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1章:我叫费兰·罗斯福? 美武宗 作者:佚名 第1章:我叫费兰·罗斯福? 哥伦比亚大学,罗斯福研究所的走廊总是过於安静。 费兰抱著那摞即將归档的文件,目光扫过墙上那张著名的黑白照片。 那是1941年1月6日,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在国会发表四大自由演说。 “自由言论;自由信仰;免於匱乏的自由;免於恐惧的自由。” 费兰默念著这四句铭刻在研究所入口处的箴言。 二十几年前,他刚拿到博士学位时,这些词句像是照亮前路的灯塔。 如今,它们更像是博物馆里的古董,精致、崇高,却与窗外的纽约街头格格不入。 他推开自己办公室厚重的橡木门,將文件放在桌上。 电脑屏幕上自动推送的新闻標题再次刺痛了他的眼睛。 《亚马逊仓库工人连续工作十小时后猝死,算法未记录休息时间……》 《硅谷裁员潮持续,40岁以上工程师遭遇『技术性淘汰』,沦落街头……》 《费城救济站,流浪汉们为了一块麵包大打出手……》 费兰关掉页面,揉了揉眉心。 他今年五十二岁,在研究所工作了20年。 从助理教授到正教授,再到如今的政策研究主任。 他本该为此感到自豪,但此刻却只有一种日益沉重的无力感。 罗斯福,他研究了一辈子的男人。 他几乎能背诵每一次炉边谈话的讲稿,能復原新政每一项立法的辩论过程,能描绘出1937年那个试图向最高法院『填塞』法官的罗斯福眼中的挫败与决心。 但此刻又有什么用呢? 罗斯福的晚年是孤独的。 正如他1945年4月在乔治亚温泉,瘦得脱形的脸庞勉强对著镜头苦笑。 或许那时候他已经能够想到,在他死后,他亲手建立的新政体系,会在资本家的反扑下崩溃。 那些被他压制的利益集团会捲土重来,一步步拆解著他耗费心血搭建的社会保障体系、摧毁著他所倡导的公平与正义、重新將整个美利坚笼罩在资本的阴影之下。 可惜了…… 如果能亲自见到罗斯福,费兰一定会攥著对方的手大喊:“罗师傅,您当初对资本家的铁拳还不够凶、更不够狠!” “咯咯咯……” 敲门声打断了费兰的思绪。 “请进。” 进来的是所里的研究生玛丽,她棕色的眼睛里满是急切:“费兰教授,我们找到唐尼了!” “他在哪里?” “在哈莱姆区,第128街附近。” 费兰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太清楚这条街区是什么地方了。 那是这座城市里最混乱、最骯脏的街区。 常年盘踞著大批的流浪汉、小偷和毒贩,暴力事件频发,治安极差,平日里就连警察都不愿轻易涉足。 很难想像,唐尼一个聪明好学、待人谦和,为了补贴家用,每天在研究所学完后,还要去餐馆刷几个小时盘子的小伙子,会沦落到那种地方。 “这是怎么回事?” “唐尼他……他可能被『斩杀』了。” 这个词让费兰心臟一阵绞痛。 斩杀,这是最近几个月在社交媒体上病毒般传播的新词。 它描述的是一套隱秘的社会机制。 比如说一次意外的医疗帐单、一次突然的裁员、一次租约到期而租金翻倍。 这些突发事件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推倒一个底层家庭本就脆弱的財务平衡,將他们拖入债务、驱逐、信用破產的螺旋,最终从社会中『消失』。 学界还有人称之为『社会达尔文主义2.0』,算法加持下的系统性淘汰。 作为为罗斯福研究所的教授,费兰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套所谓的斩杀线机制,根本不是什么偶然的社会现象,而是资本家和政府里那些无能自私的官僚,特意为底层民眾设立的淘汰机制。 在他们眼里,美利坚只需要精英,只需要能为他们创造利益的人,而那些底层的普通人,那些遭遇困境、无力反抗的人,不过是多余的垃圾而已,理应被拋弃。 “带我过去。” 雪佛兰轿车驶出哥伦比亚大学校园,穿过晨边高地,进入哈莱姆区。 红灯。 费兰盯著十字路口对面的一家当铺,橱窗里掛著『即时现金』的霓虹招牌。 他想起了罗斯福1936年竞选连任时说的话:“这些经济保皇派总抱怨我们试图推翻美利坚的制度,可他们真正担心的是我们试图剥夺他们的权力!” 权力。 贪婪的资本永不满足的权力。 急促的剎车声从右侧传来。 费兰下意识转头,看见一辆巨大的货运卡车失控撞来…… 玛丽尖叫。 费兰感到自己飞了起来,然后便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 不知道过了多久。 费兰睁开眼,看见的不是医院苍白的天花板,而是深色木樑和繁复的维多利亚式玫瑰浮雕。 空气里有股奇特的味道,混合著旧纸张和淡香水的气息。 “你醒了?” 女人的声音,带著一丝慵懒的沙哑。 费兰猛地转头,看见房间另一端的沙发上坐著一个人。 她大约三十出头,金色的长髮鬆散地披在肩上,身上只裹著一条丝绸浴巾,手里夹著一支细长的香菸,正从一份摊开的报纸上抬起头看他。 “我……这是在哪里,玛丽呢?” “玛丽?” 女人挑起眉毛:“我想你应该叫我露西。” “露西?你是谁?” 露西目光一眯:“需要我叫医生吗,罗斯福先生,虽然我个人觉得,酒精带来的头疼,最好的解药就是时间。” “罗斯福先生?不,我叫费兰·托马斯。” “费兰·托马斯?” 露西笑了,笑声清脆:“亲爱的,你昨晚在俱乐部可没这么谦虚,你一直让人叫你『费兰·罗斯福』,当然,我们都知道原因。” 她站起身走了过来,將手中的报纸扔在床上:“不过今天之后,你这个姓氏將会再次响彻美利坚,恭喜!” 费兰低头一看,头版头条的黑体字像子弹一样穿进眼睛。 《1932年11月8日,星期二》 《富兰克林·罗斯福压倒性胜选,472张选举人票横扫胡佛!》 费兰瞪大了眼睛:“这不可能……恶作剧?还是真人秀?” “恶作剧?” 露西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全美报纸都在报导的恶作剧,那你叔叔可真是个了不起的魔术师。” 第2章:我叔罗斯福 美武宗 作者:佚名 第2章:我叔罗斯福 “我叔叔?” “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美利坚合眾国新任总统,而你,我亲爱的费兰,你是他哥哥詹姆斯·罗斯福的儿子,虽然是私生的,但血缘就是血缘,现在你的叔叔即將入主白宫,我想,整个美利坚很多人都会想认识你!” 露西弯下腰,几乎贴著他的耳朵:“以后请多多关照,罗斯福先生。” 费兰猛地推开被子,踉蹌著衝进洗手间。 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涌出,他掬起水狠狠拍在脸上,一次、两次、三次…… 遗憾的是,他希望从梦中醒过来的一幕並没有发生。 而睁开眼后,镜子里的面容更是让他僵住了。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不会超过二十五岁。 浅棕色头髮湿漉漉地贴在额前,五官深邃,下巴线条分明,有一种混合了书卷气和叛逆感的英俊。 “不……这不是我!” 话音未落,剧痛刺穿头颅。 一段记忆洪流强行出现在脑海之中。 那是是纽约郊区一座僻静庄园的出生场景。 而人群中那个身著西装、面容沉稳,眉眼间与罗斯福有七分相似的男人,正是他在后世档案中见过的面孔。 富兰克林?罗斯福的哥哥,詹姆斯?罗斯福! 记忆碎片不断拼凑。 费兰看到原主的成长轨跡,但却因私生子的身份始终抬不起头。 后被父亲秘密送往哈佛攻读法律,却心性浮躁,只读了一半便中途輟学。 此后更是无所事事,靠著家族信託发放的津贴、以及偶尔借著家族渠道投机股票,灯红酒绿浑浑噩噩地熬到了现在。 “真的穿越了……” 消化完所有记忆,费兰面上有些颤抖。 但下一秒,狂喜瞬间席捲了全身。 在现代,他只是罗斯福研究所的一名教授。 空有一腔抱负,可却只能看著美利坚被资本吞噬、底层民眾在斩杀线上苦苦挣扎而却束手无策。 可现在,他穿越到了1932年。 这是美利坚命运的转折点! 罗斯福即將登台、新政即將启航的关键节点! 而他熟悉这段歷史的每一个重大事件,了解每一位关键人物的性格,精通每一项法案的来龙去脉,这份得天独厚的优势,意味著无限的可能。 或许,他有机会亲手改变一切! 有机会在那位叔叔死后,继续扼住资本家们的咽喉,不让百年后的悲剧重演! “费兰,你到底怎么了?” 清脆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费兰猛地回神,只见露西已经站在了洗手间门口,眼神里满是不解。 他迅速收敛心底的波澜,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露西的手腕,將她拉到了门前:“听著,我想你该走了” 露西脸上当即露出幽怨的神色,娇嗔道:“好吧,记得联络我,我的雄狮,罗斯福先生。” 费兰敷衍地点了点头。 看著露西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他立刻关上房门,走到沙发前坐下,从茶几上拿起一盒香菸,点燃一支。 理智渐渐回归,费兰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处境並没有那么乐观。 他没有穿越到罗斯福身上,没有与生俱来的权力与声望,而是穿越到了一个在歷史上连名字都没能留下的私生子身上。 记忆里,原主只在小时候,跟著父亲去过海德公园的罗斯福庄园,见过几次那位大名鼎鼎的叔叔。 而现在的这位叔叔,早已从当年的州议员,成为了当选总统。 这么多年过去了,恐怕早已经忘记了他这么个侄子。 想要靠近这位叔叔,想要进入他的决策层实现自己的抱负,必须得需要一个切入点才行! “有了!” 费兰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 1929年10月29日,华尔街股市崩盘,引爆了美利坚的经济危机。 1931年,第二次全国性金融危机席捲全美。 而再过几个月,到了1933年初,胡佛政府卸任前的权力真空期,金融恐慌將达到顶峰。 密西根州会率先爆发大规模银行挤兑。 隨后,纽约、芝加哥等核心金融城市会接连沦陷,全美超过 4000家银行將被迫暂停营业,全美的银行体系,將濒临崩溃。 而罗斯福上台后,推出的第一个重磅对策,就是《紧急银行法法案》。 如果现在,他能想办法见到罗斯福,提前告知他银行挤兑潮即將达到顶峰的危机,並且將一份《危机预案》的草稿提前擬出来,交给这位当选总统,或许就能凭藉这份先知,贏得罗斯福的信任! 而想进入这位叔叔决策圈的入场券,就是即將迎来的这场银行危机! 打定主意,费兰再也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站起身,目光在房间里搜寻。 很快,他就看到了书桌一角摆放著的一台老式打字机。 坐下后,费兰闭上眼睛,回忆起解下来將会发生的一切细节。 他在研究所的档案室里读过1933年3月9日的国会记录,记得那些激烈的辩论,记得財政部长威廉·伍丁的证词,记得最终版本的四章二十七条…… 但这不是重点。 他不需要复製后面紧急银行法的所有细节,那需要整个团队的律师和银行家工作数周。 他只需要一个蓝图、一个足够精確、足够有说服力的方案雏形,证明他理解危机的本质,並且有解决的思路即可。 费兰立即打开打字机,塞进一张纸。 他开始打字,手指笨拙地適应著老式键盘的触感: 標题:《关於应对即將到来的全国性银行挤兑危机的初步建议》。 一、危机预判 密西根州底特律的联合监护信託公司將是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该公司与福特汽车公司关联紧密,但资產质量严重恶化…… 危机將在1933年2月中旬达到临界点,届时各州將被迫宣布地方性银行假日,但零散应对只会加剧恐慌…… 打字机的咔嗒声在房间里迴响。 费兰完全沉浸其中,忘记了时间,忘记了飢饿。 他在进行一场跨越九十年的知识搬运。 把二十一世纪歷史学家对一场危机的剖析,转化为1932年的行动方案。 第3章:海德庄园 美武宗 作者:佚名 第3章:海德庄园 这不仅仅是抄作业,他必须调整表述,使用这个时代的语言,引用这个时代的数据,提出符合1932年政治现实和法律框架的方案。 他刪去了『系统性风险』这种后世术语,改用『连锁性恐慌』。 他避免提及『存款保险』,那要到后来的《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才確立;他强调『恢復公眾信心』而非救助银行家…… 窗外天色渐暗。 他打开了檯灯,昏黄的灯光照亮打字机上飞舞的手指。 到深夜时,他已经完成了十二页的草稿。 这是一份结合了危机预警、应对策略和立法框架的详细建议书。 最后,他加上了一个简短的行动时间表,精確標註了从1932年11月到1933年3月每个关键节点应该做什么。 “呼……” 费兰伸了个懒腰,抽出一支香菸点燃,烟雾繚绕中,满意的审视著自己的作品。 接下来,就是要想办法见到自己这位叔叔了。 想了想后,他將头一扭,目光落在书桌的电话上。 那是一台1930年代典型的旋转拨號电话。 费兰伸手拿了起来,右手在拨號盘上转动著。 “哈嘍?” 电话很快接通,一道女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海伦,是我。” 除了他之外,父亲詹姆斯·罗斯福还育有一儿一女。 1879年出生的塔迪·罗斯福,还有如今电话那头的海伦·罗斯福。 作为私生子,加上原主往日里的一些不良行径,费兰在罗斯福家族中並没有任何存在感,也得不到家族的正式承认。 唯有海伦,因为在1927年父亲临终前,曾特意嘱託她多多照看这个年轻不懂事的弟弟,两人才勉强维繫著一丝薄弱的羈绊。 “天啊费兰,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费兰瞥了眼壁炉上的钟,已经是晚上十点半。 对1932年的社交圈来说,夜生活可能才刚刚开始。 但对海伦这种已经结婚生子、恪守传统作息的上流社会女性来说,確实晚了。 “抱歉海伦,但我需要你的帮忙。” “说吧,你又需要什么?” “我需要参加叔叔的庆祝晚宴。” 美利坚有一项竞选传统。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就是竞选成功者总会举办盛大的庆功晚宴,宴请家族成员、政坛盟友与社会名流。 罗斯福作为新当选的总统,近期这场晚宴,必然会邀请家族核心成员。 “费兰,我想你需要摆正自己的位置,家族不会有人欢迎你的到来的!” “我知道,但我必须去!” “这不可能!” “听著,海伦,你知道父亲去世前把那些信留给我了吗?” “什么信?” “他和……我母亲的信,还有一些日记,里面有些內容,如果被公开,对家族形象不太有利,尤其是现在这种时候……” “你在威胁我?” “我在求你,带我参加晚宴,那些信和日记,我会全部交给你,从此它们彻底消失。”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但费兰能听见电话那头隱约的呼吸声,似乎在权衡利弊著。 “如果你敢在晚宴上製造任何麻烦,我会让人把你扔出去,然后確保你再也无法从家族信託领到一笔钱,明白了吗?” 费兰大喜,回道:“明白。” “明天傍晚六点,车会去你公寓楼下,穿得体面点,还有,別带女伴,我知道你那些女朋友都是什么货色。” 话落,电话也跟著掛断。 第二天傍晚五点五十分,费兰穿上了一套深灰色西装,並把那份危机预案塞进了西装內侧的口袋之中。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汽车鸣笛声。 费兰快步下楼,只见一辆黑色的林肯k型轿车静静停在公寓楼下。 该车车身修长,黑色车漆鋥亮,车窗是深色的,能隱约看到车內的內饰,车头的林肯標誌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尽显华贵。 这是1930年代美利坚上流社会最流行的轿车之一。 “费兰先生,我是比奇,海伦女士让我来接您。”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有一张典型的中欧面孔。 “谢谢。” 费兰钻进后座,比奇当即关上车门,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 轿车驶入纽约傍晚的街道。 关於上个世纪30年代的街头,费兰曾经在歷史照片里见过无数次。 但当这一切以鲜活、流动、充满细节的方式展现在眼前时,衝击力还是很强的。 尤其是在第六大道上,排队领取救济食品的队伍蜿蜒了整整两个街区。 男人们穿著磨损的外套,帽子压得很低。 女人们抱著婴儿,所有人的脸上都蒙著一层灰色的疲惫。 旁边建筑物墙上贴著褪色的海报,画著微笑的家庭围坐在丰盛的餐桌旁,標题是:美利坚生活標准。 路过中央公园时,费兰还看见树下搭著大量简陋的帐篷和纸板棚屋。 那便是著名的时代特色胡佛村了。 也是该时期经济大萧条的標誌之一。 “很糟糕,是不是?” 比奇突然开口,眼睛透过车內后视镜看著费兰:“我姐姐一家在克利夫兰,她丈夫在钢铁厂干了二十年,上个月厂子关了,现在他们全家挤在她婆婆的公寓里,五个孩子,两个房间。” 费兰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这一切会持续多久,也知道未来会有多么艰难的復甦之路。 但此刻自己坐在豪华的轿车里,穿著体面的西装去参加总统当选人的庆功宴,这让他心中升起了一股罪恶的割裂感。 轿车驶出城区,沿著哈德逊河北上。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车灯照亮前方蜿蜒的道路。 路边偶尔闪过农舍的灯光,但大多数窗户都是暗的,现在电费对许多家庭来说已是奢侈。 不久后,车辆转入一条两侧种满老橡树的私家道路。 在车灯的映照下,前方出现了一块牌子——海德庄园。 这就是富兰克林·罗斯福所居住的庄园。 1943年,罗斯福总统將该庄园捐给了国家,建立了美利坚第一个总统图书馆。 后来这里成了博物馆、档案馆、纪念馆。 在现代的时候,费兰曾多次来到这在这里查阅原始信件。 也曾站在罗斯福的书桌前,想像他起草新政法案的情景。 第4章:初见罗斯福 美武宗 作者:佚名 第4章:初见罗斯福 “我们到了,先生。” 经过大门两侧的安保人员检查,车辆驶入了庄园內。 这儿已经停满了车辆,凯迪拉克、林肯、帕卡德,还有几辆劳斯莱斯。 从车上下来,冷风立即迎面而来,带著哈德逊河特有的潮湿气息,费兰整理了一下西装,走进了大厅。 大厅里的是暖的,空气中混合著雪茄、香水、酒精等气息。 男人们身著笔挺的黑色晚礼服;女人们裹著厚重却华贵的皮草;三三两两地围在一起,谈笑风生。 费兰站目光扫过人群,然后他看到了真正的权力核心。 小约翰·d·洛克菲勒,五十八岁,一个掌控著全美石油命脉的人。 小j.p.摩根,金融王朝的掌舵者,比洛克菲勒年轻几岁,留著精心修剪的灰白鬍鬚,他的摩根財团是华尔街的心臟,曾在1907年凭一己之力阻止金融危机。 旁边是安德鲁·梅隆,胡佛政府的財政部长,同时也是铝业、石油、银行业巨头,这位七十七岁的老人即將卸任,但他的財富与影响力不会隨职位消失。 还有杜邦家族的代言人、铁路大亨范德比尔特的孙子、芝加哥肉类加工巨头…… “你们现在就笑吧,很快你们就会知道,自己选了一个什么样的『恶魔』上来!” 费兰心中泛起冰冷的笑意。 作为歷史研究者,每当他翻到这段歷史时总是会想笑。 罗斯福家族的真正崛起始於西奥多·罗斯福,那位把脸刻上总统山、率领美军击败西班牙、將美利坚推上世界舞台的『泰迪』。 是他的威望为罗斯福家族铺就了通往顶级政治家族的道路。 可儘管如此,要將一个患有小儿麻痹症、需要轮椅行动的后辈推入白宫,这还是不够的。 最大的推手其实是摩根、洛克菲勒、杜邦……这些家族们。 至於他们为什么要力推罗斯福呢? 原因很简单,因为罗斯福的妻子埃莉诺出身名门,她的家族同样是资本阶层。 在这些大亨看来,一个娶了资本家女儿的总统,总该会懂得游戏规则,总该会照顾自家人的。 可他们没想到的是,罗斯福上台后第一个重拳就砸向了银行体系,接著是证券监管、公共工程、劳工权利、財富税…… 每一拳都打在了资本家的肋骨上。 这群世界上最精明的人,亲手给自己选了个掘墓人。 “费兰。” 声音从侧面传来。 费兰转过头,一名穿著深蓝色天鹅绒长裙、三十出头的女性走了过来。 “嘿,海伦姐姐。” “別在这呆著了,跟我来。” 费兰跟著她来到了大厅右侧的区域。 这里聚集著罗斯福家族的大批成员,是家族专属的区域。 费兰的目光扫过眾人,这些人他大多在后世的档案中见过,有海德公园分支的核心成员、也有牡蠣湾分支的旁系亲属。 看著眼前这些神情骄傲的家族成员,费兰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唏嘘。 这些人此刻一定满怀希望。 毕竟家族已经出了两位总统,老罗斯福开创先河,小罗斯福即將登顶,也许將来的他们会是第三位、第四位…… 但他们不会想到,罗斯福对资本的打击太狠,狠到在他死后,整个资本家阶层形成了共识,绝不能再让第二个罗斯福出现! 於是法律被修改,政治献金规则被重塑,媒体被控制,监管机构被渗透。 就这样,这个曾经辉煌的家族,被资本家们用无形的大手隔绝在了最高权力之外。 到了21世纪,罗斯福家族早已名存实亡…… “海伦,你为什么要带他来这里?” 塔迪·罗斯福的声音,引得罗斯福家族的成员们望了过来。 当看到是费兰后,虽然没有直接出声附和,但他们的眼神里,明显都带著不快与排斥。 在西方上流社会,私生子不只是家庭污点,更是继承权、社会关係和政治联盟中的不稳定因素。 他们就像《冰与火之歌》里的琼恩·雪诺,可以被容忍,但永远不被真正接纳。 海伦声音儘量保持平稳:“冷静点塔迪,我今天让他来是有理由的。” “我不管是什么理由……” “啪啪啪……” 还未等塔迪说完,主厅的掌声如潮水般响起,欢呼声浪涌来。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 人群如红海般分开。 今天的主角出现了。 他穿著著一套深灰色西装,白衬衫,红色领带,戴著那副標誌性的夹鼻眼镜,下巴微微抬起,脸上绽放著那副极具感染力的笑容。 他一边被推著前进,一边伸出右手,与沿途的宾客握,轮椅没有削弱他的气势,反而成了某种王座似的。 费兰呼吸急促了起来。 这就是他研究了半生的人。 这就是那个在1933年3月4日告诉全国人民:『我们唯一需要恐惧的,就是恐惧本身』的人。 这就是那个面对大萧条深渊、面对最高法院的阻挠、面对党內保守派和资本巨头的疯狂反扑,却始终没有停止前进的人! 思绪间,罗斯福已经和宾客们打完招呼,来到了家族称成员聚集地。 “安娜,听说你在尝试写作?很好,这是个伟大的时代,希望你能用笔好好记录下来。” “肖恩,在军队服役要时刻保持清醒,你守护的是美利坚无数的家庭。” “……” 轮椅转动,最终停在了费兰面前。 罗斯福抬起头,那双藏在夹鼻眼镜后的蓝眼睛带著惯常的亲和力,但也有一丝极细微的疑惑。 海伦適时地上前半步:“富兰克林叔叔,这是费兰。” “费兰……” 罗斯福轻声重复,眉头微挑,隨即那富有感染力的笑容在脸上漾开:“天啊,孩子,上一次见你,你还是个只到我轮椅扶手高的靦腆男孩,看看现在的你,你父亲一定会为你长得如此挺拔而骄傲的。” 罗斯福展现出的长辈亲和力,让费兰心头一松,他以尊敬的姿態回道:“富兰克林叔叔,祝贺您取得的伟大胜利。” 第5章:约瑟夫·甘迺迪 美武宗 作者:佚名 第5章:约瑟夫·甘迺迪 “胜利属於每一个相信这个国家能够走出困境的人。” 罗斯福的目光温和:“那么,告诉我,长大了的费兰·罗斯福,如今在忙些什么?是在继续学业,还是已经找到了愿意为之奋斗的事业?” “目前我在股票市场做一些投资,但也正是通过这些接触,富兰克林叔叔,我近期发现了一些……值得注意的东西。” “哦?” 罗斯福来了一丝兴趣:“说说看,孩子。” “首先是黄金流动,纽约联邦储备银行的黄金存量在过去三个月下降了近15%,尤其是对欧洲的净流出在加速,这不是正常的贸易结算,这更像资本在逃跑,因为他们可能不信任我们的货幣能守住金平价。” “其次是商业票据市场,近期的优质商业票据利率在过去两周跳升了80个基点,但成交量却萎缩了40%,这明显是银行之间不愿意相互拆借,哪怕是最短期的资金,这是信用冻结的早期徵兆,金融机构开始只为自己囤积流动性。” “费兰……” 海伦在旁边轻轻碰了一下费兰的手臂,低声警告。 但费兰没停:“最后是区域性银行的资產负债表,我通过一些渠道看到,中西部农业州的中小型银行,它们的贷款拖欠率已经上升到灾难性的水平,它们的资本早已被侵蚀,只是在靠联储的短期借贷勉强维持。” “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比如一家重要银行的负面传闻,储户的信心会像沙滩上的城堡一样垮掉,这不是会不会发生的问题,而是什么时候发生。” 他直视著罗斯福的眼睛:“根据我的判断,最迟明年3月,一场全国性的灾难挤兑就会爆发,它的威力足以让全美银行停摆!” 轮椅上的罗斯福听完明显一愣。 “费兰!” 海伦的声音带著严厉,隨后看向罗斯福:“富兰克林叔叔,不要听这小子胡说。” 她试图拉走费兰,但费兰的脚像钉在了地上。 而与此同时,罗斯福的秘书也在向他示意,时间差不多了。 顾不得了。 费兰猛地从西装內侧口袋掏出那份预案递向罗斯福:“富兰克林叔叔,这是一份《危机预案》,它或许会对您有些帮助。” 罗斯福的目光从费兰脸上,移到他手中那份文件上,最终他伸出右手接过了文件:“关心国家这是一件好事,谢谢你,孩子。” 接著,他被助手缓缓推离。 费兰的目光紧紧追隨著那份预案。 不过他看到的是,罗斯福在被推著走向大厅中央时,並没有打开,而是顺手將文件递给了身后一位戴著眼镜的助手。 助手接过,夹进了自己隨身携带的皮质文件夹里。 费兰的心沉了下去。 只能在心底祈祷著,希望罗斯福在晚宴结束后查看。 “你满意了?” 海伦的冰冷的声音响起:“在本该庆祝的夜晚,向叔叔传达某个投机分子授予你的言论,我今天让你来或许是一个很大的错误!” 费兰转过身:“你错了海伦,我没有替投机分子传话,我只是说出了我认为正確的话, “我想,在你那些狐朋狗友的俱乐部里高谈阔论才是你该做的事,而不是在这里!” 丟下这句话,海伦便头也不回离去。 “抱歉打扰。” 费兰转头,来人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穿著深色西装,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 约瑟夫·甘迺迪。 这个名字在他作为歷史学者的记忆里,分量不轻。 未来的美利坚驻英大使,第35任总统约翰·甘迺迪的父亲,也是罗斯福早期的重要支持者和金主之一。 一个从波士顿爱尔兰贫民区爬上权力顶端的传奇,也是一个为达目的可以冷酷到令人胆寒的人物。 他最著名的事跡之一,便是因为担心叛逆的女儿会影响家族政治前途,竟默许医生对她实施前额叶切除手术,彻底摧毁了她的人生。 而在罗斯福死后,为了给儿子的政治道路铺路,他又毫不犹豫地与新政遗產切割,甚至公开抨击以爭取保守派支持。 这是一个复杂的投机者,一只嗅觉灵敏的金融鯊鱼,一个將家族野心置於一切之上的狠角色。 约瑟夫伸出手:“约瑟夫·甘迺迪。” “费兰·罗斯福。” 费兰也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费兰先生,你很面生。” “作为一个私生子,我想您感到面生再正常不过了。” 听著费兰自嘲的语气,约瑟夫笑了笑:“我父亲是酒吧老板,祖父从爱尔兰的土豆田里逃荒过来,在码头扛过麻袋、当过下水道工人,在这个国家,出身是起点,但不是终点,重要的是你能抓住什么,以及……你愿意为此付出什么。” “所以约瑟夫先生,您有什么事吗?” 对於这种毒蛇一般的人物,费兰实在没有多少好感。 “请原谅我刚才无意中听到了一些你与总统先生的谈话,关於你提到的那些……金融市场上的『异常跡象』,是基於哪些特定的数据或模型,得出如此大胆结论的?” “让您见笑了约瑟夫先生,没什么复杂的模型,只是最近在市场上自己瞎琢磨,胡乱联想罢了。” 对於痛恨资本家的费兰来说,他可不想透露出太多信息,让这傢伙能提前做出准备。 约瑟夫的目光在费兰脸上停留了几秒钟,意味深长地说:“胡乱联想吗,但愿你的联想不会成真,否则,整个美利坚都要遭殃了。” 说话间,厅前方的乐队突然奏起一段庄严的序曲,这立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宴会的高潮部分,当选总统的致辞即將要开始了。 “看来演讲要开始了,很高兴认识你,费兰先生。” 费兰微微頷首。 约色夫转身匯聚向讲台的人群。 接下来的时间里,罗斯福登台,进行起了充满感染力的演说。 他先是感谢了支持者,缅怀了奋斗歷程,同时还呼吁所有人团结一致,在未来的日子里,努力让美利坚走出困境。 话语充满希望,掌声雷动,香檳再次被举起,笑容回到每个人脸上。 宴会在一片宾主尽欢的假象中落幕。 第6章:银行危机开始了 美武宗 作者:佚名 第6章:银行危机开始了 隨后的几天,费兰公寓的访客和电话几乎没停过。 都是原主那帮酒肉朋友;嗅觉灵敏的投机者;或者想通过他攀附白宫的一些人士。 费兰对这些人毫无兴趣。 可他真正期待著的那个来自海德公园、或者华盛顿某个临时办公室的电话,却始终杳无音讯。 日子一天天过去。 入冬的纽约,寒风瑟瑟。 报纸上开始出现零星关於中西部银行面临压力的报导,但淹没在关於罗斯福內阁人选、胡佛政府最后时光的政治八卦中,並不起眼…… 时间来到了1933年2月。 底特律。 这座城市在二十世纪的头三十年里,是美利坚工业力量最傲慢的象徵。 它用流水线吐出汽车,用亨利·福特那句『顾客可以选择任何顏色的t型车,只要它是黑色的』狂言,定义了大规模生產的黄金时代。 不过此时它的金融心臟,联合监护信託公司大楼,正孕育著一场將撼动整个国家的风暴。 “先生们,我们与本地汽车工业,尤其是福特公司的业务绑定过深,可现在隨著汽车销量断崖式下跌,相关企业的贷款违约率已经超过40%。”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们持有的资產质量严重恶化,如果……如果得不到即时援助,挤兑一旦发生,不仅是我们,整个密西根州的金融网络都可能被拖垮,情况就是这样……” 长条桃花心木会议桌旁坐著几方人马。 总裁阿尔杰农·克劳馥,一个头髮稀疏、眼袋深重的男人,正用近乎哀求的语气做最后陈述。 副州长理察·奥斯本脸色铁青。 坐在他对面的联邦復兴金融公司特派员查尔斯·惠特尼,他眉头紧皱:“克劳馥先生,rfc的援助有严格標准,我们需要看到更详尽的资產剥离和重组计划,证明救助是可行的,而非无底洞。” rfc是胡佛政府为应对危机设立的『最后贷款人』,但资金有限,程序繁琐,且在大萧条的背景下,早已被各方爭夺得筋疲力尽。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桌子的另一端。 福特汽车公司的代表,埃德塞尔·福特,他是亨利·福特的独子。 “克劳馥,事情怎么会搞到这个地步?!” 埃德塞尔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怒火。 克劳馥满脸是汗,当即解释著经济环境的突然恶化、连锁反应不可预测之类的云云。 “够了。” 奥斯本粗暴地打断:“你老实告诉我,你们银行还能撑多久?” 克劳馥脸色惨白:“先生,鑑於目前的金融局势,隨时……隨时都有可能暴雷……” 奥斯本猛地靠回椅背,仿佛被这个词烫伤了,他看向查尔斯:“查尔斯,rfc必须行动,不能等程序了,这是防止灾难扩散的最后机会!” 查尔斯眉头紧锁,没有立刻回应。 奥斯本又转向埃德塞尔,语气几乎是在恳求:“埃德塞尔,你知道的,你们公司和这家银行绑得太深了,它倒了,你们的存款、票据、甚至一部分供应链上的小供应商都会立刻陷入混乱。” “现在只有你们有足够的现金流能提供即时担保,稳定人心,请拉他们一把,也是拉整个密西根州一把。” 埃德塞尔双手交握,指节捏得发白。 他知道父亲对银行家的看法,更知道父亲的脾气。 但他也看到了眼前深渊的轮廓,深吸一口气:“我需要请示我父亲。” 会议在绝望与悬而未决的气氛中暂时休止。 埃德塞尔连夜赶回迪尔伯恩的福特庄园。 “救援?用我的钱?去填那帮吸血鬼、寄生虫搞出来的窟窿?” 七十一岁的亨利·福特站在壁炉前,他脸颊的肌肉抽动:“联合监护信託,一群穿著西装、只会玩数字游戏的蠢货,他们根本不创造任何真实的价值,我的工人在流水线上造出汽车,那才是价值,我当初真是昏了头,让公司和这些蛀虫绑在一起!” “父亲,这不只是救他们,更是为了保护我们自己的业务,保护底特律……” “达尔文是怎么说的?適者生存!” “经营不善的银行,就像设计有缺陷的汽车,就该被淘汰,如果我们现在伸手救了他们,那就是在告诉所有人,失败没有代价!” “埃德塞尔,告诉他们,那就让他们倒闭清算吧,尊重自然法则规律!” 埃德塞尔看著父亲因激动而发红的脸庞,知道一切劝说都已无效。 在亨利·福特的世界里,他的理念就是不容置疑的真理,他的决定就是不可更改的法律。 …… 2月14日,情人节。 底特律的清晨灰暗冰冷。 流言像瘟疫般一夜传遍全城,福特拒绝注资,联合监护信託公司要完蛋了。 清晨七点,第一批储户出现在银行门口。 到了八点,队伍已经蜿蜒过两个街区。 “我的钱、把我的钱还给我!” “银行要倒闭了!” “福特都不救他们了!” 恐慌是具传染性的。 人们开始推搡,敲打著银行大门和窗户,警察试图维持秩序,但面对潮水般涌来的人群,显得徒劳无力。 消息通过电话、电报像野火一样蔓延至整个密西根州,全州各大银行爆发了史无前例的挤兑。 当天下午,在巨大的政治和社会压力下,密西根州州长威廉·康斯托克做出了美利坚歷史上一个州从未做过的大胆、又或者说绝望的决定。 他援引紧急状態法,宣布全州所有银行、信託公司、储蓄与贷款协会立即关闭,为期八天。 『银行假日』,这个看似平静的词,像一颗重磅炸弹,投向了本已脆弱不堪的金融市场。 …… 纽约。 “还是发生了……” 费兰將纽约时报扔在了在桌上。 走到窗边,看著楼下依旧萧条但尚未陷入恐慌的纽约街头,陷入了思考。 看来,他那位叔叔並没有重视他在晚宴的那番话。 至於那份预案,或许早已被遗忘在某张堆积如山的办公桌角落。 也是,他那位身处权力中心的叔叔,或许正忙於组建內阁、应付胡佛、平衡各方势力,又哪有精力在意他一个私生侄子的末日预言呢? 第7章:终於被想起了 美武宗 作者:佚名 第7章:终於被想起了 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作为歷史研究者的费兰,再清楚不过。 密西根州开了一个极端危险的先例。 当政府无法保护你的存款时,它能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关上门,让你连看它最后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 2月24日,马里兰州银行关闭。 2月27日,肯塔基州、阿肯色州相继沦陷。 3月1日,亚利桑那、俄克拉荷马、堪萨斯…… 地图上代表银行关闭的阴影区域越来越大,像墨水在吸水的纸上无情晕染。 报纸上的报导从局部危机变成了区域性灾难,最终指向全国性的金融崩溃。 人们开始不计代价地將手头任何资產换成现金,藏在家里、埋在后院。 信贷冻结,商业活动濒临停滯。 胡佛政府彻底瘫痪,只能眼睁睁看著国家滑向深渊。 3月1日,当费兰再次翻开报纸时,一个触目惊心的標题横在眼前。 《全国25州银行系统停摆,金融末日降临?》 费兰知道,歷史的钟摆,已经盪到了最低点。 而那个能將它推回去的人,將在三天后,正式走上舞台! 华盛顿。 临时徵用的一座联邦大楼会议室里,气氛比窗外的铅灰色天空还要沉重。 財政部长威廉·伍丁、国务卿科德尔·赫尔、內政部长哈罗德·伊克斯等刚刚组建的內阁成员们围坐在长桌旁,像一群坐在即將沉没船上的船员。 长桌尽头,富兰克林·罗斯福坐在轮椅上。 但此刻,他脸上褪去了往日的从容温和,脸色阴沉得可怕。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美利坚的经济早已深陷大萧条的泥沼,千疮百孔。 但没人能预料到的是,危机居然会在他们即將入主白宫、接过权力接力棒的关键时刻爆发了出来,这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 “先生们,在我们即將接手这个国家方向盘的时候,有人把剎车油换成了火药,然后把点燃的火柴扔了进来。” “胡佛先生现在大概已经在打包他在白宫的行李了,他可以带著『我尽力了』的表情离开,把这辆著火的汽车留给我们。” “所以,现在有没有人能能够告诉我,这场该死的全国性金融心肌梗塞,是怎么做到在短短两周內蔓延全国的?!” 財政部长威廉·伍丁猛地一颤。 他知道这个问题是拋给他的,连忙回答:“总统先生,根据我们掌握的最新消息,事情的起因是底特律的联合监护信託公司。” “该公司资產严重恶化,与当地工业尤其是汽车业绑定过深,州政府、联邦復兴金融公司曾试图组织救援,但最关键的一方……亨利·福特,拒绝了任何形式的注资或担保。 “亨利·福特放出『让银行倒闭,让清算开始』的狠话,他的拒绝导致最后的救援谈判破裂,从而引爆了这场灾难。” “亨利·福特……砰!” 罗斯福的拳头重重砸在厚重的桃花心木桌面上。 他当然认识那个老头。 一个信奉极端个人主义和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工业皇帝,一个把工厂视为自己绝对王国、把政府视为最大敌人的倔强老头。 在大选中,他没有支持胡佛,但也没有公开支持自己,保持著一种唯我独尊的高傲中立姿態。 罗斯福强压下怒火,目光再次投向威廉:“威廉,你还记得当初是怎么跟我保证的吗?” 威廉脸色瞬间惨白,慌忙解释:“对不起总统先生,没有人能够想到这场危机会爆发得如此之快,哪怕是华尔街的那些金融家们……” “没有人……” 罗斯福刚想说些点什么,可大脑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停了下来。 一段被遗忘的记忆渐渐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他想起了几个月前,在海德公园庄园的庆功晚宴上,有一个年轻人曾当著他的面,发出过关於银行危机的警告。 他还记得,那个年轻人预判接下来几个月,全美会爆发一场极其严重的银行挤兑危机,甚至会导致整个银行业彻底崩溃。 当时,他確实听进去了,心中也泛起过一丝警惕,晚宴结束后,他还专门找威廉聊过这件事,询问威廉的看法。 可威廉当时却告诉他,不必为此担心。 毕竟华尔街的金融家们的鼻子比闻到血腥味的鯊鱼还要灵敏,一旦有重大隱患,一定会第一时间察觉的。 得到威廉的保证后,他便渐渐將那个年轻人的警告拋到了脑后,一门心思投入到组建內阁、平衡各方势力、筹备就职典礼的事情上。 可现在仔细回想起来,那个年轻人说过的每一句话。 银行危机彻底爆发、危机蔓延至全美、甚至预判了危机爆发的时间节点,这所有的一切,都准確的可怕! “哦,对了……” 罗斯福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光亮,似乎想起了什么关键的事情,当即转过身对站在门口的助手说道:“去把费兰交给我的那份文件取过来!” “是,总统先生!” 在座的內阁成员们,看著画风突变的罗斯福,一个个都摸不著头脑,脸上满是疑惑。 没过多久,助手便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中紧紧攥著一份文件,快步走到罗斯福面前。 罗斯福连忙伸出手,迫不及待地翻开文件,一字一句地仔细阅读起来。 起初,他的脸色依旧阴沉,可隨著阅读的深入,他脸上的神色渐渐发生了变化。 惊讶、是震撼,到最后,当他看完所有內容时,整个人都呆住了,手中的文件微微颤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光芒。 “怎么了总统先生?” 一旁的威廉看著罗斯福呆滯的模样,终於忍不住开口询问。 罗斯福缓缓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將手中的文件递到威廉面前:“你自己看看吧。” 威廉连忙接过文件,迫不及待地翻开阅读起来。 但和罗斯福不同的是,读完后的他並没有太过惊讶,只是点了点头:“总统先生,这是一份不错的危机总结。” 第8章:抵达华盛顿 美武宗 作者:佚名 第8章:抵达华盛顿 “你错了,这可不是一份危机总结。” 罗斯福摇了摇头,语气复杂。 威廉一愣,连忙问:“总统先生,那这是什么?” “这是几个月前,一位年轻人交给我的,就在你跟我保证,金融市场短期內不会出现崩溃危机的那一晚。” 威廉手中的文件险些掉落在地,他难以置信地看著罗斯福:“总统先生,这……这不可能,我不相信有人能够提前几个月就將这场危机解剖得如此详细、擬定出如此完善的应对方案,除非他是亚歷山大·汉密尔顿!” 亚歷山大·汉密尔顿,美利坚开国元勛,也是第一任財政部长。 凭藉过人的智慧建立了美利坚金融体系,被后世誉为美利坚金融之父。 罗斯福没有接威廉的话茬,转头看向助手:“立刻打电话给海伦,让她马上带费兰来见我!” “是,总统先生。” …… 波士顿郊外,甘迺迪的私人庄园內。 约瑟夫端坐於深色实木书桌后,指尖夹著一份文件,目光反覆在纸面上来回扫过,脸上满是疑惑与不解。 文件上,详细记录著费兰的所有信息。 出生年月、童年经歷、求学之路,还有那些被標註得格外醒目的不良事跡。 比如逃课、酗酒、与街头混混廝混、沉迷灯红酒绿,甚至曾因聚眾闹事被警局逮捕了数次。 从头到尾,这份档案所呈现的,都是一个被宠坏的大家族紈絝子弟,哪里像是个能预判全国性金融危机、有著敏锐洞察力的金融天才? 约瑟夫闭上眼睛,脑海里回放当晚的片段。 “纽约联邦储备银行的黄金存量在过去三个月下降了近15%,尤其是对欧洲的净流出在加速,这不是正常的贸易结算,这更像资本在逃跑……” “其次是商业票据市场,近期的优质商业票据利率在过去两周跳升了80个基点,但成交量却萎缩了40%,这明显是银行之间不愿意相互拆借……” 现在復盘,確实每一条都被费兰预测中了。 难道…… 是某些人或者某个机构,借费兰的口替他们传话? 但这也不对啊。 连华尔街那帮人、他旗下的金融分析师,都没能预测到这么糟糕的局面,还有谁能够预测得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这年轻人,似乎有点意思……” 约瑟夫脸上疑惑和玩味之色交加。 纽约。 费兰正在听著收音机里传出的新闻播报。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他还以为,又是那些想通过攀附上白宫的狐朋狗友,可没想到打开门一看,竟然是海伦。 “海伦姐姐,请进。” 费兰心中一颤,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海伦走进公寓,习惯性地想捂鼻迎接烟味、酒气和凌乱景象。 可定睛一看,此时的公寓却乾净得过分。 地板光洁,书籍整齐地码放在书架上。 桌子上摊开的不是空酒瓶和赛马报纸,而是厚厚的《华尔街日报》、《商业金融纪事》等合订本,还有一堆写满笔记和数字的稿纸。 “要喝点什么吗?” 身后的费兰问。 “不用了。” 海伦走到沙发坐下:“我今天来,只想弄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几个月前,在海德庄园,那些关於银行危机的话,你是替谁传达的?” 费兰愣了一下,隨即坦然道:“没有谁,是我自己研究的结论。” 海伦猛目光锐利地盯住他:“这次危机的严重,连华尔街那些財团和最好的分析师都没能预料到,而你,费兰,我的弟弟,你五岁我就认识你了,我看著你长大,你有多少斤两,我想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 费兰有些无奈,只能举起右手:“我亲爱的姐姐,我可以对著上帝、对著父亲母亲的名义发誓,那些分析和预测,每一个字,都出自我自己的思考和判断,没有人在背后指使我,我也不是任何人的传声筒。” 海伦眉头一皱,沉默了几秒说道:“你知道吗,富兰克林叔叔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带你去见他。” “好,什么时候出发?” 费兰的心臟猛地一跳,一股巨大的狂喜瞬间衝上头顶,但他强行压了下去。 “好你个头,费兰,你以为这是去家庭聚会吗?除了他,財政部长、国务卿、所有核心內阁成员都在,那是全美最精明的一群人,在他们面前,你糊弄不了的!” 费兰迎上海伦警告的目光:“那就让他们好好瞧瞧好了。” “这是你自找的!” 海伦恼怒的站了起身,大步走向门口。 费兰立刻抓起衣架上的外套跟了上去。 那辆林肯k型轿车已经停在楼下,司机依然是上次来接费兰的比奇。 为姐弟俩拉开车门后,他立即上车启动,驶入转向南方的公路。 在1933年这个时期。 从纽约前往华盛顿,大多人都会选择火车,或是搭乘货车结伴而行,这样既便宜又便捷。 至於乘坐轿车,不仅需要耗费大量的燃油,还要支付高额的过路费,也只有上流阶层的人才能够负担得起。 经过数个小时的车程,华盛顿的轮廓在前方地平线上显现。 1933年的华盛顿特区,远非后世那个宏伟、拥挤、充满纪念碑与权力的现代都市。 它更像一个过度扩张的南方小镇,核心区域有几栋庄严的古典建筑,但大部分街区是低矮的房屋。 林肯轿车最终停在一栋不起眼的联邦大楼前。 这里远离白宫,显然是罗斯福团队选中的临时指挥所。 更隱蔽,也更能避开胡佛政府最后时刻的干扰。 大楼內,那间会议室中,烟雾浓得几乎化不开。 会议已经持续了大半天,每个人的脸上都刻著疲惫,可即使再疲惫,也没有一个人抱怨。 胡佛政府还在名义上运转,承担著最后的法律责任。 但再过几天,真正的压力將会全数转移到了他们肩上。 他们必须要趁现在,找到一个有效的方案来。 就在这时,罗斯福的助手走了进来:“总统先生,海伦女士和费兰先生到了。” “带他们进来。” 第9章:舌战威廉 美武宗 作者:佚名 第9章:舌战威廉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会议室的门口,满是好奇与期待。 没过多久,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海伦率先走了进来,费兰紧隨其后。 在场的这些人大多在三个月前的庆功晚宴上见过。 至於那些没有参加晚宴的,费兰也通过后世的资料,对他们的性格、他们的履歷、立场,甚至弱点都熟悉得一清二楚。 “富兰克林叔叔,我把费兰带来了。” 海伦走到罗斯福面前,微微躬身说道。 “很好。” 罗斯福看向了费兰,表情复杂:“孩子,你判断得很准確,我们的银行体系,正如你所预见的那样,崩溃了。” “只是,我必须承认一个令人难堪的事实,我没有提前做任何准备。” “没关係的,即便是提前做了准备,但或许也不过是在踩住已经快磨损殆尽的剎车片而已,想要阻止美利坚这辆汽车彻底失控,现在需要的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大修。” “总统先生,请恕我冒昧,这位是……?” 威廉终於开口了。 从早上总统先生提到的『那位年轻人』、和后面那份危机预案,他早就对这个叫作费兰的人好奇得很了。 罗斯福这才从专注的倾听中回过神来,指著费兰:“诸位,这位是费兰·罗斯福,我的侄子。” 轰。 费兰感到一阵电流从脊椎直衝后脑。 那似乎不单只来自他自己的情绪,而是来自这具身体原主的痉挛。 原主私生子出身,本来就极度渴望身份的认同。 而现在,罗斯福家族的话事人,美利坚合眾国的当选总统,在这间聚集了未来国家最高权力的房间里。 不是以私生子、不是以詹姆斯哥哥的儿子、而是以『我的侄子』四个字来表述。 这毫无疑问是一种认可! 费兰知道,即使今天他毫无作为走出这间会议室,但仅凭罗斯福这句话,他就足以在整个美利坚横著走。 这不是狂妄,这是这个国家的政治常识。 此刻的会议桌上,气氛却有些微妙。 威廉、科德尔、哈罗德……每一张面孔上都是克制的惊讶和困惑。 罗斯福家族是政治世家,从奥伊斯特贝到海德公园,每一位成年成员的姓名、面孔、履歷,都是他们这些政治圈內人必须掌握的基本情报。 但他们从未听说过费兰·罗斯福这个名字。 “费兰先生,我听总统先生说,你在三个月前就预判到了这场危机。” 威廉拿起了那份危预案:“而且还提前给出了一份危机预案,请原谅我的直接,你在这份预案中预判了银行危机的爆发节点、日期、传染路径……能告诉我,你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吗?” “我做了些调查,首先是黄金,纽约联邦储备银行的黄金存量,从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一月,下降了接近百分之十五,这不是秘密,美联储每周公报都有披露。” “但很少有人把它和银行挤兑的风险直接掛鉤,黄金外流意味著外国投资者和本国富人正在將资產转移出境,这是对美元信心的根本动摇。” 威廉没有打断,认真聆听著。 “其次是商业票据市场,从二月初开始,优质商业票据的利率在两周內跳升了八十个基点,但同时,成交量萎缩了百分之四十以上。” 费兰顿了顿:“利率上升而成交萎缩,这不符合正常的供需逻辑,唯一的解释是,银行之间不再愿意互相拆借,它们在囤积现金,防备挤兑,这种流动性枯竭,是整个系统性危机的典型前兆。” “你说黄金外流是公开数据,没错,但你忽略了一点,这种外流从1931年欧洲货幣危机时就开始了,中间有波动,但並没有引发银行体系的即刻崩溃,美联储和摩根他们都认为,现有的黄金储备仍在法定要求以上,足以支撑美元。” “至於商业票据利率,你提到的跳升確实存在,但这主要是因为最近几周工业產出的进一步下滑,导致市场对短期信用风险评估重新定价,这是经济基本面的反映,不必然等同於银行间互信的崩盘。” “所以,仅凭这两组数据,你凭什么做出『三个月內银行体系必然崩溃』的结论?” 威廉能被罗斯福提名財政部长,自然是这个国家最懂金融的人之一,瞬间便提出了自己的质疑。 “您说得完全正確,威廉先生,单凭这些数据,做不出那样的结论,所以,我又看了些別的东西,那东西不是报表,是歷史。” 费兰向前倾了倾身,双手自然地交叠在桌沿:“1807年,杰斐逊总统的《禁运法案》切断了美英贸易,新英格兰的航运业几乎一夜停摆。” “亚歷山大·汉密尔顿,那时候他已经去世,但他的第一合眾国银行模式还在运转,他在1792年应对过类似的流动性危机。” “但他的做法是什么?不是向国会申请立法,而是动用財政部存款,直接向市场注入流动性,同时要求各州银行保持支付,他在做的,是信用的再分配。” “1907年,尼克伯克信託公司倒闭引发的恐慌,j.p.摩根把全美最重要的银行家锁在他的私人图书馆里,逼他们出钱组建流动性池。” “那次危机的导火索是什么?是几家信託公司的过度投机,但深层原因,和今天一样,是准备金分散、监管真空、银行间互不信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威廉,也扫过其他內阁成员:“1931年,欧洲信用崩塌,金本位断裂,当时我们的银行体系已经亮起黄灯,但为什么没有引发全面挤兑?” “因为人们还相信联邦政府能兜底,相信银行手里的政府债券是安全的,相信下一个季度会好起来。” “可两年过去了,农民卖不出粮食,工人拿不到工资,工厂不採购原材料,零售商不进货,所有真实的商业活动都在萎缩,但银行还在给那些早已失去偿付能力的债务『展期』,那不是为了帮助企业,而是为了掩盖自己帐上的坏帐,这是用纸糊的房子,只需要有人轻轻一推。” 第10章:资本是什么? 美武宗 作者:佚名 第10章:资本是什么? 费兰盯著威廉:“去年十一月,我在看美联储公报、商业票据日报,同时也在读1807、1873、1893、1907的数据,那些年的危机的形状、传导路径、心理临界点,几乎一模一样,唯一区別是这次我们的槓桿更高,全球化程度更深,金本位更脆弱。” “所以,威廉先生,如果您当时也看到同样的东西,並且相信歷史不会撒谎,您也能做出和我一样判断的。” 费兰停止了话语。 会议室也变得死寂一般的安静。 威廉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但却久久没能將声音发出来。 那张经歷过无数次国会听证会、华尔街谈判、国际金融会议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难以定义的神情。 不是愤怒,是一种被比自己年轻四十多岁的人,用自己最熟悉的知识堵住后,正在努力消化的尷尬。 海伦死死盯著费兰的侧脸,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她一路上都在准备,准备在费兰被內阁大臣们问倒时,如何得体地替他打圆场,维持自己叔叔的体面。 可是现在,不是费兰被问倒。 反倒是威廉·伍丁,美利坚即將上任財政部长,被一个哈佛輟学的私生子,用金融史、数据和逻辑,结结实实地教育了一顿。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海伦感到一阵眩晕。 这真的是她认识的费兰吗? 会议桌上,罗斯福轻轻咳嗽了一声:“孩子,既然你预见了这场灾难,那么,你是否也有一些解决方案呢?” “是的,我们必须在新政府上台的第一时间,以最快的速度,推动一项紧急银行立法。” “继续说。”。 “第一,总统就职后,应立即宣布全国性银行假日,不是各州自行其是的关门,而是由联邦政府统一发布、全国同步执行的强制停业,建议为期四天,最长不超过一周……” “等等!” 威廉几乎是本能地出声打断:“你有没有想过现在的局势?各州宣布银行假日之后,民眾的反应你已经看到了,现在我们还没上台,民眾还可以骂胡佛,如果我们一上台,由联邦政府亲自宣布银行关门,那所有矛头都会指向我们,这会成为新政府上任的严重信任危机。” “威廉先生,我完全认同您的担忧,但请允许我问一个问题,现在各州的银行假日,是在什么情况下宣布的?” 威廉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费兰会进行解释。 “是在挤兑已经发生之后!” “密西根、马里兰、俄亥俄……每一个州的关门,都是被储户衝垮了大门、被迫进行的投降,因为民眾看到的不是政府在保护他们的存款,而是政府在挤兑发生后仓皇地关上门,连让他们看一眼存款的最后机会都不给。” “但我们来做,性质完全不同,我们不是被挤兑追著跑,而是在挤兑发生后主动宣布全国休业,这不是投降,是战略冻结。” “民眾会恐慌,是因为不確定性,但如果新总统亲自告诉他们:给我四天时间,让我把你们银行里的钱分清楚哪些是安全的、哪些是危险的,四天后我会亲自告诉你们……” “那么这种恐慌,是可以被安抚的。” “所以您觉得呢,威廉先生?” 威廉沉默了。 “继续。” 罗斯福说道。 “上任后,立即组织足够的人手,对全国所有银行进行闪电式审查,不需要细致审计,只需要把它们分成三类。” “第一类,资本充足、经营稳健,四天后可以立刻重开;第二类,有一定问题但能救,由復兴金融公司提供紧急贷款或注资;第三类,已经彻底资不抵债,必须清算或託管……”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 一条条框架从费兰口中流泻而出,这不是零散的灵感,而是一整套清晰、连贯、自成逻辑的应急治理方案。 威廉的笔在笔记本上飞速移动,起初只是出於职业习惯,渐渐地,他的速度慢了下来。 因为他发现,自己似乎不是在记录一个年轻人的建议。 而是在抄写一份成熟的法案提纲。 而让他脊背发凉的是,这份提纲里涉及的许多具体条款,连他这个即將上任的財政部长,都还没有完全想清楚该如何落地。 直到费兰说到其中一条。 “同时,法案应授权財政部对申请重开的银行进行股权重组,对於资本严重不足但具有系统重要性的机构,財政部有权通过购买优先股的方式注资,並相应获得董事会席位和薪酬监管权。” “等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威廉的笔尖猛地一顿:“政府入股银行,获得董事会席位,华尔街不可能接受这个!” “摩根、洛克菲勒、杜邦……他们可以接受政府提供流动性,可以接受短期监管,但你这是让政府直接走进他们的董事会!” “这触碰到的是私有財產权的底线,如果连他们都站到对立面来抵制新政府。” “那美利坚就真的完蛋了!” 费兰没有退让,回道:“威廉先生,资本是什么?” 威廉一愣。 “资本是水,它永远往低处流,往利润最丰厚的地方流,这不是道德问题,这是物理定律。” “但如果整个流域都乾旱了,工厂关门、工人失业、商店倒闭、农民破產、水还能流向哪里?” 没有人回答。 “资本逐利,但利润的前提是交易,交易的前提是人还有钱可以花、有需求可以满足,如果几千万失业者连麵包都买不起,福特生產的汽车卖给谁?” “如果四万家企业倒闭,摩根的债券卖给谁?” “如果农民烧掉卖不出去的玉米,洛克菲勒的炼油厂拿什么开工?” 他顿了顿:“大萧条不是上帝降下的天罚,是这三十年来,资本流向了最高的山顶,在山顶建起了最华丽的宫殿,而山脚下的大片土地,那里住著绝大多数人,已经龟裂成沙漠。” “现在,沙漠正在向山顶蔓延,华尔街的宫殿也开始摇晃了,所以,您觉得他们真的愿意陪著这座宫殿一起坍塌,还是愿意,在自己脚下那块地彻底崩塌之前,接受一些他们不喜欢、但能保住地基的改造?” 第11章:费兰的恩情 美武宗 作者:佚名 第11章:费兰的恩情 威廉目光死死的盯著费兰的脸庞,没有说话。 几次的交锋可谓令他顏面尽失,但却不得不承认,费兰似乎看得比他更透彻。 “先生们,这项法案的思路,你们怎么看?” 罗斯福没有评价费兰的言论,只是將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內阁成员。 科德尔托著下巴:“从金融稳定的角度来看,我觉得这思路是对的,但细节需要採纳更多专业人士的意见。” 哈罗德点头:“这项法案是激进了一些,但眼下的美利坚,確实需要一副激进的猛药。” “……” 內阁成员大多表示认同。 罗斯福最后看向威廉。 威廉沉默了几秒,但他也说不出更好的办法,最后只能是点头。 罗斯福转向费兰:“孩子,既然这项法案的思路是你提出来的,我需要你,你愿意加入起草团队吗?” 费兰心中翻涌,他知道这意味著自己已经拿到了权力核心的入场票,当即点头:“为了美利坚,我义不容辞!” “不过……我希望能推荐一些对这项法案有帮助的人加入。” “说。” “阿瑟·巴兰坦。” 这是现任財政部的助理部长,胡佛政府的人。 1931年银行危机时,他主导过復兴金融公司的救助方案,对银行分类评估和流动性注入有实操经验。 当然,按照歷史的轨跡,他最终不但成功留任了,並且还成为了紧急银行法案的操刀人。 费兰之所以『多此一举』推荐他,原因也很简单。 他要让这傢伙欠他一份人情,这样的话,后续法案的工作会更好的展开。 罗斯福看向了威廉:“威廉,你觉得呢?” “阿瑟·巴兰坦是个有能力的人,我觉得可以。” 作为即將上任的財政部长,威廉已经早就敲定好了上任后哪些人可以用,哪些人该踢出去。 而这阿瑟·巴兰坦,就是他认为的可用之人。 即便是费兰不说,等到他上任后,也会让阿瑟·巴兰坦留任帮忙的。 罗斯福点头:“还有吗?” “休·塞繆尔·詹森,他去年参与过经济復兴计划的草案工作,对『紧急状態下的行政授权』有独到理解,如果我们想要法案既能通过国会审查、又给我们留有足够的操作空间,他的视角会有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还有……” 费兰又念出了十几个名字。 可每一个名字报出,威廉的眼神就变一分。 不是因为这些名字他陌生,恰恰相反,每一个他都认识。 有些是他刚才在內心就盘算著徵召的,有些是他还在犹豫的,有些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想到。 可费兰报出他们的顺序、分类、理由,就像在朗读一份他已经默背过无数遍的花名册。 这就像是一名设计师,已经为他们全身心设计好了这款產品,只需要他们去执行就行了。 “就这些了。” 罗斯福的目光习惯性地落在威廉脸上。 威廉没提出异义,这代表著默认。 “好,在我们就职之前,法案的筹备工作必须严格保密,胡佛政府还剩最后几天,我不確定他们会不会在交接期给我们使绊子,这种时候,任何提前泄露都可能成为靶子。” 罗斯福扫视全场:“一切,等到我们接过权力之后,再进行宣布!” 这句话像一道无声的敕令,宣告了漫长会议的终结。 科德尔合上笔记,哈罗德揉了揉太阳穴,威廉默默將钢笔插回笔套,所有人都感到前所未有的轻鬆。 並下意识的將目光望向费兰。 这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在他们最焦头烂额的时刻,像一块从浓雾中突然浮现的礁石,给了这艘即將触礁的航船一个可以暂时系缆的方向。 如果不是他,今天这场糟糕的会议,还不知道还要在绝望的循环里盘旋多久。 內阁成员们陆续起身。 哈罗德走过费兰身侧时,罕见地拍了拍他的臂膀。 这位以强硬著称的內政部长没有多余的表情,但该动作明显是在表达著认可。 威廉是最后一个起身的,走出走廊后,他立即对等候的助手吩咐:“威尔逊,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明天之前,我要看到一份关於费兰·罗斯福的详细档案摆在我的办公桌上!” 助手愣了一下,立刻点头。 同一时刻,走廊不同角落,相似的低声吩咐在不同的幕僚和秘书之间流动: “对,就是那个年轻人,把他能查到的所有资料弄来给我。” “联繫纽约那边,查一查詹姆斯·罗斯福是否真的有个叫作费兰·罗斯福的子嗣。” “……” 今夜之后,费兰·罗斯福这个名字,已经进入了美利坚权力核心层的重点关注名单。 內阁成员们离开后,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罗斯福靠向椅背,摘下夹鼻眼镜,用拇指和食指缓缓按压眼角。 那张始终保持著从容与镇定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疲惫的纹路。 片刻后,罗斯福放下手,重新戴上眼镜,他对始终静立在身后的助手说道:“给这孩子安排个住处,让他先好好休息几天。” 他看向费兰:“先去歇著吧孩子,今天你已经交出答卷了,接下来的仗,我们一步一步打。” 费兰点了点头,隨那名助手向门口走去。 门合上后,罗斯福指了身旁威廉坐的椅子,示意海伦坐过来。 海伦立即坐了下来:“富兰克林叔叔,您是想了解费兰吧?” “是的,把那孩子的事情好好跟我说一说。” 海伦点了点头,將费兰从小到大的经歷详细说了出来。 罗斯福就这么静静的聆听著。 “父亲去世前,把我叫到了床前,说『海伦,那孩子將来能帮一把就帮一把,来到这世上並不是他的错』,所以后面哪怕是他被警局逮捕了几次,我都出面把事情压了下来。” “輟学、斗殴、欠债、酗酒……,这就是他二十五年的全部履歷?” 罗斯福脸上满是疑惑。 他完全无法理解,一个將生活过得如此糟糕的人,是怎么一下子就打通了任督二脉了? 第12章:就职典礼 美武宗 作者:佚名 第12章:就职典礼 “是的,不过最近他似乎有所改变……” “怎么说呢?” “比如说,现在他的公寓里,不再有空酒瓶、不再有留宿的女人,只有堆积著的报纸、书籍、以及大量的个人笔记,或许,是上帝在保佑他,让他开窍了吧。” “开窍……开窍……” 罗斯福反覆念了几遍这个词,很快变得释然:“也许吧,但无论如何,这孩子现在想做点正事,而且確实能做,这就够了。” …… 乔治敦,n街。 这是一条安静的街道,两侧是19世纪末建造的红砖住宅。 黑色轿车停在一栋四层联排住宅门前。 “就是这里了,费兰先生。” “这栋楼是罗斯福夫人远亲莫顿家的產业,目前整栋空置,三楼东侧那间套房採光最好,已经收拾过了。” 费兰跟著这名叫作米西·利汉德的助理走了进去。 三楼那间套房不大,但格局方正。 臥室也很简朴,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把扶手椅。 整体来说,不算豪华,但却算是一处让人可以安静居住的住所。 米西从皮包里取出一张卡片,放在书桌上:“费兰先生,有任何需要的话,请拨打这个號码,会有人处理。” “谢谢。” 米西点点头,转身离去。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消失,然后是楼下大门闭合的轻响。 费兰独自站在窗前。 这几天,或许將会是他人生中最寧静的时光。 三天后,当罗斯福宣誓就职,他將会进入法案起草团队,那將会置身於一场史无前例的风暴漩涡之中。 不久后,楼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铁门敲击声。 费兰快步下楼,打开了铁门,门外站著的,正是海伦。 “这里还行吗?” “挺不错的。” “那就好,我要回纽约了。” “已经入夜了,不能明天再回去吗?” “拜你所赐,叔叔现在已经下定决心发起一场『战爭』,我必须要儘快赶回去做些准备。” 费兰心想,这哪里是拜他所赐? 磨刀霍霍向资本,本就是他们那位叔叔骨子里的打算,他只是恰好在刀锋即將出鞘的时刻,递上了一块磨刀石而已。 就在这时,海伦突然上前一步,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为费兰整理了一下衣领与衣襟。 动作轻柔,与往日里那个对他满脸不屑、语气严厉的姐姐,判若两人。 整理完毕后,她抬起头,目光紧紧看著费兰:“费兰,不管你以前做过什么事,但是现在,你已经学会了为家族做贡献,相信用不了多久,你会得到家族的正式认可的。” 这番话像一股暖流涌入费兰的心中,让他有些触动。 他想起了这些年来,海伦虽然表面上对原主不屑一顾、言辞犀利,可却总在毫无条件地帮助著原主。 费兰的点了点头,抬眼望向海伦身后不远处静立的比奇:“比奇,请务必安全將我姐姐送到纽约。” 比奇微微欠身:“放心吧费兰先生,我会的。” 海伦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上车。 车门关闭,引擎轻响,轿车缓缓滑入夜色…… …… 1933年3月4日。 这天华盛顿的天气像是刻意配合这个国家的心情,阴冷,浓雾,细雨绵绵,气温逼近零度。 但这是美利坚的一个重要日子。 第32任总统的就职典礼。 值得一提的是,这是美利坚歷史上最后一次在3月4日举行的总统就职典礼。 四年后,宪法第二十条修正案將把就职日提前到1月20日,缩短跛脚鸭总统的尷尬任期。 但对此刻的胡佛来说,尷尬已经不重要了。 早晨七点。 罗斯福首先前往圣约翰圣公会教堂。 那座被称为『总统教堂』的黄色哥德式建筑坐落在白宫对面,自麦迪逊时代起就是歷任总统的祈祷之所。 罗斯福坐在轮椅上,由助手推入教堂。 他没有使用支架,没有试图站起来。 今天,他將以自己真实的样子,面对上帝和国民。 上午十点,他来到白宫,与即將离任的胡佛喝咖啡。 椭圆形的红厅里,壁炉烧得很旺,但气氛冷得像窗外的浓雾。 罗斯福坐在扶手椅里,身姿挺拔,脸上带著他一贯的从容笑容。 胡佛坐在他对面,那张曾经在四年前以压倒性优势当选、被无数人视为伟大工程师和繁荣守护者的面孔,此刻只剩下僵硬和灰败。 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四个小时后,他將会盖棺定论成为美利坚歷史上的失败者,永远不可能翻身。 罗斯福啜了一口咖啡,语气温和地谈论著天气和交通安排。 他没有胜利者的炫耀,也没有虚偽的安慰,只是在完成一个程序。 胡佛机械地回应著,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发抖。 十一点,两人同乘一辆敞篷车,沿宾夕法尼亚大道驶向国会大厦。 往年的就职典礼,通常会有五十万到一百万观眾。 可是今天,人数却少了很多。 讽刺的是,这並不是因为天气。 截至目前为止,全国已有二十一个州的银行完全关闭。 芝加哥的学校因无法支付教师工资而停课。 汽车工人、纺织工人、煤矿工人…… 成百上千万失业者,他们连来华盛顿的路费都凑不出来。 国会大厦台阶下,最醒目的並不是人群,而是一排排陆军巡逻队持枪而立。 这不是仪仗队,是实打实的战斗部队。 胡佛在离任前的最后几周,命令陆军参谋长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全面部署军队,以防就职日爆发骚乱或暴动。 此刻的麦克阿瑟正亲自站在国会大厦东侧的迴廊下,卖力地指挥著部队的站位。 他需要要在新总统面前留下一个好的印象。 贵宾席设在国会大厦东侧台阶上方的临时看台。 厚厚的防雨布遮住了部分座位,但遮不住那一排排大衣领口露出的貂皮和丝绒。 摩根、洛克菲勒、杜邦、梅隆…… 各大財团家族的人已经到位。 他们裹著昂贵的皮草,互相寒暄谈笑风生,仿佛这不是一个国家即將崩溃的就职日,而是一场普通的社交聚会。 第13章:宣誓 美武宗 作者:佚名 第13章:宣誓 费兰坐在后排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看著那群人的侧影,心里轻轻笑了一下。 他已经能够想像得到,待会这些人的表情会有多么精彩。 “费兰。” 身后响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费兰转头,看见海伦正沿著看台的过道向他走来。 她的身后,是罗斯福家族的一眾成员们。 跟在后面的塔迪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当即停下脚步质问:“海伦,上次的晚宴就算了,这次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他还能出现在这?” 其他家族成员也出现了异样的眼神。 那种眼神费兰太熟悉了,是上流社会对待不该存在的人时特有的漠然。 “塔迪,费兰能到这是富兰克林叔叔邀请的,你如果需要解释的话,那就去问叔叔好了。” 塔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没再说话。 “请问,您就是费兰先生吗?” 就在这时,另一处方向的一道身影走了过来。 费兰转头一看,那人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穿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大衣,不是別人,正是財政部的助理部长阿瑟·巴兰坦。 费兰站起身,伸出手:“巴兰坦先生,很高兴认识你。” “费兰先生,非常感谢。” 巴兰坦紧紧握住他的手,可能因为激动的原因,脸部的肌肉显得有些抽搐。 新总统上台,將旧政府的官员踢出去,任用自己的心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尤其是在现在整个美利坚都笼罩在金融危机的阴影之下,財政部的官员更是人心惶惶,每个人都在忐忑不安中,等待著自己命运的宣判,巴兰坦也不例外。 可就在几天前,威廉私下找到了他,亲口告诉他,新政府上台后,他將会继续留任助理財政部长一职,並且会参与一项重要的计划。 这个消息,可谓是让他欣喜若狂。 事后,他通过一些私下的渠道,悄悄打听,才得知了事情的真相。 他之所以能够顺利留任,之所以能够获得参与重要计划的机会,很大原因是因为一个名叫费兰·罗斯福的年轻人力荐。 虽然目前他还不知道这项重要计划具体是什么。 但他心中清楚,只要能够顺利完成这项计划,必然会得到新总统罗斯福的器重,自己的前途,也必將一片光明。 “巴兰坦先生,不用谢我,国家需要你。” “没问题费兰先生,当然没问题。” 巴兰坦用力点头,就差將『忠诚』两个字说出来了。 不远处看著的塔迪等人愣在原地。 他们认识巴兰坦,虽然不是顶级权贵,但助理財政部长这个职位,在华盛顿已经是够分量的角色。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如此激动地握住一个私生子的手表示感谢? 这是什么情况? 海伦站在一旁,没有去做任何解释。 因为叔叔曾经说过,法案的事情还需要保密,因此哪怕是家族的人,也还没有知道三天前那场会议的事情。 如果说阿瑟·巴兰坦的出现只是让塔迪等人感到困惑不解,那么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则让他们彻底陷入了震惊。 看台前方,內阁成员们陆续入场。 科德尔·赫尔,即將上任的国务卿,南方的政坛元老,他在经过费兰座位所在的那一排时,脚步微微顿了顿,目光越过人群,准確地落在费兰脸上,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微妙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但塔迪看得清清楚楚。 哈罗德·伊克斯紧隨其后。 这位以强硬著称的內政部长,脸上依然是他標誌性的冷峻表情。 但他的目光同样扫过了那个方向,並且在接触的瞬间,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那是一种老派政客之间心照不宣的致意方式。 弗朗西斯·珀金斯走得更近些。 这位即將成为美利坚史上第一位女性內阁部长的女士,在经过费兰身边时,甚至微微侧过身,对他点了一下头。 然后是亨利·华莱士、詹姆斯·法利…… 一个,两个,三个…… 塔迪等人不断数著,发现居然有三分之一的內阁大臣们,都在和费兰致意。 不是好奇的打量,不是社交场合的敷衍。 是认识,是某种他们看不懂的、但確凿存在的关联。 “海伦。” 塔迪终於忍不住了,他侧过身,声音压得极低:“你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 “以后你们就知道了。” 海伦没有立刻回答。 塔迪张了张嘴,还想追问,但就在这时,声音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淹没了整个国会大厦东侧广场。 罗斯福被推上了台。 那是他第一次,当著公眾的面,带著轮椅被推到万眾瞩目的中心。 在此之前,绝大多数美利坚人不知道他们的新总统是个残疾人。 媒体也很默契地守著一个公开的秘密。 那就是从不拍摄罗斯福站立或行走的照片,从不討论他的身体状况。 所以当人群看到这一幕时中,有人捂住了嘴,有人愣在原地。 仪式开始了。 首席大法官查尔斯·休斯走到台前。 这位七十一岁的共和党人,面容严肃、声音沉稳,展开手中的圣经,开始领读誓词。 罗斯福的左手按在一本厚重的书上。 那是一本家传的荷兰语《圣经》,1660年代由他的母系家族从荷兰带到新阿姆斯特丹。 “……维护和捍卫合眾国宪法……” 休斯的声音在风中飘荡。 罗斯福的嘴唇跟著念,但在念到『维护』两个字时,他停顿了半秒。 短到绝大多数人不会注意到。 只有台下的费兰知道那半秒意味著什么。 多年后,罗斯福会在某个场合解释这个停顿。 他说,当时他在想,胡佛也宣过这个誓,胡佛也把手按在圣经上,也对著上帝和国民承诺过维护和捍卫宪法。 但那部宪法,没有保护这个国家的人民。 那些在胡佛村棚屋里挨饿的孩子,那些在银行门外跪著乞求毕生积蓄的老人,那些被工厂像破布一样拋弃的工人,他们没有被得到所谓的维护。 第14章:打的就是资本家 美武宗 作者:佚名 第14章:打的就是资本家 誓词念完了。 罗斯福抬起头,面对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这是一个举国上下无比神圣的日子,我深信……” 所有人都在认真聆听著。 直到几分钟后,罗斯福骤然停顿了一下。 那停顿比刚才更长。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首动听的钢琴曲,似乎要迎来高潮。 “现在,请允许我表达一个坚定的信念,其实我们唯一需要恐惧的,那就是恐惧本身!” 轰。 台下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费兰感到自己的心臟在剧烈跳动。 这句话,他读过无数次,引用过无数次,在论文里分析过无数次。 但此刻,当它亲口从罗斯福嘴里说出来,他才感受到了。 这不是一句名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而是发起衝锋的號角! 欢呼声持续了整整一分钟,才渐渐平息。 罗斯福微微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这个伟大的国家,会像它曾经承受的那样,承受这一切,它会復兴,它会繁荣。” “因此,请允许我坦诚地阐述我对当前形势的看法,我认为当前的困境不是物质的匱乏,而是信用的崩溃。” “某些金融领域的『货幣兑换商』,从公眾信任的宝座上逃走了。” “他们用顽固和无能管理金融市场,然后失败了。” “现在他们向公眾求教,要求公眾信任他们……” 听到这,费兰的的目光迅速扫向贵宾席前排。 果然,『货幣兑换商』这极具讽刺的几个字,使得摩根、洛克菲勒、杜邦……那些几分钟前还在谈笑风生的面孔,笑容僵住了。 费兰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 他们肯定在想:这个疯子、这个瘸子,这个我们当初支持他上台的人,怎么能、怎么敢把矛头对准我们的? 他们以为自己是扶持者,是幕后推手,是那个可以控制一切的力量。 但很显然,他们错了。 “如果国会不採取行动,我將请求国会授予我应对危机所拥有的最后手段,战时紧急权力!” “这种权力,应当像我们实际上遭受外敌入侵时被授予的权力一样大!” 广场上骤然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沉默,是是成千上万人同时屏住呼吸时,空气被抽空的真空感。 贵宾席前排。 还没能从『货幣兑换商』这几个字回过神来的摩根等人,再次呆若木鸡。 议员席上,那些见惯风浪的政客们也愣住了。 共和党领袖的嘴唇动了动,民主党的一眾大佬互相交换著眼神,那眼神里不是惊喜,是错愕。 战时紧急权力。 这个词组从美利坚总统嘴里说出来,意味著什么,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不是胡佛那种『恳请工商界合作』的软语温言。 这是要用法律、用军队、用国家暴力机器作为后盾的最后通牒。 而此前哪怕是局势再烂,胡佛也从未敢要求过这种权力。 演讲还在继续。 但摩根、洛克菲勒、以及那些高官议员们,已经无心在听。 至於那些普通民眾们,他们也不再鼓掌、吶喊,就那么安静地站著。 有人流泪了。 不是悲伤,不是激动,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被触碰后的酸涩。 终於有人说了他们一直想听的话。 不是『情况会好转』、不是『再坚持一下』,而是从今天开始,哪怕我將会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但我也要为你们爭取到麵包和牛奶! 演讲结束了。 压抑了太久的掌声突然爆发出来。 胡佛是第一个站起身的人。 他没有跟罗斯福做任何表示,也没有回头看任何人,径直走向等候的轿车。 车门关闭的那一瞬,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冷笑:“他想当美利坚的皇帝!” 华盛顿,財政部大楼。 这座位於白宫以东、財政部广场西侧的灰色花岗岩建筑,自从银行危机爆发后,就一直笼罩在一种沉重的气氛中。 大楼三层东翼,一间会议室里,气氛比外面更加凝重。 长条橡木桌旁坐著十几个人。 他们穿著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面孔上有银行家特有的冷静、律师特有的审慎、以及这个年代所有人共有的紧绷。 休·塞繆尔·詹森坐在桌子的中段。 这位四十九岁的前骑兵军官、后来的商人、过渡团队的经济顾问,此刻正用他那双经歷过战火的眼睛审视著房间里每一个人。 几天前,威廉找到他,说想邀请他参与一项重要计划。 虽然目前还不知道那项计划是什么。 但结合罗斯福刚才那篇演讲。 货幣兑换商从宝座上逃走了、战时紧急权力……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让他心跳加速的可能。 他们或许不是在策划一份普通的行政命令,他们或许是在铸造一把剑! 门开了。 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 威廉·伍丁大步走进来,身后跟著阿瑟·巴兰坦。 然后,第三个人影出现在门框中。 一个年轻人。 二十五岁左右,身材挺拔,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 他的面孔在这些人里显得过分年轻。 但休注意到了他那双眼睛。 那眼神扫过会议室时,没有任何初来者的侷促或好奇。 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审视的评估。 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们是谁,我知道你们能做什么,我知道我为什么需要你们。 威廉走到长条桌的主位前,没有坐下,只是双手撑住桌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先生们,我知道你们有很多疑问,但时间不多了,在正式开始之前,请允许我先介绍一下。” 他侧身,让出位置,右手微微抬起,指向费兰:“这位是费兰·罗斯福。”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罗斯福,这个姓氏在这里意味著什么,不需要解释。 但这个人,在场许多人都没有听说过,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费兰,將是我们即將起草这项法案的重要操盘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费兰身上,不解、疑惑、刻画在了很多人脸上。 儘管他是罗斯福家族的人,可不过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而已,凭什么能够领导他们? 第15章:行动开始 美武宗 作者:佚名 第15章:行动开始 “费兰,先给他们解释一下法案的大致框架吧。” 费兰点了点头,向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先生们,感谢你们今天能来,接下来的几天,我需要起草一项法案。” “这项法案的名称,叫作《紧急银行法》。” 最后那五个字令休等人感到心臟一跳。 “它的核心框架如下,第一,总统將宣布全国银行假日,为期四天至一周,暂停所有银行活动。” “第二,財政部对全国银行进行分类,健康的立即重开;有问题的,接受政府注资重组;破產的,清算接管。” “第三条:授权財政部审查所有银行帐目,颁发重开许可证。” “第四条……” 费兰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得可怕。 每一个条款,都简要说明了目的和操作逻辑。 会议室里越来越安静。 休的笔停在笔记本上,忘了继续记录。 桌子旁几名以冷静著称的银行家,手指紧紧攥著钢笔,指节发白。 当费兰说完最后一个条款,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十几秒过去了。 没有人说话。 然后,休开口了:“费兰先生,恕我直言,你说的这些,不是一份简单的救助方案,这是……这是对银行体系的重构。” “而且政府进入银行获得董事会席位,审查所有帐目,这会激起华尔街的討伐,恐怕……” 休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没说出来的话。 这搞不好会引起一场战爭! “是的,休先生,这就是一场战爭。” 费兰的目光扫过所有人:“而我们,就是起草宣战书的人!”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休目光变得深邃了起来。 他想起了罗斯福就职典礼上那句让所有人胆寒的话: “战时紧急权力,应当像我们实际上遭受外敌入侵时被授予的权力一样大。” 现在他知道那把剑是什么形状了。 他也知道,那个拿著图纸画出剑形状的年轻人,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诸位,如果有人怕了,现在可以退出,门在那里,没有人会阻拦,没有人会追究,你只需要站起来,走出去,回到你原来的生活里,假装今天没有来过。” “但是……” 费兰的声音陡然下沉:“如果你们留下来,如果你们和我一起把这件事做完,你们的名字,將会被刻进这个国家的歷史,是国家在最黑暗的时刻,选择站出来的英雄!” 国家的英雄。 这几个字毫无疑问是具有衝击力的。 在场不少人,感到了血液中出现了沸腾。 “需要我怎么做?” 休开口了。 他是真正希望国家变好的人。 至於战爭? 他曾经在1918年的法国战场上纵横过。 他见过的战爭,比这间屋子里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费兰看著他的眼睛,点了点头:“休先生,我需要你负责起草法案的行政授权条款,不是模糊的授权,是清晰的、能通过国会审查的、同时又能让財政部有足够手段干预银行运营的具体条款,你当过军人,应该知道什么叫『命令清晰、执行灵活』。” “没有问题。” 费兰转向巴兰坦:“巴兰坦先生,你负责银行分类评估体系的设计,健康的、有问题的、破產的三类银行的標准,必须清晰、可操作、经得起推敲,財政部要在四天內完成全国所有银行的初筛,你的分类標准决定谁能活下来,谁必须死。” “交给我。” 巴兰坦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 费兰的目光继续移动,落在那位戴金丝眼镜的律师身上:“史密斯先生,你负责审查所有现有法规,哪些还能用,哪些需要修改,哪些必须废止,法案不能和现有法律体系產生衝突,但也不能被旧框架束缚,给你两天时间,我需要一份完整的法律环境评估报告。” “两天可能不够……” 史密斯显得有些为难。 “那就少睡点觉。” “好吧……” 费兰继续点名,继续分配任务。 每一个人的专长、背景、可能的贡献点,都被精准地调用起来。 有人负责银行重组条款,有人负责黄金管制细则,有人负责与美联储的协调机制,有人负责预案中的公眾沟通部分…… 半个小时后,每个人都拿到了自己的任务清单。 起初还有人质疑,但到了最后,再也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质疑。 因为他们已经意识到了,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且知道每一个人能做什么。 他的分配不是隨意的,是基於对他们背景的提前了解、对法案整体架构的深刻把握、以及对时间极限衝刺的精確计算。 休和其他人不断交换眼神,那眼神里写著同一个意思:这年轻人很可怕…… “诸位。” 费兰敲了敲桌子,把所有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8號之前,法案必须完成全部细节,是必须,听明白了吗?” “明白。” “那就开始吧。” …… 华盛顿,k街。 一栋外表不起眼的联排別墅,此刻门口停著十几辆顶级轿车。 客室里。 杰克·摩根坐在壁炉右侧的单人沙发上,手指夹著一根没有点燃的雪茄,眉头紧锁。 他旁边是小约翰·洛克菲勒、皮埃尔·杜邦…… 每一张面孔,都是这个国家最顶尖的財富符號。 但现在,这些面孔上只有一种共同的表情。 困惑混合著不安。 门开了。 一个中年男子快步走进来,是摩根家族的私人秘书,专门负责与政界沟通的联络人。 “白宫方刚刚传来消息,总统现在有紧急事务需要处理,无法举行会面,並且……关於就职典礼演讲中的任何內容,白宫暂时也无法给出任何解释或回应。” “这是什么意思?!” 小约翰那张以贵族式矜持著称的面孔,此刻因为愤怒而扭曲。 “无法回应?他是总统,他当著全国的面讽刺我们是『货幣兑换商』,现在他连一句解释都不给?!” 没有人能回答皮埃尔·杜邦说话。 但每个人心里都已经明白。 危险不再是猜测,是要降临了。 第16章:舆论攻击 美武宗 作者:佚名 第16章:舆论攻击 杰克·摩根缓缓起身,走到房间中央,盯著壁炉里跳动的火焰,声音低沉:“我想我们需要给白宫一个警告,让他们知道,即便总统姓罗斯福、即便他已经入主白宫,但也不意味著就能够为所欲为,尤其是对我们。” 没有人提出异议,这代表著赞同。 杰克·摩根转过头,目光落在一个始终坐在角落、没有参与討论的人身上。 威廉·伦道夫·赫斯特。 美利坚报业大王,旗下拥有《旧金山考察家报》、《纽约新闻报》等数十家报纸,读者数以百万计。 他的报纸可以捧红一个任何人,也可以毁掉一个任何人。 在美利坚,他的名字就意味著信息和舆论。 “赫斯特,你觉得呢?” “好吧……” 儘管和罗斯福保持著很好的私人关係,但赫斯特无法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拒绝,这意味著会在站著这些人的对立面。 窗外,夜幕正在降临。 华盛顿的街灯陆续亮起,昏黄的光晕在雾气中晕染开来,像一个个模糊的句號。 財政部大楼里,灯光彻夜未熄。 k街那栋別墅的会客室,灯光同样亮到很晚。 两条战线,在同一个夜晚,悄然拉开序幕…… …… 1933年的美利坚,电视和网际网路尚未普及,那种能瞬间將信息送达千家万户的现代传播方式还不存在。 因此,当一个明星、政客乃至总统公开发声时,他的话能否传入全国百姓耳中,几乎完全取决於媒体的报导。 而在那个纸媒称王的时代,不少媒体为了博取眼球、爭夺发行量,常常將原话断章取义,或刻意歪曲本意,製造更具衝击力的『新闻』。 话语一旦出口,便不再属於说话者自己,而成了可以被裁剪、放大乃至篡改的素材。 就比如罗斯福昨天说的,如果有必要,他会向国会申请战时紧急权力。 而他这么做的目的,只要是在现场听完前因后果的民眾就很容易理解。 咱们总统先生这么做,主要是为了能更好的解决问题嘛。 可今天《旧金山考察家报》头版头条却是:罗斯福宣称:自己將要向国会申请战时紧急权力! 表面来看,这確实是罗斯福亲口说的。 可你这上面也没有注释、没有解释、没有前因后果。 那民眾听了后会怎么想? 他们只会觉得,你罗斯福一上台,不想著解决我们美利坚各种糟糕的问题,却只想著满足自己的私慾。 再比如罗斯福昨天表达的意思是,这个国家之所以会崩溃,是因为一些『货幣兑换商』造成的。 可今天《芝加哥论坛报》的標题却是:总统敌视所有商人,意图打压整个商业体系。 还有《底特律自由新闻报》:罗斯福:恐惧本身是我们唯一的敌人?不,失业才是! 这样的宣传,瞬间引起了一些城市民眾的不满,並立即展开了游行。 白宫。 “我昨天就职典礼的所说的內容,难道除了华盛顿之外,就没有其他地方能听到了吗?” 各种充满了歪曲、讽刺的新闻內容,让此时坐在椭圆办公桌的罗斯福快气炸了。 “总统先生,根据我目前掌握的消息,这件事是赫斯特搞出来的,他手里有几十家报纸,遍布全国主要城市,他想怎么报导,我们……” 拦不住三个字,身为白宫媒体顾问的路易斯·豪没敢说出口。 “总统先生,赫斯特的报纸发行量大,读者多,很多地方的民眾,根本看不到我们的原始讲话全文,只能看到他们加工过的版本。” 新闻秘书史蒂芬·厄尔利跟著补充。 罗斯福眉头一皱。 在他竞选的道路上,正是赫斯特旗下的报纸为他摇旗吶喊,帮他塑造亲民形象,打击对手。 那时候,赫斯特是他的盟友,是他的喉舌,是他最锋利的舆论武器。 没想到的是,现在那柄武器转向了他自己。 罗斯福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昨天的演讲,那番关於货幣兑换商的猛烈抨击,必然触动了那些人的神经。 摩根、洛克菲勒、杜邦……他们不会坐以待毙。 而赫斯特,显然是迫於这些人的压力下,对他发起了施压攻击。 “去財政部。” 財政部大楼。 门被推开的声音让所有人都抬起头,並下意识的站了起身。 “法案怎么样了?” 罗斯福坐在轮椅上被推进来。 “正在推进,分类標准今晚能出初稿,行政授权条款明天上午可以完成,其他部分也在同步进行,但整体还需要时间。” 威廉说道。 “看看这些吧。” 罗斯福示意助手將带来的几份报纸放在桌上。 “这是赫斯特的报纸,他们把昨天我的话歪曲得很严重,现在,芝加哥、洛杉磯、旧金山……好几个城市已经有人上街游行了,並且,要求我即刻下台。”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罗斯福带著自嘲的笑容。 一位刚上任的总统,却在仅仅一天后被曾经支持的很多民眾要求下台,不得不说这是一件很讽刺的事情。 威廉等人拿起一份报纸,扫了一眼內容,脸色变得难看。 “我现在担心的是,等法案起草完了,我们还有没有能力取得民眾的信任,如果舆论已经被他们彻底扭转,如果民眾已经不相信我这个总统,那再好的法案,恐怕也只是一堆废纸。” “总统先生说得对,必须想办法先摁住赫斯特,不然搞不好等到法案起草完成提交国会的时候,舆论已经被他彻底扭曲了,到那时,就算法案本身没问题,民眾也会先入为主地反对。” 威廉也立即表示认同。 巴兰坦托著下巴:“可是赫斯特掌握的媒体太多了,东海岸、中西部、西海岸,全有他的报纸,如果他执意要这么做的话,我们恐怕很难摁得住他……” “恕我直言,我想我们跟本没必要浪费时间去跟他交锋。” 眾人將目光移到了此前一直沉默不语的费兰身上。 威廉开口:“费兰,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17章:广播传话 “我们可以绕过媒体,由总统亲自跟民眾对话。” “总统和民眾沟通,不通过媒体,还能通过什么?总不能让总统挨家挨户敲门吧?” 威廉再次质疑。 罗斯福没有说话,但那双蓝眼睛里也浮现出同样的疑惑。 在这个年代,信息的传递路径是固定的。 总统在白宫说话,记者用笔记录,报纸印成铅字,报童沿街叫卖,民眾花钱购买。 然后,他们才知道总统说了什么。 要么,就像就职典礼那样,民眾亲自到场,亲眼看见、亲耳听见。 但那需要他们有钱买车票,有时间请假,有力气走完那几英里。 但很显然,费兰指的不是这个。 “各位,这几年,有一项技术发展得非常快,快得可能很多人还没有意识到它意味著什么,这项技术叫作半导体、无线电广播。” 罗斯福的眼神微微一凝。 “我做了一些调查,现在全美保守估计有超过六百万户有收音机,城市里有、乡镇里有、农场里也有,工人家庭有,中產家庭有,甚至很多失业家庭,他们卖掉了家具,卖掉了衣服,但保留了收音机。” “因为他们买不起报纸,但他们听得起广播,他们可能不识字,但他们听得懂人话。”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费兰的声音平稳地继续:“如果总统先生能坐在麦克风前,用平常的语调,像和家人聊天一样,告诉全国的民眾,银行发生了什么,政府打算做什么,他们应该怎么做,赫斯特的报纸,还能有几分影响力?” “广播……?” 罗斯福等人的脸上还是疑惑。 “对。” 费兰点头:“报纸会把您的话剪碎、拼凑、歪曲,但广播不会,只要您亲自开口,每一个字都会原封不动地传进民眾的耳朵里,他们听到的,是您的声音,不是记者的转述,他们感受到的,是您的语气,不是编辑的加工。” “到那时候,媒体这个该死的中间商,就再也赚不到您的差价了。” “听起来很很美妙,但这技术上真的行得通吗?” 这个年代,总统通过广播向全国说话,远不是坐在麦克风前『开口就行』那么简单。 它是一套涉及声学、电力、传输、乃至全国广播网络协同的复杂技术工程。 所以威廉等人对此还有些不確信。 “所以正如我所说,这项技术发展得很快,而我们也赶上了好时代。” “现在我们只需要跟nbs、cbs几个广播公司『沟通』好。” “让他们將声音拾取后,变成电信號,通过传音电缆传输到位於华盛顿郊区的广播发射台,再將音频信號加载到无线电波上,只需要1千瓦发射机就可覆盖全州。” 威廉问:“那其他州的听眾怎么办?我们不可能在每个州都建一个发射台对著白宫。”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以將全国地方电台,通过电话线连成一张网,我们这边的信號通过电话线同步送到波士顿、芝加哥、丹佛、旧金山,每家电台用自己的发射机,在当地把信號广播出去。” “广播网这个东西,nbc1926年就开始搞了,cbs也跟进了,他们平时播音乐会、播拳击赛,用的就是这套系统,所以技术上,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而我们要做的,只是让他们把麦克风挪到我们面前,就这么简单。” 话落,所有人望著费兰的目光变了。 他们完全没想到,费兰不仅在金融上天赋异稟,对这种技术上的东西居然也能了解得这么深。 但很快,罗斯福目光变得明亮了。 那不是普通的兴奋,而是一个在政治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人,突然看到一件全新武器的光芒。 “孩子,这主意……似乎很不错,但我需要先回去和史蒂芬、路易斯商量一下。” …… 消息传得很快。 快到让很多人措手不及。 “总统要绕过报纸,直接用所谓的广播跟民眾说话?” “不是演讲,是『聊天』?” “每一个有收音机的人都能听到?” 华盛顿的记者俱乐部里,几个老牌记者面面相覷。 他们干这行几十年,从麦金莱时代到塔夫脱,从威尔逊到哈定,从柯立芝到胡佛,从来没有哪个总统,想过要绕过他们直接和民眾对话的方式。 “这不合理,总统和民眾之间,本来就该有我们。” “他不能这样,没有我们,他怎么让民眾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没有人能回答这几个问题。 而在华盛顿另一处豪华的私人宅邸里,赫斯特正在享用他的午餐。 牛排是顶级肋眼,红酒是1887年的拉图。 但当他听到秘书急匆匆带来的消息时,手里的刀叉停在了半空。 “什么?” “白宫那边传出的消息,千真万確。” 秘书的声音有些发抖:“总统要做一个全国广播讲话,直接对民眾说话。不是通过报纸,不是通过记者,而是以自己的嘴亲口说。” 赫斯特的脸色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但熟悉他的人会知道——那是恐惧。 他花了三十年,建立起全美最大的报业帝国。 几十家报纸,数百万读者,无数政客要靠他的版面生存,无数消息要靠他的渠道传播。 他是舆论的王者,是信息的守门人,是白宫和民眾之间那道无法绕过的墙。 现在,有人要拆墙。 “他不能这样。” 赫斯特放下刀叉,声音低沉:“这不这不符合新闻法规!” 他站起身,走向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全国广播公司(nbc)的负责人。 “亨利,是我,听说白宫那边要搞什么广播讲话,你在这边接到通知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有些僵硬的声音:“是的,我们接到了。” “你答应了?” “赫斯特先生,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白宫方面……已经安排好了。” “亨利。” 赫斯特的手指攥紧了听筒,声音压得很低:“你知不知道,总统和民眾沟通,歷来要通过新闻媒体,你们广播公司只是传输渠道,不是发布主体,你们没有权利……” 第18章:炉边谈话的幕后推手 “赫斯特先生。” 对方打断了他:“您说的这些我明白,但这件事,已经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赫斯特的眼睛眯了起来:“你旁边是不是还有有人?” 对面沉默了一会。 然后,一个陌生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清晰而平静。 “祝你好运,赫斯特先生。” 咔噠。 电话掛断了。 赫斯特握著听筒,愣在原地。 那声音就像是一道嘲讽,让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 他迅速拨出第二个电话,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 “佩利,是我,你那边……” “赫斯特先生,对不起,这件事我帮不了您,白宫已经安排好了……” 对方的声音同样僵硬,同样公式化 “佩利,你听我说……” “再见,赫斯特先生。” 咔噠。 第三个电话,同样的话,同样的语气,同样的结局。 第四个…… 第五个…… 第六个…… 赫斯特放下听筒,瘫坐回椅子上。 他明白了。 罗斯福不只是『想到了』用广播,他是直接动手了。 就在赫斯特和他的同行们,还在商量如何进一步施压的时候,白宫的人已经抢先一步,把全美所有主要广播公司全部『安排』好了。 赫斯特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想起自己三十年前说过的一句话:“谁控制了信息,谁就控制了国家。” 现在,有人正在用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式,试图夺走他的控制权。 与此同时,芝加哥、旧金山、波士顿、亚特兰大…… 无数传媒大亨的办公室里,正在上演相似的场景。 有人摔了电话,有人砸了杯子,有人破口大骂,有人瘫坐在椅子上久久说不出话。 但不管他们做什么,结果都一样: 罗斯福的讲话,將会在今天晚上八点,通过广播的方式,传进成千上户家庭的耳中。 他们拦不住。 而在全国无数个小城镇,在那些简陋的木屋里、在那些拥挤的公寓中,在那些寒风呼啸的农场—— 普通民眾的反应,却完全不同。 “总统要跟咱们说话?” 一个芝加哥的失业工人,正蹲在街角晒太阳,愣了愣神。 “他咋跟咱们说?咱又不在华盛顿。” “听说是广播,所有电台都播、都能收听!” 工人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家走去。 他家里有一台破旧的收音机,是他三年前分期付款买的。 妻子抱怨过,说这玩意儿浪费钱,但平日里爱听点音乐的他捨不得卖。 现在,那台收音机,突然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广播?总统?他凭啥跟咱说话?” 密西西比河边的一个小农场里,一个老农正坐在门槛上抽菸。 他的儿子从镇上回来,带来了这个消息。 “不知道,但镇上的人都说,这回不一样,不是报纸上那些胡编乱造的话,是他亲口说。” 儿子说道。 老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回屋里,把那台落了灰的收音机搬到院子里,开始摆弄天线。 纽约布鲁克林的一间狭小公寓里,一个犹太移民家庭正围坐在餐桌旁。 男主人刚刚失去了工作,女主人正为明天的食物发愁。 他们的收音机摆在角落里,平时只用来听音乐。 但今晚,他们会打开它。 “你说咱们的新总统先生会说点什么?” “不知道,但总比报纸上那些鬼话强。” “报纸上说他想当美利坚的皇帝。” “报纸上还说胡佛能让我们过上好日子呢。” 俄亥俄州的一个煤矿小镇,失业的矿工们聚在酒吧里,议论纷纷。 傍晚,白宫一楼外交接待厅。 厅门敞开,电缆从门缝里爬出来,沿著走廊的地毯边缘伸向远处的配电室。 厅內,四台nbc的麦克风已经在壁炉前排成一列。 几名技术人员蹲在地上,有人调试著音频放大器上的旋钮,有人在检查电缆接头…… 靠近窗边站著两个人。 他们分別是nbc的总裁默林·艾尔斯沃斯、cbs的在总裁威廉·佩利。 但此刻两人脸上的表情却像刚吞下一把苦药。 如果今晚这场广播成功了,如果罗斯福真的能绕过媒体直接把声音送进千家万户,以赫斯特这群传媒大亨、乃至他们背后站著的那群资本家,都將会对他们恨之入骨。 可他们能怎么办? 就在今天找上,调查局的人直接闯进了他们的办公室。 然后就是一通威胁,就差没把枪顶在他们的脑袋上了。 当然,他们也不是没挣扎过。 默林还试图用技术问题搪塞:“总统的声音要覆盖全国?技术上难度太大了,信號传不过去,这根本不可能!” 可没想到对方直接反驳: “说可以把全国几百家地方电台用电话线连成一张网,白宫的信號通过电话线同步送到波士顿、芝加哥、丹佛、旧金山,每家电台用自己的发射机在当地广播,你们平时播音乐会、播拳击赛,不就是用的这套系统吗? 除此之外,对方甚至连广播网的技术参数都知道。 这让默林直接呆若木鸡。 nbc从1926年就开始建广播网,平时播音乐会、播拳击赛,的確用的就是这套系统。 但可那是自家內部的事情,他们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而白宫方面,又怎么会想得到用这种方式將会总统的声音传到所有民眾耳中的? 门口传来脚步声。 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 最先走进来的是威廉·伍丁。 在他身后,是阿瑟·巴兰坦等財政部高级官员, 人群中还有一个人,二十多岁的年纪夹在几位財政部高官之间,显得有些鹤立鸡群。 这不禁让默林和威廉·佩利打量了起来。 当然,如果他们知道自家的技术之所以泄露、以及被威胁都是拜这年轻人所赐的话,肯定会忍不住衝上来问候几句。 “孩子,如你所见,你说的这套方式,在技术上已经確认是行得通的。” 罗斯福他的语调很平稳,但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暴露了一些別的东西。 那是一种即將把声音送进千家万户、送进几千万只耳朵的兴奋。 第19章:全美起立(求追读、求月票) 费兰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这一切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孩子,看看这个,这是我待会要向全国人民说话內容的演讲稿,你看看是否还有哪里有问题。” 费兰走上前,接过那份手稿。 威廉和巴兰坦也围了过来,几个人凑在一起,开始阅读。 稿子没有『值此国家危难之际』、也没有『我谨以合眾国总统之名义』那些念起来鏗鏘有力、却空洞无物的官话套话。 有的只是总统以通俗的话语跟大家解释: “我知道媒体怎么描述我的、我知道大家在担心银行的情况、我接下来要怎么做……”这些诚恳而又简洁易懂的话语。” 这种话工人听得懂、农民听得懂、家庭主妇也听得懂。 很显然,罗斯福是完全按照之前费兰跟他说的:“如果总统先生能坐在麦克风前,用平常的语调,像和家人聊天一样,告诉全国的民眾,银行发生了什么,政府打算做什么,他们应该怎么做”去设计的这份演讲稿。 “总统先生,这是一份很棒的演讲稿。” 费兰顿了顿:“不过,我还有一点小小的意见。” “说。” 费兰的目光转向壁炉:“今天的华盛顿,天气其实已经没有那么冷了,但我还是希望,壁炉能够点燃。” 罗斯福等人稍显疑惑。 “那些普通的工人、农户,他们可能一辈子没见过白宫,也不知道外交接待厅长什么样,这种地方对他们来说,有著高高在上的滤镜。” “但他们知道壁炉,他们知道柴火燃烧的声音,如果在演讲时,壁炉噼啪的柴火声响著,那他们能在脑子里画出那幅画面,我们的总统,不是在白宫的办公室里、不是在国会的讲台上、可能是在自家客厅的壁炉前,以普通人的身份在跟他们聊天。” “那將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力量。”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罗斯福笑了。 “听见了吗,去,把壁炉的火烧旺一点,我要让全美利坚都听见这木柴的声响。” 工作人员立即小跑著去添柴。 一名工作人员走上前,俯身轻声提醒:“总统先生,还有十分钟,我们需要先去测试一下设备。” 罗斯福点了点头,隨后被推离。 他身后的两道身影立即走上前来。 “路易斯·豪,白宫媒体顾问。” 左边那位伸出手。 “费兰·罗斯福。” “史蒂芬·厄尔利,新闻秘书,你好,费兰先生。” 右边那位也伸出手,笑容比路易斯更外放一些。 史蒂芬没有鬆开手,而是直视著费兰的眼睛,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赏:“费兰先生,请允许我称讚一句,利用广播让总统亲自和全国人民沟通,这真是一个天才的创意。” “说实话,我也没想到,广播网技术居然已经到这种地步了,之前我们都把它当成『另一种报纸』……” 路易斯在一旁附和。 今天早上,他们两人刚被罗斯福训斥了一顿。 不是那种暴怒的训斥,但却是那种『你们让我很失望』的姿態,这更让人难受。 会后,他们两人关在办公室里绞尽脑汁研究起了对策。 可研究来研究去,要么找赫斯特谈判,要么给他做一些让步,要么就是想办法收买几个主编,搞点平衡报导。 可无论哪种方式,要想儘快压下这场风波,短期內几乎不可能。 因为赫斯特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是大半个美利坚的报纸发行量。 你如果现在要去舔赫斯特的屁股,那他一定会觉得你舔得不够卖力。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们找到了一种全新的武器。 这种武器,將会撼动整个美利坚的传媒业。 该急的,是以赫斯特为首的那帮传媒大亨了。 “这个方法虽然有用,但最终能让民眾相信的,是总统自己的真诚,而那份真诚,体现在两位准备的演讲稿里。” 费兰顿了顿;“但我相信,今晚过后,我们一定会有很大收穫的。” 路易斯和史蒂芬对视一眼,没有说话,但眼神里都多了一份认同。 这个年轻人,不只是会出主意,还懂得把功劳分给別人。 这样的人,以后在白宫能走得远。 …… 临近八点。 华盛顿记者俱乐部。 几十名资深围坐在一台落地式收音机旁,沉默得像在参加葬礼。 没有人说话。 他们在等。 等那个要『绕过他们』的人,开口说话。 而广播那人的成功与否,也將会决定他们在座各位以后在业內地位的轻重。 密西西比河畔农场。 老农坐在收音机旁,手里捏著旱菸杆,眼睛盯著那台老式收音机的指针。 收音机里传来杂音和调频的沙沙声,然后安静下来。 俄亥俄州,煤矿小镇的酒吧。 那些失业的矿工挤在吧檯前。 往常这个点,应该是他们一天中最喧囂的时刻。 咒骂资本家、咒骂政府、咒骂命运、咒骂白宫那群无能之辈。 但今晚,每个人都安静地坐著,盯著吧檯上那台收音机。 老板关掉了嘈杂的音乐,连倒酒都轻手轻脚。 华盛顿,赫斯特的书房。 壁炉也烧著,但火焰没有带来任何暖意。 赫斯特坐在宽大的皮椅里,面前是一台鋥亮的落地式收音机。 他的双手交叠在腹部,脸上乌云密闭。 但他身旁的菸灰缸里,已经堆了三根只抽了一半就被摁灭的雪茄。 同一时刻,摩根、洛克菲勒、杜邦…… 那些掌控著美利坚经济命脉的人,都放下了手头的一切,静静地坐在收音机前。 白宫,外交接待厅。 壁炉里的木柴烧得正旺,噼啪的声响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罗斯福坐在麦克风前,调整了一下姿势。 那份手稿摊开在他面前,但他的目光並没有停留在上面,因为那些话他已经读了太多遍,几乎能背下来。 八点整。 负责技术的工作人员竖起拇指,做了个『ok』的手势。 红色的录音灯亮起。 罗斯福微微前倾,嘴唇离麦克风只有几英寸:“先生们,女士们,大家晚上好。” 第20章:一记耳光(求追读、求月票) “我是富兰克林·罗斯福,美利坚合眾国第32任总统,很抱歉在这个夜晚的黄金时刻,打扰大家……” 壁炉里。 木柴爆裂发出阵阵清脆的噼啪声。 而那声音,伴隨著罗斯福的演讲,正通过电波,传向密西西比的农场、俄亥俄的酒吧、资本家们的书房、传向每一个在黑暗中等待著光明的人…… 费兰站在大厅的一侧,静静地看著那个坐在麦克风前的背影。 那画面,和他在歷史书上看过无数次的那张照片,渐渐重叠。 那是1933年3月,罗斯福的第一次炉边谈话。 不过现在这歷史性的一幕,却是由他亲自推动的,不得不说,这確实很有成就感。 “这几天,我看到了一些报纸,它们报导了我在就职典礼上说的话。有些报导很准確,我很感谢那些诚实的记者。” “但有些报导……完全扭曲了我的意思。” 密西西比河边的农场木屋里,老农握著旱菸杆的手微微一顿。 他想起前之前看到的那份报纸,头版上写著:罗斯福不想拯救银行,他只想追究责任。 他当时信了。 可现在,那个被指责的人,正亲口告诉他,那或许不是真的? “有人说我不想救助银行,有人说我只想追究谁的责任,不想解决问题。有人说我想当美利坚的皇帝……” “但我现在我以上帝的名义发誓,並告诉你,这些都不是真的,一句都不是!” 罗斯福的声音在继续。 “我们错怪他了?” “是报纸骗了我们?” “那些该死的混蛋!” 俄亥俄州的煤矿酒吧里,不少矿工低下头,用粗糙的手掌捂住了脸。 他们想起自己不久前还在街上喊著『罗斯福滚下台』,想起自己朝那张印著总统照片的报纸吐过唾沫。 “不过现在,我必须做出一个宣布,一个可能会让你们暂时更担心的宣布。 罗斯福深吸一口气:“从今天起,联邦政府將正式宣布全国银行休假,最长不超过一周。” 恐慌瞬间席捲了全国上下无数家庭。 密西西比河边的老农猛地站起身,手里的旱菸杆差点掉在地上。 俄亥俄酒吧里的矿工们態度骤变,甚至有人开始破口咒骂。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银行关门了,我的钱呢?』” “但我请求你们,听完我的解释再做判断。” “现在,我要告诉你们真相,关於银行,关於你们的存款,关於这个国家正在发生什么。” “简单来说,银行把你们的钱借出去,投资到各种地方,大部分时候,这是好事,你们的钱在帮助建工厂、开商店、僱工人,但当投资出错,银行就会陷入困境。” “现在,有一部分银行出问题了,这就是为什么你们取不出钱。” “但我要告诉你们,政府正在做的,不是一劳永逸的关掉银行,而是先关掉,再把所有银行检查一遍,健康的银行,几天內就会重新开门,有问题的银行,政府会帮助它们恢復,彻底不行的银行,政府会接管,会清算,但储户的钱,不会消失。” 罗斯福耐心的解释著。 不是用那些华尔街专家才会用的术语,不是用那些需要大学文凭才能听懂的词汇。 所有人都听懂了。 本来还紧张急躁的心情,舒缓了许多。 密西西比河边的老农慢慢坐回椅子上。 他盯著收音机,盯著那个小小的、发出声音的盒子,仿佛能透过它看见那个说话的人。 “父亲,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 旁边的儿子低声问。 “不知道,但我从来没在报纸上见过柯立芝、胡佛这些总统有这么诚恳的態度。” 一个国家的总统亲口给出的答覆,总会比柯立芝、胡佛那些高高在上的总统有说服力的。 俄亥俄的酒吧里,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然后有人开口: “一周,他说一周,如果一周后还是取不出来呢?” “国家都这么糟糕了,我们还介意在再等一周吗?” “这是总统的亲口承诺,我想比报纸上报导的东西会更有说服力。” 没有人敢保证,但那种刚刚涌起的恐慌,已经被压了下去。 罗斯福的声音没有停。 他继续说著,谈失业,谈大萧条,谈政府正在制定的计划。 他的语速刻意放慢,比那些语速飞快的商业广播员慢得多。 每分钟大约95个词,让最普通的工人、农民、家庭主妇,都能一字一句跟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13分钟。 这个时长是精心计算过的,足够把国家的所有危机讲清楚,又不会让听眾疲倦。 在第13分钟到来时,罗斯福的语气变得轻鬆了一些:“好了,我已经说了这么多了,天吶,我多么希望,你们这些在听我说话的人,能够回答上我一两句话。” “让我看起来不那么像是在『自言自语』。” 俄亥俄的酒吧里,愣了一秒。 然后,笑声爆发了。 那种笑声不是礼节性的,不是勉强挤出来的,是真正被逗乐了的大笑。 当然,也不仅只是因为那句玩笑,更是因为那玩笑背后传递出的东西: 『总统也不过和我们普通人一样,有著风趣的一面』! 密西西比河边的农场木屋里。 老农的嘴角咧开了,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 他的儿子同样捂著嘴笑出了声。 纽约布鲁克林的狭小公寓里,犹太移民夫妇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起来。 他们的孩子被笑声吵醒,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母亲把他抱起来,指著收音机说:“总统在和我们开玩笑呢。” 华盛顿记者俱乐部里,那群老牌记者们沉默了。 他们听到了笑声,不是从收音机里,是从窗外、从附近的公寓楼、从街道对面的酒馆里,从四面八方。 那些笑声,像一个个耳光,抽在他们脸上。 但他们知道,真正被抽得最疼的,是以赫斯特为首的那帮传媒大亨们。 是那些今天早上还在报纸上,把罗斯福描绘成十恶不赦模样的人。 第21章:模糊的条款 赫斯特的书房里。 收音机里罗斯福的话语已经结束,只剩下信號波的吵杂声。 可赫斯特却连上前关掉的力气都没有了,一动不动地坐在皮椅里。 他的手边,那根刚点燃的雪茄已经燃尽,菸灰落了一地,他甚至没有察觉。 摩根的豪宅里、洛克菲勒的客厅里、杜邦的办公室里…… 同样的沉默,同样的灰败。 他们听完了全程。 他们听到了罗斯福怎么解释银行问题,怎么宣布银行休假,怎么安抚恐慌的民眾,怎么用那句『自言自语』让全国笑出声来。 他们听到了那个声音里的真诚。 他们也知道,那真诚,是赫斯特的报纸永远无法体现的。 白宫,外交接待厅。 罗斯福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红色的录音灯熄灭了,麦克风安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个刚刚完成使命的见证者。 房间里沉默了一秒。 然后,掌声爆发了。 不是礼节性的,是发自內心的。 威廉·伍丁用力鼓掌,巴兰坦的眼眶有些发红。 路易斯·豪推了推眼镜,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史蒂芬·厄尔利乾脆没有掩饰,咧著嘴笑,朝罗斯福竖起大拇指。 那些工作人员,那些秘书,那些站在角落里从头听到尾的人,都在鼓掌。 费兰站在角落里,也在鼓掌。 他知道,这场关於民眾舆论的暴风雨,已经过去了。 赫斯特再怎么折腾报纸,也改变不了今晚的事实。 那就是数千万人亲耳听到了总统的声音。 那声音已经进入他们的耳朵,进入他们的心里,进入他们接下来几天的餐桌对话里。 路易斯走到费兰身边,低声说:“还不知道具体的反馈会怎么样,但我个人认为,这场直接对话,毫无疑问是成功的。” “赫斯特那帮传媒大亨,现在估计在砸东西,因为以后他们那所谓的报纸,民眾將会连一个標点符號都不会再相信。” 史蒂芬也凑过来,笑著补充。 罗斯福的轮椅转过来,朝他们这边移动,他的脸上带著笑意:“我这一生,从竞选州议员到今天,在纽约的广场上,在奥尔巴尼的议会厅里,在无数个小镇的集会上经歷了无数次的演讲,但这一次,是我个人感觉最棒的。”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总统先生。” 费兰也表示认可。 “孩子,这几天你辛苦了,现在,我需要你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我们將会迎来真正的硬仗。” 费兰点了点头。 他知道那场硬仗意味著什么。 不是舆论战,不是演讲,不是和赫斯特那些媒体大亨的隔空交锋。 是和那些掌控著美利坚半数財富的人,坐在同一张桌子前。 把那份法案摆在他们面前,告诉他们:听著,这是新的规则! 这才是真正的硬仗。 费兰离开白宫时,夜已经深了。 回到住宅,他透过窗户望著外面的街道,空旷而安静。 他在想明天。 也在想更远的以后。 这一夜,註定令很多人彻夜难眠。 第二天清晨,財政部大楼。 费兰推开三层起草室的门时,巴兰坦已经在了。 他显然又是没睡几个小时,眼睛里布满血丝,领带歪在一边,但手里那份文件叠得整整齐齐。 “费兰!” 看见他进来,巴兰坦立刻迎上前,將文件递过来,“这是我们要给华尔街那些人的法案草稿,你看看如何。” 费兰接过文件,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开始翻阅。 巴兰坦站在一旁,观察著他的表情。 费兰一页一页看下去。 大部分条款都按之前討论的框架推进得很好,措辞严谨,逻辑清晰。 但翻到第四章第七条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財政部经授权可在特定情况下,考虑通过购买优先股的方式参与银行重组,並可酌情获得相应的董事会席位、和监督权限……” 费兰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抬头看向巴兰坦:“这一条,界限为什么这么模糊?” 巴兰坦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恢復:“我和史密斯他觉得……这样表述更灵活一些,给实际操作留有余地。” “不,巴兰坦,你知道这一条如果这样写,意味著什么吗?” 费兰的声音很平静,但巴兰坦听出了那平静下的重量。 巴兰坦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 费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手指点在那段文字上:“『可酌情获得相应的监督权限』,这个『酌情』是谁的酌情?” “还有”这个『相应』是什么標准?” “如果现在不把条文钉死,让那些財团的律师看到,他们会怎么做你知道吗?”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锋利:“那些人是全美最顶级的律师、是最狡猾的法律操纵者。” “他们能在『酌情』这两个字里给你挖出一百种解释的空间,今天你让他们『酌情』,明天他们就能让你的监督权变成一纸空文,,后天他们就能拿著法院的判决说——『你看,政府无权干涉我们的银行的內部事务』。” 巴兰坦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费兰继续说:“你以为我在危言耸听?我告诉你,歷史上那些资本反扑的经典案例,都是从这种『灵活』开始的,一份法案,如果不能在源头上把权力钉死,以后就会被一点一点撬开,最后剩下的,只是一个漂亮的空壳。” 巴兰坦沉默了。 他知道费兰说得对。 但他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一条写软。 因为如果条文写得太硬,太明確,那些財团的面子上掛不住,他们可能会当场翻脸,导致谈判破裂…… 费兰看著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1933年的人。 他们没有经歷过罗斯福新政之后的时代,没有见证过资本如何被戴上韁绳,没有看过那些后来才被写进法律的红线。 对他们来说,摩根就是摩根,洛克菲勒就是洛克菲勒。 那些名字背后,是国家財富资本的代名词,是无数的工厂、铁路、银行,是无数人的饭碗。 敬畏,终究是刻在他们骨头里的本能。 第22章:资本家齐聚头 但费兰不一样。 他见过它们如何在罗斯福死后,一步步拆掉新政的护栏。 他见过它们如何在九十年后,依然在收割这个国家 他见过斩杀线如何被算法包装成现代社会的铁律。 费兰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巴兰坦,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请看看现在美利坚的情况。” “银行关门,工厂停工,成千上万人失业,民眾在排队领救济,农民在烧卖不掉的玉米。” “华尔街那些人,现在比任何时候都需要政府,他需要政府稳定局面,需要政府恢復信心,需要政府让那些愤怒的人不至於衝进他们的豪宅。” “如果我们现在不把话说明白,不把权力写清楚,等到局面稳定下来,等到银行重新开门,等到民眾重新有工作。” “到那时候,他们会说:『感谢政府的帮助,现在请离开我们的董事会。』而我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沉默持续了几秒。 然后,巴兰坦缓缓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去改。” 他拿著那份草稿,转身走进起草室:“先生们,我们要再改一下关于于政府进入银行董事会的条文,我们需要更明確一些。” 费兰站在门外,轻轻吐出一口气。 大厅外,一阵脚步声传来。 费兰回头,看见罗斯福被推了进来。 威廉·伍丁跟在旁边,还有几名助手和白宫官员。 今天的罗斯福看起来精神饱满,眉宇间甚至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看见费兰,他得意的说:“孩子,看看这个。” 旁边的助手立刻递过一份文件。 费兰接过,低头翻阅。 那是一份关於昨晚炉边谈话的初步民调反馈。 纽约州:抽样200人,167人表示信任总统,21人表示需要再观察,12人不置可否。 俄亥俄州:抽样150人,138人表示信任总统,12人表示需要观察。 伊利诺州:抽样180人,152人表示信任总统…… 加利福尼亚州:抽样120人,96人表示信任总统…… 还有更多的反馈,一页一页,密密麻麻。 但毫无例外,昨天的炉边谈话结束后,各州民眾们对总统恢復了信心,甚至支持率更高了。 费兰的嘴角慢慢上扬。 这份民调,在他看来不仅仅是对昨晚谈话的反馈。 这是今天他们和华尔街財团谈判时,最有利的砝码之一。 起草室的门再次打开,巴兰坦走了出来,他手里拿著修订后的草案:“费兰先生,修改好了。” 费兰接过,快速瀏览了一遍。 第四章第七条已经变成: 【財政部经此授权,在向银行注资时,有权获得相应比例的董事会席位,並对受助机构的高管薪酬、分红政策及重大经营决策行使监督权,具体实施细则由財政部另行制定,受助机构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或规避。】 没有『酌情』、没有『相应』,没有模稜两可。 只有必须。 费兰將法案朝罗斯福递了过去:“总统先生,您看看这份法案草稿如何。” 罗斯福接过草案,仔细看了几眼,然后抬起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很好,等会儿,就让那些先生们看看,这就是新政府给他们的新规矩!” …… 很快,以摩根为首的华尔街財团们,均是接到了白宫方面的通知。 请他们今天下午三点,必须要抵达財政部洽谈。 对於这个通知,这些財团们並不意外。 因为他们知道,政府需要华尔街提供信用背书、也需要有人提供联合信贷支持,才能確保那些银行能够重开。 没有他们的信用背书、没有他们提供资金,那罗斯福那个『让银行重新开门』的承诺就是一张废纸。 可儘管政府需要要他们,但此刻的他们却完全高兴不起来。 因为通过这几天的观察,所有人都能嗅到空气里的那股味道。 那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味道。 至於会是什么,现在没人知道。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几辆黑色轿车驶近財政部大楼。 但很快便被拦了下来。 他们被要求只能通过后门进来。 这让以摩根为首的华尔街財团瞬间感到愤怒。 在这几十年里。 他们进过无数扇门,白宫的正门、国会大厦的正门、唐寧街十號的正门、爱丽舍宫的正门。 但从来从来没有人,敢要求他们走后门。 愤怒归愤怒,可是最终,他们还是只能接受了这个指示。 因为他知道,今天不是来要面子的。 当然,罗斯福之所这么安排,其实有两层原因。 第一,是让这群人记住,现在是谁说了算。 而第二,则是政治隔离,这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自1929年以来,华尔街银行家们已经被普遍视为『让国家坠入深渊的罪人』。 农民恨他们,工人恨他们,失业者恨他们,那些把钱存进银行却取不出来的储户更恨他们。 罗斯福才刚刚通过炉边谈话,建立起了『人民总统』的形象。 但如果被拍到摩根这些財团来到这儿,那这张照片会成为第二天报纸的头版:《新政总统与华尔街海盗勾肩搭背》。 那会有损他的形象。 罗斯福需要这群资本家手里的钥匙,来重新打开银行的大门。 但他不能让民眾们看见,这把钥匙是从谁手里接过来的。 財政部后门在十五街。 不过严格来说,它不算一条街,只是財政部大楼东侧与另一栋建筑之间挤出来的一道缝隙。 宽度勉强容得下一辆轿车通过。 从车上下来后,杰克·摩根等人在接引人员的带领下,来到了三楼的一间会议室中。 已经有人先到了。 国家城市银行的总裁查尔斯·米歇尔、大通国民银行的总裁阿尔伯特·威金、还有保证信託等十几家华尔街巨头。 当然,在摩根、洛克菲勒、杜邦、梅隆这些財团面前,这些巨头只能说处於第二、甚至是第三梯队而已。 “摩根先生。” “洛克菲勒先生。” “梅隆先生。” “杜邦先生。” 面对一眾巨头的起身问候,四人只是微微頷首,便坐了下来。 第23章:最没资格的是你! 不久后,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罗斯福被推进来。 他的身后跟著威廉·伍丁、阿瑟·巴兰坦、休·詹森,以及法案起草团队的其他几位核心成员。 杰克·摩根等人站起身,礼节性地点头致意。 罗斯福抬起手,示意大家坐下。 眾人落座。 但就在落座的瞬间,有人注意到了不对劲。 罗斯福的左侧,居然坐著一个年轻人。 刚才他们进门时,所有人都以为那年轻人可能是负责记录的秘书,但现在,那个年轻人不仅坐下了,而且坐的位置…… 在罗斯福左侧,右侧是威廉·伍丁。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在这间会议室里,这个年轻人的分量,可能高於財政部长之外的所有人。 杰克·摩根的目光在那个年轻人脸上停留了两秒。 年轻,非常年轻,不超过二十五六岁。 面孔有些陌生,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扫过他们时,没有一丝紧张,没有一丝討好,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如果非要形容,那就是像是在看一群被请进笼子的动物。 杰克垂下眼帘,没有再表露任何情绪。 但他身边的小约翰·洛克菲勒微微侧身,和侧边的阿尔伯特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的意思是:这个人是谁? 阿尔伯特轻轻摇头。 “先生们。” 罗斯福的发话打断了眾人,他的语调平和:“首先,我要向各位说一声抱歉,我知道,最近这段时间,我说了一些话,做了一些事、还有安排,可能让各位感到不快。” “但我希望你们能理解,因为现在国家形势所迫,我没有选择。” 沉默。 没有人接话。 但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我们听到了,但我们有权不买帐。 半响后,小约翰微微侧头,给阿尔伯特使了个眼色。 阿尔伯特所领导的大通银行,表面上独立於洛克菲勒財团,但熟悉內情的人都知道,它是洛克菲勒家族金融帝国的核心支柱之一。 至於他本人,与其说是职业经理人,不如说是洛克菲勒家族在银行业的代言人。 “总统先生,我们现在想知道的是,政府到底打算怎么审查银行、怎么让银行重新开业?” 阿尔伯特开口了。 他的语气不算恭敬,但也不算冒犯,是那种老派银行家特有公事公办的直接。 罗斯福侧身看向巴兰坦。 巴兰坦站起身,將一叠厚厚的文件推到会议桌中央。 那叠文件被列印出十几份,封面印著简单的標题:《紧急银行法草案》。 “这是我们擬定出来的一份草案,请各位过目,然后我们再谈。” 文件迅速分发到每个人手中。 会议室里响起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杰克·摩根戴上眼镜,开始阅读。 他的手指一页一页地翻过。 起初还算平静,虽然有些条款不舒服,但还能勉强接受。 可当翻到第四章第七条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上,赫然印著: 【第四章第七条:財政部经此授权,在向银行注资时,有权获得相应比例的董事会席位,並对受助机构的高管薪酬、分红政策及重大经营决策行使监督权。具体实施细则由財政部另行制定,受助机构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或规避。】 杰克猛地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罗斯福。 罗斯福也同样直视看著他。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任何情绪,却让杰克感到一股莫名的冷意。 同一时刻,小约翰·洛克菲勒也翻到了这一页。 他的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然后,他再次侧头,看了阿尔伯特一眼。 阿尔伯特瞬间领会,深吸一口气,合上文件,抬头直视罗斯福:“总统先生,恕我直言,这第四章第七条,政府进入董事会、干预决策等条例,这触犯到了银行的管理核心、触犯到了私有財產的神圣权利、严重违反了银行法的基本原则,我们华尔街绝对不可能答应!” 其他人虽然没有直接出言附和。 但在这种时候,沉默本就是一种默认的支持。 “我想所有人都有资格说这些话,但唯独你阿尔伯特·威金先生,没有这个资格说这句话!”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费兰身上。 阿尔伯特也愣住了。 他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反驳他的,不是总统、不是財长、不是助理財政部长,居然是那张年轻的面孔。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阿尔伯特面上有些红温,带著一股被冒犯到的怒意。 “1929年夏天,你通过自己名下的几家私人投资公司,悄悄做空了超过4.2万股大通银行的股票。”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笔交易需要资金,而你,阿尔伯特,从自己的大通银行,前后『借』了800万美元。” “结果,1929年10月,股市崩盘,无数人倾家荡產,有人跳楼,有人流落街头,有人失去了毕生的积蓄。” “而你呢?却通过这笔做空交易,你赚了400万美元。” 费兰顿了顿:“所以,我才说你这个混蛋,没有资格说违反银行法的这种话。” 这件事情,还要到1933年11月1日,纽约时报的头版头条才被揭露了出来。 后面在参议院银行与货幣委员会的听证会上,阿尔伯特被传唤到庭。 面对质问,他的辩解是这样的: “我做空的目的是为了推迟纳税、让自家银行的股票交投活跃,是值得称讚的、这笔交易完全合法!” 而当委员会律师费迪南德·佩科拉问他:“作为银行首脑,卖空自己公司的股票是否道德?” 阿尔伯特的回答让全场愕然:他不承认自己违法,连违反道德都不承认。 而更无耻的是,他通过这笔做空交易获得的400万美元利润,原本是要交44万美元的所得税,但他通过各种手段给『省』掉了。 而最令人感到愤怒的是,经过他的律师的一番操作,这一切,在当时完全是合法的。 因为1929的时候,没有法律禁止公司高管卖空自家股票,也没有法律禁止银行总裁从自己银行借钱做空,也没有法律要求他披露这种利益衝突。 正如后面很多专家所说:每个人都觉得阿尔伯特这么做不对,但在当时,没人能引用哪条法律对他绳之以法。 第24章:是你们需要我!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阿尔伯特呆住了。 他的手虽然还拿著草案,但却在微微颤抖。 至於他的眼神,如果熟悉他的人就能看出来,那是一种被击中要害的慌乱。 他不明白,为什么费兰会知道这件事。 而如果费兰知道了,那么是否意味著罗斯福、財政部、乃至是整个政府都知道了呢? 罗斯福缓缓转过头,看著费兰,他的眼神里没有震惊,至少表面上看不出。 但威廉注意到了,总统的手指捏住了轮椅的扶手。 作为认识多年的朋友,他知道,那是总统极度惊讶时才会出现的状態。 巴兰坦张著嘴,休·詹森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呼吸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他们都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 但如果费兰说的事情是真的,这可就不单只是阿尔伯特一个人的事情了,在这种时期,那將会是整个华尔街巨大的丑闻。 “恕我冒昧,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年轻人?” 小约翰·洛克菲勒开口打破了寧静。 但他的语气,任谁都能听得出来。 他想用年龄、资歷、出身,把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威胁,压回他应该在的位置。 费兰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费兰·罗斯福。” 杰克·摩根等人的的目光本能地转向坐在主位的那个人。 小约翰的眼角则跳了一下。 罗斯福家族的人? 他快速在脑海里搜索,可无论是西奥多那一支、还是富兰克林这一支,他似乎都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但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语气收敛了几分,但依然保持著那种居高临下的距离感:“好的费兰先生,关於大通银行的事,这是华尔街银行內部的事务,涉及商业机密,我想暂时不便对外透露太多。” 阿尔伯特终於回过神来:“洛克菲勒先生说得对,关於这件事,我暂时不会做出任何解释或回应,但我可以保证,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美利坚合眾国法律框架內进行的,是完全合法合规的。” 最后一句,他特地加重了语气。 “合法的吗……” 费兰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扬:“好啊,阿尔伯特先生,那你去跟那些因为股票市场崩溃而破產的人说啊、去跟失去毕生积蓄、失去房子、失去亲人的人说啊。” “去告诉他们,你做空自己银行股票赚的那四百万美元,是合法的,看他们听不听你的解释!” 阿尔伯特再次愣住了。 他意识到,自己似乎忘了现在的美利坚处於什么局面。 猛然间,他突然想起1929年秋天之后股市崩盘的一些新闻。 匹兹堡有个银行间在自家门口被人堵住,差点被打死。 芝加哥有人朝金融家的豪宅扔炸弹。 更想起了当年法国愤怒的民眾衝进巴士底狱,將那群贵族们拖出来吊死在路灯上的景象。 如果这件事被捅出去…… 如果他现在这所谓『合法』的交易被那群压抑到极致的民眾知道…… 他不敢想下去。 阿尔伯特低下头,不再说话。 会议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几秒。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 “好了,关於大通银行的事情,我想並不是我们今天主要討论的內容,我们来谈正事。” 杰克看著罗斯福、看著威廉、看著那张长条桌对面所有的人:“没有华尔街的信用背书,没有我们的联合信贷支持,政府承诺的『银行假日』之后重新开业的计划,只是一句空话。” “所以政府现在需要我们,这是事实,这一点,我想在座的各位都不会否认,但是,你们甚至不让我们从正门进来。” “如果政府真的需要我们,那就给我们应有的尊重,而不是用这种方式,把我们当成来乞討的人。” 杰克的话,戳中了在座每一个財团心里的那根刺。 他们习惯了被邀请、被諮询、被奉为上宾。 习惯了坐在会议上充当主角。 而不是『你要这么做』、『你要接受』、这种毫无尊严的谈判话术。 “摩根先生,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 费兰笑了笑,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1933年3月的华盛顿。 阳光很好,但街道上空荡荡的。 “麻烦你们出去看看,看看这个国家现在是什么样子。” 费兰转过身,面对著那一排华尔街的巨头们:“现在救济站门口,队伍排了几个街区,有人凌晨四点就去排队,就为了一碗汤,一块麵包。” “工厂的烟囱,百分之四十不冒烟了;火车站的候车室里,睡满了无家可归的人;芝加哥的农民,在烧卖不出去的玉米,因为运费比玉米还贵。” 他的目光落在杰克脸上:“摩根先生,你们华尔街呢?” “现在纽约证券交易所的成交量,只有1929年的十分之一,上市公司里,每三家就有一家拿不出分红。” “银行间拆借市场,已经停了,这並不是不想借,是不敢借,因为不知道对方明天还在不在。” 他的声音越来越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你们华尔街,那座高高在上的宫殿,脚下已经出现裂痕了。” 杰克·摩根的脸绷紧了。 “你刚才说『政府需要我们』,是的,我们需要你们的信用,需要你们的资金,需要你们的网络,但摩根先生,请你现在要认清一件事。” “现在,不是政府需要你们去施捨什么。” “是你们更需要政府,帮你们修补那座宫殿的地基,好让你们能继续坐在里面,安然享用你们的红酒和牛排!”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摩根没有再说话。 洛克菲勒没有再说话。 杜邦、梅隆、所有那些掌控著美利坚半数財富的人,都没有再说话。 因为他们反驳不了。 他们可以不理会外边救济站的情况、可以不理会民眾的死活。 但是,华尔街那些下滑的数据、那些崩溃的指数、那些停摆的市场,是他们反驳不了的事实。 第25章:我可不是甘迺迪 费兰走回桌前,拿起一份文件,扔在杰克的面前:“看看这个吧先生们,这是昨晚总统和民眾直接对话之后,我们收集的反馈数据。” “数据显示,全国范围內,有接近九成的民眾表示信任总统。” “也就是说,如果你们不接受这份草案,那则意味著你们站在了人民的对立面。” “到时候政府就算再想救你们,也救不了了。” 杰克·摩根没有低头去看那份文件。 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去拿那份报告。 他们不需要看。 因为昨晚,每个人都坐在自己的豪宅里,听到了窗外大街小巷涌出的笑声。 他们知道那场演讲是成功的。 他们知道罗斯福已经將民意拾取了起来,那是后期胡佛最渴望的东西。 “很抱歉各位,我这侄子今年才二十五岁,你们知道的,年轻人嘛,说话难免年轻气盛一些,如果有冒犯的地方,还请多多见谅。” 罗斯福出声了。 他的语气轻鬆,带著一丝打圆场的笑意,和费兰刚才那种锋利完全不同。 一旁的威廉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罗斯福。 一个负责捅刀,一个负责递台阶,一个负责撕破脸皮,一个负责缝补体面,这套把戏,在政治场上並不罕见。 也就是俗称的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现在这叔侄俩正恰到好处的演绎了出来。 杰克等人的的目光在罗斯福和费兰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是在唱戏。 但他也知道,现在他们没有太多筹码了。 所以这场戏,他们必须接著唱下去。 杰克侧过头,和小约翰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是皮埃尔·杜邦、安德鲁·梅隆。 四人有著几十年的交情,所以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一个眼神就够了。 这份草案,现在必须接受了。 当然,接受不代表永远接受。 在美利坚,资本家们想要推动或者废除一项法案,从来都不是什么难事。 等到局势好转,等到民眾的情绪平復,等到银行重新站稳脚跟,到那时候,这把令他们不舒服的枷锁,有的是办法卸掉。 杰克看著罗斯福,缓缓开口:“总统先生,为了大局著想,我们愿意接受这份草案,但有一个前提,政府必须对我们保持尊重,不能过度干涉银行的日常运营,银行的整体经营,必须由专业人士来指导负责。” “这是当然,政府的目的,从来都只是为了让银行能够健康地开业,恢復民眾的信心,至於银行的整体运营,我们没有太多兴趣。” 杰克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只是一句空话。 毕竟没有写在条文上的承诺,不具备任何法律效力。 他提出这个要求,不过是为了给自己这群人索要一个台阶,让他们走出去的时候,脸上不至於太难看。 罗斯福当然也知道。 但他们都默契地没有戳破。 “那就这样定了,等法案正式起草完成,到时候我们再对接具体的执行细节。” 杰克率先起身。 小约翰皮埃尔安德鲁等一眾华尔街巨头们也紧隨其后。 但下临走时,大部分人的目光都默契的扫了费兰一眼。 不管费兰是政府推出来的『枪』也好、『传话筒』也罢,但这个年轻人,今天终究是让他们记住了。 费兰心里也很清楚,今天自己將会被这群资本家所盯上。 但他不在乎。 上天让自己重活一世,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来的吗? 至於什么脑洞大开或者身中八枪啥的,他是一点都不担心。 罗斯福家族可不是甘迺迪家族。 后面的甘迺迪家族因为触碰到了资本家的核心利益,不仅自己稀里糊涂死了,连带著家人们也一个个离奇暴毙。 可罗斯福对待资本家更狠,打得他们嗷嗷叫,他们最多也就只敢修改法律,將罗斯福家族的人排除在政治核心之外。 不敢对罗斯福家族的人下狠手。 这归根结底,还是老罗斯福当总统时,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军队之中,更有上百万士兵受过老罗斯福的恩惠。 这群士兵现在虽然已经退伍,可一个个正是ak压得最稳的年纪。 门关上后, 威廉呼出一口气,靠回椅背上。 巴兰坦、休等人,脸上的神色也变得轻鬆。 他本以为今天这场谈判,肯定不会太轻鬆。 但没想到的是,他们几个甚至都还没得及开口说点什么,这群华尔街財团们,就一个个『缴械投降』了。 当然,这一切都因为一个人。 威廉巴兰坦等人的目光不禁投向了费兰。 要不是费兰將大通银行的事情捅了出来,给华尔街这些財团造成了巨大的压力,想要他们就范的话可没那么容易。 不过想到此,眾人心中顿时產生了疑惑。 尤其是威廉,他身为財长,而且和华尔街財团关係密切,可连他都不知道大通银行这种核心內幕交易,费兰是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的? “好了,现在,我们来谈谈大通银行的事情。” 罗斯福的开口打破了寧静,他看向威廉:“威廉,你知道这件事吗?” “有过一些耳闻,但我並知道大通银行涉及到这种事情。” 威廉的表情一紧。 在华尔街,操纵股市、內幕交易,还有『借用』银行资金进行个人投资。 这些虽然不是摆在檯面上的规则,但说实话,很多人都心知肚明。 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也没人被直接抓住马脚披露出来而已。 “那我问你,阿尔伯特刚才说的那些话,他说他做的所有事情都在法律框架之內,这是真的吗?” “我……不敢確定,毕竟大通银行的具体情况,財政部还没来得及调查过……” “不用查了。”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费兰。 “阿尔伯特说的是事实,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基於现在的法律法规之內的。” “內幕交易、挪用银行资金、做空自己银行的股票……这些,难道每一条都合法吗?” 罗斯福的眉头紧皱。 他对银行和股票市场的运作机制,当然没有威廉这群专业人士那么清楚,但他不傻,这么做明显是不对的。 第26章:猎人和猎人(求月票求追读) “现在的法律,根本没有『內幕交易』这个概念,所以公司高管买卖自己公司的股票,不需要披露,不需要申报,没有任何限制,只要他不在交易时公开说谎,就是合法的。” “至於『借用银行资金进行个人投资』,银行高管从自己管理的银行贷款,只要支付利息,只要不明確违反贷款合同,都是有操作空间的,法律没有规定『你不能用自己的银行』。” 费兰顿了顿:“所以,阿尔伯特说的没错,他所做的一切虽然让人不耻,但確实是在现行法律的框架內。” 会议室安静了下来。 威廉和巴兰坦这种专业人士都没有反驳,罗斯福就知道费兰说的是事实了。 大约三十秒后,他才出声:“威廉,你们先去继续法案的工作吧。” “好的总统先生。” 会议室的门在威廉、巴兰坦等人离开后被关上。 “按照你刚才说的,在华尔街,恐怕不止阿尔伯特一个人这么玩吧?” “是的,富兰克林叔叔,不止阿尔伯特,事实上,整个华尔街,所有资本都在这么玩。” 现在只有在私底下,费兰才会用上『富兰克林叔叔』这几个字。 费兰继续说:“就比如刚才坐在这儿的国家城市银行的总裁查尔斯·米歇尔,1929年,他的个人收入是120万美元,但您知道他交了多少钱的税吗?” “交了多少?” “一分钱没交。” 罗斯福目光一凝:“怎么做到的?” “很简单,他把自己持有的国家城市银行股票,以远低於市价的价格『卖』给了自己的妻子再买回来,一来一回,税务完全消失,且完全合法,没有任何人能说什么。” “还有纽约信託公司的总裁,他的手法更巧妙,把自己名下的股票捐给一个自己控制的慈善基金会,估值按最高价算,抵扣税款,然后基金会再把股票租借给他的朋友,朋友卖掉,利润分成,一圈下来,他赚的钱比直接卖掉还多,而且不交一分钱税。” 费兰他抬起头,看著罗斯福:“这套东西,从杰克·摩根的老爹那一代就开始玩,已经几十年了,他们管这个叫『聪明的財富管理』,但我个人管这个叫——合法的抢劫。” “合法的抢劫!” 罗斯福的目光变得锐利。 他知道国家变成这样,和资本家们脱不了干係。 但他完全没有深入了解过,这群人的手段会骯脏到这种地步。 “除此之外,摩根家族手里有一份名单,他们管它叫『优先名单』。” “优先名单?” “摩根家族有一个习惯,当他们旗下的公司发行新股时,会预留一部分份额,以远低於市场的价格,定向卖给某些人。” “哪些人?” “政界人物、监管官员、媒体大亨、有影响力的学者……只要你对摩根家族有价值,就可能出现在那张名单上,你不需要出钱认购,甚至不需要亲自出面,会有人替你办好一切,你只需要在关键时刻,做出对摩根有利的决定。” “具体有谁在名单上?” “据我所知,前总统柯立芝,前战爭部长贝克,民主党全国委员会主席拉斯科布……还有……” 说到最后,费兰有些欲言又止。 “还有威廉,对吗? 费兰,点了点头。 罗斯福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 威廉本来就是从那个圈子里出来的人。 所以刚才支走他们,也是为了避免聊到这些时令威廉感到尷尬。 “富兰克林叔叔,在这个国家里,只要你有价值,就不可能完全逃脱资本的无形之手,威廉和华尔街有些利益牵扯,是很正常的事情,重要的是,我认为他是能够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確决定的人。” 在原本的歷史中,威廉为了罗斯福新政可以说是呕心沥血。 高强度的工作,导致他不得不再1933年12月辞职,然后次年便逝世了。 “我知道,我相信他。” 罗斯福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但这样下去不行,哪怕紧急银行法通过了,哪怕银行重新开业了,可这些人的这套体系,会继续让国家变得千疮百孔。” 费兰点了点头:“是的,不过资本不是一个两个人,是一个巨大的群体,牵一髮动全身,如果我们想动他们,不能一刀切,不能一次打完所有的牌。” “我们首先要做的,是先让银行活过来,先让民眾们能够看到希望。” “然后在后面的过程中,再慢慢收紧绳子,今天加一条监管,明天加一条披露,后天加一条限制……让他们慢慢习惯,慢慢適应,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 费兰微微一笑:“绳子已经收紧了。” 罗斯福盯著费兰。 那双蓝眼睛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不是讚许,不是惊讶,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像是猎人看著另一个猎人时,才会有的那种……认可。 隨后他话锋一转:“我想知道的是,无论是大通银行、查尔斯·米歇尔避税的手法、还有优先名单的事,这些都是华尔街內部的核心机密,有些,连威廉都没有知道一点,你是怎么知道的?” “富兰克林叔叔,您听说过夏洛克·福尔摩斯吗?” 费兰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他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那个柯南·道尔小说里的侦探?” “是的,福尔摩斯最大的法宝观察、推理、验证,比如说一个人走进房间,你看到他的裤脚有泥,就知道外面在下雨,你看到他的鞋底磨损的方式,就知道他是从哪条路走来的,你看到他手指上的茧,就知道他是什么职业。” “金融市场也一样,每天的交易数据,资金流向,银行间的拆借利率,股票的异常波动,只要认真观察,把每一天的数据连起来,把每一个异常点標出来,就能看到一些东西。” “只要你愿意花时间去追踪,去拼凑,再加上一点特殊的手段,你总能得到你想要的答案。” 罗斯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止是欣慰,还有一种近乎感慨的欣赏。 第27章:这是谁的部將? 3月9日,早晨七点二十分。 財政部大楼三层的起草室里,瀰漫著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 那是连续几天不眠不休之后,咖啡、菸草、汗水混合而成的味道。 桌上堆满了文件,地板上散落著揉成团的稿纸,菸灰缸里菸蒂堆成小山。 巴兰坦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已经连续工作超过40个小时。 此时他手里紧紧攥著一份文件。 封面上的標题是:《紧急银行法》最终稿。 巴兰坦衝出会议室,直奔罗斯福在二楼的临时办公室里。 这间屋子原本是財政部长的休息室,这几天被徵用为总统的临时指挥部。 此时罗斯福威廉和费兰三人正在討论著什么。 “总统先生……” 门被猛地推开。 巴兰坦踉蹌著衝进来,双手捧著那份文件:“最终稿完成了!” 罗斯福速转过来伸手接过文件,然后翻开第一页。 他的阅读速度很快,大约20分钟后,他合上文件递给费兰:“看看有没有问题。” 费兰接过,开始瀏览。 也是大概二十分钟左右,他便点了点头,交给了一旁的威廉。 威廉接过去,快速瀏览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没问题,立即让人把副本列印出来……” “等等。” 罗斯福突然插话:“副本可以同步印,但程序不能等,先把这份原稿送到眾议院,启动程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威廉愣了一秒,然后立即反应过来:“明白。” 他转向巴兰坦:“让斯蒂格尔的办公室知道,法案正在送过去,他们可以准备动议了。” 下午一点整。 华盛顿,国会大厦,眾议院议事厅。 阿拉巴马州民主党眾议员、眾议院银行与货幣委员会主席亨利·斯蒂格尔站在讲台前,手里拿著那份刚刚送到的的最终稿。 台下,四百三十五名眾议员稀稀落落地坐著。 很多人面色疲惫,有人还在揉著太阳穴。 过去这段时间,整个国家都被银行危机搅得鸡犬不寧,每一名议员都在处理著大量的工作。 斯蒂格尔清了清嗓子:“各位同僚,我现在向眾议院提交一项紧急法案,由於时间紧迫,法案的印刷副本尚未完成。我將一一亲自向诸位朗读全文。” 议事厅里响起一阵议论声。 通常法案提交时,议员们手里都有一份印好的副本,可以一边听一边看,可以勾画重点,可以找漏洞。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只有斯蒂格尔的声音。 他开始读了。 “第一条,正式授权总统宣布全国银行假日……” “……財政部有权对全国银行进行分类评估……” “……对於接受政府注资的银行,財政部有权获得董事会席位、及重大经营决策行使监督权……” 声音在议事厅里迴荡。 议员们听著,有些人皱起眉头,有些人茫然地眨著眼睛,有些人乾脆放弃了听懂的努力。 没有人完全听明白。 但没有人举手提问。 斯蒂格尔读完最后一个字,合上文件,抬起头:“各位同僚,现在,我请求眾议院对这项法案进行表决。” 议事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站起来: “赞成!” “赞成!” “赞成!”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 没有任何委员会审议,没有任何修正案討论,没有任何逐条辩论,甚至大多数议员都没完全听懂法案写了什么。 但法案仅过了四十分钟就通过了。 而且全票通过。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 全国银行已经关闭超过一周了。 支付系统濒临崩溃,商业活动几乎停滯,无数家庭在挨饿。 如果再不做点什么,国家就完蛋了。 下午三点二十分,法案送达参议院。 这一次,议员们手里终於有了印刷好的副本。 法案被装订成整齐的小册子,分发到每一位参议员手中。 九十六名参议员低头阅读。 议事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翻页的声音。 读到第四章第七条时,有人抬起头皱起眉头,有人低声和邻座交谈,有人用笔在页边画了个问號。 但大多数人只是沉默地读著。 直到一个人站了起来。 “各位同僚,我认为这份法案还不够!” 伯顿·惠勒,蒙大拿州民主党参议员,左翼进步派的代表人物,他手里举著那份法案,声音洪亮得像是在发表宣战宣言。 议事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伯顿挥舞著法案,继续慷慨激昂:“政府注资,获得董事会席位,监管银行运营,这是对的,但为什么止步於此?” “银行系统已经崩溃了,那些该死的银行家已经把国家搞垮了,为什么不直接把银行收归国有?!” 譁然。 彻底的譁然。 有人在喊荒谬,有人在拍桌子,有人站起身想反驳,被旁边的人拉住。 几个左翼参议员跟著站了起来,附和伯顿的主张: “伯顿说得对,既然要救,为什么不彻底救?” “银行家们已经证明他们不配管理这个国家!” “国有化、直接国有化!” 议事厅里乱成一团。 如果此刻威廉或巴兰坦等人在场,他们一定会目瞪口呆。 费兰的草案在他们看来已经够激进了。 政府进入董事会,监管决策。 可现在,居然有人嫌不够激进,要直接把银行收归国有? 这是谁的部將? 但伯顿的激进主张没有持续太久。 一个低沉的声音压住了所有的喧囂。 “够了。” 所有人安静下来。 说话的是参议院多数党领袖、阿肯色州民主党参议员约瑟夫·罗宾逊。 他站起身,目光严厉地扫过那些左翼参议员:“伯顿,你的主张,也许有道理。但现在是爭论这个的时候吗?” “银行已经停摆超过一周了,整个国家的经济命脉正在坏死,每多耽误一分钟,就有更多企业倒闭,更多工人失业,更多家庭挨饿!” “现在,我们要做的,是让银行先开业、让支付系统先恢復、让这个国家先喘过气来!” 他举起手里的法案:“这份法案,不是最终答案,但它是现在唯一能救命的药,你们要爭论国有化,等银行开业了,等国家活过来了,你们可以慢慢爭论!” 第28章:法案生效 伯顿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下去,慢慢坐回椅子上。 表决开始。 这次没有眾议院那么快。 有几个人提问,有几个人要求澄清,有几个人犹豫不决。 但最终,结果是一样的。 那就是通过。 傍晚六点四十分。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白宫,椭圆办公室。 罗斯福坐在那张著名的『决断桌』后面。 这张桌子由英国女王维多利亚赠送给美国总统,用英国皇家军舰『坚毅號』的橡木製成。 他的身后,站著威廉·伍丁和费兰。 至於巴兰坦、休·詹森和其他法案起草团队的成员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 连续几天几夜的高强度工作,在法案完成后开始反噬了每一个人。 巴兰坦在法案送出去之后,直接倒在大厅的沙发上,睡得像个死人,还是被財政部的安保人员给抬回家的。 休·詹森勉强撑著回到住处,一头栽倒在床上,连衣服都没脱。 其他十几个人,也都在各自的角落里沉沉睡去。 这是他们用命换来的法案。 但签字的这一刻,他们看不到。 但是,罗斯福不会忘记他们的贡献、美利坚不会忘记他们的贡献。 门被敲响。 路易斯·豪推门进来,侧身让开。 身后跟著一个穿著制服的信使。 他的手里,捧著一份用红色丝带扎好的文件。 那是刚刚从国会送来的正式法案文本。 信使走上前,將法案轻轻放在罗斯福面前的桌面上。 “总统先生,这是国会两院通过的《紧急银行法》正式文本,请总统签署。” 罗斯福点了点头。 他拿起那支用了多年的钢笔,拧开笔帽。 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费兰站在他身后,看著那个签名一笔一划地成形:franklin d. roosevelt 签完最后一个字母,罗斯福抬起头,把法案递给身后的威廉:“威廉,存档。” 威廉双手接过,郑重地点了点头。 费兰的目光落在那份法案上。 他想几个月前,自己在那间公寓里,对著打字机敲出那份危机预案。 想起在海德公园晚宴上,递出那份预案时的那紧张。 想起第一次走进內阁会议时,那些內阁成员们审视的目光。 想起了在財政部大楼里和摩根他们对峙…… 现在,所有的一切,变成了这份法案、变成了法律。 费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个病人,已经奄奄一息,心臟几乎停止跳动,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医生们围在床边,束手无策。 然后,有人递过来一剂药。 那剂药,不能让病人立刻痊癒;不能让他身上的伤口癒合;不能让他失去的血液再,不能让他被疾病侵蚀的器官恢復如初。 但它能让病人的心臟,重新跳动起来。 哪怕只是一下。 哪怕只是一秒。 哪怕跳完之后,他身上依然千疮百孔,依然需要漫长的治疗,依然可能復发…… 但至少,病人现在活过来了。 3月9日的深夜,华盛顿的空气里还残留著白天立法紧迫的余温。 白宫签署仪式结束后,费兰和威廉没有时间庆祝。 他们直接回到了財政部,那里有更庞大的工作在等著他们。 威廉回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是给纽约联储主席乔治·哈里森发了一封电报。 罗斯福在签署法案前亲口承诺:政府会为联储在紧急时期发放的贷款兜底,威廉必须把这个承诺变成白纸黑字。 所以他在电报里写道: “总统让我向您保证,联邦政府对12家地区储备银行在此次紧急权力下发放的贷款可能產生的损失,负有明確的补偿义务。” 这句话的意思是:放心借钱,亏了算政府的。 与此同时,费兰带著財政部的技术官员们,开始做一件更枯燥但同样紧迫的事。 他要对巴兰坦筛选出来的银行敲定重新开业的日期。 经过一晚的工作,费兰最终给出了最终日期。 3月13日:12个联邦储备城市的主要银行重开。 3月14日:约250个有清算所的城市银行重开。 3月15日:全国其他符合条件的银行重开。 这意味著,留给財政部对所有银行走完程序的时间,只有不到五天。 同样在这个夜晚,华盛顿的另一头,货幣印製局的机器开始轰鸣。 《紧急银行法》第四条规定:联储可以发行以任何银行资產为担保的紧急货幣。 这意味著,美元不再被黄金捆住手脚。 印製局的工人们连夜加班,把成吨的纸幣运往各地的联邦储备银行。 这些新钞將被送到那些即將重开的银行金库里,確保它们开门时有足够的现金应对可能出现的提款。 清晨六点,华盛顿的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 费兰站在巴兰坦办公室的窗边,伸了一个懒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香菸。 这个时代的烟没有过滤嘴,辛辣的菸草味能让人瞬间清醒。 火柴划过,一小撮火焰在他指间跳动。 他点燃香菸,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 “费兰先生。” 一个轻柔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费兰转过身。 一个二十六七岁左右的女性已经走了进来,手里端著一只白色的陶瓷咖啡杯,杯口冒著热气。 她穿著一套深蓝色的职业裙装,是这个年代职业女性常见的装扮。 五官很精致,但那种精致不是让人第一眼惊艷的类型,而是那种越看越觉得舒服的的轮廓。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浅褐色的眼睛,此刻正看著费兰,眼神里有一种温柔的敬意。 她走近,將咖啡杯递了过来:“您辛苦了,费兰先生。”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点南方口音,像是乔治亚或卡罗莱纳那种慢悠悠的调子。 费兰低头看了一眼那杯咖啡。 不是那种用保温壶里倒出来的大路货,而是用滤纸慢慢冲泡的,这个年代,这已经是相当用心的待遇了。 “谢谢,你是……” “艾米莉·沃森。” 她微微欠身:“財政部统计处的分析员,巴兰坦先生办公室的咖啡一直是我负责的。” 第29章:全国银行筛查 “艾米莉小姐,这几天也辛苦你了。” “不辛苦,费兰先生,和你们比起来,我这点工作算不了什么。” 艾米莉的目光落在费兰脸上。 眼前这个男人,在这段时间里,对財政部的调度规划、对法案条款的把控、甚至对那些財团们的凌厉谈判,已经通过口口相传传遍了整个財政部。 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能做到他们的財长、助理財长、一眾官员都自嘆不如的程度,这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让人惊嘆的事情。 似乎意识到自己看得太久了,艾米莉微微垂下眼帘,补充道:“而且……不止是我,整个財政部的人都在说,幸好有您,不然,这个国家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费兰沉默了一秒,然后轻轻摇了摇头:“艾米莉小姐,真正辛苦的是你们,我不过是动动嘴皮子,提提建议,是巴兰坦、休、还有像你这样的职员,是你们把那些建议变成真实的条文、数据、和执行方案。” “没有你们,我的那些规划和想法,永远只是想法。” 一个拥有总统侄子身份、拥有让財长都自嘆不如的才华、刚刚完成了一件足以载入史册的大事的人。 却在这个清晨,站在窗边,抽著烟,对一个普通的女职员说:真正辛苦的是你们。 艾米莉感到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连忙压下那丝异样,正色道:“对了,费兰先生,巴兰坦先生应该快要来了,要不您先回去休息一下,等他来了我再叫您?” 费兰摇了摇头:“我等他就好。” “好的,我就在外边,有什么吩咐,叫一声就好。” “嗯。” 费兰看著她离去的背影,端起那杯咖啡,抿了一口。 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显然是艾米莉掐著时间,在最適合喝的时候送来的。 清晨七点,巴兰坦来到了財政部大楼。 今天他换了一身乾净的衬衫,鬍子颳得乾乾净净,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经过一晚的休整,那个在法案通过后瘫倒在沙发上的疲惫身影,此刻已经焕然一新,眼睛里闪烁著一种干劲十足的光芒。 “巴兰坦先生!” 艾米莉从大厅岗位探出头来,叫住了他。 巴兰坦脚步一顿:“早上好艾米莉。” 艾米莉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会议室方向:“费兰先生在您的办公室里忙了一整晚,现在还在等您。” 巴兰坦的脸色瞬间一变,没有再多问一句,猛地转身就朝自己办公室跑去。 推开门后,费兰正坐在他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叠文件,手里拿著一支笔,似乎在核对什么。 听见门响,费兰抬起头:“怎么样巴兰坦,休息充分了吧?” 巴兰坦快步走上前,脸上满是歉意:“抱歉,我这一觉睡得太沉了,我应该早点过来的。” “没关係,你本来就需要休息,来,看看这个。” 费兰把面前那叠文件推到巴兰坦面前。 巴兰坦低头看向文件。 封面上的標题写著:《银行重开时间表及分类执行方案》 他翻开第一页,开始快速瀏览。 费兰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我已经整理好了重开的时间节点和分类標准,你看一下,如果没问题的话,就立即启动执行程序。” 巴兰坦点了点头,目光继续向下移动。 审查流程……重开许可证的发放方式……復兴金融公司的注资对接流程…… 一切都很清晰,很合理。 然后他翻到了最后一页,那是关於银行重开日期。 最早的3月13日,最迟的3月15日。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3月5日,总统在第一次炉边谈话里向全国民眾承诺:银行休假不会超过一周,新政府会儘快让银行重新开业。 3月9日,法案正式通过。 按道理来说,一周的承诺,最迟可以到3月17日。 今天是3月10日,他们应该有整整七天时间。 但费兰定的是15日,也就是提前两天。 巴兰坦的手指在日期上停留了很久。 他太清楚这两天意味著什么了。 全国有几千家银行需要审查。 每一家银行,都需要至少一名审查员翻开帐本、核对贷款、评估资產。 提前两天,意味著每一个环节的压力都会成倍增加。 他抬起头,看向费兰。 费兰正看著他,等著他的回答。 巴兰坦张了张嘴,想说“有问题,时间太紧了”。 但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明白一件事,费兰这么做不是不懂,肯定是有自己道理的。 “没问题,交给我吧。” 费兰点了点头,站起身走了出去。 大厅里,艾米莉正站在热水处,手里端著两杯刚泡好的咖啡。 她看见费兰从巴兰坦的办公室里走出来,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一拍。 她想走上前去说点什么,但一时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脚步钉在原地。 最终她就这么站著,看著费兰一步步走向楼梯口,消失在楼梯间里。 艾米莉垂下眼帘,看著手里的咖啡,轻轻嘆了口气。 接下来的时间,財政部大楼里的气氛像一根绷紧的琴弦。 所有银行审查员被紧急召集起来,在大楼最大的大厅里接受统一培训。 巴兰坦站在台上,一遍又一遍地强调审查標准、分类原则、时间节点。 台下密密麻麻坐著上百人,每个人都面色凝重,手里攥著厚厚的审查手册。 培训完毕后他们出发了。 坐火车、坐汽车,奔赴全国各地。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走进那些已经关闭的银行,翻开帐本,检查贷款,核实资產,然后给出结论。 这家银行能活,还是该死。 健康的,发执照,准予重开。 病重的,由復兴金融公司注资或接管。 病死的,直接关门清算,储户的钱由联邦政府兜底。 没有人统计过这几天这些人走了多少路、翻了多少页帐本、掉了多少头髮。 但所有人都知道的是,每天都有成箱的报告从全国各地寄回华盛顿,每天都有新的数据匯总到费兰、威廉、巴兰坦等人的办公桌上,每天都有新的问题需要连夜开会討论。 但没有人抱怨。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每快一分钟,就有一个家庭可以早一分钟取回自己的存款。 第30章:资本主义被拯救了 3月13日,清晨。 巴兰坦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捏著一份刚刚送到的匯总报告。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正在整理文件的助理说:“通知费兰和给白宫打电话。” 助理抬起头:“內容是?” “告诉他们,联邦储备城市的主要银行重开的审核,已经全部完成,今天下午一点,可以如期开业。” 巴兰坦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这些天来,他脸上第一次出现的放鬆的笑容。 1933年3月13日,上午十点整,財政部正式对外发布公告。 纽约、芝加哥、费城、波士顿、圣路易斯、克利夫兰、里奇蒙、亚特兰大、达拉斯、明尼阿波利斯、堪萨斯城、旧金山十二个联邦储备城市的主要银行,已全部通过审查,將於今日下午一点整准时重新开业。 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 各大城市的电报线被瞬间被点燃。 美联社的记者冲向发报机。 合眾社的编辑扯著嗓子喊『头版换稿』。 广播电台的主持人几乎是颤抖著念出那条消息。 而在那十二个城市里,消息传得更快。 不是通过电报,是通过人传人,通过街角报童的喊叫,通过邻居敲响邻居的门。 “银行要开了!” “政府说的是真的!” “下午一点、下午一点就能取钱了!” 华盛顿,財政部大楼,总统临时办公室。 罗斯福坐在轮椅上,面前的桌子上放著一台黑色的电话接听器。 那是財政部专门架设的专线,可以直接接收纽约联邦储备银行的实时报告。 威廉站在他左侧,双手交握在身前。 巴兰坦站在右侧,眼睛盯著那台接听器。 费兰靠在窗边,没有任何表情。 十二点半,接听器里传来一阵杂音,然后是一个清晰的声音:“纽约联储报告,银行准备完毕,柜檯现金充足,所有窗口开放,人群陆续抵达,秩序正常……” 纽约,联储银行。 门口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 男人穿著破旧的大衣,女人抱著孩子,老人拄著拐杖,他们从布鲁克林走来、从皇后区走来、从上西区的公寓里走来。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盯著那扇紧闭的大门。 一点整。 大门打开了。 银行职员们站在门口,他们侧身让开通道,做出『请进』的手势。 人群涌了进去。 柜檯后面,现金已经码放得整整齐齐。 不是平时那种象徵性的几叠,是成捆成捆的钞票,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平时只有七八个窗口营业,今天增添到了二十个窗口,全部开放、全部有人。 那架势给人一种感觉,只要你敢取,银行就敢给。 一个穿著破旧大衣的中年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揉得发皱的存摺,递进窗口。 柜员接过,看了一眼,抬头微笑:“先生,您想取多少?” “全……全取出来。” 男人颤抖的说著。 柜员点了点头,低头开始清点。 一叠,两叠,三叠……很快,一摞现金被推回窗口。 “先生,您点一下。” 男人低头看著那些钱。 那是他的钱。 是他打了二十年零工,一块一块攒下来的钱,是他以为永远拿不回来的钱。 他的手开始发抖,抬起头,看著那个柜员,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总统……总统先生没骗我们。” “是的,先生,这是总统先生的承诺。” 男人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没有取完,只拿了一小部分装进口袋,其他的继续让柜员存存著,隨后转身走出银行。 门口,一群记者围了上来:“先生、先生、您取到钱了吗?” “取到了,但我只取了100美元,其他的我继续存著。” “为什么?” “因为其他人可能今天比我更需要。” “那你就不怕別人取完了,银行再次没钱而关闭了吗?” “不,我相信那个通过广播亲口向我们承诺的人!” “……” 消息像闪电一样传遍全国。 十二个城市,所有开门的银行,都在上演著相似的一幕。 有人取钱,存摺里的数字变成了现金,他们捧著钱,哭了。 也有人取了钱之后,又存了回去。 还有更多的人,压根没取。 他们只是挤到银行门口,看著那些进进出出的人,听著那些欢呼和哭泣,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们不需要取钱。 他们只需要知道,钱还在。 3月14日。 约二百五十个有清算所的城市银行获得重开资格。 这一天,罗斯福等人等到了一个让他们惊喜的数字。 存款的人,比取款的人多。 那些在银行假日之前被疯狂取出的现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流。 据统计,约有三分之一在被挤兑时取走的存款,又重新回到了银行。 威廉·伍丁盯著那份报告,久久说不出话。 巴兰坦摘下眼镜,使劲揉了揉眼睛,然后又戴上,再看一遍。 罗斯福靠在轮椅上,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个毫不掩饰的笑容。 只有费兰,淡定的在窗边抽著烟,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罗斯福笑著问:“你们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威廉答道:“信心,他们在重新相信我们。” “不只是在重新相信我们,是在重新相信这个国家!” 罗斯福看向了费兰,讚许道:“对的,他们不止是在重新相信我,也在重新相信这个国家,这没有什么事情比这更棒了。” 3月15日,全国范围內,所有符合条件的银行正式重开。 很快,华尔街也给出了它的回应。 当天上午,纽约证券交易所恢復交易。 钟声敲响的那一刻,交易大厅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了太久的欢呼。 交易员们拼命挥手,拼命喊价,拼命把那些积压了很多天的订单塞进系统。 收盘时,道琼工业平均指数定格在——大涨15.34%。 这是它歷史上最大的单日涨幅之一。 那天晚上,华尔街日报编辑部里灯火通明。 主编亲自操刀,写下了明天的头版標题:“奇蹟!资本主义在短短七天被拯救了。” 第31章:磨炼 財政部大楼,此刻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那些积压了十几天的压抑、焦虑、紧张,像被突然打开的香檳瓶塞一样,砰的一声全部喷涌而出。 “上帝、我们做到了!” “我们拯救了国家!” “我们兑现了总统对民眾们的承诺!” “……” 大厅里。 职员们互相拥抱在一起,有人在大笑,有人在抹眼泪,有人激动得说不出话。 几个年轻人不知从哪里搬出了一箱香檳,正砰砰地开著瓶,金色的泡沫喷得到处都是。 “总统先生来了!” 门被推开的声音淹没在喧囂中,但有人眼尖,看见了那个坐在轮椅上被推进来的身影。 罗斯福被推了进来,身后跟著威廉·伍丁、费兰、巴兰坦、休·詹森,以及法案起草团队的其他核心成员。 轮椅缓缓停在人群中央。 罗斯福抬起手,向四周挥了挥,脸上的笑容比任何时候都灿烂。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那些刚才还在拥抱、欢呼、开香檳的人,此刻拼命地鼓掌,像是在欢迎一支凯旋归来的军队。 罗斯福伸手往下压了压。 掌声渐渐平息,但那种激动的情绪仍然瀰漫在空气中,隨时会再次爆发。 “先生们,女士们,这几天,你们辛苦了,我不是在说客套话,我是真的知道你们有多辛苦。” 罗斯福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银行关闭了这么多天,全国成千上万家银行需要审查,每一家银行,都要有人翻开帐本,核对、贷款、评估……是你们这些人,完成了这项不可能的任务。” “现在银行开业了,存款回流了,股市大涨了,华尔街说,资本主义被拯救了……” “但我要声明的是,不是华尔街拯救的、也不是白宫拯救的,是你们,是財政部,是这些日日夜夜没有合眼的人,把美利坚从泥潭里拖了出来!” 掌声再次爆发,比刚才更加猛烈。 罗斯福等掌声稍歇,然后侧身,指向站在他右侧的威廉:“当然,作为財政部的首脑,威廉这段时间的贡献,有目共睹。” 威廉微微欠身,脸上带著疲惫但欣慰的笑容。 “他年纪大了,身体本来就不好,这段时间高强度的工作,把他透支成什么样,你们都看见了,他昨天差点晕倒在大厅,但他说什么?他说:『他还没有看到银行全部开业,他不能倒!』” 罗斯福看向威廉,拍了拍他的手臂:“来,让我们把掌声送给这位老战士!” 掌声如雷,威廉的眼眶有些发红。 罗斯福的手又指向巴兰坦:“还有这位,阿瑟·巴兰坦,审查工作的总指挥,过去这段时间里,每天睡不到三小时的人!” 掌声再次响起。 巴兰坦摘下眼镜,用力眨著眼睛,试图掩饰那股涌上来的湿意。 罗斯福一个一个地指过去。 休·詹森,法案行政授权条款的起草者。 史密斯,那位戴著金丝眼镜、审查了所有现有法规的律师。 还有法案起草团队的每一名核心成员。 每一个被点到名字的人,都得到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最后,罗斯福的手,终於指向了站在他左侧稍后的那个年轻人。 费兰。 罗斯福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 甚至还没来得及叫出那个名字。 只是手刚刚指向那个方向。 掌声就爆发了。 不是之前那种程序性的掌声。 是山呼海啸、是突然炸裂的雷鸣。 那些刚才已经拍红了手掌的人,再次拼命鼓起的最猛烈的掌声。 人群中的艾米莉·沃森,此刻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自己只是一个统计处的分析员,忘记了自己应该保持的矜持和分寸。 她踮著脚尖,拼命地鼓掌,手掌拍得发红髮烫也不肯停下。 不能停。 不能比別人弱。 万一他看过来,万一他看见自己,万一他注意到自己的掌声比別人响亮…… 艾米莉的眼睛紧紧盯著那个站在罗斯福身边的年轻人。 罗斯福等那阵山呼海啸稍稍平息,侧过头看著费兰,嘴角掛著一个促狭的笑容:“看,要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財政部长是你呢。” 现场顿时爆发出了笑声。 那笑声当然不是讽笑,是一种发自內心的认同。 是啊,这个年轻人,这几天做的事,確实比部长都重要得多。 罗斯福继续说道:“既然大家对你这么热情,费兰,你就和大家说两句自己的感想吧。” 费兰微微一怔。 他看见了罗斯福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光芒。 那不仅一个长辈在鼓励晚辈,更是一个政治老手在考验的目光。 演讲能力。 在这个国家,想要从政,最重要的从来不是你的能力有多强,家庭背景有多硬。 最重要的,是你能不能站在人群面前,让他们听你说话,让他们相信你,让他们……跟著你走。 费兰想起歷史上那些靠演讲爬上高位的人。 有人能力平平,政绩乏善可陈,但一张口就能让万人屏息。 有人才华横溢,却因为不善言辞,一辈子只能做幕后英雄。 罗斯福是在给他机会。 一个在一群已经崇拜他的人面前,磨练演讲能力的机会。 因为人类只有在面对陌生环境时,才会恐惧。 而在面对一群已经信任你、崇拜你的人时,你最需要做的,不是证明自己,而是连接他们。 费兰深吸一口气,向前迈出一步。 大厅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敬佩,有仰慕,有感激…… “先生们、女士们。” “刚才总统先生说了很多,他说你们辛苦了,说你们把美利坚从泥潭里拖出来了,说国家会记住你们,歷史会记住你们。”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但这几天,我看到的,不只是『辛苦』。” 费兰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我看到有人连续工作了四十八小时,在审查报告上睡著,醒来继续写。” “我看到有人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下车直接进银行,开始核对帐本。” “我看到有人家里来信,说孩子生病了,他把信装进口袋,继续工作。” “我看到有人在所有人都在欢呼的时候,还在角落里核对最后一份数据。” 第32章:成功的演讲(求追读求月票) 费兰停顿了一下:“你们可能会觉得,我说的这些人,是英雄、是做出了巨大贡献的人,而自己,可能只是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值得被这样称讚。” “但我今天要告诉你们,这个想法,是错的。” “因为没有任何一个英雄,是靠一个人做成大事的,就比如一位叫作艾米莉·沃森女士。” 人群里,艾米莉猛地呆住了。 她张著嘴,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自己的名字,居然被费兰·罗斯福当眾念了出来? 周围不少人都扭头看她。 有人认出她,有人不知道她是谁,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带著一种好奇。 艾米莉的脸瞬间红透了。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手指紧紧攥著裙摆,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费兰的声音继续:“艾米莉女士是財政部统计处的分析员,当然,她还负责巴兰坦办公室的咖啡。” “几天前,我在巴兰坦的办公室里忙了一整晚,清晨的时候,我累得几乎要晕倒,就在那时候,我的『天使』出现了。” “艾米莉女士端著一杯咖啡,走到我面前,那杯咖啡,可能是我这辈子喝过最美妙的一杯咖啡,因为它把我从晕厥边缘拉了回来。”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嘆和羡慕的声音。 艾米莉的脸更红了,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当然,除了我之外,我想巴兰坦先生,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完成这么多高强度的工作,也有艾米莉女士咖啡的一份功劳。” 费兰转向巴兰坦,嘴角带著一丝笑意:“你说是不是,巴兰坦先生?” 巴兰坦愣了一下,隨即点头道:“艾米莉的咖啡,確实是整个財政部最棒的咖啡,没有它,我不可能撑得过那么多高负荷夜晚,在此,我要诚挚的感谢艾米莉女士!” 艾米莉的心神彻底乱了。 她站在那里,被所有人注视著,被所有人用羡慕的眼神看著。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臟,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那杯咖啡,对她而言只是本职工作。 本来她对此根本没抱任何期待,认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件渺小得不能再渺小的事情而已。 可现在那件小事,被他记住了。 那个叫费兰·罗斯福的年轻人,当著总统、当著財政部长、当著几百人的面前,叫了她的名字,说她是他的『天使』、並且给予了最诚挚的感谢。 这是莫大的荣耀! 也可能將会是一件载入美利坚史册的事情。 艾米莉感到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她拼命忍住,不让它流下来。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无论过去多少年,无论发生什么事,她永远都不会忘记今天。 “所以说,先生们,女士们,请大家不要轻视自己。” “在这段时间里,你们每一个数据的核对、每一份报告的誊写、每一通打给银行的电话,甚至每一杯端给同事的咖啡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事情,都是有意义的,都是对这个国家有帮助的!” “啪啪啪……” 掌声渐渐响起,越来越热烈。 费兰等那掌声稍微平息,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话锋一转:“好了,说了这么多了,不过,其实我还挺在意一件事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在意? 在意什么事? 聚精会神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费兰身上,带著好奇,带著不解。 费兰转过身,看向站在罗斯福右侧的威廉:“威廉部长,这段时间,我在財政部鞍前马后,熬夜加班累死累活的,总不能一分钱酬劳都不打算给我吧?” 现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笑声爆炸了。 威廉然后哈哈大笑了起来,並伸出食指对费兰晃著,那意思像是在说:你小子…… 罗斯福也笑了。 他坐在轮椅上,微微仰著头,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但那双蓝眼睛里,除了笑意,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讚赏。 是真正发自內心的讚赏。 他太懂演讲了。 这些年,他听过无数演讲,自己也做过无数演讲。 他知道什么样的演讲能打动人,什么样的演讲只是过眼云烟。 费兰刚才那番话,看似隨意,实则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 先是洞察。 他用『每一件微不足道的事都有意义』开场,直接击中了那些普通职员的心。 他们不是部长,不是官员,不是法案起草团队的核心成员。 他们只是统计员、文员、接线员、咖啡小妹。 在这段疯狂的日子里,他们做的都是最基础、最琐碎、最不起眼的工作。 没有人表扬过他们、甚至都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但费兰说:你们的每一件事,都有意义。 那一刻,所有人的心,都被握住了。 然后是共情。 他把艾米莉拎出来做表率,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恰恰相反,是因为她做的,是每一个人都能做到的事。 一杯咖啡,一份清晨的关怀。 这个时代,民眾早就听腻了那些虚头巴脑的的空洞宣言和口號。 但当一个活生生的、和他们一样的普通职员,因为一杯咖啡被当眾表扬时。 那种代入感,对他们来说是无与伦比的。 艾米莉被表彰了。 但每一个听的人,都仿佛自己也站在了那个位置。 那是一种共荣感。 一种『原来像我这样的人,也会被看见』的希望。 最后是幽默。 在所有人的情绪被推上最高点的时候。 费兰话锋一转,用一个关於『酬劳』的玩笑,让气氛瞬间鬆弛下来。 不是冷场,不是尷尬,是恰到好处的释放。 人们需要释放。 经歷了十几天的压抑、紧张、焦虑,他们需要一场彻底的、毫无保留的欢笑。 费兰给了他们。 罗斯福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里,带著一丝复杂的感嘆。 这孩子,真的只有二十五岁吗? 他想起那些在国会山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那些靠一张嘴吃遍天下的政客,那些在无数场演讲中摸爬滚打练出来的『老江湖』。 很多人,还不如费兰这五分钟。 第33章:摩根帝国一分为二(求追读) 財政部大楼里的狂欢还在继续。 而在门外,罗斯福已经坐进座驾,看著车外的费兰问道:“你刚才那番话,是事先想好的,还是临时发挥的?” 费兰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一半一半吧。” “什么叫一半一半?” “就是有事先想好、也有临场发挥。” 罗斯福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跟之前威廉一样,举起食指笑著冲他晃了晃,留下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黑色轿车消失在华盛顿的夜色中。 巴兰坦望著那个方向,忽然开口:“费兰,真的不跟总统匯报吗?” “让他过个安稳的夜晚吧。” “费兰说得对,今天这种气氛……实在不好破坏总统的心情,那些问题,明天再谈吧。” 威廉嘆了一口气。 巴兰坦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 宾夕法尼亚大道1600號,白宫。 费兰、威廉、巴兰坦三人一同来到了白宫。 他们昨晚睡得不错,但此刻威廉和巴兰坦的脸上,一点暖意都没有。 只有费兰,神色如常。 他走在最前面,步伐平稳,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椭圆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罗斯福已经在了。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几份文件,手里端著一杯咖啡。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早上好,威廉,巴兰坦,费兰。” “早上好,总统先生。” 三人齐声回答。 “总统先生,关於银行的事情……我们需要跟您做一个详细的总结。” “说吧。” 罗斯福面色如常。 事实上,他早就知道银行问题並没有那么简单,更没有像媒体吹的那样被拯救了。 当然,他也看出了昨天巴兰坦等人的欲言又止。 不过身为总统,但他也是个普通人。 上任至今,他每天都承受著巨大的压力。 但昨天確实是美利坚歷史性的一天。 一方面他也不好破坏这个气氛,一方面也想给自己放个假能睡个安稳觉,所以也就假装不多问了。 威廉深吸一口气,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摊开在罗斯福面前:“总统先生,这是过去这些天里,財政部审核银行时发现的一些更深层问题……” 他开始匯报。 那些问题,每一件都沉甸甸的: 首先是银行体系的资產质量,远比表面上看起来更差,很多银行的帐面上,贷款还在,但实际上已经收不回来了,那些贷款被反覆『展期』,借新还旧,用帐面的数字掩盖真实的窟窿。 其次是银行之间的关联交易复杂得惊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家出问题,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牵连一片。 最后是银行用储户的存款进行投机,在法律上几乎没有任何限制,只要银行自己觉得『安全』,就可以把钱投进股市、投进期货、投进任何高风险的领域。 银行和证券公司之间,没有防火墙,很多大银行同时做著存贷款和证券承销的生意,左手拿著储户的血汗钱,右手在股市里翻云覆雨。 威廉的声音越来越低沉:“这些问题,是造成银行倒闭、引发危机的深层原因,紧急银行法让银行重新开业了,让存款回流了,让民眾重新相信我们了。” “但这些问题,其实一个都没有解决,如果放任不管,很快危机就会捲土重来,而且,可能会比这一次更严重。” 罗斯福的面色凝重了起来,缓缓开口:“那我们该怎么做?” “我的建议是,先加强监管,成立一个专门的机构,对银行的经营进行定期审查,对那些违规操作的银行,给予警告、罚款,情节严重的,吊销执照,同时,推动银行之间加强自律,建立行业规范……” 威廉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思考了几天的方案。 罗斯福听完,没有立刻表態,把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费兰:“费兰,你怎么看?” “如果把现在的美利坚比作一个病人,那么,紧急银行法就是一场止血急救,它让这个病人从大出血的边缘被拉了回来,让他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罗斯福点了点头。 “但是……” 费兰话锋一转:“止血急救,不等於治癒,这个病人身上,还有一颗腐烂的心臟,如果不把心臟的问题解决,倒下是迟早的事情。” “你说得对,那这场心臟手术,怎么进行?” “我认为,首要核心是要建立四道『防火墙』!” 罗斯福巴兰坦威廉三人探究的目光落到了费兰身上。 “第一道,商业银行与投资银行分离,那些拿著储户存款的银行,不能再从事高风险证券业务,想玩股票的,自己去另开一家公司,用自己的钱玩。” “第二道,联邦存款保险公司,每个储户的存款,由政府提供保险,上限初步设定为2500美元,就算银行倒闭,普通人的钱也不会血本无归。” “第三道,银行控股公司监管,那些通过子公司控制多家银行的財团,必须接受联邦储备系统的统一监管,不能再让他们利用复杂的股权结构,逃避审查。” “第四道,信息公开,银行必须定期披露贷款组合、资本状况、关联交易,让阳光照进每一个角落,让那些见不得人的操作,无处遁形。” 费兰说完,办公室安静得可怕。 巴兰坦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嘴巴张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威廉的脸色变了又变,几次想要开口,却又咽了回去。 罗斯福看向了威廉:“威廉,你觉得这意味著什么?” 威廉沉默了几秒:“银行与证券分离,这意味著摩根那样的金融帝国,可能会被一分为二,他们的商业银行和投资银行需要分离,摩根家族,要在『做银行』和『做证券』之间二选一。” “存款保险,这意味著政府要直接担保储户的钱,那些大银行一直反对这个,因为他们可以用『安全性』做藉口,吸引存款,挤压小银行,一旦政府兜底,他们的优势就没了。” “至於控股公司监管,则意味著洛克菲勒、杜邦那些人,不能再躲在层层股权后面操纵银行了,他们必须站出来,接受审查……” 第34章:你愿意赌一次吗?(求追读) 威廉深吸一口气:“紧急银行法,只是让他们抗议,但他们最终还是接受了,因为那归根结底是在救他们的命,但这种计划……华尔街是真会跟我们拼命的。” 罗斯福看向费兰:“威廉说这样做华尔街会跟我们拼命,你觉得呢?” 费兰的嘴角微微上扬:“我觉得威廉说得对,他们一定会拼命,但不代表我们会输。” “现在银行刚刚开业,民眾刚刚恢復信心,那些財团刚刚接受了一次失败,现在是他们虚弱的时候,也是最不敢轻举妄动的时候。” “如果等他们缓过劲来,等他们重新聚拢力量,等他们再次控制舆论、收买议员、渗透法院。” “那时候,我们想举起手术刀都举不起来了。” 他看向罗斯福,目光坚定:“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罗斯福认可的点了点头,再次看向威廉:“你觉得呢?” 威廉没有说话,但这时候这种態度本身代表著默认。 “那么我们具体要该怎么做呢?” “这需要时机、计划、还有时间,不能著急,我会亲自著手去策划。” 罗斯福盯著费兰,最终点头:“需要什么帮助儘管开口。” “当然。” 接下来,几人又商量了一些后续的规划。 直至几个小时后,三人才踏出了椭圆形办公室。 白宫门前的台阶上,阳光將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费兰正要走向那辆一直等候著自己的黑色轿车。 那是罗斯福吩咐特勤处,为他安排的专车和司机, “费兰,我送你回去吧。” 费兰的脚步顿了顿。 他看了一眼威廉的眼睛,立即明白了什么。 那不是客套,是:我有话要说。 他转头对等候著的司机挥手:“奥赛多,你先回去吧,我坐威廉部长的车。” 司机顿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 费兰钻进威廉的轿车,车门关上,引擎启动,车子慢慢滑入宾夕法尼亚大道的车流中。 车內沉默了几秒。 威廉望著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开口:“费兰,如果不是你太年轻了,我觉得,你可能是目前最適合財政部长的人选。” 费兰转头看他。 威廉的脸上有一种复杂的表情。 欣赏,感慨,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说句心里话,你有想法,有能力,有衝劲,更重要的是,你敢打敢拼,敢於打破现状,现在这个国家,需要的不是那种四平八稳的官僚,需要的或许是你这样的……改革先锋。” 威廉顿了顿,苦笑了一下:“当然,你那些主张也激进得让我这把老骨头直发抖,但有时候我不得不承认,对於现在的美利坚来说,激进,可能是对的。” 费兰沉默了一秒,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威廉部长,你可能太看得起我了。” “也许吧,不过费兰,我打算向总统递交辞呈了。” 费兰表情一凝。 “上任到现在,刚好十三天,你知道这十三天,让我感觉自己老了二十岁吗?” 威廉继续苦笑:“紧急银行法那几天,我每天睡不到三小时,那些审查报告,那些谈判,那些和华尔街的周旋,每一件事都在透支我,我以为法案通过了,就能鬆一口气了。” “但今天,你在椭圆办公室里说的那些话,银行与证券分离,存款保险,控股公司监管,信息公开。” “那將会是一场比紧急银行法压力大上十倍不止的战斗。” “我老了,身体本来就不好,精力也跟不上了,紧急银行法的通过,已经耗尽了我最后一点能量,至少,我把美利坚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我的使命,算是完成了吧?” 费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知道威廉说的是实话。 这位財政部长確实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按照歷史轨跡,他会在明年死去。 至於接下来关於那项法案的事情,压力確实要比紧急银行法大上十倍不止。 但他也知道另一件事。 现在,他需要威廉、国家需要这位財政部长。 不是需要他的精力,那些事巴兰坦可以做,他自己也可以做。 需要的是威廉的威望。 是他在银行界几十年的资歷,是他在国会山上的人脉,是他和那些財团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繫。 那些东西,不是能力可以替代的,不是年轻可以弥补的。 “威廉,我知道你很累,我知道这十几天,你付出的比任何人都多,但现在,美利坚需要你。” 威廉没有接话。 费兰继续说:“紧急银行法让银行开业了,让存款回流了,让股市涨了,但那些只是表面,真正的病灶,还在里面烂著,那些財团还在,那些漏洞还在,那些让这个国家一次次坠入深渊的机制还在。” “如果我们现在停下来,如果我们因为累了就放手,要不了多久,最多两年,一切都会重来,银行会再次崩溃,民眾会再次失去一切,而我们今天拼死拼活做的一切,都会变成一堆废纸。” “你愿意看到那一天吗?” 威廉沉默著。 费兰的声音变得更低:“我不强求你像过去十几天那样拼命,但至少……至少坐在財政部长的位置上,別让它空著,有你在,国会那些人就不敢太过分,有你在,那些財团就始终和我们有一道连结,有你在,我和巴兰坦做事的底气,就足一些。” 威廉仍然沉默。 费兰等了几秒,然后换了一种方式:“三个月。” 威廉终於有了反应,转过头看著他:“什么?” “三个月,你再坚持三个月,然后,我会亲自在总统面前为你背书,让你可以退休。” 威廉盯著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觉得你这项计划,三个月就能完成?” “能。” 费兰斩钉截铁。 威廉摇了摇头:“费兰,我知道你有才华,有能力,但这项计划,银行与证券分离,存款保险,控股公司监管,每一项都会让华尔街那些人发疯,他们会用尽一切手段阻挠,我不相信你三个月內能完成。” 费兰看著他:“那你愿意为了美利坚的人民,赌一次吗?” 第35章:赫斯特的邀约 威廉看著这个年轻人,那双平静的眼睛里却又似乎燃烧著某种火焰,忽然想起十几天前,在財政部那间会议室里,这个年轻人第一次站在那群华尔街巨头面前,用一记精准的『大通银行內幕交易』,把阿尔伯特打得哑口无言。 那场仗,他贏了。 紧急银行法,他贏了。 炉边谈话的创意,他贏了。 也许—— “好。” 威廉忽然开口:“既然你都这么有信心了,我再在这个位子上坐三个月又如何!” 费兰的眼睛一亮。 “但丑话说在前头,你別指望我再像过去十几天那样鞠躬尽瘁,我只是坐在那个位置上,帮你压著场面。” “那样就够了。” 轿车驶入了乔治敦n街。 当来到费兰的住处时。 门口除了那辆特勤处的帕卡德和等待的司机外,还停著另一辆车。 一辆劳斯莱斯幻影ii,车旁站著一个中年男子,脸上带著那种职业性的肃然。 “认识?” 威廉转头看了一眼费兰。 费兰摇了摇头。 他走下车,那个中年男子看到他回来,立即迎上前一步,微微欠身:“您是费兰·罗斯福先生?” “是我。” “我是威廉·赫斯特先生的私人秘书,我叫卡瓦略,赫斯特先生希望能和您聊一聊。” 赫斯特。 那个掌控著全美最大报业帝国的传媒大亨。 那个在罗斯福就职典礼后,发动旗下所有报纸疯狂攻击总统的人。 那个在炉边谈话之后,一夜之间失去了舆论主导权的人。 现在,他要和自己聊一聊? 费兰目光眯了眯:“什么时候?” “如果方便的话,现在。” 费兰回头看了一眼威廉。 威廉坐在车里,正透过车窗看著他,目光里有一丝警惕,也有一丝好奇。 费兰朝他点了点头,示意『没事』。 然后他转过身,对那个男子说:“带路吧。” …… 麻萨诸塞大道高地。 华盛顿最古老的富人区之一。 早在十九世纪末,这里就是政界要人、外交官和大企业家的聚居地。 劳斯莱斯在一扇黑色的铁艺大门前停下。 左侧的门牌上撰写著:w.r.h几个字母。 威廉·伦道夫·赫斯特。 大门滑开,车子沿著一条铺满碎石的车道缓缓驶入,宅邸终於在眼前完全展现。 这是一栋三层高的乔治亚復兴式建筑,外墙由浅灰色的石灰岩砌成,上方是巨大的扇形窗,两侧各立著两根爱奥尼式石柱,气派而不张扬。 车子停在正门前。 卡瓦略率先下车,为费兰拉开车门:“请,费兰先生。” 卡瓦略带著他穿过门厅,走进一间客厅。 “请稍等,赫斯特先生马上下来,请问您想喝点什么?” “不用了,谢谢。” 卡瓦略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费兰站在客厅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看到了掛在墙上的照片。 那是赫斯特和柯立芝、胡佛、以及一些议员和高官的合照。 而在c位的,是赫斯特本人的肖像。 照片里的他穿著西装,站在某栋大楼上,下巴微抬,眼神睥睨,仿佛整个世界的风浪都在他的脚下。 费兰收回目光,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几分钟后,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费兰站起身,转头望向楼梯的方向,赫斯特正从楼上走下来。 这位传媒大亨,此刻並没有像报纸照片、或者在公共场合一样西装革履。 他穿著居家休閒服,脚下是双柔软的皮拖鞋。 他试图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从容、甚至有些隨意。 但费兰看见了別的东西。 那双掌控著全美最大报业帝国的眼睛,此刻眼角有细微的疲惫纹路。 步伐虽然沉稳有节奏的,但却像是主人正刻意的向客人宣告自己的从容。 显然,惹恼了罗斯福政府,被炉边谈话釜底抽薪,失去了对舆论的主导权,他最近的日子並不太好过。 而此时赫斯特那双眼睛,从费兰站起身后,也一直暗中打量著他。 做传媒,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比別人更快、更准、更全面地掌握信息。 而作为全美最有实力的传媒大亨,赫斯特的信息网络,覆盖了华盛顿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內阁高官的办公室里,有他安插的眼线。 那些国会议员的饭局上,有他付钱的消息源。 那些政府部门的公文流转中,有他收买的抄写员。 而最近,一个名字频繁地出现在他的信息来源里。 费兰·罗斯福。 內阁那群高官,在私下谈话里提到这个名字的频率,高得惊人。 財政部的人、白宫的人、都在说这个人。 赫斯特的警觉性被触动了,他立即动用了自己庞大的信息网络,开始调查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 结果,让他吃了一惊。 这位叫作费兰·罗斯福的人,今年二十五岁,是总统罗斯福哥哥的儿子。 而且是个私生子,从小被家族边缘化。 前二十五年,他的履歷平庸得近乎糟糕:哈佛輟学、酗酒、斗殴、……靠著家族信託的津贴度日。 然后突然之间,他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根据財政部的信息来源,紧急银行法虽然表面上是威廉·伍丁在台前主持,但真正的幕后操刀人,可能是那个叫费兰·罗斯福的人。 白宫的信息来源说,炉边谈话的创意,也是那个年轻人提出来的。 华尔街的信息来源说,財政部的那场不公开谈判,那位叫作费兰·罗斯福的年轻人,指著一群巨头骂得抬不起头。 二十五岁。 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操刀了一项救国法案,提出了一个改变政媒格局的天才创意,把一眾华尔街巨头骂得抬不起头。 这是什么概念? 这就好比有人告诉赫斯特:一个刚从法学院輟学的年轻人,独自设计了巴拿马运河。 或者:一个从未打过仗的毛头小子,指挥美军打贏了美西战爭。 荒谬,不可思议,完全不符合常理。 但信息不会说谎。 那些来自不同渠道、互不相关的碎片,拼凑出的结论只有一个。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第36章:旋转门政治 赫斯特走近后,伸出手:“费兰先生,很高兴认识你。” “赫斯特先生,久仰。” 两人落座。 赫斯特靠在沙发上,一只手臂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费兰脸上:“费兰先生,最近我听到一些有趣的传闻,有人说紧急银行法、还有炉边谈话都是你策划的,是吗?” “我想这並这不是传闻。” 赫斯特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根据他从財政部一些人口中得到的消息,这个年轻人非常谦虚。 那些在紧急银行法期间和他共事的人,提起他时都说:他从不居功,总是把功劳推给別人,说『真正辛苦的是你们』。 赫斯特以为,面对这个问题,费兰也会否认,会谦虚,会说:我只是做了点小事。 但他就这么承认了。 乾脆,直接,毫不掩饰。 赫斯特忽然发现,自己似乎越来越琢磨不透眼前这年轻人了。 他顿了顿,脸上重新浮起那个恰到好处的笑容:“现在的美利坚,很少有像你这样有能力的年轻人了。” “也许吧。” 费兰的声音很平淡。 赫斯特听出了那平淡语气里更深层次的潜台词。 別说客套话了,说正事吧! “好,那我就直说了。” 赫斯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今天把你请过来,是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费兰没有接话,只是看著他。 赫斯特继续说:“你知道,我和总统先生不只是合作伙伴,也是朋友,这些年,我的报纸为他摇旗吶喊、帮他打击对手、把他送进了白宫,但是最近,我们之间出现了一些裂痕。” “就职典礼之后,那些报导……你也看到了,我想让总统先生知道的是,我並不是在针对他。” 赫斯特嘆了口气,那嘆息听起来很真诚:“有时候,身处我这个位置,我也是身不由己。” 费兰没有说话。 他早就猜到赫斯特的目的。 炉边谈话之后,赫斯特帝国的根基被动摇了。 他的报纸发行量下滑,被民眾唾弃歪曲言论、虚假宣传,他的传媒帝国影响力正在被一点一点蚕食。 他现在需要一条通道,一条能重新接近罗斯福的通道。 而费兰,就是那条通道。 “当然,也不会让你白帮忙。” 赫斯特他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一直静立在客厅角落的卡瓦略立即走上前来。 他的手里提著一只深棕色的手提箱,皮质细腻,铜扣鋥亮,一看就价值不菲。 卡瓦略將手提箱放在茶几上,轻轻打开箱扣。 箱盖翻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几份文件整齐地叠放著,每一份都盖著红色的印章。 费兰低头看了一眼。 最上面那份文件的封面上,印著几个字:赫斯特集团·高级顾问聘任合同。 旁边还有一份,封面上写著:赫斯特集团·新股认购优先权確认书。 “这是一份高级顾问的聘任合同,不需要你上班,不需要你做什么具体工作,只是偶尔提供一些……建议。” 他顿了顿:“年薪,十五万美元。” 费兰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十五万美元。 1933年,一个普通工人的年收入,不到一千美元。 十五万美元,相当於一百五十个工人一年的总收入。 足够在曼哈顿买下一整栋公寓楼。 赫斯特看著他的表情,继续说:“还有这个是新股认购优先权,下周,赫斯特集团要发行一批新股,你可以在公开发行之前,以发行价认购一部分。” “发行价是每股十二美元,公开发行之后,市场价预计在二十五美元左右。” “如果你愿意认购一万股……那十三万美元的差价,就是你的了。” 费兰低头眯眼看著那些文件。 年薪十五万。 新股差价十三万。 加起来,二十八万美元。 足够让一个人,在这一瞬间,变成这个国家最富有的人群之一。 而且完全合法。 费兰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在美利坚这个国家,哪怕是到了后世,也很少听到有官员贪污受贿的新闻。 不是那些官员都是圣人,而是美利坚有一套属於自己独特的『合法贪污』体系。 这套体系有一个名字:旋转门政治。 一个在五角大楼负责採购武器的官员,在任的时候可能表现得两袖清风。 但他会极力推动採购某家军火公司的飞弹,会在听证会上为那家公司的產品辩护,会想方设法把竞爭对手踢出局。 几年后,他卸任了。 第二天,他就会出现在那家军火公司的董事会里。 名片上的头衔是『高级顾问』,年薪数百万美元,或者年入上千万的股票期权。 请问,这算是贪污吗? 从法律上讲,不是。 这叫『人才流动』。 他在任期间做的那些事,都是『职责所在』,他卸任后的高薪,都是『市场价值』。 没有人能说他有罪。 因为一切都是『合法』的。 股票市场也是一样。 后世的时代里,內幕交易是重罪。 但那也只是针对普通人。 根据某项证券法的规定,虽然名义上禁止议员利用內幕消息交易,但违规的罚款通常只有两百美元。 对於那些能通过內幕交易赚几百万的人来说,两百美元算什么? 不过是生意的成本而已。 更別提现在了。 在这个时代,內幕交易根本就不是违法的事。 阿尔伯特·威金借银行的钱做空自己银行的股票,赚了四百万,照样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做的一切,都是合法的。” 费兰没想到,自己现在就捲入了旋转门政治。 儘管旋转门政治交易这个概念,还要等到约瑟夫·甘迺迪上任sec主席后才形成真正的概念。 不过现在只要他愿意,完全可以收下这些东西。 合法地收下。 没有人会调查他,没有人能指控他。 二十八万美元,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装进他的口袋。 他抬起头,看向赫斯特。 赫斯特正看著他,脸上带著那种胜券在握的微笑。 在他看来,这笔交易很简单:反正现在紧急银行法已经尘埃落定了,大家又没有衝突了,你帮我做个和事老,我给你一笔钱,钱合法,事也不难,何乐而不为? 费兰轻轻合上面前的手提箱,推回赫斯特面前:“抱歉,赫斯特先生,这件事,我可能帮不了你。” 第37章:先礼后兵 赫斯特的笑容僵住了:“帮不了?” “是的赫斯特先生。” “恕我直言,你是目前总统最信任的人,又是他的侄子,如果你想帮我,肯定能帮,除非你不想帮,又或者……你认为筹码还不够。” “我想这无关筹码。” “那关什么?” 费兰轻轻嘆了口气:“你和他之间的关係曾经很好、非常好,正如你所说,你的报纸为他摇旗吶喊,帮他打击对手,把他送进了白宫,他一直把你当成朋友,当成可以信任的合作伙伴。” “然后,就职典礼之后,你那些痛批他的报纸,他每一份都看了……” “那他说什么了吗?” 赫斯特连忙追问。 费兰摇了摇头:“他什么都没说,但那时他时常一个人坐在椭圆办公室的窗户,用空洞的眼神望著外面,我想不被朋友理解、甚至还反捅一刀的感觉,对他而言是痛彻心扉的。” 赫斯特沉默了。 费兰的声音变得更低:“现在,整个白宫的人都知道,谁提你的名字,总统的脸色就会变,我这个做侄子的,哪敢去触这个霉头?” 赫斯特猛然抬起头。 虽然费兰说得很哀伤,但他作为一个纵横商场政坛的老狐狸,也听出来了费兰的语气里不再是刚才那种绝对的拒绝。 那声嘆息,那些关於『被朋友捅一刀』的描述,那些『不敢触霉头』的託词…… 这不是绝对的拒绝。 这是在告诉他:这件事,很难办。 但『很难办』,不等於『办不到』。 “费兰先生,那你说我要怎么做才能弥补呢?” 赫斯特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比刚才更加诚恳。 费兰没有回答,而是话锋一转:“赫斯特先生,你怎么看待目前政府和资本阶层之间的关係?” 赫斯特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太跳跃,和他刚才提的事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但他毕竟是赫斯特,几十年的老狐狸,很快就调整过来:“目前的问题,已经得到有效解决了,紧急银行法让银行重新开业,让民眾恢復信心,让股市大涨,我相信在未来、在政府和资本阶层的携手下,这个国家会变得越来越美好。” 他说得很漂亮、很標准、也很官方。 “柯立芝上台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胡佛上台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他们很乐意和资本阶层携手共治国家,因为他们都相信,只要双方合作,只要给资本足够的发展空间,这个国家就会越来越好。” 费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天气:“然后呢?” 赫斯特没有回答。 “然后,1929年到了,股市崩盘,大萧条导致成千上万人事业,那些『携手共治』的人,一个都救不了这个国家。” “所以,赫斯特先生,『携手共治』这四个字,没有任何意义。” “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赫斯特的声音变得低沉。 “今时不同往日了,白宫想要有所作为,资本阶层想要维护自己的利益,本质上,都没有错,可至於你,赫斯特先生,你今后想要得到什么,那就要看你怎么选了,我的朋友。” 赫斯特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从费兰的话里,听出了两层意思。 第一层:紧急银行法,可能不是结束。 那些关於『白宫想要有所作为』的话,是在告诉他,后面或许还有更大的动作。 至於第二层:费兰是在让他选边站。 是继续站在资本阶层那边,还是—— 赫斯特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抬起头,朝卡瓦略使了个眼色。 那个眼色,很隱蔽很轻微,如果不是一直盯著他,根本察觉不到。 但费兰察觉到了。 卡瓦略微微点头,转身走出客厅。 几分钟后,他回来了,手里提著一只新的手提箱,比刚才那只更小,但看起来更精致。 他走到费兰面前,將手提箱轻轻放在茶几上。 费兰低头看著那只箱子,又抬头看向赫斯特:“这是什么?” “看看就知道了。” 赫斯特的脸上,重新浮起一丝自信的笑容。 卡瓦略打开箱扣,翻开箱盖。 里面不是什么文件,不是什么合同,不是什么股票认购书。 是照片。 一叠黑白照片,冲洗得很清晰。 卡瓦略抽出几张,摊开在费兰面前。 费兰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瞳孔一缩。 那是財政部大楼后门的巷子。 一群穿著深色大衣的男人,正从那扇不起眼的侧门走进去。 杰克·摩根、小约翰·洛克菲勒、安德鲁·梅隆…… 一张一张,每一个人的脸,都清晰可辨。 费兰抬起头,看著赫斯特:“你是在威胁我们吗?” 赫斯特摇了摇头:“当然不是,这些照片,是一个独立记者拍到的,那天他正好在那条巷子里……拍点別的,结果,拍到了这个。” “我用了一点手段,把底片压了下来,没有见报,没有公开,没有让任何人知道。” “我只是想让白宫知道,无论怎样,我赫斯特,还是有自己的价值的。” 费兰看著他,然后笑了。 “你笑什么?” 费兰看著那些照片,看著照片上那些从后门走进財政部的华尔街巨头们,然后轻声说:“赫斯特先生,我问你一个问题。” “假如当初財政部那场谈判破裂了,华尔街那群巨头拂袖而去,那这些照片,还能安静地躺在这只昂贵的箱子里吗?” 赫斯特的脸色,变了。 那一瞬间,他明白了费兰的意思。 如果谈判破裂了,如果罗斯福和华尔街彻底撕破脸了,那这些照片,就不是『压下来的底片』。 而是一项针对罗斯福的致命武器。 他赫斯特,作为当时一个已经选择站队资本阶层的人,会怎么做? 他会把这些照片公开吗? 他会告诉全美利坚:你们那个『人民总统』,在拯救国家之前,先偷偷从后门见了那些『华尔街海盗』? 他会用这些照片,给那个刚刚建立起来的『人民总统』形象,来一记致命补刀吗? 答案是——大概会的。 第38章:实际上猎物是你 “不用那么紧张赫斯特先生,哪怕你当初直接把这些照片放上你报纸的头版头条,我们也不会害怕,甚至……都影响不了我们一点。” 赫斯特没有说话,但那表情就像是在质问:你凭什么这么自信? “坦白讲,操纵舆论这种事,我也略懂一二。” “到时候,不会是『总统与华尔街海盗勾肩搭背』、也不会是总统『恳请他们帮忙』,而是华尔街那群人,在银行倒闭、国家崩溃的前夜,跪在总统面前恳请救救他们,总统出於仁慈,勉为其难见了他们一面。” “而摩根为什么从后门进去?因为不是总统怕被曝光,而是他自己怕被民眾看见。” “洛克菲勒为什么低著头?因为他心虚,因为他知道自己搞垮了这个国家。” “你觉得,这些解释怎么样?” 赫斯特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 操纵舆论? 他赫斯特,在传媒界呼风唤雨三十年,让无数总统又爱又恨,让无数政客不得不低头,让无数对手在他面前灰飞烟灭。 现在,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在他面前谈操纵舆论? 这是一种羞辱! “你觉得大眾就一定会相信你们?” 费兰笑了,那笑声带著讽刺:“以前或许不信,但是现在……我们大不了再给白宫的壁炉添次柴火,再让nbc和cbs架个麦克风,让总统先生再坐在那个壁炉边,和全国民眾『澄清』一下。” “你觉得到时候,民眾会相信我们呢,还是会相信你呢,资本家?” 赫斯特僵住了。 那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那个他坐在书房里,听著窗外大街小巷传来的笑声的夜晚。 那个他眼睁睁看著自己的报纸变成废纸、自己的影响力被一个声音摧毁、那个他第一次感到恐惧的夜晚。 炉边谈话。 那四个字,像四根钉子,钉在他的心里。 罗斯福的声音,那个坐在壁炉边用温和像和家人聊天一样的声音。 那是他在传媒界叱吒数十年,从未听过的一种声音。 因为那不是报纸能製造出来的声音。 那是信任。 罗斯福用十三分钟,建立了他在三十年间从未能建立的东西。 而现在,这个年轻人告诉他:如果必要,他们可以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罗斯福就会坐在壁炉边,用那种温暖让人安心的声音,告诉民眾:那些照片是假的,那些报导是假的,那些试图挑拨离间的人,是敌人。 而民眾—— 民眾会信他。 因为紧急银行法让他们的存款安全了。 因为银行真的重新开业了。 因为那个坐在壁炉边的声音,兑现了之前的承诺。 赫斯特感到一股凉意从脊椎底部升起,他感觉自己太大意了,甚至是有些愚蠢了。 他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看著那双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人,从走进这间客厅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掌控著局面。 他拒绝了自己的贿赂,不是因为清高,是因为他知道那些东西会把他绑上自己的战车。 他洞穿了自己藏起照片的心思,不是因为聪明,是因为他早就知道自己这种人会做什么准备。 他用炉边谈话反击他的威胁,不是因为侥倖,是因为他知道那是自己最怕的东西。 从头到尾,赫斯特以为自己在围猎。 现在他才意识到—— 自己或许才是猎物。 费兰站直身体,伸手扣上西装的口子:“赫斯特先生,你最近看过《纽约世界报》吗?” “你看人家对总统的报导多好,该支持的时候支持,该批评的时候批评,但从不歪曲事实,从不断章取义。” “所以人家现在的发行量,涨得挺快的。”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在赫斯特已经摇摇欲坠的心里。 纽约世界报的创始人叫约瑟夫·普利兹。 两人当初为了爭夺发行量,增加掀起了著名的『新闻大战』。 既两家报纸竞相刊登耸人听闻的报导,甚至上演了『黄孩子』漫画的双包案。 后来赫斯特曾用高价一次性挖走《纽约世界报》星期刊的全部员工。 而普利兹也不甘示弱,进行了反击、诉讼、重新僱人,双方打得不可开交。 而在普利兹逝世后,赫斯特的集团才得以成为美利坚传媒界的皇帝。 可自从炉边谈话过后,赫斯特集团旗下的报业遭到了沉重打击,普利兹集团则趁势开始向白宫靠拢,对他的集团蚕食了起来。 现在费兰说这话,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美利坚可以有赫斯特这个传媒皇帝,也可以有另一个皇帝上位。 市场就这么大,你做不好,那自然会有人做得更好。 你不站对的位置,自然有人会站对。 费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向门口走去。 到卡瓦略身边时,他停下脚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自己的司机:“麻烦送我回去。” 卡瓦略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赫斯特。 赫斯特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好的,费兰先生。” 门在费兰身后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赫斯特一个人,他目光呆滯,想起了自己的一生。 从二十多岁接手父亲的报纸,到建立全美最大的报业帝国。 他见过无数对手,打过无数硬仗,经歷过国会听证会,应对过各种危机。 但无论是哪一次,他都尚显游刃有余。 因为他知道对手在想什么。 因为他知道怎么操控舆论。 因为他知道这个游戏的规则,而且他是规则的制定者。 但今天—— 今天,他完全被牵著鼻子走。 那个年轻人,从一开始就没按他的规则玩。 他拒绝他的贿赂,洞穿他的威胁,用他最擅长的方式反击他,最后还用竞爭对手来敲打他。 从头到尾,他没有一丝还手之力。 这不像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这像是那些在国会山混跡了几十年的老狐狸。 不,比那些老狐狸更可怕。 因为那些老狐狸,至少还会按规则玩。 而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按规则玩。 赫斯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反覆迴响著费兰最后那句话:“人家现在的发行量,涨得挺快的。” 他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那种疲惫,不是身体的累,而是一个自以为是王者的人,突然发现自己站在悬崖边的恐惧。 第39章:埃德加·胡佛 车子驶离那片静謐的富人区,沿著来时的路返回华盛顿。 驶入市区时,费兰忽然开口:“卡瓦略先生,我现在不想回家了,能麻烦你送我到司法部大楼吗?” 卡瓦略顿了一下,他透过后视镜看了费兰一眼,但很快收回:“当然可以,费兰先生。” 劳斯莱斯在下一个路口转向,朝著司法部的方向驶去。 司法部大楼位於华盛顿市中心。 这是一栋六层的灰色花岗岩建筑,建於十九世纪末,外墙已经有些斑驳。 正门是典型的学院派风格,两根石柱撑起一个三角楣,但石柱的表面已经风化,三角楣上的浮雕也模糊不清。 和后世那座巍峨壮观的罗伯特·f·甘迺迪司法部大楼相比,眼下显得朴素得太多了。 费兰走进大门,现在司法部的安保很鬆,没有遭遇到任何盘查,他便上到了四楼。 在四楼的右侧,一块铜牌钉在一扇木门上,上面刻著几个字——调查局 这就是后世那个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联邦调查局的前身。 现在,它还只是司法部下辖的一个不起眼的部门。 和监狱局、税务局、移民局等平起平坐。 没有遍布全国的分支机构,没有那套让政客们夜不能寐的档案系统,没有后来那个权势熏天的独立王国。 现在的调查局的职责很单一。 调查违反联邦法律的案件,主要是银行抢劫、跨州逃犯、以及针对政府官员的欺诈行为。 它没有后来那种无孔不入的情报网络,没有那种让总统都忌惮三分的政治影响力。 现在的调查局,完完全全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政府部门。 但费兰知道,它接下来会变成什么。 当然,提到此是绕不过一个人的。 埃德加·胡佛。 是他,用四十八年的时间,把调查局从一个不起眼的小部门,变成了一个权势熏天、几乎独立於政府之外的帝国。 后来的胡佛,是权势的代名词。 议员怕他,因为他手里有这些人的把柄。 官员怕他,因为他知道这学人见不得人的秘密。 別以为总统就能避免了,总统也怕他。 据说好几任总统都想撤掉他,但每次这个念头才刚冒出来,胡佛就会『友好地』登门拜访,聊一聊某些不宜公开的话题。 然后,那些念头就消失了。 黑道也同样对他闻风丧胆。 电影《教父》里,大导演被威胁时,第一反应就是:“我有胡佛局长的电话。” 一个能让总统都忌惮的人。 一个把持了调查局四十八年、歷经八任总统而不倒的人。 一个黑白两道通吃的人。 “先生?” 费兰正想著,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他转过身,一个穿著普通西装的年轻职员站在走廊里,好奇地看著他:“这里是调查局,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我是来找你们埃德加·胡佛局长的。” 职员愣了一下,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人:“请问您是……” “告诉你们局长,我叫费兰·罗斯福。” 职员的面色一变,职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快步离去。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轻轻敲了敲。 “进来。” 职员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陈设简单,一张木製办公桌,几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掛著一幅美利坚地图。 三十八岁的埃德加胡佛,正在翻看一份报告。 他现在没有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也没有那种让人不寒而慄的眼神。 穿著一件普通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腕,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勤恳的中层官僚。 “什么事?” 胡佛头也不抬地问。 “胡佛先生,外面有一位……有一位自称费兰·罗斯福的人,说要见您。” 胡佛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盯著那个职员,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费兰·罗斯福。 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说过。 最近华盛顿高层里,最热门的话题,就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 內阁那些平时眼高於顶的傢伙,提起他时,语气里都带著敬意。 白宫那边传出的消息说,总统对他言听计从。 就连司法部部长前几天在走廊里遇到他时,也特意停下来聊了几句。 如果费兰·罗斯福是来找司法部部长的,胡佛一点都不会惊讶。 但他是来找自己一个小小调查局局长的? 职员看著他发呆,小心翼翼地问:“如果您不想见的话,我可以……” “不!” 胡佛猛地打断他:“立即带他来见我!” 他站起身,把那份报告扔在桌上,顺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衬衫和领带。 职员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几分钟后,门再次打开。 职员侧身让开,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费兰·罗斯福。 都说这人只有二十五岁,但现在看起来,似乎更年轻。 而双眼睛在扫过办公室时,胡佛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好像不是在被一个人打量,而是在被一架天平称在称量。 胡佛立刻迎上去,伸出手,態度放得很低:“费兰先生,我早就听说过您的大名了,很高兴见到您。” “久仰,胡佛局长。” 那语气很平淡,但不知为什么,胡佛觉得那对方这句话里,有一种意味深长的东西。 “费兰先生,您有什么事,直接给我打个电话就行了,我会亲自上门见您,没必要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费兰微微一笑:“没关係,只是恰好在附近办事,顺路过来看看。” 胡佛点了点头,连忙侧身示意:“请坐,请坐。” 胡佛亲自给费兰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两人在办公桌对面坐下。 费兰没有先开口,他只是看著胡佛,开始认真地打量起来。 这就是埃德加·胡佛。 一个將在未来几十年里,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人。 如果仔细感觉的话,能发现他身上確实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气质。 阴冷、警觉,像隨时准备扑食的野兽;还有一股隱藏得很深的野心,正在这间简陋的办公室里,悄悄地膨胀。 第40章:秘密档案 费兰知道关於他的一切。 知道他如何秘密建立权力,知道他如何让总统们都忌惮三分。 但这也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人。 一个和他沾上关係,要么成为他的『盘中餐』,要么沦为阶下囚的人。 但费兰也知道另一件事。 狼只有在野外的时候,才叫狼,一旦被驯服,它就只是一条会咬人的狗。 而他是目前这个世界上,最了解这条狼的人。 胡佛乾咳了一声,打破了沉默:“费兰先生,您今天专程过来,是白宫有什么需要调查局帮忙的事吗?” 费兰微微向后靠了靠,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听说你建立了一个秘密档案库?” 胡佛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但只有一瞬。 下一瞬,那张脸又恢復了那种滴水不漏的职业表情:“调查局確实有档案库,我们负责调查联邦案件,自然需要保存相关的案卷和资料,但这谈不上什么秘密。” 费兰的嘴角微微上扬:“我指的不是那些普通档案库,是你从20年代就开始,就秘密针对那些名人、商人、政客们建立的那个档案库。” 胡佛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但他毕竟是胡佛,此刻虽然还没有那种权势,但那种本能般的自控力,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他定了定神,声音里多了一丝刻意的困惑:“费兰先生,调查局的职责范围是明確的,我们只负责调查联邦法律规定的案件,那些名人、政客、商人的私生活,不在我们的管辖范围內,我们也从不会去做那种……” “胡佛局长。” 费兰打断了他:“这里没有外人,你不用在掩饰什么。” 胡佛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是个有野心的人。 这一点,从他在20年代进入调查局的第一天起,就註定了。 但他也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在这个位置上,光靠勤恳工作永远爬不上去。所以他做了一件事—— 他开始收集情报。 不只是罪犯的。还包括那些將来可能有用的人的。 政客的丑闻,商人的把柄,名人的秘密。 他像一只蜘蛛,在角落里悄悄地织网。 他知道,总有一天,这张网会用得上。 但他也知道另一件事。 这个时期,调查局的职权还很小,做这种事,是违法的。 不是越权,是违法。 更可怕的是,他收集的不只是罪犯的资料。 那些政客、那些名人、那些商界大亨,如果这件事传出去,他胡佛不但会立即成为人人喊打的对象,还会面临牢狱之灾。 他怎么能不怕? 胡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费兰先生,我想您可能误会了,调查局通常只负责……” “行了。” 费兰再次打断他,语气里带著一丝不耐烦:“胡佛局长,我说了,这里没有外人。你不用装了。” “如果你不愿意聊这件事,我想,我或许可以去找克莱德谈一谈。” 胡佛的脸色瞬间变了。 克莱德·托尔森。 调查局副局长。 如果说胡佛是后来那个fbi帝国的皇帝,那么托尔森,就是那个唯一能走进皇帝寢宫的人。 从1928年到现在,托尔森是他最亲密的伙伴,最信任的副手,唯一能分享秘密的人。 未来的几十年里,他会成为胡佛的遗嘱执行人,成为他所有秘密的共同守护者。 他胡佛脸上维持的镇定终於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近乎绝望的恐慌。 看著这位未来呼风唤雨的fbi皇帝,此刻面如死灰的样子,费兰心中不禁有些好笑。 谁能想到呢? 那个后来让总统政客们都忌惮的人,那个掌握著无数秘密、让整个华盛顿都瑟瑟发抖的人,此刻正坐在自己面前,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一动也不敢动。 “別紧张,胡佛局长,白宫没有兴趣因为秘密档案的事惩罚你。” 胡佛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著费兰,眼神里闪过一丝惊疑不定的光芒:“那……那白宫的意思是?” “关於华尔街,你的秘密档案库里,收集到了些什么?” 胡佛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 华尔街? 罗斯福上台后,那些针对资本家的动作,急银行法、炉边谈话、那些和摩根他们的交锋…… 难道白宫想要调查华尔街的黑料? 这个念头一出现,胡佛就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 他连忙开口,语气里带著一种急於立功的迫切:“费兰先生,关於华尔街……我確实在暗地里做了一些调查。” “如果您需要的话,我现在就去把那些资料取过来。” 费兰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胡佛真不愧是个老狐狸,见风使舵倒是挺快的。 胡佛立刻站起身,几乎是小跑著出了办公室。 几分钟后,他回来了。 手里提著一只深色的金属箱子。 箱子上有一个密码锁,胡佛当著费兰的面,小心翼翼地拨动了几下,咔噠一声,箱盖弹开。 他把箱子放在费兰面前,推到合適的位置:“费兰先生,请过目。” 费兰低头看向箱子里。 里面整齐地叠著一摞文件,每一份都用牛皮纸袋装著,袋子上標註著名字和日期。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打开,开始翻阅。 很快,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再翻几份,眉头皱得更紧了。 十几分钟后,他合上最后一份文件,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 胡佛紧张地看著他:“费兰先生,这些……有用吗?” 费兰摇了摇头。 这些资料,確实记录了一些华尔街的问题。 某家银行的高管挪用公款,某位大亨的桃色緋闻,某次交易中的疑似欺诈。 但仅此而已。 这些东西,最多能让当事人丟点脸,上几天报纸,然后就不了了之了。 不过费兰心里倒也明白是怎么回事。 现在的调查局权限还是太小了。 胡佛虽然有野心,但他还不敢放开手脚去做那些真正越界的事。 他收集的这些,都是在不惊动那些大人物的边缘內能搞到的边缘信息。 那些真正的黑料,那些能让华尔街地震的东西,还藏在那些紧闭的大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