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异:诡仙怪谈》 第1章 雨打棺 夏至末,正在读大三的刘念安跟隨父母,带著弥留之际的爷爷回到了老家杞槐村。 老人们讲究个落叶归根,爷爷在病重期间就一直念叨,要葬到老家的祖坟里。 刘念安对老家没有印象,父亲刘秉信当年考上大专后就润到了省城,后来把爷爷接了出来,家中祖屋早已荒废多年。 父子俩互相替换著开车,行驶了两天两夜,黄昏时进入山区,穿过一条条隧道,沿著大山蜿蜒行进。 盘山道路险峻,一座座山峰好似匍匐在地上的巨兽,遮挡了晨昏,压抑得人喘不过气来。 从高速下到国道,然后是省道,最后是沿著水泥路一路下坡,钻到大山之间的深谷中。 捷达车在村口停下来,村里的黄泥路普遍狭窄,进去不好掉头。 刘念安下车伸了伸懒腰,低头望向位於谷底的村庄,几十间泥瓦房隱藏在鬱鬱葱葱的树木伞盖下,薄薄的晨雾笼罩上空,梯田宛如一条条阶梯在山谷间蜿蜒,除此之外全是荒芜,就像是树木植被正在同人类爭夺空间。 他跟隨在父母身后往村子里走,像一个好奇游客打量周遭景色,作为在城里长大的孩子,实在是想不到,自己的老家住在这种世外桃源的地方。 进村的道路上有一条岔路通往西山,刘念安用手遮挡著阳光抬头望去,上面好像有歇山顶和重檐顶建筑群落,大部分已经破败倒塌,残留的瓦檐上长满了荒草。 他被好奇心驱使,拐了弯准备往山上看看,走到半坡道路就被一面石砌墙阻挡,大概五六米高,把上山的通路堵死,其它地方山崖笔直耸立,根本上不去。 他刚准备返回,却在石墙旁边的崖壁上看到一座石窟,里面雕刻著一尊坐佛像,佛像双手抱著一个婴孩石像,婴孩石像手中抱著一朵莲花。 佛像的面孔並不祥和,反而横眉三角眼,透著一股子邪性,刘念安打了个冷战,后背直起鸡皮疙瘩。 “念安!”母亲在山下喊他。 “知道了。”他答应了一声,连忙往山下折返。 他来到父亲身后,指著山上的建筑群问:“老家的山上还有寺庙?可惜上去的路被堵死了。” 父亲推著爷爷的轮椅说话:“別说你上不去,我记事的时候通往元垴山的路都封死了。” “那山上是什么庙?” “不知道,据说是什么宫观。”父亲刘秉信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多说。 坐在轮椅里的爷爷突然哼哼起来,双手使劲地挥舞,像是要说什么,只是他在病中难以开口。 村口的黄土墙下坐著六七个老人,面容枯槁,神情疏离地看著他们。他们也好像跟这村子一样古老,正在在衰朽中逐渐死去。 刘秉信主动上去攀谈,说自己是刘光义的儿子,统一称呼他们为叔伯。 “是光娃呀!”老人们的脸上激动得有了血色,然后抓著爷爷的手,眼里流出了浊泪,嘴里嘟囔著诉说,却组不成完整的词句。 祖宅已经閒置太久,三窟窑洞塌了两窟,只有左右偏房还算完好,房里垒著土炕,墙上有剥落陈旧的炕围画,里面全是灰尘,只要稍微动弹就是尘土飞扬。 母亲像个城里的贵妇人,嫌弃地看著破落的祖宅,好多年没人住,屋里说不定钻了蛇或老鼠。 “我晚上还是到车里睡吧。” “没关係,”刘秉信裹著围裙开始清扫:“你和念安到村口车里睡,我陪父亲睡在侧屋。 可能是在病重时坚持回到了故乡,爷爷刚刚天黑便昏迷不醒,似乎已在弥留之际。 在低瓦数的昏黄白炽灯光下,祖父躺在炕上半天不动弹,布满皱纹的脸像枯树,像他这样受了一辈子苦的人来说,衰老得过於早了。 他的嘴不停地蠕动著,好像在说话,刘秉信把耳朵凑到嘴边问:“爸,你说什么?” 祖父的嘴里含糊不清,连续吐出三个音节,好像在说一个人的名字。 晚上他又突然清醒过来,变得容光焕发,连说话都变清楚了。 他拽著孙子刘念安的手,又望向儿子刘秉信,嘴里不停地说:“我们家有大仇未报,你爷爷,你太爷爷的仇……” “什么仇?爸你说什么呢?”母亲一脸讶异,很难相信报仇这种话是一个跨了新世纪的老头口中说出来的。 刘念安只觉得新奇八卦,作为想像力丰富的歷史系学生,他已经脑补出歷经三代人的恩怨情感大戏。 我就知道我不是出身普通家庭,既然有仇人就一定有报仇基金吧,祖宅的地下会不会埋了金条,用金条作为筹备资金来寻找仇人,也是十分合理的吧。 只有父亲刘秉信闭紧嘴一言不发,也不去安抚父亲,更不愿意提起这个词。 刘念安把耳朵凑在他嘴边问:“爷爷,仇家是谁?” 刘秉信从喉咙里低沉地喝出声:“念安,不要问!” 爷爷突然躺倒在了床上,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喉咙发出嗬嗬的声音,又是一阵压抑悲愤的哭声。 “爹啊,我没有用,没能帮你报仇……” 爷爷瞪著眼睛停止了呼吸,眼睛却始终没有闭上。 “爸!爸!爷爷!”母亲和念安围在身边哭起丧来。 “先別嚎了,通知村里亲戚,赶紧穿寿衣。” 爷爷同辈的本家兄弟到来,很快把堂屋给围满,九十多岁的老太爷用手抚下祖父的眼睛,低声问:“秉信,还是因为那件事么?” 父亲沉痛地点了点头。 老太爷也长吁短嘆:“你爷走的时候也是闭不上眼,现在你爸也是这样,都是前清时候的事了,再说那位是个什么……” “山上的宫观都已经毁了,上山的路也堵了,为啥还要硬揪住不放,除了让子孙跟著受罪……” 刘念安跟在父亲身后隱约听到他们谈话,好像这家仇跟山上的宫观还有关係? 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今天在石窟看到的佛像,那怪异扭曲的面容,明明只看了一眼,就好像刻在了他的脑袋里,还有山顶上昏黄阴影下的殿阁,带著一种死气沉沉的压迫感。 是谁耗费大笔財力修建石墙堵住了上山的路?山顶上的宫观里到底有什么? 父亲开始打电话通知城里的亲戚朋友,请阴阳先生来主持成仙仪式,祖宅內外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衝散了山村夜色的阴鬱。 棺材在家中停了三天,送葬那天父亲披麻戴孝,刘念安捧著爷爷遗像,村人抬著棺材来到坟地。 阴阳先生站在坟头,掐著时辰等待落棺下葬,刘秉信掏出烟盒给坟工们散烟。 “时辰到了,下葬吧。” 恰巧就在时,晴朗的天空突然暗了下来,阴阳先生抬头一看,悚然变色,连忙催促眾人道:“快下葬!” 他们头顶上凝聚了浓厚的黑云,翻滚著越积越低,仿佛接近了树杈,而更加怪异的是,这朵云面积不大,远处就是晴天,可以看见金光从云层的边缘氤氳散色下来。 紧接著狂风大作,祖坟里的柳树枝条被卷得来回扫动,天空中亮起一道电光,轰隆的雷声就在他们头顶响起,雨点哗啦啦啦淋了下来,很快便越下越大! 天空从凝结阴云形成到下雨,仅仅过去了五六分钟。 坟工们都拖著铁锹跑到了树下避雨,刘秉信和刘念安父子铁青著脸,眼睁睁看著爷爷的棺材在倾盆大雨中孤独地淋著。 村人亲戚们小声地说话:“雨打棺,十年酸,雨浇墓,代代富,刘显水这一支是真的衰,他太爷爷下葬的时候,也是这样。” “听说他们家祖上得罪了仙人……” “嘘,小声点……” “这……这……”阴阳先生从未遇到过这种异象,惊悚万分说不出话来,遇到这样的事情如何跟主家交代,连忙从怀里翻出那本《阴阳择吉秘本》翻了又翻,沙哑著嗓子对刘秉信说道:“刘主家,我挑的日子和时辰都没错啊,就算只看天气预报,今天也不该发生雷阵雨。 父亲刘秉信手里掐灭了烟点点头:“我知道,这事跟你没关係。” 第2章 先天观 大雨足足下了两个小时,把刨开的坟坑填满成小池塘才停止。 今天下葬恐怕是不能了,阴阳先生问:“要不重新算个日子时辰?” 父亲刘秉信倒也果断,摆摆手说道:“不用选日子时辰了,开车去城里买一台水泵,抽乾了晾个两天就下葬。” 父亲多花了一笔钱,请人重新修整了泡水的墓室,又给村里的坟工们买酒买肉,请他们多多帮忙,晚上父子俩还要到坟头守著棺材。 深夜时分,两人坐在坟头的棚子里对著抽菸,把两盒芙蓉王给抽空了。 刘念安终於忍不住好奇心问:“我听到村里人说,太爷爷得罪了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秉信斜睨了他一眼:“你是个大学生,怎么能相信这个,这是封建迷信。” 封建迷信吗?昨天的雨来得那么奇怪,积雨云在转瞬间形成,一个小时后又在转瞬间消散,云的大小刚好笼罩一个村庄,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小的积雨云。 可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人类都上月球了,他知道应该坚持唯物主义,但这诡异的现象是他亲眼所见,很难不让人猜疑。 他知道父亲的秉性,有些事情他如果打定主意不说,是谁也问不出来的。 办完爷爷的丧事,他们准备收拾完就回城里,父亲刘秉信已经累得不想说话,收拾爷爷遗物的事情就由刘念安一手去办。 爷爷在祖宅的一些旧衣服和物件都要拿出去烧掉,刘念安在收拾的时候,在窑洞的壁龕下面发现一个小木箱,上面还掛著锁。 这好像是那种古代的锁,他找不到钥匙,便找到祖宅中生火的通火棍,竟是用螺纹钢做成的,他拿来搞破坏,硬生生地把锁撬掉了。 他小心地打开箱子,里面放著几本线装旧书,纸张泛黄髮脆,分別是《抱朴子》、《无上秘要》、《太平预览》、《宝剑上经》和《云笈七籤》,拿掉这些书底下是一尊黄铜的造像,用硃砂染红的线团团缠绕,上面有黑色污跡。 仔细观察这塑像,头戴毗卢帽,身穿天仙洞衣,手中捏著一卷书册,双手交叉在胸前行揖礼,书卷上写著《易经》二字。 刘念安感到很奇怪,怎么会有这样的塑像?僧不僧、道不道,儒不儒,就是个四不像。 现实生活中可能会有这样装扮的人,但作为更加神圣化的造像,怎么可能犯这种明显的错误? 他把塑像掉过来看向底座,发现上面有一行小金字:先天归一教第十三代教祖黄。 这尊造像透露出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加之它上面缠满了红线和铜钱,民间只有对待禁忌邪物的时候,才用硃砂红线和五帝钱进行封印。 既然这东西是邪物,为什么不埋起来,却还要收藏在身边? 他將铜像放在一边,发现箱子底上还有一团红布裹著的东西,他解开这红布,看到的东西竟然是个红缨枪的枪头。 枪头已经发锈,但莫名地让人安心,下面还残留著半截红缨,断掉的木桿残留在枪里参差不齐。 他小时候听爷爷讲过,他家太爷爷曾经参加过义和团,用这把红缨枪曾经杀死过两个洋鬼子,还缴获过一把洋枪。 他把枪头在手中把玩,感觉这枪头莫名有些发烫,他下意识要將它扔出,突然有一道红光涌出,將他整个人包裹。 刘念安双眼被红光笼罩,下意识便用手遮挡,只感觉手上凉丝丝的,等他缓缓將手拿开,发现眼前是浓密的雾气。 等雾气逐渐消散,他恍惚看向前方,一个梳著大辫子的男子走在前面,穿著土黄色夹袄,棉裤臃肿得像树桩。 对方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憨厚精瘦的脸,下頜处露出粗糙的鬍鬚,像乱糟糟的麻草丝。 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穿著和对方差不多的装束,甚至裤腿上的补丁摞补丁都沾满污跡。 “刘闷嘴,想啥呢,两年没回村子了,高兴不。” “回村子?” 刘念安目光朝著下方望去,迂迴曲折的土路下方是树木掩映中的陌生村庄,村庄虽然陌生,但地形却很熟悉,山谷里梯田的排列和形状不正是老家杞槐村吗? 此时此刻,一些记忆开始在心底涌起,全是太爷爷刘显水在杞槐村和外出闯荡时的经歷,原来他通过那枪头作为媒介,將意识附身到了曾祖父的身上。 结合曾祖父之前的经歷,他与罗善田在押鏢期间参加了义和团,跟著拳团北上,在廊坊参加战斗,目睹同胞喝了符水高喊刀枪不入被子弹打穿,依然衝上去拼命,受伤后开始返乡。 他们站在村口的道路上,罗善田兴致盎然,就仿佛回到了老家,过去所有伤痕也会被抚平。 刘念安脚步停住,前方出现了通往元垴山的岔路口,他被下意识驱动,拐过岔路向坡上走去。 “刘闷嘴,你去哪儿,回家要紧。”罗善田站在身后,伸手按住了他肩膀。 “先天观上去干嘛?今天又不是交粮的日子。” 原来那地方叫做先天观,他站在上山的坡道前,堵路所砌的石墙已经消失,不但石墙消失了,上山的道路每隔几步远就有插有火把。 他借著火把的光看到墙上的石窟雕像,看上去比后世更精美,但僧人和孩童的样貌也更加怪诞邪异。 山谷里天黑得早,实际上此时才刚黄昏,刘念安仰头往山上望去,山顶上的宫观建筑重檐叠嶂鳞次櫛比,灯火影影绰绰,浑浊的灰烟裊裊飘起,散发著一股浓重的香火味道。 不知道为什么,相隔百年的记忆,两次不同时光的观察,破落与全盛混合在记忆里,有种被酆都之门笼罩的感觉。 “我只是看看路,不上山。” 曾祖父的仇人就应该在山上,但这仇恨因果应该还没结下,应该先回村看看。 两人沿著黄泥路往村里走,遇到的村人大都双目呆滯,或者表情麻木,就像被抽走了魂。 偶尔遇到一两个不麻木的,见了他俩便立刻躲著走。 刘念安感觉很奇怪,都是一个村的,太爷爷不可能人缘差到这个地步。 他老人家十三岁就出门討生活,十六岁就已经是乡里有名的好汉,曾经在形意拳大师宋世德门下学艺,后来去参加义和团也是因为艺高人胆大。 他与罗善田互相使了个眼色,罗善田立刻打了个迂迴,绕在村里的黄泥路巷口,与刘念安一前一后將躲他们的人堵住。 对方立刻面色慌乱,双腿打摆子,刘念安伸手拍他的肩头:“为什么躲著我们?” “不,不,没,没有!” “说实话!不然把你脑袋给拧下来!”罗善田站在身后恐嚇道。 “你们千万別说是我说的。”村民嚇得牙齿都上下直碰:“东家刘德昭在村里教民中间挑选极阴女,送给山上黄神仙当弟子,要共同成仙。” “极阴女?是什么意思?说!” “就是,就是阴年阴月阴时出身的女子,生辰八字俱为阴,你家丫梅和你家巧儿都是。” “他们现在在哪?” “已经被东家给领上山了。” 刘念安听罢只感觉一门子血衝到了脑门上,这就是家族仇恨的根源吗? 第3章 教民 杞槐村地主刘德昭是先天归一教教主的首徒,同时是此教的坛主,是仅次於教主教母级別的人物。 早年间就是此人把先天教这个毒瘤接引回来,並且把刘家的祖產元垴山奉送,出资给教主修建宫观道场。 后来他又把村里的本家和村民都发展成了教民,鲜少有人能够置身其外。 对於一些顽固的不信教分子,他也有办法,派管家在村头贴出告示,宣布將家中所有土地地租上涨至七成,但如果是入教的教民,会给予適当宽鬆,地租还是六成,如果是特別虔诚的教民,譬如初一十五上山烧香听教主开坛讲法,地租能减少到五成五。 曾祖刘显水就是顽固的不信教分子,但为了减免地主那一成的地租,不得已上山拜了庙烧了香入了教。 但他內心对先天教所谓的教义嗤之以鼻,什么无生老母,什么龙华三会,什么三期末劫?都是宣扬末世论,鼓吹成仙避灾蛊惑人心的手段。 所以即使入教后,他也鲜少上山听教主讲经,以至於不知道那位黄教主长什么模样,只知道对方头戴僧袍,身披明黄色天师袍,讲经声圆润就像蚊子震翅,让人听了直打瞌睡。 后来他实在受不了村里这种诡譎的气氛,才约上发小罗善田外出闯荡,去晋中给商贾大户们押车送货,隔几个月回来一次。 谁料这次因为参加义和团,相隔两年未回,家中竟然出了这样的祸事! 刘显水父亲早亡,是母亲辛苦拉扯他们兄妹长大,前些年母亲病逝,向地主刘昭德借贷安葬了母亲之后,家中就只剩下妹妹刘巧儿与他相依为命。 刘念安从太爷爷身上共享到的消息就只有这些,这也许就是家族仇恨的根源,他虽然暂时接管了太爷爷的身体,但也不会违背他的人性丧失亲情。 亲人都被邪教掳上山了,还搁这儿趋利避害,那还是人吗? 罗善田心里有些打鼓:“我听说这山上的教主不是凡人,精通三教九流,阴阳术数,打坐吐纳,还能呼风唤雨,养鬼驱鬼。我们就这么上去,会不会……” 刘念安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脸上流露出些许不屑,问他:“你怕洋鬼子吗?” “当然也怕。” “我也怕,洋人的洋枪打在人身上,前面是一个小洞,后面是大血洞,洋人的炮炸中我们,弹片能轻鬆撕碎我们的身体,可我们不还是去打洋人了吗?” “明白了。”罗善田压抑住了自己对於先天教的恐惧,脸上逐渐浮现出坚毅之色。 “別忘了我们手里还有洋枪呢,你总说这玩意是鬼器,如果山上真的有鬼,我们难道不能来个以鬼克鬼?” 刘念安从背上解下洋枪,这是曾祖父用红缨枪偷袭杀死一个洋鬼子兵缴获来的,被称之为汉阳造的前身,德制1888委员会步枪,被军民亲切称呼为老套筒。 作为一个后世的灵魂,他拥有最朴素的唯物观,如果这片秋海棠叶般的土地上真有什么强力的妖神仙鬼,洋鬼子跑过来烧杀抢掠的时候,为什么不见它们显一下灵? “不管这个教主是什么玩意,走,上山去会会他!” …… 通往元垴山山顶的路十分险峻,教民们为了方便上山,由地主刘德昭牵头开凿出阶梯,有些地方架设了浮空栈道。 今夜似乎有些特殊,非年非节山上气氛却比年节还要盛大,上山石阶的每个转角都插上了松香火把。 两人爬坡来到半山腰,这里耸立著一道石牌坊,牌坊正中央的门楣上刻著『先天归一』四个大字。 留在这里看守的是两个教民,也是同村的乡民,他们看到刘罗两人提著刀枪闯上山来,脸上不由得紧张起来。 两人一人连忙上山匯报,一人大著胆子上前来阻拦,毕竟都是乡里乡亲,碍於面子这两个傢伙也不至於杀人吧。 “闷嘴,罗圈,”乡民呼唤他俩的小名,想藉此拉近关係软化对手。 刘念安冷漠地问道:“我姊妹呢?” “那个,显水,你听我说,叫你家巧儿上山实际上是为她好,帮助教主成仙是有功德的。” 说话这个味儿,一听就知道是被邪教给洗脑了。 “滚!” 这人脑袋上绷起青筋,咬咬牙提著镰刀挡在他俩面前:“刘显水,罗善田,我绝对不容许你们过去,想闯山……”他犹豫了一下,坚定地说道:“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好,”刘念安从肩膀上扯下步枪,开始往上装刺刀。 这人见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举起了镰刀並破口骂道:“好你个刘闷嘴!没想到你这么绝情,竟要拿刀捅我!” “老子拿命让你捅,”没想到此人竟然拽来了衣襟,用胸口在他面前比划:“来来来,我让你捅!你往这儿捅!你要不捅你就是乌龟王八蛋!” 刘念安这辈子从未听过这种要求,抓起枪就要朝此人身上扎过去。 罗善田先一步出手,红缨枪抖动著甩了个花枪,嘭地拍在此人胸口上,又用枪尖在他的双腿间一勾,直接给他摔了个狗吃屎,翻滚著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这下定是要伤筋动骨,但至少保住了性命。 罗善田奇怪地看了刘念安一眼,感觉他刚才真有杀人的意思,没想到这个闷嘴葫芦心比自己硬。 两人继续往山上走去,就当他们即將接近山顶平台的入口处坡道时,迎面举著十几个火把的教民迎上前来,手中拿著各式农具气势汹汹。 两方人马在坡头上对立,十几个村民面色阴鬱麻木,眼窝中都带著一股子邪性。 为首留山羊鬍老头是刘氏宗族辈分最高的耆老,他一开口说话,眾人便鸦雀无声。 “显水娃!还有善田!巧儿和丫梅是自己主动上山帮助黄教主成仙的,德昭还因此免了你们家的贷,让你们两家今后三年的地租全免!你们还准备闹什么?” 这老东西在说什么呢?他是不是觉得他自己还占理了? 刘念安丝毫不为所动,说话硬邦邦:“我不需要刘德昭免贷免租,把路让开!我们自己把自家妹子领回去。” 耆老抖著山羊鬍子怒喝:“刘显水!你也太不懂事了!如今三期末劫马上降临,村里这么多教民都在等著黄教主成仙,只有他成仙以后,才能將教民们搭救脱离劫数。” “怎么能因为你们两个人的自私,毁掉我们先天教十几年来的大计!断掉我们摆脱苦厄人间,回归真空家乡的美好愿景呢。” “对!对!不能让他把女人带回去,否则就坏了大事,我们所有人都会遭殃!” “喝哈,哈哈!”人在愤怒到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刘念安笑著摇头,从腰间子弹袋里掏出漏夹子弹,然后拨开枪机,將子弹压进去上膛。 罗善田惊愕地看了看刘念安,他知道他要干什么,但他还是横著红缨枪在他面前当护盾。 刘念安把枪端在手中:“跟你们科普一下,我手上这把洋枪杀伤力比你们的铁砂火枪猛,射速比弓箭快,我给你们十个数的时间,把路给我让开,否则我就开枪了。” “十,” “九,” “八,” “七!” 人群中有人动摇,刘显水和罗善田在十里八乡素有好汉之名,还参加过义和团干过朝廷和洋人,他是真的敢杀人的。 耆老高喝了一声稳定人心:“不用怕,他不敢开枪,除非他这辈子不想回村了。” 这句话给人们提升了胆量,毕竟宗族乡亲才是一切,背叛宗族背井离乡,这辈子就算完了。 “显水,你入了先天教,却不受管束,不尊教主,不甘心献上一切,你这不是跟所有人对著干吗?” “五!” “四!” “三!” 刘念安脸上挤出一丝无可奈何的冷笑:“时间差不多了!” “二!” “一!” 这个距离跟刑场枪毙也没什么区別,他快速扣动了扳机,只听见砰地一声枪响! 耆老的额头上出现硬幣大小的血洞,愕然地睁大眼睛后仰倒地。 第4章 尸鬼 山顶的气氛突然凝固了,教民们低头看著耆老的尸体,一片譁然又惊恐:“他杀了耆老!” 耆老是什么人,是村里辈分最高德行最高的长辈,是刘氏宗族的活化石,就连族长该由谁来当,也由他老人家来指定。 刘显水把耆老给杀了,就等於自绝於整个村庄,自绝於刘姓宗族。 “报仇!啊!” 耆老的两个家中小辈举著锄头衝出人群,刘念安已经快速拉栓上膛,扣动扳机。 “砰,砰!”他左右分別打出两枪,两人低头扑倒在地,连动弹都没动弹一下。 他又將一颗子弹上膛,扬起脸问道:“还有人要拦我吗?” 村民麻木的脸上出现鬆动,教主许诺成仙后接引灵魂不用下地狱,但没许诺拯救现在就死的人,能活著还不好吗? 剩下的十几个村民纷纷散了开来,绕过两人往山下跑去。 地主刘德昭坐在道场中央的法坛上,身穿青色道袍,手中拿著木鱼叮叮叮地敲击著。 他眯起一只眼睛看向坡头上的对峙,瞧见刘念安射杀了几个村民,只是无动於衷地冷冷一笑。 有弟子跑得双腿趔趄,惊恐地上前来匯报:“坛主,村里教民拦不住他俩,已经用洋枪射杀了好几个人!” “慌什么?”刘德昭轻描淡写道:“刘显水用洋鬼子的鬼器杀人,是已经入了魔道,教主成仙在即,无法亲自出手,就只能动用教主养的尸鬼,给他来个以鬼克鬼。” “打开石板,抬棺!” 几个先天教弟子拿著撬棍,將大殿前地面上的一块长条石板撬起,下面的坑內盛放著一具棺材。 这棺材的色泽並非朱漆所涂的朱红,而是更加明艷的血红色,棺材表面被一道道串著铜钱的红线缠绕。 在刘德昭的命令下,几个弟子用匕首將红线全部割断,铜钱哗啦啦掉落了满地。 他们用撬棍撬出封住棺盖的桃木钉,將棺盖错开一条缝隙,丝丝缕缕的煞气从中飘出。 弟子们慌忙地四散逃了开去,生怕慢跑半步丟了命。 好像这棺材中封印著什么可怖的东西。 刘念安和罗善田已经来到先天大殿的道场前,看到手执拂尘坐在原地的刘德昭。 “刘德昭,我们姊妹巧儿和丫梅呢?” 刘德昭面部浮现出一种癲狂的痴迷和自信,甩出拂尘朗声说道:“刘显水,你杀害同村教民,已经入魔了,你受恶魔驱使来阻止教主成仙,是怕他老人家尸解升仙吗?” “什么?”刘念安快速將子弹上膛,端起来对准他胸膛:“她们现在在哪里,三秒钟之內不说出来,脑袋开花!” 不远处突地传来嘭声巨响,棺材盖突然飞出三丈高,落在地上掀起灰尘。 刘德昭露出阴沉的笑:“我本准备將你亲自捉拿,不过,你们先对付了这只粽子再来跟我说话。” 他手执拂尘原地旋转,脚下喷出白雾,將整个人包裹在其中,等到雾气散尽,刘昭德已经消失在原地。 两人的视野里只剩下了道场前的红棺材,借著火把的光亮,他们能看到棺材上方飘出丝丝缕缕的黑气。 刘念安紧张地抓著枪,手心里都攥出了汗,今天发生的事情,难道要打破我的三观吗? 嘭! 棺材中伸出棕色乾枯的手爪,尖长的指甲抓在了棺材壁上。 一个顶著红盖头的身躯从棺材中坐了起来。 “这是什么?殭尸?” “不对,是尸鬼。”罗善田颤抖著嗓音说道。 罗善田素来爱听一些民间传说和鬼怪故事,听得多了也能照猫画虎说出个道道来。 “传说中横死暴亡之人得不到妥善安葬,吸收了生人阳气,就会產生尸变成为尸鬼。没想到这先天教竟然在元垴山上的宫观里养了一只。” 刘念安扭头问他:“怎么打?” “你问我,我问谁?这东西这辈子我也是第一次见。” 那尸鬼顶著红盖头从棺材里跳出来,身披穿红衣霞披,盖头一飘一落,隱约露出棕金色的脸,她的口唇暴起,黑色獠牙上下交错。 刘念安拉动枪栓扣扳机,子弹从尸鬼盖头上穿过,打得它脑袋后仰黑气繚绕,却没有倒下。 他连续拉栓扣扳机,一共打出五枪,每一枪都击打在尸鬼的要害部位,身体组织化为黑气逸散。 然而这尸鬼却丝毫没有倒下的意思,每一枪也只是让它行动缓阻。 罗善田鼓足勇气大喊出声:“刘闷嘴,你那洋鬼子的玩意儿不行,闪开!” 他不顾伤口的疼痛双手攥枪,枪头闪著寒芒挟带红缨宛如流星窜了出去,正中那尸鬼的胸膛。 他这一枪使出了全力,却宛如刺中了铁石,丝毫不得寸进,硬推著尸鬼撞在了道场的石柱上。 尸鬼凶性大发,发出哇呜一声尖叫,挥动著双爪在白蜡杆上猛拍,震得罗善田双手虎口开裂。 罗善田连忙抽出枪,向后趔趄地倒在地上。 刘念安端著枪刺紧跟著冲了上去,对著那尸鬼的喉头猛刺进去,却依然受阻。 他抽出枪刺往上一挑,把尸鬼的红盖头挑飞开去,露出了尸鬼铜色的脸,青黑色的獠牙从嘴唇中穿出,显得尤为可怖。 尸鬼挥舞双爪,將他的步枪打飞了出去。 刘念安一个翻滚,连忙將枪抄在手里,扭头对罗善田说道:“不行啊,这玩意儿真的是刀枪不惧。” 这尸鬼面朝两人却没有进攻,从另一个方向飞了出去,它披著红衣在空中显得诡异可怖。 它突然扑倒了一个先天教的弟子,在对方的脸上喷出黑气,又张口咬了下去,顿时鲜血喷涌生气被它一口吸尽。 刘念安突然明白过来,这傢伙是受了重创,正在捕食补充能量呢! 他心里反倒不那么害怕了,这东西既然能被重创,那它就一定能被消灭。 幸好这些先天教弟子已经跑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两个欠整死的货像没头苍蝇般乱跑。 两人对视一眼,决定先把它的血包给处理掉,一人瞅准一个追上去。 先天教的弟子看两人跟看尸鬼一样恐怖,嚇得哇哇大叫逃跑,刘念安握著钢枪追到了悬崖边。 嚇得那弟子连著叩首磕头:“好汉饶命,这些事情都跟我没有关係。” “养那种尸鬼来害人,你和你们的教主都是一路货色,要么自己跳下去,要么我帮你。” “我是无辜的,我只是误入了先天教,饶命啊。” “下去!” 这名弟子脸上阴晴不定,突然从地上爬起来向前扑击,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狰狞著脸大叫著衝上前来。 刘念安举著枪托在他的头上猛砸了一下,顿时砸得晕晕乎乎,再飞起一脚踢到脸上,把著这傢伙踢下了山崖。 他端著枪转过身来,看到那红衣尸鬼从啃食完的尸体上爬了起来,转身看向了他。 在火光的照耀下,尸鬼黄铜色的脸上只有嘴的部位沾满猩红。 第5章 通往地宫 刘念安抬头看到了道场石柱上的铜盆,里面正燃烧著火焰,应该是填满了灯油。 罗善田向他靠过来,两人准备直面强敌。 “看见石柱上那火盆了吗?你把他引到那石柱下,我从后面攀上石柱,咱俩合力把这鬼东西点了天灯。” 罗善田握著白蜡杆点了点头:“那你动作利索点,我力气也不多了。” 尸鬼狂叫出声朝著两人飞扑而来,罗善田立刻使出他的六合枪法,一记梨花摆头使得枪尖灵动如蛇,不断刺击的同时向后撤退,引得尸鬼朝著石柱扑来。 刘念安迂迴绕后,双手扣住鸿钧柱上的花纹,纵身往上一跳双腿攀在了石柱上,手指吃力往上爬。 幸亏这柱子上雕刻了蟒龟鹤等动物浮雕,才不至於那么光滑,他双手承受了太多重量,一直爬了两丈多高,才用手探住了石柱顶端。 火盆中的灯捻有手指粗,使火头繚得很高,他伸手去触摸铜盆,烫热得连忙缩了回来。 铜盆只镶嵌在石柱上的凹槽中,並没有固定,他从怀里拽出红头巾缠住手,避免被烫伤,同时看向下方。 “罗圈子,好了没有!” “快了!马上。” 一道身影突然撞到了石柱上,激动得他马上就要掀火盆,却是罗善田被尸鬼一爪子打飞了回来。 “別掀!是我。” 罗善田抓著红缨枪又冲了上去,这次他学了个乖,假装力道不济被打飞回来,连枪都脱手而飞。 那尸鬼见他软塌塌没了战斗力,发狂般地扑了上来,双爪猛然拍合。 罗善田身体迅速下蹲,一个秦王绕柱转到了柱子背面,尸鬼双爪击在柱子上,拍打得灰尘飞溅。 “就是现在,赶快!” 刘念安猛地一掀火盆,火油连盆从柱子上浇了下来,连他双腿膝盖上也被浇上,燃起了熊熊火焰。 他一鬆手从柱子上脱落下来,落地后连连翻滚拍打。 那火油盆整个浇到了尸鬼身上,全身像捻子般燃烧起火焰,只是这东西根本没有痛觉,像个篝火柱转身朝他们扑来。 火焰的烧灼让它行动不便,身上的部件扑簌扑簌往下掉,如同张牙舞爪的木偶。 刘念安大叫一声,端著枪衝上前去,用刺刀捅到了它的脸上,硬推著它撞上石柱。 他同时拉栓扣动扳机,將子弹打进了它的头颅,连续开了五枪,直把脸打得崩裂,黑色的汁液四溅。 这尸鬼终於不动弹了,靠在柱子上依旧飘动著火苗,仿佛烧焦的木桩。 刘念安端著枪不敢放鬆,生怕这生命力顽强的尸鬼突然復活,直到它真的不再有动静,才气喘吁吁地坐在了地上。 上山之前谁也没想到这先天道宫竟是龙潭虎穴,现在两人杀一只尸鬼就已经疲惫不堪,谁知道接下来还会遇到什么凶猛可怖的东西。 但他们的决心不会动摇,太姑奶和几个无辜少女不知道被押解到了哪里,就算把整个道场翻个底朝天,也要把她们找出来。 先天宫观的布局並非標准的坐北朝南,依照山顶平台的地势稍偏西南,主要宫观都处在中轴线上,依次是无生殿,天王殿和先天殿。 无生殿中供奉著无生老母,端坐在莲花台上,双手抱著太极盘,面贴金箔,看上去慈祥端庄宝象庄严。 天王殿里供奉著弥勒佛,周遭还有眾多罗汉陪祭,殿內灯火昏暗,微光照在这些天王罗汉泥塑上,呈现出张牙舞爪的凶恶姿態。 最后的先天殿內供奉著先天归一教的歷代祖师,这些塑像都是头戴佛冠,身披道袍,手持经卷,面容慈祥肃穆,但在两人眼里,塑像面部都泛著莫名的邪异光芒。 那位黄教主的塑像也在其中,而且他的塑像竟然排在第二,仅次於开创先天的教祖黄宾。 罗善田瞧见这塑像,仿佛见到了仇人,攥著枪走上前去,就要將它给扫倒在地。 就在这时,他们脚下发出了震动声,两人停住脚步,罗善田惊疑地问道:“难道是地龙翻身?” 刘念安抬起手示意他噤声,伏在地上细细倾听。 从地底传出了幽远的惨叫声,仿佛有谁经歷著灵魂和肉体的双重痛苦,又好似九幽地狱中受尽酷刑的鬼魂们的哭號。 罗善田惊得脸色发白:“难道这先天教的道场下面通向地狱?” “通个鬼地狱!这道场下面一定另有洞穴,他们把巧儿和丫梅都押到这里了。” 刘念安用枪托在先天殿的地板上来回敲击,然而並没有发出空空的声音。 罗善田焦躁不已,在旁边跺脚道:“哎呀,不用敲了!我们刚才听见声音就是从地下传上来的,就从脚下挖下去,一定能够挖到!” 刘念安立刻反呛他:“谁告诉你说从这里挖就能挖到洞里?就算是盗墓贼也得找到墓道入口不是?先天教在这山上经营多年,地下洞穴一定隱藏得十分隱秘,找不到洞口,靠挖什么时候才能挖穿?” “难不成我们就在这里干找?找不到就是浪费时间!她们早就被这帮邪教徒给害死了!” “你別吵!”刘念安制止罗善田的喧闹,细细寻思:“让我想想!” “哎,刚才你有没有注意,刚才我们上山之时,在无生殿前的道场上,那地主刘德昭突然消失,这说明什么?” 罗善田不明白他的意思:“说明啥?说明那刘地主有了道行,竟然会使那移形换影的道法。” “你什么脑子?”刘念安恨不得扒开他的大脑,把自己的思路给他灌进去:“说明他站的地方下面有地道!地上喷出白雾只是障眼法,他真正的方法是打开机关跳下了地道。” “那我们还不快去!”罗善田一边抢先奔出殿门,一边口中喋喋不休:“刘闷嘴,你脑子確实比我灵光啊,真是奇怪,咱俩都斗大的字不识,你咋就比我想得多呢,因为啥呢?” “因为啥,因为你四肢比我发达。” 他们这种斗嘴只是为了抑制內心的恐惧,恐惧失去亲人,恐惧前方的未知。 两人吵吵著来到无生殿前的广场,刘念安回想刚上山时的场景,记忆刘昭德所站的位置:“他刚刚好像就站在这里。” 他试著敲了周围的几块石方地砖,发现有块地砖有明显的空空声。 罗善田脸上露出喜色,连忙从棺材旁拖过两把撬棍,两人合力將石板撬起推倒在一边,露出下方黑森森的洞口。 洞口中发散出一股刺鼻的味道,不知道通往何方。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在眼中都看到了恐惧。 刘念安问罗善田:“害怕吗?” “说不害怕是假的,这个姓黄的教主能养出这么厉害的尸鬼,说不定他自己也是什么可怕的邪物,可一想到我的亲妹子被他带到了这洞里,我还有什么资格害怕。” “说得对。”他深吸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除了恐惧本身,我没什么可恐惧的。” 刘念安率先手持火把跳下了洞口,下去才发现这洞很狭小,仅能容一个成年人弯腰通过。 洞中不断被风吹出来刺鼻的气体,闻起来感觉像某种强酸,他停下来用头巾包住口鼻。 罗善田在后面催促问道:“怎么停下了?” “用你的头巾捂住鼻,这地道里有强酸气体。” 罗不明白什么是强酸,但还是照做了,好在这条地道越来越宽敞,直至他们看到了地宫入口的石门。 入口里面有座石台,上面画著八卦图案,地主刘德昭盘膝坐在上面手执拂尘,脸上呈现出发白的浮肿。 罗善田抬起枪指著他怒喝:“刘德昭,你把我们家妹子带到哪里去了!” 刘德昭抬起微闔的眼皮,看到两人大吃一惊:“那尸鬼竟然被你们给杀了?” 他隨后发出了冷笑声:“不过已经迟了,我的师尊,先天归一教第十三代教主黄禪道,成仙已经到了最后关头,你们谁也休想阻止。” 第6 章 化形飞升 刘念安果断扣动扳机,子弹打穿了他的肩头,刘德昭口中咳出鲜血趴在了石台上。 罗善田用红缨枪指著他的脊背:“废话那么多!我问你人呢?” 他微微向后偏了偏头,给两人指引了方向。 “你们自己往里面看,不要太难受。” 刘念安端著枪绕过台慢慢走过去,看到了此生难忘的恐怖景象,在脚下三丈见方的池子內,泡著十几具还在抽搐的躯体,她们被腐蚀剥去了身体的表层,被腐蚀的肌肉好似被剥开的番石榴,酸液在挥发中散发著血腥味道。 然而消磨腐蚀还的继续,池內的液体泛起青红色,沿著尸体的周边泛著不断生灭的泡沫,挥发出刺鼻的气体。 其中一具尸体侧躺在液体里,由於液下的部分已经被腐蚀乾净,尸体突然掉了个,沉重的皮肉沉了下去,浮上来的是已经被腐蚀发黑的白骨,被烧焦的血肉仿佛油锅中的麵食,不断地被烧灼溶解。 他们刚刚在地宫上面的先天殿內听到的,就是女子们从这盐酸池里传出来的痛苦惨叫声! 刘念安愤恨地咬牙切齿,他感受到了太爷爷身上的那股情绪,那种极端的仇恨和自责。 “啊啊啊!丫梅!”罗善田涨青了脸额头暴起青筋,赤红了眼朝著池中衝去! 刘念安一把抱住了他的腿,死死地拖著他大喊道:“別下去,这里面是盐酸水!你不要命了!” 罗善田目眥欲裂,眼睛里能喷出火来,却有泪不断涌出:“她是活活疼死的呀!她是疼死的啊!我们在上面听到了她的嘶喊惨叫!他妈的为什么不能快些下来!” 罗善田挥动著拳头砸在自己心口,仿佛要用这种方法来惩戒自己。 刘念安却在繚绕的雾气中看到了一个人,不,一个生物。 这东西双臂拽著掛在樑上的白綾,正在缓缓沉向池底,留在液面上的部分只留下一颗头颅,脖子以下全部被腐蚀成了黑骨。 但这颗头颅竟然没有死,脸上正浮现出抽搐的笑容,口鼻中不断地流出鲜血。 这就是先天归一教的教主黄禪道!他们所说的尸解成仙难道就是跳进这盐酸池中烧灼分解自己? 当头颅完全沉入液下,皮肤在挥发,血液冒起烟气飘散,肉体在泛起的泡沫中展现出逐渐腐烂狰狞的状態,好像这盐酸池的作用就是把一个人死亡到腐烂的再到白骨化的过程加速。 这个生物缓缓沉入了池底,它没有发出任何嘶吼,似乎感受不到痛楚。它的头颅骨骼在硝鏹水的腐蚀下逐渐焦黑。 池中的十几名女子的身体也一一被化为了黑水,池中变得浑浊不堪,无数沉渣泛起无数泡沫沸腾,转变为了浓烈多彩的气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气体缓缓上升宛如多彩霞光,霞光中隱约显现出一个飘忽不定的身躯。 刘德昭激动地从石台上爬起,双目中充满光彩:“哈哈哈!看吶!传说中的尸解成仙!我的师尊黄禪道,奋先天教十三世余烈,获得百年积累,他终於成仙了!” “哈哈哈!你们看到了吗?原来书上记载的死而后蜕,化形飞升是真的!他是真的仙人!” 在刘德昭的眼中,雾气中的它莲台端坐,宝相庄严,脑后有五色圆光环绕,符合了他对神仙的所有想像。 但在罗善田眼中,它就像聊斋志异中妖鬼魑魅,犬牙狰狞,蝗身螂足。 在刘念安看来,它在雾气中呈现出另一种形象,如同血肉之塔,表面黑气繚绕,坐在胎盘般的莲台上,在蠕动中始终无法聚集成人形,唯一能看清的就是黄禪道的那颗头颅,镶嵌在正中央,头上顶著血肉毗卢冠, 这毗卢冠的叶片仿佛人的肺叶,会呼吸膨胀,顶端都镶嵌著人的眼珠,每一个眼珠都能表现一种情绪,痛苦的眼球在流泪,愤怒的眼球在充血,恐惧的眼珠瞳孔在扩大,嫉恨的眼球瞳孔在收缩。 无数女子惨白的头颅聚集在它身上,拖著长发要挣脱出来,却又被它身上形成的手掌给拽了回去。她们哀嚎挣扎,怨气横生,想要摆脱这血肉之躯。 刘念安愤怒地端起了步枪,对著云雾拉动枪栓扣动了扳机,子弹穿过虚影射在了对面的墙壁上。 他把弹仓里的五发子弹全部打空,却依然在机械地扣动著扳机,因为狂怒只是短暂的情绪,恐惧却是长久的情感。 他所看到的幻象每一秒都在变化,永远无法描述那种表像,就像是做了那种坠落的噩梦,周遭黑暗中的肉壁在深渊间拉出了一道道血肉丝。 这浑浊的雾气好像就存在这样漩涡状的深井,仿佛再多看两眼,就会被它拽进它的无边黑暗中。 雾气逐渐上升,托著层层幻象穿过了洞顶,消失在了空间內。 刘念安和罗善田的身体凝固在原地,好半天没有反应。 刘德昭的笑声打破了静寂,他已经忘记了自己濒临死亡,半躺在石台上自言自语:“自古以来,成仙皆是传闻誌异,今日得能亲眼所见,此生不虚,此生不虚啊,哈哈哈哈哈哈!” “我將来等年老寿尽,一定能得到师尊的接引,所有的付出都没有白费,死多少人都是值得的。” 冰冷的枪管抵在了他额头上,抬头看到是刘念安和罗善田面带仇恨站在面前。 他丝毫没有畏惧,反而翘起下巴得意道:“今天看到仙人飞升,你两人还要执迷不悟吗?” “我没有看到什么仙人,只看到了一个坠入地狱的恶鬼。”罗善田咬牙切齿。 “你和他杀了我们姊妹,就算他变成妖鬼,我也要报仇,直至它灰飞烟灭!” 刘德昭放声大笑:“哈哈哈,你在说什么?你要找一个仙人报仇,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仙人超脱生死,长生久视,翱翔於九天之上,你连他脚下的祥云都碰不到,还想著报仇?“ “哈哈哈,这是我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 刘念安扣动了扳机,一股浓稠的血从后脑勺喷出,刘德昭瞪大眼睛仰面身死,一尊铜像从他怀中掉落出来。 刘念安走过去捡起来一看,正是他在祖宅爷爷遗物中见到的那尊,黄禪道本人的塑像。 第7章 祖坟被施术 罗善田从他手中接过,厌憎地看了看,一把摜在了地上,然后解下裤子就往上面撒尿。 “你干什么?” 刘念安推搡了他一下,然后上前去捡了回来。 “倒是你干什么?为什么捡它?它杀了我们姊妹!你难道害怕了?怕这么个妖怪?” “我怕它?” “我留著这个雕像,是为了辨认它!是为了寻找它的真身,我们要报仇!“ 恰好在此时,脚下突然传来轰隆隆的震动声,支撑著硝鏹池洞厅的木柱开始倒塌,顶部的岩石崩裂掉落。 “要塌了,快走!” 罗善田准备原路返回,刘念安突然看到了另外的通路,一把拽著他绕过硝鏹池,朝著向下的洞穴奔去。 但地震依然没有停止,石洞一层层地剥落塌方,两人打著火把在洞中奔跑,几乎是踉蹌狼狈地出了山洞,低头看见脚下草木,抬头看见星辰。 两人尚未开始喘息,山顶上又传来轰隆隆的声音,似乎是山体正在滑坡。 在这漆黑暗夜中滚滚烟尘夹杂著雷霆之势朝著山下衝来,仿佛是条龙在地脉之下翻滚,他们还没有脱离危险! 山洞出口是在半山腰,只是坡度稍缓,漫山遍野都是漆黑的草木。 刘念安心一横,抱著头往山下滚去,过程中不知道撞到了多少灌木和树桩,整个人在天旋地转中承受痛苦,浑身不知道有多少伤痕。 不知过了多久,他晕晕乎乎站起来,发现自己滚落在一处梯田中,不远处是蜷缩著的罗善田。 他伸手摸到衣服里,发现雕像和红缨枪枪头都不见了,连忙在晨曦的微光中朝著山上摸索。 幸好这两样东西掉得不远,连忙抓住它们,他用手在枪尖上摸索,那冰冷的触感是熟悉的感觉。 他手上感应到了某种温热,突然从枪头中喷出一团红光,將他整个人淹没。 …… “念安!念安!” 他突然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正站在祖宅的窑洞里,手中正握著太爷爷留下的红缨枪头,箱子里依然是那几本旧书和雕像。 刚刚竟像是做了一场梦,在梦中经歷了太爷爷所经歷的一切?可这到底是真是假,他们这深山村落里真的有过一个叫做先天归一教的邪教吗? 如果能找个机会上山去,就能够判断自己梦中经歷的真假,只可惜上山的路已经被封死,他又不会攀岩。 “念安!”父亲刘秉信在外面喊他。 “什么事,来了!” 村里三叔公从十几里外重新请了个阴阳先生,他曾拍著胸脯向刘秉信推荐此先生,说他是周遭几个县里最有道行的,曾经有过几起成功的断风水案例。 “去车里拿两条烟,跟我们一起到坟地里去。” 刘念安暗自腹誹父亲,嘴上说不相信封建迷信,结果一转眼就把阴阳先生请到了家里。 请到的这位阴阳先生身形瘦弱面容乾瘦,张嘴满口黑黄牙,让人看了胃里就翻江倒海。 先生虽然一直咳嗽,但菸癮大得很,嘴上的烟刚烧到菸嘴,就点燃换上另一支。 他拿著罗盘在坟里量了又量,测了又测,又爬上山站在山头向下俯视地形。 “奇怪,”阴阳先生皱起眉头,双眉间拧成了个川字形。 刘秉信连忙递上烟,问道:“先生,是有什么不利吗?需要怎么变?” 先生摇摇头:“无论从地势和风水上来讲,你家的祖坟都算是不错的,至少没有犯啥子禁忌,按理说不应该碰到接连雨打棺,也不该折了子孙財运。” 阴阳先生一屁股蹲在地上,哆嗦著手抽菸的劲更大了,连续吐了几个烟泡,才对刘秉信招招手。 刘秉信和三叔公一左一右蹲在了他身边,先生紧张地看了看四周,又从地上摸起个土块,伸手掷出驱赶坟头松树上棲息的老鴰。 嘎嘎!乌鸦扇动著翅膀远远飞离。 “现在这里没有外人,”先生压低声音对他们问道:“我寻思,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家祖上是不是被什么人给针对了?要是被道行高深的人对阴宅动了手脚,才会出现这种怪事。” 刘秉信沉默了片刻。 他有些犹豫地向先生求教:“如果真是这样,就请先生帮帮忙,我愿意……我愿意出更多钱。” “无功不受禄啊,”阴阳先生摇摇头:“帮不了你的忙,我也不敢要。” “我刚才在坟里转了五六遭,明明处於相同的方向位置,你们刘家其它支的坟都能聚气藏风,只有你父亲和祖父的坟下生气晦暗,我找不到任何生门,只能说是我水平不够,做手脚的人道行太深了。” “我走南闯北见了无数风水的坟,都没见过你家这种例子。” “实在不行就迁走吧,迁得远一点到那种集体公墓里,说不定能避开。” 刘秉信满怀期望地问:“这个办法能行?” “这个我也不敢给你打保票,毕竟风水玄学这东西太邪乎,只能试一试。” 阴阳先生夹著罗盘走了,父亲刘秉信在坟地里嘆了口气。 “不过是封建迷信,不信也罢。” 这只是刘秉信对自己的宽慰,迁两座坟要花一笔钱,买墓葬到別的公墓又要花大钱,以家里的经济状况,承担不起这两笔开销。 …… 老家的丧事已经结束,父亲要回到城里继续工作干装修,刘念安要趁著假期打工送外卖,母亲也要去某物业公司上班。 所有的猜疑和烦恼也都將付之脑后,就当是在这山沟里做了个梦,回到城市就等於回到现实,忙忙碌碌后也就忘记这些了。 祖父箱子里的东西他悄悄带上了,装在了书包里,当然只是作为情感的纪念,在窑洞里发生的幻梦让他半信半疑。 但接下来返城途中的一件事,让他篤定了那绝不是梦境。 刘秉信开著二手破捷达上路,村里老人亲戚都在村口相送,虽然他在外面混的不怎么样,但毕竟是村里出去的孩子。 老人们已经不指望他们能回来,只是希望他们不要遗忘。 回来的时候车里很拥挤,离开的时候却很宽鬆,宽鬆到冷寂落寞,爷爷从医院带回来的所有东西都丟弃了,只剩下他的影子。 母亲在后座上打著盹,父亲在驾驶位手机上播放著鸡汤励志文案:“普通人如何才能逆天改命,做到这五点,你也一样可以……” 刘念安想著这些年来家中种种挫折,终於忍不住问:“家里是不是最近挺困难的……” 刘秉信侧过头来:“为什么这么问?家里的事情不用你操心,你只要在外面顾好你自己就行了。家中再困难,不也这么过来了吗?” 从刘念安记事起家里生活就十分拮据,从来没有过起色。父亲也一直挣扎想混出人样,工厂不景气就下岗,摆摊做生意,开小吃店,再到后来干装潢。 他任何办法都想过,但稍稍赚一些钱家里就会出事,把之前赚的钱都折损出去,就好像被无形的命运扼住了喉咙。 如今他五十多岁,依然不认命不服输,想要奋斗拼搏一把。 捷达车在盘山公路上连续过弯,路旁突出来的峭壁上倒掛松柏,黢黑而又险峻。在驶过一段比较急的弯道时,不知怎么的惊动了树上的黑鸦。 十几只乌鸦突然发出悽厉的嘎嘎叫声,像雨点般唿哨著在空中散开,又突然成群结队朝著车上的挡风玻璃飞撞了过来,发出沉闷擂鼓声血液飞溅。 “啊!” 刘秉信嚇得鬆开了方向盘,慌忙踩剎车! 母亲在后座上发出尖叫声,刘念安架起双手护住了脸。 车头撞到了路边的水泥桩,半个前轮已经悬在空中,刘秉信惊得出了一身冷汗,大口地喘著粗气。 刘念安瞪大眼睛望著挡风玻璃,心中的惊愕和恐惧宛如此刻玻璃上绽放的裂纹,乌鸦的羽毛和血液糊在车窗上,形成了人盘膝打坐在莲台上的图像,分明就是那黄禪道坐佛雕像的轮廓! 第8章 省道遇鬼 刘秉信解下安全带开门下车查看,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左前轮已经悬空出去一尺,如果不是有水泥桩阻挡,他们一家恐怕已葬身谷底。 他探出身去看悬崖下面,山谷中树木森森,落差大概几十米,恐高的他顿时头晕目眩。 一回头看见刘念安正站在车前,盯著挡风玻璃上的血跡发呆。 刘秉信低头咕噥道:“这树上怎么会有乌鸦?” “別愣著看了,找个抹布把玻璃上的血给擦了,挡风玻璃还得换。” 他话音刚落,保险槓也哗啦一声掉了下来。 刘念安找了一块干抹布,用矿泉水倒出將布蘸湿,细心地將血跡擦拭乾净,又用卫生纸擦了擦手,將抹布和卫生纸都扔下了悬崖。 母亲下车口中碎碎念:“你这孩子一点都不知道节省,一块抹布好几块钱呢,回家洗洗不能再用吗?” “啊,沾了血的抹布还能再用啊?” 刘秉信摆了摆手说:“你俩都坐后座上帮我压著车,我看能不能倒回去。” 他们上了车,父亲发动著车子掛倒挡,缓松离合车辆却纹丝未动。 下车后他打开发动机盖查看,不禁嘆了口气说道:“正时皮带断了。” “那怎么办?”母亲焦急地跺著脚问。 “看看能不能拦一辆车,我搭车到县城去,在修车店买条皮带回来,不过要先把车推到靠里面的路边,前后放上三角警示牌。” 他们所在的位置路途距离县城都要一百六十公里,且路况复杂多变,即使现在就能拦到车,来回就得六七个小时。 母亲田改梅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快点吧!我只跟人家物业公司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后天早上回不去,就要被当作旷工处理。” 他们一家三口连忙向后推车,父亲打开车门一边转著方向盘,合力將车停在路边,拉动手剎。 此时正是傍晚,三人站在路边等车,奇怪的是沿途竟然没有一辆车经过。 等到已经逐渐天黑,才有一辆半掛车轰隆隆驶来。 父亲双手挥动招呼,但那司机只是低头看了他们一眼,便加了加油门呼啸著离去。 路面又经过五六辆,无论他们怎样招手,车子都丝毫不停,只给他们留下一团尾气。 母亲压抑著的情绪终於爆发了:“刘秉信!我跟你过著的是什么日子!你说说!我自从嫁给你,过过一天舒心日子吗?干啥啥不顺!五十多岁人了!半点家业没积下!一家三口挤六十平米公租房!买了个二手破捷达!一天到晚往路上坏!” “我好不容易找了个离家近点的物业做保洁!马上就要让你给我整黄了!” 刘秉信蹲在路边上抽著烟一言不发,似乎这一切都是他该得的。 刘念安出声呛道:“行了,少说两句吧,谁想遇到这种事!现在碰到困难了不想著怎么解决!干吵吵有什么用!” “好啊,你父子两个合伙起来气我是不是!”田改梅蹲在地上哭了起来,仿佛是把二十年的辛酸在这刻全部决堤衝垮。 刘念安不想让气氛僵化,继续低头劝说: “不就是后天早上上班吗?应该能够赶得上,你和我爸拦到车后去县城,我爸去修车行买皮带,到了县城你就打一辆车去市里,路上买明天上午去省城的火车票,我留下来看著车。” 田改梅抹了一把眼泪:“打车不是又得花钱吗?” “多花两百块钱,总比你丟了工作强吧。” 这时路面上打来了两道远光灯,刘念安连忙招手,一辆白色货柜车放慢速度,总算是停了下来。 刘秉信连忙上去给司机递烟:“不好意思,师傅,车坏在半道上了,搭你车道县城里买两条皮带。” 司机摆摆手:“我不抽菸,那行,上来吧,但我副驾驶上坐不下三个人。” “我们夫妻两个去县城,留下我儿子看车。” “哦,那好吧。”司机动动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刘念安是个大小伙子,终於没有说话。 刘念安站在道旁挥挥手,看著车灯的光柱驱散黑暗远去,留下的漆黑像浓雾一般將他包裹。 刘秉信夫妻挤在一个座位上跟司机攀谈,拉些家常扯些閒篇。 “多亏你了师傅,我们刚刚在路上拦了十几辆车,没有一个肯停的。” “他们当然不肯停,因为听说这段路上有不乾净的东西。” “啊!”刘秉信夫妻大惊失色。 司机连忙安慰道:“只是听说,听说,谁也没有见过。” …… 夜越来越暗了,前方后方没有任何光亮,头顶上的悬崖仿佛漆黑的闸门,连天空的星辰都被遮蔽。 刘念安身上打了个冷战,有点后悔刚刚衝动调解家庭矛盾做出的安排,留下自己一人在这荒郊野岭的盘山公路上。 今天乌鸦在挡风玻璃上撞出的血痕还在脑袋里挥之不去,不由得他不胡思乱想,那是一个警告?还是恐嚇? 他打开车门钻进去,將车顶灯打开,抬头看向后视镜,后座上空无一人。 为了避免脑袋里胡思乱想自己嚇自己,他得做点其它来分散注意力,只好打开手机,低头连一把王者农药,结果怎么也玩不到心里去,最终被对家上路推了塔。 等他再度抬起头,猛然看向后视镜,后座上出现一个漆黑的身影! 他这时呼吸都要停滯,浑身汗毛直竖,双手慌忙从书包里掏出红布打开,双手攥住了太爷爷留下的红缨枪头,胆气逐渐提升了三分, 他抓著枪头猛地转头,黑影要敢扑过来,就用枪头捅他! 后座上已经空无一物,原来刚才只是虚惊一场。 透过后车窗玻璃,隱约看见远处有两道绿油油的光点,它们在漆黑中上下翻飞,正在向这边接近。 天空中传来了哗啦啦振翅的声音,却不像是鸟雀飞,反而像是蜻蜓的薄翼,听起来有百对翅膀呼啸而来。 他嚇得双腿一软,连忙转身蹲下趴在车座上,绿芒似乎从头顶上掠过,振翅的声音却越来越大。 刘念安把枪尖举过头顶,如果真有东西从撞破车窗衝进来,他就用这枪头和对方拼一把。 似乎有重物压在了车顶上,合金和蒙皮在重压下缓慢变形,发出刺耳又诡异的声音。 他的心臟在狂跳,恐惧在剥夺最后的勇气,狭窄的车厢仿佛变成了他坚守的堡垒。 “管你是什么妖魔鬼怪!来啊!”刘念安大喊出声,手中的红缨枪头高高举起。 车顶上的声音突然消失不见,他撑著车座爬起来,抬头望向挡风玻璃外面。 好像什么都没有,漆黑的夜还是如此漆黑,周遭没有一辆车经过,仿佛他所在的车里就像是黑夜中的孤岛。 在车子前方六七米远的地方传来婴儿啼哭,一声比一声高。 刘念安心里直发毛,决定打开车灯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哭。 车灯啪地照亮了路面,他定睛看去,谁料前方真的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在这荒郊野外,突然出现一个婴儿,无论谁都会毛骨悚然,难道还想吸引我出去抱它吗? 第9章 鬼婴 从小到大他看过了不少鬼片,感觉许多鬼都是精神攻击,靠幻觉杀人。 在自己面前放这么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不就是想引诱他下车吗?他绝对不会离开车子一步。 这诡异的啼哭声吵得他心慌,他立刻拿出耳机堵住耳朵开音乐,播放嗩吶版的男儿当自强,想用慷慨激烈的嗩吶声压住诡哭声,但哇哇的啼哭依然清晰透亮,就像这声音是从脑袋里钻出来的。 刘念安的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难道我今天晚上就要交代在这儿吗? 这时一个脑袋浮肿的僧人在漆黑中显现,只能够看见上半身,看不见僧袍的下半部分,它的头白得发亮,如同日光灯的灯泡,它走到了那婴儿面前,面目慈悲低头诵经。 僧人將那婴儿抱在了怀里,然后袒开了胸口,他竟然在给那婴儿餵奶。 婴儿贪婪地大口吮吸著,身躯迅速地涨大了一圈,襁褓都给撑开破裂。 那僧人的胸口很快便乾瘪下去,宛如枯槁的树皮,青黑色的血管渗透出表皮。 婴儿似乎还不肯罢休,脑袋向后一仰,胸口的皮被撕扯开来,鲜血淋漓肌肉暴露。 刘念安心骇胆颤,若不是昨天梦中帮助太爷爷大战过尸鬼,他对於诡异的接受閾值提高了,现在恐怕得当场昏死过去。 那婴儿已经变成一个六七岁大的孩童,双手抓住僧人肩头,张著大嘴在胸口啃食著,很快便啃出一个血洞,露出森森白骨。 僧人的脸上丝毫没有痛苦之色,竟然还在低头慈祥地微笑著,在刘念安的眼里,这僧人比婴孩邪性多了。 鬼婴突然回过头来,一张血口已经咧到了耳朵根,它长到了八九岁大小,看上去还是发育不良,肚子饱满四肢却纤细,活像只吸饱了血的蚊子。 它在僧人的肩头上一个翻身,脚蹬著僧人的肩膀朝著挡风玻璃扑来! 刘念安始料未及,连忙向后闪身,鬼孩用麻秆粗细的手臂在玻璃上猛砸,砸得血肉模糊却依旧不肯放弃,直至玻璃碎裂开来溅了刘念安一身。 “艹!我艹!这是什么东西!” 它的脑袋要从碎开的玻璃洞钻进来,刘念安抓著红缨枪枪头猛向上捅去,扎进了它獠牙暴起的口中。 枪头冒出红光,宛如烧红的烙铁,烫得那鬼婴吱哇乱叫。 刘念安拔出枪头又扎向它胸口,淬火一般冒出了白烟,鬼婴的躯体像个气球开始萎缩,变成了一具乾瘪的標本。 他抬脚一踹,整个乾尸飞出去,掉落到路面。 那僧人突然消失在了原地,车灯照耀下的路面上除了乾瘪的鬼婴空无一物。 前挡风玻璃已经破损,刘念安退回到后座上,寻找能够遮挡的东西,却只找到一个当作脚垫的硬纸板。 他从书包里找出胶带,把纸板粘到了车窗上,但只能起个心理防护作用。 刘念安这时才稍稍镇定下来,低头去看手机发现才半夜两点,离天亮还有很长时间。 接下来会不会有更凶的东西,这漫漫长夜如何才能熬过去? 他低头突然看到书包里的黄铜雕像,它被沾满了硃砂的红绳铜钱缠绕,惚恍中雕像的面容变了,似乎在发出诡笑。 难道是这个东西把那些脏东西吸引来的吗?除了硃砂和五帝钱,还有什么东西能克制它? 太爷爷留下的红缨枪头,似乎是克邪的利器。 他把雕像靠在后座上,用枪头的枪尖对准它,又感觉不放心,打开手机从播放器里搜索楞严咒,然后点开播放。 高僧诵经的梵音充满了整个车厢,让刘念安的內心也安定下来。 他扭头望向窗外,天穹中有无数星辰点缀,松涛在夜风中沙沙响动,除了清越的虫鸣外,那些诡异的声音都不见了。 这时候困意才席捲上来,他將前座靠背放置倾斜,躺在上面沉沉入睡。 等刘念安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暖暖的日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刺得眼睛发酸。 他打开车门下车,蹦跳弯腰活动了一下筋骨。 来到车前方看到挡风玻璃上被砸出的洞,发动机盖上趴著一只死去的刺蝟,腹部下面流出一滩血。 刘念安大惊失色:“我昨天晚上难道就是跟这东西在搏斗?” 如果这只刺蝟是从山崖上掉下来的话,其实算不上搏斗,因为它掉下来就已经摔了个半死,用枪头扎一下就只是补刀。 为什么刺蝟在我眼里会幻化为鬼婴的形状,它毕竟也是拥有灵性的动物,如果在东北高低得被人称呼一声白仙。 那黄禪道是在驱使一只刺蝟来攻击我吗?他既然已经成了仙,干嘛不用自己仙人的本事来杀我? 杀人不过头点地,只要轻轻一下,老刘家我这一支就能绝后。 这时喇叭声在不远处响起,父亲刘秉信从计程车里下来,手中拿著发动机皮带,快跑著来到刘念安面前。 父亲紧张地看了看他,连忙问道:“没事吧。” 刘念安双手插兜,轻描淡写地看著发动机盖上的刺蝟说:“没事,昨天晚上山上掉下来一只刺蝟,把挡风玻璃给砸穿了。” “没事就好。”刘秉信拿出一张报纸把刺蝟的尸体包裹起来,扔到了山崖下。 “饿了吧,待会儿我们去县城里找个饭馆吃一顿,歇息一下再回城。” 刘秉信掀开发动机盖,趴下去用扳手將皮带更换,两人回到车里后驾驶上路。 接下来的路途还算顺利。 他们把车停在路边的小饭店门前,进去向老板要了两碗炒拨面鱼儿,一盘素拼和两瓶啤酒。 昨晚上刘念安只干吃了一袋方便麵垫了垫飢,现在著实是饿了,拿起筷子把一碗拨鱼儿狼吞虎咽地灌进嘴里。 “哎呀,慢点吃,多吃点凉菜。” 刘秉信用瓶起子將两瓶啤酒撬开,递给刘念安:“来咱爷俩走一个。” 父亲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一连发来三条催款简讯,催款电话也叮铃铃响起。 刘秉信只是伸手一划把电话掛掉,继续拿著筷子夹菜。 刘念安仰头灌了口气啤酒说道:“爸,悠著点,別被整成老赖了。” “嗯,不用担心,公司最近接了单大生意,这点欠帐很快就会还清。” 两人吃饱喝足后,刘秉信叼著牙籤到前台结了帐,从口袋里掏出两盒云烟扔给刘念安。 “办事请客剩下的,你省著点抽,我开车去把保险槓和挡风玻璃修一下,你隨便在县城里逛逛,等我修好后给你打电话。” 刘秉信开著车走了,刘念安背著书包走出饭店,百无聊赖地望著陌生的街道。 他从小在省城龙城长大,对於老家的县城丝毫不熟悉,如果要消磨时间,不如去找个网吧或者书店看看。 他看到了街道对面的县文化馆,一座楼龄挺大的三层建筑,顶部是传统的歇山顶铺瓦。 一个念头突然出现在脑袋里,他应该去查阅一下县誌,看看一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和自己穿越的梦境做一下对照。 太爷爷的遗物和像梦一样的灵魂穿越,家庭几十年来的穷困,元垴山上的先天教宫观,还有昨天夜里的遇鬼事件,这一切都在顛覆著他的三观。 如果一直当作无事发生,就这样浑浑噩噩下去,他的家庭他的人生將永远没有起色。 他要在现实里查一下这件事,来佐证自己並不是神经错乱或者做梦,查查这个先天归一教的来源和歷程,把这个黄禪道的身世和经歷全部找出来。 在对付自己的敌人之前,必须要真正地了解它。 第10章 查阅县誌 文化馆的一层就是图书馆,他推开玻璃门走进去,进去十几排都是书架,使得走廊都显得拥挤。 一个戴眼镜老头坐在玻璃柜檯后面,正在用手翻阅几册族谱。 刘念安上前说道:“打扰一下,大爷,我是xx大学歷史系的学生,这是我的学生证。” “是这样的大爷,我想趁著暑假期间写一篇关於老家歷史的论文研究,想查阅一下咱们地方县誌和地方风俗志人物誌一类的书。” 老头抬起头来先问:“你老家是哪儿的?” “龙塘乡杞槐村。” “你姓什么?” “姓刘。” 老头信服地点点头:“姓刘就对了,我年轻时候还去过一次你们村,村子里就是刘姓多。” “可惜那地方太偏远,年轻人都出去了,恐怕再过十几年就没人了。” 老头从椅子上站起来,从抽屉里掏钥匙,一边领著他走一边问:“你们那村子西边的山上还有座古建筑群知道不?是清末时期建成的,可惜建成没几年就给大火毁掉了,又不知道为什么被村人用石头砌墙把上山的路给封住。” “您也知道那地方?”刘念安双目显得很热切:“村里人都叫那里是先天观,您知道那地方有什么传闻吗?” “道观能有什么传闻?” 老头带他去了后院的库房,这里面书十分散乱,铁架子上和地上的各种书籍一摞摞的。 他们打开了铁皮档案柜,老头从里面翻出三本书:“这是前清时期的县誌,这是清末至民国时期的县誌,还有这本是解放以后的县誌,你如果想找更早的,就得去县誌办了。” 刘念安连忙伸手接住,赶紧说道:“大爷,这三本多少钱,我掏钱买。” “卖啥呀,咱这是县文化局的图书馆,只借书不卖书,你给我留个名字和电话就,看完了到时候还回来就行。” 老大爷又从铁皮柜里抽出三本书:“这是本县人物誌,这是本县风俗志,还有这本,是民国时期咱们县的老学究写的,叫做《茂龙奇闻誌异》,你可以拿回去当个参考。” “真是太感谢你了,大爷。”刘念安连连道谢。 “谢啥呀,不过是顺手的事儿,你们这些出去的大学生,也好好宣传一下咱老家茂龙县,咱这小地方也有不少名胜古蹟。” 从文化馆出来,他的书包里已经装得鼓鼓囊囊,似乎也没有別的地方可去,便给父亲打了个电话,到修车的地方去找他。 他来到修车铺附近时,父亲正在和修车工討价还价。 这辆二手捷达车更换保险槓和挡风玻璃又花去了一千多块钱,让本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也让刘秉信额头上的皱纹更深了。 由於生活困顿,使得他刚五十岁的人看上去跟六十老头似的。 父亲笑呵呵地问他“逛完了?你从来没回来过,但这县城是我长大的地方,每条街道我都熟悉。” “走,上路。” 两人钻进车里,开车行驶上通往龙城的高速,刘念安坐在后座上开始翻阅县誌。 杞槐村对於茂龙这样一个县来说还是太微不足道了,县誌上的大部分篇幅都与它无关,直到他翻阅到第四十多页的时候,才发现有一条:“本县龙塘乡杞槐村刘氏宗族族长刘德昭,资助先天道人黄禪道营建宫观,选址元垴山命名先天观。” 刘念安顿时屏住了呼吸,感觉手脚都是凉的,这种震撼感不亚於看到熟悉的人物进入了史册。 既然都已经记在了县誌上,那就绝对是真的。 他又打开茂龙县人物誌,从目录上翻开,既没有黄禪道,也没有曾祖父刘显水。像他们这类人物,或许在自己的经歷中获得精彩,但对於乡土无尺寸之功,故而上不得此书。 《茂龙风俗志》上记载的內容可就多了,从关於茂龙县名字的由来,到地方的婚丧习俗,还记载了本县宗教祭祀事宜,据说在清末时期,茂龙县有寺庙道观和教堂,也有封建会道门盘踞,以家族为纽带传播。 这里面终於出现了先天归一教,也出现了黄禪道的名字,这时期县里的会道门不止有先天教一家,还有八卦教和弘阳教等组织。 他们都宣扬什么“三期末劫”“龙华三会”,只有入教修行,证道成仙,才能够躲过大劫,进入真空家乡。 这些会道门都是以此为教义思想吸引教眾,聚敛钱財,所谓的成仙也不过是噱头,就是为了敛財而欺骗无知的文盲信眾。 但谁能想到这么多假的里面,竟然混进来一个真的。 他最后翻开了那本《茂龙奇闻誌异》,这里面关於先天归一教的內容就多了,书上说黄禪道经常下山治病驱邪救人,其占卜和驱邪手段十分灵验,名声都传出了蒲州府。 最出名的一次是光绪三年的那次大旱,周围几个村庄都认为是旱魃出世作祟,地主乡绅们联合上元垴山请黄禪道出山,黄禪道碍於乡情难却,终於决定下山对付旱魃。 这位黄大仙歷经三年寻找旱魃与其斗法,刨了一百多座荒坟,最终找到了旱魃真身,用符籙降下天火將其焚烧殆尽,第二日天上便降下甘霖,百姓拍手称快,以至於当地有许多村庄信奉先天归一教,尊称黄禪道为黄祖师或者黄神仙。 这件事放在別人身上,说不定就是装神弄鬼诈骗,但如果是黄禪道,这人说不定真有这本事,宫观道场上那个红衣尸鬼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如果真是闹旱魃,那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没有上县誌,不,县誌上记载了,光绪三年茂龙以及周边各县大旱,灾民食树皮、草根、观音土,饿死者数不胜数。 但县誌里並未写什么黄禪道除旱魃,可能是因为编写县誌的小吏也认为旱魃之说太过荒诞,故而不予採信。 刘念安看到这里也懵了,我该相信谁?是相信自己的眼睛直觉,还是相信官方县誌?毕竟《茂龙奇闻誌异》的作者自己也在前言中说,所有的记载都是道听途说,不可尽信。 他翻到这本书的最后十几页,上面出现了关於茂龙县三大奇案的记述,其中的第一案便是发生在光绪二十三年元垴山先天观血案。 刘念安瞬间紧张起来,这记载的就是那一夜发生的事情啊,在当年究竟產生了什么影响? 上面记载的是:龙塘乡杞槐村的两名村民刘显水和罗善田,突然在深夜闯上元垴山先天观,对宫观中十几名教民弟子进行杀害,乡绅刘德昭作为坛主,也被二人杀死,先天教主黄禪道和其妹教母黄禪玉不知所踪。 “黄禪玉?黄禪道的妹妹,为什么当天晚上我在山上没有看见有女人?” 他继续往下看,作者写两名凶手杀人后潜逃,所以这件血案也变成了无头悬案。 果然是道听途说,他难道就没有听说先天教强掳民女上山当作资材,她们被这些邪教徒杀害,此人在书中却只字不提。 虽然这个作者是民国人士,但其倾向性却十分清楚,黄禪道和山下各村的地主利益相关,整个社会的话语权都握著在这些人手里。 刘念安感觉不对劲,既然这案子被称之为茂龙县三大奇案,县誌不可能没有记载?他又把县誌仔细翻了一遍,確实没有找到。 这其中的疑点扑朔迷离,毕竟时间距今已经一百二十年,很多事情都在流传中变形消失,而记载县誌的人当时是出於什么考虑,把这件案子给刪掉了?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想,他在县誌中寻找其它两大奇案,发现竟然有记载,看来確实是人为有意刪除。 想要求证只需要回到过去,亲身经歷一下太爷爷经歷的事情。 第11章 教堂 父子两人开车回到龙城家中,刘念安决定先休息一天,明天再骑车出去送外卖。 下午母亲去物业公司上班,父亲去了装修公司干活,刘念安独自留在家中房间里。 他关好房门,从书包拿出了太爷爷的红缨枪头。 自己家运气这么衰,不能视而不见,必须回到过去解决,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能够改变命运。 他双手紧紧地握著枪头,感受上面带来的热度,很快一道红光涌出將他包围。 眼前红雾瀰漫不停,等到雾气逐渐散去他睁开眼睛,抬头看到彩色碎玻璃镶嵌的玫瑰窗,那玻璃图案中的白色部分,正好是一个女子抱著婴儿的图像。 “这是把我干哪儿来了?” 他从地铺上坐起来,低头看到自己手臂膝盖上包缠著纱布,应该是从山下翻滚下来的时候受的伤。 这地方竟然是教堂?为什么太爷爷会跑到教堂里? 一位穿著黑色牧师袍的洋人走到了他面前,弯下腰去仔细看,用非常流利的当地方言说道:“恢復得不错,你们的身体都挺壮。” 下一秒罗善田飞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肩膀:“先別衝动!別动手开砸,虽然这洋教可恨,但帕神父不是坏人。” 刘念安还有点懵,但突然想到太爷爷之前的是义和团,曾在直隶地区打砸了好几个洋人的教堂。 他自己可没有这种暴力倾向。 刘念安只是问道:“我们现在在哪儿,为什么会在这教堂里?” “我们还在元垴山下,不过是在山的西边,虽只隔了一座山,但已经在万泉县境內了。现在是在楼底村的圣母教堂里,这位是帕神父,帕什么来著?” “派屈克,你们也可以叫我的中文名字,帕富贵。” 刘念安向帕神父询问他们的被救经过,原来昨夜元垴山上的坍塌和山体滑坡动静很大,帕神父特意跑到山下查看,结果看到了倒在田里的两人,便叫醒了昏迷的罗善田,又把不省人事的刘显水搀扶回到了教堂。 刘念安起身打量教堂里的布置,正中央木台上是耶穌受难的十字架雕像,雕像前方是祷告桌,木台下方有个石缸,里面盛满了水。 教堂下方是一排排的长椅,昨夜他们就被收容在了排椅间的走廊里。 罗善田拍了拍刘念安肩膀:“你还能走吧,能走的话咱们就先走,离开这个地方。” 帕神父对二人抬手阻挡:“你们现在可不能走啊。” 罗善田笑呵呵地说道:“帕神父,你救了我们两个不假,我们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但你不能硬要我们信你们的那个耶神。” 刘念安纠正他:“是耶穌。” “不是,”帕神父反问他们:“你们昨天晚上是不是在元垴山上杀了人?” 神父此言一出,罗善田突然眼睛眯了起来,伸手就要身摸背后的红缨枪。 刘念安用眼色示意他不要动兵器,以他们两个人的身手,制服一个外国老头並不难,毕竟才刚救了他们两个,不能恩將仇报伤了人家。 “两位千万不要误会,我不会去报官的,我的意思是说你们不能大白天这么出去,这楼底村里十户就有八户是先天归一教的信徒,他们已经有人得知山上发生的事情,现在家家户户都掛著白布戴著孝。” 刘念安听罢大吃一惊,他们现在还在危险之中!这些被洗脑的教民顽固不化,十分难缠。 罗善田对著帕神父连连摇头:“老帕,你这也不行啊,守著楼底村一亩三分地,还能教別人把你的信徒给勾走了?” 帕神父脸上丝毫没有半点颓丧,笑著呲起牙:“no,no,对於你们来说,我才是外来者,况且那位黄大仙,手里面掌握著许多神秘力量。” 刘念安反问道:“你也信他?” “我只信天父,但是,黄大仙,他有巫术,如果放在中世纪,这种傢伙是要放在火刑架上烧死的,但如今是现代,这里又是清国。” 同行是冤家,看的出来帕神父对黄禪道颇有怨念,但大清国百姓对信仰抱著实用主义,对於遥远未来的天国,他们更热衷於当下见效。所以神学和仙学的较量,仙学暂时略胜一筹。 “哎呀,把话题扯远了,我的意思是说,他们已经知道昨晚有人上山行凶了,黄大仙失踪,先天教的几个弟子被杀,他们是要抓凶手的。” 罗善田登时大怒:“哪有这样的道理,他们绑了很多女子上山,给他们所谓的黄教主成仙当陪葬!现在反倒要拿我们!” “你说啥?”帕神父瞪大了眼睛问:“陪葬是什么意思?” “陪葬就是殉葬,就是陪著一起死。” 帕神父跌坐在椅子上,表情说不出的难受,口中喃喃说道:“昨天下午,我在教堂门口看见乡绅段天孝带了几个女子上山,我以为她们上山是做仆佣,没想到是杀人!” 他在胸前画著十字:“天父,阿门,这帮人真可恨,比清教徒剥人头皮还可恨!” 就在此时,教堂外传来了稀疏的脚步声,隨后大门被拍得砰砰直响:“老帕!开门,大白天的你这教堂不迎香客,关门做什么?” 帕神父打了个激灵,连忙站起来说:“你们两个赶快躲起来,在外面的就是本地的乡绅段天孝。” 罗善田一听顿起杀心,从后背上解下红缨枪端在手里:“来得正好!他也是先天归一教的帮凶!我先拿枪去捅他几个透明窟窿!” 刘念安伸手抓住罗善田肩膀:“別衝动,我们是在別人的地盘上,整个村子都是先天教的教民,不能跟他们硬拼。” 他扭头对帕神父问道:“你这教堂里有没有躲藏的地方?” “有,”神父领著两人来到教堂的木台下,把台阶给推开,下面是个活板门,高度正好能容一个成人蹲著钻进去。 两人推开门板爬进去,神父在外面关好门,又把台阶给推过去。 帕神父连忙过去打开大门,口中边说著:“来了,来了。” 教堂里一下涌进了五六个披麻戴孝的男子,为首的正是先天归一教在楼底村的教首段天孝。 第12章 尸解仙 段天孝手中拄著根文明棍,白麻的孝服里面是绸缎袍,身上带著一股腐朽气。 帕神父知道了此人的所作所为,心中对他是又怕又恨,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跟著村里人一样称呼他为东家:“东家这是给谁披麻戴孝?” 段天孝尷尬地咳嗽了一声,开口抢白问:“帕神父可曾见过两个凶手?” “什么凶手?” “昨天夜里,有两个凶徒拿著洋枪上了元垴山,对著山上手无寸铁的先天教民弟子开枪,实在是恶贯满盈,残忍至极,现在我们组织山下各村进行巡防自卫,你要是碰到了那两个人,可要如实向我们匯报。” “东家请放心,我们天主教会也容不下罪犯,如果发现他们,一定向你稟报。” “嗯,不错。” 段天孝说完並没有离开,反而领著几个人朝著教堂台上的耶穌像而来,帕神父连忙跟上去,生怕他进行搜查。 刘念安和罗善田藏在漆黑的台下,坐著都不能直腰,上面地板的缝隙透下一道道光。 隨著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人的心臟也砰砰直跳,有个脚步声踏踏踩上了台,灰尘扑簌簌落在了他们脸上, 对方的脚就踩在他们头顶的缝隙上,来到祷告桌前停了下来。 段天孝扭头对身旁的神父问:“老帕,我记得你上次去我家传教时说,这耶穌是被人钉在十字架上死的,死后三天又復活了,最后飞升到了天国。” 如果换做平时,帕神父一定要缠著段地主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讲清楚,申明耶穌是为了给全人类赎罪而自愿登上十字架。但现在面对这么一个凶手,又担心收容刘念安他们被发现,实在没有心情讲经布道。 “所以我敢肯定,这耶穌一定是修道的。” “啊?”帕神父愣了一下,不明白对方从哪里得出这个结论。 段天孝自顾自地说道:“前些天我翻阅葛洪真人的《抱朴子·论仙》,中间有一句说,下士先死后蜕,谓之尸解仙。《云笈七籤》的尸解篇里也说,尸解为尸形之化,本真之炼蜕,为仙品之下等。又区分为火解、兵解。” “耶穌死於十字架上,是受了钉刑,死而后蜕,飞升成仙,正好应了道家的尸解成仙一说,他这也算是兵解的一种,是谓钉解。” “看来黄神仙说得没错,天下宗教儒、释、道、回、耶的核心本意是一样的,通过修炼、念经祷告,完成生命蜕变,升仙封圣。古往今来,只有先天归一教才是把这件事情讲明白了的。” 帕神父到底是外国人,他听不懂段天孝所说这一大段,什么兵解尸解是什么意思,只能由著他胡说。 “既然是道门前辈仙人,我段某就不能不给他老人家上三炷香了。” 他仿佛是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三炷香,才发现教堂祷告桌上竟然没有香炉,顿时生气地说道:“敬神拜仙怎么能没有香炉呢?” 帕神父连忙摆摆手:“no,no,我们是天主教,只祷告不烧香。” “怎么祷告?哎呀,那算了。” 段天孝只能作罢,领著一帮人离开了教堂, 帕神父跟在他们身后,將教民们送出教堂之后,才折返回来把大门关严。 他又来到木台前,把台阶推开,將两人从里面放了出来。 刘念安和罗善田从里面爬出来,活动了活动筋骨,看来是暂时脱离危险了。 但他们不能在这里久待,迟早会被村里人发现。 帕神父主动说道:“今天半夜我送你们出村,出了村就往北走,离开蒲州府一带。” 罗善田坐在椅子上哀嘆了一阵,想到姊妹惨死在硫鏹池中,心中憋屈得难受,今后又要流落他乡,不禁悲从心来。 “今后咱们该怎么办?两个姊妹惨死,害她们的人又成了仙,我实在是不甘心啊!“ 刘念安摇摇头断然说道:“我不相信那玩意儿成的是仙,不管他变成什么妖鬼神魔,仇恨已经结下,那就要想方设法干掉他。” 罗善田满脸写著绝望:“从古至今,你听说哪个凡人杀死过神仙吗?这种事情难道不比登天还难吗?就算他变成了魔变成了鬼,我们有什么机会?” 刘念安没想到这位打了退堂鼓,只是……太爷爷当年是怎么选择的,他到底过了怎么样的一生,使得他临终前还死不瞑目,叮嘱爷爷不要忘记家仇。 太爷爷或许曾经放弃了,但依然受到了这个所谓仙人的咒法影响,使得他这一生穷困潦倒?使他的后代也穷困潦倒? 世界上最毒的咒法不应该是断子绝孙吗?为什么他还会有后代留下来? 生而为人,命运应该掌握在自己手里。 刘念安想到这里,立刻对罗善田说:“我尊重你的选择,你可以选择背井离乡,找个深山沟里一钻,浑浑噩噩度过这辈子,但你替子孙后代想过吗?你已经跟黄禪道结下樑子,他会放过你吗?他会放过你的后代吗?別忘了你可是在他的雕像上尿过尿的。” 罗善田顿时语塞,脸红髮涨,低头沉吟说:“让我再想想……” …… 段天孝回到了楼底村的大院中,作为当地有名的大地主,这只是他的几个宅院之一。 进入院子后,穿过三道门廊,径直来到后院的大屋前,屋门前站著一个十三岁的道童。 他颇为恭敬地问道童:“教母在里面吗?有没有时间见我?” 道童回答:“教母正在扶乩,请先生稍候。” 扶乩是古人的占卜术,和玩笔仙类似,但要比笔仙复杂一些,乩笔在沙盘上画出来的符號需要专人解读。 但先天教母黄禪玉不需要,因为她要沟通的神灵是她的兄长,才刚刚飞升的尸解仙黄禪道。 房间內的所有窗户都糊了好几层纸,使得室內显得非常阴暗,正中央的供桌上供奉著黄禪道的塑像。 塑像前方点燃了六根红烛,长短不一跳动著火苗,在塑像身上挥洒了诡异的红光,火苗的每次跳动,让光亮变化,使得雕像仿佛活了一般,仿佛在含笑开口说话。 黄教母今年已经八十多岁,但她脸盘大额头高,额头上髮油发亮,就像打了羊胎素的弥勒佛。 她站在沙盘前双手扶著乩笔,紧闭双目询问:“你在哪里?” 乩笔开始在沙盘上运动,等她睁开眼睛,只见上面写著:“无有天。” 黄禪玉又问:“天有几重?” 沙盘上写下了四个大字:“繁若星辰。” 她不解其意,道教说天有三十六重,佛家说天有三十二重,可大哥为什么要说繁若星辰呢,难道说天外还有无数个天? 她仔细想了很久,问出了那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兄长身在天外,如何影响此方世界?” 乩笔在沙盘上沙沙沙划动,她缓缓睁开眼睛,只见上面写著:“色识观想。” 她最后问道:“兄长在此方世界,还有什么心事未了?” 再次闭上眼睛,她感觉乩笔在沙盘上的运动杂乱了起来,睁开眼睛一看,只见上面非常潦草地写著:“有人在我的雕像上便溺!” 第13章 施展仙术 段天孝在屋外等了半天,才得到先天教母的召唤入內。 等他进去一看,房间里已经收拾停当,扶乩用的沙盘也摆到了墙角。 他心中颇感遗憾,这种与鬼神沟通的通灵术如能亲眼所见,好奇心就能得到极大的满足。 黄禪玉身披一件明黄的披风,双腿盘膝端坐在太师椅上,额头上点了硃砂,闭目养神仿佛入了定。 段天孝上前跪地拜见教母,站起来双手捅进袖子里低声问:“不知神仙有何示下?” 黄禪玉不回答他的提问,闭著眼睛说话:“昨天晚上有二人闯上山,杀了我教弟子和坛主刘德昭,又惊扰衝撞了他老人家成仙,你找到这两个人了吗?” 段天孝稟报:“本村已经全部搜查,附近的几个村也去找了,这两人恐怕已经从元垴山的东边跑了。” “胡扯,刚刚黄仙人已经通过乩文告知我,此二人就在这楼底村,就在你这眼皮底下!” 段天孝吃了一惊,上前半步询问道:“他们具体在哪儿呢?还请教母示下?” 黄禪玉递给他一个方胜纸,上面用笔墨画出了一个“十”字。 他恍惚了一下,心想这个十字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教堂? 不对啊,教堂我才刚刚带人去过,但是没有仔细搜查。 “明白了。” 段天孝刚准备转身离开,突然停住脚步,脸上带著些许猜疑笑容:“教主既已成仙,一定有通天彻地之能,凶手不过两个凡人而已,教母何不请教主出手施展仙术,也让我们这些教民见识一下仙人的手段?” 黄禪玉突然睁开眼睛,扫视这个放肆的乡绅,冷冷地说道:“如果是刘德昭在这里,这个问题他就不会问。” “所以我不是刘德昭,刘德昭已经死了。”段天孝皮笑肉不笑。 作为先天归一教的支持者,段天孝和刘德昭完全不同。 刘昭德加入先天教是建立在对黄禪道的个人崇拜上,全身心无条件地支持他。 但段天孝早就是成仙爱好者了,作为万泉县一带最大的地主,不事劳作的他对道法仙术颇有研究,家中道家典籍藏书也有两大屋,还有专门用来炼丹的黄铜丹炉,后来加入先天归一教也是为了方便向黄禪道討教成仙法门。 在这位眼高於顶的乡绅眼里,黄禪道如果能成仙,那么我也行,所以他跟一般的教民不一样,对於黄教主並无多少尊崇。 现在他唯一要確定的是,黄大仙是否真的尸解成仙了,这样他才能学习对方的经验。 黄禪玉用这种扶乩的方法来证明他是仙人,说服不了他这样有丰富经验的道教爱好者。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黄禪玉回过头看了看供桌上兄长的雕像,似乎在徵求对方的许可。 她转过身来点点头:“既然你要见识,那就回去等著看,今天晚上仙术就会出现。” 段天孝挽起袖子拱了拱手:“假如黄教主真的成了仙,也不枉我们多年对先天教的支持。” 他倒退著来到门外,道童立刻关上了门,房间內又恢復了灰暗,点燃的红烛將周围呈现出暗红的色泽,黄教母独坐在黑暗中,一双眸子中透出冷光。 “那就再扶乩一把……” “原来如此,无有天处在色界,兄长想要影响此番世界限制太多,除非人间有喜、怒、哀、惧、厌、惊、恨等情绪达到极端者,才能起术扩散。 “楼底村里有这种强烈情绪的人吗?” 她扶著乩笔等待书写,沙盘上已经印出了字跡:“有。” “看到了!” “恨意很强烈!怨念很足。” 风吹熄了所有蜡烛,房门哗啦啦地打开,暗红色的月光照亮在地上。 楼底村段家大院的西北跨院里,密集的高草丛里熙熙攘攘,角落里一处坍塌的墙下聚集起成堆的蚂蚁。 被埋在墙下的水井里暗流开始涌动,浑浊的陈年泥浆被水体翻涌上来,隨之浮上来的还有一具蜡白的尸骸。 两只穿山甲被吸引到了院落里,在塌落的墙体中左拱右拱寻找食物,尘封多年的水井被它们从瓦砾中拱了出来,终於重见天月。 天空中暗红色的月亮上突然出现了暗红色的瞳孔,它布满血丝的眼白上下翻动,將瞳孔对准了下方的水井。 “恨吗?那就把你的恨散发出来吧!我来助你。” 井水中的尸骸不断地散发出红色雾气,大雾很快瀰漫了整个村落。 …… 刘念安在教堂里的排椅上耐心等待,手中的步枪枪刺在黝黑髮亮的裤腿上来回摩擦。 罗善田拄著红缨枪打盹,时不时发出雷鸣般的鼾声。 帕神父提著马灯从告解室走出来,微弱的光亮只能驱散教堂里的一小处黑暗,他来到刘念安和罗善田面前。 “两位义士,可以出发了。” 刘念安拉了一把入睡的罗善田,站起来望向教堂大门的方向,门上的玻璃窗有月光射进来,落在地上竟然变成了暗红色! 他使劲儿揉了揉眼睛,再看时连投下的月光都没有了,窗外只有一片漆黑。 帕神父从怀里掏出两串银色十字架项炼,放在掌心里要递给两人:“这些十字架是我从比利时坐船来到天津卫,花钱请当地的银匠打造,准备送给我发展的前一百个信徒。” “我知道你们不信这个,但我没有別的礼物可赠,就请把它们带在身上,我相信天父对天底下的人都会抱以同样的爱。” 刘念安从他手里接过十字架项炼,听到碰撞的声音清越入耳,还真没有想到,这东西真是银子做的。 他也想拿出点东西回赠神父,但他身上不是凶器就是子弹,並不適合送人。 “走吧,现在已经过了十二点,村里人不会出来,我送你们到村口。” 神父提著灯带著他们来到教堂门口,拉开门栓將两扇门打开,凉丝丝的红色雾气突然涌了过来,淹没了他们的脚。 他们抬头望去,整个村庄都笼罩在了红色的薄雾之中。 帕神父吃了一惊:”夏天怎么会有大雾!” “先不管了,我送你们出去再说。” 他提著马灯走在最前方,但在这漆黑夜里红雾瀰漫,能见度不足三四米,好在他平时都已经走惯了,就算闭著眼睛都能出村。 但这次他带著他们走了十几分钟,却依然没看到村口小河的桥,实在是难以置信,他已经来到这个村子十年左右,怎么可能迷路? 等他们再往前走,两道幽暗的红光突然出现在头顶处,帕神父停下脚步,举高了马灯去看。 灯光碟机散雾气,他们看到了悬掛在门楣上的匾“长宜子孙”,两侧掛著红纸灯笼,上面粘贴著殷红的囍字。 他们竟然来到了地主段天孝家的宅院门口,今天白天见他的时候,这傢伙还披麻戴孝,怎么晚上就贴上了囍字要成亲? 第14章 怀鬼胎 段天孝老爷回到了正屋臥室里,但他不著急休息,因为今晚要等著看黄神仙施展的仙术。 黄教主既然已经成仙了,就不会像以前暗戳戳地搞一些巫蛊术、养尸鬼、下降头之类的吧? 怎么著也得来个天雷引,没有天雷有天火也行啊,连那狗洋人的教堂一起给端了,省得在我面前碍眼。 管家端著矮几走进来,上面摆放著油灯,烟枪和福寿膏,將矮几放在了炕上。 “老爷,黄教母需要的吃穿用度都已经送过去了。” “知道了,如果今晚看不到仙术,明天给她的饭食香茶减半,后天再减半。” “是,老爷。” 一个女人罢了,要不是看在黄禪道往日的情分上,早就將她给赶出去了,还称呼什么教母,实在可笑。 女人不上庙堂不上桌,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先天教唯一跟他观念相合的就是成仙术,至於拜什么无生老母,实在是不应该。 一个女人怎么能当天下的至高神?起源於白莲教的这些道门怪不得被朝廷取缔为邪教,让阴占据了主导,能不邪吗? 小妾跪坐在炕上,帮他装上烟膏,又在油灯上点燃,才將菸嘴塞进老爷的口中。 “今天晚上不炼丹了,趁著我心情好,点个烟泡喷云吐雾做仙梦,梦里跟太上老君討个丹方。” “等我得到丹方炼製成丹药,服下丹药可以举形飞升,成为货真价实的天仙,不比黄禪道成那个尸解仙更牛气?” 他把烟枪塞进嘴里,大口地抽吸起来,蜷缩的身体逐渐舒展,四肢百骸像吃了人参果那般舒畅。 “今天要熬夜看神仙施术,你们谁也不要打扰我。” “是,老爷。” 他的眼前竟有些恍惚,看来是福寿膏上头了,福寿膏这玩意儿是好啊,抽的时候感觉就跟成仙似的,但就是对身体不好,越抽越瘦越抽越短命。 如果我能炼一种丹药,吃了能像福寿膏那样爽,又能延年益寿长命百岁,那就太好了。对了,得去看看我那丹成了没有。 段天孝缓步走到丹房外,隔著门就闻到一股异香扑鼻,不由得大喜过望,七七四十九天,难道我炼製的仙丹要成了? 他推开门衝进去,就看见正中央地上的黄铜丹炉中绽放著缕缕金光。 他日思夜想炼成仙丹,如今在惊喜面前反而不敢相信了,使劲儿地揉了揉眼睛,发现丹炉中金光尚在。 他才放心地走过去,踮起脚尖探头往里面看,只见一粒金黄色的金丹躺在里面,周遭有五色光华环绕,还隱约蕴含有天雷之声。 他小心翼翼伸出双手去请丹,將金丹捧在手里,大喜过望。 这金丹乍看是金光灿灿,但隱约金中发紫,表面有纹路在浮动游走,好似一团团祥云。 隨著光芒绽放…… 金丹骤然变了模样,变成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婴儿,身上还缠绕著一段脐带。 “啊呀!” 他嚇得双手一扔,那婴儿竟然睁开了眼睛,但没有瞳孔只有眼白,嘴巴大张將整个脸颊都扯开了,沾著血色的尖牙缓缓生出。 婴儿哇哇叫著扑到了他的脸上,身上的脐带缠住了他的脖子,手指在脸上划来划去,抓出了无数道血痕。 段天孝猛然睁开眼睛,身体却不能动弹,仿佛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身上,全身衣服都被冷汗浸湿。 他缓慢地坐了起来,心想自己怎么会中邪做噩梦?过去的隱患不是已经处理好了吗? 管家推开房门走进来,跪在地上打千贺喜:“老爷,不,新郎官,吉时已到,该进洞房了。” “我又要进洞房了?”他低头看著自己胸口,上面確实用红绸挽著个大红花,色泽非常鲜艷,仿佛血液染红一般。 他提不起多少兴致,这辈子进了六七次洞房,已经没有那种感觉。 “不过,这房小妾確实水灵,走,带路跟我过去。” 段天孝跟隨管家出了正房,將油烘烘的大辫子往脑袋后面一甩,迈著八字步往女眷居住的西跨院走去。 院子里摆了几桌酒席,酒席上的人像泥塑一样沉默地端坐著,看到他这些人又转过脸来,暗灰色的脸上呈现出麻木的笑。 他使劲摇了摇头,这副场景怎么以前见过,竟然想不起来了。 一步三晃地走进了东跨院的西房,双手摸在了门的铁环上,轻轻一推门发出吱呀的声音。 眯起眼睛一看,屋內昏暗红烛摇曳,两个顶著红盖头的红衣新娘坐在床上,他心中也有些奇怪,房间里怎么有两个新娘? 等再揉揉眼睛,两个新娘已经重合成了一个,原来刚才是看花眼了。 他志得意满地走进去,拿起了桌子上的秤桿,伸手去挑新娘的盖头,隨著红盖头掉落的,是密匝匝黑色的长髮! “啊呀!啊!” 段天孝嚇得倒退了两步,坐在他面前的是个头皮被掀起的女人,他看不清女人的脸,只感觉麵皮一片惨白,两行血泪从两腮流淌下来。 他跌坐在地上一面大叫:“妖魔鬼怪退散!我乃是道门世俗弟子!九天应元普化雷声天尊显灵护体!“ 女人的声音仿佛从屋顶上飘下来,发出的是悽惨的悲鸣,宛如几年前那样:“你这个畜生!你吃了我的孩子!” 段天孝面带惊恐,不知从什么地方发出了婴儿的哭声,隨之腹部传来了阵阵痉挛般的疼痛,他猛地扯开中单,肚皮不知道什么时候撑得又圆又鼓。 他明显能感觉到有婴儿在他的肚子里又推又蹬,肚皮撑得薄薄得能看到血管纹路,也能看到婴孩的轮廓在其中挥手乱抓,仿佛在抓著他的大肠扯动,疼得他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叫声,汗水很快便將他的全部衣服都浸透! 他猛然抬头看到了放在梳妆檯上的剪刀,单手支撑著硬爬起来,一把抄起剪刀便朝著肚子猛戳下去。 “啊,给我死!” 他又咬牙连续猛戳了十几下,似乎將那肚子里的鬼婴给灭掉了。 似乎也不疼了。 只是一摊血沿著他的身下流淌开来。 第15章 红雾瀰漫 刘念安和罗善田跟著帕神父在外面绕了一圈,又回到了段府的大门外面,两个血红的灯笼依然在门上掛著。 “不对劲。”刘念安警惕地说道。 “怎么啦,刘闷嘴,你可別嚇我。”罗善田心里有些慌慌的。 刘念安指著那暗红色的双扇门说道:“我们刚才来到这里时候,段府的大门是紧闭著的,现在这大门却开了一条缝。” 帕神父定睛看去,那两扇大门板果然错开了一条黑缝,恰好能容纳一个人侧身进入。 罗善田说道:“反正现在也到不了別处去,不如就先进这段府里闯一下,说不定能找到出路。” “你先走还是我先走。” 刘念安摇摇头:“这门里面的东西恐怕就是想让我们进去,越是这样我们越不能进,咱俩那点手段,打个洋鬼子还行,打真鬼可不行。” “那不进去怎么办?难道就守在这外面一直绕圈圈。” 刘念安仔细分析道:“鬼打墙是因为没有了视觉辨別参照物,导致我们根本不知道走的方向和距离,所以才会一次次来到段府门前。” “什么意思?”罗善田没听明白。 “意思是因为大雾遮挡视线,导致你以为自己走的是直线,但实际上走的是个圈,我们改变一下方法,摸著段府的墙往外走,这样总不至於回到原点了吧。“ 刘念安说干就干,他立刻走到墙根,把手伸向了冰冷的墙壁。 白墙表层涂抹了一层石灰,这已经是非常高档的墙灰,穷人家通常使用的是黄泥加麦麩,他触摸上去,有一种潮湿滑腻的感觉。 他摸著墙壁缓慢向左移动,走了不到十几步便摸到了砖砌的门柱,还有整石雕刻成的石狮子,门柱上紧贴著上马石。 刘念安心底生出一股寒意,竟然又回到原地,这已经不是视线受干扰所能够解释了。 罗善田和帕神父停在段府门口,只有刘念安不信邪地继续摸著墙往西走,然而摸出十几步后就又摸到段府的门柱。 在刘念安自己眼里,他是在不断地向左探索,但在站立门前不动的罗善田眼中,他从左边消失在雾气中,又从右边的雾气中出现在大门口。 他们仿佛被某种力场封闭在了这个村落。 刘念安望著那黑洞洞的大门,门缝已经开到了两人多宽,门柱两侧各种砖雕上闪烁著红光,敞开的大门就像凶兽的深渊巨口。 他转身问两人:“你们刚才一直呆在门口,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罗善田身体打了个哆嗦:“刘闷嘴,你別嚇我啊。” 刘念安伸手指向大门:“这门缝又开大了一些,这种老宅大门开合的时候会发出吱呀的声音,难道你们就没有察觉?” 两人脸色煞白盯著那更加敞开的大门,呼呼凉风带著血腥味儿从里面吹出来。 罗善田犹豫了一下,咬咬牙说道:“怕什么!老子拿著枪开路,有什么鬼怪先扎他一枪。” “刘闷嘴,你还有別的办法吗,没办法我就从大门闯进去了。” “不,”刘念安摆了摆手:“不从大门进,我们的绳子锚鉤能派上用场了,直接翻墙上房顶,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这种深山村落里的四合院因为要兼具防攻防盗功能,通常把倒座房和院墙都修得很高很厚,要有两层八九米高,院落中央的正堂反而最低。 罗善田將锚鉤往空中一拋,直接搭过了墙头鉤住砖石,他用力拽了拽绳索,感觉应该能承受住成人的重量。 帕神父身体向后倒退,拒绝地摆手:“这实在是太奇怪了,我搞不懂,如果没有天父降临,我是不会进去的。” “那你就在大门口等著。”刘念安耐心叮嘱他:“不管有什么东西从大门里衝出来,別拦它!先保证你自己的安全。” 罗善田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老帕,等我们破了这迷魂阵,你就能回到教堂了。” 帕神父终於想起了什么,拽住刘念安,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递给他,盒子上阴刻著八卦图案。 “这是我从天津卫来到龙城的过程中,路上遇到的一个道士给我的,他说他是清梦观的观主青虚道长,听说我要来蒲州府万泉县传教,便把这个盒子送给了我,让我遇到什么无法解释的疑难事件就打开。” “按理说我是虔诚的基督徒,不应该接受这种东西,今天把它转赠送给你,希望你进去能够派上用场。” 刘念安从他手中接过盒子,不知道是否管用,但心中十分感激。 “多谢道长,不,多谢神父。” 罗善田在旁边揶揄帕神父:“老帕,你们天主教就没有驱邪除魔的法器吗?有的话贡献出来。” 神父摇了摇头说:“我其实早就给你们了,那两个银质十字架就蕴含了天主圣神的力量,可能你们的这边鬼怪不太认识它,导致没什么作用。” 刘念安率先拽著绳索爬上了墙头,又从墙上爬到了倒座房的房顶,低头俯视下方院落,雾气腾腾根本看不清。 他本以为居高临下就能够俯视院中景象,但这种红雾实在太怪了,能见度只能到达脚下,致使他站在屋顶依然像个瞎子。 他只能听到院子下方传来男女的惨叫声,仿佛他们已经被打入地狱,正在其中受刑。 罗善田也已经爬上了屋顶,他仗著自己有轻功,就要找个机会出溜下去。 刘念安连忙拉住了他:“下面雾气瀰漫,根本看不清楚,万一是什么障眼法,下去就容易遭了敌手。 罗善田无奈摊开手:“那你说应该怎么办。” “当然是呆在上面等了,如果製造这场红雾的傢伙是为了对付咱俩,他一定会上来跟咱们打,我们占据房屋的屋脊,无论谁来都是仰攻。” “遇到一个会飞的傢伙,那你不歇菜了吗?” “嘘!” 刘念安示意罗善田噤声,他听见院落的下方传来了声音。 “三奶奶,你別来找我啊!这一切都是老爷让我做的,我没那个胆子!” “小荣是老爷亲自领我们上山装麻袋里活埋的,西北跨院的水井也是老爷叫我把你投进去的!” “您生下来的孩子,是他要炼製成先天丹,说什么婴儿身上的先天之气最足,连同各种药材、丹砂、等东西,炼成了一枚黑乎乎的丹,他自己吞吃了说是能成仙吶!” “三奶奶!啊!” 一阵悽厉的惨叫声穿透了屋顶,能发出这种惨叫的人,估计连胆汁嚇得都吐了出来。 刘念安站在屋顶上,听得生理性噁心都犯了,竟然拿婴儿炼丹,现在已经是二十世纪初了,竟然还有人干这种又蠢又坏的事情。 不知道段天孝这老畜生死了没有,没有死的话我们倒应该下去帮女鬼一把。 两人此时反倒不著急了,骑马一样坐在屋脊上等待下面的杀戮结束,有仇的报仇,有怨的抱怨,如果这仇怨都报完,怨念形成的雾气就应该散了吧。 段家的院子很大,据说是由两个三进三出的四合院拼合而成,这还不包括他们家的酒坊院,醋坊院。 惨叫声不断转移,直到整个漆黑的院落中都一片寂静。 刘念安心想,这个时候女鬼应该撤了吧,大仇已经得报,放心地投胎去吧。 谁能想到雾气浓度越来越高,逐渐变成了深红色,让整个深宅都笼罩在诡异的红光里。刘念安和段天孝骑在屋脊上背靠背,各自手中端著红缨枪和刺刀。 雾气中发生了轻微的扰动流淌,一团红色的雾气朝著刘念安的脸上飘来,谁能料到这团雾气中竟然藏著一个人,一袭红衣红盖头就这样猛然突脸。 “臥艹!”刘念安嚇得发出叫声,手中挥动著枪刺刀便朝著女鬼劈去,那女鬼瞬间化作一团烟雾消散在半空中。 第16章 悼亡 他明显能够感觉到,这女鬼根本没有受到伤害,她就躲在雾气之中,以红雾为保护色伺机攻击。 罗善田在他身后喊道:“刘闷嘴,你这样不行,那女鬼的躲在雾里面,她隨时都可能过来杀你!” “赶紧把帕神父给咱的道士盒子打开!” 刘念安也认为时机差不多了,如今就是无解的局面,非得祭出宝贝才行。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个方盒子,打开一看上面放著张符纸,符纸上用硃砂画著歪七扭八的线条。 符纸下面是一个用木头雕刻的小人,上面用硃砂细笔刻著生辰八字,这个他似乎能看懂,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巫蛊?得道高人也搞这个? 他拿起符纸却不知道该怎么使用,是用火烧?还是吐口唾沫贴女鬼额头上去?贴额头操作难度太大了吧? 刘念安甚至不知道这是张什么符。 他將符纸提在手中,刚一接触红雾,符纸突然间自燃起来,阵阵清风突然从四面八方吹拂,吹动著人的袖子猎猎作响。 须臾间漫天的红雾就被这阵吹拂的清风荡涤得乾乾净净,四周一览无余,能见度十分清晰。 他低头俯视段家的四合院,哪里还有什么红灯笼喜宴,只有一些穿著白衣孝服的人死在各处,他们有的身上没有伤痕,有的则鲜血淋漓。 他猛然看见穿著喜袍盖著盖头的新娘就坐在正堂屋脊上,虽然被红盖头覆盖著面庞,但他能够预感到,对方的目標就是他这边。 刘念安端起老套筒瞄准了对面的女鬼,然后开始口头上的谈判:“差不多得了!你已经把你和你孩子的凶手都干掉了!报完仇就应该回去了,还准备要跟我们死磕吗?” “咱们可没有仇啊,我特么二十多年就从来没来过楼底村,请不要把你的利爪对准无辜的人!” 他的喊声似乎没起什么作用,女鬼突然一挥袖子朝这边飞来,她的身躯空空荡荡,就像是飞在空中的一件衣裳。 罗善田嚇得连忙在他身后哆嗦道:“要不咱赶紧下房跑吧,反正雾都已经驱散了!” “跑?往哪儿跑?用腿跑得怎么可能跑得过空中飞的?” 他一个转身便快速扣动扳机,子弹射过去打穿了衣服,但丝毫不能阻挡新娘的飞行,她已经笔直地朝他们飞了过来。 罗善田猛地从屋脊上站起,將红缨枪当作標枪一般猛投了过去,枪头连枪桿像穿纸一样將红布料洞穿,红衣新娘依旧未被阻止。 “刘闷嘴,快想办法啊!你脑袋不是灵活吗?“ “你先闭嘴。” 她已经驾驭著衣裳飞了过来,刘念安摸起了盒子里的木头小人,这个小人一定就是对付女鬼的关键,只是应该怎么用? 盒子里这也没有个说明书,我应该怎么做? 罗善田在他的身后焦躁大喊:“刘闷嘴!这小人上的八字就是女鬼的八字!毁掉它女鬼就会完蛋!把它给碎了!” 刘念安將手伸向了盒子,脑袋如一团乱麻,心跳打乱了他的思绪,这里面真的是女鬼的替身傀儡吗?万一不是呢? “快点,她飞过来了!把它给毁掉!” “別吵,我在想!” “还有什么可想的,赶紧的!” 那顶著红盖头的女鬼已经飞至近前,距离刘念安不足一丈,它所散发出来的血腥和尸臭味道,呛得他胃里面翻江倒海,那种毛骨悚然的冷意,让他身上的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 罗善田嚇得拽住了他,已经准备从屋顶上跳下去了,摔断腿总比被女鬼干掉强! 就在这千钧一髮时刻,刘念安做出了决定,双手捧著盒子往前一送,扔到了女鬼的身上。 “尼玛!你干什么?”罗善田要骂娘。 那女鬼用袖子抱住了盒子,半低头用手托著,就像在抱著孩子。 她转身拉出残影轻飘飘地落了下去,飞到了院子里的梧桐树下,匐在地上霞帔红裙铺开成了一摊,间断地发出了嚶嚶的抽泣声。 这哭声实在是哀婉久绝,淒凉悲切,听得人心里直发毛。 罗善田愕然地擦著额头上的汗,凶险就这么解除了?对付女鬼的办法竟然是將盒子送出去? 只让那女鬼趴在树下乾哭也不是办法,应该有个人下去劝劝,万一哭累了又凶性大发怎么办? 刘念安尚未回头,便看见一个身影骑在了屋脊上,他竟然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上来的? 他自己也算个练家子,从未听说过有人能將轻功练到来去无声的地步。 这是一位道长,头戴混元巾,身穿深蓝色棉布袍,肩后挽著大包裹,身后背著一柄法剑,仅此而已。 这老道士面容清癯,身形也很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將他给吹跑。 他咧著嘴,笑悠悠地说道:“生而为人,首先要通达人性人情,只要通达人性,就能在沟通中搞定人,只能要搞定人,天底下还有什么事情搞不定。” 他这话似乎意有所指,但眼前底下那个可不是人,这是个女鬼啊。 “万恶源於人慾,万邪源於人癔,万魔源於人妄。”道士长嘆一声,说罢就要往下面飞去。 罗善田激动地称呼道:“大师,下面有只女鬼,你千万要將她除掉。” 老道士突然趔趄地停住脚步,回头瞪了罗善田一眼:“乱说!” 道士飞了下去,落在了梧桐树下的女鬼身边,踏著罡步环绕而行。 刘念安定睛看去,只见道士从肩膀后面掏出一幅画卷在手中打开,看起来像是古书上的那种插画,旁边还题著悼亡诗。 道士抑扬顿挫地念道:“两小无猜知情意,家贫困顿无所依,一朝大难隨风起,棒打鸳鸯哭別离。” 刘念安看到道士手上的画,听到他所念的诗,奇怪的是眼前就好像看到了那景似的。 这画讲的是一对小年轻私下相爱,男女方家中都贫穷,这也算是门当户对,然而女方父亲在人勾搭下染上了大菸癮,欠下了大地主段天孝的高利贷,在女儿不在场的情况下籤下卖身契。 道长將画掛在梧桐树的枝条上,又从身后抽出一卷画抖开,对著画上的诗词念道: “受困囹圄朱顏泪,情郎捨身入宅邸,庭院深秋私相会,家奴撞破惊燕飞。” 画的正反两面正好描绘了诗中的故事,女郎被段地主强抢收为內室,她哀嘆命运不公只能每日以泪洗面,情郎为了救回爱人,甘愿屈身段府为奴,两人在段府后院私会,结果被起夜的奴僕撞破。 道长把这副画掛上枝头,又从身后的包裹里抽出第三张画,抖擞开来高声诵念,声音也愈发悲切:“暗结珠胎始戕害,双雁生拆阴阳债,妾郎投井山中埋,遗腹怜子化丹骸!” 这副画的画风就太阴间了,其中有两个片段最让人生理不適,一个片段是几个恶奴青面獠牙,分別將情侣二人在山上活埋和后花园投井,另一个片段是那段地主双手举著婴儿站在丹炉前,丹炉下方烈焰熊熊,映著段地主赤色髯须,双眼火红,犹如烈焰地狱的恶鬼。 道长的情感倾向十分分明,到底谁是鬼谁是人一目了然。 第17章 仙耶?幻耶? 刘念安这下看明白了,道长的行为有点像葬礼司仪,这是在给女鬼补办葬礼呢。 道长把最后一幅画掛上枝头,又从身后的包裹里掏出一个坛,抬手托在手中大声道:“云四娘,赵荣的骸骨我已经收敛,他的孤魂已经被我引导至此,你夫妻二人结伴下酆都轮迴投胎去吧!” “你们孩儿的魂魄我已经收付到此木人傀儡之上,等若干年后你夫妻再结伉儷,我便送他投胎重回你们家中,一家三口来世可再续前缘。” 道长左手结印诵念经文,刘念安看见有半透明的虚影从坛中落下,隱约是个青年的影子。 女鬼云四娘停止啼哭,顶著红盖头从地上站起,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著,互相深深鞠了一躬,但他们的身影在鞠躬中变得越来越淡,直至互相看不见对方。 “原来是这样啊。”罗善田不禁眼睛湿润,感觉这女鬼也太惨了。 他在身后按著刘念安肩膀,咬牙切齿地说道:“就这样的畜生,还妄想成仙呢!若让老子早碰见他,非用这把红缨枪把他扎成筛子不可。” 他从身后拿枪,才发觉刚才已经把红缨枪飞出去了。 青虚道长从地上捡起盒子,塞进自己怀里,转身抬头对屋顶上的两人喊了一声。 “嗨,上面这两位,下来帮个忙!” 刘念安感觉道长的本事不小,如果能跟著他拜师学艺,说不定太爷爷的家仇能报。 他踩著瓦出溜到房檐边,低头才感觉房顶太高,就算这副身体炼过,跳下去恐怕也要骨折。 罗善田已经出溜了出去,仗著自己练过要往下跳,猛然往下看啊呀了一声,身体下坠已然来不及。 刘念安闪身抓他衣角没抓住,幸亏这傢伙转身抓住了瓦片,然而瓦片也承受不住他的重量,劈里啪啦將屋瓦掀落了几摞,四仰八叉摔在了地上。 刘念安探出身去往下看,嘖嘖道:“你是真的勇。” 他转身从房顶下到墙顶,从横墙和竖墙的夹角间手脚蹬著出溜了下去。 两人来到道长身边,刘念安主动问:“道长有何吩咐,只管交给我俩来办。” 青虚道长点点头:“先把段府上尸体收殮,抬到一个房间里,等著义庄的人来收。再去水井那里去,把云四娘的骸骨捞起来,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將他二人合葬。” 刘念安和罗善田对视一眼,连忙说道:“我们两个正准备这么干呢。” 两人跟在道长身后,收敛段府內每一具尸体,这些人的死相十分难看,皮肤青紫,面部肌肉因为恐惧而僵硬扭曲,双目睁得很大,看起来应该是活生生嚇死的。 段府里还有些活人,都是些底层奴婢和妾室,她们惊慌失措地打著包裹逃离。 一个妇人披头散髮坐在西跨院中央,眼皮低垂髮出疯疯傻傻的笑声:“叫你炼丹!叫你成仙!成仙成到最后断子绝孙,家破人亡!” “哈哈哈,抽大烟,吃丹药,吃得连个种都留不下来!” “再娶几房小妾有什么用!家业再大有什么用?哈哈哈哈!“ “你丧尽天良啊,用葵水炼丹,用人血炼丹,用婴儿炼丹,炼到最后把自己炼死了。” 这是段地主的正妻,整天躲在佛堂里不问外事,但对於丈夫做的噁心事知肚明,埋起头来做鸵鸟,最终落得这种下场。 青虚道长长嘆一声:“所谓长生,所谓成仙,皆为人慾,慾念薰心,连人都做不了,谈何成仙?” 刘念安在他身后点点头:“这帮畜生就是吃饱了閒的,欺压在穷人头上作威作福,怕死了以后下阴间过不上好日子,想要成仙继续享用这锦衣美食。” 三人绕过发疯的段妻,来到最先出事的那间厢房。 跨过门槛就能看见段天孝仰面躺在地上,青黑色的脸上集合了多种表情,惊恐、痛苦、解脱。 他双手还抓著血剪刀,肚子被豁开了个大口子,黄色的脂肪与血肉外翻,肠子一节节流淌在地上。 粘稠的血液沿著他的躯体扩散成一大滩,人踩上去都粘鞋。 青虚低头似在自言自语:“这位段居士和我早就认识,他十几年前便上清梦观拜师,想从我这里求什么成仙之法。” “贫道哪里懂什么成仙?所以便將其拒之门外,谁料他就在清梦观的山门下跪了五天五夜,直到第六日清晨此人昏厥,我叫道童將他搀扶进观里的精舍。” “此人实在太邪门了,世人的执念都在於外物,怕得不到,怕失去,唯独他执著於虚无縹緲的成仙。” “我对他说,所谓成仙不过是虚妄,如果你愿意把这虚妄当作目標,那你就自己回去琢磨吧,看看哪本书上写了成仙就研究哪本书,闭起门来造车不要影响他人,更不要戕害他人。” “谁料我的话他只听了前半段,回去之后不修善因,为了一个永远也无法实现的梦,竟然干出此等畜生行径!” 刘念安有些迷惑,青虚道长在说谎吗? 他在山上亲眼看见那黄禪道的影子凝聚成一团怪物飞升而去,难道他成的不是仙?不是仙那是什么? 他思虑了片刻,终於开口说:“並不是梦,我亲眼看见有人把它实现了。” 青虚猛然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觉得那是成仙吗?” 这一刻刘念安激动得连汗毛都在颤抖,青虚道长能问出这样的问题,就说明他已经洞见了这许多。 他后退两步避开段天孝尸体的血泊,跪地抱拳从下往上作揖:“弟子刘显水愿入道门,求拜道长为师。” 罗善田也跟著他跪下去,抱拳说道:“弟子罗善田也愿意入道门,求拜道长为师。” 青虚倒没有多吃惊,眯著眼睛捋须问:“你们也想要成仙?” “不,我们想要干掉仙人。” 青虚听罢惊得头髮都快竖起了,侧著脑袋用小拇指扣耳朵,口中自言自语道:“如今这世道崩坏,贫道遇到的邪人怎么越来越多?” 他往前踏出两步,坐到了房间里的架子床上,叉开双腿如同扎马步看向两人:“先说说看,你们说的仙人跟我说的仙人是一回事吗?到底出了什么事?” 刘念安不肯错过这个机会,把这几天內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讲述了一遍,他认为青虚道长应该知道先天归一教,毕竟他们都是宗教界人士,对於尸解仙也应该有清晰的认知,毕竟这玩意就是你们道教先提出来的。 青虚道长听完后,认真地点了点头:“你们的意思,我已经很清楚了,但是,你凭什么认为,这个黄禪道他不是死了?” “因为我俩亲眼看到了,他的身形躲在硝鏹池產生的烟雾中,跟隨烟雾一起飘上了洞顶。” 青虚嘿笑出声又问:“你二人分明已经看见他的身躯被硝鏹池腐蚀殆尽,却仍然选择相信烟雾中有生灵,那说不定就是你们的幻觉。” 罗善田咬定青山不鬆口:“我敢肯定,那绝对不是幻觉!” 青虚道长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像是在下判定:“我如实告诉你们,所谓尸解仙,不过是道家的先祖们给自己编织一个幻梦,人不知来处,又何知去处?那个去处是值得你们去追索的吗?” 第18章 入井求尸 “您说的不对,”刘念安站起来质疑:“我俩刚刚见到的不是女鬼吗?你刚才不是才將那女鬼给度化吗?你们常將鬼神仙魔並在一起皆称虚妄,既然刚刚已经见证了鬼的存在,那么另外三种也必然存在。” “我的这番说辞,不知道长怎么解释?” 谁料青虚摇摇头说道:“世间一切存在不存在的东西,都是人给他们下的定义,所谓神、仙、魔、鬼、聻、希、夷、是非实体存在的生命形式,人是这一切的衡量,人认为它是高自己的存在,便称神、仙,认为它低於自己,便称魔、鬼、聻。” “我说它已经死了,但是你俩都否认,那我换一种说法,就算这黄禪道死成了另一种生命形式,但你听说过古人向这类东西报仇吗?” “悠悠千载,有多少人因仇恨而煎熬,等他们羽翼渐丰时,仇人早已死去,也没有听说过有谁追著仇人的灵体不放的?” “伍子胥父兄被楚平王车裂,他逃离楚国,过韶关一夜白头,投奔吴国后处心积虑辅佐吴王,伐楚以建奇功,然而大军已至,仇人早已深埋黄土,他最终不也只能鞭尸三百以报仇吗?” “你们两个是觉得自己比伍子胥还牛吗?鞭尸还不够?要追到阴曹地府把他灵魂打碎才罢休?” “那不一样啊,”刘念安突然代入了曾祖父的感情,悲愴地大声说道:“我的妹子是被这个黄禪道当作了求仙的资材,在他成仙的过程中活活痛死的!她的灵魂是被他给抽走了,也许再也无法入轮迴投胎!” “原来是这样啊。”青虚道人双手按著膝盖佯装神思,点点头问道:“过了头七没有?” “没有,今天才是第三天。” “既然如此,”青虚站起来说道,“我就在此地再留个四天,头七晚上给你们的妹妹招魂,如果能將魂给召回来与你们见面,你们能否放弃报仇?” 刘念安不愿意答应,这不单单是太姑奶仇恨的问题,关键是一百年后他们家的气运依然被这黄禪道给压著。 罗善田见刘念安没有轻易答应,也跟著沉默不语。 “这样吧,如果你们的姊妹魂魄能够召回来,你们依然不愿意放弃报仇,那你们就自己想办法,把报仇的事情当作一生的事业去奋斗,但不要影响別人,更不要因为报仇去残害无辜的人。” 青虚道长的意思很明白,如果她们的魂魄真的被那鬼仙吸收了,他至少愿意收他俩为徒,就等於愿意承担他们的因果。 如果不是,他们两个就得另外想办法,去拜別的道士为师。 刘念安认为这位青虚道长的道法很高深,虽然他全程都在念悼词,没有动用玄虚的结印术法。但对方仅凭盒子里的一张符籙,就能让瀰漫村庄的红色鬼雾被风吹走,这就叫於无声处见神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这应该是一种缘分,如果他错过这位道长,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青虚挥了挥手:“先收尸吧。” 两人找了一块旧褥子,把段天孝的尸体挪上去,也搬到了收尸间。 他们又到段府后院井中打捞云四娘的尸体,这活计主打一个糟心,她在井中泡了好几年,恐怕早已经腐烂成白骨。 幸好这水井上面的轆轤还能够使用,他们用自己带的绳索缠在上面,需要把人和箩筐都吊下去,才方便把尸体装进去。 接下来该商量让谁下去捞尸体了,刘念安当仁不让:“我不会水,我留在上面摇轆轤。” 罗善田也过分谦让:“我也不会水,而且我力气大,让我留在上面摇轆轤。” “你下去吧。” “不,还是你下去。” 两人商量不通,爭执不下,刘念安只好说道:“你我兄弟这样推让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抓鬮。” 罗善田咬咬牙:“抓鬮就抓鬮。” 他就地取材,从废井旁的高草中拽了两根乾草,在手中搓著说道:“你说吧,是抽到长的下井,还是抽到短的下?” 罗善田双目紧紧地盯著他手中的两根草,大声地说道:“短的!” 刘念安把紧攥的拳头伸到他面前,两根乾草捏在手心,露出头来的部分一根长一根短,他准备去拽那根长的,但一想没这么简单,刘念安鬼心眼这么多,故意多露出一截让我抽,实际上这根最短。 不对,这个猜测对他来说还不够,这傢伙故意露出长的一截,肯定是猜中了我的逆反心理,他肯定希望我抽下面的短的,但实际上就是这根最长。 他脸上浮现出看透对方心思的笑容,嘿嘿嘿地將露出的一截拽出,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笑容转移到了刘念安的脸上,摊开手掌露出一截长的草秆。 罗善田只好將绳索拴住身体,双手举著箩筐,由刘念安摇著轆轤缓缓下降,井壁湿漉漉的,上面生满黑色苔蘚,隨著慢慢落入黑暗,井口天光逐渐缩小,变成铜钱大小。 他的身体开始浸入冰凉的水中,不由得哎哟叫了一声。 刘念安站在上面关切地问:“怎么啦?” “这井水好阴凉!” “水在地下常年不见天日,能不凉吗?” “不是,井水我也喝过,根本没这么凉,感觉凉气是往骨头缝里钻。” “你先忍著,下去把人捞上来后,我去给你打一壶汾酒。” 一听到有酒喝,罗善田又撑起气来,硬著头皮下降,冰凉的井水將他身体的热度降了下来,皮肤起满了鸡皮疙瘩。 幸好井底並不算深,刚淹到胸口就感觉踩到了温软的地面,好像不是地面,地面不会带有一点弹性。 “该不会是……” 他连忙憋了一口气弯下腰去,双手探到了下方的尸体,在水中睁开眼睛晃了一眼,竟然看见一具栩栩如生的女尸。 他嚇得慌忙从水底钻上来,对著井口沙哑地叫道:“快把我拉上来!” 刘念安没有听他的,只是对著下方问道:“找到了吗?先把她抱进筐子里。” “快把我拉上来,这都死了几年了,她尸体竟没有腐烂,恐怕要化僵!” 第19章 上山 “化殭尸个屁,你刚才也说了,水里面凉得厉害,又隔绝了空气,几年不腐烂不是应该的吗?快把她抱上来。” 罗善田姑且信了他的话,强忍著不適沉入水底,弯腰將尸体抱了起来,將她放进了柳编箩筐里。 “好了!摇起来!” 刘念安立刻转动轆轤將箩筐提升出井,把筐搬到一边,发现这云四娘竟然栩栩如生,除了脸有些浮肿,身体没有丝毫腐化,就像刚刚死去一样。 “快把我提上来!” 他转动轆轤又將绳索放下井,把罗善田也摇了上来。 等他准备扭头去看那箩筐时,筐中云四娘的尸体遇了阳光空气,很快便发生反应,尸斑如一个个小黑点开始蔓延,让人看了十分生理不適。 青虚道长手持拂尘走过来,立刻招招手说道:“趁著还有个人样,赶紧跟著我到山里埋了。” 两人找了一根扁担將尸体抬上,来到元垴山麓找了个阴凉的地方,青虚道长让停在哪里,他们就放在那里。 两人开始用工具刨坑,挖好以后云四娘已经身体乾瘪发黑,浓浓的尸臭散发了出来。 青虚道长用裹尸布將尸体裹上,由他们两个抬入坑中,又將赵荣的骸骨瓮放进去,两人开始埋尸体的时候,道长便开始诵经。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听了个大概,感觉不对劲,这好像念的不是道经,更像是佛经。 作为一名道长,竟然不务正业去学佛家的经文,这確定不是离经叛道吗? 道长诵经完毕,两人也已经將地面上堆起了个坟堆,道长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块木板,用硃砂在上面写明了这是赵荣与云四娘的合葬墓。 罗善田看到此景,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妹妹,不由得潸然泪下:“你们夫妻俩好歹还有尸骨,我的姊妹丫梅却被鏹水活活化了骨,连个尸首都没有留下。” 刘念安也趁机借题发挥,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號丧:“我的那个妹子啊,你死的好惨啊,我想给你收尸立坟都收不回来啊!” 罗善田被他的举动吃了一惊,刘闷嘴外號闷嘴,就是因为其人性格內敛,脸皮薄,不善言辞,谁能想到他竟能为了家仇豁出去到这个地步。 他也索性坐倒在地,对著元垴山的方向大哭起来。 “我的妹子啊!哥对不起你啊!” 青虚道长背负双手靠在树上,皱起眉头满脸都是嫌弃。 两人在坟头上足足嚎了半个时辰,声音逐渐衰弱了下去。 道长双手抱胸道:“你们也哭够了,现在该办正事,去找些稻草扎两个草人,用麻纸裹上,硃砂红线和铜钱我这里有,领我到你们家里去,等到头七晚上给你俩妹子招魂。” 两人停止嚎哭,转过头来神情有些尷尬。 “怎么啦?家里是有什么不方便吗?” “是有些不方便,”刘念安连忙从地上站起,凑到青虚身边说道:“我二人家住杞槐村,村中全是先天归一教教徒,前日我俩上山救人时,杀伤了拦阻的几个村民,现在估计有半个村的仇人,所以……有家不能回。” 青虚捋著鬍子思索:“人之新丧,生魂尚在,凭藉生前一念,回望家中亲人,既然你俩都不能回家,你们的妹妹也不能回去。” “这样,元垴山你们还敢上去吗?” 两人闻之色变,前夜山上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在此生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现在让他们回去,就等於直面心理创伤,如何能够承受? 罗善田扭头看向刘念安,哆嗦著嘴唇问:“要不,我们还是回村?” 刘念安还未说话,青虚已经一掌拍在了树干上,恼怒地嘆了口气:“你们这两个莽夫,寧愿杀人也不愿意上山吗?” “回村也不至於杀人吧?”刘念安碎碎念。 “杀业已经造成,怎么不至於?你们在山上杀死的几个村民,他们没有兄弟妻儿老小?你们回去见到他们,那不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非得再造出几条人命不可。” 青虚道长看了看两人,终於说道:“我们改变一下时间,白天上山,傍晚招魂然后下山,儘量不在山上过夜,避免你们睹物思人,心生悲痛。” 两人开始准备用稻草扎人,又跑去镇上的丧葬店里买了些纸钱和纸扎,借著道长给她们招魂,也要给姊妹们办一场葬礼。 等到了头七下午,他们背著草人和丧葬用品准备上山,才发现元垴山西坡这一面坍塌得厉害,上下山道路已经中断。 想要上山还得走东坡,也就是从杞槐村上去。 青虚道长看了看两人,说道:“我们就从东坡上山,你们两个遮掩面部扮作道童,儘量躲避村人视线。” 罗善田十分气恼:“明明错不在我们,却让我们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 青虚嗯哼了一声:“小孩子才讲对错,成年人只看利害,草人上面不能沾血,染上污秽当下作废,头七之日也不好杀生吧。” 刘念安听从青虚道长招呼,把他拿出的两件旧道袍换上,背著草人沿著山麓来到南坡。 此时正是中午,从坡头往沟里望去,家家户户正在做饭,村舍之间青烟繚绕,隱约可见有些家的门头上掛著白幡,看来是在准备丧事。 刘念安和罗善田往谷底深深凝望,看来这家有些时日不能回去了,反正也没有了他们牵掛的人。 他们沿著山路向上攀爬,来到山头坡道,还能隱约看到先前留下的血跡斑斑,已经被日头灼成了黑褐色。 到达山顶平台才发现,先天观的建筑已经坍塌了一多半,某些墙垣上还有烟燻火燎痕跡,他们不记得自己曾经在山上放过火。 绝对没有,不是他们放的火。 损毁最严重的是最后面的先天殿,半座大殿已经坍塌下去,裸露出里面横七竖八倾倒的塑像。 青虚道长环绕平台一周,站在道场中央嘖嘖称奇:“好地方啊,坐拥山势,占尽地利,更妙的是此地竟然是个莲台顶,没想到这个黄禪道有点东西,只可惜这莲台顶塌了一角,已经残缺了。” 道长眼中的绝佳地利两人看不见,只感觉这些破败的建筑晦气重重,越是寂静无人越显得瘮人。 “道长,这边走。” 他们来到曾经与尸鬼搏斗的鸿钧柱下,现场竟然空无一物,连廝杀搏斗的残秽都没有剩下,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不对啊!”罗善田吃惊地说道:“七天前我们分明在这里干掉了一只尸鬼,地上浇了火油,尸鬼就倒靠在这根鸿钧柱上,就在这儿!全身上下烧得焦黑,就像我这样。” 他张牙舞爪地比划著名,以掩饰自己內心的惊怖。 刘念安低头琢磨:“是不是有人打扫了这里,把尸体给搬走了。” 青虚眉头一皱,沉声说道:“你们先退开。” 他一撩道袍,露出腰间悬掛的六七个袋子,从其中一个袋子中抓出一把黄色粉末,对著鸿钧柱下挥洒了出去。 硫磺粉均匀地洒在地面上,但有些地方却丝毫没有落到,以至於在地上形成了一个轮廓,分明是尸鬼身躯坐倒留下的痕跡! 三人避开阳光,那痕跡浅淡得像一个阴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第20章 黑虺 青虚道长的眉头不见舒展,反而越皱越紧,刘念安罗善田两人紧跟在他身后,等待他做出判断。 “成仙仪式在哪里进行的?” 刘念安连忙伸手指著先天殿:“就在先天殿塌落的那一角上。” 他们跟著他匆匆向前走去,从残缺的断壁进入殿內,里面的塑像大部分已经破碎,一颗颗坚固的头颅滚落在地板上,黄禪道的雕像则更加稀碎,连半个脸都分辨不出来。 大殿西北侧有个深坑,是地板塌落陷进去的,从这个深坑就能判定出地宫大概的位置。 刘念安和罗善田从坑的边缘探了下去,塌落的地面裂成了一块块石头,他蹲在上面用鼻子嗅闻,盐酸的刺鼻味依然浓烈。 罗善田踩在其中的两块石头上,指著下面黢黑的缝隙中说道:“这里应该就是那个盐酸池了,我妹妹的骨头就在下面。” 他说罢拿起红缨枪去撬石头之间的缝隙。 石缝中似乎有黑色的东西在游动。 青虚道长突然大喊出声:“小心!” 刘念安下意识地跳起,从石头缝中窜出一条黢黑的蛇,头上顶著肉瘤,它猛地张开了大嘴,连嘴里面都是黑色的,唯独那两根尖牙银光闪闪。 他几乎是被肾上腺素催动,超越了平时所施展的运动天赋,助跑两步凌空跃起猛地抓住了深坑边缘,双手撑著爬了上去。 罗善田慢了一些,一边倒退一边把枪头亮出,好像要跟黑蛇大战三百回合。 101看书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然而石缝中的蛇不止一条,舞动著油光的黑躯窜了出来。 它们也不同於一般的蛇,非但不害怕人,反而汹涌地朝著罗善田攻来。 罗善田退到了深坑边缘,纵身往上一跳,却未能抓住边缘的石块,扑簌簌地滑落了下去。 这些蛇快如闪电,已经接近了他脚下。 刘念安趴在上面伸出手,口中焦急地大喊:“你没办法奔跑起跳,拿枪撑一下!” 罗善田拿起枪撑到石板上,借著枪桿弯曲的力道扑到坑壁,刘念安慌忙伸出双手抓住了他,罗善田连蹬带爬总算脱离了险境,倒在地上双腿都在抽筋。 一条黑蛇顺著枪桿往上爬,其它的黑蛇则顺著岩壁蜿蜒而上,好像连直墙都无法阻碍它们游动。 罗善田惊恐地指著下面大叫:“哇呀,上来了!上来了!” 青虚道长似乎怡然不惧,对两人大声说道:“你们退后!” 他从背上拔出了那把法剑,双腿一蹬飘然而上,斩断了挑起屋檐的半根斗拱,成堆的瓦砾啦啦啦垮塌下来。 这片屋顶正对著深坑,阳光瞬间直射坑下,窜上来的黑蛇都发出嘶嘶叫声,纷纷折返进坑下的岩石缝隙中躲避。 刘念安和罗善田相互扶持著靠近深坑,心有余悸地问青虚:“道长,这下面分明是个硫酸池,怎么会有蛇?这头上有肉瘤的蛇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青虚將法剑插回剑鞘,点点头说道:“这是虺,喜阴而畏光,传说是人的邪念所化,这黄禪道在这里尸解成仙,脱因果而蜕变,所有的恶因恶果都在这里化作了虺蛇。” 他又补充了一句:“至少传说中是这么说的。” 刘念安感觉青虚道长有很多话藏在肚里,不知道为什么不愿意说出口,也许这是行內人对行外人的隱瞒,如果不入其门,永远也不可能得知。 青虚继续说道“虺蛇寿命极长,又天性阴毒,这山两边都是村庄,有牧羊人和孩童在山下来往,若是被蛇咬伤,一时三刻就会丧生。趁现在这些蛇还聚在一起,必须把它们处理掉。” 他问道:“这虺躲藏在石头缝隙中,人又不敢接近,怎么处理?” “这些东西爱吃血食,闻到血腥味便会蜂拥而上,你们去另外找个坑,我下山去找一个活物。” 青虚说罢便飘然而去,留下两人在原地面面相覷。 刘念安对罗善田低声道:“你我多长几个心眼,青虚道长有事情瞒著咱们。” “啊,什么事情瞒著?我们找他问问不就知道了?” “你是不是二!他不肯让咱们知道的,你能问出来吗?更何况我根本不知道他不让我们知道的是什么事情,没有由头就挑不起话头。” 罗善田听得发懵,使劲儿摇了摇头,唉了一声道:“还是找工具挖个坑吧。” “挖什么坑,这不是有现成的吗?”他走到道场中央,指著盛放尸鬼的棺材坑说:“把这棺材里面清理一下,就让道长把活食放进去,將虺引进棺材里。” 罗摆著手嫌晦气:“上次在水井里捞尸体是我下去,现在轮也该轮到你进去了吧。” “好,我进去打扫。”他双手撑著棺材边沿跳进去,蹲在里面將一件青色丝绸缎被扔出来,底部还铺有茵褥,是用非常细密的棉布做面,上面还刺绣有白云仙鹤等祝福意象,只是这褥子已经被尸水浸染,上面有清晰的焦黑人形轮廓。 罗善田捡起被子抖了又抖,看了又看,喜滋滋地说道:“没想到还是大户人家的隨葬品,你看这被面,是丝绸的,看里面这棉花多厚,这冬天要盖在身上,就算不吃热饭都不觉得冷。” 刘念安斜睨了他一眼:“死人东西你敢盖,你不怕她大半夜来找你,跟你睡一个被窝?” 罗善田打了个冷战,想起了那晚尸鬼狰狞的模样,恋恋不捨地扔地上,但想了一下又捡了起来,笑道:“我请道长给这被子驱邪不就能盖了?” 果然还是穷人最胆大啊,不是生活所迫,谁愿意盖死人东西? “那这个也给你,”他把那茵褥捲起来,朝罗善田扔过去。 对方接过来一看,顿时嫌弃地拋到旁边:“这都被尸水浸染了,不能要。” 刘念安嘿嘿一笑:“我以为这你也能要呢?” 棺材下面有块架空木板,上面凿了七个眼,似乎是北斗七星的排列,寓意为魂归北斗。 角落里似乎有绿色的玩意,刘念安蹲过去把它捡起来,握在手里十分冰凉,发现是一块绿玉,被雕琢成了蝉的模样,上面有小孔应该是可以悬掛佩戴的,只是不知道红线哪里去了。 他把这玉蝉先装进了怀里,又將七星板也扔了出去,发现棺材底部是用松香灌过的,能够保持密封,上面还铺了一层木炭。 这木炭並不占多少棺內空间,他便將其从里面翻了出去。 这时青虚也从山下返回,肩膀上多扛了一根木棍,木棍后面还吊掛只羊,这羊的四蹄被捆住,就这样被道长背在了肩后。 羊儿此刻不断发出咩咩叫声,声音悽惨好像是在求饶,它的双眼里不断有泪水流出,吧嗒吧嗒掉在了地上。 罗善田吃惊地问道:“道长,你是从哪里摸来的羊?” “什么摸羊?我这是跟山下的放羊人买的。” “它怎么这个样子?这也太悽惨了。” 道长悲悯地嘆了口气:“它知道自己要死了,羊这东西最有灵性,几万年来都在被捕猎被杀,对於死亡有种特殊的嗅觉。” 第21章 招魂 原来青虚道长刚刚下山的时候,几经周折从牧羊人手里买了只公羊,准备用绳子牵上山。 谁料这羊刚落到青虚手中,四蹄打颤身体哆嗦,刚走几步便拉屎撒尿,並发出悽惨的咩咩叫声,眼窝里接连飆泪。 牧羊人都看惊了,慌忙问青虚:“道长,您买这羊是用来干什么?” “吃肉啊,不然还能做什么?” 牧羊人怏怏地点头,羊可不就是拿来吃的吗,每当逢年过节,主家都会宰几只羊来待客。 但平时羊只有接近屠宰现场,闻到血腥味的时候才会流泪打颤。 现在道长才刚刚接近它,这只羊的恐惧反应就远超平时十倍,连牧羊人都感到了恐慌。 青虚只好让牧羊人把羊的四蹄捆住,自己用木棒扛在肩膀上弄上山。 罗善田看著咩咩啼哭的羔羊,不禁有些心软,替它向青虚求情:“这羊也太悽惶了,不能换成別的牲口吗?” 青虚看著他笑道:“悲悯是人之常情,不过,再有一个时辰太阳就会落山,你要在落日前找不来別的动物替代,这些黑虺蛇便会在山顶自由活动寻找食物,到时伸手不见五指,它们追咬的活食就是你。” 罗善田迅速改口:“那就杀羊吧,在哪儿宰,我来!” 道长抬手道:“不急,虺喜吃活食,如果猎物死去多时,对它们来说就不新鲜,没有吸引力,我们先做好准备,等太阳刚一落山,就开始引蛇。” 刘念安差点忘了,这些东西害怕阳光,只能等到黄昏,才能用血腥味吸引它们爬出深坑。 青虚从腰间解下三个袋子的粉末,按照比例將它们混合在一起,重新装进一个袋子里。 等到日头的最后一抹余暉在对面山头染出金色,青虚从地上站起来点点头:“可以了。” 刘念安和罗善田还有些紧张,连忙问道:“我们该怎么做?” “你们?你们躲远一点,不要干扰贫道吸引虺蛇。” 两人连忙后退到天王殿台阶上,等待青虚道长灭虺。 青虚把羊提在手中走向先天殿內,抽出匕首在羊腿上一割,羊血便滴沥沥落在地上形成一条细线,沿著先天殿外通向了道场中央。 道长把羊扔进了坑中的棺材,双手抱胸站在旁边等待,那公羊不知道自己將面临什么样的死亡过程,只是一味发出哀怨的咩咩声。 刘念安站在天王殿台上屏住呼吸,只听见不远处传来嘶嘶声,那是黑虺蛇在行进蠕动。 出现了! 这些黑色怪蛇沿著羊滴下鲜血的路径前行,成群结队首尾相连,它们游走时將头高高昂起,头顶上的肉瘤闪烁著幽异的光。 它们十分果断地朝著目標游动,纷纷从地面爬入坑中,又从坑中爬向了棺材。 青虚道长此刻似乎要出手了!他从背上抽出法剑,凌空跃起刺向了棺材內,只是一剑切断了羊儿的喉咙。 刘念安在远处看得分明,原来不是进攻,而是为了结束公羊生命,免得它承受黑虺噬身的痛苦,这一举动对道长来说十分危险。 虺蛇们凶恶地朝著青虚高昂起头,做出攻击的姿態,但它们似乎不愿意接近道长,可能是厌恶他身上的味道。 这些黑虺纷纷爬进了棺材里,张开黑盆大口用毒牙扎进了公羊的皮毛,它们蜿蜒游动著淹没了羊的身躯,躯体相互缠绕,黑色鳞片在夕照下映著冷光。 几十条虺蛇盘踞在棺材內就显得密集了,看得刘念安身上直起鸡皮疙瘩。 虺蛇没有撕咬能力,但它们的毒液能溶解羊的皮脂肌肉,被腐蚀的羊肉化作黑水流淌出来,被它们大口大口吞咽,这个过程要经过很长时间。 清虚道长找准机会,將那一大包粉末扬进了棺材里,又从怀里掏出火摺子,轻轻一吹便復燃,隨手投进了棺材。 只见明亮的光在棺材內燃起,隨即冒出了滚滚白烟,紧接著是青黑色的烟雾飘出,硫磺味便隨著一股腐臭的气息在空中飘荡。 道长显然还嫌火不够旺,又从身后包裹里掏出葫芦,打开盖子朝著棺材內泼洒,熊熊火焰飘升了两米多高,使得棺材壁和木炭都燃烧了起来。 等火焰逐渐变小,两人来到了方坑前,低头去看那棺材里。 底部铺的木炭正在燃烧著红光,公羊被烧成了一堆棕黑色的骨架,然而那些虺蛇却消失了,只剩下了一堆堆的黑灰。 青虚对两人招招手:“这山上不平静,你二人赶紧把东西拿出来,我们准备给你们姊妹招魂,招魂结束就赶紧下山。” 刘念安和罗善田不敢拖延,因为日头是真的落下了,黄昏时间太短暂。 他们背著草人来到先天殿內,在坑洞外面放下,草人用麻纸包裹著。 青虚用笔蘸著硃砂在麻纸上写下了巧儿和丫梅的生辰八字,从背上解下引魂幡,举在手中舞动。 刘罗两人拿出旧碗,里面盛放油脂,用捻子点燃,作为长明灯。 灯前面放几个糠馒头当作祭品,在地面上撮灰土插上四支香,他们又在瓦罐里点燃了纸钱。 青虚回过头来叮嘱说:“先別急著烧纸钱,她们若是三魂不在,你们烧给的是谁?” 两人连忙把纸钱弄熄灭,等待青虚下一步操作。 青虚左手持著引魂幡,右手持铃鐺,叮铃叮铃在手中摇晃著,口中诵念著咒语:“天地之间,阴阳相应,吾奉太上老君之令,招唤刘巧儿之魂,速速来临!听吾號令,勿得迟延!” 他停下脚步静静等待,连手中的铃鐺也迅速静止,昏暗的殿內吹来了一阵微风,长明灯的火苗微微摇晃著。 刘念安刚要开口询问,青虚又开始摇起了铃鐺,把刚才的词又念了一遍,招魂的对象换成了罗丫梅。 青虚身形再度凝立,脸上呈现出灰暗的无奈。 他高举著引魂幡,把铃鐺摇得如雨点般急切,念咒声也逐渐高亢起来。 “人魂未见,地魂出!地魂不出,天魂降!” 殿內突然颳起了一阵怪风,吹得地面上尘土飞扬,刘念安和罗善田连忙双手去挡长明灯,但在这阴凉的风中,火苗越来越微弱,竟逐渐熄灭了下去。 放在地上尚未点燃的纸钱哗啦啦盪起,飘散得四处都是。 青虚终於不再摇晃铃鐺,將招魂幡捲起对两人匆匆说:“拿起草人,我们下山!” 刘念安和罗善田不知道他是否成功,连忙问:“道长,招到我们家丫梅和巧儿了吗?” 青虚只是摆了摆手:“下山再说!” 但两人看他逐渐凝重的表情,也知道这件事已经失去希望。 第22章 拜师 刘念安心中十分茫然,他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悲伤,太姑奶的魂魄回不来了,但他们有了拜师的理由。 两人下山后在青虚的指引下,在山麓里找了个背阴的地方,挖出坑分別將两个草人下葬,在上面立了两块木桩刻字当作墓碑。 罗善田怀中还留了些纸钱,准备烧一下,转身询问青虚道长:“这纸钱能不能烧了?” 青虚点了点头:“想烧就烧吧,权当给自己个安慰,记住这个地方,说不定將来能回来告慰她们。” 罗善田非要问出个结果:“道长,我们家丫梅,是再也不能投胎了吗?” 青虚诚恳地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这个事实,但他不愿意多说,只是吩咐道:“我们在山下暂避一夜,明天出发北上,找个合適的地方再谈这事。” 三人趁著夜色来到了楼底村的教堂,进去后却发现里面有不少人,坐在长椅上跟著帕神父作祷告。 刘念安和罗善田不太敢进去,毕竟他们身上还背著枪,这特徵可太明显了,別忘了村里都是先天归一教的教徒。 村民们纷纷从长椅上回过头来,刘念安顿感紧张,悄悄伸手去摸枪,罗善田则將红缨枪攥在手里。 他们只是看了这些不速之客一眼,便继续回头跟著帕神父念祷词。 “……今天赐给我们,宽免我们的罪债,犹如我们也宽免得罪我们的人;不要让我们陷入诱惑,但救我们免於凶恶。” “阿门!” 祷告结束,村民们三三两两地离开教堂,对站在教堂里的三人视而不见,或只是投去一抹好奇的目光。 这是怎么回事?帕神父在楼底村传教十几年,信徒寥寥无几,但短短几天过去,信徒一下子多了这么些。 帕神父难掩喜悦,快步朝他们走过来,用手在胸口画了个十字:“哦,天主保佑,你们终於从山上下来了,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吧。” 青虚道长向帕神父抱拳:“没有危险,劳烦神父了,我们还要在你这里叨扰一晚。” “没关係,我修建这教堂的目的之一,就是给来往的人提供遮蔽之所。” 罗善田对青虚有诸多敬畏,但对於帕神父就没那么拘束了,直接咧开大嘴问道:“老帕,你这教堂生意变好了,竟有这么多人上门祷告。” “no,no,这不是生意,这是信仰,”老帕忍不住指出罗善田的谬误,又欣喜地把这几天教堂发生的事情讲了又讲。 原来就在六天前那个红雾笼罩村庄的晚上,帕神父带著他们准备出村,结果因鬼打墙困在段地主府邸门口。 当时村里人也经歷了各种不同的灵异事件,狗在院子里整夜狂吠不止,婴儿开始不停啼哭,几个幼童发高烧说胡话,许多婆娘也做了噩梦,梦见有女人哭著寻找自己孩子。 村民们天一亮雾气刚散,就准备去段家大宅,找段地主问问是怎么回事,毕竟他老人家也算个半仙,同时也是先天教的教首。 但很快又听说段家出事了,死了好几条人命,段地主本人也被厉鬼开膛破肚。 这些村民只好往村里的教堂去,毕竟帕神父也算半个医生,平时喜欢给小孩子看病。 按照村民们的说法,他们抱著啼哭或高烧的孩子刚踏进教堂,孩子们便自动安静下来,哭了一夜的婴儿安然入睡,昏迷的孩童高烧退了,村民也感觉焦躁的心平和下来。 这时候帕神父才从鬼打墙中解脱出来,回到教堂看到那景象,激动得心颤抖著手,开始走到台上讲解圣经故事,同时宣扬天主拯救世人。 总的说来,先天归一教的信眾根基在段天孝惨死后便断了,许多教民转投进了天主怀抱,这一切是那么顺其自然。 帕神父虔诚地面朝耶穌像说道:“天主就是这样,总会在你想像不到的地方展现神跡。” 青虚道长微微点头,信仰不同,只保持尊重,对这一段故事並无什么感想。 他对帕神父问道:“你这里有没有单独的房间,我们有事情要谈。” “有,院子后面有两个房间,请跟我来。” 帕神父端著烛台把他们引到了后院,其中一间是祭具室兼神父臥室,另外一间是供来往路人借宿的。 他们进去只见一面大通铺,上面铺著稻草,地下放著几个板凳,除此之外別无一物。 青虚进去直接坐在了通铺上,面朝两人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刘念安一看这架势,感觉他有希望了,连忙跪地就要拜师,还伸手拉了罗善田一把。 青虚朝两人摆摆手:“现在这个场合,不是拜师的地点,我只是提前向你们提醒几句,免得你们以后反悔怨我。” “不会的,师父,”刘念安连忙说道:“无论祸福都是我们自取,怎么会怨师父呢?” 青虚摇摇头,嘆了口气:“我们道门中人,向来是隨心所欲不逾矩,凡事追求自然,我若是今天拒绝了你们,以后贫道也会后悔。” “不过,今天要把话说在头里,我知道你们学道是为了什么,所以我只传授你们钓鱼的办法,不会帮你们抓鱼。” 罗善田有点听不懂:“不是为了报仇才学道术吗?怎么只学钓鱼?” 刘念安推了他一下,叫他先闭嘴。 青虚笑了起来:“质朴的人自有利处,八面玲瓏的人也有利处,这是一个比喻,毕竟举头三尺有神明,也避免被天知地知。” “我也要忠告你们,跟我学的钓鱼术,只能钓七寸青鲤,但是你们要钓的,却是潜藏在北冥的巨鯤,这个类比你们能听明白?如果你们日后不幸受挫或者葬身,也別怪为师。” 他说完话,目光望向了罗善田,毕竟他的理解能力稍差一些。 罗善田诚恳地点点头:“这下我听明白了,师父你是说实力相差得太大吗?” 刘念安也愣了一下,他本来也认为青虚无法对付成仙后的黄禪道,但没想到实力差距这么大。 “好,我的话说完了,你们听了还要拜师吗?” “当然!”刘念安的决心动摇了那么一下,但很快坚定起来。 罗善田更是无惧无畏,拍得胸脯震天响:“师父请放心,我是绝不会放弃的,除非死了一了百了。” 青虚嘴角挤出一丝笑容:“遇到这种事情,你们就应该知道,死反而是一种轻鬆的逃避,既然你们已经决定了,我就不再相劝,现在你们有什么问题,可以来问我了。” 刘念安有一肚子疑惑,现在青虚同意收徒,一些禁忌的问题,终於可以由他这个弟子来討问。 “师父,我想问的是,黄禪道变成了什么东西,他真如传说那样尸解成仙了?” 第23章 疑竇 青虚道长给了他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实话说,我不知道。” 连师父都不知道,这下刘念安有些丧气了。 自古以来,报仇的人最难的莫过於不知道仇人是谁,但他们还是有希望的,可以学习侦破之法,抽丝剥茧寻找真相。他现在这个难度更加超绝,连仇人是什么物种都不清楚,神、仙、魔、鬼、怪、魈、聻、僵、这么多的品种,总该有个分类吧。 “但是,”青虚话锋一转:“世间的所有神秘都是靠唯心主义和经验来揣测,为道者也无法定论除生以外的东西,据古籍上记载,上士举形升虚,谓之天仙。中士游於名山,谓之地仙。下士先死后蜕,谓之尸解仙。” “那黄禪道看上去像是尸解仙的一种,属於仙中下品,可尸解也有几种方法,一为火解,二为兵解,三为水解,四为剑解,五为文解。” “他把自己泡在盐酸池里面分解,所承受痛苦类似火焰焚烧,似为火解,但盐酸又是液体,又像是水解。” “古人也曾经说过,生者在死前遭受巨大痛苦,会使得灵魂异常强大,但这种异变只能成为厉鬼,不適用於成仙。” 两人坐在板凳上听得一愣一愣,等待师父继续往下讲,谁料青虚却打了个哈欠,摘下包裹当作枕头,脱了鞋侧躺在了草铺上。 “师父,怎么没了?” 青虚咕噥了一声:“这不是授业解惑,没那么正式,你们就当听我閒諞,你俩也上来躺著,这么大的铺还能挤著我不成?” 刘念安的紧张感被他这么一打岔,好像又消失无踪了。 他也爬到了通铺上,侧身躺在了稻草中。 罗善田身上还背著东西,解下来竟然是山上棺材里取出的被子和茵褥,他把这锦缎衾被递向青虚:“师父,我这里有被子,你要不盖上?” 青虚挥手拒绝:“老道我虽不避阴阳,但还不至於盖別人的隨葬品,你自己盖吧。” 刘念安猛地坐了起来,看向扔在地上的茵褥,瞪大眼睛问:“你竟然也把这褥子拿上了?真够可以的!” 罗善田笑得有点羞涩,寒酸地说道:“看这褥子的棉布多细密,看这里面的棉花多厚实,扔了多可惜。” “我靠!你没看见那上面印著人印吗?被尸水浸染了的褥子你也敢用?你就不怕晚上做梦的时候在上面咬一口,当场就能见你太奶!” “我今天晚上又不用,明天也不用,等找个河边把这褥子洗洗,多洗几遍不就乾净了?你还有脸说我呢!你自己不也在棺材里偷拿了一块玉吗,你以为我没看见?” “那能一样吗?”刘念安气得脸都发酸了。 “有啥不一样的,我捡的褥子是铺在尸鬼身下的,你捡的玉是戴在尸鬼脖子上的,褥子好歹能铺能盖,那破玉不当吃不当喝,有什么用!” “我拿那玉蝉不是因为贪財,而是因为那东西可能是个线索!” “行了!”青虚道长突然喊了一嗓子,让两人的斗嘴停了下来。 他老人家从草蓆上坐起来,看著两人说道:“你们两位我算是看出来了,都颇具胆量,百无禁忌,但修道之人至少要敬畏天地神灵,棺材里的东西拿了就拿了,下不为例。” 罗善田到底没有盖那衾被,扔在地上后走上通铺,在稻草上躺了下来。 刘念安躺在青虚右侧,方便向他询问刚才的问题。 “师父,您说这黄禪道到底变成了什么?我还是十分不解。” 青虚半眯著眼,有一句没一句地说道:“就你们现在看到的东西,为师无法做出判断,也有可能成为尸解仙,但有可能是鬼仙,只在这两者之间,或者是我所不知道的那种……” 刘念安想起白天在山上所见,凭空消失的尸鬼躯体,密密麻麻的虺蛇泛起黑色鳞片,铜色的口唇暴突的脸,像过电影一样在脑海中闪过。 青虚突然从稻草铺中坐起,一拍脑门满脸惊愕:“大谬啊!大谬!“ “有东西在接引它!从古至今,世上哪有靠杀人陪葬的尸解法!除非是靠献祭来获取接引!” 刘念安也立刻坐起来,大声说道:“我也想起件事!这个先天归一教有个教母,是教主黄禪道的妹妹,名叫黄禪玉。” 罗善田快速坐起,瞪大眼睛好似在回忆什么。 青虚和刘念安以为他也有发现,两双眼睛死死盯著他,在夜里闪著幽光。 这时候他不说点什么好像难以收场,肚子里咕嚕了一下,艰难地说道:“我们好像没吃晚饭!” 两人的表情迅速垮了下来,青虚道长自言自语道:“老道我感觉漏了什么东西,明天还要上山看看。” 刘念安连忙关切道:“我们明天和你一起上去。” “不用,我独自一人上山,你们在楼底村村口等我,我一下山咱们立刻就走!” 这时门外突然响起噹噹的敲门声,节奏一长一短颇有韵律,罗善田紧张地问:“大晚上谁会来敲门?” “是我呀,”帕神父的声音传进门:“教堂里没什么好招待的,我做了一锅麵片汤,三位尝尝鲜。” 神父推门而入,穿著黑袍裹著白围裙,双手端著汤盆放在了板凳上,还用发烫的双手拽了拽耳垂。 他又连忙出去一趟,把碗筷汤勺也端了进来。 刘念安从炕上爬起,点燃了火摺子,看到汤盆里飘著一坨一坨的面片,上面点缀著几缕葱花,虽然没有几滴油星,但闻起来味道还对。 罗善田惊喜地问道:“老帕,想不到啊,你一个比利时老头还会做面片汤。” 老帕放下碗筷搓搓手笑道:“入乡隨俗,来这么多年了,看得多也就学会了。” 三人从通铺上下来,各自端起碗,舀了汤麵蹲坐在板凳上,大口大口地吸溜著。 刘念安边喝边问:“师父,这次上山有危险吗?” “能有甚危险?我不过是到山上瞧瞧,看看有哪些遗漏,好佐证我得出的判断。” 帕神父突然抬起头来问:“你们是在说元垴山?一个星期前你们在山上的时候,我在窗里看见山上宫观被劈了道雷电,那电光有水缸粗,就像是宙斯的投枪。” “啥玩意儿,『揍死』是什么东西?”罗善田吃惊地问。 刘念安奇怪地说道:“我们那天在山上的地宫里,並没有听到有雷声啊?” 青虚悚然一惊,感觉手中的面片汤也不香了,口中含糊地说道:“我明天上山再看看,还有,你们到楼底村四处打听一下,有没有那个叫黄蝉玉的女人的行踪。” 三人喝了面片汤后,辞谢了帕神父,又爬到大通铺上入睡。 夜里静寂无声,只有唧唧的虫鸣,刘念安逐渐陷入睡梦,不知道睡了多久,他被一阵凉意给弄醒。 他侧身去看身边,青虚道长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他连忙推醒罗善田:“快醒醒,师父哪里去了?” 罗善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坐起来:“你问我我问谁去?” “他有没有可能是上山了?可明知道那山上很邪,为什么非要晚上去?” “我们怎么办,要不要跟上山找找看?” 刘念安本能地感觉山上有大问题,这时候应该听从师父青虚吩咐,毕竟他俩现在的能力跟战五渣没什么区別,上了山反而是拖后腿。 “明天天亮等师父下山,如果等不到,再上山也不迟。” 第24章 三期末劫 先天归一教的教母黄禪玉长什么模样,没有人知道,儘管楼底村的村民前一段时间都是先天教民,但刘念安从他们口中得知,这位教母深居简出,经常戴著奇怪的刺绣面衣。 真正见过教母面目的只有两个人,杞槐村地主刘德昭、楼底村地主段天孝,不巧的是,这两个人都死了。 刘念安有些后悔当日的衝动,在元垴山上的地宫內杀死刘德昭,太便宜这畜生了,应该把他绑起来带下山,极尽手段折磨,一定能问出不少东西。 楼底村有个富户也是教民,因为跟段天孝走得比较近,被授了一个先天教成仙的小册子。 段地主一死,他也就不信先天教了,现在听到刘念安问起这事,便主动把册子给了他。 册子只有巴掌大小,用非常粗糙的黄纸线装印製,上面配有几页插图,是人在莲台上打坐的不同动作。 上面的繁体小字他大概也认识,他於是边走边翻书,来到村中央的皂荚树下,坐在石头上细细研究。 罗善田则擼了根长竹竿,站在树下挥打皂角,全部捡起来装进了包裹。 册子上面写了,当今世界正在遭受三期末劫的最后一劫,白阳劫,这一劫过后就是世界末日,只有成仙的人才能脱离劫难,进入理想世界,也就是所谓的真空家乡。 它上面预言白阳劫的两个徵兆,一是刀兵之烈胜过往昔,世界將陷入无休无止的征战。 另一个徵兆是成仙之途將会断绝,在白阳劫的后期,一切生灵都不可能完成蜕变,人不可能修成仙,动物也无法成精。 劫难的最后期限是第二个壬辰年,大概是公元两千年后,世界就会毁灭。 来自后世的刘念安认为这个预言十分好笑,难不成他所在的未来跟现在不是一个世界? 册子上共记载五个成仙方法,引气法,食丹法,合修法,接引法和尸解法。 这些方法从字面意思就能理解,难度也是从低到高排列,其中接引法三个字异常扎眼,昨天晚上青虚道长惊坐而起,可是亲耳听见他喊出接引这两个字。 册子上对於接引法的描述只有一小段文字,描述十分笼统,简单来说就是想办法联络来自天外的一位神仙,让他使出仙法对成仙者进行接引,这跟拉关係走后门是一个道理。 这本册子对师父应该十分有用,他將其揣进怀里,招呼摘了一堆皂角的罗善田出村。 两人在村口的桥上一直等到中午,不禁有些焦急,他老人家是不是出了状况? 就在他们要上山寻找时,从山下林中钻出个灰扑扑的身影,不是青虚又是谁? 青虚脸上看起来很疲惫,一双眼睛布满了血丝,两人连忙上前扶住他问:“师父,怎么样,要不要先回教堂休息一下。” “不,不回楼底村了,我们赶路,晚上再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別看青虚昨天晚上在山上忙了一整夜,精气神竟不见竭,赶路速度丝毫不弱於他们这些小年轻,甚至还有空说话。 “师父,昨天晚上怎么不打招呼就上山,白天上山不也一样吗?” “这你们就不懂了,勘察实地不能缺了最重要的一环,那就是时辰,为师就差点出了这处漏误,只有选择在黄禪道成仙的时辰去看,才能猜测出一丝当时的情形变化。” “那你这次上山发现了什么?” “发现了那黄禪道的成仙办法,叫做接引尸解法,接引是另一个神仙的帮扶,尸解是自己努力,在相互作用下,成仙的机率极大提升。” “但是给他接引的东西……我看不懂,在我受道家薰陶的认知里,自古以来就从没有过需要杀人献祭的仙,而且黄禪道献祭的不是別的,而是痛苦,用他的痛苦加上那十几位无辜少女的痛苦,来换取那东西接引他成仙。” “以杀人献祭神,可以追溯到上古时期,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社火和血社火起源於唐时从西域传来的祆教,据说早期会表演烈火焚身来取悦神明,这跟黄禪道的成仙方式有没有关係?” 青虚道长的脸上呈现出苦苦求索的神色,刘念安跟在他身边於心不忍,连忙將那本册子呈给他。 青虚只是隨手翻阅了一遍,便把册子递还给他:“没什么有营养的东西。” “看来这帮邪教相信所谓末期三劫的教义,相信白阳劫会导致人无法成仙,所以才怪招频出,挖空心思弄出这种恶毒成仙法门,想赶在大劫到来之前成仙吗?” 青虚长嘆出声道:“贫道在四处游歷之时,总听到有读书人说什么三千年未有之变局,越是在这种时期,妖魔鬼怪都跳了出来,这也算是他们最后的挣扎?” 所有疑点都无法解答,黄禪道成仙的迷雾縈绕在他们心头。 …… 三人白天赶路,夜晚就投宿荒村,终於在几天之后到达了丹水河谷,渡过丹水再走不到百里,就到达了青虚住持的清梦观。 此时天色已晚,河对岸的摆渡点已经歇业,想要过河赶路,就只能等到明天了。 青虚领著他们往西走,在一处山坳里竟然有座破旧的老君庙,也不知道何时被废弃。 这座庙只有正殿完好,两边的偏殿都已经塌陷,进入正殿后迎面就是太上老君的塑像,塑像表面的彩绘大部分都已经剥落,供桌上放著几个风乾的果品。 青虚简单清理了一下地面,便席地坐了下来,抬头望著屋顶,又面朝两人说道:“清梦观还远,这里也算个道观,就在这里拜师入门吧。” 刘念安有点疑惑,清梦观已经不远了,不过百里路而已,用得著这么著急吗? “师父,入门需要敬茶,没有香茶怎么弄。” “以水代茶,就这么弄。” 他们身上都带有破碗,把水袋里的水倒出一些,先烧香拜老君,然后再端著碗敬师父,仪式就这样成了。 刘念安一颗心总算掉进了肚子里,抱拳问道:“师父,请教我们第一步该怎么做?” 青虚洒脱地笑道:“第一步简单,你俩先娶妻留个后。” “嗯?”两人跪在地上面面相覷,刘念安以为青虚是在考验他心性,连忙正色拒绝道:“师尊,我刘显水既然已经一心向道,肯定是要戒情戒欲,怎么能追隨世俗?娶妻生子呢?” 他说完这番话就感觉不对味,如果太爷爷不娶媳妇不生子,自己是从哪里来的?这不成了祖父悖论了吗? 罗善田也举手发誓:“我也不娶婆娘了,专心跟师父学道。” 青虚正色问:“你们忘记学道的初衷了吗?” “不是为了报仇吗?” “对,报仇。” “如果你们两个绝后,那你们热衷报仇有什么用?” 罗善田摇头恍惚地憨笑:“师父这话太难懂太深了,有后代跟报仇有啥子干係么?这不是八竿子打不著的事吗?” 刘念安在罗善田把话问出口的时候,就听懂了。 师父所说的报仇,可不单单是太姑奶被残害的仇,而是他们家这一支的气运遭到褫夺,成为那黄禪道成仙的踏脚石!但如若没有后代,也就无所谓家族气运了。结合前后世来看,很可能是这样!也不知道自己猜得对不对。 青虚略显诧异地问:“你们没听说过愚公移山吗?太行王屋二山,世世代代搬山不止。” “你俩不会以为,仅凭你们肉体凡胎这点能耐,靠你们这一辈人就能报仇成功吧?” 第25章 浸猪笼 次日上午,师徒三人从废弃老君庙出来,来到河边渡口。 罗善田伸手朝著对面喊:“哎!老乡,过河!把船摇过来!” 渡口那边搭著个草亭,有戴斗笠的汉子坐在亭里休息喝水,渡船就拴在岸边的木桩上。 那汉子手搭凉棚朝这边望了一眼,將辫子缠在脖子上,解开系缆跳上船,手中拄著竹竿將船撑过来。 船家眼珠子很尖,站在船头上打量三人,一个道士两个青壮,道士背剑,一个青壮背枪,另一个青壮也背著枪,不过是洋枪。这三位一看就不好招惹。 “船家,过河多少钱?”青虚问道。 船家咽了咽唾沫,闷声说道:“一人三钱。” 青虚刚要掏怀,刘念安已经赶步上前,拿出九个铜钱递给了船家。 这船又长又窄,四个人站上去还有点晃,汉子一边撑杆,眼睛还往远处乱瞟,刘念安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不远处的河湾有芦苇盪,层层叠叠十分密集。 汉子见刘念安在看他,连忙將目光收回,低头盯著水面。 他感觉船夫有点紧张,便张口搭话问道:“船家,你这渡船为啥傍晚就停了?” “不为啥,不想干。” 没想到这船夫性子有点古怪,不愿意跟客人搭话。 等到船靠了岸他们下船,船夫才跟上来说:“刚刚在水上不敢说话,怕被白姑娘听见。” 罗善田插嘴问:“白姑娘是谁?” 船夫压低声音,脸上带著神秘的恐慌:“白姑娘就是水鬼,这丹水旁边有白姑娘出没,一到天黑在河边看见她,就会被勾了魂,自己走进水里活活淹死都不知道,俺们村就在晚上淹死过几个人,所以俺傍晚就收工,黑夜绝对不出来。” “这丹水里面还有一条龙鱉,只要阴天打雷下雨,就会从水底钻上来吃人。” “所以撑船我有两不撑,天黑了不撑,下雨天不撑,万一遇上就糟了。“ 罗善田跟著听了一会儿,表示很奇怪:“一条河里怎么能有两个怪,你说那白姑娘就不跟龙鱉打架吗?它俩打起来到底谁占上风?” 船夫以为罗善田是在调侃,便转身去繫船,边说:“您几位不信也罢,反正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们身边不是有道长吗?道长应该不怕这些东西。” 青虚笑眯眯地说道:“那你今天能早点收工回家,今天下午可能有雨。” 船夫抬头紧张地看了看天,天空中云朵积得很厚,但並非是阴天。 他们三人沿著河岸往附近村庄走去,刚来到村口边上,就瞧见乌泱乌泱一大群村民涌出来,有的人还跑到了田埂上,好像是围观什么,一些孩童胆怯又好奇地追著看。 五六个村民抬著猪笼走了出来,笼里面用铁链捆著一个披头散髮的女子,穿著白色单衣躺著,惨白的脸上残留著血跡,双眼呆滯地盯著外面。 这应该是浸猪笼,地方宗族势力为了惩戒违反传统伦理的女性所设的一种私刑,非常残忍。 走在最前面的是本乡的耆老,留著山羊鬍,脸上带著生人勿近的冷峻,后面跟著个穿短衫的壮汉,手中边敲锣边宣布女子的罪行。 “本村村民陈三孩之妻陈胡氏,不守妇道,有伤风化,丈夫去世未满三年,在守孝期內与旁人勾搭成奸,今有宗族乡老联合惩处,以儆效尤!” 吃人的封建礼教,果然是畜生中的畜生。 刘念安下意识地就要摸背后的枪,被青虚道长一把拉住,用眼色示意他不要衝动。 罗善田边跟著看一边惋惜道:“真是遭罪啊,你说这女的也是,连三年也忍不住?不守妇道,这下完了吧。” 刘念安转身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哎,我说刘闷嘴,你瞪我干什么,我说得不对么?” 刘念安知道不能苛责罗善田,他是这个黑暗时代的人,有他自己的局限性。 他感觉猪笼里的女人在看自己,他却不敢去看她的眼睛,她没有啼哭哀求,反而嘴角带著淡漠的冷笑,瞳孔中寂静的怨念让他毛骨悚然。 “走,跟过去看看。” 他们跟著队伍来到河畔,这里探出水面有条栈桥,耆老指了指栈桥上下令:“投进去!” 他们看向栈桥尽头的河流中央,那里的水明显同其它河面不同,要更显得绿一些暗一些,通常有这种顏色的水面,不是水潭就是深井。 几个壮年男子把猪笼放在栈桥边缘,女子在笼中突然发出一阵悽厉叫声,把这些壮男嚇了一跳。 但这些傢伙恼羞成怒了,抬脚去踢那猪笼:“叫什么叫!下去吧!” 旁边有围观的泼辣妇女嘲笑:“陈老三,怎么让破鞋给嚇住了,当心她晚上来找你。” “老子敢在坟头睡觉,还怕她不成?” “哈哈哈!” 猪笼在人们的笑声中落入水中,由於里面有铁链等重物,很快便没入水面,缓缓下沉。 这时天色已经阴沉,厚云堆积成了黑团团一片,使得水面都显得漆黑。 青虚道长站在河边突然大喊一声:“要下雨了!” 这时便有豆大的雨点掉落,村民们慌忙掉转头就往回跑,他们还记得传说中那个雨天会出来吃人的龙鱉。 很快河边围观的人群便跑得一乾二净。 青虚连忙对两人说道:“快下去救人!” 罗善田还在发愣,刘念安已快速往栈桥上奔去,他记得太爷爷是会水的,当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救人要紧。 他將枪和包裹都丟在岸上,只把红缨枪头別在腰间,抱著一块石头跳进河面上的深潭,在水面砸出飞溅的水花。 他跟著不断上浮的气泡向下沉去,水体由淡青色逐渐发暗,这河中的深坑大概有十二米,宽约六七丈。 他隱约感觉踩到了实地,但微微睁开眼睛,感觉自己站在凸起的石头上。 稍微睁大些眼睛,看到的东西让他整个人头皮发麻! 就在这片不大的深坑河床上,沉著七八具困在水底的女尸,有些竹笼还完好,但里面的躯体已经浮胀分解,散发成细碎的纤维,有些已经白骨化。 他能看到一个女尸的脸,白得像硕大的鱼鰾,浮肿的眼皮里看不到眸子,只有仿佛蒙了一层灰的眼白。 这些女尸身上都拴著铁链,即使成为了白骨也未曾挣脱。 刚刚落下的猪笼里的女子绝望地扭动,开始奋力挣扎,但只能使更多气泡上浮。 刘念安朝她游了过去,一只手抓住了猪笼,一只手拔出腰间的枪头。他用枪头锋利的开刃,对著竹笼上的竹条劈砍,很快便劈出一个开口。 他双手將竹笼分开,把女子拽出,但她手上身上还缠绕著锁链,而锁链的另一头还拴著个石锁。 女子激动地伸出双手,配合他解锁链,但这锁链拴得太死,还环绕了好几道。 他胸口已经承受不住,不断地吐出空气,强憋著不让水流入口鼻。 女子突然惊恐地瞪大了眼珠,还不断地朝他摇头,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 第26章 灵异事件 刘念安猛转过身去,只见河床下连续翻动,水底开始浑浊,一个黑色的巨型物体钻了出来,它的前端应该是头部,但上面沾满了密密麻麻的水藻,但明显能够看出这些水藻在蠕动。 他的心臟几乎要骤停,双手紧紧攥住红缨枪头,朝向那生物的头部,防备著对方来进攻。 手中的枪头突然感觉发烫,有红光从中射出,將水底也照成了一片殷红。 糟了,难道偏偏这个时候要回去了吗? 他用余光感觉到有人抱著石头沉了下来,便心安许多,下一刻突然意识模糊,仿佛被拽离了身体。 刘念安猛然睁开眼睛,仿佛刚刚从窒息中脱离危险,张嘴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气。 他低头看著手中,手里还握著那红缨枪头,隱约还有些发烫。 房间里还拉著窗帘,他走到窗前拉开帘朝外望去,街道上是川流不息的车辆。 这是第二次被传回来,虽说次数少不足以总结规律,但他分析了一下,两次都是在太爷爷最疲弱的时候发生的, 难道说?只要他老人家极度疲惫,身体就会承受不住自己的意识?然后被迫穿回来。 他低头又摩挲著这枪头,虽然锈跡斑斑,但似乎对灵异生物有杀伤力,回想刚刚在水下那一瞬间,那巨型生物朝著他贴近,当接近他手中的枪头时,明显往回缩了一下。 但回到太爷爷的视角,从他过去的生活习惯来看,他也不重视这个枪头,反而更重视身上的洋枪,像是不知道这个枪头的特异之处。 刘念安握著枪头试试能不能穿回去,但兵刃上传来的是冰冷的质感,丝毫无发热跡象,看来需要等很长时间才能用。 他放下枪头,坐在了电脑桌前,打开游戏页面却玩不下去,脑袋里某些阴影挥之不去。 他开始在各种论坛,贴吧,还有搜寻引擎寻找丹水的灵异事件,却搜到了一个前几年的新闻视频。 视频讲述几个潜水爱好者来到丹河河面上的深坑,下潜到水底后被发现底部有人类骸骨,这些人嚇坏了,连忙浮出水面来到当地派出所报警,当地干警到现场下水查看后,联繫到当地考古部门前来。 考古部门经过下水考察后,认为水底的骸骨距今约有一百年歷史,应当是清末时期留下的遗案,不具备考古价值,由於这些骸骨周围有锈蚀的铁链,据推测是跟旧社会时期宗族势力对女性迫害的私刑浸猪笼有关。 视频看到这里还没什么有用信息,都是他刚刚经歷过的。 但视频的后半段有了惊人发现,考古人员竟然在水底发现了唐朝的古墓,標誌性发现就是水底的石雕龙龟,据探测墓葬在水下未被盗过,考古发掘也代价太大,所以便放弃了探测。 如今这个河中深潭已经被当地列上了警告標誌,禁止潜水和游泳。 看完这个新闻,刘念安脑袋有点懵,他在水下看到的是石龟吗? 他认为不可能,因为他是亲眼看见这东西从河床底部游上来的,它的头分明还会动,头上顶著水草一样的东西,这些水草仿佛是活的一般,竟然会蠕动。 刘念安闭上眼睛揉了揉眼,继续趴在电脑前搜索相关话题,由於相隔时间有点久远,几乎没什么人谈论。 直到母亲傍晚从物业公司回来,他才从电脑前坐起来。 “家里怎么不开灯啊,今天没有出去跑单?” 刘念安站在门口问母亲:“怎么回来这么早?” “哎呀,可別说了,嚇死你妈我了,今天我工作的小区有人跳楼了!有对情侣从单元楼11层跳下来,摔得跟西红柿似的,血溅得到处都是。” “公司领导不让员工去围观,后来消防车和警车都来了,我便早早回来了。” 有人跳楼確实是大新闻,这种新闻会成为街邻巷里的谈资,但很快会隨著时间推移而消散。 晚上父亲也回来了,母亲又在餐桌上谈论起这件事,不过內容更加劲爆诡异。 “这房子已经是第三次出事了,第二次搬进去的那家人发现的早,退了租金搬走了,免受了祸害,这一次这对小情侣搬进来才不到半个月,没想到就双双从窗户跳下来。” 刘秉信吐槽道:“年轻人租房子不事先打听一下吗?凶宅也敢租,租了头几天难道还感觉不出来?不赶紧搬离?” “是这房主丧良心!明知道自己是凶宅还发到房源网上招租,还不写明廉价原因,这小夫妻都是外地的,事前肯定没有打听过。” “这栋楼这个单元我白天都不敢上去,自从陈大姐被嚇跑后,公司派人收拾卫生都是两人相跟著。” 母亲又说了陈阿姨的事情,本来跟她同在小区物业当保洁,因为受了惊嚇辞职不干了。 据母亲说,这位陈阿姨就负责出事这栋楼这单元的保洁业务,某天傍晚天气阴沉,恰巧十一层楼道里的声控灯也坏了。 这位阿姨从顶层走廊一层层向下清理,来到十一层走廊拖地。她从电梯里走出来,就感觉浑身不舒服,脊背上一阵阵发凉,当时阿姨以为是自己太累了,没有当回事。 这小区每单元只有一部电梯,走廊並排却有六户,由於十一层六间只有两间租了出去,这两位住户还深居简出,所以走廊灯坏了也没有人报修。 阿姨也想著拖拭完这层后,就下去找维修师傅报一下。 她拖著地来到凶宅门前,就发现防盗门开著一条缝,因为这房子空置太久,她以为是房东过来收拾一下,所以也就没在意。 谁料当她拖到走廊一半的时候,房门就在身后吱呀声打开了,她下意识转身去看,却没有见到有人出来,就感觉像是被风给吹开了。 陈阿姨半是好心半是好奇,走过去准备关好房门,下意识就往门里看了一眼。 偏偏就这一眼,便嚇得她惊声尖叫,慌不择路地逃到电梯,狂按一层按钮,又在电梯里哇哇大哭,等跑到外面见了太阳光,才哆嗦著靠在墙上。 当天晚上陈阿姨就去物业公司提交了辞职,直接不干了。 后来物业公司的人先看了监控,在镜头下陈阿姨在走廊里逃跑的速度惊人,回到电梯里镜头也清晰地摄下了她脸上惊恐的表情。 她的表情本身就很嚇人,人只有在极度惊恐的情况下,才能够做出那种表情。 父亲刘秉信又怂又好奇地问:“陈大姐当天在门里面到底看到了什么?” 母亲嘴咬著筷子说道:“我哪里知道啊,她辞职以后就再没有来过,领最后一个月工资还是老公来领的。倒是我们物业经理当天就联繫了房主,带了三个保安拿手电筒进房间观察,结果什么也没看到。” “后来陈大姐的老公还准备起诉物业公司,因为她辞职回去之后经常惊厥发病,还会半夜惊醒大哭,花了老鼻子钱去看精神科医生,后来经过调解在庭外和解了。” 第27章 凶宅 以前刘念安听说发生在身边的灵异事件,会胆颤心惊,会好奇地打听,但自从灵异事件发生在自己身上后,再听这种事已不能引起他的波动了。 “要不你也別干了,別沾染上那种东西,毕竟已经出了三次事。”刘秉信劝说道。 “你说得轻巧,我不干了到哪找工作去?好歹每个月还有两千块,离家也不远。” 母亲端著碗筷到厨房,一边转过身来说:“你们也別为我操心,反正我是不会单独打扫那一层走廊的,多一个人就胆大许多,不会出事。” 刘念安戴著手套出门,父亲在身后问道:“你干什么去?” “我出去送两单,反正晚上也没什么事,十二点以后就回来。” “路上当心!” 他从漆黑的楼道里走下去,提著自己的配送箱,来到电动车前將箱子装上,戴好头盔。 夜里连续送了六七单,总有一些不顺畅的,要么就是小区保安阻拦,要么就是奇葩顾客让站在某地等待,等了十分钟还不来的,还有人对商家不满意,连带给送外卖差评的。 以前遇到这种情况他会极度愤怒,但现在找到原因了,知道是家族气运衰弱导致的,他只会轻轻一笑,然后耐心地申诉解决。 等到晚上十一点以后,能接的单子逐渐减少,他准备送完最后两单,然后回家睡觉。 手机屏幕突然显示出系统派单消息,让他去药店取了药送往目的地,全程不超过三公里,顾客还点了升级配送,要求优先送达。 他低头看了一下地址,盛世家园小区,e號楼,3单元1104,这不就是妈工作的那个小区吗?而且还是凶宅所在的楼號,甚至是同一个单元同一层! 他看著消息闪烁,拿起手机给母亲打电话:“妈,你们公司小区的凶宅是11层几號室?” “1103啊,你怎么问这个?你別去那边跑单啊!” “我不去,我是替別人问的。” 这是系统强行派来的单,如果不接受会影响今后两天的派单量,还会影响升星级。 母亲在这个地方工作,她胆小怕鬼,却每天还要硬著头皮上班,一天也不敢误。 他想替她先探探这个地方,以免她以后遭到更多惊嚇,连成仙那种恐怖的场景都亲身经歷过了,遇到鬼也不至於彻底瘫软。 刘念安盯著屏幕,伸手点了接单,口中自言自语道:“你竟然敢住凶宅隔壁,我还不敢送吗?” 几分钟后,他骑著电动车进入了盛世家园小区,因为是老旧小区,配套设施已经老化,小区內路灯都只有一盏亮著,仿佛大海上孤独的灯塔。 e號楼在小区最后一排,他把电动车停在楼下,抬头往楼上看。 整个楼上下都黑漆漆的,空调外机掛满外墙,各种管线纵横交错,只有寥寥几个窗口亮著微光,还被窗帘拉得严丝合缝。 刘念安提著药来到楼门口,单元门锁是坏的,任何人都能拉开门进去。 他进入电梯,按下楼层11,隨著电梯缓缓上升,最终在11层停下。 电梯门打开,外面楼道一片漆黑,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亮墙壁小片区域。 从电梯到楼道呈t字形,所有房间门都处於t字的头部和两侧,这意味著他要到1104房间,就必须从1103凶宅的门口经过。 刘念安用力地跺了两脚楼道灯却没有反应,甚至都没有闪烁。 妈不是说这走廊里的声控灯修好了吗,怎么还是坏的? 他拿出手电筒左右一照,楼道里除了挡路的鞋柜、鞋盒、白菜捆外没有別的,朝1103门口望去,这房间的门竟然没有关!有三寸宽的缝隙,这情况跟陈阿姨那天碰到的完全一样! 刘念安在心底给自己打气,我连什么鬼教主成仙都见过了,还怕区区一个凶房子?只要走过去,不去看那房间就是了。 他左手举著手机,右手提著药袋子缓缓走过去,没有被光笼罩进去漆黑的楼道,所有阴暗的物体都有幻化成鬼怪的潜质,不过他根本不去想,只盯著目標1104的房门。 突然! 平白有一阴风吹拂,1103房门发出生涩的铁锈吱呀声,它竟然直直地打开了。 他心臟悬在了喉咙眼,打著寒战昂首挺胸地走过去,当途径1103门口时,目不斜视继续前行,不让好奇的眼睛余光哪怕扫过去一点,黑暗中不管有什么东西,他看不见就不会受影响,虽然有阴冷的风从门內吹拂而出,让他手臂都感觉发凉。 当他超越过门扇,便抬起小腿发泄似地猛地后踢!让房门砰地一声关上,震得楼道里都嗡嗡直响。 来到1104门前,他按响了门铃。 里面传来了一阵杂乱的尖叫声,有人颤抖著嗓音喊道:“谁啊!” “送外卖的!” 有人拖著步子来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然后才吱呀一声打开。 他抬手提著袋子,就见玄关处站著四个目光惊恐,神情戒备的人,他们有人拿扳手,有人拿著铁管,有人拿著苍蝇拍,选手眾多还能被嚇到这个地步? “你们谁的药?” “哦,我的,”一个小胖宅走过来,接过药一边说道:“小哥,你是真的勇哦,从电梯进来难道就没害怕?” “谁说不害怕,就凭我这服务態度和勇气,你说值不值得一个特別好评?”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靠衣柜站著,镜片里闪著狐疑的光,突然开口问:“小伙子,你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吧?” “知道,这楼里刚死了人,就从你们隔壁双双跳了下去,我还听说你这隔壁房间闹鬼。” 眼镜男伸出了大拇指:“好胆量,让你干送外卖真是委屈了。” 他身后还站著个穿老式中山装的老头,不停地用手帕擦著额头上的汗,看到穿著黄衣外卖服的刘念安,突然眼前一亮,开口问道:“小伙子,能不能帮我个忙?” 刘念安问:“什么忙?” “能不能去隔壁房间帮我把罗盘捡回来?” “嘶,”纵使是刘念安听到这句话,都不由得倒吸凉气,老子从敞开的凶宅房门前路过都需要莫大的勇气,竟然让我给你去捡罗盘! “也不是不可以,我是跑腿挣钱的。” 眼镜男子鄙视地看了一眼老头,拽了拽衣服领子,好像刚好能出气:“能不能顺带帮我把手机也捡过来,我给你两百,不,三百块。” 老头脸色微微羞红,点点头说:“我那罗盘是铜的,虽然不贵,但用了这么多年很念旧,我……给你两百。” 五百块钱跑腿,只需要到隔壁走一遭,但是…… 他扬眉问道:“你们是干嘛的?为什么会把东西落在人家隔壁,这事情可得说清楚,不然我帮你们进去捡东西,变成入室盗窃就不好了。” 眼睛男一拍脑门:“你看我这记性,忘了跟你说,我是隔壁房主的哥哥,这不房子才出事吗,我就从乡下请了位大师来看看,结果刚才受了点惊嚇,东西都拉那屋了。” 刘念安看这两人,瞳孔放大,眼皮颤抖,可不止是一点惊嚇。 “人房主哪里去了?怎么你们来看房子?” “当然去警局做笔录了,怎么,不相信?我还拿著钥匙呢,要不我告诉你手机號,你给我打个电话,是不是在隔壁响,这房子旁人谁敢来啊。” “说的也是,”刘念安口中念叨著:“五百块钱少了吧,隔壁房间刚死了人,而且还是凶宅,本地人都知道这么个1103。” 眼镜男咬咬牙:“行,我再给你五百。” 他扭头看向老头:“大师,您呢?” “我最多再给你一百,不行我就不要了,直接去买新的。“ 刘念安心想,我大概知道你罗盘多少钱了。 他把手一伸:“先拿钱。” “你这后生,你还怕我们不给你不成?” “钱能壮人胆,有钱镇著我才有身赴险境的勇气。” “好好,”两人各自点出大票,凑出了一千一,递到刘念安手里。 他把这钱塞进衣服內袋,拍了拍胸口感觉热乎乎,从眼镜男手里接过大手电,握著门把手吱呀推了出去,直面走廊里的黑暗。 第28章 鬼脸 刘念安端著手电缓缓走出房门,来到了走廊里,眼镜男和大师跟在他后面左右,好像生怕他拿了钱跑了似的。 他在1103房门口站定,防盗门上烤漆脱落,露出大片的锈蚀,他朝著身后伸出了手:“钥匙。” 一串冰冷的钥匙塞进了他手中。 “带黑把的那个。” “你们东西掉在哪个房间?” “客厅左手边主臥室,不知道具体掉在哪里。” 他捏著钥匙插入锁孔,缓缓往左一拧,咔噠一声锁舌打开了。 他一手握著手电筒缓缓拉开房门,身后两人脚步咚咚地跑回了1104间,把他也嚇了个激灵。 手电的光柱探进去,照在对面的窗帘上,形成一个大光圈。 这房子不大,大概有九十平米,玄关走廊旁边就是卫生间,客厅只能扫视一半,沙发上搁著靠枕和破旧布偶,棕熊的琥珀色扣子眼里反射著手电的光。 他一步一步穿过玄关,现在整个客厅一览无余,正面是落地窗,左侧是影视墙,再靠左一条过道直通尽头卫生间,过道左侧的第一个房间应该就是主臥了。 他准备直接穿过客厅往过道去,落地窗前的白色纱帘突然鼓盪了起来,不知道是被风吹拂,还是有个人在里面摆动挣扎? 吱!砰! 防盗门从身后关上了。 “过堂风而已,不对,”他突然疑惑起来:“过堂风是从落地窗纱帘吹过来的,防盗门也是往外开,门只有可能吹开,怎么可能闭合?” 不管他了,拿了东西我就走。 他快步走到落地窗前,把纱帘左右拉开,又把窗户关上,让外面的光从玻璃透进来,哪怕是万家灯火的微光。 他刚要挪步前往过道,低头看到窗玻璃在光柱的散射下倒映著屋內,猛然发现玄关过道里站著一个漆黑的人影! 他的血液瞬间要凝固了,这是……什么东西! 他立刻便做出决定,转身將光柱照过去,那里又空荡荡没有任何东西了。 刘念安长长地鬆了口气。 赶快先把东西拿到手! 他三步並作两步走进过道,將第一个半掩著的门快速推开,看到臥室的窗户玻璃是破碎的。 从破碎的面积来看,像是被什么东西砸碎的,窗扇大开,纱窗也不见了,那对年轻情侣应该就是从这窗口跳下去的。 他在地面上看到了手机,上前去捡起来装进裤口袋。 但是罗盘哪里去了?是不是掉到了床底下。 他先將手电筒放在地上照向床底,然后再趴下来去看。 豁!这床底下垃圾怪多的,什么卫生纸团,中性笔,gg扇子,吃剩下的褐色果核,大师的罗盘也静静躺在里面。 罗盘后面是什么,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眼珠子突然睁了开来! 那东西从床底下左侧出溜钻了出去,刘念安嚇得一个激灵,迅速拿起手电照它,这东西却停住脚步回头,发出喵呜一声怪叫,隨后大摇大摆地扭动著四肢走了出去。 刘念安拍了手扶著胸口顺顺气,原来是只黑猫啊,竟然喜欢趴在床底下嚇人。 他再次放下手电筒,侧身探进去手,摸到凉丝丝的圆盘,一把拖了出来,然后提在手里走出臥室。 刚才这一切都是自己嚇自己,就像人类天生害怕黑暗,暗夜中的一切东西都被想像成了不可名状。 现在他可以大摇大摆地走出客厅,一千一百元轻鬆到手。 但他刚走进客厅,就感觉一股凉意从四周侵袭过来,使得他后背脊椎骨都在发颤。 他又骤然发现,客厅的落地窗纱帘不知道被谁拉上了。 手上的手电筒突然熄灭,房间陷入了黑暗,唯一发光的反倒是那拉严了的纱帘。 他眼睛盯著那纱帘,侧身向玄关的方向退去,那纱帘又鼓盪了起来! 刚才他分明已经关好窗户!怎么可能再有风吹进来,唯一能解释的是那纱帘后面有东西,更有可能是人! 如果那对情侣不是自杀,而是他杀,他们不是跳楼,而是拋尸!凶手很有可能再次回到现场! 他將罗盘塞向怀中,从腰间拔出了太祖父的红缨枪头,脑袋里此刻只有一句词。 狭路相逢勇者胜! 就在此时他怀里突然掉出了另一个东西,叮噹砸在了地板上,不是罗盘,罗盘在怀里装著呢! 竟然是黄禪道的黄铜雕像!我什么时候把它给带出来了。 此时顾不得其它,手中的枪头明显的感到发烫,它的尖端绽放出缕缕红光。 窗帘后面的身躯不断扩大,它的轮廓凸在纱帘上,竟勾勒出一张大脸盘! 这脸盘方圆有一米,眼球暴突,鼻头隆起,连嘴唇都厚如香肠,不然也无法在纱帘后面顶出如此清晰的脸型。 这大脸上的五官不断扭动位移,並缓缓地向前推动,刘念安手中的枪头愈发灼热,却依然挡不住它继续前移! 越是这个时候,就越不能转身逃跑,否则会被后面袭来,那样才更恐怖。 它低头瞧见地下的铜像,心一横弯腰把它捡了起来,鬼使神差地將它顶在了脑袋上。 那纱帘后面的大脸骤然后退,脸盘也更加扭曲,裂开了香肠嘴发出了尖啸声,仿佛老式音响故障时发出的细长音噪,使得他耳膜仿佛被撕裂。 他手扶著头顶上的黄禪道雕像,感觉冰凉如坚冰,雕像竟然发出了铜锈般的绿光,映照得整个客厅都绿幽幽,一时间竟分不清谁更诡异? 恐惧过后便是极度的愤怒,他咬牙捏住枪头,挥臂对著纱帘上的人脸猛掷了过去。 “叫你妈个b!” 枪头击中了纱帘凸出的脸,在上面拉出一道口子掉落在地,发出叮铃清脆的声音。 就在这一瞬间,他耳膜里的尖啸声突然消失,纱帘上的大脸也不再出现,头顶上铜像的绿光也收摄了回去。 臥室突然亮起了灯,亮堂堂带给人安全感,房间里那种阴冷的感觉散去了,脊椎那麻酥酥的不適感完全消散。 地上手电筒重新射出光亮,他弯腰捡起来照到玄关墙上,走过去把所有开关盒按开,玄关过道和客厅重新变得敞亮。 门外面响起了惊呼声:“楼道里有灯了,声控灯变好了?” 眼镜男贴在门口低声问:“小兄弟,你还在里面吗?” 刘念安走过去推开房门,把他们让了进来。 眼镜男和大师见房间里开了灯,也壮著胆子將头探进门,他们一站在地上,就能够感觉到房间的气场氛围发生了变化,跟他们刚才进去时完全不同。 第29章 铜像作祟 刘念安从兜里掏出手机,又从怀里掏出罗盘,分別递还给了眼镜男子和大师。 “东西还给你们啦。”他走到纱帘跟前拉开抖了抖,抬头看窗帘盒上也没有东西,才弯腰將枪头捡了起来。 眼镜男和大师出神地盯著刘念安看,好像要在他身上盯出花来。 他把缠著红绳和铜钱的铜像塞进怀里,大师双眼死死瞅著铜像,眼皮猛跳了好几下。 “我走了,你们继续看吧。”刘念安把钥匙和手电也还给眼镜男,大步流星从房里走了出去。 “哎,小兄弟。”眼镜男连忙追了出来问:“能不能留个电话?” “怎么著,怕我拿了你屋里东西?” “小兄弟说笑了,以后有个跑腿什么的,我优先找你。” 刘念安把手机號码报给他,又说出自己名字,眼镜男用手握著他的手说:“我叫康文清,我打给你的就是我的號码,今天的事情多谢了,再会。” 他把刘念安送到电梯门口,才折返回来。 进门见到大师又换了一副嘴脸:“怎么著,你不走,还等著我给你上菜呢?” 大师站在原地迷瞪了半天,才回过神来,摇摇头说:“今天这事闹的,这房子里的东西太凶了,刚刚走的那外卖小哥,身上有个铜像更凶邪。” “得了吧你,手艺潮成这个样子,连个房子都搞不定,还没个童男子阳气重!我告你噢,把钱给我退回来,留一百块钱给你当个打车费。” …… 刘念安骑著电摩从小区里驶出来,心情说不出的舒畅轻鬆,没想到稍稍出手,就有一千一的大票到手,都能顶我连续一个星期不间断跑单的收入了。 他现在完全可以確定,太爷爷留下的枪头是能够克制厉鬼的东西,只是那黄禪道的雕像似乎更强,被红绳和铜钱束缚,竟然还能发出那么阴间的绿光。 他低头看支架上卡的手机,已经过了夜晚十二点,没想到今天耽搁了这么长时间。 电动车在路口拐弯,手机屏幕猛然发亮,腰间的枪头变得发烫,他下意识地捏住了剎车。 前方强光瞬间突脸,刺激得他眼睛看不见任何东西,他急忙拐弯衝上了路边的台子上,电摩擦著標誌信號杆衝过去,砰地一声將倒车镜撞掉了下来,连人带车摔在了地上。 那辆打著强光的跑车嘭地一声擦上马路牙子,轮轂与路沿石摩擦出飞扬的火星,又快速拐了弯朝著路另一边擦了过去,撞倒了两辆停在路边的电动车,慌忙放慢了速度停了下来。 下车的青年看上去没有喝酒,只是懊丧地站在马路上揉著头髮自言自语:“今天是不是中邪了?” 他先是站在原地等待那两个电动车的主人,又转身看到了不远处从地上爬起来的刘念安。 他连忙走过去帮他把电摩扶起,刘念安扶正头盔恼怒地问:“喝酒了你!开这么快!” “对不住兄弟,我没喝酒!刚才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可能今天该有这一劫。你有事没有,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院?” “没事,就是电摩碰掉了倒车镜。” 青年无奈地搓了搓手:“这样吧,我给你三百块,你骑回去自己到店修一下,那边还有两个大件等我赔呢。” 刘念安有气无力地摆摆手:“那就这样吧。” 刚才那一下让他整个人险些虚脱,后背也出了汗,比凶宅带给他的惊嚇还要厉害。 回想那危险一瞬间,枪头突然发烫,是在提醒自己有危险吗?若不是它的提醒,刚才就被跑车结结实实撞上了。 青年离开后,他蹲下来收拾地上的东西,看见倒在地上的黄禪道雕像,上面捆著的硃砂线绳有些鬆动了。 他抓起铜像把线绳重新捆好,感觉对方的脸似乎在笑,立刻把枪尖顶在了铜像脖子上:“刚才的事情是你的影响吗?嗯?” 雕像不会说话,脸上只是恢復了慈眉善目的模样,这样更让刘念安感觉不寒而慄。 他想著要不要把这东西找个地方埋了,这样会不会减弱它对自己霉运影响,反正穿回到太爷爷那边,他们手里面还有一个。 只是埋铜像的地方不能让別人找到,万一有人挖出来好奇心发作,把上面的红线和铜钱全拆掉,指不定会出什么大灾大难。 但是,太爷爷、爷爷他们就没有考虑过埋掉吗?明知道留在身边是个祸患,他们难道没有尝试过? 现在他也可以做个试验。 要选就选一个好地方,比如说军营,学校,警局,这些地方阳气重,能不能將它给镇住? 今天太晚了,再过一会儿不回去,妈就会打电话来催。 回到家已经是十二点半,但客厅里还亮著灯,父母已经回主臥睡了。 他把衣服掛在玄关,关掉客厅灯,轻手轻脚地走向自己房间。 他从床下找了个空鞋盒,把铜像放了进去,然后轻轻地合上了盖。 “晚安,仇敌。” 躺在床上关掉房间灯,跟一个邪仙的铜像共处一室,他闭上眼睛都感觉不踏实,整个人仿佛虚浮在空中。 次日清晨,刘念安穿好外卖服,手中抱著鞋盒走出房间。 “妈,我出去了。” “今天上午还要去送单啊?” “我一会儿就回来。” 他骑著电动车来到位於滨hx区的龙城九中,这里是他的母校,初高中都在这里毕业,对於校区每个地点都了如指掌。 九中的操场是半开放式的,除非校运会期间会封闭,其余时候都有附近的居民来这里晨练。 特別是暑假期间,操场就成了老头老太太的活动区域。 他选的这个时间段正好是他们晨练结束后,已经回家或去菜市场买菜了,操场上空无一人。 他来到西南角的花坛里,处於柵栏围墙的夹角下,这里土质比较鬆软。他將鞋盒放在一旁,打开合金摺叠铲,一铲接一铲地挖了下去。 等挖了一米深,將鞋盒放进坑里,然后开始填土,最后用脚给踏实,又在上面弄了些浮土,移了几株草,使得看起来与周围一致,看不出挖土痕跡。 做完这一切,他脱下衣服坐在花坛边沿休息,点上一支烟化解心情。 刘念安穿好衣服骑电摩托回去,捎带路过修理铺花七十块钱重新装了个倒车镜,回到小区心里还有些惶惶然,就好像那东西还跟著自己一样。 他进门脱衣服,掛上掛鉤换拖鞋,施施然回到房间,坐在电脑桌前伸了个懒腰,低头拉开抽屉瞬间愣住了。 黄禪道的铜像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全身上下依然捆著红线铜钱,肃穆的表情中竟带著一丝俏皮。 刘念安感觉自己喘不上来气,寒冷一寸寸地爬上了脊梁骨,他趴在桌上按著胸脯难受了半天,沉默良久后连愤怒也被压抑在心中。 最终他抬起手对著铜像挥了挥,嘴角硬生生挤出笑意说:“嗨,你回来的比我早啊。” 第30章 附身 刘念安想要处理掉黄禪道这个心腹大患,还是得回到过去,回到太爷爷身上去,毕竟他老人家那边人多势眾,自己在这边是单打独斗。 他双手握住了枪头,红色的枪缨落在手心丝线顺滑,隨著枪头逐渐发烫,红色光芒从枪尖喷涌而出。 眼前出现迷雾,很快被微风吹散,抬头看到罗善田弯下腰看著他,师父青虚盘膝坐在不远处,一个头髮湿漉漉脸色苍白的女子跪坐在面前,满脸关切和担忧。 “恩公醒了!”她回头朝著罗善田他们笑。 罗善田却拍拍她肩膀,用眼色示意她后退一点,罗的表情很奇怪,眼神里充满警惕。 刘念安刚要坐起,发现自己被麻绳捆住上半身贴在树干上,身上贴了三张用硃砂画了线条的符籙。 他吃惊地质问道:“罗善田,这是怎么回事?” 罗善田却大吼了一声:“呔!不管你是谁!从我兄弟的身上下来!” “你发什么疯呢,我特么就是我啊!” 罗善田恶狠狠地说道:“少特么狡辩了!自从你跟我打洋鬼子回来,回村的那个晚上你就性情大变,我兄弟平日沉默寡言,不善言辞,而你说一句能顶回来八句!” “我开始还以为你是在山上看到妹妹惨死受了刺激,到后来才发现你特么能看书,还认得上面的字!实际上我兄弟跟我一样,大字不识一个!” “说,你到底他么是谁!为什么缠著我兄弟!” 刘念安先开始还很惊慌,但很快冷静了下来,绳子捆得並不紧,身上这三张符並没有起作用,他们又能把自己怎么样呢?用传统道家的驱魔术来赶走我?我倒想试试他们的东西灵不灵。 他头靠著树干轻鬆一笑:“你就凭这个认为我不是我?可你別忘记了,廊坊大捷的时候,一个洋鬼子用刺刀在你屁股上戳了一下,是我用白蜡杆长枪打翻了它救了你。” “还有咱们在村里穿开襠裤的时候,你爬上刘地主家的枣树偷枣,踩在树枝上往下摇,结果全掉进地主家的马粪堆里,你怕我多吃多占,从树杈里跳下来,从马粪里捡了枣子直接吃。” 罗善田恼他在女人面前提到糗事,脸瞬间红到了耳朵根,连忙摆摆手:“行了,別说了!” “这些事情我都记得,这总该不会是假的吧。” 罗善田被他说懵了,用手挠著头:“说的也是。” 他回过头去问青虚:“师父,我是不是搞错了,符籙不起作用,他是不是没被上身?” 青虚摊开手道:“你问我,我问谁?是你偷偷跟我说他被附身了,你们互相最熟悉,他以前什么样,现在什么样你自己最清楚。” “等等,我差点被你绕过去。”罗善田似乎在捋清思路:“那你给我解释解释,你凭什么能识字?你他妈的凭什么能看懂书,从小到大你进过一天私塾吗?” 刘念安瞪大眼睛愣了一下。 “怎么样,被我问住了是不是?” “我在梦里学的。” “啥!”罗善田发出难以置信的惊笑:“你凭什么能在梦里学会认字!我他妈在梦里就只能梦见寡妇?” 刘念安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你不信我也没办法。” “你都在梦里梦见了什么?做了多长时间的梦?梦个一天半天能学会认字?” 刘念安丝毫不慌,张口就来十分详细:“我梦见自己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墙是白的,地是非常乾净的地板,每个班都有五十多个学生,有好几位任课老师,科目有很多,比如语文,数学,英语,几何,物理,化学……” 罗善田听得迷迷瞪瞪,青虚却突然睁开眼睛,朝刘念安望过来问:“天演论的本质是什么?” “物竟天择,適者生存。” 他又问:“人是什么变的?” “猿猴,准確的说是类人猿。” 现在轮到刘念安惊诧了,没想到青虚道长竟然还知道物种起源? 青虚站起来若有所思点点头:“庄周梦蝶,蝶梦庄周,有点意思。” 罗善田懵逼地抬起头左右看看两人:“师父,到底怎么回事,他到底是不是被附身了。” 青虚捋著长须说道:“是有可能在梦中学会东西,古往今来一些大才的锦绣文章横空而出,真如天机降梦,东汉郑玄梦见有人剖开他的胸膛,为他灌注经典,自此学问大进,隋唐人物陈咬金不也是从梦中学来三板斧吗?” “把他鬆开吧。” 罗善田还在犹疑:“真的没问题,他真没有被什么邪物附身?” “哪个邪物肯安下心来学东西,他要真能学到东西,那他还是邪物吗?” 刘念安感觉最难糊弄过去的是青虚,毕竟师父给他的感觉深不可测,现在青虚主动为他开脱,倒让他吃不准对方真实想法。 罗善田连忙上去给他鬆开绳子,口中一边道歉:“对不住,兄弟,是我的错。” 刘念安故意扮出鬼脸嚇他:“哇呜,我就是邪物,我特么嚇死你。” “你是邪物,行哇,一边去!” 他们可以继续上路了,距离清梦观还有很长一段路程,再不走就得夜宿山林,只是身边还有一个刚被救上来的女子。 罗善田指著这女子问道:“她怎么办?” 女子立刻跪在了青虚面前,豆大的泪珠从脸颊上滚落下来:“求道长,求两位恩公带我走吧!我即使是留下来,也会被他们所害!” 青虚却迅速把目光投向两人,就好像该他们做主似的,罗善田脸上呈现出一丝暗喜,但又看向了刘念安。 压力给到了我吗?我要是不同意,反倒显得我是个坏人了。 刘念安点点头表示同意,他感觉罗善田似乎动了春心,至於说对方是个小寡妇,但寡妇有什么不好的,寡妇知道疼人。 只是这个时代还束缚在封建伦理的重压之下,他们自己都脱离了本乡,再带一个落单女子,会有诸多不方便。 忽然嗖地一声,有石子穿过树林,打在了女子的腿上。 几人转过身去,却见一个满脸坏笑的男童站在林中空地上,手中握著弹弓口中骂道:“打死这个破鞋!” 罗善田恼火地转过身:“哎,小畜生,你!” 男童转身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大叫:“快来人吶!快来啊!破鞋让人给救起来了!” 青虚猛然惊觉:“不对,我们快走,这村子太极端!” 第31章 荒山 刘念安三人领著女子急匆匆地往树林里赶路,只是她刚刚被从水里捞出来,消耗了许多体力,跑起来跌跌撞撞,又扶著树干大口喘息,根本走不远。 密林中村子方向已经传来了狗吠声和叫喊声:“就在那边,別让他们跑了!” 青虚回头下令:“罗善田,把她背起来走。” 罗善田霎时有些难为情:“啊,我……男女授受不亲啊。” “什么玩意!你读过书吗你?赶紧背起来。”刘念安像牵驴一样拉住他,硬把背按下去。 女子倒也不扭捏,爬到罗善田背上,双臂环住他脖子,罗往上顛了两顛,背著她健步如飞。 他们在林中奔了一阵,发现路逐渐陡峭,再往上就得爬山,青虚这才发现自己领错了路,往山上跑能跑到哪儿去? 几人爬到半山坡上,才发现这山並不大,再到山顶就没了路。 刘念安停下脚步,胸中藏了一口怒气,他从背上解下枪,端在手里说道:“杀人还有理了,我就守在这里,看谁敢上来!” 罗善田也手拄著红缨枪转身,咬牙说道:“对,人多怕什么,跟他们干!” 青虚拔出宝剑,挑起袍子坐在一块石头上,口中说道:“无量天尊,贫道今天恐怕是要杀生了。” 一干村人已经追到了山下,手中拿著棍棒镰刀等农具,却都没敢往山上爬,气势汹汹盯著上面。 有个面容清癯的老头越眾而出,正是刚才在河边领头沉塘的族中耆老,他走到前面对著三人拱手: “三位道爷,你们是方外之人,为何要管这世俗之事?你们身后那个女人,犯了淫邪之罪,被我们抬去沉塘处决,不料被你们所救,但罪人就要罪有应得,希望三位能把她交还给我们。” 青虚朗声问道:“敢问老丈,这淫邪之罪是哪国立的法,哪里给定的罪?” “非是国法,却是村条族规,这女子是我们族中女眷,就以族规处决,旁人不得干涉!” 青虚並不想跟他们硬拼,希望能劝走这些人,一旦动了刀枪闹出人命就不好看了。 “老丈听我一句劝,上天有好生之德,这位女子能被我们碰到救起,本就是苍天给予她活命的机会,你们何不顺水推舟放她离乡,为何要违逆天意呢?” 老头髮出几声怪笑,却不答话,只是带领村民倒退了几步,都三三两两靠坐在树干上等待。 刘念安感觉这些村民都十分邪性,就好像被什么洗了脑似的,没有一点人性,毫无惻隱之心。哪有人因为女子不洁就要赶尽杀绝的,这不都是变態么? 罗善田诧异地问道:“这些人都在等什么?” 刘念安回答:“难道是在等天黑?” 他们身后的女子突然哆嗦了一下,罗善田以为她是冷,脱下自己身上的马褂给她披上。可惜他的马褂也是湿的,起不到多少保暖作用。 青虚顿时挑起眉头,对身后的罗善田说道:“善田,你到山上四周看看,有没有什么洞穴,有没有动物粪便?” 刘念安明白他的意思,是担心山上有什么猛兽盘踞,他从背后摘下步枪,递向罗善田:“这个给你,碰到什么怪东西先给它一枪,还可以刺刀见红。” 罗善田伸手一推,从背上解下红缨枪:“我用不惯洋鬼子的东西,就我这长枪,任何东西来了都能给它捅个透心凉。” 他说罢拄著枪往山上寻访,刘念安和青虚守著身后的女子,跟山下的人对峙。 女子脸上露出绝望淒楚之色,轻轻摇头对他说道:“道长,恩公,要不你们把我送下山吧,让我再死一回。”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人到任何时候都不能轻生,死都不怕,难道还怕活著。” “不,我,我的意思是,这山上不能待,山上有血孩子。” 刘念安身躯一震,扭头问她:“血孩子是什么东西?” “我,我也不知道,自从我被卖过来,就听当地人说这后山不能去,平时人们白天都不敢到这里放羊砍柴,还发生过几次丟牲畜的事情,只要牛羊跑到山上,他们就当是被血孩子给吃了。” 刘念安感觉自己都快麻了,无论是在现代,还是在过去,怎么总碰这种灵异事件, 他回头望向青虚:“师父,这血孩子是什么东西?” 青虚嘆了一口气:“可能是一种山鬼吧,自从碰见你们两个,老道我遇到这种灵体的概率这么高了?以前云游各地每年最多只碰见一两次。” 刘念安心中悚然,连忙从怀里掏出黄禪道铜像,递给青虚:“师父,你看看这个。” 青虚看到这铜像也吃了一惊:“这是黄禪道的造像?如果他真的成了仙去了另一个世界,这东西就像是船只拋下的锚,是他与我们这个世界的联繫。” “怪不得短短几天內我们连续撞邪?你把这东西带在身上能不邪吗?包括今天你在水下遇到的那东西,恐怕也是被它刺激出来的。” “我已经试著处理过了,但扔不掉,它回来的速度比我还快。”刘念安无奈地说道。 “不可扔掉,留在身边才能制住它,也不可融毁,因为別的地方肯定还有其它塑像,毁掉它会让其它塑像获得更多注意力,反而会產生许多不可知的变化。” 青虚从隨身包裹中取出硃砂红绳,开始在铜像上缠绕,並將五枚铜钱依次穿在绳上,分別是秦半两、汉五銖、开元通宝、宋元通宝和永乐通宝,被称之为五帝钱。 道长的钱上布满褐绿色锈跡,刘念安看上去感觉是真的,不由得问道:“这些钱都是真的?” 青虚翻了他一个白眼:“你以为师父我到处云游,只是为了看风景吗,还不是为了搜寻这些镇邪破煞的利器,关键时候就能派上用场。” 他缠好塑像之后,又递还给了刘念安:“好好保管,不要落到他人手里。” 他篤定地点点头:“师父请放心,我不会丟掉这些钱的。” 青虚奇怪地说道:“我是不让你把塑像落在別人手里,免得祸害了他人。” “哦,原来是要祸害我自己啊,现在缠上红线五帝钱封印管用吗?“ 青虚恍惚地点点头:“也许管用,我不知道,师父我也没有碰见过自称成仙的傢伙,只能试试。” 罗善田拄著枪从山上折返回来,俯下身来低声对两人说道:“我在山上发现一个山洞,里面有人工开凿的痕跡,却找不到有人居住的痕跡。” 青虚点点头,抬头看这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守在山下的老头也抬头看天,对著他们露出一个瘮人的笑容。 “走,回家了!撤了。”老头招呼著村民们三三两两回村,把黑暗和荒山留给了刘念安他们。 第32章 血孩子 村民们逐渐消失在树林的尽头,刘念安立刻对青虚和罗善田说道:“我们也下山赶紧走,这山上邪性太重。” 青虚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我们已经走不了了。” 刘念安低头看向脚下,隨著夜幕降临,他面前三尺处已经变成了漆黑的深渊,就好像有人把大地挪走,独留下一座山悬浮在宇宙空间里。 这不对吧,这东西要真有这能力,还用得著钻在山里当鬼吗?直接飞升北斗星域跟叶凡大帝爭夺天帝之位不好吗? 这或许是障眼法,只是影响了他们的视觉,也確实让他们没办法下山,即使他明知下面不是深渊,但相当於变成了瞎子,一脚踩空也要摔个稀巴烂。 他立刻回头向青虚问道:“山鬼会使用障眼法?这也太凶了吧。” 青虚依然情绪稳定,没有一丝慌乱:“也许不是山鬼,而是你手上这雕像起作用了。” “师父,你刚才不是已经將它缠上红线五帝钱了嘛?” “也许我缠的有些迟了,不过没关係,既来之则安之,我们到那山洞看看去。” 青虚取出自带的防风油灯,用火镰將灯芯点燃,仅能够照亮身边一小片,周遭漆黑幽邃,只有一些古怪的虫鸣,抬头不见星辰。 罗善田在前面负责引路,青虚提著灯跟著他,女子紧跟在他后面,刘念安端著长枪断后。 刘念安见女子身子不停哆嗦,也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冷的,为了避免她被嚇坏,他开始搭话来缓解她的紧张情绪。 “对了,还不知道你叫啥名。” “我叫……,他们叫我陈胡氏” 刘念安摇摇头:“这不是名字,这是他们套在你身上的枷锁。” 女子不明白名字为什么是枷锁,但感觉这句话非常有道理,直奔她的心坎去了。 “那你在娘家父母怎么称呼你?” “他们叫我小花。” “那我就叫你小花,小花,对於那血孩子你知道多少,村里人都是怎么说的。” 胡小花的后背泛起一股凉意,脸色煞白地说:“村里人天黑了都不敢谈论血孩子,我们就在它的地盘,就这么谈它,好吗?” “不必担心,我师父道法高深,我跟他也学了一些,想要对付它,至少要先了解它。” 她压低声音说道:“血孩子只有村里少数几个人见过,他们回去还得了一场大病。” “村民传言说,放牛的王二赶著牛在这片林子里见到过,当时天色傍晚,他在林间恍惚看到一个穿红衣的小孩,脸跟纸一样白,眼睛跟黑豆一样盯著他。” 说到这里小花抱紧了双臂,根本不敢抬头左右看。 刘念安问道:“他们凭什么说那就是血孩子呢?说不定就是个普通的小孩,恰巧穿了红衣服。” “不是的,那绝对是血孩子,我们村里小孩就没有穿红衣的,而最近的村落在十几里地之外,別村的孩子不可能跑过来。” “而且,那王田说血孩子跑得非常快,像兔子一样,但双腿就不动,就好像从远处飘过来一样。” 走在最前面的罗善田突然停住脚步,眯起眼睛指著前方问:“那里是不是有个红点。” 难道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刘念安迅速端起枪,將子弹上膛,前方悬掛著刺刀对准前方,依稀看到黑暗中有个红点在快速接近,眨眼间就已经佇立在他们几十米外。 油灯的光过於昏暗,但在他们的视线里,隱约看到的像是纸扎的童男,那红色的衣衫过於鲜艷,纸张仿佛是新染成的一样。 胡小花嚇得捂住了自己的嘴,这算是她最大胆的举动,不让自己尖叫出声,是为了避免惹血孩子注意引起麻烦。 刘念安正准备瞄准扣动扳机,却被青虚抬手拦住,道长从袖中掏出铃鐺,叮铃叮铃摇晃起来,发出清脆悠长的声线。 那影子突然转身朝著山洞的方向而去,微微向前倾斜而飞,在山洞口还转身回了一下头,就突然消失在洞口。 青虚挽起袖子说道:“大家各自捡一些柴,我们今天就在洞里面过夜。” 罗善田回头惊讶地说:“师父,我们还要进洞啊,这洞里明显就是血孩子的地盘,我们进去它恼了怎么办?” 青虚回道:“你不进去他一样恼,不搞清楚这是个什么东西,它什么来处,今天晚上你在山上能安寧吗?” 三人绕著油灯各自砍枝条当柴,这荒山上从来无村人涉足,以至於草木过於茂盛,他们想要靠近山洞,也需要不断地用枪刺当作砍刀开路。 他们提著灯进入洞中,发现除了洞口好像经过人为扩大,內部就是天然的洞穴。 进去后左拐右拐前进十几米,便是一个宽敞的洞厅,顶部稍低需要人弯腰才能行进。 进入这种洞里就不能用枪了,否则跳弹会伤到自己人,他把枪掛回到身后,从怀里掏出了红缨枪头,顿时心安了许多,毕竟这东西將来是能够克邪的。 青虚突然提著灯来到他面前,目光灼灼地盯著他手中的枪头,神情微动地问道:“这把枪头斩杀过一只灵体?不,斩杀过一只杀神?” 灵体和杀神都是青虚道长对於灵异现象的称呼,灵体的称呼涵盖所有,但杀神却特指那些煞气重特別凶厉的鬼。 刘念安不太明白,在太爷爷的记忆里,他的这支红缨枪头是几年前在北边押鏢时,请龙城里的铸剑老师傅打造,后来参加了义和团,再后来有了步枪,为了方便携带,就把枪桿拆下来,只带著枪头回乡,似乎没有对付过什么脏东西。 闯上元垴山的那个晚上,他全程使用的是步枪,並没有使用枪头。 罗善田在旁边揶揄地说道:“如果说洋鬼子也算的话,他这枪头確实是捅死过一个,但真鬼肯定没有。” “不对,”青虚篤定地摇摇头:“我不会看错,这枪头刺死过一只凶神,才能从凡间兵器转变为镇邪,这第一次就属於一种祭炼。” 他確实没有用它杀死过鬼,但在水下之时,他的意识短暂地回到过一次现代,在现代处理过一起灵异事件,难道说这也算吗? 这把枪头是他的意识在他和曾祖父之间贯穿的桥樑,他在国道上刺鬼婴用的也是它,那为啥第二次用,就突然转变为镇邪了?更关键的是它从一百年后直接影响到了如今,太神奇了。 “师父,镇邪是什么?一把兵器在什么情况下才能变为镇邪?” 青虚一边提著灯在洞里探索前进,一边给他两人讲解阐述:“很多人认为用兵器杀生杀的多了,就能够克邪破煞,这是不对的。这两者之间没有必然联繫,这最多是让听说的生者畏惧。” “世间一些负面的东西被称为邪或者煞,包括灵体在內也有正与邪的对比,一件武器成为镇邪的过程有些玄学,需要天机相助,或是机缘巧合,绝非人力所能强求。” 刘念安眼睛一眯,低声问道:“我能不能用它杀黄禪道?” 第33章 探洞 青虚回过头来答道:“理论上可以,但实际上不一定,如果它登上了某个阶段,不现身於世间,那你永远也够不著。” 他突然停住脚步,罗善田在后面差点撞上,目光顺著他的视线望去,骇得顿时头髮竖起。 那红衣身影突然从对面的石缝中探出半个脸,那表情看起来似乎在笑,却从眼窝里流出一行血泪。 罗善田嚇得攥紧了枪,那影子只是一闪便消失无踪。 青虚回头若无其事挥挥手:“这都是干扰你们判断的幻觉,不用怕,继续走。” 青虚率先钻入石缝,缝隙狭窄逼仄,勉强能容纳一人侧身通过,他们依次紧跟,贴著墙壁,洞顶上有水顺著石壁缓缓下流,好不容易风乾的衣服,很快就又要浸湿。 胡小花双手摸著墙,触感湿滑黏腻,突然將手抽回放在眼前,低声颤抖道:“血,是血!” 刘念安早就摸到了,也將手收回来贴在脸前一看,红褐色的血液粘在手上,还直往袖子里滴。 “没事,”他宽慰说道:“不过是小孩子的恶作剧。” 四人穿过这条十几米长的石缝,进入了另一个洞厅,里面有细水流淌,脚下都踩在稀软的黄泥里面。 罗善田的脚下突然咔嚓作响,低头看是一段脛骨,不知是什么动物的。 洞深处突然传出小孩子的笑声,而且由於洞內宽阔的关係,与回声交叠发出了混响。 “嘻嘻嘻嘻,嘻嘻!” “妈呀!”罗善田嚇得不敢再往前走了:“你们都听见了吗?有小孩子在笑,一定就是那血孩子!” “这怕不是个杀神?师父你能降得住?” 青虚摇动三清铃,铃声驱散了童子的笑声,他转身对三人说道:“进入这种邪煞作祟的地方,永远要记住一句话,耳听到的是虚的,眼见到的是虚的,手触摸到的也能是虚的,五感紊乱便能使人心神乱,心神一乱万事皆休。” “那什么是真的?” “当然只有你自己是真的,你的心也是真的,只要稳住心神,抱中守一,不被外在所迷惑,任他邪祟如清风拂动,我似山岗岿然不动。” 刘念安走上前去,对罗善田说道:“不行咱俩换一换,你到后面断后去。” 这句激將法果然管用,罗善田立刻拄起枪冷脸道:“说什么呢你,我们好歹也是斩过尸鬼的人,我岂能让一个小屁孩嚇住?” 刘念安压低声音:“我的意思是说,你到后面去,保护好胡女士。” “她夹在你和师父中间,还不安全吗?还需要我保护?” 刘念安无语,就当他是因为害怕思绪错乱了。 还得是青虚道长发话:“善田,你到后面去,让显水到前面来,他手中的枪头能克邪。” 罗善田立刻与刘念安交换了位置,站在胡小花的后面,鼻翼抽动了一下,奇怪地问道:“什么味儿,这么香?” 胡小花羞涩地低了低头,刘念安颇为欣慰,这不是挺会的吗?还知道夸人香。 罗善田又低头道:“没事,胡寡妇,我能保护你。” 胡小花脸色白了一下,没有说话。 呵呵。 他们这么一说话,紧张的气氛立刻冲淡了不少。 刘念安双手攥著枪头,在崎嶇的洞穴內前进,越往前走越窄,最后在洞穴尽头看到一块大石横亘在地上。石头上放著已经乱糟糟的毡子、毯子、褥子,里面放著一具风乾发黄的枯骨,已经残缺不全,连头骨也已经不见了。 大石的周遭却放著五六个纸扎的独角兽,童男,金山银山,还有一个木头做的摇摇马,这些纸扎品都已经发黄破损,露出了里面的高粱杆,唯独纸扎童男依旧红衣鲜艷醒目完好,立在那里纹丝不动。 这也太诡异了,看得他们心里一阵发毛。 青虚绕过纸扎童男,站在大石前凑近那堆骸骨低头观察,一边说道:“从骨架大小上来看,这大概是十二三岁大小的孩童遗骨。” 刘念安也靠过去侃侃而谈:“本地风俗未成年男女早夭不得进入祖坟,一般家人会选择埋在乱葬岗或者远离居住地的荒地掩埋,把早夭孩子扔进山洞恐怕也是有的,但不是我们这边的做法。” 胡小花突然惊叫出声:“师父快看!这纸扎人眼睛又流血了。” 三人往纸扎童男看去,它的眼睛和嘴巴是用黑纸剪成形状粘上去的,此刻它的黑眼珠下面缓缓流出两道血泪,顺著脸颊滴在胸口,又从胸口滴在了地上。 纸人的嘴因为被血浸湿,竟然发生了形变,突然向上弯曲,形成了一个诡譎的笑容。 青虚转过身来抬手安抚道:“不用担心,我来问问它怎么回事?” 他后退半步蹲在了地上,头与纸扎童男的头齐平,口中先默念了一段咒文,才开口问:“娃为啥哭啊,是因为野兽把你的头叼走了?” “是因为野兽啃你的身体,你没得办法,才把自己转移到这个纸扎人身上?” “让我们帮忙把你的头找到?还有其它骨头?最后我们在这洞里把你埋起来,免得再被野兽们叼著乱跑?” “好的,好的,我已经知道了。” 青虚每说完一句话,就要停顿个几秒钟,就像是在等对方回答。但在刘念安他们看来,青虚全程都在自说自话,纸扎小人根本没有回应他。 他站起身说道:“大家都听见了吧,把这孩子的遗骨找到,让他在这洞里入土为安。” “我们三个人分开寻找,这样找的也快些。” 罗善田无奈吐槽了一句:“还要分开行动,落单了碰到什么,不得嚇死个人。” “那你还是心神不寧,修道修的是什么,修的就是精气神,做不到抱中守一,导致神思紊乱,气自然就散了。” 胡小花怯怯地低声问了一句:“我也要单独去找骨头吗?” “你不用,你不是道门中人,但为了安全起见,你可以选择跟著我们三人中间的一个行动。” 她微微低头说道:“那我跟著道长您。” 他们三人共有一个油灯,分开就没有办法共用光源,两人只好从捡来的柴堆里挑选出油性大耐烧的树枝,用油灯点燃。 但三人也不敢分开得太远,毕竟洞穴中还有许多未探索的细小岔道,如同毛细根须延伸至各处,至少要在声音能够呼唤到的地方。 刘念安左手提著柴枝,右手握著枪头朝一个岔道走去,前方有石樑挡路,他爬上去又缓缓挪下,右转贴著墙向前拐弯,突然一阵阴风吹过来,把火苗吹得几乎熄灭。 他连忙伸出手臂护住火苗,只见那微光已经缩小至黄豆大小,才又缓缓恢復燃烧。 就在他专注於火苗之时,洞穴深处发出了某种颤音,像是某种生物的胸腔共振。 刘念安顿时汗毛直竖,好似有一股血液衝上了头顶,这洞里该不会是有什么山魈精怪吧! 第34章 童子葬 刘念安將手中的柴枝倒立,好让它烧得更旺一些,借著火苗的光亮,隱约可见一个臥著的生物缓缓起身,两个眼珠子闪烁著幽光。 他一看这生物眼珠的间距,遂放下心来,这一定是某种犬科动物,不是豺就是狼,总不能是哈士奇吧。 它刚才从胸腔里发出的震颤声,是对不明生物闯进它领地的一种警告。 既然不是鬼怪,那他就不用害怕了,这玩意身长都没有超过他,让你领教一下恐怖直立猿的实力! 在它的身后又有一只东西站起,从双眼的高低来看,比这只要稍微瘦小一些,这东西竟然有两只! 这下他不得不慎重对待了,轻轻把红缨枪插在腰间,从背后摸出枪握在手中,然后把燃烧的乾柴插在了地上。 他双手握著枪挡在火焰前面,亮出刺刀,口中也发出呜嚕嚕的怪声,就是想让这两只动物看不清对手实力。 对峙片刻之后,大个那只突然往前一窜,径直朝著他的脚下奔来,借著火光看清了这是一只狼,他挥起刺刀往下一劈,这只狼发出了嗷呜的惨叫声。 他收起刺刀再次攮下去,另一只狼已飞扑而来,他猛地拔出枪刺准备再刺,那狼突然虚晃一枪,径直衝锋进入石缝中去,毛皮在石壁上擦出哧溜声,嗷呜悲鸣出声逃出去了。 他担心出去的那只狼慌不择路攻击罗善田和青虚他们,连忙从地上拔出火把,提著枪刺原路折返回去,刚出去就碰上了青虚提著油灯迎面而来。 “你们刚才有没有看到一只狼衝出来。” “看到了,”青虚淡定地点点头:“而且我看到的还是一只怀孕的母狼。” “哦?”刘念安十分意外,他刚刚杀死的那只狼並非是在进攻,而是在给这只母狼製造逃走的机会? 他跟隨青虚迴转到岔道洞穴中,低头看躺在地上的狼已经死透了,心中不禁感慨,它面对自己这样拥有工具的智慧生物,敢衝上前来拼命,也需要莫大的勇气。 三人来到两只狼的棲息地,在地面上找到了一颗人类颅骨,还有两根断裂的肋骨,这应该就是那孩童的头骨了。 刘念安弯下腰將骨头都捡起来,三人开始原路返回,刚走到岔道口,就听见罗善田发出一声大叫:“啊!” 他们连忙快步朝著罗善田发出声音的方位奔去,发现他趴在一块倾斜的大石上,左脚踩在了石头缝里,力道没有使对便崴了脚,手中的柴火也因此掉落到了水中。 既然不是其它危险,刘念安倒也不著急了,只是看著他笑。 罗善田还在不停催促:“你干看著干甚,还不赶紧来帮我!” 片刻之后,罗善田被扶在一片空地上,胡小花蹲在面前给他揉捏脚脖子,虽然黑灯瞎火看不清他的脸色,但肯定是红到了耳朵根。 这个天生害羞体质的人,实际上却异常勇武。 他们勉强拼凑出了那孩子的一副骨架,在褥子上全部摆放到位,靠著大石给他往下挖坑。 洞底部的黄泥还不算硬,比较轻鬆就能挖下去,但谁料挖了一尺多深就碰到了坚硬的岩石,除非带石匠的凿子和锤子才能破开。 “条件所限,就这样吧。”青虚边说话边问那纸扎小人:“你看这样行不行?” 纸扎小人的脸上又汩汩流下两道血泪。 “等等,我想想办法,”刘念安一拍脑门说道,“既然不能挖得深,但我们能够堆得高,我们从附近捡石头,堆黄泥,给他垒高高弄座坟包,保证能让野兽没办法刨开。” 他这话一出口,纸扎人脸上的血泪立刻停止。 刘念安和罗善田只好在洞穴的各处寻找材料,一趟趟地搬运各种石板碎石,终於把坟包高高地堆了起来。 就在两人累得气喘吁吁,瘫坐在地上喘气时,胡小花突然又发出惊叫声:“你看那纸人!” 刘念安顺著火光看过去,那纸扎童男身上的顏色正在慢慢褪去,或者说是恢復它本来的样子,风乾发黄破损,裸露出里面的高粱秆,变成了一件死物。 青虚点了点头:“看来我们做对了,这孩子的怨念被安抚了下去,他也该消停了。” “做对了?”罗善田惊愕地转过身:“我说师父吶!敢情你老人家刚刚在那里又跟它说话,又谈心,是演戏给我们看呢?” “那不然呢,你以为它真的能跟我们说话?” 青虚看了看这童子的坟,说道:“我们就不在这里打扰他了,到最外面的洞厅点起篝火过夜,明天天亮再走。” 他们捡了一些大小合適的石头,围成一个火塘,將柴堆在里面点燃,四人围著篝火而坐。 由於有外人在场,他们不方便讲道门內的事情,也不方便讲黄禪道与先天归一教的事情,这不是怕胡小花学去什么,而是担心给听者带来祸端。 某些邪祟本就是靠口口相传来散播的,入他人耳只是初步,还会產生念力,还会在心里想,最后就会附身入魔。 这跟传染病的道理是一样的,只不过传染病是从口进,致使肺腑五臟病变,但邪祟则是从耳进,导致神识灵魂受邪入魔。 对於大多数人来说,不知道就是一种幸福。 如此一来,他们就只能谈论胡小花身上的事情,虽然说人祸更可怕,但他们至少对人不陌生。 谈论这个好像也不对,哪个女人会把如此难以启齿的事情,讲给三个大男人听。 他们只能旁敲侧击谈论村子,据胡小花讲,他们这个村落叫做丹渡村,村里的道上有六座贞节牌坊,是为了表彰六个寡居到终老的贞洁烈妇的,最早的牌坊可以追溯到明永乐年间。 刘念安突然想起了丹河深潭中的那七八具女尸,从禁錮她们的竹笼的损坏程度来看,应该没有那么久远吧? 他下意识脱口问道:“我看沉在水下的尸体都没那么旧,有些还没有完全腐烂,你们村把不洁女性浸猪笼沉塘的做法,有多少年歷史了?” 听到刘念安提起这个话题,她顿时有些应激,哆嗦著身子低声说:“不很长,大概在八年前。” 他紧跟著问道:“我在池底大约看到八具残骸,难道说恰好每年一具吗?” “好像……好像,是这样!” 青虚面色突变惊怖,从坐著的姿態站立而起,失声说道:“这怎么可能,哪有这么多巧合?恰好每年都有一名女子和姦?每年都有一个沉塘!” 第35章 清梦观 青虚道长话音刚落,蹲坐在火塘边的胡小花身体剧烈地颤抖了起来,她发白的脸上渗出了汗珠,惊惧、后怕、痛苦等情绪依次出现在她的脸上。 “胡女士,你怎么了?” 她身子前俯抱著胸口,难受得像是內臟在搅动,口中发出不连贯的囈语:“我……我……我是……” 罗善田连忙扶住了她的肩膀:“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青虚仿佛已经看穿了什么,用悲悯低沉的语调说道:“把想说的话说出来才能发泄鬱结,如果憋在心里只会更加痛苦,有任何冤屈,老道我都会为你做主。” 刘念安从旁劝说:“胡女士,这不是你的错,你不说,那帮罪魁祸首依旧快活自在,得不到任何惩罚。” “我是被诱姦的!” 她几乎是从心窝里喊出这几个字,然后把头埋在膝盖上嚎啕大哭起来。 罗善田显得茫然无措,伸手轻拍著她的脊背,他越想越怒咬牙切齿,最后挥起拳头砸在了膝盖上。 “唉!”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胡小花的哭声终於停止,她才缓缓抬起头来讲述自己的遭遇,诉说几句便会中断一下,深吸一口气以平息自己的情绪。 “我们村在本地算是比较富裕的,每年都会举办庙会,有十里八乡的货郎前来摆摊,村里乡绅还会出钱请一个戏班子前来唱戏,我……我就是被戏班子里的一个男旦给诱姦的。” “你们……你们刚才这么说,我才想起来,村里过去未婚失贞、寡居在家的女子,都是被戏班里的男旦所引诱,才会那样……,戏班里的男旦很俊俏,也很会花言巧语……” 刘念安沉声问道:“戏班子是谁请来的。” “本村的保正去请,但出钱的是陈氏族长陈仁祚、陈仁祥兄弟。” 青虚又问:“揭发你的是什么人?” “是,是村里的两三个泼皮无赖,他们这些人游手好閒,每天有大把的时间盯未婚女子和寡妇的门。” “他们扒门缝看见以后,就会向村里保正或宗族耆老稟报,然后耆老就会带一大堆人过来捉姦。” 刘念安又问:“那男旦呢?” 胡小花苦涩地低下头:“我……拽著他袖子让他带我私奔,但他提上裤子之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直接从院墙翻过去逃走。” “最后就剩下我……等死。” 洞穴周遭陷入一片死寂,须臾之后,青虚道长闭目长嘆,罗善田气得直跺脚。 刘念安低头思索良久,他突然问道:“第一起把女子浸猪笼沉塘发生在什么时候?” 小花摇摇头:“我不知道,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嫁过来。” 他又低头琢磨:“如果按照一年一名女子沉塘的频率,那么第一起沉塘事件必然发生在八年前,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导致一个村落突然转向如此极端残忍的地步。” 罗善田突然从地上跳起来:“我知道了!” 刘念安诧异地看向他,心想这傢伙竟然灵光一闪,发现了某些真相,真是愚者千虑,必有一得。 “一定是那些戏班捣的鬼,他们藏污纳垢,竟然把一些登徒子招进来,专门糟蹋良家女子。” 刘念安嗯了一声点点头:“猜的挺好,下次不要再猜了。” “你啥意思,我说的不对么?” 青虚长身立起,把法剑拄在地上,慨然说道:“天理昭昭,报应不爽,既然报应未到,那我辈修道之人就该替天行道,补全这个报应,诛杀首恶坠於九幽地狱,告慰亡魂於九泉之下!” 罗善田顿时感觉热血沸腾,但不知道该怎么夸讚,只好喊了一声:“师父,说得好!” 刘念安也站立起来,把背后的老套筒步枪拄在地上,跟著说道:“我年少时便立志惩恶扬善,奔波数年,如今二十有一,矢志不移,愿从师尊替天行道之举,诛杀首恶,告慰亡灵!” 罗善田:“……” 胡小花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依次朝著三人叩首:“恩公大恩,难以报答,我替死去的姐妹们感谢三位恩公!感谢恩公!” 青虚连忙上前將她搀扶起来,面对他们说道:“明天清早启程,我们立刻回往清梦观,先把胡小花安顿好,做好充足准备,然后再前来这丹渡村行事。” 昨夜四人难以入眠,清晨走出洞穴后眼睛布满血丝,红红的,但丝毫不感觉疲惫。 下山之后,青虚从隨身包裹中取出罗盘,確定正確方向后,几人特意绕著丹渡村过去,途中又歇了一个晚上,在第二天上午到达了清梦观。 清梦观背靠著山包,距离铁锅村不到两里地,中间相隔著大片农田。 道观是两进布局,依次是山门,中殿和后殿,中殿是三清殿,后殿为玉皇殿,两侧有偏殿和钟楼,后殿院落西边还有个小院子,青虚道长就住在里面。 他们进来的时候一个面容苍老的老道士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猛一看佝僂著身子跟村里的老头没什么区別。 老道士见青虚领著弟子来到后侧院,拖著悠长的声音说:“回来了。” “嗯,”青虚指著老头说道:“这是我师父,也就是你们师祖。” 两人上去拜见师祖,老道士笑得非常灿烂:“这……哪里来的小伙子啊?” “路上收的徒弟。” “啥?” “我说路上收的徒弟!” “这咋还有个女的?” 青虚凑到老头跟前大声说:“这也是路上搭救的良家女子!” “啊,你大舅家的女子,你大舅……” 青虚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意思是师祖有点耳背。 他转过身来对胡小花说道:“道观不能容留女眷,所以我在村里给你安置两间房,你先安顿下来。” 青虚从库房的米缸里提了半袋米,领著小花去了铁锅村的一个寡妇家,两人交谈了一会儿,便把小花给留下了,那半袋米就算是房租。 “平时缺什么就去道观里拿,清梦观养活几张嘴还是足够的。” 清梦观拥有七十亩土地,也算是铁锅村一带的小地主了,平时青虚自己只种半亩菜两亩小麦,其余的地都租给村民,地租只收三成。 这个地租在附近已经算是非常低,以至於村民在年末的时候,都会送青虚一些年货食品,希望明年能够续租。 进入清梦观还需要再拜一次师,这次要正式许多,青虚特地请裁缝给他俩做了两件合身的道袍,他本人也把压箱子底部的紫衣天师袍取了出来,穿在身上端坐在三清殿內。 刘念安和罗善田先拜三清,然后向师父奉茶,这样两人算是正式成为清梦观弟子。 青虚端起茶杯刚要训话,就听见道观门外响起劈里啪啦的鞭炮声,刘念安和罗善田颇为诧异,原来收弟子还要放鞭炮庆祝吗? 然后他们就看见老师祖捂著耳朵跳进山门,手中还握著半支香,脸上兴奋的表情就像过年欢快放炮的孩子。 青虚嘆了口气大声说道:“我已经想到帮你们报仇的方法了!但一时三刻说不清楚!等解决掉丹渡村的事情,你们自己也能看出点眉目!” 第36章 俊男 丹渡村乡间道路上,刘念安扮作挑担叫卖的货郎,边走边观察周围的地形。 整个村落是长条状的,地势呈东高西低状態,本村人称之为东头和西头。本地乡绅陈氏兄弟、以及村里殷实人家都住在东头,所有贫农和地主家的佃户都拥挤在西头。 他挑著担子从西头进入村子,叫卖半天没有一个人上前来光顾,光屁股的穷人小孩趴在土墙上眼馋地看著。 西头儘是些土坯房和茅草屋,有些人家半墙上挖了窑洞,除了土炕外,真算是家徒四壁。 两三个光著脊背的二流子凑过来,不断地对著他担子里的货挑挑拣拣,故意用手弄脏商品好让货郎卖不出去。 刘念安板著脸说道:“不买不要碰。” 为首的倭瓜脸的癩毛挑衅道:“哎,我说卖货的,你这话是怎么说的?我不碰怎么知道你这东西好坏,这糖块是不是苦的?这蜜饯是不是酸的?这麻花是不是餿了?” 旁边癩毛的跟班们不断起鬨:“说的对!不尝不碰怎么知道好坏!” “你都碰脏了我怎么往出卖?” 癩毛摇著头嘿嘿笑:“我管你怎么卖?你卖不出去,难道就不能送人?” 刘念安就坡下驴:“我送人也不能白送啊,我总得挣一个俩子吧。” 癩毛双手一掏他那脏兮兮的短褂,撒泼道:“爷这兜里比脸还乾净呢,拿什么给你!” 他拿起被癩毛碰脏的麻花笑了笑:“也不一定要拿钱来换,我这人爱听戏,所以才选这货郎的营生,哪个村办庙会就到哪个村去,既能做生意,又顺带把戏给听了。” “我听说你们村有庙会,结果来了啥都没有?戏班子哪去了?” 癩毛口中替他著急:“你早干嘛去了,这庙会结束都半个多月了,从哪里得来的信啊,这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刘念安忍住火气眯起笑脸:“那你知不知道戏班哪里去了?去哪个地方赶庙会去了?” “哪也没去,就在这丹渡村,不过你也看不上嘍。因为陈家老太太下个月大寿,陈家族长就没让戏班走,直接留在府上住一个月,等给老太太做寿唱完大戏,他们才能走。” 刘念安眯起了眼睛,戏班竟然还在,那就好办了。 他把这麻花递给癩毛:“反正也脏了,就送你了!” 打发走这几个二流子后,他挑著担子往东头走去。 村东头由长坡上去,路面都是由青砖铺过的,还修有排水渠,就算是下雨天也不会沾上泥,跟西头完全是两个世界。 陈氏兄弟的两座四合院大宅相连,均是三进三出,占据东头风水最好的地盘。 他蹲在陈家大宅的门口附近,耳朵能听见从墙內传出的锣鼓嗩吶声,还有人咿咿呀呀地唱著曲。 看来那二流子的情报没错,戏班子確实在陈家大院里。 他扯著嗓子吆喝,声音要盖过戏班的声音:“糖瓜蚕豆!麻花蜜饯嘍,针线脑!” 陈府上吱呀打开了一道门缝,从里面探出了僕人的头:“嗨,卖东西的,滚远一点,別打扰了我们家老爷听戏的兴致!” 刘念安往远处挪了十几步,又高声吆喝。 僕人气得再探出头:“再滚远一点!” 刘念安恼火地爭辩道:“这还能怎么远?我都跑街对面去了。” 他蹲在地上等了很久,终於陆续有人从陈府走出,有一两个小丫鬟,还有穿著戏服的戏子,他们围在刘念安的担子前挑挑拣拣,然后扔下几枚铜钱。 刘念安留意这些人,都对不上號,正主应该还在里面。 恰巧就在这时,一个穿著白色戏服的旦角走出,脸上的妆没有卸掉,两侧还贴著鬢角。 这旦角生得有几分嫵媚,一张嘴说话,听到的却是尖细的男声:“卖货的,给我称一斤桃子干。” 刘念安抬起头打量此人,寻找胡小花所说的外貌特徵,戏班男旦,样貌俊美,瓜子脸,皮肤白皙,大概就是此人了,这位如果放到后世二十一世纪,大概也算小鲜肉一枚了。 柳湘平被刘念安的眼神盯毛了,顿时有些不自在,色厉內荏地问道:“你看什么看,还不赶快给我称!” 刘念安笑嘻嘻地说道:“你好俊啊。” 竟然是个死变態?他嚇得倒退了两步:“我不买了!” 刘念安伸出双手解释说:“你別误会啊,我有个妹妹,生得闭月羞花,花容月貌,她想让我给她找个容貌配得上她的郎君。” 柳湘平一听正中下怀,傲然地挑起下巴:“怕不是吹牛吧,艺人我走南闯北,见过的美女也不老少了,她能有多俊,敢称闭月羞花?” 刘念安炫耀道:“我就这么说吧,自从我妹妹长开以后,那些大户人家的老爷都派媒人上门要纳妾,一些登徒子整天趴我们家的墙上偷看,把墙头都扒掉了一层,只要她一上街,我们村的汉子们就跟狼群一样尾隨,婆娘们非常恨她,说她是红顏祸水。” 柳湘平认可地点点头,那確实是很美了,他色心不由得大起,这些年来净勾引一些歪瓜裂枣的寡妇,快把他给整麻了,谁不想吃点好的? 他搓著手问道:“不知大舅哥所住何方?我愿意上门做客,如能得见妹妹芳顏,愿意三媒六证,娶她入门。” “楼底村知道吧,距离这里只有四十里地,你要真有这个心,那就明后天跟隨我去我们家一趟。” 男旦竟然十分认真考虑了他的话,可能这位也是十里八乡都有丈母娘的主,没有想到这会是一个圈套。 “明天后天恐怕不行,我借住在別人的府上,明后天主人有安排,要不然就今天吧,趁著时间尚早,今天中午去,明天早上还能来得及回来。” 他这话把刘念安给差点整笑了,真把自己当成花丛圣手了,你去高档点的青楼都不一定有这么快的进度。 本来他准备了好几套方案,一套一套地试著能不能把这男旦给钓出来,没想到第一套就取得了成功。 “货郎,不,大舅哥,你等一下哈,我回去跟我们班主告个假。” 他们这个戏班住在陈家的別院,院子里有唱大戏的,有武生,鬚生,老旦,压腿的压腿,吊嗓子的吊嗓子,男旦得瑟地穿过这些人中间,来到了班主所在的堂屋。 “我告个假,出去一趟。”男旦在戏班里素来飞扬跋扈,这话更像是通知。 班主捧起茶碗慢条斯理地应付:“又出去沾花惹草?我看你迟早要死在这第三条腿上。” 男旦摇晃著脑袋嘿嘿淫笑:“没有我这第三条腿,你能傍上这丹渡村最大的地主?你老就偷著乐吧。” “你出去哪儿总得告诉我吧?陈东家对你十分器重,你可千万別一去不回。” 男旦乐呵呵地点著头:“我的桃花要来了,有一位货郎要把他的妹妹嫁给我。” “嫁你?你別忘了你什么身份,臭唱戏的下九流,都说戏子无情婊子无义,正常人家谁会把女儿嫁你?” “不正常的也没关係,我也没说要娶啊,哪怕是暗娼窑姐,去光顾一趟也不是坏事。” 这位男旦风流惯了,像这样的告假外出也是经常事,班主也就隨他去了。 刘念安在外面等待,他对此也不抱什么希望,只要旁人劝男旦一句天下没有掉馅饼的好事,这种诱骗就会失效。 这时从门內走出一名风度翩翩的公子哥,身穿青白长袍,手持摺扇,端的是美男子一枚,卸妆前只是感觉他很俊,但现在看是真的俊。 怪不得这傢伙这么自信,原来是有底子在这儿摆著。 刘念安朝他招招手,乐呵呵地说道:“我没有看错,果然是一表人才,虽然我妹妹更漂亮一些,但你兴许能配得上,走吧。” “大舅哥,等一下,”男旦折返回陈府,很快拿出两个油纸包,一个里面是二斤猪肉,另一个里装著胭脂水粉,都用麻绳綑扎著提在手中。 “登门拜访,怎么好空手而来。” 刘念安笑著点点头,这是真的会来事,也十分大方,如果不是知道这傢伙干了什么事,还真会被他的外表和举动迷惑。 刘念安挑起担子领著他走出丹渡村,往密林深处而去。 男旦跟著跟著就感觉不对劲,突然停下脚步,咧出一个笑脸问:“大舅哥,楼底村在南,这个方向不对吧?” “方位没错,让我妹子见见你。”刘念安挑担转过身来,露出一个渗人的笑容。 突然有人从背后跳出,一闷棍抡到男旦脑袋上,紧接著麻袋从头上罩了下去。 第37章 刑讯 昏暗的空间里充满潮湿空气,周围传来滴水的声音,柳湘平的头被罩住,双手被反绑在立柱上。 有人拽开他头上的麻袋,眼前昏暗一片,有跳动的火把映照在他脸上。 他心中惊恐莫名,怕不是遭了强人?慌乱出声喊道:“这是什么地方!你们是什么人?我可告诉你们!我是丹渡村陈老爷府上的贵客!” 一名穿著白色中单的女子款款向前走来,柳湘平脸上慌乱的表情消失,嘴角挤出笑容,心中表示稳了。 既然有女的,那就好办了,我这种人对付女子最拿手。 “姑娘,这就是您的待客之道吗?” 女子双目含霜,咬牙切齿地站在男旦面前:“柳湘平,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是谁!” “你……“柳湘平正在努力回忆,想了很久才想起来,愕然开口:“你是……你不是陈胡氏吗?你不是……” 柳湘平突然大叫出声:“鬼啊!” “对,我是鬼!”她发出苦笑声:“我这只厉鬼就向你们来復仇!” 胡小花从地上抓起一根荆棘条,对准柳湘平的身上狠狠地抽了下去,接连抽了十几下,直抽得他连连惨叫,鲜血淋漓,单薄的衣衫很快被血浸透。 她抽得气喘吁吁,扔下荆棘条又蹲下哭了起来,刘念安和罗善田上前劝说:“行了,小花,你下去平復一下,他交给我们来收拾。” 胡小花点点头,转身朝著大石的后面走去。 柳湘平缓缓抬起头,才依稀分辨出此处是个山洞,他不知道丹渡村附近哪里有山洞,这下恐怕难以逃出生天了。 罗善田用瓢舀冷水泼了他一脸,好让他更清醒一些。 刘念安站在他面前提问:“我问,你答,回答错误或者答不上来,就让你尝尝什么叫烤肉。” 他回头引导柳湘平的视线,让他看到身后的火塘里,篝火熊熊燃烧,里面放著火铲子、长烙铁等刑具。 “大哥,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就是一个唱戏的,是,我睡了很多女人,但她们都是自愿的!” 刘念安无视他的辩解,直截了当问道:“说,是谁指使你去诱姦胡小花,还有丹渡村的其他妇女的?” 柳湘平瞪大眼,眼皮却跳了一下,脸上迅速流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这……这……这需要指使嘛?我这就是个烂人,看见漂亮女人就走不动道,也不管她有没有丈夫……” 刘念安给罗善田使了个眼色,罗善田立刻走到篝火前,伸手一握那火烙铁的长柄,烫得连忙收回了手,又拿一个毛巾垫上,伸手將烧得通红的烙铁拽出来。 柳湘平嚇得哇哇大叫,口中连珠炮似地辩解:“这怎么可能!我就是好色,你们不能这样……我!我根本没人指使,你们这些人私刑逼供,等我將来出去告到县衙……” 罗善田咧起坏笑的唇角一步步接近,对他的所有话语都无动於衷,刘念安上前扒开他衣服,裸露出胸膛。 烙铁接近他两寸距离后放慢了速度,让灼热的温度缓缓接近也是一种煎熬。 “我说!我说!” “是谁?” “是丹渡村的保正,陈仁堂!是他让我这么做的!” “是保正?”刘念安有点意外,他一度以为是村里的耆老,又认为可能是陈氏兄弟,毕竟在真正的宗族势力下,官方设立的保甲长形同虚设。 这个陈仁堂也有可能只是个嘍囉,他背后还有別人指使。 “啊!”柳湘平发出了一声悽厉的惨叫,罗善田已经把烙铁顶了上去,皮肉烧焦的味道非常难闻。 刘念安捏著鼻子调侃道:“他都已经说了,你为什么还要烫?” 罗善田咬牙:“说得太迟了。” 刘念安知道这一烫多少带点私愤,纯爱直男与渣男海王素来不共戴天。 柳湘平疼昏了过去,上半身向前垂下,汗出如浆。 “这个人好像没用了,要不?”罗善田做出抹脖子的动作。 刘念安摇摇头:“再等等,现在还不知道他话是真假,等我们把那保正弄过来,口供一对比,就能分辨出真假。” 青虚从山洞深处走出来,问道:“这个人供出了丹渡村的保正,这个保正是什么人?沉塘那天有没有他在场?” 刘念安:“这些天我扮作货郎从丹渡村路过好几次,也打听到一些东西,这个陈仁堂是陈仁祚,陈仁祥兄弟的堂兄,是被两兄弟推出来当保正的,丹渡村的实际权力都掌握在陈氏兄弟手中,就连村里耆老,恐怕也比这个陈仁堂权力大。” “所以他是幕后黑手的可能性不大,背后一定另有他人指使。” 青虚捋须又问:“怎么才能不惊动陈氏兄弟的情况下,儘快將陈仁堂弄出来。” “这个有点难啊,陈仁堂是他们这一辈里面最年长的,大概六十多岁,已经过了好色的年纪,也算是半个官僚,不好引出来。” 青虚又问:“他住在东头还是西头?” 刘念安皱起眉头寻思,这个就有点说道了:“陈仁堂在村里的地位和住址十分微妙,他住的也是砖瓦房窑洞,如果以村里通往樑上的那道坡作为东西头的分界,他恰好就住在半坡上,因此他可以说是东头的富人,也可以称作西头的穷人,这甚至也可以算个调和穷富矛盾的中间派。” “还有,陈仁堂的家庭条件並不算好,如果没有陈氏兄弟的接济,他恐怕都盖不起那砖瓦房。” 青虚断定道:“这种人通常胆子不大,敬畏鬼神,而且应该缺乏主见,否则陈氏兄弟不会推他来当保正。” 刘念安当机立断说道:“我们不如扮鬼,丹水附近不是流传什么白姑娘吗?我们就利用这个鬼给村里製造一些恐慌,从而把他这个保正逼出来。” “说起扮鬼,我认为胡小花最合適,那男旦柳湘平不是带了胭脂水粉吗?她只要把脸涂得白一些,嘴唇抹得红一些,大半夜穿著白袍游荡,不论谁见了都要嚇个半死。” 罗善山连忙摆摆手:“不行!你不知道丹渡村的村人有多邪性吗?就是因为她不守身,这些人就恨她不死。让她一个弱女子去扮鬼,万一被村民撞破认出,她就生死难料了!” “你以为我会让她单独出没吗?你我二人穿黑衣躲在暗处护她,有什么特殊情况也能及时应对。” 罗仍是摇头:“不,不,还是她太危险了。” “我愿意去,”他们三人回头,胡小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背后。 她的心情很复杂,语气却很平静:“以前村里面抬著她们去沉塘的时候,我还惶恐地围观过,也暗暗耻笑她们,认为我绝不会让这种事情落在头上,但等事情真正落在我头上时候,我才能体会到她们的痛苦。” “我要替她们报仇,我要亲自参与!” 第38章 怕鬼敲门 夕阳黄昏下,几个老人坐在村口的南墙下晒太阳,看见有孩子们慌乱地跑来跑去:“哎呀,白姑娘来了!” 这是村里人经常用来嚇唬小孩子的名词,已经成为孩子们的童年阴影。 老头们脸上也十分惶恐:“听说了没有!陈老三夜里上厕所,被白姑娘给嚇死掉茅坑里了!” “以前还只是在河边晚上出没,现在都已经进村了吗?” 有老人自言自语:“咱们村为啥会有厉鬼?別的村就没有,难道就因为我们住在河边?” 有人嘆了口气:“因为有冤吶。” “嘘,別胡说!哪有冤啊,谁敢有冤吶!” 突然一阵阴风吹来,眾老人都打了个哆嗦,有人连忙拍拍屁股站起来:“我得赶紧回家一趟,用麻纸把破损的窗户粘一粘,听说鬼这种东西见缝就钻的。” 其他老人也慌忙起身,各自到自己的窝里寻求庇护,天刚黑街上就没有一个人影。 保正陈仁堂来到了陈氏兄弟大宅门前,伸手抓住上面的黄铜门环轻轻敲了敲,有僕人打开门缝从里面探出头看了看,便脸上带笑道:“哟,这不是陈保正吗?天快黑了你来府上作甚?” 陈仁堂低声道:“我有要事与陈老爷商议。” “等一下,我这就给你进去通报。” 僕人缩回头,把门吱呀一声关上,陈仁堂在外面耐心等待,时不时跺著双脚,焦躁地抬头望著天色。 片刻之后,僕人打开门请道:“保正,我家老爷让你去明知堂见他。” 陈仁堂连忙钻进去,跟隨僕人来到明知堂,进入堂里陈仁祚和陈仁祥兄弟都在,两人靠坐在太师椅上,翘起二郎腿喝著香茶,戏班里的一个女旦咿咿呀呀地在地上唱著,二胡师父就盘膝坐在地上拉曲。 他进去之后就浑身不自在,仿佛乡下穷亲戚来到了城里富豪家,站在门旁边乾等著。 陈仁祚放下茶杯挥挥手:“今天就唱到这里,你们都下去吧。” 小旦唱到一半的戏腔戛然而止,弯腰向老爷道了个万福,便领著拉曲师父出去了。 陈仁祥依然吊儿郎当翘腿坐在椅子上,根本不拿正眼看这位堂兄,陈仁祚倒是抬了抬手:“堂哥快请坐。” 陈仁堂嗯了一声,低头左右一看,堂里哪还有別的椅子。 陈仁祚这才吩咐下人:“给保正搬把椅子。” 椅子搬过来之后,陈仁堂也只敢半个屁股坐上去,身体微微前倾。 陈仁祚问道:“刚才门子前来报说,你有要事跟我们商量,说吧,什么事?” “仁祚,哦不,陈老爷,河边那里女鬼又作祟了,这下听说都已经在夜里进村了,闹得村里人心惶惶,我想来问问二位,能不能再去请蒲州府元垴山的黄神仙下山,重新压一压这邪祟?” 陈仁祚还未说话,陈仁祥便在一边抢白道:“陈仁堂你好不晓事!你当这黄神仙是容易请的吗?人家下一趟山都得真金白银!” “再者说你听谁说这女鬼进村了?你亲眼看到了吗?別人云亦云的!” “可是……” “哎,別可是了!你这档子事还值得你上来跑一趟,你发个告示!让村里人夜里別乱跑!” 陈仁祚咳嗽了一声,制止了弟弟的肆意发飆,面带温和地笑著说道:“堂兄,六年前我们请黄神仙下山,不是已经设坛做法压制住了女鬼?使得她只能在丹水中活动,而且黄神仙还在村里布了阵法,这是第二道保险,任何邪祟都不可能突破他老人家的阵法。” “女鬼进村这件事,是真是假还待验证,说不定是村里人的捕风捉影,你且回去等两天再说,到时候发生什么变化,你再来找我们。” 陈仁祚说到这里,立刻朝下人挥挥手:“来人。” 下人捧著一包东西上前,陈仁祚站起来,陈仁堂也连忙从椅子上站起,他从僕人手中接过沉甸甸的东西,放在了陈仁堂手上。 陈仁堂连忙推让:“不,不,上次给的我都没用完。” “拿著!”陈仁祚的声音自带威严不容反驳。 “你看你这衣裳,都补丁摞补丁了,保正是村里的门面,出去別让旁人笑话,这点钱扯身衣服。里面还有我朋友从潞州府送来的掛麵,二斤猪肉,一斤猪油,不要推辞。” 送走陈仁堂后,陈仁祥立刻从椅子上跳起来:“哥,这黄神仙不会是骗咱的吧,短短几年,那东西又开始活跃了,如果连村里的阵法都拦不住,咱们可就都永无寧日了。” “怎么可能拦不住?”陈仁祚笑道:“不过黄神仙布置这阵法太过昂贵,我便只让他布置护住了东头。” 陈仁祥也跟著笑:“勤俭持家好啊,钱总得用到刀刃上。不过刚刚我就想说了,为啥一直给他东西?我们兄弟要养他一辈子不成?” “你这话说的,这仁堂一直在给咱干活,咱的事儿他也基本都知道,你不把他养好,让他心生怨气,整天在外面胡咧咧去?” “他敢!反了他了!”陈仁祥瞪起眼珠,活像一头凶恶的豹子。 “別总跟人瞪眼,花几个钱买一个人的忠心,这生意非常值当。” …… 走出陈府大门的陈仁堂打了个喷嚏,抬头看天已经完全黑了,人都说平时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他偏是那个半夜害怕鬼敲门的人。 唉,谁能想到陈仁祚两兄弟八年前跟他一样是泥腿子呢,不,八年前他俩还不如他呢,谁料世事无常,天降富贵横財,竟能让人一朝翻身得势,老天爷真是不长眼啊! 他双手抱著堂弟送的东西,连忙小步快跑,缩著脑袋连忙奔进了半坡的家中。 婆娘坐在家里的炕上纳鞋底,女儿秀英坐在地上摇著纺线,看见陈仁堂进门,女儿连忙放下纺车,拿起炕上的笤帚要给他身上扫土。 “哎呀,不用了,我没下地干活。” 婆娘看见他怀里的包裹,眉眼带著喜色问:“陈大老爷又送咱东西了?” “嗯。” 陈仁堂把东西放在炕上,满脸都是鬱闷,给人感觉刚在陈家受了气。 婆娘坐回到炕上,用针头挑了几下鬢角,继续纳著鞋底儿,偷瞧著丈夫的眉眼,翘起的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你说这陈老爷对咱家多好,逢年过节就派下人来送钱送东西,还有你这东西厢房,两窟窑洞,不都是人家给咱垫钱修的?到现在他跟你要过一分吗?娃子在龙城官办煤窑上当上护矿巡防队,不都是陈老爷花钱托关係给办通的吗?” 陈仁堂一听这个就不耐烦:“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这一切都是我拿东西跟他换的!” 婆娘一听,便翘著嘴角嘲讽了起来:“你拿东西换的?你有什么?你一天穷得顶儿啷噹,就只有两亩旱地,一年到头收成不好,你有什么东西能值得陈仁祚看上眼的?也太拿自己当回事儿了。” 陈仁堂有苦说不出,只是生气地挥手:“女人头髮长见识短,我跟你说也不懂!別说了,早点吃饭睡觉!” 夜深后,陈仁堂插上门閂,又用顶门棍顶住门,叮嘱女儿在隔壁顶好房门,夫妻二人吹熄油灯,躺在炕上被窝里睡觉。 迷迷糊糊睡到前半夜,婆娘突然推醒他,起身低声问道:“你听听外面什么声音?” 他侧耳倾听,外面有风声呜咽,伴隨著鸡舍里嘰哩咕呱的声音,有鸡发出高亢尖叫,扑棱著飞了起来。 有一道诡譎的声音在院子里迴响。 第39章 惊嚇 婆娘皱眉警惕地问道:“不是黄皮子偷鸡吧!你快拿了扁担出去看看!” 陈仁堂想起了白天女鬼进村的传闻,实在是害怕出门,便摇摇头拒绝道:“不去,不就是一只鸡吗?叼走就叼走吧!” “你说的轻巧!丟了就丟了!这鸡敢情不是你餵的,我每天起早贪黑,给鸡拌料,守著护著,就盼著每天能多下几个蛋!你有啥家业,敢这么糟践!” 陈仁堂拗不过婆娘,只好穿起衣服下地,从屋里寻了能防风的马灯,又拿了扁担。 他深吸一口气,取掉顶门棍,拔开门閂,双手缓缓打开房门。 门外漆黑如墨,院墙大门的轮廓给了他安心感,一丈二尺的墙没有什么猛兽能跳进来。 他提著扁担来到鸡窝前,发现挡鸡窝的铁门打开了,抬头一看院里的枣树上,所有的鸡都黑黢黢地落在树上。 是什么东西把它们嚇到了树上? 他挥动著扁担想把鸡都赶下树,低头才发现地上盘著一团东西,把他猛嚇了一跳。 这条蛇黑质而白章,这不就是毒蛇吗,怪不得都把鸡给嚇到了树上。 蛇都喜欢在阴气重的地方盘踞,自家阴气难道已经这样重了吗?他刚要挥扁担將蛇打死,但想到蛇这种东西被人称为宅龙,杀死后会有坏影响,应该礼送出远门。 想到这里,陈仁堂立刻从厢房里拿来三炷香,插在土中点燃,朝著蛇拜了三拜。 说来也怪,这毒蛇闻到这线香味儿后,竟蜿蜒著身躯主动往院墙的出水口方向爬去,等它完全出墙后,陈仁堂迅速拿了两块砖头挡住出水口。 “爹,”女儿秀英半夜推开门,看到父亲在院子里忙活,陈仁堂连忙回头喊:“別出来!回房去插好门!” 秀英连忙退回房中,插好门閂顶住了门。 陈仁堂拍拍双手准备回去赶鸡入窝,抬头的瞬间突然怔住了,院墙外面缓缓升起一个白色的影子,那是一个披著长发的女鬼,脸前黑色的髮丝下是惨白的脸,衣服湿漉漉地直往下滴水! “啊!啊!骇!” 他嚇得转身就往屋里跑,脚下却被什么绊倒,倒在地上连滚带爬,也要快速爬进房里。 他转身慌忙插住门閂,又用顶门棍顶上,又坐在地上用后背扛住顶门棍,整个人嘴唇哆嗦脸皮发黄。 婆娘从炕上爬起来问:“你咋个了!” “嘘!憋说话!有鬼。” 他靠著顶门棍喘息片刻,才缓缓转过身来,將眼睛贴在门缝上看看那东西走了没有。 院墙上好像没有,枣树下也没有,门缝还是太窄了,看不见整个院落。 突然一张白脸贴到了门缝上!幽深如墨的眸子里射出怨毒的光。 “啊!” 陈仁堂嚇得倒退回去,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把脑门撞得咚咚直响。 “白七娘饶命啊!白七娘饶命!冤有头债有主,你不要来找我,你去找他们!” “我明天就去河边给你烧个香,烧些纸钱,听说你生前最爱吃瓜子,我给你上供!” 他磕了半天头,把婆娘也嚇得魂不附体,等外面半天没动静,等把眼贴上门缝去看,门前地上只留下一滩水。 …… 『女鬼』胡小花游荡在出村道路上,刘念安和罗善田二人穿著夜行衣守在附近。 刚刚在陈仁堂院子外面的女鬼就是她假扮的,她在院墙外面缓缓飘起,是刘念安和罗善田在往上托举。 今天的恐嚇进行得很成功,成功地让那陈仁堂嚇破了胆,也把他给逼到了丹水河滩。 刘念安回想那陈仁堂的反应,疑惑地说道:“为什么別人都称水鬼为,白姑娘,这陈仁堂却称她为白七娘,难道这水鬼真有其人,不,真有其鬼?” 前方胡小花突然停住了脚步,身体佇立一动不动。 罗善田慌忙推了他肩膀一下:“快!快看!两个胡小花!” “什么,这可不是开玩笑!” 刘念安一眼望过去,只见胡小花所扮女鬼的前方薄雾在上下流动,在雾气中有虚幻的身影隱现,那女鬼的身姿打扮和胡小花差不多,只是胡小花更清晰真实,而那身影更虚幻却更让人毛骨悚然。 “我得个乖乖!假的遇上真的了!这小花怎么不叫啊!” “废话,一叫不就露馅了!” 两个身影就这样相对站了近一分多钟,刘念安已经掏出枪头准备扑过去解救,然而对面雾气却突然下沉,身影当场消散消失。 这时胡小花还没有动弹,刘念安和罗善田连忙走上前去,在她身边问:“小花,都已经走了,你怎么还不动弹?” 胡小花突然嚶嚶哭出了声:“我全身都麻了,动不了。” 在回荒山山洞的路上,胡小花的身体还在不停地打哆嗦,刘念安在旁边给她做开导。 “你想啊,你当初也是被扔下去的,你在水底下也算见了她们,你当时害怕吗?” “没有,我当时已经以为自己死了,满心都是绝望。” “你不应该害怕,你就是她们中的一个,只不过是机缘巧合被救回岸上復活了。她看到了你就像是看到了自己,她怎么会伤害自己呢,你也没必要害怕同病相怜的姐妹,她们比你更希望你能够报仇。” 胡小花感激地点点头:“多谢显水哥,我现在好多了,不会再害怕。” 刘念安推了罗善田肩膀一下:“榆木疙瘩,你也说点什么。” 罗善田低声嘀咕:“都叫你说完了,我有什么可说的?” “既然你不说,那我可说了,我们安排一下明天的事情,那陈仁堂不是说要到丹水河畔烧香吗?我们黎明时分守在河畔,应该就是她们沉塘的地点,到时候该怎么做自不必说。” …… 一直等到天光大亮,陈仁堂才敢出门,婆娘给他准备了竹篮,里面放著香、纸钱、馒头、瓜子等供品。 他把这些东西用布给盖上,免得让旁人看出来是去河边祭鬼,走路途中也儘量躲著人。 他越靠近那丹水,双腿就不由得打颤,目光望著那栈桥尽头下的深潭,心中的恐惧亦如深渊。 自从八年前他亲自领著人把陈小蛋家的媳妇陈白氏锁进猪笼,让人抬著来到这河边,又亲自一脚把笼子从栈桥上踢下去之后,他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虽然他后来不再亲自参与沉塘,但所有的事情都是他居中坐镇,包括派人勾引,派二流子撞破,这些他躲不开。 他颤抖著在栈桥头上撮起土,从篮子里拿出四根香点燃,恭恭敬敬地插上去,然后放上馒头,瓜子等贡品,点燃纸钱烧成灰落入潭水。 “白七娘,还有这几位无辜惨死的姐妹,是我对不住你们,让你们受了这么大委屈,但我也是迫於无奈,你们在泉下真能通天眼的话,就能看出到底是谁。” “我……唉,等我死了,到了地府你们还在的话,我任由你们处置……” 他提起篮子准备离开,却忽然听见水下传来咕嘟声,这使得风声鹤唳的他突然紧张起来。 这栈桥离水面也就一尺高,万一水里的东西白天敢出来,他真的是大意了。 他紧张地不停倒退,看到水面漂浮的水藻,黑乎乎的竟像是一团团的长髮! 突然有个白衣人影从水下窜上来,一把抓住他双脚,整个人被拖了下去。 陈仁堂在水里扑通挣扎,有两人扑过来,摁著他的头往水下按,让他沉进深潭中,眼睛看到了水底的斑斑尸骨,他內心绝望地想,这下真是一报还一报了。 第40章 反水 陈仁堂缓缓睁开眼睛,眼前是昏暗的山洞,潮湿难闻的空气,墙上有跳动著火焰的火把,地上有噼啪作响的篝火。 “这里是地府吗?” “你猜对了,这里就是地府,我俩就是地府里的阴差,你生前都犯下了什么罪孽,竟被生死簿提前收人,快快从实招来!” “两位是牛头马面?还是黑白无常?”陈仁堂轻蔑地一笑:“我这人虽然蠢,但还不至於蠢到阴阳不分,你们身上有活人气,怎么可能是鬼差?” 刘念安和罗善田都没有化妆,也没有时间和金钱弄昂贵的牛马头套,明眼人一眼就知道是活人。 他嘿嘿一笑:“没关係,来了这里跟到了地府也没什么区別,鬼差能问出来的,我们一样能问出来。” 陈仁堂脑袋后仰,惊愕地说道:“你们想干什么?我可不是普通百姓!我是官府登记在册的保正!你们想私设公堂,刑讯逼供?” “你们都能私设法场,处决人命,我私设公堂又算什么?你不过是区区一个保正,真把自己当大官人了?大清都快亡了,慈禧老妖婆都自顾不暇,哎,我跟你扯这么远干什么?” “今天你落在我们手里,就应该知道,不说出个子午寅卯来,就算受地狱之苦也难以解脱。” 陈仁堂眼睛盯著黑暗中的一点,似乎想从其中盯出什么幻象来,等到眼前幻灭,才发出一声苦笑问:“你们是好汉,贼人?想替谁主持公道?既然如此,我都认了,这一切都是我所为。” 罗善田大叫一声“畜生”,挥动鞭子抽在了他脸上,立刻留下了一道高高肿起的血痕。 陈仁堂咬紧牙关哼了一声,却没有再说话。 刘念安抬手挡住罗善田,问他:“动机呢?你的动机是什么?为什么要派人诱姦这些妇女?然后再派人抓姦沉塘,一年处决一人,你的动机是什么?” “我,我就是討厌她们,想让她们死,这还不够吗?” 刘念安半个字都不信:“讲什么笑话,你和这些女人寡妇毫无过节,你討厌她们什么?如果你討厌所有女人,別忘了你身边还有个最该討厌的人,你的婆娘怎么活得好好的?” 陈仁堂绷起额头咬牙硬编:“我杀人还需要理由吗?我就是想杀,想展现自己的权威。” “有些杀人或许不需要理由,但处心积虑地害人,一定要有理由。丹渡村过去並没有將不洁女性沉塘的恶习,想要破例並开始施行,需要很长时间酝酿,需要处心积虑谋划,將大多数人变成你的帮凶。” “我说句伤你的话,以你的財力、个人威望和社会地位,谋划不出这么大的阴谋,以你的水平也只够资格亲自往水里踢人,组织不出那么多人替你卖命。” 刘念安这番话似乎是伤到了他最深处的自尊,这傢伙立刻大吼大叫起来:“你凭什么认为不是我!我可是堂堂的保正,负责本村治安交税等事务!你凭什么瞧不起我!” “就凭我稍微刺激你一下,你就能勃然大怒,足以说明你没那个能力。” 陈仁堂冷著脸不说话,好像是要铁了心独自承担。 “我再问你一句,你在替谁卖命?你替谁承担罪责?是不是陈仁祚、陈仁祥兄弟?” 他抬起头看了刘念安一眼,没有说话。 就这一眼刘念安已经知道了,必然是陈氏兄弟,当然不需要什么证据链,他又不是什么青天大老爷注重实据。 他现在只想知道缘由,为什么要用无辜女人的性命来沉塘,是不是在进行人祭?陈氏兄弟背后还有什么人? 罗善田在他身后说道:“別跟他废话了,让我用烙铁伺候他一阵!” 刘念安退后,来到旁边的洞厅內沉思,隔壁洞里立刻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过了將近一个时辰,罗善田攥著毛巾走出来,额头上布满了汗滴,无奈何地说道:“这傢伙身上已经没有一处好皮了,就是咬牙不说,没想到是个硬汉。” 刘念安点点头道:“他是有什么东西捏在別人手里吧?或者是受了什么大恩惠,就像死士,看来陈氏兄弟推这个人出来当保正,是有其原因的。” “我再进去会会他,”刘念安提著油灯走进审讯的洞內,在陈仁堂的面前照亮,对方身上的衣衫已被染成血衣,身上布满烧焦的疤痕。 “我真是没想到,陈氏兄弟给了你多少好处,能让你经受皮肉之苦也甘愿隱瞒。” 刘念安扭头对身后的罗善田笑道:“哎呀,差点忘了,我们不是朝廷官员,没必要讲证据,怀疑谁直接把他抓过来就行,等我们把陈仁祚与陈仁祥困入洞中,把你们三个分开审讯,看看他们会把罪责推在谁身上?” 陈仁堂缓缓抬起头,舔了舔嘴角的血跡冷笑:“陈氏兄弟不是我这样的小人物,他们深居简出住在东头大宅里,內有家丁护院,外有高墙守护,厉鬼进不去,山贼也进不去,你们想去拿他俩,只会碰个头破血流。” “我们不需要进去,我们可以把他们引出来,你替这两人干了这么多年坏事,知道的事情应该不少,你突然失踪这么长时间,他俩会不会著急?会不会跑去问你的婆娘,我如果留一封匿名信,会不会让他们以为你已经出卖他们?” “你的儿子在龙城官办煤窑的护矿队,我如果偽造一封从龙城寄来的家信,会不会让兄弟俩以为你已经躲到了龙城。” 陈仁堂彻底无语了:“你们!这事跟你们有什么关係?你们既不是朝廷,也不是地方官,况且这种事情连朝廷都不管,不过是死了几个女人而已!为什么要干这种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刘念安发出笑声:“我说有关係你肯定不信,那我就说点你信的,我们是道门中人,破邪镇煞是我们分內之事,我们怀疑有人在杀人祭祀,他们企图召唤什么东西,这些……陈仁祚、陈仁祥兄弟没有跟你说过吧?” 陈仁堂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隨后低头喃喃自语:“是啊,这么些年,我就是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让我这么做,为什么寧可捏造通姦事实,也要拉她们去沉塘?” 刘念安冷冷地看著他:“连你也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却竟然敢替他们背负罪孽,隱瞒真相?我从未见过如此愚忠蠢笨之人。” “你是不想知道,还是害怕知道?” “我……”陈仁堂低声呢喃说:“这事好像还得从九年前说起,那时候陈氏兄弟二人还在丹水撑船摆渡,他兄弟两个一个人撑白天,一个专门守候黑夜渡河的客人,兄弟两人在晨昏分界时候交接班……” 第41章 供认 根据陈仁堂敘述,陈仁祚、陈仁祥兄弟在丹水河上摆渡期间发了一笔横財,至於这横財到底是怎么发的,除了兄弟俩谁也不知道。 村人对於横財来源有两个说法,一个说法是兄弟二人在撑船渡河时,竹竿戳到了水底的一个罐子,陈仁祚十分好奇,便跳进水里捞起来,里面竟然是一罐黄金元宝。 第二个说法是,兄弟两人曾经在渡河的时候观察客人,发现有钱客商时就动手抢劫杀人,他们那一天宰了一只肥羊,获大量財富。 陈仁堂只知道这笔横財很大,大到能让陈氏兄弟两人在丹水河岸边购买大片土地,能够让两人在东头修建堪比晋商四合院的院子。 那两年正是北方闹旱灾时期,兄弟两人在淮南地区购买了大量粮食,运回到自己宅邸的粮库中封存。 村里田地粮食减產,很少有人能熬过青黄不接时期,只能把田地贱卖给陈氏兄弟,换来粮食度过饥荒。 等到来年春季,几乎整个村的人都成为了他陈家的佃户,就连长平县的县太爷都前来陈府拜访,希望陈氏兄弟能支持朝廷的摊派。 这时候陈氏兄弟找上了堂兄陈仁堂,举荐他出任村里的保正,这对陈仁堂来说可是意外之喜,丝毫没感觉有问题。 陈仁祚、陈仁祥兄弟二人发財后,积极在村里修桥铺路办慈善,接济穷人,给他们挣了个大善人的名號。 他们还要扬善惩恶,试图把丹渡村打造成泽州府的道德模范村。兄弟两人在《增广贤文》上找到“百善孝为先,万恶淫为首”的训诫,便开始依此为例,把道德要求当作法律来执行。 当然他们不会亲自出手,把事情交给堂兄陈仁堂来办,一方面接济陈氏宗族內部的老人,另一方面奖励孝子,村里谁家出了孝子,到年底的时候,陈仁祚会亲自送上匾额,並且奖励粮食五斗,肉若干。 奖励孝道被人们所称讚后,他们接著开始惩罚淫荡,同样得到了村人的鼎力支持。 丹渡村本来就盛產节妇,从明初到现在已经修了六座贞洁牌坊,村里原本风气就对失贞少女和再嫁寡妇很不宽容,如今在陈氏兄弟的明暗鼓励下,整个村落都展开了针对她们的围猎。 陈仁堂低头细细陈述道:“其实当时想起来,我就隱约感觉不对劲,陈仁祚叮嘱我每年沉一个妇人到河里作为警告,但这种事情怎么能当做硬指標来推行。” “所以等到第二年,村里妇女们就已经风声鹤唳,谁还敢顶风作案,所以直至深秋,村里都无事发生。” “那一天,陈仁祚、陈仁祥兄弟把我叫到他们府上,问我今年怎么回事,怎么能没有妇人出轨?我跟他们说这是好事啊,所有女性都遵守妇道,说明我们村已经真的变成了县里的道德模范村。” “谁料陈仁祥却变了脸色,说什么偌大的一个村怎么可能没有荡妇?你只是没有用心去发现,没有派人去盯梢,我哥给你这么多钱,让你拿来干什么用的?能不能派人去跟踪偷听!我就不相信没有!” “我当时简直不敢相信,陈仁祥竟然能说出这种粗鲁的话,我当时就反驳他,我说没有就是没有,如果你觉得有,那这个保正我不干了,你让別人来找。” “当时陈仁祥扑上来要打我,但被陈仁祚给拦住,他把我拉到一边暗示我,说也许是没有,但很多女的骨子里是很放荡的,你难道不能花钱派人去引诱一下,只要她们上了勾,这不就有了吗?” “我……我当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反问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干,这不是明目张胆杀人吗?” 刘念安问道:“他们兄弟俩是怎么回答的?” “陈仁祚没说,他只是说这不是我该知道的,我说如果这样的话,那我就不干了。” “谁知道他拿出了我一次次打的借条,说两年时间总共花了他十六两银子,他说我不干可以,把这些钱都还上,还不上就扒了我的房,还要送我去县里下大狱。陈仁祥甚至威胁把我女人和姑娘都给卖掉,让我回去慢慢考虑。” 刘念安冷笑一声问:“所以你考虑好了,回去后隨机选择一个女子祸害,然后將她沉塘?” 陈仁堂顿时声泪俱下:“我没有办法啊,我已经上了他们兄弟的贼船!这种事情陈氏兄弟真能干得出来,他们过去在丹水上摇渡船,经常抢劫过往客商,他们手上沾著人命!” 他连连俯身求饶:“两位好汉,求求你们,放我回去吧!如果我失踪,他们就会怀疑,他们会朝我婆娘女儿下手的!” 刘念安摇了摇头:“你以为我现在放你回去,他们就不会怀疑吗?看看你身上这些伤,你怎么向他们解释?” “那我,那我……我怎么办?” “怎么办?”罗善田在旁边高声喝道:“当然是揭发他!当著全村老少的面撕开他们的真面目,这样你才能解脱!” “不,不能!没人相信我!他们俩偽装了这么多年,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村民寧愿相信是我,也不会怀疑他们。而且这么多年都是我……都是……” 刘念安接著他的话往下说:“而且这么多年,都是你上躥下跳张罗,都是你主导这件事,他们兄弟俩躲在幕后根本不出面,就算某一天阴谋败露,他们也可以把你推出来,承担所有罪责。” “不对,”刘念安突然说道:“还有一个人,你们沉塘陈胡氏那一天,你没有出面,却是你们陈氏宗族的耆老领著村民去的。” “这个老不死的是谁?他是不是知道陈氏兄弟在干什么,他是他们的帮凶?” 谁料陈仁堂却摇摇头:“那是我们陈氏的四叔公,一个老顽固老糊涂,別的人或许是被陈氏兄弟掀起的风气改变想法,只有他一开始就认为,女人红杏出墙就应该被沉塘,所以他从头到尾都在被陈家兄弟利用。” 刘念安疑惑道:“原来是个蠢人吗?现在下结论还尚早。” “他们两个杀人的动机到现在没有搞清楚,每年送一个女人去沉塘,到底是为了祭祀哪个?为什么要这么干,能得到什么好处?” 接下来要对付陈氏兄弟,这就需要青虚师父出场了。 …… 这三日,陈仁祚、陈仁祥两兄弟府上张灯结彩,大摆宴席邀请族人乡老,给自己老娘贺寿。 这三天里光流水席就不知花费几何,请来的戏班子要搭台连唱七天,可谓是丹渡村难得的盛事。 这个世道人心就是如此,任你品行高洁,若是贫穷度日便无人理睬,还要受人白眼;恶贯满盈之徒,只要家產万贯便来往逢迎,就受人尊敬爱戴。 陈氏宗族的耆老陈四叔越活越滋润,由於他在村中辈分最高年龄最大,任何人见了都得恭敬地叫一声老叔,就连陈仁祚、陈仁祥兄弟都要亲自出大门来迎,还要搀扶著他进入內堂。 老寿星陈母坐在堂里的椅子上,穿著平时不捨得穿的绸缎短褂,两只小脚悬空著,脸上不见得有多高兴,像个吉祥物似的不停往门外张望。 陈四叔陪坐在老太太身边拉家常,閒適地说道:“人活八十是个坎,过了这个坎,弟妹就能熬到九十,我到时候还过来给你祝寿。” “唉!”陈母唉了一声说:“活这么长干什么,还不是糊涂地数著日头等死?还不如给孩子们省……” 老太太意识到自己这样说,会坏了儿子们的名声,及时止住嘴改变话题:“我爱热闹,可困在这府里不能出门,今天倒是热闹,我想上桌招呼客人,但他们不让啊。” 陈四叔顿时皱起眉头:“弟妹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不让女人上桌吃饭,那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你想吃什么让下人给你往房里端就是了,何必要破坏规矩呢,人总不能越老越回去吧。” 老太太有苦说不出,只能不停地抹泪。 恰巧就在此时,墙外突然传来一个道人浑厚声音,伴隨著敲板声把戏班的唱曲都盖过了。 “长河摆渡任逍遥,世道清浊人心飘,十年富贵谁人赐?怙恶不悛尽烟消!” 第42章 转运煞 陈仁祚、陈仁祥兄弟二人正坐在酒席上频频向来客敬酒,突然听到院门外道士的高亢唱腔,两人虽然没读过书,但也依稀能听出这段唱腔里明示了两人的经歷。 陈仁祥顿时勃然大怒,立刻吩咐家僕道:“来人!给我把门外那道人用棍棒打出去!” 陈仁祚却抬手拦住:“且慢,说不定是位世外高人,倒不如將他请进来问问有啥子说道。” 青虚道长就这样被僕人堂堂正正请了进来,来到了宴席上陈氏兄弟面前。 他穿著八卦道袍,手中还撑著一个幡,幡上写著“占卜吉凶,风水堪舆。” “贫道见过两位居士,哦,今天还是寿宴吶,那我可是来著了。” 陈仁祥冷冷地问道:“老道,你在外面嘰里咕嚕唱的什么东西?” 青虚淡定地笑道:“贫道虽为道家弟子,但也略懂占卜风水堪舆之术,故而巡游各地参观阳宅。今日来到贵府,在外面查看一番,窥得其中精妙,故而诗兴大发便脱口而出。” 陈仁祥哼了一声问:“你可看出点什么?” 青虚也不答话,只是低头看了看席上,六荤六素,其中汤两道,共十二道菜,整鸡全鱼好不丰盛。 陈仁祚看出他的意思,连忙让下人安排让座:“道长光临寒舍,我们兄弟正好为老母做寿,就请上桌一敘。” 青虚放下幡笑呵呵地搓搓手:“既如此,贫道也来沾沾老寿星的喜气,主人盛情相邀,我恭敬不如从命。” 他一坐到桌前,就拿起筷子大快朵颐,如风捲残云,一边笑呵呵地礼让,一边端起盘子喝花生米。 刘念安和罗善田二人趴在陈府楼屋的侧面,从屋脊后探出头来往下看,他们主要保护青虚的安危,毕竟这陈氏兄弟是亡命徒,青虚一个发言不慎,就有可能变成寿宴大作战。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罗善田看得直咽口水,口中说道:“一想到待会儿师父就要说丧气话,现在这么吃人家,他就不怕挨揍吗?” 刘念安丝毫不担心:“挨就挨唄,就当吃霸王餐了。” 陈仁祥坐在酒席上连连皱眉,这老道士的言行举止就像个骗吃骗喝的,如果不是家中办寿宴客人太多,他早就一个巴掌呼上去了。 陈仁祚倒是皮笑肉不笑,坐在那里看著青虚大吃二喝,等老道把肚子吃了个溜圆,才不紧不慢地问:“道长,不知您刚才在外面看我的宅院,可看出点什么来?” “看出点东西,但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仁祚笑道:“有什么不当讲的?我这人百无禁忌,还请道长直言相告。” 青虚言语拉扯又摆了摆手:“今天是两位先生给母亲办寿的大喜日子,我岂能扫兴,不如贫道先行告退,改日再来拜访。” 他说罢朝著两人一拱手,转身就要离去。 “站住!”陈仁祥高声喝住:“我让你走了吗?” 他哗啦一下从席上站起,单脚踩在椅子上,把周围本家都嚇得够呛:“老杂毛,我这人最討厌別人在我面前拋鉤子,卖关子!今天你就把话给我放明白,如果说出个道理,我便放你离去,若是说不出个道理,我也不怕在寿宴上见血!” 陈仁祚也不阻止兄弟,挑起眼皮看向青虚,就是在等待他的反应。 青虚笑著折返回来说话:“既然两位非要今天听,那贫道只好当这聒噪的乌鸦,说出逆耳的忠言了。“” “贵府坐落於高台之上,俯视四周,村前又有河流经过,是为半圆环抱玉带水,本来是一福地,但这河水里有煞啊。” 陈仁祚渐渐皱起了眉头,陈仁祥看著兄长的反应,一个不对劲隨时就要上去动手。 “继续讲。” “此煞乃是转运煞,多年积攒的煞气终会在一朝释放,直衝你二位的府邸,到时就是家破人亡,死无葬身之地。” 席上的眾宾客听到这番话,纷纷噤若寒蝉,现场剎那间寂静下来,各自目瞪口呆。 陈仁祥一听,直接从宴席上跳出来,一把封住了青虚的领口,口中对僕人叫道:“他妈的,给我拿刀来!” 刘念安眼见不对,连忙端起老套筒,瞄准了陈仁祥那明晃晃的大脑壳。 他感觉不用担心,毕竟青虚老道士轻功超绝,估计武功也不弱,区区地主府邸恐怕困不住他。 青虚道长作出战战兢兢的样子,向陈仁祥辩解道:“我刚刚说今天不適合说这么扫兴的事情,您两位非要听,老道我也是出於好心,提醒二位大祸临头。” 家中有僕人不知从什么地方拿了把菜刀,但要先看看大老爷脸色,陈仁祚不点头,他们也不敢递给陈仁祥。 陈仁祚对兄弟摇了摇头,又对青虚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道长请跟我来。” 陈仁祥只能放开他,气呼呼地做出邀请的手势,陈仁祚向宾客们拱手致歉,兄弟两人领著青虚来到后堂。 罗善田瞧见青虚被带到了室內,他们也看不见,不禁有些焦躁:“这下还怎么保护?要不我先下房潜进去?” “潜什么潜?你以为你是刺客信条啊,师父敢跟著他们进去,就足以说明他能应付,我们就在这房顶上待著,不要打乱了他老人家的操作。” 陈仁祚一进入后堂,脸上那派和蔼富家翁的表情瞬间消失,变换了一副阴鷙幽冷的神情,坐在太师椅上翘起二郎腿说道:“我不管你这老道士是从哪里来的,今天登到我的门上找我的晦气,现在给我讲清楚,你口中的转运煞是怎么回事?既然有煞,我兄弟二人为何还能坐拥家財万贯逍遥快活?” 陈仁祥站在门口堵著:“你今天说不清楚,就別想站著走出这个门。” “这……唉……,”青虚无奈地嘆了口气:“老道我多了句嘴,多管閒事,竟然惹下了这样的祸事,这话看来是不得不说尽了。” 他看著陈仁祚问道:“两位一定不是生来富贵吧?” “当然不是!” “你二位富贵的年头应该没超过十年吧。” 陈仁祚点点头:“到今年刚好十年。” 青虚诚恳地点点头:“那就对了,这转运煞就是把你们这一生的气运全抽取过来,积攒成十年富贵,富贵一过,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陈仁煞疑惑地问道:“若依道长所说,我们这十年富贵也是煞的一部分?” “当然了,”青虚理直气壮地说道:“你们以为突来的富贵是好事情吗?人这一生挣多少钱,花多少钱,享多少年的福运那是有定数的,此乃天意非人力能变。” “一旦运享完了,钱花尽了,富贵到头了,就离死不远了。” 第43章 白姑娘、红娘子 陈仁祚听完青虚道长的结论,整个人就像是被抽走了一口气,无力地跌坐在了椅子上。 他抬起手呼唤道:“来人。” 陈仁祥还半信半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僕人进门后站在角落里应声:“在。” “把这位青虚道长安顿在客房好生伺候,”他又抬起手对青虚说道:“道长,先在我府上歇息一晚,等明日我还有要事请教。” 青虚朝兄弟俩拱拱手,施施然地跟著僕人出去了。 弟弟陈仁祥快步走到兄长面前,急躁地说道:“兄长,你愿意听这个道士胡咧咧?” “可我觉得他说得非常有道理。” “有道理,有道理!”陈仁祥急得在地上来迴转圈:“十年前你我得了那笔横財,后来深潭下的那个就开始给咱们託梦,我先开始说不要相信这种梦,可你非要信,所以我跟你耗费心思伤天害理八九年,到现在反而变成煞了?还要我们现在就死?” 陈仁祚嘆了口气:“人不能不信命啊,可那位说能保我们终身富贵,可是我们供奉了他八年,如今就要太阴文解蜕形而去。他功成之后是不是就用不著我们了?会不会卸磨杀驴?” 他突然问自己兄弟:“如果你是祂,你会吗?” 陈仁祥愣了一下神:“我……,我这种王八蛋一定会的,可那是……要成仙的。” 陈仁祚幽幽地点头,突然想起了一个人:“如果黄神仙在就好了,他一定能给我们指出明路。” 他前些天已经派出家僕前往蒲州,前往元垴山先天观请黄禪道下山,毕竟供奉已经到了最后关头,有黄神仙坐镇,他们心里才会稳当。 如今到了最后一年最关键的时期,却万般不顺状况频出,送到河边的祭品,竟然被人救走,青虚的到来让兄弟两人產生了怀疑和分歧,到底该怎么做,才能保证下半生继续富贵。 陈仁祥突然说道:“水潭下面那位也该给我们託梦了吧?如果祂知道我们的担忧,就应该开诚布公,毕竟我们相信了祂九年,我们也愿意接著相信祂,但总得给个信儿啊。” “对!”陈仁祚也反应了过来:“事缓则圆,不管有什么,都应该先拖一拖!等黄神仙来,等那位託梦,明天我再去问问这道士,如何化解转运煞,三相对比之下,再做出我们的选择!” 刘念安在屋顶上看到青虚被僕人送进了客房,遂放下心来,拍了拍罗善田的肩膀说:“我们也撤吧,爬別人的房顶上,迟早会被发现。” “难道就这样不顾师父安全?” “他老人家一点事没有,我们不用担心。” 罗善田茫然地问道:“那么我们干什么?应该准备点什么?” “准备?”刘念安想了想说:“我们应该在夜里观察一下传说中的白姑娘,传说她夜晚没办法进村是不是真的?” “啊?”罗善田大惊:“你要夜里去跟踪鬼?万一让她给发现,我们两个不是要翘辫子?” “没那么可怕,那天晚上你不是看过了?” 罗善田望著院子里的烟火气和丰盛酒席,不甘心地咽了一口唾沫,跟著刘念安从房顶退下,悄无声息从陈家大院撤离。 夜里他们穿著夜行衣走下荒山,先到丹水附近蹲守,两人熄灭火把躲在树后面,抬头遥望河面。 河水在星光下泛著点点波光,渡口的船系留在河畔,静謐的夜里只有虫鸣。 罗善田打了个哈欠说道:“今天她恐怕不会出来了,我们不如回洞里休息。” “等等。” 刘念安突然拍了拍他肩膀,使得他一激灵清醒起来。 “看见了吗?” 罗善田盯著水面,皮肤汗毛逐渐竖直,他看见水上凭空升起一团雾气,水气勾勒出身形,然而这身形並不稳定,就像是被风吹掠隨时变化的水墨画。 那东西缓缓飘上了岸,沿著林间道路往村落而去,刘念安轻手轻脚地跟著,寂静在这一刻显得尤为可贵,即使脚步踩在落叶上,仿佛都能引起很大响动。 那雾团突然停止了移动,他也连忙將脚步停下,用手安抚住自己的心跳,雾中的人影不需要转身,纸色的脸瞬忽间就能够转到脑后。 很快这雾团继续移动,逐渐往村子的深处而去,刘念安紧追躲在房屋后面,起夜的村民看见他这团黑影,嚇得捂著嘴躲进了房里去。 雾气中的人影到达西头便不再移动,而是绕著东头的土台子巡迴半圆游走,看得出来它很想到那台子上溜一圈,但土台上不知有什么使它非常忌惮,只能望眼欲穿。 这位白姑娘很可能不知道它真正的仇人是谁,它把目標当成了半坡上的陈仁堂,怎么才能让厉鬼辨出真凶呢? 刘念安一回头,却发现罗善田不见了,他连忙折返回去找寻,却发现他脚步迟缓地在林中穿行,一副很累的样子。 再定睛去看,瞧见他身后背著那捲衾被和茵褥,一晃一悠就像是行军包裹,刘念安正准备喊他,却隱约瞧见他后背上幻化出一个影子。 那似乎是个披著红盖头的新娘子模样,但盖头和霞帔都被尸水所浸染,红褐色中染出片片棕黄,衣袂下面还吧嗒吧嗒滴著尸水,隔著老远就能闻到一股腐臭味传来。 刘念安立刻將红缨枪头握在手里,对著他大喊了一声:“嗨!” 罗善田和他背上的尸娘子同时抬起头,她吹起了红盖头的一角,露出了里面铜色下巴和发黄的牙齿。 他从怀中掏出枪头,隨时准备和这东西拼了。 新娘子突然垂下盖头,身体迅速幻化成了一股黄烟,朝著茵褥里面钻了进去。 他快速走到罗善田跟前,紧张地问他:“你怎么把这褥子背了出来!” 罗善田迷糊地摇摇头:“我不知道啊,是不是我一开始就背著行李。” “你一开始就没背好吧。”刘念安不愿意跟他在半夜谈论这个,拉著他的肩膀说道:“咱们先回去荒山洞里,明天我再跟你说。” 罗善田懵懂地点点头,只好跟著他往回走。 刘念安鬆开拉他的手指,用眼睛盯著搓了搓,闻到上面有股子尸油的味道。 第二天一早,刘念安就举著火把推醒了罗善田,指著他躺在身下的茵褥说道:“你把它拖出来,我们把她给烧了。” 罗善田一把护住褥子的一角问道:“为啥?我已经用皂角把它仔细清洗过两遍,不信你闻闻,上面还有皂角的清香味儿。” 刘念安一把挥开他的手:“我不闻!” “你知不知道我昨天晚上看见了什么?” “什么?”罗善田眼神有些飘忽。 “我看见有个女的趴在你背上,头上遮著红盖头,我都不知道该不该恭喜你,还没有结婚就已经背上了新娘子。” “啊呀!”罗善田嚇得一翻身从褥子上滚下来。 那茵褥虽然被他清洗得挺乾净,但上面依然有很清晰的棕黄色人印。 第44章 抢被褥 陈仁祚坐在床上,把手伸进婢女双手端著的铜盆里搓洗,又用她肩膀上搭著的毛巾擦了把脸。 家僕快步走到了房门口,站在屋檐下低头咳嗽了一声。 “进来。” 家僕进入屋內稟报说:“老爷,先天教教母已经请到了,已经安置在了村庙里。” “好,”陈仁祚愣了一下,瞪起眼睛问:“不是让你请黄神仙过来吗?怎么是她妹妹?” 僕人为难地挠了挠头:“我也不太清楚,但是黄教母说她在哪里,黄神仙就在哪里,咱也不敢多问。” “行了,行了,下去!” 陈仁祚恼火地挥挥手,僕人瑟瑟发抖地退了出去。 他决定吃过早饭后就去村庙见那黄禪玉,但又想起了安置在家中的青虚道长,心想应该参考一下多方面的意见。 於是他先去客房见青虚,进门瞧见道长坐在小案几前,手中捧著小碗小米粥,桌上放著酸黄瓜和咸菜条。 他拖了个矮凳坐在案几前,笑眯眯地问道:“道长,早饭用得可还合口味?” 青虚边吞咽边点点头:“还行,就是量太少,吃不饱。” “这些个下人没有眼色,待会儿我让他们盛个大碗来。” 他又將手肘撑在桌面上,探过身询问:“道长既然能够辨认出这转运煞,可否有破解的办法?” 青虚眉头微微皱起,嘆了口气说道:“水底下这道煞已经积了一千多年,最近几年隱隱有加重之势,再不处理不仅你们陈家有覆亡之危,整个村落也將有灭顶之灾。” 陈仁祚心底暗暗疑惑,这老道怎么知道这丹水河底有一座古墓?他是不是曾经潜入过水下?他知不知道墓里面那位要成仙,如果知道他还会说那是煞吗? 想到这里他嘿笑一声问:“道长是不是想说,那煞就在村里將女子沉塘的河中深潭里?” “没错!”青虚颇有些痛心地说:“你们之前难道就没找高人看过?那潭底本来就是煞,又將诸多女子活生生沉入塘中,便是煞上加煞,再这么拖下去,就算神仙来了也要折戟而回!” 陈仁祚直接摇摇头:“这个我並不知情,只是村里的一些老顽固非要搞这些族规,白白坏了几条人命。” 青虚嘴角挤出一丝讥笑,看到此人脸不变色心不跳,也不戳破他的谎言。 “不知道长用什么办法破除这潭水中的煞?” 青虚把舔乾净的碗放到中央:“首先,招募水性好的汉子下水捞尸,將她们的尸骨捞上来好生安葬。” 他又把两根筷子齐插进碗底:“然后,命人铸造七根青铜长杆,一端插入潭中水底,一端探出水面之上。青铜乃金之始祖也,宗庙之祭,革故鼎新,阳金之属也,若能在其上阳刻云雷纹,可使水底之煞泄出去。” “若遇雷雨天气更好,金可引雷灌入水底,以雷阳之势破其阴煞,要不了多久,这转运煞便可破除。” 陈仁祚听罢暗暗心惊,好傢伙,以这手段是要把水底那位用雷把棺材给炸出来啊,我要听他这么安排,一旦干不掉那位,对方从坟里面跳出来第一件事就是要灭我全家。 青虚这方法不管能不能成,他都不敢用,他不敢冒这个险。 还是去找黄神仙的妹妹,让她向黄神仙討个主意。 …… 丹渡村西的荒山上,刘念安和罗善田已经搭好了一捆捆的柴,把茵褥和衾被都铺在柴捆上。 刘念安手里攥著火把问他:“是我帮你烧?还是你亲自动手烧?” 罗善田半低著头,眼里竟吧嗒吧嗒地掉出泪珠,口中不停说:“哎呀,我这是怎么啦,我怎么就控制不住眼泪呢?” 刘念安连忙將火把挪开身前,看著空中繚绕的青烟疑惑道:“我这也没有熏到你啊?” 他胡乱地摇摇头:“不,不,跟烟没关係,我这心里实在是难受。” “你难受个什么劲啊,左右就是一块被子一床褥子,你实在想要,我今年少喝两顿酒,努努力从牙缝里抠出钱来也给你置办……” 他话还没有说完,罗善田就已经脚步婆娑地走到柴捆前,伸手摩挲那褥子,就像在摩挲女人的肌肤,又揭起一个角贴在脸上,眉眼中有百转柔情万般不舍。 这一幕看得刘念安头皮发麻,大白天凉气沿著脊梁骨往上窜:“我说兄弟,你该不会是中邪了吧?” “没有,”罗善田抹著眼泪摇摇头:“我是说,咱们能不能別烧它,它跟我说它怕疼,它也挺可怜的。” “不是,你能跟个褥子交流?你他妈的在跟女鬼说话吧!” 刘念安十分確定这傢伙就是中邪了,上去就要拉开他准备强行点火。 “不要!”罗善田团抱起被褥就往山后面跑,全然不顾山后荆棘丛生,灌木遍地,他死死地抱著那褥子,儘量不让荆棘掛到上面,却全然不顾自己的臂膀衣衫已经掛成碎布条,两臂上裸露的肌肉被刺得血肉模糊。 “你个傻缺,你护著它干嘛!这东西会害了你!” 他不知不觉已经逃到了山崖边,脚底踩在碎石上哗啦啦往下掉,低头看下面是十丈深沟。他彻底慌了,转过身来对著刘念安大喊:“你不要过来啊!你再往前走我就跳下去!” 刘念安气得对著他大骂:“八毛,半吊子!二百五!” 眼下看他这个样子十分棘手,刘念安自己肯定解决不了,非得让道法高深的师父青虚来才行。但青虚正在陈氏兄弟的府上解决那档子事,暂时也脱不开身。 现在只能將罗善田稳住,等师父从那边脱身,再来解决他中邪的事情。 刘念安双手撑著膝盖喘气说:“你下来吧,我不烧你的宝贝疙瘩了。” “当真?你不会誆我下来,趁我不留神把它给抢走吧。” “你看护的这么紧,我就算是想抢也抢不走了。” 罗善田站在崖边思量了一会儿,最终决定跟隨刘念安回到山洞,只不过他时刻保持著警戒距离,只要刘念安一接近,他会果断地撒腿就跑,就跟撒欢的狗子似的,根本撵不住。 回到洞里他也时刻把被褥铺在身下,或者捲起抱在怀里,或背在肩上,丝毫不给刘念安近身抢夺的机会。 胡小花蹲坐在他身边给他清洗伤口,上金疮药,乃至缝补衣服,他都不扭头看一眼,只低头抱著那被褥十分亲昵。 刘念安疑心这被褥在罗善田眼中是什么东西,该不会是个漂亮大姑娘吧? 只要不跟他抢被褥,罗善田的精神状態还挺正常,应该不会耽误接下来他们的行动。 第45章 神仙諭令 村庙堂內黑漆漆的,窗扇紧闭散发著木头髮霉的气味,里面的神像被彩绸遮挡,供奉的並非传统的佛道神仙,而是一个叫做护生姥姥的女仙。 这是本县特有的神仙,据说护生姥姥曾经是一位家传女医,擅长给小儿治病,上山採药时不慎跌落山崖,被人发现时躯体已经高度白骨化。 当地山民將她遗骨收敛后立坟,又在上面修了座庙,塑了泥像接受供奉,据说在保佑孩童不早夭方面十分灵验,所以本县孩子的成人礼通常都在护生姥姥庙举行。 陈仁祚在护生姥姥塑像前烧了三炷香,才转身去了后堂,后堂有向下的楼梯,通往村庙地下的房间。 他从楼梯下去后,发现墙上新开闢了神龕,上面也供奉了一尊神像。 他看了那神像一眼,感觉很眼熟,像极了某位故人,但又不敢確定。 他走到房间门口,被站在门外的道童拦住:“覲见教母需按照礼节躬身参拜。” 陈仁祚心想好大的谱啊,我参拜黄神仙就算了,毕竟人家真的有神通本事,我参拜你算怎么回事? 道童立刻指出:“黄教母与黄神仙乃是一胞双生,你只有通过他,才能见到黄神仙。” 陈仁祚不拘泥於这些,只要能帮他办事,拜就拜吧。 他恭敬地对著门內行了礼,才迈入房间,看到盘膝坐在木榻上的是个用黑纱帷帽遮脸的老女人。 “黄教母,鄙人多年前曾有求於黄神仙,得到了他老人家的礼遇关照,今朝再次派人去请,也算是故人相遇,不知黄神仙他老人家何在?” “他成仙了。” 陈仁祚理所应当地点了点头,又猛然反应过来,十分失望地问道:“这是啥时候的事!哦……请节哀。” 怪不得他看到墙上神龕里的神像感觉熟悉,原来是被掛到墙上了,这黄神仙死翘翘了,只剩下他妹妹顶什么用? 谁料黄教母鼻孔里喷出了鄙薄的气息:“尔等凡夫俗子,对於成仙的理解竟然如此肤浅吗?” 陈仁祚听著十分好笑,但感觉对黄神仙不太尊敬,硬生生憋著说:“成仙或成鬼都是去另一个世界,我这凡夫俗子粗鄙的很,不明白其中的区別。” 黄禪玉十分厌恶面前这个人,她过去接触的地主虽然土味重,但也儒雅有礼;眼前这位表面儒雅,实则暗藏野蛮。 她本来已经从蒲津渡过了黄河进入关中,准备南下招揽先天归一教的旧信徒,但在途中投宿客店时,夜里得到兄长的託梦,让她原路返回前往泽州府长平县的丹渡村。 兄长的指令自有其深意,她就算再討厌面前这个人,也得捏著鼻子帮他的忙。 “你派人来请黄神仙,是有什么要事吗?” 陈仁祚生硬地回答:“黄神仙自会知道。” 此人现在看起来更討厌了。 “那就扶乩吧。” “扶什么?”陈仁祚低头看了一眼,这东西能让她扶吗? 黄禪玉怒哼了一声,命门外的童子把乩盘拿进来,將袋子里的细沙倾倒在乩盘上,用竹片刮平。 她亲自持著桃木乩笔插入沙盘,口中念咒:“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本书首发????????s.???,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缓缓闭上眼睛,乩笔在沙面上画出了文字,童子在旁边立刻誊抄在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接收神仙旨意。 陈仁祚站在不远处看著,他不明白这是在弄什么?你们兄妹俩不是双胞胎吗?相互沟通还用得著这个? 等到乩笔在乩盘中央停止,黄禪玉才缓缓睁开眼睛,从童子手里拿来誊抄的內容,仔细看了一遍才说道:“黄神仙说了,彭公太阴炼形,本来只需六十个年头,但可惜阴阳地势变化无常,竟硬生生地拖了千年,如今可借女体沉尸化极阴地,为何要中断?” 陈仁祚一听,神色顿时紧张起来,这確实是黄神仙的仙諭,除了他没有人知道得这么清楚。 “並未,並未中断,只是出了些状况。” 黄禪玉又拿著本子上的內容念道:“无论如何,极九之数必须补齐,赶快再物色一个沉入水底,最佳时机是三天后阴日午时,阴阳交匯之时,错过时辰万事休矣!” 陈仁祚后脊背打了个冷战,幸亏没有听那老道的,不然我兄弟俩真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只是他最想听到的却没听到,他希望黄神仙能问一下彭公说话是否算话,他託梦时候说要保他兄弟两人一生富贵,但会不会太阴炼形飞升以后拋弃他们?再来个卸磨杀驴? 他知道在黄禪玉这里问不出来什么,只好拱拱手说道“那我就先回去了,教母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我立刻派下人去办。” 陈仁祚回去之后,立刻著手准备挑选下一位受害者,他们兄弟依然不参与,这一切都交给陈仁堂来办。 谁料他刚进入堂屋,亲兄弟陈仁祥急忙忙走进来道:“陈仁堂他妈的失踪了!” “什么?”他转身问陈仁祥:“你没去问问他老婆闺女?他能跑到哪儿去?” “就是他老婆闺女上门来找,说这人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回家了。”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玩失踪?这人是怎么了? 陈仁祥预想到一个可能,跟在兄长身后猜测:“他该不会被那水鬼白姑娘拖进河里淹死了吧。” 陈仁祚沉默不语。 弟弟跟著说道:“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你忘了他最后一次来找咱们,神色就不对劲,跟咱们说什么女鬼半夜进村,现在看来多半是遭了女鬼毒手。” 陈仁祚挥挥手:“先不管他了,当务之急是把最后一个祭品投进塘里,凑足九阴之数,帮水底下那位成仙,我们只有三天时间!” “可陈仁堂不在,我们俩自己搞?” “眼下也顾不得许多了,这就是最后一个,我们亲自出面弄,我去找那个戏子让他办事,你去找村里的二流子头目让他盯梢,最后让人通知耆老抬到河边办事。” “可,这次弄谁家的?”陈仁祥有点慌。 陈仁祚略作思索,咬了咬牙道:“不用找了,就仁堂家闺女!正好她也是命格属阴。谁让他过去花了我这么多钱,现在让他闺女下水帮个忙,也不算过分。” “啊!?”陈仁祥愣怔地看著大哥,想提醒他陈秀英也算他亲堂侄女,但大哥人性缺失,兴许根本不在意这些。 “看我干什么,还不快去。” 陈仁祥三步並作两步离去,陈仁祚命僕人前往別院把戏子柳湘平叫过来,但跟著僕人到来的却是戏班班主。 他立刻眯起眼睛问:“你来做什么?” 班主踟躕犹豫地说道:“柳湘平,大前天告假外出,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陈仁祚勃然大怒,反手一个耳光打在班主脸上:“你怎么把人给我放跑了!” 班主捂著脸解释:“他平时就经常外出沾花惹草,有时不打招呼就走,我哪里知道他这一去便不回了。” 陈仁祚突然反应了过来,陈仁堂的失踪和戏子的走失不是孤立的,他妈的一定有人在背后搞我们! 陈仁祚细思恐极,猛然转身对下人问道:“那个青虚老道还在房间吗?” 管家站在一旁低头说道:“应该还在吧,我刚刚派人去收碗筷的时候,他还在房间里打坐。” “赶紧过去看看!算了,我亲自去吧。” 他带著管家快步走到客房,只见两道格扇门打开著,房间內空无一人。 走到房间的桌前,低头看到桌上龙飞凤舞写著一段字:“我已知你不听我言,恐將大难临头,贫道去也。” “人呢!人呢!”陈仁祚大发雷霆,下人们噤若寒蝉。 第46章 各有手段 刘念安和罗善田在荒山上等待师父,刘念安感觉老头子的道术时高时低,极不稳定,否则刘念安怎么会看不出,罗善田携带的被褥上附了一个女鬼! 青虚来到洞內,双手合掌拍击说道:“徒弟们,来活了。” “陈仁祚已经进退失措,他们恐怕要亲自下手害人了,我们这几天就在河边亲自盯著,看看他会怎么做?” 刘念安鬼鬼祟祟地来到他身边,低声问:“师父,你有没有看出点什么来?” “看出什么?”青虚疑惑地反问。 “你没感觉罗善田有哪里不对劲儿吗。” 青虚笑了笑,突然对罗善田身边的空气说话:“我们师徒之间有一些关於道门秘辛的话要说,女眷请迴避。” 刘念安头皮一阵发凉,问:“你在跟谁说话?” 青虚捋须点头说:“多谢。” 刘念安恍然大悟:“原来你一直知道有个鬼藏在这陪葬茵褥中,可你为什么不想办法除掉她,现在她已经深深影响到罗善田了,昨天我想要烧掉被褥,这傢伙差点跟我拼命。” 青虚背负双手淡然说道:“前些天我们即將从清梦观出发时,我告诉你们,我已经找到了帮助你们报仇的办法,虽然难比登天,但並不是没有机会。既然你们两个已经初见端倪,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我们初见端倪?”刘念安隱隱感觉到不简单。 “第一个办法就是,你们也成仙。” “哈?”刘念安心中隱约有些衝动,难道师父终於要给我道出真相了,这不是我们原来的世界,其实已经开始灵气復甦了! 罗善田迷糊地问道:“师父你的意思是说,我们也尸解?” 青虚捋须点了点头。 刘念安心想果然如此,我还是太年轻,受小说影响太深,我们这个世界只能这样成仙! “你们可別小看尸解,尸解很复杂的!需要以生前修行作为前期准备,也不是谁想尸解就能尸解的。” “如果在尸解之前道心不稳,六神不聚,精气空虚,多半会沦为地底的亡魂,连厉鬼都做不成。” 青虚神秘地笑了笑:“看你们现在这样子,只信生,不信死,能受得了做人的苦,却受不了成仙的罪。现在就只剩下另外两条路了。” 他转身伸手一指刘念安:“你生辰中有庚金,是为阳金,庚金带煞,得火而锐,肃杀决断,所以应该以利器破煞,由此才有镇邪出世。” “不过你那把枪头,还算不上真正的镇邪之器,需要进行不断地破煞,才能达到镇邪的地步,等到了那一步,才能够神鬼辟易。” 他又將目光投向罗善田:“你生辰四柱为三阴一阳,癸丑是为桑柘木,为阴相阳动,也为阴形阳魄,所以更易灵体接近,所以我给你的办法是聚灵体以为己用。” “啥意思啊,师父?”罗善田有点懵逼。 刘念安主动担当翻译:“师父的意思是说,你可以把你自己当作一个容器,让男鬼女鬼不论是谁都来你身边,到时候他们就是你干黄禪道的武器,我说的对不对师父?” 青虚点点头:“话虽然粗糙了点,但就是这个意思。” 罗善田顿时慌了:“这对吗?师父,凭什么他是阳金破煞,我怎么就得身边聚鬼?正常人身上跟一个鬼就受不了,你还让我身边挤五六个。” “你並非正常人,不,师父的意思是说,你阴身阳魄,虽然易聚灵体,但阳魄能使你对灵体保持克制,师父今后教你办法,能让你聚灵体而所受影响降到最低。” “说到底,还是要受影响吗?” “当然要受影响,人在世间所做的一切,都要惠及自身或伤及自身,更何况是要杀一个仙人。你二人日后在做事时候,多捫心自问,顺著良善本心行事,影响就会降低。” “行了,此事告一段落,现在正是关键时候,陈氏兄弟没有了旁人代劳,一定会亲自动手害人,你俩要守著河边水潭,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俩把人再投进去。” “这长平周县令是洋务派张中堂的弟子,为人还比较正派,且最为痛恶民间利用迷信敛財杀人的行为。为师当年与他有一面之缘,所以决定前去县城找他,向他讲述这丹渡村八年杀八人的惨案。” 罗善田突然问:“师父,如果我们拦不住,会有什么结果?” 青虚仰起头摇了摇头:“为师也不知道,但最坏的结果也无非是水底下的那个东西成了仙,掠夺当地气运。” “我走了,你二人记住,情势危急之时该退则退,首先要保证自己存活。” 青虚说完这番话,便离开荒山前往县城。 刘念安和罗善田开始周密准备,刘念安削了一根短桃木柄,用来镶嵌镇邪枪头,清点了一下老套筒的子弹,还剩下三十六发。罗善田只需要带上他的红缨枪和被褥就行了,这两样都是他的宝贝疙瘩。 …… 癩毛这种人在村里被叫做二流子,也被称为閒散汉,他们从来不事生產,靠著偷鸡摸狗度日。 他心里也清楚,自己的这种行径,被大部分村民瞧不起。 但今天他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们村的乡绅老爷陈仁祥拍著他的肩膀表示信任,同时称呼他的大名,让他受宠若惊。 陈氏兄弟就算在长平县也是大地主,连朝廷派下来的周县令都要登门拜访,而这样的大人物却与自己搂肩搭背,这是不是说明他马上也要变成大人物了。 陈老爷让他办一件大事,就是要扮演姦夫,把陈仁堂的女儿拉下水。 他过去一直扮演躲在暗处偷窥抓姦的角色,这让他心中邪火旺盛,现在终於轮到自己上场,另一位主角还是村里最漂亮的姑娘,这样的安排怎能让他不欣喜若狂。 他站在院门外敲了敲,陈秀英一面问谁啊一面前来开门,开门后发现是村里的二流子癩毛,连忙就要关门。 癩毛伸手一把挡住,忍著笑意说:“秀英妹妹別著急,是陈伯父让我来的。” 陈秀英念父心切,將门打开缝隙,癩毛趁势挤了进来,左右探头问道:“我婶子呢?” 秀英戒备地说道:“我娘到处去找我爹了。” “那就好,”癩毛鬆了一口气,但看到秀英神色紧张起来,连忙说道:“是陈老爷让我来告诉你们不用担心,陈伯父是去县城办事去了,他走的急忘了告诉你们。” “那我得赶快告诉我娘。”陈秀英说罢便要出门,癩毛却又拦住她:“你不用去,我已经让我几个小兄弟出去找了,他们碰见会告诉她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抖了抖身上的衣衫说道:“秀英妹子,你看哥我咋样?” “什么咋样?” “其实,哥我心里常常念著你,你说咱俩要是成一对儿……” “癩毛哥!”陈秀英言辞拒绝道:“这种事情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像你直接上来问的。况且以你现在的样子,我爹是不会同意的。你应该先改变自己,踏实过日子,等你改变以后再想这些事。” 癩毛在心中暗骂:“我就知道是陈保正作怪,还让我改变,老子现在还不够好吗?” “既然你家这么绝情,那就別怪我了。” 他从身后拿出一只用油纸包裹的烧鸡,递向了陈秀英:“这是我在陈家打短工时,陈老爷赏给我的,捨不得吃,现在给你吃。” 陈秀英冷冰冰地拒绝:“我不吃。” “別不吃啊,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也別太见外,就算吃了这烧鸡也不会欠我什么。” 陈秀英盯著这烧鸡,油黄的表皮香气扑鼻,实在是太诱人。她父亲虽为村里保正,但日子素来节俭,除非哥哥在家才能吃几顿好的,平素都是吃糠醃菜,只有过年才能见到点荤腥。 她点点头接过烧鸡,拆开油纸包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也不好意思往外赶癩毛,只好让他跟进了屋。 癩毛咽了口水,紧张地问道:“好吃吧!” 他进了屋就跟自己家一样,用茶壶倒了杯水,递给陈秀英:“慢点吃,喝点水別噎著。” 陈秀英把烧鸡吃到一半,递向了癩毛:“我不吃了,你吃吧。” 癩毛突然露出瘮人的笑容:“这东西就该你吃,別人吃不得。” 她愣了一下,突然感觉头晕沉沉,身体突然没有了站立的力气,缓缓向后倒去。 第47章 悲剧再现 锣鼓声响遍了整个村落,当村里的一些二流子前来向耆老陈三叔稟报时,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怎么可能?陈仁堂的闺女也是她的孙辈,也是村里最乖巧知理的姑娘,她怎么可能干出这种未婚淫乱的事情? 而且还是跟癩毛,这种她平素最瞧不上的人!这样的事实就像是在侮辱他的脑子。 “由不得您老人家不信,我们反正是亲眼看到的!”几个二流子异口同声地说道。 他拄著拐棍急忙忙地跑到陈仁堂家门口,村里眾人已经把陈秀英装进了猪笼里。 癩毛因为太稀罕她,竟然多逗留了一会儿,没有来得及逃离,竟然也被捆了起来。 陈三叔站在原地气得直跺脚:“这不可能!一定是这畜生侮辱了她,这根本不能算!” 村里有旁人出言相嘲:“三叔公,您不能这样啊,別人家的女儿媳妇犯了错,你二话不说就带人去沉塘了,轮到你们陈家的姑娘犯错,你就要偏袒她不成!” “不是这样的啊!”陈三叔急得用拐杖捶击著地面:“秀英这孩子是不是我们看著长大的?她是什么人你们难道不清楚,我捨去我这张老脸给她打包票,她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情!” “打包票有什么用!村里的年轻后生好几个看见了,她跟那癩毛抱在一起!还能怎么著!” 陈仁堂在村里当保正期间,曾打著道德的大旗亲自操刀,沉塘了八个犯下邪淫罪的妇女,很多人被裹挟得敢怒不敢言;现在轮到他闺女头上,眾人便要一视同仁地互相残害了。 “陈三叔,村里数你辈分大,年岁大,威望高,你不要因为偏袒晚辈,弄得个晚……晚什么来著。” “反正你不要把自己名声给坏了。” 陈三叔一旦被扣上德高望重的大帽子,连嘴也张不开了。他低头走近猪笼,陈秀英一直在嚎啕大哭。 他暴怒而起,用竹杖猛敲在竹笼子上:“哭!你哭个俅!到底是咋回事!给我说清楚!” 她在羞怒中双手扒在笼子上,大声喊道:“他给我下药!” 癩毛却在捆绑中大声喊道:“我没有!她胡说,她投怀送抱,我推都推不开!” 眾村民三三两两嚷道:“一个巴掌拍不响,她要是守规矩,能吃別人给的东西?” “陈三叔你要偏袒自家人,我们找族长去!” 眾人抬著猪笼,押著癩毛就往陈氏兄弟的府邸而去。 癩毛虽然被捆,但他並不怕,因为陈仁祥承诺办完事给他钱,去外地躲两年,虽然他没能跑掉,但陈老爷一定会想办法救他。 陈仁祚早就站在自家的楼上,用单筒望远镜观察这一幕,看到癩毛竟然没能跑掉,他顿时勃然大怒,把望远镜摔到弟弟身上:“看你安排的这点破事,让这畜生被抓了现行,他要是禿嚕嘴把你说出去,我看你怎么收场!” 两人连忙带著家丁跑到门口,见村民抬著陈秀英到来,要族长给个定论。 “族长,看看,你们陈家的人犯了淫邪,该怎么办?” 陈仁祚瞟了一眼癩毛,发现他竟然在洋洋自得,哼了一声说道:“癩毛勾引陈保正之女,该死!” 癩毛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族长,二老爷,你们不能!二老爷曾答应我……” 他话还没有说全,三个家丁已经扑过去,抡起棒子几下打死了癩毛。 陈仁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下总算死无对证了。 陈仁祚又语气冰冷地说道:“陈秀英虽然是被癩毛引诱,但无视族规村条,犯下淫邪罪,也应该沉塘。” 陈三叔靠近这位侄子,声音颤抖地问:“仁祚,这可是你堂兄的闺女啊。” 陈仁祚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我当然知道,我也很难过,但族规村条不可违背,如果因为她是我堂侄女,就徇了私情,怎么能够让大家服从?过去死的那些女子的家属如何交代?” 这位丹渡村的耆老无奈地靠在了墙上,没想到过去他一次次沉塘別人,这利刃终究会落到陈家女子的头上。 村民们抬著猪笼朝著丹水河浩荡而来,敲著锣喊著號子,像往常那样围观喧闹,他们穿过六道贞节牌坊,把一场谋杀当作了盛大的节日。 刘念安和罗善田守在河边,远远就听见了锣鼓声,他对罗善田说道:“你先过去看看,这次沉的是谁家的闺女媳妇。” 罗善田还在气他烧自己的褥子,直接呛道:“你怎么不去?” “好,我去就我去。” 他把自己的道袍翻了个面穿上,一路小跑来到了丹渡村,村里的大人小孩都在围观,调笑地用手指著躺在猪笼中的女子。 刘念安凑过去,对一名村民问道:“这是沉的谁家的女子啊?” “保正陈仁堂,这老小子整天沉別人家的媳妇女儿,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他连忙折返回去,把背上的步枪交给罗善田:“有点糟糕,陈仁堂的女儿要被人给沉了,我回洞里把柳湘平和他叫出来,你用这把枪远程威慑,一定要在我赶回来之前,把他们拦到河边。” 罗善田连忙摇了摇头:“我用不来你的枪,我打不准。” “唉,那算了,你去叫!快去快回,不然我一人扛不住那么多村民。” 罗善田慌忙穿过林子,朝著村子的后山跑去。 刘念安搓了搓手心里的汗,把枪平端了起来,等待这帮村民接近。 此时已至中午,阳极阴生,热浪在地面翻滚,他已经远远地瞧见他们在道路尽头出现。 一个蓬头的女人从渡船上跳下去,慌慌张张跑过去看,突然趴在了地上疯狂叩头,声音嘶哑至极:“老少爷们儿,乡亲们!求求你们,放了我的女儿,她还是个孩子!” 抬著猪笼的队伍停下来,神情冷漠地看著她,仿佛根本不认识她一样。 敲锣的汉子说道:“仁堂家的,仁祚族长都说了,族规村条不能违背,就算你们当家的在,他也得遵守不是?” “三叔呢!三叔知道这孩子!她不会干这种事的,她是被冤枉的!” “啊!啊!放了她!”婆娘发了疯似地衝上去,要把扁担从人们的身上弄下来,又用手指死死抓住竹笼。 “妈!”陈秀英从猪笼里爬起来拽住母亲的手,像是抓住了生机。 “快,推开她!”几个村民上去扯拽她,还要责怪她不懂事:“你这婆娘好不晓事!族法无情懂得不!” “求求你们,放了我的女儿吧,我……我可以替她去死。” “说什么胡话!你又没有给陈仁堂戴绿帽,这陈秀英可是给他爹丟脸了!” 只有少数人还有惻隱之心,看著母子嚎哭別过脸去不忍看,大多数人都在冷漠地看著,还有少数人在笑。 他们在拉扯拖拽中接近了河边百步之外,陈母的出现让队伍拖延了些许时间,就在绝望、怜悯、无情、残忍相互交织,人间悲剧正在上演之时…… 一个清越如金石掷地的声音从河边传了过来:“前面的人听好了,谁要再敢往前一步走,杀无赦!” 第48章 河滩对峙 村民们突然顿住脚步,纷纷抬头望向河边,却见一个穿著道袍的年轻人站在栈桥前,双手端著一个黑漆漆的铁管子,管头上还插著把明晃晃的刺刀。 少数村民能认出这东西像土炮或土枪,他们更多是被对面此人的胆量和气势嚇到了,他一个人就要挡住这么多人吗? 陈府的下人混在人群队伍里,见眾人都不动弹,伺机大喊道:“什么狗东西!用一把土銃就想拦爷们儿的道!打过去!” 刘念安瞄准他扣动扳机。 “嘭!” 下人脑袋上出现一个狰狞的血洞,后脑勺上粘稠的血与脑花四处飞溅,溅射在村民们的衣衫、鞋和脸上。 他们瞬间嚇得不敢再动,不知道从哪里出来的凶人,为什么要阻挡他们执行村规? 陈家兄弟一直在远处看著,陈仁祚將望远镜递给弟弟:“背后搞我们的人出现了,我们也该上场了。” 陈仁祥跟不上兄长的节奏,吃惊地问:“我们不是不出面吗?这下不是暴露了?” 陈仁祚白了他一眼:“都到这个节骨眼了,你我不上场谁上场?误了时辰,水底下的神仙怪罪上来,咱俩就完了!” “比枪是吧,谁没有啊!把咱们的抬枪抬出来!” 兄弟二人骑著大马缓缓而来,身后跟著四名家丁,两人各抬著一桿大枪跟在后面。 “族长来了!” 这是陈氏兄弟第一次出现在浸猪笼沉塘的现场,长久以来他们都躲在幕后。 陈仁祚的大马皮具崭新,笼头上编织著红穗,马脖下面吊著铃鐺。 村人每当结婚的时候,都要向东家求借这匹马,以求能够风光一天,但是他们兄弟却风光了十年。 当他们经过队伍的时候,村民们纷纷敬畏地避让开来。 刘念安冷笑道:“终於藏不住了,幕后元凶上场了。” 陈仁祚抬手指著他:“哪里来的外人,敢阻挡我们丹渡村执行村规,拿著一把烧火棍就想压住我们?乡亲们,我们答应不答应!” “不答应!”族长的到来让村民气势壮了许多,他们跟隨著族长往前一步走。 陈仁堂的婆娘扑通跪在了陈仁祚的高头大马前:“族长,求求你,放了秀英吧!她不是那种人,一定是別人害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仁祚脸上依旧带著那种和煦的假笑:“陈高氏,有道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陈秀英不管有什么隱情,都不是她躲避惩罚的理由,你不要胡搅蛮缠,闪到一边去。” 陈高氏连续跪在地上给陈仁祚磕了十几个响头,陈仁祚丝毫不为所动,眼睛直直地盯著远处的刘念安,这个人才是他的障碍。 “高女士,不要求他,这个傢伙就是个人面畜生!用你们妻女的命来祭祀水底下的东西!” 村民们讶异地回过头去,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只看著族长的脸等他回答。 “不要听他胡说八道,我们兄弟从未过问沉塘这种事情,只是今天才看不过去,前来帮你们对付这个外人!” “陈仁祚!你这个畜生!我帮你干了这么多事情,你竟然要朝我的女儿下手!” 陈仁堂跌跌撞撞从林地里跑了出来,惊怒交加的他双眼圆睁,指著陈仁祚怒声大喝。 陈仁祥微微低下头去,陈仁祚却高昂著脸不为所动。 陈仁堂把目光投向了对他怒目而视的村民们,內心悔恨与愤怒相互交织,最终下定决心,又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乡亲们,我陈仁堂不是东西!我该死!这些年我冤杀了咱们村的很多女子,她们都是无辜的!” 村民们麻木的脸上浮现出震惊之色,互相左右张望,又互相窃窃私语,妇女们脸色发白,眼角狠狠地瞟向陈仁堂。 “我確实该死!今天你们可以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把我的尸体踩成泥我也没有怨言,但是,有人比我更该死!他们就是陈仁祚、陈仁祥兄弟!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他们授意的!” 陈仁祚在马上笑著摇了摇头:“这个人得了失心疯了,这种事情跟我有什么关係?” 陈仁祥也在后面佯怒道:“你这种人就是欠,胡说八道,明明是你女儿生性淫荡犯了村规,却胡说八道乱扯一通。” “帮著外人对付我们村里人,来人,给我把他给抓回去!” 几个村民跃跃欲试,刘念安再次端起枪:“我看谁敢!” “怕什么!我们有两把枪,他只有一把枪!” 罗善田已经押著柳湘平来到河边,按著脑袋让他跪在地上,对村民们大声道:“这个人你们应该认识吧!” “这不是戏班的戏子吗?” “就是这个人,他引诱许多女子失足,自己却能每次安然逃脱,就是因为有陈府在背后护著他!” 陈仁祚痛心疾首地摇摇头:“这是什么话,乡亲们,你们说说看,我什么时候过问沉塘过的事情,我全程都没有参与过,就算是这次,我也只是碰到了才决定管一下,这不是血口喷人吗?” “就是,”陈仁祥跟著附和,“我兄弟二人为了给村子里办庙会,为了让大家能在家门口免费看戏,才出钱请了戏班子,难道还请出错了?” 几个村民跟著大声应和:“族长和二老爷的人品谁不知道,那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吶,咱们村谁家没有受过他们的恩惠,年景不好的时候,还免大家的田租,说族长害人,这不是胡乱往好人身上攀扯吗?” 刘念安感觉情势有点不妙,主要是陈氏兄弟这些年人设立得太足了,明面上道德挑不出半点毛病,就连家里的下人都待他们不错,已经形成了一定口碑。 反观陈仁堂,当保正以来乾的都是得罪人的活,给县里纳税交粮,各种摊派都是他张罗,把犯了淫邪的妇女抬去沉塘,也是他主导的,得罪了多半个村。 两相对比之下,就算把事实摆在面前,村民也更倾向於陈仁祚。陈仁堂就算再真情流露再磕头,也无法挽回之前留给村民的坏印象。 偏偏就在此时,一阵凉意在他们的脊背后面泛起,村民们瞪大眼睛缓慢地向后倒退。 水面上竟然起了雾气,刚才还是炎炎夏日,此刻雾气瀰漫之下竟有了深秋之凉意。 刘念安缓缓转过身去,从雾气中缓缓升起一个身影,这身影纤细瘦弱得不像人,却又在微风吹拂下膨胀,但看上去並非是在膨胀,而是有东西从水底下不断地钻出,挤进了这瘦小的身躯內。 她们在拥挤中不断交叠粘合,浮肿发白的头颅在其中不断寻找自己位置,有的在胸口冒出,有的从脖子的另一侧长出,变成了三个头四个头,仿佛互相寄生所冒出的瘤子,又宛如隨时都能够破裂的泡泡。 刘念安感觉自己手脚冰凉,他又仔细地数著这些头颅,一、二、三……六、七、八,一共有八颗人头,正好对应了沉在水底的八具女尸。 原来白姑娘不是一个人,她是所有被沉塘的女性水底怨念的集合。 第49章 罪证 陈仁堂跪著转过身来,额头上的青筋浮起,眼睛中的黑瞳仁逐渐放大,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他张圆了嘴巴,口中发出断断续续的喘气声,脸上也开始失血发白。 在极度恐惧下他闭上了眼睛,嘴里不断地念叨著:“我该死,我该死,杀了我吧。” 不用他说,那河面上的东西也在向著岸边靠近。 村民们大喊一声:“鬼啊!” 他们纷纷扔下扁担,拋下猪笼里的陈秀英,或抱起孩子或牵著媳妇,撒丫子往村里跑去。 就连陈府扛抬枪的四个下人,也吧嗒一声扔下了大枪,慌慌张张地往后面逃跑。 “站住,別跑!” 陈仁祚回头呼唤,转过身来发现马儿也不听使唤了,它不断地打著响鼻甩头,四蹄不断地后退。 陈仁祥也嚇得差点瞪了白眼,他调转马头就要转身逃跑,却被陈仁祚抬手喊住:“仁祥,等一下!” “我们再等等看!” 陈仁祚也恐惧,但恐惧的同时保持著一丝清醒,所有人都能跑,但他不能跑,给水底下那位凑够九阴的日子就在今天,如果连他都跑了,此事將彻底告吹,迎接他们的是难以承受的惩罚。 此时此刻最镇定的反而是罗善田,他站在原地岿然不动,刘念安还感觉到诧异,这傢伙什么时候胆子比我大了。 但当雾气渐渐扩散过来的时候,他才看清对方身后背著茵褥,茵褥上骑著头戴盖头的红衣女子,她双臂环过罗善田的脖颈,双手正捂在罗善田眼睛上。 怪不得他不害怕,原来是被鬼遮了眼。 白姑娘所飘来的方向,好像正是陈仁堂所跪的堤道上,刘念安连忙闪开,儘量躲得离他远一点。 他侧头朝陈仁堂看去,他闭著眼睛面如死灰,仿佛一个死刑犯跪在刑场上,內心的崩塌无人知晓。 就在白雾即將把他吞没之时,平静的河边上突然起了大风,水波开始动盪摇晃,水面上就像被煮沸了一般向上翻腾。 八个头颅的白姑娘前进势头停滯,霎时间一个黑色的东西从水底钻出,它长得好像神道碑下的贔屓,身上长满了黑色的水草。 这些密密麻麻的水草像虫子在蠕动,摆出各种姿態发出嘰嘰喳喳的叫声,头部的几根更为粗大,就像是它的呆毛,上面有红色的独眼,发出的声音也更响亮。 它身躯上顶著坚硬的壳体,一个翻身扎入水中,裸露在水面上的是一节蒲扇式的尾巴,犹如弹簧一般对著白姑娘的虚影横扫了过去。 这一击就像是有人拿著扇子在扇风,白姑娘的身躯像一道轻烟被吹散,似有东西发出悽厉惨叫声跌落水中。 这东西缓缓沉入了水中,刚才的一切异象,大雾锁河、水底翻腾都消失了。 陈仁祥没有忍住这突来的惊喜,得意地笑了起来:“看看这孤魂野鬼有什么用?遇到真正的神仙它连土鸡瓦狗都不如,这可是保佑我们陈家的仙!” 陈仁祚向弟弟瞪了一眼,责怪他言多必失,得意忘形。 他转身又望向身后,村民们跑得一乾二净,只剩下他们兄弟俩和对面的刘念安和罗善田对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时候已经不需要偽装了,他冷声对两人说道:“看到如此神异,还敢在这里阻挡,等仙人完成飞升后,我们陈家几世富贵,你们將死无葬身之地。” 一个拄著拐棍的老头出现在了两人身后,用沙哑颤抖的嗓音问:“这些沉在水里的媳妇闺女,真的是你们害死的?用来祭祀水底的东西?” 陈仁祚转身看到了三叔公,脑子有点嗡嗡,索性点了点头:“是,那又怎么样?三叔公你不也参与了吗?” “你们两个畜生!你们……陈家不幸啊!” “你说错了,这反而是陈家的幸运,如今就只差一个,仙人能保我们陈家的富贵。” 三叔公发出了悲凉的苦笑声:“你们!灭身之祸就在眼前,无德之人如何能保得住富贵?” “什么灭身之祸?”两人惊恐地策马转身,不知何时一队人马已经从村子里堵了过来。 “无量仙尊!” 刘念安抬头一看,师父青虚与长平周县令各骑著一匹马来到了陈家兄弟身后,后面还跟著十几名县兵,两人一组都扛著抬枪。 周县令抬起马鞭指著陈氏兄弟喝道:“陈家兄弟!你们作恶多端,残害人命,指使本村保正陈仁堂九年內沉塘八名良家妇女,还不下马速速就擒!” 陈仁祚脸色一僵,长嘆了口气:“只差最后一步。” 他拨马转过身去:“县令大人,你拿什么来治我的罪?就凭这个陈仁堂的一面之词?他说他做的事情都是我指使的,但我从未亲自参与过沉塘。” “要说有罪的话,这个村子里每个人的罪孽都比我重,你可以把他们叫来问一问,每次將女子沉塘,都是他们前去抓姦,把人关进猪笼,带到水中沉塘,你们应该把他们全宰了,才能轮得上我,可是法不责眾啊。” 周县令高声喝道:“你们煽动民情,蛊惑村人,创造恶法,虽未直接参与,但这一切结果都朝著你们想要的目的发展。” “你以为我拿这个治不了你的罪?可你兄弟二人犯下的罪孽何止这一桩?” “来人!押著两人去丹渡村东头他们的大院里,我们寻找罪证!” 周县令带著县兵,押著陈氏兄弟前往陈府,村民们不明所以,只是在远处围观。 大多数人的內心都在变化,特別是在正午烈阳下看到厉鬼时,內心惊惧之余相信了陈仁堂的话,这沉塘的八名女子如果不是冤魂,怎么可能幻化出如此可怖的东西。 陈家婆娘连忙爬到猪笼前,用手硬拆竹笼,回头对跪在堤道上的陈仁堂喊道:“你跪在那里干啥!还不赶紧过来把秀英弄出来!” 然而陈仁堂却没有动弹,依然呆呆跪在那里。 她慌张地跑回丈夫身前,发现他身体一顛一顛,嘴角抽搐流出口水,双眼呆滯瞳孔无神。 “仁堂!啊!”陈高氏抱著丈夫的肩膀慟哭出声。 痴呆的陈仁堂旁边还趴著一具尸体,这是戏班男旦柳湘平,由於他被捆住身体跪在地上,来不及逃跑,竟然被活活给嚇死了。 陈仁祚兄弟被押回府里的时候还坦然自若,认为周县令在府上找不到任何罪证,谁会把犯罪证据放在家里啊? 青虚道长踱著罡步凝神聚气辨认方位,一边向刘念安、罗善田讲解辨气法。 “什么地方有煞气冲顶,什么地方有怨气生根,都是能通过辨气法察觉的,有些地方煞气过重,就连普通人都能够察觉,譬如某些感知高的人进入凶宅,立刻就汗毛倒竖,头皮发麻,脊背一阵阵的生寒,因为恐惧就是我们身体对於危险的保护机制,能够躲避一些靠视觉、知觉、感觉无法探测出的危险。” “师父你说的这是第六感吧。” “第六感,你这个说的很直白,我们道家称之为元神辨气,佛家称之为末那识。” 青虚绕著陈家大宅,依次標记出四处墙角,对周县令说道:“顺著这四个角往下挖,一直挖至地基。” 陈仁祚瞬间脸色就变了,身体一软险些向后栽倒,两个僕人连忙將他扶住。 周县令立刻指挥县兵挖掘,但陈家的墙修得十分坚固,眾人从下午干到黄昏,夜晚掌灯再战,才从第一个地基下挖出一个陶罐。 陶罐上用木盖板裹红布做塞子,一名县兵拔开塞子,嚇得啊呀一声倒退数步,青虚带著两名弟子上前去看,只见陶罐中装著一颗腐败至白骨化的人头。 第50章 夜审 长平县令在陈家府邸的地底下一共挖出四颗头颅,一字排开摆放在堂前。 这四个罐子里的头颅个个死状悽惨,下頜骨完全脱出,白骨额头向上突起,仿佛在生前发出过悲声惨叫。 周县令指著四个罐子冷声质问陈仁祚:“这是什么?杀人藏尸,还是打生桩?杀人藏尸,依大清律例,斩立决。压镇造作与採生折割同罪,最高可判凌迟。” 陈仁祚陈仁祥兄弟再也没有之前的狂妄与从容,对於死亡的恐惧让两人冷汗直流,嘴唇发白,低下头颅说道:“我认罪,这四颗头颅是我们兄弟之前在丹水上摆渡杀害的过往客商,尸体埋在了荒山上,因为怕被人挖出来认尸,所以把头颅斩下来用罐子装在了自家院子里。” “为什么没有就近拋尸河中?” “死人容易漂流到下游河岸上,至於那个深潭,我们之前不敢沉,因为潭水底下有墓,怕犯了忌讳。” 周县令挥挥手:“把他兄弟二人带回县里,慢慢审问。” 青虚道长、刘念安和罗善田站在旁边观审,没想到周县令问了几句就要带人走,刘念安连忙给师父使了个眼色,青虚紧跟著咳嗽了一声。 周县令挑眉看向道长:“青虚道长,有事吗?” 他走到周县令身边低声说:“能不能先在这陈家先就地审问?” “这是为何?本县赶来得急,只带了十几县兵,没有带书吏,即使审了也无法记录卷宗啊。” “我们就是想问问他,水底下墓里面是谁,为何要鋌而走险进行杀人祭祀,他口口声声说要帮墓里那东西成仙,说是能保他三代富贵,是通过什么知道的?” 周县令神情颇为不齿,摇摇头道:“此等怪力乱神,与我理学精神相悖,也为洋务新学所不容,不该记录在案。” “本县虽然不信这个,但也尊重你们道门这一套,那就连夜审问这部分內容。” 他们在陈府的明知堂內审问陈氏兄弟,陈府的其余下人皆关押在西厢房。 此时夜色沉凝,天空无星,堂內点燃火盆,堂外悬掛灯笼,可依然显得昏暗。 这种压抑环境倒是审问犯人的好场所,但案子听起来更让人压抑。 “我等兄弟二人常年在丹渡河上摆渡,遇到过往客商携带財物的,就想办法抢夺杀人。” 最后一次是在十年前,当时那人带著一名小廝过河,小廝手中紧紧抱著一个箱子,那箱子看上去很沉,里面肯定有硬货。 “当时我就让仁祥在水底下將船弄漏水,然后將那人推入水中,被仁祥杀死,我在船上杀死小廝,但没想到那小廝临死前將箱子拋进了深潭里。” “不对,”刘念安提出质疑,“渡口在水潭的下游,你们撑船怎么可能绕到上游去?” 陈仁祥接话说:“原来渡口就在上游水潭边,因为水深方便撑船,只是后来才转移到了下游。” “我们兄弟只好將船补好,一人在腰上绑上绳子下水,一人站在船上拽绳子,在水底下找到了箱子,拆开看到里面有十几张泡水的银票,还有整整二十根大黄鱼,我们兄弟就是用这些黄鱼置房子买地,享受富贵。” 罗善田好奇地问:“这好像挺正常,杀人夺財,跟水底下的墓有什么关係?为什么要杀人祭祀?” “因为自从我们把箱子从水下捞出来,每天晚上都要做梦,梦里有个灰袍古人始终像磨盘压在我们身上,口中说什么我们的富贵是他给的,想要继续富贵下去,就必须用九阴投入水潭祭祀。” “我们兄弟本来不信鬼神,但无奈这东西每夜都骚扰託梦,並且能提前预料到第二天发生的一些小灾,这下我们不得不相信了,於是花钱请阴阳先生来看,但这些先生本事平平,根本料理不了这东西。” “后来我打听到蒲州万泉县元垴山上有位黄神仙,无论问卜做法都十分灵验,便花了一大笔钱请他下山,希望黄神仙能帮我们解决这噩梦。” 刘念安和罗善田一听这人说到黄神仙,好似条件反射,精神瞬间紧绷起来,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傢伙的事。 青虚突然开口问道:“你们俩是谁下潭中打捞箱子的?在下面看到了什么?说清楚具体经过。” 陈仁祚低头说道:“是我下去捞的,深潭底下有个大石龟,上面驮的碑倾倒了,箱子正好就落在了龟背上,我下去的时候……” 他紧闭起了双眼,似乎在回忆,身体却忍不住发抖,仿佛是被勾起了心底的恐惧:“那只龟好像是活的,我拿起箱子的时候,它身上的水草就像是蛇躯一样去缠我的小腿,当时我在水底好像喊了一声饶命,那水草便鬆脱了,我这才被拽出了水潭。” 青虚又问道:“那黄神仙跟你们说了什么?” “黄神仙被我们请来后,亲自抱著石头到潭底下看了一遭,上来就跟我们兄弟说,墓里面的是一位唐朝的得道高人文解升仙在即,因为河流改道导致极阴地出现了阳动,致使成仙卡在了最后的节点。” “他说由於我们下水,跟他的魂器发生了接触,所以这位墓中人才能託梦给我们,他现在已经能影响我们兄弟的运势。” “如果不按照高人梦中的要求,给他准备九阴,我们兄弟二人很快就会破財丧命。” “由於我们身上背有命案,最害怕被人发现,所以不敢不信。” “我问黄神仙九阴是什么?他说是九个命格属阴的女子,必须每年一个沉入塘中,製造阴煞以维持极阴地。” 青虚又问:“这黄神仙所说命格属阴的女子,具体要求是什么?你又是靠什么找的?” 陈仁祚低头道:“当时我也问了,毕竟要杀害九个人,一旦暴露就可能以杀人罪论处。但黄神仙说命格属阴的女子很好找,要求是生辰四柱中至少有三个属阴。” “我们知道朝廷对於杀人祭祀的判决很重,一旦发现就是凌迟,所以我兄弟两人迟迟不敢去行动,但水下那东西託梦越来越频繁。” “直到有一天,我们村里有一妇人与人通姦被丈夫撞破,姦夫淫妇被拖到了村中央的贞节牌坊下被活活打死,当时县令也曾派捕快前来抓凶手,但被村民们拿著锄头拦住。” “当时族里的三叔公对著官差说我们族中自有族法,朝廷也不得干涉,若按照过去的规矩,犯了通姦罪的女子是可以装进猪笼里沉塘的。” 刘念安忍不住咬牙说道:“所以你就想到了这个自以为绝妙的好办法?” “是,我们村本来就注重忠孝节义,村里仅贞节牌坊就有六座,我成为族长以后,便开始从各方面潜移默化地推行,以后发生的这些事情,你们都……知道了。” 县令听到这些荒唐的话,站起来下了判词:“乡野愚民,不通文理,竟相信鬼神之说,杀死八名无辜女子,还有两人险些被害,加上之前被你们杀害的客商,死在你们兄弟二人手中的,竟然有十几条人命!” “今夜就审到这里,明日將一干主犯从犯,陈仁祚,陈仁祥,陈仁堂,陈氏耆老陈三叔,包括陈府下人中直接参与者,全部押送至县城严审!” “对了,还有一人在逃,你们兄弟说的黄神仙,本名叫什么?” 陈仁祚、陈仁祥恍惚地摇摇头:“不知道。” “黄禪道!”旁边刘念安和罗善田异口同声地喊出声。 “嗯?你的这两位徒弟知道?此人现在何处?应当速速缉拿归案。” 青虚非常生硬地点了点头:“这人如今已经……死了。” 陈府的管家突然从旁边扑出来,跪倒在地上叩首喊道:“青天大老爷,我要戴罪立功!那位黄神仙的妹妹,先天归一教的教母就在村庙里!” 周县令、青虚、刘念安、罗善田四人齐齐扭头看去。 “好啊,竟然还是邪教头子,快快带人前去缉拿!” 第51章 下水探墓 漆黑的深夜里,一队县兵举著火把衝进了丹渡村的村庙,在家丁的指引下,他们打开了后殿通往地下的通道,通过楼梯来到了黄禪玉的藏身之处。 房间里已经空荡荡,只有一张床榻一个蒲团,神龕里也空无一物,台子上还落著香灰。 青虚走过去用手指捻起香灰闻了闻,对跟在身后的刘念安两人说道:“人早就走了,你俩又空高兴一场。” 刘念安想了想也是,如果黄禪玉和黄禪道有方法联繫,他们就不可能抓到她,以黄禪道的能力,绝对能够给她提前预警。 他们空手而返,跟隨县兵们回到陈家院子,隨后一起等待天亮。 青虚对周县令说道:“我明天要再次潜入深潭下面,看看底下到底埋了什么人,才能找到对付它的办法。” 周县令点点头:“也好,这桩案子传出去以后,附近村落必定要人心惶惶,百姓各种猜疑恐惧,说不定会搞出其它事情。” “你如果明天能下水查探,本官就能当著所有人的面宣布,並不存在什么神仙,免得百姓误会。” 青虚心想,这下可能要让你失望了,这玩意应该是真的。 第二日上午,为了达到宣传效果,周县令已经把消息散播了出去,附近几个村落的百姓都来围观,但对於他们来说,围观沉塘和围观探塘都一样,都是为了凑热闹。 青虚用一根绳子把自己拴上,手中提著剑准备跳进深潭。刘念安在他身后劝说道:“这种事情哪里需要你老人家亲自下去探,要不就由我先下去?” “不必,你们没有这方面的知识积累,就算下去也看不懂碑文。” 他说罢后便跳入了深潭,刘念安和罗善田缓缓放著绳子,他们大概放了四丈绳索,青虚似乎探到了底。 岸上的人都在紧张地等待,刘念安和罗善田死死地盯著水面,就连周县令都紧张地咽著唾沫。 青虚在水底连拽三下绳子发出了信號,刘念安、罗善田连忙用力往上拽。 突然间绳子吃了大力,在水面上绷得笔直,又从中迸溅出水珠,罗善田险些被拽倒,刘念安迅速用绳子缠住了自己的腰,双腿猛地下沉踩塌了堤道。 周县令连忙挥手喊道:“快,上几个人帮忙!” 但他话音刚落,绳子就又鬆动了,两人比较轻鬆地將青虚拽出了水面。 出水后的青虚有些狼狈,身体不断哆嗦打著寒颤,道袍下面的裤腿不见了,小腿上面满是淤青。 刘念安连忙拿出酒,给他倒了一碗,青虚仰头端著碗喝下去,多少暖了暖身子。 但刘念安看到他头髮上结了一层寒霜,就感觉这水底下的情况变了,他当初跳下去救胡小花的时候,潭水深处並不算冷。 青虚用功打坐了良久,才停止了打哆嗦,站起来看似平淡地说道:“水下寒气太重,我本想用绳子栓住神道碑,用绳子把碑拽上来,但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只能作罢。” 周县令问青虚道:“道长,你刚刚在水下看到了什么,可以给大家讲讲。” 他的用意青虚当然明白,这个时代文盲率太高,百姓们对於鬼神太畏惧,很容易从畏惧变成敬畏,又变成敬拜。 周县令想要化解这种恐慌,需要道长来澄清这四处散播的流言。 “水下只是一座古墓,还有八具被沉塘的遗骸,只是神道碑上的字被水草给糊上了,不清楚是哪个朝代的古墓。” “大家都听清楚了吧,这水潭下只是一座古墓,乡民们各自散回家,这片水潭附近要做上標记,防止人畜接近溺水。” 乡民们各自散去,周县令也准备带著一干人犯回到县里,这时有两名县兵前来稟报:“疑犯陈仁堂突然中风痴呆,生活不能自理,疑犯陈氏耆老陈孝孟在村口牌坊上自縊。” “中风痴呆也不能逃避罪责,先把他带到县里去,再做打算。” “至於那陈孝孟,就由他的子女进行安葬,但由於他本人戴罪,不得风光大办。这老头犯的是愚昧之罪,竟企图以族法私刑来替代国法,以至於让陈氏兄弟找到了可乘之机。” 周县令又对青虚说道:“我要感谢你啊,道长,帮本县破了这么大的悬案,若不是你,不知还有多少良家妇女死在他们兄弟手中。” “一个。”青虚伸出一个手指头:“只要再沉一个,水底下那东西就完成太阴化形,文解飞升而去,实在是太过凶险。” “一旦让他飞升,便会夺丹水附近两岸气运,致使人丁不旺,更有可能致使本地蝗、水、旱灾害交替出现,县尊不可不察。” 周县令皱起了眉头:“你明知道我不信这个,为何还要跟我讲这些?” 青虚道长向前一拱手:“县尊熟读经纶文章,信天命不信鬼神,可您治下的百姓没您这样的见识,万一发生了天灾,百姓很难不联想到此地,刚才的闢谣也很难產生作用。” 周县令捏著鬍鬚思索,问道:“以你之见,应该怎么做?” “就由贫道在此开坛做法,以五雷镇水下阴煞,然后遍告乡里邪煞已除,倘若以后再发生什么天灾,便与此地无任何干係。” “那好吧,本县就准你开坛做法,以安定民心。” “只是在设坛作法之前,需要派人下水將石碑上的文字看清,探清楚此地埋葬的是何人,卒於何年何月,其生平事跡如何,才方便施法。” 周县令刚想说,不是为了安定民心吗?隨便摆个坛做法安定一下老百姓得了,搞得这么大费周折干嘛? 但他转念一想,青虚道长对此深信,他虽然不信,但也不应该反对,对於未知之物保持一些敬畏也是应该的。 “本县可以帮你找水性好的人下去打捞,但有什么要求忌讳?” “县尊最好能找生辰四柱皆为阳的人,此为六阳朝阳格,应该能够扛住水下的阴寒。” “好,本县先把案犯全部押回县衙大牢,等审问定罪之后,再带人前来此地打捞石碑,你们师徒在这里逗留几日,等將石碑打捞上来之后,便开坛做法镇邪煞。” 第52章 墓碑是活的! 等周县令带著县兵走后,刘念安和罗善田连忙將青虚扶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查看他小腿上的淤青。 刘念安用手摸上去感觉拔凉拔凉的,淤青也非常明显。 刘念安问:“过了这么久小腿还没有恢復体温,该不会是邪气入体了吧?” “別动不动就邪气入体,我不过是年纪大了,血脉运转缓慢,没有你们年轻人血气方刚恢復得快。” 刘念安十分不解,咋这个时候又讲起科学了。 “那这些淤青呢?这么明显?” “这是水草缠的,水下有暗流扰动,导致水草不断蠕动,看上去就像是活物一般。” “那水底下的东西呢,它该不会也是假的吧?师父,你来之前,我们可是在水面上看见了大龟翻腾。” 青虚耐心地给徒弟们讲解:“墓主在水下文解,导致他的精神向外扩散却无处安放,只能將这石龟当作魂器来承载精神力。可能是他的精神力太强大,才能够使石龟浮出水面。” 见刘念安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青虚连忙抬手说道:“玄学非理学,亦非科学,不能够格物致知,你要硬格就容易把脑子格坏,遇到什么科学理学都无法解释的事情,你顺势联想就行了。” “那师父您顺势联想了之后,是根据什么得出判断,让生辰四柱为阳的男子下水打捞,不会出现生命危险?” “你师父我老胳膊老腿下水都没事,找几个阳命格的男子下水能有什么事?” “走,咱们回村,一边走我一边跟你俩说。” 三人回到丹渡村,感觉村子里发生了一些微妙变化,有几户人家打出了白幡,原来是被沉塘女子的家属开始祭奠亡者,虽然迟了几年,但对於死者来说也算是一种安慰。 与之相反的是陈家,虽然死了一位长辈,但因为是罪人只能简葬,简陋到不设灵堂,没有乐器吹打,只是在清晨十几个本家兄弟抬了棺材出去,抬到祖坟里草草了事。 但陈姓在丹渡村毕竟是大姓,族中很快选出了新的族长,新族长或许是为了与过去决裂,也许是为了向被害的女子们家属赔罪,亲自带领子弟们出动,將村里的六座贞节牌坊扒塌掉了,表示不再有什么族法村规,也不再提什么寡妇守节。 现在的陈家大院就像是一座鬼宅,黑灯瞎火无人光顾,只有青虚道长领著刘念安和罗善田在里面休息,几十间房屋,他们想睡哪间就睡哪间。 他们在陈家大宅里呆了三天,陈家的一些远亲主动来送些粮食,他们反倒希望师徒能多住些时日,好驱驱里面的邪气。 周县令很快带著几名精壮汉子到达了丹渡村,青虚道长也立刻在河岸上设坛作法,从陈家大宅搬来八仙桌,铺上黄布点上香烛,准备好纸钱和符籙、符灰。 凑热闹吃瓜本就是人类的共同爱好,附近几个村的乡民都闻讯而来,围观道士作法驱邪,同时对水下的东西保持强烈的好奇心,人数比参加庙会的人还要多。 汉子们赤膊袒胸,將辫子缠在脖子上准备开干,县令命人打开酒罈,给每人倒了一碗烈酒,用来热身活络血脉。 两个命格纯阳的汉子身上拴著绳索下水,岸上有人不断往下松放,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两根绳子上。 县令手中捏著怀表,盯著水面耐心等待,隨著指针滴答滴答地转动,时间很快来到了五分钟,然而水面没有丝毫变化,连绳索的鬆紧度都未曾变过。 “不对劲!快往上拉!” 岸边上的汉子们开始拉拽绳索,他们也感觉並不吃力,所承载的也只是一个人的分量。 两个汉子很快被拖上了岸,他们已经昏迷过去,但保持的姿態很是怪异,像是婴儿在母亲体內蜷缩的姿势。 他们即使被拖到地面上,身体的姿势依旧没有变化,岸上的人们企图掰开他们的身体,对胸脯进行按压,但这两人的躯体是僵硬的,根本难以掰开。 青虚推开人群进去查看,连忙摆摆手说:“不要掰了,他们肚子里没有水。” “拿酒来。” 刘念安用海碗端了一碗酒送上来,青虚將符灰洒入酒中,用柳枝进行搅拌后,捧著伤者的头捏开嘴巴缓缓灌入。 刘念安观察这两人的小腿,裤子膝盖以下被撕扯成了布条,跟师父一样小腿上全是淤青。 他回想起自己第一次进入深潭时,虽然没有接近墓穴,但看到了水里面驮碑的石龟,它头上密密麻麻的黑色的东西根本不是水草! 师父青虚为什么要把它们说成是水草呢? 两位下水的汉子终於醒转过来,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双手抱著身边人的大腿,双目惊恐浑身颤抖。 “那东西是活的!那东西是活的!” 周县令顿时面色铁青,惊疑地望向青虚,本以为在水下捞碑设坛作法是为了安抚民心,谁能想到事情竟然越闹越大了! 这事好像也怪不得青虚道长,毕竟问题摆在那里,即使不去处理它依然还在,但这些事情正在衝击他的既有观念。 他弯下腰问这两人:“什么是活的?你们说清楚!” “水底下那东西,还有那墓碑,墓碑也是活的!” 周县令倒吸一口凉气:“你两人可看清楚了!” “县令大人,小的没有看错,我们两个往上套绳子的时候,墓碑在蠕动,它在挣扎!” “对,对,还有声音从潭底下发出来,我实在听不清楚,听著感觉,就好像和尚在诵经。” 周沉吟一瞬,突然又问道:“那你们为什么不发信號赶紧返回,却变成了这副样子?” 两名汉子慌乱地摇摇头:“我们一听到那声音,整个人会发困,四肢也没了力气,感觉暖洋洋的想要睡过去。” 周县令深深地看了青虚一眼,对身边的隨从和壮班衙役说道:“你们在这里守著现场,我回来之前不要让任何人下水。” “青虚道长,你们师徒三人请隨我来。” 他们四人来到村边的树林中,周县令见四周无人,才开口问青虚:“那潭底下墓里面,埋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墓里面埋的当然是人,而且是一个即將成仙的人。” 这话周县令已经听过不止一次,但此刻再听竟感觉通体生寒。 他喟然长嘆道:“我昔年在家母鞭策下刻苦读书,有时读到枯燥时,偶尔会找一些杂书来看,看到所谓的神鬼怪异,成仙法门,也不禁哂笑,认为圣贤之书便可囊括天下,人生之奥妙尚不能穷尽,竟为死后奔波,实在难以理喻。” “更难以理喻的是,你们现在竟然告诉我,有人竟在一条死路上找到了奔头。” 青虚闭目对答道:“人生虽苦,然生而有涯,生死之间有大恐怖,故而天下有閒人皆畏惧死亡,为追求永生做出许多骇人听闻的事情来,使闻者无不胆战心惊。” 周县令突然躬身向他下拜:“道长,不,道爷,您给想个办法,不管水里的傢伙是要成仙还是成魔,您想个办法把它送走,不要让它留在长平县了。” “关键还是在那个墓碑上啊,因为在水潭下面,我们没办法掘坟见棺,只能通过墓碑来了解对方,现在它明显不想让我们拿走墓碑,就越说明墓碑上有关键的东西。” 罗善田上前一步说道:“师父,要不,就由我下去试试。” 青虚摇摇头:“你不行,你虽为阳魄,却是阴体,容易被阴煞所侵。” 青虚却把目光投向了刘念安,刘念安只好硬著头皮笑道:“看来就只能由我下去了。” 第53章 水底 青虚宽慰刘念安道:“为师总结前面的教训,不能让你现在就下去,墓里面的人既然是炼太阴化形,那就只能以月相来判断强弱,一月之中,他在望月时最强,上弦和下弦时稍弱,朔月时候最弱。” “两天之后,正是七月初一,朔月之时,到那个时候下水,它对你的影响力將会下降到最低。” 周县令实在不愿意等待,但又想知道一个结果,如果连青虚的弟子下水都摸不到墓碑,是不是就没人对这东西有办法了? 这样放著不管也不行,因为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达成极阴地的成仙条件,万一再有人被它骚扰引诱,將一个女人投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两天就两天!这两天本县会派人日夜在潭边守著,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就在等待的这两天里,青虚给弟子们讲解太阴化形的大概形式,古时候的有些道士夜出昼伏,终年不见太阳,服以阴寒丹药为辅,使得身体表面结晶化。 就算將来寿终正寢,还可以用困魂符將神魂定在身体內,这样即使葬入地下棺槨內,身体依然会按照生前习惯继续修炼,直至將身体完全结晶透明,骨骼宛如琉璃,血液如同汞液,到时候身体就会化形飞升而去,棺槨內空无一物。 刘念安可能是知识学得杂了,他记得有一篇杂誌上记载秘鲁出土的玛雅人木乃伊中就含有大量单晶体,难道说那也是太阴化形? 第二日的晚上,河边突然出事了! 丹渡村的一户农家里,睡到半夜突然有两名外人持棍闯入,他们將丈夫打昏,將妻子捆绑后劫持走。 守在河边的壮班衙役们正守著篝火打盹,其中一人听见脚步声从身边经过,猛然惊醒,发现两个黑影提著蠕动的麻袋已经接近了河边。 壮班衙役们大呼小叫地衝上前將两人按住,一边派人去通知县令。 本书首发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衙役们將两人用镣銬锁上,提著火把照亮了嫌犯的脸,不由得大吃一惊。 这两人正是周县令招募的水性好手,前天中午潜入水下失败昏迷,被拖上岸的就是他们。 周县令到来后也差点被惊掉了下巴,开始对两人严加审问,审问得到的结果让人毛骨悚然。 当天两人从水底被拖出来捡了条命,当天晚上回去就频繁做噩梦,他们的梦境竟然是同样的內容。 梦中他们从村里的某户人家抓走了脖子上长著月相胎记的女人,然后抬到河边扔进塘中,就可以得到神仙保佑逆转命运。 这场梦的內容在脑海里反覆播放,第一天晚上是梦,第二晚还是梦,等到第三晚就变成了梦游。 也就是说刚才两人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梦境中完成的。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审问陈家兄弟时的情形,他们供述因为触摸了龟背,相当於触摸了对方的魂器,所以才会被影响到精神,接连不断地被託梦。 这两人在水下也触摸了石碑,所以才导致不断做噩梦,並且將梦境变成了梦游。 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墓主人精神能力正在不断强化,再耽搁下去就会变得越来越难对付。 幸好两日时间並不是很短,很快就到了第二天清晨。 天气並不晴朗,日头被厚厚的云层遮盖,下水的条件远没有前天好。 刘念安连著喝下了两碗酒,感觉整个人热乎乎的,更关键的是胆子大了起来,单独下水也不会感到恐惧。 他把两根绳子系在自己的腰带上,一根用来自保,一根用来拴墓碑,怀中揣著石头,沿著水面缓缓下沉。 距离上一次下水,才刚刚过去半个月,当时並没有感觉多阴森,只是在发现许多尸体后才感觉恐惧。 但这次刚进入水中,就给他一种通体生寒的感觉,特別是进入水下的深坑后,他所触摸到的是黑色发绿的岩石,有些还闪著萤光。 下降三四米后,他来到了深坑的第二节平台上,上次他救人时就停留在这里,大部分女性遗体都分布在这里。 他不能在水下长时间睁眼,只能眯著眼睛隱约去看,潭水中有许多白条鱼,它们围著已经泡成絮化的女尸,一点点地吸食上面的肉。 有些竹笼中的女尸已经完全成白骨,保持著生前侧身挣扎的姿势,白生生的指骨抓在竹片上。 再往下探水温明显降低,两条腿就像被冻结了一般。他已经没办法睁眼,只能靠著模糊的视线看到水潭底部,某个黑乎乎凸起的东西,应该就是底部的石龟,至於石碑的位置需要他来摸索。 曾祖父的肺活量还真是惊人,他目前只是感觉有些头晕。 他缓缓向前探索,脚面已经踩在了那石龟上,有滑腻的东西伸向了他的小腿,从触感来看就像是一条条蛇。 他抬腿想要挣脱,但这些滑腻却在逐渐收紧,他在心中不断安慰自己,这是水草,但这怎么可能是水草! 他迅速睁开眼睛,瞧见自己站在一片黑色中,那黑色的蠕动的东西,看上去確实是水草,但他总感觉这些水草是有生命的。 他身体向前倾斜,伸手摸到了石碑,感觉却像是摸到了滑腻的湿泥,有无数颗粒状——不,应该是长条状的东西在他的手心里动,这又是什么。 刘念安努力控制自己不往噁心方面想,但脑海中总是跳出一片片珊瑚礁似的石板,石板上面弹动的,是各种不同的舌头:人的舌头、驴的舌头、带有倒刺的猫的舌头、鸡的舌头、带有分叉的蛇的舌头。 为什么会有这种错觉?他迅速將这些思绪排出头脑外,从腰带上解下绳子,准备编几个活套缠到墓碑上。 但他的身体摇摇晃晃,肺里憋得越来越难受,时间仿佛拉得很漫长。 奇怪的声音突然从潭底传出,就像是在寺庙中许多和尚异口同声念经,经文的內容不可能听懂,但这种声波似乎击中了他的脑壳。 脚下的黑色大龟突然晃动起来,它在努力地翻身,刘念安根本站立不稳,更別说將绳索套在石碑上。 根本没办法成功,我要不要上去,再等下去恐怕要昏迷! 这时他突然感觉脚下一空,身体正在不断缓缓下沉,就像在坠入无边无际的海底深渊。 周围的水似乎不再冰冷,反而感觉暖洋洋的,就像泡在適宜人体温度的温泉中,他的四肢也不自觉地蜷缩了起来。 这时候睁开眼睛不会有什么不適吧,刘念安试著睁开眼睛,他隱约看到了闪闪发光的浮游物,它们正在不断地向上飘,但实际上不是它们在向上,而是自己在向下。 这个时候上下左右都看不到参照物,只能看到这些发光的颗粒,他所在的空间仿佛无边无际,但这不可能是深海。 参照物终於出现了,纯白的辉光从底下亮起,它就在自己脚下! 他低头看到一具发光的躯体,全身上下似乎已经玉化,那白玉般的头颅逐渐抬起,正在缓缓睁开眼睛。 第54章 玉尸 刘念安確確实实看到了,平躺在水中的是一个栩栩如生的玉人。 他漂浮在水中缓缓调整身形,就像在太空中寻找重心一样困难,但还是低头看得一清二楚。 对方的肌肉和皮肤完全透明,一眼能够看透其中的血管脉络,乃至是骨骼內臟。 好一个玲瓏剔透的玉人,就算是最牛逼的冰雕艺术家,也无法雕刻出如此完美的艺术品。 他仔细端详著此人的头,头与身体相连的部位应该叫脖子吧,但他看到的並不像是脖子,而像是拔丝苹果所粘连的一根根的丝,这些粘液就像是高强力胶,把对方的身体连接在了一起。 从头颅的样子来看,这是个中年男子,留著飘逸到胸脯的长须,这须白得像一根根光纤,它颧骨高突,眼窝深陷……它的眼窝是黑的。 不,不是黑的,而是人体腐化后的顏色,跟墓葬中的乾尸和木乃伊是同样的色泽,只是它身体的其他部位玉化得光洁夺目,显得这个部位漆黑如墨。 最明显的是它的血管,在玉化的头颅上是青色的,宛如青瓷的脉络,但到达眼窝后就变成了黑色,连同眼皮在內都如同腐败的泥沼,更像是死去枯树的树皮。 是不是它的双眼完全玉化,就等於太阴炼形成功了? 他思索著怎样才能离开这里,但他的身体已经完全迷失在这无尽的水体中,即便是深海也不过如此。 就在这个时候,玉体的眼睛突然睁了开来,就像在沼泽中泛起了一个水泡,而它的眼球中褐色的瞳孔占据了大片,黑色的血丝縈绕在表面,透露出强烈的杀意。 刘念安飘浮的身体突然僵住了,血管似乎都被冻住停止流淌,世界上如果真有眼神杀这种东西,他已经被这如刀一样的目光杀死无数次了。 我必须离开这里! 他这样想著,身体却麻木到不听使唤,不对,我的身体还在吗?为何我感觉不到我的双腿、双臂和躯干? “我明明就在一座水潭下面,即使身体陷进淤泥中也是有知觉的,我一低头本该看到的是胸脯,却只能够看到漆黑粘稠的水体。” “这除非不是我的身体,而是我的意识,我被这水下的东西困在了他的意识囚笼中!” “死手,给我动啊!我不能让这么一个恐怖的水晶尸体一直盯著我,我感觉我整个人都要裂开了。” 这种感觉比睡魘更加恐怖,被困在这样一个深海般的无尽牢笼中,与这样一个可怖的玉尸为伴,如果永远无法脱困,那与死亡有什么区別? 他突然想到自己身上还带了枪头,师父青虚说它是镇邪的利器,可怎么才能让它出来? 那就赶紧动弹!如果我的意识在挣扎,那么我在水潭里的身体也会挣扎。 他的意识开始在这看似无限的空间里翻滚,视角不断地变换,但始终环绕在这玉尸周围,就像行星环绕著恆星的引力运动,上一刻玉尸在他的下方,下一刻就出现在了他的头顶。 他看到那玉尸的两个黑眼窟隆在笑,就像一种瓮中捉鱉的成功喜悦。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黄铜的造像凭空飘了出来,它身上缠著红线和五帝钱,这不就是黄禪道的塑像吗? 它掉落出来后便开始自由飘动,与刘念安和玉尸之间的飘动呈现出混乱的轨跡。 这好像没什么用,因为他不能动弹,即使想把雕像当作武器投向那玉尸,但作为这无限空间里的三个物体之一,他根本无法预测雕像何时接近自己。 有声音瞬间在耳畔传出,仿佛距离自己很远,但方向却来自於青铜雕像。 “你难道想被困在这彭公尸身所创的幻境中?变成水底的孤魂,就算死去也无法投胎?” “只有我才能帮你,解开我身上的硃砂线和五帝钱,我能帮你打破幻境。” 仇人的话应不应该相信? 但他眼下只有这么一个机会,根本没得选。 “怎么解?我不能动弹。” “你无法幻视出双臂和双腿,但总能够想像自己有嘴,等我飘过来的时候就用嘴咬断红绳。” 刘念安本来无法预测铜像的飘动轨跡,但它发话之后,这塑像便自觉自动地向他飘来。 他努力伸出嘴去咬,却被这铜像砸穿了脸,也可以说是他的脸穿过了铜像,相撞的时候根本没有一丝感觉。 他们两个互相都不是对方的实体,这让他怎么咬? 但当铜像再次飘来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到了,那是铜钱和红线拍打在脸上的感觉,他找准机会一口咬中了它,即使咯得牙齿生疼也不肯放鬆。 他把硃砂绳嚼在口中,用牙齿横向切割撕咬,当铜像从他的后脑勺穿过后,它已经变成了光禿禿的一个铜像,再也没有了硃砂线和五帝钱的束缚。 那铜像突然停止了运动,悬浮在了玉尸的上空。 刘念安发现尸体的黑眼窝发生了变化,它带著一种恐惧的怨毒看著他。 铜像身上绿芒大盛,產生了强大的吸引力,它正在从玉尸的身上吸取光华,就好像是薅毛衣一样从上面拽出一条光的细线。 玉尸的躯体开始腐化,先是半张脸从玉质变成正常人皮肤,再萎缩枯黄下去,乃至变成发黑的尸僵。 空间里发出一种绝望的震颤声,就像有人在黑暗中呼喊。 刘念安意识到不对,黄禪道的铜像是在夺取这玉尸的某种东西,这或许会使它变得更强。 我上当了!黄禪道是为了吸食彭公尸体! 他低头看向下方,上半身不知何时出现了,手臂好像也能够动弹了。 刘念安立刻从怀中掏出了那把短枪头,枪头上绽放出红色光芒,他片刻都不敢怠慢,立刻朝著铜像和玉尸之间冲了过去,挥动枪头对准两者之间光华的细线斩了过去。 这细线瞬间被枪头的红芒斩断,致使铜像对於玉尸的吸收中断,刘念安低头看过去,发现那尸体胸口以上已经腐化青黑,尸斑还在逐渐侵蚀玉尸。 黄禪道的塑像突然转了个圈,將正面朝向他,铜像面孔扭曲变形,发出低沉浑浊的声音:“我救汝之性命,汝竟忘恩负义,阻我吸收太阴月华,该杀!” 刘念安立刻大声懟了回去:“你是为了救我吗?你是为了吸收那什么月华。我特么就是这样,忘恩不忘仇,你自己看著办。” 铜像整个翻了个跟头,用底座朝著刘念安撞了过来,他以为自己还是虚无的意识,竟然没有避让,鼻子瞬间被撞得火辣辣地疼。 他们下方的玉尸身突然爆发出了光华,模糊了他的视觉,此刻他没有任何依仗,只能紧紧地抓住红缨枪头。 这时耳边传来了絮絮叨叨的人声:“显水,醒醒!醒醒!” “师父,快用符灰兑酒给他灌下去。” 他听到这是青虚和罗善田的声音,意识还未完全归於身躯,枪头却已经爆发出红色光华。 他意识到不妙!只要曾祖父的身体出现极度虚弱状態,自己就会被传回到现代。 事情还没有办完,水底下那东西已经被削弱了,现在正是好时机。 他用尽力气大喊,发出的却是软绵绵的声音:“再派人下水捞石碑。” “这次一定行,那东西弱了。” “他说什么?” “他说再派人捞一次石碑,这次能行。” 第55章 博物馆 刘念安在虚弱中听到他们的回应,总算放下心来,这时枪头红芒大盛,將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 他缓缓睁开眼睛,从电脑桌上趴起,低头看到口水都把滑鼠垫滴湿了。 他坐直身体揉了揉太阳穴,只觉精神好累好睏,好像刚从水下被人救起来。 他心中还惦记著那边的事情,师父和罗善田他们有没有將石碑取出来,水底墓中人有没有被解决掉,黄禪道雕像將那成仙的彭公吸食了一小半,导致其玉化的半个身子重新腐化,应该没机会成仙了吧。 倒是便宜那黄禪道了,毕竟这傢伙越强,他想要报仇的难度就越大。 刘念安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 突然想起自己曾经瀏览过丹水水下古墓的视频,连忙打开瀏览器,调出瀏览记录,查阅考古队发现水下古墓的具体信息。 刘念安惊喜地发现,考古队虽然没有保护性发掘水下的古墓,但把水底的石碑和贔屓都打捞了起来。 打捞过程也非常简单,只把一台吊车停在河边,將起重臂延伸过去,几个专业潜水员进入水底依次捆缚好石碑和石雕贔屓,然后向上提升,整个过程用时不超过一个小时。 这个石碑经过清理研究之后,已经存放到了长平市博物馆供游客参观。 实在是太妙了!青虚和曾祖父他们耗费了几天时间,差点折损进三条人命都没有打捞上来的石碑,自己在现代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见到,而且还是放在安全整洁的博物馆展台上。 刘念安决定给自己放一天假,在网上订购前往长平市的火车票,去长平博物馆看看这个墓碑。 去之前他特意买了个笔记本,怕手机拍不清楚,用手写的方式把碑文抄录下来。 虽然水底的东西已经被雕像削弱,但保不齐会出现其他意外,现在他將碑文抄录並记在心里,等於是双保险,就算青虚他们无法打捞,他这里也可以把信息带回去。 早上九点在龙城车站乘车,下午便到达了长平市,从车站下车后直接坐上一辆电三轮前往博物馆。 长平这种十八线小城市的博物馆並未有多少参观游客,进去后发现里面空荡荡的,仅有的两个人还是工作人员。 博物馆的装修明亮大气,以县级市的规模来说已经超纲了,但此地的文物配得上这种档次。 因为这里有闻名古今的古战场遗址,其中一处展点长宽十几米,是一座被挖掘的尸坑,分布著几十具分散的骸骨,整个博物馆就是为这处古战场修的。 博物馆被分为几个区域,其中一个区域叫做丹水遗珍,他进来看到这四个字,便直奔这个区而来。 此区域展出了许多铜釜、陶器、石棺和墓碑,他从一个个碑前看过,展台下方还贴心地標识出碑名和朝代。 这就省却了他许多时间,直接从中挑选唐代的墓碑辨认。 刘念安停在了一座墓碑面前,旁边的玻璃柜里展著贔屓,他瞬间產生一种特殊的直觉,不需要去看碑上文字,便断定就是它。 它同它的主人拥有同一种磁场,刘念安靠著第六感便能分辨。 这块碑是由一块青石打磨凿刻而成,上面有累累凿痕,虽然在水中浸泡了一千年,但字跡依然清晰。 墓碑的四面都刻满了字,由於展台与临近展台呈平行关係,侧面的文字是看不太清的,不过没有关係,只要去做就行了,其他交给神秘莫测的命运。 他解下书包,拿出笔记本对著墓碑记了起来,只是有些字太斑驳,隔著玻璃没办法用放大镜观察,根本看不清楚,只能用黑色的叉来代替。等下去之后研究一下,联繫上下文才能弄清楚。 他刚把碑文抄到第三行,一个背负双手的老头走了过来,从衣服著装来看,应该是馆里的工作人员。 老头探过身看他记录的內容,遂好奇地问:“小伙子,你抄这碑文有啥子用?” 刘念安编话张口就来:“老先生,我是歷史系的学生,正在选择课题进行研究,现在想好了一个课题,研究一下唐宋民间墓葬碑文,通过这些碑文能够解读出古人对於死亡的態度,以及哲学上的思辨。” “原来是做论文啊,那你还用费力抄这么一回?我们博物馆就有完整的碑文资料,不过,把学生证拿来我看看。” 他从怀里掏出学生证,递到了老头手上,老头看了看上面的照片,点点头:“还真是歷史系学生,请隨我来。” 他跟在老头身后来到二楼,推开了馆长办公室的门,老头隨手朝他一让:“沙发上坐,我给你找一找。” 这下刘念安再没眼力见也看出来了,这位老者就是博物馆的馆长,便坐在沙发上耐心等待。 老头在书桌里翻了半天,口中一边絮叨:“这碑上的字是真的漂亮,颇有顏真卿的风骨,但碑的主人却是一位道士。” “这个碑文也挺奇怪,別人的碑文记载的通常是出身籍贯,世系脉络,生卒日期,这个叫做彭公的道士碑文却是讲述他去过哪里,得到了谁的指点,又见到了谁,跟谁谈了什么话,內容乏味的很。” “不过文物局的同事基本上敲定了此人的身份,他乃是天宝年间的一名普通道士,但他的叔父名气不小,是玄宗开元年间的司天台保章正、景龙观观主彭元初。” “根据碑文上所写,这个人很可能见过吕纯阳。” 刘念安挑起眉毛:“你说的是那个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的吕洞宾?八仙中唯一玩剑的神仙?” 这下等於传说碰到了现实,如果水下的这位彭公真的见过吕祖,可能说明他在道教中的地位不低。 馆长把一叠a4纸交到刘念安手中,並以轻鬆的口吻说道:“从这位彭公碑文上的传记来看,他这前半生都在追求白日飞升,后半生才开始琢磨太阴化形,我们见到这碑文之前,还真不相信有人会把一生都浪费在一件虚无縹緲的事情上。” 刘念安把纸张放在膝盖上,一边看边听他说话。 他指著纸张第二页问:“字体字號改变有什么特殊的用意吗?” “並非用意,我们只是按照碑文上不同的字体和年代做区分,原先的顏体是唐代的石刻,后面的行草是宋代的道士在上面的雕琢,瘦金体是元人所刻,清末也有人在上面留下了刻痕。” “等等,”刘念安惊愕地抬起头:“您的意思是说,这一块碑上留下了好几个朝代的雕刻字跡?” “对嘍,我们已经请专家来鑑定过,对所有刻碑者留下的名讳的身份进行了鑑定,宋代题名者为张伯端,张文瑞是全真派南宗初祖张伯端的师弟,元代题名者为於善庆,乃是元代全真派重阳宫住持,清末的刻碑者名叫黄禪道,这人是……” 馆长突然卡住了,好像涉及到了他的知识盲区。 刘念安手中纸张掉落在地上,他惊愕地站了起来,问:“黄禪道在上面刻有字?” 他迅速弯腰將地上的纸张捡起来,从里面翻找,终於在最下面找到一个自然段。 只见上面写著:“太阴化形需以阳炼,然世间修士自视甚高,追寻炼神返虚之道,却宛如镜中之花、水中之月,不可求。於是蹉跎光阴至命终,遂转入阴炼,沉土似龟息,岿然不动,时而易之,阴阳善变,此不可为也。——黄禪道题” 第56章 碑文 馆长具有旺盛的求知精神,他见刘念安对这个名字有反应,便认为他掌握了自己不懂的歷史知识。 “这个黄禪道是哪个?我们市里请来的歷史专家查遍了清末道教两派的弟子名册资料,並未发现有这么个人。” 刘念安说道:“这个人不是道教弟子。” “不是道教,难道佛门?难道佛门有人不务正业,专修道教的成仙法?” “也不是佛门弟子。” 馆长自己也挠头了:“非僧非道,那他到底是什么人?” 刘念安在犹豫,师父青虚曾经说过,病从口入,邪从耳入,这位馆长今天帮了自己,就不要说出来害他了。 “我也不太清楚,毕竟明清时期,一些民间士绅也求仙访道,这些人根本没什么名气。” “说的也是,”馆长遗憾地点了点头:“这几页纸就送给你了,带回去慢慢研究。” 刘念安感觉很奇怪,这是一个墓碑,也不是旅游景点的石碑,怎么会有歷代的道士前来题字?这在歷史上也是很少见的。 他犹豫片刻,向馆长问道:“您一定专注於长平本地歷史的研究,我有个疑点不太懂,还请您给我解惑。” 馆长笑著摆摆手:“我也只是略懂,略懂而已,你只管问吧。” “我从这些碑上旁人的题词来看,丹水在歷史上似乎曾发生过河流改道,才导致这古墓以及墓碑进入水底,这河流改道是啥时候发生的?” “我知道你想了解什么,”馆长表情突然凝重起来,“丹水歷史上曾经发生过两次改道,一次是在唐代贞元,由当地官府开渠人工改道,另一次应该是在五代后晋时期,地震引发泥石流导致河水改道。” “这个彭公的墓应该是从五代时期被河水所淹没,一直到如今。你是想问石碑一直在水底,怎么可能被这些人刻字?” “这也是我们一直没有解开的谜团,刻字不是写字,需要花费时间,正常人在水底下憋气不超过五分钟,更何况要集中精力干体力活,这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 刘念安心中大概有了答案,但他还是问:“馆长您猜测一下,这些字是怎么刻的?” 馆长摇了摇头,又仔细思考推敲:“我猜不出来,如果硬要猜的话,可能是这些人都带著团队,轮流下水刻字,浮出水面换气。但这样会造成字跡不同,从手工来看,所有字应该是出自一人之手。” “还有一种可能,他们僱佣了大批人,把石碑从水底拽上来,等刻好字后再沉下去。” 馆长又困顿地摇了摇头:“这也太奇怪了,这个彭公即使在道教的歷史档案里,也没有丝毫名气,如果不是因为有彭元初,我们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但这些人为何热衷於在他的墓碑上雕刻文字。” “就算有名气的人,也鲜少后人到墓碑上刻字的,”刘念安忘记了告辞,也跟他討论了起来,“我们国人讲盖棺定论,某个人的一生在他死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就算生前有什么分歧,也应该是在书册上记载討论,不应该刻到墓碑上来,除非有深仇大恨。这个区域是墓志铭,不是个人主页评论区。” 馆长捏著下巴饶有趣味地问:“那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呢?” 刘念安感觉自己说的太多,再多就把黄禪道给揭出来了,既然已经打定主意不让馆长沾上这事,就不能让他知道得太多。 “我……我不太清楚。” “所以才要考据研究嘛,这既然是你的课题,就应该出去走访查看,清末距离如今也不算远,也就是四到五代人而已,你应该调查最后题字的那个人。对,就是这个黄禪道,知道他的动机和方法,前面那几个人的动机就大差不差了。” 刘念安已经开始慌了,因为黄禪道的雕像现在就揣在他的怀里。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还特意检查了一下,就放在电脑桌下面的抽屉里,现在却出现在他的衣服里,这种穿梭空间的本事,任谁见了不头皮发麻。 他只希望馆长不要再说了,您老人家知道得太多,恐怕会招来一场大祸。 “別说了,別说了。” “哎,小同学,你在嘀咕啥,是不是觉得课题选得太难了,如果有困难的话我也可以帮你,我有这方面的……经验。” “哎哟,”刘念安低下头揉起了肚子:“我怎么感觉肚子有点难受,请问馆长,厕所在哪里?” “就在走廊尽头左侧,没多远就到了。” “哎哟,多谢,今天的事我很感激你啊馆长,那我就先走了,再见。” 他捂著肚子往走廊尽头跑去,却在拐弯中快速跑下了楼梯,他害怕热情的馆长说得太多,更怕他脑子一热参与到自己的调查研究中。 彭公之墓固然有疑点,但这个世界未解之谜太多了,什么玛雅人、金字塔、復活节雕像,那些歷史疑案尚且都没有人叫嚷著要攻克,毕竟对人类现代生活没太大影响。 大家都盯著可控核聚变等造福未来的尖端科技,谁有空一直追溯过去,除非这个过去已经严重影响到了他的生活。 他一溜烟跑出了博物馆大厅,跑到道旁的绿荫树下喘了口气,才又拿起这几页a4纸翻了翻。 整个碑文共有1700多字,从手机拍摄的照片上看,整个碑已经被密密麻麻刻满了字,连碑侧的空间都刻满了字,足以说明彭公这个死鬼有多受欢迎,估计他活著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多有能耐的朋友。 其实他看完所有的碑文,再结合亲身经歷,就能够猜出原因。 根据刘念安的猜测,这些人在石碑上雕刻的东西,有点像观测记录。在实验室呆过的小伙伴就应该知道,有些生物实验需要长久观察,每天过来看一眼,只要发生特殊变化,就必须记录下来。 这些在彭公墓碑上雕刻字的道士们也把它当作了实验样本,从宋代到元代再到清末,所有人在碑上的题字意思都差不多,这些知名道士把他当作了拿自己做实验的小白鼠。 具体情况需要他回家后细细研究琢磨碑文,然后原封不动地背下来。 黄禪道在碑上留下的那段文字很有价值,他为了完全读懂它,也查了一些隱秘资料。 所谓阴炼和阳炼,是修道者们对於太阴化形所创造的词汇,活著的时候炼太阴化形,因为在阳间修炼,所以叫阳炼,死后进入墓穴继续修炼,是在阴间修炼,所以叫做阴炼。 看懂这两个词后,那段话就很好理解了。 翻译一下就是:“世间的修士都以为自己是吕洞宾,王重阳,以为自己有生之年一定能炼神返虚,白日飞升,但实际上都是浪费时间,等老了以后才想到自己能退而求其次,用太阴炼形最后尸解成仙。 可惜他们已经浪费了前半生,等老了以后只能在地下阴炼,但阴炼的修士跟死人一样不能动弹,只要发生地质灾害,致使地下墓穴的环境改变,阴阳异位,修行就会中断。 丹渡村发生的这一系列命案,源头都是地震引发河流改道,导致彭公在墓穴中的太阴化形修炼中断,它才会想方设法作怪! 第57章 古董商 刘念安在返回龙城的火车上死记硬背,把大段晦涩的碑文记在脑袋里,等將来魂附到太爷爷身上的时候,就能够解决石碑的问题。 他回到家中后,自认为已经记得非常牢固,从怀里掏出红缨枪,双手紧紧握住,等待喷出红光。 但枪头依然是那样冰冷,看上去就像一只死物。 是冷却时间还没到吗? 他索性又等了五六天,再拿起枪头使劲握著,依然是冰冷没有反应。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他自己没有意识到。 既然暂时回不去,干著急也不是办法,索性在家里多待了几天。 当天下午,他拿著黄色外卖头盔刚准备出去跑单,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一串电话號码出现在屏幕上。 他一看號码是龙城本地的,顺手便接了起来:“喂,谁?” “是我啊,刘兄弟,我是康文清。” “是谁?” “小兄弟真是贵人多忘事,你不是最近才帮我……从那个房间里拿手机吗?” “哦,”他想起来了,康文清是那个凶宅主人的哥哥眼镜男,他们之间也只是一面之缘。 “你有什么事吗?” “我有个东西,想请小兄弟过来看一下。” 刘念安愣了一下,我在微信上备註的信息是【小刘跑腿】,也没说过会看东西啊? “康先生,你所说的看东西,看的是什么?” “哦,是我的疏忽,忘了给你讲解情况。我是个古玩商,在咱们龙城有两家店铺,我最近收到一个东西,有点问题,想请你过来看看。” “我虽然是学歷史的,专攻的是歷史文献学,但没学过古董鑑定,给你看不了啊。” 康文清在那边已经带上哀求的口吻:“小兄弟,我这事儿,挺急挺凶的,你过来帮我看看,我给你一沓。” 康所说的一沓就是一万的意思,刘念安的心臟不由得狂跳起来,激动到一时间竟然无法回答。 “这一万是定钱,事成之后我再给你一万。” 又给一万。 “那个,”他使劲儿咽唾沫:“康老板,你现在在哪里,我稍后就过去。” “我家住滨hx区晋阳湖片区的富乃湾,到小区门口以后给我打电话,我让保安放你进去。” “好的,康老板。” 掛掉电话后他復盘了一下,实在是有点痛恨自己没出息,区区两万块钱就心臟狂跳。他属於是被生活装进了井里,从小到大没见过更多的钱。 踌躇片刻后他决定准备一下,首先是衣服要换,人过了二十一就应该穿得成熟一点了。 今天刘秉信不在家,他便挪动脚步来到父母主臥,拉开衣柜抬头细细挑选。 父亲目前是装潢公司的一个小合伙人兼装修工,他衣架上的衣服大部分是紧凑型的夹克,上面还沾有洗不净的油漆点子。另外一些衣服是蓝色工作服,背后还印著某某涂料的字样。 他的目光在一个西服袋子前停留,这好像是父母结婚时的西服,也是父亲这辈子穿得最贵的衣服,花了一千多块钱。 他踮起脚尖將西服摘下,放在床上打开袋子,看到后不禁撇起了嘴。 这样式也太老了,两侧还有垫肩,衬得肩膀比什么都宽,外翻的领子也显得很大,更何况下面还是双排扣。 他把西服穿起来试了试,然后將红领带系在里面,站在镜子前猛一看,有点像九十年代包工头。 不错,不错,这样看起来就成熟稳重了许多嘛,就算搬个小马扎坐在路边算命都不违和。 接下来就该携带装备了,太爷爷的枪头得拿上,还有黄禪道的雕像。 他將雕像托在手里,把上面的红绳和五帝钱重新绑了一下。 这东西虽然非常邪性,但也十分管用,万一碰上比较厉害的脏东西枪头对付不了,可以拿它来以邪制邪。 他指著雕像的脸自言自语:“你欺负了我们家这么久,借用你的能力去赚点小钱,不过分吧。” 说罢他把雕像装进了西服內侧口袋里,不得不说以前的西服还是有好处的,里面口袋做得非常大。 刘念安带著这些东西来到玄关,刚准备抓住门把手,突然发生了一件恐怖的事情,门锁里传来钥匙咔嚓转动的声音! 他整个人瞬间呆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应对,防盗门哗啦一声打开,父亲刘秉信站在门外,愕然地看著他,父子二人大眼瞪小眼。 “你……,你怎么把我结婚时的旧西服给穿上身了。” “我那个……我出去一趟!” 他施展出凯利·欧文那般敏捷的过人能力,在刘秉信身前向右急闪,迂迴踏出两步,踉蹌地往楼梯下跑去。 “念安,臭小子,你穿我衣服去哪儿!” 他大步斜跨著从楼梯奔下去,把刘秉信的声音甩在了身后。 刘秉信在玄关踢掉鞋,口中嘟囔道:“这小子,搞什么?” 他这才回过神来,嘴角挤出笑容,心说这小子最近是不是谈女朋友了。 谈女朋友穿什么衣服不好,非要穿我的旧衣服,这西装我现在都穿不出去,早就不时兴了!穿出去不是丟人败兴么? 刘念安来到小区门口,他本想打的出去,但由於最近霉运缠身,不太愿意把自己的安全交到別人手上。 还是骑他的小电驴自由自在,永远也不担心堵车,一路悠哉悠哉来到晋阳湖附近,在富乃湾小区门口停下。 岗亭里的保安上前拦截:“这里面不让送外卖进去。” 刘念安感觉很奇怪,他今天都没有穿外卖员黄衣,车上也没装外卖箱子,保安咋就知道他是送外卖的? “我不是送外卖的。” “本小区没有改造工程,包工队也不让进去。” 他只好拿出手机给康文清拨去电话:“康老板,我已经来到你们小区了。” “等一下啊,我给保安打个电话。” 很快保安接到了电话,对他摆摆手说:“业主在六號楼下等你。” 他骑著电动车进入小区,仰著头一栋栋看著楼號,很快便看到康文清站在楼下,脸上带著懵逼的神情看著他。 “兄弟,你……很成熟嘛。” 康文清穿著一袭绿绸缎唐装半袖,两个手腕都戴著串,这一看就十分富裕。 富乃湾小区是龙城比较高档的富人区,一水三百平米以上的大平层,每平米价格也达到了一万多,没想到一个古董商这么挣钱。 他刚跨著车停下,康文清便上前握住了手:“刘兄弟,你早说我给你打个车,这小电驴多不稳当。” “不稳当但是方便吶,你东西在什么地方?不在楼上吗?” 康文清摇摇头:“不在楼上,也不在店里,这东西太邪性,哪敢往家里放?走,上车我跟你细说。” 他跟隨康文清进入楼內电梯,直接下降至底层停车场,康老板伸手一按钥匙,白色的凯迪拉克suv便亮起了双闪。 康文清给他打开副驾驶车门,上去发动车子后,边打方向边神秘兮兮说道:“你听说过独角神么?” “什么神,有这种东西?” “我最近得了一尊紫檀木造像,大概五十公分高,头顶独角,颈戴佛珠,是蹲著的样子,底座上刻著独角五显圣五个字。” 第58章 独角神 康文清把手机屏幕朝向他,低声说道:“我拍了一张照片,你看看。” 刘念安看向屏幕,图像拍得不是特別清楚,按理说康文清的手机镜头像素这么高,不应该拍不清楚。 也许是在他惊慌的情况下拍摄的吧,所以没有对准焦。 这尊檀木像整体偏紫黑,额头正中央有突起的角,嘴咧得很大,面部是怪笑的表情。 他扭头问康文清:“你从哪里得到这东西的?” “从別人手里收来的,花了我六个w,本来鑑定是金朝的塑像,因为古代北方地区很少用檀木做雕像的,而且是这么大的紫檀木,所以我感觉这东西收下来能值不少钱。” “可我没想到收回来第二天晚上就出了怪事,我媳妇儿当天晚上睡觉时,说有人掀她的被子,摸她的腿。” “她刚开始以为是我,就往我身边拱,结果发现我是双手趴在枕头上睡觉,但她的腿上確实有个毛茸茸的东西在摸。” “她慌忙叫醒我,打开灯掀开被子,结果被子里什么都没有,可一旦关灯,就总感觉有东西在摸她。” “她嚇得大喊大叫,我们只好换个侧臥去睡,结果她还是感觉有东西在摸她,闹得我们夫妻当天晚上都没有睡好,整个人显得神经衰弱。” 刘念安质疑道:“这也不能证明这事跟那独角神雕像有关係吶?” “我还有东西要给你看,稍等一下啊。”不知不觉间,康文清已经开出了市区,开到了清苑县钢铁厂的老旧小区楼下。 他停车后不著急熄火下车,而是掏出烟盒给刘念安点了一支烟,自己嘴里也叼上,两人打开车窗在车內喷云吐雾。 “你看这个,”康文清颤抖著手打开手机屏幕,找到一段截录下来的视频,点开后別过头自己不敢看。 “这是我专门买的摄像头拍下来的,三分四十秒左右,你可以手指快进拉到那里。” 刘念安看著屏幕的画质挺清晰,这种网络高清摄像头带有夜视功能,夜间熄灯后的画面就呈现出灰白色,但所有物体的细节轮廓都十分清楚。 视频中康文清夫妻二人躺在床上,康文清睡在靠门一侧,妻子睡在靠窗一侧,两人都把自己严严地捂盖在被子里,腿和脚都没有露在外面。 隨著视频上的时间数字跳动,来到三分三十秒,刘念安眼睛丝毫不敢眨。 这时臥室的门突然开了个缝隙,有黑影从缝隙中闪了进来,紧接著雕像就出现在睡床妻子一侧的床尾,而且弹簧床垫出现了很明显的下沉。 雕像在面朝摄像头的时候,头部明显出现了两道反光点,这种反光通常出现在臥室里猫狗的双眼中,一个檀木雕像怎么可能出现如此明显的反光? 此时此刻在视频中,这檀木雕的独角神,像极了一个活物。 等到三分五十五秒,康文清妻子猛然惊醒,坐起来打开床头灯,雕像几乎是在灯光亮起的前一瞬间消失。 刘念安把手机递还给他,康文清伸手接的时候嘴一哆嗦,菸嘴掉进了裤襠里。 他慌乱地站起抬手拍打,脑袋又碰到了车顶蓬髮出闷响,疼得他呲牙咧嘴,坐下来却看不到菸头,只闻到一股烧塑料的味道,好像是从真皮座椅上散发出来的。 康文清看起来也是挺稳重的一个人,没想到慌起来这么慌,看起来是真的被嚇怕了。 “这小区是我们家过去的房子,因为老化太严重租不出去,索性就空置了下来,摆放一些看走眼卖不出去的古玩,那东西现在就放在客厅里。” 刘念安问他:“把这东西挪到这偏僻地方,家里还出过事吗?” 康老板又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说:“挪到这里后,这东西倒没有在家里出现过,但我媳妇儿开始晚上做噩梦,白天总感觉有人在背后跟著她。” “她在梦里总能梦见有人往她身上扑,头上长著肉瘤一样的独角,这鬼东西压得她喘不过气来,醒来后脊背上全是汗水。” “你呢,你难道没出什么异样?只有贵夫人受到了影响吗?” “我……”康文清愣了愣说:“我也有,她被嚇醒的时候总往我身上乱抓,抓得我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啊?”刘念安心想你们夫妻的这点事情也要告诉我吗? 他打开车门下车说道:“走,我们上去,总在车里说这点事也说不明白。” 康文清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走在前面领路,口中一边说道:“我们这个小区是龙城钢铁厂老家属小区,设施已经老化,楼道里没有灯,你走的时候看著脚下。” 他们推开单元楼门进入楼道,进门就感觉黑漆漆一片,墙上有各种涂鸦和小gg,生锈的防盗门上方管线杂乱,两侧还贴著不合时宜的春联。 “这座小区都快成殭尸小区了,住户根本没有几个人,我一般大晚上都不敢过来。” “我也感觉出来了,实在是太安静,咱俩说话还带回音呢。” 岂止是说话带回音,他们的脚步踩在楼梯上,都能听到上面传来的空空共振声。 为了不使康文清太过紧张,他主动搭话打破寂静:“在找我之前还找过別人吗?” “当然找过,干我们这一行的,身边怎么可能不认识几个通晓阴阳的,我就认识两位身上沾大仙的,他们见到这东西的第一面就说很凶,以他们的手段解决不来,还建议我带东西上五台山。” 刘念安突然止住脚步,心中寻思道:“需要上五台山才能解决的东西,我能解决?这两万块钱不好挣啊。” 康文清见他停住脚步,以为他要打退堂鼓,连忙从怀中掏出一沓钱,就往他西服兜里塞。 “你先上去看看,就算是真解决不了,这一万也是你的。” 刘念安豪气地挥起手:“康老板说什么呢?答应了你的事情,我怎么能半途而废?” 他们一口气来到六楼,康文清站在防盗门前,深吸一口气將钥匙插进锁孔,只听得嘎达声脆响。 黑暗伴隨著发霉的潮气扑面而来,手机的微光照亮房间的一小片轮廓,高高低低的物件立在阴影中。 康文清摸到墙上的开关打开,屋顶的老式日光灯管照得屋里亮堂堂,刘念安却感觉身上充满寒意,发现灯光並不能让屋里的危险气息减弱半分。 房间里高高低低摆满了东西,什么笔筒,雕像,瓷瓶,铜镜花样不少,但在这中间最为显眼的,就是那独角神雕像。 这东西挺著圆肚子,脊背上雕刻著毛的纹理,看不出是羽毛还是畜生的毛髮,脸宽得像个蛤蟆,厚厚的凸起的嘴唇带著欲望气息。 他突然讶异地问道:“这东西头上的角不是尖尖的,看起来像另一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