《大明第一宗藩》 第一章 正確的人在错误的时代 二月里,一场春雨,气温骤降。 朱义缩在架子床的一角,一手提著填充了麻絮的厚重被子,另只手则紧握木质烛台,警惕打量著眼前围著床凶神恶煞的四个身著粗布麻衣的汉子。 而在院子里,有一人举著伞,冷冷凝视著屋子內发生的事情,他身后还有六七个冒雨手持棍棒的汉子。 “为什么要绑架我?我背包、衣服手机呢?你们绑错人了,我是游客,到黄山旅游的,穷学生,我家庭条件也一般。 我平时抽菸喝酒熬夜玩游戏,身子早就垮了,我还喜欢吃辣,视辣如命……” 朱义还在做著看似无用功的爭论。 “咔……” 天空中突然划过一道闪电,让黄昏和夜色之间再无了涇渭分明的界限。 朱义看到院子里举伞之人的脸,不知为何,心底感觉到一股阴冷。 这大概就是杀人如麻绑匪身上所具备的气质。 门口闪出个佝僂的老汉,同样身著古装服饰,走到举伞人面前,低声说著什么,因为距离太远,朱义根本听不清。 对他而言,自己实在是太倒霉。 还在上大三的他,不过是通过平时兼职赚了点小钱,单独一人跑到黄山旅游,结果在下山后,不知怎的身体一阵睏倦,记忆最后的印象,是自己靠在路边一块石头上侧身靠过去。 醒来后,就在这屋子里,身上被换了一身不知是什么材质的衣服,他之前身边的所有东西都不见。 倒是身上本来就有的东西,却一直都在,比如说手臂上的胎记,还有因为种痘所留下的疤……这东西都在,总不能说我是穿越到古代去了吧? 他细思极恐,莫不是有人晴天白日的对他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再利用一些非常规的手段,將他转移到某些非法基地? 这群贼人,越来越无法无天! 电闪雷鸣中,举伞之人走到屋子里,隨便一摆手,围在床边的四个大汉便退到门前,而此人则將伞合上,却见是一把很古朴的油纸伞。 他任由伞还在滴啦雨滴,直接放在桌边,人坐在桌前的圆凳上。 佝僂老者进来,手上提著一壶热茶,本要亲自倒茶,却被举伞人抬手拒绝。 举伞人自己拿起茶壶,往看似紫砂材质的茶杯里自斟一杯。 “掌灯!”隨著举伞人一声令下,门口马上有人提著灯笼进来,取出蜡烛点燃,先倾斜倒了蜡油在桌上,隨后再用蜡油將蜡烛给固定。 “你看,你拿著烛台,做什么都不方便。不冷吗?过来喝茶。”举伞人提著热气裊裊的茶杯,语气倒也平和。 朱义丝毫不为所动。 我是怎么被你们拐带到这里来的还没搞清楚,还敢喝你们的茶? 举伞人不再劝说,而是呷一口茶,放下茶杯,道:“你说,你是来自於两千二十六年?从黄山而来?” 朱义冷笑道:“这是什么奇葩绑架手段?隨便找个棚子,带几个人,就想让我活在你们编织的古代故事里?” 举伞人道:“你既觉得是绑架,为何不吃不喝?留著力气,才有机会逃遁!如果非要刁难你,你是逃不掉的。” 朱义突然觉得自己被说服。 是啊,对方绑架自己,肯定是想从他身上获取好处,在见到赎金,或是在做手术之前,他都是平安无事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如果自己再反抗,对方一针麻药下来,后面直接给他输营养液,让他当个活死人,他连逃跑都没机会。 还真不如先配合一下,让对方放鬆警惕。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早就饥渴难耐,肚子咕嚕嚕乱叫。 想到这里,朱义手持烛台,哆哆嗦嗦走到桌前,他本想直接用烛台去胁迫举伞人,但看到周围那群凶神恶煞的眼神,他还是把这念头放下。 我一个文科生,却让我干体育生的事? 专业不对口。 早知道,就该多报点武术、散打、跆拳道的课程,谁能想到这些东西还真有能派上用场的时候? “喝茶。”举伞人从对面把一杯茶递过来。 朱义拿过来,只是捧在手上,没有喝,他道:“很冷,能关一下门吗?” “嗯。”举伞人又是一摆手,佝僂老者出门,把门给带上,外面的人没进来,但屋子里的四个大汉仍在。 一打五,没胜算。 举伞人道:“两千二十六年,是哪年?” 朱义冷声道:“不应该是你先说吗?不识西历,总有朝代、年號吧?” “你认为呢?”举伞人张开双臂,反问道。 朱义將举伞人上下打量一番,道:“你头戴四方巾、一身直袍,宽袖、有摆,这是明朝的儒生服,但你靴子不对,是官靴。一个儒生怎有资格穿官靴?你身上衣服,外衣材质倒还符合,但內衣领好像是涤纶的,这可不是古人能织造出来。” 举伞人摸了摸自己的內衣领,隨即翻了一下。 看不见,权当没破绽。 举伞人道:“按照你说的那种纪元,唐贞观元年是哪一年?” 朱义想都没想,道:“六二七年。” “那宋元祐六年呢?”举伞人趁势追问道。 朱义一怔。 他一时还真记不住……因为这根本不是什么大的歷史节点,除非让他仔细算。 但这有意义吗? “我为什么要知道元祐六年是哪一年?这一年有什么大事发生吗?”朱义道。 举伞人闻言点头,似乎认同朱义的说法。 他再问道:“那你记得宋的哪些具体时间点?” 朱义道:“北宋灭亡的靖康二年,是一一二七年,南宋灭於一二七九年。你一身明服,不会说这是大宋吧?” “不会。”举伞人似乎对朱义的回答很满意,点头道,“这確是大明。那你知晓,这是大明的哪一年?” “你不说,我怎知晓?”朱义皱眉道,“看屋舍格局,应该是江南,就在南京周围,三月天下雨,气温在十度上下……你们不可能把我转移到別处。” 相比於这是哪个朝代,他更关心自己在哪。 因为这关乎到他以后是从事“客服工作”,还是直接噶。 举伞人起身便要走,隨口对开门进来的老者道:“將他看管好,好吃好喝招呼著,任何人不得对他言语,违命者死。” 老者恭谨道:“是。” …… …… 第二章 五百年后的妖孽 南昌南湖汀洲朱雀阁,与对岸娄素珍落榻的杏花楼遥遥相望,都是南湖上观赏风景的好地方。 入夜,雨並未停歇。 在朱雀阁三楼窗口,寧王正在跟一名身著厚重袍服的老者对弈,寧王执白,那老者棋面明显已经萧索,但仍能周旋。 老者名刘养正,是举人出身,精通天文地理,也是寧王花费重金聘请回来的。 相比於这些私人招募的幕宾,寧王对王府內有官职任命,诸如长史、审理等人,並没有那么信任。 一旁立著的寧王府幕宾公孙锦,已將他见朱义的过程,如实跟朱宸濠讲明。 “……以臣所演算,三公子所提到的几个年份,都能对得上,且成竹在胸,张口便答未有所犹豫。加上言之凿凿,似乎……真是篤定自己是来自於几百年后。以臣所推算,他所提到的两千二十六年,是在五百十一年之后。” 寧王听到这里,脸色略微不悦。 也可能是因为棋面上自己明明占优,却不能將棋局彻底杀死。 寧王沉声道:“你是说,吾儿走失了几日,回来后就並非吾儿,乃是一个五百年后的妖孽?” 公孙锦道:“在下让人在公子昏迷时查看过,其身上的胎印等皆都符合,且找了之前与他朝夕相伴的奴僕,都说是公子无疑。王爷或可將其招来,由您和王妃亲自验证。” 一旁刘养正道:“那为何不找药石给公子调养?” “这……”公孙锦略显为难道,“公子似乎对药石颇为抗拒,净说一些怪异之语,似乎有人要掏他心肺肝脾。” 寧王道:“要他心肺肝脾作甚?” “在下也搞不清楚,不过想来,似乎是做一些奇怪的仪式。跟他所提到的几百年后的境遇有关。他还说自己是在黄山出事,连口音都夹杂北方官腔。”公孙锦道。 寧王皱眉道:“为何会如此?” 刘养正隨手下了一步,提醒道:“会不会是有人暗中查探寧王之事,又掳走三公子,借他的口,来试探寧王府的口风?甚至影响殿下您未来的大计?” 寧王听到这里,脸色更加难看。 公孙锦则道:“在下有不同看法。” “说。”寧王道。 “在下想来,或是上天感念王爷將成大事,特地以仙法將未来事赐告於公子,让他来协助王爷?其实他所说的,还是有法验证真偽,就算真是有人图谋不轨,也可將其揭穿。” 公孙锦既显得諂媚,又显得自信。 刘养正道:“你既能揭穿他,为何不多问几句?就算是有人蓄意而为,王子始终也尚且稚嫩,能顶得住你的盘问?” 公孙锦道:“刘先生稍安勿躁,在下是如此盘算的,既要试探,那就要多问一些问题,可一旦言语多了,定会引起公子警觉,且有些问题过於尖锐,但凡问出口,便覆水难收,到时无论在下是否跟王爷如实稟明,他人都会藉机挑拨离间。” “嗯?” 寧王微微思忖。 他隨即明白公孙锦是什么意思。 公孙锦只是问了自己儿子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稍加试探。 没有多问的缘由,是怕问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秘闻。 就好像寧王想要造反,那这件事成或者不成,一个未来人是心知肚明的,到时一旦儿子所说的跟他预期的不符合,公孙锦是如实上报还是不报?报多少? 无论报多少,別人都会说他公孙锦是別有目的。 所以要问什么问题,掌握的尺度分寸如何,都得提前报备,且还得有人旁观佐证才可以。 公孙锦这属於“明哲保身”。 寧王棋面已彻底占优,终於下出一步妙手,棋局胜负似乎已分,他笑望著刘养正道:“那就劳烦刘先生,明日与公孙先生一同前去吾儿宅邸,进行一番试探?” 刘养正不解道:“殿下,您真的相信……” 寧王抬手打断刘养正的话,道:“吾儿早年寄养於民间,鲜有与他见面,为的是让他能安適成长,未来成就大事,再赐名还告宗庙。谁曾想,令他人生遭此波折。若他所言非虚,本王权且当做成事前的参考。若只是虚言,也要知道是谁在幕后煽风点火,找到此人,定不饶。” 刘养正起身拱手道:“在下领命。” …… …… 寧王隨即下了朱雀阁,去就近的杏花楼见娄素珍。 亭台內,娄素珍主动迎上前,娉婷施礼,却又带著紧张之色道:“王爷,儿如今境况如何?” 寧王道:“义儿已醒来,无大碍,只是身子虚弱还需几日调理,等他病况见好,就让他来给你请安。” 寧王显然不想把朱义的详细情况跟妻子明言,因为他很清楚,在某些事上,妻子跟自己的意见仍旧是相左的,也许朱义突然得失心疯这件事,就跟娄素珍背后的人有关呢? “无事便好,无事便好。” 娄素珍听到这里,总算是鬆口气。 娄素珍又想到什么,道:“王爷,唐寅唐先生病情严重,找了很多大夫为他诊治,都不见好,不如就……放他回姑苏吧?” 寧王道:“他回姑苏,病况就能好转?” “始终是……”娄素珍道,“落叶归根,他留在南昌也帮不上王爷什么忙,且他对王府有恩,若他死在南昌,世人或会妄议王爷並未礼贤下士,不利於王爷日后招纳贤良。” 寧王想了想,微微点头道:“此事,让为夫再仔细思忖,就算让他走,也帮他把病治好,或是让他安份下来,赐给金帛让他衣食无忧。” 娄素珍道:“多谢王爷体恤下臣。” …… …… 朱义吃了晚饭后,战战兢兢过了一夜。 睡觉都不敢闭眼,几次起来到窗口探听外面的动静,却发现院子早就被人看管起来,想逃都逃不掉。 终於熬到鸡鸣,他精神头仍旧很差,此时佝僂老者已將他的早饭给呈送过来。 “就说你们不专业,这么个破地方,算得上家徒四壁,饭菜如此寒酸,竟还用这般古朴的碗筷?嘶,这东西倒好像是……做工很精美啊……古代穷人家也能用得起这种东西吗?网购东西的时候,先把时代背景查清楚。” 无论朱义说什么,都没人搭理他。 这会儿朱义的確很饿,隨便对付几口清粥,连菜都没敢去夹。 在他看来,或许这群人还想留著他的命,至於未来自己会被怎样对待,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吃过早饭,还没多久。 院门就被打开。 朱义隨即警觉起来,却见昨日的举伞人,带著个同样身著古装的中老年男子进来,一进来就往屋子里打量。 “朱兄弟,昨夜休息如何?”举伞人笑著对朱义道。 朱义走到屋门口,没靠前,冷声道:“穿白大褂的,怎么换上戏服了?要抽血检查吗?医药箱在哪?” 举伞人听得一头雾水,却还在笑,对一旁的人说道:“先生,咱进屋与他一坐,攀谈几句如何?” 朱义道:“你们这群神经病,到底要干什么?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要么就放我走……或者让我联繫家属,我付赎金还不行吗?” 举伞人看著一旁的老僕道:“他还未曾出过门吧?” “未曾。”老僕道。 朱义道:“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举伞人道:“朱兄弟,你看要不这样?今日我带了这位先生,他精通於易学,对堪舆玄空之术很有研究,你如实回答几个问题,只要你所言非虚,我们就让你离开此院落,让你走出去看看,你看如何?” “你说什么?真让我出去?”朱义显得不可思议。 又是来问问题? 这是什么游戏的一环吗? 问完了,还让出去? 你们不会真的有办法让我认为,这是大明朝吧? “对,不过你不能私逃,会有人带你走。”举伞人道。 朱义道:“是让我按照你们预设的路线,看你们耍猴戏是吧?也行,但我也有个条件,不答应的话,恕难从命。” “请讲。”举伞人道。 “你们找人看管我,我不阻拦,但我需要有人伺候。”朱义道,“你们不是说这是古代吗?看你们好像很有背景,我要女子,也就是丫鬟来伺候我的起居,年岁不能大,越小越好。你们不会办不到吧?” 朱义提出这种条件,主要目的还是为了逃跑。 这群成年男子都跟老油条一样,自己对付不了,但要是来个女的,那自己不就有机会搞清楚自己的状况? 要打破僵局最好的办法,是掌握主动权。 在这群人的预想中,一定是没想过准备丫鬟这一步的……朱义觉得,自己掌握的主动权越大,越容易揭穿对方的阴谋。 举伞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看著一旁的老者:“先生,您看?” “应允他,看他能耍出什么花样。”旁边的老者一副吃定了朱义的姿態。 那语气神色,令朱义很不舒服。 果然,贼窝里没好人。 第三章 未来不可证,过往不可及 公孙锦和刘养正,一个自称姓宫,一个自称姓文,与朱义对桌而坐。 或许是二人怕自己所问的问题过於尖锐,並没有让护院靠前旁听,不过也都在门外,隨时听候差遣。 “速速问话。”刘养正性子急切。 或是觉得,眼前是在做无用功。 朱义提起警觉,道:“你们是想从我嘴里套出科研秘密?不瞒你们说,我只是个文科生,文史哲中只有『史』学得还算可以,问其他的我一概不知。” 这是表明態度。 你问我过去既定发生的,我可以跟你们说,但你们要套我学术方面的內容,那我无可奉告。 刘养正不解打量公孙锦一眼。 公孙锦则好像是早就適应了一般,气定神閒道:“那好,这就开始。朱兄弟,你说自己是来自两千二十六年,请问,这一年是何王朝,又是何年號?” 朱义道:“王朝一百多年前就已覆灭。” 公孙锦惊诧道:“怎解?” 朱义冷声道:“简单说,就是皇帝已经被推翻,没有皇帝,自然就没有年號。” “胡言乱语。”刘养正先开口质疑道,“王朝覆灭,也该有新的王朝接替,无君无父,无纲无常,岂不是乱了体统?” 朱义道:“说得煞有介事,你们真希望有一个掌握生杀予夺大权的皇帝,隨时可以把你们的生命、財產给剥夺?哪怕真是在大明,也没人希望自己头上被人用毫无顾忌的手段欺压吧?” “你!”刘养正听出这话是在针对他,怒目相向。 公孙锦则笑著道:“无妨,只是探討。朱兄弟,你所说王朝覆灭,是在哪一年?” 朱义道:“一九一一年。” 公孙锦感慨道:“一百多年都能没有皇帝,那为爭权逐利,岂非群雄四起,而致天下大乱?你所说,王朝覆灭,灭的是哪一朝?大明吗?” 朱义看二人都有意无意在推崇皇权至上的理论,他心里就不舒服。 他隨口道:“大明早就在一六四四年灭国,一九一一年灭的是清朝,一个由辽东外夷女真所建立的王朝。” 公孙锦道:“女真人占据中原?还真是……闻所未闻,他们是哪一年建的国?又是哪一年占据中原?可是有王朝与他们划江而治,如当初五胡入主中原一般?” 朱义道:“清朝建国要早一些,入主中原则是在一六四四年。” 刘养正道:“听你这意思,辽东女真那几个小的部族,竟能灭得了我堂堂天朝上邦?” “王朝更迭,本就稀疏平常,有什么好惊奇的吗?”朱义道,“不过你说得不对,严格来说,明朝並非为女真人所灭。” “你……”刘养正又瞪著朱义,似乎觉得朱义在耍他。 公孙锦笑道:“你说大明灭於一千六百四十四年,女真人也是这一年入主中原,却又说大明不是为女真所灭?朱兄弟,你的话,是否自相矛盾了?” 朱义道:“两件事是发生在同一年不假,但大明,是被流寇所覆灭,明末一个人称闯王,名李自成的贼首,在这一年带兵攻陷京城,镇守山海关的大明守將吴三桂,以替皇帝復仇为藉口,引女真人入关。女真占领京师后,又击败李自成,后渡江南下,经歷几十年,这才占据华夏。” 公孙锦点头道:“外夷入寇,四海倾覆,的確令人唏嘘。” 朱义道:“你说自己是明朝人,我说这些,你都信?” 公孙锦笑道:“反正也是无从验证真偽不是?” 这下轮到朱义语塞。 是啊,反正就跟讲故事一样,別人信不信不要紧,无论他们真的是明朝人,还是现代人,对他来说有差別吗?一个没法验证,一个也不需要验证…… 那也就是说,这故事他想怎么编都行。 “朱兄弟,说点实际的吧,大明前后一共有多少位皇帝?”公孙锦问道。 “一六四四年之前,是十六位。”朱义道。 “能列举一下吗?”公孙锦道。 朱义道:“这算考我吗?大明开国太祖,而后是惠宗、成祖、仁宗、宣宗、英宗、代宗、宪宗、孝宗、武宗、世宗、穆宗、神宗、光宗、熹宗、思宗。” 公孙锦问道:“惠宗是?” “建文帝。”朱义道,“弘光元年,也就是明朝覆灭后,由南明皇帝给上的庙號。在这之前,他的帝位是不被承认的。” 公孙锦和刘养正不由对视一眼。 因为在大明歷史中,建文帝不为正史所记录,鲜有人知,而朱义可以如此隨口说出来,显得那么自然。 公孙锦追问道:“那成祖呢?” 这问题,让朱义稍微怔了怔,他道:“阁下的意思,如今是在嘉靖之前?成祖也就是明太宗,到嘉靖时改了庙號。嘉靖,是世宗时所使用的年號。” 公孙锦也稍微惊诧了一下。 看似只问了个简单的庙號问题,隨便都能编造出来,但故事內容越丰富,可信度越高。 公孙锦再以问询姿態打量刘养正,好似在说,刘先生,你有何高见?或者,你能直接出言揭穿他的谎言? 刘养正道:“说说宪宗成化之后的事。” 公孙锦一时有些无语。 这不说漏嘴? 刚才这小子就通过我们对“成祖”的反应,猜测眼下是嘉靖之前,你又提成化,这不是给他缩小范围?他自己只提过宪宗,可没提成化年號。 那他还不揪著这段时间胡编乱造? 朱义却没那么多心思,他道:“说什么?” 公孙锦接过话茬,道:“就说成化十六年之后所发生的事。” “成化十六年之后?”朱义想了想,皱眉道,“没什么大事。” 公孙锦道:“那宪宗皇帝,是哪一年……嗯?” 朱义道:“你是想问,成化帝是哪一年死的?不对,如果真如你们所预设的,这是明朝,还是成化年间,那我提皇帝几时驾崩,属大逆不道。我敢说,你们还真敢问?” 公孙锦笑道:“此处没有外人,且朱兄弟,你是智者,该知晓,这种话也就是一听,谁敢往外传言?且我二人都有功名在身,传扬开来,就算说是出自你口,他人也不信啊?” 朱义点头道:“也有道理。” “那……”公孙锦循循善诱道,“你仔细讲讲?” 朱义道:“宪宗是在成化二十三年八月病死,传位给太子,也就是孝宗皇帝朱祐樘。皇帝立太子了吗?” 这下轮到朱义考对面二人。 公孙锦点头道:“立了。那万娘娘呢?” “万贞儿?她在成化二十三年年初,先於宪宗病故,宪宗因此鬱鬱寡欢,半年后也跟著而去。”朱义道。 “那再说说……孝宗皇帝?年號是什么?又发生何等大事?”公孙锦眼睛似乎也亮起来。 朱义仍旧不太当回事,甚至都懒得去看对面二人反应,隨口道:“孝宗年號弘治,一共十八年,也就是史书中弘治中兴的年景,这弘治皇帝中规中矩,也算是有明一朝比较正常的皇帝。他励精图治,治下这十八年基本上没发生大的天灾人祸,且他只娶了一位皇后,是自古第一位一夫一妻的皇帝。” 公孙锦笑道:“请继续。” 朱义道:“弘治皇帝死后,传位长子,也就是武宗,年號正德。这正德皇帝自幼被宠坏,天资聪颖也胡作非为,先是宠信大太监刘瑾,在刘瑾伏诛后又宠信江彬、钱寧等人,正德一共十六年,他死后传位世宗……” “等等。”公孙锦笑道,“朱兄弟,你说得都太过於笼统,近乎春秋笔法,你还没说这位正德皇帝的名讳呢。” “没说吗?正德皇帝名朱厚照。”朱义道。 “哦,那朱厚照是因何而死?”公孙锦笑著问道。 朱义稍微一琢磨,怎么到朱厚照这里,你就直呼其名?感情在你们的剧本里,因为还没到正德年间,所以对於未来的皇帝,就可以隨便称呼? 那你们的设定,眼下是成化,或是弘治年间? 朱义道:“正德皇帝是在南巡途中,因为游花船失足落水染了肺病,回京城后转过年开春病死。” 公孙锦再问道:“这位皇帝驾崩时,年岁几何?” “呃,他是十四岁登基,死的时候应该是三十岁。”朱义大致一算回答道。 “哼!”一旁的刘养正轻哼一声。 因为这年头讲虚岁,朱厚照在世人看来是十五岁登基,一个连皇帝登基年岁都说不对的人,还在这里大放厥词讲未来?刘养正的意思是,已经將他揭穿了,无须再问! 公孙锦却听出一些苗头,很严肃问道:“那之后呢?” 朱义道:“正德死后,传位世宗,也就是嘉靖皇帝。” 公孙锦话赶话一般,不给朱义思考时间,继续问道:“世宗是朱厚照第几子?” 朱义道:“朱厚照没儿子,连兄弟都没有。哦,不对,他曾有个兄弟,不过年岁尚幼便已亡故。朱厚照死后,首辅杨廷和以兄终弟及的祖训,將正德帝叔叔兴王朱祐杬的次子朱厚熜接到京城,继皇帝位。也就是世宗。” “嘉靖一共多少年?”公孙锦问询。 “四十五年。”朱义道。 第四章 皇明祖训,兄终弟及 公孙锦听到这里,多少有些坐不住了。 感情在这小子撰写的《大明通史》中,就没有寧王府什么事?那我们眼前在这里忙里忙外做什么?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旁边刘养正用奚落的眼神打量过去,就好像是在嘲笑公孙锦。 你公孙锦不是想通过这位小王子来传递一种“寧王举义必成大事”的信號?可这小王子也是不按常理出牌,现在看你如何应付! 公孙锦道:“朱兄弟,敢问一句,你说这位武宗皇帝没有子嗣,也没有兄弟,那他为何不在临终之前,过继个王子到自己名下?毕竟宋朝时就有英宗、孝宗等过继的先例,十几年都无子,即便君王无所准备,大臣也能不提出?” 公孙锦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寧王在造反之前,一直致力於让朱义的二哥朱拱轨过继到朱厚照名下,在有钱寧和臧贤等人协助的情况下,试图让朱拱轨主持皇室的祭祀活动,以此来逐渐確立正统。 “这个问题……” 朱义稍微思索后回答,“歷史没有假设,不过想想也知道,武宗是宪宗的长孙,他自己都没儿子,而他叔叔兴王的儿子也还没到婚配的年岁,即便过继,也不会太亲,且他是在盛年时因为落水染病而亡,没提前准备也正常。” 公孙锦似有所思点头道:“言之在理,这样,文先生,我们先跟朱兄弟说这么多,回头再来。” 刘养正也没想到公孙锦突然要走。 这是要回去跟寧王匯报? 朱义道:“你们把话问完了?那我能出去了吗?” “朱兄弟稍安勿躁,用过午饭后,我们还会再来,好事不怕迟。”公孙锦笑道,“你所说的,我们也得回去商议一番,毕竟有些事……过於荒诞。” 朱义气恼道:“没发生的事被我说出来,你们当然觉得荒诞。但做人一定要言而有信。” 公孙锦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態,笑道:“迟些再来,请朱兄弟再等等。” …… …… “公孙先生,究竟是怎个意思?” 在刘养正与公孙锦出了民院的巷子,距离马车还有几步路时,刘养正已忍不住质问。 公孙锦道:“刘先生没从三公子的话中察觉到什么?” 刘养正满脸慍色道:“稚子胡言,没必要当回事,更无必要跟寧王殿下匯报了吧?” 公孙锦笑道:“刘先生,试问一句,若是当今陛下真的……有何不测,又未立嗣,究竟该由谁来继承大统?” 刘养正思忖后说道:“传位兴府,倒也符合法统,但为何不是传位给兴王,而是传位兴王之子?” 兴王朱祐杬是在正德十四年过世,在正德十年,放任何人也不会想到,他这一脉会继承皇位。 有点八竿子打不著的意思。 公孙锦正色道:“三公子信手拈来,一句『兄终弟及』,符合《皇明祖训》,试问,自古以来正常以法统传继位,何曾有过侄子將皇位传给叔叔的先例?两宋君无嗣,都以过继为先。” 就连平时瞧不上公孙锦的刘养正,听到这里也都缄默。 因为在这点上,他无从驳斥。 …… …… 寧王府。 寧王朱宸濠端坐主位,刘养正坐於客首,而公孙锦则作为传话人,將朱义的话转述。 “照公孙先生这么说,吾儿他的確有可能是曾到过几百年后,熟悉大明的史况?兴府……兴府……”寧王说到后面,似乎对皇位要旁落到兴王府的事非常在意,拳头握紧,重重拍在椅子扶手上。 之前没人具体跟他分析,他也不会多想。 现在他才猛然意识到,如果一切都按部就班,朱厚照死了,皇位只会以其最符合法统的方式传递。 没人想到,从来没人当回事、不显山不露水的兴王府,將会捡到如此天大的便宜。 寧王冷冷打量刘养正道:“刘先生,你可有察觉吾儿异样?” 刘养正深思熟虑后,摇摇头。 公孙锦道:“王爷,如今的情况是,三公子对寧王府的事似乎毫无记忆,且从始至终未曾提及。如果还要继续问,难免会涉及到许多……不能对外人言说的秘辛,易为他所警觉。” 寧王道:“该问就问,没发生的事,怕什么?” 公孙锦心说,当然是怕问出不好的细节。 本来就是想通过朱义的话,来增强寧王谋反的信心,也没想到这小子不按套路出牌啊。 现在继续追问寧王府的情况,朱义十有八九会说事败。 如果大事可成,那寧王府就不可能被未来几十年的重大史情所埋没。 刘养正突然说一句:“寧王殿下,以老朽看来,这位小王子幕后一定有高人指点,他失踪这几日,或是被人嗦摆,他所说的话不可信。毕竟江西地面上,对殿下的非议一直持续不断,就连地方巡察御史,都曾多番与殿下作对。” 寧王道:“那幕后之人教吾儿说这些,究竟又有何意图?是想让本王束手吗?” “老朽不知。”刘养正看出来,这叫亲疏有別。 自己虽然是寧王重金聘请来的,但除了一些智谋上的事,还没有具体为寧王立功。 寧王府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却是交给公孙锦去办。 另外朱义还是寧王的儿子,哪有不信儿子信外人的道理? “继续问吧。”寧王道,“问出什么都不打紧,本王也想知晓,那些心怀叵测之人,究竟想让本王从吾儿口中探知什么?若吾儿真曾到过几百年后……天上一日世上千年,或许他真是上天派来协助於本王的呢?” 刘养正望向公孙锦,好似在说,你家王爷只听到你转述他儿子几句话,他內心便开始动摇,他平时都这么迷信吗? 公孙锦道:“王爷,那兴府的事?我们要不要找人去……干预一下?” 以公孙锦看来,皇帝稳居在深宫里,我们无计可施。 但兴王府就在湖广安陆,距离江西也不远,如果都推测到兴王如今唯一的儿子有可能会继承皇位,那为何不想办法把他给除掉? 寧王道:“即便不在兴府,也落不到我寧府。该怎样就怎样。这两日,让你们留心唐寅动向,如何?” 公孙锦道:“癔症更严重了,经常是疯疯癲癲跑出去,一两日不见人,甚至……” “如何?”寧王皱眉问道。 “唐寅曾发癔症投南湖,险些溺水而毙,更是发痴语而不分昼夜。”公孙锦对此也很无语。 这唐寅简直已经把疯书生演绎到了淋漓尽致,他自己也不希望寧王留这样的人在,毕竟对他而言,正常的唐寅可是强有力的竞爭对手。 造反大业本就是前路荆棘九死一生,最后成大事功劳还得屈居人下?凭什么?就因为唐寅跟王妃关係好?靠女人关係上位? 寧王道:“好在本王未曾对他言语过太多,如此狂放书生,本就非成大事的料子,或许他就该以诗画为伴。找人將他看管好,回头將他打发了!” 第五章 歷史的亲歷者 寧王府东侧,一处私宅內。 寧王见到了自己造反大业的核心人物,曾在朝中做过刑部右侍郎的李士实,虽然李士实目前已致仕还乡,但他却也是寧王周遭最有实力和名望的老臣。 在寧王的设想中,一旦自己举事,一定得有在朝中能呼风唤雨的人为他张罗人脉关係。 “可有此等事?” 在寧王將儿子突发癔症的情况,跟李士实一说,李士实也觉得很惊奇。 寧王道:“本王怀疑,幕后有人在教吾儿如此说。” 李士实问道:“殿下应该还在派人查探吧?可有再让人去问询更为详细之事?” “已让人去了。”寧王道,“眼下尚不能验证其所说真偽,但即便是刘养正和公孙锦二人,也未从吾儿身上找出破绽。不过我让他们带了有关这两代皇帝的事,详细问询,或许很快就有结果。” 在寧王语气中,也没有对朱祐樘和朱厚照父子多大的尊重。 寧王府是被燕王府坑得最惨的一脉,这也导致几代寧王都在隱忍,也把造反当成了世代传承的事业。 这属於家仇,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李士实脸色淡然,轻笑道:“那殿下有关送质子入京之事,可有所动摇?或许让三王子前去?” 寧王道:“李先生之意,吾儿背后之人,是试图让他爭取入京的机会,甚至为他將来过继宗祧,成为太子?” “不好说,不好说。”李士实笑了笑回道。 寧王站起身,想了想,摇头道:“既定好的,轻易还是不要更变。朝中已经跟钱寧打好招呼,入夏之前,就会把人送到京师,若然出现变故……” 李士实道:“节外生枝不可取,倒是这位小王子,让人捉摸不透,连在下都想去会会。以他的年岁,想在歷史大事上自圆其说,还是不太容易吧?” 寧王也点头道:“很快便会有结果。” …… …… 小院內。 朱义再一次见到了公孙锦和刘养正,只是他这次没了任何的好脾气。 对面限制他自由,还就还他自由的事言而无信,他也失去耐心。 “两位,你们毫无诚意,除非让我走出这门口,到你们所谓的街市上领略一番光景,否则……哼哼。”朱义觉得自己还是有点骨气的。 就算是被人揍一顿,他也能挨得住,这群人要玩什么身在古代的游戏,总不至於给他上一顿电刑吧? 公孙锦笑道:“朱兄弟,你这是误会了,我们並未阻碍你走出去,只是外面凶险,也怕你走丟了。你来自於几百年后,怎能轻易適应周遭的环境?” 朱义冷笑道:“那我还得谢谢你们替我考虑?” 公孙锦道:“你看,虽然你走出去这件事,我们尚未兑现,但你所提的另外一件事,就是找丫鬟伺候你,我们已经办到。” “什么?”朱义好奇打量过去。 公孙锦指了指门口道:“两名丫鬟,都按你说的,尚不到及笄的年岁,已在外面候著,只等我们再问完接下来三个问题,就让她们进来,好好照顾你的起居。明后两日,就会派车马接你到更为舒適的宅院,到那时,你不就能看到外面的光景?” 朱义心呼大事不妙。 听这人的意思,两天之內就要对他“动手”? 跟他谈歷史,仅仅是为了安抚住他,让他不做出过激的举动?那为何不乾脆给上一针麻药,来得更直截了当? 公孙锦道:“朱兄弟,你看这样安排,还满意?” 朱义道:“只需要回答三个问题,就送女人进来是吧?我当吃断头饭。” “这从何说起?”公孙锦笑著道,“请坐。” 朱义这才坐回到桌前。 …… …… 仍旧是之前的格局,由公孙锦来主持问话。 “朱兄弟先前所说的,我们回去后商討过,也问过比我们地位更高之人。”公孙锦道。 “你们还有僱主?当官的吗?”朱义问道。 公孙锦一怔,以迟疑的口吻道:“算是吧。朱兄弟,他对於你所讲述,有关成化之后三代的事很感兴趣,也提出一些看法,你只需要与我们详细讲述这三件事便可。” 朱义道:“说吧。” 公孙锦脸色很严肃道:“你说,孝宗皇帝子嗣单薄,只有一位长子,也就是后来的武宗皇帝,另外再有个兄弟……却早夭。那为何,你又说孝宗皇帝只娶了一位皇后?难道他不应该广纳嬪妃以充实后宫,以图多诞下一些龙嗣?” 朱义態度冷漠道:“我只讲述歷史,不想去分析歷史,我怎么知道孝宗是怎么想的?” 刘养正以为朱义是没能力解答预设之外的问题,冷笑道:“你不作答,如何取信於人?” “嗯……” 朱义气息很浓重,他知道如今是受制於人,便耐著性子道,“我想,这跟孝宗身子虚弱有关。如果这真是成化年间,且也已立太子,你们便该知道,孝宗自幼不被承认,一直到五岁才归宗,他幼年虽长在宫里,却吃百家饭长大,身子虚弱的人在纳妃这件事上会显得有心无力吧?” 公孙锦道:“这也说不通。” 朱义道:“或许也跟太子朱厚照出生比较早有关,弘治四年就降生,这可比成化帝的太子出生更早。而后在弘治七年年头和年尾,他的长女和次子也相继出生,太子健康成长,再加上他平时给人以温驯谦和的性格,身子不支,怎会沉迷美色让自己名声受损呢?” 言外之意,这弘治帝是被名声架在高处,被大臣裹挟,再是有点妻管严、肾虚,然后就没纳妃。 “嗯。” 公孙锦微笑著点头。 他还顺带看了刘养正一眼,大概在说,你看他就这些题外话,所讲也都合乎情理。 如果真有所谓高人在他背后指点,能把事盘算得如此面面俱到? 想要揭穿他,就得把话题往外延伸,同时也能让他放鬆警惕,让他不知道如今究竟是何年份。 公孙锦道:“第一桩事,朱兄弟所言还算在理。第二件,你说未来武宗皇帝贪玩逸乐,先后宠信几个佞臣,那大明朝没有出乱子吗?” 朱义皱眉道:“这叫什么问题?你们还关心未来乱不乱?” 公孙锦严肃道:“我们更关心,你所说的,是否属实。” “哦,试探我是吧?”朱义道,“也没什么好藏掖的,正德皇帝胡闹归胡闹,但他还是有点驭人的能耐,所用权臣基本能做到张弛有度,虽久不上朝,但对朝中事务也掌控自如。正德一朝,大乱子没有,小乱子不断。” 公孙锦按捺心中激动心情,语调儘量显得平和,道:“那朱兄弟,能细说吗?” 第六章 木已成舟 朱义心下多了几分警觉,反问道:“你们自称活在成化年间,不对弘治时期的事情感兴趣,却对正德时期的事如此热衷?” 公孙锦也没想到朱义心思如此敏锐,不过在他和刘养正这里,也可以解读为朱义是在装腔作势,怕露出马脚,故意对正德时期发生的事讳莫如深。 公孙锦笑道:“一切都只是为我们幕后的主家释疑,只要你对这三个问题的回答,能说服得了人。主家必会给予金银珠宝,到时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我不稀罕荣华富贵,还我自由,还我手机!”朱义提出他的诉求。 公孙锦道:“朱兄弟,只要你答得恰当,不就能见到主家,亲自跟他提条件?” “喜欢歷史,不能自己翻书?还得我讲?”朱义脸色不善道,“正德时期,第一大乱子,就是八虎专权擅政。” “能细说吗?”公孙锦问道。 朱义道:“有一太监,名刘瑾,本是东宫长隨,以俳优戏见宠於太子,在太子登基后,他与东宫太监张永等人,给皇帝进献鹰犬等嬉乐之物,並带太子出入宫门,到民间寻乐,世人称之八虎。到正德元年,以大学士刘健、李东阳和谢迁为首,对新帝行规劝,提出要杀八虎。” 公孙锦道:“事难成吧?” “如果真杀了,还有后来刘瑾什么事?”朱义道,“本来皇帝受胁於大臣,已同意將八虎调往南京、凤阳等地,从此不再敘用,奈何大臣联合司礼太监等人,要赶尽杀绝,令皇帝不安。隨后八虎到皇帝面前哭诉,另有朝中大臣焦芳等人出面力挺,最终令皇帝回心转意,不但没放逐八虎,还將他们委以重用。 朝中耿直老臣纷纷请辞,藉机给皇帝施压,不料却正合皇帝心意,一时间朝中清流尽去,弘治时留下的稳定班子到此时已分崩离析。而后几年,刘瑾独揽大权,在皇帝鲜少过问政事的情况下,近乎做到一手遮天。” 公孙锦好奇道:“如此大权独揽之人,又如何失势?莫非是开罪君王?” “怪只怪他太过乖张,对身边人异常苛刻,导致八虎中的张永,联合大臣杨一清,在皇帝面前告状,並在他府上搜出谋反的证据。没给刘瑾面圣申辩的机会,便將他剷除。” 朱义道,“不过少了刘瑾,正德一朝的风气並未改变,皇帝又接连宠信钱寧、江彬等人,令大明朝上下乌烟瘴气。” 公孙锦和刘养正对视一眼,对朱义的话,他们多少还是带著几分狐疑的。 在正德十年初,江彬虽已被钱寧推荐到皇帝身边,但跟钱寧比声望,那还是远远不如,就连寧王府跟朝中权贵攀关係,也没走江彬这条路。 毕竟江彬要到正德十二年,获封平虏伯,十四年提督东厂、锦衣卫,才算真正大权独揽。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朱义屡屡提到江彬,公孙锦也在想,难道这个人以后,真的能左右朝廷事务? 公孙锦道:“这就说完了吗?朱兄弟,既然武宗皇帝如此不堪,那在正德时,民间可有发生什么……乱象?” 朱义语气不屑道:“你们还说不知歷史?如若不知,怎会知道正德时,会有民乱?”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只是一问。”公孙锦道,“也是人之常情,上无道,而下必起事。水则载舟水则覆舟,民生疾苦,岂会甘心受迫?” 刘养正打量公孙锦一眼,好像在说,你还真能编。 如此能说会道,难怪寧王会器重你。 朱义道:“正德时,发生了一场因马政而起的民变,从北直隶,一直到山东、河南等地,自正德四年一直持续到正德七年,迁延数省,导致中原百姓流离失所,赤地千里,之后数十年都缓不过来。” 说到这里,朱义停下来。 在他看来,这就是正德时期影响最大的一场动乱,没有之一,因为只有这场动乱威胁到了大明皇权。 公孙锦见朱义停下来,不由追问:“而后呢?” 刘养正隨即道:“大明宗室就对乱象视若无睹?” 朱义眯眼打量二人。 在他看来,这二位已说漏嘴。 你们说自己活在成化,又怎知晓在正德时,会发生宗室牵头的叛乱? 不过朱义隨即一想,登时有些气馁,他本来就不相信什么穿越,不管对面怎么塑造时代背景,眼前一切都是假的。 故事背景在成化,又或是在嘉靖,对他所遭遇的困境有半点帮助? 朱义用意兴阑珊的口吻道:“大明宗室也没閒著,先是正德五年,安化王打著清君侧诛刘瑾的名义起事,皇帝派了杨一清去西北督军,也正是在平定安化王谋反后,杨一清回朝跟张永联合,將刘瑾扳倒。 隨后在正德十四年,寧王谋反,四十二天事败。正德皇帝南巡,也是打著平寧王叛乱的名义,谁曾想人还没出京,叛乱已被平息。” 听到这里,刘养正和公孙锦彻底傻眼。 虽然我们听到了我们想知道的,但……这小子的讲述……也太恐怖了吧? 寧王果然起事了! 就在四年后! 结果四十二天就被平息? 甚至皇帝御驾亲征,都才刚出发,我们这边都结束? 这么儿戏吗? 朱义继续道:“也正是皇帝此番出巡,在回去途中,因为落水染病,正德十六年三月,连后事都没交代好,就死了!” 公孙锦脸色很尷尬道:“朱兄弟,你说的这些,是否太离谱?” 朱义將头撇向一边,道:“歷史事件的发生,本来就很离谱,话说,我说的哪里离谱到违背常理,令你们不能接受吗?” 公孙锦回头看刘养正一眼,发现刘养正也是一副听不下去的神色,便道:“你所说的,安化王谋反……事败也就事败,毕竟……这一宗,本来也不是什么大宗。但寧王……这可是大明非常大的宗室,先不说其为何要反叛朝廷,就说……即便……嗯嗯,也不至於……” 朱义道:“怎么说话还扭捏起来?哦,在你的设定里,寧王府还没倒,所以平头百姓不敢妄议寧王府的是非是吧?不过不好意思,在我这里,寧王谋反发生在五百年前,木已成舟,舟也早就腐朽。我只是据实以陈,你们爱信不信。” 公孙锦质问:“寧王为何谋反?” 朱义反詰道:“你应该问,寧王为何不谋反?靖难之役时,燕王朱棣可是承诺將来得江山,与寧王平分,结果呢?非但没分,还將寧王一脉迁居江西,剥夺护卫严加看管,这属於世仇,一有机会,寧王府必定要把场子找回来。寧王谋反,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第七章 吃瓜吃到自己头上 话是掷地有声。 似乎朱义非常理解寧王的造反行为,且跟寧王是一条心的。 其实朱义只是觉得,宗室造反本就是爭名逐利,没什么好纠结对错是非的。 但在公孙锦和刘养正听来,则会觉得,朱义好像就是把自己当成寧王府的人,所以才会把造反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如歷史必然一般。 公孙锦道:“朱兄弟,寧王起事,你能说得更详尽一些吗?” 不但是公孙锦,就连旁边的刘养正,也非常想知道在这个编撰出来的故事里,他们充当了怎样的角色。 这也关乎到他们回去后如何跟寧王转述。 朱义则神色淡漠道:“四十二天就失败,有什么好说的?” “这……” 公孙锦犹豫了一下,整理思绪后问道,“那有什么人参与其中?” 朱义道:“寧王谋反,扈从者,除了寧府的旁支王亲贵胄外,便就是江西地方上的士绅。话说朱宸濠……” “朱宸濠?”公孙锦脱口而出。 “哦,眼下还是成化年是吧?这是下一代的寧王,话说他也出生了吧?我算算,他应该是成化十二年出生,將会在弘治十年袭封,造反时也都四十多岁,他造反是在正德十四年六月,他任命的左丞相是李士实,右丞相叫刘养正,一个进士一个举人……” 公孙锦听到这里,不由打量旁边坐著的刘养正一眼。 刘养正也是一脸懵逼。 吃瓜吃到自己头上? 刘养正怒从心起,当即喝止打断朱义的话:“混帐,污衊大明宗室谋反,还……大放厥词,將地方士绅牵累其中,你可知是如何罪过?” 公孙锦试图用眼神阻止,却无济於事。 “你激动什么?”朱义本来就觉得眼前这个自称姓文的目中无人,眼下更觉得此人还挺会装样子。 真把自己当明朝人? 这不是唯物主义,也不是唯心主义! 是扯淡! 公孙锦赔笑道:“朱兄弟,我们还是说说这场叛乱是如何平息的吧?既然你说,御驾亲征的兵马都还没出发,怎就平定了?莫非是寧王势单力孤,人马数量不济?” 朱义道:“还真不是,寧王造反筹备多年,兵马数量就算不到十万,也在六七万人以上,兵精粮足,奈何……” “奈何怎样?”公孙锦也很急切。 你这小子,讲故事怎还大喘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奈何寧王眼界短浅,再就是遇到个神兵天降一般的王守仁,岂有不败的道理?但凡他果决一些,早些放弃南昌,主攻南京,再或是遇不到王守仁,他都有机会……只能说他生不逢时。” 朱义以自认为中肯的话语,评价了一下这个不成器的寧王。 公孙锦问道:“这个王守仁是何来头?” “歷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堂堂阳明心学的奠基人,没听说过?”朱义笑了笑道,“也罢,谁让你们说这是成化时期呢?对了,他的父亲王华,就是成化十七年的状元,一门双杰。 王守仁更是凭藉平寧王之乱的功劳,在嘉靖初年受封新建伯,以文臣封爵,大明第三人。哦,第二个是威寧伯王越,成化时的军事天才,威寧海之战就在成化十六年年初,眼下到了吗?” 公孙锦和刘养正不由对视一眼。 都在想,这话说得为何如此邪乎? “朱兄弟,以你所言,王守仁一介文臣,怎会参与到平息地方叛乱中来?”公孙锦压制心中翻涌的巨浪,以平和的口吻问道。 朱义道:“王守仁本来是被派到赣南当巡抚,以平赣南的盗乱为职责,只是碰巧在这时候遇到寧王叛乱,此人在华夏歷史上非常有名,既是军事家,又是思想家,平息寧王之乱只是他人生的一点点缀,算不上他最大的成就。” 公孙锦心中高呼,你个小子实在居心叵测。 竟把王守仁推到这个高的地位?让我们给他当陪衬?杀人诛心啊! “那……”刘养正隨即要发问。 却是旁边的公孙锦手疾眼快,赶紧阻拦刘养正发问。 显然他非常担心刘养正问出不恰当的问题,让朱义心生警觉,不利於总体计划。 “这件事,先放一放。”公孙锦笑著道,“我们再说第三个问题吧。” “快些问。”朱义也有些不耐烦。 公孙锦道:“这也是最后一个问题,朱兄弟说武宗宾天,为何不將皇位……传给兴王,而是要传给兴王的儿子?” 这问题很有针对性。 连刘养正一时都没琢磨透的事,问一个稚子,他能把这问题解释清楚吗? 涉及到法统上的事,更容易检测朱义话中的真偽。 “怎么又扯这个话题?皇帝死了,还有传位给叔叔的吗?”朱义道,“就算武宗想传,他叔叔在正德十四年已经病故,就在寧王叛乱发生几天之后。” “啊?那这两件事有关联吗?”公孙锦问道。 寧王造反后,先把兴王给宰了? 朱义道:“寧王谋反,走的是往南京的路线,又不会往西边的湖广走,能有什么联繫?说句题外话,在朱厚熜继位之前,没人会把皇位继承的事往他身上联想,他也是个大孝子,到京之后,一直致力於为他父亲和母亲爭取皇帝和太后的名衔,这才有后来大礼议的发生。” “大礼议?”公孙锦这次是真的没听明白。 “对,这是嘉靖初期发生的重大事件,由正德十五年进士张璁提出,主要议题是新皇到底以弘治皇帝为皇考,还是皇伯考,涉及继嗣还是继统的问题。 继嗣派,是以內阁大臣杨廷和、蒋冕等朝中老臣为主,也是他们最初力主以兄终弟及,让世宗继位。继统派,则是以张璁、杨一清等人为首,双方爭执不下。 其主要是权力和话语权之爭。 后来事態扩大,一直到嘉靖三年首辅杨廷和致仕,这件事才初步告一段落。关乎到小宗过继大宗的体统论述,事情影响很大,也让世宗在短时间內稳定权力,並站稳脚跟。” 虽然朱义只是简单一说,且对公孙锦和刘养正来说,这是尚未发生的事情,听起来更像天方夜谭。 但其中所蕴含的道理,却是让二人深思良久。 一个很浅白的问题。 如果將来真按朱义所说的,是一个小宗的世子去继承大宗的皇位,那到底是继嗣,还是继统? 如果朱义背后真的有“高人”在指点这一切,他是有如何的水准,能编出这样的瞎话,能顾虑到面面俱到,甚至听上去如此真切? 难道这小子…… 真是来自於五百年后? 第八章 无法继续深入 院落门口。 公孙锦和刘养正二人出来,这次连之前一向对朱义非常挑剔的刘养正,都变得缄默。 “按照官人的吩咐,以对那两个丫头做了一番叮嘱,让她们可以安心去伺候里面那位爷。”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在跟公孙锦交涉。 公孙锦道:“確定她们对时局並不知悉?” 妇人道:“两个没长开的丫头,从姑苏买卖而来,对世间事一问三不知,官人放心则个。” 隨即公孙锦摆摆手,让妇人先退下。 刘养正接话道:“真要如实跟寧王殿下稟述?” 公孙锦目光落在街巷口两个刚下马车的少女身上,有意提醒道:“先生,里面那位,再怎么说,也是咱的少主,若將来成就大事,地位在我等之上。” 刘养正脸色不悦。 跟著你们造反,除了要听寧王的差遣,还得把这个喜欢胡编乱造的小子当主人供著?我举人出身,图什么? 公孙锦道:“判断真偽那是王爷要做的事,我等不做掩藏如实匯报,便是尽职尽责。” 刘养正言语之间显得气不过:“以他所言,什么大礼议、四十二天的,真要將这话告知寧王,寧王能不动怒?先前就不该只局限於那三个问题,多问几句,他一定露出马脚。” “先生可莫要如此说。” 公孙锦凑过去,低声提醒道,“都到这地步,事关重大,接下来已不是我们有资格再发问的。就算还要深入,寧王殿下非得在场不可。” 一句话,就好像是把刘养正点醒。 既然朱义都能无避讳说出寧王造反必定是个失败,无论真偽,他们作为下属,他们还要深扒,寧王知道了会怎么想? 你们自己说是多问几句,以揭穿他。 但也可以解读为,你们想求证真偽,一旦发现未来的情况对你们自己不利,可能就会跳船反水,跟朝廷检举揭发…… 知道越少,对自己越安全。 刘养正道:“那还叫老夫来?” 公孙锦苦笑道:“先生,先前在下可真不知晓少公子能说出这番话,要早知情,连我都不会牵涉其中。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他真能……通晓將来,有他相助,对寧王成事会有天大的裨益。” “哼!”刘养正道,“到现在还妄图从他口中套出实话?老夫看来,是幕后教他的人狼子野心,这种人就该千刀万剐。” 此时两名少女已在妇人的引路下到门口,虽非亭亭玉立,也是我见犹怜,就连公孙锦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等人过去之后,公孙锦才以警告的眼神打量刘养正。 好似在说,还想著去惩治小王子背后的人?先想想用什么口吻跟寧王转述,能让寧王殿下平息怒火吧! …… …… 南湖,朱雀阁。 寧王正手持由公孙锦所整理的《会议实录》,其中牵扯寧王谋反的部分没有被记录,以防留下罪证。 不过有关大礼议等事,记录很详实。 “小宗入继大宗,继嗣、继统,大礼议……吾儿是怎么想出来的?”寧王看到这里,甚至还带著几分唏嘘。 似乎只有歷史的审视者,才能做到对事务观察如此通透,除此外,就连歷史的亲歷者都因自己身在局中而不能窥探全貌。 格局一下就打开。 刘养正认真道:“殿下,您不觉得,其所描述的大礼议过於草率?” 寧王放下手中宗卷,问道:“哦?请先生赐教,哪里不够严谨吗?” 刘养正指点道:“其言说,张璁是一介新科进士,却能得到皇帝器重,跟一个致仕的老臣杨一清,跟朝中诸多的阁臣、尚书对抗,最后还以老臣的失败而告终。这本身……就不符合情理。” “嗯。” 寧王微微沉思,也没直接反驳。 在寧王看来,本来这段歷史,我设想中,我才是主角。 现在让我分析眼下只是个稚子的兴王世子,与朝中老臣爭斗,孰胜孰负? 我有那閒心? 公孙锦隨即道:“王爷,刘先生,在下有不同看法。虽然张璁和杨一清看似势单力孤,却代表朝中中流砥柱和新兴势力,新老联合,跟一些古板守旧的老臣抗爭,还有急於要巩固权力的新皇在背后撑腰,取胜並不难。” “嗯。”寧王又只是微微点头。 似乎不想参与討论。 刘养正瞪公孙锦一眼,又气势汹汹道:“殿下,幕后指使小公子说出此番话的人,可谓是居心叵测,尤其提到正德十四年……您起兵,只维持四十二天,被一个叫王守仁的给击败。这是没把您放在眼里啊。” 寧王对此似乎並不太在意,没有像刘养正预想那般勃然大怒。 他望向公孙锦道:“这个王守仁,究竟是何人?” “回殿下,他是余姚前翰林学士王华之子,弘治己未年进士,如今在南京为鸿臚寺卿。除此外,他为官多面,政绩平平,不过以少公子所言,此人將来会成为大明赫赫有名之人,名留青史。”公孙锦如实奏报,“眼下赣南等地,已有民乱发生,不排除朝廷將来有派巡抚都御史前去督军的可能,一切似乎都合乎情理。” “朝廷如果派人,会派个南京鸿臚寺卿?”寧王皱眉问道。 “回王爷,据说王华父子跟户部尚书王琼私交甚篤,且王尚书先前就曾在人前夸讚过,说王守仁有治军之才。”公孙锦又补充一句。 这下连刘养正都不由刮目相看。 在听说王守仁平寧王之乱时,公孙锦跟他一样,对王守仁这个人的存在尚属懵逼的状態。 但前后还不到一个时辰,公孙锦就已初步掌握了王守仁的情况。 这说明……公孙锦的確是寧王的得力干將。 寧王突然想到什么,问道:“唐寅也是那一年应考,出的事吧?” “是的。”公孙锦笑著回道,“如果唐先生没有得癔症,一切都还正常的话,倒是可以从他身上探寻不少王守仁的事。但眼下……” 寧王摆摆手道:“也罢。你们说,吾儿讲的这些,可信吗?” 到此时,三人已经不得不重新审视朱义存在的价值。 按之前所议定的,跟朱义谈话目的是为找出朱义背后的主使,揭穿其阴谋。 但眼下,则是要论证朱义所言之事的真偽。 公孙锦道:“王爷,有一件事不得不提,少公子著重提到,您……未来起兵时,左丞相乃是您之前多番求访而不得见的……前都御史、侍郎李士实李公,那说明……此人將来或为您所用?” 寧王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 自己已经跟李士实搭上线这件事,就连亲信公孙锦都还不知情,毕竟李士实非常怕外人知道他跟寧王有联繫。 但他儿子朱义却能说得准確无误!? “王爷,眼下若还想再探寻真偽,或是找寻变通之道,就非得您亲自过问不可。” 公孙锦隨即也提出他的建议。 我们跟你儿子单独接触到这地步,已近乎到极限。 问到现在,你不计较,我们都觉得脖颈发凉,接下来再要探寻真相,得你亲自出马! 寧王略微沉思,似乎已明白其中的诀窍,下面的人这是不敢再深入调查,正好他也想知道自己儿子究竟经歷什么,才能说出那么多惊世骇俗之言。 “你给做一下安排,不要惊动他人,本王只做旁听,尚还无须亲自过问。” 第九章 同在贼窝 寧王府东侧,私宅。 李士实在认真听完寧王对有关“寧王之乱”发展过程的讲述后,人都显得坐立不安。 听听,这叫人话吗? 我拋家舍业,冒著被诛灭满门的风险替你谋划造反的大业,结果你却听信你儿子的话,说什么未来我们造反四十二天失败?还堂而皇之来告诉我? 这算什么?嚇唬我吗?让我早点跳船逃生? “李先生,本王邀约你明日一同前去旁听,涉及具体细节等,你也可以传条子发问。以便更好掌控未来局势。”寧王还显得很热忱。 在李士实看来,寧王在这件事上的表现,很不正常。 明显是被父子亲情给整蒙圈。 李士实当即回绝道:“老朽已跟殿下提过,人前露面的事,还是能省则省。且……您真就相信令郎所描述之事?要成就大事,可不能单听一稚子的信口之言。” 寧王神色呈现沉思之状,半晌后,认真道:“以本王看来,若真能洞悉將来事务,就可以提前做防范,將所有隱患一併剷除。本王从不认命,也绝对能做到逆天改命。” 李士实道:“这点,老朽並不怀疑。老朽不方便出面,但也可以为殿下参详一番,看如何对將来事务更有把握。” 他就没好意思说,我替你出几个问题,一次把你儿子的谎言给揭破。 虽然你儿子所说的很多事,听上去花里胡哨的,像是真的。 但都是未来发生之事,不可验证,我就用一些我知情,他不可能知道的消息,一次將他谎言击穿。 这也到了体现我价值的时候。 “先生之意是?”寧王问询。 “寧王殿下,老朽在朝中有些人脉,有关人事调动、君王秘辛等,多少会获取一些,这些並非市井之人所能查知。”李士实道,“老朽將事情列下,您回去后只管与令郎问询,若他能……一一对答如流,那您儘管可以相信他的推测,並以此来做防备。否则,还是应当按兵不动,免得打草惊蛇。” 寧王满意道:“那就劳烦先生了。不知可有大的方向?” 李士实道:“第一件事,就是老朽从兵部陆尚书那打探来的,近来他或要晋升吏部尚书,而由户部王尚书接替他的职位……” 王琼接替陆完为兵部尚书,是正德十年四月发生的事。 正因为李士实朝中有关係,才能提前获悉。 在他看来,只需要用类似的事件消息,便可揭破朱义的谎言。 …… …… 小院里。 朱义终於见到了公孙锦给他找来的两个丫鬟。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他本以为是那种一看就成熟稳重的“大丫鬟”,试图在他面前装嫩,说自己未满及笄,也就是虚岁十五的小姑娘,甚至可能身上还雕龙画凤的,毕竟他想不到这种罪恶的地方能有什么好人家出身的姑娘。 但等见到人……他傻眼了。 真就是两个看起来年岁非常小,甚至眼神都很呆萌,就好像从来没被尘世间的糟粕污染过的少女,她们一来就先拿起扫帚扫院子,后面在灶台那边忙忙碌碌,都没给朱义单独与她们会面和交谈的机会。 “这是同病相怜?她们也是被绑架来的?幕后之人可是手眼通天,你送一个来,我都觉得很牛逼,你居然一下送俩?为何这二女看上去……模样还很相似?虽非双胞,却也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朱义怀著几分不安的心情。 一直等到日落,终於到快开饭时,他也准备藉机跟二女交流一下逃生的问题。 却在此时,公孙锦又覥著脸出现在他面前。 “宫先生,有事吗?”朱义儘量让自己看著镇定一些,毕竟他知道,对面可能想对他动手。 公孙锦走上前,很恭敬行礼道:“先前与您说的,换住所的事,上面已经定下来,给您选不错的宅院,明日一早就送您过去。” 朱义道:“你们终於还是要动手!既要撕破脸,为何还提前告知?不怕我跑了?” 公孙锦诚惶诚恐道:“您万万莫要如此说,上面对您是非常礼遇的,丫鬟您都看到了吧?那正是上面的诚意。” 朱义心想,看来对我覬覦的是大人物,出手都这么阔绰,给我整个戏棚,找人陪我演戏就罢了,还给我送女人? “不打扰您。”公孙锦似乎也看出来,自己在朱义这里並不受欢迎,当即行礼告辞。 人一走。 朱义当即大声道:“晚饭还没做好吗?” 不多时,院子里有动静传来,却见那两名少女,各捧著个木托,上面摆著两碟菜,以及米饭、茶壶、茶碗等物,送到房间里来。 “把门关上,我要她们伺候我吃饭。”朱义对门口的老僕等人呼喝道。 当门关上时,两个女孩还在帮他整理饭菜,甚至连碗筷都给他摆好,看架势真是在伺候他。 “你们不用怕。”当朱义终於跟两个女孩单独相处之后,隨即低声道,“我会想办法救你们出去。我也是被他们绑来的,我们可以交心。” 两个女孩大眼瞪小眼,个头稍微矮一些的,看了一下旁边个高的,像在求助。 也好似在说,听听啊,这个疯子在说什么? 朱义道:“你们……能听到我说话吗?” “少爷,奴婢不懂您的意思。”个高的女孩怯生生说了一句。 嗓音並不太清脆,却很娇柔,声音婉转之间,仿佛直透朱义的心底。 激发人心底那种强烈的保护欲。 如此娇俏的小美人,却身陷囹圄,是个男人都应该挺身而出,助他们渡过难关吧? 等等…… 朱义隨即意识到,自己也只是人家砧板上的肉而已。 朱义道:“你们上过学吗?几年级?因为什么来到这里?你们是哪里人?” 还是那个高的女孩说:“奴婢是苏州人,自幼与娘亲、妹妹相依为命,两年前被卖到这里,没读过书。” “没读过书?你们几岁了?”朱义显得很惊讶。 苏州? 那是山脚旮旯的地方?在这种阳光下的地方,还会发生母女三人被绑架贩卖的悲惨事件? 跑我这上演罪恶都市呢? “奴婢十四,妹妹十三。”个高的女孩道。 “她……是你妹妹?你们叫什么名字?”朱义继续追问。 “奴婢名小棠,妹妹名小梅。”女孩有些害怕。 大概是觉得,眼前这个少爷太奇怪了,问话的方式也与眾不同。 似乎以她们姐妹的人生经验,越是反常之人,越容易伤害她们。 第十章 影后级演出 朱义一听,就觉得二女的名字是假的,更好像是代號。 她们对自己有强烈的戒心。 朱义试著解读为,难道她们是觉得我自身难保,给不到她们想要的自由,所以並不会对我推心置腹? “这是哪里?”朱义问道。 二女这次一齐摇头。 朱义眉宇之间呈现出警惕之色:“你们说自己是被人从苏州卖过来,卖到哪里都不知?” 姐姐小棠道:“出来时,跟著娘亲,坐船几天,才到。” “轮船是吧?是不是很大的铁轮?还有別的乘客?至少有几丈高?”朱义似乎找到了问题的突破口。 小棠眼神有些懵逼,这次是妹妹小梅以很浓重的鼻音说道:“是木船,在船的盖子下面,吃住都在里面,除了船家,没旁人。” 朱义听完,差点破防。 感情这俩小姑娘在跟自己逗著玩是吧?这都什么年代?长江上的客运还跑木船? 两个小演技派啊,简直是影后级的演出! 本还以为你们是落难者,想拯救尔姐妹於水火,结果你们是资方找来的演员,跟老子玩楚门的世界是吧? “是吗?那现在是何年份?”朱义继续追问。 二女继续摇头。 朱义这下彻底不再信任二女,哪怕对世间事了解再少,连这是哪年哪月都不知?就算你们是丫鬟,也不能只过糊涂日子吧? 他冷冷道:“我要吃饭了,你们在旁伺候著。我吃,你们看著!” “是。” 二女好像也没觉得这有何不妥,先是欠身一礼,然后双臂伸直双手扣在身前,恭谨后退两步。 朱义拿起筷子,眼神余光却一直在打量二女。 心里在琢磨,这小演员从哪找的?上过专业课吧?这么敬业? …… …… 晚饭开始。 朱义正常吃饭,他眼下似乎也不怕对方在自己的饭菜里做手脚。 自己全盘在对方掌控中,好死不如赖活著,先留著这条命,看对方在搞什么名堂。 吃到一半,突然想到旁边还站著两个,侧目看过去,却发现妹妹小梅望向朱义吃饭的眼神都快拉丝了……那眼馋的模样……就好像是几天没吃饭一般。 这么尽职尽责吗? 朱义夹起菜里的一块肉,悬在半空,问道:“想吃吗?” 即便小梅再眼馋,也没敢有任何表示。 朱义却是一甩手,筷子一松,那块不大的猪肉,便直接落在地上。 地就是普通的泥地,肉片在地上打个了滚,等於是在尘土里蘸了个酱。 “哎呀,掉地上去了,太脏我不能吃,你们捡起来吃了吧。”朱义以促狭眼神望过去。 让你们俩在我面前装孙子,没苦硬找是吧? 我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见招拆招。 小梅听到这里,飞速上前,一把將地上的肉捡起来,当即就要往嘴里塞。 旁边的小棠也是嚇了一跳,急忙道:“不可,先洗洗。” “不碍事。”小梅鼻音很重,似乎是带病上台。 她只是把肉简单在衣服上蹭了蹭,灰还没蹭乾净,直接送进嘴里,当她开始嚼肉时,脸上露出幸福而陶醉的神色。 朱义皱眉道:“只顾自己,不想著姐姐吗?” 小梅先愣在那,隨后用委屈的眼神望向姐姐,双眸水汪汪的,我见犹怜。 隨即她张开那张小嘴,用“请君入瓮”的姿態,好似在说,姐,你看我都开始吃了,要不咱俩嘴对嘴分你一半? 小棠抿了抿嘴唇,似乎也有些馋,但显得很体贴道:“爷赏的,你吃吧。” “嗯。”小梅好似得到圣旨大赦一半,继续吧嗒吧嗒吃肉,又好像捨不得咽下。 朱义也觉得尷尬,这一块不大的肉片,愣是被她吃出了口香糖的感觉。 对此…… 朱义心中除了“你俩牛逼”之外,找不到更好的形容词汇。 “行了,我吃下不去,剩下的你们吃了吧。”朱义也不知是自己大发慈悲实在看不下去,还是说眼前发生的事触动內心的某根弦。 或者说,他觉得自己被一群很专业的人困在一个迷局里,让他对眼前的饭菜食之无味。 小棠道:“爷,奴婢不敢用饭。等伺候您之后,奴婢那边……也有的。” “你们平时吃什么?”朱义问道。 “米,不过是带壳的。”小棠回答道。 “糙米?”朱义微微皱眉。 他了解大明百姓的饮食习惯,北方食物以高粱和小麦为主,而南方则是以米为主,但普通百姓吃的是糙米,也就是带糠、带壳的米。 主要因为石磨等工具匱乏,再加上需要人力成本,普通百姓难以將糙米精细去壳,精米的成本奇高,成为权贵人家的专属,底层百姓基本上见不到。 “我不说,他们也不知道。吃完了收拾出去。”朱义冷冷道,“这是命令!赶紧吃完,帮我铺床叠被。” …… …… 入夜。 昏黄的蜡烛灯光中,朱义靠在床架子上,心情很是糟糕。 他在回想自己这几天的遭遇。 不得要领。 一旁的姐妹已將她们临时的床铺铺好……就只是用两个木箱子拼成的不到一米的临时架子,箱子盖本身就不平整,上面只铺了一层很薄的毯子。 只容得下一人在上面睡,伸不开腿不说,下面必定是硌得慌。 “你们就睡在那?”朱义问了一句。 他在想,这小演员敬业归敬业,但怎么看起来,也没吃点什么细糠? 小棠道:“奴婢和妹妹轮著伺候爷。” “都睡了,有什么需要你们伺候的?”朱义以探討的口吻问道。 小棠一脸不解,却很认真道:“伺候爷起夜,端茶,还有夜壶。爷有事,吩咐一声便好。” 朱义心说,果真是封建社会的糟粕,难道我价值这么大?需要用到如此的阵仗?听上去……为何心里还痒痒的? “一个睡在那,另一个呢?”朱义问道。 “守在您的榻边。”小棠道,“妹妹守前夜。” “竟是如此。你们开心就好。” 朱义心想,真是造孽,就算演戏演全套,都到晚上,不能先把演员给撤了?就说在旁边给她们安排了睡榻,也不会引起多大怀疑。 还是说,要派俩人监视我?让我晚上睡得也不安寧? …… …… 等熄灯之后,朱义才知道,这对姐妹还真不是派来监视他的。 因为姐姐小棠早早就在木箱子上睡著。 另外一个…… 睡得也很香。 本来妹妹小梅是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手撑著小脑袋,等著隨时被吩咐。 但隨著时间推移,四下安静无声,开春连虫鸣声都没有,还没多久,小梅便手撑著脑袋脸面朝上,张著嘴呼哧呼哧跟周公下棋去了。 也许是因为她得了风寒的缘故,鼻涕泡都快冒出来。 舌头还偶尔伸出来,舔舔嘴唇,似乎嘴唇上残留的猪油味道非常鲜美,也可能是她还在做美梦,竟在熟睡中脸上带著一股似有似无的傻笑。 倒是不认床,走到哪睡到哪,坐著也能睡。 朱义当时就震惊了! 这演员…… 演什么像什么!连睡觉都演得如此活灵活现? 朱义第一次有了一种“这他娘的不会真的身处大明”的错觉。 第十一章 古城烟火 夜里降温,小棠和小梅姐妹俩,半夜就各在自己的领域里“蛄蛹”。 好像俩蝉蛹。 一个在箱子上把自己裹得很严实,另外一个则拿脑袋往床上钻,蜷缩在床角瑟瑟发抖,最后还是朱义看不上去,將之前盖的旧麻絮被子分了她半边。 到天亮时,姐妹两个被外面架子倒塌的声音吵醒,惺忪睡眼里闪烁著茫然。 说好晚上分工伺候朱义,结果二人一觉到大天亮,睡醒后甚至不知身在何处。 睡蒙了。 此时朱义已要出门,小棠才赶紧过去想要帮穿鞋,发现朱义穿戴整齐后,她忍不住低声问责妹妹:“怎没叫我起来?” “没听到棒子鼓响。”小梅撅著嘴显得很委屈。 小棠又道:“爷起夜了吗?” “我看看。哦,好像有一些……” “还看?赶紧去倒了!” 姐妹俩都是糊涂虫,在伺候人这件事上,她们似乎也没什么实操经验。 朱义在想,是什么境遇,能让她们演得如此活灵活现? …… …… 院子里,一群壮汉正在拆卸架子,仿若演出结束要拆台散伙。 没人留意朱义,门就那在立著,仿佛朱义就是这院子的主人,可以自由进出。 还没等他靠近门口,就听到外面有说话声。 隨后公孙锦满脸笑意,带著之前的老僕从外进来:“朱兄弟,休息得还好?” 朱义仍旧保持很高的警惕心理。 公孙锦道:“我家主人已备好宅院,收拾停当,一早让在下前来迎候,不用带任何东西,隨在下前往。” “人也不带吗?”朱义指了指屋门口立著的姐妹二人。 公孙锦笑了笑道:“可以不带,看朱兄弟的喜好。” 朱义道:“我不带,还能给我再换两个?” “是伺候不周?”公孙锦笑著摆摆手,“能不换,就不换了。但要是朱兄弟坚持,在下还可以再去请示和商谈。血气方刚的,也得注意身体才是。” 朱义听了直皱眉头。 听这意思,把人送来,我可以为所欲为?是我自己没把握机会? 他回头看了看有些惊惧的姐妹二人,这才道:“带上吧,我还有事问她们。” 把话先放出来,让公孙锦感觉到他跟姐妹二人混得熟稔,或从她们身上探出口风,来影响他们內部的团结。 属於攻心计。 不过这招似乎对公孙锦丝毫作用都不起,只是公孙锦望向二女的眼神中带著几分惋惜。 朱义在想,这是其心不正啊! …… …… 朱义来到这世界后的第一次走出院门。 扑鼻而来的,是一股腥臭的味道,像草木灰、粪便、烂菜叶子的味道混在一起,跟夏天走过路边的垃圾箱,令朱义忍不住要掩鼻。 不过等走到街口,上了马车,恶臭味道会减轻不少,炊烟又开始刺激著鼻腔。 正是早晨炊烟裊裊时,满城烟火气。 马车吱嘎吱嘎行进。 朱义与公孙锦同乘,朱义透过马车的气窗,往外看光景。 那是一座古朴老旧的城市,丝毫看不到文明跡象。 清晨古城的街巷,到处是奔波的人流,身上破衣烂衫,挑担子穿著草履痩削的行人,浑身上下瘦骨嶙峋却步履坚定,仿佛压在他肩上的就是一家人的柴米油盐…… 破旧盘旋交错的石板路,遮不住坑洼泥土,前两天的雨水还未完全乾涸,水沟里甚至能见到死耗子…… 给人一种近乎窒息的破败感。 仿佛在看旧版《水滸》。 一个影视城,想要做旧,也到不了这种程度。 看到的和听到的可以作假,但鼻子嗅到的,同样是那么真切……朱义在想,除非真有那么一群人,在某个古旧的老城里生活很久,这才能塑造出这种令人压抑的烟火气。 “朱兄弟,到了之后,我家主上或会问话,涉及到成化之后几代大事,有朝事、边事和民生,有朝中格局的变迁,提前跟你打声招呼。” 公孙锦並没有阻止朱义查看外面的风景,仿佛这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朱义没吱声。 “朱兄弟,想起何事了吗?”公孙锦又问询。 朱义这才回过头,问道:“我应该想起什么?” 这次轮到公孙锦笑而不语。 马车隨即来到一条人声鼎沸的早市街巷,沿途都是叫卖的小商贩,还有稚子在捧著炊饼在路边啃,满脸满手都是灰,头不知有多少年没曾洗过……旁边有同样瘦得皮包骨的狗子,浑身泥点子,偶尔还在稚子身上蹭,那稚子一边用手驱赶狗,一边还不忘把手上的炊饼旋进嘴里,快速跑进弄巷,狗子在后面追…… 另一边,则有穿著破旧官差衙役服饰的人,在沿途收取摊派的摊位费,能听到一些不和谐的爭执声。 终於过了这条街巷,朱义感觉好像是耳鸣突然停下,耳朵也能稍微清静些。 再往前走,沿途都是坐落整齐的院落,一看就好像是大户人家的聚居区,等绕过一个坊,进到坊门之內,一切都显得秩序井然。 马车最终停在了一处没有掛匾额的宅院之外,三层台阶,门不大,红漆木门,连门上掛著的对联都显得崭新。 公孙锦先跳下马车,跟车夫嘱咐两句后,自行过去拍了拍门环。 门打开。 “朱兄弟,请吧。”公孙锦回头招呼道,“你先暂住在此,有需要,只管跟下面人吩咐。” “这是哪里?湖州?徽州?还是安庆?” 朱义只认为自己在黄山周边,从跟小棠和小梅的对话中,似乎也印证这一点。 公孙锦装作没听到,在前引路。 朱义耐著性子尾隨在后。 里面有人在忙里忙外,像是在收拾新家,已並不是在小院里看管他的那群人,这也说明,背后给他安排这一切的人势力很大…… 都是错觉!不能著他们的道! 朱义一直在试著提醒自己。 “来了?”刘养正从正堂那边出来,脸上掛著一副不耐烦的神色,似乎对朱义並不欢迎。 “文先生?来得够早。以后这是朱兄弟的私宅,我等前来拜访,可要先通传过才好。”公孙锦道,“主家可有到来?” “在里面。”刘养正说了一句。 朱义道:“主家到底是谁?能以真面目相见吗?” 公孙锦显得很遗憾道:“朱兄弟,不是拂你的面子,事態过於重大,今日交谈事不能有只字片语外传,互相之间知道的越少越好。” 朱义义正言辞道:“那我的价值是什么,总该告诉我吧?如果我只是被你们用来问话,那是否我把知晓的都告诉你们,就等於是没了利用价值?到那时,我何去何从?” 公孙锦很篤定摇头道:“这是您的地界,放任谁,也剥夺不了您所拥有的一切。正堂请!” 第十二章 臣子不为君王谋 “朱兄弟,可以开始了。” 当正堂声音传来,说明外面已准备好,又是会谈的形式。 只是这次跟以往不同,多了寧王这个旁听者。 寧王早早已坐在后堂,跟前厅之间不但隔著门帘,还隔著纱帐、屏风。 在他面前,只立著个木訥的聋哑老僕,负责替他传递条子,除此外连个护卫都没留下,就是要对外保密。 “这次是几个问题?”儿子朱义的声音传来。 对寧王来说,声音有些陌生,虽然父子之间以前並未避讳过身份,但他为图大计,跟儿子一年也见不到两面,能单独敘话的机会更少。 子不识父,父亲对儿子的近况也知之甚少。 公孙锦道:“我们走一步问一步。毕竟史籍宗卷万千,没有问完的时候,你认为呢?” 这是在安抚朱义,让朱义不用担心被卸磨杀驴。 “问吧。”朱义的声音很冷漠。 “殿下……”就在此时,刘养正掀开帘子进来。 他似乎不想直接去面对朱义,只留了公孙锦一人在前面主持,以他的自视甚高,非要跟寧王坐在一起。 想做操盘人,不想做执行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寧王没做任何表示。 刘养正悻悻然坐在一边,他似乎感受到,自从朱义说寧王谋反四十二天失败后,寧王对自己的態度便冷漠许多。 之前拿他当军师幕僚,当左膀右臂,结果现在说造反很快失败,这不正说明这群幕僚是草包? 刘养正会愤愤不平。 心说,信那小子?你在这里,我也不用给他面子,看我如何帮你將他揭穿。 …… “朱兄弟,说说大明末年的事情吧。” 公孙锦开始发问,“你说大明十六帝而亡,且还灭於流寇,那贼名李自成?具体过程可否详述?” 朱义道:“不是要问成化之后几代?怎么突然扯到明末?按你所说的,那可是一百多年后的事,眼下有防范的必要?” 公孙锦笑道:“防微杜渐总是没错的,如果將一切都记录,留给以后之人,或许能逆改天命,为大明再续个几百年的盛世呢?” “呵呵。” 朱义对此嗤之以鼻,“大明盛世与否,跟你我有关係吗?” 公孙锦也只是在笑。 大明是否兴盛,跟我关係是不大,在哪个王朝之下不是做顺民呢?但对你……这个皇亲贵胄来说,关係可大了!你小子怎还油盐不进? “李自成,本是陕西米脂县的放羊娃,后来应募做了银川驛卒,朝廷裁撤关中驛站,他丟失公文被罢免,没了生计,又因还不起债,一怒之下杀了债主,背了人命官司,投军,后来辽东女真人入寇,急调关中军驻防,因军餉迟误而譁变,李自成就投了闯王高迎祥……” 朱义將李自成的发跡史和盘托出。 除了史料,他也加了一点自己的理解,总的来说……这就是个有野心,运气还贼拉好,几次死里逃生又能东山再起的时代幸运儿。 公孙锦手上拿著笔,好像在记录,却又並非通记,只在挑重点。 等帘子后有人传出字条,他才打断朱义的话,道:“朱兄弟,你说这李自成造反,明明只是地方盗乱,朝廷也派了重兵镇压,为何就不能一次根除?还让他愈发壮大?” 朱义道:“天下大乱民不聊生,没有李自成,也会张自成、胡自成,只是李自成的运气比较好,且大明当时还因为辽东战事分心,无法將所有军力都用在平叛上,即便如此,在李自成作乱的头些年,朝廷基本也能做到对其压制,令其四处流窜……” “砰!” 一声奇怪的声音传来,好像有人在拍桌子。 朱义也顿了顿。 怎么回事? 这意思,后面旁听那位很生气?一百多年后才发生的事,你气什么? 还是说……阁下已入戏,在为四百年前发生的事而愤愤不平? “朱兄弟。”公孙锦也回头看一眼,脸上露出尷尬而不失礼貌笑容,“说说辽东的事吧。女真人一直都安分,为何会在明末,到了能威胁朝廷的地步?女真部族居於蛮荒,年年岁贡都交不起,人口不过数百,真有撼动大明王朝的可能?” 朱义点头道:“我以前听说过一句话,叫女真不满万,满万则无敌於天下。因他们生活在蛮荒之地,无法进行务农生產,导致弓马骑射都比较擅长,再加上明朝中后期朝廷腐败,对边疆事务用策出现重大失误,这也使得女真人找到反叛的窗口。 尤其是在万历四十七年,也就是一六一九年,大明跟女真爆发了萨尔滸之战,大明五路征討兵马近乎全军覆没,这导致朝廷辽东策略走向崩溃,后续瀋阳、辽阳等城相继失陷,不过因为女真人兵马数量有限,且大明在中后期引进红夷大炮等先进火器,这才稳住局势,却也只能在山海关和寧锦等城与女真人周旋,步步紧缩,最后退守山海关……” …… …… 后堂。 朱宸濠听到这里,肺都快气炸了。 朱棣那群猪一样的子孙后代干了什么好事? 堂堂大明,天朝上邦,竟被一群女真韃子、地方盗寇整得死去活来? 最后还因此灭国? 本来我寧藩就在辽东,目的是为扼制北方蒙古人,结果我们內迁后,却被虾兵蟹將一般的女真人给捡了大便宜? 我想举兵,那是造反吗?那是拨乱反正!是为了重塑大明的辉煌! 旁边刘养正看到这一幕,心里也在打鼓。 这怎么光凭你儿子一家之言,你就当真?你就没想过,他背后的人只是为塑造寧府谋反的正当性,才编造出这些谎言?说四十二天失败,只是让你害怕,去找他背后的人出来参谋一切?究其根本,是你儿子背后的人在投机倒把? 很快,寧王又列了条子,让聋哑老僕递出去。 公孙锦看完后,先斟酌了词句,才道:“流寇陷京师,君王为何不南迁?就算要固守,难道不该先將太子等人派遣南下?以图后计?” 朱义耸耸肩,语气带著嘲弄道:“崇禎皇帝是有南迁的打算,但他的大臣对此有不同看法,当时因为崇禎帝生性多疑擅杀大臣,导致君臣之间离心离德,或许那些大臣已经做好了要给新朝当臣子的准备呢?至於太子,虽找人护送出城,但最后也落入贼寇之手,结果可想而知。” “咳咳……”公孙锦听到这里,也不由呛得直咳嗽。 听听,这都是人话吗? 儒家的礼乐教化何在?道统何在? 臣子不为君王谋,都等著叛国降贼,当贼朝的顺民?国不成国,真是什么么蛾子都有?牛鬼蛇神都跑出来? 第十三章 不纯粹的昏君 “朱兄弟,聊聊王越吧。你说他领兵取得威寧海大捷,还因此获封爵位?” 公孙锦隨即岔开话题,试图把朱义的注意力往北方边政方向引。 朱义点头道:“是的,因为土木堡之变,大明跟蒙古,也就是北元势成水火,到成化时,隨著蒙古部族势头减弱,大明边政策略开始由防御转变为进攻……需要我来说土木堡的事情吗?” “这个不需要。”公孙锦道,“与其纠结过往,不如著眼將来。朱兄弟只管详述。” 朱义点了点头。 之前那个自称姓文的,便把“成化”的年號报出来,如此看来,无论这是真的身在明朝,又或是虚构演绎,故事背景起码在成化年之后。 必须要重新审视自己的处境。 “成化十六年正月,王越提督西北军务,与监军太监汪直从大同出塞,经猫儿庄奇袭威寧海,大破韃靼后方。此战得首级过四百,另俘虏一百余人,韃靼小王子巴图蒙克只身逃遁,其战果超过成化九年的红岩池之战。此战后,王越获封威寧伯,赐誥券,世袭。” 提到王越,朱义还是很感慨的,这样牛逼的人物,算是大明朝堂的异类。 也难怪王越能被王守仁当偶像。 公孙锦感慨道:“如此奇功,的確少见,他得此爵位,將来必可为大明股肱,那他后来怎样?” “后来?”朱义摇头道,“他很倒霉,因为西厂太监汪直倒台,他跟著受累,被夺爵发配。” 公孙锦故作惊讶道:“竟有此事?爵位……被褫夺?这……怎可能呢?可是有奸臣谋害?他身家性命如何?” 朱义心想,什么奸臣谋害,在大明朝那些自詡清流的老臣看来,王越这个见到权贵就腿软,自詡战功卓著而目中无人的傢伙,就是朝中奸佞的典型。 “他倒没死,且到弘治十年,因为韃靼小王子巴图蒙克屡屡犯边,朝廷又重新启用他经略西北,打了一场贺兰山之战,不过此战战果寥寥,並未帮他得回爵位,且在第二年,他就突发疾病而死。”朱义语气中也带著几分惋惜。 公孙锦道:“一代英豪就此陨落,只能说是世道不公。朱兄弟,说说那个韃靼小王子……巴图蒙克吧,还有他背后的蒙古人,將来的边事將会是如何?” 朱义稍微停滯了一下。 他到此时,不得不审视公孙锦的问话技巧。 显然,这是有人在背后指点过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不知道这群人到底在关注什么。 看似东拉西扯的,但很多歷史上的关键人物,却因为这种閒扯而联繫到了一起。 能让他把史料给讲下去。 朱义道:“韃靼小王子巴图蒙克,蒙古黄金家族孛儿只斤氏的传人,在成化十三年继承汗位,史称达延汗。但在其继位初期,因为蒙古內部部族纷爭,以及大明对草原的打压,令其难以施展拳脚,一直到弘治中期,其羽翼逐渐丰满,除了不断袭扰大明边陲令朝廷疲於应付之外,其还试图將草原归为一统。” 公孙锦急切问道:“他有成事吗?” “有。”朱义对此並未做遮掩,“到正德五年,他相继扫灭亦思马因、火筛、亦不剌等部族首领,废太师制,建立济农制,封其子为济农,將草原归为一统。” 公孙锦道:“那大明朝边务岂不由此紧张?” “嗯。”朱义淡然点头,“在之后几年,他屡屡犯大明边境,並在正德十二年春寇宣府,杀掳百姓近四千人。不过他的运气不太好,在他试图进一步扩大战果时,遇到了武宗皇帝巡幸西北。” 公孙锦本来只是诱导朱义往寧王谋反的方向上去引,谁曾想还有额外收穫,他显得很惊讶道:“皇帝巡边?” 朱义道:“是的,武宗皇帝在宠臣江彬鼓动下,在正德十二年八月只身前往西北,並在当年十月爆发了与巴图蒙克亲率蒙古骑兵的应州之战,武宗御驾亲征,双方激战数日,令韃靼人被迫撤兵,此战也奠定之后十几年边陲的形势,也正是在这一战后的当年,巴图蒙克饮恨而亡。” 公孙锦听到这里,一时间都不知该说点什么。 明明在这小子口中,武宗皇帝就是个不学无术的混蛋皇帝,而平时寧王和幕僚也是这么讲的,他们也是如此感受的。 怎么到两年之后,这个看似荒唐的皇帝,就能突然来这么一下? 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怎么,不信吗?既然正德皇帝庙號武宗,他必定在武功方面是有所建树的,因为他没有子嗣传承,后续对应州大捷的描述多有曲解,事件究竟如何,也不好说。但至少说明,正德皇帝胡闹归胡闹,他还是有点真本事的,並不是一个纯粹的昏君。”朱义坦然直言道。 公孙锦心说还是你们朱家人牛逼,敢直面评价当今皇帝是昏君?还不纯粹?侮辱谁呢?在你父王眼里,他昏庸得很纯粹,用不著你来给他说好话! “还是说说寧王之乱吧。” 公孙锦本来还在等后堂的寧王给自己传条子,结果等了半天也不见动静,他只能按既定流程进行,“朱兄弟既然认为武宗皇帝有真本事,那为何连宗藩都反对他,还会爆发……这场变乱?” 朱义道:“我昨日便讲过,寧王谋反,这属於王朝宗族之间的世仇,是经过几代人积累和准备的,无关乎武宗是明是昏,只是朱宸濠怕自己年长,熬不过武宗这个侄皇帝,所以要趁著自己尚在壮年时,拼死一搏。” 公孙锦屁股有点坐不住了。 要是昨天朱义这么说,他完全可以在匯报时避重就轻。 但现在掌握了生杀予夺的那位雄主正在后面坐著听著呢。 他似乎想以自己的坐立不安来展示,这话可不是出自我之口,也不是我引导的,是这小子一家之言,与我半文钱关係都没有。 就在公孙锦不知该如何进行下去的时候,那老僕终於又出来,把新条子递上。 公孙锦脸色有些难看,照本宣科一般道:“朱兄弟,你说寧王会谋反,的確难以取信於人。要知道,寧府的护卫都被剥夺,且几代寧王都是韜光养晦。如果真有谋反之意,地方官吏不可能无所察觉,朝廷也不可能坐视不理吧?” 朱义对此话近乎嗤之以鼻,道:“他身在江西之地,天高皇帝远的,就算再张扬,架不住朝中被其收买的人太多,除了钱寧、臧贤之外,尚还有前后两代兵部尚书陆完和王琼,更有不少人甘愿为其游说。 即便大张旗鼓人尽皆知,也架不住皇帝一再姑息,直到藏不住……本来起兵后他也占据地利人和,唯独天时,不站在他这边。” 第十四章 引火烧身? 公孙锦听到这里,脑海突然灵光一闪。 朱义讲述大明歷史虽非他公孙锦主动而为,但始终是他去操办和匯报的,让寧王得到一个“寧府谋反四十二天失败”的不幸结论。 这会导致寧王府上下士气低落,严重影响未来大计。 现在不如就让朱义分析一下寧王造反得失,那不就提前有所防备,对於错误是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那他公孙锦所为不就从罪过,变成功劳一件? “朱兄弟,你说唯独天时不在寧王一边,那天时……如何就站在他一边呢?”公孙锦顺著朱义的话锋往下问。 朱义眯起眼道:“阁下,你为何对一个大明藩镇谋反的事如此上心?莫非这是正德年间,此地是江西?” 公孙锦听到这里,心下一惊。 但他到底是老成持重,並没有在脸色上呈现出太多破绽。 “朱兄弟,你没发现,其实在下所问的,一直都是关乎到大明边事、国祚国运的?你自己也有说,到明末前,江南並不会为烽烟所染指,唯独只有寧王谋反是发生在江南,切实关乎到沿江百姓的民生,我等做好提前防范,是为能保住身家性命,是对己身切实之事。 至於你所说谁当皇帝,当了多少年,对我们普通百姓来说影响並不大,说句不中听的,哪怕就是改朝换代,只要不祸及百姓,日子怎样不是过呢?” 朱义点了点头,心中虽仍觉得公孙锦是在扯淡,但他还是礼貌性评价:“宫先生真是能言善辩,对时局把控也很严谨,自称是明朝人,却愿意相信一些道听途说摸不著准的未来事。看来你日后一定也是治国良材。” 公孙锦赶紧道:“不敢当。” 他心中先是有窃喜。 毕竟这意味著,自己得到寧王儿子的认同,还是当著寧王面夸讚的,含金量不可言喻。 但仔细想来,他又觉得冷汗直冒。 小王子突然恭维我,为何觉得他居心叵测? “我刚才说错了。”朱义用一副隔岸观火,看戏的口吻道,“我说了句好听的,说寧王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其二,其实仔细想来,他一样都不占。” 公孙锦听完差点破防。 就说这小子不安好心,原来刚才他就是在用言语套我? “朱兄弟,您这是……何意?” 公孙锦差点想伸手去擦擦额头已经渗出的汗珠。 朱义道:“论天时,寧王造反是在六月,江西酷热难当,且寧王是因为皇帝要下詔將他治罪,仓促起兵,所以准备並不充分。 至於地利,虽然他起兵快速占领南昌和九江,但在进兵南京途中,不得不在安庆重镇上做周旋,安庆知府张文锦又有將帅之才,大明在沿江防线上布置重兵,其出兵严重依赖於鄱阳湖、长江水道,一旦前路被扼制,將会令其进退维谷。 论人和,寧王谋反之前收揽地方盗寇,导致江西地面上盗匪滋生,其盘剥士绅、商贾、百姓,以致当地怨声载道,其造反虽拥重自立,但內部离心离德,没人愿意为他效死命,且他优柔寡断,在进兵事上多番拖延。” 说到这里,朱义又增加了一点自己的看法:“这样的人造反,我看不到丝毫的胜算。我都还没说王守仁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从歷史的角度看,就算没有王守仁在,他这次造反也完全成不了大事。” …… …… 一番慷慨之言,算是把现场彻底给讲没声。 连公孙锦都在暗忖,这话都是你小子讲的哈,跟我没关係,是你把你父王抨击得一文不值,要是你小子脑袋没撞坏的话,你父王也会给你补上两棍子的。 本来公孙锦还在等里面传出什么诸如拍桌子、雷霆咆哮等不和谐的声音,但半天下来仍是不闻波澜。 公孙锦在想,寧王这是气过头? 朱义等了一会,好奇打量过去,问道:“宫先生,怎么不问了?” “呵呵。”公孙锦苦笑道,“本来对寧王谋反的事还有所担心,但听朱兄弟如此一说,心中大石基本是落下。只是在下有一点好奇,他为何不提前动手呢?几代人的准备,最后还落得仓促起兵?” “因为他在等。” “等什么?” “寧王將自己的儿子送到京师,通过钱寧等人的关係,试图让他儿子过继给皇帝,但是个人都知道,过继之事最讲求的是法统,时武宗皇帝尚未老去,只是常年不接触后妃而已,寧王的儿子论辈还是武宗的叔叔,这从宗族的角度来说,过继並非易事。” 原来是这样吗? 公孙锦也是一怔。 寧王还一直在致力完成过继宗祧……原来从歷史的角度看,这就是个笑话? 公孙锦再道:“寧王谋反,事又是如何提前泄露出去的?” 朱义道:“他造反的事,近乎是闹得人尽皆知,就连寧王府的人,都排著队去京师告状,地方官更是接连检举。江西巡抚王哲不附从他,他就把王哲毒死,江西副使胡世寧检举他,他就联合李士实、石玠等官员污衊中伤,將其下狱发配。 除此外,钱寧和臧贤等人更是极力为其游说,蒙蔽皇帝,且当时皇帝人在宣府行宫,疏远於朝政。最后还是因为江彬崛起后,跟钱寧爭宠,这才导致东窗事发。想江彬一介新贵,岂能容得下寧王的儿子过继到皇帝名下?” 公孙锦听到这里,心里其实已是惊涛骇浪。 但他不敢再问下去。 因为他怕问下去,会把自己也牵扯其中。 自己身为寧王的左膀右臂,却並不在朱义的任何讲述中,反倒是刘养正,被朱义说成是寧王起兵时的右丞相…… 那“寧王府排队告状”的人当中,要是有自己,那不就……引火烧身? 但有时候,很多事由不得公孙锦去选择。 因为很快,里面就传出字条。 公孙锦看完后,脸色很难看,问道:“朱兄弟,你说寧王府的人去检举揭发,那不知……都有何人呢?” 公孙锦实在是为此捏一把汗。 他也在想,这问题的针对性也太强,这小子精明得跟猴子一样,他能无所察觉? “我哪记得那么多,这也不算什么歷史大事件吧?”朱义目光在公孙锦脸上盘桓,“我倒是记得,好像有寧王府的內官,姓陈……叫……陈宣……別的人,一时想不起来……” 公孙锦觉得心中有块大石在忽起忽落,仿佛性命也被人拿捏一般。 最后这小子居然还说“一时想不起来”?这算是威胁吗? 到此时,寧王的条子也是接连送出来。 显然寧王也无法保持淡定。 “朱兄弟,寧王谋反,地方上都有谁扈从呢?你提过李士实,还有旁人吗?地方有多少名儒、官吏等,愿意跟著寧王谋反呢?” 公孙锦按照寧王的授意问询,他也知晓寧王意图,这是想提前区分地方官员和士绅的敌友关係,有针对性收拢和逐斥。 朱义显得意兴阑珊:“有关参与寧王谋反的人,我记得不多,暂时想不起。” 公孙锦脸色一沉。 你是想不起来了?还是故意不说? “我这两天被你们囚禁,过得很不自在,寢食难安担惊受怕,记忆力有衰退的情况,得让我仔细整理一下思绪,才好继续跟你们讲。” 朱义这是想把主动权给拿回来。 总是你们来问我问题,在回答史料时被你们牵著鼻子走,我也得回去盘算思考,我究竟面对的是怎样的环境,以及接下来该如何跟你们作答。 你们看似是在求索,求歷史答案,但谁知你们的意图又是什么? 公孙锦有些哭笑不得:“朱兄弟,这也没谈多久,咱……再说几句如何?” 朱义道:“你们不也得整理一下吗?哦,你问跟寧王谋反有关之人,我突然想起来,可以说是整个明朝歷史数一数二的名人,算不上是跟著寧王谋反,只是牵扯其中。太有名,就在嘴边。” 公孙锦好奇问道:“谁?” “唐寅,唐伯虎。”朱义用很轻鬆的口吻道。 第十五章 诗画双绝,装疯卖傻 公孙锦显然没料到连唐寅在大明歷史上会这么有名。 甚至在朱义口中会有“大明数一数二名人”的称讚。 这就让他內心不太平衡。 凭啥? 就凭他是个落榜进士?还是凭他会写几个臭字,有女人缘? 公孙锦故作不知道:“这是何人?” 朱义谈到唐寅,並没之前太多的警惕心,更好似閒话家常一般道:“他是弘治十一年南直隶乡试解元,成化时尚还年轻,没到显山露水的地步,后来考进士,因为鬻题案而落罪,被剥夺考取进士的资格,也羞於就任低阶官职,便寄情山水。他是有明一朝非常有名的山水画家,號称诗画双绝,他的画作,在几百年后价值连城。” 公孙锦听到这些,心里更不是个滋味。 原来唐寅在几百年后这么有名? “那他……又是如何捲入到寧王谋反的案子中?难道他也附逆?” 公孙锦一边问,一边却在想,一个疯子而已,都已经到这地步,他先前几十年所积累下来的名望,撑得住那么大的名气吗? 朱义道:“他在正德九年受寧王之聘,为寧王府西席,本来是被作为谋反同谋培养的,寧王也想利用他的声望积累人脉。不过此人比较识时务,在他发现寧王有谋反跡象时,隨即装疯卖傻,在正德十年开春被放归姑苏,而后几年便在穷苦潦倒中渡此一生。” “……” 公孙锦差点惊掉下巴。 唐寅是装疯? 我们都被唐寅给耍了? 我们都没看出来,这小子是如何知晓的? 难道他真曾去过未来? 公孙锦回头看了看后堂方向,似乎还想等等寧王的纸条,不过他实在忍不住,甚至心中有些狭隘的嫉妒心,便道:“朱兄弟,寧王真有你所说的这么……识人不明吗?造反没成功不说,就连一个幕宾在他眼皮底下装疯卖傻,都没察觉?” 朱义笑道:“这就不得不说唐寅的高明,他在大冬天赤身跑去街路上,不在意顏面,不顾体统,於人前疯疯癲癲,甚至还跳南昌的南湖。他为了逃生,可谓无所不用其极。” 公孙锦心里那叫一个快慰。 他甚至都不想去怀疑朱义所说之事的真偽,因为唐寅疯癲的行为可不是什么未来不可求证之事,那是他和寧王府的眼皮底下完成的。 就算朱义真的冤枉了他,有朱义这番话,也足够唐寅喝一壶的。 谁让寧王现在对儿子已深信不疑? “那此人回到姑苏之后,除了穷困潦倒,还有何建树?能让他名留青史?”公孙锦忍不住问道。 他这话是说给寧王听的。 你看,你找的都是什么人?唐寅在你眼皮底下装疯卖傻,骗了所有人,结果回去之后去成就不世出的功名! 这种算是沽名钓誉的小人了吧?你还如此礼重他? 朱义道:“他强就强在书法和画功上,可能这一番经歷,对他有所磨礪,令他的书画功底进一步提升,但说起来,他之后也没什么大的成就,到嘉靖初年便在潦倒中结束一生,给世人留下了诸多感嘆。” 公孙锦带著几分幸灾乐祸的情绪。 心说原来唐某人逃过寧王谋反这一劫,回去也没过什么好日子,早早就死了,真是“大快人心”。 “寧王叛乱被平息后,他就没被追究责任?”公孙锦刨根问底。 “那倒没有。那时候谁还在意他?不过正因为他人生跌宕起伏,这才给人留下风流才子的名號。只能说,他是这大明歷史的点缀,不算是能上得了台面的人物。”朱义以主观视角评价道。 公孙锦差点要给朱义竖大拇指。 英雄所见略同! 他就是个不入流的小人物,你说他要是跟著寧王谋反,就算是失败,那也是死得轰轰烈烈! 结果跑去装疯卖傻,让自己名誉扫地不说,回去后还穷困潦倒不几年就死了……这可说是鼠目寸光书生的代表人物了吧? …… …… “朱兄弟,您也累了,我这就吩咐下去,让他们给你准备饭食,先找人送您去后院看看您下榻之所?” 公孙锦热情洋溢,仿佛因为一个唐寅,就让他跟朱义的关係拉近不少。 別的什么事,因为没发生,不算他公孙锦功劳。 甚至还会被归罪。 但现在朱义提到寧王府里有叛徒,还提到唐寅在装疯,这就是很重要的情报,也让公孙锦能把腰杆挺直。 “好。我就不打扰你们谈事,我比较识趣。” 朱义说话间还往后堂方向看一眼,好似在说,我知道现在里面有个大人物,我知情识趣,你们谈你们的,只要我平安无事便好。 公孙锦先安排人手带朱义往后院去,隨即回到內堂。 此时朱宸濠尚坐在那,闷声不吭,而旁边的刘养正已无法安坐,立在那神色紧绷。 都猜到寧王要发作,但却不知这场暴风雨在几时以怎样的方式到来。 “陈宣何在?”朱宸濠瞪著公孙锦,厉声喝问。 公孙锦犹豫了一下,低下头道:“陈公公一早就被派去闽地沿海,找佛郎机人採购新式炮銃,前几日还派人传信回来说一切都顺利,或许在下月……就能带著样品和机关图返回。” 刘养正提醒道:“殿下,不能听信一面之词。” 朱宸濠道:“那吾儿之前可有与陈宣有过接触?” “这……”刘养正无法回答了。 你们寧王府的事,我上哪知晓去? 公孙锦恭谨回道:“三公子应该並不认识陈公公,毕竟陈公公之前都是负责王府庄园等事,三公子又未在王府中久住,二人不会產生任何过节。” 这也是在提醒寧王,朱义既不认识陈宣,跟陈宣也是往日无怨近日无讎的,没必要去栽赃诬陷。 “吾儿隨口道来,的確没有报私仇的跡象。”朱宸濠神色更加阴冷。 刘养正心说,那小子虽然喜欢胡咧咧,但他评价他父王也真没错。 寧王不过是听他儿子几句话,就对曾经信任的手下產生怀疑?甚至动了杀心? 这可不是成大事者的气度! “倒是唐寅……”公孙锦似乎生怕寧王把这个人给忘了。 刘养正马上道:“寧王殿下,要说三公子对陈某不熟悉也说得过去,但唐寅声名在外,就算他久不居王府,也早就该听说过此人。从他口中说来,似乎全无对南昌生活的印象,就连自己身在何年何月何地都不知晓。事出反常。” 公孙锦道:“王爷,一时间要判断唐寅是否装疯,的確不太容易。但眼下……也不能轻易放他走了!” 朱宸濠侧目看过去一眼道:“你有何好的计策?” “卑职……並无好的对策。”公孙锦有意引导和提醒道,“要是三公子记起以前的事就好了,或许把人交给他,就能当面揭穿。” “还用吾儿记起以前的事吗?回头把唐寅给拉过来,就让他在旁边听著!让他知道自己离开寧王府之后,究竟落得如何悽惨光景!离开寧王府,他什么都不是! 在吾儿讲述中,虽然本王没成就大事,但也不像他这般蝇营狗苟!本王自问没有对不起他!他竟辜负了本王的信任!” 第十六章 过得了这一关你就自由了 朱宸濠带著公孙锦,气势汹汹往唐寅落榻的別院方向杀过去。 本来他是要去兴师问罪的,到眼下,他似乎已完全相信了儿子的说辞……不在於別的,就在於朱义的描述过於详尽。 且一切都合乎常理。 之前他就怀疑唐寅是装疯,只是苦於没有证据。 “王爷。”公孙锦在半途中发表他的观点,“少公子说,一百多年后女真韃子猖獗,侵犯我辽东,甚至想叩山海关而入,大明却用一种叫『红夷大炮』的火器,將其阻碍,如此看来这种火器非常强横,却不知是出自於何处?” 朱宸濠稍微冷静了一些。 到此时,他似乎意识过来,区区唐寅,根本影响不到他造反大计。 他只是恨自己被戏弄。 相信儿子,就得相信他说的“寧王谋反四十二天失败”的结论,想要逆天改命,就得敢为时代先、为时代所不为。 朱宸濠脚步放缓道:“只是吾儿隨口一说,就算这炮真的存在,吾儿就知晓其构造?” 公孙锦马上意识到,朱宸濠是有眼界的。 知道有这好东西,那就要论证其铸造的可行性,这才是做大事之人应有的风范。 “就算不知构造,具体是何形態,少公子总会知晓一些吧?到时再找人手协同研究,不信……造不出来……如果真有此等悍物存在,何愁大事不成?” 公孙锦把自己摆在寧王府的立场上,呈现出比刘养正更为负责和忠心的一面。 “嗯。”朱宸濠冷静思忖后,不由点头。 走到唐寅所住別院之前,看到外面有轿子停著,问道:“王妃有来过?” 公孙锦道:“是的,最近王妃很关心唐寅的病情,多番来探视,还遍请名医,可是一直都不见好,就连那些名医也找不出其病的根源。” 朱宸濠握紧拳头厉声道:“装病,能找出病因?王妃也是的,对唐寅如此信任,却被唐寅这般无耻狂徒戏弄,亏当初王妃还在本王面前一力举荐他!看走眼了。” 公孙锦心中暗笑,却还装好人,他道:“不是还没確定下来?王爷可有想好进去后如何说?当面揭穿?再或是……” 这下轮到朱宸濠沉默不言。 …… …… 別院內。 唐寅正蓬头垢面躺在床榻上,虽然睁著眼,但眼神涣散。 旁边的凳子上,坐著来探病的娄素珍。 再一旁除了立著伺候的丫鬟之外,还有两个粗壮的汉子,似乎是要防备唐寅隨时暴起衝撞了王妃。 在场除了娄素珍之外,每个人对唐寅都保持了极大的警惕。 “你们先到外面等候吧。”娄素珍想要把人都屏退。 丫鬟提醒道:“娘娘不可,唐官人罹患重病,或会冒犯了您。” 娄素珍语气中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唐先生是本宫的师长,如今长辈患病,作为晚辈的过来照顾,本就应当。何来长辈冒犯晚辈一说?” 丫鬟等人不敢再执拗,只能先退出门外,却並不敢走远,连门都不关,就是为了隨时衝进来把唐寅给制住。 “先生辛苦了。”娄素珍等人出去后,才低声说一句。 床榻上躺著的唐寅,丝毫反应都没有。 “妾身已派人联繫了先生在姑苏的亲眷,或在最近,他们就会派船来接,已跟王爷提过多次,王爷近来也会做好安顿,送你回姑苏。” 娄素珍显然並不是唐寅装疯的同谋。 但她何等精明? 早就猜到唐寅是装疯,也明白唐寅是不想与寧王府为伍,强扭的瓜不甜,她甚至也会站在唐寅的立场上去考虑,认为唐寅这么做无可厚非。 “妾身无力相助先生成就功业,此番作別,怕以后难再相见。也特地让人准备了一些细软……” 当唐寅听到这里,即便他再铁石心肠,也会有所动容。 我在装疯,她知道我在装疯,她也知道我知道她知道我装疯……却还仍旧不忘为自己的將来筹划,还有临別馈赠…… 如此恩情,让一个大老爷们也觉得无地自容。 “先生继续养病,妾身不多做打扰。” 娄素珍也明白不会得到唐寅的反馈,她说完后,起身便要走。 没走到门口,她还是有些不舍回望一眼,这是师生一场的情义,也是这时代文化人之间惺惺相惜特殊的羈绊。 唐寅此时或也觉得,將来再无缘跟娄素珍相见,竟心照不宣一般往门口回望一眼。 当二人对视时,其实已经没有什么秘密。 他等於也是告诉娄素珍……没错,王妃,我就是装疯,我也是迫不得已。 “娘娘,王爷来了。”丫鬟见娄素珍出来,走过去低声道。 “嗯。” 娄素珍显然只认为丈夫不过是关心唐寅,並没多想。 她带人走到前院,便见迎面而来的寧王。 只是以她这么多年对丈夫的了解,她能感受到今天丈夫身上带著一股不一样的气势,鹰目如炬,带著大事之前的坚毅。 “王爷。”娄素珍上前见礼。 娄素珍道:“王妃也在?本王来探望唐先生,王妃也一起进去吧。” “妾身已探视过……” “无妨,正有一事要与他说,你也听听吧。” 在朱宸濠看来,我做事光明磊落,不像里面那个蝇营狗苟的小人,我要揭穿他,必要当著你的面,也让你知道他是如何的无耻和不堪。 …… …… 唐寅也没料到,娄素珍会去而復返,还把他心底最怕的那个人带过来。 自己表演这一切,其实就是给那个人看的…… “王爷,我家老爷病了,不能起来给您行礼。”旁边唐家僕人跪下来行礼道。 “无妨。”朱宸濠显得很好说话,脸上也是和顏悦色的,甚至还走过去,对唐寅嘘寒问暖。 唐寅则仍旧维持之前那副要死不活的神情,仰躺在那,双目空洞无神,就好像魂魄被人给抽走了一样。 “王爷,唐先生病到如此,实在不宜再留於南昌,还是早些送人回苏州吧。”娄素珍又趁机跟丈夫说项。 朱宸濠这次却很好说话,点头道:“本王也正有如此打算。” 后面的公孙锦心中满是促狭,他瞄著唐寅那张脸,幸灾乐祸地想,敢欺瞒王爷和王妃,把寧王府上下当猴子耍,这下有你好瞧的。 “那王爷,几时送他归乡?”娄素珍生怕夜长梦多。 朱宸濠感慨道:“唐先生是到了我南昌,才在发病至此,如果就这么走了,他人会认为是我寧王不能善待贵宾,本王除了会给他丰厚的束脩之外,还会再派车马和僕婢,一定要保证他回到姑苏之后,能安享晚年。” 说到这里,话语中更多是一股愤懣。 吾儿都说了,你走之后,就直接成了个穷困潦倒的小老头,最后別说安享晚年,连吃口饭都难。 你说你图啥? 娄素珍行礼道:“妾身替唐先生谢过王爷。” “欸,咱是自家人,怎能如此见外?”朱宸濠道,“爱妃啊,南昌最近有一贵客前来,他跟唐先生之间多少有些渊源,本王想在送他走之前,带他去见一下这位贵客。你意下如何?” 娄素珍不解问道:“王爷,先生如此状况,如何会客?” 朱宸濠显得很和善道:“见见故人,或许对他的病情好转有帮助呢?且这个故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对於王朝兴衰更替,更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娄素珍一听,就知道丈夫为了造反,已经魔障了。 “世上真有这般奇人?王爷,还是得仔细甄別为好。” 娄素珍就没好意思说,那一定是个骗子。 “唐先生的故人,本王也无须太过见外,会见时带上唐先生,不更方便做事?” 朱宸濠的意思,我也觉得那个人可能是骗子,但既然他是唐寅的故交,那就带唐寅一起去,让唐寅帮我甄別一下? 你看,如此我要带他去会客,总不是刁难他了吧?这是多合情合理的事? 临送走他之前,帮我甄別个骗子,不好吗? “可是唐先生他……” 娄素珍回看一眼,看他这样子,还能帮你做事吗? 朱宸濠笑了笑道:“相识一场,就当是临別之前的饯行,此事之后,本王绝不会再强留。车船、僕婢等也会为他备好,隨时能送他离开。” 就这一次,你唐寅能过得了这一关,你就自由了! 看你自己造化! 吾儿可不是吃素的! 第十七章 选边站队 寧王府。 公孙锦正代表寧王,在会见寧王府营造所的管事苏起。 “先生,小人的確没听说过什么红夷大炮,更不知其威力如何,是说王爷要造炮吗?若是被外人知晓,恐怕……会对王府的声名有所损害,朝廷也不会容许王府造炮的。” 苏起显得很担心。 给王府供职,有点朝不虑夕的意思。 公孙锦道:“只是问问,没说要造,这红夷大炮威力甚大,对於大明边事很有帮助,你连听说都没听说?” 苏起道:“小人对於机炮等事並不擅长,且这火炮威力如何,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小人没见过,也不好隨便下定论。即便威力大,那也是朝廷应该关心的。” “是啊,耳听为虚……” 公孙锦內心也在犯嘀咕。 到现在,都只是朱义的一面之词,谁能求证其真偽呢? 哪怕朱义所说的史料都是扯淡,只要他真能搞出一门“红夷大炮”,威力与其所描述的相当,那扯不扯淡也无所谓。 却在此时,外面传来一阵喧譁声。 “怎的?”公孙锦站起身,往前院方向瞅一眼。 “好像是……世子回来了。”苏起探头看了看,脸上甚至带著几分媚色,笑说著。 寧王长子在弘治十六年早逝,如今是二儿子朱拱轨作为世子在被培养,朱宸濠也打算是把朱拱轨送到京,让其司香於太庙,这基本属於大明太子才有的待遇。 “大白天的,为何如此喧譁?”公孙锦脸上带著几分嫌弃之色。 苏起笑眯眯道:“世子喜欢结交读书人,尤其是年轻的,常与他们诗词唱和,可能是多饮了几杯。世子生性洒脱,待我等也是极好的,王府上下谁人不喜欢呢?” 公孙锦心中暗自嘀咕,本事没多大,收买人心的手段却是一套一套的。 寧王野心勃勃的,看上去是要成就大事的,为何生儿子……却如此不堪? 不对,现在有了个老三,看上去还正常一些。 但他自称是从五百年后过来的,这就有点离谱。 王府的下人,首先要在继承人的问题上,学会选边站队,以前公孙锦不用说,一定是站在朱拱轨一边的,但现在…… 公孙锦收回思绪道:“行了,下去吧,有事再找你来问。你另让人把营造所的帐目都拿来,王爷让我好好审查一下。未来两年,王府的开销都会比较大,尤其是你们营造所,可不能藉机中饱私囊。” “那是,那是……就算有好处,也一定会有公孙先生您的一份……是小人失言了……” …… …… 別院。 朱义一上午,都在观察自己的新家,尤其是自己的新书房,书架上那玲琅满目的藏书。 让他惊奇的是,这些书籍都是近乎崭新的“古籍”,说新是材质新,说是古籍,那是因为都不应该属於后现代,而应该都是明朝的书,且很多並非是刊印的版本,就直接是手抄本。 “从哪找来的?《徽州府志》?这里是徽州?”朱义拿起一本书,在手上端详了很久,心中也是疑竇丛生。 就在他专心研究这些书籍,想从中找到自己所处环境线索之时。 后面有轻微脚步声传来,令他突然警觉。 等他以警惕之態转身看去,就见小棠和小梅两姐妹,一个捧著盛水的木盆,另一个手持干布和毯子,从外面进来。 “悄无声息的,突然进来,干什么?”朱义不太喜欢这种被人监视的感觉。 小棠道:“爷,给您端了洗脚水来,伺候您洗脚。” 朱义显得无可奈何,横了二女一眼道:“大白天洗什么脚?把东西放下,给我过来!” 二女不明就里,按照朱义的吩咐,各自放下手头的东西,好像站队一样,並排站在朱义旁边的书架前。 小棠问道:“让奴婢伺候爷您看书吗?” “你们识字?”朱义问道。 二女一起摇头。 这也让朱义发现,只有在摇头否定他的时候,二女会有一种姐妹之间才会存在的默契,那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如果一人再扎俩小辫,就更像了。 “你们是怎么过来的?我是说,今早是谁去接的你们?”朱义问道。 “不认识,就让奴婢二人坐上马车,就到了后门,进来后简单交代几句,让奴婢好好伺候爷。”小棠道。 朱义道:“那我问你们,你们的娘……现在何处?” 眼下朱义也明白,想从两个不諳世事的少女身上探寻真相,是不太容易,那就应该另闢蹊径。 小的成天过糊涂日子,可以解释为她们没开窍。 老的总不至於也是个糊涂蛋吧? 小棠神色有些哀伤道:“跟娘亲分別时,娘亲说,最近在给大户浣衣,在何处……奴婢也不知。” 朱义问道:“你们上次是什么时候见得面?” “有……好久了。”小棠似乎对数字什么的也不太敏感,连天数或是月份都说不清楚。 小梅倒是提了一嘴:“那时候还没入冬。娘亲还说,等天凉了,想办法给我们做两件冬衣,找人捎过来。” 朱义琢磨了一下这话语中蕴含的意味,一时不得要领。 “把这院子的管事给叫来。”朱义发现无法从这对小演技派姐妹身上获取讯息,只能退而求其次。 二女也是如蒙大赦一般,一路小跑出门去,將要出门,小梅突然想起什么,要回来端水盆。 “赶紧去,办事麻溜儿点,我不喜欢拖沓的人。”朱义近乎是把人赶出去的。 二女似乎也怕被轰出院子,现在给朱义跑腿也只能是快马加鞭。 …… …… 不多时,院子的管事,一个三十多岁看起来很精明的汉子,已含笑立在朱义面前。 年纪轻轻就掛著山羊鬍,让朱义看著很不自在,要知道这造型,在几百年后完全不流行……谁没事蓄鬍子,还蓄个山羊鬍? 这更好像是落魄文青的另类造型,再或者……是道士。 “爷,您有何吩咐?”来人也不自报家门,且也很警惕,大概是上面对他交代过什么,让他对朱义小心防备。 朱义问道:“我要是问你,这是什么地方,以及你背后的主家之谁,你一定不会如实跟我说是吧?” “爷您別开玩笑,您是爷,小人的主家不就是您吗?”来人张嘴一笑,那一口塞著菜叶子的大黄牙,更是让朱义不忍直视。 “那个宫先生在哪,我想见见他,能替我通传吗?”朱义不太想跟这个人交流,改而想到了公孙锦。 至少公孙锦属於这场游戏的上层人物,属於第二层领导级的人物,不像这些小卡拉米,只是听话办事的。 “您要见宫先生?怕是……不容易。”这人便开始推諉。 朱义道:“我突然想到重要的事,想告知於他,如果他不来,回头我可未必能记起。” “这就去,这就去。”此人一脸无奈,將要出门时,还在那低声嘀咕,“这些有权有势的,真不知在搞什么鬼。” 朱义心想,別说你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鬼,我也没搞清楚! …… …… 当公孙锦进到院子后,马上吩咐让所有人迴避。 隨后他径直到了朱义所在的书房,却见朱义手上拿著毛笔,在纸上写著什么。 他面含期待往前走几步,恭谨道:“朱兄弟,您……叫在下来……有重要事?” “没有重要事,不能跟宫先生相见是吧?” 朱义放下笔,笑了笑,气定神閒。 他想逐渐把主动权给拿过来。 公孙锦面色尷尬道:“没要紧事,在下回去,可是不好交差的。” 朱义站起身,走到书架前,道:“这里的书,都是单独为我准备的,故意让我看到的是吗?” “这从何说起?”公孙锦尷尬一笑。 心说,为了让你相信这是成化年间,我也是连夜给你挑书,做了一番苦功的。 你这就察觉了? 朱义道:“之前都是你们在问我话,跟我提条件,现在轮到我,我在纸上列了一些清单,想获得上面的书籍和物品,你们能帮我找到吗?如果能找到的话,我想能更好激发我的记忆力,有助於你们获取更多史料。” 公孙锦没有拿起桌上的纸张,只是凑上去好奇看一眼,当首赫然写著《永乐大典》、《梁唐晋汉周书》。 他双目圆瞪,又不由苦笑道:“朱兄弟,您这究竟是要作何?这让在下,实在是捉摸不透了!” 第十八章 改变歷史从唐寅开始 公孙锦捧著朱义所需的书籍、物品名录,亲自去到寧王府一处偏房內。 此处正是寧王府內的“观星台”。 朱宸濠皆然而立,身上带著一股上位者的苍凉。 他一直以帝王传人自居,他也希望在寧王府內造一处“钦天监”,所以在观星等物上,都是按钦天监的標准去採办。 主要也是因为他这个人比较迷信,试图从星象变化上找到龙御南昌的证据。 “这些是?”朱宸濠冷眼看过单子。 公孙锦被朱宸濠的气势所压,甚至都不得不回退两步,恭谨道:“以三公子所言,其所列几部书籍,要么是在后世流传中佚失,要么是被后朝……以某些目的所篡改,他说既然这是大明朝,就想一窥这些典籍的原貌。 至於某些物品,他说,应该是明朝比较常见,却在后世罕见而价值连城之物,他想找几件观赏,以此来增进见识。” 朱宸濠点头,很满意道:“吾儿满腹经纶,竟还如此虚心向学,实在难能可贵。” 公锦一怔。 还能这么解读? 从哪看出那小子满腹经纶?口讲了一点歷史?所讲的东西,其实也没多深奥吧? “给他找去便是。”朱宸濠道。 公孙锦面带狐疑之色道:“有没有可能,三公子是想藉机试探如今的时局?若是被他窥知真相,他会不会……” “你是想说,他若知晓这是正德十年,他身在南昌,乃本王之子,就不肯將原委如实相告?” 朱宸濠脸色冷漠道,“本王其实也有些懊恼,为何不从一开始就告知他实情?他若知晓自己身世与寧王府休戚相关,便不会如此淡漠如冷眼旁观,更会为本王筹谋。所以明日去见时,本王打算与他坦诚相见。” 公孙锦道:“明日带上唐寅,若直言相告,会不会坏了计划?” 朱宸濠一时有些犹豫。 本来他都不打算藏了,直接告诉儿子原委,这样能让儿子更好为他筹谋。 毕竟他现在知晓自己造反要失败,都快愁煞到一夜白头,此时正是需要有个坚定臂膀为自己撑起造反一片天的时候。 但为了当面揭穿唐寅这个“无耻之徒”的嘴脸,朱宸濠似乎觉得,还可以再忍忍。 “带吾儿出去走走,让他领略一下南昌府的风土人情,不要再刻意对他掩藏。吾儿是成大事之人,得让他及早適应下来。”朱宸濠嘱咐道。 公孙锦马上道:“卑职明白王爷的苦心。那这单子上所列的东西,小人儘量找来,给三公子送去。” …… …… 等公孙锦走后,朱宸濠一直都没走,一直到天黑,连饭都顾不上吃,似乎就在等星辰出来,自己去研究一下天象变化。 以此来找一点心理安慰。 因为要观星,房间內並未点灯,周围漆黑一片。 直到一个人影进来。 朱宸濠甚至都不用看清对方的脸,只从身形,便知是李士实,这是自己身边能依赖於造反最强大的帮手。 “李先生,请坐。”朱宸濠没有在李士实面前掩藏自己略显低落的情绪。 李士实简单见礼后,亲自为寧王掌灯,见朱宸濠憔悴面容,心中大概猜到些许,装出一脸关切的神色道:“殿下,您?” “先生,当本王听到吾儿讲述,还要在人前要装出无所谓的姿態,让旁人认为本王仍胸有成竹,但不知为何,本王突然觉得……有心无力。人世沧桑,千百轮迴,本王也不过是歷史那沧海中不值一提的一粟罢了……” 李士实大吃一惊。 心说难怪你跑观星房来,大晚上一个人连灯都不点。 你自己都开始没信心? 我拋家舍业跟著造反的主公,竟如此情绪化? 李士实当即出言安慰道:“殿下,是您自己所说,今上昏聵,不能引大明入正流,如果连您都没了信心,如何將下面的人拧成一股绳?您所听到的,不过是小王子的片面之言。怎能以此乱了本心?” 朱宸濠轻嘆一声,道:“李先生不必再怀疑吾儿的来歷。本王確信,他的確是来自於五百年后,对於史料如数家珍。” 李士实当然不服,当即爭辩道:“朝中事,他也能讲得通透?” “先生要与我同去见他吗?” 朱宸濠无须直接回答,便以如此方式便告诉李士实,你的那些问题,对吾儿来说都是小儿科。 什么王琼接替陆完的,那在吾儿口中,不过是顺口一提的事情,他根本就没当回事,但在你这里,却看得非常慎重,就好像这是多大的机密,还不能对外人泄露! 以前觉得你格局很高。 但不知为何,见了吾儿之后,从他话语中,才意识到,其实你李士实也是深陷迷局不自知,不过是跟我朱某人一样,被歷史当作棋子了。 李士实一时间也不知说点什么好。 他显然不想正面去见一个什么寧王的三儿子。 好在朱宸濠这边也没打算勉强他。 “明日,本王打算带唐寅去见吾儿。” 朱宸濠在李士实不解目光中,他直言,“吾儿今日曾讲述,唐寅在歷史上,靠装疯卖傻於正德十年三月,被本王放归姑苏。他靠诗画造诣冠绝大明,却也落了个孤独终老困顿而终的下场。” 李士实道:“那更不对了。” 朱宸濠侧目打量过去,问道:“如何不对?” 李士实冷声道:“区区唐寅,也能被铭记歷史,被他讲述出来?哪怕真如他所言,唐寅真的是装疯卖傻,以其精明,连寧王府上下都能欺瞒得了,明日见到三王子,就能原形毕露?殿下,您的选择並不妥,不该让他们相见。” 以前李士实若是提出如此態度鲜明的意见,朱宸濠无论如何都是要採纳的。 但这次,朱宸濠却抬手有意打断李士实的话。 “李先生担心泄密,本王却不怕,本王也相信吾儿的讲述足以让唐寅迷途知返。本王不知该如何逆转歷史,那就不如……先从唐寅身上下手。 如果唐寅仍旧执迷不悟,本王也绝对不会放他走,哪怕是將他囚禁到死,或是杀了,也定不能……让一切遵循本来的轨跡发展下去!本王从不认命!” 第十九章 文科生的憋屈 连朱义都没想到,他刚提出要求不过半天,还没入夜,公孙锦就让人將他所点的部分书稿和物品送来。 他本以为对面不过是在敷衍他,不过当他看到一部手抄本的《永乐大典》天文、地誌、技艺篇的时候,他才感受到对方背景的强大。 毕竟《永乐大典》自编撰开始,就只有永乐正本和嘉靖抄本两部,不过有关天文、地誌、阴阳、医卜、僧道、技艺等內容,皇家是作为技术性书籍做了整理和誊录,在特定的官府衙门中有所留存,但在后世流传中也基本散失。 除此外,他还拿到了已经失传的《旧五代史》的部分书稿,內容也非常详实。 书到手,对方基本没做准备,也就是说,在他提出要求之前,这些书就已在对方手上,並不是为了他而单独编撰,能以古籍的方式且多以手抄录的形势呈现於他的面前,他就不得不感慨於对方的神通广大。 但到底是已经失传的书稿,真偽难辨,他也只能通过自己之前的学识和爱好研究,当晚通宵达旦来看书。 古籍中连標点符號都没有,很多內容本身就是古文,晦涩难懂,再加上在古代有关数目字等並没有简写,涉及到地誌方面,他想从中找到华夏古代地理测量的根据都难,至於技艺篇,看起来详实,但在记录上也多有晦涩和曲解的地方,光是同一个水车的装置,就可能会有不同的记录,甚至在绘画上都不能做到具体尺寸的標註。 大致总结来,就是他在未来所学到的几何、数学等方面的知识,跟这时代测绘和记录方面,完全不同。 是知识体系上的差异。 到深夜,他还在挑灯夜读。 旁边的小棠和小梅早就已经睏倦,但这边的朱义没让她们睡,二姐妹就只能先熬著。 最后在她们给朱义端来热茶,终於引起朱义注意后,才获得宽赦,二女去到临时搭建好不过半米宽的小床上,抱在一起很快进入梦乡。 …… …… 第二天一早,朱义从自己的床榻上起来。 昨夜看书到后半夜,他也就休息了不过一个多时辰,等他起来后双目还通红,不过昨日那山羊鬍的僕人已在门口催促多次。 “什么时间了?”朱义看向一旁的小床。 两姐妹已经睡醒,但还没出门,精神头明显比他更好,只是大眼瞪小眼带著一股蠢萌。 “天亮了。”小梅的回答简单而直接。 换了前日,他会觉得这对姐妹演技超凡。 而眼下…… 他似乎也开始认识到,眼前不太可能是文明世界,他不得不重新审视一个很残酷的事实…… 手机、电脑和网络没了,信息爆炸的时代一去不復返,知识获取的难度直线上升,生活生產资料也不再那么简单易取。 他得想办法在古代討生活…… 想到这里,便感觉头疼。 不过他至少没有“我是谁”的迷茫,因为在他看来,自己是陷入到时间涡流之中,他朱义仍旧是朱义,人没有死,也没有附身於他人。 也可以理解为,眼前是一场梦,或许是有人想从他梦境中获取某些知识呢? …… …… “爷,宫先生天不亮就到了,还说昨日的贵人迟些时候就来,让您早些去准备。您一直不醒,小人差点想进去叫您。”山羊鬍的管事很著急。 朱义道:“这院子不是送给我了?我想几时宴客,要看我心情。” 山羊鬍管事道:“小人只是听命办事,谁的吩咐不是吩咐?小人还想保住这饭碗。” 朱义也瞬间明白,如果不是对方的“接济”,那自己想有个住处,想养活一群僕人,都是做不到的。 百无一用是书生,何况还是几百年后的书生? “他娘的,早知道学工科不学文史哲,也能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闯出个名堂。”朱义突然好似暴怒一般说道。 山羊鬍管事听得一愣一愣,最后忍不住试探问道:“爷,您说什么?” “我说,把人给我叫进来,再给我准备早饭,我不想跟昨日一样饿著肚子与人坐而论道。”朱义浑身带著一股有力气无法发泄的憋屈感,“另外多给我加点盐,我口重,盐吃少了我做事没力气。” 山羊鬍管事道:“都加盐了,还奢求啥?” 大概在说,你能吃上盐,还那么挑? 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飢。 …… …… 在朱义还在吃饭时,公孙锦便进来,跟朱义交待了一会儿要接待他家主上的事。 朱义一句话都不说。 也的確不知说点什么好。 一直怕你们是惦记我心肝脾肺肾的,结果却只是在意我脑子里那点墨水? “朱兄弟,昨天的书……您看著还算满意?”公孙锦也生怕今天的朱义不配合,试图找到共同话题。 朱义道:“还行,能找再给我多找几本。” 公孙锦无奈道:“一时仓促,也的確找不来太多,话说您只是为求证如今是何年景?上面也吩咐下来,您隨时都可以出去,无人再会限制您的行止。” “我能进出自由了?” 朱义放下筷子,这点他倒是没想到。 对方这么快就对他放下了戒心? “是啊,不过您身份尊贵,出入可一定得多带点人,护著您的周全。”公孙锦笑道,“在下也隨时可供驱驰,陪伴您左右。” 朱义道:“我明白规矩,需要有人监视是吧?” “这话就生分了。”公孙锦也很无奈。 “你家主上究竟是什么人?到现在还不能说吗?是王公贵胄?地方官?再或是乡绅?”朱义问道。 公孙锦嘆道:“看来您的心病还没好,以前的事仍旧没记起来,不过也是的,去到五百年后,再世为人,回来后什么事都要慢慢记起来不是?” 朱义听到这里不由皱眉。 听这意思,自己在这时代应该还有记忆?进而言之,自己在这时代还有专属身份? “朱兄弟,记不起来不要紧,慢慢记,在下一定会配合您的。等您把什么都想起来,那您就是一条龙,定能一飞冲天。”公孙锦似乎对此满含期待。 朱义又扒拉了一口饭,胡乱道:“谢谢哈。” 公孙锦突然想起什么,问道:“朱兄弟,你昨日提到不少后世的名人,请问一下,你可曾听说过一个叫司马瑾的人?” “司马瑾?晋元帝的父亲?”朱义一时摸不透对方目的。 公孙锦笑道:“那公孙锦呢?” “东汉末年辽东公孙氏家族的人?还是初唐人物?宫先生,你突然问这个,是要考校我吗?”朱义问道。 “没有,就是隨口一问……” 公孙锦心呼万幸。 在你脑海中没印象,我才是安全的,万一一会儿你在你父亲面前提到说寧王府的叛徒里有我,以寧王的心狠手辣,那我不死翘翘? 你昨天隨口把陈宣提出来,太嚇人了。 隨即他又有些担心,我这么把自己提出来,这小子不会胡编乱造,故意把我加进去吧? “今天主上,会带一人来。”公孙锦提醒道,“他最近病情严重,少能与人言,你也儘量不要招惹他,免得被他冒犯。” 朱义道:“你们不怕事情外泄?还带外人旁听?有必要吗?” “呃……有。”公孙锦无奈道,“少公子啊,您现在还不明白原委,等回头,您什么都就清楚了。” 一著急,公孙锦差点要当面认主。 第二十章 我有病还是你们有病? 旭日东升时,朱宸濠便与唐寅、刘养正二人,出现在別院內。 公孙锦则跟朱义一起迎候。 朱义上来並没有留意后面一身仪容整齐却眼神涣散的唐寅,他凝聚眼神在朱宸濠身上打量。 他觉得这个人眼熟。 是非常熟。 朱宸濠身上带著一股跟他父亲一样的气质,跟他记忆中父亲的模样很相似,只是没有这么富態,更没有这般威严……相反,在他小学时就因为生病而过世的父亲,则更好像是个底层为柴米油盐奔波的普通人,浑身便无这般光彩。 “这位是我家主上,畏先生。”公孙锦从中做了引介,“文先生你早就见过。朱公子,这位是宋先生……” 最后公孙锦把手指向了唐寅。 唐寅没有对朱义做任何的表示。 他在后面一边装精神萎顿听不懂,一边却在琢磨,这是何情况?上来还这么遮遮掩掩?什么畏先生、文先生的?装神弄鬼吗? 这小子看起来年岁也不大,怎会精通堪舆玄空?有何资格被寧王亲自接见? 难道这是什么龙虎山传下来的高人? 我也不认识啊。 为什么非叫我来? …… …… 见礼之后,几人被请到正堂。 预设了临近的两张桌子,五个人却只有四把椅子。 朱宸濠和朱义在主桌对桌而坐,另外一边则是刘养正和唐寅並排坐,公孙锦只是站著。 朱义没有去想太多有关座次的问题,今天预设就是他跟公孙锦背后的主家正面对话。 但唐寅那边则在思忖这其中的奥妙……自己跟刘养正都是举人,坐在寧王旁边,倒也没什么,公孙锦只是秀才兼监生,地位在他们之下,站著也没毛病…… 但那少年郎凭什么跟寧王坐在一桌? 这寧王……如此礼贤下士吗? 为何这小子,看上去,倒是有几分寧王妃影影绰绰的影子? 坐定后,朱宸濠先开口道:“昨日你所言,我在堂后都已听到,心中多有感怀。今日特地与你见面,再问询有关明朝兴衰荣辱。” 称呼上,显得很隨和,也没给唐寅进一步探寻的机会。 朱义道:“畏先生,敢问一句,您如今是在朝中供职?还是说,身在庙堂之外?” “呵呵。”朱宸濠笑了笑。 唐寅则更为惊讶。 这少年郎,连寧王是谁都不知? 也是。 看他这装束,也不像是有功名在身的模样,若他知晓寧王身份,又怎能不拜行大礼? “我算是在朝堂之外的人,却隨时关心朝堂事。”朱宸濠並没有让公孙锦发言,他自己做了总结。 “那他们呢?” 朱义隨即看向另外那张桌子的两人。 没点太清楚,但意思是,咱说的这种大事,你就隨便找人来旁听?还逐日增加? 朱宸濠似乎对儿子的谨慎非常讚许,他道:“我敢保证,这两日你所提的,绝不会泄露给无关者所知。且是对未来的讖言,无法印证,只当作闭门对朝堂事的探討,不会有敬慎之语,更不会有人与你计较。” 朱义点头道:“我先姑且相信。” 公孙锦听到这里,赶紧笑著圆场道:“谈大事,自然是要小心的,今天请宋先生来,主要也是为甄別一二,他对时局等也多有已见。话说,他的来头可不小呢。” 唐寅先把头转向一边,心下很彆扭,心说这跟我有啥关係? 讖言? 难道这小子,喜欢推测未来事?以寧王的身份和能力,会相信那些无稽之谈? 还是出自一个少年之口? 显然到此时,唐寅完全没意识到他今天才是这漩涡的中心。 “开始吧。”朱宸濠道一句。 公孙锦笑道:“畏先生,您是主家,今天由您发问。我想朱公子一定会尽力配合的。” …… …… 会谈终於开始。 在场没有任何一人带著纸笔,也就是说,这场会谈並不会书面记录流传。 朱宸濠道:“我最关心的,是大明灭亡的根源。” 一个问题,差点没把唐寅给惊掉下巴,饶是他努力装傻,他觉得一定能偽装到无跡可寻,但如此一个问题,差点坏了他的道行,直接露馅。 他再看刘养正和公孙锦的反应,却发现这二人脸色寻常,好像这就是正经的议题。 公孙锦往唐寅身上瞅一眼,代为解释道:“是这样,朱兄弟在昨日已对大明前景做了预判,讖言將会在一百六十年后,大明將会灭於流寇和辽东女真外夷之手。” 这么玄幻吗? 唐寅心说。 他说灭於哪时就哪时?说灭於谁就灭於谁? 你寧王找人推测未来,不更应该关心你的造反大计成不成? 还是说,你还没来得及问到这一步? 他不由重新审视朱义。 这小子別看貌不惊人的,却是很会对症下药!寧王是何其迷信之人?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的確是能吸引寧王注意。 但寧王也不是傻子,他身边的幕宾更是人精,会被一个少年通过这种方式耍著玩? 朱义微微点头,似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隨即道:“明朝灭亡的根本原因,后世也做了不少总结,无非在以下几条。 从朝廷角度,在於皇帝怠政、宦官专权、文官党爭,这使得朝廷在政策执行上,无法形成连续有效性,无法做到任人唯贤,君臣猜忌、党同伐异层出不穷,这会导致在大事尤其是战爭上,难以做到用人不疑,政策和兵策上也是朝令夕改。 在民间,从宋朝开始,土地政策几百年不变,加上藩王势力扩大,吃皇粮的人越来越多,这会导致土地兼併严重,北方自耕农的数量日益降低。却在明朝末年因为天时变化,导致北方天灾人祸不断,旱灾、水灾、蝗灾、鼠疫接连危害大明,导致粮食歉收,朝廷摊派的苛捐杂税日益严重,导致百姓不得不逃难,甚至是被流寇所裹挟,反抗朝廷。 从军事角度来说,大明卫所制度经过近三百年的演变,也早就陷入到制度僵化,底层军士生活困顿不堪,日常训练和军需军械给养都跟不上,导致作战能力低下。又恰逢辽东女真人崛起,大明不得不在流寇和外番叩边两方面拉扯和作战,严重消耗国力。最后导致人困马乏,人心思变。” 朱义上来先是做了一个大致的总结。 朱宸濠听到这些,只是微微点头,显然光是这么个註解,还无法令他满意。 旁边坐著的刘养正似有不服气,道:“每到王朝末年,所遇到的境况不都大致相当?朱公子所言之事,听上去,也没太多见地和建树。宋先生,你以为呢?” 唐寅本还在那走神,听到这里,突然回过神来。 这怎么跟我还有关係? 让我一个得了失心疯重病到不能自理的人,跑这里来听你们探討大明王朝是如何灭亡的? 是我有病还是你们有病? 要不我现场给你们耍个大脑袋撞南墙? 算了! 反正寧王有言在先,今天是我最后一次代表寧王府出面会客,我只需要平稳熬到会客结束,我的使命就结束,可以回姑苏过安稳日子。 装疯也得挑选时机,懂得审时度势。 在寧王面前耍失心疯,冒犯了寧王,会横生波折。 “嗯……嗯嗯……”唐寅在那直哼哼,就好像是在哼曲子一样。 “继续说吧。”朱宸濠望著儿子,眼神中充满期待道。 这眼神,也会让朱义恍然失神,因为他从朱宸濠脸上看到了父亲的影子,虽然过去十几年,记忆有些模糊了,但似乎父亲对自己学业有所期待时,也是这么个眼神。 朱义在想,这有权有势的人就是不一样,能给你这般的亲切感? 我可不能著了你们的道。 我想说的就说,不想说的就不说。 朱义隨即把目光避开,道:“是啊,每到王朝末年,所经歷的无非就是內忧外困,哪有王朝好端端的,突然就垮台了呢?” 唐寅听完心里一乐。 嘿,这小子是不是在点寧王呢? 眼下大明可不算是什么王朝末年吧?也没那么多內忧外困,你寧王是怎么就敢在这时候筹划谋反的? “在我看来,大明灭亡,更多是朝廷施政不当。”朱义给出更为直接的观点。 朱宸濠道:“以你所见,根由在於皇室和朝廷?” “对。”朱义嘆息道,“从正德帝开始,后续几代皇帝,皆都是昏君,没有一个皇帝为百姓谋福祉,他们都只盯著自己眼前的利益。朝廷內部文臣武勛宦官,都是为自己的利益而缠斗不休,这样的朝廷,如何不亡?” 唐寅在旁边继续把眼神往门外瞥,好似在说,我什么都没听到,事情跟我毫无关联。 朱宸濠对此非常认同,毕竟他的志向就是推翻正德,把后续的皇位延续改到自家来,他追问道:“那以你认为,皇帝应该怎么做,才能改变这一切?” 朱义道:“自然是改善民生。” “民生又如何改善?”朱宸濠显得很坚持道,“空泛之言不足以扭转大局。我是说,如果由你……来执掌这个朝廷,你会怎么做?” 这下不但是唐寅,就连刘养正和公孙锦也大眼瞪小眼。 他们也在想。 坏了,寧王这是入戏了啊。 旁人说这话,本身就是谋逆,是大不敬,要诛族的。 虽然寧王父子俩也没资格说。 但人家本来就想造反,想推翻现在的皇帝,想自己来当皇帝…… 父子俩这是探討起將来怎么治理国家了? 难怪寧王上来就问儿子有关明亡的教训,感情他们这是准备商量商量,自己上去自己玩,把大明朝廷掌握在手? 第二十一章 王朝兴替,周而復始 朱义轻笑道:“畏先生,您问话真是无所顾忌,您说这是大明,却让一个升斗小民去妄议自己当了皇帝该做什么?你敢问,我也不敢回答。” 朱宸濠脸上露出欣然之色道:“但说无妨。” “先生既然问了,我不能正面作答,我就换个角度。” 朱义当然不能太草率,这都不算隔墙有耳,隔桌子就有三双耳朵在听著。 如果这真是大明,我还得想想怎么活下去呢! “传统的农业社会,因为社会生產力的低下,一个劳力辛苦做活,一年下来从一亩地中所获得的粮食,只要在年景不太反常的情况下,其数量是基本不变的。千百年不变。 也就是说,除非开垦了大量的荒地,或是粮食產量得到了明显提升,否则一个地方的土地能养多少人口,基本上是確定的。不知畏先生对此是否认同呢?” 朱义也怕自己讲的东西,不能为这时代的人所接受,正如他看不懂这时代记录测绘等技术书籍一样。 讲一些东西,首先得让听的人能理解。 朱宸濠微微点头道:“大概便是如此吧,其实歷年来大明户籍和户丁的数量,並未有太大差异,遇到灾荒年景甚至还要下降。” 公孙锦在旁补充道:“本地人丁数量也是如此。” 朱义道:“那就敢问一句,如果中原產粮之地,接连数年发生灾害,朝廷又因为对外战事而接连增加派餉,百姓自耕的田地被地方豪绅和贵胄所侵占,他们又以如何的方式,能供得起人头税和田税?到头来,一年辛苦做活,不但所得粮食无法养活自己,还要卖儿卖女以求存,这时候百姓的选择是什么?” 刘养正在旁边听不下去,道:“就算百姓过得再苦,也不是他们从贼的理由!迁徙和逃荒在歷朝歷代都不鲜见。朱公子,可不要以奇谬之言乱了大明礼乐教化。” 朱义本来就看不上刘养正,眼下被正面驳斥,他也毫不客气反驳道:“文先生,这世上正因为有你这样喜欢以大道理压人的文人,才导致上层统治者跟百姓之间缺乏了正常的理解和沟通。 上层要的是稳定,而百姓要的是生计……连饭都吃不上,还要礼乐教化作甚?仓廩实知礼节,连先贤都明白的道理,为何却要苛求那些连书都没读过多少的百姓,在朝不虑夕甚至是易子而食的时候恪守教化?” “你……奇谈谬论!”刘养正差不多是暴怒,但他还是忍住。 不但因为今天有寧王在场,还因为他知道,今天主要目的,是为了揭破唐寅。 结果自己先跳脚了? 很显然,人家寧王是站在儿子那边的! 一旁的唐寅这会儿虽然还在看戏,但他已经开始捉摸不透,他甚至都开始怀疑自我……我今天到底是来干嘛的? 看他们吵架?跟一个自称是几百年后来的人吵? 朱宸濠道:“仓廩实知礼节,此言並无虚,但百姓也得恪守礼法,莫要再爭论是非对错。你继续说。” 相当於和稀泥。 朱义道:“所以到明朝末年,会出现一种情况,那就是朝廷有自己的无奈,百姓有自己的苦衷,官再贤能也逆转不了大局,当兵的连饭都吃不上更遑论打胜仗?结果就是一切都在有序中崩溃,各自都好像尽力了,但最后却好像什么都没做。 一切崩塌,王朝倾覆,外夷南下屠戮,人口锐减,到了重新將秩序改写,到了田亩能重新养得起所余人丁之时,一切似乎又恢復有序,新的王朝又开始建立,周而復始。” 唐寅听到这里,差点想笑。 我在这里听你们讲王朝兴替呢?讲得好像很有道理,但其实……都是正確的废话! 哪个王朝覆灭时没苦衷? “几百年后,有个西洋人总结,说这叫马尔萨斯陷阱,即传统农业社会的人口增加之迅速,要远比粮食產量的增加要迅猛,一旦人口增加到社会无法承受时,必定会伴隨大的战爭、灾荒和瘟疫,直到人口锐减,一切才会重新恢復常態。” 朱义还特別说明了一下其中的理论道理。 朱宸濠眼神低垂,稍微思忖后问道:“朱兄弟,你说要改变民生,其实就是要改变……这个陷阱?” “是的。” 朱义对眼前之人的理解能力,还是比较认可的。 至少说明,这人不迂腐。 农业社会就那样。 什么王朝更替周而復始的。 说白了,那就是农业社会的必然走向……你不改变农业社会的格局,几千年几万年都是这么个规律。 你人口爆炸了,你社会的承受力就非常差,一旦遇到点什么天灾人祸外夷入侵,就容易崩溃,最后死得只剩下十分之一人口甚至更少时,重新洗牌再来一次…… “那如何改变?”公孙锦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朱宸濠没问,他不由接话问询道。 朱义道:“让百姓不再束缚于田地,让其可以从事工商业,从事採矿、冶炼、製造和纺织等活计,那百姓的民生就会大为改观。” 刘养正以轻蔑口吻道:“本来从事农活的人就养活不了自己,还跑出去做活,那更养不起,饿死的人岂不是更多?” 唐寅听到这里,也不由打量一下刘养正。 好似在说,从来没觉得你如此英明,你居然已经有反驳个稚子的能力?真是可喜可贺! “文先生,你认为,到明朝末年,百姓都是因为吃不上饭而饿死,甚至是从贼,最后才导致大厦倾覆的吗?”朱义突然笑著问道。 刘养正道:“朱公子,你自己先前说的话,莫不是一扭脸就忘了?” 你自己说的,大明灭於天灾人祸,灭於外夷入侵,灭於流寇…… 现在觉得自己理论说不通,要抵赖? “说句不中听的吧,明朝后期,因为田亩税收的增加,而以士族为代表的权贵,诸如举人、进士和王公等,他们的田亩又无须交税,导致朝廷税赋大幅锐减,地方不敢压榨於权贵,只能压榨百姓。 最后导致百姓有地而不敢耕,只能逃荒,导致中原等地经常是千里无人烟,田地荒芜。这就是文先生所希望看到的?” 朱义提到这里,就会觉得明朝的统治者没魄力。 就是没胆气向士族开刀。 凭什么有权有势的人就可以跳出权力格局之外?底层穷苦人交税,富人却不用交税? 虽然王朝需要靠一个阶级来治理天下,但往往这个阶级並不会只效忠於一个王朝,他们只对自己的利益负责。 且他们天真以为,即便王朝更替,他们的利益也能得到保全。 结果就是贼来我不挡,贼將我沉江。 第二十二章 辨真偽,求方向 朱宸濠思忖后,沉声问道:“以你所见,只要百姓从事了农桑之外的工匠活计,就能应付得了大灾?” 刘养正一听,寧王这是对他儿子的话產生怀疑。 他赶紧帮腔道:“百姓不务农,改而做旁的生產,就能应付得了苛捐杂税?閒置的田地就会有人耕种?道理是说不通的。” 唐寅在旁边听著,心下很不耐烦。 你们还真有心思跟一个不諳世事满口胡言的小子坐而论道? 说破大天,没发生的事,你们在这议论,能论证其是否有效? 还是想想姑苏城的桃花比较好,如果路上走得快,或还能在桃花谢落之前赶回去,正好与友人共赏…… “从事农桑之外的工业,於我看来,是增加这个社会抗风险的能力。”朱义说出自己的看法。 “何解?” 朱宸濠之前只问了大事件,讲的都是確定的事实,现在才是真正跟儿子坐下来谈国运和国策之时。 所以他现在非常有耐心。 你们想要辨別吾儿所言之事的真偽,而我要观察的是吾儿治国的能力,让他来帮我成就大业。 一个辨真偽,一个求方向。 朱义道:“就算是在明末,大明北方百姓饿殍遍野,流民四起,但在南方富庶之地,虽也受苛捐杂税之苦,却没有发生大的灾祸和变乱。诸位可知为何?” 刘养正道:“南方本来就是產粮重地,从湖广到江南……还有江西。” “那为何,江南的粮食,没有运到中原灾荒之地,导致南北百姓出现了天差地別的境遇?”朱义问道。 一时间,刘养正似乎难以回答这问题。 半晌不做声的公孙锦插话道:“在下想来,朝廷也会做事,有灾祸,岂能不賑灾呢?只是赶不及吧?” “一年两年賑灾不力,倒还能解释,那十年八年皆都如此,又有何苦衷?”朱义继续反问。 刘养正面带慍色道:“朱公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无论发生如何的灾祸,从大明各地粮食產量来说,只要分配得当,其实绝不至於出现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的状况,关键就在於,以往大明的经济模式,无限依赖於朝廷作为载体,进行粮食等资源的调配,而朝廷本身是由人来治理的,人性贪婪的情况下,这个载体效率是非常低下的。” 朱义道,“大灾之下,官员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他们怎会理会百姓的死活?到头来,受灾的百姓只能自己谋出路。” 刘养正一时语塞。 公孙锦隨即道:“朱公子,你这么说怕也是有所偏颇的,即便朝廷不理会,那游商也不会坐视不理吧?商人趋利,灾荒之地粮食腾贵,当然会有商贾把粮食运过去,这样……不就不用依赖於朝廷调配?” 朱义笑著反问道:“请问,一个只务农的社会,灾荒年景田地近乎颗粒无收,百姓又靠什么来购买那些腾贵的粮食?卖儿卖女吗?” “这……”这下公孙锦也回答不出。 “一个农业社会,百姓近乎所有的收入都来自于田亩,风调雨顺还好,一旦有了大的灾祸,那百姓如何扛得住这风险?”朱义道。 刘养正道:“百姓不知积穀防饥?” “文先生,你所提到的那是大户人家,对於小门小户来说,能积存几个月的粮食,都已算是小康之家,你指望他们如何能积累下应付大灾荒的粮食?”朱义有些不忿。 大概这就是士族阶层的读书人,跟底层升斗小民格格不入的地方。 但显然,朱义也意识到,想改变这群人的思维太难了。 因为自己所说的,跟这群人所处的立场是不同的,立场產生观点,立场都不同,他们怎会设身处地去想? …… …… 场面一时有些僵持。 三个人在思索朱义的话,只有唐寅在旁好似个局外人一般神游天外,想著那姑苏城的桃花。 你们爭啥论啥,跟我有一文钱的关係? 朱义觉得自己有必要再说点什么,他道:“几百年后,市场的往来,商贾的贸易,不再局限於地与地之间,而是国与国之间。”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在说什么?”刘养正继续反驳。 朱义道:“大明朝难道不知外有他国?既有佛郎机,又有南洋诸国,大明也曾与他们有过贸易吧?不是有市舶司吗?” 朱宸濠道:“继续讲。” “几百年后,很多国家人丁非常多,但他们国土非常少,田亩更少,但因为他们工商业发达,能以此来创造一种叫做外匯的东西。有了这东西,即便他们的百姓不务农,也能从別的国家將粮食买回来,让他们的百姓过得非常富足,对他们来说,甚至都不用顾忌天灾人祸。”朱义讲述未来事。 公孙锦笑道:“其实放在任何时代,这道理都说得通,大灾大荒的年景,有银子就饿不死。没银子就……” 他本来是要顺著朱义的话来说的,因为这属於媚上,但等他发现刘养正瞪著自己眼神不善时,他隨即又住口不言。 朱义对公孙锦的觉悟很满意,他道:“宫先生所说的,正是我想表达的意思。在几百年后,有些国家羸弱,只能靠务农来保证百姓衣食,虽然平时风调雨顺时他们饿不死,可一旦发生战爭或灾荒,因为他们没有外匯,相当於没有银子,他们的百姓就会流离失所。 到后来,任何国家都是倾尽一切发展工商业,拋弃以农业立国之根本,如此才能改善民生,百姓才最终走出千百年来的困境,不再只靠在田地里刨食,真正走上了衣食饭饱之路。而那些仍旧死守务农的国家,最后都成了积贫积弱的典型,百姓民不聊生苦不堪言。” 刘养正到此时,其实基本已听明白。 但他仍旧很不甘心,望著朱宸濠道:“以农立国,乃是大明太祖皇帝所制定的国策,怎到此子这里一切就变了?这是乱了纲常!竖子之言也!” 朱宸濠思索良久,默默点头道:“孩子,你说得很有道理,从事你所说的工商业,虽然產不出粮食,但能赚得银子,以此来应付朝廷的苛捐杂税,那百姓就有更多的精力去务农,而无须担心……养不起妻儿老小。” 虽然朱宸濠还理解不了工业文明对社会生態所带来的改变,但他显然把儿子的话听进去了。 刘养正听到这里,很是不解。 寧王怎么也被这小子策反了? 旁边的公孙锦则以促狭眼神望向刘养正,心中在讥笑,人家是父子俩,是一门心思谋夺天下的,你又算哪根葱? “多谢畏先生理解。” 朱义神色淡然道,“其实要改变大明末年的困境,还有一条更好的途径。” 刘养正怒目相向、怒从心起,你小子有更好的途径,却不先说?故意说个不太好的途径,惹我跟你爭论,闹矛盾给寧王看是吧? 朱宸濠此时也打开心扉,笑著道:“但说无妨。” 朱义道:“其实远在大明之东,漂洋过海之后,有一片很大的陆地,名叫美洲。这地方將会在大明中叶被西洋人发现,大概就在成化到弘治年间……在那里,有几种作物,產量非常高。诸如玉米、红薯、土豆,这些作物一旦传到华夏之地,百姓田亩產量將会直线上升。这也是二百年后,华夏人口迎来爆发的主要原因。” “还有此等事?”朱宸濠也是有些心惊。 刘养正更显得著急。 他在想,这寧王是有多愚蠢?儿子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大明千百年来耕作的作物,这小子说能改变,就会改变? “是的。”朱义很肯定地说,“这些作物除了能给人提供粮食之外,还能將部分的下脚料作为牲畜的饲料,令牲畜更快长肉。当然,除了这些新作物之外,在美洲之地,还有个地方,有大量鸟粪所產生的矿石,將其研磨加工后,撒到地里,会让田地肥沃,粮食產量进一步提高。” 朱宸濠听到这里,老怀安慰,捋著鬍子道:“世上竟有如此神奇之事?那你知道……怎么去吗?” 朱义也带著几分憧憬道:“那得造船,造很大的经得起风浪的船,去一趟动輒一年半载,初期无须运肥料,只需將作物的根茎和种子带回来,就能在大明进行推广,如果一切运筹得当,大明人口將会提前二百年有大的发展,或会直接跳过一百多年后的那场危机。” 第二十三章 唐寅:歪门邪道打不倒我! “好,好。” 朱宸濠似乎找到人生方向一般,连连点头称许道,“造船出海,种新作物,让百姓不单务农,还要增加匠户,改善民生。大明未来兴盛有望。” 因为太过於兴奋,他似乎已忘记自己的身份。 朱义听了,心里也在打鼓。 这人怎么如此魔障?他这眼界,听著怎么好像……有不臣之心? 他是皇帝? 这是三月天的江南,大明从成化之后,只有正德皇帝曾到过江南,而朱厚照到江南时不过才三十岁,可没有眼前之人的衰老之態。 连一旁的公孙锦看了都著急,忍不住想去提醒。 王爷,您要的是造反大方向,不是治国方向。 您还没当皇帝呢,咱是不是不要先去为怎么治国操心?应该问点更实际的东西? 刘养正那边未做任何表示,似还在为之前跟朱义之间的爭吵生闷气。 至於唐寅…… 他眼睛余光扫过几人,心里也在纳闷,寧王今日也是很反常,將稚子之言当真就算了,他还从中找到共情的兴奋点? 竟忘了自己只是大明的藩王? “说说正德皇帝吧。”朱宸濠平復了情绪,又改而以温和的口吻问询,“我对你所描述的武宗皇帝,有几分兴趣。” 唐寅这下终於是收摄了精神,竖起耳朵。 之前几人所谈论的,他完全提不起兴趣,直到听到当今皇帝……甚至听寧王的意思,都已经给当今皇帝上了庙號…… 不臣之心已经到这么无所收敛的地步? 朱义道:“昨天我说的,可是有何疏漏?正德年间的大事,好像已被我说完了吧?” 朱宸濠点头道:“大事大差不差,但你所说,武宗於正德十六年驾崩时,既无子嗣,也无传位遗詔,有权臣钱寧、江彬等人,手握重兵,为何就没有於此时祸乱於朝纲?” 唐寅更觉得惊奇。 这是我能听的吗? 正德十六年?皇帝驾崩?没太子也没遗詔?传位给谁了? 竖子编瞎话编得这么刺激吗? 难怪寧王爱听啊! 这算……对症下药? “这只能说首辅杨廷和手段卓绝,再加上他利用皇帝近佞之间的矛盾,收买了许泰等人,快速控制军权,並將钱寧和江彬等一併处决!隨后又跟张太后商议好遗詔等事,派人去安陆將兴王府世子接到京师……” 唐寅听到这里,才知道在这少年的讲述中,正德皇帝驾崩后,是由杨廷和主持局势,定皇位传承者是兴王府世子。 唐寅脑子也很活泛,甚至不用朱义说太详细,他便能推算出如此做,非常符合法统和礼数。 虽还是瞎话,但这瞎话编得有模有样。 “正德十六年,可惜了。”朱宸濠目光准確落在唐寅身上,让唐寅瞬间紧张起来。 这话分明是说给他听的。 你看,六年之后,皇帝就驾崩,因为没传位之人,甚至都把皇位传给了兴王府一个小子,你说我寧王出来主持大局,很过分吗?论治国能力和远见,我不比兴王府那小子强? 朱宸濠又问道:“世宗皇帝,到底是怎样的人?歷史评价他,是个明君吗?” “明君?呵呵。”朱义淡然一笑,显得很漫不经心,“他是华夏自古以来,最崇尚道教的皇帝,非常喜好青词,为官者,谁的青词写得好,谁就能爬上高位。他长期不视朝,任內宠信严嵩和严世藩父子,导致朝政混乱,大明国力从他这里日渐衰微。是明是昏,各自酌定吧。” 朱宸濠眯眼望著唐寅,眼神之毒辣,似乎要將人看穿。 令唐寅的视线不敢有任何接触。 公孙锦在旁边有意无意感慨道:“大明江山社稷,怎会沦落至此?” 他好像也在强调寧王造反的合理性。 一切都是为扶大厦之將倾而无奈之举。 “说说唐寅吧。”朱宸濠到此时,也终於是按捺不住,幽幽说道,“你昨日提到此人,说他是有明一朝数一数二的名士,同样是出自江南,可否再细说一下他的过往?” 唐寅心思慧黠,马上明白了今天被叫到这里来的原因。 是因为自己也被这小子在史料中所描述,所以寧王想把他叫来,一同旁听?让他来验证真偽? 再或者,寧王是在算计自己? 寧王如此野心勃勃之人,说话办事,必定有强烈目的! 而他唐寅,毕竟是有不可告人之事!就比如说他现在…… “唐寅?有什么好说的?”朱义倒显得莫名其妙,“大明歷史上,像他这样的名士,其实也有不少。只是因为昨日提到了寧王谋反之事,才牵扯到他,顺带一提罢了。” 唐寅更觉得不可思议。 寧王谋逆?这是能提的吗? 刚才这小子说正德皇帝死了,是他堂弟继位,好像……也没寧王什么事吧?那就是说,是我多虑了?这一代的寧王就只是有野心,其实啥事都没做? 公孙锦笑著道:“朱公子,既然畏先生问了,您为何不详细说说呢?到底也是江南名儒,將来或许还有接触的机会。” 朱义道:“此人心高气傲自视甚高,其实没必要去接触,他也不会给旁人带来什么实际的利益,在他一生中,可说是眾叛亲离,曾经好友徐经,因为一场鬻题案,与他分道扬鑣,曾经的妻子早早离他而去,续弦之妻又与他和离,到头来连子嗣都没有,孤苦终老。除了诗画还说得过去,再是他坎坷的经歷常为人津津乐道,实在想不出他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 饶是唐寅自詡心態隨和,听到这番话,也想骂人。 但他隨即意识到,其中有诈! 这一定是寧王的阴谋! 找个所谓未来人讲述歷史,其实根本就是寧王亲自授意,就好像刘邦醉酒斩白蛇的传说,在人前说这些话,只是为了让別人认可你造反谋逆的行径! 省省吧! 你们说话做事也太刻意……寧王本来就不可能坐下来跟个竖子交谈这些,且还著重提到我,指向性太明显! 我岂是那么容易被矇骗? 朱宸濠点头道:“你说他受聘於寧王府,是靠装疯离开的?” “是,他知道寧王有谋反野心,不愿同流合污,所以用欺瞒的手段,逃出南昌。”朱义道。 朱宸濠道:“背后可有人相助?” 朱义道:“装疯还需要人相助?不过要说帮忙的话,寧王妃娄素珍应该是帮了一些忙。毕竟娄素珍把他当先生,对他是有所同情的,且二人都不认同寧王谋反这件事。” 唐寅听到这里,心中不由带著几分愤恨。 你寧王找人说这些,是因为你对你自己的结髮妻子都不信任?我对寧王妃,从来都是以礼相待,且她也没帮过我什么! 我装疯,跟她可没任何关係! 试探就试探,用这种卑劣手段,算什么英雄豪杰? 朱宸濠似乎也並不以此为意,他继续道:“你说他诗画了得,他可有留下什么传世佳作?” “书画很多,后世他的书画价值连城。”朱义道。 公孙锦似乎听出寧王的意思,急忙补充道:“诗词呢?既是诗词名家,想来有传世佳作吧?” “嘶……这个……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朱义摇摇头道,“都说他诗画了得,但他的诗中,最出名也不过是一首《桃花庵歌》。” “是怎样的?”公孙锦问话时,还不忘瞅唐寅一眼。 他想看到唐寅的窘態,却发现唐寅很能装。 至少到现在,唐寅脸上仍旧没露出任何情绪上的变化。 朱义道:“其中有几句是这样的,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据说这是弘治十八年,他在姑苏城外居住时所创作,也算是他最有名的诗词了。” 朱宸濠点点头道:“听上去也是文采斐然。” 公孙锦道:“那他晚年离开寧王府后,就没再作个一两首?” “也有,但不太出名,我记不全。有一首叫《贫士吟》,有几句是『十朝风雨若昏迷,八口妻孥並告飢。信是老天真戏我,无人来买扇头诗』。哦,最后两句倒是写尽他晚年人生无奈,『天然兴趣难摹写,三日无烟不觉飢』。” 这下场面瞬间活络起来。 就算是刚才还板著脸在怒视朱义的刘养正,听到这里都忍俊不禁。 好像先前的恩怨可以暂时拋诸脑后。 你看看你唐某人,回家之后穷得都揭不开锅,三天没生灶火,都还自我安慰,要体现你高尚情操呢? 再看唐寅…… 仍旧不为所动。 嘲笑我诗写得不好?就你小子,说这是我写的,那就是我写的?这一定不是我將来写的,而是你们找人编的,目的就是为了编排我,让我难堪! 用这些歪门邪道,是打不倒我的! 第二十四章 藏不住了 唐寅通过装疯,早就將面子置於不顾,对面对自己愈发咄咄逼人,而他有点愈挫愈勇的意思。 这就想让我崩溃认输? 有什么比大冬天投南湖更让人受不了? 公孙锦见唐寅不为所动,他似乎也急於在寧王面前立功:“朱公子,你说唐寅在嘉靖二年便在困顿中病死……假设他跟著寧王谋反,情况是否要好一些?” 朱义也没想明白这群人为何总要盯著唐寅过不去,他摇了摇头:“如果他跟著寧王谋反,情况不会比李士实更好,而李士实在寧王谋反失败后,被伍文定痛打致死。他离开寧王,属於明哲保身。” 唐寅本来已把朱义当成是跟寧王穿一条裤子的,听到这里,他心下反而有些纳闷。 这小子怎么还替我说话? 说我晚景淒凉?听他这意思,寧王谋反失败在我死之前啊! 那你们这群人还有脸来笑话我? 刘养正道:“以这样的人所作之诗词,都能称得上是诗画了得,那看来大明之后在诗词方面也是人才凋零,连句像样的诗词都作不出来!” 这话听起来是在讽刺唐寅,讽刺后世的那些文人。 但其实是个明眼人便能感受到,他是在质疑朱义“五百年后而来”的身份。 公孙锦也问道:“朱公子,日后可有成名的诗词名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这当然有。”朱义道,“我知道你们对我的身份有所顾虑,认为我所说这一切都是我信口开河。但就诗词来说,唐寅之后,可是有不少名篇佳作问世的,都足以流传千古,成为稚子蒙学的启蒙之作。” 刘养正一时没明白朱义的路数,望向朱宸濠,似乎也怕把寧王心中的期冀给打破,但他仍旧忍不下心头那口气:“我等虽只能作得了几首酸诗,但毕竟有宋先生这样的诗词鑑赏名家在,可不要把话说太绝。” 朱宸濠带著几分疑虑道:“就你先前所言几句,可窥得唐寅诗才了得。还有能胜得了他的?” 朱义点头道:“所谓唐诗宋词,虽然明朝以后诗词名作数量远不如前,但有的还是不遑多让。就比如说先前我所提过正德、嘉靖时首辅杨廷和之子杨慎,他是正德六年状元,因为大礼议之爭,於嘉靖三年发生左顺门跪諫事件,他先受廷杖,后被发配滇南,此后三十年英雄无用武之地。他晚年归乡省亲时,曾作一首《临江仙》,堪称古今临江仙第一。也是明朝词作第一。” 刘养正脸上带著几分不屑道:“公认《临江仙》第一,是苏軾的《夜饮东坡醒復醉》,此子诗词造诣能与苏軾並论?” 朱义道:“苏軾的《临江仙》虽好,但相比於其《水调歌头》和《江城子》,其传诵程度仍远有不如。” 公孙锦听得一愣一愣的,甚至连旁边的唐寅也侧目打量过来。 他们眼神中都透露出一种近乎怪异的惊诧…… 你小子有必要在这里抬高杨慎?要说这人……可不是什么歷史人物,也不是未来人物,毕竟……杨用修还好端端活著呢。 你这么吹捧他,说他的词是明朝词作第一?你觉得杨用修他自己敢当吗? “那是该好好鑑赏一番。”朱宸濠对此倒是充满期许。 公孙锦马上听出寧王话语里的意味,笑道:“朱公子,那请您……” 朱义也不再拖沓,现在也到了证明自己身份,以及证明自己穿越者价值的时候,他隨口道:“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髮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他语速很快,没有做停顿,毕竟这首词对他那个时代的人太熟悉。 甚至是“说得不如唱得好”的那种。 在场几人听完,虽然没有亲眼见到词作后,可以一边欣赏一边领略余韵,但光是在脑海中所迴旋出那苍凉质朴的歷史韵味,便让他们感受到“临江仙第一”、“明朝词作第一”的威力。 公孙锦先是怔了怔,在几人都未回过神时,对寧王请示道:“是否请文房四宝?” “嗯。”朱宸濠眼神中多了几分神采,微微点头。 公孙锦马上安排人手把笔墨纸砚带来,然后他也不得別人同意,便亲自提笔,似乎要爭得世上第一人把这首词亲笔写下来。 仿佛是他先书写的,这首词就可以掛他的名一般。 等他写好,將墨吹乾,呈递到朱宸濠面前。 朱宸濠爱不释卷。 公孙锦斜眼瞅了刘养正一眼,发现刘养正已经装聋作哑一般把头调往另一边,再也不去跟朱义这位寧王府的小王子做任何爭论。 识时务者为俊杰。 我质疑过他吗?我只是用自己的方法,引导他证明自己而已! 再看唐寅,却发现唐寅的脸色已完全失去了之前的淡定,甚至脸上已因为恐惧等因素,开始逐渐变得涨红。 但唐寅到此时仍旧能强压住內心波涛的翻涌,尽力维持先前状態。 “东主,恭喜您获得朱公子这样的俊才,能写下如此的诗词佳作,留名青史不在话下!”公孙锦一脸恭维之色,对寧王道喜。 杨用修晚年所作? 只要是出自这位少公子之口,那就是少公子的作品! 你唐寅肯定怀疑我们这群人在编排你吧?你是不是也觉得,这首词其实也是寧王找人作出来,故意在你面前说是未来人所作,故意呛你的? 不用你说,我替你把质疑说出来! 没错,就是我家少公子写的。 “好,很好。”朱宸濠的评价简单而直接。 朱义道:“我说过,这是未来首辅之子杨慎的佳作,我不能窃占其名。” 公孙锦笑著问道:“还有旁的吗?诸如那种……能流传於一时,甚至……” 他甚至都不好意思说,有没有能跟这首词相媲美的。 “有。这是一首词,还有七言绝句。在我看来,能传诵千古的。就是后朝郑板桥的一首《竹石》。” 也不等几人给出表示,朱义便也就直接宣读出口,毕竟在他看来,抄诗这种事是最没有人力成本的,甚至都不用像讲述歷史那样过脑子,“咬定青山不放鬆,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公孙锦听完,也是眼疾手快,当即就把笔抢攥在手上。 没有给对面刚有伸手动作的刘养正一丝机会。 公孙锦瞪过去一眼,警告意图也很明显,你个老小子刚才还在质疑咱这位少主人的身份,现在还有脸跟我抢“著作权”? 等第二首也记录下来,呈递给朱宸濠。 朱宸濠一手拿一张,又有点左右难以取捨区分之意。 “稍逊。”朱宸濠给第二首的《竹石》做了一个主观的评价。 公孙锦笑道:“是啊,还是第一首咏史之词,更显气势滂沱,道尽人间沧桑。” “都乃不世出的佳作啊。”朱宸濠又给了一句评判,脸上呈现出欣然喜悦,隨后转望向唐寅。 唐寅仍旧安坐。 此时在场之人肉眼都能看出,唐寅的身体已经在略微发抖。 只是他还在强压。 朱宸濠道:“宋先生在诗词鑑赏上颇有造诣,对此可有何见地?” 唐寅仍旧试图在安慰自己。 都是假象! 一定是寧王花重金找了诗词名家,作出这两首诗词,说什么这小子是来自於未来……纯粹是……信口胡言!一切都只是为了让我原形毕露! 可……为何是两首? “看来宋先生今日状態不佳。”公孙锦笑道,“本来以朱公子所言,说唐寅的诗词不过寥寥,我等……呵呵,还认为是有所虚言。但等看过这两首,看来还真是不能做直面的对比。” 朱宸濠却一抬手道:“也都是极好的。” 听到这里,唐寅那叫一个无地自容。 都是极好的? 寧王肯给我面子,这面子……我也受之有愧!我还想要点脸呢。 亏你们还说恭维说我是什么诗词鑑赏名家,难道我这点诗词鑑赏能力都没有? 朱宸濠隨即望向儿子,满脸悦色道:“你喜欢哪一首?” 朱义摇头道:“我喜欢雋永的诗词,这两首都並非我最喜欢的。要说明朝以后的诗词,我还是喜欢后朝纳兰容若的《浣溪沙》。” 公孙锦道:“朱公子,《浣溪沙》可是名词牌,唐宋两朝,多少文人墨客曾作出诸多传诵千古的名篇,尤其是晏殊的《一曲新词酒一杯》,其造诣非凡,后世还真有能与之匹敌的?” “嗯。”朱义也点头认可公孙锦的说法,“那一句『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令人遐思不已,但也不妨碍旁人能在这其上做出自己的风格。” 公孙锦这次连笔都没放,当即道:“朱公子,请赐教。” 朱宸濠见公孙锦如此热衷手书的模样,心下有些不悦,道:“还是让他自己写吧。” “啊?是,是……”公孙锦也略显尷尬。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今天也只是个陪衬。 怎能喧宾夺主? 朱义拿起笔,心说,幸好从小学书法,当时还觉得无用,未曾想居然能在这里派上用场? 他也不会觉得自己的字能比眼前几名浸淫书法半生的人更好,如果他知道旁边就坐著唐寅……更不会献丑。 此时他更多为了证明自己来自於五百年后的身份,便手书:“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啪!” 当他这首词写完,笔锋未落,一旁的唐寅儘管还一再忍辱,却也是在手脚颤抖中,不小心將放置於自己这边的砚台打翻落地。 惊惶错愕中,墨汁已溅了他半身。 第二十五章 开诚布公 唐寅完全是在惊魂失態之下做出的失措之举,骤然下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等他想弯腰去扶,又想到这与偽装出的人设不符,又不得不儘量去维持体態的平衡,以试图不被人察觉端倪。 但眼下的他,怎可能不露怯? 如果是一首上好的词从朱义口中说出,那还有多种解释,唐寅甚至也没觉得自己有必要去理会。 但眼下…… 他很清楚那三首诗词的份量,不单纯因为其有多精妙,更因其精妙而令他不得不面对一个严重问题。 那就是…… 如果这少年不是从五百年后过来的,他怎会一次道出三首旷世杰作? 朱宸濠似乎完全没留意到唐寅,自顾自说道:“这首《浣溪沙》,好是好,不过太內敛,未免带著一些小家子气,不及《临江仙》的气势。读来,让我不由置身於苏东坡的《念奴娇·赤壁怀古》,二者真是不相上下啊。” 朱义在想,於我那个年代,早就过了王侯將相寧有种乎的年景。 我想有气概,也得看时代背景,看我出身经歷吧? “先生说得极是。”公孙锦笑道,“世人都道,苏东坡的《念奴娇》乃是宋词第一,在下看来,这明词第一,较之宋词第一也是不遑多让的。文先生,您觉得呢?” 不问唐寅了,直接问刘养正。 让你对我家三公子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这下没话说了吧? “嗯。”刘养正倒没觉得怎样,只是点头算作附和。 朱宸濠却还是不忘打量唐寅道:“宋先生,总该说两句吧?” 唐寅浑身都在不住颤抖。 是他想控制而控制不了的…… 眼下想驳斥这少年来歷,对他来说太难了,更关键的是,寧王一早就知晓此少年说自己装疯,还带自己来旁听…… 不正好说明,寧王就根本不相信他真疯?今日就是在试探他? 看似做得滴水不漏,但在寧王眼中,自己不过是跳樑小丑罢了。 他还在儘量安抚自己……就算这少年出自五百年后,真知道史料,也不能代表他评价我的部分就是对的。 寧王您也该猜到,也许……他就是怀著某些目的在诬陷我呢? 他不也说你造反失败了? 你不觉得他是在胡扯,因此而生气吗? 咱俩才是同病相怜,都被他耍了! 公孙锦笑道:“看来宋先生的病情还是没有好转,不如找人送他回去,再找人为他好好诊治?” “嗯……”朱宸濠脸色非常难看,气息很凝重。 都发展到这地步,你唐寅明知道自己都露馅,还执迷不悟?现在不应该马上给我赔礼认错吗? 这是真不把我们当人看啊? 你骗別人就罢了,本王何等身份,容得了你这般戏弄? 以为本王爱惜你人才,顾念你跟王妃的师生关係,不敢杀你? 朱义好奇问道:“畏先生,这位宋先生究竟是怎回事?” “他不姓宋,姓唐,吾儿你口中的唐寅唐伯虎,就是他。”朱宸濠再也忍不住,直接在儿子面前道出关节,“眼下是正德十年,你该明白一切了吧?” 这下朱义直接从座位上跳起身来,拖拉著椅子往后退两步,警惕打量眼前几人。 虽然他猜到问题没那么简单,但也没想到……这么复杂啊? 朱义隨即又打量著朱宸濠,好似在说,他是唐寅,你是谁? 刘养正也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就好像是要谢幕了一般。 公孙锦笑道:“王爷,看来有些事也不必再掩藏,无论少公子所言是否属实,至少我们得好好为唐先生诊病,否则他人会说我寧王府怠慢贵宾,让外人笑话。” “嗯。”朱宸濠一双厉目就在唐寅身上打量。 唐寅感觉屁股上如被针扎,无奈也站起身来,却仍旧不会当场承认什么。 但他似乎也知道,这事无可辩驳了。 如果先前还可以试图让寧王相信,这小子“污衊”我装疯,是別有目的的,现在知道人家是父子,自己还有机会吗? 不过…… 这事情也太过於匪夷所思,寧王的儿子竟是从五百年后过来的? 他来的目的是什么? 就是为了把我揭穿?我招他惹他了?难道他寧王府未来造反兵败,与我有关? “吾儿,是为父对不起你。”朱宸濠望著儿子道,“本来將你寄养於民间,是不希望你捲入到权力爭斗,只待本王成就大业。未曾想,让你受了如此多的辛苦……唉!此番你经歷坎坷,本王又未能及时与你相认,实在是……” 朱宸濠似乎觉得是自己利用了儿子,满脸的自责与愧疚。 但在朱义看来,这姿態更多是一种临场的表演。 公孙锦在旁道:“王爷,详细的事,不如由卑职回头慢慢跟少公子言明?都是一家人,不会有所介怀的。” “嗯。”朱宸濠点点头,老怀安慰道,“吾儿乃是上天赐给本王的厚礼,有吾儿在,何愁大业不成?为父回来再来探望於你。唐寅,你病情还没好,公孙锦,你找人送他回去,安排个僻静的地方让他好好休养,不能被任何人打扰。” “是。” 公孙锦当然明白寧王的意思。 之前唐寅是装疯,隨便跑出去到市井,甚至败坏寧王府和他自己的名声,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但眼下……唐寅知晓了寧王的儿子来自五百年后,还听说那么多未来歷史的走向和秘辛,就不可能再让他出去与人接触。 等於说,你唐寅现在只剩下两个选择。 要么带著秘密去死,要么加入我们参与谋反大业。 绝不会再让你安稳回到姑苏,种桃花,安贫乐道!去唱什么“三日无烟不觉飢”。 …… …… 朱宸濠脸上满含愧疚之色,带著刘养正离开。 唐寅则是被人押走的。 眼下他是否承认在装疯已无关紧要,也没人需要確认……反正唐寅自己也知道就那么两条路。 要么继续装疯卖傻,等著被囚禁至死。 要么回头是岸,成为寧王造反路上的帮凶。 “少公子?”公孙锦送走朱宸濠后,出现在朱义身侧。 就在他想继续说什么时,却被朱义伸手打断。 朱义道:“所以说,你们一直都是在试探我,看我知道什么,並从我口中套出有关正德时期的秘闻,顺带知晓寧王府的下场?” “这个……”公孙锦也不知该怎么解释。 都是你爹的主意,我只是他身边跑腿的虾兵蟹將。 朱义冷笑道:“到现在,我是来自五百年后的事,你们確信无疑了?” “確信无疑!”公孙锦对此倒是非常肯定。 確信与否,主要看你爹怀不怀疑。 他信,我们就信。 朱义道:“轮到你们给我证明这是大明,这是南昌,且家父是寧王了!” “如何证明?” 公孙锦脸色为难。 不过他隨即想到什么,马上大声呼喝道,“来人,准备车驾,少公子要出门,安排好护送之人,绝不能让少公子再犯险。” “我要去南湖,去杏花楼,不会说不方便吧?” 朱义觉得,想证明这是南昌,最好的去处其实就是那流传千百年的风景名胜。 对於爱行走天下游遍天下的他来说,就算他尚未亲自去南昌南湖,至少也有所耳闻,见过图册,对那地方並不陌生。 公孙锦道:“换了旁人或会不方便,但你是谁?虽然那是王爷赐给令堂的地方,只要您想去,登杏花楼望远也是可以的。这就给您安排。” 第二十六章 不做第二个朱高煦 唐寅沦为阶下囚。 寧王府之前给他的一切待遇都被剥夺,將他关押於一处私牢,与外间隔绝。 这是朱宸濠对他的一种惩戒。 当朱宸濠回到寧王府,娄素珍便早早迎候在正殿。 “王爷。”娄素珍上前行礼道,“唐先生为何没跟您一起回来?他现在的病情可还好?是否再需要派人去帮他?” 娄素珍是何等聪慧之人? 当她知道唐寅与丈夫同出去,没有同回,且各处都联繫不上唐寅时,就猜到唐寅那边可能是出事了。 朱宸濠道:“今日我带唐寅去见义儿,未曾想唐寅突然癔症发作,衝撞义儿,让义儿受惊。他的病情愈发不可控,甚至有伤人之举,我只能將他安排於僻静处休养,暂时不与外人见。” 到此时,朱宸濠仍旧不想在妻子面前当面揭破唐寅的嘴脸,更多是为了不让妻子伤心。 朱宸濠別的不说,至少对妻子的感情很深厚。 娄素珍出身背景很强,號召力也很高,这几年通过她也为寧王府招揽了不少的名士,也是朱宸濠最坚实有力的后盾。 娄素珍关切问道:“那义儿他?” “並无大碍。”朱宸濠道,“这两日就让他过来给你请安,这孩子……不容易,经歷了坎坷仍旧能一心向前看,以后寧王府的事也让他多参与一下。他也能独当一面。唉!比老二好多了。” 提到儿子,朱宸濠的脸色好了很多。 寧王一共四个儿子,长子早丧,二儿子和三儿子都是娄素珍生的,属於嫡子。 老四则是庶出。 娄素珍见丈夫不肯对自己说太多,很识趣不再多问。 她想替唐寅求情,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毕竟连唐寅自己也没在她面前承认过是在装疯,难道自己要跟丈夫说,自己其实看透一切,只是之前不愿明说? …… …… 儘管娄素珍没当面跟朱宸濠说清楚,但她还是找人去打探了一下唐寅的境况。 “娘娘,唐先生的確是隨王爷去见小王爷,隨后就被人用马车载著,不知被送去何处,但应该是没出城。隨后再问与此事有关之人,都说不知情。”负责替娄素珍打探消息的,是王府的女官张媛,年三十左右,脸上不见嫵媚却稍带风情,一脸精明之色。 她虽不作为娄素珍的內院管家,却经常帮她去与城中的官绅打交道,诸如募捐、賑灾等,她跟南昌城中的名媛贵妇之间的关係也很好。 也因为她上下都吃得开,在打听消息方面是一把好手,算是娄素珍身边的军师幕僚。 娄素珍道:“以你所见,唐先生是怎回事?” “妾身不敢妄言,不过看情况,寧王府对唐先生的態度不比从前。”张媛一句话道明癥结所在。 以前寧王府上下对唐寅恭维不及,现在那叫一个唯恐避之不及,似乎都生怕跟唐寅扯上关係。 到底怎回事,你自己琢磨吧。 娄素珍蹙眉道:“就因为他去见了义儿吗?” 她也觉得很惊讶,之前寧王还说得好好的,去会客,结果会的客人就是我儿子? 为何会客结束之后,唐寅直接被推进泥潭爬不起来? 张媛道:“妾身並不知具体情况如何,据说,小王爷在公孙先生的陪同下,往南湖方向去了。这还是小王爷失踪归来后,第一次到公开场合。” “嗯。”娄素珍听说儿子平安无事,现在都能出门游湖了,至少当母亲的,放心了不少。 只是她想不明白,唐寅出事,跟自己的儿子之间有多少联繫? …… …… 杏花楼。 朱义立在二楼的窗口,望著眼前的湖光山色。 阳春三月大好美景於眼前,他却丝毫无心去瀏览……心中有股墮入地狱一般的悲哀。 这下就算是他不想认,也得认,这的確不是別人给他编排的场景,他的確是来到大明。 再容不得有半分怀疑。 之前还想过,有可能是有人在谋影视城內囚禁他,对他別有企图,但眼下如此毫无文明气息的庞大场景……放任何的地方,都不可能造出来。 “少公子,在下就不陪同您上去。”窗口之下湖边的窄路上,公孙锦还在抬头眺望观风景的朱义。 杏花楼的二楼,那是娄素珍的私人场所。 等於是朱义进了老母亲的闺房。 房间內摆设非常雅致,最为显眼也是尽显豪奢的,是传说中寧王妃的梳妆檯。 虽然这年头的化妆品品类不多,但朱宸濠为了满足妻子,將世面上有名的胭脂杭粉等一併搜集来,就连空气中都瀰漫一股莫名的香气。 这地方还是让他不太適应,他隨手拿起桌上的一盒不起眼的化妆品。 好像是心中某种驱动力在驱动他……这似乎无关於占有欲,只是他想拿回去研究一下……这年头的女人究竟在用什么东西为自己脸上添彩。 “少公子……您不多看一会儿?那边还有些书生,似乎是在吟诗作对,您也知晓,令堂的诗才了得,这些人都是想以此方式来靠近杏花楼,或是能吸引到王妃的注意。”公孙锦见朱义下楼,不由走过去行礼笑著说道。 朱义在想,这算招蜂引蝶吗?还是说,自己这个便宜老爹,就喜欢用这种方式来招揽人才? 狂蜂浪蝶中也能出造反的人才? “宫先生……不对,应该称呼您一声公孙先生吧?”朱义面色不善道。 公孙锦急忙道:“您想称呼什么便称呼什么,不如直呼在下之名?在下叫公孙锦。” 朱义皱眉道:“早些时候,你跑来问我,问我脑海中是否有关於公孙锦的印象,你是怕我在跟家父检举寧王府叛徒的时候,有你在其中吧?” “啊?没有,没有……”公孙锦头上冷汗直冒。 他也没想到,寧王会那么著急,跟儿子第一次坐下正式交谈,就跟儿子当场相认。 朱义道:“所以说,公孙先生也怕自己意志不坚定,將来或做出什么对不起寧王府的地方?” “少公子,您可万万不要如此想,只是在下未曾听您提及,这才想知晓,自己在歷史上是否能留名。唉!只可惜,在下能力不济,未曾有这般福分,绝对没有不忠於寧王府的想法。”公孙锦赶紧为自己辩解。 朱义笑了笑道:“公孙先生足智多谋,料想不应该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你有意在我面前试探,其实更多……是想卖给我个破绽,让我把住你的把柄,以体现出你以后能为我尽心办事吧?” 以朱义的意思,你看,只要我把你的事跟家父一说,他一定会觉得,你怕自己当叛徒,会认为你有二心。 这对你很不利。 但换个方向去想,我可以认为,这是你投诚的诚意,將自己的软肋交给我。 “啊?呵呵。”公孙锦隨即明白朱义的意思,赶紧以点头哈腰的姿態道,“少公子吩咐,小人岂能不鞍前马后鞠躬尽瘁?小人对寧王府和少公子您,都是忠心耿耿。” “哦。” 朱义不再就这问题深究。 至少这公孙锦看上去是个聪明人,不见得他有多忠心,只要有个人能为自己跑腿办点日常事,也是好的。 他现在也需要通过公孙锦,了解寧王府上下的格局。 “我想各处走走。”朱义吩咐道,“劳烦公孙先生给安排。” “这……”公孙锦显得很为难。 朱义脸色不满,皱眉道:“刚说鞠躬尽瘁,连这点小事都不能办?” 公孙锦无奈道:“少公子,是这样,您是否该回去,为接下来跟令尊的会谈……好好准备一番?” “准备什么?”朱义道,“不是刚谈完?” 公孙锦凑过去,低声道:“当然是举兵起事的大计!您知晓,这两日王爷是有多焦虑吗?现在都確信您是来自於几百年后,王爷心情舒畅,为的就是您能相助他成就大业啊。” 这下轮到朱义无语。 我的穿越这么刺激吗? 上来就是正德十年的寧王府,还成了寧王的三儿子?上来就要为造反大计筹谋? 我爹既不是皇帝,我也不是寧王长子……我上窜下跳的目的是什么? 当第二个朱高煦? 那是否我找一艘船,漂洋过海去美洲討生活,来得更实在? 第二十七章 娄素珍的恳求 大明第一宗藩 作者:佚名 第二十七章 娄素珍的恳求 寧王府。 公孙锦带著朱义刚给的“叛徒名单”,出现在朱宸濠面前。 “……只多提了两个人,一个是典仪阎顺,另外一个是內官刘良。加上之前陈宣陈公公,他三人,据说將来会背叛寧王府。” 公孙锦兴奋不已干劲十足。 不单因为自己获得朱义的信任,从朱义那拿到名单,更因为朱义所提到这几个,都是在王府中跟他有利益纠葛。 在他看来。 哪有什么忠心为国、检举谋逆? 有的只是利益分配不均之下的卖主求荣。 《明史》记录:“……正德十二年,典仪阎顺,內官陈宣、刘良间行诣闕上变。(钱)寧、(臧)贤等庇之,不问。宸濠疑出承奉周仪,杀仪家及典仗查武等数百人……” 朱宸濠很有城府,即便他非常相信儿子,但拿到名单后也只是脸色阴沉,未当场发作。 “吾儿怎说?”朱宸濠问道。 “少主提及,此三人目前尚未有反相,或许可以將他们调去閒差,不令他们坏了大计便可。”公孙锦道。 “吾儿还是太仁善,都知晓他们將来会背叛王府,却还替他们求情?”朱宸濠震怒之余,稍微冷静下来又道,“不过既然吾儿都已开口,那就按照吾儿所说的,先將他们手头的差事给夺了,静观其变。” 公孙锦心想,你儿仁善? 他仁善,就不会这么快把名单交出来了! “明白,绝不会让他们跑了。” …… …… 別院中。 朱义回来就把自己关在书房內,眼下摆在他面前是很棘手的问题……到底要不要跟著寧王造反。 看起来是无解的困局。 但从穿越者的角度来说,他的確还有別的选择,至少歷史也有记录,朱宸濠兵败后,也只有三儿子流落民间,还给自己取名朱学,一直到嘉靖年间才因为生活困顿而自首,最后被圈禁至死。 如果来日朱宸濠问他造反的对策,他可以请缨跟隨船只前去美洲,毕竟没人认识玉米、红薯和土豆,很多地理方面的问题,也只有他能解决。 “想造反,就得有人手,寧王府上下全都是一群豺狼虎豹,光是公孙锦、刘养正就有八百个心眼子,唐寅这种人更是寧可自残也不加入。寧王府阵营多了我一个,在造反这件事上就能取得质的飞跃?” “就算造反成功了又如何?就算寧王看重我,到底我上面还隔著个兄长,最后我是当朱高煦,还是当李隆基?” 朱义感觉自己进退维谷。 “爷,打扰到您了吗?”小棠出现在书房门口。 “有事?”朱义瞪过去。 模样很娇俏,但不知为何,就是觉得碍眼。 蠢笨蠢笨的。 小棠道:“前院的人说,夫人来了,让您去一下。” “哪个夫人?”朱义隨口问一句,隨即意识到,来的很可能是他的母亲,那个在大明歷史上赫赫有名的才女娄素珍。 总不会是因为我拿了她一盒胭脂,来找我算帐吧? “不知道。”小棠的回答也很乾脆。 朱义有些恼火。 都给自己找的什么奴婢?一点都不像是有脑子的模样。 不过想想也是,头两天他们要掩藏身份,当然要找与寧王府不相干的奴婢来伺候,且好像只负责端茶递水端夜壶这种小事,也不需要有脑子。 朱义隨即又意识到,自己不正可以对姐妹二人……为所欲为? 隨即他打消这念头。 看来自己这是伤病好了,开始胡思乱想! 他跟二姐妹之间也没取得互相信任! 倒是让朱义认识到,如果自己需要有帮手来做事,也未必需要有脑子的人来,他自己领先时代几百年的头脑,就是最好的智囊,自己给自己谋划,那找一些跟小棠、小梅这样没有时代背景的小人物帮他做事,不正好吗? “我知道了,替我更衣吧。”朱义道。 …… …… 寧王府正堂。 一个嫻静而美丽的中年贵妇人立在朱义面前,当朱义看到那张脸时,也会让他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像,太像了! 只是人家长得更加美貌,比他老妈看上去更端庄,更有贵妇的气质。 “给母亲大人请安。”朱义甚至都不用多问,就靠这张脸,就能猜到眼前的妇人是谁。 娄素珍微微頷首,走到朱义面前,一脸关切之色道:“你父王说,最近你在外面受了苦,回来后还需静养,可有好些?” “好多了。”朱义道,“只是头被撞了一下,以前的事很多想不起来。还请母亲见谅。” 不是我故意显得生分。 实在是我想不起来咱俩之间有什么血缘亲情,我到底是不是你们失踪的儿子还两说。 毕竟我手臂上有卡介苗留下的疤痕,我一直认为自己的身体就是自己的。 “前两日,去探望你姑姑,她虽病臥在榻,却还提到你,说起很多你小时候的事。”娄素珍略带感慨道,“这些年,你一直都在王府之外读书,少有见面。的確是……对你不公。” 说到这里,娄素珍慈母心起,做出要拭泪的姿態。 娄素珍所提到的“姑姑”,在朱义算来,应该是朱宸濠的同母妹菊潭郡主。 在《大明菊潭郡主壙志》中记录: “郡主,寧康王庶第八女也。性资醇篤,不事繁华。以成化十五年七月初五日生,弘治四年清於朝,九月二十日奉誥封为菊潭郡主。既笄,选配中奉大夫、宗人府仪宾李廷用。廷用先卒,无出。正德十年八月十九日,主亦以疾终,得年三十有七……” 也就是说,他这个有能力的姑姑,死在当年。 若是菊潭郡主没死的话,或许对朱宸濠的造反也会很有帮助。 朱义道:“母亲,我没什么的,这次还未来得及去给母亲请安,却让母亲先来,是做儿子的过错。” 还能说什么? 寧王儿子的身份,先认了。 不是我想认,是你们非让我认。 娄素珍又多言语几句,在確定儿子身体並无大碍后,她才说出今日前来的主要目的:“你父王早些时候带了唐先生来见你,回去后,就將唐先生安置於隱秘之所,说是在相见时,唐先生因为癔症而衝撞於你,可有其事?” 朱义琢磨了一下。 这应该说有,还是说没有? 娄素珍似乎也並不太想求答案,她道:“唐先生远道而来,是为王府的贵宾,也未曾想他年老体迈,竟因此而患病,应该好好为他诊治才是。” 在南昌装病,就得给他算工伤?还得负责到底? 老娘啊,咱胳膊肘不能往外拐啊,要不是看到唐寅那邋遢不修边幅的模样,还真会让人以为你跟他有什么呢。 王妃的名声不得好好维护一下? 朱义道:“唐先生声名在外,才华更是卓绝,若是他能病癒的话,儿倒是希望能多跟他学习。” 他是走不了了! 如果他能“认清现实”,加入到寧王府一边,那他马上药到病除。 否则的话,这世上恐怕就没这个人了! 当然要去美洲开垦新大陆的话,带上唐寅,让他一辈子回不来,跟寧王申请一下,寧王多半也会同意。 就相当於是把唐寅放逐了唄? “那义儿,你能帮帮他吗?”娄素珍以热切的眼神望向自己儿子。 “母亲,您何不去跟……父亲说呢?”朱义也觉得纳闷。 你们夫妻俩这是出现了什么矛盾?你要帮唐寅,大可去跟你丈夫说,跟儿子求情,算怎么个意思? 娄素珍嘆道:“不知为何,你父王最近对你期许甚深,甚至有对你委以重任的打算,连今日唐先生的事都与你有关。如果你能出面为他说情,或许……更有用。” 这下也让朱义领略到,什么叫跟聪明人讲话就是容易。 即便娄素珍对他跟朱宸濠的对话一无所知,却也能知晓,唐寅目前的下场全是他朱义一手造成的。 娄素珍也意识到,能把唐寅救出火海的人,只有她这个儿子。 “母亲,话也明说了吧,心病还须心药医,这心病不单在唐先生身上,也在父亲身上。除非唐先生迷途知返,否则……” 这是告诉娄素珍,唐寅装病的事,朱宸濠已经知道,且已经確信无误。 但唐寅自己不肯承认啊! 唐寅不回头,谁帮他都没用。 唐寅过不了內心那一关。 他要是想成就大业,想造反的话,也不至於装疯,大冬天投湖玩。 娄素珍面色平和道:“既然义儿你什么都知晓,那此事,就拜託於你。娘在这里……先谢过。” 第二十八章 人性的拿捏 大明第一宗藩 作者:佚名 第二十八章 人性的拿捏 一夜下来,朱义无心再看那些古籍。 他更多是在筹谋自己的未来。 他自己也不觉睏倦,旁边的小棠和小梅则睡美了,一夜下来连个起来瞅一眼的都没有,完全没有伺候人的觉悟。 好像她们才是这房间的女主人一般。 等外面已有鸡鸣声传来,小梅一路屁顛屁顛跑出去出恭,回来后把门一关,傻愣愣立在门口痴痴说一句:“天亮了。” 朱义这才起身走到窗口,打开窗户看著外面,感慨一句:“是啊,天亮了。” 对他而言,天亮就要再去见朱宸濠,要跟这个他只有“一面之缘”的父亲商討造反大计。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切实际的篡国梦想。 姐妹两个起床,又忙碌起来。 端茶递水给端来早饭,在朱义吃饭时,她们两个则好像两尊小门神一样,立在旁边直勾勾盯著。 “被人盯著,我吃饭不舒坦,把头调过去。”朱义手拿筷子道。 “哦。”姐妹两个很听话转身,背对著朱义。 就好像是避免窥探到少主人的隱私一般,她们也没觉得怎样,少主人让她们干嘛就干嘛。 “你们的娘亲呢?”朱义边吃边问道,“最近有她下落的消息吗?” 小棠声音都有些颤抖,显得很淒哀道:“娘应该还在给人浣衣吧。” 朱义道:“大冬天的,就算这是江南,气温没那么低,那经常浣衣手也会皴著,辛苦无比。也不能做到衣食饭饱夜里有瓦遮头,不如把她找来就近派个差事,让你们母女团聚,你们可愿意?” “能这样吗?”小梅显得很激动,当即忘了朱义的吩咐,转身望过去。 小棠赶紧拉妹妹一把,把妹妹身子给扯回来。 埋怨望妹妹一眼。 没有吩咐就转身,你是想造反吗? 朱义悠然道:“伺候得好,我就把你们的娘亲接过来,做事轻快不说,还能经常与你们见到。你们伺候得越好,见面的机会越多。” 小梅显得很激动问道:“爷,怎样伺候才算伺候得好?是像之前那些姐姐那样吗?” “別乱说话。”小棠自己也是个糊涂人,此时却还在教育妹妹。 朱义也没问“哪些姐姐哪样”。 这些自幼孤苦的浮萍,都被人经手转手卖了好几次,怎样的场面没见过?之前她们还没遭遇某些事,不是说她们运气好,只能说她们年岁还没到。 “回头我问问,吃不下去,撤了吧。”朱义也不会说太多 只是个方向。 想要收揽这对姐妹,为自己所用,就要给她们恩惠,再让她们懂得报恩。 同时也得让她们明白,除了他能提供庇护之外,走出去外面会被人啃得连渣都不剩。 …… …… 朱宸濠当天没有一早前来。 倒是公孙锦先过来打前哨,也告知了朱义当天会面的一些要务:“之后王爷会亲自来,在下不会陪同。” “家父单独来见?”朱义问询。 可能涉及到造反,就算公孙锦是寧王府的心腹,很多事也不方便有外人在场旁听。 关乎到未来大计。 大策略有第三者知晓,万一这个人走漏风声……那不就前功尽弃? “应该是吧。”公孙锦笑著说,他也並未有多大的遗憾,反而显得干劲十足。 有个五百年后来的“妖孽”相助寧王府造反,等於说增加了不少的胜算,公孙锦觉得自己能参与其中,与有荣焉。 至少他要给寧王父子俩造出如此鲜明態度。 让寧王父子觉得,他是非常愿意跟著一起造反的。 “公孙先生,想问一句,那两个丫头……”朱义突然提了一嘴。 公孙锦惊讶道:“还是不合您的心意吗?那就换了!本来也觉得她们未经王府礼数的栽培,不適合到此。” 朱义突然意识到,公孙锦似乎更希望他把小姐妹轰走。 这不就是豺狼? “我想问问,她们的身世和来歷如何?是否值得信任?”朱义问道。 “这个……”公孙锦显得很为难,又不得不將自己所知的和盘托出,“据说是从苏州那边买过来的,但本身却又並非苏州人。” “从她们的口音能听出来,到苏州,也是被转卖的。”朱义道。 “呵呵,少主观人於微啊,在下所知也不多,回头帮您去问问?”公孙锦笑著说道。 朱义道:“听说,她们还有个娘,我想一併……找来。” “啊?”公孙锦一时没明白朱义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朱义讲出早就想好的说辞:“她们在我身边伺候,万一有人利用她们唯一的亲眷,试图在我这里做出一些不利於我和王府之事,如何防备?” “不会吧?”公孙锦先是脱口而出。 他隨即意识到,这是自家少主人谨慎。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如果身边伺候的丫鬟都有软肋或被人把持,那能安心就寢的? “少主的意思,是把人也接过来?”公孙锦问询。 “我是说先把人找到,安置在合適的地方,不远不近似乎才是最合適的。”朱义正色道。 公孙锦瞬间便明白,脸上呈现出笑容。 要说狠还是你狠。 为防止这俩丫头的短处被人拿捏,对你不利,你就先把她们的短处拿在手上,如此也让她们老老实实听话…… 不听话就给一棍子,听话就给俩甜枣吃。 “要不怎么说……呵呵。”公孙锦本想说,少主你是干大事的,手段就是多。 但有些话,又不好意思明说。 朱义道:“公孙先生,我只是防患於未然,没有旁的意思,替我去把人找到。不难吧?” “不难,不难。”公孙锦马上道,“在下马上去安排,您也准备一下,王爷或迟些时候就有召唤。” …… …… 公孙锦也並不知晓朱宸濠是主动来见,还是把儿子叫到什么特殊的地方。 快到中午时,朱宸濠姍姍来迟。 他並非单独前来,而是与一名素服老態龙钟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者一併前来。 “儿,来见过李先生。”朱宸濠上来便做了引介,“他就是你之前多番提到的李士实李先生。” 朱义心呼我靠。 这就是李士实? 我先前多番提及……要么说他跟著造反失败,要么说他被伍文定一顿板子给打死了……总归没一句好话! 你应该不想让我再多提,把他给嚇跑吧? “小王子,久仰。”李士实倒是很和善,主动给朱义行礼。 朱义也马上还礼。 等三人坐定之后,朱宸濠马上展现出他不凡的洞察力,也好像是给儿子吃定心丸一般道:“吾儿,你曾提到,本王將会送一子前往京师歷练,或以其继承大明宗祧,不知你可有前去的想法?” 朱义马上明白这个便宜老爹的意图。 正如他昨日知晓自己是寧王之子,却又非嫡长子时的彷徨。 要跟著造反,歷经千辛万苦,最后所得江山还不是自己的……你说我图什么? 但朱宸濠就懂得拿捏人性。 虽然你有个兄长,但送去京城爭取过继这件事,就由你去。 这不就让你明白,你所筹谋之事,是为你自己將来能得到这大明的江山社稷?那你还不尽心尽力、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第二十九章 绊脚石留不得 大明第一宗藩 作者:佚名 第二十九章 绊脚石留不得 朱义听出朱宸濠话语中的意味。 但他並没有太当真……当初燕府主事那位,还曾对他二儿子说,你大哥常生病让他好好干呢。 现在用著你的时候,会百般示好於你,让你为一个虚无縹緲的目標奋斗,等成就大事之后,论功行赏的时候,又拿封建礼教和孝义礼法来说事了。 自古掌权的,谁不是来这一套? “此等事,替父亲运筹,吾不如兄长。”朱义显得很谦逊。 一旁的李士实在打量这个看起来很离奇扯淡,说自己是来自於五百年后,却深得寧王信任的儿子。 朱宸濠笑道:“孩子,你比你兄长更有见识,前去京师等於是观察敌情,以你的见识,必定能收穫比你兄长更多的情报传回来。你又何须推辞呢?” 深入虎穴,所以不让你二儿子去,让三儿子去是吧? 你还觉得这是对我好? 就没想过,如果你在京师造反,我就直接成人家人质?断头台上唱离骚? “此事先不提,父亲,还是先说说,如何能让寧府……更好屹立於南昌之地。”朱义不想跟朱宸濠探討更多不切实际的事。 朱宸濠看了看李士实,在发现李士实也无表示后,这才道:“如此的话,那就好好谈谈。也让李先生知晓一些事……昨日,为父已將你所写的诗词,拿去给李先生观览,他对你评价很高啊。” 朱义道:“那是后人所写的诗词,算不得我的本事。” 李士实隨即问道:“以小王子所言,寧府起事是在四年后,那失败的根由在於何处?” 朱宸濠就好像没跟李士实沟通过一般,马上岔开话题道:“不谈四年后的事,有吾儿在,何须急於一时?等到六年后再动手,不更方便成事?” 知道朱厚照在六年之后死,那还用等四年后仓促起事? “寧王殿下,如今地方官吏对寧府咄咄逼人,很多事其实藏不住……且就算四年后,朝廷对我等仍无防备,但皇帝不南巡,又如何会让其……如歷史发展那般?”李士实说出自己的看法。 朱义心想,你个李士实也不容易,知道事务的发展遵循客观性?还知道蝴蝶效应? 朱宸濠脸色不太好看,道:“非得在四年后吗?” 李士实用审慎的目光打量朱义道:“有令郎在,或许用不上四年。” 之前四年后才被皇帝警觉,现在有你儿子在,你做得事更多,那不用四年,或许朝廷就要先下手为强,到时你不反也得反。 “吾儿,你有何见地?”朱宸濠这时候才把难题往儿子身上拋。 朱义心说,你们俩在我面前唱双簧呢? 一板一眼的,其实所问的,还不是如何发展出一套能跟朝廷对抗的暴力机器? 朱义道:“父亲,我只知歷史,对於未发生的事,不知该作何解释。也不知该从哪方面来入讲。” “吾儿,你可还记得,你提过的红夷大炮?那是……怎回事?”朱宸濠显然是有一定目標而来的。 知道大明明末,朝廷有这强大的火器,甚至能震慑女真人,那现在搞出来,不就对造反有帮助了? 病急乱投医,改善火器是不错的选择,且歷史上朱宸濠也的確是很热心去跟佛郎机人採办火銃和火炮,只是后来……寧王失败主要是碰上了王守仁这群大拿,再加上寧王府的船只太过於笨重,人心离散…… 其实从武器先进程度上来说,寧王府这边兵强马壮的也不见得吃亏。 “知晓是知晓,但造炮的成本极高,且动静很大,毕竟需要大量的铸铁。父亲认为靠几门炮,就能在跟朝廷对抗中扭转胜负?”朱义问道。 朱宸濠听出儿子是有点瞧不上寧王府造反这件事。 这是儿子不想与自己为伍? 李士实那边却好像有了跟朱义相同的看法……这小子既然自称是几百年后回来的,且说你寧王造反是失败的,四十多天就惨败……那是个人都会觉得你造反这件事不可取。 为何你还要如此坚持去做事,以逆转败局? 那你就不能隱忍?不多做事不说,还把眼下正在做的给抹除,这样別人暂时就不会怀疑你造反…… 说白了。 你问你儿子做什么能逆转败局,还不如问问你儿子,如何收手能抹除眼下造反的痕跡,暂时打消朝廷对你的猜忌? “开弓没有回头箭。”朱宸濠看似无心的一句感慨,却好像是对李士实和朱义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想让我跟前几代寧王一样收手啥事都不做,门都没有! 我既然想造反,那就要造反到底。 明知撞南墙,也绝不回头。 朱义道:“既然父亲如此坚持,那儿看来,要成就大事,就得用一些非常规的手段。” “细说……”朱宸濠眼神变得迫切。 “暗杀!”朱义说出他的观点,“既然父亲相信我的话,知晓未来是哪些人干扰到成就大事,那何不在他人並不知情的情况下,神不知鬼不觉做掉这群人?” “嗯?” 这下不但是朱宸濠面带疑竇之色,连旁边的李士实都觉得这小子……也不过尔尔。 寧王府要造反,对抗的並不是未来阻碍你们的那几个人,而是朝廷。 你要暗杀,就算把皇帝杀了,那换上来的皇帝仍旧不会是你寧府的人……你要造反,仍旧是要跟整个大明朝廷的力量为敌! 杀王守仁?杀未来安庆府知府张文锦?还是杀吉安府知府伍文定? 杀了他们,朝廷到时换別人来领兵,就一定能贏? “也不失为一条妙计。”朱宸濠思忖之后,竟好像非常认同儿子的看法,“有些人是未来最直接阻碍本王成就大业之人,是绊脚石,留他们不得。” “寧王殿下三思啊,如果真用此等腌臢之计,只会过早暴露事態,朝廷命官绝非想杀就能杀。”李士实赶紧劝说。 你们父子俩,简直是疯了。 一个说知道未来是谁阻碍造反,要把这群人给杀了,当爹的居然举双手赞成? 我这是进贼营了吗? 你们能不能有点正常人的思路? “李先生是担心暴露行藏吗?”朱义拿出坚决態度道,“在这点上,儿倒是愿意替父亲筹谋,將那些碍手碍脚之人剷除,不留任何痕跡。如此算是为大业成就第一步。” 第三十章 父子密谋 大明第一宗藩 作者:佚名 第三十章 父子密谋 李士实脸上难掩对父子的失望之色。 隨后朱宸濠也適时打断这次交谈,亲自带儿子送李士实出门口上马车,目送他离开。 “儿,你先前可是忌惮李先生在场,有些话故意不明说?”朱宸濠並非愚钝之人。 虽然他也认同儿子有关刺杀那些阻碍寧王府谋反的人,但他也会想,儿子有领先五百年的远见,不会就这点本事吧? 朱义笑道:“父亲明鑑,的確还有给完善的计划,得找僻静的地方商谈才好。” “进去说。”朱宸濠带儿子回到別院的正堂。 先前桌上的茶水热气仍在。 朱义道:“要起事,就得造火器,如此才有机会在战场局面上做到一锤定音。” “造红夷大炮?”朱宸濠道,“不是大费周章吗?” 朱义摇了摇头道:“既非造神枪神銃,也非造炮,更非造船或是攻城器械,而是造火药。” “火药?”朱宸濠脸上陷入遐思。 在他看来,火药这东西,要派上用场,只能用在火銃或是火炮上,而大明在造这些火器方面,本身就有很高的技术。 除此外,寧王府还派人去闽粤找佛郎机人买成熟的造炮技术。 朱义道:“歷史上,寧府起兵,准备不可谓不充分,火器数量眾多,舰船宽大而稳固,虽算不上兵精粮足,但人马数量也不在少数。反观对面朝廷兵马,即便是精锐如王守仁所部,不过区区万数兵马,手头也无足够的火器。” 朱义就没好意思说,你一手好牌打得稀烂,王守仁只带了一群乌合之眾,就把你那號称几十万的精兵打得满地找牙。 你没大船? 没火器? 还是缺兵少粮? 你就不是成大事的材料。 如果我非给你造枪炮,想以此来扭转战局,那跟找死也没多大区別,毕竟你麾下的將士是驾驭不了那些东西的。 朱宸濠咬牙道:“那为何不敌?莫非只有杀了你所说的那几个碍事的绊脚石,才能逆转战局?” 朱义摇头道:“起兵反抗朝廷,从上到下本身就占著理亏,每个人害怕兵败后被灭族,一切都顺风顺水时或还好,一旦遭遇到挫折,战事不利,军心就会崩溃,到最后一发不可收拾。而起兵最大的不利因素,就在於要不断攻城,一旦城池攻不下,那將会陷入到全面被动。” 他的意思是说,你首先要解决的不是跟朝廷官军打野战。 野战需要的是枪炮。 但你要面对的最大麻烦,其实是攻城。 而攻城,你光有火銃和火炮,往往起不到决定战局的作用,就在於你得解决城墙、城门和护城河的阻碍。 人家官军不用人多,也无须太多先进火器,只要猫在城墙后面,你多数时候就只能干瞪眼。 “嗯。”朱宸濠思忖之后,也无奈认同儿子的说法。 “所以在儿看来,其实歷史上寧府这一战,败就败在了进兵不够迅速,未能及时攻占安庆府。一旦拿下安庆府,后续到南京可谓是一片坦途……而朝廷在沿江这一线上防备显然不足。”朱义认真分析未来发生的“歷史局势”。 朱宸濠道:“为父也知这安庆乃沿江防御重镇,也明白拿下此城对成就基业的重要性。可……这跟你所说,要造火药有何关联?” 朱义道:“在后朝清朝,一八五一年,发生了一次底层的起义,名为太平天国运动。在这场起兵中,农民出身的太平军发明了一种攻城的战术,就是先挖地道到城墙之下,再埋设大量的火药,一次性点燃,可以瞬间將城墙轰塌。 此法名为『穴地攻城法』,令清朝沿江各处守军防不胜防,太平军倚靠此法最后能以底层之势,短时间內攻占应天府,成立政权,与清朝抗衡十几年,最后在各方势力的绞杀下失败。” “可有此等事?” 朱宸濠听到这里,內心显得很激动,站起身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过去。 一群底层的小老百姓,手上都没有成熟的技术,造反时没有王族高大上的旗號,更无官绅相助钱粮,最后就能顺利拿下南京跟朝廷分庭抗礼? 这对朱宸濠来说,其实是很大的鼓励。 让他看到,有儿子相助,攻占南京也並非遥不可及。 朱义再道:“我们造枪造銃造炮造船,需要材料眾多,动静都很大,很容易为各级官吏所察觉,只会有更多的风声传到京师,令朝廷先动手,到时会逼著我们不得不及早应变。 最后很可能会造成与歷史上相同的仓促起兵的境况。反倒是只造火药,则会低调很多,更不易被察觉。” “嗯。”朱宸濠点了点头,这下他更觉得儿子在他造反大业是不可或缺的。 “且儿还知晓一种比黑药更厉害的火药,顏色为黄,后世称之为黄火药,其威力远大於黑药,不过要研究出来,並批量製造的话,需要时间……两三年的时间恐怕都不太够。” 朱义隨即又说出他另外庞大的计划。 黑火药玩“穴地攻城法”还得挖地道,如果真用黄火药,可能连地道都省了挖。 那是什么感觉? 直接给你上四百年后的黑科技。 朱宸濠感慨道:“为父也知晓,留给咱的时间不太够!满打满算就四年,如果为父听了你的建议,在某些步子上迈得稍微大一些,引起朝廷警觉,起兵还要提前,会更为仓促……” “所以儿的第二步计划,就是要创造时间。”朱义一脸严肃道,“这需要父亲充分相信我才可。” 朱宸濠此时也显得豪情万丈,站起身道:“走,与为父到书房,详细筹谋!” …… …… 书房內。 朱义將红夷大炮的图纸画出来,也提供了一些炼铁的技术,说白了就是要造一些炼钢炉,同时还想让朱宸濠想办法去开铁矿。 都是那种在明朝尚未开发,江西周边的铁矿场。 “好,能造出此等神物,可谓是事半功倍。”朱宸濠看著图纸,更加信心十足。 朱义道:“父亲可还记得我说的话?” “自然记得,这炮先不急著造,铸铁为优先……”朱宸濠道,“创造时间最上,你且说计划。” 朱义放下笔,好似课堂讲课一般说道:“创造时间最好的办法,就是让皇帝相信,我们寧府没有造反的计划,且一直都在配合朝廷完成对天下的治理,诸如协助镇边、安民等……” “什么?” 朱宸濠听完不由皱眉。 我不去给朱厚照那小子挖坑,我还得帮他? 朱义道:“只有麻痹敌人,才能更好去发展自己。” “道理虽是如此……但……如何让皇帝小儿相信我们寧府並无起兵之意呢?”朱宸濠道,“以为父所知,其实朝中已有不少人起了警觉之心,你也说,未来会有钱寧和江彬之间的权力爭斗,也会影响到我们寧府大业。” 朱义笑道:“那就钱寧和江彬一起收拢,分別给他们送礼。” “只是这个?”朱宸濠也纳闷。 你兜兜转转说了半天,就只为了让我把收买钱寧和江彬一碗水端平? “还有,要將未来几年朝中將要发生的大事提前奏稟於皇帝,让皇帝有所防范,尤其要完成对韃靼犯边的警示,並提供一些后来才有的技术,帮他去完成对韃靼人一战的胜利。让他更自信於自己军事的才能。”朱义笑著说道。 朱宸濠握紧拳头道:“没在他去西北半途上將他劫杀就算客气,还帮他成就大业?让他更有威严?让我们起兵时更加名不正言不顺?” 显然在这点上,朱宸濠不能完全认同儿子。 这涉及到造反大义的问题。 我们造反本来就是打著“清君侧反昏君”的口號,结果你让我帮他当个明君? 听著怎么这么憋屈呢? 朱义道:“可是只有这样,才能让朱厚照相信我们啊!” “让为父想想。” 朱宸濠冷静去考虑了一下这个问题,负手来回踱步半天,似乎也想不到更好拖延造反时间的办法,最后他无奈点头道,“虽可如此,但这般岂不是泄露了你曾到过五百年后的秘密?吾儿,为父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置身险地!” 朱义笑道:“父亲同意就好,如此,我们就不得不提到另外一个人,以及另外一个计划了!” 第三十一章 坑的就是唐寅 大明第一宗藩 作者:佚名 第三十一章 坑的就是唐寅 老朱家父子俩,此时也算是聊嗨了。 就在朱宸濠以为儿子要说出如何庞大计划时,却是朱义先岔开话题向他请求道:“希望父亲將一个人交给我。” “何人?你只管说!”朱宸濠显得很大方。 此时在他看来,別说儿子跟他要个人,就算是把自己这条老命交出去,也都是可以商量的。 寧王府四代人的追求,很可能会在他这一代实现,岂能不让他激动? 朱义道:“唐寅。” 当听到这名字时,朱宸濠的脸色明显一滯。 这显然是他心中一根刺。 “父亲应该是恼恨於他两面三刀,不把寧王府放在眼里,辜负了父亲的期许?”朱义道。 朱宸濠摆摆手道:“就算为父被他戏弄,这口气也能忍得下,只要他真的有助於王府大业,为父给他赔礼认错又有何妨?只是……为父觉得他空有名气,却並无心成就大事,实在是……鼠目寸光无可救药。” 朱义心说,你还真说对了,唐寅就是没眼界的小人物,是千百年来窝囊读书人的代表。 朱义道:“他身上最大的价值,不也正是他的名气吗?” “这……”朱宸濠一时没摸清楚儿子的路数。 但有点他是承认的,当初把唐寅重金请到南昌,就是看重唐寅的名气,希望其带动一批士子慕名而来。 事实上效果已经达到。 歷史上也正因唐寅失去了利用价值,朱宸濠才將他放还。 朱义道:“他的名声,既可为寧府招揽士子,为父亲贏得礼贤下士的名声。同时也可以像一口缸一样,把很多看似不可能的事,直接给塞进去。” “吾儿,这是何意?”朱宸濠彻底没听懂。 朱义笑道:“父亲不是说,一旦把我对未来几年的讖言,一併呈报给皇帝,会泄露我来自几百年后的身份?那我们为何不说,这其实就是唐寅通晓天机,给推测出来的?这口锅让他背著?” “什么?”朱宸濠著实吃了一惊。 朱义道:“甚至,儿抄来的那几首诗词,也可以一併掛在他的名下,如此更能让天下人信服,认为他真的能窥探到几年甚至是几十年后的事情。一旦这名气传开,那他唐寅就被架在火上烤,甚至也因此上了我们这条船,想跳都跳不下去。” 唐寅不是寧死也不附逆吗? 不好意思,就用你能推测未来事,把你拴在这条贼船上。 贼船不是你不想上就能不上,也不是你想跳就能跳的。 “可是他始终跟咱父子二人並非一条心,不怕他反水將事情捅出去?”朱宸濠显然也在认真思忖儿子所说之事的可行性,同时也提出顾虑。 “呵呵。” 朱义脸上掛著一股阴谋得逞的坏笑,“父亲您之前对他的评价,不就是鼠目寸光吗?他胆小怕事,寧可自己装疯丟脸於人前,也不敢跟父亲提出想走。歷史上他回去后也並未检举揭发王府起事的秘闻,最后在困顿中浑浑噩噩结束这一生。如此胆小如鼠的人,真有必要担心他硬气一回?” 朱宸濠道:“把他逼上船,他未必不会。” 朱义又笑道:“可是他说了,又有谁信呢?他对外人说,我是来自於五百年后,旁人只会觉得他疯病发得更严重了吧?这病可不是我们给他找的,是他自找的,我们只是顺水推舟。” “咳咳!” 儘管朱宸濠眼下已经很不待见唐寅,但听了儿子的话,他突然觉得…… 这招很阴损。 就把能否推测未来事神机妙算的“名声”栽到你身上,你不认也得认,如果你敢反水跳船,那你之前自己装疯所埋下的隱患就会发作,我们只需要趁势再给你好好治治病,让你知道什么叫落我们手上你没好下场。 “我们就说他疯了,在疯癲之余,却能说出很多未来事,我们无从验证,但也不得不重视,就以他的话原封不动呈报於皇帝。”朱义道。 朱宸濠道:“朱厚照小儿,他会相信吗?” 朱义笑道:“父亲或许不知武宗的为人,这皇帝是非常迷信的,在歷史记录中提及,他曾听说乌思藏的活佛能通晓三生事,便在正德十年十一月派司礼太监刘允去迎活佛入京。只要我们给他的消息是能印证的,由不得他不相信。” 朱宸濠不解问道:“有何消息是能印证?韃靼小王子犯边之事?” “不止……”朱义道,“眼前就有一件,歷史上英国公张懋,会在本月二十九日因胸痹之疾而暴毙。” “二十天以后?”朱宸濠很惊讶。 “是的,我们就以唐寅的名义跟朝廷说,他窥测到朝中有一重臣,会在本月二十九生发疾病死於非命,再找人送药到京,隨时应对。起初或许无人会在意,甚至会耻笑此事,我们也可在京师中找人大肆宣扬,將此事作为笑谈……可一旦等当日事发,那就算我们的药救不了张老匹夫,朝中人也会称奇,名声隨即就打开了。” 朱义说出计划的第一步。 张懋死得太是时候,正好进入到计划中的一环。 想要塑造“天师”人设,就得猎奇有噱头,引起旁人议论,隨后再於旁人耻笑中印证事情发生。 这是搞新闻舆论的手段。 朱宸濠眼神冒光道:“如果能救的话……” 朱义笑著接茬:“如果正好能救张老匹夫一命,那他就算明面上不感恩,心底还是会记得这份恩情,这不就让我们在武勛中打开一个突破口?且我们也不是直接去收买贿赂他,只是借花献佛,用了唐寅所谓一个讖言而已。朝廷也不能说我们用心不良吧?” “好。”朱宸濠点头讚许道,“既收揽了朝中重要的武臣,还不落人话柄,实在是……没有比这更好的手段。就是不知这事,是否准確?” “父亲不信我吗?”朱义道。 “不是,为父只是觉得,若真救了张廷勉,却还让唐寅把人情给拿走,实在是……”朱宸濠会觉得,白白送给唐寅一个天大的人情。 朱义微笑道:“这不正好也拉他上船了吗?且父亲可有想过,如果不利用唐寅的话,该怎么处置他?如果他在南昌失踪,旁人也必定会多有非议。若他能以带病之躯,仍得到王府的礼重,不更彰显出父亲的容人之量?” 朱宸濠道:“若真为他塑造了名声,就怕朝廷把人给带走,皇帝也会將他奉为座上宾。” “不挺好吗?”朱义继续坏笑道,“把他架在高处,让他上不上下不来,也不敢捅破,毕竟说破就是欺君,同样是死罪。以他的胆怯和窝囊,到时只能是被迫再求助於我们,让我们给他更多未来的讖言,让他继续维持人设。最后,他就成了我们的马前卒。” 朱宸濠笑著感嘆道:“到时再有关於寧府不利的传闻,朱厚照小儿问他意见,他也会向著我们说话。如此更会让皇帝打消疑虑……吾儿,你此计很是高明啊。” 朱义心想,便宜老爹啊,我为了维护你们夫妻之间的感情,算是煞费苦心。 不过也正因为唐寅有名气,当得起这个“神棍”之名。 “那父亲,此人……” “交给你处置。”朱宸濠很大方说道,“要杀要剐,你自己看著办。另外为父会让公孙锦听你调遣,如果真要剷除那些绊脚石,你也得有人相助才好。” 第三十二章 刀架在脖子上 大明第一宗藩 作者:佚名 第三十二章 刀架在脖子上 一处小院门口,路很泥泞,公孙锦立在那等了半天,不时看看自己靴子上的泥土,已显得不耐烦。 他在等手下人把小棠和小梅的母亲给送来。 “公孙先生。”老远有马车停下,下来一人,正是刘养正,与公孙锦打招呼。 公孙锦心有不悦,却还是主动迎过去,见礼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在下於此处躲清静,也能被你寻到?” 刘养正听出公孙锦话意中有牴触,却还是耐著性子请他到一边。 这才说出前来的目的:“……先前受寧王所召,看过他所草擬的一份奏疏,提到有关未来两年天下发生之大事,寧王要以此呈报於皇帝……还是以唐寅的名义。” “可有此事?” 公孙锦听完后,也觉得不可思议。 “寧王也问及你,知悉你在给小王子办事,便未派人来找,只是问了我的意见。”刘养正说到这里,脸上呈现出遗憾之色。 公孙锦道:“刘先生若觉此法不妥,应及时跟王爷呈报。不过想来,王爷做事必有其理由吧?” “是。”刘养正道,“寧王说,这是为了让朝廷对寧府掉以轻心,让皇帝认为,我们一心要匡扶社稷。但为何……要以唐寅的名义?” 公孙锦方才明白刘养正的遗憾来自於何处。 竟是觉得,寧王把这么好的装逼机会给了唐寅,没有给他刘养正? 公孙锦哑然失笑道:“刘先生,您莫不是以为,这窥得天机是什么好事?以唐寅名义上达天听,这闹不好,就是欺君,是要掉脑袋的。將名假託於唐寅之身,不就是为了把他串到这根绳上来?毕竟知晓少公子身份的人就这么寥寥几个,唯独唐寅不是跟咱一条心的。” 刘养正闻言皱眉。 谁跟你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刘养正道:“那你甘心,一个与王府並非一条心的人,將来地位爬到你我之上?” 一句话似乎又暴露了刘养正的本心。 他最在乎的,其实是功名利禄。 窥探天机的名声,哪怕是窃取朱义的本事,但只要能名扬天下,深得寧王信任,为將来造反铺路,他刘养正觉得,应该找我去。 谁让我本身就擅长堪舆玄空那一套? 把这名声给唐寅,我就是不甘心! 公孙锦心思敏锐,看出刘养正牴触心理,他道:“先生莫要著急,我们为何不走一步看一步?如果唐寅真因此有了名声,势必会被皇帝所看重,到时或就被召至京师,不能留在南昌,自然也无法协助王爷成就大业。” 刘养正道:“你是说,王爷是想把他赶走?” “王爷做事,必定有高瞻远瞩的地方,这样,有何事我替你去打探。想那唐寅不过蝇营狗苟的鼠辈,泼天的名气他能当得起?但凡有何消息,我定第一时间通知到先生这边。”公孙锦试图安抚道。 刘养正似乎也知道自己在这件事上无能为力,只能点头道:“那就拜託公孙先生了。” …… …… “什么人啊,泼天的名气也敢接?无论谁出来当幌子,最后还不得靠那位少公子在背后谋划?真是……” 公孙锦看著刘养正马车离去的方向,脸上呈现出了耻笑之色。 在他看来,自己就不会去爭这名声。 那都不能叫烫手山芋,简直是催命符。 “爷,人来了。”之前送小棠姐妹来的妇人,再一次出现於公孙锦身后。 公孙锦收起先前的轻慢,转身望著妇人,走过去甚至超过了正常的社交距离,笑著问道:“可还顺利?” “是有些不顺。”妇人道,“人本就被城中大户给下定,月底前就会接人,拿出王府的名头,才把其给嚇退。官府那边也费了一些周章。” 这意思其实就是,得从预算上加钱。 公孙锦脸色不悦道:“不就是个浣衣女?又非没嫁过人的青春少艾,还真有人惦记?” 言外之意,熟悉归熟悉,少打银子的主意,想坑我和王府的银子,连想都別想! “先生您看过不就知晓?”妇人抿嘴一笑道。 “那得看看了……” 公孙锦也很好奇。 本来他觉得那对姐妹就很合自己的眼缘,他也想知道,是怎样的母亲,能生出这样的闺女。 等人从马车上下来,却见只是个布衣荆釵的朴素妇人,粗糙的手提著个包袱,一脸看淡世间百態的沧桑,走过来给公孙锦行礼:“奴婢给爷请安。” “我不是你爷,只是来接引的,抬头与我一观。”公孙锦为了看清楚,甚至稍微矮下身,想把此女的容貌看得更清楚一些。 妇人在旁笑道:“鱼娘,你有福了,生得好女儿,被主人家看上,还把你给接过来。以后你或就能在王府吃香喝辣的,这位可是王府的公孙先生,大管家是也。以后可得好好伺候著,大富大贵了可別忘了这些人曾在你危难时伸过手。” 公孙锦一摆手,示意让妇人不要再说下去,顺带把鱼娘赶到一边。 “是上了点岁数,但姿容挺好的,不至於被发配去做苦役吧?”公孙锦皱眉问道。 在这年头,尚还在生育年岁的女人,那是一种资源。 年纪轻轻就被派去做老女人的活,会让公孙锦觉得不合情理。 妇人抿嘴笑道:“谁让她克夫呢?据说曾是船家女,后来被卖给大户人家做妾,老爷死了,便连同两个女儿被卖出来。辗转来到咱这地方……这不……其实已经被人看上了?银子的事……” 言外之意,人你也领略过,姿色是有的,也的確有被人看上的潜质。 加钱这件事合理吧? 不给加钱,以后还想不想让我给你好好干活? 不能每次都吃干抹净拍拍屁股就走人吧? “以后王爷和少主少不得吩咐办事,还能亏待你?这样,拿我的条子,再去帐上多支五贯,再多也没有。”公孙锦脸色不善,完全没了初见面时的热忱与曖昧。 妇人拿起手帕掩著口,笑眯眯道:“够了够了,妾身为报答先生,回去就让人准备酒菜,要不您今晚……就在妾身那边过夜?” “不必了!”公孙锦对於刚坑过自己的女人有成见,至少眼下是不会去原谅她,“我最近办事比较忙,没时间过去。人情等著回头慢慢还!把身契什么的给我,我还要带她去见少主!” 妇人抿嘴笑道:“少主贵人心气高,这样的女人也往院子里领?” 被公孙锦瞪一眼后,她也识趣不再嚼舌根。 …… …… 公孙锦先把鱼娘安置在就近的院子,隨即马上去给朱义报信,就跟邀功一般。 “人都安顿好,距此也就几步路,您隨时可以过去瞅瞅。”公孙锦道。 朱义正在那写写画画,闻言道:“好,有劳先生帮忙。回头我有时间,会过去看的。” 公孙锦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先生有事,但说无妨。”朱义没抬头,就知道公孙锦有满腹疑问。 “是这样,先前刘先生来找在下,提到王爷正草擬一份奏疏,將会以唐寅的名义,將您……所讖言之事,一併列在其中……”公孙锦试探著去讲述。 “我知道,是我建议家父这么做的。”朱义道。 公孙锦道:“那为何是唐寅?此人狡诈,为逃遁不惜自轻自贱,如果把他推上檯面,事情或会一发不可收拾。” 朱义笑道:“我也不对你做隱瞒,其实是家母亲自来见,提及让我帮唐寅一把。” “啊?” 公孙锦心想,你做事这么隨心隨性吗? 你老娘来找你求情,你就帮了? 朱义脸色冷漠道:“唐寅是知情者,不让他去,旁人还有更合適的?只有他这样走投无路的小人物,有时候才更容易驾驭。而那些一门心思钻研功名利禄的,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未必有那么坚定的意志!” 公孙锦一怔。 他隨即意识到一个很可怕的事。 刘养正这样的人,为了功名不惜跟寧王造反……可一旦他因为窥探天机而声名大噪,皇帝重用他,將他委以重任,难保他不会一扭脸把寧王府给卖了。 反倒是唐寅…… 胆小怕事、半生孤苦、功名无望……种种因素加在一起,反倒成为当台前幌子的最佳人选。 “少公子知人善用,令人佩服。”公孙锦马上恭维道,“就是这唐寅,能就范吗?” 朱义隨口道:“刀架在脖子上,他不就范也得就范。” 第三十三章 高瞻远瞩 大明第一宗藩 作者:佚名 第三十三章 高瞻远瞩 几天后。 公孙锦经过几天的忙碌,带著几日来所收穫的“成果”,去求见朱宸濠。 “王爷,已按您的吩咐,把唐寅在南昌作出《临江仙》的事传扬出去,一时间可谓是洛阳纸贵,莫说是南昌城,就连周边的士子也鼓譟起来,爭相传诵……” 朱宸濠听到这里,拳头攥得紧紧的,恶狠狠道:“便宜他了!他自己知晓了吗?” 公孙锦笑道:“自然是不会告知於他的,还得等您吩咐。” “听吾儿的吧,让唐寅白捡了如此大的名声,世人难道就没奇怪,他已经癲狂失去本性,还能做出如此的词作?”朱宸濠当然不甘心把儿子的成就拱手让人。 但为了利用唐寅,似乎这又是比较好的手段。 让世人相信你牛逼,你就得拿出点真正牛逼的东西,成为当下大明朝的话题人物。 公孙锦道:“肯定会有人怀疑,不过……以唐寅的名气,能作出来,好像……也並无太大的爭议。” “是啊。” 朱宸濠所有所思。 如果他突然跟外人说,这堪称“大明第一词”的佳作是自己儿子创作,世人总是会怀疑的。 你以前压根就没在文坛有任何的名气,凭啥上来就能作出如此旷世名作? 这不摆明有猫腻? 但唐寅……其人生经歷,反倒成了其能创造出佳作的催化剂,让別人认为,这就是他人生无奈而慷慨的写照。 “王爷您看,这是少公子所画的图纸,说是要改变火銃,从此之后,不再用引信,说是可以直接用燧石將火銃引燃,以此发射,会大大加快发射的速度。” 公孙锦马上拿出別的东西呈递给寧王。 朱宸濠看过之后,皱眉道:“不是让你先去採办製造火药的东西?这……” 公孙锦道:“少公子提及,几百年后,两方的战爭都是靠火器来决定胜负,那炮一下就能打出几里远,甚至有一种叫飞弹的东西,能打出几百里、几千里……平常將士手上所用的,是类似於火銃的火器,拿在手上可以连续不断发射,一次就能发射几十上百次而无须换火弹和引信,一次能打出几百丈远……” 一个好像是在讲天书,另外一个在听天书。 反正就是两脸懵逼。 讲得也讲不出个所以然,听得更是如坠云端。 “这些东西要造出来,不容易吧?”朱宸濠最后总结了一下。 公孙锦听了差点想翻白眼。 这不是废话吗? 几百年时间多少人铸就的工艺,想让你一个去过五百年后的儿子,一次都造出来,这可能吗? “卑职也问过少公子类似的问题,他说,未来的人,都是术业有专攻,没有人能一次精通那么多项本事,也正因为如此,几百年后的人分工非常明確,经济也非常发达,很多人住在几十层的琼楼玉宇之中,卑职问他,这样的楼宇不会倒塌吗?他说有一种叫钢筋混凝土的东西……” 继续二脸懵逼。 不过朱宸濠听得是非常神往。 仿佛几百年后的世界,才应该是他去统治的。 他也不禁在想,如果能在那时代造反当上皇帝……那造诣可就算是登峰造极,跟在仙家掌握权柄差不多。 自己岂不成了玉皇大帝? 朱宸濠道:“说得本王都想去几百年后走一圈,看看那时候的光景。” 公孙锦凑上前道:“少公子一直在追问找到他时的状况,问询是否有背包,还说里面有……手机、笔记本电脑等物,卑职也不明白究竟是何物,不过听少公子的意思,未来的人,可以把现实的光景,原封不动记录在纸面上,就好像是最精湛的画工把山水风景全都如实记录……” “那是如何?”朱宸濠好奇问道。 “好像是说,如果能找到少公子所提到的手机和笔记本电脑,就可以……让王爷您心想事成,真的看到未来的光景。”公孙锦道。 “那……” 朱宸濠脸色带著几分迟疑,问道,“找到他时,究竟是如何?可真有发现过非同一般的东西?” 公孙锦嘆道:“已多方打听过,也派人去找寻了,只是发现少公子的並非是我们的人,等找到他时,他就是一身平素的装束,已非出走时所穿。身上並未留下任何线索,也可能是被贼人所拿走。” 朱宸濠怒道:“吾儿的东西,那就是王府之物,在南昌地面,还有人敢窃取?他们是活腻了吗?” 公孙锦道:“已派了閔廿四等人详细追查,官府那边也打了招呼,一旦发现有不明所以之物,或是流於黑市中,一併要找过来,交给少公子。卑职已尽力在推进此事,也怕少公子的东西……留在了几百年后,从始至终就没带过来……” “嗯。”朱宸濠点了点头。 因为並没找到朱义所描述之物,一切都只是猜想,他也不能做太多奢求。 “大批量採购硝石的事,进展如何?”朱宸濠岔开话题问道。 “卑职已让人去採办,一连数日,把能找到的关係,都找了一圈,甚至也准备派人到湖广和南直隶等处进行採办,就以要製造烟花为藉口,毕竟当今陛下对此也非常热衷,可以用寧府尽忠为幌子……目前看来,要一次採办太多,也不容易。” 公孙锦也感受到非常大的压力。 你们父子俩张张嘴,让我跑断腿是吧? “王爷,卑职还有一件事不得不提,以目前的进展,未来一段时间,可能王府上下的开销將会十分巨大,就不知是否能坚持多久。”公孙锦很无奈。 当主人的,似乎对家產开销什么的,没直观印象。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朱宸濠道:“你就没问问吾儿,他有何好的对策?” “也问过,他说,要製造一些民生上,能变现的產业。”公孙锦道,“不过少公子目前让做的,是要开炼炉,除了炼铁之外,还要……烧砂土。” “什么?”朱宸濠皱眉。 公孙锦继续道:“据说,能製造一种与市面上流传的琉璃不同的东西,可称之为玻璃,还说用一片什么凹的,还有一片凸的,拼在一起对焦,就能当望远镜用。” “这是何物?”朱宸濠觉得,自己少跟儿子交谈几次,这是错过了开眼界的机会? 什么都藉助公孙锦来转述,还真不如当面去听儿子的讲解。 公孙锦道:“能刺探敌情,把几里外甚至是十几里外的景致,扩大之后呈现於眼前。” “还有这种事?”朱宸濠当然不相信。 公孙锦笑著道:“卑职本来也不信,但少公子非常篤定,他说,烧制玻璃並不是什么高深的工艺,应该会在未来一段时间就完成,或许在月底之前,卑职……还有王爷您,就能领略到此物的奥妙。” 朱宸濠多了几分遐思,道:“真有此物,对未来成就大事,也会有所帮助。” “本来卑职也是这么说的,但以少公子的意思,这些都只是奇淫技巧,他的提议,是把望远镜之类的东西,作为贡品呈递给皇帝,让皇帝感受到王府的诚意。” “送给皇帝?” 朱宸濠一听就能判断,望远镜这东西有战略价值。 他肯定不捨得將这么好的东西送给令他厌恶无比的皇帝。 公孙锦道:“是啊,此等之物,无关乎於大格局,只作为锦上添花之用,如果进献给皇帝的话,必定会令皇帝龙顏大悦。到时……或还会对王府有所赏赐,更会对王府委以重任,如果还能爭取到朝廷的某些订单……” “什么意思?”朱宸濠问道。 “就是说……朝廷需要某些战略之用,那时就会让王府去採办和製造,那时候,我们明面上去採办为朝廷製造火器和望远镜等之用,暗地里……不就可以光明正大製造咱自己需要的东西?”公孙锦进一步展开规划。 朱宸濠闻言突然吸口气道:“之前本王就对他提过,怕把步子迈得太大,更易为朝廷所警觉。眼下看来,他这是把未来的步调都给规划好!还是吾儿高瞻远瞩啊。” 第三十四章 大方针不变 大明第一宗藩 作者:佚名 第三十四章 大方针不变 又是一场春雨过后,南湖边一处宴客的院子內,公孙锦一早就前来,身旁还带著儿子公孙貌。 “记得把京里来的这位贵客给招呼好,城里各地游逛一下,不要拖延,免得耽误他回京的日程。”公孙锦看似是想让儿子去办差,其实是想让儿子去积累人脉。 公孙貌一副少年公子哥的打扮,他闻言还有些不耐烦道:“父亲,耽误了跟二公子吃酒。要不叫上他一起?” “你怎么这么不开窍?你口中的二公子,那是王子,能与你一般?且这人,不能与王子往来,被王爷知晓,让你吃不了兜著走。”公孙锦很生气。 现在寧王府的航向,明显在往老三朱义那边转舵,可偏偏儿子却是跟老二朱拱轨穿一条裤子。 “哦。”公孙貌还有些不太乐意。 “行了,你先出去等候,我先跟这位贵客交代一番,剩下再交给你。”公孙锦眼看儿子不太开窍,直接把人给在赶到院子外等候。 …… …… 隨后一名三十岁左右一身綾罗绸缎看上去好似暴发户的油腻男子出现在公孙锦面前。 “康先生,久违了。”公孙锦招呼起来很热情。 男子脸色不悦道:“我是奉钱指挥使之命而来,你就是这么招待我的?看来寧王府以后不打算跟钱指挥使好好交往了?” 公孙锦一听就来气。 这种人,本身没什么大的官职在身,到地方后盘剥官绅的幌子就是其靠山。 张口闭口都说他的靠山是谁,好像生怕不知道他是靠什么获得眼前的地位。 “康先生息怒啊,王爷最近染恙在身,也不方便会客,再是得知钱都督一直隨圣驾办差,特地准备了一些礼物……本来还想多筹措一些,但知晓康先生急著回京,这才特地让在下先送来。”公孙锦道。 男子一听这个,隨即脸色多了几分精光:“礼物还没凑齐?那我还可以再等两日。” “不行啊先生,这不,王爷有一份重要的信件,要请先生带回去给钱都督,所以也希望您能早些回去……至於您的那份,也准备好了,临走之前再在南昌周围欣赏一下湖光山色,该准备的……一概都不会少。”公孙锦脸上带著如花的笑容。 男子皱眉道:“不是只让住驛馆,连茶水钱都不给那种吧?” “当然不会,前几日那是怠慢了。”公孙锦凑过去道,“先生来南昌一趟,怎么不得领略一下南昌的风月?您只管消遣,王府这边儘量满足您的日常开销。” 不所完全满足,只说儘量满足。 大概的意思就是提醒此人,必要的开销我们能保证,但你真要玩得太大,我们王府也保留甩脸色不理会的权力。 男子道:“如此的话,那是该好好领略一番。不知是何人作陪?” “会安排好的。”公孙锦道,“要不这样,先生,咱先到里面,有事跟您交託两句?还得请您回京后,在钱都督面前多美言几句呢。” “这样啊,那得看你们的诚意了。”男子瞬间又得瑟起来。 既然你们有求於我,那也怪不了我狮子大开口,狠狠宰你们一笔。 …… …… 公孙锦打发了姓康的,隨后回去找寧王回报。 却是一直等到天黑,才见到朱宸濠从外回来。 “王爷,您身子还好些?得保重啊。”公孙锦走过去,以关切脸色,甚至还伸手相扶。 朱宸濠摆摆手道:“老了,是不像当年了,这也是本王为何不能再等的原因。不过也好,本来怕晚生后辈不知寧府的耻辱,最后安稳享乐,把祖上的基业给败进去,忘了先人的教诲。现在……总算是后继有人。” 公孙锦道:“可是王爷,始终以后当寧王府家的人,是二公子。” 这是提醒朱宸濠,就算你觉得三儿子再牛逼,可按照道统礼法来说,未来能把持寧王府家业,甚至是造反大业的人,是你的二儿子。 你现在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一个不当家的儿子身上,是不是“所託非人”? “嗯……”朱宸濠听到这里,脸色也不太好看。 虽然王府他做主,但谁来继承家业,却不是他能直接做主张的,他想废长立幼,除非是长已死……这俩儿子都是嫡子,也分不出个嫡庶,最后的结果很可能是……寧王府的大业还是要败在那个不爭气的二儿子身上。 “王爷,您吩咐的事,卑职已交待好,那个姓康的就是个贪財好色之人,倒也容易打发,就是不知他回去后,能不能把钱寧给安抚住。”公孙锦继续匯报自己的差事。 朱宸濠道:“不是说了,要我们王府自己人去京师传扬?那钱寧的地位,已逐渐被江彬取代。这次,本王得找有见地的人往京师去,最好……就是你。” “王爷,您?” 公孙锦也没想到,自己要背负一个亲自上京游说送礼,甚至去宣扬唐寅神通广大这么个任务。 “本王是让你协助吾儿办事,但今天本王见他,他说目前的事你已经帮得差不多,这趟你去京师,或许一两个月就回来,也可能不回来。”朱宸濠继续道。 “王爷是让卑职在京师……接应二公子?”公孙锦脑子也灵光。 贿赂钱寧的主要目的,其实就是为了能让王府世子,也就是老二朱拱轨到京,爭取能过继到皇帝名下,成为名义上大明的太子。 如果让他去打前站,那必定是为世子到京做准备。 “不是老二,是老三。”朱宸濠特地强调了一下。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认为,我会把王府大计交给我那不爭气的二儿子? “可是从礼法来说……” “什么礼法?你不也说了?王府未来的基业,是要交给老二的,那老三用来作甚?自然是要去继承大明江山的。”朱宸濠脸色不善道。 公孙锦心下不由苦笑。 心想你还真是想当然。 在我看来,反倒不如让你不爭气的二儿子去京师,把寧王府的基业交给你三儿子,至少我心里也有底。 “王爷,京师之地,还是太过於凶险。”公孙锦也是在提醒朱宸濠,无论你派哪个儿子到京,都等於是送了个人质去。 难道你不该把更有本事的,留在身边培养?以此来协助你? 朱宸濠嘆道:“举兵之路並不好走,如果能兵不血刃,自然是最好。此事不容置喙!” 第三十五章 看热闹,朕喜欢 大明第一宗藩 作者:佚名 第三十五章 看热闹,朕喜欢 京师,豹房。 北方的三月天仍旧有些阴冷,甚至在日前刚下过一场雪,不过在雪后,京师各处也呈现出万物復甦的状態。 也就在豹房的內宅,此时朱厚照正坐在单独为他所准备的虎皮椅上,焦急等待里面传出消息。 “怎样,还没推算出结果吗?”朱厚照忍不住望向一边站著的钱寧。 此时在皇帝身旁,分別立著四个人。 除了锦衣卫指挥使钱寧之外,还有提督镇军统领的江彬,再一旁站著御用监太监臧贤,以及御马监提督太监张忠。 这四位,今天得最受宠的钱寧安排,找了钦天监以及在京的一些所谓大能之人,来给皇帝推测国运,煞有介事在里面通过观星等进行推演,还不让朱厚照旁观。 钱寧笑道:“陛下,要不派人进去催催?” “早干嘛去了?”朱厚照怒视一旁的江彬道,“你去!” 江彬一脸不解之色。 这又不是我安排的,干嘛让我进去打听?推测国运这种事,能出结果的?没有结果的差事,能办出让皇帝满意的效果? “还是让张公公去吧。”江彬也直接推諉。 事是钱寧主张的,人是你张忠找来的,当然事是你张忠下面的人办的,如今“三张”兄弟在皇宫体系內势力如日中天,已经能形成跟张永等人分庭抗礼的势力,现在不正是你们自己在皇帝面前建功的机会? 我不认为这是好事,也不打扰你们在圣驾前邀功。 张忠道:“奴婢进去问问。” 隨后张忠一路小跑往里面而去。 朱厚照有些不耐烦道:“本还以为是何有趣之事,谁曾想这般无聊。大儿,今天有何好的安排?” “父皇陛下,今天有斗兽的表演,有自称是崑崙山来的好汉,要跟豺狼比拼,到时必会很精彩。”钱寧作为皇帝的好大儿,对义父交託下来的事情,从来都是尽心尽力。 朱厚照咧嘴一笑,眯眼成一道月牙,跟个大姑娘一般说道:“那感情好,一人打一兽没意思,给上去三四只。” 江彬在旁道:“能打得过吗?” 钱寧道:“別坏了父皇的兴致,父皇怎说就怎说,大不了让几只豺狼把人给撕了。谁让他自己逞能呢?这怪得了谁?” “言之有理……”朱厚照继续在那笑。 正说著,张忠跑出来,手上拿著张条子,兴奋道:“陛下,有结果了。” “快,给朕瞅瞅。”朱厚照隨即把条子夺过去。 借著刚点好的蜡烛看了看,隨即脸上有些不耐烦,直接把条子拍在好大儿钱寧的怀里,道:“下次这种无聊的事,不要叫朕来!朕要先去用膳,不耽误晚上看斗兽。” …… …… 钱寧手里拿著条子,一点都不觉得难过,甚至还在那得意地笑。 江彬本来都打算走了,见到钱寧在那傻笑,不由走过去问道:“兄长因何发笑?” 都是皇帝认的乾儿子,平时当然要以兄弟相称,这样才显得亲切。 “与你何干?真是没事找事。”钱寧此时当然瞧不起江彬。 一直到正德十二年之前,江彬都被钱寧死死压一头,连江彬自己都是通过贿赂钱寧才获得上位机会,此时的江彬就算跪下来给钱寧擦鞋,钱寧都会嫌弃。 江彬道:“兄长办得这事,看起来……不太漂亮啊。” “就你喜欢说实话是吧?”钱寧白他一眼道,“平时在陛下面前秉直也就算了,在我面前装什么装?不就是陛下现在让你统辖外四镇的兵马?以为有了兵权,就想什么事都插手过问?” 江彬在京师,本来是什么权力都没有的。 但在刘六刘七起义被平息之后,因为京营人马损失过重,再加上吃空餉等情况长期存在,战斗力低下等因素……江彬为了巩固自己权力,提出把外四镇的边军调京师来,以充实京师防御。 事是他提出来的,朱厚照在同意调兵后,顺理成章把提调这四镇兵马的军权,交给了江彬。 如此江彬才有了跟钱寧叫板的本钱。 江彬道:“义弟也想多跟兄长多加学习啊。” “这態度还算不错。”钱寧把条子往怀里一踹道,“这么说吧,做一件事之前,最好是有一些铺垫,这样才会显得你办事有章法。” “啊?”江彬一脸懵逼道,“兄长此话何意?请恕义弟我只是个武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 “多学著点。” 钱寧一副讳莫如深高深莫测的神色道,“等明日为兄给你在陛下面前奏稟时,你就知道所以然了。” …… …… 江彬心中带著极大的不解,当晚甚至都到了寢食难安的程度,连朱厚照召他去“侍寢”,他都给拒绝了。 在朱厚照这里,有话可以直说,无须拐外抹角,而他江彬也一向给自己立了个说话办事直来直去的人设,这点倒也是深得性格爽朗的朱厚照赏识。 “义兄……”当第二天江彬见到钱寧时,双眼撑著大黑眼圈,一副没睡好的模样。 钱寧上下打量他一番,道:“听说陛下昨夜叫你去,还说要赐给你几个美女,你也没去,怎的……还落得这悽惨模样?” 江彬无奈道:“对义兄的话无法理解,那叫一个……” 钱寧白他一眼道:“操那閒心作甚?走,与我去见陛下。” 江彬这才屁顛屁顛跟上。 等二人见到朱厚照时,已过了中午,朱厚照一边在那打哈欠,旁边还有两个女人在服侍他梳洗。 “行了行了,朕先吃饭。你们都到外面去。”朱厚照不耐烦道。 “陛下,您也是在说微臣吗?”钱寧覥著脸问道。 “你不是有事吗?”朱厚照瞪他一眼道,“说完事,你自己也滚蛋!昨天安排得叫什么?上去人就没了,血腥倒是血腥,但也不精彩啊。” 钱寧笑道:“陛下,臣这里有精彩的。您猜这么著?那寧王……就是江西南昌的寧王,又给上了一道有趣的奏疏。” 朱厚照道:“现在连奏疏的事,你也管了吗?” 显然在朱厚照看来,钱寧这属于越权了。 司礼监的事,你一个锦衣卫指挥使来跟朕奏稟? “陛下,是这样,您看过就知晓。”隨即钱寧把朱宸濠的上奏,主动交给他的父皇。 等朱厚照打开来查看时,他在江彬不解的眼光中註解道,“他说,有个叫唐寅的,头些日子疯了,怎么治都治不好,大冬天投湖,差点死了。” 江彬心说,这也值得上奏? “不过等他稍微好转之后,竟说自己梦见未来事,您说神奇不神奇?”钱寧继续在那掰扯。 朱厚照道:“胡扯谁不会?江彬,你说呢?” “陛下,这个……臣不明就里啊。”江彬也不敢隨便发表意见。 钱寧道:“要说他只是瞎推测,说一些有的没的讖言,臣也不至於要特地拿来给陛下您奏报。只是他说了未来將要发生的两件事……您看啊,他说,本月二十九,京中会有一名重要的勛臣,將会突发胸痹之疾,或会死於非命。还特地让人送了药来,以应对不测。” “啊?”江彬在旁大吃一惊。 那些神棍搞讖言,还有这么玩的?把事准確到日子? 朱厚照笑道:“江彬,你也觉得不对是吧?” “这个……”江彬看了看钱寧,他也不知道钱寧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他还说。”钱寧隨即补充道,“下个月中旬,韃靼人会在张家口犯境,来势汹涌,劫掠数日后撤兵。臣在想,这又是朝中重要武勛染病,又是敌军来犯的,说不好听的,这就是……在胡闹。但要是验证了一两件,不就……让陛下您……能得一位重要的方士?” 朱厚照道:“这种事能取信吗?” “陛下,您或有不知啊,那唐寅,本就是江南一落魄的举人,本来是不允许考进士的,但说来让人惊奇,他居然在梦中……窥探到未来人所写的一首词,那首词臣也抄来了,还找人评断,都说是……当世无双啊。” 钱寧隨即把一张条子递过去。 不是正式的奏疏,只是他记录的《临江仙》的词句。 朱厚照拿过去看了看,惊讶道:“呦,是不错,是这唐寅写的?” “是啊。”钱寧道,“也正是因为这首词,寧王觉得事出反常,这才做了奏报。他也是觉得,如果真有这样的人才,他寧府是不敢用的,不如……推荐给朝廷。” 江彬道:“钱指挥使,能信吗?” “信不信的,等验证一下不就行了?”钱寧笑眯眯道,“反正月底马上就到了。陛下不就当看个热闹?” “嘿嘿,是啊,看热闹,朕喜欢。” 朱厚照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道,“朕也想看看,京师中是否真的有倒霉蛋,会得什么胸痹。如果真有此等事……” 钱寧笑著补充道:“那儿臣就预祝父皇能得一勘破天机的……半仙?” “算了吧,先当个笑话瞅瞅。”朱厚照似乎对此也不抱有太大的期冀。 第三十六章 老当益壮 大明第一宗藩 作者:佚名 第三十六章 老当益壮 豹房门前。 江彬一直等在那,直到钱寧来,他才赶紧主动迎过去。 “义兄……” “有事就讲,没事別挡路。”钱寧显得很不耐烦。 江彬笑著道:“弟弟想跟您求教一些事。实在是令人不解。” 钱寧眯眼打量过去,笑道:“你是好奇,我为何要跟陛下提及有关寧王府上奏的事?还提前安排那么一出,让有道行的人去推测天机?” “是啊。”江彬道,“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再说了,寧府是否有大神通之人,与咱何干?说句不好听的,寧府的人……或是有野心啊。” 寧王做事非常张扬,连江彬都瞧出问题不太对。 只是江彬现在还没有权力去攻訐寧王府。 钱寧道:“那你不为將来打算吗?” “將来?”江彬惊诧道,“咱所有的一切,都是陛下给的,陛下好,咱的將来就前途似锦,还用……顾虑其它?” “所以说你不开窍。” 钱寧摆摆手道,“花无百日红,圣宠这种事,可是最难推测的。前面不也有那位刘瑾刘公公?” 江彬赶紧道:“义兄,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说什么了?”钱寧狡诈一笑道,“陛下也非常想知晓未来事如何,如果真有个人能推测天机,把未来事准確说出来,把人召过来,对你我是坏处吗?” 江彬想了想,试探著问道:“您是说……让此人多说一些对咱有益的话?” “还能怎样?不然你以为我想跟寧府扯上关係吗?”钱寧脸色不善质问道。 “不……您得圣宠,怎会去跟藩王深交呢?”江彬赔笑著说道。 “知道就好,就是不知道这个唐寅,是否真的有本事。”钱寧道,“如果真有的话……弄来,为咱所用,不正是咱目前最需求的?最近你派人多去那王公贵胄的府上盯著点,看哪家的真有得病的徵兆。” 江彬笑道:“治不治的……等著他们死了,把事验证了不就成?救他们,对咱有何好处?” 钱寧道:“也对。平时对咱挑剔甚多,就算真的要死,咱也可以袖手旁观!陛下说得没错,咱就是瞧热闹的,別的与咱无关!” …… ……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英国公府。 张懋从內堂出来,隨即把等在外面的幕宾张涉给叫过来,不耐烦道:“老夫在里面会客,为何要打扰?” 张涉道:“定国公老徐家的人来了。” “他家来人就要见?”张懋显得很不耐烦。 作为大明武勛第一人,他现在掌管中军都督府,提督京营,是绝对的实权人物。 定国公府的人,他都瞧不上眼。 张涉无奈道:“本人亲自登门。” “嘿,他来作甚?”张懋皱眉,“把后堂的人从侧门送走,別让老徐家的人看见……你怎跟他说的?” “在下只说您在里面练剑,没说会客的事。”张涉解释道。 张懋打量一下自己,一伸手道:“还杵著做什么?练剑总得有把剑吧?” 张涉道:“您身上也不见汗。” “老夫老当益壮,练个剑而已,至於要大费周章?”张懋有些不悦道,“现在的人来找老夫办事,也是不讲规矩,只送点礼来,就以为能把老夫打发了?老夫缺那仨瓜俩枣的?” 张涉笑道:“那在下替您去说说,让他识趣一些……” “对,要投其所好,不对,是投我所好。”张懋脸上带著阴损的笑容道,“老夫聊发少年狂,不爱江山爱美人啊。” “明白,明白。”张涉笑容满面。 张懋这辈子那叫一个贪財好色,家財聚敛非常多不说,妻妾记名的就有十几个,更別说是那些不记名的外宅、歌舞姬妾等。 掌握权柄,他对下面的將士也非常苛刻,盘剥都是家常便饭,这也是他在外名声很不好的原因。 但就因为他是五朝老臣,再加上他是有名的大明“忠臣”,如此背景也可以让他为所欲为。 …… …… 正堂。 张懋坐在主位,手上提著茶杯,面对定国公徐光祚时,也是一副心高气傲的姿態。 “张老公爷,现在京师中都在盛传,说是本月月底,將会有勛臣得胸痹之疾而薨逝,甚至连豹房那边都传出些许风声,实在让人紧张不已啊。”徐光祚脸色紧张,似乎是在为自己担心一般。 张懋道:“你比老夫小一轮呢!老夫都不担心,你还如此怕死?” “哎呀,话不是这么说,关键这次的事,说得有鼻子有眼,在下还特地找了名医打听过,说是这胸痹之疾,发病时骤然而起,或许一个时辰都不到,人就没了!提前可能是毫无徵兆。” 徐光祚哭丧著脸道,“您也知晓,在下这些年身子骨一直都不太好,这不连都督府的差事都没领?” 张懋用奚落的口吻道:“平时不多加练习弓马骑射,现在一点流言蜚语,就让你紧张成这样?你也不想想,这世上之人的生死,岂会被人提前所查知?那算什么?他有本事,为何不预言天下大势?光在这里信口开河?” 徐光祚道:“在下去问过豹房的人,据说是南边传来的风声,跟寧府的人有关。据说为应对此事,寧府还让人送来治病良药。” “啊?” 张懋放下茶杯,先想了想,隨即冷笑道,“更是无稽之谈,估计是哪家的人跟寧府勾连,想作势做出个什么胸痹之疾的假象,到时再找人配合把药送进府里,医之好治不病以为功,配合著欺骗圣上吧?” “是这样吗?”徐光祚也不由惊讶,开始顺著张懋的思路去想问题。 张懋道:“寧府的人最近很是得瑟,给京师中不少人送礼,你府上没一份?” “这个……”徐光祚不想承认自己跟外藩王有任何关係,也不会正面去回答这种问题。 张懋笑道:“如果不是老夫所说的,那他为何不把药直接送到各勛臣府上,而只是交给陛下那边?” 徐光祚心说,有没有可能,人家不送药到咱府上,是怕咱生病当天直接吃了药,秘而不宣,对外不承认有这回事?人家有意要树立威望,所以故意把药送到皇宫那边,等著患病之人去求药? “可能,没那么多药吧?”徐光祚试著去分析。 “老夫就不信了,什么药如此金贵?连寧府都凑不齐?就是在虚张声势罢了!”张懋起身道,“还有旁的事吗?没的话,请回吧。老夫最近很忙……” 徐光祚一听对方直接下逐客令,当即起身道:“老公爷,您真的不担心吗?朝中重要的勛臣,您……岁数也不小啊。” 张懋怒道:“老夫老当益壮,一顿能吃十碗饭,一夜连御十……咳咳,先前练剑能做到落叶飞花,连眼神都好得很,你能瞧得出老夫有老態吗?” 徐光祚听了不由惊讶。 还有这么自吹自擂的? “只是来通知您一声,要是您这边在二十九,真的发生……记得让人去豹房……” “不用了,如果真有这回事,你还是担心一下自己吧!”张懋冷冷甩下一句,“走好不送!” 第三十七章 人在牢中坐,祸从天上来 大明第一宗藩 作者:佚名 第三十七章 人在牢中坐,祸从天上来 南昌,寧王府私牢。 唐寅被关进来,已有十多天。 这些日子里,他的待遇一落千丈……之前装疯,到底还是寧王府的贵宾,除了给他找大夫诊治外,每天的伙食仍旧是宾客待遇,且基本拥有出入的自由,他可以“隨意发挥”,想到哪去装疯便可以。 而这十几天时间里他只能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渡过。 伙食更是降到了吃不饱饿不死的粗粮待遇,每天莫说荤腥,连盐都见不到,十几天下来不用他刻意去偽装,都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而且这些日子他也发愁…… 明明自己下了狠心,一切都天衣无缝的,连寧王和寧王妃夫妻俩都没察觉端倪,自己最后怎么就事败,还败给了自称去过五百年后的小王子? “喂,吃饭了,再不吃饿死你!”就在唐寅躺在用稻草铺就的木板床上,想问题出神时,门口狱卒的声音传来。 来的头几天,他的確用绝食抗议过,但后来…… 他也就老实了。 就算吃饭也吃不饱,人家寧王府似乎也不关心他在这里的死活,那为何还要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 十几天下来,衣服穿的还是之前那套,浑身酸臭,更要命的是这牢房內虱子、跳蚤、老鼠等一大堆,每天就有个不大的气窗对著外面,就算不是暗无天日,那也绝对是身心上的折磨,最后愣是靠那点粗茶淡饭活到现在。 他起身来,仍旧是蓬头垢面走到牢门前,正想提醒一下狱卒把他的马桶带出去倒一下,谁曾想狱卒只撂下话就走了。 饭碗摆在外面,今天跟以往不同的是,居然有三个碗。 主食不再是稻糠,而是精米,虽然青菜还是原来的模样,旁边则还有个盛著荤食的碗,里面只是剁成块的鸡肉,他伸手在汤汁来蘸了一下隨即塞进嘴里,发现里面既有油腥,又有盐味。 等他把三个碗挪进去,放在一旁准备吃的时候,差点是老泪纵横。 倒不是说他感受到了简单的饭菜的魅力,而是在想……这难道是我的断头饭? …… …… 另一边。 朱义和公孙锦在拐角的位置,看到唐寅好似独角戏一般的演出,等其回身到了牢房內开始吃饭,二人才从里面走出来。 “果然被少主说中了,他到现在还爱惜羽毛,看来想让他为咱所用,仍旧很有机会。”公孙锦拿出一副非常佩服的口气道。 朱义道:“他只是不想跟著我们造反,不是说他可以为大义而牺牲性命。这种人,精明得很。” “呵呵,少主言之有理。”公孙锦心中也直乐。 曾经不可一世的唐寅,多少人推崇的名儒?还说他不与世人爭,是那种孤高桀驁的清流…… 但也不过就是个应科举而被人算计,最后连进士都考不成,被迫清高的人罢了。 “少主,您看,真有必要用他吗?”公孙锦道,“那些事,也可以等京师那边有了消息,再来通知他也不迟。再让他吃几天苦头。” 朱义笑道:“我见见他,也並不代表他有好日子过。这样,公孙先生,我们各自忙碌,等我这边给他点顏色瞧瞧后,咱再商量一下如何造新火药?” “好。”公孙锦一听就明白,朱义不希望其在去见唐寅时在旁打扰。 现在的公孙锦並不担心唐寅抢了自己的风头。 不在於寧王父子以后相信谁。 而在於……唐寅压根就不可能按照寧王府的安排去办事,这种脱韁野马怎么的也不可能被驯服,在他看来,寧王父子要成就大事,肯定不可能把唐寅摆在很高的位置上。 跟寧王府都不是一条心的人,总归是不同道路上的人。 …… …… 牢房內。 唐寅刚吃完午饭,肚子突然就很不舒服。 因为很长时间没有吃荤腥,吃完后就感觉肚子翻涌……可现在又没人给他倒马桶,他又想先忍住,免得让自己鼻子遭受到更大的罪。 就在他躺在那捂著肚子,有点忍无可忍之时。 外面突然传来一点动静。 他没有回头去看……因为他怕是寧王府的人来试探他。 到此时,他仍旧希望通过装疯这件事,来让寧王府的人认为他已无利用价值,甚至还试图通过让娄素珍可怜他,找机会將他放走。 “咕嚕……噠噠噠……” 很奇怪的声音。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滚动,然后有轻微的脚步声,不像是狱卒在走动。 唐寅忍了半天,终於忍不住,借著翻身时,一扭头就看到了正在牢房隔间木门外走廊上玩弹珠的朱义。 二人並没有对眼。 外面的朱义只顾玩自己的,地上刨了三个坑,五六个玻璃弹珠五顏六色的,然后就在那自顾自玩耍。 唐寅心里那叫一个气。 正所谓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要不是眼前这小子,至少他还不用过现在的苦日子,甚至像今天这样朝不虑夕……生怕寧王一气之下把他给宰了,让他人间蒸发。 “醒了?”朱义玩了一会儿,终於才抬头看了牢房里面一眼,发现唐寅正瞪大双眼望著外面。 唐寅当然不会去说话。 谁知道旁边是否藏著人?或许寧王也在旁边躲著呢?跟朱义对话,等於是出卖自己。 他也不觉得跟朱义之间有什么好说的。 “觉得我这珠子怎样?琉璃珠,非常好玩,打算当贡品,送到京师去。”朱义继续蹲在那玩耍,笑著说道,“一珠换一两金子如何?哦,或许不值……但一两银子总能换得成吧?” 唐寅心下非常恼火。 他也在想,你小子在做梦! 不知道从哪搞几个琉璃小珠子,就想当黄金?你们寧王府缺钱缺疯了?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朱义继续在那自言自语,“你这诗词写得不错啊,现在外面都在传诵,说你不负诗画双绝之名。” 唐寅听完后,神色明显凝滯。 他在想,那不是你小子写的?还说是杨用修在几十年后写出来的?怎么就成我写的了? “起来吧,我这边没外人……” 朱义笑著说道,“公孙锦跟著我一起来的,我先把他打发了,外面看守的人,我也让他们先出去喝酒。你这待遇不差,这么多人就看著你一个,这得浪费多少粮食?” 唐寅听到这里,並不认为朱义在耍诈。 他直接坐起身来。 如此能更好去观察外面的情况,但他仍旧不会主动跟朱义搭话。 “对了唐某人,你知道歷史上你自己的下场吗?”朱义笑著问道,“我不知道那天说得够不够清楚。” 唐寅心说,少来威胁我,寧死也不与你们为伍。 朱义道:“算了,你想不想知道的,与我也没什么关係。那你知道我寧王府上下的结局吗?” 唐寅一时间提起很大的兴趣。 他倒不是想报復寧王,想知道寧王父子俩的悲惨下场,他其实更为关心娄素珍未来会怎样。 既然这小子说,寧王谋反在几年后,快速被朝廷平息……那曾经跟他有伯牙子期高山流水一般知音缘分的娄素珍……又是如何的结局? “歷史上说我,会在寧王兵败后,流落民间,取名叫做朱学,在十几年后终於流离失所无所遁形,最后去自首,被发配高墙之內,从此再无任何消息,可谓是非常悲惨的。”朱义无奈道,“所以我不甘心,要改变这一切。” 唐寅心想,活该你小子有此下场! 让你揭发我! 你们全家……除了你老娘之外,都不是好人! 朱义嘆惋道:“可惜家母啊,未来……唉!” 说到这里,朱义故意浅尝即止,不再说下去。 这可把唐寅急坏了。 等了半天,唐寅见那小子仍旧在玩弹珠,还是忍不住道:“你母亲怎样?” 或许是许久未曾正经与人交谈,这一声出口,声音非常沙哑,就好像一个脱离尘世间几百年的人,重新回到红尘之中。 儘管他也明白如此等於是承认自己在装疯。 但其实也无关紧要。 都知道你在装疯,你也的確在装疯,那泄露与否,只是面子上的问题…… 第三十八章 死的唐寅,比活的更有价值 大明第一宗藩 作者:佚名 第三十八章 死的唐寅,比活的更有价值 “家母在兵败后,投水自尽了。”朱义隨口说道。 就好像这件事,与他无关一般。 唐寅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但显然他不太相信这种说法。 你小子都说自己可以逃出生天,自在活了十几年后才被关押,你母亲凭啥就不能隱居起来? 而且我不相信风华绝代的才女,会落得那般下场,就如同我仰望的凤凰永远不会落毛一般。 朱义道:“自古以来,跟朝廷作对起兵失败,能有什么好下场?家母在投水之前,倒是写了一首诗。『画虎屠龙嘆旧图,血书才了凤眼枯。迄今十丈鄱湖水,流尽当年泪点无』。也算是她的遗作了。” 唐寅身体忽然颤抖了一下,皱眉道:“是她的作诗风格。你……真的去过將来?” 之前十几天,唐寅在苦心思索问题出在哪。 唯一解释不通的,其实就是朱义为什么能一次写出三首非常牛逼的诗词。 虽然现在只是增加了一首,且在才华上远不如前三首,但就因为朱义明確说这是娄素珍的遗作,恰恰唐寅又是娄素珍的老师,他这次反而更愿意相信,这是娄素珍在未来穷途末路时无奈心境的写照。 “我不是去过將来,是从未来回来的。”朱义道,“我也不知为何会来到这地方。但既然上天给了我一个寧王之子的身份,我就不想坐以待毙。” 唐寅气息很浓重。 他见朱义仍旧饶有兴致在那玩弹珠,这才道:“以寧府的实力,完全没有资格跟朝廷相斗,连分庭抗礼都做不到。有没有你,结果都一样。” 朱义笑道:“家父在歷史上於正德十五年冬被赐死,你也就比他多活了三年而已。谁有资格笑话谁?” “你……” 唐寅瞬间无语。 明明觉得自己还不老,也认为自己有求存的本事,也断然不会到穷得吃不起饭的地步,怎么到这小子口中,自己下场就那么悲惨呢? “你说你这辈子经歷过什么?难道不想在死之前,拼一把?”朱义用嘲讽的口吻道。 唐寅道:“造反之事,乃违背仁义礼法,为世俗所不容。” 朱义点头道:“所以你很在意旁人对你的评价,就算是死,也想给自己留个清名是吧?但可惜啊,未来的人更多是对你的嘲讽,都可怜你,认为你生不逢时。难道你不想超过那个人吗?” “谁?”唐寅眉头紧锁。 怎么突然就提到“那个人”?关键是,我內心也没有一个明確的目標,说我非得立志超过他啊? 你小子还得给我强加一个竞爭对手不成? “还有谁,那个在四年后让我们寧府成为天下人笑柄,还以此获得爵位名扬天下,甚至被后人列入『孔孟朱王』,成为一代心学集大成者,更是为世人所称颂和顶礼膜拜之人……” 朱义提到王守仁,就很无语。 跟王守仁生在一个时代,其实並不太差,但可惜……他是寧王府的人,明知道王守仁將会成为寧王府的仇人,等於说自己要跟一个被歷史学者评价为无敌的人为敌…… 这就有点“既生瑜何生亮”的意思。 “你是说王伯安?”唐寅眉头继续紧锁。 朱义笑道:“与你同一年应会试,他却飞上枝头,而你却名落孙山。你不觉得上天对你不公?” 唐寅道:“稚子之言罢了!功名利禄早有定数,非人力所能更变,你都说了,寧府的败局已定。” 此时的唐寅,完全把朱义当成一个普通的说客。 好像自己就可以心高气傲,去拒绝寧王府的招揽,继续维持自己清高的名声。 “嘖嘖。”朱义笑著咋舌道,“真是把自己当盘菜了,你也不想想,就算你加入到寧府这边,未来造反的人中有你,你又能帮上多大忙?” “……” 唐寅突然觉得自己被嘲讽了。 偏偏这话还不太好反驳。 想想也是,自己有什么本事,能让寧王父子对自己另眼相看?还非得拉他加入阵营不可?直接把他宰了,不是更一了百了? “你肯定会想,既然你无关紧要,那我为何又要代表寧府到来,试图说服你加入是吧?”朱义用幸灾乐祸的神色道,“其实完全是家母顾念师生情义,想放你一马,找我说情,我又觉得你的名声可以稍微利用一下,去完成一些非常规的方法。这才到来。” 唐寅此时显得很羞愤。 我竟然是没什么价值,完全是被个女人拯救?你小子怎这么阴损,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呢? “我唐某人死在南昌,会让你们寧府声名扫地!”唐寅近乎是咬牙说出这番话。 “呵呵。是吗?你疯疯癲癲的样子,可是清楚呈现在世人眼中,我们寧王府直接把你塞南湖里淹死,回头就说你是因为疯癲落水而死……你说这事听上去为何就那么合情合理呢?”朱义说到这里,似乎很佩服自己的想法。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你自己装疯装上癮,自己光天化日之下大冬天跳南湖。 我们就顺水推舟一下,下次就说你是晚上跳南湖……没人发现还给淹死了,你说世人会怀疑到是我寧王府干的? 唐寅这下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他突然发现,不但自己装疯那点伎俩被眼前小子拿捏了,连自己的小命都被拿捏得很彻底。 提前把他关起来,好像就是为了把他淹死做准备的。 “我知道,你本来就不想加入到寧王府谋反的行列,在听我说寧王府未来会兵败后,更不想加入了。”朱义笑道,“我们寧王府也不会强人所难。我把话撂在这里,我一定会想办法谋夺天下,会让寧王府成为大明江山社稷的正统。有没有你都一样!” “哼!”唐寅眼下只能用这种近乎心虚的冷哼,来维持自己內心最后一点尊严。 朱义笑道:“我话说完了。再见。” 说完,朱义在唐寅目瞪口呆中,扬长而去。 等朱义走出拐角,唐寅才突然回过神来。 他赶紧衝过去,从牢门往远处看,口中还在嘀咕:“这……也没对我提条件啊!就这么走了?” 都威胁要把我淹死了,你也没问我愿不愿意加入你们寧王府,就这么离开? 那下一步……你们到底是要用我?还是把我弄死? 你这竖子,跟人谈判是这么谈的吗?还有谈一半撂挑子走人的? “来人!” 唐寅开始呼喊。 不过隨后狱卒便拿著鞭子走来,用威胁的口吻道:“你这疯子,还想作甚?” 唐寅突然感觉到什么叫小鬼难缠,也明白了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 寧王府的高层知道自己是装疯,但下层的小兵是不知道的啊! 眼下自己告诉他们自己是装疯,他们能听进去的?那还不用鞭子来伺候他? “可否……帮忙清理一下尿桶?”唐寅换了和顏悦色的口吻请求。 这会儿他突然觉得自己已经快忍不住了。 刚跟朱义谈话,都快忘了自己肚子还在翻江倒海。 有点被嚇回去的意思。 眼下却处在崩溃边缘。 “滚!”狱卒怒不可遏道,“以后谁爱给你收拾谁收拾!再惹老子,老子打到你皮开肉绽!没见过哪个疯子不邋遢的。” …… …… “少主,您没把他带出来呢?” 公孙锦其实就没走,一直就在外面等著。 见朱义一脸轻鬆写意之色走出来,他还不由上前问询,“可是那唐寅还不识相?再不就直接用刑,逼著他出来!” 朱义笑道:“出来作何?让他在里面再多冷静冷静吧。” 公孙锦无奈道:“选这个人当幌子,本来就不合適,他毕竟不是咱这头的。眼下王爷已將奏疏呈递上去,回头朝廷要是问下来,那时唐寅还不配合的话……” “就说他疯病未愈投湖死了,朝廷还能不讲理?本来也说他是疯病之后才堪破天机的。”朱义一点都不担心。 公孙锦道:“会不会引起朝廷怀疑?” “不会的。”朱义笑道,“如果说我们不交唐寅,是怕唐寅说出对我们不利的事,那我们为何从开始压根就不提这回事?我们敢於提,正说明寧府光明正大问心无愧。” 公孙锦心想,糊弄皇帝和那些佞臣容易,但糊弄朝中那群老狐狸可非易事。 “那会不会坏了您和王爷的计划?”公孙锦又提醒。 朱义低声道:“我们就把一份东西呈交上去,就说是唐寅发疯病死之前,留下的绝笔,把未来几年的事都详细罗列下来。这样是否留他这条命在,不就一样了吗?” 公孙锦瞪大眼,好似在说,还能这样? 感情利用唐寅的名声,真就只是要他的名声,连他的死活都无关紧要是吧? 如此听来,好像死的唐寅,比活的唐寅更有价值。 “那接下来……” “给他稍微改善一下伙食,暂时先別让他饿死了,毕竟家母那边还得交差。再回头你去见他一下,问问他愿不愿意上岸。”朱义笑道。 公孙锦无奈道:“他都不跟您走,还会跟在下走吗?” 朱义道:“你就问问他,我给他送的药,到底管不管用,他的心智是否恢復了一些?是否需要换个地方养病?他也是聪明人,会懂得就坡下驴的。” 公孙锦闻言也笑道:“明白,就是给他个台阶下。病情有所好转,那是少公子的药有神效。” “药在哪?”朱义瞪过去问道。 “您的话就是治病良药,他不好转也得好转,否则他这条命就得搭在这。如果他连这点都看不透,那就活该找死!”公孙锦道,“到时在下也一定会给他找个好地方埋了。” 第三十九章 筹备之事正大光明 大明第一宗藩 作者:佚名 第三十九章 筹备之事正大光明 南昌城外。 一处庄园前,很多身著粗布麻衣的人正在进进出出,马车停下来,会將一些东西运进去,隨后又会將大批的废料拉出来,运到赣江边上倒掉。 几辆马车在护卫的护送下前来。 隨后朱宸濠与李士实二人,並列走到庄园门口,周围一里范围之內,皆只剩下寧王府的人。 李士实还有意用宽大的帽檐遮盖,防止被人认出来。 “殿下,这就是您所说的工坊?”李士实抬头看一眼。 前面的庄子也没见有多大,在南昌城外,这种地主庄园比比皆是。 但如此活跃的人丁往来,显然也不会显得有多低调,如果再被人知晓是寧府的產业,肯定就会有御史言官想办法去状告寧王图谋不轨。 朱宸濠面带自豪之色道:“以前就只是个锻铁的铺子,吾儿横空出世,本王就將这里改造成为工坊,按他提出的想法,反正就让他看著折腾去吧。” “那王爷可有想好,具体由哪位王子上京?”李士实似乎很关心这问题。 钱寧那边已派人来通知,要接寧王一个儿子入京,这也是之前几年朱宸濠一直在运作的事情。 本来老二朱拱轨上京是板上钉钉的事,但隨著朱义说自己去过五百年后,一切形势又有所不同。 “嗯……”朱宸濠似乎自己也没想明白这问题。 三儿子是聪明,但寧王府的造反大业似乎也缺不了他,可让他留下,反而让二儿子上京去谋取太子之位……本身二儿子没那本事不说,这让三儿子怎么想? 所作所为都是在给父兄做嫁衣? 李士实看出朱宸濠犹豫,笑著道:“有本事的孩子,既想让他远走高飞闯一番名堂,又想让他留在身边尽孝。自古做长辈的,都会有这般无奈。” 大概在说,现在你就纠结得要命,等以后你会更纠结,还不如快刀斩乱麻呢。 …… …… “王爷!” 快到庄子门口时,公孙锦闻讯从里面飞奔而出。 当公孙锦看到朱宸濠身边还立著一人时,他也显得很惊讶。 “王爷,您不该出城的,有何事,让卑职帮您办便好。” 因为大明藩镇的规矩,亲王不得擅自离开自己所封的城市,而朱宸濠出城的行为显然不会得到朝廷的批准。 朱宸濠笑道:“吾儿在这里忙碌,总是要亲自来看看的。李侍郎李公……这是府上的公孙锦,並未有差事在身,却为本王做了不少事。” 李士实对公孙锦並没觉得有多陌生,毕竟也常听朱宸濠提及。 但公孙锦对李士实的出现,是分外感觉到惊讶。 之前朱宸濠是曾提过,想获得南昌本地退休老臣李士实的支持,但一直未落实,甚至在朱义提到未来寧王府造反会以李士实为左丞相之前,公孙锦都不敢相信李士实一定会加入自己这边。 但现在…… 或许正因为朱义把一切都给揭破了,导致朱宸濠和李士实都不再做隱瞒,二人开始同框出现。 “足智多谋啊。未来王府少不了像演克这样的能人。”李士实笑著称讚道。 演克是公孙锦的號,不以表字相称,而以名號相称,更显得亲切。 “李公谬讚,在下只是做点微不足道的跑腿之事。” 公孙锦一边说著,一边在想,还是少公子牛逼,一下就把这潜在的关係给揭破,也难怪寧王会对儿子如此信任,感情有很多秘辛並非我等所知。 …… …… 三人在护卫的陪同下进到庄园之內。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味道,甚至让李士实不由伸手去掩鼻。 “王爷,少公子正在里面捣鼓一些东西,他说这是在做实验,说是能造出什么东西来。卑职都尚未通传,所以他並不知您已经过来。”公孙锦为朱义没出来迎接做了解释。 你儿子是大忙人,我作为手下的都不敢去打扰他。 朱宸濠面带欣喜之色道:“忙他的,你先引本王各处看看。哦,不用避讳李侍郎,他也想来看看。” “是。” 公孙锦应声的同时,也在想,看样子你们早就勾连在一起,都已经如此熟稔了? 连王府的秘密都告知於他? 那他是否知晓咱寧王府造反会失败的事?他会不会跳船呢? 隨后公孙锦带朱宸濠进到第一个院子。 偌大的院子內,有不少人正在那用各种器具对煤进行粉碎,有的还將一些材料加进煤粉里面,最后通过工具,將煤粉製作成一个个圆柱体的东西。 “那是什么?”李士实先好奇问了一句。 “那是石炭。”公孙锦道。 李士实皱眉道:“难怪这味道如此特別,竟是烧石炭所致?这东西,可得谨慎著用。” 虽然煤在华夏发现和使用很早,但一直都不是寻常所用的能源材料,就在於多数的煤炭杂质较多,烧起来会產生大量的烟尘,且这些烟尘很多都是硫化物等有毒气体,平常百姓烧这东西,很容易中毒。 所以歷朝歷代的普通百姓,寧可烧木柴,也不会去烧煤。 这也是因为自古以来以煤来做焦炭的技术不成熟,而煤多被用在了工业用途,诸如冶铁等,也会因为直接烧煤热能利用率不高,並没有带来冶铁技术的重大技术改进。 公孙锦笑道:“本地石炭的成色是不高,所以少公子提出,要从旁的地方运一些成色高的煤过来。现有的將部分运到周边山峦中,先加工成焦炭,再运过来用。有的则像现在这样,做成这种球状之物,名为蜂窝煤,据说如此能更好去炼铁。” 李士实道:“炼铁而已,技术都很成熟了,是说王府里少了铁匠?为何还要做这些更变?” 公孙锦没有多费唇舌,而是先把人招呼过来,给朱宸濠和李士实拿来了新的铸铁件,道:“王爷、李公,您二位看看,这是刚铸造出来的。看看成色如何?” 朱宸濠把那奇怪构造的东西拿在手上,掂量了一下,又用手指稍微敲打几下,不解问道:“这是?” “精钢。”公孙锦道,“其材质从硬度到韧性,都比一般的熟铁好太多,少公子打算以此为材料,製造一些小的铸铁件,说以此形成规模化的生產,可以把这些小的零部件,组装成为一个个……更实用的东西。” 本来公孙锦想明说是要造火器。 但王府本身私自冶铁,就已犯了大忌,如果再被人知晓这是在造火器,传扬出去,那王府还能兜得住? 他对李士实毕竟没有完全的信任,更不会主动把內情相告。 李士实拿过去掂量了一下,皱眉道:“这是刚烧出来的?东西也不小,这么好的铁件,为何不直接造兵器呢?” 公孙锦笑道:“少公子说,兵器用什么都行,且造兵器这回事,一旦泄露出去,很不好收场。这种物件比较大,並不是直接製造小铸件的,少公子说,这是製造小铸件的机器材料,有了这些东西,就可以源源不断造出更为精密之物。” 李士实听得云里雾里,隨口道:“造个东西,还这般复杂?” 朱宸濠倒是很满意,笑著道:“李公啊,都说了吾儿曾见识过几百年后的光景,他做事的手法自然也是与当下格格不入的,不过也好啊,有他的头脑在,王府又有那么多工匠来配合他,很快就能把一些事付诸实施,不挺好吗?” 李士实很想说,你不怕你儿子是在乱来? 这么庞大的开销,又是挖煤又是冶铁的,你確定你王府有那么大的家底能长久撑住? 別到时技术没改进,先把你家底掏空,造反都没了本钱。 朱宸濠指了指旁边的院子道:“旁边乒桌球乓的在作甚?” “是在打铁。”公孙锦道。 李士实脸上露出几分轻笑。 感情在这掰扯了半天,又是造机器又是要造铸件的,还说造出的是精钢,最后还不是靠最基础的方法来打铁淬炼? “王爷,这边请。” 公孙锦一边引路带二人进到隔壁院子,一边也在做解释,“少公子说,目前技术还在落实之中,短时间內不可能形成庞大的產业,但一些样品製造却又迫在眉睫,所以先要造出样本,用以进行数据上的改造和落实。这不,一些小的铸件,就先靠有经验的铁匠来打造。” 说话之间,几人已经进到院子。 相比於旁边院子都是在那摆弄煤球,这边更像是精细化铸件车间,火炉燃烧很旺,旁边有人在拉著风匣,有工匠用铁钳將小铸件从火里取出,然后再用铁锤等物,进行一番锤炼和整形,最后將小的部件放到水里冷却,再有人將打造好的铸件通过卡尺等进行测量,以確定规格符合。 李士实道:“无论造什么,这样做不就挺好的?” 公孙锦笑道:“本来在下也是这么跟少公子提的,但少公子说,这样做效率太慢,这些工匠近乎已是我们能在南昌城找来的最好的工匠了,但一天下来,能打造出几十个小的铸件就已经不易。 等將来那些机器成型,小的铸件可以源源不断製造出来,一天下来造几百上千个都不在话下。” “都是些小东西?是要拼装的?”李士实拿起一个在手上看了看,却瞧不出究竟是什么。 都是些看起来奇形怪状华而不实的小物件。 朱宸濠低声道:“都是造火器的。拼装的事不能在这里完成,否则容易被人察觉。” 李士实这才意识到,王府现在不但在防著外人,也在防“自己人”。 想要造火器,如果整枝造,是个工匠都会知晓自己在做什么,一旦有人把消息外泄,就容易被捅上去。 但如果只是分开造这些小零件,再把小零件运到专门的地方进行拼装,最后再找专人验证可靠性,那一切不就“神不知鬼不觉”? “怪不得不造刀剑,也不造矛戈,原来……竟是如此。”李士实也终於知道这工坊为何能开设得如此正大光明了。 因为这里面就不造朝廷禁止的东西。 没有违禁物,就算有人说这里面在冶铁,寧王府也可以说是在造农具,毕竟这年头朝廷也不禁止民间锻铁,只是不让造武器罢了,造几把菜刀总不能说我要造反吧? 第四十章 儿子的取捨 大明第一宗藩 作者:佚名 第四十章 儿子的取捨 公孙锦隨后又带朱宸濠和李士实参观了几个院子。 所造的东西,基本上都是跟铸造有关的。 李士实忍不住问道:“就只有这些?” 公孙锦笑道:“还有造琉璃的工坊,就在距离此处不到二里处,那边也用得上石炭,所以要把工坊修得近一些。除此外,少公子说要增加几个织布的工坊,还说要改进织布机。” “这是作甚?”李士实显得很不理解。 你造武器就造武器,只造火器不说,竟还在造琉璃,还想织布? 公孙锦道:“想要成大事,非得有基础才可以。少公子也怕时间来不及,一切都是在赶著做。” 朱宸濠感慨道:“吾儿病癒也才没几天,就能进展这么快,是本王所没想到的。这一切都是为积累王府的家底,也是为成就大业,李公以后见了他,也该多提携一下他才是。” 隱约有託付儿子,给儿子找先生的意思。 你看我儿子这么本事,你不得心向著他?以后王府的事,他也能当半个家。 李士实道:“想要积累基业,还是得靠本,怎能捨本逐末?寧王殿下,您之前所走的路,现在要更变?造物以积累大业所需,这条路可是充满荆棘,並非捷径。” 这是在提醒朱宸濠,你之前用的那套巧取豪夺的手段,才是你造反应该走的路。 我当初不也是被你威逼著上你的贼船? 结果我上船后,你现在不吃荤改吃素了?打算听你儿子的,搞什么製造业,並以此来敛財造反? 那你之前费那么大的力气收拢一群强盗做什么? 我上你的船,是打算跟著抢著去抢弱者的,没说打算跟你一起苦哈哈搞实业。 朱宸濠感慨道:“老路子也未必能行得通,何不变通一下尝试一番?如若做一段时间不能起势,那时再叫停也不迟。走,去见见吾儿。” 公孙锦笑道:“那王爷,卑职这就先去跟少公子通传一声。” “好,你先去,本王再跟李公谈谈。” 朱宸濠显得对李士实很尊重。 也让別人觉得,有些事非得他们单独密谈。 …… …… 等朱宸濠见到朱义时,见到朱义手上拿著成品的单筒望远镜。 “吾儿,李先生,你见过的。此番也是来带他见识你最近的成果。”朱宸濠满面欣然,望著儿子的眼神中带著慈爱和关切。 朱义先上去见礼。 隨后才把望远镜递过去。 李士实问道:“这是何物?” 朱义道:“可以看清楚远处光景的物件,造好之后,或是会作为贡品送去京师。” 朱宸濠问道:“怎么用?” 公孙锦赶紧上去指点一番道:“王爷,放在眼睛上,得朝这个方向,看远处的光景,如果模糊的话可以对焦,是这样的……” 等朱宸濠仔细打量一番后,再也挪不开眼了。 “远处之物,栩栩如生啊。”朱宸濠笑著感慨道。 公孙锦道:“如果登高后远眺,此物的功效能更好呈现,说起来世上之人都不知竟有如此之神奇,不得不佩服后人的本事。” 一旁的李士实看著干著急,心想,到底是什么好东西?让你们觉得,这就一定是来自於未来之物? 有没有可能,这东西早就存在,只是你们孤陋寡闻没听说罢了? “李侍郎,你也试试。”朱宸濠半晌后才想起旁边还跟著个李士实,这才不舍把望远镜递过去。 等李士实有模学样放到眼前一看,忽然拉到近前的精致將他嚇了一跳,险些脱手把望远镜落在地上。 “李公可要小心些,这东西是琉璃所造,容易破碎。”公孙锦也嚇了一跳,差点想上去把东西夺回来。 让你看看,可不是让你来捣乱的。 李士实没那么恋栈,隨即將望远镜放下,望向对面的朱义道:“小公子,这到底是怎个道理?莫非是道法?” 朱义道:“是一种光学原理,这东西在未来不算什么,只在被用在一些特定的场合。其实这东西还可以用来观星,但需要再进行一番改造,甚至可以发现更多星辰变化的规律。” 朱宸濠笑著道:“是个好东西啊。” 李士实儘管不太想认同,但他眼下也挑不出毛病。 本来他觉得自己在朝中当官多年,可算是阅尽世间繁华,也属於那种博览群书见多识广之人,所以他在寧王面前是有一种很强优越感的。 这也是他最初瞧不上朱义的原因。 但眼下…… 有些东西的確是超出了他的认知,也会让他有种技不如人的无力感。 “吾儿,这东西先收好,等將来……咱也的確能用得上。”朱宸濠道,“上贡几个,意思意思就行了,好东西还是得自己留著。” 当时只是听儿子描述,朱宸濠没觉得这东西有多好,说要送给朱厚照,他也不会觉得太心疼。 可现在见到实物……情况就有些不同。 “吾儿,听说你在做什么实验,那是作甚?”朱宸濠问道。 朱义道:“父亲可还记得我所说的那种黄火药?” “你先前不是用硝石等,已经配出来?还让人送了一些去京?竟还说,那是治病良药?”朱宸濠面带疑竇之色。 又能炸城墙,助为父破城塞夺大业,竟还能用来给人治病? “那些很不稳定,只能用小器皿装著,浓度也不高,並不能作为攻城略地的火器使用。”朱义解释道,“因为那东西很不稳定,所以需要用一些特殊的物质来固定其形態,以方便储存和运输,具体原理也难一次讲明白。” 朱宸濠笑道:“无妨的,有效就行。” 朱义道:“现在已有了思路,但还得各处搜集这些东西不可。” 朱宸濠望著公孙锦道:“搜集得如何?” “回王爷的话,已按照少公子所请,去找那些东西,好在那些从来都不被人当作什么稀有之物看待,虽然少见,但以王府的人脉和关係,想搞一批回来並非难事。”公孙锦对此还是很有自信的。 寧王府为了造反,將沿江各处的关节都打通。 在积累和搜集资源这方面,门路非常宽泛,也恰恰是藉助了长江这条运输水道资源运输的便利性。 “吾儿,在这件事上,你可要加紧,或许用不了多久,你就要上京,到时你再有什么好的主张,或许只能……寄信回来。监督你信件的人很多,也难保证能从只字片语讲清楚,没了你亲自落实,为父担心一切都会停滯。” 朱宸濠现在等於是告诉在场几人,接下来要代表王府去京师爭大明储君之位的人,只能是朱义。 老二朱拱轨,基本已经可以放弃了。 公孙锦笑道:“王爷您放心,以卑职所见,少公子所造之物,这年头的人基本都没见过,就算是在京师眼皮底下造,旁人也都难以察觉端倪。且少公子做事非常有章法,能把东西分开造,再用一些特殊的障眼法,更难被人所察觉。” “也好。”朱宸濠点头道,“到时,你就隨吾儿去京师,替他运筹,顺带也能將那些神奇之物给带回来。爭储和起事,两边都要准备,不能有所鬆懈!” 第四十一章 换个华丽的笼子 大明第一宗藩 作者:佚名 第四十一章 换个华丽的笼子 王府私牢內。 唐寅又被折腾了四五天。 这几天他可谓是度日如年,仿佛心中有了希望,但希望又很飘渺,不知王府要怎么对待自己……虽然伙食稍微改善一些,但相比於以前贵宾待遇还是远远不如,住的地方更是差劲到要命。 “都怪那小子,要是他不来,也不至於將我折磨到这般!”唐寅后面也想明白了,自己的煎熬完全来自於之前朱义的突然造访。 这天牢房內终於有了点不一样的动静。 唐寅心情有些激动,但又不能直接表露出来,因为他怕来的是朱宸濠父子,所以他直接躺在那以稻草为席的木榻上,脸朝著墙面。 “刘先生,我就说他的病还没好。”公孙锦的声音传来。 来的正是公孙锦和刘养正。 原本来一个就行,但公孙锦也为了噁心唐寅,甚至想让唐寅继续装疯下去,所以故意带了刘养正来,一起奚落他。 再怎么说,刘养正也是举人出身,从社会地位上並不输给唐寅。 “嗯。”刘养正既好像是在应声,又好像是在清嗓子。 脚步声已到了牢门口。 唐寅內心那叫一个纠结…… 到底要不要回头呢?仿佛这是个关乎到他人生选择的大难题。 “我看,还是先回去吧。”公孙锦又道。 唐寅忍不住了。 看样子,朱宸濠父子是不可能再来看他了,眼前很可能是他逃出生天的最后机会。 所以他也顾不上什么顏面,直接从床榻上坐起来,脸正对著二人,眼神中一副凶神恶煞的精芒。 “哎呦,好像能听到我们说话?”公孙锦笑著说,“看来少公子送来的药饵是起了功效?” 说话之间还看了刘养正一眼。 我就说他装疯装不下去,像他这样的斯文人,就算之前装疯做出了很多看似不体面之举,但实际上他还是非常爱惜羽毛的,他所求的就只是离开南昌回去继续过世外高人的生活,他可没想折在南昌。 刘养正摇了摇头,像是在表示,我看不出来他病情是否有所改善。 “唐先生,还好吗?”公孙锦拿出戏謔的口吻说道。 唐寅本想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这话在他心中酝酿不是一次两次了。 但突然觉得,如果这么说了,很可能真就要死在这。 寧王府的人要乾的可是造反之事,知道他装疯,或许会放他走,毕竟也觉得他不敢举报,或是认为他举报了也没人信。 但要是再加上朱义是来自於几百年后的秘密……那王府绝对没有留一个“非我族类”活口的必要。 “我想换个地方。”唐寅终於开口了。 藏不下去,也就不藏了。 公孙锦道:“这地方环境是腌臢了一些,但这不也是考虑到你的病情?换回原来的地方也行,但就是……怕你出去后,再唐突了王爷和小王爷。” “不……不会。”唐寅发现自己许久没说话,连嗓音都改变了,声音显得很尖锐。 这阴暗潮湿的地方,他实在是过够了,这半个月他所经歷的,那完全是非人生活,內心再坚强再清高的文人,也经不起这种与世隔绝的苦牢生活,尤其会激发其內心一些非常恐惧的回忆,便是弘治十二年那次会试后被看押於詔狱时的痛苦和不堪…… 公孙锦望向刘养正道:“刘先生,以您的观察,这唐先生的病情,是否已经稳定下来?敢让他出去呢?” 刘养正瞄了唐寅一眼,显得很不屑。 显然他並不太关心唐寅的死活,只恨唐寅夺走了他在世人面前装半仙的机会。 阻挡我扬名立万之人,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 死了最好。 公孙锦眼看得不到答案,转而看向唐寅道:“唐先生,你也是聪明人,既然少公子的药,让你的病情稳定下来,你可要懂得知恩图报。” 唐寅感受到了莫大的屈辱。 那小子也是来嘲讽我的,还问我想不想超过王伯安……最后走的时候也是丝毫不给面子。 现在还让我记他的恩情?感谢他揭破我装疯?还是说感谢他的不杀之恩? “嗯。”唐寅心中恼恨至极,但为了能离开这鬼地方,也只能勉强应一声。 “而且……”公孙锦补充道,“你得审时度势,以后更加卖力为王府办事才可。如果你同意的话,倒是可以先將你带出去,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唐寅道:“我懂规矩。” 为了出去,我现在什么都能豁上去。 等出去后我再筹谋。 这不叫反覆无常,我也不会觉得这很无耻,这在我看来,那叫大丈夫能屈能伸,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反正各种先贤已经给我总结过,只要能留这条命,我会想尽一切办法离开南昌,反正我现在就是敷衍你们。 “来人,把钥匙拿来,给唐先生换一身乾净点的衣服,算了……就这么走吧。回去后沐浴更衣!”公孙锦继续以嘲讽的口气,招呼狱卒过来放人。 …… …… 唐寅终於得脱樊笼,出来后,外面的阳光让他很不適应。 公孙锦还在一旁打趣道:“三月里桃花都开了,唐先生不是最喜欢桃花吗?早些觉悟,何至於在里面受苦?出来赏赏花不是挺好吗?” 唐寅心中暗骂,我也想早点觉悟,但你们也不给我直接沟通对话的机会啊。 之前装疯,我也没觉得是在折磨自己。 后面就是你们在折磨我! 隨后公孙锦把人接出了私牢,把唐寅塞进一辆连气窗都没有的马车里,还让人沿途看著他,送去下一个软禁的地方。 刘养正看马车走了,斜眼看过去道:“就这么放了?” “他现在就是王府的棋子,需要他的时候他得出来见人,所有章程都是预设好的。不需要的时候就被关在一处地方治病。”公孙锦笑著道,“谁让他自己喜欢装疯?只是换个华丽点的笼子罢了。” 刘养正道:“人若是跑了,寧王的计划或要落空!” “不怕!”公孙锦笑道,“马上月底了,讖言的事一兑现,他就算是被绑在马车上。还怎么逃?只是他现在还懵然未知罢了!” 第四十二章 正人君子也可以是无耻小人 大明第一宗藩 作者:佚名 第四十二章 正人君子也可以是无耻小人 唐寅被勒令去进行一番沐浴,再换上乾净衣服,又隨公孙锦乘坐马车去到杏花楼。 “这是作何?”唐寅路上还在问询。 公孙锦笑著道:“您现在给少公子调遣,具体事项,让少公子与你讲。” 言外之意,寧王现在懒得搭理你,你现在算是栽在我们王府小王子手里,以后你就是他手上的棋子,他想怎么拿捏你都行。 唐寅显得很鬱闷。 突然被个稚子掌握,他会觉得很憋屈,偏偏又很难挣扎。 等他到杏花楼前,刚下马车,远处就有一堆身著文衫的读书人,老远便朝他迎过来。 “那不是唐伯虎吗?文坛大家!” “唐先生……” 眾人想簇拥围过来,就好像是追逐偶像一般。 唐寅也被整得很不自在。 他在想,以前我怎么没觉得自己有这么大的魅力?突然之间我这么出名了? 他想伸手去跟这群人打个招呼,突然想到自己之前一直都在装疯,做了很多不雅之事,一时间內心羞惭觉得面目无光,甚至想避开这群人。 好在王府在杏花楼的护卫,帮他暂时化解了尷尬,將人都给阻拦。 “唐先生声名不减当年啊。”公孙锦在旁边恭维著。 只是那笑容,让唐寅看著很不舒服。 他在想,这是因为嫉妒我的才华和名声,脸色才这么扭曲?你有本事,也可以像我一样考个举人,再在诗画方面有建树啊! …… …… 杏花楼前。 朱义从里面出来,见到唐寅后,主动拱手行礼。 唐寅也是急忙还礼。 自己小命都在人家手里捏著了,总得做个样子出来吧?反正文人嘛,反覆无常才是常態,今天对你恭维,明天我就找个机会跑了,你上哪追我去? 之前还想用装疯手段,来个“好聚好散”,让你们主动把我送走,现在只能剑走偏锋,先贤们不早就总结出了诸如“金蝉脱壳”等一系列妙计?我用了也不会觉得耻辱。 “唐大家可有感受到外面之人的热情?”朱义笑著问一句。 唐寅皱眉道:“那都是你找来的?” 朱义道:“我可没那心思,他们是听说今天你要来,主动来拜访的。现在唐大家可是声名在外啊。” 唐寅黑著脸道:“病情尚未好转,尚不能应付王府中事,请小公子不要对在下过於苛刻。” 言外之意,我是答应暂时不装疯了,但也不代表我现在就要全心全意为你们卖命。 我现在就是完全不配合的姿態,你把我叫来也没用,我甚至不会给你们王府当幌子去接待那些拥躉一般的读书人。 南昌周围的士子,都这么没风骨吗?也不是第一天听说过我,就因为我装过疯,名气更大? “谁让你应付王府中事?”朱义翻个白眼道,“是家母听说你病情好转,要见见你,如此她才能放心。要不是为了尽孝,你觉得会有机会走出来吗?” 唐寅瞬间感觉到面目无光。 原来是女人的庇护,才让自己有机会走出那苦窑? 公孙锦在一旁笑道:“少公子,在下便不多打扰。” “公孙先生辛苦了,唐大家,请吧。”朱义说是请,其实就直接走在前面,也给了唐寅一种“你爱跟不跟”的姿態。 唐寅稍微犹豫了一下,当他看到公孙锦促狭眼神后,却还是无奈跟隨朱义进到杏花楼內。 …… …… 杏花楼二楼。 正对窗口的地方,可以看到外面所种的桃花。 娄素珍一早便前来,为了接待自己的老师,她甚至还让人准备好了上好的茶茗和画纸等,好像在等唐寅过来描绘一下外面桃花盛开的风景。 这毕竟还是唐寅来到南昌后的第一个桃花开季。 “母亲,人到了。”朱义走上来,绕过屏风后,给便宜老娘行礼。 娄素珍闻言起身来。 等她看到一身长衫显得很乾净整洁的唐寅,她脸上先是有了几分欣然之色,隨后又带著几分愧疚。 仿佛寧王府把唐寅拴在南昌,是对唐寅多大的不公。 但背后具体发生了什么事,连娄素珍自己都不太清楚。 “请王妃安。”唐寅无奈行礼。 他装疯已经有两个月,这两个月期间,还是第一次跟娄素珍正经说话。 娄素珍欣喜道:“下面的人说,先生病情好转,还作了诗词,妾身本还有所怀疑。见先生如此,看来一切都过去了。” 没说你病情好转,只说“一切都过去”,有些事那也就真的是心照不宣。 “之前……的確……病情反覆……”唐寅突然觉得自己从能说会道,变成个愚拙之人。 当面骗一个对自己有恩的女学生,他自己也觉得掛不住脸。 不过他隨即意识到一件事,怎么就“还作了诗词”?我今天才从那鬼地方出来,几时作过什么诗词? 娄素珍说完后,隨即让女官拿出她亲笔题写的诗词,展示给唐寅看:“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先生如此意境,堪称古今文人之典范,让妾身佩服不已。” “咳咳!” 饶是唐寅心里做了充分的准备,也被眼前一幕给震得直咳嗽。 他隨即把目光落到一旁脸上掛著皮笑肉不笑神色的朱义。 他心中大骇。 到底什么情况? 那词不是你写的?还说是来自於后朝什么狗屁词家?怎么就成我所作? 朱义道:“母亲大人,我觉得唐先生写得更好的,应该是那一首《临江仙》,现在南昌城里的士子都在传送。您是不知道,刚才唐先生出现在南湖前,那些读书人远远见到,无一不想上前夤缘攀附,他们想结交唐先生之心可是非常迫切啊。” 唐寅一怔。 那首《临江仙》也是我的了? 他猛然记起头几天跟朱义在私牢內相见时,朱义隱约是提过这件事,只是当时他完全没往心里去。 眼下他心中也很疑惑……难道这是寧王想拉拢和结交我的手段?把本来属於他儿子之名,拱手送给我了? 娄素珍脸上带著几分敬佩之色道:“先生病一场,也算是因祸得福,能作出如此佳作,想必將来也能留名青史。先生,请过来饮茶,一併看外面的桃花?之前先生不一直说,想欣赏一下南昌的桃花,与姑苏的桃花有何不同?” 唐寅心情那叫一个忐忑不安。 我冒了不属於我的名,还是在某些人明知实情的情况下强塞给我的,我於心何安? 这我如何当得起“正人君子”之名? “再备茶。”娄素珍隨即过去安排女官,似要给唐寅再带一些特產,让唐寅能安心留在南昌。 朱义凑过去,低声对唐寅道:“唐大家就听家母的,先作两幅画?你看画笔和画纸都准备好了。等你作好了,我找个地方埋起来,或许我一觉醒来到几百年后,还能发个財什么的?” 唐寅狠狠瞪了朱义一眼,本想问问是怎回事,但此时娄素珍已经折返回来。 而后的唐寅完全没了吃茶看桃花的心情。 鬱结的內心只想著一件事,那就是赶紧逃走,或是找个地方找朱义问个清楚。 以他的精明自然也能考虑到,对方或並非在示好於自己,或许是自己已被人利用,只是他还不明白其中诀窍在何处。 第四十三章 各怀鬼胎 大明第一宗藩 作者:佚名 第四十三章 各怀鬼胎 唐寅在见过娄素珍后,也没机会与任何人有深入交谈,隨后被送到下一个软禁的地方。 “少公子,不提前跟他打声招呼?等事情发生后再与他商议,若他不配合,或不太好成事。”公孙锦负责送朱义出城。 当天朱义要到鄱阳湖去考察,要两三天才回来。 名义上说,朱义是去考察造船项目,其实朱义也在为自己別的计划筹备。 而別的计划中,就有离开南昌游歷天下,甚至是出海到海外发展。 朱义道:“要明白,这次把预见未来之事假託到唐寅之身,並不是与唐寅合作,而是强加给他的。也防止他提前整出么蛾子!只有把他逼上没有退路的绝路,他才会被迫加入到我们这一边。” 公孙锦点头道:“也是,明显能感觉到他现在是被迫屈服。靠跟他商议,也很难出结果。只要王爷和少公子想好没有他这一环的退路就好。” 朱义嗤笑道:“你看著吧,或许最初的时候,他会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会哭喊会叫骂甚至想反抗。等慢慢的,他就会感受到提升名气为自己带来的好处,喜欢那种被人眾星捧月的感觉,並乐在其中难以自拔。” “那不跟深陷风月的良家女一样?”公孙锦好奇问一句。 朱义这次只是笑而不语。 要的就是让唐寅陷进去,而不是给他选择的机会。 这不是与唐寅的合作,而是逼著你不合作也得合作。 …… …… 转眼已到月底。 南昌这边倒是没流传出太多的风声,毕竟寧王上奏有关唐寅梦见未来,並没在南昌地区广泛流传有关讖言,只流传关於唐寅作诗作词。 但在京师內,已开始广泛流传有关南方出了个半仙,准確讖言大明发生的事件。 等於说唐寅的名声在京师中,在文坛和玄学两方面进行推广。 这天豹房之外,钱寧正在跟几名士兵商议皇帝出游京师周边的事项……朱厚照非常喜欢便衣融入到京师市井的生活,而作为锦衣卫指挥使的钱寧,必须要保证皇帝在不泄露身份的情况下,既玩得尽兴,又保证其安全。 “义兄!”当江彬出现时,把钱寧惹得满脸不悦。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钱寧隨即把几名锦衣卫给打发到一边,瞪过去道:“不去陪陛下游玩宫市,怎还有心情到此来?是被陛下冷落了?” 江彬道:“义兄,只是弟弟我在民间探听到一些消息,就是您之前跟陛下呈奏有关寧王府招揽个幕宾叫唐寅,还讖言说月底有个勛臣要得胸痹。现在市井升斗小民中已闹得沸沸扬扬……” “这又怎样?”钱寧脸色仍旧不好。 江彬有些无奈道:“这不是怕事情对朝廷的安稳產生影响?那寧王这两年,是不是太……” 钱寧道:“寧王的事,与你何干?” 在钱寧看来,跟寧王在某些方面的合作,属於自己的敛財项目,他非常不希望江彬卷进来。 江彬道:“可是义兄,现在民间闹得那么凶,您提督锦衣卫,不该跟咱义父交个实底?在下也知道寧王这人,比较会做事,但……他这次做得是不是太过分?” 钱寧伸手上去,直接把江彬给扯到一边。 这种拉拉扯扯,让江彬很是不高兴。 毕竟在武人看来,谁近自己的身,都显得自己很没本事。 等到了靠近墙角的位置,钱寧才道:“你就不能等到月底后,事情没发生,把事当笑谈一般跟陛下讲?非得提前去说,惹陛下不悦?” “可是陛下……今晚就要出宫了。”江彬哭丧著脸。 你提前不说,等皇帝出宫自己听到民间的风声,那不都怪咱没有控制到民间的舆论? “之前陛下就在私下说过,好像都在谈论寧王孝义,好像寧王的名气很大,陛下其实对此很不悦,只是没明说罢了。”江彬道,“如果真出了个能洞悉未来的大能之人,却出在寧王府,陛下能高兴的?” 钱寧翻个白眼道:“一看就是你不了解唐寅是什么人。” “不就是个落魄书生?”江彬还显得很不服。 说得好像我没提前去调查过唐寅一样。 我就是看不惯寧王府这两年总在彰显自己的存在,甚至现在听一个民间书生讖言未来,就赶紧跟皇帝匯报,显得他有多关心国事一样。 究其根本,还不是因为寧王有不臣的野心? 你看看別家的藩王多安分守己? 钱寧道:“这唐寅,怎么说也是举人,他能隨便说自己见过未来事?他只是不能考进士,又不是说剥夺了他举人的功名。” “所以说,他讲得可信?”江彬继续皱眉。 “再者,寧王如果听到一些怪异之言而不上报,那才是大的过错,或会引人怀疑。人家寧王在这点上做得倒是光明磊落,不留人话柄。”钱寧继续替朱宸濠辩解。 江彬显得很不服。 你拿了人家的好处,当然会替他说话。 “这样,此事你必须得先压著,等到唐寅所讖言二十九日过去,京师中那些勛臣都安然无事,我必定跟你一起去状告此事,让陛下把胡言乱语扰乱圣听的唐寅给捉来,好好惩治他一番。就说他危言耸听,不杀他不足以泄民愤。”钱寧道。 江彬道:“提前把民间的议论告知陛下,这不可吗?” 钱寧摆摆手道:“就是不可!陛下希望找到能洞悉未来之人,但不能让那些升斗小民也有此妄想!民间突然展开一些不好的议论,岂不是说我办事不力?若事情真发生,对我倒没多大影响,可事没发生还把事情给传开,或被谁一口屎盆子扣过来。” 江彬心里很不屑。 你知道对你会有影响,还早早去把事跟皇帝提?这不算是你自找的? “走走走,与我去面圣,要明白哪句话能说,哪句话不能说!” 钱寧嘱咐道,“陛下现在只想找乐子,不想找不痛快。” 江彬道:“那陛下想出巡的事,你不赶紧想办法落实?” “出京师容易,可到底去何处?也不想想,出巡的话得闹多大动静?守在京师过几天安稳日子不好吗?是你现在缺银子花?还是说少了酒色財气这些东西?净想些不切实际之事……” 钱寧很是跋扈。 江彬却在想,这京师之地是你的地盘,现在你圣宠在身,皇帝都近乎被你耍得团团转,你当然觉得很好。 但要是我想上位,就得用点非常规的手段,最好是让陛下到我的地盘去。 西北才是我的主场。 第四十四章 皆为利往 大明第一宗藩 作者:佚名 第四十四章 皆为利往 三月二十九。 日上三竿时,张懋府宅门口仍旧非常平静。 在后门之外一辆马车停下来,先从上面下来一名丫鬟,將马凳摆好后,又將一名妇人唤下来,隨后一主一仆在张府婆子的引路下进去。 在不远处,有盯梢的两个锦衣卫中人,一个总旗一个小旗,二人將所见的都记录下来后,这才重新夺回到墙角的位置。 “这是国公府的人吗?”小旗问一旁的总旗。 总旗不屑道:“平常这种女人进出,可是太稀鬆平常了,谁让咱这位老公爷老当益壮呢?” 小旗显得很不理解道:“看著也不像是窑子里过来的,这都能找到?还是说人家就是这公府的女眷?到底是来作何的?” “呵呵。”那总旗一看就是老油条,摆摆手道,“你去买几个炸糕回来,我与你细说。想从我这里套话,可得拿出点诚意来。” “这就去……” 小旗官显然初出茅庐,也非常想听八卦,隨后他便赶紧去买了炸糕。 回来后,油纸包著,放到一边,二人坐在那便吃起来。 因为二人是分属锦衣卫不同的千户,就算地位有所不同,但坐下来吃东西时,也没有太见外。 总旗官指了指路上来往之人道:“读书人有句话听说过没?说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好像听说过。你挺有学问啊。”小旗拿了个炸糕放到嘴边,似乎並不太喜欢这味道。 总旗官笑道:“这张国公是什么人?他手上掌控著京营的提调大权,多少人想找他办事?你说这要办事的,能不拿出点好处来?你说不像窑子的,那就必定不是。” “何解?”小旗一脸不解问道。 总旗官道:“吃啊,怎么,不合口味吗?平常肚子里都没点油水。” 小旗官道:“哦,最近吃油水太多了,腻得慌,都留给你还不好?说你的!” 说话之间,后面过来几个身著锦衣卫常服的人来,似乎是小旗官的手下。 总旗道:“怎么,你们千户所里还有差事?办你的去。” “那不行,我给你买了炸糕,你就得讲我想听的,这叫交换。”小旗官显得很坚持道,“你们几个,別跟著我了,我这边当差呢,眼瞎呢?都隔远点。” 几人也很无奈,只能是遵照小旗的命令,往远处走了一段距离,目光却始终往这边瞄。 总旗官嘆道:“还是左户的好,吃得好,穿得好,一个小旗平时吃油水都能吃到腻,而我们这边……唉!” “讲你的,讲得好,再给你买点回来。”小旗官带著一脸堆笑,把炸糕往总旗怀里塞。 总旗突然觉得跟这小旗关係拉近许多,便语重心长道:“这英国公,最是贪財好色,以往不知道坑了多少当兵的,京师当兵的没一个说他的好。偏偏上面信任他,对他委以重任,他也算是恃宠而骄。” “都一样啊。”小旗道,“有权有势的,谁不这样?” 总旗道:“边军调过来的镇军就不是如此,听说他们上面就法度森严,谁有本事谁就能上位。” “是吗?”小旗官咧嘴笑道,“说得我都想去当镇军了。” “別乱说,穿上这身皮,一辈子都蜕不下来,你以为能隨便调呢?再说,锦衣卫当个差,好歹能混口饭吃,外面当兵的有多少吃不饱饭?”总旗官感慨道。 “別说这个了,说英国公,刚才那女人是……別人送给他的?”小旗官一副非常八卦的神色问道。 总旗官点头道:“那是当然,肯定是请託他办事的,被他盘剥的。” “那能是什么人?”小旗官问道。 “还能是谁?谁家找他办事,谁就把自家的女眷往里面送唄?唉!这都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咱就是看个热闹。”总旗说著,指著过往的华丽马车道,“你看这些马车,一看就是当官的。但也不用羡慕,或许就是哪家当官的,把自家女眷送来公府。都是表面风光罢了。” 小旗官听得兴起,感慨道:“我要是有了权力,我肯定跟他们一样。” “別想了,那权力不会落到你头上,你能当上我这职位就不错了。不过话说回来,你们平时有什么好差事?能捞那么多油水?给兄弟透个风,也好让兄弟跟著喝口汤?”总旗突然也好像是有事所求一般。 不在同一个衙门內,就想问询一下对面捞钱的成功经验。 小旗官起身道:“我俸禄少,但家底厚,眼前锦衣卫的差事是花钱捐的。没想到吧?” “家里有钱捐这个?你没蒙我吧?”总旗官觉得对面这小子,完全是在拿自己开涮。 大明锦衣卫虽然待遇上比京营士兵好不少,但也不是什么香餑餑,最多是平头百姓想把孩子送进来,哪有什么有钱人会主动往这里面扎的? 小旗官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道:“不跟你说了,我这边还有差事。老哥,等下次再聊。” “这就走了?你不是左户派来当差的?你这叫擅离职守!”总旗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拴著个有钱的,肯定想多坑点。 小旗官嘆道:“查到事,也得回去通稟啊。你吃你的,下次见面,再给你买烧鸡吃。” “烧鸡?嘖嘖,还是你们有钱啊。” …… …… 小旗官从墙角位置站起身来,打个哈欠,一摸腰间,突然觉得佩刀很好玩,直接抽出来在手上比划。 来往的行人看到这一幕,嚇得赶紧往后退。 “爷,您別这样啊。”一个身著常服的人过来,赶紧提醒道。 “嚇人了是吧?没事。我就是拿出来比划比划。”小旗官说著,把绣春刀又还鞘。 常服之人道:“钱指挥使已经派人到各家盯著了。” “盯別家有什么意思?就盯著这一家就行了。”小旗官一脸贼笑道,“寧王后来不是派人上奏说了?那个叫唐寅的,后来讖言更准確,说不是別家的王公贵胄,其实就是张懋那老匹夫。原来他名声这么不好啊?不过江彬……你行啊,连这种小吏都称讚你赏罚分明,说镇军才是最公平的。” “都是为朝廷办事。”常服之人心中欢喜,却不敢太表露出来。 “找个茶楼坐坐,这身皮还真不太適应。我不睡觉跑这来看热闹,可別让我没热闹瞧。” 第四十五章 丟命事小,丟脸事大 大明第一宗藩 作者:佚名 第四十五章 丟命事小,丟脸事大 茶楼二楼。 已经被人给包下来,此时的朱厚照正翘著二郎腿,看著手上一本画册。 看得那叫一个入迷。 “爷,英国公服大门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小公爷张仑,从军营回来了,好像很著急的样子。说还带了个大夫进去。”江彬在楼梯口听手下人匯报后,赶紧过来跟朱厚照通稟。 朱厚照隨即兴奋道:“这么快吗?我还以为要等到过了晌午,这老东西的身子果然是垮了。走走走。” 江彬道:“是去正门吗?” “那边有什么热闹瞧?看看后门就行。”朱厚照道,“我还想看看那女人怎么出来呢。” “那爷,要不要半路上把人给拦截了,带回去……好好问问?”江彬是会办事的。 当然在他看来,寧王那边也不愚蠢。 似乎是生怕各家王公有病不对外宣扬,不把药直接交过来就算了,还让人在城內散播风声,最后再告诉皇帝出问题的是这家……这不就是让英国公最后赖无可赖? 讖言准不准的,那得看天意,不能你张老头说没有就没有。 如果你非死撑著不找药,那就是死路一条。 “你看著办。”朱厚照说话之间已经躥出了茶楼,连个隨从都不带,就回去找那总旗官。 …… …… 后院拐角。 总旗正在那百无聊赖晒太阳打发时间,却见先前的小旗又跑回来了。 “嘿。没走呢?”总旗也很高兴。 眼前这简直是个小財神。 朱厚照笑道:“我刚去正门那边打听过,说是小公爷回来了,还带了个大夫回来。是不是这里面出事了?” “是吗?” 总旗官一听,也瞬间提起精神,隨即走到拐角位置,探头看出去。 “小心点,別被发现了。”朱厚照提醒道。 “不怕,锦衣卫本来就有巡街的任务,就当咱在这边歇脚,谁会嚼舌根?”总旗官也很兴奋道,“有个秘密,听说过没?” 朱厚照不悦道:“不会又让我去买什么东西吧?刚吃了炸糕呢。” “这样啊……那算了,这秘密就当白送你的,反正现在市井之间都传开了。”总旗官笑著道,“也是因为跟你投缘。” “是吗,你这人还怪好的呢。这样,以后我升官了,一定提拔你。快说。”朱厚照兴奋道。 总旗官道:“少做那春秋大梦了,还升官?真当你有人家英国公那般的人脉?现在京师里都在传,说是南边有个叫唐寅的书生,听说会作诗会画画,结果突然得了一场癔症,不知怎的就神识不明,等他恢復常態后,你猜这么著?” “你说书呢?快说啊快说啊。” “急什么?他醒来后说,这京师中会有一勛臣,將会在本月二十九……就是今儿个,因为胸痹死了!还找人送药到京师来。”总旗官好像讲评书一般说道。 朱厚照眨眨眼问道:“啥叫胸痹?” 正问著,公府的后门打开,却见先前进去的妇人和丫鬟,正在婆子的引路下仓皇出来,直接钻进马车里,隨后马车往这边过来。 总旗官指了指道:“喏,那就叫胸痹。” “啥意思?”朱厚照这次是真有点懵逼。 这人说话怎么还喜欢都哑谜? 总旗官笑著问道:“一看你就不太常去窑子逛,听说过马上风吗?” 朱厚照心想,窑子我是经常去,但我去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还真没听说过。 所以他很诚实摇摇头。 “年轻人,多去歷练歷练。”总旗官笑道,“所谓马上风,其实就是死在女人的肚皮了!” “哈哈,原来是这个马上风?那大概是……哈哈……” 二人就在那对著笑。 此时马车已经从他们身边路过。 朱厚照抻著头看一眼,道:“先前那人我也没看清楚,有姿色没?” “说你不懂了吧?窑姐要讲个俏,这大户人家的女眷,讲得那是一个气度,越是那高不可攀的,平时高高在上的,哪怕没个姿色,也让那些有权有势的人趋之若鶩。”总旗官一副过来人的姿態讲述道。 朱厚照道:“没有美色在身也行?” “看你这岁数应该也成婚了吧?没经歷过?嘖嘖,那是可惜了!”总旗官道,“还是得想办法捞权捞钱,能让你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老哥,一听你就很有经验啊。这样,回头我好好討教於你一下。你看刚才那妇人,你喜欢不?”朱厚照笑著问道。 总旗官皱眉道:“你啥意思?” 朱厚照眯眼笑道:“这不听你讲,不如来个落实的?先不与你明说,回头你就明白了。” …… …… 英国公府內,此时已经乱成一锅粥。 张懋突发疾病,虽然没直接暴毙而亡,但此时已经出气多入气少。 在这年头,要治胸痹近乎是办不到的,但大夫还是被第一时间请来,甚至也马上进去给张懋用了药。 张懋的长孙张仑回来后,一把拉住在后院外等候消息的幕宾张涉,道:“张叔,家祖现在如何了?” “小公爷,您別太担心,可能……就是小事。”张涉也不知说点什么才好。 张懋生病,家里本来也不知是什么病,毕竟年老了,什么突发的疾病都有可能。 张仑道:“外间都在传,说是京中有勛臣,会在今天有胸痹之疾,说得不会就是祖父吧?” “別乱说啊。什么胸痹……那传言……可是说……” 张涉显得很无奈。 张懋最忌讳別人说他老,更机会別人说他可能会死,所以这件事压根就不在国公府內传扬。 因为传言说,说是那勛臣会得胸痹直接暴死,张懋更不爱听。 张仑急切道:“重病如此,还能不著急吗?王先生出来了……” 大夫从张懋的臥房內出来,脸上带著一股恐惧和厌恶的神色,大概他已经猜到了张懋是因为什么而得病,同样也知道这病是有多凶险。 “王先生,怎样?”张仑主动迎过月门,进到內院。 大夫摇摇头道:“病情十分危急,可能……得……” “得怎样?”张涉紧张问道。 “得准备后事了。”大夫也是直言不讳。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人,也可以说是经验学派的代表,民间像张懋这么发病的,就没有救回来的机会。 张仑道:“可是胸痹之疾?” “这个……”大夫也不好意思说。 说是胸痹也行,说是马上风也行,总归张老头的发病有那么点不光彩。 张仑厉声道:“还等什么?赶紧派人去皇宫求药!之前不是有药在那边等著了?” “小公爷,这事……您不得听听公爷的意见?这……可能会丟了面子啊。”张涉马上想要叫止。 如果把这事传扬开,那张老头的名节不毁了? 张仑道:“都已经这样了,真要准备后事,还要秘不发丧吗?等回头別人知道家祖有三长两短,还不一样等於是向世人承认被人言中?快些派人去!” “小公爷,张先生,锦衣卫来人了。”正说话之间,有门子进来大声通稟。 “怎个意思?”张涉想过去交涉一下。 门子道:“是锦衣卫钱指挥使,说是奉了皇命,带了给老爷治病的药前来,已经进门了。要不要……” 张仑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道:“人都来了,还等什么?快把钱指挥使给请进来!” 第四十六章 丑態百出 大明第一宗藩 作者:佚名 第四十六章 丑態百出 英国公府一行人奔赴到前院,见到了气定神閒好似局外人的钱寧。 “钱指挥使。”张仑作为张懋的嫡长孙,也是未来英国公的继承人,赶紧上去给钱寧见礼。 钱寧笑道:“这不是小公爷吗?我乃是奉皇命,今天各家来走走,看是否有需要能帮上忙的地方。话说,你祖父应该很青健,没什么需要帮的吧?” 说话慢条斯理,一点都不著急。 张仑急得浑身冒汗,差点哭出来道:“钱指挥使,家祖正重病,请您赐药。” “赐什么药?”钱寧故意拿出不在乎的神色。 “当然是救命的药。”张仑也完全顾不上去遮掩,“家祖得了胸痹,听说南边有藩王讖言说家祖会得这病,还送了药来,请您发个慈悲,赶紧请药来。” 钱寧道:“什么南边的藩王,我是奉皇命来的,又不是奉哪家藩王的命令来。说话可有分寸?” 张仑听到这里,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道:“感念皇恩浩荡。” “没请大夫吗?或者我帮你叫太医院的大夫来?”钱寧好像故意拖延著。 他提前问得都很清楚明白。 胸痹这病,可不是隨便能治好的,得病的缘由各有不同,但只要得了基本上就是个死的下场。 既如此,救张懋就没什么意义,反倒是不如由他来探知张懋的確是得了胸痹,最好还的確是因为这个死了…… 这样就算是抢救不及时,也不能说寧王和唐寅之前是在无事生非,不能说他钱寧是在无中生有。 总的来讲,他钱寧就是来確定事情是否发生的,並不是来救张懋的。 张仑哭诉道:“来不及了。再说,就算是太医来了,也无济於事。” “哎呀,竟是这样?”钱寧显得很遗憾道,“早知道的话,或许不该来啊,惹一身晦气。” 旁边张府的人听到这里,都有点目瞪口呆的意思。 听听,这是人说的话? 你钱寧来我府上,就是为了看热闹的? 钱寧这才不急不忙从怀里拿出个小罐子,道:“这是不知从哪弄来的药,也不知管不管用,也不知是治什么病的。要是你们想尝试一下,也不是不行。但你们生病,谁敢保证能治好?” 张仑听到这里,如翻船时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赶紧起身,想上去夺过钱寧手上的小罐子。 却被钱寧轻巧给避开。 “钱指挥使?”张仑一脸不解。 钱寧道:“你们府上的人不会给我赖帐吧?回头说你祖父不是因为胸痹死的?再或者赖我的药把你祖父治死了?” “不会,绝对不会。”张仑显得哭笑不得,“钱指挥使,放在下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这么做啊。再说,恩將仇报之事,我国公府的人岂能做得出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行,去试试吧。尽人事听天命。” 钱寧这才把小罐子丟过去,然后也不用旁人邀请,直接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道,“太累了,还不让人给上茶?” “来人,上茶!” …… …… 钱寧並没有跟著张仑一起进內院。 他在等。 等人一股脑都衝出去,试图用药去救命时,他嘴上还在嘀咕著:“真邪门了,那唐寅真有这么大的本事?又是怎么被寧王招募过去的?难道寧王真有帝王之姿?” “等什么?赶紧的……” 院子里的人非常热闹。 此时有锦衣卫的千户进来,给钱寧行礼道:“钱指挥使,在门口盘问了刚出去的大夫,听说那老傢伙是倒在女人肚皮上,但又好像不是胸痹。说可能是马上风。” 钱寧道:“我说他是胸痹,他就是胸痹!还想给我赖帐?今天二十九没错吧?” “是。”千户也不敢爭论。 “不管是胸痹,还是马上风,想起死回生有那么容易?”钱寧脸上带著坏笑道,“我们只需要求证有这回事,回去后好復命,对天下人有个交待便可。” 千户道:“话说,寧王府所聘的这个西席,嘴上还真跟开光了一样。” “是啊,人怎么能在寧王府呢?”钱寧眉头紧锁。 显然到此时,他已经动了要收揽唐寅的打算。 千户又请示道:“要不要跟进去,看里面的情况?” 钱寧起身道:“不用,发丧了最好。先在这里安然吃茶,陛下就在外面看热闹,我们在里面看热闹……这么好的观景台,上哪找去?” …… …… 英国公府后院。 张懋在用药之后,不多时,竟睁开眼。 再过一会儿,竟在人搀扶下能下地了。 当张仑衝进去,看到自己看起来跟平常一样的祖父,他也很惊讶道:“祖父,您……病好了?” “什么病?我哪有病?”张懋当然是张口就赖。 “……”张仑也没想到,平时自己最为敬重的祖父,这会儿会这么不要脸。 一旁的张涉道:“是啊,公爷不过是身体不適,只是稍微调理便好转。都是外间的人在瞎传。” 张仑更加无语,却还是提醒道:“钱指挥使刚才替陛下来送药,如今人还在前面等著呢。” “我去见见。”张懋当即想用自己平安无事,去打破外间所有的传闻,以证明自己並不在別人的讖言里,也不是故事的主角。 “祖父,您別这样,您先去休息,让孙儿去吧。”张仑很委屈。 我也没想到我祖父会这么无耻啊。 咱家的家风都已经到了这么无可救药的地步? 张懋道:“刚才给我吃得什么药?” 张仑不由咋舌。 他在想,你现在才想起来问这个? 问题是,现在你吃了药,看起来也好转许多,但要是你赖的话,以后再犯病,可就没这药了。 张涉凑过去在张懋耳边说了什么。 张懋的脸色瞬间显得很难看。 “公爷,外面那位钱指挥使……要不……直接打发了?”张涉请示道。 张懋起身,想跟平时一样走路,却因为起得太猛,差点又栽回去。 张仑道:“祖父,这是陛下派来的人,要是实话实说为好。” 张懋黑著脸道:“老夫的面子何在?” 张仑啜泣道:“先前王大夫说要给您准备后事,不知怎的,您就……活缓过来了。那药……还真神奇。” “哪里是药的事?那是……老夫自己的身子好……咳咳咳……” 张懋此时想强撑著,但显然,他並没有想像中那么老当益壮。 …… …… 张懋为了彰显自己没病,硬著头皮,也让张仑等家人扶著他出来。 到正堂门口时,还甩开搀扶的人,自己一步步走进去。 “张老公爷?” 当钱寧见到活生生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张懋,也很惊讶:“您这是……病癒了?” “没病?哪有病?哈哈!”张懋想大笑。 可一旦步子迈大了,心口便一阵不受控制地怦怦乱跳。 他只能收敛起平时豪放的性格。 钱寧冷笑道:“你没病?哦,感情得胸痹那个不是你,也没人来给你送药是吧?” 张懋走进来,实在走不动,只能招呼张涉过来,把他扶著坐到椅子上,脸上还呈现出略微痛苦之色。 “钱寧啊,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就別添乱了。”张懋试图去解释自己身体的状况。 钱寧道:“张老公爷,大夫刚从你府上离开,我们锦衣卫已经把人暂时请过去了。陛下可还等著回稟呢。你这上来一个不认帐,是不把人放在眼里啊。” 张仑赶紧替祖父解释道:“没有的事。钱指挥使您別误会。” “是啊,刚才你孙子当著我面,跪下来跟我求药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钱寧道,“咋的,还想吃干抹净了,摆我们一道?” 张懋也很头疼,道:“老夫刚才……也不知究竟是怎回事,可能就是一时昏厥过去,绝对非外间所传的……得了胸痹。话说,得胸痹之人,会这么快就病癒吗?你看老夫……最多是因为气血攻心晕过去,家里人听是风就是雨,外间也是以讹传讹罢了。” 钱寧道:“那行,我就这么去跟陛下通稟。听说这病用药不是一剂药就行,后面的药你也不要了是吧?” “啊?” 张懋这才意识到,有些事不是他想赖就能赖得掉的。 正常人的思维中,治病当然不能只吃一味猛药就能解决。 如果自己继续装傻充愣,那不等於说……自己隨时还会像今天这样,嘎嘣一下就没了? “钱指挥使,您留步。”张懋也急了,“那药……” 钱寧脸上带著鄙夷神色道:“你不是说自己得的不是胸痹?现在陛下对此事可非常相信。既然不是你,那一定是別人,药当然是要给更有需要的人留著。你想作甚?” “我……” 张懋瞬间感受到巨大的无力。 钱寧道:“还有,张老公爷,你猜我是怎么登你门的?” “是陛下……让你各家巡视?”张懋试探问道。 “哼哼。你只听说了寧王第一道上奏吧?后来他还上奏了一道,说是那唐寅,进一步推测到,事就发生在你英国公府。你猜现在有多少人盯著你府门?你不认,无所谓,陛下信就行。还有,你不认倒霉的是你自己,因为这病这药,其实只有独家的一份。”钱寧冷笑道。 张懋皱眉道:“老夫不信,太医院的太医,不能根据药配出来?” 钱寧换了轻鬆写意的笑容道:“张老公爷,那就祝你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祖父,的確不行。”张仑赶紧解释道,“那药,在您服下之前,孙儿替您看过,不是一般草药配出来的,而是一种油状物,里面甚至都没有配药的药渣痕跡。” 张懋听到这里,身体突然又颤抖起来。 “这又发病了?我可没碰你!我算是看出来,有些人就是中山狼。恩將仇报的事,竟会发生在眼前,真是……也罢。我这就回去跟陛下復命去了。” “钱指挥使……” 张仑想追出来,却发现那边自己祖父的状况很不好,只能赶紧折返回去伺候自己祖父。 …… …… 茶楼二楼。 朱厚照在听钱寧的讲述,越听越觉得好玩。 “陛下,您猜那英国公怎著?刚活过来,就不认帐,说只是因为什么气血攻心晕过去。到现在还硬撑著,臣就嚇唬他说,不承认的话以后也就没药了。”钱寧笑著说道。 朱厚照问道:“后来呢?他服软了?” “暂时还没有。”钱寧道。 朱厚照道:“都已经年过花甲了,竟还在女人肚皮上出事,这名声传出去是不太好听。说他胸痹,都算是给他面子了!” 一旁的江彬道:“也可能真的不是胸痹呢?” 钱寧瞪过去一眼道:“不是胸痹,那大夫能这么说?还有,为何先前小公爷要那么撕心裂肺去求药?陛下,以臣所见,这个唐寅真的是有大神通,不能让他再留在寧王府,应该……把他召到京师来,推测將来之事。” “嗯。”朱厚照点头的同时,眼睛在冒光。 张懋承认与否,並不影响朱厚照对这件事的判断。 钱寧又道:“另外,寧王在这种事上並不避嫌,足以体现出其对朝廷並无二心,之前的传言都是无中生有。之前他提出要送一皇子到京师来祭祀,为何不就趁机如了他的心意?” 朱厚照皱眉道:“他想到京师来祭祀?朕没儿子,他想让他的儿子,给真当义子不成?” 江彬提醒道:“此事不可。” 钱寧笑道:“不正好,把寧王一个儿子控制在京师,当作人质?这样也能平天下悠悠之口。” “有道理。”朱厚照笑道,“反正又没说让他直接过继到朕的名下,如果这孩子真的还会来事,那朕可以收他当义子!就好像你们一样。” “父皇英明。”钱寧赶紧恭维道。 朱厚照突然意兴阑珊,起身將走,道:“对了,再在这门口好好看看,看那张老头是不是直接死了?” “是。”钱寧也在笑。 虽然张懋现在浑身带著犟驴的脾气,但在皇帝眼中,儼然成为大明最大的笑话。 你越是桀驁不驯,越是丑態百出。 “还有那个总旗。”朱厚照眯眼道,“说话挺有意思的,先给升个百户吧。顺带从国公府出来的女人,给他送过去。” “陛下,您这是?”钱寧脸上带著不解之色。 朱厚照道:“相识一场,难得他还忠於职守,给朕答疑解惑。朕就是这样,帮过朕的人一律都能得到赏赐,朕不会错过任何一个有见识的人。” 第四十七章 怨种之姿 大明第一宗藩 作者:佚名 第四十七章 怨种之姿 寧王府內。 朱宸濠正在与李士实探討有关如何拉拢朝中大员的细节,这边公孙锦进来通稟事情,显得神神秘秘。 “李侍郎並非外人,但说无妨。”朱宸濠脸上带著成大事者的宽容气度。 公孙锦这才笑著道:“刚从京师带回的消息,说是英国公张懋在三月二十九得了胸痹,得王爷赐给的药,才转危为安。如今人已经活蹦乱跳,跟没事人一般。连陛下都嘖嘖称奇。” 朱宸濠站起身道:“哦?果然发生了?好啊,好啊!” 说到这里,朱宸濠突然觉得自己硬气起来。 之前只是他单方面完全相信儿子,唯一能证明儿子是来自於未来的证据,仅仅是那几首诗词而已,至於讖言未来,还未经证实过。 但眼下就不同了。 如果朱义能把一个当代人物的生死都推测得那般清楚,不证明这些东西在朱义脑海中,真就是以知识的方式而存在? 李士实脸色则並没有那么好看。 如果证明了那位小王子是来自於未来,且熟知歷史…… 这不正说明歷史上朱宸濠的失败是已经发生过的?而他李士实其实也是在寧王兵败后死得很惨? “另外。”公孙锦隨即补充道,“锦衣卫指挥使钱寧已经送密信来说,陛下已初步同意让一位王子前去京师,同时还要让我们把唐寅送去京城。估计陛下的旨意,在这几天就会正式送达。” “嗯。”朱宸濠脸色谨慎起来。 唐寅这人,並没有为他所用,而將一切都安在唐寅身上这件事,也是他儿子所决定的。 至於其中是否有欠妥当,他自己也没仔细去盘算。 “李侍郎,你怎么看?”朱宸濠望向一边的李士实。 李士实问道:“那唐寅,现在已经识趣了?王爷最近可有见过他?跟他深入交谈过?” “未曾。”朱宸濠道,“一个在本王面前装疯卖傻之人,已不足以让本王信任他,更何况是与他商谈起兵举事?都是吾儿在与他沟通。公孙锦,你且说,吾儿可有跟他说清楚。” “这个……” 公孙锦心想,现在那唐寅猴精猴精的,估计还在琢磨怎么逃跑呢。 那小王子也是个人精。 两个人精相处模式,我都琢磨不明白,这事本来也不属於我负责啊。 朱宸濠似乎推测出一二,隨即道:“去跟吾儿说,让他早些把事捅出来,如果唐寅果真是不识相,也是该给他好好治治病了。” 唐寅识趣那就接著用,如果不识趣,治病倒是其次,得赶紧治死才更重要。 “卑职明白,这就去转告少公子。”公孙锦脸上掛著笑容。 之前对朱义已经推崇备至,现在不得心悦诚服鞍前马后? 朱宸濠道:“另外再把本王那不爭气的儿子……老二也一併叫上,明日府上开个会,以决定谁去京师。至於如何决断,本王会提前告知於你们。” “是。” 公孙锦和李士实先对视一眼。 他二人隨即明白。 现在寧王已经铁了心要送三儿子主意到京师,但为了平衡二儿子朱拱轨那边的情绪,还是要装出公平公正竞选的假象。 但一切都是內定好的。 他们也不过是逢场作戏。 …… …… 菊潭郡主府。 这天朱义正在给自己的姑姑朱燁治病,旁边立著老娘娄素珍。 朱燁病臥床不起,神容非常憔悴,因为连年的肺癆,也就是肺结核病,已將她折磨到不成人型,脸上都散发著一股黑气,也近乎到了皮包骨头的地步。 “用药之后,得悉心调理。”朱义把他所製造的植物抗生素,也就是鱼腥草口服液给带过来,同时也將他简单配置的小柴胡,也一併用上。 別看这东西在几百年后,效果近乎於无。 但在这个从来没人用过抗生素的年代,效果却可以凸显,至少比这时代一般的中草药效果,好得不是一星半点。 朱燁道:“一切尽在天命,能活到现在,也不做奢求了。未曾想,也得了跟当初父王一样的病。” 寧王府肺癆是有传统的。 上一代的寧王朱覲钧就是肺癆而死,因为这病有传染性,得病之人其实很痛苦,身边人还各种嫌弃。 但在这年头,这病就是不治之症,甚至放到几百年后,也並不容易治疗,更多是要靠卡介苗来防治,恰恰朱义自己,就是种过疫苗的。 他认为,自己的身体就是自己的身体,自己並不是那个所谓的寧王三儿子。 娄素珍道:“郡主多加养护身体,你还年轻,不该如此悲观。” “唉!”朱燁眼神中带著几分哀伤。 丈夫已死,自己也无所出,可以说自己就是不幸女人的典型,到现在被病痛折磨,或许在她心中,死了或许更好。 …… …… 在母子二人准备离开郡主府时,门口还站著跟他们一起来的唐寅。 但唐寅多精明? 里面有个病號,他是死活都不进去的。 而且他並不认为自己应该来拜访一个寡妇,唐寅此时仍旧自视甚高。 “王妃娘娘、少公子。”到门口时,先跟他们打招呼的,反而是后来的公孙锦。 娄素珍道:“你们是有事吗?我不打扰你们了。做你们的事去。” “送王妃。”几人给娄素珍行礼告辞。 等凝视马车远去时,公孙锦趁机在朱义耳边说了几句。 旁边的唐寅还用异样的目光看过去,不明白这群人在搞什么名堂。 “唐先生,带你去个地方。”朱义很客气道。 “何处?”唐寅略显不耐烦。 公孙锦隨即安排马车过来,一共两辆。 唐寅很不情愿上了马车,虽然他跟朱义同乘,但一路无话。 一直等马车停下来后,他才发现已经出城,来到个很奇怪的院子。 跟著进去后,发现里面並没有什么特別的地方,只在屋子里摆著一个奇怪的瓶瓶罐罐。 “都是琉璃的?”唐寅很好奇。 一个个的琉璃罐子,明明是奇形怪状,但底部却非常平,能放得很稳,里面还装著一些奇怪的液体,看上去不像是什么正经之物。 公孙锦在门口把门一关,就立在门口,凝视著里面的二人。 唐寅道:“你们要作甚?” 朱义笑道:“唐先生,朝廷要召你入京。” “你说什么?”唐寅著实嚇了一跳。 “呵呵。”朱义笑著说道,“你就没想过,自己如今对寧王府还有何价值?能让家父宽宥你的欺瞒,並將你放出来,给你自由的同时,还给你足够的尊重,甚至把后世之人所创作的诗词,掛在你的名下?” 唐寅本来就觉得其中有诈,只是他没仔细去想。 被朱义这一提,他突然感觉到背脊发凉。 是啊。 寧王府的人疯了?要用一个曾经背叛过王府的人? “那是怎样?”唐寅紧张问道。 朱义道:“因为我把一些事,套在你身上。” “何意?”唐寅眉头紧锁。 朱义对公孙锦示意了一下,隨后公孙锦走过来,將一份之前寧王上奏的草本,递给唐寅。 唐寅拿过去只是一目十行看了一圈,脸色带著惊恐道:“你们要作甚?京中有勛臣胸痹不治?还是在三月二十九?四月还有外夷叩边?这不是在胡扯?” 朱义道:“这都不是重点。” “咳咳!”唐寅差点直接疯了。 都不用装。 简直是被这小子给逼疯的。 公孙锦笑著解释道:“唐先生,您的讖言还真是准確啊,这不京师刚来信,说是三月二十九那天,英国公在府上因胸痹险些丧命?还是陛下听了寧王的转奏,赐给汤药,將他给救回来。不然府上都要准备后事了呢。” “不可能!”唐寅道,“生死之事全在天意,你人在南昌,怎会知晓京中国公的生死定数?京中那么多名医,还用你来供药?你们必定是拿刚发生的事,套在其中,试图让我相信你曾见过什么天机。” 到现在,唐寅都仍旧试图说服让自己相信,朱义所用的都是一些障眼法。 绝对不是什么真去过几百年后。 公孙锦道:“御旨这两天就要到南昌,届时会召唐先生入京,同时还会以寧王府一位王子同去京师。唐先生可得好好准备一下了。” 唐寅眼看二人篤定的神色,他心中那叫一个不安。 “为何要把事套在我身上?”唐寅敢怒而不敢发作,只能是强忍著怒火质问道。 朱义笑道:“这得问你啊,你当初为何非得靠装疯这套遁走呢?如果你如实跟家父提出,你不想留在这条船上,家父一定会理解你的苦衷,再加上你的名望,也必定能安稳离开。可惜……” “怎样?”唐寅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好像给自己挖了一个大坑。 朱义道:“唉!也不知唐先生的疯病究竟发展到如何的地步,我们只怕在朝廷派人来接时,你不能专心上路,或是有个三长两短……或者是在北上途中又病情反覆,直接跳水或是投井……” 听到这里,唐寅一拳头砸在桌子上。 瓶瓶罐罐倒了不少。 “你轻点。”朱义提醒道,“我这里面可有不少的腐蚀性溶液,碰到你,別把你化成骨头。” 唐寅再愤怒,听到这话,也得赶紧避开两步。 换了別人说这话,他都懒得搭理。 啥东西就能把我化成骨头? 但要是朱义说的……他就得掂量掂量了。 一个自称去过几百年后,见识过未来繁华,且出手不凡的小子,鬼知道他平时都在搞些什么名堂? “今天才告诉你,也是为防止你一时適应不了。”朱义道,“当断则断,公孙先生会派人送你回去,如果这两天你病情的確是有反覆的话,或许家父还能……把你送回姑苏。你自己抉择吧。” 唐寅皱眉道:“朝廷要人,你们能不给?” 朱义笑了笑,没多做解释。 唐寅也是聪明人。 联想到朱义所说的“家父送你回姑苏”,寧王能轻易放过他?既要送他回姑苏,也没说送活得回去。 只要他死了,那既能打发朝廷,也能兑现送他回姑苏的诺言。 这赤裸裸就是威胁啊! 公孙锦笑道:“唐先生,你真是让人羡慕啊,我和刘举人都羡慕你,能得到少公子的赏识,不但成就了你的文名,还让你有机会入朝为仕,得到陛下和满朝文武的赏识。这不正是你平生所愿?” 唐寅气得浑身颤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王爷也有吩咐,如果你能为王府所用,为大明朝做出一些贡献,那他会送上一份厚礼,当作是临別的馈赠。毕竟你以后就是为陛下谋事,王府与你再无更多牵扯。” 公孙锦也是智者。 他在用一些方法提醒唐寅。 你不是不想加入到寧王造反一边? 现在虽然把一些事安在你身上,让你去当个神棍,你心里不服,但至少如你所愿,你脱离了王府的管控啊! 你不是去京师,去给皇帝效命了?那以后就算是寧王府谋反,与你有多大干系? 唐寅道:“那你们为何要选我?” 朱义嘆道:“只能说你名气不小,且你也无心为王府做事,给你个机会罢了。” “你们想让我替寧王遮掩?”唐寅隨即明白,如果给自己塑造一个神棍的形象,王府必定是希望他跟皇帝说,未来寧王府並不会造反。 到时寧王谋反了,不正说明,他这个曾经投奔过寧王府的人,是在包庇旧主? 那时不管寧王造反是否成功,人在京师的他,死得更快,更直接了当。 或许还不如留在寧王府这边跟著一起造反,或许还能混个全尸。 朱义道:“世上之事,不可能事事都被推测到,家父给朝廷的上奏不也说了?你是靠做梦,梦见了未来。那上天没有让你梦见与我王府有关的事,你如何去跟朝廷奏稟呢?又何来遮掩一说?” 唐寅一时语塞。 讖言未来这种事,那就是“天机不可泄露”,泄露越多,越折寿。 有些事,也可以点到为止,就说未来可能会有变乱,就好像什么《推背图》之类的,全写一些模稜两可的,让皇帝和朝中人自己去猜,自己去牵强附会,也不是不可。 朱义也等於是给他指了一条活路。 寧王造反的事,你可以说,但不能明说,只要事后你能证明你无包庇之意,你非但不是罪臣,或还会被皇帝更加信任和器重。 第四十八章 世子之爭 大明第一宗藩 作者:佚名 第四十八章 世子之爭 寧王府。 李士实、刘养正和公孙锦一早便到来等候,参加一场决定朱拱轨和朱义谁去京师的会议。 在朱宸濠露面时,身后跟著朱义。 朱宸濠问道:“唐寅为何没来?” 公孙锦起身道:“回王爷的话,唐寅目前心中还有芥蒂,且少公子说,他到京师可以跟寧王府划清关係,如今我们商谈的是涉及王府兴衰之大事,还是不宜让外人来参加。” “嗯。”朱宸濠点头。 把唐寅当外人来利用,对朱宸濠来说,心理能好受一些。 至少以后不用去面对唐寅这个叛徒。 “老二呢?”朱宸濠隨即发现,二儿子到现在都没出现。 公孙锦道:“卑职这就去催促。” …… …… 几人又等了半天。 朱拱轨才姍姍来迟,还有些宿醉未醒的模样,见到眼前几人还很纳闷,道:“父王叫儿来,可是有何大事?” “先来见过诸位先生,这是李先生。”朱宸濠怕儿子不认识李士实,也不知道李士实目前在为王府办事,还给儿子引介了一下。 朱拱轨漫不经意行礼道:“见过李先生。” 具体是哪个李先生他都懒得问。 “唉!” 朱宸濠现在一门心思要造反,本来就觉得三儿子是上天赐给自己的礼物,再见到二儿子这吊儿郎当的模样,更是心里来气。 人比人的差距,比人比牲口还大。 “坐下!” 隨著朱宸濠一声令下,眾人皆都落座。 朱宸濠坐在首位,开口道:“陛下下旨,要召王府一名王子前往京师,除了会悉心栽培之外,或还会让其司香於太庙,平时更是会在翰林院、文华殿等处行走,派谁去的事,本王想听听诸位的意见。” 在场除了朱拱轨之外,都在想,这事还用问意见? 不都已经確定下来,只有你三儿子这样的雄才伟略,才能当得起这个大明储备太子的职责? 朱义起身道:“自然是让兄长去,兄长乃是我王府世子,且他年长而持重,是不二人选。” “嗯。”朱宸濠只是应了一声,未置可否。 朱拱轨站起身道:“父王,是不是去了京师,几年之內都回不来?” 朱宸濠皱皱眉,没搭理他。 公孙锦笑道:“二公子,话是这么说,但那是为王府做事啊,您想啊,若是能司香太庙,相当於大明的储君,未来……或许有克继大统的可能。王府也会因此而荣光。” “那……就我去吧。” 朱拱轨也不客气。 谁让我大哥早死,而我目前是世子的不二人选?这种继承大明江山的大事,我不去谁去? 李士实看不下去,冷声道:“寧王殿下,这件事有待商榷。” 朱拱轨本来还漫不经意的,好像这件事不用商议,也没有任何悬念一般。 当他听到李士实的话,不由抬头狠狠瞪了这个老头一眼。 好似在说,你是哪根葱?跟我父王平起平坐就算了,现在还想干涉我王府中的大事? 朱宸濠道:“李先生但说无妨。” 李士实看了看眼前两位王子,之前或许他这边也会难以抉择,可现在却好像让他更加坚定一个信念。 造反是个技术活,如果失败了,自己身家性命全丟了还是小事,身败名裂是他最接受不了的。 如果想要成事,那还是得派个靠谱的去。 而这个朱拱轨,怎么看怎么觉得不靠谱。 “三王子虽然年轻,但见识方面远超二王子,更有一股坚韧不拔的气度,在危难中尚且能守住本心,能助他在京师中成就大事。以老夫所见,由三王子接替二王子前去,是最为妥善的选择。至於二王子嘛……王府的事情,交给他来接替打理,也不是不可。” 李士实话说得很婉转。 就差没直接开骂。 你这二儿子算什么东西?给他点顏色他还灿烂起来?什么水平,就敢自告奋勇去京师爭取储君之位? 朱拱轨面色不悦道:“李先生,您这是何意?” 李士实笑道:“没有针对二王子之意,实在是……有感而发。也得听听诸位的意见。” 朱拱轨隨即打量著一旁的刘养正,问道:“刘先生,这时候您不该说说话?您不会也觉得,我三弟比我去京师,更合適吧?” 刘养正此时更希望自己当个不说话的聪明人,所以他轻易不会去接茬。 公孙锦则笑道:“二公子,去京师名义上是爭取储君之位,但其实跟去做质子没什么区別,其实朝廷对王府还是多有怀疑,有很多事,您是不太清楚的。” “我怎么不清楚?” 朱拱轨显得很坚持道,“不就是我们想造反,把这个昏君给拉下台吗?” “咳咳……二公子,言多必失,请慎言啊。”公孙锦也没想到这货不但有做太子的野心,说话还不知道避讳。 虽然你说的,对现场几人来说不是秘密,但你这么直言不讳,就没想过其实你对面的李士实和你弟弟,压根就不知道这回事? 朱拱轨道:“这有何好遮掩的吗?朝廷对我们寧王府一向不公,从祖父开始,一直就有……” “够了!” 朱宸濠也是实在忍不住,直接打断了儿子的话。 朱拱轨还有些不服气,直接把头转向一边。 朱宸濠道:“老二,你想去京师,替王府做事的心情,为父是能理解的。但现在,李先生却认为你弟弟去,也未尝不可。那你们二人就说说,如果此行京师,到底是为何目的而去?去到之后,又能做什么?” 此话一出。 朱拱轨会以为,老父亲是在考校自己。 但在周围几人听来,其实都明白,寧王这是要给儿子设槛,让朱拱轨知难而退。 朱拱轨道:“去作何?还不是爭取当储君?儘量为咱王府说话?让皇帝打消对我们的顾虑?父王,不说別的,老三他毕竟年岁尚幼,连家都没成,他去了京师很难立足的。” 朱宸濠没理会,直接看著朱义道:“老三,你作何想法?” 朱义道:“哦,我会按照之前唐先生所讖言之事,全力协助皇帝完成四月对张家口韃靼来犯的反击,爭取让皇帝留在宣府,未来几年不再回京。同时让朝中上下相信,我王府一心为朝廷,为百姓民生。” 第四十九章 兄弟鬩墙 大明第一宗藩 作者:佚名 第四十九章 兄弟鬩墙 朱义的话说完。 在场其他人都没觉得怎样,但朱拱轨听得却是目瞪口呆。 不为別的,就在於以他以往的印象,弟弟不过是个普通到不能再不同的孩子,论聪明才智不如他,论见识也不如他,也从来没展现出对世子之位的覬覦,怎么突然之间温驯的兔子就开始咬人了? “老三,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朱拱轨当即质问道,“什么讖言?什么韃靼来犯?为何要关係到当今皇帝?” 朱义一脸轻鬆写意的笑容,拱手时还带著几分谦逊道:“兄长见谅,做弟弟的不是有意与你爭,只是父亲问到这件事,我按內心的想法回答。” 朱拱轨怒视过去。 都这样了,还不算在跟我爭? 非得骑在我头上拉屎,才叫爭? 公孙锦眼看朱宸濠那边没有特別表示,赶紧圆场道:“二公子,您最近没听说过有关唐寅讖言未来事?王爷已將他梦中见闻,一併呈报给朝廷,却说他预言了朝中有一勛臣將会得胸痹,连时间和症状都描述清楚,谁曾想还真应验了。” 朱拱轨道:“唐寅?就是之前一直在人前疯疯癲癲,没事喜欢喝酒,还目中无人那个?” “呵呵。”公孙锦都不知该怎么解释了。 这叫信息差產生代际差,你平时就是太没有居安思危的意识,没曾想跑出个弟弟,把你唾手可得的东西给抢走了吧? 朱宸濠脸色不悦道:“老二,你平时只知与那些狐朋狗友相会,每日与杯中物做伴,连王府中事都不过问,现在你弟弟比你做得更好。” 朱拱轨第一次產生如此大的危机感,他赶紧道:“父王,儿只是在按照您的要求,在收揽天下士子,並非是与那些人廝混。刘先生,您平时最了解我,你觉得我是哪种人?” 关键时候,他开始求助刘养正。 刘养正听到这里都听不下去,直接把头拧向一边。 你们王府二代话语权之爭,关我鸟事? “你们为何都这般?”朱拱轨也没想到,平时跟他关係不错的公孙锦和刘养正,此时也不站在他这边了。 王府的风向几时改变的?为何自己一点气浪都没感受到? 朱义此时走出来道:“父亲,其实兄长说得没错,他一直都是在为收揽人心而努力,父亲不应该无视他的辛劳。” 朱拱轨道:“老三,不用你假惺惺出来说这些。你想爭,就正大光明出来爭,搞这些见不得人的究竟是何意图?太祖皇帝所定下的规矩,也不是隨便能改变的,兄长已不在,我会挑起王府的大梁。” 朱宸濠一听儿子拿祖宗礼法说事,更是来气。 你这是在给你爹我甩脸色,说我坏了规矩是吧? 公孙锦眼看形势不太好收拾,急忙道:“二公子,如今探討的是谁代表寧王府上京,去了京师,相当於为质子。您既作为如今王府中最年长的王子,留在南昌继续为王府做事,这样不好吗?能让您多配合王爷办事啊。” 都到这会儿了,你还跟你父亲爭什么? 你父亲最不喜欢听的,就是那些祖宗礼法规矩,要是他能做到克己復礼,也不至於想造反去推翻皇帝。 別自討苦吃。 “做人质,我也能接受,请父王按照规矩,让我去吧!”朱拱轨隨即用很强硬態度,跟老父亲提请。 大有你不让我去,我就不认你这个爹的意思。 朱宸濠脸色更不好看,环视在场几人道:“这样吧,你们来替本王做决定,究竟让他们谁去京师?” 李士实当即道:“三王子比较合適。” “这位李先生,你到底是何人?为何要挑唆我家事?”朱拱轨一副盛气凌人的態度去质问。 “混帐!”朱宸濠当即喝骂道,“李先生乃是当朝李侍郎,是我南昌士子的楷模,你对他缺乏尊敬,就是对天下读书人的蔑视,竟还有脸说是为王府招揽贤才?” “李士实?”朱拱轨这才意识到眼前之人的身份,那名字也是脱口而出。 李士实笑了笑道:“都是为王府办事,二公子不要见怪。” 当朱拱轨意识到对面来头很大时,似乎也没了脾气。 谁让人家真的有资格来指点王府中事? 毕竟这南昌地面上,论在官场的影响力,也没有谁会比李士实更大。 公孙锦道:“卑职本不该掺和意见,但如今应该让二公子多积累和沉淀,卑职也认为让三公子前去京师更为妥帖。” 寧王不能亲口说,不想在儿子面前当坏人,那当手下的就得揽下这差事。 “刘先生,您说句话啊。”朱拱轨似乎把所有希望,都放在了刘养正身上,“您也这么认为吗?” 刘养正道:“目前的形势看,三公子去,的確比二公子去更合適。” 说到这里,他也略显歉意望了朱拱轨一眼。 好似在说,孩子啊,虽然我也对你弟弟有意见,但奈何他自称是几百年后回来的,我也无法证偽,现在你爹已经把他当救命稻草一般抓著,我说什么也徒劳,咱师生爷俩也就別勉强了。 当朱拱轨看到几人眾口一词支持自己的三弟时,瞬间明白,今天自己就是被拉来凑数,明摆著是被坑的那个。 他瘫坐回椅子上。 朱宸濠也是毫不犹豫宣布道:“此番上京,就由老三去。陪同唐寅,希望能在京师中有所作为。公孙锦,你也同往,暗中安排好一切。” “是。”公孙锦赶紧起身领命。 而朱义则没有做太多表示。 好似在说,让我去就去唄?真当这是什么閒差呢? “老三,以你的年岁,你觉得自己能应付得了如此的危局?那京师,可全都是豺狼虎豹!”朱拱轨似乎还想把弟弟给嚇回去。 朱义感慨道:“兄长所言极是,京师中针对我们寧王府的人那么多,也不安稳,我不能保证做得有多好,只能说尽力而为,不落我寧王府的威风。” 朱拱轨怒道:“別成天把王府威风掛在嘴上,你为王府做过什么?” “闭嘴!” 此时的朱宸濠已失去耐心,当即斥责道,“教训弟弟时,先想想自己做过什么!如果大事未成,自己人先爭起来,兄弟鬩墙还想成就大事?想让为父认可,先拿出自己的本事来!” 朱拱轨急道:“父王,去京师,那是继承宗祧啊……” 他委屈的是,去京城,是要爭取当太子,以后就是大明之主。 能不能爭来先另当別论,为什么让弟弟去,不让我去? 是对我失去信任了吗? 朱义嘆道:“兄长这么说也不对,论辈分,我们是当今皇帝的叔辈,怎可能会轻易把宗祧继承过来?皇帝有其自己的想法,朝中大臣更不会坐视乱宗法而不理。所以……兄长留在南昌为父王做事,才是协助父王成就大业的最好选择。” 朱拱轨此时已经开始有些丧气,骂骂咧咧道:“站著说话不腰疼!你小子,也是个白眼狼。” 第五十章 父与子,兄与弟 大明第一宗藩 作者:佚名 第五十章 父与子,兄与弟 隨后朱宸濠单独留下朱义,要跟朱义交待事情。 朱拱轨再心有不甘,他也只能与刘养正等人出去。 “吾儿。”朱宸濠似乎早就盘算好一切,认真交託道,“此番与你上京的,除了王府必要的护卫之外,还有二十名死士,隨时助你解决那些未来会给王府带来麻烦之人。” 朱义心说,只给二十名死士,会不会太少了? 且这些杀手真的靠谱吗? 別等最后事没办成,先把我折进去! 朱宸濠道:“另外还准备了诸多的礼物,为父大致给你列了个清单,入京后该送给谁,哪些人值得交往,又有那些人可能会帮到王府,为父也都会指点你。” 朱义道:“父亲不觉得,让皇帝去西北打仗,让他远离朝中官员,是让我们发展实力最好的方法?” “为父也正有如此想法,只是……你都说了,皇帝会在两年后去西北,现在真的能让他动心过去?遇到的阻力会不会很大?”朱宸濠有些担心。 “其实皇帝早有西去统兵的打算,而且这非常符合江彬的利益,眼下江彬在皇帝身边的地位远不如钱寧,只要我们能適当在其中挑拨,便会让江彬认为,只有让皇帝去到西北,才能有他的用武之地,那时就能达到我们的目的。” 朱义如此说,既好像是在为王府谋划,其实也是在敷衍朱宸濠。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从他自己的角度来说,他其实並不想长久留在南昌。 看起来是能去发展一些自己想发展的事业,诸如给製造点火器火药的,还能积累出一定的財富…… 但真到了造反那天,光靠南昌这点人,加上火器也未必顶用。 火器的初阶形態,对冷兵器不能形成完全的碾压,且造反这件事受天时地利等因素影响太大,在朱义看来,就算是给他一支人数不少的现代化军队,也未必能在大明造反成功。 人家官军也有火器,数量也惊人,更有训练有素的精兵,还有王守仁这种逆天的军事人才存在,仗是很不好打的。 朱义其实很想换个地方去发展,更多是为了自己的將来。 朱宸濠道:“只是不知那狗皇帝,是否会相信吾儿你。要是他真的对你器重无比……” “父亲放心,我一心是向著咱王府的。”朱义道,“休戚相关,不会被皇帝所收买。我熟知歷史,更不会捲入到那些无端的政治纷爭中,此番京师之行,我也会去刺探敌情,把地面的情况都摸清楚。把那些对我们未来成大事有帮助的人,能收揽儘量收揽,如此……也方便父亲成事。” 这就让朱义感觉出,其实父子之间也是会有嫌隙的。 如果他真当了太子,甚至將来当了皇帝,那寧王將如何自居? 所以他要表態,一切都为了寧王將来造反成就大业做准备,並不是为他自己……这样也是让朱宸濠给他更多的权限。 “吾儿,往京师去,还是太危险了,为父会尽力帮你成事,你有何需要一定要记得跟为父讲,公孙锦是个会办事的人,如果他不能助你,你也可便宜行事。”朱宸濠显得很不舍道,“等將来成就大事,皇位落到咱寧府这一脉,咱祖上所遭遇的屈辱也就能扫除了。” 朱义赶紧行礼道:“儿谨记父亲的教诲。”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想,你一个造反的藩王,歷史上的风评还那么差,还真想完全拴住我? 没眼光没本事,连造反都成为別人笑柄的,还总想什么事都自己把控,真是不怕把自己栽进去啊! …… …… 等朱义从里面出来后,公孙锦隨即便要进去听候吩咐。 这边朱义本打算再去见唐寅,谁曾想还没等出王府大门,就被朱拱轨给拦住去路。 “老三,究竟是怎回事?怎一夜之间,王府內的格局,都变了?”朱拱轨显得很生气道,“你到底对父亲使了什么障眼法?” “兄长何出此言?”朱义一副很淡然的神色道。 朱拱轨指了指王府正殿的方向道:“你可知天数何在?就算你不知,也该明白王府的將来该由谁来担当,以你的肩膀能挑起来这一切?” 朱义不由对这个二哥有些失望。 你说你到现在还不能认清形势,你是真愚蠢,还是在这装蠢人呢? “兄长,我问你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觉得父亲在送儿子入京这件事上,选你,或者选我,最大的选人標准是什么?”朱义问道。 朱拱轨道:“自然是能帮上父王的忙。” 朱义道:“最近你一直都在吃吃喝喝,据说你平时清醒的时候都少,如果你去了京师,能保证自己不酗酒,能在京师那么多权贵和豺狼的夹击之下,做到游刃有余?” “哼!说得好像你能做到?”朱拱轨显得很瞧不起道。 朱义笑著问道:“再问你一句,如果將来父亲真的起兵造反,留在京师那位,会有如何的下场?” “这……” 朱拱轨好像是瞬间清醒过来。 之前只是不甘心被弟弟抢了风头,但如果真涉及到生死存亡,他便开始懂得利益变通之道。 朱义道:“你觉得是我这个皇帝的叔叔辈去爭取当太子更容易,还是父亲起兵当皇帝来得更容易?” “嗯……” 这次朱拱轨也选择不回答。 朱义道:“父亲留你在身边,只是为了更好去督促你,为的是你將来能继承王府的基业,就算父王完不成的事,也可以交给你来完成。我一个去到京师名义上爭取当太子,实际为人质,暗地里还要帮父亲收揽朝中大臣,隨时会被那些政敌针对的人……你非得跟我比吗?” 朱拱轨终於好像是想通了一些,他只是咬著牙道:“可是之前,他一直是想让我去的。” 朱义嘆道:“危险的事情,总是需要有人去做。你也不想想,我是跟谁一起去的?” “唐寅?”朱拱轨皱眉道,“我刚问过公孙锦,他说唐寅能推测未来?真有其事?不能让他推测一下王府未来是否成大业?” 朱义无奈道:“你真以为他能把所有的事都推测出来?你不知道什么叫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唐寅之所以想让我跟他一起上京,你猜又是为什么?” 朱拱轨果然好像是顿悟了一般,恍然道:“我明白了,唐寅是想拉个人去京师垫背,方便他自己逃窜回苏州?那这说明,唐寅之前都是在装疯?” 朱义点点头。 心里在想,只要你能说通自己的內心接受,比什么都重要。 总的来说,就是你选择这么认为,你高兴就好。 第五十一章 御驾亲征 大明第一宗藩 作者:佚名 第五十一章 御驾亲征 四月初二。 京师,內阁值房內,谨身殿大学士暂为首辅的梁储,与文渊阁大学士身为次辅的靳贵,在拿到皇帝突然下的一份要御驾亲征的詔书时,显得很懵逼,完全不知该如何应付。 “梁阁老,你说陛下这是否有意针对於你我二人?” 靳贵的评价很明显,皇帝这是看准了杨廷和因为母丧守制离开,欺负咱俩压不住他,直接要整点大的。 当年首辅杨廷和,因为母丧,在三月十五离开京师。 朱厚照当时还特地挽留……歷史上甚至在正德十一年十一月,杨廷和守丧期未满的情况下,就准许他结束守制回京赴任,但杨廷和一直等到正德十二年的十一月才回朝,於是乎,杨廷和也成为大明歷史上第一个为父母完全守丧二十七个月的內阁首辅。 也就是说,歷史上朱厚照打应州一战时,杨廷和甚至都不在京师,这也是杨廷和没能阻碍皇帝前去西北的缘由。 当然就算他在,也未必能阻挡得住。 梁储脸色阴沉道:“先前因为寧王上奏,有关唐寅讖言之事,已闹得满城风雨,如今陛下久不临朝,朝野上下早已诸多非议。我等定不能让陛下恣意而为,当与朝中各部堂商议行事,阻止陛下亲征之事。” 梁储知道,自己才临时接替首辅不到一个月,完全没能力凭自己去说服皇帝,就得把朝中大臣一併拉上。 而目前朝中对皇帝影响力最大的大臣,自然是吏部尚书,也是当年剷除刘瑾集团的最大功臣杨一清,以及兵部尚书陆完。 “你去户部,我去兵部,做事要有章法,联名请奏,让陛下同意召见。”梁储嘱咐道,“等有了联名的奏请,我再去吏部。” 梁储虽然在辅佐治国能力上,远没有杨廷和的本事。 但他很精通人情世故。 因为杨一清在很多事情上配合皇帝,他非常怕皇帝御驾亲征这件事,是得到杨一清的暗中支持,所以在梁储看来,想要联合朝中重臣让皇帝回心转意,不能上来就指望去跟杨一清谈。 先见杨一清,很可能杨一清上来就给他们泼冷水不说,还会在他们谋定之前,就把消息告知给皇帝,那他们將会前功尽弃。 詔书都下了,现在要驳回詔书,就得先把户部尚书王琼和兵部尚书陆完一併拉上,由他们说明现在不適合皇帝御驾亲征,拿到联名后,再去找杨一清,跟杨一清说明目前朝中的情况,最后再联合起来一起去劝说皇帝。 …… …… 朱厚照兴致盎然,他是打定主意,要利用唐寅的讖言,来个先发制人,自己带兵去到宣府北边的张家口,以逸待劳等著埋伏打韃靼人一个措手不及。 豹房內。 当晚朱厚照还在做出征前的准备,甚至连马鞍什么的都选好了,一眾扈从甚至还带了不少他平常所用之物。 “陛下!您看准备这些,够了吗?”江彬在旁边展示一些东西给朱厚照看。 朱厚照道:“西北缺了这些东西?怎么感觉跟搬家一样?能不带的都不带了,朕也没那么矫情,上阵杀敌,不是得一切从简?” 江彬笑道:“就怕陛下在西北不太適应。” “切,如果朕想过安稳日子,完全可以留在京师,去西北作何?去了就做好了打硬仗的准备。”朱厚照一脸自信满满的神色,“朕已经有了一切的心理准备,不就是跟韃子好好打一场?朕就不信了!那群韃子真的有三头六臂!只要朕布置得当,照样可以打出一场大胜仗!” 江彬赶紧过去帮朱厚照把身上的盔甲绑紧一些。 而此时殿门口,钱寧黑著一张老脸进来,给朱厚照行礼。 “不用多礼了。”朱厚照道,“且说,准备如何了?锦衣卫能调动多少人隨朕同行?” 钱寧当然不希望皇帝去西北,对他来说,维持现状是最符合他利益的。 钱寧道:“陛下莫要高兴太早,以臣所查知,现在朝中一些老臣已经联合起来,准备上奏来劝阻陛下,如果陛下强行要去西北的话,或许他们会跪諫於宫门,不让您动身起行。” “什么?”朱厚照脸上瞬间很来气。 穿戴好盔甲的他,直接把一旁的佩剑拔出来,好像是耀武扬威一般道:“朕倒想看看,谁敢造次!” 钱寧哭丧著脸,好像这件事与他无关一般,说道:“不就是內阁那两位阁老?还有礼部的刘尚书他们……” 钱寧没先提別人,先把礼部尚书刘春给拉出来。 因为在他看来,六部尚书中,只有刘春是软柿子,別的人他在得罪时,都得斟酌和考量一番……上来就把这群人摆在自己对立面,很容易出现皇帝和大臣两边不討好的状况。 朱厚照道:“朕要御驾亲征,跟礼部何干?” 钱寧道:“陛下您想啊,您做的事,不都涉及到礼法体统?再是礼部和翰林院那群人走得很近,那群都是犟驴,认准死理的。他们都认为您御驾亲征,可能会步大行英宗皇帝的后尘!” “混帐!他们也敢这么比?”朱厚照好像完全不知道钱寧是在挑拨离间一般,显得很生气。 江彬赶紧在一旁劝说道:“陛下息怒,这件事应当再查探清楚。” 钱寧瞪过去道:“你这是何意?难道认为锦衣卫所查不实?” “我並非此意。”江彬一看钱寧那凶神恶煞的模样,赶紧低头认错。 朱厚照稍微冷静之后,道:“如果朕要跟他们商量,甚至是开一次朝议,朝中会有人同意朕御驾亲征吗?” 这下钱寧和江彬同时沉默。 “张永,你说!”朱厚照瞪著刚进门的张永。 朱厚照也是个知人善用之人,他知道自己要出征,不但要指望自己那几个能征善战的乾儿子,还得把曾经帮他平定安化王谋反、刘六刘七起义的张永一併带上,毕竟这些人都是实战派,不是花架子。 张永凑上前,行礼道:“回陛下,您就不必去商议了,朝中就算有人支持,也不敢明著支持。最后的结果,就是把这事给闹僵。” “那怎办?”朱厚照环视了一下几人。 张永再道:“只能是……先走,后跟他们说,还得低调而行,否则人尚未到內三关,或就被拦下来。守关之人或是为了当个錚臣,寧死也不会给陛下您打开关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