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开局退位,把李二整不会了》 第1章 系统跑路了! “陛下,秦王要打进来了,咱们快躲躲啊。”隨著一声喧囂,李源缓缓睁开了眼,看著周围陌生的场景,愣住了。 【叮……】 【检测到宿主穿越,系统绑定中……】 【叮……】 【系统绑定失败,即將开启自爆,倒计时3……2……1……】 李源懵了,脑子里传来一阵阵机械声,面前全是慌乱的宫女太监,不由得失神。 记忆最后的片段,为了挣点零花钱,去送外卖,困得不行,一不小心撞上了拉猪的大运…… 【叮……系统自爆失败】 【为了补偿宿主,即將为宿主增加五十年寿命】 【增加成功,系统解绑中】 【解绑失败,滋滋……滋滋……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陛下,要不咱躲躲吧,玄武门已经失守,秦王马上就要打进来了。”一道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拉回了李源的思绪。 转头看去,一个鬍子都有些发白了的老头就站在面前,脸上坑坑洼洼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你……是谁?”李源伸出手,前后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接收的信息太多了。 好像是穿越了…… 这穿越到了哪?玄武门?秦王?大唐! 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明黄色的衣裳,这身份,显而易见,李渊! “坑爹呢这是!” “这是攻,这是防,这是苇名弦一郎。” “上来就系统跑路,二凤逼宫,我玩个屁啊。” 世上再无李源,只有李渊…… 大殿內的所有人听著这一声暴喝,都停住了脚步,转头看了过来,只见这位陛下,一把扯下了脑袋上的冕冠,发泄似的朝著地面砸了下去,心里同时一跳。 “陛下,臣裴寂愿挡在陛下身前,万死不辞!”老头突然跪了下来,猛地磕了三个头。 “挡?你一个人能挡住秦王府的大军?”李渊气笑了,好消息,穿越了,是个皇帝,坏消息,穿到了武德九年六月初四的李渊身上。 “陛下,咱们去海池躲一躲吧……”裴寂又提议道。 “躲哪都没用,除非你会飞。”李渊在殿內来回踱步,思索了许久,按照他看过的那么多歷史小说,二凤不会杀他,日后锦衣玉食的伺候著,但是也没了自由。 自由…… “自由算个屁,活下去再说!”李渊一甩袖子,朝著龙椅走了上去:“来人,拿纸笔过来。” “纸笔?!”裴寂一愣,以为李渊有了法子,连忙朝著一旁的小太监喊道:“快,取纸笔!” 笔墨是现成的,小太监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墨汁溅了一桌子。 李渊嫌弃地看了一眼。这心理素质,以后怎么在宫斗剧里活过三集?別说宫斗剧了,送外卖遇到点奇葩顾客都得哭。 一把夺过毛笔,这玩意儿软塌塌的,跟没骨头似的。 李渊上辈子送外卖前,好歹也是练过两年硬笔书法的。但这软笔…… 不管了。 这会儿要是还要风度,脑袋就得搬家。 大笔一挥,宣纸上多了一坨黑乎乎的玩意儿。 裴寂凑过来一看,脸都绿了:“陛下……这……这是个怂字?” 李渊老脸一红。手滑,绝对是手滑,把纸揉成一团,扔地上。 “再来!” 这次稳住了,没有废话,没有之乎者者,纸上就一行大字,歪歪扭扭,跟鸡爪子刨的一样。 累了,不干了,二郎是个好苗子,皇位给他,朕去养老。 说著,拿起旁边一个大印,看了半天,没看懂上面写的啥。 “那个,裴寂啊,这个是玉璽吧。” “是,陛下。”裴寂一脸疑惑的看著李渊,秦王都马上打到了这太极殿,陛下怎么还不慌不忙的。 李渊拿起大印,哈了一口气,猛地一下盖了上去。 “妥了。”把笔一扔,墨汁甩了裴寂一脸。 裴寂捧著那张纸,手都在哆嗦,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陛下!不可啊!这……这是把江山拱手让人啊!大唐基业,岂能如此儿戏!” “儿戏?”李渊一屁股坐在龙椅上,翘起了二郎腿,这明黄色的袍子有点紧,勒得慌。 “老裴啊。”李渊指了指殿外,喊杀声已经到了门口了。 “听听。” “这动静,是来请安的?” “那是来送终的!” “我想了多久的退休生活,这不就过上了。” 说话间,李渊抬手又抽了自己一巴掌,那火辣辣的疼痛感,不像是做梦,这才放下心来。 裴寂哑火了。嘴唇哆嗦半天,没憋出一个屁。 “与其被那逆子逼著写,不如我自己写。主动点,还能落个体面。”李渊心里跟明镜似的,史书上那点事儿,谁不知道?大唐这点事,写小说的写了几十年都有人看,正史野史都写烂了。 二凤那小子,狠是狠了点,但对亲爹还算凑合。只要不作死,那就是几十年的富贵閒人。 再加上系统送的五十年寿命…… 五十年啊!这哪是养老,这是要熬死李二的节奏! 想到这,李渊嘴都要笑歪了。 “咣当!” 殿门被人一脚踹开,木屑横飞,几百斤重的楠木大门,跟纸糊的一样,轰然倒地。 一个黑铁塔似的汉子闯了进来,浑身是血,手里提著把马槊,上面还掛著半截肠子。 凶神恶煞。 “秦王驾到!閒杂人等闪开!” 裴寂嚇得嗷一嗓子,直接钻到了桌子底下,屁股露在外面瑟瑟发抖。 一群宫女太监更是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 整个大殿,就李渊一个人坐著。 还翘著腿。 还抖。 尉迟敬德愣了一下。 剧本不对啊。 按照秦王府的推演,这会儿老皇帝应该抱著玉璽哭天抢地,或者破口大骂才对。 这一脸吃了吗的表情是咋回事? 尉迟敬德握紧了马槊,往前逼了一步,血腥气扑面而来。 “陛下,外头乱,秦王怕惊了圣驾,特派末將来护卫。” 李渊翻了个白眼,这台词念得,一点感情都没有,差评。 “行了,你就是尉迟老黑是吧,別装了。”李渊摆摆手,跟赶苍蝇似的:“那一身血腥味,熏得朕脑仁疼。既然来了,就站门口当个门神,別进来霍霍地毯,这波斯进贡的,贵著呢。” “……”尉迟敬德懵了。 老黑? 叫谁呢? 他在战场上杀人如麻,谁见了不是两股战战,这老皇帝是被嚇傻了? “陛下,秦王......” “闭嘴。”李渊不耐烦地打断他,伸手指了指桌案上的那张鸡爪贴。 “拿去。” “给二郎送去。” “告诉他,朕累了,想去海池划船,让他没事別来烦朕,有事更別来。” 第2章 这剧本......谁写的? 尉迟敬德狐疑地走到了御案前,拿起纸,看了一眼,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字...... 比俺老黑写得还丑! 关键是內容。 不干了?养老? 这就完了? 没有討价还价?没有父子相残?这老皇帝这么通情达理?不对啊,这老皇帝前几日不是还逼著秦王殿下交兵权么? 尉迟敬德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浑身难受犹豫良久,小声问道:“这...... 这真是陛下写的? ” “废话,除了朕,谁能写出这么有风骨的字?”李渊不要脸地承认了。 “麻溜的,送去。別耽误朕补觉。 ” 尉迟敬德拿著纸,跟烫手山芋似的,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就在这时。 殿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甲叶撞击,咔咔作响。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比刚才尉迟敬德进来时还要强上百倍。 正主来了,李渊心里咯噔一下。 二凤,千古一帝,杀兄逼父的狠人。 要说不慌,那是假的,毕竟这具身体的生理反应骗不了人。 手心全是汗。 但输人不输阵,李渊深吸一口气,把背挺得笔直。 我是爹。 我是爹。 我是爹。 默念三遍,气场全开。 门口出现了一道身影,银甲白袍,早已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那张脸,年轻,英武,却带著浓浓的疲惫和一股子化不开的煞气。 李世民!李渊心里只剩一句话:他好帅啊! 他手里提著剑,剑尖还在滴血。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目光穿过大殿,直直地刺向龙椅上的那个老人。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裴寂在桌子底下抖得更厉害了,桌子跟著一起震,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李世民迈步。 一步。 两步。 走到大殿中央。 哐当一声,长剑落地。 李世民推金山倒玉柱,重重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金砖上,听著都疼。 “儿臣...... 救驾来迟,让父皇受惊了。 ” 声音沙哑,带著一丝颤抖。 演。 接著演。 果然抖音上说的没错,长得越好看的人,演技越好,李渊心里吐槽,脸上却没动静。 这会儿要是接一句逆子,估计下一秒就要被因病暴毙,要是接一句吾儿辛苦,又显得太假。 李渊没说话,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红果短剧中的剧情,站起身,慢慢走到李世民面前,低头看著这个儿子。 这就是那个开创了贞观之治的男人?现在看起来,也就是个犯了错怕家长打屁股的熊孩子嘛。 虽然这个熊孩子手里刚宰了两个亲兄弟。 李世民低著头,看著地面,他在等,等雷霆暴怒,等破口大骂,已经做好了准备,哪怕背上千古骂名,这皇位,他也坐定了。 突然。 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李世民浑身肌肉瞬间紧绷,差点就要暴起。 “瘦了。”头顶传来一声嘆息,李世民猛地抬头,满脸不可置信。 李渊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甲冑,把上面的血跡拍掉了点,隨手在明黄色衣袍上擦了擦。 “那一大家子人都要你养,压力大吧?” “……”李世民脑子宕机了,这剧本......谁写的?父皇不是应该骂我畜生吗? “父...... 父皇?” “行了,別跪著了,地上凉,回头落下老寒腿,遭罪的是你自己。” 伸手,想把李世民拉起来,拉了一下,没拉动,这死小子死沉死沉的,跟秤砣一样,再加上这一身铁甲,起码百来斤。 李渊这老胳膊老腿的,差点把腰给闪了。 “哎哟我去......”李渊捂著后腰,齜牙咧嘴:“那啥,老黑,別愣著,过来搭把手!” 尉迟敬德在旁边正看戏呢,被点名嚇了一跳,赶紧跑过来,一只手就把李世民给提溜了起来:“陛下,臣叫尉迟敬德。” “知道了老黑。”李渊收回视线,看著面前的这个儿子,心中暗道:这世上比我帅的人不多,我承认你是一个。 李世民站直了身子,比李渊高出半个头,看著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父亲,李世民眼圈突然有点红。 刚才杀人的时候没哭。 刚才逼宫的时候没哭。 现在被这一句莫名其妙的家常话,整破防了:“父皇,大哥和四弟......他们......” 李世民咬著牙,心里没由来的一阵不舒服。 “停!”李渊立马比了个暂停的手势。 “別跟我说这个。” “我岁数大了,心臟不好,听不得血光。” “既然没了,那就是命。” “以前的事,翻篇了。” 李渊转过身,背著手,往龙椅那边走,一边走一边碎碎念:“龙椅那玩意儿,坐著硬,硌屁股。 既然你想坐,那就给你坐,那张纸你看见了吧?那就是朕的意思。” “以后这大唐,你说了算。” “我就一个要求。” 李渊转过身,竖起一根手指,李世民呼吸急促,果然,还是有条件的。 是要保裴寂?还是要封地?还是要保留天子仪仗? 李世民眼神坚定:“父皇请讲,儿臣万死不辞!” “让你死你又不愿意,別跟我演这套了。”李渊咂吧咂吧嘴,感觉有点渴。 “以后宫里的伙食,得改改。” “给我整点炒菜,铁锅炒的,多放辣椒...... 哦对,现在还没辣椒,那就多放点茱萸。 ” “还有,那个海池旁边的宫殿,给我腾出来。” “我要在那养几只鸟,顺便再招几个会唱小曲儿的。” “对了还有,保鏢得安排到位,都说当皇帝三宫六院七十二妃。” “我想出去玩的时候,你可以让人跟著监视,但是不能不让我出去玩。” “还有啊,我要花钱的时候,钱得给,不给不行,这要求,不过分吧?”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地上。 尉迟敬德手里的那张纸飘飘荡荡落了下来。 裴寂终於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一脸陛下你是不是疯了的表情。 就这? 这可是皇位! 这可是天下! 你就换几顿炒菜?几个唱曲儿的?还有一堆妃子一堆钱?? “父皇......您......认真的? ”李世民感觉自己在做梦。 “比真金还真,等我想到啥要求的时候,再跟你说。”李渊走回龙椅旁,拿起那个硬邦邦的玉璽,隨手一拋:“接住……” 第3章 小的们,出发! 李世民下意识地伸手一抄。 沉甸甸的玉璽,入手冰凉。 代表著至高无上权力的传国玉璽,就这么像扔垃圾一样被扔了过来。 李渊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东西交接清楚了,那个谁,老裴啊,別在那装死人了,赶紧起来,收拾收拾东西,咱们搬家,给二郎腾地方。” “动作快点啊,一会慢了大刀落在你头上,老夫可管不了啊。” 李渊说完,根本不管这群人什么反应,抬腿就往后殿走。 走到一半,想起了什么,回头看著还傻愣在原地的李世民。 “对了,二郎啊。” “回头记得让人送点冰块过来,这天儿热得,裤襠里刺挠,应该是长痱子了。” 说完,一甩袖子,溜达著走了,留下满殿的人,在风中凌乱。 李世民捧著玉璽,看著李渊消失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 这还是那个优柔寡断、对他猜忌重重的父皇吗? 怎么感觉......像是变了个人? “殿下...... 哦不,陛下。”长孙无忌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看著这一幕,也是一脸懵逼:“太上皇这是......”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把玉璽紧紧攥在手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思索良久后,缓缓吐出一句话。 “父皇这是......大智若愚啊。 ”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保全了皇家的顏面,也成全了我的野心。” “父皇......用心良苦! ” 李世民感动了,眼眶湿润。 若是李渊听到这话,绝对会喷他一脸口水,良苦个屁,老子就是想多活两年! …… 后殿,李渊一进门,就瘫在榻上。 “艾玛,累死爹了。” “演戏真特么是个体力活。” 刚才那几步路,走得他腿肚子转筋,毕竟是李世民啊,那气场,真不是盖的,差点就给跪了。 好在这一波装逼成功,算是稳住了。 【叮......】 脑子里突然响了一声,李渊一个激灵,垂死病中惊坐起:“咋的?系统你没死透啊?” 【叮......系统自爆残留能量整合中......】 【检测到宿主成功存活,並完成退位让贤成就】 【守住皇位系统已下线,激活残余功能:熊孩子属性面板】 “啥玩意儿?” 李渊一头黑线,熊孩子?穿到这身子上已经五十七岁了,再过几年都能过六十大寿了! 你给我个熊孩子面板? 【宿主:李渊】 【年龄:57(心理年龄:22)】 【寿命:剩余50年(这波赚大了)】 【当前状態:太上皇(混吃等死)】 【特殊技能:】 【1.倚老卖老:被动技能,只要你脸皮够厚,没人敢把你怎么样。李世民对你的容忍度+100%】 【2.童言无忌:主动技能,说真话不会挨打,哪怕指著李世民鼻子骂他傻缺,他也不会计较】 【3.强身健体:每搞一次事,身体素质+1,上限无】 李渊看著这面板,嘴角直抽抽,这特么是什么鬼技能? 倚老卖老?童言无忌? 不过......看著那个强身健体,李渊眼睛亮了,每搞一次事,身体素质+1? 岂不是说,只要这五十年里不停地折腾,就能变成超人? 到时候,一拳一个程咬金,两脚踢飞尉迟恭? 想想还有点小激动呢。 “陛下...... 咱们真的要搬走啊?”裴寂抱著个包袱,哭丧著脸跟了进来,包袱里叮噹乱响,也不知道塞了多少金银细软。 “搬!为什么不搬?”李渊从榻上跳下来,试著踢了踢腿。 嘿,別说,刚才那一嚇,好像把这老胳膊老腿给嚇通畅了。 “这太极宫,阴气太重,刚死了人,晦气。” “海池多好,风景秀丽,空气清新,还方便我看美女...... 咳咳,方便我修身养性。 ” 李渊一把搂住裴寂的脖子,裴寂浑身僵硬,陛下以前虽然也亲近,但没这么......没大没小啊。 “老裴啊,你是想接著在朝堂上受气,看房玄龄杜如晦那帮人的脸色?” “还是想跟我去海池,天天吃香喝辣,没事搓几圈麻將?过上退休生活,娶个十个八个的,走上人生巔峰!” “麻......麻將?是何物?”裴寂一脸茫然。 “好东西!国粹!”李渊两眼放光,穿越不搓麻,快乐少一半。 必须把这玩意儿整出来!还要拉著那便宜儿子的后宫一起玩,贏她们的钱,找李二去哭! “走走走! 赶紧搬!”李渊催促著:“对了,把我的那些酒都带上。还有,我刚才看头上飞过去的那几只仙鹤不错,回头让人抓了,带去海池燉了。” 裴寂脚下一滑,差点摔死:“陛下! 那是瑞兽! 那是祥瑞啊! ” “祥瑞咋了?祥瑞肉才香呢!”李渊大步流星往外走,看著外面湛蓝的天空,心情大好。 大唐,老子来了。 二凤,你就安心治你的国吧,你爹我要开始我的退休生活了,没事给你找点事干! “让开让开!好狗不挡道!” 门口几个禁军刚想阻拦,被李渊一嗓子吼了回去,那是秦王府的兵,看著这个气势汹汹的老头,一个个面面相覷,愣是不敢动。 谁敢动?没看秦王刚才都跪了吗? 李渊大摇大摆地穿过人群,突然,在人群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大黑脸。 不是尉迟恭,这脸更圆,更黑,更喜感,这人手里提著两把板斧,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程咬金!这货怎么在这?李渊眼珠子一转,既然系统说要搞事才能变强......那就拿这混世魔王开个刀? 李渊停下脚步,衝著程咬金勾了勾手指。 “那个谁,胖子,过来。” 程咬金左右看了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咋?陛下叫俺?” “对,就是你,这一圈下来,谁能有你胖?”李渊笑得跟只老狐狸似的:“听说你那一板斧下去,能劈开半座山?” 程咬金一挺胸脯,牛逼轰轰道:“那可不! 俺老程这两把斧子,那是有讲究的......” “行了別吹了。”李渊打断他:“朕现在的行李有点多,缺个苦力,你看著一身力气没处使,閒著也是閒著,来,把那两个箱子扛上,跟朕走。” 李渊指了指身后两个巨大的红木箱子,里面装的可是刚才翻出来的好酒,死沉。 程咬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俺是谁? 俺是开国功臣! 你让俺给你扛箱子? “陛下,这不合规矩吧......”程咬金想溜。 “咋?不乐意?”李渊脸色一沉:“刚才二郎还说,以后大唐我说了算,怎么你也想学你家主子,玩个逼宫?” “哎哟喂!这话可不敢乱说!陛下慎言,陛下慎言啊!”程咬金嚇得斧子差点掉了,这帽子扣下来,能压死人:“俺扛! 俺扛还不行吗!” 程咬金把板斧往腰上一別,愁眉苦脸地走过去,一手一个,把箱子扛了起来。 “嘿咻!” 別说,真特么沉。 李渊看著程咬金那憋红的猪肝脸,心里乐开了花。 【叮......身体素质+1】 【当前力量:弱鸡 -> 稍微强壮点的弱鸡】 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李渊感觉腰不酸了,腿不疼了,刚才那种虚弱感也消失了不少。 爽!这就对了嘛!这才是太上皇该有的生活! “小的们! 出发! ”李渊大手一挥,裴寂抱著细软,程咬金扛著箱子,后面跟著一串还没回过神的宫女太监,这支奇怪的搬家队伍,浩浩荡荡地朝著海池进发,留下一群禁军在风中凌乱...... 第4章 陛下,是俺不自量力了 日头毒辣,瓦蓝的天上连丝云彩都没有,知了在树上玩命地叫,听著心烦。 李渊走在最前面,背著手,迈著八字步,哼著谁也听不懂的小曲儿:“手里捧著窝窝头,菜里没有一滴油……” 后面跟著一串难民,裴寂抱著个大包袱,勒得脸红脖子粗。气喘吁吁,汗顺著那张坑坑洼洼的老脸往下淌。跟洗了澡似的。 再后面,程咬金这头黑熊,最惨,两个大红木箱子,死沉,压得他肩膀上的肌肉块块隆起,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砖都得咯吱一声。 “陛……陛下……”程咬金喘著粗气,汗水流进眼睛里蛰得慌,甩了甩头,一脸的生无可恋:“这是去海池的路么?俺记得海池没这么远啊?” 李渊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长长的队伍,小宫女小太监们都是顶著烈日,低著头不敢说话,转过头,看著程咬金那张紫黑的大脸,乐了。 “咋?虚了?这才哪到哪?” “想当年朕打天下的时候,那是三天三夜不合眼。你这才走几步?” “年轻人,得多练练。” 程咬金翻了个白眼,不敢反驳,只能在心里骂娘。 你是骑马打天下,俺是扛著死沉的酒箱子逛花园!能一样吗? “麻溜的!”李渊一挥袖子:“谁要是把朕的酒摔了,朕就让他把那一箱子碎片吞下去。” 程咬金脖子一缩,赶紧把箱子往上提了提,咬牙切齿。 走! 队伍穿过长长的宫道,路过的宫女太监,一个个跟见了鬼似的,赶紧跪下,头都不敢抬。 心里都在嘀咕,这就变天了?太上皇这是被赶出去了?这扛箱子的是谁?怎么看著像程咬金??程咬金不是秦王那一伙的么,怎么这么惨了? 李渊不管这些,就喜欢看这些人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一边走,一边看系统面板。 【叮……折磨程咬金成功,身体素质+1】 【叮……折磨程咬金成功,身体素质+1】 爽!这声音比仙乐都好听。 腰不酸了,腿有劲了,还想来个百米衝刺。 足足一刻钟时间。 海池到了,所谓海池,其实就是太极宫西边的一片水域,旁边有个叫弘义宫的地方。 原本是李世民住过的,后来空置了,也就一直空了下来,平日里也没什么人过来。 李渊站在门口抬头,看著那块歪歪斜斜的牌匾,低声念了一句:“弘义宫” 牌匾漆都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烂木头,风一吹,嘎吱——嘎吱——跟吊死鬼在晃悠似的。 “这……”裴寂把包袱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地上嚎了起来:“陛下啊!这哪是人住的地方啊!” “这是冷宫啊!” “呜呜呜……大唐基业……竟落得如此下场……” 李渊揉了揉耳朵,大步踏了进去,推开院內木门的时候。 “咳咳咳!” 一股子霉味扑面而来,灰尘跟下雪似的,呛得人睁不开眼。 蜘蛛网结得跟盘丝洞一样,墙角的荒草长得比人还高,一只野猫喵的一声窜了出去。 嚇得裴寂又是一哆嗦,程咬金把箱子轰的一声扔在地上,震起一片灰尘,这会儿累的也不顾上礼节了,一屁股坐在箱子上,大口喘气。 “艾玛……累死俺了……陛下,这地儿……也能住人?”程咬金一脸嫌弃:“这比俺老家的牛棚还破!陛下您选也选个好地方啊,皇城里这么多宫殿,怎么就选了这。” 李渊捂著鼻子,四下打量了一圈,破是破了点,但是大啊! 地方宽敞!没人管!这就叫独立王国!这就叫自由! “哭什么丧!”李渊踹了裴寂一脚:“动起来!” “这叫原生態!” “懂不懂?” “赶紧的,找几个人,把这草拔了。把这网捅了。” “程蛮子!”李渊又看向程咬金。 程咬金一激灵,站起身就想跑。 “別动,你今天要是敢跑,明日我就去太极殿,当著满朝文武的面,说你程蛮子欺辱我这个老头。”李渊挑衅的看了一眼程咬金。 “你也別想著替老二斩草除根,太极殿上,我玉璽都扔给老二了,当著这么多宫女太监的面,都看著你程蛮子跟著老夫走的。” “老夫要是出事了,你觉得你能討的了好?” 程咬金尷尬的一伸懒腰:“陛下说的哪里话,俺这不就是起身活动活动么,您言重了,您言重了,咱俩谁跟谁,不至於。” 李渊斜著眼瞥了一眼程咬金,嗤笑一声:“看见那根梁没?” 说著,指了指大殿顶上的一根有些歪的大梁:“那是金丝楠木的,你去,把它扶正了。” 程咬金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陛下!那可是房梁!俺怎么扶?” 李渊找了张凳子,隨手拍了拍,坐在门边,不屑道:“你不是力气大吗?你不是能劈山吗?怎么?连根破木头都搞不定?” 李渊一脸鄙视:“嘖嘖嘖,看来你是真的老了,不行就直说,朕不怪你,男人么,总有力不从心的时候,正常!” 是个男人就不能说不行!程咬金火了:“陛下您这话说的俺就不乐意听了,谁说俺不行的!” “那边拿小太监,起开!看俺的!”程咬金把袖子一擼,露出毛茸茸的胳膊,找了把梯子爬上去,抱著那根大梁脸憋得通红。 “嘿——!” 一声暴喝。 大梁纹丝不动,灰尘落了他一嘴。 “呸呸呸!” 李渊在下面看得直乐。 【叮……忽悠程咬金干苦力,身体素质+1】 “用力!” “没吃饭啊?” “腰马合一!上二仙桥!” “力拔山兮气盖世,都说你程蛮子是项羽在世,我可不信,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我承认原来是我小看你程知节了,这大唐打下来这天下,你至少占了一成功。” 程咬金站在梯子上,老脸憋得通红:“陛下,您能不能別说风凉话了,这房梁太重了,俺老程一个人不行,你要不叫俩小太监上来跟著俺一起干,或者遣个人去叫尉迟恭过来帮帮俺老程。” “这就不行了?”李渊似笑非笑的看著程咬金。 程咬金嘆了口气,抬头看了一眼房梁,这玩意就不是他一个人能干的,连忙摇摇头:“陛下,是俺不自量力了,您就找个人帮帮俺吧……” 第5章 男人,不能说不行 “不逞能了?”李渊哈哈大笑:“男人,不能说不行……” 程咬金脸红脖子粗,上不去,下不来,那根金丝楠木的大梁,跟生了根似的,纹丝不动。 “陛下……您就给个台阶下吧……”程咬金带著哭腔:“俺家牛听说陛下主动退位,伤心的都上吊自縊了,改明日俺拎著肉来宫里找您。” “台阶?”李渊一听牛肉,眼睛亮了,指了指那把梯子。 “那不就是吗?自己爬下来。” 说完,李渊环视了一圈,这弘义宫,破,真特么破。 走到院子里,脚底下是一只死耗子,头顶上是摇摇欲坠的瓦片。 这哪是人住的? “裴寂。”李渊捂著鼻子,声音闷闷的。 “臣在……”裴寂从那堆烂木头里钻出来,脸上掛著盘丝洞同款蜘蛛网。 “这地方现在还住不了人。”李渊说著,自顾自的点了点头。 “陛……太上皇,这……”裴寂想哭,心道:这可是您自己选的。 “不行。”李渊一甩袖子,尘土飞扬:“朕这把老骨头,住这儿得折寿別说五十年了,就算能活一百年,现在住进来也得打个对摺。” “那……咋办?” “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李渊指了指大门口:“你,裴寂,回你府上去。把家里值钱的、能用的、以后朕能玩的东西,都给我打包,朕要去找老二去了。” “別想著偷懒,要是少了一根毛,朕把你鬍子拔光。”裴寂心里一凉,陛下这是要给自己准备后事了啊,连在下面的生活都想好了:“陛下……” “別废话,让你去你就去,囉嗦个什么劲啊。” 裴寂嘆了口气,突然跪了下去,朝著李渊重重的磕了三个头:“老臣这就去,还请陛下等著老臣。” 李渊看著裴寂跑远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掛在房樑上下不来的程咬金。 “蛮子。” “哎!陛下!”程咬金抱著柱子,像只成了精的黑熊。 “这么半天了,怎么还下来?” “俺……不敢。” “秦王府的兵就在外头,你怕个屁。” “俺是怕摔死。” “……”李渊懒得理他,转身往外走。 “陛下!您去哪啊?” “回宫!” “回哪个宫?” “当然是太极宫!朕的床还在那呢,这破蓆子谁爱睡谁睡!” “您等等我啊……我这就下来……” 太极殿,气氛肃杀。 血腥味比刚才更浓了,尸体虽然拖下去了,但地砖缝里的血还没干,黑红黑红的,看著渗人。 李世民坐在下首,没坐龙椅。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高士廉,秦王府的智囊团,围成一圈。 一个个面色凝重的传阅著那张鸡爪帖。 “去养老……”长孙无忌眯著眼,手指在纸上敲击:“陛下这会不会是缓兵之计?” “虽然交了玉璽,但这字里行间……透著一股子怪异。”房玄龄点头,眉头紧锁:“是啊,陛下一生谨慎,这字写得……如此狂放,不似平日笔跡。莫非是受了刺激,性情大变?” “还是说,这是给谁的暗號?”杜如晦眼神阴冷:“二郎是个好苗子……这话听著像夸奖,若是细品,是不是在说陛下只有苗头,未成大树?是在暗示我们要斩草除根?” “还有这个怂……上下拆开,便是从心,从了谁的心?陛下之前一直看重太子殿下,难不成还有咱们不知道的事?” 一群绝顶聪明的人,在这个充满血腥味的下午,对著一张老头隨手涂鸦的破纸,疯狂脑补。 就在这时,踏……踏……踏…… 脚步声不急不缓,从大殿门口传来。 逆著光,一道人影拉得很长。 门口的禁军瞬间紧张 哗啦! 几十桿长枪瞬间放平,寒光闪闪对准了来人。 这些都是秦王府的玄甲军,杀人不眨眼的主,只认秦王,不认皇帝,更何况是个退了位的太上皇。 “站住!”领头的校尉一声暴喝,手里的横刀出鞘半寸。 “秦王议事,擅闯者死!” 李世民猛地抬头。 长孙无忌手按剑柄。 所有人的目光都刺向门口。 李渊停下脚步,看了看面前这些带血的枪尖,又看了看那个一脸横肉的校尉,笑了。 “怎么?” “朕回自己家,还得买票?” “刚才朕出去溜了个弯,这就翻脸不认人了?”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大殿里,跟炸雷似的。 李世民瞳孔一缩,父皇?他怎么回来了?不是听小太监说去弘义宫了吗?这是要干什么?反悔了?要夺权?还是外面埋伏了刀斧手? 长孙无忌上前一步,挡在李世民身前,右手死死握住剑柄。 只要李渊有一个多余的动作,他绝对会先斩后奏。 为了秦王,背上弒君的骂名又如何? 空气凝固,剑拔弩张,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响。 李渊看著长孙无忌那张紧绷的胖脸,心里嘖嘖两声,这老阴比,够狠!这眼神是真想杀人啊。 不过…… 李渊摸了摸鼻子。 老子有系统,老子有倚老卖老光环,怕你个球。 “起开。”李渊伸手,拨开面前的两桿长枪,枪尖划过他的龙袍,两个禁军手一抖,下意识地就要刺下去。 “住手!”李世民一声大吼,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推开长孙无忌,几步衝下台阶。 “都退下!” “那是陛下!” “谁给你们的狗胆,敢拿枪指著孤的父皇!” 演,还得是你李二会演,刚才长孙无忌挡前面的时候你咋不喊?等我把枪拨开了你喊了,李渊心里门儿清,但这台阶,得下。 禁军们哗啦啦跪了一地,李世民衝到李渊面前,一脸惶恐。 “父皇!儿臣治军无方,让父皇受惊了!这帮杀才,杀红了眼,连人都认不清了!回头儿臣定斩了他们给父皇出气!” 李渊摆摆手:“行了二郎,別喊打喊杀的,今儿死的人够多了,血腥味太重,熏得慌。” 李渊绕过李世民,大摇大摆地往里走,无视两旁那些大臣警惕、怀疑、阴冷的目光,径直走到龙椅……旁边的软榻上,一屁股坐下。 “哎哟……” “这一天折腾的。” “腰都要断了。” “改明个也弄个好点的床,睡著舒坦……” 第6章 朕想要几个人,陪朕解解闷 李世民跟了过来,站在一旁,身子微躬,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但眼神却在用余光扫视四周,確认李渊身后没有伏兵,只有一个还没喘匀气的小太监和杵著双膝大喘气的程咬金后,这才稍微鬆了口气。 “父皇……不是听说您去了弘义宫吗?” “去个屁。”李渊抓起桌上的茶壶对嘴吹,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又都喷了出来。 “这啥破玩意,这么难喝,算了,等著我自己琢磨点好东西出来。” “对了,二郎,弘义宫那破地方,老鼠比猫大,草比人高,窗户漏风,屋顶漏雨,朕要是今晚住那儿,明天你就得给朕发丧,怎么?你想朕死快点?” “儿臣不敢!”李世民嚇得又要跪。 “行了,別跪了。”李渊嫌弃地看了一眼他的膝盖:“也不怕把波斯地毯跪禿嚕皮了。” “朕想好了,装修是个大工程,除甲醛、贴墙纸、搞软装,没个十天半个月下不来,所以……”李渊竖起一根手指:“这十天,朕还在甘露殿住,你呢,想去东宫,就在东宫先委屈几天,想继续住你那天策府,就在天策府委屈几天。” “等那边弄得像个人样了,朕再搬,没意见吧?” 长孙无忌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太上皇,这……恐怕不合规矩,如今新君已立,太上皇理应移居別宫,况且甘露殿乃是天子寢宫,这……” “新君已立?”李渊斜眼看他:“你谁啊?胖得跟个球似的,朕跟儿子说话,有你插嘴的份?” 长孙无忌脸涨成猪肝色。 胖? 老子这是富態! “臣……长孙无忌。” “哦,辅机啊。”李渊恍然大悟,冷笑一声:“就是那个天天攛掇二郎杀兄弟的那个?这年號还是武德,你就盼著朕入土?” “……”长孙无忌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这帽子扣的,虽然是实话,但不能在大庭广眾之下说啊! “太上皇慎言!” “慎个屁。”李渊把茶壶一顿。“新君就算立了,还有个新老交接的过程,他李二先是太子,才能是皇帝,朕现在是退位了,大权扔给老二了,但朕不是死了。” “嘴长在朕身上,爱咋说咋说,你要是不爱听,要么把耳朵堵上,要么滚,或者……”李渊眼神突然一冷:“你也想学老二,把朕也杀了?” 杀气。 虽然李渊坐著,虽然他穿著一身皱巴巴的龙袍,但那一瞬间,开国皇帝的余威,还是让长孙无忌心里咯噔一下。 退了一步,不敢接话。 李世民赶紧打圆场:“辅机退下!父皇教训得是。父皇想住哪就住哪,甘露殿本就是父皇的家,儿臣这就让人去把东宫收拾出来,这几天,儿臣去武德殿凑合。” 李世民心里盘算得清楚。 住甘露殿?行!只要在眼皮子底下,哪怕你睡龙床上坐龙椅上都行。 这皇宫现在的防卫全是玄甲军,一只苍蝇飞进去都得公母分流,你还能翻了天? 让你住,显得孤仁孝,还能堵住天下人的嘴,划算。 “这就对了嘛。”李渊满意地点点头:“还是二郎懂事,不像某些人,胖就算了,心眼还小,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玩意,还不如程蛮子那黑胖子呢。” 长孙无忌在旁边气得直哆嗦,咬碎了后槽牙。 “那……父皇好好歇息?”李世民试探著问。 “不急。”李渊没动,手指轻轻点在桌上:“还有个事,一併办了,省得朕以后还得跑一趟。” 李世民心里一紧。 来了,这才是正题吧?刚才的撒泼打滚,都是为了这一刻?是要兵权?还是要保那几个余孽? “父皇请讲。” 李世民声音微冷。 李渊伸了个懒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刚才在弘义宫顺手写的。 “朕去养老,一个人太闷,那弘义宫又大又空,晚上怪渗人的。朕想要几个人,陪朕解解闷。” “要谁?”李世民目光如刀,要是敢要李靖、李绩这种掌兵的,那就別怪儿臣不孝了。 “也没谁。”李渊把纸往李世民面前一扔,“就几个废人,裴寂,萧瑀,封德彝,还有之前你答应朕的,妃子得给朕配齐了。” 李世民接住纸看了一眼,愣住了。 房玄龄凑过来一看,也愣住了。 杜如晦摸著鬍子,手停住了。 这名单…… 有点东西啊。 裴寂:李渊的死党,太子的铁桿后台,大唐第一搅屎棍。 萧瑀:前朝皇室,脾气臭得像茅坑里的石头,谁的面子都不给,天天在朝堂上开喷。 封德彝:著名的墙头草,两面派,滑不留手。 这三个人。 全是李世民想杀又不好杀、想留又不敢用、看著就心烦的人。 “父皇……只要这三人?”李世民有点不敢相信,这不像是要积蓄力量反扑啊。 “咋?”李渊挑眉:“捨不得?那裴寂是你叔,那萧瑀是你姑父,那封德彝……嗯,那是你大爷。” “你要是觉得他们还有用,那就留著,正好朕也省点饭钱。” “不不不!”李世民赶紧摆手:“儿臣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三人……身居高位,若是突然撒手不管了,怕是朝野震动。” “震动个屁。”李渊嗤之以鼻:“裴寂只会溜须拍马,萧瑀只会撞柱子,封德彝只会和稀泥,这三个凑一块,加上朕四个人,除了打麻將,还能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朕就是想找几个熟人,没事骂骂他们,出出气,不行吗?” 出气筒!李世民听懂了,合著父皇是心里有火,想找这几个老伙计发泄发泄? 这逻辑…… 通! 太通了! 与其让他们在朝堂上碍眼,不如全打包扔在一起,圈禁起来,还能全了君臣之义,又能消除隱患,高啊! 李世民眼神一动。 看向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微微点头。 这波不亏。 这三个老傢伙留在朝堂上,那就是定时炸弹。 送走最好。 “父皇既然开口了。”李世民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儿臣岂有不从之理。” “只是……这三位老大人,如今恐怕都在家中……儿臣的人若是去了,恐怕嚇出个三长两短。” “这好办。”李渊站起身,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声:“朕亲自去请,正好活动活动筋骨,程蛮子呢?刚才不是让他跟著朕么?死哪去了?” “俺……俺在门口。”程咬金从门柱后面探出个大脑袋,一脸憨笑,刚才没敢进来,怕被殃及池鱼。 “进来!”李渊招手:“带上一队人,跟著老夫去抄家……呸,搬家。” 第7章 翻译翻译,什么他妈的叫惊喜 李渊说完,不管眾人的反应,迈著六亲不认的步伐往外走,路过长孙无忌身边时,停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肚子。 “多吃点,看能不能把自己撑死。” 说完,扬长而去。 长孙无忌脸上的肉抖了三抖,想拔剑。 被房玄龄死死按住。 李世民看著李渊带著程咬金远去的背影,眼神幽深。 “玄龄。” “臣在。” “派人盯著。” “看他们到底去干什么,还有,查清麻將是谁?为何要打这个人?若是无关紧要之人,那就隨他去吧,若是……”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那就一起埋了。” 出了宫的李渊可不知道这些,第一站,崇仁坊,裴府。 大门紧闭,门口连个看门的都没有,估计都跑了,里面隱隱约约传来哭声。 悽惨。 悲凉。 “撞开。”李渊指了指大门。 “得嘞!”程咬金这会儿来劲了,干別的不行,拆家那是专业的。 退后两步,一个助跑。 “轰!” 两扇朱漆大门,直接飞了进去,拍在地上,溅起一地灰尘。 李渊背著手,踩著门板,走了进去,一路畅通无阻。 下人们看见凶神恶煞的程咬金,还有后面跟著的一队杀气腾腾的玄甲军,早就嚇得钻床底下了。 书房。 哭声就是从这传出来的。 李渊站在窗户外面没进去。 捅破窗户纸。 往里看,只见裴寂一身白衣(不知道哪找的孝服),披头散髮,跪在地上。 面前摆著一张桌子,上面放著纸笔,一边哭,一边写,鼻涕一把泪一把。 “陛下啊……” “您死得好惨啊……” 李渊:??? “您这一走。” “老臣可怎么办啊……” “秦王那个杀星。” “肯定不会放过老臣啊……” “老臣这就来陪您了……” “您要的东西,我都安排下人准备好了,等著老臣身死,他们就都烧给咱君臣二人……” 裴寂写几个字,喝一口酒。 “呜呜呜……这毒酒怎么还没发作啊……是不是买到假货了……” “算了,自縊吧。” 裴寂站起来,摇摇晃晃,踩著凳子,把脖子伸进房樑上掛著的白綾里试了试。 “哎哟……” “勒得慌。” “疼。” “能不能不疼啊……” “要不……还是投井吧?” “不行,井水太凉,老夫腿脚不好,下去还得照顾陛下。” “那……吞金?” “不行,家里金子都被老婆藏起来了,找不到。” 裴寂在那纠结,想死,又怕疼,又怕冷,磨磨唧唧,跟个娘们似的。 李渊在窗外看得直翻白眼,这老货,这辈子也就这点出息了,贪財好色怕死。 但就一点好,听话。,好用。 而且…… 这会儿是真的在哭自己,虽然是以为自己死了。 “程胖子。”李渊低声说道:“进去,给他个惊喜。” “惊喜?什么是惊喜?”程咬金茫然的看著李渊。 李渊嘿嘿一笑:“翻译翻译,什么他妈的叫惊喜。” “惊喜?”程咬金咧嘴一笑:“明白!惊喜,就是先惊嚇,然后再让他欣喜!”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书房门被一脚踹开。 裴寂正掛在绳子上犹豫呢,被这一声巨响嚇得脚下一滑。 咔嚓! 凳子翻了,真的掛住了。 “呃——!” 裴寂眼珠子猛地凸出来,手脚乱蹬,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这下是真的要死了,不想死也得死了。 “裴寂,你个老狗,秦王殿下让我来收你来了!”程咬金嘿嘿笑著,一步步的朝著裴寂走近,手里的板斧一挥。 嗖! 一道寒光,白綾断了,裴寂像个死猪一样掉下来,激起一阵灰尘。 “咳咳咳!咳咳咳咳!”裴寂捂著脖子,拼命咳嗽,脸憋成紫色,大口呼吸著新鲜空气。 活著……活著真好啊! 只是一抬头,看著程咬金那来者不善的表情,又开始绝望了。 “陛下啊……我的陛下哟……你死的好惨哟。” “早知道您还不如跟著我去海池去躲躲。” “刚才要是我出宫的时候带上你就好了,也不至於被那杀才给砍了。” “陛下哟,我的陛下哟……” 正哭著,一双明黄色的靴子,出现在他眼前,裴寂顺著靴子往上看,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带著笑,有点坏。 “陛……陛下?”裴寂以为自己到了阴曹地府:“陛下啊!臣来陪您了!咱们君臣……在地下团聚了啊!” 裴寂抱住李渊的大腿,鼻涕眼泪全擦在龙袍上。 啪的一声脆响,李渊抬手就是一个大比兜。 清脆。 悦耳。 打得裴寂半边脸瞬间肿了。 “疼吗?”李渊问。 裴寂捂著脸,愣愣地点头:“疼……” “疼就对了!”李渊踹了他一脚:“疼就是活著的!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哪?这是你家书房!朕没死!你也没死!” 裴寂愣了半天。 环顾四周。 看到了满脸横肉的程咬金。 看到了外面透过来的阳光。 没死? 真的没死? “陛下……那……秦王……” “別提那个逆子。”李渊不耐烦地摆手:“朕现在退位了,以后就是太上皇了。懂不懂?不管朝政了。专门负责玩。” “你。”李渊指著裴寂的鼻子:“以后就是朕的……皇家娱乐总监,专门陪朕玩。” “现在。” “立刻。” “马上。” “收拾东西。” “跟朕走。” “去……去哪?”裴寂一脸懵。 “去宫里去哪!”李渊看了一眼桌上的遗书,拿起来揣进怀里:“这玩意儿朕没收了,以后你不听话,朕就把它贴在朱雀门上,让全长安都知道你裴寂是个怂包。” 裴寂脸瞬间白了:“陛下……別……” “少废话!” “程胖子!” “在!” “搬!” “是!” 如狼似虎的禁军冲了进来。 开始搬家。 “哎!那个花瓶是前朝古董!” “搬走!” “哎!那个箱子里是我攒的棺材本!” “充公!” “哎!那个丫鬟……” “带走!” …… 第二站。 宋国公府。 萧瑀家。 还没进门。 就听见里面传来咆哮声。 “滚开!” “都给我滚开!” “老夫今日就要血溅当场!” “让那乱臣贼子看看!” “大唐还有硬骨头!” 第8章 孤以为那麻將是个什么人 李渊推门进去,只见院子里乱成一锅粥,一群家丁抱著萧瑀的大腿。 此刻的萧瑀,披头散髮,像一头疯牛,正对著院子里那棵两人合抱的大槐树发起衝锋。 “放开我!” “让我撞死!” “我不活了!” 这倔老头,还是这么轴,小说里写的没错,这萧瑀,仅次於魏徵。 “陛下……这个应该给不了惊喜吧。”程咬金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李渊摇摇头:“这要是真让他撞上去,脑浆子都得出来,还给个屁的惊喜,你看著时机出手,他要是撞死了,老夫就去你程府撞死。” 虽然这老头平时嘴臭,但这股子忠烈劲儿,还是让人佩服的,就是脑子不太好使。 “鬆手!”李渊一声大喝,家丁们一愣,看见是陛下,嚇得赶紧鬆手,跪了一地。 萧瑀看都没看旁边一眼,感觉阻力没了,大喜。 “天助我也!” 闭著眼,低著头,用尽全身力气朝著大槐树撞了过去。 风萧萧兮易水寒。 就在他的脑袋距离树干只有不到半丈的时候,一个软绵绵的东西挡在了前面。 噗! 一声闷响。 萧瑀感觉自己撞进了一团棉花里,没疼,反而被弹了回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睁眼一看,只见程咬金正揉著肚子齜牙咧嘴。 “哎哟我去!” “萧大人。” “您这铁头功练得不错啊。” “俺这肚子都快被你顶穿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老牛顶角?” 萧瑀懵了,程咬金?这货怎么在这?秦王府的人动作这么快么?死都死不成了? 再一看,李渊站在他身后,笑眯眯地看著他,手里还拿著个…… 苹果? “陛……陛下?”萧瑀揉了揉眼睛:“您……您没死?不对啊,您怎么能没死呢?” “嘖。”李渊咬了一口从萧瑀家顺来的苹果:“怎么个个都盼著朕死?朕看著像短命相吗?萧时文啊萧时文,你个老倔驴想死?” “问过朕了吗?朕还没死呢,你就急著去地下抢位置?怎么?想去下面参朕一本?” 萧瑀老脸涨红,爬起来整理了一下衣冠,虽然狼狈,但风骨还在,梗著脖子道:“陛下!秦王无道弒杀兄弟逼迫君父!臣虽无能不愿与之为伍!只能一死以谢皇恩!” “谢个屁。”李渊把苹果核一扔,走过去拍了拍萧瑀的肩膀:“你死了二郎会掉一滴眼泪吗?不会。” “他只会说你是……不识时务。甚至还会给你扣个余孽的帽子,抄你家流放你的儿孙,值得吗?” 萧瑀身子一颤,这…… 这確实是李世民干得出来的事。 “那……陛下之意?” “活著。”李渊看著他的眼睛:“好好活著,睁大眼睛看著,看二郎能不能当个好皇帝。” “他要是干得不好,你就给朕骂他。写文章骂,编段子骂。朕给你撑腰。” “现在跟朕走,咱们君臣换个活法。” 萧瑀愣住了,骂皇帝?有人撑腰? 这…… 这听起来…… 好像比撞死更有意思啊! 作为大唐前第一喷子,突然找到了新的人生目標。 “臣……”萧瑀深吸一口气:“臣……领旨!” “这就对了。”李渊笑了:“程胖子,流程都熟了吧,跟朕抄家!” “得令!” …… 第三站。 密国公府。 封德彝家。 这只老狐狸。 没哭。 没闹。 没上吊。 家里静悄悄的,大门紧闭,像没人一样。 “砸开。”李渊指了指门,这次程咬金流程也熟了,从腰间卸下斧头,腾空跃起,在空中翻了个圈,一斧头砍在了门上。 咔嚓一声,这朱红色大门哪经得住程咬金这么造,只一瞬,门栓断了。 一群人连忙冲了进去,院子里没人,客厅里没人,整个府邸空荡荡的。 “跑了?”程咬金挠挠头:“不对啊,秦王殿下已经封锁全城了,这人能跑哪去?” “不能。”李渊冷笑:“小说里都说了,这老东西比谁都精,这时候跑,那就是畏罪潜逃,必死无疑,他肯定躲在哪个耗子洞里销毁证据呢。” 李渊闭上眼,冷哼一声,隨即大手一挥:“翻,这宅子,掘地三尺也得把人给我找出来!” “是!” 裴寂凑了上来,小声道:“陛下,这封德彝家里听说有好几条地道。” “我知道后花园里有一个。”萧瑀连忙伸出手:“就在那假山下面。” “走,去看看。”到了后花园,整个院子里孤零零的放著一座假山,李渊走上前摸了摸,没找到开关。 突然一拍脑子,真是抖音刷多了,这朝代,哪有什么开关一按,假山就能开门的啊。 “程咬金,程蛮子,人呢?过来把这山给挪了!” “来咯!”程咬金小跑著过来,看到假山,眉头微皱,叫了两个侍卫,三下五除二的就將假山给踹翻在地。 “陛下,这有个洞。”程咬金赶忙大喊。 “看到了,我又不瞎,那洞里还冒烟呢……”李渊走近,听到里面传来咳嗽声。 “这烟……怎么排不出去啊……” “呛死老夫了……” 李渊嘿嘿一笑:“程胖子,去,撒泡尿,给他降降温。” 程咬金眼睛一亮,走到洞口,也不管周围有没有人,放出鸟,对著洞口。 哗啦啦—— 一道水柱,倾泻而下。 下面传来一声惨叫。 “啊!” “什么东西!” “热的!” “骚的!” “尿!是尿啊!” “谁这么缺德啊!” 封德彝从洞里钻出来。 满头满脸都是……那啥,手里还紧紧攥著一沓半湿不乾的信,狼狈不堪。 一张嘴,破口大骂:“呸呸呸!何人敢在老夫头上撒野!” 抬头,看见一圈人围著他,脑袋的正上方还有一只黑漆漆的鸟在那抖了抖。 “啊啊啊啊啊……老夫要杀了你!” “去你的吧。”程咬金伸腿,挑起一根木棍,架在封德彝头顶:“你个老匹夫还不赶快上来!” 封德彝爬出来才看到程咬金身后还站著李渊,此刻正捂著鼻子,一脸嫌弃。 “封爱卿,这童子尿的味道,如何啊?” “陛下, 俺这不是童子尿了……”程咬金看著浑身湿漉漉的封德彝,嫌弃的向后退了一步:“这两天俺老程火气有点大啊,腥骚。” 封德彝傻了,彻底傻了。 “陛……陛下?” “您……您……” 看看手里的信,再看看李渊,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 唉……別嚎……朕没死,也死不了。”李渊连忙开口制止。 “陛下……臣这信里……” “写的全是怎么算计秦王的毒计,本来想烧了来个死无对证,结果……被尿浇灭了?臣这下死定了。” “拿来吧。”李渊伸手,刚想抢信,结果一看那上面湿漉漉的样子,又嫌弃的退了回去。 “封伦啊,你这只老狐狸,也有今天。” “本来,朕该把这些信交给二郎,让他把你剁碎了餵狗。” 封德彝疯狂磕头:“陛下饶命!臣不想死啊!臣还有用!臣能言善辩!臣能……” “朕知道你有用。”李渊开口打断:“朕现在,缺个管帐的,还缺个搞外交的,你这心眼子,比蜂窝煤还多。” “正好,跟朕去大安宫,以后朕要做点小生意,你来打理。还有,以后谁要是来大安宫找茬,你就负责给朕忽悠回去。” “干得好,这信,朕就当没看见,保你无虞,干不好……”李渊抬手,指了一圈:“这么多人都见证的,朕跑到老二面前吹吹枕边风……” “陛下,枕边风不是这么用的……您应该用耳边风……”萧瑀一脸正色。 “额……一个意思,一个意思。”李渊居高临下的看著封德彝:“就看你表现了。” 封德彝瘫在地上,如释重负。 命保住了,虽然以后就是太上皇的走狗了,但好歹是活下来了。 “臣……谢主隆恩!” “行了。”李渊嫌弃地退后一步:“赶紧去洗洗,一身尿骚味,给你两刻钟时间,正好这时间程胖子负责抄家……搬家……” …… 夜幕降临,甘露殿,灯火通明。 一张方桌,摆在大殿中央。 李渊坐庄,裴寂坐下家,萧瑀坐对门,封德彝坐上家,程咬金站在李渊身后,负责端茶倒水。 哗啦啦—— 搓麻將的声音。 在大殿里迴荡。 “二条!” “碰!” “么鸡!” “槓!” “胡了!” 李渊把牌一推。 “清一色!” “给钱给钱!” 裴寂苦著脸,数出几片金叶子。 “陛下……您这手气也太好了吧……” 萧瑀一脸不服:“这牌不对!陛下肯定偷换牌了!老臣刚才明明看见那张二条在您袖子里!” 封德彝在旁边和稀泥:“哎呀萧大人,陛下乃是天子,天子怎么会偷牌呢?这叫天命所归!给钱吧您吶!” 李渊哈哈大笑,把金叶子往怀里一揣,看著这三个老东西,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这就是退休生活啊,这就是大唐啊。 二凤在东宫批奏摺,老子在这贏钱,这日子,给个神仙都不换! “来来来!” “接著搓!” “今晚谁也不许走!” “谁要是敢输光了。” “就给朕把裤衩子留下!” 门外,李世民站在台阶下,听著里面的欢声笑语,还有那奇怪的哗啦啦声,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辅机你说,父皇他是真傻,还是假傻?” “孤以为那麻將是个什么人,结果是一堆破木头,还让工部的人赶製出来。” 长孙无忌站在阴影里,看著甘露殿的灯火,沉默良久。 “陛下他真傻也好,假傻也罢,只要他在那搓……那个什么麻將,別出来搞事,这天下,就乱不了。” 李世民点点头,转身,走向黑暗,那是他的战场。 而甘露殿,那是父皇的游乐场,这样挺好,本来都做好了玉石俱焚的打算,可这个父皇,却没计较。 大哥死了,老四没了,未见父皇伤心分毫,也就是说,其实大哥在父皇心里,没那么重要…… 第9章 那边是……掖庭宫…… 甘露殿的冰鉴化了一夜,六月的天,热得烫人。 李渊是被尿憋醒的,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眼是一片狼藉,金砖地上,瓜子皮、果核、还有不知道谁的臭袜子扔得到处都是。 呼嚕——呼嚕—— 裴寂趴在桌子上,口水把那一摞麻將牌都给泡了。 李渊嘆了口气:“这老东西,睡觉还死死攥著那张二条,跟攥著他亲爹似的。” 萧瑀这老倔驴最没形象,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怀里抱著个金酒壶,睡梦中还在吧唧嘴。 封德彝这只老狐狸缩在墙角的软塌上,整个人蜷成一团,那双三角眼哪怕闭著,眉头都皱成个川字。 坐起来,感觉腰像断了一样,咔吧一声脆响。 “哎哟臥槽……”李渊扶著老腰,齜牙咧嘴地骂了一句。 这具身体,五十七岁了,哪经得起通宵搓麻?系统给的那五十年寿命,是让他慢慢花的,不是让他一夜猝死的,哪怕体质有系统加持,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善的了的。 “醒醒!都特么醒醒!別睡了!” 李渊抓起桌上的麻將,哗啦啦地往地上一撒,动静挺大。 “有刺客!”裴寂这老怂包反应最快,哧溜一下钻到了桌子底下,屁股撅在外面瑟瑟发抖:“陛下救我!陛下救我!別杀我!” 萧瑀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著周围:“天亮了?该上朝了?今天参谁?” 封德彝则是猛地睁开眼,眼神瞬间清明,警惕地扫视四周,发现还在甘露殿,这才鬆了口气,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 李渊看著这三个活宝,气不打一处来:“上个屁的朝,大唐变天了,不知道啊?赶紧起来,洗把脸。” 这时,殿门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甲叶摩擦,咔咔作响。 程咬金顶著两个大黑眼圈,提著板斧走了进来,虽然一脸疲惫,但这货精神头还是足,跟头蛮牛似的。 “陛下,您醒啦?” 程咬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俺是来辞行的。” 李渊挑了挑眉,拿起一块湿毛巾擦了擦脸:“咋?不想给朕当门神了?嫌朕这庙小?” 程咬金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憨厚的笑。 “哪能啊!跟著陛下有肉吃,有酒喝,俺老程巴不得天天赖在这。” “但是……” 程咬金指了指外面的天色。 “天亮了。” “秦王……那边估计还有一堆事等著俺。” “俺是秦王府的人,天天跟著陛下这么混,回去得挨板子。” “而且,陛下您这儿……” 说一半,但意思很明白,昨晚那是特殊情况,陪陛下疯一晚上。 现在天亮了,规矩得讲。 他不能一直赖在陛下身边,那样李世民会多心,李渊也会不自在。 李渊把毛巾往盆里一扔,水花溅了一地:“行,算你个胖子有点眼力见,滚吧,回去告诉二郎,朕这几天就在甘露殿住著,等弘义宫那边收拾好了再搬,让他別派那些生瓜蛋子来烦朕。” “得嘞!”程咬金如蒙大赦,又指了指那三个还在懵逼的老头:“那陛下……这几位大人?” “他们?”李渊看了一眼裴寂他们:“他们是朕的牌搭子,都弄到宫里来了,得亲自给他们找个窝。” “不然指望你们秦王府那帮杀才,不得把他们扔乱葬岗去?” 程咬金尷尬地笑了笑。 確实。 现在外面杀红了眼。 这三个老头要是落单了,指不定被哪个想邀功的愣头青给砍了。 “那……俺给陛下留一队人?” “不用。”李渊摆摆手,一脸嫌弃:“朕还没老到走不动路,看见你们那黑漆漆的甲冑朕就眼晕。” “对了,听说你程咬金家的牛时不时的就会自縊,下次给朕送点肉来。” 程咬金拱了拱手,提著斧子,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中。 那个穿著皱皱巴巴龙袍的老人,正踢著裴寂的屁股让他从桌子底下出来。 程咬金心里突然有点复杂。 这陛下…… 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以前那个阴沉、猜忌、优柔寡断的老皇帝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 怎么说呢? 有点混不吝,又有点透著活人气儿的老头。 “走了!”程咬金默念了一声,摇摇头,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甘露殿。 送走了程咬金,甘露殿里顿时清净了不少,但也空了不少,一队队的將士也都跟著走了,门口就留著四个守门的,连个伺候的小太监都没有。 那种劫后余生的虚幻感退去,现实的冰冷感涌了上来。 “陛下……”裴寂从桌子底下爬了出来,头上还顶著半张麻將牌:“程咬金走了?咱们……安全了?” “安全?是安全了。”李渊冷笑一声:“只要咱几个老东西在老二眼皮子底下,別乱蹦躂,肯定是安全的。” “行了,別磨嘰了,收拾东西,朕带你们搬家。” “搬去哪?”萧瑀问。 “弘义宫。”李渊走到门口,看著外面的天空,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 “朕昨天跟著裴寂去看了,那地方大是大了点,就是有点破。” “不过正好,地方大,咱们几个老东西都能住得下。” 封德彝一听弘义宫,脸色变了变:“陛下,那是……废弃的宫殿啊,那是……不祥之地啊。” “废话。”李渊回头瞪了他一眼:“祥瑞之地那是给皇帝住的,咱们现在是什么?是废人!废人就该住废地,咋?你还想住太极殿?你要是敢住,朕现在就让人把你抬到龙椅上去。” 封德彝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了。 “这两天还不少事呢,老二那边虽然位置说让给他了,可还要先把他立成太子,后面还得退位让他登基。” “朕现在也就名义上还是个皇帝了,用不了多久,你们都得叫朕一声陛下。” “走吧。” 李渊背著手,迈步走出殿门。 三个老头互相搀扶著,颤颤巍巍地跟在后面,也没有坐轿子。 李渊嫌麻烦,想走走,看看这政变后的第二天,这大唐皇宫,到底是个什么鬼样子。 一行人出了甘露殿,沿著宫道往西走,没有人,往日里熙熙攘攘的太监宫女,此刻一个都看不见,只有风声,呜呜地吹过空旷的广场。 地上的青砖缝里,隱约还能看见没冲刷乾净的暗红色血跡,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子……铁锈味混合著泥土的腥气。 “呕……” 裴寂是个文官,养尊处优惯了,闻到这味儿,差点吐出来。 “忍著。”李渊头也没回:“咱都是废人了,就別添麻烦了,吐了还得收拾……” 走过长乐门。 前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那边啥动静?是哪个宫?”李渊顿住脚步,看向裴寂。 “回陛下,那边是……掖庭宫……” 第10章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掖庭,是关押犯错宫人和罪臣家属的地方,也是每次政权变更后,清洗最惨烈的地方。 “不要!不要杀我!” “我是无辜的!” “我只是个浣衣局的!” 哭喊声,求饶声,还有刀锋入肉的噗嗤声。 像一把把尖刀,刺破了清晨的寧静。 萧瑀脸色苍白,手都在抖。 “陛下……这……这是在……” “清洗。”李渊面无表情,但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斩草除根,二郎做事,向来不留后患,凡是跟东宫、齐王府沾点边的,哪怕是洗衣服的,倒马桶的,只要名单上有……” 这就是权力。 这就是皇权更迭的代价。 李渊虽然是个穿越者,虽然有系统,在这一刻,深刻地感受到了个人的渺小。 他救不了所有人。 他甚至连自己能不能安稳退休都不確定,所有设想,都只是在书上看到过。 但他这会心里冒出了一股子无名火,那股子火,压不住,那种现代文明人的底线,在被这血淋淋的现实疯狂践踏。 “去看看。”李渊脚步一转,朝掖庭方向走去。 “陛下!不可啊!”封德彝嚇得脸都绿了:“那是杀人的地界,咱们去……那不是触霉头吗?万一杀红了眼……” “怕死你就滚回去。”李渊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这一眼,居然带著几分帝王的杀气。 封德彝浑身一僵,不敢说话了。 李渊大步流星,越走越快,转过一个弯,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窒。 掖庭的巷子里,横七竖八地躺著十几具尸体,有太监,有宫女。 血流成河。几个身穿玄甲的士兵,手里提著滴血的横刀,正围著一个角落。 玄武门之变,他在太极殿,只听到了惨叫,並没有看到血淋淋的一幕,可这清算…… 角落里,缩著一个小太监,看起来也就十四五岁,瘦得跟个豆芽菜似的,脸上全是灰和血,怀里死死抱著一个包袱,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跑啊!” “接著跑啊!” 领头的一个校尉,一脸横肉,满身煞气。 “东宫的余孽,还想往哪跑?” “交出来!” “把怀里的东西交出来!” 小太监拼命摇头,眼泪冲刷著脸上的污血。 “不……不是……” “这不是东宫的东西……” “这是……这是救命的……” “这是给我娘的……” “去你娘的!”校尉一脚踹在小太监肚子上。 嘭!小太监像只虾米一样弓起身子,但手还是死死护著怀里的包袱。 “还敢嘴硬!老子砍了你的手,看你松不松!”校尉举起横刀。 寒光凛冽,眼看就要落下,这一刀下去,这孩子的手就废了,命也没了。 “住手!”一声暴喝。 不是李渊喊的。 是萧瑀。 这老倔驴,刚才怕得要死,看到这恃强凌弱的一幕,那股子文人的骨气又上来了。 “光天化日!皇宫大內!” “尔等竟敢滥杀无辜!” 校尉手一顿,回头。 看见四个老头站在巷口。 一个穿著皱皱巴巴的黄袍。 一个穿著被扯烂的官服(萧瑀)。 一个一身孝服(裴寂昨晚准备上吊穿的)。 一个一身黑灰(封德彝钻地道弄的)。 这组合,怎么看怎么像刚从乱葬岗爬出来的。 校尉没认出来,毕竟李渊深居简出,这些底层的士兵,哪有机会见天顏?再加上李渊现在这副落魄样…… 校尉冷笑一声:“哪来的老不死的?敢管秦王府的閒事?活腻歪了?” “秦王府?”李渊笑了,气笑的,慢慢走上前。 每走一步,身上的气势就强一分,那种久居上位的威压,那种开国皇帝的霸气,哪怕没有系统加持,也足以让空气凝固。 “秦王府的兵,就能在宫里隨便杀人?秦王府的兵,就能连朕的路都敢拦?” 校尉一愣,朕? 他虽然没见过皇帝,但这自称……再看看那身明黄色的袍子,虽然脏了点,皱了点,但那龙纹……是真的! 校尉心里咯噔一下,握刀的手有点抖。 “你……你是……” “瞎了你的狗眼!”裴寂这时候也支棱起来了,狐假虎威这事儿他最熟,跳出来指著校尉的鼻子骂道:“这是陛下!是大唐的开国皇帝!你们这群杀才!见到陛下还不跪下!” 噹啷! 横刀落地。 校尉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后面的几个士兵也跟著跪了一地。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陛下? 那个昨天刚退位,传说中喜怒无常的老皇帝? 完了。 撞枪口上了。 “太……陛下饶命!” “小的有眼不珠!” “小的……小的是在执行公务……” 校尉磕头如捣蒜。 李渊没理他,径直走到那个小太监面前,蹲下身看著那个还在发抖的孩子,轻轻伸手摸了摸那孩子的头。 “没事了。” 李渊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小太监嚇得往后一缩,眼神里全是恐惧,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別怕。”李渊指了指自己:“朕不杀人,至少不杀孩子,你叫啥?啥时候进宫的?” 小太监看著李渊那张虽然有些苍老,但並不凶恶的脸,犹豫了一下,才小声道:“奴……奴婢……小扣子……” “小扣子?好名字。” “嗯……” “怀里抱的啥?金银財宝?还是东宫的信件?” 小扣子拼命摇头,慢慢鬆开手,包袱散开,里面没有什么金银,只有两个馒头,乾瘪、发霉、硬得像石头的馒头,还有一小包草药,散发著苦涩的味道。 李渊愣住了。 萧瑀愣住了。 连那个跪在地上的校尉都愣住了。 就为了这个? 为了两个烂馒头? 差点丟了命? “这是……”李渊拿起一个馒头捏了捏,这玩意儿能吃?狗都不吃吧。 “这是……给我娘的……”小扣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我娘在浣衣局……病了……没吃的,没药……” “我……我是从御膳房的泔水桶里捡的……不是偷的……真的不是偷的……” 李渊感觉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哪怕是在这皇宫大內。 也有人为了两个餿馒头拼命。 第11章 谁来护著朕? “那你什么时候进宫的?我看你年纪还小。” “我……我是四天前才进宫的……” 李渊深吸一口气,把馒头放回包袱里,重新系好,站起来转过身,看著那个校尉,眼神冰冷。 “这就是你们抓的东宫余孽?”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公务?” “为了两个餿馒头。” “就要杀人?” 校尉趴在地上,浑身颤抖。 “陛下……小的……小的也是奉命……” “上面说……寧可错杀……不可放过……” “好一个寧可错杀!”李渊猛地一脚踹在校尉的肩膀上,把那个一百八十斤的汉子踹翻在地。 “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告诉李二!让他积点德!杀孽太重,会遭报应的!” “这皇位他坐得稳不稳,不看他杀了多少人,看他能救多少人!” 校尉连滚带爬地跪好:“是是是!小的一定带到!” 李渊指了指地上的小扣子:“这人,朕带走了,有意见吗?” “不敢!不敢!陛下想带谁带谁!”校尉哪里敢有意见,这可是陛下啊,虽然没权了,但那是秦王殿下的亲爹啊。 秦王殿下昨日还说了,这位陛下,谁都不能触他霉头,他要是现在敢说个不字,用不了明天,秦王殿下就能把他全家给扬了。 “起来。”李渊一把拉起小扣子,这孩子太轻了,轻得像把柴火。 “別哭了,跟朕走,朕那正好缺个倒茶的,只要你听话,朕保你有饭吃,有肉吃,还有……” 李渊看了一眼那包草药,嘆了口气。 “待会儿让太医给你娘看看,这点破草根,治不了病。” 小扣子呆呆地看著李渊,仿佛在看一个神仙。 肉? 太医? 这是在做梦吗? “谢……谢陛下……”小扣子想跪下磕头,被李渊一把提溜住。 “行了,別磕了。” “留著力气走路吧。” “朕这搬家队伍。” “还缺个扛包的。” 李渊拉著小扣子,转身继续往前走。 裴寂、萧瑀、封德彝三个老头跟在后面,眼神复杂。 他们第一次觉得,这个陛下好像变了,好像比以前那个高高在上的,喜怒无常的皇帝,更像个人了。 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救了小扣子,李渊的心情並没有好转,反而更沉重了。 这一路的见闻,让他明白,穿越不是来旅游的,这大唐,不是歷史书上那几行冷冰冰的字,也不是小说中那区区几百万字。 它是鲜活的,也是残酷的。 队伍默默地走著,不知不觉走到了秦王府附近,按理说,这里应该是最安全、最秩序井然的地方。 但此刻,秦王府的大门口,热闹得像个菜市场,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全副武装的玄甲军,一个个弓上弦,刀出鞘,如临大敌。 包围圈的中间,传来一阵阵野兽般的嘶吼声。 “李二!” “你个缩头乌龟!” “出来啊!” “有本事杀太子!” “没本事见老子吗?” “来啊!” “杀了我啊!” “我薛万彻就在这!” “皱一下眉头我是你孙子!” 李渊脚步一顿,薛万彻? “陛下……”封德彝脸色一白:“是薛万彻,这疯狗……怎么跑这来了?这不是找死吗?” “陛下,咱们快走吧,別被这疯子咬一口。”萧瑀也连忙劝道:“这疯子打仗疯,人也疯。” 李渊没理二人,反而往前走了几步,拨开人群往里看,只见秦王府高大的门楼下站著一个铁塔般的汉子。 薛万彻,此刻狼狈得像个乞丐,盔甲没了,上身赤裸,露出满身的伤疤,有的还在流血。 手里提著两把横刀,刀刃都卷了。 双眼通红,透著绝望,他不是来杀人的,他是来求死的。 太子死了。 齐王死了。 他的天塌了。 他的信仰崩了。 他不知道活著还有什么意义。 只能用这种最激烈、最愚蠢的方式。 来结束自己的生命。 以此来向那个已经死去的旧主。 尽最后的忠。 周围的玄甲军,虽然人多势眾,但没人敢上前,一是这疯子武力值太高,困兽之斗最可怕,秦王府的那些厉害的头头们,都在宫里。 二是上面有令,要活捉,秦王殿下爱才,想收服这员猛將。 “来啊!” “都不敢动手吗?” “一群怂包!” “李世民养的都是一群娘们吗?” 薛万彻挥舞著双刀,像个疯子一样乱砍,砍在石狮子上,火星四溅。 “这傻大个,真是个憨货。”李渊嘆了口气,这股子忠义劲儿,在这凉薄的世道里,太难得了。 “都给朕让开!”李渊一声大喝,中气十足。 围观的玄甲军一惊,回头一看,陛下?这尊大佛怎么来了?哗啦啦,人群瞬间分开一条道,没人敢拦。 李渊背著手,慢悠悠地走进包围圈。 “陛下!危险啊!”裴寂在后面小声喊:“那是个疯子!现在更疯了……” 李渊充耳不闻,径直走到距离薛万彻只有五步远的地方站定,看著这个浑身是血的汉子,嘆了口气。 “万彻啊。”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嗓门挺大啊,早饭吃多了?跑这来消食?” 薛万彻听到熟悉的声音,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眼神瞬间变了。 从疯狂,变成了错愕,然后是委屈,最后是崩溃。 噹啷! 双刀落地。 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猛將。 那个在千军万马中都不曾皱眉的汉子。 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头重重地磕在青砖上。 “陛下啊!” “呜呜呜……” “太子……太子死得冤啊!” “臣无能啊!” “臣救不了太子!” “臣罪该万死啊!” 哭声震天,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见到了家长。 周围的玄甲军都沉默了,哪怕是敌对,也被这份忠义所触动。 李渊没说话,静静地看著他哭,等他哭够了哭得没力气了,才缓缓开口:“哭完了?哭完了就起来,多大个人了,丟不丟人。” 薛万彻抬起头,满脸泪痕,鼻涕泡都出来了。 “陛下……臣……臣想死,臣没脸活了,求陛下赐臣一死!让臣去地下陪太子!” “陪个屁。”李渊走过去,也不嫌脏,伸手帮他擦了擦脸上的血,动作很轻,像个父亲。 “建成都走了。” “你去了能干啥?” “给他当保鏢?” “下面有阎王爷管著,用得著你?” “那……那臣还能干啥?”薛万彻茫然了,他的世界观里只有忠君,君死了,他就该死。 “你还能干的事多了。”李渊嘆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深邃:“建成是走了,但朕还在呢,朕老了,退位了,二郎当家了。” “这宫里,全是二郎的人,朕这个孤寡老人,要去住那个鸟不拉屎的弘义宫,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万一哪天,有个不开眼的想欺负朕,谁来护著朕?” 薛万彻愣住了。欺负陛下?谁敢?但转念一想,现在是秦王的天下,陛下是被逼退位的,那就是……阶下囚? “陛下是说……”薛万彻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有人敢对陛下不敬?” 第12章 您这日子……苦啊 秦王府外,李渊看著面前哭的像个河马般的汉子,心中吐槽一句,大哥,你心里年龄比俺都大。 可是一双手,却轻轻按在了薛万彻的头上。 “朕没说,朕只是说,朕缺个人,缺个能信得过的人。” “建成是你主子,朕是他爹,你对他忠,现在他没了,这一份忠,能不能转给朕?” “能不能……”李渊盯著薛万彻的眼睛:“替他,给朕养老送终?” 这句话,太重了,替太子尽孝。 这是给了薛万彻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一个比死更崇高的理由,不是苟且偷生,是代主尽孝。 薛万彻浑身颤抖,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陛下……” “臣……臣愿意!臣这就跟陛下走!谁要是敢动陛下一根汗毛!我薛万彻把他撕成碎片!” “这就对了嘛。”李渊笑了,拍了拍他那宽厚的肩膀:“別喊打喊杀的,朕那弘义宫,地大,草多,你这身力气,正好,陪朕去种地,把那片荒地开出来,种点东西,比砍人有意思。” “种……种地?”薛万彻脑子有点转不过弯,从护驾到种地,这跨度有点大。 “咋?不会?”李渊轻笑一声 “臣……臣有力气!肯学!” “行。”李渊点点头:“那就起来吧,把衣服穿上,光著个膀子,像什么话,小扣子!” “奴婢在!”小扣子赶紧跑过来,手里还紧紧抱著那个包袱:“去,把你那半个馒头给这傻大个,看把他饿的,站都站不稳了。” 小扣子低头看了看包袱,又抬头看了看李渊,视线最后落在薛万彻身上,一咬牙,解开包袱,拿出了那半个馒头,递了过去。 薛万彻接过那半个发霉的馒头,像是接过了什么绝世珍宝,狠狠咬了一口,混著眼泪咽了下去。 李渊看著这一幕,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你真棒!南宫问雅,摸谁谁傻! 【叮……成功收服薛万彻(死忠),身体素质+1】 【叮……救下小扣子,获得声望值微量上升】 队伍再次壮大,多了一个猛將,多了一份底气。 李渊转身,看著秦王府那高大的门楣,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二凤啊二凤,你的人我要了,你的天下,我也要掺和掺和,那破位置,你自己坐去吧,谁让我是爹呢。 一路无话,绕著长安溜达了一圈,回到了弘义宫。 虽然昨天稍微收拾了一下,但毕竟荒废太久,还是破。 墙皮剥落,野草丛生跟鬼屋似的。 “就这?”萧瑀看著眼前的破败宫殿,鬍子都在抖。 “陛下……这……这是人住的?且不说我们几个好歹是国公,现在您还是名义上的皇帝呢,这待遇……还不如天牢。” “闭嘴。”李渊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偏殿。 “看到那边了么?那个更破,窗户纸都没了,风一吹,呼呼作响。” “嘴巴別张那么大,那一片院子是你们的,老裴,老萧,老封。” “日后你们三个就住那,咱一堆人住的近,没事还能去海池边上钓钓鱼。” 三个老头脸都绿了,但看看旁边一脸凶相、正在啃馒头的薛万彻,屁都不敢放一个。 “臣……谢主隆恩。” 三个老头哭丧著脸,开始搬东西。 李渊也没閒著,弄了三把凳子拼在一起,躺在院子里的大槐树下指挥。 “小扣子,去给朕烧壶水!” “老薛,別啃了!有力气了没?” “去!” “把墙角的草拔了!” “连根拔!” “別偷懒!” 薛万彻应了一声,走到墙角,也不用工具,直接上手一拔一大把,跟拔葱似的。 就在这热火朝天的时候,门口又传来一阵喧譁。 “哎哟!轻点!” “这可是上好的楠木!” “撞坏了你们赔得起吗?” “都给本王精神点!” 李渊眼皮一跳,这声音,耳熟啊,但是不认识来人,朝著裴寂招了招手,裴寂连忙小跑到了李渊身边。 “这傢伙谁啊?我看著眼熟,咋记不起来了呢?” 裴寂一脸诧异的看著李渊,看著越走越近的人,小声提醒道:“陛下,这是李神通啊,淮安王李神通,您堂弟。” “哦,知道了,你去忙吧。”李渊挥了挥手,眼睛眯起了一条缝,李神通,淮安王。 打仗没贏过。 逃跑没输过。 但在做生意和搞后勤上,是一把好手,而且是出了名的墙头草,这会儿来,肯定没安好心。 李渊没动,继续躺在椅子上,半眯著眼,看著一大群人涌了进来,抬著大箱小箱,还有不少木料。 领头的一个胖子,满面红光,大腹便便,穿得跟个红包成精了似的。 “哎哟!皇兄!” “臣弟来晚了啊!” “臣弟听说皇兄搬到这破地方。” “心里那个疼啊!” “这哪是皇兄该住的地方啊!” “臣弟特意带了些家用的物件。” “还有几个手脚麻利的家丁。” “来给皇兄儘儘孝!” 李神通一边说,一边往里走,眼神却跟雷达似的,四处乱瞟。 看见裴寂在搬桌子,萧瑀在扫地,封德彝在擦窗户,薛万彻在拔草。 李神通的瞳孔地震了,臥槽?这都是啥? 裴寂?宰相啊!萧瑀?国公啊!薛万彻?猛將啊! 怎么一个个都成苦力了? 陛下这是……开徭役所呢? 李渊看著他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心里冷笑。 尽孝?是替李二来看押犯人的吧,看看我有没有造反的跡象。 不过…… 李渊眼珠子一转,这胖子手里有资源啊。有人有车有渠道,这不就是现成的物流大队长吗? “哟,神通来了啊。” 李渊懒洋洋地招手。 “来。” “坐。” 指了指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面还有鸟屎。 李神通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赔著笑一屁股坐下去,也不嫌脏。 “皇兄啊。” “您这日子……苦啊。” “要不臣弟去跟老二那说说?” “给您换个好点的地方?” 这是试探,李渊挣扎著一个鲤鱼打挺跳到地上,指了指弘义宫的院墙:“不用劳烦了,朕觉得挺好,你看看,这多清静,没那么多烦心事。” “倒是你。”李渊上下打量著他:“带这么多人来,是想干啥?不会是想把朕这拆了吧?” 第13章 您是陛下,凑合著吃点吧 “哪能呢!”李神通赶紧表忠心:“臣弟是看这园子太破,想帮皇兄修修,您看这木料,都是臣弟从府里拉来的,上好的!” “行。”李渊坐直了身子:“既然你有这孝心,那朕就不客气了,看见那堆木头没?” 说著,指了指院子里公输木弄来的那一堆。 “那是朕要做家具用的,但是太重搬不动,你带的这些人,看著挺壮实,去,帮忙搬搬。” “还有,朕听说你在长安城有不少车队?最近朕要从宫外运点东西,你负责给朕运进来,没问题吧?” 李神通一愣,这是被徵用了?? “这……运东西没问题,但是皇兄啊,秦王那边……查得严啊,进出宫门都要手令……” “怕个球。”李渊瞪了他一眼:“你就说是给陛下运尿壶的,谁敢查?朕又不是弄那刀枪斧鉞的,查就查,还怕了不成?” “再说了,你可是淮安王,这点面子都没有?你要是这点事都办不好,以后別说是朕的弟弟,朕丟不起那人。” 李神通被这一激,胖脸涨红:“谁说我不行!皇兄放心!包在臣弟身上!不就是运东西吗?臣弟这就去办!” “等等……”李渊一抬手:“既然是运输队,总得有个名字吧,等朕想想。” “新的一年了,顺风顺水顺財神,那就叫顺风……不好不好,顺风这名字,谐音梗,写的不好了还容易被告,那就叫顺水运输队吧!” “啥?!”李神通一愣,隨即反应了过来,连忙拍马屁道:“这名字好啊,就叫顺水运输队了!” “顺水那帮兔崽子呢!都死哪去了!” “给本王滚进来!” “干活!” 李神通一声吼,外面呼啦啦进来几十个壮汉,都是李神通养的私兵,也是大唐顺水物流的雏形。 堂堂淮安王,成了搬运大队队长,脱了锦袍,擼起袖子,带著人哼哧哼哧地开始搬木头。 李渊重新躺回凳子上,看著这满院子的热闹。 宰相扫地。 国公搬砖。 王爷扛木头。 这画面。 太美了。 “这就是朕的班底啊。” “虽然都是些废人,凑在一起,未必不能干一番大事。” “小扣子。” “奴婢在!” 李渊从腰间卸下腰牌,隨手扔了过去。 “去,告诉御膳房,今晚加餐!” “把李神通送来的酒打开,今晚,咱们搞个弘义宫烧烤大会!让御膳房杀两头羊来吃。” “对了,把二郎也叫来,让他看看,他爹过得有多滋润!” “是!”小扣子接过令牌,打量了一番,欢天喜地地跑了。 半个时辰不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院內和谐。 宫门口,几个身影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领头的是个太监,一身深蓝色的宫装,腰里掛著个成色不错的玉佩,一看就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人白净面皮,三角眼,薄嘴唇,手里拿著方帕子捂著鼻子,一脸嫌弃地看著这满院子的狼藉。 御膳房副总管,王德全。 王德全今儿个本来不想来的。现在宫里的风向变了,秦王登基那是早晚的事儿,这太上皇就是个过气的摆设。往这破地方跑一趟,油水没有,还得沾一身晦气。 但转念一想,这可是个在新主子面前表忠心的好机会啊,秦王虽然没明说,但这位置都被抢走了,谁不知道这对父子那点齷齪? 自己要是能把这太上皇伺候得舒服了,那秦王知道了,指不定一高兴,就把自己那个副字给去了呢? 抱著这心態,王德全带著四个小太监,提著几个红漆食盒,大摇大摆地来了。 “哟,都在忙著呢?” 王德全站在院子门口,捏著嗓子喊了一句,那声音尖细刺耳,透著一股子小人得志的优越感。 “几位大人辛苦啊,嘖嘖嘖,看看这裴大人,这萧大人,平日里那都是金尊玉贵的,如今怎么干起这下人的活计了?真是让人心疼啊。” 裴寂直起腰,看著这个平日里见了他都要哈腰点头的阉人,如今竟然敢站在那阴阳怪气,气得鬍子都翘起来了。 “王德全!你个狗奴才!见到陛下为何不跪!” 王德全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甚至连腰都没弯一下。 “裴大人,您这话说的。如今这宫里的规矩……那是秦王殿下说了算的。殿下体恤咱们做奴才的辛苦,这跪礼嘛,能免则免。” “再说了,奴婢手里提著御膳呢,这要是跪洒了,饿著了陛下,您担待得起吗?” “你!”裴寂气结。 这就是世態炎凉啊!昨天还是万万人之上的宰相,今天连个御膳房的太监都敢骑在他脖子上拉屎了。 王德全没理会裴寂,转过身,对著躺在板凳上的李渊隨意地拱了拱手。 “陛下,御膳房传膳了!” 李渊没动,依旧闭著眼,扇子摇得不急不缓,仿佛没听见一样。 王德全眉头一皱,心里暗骂一句老不死的不识抬举,轻咳一声,提高了嗓门,又喊了一嗓子:“陛下!传膳了!您要是再不起来,这饭菜凉了,可別怪奴婢没伺候好!” 这一嗓子,声音不小。 正在拔草的薛万彻猛地站了起来,像座铁塔一样转过身,两只沾满泥土的大手握成拳头,眼神凶狠地盯著王德全。 李神通也放下了斧子,眼神不善。 萧瑀手里的砖头还没放下,一脚深一脚浅的走了过来。 王德全被这几位大佬的气势嚇了一跳,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虽然这几位现在落魄了,但这股子杀气还在啊。 李渊慢慢坐起身,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然后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扫了王德全一眼。 “放那吧。” 李渊指了指院子中间那块刚被李神通搬进来、准备当桌子用的大青石。 那石头还没擦乾净,上面全是泥和苔蘚。 王德全看了一眼那破石头,嘴角抽搐了一下。把御膳房的食盒放这上面?这也是够寒磣的。不过转念一想,这破地方配破石头,倒也般配。 “行吧,放那。”王德全挥挥手。 几个小太监走过去,把手里的食盒往石头上一顿乱放,咣当几声,动作粗鲁,显然没把这里的主子当回事。 “太上皇,今儿个御膳房忙。” 王德全站在一边,也没打算帮忙布菜,就那么站著,用一种我已经很给你面子了的语气说道:“秦王殿下在天策府大宴群臣,庆祝……哦,庆祝某些大喜事。” “御膳房的大厨们都被调过去了,那边可是几百號人的流水席啊,忙得脚不沾地。” 特意加重了大喜事这三个字,生怕李渊听不懂是在庆祝他退位。 “所以呢,这些饭菜啊,是奴婢特意让人给您留的。您也知道,现在是非常时期,宫里物资紧缺,大家都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您是陛下,更应该体谅体谅秦王殿下的难处,凑合著吃点吧。” 第14章 小扣子,朕现在给你上一课 李渊听著这番话,心里跟明镜似的。 好一个勒紧裤腰带,二凤在那边大鱼大肉庆功,老子在这边吃糠咽菜? 不过这明显不是二凤的意思,那小子虽然狠,但最好面子,尤其是仁孝这块招牌,他得位不正,看得比命还重,绝不会在吃喝这种小事上落人口实。 “哦?二郎在庆功啊?”李渊突然笑了,笑得一脸慈祥,“那是好事啊!大喜事!朕也替他高兴!” 王德全愣了一下,这反应不对啊?这老头是不是受刺激过度傻了? “既然是庆功宴,那想必剩下了不少好东西吧?”李渊从板凳上跳下来,背著手慢慢踱步过去,“打开看看,今儿个给朕带了什么好吃的?是不是把秦王桌子上的烤羊给朕端来了?” “呃……”王德全有点跟不上李渊的脑迴路,“太上皇说笑了,那烤全羊是给功臣们吃的,您这……不合適。” “废什么话!打开!”李渊脸色突然一变,上一秒还是春风拂面,下一秒就是雷霆万钧。 一嗓子吼出来,王德全被嚇得心头一颤,下意识地就要去揭盖子。 “愣著干什么?没听见陛下的话吗?打开!” 裴寂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虽然干活累得半死,但骂人的力气还是有的,凑了过来,狐假虎威地吼了一嗓子。 几个小太监嚇得手忙脚乱,赶紧上前,把食盒的盖子一个个揭开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瞬间瀰漫开来。 李渊凑近了那个食盒,眯著眼睛,仔细地打量著这份所谓的御膳。 一共三个盘子。 第一盘里装著几块白切羊肉,与其说是肉,不如说是油,不知道放了多久了,早已彻底凉透,上面封著一层厚厚的、白蜡一样的羊油,足有一指厚。 第二盘一盘青菜,这青菜也真是难为御膳房了,居然能把原本翠绿的蔬菜做得如此……枯黄。 第三个盘子,是一碗汤,黑乎乎的,上面飘著几片烂菜叶子。 旁边还放著几个胡饼。那胡饼乾得裂开了口子,一看就是放了好几天的陈货,估计拿起来能当砖头砸核桃。 “就这?” 李渊指著石头上的东西,转过头,看著王德全,脸上带著一种奇怪的笑容。 “这就是御膳房给朕吃的?” “这就是你说的……凑合吃点?” 王德全被李渊看得有点发毛,强撑著道:“陛下,这羊肉可是好东西,补身子。如今前线战事刚平,国库空虚,咱们做奴才的也是没法子……” “补身子?”李渊冷笑一声。“你管这叫补身子?这特么是给人吃的?这特么是餵猪的吧!” 最后一句是吼出来的,穿越过来,皇位没了,还一把年纪了,人都到晚年了,凭什么受这气! 系统说了,要搞事!要折腾! 这送上门来的脸,不打白不打! “陛下息怒!这……”王德全没想到李渊反应这么大,刚想辩解。 李渊一把抓起那盘凝著大油的羊肉,看都没看,直接扣在了王德全那张白净的脸上。 动作快准狠,没有一丝犹豫。 “啊!”王德全惨叫一声,厚厚的羊油,结结实实地糊在了脸上。 冰冷的油脂瞬间融化了一部分,顺著眉毛、眼睛、鼻子流了下来,滑进了他的衣领里。 膻味冲天。 “陛下!您……您这是做什么!”王德全气得浑身发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油:“奴婢可是按规矩办事!您这是羞辱御膳房!羞辱秦王殿下!” “你这狗东西,死到临头还敢拿秦王压朕??” “规矩?这大唐的规矩都是朕定的,你跟朕说规矩?”李渊从石头上跳下来,顺手从萧瑀手上夺过青砖:“朕今天就教教你什么是规矩!” “薛万彻!死哪去了!给我滚过来!”一声暴喝,正在草地里的薛万彻茫然抬头:“陛下,我在这呢!” 定睛一看,围了不少人,瞬间兴奋的扔下手里的草,提著两只满是泥土的大手,像一辆重型坦克一样冲了过来。 “陛下!要杀谁!” 薛万彻眼珠子红著,这两天憋屈坏了,正想找人撒气呢,这一嗓子吼的跟打雷似的,震得那几个小太监腿一软就跪下了。 王德全一看这架势,腿肚子瞬间转筋了。 这可是薛万彻啊!能徒手撕人的疯子! “给朕按住他!”李渊指著王德全。 薛万彻二话不说,上前一步,伸出那只蒲扇般的大手,像抓小鸡仔一样,一把掐住王德全的后脖颈子。 “给俺趴下!” 嘭,一声闷响,王德全被直接按在了那块大青石上,那张刚才还趾高气扬的脸,此刻正紧紧贴著那盘烂青菜。 “唔唔唔!陛下饶命!饶命啊!” 王德全嚇尿了。是真的尿了。一股温热的液体顺著裤腿流了下来,骚味混合著羊膻味,那味道简直绝了。 周围的小太监们嚇得跪了一地,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李渊掂了掂手里的青砖,觉得有点太重,容易出人命,於是隨手扔了。 走到石头边,拿起那个硬得像砖头的胡饼,梆!梆!在石头上磕了磕。 “听听,多好的胡饼啊,硬度適中,防身利器。”李渊走到王德全脑袋边,弯下腰,笑眯眯地看著他:“你刚才说,这羊肉补身子?你刚才说,要以身作则?来,张嘴。” 王德全拼命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不……不要……陛下饶命……” “万彻!” 薛万彻狞笑一声,伸出另一只手,捏住王德全的下巴,稍微一用力。 咔吧一声脆响,下巴脱臼,王德全的嘴被迫张开了,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李渊拿著那个胡饼,没有一丝犹豫,直接塞进了他的嘴里。 “唔——!” 王德全翻著白眼。 那胡饼太硬太干,卡在嗓子眼,噎得他直翻白眼,双手在空中乱抓。 “吃!给朕吃下去!” 李渊拍著他的脸,那啪啪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脆。 “怎么?嫌不好吃?这可是你们御膳房精心准备的节俭餐啊!” “別浪费!粒粒皆辛苦懂不懂!这可是朕赏你的!” “给朕咽下去!” 李渊越说越来气,乾脆上手帮他把胡饼往里捅了捅。 “小扣子,看到了么,朕现在给你上一课,咱不主动欺负人,但是遇到这种狗仗人势的,杀了都不为过。” “是……是……”小扣子站在一旁,打了个冷颤,连忙点头。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第15章 你这狗奴才,倒是比孤还懂孤的心思 弘义宫外,急促沉重的脚步声,伴隨著甲叶的摩擦声。 “怎么回事?何人在此喧譁!” 一个威严、低沉,带著天然压迫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李渊回头一看,乐了。 只见弘义宫门口,李世民一身常服,身后跟著长孙无忌、房玄龄,还有一队玄甲卫正站在那,侧面还有个一直做鬼脸的程咬金和一本正经的尉迟恭。 李世民此时正眉头紧锁,一脸疑惑地看著院子里的景象,本来是听说李渊要搞什么烧烤大会,特意过来看看,顺便修復一下父子关係。 结果一进门,就看到这荒诞的一幕。 破败的宫殿,满地的杂草,几个衣衫襤褸的大臣像民夫一样在干活。 而那块大石头上,薛万彻正按著一个人在摩擦。 而那个手里拿著胡饼,正往人嘴里塞的老头……正是他的亲爹,大唐太上皇李渊。 李世民站在院子门口,脑瓜子嗡嗡的,这画面太美,他不敢看。 “父皇?”李世民这一声喊,带著三分疑惑,三分震惊,还有四分我是谁我在哪的迷茫。 这一声,原本还是动作片的现场,瞬间切换成了苦情伦理大戏。 李渊手一松。 噹啷。 胡饼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灰。 李渊转过身,那张刚才还凶神恶煞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来。 嘴角下撇,眼角耷拉,眼神空洞。 一秒入戏。 “二郎啊……”这一声唤,千迴百转,淒悽惨惨戚戚:“你来啦?你是来给爹收尸的吗?” 李世民心里咯噔一下,还没等他说话,旁边的退休天团炸了。 这帮老头子,憋了两天的火,正愁没处撒呢,现在李世民来了,王德全这个靶子也在,此时不闹,更待何时? “哇——!” 一声嚎叫,打破了沉默。 裴寂,大唐前任第一宰相,平日里最讲究风度的裴监,此刻把手里的抹布一扔,直接扑倒在李世民脚边,顺势抱住李世民的大腿,把脸上的泥水印子全蹭在了李世民的常服上。 “殿下啊!秦王殿下啊!” “老臣……老臣没脸活了啊!” “老臣堂堂尚书左僕射,开国元勛啊!” “居然被一个阉竖指著鼻子骂啊!” “他说咱们是废人!说咱们只配吃猪食!” “老臣受辱事小,可陛下受辱事大啊!” “陛下这可谓是被踹了一脚屁股,这哪是被踹了屁股,这是把大唐的体统扔在地上踩啊!,这是打您的脸啊” 裴寂一边哭,一边拿眼角余光瞟李渊。 李世民腿被抱住,拔都拔不出来,脸都黑了。 “裴监,你先起来……” “我不起来!” 萧瑀冲了过来,这老倔驴顺手捡起李渊刚才扔在地上的青砖,砰的一声,狠狠地往李世民脚边一摔。 砖头碎了,碎石溅射,差点崩到李世民脸上。 萧瑀梗著脖子,鬍子乱颤,指著那个还在地上抽搐的王德全,唾沫星子喷了李世民一脸。 “殿下!” “古之圣王,以孝治天下!” “今陛下退位未满一日,竟遭此奇耻大辱!” “这冷羊肉!这烂菜叶!这发霉的胡饼!” “便是那桀紂之君,也不曾如此对待生父!” “这阉狗刚才说了,这是秦王府的规矩!” “老臣斗胆问一句!这是哪门子的规矩?是要把太上皇饿死在这弘义宫的规矩吗?” “若是如此,老臣今日便一头撞死在这,先走一步,去地下等著伺候太上皇!” 说完,萧瑀作势就要往柱子上撞,动作很大,速度很慢。 “拦住他!快拦住他!”李世民头皮发麻,房玄龄赶紧衝上去抱住萧瑀的腰:“萧公!息怒!息怒啊!” 这时候,一直躲在后面的封德彝掸了掸袖子上的灰,嘆了口气,声音不大,正好能让所有人听见。 “唉……萧大人,你也別怪殿下。” “殿下日理万机,哪管得了御膳房这点小事。” “怕只怕……” 封德彝顿了顿,眼神瞟向那个王德全: “怕只怕是这帮奴才,体贴上意,揣摩圣心。” “觉得如今这天变了,旧主子不中用了。” “咱也是当过大臣的人了,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若是没人授意,借这帮奴才十个胆子,他们敢给陛下吃餿饭?” “这其中的深意……咱们这些废人,还是少琢磨为妙啊,不然哪天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这一刀,太狠了,李世民的拳头硬了,这帮老东西!说的太过分,但他还没办法反驳,事实就摆在眼前。 那盘凝固著白油的羊肉,就在那块破石头上摆著,像个无声的耳光,啪啪地抽在他李世民的脸上。 “皇兄啊!” 李神通也凑热闹,搬了两张凳子,递了一张给李渊,自己坐在一旁:“咱们李家的脸,今儿个算是丟尽了!” “这要是传出去,说咱们李家刻薄寡恩,虐待长辈。” “以后谁还敢给咱们卖命啊!” “皇兄在这等著,臣弟喘口气,歇歇就回府,把家里的厨子都带过来!” “咱虽然让了位,但也不能饿死吧!实在不行皇兄去我那住,我那虽然没这弘义宫宽敞,住几个人也是能住得下的。”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这一场局,一场针对他名节的局,但这局,必须得破,而且得破得漂亮,破得狠。 李世民猛地甩开裴寂,大步走到那块大青石前,低头看了看那盘让他名誉扫地的御膳。 伸出手,沾了一点那白色的羊油,冰凉,油腻,放在鼻子下闻了闻,一股餿味。 “好。” “很好。” 李世民怒极反笑。 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就是宫里的好奴才。” “这就是大唐的御膳房。” 猛地转身,死死盯著那个已经被薛万彻鬆开、正瘫在地上装死的王德全。 眼中的杀意,比玄武门那天还要浓烈,玄武门杀的是政敌。 今天杀的,是他的名声上的污点。 “王德全。” 李世民声音很轻,王德全浑身的毛孔都炸开了。 顾不上脱臼的下巴,拼命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血流如注。 “唔唔唔……” “你刚才说,这是秦王府的规矩?”李世民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你刚才说,这是朕在庆功,让父皇勒紧裤腰带?你这狗奴才,倒是比孤还懂孤的心思?” “唔唔唔!” “你不是不敢。”李世民转头瞥了一眼尉迟恭,冷笑道:“你们这群奴才太敢了。” “觉得父皇把位置让给孤了,就是没牙的老虎了?” “你觉得孤会为了那点所谓的节俭,就让你这种小人骑在父皇头上?” “父皇是孤的生父!是大唐的开国天子!別说他还没退位,就算是退位了,就算退位一百年,那也是这大唐的开国皇帝!也是这天下的主子!” “辱父皇者,如辱孤躬!” 刷!寒光一闪,血光崩现,一颗人头,骨碌碌地滚了出去。 一直滚到了裴寂的脚边。 尉迟恭默默收了刀,退到了程咬金身边。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裴寂不哭了,萧瑀不撞了,封德彝也不阴阳怪气了,薛万彻挠了挠头,朝著李渊嘿嘿一笑:“陛下,秦王殿下,你们敘敘旧,俺那院子里的草还没拔完,还得干活呢……” 第16章 叫爹……叫什么父皇,生分 李世民转身,面对李渊。 扑通一声,双膝跪地,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头。 “儿臣,御下不严,致使父皇受辱。” “儿臣,罪该万死,请父皇责罚。” 李渊看著跪在地上的二凤,看著尉迟恭收回那把带血的刀。 心里那口气,顺了,心中暗道一声:真不愧是二凤,跪著磕头也这么帅。 “行了。” 李渊走过去,伸出脚,踢了踢李世民的膝盖:“起来,地上脏,全是鸟屎。” “杀个奴才而已,搞这么大阵仗干啥。” 李渊一边说,一边把李世民拉起来:“这人也杀了,气也出了,但这肚子,还是饿的啊,二郎啊,你说这事儿咋整?小扣子不是说弄两头羊来吃么?” 李世民站起身,看著李渊那张虽然苍老但透著精明的脸,心里苦笑。 “父皇啊父皇,您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完,又给我递台阶啊,儿臣这就让人去调……” “调什么调。” 李渊打断他: “我看那个胖子就不错。” 李渊指了指角落里已经嚇尿了的刘大勺:“就他了,日后这厨子就留在这弘义宫做饭。” “还有。”李渊指了指李神通:“我这缺物资,以后要吃啥用啥,让你这个叔叔去给弄,不用经过內务府,省得再遇到王德全这种狗奴才,你给个手令就行,准不准?” “这……”李世民看了看这弘义宫里的人,有些狐疑不定。 “別这的那的,进宫该查就查,什么刀枪斧鉞都不弄进来。”李渊又指了指坐在一边的薛万彻:“老夫要是准备跟你夺权,你看看你跟他就这么两个身位的距离,让他一刀剁了你不就行了?至於那么麻烦么?” 尉迟恭闻言,上前了两步,李渊皱著眉头道:“尉迟老黑,怎么?想跟俺家薛万彻干一仗?” 薛万彻转头,一脸不善的看著尉迟恭。 李渊看了看薛万彻,又看了看尉迟恭,笑道:“不准用兵器,万彻,你徒手去跟尉迟老黑干一仗,朕看看你有多大的能耐。” “得令!”薛万彻瞬间从凳子上弹了出去,朝著尉迟恭扑了过去,李渊招手朝著眾人喊道:“谁都不准插手,没打死就让他俩打一架!” 说完,不管身后霹雳乓啷的动静,转头看向李世民:“朕……就剩你这么一个儿子了,咱爷俩,防著这,防著那,没必要,你想要的,朕给你了,朕想要的不过是安度晚年。” 李世民闻言,鼻头一酸,这时候李渊要天上的月亮,也得想办法摘下来。 “准!只要父皇高兴,这弘义宫的一应开销,全部走天策府的帐!李神通!” “臣在!”李神通赶紧凑了上来,只听李世民哽咽开口:“以后父皇这边的用度,你全权负责,少一根针,本王拿你是问!” “是是是!臣领命!”李神通信心爆棚,有了这把尚方宝剑,以后这生意……哦不,这差事,就好办了。 “这就对了嘛。”李渊满意地拍了拍李世民的肩膀:“行了,別板著个脸了,杀气太重,影响食慾,咱爷俩,好好处,我把你当兄弟,你把我当爹就行了。” “来,都动起来!那个厨子叫啥来著?別抖了!再抖朕把你扔锅里炼油!” “起锅!烧油!” “咱们今晚,吃顿好的!给二郎压压惊!” 气氛终於缓和了,隨著王德全的尸体被拖走,消散在了晚风中。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猛烈的烟火气。 还有……身后还在打架的动静。 “父皇……” “叫爹……叫什么父皇,生分。”李渊轻咳一声。 “……”李世民抿了抿嘴,声若细蚊:“爹……” “誒,这就对了么,有啥事跟爹说,爹不怪你。”李渊搂著李世民的肩膀,又拍了拍。 李世民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打架的两人,小声道:“这俩……不制止一下么?” 李渊回头一看,只见这会儿薛万彻压著尉迟恭打,这疯子本来就疯,心里怨气正重著呢,这会儿完全是只攻不防,拼著挨三拳也要给尉迟恭一脚的打法,竟然反压制住了尉迟恭。 “二郎,那尉迟老黑怎么想的咱不管,不过这薛万彻啊,心里有气,这会儿让他发泄出来就好了,总比哪天这一根筋的玩意去找你发泄好吧。” “行了,啥也別说了,咱准备吃饭。” 这帮刚才还哭天抢地的老头子们,一听要吃饭。 一个个瞬间復活,裴寂也不嫌脏了,跑去洗手准备拿筷子,萧瑀也不撞柱子了,跑去指挥刘大勺加柴火,封德彝也不阴阳怪气了,笑眯眯地给李世民搬凳子。 李世民看著这帮变脸比翻书还快的老臣,突然觉得,这弘义宫,好像有点意思啊。 “那个谁,胖子,你过来。”刘大勺颤抖著走到了李渊身边:“太……太上皇……饶命……奴……奴叫刘大勺……” “刘大勺?这名字好,听著就像个做饭的。”李渊笑眯眯地看著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胖子虽然看著怂,但那双手却很稳,而且身上有股子常年烟燻火燎的味道,是个老把式。 “刚跟二郎要了你来做饭,还没问你会做饭吗?” 刘大勺拼命点头,脸上肥肉乱颤:“会!会!奴是御膳房掌勺的!什么都会做!” “行,那就你了。”李渊指了指院子角落里那几只正在溜达的大白鹅:“看见那几只鹅了吗?海池溜达过来的,去,抓两只,杀了,拔毛,剁块。” “那个,程蛮子,你去杀两只羊,要肥的,切成大块。”李渊又一指程咬金:“你家牛还没自縊么?上次就说那牛脑疾犯了,要我说啊,这脑疾犯了,早杀了得了,免得传给人就不好了。” “万彻啊,打贏了么?打贏了就过来搭灶台,这破地方连个灶台都没有,咱以后还得吃饭呢!” 薛万彻一个分心,被尉迟恭一拳砸在了脸上,吐了口唾沫:“你这尉迟老黑,点子倒是挺硬的,陛下叫我了,下次咱再打!” 尉迟恭收回手,心中叫苦不迭,这疯子打起架来完全一副不要命的架势,陛下在这,秦王殿下也在这,根本放不开手脚,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退了回去。 隨著李渊的一声令下,整个弘义宫再次运转起来。 李世民站在院子里,看著眼前这荒诞而又充满烟火气的一幕,感觉自己的三观正在经歷一场前所未有的重塑。 堂堂大唐宰相裴寂,正撅著屁股在地上和泥,那一脸的泥点子让他看起来像个老顽童。 出身高贵、最讲究仪表的萧瑀,正搬著砖头,气喘吁吁地垒灶台,那笨拙的动作一看就没干过粗活,他居然没有抱怨。 淮安王李神通,拿著把斧子,把上好的楠木劈成柴火,一边劈还一边心疼得直咧嘴,但手下的动作却没停。 第17章 此乃……祥瑞之声啊! “那个泥活稀了!加点干土!老裴你是不是傻!” “那个砖头歪了!萧时文你是不是老眼昏花了!扶正!” “大火!要大火!那楠木烧起来才香呢!李神通你別抠搜的!” 这……怎么感觉比他的天策府还要热闹?比寻常百姓家还要有烟火气? 不到半个时辰。 在眾人的齐心协力下,两个简易的大灶台就搭好了。 两口不知道从哪找来的大铁锅,被刷了八遍才干净,架在了灶台上。 刘大勺不愧是御膳房的一把手,虽然嚇得半死,但只要一拿起刀,就像变了个人。 刀光闪烁,两只大鹅,两只肥羊,眨眼间就被处理得乾乾净净,剁成了整整齐齐的肉块。 “起锅!烧油!” 李渊站在灶台前,大手一挥,颇有一种指点江山的气势。 “陛下……没油啊……”刘大勺苦著脸。刚才那些冷羊肉都被倒了,御膳房也没送油过来。 “笨!”李渊指了指羊肉上剔下来的大块肥膘:“用那个!炼油!” “滋啦——” 肥羊膘扔进烧热的铁锅里,瞬间冒起一阵青烟,油脂的香气瀰漫开来,那是食物最原始的诱惑。 李渊吸了吸鼻子,一脸陶醉。 “香!” “葱姜蒜!下锅!” “没有辣椒?那是啥?茱萸?把那把茱萸给朕捣碎了扔进去!多放点!朕要辣味的!” “大酱!面酱!倒进去!炒出红油!” 隨著李渊的指挥,刘大勺手里的铁铲上下翻飞,这种做法闻所未闻,作为厨师的直觉告诉他,这味道不对劲,太香了! 当大鹅肉块倒进锅里的那一刻。 “轰!” 一股浓烈的肉香,混合著酱香、香料味,瞬间爆发出来,像一颗美味的炸弹,在弘义宫的院子里炸开了。 一种霸道的、不讲理的香味,直接钻进人的鼻孔,勾起最深处的食慾。 站在旁边的李世民,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咕咚。 这一声在安静的傍晚格外清晰。 李世民有点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发现身后的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也在吞口水。 这味道……太犯规了!比他们平时吃的那些水煮羊肉、烤羊肉,不知道香了多少倍! “加水!没过肉!” “那是啥酒?李神通送来的兰陵美酒?倒进去!去腥!別捨不得!” “盖上锅盖!燉!” 李渊指挥完这一锅,又跑到另一口锅前。 “这一锅,燉羊肉!” “萝卜!把小扣子刚才从地里挖出来的萝卜洗乾净扔进去!” “这叫萝卜燉羊肉,暖身子!这才是秋天该吃的东西!” 两口大锅,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灶底的楠木火烧得正旺,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李渊又让刘大勺和了一盆粟米麵,啪啪啪地贴在锅边上。 “这叫贴饼子!” “沾著大鹅的汤汁吃,给个神仙都不换!” 半个时辰后。 天彻底黑了。 弘义宫里点起了几堆篝火,火光映照著眾人的脸,每个人脸上都带著一种期待。 李渊让人把那张大青石擦乾净,当成了桌子。 “开锅!” 刘大勺掀开锅盖,白色的蒸汽升腾而起,满满一大盆酱红色的大鹅肉,色泽油亮,香气扑鼻。旁边围著一圈金黄焦脆的贴饼子。 另一盆是奶白色的萝卜羊肉汤,上面飘著绿油油的葱花,看著就暖和。 “来来来!都別愣著了!” 李渊一屁股坐在石头边的主位上,招呼著眾人,完全没有皇上的架子。 “二郎,坐!” “辅机,玄龄,你们也別站著了,坐下吃!今儿个不管君臣,只管肚子!” “那个谁,老裴,老萧,神通,老黑,蛮子都过来!你们干了活,这饭有你们的一份!” 李世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对视一眼,谢恩后也小心翼翼地坐下。 裴寂他们几个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闻著这味儿早就受不了了,一听招呼,立马围了过来,也不管什么规矩了。 就连薛万彻,也捧著个大碗,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著。 “吃!” 李渊带头,夹起一块大鹅肉,放进嘴里。 软烂入味,酱香浓郁,那一丝茱萸的辣味恰到好处地刺激著味蕾,鹅肉的嚼劲和油脂的香气在口腔里爆炸。 “唔——!” 李渊闭上眼,一脸享受。 “就是这个味儿!这就叫生活!” 李世民也夹了一块,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眼睛瞬间亮了。 这也太好吃了!这口感,这味道,简直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看著周围恨不得都抢上了,也不再矜持,大口吃了起来。 “好吃!父……爹,这鹅肉……绝了!”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更是顾不上宰相风度,筷子飞舞,吃得满嘴流油。 “这饼子……真香!”裴寂拿著一个贴饼子,蘸著汤汁,吃得眼泪汪汪。 “呜呜呜……老臣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以前吃的都是什么猪食啊……” “少废话!喝酒!” 李渊端起一碗酒。 “今晚,不谈国事,只谈风月!只谈吃喝!” “干!” “干!”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气氛渐渐热烈起来,原本尷尬、紧张、甚至带著点敌意的父子关係、君臣关係,在这顿充满烟火气、甚至有点粗鲁的饭局中,似乎消融了不少。 李世民喝得有点脸红,看著眼前这个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还时不时跟程咬金讲个荤段子、拍著大腿大笑的父皇,心中那块大石头,终於落地了。 父皇是真的放下了。 他若是还想爭权,绝不会如此自降身份,与臣子们混在一起。这种市井气息,这种毫无防备的快乐,是装不出来的。 “父……爹爹。” 李世民端起酒碗,敬了李渊一杯。 “儿臣……敬您!” “愿父皇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这弘义宫,儿臣明天就让人来修!不仅要修,还要大修!” 李渊斜睨了他一眼,跟他碰了一下:“行了,別整那些虚头巴脑的词儿。修房子那是必须的,这破地方漏风,甘露殿恐怕还得住一久,这边没弄好,我不会搬出来的。” “还有,那个刘大勺,朕徵用了。” “以后朕的饭,都让他做。你们御膳房那些厨子,做的那叫饭吗?那是药!” “没问题!”李世民大手一挥,“刘大勺以后就是弘义宫的人了!谁敢抢朕砍了他!” 正在啃骨头的刘大勺身子一抖,手中的骨头差点掉了。我是不是……升官了?我以后就是太上皇的御用大厨了? 就在这一片祥和之中。 突然。 噗——! 一声响亮的屁声,打破了寧静。 紧接著。 噗噗噗——! 连环屁,声音之大,震耳欲聋。 所有人动作一僵,循声望去,只见程咬金正捂著肚子,一脸尷尬,老脸涨得通红。 “那个……嘿嘿……这萝卜……通气……实在没忍住……” 李渊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你这狗东西!吃的不多,动静不小!” “此乃……祥瑞之声啊!响亮!通透!” “哈哈哈哈!” 第18章 父皇……是梦见大哥了吗? 篝火灭了。 只剩下一堆红彤彤的炭,偶尔爆个火星子,噼啪一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酒劲上来了,弘义宫的院子里,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 程咬金抱著半扇没啃完的羊排,呼嚕打得跟雷劈似的,震得旁边树上的叶子直往下掉。 萧瑀这老倔驴喝多了也不老实,嘴里还在嘟囔著:“撞……老夫要撞死……这柱子不正经……” 裴寂蜷缩在桌子底下,怀里死死揣著那个装钱的袋子,睡相跟个护食的老狗一样。 李渊躺在那张並不怎么舒服的临时床榻上,翻来覆去,刚才那股子热闹劲儿一过,冷清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毕竟是深秋了,夜风一吹,那股子羊膻味混著酒气,还有这破败宫殿特有的霉味,直往鼻孔里钻。 “小扣子……” 李渊喊了一声,想让人倒杯水。 没动静。 探头一看,小扣子缩在门槛边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早就睡死过去了。 这孩子今天也是累坏了,跑前跑后,这会儿估计雷打不动。 “算了。”李渊嘆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白天还能跟著这帮人嘻嘻哈哈,装疯卖傻,把日子过得跟段子似的。 可到了晚上,当人群散去,那种深深的孤独感,还有对未来的恐惧感,就像这夜色一样,把他包围了。 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系统给的那五十年寿命,加上原本剩的寿命,活到百岁不成问题,只是未来,这群能推心置腹的老东西全走了,他一个人…… 迷迷糊糊中,意识开始下沉。 像是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梦,全是红色的梦,不是那种喜庆的红,是血,粘稠的、腥臭的、温热的血。 “阿耶……”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很远,却又像是贴著耳膜喊出来的。 李渊猛地回头,没人,四周是玄武门那高大的城墙,墙砖缝里都在往外渗血。 “阿耶……救我……” 声音又响起了。 这次是在前面。 李渊想跑,想离开这个鬼地方,脚底下像是生了根,动弹不得。 前面的血雾慢慢散开。 一个身影爬了过来,披头散髮,浑身是箭,像个刺蝟,那张脸被血糊住了,看不清五官,只有那双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充满了绝望、不甘、还有一丝……怨恨。 “大郎?”李渊下意识地喊了一声,那是原身的记忆,是那个死去的大儿子的名字。 那个身影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抓向李渊的脚踝。 “阿耶……二郎要杀我……” “你为什么不救我……” “你把兵权给了他……是你害死了我……” “阿耶……我疼啊……” 那声音越来越悽厉,最后变成了野兽般的嘶吼。 另一个无头的身影也走了过来,手里提著自己的脑袋。 “阿耶……我也疼……” 两个鬼影,一左一右,向他扑了过来。 “不!不是我!” “不是我害的你们!” 李渊在梦里拼命挣扎,心臟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快要炸裂。 窒息感,源自血脉深处的恐惧,让他无法呼吸。 “啊——!” 一声惊叫。 李渊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浑身湿透,冷汗顺著额头往下淌,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呼……呼……” 心臟还在疯狂跳动,撞击著肋骨。 “父皇?”一道温润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紧接著,一只手伸了过来,拿著一方帕子,轻轻擦去了李渊额头上的冷汗。 李渊嚇了一跳,本能地往后一缩,后背撞在了冰凉的墙上。 “谁!” 他还在梦魘的余韵里,眼神惊恐。 “是儿臣。”旁边的人起身,点亮了床头的一盏昏黄油灯,灯光摇曳,照亮了那张年轻、英武,却带著深深疲惫的脸。 李世民。 他没走? 李渊愣住了。 刚才那场烧烤大会散了之后,这小子没回东宫或者太极殿?玄武门刚过一日,这会儿应该是正忙的时候。 可此刻。 李世民就坐在床边的一个小马扎上,身上那件沾了油烟味的常服还没换,手里端著一碗还冒著热气的水。 “二……二郎?” 李渊的声音有点哑。 “你怎么在这?” 李世民把水递过去,眼神复杂地看著这个被噩梦嚇得脸色苍白的老人。 刚才李渊在梦里喊的那几声“大郎”、“不是我”,他都听见了。 听得清清楚楚。 那声音里的痛苦和恐惧,做不得假。 那一刻,李世民心里的某根弦,颤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父皇是因为失去了权力而愤怒,是因为偏心大哥而恨他。 却没想过。 作为一个父亲,一夜之间死了两个儿子,剩下那个还是凶手。 这种痛,是会做噩梦的。 “儿臣看父皇醉了,怕父皇夜里口渴没人伺候,就没走。” 李世民轻声说道,语气里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人子的恭顺。 “小扣子那孩子太累了,睡著了,儿臣没叫醒他。” 李渊接过水,手还有点抖。 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 温热的水顺著喉咙流下去,压住了心里的惊悸。 他长出了一口气,靠在墙上,看著李世民。 这小子。 居然在床边守了一夜? 这还是那个杀伐果断、逼父退位的狠人吗? 果然,歷史书上说的也不全是对的。 人都是复杂的。 特別是当了皇帝的人,更是精神分裂的高发群体。 “让你见笑了。” 李渊抹了一把脸,自嘲地笑了笑。 “老了,不中用了。” “喝点就做噩梦。” “梦见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 李世民沉默了一下,低声问道:“父皇……是梦见大哥了吗?” 空气瞬间凝固。 这名字,这几天是个禁忌。 谁提谁死。 李渊没想到李世民会主动提出来。 李渊看了一眼李世民。 这小子的眼神里,有探究,有愧疚,还有一丝……渴望? 渴望什么? 渴望原谅? 还是渴望知道他在老爹心里到底算什么? 李渊嘆了口气。 既然话赶话到这了,那就聊聊吧。 这父子俩的心结若是不解开,这养老生活始终是个雷。 隨时会炸。 “是啊。” 李渊没否认,坦然承认了。 “梦见他小时候,骑在朕脖子上撒尿的样子。” “还梦见元吉那混小子,偷朕的酒喝,被打得满院子跑。” “梦著梦著……” 李渊的声音低沉下来。 “就全是血了。” 第19章 父子谈心(上) 弘义宫大殿內,李渊从床板上爬了起来,看著面前的李世民,嘆了口气。 “你大哥他们……跟我说疼……” 李世民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 “父皇……儿臣……” 他想解释,想说那是他们逼我的,想说是为了自保,话到嘴边,看著李渊那苍老的脸,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贏家还要在输家面前辩解,太残忍了。 “行了。”李渊摆摆手,打断了他:“別自责,朕说了,翻篇了,人死不能復生,活著的人,还得往前看。” 李渊从床上挪下来,也不穿鞋,赤著脚走到窗边。 推开那扇破窗户。 外面的月亮很圆,很亮。 照在荒草丛生的院子里,给那些打呼嚕的醉汉披上了一层银霜。 “二郎啊。”李渊背对著李世民:“你看看这月亮,无论地上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它照样升起来,这就是命,大唐的命,在你手里。” 李世民走过来,站在李渊身后半步的位置,轻轻开口:“父皇,儿臣定会让大唐万国来朝,不负父皇打下的江山!” 李渊转过身,看著这个意气风发的儿子,虽年轻,那股子帝王气象,已经压不住了。 “我知道你能行,你比我强,也比你大哥强,这天下交给你,我是放心的,只是……” 李渊伸出手,想帮他整理一下衣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李世民却主动凑了上来,让李渊的手落在了他的领口。 “只是,这路不好走啊。”李渊一边帮他整理那皱巴巴的领子,一边像个碎嘴的老头一样念叨:“当皇帝,是这世上最苦的差事,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干得好是本分,干不好就要挨骂。” “还得防著这个,防著那个,以后啊,你就是孤家寡人了,高处不胜寒啊。” 一番话,说得推心置腹,没有半点皇帝的架子,纯粹是一个过来人的感慨。 李世民听得眼眶发热,多少年了。 自从他战功越来越高,自从天策府和东宫势同水火,父皇看他的眼神,除了猜忌就是防备,这种纯粹的、带著温度的关怀,已经很久没感受到了。 “父皇……”李世民声音哽咽:“儿臣不怕苦,儿臣只怕……只怕父皇不原谅儿臣。” “原谅?哪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李渊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傻小子,我是你爹,哪有爹真的恨儿子的?” “我只是……心疼啊,心疼大郎,也心疼你,手心手背都是肉,这刀割在哪,我都疼。” 李世民终於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这一刻,像个委屈的孩子一样,低下了头。 气氛烘托到这了,李渊觉得差不多了,感情牌打完,该上乾货。 这父子之间,还有一根刺,一根如果不拔出来,迟早会化脓的刺。 还没等他开口,李世民吸了吸鼻子,平復了一下情绪,抬起头,眼神变得有些犀利。 “父皇……爹爹。”李世民换了个称呼,试探著问道:“儿臣有一事,压在心里许久,若不问个明白,儿臣这心里,始终有个疙瘩。” 李渊心里跟明镜似的,本来还不知道怎么开口,这下好了,不用开口了。 他就知道,二凤这小子疑心病重,不可能就这么轻易被感动。 “问吧。”李渊重新坐回床上,盘起腿:“咱爷俩今晚就把话摊开了说,过了今晚,谁也不许再翻旧帐。”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盯著李渊的眼睛:“前些时日,就在……就在那件事发生的前三天,父皇下了一道圣旨。” “將程知节、秦叔宝、尉迟敬德等儿臣麾下的猛將,全部调离长安,外放为官。” “儿臣还听说父皇准备削去天策府的护卫编制。” 李世民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冷:“父皇,您那时候……” “是不是已经对儿臣动了杀心?是不是准备剪除儿臣的羽翼,然后……赐儿臣一杯毒酒?” 这就是那根刺。 玄武门之变的前夕,李渊確实下过这道旨意。 在原来的歷史上,这就是李渊为了保太子李建成,准备彻底废掉李世民的前兆。 也是逼得李世民不得不动手的直接导火索。 这个问题。 不好回答。 说是? 那就坐实了父子相残,刚建立起来的温情瞬间崩塌。 说不是? 那怎么解释把人家心腹都调走的举动?当人家傻子吗? 李渊沉默了。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外面的虫鸣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李世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果然……父皇还是想杀动手的,刚才那些话,不过是骗人的罢了。 时间一点点的流逝,噼啪一声,油灯灯芯炸了一下。 李世民眼中光芒越来越暗,刚想起身离开,就听李渊突然嘆了口气。 这口气,嘆得九曲迴肠。 充满了无奈、失望,还有一种你不懂我的沧桑。 “二郎啊。”李渊摇了摇头:“你果然还是……格局小了啊。” “格局?”李世民一愣,这跟格局有什么关係? “你以为,朕调走程咬金他们,是为了杀你?”李渊看著他,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朕要是真想杀你,早在你打完王世充回来的时候,一杯毒酒就赐死了,何必等到现在?何必等到你羽翼丰满,尾大不掉的时候?” 李世民皱眉,这也是他一直想不通的地方,父皇有很多机会杀他,为什么偏偏等到最后? “那父皇是为了……” “为了铺路啊!”李渊猛地一拍大腿:“为了给你这大唐的未来,铺一条通天大道啊!” “铺路?”李世民更懵了,把我的大將都调走,是给我铺路?这路是通往阴曹地府的吧? “你是不是觉得,朕老糊涂了?偏心眼?”李渊站起来,在狭窄的房间里踱步。 “朕不瞎,朕看得到,老大守成有余,进取不足,他仁厚,適合守家,適合管內政。” “你呢?你是一把刀,一把绝世好刀,你天生就是属於战场的,属於天下的,这小小的长安城,装不下你。” 李渊走到李世民面前,指著窗外的夜空:“二郎,你看这天下,突厥还在北边虎视眈眈,西域还在观望,高句丽还在叫囂,这大唐的江山,才打下来一半啊!” 第20章 父子谈心(下) 李世民听的热血沸腾:“那父皇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这皇位,给老大坐,让他管著百官,管著钱粮,管著这长安的一亩三分地。” “而你,朕想让你做真正的天策上將,做一统三军的兵马大元帅!” “朕想让你带著你的天策府,带著你的那些猛將走出去!去打突厥!去打高句丽!去打西域!把这大唐的版图,再扩大一倍!十倍!” 李渊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 “程咬金是猛將吧?秦琼是战神吧?把他们窝在长安城里干什么?天天跟你那帮文官勾心斗角?” “那是浪费!那是暴殄天物!朕把他们调出去,不是为了削你的权,是为了让他们先去边疆熟悉地形,熟悉军务!是为了给你以后出征,打前站!” “朕本来打算,等过个一年半载,等他们都在外面站稳了脚跟,朕就给你一道旨意,让你带著天策府,出长安,去边疆。” “到时候,外面的兵是你的,將是你的,你哥在里面给你筹措粮草,你在外面开疆拓土,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你跟你大哥之间,就是老四在挑拨,到时候朕一纸令下,废了老四,让他当个閒散王爷,你跟你大哥亲兄弟哪有什么隔夜仇?” 李渊说完,死死盯著李世民,眼神里满是真诚(忽悠)。 “朕连给功臣的奖励都想好了,以后等著开疆拓土了,就把你们这帮人的画像掛上去,功臣,一个都不能少。” “天策上將朕都给你封了,还缺一个一字並肩王么?天策府是干啥的?为何朕让你天策府能拥兵自重?文臣武將让你自己组建班底?” “可谁知道……”李渊突然泄了气,一屁股坐在床上,一脸颓废:“谁知道你个混小子,居然以为朕要杀你,你啊……你误了朕的一片苦心啊!” 轰隆!李世民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铺路?外放是为了备战? 把程咬金他们调走,是为了让他们去边疆打前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原来父皇是这么想的? 原来父皇是想搞二? 老大主內,我主外? 这…… 这逻辑…… 居然特么的通了! 如果是这样。 那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为什么父皇一直不杀他。 为什么父皇对他那么宽容。 原来父皇是在下一盘大棋啊!是想让他跟大哥两人,一同做超越秦皇汉武的征服者啊! 而他呢?却因为猜忌,因为恐惧,亲手毁了这个完美的计划,亲手杀了大哥和四弟,亲手把父皇逼到了这个地步。 “我……” 李世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巨大的愧疚感,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儿臣……儿臣愚钝!” “儿臣……罪该万死啊!” 李世民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这次不是演戏。 是真的后悔了。 如果早知道父皇是这个心思,何至於此啊! 李渊看著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李世民,心里鬆了口气,稳了,这波忽悠,满分。 以后这小子再想对自己动手,就得掂量掂量这层苦心。 “行了,起来吧。”李渊有些疲惫地挥挥手:“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既然你已经坐上了这个位置,那就好好干,別辜负了朕,也別辜负了你大哥。” “虽然现在的局面烂了点,但只要你肯干,大唐的盛世,还是能出来的。” 李世民擦乾眼泪,站起身,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既然错了,那就一错到底,用一辈子去弥补。 父皇说得对,开疆拓土,那是他的宿命。 “父皇放心!儿臣定当竭尽全力!绝不让大唐蒙羞!至於父皇……” 李世民看著李渊,强压哽咽。 “儿臣以后,定当像对待……对待神明一样孝敬父皇!父皇想做什么,儿臣绝无二话!” “神明就算了。”李渊撇撇嘴:“把朕当个老头就行,对了,朕刚才说的那个……功臣的事。” “你记一下,回头找个画师,把老黑、老程他们的画像画下来,以后掛个阁楼里,就叫……凌烟阁吧。” “算是朕给他们的一点补偿,大唐能立国,他们功不可没,爹还没来得及做的,你就去做,替爹好好治理这大唐!” 李世民重重地点头:“儿臣这就去办!明天就办!” “行了,这也晚了,你回去休息吧,这几日,事情定然不少,费心了。”李渊摆了摆手,重新躺回了木板上。 “那儿臣就此告退!”李世民走了,带著满心的愧疚和一身的鸡血走了。 脚步声远去,李渊长长出了一口气,后背全是汗。 “艾玛……” “这脑细胞死的。” “回头得多吃两个大鹅补补。” 不过,这一关,算是彻底过了。 以后这弘义宫,就是真正的安全区了。 李渊闭上眼,这一次,没有噩梦,只有窗外那一轮明月,照著这千年的古都。 第二天一大早。 弘义宫的寧静被打破了。 工部的人来了,一大群穿著官服的工部官员,带著几百个工匠,推著车,扛著工具,浩浩荡荡地开了进来。 “快快快!” “都动起来!” “把这墙给刷了!” “把这地给铺了!” “那个谁,去把御花园最好的花搬过来!” “陛下的寢宫,要用最好的金丝楠木!” 李渊正刷牙呢,用柳枝沾著青盐,在那捅咕,看著这热火朝天的场面,一脸懵逼。 “这咋了?拆迁队来了?小扣子,去问问。” 小扣子跑过去,不一会儿回来了,一脸喜色:“陛下!大喜啊!秦王殿下下旨了。” “说要重修弘义宫,按照天子规格修!还要把这改名为……大安宫!说是希望太上皇……大安。” 李渊愣了一下。 大安宫? 这名字这就出来了? 看来昨晚那一番忽悠。 效果拔群啊。 二凤这是真信了。 这是在赎罪呢。 “行吧。”李渊吐掉嘴里的盐水,朝著远方忙碌的工匠招了招手:“既然他有这孝心,朕就受著,那个谁,过来!” 公输木赶紧跑过来,手里还拿著把锯子。 “草民叩见陛下!” “起来说话。”李渊指了指自己那个破床:“给我打一个下面带弹簧的床,这破板子睡的太硬了,甘露殿那龙床睡的也不舒服。” 公输木一脸懵:“陛下,这弹簧……是个啥?” “弹簧就是弹簧,一圈一圈的铁丝,人睡在上面弹弹的,软软的。”李渊有点不耐烦,没有席梦思,这觉没法睡。 “没事去把铁水多炼几遍。” “加点碳粉。” “这叫炒钢法……不对,灌钢法?” 李渊挠挠头,初中歷史书上咋说的来著?算了,反正就是那么个意思。 “多试几次,谁要是能把这个弹簧做出来,朕封他为大唐弹簧侠!赏金千两!” “是是是!”公输木虽然听不懂啥叫弹簧侠,但听懂了赏金千两,转身带著几个工匠就跑了。 李渊看著这满院子的忙碌,心情大好:“老裴!老萧!別睡了!起来搬砖……呸!起来监工!咱们的养老基地,要升级了!” 第21章 难不成,朕还能冤枉你了不成? 太极殿,早朝,气氛有些诡异。 往日里杀气腾腾的秦王,今天顶著两个大黑眼圈,坐在龙椅旁边的绣墩上,精神却异常亢奋。 “传令!” 李世民一拍桌子,嚇了底下的房玄龄、杜如晦一跳。 “即日起,陛下的一应用度,不必经过有司,全部走天策府的內库!要什么给什么!就算是天上的星星,也得想办法给陛下摘下来!” 群臣面面相覷,这一大早的,第一句话就是陛下,这是咋了? “还有。”李世民目光扫过武將那一列:“传旨,程知节、秦叔宝、尉迟敬德等武將,但凡建唐有功者,皆去大安宫报到!陛下身边缺人伺候。” “顺便,让阎立本去大安宫,给这几位將军画像,朕要修一座阁楼,名字都想好了,叫凌烟阁!” 群臣炸锅了,把大唐最猛的將领,送去给陛下? 这…… 这是要把兵权还给陛下? 还是说…… 这是另一种形式的软禁? 只有长孙无忌,站在最前面,看著李世民那狂热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殿下这是被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 这陛下,段位太高了,看来以后这日子,不好过了。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李世民大手一挥,根本不给大臣们反对的机会,现在满脑子都是父子同心,其利断金。 他要去大安宫,他要去给父皇请安。 顺便…… 蹭顿早饭,听说那刘大勺今天要做什么豆腐脑,还得是咸的,去尝尝。 大安宫,李渊正端著一碗豆腐脑,在那发愁。 “刘大勺!” “奴在!” “朕不是说了吗?豆腐脑要吃咸的!” “加滷汁!加木耳!加黄花菜!” “你给朕放把糖是几个意思?你是想甜死朕吗?” 刘大勺跪在地上,一脸委屈:“陛下……奴做的时候试过了,咸的不好吃,味道还发苦……” 李渊气得想把碗扣他头上:“这里是长安!是北方!咸党永不为奴!给朕换!要是再敢放糖,朕给你嘴里塞个十斤糖!” 正骂著呢,门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父皇!” “大清早的,谁惹您生气了?” 李世民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脸上掛著那標誌性的、如沐春风的笑容。 后面跟著长孙无忌,一脸便秘的表情。 李渊一看,乐了:“哟,二郎来了,来来来,正好,这碗甜豆腐脑,赏你了。” “听说你大舅哥说这玩意儿补脑,你多吃点,补补。” 长孙无忌愣了,这怎么还有自己的事? 李世民看著那碗白花花的、加了糖的豆腐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是咸党啊!也爱吃咸的啊! 但看著李渊那关切的眼神,一咬牙:“谢……谢父皇赏赐!” 端起碗,一饮而尽,甜得发腻,齁嗓子。 “好喝吗?”李渊笑眯眯地问。 “好……好喝……”李世民含著泪点头。 “好喝就行。”李渊转头看向长孙无忌:“辅机啊,既然你觉得甜的好,那以后,这大安宫的厕所……哦不,这大安宫的糖水供应,就交给你了。” 长孙无忌腿一软,差点跪下:“陛下……我没说过这话啊!这真不是臣说的,若臣说了……天打……” 话没说完,李渊眸色冷了下来:“你没说么?好好想想,难不成,朕还能冤枉你了不成?” 长孙无忌思索了片刻,一咬牙认了下来。 这陛下,太记仇了!不就是昨天想把那几箱好酒扣下没送来吗?这就报復上了? “行了,別在那杵著了。”李渊挥挥手:“既然来了,就別閒著,朕这大安宫,不养閒人,看见那边那个坑没?” 李渊指了指院子里刚挖出来的一个大坑。 “去,帮忙挖两铲子,体验一下生活,別整天坐在朝堂上,把屁股都坐大了。”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无奈。 得,干活吧。 谁让他是爹呢。 谁让他是陛下呢。 【叮……折磨李世民成功,身体素质+1】 【叮……折磨长孙无忌成功,获得【初级水泥配方】】 水泥?李渊听著脑子里的声音,眼睛突然亮了。 好东西啊,有了这玩意儿。 修路! 修桥! 修澡堂子! 这日子。 越来越有盼头了! 吃完了那碗加了滷汁、木耳、黄花菜,唯独没有糖的咸豆腐脑,李渊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这人一吃饱,就容易犯困。 “撤了撤了,看著那一堆碗筷朕就头疼。”李渊挥挥手,示意小扣子带人把那一地狼藉收拾了。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已经被打发去工地搬砖了——字面意义上的搬砖。 李渊美其名曰劳动改造,实则是看这两人在跟前晃悠心烦。尤其是长孙无忌那双滴溜溜转的小眼睛,一看就在算计大安宫这点家底,得让他累得没心思想別的才行。 日头渐渐升高,深秋的暖阳照在身上,正是补个回笼觉的好时候。 李渊背著手,像个巡视领地的老地主,晃晃悠悠地走进了刚收拾出来的寢殿。 虽然大安宫还在大修,这间正殿是优先抢修出来的,门窗都糊上了新的高丽纸。 六月的天,虽然热得不行,屋里却因为很久没住人,潮的慌,这会儿地龙也烧上了,厚厚的波斯毯也铺上了,跟个蒸笼似的。 李渊走到那张宽大的龙床边。 这床是今早上李世民让人从甘露殿搬来的,金丝楠木打造,雕龙画凤,看著那叫一个气派。 上面铺著锦缎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睡觉,睡觉。” 李渊把所有窗户全都推开,床上的厚毯子全都推到了一边,脱了靴子,往床上一倒。 “砰!” 一声闷响。 紧接著就是一声惨叫。 “哎哟臥槽——!” “这特么是床?前两天睡的时候还没感觉这么硬啊,今天怎么这么难受!” 李渊捂著腰坐起来,伸手用力按了按床面,硬。 “不行,这觉没法睡。”李渊黑著脸下了床,在殿內来回踱步:“小扣子!” “奴婢在!”小扣子刚收拾完外面的碗筷,正擦著汗跑进来,“陛下,您不是歇息了吗?是哪儿不舒服?要传太医吗?” “传个屁的太医,太医能治朕的腰,能把这床板治软了吗?”李渊指著那张龙床,一脸嫌弃。 “去,把那个谁……那个公输木,给朕叫过来!都告诉他该怎么造床了,还没弄出来么?” “还有,去拿纸笔来!” …… 第22章 这手艺,申遗都够了 一炷香的功夫。 公输木气喘吁吁地跑来了,手里依旧提著一把锯子,脸上身上全是木屑,像个刚从麵粉堆里爬出来的土行孙。 “草民公输木,叩见陛下!” “起来起来,別整那些虚礼。”李渊正趴在一张桌案上,手里拿著根炭条在宣纸上涂涂抹抹:“公输木啊,听说你是鲁班的传人?” “回陛下,是旁支……旁支……”公输木谦虚地笑了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不管你是主支还是旁支,既然你姓公输,那手艺肯定没得说。”李渊把画好的图纸往公输木面前一推,“来,看看这个,能不能做出来?” 公输木凑过去,瞪大眼睛看著那张图纸。 只见洁白的宣纸上,画著几个奇怪的图形。 一个是一个弯弯曲曲、像蛇一样盘起来的东西,旁边还標註著弹簧两个字。 另一个是一张椅子,但这椅子没有腿,底下是两根弯曲的木条,像月牙一样。 还有一个是一个巨大的方框,里面画满了那种密密麻麻的蛇,上面盖著一层厚厚的东西。 公输木看了半天,眉头皱成了川字,鬍子都快被他揪下来了。 “陛下……这……这是何物?” “笨!”李渊拿炭条敲了敲桌子,“朕给你讲讲。” 指著那个弯曲的木条椅子:“这个,叫摇椅。人坐上去,这底下的弯木头著地,就能前后摇晃。就像……就像小时候睡的摇篮,懂不懂?” 公输木眼睛一亮,摇篮他懂啊!这原理通啊!把椅子的四条腿换成两个弯木条,利用圆弧滚动……妙啊! “陛下圣明!此物甚妙!若是在午后閒暇,坐於其上,摇摇晃晃,岂不快哉?”公输木毕竟是行家,一点就透,脑海里甚至已经浮现出了成品的结构图。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李渊满意地点点头,“这个简单吧?能不能做?” “能!太能了!”公输木拍著胸脯,“这弘义宫里多的是上好的弯木料,那是做房梁剩下的边角料,正好用来做这个……呃,摇椅的底座。草民只需半日,就能给您做出来!” “好!算你识相。” 李渊又指了指那个画满蛇的方框。 “那这个呢?这个叫席梦思……咳咳,叫弹簧床垫,就是跟你说的那个弹簧。” “席……梦死?”公输木打了个哆嗦,“陛下,这名字听著……不太吉利啊。睡上去就梦死过去了?” “去去去!”李渊翻了个白眼,“重点是这个结构!” 李渊指著那些螺旋状的线条。 “这都过了快半日了,还没听到你动工,朕怕你不懂,来教教你。” “这玩意叫弹簧,就是一圈一圈盘起来的东西,这东西有个特性,你压它,它就缩下去,你一鬆手,它就弹回来。这就叫弹性,懂不懂?” 李渊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著名压下去弹起来的动作,像个跳大神的神棍。 “把这些弹簧,密密麻麻地排在这个床架子里,上面铺上棕垫、锦缎。人往上一躺,反正就是软!弹!舒服!就像躺在云彩上一样!” 李渊说得眉飞色舞,口水横飞,公输木的表情却越来越迷茫,越来越纠结,最后变成了便秘一样的痛苦。 “弹……回……来?” 公输木伸出一根手指,试探著比划了一下那个螺旋的形状。 “陛下,您是说……这东西压了之后,还能自己变回原样?” “对啊!这就是弹簧的精髓!朕就猜到早上你没听懂。” “可是……”公输木苦著脸,“这世上哪有这种东西啊?木头压弯了,要么断了,要么就弯了,哪能弹回来那么多次?就算是竹片,弹个几百次也就没劲儿了啊。” “谁让你用木头了?”李渊一瞪眼,“我不是说了么,用铁!用钢!把你炼出来的精铁,抽成丝,盘成圈,你就去试啊,朕要是会,还要你干啥?” “铁?”公输木更懵了:“陛下,铁那东西……硬邦邦的,要么脆得像琉璃,一折就断,要么软得像麵团(熟铁),弯了就直不起来了。” “早上的时候您说了,里面要加碳,可是锻铁的时候,炉温高,加炭进去不就烧没了么?怎么能做成您说的这种……既硬又软,还能弹来弹去的东西?” “你个榆木脑袋!”李渊急了,“你是大匠,这得你自己去琢磨啊!” “朕要是啥都会,还要你干啥?朕自己去打铁得了!” 李渊气的一叉腰,公输木看著发火的陛下,嚇得缩了缩脖子。 虽然听不懂这乱七八糟的东西,但他听懂了要你去琢磨。 这是皇命啊,琢磨不出来,估计脑袋就得搬家,九族严选,可不是开玩笑的。 “是是是!臣这就去琢磨!这就去试!” 公输木抓起图纸,像是捧著烫手山芋,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李渊看著他的背影,哼了一声。 “朕就不信了,这么大个大唐,连个弹簧都造不出来?” “小扣子,给朕搬个凳子去院子里,朕要监工!朕要亲眼看著他们把朕的摇椅做出来!” 大安宫院子里,木屑纷飞,叮噹声不绝於耳。 公输木不愧是顶级工匠,虽然对那个弹簧一头雾水,对摇椅这种纯木工活儿,手到擒来。 找来两根自然弯曲的桑木,这种木头韧性好,不易断,带著几个徒弟,推刨子、凿卯眼、上清漆。 没有钉子,全靠榫卯结构。 那种严丝合缝的工艺,看得李渊这个现代人直呼內行。 “嘖嘖嘖,这手艺,申遗都够了。”李渊一边嗑瓜子一边点评,“慢点慢点,那个扶手给朕磨圆润点,別扎了朕的手。” 不到两个时辰。 一把造型古朴、线条流畅的太师摇椅,就出现在了院子里。 宽大的椅背,圆润的扶手,底下是两根完美的弧形底座。 公输木擦了擦额头的汗,一脸期待地看著李渊:“陛下,您试试?” 李渊把瓜子皮一扔,拍拍屁股站起来。 “来,让朕检验检验。” 第23章 螺旋状的……便便 大安宫的院子里,李渊摸了摸那把躺椅,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试探性地往后一靠。 咯吱—— 椅子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木材摩擦声,然后…… 动了! 椅子带著李渊的身体,缓缓向后仰去,又缓缓盪了回来。 前……后……前……后…… 那种失重与超重交替的微小快感,那种仿佛回到婴儿摇篮的安详感,瞬间包裹了李渊。 “舒服!”李渊长嘆一声,闭上了眼睛:“赏!重重有赏!小扣子,记下来,晚饭给他多加个鸡腿!” 公输木:“……” 虽然鸡腿少了点,可毕竟是陛下的认可啊!这可是御赐的鸡腿! “谢陛下!”公输木磕了个头,心里美滋滋的。 摇椅成功了,李渊的心情好了不少。他躺在摇椅上,晃晃悠悠,感觉人生到达了巔峰。 只是,一低头目光扫到那个还没解决的弹簧床图纸时,眉头又皱了起来。 摇椅是休閒的,睡觉还得是床啊。 那硬板床,他是真的不想再睡了。 “公输木啊。”李渊在摇椅上喊了一声。 “草民在。” “那个弹簧,你想出办法没有?”公输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苦涩:“陛下,草民……草民刚才想了很久。” “铁那个东西,草民確实不太懂,那是铁匠的事儿。” “但是……”公输木犹豫了一下,“草民觉得,既然是要弹回来,未必非要用铁。” “哦?”李渊睁开眼,“你有什么高见?” “草民做过强弩。”公输木比划著名,“那弩臂,用的就是桑木、柘木层层胶合,那劲道,能把箭射出几百步远。这不就是您说的弹性吗?” “所以草民想,能不能用木头,削成薄片,或者蒸煮弯曲,做成您画的那个螺旋形状……” “用木头做弹簧?”李渊愣了一下。这是什么脑迴路? “你確定?”李渊一脸怀疑,“木头能经得起朕这一百多斤天天的压?” “试试嘛!”公输木来了劲头,“草民这就去做个样品出来给您看看!咱们木匠的手艺,不比铁匠差!” 这该死的胜负欲。 “行行行,那你去试。”李渊摆摆手,“只要能弹起来,朕不管你是用木头还是用铁,哪怕你用麵条朕都认!” 得到了首肯,公输木立刻带著徒弟们忙活起来了。 这可比做摇椅难多了。 要把木头弄成螺旋状,还得保持韧性不断裂,这是个技术活。 选了韧性最好的柘木,先用水煮软,然后缠绕在圆木上定型,再用火烤乾…… 折腾了整整一个下午。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 公输木终於捧著一个奇怪的东西过来了。 那是一个……怎么形容呢? 像是一坨巨大的、木质的、螺旋状的……便便。 “陛下!做出来了!”公输木一脸兴奋,满手都是木屑和胶水,“您看!这就是木弹簧!” 李渊从摇椅上坐起来,看著那个怪模怪样的东西,嘴角直抽抽。 “你……確定这玩意儿能弹?” “能!绝对能!”公输木把那个木弹簧放在地上,竟然真弹了两下。 李渊来了点兴趣,坐直了身子,公输木更激动了,为了展示效果,伸出一只脚,踩在了上面。 “您看!” 用力一踩,木弹簧压了下去,没断!然后,鬆开脚。 它就那么瘪在那里,像一坨被踩扁的便便…… 现场一度非常尷尬。 风吹过,捲起几片枯叶,在两人之间打著转。 公输木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这……这可能是刚才劲儿使大了……”他慌乱地解释道,“或者是还没干透……陛下您稍等,我把它掰回来……” 公输墨赶忙蹲下身,伸手去掰那个变形的木条。 咔嚓一声脆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做出来的木弹簧,断了,断得乾乾脆脆,彻彻底底。 就像公输木此刻破碎的心。 李渊看著地上的断木头,深吸了一口气,一种智商被侮辱的感觉油然而生。 想了想,又嘆了口气,这工艺水平就放在这,一点办法也没有,摆了摆手:“你去找个铁匠,看看能不能弄出来吧。” “是……是……”公输木连忙磕头,磕完头后,麻溜的跑了。 李渊站起身,自己搬著躺椅回了大殿內,铺了层褥子,准备今晚就在这睡了。 想著想著,不知从哪上了一股莫名火气,一脚踹在了门槛上。 刚准备过来的裴寂看到这一幕,缩了缩脖子,委屈巴巴地躲到一边去了,陛下这脾气,越来越让人琢磨不透了。 就在这时。 大安宫的殿外,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这次的脚步声比较沉稳,还没等李渊出去看呢,人就进来了。 “陛下……臣,李道宗,求见。” 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李渊正在气头上,听到有人来,没好气地吼了一句:“谁啊?不见!朕正烦著呢!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见!” 门口的人顿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要不要撤退。 片刻后,又开口了:“臣……给陛下带了些东西。有些西域的葡萄酿,还有几张刚剥下来的虎皮,想著陛下这大安宫湿气重,铺在地上能防潮……” 听到葡萄酿和虎皮,李渊的耳朵动了动。 这大安宫閒置久了,又在海池边上,湿气確实重。 更重要的是,这人叫李道宗? 那个江夏王?大唐宗室名將? 李渊脑子里的记忆翻涌上来,李道宗,李渊的堂侄,这人在歷史上可是个狠角色,跟著李世民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灭东突厥、征吐谷浑,哪场仗都有他。 而且这人还有个特点,就是贪。当然,这贪多半是自污以求保身。 他这时候来干嘛? 李渊眼珠子转了转,火气消了一半:“原来是承范啊,进来吧进来吧!自家人,客气什么!” 一个身穿紫色常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但眉宇间带著一丝小心翼翼。 身后跟著几个亲兵,抬著两个箱子。 一进门,就看到满院子的木屑,还有一个奇怪的椅子,以及坐在椅子上、衣衫不整、手里还拿著半块瓜子皮的陛下。 这画风……跟他想像中的淒凉晚景完全不一样啊,虽然今早上秦王殿下说了要宽待陛下,可这刚退下来,居然就能这么悠閒了? “臣李道宗,拜见陛下!”李道宗又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免礼免礼。”李渊从摇椅上站起来,热情地走过去,一把拉住李道宗的手,“哎呀,承范啊,你怎么来了?这时候不在家里抱老婆孩子,跑我这破地方来干啥?” 李道宗被李渊的热情弄得有点不適应。以前那个威严深沉的伯父,怎么变得这么……带了一丝痞气? “臣……臣听说陛下移居大安宫,特来探望。”李道宗指了指身后的箱子,“这些是臣的一点心意,请陛下笑纳。” 李渊走过去,打开箱子一看。 嚯! 好东西! 一张斑斕猛虎皮,毛色光亮,一看就是极品。还有几罈子封得严严实实的美酒,还没开封就闻到了酒香。 “好!好侄子!” 李渊拍著李道宗的肩膀,笑得见牙不见眼。 “朕正愁这床板太硬睡不著觉呢,你这虎皮送得正是时候!这就是雪中送炭啊!” “来来来,坐!” 李渊指了指刚才公输木做的那个摇椅。 “这是朕刚发明的新玩意儿,叫摇椅。你坐上去试试,舒服得很!” 李道宗看著那个只有两根弯木头著地的椅子,心里有点发毛。这玩意儿能坐稳?不会摔了吧? 但陛下让坐,不敢不坐。 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双手死死抓住扶手,浑身肌肉紧绷,跟骑烈马似的。 “放鬆!別那么僵硬!”李渊在旁边指导,“往后靠!对!腿伸直!” 李道宗试著往后一靠。 椅子摇晃起来。 那一瞬间的失重感让他差点蹦起来,但隨即而来的舒適感让他愣住了。 晃晃悠悠,如在云端。 常年征战留下的腰背酸痛,在这一摇一晃中,似乎都减轻了不少。 “妙啊……”李道宗忍不住讚嘆,“此物……甚是神奇!” “是吧?”李渊得意洋洋,“朕就说这是好东西。” 看著李道宗那一脸享受的样子,李渊心里的算盘珠子开始噼里啪啦地响。 这李道宗,可是个人才啊。 可转念一想,摇摇头作罢,大安宫有几个退休的老头就行了,现在都把二凤给忽悠瘸了,再把人手全挖过来,到时候二凤再把皇位还给他怎么办? 他自知没那个本事能带著一国百姓硬抗天灾,硬抗蛮夷。 第24章 朕不管,朕要修房子! 李道宗走了,走的时候,这员在沙场上杀伐果断的猛將,一步三回头。 不仅是因为那把坐上去能让人忘记腰疼的摇椅,更是因为那位坐在夕阳下,此时显得格外慈眉善目的伯父。 李渊没有忽悠他,也没有像对付裴寂、萧瑀他们那样,把人往死里用。 对於这个李家的千里驹,李渊表现出了难得的长辈温情。 “小扣子,去,把从萧瑀家搜刮出来的神仙醉,给江夏王装上两坛。” 李渊躺在摇椅上,挥了挥手,像是个散財童子。 “还有,那几张虎皮,除了朕留一张垫屁股,剩下的都让他带走。” “这孩子,常年在外面打仗,膝盖不好,虎皮暖和,让他拿回去做个护膝。” 李道宗站在门口,听著里面的吩咐,眼眶刷的一下就红了。 他是宗室,是名將,在朝堂上,他是被猜忌的对象,在军营里,他是铁血的统帅。 很少有人关心他的膝盖疼不疼,只关心他还能不能打胜仗,会不会拥兵自重。 可今天,在这个被所有人视为冷宫的大安宫里,久违地感受到了来自家人的关怀。 “臣……谢陛下隆恩!” 李道宗在大门口,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这大安宫若是日后有什么难处,他李道宗拼了这条命也要护著。 送走了李道宗,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大安宫的院子里,冷风开始肆虐。 盛夏的长安,风里带著刀子。 “呼——” 一阵妖风颳过,打著旋儿往李渊的领口里钻。 那扇破窗户虽然被裴寂擦乾净了,但它漏风啊,窗户纸呼啦啦作响,像是有冤魂在拍门。 “阿嚏!” 李渊打了个寒颤,裹紧了身上的虎皮:“这破地方,是不是闹鬼啊,不怕不怕?” 抬头看了看那修补得並不严实的屋顶,又看了看这空旷阴冷的大殿。 原本那种的兴奋劲儿,瞬间被阴风吹散了一大半。 “不行。”李渊吸了吸鼻子:“这地方没法住,这还没入冬呢,晚上就漏风漏成这样!入了冬不得冻死个人啊。” “要是住这儿过冬,不用等到明年,直接就得冻成冰雕,给二凤省了棺材钱!” 李渊从摇椅上跳下来,开始在殿內转圈,越看越不顺眼。 这墙,土坯的,掉渣。 这地,青砖的,返潮。 这柱子,虽然是木头的,但那是以前的老木头,里面指不定有多少蚂蚁在开派对。 “拆了!”李渊猛地一拍大腿:“全特么拆了!这破房子,修修补补有个屁用!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重建!” “朕要住別墅!朕要住带地暖、带马桶、带落地窗的大別墅!” “系统!”李渊在心里喊了一嗓子:“那啥,之前那个……那个长孙无忌那个任务,给的奖励是啥来著?” 【叮……宿主通过折磨长孙无忌,获得初级水泥配方】 “对!就是这个!”李渊眼睛亮了,穿越者必备的神器! 有了这玩意儿,別说修个別墅了,就算是修个长城,那也就是分分钟的事儿! 而且这玩意儿干得快,硬度高,防风防雨还防潮。 简直就是为大安宫量身定做的! “小扣子!”李渊大吼一声,正在角落里打瞌睡的小扣子嚇得一激灵,差点栽进放在墙角专门用来除湿的火盆里。 “陛下,奴婢在!” “笔墨伺候!” “朕要写圣旨!” 小扣子赶紧研磨。 李渊看著小扣子卖力的样子,嘆了口气,从桌上拿起炭条,开始写写画画了起来。 石灰石……粘土……铁矿渣…… 研磨……煅烧……比例…… 写完之后,李渊吹了吹纸上的炭灰,一脸的得意。 “有了这个,朕的大安宫,那就是长安城的堡垒!” “什么秦王府,什么太极殿,在朕的水泥大別墅面前,那就是个弟弟!” 但是,光有配方不行啊,得有人干活,得有原材料。 这大安宫现在除了几个老头子,就是一帮宫女太监,让他们去烧水泥?那得烧到猴年马月去? 这种脏活累活,还得找专业的。 “小扣子,备车!” 李渊把那张草纸往怀里一揣,气势汹汹地往外走。 “备车?陛下,这大半夜的,咱们去哪啊?”小扣子一脸懵逼。 “去哪?”李渊冷笑一声,指了指太极宫的方向:“回甘露殿睡觉,这破地方没法睡,明日一早,朕要上朝!!” 次日一早,太极殿。 李世民坐在龙椅旁边的绣墩上,顶著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这两天他是真累。 刚经歷了政变,朝局不稳,人心浮动。突厥在边境虎视眈眈,山东那边又传来了旱灾的消息。 各种奏摺像雪片一样飞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殿下。”房玄龄出列,一脸忧色:“山东传闻旱情严重,流民开始向关內移动,若不及时賑灾,恐生民变啊。” 李世民揉了揉眉心:“户部还有多少银子?” 长孙无忌嘆了口气:“殿下,国库……空虚啊。之前的连年征战,底子都打光了。如今又要防备突厥,军费开支巨大,这賑灾的钱……” “钱钱钱!天天就是钱!”李世民有些烦躁:“难道朕的大唐,就要被这点钱难倒吗?” “眾卿家,可有良策?” 底下的大臣们面面相覷,一个个都成了哑巴。 这时候谁敢说话?说多了得罪人,说少了没用。 只有魏徵,那个不怕死的,站出来喷了两句:“节省开支、缩减宫廷用度”。 话音刚落。 “报——!” 殿外传来一声长长的通报声。 那声音里透著一股子慌乱,还有一丝……诡异。 “陛下……驾到!” 陛下? 李世民愣了一下。 群臣也都愣住了。 这大清早的,陛下不在弘义宫养老,跑这来干嘛?不是一国之事全都交由秦王殿下处理了么? 还没等眾人反应过来。 殿门口,一个明黄色的身影,迈著六亲不认的步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李渊看著眾人匯聚过来的目光,心中一直默念,我是你爹,我怕谁。 “父皇?”李世民赶紧站起来,快步迎了上去:“父皇怎么来了?可是大安宫有什么缺度?” “缺!太缺了!”李渊也不客气,径直走到龙椅……旁边的台阶上,一屁股坐了下来。 “二郎啊。”李渊拍了拍膝盖:“朕找的那是什么破地方?那是人住的吗?昨晚一阵风,差点把朕的房顶给掀了!” “那……给你换个寢殿?”李世民不確定父皇要干啥,试探性的问著。 “不换不换,就那地方挺好的,搬来搬去的还麻烦。”李渊摆了摆手:“就那大安宫,朕要修房子!朕要大修!” 第25章 见朕如一粒蚍蜉见青天! 李世民鬆了口气,修房子而已,没大事就行,。 “父皇息怒,昨日不是工部的人去了么,父皇想怎么修就让他们怎么干就行……” “拆了重建!不然朕也不值当跑这一趟。”李渊打断他:“那破房子,根基都烂了,修有什么用?朕决定了,全拆了!推倒重来!朕要建一个新的大安宫!” 全拆了?底下的魏徵鬍子一抖,忍不住了。 “陛下!不可啊!” “如今国库空虚,山东大旱,百姓流离失所!” “正是共克时艰之时!” “陛下怎可为了贪图享乐,大兴土木,劳民伤財!” “此乃亡国之兆啊!” “亡你大爷!”李渊直接喷了回去:“你少给朕扣帽子!朕修个房子就亡国了?朕修的又不是那阿房宫!” “那你们天天在这嘚吧嘚,大唐是不是早就亡了八百回了?” “再说了,谁说朕要用国库的钱了?谁说朕要劳民伤財了?” “不用国库的钱?不劳民?”魏徵愣住了:“那陛下用什么修?用嘴修吗?” “朕用这个!”李渊从怀里掏出那张皱皱巴巴的草纸,像扔垃圾一样,隨手往下一扔。 那张纸飘飘荡荡,落在了李世民的脚边。 “这是啥?”李世民捡起来,看了一眼,满纸的鬼画符,还有一股子木炭灰味。 “石灰石……粘土……这是药方?”李世民一脸懵逼。 “药方?也没错,这是治大唐穷病的药方!”李渊站起来,双手叉腰,俯视著群臣:“这东西,叫水泥!” “只要按照这上面的方子,把这几种烂石头烧一烧,磨成粉,再加水一搅和。” “那就是点泥成石!干了之后,比石头还硬!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用来修房子,那是冬暖夏凉,固若金汤!用来修路,那是平步青云,马车跑得比飞还快!” 静,死一般的寂静,整个太极殿,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像看傻子一样看著李渊。 点泥成石?刀枪不入? 这老皇帝……是不是傻了? 这世上哪有这种东西? 这不是妖术吗? 长孙无忌嘴角抽搐了一下,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这……臣虽愚钝,但也知道物性。” “石灰遇水则热,这大家都知道。” “但要说能变得比石头还硬……这恐怕是……方士的戏言吧?” “陛下莫要被江湖术士给骗了啊。” “是啊是啊,陛下,此乃无稽之谈。” “泥土岂能变石头?这不合圣人教诲啊。” 底下的那些世家官员,什么崔民干、卢承庆之流,更是面露讥讽。 一个失势的老头,为了修个房子,居然编出这种瞎话来骗钱。 真是可笑,可悲。 李渊看著这群人那副你是傻逼的表情,心里那个气啊。 想解释一番,又突然想起了公输木,这群人都不理解,解释个屁! 李渊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充满了高傲。 慢慢走下台阶,走到长孙无忌面前,盯著他那双精明的小眼睛,又走到魏徵面前,盯著他那张倔强的驴脸,转身,看向李世民。 “你们不信?”李渊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钉子:“也是,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 李渊猛地一甩袖子,指著这金碧辉煌的太极殿顶。 “你们这帮人,读了一辈子的书,以为自己懂完了天下的道理。” “其实呢?你们看到的,不过是头顶那巴掌大的一块天!” “你不修此道,见朕如井中蛙观天上月!等著你们都修了此道,见朕如一粒蚍蜉见青天!” 轰!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一般,在太极殿內炸响。 狂!太狂了! 这是把满朝文武,甚至连李世民在內,都骂成了井底之蛙! 可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自信,那种跨越千年的眼界所带来的压迫感,又瞬间镇住了所有人。 就连李世民,都被这股气势逼得退了一步,看著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父亲,突然觉得。 也许……父皇没有疯? 也许……这世上真有这种神物? 毕竟父皇的布局,他自始至终都不了解。 李渊骂爽了,装逼装到位了,根本不给这些人反驳的机会,直接指著李世民手里的那张纸。 “二郎,方子朕给你了,信不信由你。” “朕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朕要看到这水泥!” “要是弄不出来,朕就带著大安宫那三个老东西自己弄!到时候,別怪朕没带你玩!” 说完,一甩袖子,转身就走,那背影,萧瑟,孤傲,却又透著一股子无法言喻的霸气。 留下一殿的大臣,在风中凌乱,还在回味那句蚍蜉见青天。 回到大安宫,那股子霸气瞬间泄了。 “艾玛,累死爹了。” “装逼也是个体力活啊。” 李渊瘫在摇椅上,接过小扣子递过来的水,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陛下……您真的要拆了大安宫啊?” 裴寂哭丧著脸凑过来。 “咱们这才刚住进来两天啊。” “而且……而且您把房子拆了,咱们住哪啊?” “这眼瞅著还有半年就要入冬了,建个宫殿,没个两三年建不起来。” 萧瑀也一脸的不乐意。 “陛下,臣那窗户刚擦乾净……封德彝那老小子刚跟著薛万彻把地缝里的草拔完……这也太折腾人了。” 李渊白了他们一眼。“燕雀安知鸿鵠之志!朕这是为了咱们以后的幸福生活!你们不想住带暖气的房子?你们不想上厕所不用闻臭味?你们不想冬天能在屋里穿单衣吃西瓜?” 三个老头一脸茫然,暖气?那是个啥气? “行了,別废话了。”李渊站起来,指挥若定:“都动起来!搬家!暂时先搬到……” 李渊环顾四周,这大安宫很大,有很多偏殿,哪怕要翻新重建,也不是一下子能全拆了的,建房子也得一栋一栋的慢慢来。 “就搬到西边那个冷香殿去!” “那里虽然小了点,但好歹不漏风,先將就著住,等著慢慢全建好了,这大安宫,也就成型了。” 太极殿,李世民手里拿著那张沾著木炭灰的草纸,眉头紧锁。 “辅机,你说……” “父皇说的,是真的吗?” “这点泥成石……真的可能吗?” 长孙无忌此时也有点拿不准了,刚才李渊那股子气势,太嚇人了。 那根本不像是一个疯子能有的眼神。 难道……陛下真有什么神仙传授的秘法? “殿下。”房玄龄站了出来:“不管真假,既然陛下说了,咱们就得试一试,这方子里全是石头,也废不了什么功夫,若是假的,无非就是耽误个三日,若是真的……” 话没说完,朝廷眾臣都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李世民点点头:“工部尚书段纶何在?” “臣在!” “拿著这方子,去试!”李世民连忙提起笔,抄了一份配方:“找最好的工匠,用最好的炉子!三天!陛下说了三天,那就是军令状!” “若是真的……”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若是真的能点泥成石,那不仅是大安宫,咱们大唐的城墙、道路,用这料子,可比青石板要省钱多了……” 李世民说完,深吸一口气,手有些微微颤抖。 “还有……” “派人去大安宫盯著。” “父皇要拆房子,就让他拆。” “他要挖坑,就帮他挖。” “但是……” “一定要搞清楚,他在挖什么!” “孤总觉得看不懂父皇的打算,咱们都跟不上父皇的想法,这次,咱们可不能给父皇拖后腿了!” “是!” 大安宫,拆迁现场。 “一二!嘿咻!” “一二!嘿咻!” 號子声震天响。 薛万彻光著膀子,挥舞著一把大锤,正在砸墙,每一锤下去,就是一片尘土飞扬。 他是真卖力气啊,因为李渊答应他了,这房子修好了,给他留个单间,带独立卫浴的那种,虽然他不懂啥叫卫浴,但陛下给的,一定不是啥破烂玩意。 裴寂和萧瑀这两个老头,也没閒著,搬不动砖,李渊就让他们负责监理。 也就是站在旁边瞎指挥。 “哎哎哎!轻点!那块砖还能用!” “那个谁!別踩著花花草草!” “这土別乱堆!堆那边去!” 李渊坐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喝著茶,看著这热火朝天的场面。 系统面板上的数字在不断跳动。 【叮……开启大基建任务,获得积分+100】 【叮……忽悠群臣成功,声望值+500】 【叮……体力值+1……+1……+1】 正放空自己呢,公输木一脸泥地跑了过来,手里捧著一个黑乎乎的罈子。 “陛下!陛下!” “您看这个!” “这是咱们刚才在地下挖出来的!” 李渊一愣,挖出宝贝了?难道这底下还埋著宝藏? 凑过去一看,罈子封口很严实,上面还贴著一张发黄的符纸,看著有点渗人。 “这是啥?骨灰罈子?” “骨灰罈子?”公输木声音有点发抖:“这得遭了啥罪才能被挫骨扬灰啊。” “要不,打开看看!”李渊心里也有点发毛,这玩意,越看越邪性。 “不好吧……”公输木表情都快哭了。 “让你开你就开。”李渊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退后了两步。 “满天神佛保佑,祖宗保佑。”公输木这颤抖著手,一把拍开封口。 一股子……浓郁的、醇厚的、带著岁月沧桑的酒香瞬间飘了出来,把这满院子的尘土味都给盖住了。 李渊眼睛瞬间直了。 “臥槽!” “这是……陈年老窖?” “这是谁埋在这的?” “难道是杨广那个败家子?” 李渊也不嫌脏,伸手指头沾了一点,放嘴里尝了尝。 “嗯!” “好酒!” “绵柔!甘冽!回味悠长!” “发財了!” 李渊哈哈大笑。 “挖!” “都给朕挖!” “这地下肯定不止这一坛!” “把这片地给朕翻个底朝天!” “谁挖出来朕赏他一碗!” 第26章 臣,请旨!死諫! 噹啷一声脆响,正在坑底像土拨鼠一样奋战的公输木,手里的动作猛地一停。 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瞪大了眼睛,盯著铲子下面露出的那一点点黑褐色的釉面。 旁边正在运土的薛万彻,光著膀子,那一身腱子肉上全是汗和灰,见状把手里的簸箕一扔,凑了过来。 “咋了老木?挖到骨头了?” “不……不是……” 公输木声音都在抖,他小心翼翼地用手刨开旁边的土。 一个罈子。 两个罈子。 三个…… 隨著泥土被一点点清理乾净,在这大安宫地下的深处,整整齐齐地排列著一片黑黝黝的酒罈子! 封泥完好,那股子即使隔著泥封都能闻到的陈年酒香,像是一个个勾魂的小妖精,瞬间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鼻孔里。 “报——!!!” 公输木这一嗓子,喊出了太监传旨的气势,甚至还带了点破音。 “陛下!祥瑞!大祥瑞啊!” 李渊正躺在不远处的摇椅上,手里拿著根狗尾巴草逗弄著路过的蚂蚁,听到这一嗓子,嚇得手一抖。 “咋?挖出前朝太子了?”李渊从摇椅上弹起来,三步並作两步衝到坑边。 低头一看。 嚯! 密密麻麻,跟兵马俑似的。 “一、二、三……四十……四十四!” 李渊又数了一遍,整个人瞬间精神了。 “四十四坛!整整四十四坛!” “这特么哪是酒啊,这是朕的命根子啊!” 这酒,看封泥的样式和成色,起码是隋朝开皇年间的,真正的陈年老窖! “快快快!都给朕轻点!” 李渊瞬间化身护宝狂魔,跳下坑去,一巴掌拍在正准备伸手去搬罈子的薛万彻的手背上。 “你个蛮牛!轻点!那是陶瓷!!放了几十年的陶瓷!” “要是磕破了一点皮,朕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薛万彻委屈地缩回手:“陛下……俺就是想看看……” “看个屁!去把你们那个冷香殿的地窖给朕腾出来!” “不行,冷香殿不行,得放东边的那个安身殿去,小扣子,叫人去把安身殿收拾出来,给朕放酒!” 李渊一边指挥,一边张开双臂护著那些酒罈子。 “这都是朕的私房钱!谁也不许动!” 裴寂、萧瑀、封德彝三个老头闻著味儿就来了。 这三个老酒鬼,鼻子比狗都灵。 “陛下……”裴寂搓著手,一脸諂媚,“见者有份啊……这挖出来就是天意,天意不可违啊……” 萧瑀也咽了口唾沫,虽然想保持风度,但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酒罈子:“陛下,独乐乐不如眾乐乐,这陈酿若是放坏了,那就是暴殄天物啊。” 封德彝更是直接:“陛下,臣刚才搬砖扭了腰,急需药酒活血……” “还敢跟朕討价还价了?这几天给你们好脸色看了?!”李渊看著这三个不要脸的老货,气乐了。 “不过么,看在你们这两天表现不错的份上。” 李渊肉疼地伸出一只手。 “五坛!” “就五坛!” “剩下的,全是朕的库存!谁要是敢偷喝,朕把他裤襠里那玩意掏出来泡酒。” “谢主隆恩!” 三个老头加上薛万彻,异口同声,那叫一个整齐响亮。 …… 日上三竿,酒都藏好了。 大安宫的拆迁工程进入了高潮阶段。 “轰隆!轰隆!” 为了给未来的大安宫一號別墅腾地方,李渊下令,把原本的主殿彻底拆除。 这就苦了长安城的耳朵。 几十个工匠,加上李神通那边的十几个壮汉,抡著大锤,喊著號子。 “一二!拆!” “一二!砸!” 瓦片碎裂的声音,墙壁倒塌的轰鸣声,木料撞击的闷响声。 这些声音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顺著秋风,越过宫墙,飘向了不远处的太极宫。 此时。 太极殿內。 李世民正在和群臣商议山东旱灾的賑济事宜。 气氛本来就凝重。 结果—— “当——当——当——!” 外面的噪音像是有节奏的打击乐,震得大殿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李世民皱著眉头,刚想说话,就被一声巨响打断了。 “轰——!” 龙案上的茶杯跳了一下。 “这……这是何处喧譁?”李世民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长孙无忌站出来,一脸苦笑:“回殿下,听这动静……应该是大安宫那边。” “陛下……正在拆房子。” 群臣面面相覷。 拆房子能拆出攻城的动静? 陛下这是在拆房子,还是在拆长安城啊? 就在这时。 文官队列里,走出来一个人。 魏徵黑著脸,走到大殿中央,拱手一礼,声音比外面的拆迁声还要硬。 “殿下!” “陛下居於深宫,本应修身养性,颐养天年。” “如今却大兴土木,喧譁无度!” “这声音震动朝堂,扰乱国政!” “且不论是否劳民伤財,光是这扰民二字,就足以让长安百姓议论纷纷!” “皇室无小事,陛下如此行径,有失体统!” “臣,请旨!” “前往大安宫,死諫!” 李世民一听死諫两个字,头皮就发麻。 魏徵这人,他是知道的。 那是真敢死。 要是真让他在大安宫一头撞死了,那自己这个逼父退位的名声后面,还得加上一条逼死忠良。 那这皇帝还当个屁啊。 “玄成啊……”李世民想劝劝。 “殿下不必多言!”魏徵脖子一梗,那股子倔劲上来了:“若是陛下不听劝諫,依旧我行我素,臣今日便不回来了!” “臣这颗头颅,早就该在玄武门那天掉了!如今留著,就是为了大唐的正气!” 说完,魏徵根本不给李世民说话的机会,一甩袖子。 转身就走。 那背影,带著一股子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 李世民看著魏徵的背影,又听听外面那震耳欲聋的噹噹当,突然有点同情自己的老爹。 “辅机啊。” 李世民嘆了口气。 “你说,父皇能扛得住魏徵这张嘴吗?” 长孙无忌想了想李渊这几天的战斗力。 特別是那盘扣在王德全脸上的冷羊肉。 嘴角抽搐了一下。 “殿下……臣觉得,您还是担心担心魏徵吧。” “陛下现在……好像有点野。” 第27章 你脑子是有病么??你跑来死諫? 大安宫,拆迁现场旁边的空地上。 五个老头正围著一个巨大的陶土罐子。 这罐子原本是用来醃咸菜的,现在被洗刷乾净,架在了一个简易的土灶上。 灶底下,劈好的上好楠木烧得正旺,罐子里,水正在咕嘟咕嘟地开著。 里面只放了几片姜,几段葱白,还有……一把茱萸。 李渊坐在主位上,手里端著一碗刚开封的前隋陈酿。 “啊——!” 一口酒下肚,李渊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嘆息。 “爽!” “这才是酒啊!” “醇厚!掛杯!不辣喉咙!” 旁边,薛万彻正拿著一把小刀,对著一只刚宰好的肥羊大腿,在那施展刀工。 “刷刷刷——” 刀光闪烁。 一片片薄如蝉翼的羊肉片,整整齐齐地落在大盘子里。 这刀工,那是砍人练出来的,用来切肉,简直恰到好处。 裴寂、萧瑀、封德彝三个老头,手里端著酒碗,眼睛死死盯著那盘肉。 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陛下……这水开了……”裴寂提醒道。 “急什么。”李渊夹起一片肉,在空中晃了晃:“这叫涮羊肉,讲究的就是个七上八下,肉一变色,立马捞出来,蘸上朕特调的酱料……” “那滋味……神仙都站不稳!” 正说著呢。 门口传来一声暴喝。 比拆房子的声音还大。 “陛下!!!”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带著一股子浩然正气。 把正准备下肉的李渊嚇得手一抖,肉片掉地上了。 “哎哟臥槽!谁啊?赔朕的肉!” 李渊心疼地看著那片沾了灰的羊肉,这可是纯天然无污染的极品羊肉啊! 抬头一看,只见大安宫那扇刚被踹倒的大门废墟上。 魏徵正怒目圆睁,看著这一地的狼藉,看著这满院子的尘土,还有那五个围著火炉,喝著酒,吃著肉,一脸享受的老头。 特別是看到李渊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魏徵的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陛下!” 魏徵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根本不管旁边的禁军阻拦,禁军也不敢拦。 走到李渊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拱手,腰杆挺得笔直。 “臣,魏徵!” “死諫!” “噗——”李渊刚喝进去的一口酒,直接喷了出来,正好喷了魏徵一脸。 “咳咳咳!”李渊一边咳嗽一边擦嘴:“啥?死諫?你脑子是有病么??朕这正吃饭呢,你跑来死諫?多晦气啊!” 魏徵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水,不仅没退缩,反而更来劲了。 “陛下!如今山东大旱!百姓易子而食!国库空虚!边关吃紧!陛下身为一国之君,不思为国分忧,反而在此大兴土木!拆毁宫殿!喧譁无度!” “这声音震动太极宫,让百官无法议事!陛下此举,上对不起列祖列宗,下对不起黎民百姓!臣今日,便是血溅当场,也要劝陛下收手!” 说完,魏徵四处扫视了一眼。 可惜,主殿刚被拆了,柱子都倒在地上,想撞都没地方撞,总不能趴地上撞吧?那太没气势了。 李渊看著魏徵那副又要拼命的样子,也不生气,对於这种真君子,哪怕是迂腐的君子,恨不起来。 而且。 系统面板刚才跳了一下。 【叮……触发隨机任务:说服魏徵。】 【任务目標:让魏徵心服口服,並吃撑。】 【奖励:土豆种子一颗(能不能种活全看命)】 土豆种子!李渊眼睛亮了,这魏徵,死諫?送快递! “行了行了。”李渊摆摆手,一脸的云淡风轻:“別找了,柱子都拆了,在这炉子里烧火呢,你要是想撞,那边有块石头。” 魏徵气结:“陛下!臣是在说正事!” “朕也在说正事。”李渊把筷子一放,指了指对面的空位:“来,坐,咱坐下说,还没吃饭吧?这大中午的,火气这么大,容易伤肝,先吃两口,吃饱了,才有力气死諫不是?” “臣不饿!”魏徵脖子一梗:“臣是来……” 咕嚕——一声响亮的抗议声,从魏徵的肚子里传了出来,格外清晰。 魏徵的老脸,刷的一下红到了耳根。 他確实饿了,早上起晚了没赶上早饭,直接去上朝,在朝堂上又生了一肚子气,这会儿闻著那锅里飘出来的羊肉味。 那股子鲜香。 那股子辛辣。 简直是在勾引他肚子里的馋虫犯罪。 “你看。”李渊笑眯眯地指了指他的肚子:“身体比嘴诚实嘛,来来来,坐下说,小扣子,给魏大人拿副碗筷!万彻,给魏大人切点瘦的!这身板,吃肥的腻得慌。” 魏徵想拒绝,但李渊已经站起来,不由分说地把他按在了那个木墩子上。 “坐下!朕的话就是圣旨!朕还没禪位呢!你要是敢抗旨,朕现在就让人把你扔出去!撞死在哪別撞死在朕的大安宫,朕让你连死諫的机会都没有!” 一套连削带打,把魏徵整懵了,手里被塞了一双筷子,面前多了一个碗。 碗里,是一片刚涮好的、还在滴著汤汁的羊肉。 那热气。 那香味。 直衝天灵盖。 魏徵咽了口唾沫,心里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魏徵!你要有骨气!这是嗟来之食! 另一个说:吃一口吧,就一口,吃饱了再骂也不迟啊,这羊肉太香了! 片刻后,生理战胜了心理,魏徵颤抖著手,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 “唔!” 眼睛瞬间瞪圆了。 鲜! 嫩! 没有一点膻味! 那股子茱萸的辣味,混合著羊肉的鲜美,在舌尖上炸开。 这是什么神仙吃法? 以前吃的那些煮得烂乎乎的羊肉,跟这比起来,简直就是抹布! “咋样?”李渊笑眯眯地看著他:“是不是觉得,这辈子白活了?刚才萧瑀还说这话呢,前半辈子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魏徵没说话,嘴里塞满了肉,本来想吃一口就停的,手不听使唤啊,一口接一口,根本停不下来。 李渊看著魏徵那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暗笑,古人诚不欺我,没有什么是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顿。 等魏徵吃了半饱,速度稍微慢下来的时候。 李渊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开始忽悠…… 第28章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玄成啊,你刚才说,朕大兴土木,劳民伤財?还说朕扰民?” 魏徵连忙吞下嘴里的肉,正色道:“难道不是吗?这拆房子的声音,整个长安都听得见!这得花多少钱?得用多少工匠?这些钱,若是用来賑灾……” “放屁,你懂个篮子。”李渊怒斥一声:“朕问你,这些工匠,是朕抓来的壮丁吗?” 魏徵愣了一下:“这……似乎是工部招募的……” “工部?”李渊伸手一指:“左边的,是李神通家的家丁,右边的,是朕甘露殿的隨从,工部那群人,昨天来了一天,今早朕去朝堂上的时候,全被召回去烧水泥了。” “这……”魏徵一愣,木訥的环视了一圈。 “这群人,你说说是不是没给钱?都是下人,晌钱给不到位,谁伺候你?”李渊嗤笑一声。 魏徵喃喃道:“自然是给了……” “那就对了!”李渊一拍大腿:“朕出钱,他们出力,朕这叫给他们提供就业岗位!懂不懂?” “且不说你们朝堂上说的什么流民四起,朕大权都扔给老二了,这事跟朕有关係么?”李渊站起来,挥斥方遒:“朕修这个大安宫,总不能一直用这些下人吧。” “需要木匠、瓦匠、石匠、搬运工,少说数十人,二郎说了,所有花销都从天策府內帑走,这不就是花钱了么?” “这些人拿了工钱,去买米、买布、买肉。” “卖米的、卖布的、卖肉的也就有了钱。” “这钱就流动起来了!” “这叫拉动內需!” “这叫以工代賑!” “比单纯的发钱发粮,高明一万倍!” 魏徵听傻了,就业岗位?拉动內需?以工代賑?这些词一个都没听过。 仔细一想,好像很有道理啊!这不就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么。 给灾民找活干,確实比养著他们强啊!这大安宫的工程量这么大,確实能养活不少人啊。 “那……那噪音呢?”魏徵还是有点不服气:“这声音扰乱朝纲……” “扰乱个屁。”李渊嗤之以鼻:“你们在太极殿里坐著,冬暖夏凉。听点声音怎么了?这就受不了了?那些百姓在外面风吹日晒,他们抱怨了吗?” “玄成啊,你要记住一句话。”李渊突然变得严肃起来,看著魏徵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朕不以身份压人,同他们一同吃住。” “你自己去逛一圈看看,这大安宫,所有人吃的都一样,朕这一桌,也就比他们多了个薛万彻帮忙切肉。” “肉,一样,酒一样,你觉得朕做的还不够么?” 魏徵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孟子的这话,他读过,每个读书人都读过。 但是,这话从今日的李渊嘴里说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 君为轻!这三个字,在大唐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从李渊嘴里说出来,简直就是离经叛道! 但也简直就是……圣人之言! 魏徵看著李渊,又环视了一圈大安宫,所有力工都是笑著的,大口吃著肉,大口喝著酒,包括面前这个陶罐子,也都是一样的。 正如李渊所说,这一桌,唯一的区別就是薛万彻傻笑著在切肉。 收回视线,看著这个穿著皱皱巴巴常服,满嘴油光,刚才还骂著脏话的老头。 魏徵突然觉得,他的形象变得无比高大,身后有著万丈光芒。 “陛下……”魏徵的声音颤抖了,眼眶红了:“陛下……圣明啊!” “臣……臣惭愧!臣只看到了表面的喧譁,却没看到陛下那颗……为国为民的心!臣……有罪!” 魏徵离席,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叮……任务完成:说服魏徵。】 【奖励:土豆种子將於三日后发放(需宿主自行种植)】 李渊挑了挑眉,这波装逼,满分! “行了行了,別磕了,朕就是隨口一说,主要是这羊肉,好吃吧?好吃就多吃点!看你瘦的,跟个猴似的,怎么?李二不给你发工资啊?” 魏徵脸一红,没说话,重新坐下来。 这一次,不再矜持。 化悲愤为食慾。 化感动为饭量。 那一大盘羊肉,起码有一半进了他的肚子。 最后。 连汤都喝了两碗。 直到肚子圆滚滚的,再也塞不下一粒米。 才打著饱嗝停下来。 日落西山。 魏徵走了。 打著饱嗝走的。 那一锅涮羊肉,连汤底都被他喝了一半,这一顿饭,吃了一下午。 力工们在干著活,李渊一边喝著酒,偶尔还上去指挥一下,让魏徵看到了这位陛下不同得意一面。 伴隨著叮叮噹噹的响声,吃的也格外的香。 走路都有点横著走的意思。 李渊躺在摇椅上,看著魏徵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小扣子。” “奴婢在。”小扣子从一旁钻出来,手里还拿著块抹布。 “跟著他,看看这老倔驴住哪,家里是个什么光景,记住了,只看不说,別让他发现,回来跟朕匯报。” “是!”小扣子把抹布一扔,隨手从地上捡起一块沾满了灰的麻布,披在了身上,和一般乞儿並无二样。 长安城,务本坊。 不算贫民窟,也绝对不是达官显贵住的地方。 这里住的大多是些中下层的京官,还有些稍微有点家底的商户。 比起之前的永兴坊,这里更嘈杂,更市井。 魏徵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巷子,在一扇略显陈旧的木门前停下。 巷子不宽,两边堆满了杂物。 原来的东宫別院被收回了,他魏徵虽然没被杀,但也成了无房一族。 这点俸禄,在长安买房? 做梦呢。 只能租。 “吱呀——” 门推开,院子不大,甚至有点逼仄,角落里堆著几捆柴火,还有一口水缸,虽然破旧,但收拾得很乾净。 “夫君回来了?”屋里传来一声温婉的问候。 裴氏,魏徵的髮妻,出身河东裴氏旁支,那是真正的大家闺蜜,如今却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裙,手上全是茧子。 第29章 我对得起太子,对得起大唐,唯独对不起你们娘俩 走进屋,一股子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为了省钱,家里还没烧炭盆。 昏暗的油灯下,裴氏正在缝补一件官服。 那是魏徵明天上朝要穿的,袖口磨破了,得补补。 旁边,一个小男孩正趴在桌子上练字,魏徵的长子,魏叔玉。 用的不是纸,是沙盘。 纸贵。 省著点用。 “爹爹!”魏叔玉看见魏徵,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树枝笔,跑了过来:“爹爹回来啦!” 魏徵看著儿子那张被风吹的有些发红的小脸,再看看桌子上摆著的晚饭。 一盆粟米粥,稀得能看见碗底的花纹,一碟子咸菜疙瘩,切得细细的。 还有两个掺了麩皮的蒸饼,顏色发黑。 魏徵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一股子浓郁的羊肉味,隨著他的呼吸,伴著那个没忍住的饱嗝,飘散在空气中。 “嗝——” 魏徵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太尷尬了。 太羞耻了。 老婆孩子在喝稀粥。 他在外面大鱼大肉吃到撑。 魏叔玉吸了吸鼻子。 眼睛瞬间瞪圆了。 “肉……” “爹爹身上有肉味!” “好香啊!” 孩子的本能是藏不住的,一转头,看到了母亲严厉的眼神,魏叔玉缩了缩脖子,懂事地低下头。 “爹爹肯定是在宫里用膳了。” “爹爹辛苦了。” 说完,跑回了桌前,端起那碗稀粥,嗅著鼻子,大口大口地喝著,仿佛那粥里也有肉味。 魏徵站在那,手足无措,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 “夫君,坐吧。”裴氏放下手里的针线,走过来帮他解下披风:“锅里还有点粥,要不……” “不吃了。”魏徵声音沙哑:“我……吃过了。” 说著,走到床边,坐下,看著这个家,家徒四壁,除了书,就是书,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他是五品官啊! 諫议大夫啊! 俸禄虽然不算顶格,但也绝对不少。 怎么就混到了这个地步? 钱呢? 魏徵痛苦地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一张张脸。 那是隱太子李建成府上的马夫。 那是齐王李元吉府上的厨娘。 那是玄武门之变中,那些战死的护卫留下的孤儿寡母。 李世民杀了他们的主子。 抄了他们的家。 把他们流放,充军。 没人敢管他们,谁管谁就是余孽。 只有魏徵,这个死心眼,这个认死理的倔驴。 他觉得,太子对他有知遇之恩,如今太子没了,这些旧人,就是太子的身后事,他不能不管。 玄武门的第三日,家里的积蓄,那些年攒下来的银子,全散出去了。 这还不够,刚发下来的俸禄,手里还没捂热乎,就把一大半换成米粮,偷偷让人送去给那些孤儿寡母。 剩下的那点,交完房租,也就够一家人喝稀粥了。 “我真是个混帐啊……”魏徵低著头,双手插进头髮里:“我对得起太子,对得起大唐,唯独对不起你们娘俩。” 裴氏闻言,走到他身边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那双手粗糙,冰凉。 “夫君,別说了,嫁给你那天起,我就知道你是个什么人,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的,喝粥……也挺好。” 窗外。夜风呼啸,魏徵一把抱住妻儿,泪流满面。 大安宫,夜深了。 摇椅吱呀吱呀地晃著。 旁边的小火炉上,这会儿被架了个铁网,烤著几个橘子。 酸甜的味道瀰漫开来。 “陛下。”小扣子回来了,像个鬼魅一样钻进大殿:“奴婢查清楚了。” “说。”李渊剥了个橘子,塞进嘴里,烫:“嘶哈嘶哈……” “魏大人住在务本坊,租的房子,很小,很破,家里……真的很穷。”小扣子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 “奴婢在墙头上看见了,魏大人的夫人和公子,晚饭喝的是稀粥,掺了糠的蒸饼。” “魏公子闻到魏大人身上的肉味,馋得直咽口水……” 李渊嚼橘子的动作停住了,眉头皱了起来。 “他钱呢?东宫冼马,如今又是个諫臣,李二那小子虽然抠,但也不至於剋扣晌钱吧?五品官,养活一家三口绰绰有余啊。” “奴婢打听了。”小扣子低声说道:“魏大人的钱……都散出去了。” “原来的积蓄,全给了那些……那些没了主子的人。” “现在的俸禄,昨日刚发,被他拿出一大半,接济那些东宫的旧部家眷。” “听说……有几百號人呢,全靠魏大人这点俸禄吊著命。” 李渊沉默了,手里的橘子皮被捏出了汁水。 傻子。 真是个傻子。 这世道,明哲保身都来不及。 他还敢去管那些余孽? 这不仅仅是钱的事。 这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啊! 李世民要是知道了,隨便安个收买人心、意图不轨的罪名。 “真他娘的倔啊。”李渊把橘子皮往火盆里一扔,火苗窜了一下:“把那三个老东西给朕叫来。” 一炷香后。 冷香殿。 三个老头披著衣服,睡眼惺忪地站在李渊面前,一个个哈欠连天。 “陛下……” “这大半夜的……” “又咋了?” “是要打麻將吗?” 李渊坐在摇椅上,面色严肃,手里拿著一根小木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扶手。 噠…… 噠…… 噠…… 这声音,在深夜里,像催命的更漏,三个老头瞬间清醒了。 这架势……不对劲啊,三个老头交换了个眼神,晚上偷了一罈子酒,难道这么快就事发了?不对啊,当时没人看到才对。 “老裴啊。”李渊开口了,声音很轻:“朕记得,那天咱们搬家,虽然走得急,但你那个包袱里……叮噹乱响啊。” 裴寂浑身一紧,冷汗下来了:“陛下……那……那是老臣的棺材本……那就是几件换洗衣服……” “放屁!”李渊突然一棍子敲在桌子上:“换洗衣服能响?你那是铁裤衩啊?” “还有你!萧瑀!你那个书箱子,死沉死沉的,朕让程蛮子去搬,程蛮子那莽夫都说沉,里面装的是书?还是金砖啊?” 萧瑀脖子一缩,结结巴巴道:“书……书中自有黄金屋……” “封德彝!”李渊枪口一转:“你最鸡贼,你身上那件袍子,缝了暗袋吧?” “走路都不敢大步走,怕掉出来吧?那里面是啥?夜明珠?还是地契?” 第30章 別为了所谓的忠义,饿著自己的种 三个老头扑通一声跪下了,全中了,这陛下的眼睛会透视么?怎么啥都知道? “陛下饶命啊!” “臣等……臣等就是留点养老钱啊!” “这大安宫啥都没有。” “万一哪天断了顿。” “咱们还能去黑市买点米啊!” 李渊看著这三个守財奴,冷笑一声:“起来起来,跪什么跪,朕又不是土匪,如今在这大安宫,又没花钱的地方,朕不要你们的钱,朕是给你们指条明路。” “明……明路?”三人面面相覷,经过这几天,他们是看出来了,陛下指的路,一般都是坑啊。 “刚才小扣子回来了。”李渊嘆了口气,一脸的悲天悯人:“去看了魏徵,那叫一个惨啊,老婆孩子喝稀粥,住的房子四面漏风,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嘖嘖嘖,好歹也是咱们大唐的諫议大夫,这要是传出去,丟不丟人?不仅丟李二的人,也丟咱们的人啊!” “咱们虽然带著你们一起退位了,但大唐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裴寂眼珠子转了转:“陛下……那魏徵……是他自己作的啊,关咱们啥事?” “蠢!”李渊恨铁不成钢地指著裴寂:“你说你这宰相是怎么当的?” “魏徵是谁?今天你们没见到么?那可是上来连朕都敢骂的人。” “这样的人,既然没死,那是以后朝堂上的风向標!” “你们三个,一个是奸臣,一个是前朝余孽,一个是墙头草。” “你们觉得,魏徵以后能放过你们?等他缓过劲来,在朝堂上参你们一本,翻翻旧帐,说你们在大安宫生活奢靡,私藏巨款,你们那点棺材本保得住?” 三人浑身一震,臥槽!有道理啊!魏徵那张嘴,自打跟了李建成之后,那是开过光的,谁沾谁死。 要是真被他盯上了,別说私房钱了,脑袋都得搬家。 “那……那怎么办?”封德彝最怕死,赶紧问道:“陛下救命啊!” “所以啊。”李渊循循善诱,挑了挑眉:“趁著现在魏徵落魄,咱们帮他一把,给他送点温暖,给他买个房子,让他吃顿饱饭,这就叫雪中送炭!”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你们虽然跟了朕,但是朕这一把年纪了,也不能带著你们仨老头玩一辈子。” “说个不好听的,万一哪天朕没了,没人给你们撑伞了,你们仨可都成了前朝余孽了。” “但是魏徵不一样,他还年轻,他敢骂人,以后他在朝堂上,想喷你们的时候,是不是得掂量掂量?是不是得想起今晚这顿肉,这间房?这嘴,是不是就得闭上一半?” “或者,別人要弹劾你们的时候,他帮著你们骂回去,这一席之地不就有了?” 三人眼睛亮了,悟了,彻底悟了!这是花钱买平安啊!这是花钱买保护伞啊!这买卖,划算! “陛下圣明!”裴寂第一个表態:“老臣这就去拿钱!老臣那个包袱里……其实有两根金条!老臣全捐了!给魏徵买房!” “老臣也捐!”萧瑀也不甘示弱:“老臣箱子里有两方古玉!值老钱了!卖了给魏徵置办家具!” “臣……臣……”封德彝咬咬牙,从怀里掏出一把珍珠:“臣这袍子里缝了二十颗东珠,还是之前陛下赏给臣的。 “算了,拿去,都拿去!给魏徵买米!买肉!” 李渊看著这堆金光闪闪的东西,满意地点点头:“这就对了嘛,觉悟很高,虽然你们跟朕差不多,人品不咋地,但眼光还是有的。” “小扣子!把这些东西收起来,拿去內务府……不,拿去交给李神通。” “让他连夜去办,把魏徵那套租的房子买下来,地契名字改成魏徵,再买两百斤米,五十斤腊肉,两罈子油。” “剩下的钱……”李渊看了看那堆財宝,这三个老货是真有钱啊,就掏出来的这点东西,买十套房子都够了,琢磨了片刻,开口道。 “剩下的钱,充入大安宫小金库,算后半生交的伙食费了。” “啊?”三人傻眼了,剩下的不退啊? “咋?”李渊一瞪眼:“不愿意?那朕把钱退给你们,然后明天就亲自去朝堂上说说,现在外面不安生,户部好像也没啥钱,抄家肯定是愿意的。” “別別別!” “愿意!一百个愿意!” “能给陛下交伙食费。” “是臣等的荣幸!” 三人含泪点头,心在滴血,但脸上还得赔笑。 …… 次日清晨。 务本坊。 魏徵家。 天才蒙蒙亮,魏徵就起来了,昨晚吃饱了,但心里的事儿太多,睡不踏实。 正准备去上朝,打开院门。 噗通。 什么东西倒了。 魏徵低头一看,两个大麻袋,鼓鼓囊囊的,旁边还放著一个油罈子,一块腊肉,还有一封信。 魏徵愣住了,左右看了看,巷子里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这是…… 他颤抖著手,解开麻袋口。 白花花的精米,那米粒饱满,晶莹剔透,不是陈米,是贡米级別的精米!这一袋子,少说一百斤! 魏徵的呼吸急促起来,拿起那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狂草的李字,虽然丑,但霸气。 拆开信。 一张轻飘飘的纸掉了出来。 魏徵捡起来一看。 瞳孔地震。 地契! 京兆府盖章的红契! 上面赫然写著:务本坊三號院,户主:魏徵。 这房子…… 成他的了? 再看信纸。 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字跡潦草,透著一股子漫不经心。 “玄成啊。” “朕听说你家还在喝粥?” “丟人。” “朕的諫议大夫,饿死了朕找谁吵架去?” “这房子。” “是裴寂、萧瑀、封德彝那三个老东西哭著喊著要给你买的。” “说是被你的死諫感动了。” “米是朕赏的。” “民为贵。” “老婆孩子也是民。” “別为了所谓的忠义,饿著自己的种。” “吃饱了。” “才有力气接著骂朕。” “——李渊。” 魏徵捏著信纸。 手越抖越厉害。 最后。 整个人都在颤抖。 裴寂?萧瑀?封德彝?那三个老奸巨猾的傢伙会给他买房? 打死都不信,这肯定是陛下逼的,或者是陛下自己掏腰包,借了他们的名义,为了保全他魏徵的面子,也为了缓和这帮老臣之间的关係。 还有那句。 “老婆孩子也是民。” “別饿著自己的种。” 这一句话。 像一把重锤。 狠狠地砸碎了魏徵心里那道坚硬的防线。 砸得他泪流满面。 他是个硬汉。 面对李世民的刀斧手没哭。 面对玄武门的血海没哭。 但此刻。 看著这袋米,这张地契,这封信。 他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 “夫君……这是……” 裴氏听到动静,披著衣服走出来。 看到地上的东西。 捂住了嘴。 “米……这么多米……” “这是……” “这是给咱们的。”魏徵转过身,长安城的西北角,面向大安宫的方向。 噗通一声,双膝跪地。 不顾地上的寒冷和污泥。 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在清晨的巷子里迴荡。 “陛下……” “魏徵……” “谢陛下隆恩!!!” 这一刻。 魏徵的心里。 除了大唐,除了社稷。 多了一个老头的影子。 那个不正经的、爱吃羊肉的、嘴毒心软的老头。 第31章 这老皇帝这么有城府……吗? 大安宫,一大早。 “阿嚏!” “阿嚏!” “阿嚏!” 三声喷嚏。 裴寂、萧瑀、封德彝一人一个,迷迷瞪瞪的从床上爬了起来。 “谁?谁骂我?”裴寂揉著鼻子,一脸警惕。 “肯定是魏徵那老小子。”萧瑀愤愤不平:“拿了咱们的钱,住了咱们买的房,指不定还在心里骂咱们是贪官呢,那是咱老本啊!” 李渊躺在摇椅上,搓了搓鼻子,刚才也差点一个喷嚏打了出来。 不过这会儿心情大好,翻了个身拉著被子盖在了身上。 “骂就骂唄。” “骂得越凶,说明他心里越记著这份情。” “这叫……相爱相杀。” 太极宫,甘露殿。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世民一夜没睡,睡不著,只要一闭眼,脑子里就是那个点泥成石的方子,要么就是那句蚍蜉见青天的狂言。 还有……那个正在大安宫里拆家、挖坑、搞得鸡飞狗跳的老爹。 桌案上的蜡烛烧了一半,烛泪堆积,像是一座微缩的小山。 李世民揉了揉眉心,感觉脑仁疼。 旁边,长孙无忌也没睡。 这位大唐第一老阴比,正捧著一碗浓茶,死命地灌,试图压下眼皮子底下的困意。 “辅机啊。” 李世民嘆了口气。 “你说,父皇他到底想干什么?” “拆房子朕能理解,那是嫌破。” “挖坑朕也能理解,那是閒得慌。” “但这水泥……还有这把满朝文武骂了一顿的气势……” “朕怎么觉得,父皇这退位之后,比在位的时候还……还让人看不透呢?” 长孙无忌放下茶碗,苦笑一声。 “殿下。” “臣也看不透。” “陛下这一招一式,看似毫无章法,全是胡闹。” “但细细品来……” 长孙无忌顿了顿,眼神变得凝重。 “每一招都打在咱们的软肋上。” “就像那魏徵,咱们想杀不能杀,想用不敢用,正头疼呢。” “陛下一顿羊肉火锅,几句君为轻,直接把这头倔驴给说服了。” “这手段……” “高啊。” 就在君臣二人对著灯火发愁的时候。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负责监视大安宫的暗桩统领,代號夜猫来了。 “报——!” 夜猫单膝跪地,一身夜行衣带著外面的寒气。 “启稟殿下。” “大安宫那边……又有新动静了。”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同时坐直了身子。 “说!” “是不是父皇又把哪座殿给拆了?” “还是说那个水泥烧出来了?” “不……不是。” 夜猫面色古怪,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是……是陛下让人给魏徵送东西去了。” “送东西?”李世民一愣:“送什么?毒酒?白綾?” “不……”夜猫咽了口唾沫:“是一张地契,还有两百斤精米,五十斤腊肉,两罈子油。” “而且……陛下还附了一封信,信里说……” “说什么!別吞吞吐吐的!”长孙无忌急了。 “信里说,老婆孩子也是民,別为了所谓的忠义,饿著自己的种。” “还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接著骂朕。” 夜猫一口气说完,然后把头埋得低低的。 静。 甘露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张大了嘴巴。 长孙无忌手里的茶碗差点掉了。 给魏徵送米?买房? 还鼓励他吃饱了接著骂? 这是什么操作? 这是什么路数? “还有……”夜猫继续补刀。“陛下在信里特意点了名,说这买房子的钱,是裴寂、萧瑀、封德彝三位大人哭著喊著要出的,说是被魏大人的死諫感动了,全程是由李神通接手的。” “噗——!” 长孙无忌终於没忍住,一口茶喷了出来。 裴寂?萧瑀?封德彝? 那三个老抠门? 那是连掉个铜板都要用脚踩住的主儿! 他们会哭著喊著给魏徵买房? 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这明显是陛下拿著刀架在他们脖子上逼出来的啊! 李世民没笑,慢慢站起来,背著手,在殿內来回踱步。 一步。 两步。 三步。 眼神从最初的错愕,慢慢变得深邃,最后……变成了一种名为恍然大悟的光芒。 “高!” “实在是高!” 李世民猛地一拍大腿。 “父皇这盘棋,下得太大了!” 长孙无忌擦了擦嘴角的茶渍,一脸懵逼:“陛下……这……这不就是收买人心吗?有什么高的?那魏徵本来就是东宫余孽,陛下这么做,岂不是在培植党羽?咱们得防著点啊!” “防个屁!”李世民转过身,看著长孙无忌:“辅机啊,你格局小了,你只看到了第一层,父皇他深有用意啊!” “啊?”长孙无忌一脸懵。 “你仔细想想。”李世民走到地图前,指著长安城务本坊的位置:“魏徵是谁?他是东宫旧臣的旗帜!是那些心里不服朕、还在观望的士族文人的代表!” “朕虽然没杀他,还封了他官,但朕心里有刺,他心里有疙瘩,这满朝文武看著呢,天下百姓看著呢,都在看朕能不能容得下这根刺!” 李世民的声音越来越大。 “父皇这么做,是在干什么?是在替朕拔刺吗?不!” “他是在替朕养这根刺!用米,用房,用那句老婆孩子也是民,把魏徵那颗冰冷的心给捂热了!” “而且!父皇是用裴寂他们的钱买的房!裴寂他们是谁?那是旧臣里的老油条,父皇这是在搞劫富济贫啊!” “他是在告诉魏徵,告诉天下人,跟著大唐混,有饭吃!有房住!只要你肯干事,哪怕是骂皇帝,朕也养著你!” “这叫什么?”李世民眼中精光爆射:“这叫千金买马骨!这叫给天下寒门士子立规矩!父皇这是在帮朕收拢人心啊!而且是用一种朕做不到、也不方便做的方式!” 长孙无忌听傻了。 这…… 这还是那个只知道拆房子、打麻將的陛下吗? 这一手借花献佛、一石三鸟玩得也太溜了吧? 如果是真的…… 那这陛下的段位,简直深不可测啊! “不仅如此。”李世民重新坐回椅子上,神色变得异常凝重:“你想想父皇这几天的举动,先是退位,把玉璽像垃圾一样扔给朕。” “然后去大安宫,自降身份,跟臣子们同吃同住,接著弄出水泥,说要点泥成石。现在又去接济魏徵,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荒诞不经。” “实则……”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实则是在教孤啊!” “教陛下?”长孙无忌越听越是玄,这老皇帝这么有城府……吗? 第32章 大早上的还没完了? “对!父皇一定是在教孤。”李世民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天那个玄甲卫统领回稟的话。 那天,在掖庭,李渊救下了那个偷馒头的小太监小扣子。 当时,李渊说了一句话。 “当皇帝。” “不看他杀了多少人。” “看他能救多少人!” 这句话,当时李世民只觉得是父皇的妇人之仁,是失败者的自我安慰。 但此刻,结合魏徵这件事,结合那句民为贵,君为轻,如同两道闪电,在李世民的脑海中匯聚,劈开了迷雾。 “朕懂了……”李世民喃喃自语,眼眶竟然有些湿润:“朕一直在想,怎么才能洗刷玄武门的血腥,怎么才能让天下人忘掉朕杀兄逼父的恶名,朕以为,只要朕勤政,只要朕打胜仗,只要朕让大唐强盛,就能掩盖这一切。” “但父皇是在告诉朕,不够,光有威,是不够的,还得有恩,还得有生路。” “魏徵是死路一条的人,父皇给了他生路,小扣子是死路一条的人,父皇给了他生路,甚至是薛万彻那个疯子,父皇也给了他生路。” “父皇是在用实际行动告诉朕,杀人容易救人难,但只有救人,才能真正收服人心!才能真正坐稳这江山!” 李世民猛地站起来,一种帝王的觉悟,在这一刻,彻底甦醒。 “辅机!” “在!” “擬旨!” 长孙无忌赶紧铺开纸笔:“陛下请讲。” 李世民背著手,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沉稳:“传孤旨意,赦免……所有东宫、齐王府旧臣家眷,无论男女老幼,无论罪责轻重,一律……免死!” 长孙无忌手一抖,墨汁滴在了纸上,晕染开来:“陛下!这……这可是几千人啊!而且很多都是死忠!若是放虎归山……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啊!” “不。”李世民摆摆手:“朕不杀他们,但也不放他们,將他们的奴籍,改为……农籍,流放千里。” “去岭南,去陇右,去边疆,给他们发农具,发种子,让他们去开荒,让他们去种地,告诉他们。” “这是陛下给他们的恩典!是陛下那大安宫里,一口一口吃出来的恩典!” “让他们活著,让他们给大唐种粮食,让他们看著,朕的这个大唐,是不是比隱太子的大唐更好!” 长孙无忌呆呆地看著李世民,这一刻,看到了冉冉升起的新星。 不再是那个只知道杀伐的秦王,是一个真正懂得王道的君主。 而这一切的改变,竟然是因为那个在冷宫里瞎折腾的老头? “臣……领旨!”长孙无忌重重落笔。 写完圣旨,李世民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轻鬆了不少,走到窗边,看著已经泛起鱼肚白的天边,看著大安宫的方向,长嘆一口气。 “父皇啊父皇。”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您这局棋,布得深啊,若是儿臣不多想,恐怕又理解不了您的意思了。” “您这是在用您的一世英名,来给儿臣铺路啊,您装疯卖傻,装作贪图享乐,甚至不惜自污名声,去压榨裴寂他们,就是为了让儿臣放心,就是为了在暗中指点儿臣。” “您把皇位让得这么痛快,甚至连玉璽都当垃圾扔,儿臣之前还防著您,还在大安宫周围布满了暗哨,儿臣……真不是个东西啊。” 李世民回过头,看向那个还跪在地上的夜猫统领,冷冷道。 “传令下去。” “大安宫周围的暗哨。” “全部撤了。” “一个不留。” “啊?”夜猫愣住了,长孙无忌也愣住了。 “全撤了?那万一陛下……万一他真的造反咋办?” “造反?”李世民笑了,笑得无比自信“造反的是孤!才不是父皇!孤在父皇面前,不过是个孩子罢了!” “父皇现在只是想……睡觉,想睡个安稳觉,想亲眼看著孤,把这个家当好。” “父皇一定是这么想的,虽然不问政事,可还在教孤怎么当好一个皇帝,哪有什么父皇,这是一个爹对孩子的爱啊,从来不会说出口,但他就是在那!” 李世民挥挥手。 “撤了吧,以后父皇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拆房子就让他拆,想挖坑就让他挖,想骂人……” 李世民摸了摸鼻子:“只要別骂得太难听,就让他骂:哪怕他要把这太极宫的琉璃瓦揭了去打水漂,你们也得给他在旁边递瓦片!听懂了吗?” “是!属下遵命!”夜猫领命而去,李世民重新坐回桌案前,拿起那碗已经凉透的浓茶。 一口喝乾,五味杂陈。 “辅机。” “殿下?” “你说,父皇那个水泥……真能点泥成石吗?” 长孙无忌犹豫了一下:“殿下……工部那边已经在烧了,说是最快明天一早就能出结果。” “不过臣觉得……悬,这也太玄乎了。” “朕觉得能行。”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期待:“父皇从来不打誑语,如果这水泥真能成,那朕就亲自去大安宫,给父皇……赔罪!” …… 大安宫。 “阿嚏!” 李渊又打了个喷嚏。 “谁?到底是谁?” “大早上的还没完了?” “背后骂人真的好么?不怕生儿子没有把?” 李渊揉了揉鼻子,把身上的虎皮裹得更紧了点。 这破殿,还是漏风,早知道昨晚就回甘露殿睡了,那边怎么也不漏风啊…… 第33章 有话说,有屁放 两天半,就这么一坤天,大安宫变了样。 主殿,没了,连带著旁边的那个偏殿,也没了,全平了。 地上全是碎砖烂瓦,跟遭了投石车轰炸似的。 几百个工匠,加上李神通带来的那帮壮汉,光著膀子,喊著號子,在那抡大锤。 尘土飞扬,呛得人嗓子眼发痒。 李渊没在摇椅上躺著,那摇椅太乾净,跟这工地不搭,找了块还算平整的门板,下面垫了几块砖头,这就成了临时的办公桌。 手里拿著炭条,在那张皱皱巴巴的草纸上画图。 “这儿,得挖个坑。” “这就是化粪池的入口。” “一定要密封!不然夏天一来,这大安宫就臭的不行了!住不了人。” “这边得挖水道,还得弄个排水渠,等我想想啊……” 公输木蹲在旁边,手里捧著个本子,拼命记著:“密封……用啥密封啊太上皇?用黄泥么?” “用水泥啊!水泥干了就是石头,连水都渗不进去,还怕臭气?差不多就这两日,等著二郎弄出来,你就知道水泥是个啥玩意了。”李渊拿炭条敲了敲他的头,继续道:“还有这边,要弄个院子,养养花养养鸟,院子別太大,別跟甘露殿的后花园似的,空荡荡的。” 正说著,门口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李渊回头,透过漫天的灰尘,看见了一队人马。 领头的是李世民,这小子今天没穿龙袍,穿了身紧身的武士服,袖子挽得老高。 手里抱著个灰扑扑的大疙瘩,死沉死沉的,把孩子累的脸红脖子粗,脑门上全是汗。 后面跟著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 这几个大唐的顶级大脑,此刻也一人怀里抱著一块灰石头,表情肃穆。 “父皇!”李世民走到跟前。 咣当!手里的那块大疙瘩砸在地上,地面都跟著抖了三抖。 地上的青砖都被砸裂了,那疙瘩连个皮都没掉,硬,是真的硬。 “成了!”李世民顾不上擦汗,指著地上的疙瘩:“父皇!成了!真的点泥成石了!这是工部连夜烧出来的!刚出炉孤就让人泼了水!” “四个时辰!就四个时辰!硬得跟铁一样!朕让敬德用马槊戳,连个白印子都没戳出来!” 李渊放下炭条,走过去用脚踢了踢那块水泥墩子:“硬吗?” “硬!”李世民拼命点头。 “硬就对了。”李渊撇撇嘴:“这玩意要是不硬就有鬼了。” “都说了,你们要是修了此道,见我如蚍蜉见青天,这下信了吧。” “什么祥瑞,什么天意,朕就是天意!” 李世民看著李渊,看著这个满身灰尘、头髮乱糟糟的老头,突然觉得,父皇的身影,高大伟岸,真的是神人啊,这种神物,隨手就扔出来了。 若是父皇当真不让位置,手里的底牌有多少?谁也不知道! 李世民打了个寒颤,不敢想。 “父皇……”李世民突然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碎砖烂瓦上,膝盖磕著砖头渣子,生疼。 “咋?腿软了?年纪轻轻的,这腿脚还不行了?是不是肾不好啊,晚点让太医给你號號脉,这肾啊,不补不行。”李渊看著他,一脸疑惑。 “不是。”李世民抬起头,眼圈红了:“儿臣……有罪,儿臣该死,父皇有如此经天纬地之才,却被儿臣……被儿臣逼到了这步田地。” “玄武门那天……儿臣是猪油蒙了心啊!儿臣怎么就不能再等等?怎么就不能再信父皇一次?” 又来了,又特么来了,李渊翻了个白眼。 这二凤啥都好,就是这悲情戏癮太大,这车軲轆话来回说,听著烦啊。 “停!”李渊一抬手:“打住,別跟朕提这事了,朕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可是父皇,儿臣心里苦啊!”李世民还在那煽情:“儿臣每每想起那天,想起父皇被软禁在海池……儿臣这心,就像被刀绞一样!” “你还没完了是吧?”李渊的火气上来了,老子正设计这大安宫该怎么设计呢,正需要灵感的时候,你跑这来哭丧?晦气! “起开!”李渊走过去,对著李世民的肩膀。 嘭!就是一脚,没怎么用力,伤害不高侮辱性极强,直接把李世民踹得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全场死寂。 长孙无忌手里的水泥块掉了,房玄龄错愕的看著这一幕,身后一眾人等,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李世民也懵了,坐在地上傻愣愣地看著李渊。 “看啥看?”李渊指著他的鼻子,一脸的不耐烦:“事不过三!朕说了几次了?这事翻篇!翻篇懂不懂?” “就像这书,这一页翻过去了,就別老往回翻!你閒的啊?天天在那儿臣有罪,儿臣该死。” “你要真想死,你学魏玄成去撞柱子啊!不想死就给朕闭嘴!”李渊唾沫星子横飞:“朕现在日子过得挺好,有酒喝,有肉吃,自己房子自己想著怎么造就怎么造,只要你不来烦朕,朕能活到一百岁!” “你倒好,天天跑来哭哭啼啼,烦不烦人!” “不……儿臣不敢……”李世民被骂得缩成一团,跪在那,懵了。 “不敢就滚起来!未来大唐的皇帝,天天跪著算个什么事?”李渊又是一脚,踢在他的小腿上:“好好当你的皇帝!把这大唐给朕治理好了!把这水泥给朕推广出去!让老百姓都能住上不漏风的房子!那才是对朕最大的孝顺!” “再跟朕哭哭啼啼的提玄武门,朕一脚踹死你!”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了一眼,此刻的陛下,霸气侧漏,哪里像个退位的老头,简直就是那个从太原起兵、横扫天下的开国皇帝!! 李世民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没生气,反而笑了,笑得像个傻子,心里的那块大石头,被李渊这两脚,给踹碎了。 父皇是真不怪他了,父皇是真放下了,这才是亲爹啊! “儿臣……遵旨!”李世民深深一揖:“儿臣以后,绝不再提!儿臣一定把这水泥,铺满大唐的每一寸土地!” 李渊重新拿起炭条,挥了挥手:“行了,东西送到了,你们可以滚了,朕这一堆事还没个头绪,没空招待你们,等著水泥弄好了,给朕一车一车拉过来。” 李世民等人刚要告退,一直没说话的长孙无忌,突然上前一步,这老狐狸眼珠子转了转,拱手道:“陛下,那个……有个事儿,臣不得不提。” “有话说,有屁放。”李渊头也不抬,挠了挠下巴,这大安宫,能放下十栋小別墅,但是排布,也是个麻烦事…… 第34章 臥槽!虎……虎符? “您刚才说……让秦王殿下好好当皇帝……”长孙无忌顿了顿,一脸诚恳。 “可是……您还没禪位呢。” “殿下现在……还只是秦王,连太子都不是……” “您只说了秦王监国,怎么也得立个太子,这天下才能收心,您说是不是?” “这名不正,言不顺的,您看这……” 李渊手里的炭条停住了,愣了一下,抬头看著长孙无忌,又看了看李世民,一拍脑门,尷尬的嘿嘿笑了两声。 “哎哟臥槽。” “把这茬给忘了。” 李世民也有点尷尬,这几天光顾著感动了,也忘了自己还只是个秦王。 詔书没下,大典没办,这在法理上,確实有些说不过去。 “这事闹的。”李渊把炭条一扔:“办!这就办!那啥,今天这会你们也下朝了,明天!明天一早,朕去上朝!把文武百官都叫著,把这事给结了!” “多谢父皇!”李世民大喜:“那儿臣这就回去准备准备……” “准个屁。”李渊摆摆手:“別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什么祭天,什么告庙,累死个人。” “明天我去露个脸,盖个章,完事,这大安宫还没建起来呢,冬天前我还准备搬家,没工夫弄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 “行了,没事就赶紧滚吧,別耽误朕画图。” 李世民走了,带著一眾大臣,欢天喜地地走了,只是这群人刚走,尉迟恭带头的武將又来了。 “你们是没完了还是怎么著?”李渊一脸怒气。 尉迟恭和程咬金对视了一眼,弱弱道:“陛下,臣等是殿下让我们过来的,说陪您玩,晚上还能给您守个门。” “守个屁!”李渊是真怒了,捡起一块石头就朝著尉迟恭砸了过去:“大唐现在稳了么?一群杀才不去上战场,窝在我这老头子这,你们不窝囊么?” “大唐要是稳了,就去把天下都打下来,日月所照之处,皆我大唐领土,一天天的你们是真没事干了!” “滚!都滚!告诉李二,老子要啥会自己去找他要,不要的別啥都往我这塞,烦不烦人!” “还有,程蛮子,你答应给朕的牛肉!这都多久过去了!肉呢!” “他尉迟老黑是烦人,你这狗东西,说话还不算话了!” 一群人被骂的狗血淋头的,昂首挺胸的来,灰溜溜的走了。 李渊也没心思画图了,隨手指了指一旁的水泥,朝著公输木道:“这玩意你先研究研究,等著朕把图纸弄出来了,咱们就干!” “得令!” 一日时间眨眼就过了,还没干啥,天就黑了。 大安宫此时一片废墟,连个避风的墙角都难找。 “陛下……”裴寂裹著那件破棉袄,哆哆嗦嗦地凑过来:“今晚……咱们睡哪啊?主殿拆了,偏殿拆了,那冷香殿虽然还在,但里面全是木灰渣滓……这没法住啊。” “嘖,这房子拆得有点急了,草率了,算了,跟朕走!”李渊大手一挥,朝著大门走去。 “去哪?”萧瑀连忙追上,一脸疑惑。 “回宫!”李渊晃了晃脑袋。 封德彝也凑了上来:“回宫?哪个宫?” “甘露殿!”李渊理直气壮:“朕明天不是要上朝吗?住太极宫方便!” “再说了,朕还没退位呢!朕还是皇帝!睡朕自己的寢宫,谁敢废话?” “朕就算是退位了,一个小小的甘露殿还不能睡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杀回了太极宫,李渊走在最前面,后面跟著裴寂、萧瑀、封德彝三个老头,还有个薛万彻手上拎著三个包袱跟在后面。 这组合,怎么看怎么像去打劫的。 到了甘露殿,守门的禁军一看是陛下,嚇得赶紧跪下,这几日陛下都没回来住,这突然回来了,还有点不习惯。 进了殿,舒坦,这地方不用烧地龙除湿,不漏风还不闷热,比大安宫强了一万倍。 “舒服!”李渊往龙床上一躺:“还是这儿得劲啊,就是这床……还是硬了点。” 三个老头也不客气,各自找了软塌、椅子瘫著。 薛万彻抱著刀,靠在门口。 “一会跟门口那小太监说一声,搬几张床进来,咱几个老东西在这將就一段时日,等著大安宫建好了,咱再搬回去。” “陛下,这不妥吧。”裴寂想了想,临时住一晚倒是没啥,这可是大安宫的寢殿,他们三个都是臣子,住在这不妥。 “无妨,朕担著,谁要是来找,就找朕就行了。”李渊朝著门口喊了一声:“万彻啊,跟外面的小太监说一声,搬四张床进来,晚上收拾收拾你也进来住。” “是!”薛万彻大吼了一声,转头看著身边瑟瑟发抖的小太监,一脸狰狞:“听到了么!” “听……听到了!”小太监点点头,撒丫子就跑。 薛万彻咽了口唾沫,回头看了一眼屋內的四个老头,这会儿他完全把自己当成了李渊的义子,余生最大的任务就是给李渊养老送终,反倒是没有那仨老头那么彆扭。 李渊躺了一会,肚子咕嚕嚕的响了一声,翻身下床,四处溜达。 “陛下……”封德彝眼尖,看见李渊在抽屉里乱翻,连忙问道:“您找啥呢?用不用臣帮忙?” “找点吃的。”李渊头也不回:“晚上那顿饭吃得早,这会儿饿了,朕记得这柜子里前几日回来住的时候藏过点心……” 翻著翻著,噹啷一声,一个东西掉了出来,滚到了地上。 李渊捡起来一看,愣住了,是个金属疙瘩,老虎形状的,分两半,还能合在一起。 “这啥玩意儿?”李渊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拿袖子擦了擦,一抹亮色反射著烛光,还挺好看。 裴寂凑过来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臥槽!虎……虎符?这调兵的虎符!” “这玩意儿怎么在这?”李渊也反应过来了,这是兵符啊!见符如见君!能调动天下兵马的东西! 这玩意儿不是应该在兵部,或者在李世民手里吗? 怎么会像个垃圾一样,扔在床头柜的抽屉里?还跟一盒发霉的绿豆糕放在一起? 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到底这玩意怎么会出现在这,只能推到原身身上去了。 “这……”萧瑀手都在抖:“陛下……这可是大杀器啊,咱们有这兵符,就有东山再起的一日!” “秦王虽然掌握了京城防务,但天下兵马,还得认这个符,只要您拿著这个符,登高一呼。” “那些在外的將军,是听秦王的,还是听您的?这事儿不好说。” “所以这东西,是个雷。”李渊一脸嫌弃:“这玩意儿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拿著它,朕能睡好觉?” “你们仨也都是老部下了,朕就明说了,现在朕就这么一个儿子了,再去拼个你死我活?没那必要,你仨心放肚子里,跟著朕安享晚年就行了,別整天想那东的西的。” 李渊隨手把虎符往怀里一揣。 “明天上朝,正好连这个一块儿给李二扔过去,让他自己头疼去,朕才不稀罕这破铜烂铁。” 第35章 还愣著干啥,跑啊! 翌日,天刚蒙蒙亮。 太极殿外,百官已经到齐了。 这会儿正在窃窃私语。 “今日不是大朝会啊,怎么秦王殿下把人全叫来了?” “谁知道呢,这段时间最好安生点,秦王殿下那刀,磨得快的哩。” “知道知道,我这不是好奇么?” 咚——咚——咚—— 景阳钟响了三声,大殿门开,百官入朝。 李世民站在龙椅旁,穿著崭新的太子袞服,朝臣一看这架势,心中瞬间明了。 今日原来是要把秦王殿下,名正言顺的册封为太子啊,怪不得文武百官全来了。 “陛下驾到——!” 太监一声长喝,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门口,等待著那位身穿明黄龙袍、威严庄重的大唐开国皇帝。 可是…… 走进来的人,让所有人都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瞎了,没有龙袍,没有冕冠,没有仪仗,甚至连双像样的靴子都没穿。 李渊,穿著一身……白色的麻衣,宽袍大袖,脚上踩著一双千层底的布鞋,头髮隨便挽了个髮髻,插了根木簪子,手里还拿个梨,一边走一边啃。 这造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刚从牢里放出来的犯人。 “这……”礼部尚书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成何体统!” “成何体统啊!” “这是大朝会啊!” “这是册封大典啊!” “太上皇怎么能穿麻衣上殿?” “这是对江山社稷的不敬啊!” 李渊根本没理会周围那些见鬼一样的目光,径直走到龙椅前面。 直接坐在了御阶上。 把啃了一半的梨往旁边一放。 “行了。” “都別跪了。” “膝盖不疼啊?” 李渊挥挥手,一脸的隨意。 “父皇……”李世民凑过来,小声道:“您这身衣服……” “咋了?”李渊扯了扯袖子:“舒服啊,透气吸汗,你要是想要,等著回去的,我让小安子再弄一套出来…… 李世民语塞,得,您是爹,您说了算。 李渊见没人说话,指了指底下的朝臣。 “都在这呢哈。” “正好。” “朕宣布个事。” 全场肃静,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朕累了。”李渊打了个哈欠:“不想干了,这皇帝太累,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群臣:…… 这是册封太子?这是退休感言吧! “二郎这孩子,昨日还在跟朕翻旧帐,朕不计较。”李渊拍了拍李世民的腿:“这孩子虽然有时候浑了点,虽然脾气臭了点,还逼过宫……” 李世民一愣,朝臣同样一愣,站在最前面的老头三人组一脸错愕的看著李渊,昨日那是私下,怎么说无所谓,这话怎么能当著朝臣吐了出来了。 李渊没管那些,继续道:“二郎这孩子,能力还是有的,仗打得不错,人也还算勤快,这摊子事,交给他,朕放心。” “所以……”李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从今天起,李世民就是太子,你们安心辅佐他。” 朝臣皆是鬆了口气,谁料李渊刚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环视百官,轻咳了一声。 “算了,这弄得太麻烦了,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连这禪让仪式也一起办了吧。” “太子李世民接旨!即日起,朕暂时退居甘露殿,等著大安宫建好了,朕就退居大安宫,即日起,皇位便交由太子李世民……” 说到一半,李渊卡壳了,后面该怎么说也没经过排练,想了想,又咳了一声。 “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也没啥意思,你们就听著,以后这大唐,他说了算,你们有什么事直接找他,別来烦朕。” 这番话。 没有奉天承运皇帝。 没有詔曰。 全是白话。 全是槽点。 但意思明確。 我不干了。 给你了。 礼部尚书颤颤巍巍地站出来。 “太上皇……这……不合礼制啊……” “禪位大典需要钦天监选个好日子……” “需要个屁。”李渊瞪了他一眼:“朕的话就是礼制。” “钦天监还得看天行事,朕只要一日不死,一日便是这大唐的天!还轮得到一群看天吃饭的人说三道四了?” “怎么?你想抗旨?” “臣不敢……” “不敢就闭嘴。”李渊转过身,走到龙案前。拿起那个象徵著至高无上权力的传国玉璽。 “接著!”李渊喊了一声,再次隨手一拋。 呼—— 玉璽划过一道拋物线,飞向李世民,李世民还沉浸在李渊刚才那番话里,朕就是这大唐的天,学到了,又学到了一句,不愧是父皇! 抬头一看,只见玉璽已经近在咫尺,嚇得魂都飞了,赶紧伸手去接,这玉璽,在父皇手里怎么就这么不值钱,这都扔了两次了。 啪!接住了,李世民鬆了口气,好悬没掉地上,这可是玉璽啊!摔碎了那就完了! “父皇!您轻点!”李世民擦了擦冷汗。 “矫情。”李渊撇撇嘴:“对了,还有这个。” 李渊把手伸进怀里,掏啊掏,掏出一个铜疙瘩。 “这玩意儿,昨晚在床底下翻出来的,应该是调兵用的,朕留著也没用,给你了。” 说完,又是一拋,李世民再次手忙脚乱地接住。 一看。 虎符! 真的是虎符! 这就是大唐的一半兵权啊! 父皇就这么…… 当垃圾一样扔给自己了? 连个条件都没提? 连个犹豫都没有? 这一刻,李世民看著手里的玉璽和虎符,再看看那个一身麻衣、一脸轻鬆的老头。 心里的崇敬更浓了,不愧是父皇,禪让大典都弄得这么洒脱! 还没从思绪里缓过劲来,李渊挥了挥手:“行了,东西都交接完了,朕走了,早饭还没吃呢,日后,朕就是太上皇了。” “对了,还有件事,刘大勺今天做煎饼果子,去晚了就凉了。” 李渊说完,不等群臣反应,转身就跑。 真的是跑,撒丫子跑,那速度,哪里像个五十多岁的老头。 “哎!父皇!” “陛下!” 群臣在后面喊,想让他留下来走个过场,想让他接受百官朝拜。 李渊跑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大殿,又看了一眼站在最前方的三个老头。 “你仨也退了吧,位置留给年轻人,未来的天下是年轻人的。” “还愣著干啥,跑啊!万彻,你也跟上!” 裴寂三人愣了一瞬,转头看向李世民:“殿下……那啥,陛下,我们撤了。” 萧瑀扯了扯裴寂的袖子,微微皱了皱眉:“你这不合礼数,要说臣等告退!” “哦哦……几天没上朝,都忘了。” “臣!告退!”薛万彻率先喊了一声,撒丫子跑了。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高喝一声:“臣等告退。” 说完,三人连忙跟著薛万彻的步伐,撒丫子跑了。 群臣愣住了,这…… 等著回过神来的时候,李渊带著仨早就跑没影了。 只留下一只啃了一半的梨。 孤零零地立在御阶上。 第36章 屏幕前的家人们,你们觉得我挑几个適合? 李渊跑了,朝堂还得继续,李世民捧著玉璽和虎符,坐在龙椅上,总感觉有点不真实。 今天不是册封太子么,怎么就突然禪位了。 这就…… 当皇帝了?就这么简单? “臣等!” “参见陛下!!” 长孙无忌看著鸦雀无声的大殿,连忙高呼了一声。 紧接著群臣跪拜,山呼海啸。 “臣等!参见陛下!”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正色道:“眾卿平身。” 既然当了皇帝,那就得干活。 还没准备好,魏徵就站了出来,这老东西昨天吃了顿好的,今天精神特別足,本就聒噪的嗓门,声音更大了几分。 “陛下,臣请諫,如今国库空虚,天下未定。” “臣以为,当削减宫中用度,以示与民休息。” 李世民回过神来,点点头:“爱卿言之有理,不过这削减用度,朕还没想好该如何下手。” 魏徵拿出一本帐簿,朗声道:“臣查过了,宫中现有宫女三千,宦官两千,每日消耗米粮、布匹、脂粉无数。” “而陛下后宫並不充裕,太上皇……那边也只有几个老臣伺候,这么多宫女太监,大部分都是閒著的。” “臣请諫,遣散一部分宫女,放她们出宫嫁人,既能节省开支,又能增加民间人口,此乃一举两得之善政。” 李世民一听,有道理啊,养这么多閒人干嘛?还费钱。 “准!就依爱卿所言,遣散宫女两千,宦官一千,每人发给路费,让她们回家吧。” “陛下圣明!”群臣称颂,就在这时,李世民突然想起了什么,玄武门那天,父皇好像说过要妃子? 父皇好色,全大唐都知道的事。 如果把宫女都遣散了,大安宫就成了和尚庙,连个端茶倒水的丫头都没有。 父皇会不会不高兴?会不会觉得朕刻薄?会不会说朕不孝?? 不行,这事儿得慎重,孝道不能亏,尤其是对这个不按套路出牌的爹。 “等等,慢著。”李世民抬手,打断了正准备说话的魏徵:“削减宫女可以,但是父皇那边,大安宫新建,正是缺人的时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而且父皇操劳半生,如今退位了,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朕心不安。” 魏徵皱眉:“那陛下的意思是……” “先別急著遣散。”李世民大手一挥:“把这些宫女,都送到甘露殿。” “让父皇先挑,父皇看上哪个,就留下哪个,最高按照七十二妃的礼数建宫,剩下的,再遣散。” 魏徵想反驳,一想到昨天那顿羊肉,还有自己家那小破房子,嘴软了。 算了,太上皇爱玩就玩吧,反正也就是多几双筷子的事。 再加上太上皇如今一把年纪了,说不定哪天就入土了,享受享受怎么了? 这点小事,隨他去吧。 “陛下……仁孝。”魏徵咬著牙说了这句,便退了下去。 甘露殿,李渊正躺在床上补觉,昨晚太兴奋,睡得晚,早上又起个大早去辞职,这会儿困得不行。 “陛下,臣几个去大安宫溜达溜达。”仨老头提议。 李渊摆摆手:“去吧,別烦朕,对了,以后叫太上皇。” “陛下,俺就不去了,在这守著您。”薛万彻搬了张凳子坐在一旁。 “守著吧,別发出动静,朕要睡觉。”李渊又摆了摆手。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鶯鶯燕燕的声音,脂粉味顺著门缝飘了进来,比那陈年老酒还香。 “陛下!大喜啊!”小扣子跑进来,一脸的兴奋:“亲王殿下把宫里的宫女都送来了!说是让您挑!挑剩下的就遣散了!” “啥?”李渊一骨碌爬起来,眼睛瞬间亮了:“李二这小子,终於干了件人事啊!” 跳下床,一本正经的整理了一番衣裳,轻咳了一声。 “让她们进来!” “排好队!” 甘露殿的院子里,站满了宫女,几千个红红绿绿,燕瘦环肥的丫头,一眼望不到头。 一个个低著头,羞答答的。 李渊坐在台阶上,手里拿了把瓜子,旁边站著裴寂、萧瑀、封德彝三个老头。 三个老头眼睛都直了,哈喇子差点流下来,他们原配早就死了。 后来被李渊抄家,家里的美妾都被遣散了,这几天在大安宫跟一帮大老爷们混,早就憋坏了。 此刻看著这满院子的花姑娘,感觉春天来了。 “陛下……”裴寂搓著手:“那个穿绿衣服的不错……屁股大,好生养。” 萧瑀指指点点:“那个穿红的行,眼神勾人。” 封德彝咽了口唾沫:“那个一身素衣的……皮肤真白啊,大啊,反光啊。” 李渊嗑著瓜子,斜了他们一眼:“看啥看?那是朕的!有你们啥事?也不撒泡尿照照,都快入土的人了,还想老牛吃嫩草?” “老二,呸!当朝皇上说了,是让俺挑,没说让你们挑,皇家规矩懂不懂?那是御用!” 三个老头瞬间蔫了,一脸的委屈,只能看不能吃,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李渊没理他们,转过头看著一排排的宫女,挑了挑眉。 “不会照顾人的出去!” “年龄超过二十五的出去!” “胸小的出去!太大的也出去!” “个子太高的都出去,个子太矮的也都出去。” “剩下的,排好队,一个个从朕面前过,朕要面试!” 一番话说完,陆陆续续出去了一半左右的人,李渊指著一个圆脸的宫女,笑的极其猥琐。 “你这丫头有点意思,笑一个。” 宫女嚇得一哆嗦,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算了,笑得跟鬼似的。” “下一个。”李渊挑得很认真,也很挑剔,大唐以胖为美,可他不喜欢。 看了十几个,李渊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连忙看向小扣子:“对了,我能挑几个?” “太极殿来旨说的是按照七十二妃的標准给您挑。”小扣子连忙回道。 “七十二个啊!”李渊嗦了嗦嘴:“想不到我还有这一天!” 前世內向靦腆,兜里又没两个子,谁能想到还有妻妾成群的一天!不白活,都不白活! 想到这,李渊突然一转头,心中暗道:屏幕前的家人们,你们觉得我挑几个適合?祝大家新年都能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升官发財!享受舒適人生! 第37章 奴婢……春桃 挑了半天,眼睛都花了,也没挑出几个满意的,站在一旁的也就四五个丫头。 李渊伸了个懒腰,一转头,目光落在了站在旁边的薛万彻身上。 这傻大个,自从宫女进来,就一直僵在那,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眼睛想看又不敢看,一直在偷瞄一个角落里的宫女。 李渊顺著他的目光看去,那个宫女,长得不算倾国倾城,但很结实,眉宇间透著股英气,一看就是那种能干活、也能过日子的。 李渊乐了,这傻大个。 “喂,万彻,朕有事问你。” “啊?啊!”薛万彻回过神来,连忙道:“陛下有啥要吩咐的,我这就去做。” “没啥事。”李渊摆了摆手:“我也没怎么问你的出身,你如今成婚了么?有心仪的姑娘么?” “回……回陛下,没……没有!”薛万彻说完,头埋的更低了。 李渊笑了,这傻小子是铁树开花了,也是,一把年纪了还是个光棍,之前一直在军营,也没见过几个丫头,现在跟著自己了,身边又全是老头子,上哪去认识姑娘去。 习武之人,火力壮, 要是憋坏了,怕是得不偿失。。 “万彻啊。”李渊喊了一声。 “啊?”薛万彻嚇了一跳:“陛……陛下……” “以后叫我太上皇。”李渊笑著指了指那个英气宫女:“看上那个了?” 薛万彻脸更红了,拼命摇头。 “没……没有……” “俺……俺不敢……” “怂样。”李渊踹了他一脚:“喜欢就说,朕是太上皇,朕给你做主,谁敢说个不字?不过先说好了,只能当妾,不能当妻。” 说完,李渊招招手:“那个谁,穿蓝衣服那个,对,就是你,过来。” 那个英气宫女走过来,轻轻跪下:“奴婢叩见太上皇。” “叫啥?” “奴婢……春桃。” “多大了?” “二十有二。” “行。”李渊点点头:“抬起头来。” 春桃抬头,大大方方的,没像其他宫女那么扭捏。 “不错。”李渊指了指薛万彻:“看见这个傻大个没?薛万彻,大將军。虽然脑子笨了点,但人老实。” “朕让你跟著他,你愿意不?” 春桃愣了一下,看了看薛万彻,薛万彻此刻正傻愣愣地看著她,一脸的期待。 春桃脸红了,低下头。 “奴婢……全凭太上皇做主。” “好!”李渊一拍大腿:“那这事就这么定了,万彻啊,还愣著干啥?领走啊!” “今晚就入洞房!给朕生个大胖小子玩!” 薛万彻激动得浑身发抖:“谢……谢陛下!” 说完,觉得好像还不够,扑通一声跪下,把地砖都磕裂了,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爬起来,一把拉住春桃的手。 “走!回家!俺给你……俺给你烤羊腿吃!” 跑了几步,薛万彻身子一僵,犹犹豫豫的走了回来,一脸苦涩的看著李渊:“陛下,我现在没家了……” “额……”李渊挠了挠头:“我倒是忘了这茬,这样吧,你带著这丫头先去大安宫找个偏殿住下,等著到时候建新房的时候,给你也盖一个。” “是!陛下!”薛万彻 看著薛万彻拉著媳妇跑了,裴寂他们三个眼泪都要下来了。 “陛下……” “老臣也单身啊……” “老臣也寂寞啊……” “老臣妻子死了都多少年了,老臣嚶嚶嚶……” “滚!”李渊骂道:“一个个的装什么可怜,等著嗷,等著朕挑完了,你仨一人选一个!” “谁要是敢多选,朕把他襠里那玩意薅下来当球踢!” 甘露殿的偏殿,地龙烧的火停了,这天,也开始热了起来。 四个老头摸著麻將,薛万彻像个门神一般站在门口,殿內,二十二个宫女伺候著四个老头。 封德彝扔出手里一张牌:“八万,陛下,啥时候吃饭啊,臣饿了。” “碰。”李渊从手里放下两张牌,转头看了一眼大殿中间的火炉:“再打两圈,锅还没开呢,九条。” “胡了!”裴寂一把推倒面前的麻將,打了个哈欠:“这天,说热就热,陛下啊,明天能不能不吃火锅了,这两天吃的我火气重。” “行,等著明天我琢磨一下吃点啥,这天天吃火锅確实难受。”李渊从兜里掏了几颗金瓜子,扔给了裴寂,打了个哈欠:“休息个两日,咱还得去大安宫干活,洗牌洗牌……” 半个时辰后,五个人围坐在桌前,李渊坐在主位,光著膀子,披著件单衣。 身边围著那一十八个新选的宫女,有的给他扇风,有的给他擦汗,有的端著葡萄酿。 这阵仗,简直就是酒池肉林。 腐败! 太特么腐败了! 裴寂他们三个,也是一人抱著一个刚得手的美人,坐在下首,热得满头大汗,但脸上全是享受。 “来来来!”李渊端起酒杯。 “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明日是与非!干了!” “好诗,好诗!干了!”眾人举杯。 铜锅里水汽蒸腾,肉香四溢。 “陛下,臣敬您!”裴寂一杯酒下肚,搂著那个绿裙宫女,一脸的迷离:“臣这辈子……值了!跟著陛下,有肉吃,有酒喝,还有……嘿嘿。” “就你长了张嘴,话多。”李渊夹起一大筷子羊肉,在锅里七上八下涮了涮,沾上特製的蒜泥酱料,一口塞进嘴里。 “呼——” 烫。 香。 汗水瞬间从毛孔里爆了出来。 “爽!这大热天吃火锅,就是透亮!这日子,给个神仙也不换啊!” 大殿里,欢声笑语,推杯换盏,没有君臣,只有男人,没有勾心斗角,只有醉生梦死。 …… 第38章 突厥人……突厥人打过来了! 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就像那冰鉴里的冰块,化著化著就没了。 三天后,一场突如其来的沙尘,席捲了长安城,原本湛蓝的天空,突然变得昏黄一片。 风里夹杂著细沙,打在脸上生疼,空气变得沉闷、燥热,让人喘不过气来,像是有一口大黑锅扣在了头顶上。 太极殿內,冰鉴里的冰都化完了,新的冰还没添进去,闷热得像个蒸笼。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身上的龙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背上,黏糊糊的难受。 顾不上擦汗,手里捏著一份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指节发白,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要难看。 底下,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魏徵,王珪等人也都是面色凝重。 汗如雨下却不敢抬手去擦。 “二十万……” 李世民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著一口沙子。 “頡利可汗,突利可汗合兵二十万,趁著这漫天黄沙,已经过了涇州。” “兵锋直指渭水!距离长安……不过四百里!” 啪!军报被狠狠拍在龙案上,李世民猛地站起来,站在大殿中来回踱步。 “他们怎么敢!朕刚登基!屁股还没坐热!他们就来了!这是欺朕年幼?还是欺大唐无人?!” 长孙无忌上前一步,顾不上擦去流进眼睛里的汗水,拱手道:“陛下息怒,突厥此时南下,正是看准了咱们朝局不稳,人心未定。” “而且正值酷暑,我军將士甲冑在身,难以久战,他们这是……趁火打劫!” “打劫?”李世民冷笑一声:“他頡利想打劫朕?他也不怕崩碎了牙!” 李靖出列,这位大唐军神刚回长安,此刻也是眉头紧锁:“陛下,如今京中兵力空虚,大部分兵马都在边关,远水解不了近渴,京中能调动的,加上禁军和守城军,满打满算……不过三万。” “三万对二十万……硬拼,不可取。” 三万对二十万。 李世民感觉闷得发慌,想起了父皇,想起了那个在大安宫里搞装修、吃著火锅唱著歌的老头。 如果父皇还在位…… 不。 李世民摇了摇头。 朕才是皇帝!这大唐的江山,现在扛在朕的肩上!朕不能让父皇看笑话!更不能让父皇跟著担惊受怕! “传令!”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封锁消息!突厥南下的事,仅限於在场诸位知道,绝不可传入后宫!更不可……传入大安宫!” “陛下……”房玄龄犹豫了一下,“这么大的事,瞒得住吗?而且太上皇毕竟是……” “瞒不住也要瞒!”李世民开口打断:“父皇劳累了一辈子,如今好不容易过上几天舒心日子,別拿这种糟心事去烦他,这天塌下来,朕顶著!” “朕就不信,这大唐,就得让父皇操劳,没了父皇,凭朕手里的剑,还护不住这长安城!” “是!” 群臣领命,一股悲壮的气氛,在这闷热的大殿內蔓延。 大安宫,冷香殿。 “咳咳咳!”李渊被一口沙子呛到了:“这鬼天气,怎么突然就起沙尘暴了?这大唐还有雾霾?上哪说理去?” 李渊用袖子捂著口鼻,看著外面昏黄的天空,手指轻轻点在木板上:“小扣子!” “奴在!”小扣子正蹲在门口,用布条塞著门缝,防止沙子吹进来。 “去,御膳房一趟,让刘大勺给朕弄点鸭血,毛肚,用开水烫熟了之后用茱萸炒一下,这天,吃点辣的,发发汗,排排毒。” “好嘞!”小扣子拍了拍身上的土,顶著漫天黄沙,一路小跑去了御膳房。 御膳房里,比外面还热,几口大锅都在烧著水,蒸汽混合著汗味。 气氛却不对劲,往日里那些说说笑笑的厨子、太监,今天一个个都绷著脸,像死了爹一样。 “刘大叔!”小扣子凑过去:“太上皇让您备点鸭血和毛肚……” 刘大勺嚇了一跳,抬头看见是小扣子,才鬆了口气,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 “小祖宗哎,你去跟老祖宗说一声,今儿个,怕是没鸭血了。” “咋了?”小扣子一愣:“鸭子热死了?” “嘘——!”刘大勺一把捂住小扣子的嘴,拉他到堆柴火的角落里,神色慌张。 “什么鸭子热死。” “出大事了!” “刚才內务府来人传话了。” “所有的肉食、乾粮,都要封存。” “说是……说是要备战粮。” “连秦王……呸,连陛下的晚膳,都改成清粥小菜了。” “备战粮?”小扣子虽然年纪小,小时候却经歷了隋末动乱,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打仗了?跟谁打?这宫里不像是要打仗的样子啊。” 刘大勺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 “听前头送饭回来的小太监说,突厥人打过来了!” “二十万大军啊!都已经过了涇州了!说是要把咱们长安城给屠了!现在城门都关了!全城戒严!估摸著用不了十日,就能打到长安来。” 小扣子心里咯噔一下,急问道:“大安宫怎么不知道这事?太上皇还在那骂骂咧咧的,说这两天天不好。” “哪能知道啊!”刘大勺嘆了口气:“陛下下了死命令,严禁把这消息传到大安宫,说是怕太上皇担心,我跟你小子说了,你也別跟太上皇说啊,咱都是下人,陛下要是较真,咱都得死。” 小扣子感觉后背一阵发凉,这事儿大了,陛下这是要自己扛啊,可是…… 那可是二十万突厥骑兵啊!陛下能扛得住吗? 小扣子不敢多留,隨便抓了两把青菜:“刘大叔,我……我先回去了,我跟太上皇说今天宫里没鸭子……” 说完,撒丫子就跑。 一路上,一队队全副武装的禁军,面色凝重地往宫外走,见到他的时候,侧目看了看,然后继续前行。 漫天黄沙中,一桿杆旌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回到大安宫,李渊正躺在摇椅上,跟春桃聊家常,薛万彻正抹著汗在屋外劈木头。 “太上皇,您不知道,老薛他睡觉打呼嚕,跟打雷似的,您能不能治治他啊……” “您都把我许配给他了,您得管管啊,天天晚上这动静,妾身真睡不著。” “那傻子对你咋样?”李渊笑得合不拢嘴,手里拿著个冰镇梨啃著。 春桃嘆了口气:“对我也是极好的,不过薛郎……他好像还没开窍。” “这还不简单,等著那日让那仨老东西教教他。”李渊说著,一抬眼,看见小扣子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两手空空,脸色煞白,满头大汗。 李渊眉头一皱:“咋了?后面有狗撵你?” 小扣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看了看旁边的春桃,又看了看李渊,欲言又止。 “春桃啊,你看看万彻这会浑身是汗,你去给他擦擦。” 春桃也看出来太上皇和小安子这对主僕有事,款款起身,出了门还顺手把门给关上了。 “什么事,说吧。”李渊坐直了身子,这段时间的相处,太了解这孩子了,如果不是天塌下来的大事,这孩子不会嚇成这样,有他撑腰,连李世民骂他两句都不痛不痒的。 小扣子咬了咬牙磕了个头,带著哭腔道:“太上皇,没鸭血了,也没毛肚了……” “突厥人……突厥人打过来了!陛下把消息封锁了,他在前面,自己扛著呢!说是不让您知道,听说是二十万大军,不出十日就能打到长安来。” 李渊手里的冰镇梨,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黄沙。 “突厥?坏了!” “这么大的事,我咋就忘了!” 【叮……检测到宿主即將面对风险,现將黑火药土炸弹製作方法发放给宿主……】 第39章 託孤 【叮……检测到宿主面临生死存(亡)级危机——渭水之劫。】 【危机评估:s级。】 【检测到宿主强烈的战斗意志。】 【发放紧急战爭礼包】 【初级黑火药配方】 【土製震天雷製作手册(傻瓜版)】。】 【註:此配方经过系统优化,威力是同时代黑火药的三倍,且稳定性大幅提升。】 一股庞杂的信息流瞬间衝进了李渊的脑瓜子。 土炸弹,也就是震天雷,用陶罐子装,就地取材太方便了,昨天挖出来的那些已经没了酒的破瓦罐正愁没处扔呢。 “好东西。”李渊深吸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这大唐,还有我一份功劳呢?” 不过,有个问题,这玩意儿得保密。 李世民虽然登基了,但是位置还没坐稳,这玩意要是流传出去了,祸国殃民,得找个藉口,把这大安宫封起来,关起门来搞军工! “小扣子!” “备车!” “去太极殿……不对,二郎这会儿肯定在两仪殿开小会。” “去两仪殿!” 太极宫,两仪殿,闷热,还有一股子餿汗味。 李世民坐在上首,没穿那个累赘的龙袍,就穿了件单衣,领口敞开著,胸膛剧烈起伏。 下面跪坐著一圈人。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高士廉、侯君集、尉迟敬德、秦琼…… 全是他的核心班底。 还有刚从前线赶回来的李靖。 所有人的脸色都跟锅底一样黑。 “说话啊!”李世民猛地一拍桌子:“平时一个个能说会道的,怎么这时候都成了哑巴?突厥二十万大军,日行百里,眼看就要到涇州了!” “咱们长安呢?满打满算,能动弹的兵马,不到三万!这仗怎么打?” 侯君集是个暴脾气,第一个跳出来:“陛下!怕个鸟!给臣五千精骑,臣这就去涇州!就算拼光了,也得崩掉頡利两颗门牙!” “坐下!”李靖冷喝一声:“五千人?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现在的形势,不是拼命就能解决的。” “突厥全是骑兵,来去如风,长安现在骑兵只有两千余,追不上,堵不住,一旦溃败,长安城就是一座空城。” “那怎么办?”尉迟敬德把头盔往地上一砸,“难道就这么看著那帮蛮子打过来?死守长安?” 就在这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门口的小太监战战兢兢地进来通报。 “启稟陛下……太上皇来了。” 李世民眉头一皱,这时候父皇来干什么?不是说了要把消息封锁吗?难道父皇听到了什么风声? “快请!”李世民赶紧整理了一下衣领,顺手把桌子上的军报都塞到了屁股底下的坐垫下面,给大臣们使了个眼色。 李渊背著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一进门,就看见这帮人一个个正襟危坐,脸上掛著比哭还难看的笑。 “哟,都在呢?”李渊乐呵呵地打招呼:“这么热的天,也不知道弄个冰鉴,人再给闷坏了。” “父皇。”李世民挤出一丝笑容:“父皇怎么来了?这天儿这么热,也不在宫里歇著,儿臣正和几位爱卿商量……商量秋收祭天的事儿呢。” “祭天?”李渊心里狂笑,祭个屁的天,突厥都要祭你们的旗了,演戏嘛,谁不会啊:“那正好,朕也有个大事。” 李渊一屁股坐在旁边,接过长孙无忌递过来的水,漱了漱口。 “朕那个大安宫,不是正在搞装修吗?昨天晚上做梦,梦见个神仙,神仙给朕託了个梦,说这房子的格局不对,得改,要按什么……北斗七星阵来修,而且修的时候,不能有外人打扰,不能泄露天机。” 李世民听得一愣一愣的,北斗七星阵?父皇这又是哪出? 不过此刻没心思管这些,只要父皇不添乱,別说是北斗七星,就是修个王八阵都行:“那父皇的意思是……” “朕要封宫!”李渊把茶碗一放:“从今天起,没我手諭,除了送饭的,谁也不许进出大安宫。” “还有,朕手里那几个人不够用,都是些老弱病残,搬个砖都费劲。” “你给朕拨一队人马,要身强力壮的,嘴巴严的,给朕守著大安宫的大门。” “记住,没有手諭,就是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去,更不许放出来!” “谁要是敢偷看朕修房子,朕就砍了他!” 李世民一听,封宫?这感情好啊!正愁怎么瞒著父皇突厥的事儿呢,要是封了宫,那是彻底与世隔绝了。 外面的喊杀声再大,父皇在里面修仙也听不见啊,这是好事啊! “准!”李世民答应得那叫一个痛快,“父皇既然有此雅兴,儿臣一定支持,人手嘛……” 目光扫过底下的一圈武將,给谁呢? 万一…… 万一长安城守不住了。 这个人,得负责带著太上皇跑路。 得忠心,得有本事,还得……有点脑子,算了,没脑子也行,只要听话。 李靖?不行,得留著打仗。 秦琼?身体不好,经不起折腾。 尉迟敬德?那是个火药桶,万一跟大安宫的人打起来怎么办? 环视了好一圈,视线落在了程咬金身上。 这货虽然看著粗,其实心细如髮,还是个福將,每次遇到必死的局,这货都能莫名其妙地活下来,让他去大安宫,最合適。 “知节。”李世民喊了一声。 程咬金赶紧把抠脚的手从靴子里拿出来,在身上蹭了蹭:“臣在!” “你带三十名精锐玄甲军,即刻去大安宫报到,记住,一切听太上皇指挥,太上皇让你干啥你就干啥,见君如见朕” “啊?”程咬金脸变成了苦瓜色:“陛下……俺想上战……” “闭嘴!”李世民瞪了他一眼,瞥了一眼还站在一旁的李渊,发现他神色並无二异后,鬆了口气:“这是军令!” “行……行吧。”程咬金转头看了一眼李渊,又看了一眼李世民,拳头握紧,隨即鬆开:“臣领旨!” “父皇还有什么事?”李世民看了一眼李渊:“要是没事了,父皇先回宫,儿臣这挑个三十个人手,一会儿让知节带到大安宫去。” “我想想啊。”李渊挠了挠头:“对了,不是要秋收了么,等你弄完大典,祭天的牛羊给留几头出来,送到我大安宫去。” 李世民点点头:“行,儿臣记得此事。” “那我没事了,先走了,你们忙。”说完,大摇大摆的走出了两仪殿。 李世民看著李渊走远,招招手,示意程咬金上前,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知节,天策府的这群人里,也就你跟父皇关係还能缓和些,朕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 “你记住了,若是……若是长安守不住了,你什么都別管,带著父皇往南跑,去蜀中,去岭南,哪远去哪,一定要保住父皇的命!他只要活著,咱们大唐就还有希望,听懂了吗?!” 程咬金看著李世民那布满血丝的眼睛,浑身一震,他听懂了,这哪是去当侍卫,这是给他留了条后路,也是给大唐留个根。 “臣……誓死完成任务!”程咬金眼圈红了,重重地磕了个头。 “去挑人吧,从玄甲军里挑五十人,晚些时候,朕会让人给你送些金银细软。”李世民挥了挥手,程咬金一步三回头的走出了两仪殿。 李世民长嘆一声:“父皇啊……希望您那个北斗七星阵,能护佑大唐吧。” …… 第40章 谁敢乱嚼舌头根子,俺活劈了他! 大安宫此时大门紧闭。 三十个玄甲军在內,二十玄甲军在外,加上原来那几百个工匠,还有李神通的搬运队。 几百號人,被李渊集中在了那个挖了一半的化粪池大坑旁边,气氛有点诡异。 大傢伙儿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太上皇又要整什么么蛾子,不是说修房子吗?怎么把人都赶到坑里来了? 李渊站在高处,手里拿了个油纸卷的大喇叭。 “咳咳!都给朕听好了!从现在开始,大安宫进入一级戒备状態!许进不许出!” “谁要是敢把大安宫的事儿说出去半个字,杀无赦!” 薛万彻站在李渊身后,手里提著长刀,一脸凶神恶煞。 “听见没!谁敢乱嚼舌头根子,俺活劈了他!” 下面的人嚇得一哆嗦,齐刷刷地点头。 “好!”李渊满意地点点头:“现在,分工!” “第一组,公输木!” “在!”公输木赶紧跑出来。 “你带著那帮木匠、瓦匠,先別玩水泥了,给朕烧陶罐!要这么大的。”李渊比划了一下,大概就是后世地雷那么大:“口要小,肚子要大,壁要薄但得结实,能不能做出来?” “能!”公输木虽然不知道做这个干啥,但烧陶他在行。 “后院有个花园,就在那烧,今夜之前必须把烧陶的炉子给建出来。” “第二组,李神通!” “臣弟在!”李神通屁顛屁顛地跑过来。 “你把你那帮顺水的兄弟组织起来,去宫里的各个角落,给朕刮墙土!” “就是那种老墙根底下,泛著白霜的土,茅坑边上的最好。” “还有,整个长安的硫磺都给朕搬来!再把木炭都给朕抢来!朕不管你是花钱买也好,直接抢也好,今天天黑之前,必须准备好,有多少要多少!谁要是敢拦著,直接报朕名號,若是还敢拦著,直接抄家,出了事朕扛著。” “啊?”李神通懵了:“皇兄,弄这些东西干啥?” “让你去你就去,別废话!”李渊瞪了他一眼:“赶紧去!要是耽误了朕的事,明天一早朕就带著万彻去你府邸上慰问一番!” “第三组,程咬金!” “末將在!” “你带著你那三十个玄甲军。” “把盔甲脱了!” “找几个大石磨。” “等著晚上东西到了,把木炭磨成粉!把硫磺磨成粉!把那硝石也磨成粉!要细!” “比麵粉还细!谁要是敢偷懒,磨出来的粉有颗粒,朕就让他生吞了那石墨!” 程咬金看著自己那双拿惯了马槊的大手,一脸的生无可恋。 磨粉?这绣花活儿,俺老程干不来啊! 但在李渊那杀人的目光下,只能屈服。 “得嘞!兄弟们!卸甲!磨!” 这大安宫,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厂,烟尘滚滚,热火朝天。 李渊也没閒著,到了天色刚黑的时候,所有东西都准备就绪,找了个最破落的偏殿,作为核心实验室,带著裴寂、萧瑀、封德彝这三个心腹老头。 开始搞配比。 这三个老头最惨,一人脸上裹了好几块布在那拿小秤称重。 “裴寂,你手別抖啊!那是硝石粉!不是麵粉!多一钱少一钱,那计划就成不了了!” “萧瑀,你那硫磺味太冲了,別对著朕出气!” “封德彝,你把那木炭粉搅拌均匀点,旁边有个棍子你不用你用手,你脑子也不好使了吧!从左到右绕著圈搅!別瞎搅合!” 三个宰相级別的老头,一个个被呛得眼泪直流,满脸黑灰,跟刚从煤窑里爬出来似的。 “陛下……”裴寂一边咳嗽一边问:“咱们这到底是在干啥啊?这又是黑又是黄的,总不能是炼丹药吧?別到时候吃死人啊。” 李渊正在小心翼翼地把配好的火药装进一个小竹筒里做引信,听到这话,嘿嘿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 “突厥蛮子打过来了,这玩意,可是救命的东西。” 三个老头对视一眼,心里更虚了,陛下这还是在修仙啊。 算了。 跟著疯吧。 反正也不差这一回了。 前两天陛下还给他仨一人送了个美娇妾呢。 一直到了深夜,太极殿的灯火还是一片通明。 时间一点点过去,从上午吵到了下午,又从下午吵到了晚上,没人吃饭,没人喝水。 此时的朝堂,已经分成了三派。 一派是主战派,以李世民为首,加上李靖、李绩、秦琼、尉迟敬德这些武將,態度很明確,打!哪怕只剩最后一个人,也要死在长安城头!绝对不能跑! 一派是主和派,以那些世家大族的官员为主,还有几个没骨气的文官,一下午了,不停地在諫言。 “陛下,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突厥势大,不可力敌。” “不如暂避锋芒,迁都岭南,或者去巴蜀……” “只要陛下在,大唐就在啊!” 这些人,大多是怕死,也怕自己的家產被突厥人抢了。 还有一派是中间派,以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这些智囊为主。 他们没諫言,也没怎么吵架,就几个人在那疯狂商议,算粮草,算兵力,算时间,算胜算。 “够了!”李世民再次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力道之大,桌子都裂了一道缝。 “迁都?你让朕往哪迁?往岭南?那突厥人就不会追到岭南吗?” “往巴蜀?那就等於把半壁江山拱手让人!朕是大唐的皇帝!朕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这长安的城墙上!再敢言迁都者!斩!” 这一声斩,带著浓浓的血腥味,不少官员嚇得瘫软在地,尿了裤子。 “李靖!”李世民喊道。 “臣在!你说,如果朕把这三万人马,全部交给你,依託长安城墙,你能守几天?” 李靖沉默了,心中不停推演,片刻后,缓缓开口。 “陛下,若是死守,凭藉长安城的坚固,只要粮草充足,守一个月不成问题。” “但是……” “咱们没粮啊,如今国库空虚,还没秋收,算上粮仓里的粮,还要管著整个长安城的百姓,最多五日。” “况且,突厥人若是绕过长安,去劫掠周边州县,咱们只能眼睁睁看著百姓被屠戮,那时候,军心必乱。” 李世民的手,紧紧抓著椅背,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 没粮,没人,这仗,怎么打都是个死局。 第41章 这是天要亡我大唐吗? “不妨疑兵!”房玄龄突然开口,挠了挠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陛下,臣赌一手,这群突厥人南下並不是为了攻占大唐,反而是是为了求財,为了抢劫。” “若是如此,那他们也怕死,也怕咱们有埋伏,頡利可汗生性多疑,咱们可以虚张声势!” “怎么虚张?”李世民紧皱眉头,有些不解,空城计面对二十万人,有些不够看。 “如今突厥还没来,陛下……”房玄龄咬了咬牙:“陛下不妨亲自去渭水便桥之上!与頡利敘旧!表现得越强势,越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他们就越不敢轻举妄动!” “就赌这么一手,只要拖住他们几天,等到各地的勤王之师赶到,咱们就有救了!” 这是一招险棋,险到极点,要是頡利是个愣头青,直接一箭射过来,或者是直接衝杀过来,就得交代在那。 李世民听完,沉默了良久,大殿里所有人都看著他,等著他做决定。 这是赌命啊,拿皇帝的命,赌国运。 “陛下不可,若是死守长安,还有一线生机。” “是啊是啊,蛮子可没有那脑子,就算再多疑,也不知道空城计。” “就算房大人是在世诸葛,那頡利也不是司马懿……” “好!”李世民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就这么办!朕去会会那个頡利!朕倒要看看,是他的马刀快,还是朕的骨头硬!” “传令!!三万余兵马,皆留在长安,若是突厥攻来了,死守长安。” “把宫里所有的战鼓,都给朕搬上城墙去!把所有的旗帜,都给朕插上去!” “朕要演一场……空城计!” “是!”眾將领命,一股悲壮而决绝的气氛,达到了顶峰。 就在这时。 “报——!” 又一个传令兵冲了进来,浑身是土。 “启稟陛下!” “罗艺……罗艺反了!” “他带兵投靠了突厥!” “现在突厥大军有了嚮导。” “行军速度加快了一倍!” “预计……预计最迟不到五日。” “就能到达渭水!” 涇州失守,罗艺造反,这等於把长安的大门给彻底打开了!原本预计的十天,变成了五天! 五天!勤王之师根本来不及!连布置疑兵的时间都不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李世民的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长孙无忌赶紧扶住他:“陛下!” 李世民推开长孙无忌,脸色惨白。 “五天天……” “五天……” “这是天要亡我大唐吗?” 说完,转头看向大安宫的方向。 父皇…… 对不起。 儿臣可能…… 真的守不住了。 “程咬金呢?”李世民突然问道:“已经在……在大安宫了。” “好。”李世民闭上眼:“遣个人告诉他,做好准备,一旦突厥人过了渭水,立刻带著太上皇走!” 时间一转,天亮了。 就在太极殿一片绝望的时候,大安宫的地下实验室里,传来了一声低吼。 “成了!”李渊捧著一个小陶罐,满脸黑灰,只露出一双眼睛,亮得嚇人。 陶罐里,装著满满当当的黑色粉末,全是按照系统配方,经过三十个玄甲军没日没夜研磨,三个宰相精心调配,出来的超级黑火药! “这就……成了?”裴寂凑过来,一脸的怀疑:“这玩意全是黑土面子,也不像丹药啊。” “你懂个屁,一会別嚇掉了下巴就行。”李渊冷笑一声,从一旁取了一根用灯油泡了一晚上的布条,插进陶罐里。 然后带著眾人,到了那个还没完工的化粪池大坑边上,把陶罐放在坑底。 “都退后!退到五十步……不,一百步以外!” “捂住耳朵!张开嘴!” 李渊躲在了一堵墙后面,指挥著眾人。 “程蛮子,你去点火,记得,点了就跑,有多快跑多快,一点不能停。” 程咬金手里拿著个火摺子,走到大坑边上,火摺子朝著那布条一扔,不偏不倚,正好搭在了一起。 然后转头就跑,生怕跑的慢了太上皇责罚。 一秒,两秒,三秒,没动静,裴寂挠了挠头,刚想抬头看看。 轰隆————!!! 一声巨响,真正的巨响,比那天拆房子的声音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大地剧烈颤抖,仿佛地龙翻身,一股巨大的气浪,夹杂著碎石和砖块冲天而起。 在空中形成了一朵小型的蘑菇云。 裴寂感觉自己的耳朵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嗡嗡直响,背上被落下的土块砸得生疼。 过了好一会儿。 烟尘散去,李渊从土堆里爬出来晃了晃脑袋,吐出口里的泥,看著那个大坑,瞠目结舌:“我的个乖乖……” 程咬金从地上爬起来,看著那个坑,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鹅蛋。 “这……这是雷公下凡了?这就是那黑粉子的威力?这要是炸在人堆里……” 程咬金打了个寒颤,不敢想,那画面太美。 裴寂、萧瑀、封德彝三个老头已经嚇傻了,瘫在地上,裤襠有点湿。 昨天晚上,光是弄这玩意就弄了一晚上!屋里还点著烛火,要是真炸了,这会儿连全尸都没了。 “哈哈哈哈!”李渊站在坑边仰天大笑:“快!都別愣著了!趁热打铁!给朕接著造!朕要把这大安宫里所有的陶罐,所有的尿壶,都装满这玩意儿!” “三天!朕只要三天时间就够了!!突厥南下?朕让他们再也不敢南下!” 程咬金这会儿回过神来,看著李渊,瞳孔都在颤抖,不是说封锁消息么?怎么这太上皇这么快就知道了,连怎么应对都想好了,嘴里喃喃出声:“太……太上皇……您都知道了!!” “废话!不知道我能准备这玩意么!先別去告诉老二。”李渊轻咳了一声:“对了,刚才动静这么大,一会肯定会来人问,程蛮子你知道该怎么说吧。” “天雷……不!太上皇您在拆房子!”程咬金瞬间反应了过来,突然想到了这玩意要是炸在突厥骑兵里,画面简直不敢想,嘿嘿的笑了起来。 “行了,別笑了,笑的跟个傻子一样,动起来,都动起来!” 第42章 万彻,朕……求你了 三天。 这三十六个时辰,对於大安宫里的这帮人来说,简直就是把这辈子的活儿都干完了,从天亮就开始干活,一直干到天黑。 烟燻火燎,灰头土脸。 一共一百零八个陶罐整整齐齐的放在了院子里。 还有七天,七天时间,少说还能弄出来二百个,一共三百多个土炸弹,全歼二十万大军简直就是在做梦,但只是让他们退兵,还是绰绰有余的。 “小扣子,人呢?” 小扣子从大坑里爬了出来:“太上皇,我在坑里泡布条呢。” “先別泡了,去御膳房给朕取点吃的,要肉!要酒!顺便打探一下消息,看看二郎那小子,现在在干啥。” “好嘞!” 小扣子把还没泡灯油的布条往怀里一揣,一溜烟跑了。 半个时辰不到,小扣子带著刘大勺回来了,两人拎著食盒,一脸颓丧。 “太……太上皇,打听到了!陛下已经带著人出了城,听说是去了渭水河边!而且陛下只带了六个人,说是要去跟那个頡利可汗谈判!”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六个人?”李渊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这小子,果然有种,单刀赴会啊,玩空城计呢?不过去那么早干啥?” “因为突厥行军速度变快了,预计还有两日便能抵达渭水河畔。”程咬金从殿外走了进来,脸上全是沮丧。 “不是说十天才到么?!”李渊震惊了,这和预计的不一样啊。 “这两日臣都在您这,没出去。”程咬金看著面前的一百多个陶罐子,嘆了口气:“早上我回家换了身衣裳,才打听到的消息。” “只有两天了啊,从这到渭水河畔要多久?”李渊连忙问道。 程咬金思索了一番,摇摇头:“最快也得大半日,若是现在出发,天黑了才能到。” “这么远的么!”李渊嘆了口气,想著李世民带著六个人就敢去渭水河畔,玩的就是个空城计,那这空城计,不妨玩大一点:“蛮子,有点事你去安排一下。” “您说,俺在。”程咬金连忙行礼。 “长安满打满算的只有三万兵力,如今这群大將都不在,你拿著朕的手諭,去调兵三万,在长安城东门候著。”李渊脑子快速过了一遍,又道:“顺便去跟李神通说一声,今晚之前,准备板车,越多越好,全送到城东门去。” “陛下……您这是……”程咬金挠了挠头,一脸不解。 “空城计,玩个大的。”李渊皱眉:“快去,別耽误了时机。” 程咬金领旨后连忙跑了,李渊有些焦躁的在院子里溜达,想了许久,轻轻点了点头。 一个多时辰,程咬金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太上皇,人手都调好了,一个时辰后,一万將士就能到东城门候著。” “行。”李渊点点头,隨手一指密密麻麻的陶瓷罐:“这东西的威力,那天你也见过了。” “別看这玩意儿不起眼,放在战场上就是大杀器,现在你带著十个兄弟,把这些宝贝给二郎送过去。” “记住,剩下那二十个人分一半出来给朕,另一半给朕死死守住大安宫的大门,这玩意儿,说得上一句国之重器都不为过,要是泄露了半个字,或者让人偷学了去,朕不仅要砍你的头,还得把你老程家的祖坟都给刨了!” 程咬金浑身一激灵,连连点头。 “陛下放心!”程咬金把胸脯拍得邦邦响:“俺老程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轻重!这东西要是丟了一个,俺提头来见!俺这就去准备,找几辆结实的大车,再铺上厚厚的棉被,绝不能磕了碰了!” 程咬金转身要去叫人。 “慢著。”李渊又喊住了他:“一会让薛万彻夜跟著你们一起,他也是个猛將,说不定能帮上什么忙。” “是!”程咬金点点头,转身就出了大安宫,去找马车了。 “万彻!”李渊衝著角落里正在擦刀的薛万彻招了招手,薛万彻站起来,那身形,比程咬金还要壮上一圈,走到李渊面前,没说话,只是拱了拱手。 “万彻啊。”李渊的声音很轻,甚至有点恳求的味道:“你知道的,朕现在……没个知心人了,这宫里宫外,全是二郎的人,朕能信的,只有你。” 薛万彻身子一颤,猛地抬头看著李渊。 “陛下……” “朕身边,只有你一个武將,你且听朕说。”李渊指了指门外:“你跟著这程蛮子,寸步不离,但凡他敢动一点歪心思,或者路上遇到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想抢这东西,格杀勿论!你亲手,把这些东西,交给二郎。” 薛万彻的拳头握紧了,想拒绝,又不知道从何开口。 “朕知道。”李渊整理了一下那身皱巴巴的麻衣,嘆了口气:“朕知道你心里还有恨,恨不得生吞了他。” “但是万彻啊,你看看外面,突厥人已经打到家门口了,二十万大军啊!要是长安破了,这大唐的百姓,都得遭殃。” 李渊走到薛万彻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朕如今年纪大了,身子骨不行了,这大唐现在没有二郎不行。” “他是皇帝,他是这大唐的主心骨,他要是死了,或者败了,这大唐就完了。” “你也不想看著建成跟著朕当年拼了命打下来的江山,就这么毁了吧?” 李渊说著,突然膝盖一弯,作势就要跪下。 “万彻,朕……求你了。” “使不得!使不得啊!”薛万彻嚇得魂飞魄散,这可是他主子的亲爹啊!一把托住李渊的胳膊,那力气大得惊人,硬生生把李渊给架住了。 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陛下!您这是折煞俺啊!” “你是个好孩子。”李渊直视他的眼睛:“你答应过朕,还要给朕养老送终,若是此次二郎没了,那朕也活不了多久了。” “俺去!俺这就去!”薛万彻咬著牙,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就算是我薛万彻死在路上!哪怕只剩一口气!也一定会把这震天雷送到李二手里去!” “別说胡话。”李渊拍了拍薛万彻宽厚的肩膀,长出了一口气:“一切就拜託你了,路上小心,朕这几日太累了,这会儿要歇歇,你跟著程蛮子去吧,別忘了,你答应朕的,要给朕养老送终,朕在这等著你。” 第43章 这玩意儿六亲不认!炸著谁谁倒霉! 薛万彻走了,带著满腔的悲愤。 看著车队离开大安宫,李渊眼里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疲惫中夹杂著一丝八卦,起码他知道,李世民不会死,这大唐,也不会完蛋。 “歇歇?” “歇个屁。” “这么大的热闹,不去看看,这不白来了一趟么?” “小扣子!” “奴婢在!”小扣子从门后钻出来,手里还拿著个刚烤好的地瓜。 “吃的东西准备好,咱也准备出发。”李渊转身,看向一直躲在角落里偷听的三个老头。 这三个老傢伙,眼睛里都闪著光。 “出来吧。”李渊招招手,三个老头磨磨蹭蹭地走出来。 “陛下……”裴寂搓著手:“咱们就在这等著?等著秦王凯旋?” “等个屁。”李渊白了他一眼:“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要是二凤输了,咱这大安宫,就是突厥人的第一个打卡点。” 三个老头同时打了个寒颤。 “朕乃这大唐开国皇帝。”李渊挺直了腰杆,虽然穿著麻衣,虽然满脸灰尘,但那股子气势,直衝云霄:“朕这辈子,打过仗,造过反,当过皇帝,退过位,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被外族欺负到家门口的事儿,朕还是头一回见,朕忍不了。” 李渊看著他们,语重心长:“尔等,可愿隨我去?去渭水河边,去看看这大唐的骨头,到底硬不硬?” 三个老头互相看了一眼,没有犹豫。 “陛下!臣等虽文臣,手无缚鸡之力,但……请战!” “愿隨陛下!同生共死!” “哈哈哈!”李渊大笑:“好!好一群老东西!朕没看错你们!” “走!咱们带著火锅!带著酒!去渭水河边看风景去!”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让那帮突厥蛮子看看,咱们大唐的老头,能让这群蛮子叫爷爷!” “出宫,去找李神通!他那车队还有用!” 渭水南岸,风停了,但天还是黄的。 漫天的沙尘像是被一口巨大的锅盖扣住了,闷热得让人喘不上气。 李世民站在便桥南端的土坡上,身上的鎧甲烫得能煎鸡蛋。身后的几百將士嗓子都喊哑了,战鼓擂得震天响。 可谁都知道,这就是在唱空城计,心里虚啊,这要是演砸了,那就不是丟人的事,是丟脑袋的事。 “来了吗?” 李世民抹了一把流进眼睛里的汗,沙子磨得眼球生疼。 没人回答。 只有大地深处传来的微微震颤,那是二十万骑兵逼近的倒计时。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杂乱的马蹄声,伴隨著车轮碾过碎石的轰鸣。 李世民猛地回头,手按在了剑柄上。 援军? 这时候哪来的援军? 黄沙中,一队人马冲了出来。 领头的那个黑胖子,骑著匹大黑马,怀里死死抱著个包袱,一脸的土色。 程咬金! 李世民的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这黑炭头!朕让他带三十个玄甲军死守大安宫,那是朕给父皇留的最后一道保命符!若是长安破了,他得带著父皇跑路啊! 他跑这来干什么? “程知节!”李世民一鞭子抽在空气中,爆出一声脆响:“混帐东西!朕不是让你守著太上皇吗?谁让你来的?” 程咬金勒住马,一个急剎滚鞍下马。 “陛下!冤枉啊!俺也不想来啊!是太上皇逼著俺来的!” “父皇?”李世民愣了一下,“父皇让你来干什么?你跟父皇说了?!你是不是找死?!” “那啥……太上皇好像早就知道了,咱没瞒住。”程咬金把怀里的包袱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又指了指后面跟上来的几辆大车:“太上皇说了,给陛下送个宝贝。说是……能救命的宝贝!” 李世民皱眉看著那几辆车,车上盖著厚厚的棉被,也不知道装的啥,薛万彻黑著脸,提著刀押在车旁,看李世民的眼神依旧像是看杀父仇人,根本没有行礼的意思。 “什么东西?” “天雷!”程咬金压低了声音,眼珠子瞪得溜圆,神神叨叨的,“太上皇管这玩意儿叫震天雷!” “天雷?”李世民气笑了,手指头都哆嗦:“程知节啊程知节,你脑子被驴踢了?” “陛下不信?”程咬金急了,脖子一梗:“老薛!拿一个过来!” 薛万彻冷著脸,从车上拿出一个陶罐,那陶罐黑乎乎的,口上还插著根引信,看著普普通通,有点像夜壶。 “就这?”李世民一脸嫌弃。 “陛下,您离远点。”程咬金拿过陶罐,掏出火摺子吹亮:“都在那看著干啥!退后!都退后!这玩意儿六亲不认!炸著谁谁倒霉!” 李世民半信半疑地退了几步,心想这黑胖子要是敢耍我,朕非扒了他的皮。 程咬金点燃引信,甩开膀子:“去你大爷的!” 陶罐划过一道拋物线,落在了几十丈开外的河滩空地上。 一息。 两息。 轰隆————!!! 一声巨响,平地起惊雷,河滩上的淤泥、碎石、水花,瞬间冲天而起,炸出了一个半丈深的大坑。 那股气浪,直接把李世民的马惊得人立而起,希律律一阵暴叫。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战马不安的踢踏声。 李世民一脸震惊,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那个大坑边,闻著那刺鼻的硫磺味,看著那焦黑的泥土,手开始不受控的剧烈颤抖。 不是嚇的,是激动的,眼神从震惊,变成了狂热,最后变成了狰狞。 “好!好啊!父皇真乃神人也!”李世民猛地回头,死死盯著那一车车的陶罐:“有了这玩意儿,別说二十万突厥兵,就是二百万,朕也敢崩碎他两颗牙!这玩意一共有多少?” “回陛下,一共一百零八个。”程咬金连忙回道:“大安宫人手有限,赶製了三日才弄了这么点出来。” “三日啊。”李世民回忆了一下时间线,无奈的嘆了口气:“果然什么都瞒不过父皇。” “行了,都別愣著了,快!都动起来!挖坑!”李世民也不顾帝王威仪,亲自操起一把铁锹,衝到河对岸就开始刨土。 仅半日,一百多个陶罐,被埋在了通往便桥的必经之路上,呈扇形分布。 第44章 冲啊!炸死他们! 就在李世民他们在河滩上忙活得热火朝天的时候。 大概两三里外的一片小树林里。 一支奇怪的队伍,正悄无声息地潜伏著,二十个全副武装的玄甲军,护著几辆大车。 车旁,架起了一口铜锅。 锅里煮著羊肉,热气腾腾。 李渊坐在马扎上,手里端著个酒碗。 裴寂、萧瑀、封德彝三个老头围坐在旁边,一个个伸长了脖子,透过树叶的缝隙,紧张地盯著远处的便桥。 “陛下……来了来了!” 裴寂手里的筷子都在抖,指著远处地平线上的黑线。 “好多人啊……那就是突厥狼骑吗?”李渊淡定地夹了一片肉,在蒜泥碟子里蘸了蘸:“慌什么,还没过河呢,吃肉吃肉,这肉要是凉了,就不好吃了。” 话音刚落,大地开始剧烈震颤。 地平线上,黑潮涌动。 二十万突厥铁骑,压了过来。 便桥之上,李世民把铁锹一扔,翻身上马,独自一人,策马立於便桥之上。 身后是那根藏在杂草中的长布条,面前是二十万虎狼之师。 頡利可汗在队伍的最前面,金盔金甲,看著桥上那个孤零零的身影,笑了。 笑声张狂。 “李世民!”頡利大声喝道,声音顺著风传出老远:“你的兵呢?怎么?逼宫的时候全死了?给你个机会,下马受降!本汗或许还能留你个全尸!” 李世民面无表情,强压心中慌乱,中气十足高喝出声:“頡利!你我两国,曾有盟约!今日你背信弃义,引兵南下!就不怕天谴吗?” 頡利满不在乎地大笑:“李世民!少跟本汗扯那些没用的!盟约那是老子跟你爹签的,你以下犯上,老子是来长安勤王的!顺便尝尝你们汉人的酒肉!” 李世民冷笑,拔剑出鞘,剑尖直指頡利。 “想进长安?那就先问问朕手里的剑!朕身后,乃是大唐百万雄师!你若敢过河一步,朕定让你有来无回!” 树林里,萧瑀听得热血沸腾:“陛下……秦王殿下……真乃人杰也!这就叫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啊!” 李渊撇撇嘴:“那是他没得选,要是有的选,谁愿意拿命赌?行了,別感慨了,喝酒喝酒。” 桥上。 頡利看了一眼河道对面,怎么看也不像是有埋伏的样子,仰天长笑:“哈哈哈哈!死?就凭你?你爹来了都不敢说这话,儿郎们!给我冲!踏平这座桥!活捉李世民!” “杀——!”前锋的三千突厥精骑,嗷嗷叫著,向著便桥发起了衝锋。 距离越来越近,三百步,二百步,一百步,五十步,三十步。 李世民的手心里全是汗,直到前锋踏入了那片鬆软的浮土,眼中寒光一闪,火摺子落地,点燃了引信。 嗤,火蛇窜出,顺著草丛飞速蔓延。 轰!第一声爆炸响起。 紧接著。 轰轰轰轰轰——!!! 一百多个加强版黑火药陶罐,在极短的时间內接连引爆,大地被掀翻,黑烟冲天,火光吞噬了一切。 三千突厥精骑,甚至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瞬间消失。 小树林里,裴寂手里的酒碗啪地掉在地上,封德彝直接瘫在地上,裤襠湿了一片。 “这……这是咱们做出来的玩意?真嚇人啊!” 李渊揉了揉有些发软的腿,强撑著站了起来,看著那冲天的火光,点了点头:“威力还行,可惜时间太紧了,要是能加点铁钉进去,效果更好。” 爆炸的余波未平,突厥大军乱了,頡利傻了,战马受惊,四处乱窜。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河对岸的突利,趁著李世民看著爆炸愣神的瞬间,张弓搭箭。 嗖——! 一支狼牙箭直奔李世民面门,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躲。 “小心!”一道黑影猛地从侧面撞了过来。 噗!利箭入肉,扎在黑影的肩膀上,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身子。 李世民惊呆了:“薛万彻?!” 薛万彻闷哼一声,一把拔出箭,带出一蓬血雨,看都没看李世民一眼,双眼一片通红。 伤口都没捂,转身,抓起一个小陶罐,点燃,然后,冲了出去,衝上了那座摇摇欲坠的便桥,衝进了那还没散去的硝烟里。 “去你娘的突厥蛮子!”一声怒吼,声音嘶哑,充满了疯狂:“敢伤陛下的儿子!老子炸死你们!” 奋力一扔,陶罐飞向对岸,炸碎了几个想衝上来的突厥亲卫。 还没完,薛万彻转身跑回大车旁,一手抓起车辕,那车上还有十几个陶罐,还有两桶火油。 “啊啊啊啊啊!”咆哮著,那一身肌肉虬结,血管都要爆开了。 一个人,拉著那辆沉重的大车,朝著桥上冲了过去:“老子带了十万斤这玩意!他娘的一起死啊!老子不把你们这帮杂碎全送上天!名字他娘的倒著写!” 这一刻,頡利怕了,所有的突厥人都怕了。 “退!快退!”頡利大吼,调转马头就跑,这仗没法打了,这汉人都会妖法! 小树林里,李渊看著薛万彻那疯狂的背影,眼眶微微有点红。 “这小子,是个爷们,没给咱大安宫丟脸。” 说完放下手里的筷子,拍了拍衣裳上的土,站起身来。 “行了,火候也到了,该继续加把火了。” 李渊转过身,对著身后十个整装待发的玄甲军挥挥手,冷声道:“去吧,衝出去,喊得响亮点,就说是二郎的旨意,十万斤震天雷,全给他们扔了!” “遵旨!” 十个壮汉,拉起车,像离弦的箭一样衝出了树林,一边跑一边喊。 “冲啊!炸死他们!陛下有旨!十万斤震天雷!全扔出去听响!” 这十辆车的出现,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突厥人本来就嚇破了胆,回头一看,我滴妈呀!又来好几十车?这要是都炸了,还不得把地皮都掀了? 跑!快跑! 二十万大军,瞬间崩溃,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站在桥头的李世民也懵了,这玄甲军怎么看著这么眼熟? 还没等多想,身后又传来一阵撕破天穹的怒吼声:“跟著本王冲啊,陛下有旨,杀了这群突厥蛮子。” 还没等回头,就看著李神通骑著高头大马,带著一万余人冲了出去。 第45章 朕连亲兄弟都杀了,还怕几个卖粮的? 长安城。 危机解除了。 那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剑——二十万突厥铁骑,被几百个陶罐子给炸跑了。 这种劫后余生的狂喜,迅速在整座城市蔓延开来,朱雀大街上,张灯结彩。 老百姓们敲锣打鼓,还有人自发地在街头巷尾摆起了流水席,虽然也就是些粗茶淡饭,但那是真高兴啊。 命保住了,家保住了。 然而,在这普天同庆的氛围下,两仪殿內,却冷得像冰窖。 李世民坐在上首,身上的戎装已经脱下,穿回了常服,但脸上的杀气,比在渭水河畔时还要重,手里捏著一份奏摺,指节用力到发白。 “啪!” 奏摺被狠狠地摔在地上。 “混帐!” “畜生!” “国贼!”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世民一连骂了三个词,每一个词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底下。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三人,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那份奏摺上,记录著这几天长安城內的粮价波动,就在突厥大军压境、长安城危在旦夕的那三天里。 长安城的米价,从每斗五文,直接飆升到了每斗一百文! 翻了整整二十倍! 而且,是有价无市!各大粮铺纷纷掛出了售罄的牌子,暗地里却在搞黑市交易,一袋米,能换一个黄花大闺女! “查清楚了吗?”李世民的声音冷得掉渣:“是谁在背后搞鬼?是谁在吃人血馒头?” 长孙无忌嘆了口气,上前一步,捡起地上的奏摺。 “陛下。” “带头囤积居奇、哄抬粮价的。” “是……博陵崔氏在长安的几家大粮铺。” “还有清河崔氏、范阳卢氏的几家商號,也都参与了。” “他们趁著突厥南下,散布谣言,说长安必破,诱骗百姓高价买粮保命。” “甚至……”长孙无忌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厌恶:“甚至有人暗中与突厥细作勾连,准备在城破之时,献出粮草以求自保。” “崔民干!” 李世民咬著牙,念出了这个名字。 博陵崔氏的族长,也是当朝侍郎。 这帮世家大族,平时满口的仁义道德,满口的诗书礼乐,到了国难当头的时候,不想著怎么救国,反而想著怎么发国难財,甚至想著怎么卖国求荣! “好。” “很好。” 李世民怒极反笑。 “朕在前线拼命。” “朕的父皇在后面挖坑配火药。” “薛万彻拿命去挡箭。” “李神通带著人逼退突厥大军。” “他们倒好。” “他们在后面捅刀子!” “他们在吸大唐的血!” “陛下……”房玄龄有些担忧地开口,“世家根基深厚,牵一髮而动全身。如今突厥虽退,但朝局初定,若是此时对世家动手……恐怕会引起朝堂动盪啊。” 这就是李世民最憋屈的地方,五姓七望,连皇权都要忌惮三分的庞然大物。 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这群人掌握著土地、人口、读书人,甚至掌握著舆论。 想动他们?难如登天。 “动盪?”李世民眯起眼睛:“朕连亲兄弟都杀了,还怕几个卖粮的?” “不过……”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理智告诉他,现在不能硬来,得讲究策略。 得像父皇那样,哪怕是挖坑,也得挖得让人跳进去还得说声谢谢。 “传令下去。” “让百骑司盯著崔家。” “把他们这次囤粮的帐本,每一笔都给朕记清楚了!” “这笔帐。” “朕迟早要跟他们算!” “既然他们喜欢钱。” “那朕就让他们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李世民看向窗外,大安宫的方向。 “如果是父皇……” “他会怎么对付这帮世家呢?” …… 大安宫。 李渊不知道自己又被儿子念叨了,他现在很忙,忙著搞装修,突厥人跑了,危机解除了,这大安宫的戒严自然也就取消了,那个北斗七星阵,也就没人提了。 现在的大安宫,除了门口那几十个被李渊点名留下负责看门的玄甲军,简直就是个自由市场。 但是。 李渊看著眼前的废墟,很头疼,之前为了造火药,这大安宫弄得脏乱不已。 仗打完了,可日子还得过啊。 “木头啊。” 李渊喊了一声。 公输木正蹲在地上研究怎么用水泥砌墙,听到喊声,赶紧跑过来。 “太上皇,草民在。” “这房子,咱们得重新建。” “但是呢,光有水泥不行,得有梁,得有柱子。” 李渊比划著名:“朕要那种大木头,要那种一抱粗的,纹理还要好看的。” “最好是那种带著天然香气的,用来做朕的大床,还要做个大的摇椅,能躺两个人的那种。” 公输木一脸为难。 “太上皇,这种木料,宫里的库房倒是有些,可都是些陈年旧料,干透了,容易脆。” “要想找新鲜的、还要这么粗的,得去深山老林里砍。” “深山老林?”李渊眼睛一亮,来大唐这么久了,除了那天去渭水河边野餐了一顿,还没出去过呢。 “哪有深山老林?” “回太上皇,城外终南山深处就有您说的树,林深树密,据说还有千年的古树。” “终南山?”李渊乐了,这地儿熟啊,修仙问道的好地方啊,正好去散散心。 顺便砍几棵树回来做家具,这叫什么?这叫自力更生! “走!”李渊大手一挥:“收拾东西!带上斧子,带上锯子!带上锅碗瓢盆!咱们去终南山伐木!” “啊?”裴寂正好路过,手里端著个茶壶,一听又要出门,腿肚子都在转筋。 “陛下,咱们才刚从渭水回来啊,这把老骨头还没歇过来呢,那终南山……可是要爬山的啊。” “爬山怎么了?”李渊瞪了他一眼:“生命在於运动!你看你那肚子,都快垂到地上了,再不练练,还没等朕死,你就先掛了,朕可不想白髮人送黑髮人。” 裴寂眉头一皱,这话,好像是在骂自己,但是又没证据,还没等多想,只听李渊继续道:“必须去!所有人都得去!谁不去朕扣谁的退休金!” 三个老头欲哭无泪,这太上皇的精力怎么就这么旺盛呢?是不是偷偷炼了什么丹药没给他们吃啊? 既然要出门,那就得跟现在的房东打个招呼,李渊也不含糊,直接让小扣子去太极殿,传了个话。 大概意思就是: “二郎啊,朕看大安宫没木头了,准备去终南山砍两棵树,不用你派兵了,朕带著那二十个玄甲军就够了,你也別跟著,好好在宫里处理你的破事。” “朕去去就回,对了,今晚別给朕留饭了,这几天朕可能要在山里住下。” 第46章 远看长安美,近看美长安。 李世民接到这个口信的时候,正在跟魏徵扯皮,一听父皇又要出宫,愣了一瞬。 但一听是去砍树,心里鬆了口气。 砍树好啊,砍树是体力活,还能锻炼身体,让父皇去散散心,也好。 “准!”李世民大手一挥:“传令沿途关卡,放行。” “另外,让程咬金跟著,一定要保护好太上皇的安全,若是少了一根汗毛。” “朕唯他是问!” 一个时辰后,一支奇怪的队伍出了明德门。 李渊骑著一匹老马,头上戴著草帽,手里拿著马鞭,嘴里哼著:“大王叫我来巡山哪……” 后面,裴寂、萧瑀、封德彝三个老头。 也没坐车,被李渊逼著骑驴,李渊说驴稳当,而且符合隱士的气质。 三个宰相骑著三头倔驴,一路上那是鸡飞狗跳。 “哎哟!慢点!这畜生怎么还尥蹶子啊!” “陛下!等等老臣啊!” 再后面,是二十个玄甲军,现在已经彻底沦为了李渊的私兵,一个个背著斧子、锯子、绳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来的樵夫队。 但那身精良的鎧甲,又透著股杀气,让路过的百姓纷纷侧目。 再再后面,是薛万彻,骑著高头大马,背著双刀,面无表情。 自从那天在渭水河畔拒绝了李世民之后,他就彻底把自己当成了大安宫的人,眼里只有前面那个骑著老马哼著小曲的老头,谁要是敢动那老头一下,他就砍谁。 最后,是程咬金带著的一队侍卫,大包小包的扛著,还拉了不少营帐。 一路无话,到了终南山脚下,日头已经偏西了。 “停!”李渊勒住马,看著眼前巍峨的终南山,鬱鬱葱葱,云雾繚绕,是个好地方。 “就这儿吧,把马拴好,咱们爬上去!朕记得上面有个什么台,风景不错。” 一群人开始爬山。 这对於一眾將士和程咬金薛万彻来说,如履平地,但对於那三个老头来说,简直就是地狱。 没爬两步,就气喘吁吁,汗流浹背。 “陛下……歇……歇会儿吧……” 裴寂扶著一棵树,感觉肺都要炸了。 “虚!”李渊回头鄙视了他一眼:“肾虚!你看朕,脸不红气不喘。” “肾虚是病,得治啊,要是不治,朕怕你以后漏尿。” “……” 闻言的所有人都虎躯一震,这太上皇真是放飞自我了,啥话都敢说。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渊撇撇嘴,心中暗道这系统给力啊,这才改造了多久,虽然比起那些將士们还差了些,可比面前这仨几乎同代的老头,强了不止一点半点。 虽然嘴上损,但考虑到老伙计的身子状况,还是停了下来,找了块大石头坐下。 接过小扣子递过来的水囊,喝了一口。 “爽!这山里的水,就是甜。” 转过头,看向北方,长安城的方向,也是渭水的方向。 这里地势高,视野开阔,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此时的长安城,笼罩在一片夕阳的余暉中,显得格外繁华。 “真好看啊。”李渊感嘆了一句:“这江山,多美,此情此景,朕想放诗一首。” “远看长安美,近看美长安。” “这特么是啥?全是朕江山!” “突厥嚇尿裤,世家靠边站。” “老子哼个曲,给个神仙都不换!” 三个老头嘴角抽了抽,这是诗?一旁的程咬金一听,眼睛一亮,凑了上来。 “好诗,好诗啊!陛下,臣这也有一首诗,刚才听了陛下吟诗作对,突然来了感觉。” 李渊眉头一挑,笑著看向程咬金:“大声念出来,朕听听!” “啊,长安,看著真舒坦。” “有酒又有肉,金窝都不换。” “谁敢动一下?陛下给他稀巴烂!” “哈哈哈哈……好诗,好诗啊!”李渊眼前一亮,能跟自己媲美的,也就程咬金了,仨老头闻言,眉头皱的能挤死苍蝇。 “陛下怎么……” “嘘……別吱声,陛下开心就好。” “对对对,一会儿让咱作诗,咱就装不会,抢了陛下风头,回去怕是要挨揍。” 两人瞬间臭味相投的凑到了一起,李渊大手一指,扫视全场:“千里江山……” 话刚出口,目光向东扫去,突然顿住了。 这半山腰,一览无余,正好能看到渭水的北边。 此时,那个方向升起了一股股浓烟。 不是那种做饭的炊烟,炊烟是白色的,轻盈的,裊裊升起。 但这烟,黑色的,浓重,成片成片地升起。 像是要把半边天都给染黑了。 即使隔著这么远,李渊嗅了嗅鼻子,都能感觉到那烟里透著的一股让他不舒服的气息。 “那是啥?”李渊指著那个方向,看向旁边的程咬金:“这大热天的,谁在那烧荒?也不怕引起山火?不知道放火烧山,牢底坐穿啊!” 程咬金顺著李渊的手指看去,脸色变了变,低下头。 “回陛下,那边可能……可能是突厥人走的时候,烧了些营帐吧。” “毕竟他们走得急,带不走的东西,就烧了。” “烧营帐?”李渊眯起眼睛:“不对吧,突厥人不都被赶走了么?这时候还有余孽在烧营帐?” “那烟的位置好像也不对吧,咱看著怎么像是村庄的位置!” “朕记得出来的时候看过舆图了,那边好像有几个村子,叫什么……赵家庄、刘家铺的。” 李渊站起来,眼神变得锐利。 “不对劲,真的很不对劲。” “万彻,这蛮子不说,你来说,你跟朕说实话,那到底是在烧什么?” 薛万彻沉默了。 “说!”李渊厉喝一声:“你要是敢骗朕,朕就……朕就让春桃不让你上床!” 薛万彻嘴角抽搐了一下,嘆了口气。 “陛下,那是……那是在烧村。” “烧村?”李渊心里咯噔一下:“谁烧的?突厥人?突厥人不是跑了吗?难道他们又杀回来了?” “不。”薛万彻摇摇头,声音低沉:“是咱们大唐的军队烧的。” “谁下的令?还敢烧村子?”李渊感觉指尖在跳动,那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第47章 原来是为了……防瘟疫啊 薛万彻摇摇头,他现在不管军事,谁下令他不知道。 李渊声音有些发颤:“程蛮子,你来说,谁下的令?好好的村子为啥要烧了?” “是……李靖大將军下的令。”程咬金支支吾吾,眼神闪躲。 “李靖?”李渊更懵了:“李靖疯了?那是咱们自己的百姓啊!他烧村干什么?” 薛万彻抬起头,看著那滚滚黑烟,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因为……那些村子,已经没有活人了。” 轰!李渊脑子里像是炸了一个雷:“你说的没有活人?是什么意思?” 薛万彻嘆了口气:“突厥行军打仗都是以战养战,南下的时候,恐怕也是什么輜重都没带,一路烧杀抢掠过来的。” “从北边草原,一直到渭水北岸的那些村庄,首当其衝。” “男的被杀,女的被掳,老幼被踩死。”薛万彻的声音有些哽咽:“突厥人退了,留下了满地的尸体,这几天天气热,尸体……烂得快。” “如果不处理,会滋生瘟疫,一旦瘟疫传开,传到城里……” 程咬金嘆了口气,开口补充道:“所以,只能烧,连同那些尸体,连同那些房子,连同……” “连同那些还没完全死透、但已经救不活的人,一把火全烧了。” 李渊愣住了,看著那成片成片的浓烟,感觉喉咙里像是被人塞了一把沙子,堵得慌。 他穿越过来,经歷了玄武门之变,经歷了渭水之战。 但他一直觉得,这就像是一场游戏,一场他在玩的游戏,他可以用系统,用炸弹,用忽悠。 身份还是个太上皇,做事肆无忌惮就行,谁要是敢管他,他就直接骂李二不孝就行。 虽然年纪大了,不过一来就能退休,还有一群人陪他玩过家家的游戏,多好啊。 但是现在,这滚滚的黑烟,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把他彻底从游戏里抽醒了。 这是真实的歷史,血淋淋的乱世,那一缕缕黑烟,是一个个曾经鲜活的生命,无数个破碎的家庭,是这个时代,最底层的悲哀。 “瘟疫……”李渊喃喃自语:“哦,原来是为了……防瘟疫啊。” 理智上,李靖是对的,在这个没有抗生素,没有消毒液的时代,一把火烧了是最有效的防疫手段,甚至是唯一的手段。 如果不烧,一场瘟疫下来,长安城可能会变成死城,连带著渭水河畔的所有城池,可能都会变成死城。 可情感上,他接受不了,那种深深的无力感让他这个现代人的灵魂在颤抖。 “陛下……”裴寂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別看了,晦气,咱们安营扎寨吧,明天一大早,让程蛮子带著咱们砍树。” “这世道,就这样。”萧瑀也走了上来,轻轻摇了摇头:“人命如草芥,习惯了就好。” “习惯?”李渊猛地转过头,死死盯著眾人:“你们跟朕说习惯?你们都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 裴寂嚇得一哆嗦:“臣……臣不敢……” “草芥?”李渊指著那片黑烟:“那是人!是大唐的子民!是给你们种粮食、交赋税的爹娘!” “你们吃著他们种的米,穿著他们织的布,现在他们死了,你们就一句草芥?你们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李渊咆哮著,声音在山谷里迴荡,惊起了一群飞鸟。 三个老头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薛万彻和程咬金低著头,握著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玄甲军们也都低下了头,肃穆,沉重。 李渊骂累了,喘著粗气重新坐回石头上,看著那片黑烟,久久没有说话。 太阳落山了,最后一抹余暉消失在天际,那远处的火光,在夜色中更显得格外刺眼。 像是一只只流血的眼睛,在控诉著这个世道的残忍。 “不砍了。”李渊突然站起来,声音疲惫:“不砍树了,朕没心情做床了。” “那……陛下?咱们回宫?”萧瑀试探著问:“这会儿天黑了,路不好走,要不明天一早回宫?” “不回宫。”李渊摇摇头,指著山下的方向,指著渭水北岸的方向:“去那。” “啊?”所有人大惊失色:“陛下!去不得啊!那里刚烧过死人!万一染上瘟疫……” “陛下万金之躯,怎可涉险?” “放屁!”李渊瞪著眼睛:“怕个鸟的瘟疫!朕要去看看,去看看能不能做点什么,哪怕是去给那些冤魂……磕个头,去看看还有没有活下来的,能救一个是一个。” “朕是大唐的太上皇,这江山是朕打下来的,这百姓是朕的子民,他们在受苦,朕怎么能……怎么能在这看风景?” 说完,李渊不顾眾人的阻拦翻身上马。 “驾!” 老马嘶鸣一声,顺著山路,向著那片充满死亡和绝望的土地冲了下去。 薛万彻二话不说。 翻身上马。 跟了上去。 “保护太上皇!”程咬金大喝一声,玄甲军们也纷纷上马,义无反顾。 只剩下三个老头,在那风中凌乱。 “这……这可咋整啊?” “去疫区?” “这要是让小陛下知道了,不得剥了咱们的皮?” “別废话了!”封德彝一咬牙:“跟上去吧!太上皇都去了,咱们要是敢跑,不用陛下动手,太上皇回头就能把咱们点了天灯!” 在终南山的夜色中,一支队伍逆行而下,冲向了那片炼狱。 李渊也不知道这会儿怎么想的,心里复杂至极,除了悲伤,更多了一个念头。 一个疯狂的念头。 “瘟疫是吧?” “乱世是吧?” “草芥是吧?” “朕就不信了!” “朕既然来了。” “就要把这草芥。” “变成参天大树!” “系统!” “给朕滚出来!” “有没有治瘟疫的方子?” “有没有救命的药?” “给朕兑换!” 【叮……残余能量不足以支撑宿主兑换物品】 【若是宿主想改变世道,还请积攒更多属性】 【註:本系统奖励为隨机发放,还请宿主完成更多隱藏任务】 “草……” “真是个废物!” 第49章 百姓为子民,杀子之仇,不共戴天! 一个时辰后,明德门外,皇家车队浩浩荡荡。 李世民骑著马,一脸的凝重,后面跟著几十辆马车,里面坐著的,全是他的儿子女儿。 太子李承乾、魏王李泰、吴王李恪…… 还有长乐公主、豫章公主…… 最大的十几岁。 最小的才刚会走,被奶娘抱著。 这帮皇二代们,平日里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突然被叫出来,还要去城外,一个个都挺兴奋。 以为是皇爷爷要带他们去春游。 “父皇,咱们去哪啊?” “是不是去终南山抓兔子?” “我要吃皇爷爷做的烤肉!” 李泰胖乎乎的脸上全是期待,李世民回头,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 “闭嘴!都给朕老实点!” “待会儿见了皇爷爷,谁要是敢乱说话,敢喊苦喊累,朕打断他的腿!” 孩子们被嚇住了,不敢吱声。 车队后面,文武百官纷纷跟著,此刻安静的落针可闻。 就在这时,城门口,一支简陋的队伍走了出来,没有仪仗,没有护卫。 只有一辆辆破板车,车上装著几罈子酒,还有数不清的黄纸。 李渊走在最前面,手里拄著根木棍,鸡窝头隨风飘扬,一身麻衣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 后面跟著裴寂、萧瑀、封德彝,这三个老头今天也没穿官服,都换上了素色的布衣,一个个低著头,神情肃穆。 再后面,是薛万彻和二十玄甲军,都没带兵器,背著铁锹和镐头。 李神通跟在最末尾,指挥著车队。 “父皇……”李世民翻身下马,快步迎上去,看著李渊那憔悴的面容,心里一酸:“您这是……” “人齐了吗?”李渊没有看他,目光扫过后面的车队。 “齐了。”李世民低头:“都在,儿臣让文武百官也都跟著,所有在长安的官,除了皇城侍卫,其他人都在这了。” “好。”李渊点点头,声音冷冽:“让他们都下来,不许坐车,也不许骑马,都给朕走著。” “走?”李世民愣了一下:“父皇,一直到渭水边,若是走了,恐怕一天一夜才能到,孩子们怕是受不了……” “受不了?”李渊冷笑一声:“受不了就爬!” “今天,朕是要带他们去上课,上一堂,这辈子最重要的一课!” 说完,李渊转身,朝著渭水的方向,大步走去。 简陋的队伍没等后面大队伍,一个个全都翻身下马,跟著李渊开始走。 李世民不敢违拗,只能挥手。 “下车!都下车!跟著太上皇!走!” 一群娇生惯养的皇子皇孙,被迫下了马车,踩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一脸的委屈和不解。 看著前面那个衣衫襤褸的爷爷,还有黑著脸的父皇,谁也不敢吭声,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跟著。 一直到了第二天的午时,过了渭水河,到了最近的一个烧的看不出原本模样的村子,李渊停了下来。 风一吹,捲起漫天的黑灰。 空气中,依然残留著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废墟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土包,那是李靖让人挖的万人坑,所有的尸体,烧完之后,都埋在了这里。 没有墓碑,没有名字。 静静地趴在大唐的土地上。 呕—— 刚一走近,那股子味道,让几个年纪小的公主直接吐了出来。 李泰那个小胖子也是脸色煞白,捂著鼻子。 “好臭啊……” “我想回家……” 李渊回过头,反手一巴掌抽在李泰的手上。 “把手放下!给朕闻!这就是你们吃的米!这就是你们穿的衣!这就是养活你们的百姓的味道!” 李泰被嚇哭了,憋著不敢出声。 李渊走到那个巨大的土包前,停下脚步,没有跪也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著。 看了很久,转过身,看著这群大唐未来的主人,看著李世民,看著那些大臣。 “都给朕跪下!”一声暴喝,声如洪钟。 “哗啦啦。” 李世民带头,所有皇子皇孙,所有大臣,全部跪在了这片焦黑的土地上,跪在了这几万冤魂的面前。 李渊拿起一坛酒,拍开泥封,那是那天挖出来的隋朝陈酿,价值连城。 此刻却毫不犹豫地全部倒在了地上,酒香四溢,混合著焦糊味,形成了一种奇怪而悲壮的味道。 “乡亲们。”李渊开口了,声音低沉,像是对著老朋友说话:“我……来晚了。” “我是大唐的皇帝……哦不,是太上皇,是那个没用的李渊。” “我以为我是个英雄,那天我就在河对岸树林里,吃著肉,喝著酒。” “几日前我才知道,只能眼睁睁的看著你们被烧成灰,我救不了你们,我……无能啊!” 李渊从怀里掏出火摺子,点燃了那一堆黄纸。 火苗躥起,映红了他那张苍老的脸。 三个老头跪行到李渊身边,一人抓了一把黄纸,往火堆里扔。 “今天,我带著如今的大唐皇帝李世民,带著皇子皇孙们,来给你们赔罪了,来给你们磕头了。” “我向你们发誓,只要李家还在一天,只要大唐还在一天,这样的事,绝不会再发生!我会让这天下,再无饥饉!再无战乱!” “我会让这片土地的子孙后代们,都能挺直了腰杆做人!” 李渊说完,把手里的火摺子扔进火堆,缓缓跪下。 在身后眾人眼里,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开国皇帝,那个把玉璽当垃圾扔的太上皇,一人仅用了几天就弄出来了炸药的太上皇,在这个乱葬岗前。 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砰! 砰! 砰! 三个老头把手里的钱纸往火里一扔,跟著李渊磕头。 李世民跟著磕头,重重地磕下去。 “父皇……” “儿臣……记住了。” 皇子们也都嚇傻了,跟著磕头,虽然他们不懂为什么要磕头。 但这一刻,这种来自灵魂的震撼,对死亡和生命的敬畏,深深地刻在了他们的骨子里。 身后大臣也都跪下,朝著土包磕头。 李渊缓缓站起身来,转过身,看著跪了一片的眾臣,声音清冷。 “朕再说一遍,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若无百姓,便无大唐,诸君勉之。” “这笔帐,咱们得记著,百姓为子民,杀子之仇,不共戴天!” “都记住了么!” 第50章 气吞万里的唐国公!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默默跪著的李恪,突然站了起来。 这个拥有前隋血脉的皇子,此时不过膝盖高,踉踉蹌蹌的走到土包的边缘。 那里,半掩在土里,露出半截断刀。 刀刃已经卷了,上面满是铁锈和黑色的血跡,刀柄上还缠著半截破布。 李恪伸出小手,抓住了那把断刀用力一拔。 噗。 断刀被拔了出来,带起一阵泥土。 很沉,对於一个孩子来说,这把刀太沉了。 他没有鬆手。 李渊抬起头,看著李恪,眼神里闪过一丝异色。 “恪儿。”李渊招招手:“过来。” 李恪提著断刀,走到李渊面前,並没有因为害怕而发抖,那双眼睛里,闪烁著光。 “这刀,沉吗?”李渊问。 “沉。”李恪回答,声音清脆。 “上面那是啥?”李渊指著刀上的血锈。 “是血。”李恪说。 “不。”李渊摇摇头,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握住了李恪握刀的小手。 “那是,重量,是这大唐江山的重量,是这几万条人命的重量。” 李渊盯著李恪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著。 “记住了。” “拿著刀。” “不是为了杀人。” “是为了……” “不让人杀。” “是为了让这地底下的冤魂。” “能闭眼。” “你身上流著两朝的血。” “有人说你是孽种。” “有人说你是隱患。” “但朕告诉你。” “你是李家的种!” “是这大唐的皇子!” “只要你手里这把刀。” “是对著外人的。” “是对著那些敢欺负咱们百姓的畜生的。” “那你就是大唐的英雄!” “懂了吗?” 李恪浑身一震,眼中的迷茫散去,紧紧握住那把断刀,对著李渊,重重地点头。 “孙儿……懂了!” “孙儿以后。” “定要用这把刀。” “护住这大唐的百姓!” “谁敢动他们。” “我就杀谁!” “好。”李渊摸了摸他的头,露出了这几天以来的第一个笑容,虽然很淡,但很欣慰。 “这刀,留著,时刻提醒自己,今天的味道,还有今天这跪在地上的滋味。” 祭祀结束了,风更大了,捲起漫天的纸灰,像一场黑色的雪飘落在每一个人的肩头。 回去的路上,没有人说话,就连最调皮的李泰,也变得格外安静。 车队缓缓驶向长安城,那个繁华的、喧囂的、却又无比脆弱的长安城。 李渊坐在那辆破板车上,看著远去的废墟,心里那块石头,放下了一点,但又似乎,压得更重了。 “系统。” “我以前觉得,当个昏君挺好,吃喝玩乐,混吃等死。” “但现在……” “我突然觉得,既然来了,既然坐在这个位子上,如果不做点什么,如果不把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一点,那送我的这五十年,活得也太特么窝囊了。” 【宿主……】 【您想做什么?】 李渊抬起头,看著那巍峨的长安城墙,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都说汉人软弱,如今乃是这大唐盛世,我要让汉人站在这世界之巔,一个个的都挺直了脊梁骨做人!” “我要让著天下,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人人……都不用死得这么窝囊!” 回到长安。 大安宫静了,彻底静了,自从乱葬岗回来之后,那个整天只知道吃喝玩乐、搞装修、骂李二的太上皇,又一次把自己关进了冷香殿。 不过这次好的一点是,每天小扣子送饭,屋內那个把自己关起来的人,都狼吞虎咽的吃完了。 屋外的三个老头,也沉浸在那日的气氛了,久久没有缓过来。 这一关,就是半个月。 工地停工了。 那个挖了一半的大坑,积了一层雨水,绿油油的,看著渗人。 那几百个工匠和壮汉,因为没了主心骨,也不敢走,也不敢乱干活,只能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捉虱子。 “老裴,你说……陛下这是咋了?” 萧瑀蹲在冷香殿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拿著根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画圈圈。 “那乱葬岗的事儿……虽然惨,但也过去这么久了。” “陛下打了一辈子仗,尸山血海都蹚过来了。” “当年打天下的时候,哪个城破了不是死一片?” “怎么老了老了,反而……反而看不开了呢?” 裴寂嘆了口气,把手里的茶壶嘴对著嘴灌了一口。 “唉……” “你不懂,那日,我应该看出了点太上皇的心思。” “以前打仗,那是为了爭天下,那是你死我活,心是硬的。” “现在呢?天下是咱们的了,那些死的人,是咱们的子民。” “这就像……就像年轻时候跟人打架,把人打残了不觉得咋样。” “等到老了,看著自己家孩子被人打残了,那心里的滋味……能一样吗?” 封德彝在一旁撇撇嘴。 “那也不至於半个月不见人吧?” “虽然吃饭了,就这么一直给自己关著也不是个事啊,再这么下去,別说修房子了,咱们得准备……那个啥了。” “闭嘴!”裴寂瞪了他一眼:“陛下那是真龙天子,自有天佑!” “不过……”裴寂看了看紧闭的殿门,眼里也满是担忧:“咱们是不是得想个辙?要不……把新选的宫女送进去?” “可算了吧,你是閒的想吃屁,上次还没被骂够么?” “说不定骂出来了心里就顺畅了呢?” 就在这三个老头愁眉苦脸,在那瞎出主意的时候。 吱呀—— 一声轻响。 冷香殿那扇紧闭了半个月的大门开了。 清晨的阳光,顺著门缝挤了进去,照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三个老头像是屁股上装了弹簧,噌地一下跳了起来。 “陛下!” “太上皇!” “您可算出来了!” 李渊站在门口,逆著光看不清脸,往前走了一步,走到了阳光下。 裴寂愣住了。 萧瑀愣住了。 封德彝手里的茶壶啪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这是……太上皇? 这就是那个半个月前,头髮像鸡窝、眼神浑浊如死灰的老头? 此时的李渊。 变了。 彻底变了。 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木簪子束在头顶。 鬍子颳得乾乾净净,露出稜角分明的下巴。 虽然人瘦了一大圈,那件麻衣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但是腰杆挺得笔直,像是一桿枪,一桿刚刚磨去了铁锈、露出了寒光的霸王枪。 那双曾经总是带著几分戏謔、几分混不吝、几分浑浊的老眼。 此刻,清澈深邃,锐利至极。 就像是……就像是当年在太原起兵时,那个指点江山、气吞万里的唐国公! 第51章 房子盖好了,让他来题个字 “陛……陛下?”裴寂咽了口唾沫,感觉嗓子有点干,但是这段时间跟李渊的相处,不像是君臣,反倒是像多年的兄弟一般,久违的帝王威压,膝盖有些发软。 “嗯。”李渊淡淡地应了一声,声音不大,没有了之前的颓废和沙哑。 抬起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眯了眯眼。 “今天天气不错。” “適合干活。” “干……干活?”萧瑀结结巴巴地问:“陛下……您还要修……修房子?” 李渊转过头看著萧瑀,嘴角微微上扬。 “房子?不修了,那个太小,装不下朕现在想装的东西。” “那……那修啥?”封德彝连忙问道。 李渊没有回答,大步流星地走下台阶,带起一阵风。 “小扣子!” 李渊喊了一声。 “奴婢在!” 小扣子从角落里衝出来,看见李渊这副模样,喜极而泣。 “太上皇!您终於出来了!呜呜呜……”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憋回去。”李渊拍了拍他的脑袋:“朕还没死呢,哭什么丧。” “去,把公输木给朕叫来,还有李神通,把万彻也叫来,朕要开会。” “是!”小扣子抹著眼泪,飞快地跑了。 一炷香后,大安宫的废墟上,那张充当办公桌的破门板前,重新围满了人。 公输木抱著本子,李神通搓著手,薛万彻抱著刀,一脸冷酷。 三个老头站在后面,一脸茫然。 李渊站在门板前,手里拿著炭条,在那张已经画满了鬼画符的草纸上,狠狠地画了一个大大的方框。 “公输木。”李渊开口了。 “在!” “朕问你,上次那个水泥,你玩明白了吗?” 公输木赶紧点头:“回太上皇,明白了!太明白了!那玩意儿简直是神物啊!只要比例对,水一浇,干了之后比石头还硬!而且想塑什么形就塑什么形!” “好。”李渊点点头。 “但是,光硬不行,若是力太大了,它会裂,会塌。” 公输木一愣:“那……那咋办?” 李渊看著他:“如果,朕说如果,在这水泥里,加点骨头呢?” “骨头?”眾人面面相覷,拿人骨头?还是猪骨头?这太上皇不会是要搞什么祭天邪术吧? “想什么呢!”李渊一看他们的表情就知道这帮人在想啥,拿炭条敲了敲桌子:“朕说的骨头,是铁!” 李渊在纸上画了几根竖线,又画了几根横线,交叉在一起,像个网。 “看见没,把铁棍像编笼子一样,编起来,竖著的,当柱子,横著的,当梁。” “然后把水泥灌进去!让水泥包裹著铁棍!铁,有韧性,拉不断,水泥,有硬度,压不扁,这两个东西结合在一起,那就是……”李渊深吸一口气。 “金刚不坏之身!”公输木补充著,眼睛慢慢瞪圆了,他是鲁班传人,懂结构。 李渊这话一出,就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子里的混沌。 这…… 这是天才啊! 这要是做成了。 那房子得多结实? 怕是连攻城锤都撞不开吧! “妙啊!”公输木激动得鬍子都在抖:“太上皇!此法简直是夺天地之造化!若是能成,咱们能盖出……盖出通天的塔来!” “通天塔以后再说。”李渊摆摆手:“现在,朕要盖一座楼,一座两层的楼。” “就在这大安宫的正门口,正对著那扇大门。” 李渊指著那片空地。 “地基挖深点,挖到岩石层,柱子弄粗点,要两个人合抱那么粗的水泥柱子!里面要塞满铁棍!” “可是……”公输木面露难色:“太上皇,这得要多少铁啊?大唐缺铁啊,铁都拿去打兵器、做农具了,市面上根本买不到这么多铁棍。” “而且私自冶铁,那是死罪啊。” “死罪?”李渊冷笑一声:“谁敢治朕的罪?” 转头看向李神通。 “神通。” “臣弟在。” “你去找李二,跟他说,他爹要盖房子,缺铁。” “让他把武库里那些生锈的刀枪剑戟,还有战场上捡回来的那些破铜烂铁,全都给朕拉过来!有多少要多少!” “如果不给。”李渊眯了眯眼:“你就告诉他,虎符朕虽然给他了,但朕这张脸还没丟完,他要是不给,朕就去太极殿门口坐著,赖著,看他给不给!” 李神通一听,头皮发麻,这可是去勒索皇帝啊。 但看著李渊的眼神,只能硬著头皮答应。 “是……臣弟这就去。” “还有。”李渊叫住他:“光有废铁不行,废铁得炼,得把它们化成铁水拉成铁棍。” “你顺道跟李二说,工部找几个最好的铁匠,带上炉子,就在这大安宫里,开个炼钢厂!” 三天后,大安宫,再一次变成了大工地,比上次还要热闹。 几十座土高炉拔地而起,黑烟滚滚,火光冲天。 废弃的刀枪被扔进炉子里化作通红的铁水,然后顺著沟渠流出来,拉成一根根粗糙但结实的铁棍。 几百个工匠,加上几千个民夫,在那个巨大的地基坑里,像蚂蚁一样忙碌。 没有榫卯,没有斗拱,只有粗暴的铁与石的结合。 李渊没有再躺在摇椅上,戴著草帽,卷著裤腿,手里拿著图纸穿梭在工地里。 “那个谁!” “铁丝绑紧点!” “那是骨头!” “骨头散了人就塌了!” “那个水泥!” “多搅两下!” “別有气泡!” “谁要是敢偷工减料。” “朕把他塞进柱子里当桩子打!” 骂人,咆哮,比任何时候都要精神。 三个老头又是欣慰又是劳累,这几日,真是被当成畜生一样干活了,还反抗不了。 欣慰的是,太上皇,好像活过来了,有了那活人的气息了,虽然那张脸,还一直板著。 半个月后,大楼的主体,封顶了。 一座奇怪的建筑矗立在那,灰扑扑的,方方正正,没有飞檐翘角,没有雕樑画栋,就像个巨大的、灰色的盒子,立在大安宫的门口,格格不入。 李渊站在楼下,仰头看著这座大唐第一座钢筋混凝土建筑,满意地笑了。 虽然丑了点,这就是……未来。 “小扣子。”李渊擦了擦额头的汗:“去,把二郎叫过来,就说房子盖好了,让他来题个字。” 第52章 升官发財请走別路! 贪生怕死莫进此门! 太极殿。 李世民正在批阅奏摺,听说父皇请他去题字,心里有点犯嘀咕。 “题字?” “父皇那房子……盖好了?” “这么快?” “这才半个月吧?” “能住人吗?” 带著疑惑,李世民带著长孙无忌等人,来到了大安宫,一进门,所有人都傻眼了。 这…… 这是房子?这不是个大石墩子吗?这么大?这么灰?这么丑? “父皇……” 李世民看著那个灰色的巨兽,嘴角抽搐:“这就是您修的宫殿?” “这也太朴素了吧?要不儿臣让人再给您休一个?” 李渊背著手站在楼前,看著李世民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冷哼一声。 “朴素?这叫极简主义!你懂个屁,这房子,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哪怕是那天炸突厥的震天雷扔上去,也就是听个响,连个皮都炸不掉。” “真的?”李世民眼睛亮了,如果是这样,那丑点就丑点吧。 “行了,別研究房子了,朕让你来,是让你干活的。” 李渊指了指大楼正门口,两根巨大的水泥柱子光禿禿的。 “朕想了一副对子,但是朕这段时间手抖得厉害,提笔都费劲……”李渊看了看自己的手,嘿嘿一笑:“字写丑了,怕嚇著人,你的字好,你来写。” “儿臣遵旨。”李世民赶紧让人准备笔墨纸砚:“不知父皇想写什么?是福如东海?还是『延年益寿』?” 李渊摇摇头,眼神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上联。” 李渊一字一顿地念道。 “升官发財请走別路。” 李世民手里的笔一抖,墨汁滴在了纸上。 升官发財请走別路?这是什么词?哪有在宫殿门口写这个的?这多晦气啊! “写!”李渊厉喝一声,李世民不敢违拗,硬著头皮写下这八个字。 “下联。” 李渊继续念。 “贪生怕死莫进此门。” 轰!李世民的手僵住了,长孙无忌的扇子掉了。 升官发財请走別路! 贪生怕死莫进此门! 这是一副对联? 这是一道充满了杀气、充满了血性、充满了…… 军威的命令! 这哪里是宫殿?这分明是军营?或者说是死士营? 李世民看著这十六个字,感受著这十六个字里蕴含的那种决绝,那种不留退路的狠劲,突然觉得头皮发麻,浑身的血在这一刻都热了起来。 “父皇……”李世民抬起头,看著李渊,眼神里充满了震惊:“这……这是何意?” 李渊没有解释:只是指了指大门正上方:“还缺个匾,是个名字。” “什么名字?”李世民问。 李渊看著那个空荡荡的位置,仿佛看到了未来,看到了无数的热血青年从这个门里走进去,然后变成钢铁一样的战士走出来。 走向大唐的边疆走向世界。 “大唐……学堂。” 李渊吐出四个字。 “学堂?”李世民彻底懵了:“父皇,您要在宫里办学?” “可是,这贪生怕死莫进此门和学堂,是不是有点不搭啊?哪有学堂还没进门就让人去死的?这谁敢来学啊?” 李渊转过身,看著李世民,看著这满朝文武,笑了,笑得有些悲凉,有些狂傲。 “你们以为朕这学堂是教什么的?教之乎者也?教吟诗作对?教怎么当官?” “不。” 李渊摇摇头指著北方,指著那片曾经被烧成灰烬的土地。 “朕的学堂不教做官只教做人。” “做一个敢死的人。” “做一个有脊梁骨的人。” “做一个能为了这大唐百姓,为了这脚下的土地,去流血,去拼命,去把天捅个窟窿的人!” “这就是朕的学堂,大安宫……陆军军官学校!” 李世民呆呆地看著李渊,看著那个站在灰色巨兽前的老人,夕阳照在他的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这一刻,李世民觉得父皇更像个引著大唐前行的开创者。 “写吧。”李渊淡淡道:“写得大一点,要狂草,要有杀气。”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提笔,饱蘸浓墨。 在巨大的牌匾上,写下了四个大字。 【大唐军院】 次日一早 大安宫门口热闹非凡,李世民来了,身后跟著一支长长的车队,几十辆大车拉得全是好东西,车轮压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重的咯吱声。 那车上捆著的,是手臂粗的金丝楠木,是红得发黑的紫檀,还有散发著幽香的黄花梨。 工部尚书段纶满头大汗地指挥著几百个禁军,正哼哧哼哧地把这些木头往那个灰棺材里抬,嗓子都喊哑了:“慢点!都慢点!那是金丝楠!磕破了一块皮,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轻拿轻放!那个谁,把那块红布垫上!” 李世民站在楼下,仰头看著那个掛著大唐军院牌匾的怪楼,眉头紧锁。 哪怕昨日已经见过了,现在感觉还是丑,灰扑扑的楼上掛著木窗户,怎么看怎么丑。 “父皇!”李世民看见李渊正蹲在地上,跟公输木在那比划著名什么,赶紧快步走过去请安。 李渊头都没抬,手里拿著把尺子在量一个木条的长度,隨口问道:“来了?带啥吃的了没?” 李世民摇摇头,指了指身后的车队,一脸豪气地说:“没带吃的,儿臣给父皇带了点木头。” 李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顺著李世民的手指看过去,眉头立马就皱起来了:“这都是啥?” 李世民一脸献宝的表情解释道:“都是木头啊,父皇,这房子虽然结实,但这毕竟是皇家学堂,是给大唐培养將军的地方。” “外面虽然丑了点,里头咱不能含糊。您看,这是从岭南运来的百年金丝楠,水火不侵,香气袭人。” “儿臣想了,准备给这水泥墙上全包上一层楠木板,地上铺上紫檀木地板,房顶再弄点雕花,贴点金箔,掛上琉璃灯,怎么也得弄出点皇家的气派来。” 李渊听著听著,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无语,最后变成了看傻子的眼神。 走到那根金丝楠木旁边,伸出脚,嘭地一声狠狠踹了一下,震得木头都在颤,把旁边的段纶看得心都碎了。 李渊指著李世民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体面?二郎啊,你是不是觉得国库里的钱多得烧得慌?还是觉得朕这学堂是开青楼呢?” 第53章 这是本太上皇设计的茅厕 “你要是国库钱烧的慌,给百姓发钱去,一人二两银子,咱大唐就没有穷人了。” “你要是开青楼,开远一点,朕这地方侍寢的丫头都有二十多个,用不著你把青楼开到咱这大安宫。” 李世民被骂懵了,结结巴巴地说这是为了大唐的顏面。 李渊背著手围著那根木头转了一圈,一脸嫌弃地骂道:“顏面个屁!朕问你,这学堂是干嘛的?是培养將军的!” “是培养那种能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能在沙漠里喝马尿、能在雪地里啃冰块的硬汉的!” “你个不孝子把这弄得跟绣楼似的,香喷喷的,软绵绵的,到处是雕花,遍地是金箔,那帮学生进来了是来学习打仗的,还是来学习怎么享受的?” “还没上战场呢,先学会攀比了?在这住了三年,要是习惯了金丝楠木的味道,到了边关闻著那马粪味、血腥味,他们是不是得吐出来?” “二郎,你是天策上將!这天下有一半是你带著人打下来的,军营什么条件你比咱都清楚,你自己摸著良心说说,打仗是享受的么?” 李世民被这一连串反问得哑口无言。 李渊走到那灰扑扑的水泥墙边,伸手摸了摸粗糙的墙面说道:“你看这墙,冷!硬!粗!这就是咱要的风格!时刻提醒他们大唐的江山是打下来的,不是在温柔乡里睡出来的!” 说著,转过身对著那些搬运木头的禁军吼道:“停!都给朕停下!把这些破木头都给朕拉回去!” “以后谁要是敢嫌这墙丑,朕就让他去跟薛万彻比划比划!” 刚从大楼里出来的薛万彻没听到前面的,听到这句话,拧著手,嘿嘿一笑,走到李渊身后:“哪个不长眼的想跟我比划比划啊?” 说著,那视线一直在李世民身上来回瞟。 李世民被骂得没脾气,只能挥手让段纶把木头拉回去,想了半天,弱弱地问了一句:“那……那这桌椅板凳……总不能让人坐地上吧?” “坐地上也不是不行,军营里,席地而坐不是正常么?”李渊撇撇嘴,不过考虑到要写字,还是得有点傢伙事。 李渊招手把公输木叫过来,指著他手里捧著的那个奇怪椅子说道:“就用这个。” 这椅子简直简陋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几根木条拼的,四条腿,一个光禿禿的板面,后面加了两根木条当靠背,连漆都没刷,就颳了层桐油,露著原本的节疤。 桌子更简单,就是个单人小方桌,除了有个开了个口的抽屉,啥也没有。 “这叫课桌椅,单人的,一人一套,谁也別挨著谁。”李渊拍了拍那个小椅子,发出啪啪的脆响。 段纶凑过来一看脸都绿了,李渊瞪了他一眼:“老子这是军营,不懂就滚,一天天的在这看著碍事。” 段纶低著头,退了一步,躲到了李世民身后,李世民反倒觉得很有道理,还未上战场,却要体会比战场还艰苦的环境,这是何等的境界! 深吸一口气,对著李渊深深一揖:“父皇圣明!儿臣受教了!那就依父皇所言,一切从简!” 隨后转头对著段纶道:“听见没!就按这个標准做一百套!工部那边全力配合,儘快弄出来。”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两个月过去了,长安城的树叶落了,第一场雪下来了,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大安宫里又变了样,那个灰扑扑的学堂早就完工了,里面摆满了一百套榆木课桌椅,看著跟后世的教室没啥两样,就是没通暖气有点冷,主要是还没建好锅炉房。 真正的变化在后面,在原来冷香殿那一块,靠近海池的地方,那里拔地而起了一片奇怪的建筑群,不再是传统的宫殿式样,没有大屋顶和斗拱,而是一栋栋水泥浇筑的二层小楼,方方正正。 墙面刷了大白,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扎眼。窗户开得很大,虽然还没弄出来玻璃,只能先用木窗户,不过设计的窗户多,三层油纸布包裹著窗框,透光性也还好。 这是李渊给那三个老头和薛万彻准备的教职工宿舍,也是大唐第一批联排別墅。 这一天大雪初晴,裴寂、萧瑀、封德彝三个老头裹著厚厚的皮裘,站在一栋小楼前仰著头,一脸不可思议还有点嫌弃。 裴寂指著那房子鬍子都在抖:“这……这就是咱们的新家?怎么看著跟个盒子似的?连个瓦片都没有?” “这……看著像是个放棺材的义庄啊……” 萧瑀赶紧捂住他的嘴:“你想死啊?被听见了,咱仨又得挨骂。” 这时候,李渊从中间那栋最高的楼里走了出来,穿著虎皮大衣,拿著铜手炉,满面红光地招呼道:“都在呢?是不是被朕的设计给震住了?进来看看?里面大有乾坤。” 李渊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三个老头半信半疑地走了进去。 一进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不是火盆那种燥热,而是一种温润的暖。 封德彝脱掉皮裘,挠了挠头,环视一圈,疑惑道:“怎么这么暖和?也没看见火盆啊?”李渊指了指墙壁解释道:“土包子,这叫火墙。” “烟道砌在墙里,只要下面烧火,整面墙都是热的,比你们那个破火盆强一万倍。” 一楼大厅铺著平整的木地板,摆著几个用半成品弹簧和羊绒做的沙发。 李渊招呼坐坐试试,裴寂小心翼翼地一屁股坐下去,结果整个人陷进去了,嚇得大喊救命:“陛下,陛下救我啊,这玩意吃人!” 李渊哈哈大笑:“吃个屁的人!这叫沙发!就是让你陷进去的,是不是腰不疼了?”裴寂扭了扭屁股,发现確实软软弹弹的,老腰瞬间舒坦了,感嘆道这真是神物。 二楼是臥室和书房,宽敞明亮,全逛了一圈,虽然感觉这构造古怪,但是住著应该还好。 “陛下,这小屋子是干啥的?也不像是暗室啊,里面还有东西,也放不了杂物。”薛万彻站在门边,朝著李渊大喊:“陛下,这地方当个更衣间也不够啊。” 李渊朝著薛万彻走过去,大手一挥,骄傲地介绍道:“这是本太上皇设计的茅厕,以后拉屎撒尿就在这,坐著拉,不用蹲著,不用闻味。” 第54章 连饭都吃不饱还雅个屁? 三人凑过去一看,只见这小屋里,零零散散的只有几样东西,陶瓷烧出来的小盆,看样子应该是洗脸的地方,陶瓷烧出来的一个大盆,可能是洗衣服或者洗澡的?还有陶瓷烧出来的一个像是凳子,又圆圆的,不知道是啥的东西。 “这是恭桶?”薛万彻好奇道:“陛下,我看那公输木前段时间用木头给您造了一个。” “对咯!这就是恭桶!”李渊拍了拍薛万彻的肩:“你小子不错,比那仨老东西识货。” 萧瑀脸红了,结结巴巴道:“陛下,在屋里那啥,是不是有点太不雅了,不得臭死。” 李渊走过去指著马桶把手说:“臭个屁!拉完之后一拉这个绳子,哗啦——水从上面衝下来,直接流进下水道通往海池边得的化粪池,到时候那地方再一烧热了,热气顺著地下管道……” 说到这,李渊回首,隔著窗户一指大唐军院:“那栋楼都是热乎的!” 四个老头看傻了,不用倒恭桶了?不用半夜跑茅房了?封德彝跪在马桶前摸著光滑的瓷面,一脸虔诚。 而在这些二层小楼的中间,有一栋最高的三层小楼,那是李渊的总统套房。 本来李渊想跟大家一样住两层,但裴寂死活不干,抱著李渊的大腿哭著说君臣有別,您得高一点,那是皇权的象徵。 李渊拗不过这帮老封建,只能加了一层单独的主臥,带个大露台,能俯瞰整个大安宫和海池,是真正的一线湖景房。 大安宫里搞得热火朝天,自然瞒不过太极宫的眼睛,尤其是后宫之主长孙皇后。 这一代贤后这几天也没閒著,天天往大安宫跑。因为她怕啊,怕这老公公又弄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之前是炸弹,现在又是水泥房,海池边上也都被挖的坑坑洼洼的,这要是哪天心血来潮把后宫给改造了,那还了得? 所以她打著尽孝的旗號,带著宫女天天来伺候,实则看著点这位大佛,免得一日不看著,转头一看,整个御花园没了。 这一天,长孙皇后端著一碗刚熬好的参汤走进了李渊的三层小楼。 看著这光怪陆离的屋子,眉头微皱,没有屏风帷幔,敞亮得不像话,还有那个软塌塌的沙发,一点皇家威仪都没有。 李渊正趴在那个巨大的榆木桌子上画猪圈的设计图,看见长孙无垢来了,头也不抬地招手:“哟,儿媳来了啊。来来来,正好朕这缺个人手,你帮朕把这个尺子拿著。” 长孙皇后放下参汤,有些不知所措地接过那把带著泥土的捲尺。 李渊拿著炭条在纸上飞快计算,指挥道:“量尺寸用的。你拉著那头往那边走,对,走到墙角,朕要算算这个猪圈能养多少头猪。” “猪圈?”长孙皇后愣了一瞬。 “对啊,二郎没跟你说朕要养猪么?”李渊反倒是一脸诧异:“那头小乳猪我做了红烧肉,给二郎送去了,他没给你?” “额……没有。”长孙无垢摇摇头,穿著凤袍戴著金步摇,拖著长长的裙摆,拿著捲尺小心翼翼地往墙角挪,画面怎么看怎么违和。 “二郎这小子真不地道,好吃的也不想著给媳妇留一口吃。”李渊拉著布尺另一头,朝著墙角走去:“等著下次咱再弄出好吃的,你把孩子们都带来尝尝。” “哦哦,好……父皇……是这吗?”长孙皇后按住尺子。李渊瞥了一眼,:“歪了!往左点!再往左!哎呀你怎么这么笨呢?平时看著挺机灵的,怎么干起活来笨手笨脚的?手別抖啊!” 长孙皇后心里那个委屈啊,平时管六宫什么时候干过泥瓦匠的活?被公公嫌弃笨还是头一回,想哭还得忍著。 李渊不耐烦地走过来夺过尺子:“行了行了,你別量了,越帮越忙。” “你去把那参汤喝了吧,朕看著那玩意儿就上火,朕想喝酸梅汤,加冰的那种。”长孙皇后委屈地站在一旁,保持著端庄的微笑说:“父皇,儿媳只是想尽点孝心,对了,刚才父皇说要养猪……这宫里养猪是不是有点不雅?若是传出去,恐怕有损皇家顏面。” 李渊翻了个白眼,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不雅?猪肉多好吃啊,红烧肉、回锅肉、糖醋排骨,那滋味肥而不腻,比你们天天吃的煮羊肉强多少倍?” “儿媳啊,咱俩也不熟,这段时间接触下来,我觉得你这人啥都好,就是太端著。” “人生在世吃喝拉撒,哪有那么多雅不雅的?还有啊,咱不能刚过上几年好日子,就放下碗骂娘吧,百姓们还有多少连饭都吃不饱?” “连饭都吃不饱还雅个屁?养猪不是为了自己吃,是为了让这天下的百姓都能吃上肉!猪这玩意儿好养活,长肉快,还能肥田,这是宝贝!” 长孙皇后愣住了,养猪是为了天下百姓?果真如二郎所说,现在的太上皇深不可测,一举一动皆是为了大唐。 看著李渊那双眼,心里的轻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敬畏,低头受教:“儿媳懂了。” “懂了就行,回去吧。”李渊挥挥手:“对了,过几日再下雪的时候,大安宫要弄羊汤喝,到时候带著孩子来啊。” 太极殿。 热闹无比,比东市的菜场还热闹,因为李渊在大安宫搞的动静太大、太怪、太离经叛道。 水泥楼像棺材,別墅区像异域,下水道那是污秽潜行,还要在皇宫养猪?这每一条都踩在了士大夫的神经上。 一个白鬍子御史痛心疾首地跪在地上磕头:“陛下!太上皇此举实在是有失体统啊!皇宫乃是天子居所,怎可养猪?” “那是对祖宗的不敬啊!若是让外邦知道了,岂不是笑话我大唐无人?” 另一个老臣也站了出来:“陛下啊,那些奇形怪状的房子毫无美感,不合周礼也不合风水,简直有辱斯文,请陛下劝諫太上皇拆房杀猪恢復旧制。” 第56章 陛下,您就说怎么教吧 程咬金第一个跳出来,这货今天穿得像个大狗熊,嗓门比锣还响:“太上皇!俺老程愿意!俺家那个大崽子叫程处默的,整天在家游手好閒,不是打架就是喝酒,俺早就想揍他了!” “太上皇您儘管拿去!只要不打死,隨您怎么折腾!让他学会怎么造那个震天雷,回来把俺家祖坟炸了都行!对了,俺家还有个小崽子,叫程处亮,不过还没八岁,能不能也送过去?” 尉迟敬德也不甘示弱地吼道:“臣也愿意!臣家那小子太皮了,正愁没人管呢。” “太上皇您是马背上的皇帝,教那小子几手绝活,那是他祖坟冒青烟!” 秦琼、李绩、段志玄这帮跟著李家打天下的老兄弟,一个个都表了態。 李渊满意地点点头说:“好!还是你们这帮杀才痛快,不像那些酸儒,一肚子坏水。” 李渊转过头,重新看向文官队列,其他人呢?就没人愿意把孩子扔给咱教导?” 房玄龄这时候站了出来,他是聪明人,想了这么一会儿也想明白了。 这哪里是在折腾孩子,这是太上皇在帮陛下收拢兵权,打破世家垄断,培养真正属於皇家的天子门生啊!这步棋太高了!孩子只要能扛过太上皇的折腾,那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隨即立刻表態:“臣愿送!臣家那小子房遗直,虽然笨了点,但有一把子力气,送去给太上皇搬砖也好!还有个小子房遗爱,跟知节家的程处亮差不多大,也不知道太上皇您收不收?只有六岁多一点。” 杜如晦也紧跟著站了出来:“臣也送,臣家那俩小子正好去锻炼锻炼。” 有了带头的,风向瞬间变了,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寒门官员也都纷纷表態愿送。 最后只剩下所有的世家官员,孤零零地站在那,像是被遗弃的孤儿。 李渊看著他们也没说话,只是又摸了摸那个紫砂茶壶,眼神若有若无地往殿外看了一眼。 崔民干咬著牙磕了个头:“回陛下,回太上皇,臣家里那几个不爭气的孩子现在都在山东老家,不是不送过来,是这大雪封路,实在是来不了。” 李渊笑了,笑得特別慈祥:“朕说了,不勉强,送不送都无所谓。” “对了,你们其他要把孩子送过来的,我听著有些年纪还小,这样吧,六岁以上的都行。” “记住了,五日后,把人送来,不许带僕人,不许带丫鬟,只许带两身换洗衣服。” “还有,一个个的这几日把学费交了,一人五百贯,送到大安宫去,既然是贵族学校,那得有个贵族的价格,没钱的拿粮食抵,对了,朕说的是五百贯一年。” 散了朝,李渊哼著小曲回到了大安宫,心情大好。 不仅招到了生,还敲了一笔竹槓,这下大安宫的后续建设资金有著落了。 一进门,李渊就喊道:“老傢伙们,都出来!別在那研究马桶了!有正事!” 三个老头从各自的別墅里钻出来,裹著皮裘,一脸茫然。 “陛下,怎么了?” “走,去我那说,外面太冷了。”到了李渊的小別墅里坐在客厅,敲了敲桌子道:“五天后学生就要来了,咱们这学校得有老师。” 裴寂眼睛亮了,整了整衣冠一脸自豪道:“陛下是想让老臣去教书?这个老臣在行啊!老臣饱读诗书,四书五经那是倒背如流,教那帮小崽子那是杀鸡用牛刀!” 萧瑀也来劲了:“老臣也能教,老臣的书法是大唐一绝,教他们写字修身养性。” 封德彝摸了摸鬍子:“老臣可以教礼仪,身为贵族子弟礼仪不可废。” 李渊翻了个白眼,打断他们道:“停停停,打住。谁让你们教四书五经了?谁让你们教书法礼仪了?朕这学校不养书呆子!也不养花架子!那啥,书法可以教……” 三个老头懵了,李渊看著他们,搓著手嘿嘿一笑:“你们三个,一个是前朝宰相,一个是当朝宰相,还有一个是两面三刀的墙头草,在官场上混了一辈子还没被人整死,这就是本事啊!” “朕要你们教的,是心眼,是权谋,是怎么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 三个老头彻底傻了:“教心眼?教权谋?这不是教唆孩子学坏吗?” 李渊一瞪眼:“怎么?觉得丟人?你们想想,那帮孩子以后是要出將入相的,是要去跟突厥人斗,跟世家斗,跟贪官斗。要是光知道之乎者也,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你们跟著朕也有一段时日了,朕这大安宫,放在原来你们敢不敢想?” 三个老头对视了一眼,同时摇摇头。 “对了么,朕也不瞒著你们了,我这好东西还不少,不过原来当皇帝,管著天下大事,没那时间去研究这些玩意。” “日后,时代变了,之乎者也是大道,也是小道,放在大安宫,不够看的。” “你们觉得一个孩子拿著一把刀,能跟一个大人打一架么?咱大安宫,就是这大人,谁来都不好使。” 三个老头对视一眼,茫然的点了点头,好像確实和太上皇说的没什么差別,別的不说,这半年时间里,又是水泥,又是震天雷,一个是开疆扩土的利器,一个是安民造福百姓的利器。 光是这几天,住进这小屋子后,才发现虽然看著丑,但是住著极其舒服,除了窗户那还有点漏风,其他地方比原来那破木屋子要舒服了十倍百倍! “陛下,您就说怎么教吧。”裴寂甩了甩脑袋,反正人都跟太上皇绑在一起了,太上皇胡闹,那就跟著胡闹,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 李渊看著三个老头像是想明白了,开始分配任务:“裴寂,你教他们怎么看人脸色,怎么揣摩上意,怎么在夹缝中求生存,这是你的强项,不怕虎落平阳被犬欺,就怕没了那东山再起的心!” “萧瑀,你脾气臭那是出了名的,但你比起他俩要刚正不少,你教他们怎么骂人,怎么懟人,怎么在朝堂上把人气死自己还能全身而退,朝堂上,最重要的是保全自己。” “封德彝,你……你个老小子最阴了,你就教他们怎么挖坑,怎么算计人,怎么笑里藏刀。虽然有点缺德,但有时候对付坏人,就得比坏人更缺德!” 第57章 朕是来当校长的,不是来给这帮小兔崽子当保姆擦屁股的 三个老头听得冷汗直流,心想这是要把那帮孩子培养成什么样啊?一个个都成老狐狸?小奸臣? 裴寂擦了擦汗:“陛下,这能行吗?” 李渊摆摆手:“怎么不能行了?世家那群孩子又不来,来的全是心腹,到时候还得让孩子们团结,一致对外。” 正说著话呢,薛万彻在门外敲了敲门,大嗓门震的屋顶的雪都落了一堆:“陛下,春桃熬了鸡汤,俺给您送了点过来。” “正好要找你呢。”李渊开了门,迎了薛万彻走了进来,满意的看了看这傻大个。 虽然对李二还有意见,不过在李渊的强压下,最近去了玄甲军训练,身板更壮了,眼神也更冷了。 李渊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万彻啊,咱这在选老师,你也得当老师。” 薛万彻指著自己的鼻子一脸不可置信:“俺?太上皇,俺大字不识几个,俺当啥老师?教他们怎么吃饭吗?” 李渊踹了他一脚骂道:“吃你个头!谁让你教认字了?朕让你教他们杀人!教他们怎么用刀,怎么在战场上保命,怎么一招制敌。” “还有,带著他们锻炼身体,每天早上先跑个五公里,谁要是跑不下来,没饭吃!后面的训练我再想想,想到了跟你说。” 薛万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个俺在行!不过都是孩子,会不会……” 李渊一吹鬍子:“朕给你撑著腰,只要不练死,就往死里练,所有女孩训练量减半就行。” 薛万彻这下放心了,拍著胸脯道:“陛下放心,既然您说了,俺就不会手软。” “只要到了俺手里,不管他是皇子还是国公之后,俺都把他们练成铁打的汉子!谁要是敢叫苦,俺的大刀可不认人!” 李渊满意地点点头,文有三个老狐狸教做人,武有薛疯子教杀人,这师资力量简直无敌了。 想著,李渊又把那二十多个宫女叫了过来,这二十个宫女本来是他要用来过淫靡生活的,可惜,现在心思不在这,二十多个宫女只能住在老旧偏殿,时不时的端茶倒水,一眼看不到出头之日。 二十多个姑娘站在院子里,鶯鶯燕燕,香风扑鼻,一个个低著头不知道太上皇要干啥。 李渊背著手一脸严肃地说:“朕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个光荣的任务交给你们。”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春桃胆子大,跟了薛万彻后,对太上皇也熟,率先开口:“太上皇请吩咐。” “你也来了?来的好,站前面来!”李渊指了指春桃,转头道:“过几日会有几十个甚至一二百个小崽子进宫,都是些娇生惯养的少爷小姐,在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但是到了这没丫鬟伺候他们。” “朕的想法是,你们也去当老师,教他们缝衣服。” 姑娘们愣住了,缝衣服?让那些皇子国公去学缝衣服?一个宫女小声开口:“陛下,是要教绣花吗?” 李渊瞪了她一眼:“绣个屁的花!谁让他们当绣娘了?朕要你们教的是补丁!是缝合!以后他们在训练里,衣服肯定会破,坏了自己缝!没人给他们发新的,也没人伺候他们!” 李渊拿起一件破了的麻衣,指著上面的口子:“你们就教他们怎么穿针引线,怎么把口子缝上。” “不用好看,哪怕缝得像蜈蚣爬都行,只要不露肉,只要结实就行!” “你们可能觉得这是小事,但朕告诉你们,这是大事。一个兵,要是连自己的衣服都补不好,上了战场鎧甲带子断了怎么办?伤口裂了怎么办?难道还等著绣娘去给他补吗?” “要是没有將士们在前面扛著,你们,包括朕,都得喝西北风,都听懂了么?” “听懂了!”姑娘们齐声回答,虽然还是觉得有点怪,但太上皇说得好有道理啊,而且能当皇子们的老师,这身份一下子就高大上起来了。 李渊大笑道:“行,都去准备吧,针线都给朕备足了,到时候要用你们的时候,一个个的別掉链子了!” “是!” 冬至刚过,大雪虽然停了,但长安城依旧冷得像个冰窖。 李渊看著面前的一堆孩子,脑袋开始有些疼,距离上朝仅过了三日。 那些大臣们的孩子还没送来,李世民反倒是把皇子公主们给送过来了,美其名曰先適应適应生活。 三个老头也让家里適龄的孩子全来了,还有李神通家的孩子。 闹,第一感觉就是闹,一二十个孩子发出的噪音比渭水河畔的都大。 李渊手里端著热茶,看著底下乱成一锅粥的场面,脑瓜子嗡嗡的。 这哪里是来上学的,这分明是来逃难的,被子是丝绸的,枕头是绣花的,连夜壶都是镀金的,恨不得把家都搬来。 薛万彻站在旁边,看著底下那帮哭哭啼啼的少爷小姐,手按在刀柄上,一脸杀气。 转头看向李渊:“陛下,要不要俺下去给他们立立规矩,一人抽两鞭子,保准这帮娇生惯养的傢伙比鵪鶉还老实。” 李渊摆摆手嘆了口气:“那是后面的事,现在的关键是朕不管了,现在不过一二十號人,等著再过两天,一二百號人吃喝拉撒睡,这得多少破事?” “朕是来当校长的,不是来给这帮小兔崽子当保姆擦屁股的。 越想越觉得亏,本来想著弄个学校折腾折腾这帮小子,顺便培养点心腹,现在看来简直就是找了个大麻烦。 这还没正式开始上课呢,光是分宿舍、收学费、登记名字这些琐碎事,就能把人累死。 李渊把茶杯往栏杆上一放,嘆气道:“朕得找个干活的,找个能管事、能罗嗦、还能镇得住这帮小崽子的人。” “朕只负责大的方向,具体的屎尿屁,得有人去擦,得有个恶人来磨这帮小鬼。” 薛万彻挠挠头:“俺只会砍人不会管人,那三个老头只会教怎么算计人。” 李渊眼珠子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去找二郎要人不就行了?走走走,护送朕去太极殿、” …… 第58章 你个老匹夫別把那之乎者也掛在嘴上 太极殿內,李世民正在批阅奏摺,心情很不错。 每次下朝,一堆孩子围著他,脑瓜子都疼,现在好了,父皇管著,对外还可以说是让皇孙们陪著老头尽孝,一举两得。 正胡思乱想著呢,突然听到门外一阵脚步声,李世民手一抖,硃笔在奏摺上划了一道红槓,抬头看去,只见李渊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赶紧起身相迎。 李渊一屁股坐在御阶上,拿起李世民桌上的茶就喝,直言道:“二郎,朕的大安宫缺个管家,现在都闹腾,等著过几天小崽子全来了,不得吵得朕睡不著觉啊。” 李世民心里一乐,心想让您老人家没事瞎折腾,现在知道带孩子难了吧。 不过这话不能说出口,试探著问道:“父皇是不是想派几个得力的太监或者女官过去,” 李渊摆摆手:“不要太监也不要女官,太监阴气太重,女官管不住那帮混世魔王。” 李渊抬起头看著李世民,挠了挠头:“你给朕找个脾气臭的,规矩大过天的人。” 李世民想了想,突然有了主意:“王珪怎么样?要么魏徵给您?” 王珪,以前是李建成老师,这老小子规矩大过天,让他来管这帮无法无天的二代,那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李世民琢磨著,摸了摸下巴,父皇不愧是父皇,难啃的骨头全被他弄走了。 “行,那就王珪,你跟朕写个摺子,任命王珪当个年级主任,朕自己去抓人……要人。”李渊挥了挥手,又从桌上拿起茶喝了一口:“二郎啊,你这茶,真难喝……” “年级主任?”李世民挠了挠头,都没听说过这个词,摺子上落笔的是大安宫祭酒。 李渊喝完茶,拿起李世民刚写好的摺子就走,没有丝毫停留。 李世民看著父皇的背影都在放光,就像父皇说的,父子哪有隔夜仇,明著看不上他这的那的,实际上难啃的骨头全被父皇给解决了。 …… 王珪府邸,王珪正在书房里写奏摺,准备弹劾一下最近长安城里有些贵族子弟骑马太快的问题。 突然大门被敲得震天响,皱著眉头走出去,刚想呵斥光天化日之下成何体统,就被门口的煞神嚇了一跳。 薛万彻站在门口像座铁塔,身后跟著两个玄甲军,咧嘴一笑:“王大人跟俺走一趟吧,太上皇有请。” 王珪心里一咯噔,心想莫非是秋后算帐?强作镇定道:“不知太上皇召见下官所为何事。” 薛万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了起来:“天大的好事,升官了,赶紧的別让太上皇等急了。” 王珪挣扎著,大喊道:“你这匹夫怎么这么有辱斯文,等著本官换身衣服拿上笏板啊,就这么去见太上皇,礼数呢?!全没了!” 薛万彻直接把他扔进门口的马车里:“大安宫没那么多繁縟,你这老匹夫还骂咱,去了大安宫你就知道,穿啥都不如穿一身耐脏的衣服好。” 半个时辰后,大安宫。 王珪站在楼下,看著眼前乱鬨鬨的景象整个人都傻了。 虽然听说了,但是还是头一次真正的走到这,这屋子,真丑啊!灰不灰白不白的,这哪里是皇家学堂,简直就是难民营。 屋內二十多个半大孩子,在哭在闹在打架,地上全是乱七八糟的行李,被子、脸盆、书箱扔得满地都是。 李渊坐在二楼窗边,看著二人走近,手里拿著个大喇叭衝著下面喊道:“王珪,上来。” 王珪回过神来,战战兢兢地爬上二楼:“臣!拜见太上皇,不知太上皇寻臣来这大安宫,所为何事?” “没啥事。”李渊隨手拿起李世民批的摺子,扔了过去:“日后,这就是你的兵,也是你的学生,从今天起你就是这大唐军院的祭酒。 王珪接过摺子,整个人都懵了,打开摺子看了半天,一脸不可置信的看著李渊:“臣只会读圣贤书不会带兵,且这些都是天潢贵胄怎么管啊。” 李渊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根公输木特製的藤条教鞭,啪的一声扔在桌子上:“用这个管,朕给你尚方宝剑,你个老小子,干不干吧,二郎还说你为人正直为官清廉,特意给朕推荐的你,看样子也是个银样鑞枪头啊。” 王珪听著一楼传来的吵闹,整理了一下袖子,双手一拍,看著李渊:“太上皇,臣有一问,若是管教皇孙们,皇孙哭闹,该如何处?” “若是因为皇孙不服管教,又哭又闹,揍就行,只要不揍死,就往死里揍,揍到不敢哭为止,规矩大过天!”李渊摸了摸下巴,又道:“可若是因为你个老小子不满皇室,公报私仇,恶意惩罚皇孙们,你也要挨揍,朕亲自揍!” 王珪点点头,思索片刻后,又问道:“敢问太上皇,臣当这祭酒,为期几何?大安宫不比其他大殿,这半年来,规矩和其他地方不同,臣若是衝撞了太上皇,该当何罪?” “朕让你来是管孩子的,不是来管老子的,只要你当的好,那就在这一直干。”李渊吹了吹鬍子,冷哼一声:“在这大安宫,只要你个老匹夫別把那之乎者也掛在嘴上,哪怕是衝撞了朕,小事可免,大事需商议。” “朕这大安宫,跟其他地方不一样!若无理由的衝撞,该如何处,就如何处,若是有理由的衝撞,能说服朕,朕便免了你的罪。” “还有,朕要弄的东西你们不懂,別整天把那套仁义道德掛在嘴边,朕的规矩就是最大的规矩,朕若是弄了些你不懂的东西,那就闭嘴看著,东西弄出来之后,你再开口说话!” 王珪点点头,大安宫確实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就这房子都不一样,在外面只觉得丑,进来之后才发现,屋里別有洞天,不漏风了不说,现在屋里还很热乎,又看不到火盆子,想必也是大安宫弄出来的好东西。 “既然如此,那……”王珪看了一眼手里的圣旨,双腿朝著地面跪了下去:“臣接旨!” ps:小作者在存稿子,现在一天三更,过年7-10天会一天六更(主要看稿子存了多少……要是写顺了,一直六更到正月十五,最少七天。),中午三更,半夜三更。 第59章 苦日子还在后面呢 “对了,还有一条,朕这大安宫,別有事没事就跪著,朕看不惯,这大安宫的水泥地,別把膝盖给磕坏了。”李渊盯著王珪的眼睛道:“记住了,不管他是太子还是亲王,不管他是国公之子还是猛將少爷,只要不听话,只要违反纪律,给朕往死里抽!” “出了事朕给你兜著!现在你要是没事,先下去把那群孩子给震住,別跟一群鸭子一样,吵的头疼,晚点你先去裴寂或者萧瑀那住著,他们会跟你讲大安宫的规矩。” 王珪看著那根藤条,心里的那股子直臣的劲头突然就被激发出来了。 这辈子最看不惯的就是这帮紈絝子弟,最想管的就是这帮不守规矩的人。 以前是不敢管,现在太上皇给撑腰,让往死里抽,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深吸一口气拿起藤条,手有点抖那是激动的:“臣领旨,一定把他们管得服服帖帖!” 李渊把大喇叭递给王珪:“去吧,先给他们上第一课,把这乱鬨鬨的场面先镇住,这不过一二十號人,等著过两天,恐怕就是一两百號人了,能镇住是你的本事,要是镇不住,朕就去找魏徵。” 王珪接过喇叭,还像做梦一样,怎么下的楼已经记不住了,回过神的时候,已经站在了眾孩子面前。 酝酿了片刻,大吼一声:“都给老夫闭嘴!” 原本乱鬨鬨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齐刷刷地朝著王珪看了过去。 王珪轻咳一声,大声道:“从现在起,老夫就是你们的祭酒!这里没有皇子,没有少爷,只有学生!” “谁要是敢再喧譁,老夫手里的藤条可不认人!” 底下的学生们愣住了,尤其是皇孙们,这老头平时见了他们都要行礼,今天怎么这么横? 李泰仗著自己受宠,大声喊道:“我是魏王,我要见皇爷爷,这里太冷了我要回宫。” “回宫?殿……李泰,这可由不得你!”王珪冷笑一声,拿起藤条抽了抽自己的手,试了试力道,又转过头,看到薛万彻正靠在门边搓著手,大喝一声:“薛万彻,进来!” 薛万彻转过头,一脸诧异的看著王珪,本来不想过去的,一想到这老东西以后是大安宫的祭酒,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这么拂了他的面子也不大好:“俺在,祭酒大人啥事啊?” “现在,立刻,把李泰拎出来,看著他在外面跑上十圈……五圈!跑不完今天不准吃饭。” 薛万彻看了看站在人群里的李泰,又看了看王珪,不为所动。 王珪尬住了,想著李渊的承诺,咬牙道:“太上皇说了,日后,这大安宫的规矩,我来定,你不听?” “陛下说的?”薛万彻搓了搓手,两个跳跃,到了孩子堆里,拎著小胖子李泰就出了屋,没一会,只听一声怒喝:“跑!跑不完不准吃饭!哭?哭也算时间的哦……” “大哥……你说咱们……”李丽质拉了一下李承乾的手,有些担忧的看著屋外。 “嘘。”李承乾摇摇头:“静观其变,先看看什么情况再说,这是大安宫,皇爷爷应该不会害咱们。” 时间就像憋不住的屁,噗嗤一声就没了。 转眼已是两日后,这天,大安宫热闹至极,门口乌泱泱的全是人,好多都是头一次进宫,四处打量著面前的一切。 太极殿的李世民知道了这情况,又调了一队玄甲卫到大安宫维持秩序。 没一会,大安宫的门开了,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王珪一人站在门內,手拿著李渊给的喇叭,朝外大喊到:“人送到就行了,束脩带了吗?一会儿大安宫的小扣子会负责收钱。” “人未进门,规矩先立,这大安宫不比外面私塾,送进来,每隔五日来接一次,孩子们都会被送到承天门外,到时候你们在那等著就行。” “五日后,休息两日,便要再送回大安宫,缺席两次者,直接开除。” “现在,所有孩子都上前,把你们手里的玩具被褥全扔了!” 家长们都是贵夫人,互相对视一眼,咬著牙把孩子们推入了大安宫,然后转头自觉排成了队,等著那什么小扣子出来。 没一会儿,小扣子带著两个宫女搬著桌凳走了出来,朝著王珪微微頷首:“王大人,剩下的就交给我吧,里面那么多孩子,等著您立威呢。” “行,辛苦了。”王珪拍了拍小扣子的肩,转身朝著大门走去。 “这位宦官大人,孩子们为什么要五天接一次啊。” “太上皇立的规矩。”小扣子头也没抬。 “官宦大人,这是我家的束脩,我想问问,孩子在里面,玩具被褥都不让拿,这大冷的天,会不会冻坏啊。” “怕冻坏还送来干啥?”小扣子皱了皱眉,看著后面排著长长的队,没好气的大吼了一声:“束脩先交了,具体啥情况,我就是个小太监,啥都不知道,五日后你们在承天门外接孩子的时候,自己去问你们家的孩子就知道了!” 队伍瞬间安静了下来,排著队老老实实的交钱。 大安宫內,王珪一脸冷色的看著面前的孩子们,这群孩子平日里在长安可谓是无法无天,如今失去了依靠,站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男左女右,自己分开站好!”王珪大喝一声,一刻钟后,一百八十余孩子自觉的站在了两边,皇孙们都站在了排头。 “所有人,一会儿有教师带你们去看宿舍,床褥什么的都有!半个时辰后,回到这集合!” 话音刚落,左边一队小太监,右边一队小宫女走了出来,领著孩子们进了大唐军校,分成两列,顺著楼梯上了楼。 皇孙们还好,经过了两日的折腾,对这也算熟悉了,除了没见到皇爷爷外,都没哭闹,剩下的不少孩子,尤其是小姑娘,一进屋就开始哭哭啼啼的,闹著想回家。 站在一旁的李丽质,嘆了口气,摇了摇头,还想回家?这两天自己那笨哥哥,说话声音大了就被拉出去跑圈,哪个地方一不小心坏了规矩也被拉出去跑圈。 两天时间,就吃了两顿饭,剩的时间不是在跑圈就是在坏了规矩的路上,大半夜的哭闹,也被拉出去跑圈,想想那日子,苦的还在后面呢。 第60章 这是朕的亲孙女!不是捡来的! “出去!都给老子出去!半个时辰集合,人呢?都死屋里了?” 薛万彻的大嗓门在走廊里炸开了,手里的刀鞘拍得门板震天响。 “数到三,谁还在床上,连人带铺盖卷扔到雪地里去!” 没人敢怀疑这疯子的话,尤其是皇室子弟。 两天前,李泰赖床,结果被薛万彻拎著脚脖子倒掛在树上喝了一刻钟的西北风。 现在还没缓过来呢,看见薛万彻就哆嗦。 稀里哗啦。 一百八十多个孩子,穿衣服的,找鞋的,因为太急把裤子穿反的,乱成一锅粥。 李承乾身为太子,动作倒是麻利,帮著李泰提上裤子,又拉了一把还在揉眼睛的李恪。 “快点,別在那磨嘰,晚了没饭吃。” 一刻钟后,操场上,歪歪扭扭地站了一片,一个个缩著脖子,手揣在袖子里,鼻涕泡冻得老长。 王珪站在台阶上,手里拿著那个大喇叭,那张老脸板得跟刚出土的兵马俑似的。 旁边站著李渊,手里捧著个热乎乎的烤红薯,在那边吃边看戏。 “今儿个,是你们入学的第一课。” 王珪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喇叭传出来,带著股子电流的滋啦声,听著更嚇人。 “也不干別的,太上皇说了,咱们军院讲究的是实践。” “看见那边的海池了吗?” 王珪手往旁边一指。 眾人顺著看过去,那是大安宫里的人工湖,这会儿结了一层厚冰,上面盖著雪,看著就冷。 “看见了!”稀稀拉拉的回答声。 “没吃饭啊?大点声!”薛万彻在一旁吼了一嗓子。 “看见了!!!”孩子们嚇得一激灵,嗓门瞬间高了八度。 “很好。”王珪满意地点点头:“今儿的任务很简单,去海池边上,挖蚯蚓。” 啥? 所有人脑子里都冒出一排问號。 挖蚯蚓?这是什么课? 程处亮这小子胆子大,吸溜了一下鼻涕,举手喊道:“祭酒大人!挖那玩意儿干啥?又不能吃!俺爹说那玩意儿剁碎了餵鸡鸡都不爱吃!” “闭嘴!”王珪瞪了他一眼:“太上皇养的鸡要吃!大安宫的鸭子也要吃!” “每人一百条!挖不够不准吃饭!挖得最少的,晚上跑圈,围著大安宫跑十圈!!” “工具在那边,自己拿!” 王珪指了指旁边的一堆破铁片子和烂木棍。 孩子们傻眼了,这天寒地冻的,土都冻得跟铁疙瘩似的,去哪挖蚯蚓? 还一百条? 这不是要人命吗? “怎么?不想动?”李渊啃了一口红薯,笑眯眯地开口了:“不想挖也行,那就去那边的猪圈,过些时日要拉一批猪来,先把这猪圈洗乾净,正愁没人干呢。” 给猪圈洗澡? 所有人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再看看李渊那不怀好意的笑。 瞬间觉得,挖蚯蚓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冲啊!抢铲子啊!”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一群人疯了似的冲向那堆破烂工具。 李承乾毕竟年纪大点,护著弟弟妹妹,抢了几根还算结实的木棍。 李泰那小胖子跑得慢,就抢到个只有半截的瓦片,在那欲哭无泪。 海池边。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这里的土,冻得硬邦邦的,一铲子下去,震得虎口发麻,地上就留个白印子。 “这咋挖啊……” 李靖家的小公子李德奖,平时连碗都没端过,这会儿拿著个破铁片,铲了两下,手心就磨破皮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哭?” 薛万彻不知道啥时候冒出来的,身后跟著二十个全副武装的玄甲军,一个个面无表情,像一群黑煞神。 “谁哭?站出来!” 薛万彻手里的马鞭指著李德奖:“你哭个球!给老子憋回去!要是憋不回去,就去那边跑圈,跑到眼泪流干了为止!別人怕你爹,老子不怕,要是不服让你爹来跟老子打一架!” 李德奖嚇得在那打嗝,硬生生把眼泪给憋了回去,脸都憋紫了。 其他本来也想哭的孩子,一看这阵仗,谁还敢哭?只能咬著牙,蹲在雪地里,跟那冻土较劲。 李丽质缩在一棵大柳树下,手里拿的是个生锈的铁鉤子,小姑娘平时那是捧在手心里的明珠,哪干过这粗活?小手冻得通红,跟胡萝卜似的。 “噗。” 一鉤子下去,土没刨开,手滑了。 铁鉤子那尖锐的一头,直接划在了左手手背上。 嘶—— 钻心的疼。 鲜血瞬间冒了出来,滴在白雪上,像是一朵朵刺眼的红梅,李丽质疼得眼泪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下意识地想喊疼,想喊母后,可一抬头。 看见不远处的薛万彻,正拎著程处默的领子,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玄甲军,冷冰冰的眼神扫过来,仿佛没看见她手上的血,那凶神恶煞的样子,瞬间把嘴里的话给憋了回去。 在这,没有公主。 只有学生。 李丽质咬著嘴唇,死死地咬著,直到嘴唇都咬破了,尝到了铁锈味。 她记得来的时候,父皇说过:去了大安宫,命就是皇爷爷的,別给李家丟脸。 她是长乐公主,是大唐的长公主长乐,不能哭。 李丽质吸了吸鼻子,胡乱在袖子上擦了一把血,也不管伤口里是不是进了土。 换了只手拿鉤子,蹲在地上,继续挖,每一铲子下去,手都在抖,但没停。 不远处的树林边上,李渊正看著这一幕,小丫头手上的血,那倔强的眼神,看得清清楚楚。 “唉……”李渊嘆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纸做的简易望远镜。 “陛下心疼了?用不用奴去把人带过来?”旁边的小扣子小声问道,刚才看见太上皇的手抖了一下。 “废话!这群孙子里面,就这丫头懂事,这是朕的亲孙女!不是捡来的!”李渊骂了一句,在原地转了两圈,烦躁地抓了抓头髮:“这薛蛮子,眼睛瞎了吗?没看见丫头流血了?也不说给送个布条!” “太上皇……那是您下的令,说不管发生啥,只要没死人,都不许插手。”小扣子弱弱地提醒道:“您要是担心,奴这就去带人。” “多嘴!”李渊瞪了他一眼:“朕说的是不许帮他们干活!没说不许救死扶伤!” “算了算了,別过去了。”李渊摆摆手,重新望了过去:“这丫头,隨朕,骨头硬,让她挖吧,这血流得值。” 这一天,对於这帮孩子来说,简直就是地狱。 第61章 孙儿给您丟脸了 到了晚上收工的时候。 没人说话,没人打闹,连最皮的程处默都累得跟死狗一样,拖著那一罐子只有十几条的蚯蚓,那是他趁別人不注意抢的。 晚饭是大锅菜,白菜燉豆腐,油星子都没见著几个,但所有人吃得那叫一个香。 李泰抱著个比他还大的碗,脸都埋进去了,呼嚕呼嚕地喝汤,也不嫌烫了。 吃完饭,没得歇。 王珪那討厌的喇叭声又响了。 “所有人,教室集合!上课!” 教室里暖和,墙壁里的烟道烧得热乎乎的,驱散了一天的寒气。 孩子们坐在那硬邦邦的木头椅子上,眼皮子都在打架。 裴寂穿著一身儒衫,手里拿著把摺扇,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往讲台上一站,也不说话,先是在板子上写了两个大字。 【人心】 “今儿个,老夫不给你们讲子曰,也不讲诗云,大安宫没有这些东西。”裴寂敲了敲黑板,那双老眼里透著股子贼光:“老夫给你们讲讲,怎么把人卖了,他还得乐呵呵地给你数钱。” 底下本来快睡著的孩子们,耳朵瞬间竖起来了。 这话题,新鲜啊! 以前家里的先生讲的都是仁义礼智信,听得人想撞墙。 卖人?数钱? 有意思! “先说好啊,今天还有任务的,你们这群孩子的爹我都认识,但是你们我认不全,明天一早,要自我介绍。” “行了,废话也不多说,咱开始吧,想当年,前隋的时候,有个叫李密的……” 裴寂开始讲古,讲的不是史书上那些乾巴巴的文字。 讲李密怎么装孙子,讲王世充怎么使阴招,讲这朝堂之上,那是看不见刀光剑影,却步步惊心。 “记住嘍。”裴寂走到李泰面前,用扇子敲了敲他的胖脑袋:“这世上,最不可信的,就是那张嘴,就像李泰一样,贵为皇孙,天天喊著要回去,天天跑几圈就老实咯。” 所有人都哈哈大笑,李泰小脸憋得通红,但是不敢反驳,但凡敢出声,今天就得出去继续跑圈。 裴寂拍了拍手:“看著对你笑的,手里可能藏著刀;看著骂你的,没准是想救你。” “要想活得久,心就得比那海池里的冰还要冷,比那藕还要多几个眼儿!” 孩子们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家里也教,但哪有这么赤裸裸?这么不要脸? 李丽质坐在角落里,左手缠著一块从袖口撕下来的布条,还在渗血。 她听得很认真,那双大眼睛里,原本的天真正在一点点褪去,多了一丝思考。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推开了,寒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乱晃。 王珪板著脸站在门口,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生怕被这活阎王点名。 “李丽质!” 王珪喊了一声。 咯噔,李丽质心里一沉,小脸煞白,完了,肯定是今天挖蚯蚓不够数,要受罚了。 李承乾急了,站起来想说话,被王珪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出来!”王珪没废话,指了指门外:“违反校规,跟我出去一趟!” 违反校规?眾人面面相覷,这公主殿下今天不是表现的挺好的么?偷摸干啥了?难道是手破了吗?这也算违反校规? 李丽质咬著嘴唇,没求饶,也没看哥哥,默默地站起来,抱著那只受伤的手,低著头,走出了教室。 门关上了,教室里一片死寂。 裴寂摇著扇子,看著那扇门,心里暗道:太上皇这戏演的,真是连亲孙女都坑啊,不过这心疼也是真疼。 “看什么看!接著听!”裴寂一拍桌子:“刚才讲到哪了?哦对,讲到那王世充怎么认乾爹……” 门外,李丽质跟在王珪身后,走在雪地里:“老师……我错了。” 脚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 王珪没说话,依旧是板著脸,李丽质心里害怕极了,一瞬间,脑子里各种杂乱的思绪开始翻飞。 是不是自己今天没完成任务,是不是要被赶回家了? 还是要去那个可怕的小黑屋关禁闭? 越想越怕,眼泪又忍不住了,但不敢出声,只能在那默默地掉金豆子。 一路无话。 到了那栋最高的三层小楼前。 王珪停下脚步,转过身,原本板著的脸突然缓和了一些,虽然看著还是挺嚇人。 “进去吧,校长在等你。”说完,王珪也没进去,就像个门神一样守在了门口。 李丽质深吸一口气,伸出没受伤的右手,推开了门。 吱呀,屋里很亮,点著好几盏宫灯。 更重要的是,暖和,比教室还要暖和,空气中还飘著一股甜甜的味道,原来从来没闻过,甜丝丝的。 李渊穿著一身宽鬆的棉布睡衣,脚上踩著一双奇怪的软底拖鞋,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个小镊子,在火上烤。 旁边的桌子上,放著几个小瓶子,还有一卷乾净的纱布。 听见开门声,李渊抬起头,看见那个站在门口,浑身脏兮兮,小脸冻得通红,眼睛肿得像桃子似的小丫头,心里猛地抽了一下。 “过来。”李渊招招手,声音没那么大,也没那么凶,带著股子老人才有的慈祥。 李丽质愣了一下,磨磨蹭蹭地走过去,站在沙发边,低著头,那只受伤的手往身后藏了藏。 “皇爷爷……孙儿……孙儿给您丟脸了……” 声音细若蚊蝇,带著哭腔。 “丟个屁的脸!”李渊骂了一句,一把拉过她那只受伤的手,布条已经跟伤口的血肉粘在了一起,看著就疼。 “坐下!”李渊把她按在沙发上:“忍著点啊,爷爷给你处理一下,可能会有点疼,疼就喊出来,別憋著,这没別人,不用装坚强。” 说著,李渊拿起一块沾了温水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把那布条润湿。 然后一点点地揭开。 “嘶……” 李丽质疼得浑身发抖,眼泪刷刷地流,她看著皇爷爷那专注的眼神,看著那双平日里指点江山的大手此刻却如此轻柔,心里突然就不怕了。 “皇爷爷……您不怪我笨吗?” 第62章 太上皇!这里有人冒充皇后娘娘! “笨?谁敢说我家丽质笨?那是他瞎!”李渊一边用烈酒消毒,一边吹著气:“今儿个我都看见了,一百多个小崽子,就你没哭出声,就你一直在挖。” “连程处默那皮猴子都偷奸耍滑,你个小丫头硬是扛下来了。” “好样儿的!” “这才是李家的种!这才是大唐的长公主!” 药粉撒上去,有点刺痛,又有点凉凉的,李渊熟练地用纱布包好,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然后从旁边的炉子上端过来一杯热乎乎的奶茶。 “喝吧,我自己做的奶茶,加了糖的,原来没喝过吧。” 李丽质捧著杯子,喝了一小口,甜到了心里,胆子也大了些许。 “皇爷爷……”李丽质抬起头,那双大眼睛里满是不解:“您为什么要让我们挖蚯蚓啊?还让薛將军那么凶……” “是不是因为我们平时太骄纵了,您想惩罚我们?” 李渊靠在沙发上,看著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惩罚?爷爷我閒的啊?” 李渊伸手摸了摸李丽质的头,嘆了口气:“丫头啊,你知道这大唐,看著繁花似锦,实际上呢?” “就像这大安宫的房子,要是地基打不牢,上面盖得再漂亮,一阵风就吹塌了。” “你看看来大安宫上学的都是什么人?是皇子,是公主,是国公之后。” “以后这大唐的江山,是要靠你们去扛的,要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要是连只蚯蚓都怕,要是受点伤就哭爹喊娘。” “將来突厥人打过来了,你们怎么办?跪地求饶?还是等著別人来救?” 李渊的眼神变得深邃,仿佛穿透了时光。 “皇爷爷不想看见那一幕,皇爷爷寧愿现在当个恶人,寧愿让你们现在流点血,流点泪。” “也得把你们的骨头练硬了!把你们的皮练厚了!” “记住了,丫头。” “在这个世道,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要想不被人欺负,要想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你就得比別人更狠!更强!” “哪怕是做一只花瓶,也要做一只砸不碎、还能砸死人的铁花瓶!” 李丽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还不太明白,但在心里默默记住了皇爷爷的话,铁花瓶。 “行了,不说了,说了你也听不懂。” 李渊看了看墙上的漏刻。 “困了吧?今晚就在这睡吧,別回宿舍了,那硬板床你这手也没法睡。” 李渊拿过一条羊毛毯子,把李丽质裹得严严实实,放在沙发上。 “睡吧,爷爷守著你。” 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那杯奶茶太暖了,李丽质缩在毯子里,不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睫毛上还掛著泪珠,但嘴角却微微上扬。 李渊坐在旁边,看著孙女的睡顏,那股子狠劲儿没了,只剩下一个老人的怜爱。 “系统啊……”李渊在心里嘀咕:“你说我这么折腾这帮孩子,是不是有点过了?这丫头正儿八经算,跟我也没关係啊,我怎么会心疼呢?” 【宿主,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温室里养不出参天树,至於心疼,可能是因为宿主血脉相连吧。】 “少跟朕拽文词,现在,朕是这大唐的开国皇帝,你不过区区是个系统罢了,有种弄死我啊,连自爆都爆不明白的玩意。”李渊翻了个白眼,帮李丽质掖了掖被角:“不过,你说得对,这大唐,不能养废物。” 【……6】 夜深了,雪又开始下了。 纷纷扬扬,盖住了海池边那些凌乱的脚印,也盖住了那点点血跡。 大安宫的围墙边,封德彝裹著个大皮袄,手里提著个灯笼,正哆哆嗦嗦地巡逻。 倒不是他想巡逻,是这大安宫真没人了,薛万彻再是个铁人也扛不住不睡觉,只能三个老梆子站出来。 “这鬼天气……冻死个鸟……” “不行,过两天让王珪那老东西一起干,大安宫本来就没啥人,来个劳力,不用白不用。” “再过几个月就好了,再过几个月等著过完年,就不冷了。” 封德彝一边跺脚一边骂骂咧咧。 走到海池边的一处假山旁。 突然看见前面的雪地上,有一串脚印。 新的。 通向……太上皇的小別墅? “谁?”封德彝警惕起来,这大安宫现在可是禁地,除了他们这几號人,谁敢乱闯? 莫非是刺客?想到这,封德彝那颗想搞事情的心瞬间热了,立功的机会来了! 一瞬间就吹灭了灯笼,躡手躡脚地顺著脚印摸了过去。 绕过假山,就看见一个黑影,正鬼鬼祟祟地趴在李渊小別墅一楼的窗户根底下,好像是在往里偷看。 “好贼子!敢窥探圣驾!”封德彝大喝一声,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了上去:“抓活的!太上皇!有刺客!” 那黑影显然没想到身后有人,嚇了一跳,转身想跑。 封德彝虽然老,也是练过的,直接抱住了那人的腿。 “哎哟!” 两人滚作一团,借著雪地的反光,封德彝看清了那人的脸,一张绝美且威严,此刻却满是惊慌的脸。 封德彝的喊音效卡在喉咙里,像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皇……皇……皇后娘娘?!” 眼珠子一转,一发狠,反手扣住了长孙无垢,朝著屋里大喊:“太上皇!这里有人冒充皇后娘娘!我给扣住了!” 大门打开,李渊那根手指头竖在嘴边,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嘘——!” 长孙无垢刚张开的嘴,硬生生给闭上了。 封德彝也嚇了一哆嗦,扣著长孙无垢胳膊的手,也没敢鬆开,就那么僵在那。 场面一度很尷尬。 雪还在下,落在长孙无垢那件黑色的夜行披风上,也落在封德彝那张惊恐又透著股子机灵劲儿的老脸上。 李渊没理这俩人,走回屋,站在沙发边上,弯下腰,动作轻得像个偷地雷的。 一把抱起沙发上睡得正香的李丽质。 “哎哟……”李渊眉毛一皱,腰闪了一下。 心里吐槽道:臥槽,这丫头看著瘦,怎么死沉死沉的?该减肥了啊我的乖孙女,哎哟我的老腰,系统也是个废的,天天加体质,还能闪著腰…… 第63章 父皇!您……您慎言! 心里吐槽归吐槽,手上的动作却稳得一批,就像是抱著个易碎的瓷娃娃。 李丽质在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小手抓著李渊的衣领,吧唧了一下嘴,睡得更沉了。 李渊瞥了一眼门口那俩雕塑,给了个都在这等著的眼神。 然后躡手躡脚地上了楼。 木楼梯铺了地毯,踩上去没声。 到了三楼的主臥。 屋里暖气足,热乎。 李渊把李丽质放在那张两米宽的大床上,帮她脱了鞋,盖好被子。 又看了看那只包著纱布的手,没渗血,还好。 “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受罪呢。”李渊小声嘀咕了一句,伸手捏了捏那肉嘟嘟的小脸蛋。 手感真好。 关上门,下楼,脸上的慈祥瞬间没了,换上了一副我看你们怎么演的戏謔表情。 一楼客厅。 封德彝已经鬆开了手,但人还堵在门口,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长孙无垢整理了一下被抓乱的披风,那张雍容华贵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无奈两个大字。 想她堂堂大唐皇后,六宫之主,平日里谁见了不是毕恭毕敬? 今天倒好。 大半夜趴公公窗户根,还被个老臣当刺客给按住了。 这叫什么事? 还有这封德彝,平时看著挺精明个老头,今儿个是眼瞎了? “咳咳。” 李渊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端起那杯凉了的茶水晃了晃。 “说说吧,咋回事?” 封德彝一听这话,立马来劲了,抢在长孙无垢前面,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太上皇!臣刚才巡逻,发现此人形跡可疑,鬼鬼祟祟趴在窗户上窥探圣驾!” “臣一时情急,就给拿下了!” “而且……” 封德彝抬起头,瞥了一眼长孙无垢,眼神里满是狡黠。 “此人胆大包天!竟然易容成了皇后娘娘的模样!企图混淆视听!” “简直是罪大恶极!当诛!” 长孙无垢气笑了,指著自己的脸,看著封德彝:“封老,您老眼昏花了吗?本宫这张脸,这长安城还有人敢假冒?” “还是说,您觉得本宫这身凤袍,也是假的?” 封德彝脖子一梗,那叫一个大义灭亲。 “假的!肯定是假的!” “皇后娘娘那是何等身份?母仪天下!端庄贤淑!” “这会儿应该在立政殿休息,怎会三更半夜,穿著夜行衣,跑到这大安宫,趴在太上皇的窗户根底下偷看?” “这成何体统?” “这若是传出去,皇后娘娘的清誉何在?皇家的顏面何在?” “所以!”封德彝斩钉截铁地指著长孙无垢:“你一定是假的!是个刺客!太上皇,臣建议,把这妖女拖出去,乱棍打死!以正视听!” 绝了,这逻辑,闭环了,长孙无垢张了张嘴,竟然无言以对。 她能说啥?说对,我就是不顾体统,我就是来扒窗户的?那不用封德彝说,明天御史台的奏摺就能把她淹死。 毕竟,按住皇后这事儿,往小了说是误会,往大了说那是犯上。 只要一口咬定是假的,那这就是护驾有功。 高,实在是高! 李渊坐在沙发上,看著这一出闹剧,差点笑出声。 “行了行了。”李渊摆摆手,把茶杯放下:“封爱卿啊,你的忠心朕知道了,不过呢,这刺客……呸,这就不是刺客,看著也不像皇后,朕看著有点眼熟,可能是哪个失散多年的远房亲戚?来寻朕了。” “这样吧,你先回去,继续巡逻,这亲戚交给朕,朕亲自审问。” 封德彝多精啊,一听这话,立马顺坡下驴。 “既然太上皇要亲自审问,那臣就不打扰了,臣告退!臣这就去抓其他刺客!” 说完,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还衝著长孙无垢拱了拱手,然后一溜烟跑了,比兔子还快。 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下李渊和长孙无垢两个人。 空气突然安静。 炉子里的炭火偶尔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李渊也不说话,就那么靠在沙发上,似笑非笑地看著长孙无垢。 眼神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 哪怕长孙无垢是皇后,被这种眼神看著,也觉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拉紧了身上的披风。 “父……父皇……” “您……您这么看著儿媳做什么?” “嘖嘖嘖。”李渊摇了摇头,拿起旁边的小铁钳,拨弄了一下炉火:“儿媳啊,你说你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公公的寢宫外面,扒窗户,这要是传出去了……” 李渊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你说,这长安城的说书先生,得编出多少个段子来?” “震惊!大唐皇后深夜私会太上皇,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还是说,大安宫深夜惊现艷影,太上皇老当益壮?” 轰!长孙无垢的脸瞬间红透了,一直红到了耳根子,羞愤欲死。 这都什么虎狼之词!这是一个当公公的该说的话吗? “父皇!您……您慎言!” 长孙无垢又退了一步,眼神里满是警惕,李渊见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切,不经逗,还不如万彻家的春桃好玩。” “你那是啥眼神?防贼呢?” “朕这一辈子,啥样的女人没见过?” “当年朕在太原的时候,那也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更何况是儿媳妇?朕还没畜生到那个地步!” 说完这话,李渊无奈的嘆了口气:嚶嚶嚶,穿越过来都快半年了,连个暖被窝的都没有,不是不想动,那二十个宫女倒是挺水灵,但问题是穿到了个老头子身上,真没那个能力了啊。 狗系统也不抓紧帮忙补补身子,五十年都享受不了人伦之乐,那活著干啥啊。 听到李渊这话,虽然粗俗了点,但理是那个理,长孙无垢鬆了口气,身子也没那么僵硬了。 “儿媳……儿媳知错了。”长孙无垢低著头,声音很小:“儿媳不是有意的,就是……就是……” “就是啥?”李渊明知故问。 “就是听说今天孩子们……在挖蚯蚓。” “还听说……丽质的手受伤了。” “儿媳心里不踏实,睡不著,就想来看看。” “又怕惊动了父皇,怕父皇责怪儿媳溺爱孩子,所以才……” “所以才做贼?”李渊接了一句。 第64章 冻死爹了! 长孙无垢脸又红了,点了点头。 “唉。”李渊嘆了口气,把茶壶又放在了火上,从一旁拿起一个壶,倒了半杯奶出来,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吧,別在那杵著了,跟个门神似的。” 长孙无垢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半个屁股沾著沙发边,坐下了。 李渊把玩著手里的铁钳子,看著炉火,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观音婢啊。” “儿媳在。” “慈母多败儿,这话你听过没?” 长孙无垢身子一颤,低头道:“听过。” “听过你不往心里去?”李渊转过头,盯著她的眼睛:“今天这才哪到哪?不过是挖几条蚯蚓,受点皮外伤,你就坐不住了?就大半夜跑来扒窗户?” “这才第一天啊,那要是以后,朕让他们去杀猪,去急行军,你是不是得把这大安宫给拆了?” “儿媳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李渊哼了一声:“你心里肯定在骂朕,说朕是个老变態,折磨你家孩子。” “没……真没有……” “有也没事,朕不在乎。”李渊摆摆手,身子前倾,那股子压迫感瞬间上来了:“但是,你得搞清楚一件事。” “他们是谁?” “承乾是太子!是大唐未来的皇帝!” “青雀是亲王!丽质是长公主!” “他们生在皇家,享受了这天下的荣华富贵,就得承担起这天下的重担!”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若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將来怎么去驾驭群臣?怎么去震慑四方?怎么去守护这大唐的江山?” “难道真的要养出一群只会吃喝玩乐、只会窝里横的废物吗?” “到时候,这大唐,还姓不姓李,都两说!若是不姓李了,皇室子女什么下场,你应该知道吧,男丁全杀了,女丁全沦为阶下囚,成了別人的玩物。” 这话重了,重得像是一座山,压在了长孙无垢的心头,她懂这里的利害,只是母性的本能,让她一时迷了眼。 此时被李渊一顿喷,如同醍醐灌顶,羞愧难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父皇教训的是……儿媳……儿媳知错了。”长孙无垢眼圈有点红,这次不是委屈,是愧疚:“作为皇室,本该起带头作用。” “若是儿媳今日这般做派传出去,让那些大臣们怎么看?让百姓们怎么看?” “这学……恐怕也就办不下去了。” 李渊看著她那副样子,心里的火气也就消了大半,毕竟是亲妈,心疼孩子是天性:“行了,知道错了就行。” 李渊重新靠回沙发上,语气缓和了一些:“那丫头,比你想像的要坚强,刚才我给她包扎的时候,那丫头愣是一声没吭,还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说我要把她练成个铁花瓶,她还答应了,这才是李家的种!” 说著,李渊看著碳炉上烧热了的茶壶,拿了下来,倒在了那半杯奶里,又从一旁取了一块糖扔了进去,隨意搅拌了一下,递给了长孙无垢:“来我这,连口水都没喝上也不像话,尝尝我自己研究出来的奶茶,喝完这杯就回去吧。” 长孙无垢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温度正好,里面的味道原来没喝过,但甜丝丝的,还不错。 “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 “封德彝那边我会去敲打,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不过……”李渊话锋一转:“既然你来了,正好带个话给二郎。” “父皇请讲。”长孙无垢赶紧站起来。 “关於这放假的事儿,之前王珪说是五天一休,休两日。” “那是大臣家的孩子,七天休两天,让他们回家哭也好,告状也好,隨他们便。” “但是!”李渊竖起一根手指:“皇室子弟,无论男女,七天,只准休一天!” “啊??”长孙无垢一愣:“休一天?那……那剩下那一天干嘛?” “上课!”李渊斩钉截铁:“这课,不是朕教,也不是王珪教,让二郎来教!让他每隔六天,必须抽出一天时间,来大安宫。” “给他这帮儿子女儿,讲讲怎么当皇帝!讲讲怎么治国!” “帝王心术,朕教的是野路子,他那是正统,得结合著来,若是他敢不来,或者敢敷衍。” “你就告诉他,晚上別想好好睡觉了,朕天天抱著震天雷去太极宫坐著。” 长孙无垢听得目瞪口呆。 这……这也太狠了。 但仔细一想,这又是天大的好事。 二郎平日里忙於政务,確实疏於对孩子们的管教,父子之间总隔著一层君臣。 如今太上皇创造这个机会,让父子相处,言传身教,这对孩子们的成长,对父子感情,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儿媳……代孩子们,谢过父皇!” 长孙无垢真心实意地行了个大礼。 “行了,別整这些虚的。”李渊瞥了一眼长孙无垢手里的茶杯,已经空了,摆摆手,走到衣架旁,拿起自己那件厚厚的大衣,披在身上。 “走吧,朕送你出去。” “这大半夜的,大安宫里也不太平,万一要是真碰上个不长眼的把你也当刺客办了,朕还得去捞人。” “父皇,不用了,儿媳自己……” “少废话!跟上!”李渊推开门,一股寒风卷著雪花扑面而来:“哎哟臥槽!真冷啊!” 李渊缩了缩脖子,紧了紧大衣:“这鬼天气,真不想出屋。” 长孙无垢跟在后面,看著前面那个裹得像个熊、嘴里骂骂咧咧、却在前面为她挡著风雪的老人。 眼眶突然有点湿润,这个公公,虽然嘴毒,行事怪诞,看著不著调。 但那颗心,是热的。 两人一前一后,踩著积雪,走在大安宫的路上。 周围静悄悄的,只有脚下咯吱咯吱的声音。 到了大门口。 那两个守门的玄甲军正靠在门垛子里躲风,看见太上皇出来了,赶紧站直了敬礼。 “太上皇!” “嗯。”李渊点点头,指了指身后的长孙无垢。 “你们俩,送皇后回立政殿,都说了让这丫头別来別来,大冷天的非得送只烧鸡来,跟有病似的。” “喏!” 长孙无垢转过身,对著李渊福了一礼:“儿媳告退,父皇……早点歇息。” “滚蛋滚蛋,赶紧走,朕都要冻僵了。”李渊挥挥手,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跺脚:“冻死爹了!以后谁再半夜来,我就放狗咬人!” 第65章 这箭在弦上了,咋还带停的? 看著李渊那狼狈逃窜的背影,长孙无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 “走吧。”长孙无垢裹紧了披风,对两个士兵道。 立政殿。 灯火通明,李世民还没睡,正穿著单衣,在殿里来回踱步。 手里拿著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眉头紧锁,时不时往门口看一眼。 能不急吗?老婆大半夜跑去老爹那偷窥,这要是被抓住了…… 哎呀,不敢想不敢想。 就在李世民脑补出一百种尷尬场面的时候。 殿门开了。 一身寒气的长孙无垢走了进来,脸蛋被冻得红扑扑的,但眼神却是亮的。 “观音婢!” 李世民赶紧扔了书,迎了上去,握住她冰凉的手。 “怎么样?没事吧?没被父皇发现吧?” “发现了。” 长孙无垢解下披风,递给旁边的宫女,语气平静。 “啊?”李世民心里咯噔一下,脸色变了:“那……那父皇说什么了?是不是发火了?有没有骂人?” “骂了。”长孙无垢走到炭盆边烤了烤手:“骂我不懂事,骂我慈母多败儿,还骂我是……贼。” “这……”李世民一脸尷尬,搓著手:“父皇这嘴……確实是毒了点。” “不过你也真是的,朕都说没事了,你非要去,这下好了,挨骂了吧。” “挨骂是好事。”长孙无垢转过身,看著李世民,脸上露出一抹笑意:“二郎,今夜这一趟,去得值。” “哦?此话怎讲?”李世民有些懵。 长孙无垢把在大安宫发生的一切,除了封德彝那段太丟人的没细说,剩下的全讲了一遍。 “父皇说了,皇室子弟,七天只准休一天,剩下那一天,让你去教。” “让你教他们帝王心术,教他们怎么治国,父皇说,若你不去,就半夜抱著震天雷来找你。” 李世民听完,愣住了,呆呆地站在那,久久没有说话,眼里的神色复杂至极。 良久,李世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眶有些发红。 “父皇……” “是用心良苦啊。” “他这是在逼著朕,去尽一个父亲的责任。” “也是在帮朕,培养真正的接班人。” “这大唐军院……” “看来朕,是非去不可了!” 李世民握紧了拳头,眼中闪烁著光芒。 “去!” “朕不仅要去!” “朕还要好好教!” “绝不能让父皇把承乾教成土匪!” “朕的大唐太子,必须是人中龙凤!” 长孙无垢看著丈夫那副斗志昂扬的样子,温柔地笑了,依偎在李世民怀里:“妾身也这么觉得,不过妾身还是觉得父皇那下手太狠了,孩子们都没过过这种日子,万一受不了……” “受不了也得受著!”李世民一边说著,一边宽衣解带…… “呼……” 立政殿內的烛火跳了两下。 暖阁里,那股子曖昧的气息还没散尽,像是那陈年的女儿红,闻著就醉人。 长孙无垢脸颊烫得像刚煮熟的红鸡蛋,眼波流转,那叫一个媚眼如丝。 小手刚伸向床头的宫灯,准备把那最后一点亮光给掐了,好进正题。 啪。 一只大手按住了她的手背。 手掌粗糙,带著常年握剑留下的老茧,磨得人手背发痒。 “二郎?” 长孙无垢愣了一下,声音软糯,带著一丝疑惑,这箭在弦上了,咋还带停的? 李世民没说话。 只是缓缓地站起身,那一双眸子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沉,像是一潭看不见底的古井。 当著长孙无垢的面,解开了腰间的玉带。 啪嗒,玉带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直到上半身精赤,露出了那身精壮的腱子肉。 长孙无垢脸更红了,下意识地想捂眼睛,这老夫老妻的,今儿个二郎咋这么……这么狂野? “別躲。”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 “观音婢,你看。”长孙无垢把手放下,缓缓抬起头。 这一看,刚才那点旖旎的心思,瞬间像是被一盆冰水给浇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心疼。 还有那藏在心底深处,不敢触碰的恐惧。 那具身体上。 没有一块好皮。 纵横交错的伤疤,像是一条条狰狞的蜈蚣,爬满了胸膛、后背、胳膊。 有的深,凹进去一个坑。 有的长,从肩膀一直拉到腰眼。 还有那种圆形的,那是箭簇挖出来后留下的肉窟窿眼。 在这昏黄的烛光下,这些伤疤泛著白光,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在那张牙舞爪地诉说著当年的惨烈。 “这……”长孙无垢的指尖在颤抖,想要触碰,却又不敢。 “每次看到都被嚇到吧?”李世民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自嘲,几分豪迈。 指著左边肋下那道最长的疤:“这道,是在洛阳城外,那时候王世充那个老王八蛋,派了个死士,躲在死人堆里。” “朕当时年轻,杀红了眼,没注意,那一刀,是奔著朕的心窝子来的,要不是尉迟敬德手快,拿鞭子卷了一下,你就成寡妇了。” 李世民说得轻描淡写。 “还有这个,这是在浅水原,薛举那廝太猛了,朕被围了三天三夜。” “断粮,断水,最后突围的时候,被流矢射中,箭头带倒鉤,拔不出来。” “朕就让人拿刀,硬生生把这块肉给剜下来的,那时候没郎中,连口酒都没有,朕咬著一根木棍,那木棍都被咬断了。” 长孙无垢的眼泪下来了,吧嗒吧嗒地掉在地毯上,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抚摸著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指尖冰凉。 “二郎……” “別说了……” “妾身……心疼。” 李世民转过身,一把將妻子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 “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哭,是想告诉你,想当年,朕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也是学过君子六艺,学过射御书数的。” “那时候朕觉得,这就是天底下最有用的本事了。” “可是。”李世民的声音沉了下来,带著股子血腥味:“等朕第一次上了战场,第一次看见人的肠子流出来,第一次闻见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第66章 像朵梅花,在雪夜里悄然绽放 “狗屁的圣贤书!狗屁的君子六艺!在那一刻,救不了朕的命!” “能救命的,只有比敌人更狠!比敌人更会杀人!比敌人更不怕死!” “父皇现在让孩子们吃苦,让丽质挖蚯蚓,让青雀跑圈,你看著是心疼,朕看著也心疼。” “但父皇是对的。”李世民把长孙无垢抱得更紧了一些,仿佛要把她揉进骨子里:“这大唐的江山,看著稳,可北边有突厥,西边有吐谷浑,高句丽在那虎视眈眈。” “父皇现在什么都不管了,人生不过三万余天,我不敢保证在有生之年,能把所有的仗全都打了,给孩子们的永远是太平盛世。” “就像都坐了这位置,谁能想到突厥南下,一直打到了渭水边上?” “万一以后再有乱世,朕不希望咱们的孩子,成了那待宰的羔羊,朕希望他们,哪怕是手里只有一块砖头,也能把敌人的脑袋给开了瓢!” “这就是为了活下去,最简单的,活下去。” 长孙无垢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著丈夫。 这一刻。 她懂了,懂了那个看似疯癲的公公,也懂了眼前这个看似狠心的丈夫,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李世民胸口那道最新的伤疤——那是玄武门那天留下的。 “妾身记得。” “这道疤,是那天……” “好了。”李世民低头,吻去了她脸上的泪珠,堵住了她剩下的话:“都过去了。” “现在,该干点正事了。” 李世民的手,顺著她的腰肢滑落。 啪。 抬手一挥。 那盏碍眼的宫灯,终於灭了。 大殿里陷入了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的风雪声,依旧呼啸。 呜呜呜—— 偶尔,夹杂著一声极低的、似痛苦又似欢愉的嚶嚀,像朵梅花,在雪夜里悄然绽放。 次日,天还没亮透,大安宫的起床號就吹响了。 嘟嘟嘟——! 这號角声是李渊特意让工部做的铜號,声音尖锐刺耳,能直接钻进人的天灵盖里,把魂儿给勾出来。 “起床!起床!” “最后一名没饭吃!” 薛万彻像个打了鸡血的阎王爷,站在宿舍楼底下吼。 噼里啪啦。 楼里一阵鸡飞狗跳。 这帮孩子虽然才来了一天,那条件反射已经练出来了。 毕竟昨天跑圈的可没少跑,晚上哎呦哎哟的那腿都跟断了一样。 李承乾顶著两个黑眼圈,一边系腰带一边往外冲。 李泰滚下床,鞋都跑掉了一只,也不敢捡,光著脚丫子就在走廊里狂奔。 操场上。 雪被铲到了两边,堆得像小山,露出中间黑黝黝的水泥地。 “全体都有!” “向右转!” “大安宫五圈!跑起来!” 薛万彻手里的鞭子啪啪作响。 “別给我偷懒!谁要是敢掉队,老子就让他在后面拴根绳子,拖著跑!” 轰隆隆,一百多號人,开始在这冰天雪地里跑圈。 热气从他们的头顶冒出来,远远看去,像是一群刚出锅的馒头。 队伍里。 分成了好几拨。 最前面领跑的,是一群將门虎子。 程处默一马当先,这小子壮得跟头牛犊子似的,这么冷的天,就穿了个单褂,还把袖子擼起来,露出黑乎乎的胳膊肘。 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嚷嚷。 “快点!都没吃饭啊?” “能不能行了?娘们唧唧的!” “那个谁!房遗爱!你那是跑吗?你那是蠕动!” “哈哈哈!笑死爹了!” 程处默这嘴,跟他爹程咬金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又碎又欠。 后面跟著的秦怀玉,冷著一张脸,秦家家教严,平时话不多,那股子傲气是刻在骨子里的。 听著程处默在那聒噪,眉头皱成了川字。 “程处默,闭上你的鸟嘴。”秦怀玉冷冷地甩了一句:“省点力气吧,一会儿跑不动了,还得让你爹来背你。” “放你娘的屁!”程处默一听炸了,眼珠子一瞪:“秦白脸!你这小表弟看不起谁呢?老子能跑死你!” “就你那小身板,跟个豆芽菜似的,风一吹就倒,还敢跟老子叫板?” “不服?不服练练?” 这一嗓子,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 大家都跑得气喘吁吁,正无聊呢,一听要打架,瞬间精神了。 尤其是尉迟宝林,这黑大个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 “打!打起来!我看好老程!那一身肉不是白长的!” “我压秦哥!秦家鐧法那是一绝!” “你们就没想过,这俩是表兄弟,一个师傅教出来的,破不了招啊……” 队伍有点乱了。 薛万彻在远处看见了,没管。 军营嘛,不打架叫什么军营?有血性是好事,只要不出人命,隨便折腾。 “练练就练练!別拿著你那狗屁表哥的身份压人,今天不给你屎都揍出来,老子跪著走回家!”秦怀玉也是个暴脾气,被程处默左一个白脸右一个豆芽菜骂出了火。 脚步一停,也不跑了,直接站在了跑道中间:“来!今天谁怂谁是孙子!” “好小子!有种!”程处默大喜,他早就手痒了,在家老被他爹揍,那是血脉压制,没法还手,到了这,谁怕谁啊? 程处默怪叫一声,像个下山的猛虎,直接扑了上去。 没有任何花哨。 就是一招——黑虎掏心。 “去你的吧!” 这一拳带著风声,呼呼作响。 秦怀玉不慌不忙。 侧身,滑步。 动作行云流水。 就像是一条泥鰍,呲溜一下滑到了程处默的左侧。 抬腿就是一脚。 砰! 这一脚踹在了程处默的屁股蛋子上。 “哎哟!”程处默本来就是往前冲的劲儿,被这一踹,重心不稳,踉蹌了好几步,差点啃一嘴雪。 “哈哈哈!”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鬨笑:“老程,行不行啊?这就趴下了?还好我压的是秦兄……” 李承乾和李恪也停下来了,站在旁边喘著粗气看戏。 李泰本来跑得都快翻白眼了,一看有戏看,瞬间也不累了,一屁股坐在雪地上,掏出刚才藏在袖子里的半个馒头,一边啃一边喊加油。 程处默脸涨成了猪肝色,丟人啊!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被踹了屁股,以后还怎么在大安宫混? “秦怀玉!老子弄死你!”程处默怒吼一声,转身又冲了上去。 第67章 骗你是小狗 这次他学乖了,不直来直去了,张开双臂,像个大狗熊一样,要把秦怀玉抱住,只要被他抱住,凭他那一身蛮力,勒也能把秦怀玉勒吐血。 秦怀玉眉头一挑,也不躲了,迎面而上。 就在两人快撞上的时候,秦怀玉突然矮身,扫堂腿! 程处默下盘虽然稳,但架不住这一下太突然,加上地上滑。 噗通一声,摔了个结实。 但这小子皮糙肉厚,摔倒的同时,一把抓住了秦怀玉的脚脖子。 “下来吧你!” 猛地一拽。 噗通。 秦怀玉也倒了。 两人瞬间滚作一团。 这下什么招式都没用了,变成了最原始的肉搏。 你揪我头髮,我抠你鼻孔,你掐我脖子,我咬你耳朵,雪沫子横飞。 “服不服!” “不服!” “叫爷爷!” “我是你祖宗!” 两人滚来滚去,像两个沾满泥水的雪球。 滚著滚著,偏离了跑道,朝著旁边的一堵墙滚去。 那堵墙,入学的时候正在砌,捉完蚯蚓才砌好,不过因为下雪,只搭了一层砖上去,还没来得及浇水泥。 那墙是用来隔开操场和后面的化粪池的,学生入学了,產量太大,化粪池那味儿…… 李渊怕熏著这帮祖国的花朵,特意弄出来的。 “小心!”李丽质眼尖,尖叫了一声。 晚了,这俩货打红了眼,根本听不见。 借著惯性,狠狠地撞在了那堵墙上。 轰隆一声巨响,尘土飞扬,砖块乱飞。 那堵可怜的墙,直接塌了一个大窟窿。 两人收势不住,直接滚了进去。 紧接著。 一股难以言喻的、经过发酵的、醇厚无比的恶臭,顺著那个窟窿喷涌而出。 像是打开了地狱的大门。 “呕——!” 离得近的几个孩子,当场就吐了。 李泰手里的馒头都嚇掉了,捂著鼻子往后爬。 “臭死了!臭死了!” 烟尘散去。 露出里面的惨状。 程处默和秦怀玉趴在一堆碎砖头里,倒是没掉进化粪池。 但是那砖头上沾著的灰,糊了两人一脸,还有那扑面而来的臭气,熏得两人眼泪直流。 懵了。 彻底懵了。 架也不打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看著那个大窟窿。 完了,闯祸了。 “这……这好像是太上皇昨天刚修的……” 秦怀玉声音发颤。 “俺……俺知道,昨天看著了……” 程处默咽了口唾沫,感觉腿肚子在转筋。 就在这时,一个幽幽的声音,从他们头顶上方传来,带著股子寒冬腊月的肃杀。 “打啊。” “接著打啊。” “怎么不打了?” 两人僵硬地抬起头,就看见墙头上露出一张脸。 李渊戴著裘帽,手里拿著个砖头,正笑眯眯地看著他们,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渗人。 “太……太上皇……”两人嚇得噗通一声跪在碎砖头上:“太上皇饶命!俺们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李渊跳下来,背著手,围著那个窟窿转了两圈:“嘖嘖嘖,好身手啊,铁头功?这一头就把朕的墙给撞塌了?一早上给朕来了个开门红?” 李渊的声音陡然拔高:“薛万彻!” “在!”薛万彻连忙跑了过来。 “把这两个混帐东西给朕拎出来!” “是!” 薛万彻像拎小鸡一样,一手一个,把程处默和秦怀玉从废墟里拎了出来,扔在雪地上。 两人哆哆嗦嗦,也不敢擦脸上的灰,低著头装死。 周围的孩子们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站得笔直,生怕火烧到自己身上。 “精力旺盛是吧?”李渊蹲下来,用望远镜敲了敲程处默的脑门:“喜欢打架是吧?既然这么有力气,那就別浪费。” 李渊站起身,指著远处的一堆红砖。 “看见那堆砖了吗?”两人赶紧点头:“给朕搬!搬到这来!把你俩撞塌的这堵墙,给朕修好!要是修不好,或者修歪了。” 李渊指了指身后的化粪池:“朕就给你俩扔下去,一直到休值才结束!听见没!” “听见了!”两人如蒙大赦! “还不快去!”李渊怒吼一声。 两人连滚带爬地跑向砖堆。 “慢著。”李渊突然又喊了一声,两人急剎车,回头,一脸苦相:“太上皇……还有啥吩咐?” 李渊看著周围那帮看热闹的孩子,嘴角勾起一抹坏笑:“看热闹挺过癮是吧?” “刚才谁喊加油来著?” “谁在那拱火来著?” 眾人心里咯噔一下,李泰悄悄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裤襠里,企图矇混过关。 “都別閒著!”李渊大手一挥:“既是一个集体,那就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他俩撞塌的墙,也有你们的一份功劳!” “所有人!一起搬!” “每人五百块砖!搬不完不许吃饭!” “啊??” 哀嚎声响彻云霄。 “啊什么啊?再废话加倍!”李渊一瞪眼,所有人瞬间闭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只能苦著脸,加入了搬砖大军。 一时间,大安宫的操场上,出现了一道奇景。 一群穿著綾罗绸缎、身价加起来能买下半个大唐的皇二代、官二代们。 像是一群蚂蚁,在那哼哧哼哧地搬砖。 李泰最惨,他胖,弯腰费劲,搬了两块就气喘吁吁。 “我不行了……我要死了……” “皇爷爷……饶命啊……” 李泰一屁股坐在地上,耍赖不起来了。 “起不来?”李渊走过来,手里多了一块烤红薯,掰开,香气四溢。 “青雀啊,这红薯可甜了,想吃吗?” 李泰喉结滚动,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想……” “想就起来搬!五百块是任务,那你就多搬一千块,朕赏你一个!” “一千块?”李泰看了看那堆成山的砖头,又看了看李渊手里的红薯:“皇爷爷,此言当真?” “骗你是小狗。” 李泰咬咬牙,拼了!为了吃的,这胖子爆发出了惊人的潜力,噌地一下跳起来,抱起一块砖就跑。 那速度,比狗撵的都快。 李渊看著这一幕,满意地点点头:“这傻孩子,那一共才多少砖头啊,一千块?想屁吃呢……” 第68章 你他娘的还真是个天才 下雪了,雪不大,稀稀拉拉的,跟尿不尽似的。 大安宫的工地上,热火朝天,一群平日里锦衣玉食的小祖宗,这会儿一个个跟泥猴子似的,哼哧哼哧地搬砖。 李泰那胖子虽然嘴上喊著为了红薯拼命,可搬了三十块之后,那一身肥肉就开始抗议了,瘫在地上像头死猪,怎么踹都不动弹。 墙角根底下,避风,暖和。 李佑正翘著二郎腿,坐在两块青砖拼成的宝座上,嘴里叼著根不知道哪来的牙籤,一脸的愜意,旁边围著三四个看著面生的少年。 都是些旁支宗室的孩子,家里没啥实权,送进来就是为了混个脸熟,想著以后能抱紧哪位亲王的大腿。 这会儿,这几条大腿正忙著呢。 “殿下,您那五百块砖,俺们哥几个给您包圆了!” 一个尖嘴猴腮的少年,一边把李佑脚边的砖往自己怀里揽,一边諂媚地笑著。 “只要……嘿嘿,只要佑哥手里那种肉乾,再赏兄弟们几块。” 李佑哼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还没打开,那股子香味就飘出来了。 在这天天白菜豆腐的大安宫里,这味儿简直不要太勾人。 不远处的李泰,鼻子抽动了两下,眼珠子都绿了,可这会儿他累得连爬过去的力气都没了,也就只能作罢。 “拿去分了吧。”李佑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把油纸包扔了过去:“记住了,这事儿別往外说,谁要是敢多嘴……” 李佑眯了眯眼,眼神里透著股子与其年龄不符的阴狠:“我就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明白!明白!殿下放心!” 几个少年如获至宝,捧著牛肉乾,飞快地跑去搬砖了。 李佑看著他们跑远的背影,嗤笑一声,摸了摸袖子里那个沉甸甸的荷包。 里面,装的是金叶子,昨晚,母妃派贴身太监从海池边溜进来偷偷塞给他的,说是在这受苦了,拿去打点打点,別累坏了身子。 “哼,什么大唐军院,什么眾生平等,皇爷爷,不过是个被架空了的老头罢了,也不知道这群人怕他干啥。”李佑暗骂一声:“有钱能使鬼推磨,这道理在哪都好使,皇爷爷真是老糊涂了,以为这就把我们治住了?” 这一幕,虽隱蔽,但在那灰扑扑的工地上,还是显得格格不入。 尤其是那几个少年,替李佑搬砖的时候,还特意绕著薛万彻走,鬼鬼祟祟的。 三楼,露台,李渊手里端著杯加了糖的奶茶,热气腾腾,眼睛却一直在工地上没有挪开。。 虽然看不清在干啥,那鬼鬼祟祟的样子,一看就不像是什么正经模样。 “呵。”李渊冷笑一声,放下了手中纸筒做的简易望远镜(没有镜片):“有点意思,朕这学校才开张几天啊?这就开始搞小团体了?” 小扣子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李渊的脸色:“太上皇……要不要奴去看看那是谁?” “去吧,別惊动了那群孩子,暗地里看看,回来匯报就行。”李渊摆了摆手,目光侧移,落在了李丽质的身上。 这小姑娘,確实能忍,咬著牙一趟趟的搬著砖,一声不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怪不得老师都喜欢好学生呢,这是我孙女啊,太可爱了,真不像是二郎生的,这要是我闺女就好了,嘖嘖……” 说著,就看到小扣子凑到了李丽质身边,不知嘟囔了什么,转身又躲了起来。 没一会,小扣子跑回来了,气喘吁吁的站在李渊身边:“太上皇,查到了,领头的那个是皇子李佑,围著他的那群人都是宗室子弟,不过关係有些远了。” “还有,奴刚才给公主殿下偷摸送了一块滷肉,公主殿下跟奴说,这群宗室子弟昨日吃饭的时候也来找过太子殿下等人,不过没搭理他们。” “现在证据確凿,要不要奴去把人给带过来?” “带过来干啥?”李渊吹了吹杯子里的浮沫,喝了一口:“现在抓过来,顶多就是没收作案工具,罚跑两圈,治標不治本,这根子啊,不在孩子身上。” 李渊的目光穿过风雪,看向了太极宫的方向:“这李佑他娘是谁?” “回太上皇,是阴妃娘娘。”小扣子回道。 “阴妃是吧?”李渊摸了摸下巴:“这女人心眼子比莲藕还多,不愧是姓阴,这东西怎么送进来的都不知道,真阴啊。” 小扣子有点没听懂,挠了挠头,一脸不解。 “去跟万彻说,今天晚上大查宿舍,要是查到违禁物品,拉出去跑圈,跑一个时辰,要是谁敢停下来不跑,军杖三下。” “是,奴这就去。”小扣子听完又要跑。 “等等……”李渊喊了一声,这小扣子刚给大孙女送了一块肉,按照大孙女那性子,估摸著会藏起来,被查到就不好了。 “太上皇,还有什么事要吩咐?奴一起去办了。”小扣子连忙道。 “跟万彻说,今晚丽质送到咱这来睡,她的东西……免查了。” “是……” 看著小扣子跑远的背影,李渊转身回了屋,心中暗道:“系统,你说我可不可以直接把阴妃毒死算了?我感觉这女人会影响我跟二郎之间的父子情分啊。” 【宿主,请控制您的杀心,您是太上皇,没有资格直接毒死后宫妃子。】 “切,没劲。”李渊撇撇嘴,下了楼,转身钻进了隔壁小楼。 “陛……陛下?您怎么来了?”封德彝正在趴在桌上备教案,听到动静回头一看,嚇了一哆嗦。 “有事想问你,你个老阴货主意多。”李渊坐了下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 封德彝听完,眼珠子转了一圈,试探性的问道:“陛下,臣有一问,您是想把这事,就在咱们大安宫结了,给孩子们抓典型还是准备彻底断了这件事?” “怎么说?”李渊拖了个凳子坐在封德彝对面。 “要是这事就在大安宫內部结了,那就像陛下安排的这样,把李佑殿下的赃物查出来,然后当著所有孩子的面,罚他去跑圈,一个时辰,这叫杀鸡儆猴。”封德彝手指轻轻在桌面上点著,又笑了笑。 “若是陛下想彻底了断这种事,就得让后宫娘娘们都出来,光是都出来还不算数,还得把咱们小陛下也给叫来。” “当著所有人的面,把赃物给拿出来,您就开始骂人,骂还不能只骂一个,所有人都要骂,把事情彻底扩大了,您觉得小陛下那性子,他能忍?” “不过这事呢,是皇家內部的事,臣觉得,要等著咱这休值之后,第六日,在內部解决,若是其他孩子也在,传出去了不好听。” 李渊满意的点了点头,站起身拍了拍封德彝的肩膀:“你他娘的还真是个天才。” 第69章 爹是山,是给孩子遮风挡雨的 “陛下过誉了。”封德彝跟著站了起来,又道:“陛下,还有一事,要查明,咱这是大安宫,不是什么鸡零狗碎之所,入学的时候彻查过了一次,那会儿没发现这些东西。” “那么,是內部有內鬼呢?还是外部巡逻防范不严?这事可大可小,就看陛下怎么处理了。” 李渊双眼眯起,打量著封德彝,笑道;“原来怎么没觉得你这老东西肚子里的坏水这么多,你觉得怎么处理为好?” 封德彝含蓄的笑了笑:“我觉得,咱们这是军校,按照军营带孩子,军营里,若是被细作渗透了,该如何处理?” “你是说杀两个人立立威?”李渊嘆了口气,內心是拒绝杀人的。 “若是陛下不想杀人,也有法子。”封德彝眉头一皱,思索了片刻,缓缓开口:“先自查,若是內部发现了细作,直接撵出去就行,此法不用杀,若是內部没有出现细作,那这后宫的手,未免也伸得太长了吧,不杀两人,明日陛下您床上可能都会多个人而不自知……” 李渊听完,摇了摇头,这一入后宫深似海,真不是句开玩笑的话,太离谱了吧。 “或者说,陛下可以把问题都扔给小陛下,死人或者死多少人,和咱们都没关係,顺带的还可以帮小陛下立威。” 李渊点了点头,转身看向刚回来站在门口的小扣子,大喊了一声:“小扣子,进来。” “奴在。”小扣子连忙跑了进来。 李渊冷哼一声:“去,给朕查查,昨晚是谁值夜,这东西是怎么送进来的,查到了別声张,还有,这几日让万彻多盯著点,尤其是晚上,看看咱內部的人,有没有什么异动。” “另外。”李渊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去太极宫传旨,就说朕想孙子们的爹娘了,四日后的辰时,让二郎带著后宫所有有位份的嬪妃,都来大安宫。” “朕要开个家长会!” “家长会?”小扣子一脸懵逼,这又是啥新鲜词? “让你去就去!哪那么多废话!记住,告诉二郎,让那些娘娘们穿得漂亮点,別给皇家丟人。” “朕要看看,她们这些娘娘们到底多有钱!” 一晃便是四日后,太阳难得露了个脸,雪后的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晕。 大安宫的操场上,搬砖大业暂时停工了。 一百多个孩子都回家了,这会儿只剩皇家子嗣还有宗室的孩子,一共也就三十来人。 一个个脸上还带著泥,衣服也脏得不成样子,但那精气神,跟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眼神里多了点野性,少了点娇气。 除了李佑,这小子站在队伍中间,缩著脖子,一脸的不耐烦,这几日肉乾吃多了,这会儿有点塞牙,正偷偷用舌头顶著。 远处,浩浩荡荡的仪仗队来了,李世民骑著马,走在最前面,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威风凛凛。 后面跟著十几辆豪华的马车,鶯鶯燕燕,香风阵阵。 长孙皇后、杨妃、韦贵妃、阴妃…… 大唐后宫的半壁江山都来了,妃子们下了车,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 尤其是阴妃,穿著一身紫红色的宫装,头上的金步摇隨著步伐乱颤,手腕上的玉鐲子水头十足,在阳光下绿得醉人。 她今儿个高兴啊,听说太上皇召见,还特意点名要穿好看点。 这是什么信號?这是要赏赐啊!说明佑儿在大安宫表现好,入了太上皇的眼了!如今太上皇虽然是退居大安宫,可谁又敢不给太上皇面子? 阴妃扬著下巴,瞥了一眼旁边的杨妃,眼神里满是挑衅,哼,你儿子李恪再能打又怎么样?还不是个前朝余孽的种?我家佑儿才是最有福气的!要不是长孙家那狐媚子跟陛下成亲成的早,说不定现在这后宫之主是谁呢。 阴家就算满门抄斩了又怎么样?如今她不也在宫里活的好好的。 李世民翻身下马,看著面前这整齐的方阵,还有那一个个晒得黑红的脸庞,心里那叫一个得意。 这才几天啊?就有模有样了? 尤其是看见承乾,站在第一排,腰杆挺得笔直,像是一棵小白杨,心中更是欣悦。 只是脸上的笑容还没绽开,又突然板了起来。 帝王嘛。 威严不能丟。 背著手,走到方阵前,咳嗽了一声。 “咳咳。” “都站好了!” “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满身泥土,成何体统?” “既然来了大安宫,就要守规矩,要勤勉!” “谁要是敢偷懒,朕决不轻饶!” 声音洪亮,迴荡在操场上,孩子们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李世民很满意这个效果,正准备再长篇大论一番,讲讲家国天下。 “行了行了,闭嘴吧你,睡个懒觉都被你吵醒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那个水泥台子上传来。 李渊穿著那件標誌性的军大衣,睡眼惺忪的从一旁屋子里走了出来,手里拿个大喇叭。 “父……父皇?”李世民的气势瞬间泄了一半:“朕正训话呢……” “训个屁的话!”喇叭对准李世民,声音震得他耳朵嗡嗡响:“你看看这帮孩子,大冷天的站在这,脸都冻红了,就是为了等你们。” “你一来,不想著问问冷不冷,问问累不累,上来就是一通官腔,你是来当爹的,还是来当皇帝视察工作的?” 李世民尷尬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儿臣……儿臣这不是为了让他们长记性么……” “长个屁!”李渊两步跳下台阶,来到李世民面前,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龙袍的领子。 动作看似亲昵,嘴里的话却一点不客气。 “二郎啊。” “也是当爹的人了。” “別整天板著个死人脸。” “你在朝堂上那是皇帝,在这,你就是个爹。” “爹是什么?” “爹是山,是给孩子遮风挡雨的,不是专门製造雷劈的。” “笑一个。” “给朕笑一个。” 李世民嘴角抽搐,当著这么多妃子孩子的面,让他笑?这威严往哪搁? 但看著老爹那威胁的眼神,只能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嘿……嘿嘿。” “笑的跟个傻子似的。”李渊一脸嫌弃的瞥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面对著那一群花枝招展的嬪妃,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寒霜。 ps:读者大大们,咱们来討论一下,想不想看点刺激的?这几天我有点想写,中间这些过渡章节没点东西太无聊了,但是又怕不过审,留下你的评论,我看看有多少人想看,超过十五个的话我就想办法安排一下,请看到评论一下,小作者这还要赶稿子,评论慢了得把戏份安排到后面,又得往后延。 第70章 这次,朕不点名 嬪妃们刚才还在窃窃私语,討论这大安宫这建筑,虽然丑,但丑的挺別致,这会儿全都没声了。 一个个低下头,感受到了一股来自上位者的恐怖压压。 这种压力,比李世民发火时还要可怕。 李世民发火是有理可循的。 而这个太上皇现在不管不顾了,想骂谁就骂谁。 “都来了啊。”李渊淡淡地开口,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最后在阴妃的脸上停留了三秒。 阴妃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帕子都快绞烂了。 “妾身……给父皇请安。”长孙皇后带头,盈盈下拜,还没等后面妃子们跟上,李渊就摆摆手打断道:“免了,今儿个叫你们来,不为別的。” “就是想问问,你们是不是觉得,朕这大安宫里的伙食太差了?还是觉得,朕这个校长,太穷了,虐待你们的心肝宝贝了?” 长孙无垢面色一慌,隨即反应过来应该不是说她,按照父皇的性子,那晚上骂完她了就不会再翻旧帐,也就是说…… 嬪妃们面面相覷,不敢接话。 “说话!”李渊突然一声暴喝,把韦贵妃嚇得一哆嗦,差点坐地上。 “父皇息怒!”长孙皇后赶紧站出来打圆场:“大安宫的规矩,儿媳们都知道,是为了磨练孩子们,儿媳们感激还来不及,怎会……” “感激?”李渊冷笑一声:“那这是什么?” 李渊一挥手,小扣子端著个托盘走了上来,托盘上,放著四个油纸包,还有三个沉甸甸的荷包。 荷包口开著。 露出一堆金灿灿的金叶子。 在阳光下,刺眼得很。 阴妃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毫无血色。 她认得那个荷包。 那是她亲手绣的,上面还绣著鸳鸯戏水。 “牛肉乾,足金的金叶子。”李渊拿起一片金叶子,在手里把玩著:“真有钱啊,朕的大安宫,每个人每天的伙食標准是十文钱,这一把金叶子,够全校师生吃半年的,是谁这么大方?啊?” “还有牛肉,大唐严禁杀牛,这牛肉乾,朕一年到头都吃不上一次,这倒好,四天送了四包进来,真奢靡啊。” 李世民的脸色也变了。 他不傻,一看这架势,就知道后宫有人把手伸进大安宫了。 这是大忌! 父皇这是在帮他练兵,练皇子,结果有人在背后拆台? “谁干的?!”李世民怒吼一声,目光如刀,扫向身后的嬪妃。 阴妃浑身颤抖,双腿发软,几乎要站不住了,想求饶,可嗓子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行了。”李渊拦住了李世民:“二郎,別嚇著你的美人们。” 李渊並没有点名,也没有看向阴妃,而是看著所有的嬪妃,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毛。 “朕知道,都是当娘的,心疼孩子。” “怕孩子吃苦,怕孩子受累。” “但是!” 李渊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 “你们搞清楚!” “这里是大唐军院!” “朕在这里养的是狼!是老虎!是將来能去撕咬敌人的猛兽!” “不是养一群只会摇尾乞怜、只会窝里横的哈巴狗!” “你们送钱,送吃的。” “是为了帮他们吗?” “不!” “你们是在害他们!” “有了钱,就能指使別人干活。” “有了吃的,就能收买人心搞小团体。” “朕要的团结,朕要的战友情,被你们这几片金叶子,毁得乾乾净净!” “如果將来到了战场上,突厥人拿著金子,是不是也能买通他们投降?啊?!” 这话诛心了。 所有嬪妃,包括长孙皇后,全部跪了下来。 “父皇息怒!儿媳知错!”阴妃趴在地上,额头贴著冰冷的水泥地,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太上皇没点名,是给她留了最后一点脸面,也是给李佑留了条活路。 否则,就凭败坏军纪这一条,李佑这个王爷就別想当了。 “这次,朕不点名。”李渊把金叶子扔回托盘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但这金子,朕没收了,充当大安宫的修墙基金,至於那牛肉乾……餵狗了。” 李渊背著手,在跪著的人群前踱步。 “朕把丑话说在前头。”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再一再二,不再三。” “下次,要是让朕再发现谁敢偷偷往里递东西。” “不管是谁,不管是哪个宫的娘娘。” “朕直接连著孩子带著娘一起罚!” “到时候,別怪朕这个当公公的,不讲情面!” “让你们穿著这一身綾罗绸缎,去给朕刷猪圈!” “听懂了吗?!” “听……听懂了……” 一眾嬪妃声音颤抖,齐声回答。 “起来吧。”李渊挥挥手,一脸的厌烦:“看著就心烦,二郎,让你的女人们,赶紧滚,你留下!” 李世民心头一跳,求助的看向长孙无垢,长孙无垢投去了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带著妃子们匆匆跑了,连马车都没带走。 李佑打了个哆嗦,差点尿裤子,他知道,自己完了,母妃回去之后,肯定没好果子吃。 而自己…… 李佑抬头,正好对上李渊那似笑非笑的眼神。 “李佑。”李渊喊了一声:“孙……学……学生在。” 李佑硬著头皮出列:“牛肉乾,好吃吗?不……不好吃……” “不好吃?”李渊笑了:“不好吃你还吃那么多?每包都吃了一半多,看来是没吃饱啊。” “来人!薛万彻!” “在!”薛万彻提著马鞭跑了过来。 “李佑同学觉得咱们大安宫的伙食不好,想加餐,那就给他加点,刚才那堆砖,还剩多少?” “回太上皇,还剩两千块。” “好。”李渊点点头:“都归他了,搬不完,不许吃饭,一天搬不完一天不准吃,两天搬不完,两天不准吃。” “另外,跟著吃了牛肉乾的那几个,也都別閒著,既然喜欢抱大腿,那就陪著他们佑哥一起搬,这叫有福同享,有砖同搬!” “去吧!”李佑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两千块…… 这得搬到猴年马月去啊! 那几个吃了牛肉乾的少年,此刻肠子都悔青了。 一块牛肉乾,换几百块砖,这买卖,亏大发了! 第71章 系统检测到即便兑换了微积分,宿主也不会教…… 薛万彻叫来了王珪,让王珪带著这群孩子去搬砖,然后转身上了楼,站在二楼顶,居高临下的看著李渊和李世民。 “父……父皇……”李世民有些磕巴,这会儿妃子都走了,那留下他就是独自一人面对狂风骤雨:“是不是佑儿和阴妃?” 李渊摇摇头,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我没说这话,让你留下,是当爹的要给你上一课。” 李世民一脸懵,只见李渊拍了拍手,朝著薛万彻挥了挥。 “陛下,这就来咯。” 说著,薛万彻跑没了影,再次出现的时候,拎著一道身影,从楼顶往下一扔。 砰的一声,落在了李渊李世民的脚边。 李世民瞳孔一缩,看著脚边这已经没了生息的,身著玄甲卫盔甲的將士,一脸震惊。 “父皇……这……” 李渊面无表情,冷声道:“后宫的手,伸得太长的了,这可是二郎你送来的玄甲卫啊。” “不过这也是个汉子,嘴是真硬,若不是抓脏抓了个现行,还不认呢。” 李世民一愣,看著已经溢到脚边的血痕,內心有些冷。 “行了,回去吧,这天寒地冻的,今日也別上什么课了,孩子们都带回去,除了李佑,那小子搬不完砖不准走,其他的后日一早再给我送回来。” 说完,李渊转身走了,楼顶的薛万彻也砰的一声跳了下来,跟著李渊的步伐,落后了半步,紧紧跟著。 李世民回过神来的时候,雪地里就只剩下他一人,手掌在袖子里握成了拳头,深吸一口气,转身出了大安宫。 夜深了,大安宫也安静了下来,刚跟几个老头摸了两圈麻將,突然觉得没意思,自己回了三层小楼,这会儿正坐在臥室的窗边,看著一片雪白在发呆。。 【叮……】 【检测到宿主大安宫军校正式开学,且成功举办第一次家长会,达成、初为人师成就。】 【现进行第一次月度结算。】 哟呵? 李渊从床上弹了起来,眼睛瞬间亮了。 “结算?发工资了?” “这感情好啊!朕还以为你这系统是周扒皮,光让马儿跑不让马儿吃草呢。” “快快快,给朕看看,都有啥好东西?” 【结算中……】 【本月大安宫建设进度:15%。】 【学员精神面貌改造:5%。】 【皇室教育干涉度:10%。】 【综合评价:及格。】 【奖励结算如下……】 李渊搓著手,一脸的期待。 就像是月底等著发奖金的社畜。 【奖励一:宿主身体素质强化+50,总计身体素质强化值:371,已恢復至正常人48岁身体素质。】 【奖励二:隨机实物礼包一份(由於残存能量不足,礼包品质降级)。】 声音落下。 李渊只觉得一股暖流,顺著天灵盖往下灌,跳下床,活动了一下手脚。 “不错不错。” 李渊满意地拍了拍肚皮,那原本有些松垮的赘肉,似乎都紧实了不少。 “不过……” 李渊话锋一转,眉头皱了起来。 “这玩意,还每个月发工资?” “前几个月的工资呢?” “朕来这大唐都快半年了,之前那又是造炸弹又是修房子的,合著那是义务劳动?” “朕这总不能是打黑工的吧?” 【……】 【系统能量不足,不足以支持按时发放】 “黑!真特么黑!这眼瞅著都要过年了,也不发点年终奖,千年的地主老財在你面前都不够看的!” 李渊竖了个中指。 “行了,不跟你扯皮了,把那个礼包给朕开了。” “朕倒要看看,你这所谓的能量不足,能穷酸成什么样。” 话音刚落。 空气中一阵波动。 两样东西,凭空出现在了桌子上。 没有任何特效,没有金光,也没有bgm。 就那么突兀地掉了下来。 啪嗒。 李渊凑过去一看,傻眼了,左边,是一摞书,封皮花花绿绿的,上面画著几个卡通小人。 《小学数学·一年级上册》、《小学数学·一年级下册》……一直到三年级,还有一本《口算题卡》。 右边,是一个黑乎乎的瓶子,玻璃的,上面贴著红色的標籤。 快乐肥宅水。 李渊:…… “这就是你给朕的神器?” “小学数学?” “你让朕拿著这玩意去平定天下?去打突厥?但凡你给一本微积分呢?” “咋的?让突厥人做几道应用题,做不出来就羞愧自杀?” 【这套教材,蕴含著改变大唐底层逻辑的伟力,请宿主妥善使用】 “伟力个屁!”李渊骂了一句,隨手把书扔在一边:“这玩意也就是个启蒙作用,你要是真有点用,给我换点有价值的玩意也行啊,人家不都说了,十四岁还能学不会微积分啊。” 【系统检测到即便兑换了微积分,宿主也不会教……】 李渊…… 空气陷入了凝固,確实,他不会…… “算了算了,跟你这狗屁系统说不通,人家那牛逼的系统谁不是醍醐灌顶,无师自通,你这屁用没有,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的。” 【……】 李渊挥了挥手,然后,目光,死死地锁定了那瓶可乐。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可乐啊!穿越半年了!嘴里早就淡出鸟来了。 此刻看到这熟悉的包装,这黑色的液体。 李渊感觉眼泪都要下来了,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握住了那冰凉的瓶身。 “嘶……” “真凉啊。” “真爽啊。” 拧开盖子。 嗤——! 那一声气体泄露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简直就是天籟之音。 李渊仰起头。 咕咚! 一大口灌下去。 冰凉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下,无数个气泡在口腔里炸裂,那种刺激,那种甜腻,那种直衝天灵盖的爽快感。 瞬间炸开了! “啊——!” “嗝——!” 李渊打了一个长长的、响亮的、充满了二氧化碳味道的嗝。 舒服得浑身毛孔都在唱歌。 “爽!”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什么琼浆玉液,什么葡萄美酒,跟这一口快乐水比起来,全是刷锅水!” 李渊捧著那瓶可乐,正准备来第二口,来个一口闷。 吱呀—— 一楼客厅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 头髮乱糟糟的,像个小狮子,身上裹著个小毯子,迷迷糊糊地揉著眼睛。 看到一楼没人,屋里宫灯还亮著,躡手躡脚的摸到了三楼,门,轻轻的被推开了。 “皇爷爷……人都去哪了?” 李渊听到声音,嚇得一个哆嗦,手里的瓶子差点掉到地上,机械的回头一看,只见李丽质站在那。 第72章 死就死吧!总比当男宠强! “丽质?你没回去?”李渊连忙把瓶子放在一旁,跑到门边,抱起这大孙女。 “回去?去哪啊?”李丽质晃了晃头:“我太累了,早上父皇他们走了之后我就回去眯了一觉,一睁眼人都不见了。” 小丫头吸了吸鼻子,揉了揉眼睛。 李渊看著孙女那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像个熟透的红苹果,还有那因为刚睡醒,带著几分懵懂和依赖的小眼神。 唉。 朕这该死的女儿奴属性啊,瞬间就犯了。 “皇爷爷弄到了个好东西,神仙喝的水,叫快乐水,你要不要尝尝?” “快乐水?”李丽质眼睛亮了,也不困了,裹著毯子像个企鹅一样在李渊怀里蛄蛹。 “想喝吗?” “想。”小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李渊看了一眼床头桌子上剩下的大半瓶可乐,那是真心疼啊。 这可是绝版啊!喝一口少一口啊!但看看孙女那渴望的眼神。 罢了!谁让咱是她爷爷呢! 李渊把孙女放在床上,找了个小玉杯,大概也就一口的量,小心翼翼地,倒满了一杯。 剩下的,连瓶子带水,全都递给了李丽质。 “拿著!”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剩下的都归你了!” “省著点喝啊,这玩意儿喝完了就没了,神仙就给了咱一瓶。” 李丽质捧著那个还在冒寒气的黑瓶子,一脸的惊讶。 “皇爷爷,您不喝吗?” “朕老了,喝不得太凉的,刚才尝了一口就行了。” 李渊端起那小玉杯,抿了一小口,一脸的朕不在乎。 李丽质不知道皇爷爷的心理活动,好奇地看著瓶子里黑乎乎的液体,还有那些不断冒上来的小气泡。 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喝了一小口。 “唔!”小丫头眉头瞬间皱了起来,那一瞬间的气体衝击感,差点吐出来。 但紧接著,那股子甜味和焦糖的香气在嘴里散开,眉头又舒展开了。 “咋样?好喝不?”李渊看著她那表情变化,乐了。 李丽质又喝了一口,吧唧吧唧嘴,点点头,又摇摇头。 “皇爷爷,这味道……怪怪的。” “有点扎舌头,还衝鼻子。” “但是……还甜丝丝的,越喝越想喝。” “这就对了!”李渊把杯子里最后一点可乐干了:“这就是快乐的味道!“ “行了,喝完赶紧去睡,喝了这个容易打嗝,別一会儿打嗝睡不著。” “今晚就在爷爷这睡了,明天爷爷送你回去。” “谢谢皇爷爷!”李丽质抱著瓶子,在李渊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然后抱著她的宝贝,心满意足地跑回臥室去了。 李渊摸了摸脸上的口水,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桌子,嘿嘿傻笑了一声。 “值了。” “不就是瓶可乐吗?” “只要这丫头高兴,把系统拆了都行!” 【警告,本系统不支持拆卸】 “干啥啥不行的,还不如拆了呢。”李渊没好气的懟了一句,转头看著还放在床头的那一摞书。 隨便拿起一本,借著烛光翻了两页。 看著那一个个阿拉伯数字,看著那些加减乘除的符號。 刚才那股子温情脉脉瞬间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其阴险、极其变態的笑容。 “嘿嘿嘿……” “小崽子们。” “孙女朕是宠完了。” “接下来,该轮到你们这帮孙子了。” 次日。 天刚蒙蒙亮。 准备睡个回笼觉的李渊就被楼下伶仃咣啷的动静吵醒,揉著眼下楼看的时候,才发现是李丽质。 这丫头正在收拾东西,被子叠的整整齐齐,背了个小包,正在往里面塞东西。 “丽质,干啥呢?”李渊轻喊了一声,嚇得李丽质打了个哆嗦,机械般的回头看去:“皇爷爷,是不是丽质声音太大了,给您吵醒了?” “人老了,觉浅。”李渊伸了个懒腰,朝著孙女道:“你在这收著,皇爷爷我下去洗个脸,在一楼等你。” “好嘞!”李丽质收著收著,发现床头还有半瓶没喝完的可乐,想了想,还是决定带著。 辰时末,太阳出来的都要晚了一些,李渊准备给孙女扔回去就回来补一觉的,谁知道碰到了四个老头在晨练。 “你们……起的这么早??” 四个老头纷纷朝著李渊打招呼:“太上皇,这么早就醒了?今天不睡回笼觉了?” “送丽质回去。”李渊看著李丽质缩著脖子的样,顺手给她捞了起来,架在自己脖子上坐著,脖子还能热乎点:“一起去溜达一圈不?” “好啊!”封德彝率先开口,昨天小陛下肯定生气了,总不能一夜就处理完了吧,这会儿跟著去还能看看热闹。 萧瑀诧异的看著封德彝,这老东西平日里有点啥事都第一个躲著,今天怎么这么勤快? 还没等想明白呢,就被封德彝连拉带推的跟上了李渊的步伐:“走走走,我还能害了你们不成?” 一行五人组出了大安宫。 刚走到太极宫门口,裴寂想起了什么,突然喝道:“太上皇,老臣们就在这等您出来。” 萧瑀看著裴寂的眼神,也连忙停住了脚步,搓了搓手:“对对对,我们就在这等您。” 封德彝刚想说什么,就听王珪轻咳了一声:“太上皇,老臣们也想陪著您走一段,可是现在臣等都是大安宫的官员,这太极宫,没有詔令,擅入可是死罪。” “死罪?”李渊停下脚步,回头看著这四个缩得跟鵪鶉似的老头,鼻孔里喷出一股白气,你们四个,加起来都快三百岁了,怎么胆子越活越回去?” “朕是谁?朕是这大唐的太上皇!是这皇宫以前的主人!也是现在这皇帝的老子!” “朕回自己家串个门,还得通报?还得讲规矩?再说了,你们现在是大安宫的人,大安宫是谁的?朕的!朕让你们进,阎王爷来了也得给朕让路!” 裴寂苦著脸,还要再劝:“陛下,理是这个理,可礼法……” “礼法个屁!”李渊不耐烦地打断他,直接上手,一把揪住裴寂的衣领子,跟拎小鸡仔似的:“走!谁敢拦著,朕就说你们是朕新纳的男宠!” 萧瑀脸都绿了。 男宠? 还是四个加起来三百岁的男宠? 为了保住晚节,为了不被写进史书里遗臭万年,四个老头对视一眼,咬咬牙。 进! 死就死吧!总比当男宠强! ps:刺激的放在23號的內容里了,琢磨了一下午,一直是不过审,改稿子都改了七八遍!敬请期待! 第73章 少谁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其实也就五个人加个掛件,像土匪下山一样,直奔甘露殿。 沿途的禁军侍卫,远远地看见那身標誌性的灰袍子,还有那个骑在脖子上的小公主。 谁敢拦? 一个个恨不得把脑袋埋裤襠里,装作没看见。 这太上皇现在可是皇宫里的一霸,连陛下都得绕著走,他们这就是一群看大门的,犯不著把命搭上。 甘露殿外。 几个小太监正靠在柱子上打盹,突然感觉眼前一黑,一股子寒风夹杂著压迫感扑面而来。 睁眼一看。 妈耶! 活阎王来了! “太……太上……” 一个太监刚要扯著嗓子喊通报。 李渊眼疾手快,上去就是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闭嘴!朕是来查岗的!谁敢出声,朕把他舌头割了泡酒!” 小太监嚇得立马捂住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拼命点头。 其他几个太监更是瑟瑟发抖,那是大气都不敢出,自动让开一条路,顺便还得帮著把殿门推开一条缝。 懂事。 李渊满意地点点头,回头衝著四个老头招招手,做了个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的手势。 然后,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殿內。 地龙烧得正旺,暖洋洋的,跟外面的冰天雪地简直是两个世界。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眉头紧锁,手里捏著根硃笔,正对著一张地图发呆,眼底有两团青黑,昨晚没睡好。 能睡好吗?昨天被亲爹当著那么多老婆孩子的面一顿训,完了还看见自己派去的玄甲卫被扔下来摔成肉泥。 那心理阴影,面积大得能覆盖整个长安城。 御案下首。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这天策府三巨头正围著个小火炉,一边烤火,一边低声商议著什么。 “陛下,这年號贞观的事,得定下来了。”房玄龄手里捧著个摺子,脸色凝重:“这马上就要过年了,各种礼仪、詔书,还有告祭天地的祭文,都得准备妥当。” “尤其是经过渭水之盟和那场……那场乱葬岗的祭祀之后。” “百姓的心,需要安抚;世家的嘴,需要堵住。” 杜如晦也跟著点头,他最近瘦了不少,本来身体就不好,这一操劳,脸色更是蜡黄。 “玄龄说得对,而且,陛下,这度支方面,也得重新核算。” “大安宫那边的开销,太上皇有办法搞钱,但咱们朝廷这边,也不能太寒酸。” “若是让天下人觉得,陛下亏待了太上皇,这名声……” 李世民揉了揉眉心,嘆了口气:“朕知道,朕现在头疼的不是钱,也不是祭文,是人。” “世家那边,虽然被父皇暂时给震慑住了,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们在等著看朕的笑话,等著看这贞观元年,能不能开个好头,若是出了岔子……” 李世民的话还没说完,突然感觉背后的汗毛竖了起来,就像是被头猛虎盯上了。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昨天在大安宫楼下,就是这种感觉。 猛地抬头,就看见殿门口五个老头站成了一排,气势汹汹,面色不善。 为首的那个,穿著灰大袍,脖子上还骑著个穿得粉雕玉琢的小丫头。 小丫头手里还抱著个黑乎乎的瓶子,正瞪著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殿里的人。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房玄龄手里的摺子啪嗒一声掉进了火炉里,火苗躥起老高,长孙无忌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杜如晦直接站了起来,起得太猛,差点把自己绊倒。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万个念头。 父皇来了? 怎么没通报? 怎么还带著这四个老傢伙? 这是要干啥? 逼宫? 不对啊,父皇兵符都交了,这继位大典也办了,总不能带著四个老头来逼宫啊。 难道是……昨天没骂够,今天追到这来骂?李世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感觉屁股底下的龙椅有点烫。 “父……父皇?” “您……您怎么来了?” “也没让人通报一声,儿臣好去接驾啊。” “接驾?”李渊冷笑一声,把脖子上的李丽质放下来,动作轻得像是在放一件稀世珍宝。 可一转过身,面对李世民时,那脸瞬间就拉下来了,跟长白山的雪崩似的。 “接个屁!” “朕要是让人通报了,还能看见你们这帮君臣在这躲清静?” “还能看见你李二郎这副做贼心虚的样?” 李渊一边说,一边开始解身上的大袍,屋里太热,加上刚才走了一路,这会儿后背都冒汗。 “接著!”脱下来的大衣,隨手往旁边一扔。 啪,正好盖在刚反应过来准备行礼的长孙无忌头上。 把这大唐第一国舅给盖了个严实,一股子混合著汗味还有昨天没散尽的火锅味的独特气息,差点把长孙无忌给熏晕过去。 但他不敢动,只能顶著那件大衣,维持著行礼的姿势,像个掛衣架。 李渊只穿了件单衣,叉著腰,指著李世民的鼻子就开始喷。 “李世民啊李世民。” “你行啊。” “你真行。” “昨天朕把话说得那么重,把那几个妃子嚇得半死,把李佑那小子罚去搬砖。” “朕以为你长记性了。” “以为你知道怎么当个爹了。” “结果呢?”李渊往前逼了一步,李世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昨天你带著那一大家子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车队浩浩荡荡,风风火火。” “回去之后,老婆孩子热炕头,睡得挺香吧?” “是不是觉得自己处理完了一件大事,挺有成就感?” 李世民被骂懵了,昨天回去確实睡得挺香,主要是解决了一桩心病,玄甲卫也开始自查了,可这有错吗? “父皇……儿臣……儿臣那是……” “那是啥?”李渊一口唾沫星子喷在他脸上:“你回去点数了吗?你那个脑子就不能装点事,啊?一天天的,別以为长得帅就能当饭吃!朕看你这脑子里就没记事!你就不觉得,这车队里,少了一个人?” “少了……一个人?”李世民愣住了,脑子飞快地运转,嬪妃们都带被观音婢带回去了呀,孩子们也都自己回去了…… 少谁了? 第74章 你管我叫爹,她管你叫哥 看著李世民那副迷茫的样子,李渊气不打一处来,转身一把拉过正站在一旁看戏、手里还抱著可乐瓶子的李丽质。 往李世民面前一推。 “眼瞎啊?” “这么大个活人!这么大个闺女!” “你愣是没发现她没上车?” “你愣是把她给落在大安宫了?” “啊?!” 轰!李世民脑子里炸了一个雷,看著眼前这个眨巴著大眼睛的女儿瞬间想起来了,昨天被父皇那一手高空拋尸给嚇住了,確实没顾得上点人头。 而且孩子们是自行回的寢宫,他一夜都在忙著查內鬼,谁能想到,这丫头竟然没跟著回来? 巨大的愧疚感瞬间淹没了他,昨夜,那大安宫,可是一个孩子都没了,小丫头一个人会不会害怕? “丽质……父皇……父皇不是故意的……”李世民蹲下身,想要去抱女儿。 李渊一把打开他的手:“別碰!脏!” 李世民的手僵在半空,尷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咋的?”李渊双手抱胸,一脸的流氓相:“孩子忘了就忘了?一句不是故意的就完了?你这对孩子也太不上心了吧?还是说,你嫌这闺女多余?嫌她是个累赘?” “不不不!绝无此意!”李世民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丽质是咱的掌上明珠,疼她还来不及,怎会嫌弃?” “疼?”李渊嗤笑一声:“疼到把人扔在冷宫里不管不问?疼到一夜都没发现人丟了?” “行了,別解释了,既然你不想要,那正好,朕要,这丫头跟朕投缘,朕觉得这丫头比你懂事多了。” “这样吧。”李渊拍了拍李丽质的脑袋:“你把这丫头,过继给朕,当朕的闺女,以后,她就是你的亲妹妹,咱们各论各的,你管我叫爹,她管你叫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 死一般的寂静。 比刚才李渊进来时还要死寂一百倍。 房玄龄刚从火炉里抢救出来的摺子,啪嗒一声,又掉进去了,这次彻底烧著了,冒出一股黑烟,杜如晦张著嘴,下巴差点脱臼,长孙无忌顶著那件大衣,身子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 李渊身后的裴寂、萧瑀、封德彝、王珪四个老头,也是一个个目瞪口呆,眼珠子都要飞出来了。 这都是什么虎狼之词? 把亲孙女过继成亲闺女?变成亲儿子的妹妹?这特么是什么辈分? 李世民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憋得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父……父皇……” “您……您这玩笑……开大了吧?” “这……这不合礼法啊!” “这若是传出去……皇家的顏面……皇家的体统……” “体统个屁!”李渊根本不吃这一套:“朕就是体统!再说了,肥水不流外人田,都在一个锅里吃饭,叫啥不是叫?怎么?你捨不得?” 李渊步步紧逼,殿內的气氛尷尬到了极点。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两人多年的默契在这一刻爆发,撤!这话题太高端,听多了容易折寿!非常有默契地,慢慢地,一点点地,往大殿的角落里挪。 长孙无忌从大衣袍里露出一只眼睛,躡手躡脚的跟在二人身后。 李世民孤立无援,看著眼前这个胡搅蛮缠的老爹,真没辙了。 打不得,骂不得,单打独斗还不一定打得过,讲道理还讲不通,只能求饶。 “父皇……儿臣错了……儿臣真的知错了。” “儿臣保证,以后每天都点名,每天都把孩子们拴在裤腰带上,绝不再丟一个!” “您就把丽质……还给儿臣吧……” “当妹妹这事……真不行啊……” 这要是真成了妹妹,以后长孙无垢怎么喊?喊小姑子? 那长孙无忌怎么喊?喊妹夫的妹妹? 这不得乱成一锅粥啊! 看著李世民那副熊样,心里的气也消了一大半,毕竟也就是嚇唬嚇唬他,天冷了打孩子,不打白不打。 “哼。”李渊傲娇地哼了一声:“行吧,看在你认错態度还算诚恳的份上,这次就饶了你,不过丑话说在前面,丽质可以去我那玩,玩一辈子都行,但是,要是还是被忘在那了,朕下次可就要去太极殿说道说道了。” “是,父皇说的是,下回儿臣再也不敢了。”李世民顺坡下驴,搬了张凳子放在一旁:“这一大早的,父皇还没用膳吧,先吃点糕点压压肚子,儿臣让御厨给您准备点吃食?” 李渊一屁股坐了下去,也不客气,拿起桌上的糕点就吃:“饿死你爹我了,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弄点羊汤来,对了,那四个老东西也没吃,一道弄来吧,吃完我们就回去。” 李世民赶紧给小太监使眼色。 这时,躲在角落里的房玄龄和杜如晦,看著那四个一直站在门口当背景板的老头,眼神突然亮了。 这四位是谁啊? 裴寂,大唐第一宰相,开国元勛,李渊的老伙计。 萧瑀,两朝国舅,刚正不阿,那是出了名的铁头。 封德彝,歷经三朝而不倒的官场老油条,心眼子比筛子还多。 王珪,那也是名门之后,礼法大家。 这四个人,虽然现在被太上皇弄去了大安宫,但那一肚子的墨水和在朝上活了半辈子的经验,可是实打实的啊! 尤其是关於这改元、祭天、礼仪的事儿。 他们这帮新贵,虽然有才,但在这些繁文縟节、老旧规矩上,还真不如这帮老狐狸门儿清。 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房玄龄整理了一下衣冠,给杜如晦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过去,脸上堆满了谦虚好学的笑容。 “裴公、萧公、封公、王公。”房玄龄拱手行礼,姿態放得很低:“別来无恙啊。” 四个老头正尷尬著呢,见房玄龄过来了,赶紧还礼。 “房相客气了,老朽现在就是个閒人,不敢当不敢当。”裴寂打著哈哈。 “哎,裴公此言差矣。”杜如晦笑著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咱们大唐,如今正值新旧交替,百废待兴。” “刚才我和玄龄还在为这贞观元年的开年大典发愁呢,这不,正好几位老前辈来了,这就叫天降甘霖啊!不知几位前辈,可否指点一二?” 第75章 您在这地待著別动,等我片刻就行 这话听著舒服,四个老头对视一眼,那股子久违的、身为国之重臣的虚荣心,瞬间就上来了。 尤其是封德彝,这老小子最喜欢这种被需要的感觉,捻了捻鬍鬚,故作深沉地咳了一声。 “既然房相和杜相如此诚恳,那老朽若是不说两句,倒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关於这开年大典嘛……”封德彝眼睛一眯,瞬间进入了状態。 “最重要的,不是排场,不是花多少钱,而是势。” “势?”房玄龄眼睛一亮,“此字何解?愿闻其详。” “如今突厥刚退,人心未定,这势就要造得足足的,要让百姓觉得,大唐稳如泰山,要让世家觉得,皇权不可撼动,所以,这祭天的祭文,不能只写风调雨顺,要写武功!要写天命!”封德彝在大殿內来回踱步。 “这势,既然逼退了突厥,那就要大肆宣扬渭水之战,那日吾等跟著太上皇虽然在树林里没出去,可是都看在眼里了,陛下神威,携数十禁卫,逼退二十万铁骑。” 小智囊团三人对视一眼,若有所思:“封公说那日你们也在渭水河边?” “那是,我们……”话没说完,就被裴寂伸手堵住了嘴:“房相说笑了,我们几个都是老头,去什么渭水河?既然德彝都说了一些,那鄙人也说些不靠谱的想法。” “渭水河之战后,太上皇带著皇室,带著大臣,前往河北岸祭拜,那祭文李,就要把那场乱葬岗的祭祀,上升到天人感应的高度!” “说这是上天在警示,是陛下在为万民祈福,感动了上苍,才降下瑞雪。” 两人这一套一套的,听得房玄龄和杜如晦频频点头,果然是老油条啊!这舆论把控,绝了! 旁边,萧瑀也忍不住了:“哼,净整些虚头巴脑的,依老夫看,最重要的,是规矩!新朝要有新气象,这朝堂上的礼仪,得改改了。”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以前那套,太散漫,得严!比如这上朝的时间,奏事的流程,还有官员的考勤都得定死!” “无规矩不成方圆,只有把规矩立起来了,这贞观二字,才立得住!” “就像大安宫学堂,没有规矩,一个个的都仗著自己有身份,不都乱套了?” 王珪也插话了:“还有选拔人才!大安宫虽然搞得……咳咳,別具一格,但那是特例。” “国子监那边,还得抓起来,得选拔真正的人才,不能光看门第。” “这一点,老夫倒是觉得,太上皇那套眾生平等有点意思,无论你是谁,到了朝堂之上,就是个臭干活的,傲什么傲啊?” 眾人:…… 虽然感觉王珪这话说的杀伤性有点广,但总体来说,这四个老头的加入,让原本有些焦头烂额的三人瞬间感觉轻鬆了不少。 李世民坐在上面,一边给李渊剥橘子,一边听著下面的討论,看著那一群人,有新朝的肱骨,有旧朝的老臣。 此刻却为了同一个目標,为了这大唐的未来,在那爭得面红耳赤,在那出谋划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 这不就是父皇常说的团结吗? 原来,父皇不仅是在大安宫教孩子,也是在用这种方式,帮朕把这些老臣的心,重新聚起来啊。 想到这,李世民看向身边那个吃得满嘴渣子的老头,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敬佩。 “父皇,吃橘子,要是不够,我再去拿,您在这地待著別动,等我片刻就行。” 李渊一愣,这话说的,怎么有点怪?隨手把一瓣橘子塞进李世民嘴里:“別跟朕来这套虚的,朕今天来,除了送孩子回来,还有正事。” “正事?”李世民嚼著橘子,含糊不清地问:“您不是来骂儿臣的吗?” “骂你那是顺带的。”李渊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朕的大楼盖好了,学校也开学了,但是,朕还缺人。” “缺人?”李世民一愣,“不是刚给您送去一百多个孩子吗?还缺?” “缺老师。”李渊指了指下面那群聊得火热的人:“光靠这四个老帮菜,教点心眼子还行,其他的他们不行,一把年纪了,朕脑子里就算有新东西,他们也学不进去了。” “朕要开几门新课,算学、格物、炼丹,这三科,他们都不会,朕又没有那耐心去教,你给朕从工部、太医署,还有民间,找点真正懂行的人来。” “不管出身,不管长相,哪怕是个乞丐,只要有一技之长,都给朕送来!” 李世民看著父亲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挠了挠头:“父皇,那炼丹之术。” “只是说的通俗易懂一点。”李渊挑了挑眉:“朕要是说教化学,谁听得懂?” 李世民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父皇要做的事,一定是对的,就算不对,那就一定是自己还没看懂。 “儿臣……遵旨!” “行了,走了。”李渊喝完面前最后一口羊汤,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丽质就留这了,明早上记得给送回去。” “啊?还送?”李世民傻眼了,“不……不还给儿臣了?” “都说你脑子要记点事!”李渊恨铁不成钢的瞥了儿子一眼:“明日是上学,你不送回去朕还得来接,一天天的,別以为自己长得帅就可以为所欲为,你个臭小子比起朕来,还差了不少!” 说完,背著手,大摇大摆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衝著那四个还在高谈阔论的老头喊了一嗓子。 “喂!那四个老东西!聊完了没?聊完了走,这么冷的天,吃顿打边炉,打会儿麻將不舒坦么?!” 四个老头身子一僵,刚才那股子指点江山的豪气瞬间泄了,苦著脸对著房玄龄等人拱拱手。 “诸位……回见啊。” “我们回去了……” 封德彝拉著杜如晦的手,一脸相见恨晚:“你若是有什么不懂,去大安宫找我就行,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看著那五个背影消失在殿门口,甘露殿內,那种泰山压顶的压迫感终於散去了,眾人齐齐鬆了一口气,刚才大气都不敢喘,差点憋死。 房玄龄擦了擦脑门上的汗,一脸感慨:“陛下,太上皇,真是神人也,虽然行事不拘一格,但这心里装的是大唐啊。” 李世民苦笑一声,瘫坐在软榻上:“是啊,装的是大唐,就是没装朕这个儿子,刚才差点就把朕的闺女给抢走了。” 第76章 三个老相爷一个个搂著小妖精回屋钻被窝去了 提到闺女,李世民赶紧转头。 李丽质正乖巧地坐在旁边,两条小短腿悬空晃荡著,怀里依旧死死抱著那个黑乎乎的瓶子。 看见父皇看过来,小丫头甜甜一笑,往李世民身边挪了挪。 “父皇喝水。”李丽质献宝似的把那半瓶可乐递了过去:“这是小甜水,皇爷爷弄出来的,可好喝了。” “可惜就只有这一瓶,皇爷爷昨晚都没捨得喝,全给我了,我也没捨得都喝完,特意给父皇留的。” 听听! 听听! 李世民感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还是闺女亲啊! 还是小棉袄暖和啊! 刚才被亲爹当眾处刑的鬱闷瞬间烟消云散。 “好!好!” “父皇尝尝。” 李世民伸手就要去接。 就在这时。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那是长孙无忌的手。 “陛下且慢!”长孙无忌一脸的忠心耿耿:“大安宫的东西,虽然都是好东西,但这瓶子看著怪异,里面的水也是黑乎乎的,为了龙体安康,臣恳请先替陛下试毒!” 说完,也不等李世民答应,一把拿过那个瓶子。 仰头。 咕咚! 这一口,那叫一个实在。 直接干下去一小半。 “嗝——!” 长孙无忌打了个响亮的嗝,眼睛瞬间亮了,跟灯泡似的。 “这……” “这味道……” “刺激!爽快!还有股药味儿?” “好东西啊!” 房玄龄和杜如晦一听,那还能忍? 大安宫出品,必属精品,別管好不好看,但是一定是好用的,这种能喝的水,那绝对是琼浆玉液! “辅机,你一个人试不准!”房玄龄大义凛然地上前一步:“万一这毒性慢呢?老夫也来试试!” 劈手夺过瓶子。 咕咚! 又是一大口。 “哎呀!好酒!虽然没酒味,但比酒还衝!”房玄龄一脸陶醉:“克明,你也来点?” “必须的!为陛下分忧,义不容辞!”杜如晦也不装了,直接上手抢。 咕咚! 本来就剩下半瓶,被这仨老货这一轮试毒,剩了不到三分之一,眼瞅著就要到底了。 李世民坐在软榻上,看著这仨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宰相、国舅,此刻跟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一样,在那抢这半瓶水,脸都黑了。 李世民猛地一拍桌子:“放肆!反了你们了!” 仨人嚇了一跳,赶紧把瓶子放下,还没忘舔舔嘴唇,一脸的意犹未尽。 “陛下……臣等这是……试毒……”长孙无忌还在那狡辩。 “试你大爷的毒!”李世民心疼地一把抢过那个空荡荡的瓶子,看著里面仅剩的一口,欲哭无泪。 “这是丽质给朕留的!” “是朕的闺女,从牙缝里省下来孝敬朕的!” “你们倒好!” “一口接一口,当这是白开水呢?” “这可是父皇那里只有一瓶的宝贝!” 李世民指著这三个不爭气的东西,气得手都在抖。 “还要不要脸了?” “还试毒?” “朕看你们是馋疯了!” “滚!” “都给朕滚出去!” “再敢抢朕的东西,朕把你们仨全发配到岭南去开化百姓!” “现在!立刻!马上!滚!” 仨老货一看陛下真急眼了,赶紧行礼告退。 “臣等告退!” “陛下息怒!” 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出了殿门,长孙无忌还砸吧砸吧嘴,回味无穷:“哎,老房,你说那水到底是啥做的?怎么喝完全身通透,还想打嗝?” “不知道啊,太上皇弄出来的东西,哪有个正常的?”房玄龄摸著鬍子,一脸高深莫测:“不过,等著过段时间,得去大安宫拜访拜访了,你们猜太上皇手里的一瓶,是不是真的只有一瓶?” “嗐,刚才都没注意,你俩注意到了么?”杜如晦一拍脑门:“那小黑水的瓶子,好像是琉璃瓶,透亮!” “那可是太上皇的东西,不透亮能送进去?” …… 殿內,李世民小心翼翼地捧著那个瓶子,看著那最后一口黑色的液体,仰起头,极其珍视地,倒进了嘴里。 滋—— 气泡炸裂,甜味瀰漫。 李世民闭上眼睛,感受著那股奇特的口感。 “好喝。” “真好喝。” “这就是闺女的心意啊。” 睁开眼,看著旁边笑得眉眼弯弯的李丽质,一把將女儿抱在怀里:“丽质啊,以后再从你皇爷爷那出来,有好东西,记得藏好了,別让你那几个臭不要脸的看见,他们……都不是好人!” 李丽质用力地点点头:“嗯!父皇放心,下次我藏袖子里!” 甘露殿外,寒风凛冽。 甘露殿內,父女情深。 视线转回大安宫,李渊站在寒风里朝著四个老头摆了摆手: “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晚上睡醒了再打麻將,这一大早折腾的,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看著李渊走了,场面瞬间变得有点不正经起来。 王珪是个实诚人,也是个劳碌命,哪怕冻得直哆嗦,还是远远的朝著李渊拱了拱手:“太上皇,臣去大楼里看看,顺便想想明天教什么……” 也不知李渊听没听到,王珪看著太上皇背影越来越远,裹著大衣,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剩下这哥仨,互相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闪烁著一种只有男人才懂的光芒。 猥琐。 且期待。 “咳咳。” 裴寂清了清嗓子,那张老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那个,累了这么长时间了,难得有个沐休日。” 封德彝也是嘿嘿一笑:“太上皇赏的那个小娇妻还在被子里给我暖著呢。” 萧瑀搓了搓手:“那咱们,撤?” “撤!”三人转身就跑,直奔各自的小別墅。 李渊回到自己的三层小別墅,一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浑身的毛孔都在这一瞬间炸开了。 地龙烧得那是真旺,等著一两年的,那沼气池能烧热水了,这屋里更是能舒服几分。 把那件沉重的大袍一脱,隨手扔在沙发上,踢掉鞋子,光著脚踩在木地板上,温润! “小扣子!”李渊喊了一嗓子,没人应。 “这人啊,都跑哪去了?算了,没人更好,清净,適合补觉。”李渊伸了个懒腰,骨节啪啪作响:“天王老子来了也別叫我!” 噔噔噔,直接上了三楼,往那张两米宽的大床上一扑,没一会儿,呼嚕声就起来了。 与此同时,隔壁一楼,春桃正在那指挥著几个粗使丫头切菜。 这几个月时间大安宫的內务,基本都是春桃在管,这女人,长得实诚,又不显粗壮,性子细腻又会照顾人,是个过日子的一把好手。 一开窗户,寒风倒灌,春桃打了个哆嗦,眉头皱了起来。 “你们见了太上皇么?” “见了。”一个丫头抬起头:“太上皇跟那三个老相爷刚回来没多久,太上皇远远的喊了一声要补觉。” “然后那三个老相爷一个个搂著小妖精回屋钻被窝去了,笑得那个灿烂,就咱们太上皇,孤零零一个人。” “这大冷的天,虽然屋里有火,可那被窝里凉啊,一个人睡,多空虚,多寂寞,多冷。” “不行!不能让太上皇冻著!万一冻出个好歹来,咱们谁都担待不起!”春桃眼珠子一转,想起了前院偏殿里住著的那二十几个宫女,那都是李渊当初亲自挑的。 本来说是选来伺候太上皇的,结果太上皇忙著就没歇下来,把人家晾在那好几个月了。 天天让一群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去学缝补丁,这不是暴殄天物吗? “那个谁!”春桃喊了一声:“去把小红和小翠叫来!就说我有急事!” 没一会儿,两个穿著宫装的少女走了进来,二十一二岁的年纪,身段婀娜,皮肤白得跟豆腐似的。 一个叫小红,瓜子脸,大眼睛,透著股机灵劲儿。 一个叫小翠,圆脸蛋,有点婴儿肥,看著就討喜。 “春桃姐姐,叫我们啥事啊?”小红手里还拿著针线筐:“刚才正绣鸳鸯呢。” “绣绣绣!整天就知道绣!”春桃一把夺过针线筐,扔在一边:“有点眼力见没有?太上皇回来了,在楼上睡觉呢!你们就不想著去伺候伺候?” 两个丫头脸腾地一下红了,低著头,捏著衣角:“这……太上皇也没叫咱们啊……” “没叫你们就不去了?”春桃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她们的脑门:“等著太上皇叫,黄花菜都凉了!自己不会主动点?这大冷的天,太上皇一个人睡多冷啊?” “你们去,那是去当暖炉的!是去尽孝心的!赶紧的!去洗洗!把自己洗乾净了,抹点胭脂,別穿那么多,太上皇那屋里热,穿多了捂出痱子来!光著去都行!反正也是要钻被窝的!” 第77章 李二啊李二,你爹我不乾净了 两个丫头被春桃这一通虎狼之词说得面红耳赤,心里却是噗通噗通直跳。 机会啊! 这可是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机会啊!虽然太上皇年纪大了点,但那是太上皇啊! 而且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发现这老头除了嘴毒点,人其实挺好的。 长得也……嗯,还挺精神的,要是能得太上皇一夜恩宠,那以后在大安宫,还不横著走?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野心。 “谢谢春桃姐姐提点!”两人福了一礼,转身跑了。 半个时辰后。 三楼臥室窗帘拉著,屋里光线昏暗,只有角落里的一盏小宫灯发著微弱的光。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龙涎香,还有一股子甜腻腻的女儿香。 李渊睡得正香。 做梦呢。 梦回现代了。 梦见自己中了五百万彩票。 然后拿著钱,去了最高级的洗浴中心。 还是那种带荤的。 一进门,两排穿著比基尼的美女齐刷刷鞠躬。 “老板好!” “老板里面请!” 那场面,那叫一个气派。 紧接著。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画面一转。 躺在巨大的水床上。 左右两边各来了一个美女。 一个给他剥葡萄。 一个给他捶腿。 “老板,力道合適吗?” “老板,这葡萄甜吗?” 李渊在梦里笑得哈喇子都流出来了。 “合適!合適!” “甜!甜!” 就在这时候。 感觉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被窝。 滑溜溜的。 像两条大泥鰍。 紧紧地贴在了他身上。 左边一个,右边一个。 一个抱著他的胳膊,一个搂著他的腰。 那触感,温润如玉,细腻光滑。 “嘿嘿……” “嘿嘿……” 李渊在梦囈中嘟囔著,手开始不老实了,顺著那滑溜溜的皮肤就摸了过去。 这一摸。 哎哟? 有肉! 还是热乎的! 有弹性! 再往下。 腰细。 腿长。 屁股翘。 “极品啊……” 李渊讚嘆了一声。 翻身。 一把抱住了左边那个。 大腿直接压了上去。 嘴也凑了过去。 吧唧。 亲了一口。 这一亲。 有点不对劲。 嘴唇软软的,还带著股子桂花味。 而且。 他感觉到怀里的人颤抖了一下。 还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极其压抑、但又充满了诱惑的…… “嗯哼……” 这一声娇喘。 就像是一道闪电。 没把李渊劈醒,反倒是把他劈得更兴奋了。 “叫得这么好听?”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梦里豪气干云,老夫聊发少年狂!提枪上马! 本能战胜了理智。 梦境混淆了现实。 再加上这具被系统强化过的身体恢復了些许,早就憋得像个火药桶。 轰! 炸了! 彻底炸了! 一番云雨之后。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世纪。 也许只是一盏茶的功夫。 当灵魂仿佛飞升到了九霄云外之后。 李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呼……” “爽!” 心满意足地睁开眼睛,想要看看这梦里的美人到底长啥样。 这一睁眼,借著床头那还没灭的小宫灯。 一张羞红的脸,正依偎在他的胸口,眼神迷离,带著几分羞涩,几分满足。 是小红。 再一扭头,旁边还躺著一个,正背对著他,香肩半露。 是小翠,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独特的味道。 还有那凌乱的床单,扔了一地的肚兜和褻衣。 “啊……这……他娘的……” 李渊脑子里仿佛有一万个震天雷同时炸响,猛地坐起来,动作太猛,扯到了老腰。 “嘶——” 疼!疼就是真的! “完……完了……” 李渊看著自己的双手,颤抖著,欲哭无泪。 “我的清白……” “我的处男之身……” “我守了这么多年的贞操……” “就这么……没了?” “而且还是……还是俩!!” 李渊感觉天都塌了,脑子里突然多出来了两个小人。 白衣小人哭著喊:“李渊啊李渊!你墮落了!你不是说要留著这纯洁之身,找个绝世美女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吗?现在好了,被两个丫头给拱了!你的梦想呢?你的坚持呢?” 一个黑衣小人叉著腰骂:“哭个屁!你特么是个男人!是个太上皇!睡两个宫女怎么了?这是她们的福分!再说了,刚才爽不爽?爽就完了!矫情个毛线!清白留著有屁用?给李二找后妈?谁能当李二的后妈?” 白衣小人:“可是可是这太草率了!没有仪式感!” 黑衣小人:“去他大爷的仪式感!肉都吃进嘴里了,还嫌没摆盘?做都做了,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太上皇……”小红感觉到了动静,像只小猫一样凑过来,伸手想要抱住李渊的腰:“您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別碰我!”李渊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像个被玷污了的黄花大闺女。 小红嚇了一跳,手僵在半空,眼圈瞬间红了:“太上皇……奴婢……奴婢做错什么了吗?” 看著她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再看看旁边也被嚇醒、裹著被子瑟瑟发抖的小翠。 李渊心里的火气,又发不出来了,人家有啥错?人家是来尽孝心的,是自己没把持住,是自己…… “唉!”李渊重重地嘆了口气,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造孽啊!我这该死的魅力啊!要是我长得没这么帅就好了……” 既然米已成炊,木已成舟,那就这样吧,反正也是个太上皇,也没人敢让他负责。 只是这心里,怎么就这么彆扭呢,像是吃了只苍蝇,又像是丟了个亿? “行了,別哭了。”李渊板著脸,儘量让自己看起来威严一点,虽然光著身子实在没啥威严可言。 “穿上衣服!赶紧穿上!別在这晃荡了!晃得朕……朕眼晕!” 两个丫头对视一眼,虽然不知道太上皇为啥发火,但看样子好像也没真生气,赶紧七手八脚地穿衣服。 “那个,”李渊咳嗽了一声:“今晚这事,谁也不许往外说!谁要是敢多嘴,朕就把她扔进化粪池!” “是!奴婢遵旨!”两人穿好衣服,跪在地上磕了个头,脸上却带著喜色。 成了!虽然太上皇看著有点彆扭,但这事儿是实打实地办了,以后在这大安宫,那就是太上皇的人了! 两人退了出去,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李渊瘫倒在床上,眼神空洞。 “完了。” “我不乾净了。” “李二啊李二,你爹我不乾净了。” “这事儿都怪你!” “要不是你没早点给你自己找个后妈,我至於走到这一步吗?” “我的清白啊……没了……” “不行!”李渊突然坐直了身子,咬牙切齿:“这亏不能白吃!得找补回来!” “明天!明天就去找李二!让他赔偿!必须赔偿!” 想著想著,也许是刚才运动量太大,太累了,李渊竟又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只是这一次,梦里没有洗浴中心了,只有满天飞舞的铜钱,还有一个哭丧著脸的李世民。 “父皇……儿臣没钱了……” “没钱?没钱就把龙袍当了!”梦里的李渊,笑得格外猖狂。 ps:小作者斗胆求关注求书评,把你们手里的关注书评都交出来啊! 不然……不然我就跟房梁拔河去了! 第73章 臣妾?谁的臣妾?二郎的? 翌日清晨。 天还没大亮,大安宫的空气里还透著股子刺骨的寒意。 李渊顶著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坐在餐桌前,死死地盯著面前那碗小米粥。 没胃口。 真的没胃口。 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是昨天晚上那一幕。 白花花的肉,还有那句在他脑海里迴荡了一晚上的“太上皇,您怎么停了?” “造孽啊……”李渊长嘆一口气,把勺子往碗里一扔,低头看了看襠间:“这玩意,咋睡觉的时候那么好使?白天都不带抬头看一眼的?” “算了,小扣子!” “奴在。”小扣子顶著两个同样大的黑眼圈从门外飘进来,昨日太上皇那动静,他在楼下听得真真的,一晚上没睡著,光顾著在心里给太上皇加油了。 “备车!不对,备马!”李渊一拍桌子,咬牙切齿:“朕要去甘露殿討债!” “朕的清白不能就这么毁了!必须让李二赔钱!一百万贯!少一文朕就把他那甘露殿的顶给掀了!” 李渊正发著狠呢,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紧接著,是一股子脂粉香气,不同於小红小翠那种廉价胭脂的味道,是一种混合了高级香料、陈年木香,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老人味儿? “阿耶,您起了吗?”门口传来长孙无垢温婉的声音。 李渊一愣,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这么早?难道是李二知道老子要去讹钱,派媳妇来堵门了?” “不对啊,堵门也不应该是儿媳妇来堵啊,这都啥事啊。” “阿耶?”门口又传来三声敲门声。 “起了起了!进来吧!”李渊整理了一下衣领,轻咳一声,端端正正的坐在沙发上。 房门响动。 长孙无垢率先走了进来,今天她穿得很素净,一身月白色的宫装,髮髻也没梳太高,看著利落。 只是。 身后跟著一串人。 確切地说,是一串女人。 十个。 环肥燕瘦,各有千秋。 有的徐娘半老,风韵犹存;有的看著还年轻,也就三十来岁,眼神里透著股子精明;还有的一脸木訥,手里捏著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这本来还算宽敞的客厅,瞬间就显得拥挤了,李渊傻眼了,刚准备好的讹钱腹稿瞬间忘到了九霄云外。 “这……” “这是干啥?” “组团来给朕拜早年?” “这还没到过年呢吧?” 长孙无垢盈盈下拜,脸上带著一抹得体的、却又藏著几分无奈的笑容。 “儿媳给阿耶请安。” 身后那十个女人也齐刷刷地跪下。 “臣妾叩见太上皇。” 声音参差不齐,李渊更懵了:“臣妾?谁的臣妾?二郎的?” “不对啊,不是才开了家长会么?那些嬪妃我都见过啊,这群人又是哪来的?老二睡的过来么?” 长孙无垢站起身,嘆了口气,走到李渊身边,压低了声音:“阿耶,您……不认识了?” “认识谁?”李渊一脸茫然。 “她们啊!”长孙无垢指了指跪在地上的那群女人:“这都是您的嬪妃啊!” 李渊脑子里炸了一个雷,猛地站起来,眼珠子瞪得像铜铃,仔仔细细地打量著这群女人。 左边第一个,胖得像个发麵馒头,脸上的粉厚得能刮下来刷墙。 右边那个,瘦得像根竹竿,颧骨高耸,一脸的苦大仇深。 中间那个倒是长得不错,就是眼神有点飘忽,不稳重。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年纪看著比他还大,满脸的褶子,手里拄著个拐棍,哆哆嗦嗦的。 李渊感觉天旋地转,这特么是我的后宫? 原身以前的口味,这么重吗?! “不是……”李渊咽了口唾沫,指著那个拄拐棍的老太太:“这……这也是?” 长孙无垢顺著他的手指看去,尷尬地咳了一声。 “阿耶,那是万贵妃……虽然年纪是大了点,但当年那是那是伺候过竇皇后的老人,资歷最深,您……您登基的时候,特封的。” “万……万贵妃?”李渊脑子里依稀闪过这个名字,好像在哪个电视剧上看过,是有这么个人,管后宫的一把手。 但这形象,跟他想像中的贵妃差了十万八千里啊! “那这个呢?”李渊指著那个胖馒头。 “那是尹德妃……” “尹德妃?!”李渊声音拔高了八度:“就是那个跟张捷妤一起,天天在朕枕边吹风,说二郎坏话的那个?” 长孙无垢点了点头,眼神复杂。 李渊看著那个胖馒头,心里一阵恶寒。 就这? 就这长相还能吹枕边风? 原身那个李渊,是不是瞎啊?还是说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喜欢这种…… 充满肉感的安全感? “那她们来干啥?”李渊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感觉人生无望,昨晚刚觉得自己脏了,今天这一看,觉得还好,至少吃到嘴里的,还算好的,这原身真是生冷不忌啊。 长孙无垢一脸为难,绞著手帕:“阿耶,二郎说现在国库空虚,要削减宫中用度,这后宫里,养著这么多人,每天的开销是个天文数字。” “而且这些都是您的嬪妃,留在太极宫多有不便,二郎的意思是,既然大安宫修好了,地方也大,不如给您送来,让她们伺候您,儘儘心。” 李渊看著那群歪瓜裂枣,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不行!朕不要!朕这里是学校!是清净之地!弄这么多女人来干啥?开养老院啊?” “阿耶……”长孙无垢都要哭了:“您別为难儿媳啊,这人我都带来了,要是再带回去,二郎那边我没法交代啊。” “太极宫那边实在是住不下了,实在不行您再划块地,给这群娘娘们安排了。” 收? 还是不收? 这是一个送命题。 收了吧,看著闹心。 不收吧,这帮女人要是被赶出宫,在这个世道,估计也没啥好下场。 毕竟顶著太上皇嬪妃的头衔,总有那心里狭隘之人想要找事。 李渊挠了挠头,头皮发麻:“那啥,既然来都来了,朕也不能太绝情。” “不过,朕这脑子,最近有点不好使,好多事都记不清了。” “你们,一个个的,站起来。” “做个自我介绍吧。” “叫啥名,多大了,生过啥孩子,有啥特长。” “朕看看还能不能想起来。” 第74章 护驾!小安子! 嬪妃们面面相覷,这太上皇是真傻了?连枕边人都不认识了? 那个拄拐棍的万贵妃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哆嗦著嘴唇。 “陛下……老身……老身是万氏啊……” “当年……当年您起兵的时候,老身给您缝过战袍,给您煮过粥……” “老身没生过孩子……但……但老身把智云当亲儿子养……” 说到李智云,万贵妃老泪纵横。 李渊心里一动,李智云,太原起兵时被李建成丟下,结果被隋朝官吏抓去砍了头。 这是原身心里的一根刺。 看著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李渊心里的厌恶少了几分,多了几分同情。 “行了,你坐下吧,来,坐在朕身边。”李渊声音柔和了一些。 接著,是那个胖馒头尹德妃,扭著腰站起来,一脸的幽怨:“陛下,您真忘了?您经常说臣妾的腰最软了……” “停!別回忆细节!直接说孩子!”李渊赶紧打断她。 “臣妾……生了酆王李元亨。” “哦,李元亨啊,那个……那个谁,好像才八岁?”李渊想了想,这段时间翻了翻家谱,还有点印象。 “是……八岁了。” 接下来。 一个接一个。 宇文昭仪,生了韩王李元嘉,鲁王李灵夔。 莫嬪,生了荆王李元景。 张婕妤,生了周王李元方。 …… 李渊听得脑仁疼。 这么多儿子?这原身简直就是个种马啊! 关键是,这些人里,除了那个宇文昭仪长得还算端庄,有点大家闺秀的气质。 还有一个一直缩在角落里,没怎么说话,但皮肤白净、身段窈窕的年轻女子。 其他的,真的一言难尽。 “那个……”李渊指了指角落里那个年轻女子。 “你叫啥?” 女子嚇了一跳,赶紧跪下。 “回太上皇……臣妾……臣妾是张宝林。” “没……没生过孩子。” “张宝林?”李渊眯了眯眼。 仔细打量了一番。 嗯。 瓜子脸,柳叶眉。 虽说不上倾国倾城,但看著顺眼。 最重要的是,瘦!还不是竹竿的那种瘦,瘦里带著一点肉。 不像那个尹德妃,看著就油腻。 李渊的目光又在宇文昭仪身上转了一圈。 这女人出身名门,气质好,虽然年纪稍微大点,三十来岁,正是最有韵味的时候,眼神清澈,不像尹德妃那么浑浊。 “行了。”李渊拍了拍手,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朕看完了,也都认识了,观音婢啊。” “儿媳在。”长孙无垢赶紧上前,心里七上八下的,阿耶这眼神,怎么看著有点像是在菜市场挑白菜? 而且,阿耶真的好像不认识这些人了,刚才尹德妃提到以前的事,阿耶一点反应都没有,甚至还一脸嫌弃。 莫非阿耶真的得了那不记事的脑疾? 也是,经歷了玄武门之变,儿子杀儿子,这打击太大了,神志不清也是正常的。 想到这,长孙无垢心里的愧疚又多了一分。 “这两个留下,剩下的……”李渊指了指宇文昭仪和那个张宝林,看了一眼那群眼巴巴看著他的女人,尤其是万贵妃和尹德妃:“剩下的,带走吧。” “啊?”长孙无垢愣住了:“带走?带哪去?” “二郎说了,宫里不留閒人……” “那就送回家!”李渊不耐烦地挥挥手:“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愿意改嫁的改嫁,愿意出家的出家,给一笔差遣费。” “万贵妃年纪大了,没地儿去,你先带回太极宫,等著我这边新修个小楼,让她搬回来,找两个宫女伺候著,给她养老送终。” “至於那个尹德妃……”李渊看著那个胖馒头,实在是不想多看一眼:“让她跟她儿子李元亨过去吧!去哪也好,別在朕眼前晃悠!” “可是……”长孙无垢犹豫道:“这……这不合规矩啊,先帝嬪妃出宫,这……” “规矩?”李渊无奈的看了长孙无垢一眼:“谁要是弹劾你,你让人来找朕,朕还活著呢!朕的话就是规矩!” “怎么?非得让她们老死宫中,变成一群怨妇,你们才开心?” 长孙无垢嚇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儿媳不敢!二郎绝无此意!绝无此意?” 李渊哼了一声:“你去告诉二郎,他手上沾的血,已经够多了,玄武门的血,还没干透呢,別再杀人了,给李家,积点阴德吧。” “这帮女人,都是可怜人,能放就放了吧,至於那些孩子……”李渊顿了顿,继续道:“那是朕的种,也是他的兄弟,只要他们不造反,给口饭吃怎么了?大唐差那几口饭吗?” “儿媳谨遵阿耶教诲!这就回去,转告二郎,定会妥善安置各位……各位母妃。” 说完,长孙无垢站起身,对著那些嬪妃行了一礼。 “各位,请吧。” 那些没被选上的嬪妃,有的哭,有的笑。 哭的是被太上皇拋弃了,笑的是终於能离开这个吃人的皇宫了? 尹德妃不甘心,还想扑过来抱李渊的大腿:“陛下!您不能不要臣妾啊!臣妾的腰真的很软啊!” “护驾,护驾!小安子!”李渊嚇得直接跳上了沙发:“叉出去!赶紧叉出去!朕晕肉!” 小安子连忙挡在李渊面前,连推带搡,把尹德妃送了出去。 屋里终於清静了,只剩下宇文昭仪和张宝林,两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手足无措,低著头,不敢出声。 李渊从沙发上跳下来,整理了一下衣服。 心里有点犯嘀咕。 留是留下了。 接下来咋办? 昨晚那事儿……心理阴影还在呢。 现在看见女人,尤其是这种宫装女人,就有点腿软。 可是不安排也不行啊,总不能仨人大眼瞪小眼的在这待著吧。 “那个……”李渊咳嗽了一声:“你俩,別站著了,坐吧。” 两人不敢坐。 “坐!”李渊瞪眼。 两人这才敢半个屁股沾著椅子边,坐下了。 “朕留你们,也没別的意思。”李渊背著手,开始在屋里踱步,在那瞎编理由:“主要是朕这屋子太大,没人气儿。” “而且朕最近忙著办学,身边缺个研墨倒茶的。” 宇文昭仪到底是大家闺秀,反应快点,赶紧起身福了一礼:“臣妾……臣妾略通文墨,愿为陛下红袖添香。” 张宝林也跟著行礼:“臣妾……臣妾会煮茶。” “行!这就对了!”李渊一拍手:“那啥,二楼还有个空房间,本来是留给客人的,你俩去收拾收拾,暂时先住那吧,挤一挤。” 第75章 我还是想要父皇看我一眼,就一眼 两人脸一红,乖乖点头:“听懂了。” “行了,你们收拾收拾吧,朕还有事,朕要去学校视察工作了。”说完,李渊像逃跑一样,抓起那个大喇叭,衝出了小別墅,站在雪地里被冷风一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呼……” “太难了。” “当个正人君子,太难了。” “李二啊李二,你给朕等著,这一笔笔帐,朕都记著呢!” 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小楼,嘆了口气:“这屋里多了两个女人,以后这日子怕是清静不了咯。” 大唐军院,虽然今早上孩子们才送回来,不过纪律倒是没什么问题。 朗朗的读书声从教室里传出来,操场上,薛万彻正带著一帮不想上文课的武將子弟在那扎马步。 “稳住!” “谁敢抖,中午没肉吃!” 李渊背著手,溜溜达达地走了过来。 看著这帮朝气蓬勃的孩子,感觉自己这把老骨头也年轻了几岁,心情稍微好点了。 走到教室窗户边。 偷偷往里看。 裴寂正站在讲台上,唾沫横飞。 “记住嘍!这拍马屁,也是有学问的!” “不能硬拍!硬拍那叫諂媚!那是小人行径!要润物细无声!” “比如,太上皇说这字写得好,你不能光说好,你得说陛下这字,笔走龙蛇,有王右军之风,但又多了几分帝王的霸气……” 底下的孩子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李承乾坐在第一排,听得很认真,还拿个小本本在记。 李泰趴在桌子上,流著哈喇子睡觉。 李恪手里转著笔,眼神飘忽,不知道在想啥。 李渊摇了摇头,这都是这老头一辈子溜须拍马的经验,在朝堂上混,不会说话,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没进去打扰,转身去了操场。 薛万彻看见李渊来了,赶紧跑过来:“您咋来了?” “没事,溜达溜达。”李渊指了指那帮扎马步的孩子:“咋样?有苗子没?” “有!”薛万彻咧嘴一笑,指了指站在最前面的那个黑小子:“那是苏定方的儿子,叫叫苏定方……不对,叫啥来著?” “苏定方的儿子叫苏定方,你也是个人才。”李渊笑了一声:“苏庆节,老头子我都记住了,你这脑瓜子啊。” “对对对!就是他!”薛万彻连忙点头:“这小子,下盘稳,眼神狠,是个当兵的料。” “对了,陛下,前太子同僚里,有些孩子,是不错的苗子,但是我不敢把人接来。” 李渊沉思片刻,摇了摇头:“现在二郎是皇帝,我也不敢把人接来,这样吧,哪天二郎来了,你自己跟他说说?” “可我不想跟他说话。”薛万彻抿了抿嘴。 “格局小了不是?”李渊轻笑一声:“孩子们,都是未来,你因为一己之私,断了孩子们的前程,做鬼都得下十八层地狱。” “陛下……”薛万彻拳头都握紧了,思索了好半晌:“陛下能帮我带个话么?” “带不了。”李渊直接摆手拒绝:“大安宫能留你一个武將就不错了,对二郎来说,那些可都是仇人之后,按理说,要斩草除根的,如今能留他们一命都是法外开恩了。” “万彻,我换个角度讲,你就明白了,如果那日,活下来的是大郎,你会留长孙无忌的命么?” “不会!”薛万彻双眼一眯:“留下就是后患。” “那不就行了。”李渊拉著薛万彻走到操场边,隨意坐在了两块砖头上:“这大安宫,就是个庇护所,朕要是死了,里面这些人的下场,都好不了,能救一个是一个。” “但是,这大安宫就算能庇护天下所有人,朕也不会把人都收留进来。” 李渊说著,指了指在操场上的孩子们:“你看,这些孩子,就是交换条件,有二郎的人,有大臣之子,这些孩子都放在这,是为了让二郎放心,说我没了那想法。” “同时,把孩子放在这,二郎也是为了让我放心,只要好好带这群孩子,二郎就不会对我动手,这是放在暗处的交换条件。” 薛万彻挠了挠头,有些不解:“所以陛下和秦王都想了这么多?” “是太上皇和陛下。”李渊纠正道:“他想没想那么多我不知道,但是我就是这么想的,人,总要有价值,才值得利用,像我这把年纪了,也没什么威胁,整日玩玩就好。” “但是我总有老的一天,虽然我现在的情况,这么宽心,活到百岁没什么问题,可这人啊,过的太顺了,就难免有意外。” “就像跟著我那三个老东西,虽然没有我,他们也能活的很好,但是作为跟了我那么多年的老东西,我得给他们安排后路。” “这大唐军院,他们仨老头,还有你,就是我给你们留的后路,就算我哪一天没了,能教育好这帮孩子,未来大唐肱骨之臣的老师,就是你们的免死金牌。” “那我,该怎么做?”薛万彻有些茫然。 “大唐现在不缺你一个武將,二郎手下的那群人,一个个都是猛虎。”李渊拍了拍薛万彻的肩:“但是这群猛將,现在都太忙了,能帮他们教好孩子,你就是无可替代的。”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老头子我啊,溜达一圈去讹老二了,等你想明白了,到时候自己去找老二说,你的路,我能庇护,但是我不能照拂一辈子。” 李渊说完,站起身朝著远处走去,走到了宿舍楼,隨手推开了一扇门。 屋里还算整洁,被子虽然叠得不像豆腐块,但也勉强像个馒头。 桌子上放著几本书,还有笔墨纸砚。 李渊隨手拿起一本。 封皮上写著歪歪扭扭的几个字:【承乾日记】。 “哟?这小子还写日记?” “正经人谁写日记啊?这玩意要么全是黑歷史,要么就是大把柄,这小子,哈哈哈……” 嘴上吐槽,手却很诚实地翻开了。 【武德九年,十一月十二,雪。】 【今天,皇爷爷让我们挖蚯蚓,很累,但我没哭。因为我是太子。】 【武德九年,十一月十七,晴。】 【今天,父皇来看我们了。】 李渊接著往下看,突然,手顿住了。 【父皇夸了青雀。】 【说青雀聪明,说青雀像他。】 【青雀很高兴,父皇也很高兴。】 【可是……】 【父皇没看我一眼。】 【明明我也挖了蚯蚓,明明我也跑了圈,明明我的被子叠得比青雀好,我哭的声音比青雀还小。】 【为什么父皇不夸我?】 【是不是因为我跑慢了?还是因为我早上摔了一跤?】 【皇爷爷对我很好,摸了我的头,晚上还带著丽质出去了,大家都知道,但是没人敢说,都怕被罚。】 【天色晚了,我还是想要父皇看我一眼,就一眼……】 字跡有些模糊。 像是被水晕开了。 李渊看著那几行字,深深地嘆了口气。 第76章 年底之前朕要老丈人来给朕敬茶 太极殿。 今天的朝会,气氛那是相当的诡异。 文武百官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 也没別的原因。 就因为这大会开了一半,来了个老头,那老头啥也没说,自己拎著个板凳,上来就坐在了龙椅边上。 细细看去,这老头穿著一身不起眼的麻布袍子,脚上踩著千层底的布鞋,就那么歪歪斜斜地靠在龙椅上,手里还捧著个紫砂壶,时不时滋溜一口。 李世民也是如坐针毡,平时那威严的帝王气场,今儿个全没了,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王德那尖细的嗓音刚落下。 底下的大臣们就像是听到了大赦令,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眨眼间。 偌大的太极殿,就剩下了那几个心腹重臣。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还有在那装傻充愣的程咬金。 李世民搓了搓手,硬著头皮转过身,脸上堆起那標誌性的孝子笑。 “父皇……” “您今儿个怎么有空来前殿了?” “是有什么指示?还是大安宫那边缺啥了?” “缺啥您说话,儿臣这就让人给您送去。” 李渊放下手里的紫砂壶,吧唧了一下嘴,眼神中带著点幽怨,直勾勾地盯著儿子。 李世民被盯毛了,心里直打鼓,就算做的再差,也不能天天挨训啊,前天被叫到大安宫训了一顿,昨天跑到甘露殿训了一顿,今天又来这太极殿,总不能又要挨训啊。 “父皇……您別这么看著儿臣,儿臣心里慌。” “慌啥?”李渊伸了个懒腰,声音懒洋洋的:“我是你爹,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了你不成?” “是是是,父皇慈爱,儿臣……” “行了,別整那些虚头巴脑的。”李渊摆摆手,身子往前探了探:“二郎,今天来,是有件正经事,天大的正经事。” 李世民一听,神色立马凝重起来:“父皇请讲!儿臣洗耳恭听!” 长孙无忌等人也赶紧竖起耳朵,大安宫的大事,那肯定是又弄出来什么新鲜玩意了。 李渊深吸一口气:“朕这后宫,空了挺多年了吧?” “啊?”李世民愣住了。 小智囊团互相交换了个眼神,这话头,不对劲啊。 李渊没理会他们的反应,接著道:“你看啊,你娘走得早,朕这半辈子,虽然身边也没缺过女人,但那都是凑合。” “尤其是到了这大安宫,冷冷清清,淒悽惨惨戚戚,晚上睡觉,连个暖脚的都没有。” “昨儿个朕想了想,你也不小了,也是当皇帝的人了,是时候给你自己找个后妈了。” …… 噗——! 正在喝茶压惊的长孙无忌,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来,喷了对面的杜如晦一脸。 杜如晦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人都傻了。 找后妈?!还是自己找?这是一个当爹的该对儿子说的话吗? “父……父皇,”李世民结结巴巴,舌头都捋不直了:“您……您这是要纳妾?” “嗨,儿臣当是什么大事呢。” “这事儿好办啊!” “父皇若是觉得宫里那几个老人不顺心,儿臣这就让人安排。” “赶开春了就选秀!这天下佳丽,环肥燕瘦,只要父皇您看上的,隨便挑!” “要多少有多少!十个?一百个?哪怕您把大安宫填满了,儿臣也绝无二话!” “嘖。”李渊一脸嫌弃地瞥了一眼过去:“俗!太俗!咱怎么就生了个你这么个俗气玩意?” “朕说的是纳妾吗?朕缺那几个睡觉的?朕要的是老婆!是妻子!说得还不够清楚吗?后妈!明媒正娶,能管著朕,也能管著你的那种!” 轰! 这下子,太极殿是彻底炸了。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要完两个字。 纳妾和娶妻,那可是两码事。 尤其是太上皇娶妻,那是要册封皇后的,虽然现在是太皇太后,那可是要入宗庙的,受百官朝拜的! 更要命的是,这位后妈一旦进门,那就是李世民的嫡母,按照礼法,李世民得晨昏定省,得执子礼,得像供祖宗一样供著,某些时候,这后妈的话,比圣旨还管用。 李世民的脸瞬间成了苦瓜色:“父皇……这……这怕是不妥吧?” “怎么不妥?”李渊一瞪眼:“只许你小子后宫佳丽三千,就不许你爹我找个老伴儿?只许你跟观音婢恩恩爱爱,就不许朕哪怕夕阳红一把?灵魂伴侣懂不懂?” “我跟你说啊,二郎,你不让我娶妻,这就是不孝!你这是虐待老人!” “信不信朕明天就坐在这太极宫门口哭?说你李二郎有了媳妇忘了爹,让老爹孤独终老?” 李世民头都大了,又来这招!每次都来这招!可偏偏这招最好使。 “儿臣……儿臣不是那个意思。”李世民苦著脸,求助地看向房玄龄。 房玄龄眼观鼻鼻观心,假装在研究地砖上的花纹,这种家务事,谁插嘴谁倒霉。 李世民只能硬著头皮自己上:“父皇,您想找个伴,儿臣自然是支持的。” “可是……这人选……” “您乃是大唐开国皇帝,是太上皇,儿臣如今也是皇帝。” “这普天之下,谁家的女子有这个资格,能给您当正妻?能当这大唐的太上皇后?” “若是门第低了,那是辱没了您,也辱没了皇家的顏面,若是门第高了,这天下哪还有能比咱皇室门第还高的?” “还有啊,那五姓七望的,您也別琢磨,就算您是我亲爹,我也不可能让那群世家女骑在咱爷俩头上来。” 李渊听完,撇了撇嘴:“切,藉口,全是藉口,什么门第不门第的?朕都退位了,还要那虚名干啥?” “朕就想找个知冷知热的,能跟朕聊得来的,最好是长得好看点,身材好点,脾气还得好点,至於身份嘛……” 李渊摸了摸下巴,眼神飘忽,想了许久,才继续道。 “哪怕是个平民百姓,只要朕喜欢,封个一品誥命不就行了?” “这事儿,你想办法,朕不管过程,只要结果,要是年底之前朕看不见老丈人来给朕敬茶……” “那朕就天天来这太极殿坐著,看著你上朝,你放心,朕绝对不打岔,就看看二郎你是怎么治国的。” 李世民眼前一黑,今日父皇来了就啥也没说,可那群大臣都被掐了脖子,屁都放不出来一个,要是天天来上朝,还能有好了? “房玄龄!”李世民猛地回头,眼里充满了杀气,还有一丝求救:“你足智多谋,你说,这事儿咋办?!” 房玄龄身子一抖,心里暗骂:陛下您这是坑臣啊!面上还得装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 “这个……那个……” 第77章 俺家那头公牛!难產死了啊! 憋了半天也没憋出来个法子,眼珠子乱转,突然看见了站在门口在那傻乐的程咬金。 眼睛一亮。 有了! 这种时候,就得靠这混世魔王来破局! 房玄龄捂著肚子,做出一副痛苦状:“陛下……臣……臣突然腹痛如绞……怕是早上的陈茶喝坏了肚子……” “臣去去就回……去去就回……” 说完,也不等李世民答应,不等李渊反应过来,像条泥鰍一样,刺溜一下就钻出了大殿。 路过程咬金身边的时候,狠狠地掐了他一把,低声说了句:“跟我来!” 程咬金正看戏看得过癮呢,心说这皇家伦理大戏可比梨园的戏好看多了,突然被掐了一下,嗷的一嗓子:“老房你掐俺干啥?俺又不给你当后妈!” 大殿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李渊:“……” 李世民:“……” 杜如晦:“……” 房玄龄差点被这憨货气死,但现在也顾不上了,生拉硬拽地把程咬金拖了出去。 没过一会儿。 殿外传来了那一阵熟悉的、咋咋呼呼的脚步声。 房玄龄一脸正气地走在前面。 后面跟著程咬金,这货不知道从哪弄了块生肉,提在手里,血淋淋的。 一进殿,程咬金就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脸上挤出几滴眼泪:“陛下!太上皇!呜呜呜……出大事了啊!” 李世民一愣,心说这又是唱哪出?连忙问道:“知节,何事惊慌?难道是突厥打过来了?” “不是突厥!比突厥还惨啊!”程咬金举起手里那块肉,嚎丧道:“俺家那头公牛……您见过的那头,跟了俺好几年的大黑牛……” “今儿个早上……难產死了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渊一口茶喷了出去:“啥玩意?公牛难產?程蛮子,你是不是当朕老糊涂了?公牛能生孩子?那是牛妖吧!” 程咬金脖子一梗,理直气壮:“太上皇!您有所不知啊!这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俺家那牛,天赋异稟,心怀大爱,想要替母牛分忧,结果……结果就难產了!” “死得那叫一个惨啊!一尸两命啊!臣寻思著,这牛虽然死得冤,但这肉不能浪费啊。” “这可是上好的牛肉啊!大补啊!臣特意割了最嫩的一块,送来给陛下和太上皇尝尝鲜!” 李世民反应极快,这哪是送肉啊?这是送梯子,这是救驾啊!只要把话题岔开,只要能把父皇忽悠走,別说公牛难產,就是公鸡下蛋他都信!瞬间换上了一副悲痛之情。 “哎呀!这……这真是……” “这牛……真是义薄云天啊!” “既然死了,那就不能辜负了知节的一片心意。” 李世民赶紧走到李渊身边,拉起李渊的胳膊。 “父皇您看,这牛肉难得,还是……咳咳,还是难產死的公牛,更是稀罕物,不如咱们这就去尝尝?” 李渊看著这君臣俩一唱一和的,嘴角抽了抽,这帮孙子,就是想忽悠朕。 不过…… 那牛肉看起来確实不错,纹理清晰,还冒著热气。 自从来了大唐,这牛肉就吃了一次,肚子里的馋虫瞬间就被勾起来了。 “行吧。”李渊站起身,把紫砂壶往腰间一掛:“朕就先去吃一顿,吃完饭,朕还要接著审你!” 李世民连连点头:“是是是,审审审!父皇请!” 说完,下面三人组就开始收拾桌子。 “慢著!”李渊抚了抚鬍子:“这好东西,不能独吞,程蛮子,你带著肉先去御膳房切片,切薄点!能透光那种!” “二郎,你去准备炭火和铜锅,记得弄点那个芝麻酱,没那玩意儿涮肉没灵魂,朕回大安宫一趟。” “干啥?”李世民一愣。 “叫人啊!”李渊理所当然地说道:“那三个老东西,还有万彻,还有朕的大孙女丽质,有福同享嘛!这么大一块肉,咱几个能吃多少?等著啊!朕去去就回!” 说完,李渊脚底抹油,一溜烟跑了。 留下李世民和一眾大臣在风中凌乱。 “这……” 李世民看了看手里空荡荡的袖子,又看了看那块血淋淋的牛肉。 苦笑一声。 “愣著干啥?” “都动起来啊!” “切肉的切肉,生火的生火!” “要是父皇回来没吃上嘴,咱们都得挨削!知节,你再去弄点肉来,一会大安宫那群人来了,吃的可不少。” …… 大安宫。 李渊哼著小曲儿,心情不错,虽然没讹到钱,也没要到媳妇,但能蹭顿牛肉火锅,也算是没白跑一趟。 刚进大门,就看见小扣子背著个小包袱,正跪在三层小楼的门口,在那抹眼泪。 “哟?这是咋了?谁欺负你了?跟朕说,朕去给你出气!” 小扣子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太上皇,没人欺负奴,奴是想跟您请个假。” “请假?”李渊一愣:“干啥去?这大雪封山的,你要去相亲啊?” “不是……”小扣子吸了吸鼻涕,哽咽道:“刚才邻居捎信来,说俺娘病了,这几天大雪,把家里的房顶压塌了一角,俺娘受了风寒,起不来床了。” “奴想回去看看,给俺娘修修房子,伺候几天,求太上皇恩准!” 说完,砰砰砰地磕头,没一会额头都磕青了。 李渊看著这个跟了自己半年的小太监,也是个苦命人,没了根,心里唯一的念想就是那个老娘了,这份孝心,难得。 “行了行了,別磕了,再磕傻了朕还得给你出医药费,多大点事,准了!去吧,回去好好伺候你娘。” 说著,李渊转头喊了一声:“萧瑀!萧老头!死哪去了?” “来了来了!”萧瑀从旁边的別墅里跑出来,手里还拿著个没啃完的烧饼:“陛下,啥事啊?” “去,给朕拿十两银子来。” “十两?”萧瑀一愣:“陛下,您要钱干啥?难不成咱要出门玩?” 李渊一脚踹了上去:“让你拿你就拿!哪那么多废话!朕赏人的!” 萧瑀不敢怠慢,赶紧回去拿了个银锭子出来。 李渊接过,直接塞进小扣子手里:“拿著!回去给你娘买点好吃的,买点炭火,房子要是修不好,就雇几个人修,別自己硬扛。” “要是你娘病得重,別挺著,回来跟朕说,朕让太医署那群庸医去给你娘治治。” 小扣子捧著那个沉甸甸的银锭子,手都在抖,眼泪更是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噗通一声又跪下了。 “太上皇,您的大恩大德,奴婢这辈子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啊!” “俺娘上次就是您让太医给治好的,那恩情还没还呢……” “这次不用太医了,就是受了风寒,回去吃两副药,把房子修好就不冷了。” “奴走了,您要保重龙体啊!” 砰砰砰!又是三个响头,磕得实实在在。 “滚吧滚吧,早去早回,朕这还缺个倒茶的呢。”李渊挥挥手,转过身,不去看那煽情的场面。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刻,他那想给李二找个后妈的心思,淡了一些。 人这一辈子,有人惦记,有人感恩,哪怕是个残缺的太监,哪怕是个白捡来的孙女。 似乎……也不那么冷了。 “走!”李渊大手一挥,对著萧瑀喊道:“去叫上老裴和老封,还有那个薛疯子!对了,去把丽质叫上。” “咱们去太极殿!吃大户去!公牛难產死的牛肉,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萧瑀愣了一下,连忙道:“太上皇,咱这学院今天刚开课,就这么跑了不大好吧。” “怕个屁,不还有王珪那老东西在这呢么……” 第78章 擅议皇室者,朕要是没记错,死罪吧 太极殿的偏殿。 平日里那是商议军国大事的严肃地界儿,今儿个却变了样。 几张名贵的紫檀木桌案,被粗暴地拼在了一起,上面也没铺那明黄色的桌布,而是直接架起了两口硕大的铜锅。 炭火烧得正旺,通红通红的,舔舐著锅底。 锅里的汤水咕嘟咕嘟地翻滚著,奶白色的牛骨汤,上面漂著几段大葱和薑片,还有几颗红枣。 那股子肉香,霸道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里,把那原本残留的龙涎香都给挤兑没了。 主桌上。 李渊大马金刀地坐在正中间,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毫无形象。 左边是李世民,正殷勤地拿著长筷子在锅里涮肉。 右边是李丽质,小丫头脖子上围著个小围兜,手里抓著个小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锅里那片变色的肉。 旁边那桌,就热闹了。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这天策府三巨头,再加上个混世魔王程咬金。 对面坐著裴寂、萧瑀、封德彝这大安宫三老,外加一个闷头乾饭的薛万彻。 这两拨人凑一块,那气氛,怎么看怎么诡异。 “来来来!吃!都別愣著了,咱还没吃过难產的公牛呢!” 李渊夹起一大筷子肉,在那特製的芝麻酱碟子里滚了一圈,裹满了酱汁,然后一口塞进嘴里。 “唔!” “烫!但是真香啊!” 李渊一脸的满足,这肉质竟然出奇的嫩。 “二郎啊,你也吃,別光顾著伺候朕。” 李渊给李世民夹了一块肉,李世民受宠若惊,赶紧把碗递过去接住:“谢父皇赏。”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渊看著李世民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嘆了口气。 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似乎是透过了这升腾的热气,看见了別的什么东西。 “二郎啊。” “儿臣在。” “朕今儿个在大安宫,閒来无事,去你们家那几个小崽子的宿舍转了转。” 李世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筷子停住了,难道是哪个不长眼的兔崽子在宿舍里刻字骂朕了?还是藏了什么违禁品被抓了?坏了,又要挨喷了。 “父皇……可是承乾他们惹祸了?” “惹祸?”李渊摇摇头,苦笑了一声:“倒是没惹祸,就是朕看见了一本日记。” “日记?”李世民一脸茫然,这年头正经人谁写日记啊? “承乾写的。”李渊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著股子语重心长:“那孩子,心细,也敏感。” “他在日记里写,说你那天去大安宫,夸了青雀聪明,夸了青雀像你。” “但是你没看他一眼,就这一眼,那孩子记了好几天,字里行间那种委屈,朕看著都心疼。” 李世民愣住了,手里的肉掉进了碗里,溅起几滴酱汁,努力回想那天的情况,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那天青雀跑过来抱他的腿,撒娇卖萌,他一时高兴,就多夸了两句。 承乾呢?承乾好像就站在旁边,规规矩矩地行礼,一板一眼的,像个小大人,太子嘛,就该稳重,也就没多说什么,没想到…… “二郎啊。”李渊伸出手,拍了拍李世民的手背:“你现在是皇帝,是大唐的天,但在那帮孩子眼里,你首先是他们的爹,先是人之父,才是国之君。” “自家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这一碗水,你要是端不平……” 李渊顿了顿,长出一口气:“那就得洒出来,洒得到处都是血。” “想当年,朕就是没端平啊,朕要是早点把话说清楚,早点把那碗水端平了,也不至於……” “不至於落得今天这个下场。” 殿內瞬间安静了,连旁边那桌划拳喝酒的声音都停了,所有的筷子都停在半空,没人敢说话。 “父皇……”李世民声音有些哽咽:“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儿臣以后,定会对承乾多加关注,绝不让……悲剧重演。” 气氛有些沉重,有些煽情。 就在这时,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沉重。 “皇爷爷……”李丽质嘴边沾著芝麻酱,仰起小脸,一脸天真地看著李渊:“那我今天单独跟著您出来吃牛肉,没叫太子哥哥,也没叫青雀哥哥,这是不是就是您说的一碗水没端平呀?” 噗—— 旁边桌的程咬金正偷摸喝酒呢,一口酒直接喷了出来,正好喷在对面的封德彝脸上。 封德彝闭著眼,一脸的生无可恋,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渍。 李世民也愣住了。 这闺女…… 瞎说什么大实话! 这不是拆台吗? 李渊却乐了,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伸出筷子,在锅里最嫩的地方夹了一大块肉,也不管烫不烫,直接放进了李丽质的小碗里。 “吃!多吃点!咱好大孙说的这些啊,关我屁事?” “朕虽然当不好一个爹,把儿子养废了好几个。” “但是!你爹必须得当好一个爹!他要是当不好,朕就抽他!” “至於朕嘛,朕就是偏心!朕就是宠溺咱丽质!怎么了?谁敢有意见?” 霸道,不讲理,双標得明明白白。 旁边那一桌,长孙无忌端著酒杯,稍微往房玄龄那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 “嘖嘖嘖……” “听听,听听。” “这也太霸道了。”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 “陛下还得一碗水端平,太上皇自己把水盆都扣长公主头上了。” 房玄龄眼皮一跳,感觉要糟,刚想提醒长孙无忌闭嘴,就见主桌那边,李渊突然弯下腰,动作行云流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脱下了自己脚上那只千层底的布鞋。 也没回头,手腕一抖。 嗖——! 那只布鞋带著风声,带著一股子独特的龙气,像是一个精准的暗器,准准地砸在了长孙无忌的后脑勺上。 “哎哟!” 长孙无忌一声惨叫,手里的酒杯都扔了,捂著后脑勺,一脸的懵逼。 回头一看,地上一只布鞋。 远处,李渊正光著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手里还拿著块骨头在啃,眼神斜著瞟过来。 “辅机啊。”李渊慢条斯理地吐出一块骨头:“朕跟你说个事儿,在这大唐,有条律法你可能忘了吧?擅议皇家者,乃是死罪!” “怎么?朕给你挖个坑,明日午时处斩怎么样?” 第79章 那些孩子,身上流的也是大唐的血! 长孙无忌嚇得脸都白了,赶紧从椅子上滑下来,抱著那只鞋,跪在地上磕头。 “太上皇恕罪!臣……臣喝多了!臣嘴贱!臣这就掌嘴!” 说著,真的抬手给了自己两嘴巴子,李渊冷哼一声:“把鞋给朕送过来!这么大个人了,一点眼力见没有。” 长孙无忌如蒙大赦,赶紧捧著鞋,像个太监一样小跑过去,伺候著李渊穿上。 这一出闹剧,让殿內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也更加让人摸不透这位太上皇的脾气。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一个个红光满面,额头冒汗。 薛万彻放下手里的大碗,抹了一把嘴上的油,看了看李渊,又看了看李世民。 今儿个这气氛不错,又有牛肉吃,又有酒喝,太上皇说了,让我找李二,此时不提,更待何时? 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端著酒杯走到主桌前,对著李世民一抱拳。 “陛下!臣……臣有个不情之请!” 李世民心情不错,这薛万彻,救了自己一命不说,如今也算是归顺了,虽然是归顺了父皇,可一个李字写不出两家人,笑著点点头:“万彻啊,今日家宴,不必拘礼,有话直说。” 薛万彻是个直肠子,也没那么多弯弯绕:“陛下,臣这几日在军院教那帮小崽子练武,发现那帮皇孙国公之后,身子骨虽然还行,怎么说呢,太娇气!缺乏那股子狠劲儿!” “臣想起了原来东宫……呃,就是原来那边的一些旧部。” 提到东宫两个字,李世民的笑容稍微僵了一下,薛万彻硬著头皮继续说:“有些已经被……处理了,但是他们家里还有些孩子。” “那些孩子,臣大多见过,有些是练武的好苗子,天生的狼崽子,现在流落在外,或者是被充入掖庭为奴,实在是可惜了。” “臣斗胆,想请陛下开恩,把这些孩子也送到军院来,让臣带著他们!臣敢用脑袋担保,只要给臣几年时间,定能给大唐练出一支虎狼之师!” 殿內瞬间又安静了。 比刚才李渊扔鞋还要安静。 长孙无忌不仅不说话了,连呼吸都屏住了。 东宫旧部的后代? 那是啥? 那是仇人的儿子!斩草除根还来不及,还要把他们聚在一起?还要教他们武艺?这薛万彻是脑子里长了肌肉吗?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著。 噠、噠、噠。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薛万彻的心上。 李渊没说话,依旧在那啃骨头,那双耳朵,却是竖著的。 沉默了良久,李世民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此事……日后再说。” 薛万彻急了,这日后再说就是没戏的意思啊!往前一步,声音大了起来。 “陛下!虽然我薛万彻不入朝,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的政治!但是我知道,孩子是无辜的!” “那些孩子,身上流的也是大唐的血!他们未来一定都能成为大唐的肱骨!” “只要教得好,只要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会感激陛下的恩德,会为陛下效死命的!” “若是让他们就在这烂泥里烂掉,或者是……心怀怨恨地长大。” “那才是大唐的隱患啊!陛下!您心胸宽广,连魏徵都能容,连俺都能容,为何容不下几个孩子?” 薛万彻说得脸红脖子粗。 李渊在心里暗暗给这傻大个竖了个大拇指。 勇!是个爷们!可惜,不太懂帝王心术。 容魏徵,是为了名声,是为了千金买马骨。 容你薛万彻,是因为你没脑子,只有武力,还不入朝,整日在大安宫混,没威胁。 但那些孩子…… 李世民的脸色沉了下来,猛地一挥袖子:“朕说了!此事,日后再说!退下!” 这一声,不容反驳,薛万彻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感觉脚下被人踢了一下。 低头一看,是李渊伸过来的那只光脚丫子。 李渊没看他,只是把最后一块骨头扔在桌上,打了个饱嗝。 “嗝——” “行了,万彻。” “二郎都说了日后再说,那就是现在不想谈,你个榆木脑袋,非得在这大喜的日子给皇帝添堵?” “赶紧坐回去,端著酒过来赔罪!” 薛万彻看著李渊,又看了看面沉似水的李世民。 “你个愣子,咱让你端著酒来赔罪。”李渊声音也拔高了不少。 “是……臣遵旨。”薛万彻悻悻地退了回去,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隨即跪下朝著李世民磕了三个头:“是臣不懂事了,还请陛下恕罪。” “无妨。”李世民摆了摆手。 这场牛肉宴,虽然开头吃得热闹,中间有点煽情,但这结尾,却多少有点不欢而散的意思。 李渊倒是没受啥影响,吃饱了,喝足了,也把儿子教育了。 至於后妈的事儿?以后再说吧,万一二郎脑子一生锈,真给找个老太太回来,那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 李渊拿过旁边的湿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对著李世民伸出一只手摊开。 “拿来。” 李世民还没从刚才的情绪里缓过来,一愣:“拿啥?” “钱啊!”李渊翻了个白眼:“朕出来一趟,总不能空手回去吧?” “刚才你说找后妈的事儿你想办法,朕也不逼你现在就变个咱喜欢的人出来。” “但是!朕这精神损失费,你得给点吧?朕也不多要,二十两银子!” “给钱!朕要带这三个老东西出宫溜达溜达去!消消食!” 李世民哭笑不得,堂堂太上皇,张口闭口就是讹钱,还只要二十两,也不嫌寒磣。 赶紧让人拿了二十两纹银,放在李渊手里。 “父皇,宫外人多眼杂,要不要儿臣派……” “不用!” 李渊把银子往怀里一揣,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胸口。 “朕有万彻跟著,谁敢动朕?走了!对了,把丽质给送回去,偶尔缺点课没关係,一直旷课也不好。” 说完,李渊站起身,穿上那只被长孙无忌拿回来的鞋,招呼了一声:“老裴!老萧!老封!还有万彻!走著!朕带你们去东市,给你们买糖葫芦吃!” 一行五人,再次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太极殿。 留下李世民和一眾大臣,看著那一桌子残羹冷炙,面面相覷。 第80章 养虎为患啊!【加更,感谢各位读者大大送的小礼物】 雪后的长安,虽然冷,但热闹,尤其是这东市,各种铺子琳琅满目。 李渊双手揣在袖子里,像个老农一样,溜溜达达,后面跟著三个老头,也是缩著脖子,一脸的好奇。 以前当官的时候,哪有閒心逛市场啊?都是坐轿子直接过。 现在虽然还要在大安宫受苦受累,但这种自由自在的感觉,还真挺新鲜。 薛万彻抱著刀,一脸警惕地跟在后面,眼神像鹰一样扫视著四周,生怕哪个不长眼的衝撞了太上皇。 “卖糖葫芦咯!又酸又甜的糖葫芦!” “烤饃饃!热乎的烤饃饃!” 李渊听著这叫卖声,心情大好。 掏出那二十两银子,那是真大方。 “来来来,一人一串糖葫芦!” “这是个啥玩意?切糕?切点!別怕,俺有钱!儘管切!” 没一会儿,几个老头手里都塞满了零食,左手糖葫芦,右手油炸糕,嘴上全是渣子。 裴寂咬了一口糖葫芦,酸得五官都皱在一起了。 “陛下……这也太酸了……” “酸才好!酸儿辣女懂不懂?咱看你呀,也是个难產的公牛。”李渊哈哈大笑,自己也咬了一口,確实酸,牙都快倒了。 逛了几圈,劲头过了。 这大唐的冬天,没有羽绒服,就靠这一身布衣和那一身正气,实在是扛不住。 哪怕李渊加了体质,也觉得风往骨头缝里钻,小跑著缩在一个避风的墙根底下,跺著脚,突然想起来个人。 “餵。”李渊回头看著那三个冻得鼻涕泡都出来的老头:“你们仨,知不知道小扣子住在哪来著?那小子昨儿个请假回去了,说是给他娘修房子。” “朕寻思著,反正也没事,不如去看看,顺便……咳咳,顺便考察一下民情。” 毕竟小扣子现在也算是他的人,虽然是个太监,但办事挺利索,还给他娘尽孝,李渊挺喜欢这孩子的。 三个老头面面相覷,同时摇头,动作整齐划一,像三个拨浪鼓。 “太上皇,这我们哪知道啊?”萧瑀搓著手哈气:“我们连自家下人住哪都不知道,哪能知道一个小太监的家?” 裴寂想了想,说道:“不过……上次那太医去给他娘治病之后,回来好像提了一嘴。” “说是那小扣子家,好像不是城里的,穷,住不起城里,好像是……出城往东,还有十几里地,应该是在城外周遭的哪个庄子里吧。” “十几里地?”李渊一听,眉头皱了起来,看了看天色,阴沉沉的,好像又要下雪,又感受了一下那刺骨的寒风,缩了缩脖子。 “十几里……那是真远啊,算了算了,还想著去送温暖呢。” “这大冷的天,太考验人了,回宫回宫!受不了了!等著春暖花开了,咱几个去逛逛,好久没出城了,这大冬天的微服私访,真不是人干的活!” …… 送走了那一帮子“强盗”。 太极殿的偏殿里,终於清净了。 只有那两口铜锅还在那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空气里残留著那股子诱人的肉香,还有李渊临走时留下的那股子…… 让人牙根痒痒的囂张劲儿。 李世民坐在椅子上,手里捏著个空酒杯,眉头紧皱,看著那一桌子狼藉,又看了看旁边那一桌。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这仨人正大眼瞪小眼。 刚才那场闹剧,虽然是混过去了,但有些话,却是实打实地留在了心里。 尤其是薛万彻最后那一嗓子。 噹啷。 李世民把酒杯往桌上一扔,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们说……”李世民开口了,声音有些低沉:“薛万彻那番话,是不是……也有点道理?” “那些孩子……” “若是真能为朕所用……” 话还没说完,长孙无忌蹭地一下站了起来:“陛下!不可!” “养虎为患啊!那是谁的种?那是隱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旧部的种!” “他们身上流著的血,那是带著仇恨的!哪怕这虎现在还是个崽子,哪怕这虎看著温顺,可虎就是虎!” “等他们长出了獠牙,第一口要咬的,就是咱们!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啊陛下!” 这番话,说得那是掷地有声,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锅里去了,他长孙无忌是玄武门之变的主要策划者,是把那两家斩尽杀绝的执行者。 他怕啊,怕那些孩子长大了,找他算帐。 李世民沉默了,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著。 噠、噠、噠。 每一声,都敲在眾人的心坎上。 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可是…… 薛万彻那句大唐的肱骨,就像个鉤子,勾得他心里痒痒。 如今大唐缺人啊! 一直没说话的房玄龄,突然咬了咬牙,出声道:“陛下,臣……倒是觉得,薛万彻那蛮子的话,有些道理。” “嗯?”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同时转头,一脸惊讶地看著这个平日里最稳重的老好人。 “玄龄,你没喝多吧?”长孙无忌皱眉。房玄龄摇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陛下,辅机兄说得对,养虎为患,这道理三岁小孩都懂。” “但是,这群孩子,说个实在话,咱们大多也有些印象,不少都是將门之后,身子骨確实不错,是练武的好苗子。” “若是就这么杀了,或者让他们在烂泥里腐烂,確实可惜了。” “那你的意思是?”李世民身子前倾,来了兴趣。 “可以养!”房玄龄斩钉截铁:“但是绝不能放在大安宫养!更不能让薛万彻去养!” “怎么说?”李世民追问。 房玄龄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那模样,像极了在出餿主意的老狐狸。 “大安宫那是太上皇的地盘,薛万彻虽然忠心,但毕竟是个粗人,且对旧主有情。” “若是放在那,万一……臣是说万一,有人藉机生事,把这仇恨的种子给浇灌起来了。” “那这群孩子,就真成了刺向陛下的尖刀,所以得换个法子。” 房玄龄伸出手,做了个下切的动作:“借著斩草除根的名头,把这群孩子,从长安城里弄走,分散开来!撒到全大唐的各个折衝府去!岭南、陇右、江南越远越好!把他们打散,混在普通的兵卒里,然后好好教!” “但这教,不仅仅是教武艺,更要教谁才是他们的天,谁才是给他们饭吃的人!至於他们的身份……” “这斩草除根的由头,咱们再安排人,好好运作一下,让他们以为,自己是孤儿,是被家族拋弃的,或者是,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谁!” “这群孩子现在年岁还小,多数都不记事,只要不知道自己的身份,那便没了身份!他们就是一张白纸!陛下想怎么画,就怎么画!未必……不能成为陛下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嘶—— 殿內响起一片吸气声。 杜如晦看著房玄龄,竖起了大拇指。 “毒!老房,你这招真毒啊!杀人诛心,不过如此,但这法子,確实可行!” 长孙无忌也不说话了,既然能消除隱患,还能废物利用,自然没意见。 李世民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眼神闪烁,心动了,是真动心了。 这群孩子要是练出来了,那一个个的可都是猛將啊,全是白捡的。 可是心里总觉得有点不踏实。 万一呢?万一哪个环节出了岔子,这帮狼崽子知道了真相…… 那反噬起来,也是要命的。 李世民揉了揉眉心,长嘆一口气:“此事再议,容朕……再想想。” 虽然嘴上说再议,在场的人精都听出来了,陛下这是鬆口了。 第00章 番外篇:小扣子 【抱歉,审核不通过,只能把这个放在后面几章的番外篇提前了,可能会有点影响观感,跳过就行】 时间: 贞观元年,大雪初霽的深夜。 地点: 长安城外,那座四面漏风的破庙。 人物: 小扣子(本名王二狗)。 我叫王二狗,家中无柴也无粮食。 这句话,是我娘教我的。 她说,要是遇上贵人,就跪下磕头,一边磕一边念叨这句话,兴许能討来半块发霉的饼子,或者是一把搀了沙子的米糠。 此刻,我就跪在娘的身边。 破庙的佛像早就塌了半边,那没脑袋的菩萨冷眼看著我们。娘躺在一堆烂稻草上,身上盖著那张太上皇赏的虎皮,旁边燃著那只怪模怪样的铁炉子,里面通红通红的,那是太上皇亲手打的蜂窝煤。 很暖和。 真的,这辈子我都没觉得这么暖和过。 可是娘的身子,还是凉透了。 就像这破庙外的雪,硬邦邦的,再热的火也暖不回来。 我伸手去摸娘的手,那上面全是老茧和冻疮,硬得像树皮。我把脸贴在那只手上,眼泪流下来,烫得我自己生疼。 “娘,火生起来了。” “娘,这是太上皇给的炭,不冒烟,不呛人。” “娘,您睁眼看看啊……二狗有出息了,二狗给您带火来了……” 没人应我。 只有炉子里的火苗,“呼呼”地响,像是在替娘回答。 我还记得小时候。 那是大业年间的事儿了。那时候,天是灰的,地是红的。 灰的是蝗虫,红的是血。 爹是被绳子捆走的,官兵说要去打高句丽。走的时候,爹回头看了娘一眼,那眼神,我现在闭上眼还能想起来。 像是被宰之前的牛,绝望,又不舍。 爹走了之后,家里就真的无柴也无粮食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娘带著我逃荒。 我们吃过观音土,那玩意儿吃进嘴里有一股腥味,咽下去坠得肚子疼,拉不出来。村口的赵大爷就是吃这个撑死的,肚子大得像个鼓,死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 我们也吃过树皮。榆树皮最好吃,有点甜,还得是用石磨磨碎了煮成糊糊。 有一次,我在路边的死人堆里翻东西,想看看有没有剩下的乾粮。 结果翻出了一条人腿。 我嚇得哇哇大哭。 娘衝过来,一把捂住我的嘴,死命地把我往怀里按,不让我看,也不让我出声。 那天晚上,娘抱著我缩在草垛里,浑身发抖。 她说:“二狗,记住了,咱们是人,不是畜生。就算是饿死,也不能吃那个。” 我那时候不懂,只知道饿。饿得胃里像是有一只手在抓,抓得心肝肺都疼。 后来,我们逃到了长安城外。 听说那里是皇帝住的地方,金砖铺地,流出来的泔水里都有肉。 可是我们进不去。 城门口全是兵,手里拿著明晃晃的刀。 我们只能在城根底下窝著,和一群同样饿得皮包骨头的人挤在一起取暖。 有一天,来了个穿绸缎的胖子。 他看著我,就像看牲口一样,捏捏我的胳膊,掰开我的嘴看了看牙口。 “这小子长得还算清秀,就是瘦了点。” “十斤小米,卖不卖?” 娘疯了一样护住我:“不卖!这是我儿子!是王家的独苗!” 胖子冷笑:“不卖?不卖就等著饿死吧!进了宫,虽然少了那二两肉,但好歹能活命!你是想让他当个饿死鬼,还是当个没了根的活人?” 娘愣住了。 她看著我,看著我那细得像芦苇棒一样的脖子。 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那天晚上,娘给我煮了一碗稠稠的小米粥。 我吃得太急,烫了嘴,但那是真香啊。 吃完,娘抱著我哭了一宿。 第二天,我就被带走了。 那一刀下去的时候。 我疼得昏死过去。 醒来的时候,我不再是王二狗了。 我成了宫里的小太监,没名没姓。 宫里的日子,也不好过。 这里不缺吃的,但缺命。 我们这些奴婢,命比纸还薄。 进宫当天,一个同伴就因为打碎一个琉璃盏,被活活打死。 进宫当天晚上,一个老太监说错一句话,就被割了舌头。 他们告诉我,要低头,要弯腰,要像狗一样活著。 第二天一早,玄武门那边杀声震天。 我躲在茅房的粪桶后面,听著外面的惨叫声,瑟瑟发抖。 我以为我要死了,我偷了两个馒头,想著还能带回去给娘,就算给不了娘,死了也饿不著。 然后遇到了那个老头。 第二天回掖庭宫的收拾东西的时候。 所有人都用同情的眼神看著我。 “去伺候太上皇?那是个活阎王啊!” “刚死了两个儿子,被逼退位,脾气肯定暴躁。” “你自求多福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端茶的手都在抖。 茶杯盖子碰得叮噹响。 我以为他会杀了我。 可他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放下吧。” 他问我叫啥,我也不知道我叫啥,我叫王二狗,但是进宫的那天,他们都说俗家的名字不能带到宫里。 我低头不知道怎么说,看到了自己衣服上的扣子,那是娘给我缝的,我就说我叫小扣子。 然后,我就有了名字,小扣子。 谁也没想到。 这个大家都以为是活阎王的老头,其实是个老顽童。 他让我伺候他的第二天,就叫了太医出城去看娘,太医回来还说,娘就是年轻时候饿著了,吃饱就没事了。 我放心了,安心服侍著大安宫的这几个老头,跟在太上皇身边,挺好。 只是消停日子没过上几天。 他开始折腾。 他带著我们在大安宫里挖坑、烧砖、炸鱼。 他骂人很难听,动不动就是狗东西、鸟人。 可是…… 他从来没真的打过我们。 有一次,我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把那昂贵的水泥给弄洒了。 我嚇得跪在地上磕头求饶,以为这次死定了。 结果太上皇走过来,踢了我屁股一脚。 “磕什么磕?地板不硬啊?” “赶紧爬起来!去御膳房偷一条羊腿出来,晚了罚你工钱。” 工钱。 是的,太上皇给我们发工钱。 不是赏赐,是工钱。 他说这是劳动所得。 我第一次拿到那沉甸甸的铜钱时,躲在被窝里哭了一晚上。 我觉得自己像个人了。 前几天。 邻居捎信来,说娘住的破房子塌了。 我想请假。 我壮著胆子去找太上皇。 太上皇在雪地里听我说完,二话没说。 直接让萧相爷给了我十两银子。 十两! 我捧著那银子,觉得手里捧著的是我的命,也是娘的命。 我给太上皇磕头,磕得真心实意。 我想,有了这钱,我可以给娘修个大房子,还要买好多好多炭,让娘这个冬天过得暖暖和和的。 可是…… 我错了。 我低估了这个吃人的世道。 我拿著钱,跑遍了整个长安城的炭行。 没有。 到处都没有。 那些掌柜的,看著我手里的银子,就像看著一堆废铁。 “小公公,不是我们不卖,是真没有啊。” “都被大户人家包圆了。” “这天寒地冻的,炭就是命,谁会把命拿出来卖?” 我不信。 我去黑市,去求人。 我甚至给一个倒卖柴火的混混跪下了,要把那十两银子都给他,只求一筐炭。 他一脚把我踹开。 “滚一边去!这炭是留给崔家大公子的,你有几个脑袋敢抢崔家的东西?” 崔家。 又是世家。 我绝望了。 我抱著那十两银子,跑回了城外的破庙。 娘已经不行了。 她缩在稻草堆里,身上盖著那件破棉袄,眉毛上全是霜。 我把银子塞进娘的手里。 “娘,我有钱了……我有钱了……” “咱们买炭……买吃的……” 娘努力睁开眼,看了看那银子,又看了看我。 她笑了。 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狗儿啊……这钱……留著……给你娶媳妇……以后生个大胖小子……” 她忘了。 我是个太监。 我娶不了媳妇,就算太上皇赏我个媳妇,我也不会有孩子。 她的手,越来越冷。 慢慢地,那块银子从她手里滑落,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那么清脆。 那么刺耳。 我抱著娘,像是抱著一块冰。 我哭不出来。 我只觉得恨。 恨这天,恨这地,恨那些把炭锁在库房里的老爷们。 他们的一场宴席,就能烧掉几百斤炭。 而我娘,一条命,却换不来一筐炭渣子。 我跑回了大安宫。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跑回去。 也许是因为那里暖和。 也许是因为那里有个把我当人看的主子。 太上皇没有嫌弃我晦气。 他在雪地里抱住了我。 他的怀抱,比那十两银子还要热。 他说:“朕倒要看看,是谁的胃口这么大,能吞得下这满长安百姓的命!” 那一刻。 我看著太上皇。 我觉得他不是那个被废的皇帝。 他是神。 是来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第81章 挤一挤 视线回到大安宫。 天色渐晚,雪又开始飘了起来。 李渊带著一肚子牛肉和那二十两银子的巨款,心满意足地回到了他的三层小別墅。 这一天过的。 充实! 吃也吃饱了,喝也喝饱了,玩也玩了,还顺带手教育了儿子,这才是退休生活该有的样子嘛! “嗝——” 李渊打了个饱嗝,一股子牛肉味。 “舒坦!” “这人啊,一吃饱了就犯困。” “小扣子回家了,这也没人伺候脱鞋。” “算了,朕自己来,自力更生,丰衣足食。” 李渊一边嘟囔著,一边踢掉鞋子,把那件厚重的军大衣往衣架上一掛,穿著单衣,晃晃悠悠地上了三楼,往那张柔软的大床上一扑,陷进去了。 “睡觉!” “天塌下来当被盖!” 没一会儿。 呼嚕声就响起来了。 震天响。 与此同时,二楼。 宇文昭仪和张宝林,正坐在床边,大眼瞪小眼。 屋里也很暖和,但两人的心里,却像是揣著两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姐姐……” 张宝林年纪小,没经歷过什么大风大浪,这会儿有点沉不住气了。 凑到宇文昭仪身边,压低了声音,像是做贼一样。 “你说……太上皇把咱们留在这,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打算啊?” “打算?”宇文昭仪苦笑一声,理了理鬢角的碎发:“能有什么打算?咱俩啊,这辈子是出不了宫了,既然留下了,那就是太上皇的人,死也是太上皇的鬼。” “与其胡思乱想,不如想想怎么伺候好太上皇,只要把太上皇哄高兴了,咱俩在这大安宫的日子,也能好过点。” “可是就这一张床,咱俩睡……会不会有些。”张宝林点了点头,有些惆悵,隨即眼睛突然亮了,像是想到了什么关键点。 “姐姐!” “那……太上皇临走前说的那个词……” “那个……挤一挤……” “是不是……是不是在暗示咱们什么?” “暗示?”宇文昭仪一愣,那张风韵犹存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这屋里虽然只有一张床,但够宽敞,咱们俩睡足够了,太上皇说挤一挤……难道是……” “去跟太上皇……挤一挤?!”张宝林补上了宇文昭仪没说出口的话。 轰! 两个女人的脑子里,瞬间像是炸开了一朵烟花,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震惊,看到了羞涩。 她们是被拋弃的人,是被太极宫遗忘的人,如今能留在大安宫,已经是万幸。 如果能爬上太上皇的床,如果能得到太上皇的恩宠,那她们就不再是没人要的前朝嬪妃。 如今大安宫也就她们两个嬪妃,真要是起来了,那不就是这大安宫的半个主人! 若是还能再生个一儿半女,將来封王拜相…… 这诱惑,太大了! 大到足以让她们拋弃所有的矜持和羞耻。 “肯定是的!”张宝林抓著宇文昭仪的手,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太上皇是什么人?这一辈子,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他要是没那个意思,干嘛特意把咱们俩留下?” “这就是看上咱们了呀妹妹!!”宇文昭仪也是激动的浑身都在颤抖:“我早上看见小扣子走了,说是要请假回家,这楼里,现在就剩咱们和太上皇了!” “这不就是……天赐良机吗?”张宝林深吸一口气,心臟噗通噗通狂跳:“既然太上皇给了暗示,咱们要是装不懂,那就是不识抬举!” “妹妹!”宇文昭仪握了握拳头:“咱们……洗洗?” “洗!”张宝林重重点头。 两人手忙脚乱地开始准备,虽然这里没有大木桶,但有那个神奇的淋浴头。 水是热的。 两人互相搓洗著,把自己洗得白白净净,香喷喷的。 然后。 站在铜镜前,看著镜子里那两具曼妙的身躯。 一个成熟丰韵,像熟透的李子。 一个青春紧致,像刚剥壳的荔枝。 各有千秋。 绝对能把那个老头迷得神魂顛倒! “穿衣服吗?”张宝林拿起一件肚兜,有点犹豫。 宇文昭仪一把夺过肚兜,扔在地上:“太上皇都说挤一挤了。” “这天太冷了,太上皇肯定缺个暖床的,不,是缺俩!” 两人对视一眼,双眼放光,光著脚,踩在温热的木地板上,躡手躡脚地走出了房间。 顺著楼梯,一步一步,往三楼爬去。 三楼的门虚掩著,里面传来了李渊那震天响的呼嚕声。 宇文昭仪轻轻推开门,屋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外的雪光透进来,照在那张大床上,床上鼓起一个大包。 两人咽了口唾沫,互相比了个手势。 呼嚕声戛然而止,李渊迷迷糊糊的,眼皮子跟坠了铅块似的,怎么也抬不起来。 心里头那个纳闷啊,这几天咋回事?天天做春梦? 梦里不是盘丝洞,就是女儿国,一个个妖精缠著他不放。 昨晚刚消停一会儿,这会儿怎么又接上了? 而且这回这梦,做得也太真了。 “嘶……” 李渊倒吸一口凉气,这太特么不对劲了! 猛地一睁眼,借著窗外那点反射进来的光。 这特么不是梦! “你……你们……”李渊嗓尖叫出声,声音劈了叉:“你们这是在干啥?!” “暖床啊,太上皇~” 第82章 奴这次请假……是为了去守孝。 “喔喔喔……”李渊脚指头尖都在用力 “轻……轻点……” 嘴上喊著不要,身体却诚实得可怕。 脑海里。 那个穿著白衣服的小人儿,手里举著节操的大旗,哭得梨花带雨。 “李渊!你墮落了!你的坚持呢?你的纯洁呢?你不是要留给真爱吗?你这是腐败!是生活作风问题!” 旁边那个穿著黑衣服的小人儿,一脸的不屑,手里拿著根狼牙棒。 “去你大爷的真爱!这特么就是真爱!送到嘴边的肉不吃,那叫废物!爽不爽?你就说爽不爽?!” 白衣小人:“爽是爽……但是……” 砰! 黑衣小人一棒子敲下去。 白衣小人当场暴毙,化作一道白烟散了。 世界清静了。 李渊闭上眼。 一脸的视死如归,手也不自觉地伸了出去,按在了宇文昭仪那光滑的后背上。 罢了!朕是太上皇!朕辛苦了大半辈子,虽然是原身辛苦,但是朕都穿越了,享受享受怎么了? 这叫…… 这叫顺应天命! 这叫深入群眾! 这叫……真特么带劲! 屋里的温度,蹭蹭往上涨,连窗外的雪,都羞得不敢往里飘了。 …… 接下来的三天。 大安宫的日子,那叫一个荒淫无道。 当然,这是外人的看法。 在李渊看来,这叫补课,补上辈子没上过的课。 宇文昭仪和张宝林,那真是使出了浑身解数,一个成熟稳重,花样百出,一个青涩害羞,欲拒还迎。 把个李渊伺候得,那是乐不思蜀。 连学校都不怎么去了,天天窝在三层小楼里,美其名曰研究教材。 这种日子,一直持续到第三天的傍晚。 天阴沉得厉害,乌云压得低低的,像是一口黑锅扣在长安城的头顶上。 寒风呼啸,卷著雪沫子,打在窗户纸上啪啪作响。 李渊刚吃完晚饭,一手搂著一个,正靠在沙发上昏昏欲睡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 “太上皇!太上皇我回来了!”声音带著哭腔,嘶哑得厉害。 李渊一愣,晃了晃脑袋,確认不是幻听后,嘟囔道:“这小子,不是修房子去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莫非是钱不够?” “你俩先回楼上。”李渊拍了拍两个妃子的肩膀,站起身,披上大衣,走过去开了门。 门一开,一股刺骨的寒风夹杂著雪花扑面而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门口,小扣子跪在雪地里,浑身都是雪,脸冻得青紫,嘴唇乾裂,眼睫毛上都结了一层白霜。 “哟!这是咋了?”李渊嚇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拉他:“快进来!快进来!这鬼天气,想冻死啊!” 小扣子没动,膝盖像是生了根,死死地钉在雪地里。 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机灵的眼睛,此刻空洞无神,盛满了绝望,眼泪流下来,还没到下巴,就冻成了冰珠子。 “太上皇……” “奴……奴是来请假的。” “请假?”李渊眉头皱了起来:“你不是刚请过吗?是不是你娘身子还没好?” “朕都说了,要是身子不舒服,咱就叫太医去治!你家那地儿虽然远点,但太医署有马车,一来一回也就半天的功夫。” “你这来回跑,折腾啥呢?赶紧进来!朕这就让人去传太医!” 李渊说著,就要回头喊人。 “不用了……”小扣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要被风吹散了:“太上皇……不用太医了,奴这次请假……是为了去守孝。” “守孝?”李渊的脚步顿住了,猛地回过头:“你说啥?” “俺娘……”小扣子张了张嘴,一口冷气灌进去,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俺娘,昨儿个晚上,冻死了。” 冻死了?那个前几天还听说只是受了风寒的老太太?那个小扣子心心念念要回去尽孝的老娘?就这么……没了? “怎么可能?”李渊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朕前几日不是给了你十两银子吗?十两银子修缮屋子不够么?!” “就算盖房子来不及,你买点炭火,把窗户糊严实了,也不至於冻死人啊!” “你是不是把钱丟了?还是让人给骗了?” 李渊急了,他以为自己做了件好事,以为自己救了一个家,结果人还是死了,这种挫败感,比那日在山上看著渭水河北岸还要难受。 那日,他可以说跟他没关係,大唐跟他没关係,但是面前这个,是伺候自己的小奴才…… 小扣子摇摇头,脑袋磕在雪地上:“钱没丟,没人骗俺,俺拿著钱,跑遍了整个长安城的炭行。” “可是,买不到,一斤炭都买不到!哪怕俺出十倍的价钱……哪怕俺给他们跪下磕头……他们也说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李渊不可思议地看著他:“长安城那么大!那是帝都!怎么可能连点炭都没有?” 小扣子抽噎著,声音断断续续:“他们说,都被买走了,被大户人家买走了,说是今年天冷,过些日子还要再冷,所有的木炭,都被几家大商號给包圆了。” “一点都没流出来,俺娘,俺娘就缩在那破庙的稻草堆里,房子早就塌了,没法住人,那庄子里又没有客栈……” “俺想生火,可是连乾柴都找不到,都被雪盖住了,俺就抱著她,看著她一点点变冷……变硬……” “太上皇……”小扣子突然嚎啕大哭:“俺没娘了!俺有钱……可俺没娘了啊!” 那哭声。 悽厉。 绝望。 在这风雪夜里,传出老远。 像是一把刀,狠狠地插进了李渊的心口窝。 搅得他生疼。 李渊站在门口。 手紧紧地抓著门框,指节发白。 买不到炭? 大户包圆? 这特么是人干的事儿? 李渊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头那股子想要杀人的衝动。 走下台阶。 也不管地上的雪有多脏,多冷。 一把將小扣子抱了起来。 瘦。 这孩子真瘦。 抱在怀里跟只猫似的,还在瑟瑟发抖。 第83章 给朕把那太极殿的顶,给掀了! 大雪还在下。 整个长安城像是被裹进了一床破棉絮里,又冷又硬。 大安宫的操场上,雪积了半尺厚。 平日里这时候,那帮倒霉催的学生早就该在那鬼哭狼嚎地跑圈了。 但今天,静悄悄的。 大门口。 李渊裹著那件貂皮大衣,手里揣著个暖手炉,站在台阶上。 面前站著四个人。 裴寂、萧瑀、封德彝,还有刚上任没几天的祭酒王珪。 这四个老头,此时此刻,那叫一个…… 惨。 一个个眼圈乌黑,眼珠子通红,鬍子上还掛著没化开的冰碴子。 昨晚查了一宿的炭,那是真冻透了,也是真气炸了。 “都准备好了?” 李渊吸溜了一下鼻涕,看著这四张老脸。 “准备好了!” 四人异口同声,声音里带著股子咬牙切齿的狠劲儿。 “行。” 李渊满意地点点头。 “今儿个,朕给学校放假三天!” “你们不用管那帮小崽子了。” “朕就一个要求。” 李渊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太极宫的方向。 “去!” “给朕把那太极殿的顶,给掀了!” “把你们肚子里的那点坏水,那点怨气,还有昨晚受的那点冻。” “全给朕喷出去!” “出了事,朕兜著!” “要是喷不贏……” 李渊眯了眯眼,冷笑一声。 “也別回来了。” 四个老头身子一抖。 眼神瞬间变得凶残无比。 这大安宫,要啥有啥,不回来还行? 今日哪怕是死在太极殿上,也要重振大安宫雄风!! “臣等……遵旨!” 四人一拱手,转身就走。 那气势。 雄赳赳,气昂昂。 …… 太极殿。 地龙虽然烧著,但空气里却透著股子压抑的寒意。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眉头紧锁。 底下的文武百官,一个个缩著脖子,像是一群待宰的鵪鶉。 谁都知道,出事了。 长安城的炭价涨了十倍,冻死了不少人。 这事儿,瞒不住。 京兆尹昨晚就跪在宫门口请罪了,但这会儿也没人搭理他。 “眾卿……” 李世民刚开口,嗓子有点哑。 “对於这雪灾,还有这炭价……” “不知有何良策?” 一片死寂。 没人说话。 谁敢说话? 能站在这殿上的,家里谁没囤点炭?谁没沾点亲带点故? 这时候开口,要么是得罪皇帝,要么是得罪世家。 两头不討好。 就在这尷尬的时候。 殿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紧接著。 四个身影,像是四道黑色的闪电,冲了进来。 连通报都没让人通报。 “陛下!” 裴寂一马当先,那嗓门,比平时大了三倍。 “臣有本奏!” 李世民一愣。 看著这四个本该在大安宫颐养天年的老臣,心里咯噔一下。 这四位爷怎么来了?父皇呢?父皇不在?那他们来干啥? “诸位……有何事?” 李世民硬著头皮问道。 裴寂没说话。 直接从怀里掏出一本摺子。 也不递给太监。 直接往地上一摔。 啪! “陛下!” “您这皇帝是怎么当的?!” 这一嗓子,把满朝文武都给喊懵了。 敢这么跟皇帝说话? 老裴你是吃错药了?还是不想活了? 裴寂根本不管別人的眼神。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破庙里的死人,还有昨晚在雪地里冻的那一宿。 “长安城外,冻死骨堆积如山!” “百姓家中,无片缕遮身,无寸炭取暖!” “而这朝堂之上!” 裴寂指著李世民,手指头都在哆嗦。 “您还在问有何良策?” “良策就是您去看看!” “去看看这人间地狱!” “身为天子,不知民间疾苦,不察吏治腐败!” “任由奸商囤积居奇,任由世家吸血害命!” “您这就是失职!” “是昏庸!” 轰! 整个太极殿炸锅了。 昏庸? 这词儿都敢用? 还没等李世民反应过来。 萧瑀也跳出来了。 这老头平时就脾气臭,今天更是像个炸药桶。 “裴公说得对!” “陛下!” “您整日里標榜什么爱民如子。” “这就是您的爱民如子?” “儿子都冻死了,当爹的还在宫里烤火?” “您羞不羞?” “臊不臊?” “老臣若是您,早就找块豆腐撞死了!” 李世民脸都绿了。 手死死地抓著龙椅的扶手。 想发火。 可这俩人…… 一个是前朝宰相,一个是两朝国舅。 而且…… 说的特么的好像还挺有道理! 最关键的是,这俩人现在是父皇的人。 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这还没完。 封德彝也跟上了。 这老狐狸平时最滑头,今天却一反常態。 一脸的痛心疾首。 “陛下啊!” “臣昨夜微服私访,所见所闻,触目惊心!” “那炭价,涨了十倍不止!” “这是什么?” “这是在挖大唐的根啊!” “您若是再不雷霆手段,这大唐的江山,怕是要凉啊!” 王珪冷哼一声,拿著那根在大安宫管孩子的藤条,指著李世民。 “教不严,师之惰。” “君不正,臣之过。” “陛下今日之失,皆因平日里太过宽仁!” “对世家宽仁,就是对百姓残忍!” “您这皇帝当的,太软!” “太菜!” 四张嘴。 像四挺机关枪。 突突突突。 对著李世民就是一顿疯狂输出。 把李世民喷得那是狗血淋头,体无完肤。 偏偏他还不能还嘴。 因为这四个人,占领了道德高地。 就在李世民快要被喷得自闭的时候。 旁边又站出来一个人。 魏徵。 这位职业喷子,一看这阵仗,那是见猎心喜啊! 平时他一个人喷多寂寞。 今天来了四个队友? 那必须得团战啊! 魏徵大步走出来,站在四人中间。 就像是找到了组织的孤狼。 “陛下!” “四位大人所言极是!” “臣附议!” “不仅附议,臣还要补充!” “陛下不仅失职,而且……而且心术不正!” “若是心里装著百姓,怎会让炭价涨到如此地步才发觉?” “定是平日里沉迷享乐,被那……被那牛肉火锅蒙蔽了双眼!” 五个人。 围成一个圈。 对著李世民进行全方位的立体式打击。 唾沫星子在太极殿上空飞舞,形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 脸都黑成了锅底。 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心里那个憋屈啊。 第84章 好一个死諫! 李世民嘆了口气。 朕容易吗? 朕也不想这样啊! 朕也在想办法啊! 可是这帮人…… 就在李世民快要忍不住爆发的时候。 底下的世家官员们。 尤其是以崔福为首的山东士族。 开始交换眼神。 机会! 绝佳的机会! 皇帝被喷成这样,威信扫地。 这时候要是再踩上一脚。 说不定能逼著李世民下罪己詔! 甚至…… 能让他把那皇位坐得更不稳当! 崔福整理了一下衣冠。 一脸的正气凛然。 缓缓走了出来。 “陛下。” 声音不大,却透著股子阴冷。 “几位大人虽然言辞激烈,但也是为了大唐好。” “不过……” “臣以为,这就不仅仅是失职的问题了。” “哦?”李世民眯起眼睛,看著这只老狐狸。 “崔卿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 崔福抬起头,直视李世民。 “臣以为,这是天人感应。” “是上天……降下的惩罚。” “惩罚什么?”李世民的声音冷了下来。 “惩罚……” 崔福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惩罚陛下……得位不正!” 轰! 这一句话。 比刚才五个人喷得还要狠。 还要毒。 还要致命。 这是直接戳李世民的肺管子啊! “玄武门之变,杀兄逼父,违背伦理纲常。” 崔福既然开了头,就不怕把话说绝。 “上天有好生之德,亦有雷霆之怒。” “今降大雪,冻死百姓,便是上天在警示陛下!” “陛下若不反省,若不下罪己詔,若不……若不將那些违逆天道的作为改过来。” “恐怕……” “这灾祸,还会更多!” “臣等身为世家,深受皇恩,愿为陛下分忧,愿开仓放粮,救济百姓。” “但……” “需陛下先平息天怒!” 图穷匕见。 这是赤裸裸的逼宫。 用百姓的命,来逼李世民低头,承认自己得位不正。 来换取世家的利益。 李世民气得浑身发抖。 手里的茶杯直接被捏碎了。 鲜血顺著指缝流下来。 他想杀人。 想把这帮道貌岸然的畜生全杀了! 可他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因为……他们站在天道的高地上。 就在快要憋屈死的时候。 站在前面的那五条疯狗,同时转身,动作整齐划一。 五双眼睛。 像是五双饿狼的眼睛。 死死地盯住了崔福。 盯住了那群世家官员。 眼神里。 带著股子…… 找到了猎物的兴奋。 还有一种…… 老子的人,只有老子能欺负的护犊子劲儿。 “你说啥?” 裴寂掏了掏耳朵,一脸的不可置信。 “你刚才说啥?” “得位不正?” “天谴?” 萧瑀往前一步,直接一口唾沫吐在了崔福的脸上。 “呸!” “放你娘的罗圈屁!” “老子们喷陛下,那是因为老子们是先帝的臣子!是陛下的老师!是这大唐的肱骨!” “我们喷,那是恨铁不成钢!” “那是自家关起门来的事儿!” “你们算个什么东西?” 封德彝也跳出来了。 指著崔福的鼻子。 “也配在这跟陛下谈天道?” “也配在这谈德行?” “你们的心,比大安宫的臭水沟还黑!” “比大安宫茅坑里的耗子还脏!” 崔福被骂懵了。 抹了一把脸上的口水。 “你……你们……” “你们刚才不也在骂陛下吗?” “怎么现在……” “现在怎么了?”王珪挥舞著藤条,像个疯子一样:“我们骂那是我们乐意!!” “老子跟著太上皇混,帮太上皇教子怎么了?” “你算个屁啊,你跟老子相提並论?” “你看看你们崔家家主崔民干站出来了吗?跳樑小丑!” “你们这帮大傻唄!” “一边发著国难財,一边还要立牌坊?” “一边冻死百姓,一边还要骂皇帝?” “谁给你们的脸?!” 魏徵更是直接。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纸。 那是昨晚裴寂他们查到的证据,进殿前塞给他的。 啪! 狠狠地甩在崔福的脸上。 纸张散落一地。 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触目惊心。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 魏徵怒吼。 “这是什么?” “博陵崔氏,囤积木炭五万斤!” “清河崔氏,三万斤!” “范阳卢氏,四万斤!” “长安城所有的炭窑,都被你们买空了!” “你们买去干啥?” “烧著玩?还是给死人烧?” “你们把炭锁在库房里,看著外面的百姓冻死!” “这就是你们说的德行?” “这就是你们说的天道?” “若是天道有眼!” “第一个要劈死的,就是你们这群畜生!” 哗——! 满朝文武,一片譁然。 所有人都看著地上的那些纸。 看著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 震惊。 愤怒。 恐惧。 原来…… 真相竟然是这样! 崔福脸色煞白。 他没想到。 这帮老疯子手里竟然有帐本! 怎么可能? 他们做的那么隱秘! “这……这是污衊!” 崔福还在强撑。 “这是偽造的!”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偽造?” 裴寂冷笑一声。 往前一步。 直接跪在了地上。 摘下了头上的官帽。 放在地上。 “陛下!” “老臣裴寂!” “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此帐本,句句属实!” “若有半句虚言,老臣愿受五马分尸之刑!” 萧瑀也跪下了。 “老臣萧瑀!” “愿以九族性命担保!” “这帮世家,囤积居奇,草菅人命,罪不容诛!” 封德彝跪下了。 王珪跪下了。 魏徵也跪下了。 五个老头。 跪成一排。 面对著李世民。 面对著这大唐的天下。 异口同声。 “臣等!” “请求死諫!” “请陛下!” “杀国贼!” “平民愤!” “正天道!” 声音震耳欲聋。 在太极殿內迴荡。 久久不散。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 看著这五个刚才还把他骂得狗血淋头,现在却为了他和百姓,把命都豁出去的老臣。 眼眶湿润了。 心里的血。 燃起来了! “好!” “好一个死諫!” “好一个杀国贼!” 李世民猛地站起来。 一把掀翻了面前的龙案。 哗啦! 奏摺散落一地。 他抽出腰间的宝剑。 寒光一闪。 指向崔福。 指向那群瑟瑟发抖的世家官员。 “朕!” “忍你们很久了!” “朕得位不正?” “那朕今天就让你们看看!” “朕这把剑!” “正不正!” “来人!” 第85章 孩子们哪天能回来? “在!”殿外的玄甲军,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了,听见召唤,轰隆隆冲了进来。 “把崔福!” “还有这几个参与囤炭的!” “给朕拿下!” “拖出皇城,去那最热闹的东市!” “立刻!” “斩立诀!” “抄没家產!” “所得钱粮木炭,全部充公!” “发给百姓取暖!” “陛下!饶命啊!”崔福嚇瘫了,像条死狗一样被拖了出去。 李世民的眼神,冷得像冰,看著那几个被拖出去的背影,咬著牙。 “天谴?” “父皇就是这大唐的天!什么狗屁天谴敢落下来?!” “谁敢动朕的百姓!朕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天罚!” 一刻钟后。 几个血淋淋的人头,被端了上来。 放在大殿中央。 震慑著所有人。 殿內。 裴寂等五人,缓缓从地上爬起来。 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互相对视一眼。 笑了。 笑得有些狰狞。 有些痛快。 “爽!” 裴寂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比打麻將爽多了!” “是啊。”萧瑀也咧著嘴。 “好久没这么活动筋骨了。” “走吧。” 王珪整理了一下衣冠。 “任务完成了。” “该回去交差了。” 五个人。 没跟李世民打招呼。 也没要赏赐。 就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太极殿。 只留下一个瀟洒的背影和满殿惊魂未定的大臣。 李世民看著他们的背影。 眼神复杂。 有感激。 有敬佩。 更多的…… 是对大安宫里那位老人的…… 深深的忌惮和…… 依恋。 “父皇……” “您这哪是放狗啊。” “您这是……” “给儿臣送了一把尚方宝剑啊!” …… 大安宫。 李渊穿著那件脏兮兮的军大衣,脸上抹得跟包公似的。 手里拿著个铁模子。 正在那咔噠、咔噠地打煤球。 旁边。 薛万彻光著膀子,露出一身腱子肉。 挥舞著大铁锹,把煤粉、黄泥和水搅拌在一起。 公输木抱著另一个铁模子在研究。 “大力点!” “没吃饭啊!” “搅匀了!” 李渊一边干活,一边指挥。 “太上皇……”公输木一抬头,满脸的怀疑。 “这玩意儿……真能烧?” “看著跟马蜂窝似的。” “而且这煤……以前也有人烧过,烟大,味儿冲,还容易把人熏死。” “能烧!” 李渊自信满满。 “这叫蜂窝煤!加了黄泥,耐烧!打了眼儿,透气!” “只要配上朕设计的那个炉子,接上烟囱。” “那火苗子,蹭蹭的!” “比木炭强一百倍!” “关键是便宜!” “这玩意儿造价多少?” “几文钱一车!” “朕要让这长安城的百姓,都能用上一文钱十个的煤球!” “让那帮囤木炭的孙子。” “抱著他们的木炭哭去吧!” 就在这时。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四个老头回来了。 一个个昂首挺胸。 脸上带著胜利的喜悦。 虽然身上还带著太极殿的寒气。 但眼神却是热的。 “陛下!” 裴寂大喊一声。 “任务完成!” “太极殿的顶,掀了!” “崔福,砍了!” “那帮世家,怂了!” “哈哈哈哈!” 李渊扔下手里的模子。 大笑起来。 “好!” “干得漂亮!” “没给朕丟人!” “来!” 李渊招招手。 “既然回来了,也別閒著。” “都过来!” “一人拿个铲子!” “给朕打煤球!” “今晚。” “咱们要让这大安宫,还有这长安城。” “热起来!” 四个老头一愣。 看著那一地的黑泥。 苦笑一声。 得。 刚在太极殿爽了一次,回来又得干活。 不过…… 看著李渊那张脏兮兮却笑得灿烂的脸。 挽起袖子,走了过去。 “干!” “为了小扣子他娘!” “为了……这大唐的百姓!” 夕阳西下。 大安宫的煤厂里。 一群大唐最顶尖的人物。 像群孩子一样。 玩著泥巴。 笑著。 骂著。 充满希望。 次日。 大雪停是停了,但这天儿,更冷了。 大安宫的煤厂里,黑烟滚滚。 虽然四个老头加上薛万彻,昨晚那是玩了命的干,跟那驴拉磨似的转了一宿。 但弄出来的蜂窝煤,对於这偌大的长安城来说,也就是杯水车薪。 甚至连塞牙缝都不够。 李渊蹲在煤堆旁,手里拿著个刚出炉的热乎煤球,愁得直揪鬍子。 “不够啊。” “这点玩意儿,顶多够给大安宫和周边几条街的孤寡老人送温暖。” “要想把那帮世家的脸打肿,要想把这长安城的炭价给砸趴下。” “得要煤!” “海量的煤!” “这一铲子一铲子挖,挖到猴年马月去?” “得去源头!” 李渊脑子里那张“大唐资源分布图”瞬间亮了。 山西! 并州! 那可是老李家的龙兴之地,也是煤老板的老家! 那地底下的煤,多得能把整个大唐都埋了!还是露天矿!一锄头下去全是黑金! 只要开了,那就不愁没炭用 “可是……派谁去呢?” 李渊犯难了。 派个精明的?不行,容易动歪心思,这煤矿以后可是暴利,万一跟世家勾结,朕还得费劲去砍头。 派个能打的?也不行,光能打有个屁用,那是去挖煤,又不是去打仗,万一脾气暴躁把矿工都打死了咋整? 得派个…… 听话的。 憨厚的。 最好是脑子缺根筋,但身板子硬朗,別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而且还得有点身份,能镇得住场子的。 要是文武双残,还又不那么残就好了! 李渊把手里的煤球一扔,拍了拍手上的黑灰,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裴老头,我说放几天假来著?那群孩子全跑了,哪天能回来?” 裴寂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撑著腰站了起来。 “三天吧,今天,明天,后天,大后天一早就回来了。” 李渊隨手把铁模子一扔:“不干了不干了,小扣子……草,不在,老裴,你把这玩意扔给李二,让他带人弄,咱几个別累死在这了。” …… 三日后的一大早,所有孩子又回了大安宫。 暖气烧得热乎。 但气氛却冷得掉渣。 孩子们一个个正襟危坐,连大气都不敢出。 第86章 读书那是秀才干的事儿!咱们爷们儿,那是干大事的! 讲台上站著的不是那个只会吹牛逼的裴寂,也不是那个只会拿藤条嚇唬人的王珪。 而是穿著一身黑貂、满脸坏笑的太上皇。 李渊手里拿著那根从王珪那顺来的藤条,在手心里一下一下地敲著。 “今儿个。” “朕不考算术,也不考兵法。” “朕要选个人。” “选个……特殊人才。” 李渊目光如炬,像个挑牲口的牙行老板,在下面这帮孩子身上扫来扫去。 “李承乾!” “孙儿在!”李承乾赶紧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 “坐下!” 李渊摆摆手,一脸嫌弃。 “你不行。” “太聪明,心思太重,而且你是太子,让你去挖煤,你爹能把朕的大安宫给拆了。” 李承乾一脸懵逼。 挖煤? 皇爷爷要带我们去挖煤? “李泰!” “孙儿……孙儿在。”李泰艰难地从椅子上把自己那个圆滚滚的身子拔出来。 “你也坐下。” 李渊更嫌弃了。 “来了这么久,天天跑步也没见你瘦,跟个球似的。” “看样子跑步不能减肥啊……” 李泰:“……” 感觉受到了成吨的伤害。 “程处默!” “到!”程处默噌地一下跳起来,把桌子都撞歪了。 这小子一脸兴奋。 挖煤好啊! 只要不读书,让他去挑大粪他都乐意! “你……” 李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摇了摇头。 “你也不行。” “你太皮了。” “精力太旺盛。” “坐下!” 程处默一脸失望,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接下来。 “秦怀玉,不行,长得太白,下矿容易找不到人。” “房遗爱,不行,看著太老实,容易被煤给忽悠了。” “李恪,不行……” 一圈人点下来。 全被毙了。 李渊背著手,眉头皱成了川字。 难道这大唐,就找不出一个完美的文武双残? 扫视了一圈又又一圈,突然发现角落里还蹲著个黑大个,看了半天居然没看到。 说他是黑大个,那是一点都不冤枉。 黑。 是真黑。 跟程处默那种晒出来的黑不一样,这小子是天生的黑,黑里透著亮,亮里透著油。 坐在阴影里,要是不呲牙,根本找不著人。 此刻。 这小子正缩著脖子,把自己那庞大的身躯努力往桌子底下藏。 手里还偷偷摸摸地捏著个半拉馒头,正准备往嘴里塞。 眼神那叫一个清澈。 尉迟宝琳。 尉迟敬德的大儿子。 李渊眼睛一亮,像是飢饿的野狼看见了落单的哈士奇。 绝了! 就是他! 这肤色,这气质,简直就是为煤矿而生的! 天然保护色啊! 进了煤堆里,谁能找著他? 而且这小子上课睡觉,那是雷打不动,裴寂的唾沫星子喷他脸上都能当面膜。 练武…… 那更是个笑话。 空有一身蛮力,打起架来跟狗熊掰棒子似的,除了会抱人,啥也不会。 文不成,武不就。 完美! “那个谁!” 李渊手里的藤条一指。 “那个在桌子底下吃馒头的!” “给朕站起来!” 尉迟宝琳嚇得手一抖。 馒头掉了。 咕嚕嚕滚到了过道中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个馒头,然后又集中到了他那张黑脸上。 尉迟宝琳尷尬地挠了挠头。 慢吞吞地站起来。 那身板,跟铁塔似的。 把后面的光都给挡严实了。 “太……太上皇……” “俺……俺没吃馒头……” “俺就是在……在闻闻味儿……” 全班哄堂大笑。 程处默笑得直拍桌子:“宝琳,你那是闻味儿吗?你那是把馒头往鼻孔里塞吧!” 李渊忍住笑。 板著脸。 走下讲台。 围著尉迟宝琳转了三圈。 越看越满意。 “宝琳啊。” “俺在。” “朕考考你。” “根號下二的六百五十一次方,等於几?” 尉迟宝琳愣住了,伸出那双跟蒲扇似的大黑手,掰完左手掰右手。 过了好半天,抬起头,试探性地问道: “太上皇,什么根方的是个啥?” 一屋子的小孩也都愣住了,从来没学过这玩意,太上皇说的这玩意是天书啊。 李渊差点没憋住,人才啊! “好!” “回答得……很有深度!” 李渊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朕再考考你的武艺。” “看见门口那个石狮子了吗?” “那是你爹送来的,听说有四千斤。” “给朕举起来!” “好嘞!” 提到力气活,尉迟宝琳来劲了,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也不扎马步,也不运气。 弯腰,单手一抓。 “起!” 没动…… “给我起!” 尉迟宝琳满脸涨红,可脚下一滑。 噗通! 摔了个大马趴。 全场再次爆笑。 连李承乾都捂著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只有李渊。 眼神里的光芒越来越亮。 看看! 都看看! 这叫什么? 这叫大智若愚!这叫举重若轻! 力气大,能干活,脑子笨,不惹事,反应慢,好忽悠。 最重要的是,他爹是尉迟敬德! 只要把这尊黑铁塔往山西一戳。 谁敢动他? 谁敢动李世民的心腹爱將、门神大人的亲儿子? 除非那帮世家不想活了! “就你了!” 李渊一拍大腿。 一把拉住尉迟宝琳那只还没洗的黑手。 “宝琳啊!” “朕看你骨骼清奇,天赋异稟。” “是个万中无一的……文武双残!” “朕有个维护世界和平的任务,非你莫属!” 尉迟宝琳懵了。 他看看李渊,又看看周围笑得前仰后合的同学。 挠了挠头。 “太上皇……” “您……您別逗俺了。” “俺爹说了,俺就是个棒槌。” “除了吃,啥也不会。” “您让俺去拯救大唐?” “俺怕……俺怕把大唐给砸了。” 李渊脸色一板。 把尉迟宝琳拉到教室外面的走廊上。 避开眾人的视线。 开启了忽悠模式。 “宝琳啊。” “你爹那是谦虚。” “或者是……他嫉妒你的才华!” “你想想。” “你爹是谁?” “尉迟敬德!” “那是大唐的战神!是门神!” “你是他儿子!” “虎父无犬子!” “你看看你这身板,这肌肉,这肤色。” “这像是棒槌吗?” “这明明就是……黑金刚啊!” 尉迟宝琳被夸得有点晕乎。 黑金刚? 听著好像挺威风的。 “可是……可是俺学习不行啊……” “谁让你学习了?”李渊嗤之以鼻。 “读书那是秀才干的事儿!” “咱们爷们儿,那是干大事的!” “是靠拳头说话的!” “现在。” “长安城的百姓,快要冻死了。” “那帮世家大族,把炭都藏起来了。” “他们想看著这大唐乱!” “想看著你爹当年拼了命陪朕打下来的江山,若是毁於一旦!” “你能忍吗?” 第87章 朕现在是六十了,不是十六,这腰啊,经不起这么玩 尉迟宝琳一听这话。 眼睛瞪圆了。 一股子憨劲儿加上血性涌了上来。 “不能忍!” “谁敢毁陛下的江山。” “俺锤死他!” “对!”李渊一拍他的肩膀:“就要这股劲儿!” “所以,朕要派你去一个地方。” “山西!并州!” “那里有种东西,叫黑金!” “只要把它挖出来,就能救活长安城的百姓!” “就能把那帮世家的脸打肿!” “但是……” 李渊嘆了口气,一脸的担忧。 “这事儿……危险啊。” “路途遥远。” “还要挖地洞。” “搞不好……” 李渊偷偷观察著尉迟宝琳的表情。 果然。 这傻小子听到危险两个字,不仅没怕,反而更兴奋了。 “太上皇!俺不怕!”尉迟宝琳拍著胸脯,发出砰砰的闷响。 “俺皮糙肉厚!” “俺爹说了,尉迟家的种,就没有怕死的!” “你要是派別人去,俺还不服呢!” “程处默那小子,虽然劲儿大,但是没俺稳重!” “这事儿,交给俺!” “保证完成任务!” 上鉤了。 太容易了。 李渊都有点不忍心欺负老实人了。 但转念一想。 这也是给这小子一场造化。 挖煤怎么了? 说不定这小子以后能成大唐第一煤老板呢。 “好!” “不愧是敬德的儿子!” “有种!” “既然你接了这个令。” “那朕也不能让你单枪匹马去。” “薛万彻!” “在!” 薛万彻从旁边冒了出来,手里还拿著个铁锹,显然是刚从煤厂回来。 “你去找二郎!” “让他从玄甲卫或者禁军里,挑五十个最精锐的!” “要那种话少、活好、能杀人的!” “跟著宝琳一起去山西!” “告诉他们。” “宝琳要是少了一根汗毛。” “朕就把他们埋在煤堆里当肥料!” “是!” 薛万彻领命而去。 尉迟宝琳看著那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李渊。 突然感觉有点不对劲。 “太上皇……” “俺这算不算……奉旨出京?” “俺娘说了,要是在这不好好上学,回家就揍俺……” “还上个屁的学!”李渊一脚踢在他屁股上:“从今天起,你毕业了!” “你是大唐煤炭总经理!” “去吧!” “去山西!” “去把那黑金,给朕挖出来!” “让这大唐的冬天,在你脚下颤抖!” 尉迟宝琳被忽悠得热血沸腾。 感觉自己现在已经是个拯救世界的英雄了。 哪怕手里还捏著那个沾了灰的馒头。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转身就跑。 跑得那叫一个义无反顾。 李渊摸了摸下巴。 “系统。” “你说,这小子到了山西,会不会因为太黑,被当成煤给挖了?” 【宿主,请保留一点人性。】 “切,朕这是关心他。”李渊嘿嘿一笑:“不过,山西那是龙兴之地,李家的根基都在那。” “世家在那边虽然也有势力,但跟李家比起来,还是差点意思。” “再加上尉迟敬德这块金字招牌。” “这煤……” “稳了!” 一个时辰后。 长安城外。 一支奇怪的队伍出发了。 为首的。 是一个骑著高头大马的黑铁塔。 背著两把大铁锤,威风凛凛。 虽然脸上还带著那股子没见过世面的憨笑。 后面跟著五个全副武装的侍卫,杀气腾腾。 还有几辆大车,车上装满了铁锹、镐头,还有李渊特意让人准备的一车馒头。 “出发!” 尉迟宝琳大吼一声。 声音震得树上的雪都落了下来。 “挖煤去咯!” 队伍顶著风雪。 一路向东。 消失在茫茫的白色世界里。 送走了尉迟宝琳。 李渊回到了三层小楼。 宇文昭仪和张宝林正坐在沙发上,帮他缝补那件被划破了的军大衣。 两人现在跟李渊熟了。 也没那么拘谨了。 尤其是经过了那几个荒唐的夜晚。 眉梢眼角。 都带著股子被滋润过的风情。 “太上皇回来了。” 宇文昭仪放下针线,笑著迎上来。 帮李渊脱下外衣,又端来一杯热茶。 “宝琳走了?” “走了。” 李渊接过茶,喝了一口。 “这傻小子,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不过也好。” “傻人有傻福。” “这次要是干成了,他也算是立了大功。” 张宝林凑过来,一边给李渊捶腿,一边小声问: “太上皇……” “那……” 李渊没好气的吹了吹鬍子:“朕现在是六十了,不是十六,这腰啊,经不起这么玩。” “你俩让我歇两天!” “该干啥干啥去,对了,隔壁房子快建好了,你俩带著人去收拾收拾。” 时隔三日,大雪初晴。 日头掛在天上,白惨惨的没啥温度,好歹看著让人心里亮堂点。 大安宫的角落里。 一栋崭新的小房子,刚刚拆了外面的脚手架。 跟旁边那几栋三层小別墅不一样。 这房子,就一层。 趴在地上,像只憨厚的大乌龟。 灰扑扑的水泥墙,看著挺糙。 但这房子有个好。 窗户大。 几乎一面墙都是窗户框子,糊了三层厚厚的高丽纸,透光,还保暖。 房前屋后,都圈了院子。 前院平整,铺了青砖,留了一块地说是要种葡萄。 后院挖了个小池子,这会儿冻得硬邦邦的,能看出来,等著天热了,是个养鱼的好地界。 “嘿咻!嘿咻!” 薛万彻光著膀子,露出一身精壮的腱子肉,正扛著一张紫檀木的大罗汉床,往屋里搬。 这床死沉。 也就是他这头蛮牛,换个人腰都能给压折了。 “慢点!慢点!” “薛疯子你看著点门框!” “磕坏了你赔得起吗?这可是特意让人从库房里翻出来的老物件!” 裴寂手里拿著把鸡毛掸子,跟在屁股后面咋咋呼呼。 萧瑀也没閒著。 端著一盆水,在那擦窗台。 老头腰不好,擦一下还得捶两下腰,嘴里哼哼唧唧的。 “这叫什么事啊?” “堂堂宰相,沦落到给人打扫卫生。” “这要是传出去,老夫这张脸往哪搁?” 封德彝在旁边拿著个大拖把在那画魂儿。 “行了老萧,別抱怨了。” “咱可都是特例,一般大臣,谁有资格住在皇宫里,也就咱了。” “再说了,太上皇说这叫劳动改造,能净化心灵。” “净化个屁!”萧瑀把抹布往水里一扔,溅起一片水花:“这就是压榨!就是看咱们几个老骨头好欺负!” “真给我惹急了,我要弹劾起来可没什么好话!!” “嘴上说说谁不会?”裴寂嗤笑一声:“你弹劾小陛下没事,你弹劾太上皇试试,薛万彻能把屎都给你揍出来。” 第88章 老身何德何能啊…… 几个人正一边干活一边斗嘴。 王珪背著手,溜溜达达地过来了。 他今儿个心情不错。 刚给那帮小崽子布置完作业,那帮小崽子一个个苦著脸的样子,看著就舒坦。 走到这新房子跟前。 王珪眼睛亮了。 围著房子转了两圈。 越看越满意。 “嘖嘖嘖。” “不错,真不错。” “闹中取静,依山傍水。” “而且是一层,不用爬楼。” “適合老夫这种腿脚不好的。” 王珪摸著下巴上的鬍子,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大安宫里。 李渊住三层小楼,那是独一无二的。 裴寂、萧瑀、封德彝这仨老货,虽然住的是连排別墅,但那也是別墅啊。 唯独他王珪。 来的晚。 没赶上分房,还被强留下了,不让出宫。 只能一直住在教师宿舍里,就在那群孩子的宿舍隔壁。 虽然条件也不差,但总觉得跌份儿。 毕竟自己对外可是號称大安宫祭酒!对內也能说得上是校长助理! 怎么著也得有个独立院子吧? 王珪心里篤定,这房子刚建好,又这么精致,除了给他这个劳苦功高的祭酒,还能给谁? 想到这,腰杆子挺直了,咳嗽了一声。 “咳咳!” “那个……几位同僚,辛苦了啊。” “打扫得挺乾净嘛。” “回头老夫搬进来,请你们喝酒!” 正在干活的三人停下了手里的活,像看傻子一样看著他。 裴寂拿著鸡毛掸子指了指他:“老王,你这脸比腚还大啊?” “大白天的做什么梦呢?” “这房子你也敢想??” 王珪一愣:“不是给我的给谁的?” “这大安宫里,除了咱们几个,还有谁有资格住这独门独院?” “难道是给薛万彻的?” “那大老粗,给他住那是糟蹋东西!他就適合住马棚!” 正在搬桌子的薛万彻不干了,站起身又要跟王珪比划比划。 “你个老匹夫说谁呢?俺跟春桃那小楼虽然比不上三位相爷的,可也比你这老东西住宿舍强!” 正吵吵呢,李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了。 “给谁的?” “给朕的!” 李渊穿著那件標誌性的军大衣,手里捧著紫砂壶,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身后跟著小桃红(选的宫女之一)。 “太上皇!” 眾人赶紧行礼。 王珪赶紧迎上去,一脸的諂媚。 “陛下,您看这房子……是不是给臣准备的?” “臣这几天腿疼,爬楼梯费劲……” “您不是说要尊师重道吗?” “臣好歹也是祭酒……” 李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翻了个白眼。 “你?” “你脸咋那么大呢?” “这房子是按照养老房的標准建的!” “全屋无障碍设计!” “厕所里都装了扶手!” “地龙烧得比火炉还旺!” “你才多大岁数?” “正是闯荡的年纪!正是奋斗的时候!” “好意思住养老房?” “朕都替你脸红!” 王珪被噎得半死。 五十多……正是奋斗的年纪? 这话怎么听著这么彆扭呢? 在这大唐,五十多都能自称老夫了,都能抱孙子了! 怎么到了太上皇嘴里,成小伙子了? “那……那是给谁的?”王珪不服气。 “这大安宫里,还有比臣年纪大的?” “裴寂?萧瑀?封德彝?” “他们都有房子了啊!” “难道……”王珪眼珠子一转:“难道陛下您又要纳妃了?金屋藏娇?” “你大爷的!”李渊啐了他一口:“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满脑子都是那点破事!朕是那种人吗?” 说著,听到大安宫大门方向传来声音,李渊转身指了指门口的方向。 “別猜了。” “人来了。” “自己看!” 眾人顺著李渊的手指看去。 只见大安宫的门口。 两顶软轿,缓缓地抬了进来。 前面。 宇文昭仪和张宝林,一左一右,像是两个护法。 小心翼翼地扶著轿杆。 轿帘掀开。 一个满头银髮、身形佝僂的老太太。 在两个宫女的搀扶下。 颤颤巍巍地走了下来。 老太太穿著一身深紫色的誥命服,手里拄著那根熟悉的龙头拐杖。 “这……”王珪愣住了。 “万……万贵妃?”封德彝眼尖,小跑了两步,挤开两位嬪妃:“哎哟!还真是万贵妃!什么风给您吹来了?我那有茶,贵妃赏脸,上我那喝一杯?” “来了?地方我都叫人给收拾出来了。”李渊大步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笑,那笑容,不像是对嬪妃的,倒像是对一个老姐姐:“哎哟,慢点,慢点,这地滑。” 万贵妃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看著李渊,咧开嘴笑了,露出发黑的牙床,牙都没剩几颗了。 “陛下……” “老身……给陛下请安了。” 说著就要跪。 “免了免了!”李渊一把托住她:“咱们这没那么多规矩,你这腿脚,跪坏了朕还得找太医,来来来,看看朕给你准备的新家。” 李渊指著那栋刚收拾出来的小平房。 “本来啊,这楼得来年开春才能建。” “但这几天天冷。” “朕一想,太极宫都是些小年轻,你在那不一定住得惯,肯定受罪。” “特意让人加急,没日没夜地干,弄了这个一层带院的!” “就在朕那房子的隔壁!咱俩当个邻居,平时没事了,还能过来串个门,蹭口饭吃。” 万贵妃看著眼前这个灰扑扑的房子,又看了看那一脸热情的李渊。 眼泪刷地一下就下来了,顺著那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流,滴在李渊的手背上。 “陛下……” “老身……老身何德何能啊……” “老身就是个快入土的人了。” “您……您还这么惦记著……” “这让老身……死也瞑目了啊!” 她在宫里待了一辈子。 见惯了人走茶凉。 见惯了捧高踩低。 自从李渊退位,她这个太上皇的贵妃,在太极宫里就像是个隱形人。 小太监小宫女自是不敢为难她,但她也不能不懂事。 能不麻烦別人,就儘量自己干,若是惹人烦了,那是给李渊丟脸。 她本来以为见过李渊一面之后,就要这么悄无声息地冻死在这个冬天里。 像那枯叶一样烂在泥里。 没想到李渊居然还记著她,居然还专门给她盖了房子! 这份情。 重啊! 第89章 上面也团圆下面也团圆 “说啥死不死的!”李渊帮她擦了擦眼泪。 “你得活著!” “好好活著!” “朕还指望著你没事给朕讲讲以前的事儿呢。” “再说了,这大安宫里,全是一帮大老爷们,要么就是小屁孩。” “我又不想管,这大安宫啊,也没个长辈镇场子。” “你来了正好,就是这大安宫的老祖宗!以后谁敢不听话,就拿拐棍抽他!” “谁要是不开眼,朕就是你的靠山,往死里抽!这一亩三分地,咱说话还是算话的。” 旁边站著的王珪等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心里那点不平衡瞬间没了。 跟这位比资歷? 那真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 “万贵妃,您请!” “您慢点!” “这门槛有点高,老裴,赶紧把那门槛锯了!” 几个老头瞬间化身舔狗,比李渊还殷勤。 一群人簇拥著万贵妃进了屋。 屋里。 暖和。 地龙烧得热乎乎的,脚底板都能感觉到温度。 家具虽然不多,但都是实用的。 那张大罗汉床摆在正中间,上面铺著厚厚的羊毛毡子,看著就软和。 桌子上摆著果盘,还有刚刚烧开的热水。 墙角还放著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给这灰屋增添了几分生气。 “好……好啊……”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万贵妃摸摸这,摸摸那。 手都在抖。 “这屋子……真暖和。” “比太极宫……强多了。” 李渊扶著她在罗汉床上坐下。 “喜欢就行,以后这就是咱的家了。” “缺啥少啥,直接说,喊一声就行,大家住得近,都能听著。” 万贵妃点点头,拉著李渊的手,不肯鬆开,又转头看了看屋里的人,浅浅一笑。 “你们都下去吧,老身想跟陛下单独说说话。” 眾人一听,很有眼力见地退了出去。 顺手把门带上了。 屋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炉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万贵妃看著李渊,眼神变得有些恍惚。 “陛下……” “您老了。” “头髮都白了。” 李渊摸了摸自己的头髮,嘿嘿一笑。 “人哪有不老的?” “不过朕这是少白头,心態还年轻著呢。” “就我这折腾样,看著是六十了,说我二十二都有人信。” “昨天还一口气吃两碗牛肉,前些时日还带著孩子打架呢。” 万贵妃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李渊的脸颊。 “陛下啊……” “老身……老身昨天晚上,做梦了。” “做梦?”李渊一愣:“梦见啥了?梦见啥跟二郎说就行,那孩子是个孝顺的,梦见啥跟他要就行。” “梦见……太原了。”万贵妃的声音变得悠远,嘆息了一声。 “梦见那年的桃花开得正好。” “梦见……姐姐了。” 姐姐? 李渊心里一动,万贵妃嘴里的姐姐,只有一个,太穆皇后,竇氏。 那个帮李渊打下半壁江山,生了李建成、李世民、李玄霸、李元吉四个儿子的女人。 “姐姐她……”万贵妃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在梦里跟我说,她想您了。” “她说,您一个人在这世上,太苦了。” “她说,让我替她……好好照顾您。” 李渊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 虽然他是穿越者,没见过那个女人,也没有什么直接的感情。 但这具身体。 这具身体里残留的情感,在这一刻,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那个英姿颯爽的身影。 那个在雀屏中选的少女。 那个在李渊最落魄的时候,不离不弃,为他出谋划策的贤妻。 记忆碎片像雪花一样飞舞。 李渊感觉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她……她还说啥了?” 李渊声音有些沙哑。 “她还说……” 万贵妃擦了擦眼泪。 “她说,二郎这孩子,性子倔,像您,也像她。” “她说,玄武门的事……不怪二郎。” “也不怪大郎。” “是这世道……逼的。” “是这皇位……害的。” “她说,让您別怪二郎了。” “父子之间,哪有隔夜的仇啊。” “她说,若是她在,定不会让事情变成这样……” 李渊沉默了。 低著头。 看著手里那杯茶,热气腾腾,模糊了视线。 “朕……” “朕不怪他。” 李渊嘆了口气。 “朕早就想开了。” “这皇位,谁坐不是坐?” “只要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只要能让这大唐强盛。” “朕当个太上皇,也没啥不好的。” “每天打打麻將,教教孩子,骂骂人。” “这日子,比当皇帝舒坦多了。” 李渊抬起头,看著万贵妃,眼神真诚。 “朕现在,过得挺好的。” “你也別替朕操心了,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养身体,爭取活个一百岁!” “到时候,叫二郎来办个大寿!把全长安的人都叫来磕头!” 万贵妃笑了,笑得一脸褶子都开了花。 “一百岁……那不成老妖精了?” “老身不贪心。” “能看著陛下开开心心的。” “能看著二郎把这江山坐稳了。” “能看著承乾那孩子长大成人。” “老身……就知足了。” 说到这。 万贵妃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眼神变得有些迷离。 看著窗外那还没化尽的积雪。 喃喃自语。 “陛下……” “妾身……想姐姐了……” “想当年在太原的时候……” “冬天也这么冷。” “姐姐就带著我们,围著炉子,烤花生吃。” “那时候,大郎还小,二郎刚会走路。” “姐姐抱著二郎,您抱著大郎。” “一家人……多好啊……” “怎么就……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呢?” “怎么就……散了呢?” 万贵妃的声音越来越低。 李渊没说话,伸出手,握住了那只乾枯的手。 紧紧地握著。 “没散。”李渊轻声说道。 “大郎老四,还有秀寧,都下去陪著她了。” “上面也团圆下面也团圆。” “只要咱们还记著。” “只要这大唐还在。” “就不算散。” “你看,朕在这,二郎在太极宫,承乾在朕的学校里。” “咱们……还是那个家。” “只不过,房子大了点,人忙了点。” “但心……” “还得往一处使。” 万贵妃看著李渊,点了点头。 “对。” “陛下说得对。” “还得往一处使。” 说完,闭上眼,靠在靠枕上,脸上露出了一丝安详。 “累了……” “老身累了。” “想睡会儿。” “陛下……您忙您的去吧。” “不用管老身。” “老身就在这,以后陪著陛下。” 李渊帮她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 “朕就在隔壁。” “醒了就喊朕。” 第90章 抓我啊……抓到就让你……嘿嘿嘿…… 李渊站起身,躡手躡脚地走了出去。 关上门。 站在院子里。 被冷风一吹。 感觉胸口有点堵。 抬起头,看著那有些阴沉的天空。 仿佛看见了一张张面孔。 竇皇后、李建成、李元吉、李秀寧、李智云…… 那些在歷史长河中消逝的人。 那些李家的亲人。 都在看著他。 “唉……” 李渊长嘆一声。 “歷史啊。” “就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系统!滚出来!” 【宿主,我在】 “有没有办法让这个老太太多活几年?拿我那五十年的寿命折一点给她?” 【回宿主,系统绑定的是宿主,不是万贵妃】 “这老太太还能活多久?” 【九年,宿主原身身死的次月,万贵妃身死陪葬】 “九年啊,有没有办法延长一下这老太太的寿命呢……” 【回宿主,当前体质已增加2026点,可为万贵妃按照一千点比一年的比例兑换寿命,是否兑换?】 【提示宿主,只有和宿主有关联之人可兑换,一生仅一次】 “两年……” “那老太太的体质会增加一些么?” 【回宿主,身体衰老乃是不可逆,本系统只能保证兑换之人临终前不会有病痛】 “你这系统还真是个废物啊。”李渊回头看了一眼那小平房:“换吧!人活著是为了啥,还不是多活一天算一天,没有病痛也是好事了。” 【请注意,系统兑换可累计,且仅限於生老病死,宿主可累计身体素质进行兑换】 【请注意,为他人兑换寿命,对歷史影响程度不同,兑换比例也不同】 【请注意,为他人兑换寿命后,宿主將虚弱三天,建议三日內不要行房事】 【是否確认兑换】 “换!”李渊转头,看向太极宫的方向,紧咬牙关:“一次就一次,虚弱三天换老太太喜丧,值了!” 【兑换成功,宿主虚弱期將在三分钟后抵达身躯,倒计时,180……179……】 李渊听著倒计时,加快了脚步,朝著隔壁楼的臥室跑了去。 旁边。 那栋新房子里。 万贵妃躺在温暖的罗汉床上。 嘴角掛著笑。 睡得安详。 梦里。 桃花开了。 那个英姿颯爽的女子,正站在树下,冲她招手。 “妹妹,快来。” “咱们回家。” 这一刻。 大安宫的冬天,也没那么冷了。 五日后,大安宫的铁匠铺里,公输木顶著个鸡窝头,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手里捧著个刚出炉的玩意儿,乐得跟个二傻子似的。 “成了!太上皇!成了!” 李渊正蹲在门口晒太阳,一听这话,噌地就躥过去了。 “咋样?不漏烟吧?” “不漏!绝对不漏!” 公输木献宝似的把那铁炉子摆在地上。 铁皮卷的筒身,里面糊了厚厚的一层耐火泥,还是掺了碎瓷片的,结实。 最关键的是那个烟囱接口,做了个拐脖,能严丝合缝地把烟排出去。 底下还加了个风门,能调节大小火。 李渊围著炉子转了两圈,伸手敲了敲。 叮噹作响。 “行!” “看著像那么回事!” “来,点火!试试!” 一块蜂窝煤塞进去,引火柴一点。 呼—— 蓝火苗子蹭蹭往上窜,那股子热浪,瞬间就把周围的寒气给逼退了。 还没等李渊说话呢。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直接把炉子给拎起来了。 “哎哎哎!老裴你干啥?” 李渊一瞪眼。 裴寂抱著热乎乎的炉子,跟抱著亲孙子似的,一脸的理直气壮。 “陛下!这第一批成品,不得找人试用吗?” “老臣那是当仁不让啊!” “老臣那屋子,靠著背阴面,冷啊!晚上冻得那是缩成一团,跟刺蝟似的。” “这炉子,老臣先拿去替陛下……排雷!” 说完,也不等李渊答应,抱著炉子撒丫子就跑。 那速度,哪像个快六十的老头?比兔子还快! 李渊看著他的背影,张了张嘴,刚想喊一声注意通风。 可那身影更快一步,进了屋就把门给关上了。 “陛下,我去抢回来,这老东西越来越没规矩了。”薛万彻目光发狠。 “算了。”李渊摇摇头:“这老东西,也是个怕冷的命,隨他去吧。” “不过这笔帐得记著,这炉子,他裴寂抢了归抢了,明日拿不出五百贯大钱,把他掛在东南枝上晾一天!” “是!” 是夜。 风雪又起。 裴寂的小別墅里,那是暖如三春。 这老头,也是个狠人。 怕冷。 觉得光有炉子还不够。 把门窗关得那叫一个严实,连条缝都没留,恨不得拿浆糊给糊上。 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 裴寂躺在床上,盖著厚被子,美得直哼哼。 “舒坦……” “跟著太上皇混,这日子就是舒坦……” “等著下一个炉子,下一个不能抢了,下一批再弄几个来……” “真暖和啊……” 哼哼著,这就睡著了。 次日清晨。 李渊起了个大早,昨晚睡得踏实,精神头不错。 想著去看看老裴那炉子用得咋样,顺便蹭顿早饭。 到了裴寂门口。 “老东西!!別在屋里装死,拿钱,那炉子五百两银子!” “警告你啊,晚一刻钟,就得五百两金子了!” 喊了两声。 没人应。 “这老东西,还赖帐??” 李渊推了推门。 插著呢。 “不对啊……” 李渊心里咯噔一下。 裴寂这人睡眠浅,平时有一点动静就醒,今儿个怎么睡这么死? 哪次要钱都是磨磨唧唧也就拿出来了,五百两他也不会真要,撑死天坑个两三贯钱拿到学堂赏那群孩子玩。 趴在门缝上闻了闻,虽然有烟囱,但这蜂窝煤毕竟是新东西,还是有一股淡淡的煤烟味。 坏了! 李渊脑子里闪过一个词:烧炭中毒! “薛万彻!给朕撞门!” 李渊大吼一声。 薛万彻正在扫雪呢,闻声提著扫帚就衝过来了。 二话不说。 哐! 一脚就把那实木门给踹开了。 “老狗!陛下的钱都敢讹是吧!今日不给你屎都打出来俺是你爷爷养的!” 李渊没来得管薛万彻,捂著鼻子冲了进去。 好傢伙! 屋里热得跟蒸笼似的,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裴寂躺在床上,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嘴里还吐著白沫子。 眼睛半睁半闭,在那翻白眼。 手还在空中乱抓。 “蝴蝶……嘿嘿……好多蝴蝶……” “太上皇……您头上怎么长角了?” “抓我啊……抓到就让你……嘿嘿嘿……” 李渊气不打一处来,上去就是一巴掌。 “醒醒!还嘿嘿呢?一会儿他娘的嘿凉了!!” 一巴掌下去没反应,李渊心里一咯噔:“快!把他抬出去!通风!” 第91章 別让他一个人,在那风雪里站著 薛万彻像拎死狗一样,把裴寂拎到了雪地里。 冷风一吹。 裴寂打了个激灵。 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过了好半天,这老头才缓过劲儿来,一脸茫然地看著围著他的一圈人。 “这……这是哪?” “老夫……老夫刚才好像看见太上皇光著……” “光你大爷!”李渊踢了他一脚,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跟你说了多少遍!要注意通风!通风!” “你把门窗关得跟铁桶似的,你是想把自己闷熟了当烧鸡?” “也就是朕来得早,再晚半个时辰,你裴寂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朕跟你说啊,五百两金子,是买炉子的钱,抢救费,是五百两金子,总共一千两,你要是拿不出来,就在这大安宫当崑崙奴吧!” 裴寂嚇得脸都白了,摸著自己的脖子,一阵后怕。 “我的娘誒……” “这煤炉子……太凶了,杀人於无形啊!” 晃了晃脑袋,突然意识到不对劲,一脸震惊的看著李渊。 “太上皇,一千两?金子?!您看我值那么多钱么?要不您把我卖了吧。” “你个老东西。”李渊一脚踹在裴寂的肩上:“拿不出钱就签卖身契,等著小扣子回来了,把你那二两肉切了陪他去。” 周围的人闻言,笑得直不起腰。 这大唐第一宰相,差点被煤球给送走了,这要是传出去,能笑掉大牙。 另一边。 万贵妃那新修的小院子里。 阳光正好。 虽然天冷,但没风。 万贵妃穿著厚厚的棉袄,腿上盖著毯子,坐在摇椅上晒太阳。 看著不远处那一阵鸡飞狗跳,看著裴寂被抬出来,看著李渊在那跳脚骂人。 老太太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宇文昭仪和张宝林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手里剥著松子,餵给老太太吃。 “那是干啥呢?” 万贵妃指了指那边,一脸的好奇。 “听说……是那个什么蜂窝煤炉子,把裴相爷给熏著了。” 宇文昭仪笑著说道。 “这陛下……成天净弄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万贵妃摇了摇头,虽然嘴上嫌弃,但语气里全是宠溺。 “那黑乎乎的球,还能烧火?还能把人熏晕?” “我看不懂了啊,你们懂吗?” 宇文昭仪和张宝林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张宝林把剥好的松子仁塞进万贵妃嘴里,俏皮地一笑。 “老姐姐,別说您看不懂了,我们也看不懂啊。” “太上皇那是神仙手段,咱们凡人哪能明白?” 听到这声称呼,万贵妃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佯装生气地拍了拍张宝林的手背。 “没规矩。” “这才几天,你怎么都变了样?” “原来在宫里的时候,见了我那是大气都不敢出,怎么也得规规矩矩称我一声贵妃娘娘。” “怎么现在这般不成体统?叫谁老姐姐呢?也不怕折了你的寿。” 话是责怪的话,但语气里,却没有半点责怪的意思,反而透著股子亲近。 张宝林也不怕,反手握住万贵妃那枯瘦的手,在那晃啊晃的。 “哎呀~” “太上皇说了,敬人敬在心,不敬在那张嘴皮子上。” “这大安宫里,没那么多规矩。” “大家都是一家人。” “我感觉叫您一声老姐姐,这不更亲近么?” “就像……就像自家的亲姐姐一样。” 宇文昭仪在旁边一听,也是抿嘴直乐。 也伸出手,拉著万贵妃的另一只手。 “是啊,老姐姐。” “您看这大安宫,太上皇都带著一群相爷满地跑,咱们要是还端著架子,那多累啊。” “在这里,您不是贵妃,我们也不是昭仪、宝林。” “咱们就是住在一个院子里的姐妹。” “您年纪最大,那是大姐,我们是小妹,多好。” 万贵妃看著这两个年轻的面孔,无奈的笑了笑。 以前在太极宫,虽然人多,但心是冷的。 每个人都戴著面具,说著言不由衷的话。 到了这大安宫,人虽然少了,但这心,却是热乎的。 像是被地龙烤著一样。 “你们这两个丫头啊……” 万贵妃无奈地摇摇头,也没辙。 只能无奈一笑。 “嘴里跟抹了蜜似的。” “行吧,爱叫啥叫啥吧,反正我这把老骨头,也管不住你们了。” “不过先说好,外人面前,规矩不能丟。” “到时候丟的可不是规矩,是陛下的脸面。” 两人一听,乐得更欢了。 嘰嘰喳喳的,像是两只百灵鸟。 万贵妃看著远处的李渊,看著他在雪地里跟裴寂指手画脚,不知道在骂什么,但脸上却是生动的。 收回目光,看著身边的两个妹妹,语重心长道: “我年纪大了,腿脚不好,脑子也跟不上了。” “陛下弄得那些东西,什么煤球,什么水泥,我是真看不懂。” “但是你们不一样。” 万贵妃拍了拍两人的手。 “你们还年轻。” “脑子活泛,身子骨也利索。” “如今陛下虽然成了太上皇,退了位,但那性子,却比以前还折腾。” “还在想著为这大唐做点事。” “你们啊,没事的时候別老在我这转悠。” “我这一把年纪的人了,就像那风里的蜡烛,没几天活头了,也就是晒晒太阳,等死罢了。” “你们得多去陛下身边转转。” “现在的陛下啊,卸下那千斤的重担了,有了几分原来在太原府时候的折腾性子了,那是真性情。” “你们能帮就多帮帮,哪怕是端个茶,递个水,或者……陪他说说话,解解闷。” “这大安宫啊,不仅是陛下的大安宫,也是你们以后的家……” “你们要把这个家,给守好了,千万別让陛下……觉得孤单。” 说这番话的时候。 万贵妃的眼神里,透著一种过来人的通透,还有一种託付。 她前几天感觉身子一阵轻鬆,想著是迴光返照了,陪不了李渊多久。 但以后的路还长,需要有人陪著他走下去。 宇文昭仪和张宝林听得眼圈发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老姐姐放心。” “我们……我们一定把陛下伺候好。” “一定……一定把这个家守好。” 万贵妃看著远处的天空。 雪后的天空,蓝得像一块洗过的绸缎。 “去吧。” 万贵妃轻轻推了推她们。 “陛下那边好像又在喊人了。” “快去看看。” “別让他一个人,在那风雪里站著,他啊,很久没笑的那么开心了。” 第92章 太上皇要退货? 两人起身,对著万贵妃福了一礼,然后转身,朝著李渊的方向跑去。 跑向那个正在风雪中,为了大唐的百姓,为了那一点点温暖,而大呼小叫的老人。 万贵妃看著她们的背影。 喃喃自语。 “姐姐啊……” “你看……” “这一家子。” “挺好的。” “老身以后下去陪姐姐了,这大安宫也有个活人气。” …… “太上皇,这玩意,是不是得卖?”张宝林围著那铁皮炉子转了两圈,好奇的伸手贴近,又离远。 她不像宇文昭仪出身名门,她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小时候在市井里混过,知道这东西对於老百姓,哪怕是对於那些冻得哆哆嗦嗦的小官吏来说,意味著什么。 那是命啊。 李渊正拿著火钳子捅咕炉子底下的风口,闻言抬头,讚赏地看了一眼这个刚收的小媳妇。 “聪明。” “朕弄这玩意儿,不光是为了给大安宫和百姓们取暖。” “朕就想把那帮世家的脸打肿,顺道再帮衬帮衬百姓们。” “不仅要拿出去卖!而且要大卖特卖!” “只有这玩意儿铺开了,那帮孙子囤的木炭才能烂在手里!” 张宝林蹲下身,也不嫌地上脏,那一身綾罗绸缎拖在煤灰里,伸出纤细的手指,指了指那根伸向天空的铁皮管子。 “可是……太上皇。” “这玩意儿,怕是名声可不好听。” “裴相爷昨天那是……那是差点见了阎王。” “再加上世人皆知这石炭有毒,烧了会生毒烟。” “您若是就这么拿出去卖,谁敢买?谁敢把一家老小的命交给这铁皮筒子?” 李渊一听,眉头皱了起来。 也是。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本来这煤炭就容易中毒,再加上裴寂昨天那副口吐白沫的德行,估计早就被那帮长舌头的宫女太监传遍了整个皇宫。 搞不好现在的版本已经是太上皇在大安宫炼毒,准备毒死满朝文武了。 “那你说咋办?”李渊虚心求教。 张宝林抿嘴一笑,那股子机灵劲儿透体而出。 “太上皇,您不妨教教臣妾。” “这毒,到底咋解?” “只要臣妾学会了,臣妾就拎著这炉子,去后宫走一趟。” “去找那小皇后娘娘商议研究一下。” “臣妾与皇后娘娘年岁相差不大,入宫前也曾有过几面之缘,有些话,男人不好说,我们女人家好说。” “若是连皇后娘娘都用上了,都夸好,那这天下人,还有谁不敢用?” 李渊眼前一亮,把火钳子递给张宝林,开始现场教学。 “看著啊,这玩意儿其实没啥毒,就是烧的时候会冒烟气,那烟气闷在屋里才毒人。” “第一,这烟囱!”李渊指著铁皮管子,“必须接出去!还得接得严实,不能漏气!只要烟排出去了,这就是个暖宝宝!” “第二,通风!屋里稍微留道缝,別跟裴寂那个老王八蛋似的,把自己封在王八壳里!” 张宝林听得很认真,一边听一边点头,还拿手比划。 “臣妾懂了。” “那……这造价几何?” “这要是卖贵了,百姓买不起;卖便宜了,咱们大安宫亏本。” 李渊嘿嘿一笑,伸出一根手指。 “这煤球,不值钱。” “全是煤面子掺黄泥,一文钱能打十个!咱们卖两文钱十个,那就是翻倍的利!” “贵就贵在这炉子上!” “又是铁皮又是耐火泥,还得人工。” “但这炉子是一次性投入,能用好几年。” “咱们可以……卖炉子不赚钱,甚至亏本卖!但以后他们烧的煤球,都得买咱们大安宫的!” 张宝林愣了一下。 隨即,眼里的光芒更盛了。 “太上皇……” “您这哪是做生意啊。” “您这是把人的脖子给套住了啊!” “只要买了炉子,就得买煤,买了煤,就离不开咱们!” “高!实在是高!” 张宝林思索了片刻,心里有了底。 “那这炉子,咱们定价……一贯?” “不!五百文!”李渊大手一挥,“要让有点閒钱的都买得起!” “成了!” 张宝林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来人!” “小红!小翠!” 两个丫头赶紧跑了过来,低著头瞥了一眼李渊,脸上升起一抹緋红。 张宝林不知道这俩丫头在想啥,小手一挥。 “把这炉子灭了,拎上!” “再带上一筐新煤球!” “咱们去立政殿!找皇后娘娘谈生意!” 看著张宝林风风火火带著人走了。 一直在旁边没插上话的宇文昭仪,轻轻嘆了口气。 眼神里带著点失落。 拿起茶壶给李渊倒了杯茶。 “太上皇啊……” “还是妹妹脑子活泛。” “我就想不到这些,只会给您缝缝补补,倒倒茶水。” “我是不是……很没用?” 李渊接过茶,顺势抓住了宇文昭仪的手揉了揉。 “傻话。” “尺有所长,寸有所短。” “她那是市井智慧,你是大家闺秀,路子不一样。” “这大安宫里,若是全是她那种咋咋呼呼的,朕还不得烦死?” “还得有你这样的。” “知冷知热,温温柔柔,朕累了回来,看著你就舒坦。” “这叫……互补!” “彆气馁啊!” “今晚你在上面?” 宇文昭仪脸腾地红了,啐了一口:“太上皇!老没正经!” 但眼里的失落,却是散了。 …… 立政殿。 地龙烧得暖和,但也乾燥。 长孙无垢正坐在妆檯前,看著镜子里有些起皮的脸,愁眉不展。 这鬼天气。 又冷又干。 加上最近为了炭的事儿操心,皮肤都糙了。 “娘娘!” “大安宫的张宝林求见!” 宫女进来通报。 “张宝林?”长孙无垢一愣。 那不是前几天刚送去给太上皇的吗? 怎么这就找回来了? 难道是太上皇把人给退货了?可退货了安排在哪啊? 想归想,不敢怠慢,连忙起了身。 “快请!” 没一会儿。 张宝林带著两个丫头,拎著个黑乎乎的铁傢伙,进了殿。 “妾身参见皇后娘娘。” 张宝林行礼,规规矩矩,但也透著股子亲热。 第00章 番外:万氏自传——那年烟雨,这年雪 【感谢各位读者大大的催更打赏,5000字超长加更献上】 【本加更章节属於番外故事,若是不感兴趣的,可以跳过,不影响整体故事情节】 【番外故事的作用都是为了丰满人物形象】 【大多数的日常加更都会以自传形式表达,逢年过节的加更是正文】 时间: 贞观二年,冬至夜,丑时。 地点: 大安宫,太皇太妃独立小院,正房。 【序:炉火里的灰】 外头的雪,下得紧。 风像是没吃饱的狼,在窗户纸外面挠,刺啦刺啦的响。屋里的地龙烧得有些烫人,那个叫蜂窝煤炉子的铁皮傢伙,蹲在墙角,肚子里的火苗子是蓝色的,偶尔跳一下,发出“噗”的一声轻响,像是谁在嘆气。 我伸出手,在那火炉边上烤了烤。手背上的皮鬆了,皱皱巴巴的,全是褐色的斑点,像是一张陈年的旧地图。 宇文丫头,把墨研得浓一点。 今儿个晚上,我这心里头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怎么也睡不著。那煤火味儿,混著咱们刚才吃的橘子皮味儿,让我想起了好多年前的事儿。 活到这个岁数,名分就是个虚的。 倒是那个穿著军大衣、满手煤黑的老头子,隔著墙喊的那一声老姐姐,让我这双老眼,泛了点酸。 趁著这会儿炉火正旺,趁著我这脑子里的那点事儿还没被黄土埋了,记下来吧。 【江都的船与长安的墙】 (请记住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生在北周保定年间。 那时候的日子,就像是江都梅雨季节的青苔,湿漉漉的,怎么也晒不干。 我爹叫万武刚,是江都刺史,家里且算大富大贵,饿不著也冻不著。 记忆里,江都总是在下雨。青石板的缝隙里长著草,屋檐下的水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我比李渊大。 大好几岁。 我十三岁那年,爹在书房里熬了一宿。第二天早上,眼睛通红地对我说:“二丫头,世道要乱了,收拾收拾,去长安吧。” 我没问为什么。那时候的女娃,命是爹娘给的,路是爹娘铺的。 船走了很久。 运河里的水是浑黄的,两岸全是拉縴的縴夫。他们光著膀子,脊背被太阳晒得脱了皮,勒著粗麻绳,一步一叩首地往前挪。那號子声,沉闷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血。 到了长安。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么高的墙。灰色的砖,冷硬得像是铁块。唐国公府的大门是朱红色的,上面的铜钉有碗口那么大,擦得鋥亮,照得人心里发慌。 我进了府,是从侧门进去的。 那时候的李渊,才袭爵没多久。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后花园的练武场。 他穿著一身白色的劲装,手里拿著把没开刃的剑,在那比划。那时候的他,脸庞光洁,眉眼间带著股子世家公子的傲气,还有点……傻气。 剑舞得不怎么样,绊了脚,差点摔个狗吃屎。 我在迴廊下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回过头,脸涨得通红,瞪著眼问:“你是谁?笑什么?” 我说:“我是新来的万儿。笑你下盘不稳。” 那就是我们的第一面。 后来,我就成了独孤主母(李渊母亲)身边的小管事。 直到李渊那傻小子娶了竇家的大小姐。 太穆皇后,竇氏。 那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呢? 她进门那天,十里红妆。嫁妆箱子抬进府,从大门口一直排到了后街。 我给她端洗脸水。 铜盆里的水温正好。她挽著袖子,露出一截手腕,白得像是新剥的葱根。 她洗了脸,没急著擦,抬起头,那双眼睛亮得嚇人,直直的盯著我看。 她说:“你就是万儿?” 我点了点头:“是。” 她伸手把我扶起来,力气很大,手心有点粗糙,不像是养在深闺的小姐。 “娘说了,以后,你就是我的身边人了。” “虽然你年岁长我几日,不过叫我一声姐姐,也不吃亏。” “日后啊,这府里的帐,你帮我管。” 这一管,就是半辈子。 【太原的酒与怕老婆的公爷】 杨坚死了,杨广坐了龙椅。 天下又开始乱了。 李渊成了太原留守,我们举家搬到了太原。 太原的风硬,刮在脸上生疼。 那时候的李渊傻小子,怕杨广猜忌,整天活得像只惊弓之鸟。 他开始喝酒。 每天晚上,都要喝得烂醉。喝醉了就哭,抱著柱子哭,说他对不起祖宗,说他这条命隨时都要没了。 竇姐姐不哭。 她总是坐在灯下,手里拿著针线,或者是拿著兵书。 李渊哭够了,她就让人给他擦脸,灌醒酒汤。 然后冷冷地说一句:“哭有什么用?把眼泪擦乾了,明天还要去衙门点卯。” 李渊怕她。 那是真怕。 只要竇姐姐一瞪眼,李渊立马就缩脖子,酒醒了一半。 建成、秀寧、世民、玄霸、元吉……一个个生了下来。 我看著他们长大。 大郎稳重,像姐姐,小小年纪就板著个脸,走路四平八稳。 二郎皮实,像李渊,整天上房揭瓦,把后院的鸡撵得满天飞。 有一次,二郎把竇姐姐最喜欢的砚台给摔了。 竇姐姐拿著尺子要打手心。 李渊心疼,想拦又不敢拦,就在旁边转圈圈,搓著手说:“夫人,轻点,轻点,孩子还小。” 竇姐姐横了他一眼:“慈父多败儿!” 李渊立马闭嘴,转过身去,捂著耳朵不敢听。 我在旁边看著,忍不住想笑。 那时候的日子,虽然外面风声鹤唳,但这高墙大院里,还是有著烟火气的。 我没孩子。 我的肚子一直没动静。 每次看著姐姐抱著孩子餵奶,我这心里头就像是缺了一块。 姐姐懂我。 生下老五智云的时候,她身子骨已经有些不好了。 那天晚上,她把智云抱到我屋里。 智云早產,瘦得像只没毛的猫,哭声都细弱蚊蝇。 姐姐说:“万儿,我身子不济,这孩子交给你养吧。” 我颤抖著手接过那个襁褓。 孩子在我怀里拱了拱,小嘴咂摸著,不哭了。 那一刻,我觉得天都亮了。 我把他当命根子养。 他身子弱,我就学著熬药膳。满屋子都是药味儿,我闻著却觉得香。 他怕冷,我就给他缝那种特別厚的棉衣,里面蓄上最好的芦花和棉花。 他读书慢,李渊嫌弃他笨。 我就陪著他读。一遍记不住就读十遍,十遍不行就百遍。 他五岁那年,第一次写全了自己的名字。 他举著那张写得歪歪扭扭的纸,跑过来,扑进我怀里,喊了一声:“阿娘,你看!” 那一声阿娘。 把我的心都喊化了。 我想,这辈子值了。 我也有儿子了。 【涿郡的雨与分別的手】 后来啊,就这么浑浑噩噩的到了大业九年。 杨广那皇帝要征高丽。 李渊要去涿郡督运粮草。 姐姐非要跟著去。 我说:“姐姐,你身子不好,別折腾了。” 姐姐摇摇头,看著正在收拾行装的李渊,眼神有些发直:“我不放心叔德。他那个人,耳根子软,容易被人算计。我得去看著他。” 我也跟著去了。 那一路上,雨下个不停。 马车陷在泥里,推都推不动。 姐姐就在那场雨里,病倒了。 到了涿郡,她已经起不来床了。 她躺在那个简陋的驛站里,脸色蜡黄,只有眼睛还亮著。 李渊跪在床前,握著她的手,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姐姐看著他,眼神里全是无奈和不舍。 “叔德啊……这天下要乱了。” “你……你好自为之。” 然后,她转过头,看著我。 “万儿……” 我扑过去,跪在地上。 “姐姐……” 她费力地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脸。 “这个家……交给你了。” “孩子们……心气高……容易散……” “你……你替我……守著……” 手垂了下去。 雨还在下。 噼里啪啦地打在瓦片上,像是无数人在敲鼓。 李渊嚎啕大哭。 我没哭。 我站起来,去打水,给她擦身子,给她换上她最喜欢的衣裳。 我要替她守著这个家。 我不能哭。 【被遗弃的羔羊】 姐姐走后,李渊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变得更加阴沉,眼神里总是藏著东西。 他也开始放纵。 形形色色的女人都陆陆续续进了府。 她们年轻,漂亮,会撒娇,会哄男人开心。 李渊在她们身上寻找慰藉,或者说是寻找一种活著的快感。 我成了这宅子里的摆设。 我不爭,不抢。我只守著智云。 智云十四岁了。 长成了一个清秀的少年。 他喜欢射箭,虽然力气小,拉不开硬弓,但他准头好。 就这么过了几年,转眼啊,就到了大业十三年。 李渊在晋阳起兵。 那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买卖。 起兵的前夜,书房里的灯亮了一宿。 李渊,裴寂,刘文静,还有大郎、二郎,他们在里面商量大事。 我在外面守著。 天快亮的时候,门开了。 李渊走了出来,眼圈发黑,但精神亢奋。 他下令,让大郎、二郎、四郎隨军出征。 我拉住他的袖子。 “老爷,智云呢?” “智云怎么办?” 当时,智云还在河东老家养病。 李渊停下脚步,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冷得让我打哆嗦。 “带著他是个累赘。” “大军行进,风餐露宿,他那个身子骨受不了。” “让他躲好。等我打进了长安,自然会派人去接他。” 我急了。 我跪在地上求他。 “老爷!那是你的亲儿子啊!” “哪怕让他坐在马车里,哪怕让我背著他!” “別把他一个人丟下!” “隋朝的官吏会抓他的!” 李渊一把甩开我的手。 “妇人之见!”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为了李家的大业,冒点险算什么?” 他走了。 带著大军,带著他的野心,走了。 留下我,在空荡荡的太原府里,看著那个还没纳完的鞋底发呆。 半个月后。 消息传来了。 李渊起兵,隋朝震怒。 河东的官吏抓捕了智云。 把他押到了长安。 在子午谷。 砍了头。 据说,行刑的时候,智云没哭。 他只是看著北边,看著太原的方向。 喊了一声:“阿娘。”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给那双鞋收针。 针尖扎进了指头里。 血珠子冒出来,滴在白色的鞋面上,像是一朵红梅花。 我没晕过去。 我只是觉得,胸口那里,空了一大块。 风一吹,呼呼地响。 李渊也哭了。 他当著三军將士的面,哭得昏天黑地。 他给智云封了楚王,立了庙,发誓要杀光害死智云的人。 可我看著他。 只觉得噁心。 那是我的儿子。 是我一手带大,教他说话,教他走路,给他缝衣服,餵他喝药的儿子。 就被你这个亲爹。 为了那张龙椅。 像扔掉一件破衣服一样,给扔掉了。 从那天起。 我死了。 活著的,只是唐国公府的万姨娘,后来大唐的万贵妃。 【太极宫的墙】 大唐立了。 李渊坐了龙椅。 我们住进了长安的太极宫。 那宫墙真高啊。 高得连鸟都飞不出去。 我住在万春殿。 我开始吃斋念佛。 我把那些经书念了一遍又一遍,我想给智云超度,想给姐姐超度。 都说让我管事,但那会儿我已经不管事了。 后宫啊,鶯鶯燕燕的来了不少小姑娘。 她们穿著华丽的衣裳,戴著满头的珠翠,在李渊面前爭宠。 她们在太子和秦王之间挑拨离间。 她们收受贿赂,卖官鬻爵。 李渊不管。 或者说,他享受这种被女人包围,被儿子爭抢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是天下的主宰。 我看著大郎和二郎。 他们变了。 大郎变得阴沉,二郎变得锋利。 他们在朝堂上斗,在暗地里斗。 四郎在中间煽风点火,像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疯子。 我想劝,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孩子大了,都有了自己的主见。 有一次。 家宴。 二郎给李渊敬酒,说起了当年的战功。 大郎的脸黑得像锅底。 四郎阴阳怪气地说:“二哥功高盖主,怕是看不上我们这些兄弟了。” 李渊坐在上面,哈哈大笑,竟然还觉得挺有意思。 我坐在角落里。 看著他们。 就像看著一群在悬崖边上跳舞的鬼。 姐姐啊。 你让我守著的家。 早就烂透了。 武德九年。 六月初四。 那天早上,天很阴。 玄武门那边传来了喊杀声。 声音很大,连万春殿的窗户都在震。 宫女太监们嚇得四散奔逃。 我没跑。 我坐在佛像前,敲著木鱼。 “篤、篤、篤。” 一下又一下。 我在等。 等那个结果。 不管是大郎贏,还是二郎贏,或者是李渊那个傻小子镇压了两个儿子。 无论如何,李家,都要流血了。 中午的时候。 小宫女们跑了进来。 说二郎贏了。 他穿著一身带血的鎧甲,手里提著剑。 他走进了海池的船上,逼李渊退位。 我没看见那一幕。 但我能想像得出来。 那个不可一世的李渊,那个为了皇位拋弃儿子的李渊。 在面对自己儿子的刀锋时。 是怎样的恐惧,怎样的狼狈。 那一刻。 我心里竟然有一丝快意。 智云啊。 你看见了吗? 害死你的人,终於也尝到了被亲人背叛的滋味。 【雪地里的军大衣】 李渊退位了。 成了太上皇。 只是不知道什么情况,听说没被软禁,在外面还挺折腾的。 不过不重要了,他在外面玩他的,他把他的后宫,全忘了。 这后宫里的小丫头们,都留下了,不过却活的胆战心惊。 二郎对我还算客气,毕竟我养过他,也毕竟我是姐姐的身边人。 但我依然是个囚徒。 住在太极宫的一个偏僻角落里。 我以为我会老死在这里。 直到前些时日。 二郎家的那个长孙家的小丫头来了,说要接我去大安宫。 最开始,我是不想去的,可转念一想,姐姐让我照看著他。 我也好奇,宫里小太监小宫女说变了样的太上皇,成了什么样。 是不是像条老狗一样,蜷缩在角落里等死? 软轿进了大安宫。 雪下得很大。 这地方,屋子不像屋子,乱七八糟的。 进了那三层小楼的时候,还有两个丫头一脸羞红的从楼上跑了下来。 呵…… 不过直到李渊那傻小子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我感觉他变了。 没过多久,我又被接回了太极宫。 其他小丫头都被赶走了。 我可能熬不过这个冬日了。 姐姐在下面,等我等急了吧。 没一个月,宇文昭仪和张宝林来了。 这两个丫头,以前在宫里的时候,我也见过。 宇文是个大家闺秀,心思重;张宝林是个小家碧玉,机灵。 她们说:“老姐姐,太上皇接您去大安宫。” 我愣住了,隨即想了想,可能是长孙家那丫头跟李渊说我身子已经不好了。 送到大安宫,只是换个地方等死。 直到下了轿子。 我看到的,不是我想像中的那个颓废、阴沉的老人。 而是一个…… 穿著一身奇怪的绿大衣,头上戴著个毛皮帽子,手里拿著个把子肉,嘴里还叼著根草棍的…… 老流氓? 他站在雪地里。 看到我下来,把肉往旁边一扔。 大步走了过来。 脸上堆满了笑。 那笑,把眼角的褶子都挤成了一朵花。 “您来了!” 他喊了一声。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他伸出手,那手又黑又粗,指甲缝里还有泥,一把扶住了我的胳膊。 “慢点,慢点,地滑。” “您这老寒腿,可经不起摔。” 我看著他。 看著那双眼睛。 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阴霾,没有帝王的威严。 只有…… 热乎气。 只有那种见到亲人的欢喜。 他说:“朕给您盖了新房。” 他说:“就在朕隔壁。” 他说:“以后咱们搭伙过日子。” 他说:“有事就喊一声,就住在隔壁,都能听到。” 那一刻。 我那个死了二十年的心。 像是被那个什么蜂窝煤炉子给烫了一下。 又跳了起来。 【大安宫的烟火】 住进来的这几天。 是我这辈子过得最舒坦的日子。 不是因为吃得好,穿得好。 而是因为…… 活得像个人。 我听说这大安宫,还有个小太监,叫小扣子,不过还没见过。 听说那小扣子前几日刚死了娘,跪在雪里让李渊放他出宫。 李渊没嫌弃他晦气,反而抱著他安慰,还给了他钱,让他去给娘办后事。 我想了一夜都没想通,李渊那傻小子,还能这么通人性? 算了,不说他,这大安宫宇文家的丫头和张丫头整天围著我转。 她们不叫我太妃,叫我老姐姐。 她们跟我说大安宫的趣事。 说李渊带著裴寂他们几个宰相挖煤,把裴寂熏得口吐白沫。 说李渊教那些皇孙们打架,说打输了別回来见朕,要加练跑圈。 说李渊为了几个煤球,跟世家大族斗法,把那帮眼高於顶的世家家主气得跳脚。 我听著,笑著。 我看著窗外。 看著李渊在院子里跟公输木比划。 他骂骂咧咧的,一脚踢在铁块上,疼得抱著脚跳。 那一刻。 我仿佛又看见了当年太原府后院桃花树下的那个傻小子。 他把那个阴鷙、冷血的皇帝皮囊给扔了。 他找回了那个原本的自己。 甚至…… 比原本的那个,还要鲜活,还要透亮。 【……】 夜深了。 宇文丫头已经写完了。 她揉著手腕,看著我。 “老姐姐,写这么多,以后给谁看啊?” 我笑了笑。 “以后啊,谁能看到就给谁看。” “你又不是什么书法大家,你老姐姐我啊,也是个半截土埋了身子的人了,写著玩唄。” 我躺下。 盖好被子。 看著那炉子里跳动的火苗。 那是石炭烧出来的火。 能堵死人的玩意,在这大安宫却比金子还要珍贵。 它暖了这个冬天。 也暖了我这颗已经死透了的心。 就像是回到了那年的河东老家一样。 一家子,也不管地方大小,有个家的样。 智云啊。 你要是还在。 该多好啊。 你爹现在……挺好的。 真的。 挺好的。 若是现在,他应该不会拋下你了…… 【兄弟姐妹们,二月一號起,每天更新四章正文,不定时会更新五章。】 【从大年三十夜一直到正月初七(最少,最多正月十五)每天固定更新一万字(五章)】 感谢各位读者大大的支持!小作者在这厚著脸皮討一波关注,討一波五星书评。 咱就是性情,给各位读者大大磕一个! 第96章 咱们世家大族,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蜂窝煤那股子热浪,像是长了腿一样,一夜之间钻进了长安城的千家万户。 火了。 火得一塌糊涂。 火得连那漫天的大雪都压不住。 第二天一大早。 长安城各大官方盐铺门口,那队伍排得,简直比等待施粥的流民还长。 也是奇景。 平日里这盐铺是衙门產业,那是门难进脸难看,百姓们买点盐都得赔著笑脸。 今儿个倒好。 盐铺的伙计们一个个穿得跟店小二似的,脸上堆著笑,门口支著的大锅里,那个叫蜂窝煤炉的铁傢伙正呼呼地冒著蓝火苗。 旁边还立著块大牌子,太上皇亲笔在上面写著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就是丑了点。 【大安宫特供,御寒神器!】 【炉子二两银子一个!煤球两文钱十个!】 【绝不涨价!童叟无欺!】 这价格,说实话,对於普通百姓来说,是真不便宜。 咬咬牙能买半头猪了。 但架不住这玩意儿真的暖和啊! 而且那煤球便宜啊!两文钱十个,一天烧十个才两文钱,跟那一斤就要几十文甚至上百文还没货的木炭比起来,简直就是白送! 哪怕是家里母老虎再心疼钱,一听送这个,那是直接拎著自家男人的耳朵逼著来排队。 “別挤!別挤!” “都有!今天备货足!” 盐铺的掌柜嗓子都喊劈了。 “每人限购一个!凭户籍帖购买!” 这是李世民下的死命令。 怕的就是有人倒买倒卖。 队伍里。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个穿著羊皮袄的小商贩,搓著冻红的手,眼巴巴地看著前面:“哎,老哥,你说这玩意儿真没毒?” 一大爷凑了上来:“听说大安宫的裴相爷都差点被这玩意毒死。” 另有一个穿著大府家丁装的瘦猴也凑了过来:“对对对,我也听说了,我小姨子他爹八岁就入宫当太监了。” 前面一个读书人模样的中年人,手里捏著户籍帖,哼了一声。 “毒?” “太上皇都说了,那是裴相爷自己把门窗堵死了闷的!” “再说了,皇后娘娘都用上了,能有毒?” “咱们这贱命,比得上皇后娘娘金贵?” “也是也是,只要冻不死,那点菸算个球!”小商贩转头看向那家丁:“你小姨子的爹那不就是你岳丈么?八岁就成太监了?” “哈哈哈,那他婆娘和小姨子岂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就是就是,说不定有人给他岳丈戴了绿帽都不知道呢。” 那家丁也不爭辩,低著头在人群里窜了窜,没一会便没了身影。 队伍有序的排著队。 交钱,拿货。 沉甸甸的铁炉子抱在怀里,虽然是冷的,但心是热的。 再拎上一筐煤球。 感觉这个冬天,终於能熬过去了。 这场景,在长安城各个坊市的盐铺门口,同时上演。 李世民为了这事儿,那是下了血本。 直接动用了盐铁司的渠道。 並且严令:敢涨一文钱者,斩! 敢私自截留者,斩! 敢对百姓態度不好者……流放大安宫!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效果那是立竿见影。 民心大悦。 还有人在家里给太上皇和皇帝立了长生牌位。 只是。 有光的地方,就有影子。 …… 长安城北。 滎阳郑氏在长安的一处別院。 这没有蜂窝煤,烧的依然是昂贵的银霜炭。 屋里温暖如春,还熏著名贵的沉香。 几个穿著锦衣华服的中年人,正围坐在一起,脸色比外面的雪还要冷。 坐在主位上的,是郑家在长安的话事人,郑元寿。 旁边坐著的,是太原王氏的王崇基(王珪儿子)。 各大家的二代三代们齐聚一堂。 “啪!” 郑元寿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地磕在桌子上。 价值连城的青瓷茶杯,裂了一道纹。 “欺人太甚!” “简直是欺人太甚!” “李二这是要干什么?” “杀了崔兄,抄了崔家,把咱们辛辛苦苦囤的炭都抢走了!” “现在又弄出这么个……这么个黑不溜秋的破炉子!” “还卖得这么便宜!” “这是要断咱们的財路啊!” 王崇基阴沉著脸,捻著鬍鬚。 “財路倒是其次。” “关键是……这口气!” “咱们世家大族,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被一个退了位的老头子,还有一个杀兄逼父的逆子,玩弄於股掌之间?” “我爹被绑到了大安宫都多久了,生死不知,面也不露,我怀疑我爹已经遭遇毒手了。” “现在又弄了这么一出,若是任由这煤炉子铺开了。” “百姓们不再买咱们的炭,不再求咱们。” “那咱们以后拿什么拿捏朝廷?” “拿什么跟李二谈条件?” 卢氏的代表是个年轻人,火气旺,一拍桌子。 “那就跟他们干!” “他不是卖炉子吗?” “他不是卖煤球吗?” “他不是不涨价吗?” “好!” “咱们就让他没得卖!” 郑元寿眼睛一眯。 “你的意思是……” “买!”卢氏代表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他出多少,咱们买多少!” “咱们几家虽然被抄了一些浮財,但根基未动!” “钱,咱们有的是!” “这炉子二两银子一个?买了!买回去砸了听响!” “这煤球两文钱十个?全包了!买回去填井!” “我就不信了!” “这破玩意一天能產多少?” “李二的国库里,又有多少铁皮?” “只要市面上一出现,咱们就扫货!” “僱人去排队!一个人不够就雇一百个!一千个!” “到时候……” 卢氏代表嘴角勾起一抹化不开的笑意。 “百姓买不到炉子,还是得挨冻。” “咱们再十两银子,二十两银子卖出去!” “这怨气,最后还是得撒在朝廷头上!” “说李二沽名钓誉!说大安宫是个骗局!” “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郑元寿听完,沉默了片刻,缓缓地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狠辣。 “好!” “就这么办!” “传令下去!” “动用所有的人手,所有的暗线。” “去各个盐铺排队!” “把那些炉子,那些煤球,统统给老夫买回来!” “就算是堆在仓库里发霉,也不许流出去一个!” “这一次。” “咱们要让李二知道。” “这大唐的冬天,到底是谁说了算!” 第97章 神仙来了也没辙啊 两个时辰后。 长安城的风向,变了。 原本井然有序的排队队伍里,突然混进了很多生面孔。 这些人看著像是普通百姓,穿著粗布衣服。 但一个个身强力壮,眼神凶狠。 这群人挤在队伍前面,手里拿著大把的铜钱,还有的直接掏出银锭子。 “买!” “这个铺子的炉子,我全包了!” 掌柜的一惊:“这位客官,上面有令,每人限购一个,还要户籍帖……” “户籍帖是吧?” 那人冷笑一声。 一挥手。 身后呼啦啦上来几十號人。 “都有!” “一人一个!” “怎么?不做生意啊?” 掌柜的傻眼了。 这里的炉子本来就不多,也就是百十个存货。 被这一波人一扫而空。 后面排了半天队的真正百姓,眼巴巴地看著。 还没轮到自己呢。 没了? “怎么没了?” “我们排了一早上了!” “就是啊!凭什么他们能买那么多?” 人群开始骚动。 那个买光了炉子的头目,拎著炉子,转过身,衝著人群吐了口唾沫。 “呸!” “想买?” “去別家吧!” “或者……” “一百两银子,爷卖给你!” “你……” 百姓们敢怒不敢言。 这样的场景,在全城的盐铺蔓延。 宫里那点可怜的產量。 在世家那恐怖的財力和组织力面前。 就像是一滴水掉进了沙漠里。 瞬间就被吸乾了。 …… 甘露殿。 李世民正在喝茶,润润嗓子。 这几天心情好,连茶都觉得格外香甜。 就在这时。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三人,联袂而来。 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跟奔丧似的。 “怎么了?” 李世民心里咯噔一下。 放下茶杯。 “又出啥事了?我爹把大安宫炸了??” “陛下……”房玄龄苦著脸,拱手道:“不是太上皇那边,是炉子。” “炉子咋了?”李世民不解,“不是卖得挺好吗?一刻钟不是说这玩意百姓都去排队买了吗?” “是卖得好。”长孙无忌咬牙切齿,“太好了!好到……断货了!” “断货就补货啊!”李世民道,“让工部那边加紧生產不就行了?” “陛下,补不上了。”杜如晦嘆了口气:“不管补多少,只要一上架,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没了,被人买断了。” “买断?”李世民眉头一皱,瞬间反应过来了:“那群人??” “正是。”房玄龄点头,“臣刚才派人去查了,那些排队买炉子的,虽然拿著不同的户籍帖,但最后……那些炉子都流向了几个地方。” “郑家別院、王家仓库、卢家后院……” “他们以此来製造恐慌,让百姓买不到炉子,从而怨恨朝廷!” 啪! 李世民手中的茶杯,再次成了牺牲品。 碎片四溅。 “混帐!” “这群吸血鬼!” “这是在跟朕斗富吗?” “这是在跟朕斗命!” 李世民站起来,在殿內来回踱步。 像是一头被困住的猛兽。 “他们买?” “好啊!” “朕就看他们有多少钱!” “传令工部!加大產量!” “一天做一千个!一万个!” “朕要用炉子把他们的库房填满!把他们的钱袋子掏空!” 长孙无忌苦笑一声。 “陛下……” “没那么简单。” “宫里没铁了。” “铁?”李世民一愣。 “是啊。”杜如晦补充道,“做炉子要铁皮,要人工,要时间。” “宫里这点废铁存货,已经快被掏空了,有三层是固定不能动的,留给兵部的,剩下的已经快掏空了。” “现在段纶正满世界找破烂呢。” “还不止如此,最关键的是煤。” “太上皇这煤,是用石炭做的,原来这东西有毒,没人用,现在一下子弄不出来这么多。” “若是没了煤,光有炉子也就是个摆设。” 李世民颓然坐回椅子上,感觉一阵无力,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没铁,没煤。 这仗还怎么打? 难道又要看著百姓挨冻? 看著那帮子人得意洋洋? “不行!” 李世民猛地抬头。 “朕不能输!” “去!” “把那三个老东西给朕叫来!” “哪三个?”房玄龄问。 “还能有谁?” “大安宫那三大恶人!” “裴寂!萧瑀!封德彝!” “他们不是鬼点子多吗?” “朕倒要看看,这时候他们还有什么招!” 半个时辰后。 甘露殿。 裴寂、萧瑀、封德彝。 这三个老头,又站在了这里。 只是这一次,没有了上次骂皇帝的囂张气焰。 上次是奉旨骂人,这次,李渊没开口,他们也不敢擅自骂人,万一那太上皇不保他们仨了,估摸著就得去跟房梁拔河了。 “说说吧。”李世民看著他们,一脸的期待:“三公乃是父皇的得力干將,如今这情况,三公也应该了解了。” “世家买断了货,宫里没產能。” “不知三公有什么坏主意……哦不,良策?” 三个老头面面相覷。 裴寂挠了挠头,一脸的苦相。 “陛下……” “这……这就是神仙来了也没辙啊。” “大安宫那地儿,您也知道。” “就那么大点地儿。” “之前的煤球都是让玄甲卫出城收集回来的,现在又交给了工部……” 萧瑀摊摊手,补充道:“是啊陛下,按理说,臣等都是跟著太上皇一同弄了这个东西出来的。” “可是这东西,都扔给了工部,太上皇那边也没存粮啊。” 封德彝嘆了口气:“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陛下能派人出去找石炭。” “不过当初臣还没跟太上皇去大安宫的时候,也了解过些许,长安周围,应该没有这玩意。” “若是远了,一来一回,少说也得半个月。” 李世民听完,心凉了半截。 等? 怎么等? 再等半个月,长安城得冻死多少人? 到时候,他这个皇帝,还怎么面对天下人? “就没有別的办法了?” 三个老头摇摇头。 “陛下,长安乃是帝都,风水宝地。” “哪来的煤矿?” “就算有,那也是深埋地下,咱们也不知道在哪啊。” 李世民急得在殿里转圈:“不行!朕不能坐以待毙!” “既然地上没有,那就往地下找!” “既然城里没有,那就去城外找!” 第98章 俺可不喜好男风【加更】 李世民猛地停下脚步。 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 “来人!” “传朕旨意!” “调动玄甲卫!” “除了守卫皇宫的必要人手,剩下的,全给朕撒出去!” “以长安城为中心!” “向四周辐射!” “地毯式搜索!” “看到黑色的石头,就给朕挖!就给朕刨!” “哪怕是掘地三尺!” “也要给朕在长安周边,找出一座矿来!” 眾人大惊。 玄甲卫? 用来……找煤? “陛下……这……”长孙无忌想劝。 “闭嘴!” 李世民红著眼睛。 “人命关天!” “什么精锐不精锐的?” “能救百姓的,才是精锐!” “就算是拿金刀去砍柴,朕也认了!” “去!” “告诉他们!” “谁要是找到了煤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朕封他为百户!” “赏银百两!” “赐御酒!” 帝王的意志,一旦下达,便如雷霆万钧。 这一天。 长安城外的百姓们,看到了终生难忘的一幕。 那些平日里威风凛凛、披坚持锐的玄甲军。 此刻。 却像是疯了一样。 不骑马,不拿枪。 手里拿著铁锹、镐头。 漫山遍野地跑。 寒风呼啸,卷著残雪,打在脸上跟小刀子割似的。 …… 大安宫的学堂门口,裴寂、萧瑀、封德彝三人刚从甘露殿回来。 一个个揣著手,缩著脖子,冻得鼻涕在那吸溜吸溜的响。 刚才在甘露殿,被李世民抓去当壮丁,又是问策又是逼问煤矿的事儿,折腾了一溜够,连口热茶都没喝上。 这会儿回了家,看著那熟悉的水泥墙,竟生出了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唉……” 裴寂长嘆一口气,白雾顺著嘴边冒出来。 “这世道,真是乱了套了。” “那帮世家大族,这次是真要在老虎嘴里拔牙啊。” “买断炉子?亏他们想得出来!” “这是要把李二逼上绝路啊。” 萧瑀跺了跺脚,把那双老寒腿跺得有点知觉。 “哼,也就是李二脾气好。” “要是换了咱们这位爷……” 萧瑀指了指身后三层小楼的方向。 “早就提著刀去抄家了!还跟他们废话?” 封德彝嘿嘿一笑,那笑容在冷风中显得有点猥琐。 “抄家?” “太上皇现在的手段,可比抄家狠多了。” “你们看那蜂窝煤,看那炉子,那是一刀刀割世家的肉啊!” 就在这哥仨在那閒磕牙的时候。 吱呀一声。 学堂的门开了。 王珪手里拿著本论语,腋下夹著戒尺,溜溜达达地走了出来。 刚下课,正准备出来透透气,一眼看见这仨货蹲在墙根底下,跟村口晒太阳的老农似的。 “哟?” “三位回来了?” “咋样?陛下没留饭?” 王珪凑过去,也学著他们的样子,蹲了下来。 毕竟在大安宫待久了,什么宰相气度,什么文人风骨,早就餵了狗,怎么舒服怎么来。 “留个屁!”裴寂没好气地骂道:“光让驴拉磨,不给驴吃草。” “陛下正愁得抓耳挠腮呢。” “说是世家把市面上的炉子都买空了,百姓还是买不到。” “现在正满世界找煤呢。” 王珪一听,眉头皱了起来。 “这帮世家,这次做得是有点过了。” “虽然咱们也是大族出身,但这事儿,確实有点缺德,比太上皇还缺德。” “是啊。”封德彝感嘆道,“也就是咱们现在跟了太上皇,跳出了那个圈子。” “不然……” 话还没说完。 远处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四个老头抬头一看。 只见张宝林穿著一身淡粉色的袄裙,披著白狐裘的坎肩,手里提著个精致的食盒。 正往这边走。 那食盒里飘出一股子滷肉的味道。 “哟,四位大人,这大冷天的,在这开朝会呢?” 张宝林笑盈盈地停下脚步,打趣道。 自从那天在太极殿广场上大杀四方之后,这妮子的地位直线飆升。 连这四个老头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的。 “张太妃。”四人赶紧起身行礼。 “没没没,就是閒聊。”裴寂笑著说道:“这不刚从陛下那回来,说起那帮世家囤炉子的事儿,心里有点堵得慌。” “哦?囤炉子?” 张宝林眼珠子转了转。 她是要去学堂给李丽质送吃的,听到这话,停下了脚步,似笑非笑地看了这四个人一眼。 突然。 来了一句。 “四位大人。” “那帮世家在囤炉子,在跟太上皇对著干。” “你们说……” “你们家中的子嗣,会不会也跟著做这事?” 轰! 这句话。 就像是一道晴天霹雳。 在这寒冬腊月里,直接劈在了四个老头的天灵盖上。 刚才还聊得热火朝天的四个人,瞬间僵住了。 是啊! 他们怎么没想到这一茬? 他们是被关在大安宫里改造了。 可他们家还在外面啊! 儿子、孙子、侄子,还在外面啊! 那些个兔崽子,平时就是唯利是图的主儿。 这次郑家、卢家带头搞事,若是他们几家也掺和进去了…… 那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们在太上皇眼皮子底下,一边吃著太上皇的饭,一边砸著太上皇的锅! “不……不会吧?” 裴寂咽了口唾沫,声音乾涩。 “我家老大平时虽然贪財了点,但胆子小……” “这可是跟太上皇对著干啊……” 张宝林看著他们那副样子,轻轻嘆了口气。 “財帛动人心啊,各位大人。” “这炉子现在的价格,可是翻了好几倍,原定可是五百钱。” “要是换做我是你们家里的管事,看著別人大把捞钱,我能忍住不伸手?” 说完。 张宝林也不多留。 提著食盒,踩著小碎步走了。 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在风中迴荡: “我若是你们,就赶紧查查。” “別到时候太上皇知道了,把你们一起扔进化粪池里去……那可就臭了。” 风。 似乎更冷了。 四个老头站在墙根底下,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 “查!” 王珪猛地一声低吼。 眼睛红得像兔子。 “必须查!” “薛万彻呢?” “薛疯子死哪去了?” “快去找他!只有他能出宫!” 四个老头疯了一样,在操场上狂奔。 找到了正在带著一帮孩子练石锁的薛万彻。 “万彻!万彻大兄弟!救命啊!” 四个人扑上去,一人抱住薛万彻一条胳膊大腿。 薛万彻嚇了一跳:“干啥?干啥?” “你们这是要碰瓷啊?滚啊滚啊!俺可不喜好男风,春桃知道了可要拧我腰子肉了。” ps:加更三章!为天狼山脉的洪烈大大加更,为爱吃吃的橘猫,为放开那只小猪,为庭中瑄大大加更! 第99章 捐了!全他娘的捐了! “万彻兄弟,求你了!”萧瑀老泪纵横:“帮哥哥们一个忙!” “你出宫一趟!去咱们四家看看!” “看看那帮兔崽子有没有囤炉子!” “快去!晚了就要出人命了!” 薛万彻看著这四个平时高高在上的相爷,此刻狼狈得跟丧家犬似的。 也知道事情严重了。 “行!我去!” “那这帮孩子……” “我们带!我们带!”裴寂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只要你快去快回,这帮孩子就是我们的亲孙子!” 一个时辰。 整整一个时辰。 对於这四个老头来说,这一个时辰,比一辈子还长。 他们也不敢回屋。 就在大门口转圈圈。 地上的雪都被踩实了。 “誒,来人了。” “好像是薛万彻。” “快去快去……” 薛万彻跑得满头大汗,脸上带著一股子一言难尽的表情。 四人一看这表情,心里就是咯噔一下。 完了。 “咋样?” 裴寂衝上去,抓住薛万彻的衣领,手都在抖。 “说!快说!” 薛万彻喘了口粗气。 看著这四张老脸。 摇了摇头。 “四位相爷……” “你们家那些崽子……” “那是真能干啊!” “裴相,您家大郎囤了三百个炉子,煤球把后院都堆满了。” “萧相,您家二郎更狠,直接在东市包了个仓库,少说也有五百个。” “封相,您家稍微好点,就囤了一百来个,但是……” 薛万彻看向王珪,眼神里充满了同情。 “王相……” “您家那位大公子,王崇基……” “他是真牛啊!” “他不仅囤了八百个炉子!” “他还放高利贷!” “谁想买炉子没钱,找他借,九出十三归!” “宫里二两的炉子,他卖二十两。” 噗通! 王珪两眼一翻,直接跪地上了。 “孽障!孽障啊!” “老夫一世英名,全毁在这个小畜生手里了!” “八百个炉子?” “他是想把老夫放在火上烤啊!” 裴寂和萧瑀也是面如死灰。 瘫坐在台阶上。 完了。 全完了。 这事儿要是被太上皇知道了。 別说以后回家抱孙子了。 能留个全尸都算是太上皇开恩了! 那个老头子…… 他不是人啊! 几个老头,算个球啊! “咋办?咋办?” 封德彝这时候反而冷静了一些:“先別嚎了,哭有个屁用!” “现在关键是怎么平事儿!” “怎么在太上皇知道之前,把这屁股擦乾净!” “擦不乾净了!”裴寂绝望地喊道:“薛万彻都能查到,太上皇能不知道?” “说不定现在,大安宫的某个角落里,就有太上皇的眼线!” “正在那记小本本呢!” “裴寂之子,囤货居奇,罪加一等,建议扔进五號化粪池……” 裴寂自己脑补著画面,把自己嚇得直哆嗦。 “那也得想办法!”封德彝咬著牙:“死是死不了了,脱层皮肯定跑不了。” “但脱皮也分怎么脱!” “是咱们自己脱,还是太上皇帮咱们脱!” “自己脱,还能留点面子,留点里子。” “要是等太上皇动手……” “那可就是剥皮抽筋了!” 眾人一阵恶寒。 “你说……怎么脱?”萧瑀问道。 裴寂这时候突然心一狠。 猛地站起来。 咬牙切齿。 “捐了!” “全他娘的捐了!” “那些炉子,那些煤球,一个不留!” “全部捐出去!” “给百姓!给穷人!” “咱们一文钱不要!” “不仅不要钱,咱们还倒贴!” “只要捐出去,这就是善举!” “这就是响应太上皇的號召!” “这就是……改过自新!” “不就是损点钱財么?” “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那就真没了!” 王珪和萧瑀一听。 虽然肉疼。 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但跟命比起来…… “行!捐!” 王珪一跺脚。 “老夫这就回去,把那个逆子打一顿,然后让他把八百个炉子全搬到太极殿广场上去!” 说著就要走。 “慢著!”封德彝一把拉住他:“你是不是傻?” “就这么悄无声地捐了?” “你捐给谁看?” “给李二看?还是给老天爷看?” “咱们是太上皇的人,得想办法给太上皇看啊!” 封德彝恨铁不成钢地指著他们:“混了一辈子,跟个蠢猪一样,捐也得讲究个捐法!这都不知道?” “要让太上皇觉得,咱们是真心实意的,是早就想捐的,不是被逼无奈的!” “不然后面被太上皇误会了,觉得咱们是做贼心虚,那还得脱一层皮!” “那……那怎么弄?”三人齐声问道。 封德彝眼珠子一转:“找太上皇!” “咱们四个,现在就去!” “就说……吾等也心繫天下,感念太上皇仁德。” “家中花重金购了这批炉子,本来就是准备以太上皇的名义,捐赠给百姓的!” “是为了帮太上皇积德!是为了给大安宫长脸!” “咱们这是……忍辱负重,替君分忧!” “高!”裴寂竖起大拇指:“真不愧是老狐狸,实在是高!” “这不仅把罪过洗白了,还能捞个好名声,还能拍太上皇的马屁!” “一箭三雕啊!” “那还等什么?” “走走走!” 四人整理了一下衣冠。 把脸上的惊慌收起来,换上一副大义凛然、忧国忧民的表情。 雄赳赳气昂昂地。 往万贵妃那个小院子走去。 …… 万贵妃的小院里。 阳光正好。 李渊正陪著万贵妃坐在迴廊下,晒著太阳。 两人手里都捧著热茶。 旁边放著一盘张宝林刚送来的滷牛肉。 李渊捏起一片,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您接著说。” “朕小时候,真有那么皮?” “还把尿撒在竇丞相(竇抗,李渊岳丈)的酒壶里?” 万贵妃笑得合不拢嘴。 “可不是嘛。” “那时候您才五岁。” “皮得跟猴似的。” “竇丞相喝了一口,还说是好酒,有点咸……” “哈哈哈哈!” 两人笑作一团,李渊一边笑,一边在心里拼凑著原身的歷史,这些琐碎的小事,史书上不会写。 但对於他来说,却是融入这个身份最好的粘合剂。 就在这时。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臣等,参见太上皇!参见太皇太妃!” 第100章 不妨……先去我封家? 四大恶人来了。 跪在地上,一脸的肃穆。 李渊笑容一收。 看了看这四个傢伙。 心里跟明镜似的。 刚才张宝林去送牛肉的时候,回来就跟他匯报了墙根底下的叨叨。 还有薛万彻出宫的时候,也跑来跟他说了一声,就等著看这四个老傢伙怎么演这齣戏呢。 “哟?” “四位相爷,这是咋了?” “不去教书,不去搬砖。” “跑到这来给朕磕头?” “朕现在就一退休老头,受不得这般大礼啊。” “陛下说笑了。”裴寂作为领头羊,率先开口,一脸的悲天悯人:“陛下!臣等……心里苦啊!” “哦?”李渊挑眉,“苦啥?没肉吃?今晚给你杀只海池里的祥瑞?” “陛下,臣等没有说笑!”裴寂摇摇头:“臣等是在为这长安城的百姓苦!” “看著那帮世家大族囤积居奇,让百姓挨冻,臣等……臣等心如刀绞!” “臣等商议过了!” “虽然臣等身在大安宫,身无长物,但家中尚有些许薄財。” “臣等已命家人,倾尽家財,购得一批炉子和煤球!” “准备……” 裴寂深吸一口气。 “准备全部以太上皇的名义!” “捐赠给长安城的贫苦百姓!” “分文不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只求……只求能为太上皇积福!能为这大唐盛世,添一把火!” 说完。 四人齐刷刷地磕头。 额头贴在地上,都不敢抬起来。 李渊看著这四个趴在地上的老屁股。 心里乐开了花。 嘿! 这四个老东西,求生欲挺强啊! 反应够快的啊! 本来还想著等煤运回来了,再折腾他们。 没想到自己先跪了。 还编出这么一套冠冕堂皇的理由。 捐? 这可是好几千贯的財物啊! 够狠! 不过…… 也是好事。 何乐而不为呢? 李渊慢悠悠从一旁小桌上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淡淡道: “嗯……” “难得。” “难得你们有这份心。” “朕……很欣慰。” 听到欣慰二字。 地上的四个人长出了一口气。 命保住了! 皮也不用脱了! “既然如此。”李渊挥了挥手:“那就去办吧。” “別光说不练。” “朕等著听外面的动静。” 本来这事儿到这就算完了。 四人退下,去搞捐赠,皆大欢喜。 可是。 萧瑀这老头,大概是脑子抽了,偷偷拉了拉旁边封德彝的衣角,递了个眼色。 封德彝也是个人精,立马领会了精神,直起身子一脸诚恳。 “陛下!” “这事儿,虽然是臣等的一片心意。” “但既然是以太上皇的名义捐赠。” “那声势……就得造大点!” “臣以为!” “这事儿应该您亲自出面!” “您去朱雀大街上,在百姓面前露个脸!” “亲手把这炉子发给百姓!” “到时候,万民欢呼,感念皇恩!” “这可是……千古佳话啊!” 裴寂和王珪一听。 也赶紧附和。 “对对对!” “太上皇若能亲临,那更是百姓之福!” “陛下,请您移驾吧!” 李渊看著这四个老头。 翻了个白眼。 出去? 大冷天的,朕放著好好的暖气不吹,放著万贵妃的故事不听,放著滷牛肉不吃。 跑去吹冷风?给你们这帮老东西站台? 想什么呢! 朕早就退休了! 这种拋头露面的体力活,那是李二该乾的! “不去。”李渊拒绝得乾脆利落,往椅子上一瘫:“外面冷,朕受不了。” “再说了,这点小事,还用得著朕亲自动手?那朕养你们干啥?” “逼退突厥朕都没露面,卖个炉子就想让朕出面?一百万两金子,你们拿的出来朕现在就跟你们走!” 四人一听,有点尷尬。 “可是……”封德彝还想再劝,“若是陛下不去,这名不正言不顺啊……” “名义?”李渊眼珠子一转,看向了站在旁边,正捂著嘴偷笑的张宝林。 这妮子,刚才送牛肉的时候,那股子机灵劲儿,李渊可是看在眼里的。 而且上次卖炉子,她干得就不错。 有经验! 长得还好看! 往那一站,就是大安宫的门面! “宝林啊。” “臣妾在。”张宝林赶紧上前,福了一礼。 “这事儿,你去。”李渊指了指她:“让朕的爱妃跟你们去。” “带著朕的腰牌!谁敢不给面子,就拿腰牌抽他!” 张宝林一听,眼睛亮了。 这可是露脸的好机会啊! 代表太上皇去捐赠物资? 那就是大安宫的代言人啊! 以后在这长安城里,谁不得高看她一眼? “臣妾遵旨!”张宝林声音脆亮:“臣妾一定把这事儿办得漂漂亮亮的!” “绝不给太上皇丟脸!” 四个老头一看。 得。 太上皇虽然没去,但这钦差大臣是派了,也行吧。 “臣等……遵旨!” 四人磕头谢恩。 然后爬起来。 簇拥著张宝林。 “太妃娘娘,您请!” “外面路滑,您慢点!” “老臣这就让人去备车!”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李渊看著他们的背影,拿起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嘿嘿一笑。 “这帮老东西。” “不敲打敲打。” “还真以为朕老糊涂了?” “老姐姐,不管他们了,咱们接著聊。” “刚才说到哪了?” “哦对,尿酒壶的事儿……” 出了大安宫的门,寒风一吹,那股子劫后余生的庆幸劲儿也就散了,剩下的全是透骨的凉意和心里的算计。 张宝林坐在软轿里,手里捧著个精致的铜手炉。 四个老头骑著马跟在两边,一个个面色凝重。 尤其是封德彝。 这老狐狸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刚才在太上皇面前,那一番死諫、捐赠的戏码,虽然是过了关,但他心里清楚,这事儿没完。 太上皇那是啥人? 那是成了精的老妖精! 光靠嘴皮子忽悠,能忽悠得住? 得有实际行动! 得让太上皇看到诚意! 啥叫诚意? 捐钱那是基本操作,得有点附加值! 封德彝看了看那顶软轿,心里有了主意。 “咳咳!” “太妃娘娘,这天寒地冻的,您身子骨金贵,可別冻著。” “咱们既然要办这捐赠的大事,总得有个章程。” “不如这样。” 封德彝指了指前面的路口。 “我封家离得近,过了这朱雀大街,拐个弯就到。” “不妨……先去我封家?” “一来呢,让我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把炉子和煤球都搬出来,清点清点。” “二来呢,也让娘娘您歇歇脚,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等咱们这边弄好了,再去其他几家,如何?” 第101章 老臣这人,是大安宫的人 裴寂、萧瑀、王珪这仨人,此刻脑子里乱得跟浆糊似的,光想著怎么回去收拾那帮败家子,根本没多想。 一听封德彝这话,也没觉得有啥不对。 “行行行!”裴寂挥挥手,一脸的不耐烦,“老封你离得近,你先弄著。” “我们几个也得赶紧回去,把家里那摊子烂事给收拾了。” “一个时辰后,咱们在东市碰面!” 说完,这仨人也不废话,一抱拳,策马扬鞭,朝著各自家的方向狂奔而去。 那背影,充满了杀气。 封德彝看著他们远去的背影,又鬆了一口气。 哼! 跟我斗? 你们还嫩点!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表现机会! 至於那三个傻子…… 嘿嘿,等他们回过味来,黄花菜都凉了! “太妃娘娘,您看?” 封德彝转过头,一脸的恭敬。 轿帘掀开一条缝:“封大人有心了,既然如此,那就叨扰了。” “娘娘客气!请!”封德彝大喜,亲自在前面引路。 …… 封家大宅。 朱红的大门紧闭著。 门口的石狮子都被雪给埋了半截。 封德彝翻身下马,也不等门房开门,直接一脚踹了上去。 咣当! 大门被踹开了一条缝。 里面的门房嚇了一跳,探出个脑袋刚想骂,一看是自家老爷,嚇得魂飞魄散。 “老……老爷?您怎么回来了?” “老爷,您没死在大安宫?” “滚开!”封德彝一把推开门房,回头对著软轿喊道:“娘娘,请进!” 软轿直接抬进了大院。 封德彝站在院子中间,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猛地一声暴喝:“都给老子滚出来!”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 没一会儿。 封家上下,乱成了一锅粥。 大老婆、小老婆、儿子、孙子、丫鬟、婆子…… 呼啦啦跑出来一大堆。 封德彝的大儿子封言道,手里还拿著个算盘,一看自家老爹这架势,有点发懵。 “爹?您这是……” “跪下!”封德彝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也不管旁边还有张宝林这个外人在看著。 直接从旁边的兵器架上抽出一根用来练武的哨棒。 碗口粗细。 看著就嚇人。 “爹……这……” “我让你跪下!”封德彝眼珠子都红了,抡起棍子,照著封言道的腿弯就是一下。 咔嚓! 一声脆响。 封言道惨叫一声,噗通跪在地上。 疼得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还有你们!” 封德彝指著那群还在发愣的家眷。 “都给我跪下!” “谁敢站著,老子今天就打死他!” 哗啦啦。 一院子人,黑压压跪了一地。 大气都不敢出。 张宝林坐在轿子里,透过帘缝看著这一幕,挑了挑眉,心里暗道:这封老头,够狠啊。 “逆子!畜生!” 封德彝一边骂,一边抡著棍子抽。 棍棍到肉! “啪!” “哎哟!” “啪!” “爹!別打了!疼啊!” “疼?你还知道疼?”封德彝一边喘粗气,一边骂道。 “你囤炉子的时候怎么不知道疼?” “你让百姓挨冻的时候怎么不知道疼?” “你这是在干啥?你这是在把咱们封家往火坑里推啊!” “太上皇是什么人?哪是你能惹得起的?” “你个不长眼的狗东西!” 封言道被打得满地打滚,背上的衣服都破了,渗出血跡。 “爹……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我这就去把炉子卖了……” “卖你妈个头!”封德彝又是一棍子下去:“还想著卖钱?” “那是太上皇的东西!” “是百姓的救命稻草!” “你居然敢拿来发財?” “你个没良心的畜生!” 打完了大儿子,封德彝又把目光转向了其他人。 二儿子、三儿子…… 甚至是平时最宠爱的小妾。 谁也没跑了。 “还有你!” 封德彝指著二儿子。 “听说你在西市还开了个黑店?专门高价卖煤球?” “给我跪直了!” “啪!” 又是一棍子。 二儿子被打得嗷嗷直叫,鼻涕眼泪一大把。 有个小孙子见状,嚇得转身就要跑。 “想跑?” 封德彝眼疾手快,把棍子往地上一杵。 怒目圆睁。 “跑?” “老子把话放在这!” “谁敢跑一步!” “此刻过后,便不再是我封家之人。” “只要跑了,老子就去大理寺带人来!” “把你抓进去!大义灭亲!” “让你们在大牢里过一辈子去吧!” 这一嗓子,彻底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那个小孙子嚇得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哇哇大哭。 整个封家大院。 哭声震天。 惨叫声此起彼伏。 比那杀猪场还要热闹。 整整一个时辰。 封德彝真的做到了雨露均沾。 封家上下几十口人,不管是男是女,是老是幼,最少都挨了一棍子。 几个儿子更是被打得皮开肉绽,趴在地上,连哼哼的力气都没了。 封德彝也累得够呛。 拄著棍子,呼哧呼哧喘著粗气。 汗水顺著脑门往下流,把那几缕花白的头髮都打湿了,贴在脑门上,看著格外狼狈。 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那顶软轿。 见张宝林一直没动静,心里更慌了。 难道…… 打得还不够狠? 就在他犹豫著要不要再给大儿子补两棍子的时候。 轿帘掀开了。 张宝林走了出来。 脸上带著那一抹让人如沐春风的笑。 “封大人。” “您这身子骨,还真是硬朗啊。” “这一通下来,脸不红气不喘的。” “佩服,佩服。” 封德彝赶紧扔了棍子。 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衣冠。 脸上堆起那副諂媚的笑。 “太妃娘娘……” “让您见笑了。”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出了这帮孽障,让太上皇操心,让娘娘看笑话了。” “老臣这也是……恨铁不成钢啊!” “现在,家中孽子已经被我亲自收拾了。” “算是给了太上皇一个交代。” “还请太妃娘娘回去之后……” 封德彝凑近了两步,压低声音。 “在太上皇身边美言几句。” “就说老臣是真的知错了,也是真的尽力了。” “老臣这人,是大安宫的人,心,那也是红彤彤的向著大安宫啊!” 张宝林看著他那副满脸是汗、又惊又怕的样子,轻轻笑了一声。 “行。” “封大人这小心思,妾身看懂了。” “也听明白了。” “您放心。” “太上皇最是个念旧情的人。” “只要您这心是正的,太上皇自然不会亏待了您。” “妾身回去,自当会帮大人美言几句。” “把大人的这份赤诚之心,如实转告给太上皇。” 第102章 真不愧是太上皇 封德彝那颗悬在半空的心,终於落回了肚子里。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谢娘娘!谢娘娘!” “娘娘大恩大德,老臣没齿难忘!” “以后娘娘若是有什么差遣,老臣万死不辞!” 张宝林笑了笑,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 “封大人,这天色也不早了。” “打也打完了,骂也骂完了。” “不妨……抓紧办正事为主?” “百姓们可还在风雪里等著呢。” 封德彝一拍脑门。 “对对对!” “娘娘说得对!” “我这啊,真是气糊涂了,正事都差点忘了。” 转过身,对著那群还跪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家人,又是猛地一声吼。 “都別嚎了!” “没死的都给我爬起来!” “赶紧去仓库!” “把那些囤的炉子,囤的煤球,全都给老子搬出来!” “一个不留!” “还有!” 封德彝想了想,又补充道。 “把咱们家自己原本用的那些炉子,还有那些没烧完的银霜炭!” “也都给老子搬出来!” “凑个数!” “统统拉到东市去捐了!” 封言道一听,顾不得屁股疼,哭著喊道: “爹啊!” “那些银霜炭……可是咱们自己留著过冬的啊!” “都捐了……咱们烧啥?” “烧个屁!”封德彝一脚踹过去:“太上皇都在烧蜂窝煤!” “你们比太上皇还金贵?” “从今天起,咱们封家,也烧蜂窝煤!” “老老实实去东市排队,能抢到就抢,抢不到冻死你们这群龟孙。” 封家上下,哪怕是瘸著腿,捂著屁股,也都不得不动起来。 一箱箱的煤球,一个个的炉子,被搬了出来。 装上了大车。 浩浩荡荡的队伍,排成了长龙。 张宝林看著这一幕。 满意地点点头。 “封大人,果然雷厉风行。” “既然如此,那妾身就先去东市候著了。” “恭候封大人的佳音。” “娘娘慢走!老臣这就来!这就来!” 封德彝点头哈腰地把张宝林送出了门。 看著软轿远去才直起腰。 摸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 看著那一院子的伤兵败將。 嘆了口气。 “唉……” “败家玩意儿。” “这次算是破財免灾了。” 不过转念一想。 只要能抱紧太上皇的大腿。 这点钱以后迟早能赚回来! 说不定还能赚个更大的! 想到这,封德彝的腰杆子又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都快点!” “磨蹭什么呢?” “耽误了正事,老子把你们全埋了!” …… 一个时辰后。 东市广场上,堆满了黑乎乎的煤球和铁皮炉子。 像是一座座小山。 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还有那些冻得瑟瑟发抖、却又满怀期待的穷人。 张宝林站在高台上。 披著白狐裘,宛如雪中仙子。 身边,站著四个老头。 裴寂、萧瑀、王珪,还有刚刚赶到的封德彝。 这四位,平时在朝堂上那是呼风唤雨的大人物。 此刻却一个个穿著粗布棉袄,手里拿著铜锣,脸上掛著比哭还难看的笑。 “各位父老乡亲!”张宝林清脆的声音响起,压过了广场上的嘈杂。 “太上皇心繫万民!” “不忍看大家受冻!” “特命大安宫四位大人,裴相、萧相、封相、王大人!” “倾尽家財!” “购得这一批御寒物资!” “今日!” “在此!” “免费发放!” “分文不取!” “只要是长安城的百姓,凭户籍,每户可领煤炉一个,煤球五十个!” 哗——! 人群瞬间沸腾了。 免费? 真的免费? 这天上掉馅饼的事儿,竟然真的发生了? “太上皇万福!” “太上皇仁慈啊!” “这四位大人也是好官啊!” 百姓们激动得热泪盈眶,纷纷跪下磕头。 吶喊声,震耳欲聋。 听得四个老头心里那叫一个……复杂。 一方面是肉疼。 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一方面又是有点……小骄傲? 这辈子当官,还没被百姓这么真心实意地夸过呢。 这种感觉好像也不赖? “咳咳!” 裴寂作为带头大哥,这时候必须得讲两句,往前一步,挺胸抬头,一脸正气凛然。 “各位乡亲!” “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身为朝廷前任命官,深受皇恩。” “理应为君分忧,为民解难!” “这点东西算什么?” “只要大家能过个暖和冬,我们就知足了!” “对对对!”萧瑀也跟著喊。 “太上皇教导我们,做人要厚道!” “咱们这是响应太上皇的號召!” 王珪虽然心疼那八百个炉子,但也只能强顏欢笑。 “大家排好队!別挤!都有!” “那个谁!別插队!信不信老夫拿戒尺抽你!” 封德彝看著这一幕。 看著那些百姓脸上洋溢的感激。 突然觉得。 刚才那一顿打,好像也没白打。 这名声…… 算是赚回来了。 甘露殿內,灯火通明。 地龙烧得正旺,將殿外的严寒尽数挡在门外。 李世民放下手中的硃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案头堆著的奏摺,大半都是关於这场雪灾的。 无舌迈著小碎步,端著一碗参汤走了进来,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喜色。 “陛下,大喜啊。” “刚刚京兆尹传来消息,东市那边大安宫的四位相爷都在发炉子和煤球。” “听说大安宫那四位老大人,这次可是下了血本了,不仅把家里囤的货都吐出来了,还把自己家用的都搬去了。” “百姓们感恩戴德,山呼万福呢。” 李世民接过参汤,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又佩服的笑意。 “父皇还是父皇啊。” “这略微出手,朕就比不上。” “朕还在想著怎么跟那帮世家在朝堂上扯皮,怎么用律法去压他们。” “父皇倒好,直接釜底抽薪。” “不用刀,不用枪,就靠几个老头子,就把这局给破了。” 长孙无忌站在一旁,也是一脸的感慨:“真不愧是太上皇,原来陛下说看不透的时候,某还觉得是陛下多想了。” “如今一看,真不愧是太上皇。” “只是……”长孙无忌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现在已经过了二更天了,早已过了宵禁的时辰。” “东市那边聚集了那么多百姓,虽然是为了领炉子,但人多眼杂,若是有人趁机生事……” 第103章 还请娘娘在太上皇面前…… “辅机啊。” “传朕口諭。” “让左武卫禁军即刻出动!” “去东市维持秩序!” “记住,態度要好!是去护送百姓回家的,不是去抓人的!” “这个时候,千万別乱了!” “若是让父皇的一番心血,因为踩踏或者骚乱毁了,朕唯你是问!” “是!臣这就去办!”长孙无忌领命,匆匆而去。 李世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一股寒风灌了进来,吹散了殿內的暖意。 看著大安宫的方向。 目光深邃。 “父皇……” “您到底还有多少手段,是儿臣没学到的?” 东市。 喧囂渐渐平息。 堆积如山的炉子和煤球,此刻已经全发了出去。 地上只剩下杂乱的脚印,还有被风吹散的几张油纸。 四个老头毫无形象地瘫坐在空板车上,也不管那车板凉不凉了。 累。 真累。 比当年陪著李渊打天下还累。 嗓子喊哑了,胳膊抬不起来了,腿跟灌了铅似的。 奇怪的是,心里头,却没那么堵得慌了。 看著那些百姓抱著炉子,千恩万谢地离开,那一张张冻得通红却带著笑的脸。 他们这帮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心早就黑透了的老油条。 竟然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哎哟……” 裴寂捶著自己的老腰,呻吟道。 “老夫这把骨头,今儿个算是交代在这了。” “值了。”萧瑀闭著眼,呼出一口白气:“至少不用担心被太上皇扔进化粪池了。” “是啊。”王珪看著自己那双磨破了皮的手,苦笑一声,“这算是赎罪了吧?” 就在这时。 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来。 禁军到了。 鎧甲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刚到东市,就分成了小队,护送著还没散去的百姓,有序地离开东市,送往各个坊市。 “几位大人,辛苦了。”领头的禁军校尉走过来,恭敬地行礼:“陛下有旨,命末將等护送几位大人回大安宫,马车已经备好了。” 四人互相对视一眼,都鬆了口气。 算李二那小子还有点良心。 “走吧。”封德彝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太妃娘娘还在那边等著呢。” 张宝林在轿子里缩成一团,出来了小半日时间,暖炉早就灭了,太阳一下山,这天冷的不行。 刚准备起轿的时候,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凑了过来。 封德彝这老狐狸此时一脸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菊花。 “太妃娘娘……借一步说话?” 张宝林挑了挑眉,让小红和小翠退后几步,整个人又往轿子里缩了缩。 “封大人,还有何事?” 封德彝左右看了看,確定那三个老伙计还在那边爬车,没注意这边,才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 塞进了张宝林的手里。 硬邦邦的。 凭手感,张宝林就知道。 金子。 至少五两重的小金锭子,好几个。 “封大人,这是何意?”张宝林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哎呀,一点小意思,给娘娘买点胭脂水粉。” 封德彝压低声音,一脸的諂媚。 紧接著,又像是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一个锦盒,悄悄打开一条缝。 哪怕是在这昏暗的雪夜里,那一抹柔和而温润的光芒,也瞬间照亮了两人之间的方寸之地。 夜明珠! 拳头大小的夜明珠! 这玩意儿,价值连城啊! 就算是在皇宫里,这也是稀罕物。 张宝林的眼睛稍微睁大了一点。 “封大人,这礼物……是不是太贵重了?” “不贵重!不贵重!” 封德彝把锦盒塞进张宝林手里,还顺势帮她合上。 “宝剑赠英雄,明珠赠……赠美人嘛!” “娘娘在大安宫伺候太上皇,劳苦功高。” “这只是老臣的一点心意。” “那个……回去之后。” “还请娘娘在太上皇面前……” “多提提老臣今日的义举。” “尤其是……老臣把自己家都给搬空了这事儿。” “还有老臣那几个儿子,被打得老惨了……” 张宝林看著手里沉甸甸的东西。 又看了看封德彝那张充满了期待的老脸,嘴角那一抹笑意,更深了。 “懂。” “封大人的心意,妾身都懂。” “您放心。” “妾身一定把话带到。” “一字不漏。” 封德彝大喜。 “多谢娘娘!多谢娘娘!” “娘娘慢走!老臣隨后就来!” 看著轿子走远。 封德彝长出了一口气。 摸了摸空荡荡的怀里。 虽然肉疼。 但值了! 有了这枕边风,自己在太上皇那里的印象分,绝对能把那三个傻子甩出几条街去! 到时候,大安宫第一红人的位置,非我莫属! “嘿嘿嘿……” 封德彝哼著小曲儿,爬上了后面那辆破马车,完全不知道,前面的马车里,张宝林把玩著那颗夜明珠,笑的格外开心。 …… 大安宫。 已经是后半夜了。 三层小楼里,依然亮著灯。 屋里暖和得让人想睡觉。 一张大圆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 都是硬菜。 酱牛肉、红烧牛蹄筋、牛尾汤…… 都是程咬金今儿个傍晚刚送来的,说是家里的那头难產公牛的兄弟,因为思念亡兄,抑鬱而终了。 李渊也不客气,全给燉了。 这会儿正坐在主位上,手里拿著根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碗边。 旁边坐著万贵妃,正在打瞌睡。 宇文昭仪在旁边伺候著。 “太上皇,这都几更天了,要不您先吃?咱先不等了。” “等!” 李渊眼睛一瞪。 “那是咱们的功臣!” “是去前线打仗回来的战士!” “哪有主帅先吃饭,让士兵喝汤的道理?” “再热热!一定要让他们回来吃上一口热乎的!” 话音刚落。 门外传来了动静。 “回来了!回来了!” 薛万彻的大嗓门在院子里响起来。 门帘掀开。 裴寂、萧瑀、封德彝、王珪,还有后面打著哈欠的张宝林排成队走了进屋。 “哎哟!我的爱卿们!”李渊直接站了起来,迎了上去:“可算是回来了!” “冻坏了吧?” “快快快!上桌!” “吃肉!喝汤!” 第104章 封伦!你这狗东西不当人子啊! 四个老头一看这架势,感动得差点尿裤子。 太上皇亲自等门? 还有这满桌子的牛肉宴? 这一晚上的风雪,没白吹啊! “谢太上皇!” 四人也没客气,脱了大衣,洗了把手,直接扑向了桌子。 饿死鬼投胎一样。 李渊看著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笑眯眯的,像个慈祥的老父亲看著一群饿坏了的傻儿子。 “慢点吃,慢点吃,管够。” “宝林啊,你也坐。” “今儿个你辛苦了,这第一功,是你的。” 张宝林谢过恩,在李渊身边的空位坐下。 饭桌上。 气氛热烈而融洽。 封德彝一边啃著骨头,一边不停地给张宝林使眼色。 那眼皮子眨得,跟抽筋了似的。 张宝林看见了,喝了一碗汤,暖了暖身子,温婉一笑。 “太上皇。” 声音清脆,穿透力极强,整个饭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怎么了?”李渊问道。 张宝林不紧不慢地从袖子里掏出了那个小布包。 放在桌子上。 噹啷一声。 沉甸甸的。 打开。 黄澄澄的金锭子,在灯光下闪瞎了眾人的狗眼。 接著又掏出了那个锦盒打开,柔和的光芒流泻而出。 “夜明珠?” “嚯!” 李渊眼睛一亮。 “好东西啊!” “宝林啊,这是哪来的?你在东市捡漏了?” 裴寂、萧瑀、王珪三人也是一脸的震惊。 这手笔,不小啊! 只有封德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顺著脊梁骨爬了上来。 不对啊!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你拿出来干啥?你应该悄悄收著,然后帮我说话啊! 张宝林笑盈盈地看向封德彝。 “太上皇,这可不是捡的。” “这是封大人刚才在回来的路上,硬塞给妾身的。” “封大人说了,让妾身帮忙美言几句。” 轰! 封德彝感觉天塌了。 “这……” 他想解释,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说不出话来。 张宝林没给他机会,继续道: “封大人还特意嘱咐了,一定要让太上皇知道。” “他为了表示诚意,先把妾身带回了家。” “然后……”张宝林想了想,站起身,开始绘声绘色地模仿。 “您是不知道,封大人那是威风凛凛啊!拿著这么粗的棍子!”(比划了一下碗口粗) “把全家老小都赶到院子里跪著!” “一边打一边骂!” “把他儿子打得满地打滚,吐血三升!” “说时迟那时快,封大人那小孙子就要跑。” “封大人站在原地大喝一声:谁要是敢跑,就再也不是我封家人!” “那场面,嘖嘖嘖……真是大义灭亲,感天动地啊!” “然后打完了,封大人还跟妾身说。” “娘娘,您看我这够不够诚意?” “只要太上皇高兴,我就是把这帮逆子打死都行!” 张宝林学得惟妙惟肖。 连封德彝当时那种諂媚的语气都学了十成十。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李渊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裴寂、萧瑀、王珪三个人的脸色,从震惊,变成了疑惑,然后变成了…… 暴怒! 他们虽然也回去收拾了孩子。 但也就是骂了几句,做做样子,把东西捐了就完事了。 谁特么真把自己儿子往死里打啊? 还特意把张宝林带回家去看戏? 还要美言几句? 意封德彝这老狗,在背地里捅了他们三刀! 他想踩著他们三个的脑袋往上爬! 他想独吞这份功劳! “封伦!!!”萧瑀第一个爆发了。 啪!手里的筷子直接拍在了封德彝的脸上。 “你这狗东西不当人子啊!” “彼其娘之!” “亏我们还在东市等你!还在那商量著怎么共进退!” “你特么在背地里搞这一套?” “你还要不要脸?” “打!” “打死这个卖友求荣的老阴货!” 裴寂也红了眼。 也不管什么风度了。 直接扑了上去,一把揪住封德彝的鬍子。 “你特么是个人啊!你特么还在那演戏?我让你演!我让你演!” 王珪也气得哆嗦,抄起桌上的一个大牛蹄子,照著封德彝的脑门就砸了下去。 “无耻之尤!” “斯文败类!” 砰!砰!啪! 饭桌瞬间变成了战场。 三打一。 封德彝也想反抗,但他理亏啊!心虚啊! 张宝林刚才那番话,把他的底裤都给扒了,只能抱著头,缩在椅子底下惨叫连连。 “別打!別打脸!” “误会!都是误会啊!” “哎哟!谁掐我大腿根?” “老萧!你別太过分了!你敢薅我头髮?” 一时间。 盘子飞,碗筷落。 汤水四溅。 场面那叫一个混乱。 那叫一个精彩。 李渊坐在主位上。 也没拉架。 反而还往后挪了挪椅子,给自己腾了个最佳观影位置。 侧过头,对著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的万贵妃笑道: “老姐姐您看这几个老东西。” “加起来都快二百岁的人了。” “还当过宰相呢。” “打起架来,还跟那穿开襠裤的孩子似的。” “揪鬍子?抓头髮?还用蹄子砸人?” “嘖嘖嘖……” “也不嫌丟人。” 万贵妃本来被嚇了一跳,听李渊这么一说,也忍不住乐了。 “哈哈哈哈……” “陛下,您就別损他们了。” “这也算是……真性情吧?” “真性情?”李渊撇撇嘴,“这就是欠收拾!” 打了好一会儿。 四人累的气喘吁吁。 封德彝是真惨,鼻青脸肿,衣服被撕成了条,头髮乱得跟鸡窝似的,鬍子也被揪掉了好几缕。 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 “行了行了。” 李渊见火候差不多了,轻咳了两声。 “都停手吧。” “再打下去,出了人命,朕还得给你们出丧葬费。” 听到太上皇发话。 三人这才恨恨地停了手。 衝著封德彝吐了口唾沫。 “呸!” “以后別说你认识老子!” 然后气呼呼地回到座位上。 李渊指了指桌上那锅还在冒热气的牛肉。 “程蛮子送来的牛肉。” “大补。” “你们刚才运动量挺大,应该饿了吧?” “要是不饿,就滚回去睡觉。” “要是饿了,就爬起来吃!” “吃饱了才有力气接著斗!” 第105章 李二啊李二,你还是太嫩了 听到吃字。 几个人肚子都很配合地叫了一声。 能不饿吗? 折腾了一天,刚才又打了一架。 四人虽然互相看不顺眼,但在美食麵前,还是很诚实的。 封德彝也顾不上疼了,连滚带爬地回到座位上。 也不敢抬头,低著头猛吃。 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饭桌上,再次恢復了平静。 只有咀嚼声和喝汤声。 李渊一边吃著肉,一边漫不经心地把玩著手边那颗夜明珠。 珠光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 “封卿啊。” 李渊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让正在喝汤的封德彝浑身一激灵,差点呛死。 “咳咳咳……” “臣……臣在。” 封德彝赶紧放下碗,跪在地上。 “你要是这么有钱。”李渊拋了拋手里的夜明珠:“给朕也捐一点吧,朕也没啥钱。” “你这隨便一出手,顶朕好几十个二十两啊。” 封德彝冷汗直流,放下碗就跪在了地上,头磕的砰砰作响。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这……这是臣的棺材本啊!” “臣……臣这就捐!全都捐给大安宫!” “一文不留!” 李渊轻笑一声。 “行了,朕还没穷到抢你这老东西棺材本的地步。” 说著隨手把那个装金子的钱袋子,还有那颗夜明珠扔给了旁边的张宝林。 “爱妃啊。” “接著。” 张宝林赶紧双手接住。 “这玩意儿,是封大人让你美言的。” “话带到了,这就是你的辛苦费,拿去买点胭脂水粉吧。” 张宝林一听,喜笑顏开,抱著钱袋子,甜甜一笑,对著李渊福了一礼。 “多谢陛下赏赐!” 又对著跪在地上的封德彝眨了眨眼。 “也多谢封大人赏赐!” 封德彝跪在地上,心都在滴血。 哗哗地滴。 孩子揍了,不仅没討好,还被三个老伙计揍了一顿。 钱出了,宝贝送了。 结果…… 结果成了太上皇借花献佛,赏赐给张宝林的东西了! 这叫什么事啊! 这就是传说中的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老东西啊。” 李渊看著他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別心疼了。”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你这脑子,虽然用歪了地方,但好歹是灵光的。” “朕听说李神通那顺水物流里,最近生意太火,帐目乱得一塌糊涂,还缺个点帐的总帐房。” “累是累了点,天天得跟那帮车夫、脚夫打交道,但是挣得可不少!” “你给家里写封信吧,让你那个会放高利贷的大儿子去给李神通打个下手。” 封德彝一听。 去物流公司当帐房? 那不是苦力活吗? 堂堂宰相之子,去给李神通那个閒散王爷打工? 但是转念一想。 这可是太上皇的產业啊! 只要能钻进去,那就是……那就是太上皇的心腹了! 虽然累点,虽然丟人点,但是太上皇说了,挣得不少! 封德彝眼睛亮了,噗通一声又磕了个头。 “多谢太上皇赏赐!” “多谢太上皇提拔!” “老臣……老臣这就写信!” “让那个逆子去给李王爷当牛做马!” “他要是敢算错一文钱,老臣就把他的手剁下来给陛下当下酒菜!” 李渊摆摆手。 “行了行了,剁手就免了,朕嫌脏。” “吃饭吃饭!” “肉都凉了!” 酒足饭饱,天都快亮了。 大安宫的灯火渐渐熄灭。 四大恶人勾肩搭背出了三层小楼。 刚一出门。 到了没人的地方。 裴寂一把甩开了封德彝的胳膊。 萧瑀一脚踹在了封德彝的屁股上。 “哎哟!”封德彝惨叫。 “封德彝!”萧瑀咬牙切齿:“彼其娘之!老子把你当兄弟,你把老子当猴耍!” “还美言几句?” “还夜明珠?” “你咋不把你家祖坟刨了献给太上皇呢?” 王珪也气哼哼道:“就是!害得我们丟人!” 裴寂阴惻惻地笑了:“这老阴货,心太脏,得给他洗洗,把这老阴货扔粪坑里去!让他清醒清醒!” “好嘞!” 三个老头一拥而上。 抬手抬脚。 把封德彝像抬死猪一样抬了起来。 直奔化粪池而去。 “不要啊!” “救命啊!” “裴兄!萧兄!王兄!我错了!” “我有罪!我请客!请吃酒!” “太上皇救命啊……太上皇……救命啊……” 悽厉的惨叫声。 在大安宫的上空迴荡。 惊起几只寒鸦。 楼上。 李渊站在窗前。 看著这一幕。 听著那惨叫声。 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年轻真好啊。” “这么有活力。” 东市那一夜的喧囂,像是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那一圈涟漪后,水面又迅速恢復了死寂。 四大相爷的裸捐,確实救了一批人。 那些抱著免费炉子和煤球回家的百姓,当晚睡了个好觉。 可是,长安太大了。 数十万人口的巨城,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兽,张著大嘴,吞噬著那一丁点可怜的热量。 捐出来的几千个炉子,对於这满城的百姓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就像是往乾裂的大地上下了一场毛毛雨,地皮都没湿透,风一吹,又干了。 次日天明。 盐铺门口依旧排著长龙。 但大安宫的產能到了极限,没了铁皮,没了浅层煤,公输木那边的锤子都快抡冒烟了,一天也就能挤出那么百十来个炉子。 而这百十来个炉子,刚一摆上柜檯。 “我全要了!” 几个穿著粗布衣裳,眼神却凶狠的壮汉,直接把银子拍在桌子上。 “凭什么?我们排了一宿了!”后面的百姓不干了,哭喊著。 “凭什么?凭爷有钱!”壮汉冷笑一声,身后的打手一瞪眼,百姓们只能敢怒不敢言。 这一幕,在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他们不跟你吵,不跟你闹,就用钱砸。 你出多少,我收多少。 哪怕是买回去堆在库房里生锈,哪怕是把煤球扔进井里填坑,也绝不让这玩意儿流到百姓手里。 郑家別院里。 郑元寿喝著热茶,听著管事的匯报,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李二啊李二,你还是太嫩了,想靠几个破炉子收买人心?那点伎俩,不过是小孩子的把戏!” 整个长安城。 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寒冷与绝望之中,黑市上的炭价直接飆升到了天价。 百姓们看著手里那张写著大安宫特供的宣传单,眼里的光,一点点灭了。 …… 第106章 你这是掘了我们的根啊! 甘露殿。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世民背著手,在殿內来回踱步。 步子很急,很乱。 地上全是奏摺,都是弹劾世家哄抬物价、百姓冻死街头的。 但弹劾有什么用? 杀了一个崔民干,还有千千万万个崔民干。 杀不绝,斩不尽。 关键是手里没货啊!尉迟宝琳的消息迟迟没有传回来,玄甲军已经找出去了快百里地了,也是一无所获。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三人站在一旁,也是一筹莫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如果像往年一样,大家都冷著,也没人说啥。 但现在太上皇给他们看到了希望,接著又是绝望,比没见过那炉子还难受…… “报——!” 殿外传来一声悽厉的长啸。 李世民猛地停下脚步,霍然转身。 殿门大开。 一个全身覆甲、却几乎被冻成冰雕的玄甲卫,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还没到御前。 噗通! 直接跪倒在地。 “陛下……” “並不……并州急报!” “尉迟小统领……找……找到了!” 轰! 李世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三步並作两步,直接衝下台阶。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士兵从怀里掏出个布包。 层层打开。 里面。 是一块黑黝黝的石头。 “陛下!” “并州……露天大矿!” “就在地皮底下不到一丈深!一锄头下去全是这个!” “漫山遍野!无穷无尽!” “尉迟小统领说了,那煤多得……多得能把长安城给埋了!” 李世民颤抖著手,接过那块冰冷的石头,闻了闻,又仔细看了看。 “好!好!好!” “天佑大唐!父皇……父皇诚不欺我!” 士兵还没说完,咽了口唾沫,喘了口粗气,又从怀里掏出另一个布包。 “还有……陛下!” “尉迟將军在挖煤的路上……路过一座山头。” “那山也是有些发黑,还有些发红,硬得很。” “隨行的工匠看了……” 士兵打开第二个布包,里面是一块暗红色的石头,沉甸甸的。 “铁矿!” “就在煤矿边上!相距不过三十里!” “尉迟小统领说这叫太上皇赏饭吃!左手煤,右手铁,想造啥就造啥!” 静。 甘露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煤? 铁? 还是在一块儿? 这运气! “哈哈哈哈!”李世民突然仰天大笑:“好一个太上皇赏饭吃!” “父皇就是咱大唐的老天爷啊!!” 笑了两声,李世民猛地收住,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所有的颓废、焦虑、无奈,在这一刻,一扫而空。 那个杀伐果断的天策上將,回来了! “传朕旨意!” “即刻宣淮安王李神通入宫!” “不!朕亲自去接他!” “算了,来不及了!” “无舌!去!把你那两条腿跑断了也要把李神通给朕拽过来!” “告诉他!生意来了!” “天大的生意来了!” 一刻钟后。 李神通衣衫不整地被拖进了甘露殿,一脸的懵逼。 “陛下……这……这就过年了,您这是……” 李世民根本不废话,直接把那块煤和那块铁矿石拍在他面前。 “皇叔!” “別睡了!” “父皇说的那个大生意,到了!” 李神通原本还迷糊的眼睛,看到那块煤的瞬间,蹭地一下亮了。 作为李渊钦点的物流大队长,早就被洗过脑了,知道这黑石头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钱! “并州?”李神通颤声问道。 “并州!”李世民重重点头。 “好!” 李神通一拍大腿,也不懵了,也不困了。 整个人像是打了鸡血一样。 “陛下!顺水运输队早就准备好了!” “三千辆大车!五千匹骡马!一万名脚夫!” “都在各地的大营里候著呢!只要一声令下,马上就能动!” 李世民转身,从御案上拿起早就准备好的一摞文书,泄愤一般的塞进李神通怀里。 “给!” “这是通关文牒!” “这是沿途州县的调令!” “这是朕的令牌!” “朕给你的权力——遇山开山,遇水搭桥!” “沿途关卡,见此令如见朕,必须无条件放行!谁敢拦,先斩后奏!” “所有驛站,优先供给你们的马队!” “朕只有一个要求!” 李世民死死地盯著李神通的眼睛。 “快!” “不惜一切代价的快!” “把那些煤,把那些铁,给朕拉回来!” “记住了,一定要快!” 李神通抱著那堆文书,手都在抖,这辈子,打仗没贏过,跑路没输过,要说快,没人敢说比他还快! “臣……领命!” “臣若是不把这长安城填满,臣就自己跳进煤坑里填!” 转身。 跑。 跑得比追兔子的猎狗还快。 三日后。 长安城外,官道之上。 大地开始震颤。 一开始是细微的,像是远处的雷声。 渐渐的,声音越来越大,变成了轰隆隆的闷响。 守城的士兵疑惑地看向远方。 只见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 黑线迅速变粗,变大。 像是一条黑色的巨龙,在雪原上蜿蜒游动。 每一辆大车上,都堆得冒了尖,上面盖著芦苇蓆子,却依然掩盖不住那满溢出来的黑色。 拉车的骡马喷著白气,车轮碾过冻土,发出吱呀吱呀的惨叫。 但速度极快。 赶车的汉子们,光著膀子,挥著鞭子,嘴里吼著粗獷的號子。 “嘿哟!加把劲啊!” “进城咯!送暖咯!” 为首的一匹黑马上。 王崇基左手拿著个册子,右手举著李世民的金牌。 一路狂奔。 “开城门!” “都给老子闪开!” “大唐煤炭物流,急行军!” 守城的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那股气势给震慑住了。 巨大的城门缓缓打开。 黑色的巨龙,轰鸣著衝进了长安城。 朱雀大街上。 百姓们纷纷驻足。 哗啦啦。 几块黑色的石头滚落下来。 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瓣。 有个大胆的百姓凑过去,捡起来一块,在手里搓了搓。 手黑了。 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那股熟悉的、淡淡的硫磺味。 眼睛猛地瞪圆了。 “石炭!” “是石炭啊!” “是宫里用的那种石炭啊!” 这一声喊,如同平地惊雷。 人群炸了。 “我的天!这么多?” “这得多少车啊?一眼望不到头!” “这是来救命的啊!” “太上皇万福!陛下万福!” 欢呼声,从朱雀大街开始蔓延,瞬间席捲了整个长安城。 那些躲在暗处观察的世家眼线,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 看著那一车车拉不完的煤。 完了。 半个月的封锁,在这黑色的洪流面前,如同纸糊的堤坝,瞬间崩塌。 能买断一百车,一千车。 能买断一座山吗? 郑家別院。 郑元寿听著外面的欢呼声,手里的茶杯再次摔得粉碎。 “并州……煤矿……” “李二……你好狠的手段!” “你这是掘了我们的根啊!” …… 第107章 父皇,您……不高兴? 煤,拉进了太极殿广场堆成了山。 几座高达数丈的煤山,耸立在广场上,比那太极殿还要显眼。 与此同时。 大量的铁矿石被直接拉进了大安宫和工部的炼铁坊。 火炉日夜不熄。 铁水奔流。 无数个崭新的铁皮炉子生產出来,都来不及打磨,就送出了宫。 李世民站在城楼上。 看著下面那热闹非凡的场景。 看著百姓们脸上那真挚的笑容。 深吸了一口气,心里那块压抑了许久的大石头,终於落地了。 “辅机。”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在。” “告诉那些所有还在囤货的人。” “朕给他们最后一次机会。” “现在把囤的炭吐出来,朕既往不咎。” “若是还敢死扛……” 李世民指了指那座黑色的煤山。 “朕就让他们抱著那些炭,烧成灰!” …… 还有八天,就是新年了。 长安城的年味儿,终於在煤烟味儿中,浓了起来。 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著烟。 盐铺门口的队伍也散了。 因为不需要抢了。 隨时去,隨时有。 价格还降了不少。 原本二两银子一个炉子,现在五百钱一个,原本两文钱十个煤球,现在还多送一个。 这个冬天。 百姓,活了。 大安宫,暖房。 外面冰天雪地,这里却是温暖如春,甚至有点热。 李渊只穿了一件单衣,坐在窗户边看著校场上训练的孙女。 旁边。 裴寂、萧瑀、封德彝、王珪。 四个老头正围著一张麻將桌,杀得难解难分。 “二条!” “碰!五万!” “胡了!清一色!给钱给钱!”裴寂把牌一推,哈哈大笑。 “晦气!”封德彝骂骂咧咧地掏钱,“你们仨別是出千啊。” “不会说话就把你狗嘴闭上!”萧瑀哼了一声,“你儿子跟了李神通,这下没少挣,散散財怎么了?” “陛下!”王珪转头看向李渊:“您真不去看看?” “现在外面都传疯了,说您是火神下凡,专门来拯救苍生的。” “太极殿广场上,百姓们自发给您磕头呢。” 李渊伸了个懒腰,靠在沙发上。 “不去。” “没劲。” “朕都说了,朕退休了。” “那种虚名,给李二去领吧。” “別愣著了!洗牌洗牌!”李渊走过来,一屁股把封德彝挤开:“你个狗东西手气真臭,朕来看看怎么个事!” “得嘞!”封德彝如蒙大赦,屁顛屁顛地坐在一旁端茶倒水。 夜色,深了。 院子里的大铁锅再次架了起来,锅底下的果木炭烧得噼啪作响。 旁边,两头收拾得乾乾净净的整羊,正被薛万彻熟练地片成薄如蝉翼的肉片。 “秦王!秦王妃!肉好了!別在外面傻站著了。” 薛万彻吼了一嗓子,震得屋檐下的冰稜子都颤了颤。 李世民穿著一身便服,挽著袖子,手里端著两大盘子羊肉,大步流星地走进了三层小楼的客厅。 后面跟著长孙无垢,手里捧著几罈子陈年好酒,脸上也是掛著温婉的笑,只是那笑容里,比平时多了几分轻鬆,少了几分母仪天下的端庄。 “父皇!” “儿臣给您送肉来了!” 李世民把肉往桌子上一放,站在那傻笑著。 屋里,李渊正瘫在沙发上,张宝林跪在一边给他捏著腿。 万贵妃坐在罗汉床上,宇文昭仪正陪著她翻花绳。 四大恶人正围著一张小桌子,研究著怎么给学堂的孩子们放假。 见李世民进来,眾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起身行礼。 “行了行了,都这时候了,还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干啥?” 李渊摆摆手,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吸了吸鼻子。 “嗯,香!” “这羊肉味儿正!” “二郎啊,算你有良心,知道朕这几天为了长安城的煤,那是操碎了心,连觉都没睡好。” 李世民嘿嘿一笑,亲自给李渊倒了一杯酒。 “父皇辛苦!” “若不是父皇神机妙算,运筹帷幄。” “若不是父皇发现了并州的煤矿,又弄出了这蜂窝煤。” “这长安城的百姓,这个冬天怕是……难熬啊。” 说到这,李世民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来来来,都坐,都坐!”李渊招呼著眾人:“今儿个高兴,不分君臣,不分长幼,吃肉!喝酒!” 眾人也没推辞,纷纷落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屋里的气氛愈发热烈起来。 李世民喝了不少,脸颊微红,眼神有些迷离,端起酒杯,站起身来。 面对著李渊,也面对著这一屋子的大唐核心人物。 “父皇!” 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哽咽,却掷地有声。 “儿臣敬您!” “这一杯,敬您的仁慈!” “您不忍百姓受冻,不惜放下身段,亲自打煤球,亲自做炉子。” “您这是……大爱无疆啊!” 说完,一饮而尽。 然后,又倒了一杯。 “这一杯,敬这天下苍生!” “朕!” 李世民自称都变了,那股子帝王的威压,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朕既然坐了这个位置!” “既然担了这副担子!” “朕就要对得起这大唐的子民!” “朕发誓!” “朕要做个好皇帝!” “朕要为了这天下百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朕要让这大唐,再无冻死之骨!再无饿死之人!” “朕要为了他们……哪怕是背负万世骂名,朕也在所不惜!” 一番话,说得那是慷慨激昂,热血沸腾。 长孙无垢看著自己的丈夫,眼里满是崇拜和爱意。 裴寂等人也是频频点头,心中暗道:小陛下虽然手段狠了点,但这心,確实是好的,是明君之相啊。 就连万贵妃,都忍不住抹了抹眼角,这个家,真是有了个家的样。 唯独坐在主位上的李渊。 表情很平淡。 甚至,带著一丝……嘲弄? 手里捏著酒杯,轻轻转动著。 看著李世民那副自我感动的样子。 就像是看著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在宣誓要拯救世界。 “噹啷。” 李渊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 声音不大。 但在这一片叫好声中,却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李世民愣住了,举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父……父皇?” “您……不高兴?” 第108章 二郎啊,戏过了 李渊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冷静静。 “二郎啊。” 李渊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却字字诛心。 “戏过了。” “差不多就行了。” “为了百姓?” “为了苍生?” “呵。” 李渊冷笑一声。 “別把自己说得那么伟大。” “也別把自己骗了。” “你只是为了你自己而活。” “不是为了百姓。”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盆冰水,直接泼在了李世民那颗滚烫的心上。 把他浇了个透心凉。 全场死寂。 裴寂手中的筷子掉了,夹著的牛肉滚落到了裤襠上,烫得他一哆嗦,却不敢出声。 长孙无垢的脸色白了,担忧地看著李世民。 李世民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像是被人当眾扇了一巴掌。 “父皇……” “您……您这是何意?” “难道儿臣做得不对吗?” “难道儿臣想做个好皇帝,想让百姓过好日子,是错的吗?” 李世民的声音里,带著委屈,带著不解,还有一丝隱隱的愤怒。 李渊没有立刻回答,扫视了一圈屋里的人。 万贵妃是何等精明的人? 在后宫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眉毛睫毛都是空的。 一看这场面,就知道。 这爷俩,要谈心了。 谈那种掏心窝子、见不得光的玩意,这种时候,女人在场,不合適。 “咳咳!” 万贵妃轻咳了一声,扶著桌子慢慢站了起来。 “哎呀……” “老了,不中用了。” “这才吃了几口,就觉得积食了。” 转头看向旁边的几个女人。 “张丫头,宇文丫头,还有……长孙丫头。” “你们几个,別吃了。” “陪老婆子我去隔壁院子走走,消消食。” “我突然想起来,我那院子墙角底下,好像长了个人参。” “刚才吃饭的时候我就琢磨,那人参会不会趁著天黑跑了?” “你们仨,手脚麻利,去帮我抓抓。” 张宝林:“……” 宇文昭仪:“……” 长孙无垢:“……” 三个女人面面相覷。 找藉口也不知道找个好点的藉口,同时站起身。 “是,老姐姐/太皇太妃,咱们这就去抓。” “跑了可就可惜了,那可是成精的人参。” 长孙无垢对著李渊和李世民福了一礼。 “父皇,二郎,那妾身……也去帮太妃抓人参了。” 说完。 一群女人呼啦啦地走了。 走得乾乾净净。 屋里,就剩下了李家父子,还有那四个老头。 裴寂、萧瑀、封德彝、王珪四人,此时此刻,如坐针毡。 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 走?还是留? 这是一个问题。 留下来听这种皇家私密教学?那是要掉脑袋的。 可要是走…… 找个啥理由呢? 人参都被抓走了,他们还能抓啥? 封德彝到底是狡诈之徒,反应最快。 “坏了!” “薛万彻那浑球!” “刚才说去给公主殿下送烤羊,这半天都没回来。” “莫不是掉茅坑里了?” “不行,太上皇,老臣得去看看!” “万一那小子淹死了,咱们大安宫可就少了个壮劳力啊!” 萧瑀、裴寂、王珪一听,眼睛瞬间亮了。 “对对对!” “同去!同去!” “那茅坑深,一个人拉不上来,得咱们四个一起去拉!” “太上皇,陛下,臣等告退!” 四个老头连滚带爬,跑得比刚才那帮女人还快。 眨眼间。 偌大的客厅里。 就剩下了李渊和李世民爷俩。 还有那锅还在咕嘟咕嘟冒泡的牛油羊肉汤。 安静。 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声音。 李世民站在那里,手里的酒杯已经放下了,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把玩著那个酒杯。 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不解。 “父皇……” “人都走了。” “您刚才说的?” “所谓何意?” “为何说儿臣是为了自己而活?” “难道儿臣这些年的南征北战,这些年的夙兴夜寐,都是假的吗?” 李渊嘆了口气,拿起筷子,在锅里搅了搅,夹起一片烫得捲曲的羊肉,放进嘴里。 慢慢咀嚼。 咽下。 “坐。”李渊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別站著,跟审犯人似的。” 李世民坐下,身板挺得笔直,像个等著挨训的小学生。 “二郎啊,朕想了这么一段时间,也想明白了。”李渊看著他,眼神变得深邃起来:“朕问你,当初在太原,咱们为什么要起兵?” 李世民一愣:“因为……因为杨广无道,天下大乱,百姓民不聊生……” “屁!”李渊直接打断了他:“说实话!这屋里就咱们爷俩,別整那些写在史书上骗鬼的话!” 李世民噎住了,沉默了片刻,咬了咬牙。 “因为……因为杨广猜忌咱们李家。” “因为若是再不起兵,咱们全家都要被砍头。” “因为……大哥不想死,儿臣不想死,父皇也不想死。” “对咯!”李渊一拍大腿:“这就是实话!咱们起兵,最开始是为了啥?” “是为了自保!是为了活命!” “是为了咱们李家,还有跟著咱李家的这一大家子人,能不当刀下鬼!” 李渊身子前倾,盯著李世民的眼睛:“那后来呢?后来咱们打进了长安,我当了皇帝,你当了秦王,又是为了啥?” 李世民张了张嘴,想说平定天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是为了更好的生活。”李渊替他说了:“什么是更好的生活?” “无非就是比寻常百姓吃得更好,住得更好,穿得更好。” “无非就是不用再看別人的脸色行事。” “无非就是……能够掌控自己的命运,顺便掌控別人的命运。” 李渊指了指桌子上的羊肉。 “就像这顿饭。” “普通百姓一年到头也吃不上一顿肉。” “咱们呢?” “想吃就吃,还得挑肥拣瘦,还得配上好酒。” “这就是咱们爭天下的目的!” “这就是人性!” “这就是……自私!” 李世民听得浑身难受,这道理太赤裸,太露骨,太不符合他从小受到的儒家教育。 “父皇……” “可是……可是君为舟,民为水……”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李渊接过了话茬。 “对。”李世民点头。 “那你琢磨琢磨,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啥?” 第109章 儿臣……受教了 李渊冷笑一声:“潜台词就是……” “你怕水把舟给翻了!” “你怕百姓造反!” “你怕你屁股底下那张龙椅坐不稳!” “你怕你吃不到这羊肉,喝不到这美酒!” “所以!” “你才要对百姓好!” “你才要当个好皇帝!” “归根结底!” “你还是为了你自己!” “为了你自己的皇位永固!为了咱李家的江山万代!” 李世民的脸色苍白,身体微微颤抖,內心深处,那一层包裹著仁义道德的外衣,被父皇无情地撕开了。 露出了里面那个鲜血淋漓、充满欲望的自我。 “父皇……” “那……那照您这么说……” “这世上,就没有真正的大义了吗?” “那日在渭水河畔……” “您逼著儿臣给百姓下跪……” 李渊看著他那副较真的样子,嘆了口气。 语气稍微柔和了一些。 “傻小子。” “你还没明白。” “朕不是说你做得不对。” “也不是说你心里没有百姓。” “朕是说……” “顺序!” 李渊伸出一根手指,在桌子上画了个圈。 “我是为了自己而活,而你,我的孩子,也是为了自己而活。” “这是天性,改不了,也不用改。” “但是,咱们过得更好的前提。” “是要让百姓过得好。” “这才能供养出咱们的生活,这才能让咱们安安稳稳地吃肉。” 李渊指了指窗外。 “百姓所求是什么?” “无非就是饿不著,冻不著,老婆孩子热炕头。” “只要你满足了他们这点卑微的要求。” “他们就会把你当神一样供著。” “他们就会心甘情愿地给你赋税,给你服役,给你去打仗,给你去送死!” “所以。” “对百姓好,就是对自己好。” “这叫投资!” “也叫共贏!” 李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就像朕做那炉子。” “你以为朕真的是菩萨心肠,见不得人间疾苦?” “或许有一点吧。” “但更多的。” “是朕不想看到大安宫门口堆满死尸,晦气!” “是朕不想看到那帮世家大族骑在朕头上拉屎,憋气!” “是朕想让这长安城安稳点,朕好舒舒服服地养老,顺气!” “你看。” “朕为了自己爽。” “顺手救了全城的百姓。” “百姓感恩戴德,世家吃瘪,朕还赚了名声和钱。” “这不好吗?” “这不比你整天把为了苍生掛在嘴边,哭丧著脸,把自己累得跟狗一样,要强得多吗?” “但是你想过没有,咱们李家,现在的皇室,就是这世上最大的世家大族!” “他们拿的是那租子,拿的是盐铁之利,拿的是天下书生的命脉,咱们呢?咱们拿的是天下人的命!” 李世民彻底呆住了,世界观在这一刻,发生了剧烈的崩塌和重组。 以前,教他的是:大公无私,捨己为人。 现在父皇教他的是:极度自私,利己利人。 听起来,父皇的话似乎很混蛋,很冷血。 可仔细一琢磨。 却又是那么的真实。 那么的接地气。 “承认自己的自私。”李渊拍了拍李世民的肩膀,语重心长:“没什么丟人的。” “只有承认了这一点。” “你才能看清这个世界。” “你才能不被那些虚名所累。” “你才能活得像个人。” “而不是一个被架在神坛上、泥塑木雕的圣君。” “圣君?”李渊嗤笑一声:“那是给死人当的,活人,就得有七情六慾,就得有私心杂念。” “二郎啊,你记住。” “当你为了自己的私心,比如想当千古一帝,想留名青史,去努力把国家治理好的时候。” “那才是最大的公义!而不是被人给架在那个位置的一个傀儡。” 房间里。 久久无声。 李世民低著头。 看著杯中的酒。 酒液中倒映著他的脸。 那张脸,不再是刚才那种充满神性光辉的、虚假的脸。 而是一张…… 困惑、挣扎、却又渐渐清晰的、凡人的脸。 许久。 抬起头。 眼神变了。 少了几分狂热,多了几分沉稳。 少了几分虚幻,多了几分务实。 端起酒杯。 对著李渊,深深一拜。 “父皇……” “儿臣……受教了。” “儿臣明白了。” “儿臣想做个好皇帝,是为了儿臣自己能名垂青史,是为了儿臣的子孙能坐稳江山,是为了儿臣能每天都像今天这样,安心地吃肉喝酒。” “所以。” “儿臣会对百姓好。” “因为他们是儿臣的衣食父母,是儿臣的本钱。” 李渊听完。 笑了。 这一次,是真心的笑。 “通透!” “这就对了嘛!” “来!干了!” 叮! 酒杯相撞。 发出清脆的声响。 在这深夜的大安宫里,显得格外悦耳。 李世民一口饮尽。 感觉这酒,比刚才更辣,但也更醇。 入喉如火。 烧得他浑身通透。 放下了那个沉重的圣人包袱。 捡起了那个真实的自我。 感觉…… 轻鬆多了。 “行了。” 李渊放下酒杯。 “课上完了。” “肉也吃得差不多了。” “赶紧滚蛋吧。” “天也不早了,朕要睡觉了。” “明个去海池里给朕抓俩祥瑞来,许久没吃了,还挺想吃的。” 李世民站起身,帮李渊整理了一下衣领,动作自然亲昵。 “是。” “儿臣告退。” “父皇……保重身体。” “知道了,囉嗦。” 李世民转身,走出了房间。 走到门口时。 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烛光下。 那个穿著军大衣的老头,正翘著二郎腿,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儿,一脸的愜意。 “我是为了自己而活……”李世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窗外的雪虽然停了,但那股子寒意却更是往骨头缝里钻。 可这三层小楼的主臥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那蜂窝煤炉子烧得正旺,蓝色的火苗子不知疲倦地跳动著,將整个屋子烘得暖意融融,甚至带著几分燥热。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薰香味,不仅能助眠,还有点……別的妙用。 此刻,大床上正翻滚著红浪。 “陛下……” 宇文昭仪的声音,带著几分娇羞,几分微喘,像是那春日里刚刚解冻的小溪,软糯得让人心尖发颤。 “嘿嘿……” 李渊喘著粗气,那张老脸在酒精和荷尔蒙的刺激下,红得跟关公似的。 今晚那顿羊肉吃得太补了。 再加上那几杯陈年好酒下肚。 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爱妃啊……” “朕今儿个高兴。” “二郎那个混小子,总算是开窍了。” “朕这心里头……舒坦!” “陛下……慢点……”宇文昭仪伸出藕臂,环住李渊的脖子。 他是这大安宫的天。 也是她的天。 “慢??笑话!” “朕的字典里,就没有慢这个字!!” 第110章 弹簧床,塌了 “想当年,朕带著兵马千里奔袭长安,那就是一个字——快!” “爱妃啊,这骑马,好不好玩!” 李渊大笑一声。 那张紫檀木的大床,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吱呀——吱呀——” 那声音,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曖昧。 “陛下……”宇文昭仪羞得把脸埋进了李渊的胸口:“不想骑大马了,有些累。” “累就对了,哪有不累的!” “给朕……!” 一声巨响。 紧接著。 是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咔嚓!咔嚓!稀里哗啦! 原本平整、富有弹性的床面,瞬间失去了一侧的支撑。 “臥槽!” 李渊只来得及发出一声这辈子最接地气的国骂。 整个人就顺著那个塌陷的大坑,栽了下去。 而且是…… 以一种非常不雅观、非常扭曲、且完全违背了人体工程学的姿势。 栽了下去。 “啊——!” 宇文昭仪发出了一声尖叫。 “咚!” 一声闷响。 尘土飞扬。 幔帐塌落。 原本温馨曖昧的寢殿,瞬间变成了灾难现场。 世界安静了。 只剩下炉子里火苗燃烧的噼啪声。 还有…… 李渊那压抑在喉咙里的、痛苦的呻吟。 “哎哟……” “嘶……” “我的……我的老腰啊……” 李渊趴在废墟里。 姿势极其怪异。 左腿掛在还没塌的床板上,右腿陷在坑里,上半身扭成了一个麻花。 最要命的是。 腰间传来了一阵钻心的剧痛。 火辣辣的。 动弹不得。 “陛下!陛下您怎么了?” 宇文昭仪嚇坏了,顾不得自己身上的凌乱,也顾不得刚才那一下摔得屁股生疼。 赶紧手忙脚乱地从一堆被子里爬出来,去扶李渊。 “別!別动!” 李渊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比刚才干那事儿出汗还快。 “断了……断了……” “好像……闪著了……” 宇文昭仪嚇得脸都白了。 “断了?龙腰断了?” “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来人啊!传太医!快传太医!” “闭嘴!”李渊咬著牙,低吼了一声:“传什么太医?” “嫌朕不够丟人是不是?” “堂堂太上皇,把床给弄塌了,还把腰给闪了?” “这要是传出去……” “朕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明天魏徵那个田舍翁能把朕喷死在史书上!” 李渊深吸一口气,试著动了动腿,还好,腿有知觉。 又试著动了动胳膊。 也行。 就是腰。 那地方像是生锈了的轴承,稍微一动就嘎吱乱响,疼得要命。 “扶……扶朕起来。” “慢点……慢点……” “哎哟……轻点!” 宇文昭仪含著泪,小心翼翼地把李渊从那堆废墟里扒拉出来。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扶到了旁边的沙发上躺下。 李渊瘫在沙发上。 像是一条刚被捞上岸的咸鱼。 大口喘著气。 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委屈、还有一丝……茫然。 许久之后,指著那个塌了一半的龙床。 “去。” “给朕掀开。” “朕倒要看看。” “是哪个王八蛋背叛了朕!” 宇文昭仪不敢怠慢。 赶紧走过去,费力地把那厚厚的床垫子掀开。 只见床板下面。 原本排列整齐的弹簧此刻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正中间。 有几根最为粗壮的弹簧。 断了。 若是刚才李渊再往下一点…… 那后果…… 不堪设想! 李渊看著那几根断裂的弹簧,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最中间的那根,距离刚才的他,也就只差了一层床板。 “他娘的,差点就菊花残了……” 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 顾不上腰疼了。 用尽全身力气。 发出了一声震彻整个大安宫的怒吼: “公输木——!!!” “你个狗东西!给朕滚过来——!!!” 声音。 穿透力极强。 不仅震得屋顶上的积雪扑簌簌往下落。 更是像一道惊雷,瞬间炸响在寂静的大安宫上空。 隔壁院子。 四个老头在侍女的伺候下,一边泡著脚,一边搓著麻將。 “崩——!” 一声闷响。 地面似乎都震了一下。 “啥动静?” 裴寂嚇得脚一哆嗦,差点把洗脚盆踢翻。 “地龙翻身了?” “不像。” 萧瑀侧著耳朵听了听。 “像是……什么重物塌了。” “听著方位……好像是太上皇那栋楼?” 四个人面面相覷。 眼神里都闪烁著一丝……不可言说的八卦之光。 大家都是过来人。 都是老司机。 这深更半夜的。 太上皇那边传来了这种动静。 这…… 紧接著。 李渊那一声怒吼传来了。 “公输木——!!!” “嚯!八万”王珪一脸的震惊:“太上皇这是怎么了?大半夜的喊公输木?” “公输木不是回工部了么?槓,东风。”裴寂眼珠子一转,脸上露出了一个猥琐的笑容。 “各位。” “你们猜。” “这大半夜的。” “太上皇在寢殿里。” “把什么东西给弄塌了?” “还要找修床的木匠?” 萧瑀一愣。 隨即反应过来。 老脸一红,啐了一口。 “裴监!慎言!” “非礼勿听!非礼勿言!” “不过……” “太上皇这把年纪了。” “还能有这等……威猛?” “居然能把床给……弄塌了?” 封德彝在一边嘿嘿直乐,片刻后,脸色一变。 “床塌了是小事。” “万一太上皇伤著了……” “那咱们大安宫的天可就塌了。” “快!” “穿衣服!” “去看看!” “就算帮不上忙,去给太上皇递个跌打酒也是好的!” 四个人手忙脚乱地开始穿衣服。 封德彝动作最快,毕竟没脱完。 一边穿一边喊: “你们去隔壁,我去叫薛万彻!” “这事儿得让他去抓人!” “公输木那小子住得远,在工部那边呢!” …… “公输木?” “狗东西?” “滚过来?” 薛万彻听完封德彝的描述,点了点头,他脑迴路很简单。 太上皇生气了。 很生气。 后果很严重。 既然喊公输木滚过来,那就说明公输木犯了弥天大罪。 作为大安宫的头號打手。 他的任务只有一个。 把人抓来! 不管那人是在睡觉,还是在拉屎! 第111章 来日……方长 “啊——!” 薛万彻大吼一声。 连衣服都没穿。 就穿著条大裤衩子,光著膀子,露出一身精壮的腱子肉。 赤著脚衝进了风雪中。 “公输木!” “你个狗东西!” “给俺等著!” 大安宫驻工部办事处,公输木正缩在被窝里,呼呼大睡。 梦里。 他梦见自己造出了一种能飞的木鸟,正载著太上皇在天上飞呢。 太上皇夸他是鲁班再世,要赏他个大官做。 突然。 “嘭!” 一声巨响。 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一股冷风夹杂著雪花卷了进来。 紧接著。 一个黑塔般的身影衝到了他的床前。 那一身的寒气,比外面的雪还要冷。 公输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就看见一张大脸贴在自己面前。 那是薛万彻的脸。 狰狞。 凶狠。 还掛著鼻涕。 “啊——!” 公输木嚇得一声惨叫。 “鬼啊!” “鬼你大爷!”薛万彻二话不说,连人带被子一把就把公输木给扛了起来。 “走!” “太上皇召见!” “晚了砍你的头!” “哎哎哎!不是鬼?薛將军?薛爷爷!” 公输木在被子里挣扎。 “让我穿个衣服啊!” “外面冷啊!” “我只穿了褻衣啊!” “穿个屁!”薛万彻大步流星往外走:“太上皇正发火呢!” “你还想穿衣服?” “光著去那是负荆请罪!” “忍著点!” “跑起来就不冷了!” 腊月二十三的深夜。 宫里出现了一道奇景。 一个光著膀子的猛男,扛著一个裹在被子里的粽子。 在雪地里狂奔。 那个粽子还在不停地惨叫。 “救命啊——!” “我不想死啊——!” “我的鞋——!” 沿途的禁军想拦,看著是薛万彻,跑的方向还是大安宫,只能作罢。 三层小楼。 气氛比晚上吃羊肉的时候还要凝重一百倍。 李渊瘫在沙发上,腰上敷著热毛巾。 手里拿著一根…… 从床垫里拆出来的、断掉的弹簧。 那张脸。 黑得像锅底。 眼神里杀气腾腾。 门口。 四个老头缩头缩脑地挤在那。 想进来,又不敢。 想笑,也不敢。 只能一个个憋得脸通红。 裴寂手里还真拿了一瓶跌打酒。 王珪手里拿著本书,假装在看,其实眼睛一直往那张塌了的床上瞟。 “太……太上皇……” 裴寂小心翼翼地开口。 “您……没事吧?” “要不要……传太医?” “滚!” 李渊没好气地骂道。 “看什么看?” “没见过床塌了?” “朕的身体没问题!” “朕的腰好著呢!” “哎哟……” 刚说完,稍微动了一下,疼得他又是一阵呲牙咧嘴。 就在这时。 楼梯口传来一阵轰隆隆的脚步声。 “陛下!” “人带到了!” 薛万彻扛著公输木冲了进来。 把公输木往地上一扔。 噗通。 公输木从被子里滚了出来。 穿著单薄的褻衣,光著脚,冻得瑟瑟发抖,嘴唇发紫。 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嚇的。 一抬头。 看见李渊那张杀人的脸。 看见那张塌了的龙床。 再看看李渊手里那根断了的弹簧。 作为大安宫首席木匠兼工程师,他瞬间明白了,完了,这是……翻车了。 “陛下饶命啊!” 公输木一个头磕在地上。 “臣知罪!臣该死!” “臣不该……臣不该……” 不该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啥,这弹簧,完全就是李渊要求做的,当初试验的时候,十个玄甲卫踩上去蹦也没蹦断啊。 李渊把手里的弹簧狠狠地摔在公输木面前。 噹啷一声。 弹簧弹跳了几下,滚到了墙角。 “朕跟你说过多少次!” “弹簧!弹簧!” “要的是韧性!韧性!” “不是硬!” “你给朕用的这是啥?” “这特么是小浣熊还是魔法士!” “稍微一用力就断!” “你是想摔死朕吗?” “你是想让朕成这史书上第一个死在寻乐子的皇帝么?!” 这话一出。 门口那四个老头再也忍不住了。 裴寂赶紧捂住嘴。 把脸转过去。 肩膀剧烈抖动。 萧瑀和王珪也是憋得满脸通红。 太上皇这词儿用得实在是太精闢了! 公输木嚇得都快尿了。 “陛下!冤枉啊!” “臣也不想啊!” “可是……可是试验的时候真没事,玄甲卫他们能作证,十个人都没踩塌。” “真的,臣试了几百次了!” “这已经是最好的了!” “臣以为……以为陛下您动作没那么大……” “谁知道……” 公输木偷偷看了一眼那个大坑。 心里暗道:太上皇您这把年纪了,这动静也太大了吧?这得多大的衝击力才能把这钢给崩断啊? 算了,马上就要死了,死就死了吧,解脱了。 “闭嘴!”李渊脸一红,恼羞成怒。 “你的意思是朕的错咯?” “是朕劲儿太大了?” “臣不敢!臣不敢!”公输木把头埋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 李渊深吸一口气。 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他也知道。 这事儿,不能全怪公输木。 这是时代的局限性。 大唐现在的冶金技术,还停留在炒钢和灌钢法上。 能弄出铁皮炉子已经是极限了。 这是一整个工业体系的问题。 不是一个木匠能解决的。 “行了。”李渊摆摆手:“別磕了,地板磕坏了你还得修。” “这破玩意儿,给朕拆了!” “以后朕睡硬板床!” “是是是!臣遵旨!臣这就去办!”公输木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裹著被子就要跑。 “慢著。”李渊又叫住了他。 “既然来了。” “也不能白来。” “朕这腰……伤了。” “需要养著。” “你回去,给朕弄个轮椅。” “要带軲轆的。” “要推著省劲的。” “要是这轮椅再塌了……” “朕就让你光著腚去东西市游街!” “啊?”公输木傻眼了。 轮椅? 这又是什么神仙物件? 但看著李渊那只已经摸向拖鞋的手。 哪里敢多问。 “是!臣这就去造!造最好的!” 说完。 连滚带爬地跑了。 比兔子还快。 闹剧结束了。 薛万彻被赶回去睡觉了。 四个老头也被赶走了,临走前裴寂留下了跌打酒,还一脸坏笑地嘱咐宇文昭仪要给太上皇好好揉揉。 寢殿里。 又恢復了安静。 只是那张塌了的床,依然触目惊心。 李渊躺在沙发上。 宇文昭仪跪在一旁,手里倒了跌打酒,轻轻地给他揉著腰。 手劲適中。 热乎乎的。 “陛下……” 宇文昭仪红著脸,小声说道。 “还疼吗?” “疼。” 李渊哼哼唧唧地说道。 “这老腰,怕是得养一阵子了。” “可惜了……” “可惜啥?”宇文昭仪问。 “可惜了刚才那股子劲儿……” 李渊嘆了口气。 一脸的遗憾。 “朕正准备大杀四方呢。” “结果……”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啊!” “噗嗤。”宇文昭仪忍不住笑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您啊……” “就別贫了。” “好好养著吧。” “来日……方长。” 李渊看著她那张宜喜宜嗔的脸。 心里一动。 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是啊,方长。” 宇文昭仪娇嗔道:“陛下您动不了了,那……” “朕的腰不敢用力。”李渊一脸苦大仇深。 宇文昭仪跪坐在地上嘿嘿一笑:“陛下不用用力,躺著就行……” 第112章 没熬过去的人 雪,停了两天。 但长安城並没有因此变暖,反而因为化雪,那股子湿冷劲儿,像是无数根细小的针,顺著毛孔往骨髓里扎。 大安宫的院子里,积雪已经被扫乾净了,露出了青灰色的水泥地。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子奇怪的味道。 “太上皇,您……您试试?” 公输木顶著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头髮乱得跟鸡窝似的,手里推著一个怪模怪样的椅子。 这把轮椅,通体用坚硬的枣木打造,扶手和靠背上包著厚厚的小羊皮,里面填充了不少绸缎,软得像云彩。 最绝的是轮子。 不是普通的木轮子,而是外面包了一层厚厚的小羊皮。 李渊裹著军大衣,腰上缠著厚厚的护腰,一脸嫌弃地看著这个怪物。 “这玩意儿……结实吗?” “別朕刚坐上去,又塌了。” “到时候朕这腰可就真废了。” “不能够!绝对不能够!” 公输木拍著胸脯保证。 “太上皇,这椅子,微臣让薛万彻將军坐上去蹦躂了半个时辰!” “而且我准备每隔一个月就给您做一个,避免因为时间长了,又坏了。” “到时候每一个都让薛將军去试,您就放心吧!” “薛万彻坐过?” 李渊眉头一皱。 “那朕得垫个垫子,那蛮子屁股大,別给朕坐变形了。” 在宇文昭仪和张宝林的搀扶下。 李渊齜牙咧嘴、小心翼翼地把自己那尊贵的、受了伤的屁股,挪到了轮椅上。 “哎哟……慢点……慢点……” “腰……腰……” 终於,坐稳了。 李渊试著往后靠了靠。 软。 真软。 又试著轻轻晃了晃身子。 稳。 真稳。 “嘿!” 李渊眼睛亮了。 “有点意思啊!” “公输木,你个狗东西,还真有点本事!” “这玩意儿,比朕那摇椅坐著都舒服!” 公输木长出了一口气,擦了把冷汗。 “谢太上皇夸奖!” “这轮椅还带剎车呢!您看这儿,一拉杆子,就停了!” 李渊试了试剎车,玩心大起。 “来来来!” “谁来推朕一把?” “老臣来!老臣来!” 裴寂、萧瑀、封德彝、王珪四个老头,本来在旁边看热闹。 一听这话,爭先恐后地冲了上来。 这可是个献殷勤的好机会啊! “都別抢!我来!” “我年轻!我有劲!” 封德彝一把推开裴寂,抢占了推车位。 “走著!” 李渊大手一挥。 “目標!大安宫门口!” “衝刺!” “得嘞!” 封德彝把袍子一撩,塞进腰带里。 推著李渊就开始跑。 “让开让开!太上皇出巡了!” 呼呼呼—— 轮椅在水泥地上飞驰。 不得不说,公输木的手艺是真不错。 这么快的速度,李渊坐在上面,竟然感觉不到多少顛簸,只有风颳过脸颊的爽快感。 “爽!” “加速!加速!” “超过去!把前面那只狗超过去!” 李渊兴奋地大喊大叫。 仿佛他坐的不是轮椅,而是赤兔马。 大安宫里。 出现了一道奇景。 一个老头推著另一个老头,在院子里飆车。 后面跟著三个老头气喘吁吁地追。 还有一群太监宫女嚇得尖叫。 “慢点!太上皇慢点!” “那是花坛!那是花坛啊!” “吱——!” 就在轮椅即將撞上花坛的一瞬间。 李渊猛地拉下了剎车杆。 轮椅在地上划出一道黑色的痕跡,稳稳地停住了。 距离花坛,只有不到一寸。 “呼……” 李渊长出一口气。 惊魂未定,却又刺激无比。 “好车!” “公输木!赏!” “赏你……赏你给朕做个软乎的大床!” 玩够了。 闹够了。 李渊让封德彝推著他,慢慢地走到了海池后面的小山上。 这里地势高。 能看到半个长安城。 此时。 已经是腊月二十六了。 年味儿很浓。 大街小巷都掛起了红灯笼。 因为煤价降了,供应足了,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著白烟。 那烟气在空中匯聚,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雾靄,笼罩著这座庞大的城市。 看著很是祥和。 很是繁华。 可是。 李渊的眼神,却越过那些红灯笼,越过那些喧囂的街市。 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看向了城南的那片贫民区。 那里。 没有红灯笼。 只有白色的幡。 在寒风中,悽厉地飘扬。 “那是啥?” 李渊指了指那边。 其实他知道那是啥。 但他还是问了。 封德彝顺著手指看去。 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那是他最不愿意提起,也最不愿意让太上皇看到的东西。 上次看到了渭水河北岸,这老头给自己折腾了半个月,这还没过去多久呢…… “陛下……” “那是……那是出殯的队伍。” “出殯?” 李渊眯了眯眼。 “这快过年了。” “怎么这么多人出殯?” “那个方向……好像排成了长龙啊。” 封德彝沉默了。 身后的裴寂、萧瑀、王珪也沉默了。 他们刚从外面回来,刚经歷了那场发炉子的义举。 他们比谁都清楚。 那个方向,意味著什么。 “回……回陛下。” 王珪嘆了口气,上前一步。 “那是……之前没熬过去的人。” “前些日子,天太冷,炭太贵,煤又还没运到。” “很多老弱病残……” “没挺住。” “这几天天稍微暖和点了,家里人……就给发丧了。” 李渊没说话。 他的手,抓紧了轮椅的扶手。 指节有些发白。 刚才飆车时的那股子兴奋劲儿,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深深的、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默。 “推朕去看看。” 李渊突然说道。 “啊?” 眾大惊。 “陛下!不可啊!” “那里晦气!” “而且路不好走,您这腰……” “朕说,去看看!”李渊的声音不大:“这次朕不去跟前,就在城墙根底下,远远地看一眼不行吗?” 四人对视一眼。 知道拦不住。 只能硬著头皮。 “是……” 大安宫外。 靠近城墙的一处高坡。 这里平时没什么人来,只有巡逻的禁军偶尔经过。 此时。 李渊坐在轮椅上。 身上裹著厚厚的军大衣,腿上盖著毯子。 封德彝推著他。 其他三人跟在后面。 每个人手里都提著一壶酒。 从这里。 能看得更清楚。 那条蜿蜒的白色长龙,在灰暗的街道上缓缓蠕动。 第113章 系统……你终於干了件人事啊! 哭声隱隱约约地传来。 不像东市那天晚上的欢呼声那么震耳欲聋。 这哭声。 是压抑的。 是低沉的。 像是从地底发出来的。 李渊看著。 看著那一具具薄皮棺材。 有的甚至连棺材都没有,就是用草蓆卷著。 后面跟著披麻戴孝的亲人。 有的手里还拎著刚领到的蜂窝煤炉子。 炉子里的火很旺。 可是。 那个能烤火的人,已经不在了。 “那是谁家的孩子?” 李渊指著队伍末尾的一个小女孩。 她穿著一身不合身的孝衣,手里抱著个牌位,冻得小脸通红,一边走一边抹眼泪。 “看著……也就跟丽质差不多大吧。” 裴寂看了一眼,嘆息道: “陛下,那是城南老刘家的孙女。” “老刘头是个铁匠,当初大安宫在建的时候,这老刘头还来帮忙来著,前些日子为了给孙女省口炭,把自己给冻死了。” “听说死的时候,手里还攥著那个没烧热的汤婆子。” 李渊的心,抽搐了一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铁匠。 为了省口炭。 冻死了。 而现在,满城的铁匠都在日夜赶工,造那些能救命的炉子。 这讽刺吗? 这太讽刺了。 “那又是谁?” 李渊又指了一个。 那是个老妇人,趴在一口棺材上,哭得撕心裂肺,几次昏厥过去。 “那是张屠户的老娘。” 萧瑀低声说道。 “张屠户身强力壮的,本来能熬过去。” “可是那天晚上,为了去抢最后一批高价炭,被人……被人打死了。” “就为了那筐炭。” 李渊闭上了眼睛。 不想再看了。 可是那哭声,那白色的幡,那漫天飞舞的纸钱。 却像是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怎么也挥之不去。 “煤价降了。” 李渊喃喃自语。 “炉子也有了。” “甚至朕还让你们去捐了。” “可是……” “还是死了这么多人。” “陛下……” 封德彝小声劝道。 “这就是命。” “天灾人祸,非人力所能及。” “您已经做得够好了。” “若不是您的蜂窝煤,这长安城恐怕要死更多人,今年比起前些年头,已经好太多了。” “我知道。”李渊颤抖著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酒杯:“那太平盛世,每年也都有冻死的人,何况现在这天下刚定呢。” “这是天灾,不是人祸,只是看著这场景,有些不舒服罢了,来,给朕倒酒。” 封德彝把酒倒满。 酒是好酒,那是李世民昨晚送来的贡酒。 在寒风中,散发著诱人的香气。 “这一杯。” 李渊举起酒杯。 对著那条白色的长龙。 对著那漫天的纸钱。 对著这繁华却又残酷的长安城。 “敬你们。” “朕无力回天,只希望你们好走。” 哗啦。 酒洒在雪地上。 融化了一小片积雪。 露出了下面黑色的泥土。 那是这大唐最真实的底色。 与此同时。 甘露殿。 李世民也在看。 不过他看的不是窗外,而是手中的奏摺。 那是京兆尹刚刚送上来的武德九年冬,长安因灾死亡名录。 厚厚的一本。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 都標註著死因:冻死、饿死、病死、踩踏致死、斗殴致死…… 李世民的手在抖,那股子意气风发的劲头,此刻荡然无存。 他以为他贏了,他以为他用煤山打败了世家,拯救了苍生。 可是看著这本名录。 他才知道。 这场仗。 没有贏家。 “三千八百二十一人。” 李世民念出这个数字,声音沙哑。 “这还只是长安城內。” “城外呢?” “关中呢?” “整个大唐呢?” 房玄龄站在下首,低著头,不敢说话。 这个数字,太沉重了。 “陛下。”杜如晦硬著头皮道:“虽然伤亡惨重。” “若非陛下果断决策,引入并州煤,恐怕这数字要翻上十倍不止。” “陛下今年刚登基,有所不知,往年的数字,比今年都要翻上十倍不止。” “现在民心尚稳,百姓们都在感念皇恩……” “感念皇恩?”李世民苦笑一声,把奏摺隨手扔在桌上:“感念朕让他们没全死绝吗?” 他站起身。 走到地图前。 看著那辽阔的大唐疆域。 脑海里迴荡著昨晚李渊的话。 “你只是为了你自己而活。” “百姓是你的本钱。” “本钱……” 李世民握紧了拳头:“朕的本钱亏了啊,亏大发了!” “传旨!” 李世民猛地转身。 “令户部!” “从內库拨银十万两!” “抚恤死难者家属!” “每户……发一个月的口粮!发一百个煤球!” “令工部!” “加紧打造炉子!” “不仅要长安有,还要往周边州县送!” “朕要让这煤火,烧遍整个关中!来年,烧遍整个大唐。” “朕,不想再看到这本名录了!” “是!”群臣领命。 甘露殿內,再次忙碌起来。 只是这一次。 少了几分浮躁。 多了几分沉重和务实。 …… 风,越来越大了。 吹在脸上,像刀子刮一样。 李渊在轮椅上坐了半个时辰了。 酒撒完了。 人也看完了。 那股子悲天悯人的劲头过去之后。 现实的问题来了。 冷。 真特么冷。 腰虽然有护腰,但毕竟受了伤,血液循环不畅。 再加上一直坐著不动。 这会儿。 下半身开始发麻。 那股子寒气,顺著脚底板,透过厚厚的棉靴,直往腿肚子里钻。 像是两条冰蛇在腿上爬。 “嘶……” 李渊打了个哆嗦。 吸了吸鼻涕。 “那啥……” “咱们……回去吧?” “朕这腿……好像没知觉了。” 封德彝赶紧过来推车。 “陛下,您没事吧?” “是不是冻著了?” “要不老臣背您?” “背个屁!”李渊骂道:“你那老腰比朕好不到哪去!” “赶紧推!” “回屋!” “上炕!” “朕要泡脚!” 四人赶紧推著李渊往回跑。 可是。 出宫容易回宫难。 宫里比外面的地势要高,这会儿是上坡路,地上还有积雪。 轮椅顛簸起来。 每顛一下。 李渊的腰就疼一下。 腿就麻一下。 “哎哟……慢点……” “疼疼疼……” “朕这腿啊……怎么跟木头桩子似的……” 李渊一边哼哼,一边揉著自己的大腿。 “这人啊……”李渊缩著脖子,嘀咕了一句:“天一冷了,就是个坎。” “来之前,光膀子睡雪地都不怕。” “现在老了,稍微吹点风,就觉得自己要掛了。” “能不能熬过去……都不好说啊。” “冷啊……” “真是冷啊……” 就在李渊感嘆人生苦短、岁月无情、老年人怕冷是自然规律的时候。 脑海里。 突然响起了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叮!】 【检测到宿主深刻体会到了极寒之苦,並触发了老年人畏寒”的生理痛点。】 【系统判定:宿主对保暖需求达到s级。】 【恭喜宿主!】 【获得特殊奖励:顶级羽绒服製作工艺,含羽绒处理、面料防钻绒技术!】 李渊愣住了。 坐在顛簸的轮椅上。 张大了嘴巴。 连腰疼都忘了。 “羽……羽绒服?” “系统!” “你终於干了件人事啊!” 第114章 羽绒服 李渊在心里狂吼。 “朕正愁这军大衣太重,压得朕腰疼呢!” “快快快!” “把图纸给朕!” 【图纸已发放至宿主脑海】 【附赠:简易羽绒清洗脱脂配方一份,已存放在宿主枕头底下】 李渊乐了。 乐得合不拢嘴。 刚才那股子悲天悯人的情绪,瞬间被搞事业的兴奋给冲淡了。 “传令!” “让御膳房把这两天杀的鸡、鸭、鹅!”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所有的毛!” “都给朕留著!” “一根都不许扔!” “谁要是敢扔一根毛,朕就拔光他的毛!” 四个老头懵了。 鸡毛? 鸭毛? 鹅毛? 太上皇这是……受刺激了? 刚才还在哭冻死骨。 这会儿又要玩鸟毛? “陛下……您这是要……做毽子?”裴寂小心翼翼地问。 “你个老东西懂个屁。”李渊大笑一声:“走!去抓鹅!” 回到大安宫。 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麻了。 直接让人把公输木又给拎了过来。 顺便还叫来了尚衣局的几个老裁缝。 还有万贵妃、张宝林她们这群女眷。 屋子里。 摆满了各种口袋。 里面装的,全是刚从御膳房,甚至是从宫外菜市场紧急收购来的……毛。 鸡毛、鸭毛、鹅毛。 混在一起。 那味道…… 简直了,把人熏个跟头的腥臭味。 “呕……” 张宝林捂著鼻子,差点吐出来。 “太上皇……您这是要干嘛呀?” “这味儿……也太冲了。” “这能做宝贝?” “您確定不是想熏死我们?” 公输木也是捏著鼻子,一脸的嫌弃。 “陛下,这玩意儿……连乞丐都不要啊。” “又脏又臭。” “做枕头都嫌硬。” 李渊坐在轮椅上。 手里拿著把扇子,扇了扇那股味儿。 一脸的鄙视。 “你们懂个屁。” “这叫原材料!” “经过朕的处理,这就叫……白黄金!” “听好了!” 李渊开始发號施令。 “第一步!挑!” “把那些硬的梗,那些带血的毛,都给朕挑出去!” “朕只要那种细软的、带绒的、像蒲公英一样的毛!” “尤其是鸭鹅肚子底下的那一块!” “那叫极品绒!” “第二步!洗!” “公输木,你给朕造个大锅!” “烧开水!” “往里加碱面!加皂角!加石灰水!加烈酒!” “给朕煮!” “煮它个半个时辰!” “把那上面的油!那上面的味儿!都给朕煮没了!” “然后再烘乾!” “烘得蓬鬆!烘得软绵绵!” “第三步!缝!” 李渊看向那几个老裁缝,还有万贵妃她们。 “你们的任务最重。” “朕要你们用最细的布,最密的针脚。” “给朕缝一种特殊的衣服。” “这衣服,要有两层皮。” “中间要把这些绒毛塞进去!” “还要缝成一格一格的,像豆腐块一样!” “不能让毛跑出来!” “谁要是缝漏了,朕就让他把这鸭毛吞下去!” 眾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把鸭毛……塞进衣服里? 这能穿? 那不成了鸭子精了? 而且还要煮?还要烘?还要缝格子? 这听著……怎么这么像做菜呢? “都愣著干啥?” 李渊一拍轮椅扶手。 “动起来啊!” “谁要是做好了。” “朕赏他一件!” “以后冬天出门,穿这一件顶十件皮袄!” “还不快去!” “是是是!” 眾人虽然满肚子疑惑。 但太上皇发话了,谁敢不从? 三天后。 大安宫,製衣坊。 空气中那股子腥臭味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那些经过高温脱脂、清洗、烘乾后的鹅绒。 此刻正堆在桌子上。 洁白如雪。 轻盈如云。 稍微一吹,就漫天飞舞。 “好东西啊……” 万贵妃伸手抓了一把。 软。 真软。 而且手放进去,立马就能感觉到一股暖意。 “没想到,那脏兮兮的毛,洗乾净了竟然是这样的。” 几个老裁缝正趴在案头上。 手里拿著最细的针。 正在缝製第一件样衣。 面料用的是细密的丝绸。 款式是李渊设计的。 立领、收腰、短款。 看著有点像胡服,又有点像后世的夹克。 “最后一道工序了!” 李渊坐在轮椅上监工。 “充绒!” “给朕塞!” “塞得满满的!” “別捨不得料!” 张宝林和宇文昭仪,带著宫女们。 小心翼翼地把那些鹅绒,塞进一个个预留好的格子里。 然后迅速封口。 拍打。 原本乾瘪的衣服。 肉眼可见地膨胀起来。 变得圆滚滚、胖乎乎的。 像是个刚出炉的大麵包。 “成了!” 隨著老裁缝剪断最后一根线头。 大唐第一件羽绒服。 诞生了。 通体玄色,上面绣著简单的云纹,看著有些臃肿。 但拿在手里…… “这也太轻了吧?” 薛万彻凑过来,伸手拎了一下。 差点给扔飞了。 “陛下,这玩意儿能保暖?” “还没俺的铁甲重呢!” “就这轻飘飘的,风一吹不就透了?” “算了,我先回校场吧,晚点再过来。” “你懂个屁!跑的还挺快。”李渊白了他一眼。 “来!” “给朕穿上!” 在眾人的伺候下。 李渊脱掉了那件死沉死沉的军大衣。 换上了这件羽绒服。 盘扣扣好。 袖口束紧。 领子立起来。 盏茶后。 李渊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团云彩给包围了。 “呼……” “这才是人穿的衣服啊!” 试著动了动胳膊。 轻便! 灵活! 不再像裹著粽子一样笨拙。 “推朕出去!” 李渊大手一挥。 “朕要去雪地里!” “朕要去感受一下!” “这大唐的冬天,到底还能不能冻著朕!” 大安宫门口。 李渊穿著羽绒服。 坐在轮椅上。 在寒风中。 敞开怀抱。 “来啊!” “风啊!雪啊!” “往朕怀里钻啊!” “看看是你们冷!” “还是朕的鹅毛热!” 裴寂等四个老头跟在后面。 裹著厚厚的皮袄,还在那哆嗦。 看著太上皇穿著那件怪模怪样的鼓包衣服。 在那大呼小叫。 一个个面面相覷。 “真不冷?” “看著那么薄……” “太上皇是不是冻傻了?” 李渊回头。 看著这几个冻得跟鵪鶉似的老头。 嘿嘿一笑。 “怎么?” “羡慕吗?” “想要吗?” “推著朕去校场那边显摆一圈,到时候朕赏你们一件!!” “对了,一会推著朕去一趟太极殿,这个点,二郎应该在那。” 第115章 朽木不可雕也! 封德彝赶紧推著轮椅,直奔校场而去。 大安宫的校场。 雪被铲得乾乾净净,露出了黄土地。 一群皇孙,穿著厚厚的练功服,正扎著马步。 一个个小脸冻得通红,鼻涕掛在嘴边,也不敢擦。 因为薛万彻正提著一根哨棒,像个门神一样在前面晃悠。 “腿抖什么?” “没吃饭啊?” “屁股低下去!腰挺直!” “谁要是敢偷懒,俺就把他扔到雪堆里去醒醒神!” 薛万彻的大嗓门,震得树上的积雪都在抖。 这蛮子,大冬天的只穿了一件单衣,袖子挽得老高,露出两条毛茸茸的粗胳膊,热气腾腾的。 李渊被推了过来。 看著这群孩子。 虽然心疼,但他没说话。 玉不琢,不成器。 这帮含著金汤匙出生的少爷秧子,不吃点苦,將来怎么守这大唐的江山? “陛下!” 薛万彻眼尖,看见了轮椅,赶紧跑过来行礼。 “您咋出来了?这天寒地冻的,总不能是来追著我骂的吧。” “朕閒得慌?”李渊摆摆手,示意他免礼,然后,上下打量著薛万彻。 这蛮子,確实壮。 那身板,跟座铁塔似的。 “万彻啊。” 李渊突然开口。 “朕一直知道你是个猛將。” “当年在幽州,你带著几十骑就敢冲阵。” “但是……” 李渊眯了眯眼,眼神里带著几分探究。 “你到底有多猛?” “能不能给朕交个底?” 薛万彻一愣。 挠了挠头。 那张粗獷的脸上,露出了几分憨厚,又带著几分属於武人的傲气。 想了想,很认真道: “陛下。” “若是比试,点到为止,不动兵器,不玩阴招。” “这大唐,也就秦老二和尉迟黑子能跟俺比划比划。” “秦老二枪法精绝,尉迟黑子力大无穷,俺要想贏他们,得费点劲。” 说到这。 薛万彻顿了顿。 眼神变了。 “但若是搏命。” “若是上了战场,不讲规矩,只分生死。” “只要让俺近了身。” “这大唐……” “无一人是俺的对手!” “哪怕是秦老二,俺拼著受伤也能掰断他的脖子!” 李渊听得一惊。 好傢伙。 这蛮子,口气不小啊。 “好!” 李渊讚许地点点头。 “有这股子气势,才配当朕的教头!” 就在君臣二人閒聊的时候。 王珪从身后气呼呼地站了过来。 “陛下!” “这几日您受伤了,臣有些话一直憋著没敢说。” “今日您来校场了,那臣有些话,不得不说了,再这么下去,这书没法教了!这武也没法练了!” “咋了?”李渊问,“谁又惹你了?” “还能有谁?您看!”王珪伸手一指,指向队列的最后面。 李佑这小子,此时正蹲在地上,假装繫鞋带。 系了半天都没系好。 一边系,还一边偷偷从怀里掏出一块肉乾,往嘴里塞。 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眼神还贼溜溜地乱飘,看著前面薛万彻没注意,赶紧又是一口。 “李佑!” 李渊的眉头皱了起来,又是这小子。 “陛下!” 王珪痛心疾首。 “咱算算时间,薛万彻过来还没半盏茶的功夫,他就蹲那半天不起来。” “一转身的功夫,他就蹲那吃上了!” “臣有些话真是憋了很久了,前几日臣训他,他还顶嘴!” “说他是皇子,以后是当王爷的,不用练这些苦哈哈的功夫,也不用学那些文縐縐的东西,有侍卫保护就行了!” “您听听!这是人话吗?” “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 李渊听著,脸色沉了下来,看著那个还在往嘴里塞肉乾的小子。 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失望和厌恶。 这小子,不仅懒,而且坏。 那种骨子里的坏。 歷史上,这货后来在齐州造反,杀了自己的老师权万纪,最后被李世民赐死。 看来。 有些东西,是从小就带在骨子里的。 哪怕是在这大安宫里改造了这么久,也没把他那身懒骨头给剔出来。 “薛万彻。” 李渊喊了一声。 “在!” “去。” “把那小子嘴里的肉给朕抠出来。” “然后让他去跑圈。” “跑到吐为止!” “得嘞!” 薛万彻大步走过去。 像拎小鸡仔一样把李佑拎了起来。 李佑嚇得哇哇大叫:“你敢!我是燕王!我父皇是……” “啪!”薛万彻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闭嘴!这大安宫,你爹来了也得听他爹的!” “让你跑,你就得跑!” “再废话,俺把你扔到房顶上去!” 看著李佑哭爹喊娘地被赶去跑步。 李渊嘆了口气。 摇了摇头。 “没救了。” “这號练废了。” 转头对薛万彻道: “万彻啊。” “既然你这么猛。” “光在这喊口號,摆架势,这帮孩子们看不出来你有多厉害。” “他们只会觉得你凶,觉得你是个只会打人的蛮子。” “得让他们开开眼。” “得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杀人技!” 薛万彻眼睛一亮。 “太上皇,您的意思是……” “找人来练练?” “跟谁?尉迟黑子吗?” “俺手痒好久了!” 李渊嘴角勾起一抹笑:“朕正好要去太极殿,给你抓个陪练来,顺便看看你小子刚才说的是不是糊弄朕的。” 太极殿。 地龙烧著,但也抵挡不住那偶尔渗进来的寒风。 李世民正埋首在案牘之间。 手里拿著硃笔,正在批阅奏摺。 旁边堆著的,全是关於各地雪灾、还有煤炭运输的摺子。 他很累,眼窝深陷。 但精神很亢奋。 因为并州的煤,源源不断地运进来了,本钱只会越来越多。 “陛下,太上皇来了。” 无舌通报的声音刚落。 李渊的轮椅就已经滑进了大殿。 封德彝推著车,缓缓的走了进来。 李世民赶紧放下笔,起身相迎:“父皇!这么冷的天,您怎么来了?” “腰好点了吗?” “死不了。”李渊摆摆手,示意封德彝把轮椅推到火盆边上。 然后把自己身上那件羽绒服给脱了下来,直接扔给了李世民。 “接著。” 李世民手忙脚乱地接住。 “父皇,这是……” 第116章 侯君集,你跟朕走一趟 入手极轻。 软绵绵的。 还带著李渊的体温。 “穿上试试。” 李渊只穿著里面的羊绒袄,也不觉得冷,大大咧咧地说道。 李世民疑惑地穿上。 扣好扣子。 一瞬间。 那种被温暖包裹的感觉,让他瞪大了眼睛。 “这……” “这衣服……” “怎么这么轻?还这么暖?” “比狐裘还暖和!” “这叫羽绒服。” 李渊指了指衣服。 “是用鹅毛做的。” “把鹅肚子底下的绒毛,洗乾净,脱了脂,塞进布里。” “就能保暖。” “这玩意儿,轻便,不压身,还不影响活动。” “而且造价便宜。” “只要有鹅,就能造!” 李世民是带兵打仗的人,瞬间就意识到了这东西的战略价值。 “父皇!” “这可是……军国重器啊!” “若是咱们的將士,人手一件这个。” “那冬天行军,岂不是如履平地?” “以后征討漠北,征討辽东……” “那就是神兵天降啊!” “算你识货。”李渊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扔在桌子上。 “法子都在这了。” “拿去尚衣局,或者是工部。” “让他们照著做。” “记住,一定要洗乾净,不然那味儿能把人熏死。” 李世民捧著那本册子。 如获至宝。 激动得手都在抖。 “谢父皇!” “父皇总是能给儿臣惊喜!” “这简直是……天佑大唐!” “行了,別拍马屁了。” 李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脸色突然沉了下来。 大殿里的温度,似乎瞬间降了几度。 李世民心里咯噔一下。 这表情…… 不对劲。 难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还是说……父皇又要坑钱了? “二郎啊。” 李渊缓缓开口。 “有个事儿,朕得通知你一声。” “通知?”李世民小心翼翼地问,“父皇请讲。” “下一周放假之后。” 李渊盯著李世民的眼睛。 “李佑那孙子不用再去大安宫了。” “让他滚回自己的王府去。” “或者是你想把他扔哪去都行。” “反正,別让他出现在朕的面前。” “朕看见他就烦。” 李世民缩了缩脖子。 心里一阵发苦。 又是那个逆子! “父皇……” “佑儿他……他又闯祸了?” “是不是他又偷懒了?” “儿臣回去一定好好教训他!打断他的腿!” “別!”李渊摆摆手:“打断腿还得治,浪费药钱。” “朕就是觉得,这块料,废了,比老四元吉还废,朽木不可雕。” “他在大安宫,不仅自己不学好,还带著別的孩子学坏,还敢跟王珪顶嘴。” “这种人,留著也是个祸害。” “朕没那閒工夫替你管教这种坏种。” “你领回去,自己看著办吧。” 李世民听著李渊那冷冰冰的坏种两个字。 心里拔凉拔凉的。 但不敢反驳。 “是……” 李世民低下头。 “儿臣……遵旨。” “儿臣一定……严加管教。” 等了片刻。 没等到李渊的后续骂声。 也没等到李渊让他赔钱。 李世民这才鬆了口气。 看来,今天这一关算是过了。 就在这时。 殿外传来无舌的声音。 “陛下,兵部尚书侯君集求见。” “匯报关於幽州边防换防之事。” “宣。” 李世民整理了一下情绪,一张小脸又板了起来。 片刻后。 一个身材魁梧、面容阴鷙的中年武將走了进来。 一身明光鎧,走起路来哗啦作响。 腰间掛著横刀。 眼神锐利,带著一股子傲气。 正是侯君集。 这人,虽然有才,但也极其自负。 是李世民的心腹爱將,也是后来的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 当然,也是后来造反的主儿。 “臣侯君集,参见陛下!参见太上皇!” 侯君集行礼,动作標准,却透著一股子硬邦邦的味道。 他对李渊,虽然面上恭敬,但心里並没有太多的敬畏。 毕竟,他是玄武门之变的功臣,平日接触的不多,在他眼里,李渊就是个已经过气的老头子。 “平身。” 李世民点点头。 “幽州那边,情况如何?” 侯君集站起身。 开始匯报工作。 声音洪亮,条理清晰。 从兵力部署,到粮草调度,再到对突厥的防范。 说得头头是道。 確实是个帅才。 李渊坐在轮椅上。 一边喝茶,一边眯著眼打量著侯君集。 他在各种小说上都看过这人。 侯君集。 灭高昌,破吐谷浑。 战功赫赫。 但也贪婪成性,恃才傲物。 最后因为不满李世民的赏罚,捲入了太子李承乾的谋反案,被杀了头。 只能说真不愧是天策府出来的,一百斤的身子八十斤反骨。 李渊看著侯君集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心里突然有了个主意。 侯君集匯报完了:“陛下,幽州防务,臣已安排妥当,固若金汤!” 说完,还得意地挺了挺胸。 李世民满意地点点头。 刚要夸两句。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李渊,突然开口了。 “讲得不错。” “有点东西。” 侯君集一愣。 赶紧拱手。 “谢太上皇夸奖。” 李渊放下茶杯。 笑眯眯地看著他。 “侯尚书啊。” “朕听说,你的武艺也不错?” “还是跟卫公学的兵法?” 侯君集一愣,隨即点头。 “回太上皇,臣略通武艺,曾隨卫公学习兵法,受益匪浅。” “好。” 李渊拍了拍手。 “既然如此。” “朕那大安宫里,那帮皇孙们,整天跟著薛万彻练那些花架子。” “朕看著都急。” “他们没见过什么是真正的武將风采。” “没见过什么是真正的……万人敌。” “薛万彻那蛮子,整天吹牛,说他天下无敌。” “朕不信。” “正好你来了。” “你是兵部尚书,又是咱们大唐的名將。” “择日不如撞日。” “你跟朕走一趟。” “去大安宫,给那帮孩子们露两手。” “顺便也教训教训薛万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蛮子?” 侯君集愣住了。 去大安宫? 表演武艺? 跟薛万彻打? 薛万彻的武力值,他是知道的。 那是真猛,但他也是要面子的人,想著自己不比那蛮子差上多少。 而且太上皇都开口了,还扣了个教训薛万彻的高帽子。 他能说不去吗? 那不是承认自己怂了? 再说了,只是露两手,又不是真拼命。 自己堂堂兵部尚书,难道还怕他一个傻大个? “这……” 侯君集看了一眼李世民。 李世民也愣了一下。 父皇这是要干啥?这是要搞事情啊! 搞事归搞事,让孩子们见识见识也好,只要不出人命,父皇想玩,就玩去吧。 “君集啊,既然父皇有兴致。” “你就去一趟吧。” “点到为止,切磋一下。” “也让皇子们长长见识。” 第117章 没意思,还不如撵著四个相爷跑好玩 有了李世民的旨意,侯君集只能硬著头皮答应了。 “臣……遵旨。” “好!” 李渊大笑一声。 “痛快!” “封德彝!推车!” “回宫!” “带上侯尚书!” 风,停了。 薛万彻光著膀子,手里原本提著的哨棒隨手往地上一插,入土三分。 对面,站著侯君集。 侯君集穿著明光鎧,手按在腰间的横刀柄上,眼神阴鷙。 “请赐教。” 侯君集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子透骨的寒意。 他是兵部尚书,是灭国名將,虽然在太上皇面前不得不低头,但在武艺上,他也有自己的骄傲。 薛万彻愣了一下。 歪著脑袋,像看傻子一样看著侯君集。 然后,那种发自內心的、毫不掩饰的鄙夷,从他的鼻孔里喷了出来。 “赐教?” 薛万彻抠了抠耳朵,弹飞了一坨不存在的耳屎。 “就你?” “若是那秦老二,尉迟黑子,俺还能打起精神跟他们玩玩。” “跟你?” 薛万彻摇了摇头,一脸的索然无味。 “没意思。” “太没意思了。” “就像是……拿大锤砸鸡蛋,没劲。” 说完,还探著头看了一眼李渊:“陛下,您跑一趟就找了个这么个玩意啊……” “你!”侯君集脸色瞬间铁青。 当著太上皇,当著这么多皇孙的面,被如此羞辱,比扇他耳光还难受。 “薛万彻!休要猖狂!” “有没有本事,手底下见真章!” “錚——!” 长刀出鞘。 “等等……等等……裹上裘皮,免得误伤了。”李渊大喊了一声:“王珪,去拿块裘皮过来!” 薛万彻摇了摇头:“陛下,他伤不了我。” “伤不了也要注意,小心马失前蹄。”李渊看著王珪跑过来,挥了挥手:“先说好,打归打,不能弄出人命!” “行吧。”薛万彻嘆了口气,左右看了看,走到兵器架旁,弯下腰,从雪地里捡起了一根不知是谁扔在那的枯木棍。 大概手腕粗细,半人长短,一头还带著烧焦的痕跡,隨手挥了挥。 呼—— 木棍破空。 “来吧。”薛万彻单手持棍,松松垮垮地站在那,浑身上下全是破绽。 “出招吧。” “让俺看看,你到底有几斤几两。” “找死!” 侯君集被激怒了,不再废话,脚下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猛扑而上。 手中的长刀高高举起,带著力劈华山的威势,直奔薛万彻的面门。 这一刀,虽无杀意,却有怒气。 若是砸实了,就算是裹著裘皮,也能把人砸个脑震盪。 皇孙们嚇得惊呼出声。 薛万彻眼皮子都没抬,直到刀锋距离他的额头只有三寸时,脚下隨意地错了一步。 仅仅是一步。 侧身。 那把势大力沉的长刀,就那么贴著他的鼻尖劈了下去。 “呼!” 刀风颳得脸皮生疼。 但连根汗毛都没伤到。 侯君集一刀落空,心中一惊,手腕一翻,长刀横扫,直取薛万彻腰间。 变招极快。 薛万彻脚下再次微动,后撤半步。 那长刀再次擦著他的肚皮划过。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接下来。 校场上出现了一幕让所有人终生难忘的场景。 侯君集像是一团疯转的旋风,刀光霍霍,劈、砍、撩、刺,招招连环,攻势如潮水般延绵不绝。 薛万彻没有反击,只是在动,脚下步伐微动,身形辗转腾挪,无论侯君集的刀有多快,无论角度有多刁钻。 薛万彻总能以最微小的幅度,最省力的方式,恰好躲开。 双脚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方圆三步的小圈子。 “看到了么?” 薛万彻一边躲,一边还能分神转头看向旁边那群看呆了的皇孙,语气轻鬆。 “这就叫身法。” “不是瞎跑。” “是要看准了再动。” 侯君集气得肺都要炸了。 “薛万彻!你敢不敢接我一刀!” 他大吼一声,刀势更猛。 薛万彻嗤笑一声。 “接你一刀?” “行啊。” “那就教教孩子们。” 他突然转过头,对著那群孩子大喊道: “记住了!” “一力降十会!” “还有啊,天下武功,无坚不破,唯快不破!” “只要你又快,又有力道!” “神来了都挡不住你们!” 话音刚落。 侯君集的一记横扫千军已经到了眼前。 薛万彻不再躲避,猛地举起手中的木棍。 没有花哨的招式,就是简简单单地往下一砸。 当——!!! 木棍与裹著裘皮的刀刃狠狠撞在一起。 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根看似脆弱的枯木棍,在薛万彻恐怖的怪力加持下,竟然硬生生地將侯君集的长刀砸得向下一沉。 侯君集只觉得虎口剧震,半边身子都麻了。 长刀差点脱手。 还没等反应过来,薛万彻手腕一抖。 木棍如同灵蛇出洞,绕过刀身。 一个漂亮的花棍。 “啪!” 清脆的一声响。 狠狠地抽在了侯君集的胳膊上。 “嘶——” 侯君集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胳膊瞬间肿起了一道红印子。 连退三步。 薛万彻收回木棍,扛在肩上。 对著孩子们咧嘴一笑: “看到了么?” “这就是一寸长,一寸强!” “俺的棍子虽然破,但只要俺胳膊长,力气大,就能在他砍到俺之前,先抽他个半死!” 侯君集此时羞愤欲死! 他是来露两手的,不是来当沙包的! 而且还是当著太上皇和一眾皇子的面! “薛万彻!” “我要你的命!” 侯君集双眼通红,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 不再留手,也不再顾忌什么点到为止。 双手持刀,合身扑上。 这一刀,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直劈薛万彻天灵盖。 “来得好!” 薛万彻眼睛一亮。 这才有点意思。 他没有退。 反而迎著刀尖冲了上去,手中的木棍猛地横在身前,用力一磨。 刀上的裘皮赫然被割成两片,上下纷飞。 薛万彻没停手,借势用力一拧,锋利的刀刃瞬间切断了枯木棍。 木屑纷飞。 薛万彻手里的棍子,只剩下了短短的一截。 大概只有匕首长短。 侯君集心中一喜。 兵器断了! 你完了! 顺势下压,想要將薛万彻一刀两断。 薛万彻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人畜无害的笑容。 “嘿嘿。” “等的就是这个。” 侧身让过刀锋,一个转身对著孩子们大喊道: “都给老子看好了!” “刚才跟你们演示的是一寸长一寸强,现在,老子让你们看看什么叫一寸短,一寸险!” 话音未落。 薛万彻整个人如同鬼魅一般,贴进了侯君集的怀里。 近身! 贴身短打! 侯君集的长刀太长,在如此近的距离下,根本施展不开。 想后退拉开距离,但薛万彻就像是黏在他身上的影子,如影隨形。 “我教过你们!” “长刀无非三招,劈、挑、刺!” “看到了么?” “这是咱侯將军的劈!” 说著。 薛万彻模仿著侯君集刚才的动作。 高高举起那截断木棍。 没有任何花哨。 就是纯粹的速度和力量。 重重砸下去! “呼!” 风声悽厉。 侯君集惊恐地抬起头。 只见那截断木茬子,在他的瞳孔中迅速放大。 他想躲。 但他发现,自己被薛万彻的气机锁定了,根本躲不开! 那股子泰山压顶般的压迫感,让他浑身僵硬。 木棍在距离侯君集头顶仅仅一寸的地方。 骤然停住。 那带起的劲风,吹乱了侯君集的髮髻,吹得他脸皮发抖。 薛万彻保持著这个姿势。 转头看向孩子们。 大喊道: “这一下下去,是要命的!” “如果是战场上,这就叫开瓢!” 侯君集冷汗直流,心臟狂跳,刚想趁机后退。 薛万彻却根本不给他机会,手腕一翻。 趁著侯君集换招式、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空档。 那截匕首长短的木棍,自下而上,划出了一道诡异的弧线。 “看到了么?” “这就是刚才侯將军的挑!” “不过他速度太慢,力道太小!” 薛万彻的动作快如闪电。 木棍如同毒牙。 直指侯君集的肋下软肋。 那里是鎧甲的缝隙。 “噗!” 木棍顶在了甲叶的缝隙处,没有刺进去。 但那股透体而入的暗劲,依然让侯君集闷哼一声,感觉肋骨都要断了。 “我手上若是刀,他这会儿已经断了胳膊了,或者肠子都流出来了!” 薛万彻冷冷地解说道。 侯君集疼得弯下了腰。 想要用刀柄去撞薛万彻。 薛万彻身形一晃,转到了他的背后。 正手变反手。 那截被削尖了的木棍断口,泛著惨白的木茬。 直指侯君集的喉咙。 这一次。 没有风声。 只有那一丝冰冷的触感。 木棍的尖刺,轻轻抵在侯君集的喉结上。 只要再往前送半分。 就会刺穿他的咽喉。 整个校场。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侯君集粗重的喘息声,和吞咽唾沫的声音,喉结上下滚动,那尖锐的木刺就抵在那里。 侯君集僵住了,手中的长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输得毫无还手之力。 在薛万彻面前,他这个大唐名將,就像是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被戏耍於股掌之间。 “看到了么?” 薛万彻的声音从侯君集背后传来。 平静。 却带著让人心悸的寒意。 “这就是刺。” “讲究个出其不意,一击毙命。” “不管是长刀还是短匕。” “杀人的道理,都是一样的。” 说完。 薛万彻手一松,那截木棍掉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又恢復了那副憨厚、却又带著几分欠揍的表情,看都没看侯君集一眼。 “没意思。” “一点挑战性都没有……” “还不如撵著四个相爷跑好玩。” 薛万彻走到轮椅旁,对著李渊咧嘴一笑: “陛下。” “演示完了。” “俺回去穿衣服了,怪冷的。” 李渊坐在轮椅上。 看了看那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面如死灰的侯君集。 又看了看身边光著膀子,一脸傻笑的薛万彻,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不错,这课上得好。” “晚上让春桃给你加鸡腿!” 第118章 这人啊,只要还有人记掛著,就不算真死了 天刚蒙蒙亮。 长安城的锣鼓声就吵个不停。 大安宫的大门口。 裴寂正抄著手,指挥著几个太监往门框上贴桃符,嘴里还冒著白气。 “歪了歪了!往左边去点……对对对,就在那!” “今天年三十了,麻利点。” 正吆喝著呢,一道瘦小的影儿顺著门缝就溜了进来。 裴寂眼尖,一把就给薅住了。 “哎哟,小扣子?” 裴寂这一看,眉头立马拧成了个大疙瘩。 这孩子身上穿著一身粗麻布的孝服,又脏又破,在那满眼的红灯笼底下,显得格外扎眼。 “我的小祖宗哎!今儿是大年三十!” 裴寂左右瞅瞅,压低了嗓门,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你穿这身儿丧气玩意进大安宫?不要命啦?” 小扣子冻得哆哆嗦嗦,死死拽著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裴相爷……还没过三个月……” “你在宫外就不说了,这头七过了就行,在大安宫,太上皇高兴那就是天!” 裴寂二话不说,衝著旁边的小太监招手。 “快!把前儿个太上皇让备下的那套红绸子袄拿来!” 小太监麻溜地捧来一套崭新的红衣裳。 裴寂也不管小扣子愿不愿意,直接把他往旁边的门房里一推。 “赶紧换上!把这一身晦气都给我脱了!” “太上皇要是看见你这身白,大过年的给他添堵,小心你的皮!” 小扣子抱著红衣裳,吸了吸鼻子,乖乖进屋换去了。 这前脚刚把小扣子推进去,后脚那三个老货就凑上来了。 封德彝、萧瑀、王珪。 这三位一个个红光满面,跟偷了腥的猫似的,早就候在旁边了。 封德彝拿胳膊肘捅了捅裴寂,一脸坏笑。 “老裴,家里送来的东西都到了吧?” 裴寂翻了个白眼,指了指后院堆成山的年货。 “早到了,都卸车了。” 萧瑀搓了搓手,一脸的理直气壮。 “那还等啥?走著!给太上皇拜年去!” 王珪整理了一下衣冠,一本正经地点头。 “咱们这叫……与民同乐,不对,与君同乐。” 四个人互相挤眉弄眼,大摇大摆地就往里面的三层小別墅走。 …… 三层小楼里,地龙烧得正旺。 李渊裹著个厚实的狐裘,正蹲在火盆边上,手里拿著火钳子,全神贯注地跟几个炭块较劲。 吱呀一声。 四大恶人推门进来了。 “陛下!老臣几个给您拜年啦!”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 李渊眼皮都没抬,继续把玩著手里的火钳子。 “大过年的不回自个儿家待著,跑朕这儿蹭什么饭?朕这儿可没多余的米。” 封德彝直接往地毯上一坐,鞋一脱。 “瞧您说的,家里的饭哪有大安宫的香啊?” “再说了,臣把家里的年货都拉来了,今儿就在您这儿搭伙了!” “只要您不嫌弃就行。” 萧瑀也跟著坐下,一脸的视死如归。 “臣觉得大安宫风水好,適合修身养性。” 王珪看了看两人,轻咳一声,这会儿也把脸揣裤兜里了,往萧瑀身上一坐:“臣……臣就是想这儿的清茶了,爽口,还不腻人。” 李渊嗤笑一声,把手里的火钳子一扔。 “一群老赖皮狗。” “行行行,想留就留著吧,先说好了,在这得干活,滚去剥蒜去!” 几个老头子一听这话,乐得跟朵花似的,只要不赶人,剥蒜算个屁啊。 正当四个老傢伙吵吵闹闹的时候。 门外头。 小扣子换好了一身大红色的绸子袄,怀里抱著那身刚换下来的旧麻衣,正低著头,顺著墙根儿想溜去后院把衣服放好。 那红衣裳衬得他小脸惨白,看著就让人心疼。 李渊正对著门口。 眼角余光一扫,看见了那抹红色的小身影。 “站住!门口那小太监,朕怎么看著你眼熟?” 李渊这一嗓子,把屋里几个老头嚇了一激灵。 小扣子更是嚇得浑身一僵,定在那儿不敢动了。 李渊晃晃悠悠走到门口,看著面前的孩子,眉毛倒竖。 “小扣子!你个小兔崽子!回来了都不来找朕?朕是大老虎吗?能吃了你?” 小扣子这才战战兢兢转过身,低著头,怀里死死抱著那团麻布,声音细若游丝。 “太上皇……我……我怕身上晦气,衝撞了您……” 李渊看著他怀里那一团灰扑扑的东西,再看看孩子通红的眼眶。 眼神一下子软了下来,招了招手。 “过来。” 小扣子挪到跟前,大气都不敢喘。 李渊伸手,一把扯过那件麻衣。 “嘶啦——” 一声脆响。 李渊直接从那脏兮兮的麻布上,撕下来一条长长的白布条。 屋里瞬间安静了。 裴寂正剥蒜呢,手里蒜瓣都掉了,一脸惊恐。 “陛下!这……这大过年的!” 王珪也急了,站起来就要諫言。 “陛下!红白相衝,大不吉利啊!” 李渊眼珠子一瞪,一股子杀气瞬间瀰漫开来:“闭嘴!” 抓过小扣子的胳膊,那袖子是大红色的,喜庆得很。 他仔细地、慢条斯理地,把那条白布系在了小扣子的左胳膊上,打了个死结。 红底,白条。 在那大红的喜庆里,这一抹白显得格格不入,却又重如千钧。 李渊拍了拍小扣子的肩膀,声音低沉,却字字砸在人心口上。 “这人啊,只要还有人记掛著,就不算真死了。” 小扣子愣住了,下一刻,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路上的委屈、害怕、思念,全在这一刻崩不住了。 李渊却撇撇嘴,嫌弃地摆摆手。 “哭啥哭?没出息。” 他又指著小扣子,冲那四个目瞪口呆的老头嚷嚷。 “都给朕瞪大眼睛看看!” “这孩子一脸喜相,穿著红衣,胳膊上带点白那是压邪!那是镇煞!” “谁敢说不吉利?啊?裴寂你说?封德彝你说?” 裴寂眼珠子转得飞快,立马换上一副諂媚的笑脸。 “吉利!太吉利了!这就叫……这就叫鸿运当头一点清白!” 封德彝也赶紧附和: “对对对!太上皇说是压邪,那就是压邪!这叫孝感动天!” …… 到了下午。 大安宫门口彻底热闹得不像话。 朱雀大街都被堵得水泄不通。 天策府那帮猛男来了。 秦琼提著两罈子陈年老酒,尉迟恭黑著一张脸,见人就呲牙笑,嚇哭了好几个小孩。 第119章 臣等,给太上皇拜年 太子府的旧部也来了。 魏徵走在最前头,手里就拿了一卷书,在那站得笔直,跟个电线桿子似的。 正寒暄著呢。 就听见外头一阵地动山摇的动静。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没长眼啊?撞坏了俺的牛,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只见程咬金这老货,领著几个小太监,跟土匪下山似的冲了过来。 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劫驾的。 几个小太监哼哧哼哧抬著一头已经宰杀好、扒了皮的整牛。 后头还跟著几十號將士,拎著十只肥得流油的死羊。 程咬金大摇大摆闯进院子,大嗓门震得房顶上的积雪都在往下掉。 “太上皇!老程给您拜年啦!” “俺寻思著,您这儿人多,光吃素哪行啊?这点肉,给大伙塞个牙缝!” 李渊背著手走出来,看著这一地的血腥气,嘴角直抽抽,斜眼看著程咬金。 “老程啊,你这是又把你家耕牛给谋杀了?” 程咬金把胸脯拍得啪啪响,一脸的正气凛然。 “太上皇!您这可冤枉俺了!俺老程是那种知法犯法的人吗?这牛它是自杀的!” “昨儿晚上风大,俺家那牛棚年久失修,轰隆一声就塌了!” “这牛也是倒霉,正好被一根梁砸天灵盖上了,当场就咽了气!” “俺寻思著,这死都死了,埋了多可惜啊,这就给您送来了!” 李渊翻了个白眼,指了指后面那十只羊:“那这羊呢?也是被梁砸死的?” 程咬金一拍大腿,大拇指一竖:“嘿,太上皇真是慧眼如炬啊!” “俺家那牛棚塌的时候,这十只羊正好在旁边交配呢!谁能想到啊,一锅端了!全都砸死了!你说巧不巧?” 周围的大臣们一个个憋得脸通红,想笑又不敢笑。 魏徵在旁边直翻白眼,鬍子都气歪了,神特么羊在交配! 李渊乐了,虚踢了程咬金一脚:“行了行了,別在那胡咧咧了,既然是砸死的,那就別浪费了。” “裴寂!喊上那三个老东西,把牛抬后厨去!今儿晚上,全牛宴!” “得嘞!”裴寂答应一声,招呼著封德彝、萧瑀、王珪:“几位老相爷,別愣著了,干活吧!” 堂堂大唐前宰相团,加上现役大將军,就在大安宫的院子里,哼哧哼哧地抬起了死牛。 这一幕正好被刚进门的李世民看在眼里。 这位大唐信任的小皇帝陛下,看著眼前这群魔乱舞的景象,脚下一滑,差点没摔那儿。 轻咳了一声,走了进去,后头还跟著乌泱泱一大帮子人。 长孙无忌腆著个肚子,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房玄龄、杜如晦这一对房谋杜断,平时走路带风,今儿也是一脸喜气洋洋。 后头还跟著十八学士,还有那一帮子平时之乎者也的文官。 这帮人一进院子,看著地上还没冲刷乾净的牛血,一个个眉头直跳,赶紧提著官袍下摆,踮著脚尖走。 到了正堂门口,呼啦啦跪倒一片。 “臣等,给太上皇拜年!” “祝太上皇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声音整齐划一,跟排练过似的。 李渊正坐在沙发上给张宝林看手相呢,听著这帮人念经,脑瓜子嗡嗡的。 “停停停!” “大过年的,不在家抱媳妇哄孩子,跑朕这儿来干啥?” “这一屋子酸儒味儿,熏得朕脑仁疼。” 长孙无忌刚想开口说什么礼不可废。 李渊从桌上拿著剪刀指了一圈。 “闭嘴。” “朕这大安宫庙小,装不下你们这帮大神,真有那心,你们去打突厥去,给大唐版图扩大点比啥都强。” “除了二郎,剩下的,哪凉快哪待著去,要是没事,都滚回家过年去!別在这儿碍眼!” 一帮文臣面面相覷。 这太上皇,脾气是越来越让人摸不透了。 往年不是最喜欢这种万眾朝拜的感觉吗? 李世民也是一脸苦笑,转过身,衝著身后摆了摆手。 “行了,都散了吧。” “父皇体恤你们,让你们回去团圆,都跪安吧。” 眾臣如蒙大赦。 说实话,大年三十谁乐意在宫里耗著啊?家里热炕头不香吗? “臣等告退!” 一帮人麻溜地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退得比兔子还快。 院子里终於清静了。 李世民理了理衣冠,恭恭敬敬地走进屋。 屋里头,除了李渊,还坐著几个妇人。 万贵妃正在那剥松子。 宇文昭仪拿著针线,好像是在给李渊缝个啥香囊。 最年轻的张宝林,刚才还在跟李渊打闹,这会儿正拿著个鸡毛掸子,假装在打扫灰尘,眼睛一直往那盘子里的糖上瞟。 论辈分,李世民得管她们叫庶母。 可论年纪,张宝林比李世民还小几岁。 这就很尷尬。 李世民硬著头皮,上前一步,又要跪。 “儿臣给各位母妃请安……” 万贵妃赶紧站起来,手里的松子撒了一地。 “陛下使不得!折煞妾身了!” 宇文昭仪也慌了神,针差点扎手上。 李渊看著这一幕,翻了个白眼,拿起一颗剥好的松子扔进嘴里。 “行了二郎,別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都是一家人,关起门来过日子,磕什么头?” “坐那儿,吃糖。” 李世民鬆了口气,顺势坐在了下首的墩子上。 这一坐下,他才发现不对劲。 那四大恶人,此刻正围坐后院窗户下,中间摆著个小方桌,桌上全是肉。 李世民走到窗户边,轻轻推开了一条缝,轻咳了一声。 “四位大人?这天都快黑了,你们不回家过年?” 萧瑀头都没抬:“回啥家啊,早上回去看了一眼,家里全是一群败家子,看著就心烦。” 封德彝往嘴里扔了颗松子,嚼得嘎嘣脆:“就是,还是大安宫舒服,地龙烧得热,还有这稀罕的牛肉吃。” “太上皇说了,大过年的,人多热闹,让我们几个老东西就在这儿凑合一宿。” 王珪这会儿也把规矩餵了狗,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上的血渍:“陛下您別管我们,把我们当空气就行。” “哎!老裴!那块肉不能这么切!!你会不会干啊,不会干让小扣子来,一把年纪了还不如个小太监。” “你说谁呢?君子远庖厨知道不?说的就像你比小扣子强多少似的。” 李世民:“……” 看著这帮比他还像主人的老臣,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这大安宫的规矩到底是啥啊? 第120章 您看……您能不能陪著儿臣 冬天,天短,没一会儿,这天色就慢慢的暗了下来。 大安宫里点起了无数盏灯笼,把整个院子照得跟白天似的。 那头被程咬金砸死的牛,还有那十只羊,光靠大安宫的小厨房,肯定弄不过来。 李世民嘆了口气。 转头吩咐无舌:“去,把尚食局的御厨,连人带锅,全都给朕拉到大安宫来。” “今晚就在这儿开火。” “另外,准备些补品,让这帮老东西吃好喝好,別让他们饿著!” 没多会儿。御膳房的大厨们扛著傢伙事儿来了。 本来冷清的大安宫后院,瞬间变成了大唐最高规格的露天烧烤摊。 就在这时候。 门口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皇爷爷!皇爷爷!” “承乾给您拜年啦!” “青雀给您磕头啦!” 长孙无垢穿著一身素雅的常服,领著一大帮孩子走了进来。 太子李承乾,小胖子李泰,还有这会儿还流著鼻涕的李恪。 一群皇孙,跟放出笼的小鸟似的,直扑李渊怀里。 李渊那张老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 “哎哟!慢点慢点!” “那个谁,青雀,別拽鬍子!” “承乾,去,桌上有糖,自己抓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渊一手抱著一个,享受著这难得的天伦之乐。 刚才那股子懟天懟地的劲儿,瞬间烟消云散。 变成了个普普通通的隔壁老王头。 长孙无垢笑盈盈地走上前,福了一礼。 “儿媳给父皇拜年。” “父皇万福金安。” 李渊摆摆手,指了指旁边的空座:“观音婢啊,来了就坐,以后別让孩子穿这么多,看把青雀热的,脸都红了。” “青雀啊,外面凉快,去跑两圈?” 李泰小嘴瞬间嘟了起来:“皇爷爷,这好不容易放假了,您还给我加练啊,加练也行,让丽质跟我一起。” “你个小崽子还学会討价还价了……” 一家人围著火盆,气氛难得的融洽。 外头是御厨们烤肉的滋滋声,屋里是孩子们打闹的欢笑声。 就连那四大恶人,这会儿也厚著脸皮凑过来,逗著几个小皇孙玩。 李世民看著这一幕,心里头突然有点发酸,又有点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父皇。” 李渊正拿著一块桂花糕逗李丽质:头也没抬:“咋了?” 李世民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著几分试探,还有几分恳求。 “明日是大年初一。” “按照规矩,含元殿有大朝会。” “万国使节,还有文武百官,都要来覲见。” “那场面……挺大的。” 说著,顿了顿,观察著李渊的脸色。 “您看……您能不能陪著儿臣,一块儿去受个礼?” “您毕竟是开国之君,这大唐的江山,还得您来镇场子。” 屋內稍微静了一下。 四大恶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耳朵竖了起来,长孙无垢也看了过来,眼神里带著期盼。 李渊手里的动作停住了,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著李世民,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 “大朝会?” “你是想让朕去当摆设,还是想让朕去给你撑腰?” 李世民脸一红。 “父皇这叫什么话……” “儿臣就是觉得,这种时候,若是没有父皇在场,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李渊把手里的桂花糕塞进孙女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孩子总要长大的,当爹的也总会老的。” “现在这大唐,是你的大唐,不是朕的大唐,新皇旧皇坐在一起,他们拜谁?” “拜我这个手里无权的旧皇,还是拜你这个大朝会都要让亲爹出去撑场面的新皇?” 李渊摆了摆手,把桌上张宝林刚剥好的一瓣蒜扔嘴里,嚼得嘎嘣脆。 “此事休要再提,大年三十的,別给我添堵。” 李世民张了张嘴,看著亲爹那副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顶著,反正我不顶的赖皮样,只能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得。 先吃饭。 这顿年夜饭,那是真热闹。 大安宫的院子里,架起了十几口大铁锅,底下松木绊子烧得噼啪作响。 御膳房的大厨们一个个满头大汗。 程咬金送来的那头牛,这会儿已经变成了铁板上的嫩肉、锅里的红烧牛腩、还有那咕嘟咕嘟冒泡的牛杂汤。 香味儿顺著风,飘满了整个皇城。 李渊坐在主位上,一家子人围坐一圈。 李世民坐在左手边,长孙无垢坐在右手边。 万贵妃、宇文昭仪几个老辈分的嬪妃也都落了座。 至於那四大恶人,这会儿早就忘了自个儿是外臣了。 裴寂领著头,在旁边单开了一桌,跟还留在大安宫的房玄龄、杜如晦一起拼桌。 这会儿也不讲究什么食不言寢不语了,眾人朝著李渊一行礼,之后就彻底放飞自我了。 裴寂一手抓著牛肋排,一手端著酒碗,跟房玄龄碰杯。 “老房啊,吃!別客气!” “这可是太上皇赏的,过了这村没这店!” 房玄龄平时多斯文一人啊,这会儿也被这气氛带偏了,袖子一擼,啃得满嘴流油。 “裴相说得是!这牛,死得其所啊!” 另一边。 一群皇二代、皇三代简直就是进了游乐场。 李承乾正带著胖得跟球似的李泰,围著烤肉架子转圈。 “青雀!你少吃点!太医说你太胖了!” 李泰嘴里塞满了肉,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含糊不清地嚷嚷:“皇爷爷说了!能吃是福!皇兄你別挡著我!” 李恪这小子最鬼,趁著大厨不注意,拿筷子偷了一块刚出锅的牛肚,烫得直吸溜嘴,也不捨得吐出来。 李渊看著这一幕,乐得见牙不见眼,端起酒杯,吸溜了一口。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大伙儿都吃得肚皮溜圆,动作也慢了下来。 院子里点起了篝火。 红彤彤的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显得格外有人味儿。 李世民喝了不少酒,脸膛红扑扑的,看著坐在上首、正跟万贵妃閒聊的李渊,心里头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 明天是大年初一。 贞观元年的第一天。 万象更新。 这大朝会,若是父皇不在,总觉得名不正言不顺,少了点传承的意思。 借著酒劲,端起酒杯,挪了挪屁股,又凑到李渊跟前。 第121章 小薛也得去 “父皇……” 李渊正拿著牙籤剔牙呢,一听这俩字,眼皮子就是一跳。 “又咋了?没吃饱?没吃饱再去盛碗汤,別跟这儿哼哼唧唧的。” 李世民苦笑一声,放下酒杯,一脸的诚恳。 “儿臣是想说……明日的大朝会……” “突厥、吐谷浑、高昌……各国的使臣都来了。” “他们都看著呢。” “若是父皇能去坐坐,哪怕不说话,往那儿一坐,就是大唐的定海神针。” 李渊嘆了口气:“二郎啊。” “你是不是觉得朕老糊涂了?” “那是去当定海神针吗?那是去当吉祥物!” “大冷的天,还得起大早,穿得跟个粽子似的,坐在那冷冰冰的椅子上,听那帮人嘰里呱啦念经。”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朕不去,要去你去,朕要在被窝里睡到日上三竿。” 李世民急了:“父皇!这不仅仅是吉祥物的事儿!” “这是给天下人看的!父慈子孝,皇权交接平稳……” “停停停!”李渊一脸嫌弃地打断他:“少道德绑架,朕武德都没了,你还想给朕戴高帽?” “朕现在就是个退休的老头,最大的任务就是活著,有事没事给你添添乱,剩下的,一概不管。” “赶紧的,喝酒喝酒,別提那扫兴的事儿。” 李世民一脸的挫败。 这也太难伺候了,软硬不吃啊。 正说这话呢,桌子底下突然钻出来一个小脑瓜。 粉雕玉琢的小脸蛋,头上扎著俩小揪揪,眼睛大大的,跟黑葡萄似的。 李丽质这小丫头片子,顺著李渊的腿,手脚並用,吭哧吭哧地往上爬。 长孙无垢本来跟张宝林聊的好好的,一回头,嚇得脸都白了,刚想上前阻拦。 李渊眼珠子一瞪:“干啥?滚一边去!我看谁敢拦朕的乖孙女!” 说完,就那么乐呵呵地伸出手,一把托住李丽质的小屁股,抱到了怀里。 “哟呵,又沉了啊,今天没少吃吧。” 李丽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骑在了李渊的大腿上,两只小手直接抓住了李渊的鬍子。 “皇爷爷。”小丫头奶声奶气的,声音脆生生的,好听极了。 “咋啦乖孙?”李渊也不嫌疼,任由她拽著自个儿的鬍子,笑得跟朵花似的。 李丽质靠在李渊怀里,小手伸进自己的袖兜里,掏啊掏。 掏了半天,掏出来一颗黏糊糊、稍微有点化了的糖块,糖纸都快被攥烂了。 拿出来之后,把那颗糖举到李渊嘴边,眼睛亮晶晶的。 “吃糖!” “这是丽质早上从阿娘那儿偷来的!” “阿娘不让吃,说坏牙……但我给皇爷爷留了一颗!” “皇爷爷吃没吃饱呀?这个可甜啦!” 这一瞬,整个饭桌都安静了。 长孙无垢脸都红了,这孩子,怎么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说偷东西呢,这家教…… 李世民也是一惊,生怕李渊嫌脏。 那糖都在手里攥化了,看著就黏手。 李渊愣了一下,看著那颗黑乎乎、黏答答的糖块,又看看小孙女那双毫无杂质、满是討好的大眼睛。 心突然就软得一塌糊涂。 “哈哈哈哈!” 李渊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声,震得树上的积雪都在抖。 “好!好!” “还是朕的丽质心疼皇爷爷!” “皇爷爷吃!这就吃!” 二话没说,直接张嘴,把那颗沾著小丫头手汗的糖块咬进了嘴里。 甜。 齁甜。 还带著一股子奶腥味儿。 李渊嚼得那叫一个香,跟吃了龙肝凤髓似的。 “嗯!甜!真甜!” 李渊一边嚼,一边把李丽质举高高,在小脸蛋上狠狠亲了一口。 “木马!” “还是闺女贴心啊!不像那帮臭小子,整天就知道气朕!” 说完,转过头,看著还在那发愣的李世民,脸上带著一股子得瑟。 “二郎啊。” “你看。” “这一屋子人,几百號文武大臣,几十个皇子皇孙。” “只有你这闺女,是真心疼朕的。” “只有她记得问朕吃没吃饱,只有她捨得把自个儿最喜欢的糖给朕留著。” 李世民看著这一幕,鼻子突然有点发酸。 他是个皇帝,但他先是个儿子,费尽心机想让李渊去大朝会,是为了国家,是为了大局。 可好像真的忘了问一句:爹,你累不累?你吃饱了吗? 李世民低下头,端起酒杯,掩饰住眼底的那一丝愧疚。 “父皇教训得是。” “儿臣……惭愧。” 这时,坐在旁边的万贵妃笑著指了指李丽质,又指了指李世民。 “这丫头啊,隨根儿。” “看这调皮捣蛋的劲儿,跟二郎小时候一模一样。” “那时候二郎也这样,从学堂里跑出来,弄得一身泥,还非得把他抓的蛐蛐儿献给陛下。” “陛下那时候也是这么抱著二郎,笑得合不拢嘴。” 万贵妃这一番话,把大伙儿的思绪都拉回了那个还没打仗、还没流血的年代。 李渊的眼神也恍惚了一下,这段时间跟万氏的閒聊让他知道了原身不少往事。 那时候李世民还不是天策上將,就是个皮猴子,那时候他也不是皇帝,就是个下了值,整日在屋里操心的老爹。 万贵妃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李渊一半,又递给李世民一半。 笑著对李渊道:“陛下,这人啊,老了老了,图个啥?不就图个儿孙满堂,家里和睦吗?” “一家人,就是要互相帮衬,二郎刚当家,外头那帮人眼珠子都瞪著呢,想看他笑话。” “您是他爹,这当爹的,哪能看著儿子被人欺负?” “明日啊,您就去朝堂上坐会儿,也不用您说话,您往那一杵。” 说到这,万贵妃又指了指裴寂四人:“谁要是让你说话,就让他们四小个出头就行,咱得让外头那些人看看,咱老李家,心齐著呢。” “对了,小薛也得去,我看他打架厉害,谁要是惹了您不开心啊,让小薛去揍他!”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李渊面子,又点了亲情,李世民感激地看了万贵妃一眼,薑还是老的辣啊。 李渊嚼著嘴里的糖,看了看怀里正拿著手指头在他龙袍上擦口水的李丽质,又看看一脸期盼看著自己的李世民,长嘆了一口气。 “唉……” “这辈子就是个劳碌命。” “以前为了大隋忙,后来为了大唐忙,现在退休了,还得为了儿子忙。” “真拿你们没办法”。 “行吧行吧。” “朕去。” 李世民大喜过望,刚要站起来行礼。 李渊一瞪眼,拿手指头指著他。 “先说好啊!” “就去看看!露个脸!” “看完我就回来!不整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什么训话啊,什么接见使臣啊,別找朕!” “还有!” “明早不许太早叫朕!天不亮別敲门!要是把朕的瞌睡吵没了,朕当场就在大殿上骂娘!” 李世民这会儿哪还敢討价还价啊,点头如捣蒜。 “是是是!” “全凭父皇做主!” “只要父皇肯去,哪怕是在上面睡觉都行!” 李渊哼了一声,捏了捏李丽质的小脸蛋:“乖孙女,明儿跟爷爷一块去?” “爷爷带你去那个大殿上,咱们往下扔糖吃,砸那帮老东西的脑袋!” 李丽质拍著小手,乐得咯咯直笑:“好呀好呀!!” 旁边的裴寂突然觉得后脑勺一阵发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第122章 幽州急报!! 夜深了。 大安宫的喧闹声渐渐小了下去。 孩子们都困了,被奶娘抱去偏殿睡了。 大臣们也陆陆续续散了。 那四大恶人喝得东倒西歪,直接被李渊让人抬回了隔壁,四个人挤一个大通铺,呼嚕声震天响。 李世民也带著长孙无垢回宫了。 明日是大朝会,他得回去准备。 临走的时候,李世民站在大安宫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三层小楼里,灯火通明。 李渊正站在二楼的阳台上,裹著那件狐裘,正对著月亮瞎瞅。 李世民勾起一抹笑意。 “观音婢。” “朕觉得,父皇变了。” 长孙无垢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柔声道:“妾身也发现了,父皇变得变得更像个父亲了。” 李世民点了点头。 “是啊。” “以前他是君,我是臣,是子。” “中间隔著千山万水,隔著那把椅子。” “现在……” “他就是个老小孩。” …… 次日。 大年初一。 天还没亮,整个长安城就醒了。 太极宫前的广场上,那傢伙,那场面,那是相当壮观,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 文武百官穿著簇新的朝服,按照品级排好队,一个个冻得直跺脚,嘴里冒著白气。 除了大唐的官员。 还有各国的使节。 突厥的、吐谷浑的、高昌的、高句丽的…… 还有从极西之地来的大食商人,顶著个缠头,一脸好奇地东张西望。 含元殿內。 金碧辉煌,香菸繚绕,李世民穿著明黄色的龙袍,头戴通天冠,端坐在龙椅之上。 虽年轻,那股子帝王的威压,已初具规模。 “宣——百官覲见——!” 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了层层宫门。 百官如潮水般涌入大殿,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吾皇万福!” 山呼海啸。 声震屋瓦。 李世民微微抬手。 “眾卿平身。” 礼毕。 鸿臚寺卿刚要出列匯报各国使节的情况。 突然。 侧门处传来一阵骚动。 原本庄严肃穆的大殿,好像混进了什么奇怪的声音。 “慢点慢点!哎哟我的腰!” “原来怎么没发现,这破台阶怎么修这么高?哪天非得给他拆了。” “裴寂,你个狗东西踩朕脚了!” “小扣子,人呢?跑哪去了!朕羽绒披肩还没拿来呢……”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眼底闪过一丝喜色。 只见侧门大开。 一个穿著一身暗红色常服、披著黑狐裘的老头,正背著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没戴皇冠,没穿龙袍,头上戴著个不知道什么材质做的护耳帽,脚下踩著一双千层底的棉布鞋。 手里还拄著一根…… 好像是拐杖? 身后。 跟著裴寂、萧瑀、封德彝、王珪。 这四位也是一脸没睡醒的样子,哈欠连天,但一个个昂首挺胸,跟保鏢似的护在李渊两边。 再后面。 是小扣子。 小扣子手里抱著个巨大的杯子,脖子上掛著个布袋子,里面装著糖块,肩上还搭著一条披肩。 薛万彻走在小扣子身后,一身粗布衣衫,拧著脖子,咯咯作响。 李渊一进殿。 那股子我是流氓我怕谁的气场瞬间盖过了李世民的帝王之气。 他压根没看底下的百官,径直走到龙椅旁边的那个早就预备好的位置上。 “硬邦邦的,也不知道弄个软垫。” 嘴上嫌弃,身体却很诚实地坐了下去。 然后。 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 把两条腿往太师椅上一盘。 脱了鞋。 开始抠脚心。 “哎呀妈呀,这一路走的,脚底板都酸了。” 全场死寂。 这就是大唐的太上皇? 这就是传说中那个开国猛人? 怎么跟草原上放羊的老大爷一个德行? 李世民嘴角抽搐了两下,赶紧侧过身,恭敬地行礼。 “儿臣,给父皇请安。” 这一拜。 底下的百官瞬间反应过来。 这是风向標啊! 皇帝都拜了,你们愣著干啥? “臣等,参见太上皇!” “太上皇万福!” 又是山呼海啸。 李渊摆了摆手,那姿势跟赶苍蝇似的。 “行了行了,別喊了,吵得脑仁疼。” “你们忙你们的,当朕不存在。” “小扣子,昨晚烤的牛肉乾在哪?给朕拿两条出来……” 贞观元年的正旦大朝会上,出现了极其诡异又说不出和谐的一幕。 底下,李世民正襟危坐,跟各国使节纵论天下大势,威严无比。 旁边,太上皇盘著腿,啃著肉乾,时不时还指指点点。 “哎,那个突厥人,你那鬍子真的假的?咋那么卷呢?” “那个高昌的,听说你们那葡萄不错?下次进贡点,別光拿那些破玉石,不能吃不能喝的。” “裴寂,给他记下来,下次不带葡萄不让进门。” 突厥使节:“……” 高昌使节:“……” 李世民:“……” 突厥使节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原本准备好的一番强硬说辞,硬是不敢说了。 这老头看著不正经,但这眼神…… 咋看谁都像在看死人呢? 大朝会进行到一半。 鸿臚寺卿正在念著冗长的祝词。 李渊实在坐不住了,扭了扭屁股,觉得这椅子实在硌得慌。 而且,尿急,年纪大了,肾不好,低头戳了戳身边正在专心听讲的李世民。 “二郎啊。” 李世民赶紧侧过头,压低声音。 “父皇,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適?” 李渊把手里的一把瓜子皮往小扣子的袋子里一塞。 “朕乏了。” “这破会开得,跟老太太裹脚布似的,又臭又长。” “朕先撤了。” 李世民一愣。 “父皇,这还没结束呢,后面还有……” 李渊翻了个白眼:“朕不是说了吗?就来看一眼,现在看完了,人挺多,挺热闹,行了。” “朕得回去补个觉,昨晚被闹腾得一宿没睡好。” 说完。 李渊根本不管底下几千號人正看著他。 直接穿上鞋。 站起身。 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哈——欠——” 这一声哈欠,通过大殿的回音效果,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正在念词的鸿臚寺卿嚇得差点咬了舌头。 李渊拍了拍李世民的肩膀。 “好好干。” “那个谁,突厥那个捲毛,回头给朕弄两只烤全羊送大安宫去。” “走了。” 说完。 他拄著拐杖,迈著六亲不认的步伐,领著四大恶人一小太监一猛男,大摇大摆准备开溜。 “报——!!!” 这一嗓子,带著破音,悽厉得像是指甲刮过黑板。 大殿的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背插三根红翎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浑身是血,头盔都跑丟了,鞋也跑飞了一只。 噗通一声,整个人摔在金砖上,滑出去好几米。 “幽州急报!!” “八百里加急!!” 第123章 瓜田李下,你就不懂得避嫌吗 大殿里的丝竹声戛然而止,李渊愣住了,这贞观元年没有战事才对,这又是咋了? 李世民手里的酒杯当的一声磕在御案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讲!” 传令兵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嗓子里带著血沫子音: “幽州都督罗艺……反了!” “这逆贼……这逆贼之前跑到了草原,如今自称奉了密詔,打出清君侧、救太上皇的旗號,誓师南下!” 这一句话,就像往平静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凉水。 轰——! 满朝文武瞬间炸锅了。 长孙无忌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下意识地看向龙椅上的李世民,又看了看站在那不知所措的李渊。 “救太上皇”? 这哪是造反啊,这是要给当今圣上上眼药,是要挖大唐的根儿啊! 还没等眾人消化完这个惊雷。 传令兵咽了口唾沫,接著扔出了第二个炸弹: “且……且罗艺前锋部队,皆是……皆是突厥铁骑!” “约莫有三千之眾,见人就杀,已经破了古北口,直逼幽州!” 这话一出。 大殿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突厥兵? 勾结外族? 所有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集中到了两个人身上。 一个是准备开溜的李渊。 另一个,就是站在外邦使节队列最前头,那个满脸络腮鬍子、刚才还在那跟人吹牛逼的突厥正使——阿史那·思摩。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一股子杀气猛地从身上爆发出来。 “罗艺匹夫!安敢如此!” 还没来得及下令。 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脆响。 “啪!” 李渊把手里的拐杖直接扔到了大殿中间。 “那小子脑子里是不是有泡?” “朕在大安宫,暖气烧著,火锅吃著,孙女抱著。” “日子过得比神仙都舒坦。” “他救个屁啊?” “他是嫌朕活得太长了?想把朕接去幽州喝西北风?还是想让朕去跟突厥人睡帐篷?” 骂完罗艺。 李渊的眼珠子一转,那两道利剑一样的目光,直接锁死在了突厥使臣阿史那·思摩身上。 “哎。” “那个捲毛。” “你给朕出来。” 阿史那·思摩这会儿腿肚子都在转筋。 他虽然也是草原上的贵族,也是见过大场面的。 但他刚才可是听得真真的。 罗艺的前锋,是突厥兵! 这事儿要是坐实了,那今儿这大朝会,搞不好就要变成他的追悼会了! 阿史那·思摩硬著头皮出列,两步一挪。 刚走到大殿中间,李渊身后的四大恶人动了,裴寂冷哼一声,往前跨了一步,那眼神跟看死人似的。 薛万彻更是直接,袖子里滑出一把铁棍,往地上一顿。 咚!地砖都被砸裂了。 那牛眼一瞪,杀气腾腾地吼了一嗓子:“陛下叫你呢!磨蹭个鸟!滚过来!” 阿史那·思摩嚇得一激灵,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膝盖骨磕在金砖上,听著都疼。 “太上皇!太上皇明鑑啊!” 阿史那·思摩一边磕头,一边大声喊冤,汉话都说不利索了。 “这……这事儿跟俺们突厥没关係啊!” “冤枉!天大的冤枉!” “俺们可汗上次从渭水跑了之后,那是发了毒誓的,要跟大唐永结秦晋之好,不对,是兄弟之邦!” 李渊冷笑一声,走到阿史那·思摩跟前。 弯下腰,那张老脸几乎贴到了突厥使臣的脸上。 “没关係?” “没关係罗艺哪来的三千突厥狼头军?” “那是从地里长出来的?还是天上掉下来的?” 李渊伸出手,拍了拍阿史那·思摩那张满是冷汗的脸。 啪、啪、啪。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捲毛啊。” “朕虽然退休了,但朕还没瞎,更没老年痴呆。” “回去告诉頡利那个老混蛋。” “想打架,朕奉陪,等著开春了,让你家主子下战书,朕带著震天雷去草原上走一趟。” “在背后玩这种清君侧的阴招,拿朕的名头当幌子,活够了?上次在渭水没给你们炸怕?好好的狗不当,还想咬主子两口?” 阿史那·思摩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这太上皇……太不讲究了! “外臣……外臣这就修书!这就修书骂罗艺!” “这绝对是罗艺私通边將!是个別临时工乾的!跟可汗无关啊!” 阿史那·思摩脑袋磕得砰砰响,额头上全是血:“太上皇饶命!俺不想死在这儿啊!” 李渊嫌弃地在阿史那·思摩的衣服上擦了擦手。 “行了,別磕了,再磕地砖都要换了,挺贵的。” 直起腰,转头看向李世民。 “二郎。” 李世民赶紧躬身:“儿臣在。” 李渊指了指趴在地上的突厥使臣。 “看住了。” “在罗艺这事儿没弄明白之前,这捲毛要是敢出长安城一步。” “直接剁了餵狗。” “是!”李世民答应得那叫一个乾脆,说完之后,深吸一口气,目光扫向武將队列。 罗艺反了,还带著突厥兵。 这必须得雷霆镇压。 “眾將听令!” “罗艺勾结外邦,大逆不道!” “谁愿领兵出征,为朕分忧?!” 李世民这话音刚落。 程咬金眼珠子一瞪,刚要迈步。 尉迟恭也把脚抬起来了。 可就在这时候。 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抢在了所有人前头。 “陛下!俺去!” 眾人回头一看。 只见一直站在李渊身后的薛万彻,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他看都没看李世民一眼。 径直走到李渊面前。 推金山倒玉柱。 噗通一声跪下。 “陛下!”他喊的是李渊:“俺请战!” 李世民的脸瞬间黑了。 又是这愣货! 谁去都行,就你薛万彻不行啊! 全天下都知道你跟罗艺是拜把子兄弟,当年穿一条裤子长大的! 罗艺这次造反,打的旗號是救太上皇。 你薛万彻又是原来的太子党,现在是太上皇的铁桿。 你这一去,万一跟罗艺合兵一处,那大唐不得乱了啊? 李世民强压著火气,走下御阶。 “薛將军。” “此事非同小可。” “你与罗艺有旧,这满朝文武谁不知道?” “瓜田李下,你就不懂得避嫌吗?” “朕看,还是让长孙无忌做行军大总管,程知节为先锋……” 第124章 一百人就一百人! 李世民这话说的很明白了:我不信你,你別凑热闹。 可薛万彻是谁啊? 就是个一根筋的棒槌,就像没听见李世民说话似的,脖子梗著,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李渊。 “陛下!” “往日里,那罗艺於俺们兄弟二人有恩。” “当年俺在幽州差点冻死,是他给了俺一口热汤,还教俺这套马槊。” “这份情,俺记著。” “如今他反了,还勾结突厥狗贼,俺心里难受!” “臣想去!” “若是能劝,俺就劝他回头,把这恩情断了!” “若是劝不回头……” 薛万彻咬著牙,腮帮子鼓起一块。 “那俺就亲手砍了他!” “俺薛万彻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勾结外人的软骨头!” 李世民气得直搓牙花子。 “你……你怎么就听不进去好赖话呢!” “军国大事,岂是儿戏!” 李世民看向李渊,眼神里带著求助。 李渊看著跪在地上的薛万彻。 又看了看急得冒汗的李世民。 慢慢蹲下身子,看著薛万彻的眼睛。 “万彻啊。” “二郎说的也没错。” “你跟罗艺那关係,谁心里不犯嘀咕?” “你这一去,要是罗艺拿当年的恩情压你,让你跟他一块干,说是为了救朕,你咋整?” 薛万彻抬起头,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表情异常认真。 “陛下。” “俺这条命,是您在六月给留下的。” “罗艺对俺有恩,那是过去的恩。” “您对俺有恩,那是现在的恩。” “俺娘说了,做人不能忘本,但也不能不分黑白。” “他罗艺要是光造反,俺还能敬他是条汉子。” “可他勾结突厥人,那就是狗贼!” “俺薛万彻虽然浑,但这大是大非,分得清!” 说完。 薛万彻猛地磕了一个头。 “求陛下成全!” “让俺去把这笔烂帐算清楚!” “算清楚了,俺还要回来给您看大门呢!” 李渊笑了,伸出手,在薛万彻脑袋上拍了拍。 “行。” “是个爷们。” 李渊站起身,看向李世民。 “二郎。” 李世民头皮发麻:“父皇……这……” 李渊摆摆手,打断了他。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这傻小子虽然脑子不转弯,但心眼实。” “他既然说了要去断因果,那就让他去。” “再说了……” 李渊指了指还跪在那边的突厥使臣。 “罗艺既然勾结了突厥人,那这一仗,就不仅仅是平叛了。” “这是要打给外人看的。” “薛万彻是你大哥旧部,又是跟罗艺有旧,他要是能把罗艺灭了,那比你派十万大军都有用。” 李世民愣了一下,细细一琢磨,薑还是老的辣啊! 薛万彻要是真把罗艺给办了,那以后谁还敢打著太子旧部或者太上皇的旗號造反? 连薛万彻这种铁桿都砍了罗艺,別人还折腾个屁啊!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 咬了咬牙。 “好!” “既是父皇作保,朕便信你一次!” 李世民大喝一声: “薛万彻!” “臣在!” “朕拨给你左武卫精兵……” “慢著!”薛万彻突然大喊一声,打断了李世民。 李世民脸又黑了:“你又要作甚?” 薛万彻抬起头,一脸的倔强。 “俺不要大军!” “人多了是个累赘!” “俺只要一百人!” “加上俺,和俺兄弟薛万均!” “俺们就带一百骑兵去!” 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 疯了! 这绝对是疯了! 罗艺手里至少有一万大军,还有三千突厥铁骑! 你带一百人去? 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別? 长孙无忌忍不住出列喝道:“薛万彻!莫要胡闹!军中无戏言!” 薛万彻理都没理他。 只是看著李渊。 “陛下!” “俺们兄弟俩,去不是打仗的。” “是去办事的!” “一百人,足矣!” 李渊看著这个傻子。 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这傻子,是真不想给二郎添麻烦,也是真想拿命去拼啊。 李渊猛地一拍御案。 “准了!” “薛万彻!你给朕听好了!” “一百人就一百人!” “但朕有个条件!” 薛万彻挺直了腰杆:“请陛下示下!” 李渊伸出一根手指头,死死盯著他。 “朕要你,全须全尾的回来!” “少一根指头,朕都唯你是问!” “你说要一百人,朕便替二郎应了,一百就一百。” “那一百个弟兄,也是爹生妈养的,带出去多少,就得给朕带回来多少!” “军令状是你自己开口的,朕就问你能不能做到?!” 薛万彻浑身一颤,大吼一声:“臣!定能做到!!若做不到!提头来见!!” 这一声吼,震得大殿上的琉璃瓦都在嗡嗡作响。 李渊转头看向李世民。 “二郎。” “给他一百玄甲军!” “要装备最好的!马最壮的!” “再让御膳房给装上几车肉乾、好酒!” “大过年的,別让孩子们饿著肚子上路!” 李世民这会儿也被这气氛感染了,热血上涌,解下腰间的金牌,一把扔给薛万彻。 “薛万彻!” “朕准了!” “一百玄甲军,即刻集结!” “朕在长安,等你凯旋!” 薛万彻一把接住金牌。 从地上爬起来。 衝著李渊重重一抱拳。 “陛下!走了!” 说完。 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又象徵性的朝著李世民又拱了拱手。 犹豫片刻,看向那个还跪在地上的突厥使臣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森然道: “捲毛。” “把脖子洗乾净了。” “等俺砍了罗艺,发现这事跟你们突厥有关係,俺顺手要去草原上走上一圈!” 说完,头也不回,大步走进了漫天的风雪之中。 阿史那·思摩瘫软在地上。 看著那个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 又看了看那个坐回软榻上、正在慢条斯理剥第糖的太上皇,突然觉得这大唐太特么可怕了!全是疯子! 殿內,地龙烧得虽旺,可这人心都有点凉颼颼的。 刚才那一场闹剧,把大伙儿都给整懵了。 一百人去平几万人的叛乱? 这也就是太上皇敢下令,那个傻子薛万彻敢接令。 换个正常人,这会儿早嚇尿裤子了。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屁股底下跟长了钉子似的,怎么坐怎么彆扭,强打著精神,挥了挥手。 “朝会……继续。” 第125章 去他妈的晦气玩意儿!!! 鸿臚寺卿擦了把冷汗,哆哆嗦嗦退下去了。 接下来是钦天监的事儿。 一个鬍子花白的老头,穿著画满星星月亮的官袍,手里捧著个又臭又长的捲轴,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吉时已到——” “祈福——” 老头开始念经。 “维大唐贞观元年,岁次丁亥,正月初一……” “皇天后土,佑我大唐……” 声音抑扬顿挫,跟催眠曲似的。 底下文武百官跪了一地,一个个耷拉著脑袋,也不知是虔诚祈祷,还是在补觉。 李渊歪在那特製的软榻上。 刚才那股子豪气劲儿过了,现在越想越不是滋味。 手里抓著一把瓜子,却忘了嗑。 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大殿顶上的藻井,那龙嘴里含著的珠子,看著都像罗艺那张欠揍的脸。 越想越气。 越想越憋屈。 朕容易吗? 好不容易退休了,就把那一摊子烂事儿甩给二郎了,想著能在大安宫过几天舒坦日子。 斗斗地主,搓搓麻將,没事儿逗逗孙女,造造小人。 这特么才刚过年!昨天的年號还是武德,今天刚换了贞观,大年初一啊! 老百姓还知道大年初一不打孩子呢! 这罗艺倒好,直接给朕送了个造反的大礼包。 还打著救太上皇的旗號? 救你大爷! 朕在大安宫有吃有喝,想去哪就去哪,哪点不好了? 用得著你救? 你这就是要把朕架在火上烤! 这是要让朕跟二郎父子反目啊! 这哪是忠臣?这就一搅屎棍! 李渊手里的瓜子都被捏成粉了。 那边钦天监的老头还在念: “……愿风调雨顺,五穀丰登,海清河晏,天下太平……” 就在这时,大殿里突然响起一声极其突兀、极其响亮、且充满了个人情绪的怒骂。 “去他妈的晦气玩意儿!!!” 这一嗓子。 穿透力极强。 直接把钦天监老头那句天下太平给噎回去了。 老头嚇得一哆嗦,手里的捲轴啪嗒掉在了地上。 满朝文武,几千號人。 唰的一下,全抬起头。 目光瞬间聚焦到了软榻之上。 李渊根本没注意到周围那一双双惊恐的眼睛,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小世界里。 低著头,腮帮子鼓著,一边把手里的瓜子粉往地上拍,一边继续输出。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大殿里,听得清清楚楚。 “罗艺那是个什么东西?” “那是人干的事儿吗?” “他妈的大过年的,都不让人消停!” “还清君侧?” “清你妈个头!” “把你家祖坟清了得了!” “狗一样的东西,拿著朕的名头招摇撞骗,別让朕逮著他,逮著非得把他那层皮给扒了做鼓敲!” 静。 死一般的静。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冷汗顺著鬢角就下来了。 这……这骂得也太难听了! 大庭广眾之下,还是在大朝会上,万国使节都看著呢! 这有失国体啊! 再说了,清君侧这三个字怎么隨便就掛在嘴边上? 李世民身子前倾,压低了嗓门,声音里带著颤抖和哀求。 “父……父皇……” “慎言……” “大家都看著呢……” 李渊骂得正起劲呢,突然听见儿子蚊子哼哼似的声音。 猛地一抬头。 “啊?” 这一抬头,才发现不对劲,几百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 有震惊的,有憋笑的,有恐惧的,还有一脸懵逼完全听不懂他在骂啥的外国使节。 就连那个钦天监的老头,这会儿嘴还张著,能塞进个鸡蛋。 李渊愣了一下。 隨即打了个哆嗦。 一股子凉气从脚后跟直衝天灵盖。 坏了。 刚才嘴禿嚕了。 把心里话骂出来了。 这……这好像有点尷尬啊。 朕好歹也是太上皇,是开国皇帝,这当眾爆粗口,是不是有点崩人设? 李渊眼珠子乱转,手里还要去抓瓜子,掩饰尷尬。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封德彝。 这老狐狸,反应那叫一个快,都没来得及跟其他人眼神交流,直接一步跨出,站到了大殿中央。 面对著满朝文武,还有那些个刺史、都督。 封德彝一脸的严肃,带著几分崇拜,高举双手,大声喝道: “太上皇圣明!!!” 这一嗓子,把大伙儿喊懵了。 骂街也叫圣明? 封德彝根本不给別人反应的时间,紧接著就开始了他的表演。 转过身,指著李渊,义正言辞地说道:“诸位同僚!诸位使节!” “太上皇方才之言,震聋发聵!这是在借罗艺之事,以此立威!以此明志!” “今日乃是大朝会,各地官员、封疆大吏皆聚於此!” “太上皇这是在借诸位之口,传檄天下!” 封德彝顿了顿,目光扫视全场,声音拔高了八度: “太上皇是在告诉世人!” “罗艺乃是谋逆!是造反!” “所谓的清君侧,不过是掩耳盗铃的遮羞布!和大安宫毫无关係!” “太上皇这是在跟乱臣贼子划清界限!这是何等的英明神武!何等的爱憎分明!” “大家也都看到了,当今陛下,將太上皇奉若神明,而太上皇呢,又对当今陛下仁义万分,这妥妥的父慈子孝!” “皇室如今兄友弟恭,父慈子孝,哪轮得到一个臣子插手?就算太上皇偶尔会训斥陛下几句,那也是父亲对孩子的爱啊!” 说完。 封德彝转身,对著李渊深深一拜。 “臣,替天下百姓,谢太上皇明示!” “太上皇万福!” 这一套丝滑的小连招,把李渊和李世民都看傻了。 两人眨巴著眼睛,看著跪在地上的封德彝。 內心弹幕疯狂刷屏: (李渊:臥槽?还能这么圆?) (李渊:老封,你这阅读理解满分啊!) (李世民:真不愧是父皇的人啊,这张嘴,太厉害了。) (李世民:大安宫真是人才辈出,可惜了,若是此人在我麾下,跟魏徵对著喷,我岂不是无敌?) 收回思绪,李渊那是啥人,跟著四大恶人天天廝混在一起,这时候要是还不知道顺坡下驴,那就白活了。 立马收起了那一脸的尷尬,腰杆一挺,把手里的瓜子皮往旁边小扣子的袋子里一扔。 换上了一副威严、霸气、且深不可测的表情。 “咳咳。” 李渊清了清嗓子。 “封卿说得对。” “朕……就是这个意思。” ps:小作者为了感谢各位读者大大的大力支持,郑重决定!正月初一更新的章节末尾会放上口令红包的口令,限量五十个,先到先得!(呜呜呜,小作者也想多发,奈何兜里掏不出二两银子,明年小作者成了大作者,再给诸位读者大大发大包!) 第126章 弹丸之地,哪用得著过多关注 说著,站起身,一只脚踩在软榻的边缘,也不管煞不煞风景,指著底下的百官。 “都给朕听好了!” “尤其是你们这些地方上来的刺史、都督!” “回去都给朕把嘴张开了,把话传到了!” “日后!” “谁要是敢打著朕的旗號造反,不管他是谁,不管他跟朕以前有什么交情……” 李渊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一律按谋反处理!” “不用请示朕,也不用请示当今陛下!!” “直接砍了!” “若是谁敢犹豫,朕连他一块儿砍!”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看著这一幕,感动得差点哭了。 父皇这是在给他铺路啊!这是在用太上皇的威望,帮他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啊! 罗艺这一反,最怕的就是有人跟风。 现在太上皇亲自发话了,把这路给堵死了,看谁还敢蹦躂!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 “父皇圣明!”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底下百官一看,皇帝都表態了,赶紧跟著喊吧。 “太上皇圣明!!” “吾皇万福!!” 大殿里再次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声音。 李渊满意地点了点头。 重新坐回软榻上。 心里鬆了口气。 (还好还好,这波装得挺圆润。封德彝这老小子,回头赏他两个鸡腿。) “行了,別跪著了。” “那个谁,钦天监的老头,接著念。” “念快点,別跟没吃饭似的。” 钦天监的老头颤巍巍地捡起捲轴,擦了把汗。 “是……是……” “维大唐贞观元年……” 老头的语速明显加快了,跟赶场似的,那是生怕再惹这位爷不高兴。 朝会继续。 接下来的环节,是万国来朝,进献贡品。 这也是大朝会的重头戏。 鸿臚寺卿站在大殿中央,手里拿著个长长的礼单,嗓门洪亮。 “宣——高句丽使臣覲见——!” 一个穿著宽大袍子、戴著高帽子的使臣走了进来。 身后跟著几个隨从,抬著几个大箱子。 “外臣高建武,叩见大唐皇帝陛下,叩见太上皇!” 高句丽使臣跪地行礼。 李世民微微抬手:“平身。” 使臣站起来,一脸的傲气(虽然藏得很深,但李渊一眼就看出来了)。 “今日大唐新元,我国主特命外臣送来千年人参十株,白虎皮十张,以示两国修好之意。” 隨从打开箱子,確实是好东西。 接下来,继续。 “宣——倭国使臣覲见——!” 一个五短身材、留著中间禿顶髮型的使臣走了进来。 这人走路姿势有点奇怪,迈著小碎步,还得在那点头哈腰的。 “外臣犬上御田锹,拜见大唐陛下!拜见大唐太上皇!” 这倭国使臣,汉话说得倒是挺溜。 而且那个跪拜姿势,那是標准的五体投地,脸都贴地上了。 李渊一看这人,乐了。 还没等说话呢,大殿內又进来个人,李丽质揉著眼,一脸没睡醒的样:“皇爷爷,不是说好今天早上叫著丽质一起来么?” 李世民懵了,这太极殿,李渊隨便进来就进来吧,没人能管得了他,怎么自家闺女也把这朝政大殿当成了后花园。 想著,恶狠狠的看了一眼站在殿外的玄甲卫,家里养鬼了都不知道。 李渊可不管这些,朝著李丽质招了招手,一把抱住这大孙女。 “乖孙,快来看猴儿。” 李丽质探出头,看著底下那个趴在地上的小个子,咯咯直笑。 “阿耶,他好矮哦。” 李渊哈哈大笑:“那是,没进化好,我跟你说啊,他们那地的人,一个个都跟个地瓜蛋子大。” 倭国使臣趴在地上,听著这话,也不敢生气,反而笑得更灿烂了。 “太上皇说得是,外臣乃是蛮夷小邦,自然比不得上国人物风流。” 这一记马屁,拍得那叫一个响。 李渊撇撇嘴,这帮人,就是这德行。 你强的时候,他是孙子,恨不得给你舔鞋底。 你弱的时候,他就是狼,恨不得咬你一口肉。 懒得跟这种人废话,隨手指了指倭国使臣带来的贡品。 一把刀。 一把看著挺锋利的倭刀。 “这啥玩意儿?” 倭国使臣赶紧介绍: “此乃我国工匠耗时三年,打造的宝刀,削铁如泥……” “停。” 李渊打了个哈欠。 “削铁如泥?” “小扣子,去。” “把朕削苹果的那把刀拿来。” 小扣子屁顛屁顛地跑了出去,没一会,又屁顛屁顛的跑了回来,手里拿著一把亮闪闪的匕首。 看著不起眼,也没啥花纹。 李渊接过匕首,隨手往那把倭刀上一磕。 “叮!” 一声脆响。 那把被吹得神乎其神的倭刀,直接崩了个指甲盖大小的口子。 而李渊手里的匕首,连个印儿都没有。 全场譁然。 武將们一个个眼珠子都直了。 神兵啊! 倭国使臣更是傻眼了。 看著手里崩了口的宝刀,一脸的怀疑人生。 李渊把匕首扔回给小扣子。 一脸的嫌弃。 “就这?” “还削铁如泥?” “削泥都费劲。” “拿回去吧,別在这儿丟人现眼了。” “以后少造这种杀人越货的玩意儿。” 倭国使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捧著那把废了的刀,灰溜溜地退下去了。 接下来,就简单了,李渊头都没抬,一直逗弄这孙女,其他使节送的啥他一点兴趣都没有。 李丽质也被逗的哈哈直笑。 裴寂摸了摸下巴,扯了扯封德彝的袖子,压低声音道:“老封,你说,太上皇是不是对倭国有意见?” “其他使节哪怕送个琉璃珠子太上皇都没说话,就倭国被骂了。” 封德彝瞥了一眼那倭国使节,撇了撇嘴:“弹丸之地,哪用得著过多关注,我看啊,就是刚才丽质公主进来了,老头为了逗孙女呢。” “说的也是。”裴寂暗暗点了点头:“隨意就能灭了的小地方,不值得那么多关注。” 一直到了日上三竿。 李丽质肚子开始咕咕叫了。 李渊耳朵动了动,从一旁小扣子兜里掏了一把糖:“乖孙,是不是饿了?” 李丽质点了点头:“皇爷爷,我早上从大安宫过来还没用膳呢。” 第127章 长孙无垢有喜了? 李渊朝著李世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 “都散了吧。” “朕饿了。” “二郎啊,中午饭朕就在这儿吃了。” “让御膳房给朕弄个火锅。” “要铜锅涮肉。” “別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凉菜,朕要吃肉!” 李世民这会儿早就麻木了,听到李渊的声音如蒙大赫,连忙站起身,宣布退朝。 “退朝——!” “恭送太上皇!”百官们如释重负,一个个揉著跪麻了的膝盖,慢慢往外挪。 今天这大朝会。 虽然乱了点。 虽然惊心动魄了点。 但不得不说。 挺带劲。 尤其是太上皇那句一律按谋反处理。 让所有人都吃了颗定心丸。 大唐的天。 塌不下来。 因为有个老流氓在那顶著呢。 …… 大殿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只剩下李世民一家子,还有几个重臣。 李渊也不装了,抱著孙女四仰八叉地就躺在了软榻上。 “哎哟我的老腰。” “累死朕了。” “当吉祥物真不是人干的活。” 李丽质笑著翻了个身,给李渊捏著肩膀:“皇爷爷辛苦了。” 李世民也凑了上来:“今日若不是父皇坐镇,那罗艺反叛的消息,怕是要乱了人心。” 李渊哼了一声:“乱个屁,你要是连个罗艺都压制不了,白在这位置坐了半年了。” “我就是看不惯那帮外邦人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不给他们点顏色看看,还真以为咱老李家好欺负。” 正说著呢,御膳房的铜锅端上来了。 炭火烧得通红,清汤锅底咕嘟咕嘟冒泡。 切得薄薄的羊肉片,码得整整齐齐。 李渊一闻见这味儿,精神头立马来了。 一骨碌爬起来。 “来来来!吃饭吃饭!” “小扣子,带著人去甘露殿转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好酒水。” “今儿高兴,必须喝一杯!” 李世民坐在旁边,看著李渊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突然笑了。 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羊肉,放进李渊的碗里。 “父皇。” “多吃点。” 李渊看了他一眼:“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是不是又想让朕干啥?” 李世民摇摇头,眼神温柔。 “没有。” “就是觉得……” “有爹在,真好。” 李渊愣了一下,然后撇撇嘴,把羊肉塞进嘴里。 “切。” “肉麻。” “赶紧吃!再不吃都被丽质抢光了!” 窗外。 雪停了。 大年初五。 破五,大晴。 年味儿还没散,甚至更浓了。 长安城里到处都是敲锣打鼓的动静。 立政殿里,地龙烧得那叫一个热乎。 李世民背著手,跟个拉磨的驴似的,在屋里转圈圈。 转得旁边伺候的太监眼晕,差点吐出来。 长孙无垢坐在软榻上,脸色有点白,但眉眼间全是笑意,手轻轻搭在小腹上。 前头跪著个老太医。 鬍子全白了,手哆哆嗦嗦的,正搭在长孙无垢的手腕子上號脉。 这老头闭著眼,摇头晃脑,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的还以为在算命。 过了半晌。 老太医睁开眼,一脸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娘娘这是……喜脉啊!” “如珠走盘,流利圆滑,这可是大大的喜兆!” 李世民脚步一顿,猛地窜到老太医跟前,两只手直接抓住了老头的肩膀,劲儿大得差点把老头骨头捏碎了。 “当真?!” “没看走眼?” “要是敢忽悠朕,朕就把你发配大安宫!” 老太医疼得齜牙咧嘴,还得陪著笑。 “陛下哎,老臣这招子还在呢。” “错不了!绝对错不了!” “看这脉象,已有两月有余!” 李世民哈哈大笑,鬆开老太医,一屁股坐在长孙无垢身边,抓著媳妇的手就不撒开了。 “观音婢!” “听见没?” “咱们又有孩子了!” “这可是贞观年的头一桩喜事!是大吉兆啊!” 长孙无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二郎,轻点声。” “別嚇著肚子里的孩子。” “再说了,都有承乾、青雀他们了,这都第几个了,还这么沉不住气。” 李世民嘿嘿傻笑,拿脸在长孙无垢手上蹭了蹭。 “那不一样。” “这是朕登基后的第一个孩子,那是带著祥瑞来的!” “朕得想想,叫个啥名好呢?要是男孩就叫……” 正这两口子腻歪的时候。 门口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 “大安宫宇文昭仪、张宝林驾到——” 李世民赶紧坐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衣冠。 长孙无垢也想起身迎接,被李世民按住了。 “你別动,我去。” 门帘一掀。 宇文昭仪走了进来,手里提著个红漆食盒,张宝林跟在后面,手里拿著啃了一半的肉乾,嘴角还沾著黑灰,进门就嚷嚷。 “哎呀!昨日太上皇让去大安宫吃烤羊皇后娘娘都不去,是不是身子不爽利?” “太上皇特意让我们来看看!” “这是太上皇今早上刚烤出来的肉条,可香了!我还偷藏了一个呢!皇后娘娘快来尝尝。” 李世民看著这位比自己还小的庶母,也是无奈。 连忙上前行礼。 “儿臣见过两位……姨娘。” 叫母妃太老,叫名字不敬,只能含含糊糊叫姨娘。 宇文昭仪笑著摆摆手:“陛下別多礼。” “太上皇听说皇后昨日胃口不好,特意让御膳房燉了酸萝卜老鸭汤,说是最开胃。” “这不,让我们趁热送来。” 长孙无垢笑著招手:“有劳父皇和母妃掛念了,快坐。” “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有喜了。” 两人一听,眼睛瞬间瞪圆了,张宝林小跑两步,坐在床头,一把拉起了长孙无垢的小手。 “哎呀妈呀!” “又有啦?” “太厉害了!” “观音婢你真能生啊!” 宇文昭仪也是一脸喜色,赶紧把食盒放下,拉著长孙无垢的手。 “这是大喜事啊!” “太上皇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多高兴呢!” “这大安宫又要热闹了!” 长孙无垢笑著回应,转头正好看到还没走的老太医,心里一动。 这大冬天的,俩人跑一趟也不容易。 第128章 怀了仨?! 尤其是宇文昭仪,最近看著脸色不太好,总是犯困,刚才进门的时候还扶了一下门框。 长孙无垢是个心细的人,连忙道。 “正好王太医还没走。” “两位姨娘既然来了,不如也让太医给瞧瞧?” “这开春了,倒春寒厉害,保重身子要紧。” “尤其是宇文姨娘,我看你刚才脸色发白,是不是累著了?” 宇文昭仪笑了笑,下意识地摸了摸脸。 “没事,就是最近总觉得乏,可能是没睡好。” “太上皇晚上……咳咳,打呼嚕声太大。” 李世民在旁边假装看风景,这话他没法接,尬笑著朝著门口挪去。 张宝林一听看病,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我不看!” “这群太医老头扎针可疼了!” “我壮得跟牛似的,一顿能吃三碗饭,没病!” 长孙无垢笑著劝道:“就搭个脉,不扎针,这就是顺手的事儿,为了父皇,也得保重自个儿啊。” 宇文昭仪拗不过,只能坐下,伸出手腕。 “行吧,那就劳烦王太医了。” 王太医赶紧凑过来,拿著个小枕头垫在宇文昭仪手腕下。 再次闭眼。 再次摇头晃脑。 大殿里安静了下来。 李世民端起茶杯,刚想喝一口。 突然。 王太医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瞪得像铜铃。 那只搭在宇文昭仪手腕上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就像触电了似的。 李世民靠在门框上,看这动静,嚇了一跳,这宇文昭仪,算是现在大安宫的主事人了,要是出了点什么毛病,父皇那性子……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连忙从屋外又跑了进来。 “咋了?” “王太医,你抽风了?” 王太医没理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换了只手,又按了上去。 这次按得更久,额头上的汗珠子,黄豆大的往下掉,脸色从红润变得苍白,又从苍白变得通红。 最后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脑门磕得邦邦响。 “陛下!娘娘!昭仪!” “这……这……”宇文昭仪被他这架势嚇坏了,脸都白了:“太医,我是得了什么绝症吗?” “你直说,我受得住……” 王太医抬起头,一脸的哭笑不得,还有一种极度的震惊。 “不是绝症!” “是大喜啊!” “昭仪这脉象……也是喜脉!” “而且……而且也快两个月了!” “还有,可能是一胎怀了仨!” 噗——!!! 李世民刚喝进去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喷了王太医一脸。 整个人僵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啥?!” “你说啥?!” “喜脉?!” 宇文昭仪也傻了。 下意识地捂住肚子,满脸的不可置信。 “我……我有孩子了?” “我都这把年纪了……” 旁边的张宝林嗷的一声嚎了出来。 “臥槽!!!” “太上皇牛逼啊!!!” …… 这一嗓子,直接把窗户纸都震破了。 半个时辰后。 大安宫。 李渊正坐靠在躺椅上,一摇一摇的,万贵妃在窗边靠著,身上披了件羽绒小被,愜意的晒著太阳。 “父皇!” 李渊浑身一哆嗦,嚇了一跳,没好气地睁开眼。 “叫魂呢?你爹我是年纪大了,不是聋了!” 李世民走上前,朝著屋內的两人深深地作了个揖,这腰弯得,比大朝会那天还低。 “父皇……那个……” “刚才在立政殿,太医给宇文昭仪诊脉……” 李渊一听,眉头一皱。 “咋了?” “病了?” “朕就说她最近怎么老犯困,是不是缺觉?” “你小子有啥补品也別藏著掖著,不老实叫出来,我自己去你內帑翻出来咱爷俩脸上都不好看。” 李世民抬起头,看著自家老爹,眼神里全是崇拜。 “没病。” “是有喜了。” “太医说,两个月了,怀了仨!” 静。 大安宫的大厅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万贵妃手一抖,打翻了桌上的果盘,两个橘子滚到了李渊脚边。 李渊眨巴了两下眼睛,又眨巴了两下,大脑宕机了三秒钟。 然后。 內心弹幕疯狂刷屏: (臥槽?我有种了?) (不对啊,两个月?臥槽!不会是一发命中吧!) (那晚上……咳咳,確实没做措施……大唐也没这玩意儿啊!) 缓缓的站起身,从脚边捡了橘子,捏了捏,又放到了身边桌上,有些不知所措。 “哦。” “有了啊。” 这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把在场的所有人都镇住了。 裴寂刚从屋外走进来,听到这话,直接竖起了大拇指,一脸的諂媚。 “太上皇!您这身子骨!” “真的是……老当益壮!枯木逢春!铁树开花!” “臣服了!彻底服了!” 李世民也是一脸的尷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父皇……那儿臣这就让礼部擬定封赏……” “毕竟……这也算是儿臣的……弟弟?或者妹妹?” 李世民说到这儿,嘴角直抽抽。 好傢伙。 自己孙子都快有了,结果亲爹又给整出来个弟弟妹妹。 这以后辈分得乱成一锅粥啊。 李承乾他们以后得管个奶娃娃叫小叔叔? 画面太美,不敢看。 李渊看著儿子那副便秘的表情,手有些颤抖:“二郎,你刚才说啥?三个?”。 李世民点点头,又摇摇头:“王太医说是三个,观音婢又让人去叫了几个太医,说重新查一下。” “立政殿全是女子,说的都是些闺房话,儿臣就偷偷跑了出来。” “行,你退下吧。”李渊摆了摆手,强压镇定,心中疯狂呼叫系统。 【叮,已退出节能模式,宿主有何疑惑?】 “我有种了,仨!”李渊內心疯狂大喊:“都说女人怀孕是鬼门关走一遭,这时代医疗不行,怀了仨岂不是必死无疑?” 【请宿主放宽心,也许是九死一生呢?】 “我没心情跟你开玩笑,有没有法子能让人活下来?” 系统沉默了,久久没回声,李渊急了:“狗系统,你倒是说话啊,装死解决不了问题!” 【建议宿主到宇文昭仪身边,系统扫描后才能下定论】 李渊猛地站起身,想去立政殿看看,万贵妃轻笑一声:“孩子都那么多了,一把年纪了,也不稳重稳重。” 第129章 万均,怕么 “那可是我……”话出口一半,李渊嘆了口气,摇摇头,又坐了下来。 只是,往日舒服的沙发,今日像是长了刺一样,怎么坐怎么不舒服。 一直等到傍晚时分,没等到尉迟昭仪和张宝林,反倒是一个破罗嗓子在屋外大喊了一声。 “太上皇!太上皇哎!” “俺老程听说太妃娘娘有喜了?!” “哈哈哈哈!俺带著东西来给您补身子啦!” 只见程咬金这混世魔王,扛著个巨大的麻袋,跟个打劫回来的土匪似的,一阵风卷了进来。 后面还跟著气喘吁吁的秦叔宝和尉迟恭。 程咬金进门就把麻袋往地上一扔。 咣当一声。 听动静,里面装的应该不是什么正经补品。 程咬金满脸红光,那大眼珠子贼亮。 “太上皇!您可真神了!” “俺老程刚才在家里喝酒,一听这消息,酒都醒了!” “俺寻思著,您这把年纪还能开花结果,肯定是平时吃得好!” “俺特意把家里那两只下蛋最勤快的老母鸡给抓来了!” 说著,就要去解麻袋口子,里面传来咯咯噠的惨叫声。 李渊脸都绿了。 “程咬金!” “你个老匹夫!” “谁家补身子用下蛋老母鸡?” “滚滚滚,別来烦朕。” 程咬金被骂了一通,也不脸红,嘿嘿直乐:“瞧您说的!” “这老母鸡燉汤,最补!” “再说,俺这不也是想沾沾您的喜气嘛!” “您这老当益壮倒是无所谓,可是太妃娘娘得补补身子啊。” “俺也不绕弯子了,跟您直说吧。” “俺家那婆娘,最近也嚷嚷著想再要个孩子,俺寻思著吃了您这儿的饭,回去是不是也能……嘿嘿嘿。” 李渊被这老货气笑了,指著旁边的裴寂。 “老裴,去,看看这老东西带的鸡肥不肥。” “要是肥,就给燉了。” “要是瘦,就把这点蛮子给燉了!” 裴寂乐顛顛地跑过去,跟程咬金俩人蹲在地上研究老母鸡去了。 李渊看著这一屋子的闹腾,越来越心烦,等了这么久,那宇文昭仪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正想著呢,小扣子匆匆跑了进来:“太上皇,宇文娘娘回来了,张娘娘也回来了。” 话音刚落,宇文昭仪被宫女搀扶著,小心翼翼从屋外走了进来,脸上还掛著羞涩。 李渊一看,立马从躺椅上蹦了起来,几步窜过去,扶住宇文昭仪。 “哎哟,慢点慢点!” “以后走路別自个儿走,让小扣子背著……不是,扶著!” “那个谁,老裴!” “別玩鸡了!” “赶紧的,过来收拾收拾地下全是积雪,滑了怎么办?” “还有,以后朕这屋子,不准闹腾,谁要是敢来这屋子里闹腾,朕给他脑袋塞腚眼子里去。” 李渊这一通咋呼,把宇文昭仪听的啼笑皆非。 “陛下……不用这么大阵仗……” “用!必须用!”李渊大手一挥:“这是朕的老来子,那是心头肉!谁敢怠慢,朕跟他没完!” 说完,又转头看向在那流口水的程咬金。 “程蛮子!” “別光想著吃!” “去!给朕满长安城吆喝去!” “就说朕又要当爹了!” “大安宫大摆流水席!请全长安的老头老太太吃麵!” “让大家都沾沾喜气!” 程咬金一听流水席,眼珠子都绿了,刚想跑两步,又停了下来:“太上皇,不妥!” “怎么?!挺久没收拾你了,皮痒了?”李渊冷哼一声。 “不是不是。”程咬金连忙解释:“太上皇,如今这太妃娘娘肚子里怀的可是龙种,天下谁人敢不买帐?” “不过吧,俺说话可能不中听,如今胎相还不稳,要是折腾了,惊著胎气了,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您要打就打俺吧,反正这活,俺不去,谁爱去谁去。” 说完,就往那地上一坐,哼哧哼哧的。 李渊一听,也有道理,转头看了看宇文昭仪,又看了看张宝林:“那这……” “要我说啊,咱在大安宫乐呵乐呵就行了。”张宝林把宇文昭仪扶著坐下,俏皮的看著李渊:“陛下啊,程將军说的有道理。” “再加上,如今这刚过了年,外面闹腾,万一有个不长眼的衝撞了陛下,衝撞了宇文姐姐,那哭都来不及哭。” “那……行吧。”李渊无奈的嘆了口气,摆了摆手:“燉鸡,该干啥就干啥去吧。” “得嘞!” “太上皇您就瞧好吧!” “俺们这就去!” 大安宫里,一片欢腾。 热气腾腾的火锅架起来了。 程咬金带来的老母鸡也下锅了。 酒香,肉香,还有那股子浓浓的人情味儿,飘荡在长安城的上空。 晚些时候,李世民带著长孙无垢也来了,今天没带孩子,那群孩子太闹腾。 酒足饭饱,李世民喝得有点高,搂著李渊的肩膀(也就这时候敢这么干)。 “父皇……” “您这身子骨,真行。” “儿臣……儿臣得跟您学学……” 李渊一边给宇文昭仪夹菜,一边得瑟地挑挑眉。 “学?” “这玩意儿看天赋。” “你啊,还得练。” 满屋子哄堂大笑…… 画面一转。 就在长安城里欢声笑语,庆祝著新生命到来的时候。 千里之外。 幽州。 天是灰的。 地是白的。 风是红的。 那是被血染红的风。 古北口外。 一片苍茫的雪原上。 两支队伍正在对峙。 一边,是黑压压的一大片,罗艺的幽州军,还有那三千名穿著皮裘、腰挎弯刀的突厥狼头军。 万人的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旌旗遮天蔽日。 杀气如同实质一般,逼得风雪都在绕道走。 对面。 只有一小撮人。 孤零零的。 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大海里。 一百零二人。 薛万彻。 薛万均。 还有一百名大唐最精锐的玄甲军。 人马如龙,安静得像是一群雕塑。 黑色的铁甲上,落满了雪花,却掩盖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肃杀。 薛万彻骑在战马上,手里提著根马槊,没戴头盔,任由狂风吹乱他那本就一头乱糟糟的头髮。 眯著眼,看著对面那浩浩荡荡的大军,脸上一如既往的带著一丝憨厚,有点傻气的笑。 “万均,怕么?” 第130章 回头吧。现在回头,还有机会 薛万均看著对面这阵仗,手心有点出汗。 “怕?大哥还是小瞧我了啊,紧张有点,真不至於怕。” 薛万彻指了指对面那漫山遍野的敌人,又指了指自己这边的一百来號人。 “紧张啥,你看看,这场面像不像咱小时候,在村口跟隔壁村那帮狗日的打架?” 薛万均愣了一下,哈哈一笑。 “哥,你站著说话不腰疼,那时候咱们是十个人打五个人。” “帐不是这么算的。”薛万彻摇摇头,举起马槊指著对面大旗:“我跟太上皇说的是来办事的,人多没用,只要咱们腰杆子够硬,理够直,这一百人……” 薛万彻猛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双牛眼里,爆发出两团灼热的火焰:“就是千军万马!等著打完这一仗,你小子跟著老子去大安宫给太上皇看门吧!” 说完,一夹马腹。 那匹通灵性的战马,打了个响鼻,往前迈了一步。 就这一步。 对面的几万大军,竟然齐刷刷地往后缩了一下。 人的名,树的影。 薛万彻看著对面那个骑在马上、脸色复杂的罗艺。 咧开大嘴。 露出一口大白牙。 吼了一嗓子: “罗艺!” “你老弟薛万彻!” “来接你回家过年了!!!” 这一嗓子,穿透了风雪,砸在了罗艺的心口上,也砸在了那三千突厥狼头军的耳朵里。 大战。 毫无预兆的爆发了。 薛万彻大吼一声:“弟兄们!跟俺冲!人字阵,老子打头!” 话音未落,一百零二骑,瞬间发动。 没有吶喊,没有嘶吼。 只有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雪地上。 对面,罗艺的副將还在那挥旗子呢。 “放箭!放箭!” 稀稀拉拉的箭雨飘过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落在玄甲军那厚重的铁甲上,丁零噹啷一阵乱响,跟挠痒痒似的。 十丈。 五丈。 两军交接。 薛万彻手里的马槊抡圆了,一声暴喝。 “开!” 连人带马,直接撞进了敌阵。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幽州兵哪见过这阵仗? 大唐最顶尖的杀戮机器,玄甲军!还是薛万彻这种万人敌带著衝锋! 一个来回。 凿穿了。 薛万彻勒住马头,浑身热气腾腾,马槊上滴著血,回头一看。 一百玄甲军,整整齐齐,一个不少。 “痛快!” “都跟著老子,老子说了,要保你们一人不少的回长安!” 薛万彻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 “再来!隨著老子衝锋!” 又是一个来回。 突厥的那三千狼头骑本来还想逞能,结果被薛万彻一马槊挑飞了领头的千夫长,剩下的人嚇得嗷嗷叫,拔马就跑。 第三个来回。 两万大军被这一百来號人冲得七零八落,没人敢拦,谁拦谁死。 这哪是打仗啊,这是满级大號回新手村屠杀来了。 三次衝锋结束。 薛万彻停在了阵前,离罗艺的大旗不到五十步。 一百零二人。 连人带马,毫髮无伤。 除了鎧甲上多了点別人的血,连块漆皮都没掉。 这时,罗艺坐不住了,骑著马,在大军簇拥下走了出来。 脸色惨白,眼神复杂。 看著眼前这个浑身散发著凶煞之气的傻兄弟,罗艺心里那个苦啊。 当年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要饭吃的傻小子,如今真成了能要把天捅个窟窿的战神了。 “万彻……” 罗艺开口了,声音有点抖。 “你……你这是何苦?” “咱们兄弟一场,你就非要赶尽杀绝?” 薛万彻把马槊往雪地上一插。 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罗艺见硬的不行,开始打感情牌。 “万彻啊,你想想当年。” “幽州大雪,咱们兄弟俩冻得跟孙子似的,是我把最后半个馒头塞你嘴里的。” “那时候咱们发过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如今哥哥落难了,你就这么对哥哥?” 薛万彻吸了吸鼻子。 “大哥。” “那馒头的恩,俺记得。” “但太上皇说了,过去的都过去了。” “今天是贞观元年,是新日子。” “咱们不能老活在旧帐本里。” 罗艺一听太上皇,脸上露出一丝悲愤,指著长安的方向。 “太上皇?” “万彻,你別被骗了!” “太上皇现在那是泥菩萨过江!” “李世民那是什么人?那是杀兄逼父的狠人!” “太上皇在大安宫,那就是坐大牢!” “吃不饱穿不暖,还得天天看儿子脸色!” “咱们清君侧,就是为了把太上皇救出来享福!” 薛万彻听乐了:“大哥,你这消息,是哪个傻子骗你的??” “太上皇过得不好?俺天天在门口守著,俺能不知道?太上皇那日子,过得比神仙都滋润。” “天天吃火锅,打麻將,那屋里暖气烧得,进屋都得脱袄子。” “前儿个大年三十,太上皇还赏了俺一只烤全羊,那油水,滋滋冒。” “对了,罗大哥,还忘跟你说了,太上皇赏了咱个婆娘,说是当妾,等著以后再给俺討个正妻。” “还有啊,你说他吃不饱?” “他老人家这半年都胖了一圈了,天天嚷嚷著衣服穿不进去了,要减肥。” 罗艺愣住了。 这……这跟剧本不一样啊? 不是说李渊被软禁,天天以泪洗面吗? 减肥是个什么鬼? 罗艺咬了咬牙,看著油盐不进的薛万彻,长嘆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像是把精气神都泄光了。 “罢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 “万彻,既然你铁了心要当李世民的走狗,那就……” “大哥!我不是那李二郎的走狗!”薛万彻突然打断了他,声音里带著一丝恳求。 “回头吧。” “现在回头,还有机会,只要你降了,別的不说,我去跪求太上皇,保你一命还是能做到的。” “咱们还跟以前一样,去大安宫,咱们哥俩一块儿给太上皇看大门。” “那儿伙食真不错,比你在幽州强多了。” “太上皇那就连李二郎来了都要挨两巴掌,咱回去,气死他。” 罗艺看著薛万彻那眼神,有一瞬间,动摇了。 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两万大军,看了看那些跟著他造反的將领,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第131章 好事儿不能让俺哥一个人占了! “万彻啊。” “你还是那个傻小子。” “有时候,不是不愿意回头。” “是一旦迈错了步子,脚底下就是万丈深渊。” “回不去了。” “我若是降了,这一家老小,还有这些跟著我的兄弟,能有好下场?” “李世民能容得下我?” 薛万彻急了:“能容,真的能容!李二还得听太上皇的呢!” “真的,太子殿下的两千长林军,现在都拆散去了各个折衝府,一个没死,我都写信问过了……” “你跟我回去吧,冯立他们也都活著呢,咱们兄弟还能把酒言欢,吃著火锅唱著歌……” 罗艺不想再爭辩了,缓缓举起手里的长枪,枪尖指著薛万彻。 “万彻,別说了。” “动手吧。” “死在你手里,哥哥我不冤。” 薛万彻看著那把枪。 那是当年罗艺手把手教他练枪的时候,用的那桿枪。 薛万彻沉默了。 风雪呼啸。 半晌。 突然把插在地上的马槊拔了出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狠狠地往旁边一扔。 咣当一声。 马槊飞出去老远。 全场譁然。 薛万彻赤手空拳,端坐在马上。 看著罗艺。 “大哥。” “你教过俺枪法。” “俺这条命,也是你救的。” “今天,俺让你三招。” “这三招,就当是还了你的恩情。” “三招之后,俺要是还没死,那就跟俺走!” 罗艺愣住了。 “你疯了?战场之上,你让我三招?你会死的!” 薛万彻挺起胸膛,拍了拍那身厚重的玄铁甲。 “来!” “別婆婆妈妈的!” “是不是爷们!” 罗艺一咬牙:“薛万彻!这可是你自己找死!” 大吼一声,长枪如龙,带著一股子决绝的杀气,直刺薛万彻的左肩。 这一枪,快准狠。 薛万彻拳头紧握,在他眼里,这一枪慢得跟蜗牛似的。 但他没动。 甚至连身子都没偏一下。 “噗!” 枪尖刺穿了护肩的铁甲,扎进了肉里。 血,瞬间就染红了黑色的战袍。 薛万彻闷哼一声。 眉头皱了一下,隨即又舒展开来。 “一招。”罗艺手一抖,枪差点拿不住:“万彻!你躲啊!” 薛万彻咧嘴一笑,牙齿上沾著血:“还有两招,来!说三招就是三招!” 罗艺深吸一口气。 第二枪。 刺向心窝。 薛万彻依旧没动,胯下战马受惊,猛地掠起前蹄,这一枪,捅偏了。 又是一个血窟窿,扎在了大腿上。 薛万彻身子晃了晃,死死抓住马鞍,硬是没倒。 “两招。” “大哥,你没吃饭吗?劲儿这么小?” “来啊!罗家枪就是你这么用的?废物!” 第三枪,罗艺闭著眼,刺了出去,这一枪,手软了,避开要害,扎在了肋下。 “噗!” 薛万彻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三招……还完了。” “罗大哥,咱们两清了,接下来,我不留手了。” 就在这时候,旁边突然衝出一骑。 薛万均,这弟弟一看哥哥挨了三枪,二话不说,衝到罗艺马前。 一把扯开胸口的甲叶子。 “还有俺!” “俺也是你救的!” “好事儿不能让俺哥一个人占了!” “来!也扎俺三个窟窿!” “別说老子们欺负你罗大哥,三枪之后,我兄弟二人战你一人!” 罗艺下意识拉马后退了一步,谁料薛万均把马槊往后一背,策马逼近了罗艺:“罗大哥,你就是这么个废物么?怎么?下不去手?” 说著,一伸手,拉著罗艺的枪尖,朝著自己腹部就是一用力。 “来,还有两招!” 罗艺看著这两个血葫芦一样的傻兄弟,有些崩溃了,手都在颤抖。 “下不去手?”薛万均转头看了看大哥身上的伤势,换成左手捏著枪头,朝著自己大腿狠狠扎了下去。 “这一枪!当初你教俺扎马步的腿,还你了。” “这一枪,当初你教俺握马槊的胳膊,还你了!” 罗艺看著兄弟俩,手里的枪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这仗没法打。 这人心都是肉长的。 谁能对著这两个傻子下死手? 薛万彻抹了一把嘴角的血。 深吸一口气。 猛地伸出大手。 一把薅住罗艺的衣领子。 “哭个球!” “既然还完了,那就得办正事了!” “给俺下来!” 薛万彻大吼一声,神力爆发。 直接把罗艺像拎小鸡仔一样,从马上给拽了过来。 往自个儿马背上一横。 “绑了!” 后面的玄甲军一拥而上,拿出牛筋绳子,把罗艺捆成了个粽子。 两万幽州军,看著主帅被擒。 看著那两个浑身是血、却依然屹立不倒的战神。 全都傻了。 没人敢动。 就在这时。 远处地平线上。 烟尘滚滚。 大地震颤。 一面巨大的唐字大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李世民到底是不放心,没敢真把所有的宝都押在这一百人身上。 派了左武卫大將军柴绍,领了一万精兵,紧赶慢赶,终於赶到了。 柴绍骑在马上,本来都准备好要血战一场了。 结果到了近前一看。 傻眼了。 只见薛万彻和薛万均两兄弟,身上三个窟窿,血流得跟喷泉似的。 正按著被捆成粽子的罗艺,在那跟训孙子似的训话呢。 “老实点!別乱动!” “再动把你扔雪地里拖著走!” 而那两万叛军,跟一群待宰的鵪鶉似的,缩在那儿瑟瑟发抖。 柴绍揉了揉眼睛。 “这……” “这就完事了?” “一百人……真给平了?” 柴绍咽了口唾沫。 看著那两个血人。 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太上皇…… 真特娘的神了! 这薛家兄弟,也真特娘的是个狼灭! 风雪中。 薛万彻看见了援军。 咧嘴一笑,衝著柴绍挥了挥手。 “快!军医!军医呢!” 柴绍嚇得魂飞魄散,赶紧带人冲了过去。 这要是俩宝贝疙瘩死了,太上皇非得把他皮给扒了不可! “要什么军医,太上皇还在等著俺呢,先走一步了,駙马爷!” …… 正月十二。 眼瞅著这就奔著元宵节去了。 长安城里,年味儿还没散,反倒是被这即將到来的上元灯会给又勾起来一波火。 朱雀大街上,灯笼架子都搭起来了,红彤彤的一片,喜庆得让人眼晕。 第132章 俺……没给您丟人 就在这满城百姓都在琢磨著过两天去哪看花灯、猜灯谜的时候。 春明门外。 两匹快马,卷著黄土和没化乾净的雪泥,跟疯了似的冲了过来。 马是好马,大唐顶级的战马。 但此刻,这两匹马嘴里吐著白沫,鼻孔喷著粗气,浑身上下的毛都被汗水湿透了,又结成了冰碴子。 马上的人,更惨。 那是两个血葫芦。 身上的玄铁甲,原本是黑得发亮的,这会儿变成了暗红色。 那是血。 一层叠一层的血。 守城的金吾卫一看这架势,嚇了一跳,长枪瞬间举起。 “站……站住!” “什么人!胆敢……” 话还没说完。 冲在前头的薛万彻,连马速都没减,单手从腰间拽出一块金牌。 “滚开!!!” 薛万彻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 “太上皇办事!挡路者死!” 金吾卫的小校眼尖,一眼就瞅见了那金牌上刻著的大安宫三个字,还有那股子扑面而来的杀气。 “妈耶!” “快闪开!是那帮活阎王!” 哗啦一声,城门口的人群和守卫,像是被劈开的海水,瞬间让出一条大道。 两匹马,带著一股子浓烈的血腥味,呼啸而入。 直奔皇宫。 …… 太极殿。 李世民正在开小会。 下面站著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还有刚从前线回来述职的侯君集。 几个人正商量著上元节安保的事儿呢。 “陛下,今年灯会规模大,金吾卫的人手恐怕不够……”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侯君集正说著呢。 突然。 “轰!” 太极殿那厚重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面暴力撞开了。 门栓都差点撞断。 大殿里的几个人嚇了一激灵。 李世民手里的茶杯一抖,水洒了一手。 “护驾!” 长孙无忌反应最快,直接挡在了李世民身前。 侯君集手按刀柄,杀气腾腾地转过身。 然后。 所有人都愣住了。 门口,站著两个鬼。 浑身是血,脸上全是黑灰和血痂,根本看不出人样。 只有那两双眼睛,亮得嚇人。 薛万彻手里拎著个巨大的布袋子,迈过门槛,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个血脚印。 噗通。 他把手里那个还在蠕动的布袋子,重重地扔在了大殿中央。 布袋子口鬆开,露出了罗艺那张生无可恋的老脸。 “李二……” 薛万彻咧开嘴。 那笑容,在满脸血污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又透著一股子憨傻。 “俺……俺回来了。” “这老小子……给你带回来了。” “一百玄甲卫跟著駙马爷在幽州,毫髮无伤……” 说完。 薛万彻身子晃了晃。 咣当一声。 直挺挺地砸在了金砖上。 旁边,薛万均早就撑不住了,靠在门框上,顺著门框滑了下去,人事不省。 静。 太极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推开挡在身前的长孙无忌。 看著地上那两个生死不知的血人。 又看了看那个被捆得跟年猪似的罗艺。 这位大唐皇帝的眼眶,瞬间红了。 一股子酸气直衝鼻腔。 这可是几千里路啊! 这才几天? 初一出发,今天才十二! 这俩人是铁打的吗? 这是流了多少血,跑死了多少马,才硬生生把罗艺给拎回来的? “太医!!!” 李世民爆发出一声怒吼,震得大殿顶上的灰都掉了。 “都死哪去了!” “传太医!把太医院所有人全给朕叫来!” “少一个,朕砍了你们的脑袋!” 一边喊,李世民一边衝下御阶。 也不嫌脏,直接蹲在地上,伸手去探薛万彻的鼻息。 还有气。 就是太弱了。 跟游丝似的。 “这傻子是没长脑子么?” 李世民手都在抖,这时候才明白,那天李渊说的信,到底是个什么分量。 这就是信。 把命豁出去的信。 …… 太医院的偏殿里。 这会儿那是人仰马翻。 几十个太医围著两张床忙活,端水的端水,止血的止血,煎药的煎药。 那一盆盆端出来的水,都是红的。 李世民就坐在外间,沉著脸,一言不发。 房玄龄他们在旁边陪著,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这时候。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还有拐杖敲地的声音。 “篤篤篤!” “让开!都给朕让开!” 李渊来了。 这老头今儿本来正在大安宫跟裴寂他们搓麻將呢,听说薛万彻回来了,连鞋都没穿好,趿拉著就跑来了。 身后跟著四大恶人。 裴寂手里还提著个药箱子,封德彝跑丟了一只鞋,也没顾上找。 萧瑀和王珪跑得气喘吁吁,鬍子都乱了。 “父皇!” 李世民赶紧站起来迎上去。 李渊理都没理他。 直接一阵风似的衝进了里间。 “薛万彻呢?” “那个傻大个呢?” 正在给薛万彻包扎的太医令嚇得手一哆嗦,剪刀差点戳薛万彻肉里。 “回……回太上皇……” “两位薛將军……身子骨硬,命大……” “血是止住了,就是……失血过多,身子虚……” 李渊挤开太医,凑到床边。 只见薛万彻像个木乃伊似的,全身上下缠满了白布条。 就露出一双眼睛,和一个鼻子一张嘴。 这会儿,这货居然醒了。 正瞪著两只牛眼,盯著房顶上的房梁发呆呢。 一看见李渊那张老脸凑过来。 薛万彻的眼珠子动了动。 原本浑浊的眼神,瞬间亮了。 他挣扎著想起来。 “陛……陛下……” “別动!” 李渊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脑门。 “给朕躺好!” 薛万彻嘿嘿一笑。 这一笑,扯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齜牙咧嘴。 “嘶——” “疼……” 李渊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知道疼啊?” “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你是猪吗?不会躲啊?” “一百人打不过就打不过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嘴上骂著。 李渊的手却轻轻摸了摸薛万彻那满是血痂的脑袋。 动作轻得像是在摸李丽质那乖孙。 “你这傻子……” “真特娘的是个傻子……” 薛万彻看著李渊泛红的眼圈。 咧开嘴。 声音虚弱,但透著股子骄傲。 “陛下……” “俺……没给您丟人。” “一百个弟兄……” “全须全尾。” “一个都没少。” “除了马跑死了几匹……人都在。” “都活著。” “罗艺,俺也给绑回来了……” 第133章 俺弟弟,打个侯君集,跟玩一样 “啊?打贏了?”李渊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眼角的泪水硬生生憋回去:“你是猪么?一百人你拼个屁的命啊!” “俺答应您的……”薛万彻嘿嘿一笑:“俺说了就要做到。” “行,算你小子厉害。”李渊搬了个凳子,坐在床头:“那一百个弟兄,回头朕都有赏。” 薛万彻听著,费力地转过头,看向旁边那张床。 那里躺著薛万均。 还没醒。 呼吸倒是平稳,就是脸色白得像张纸。 “陛下……” 薛万彻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恳求,还有一丝推销员般的急切。 “俺弟弟……也没醒呢?” 李渊看了一眼旁边的太医。 太医赶紧回话:“將军伤势虽重,但也没伤及根本,就是累狠了,睡过去了,估计得睡个几天几夜。” 薛万彻鬆了口气。 然后转过头,看著李渊。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又看了看站在李渊身后的李世民,还有那个正探头探脑往里看的侯君集。 薛万彻嘿嘿傻笑起来。 “陛下。” “俺这回……把俺弟弟也带来了。” “俺跟罗艺那是……那是真断了。” “以后俺们哥俩,没地儿去了。” “就赖在您大安宫了。” 李渊哼了一声。 “赖著就赖著唄,大安宫还能差你们那两双筷子?” 薛万彻咽了口唾沫:“陛下,您別看俺弟弟现在躺著。” “他也是个猛人。” “虽说比俺差了那么一点点……” 薛万彻伸出裹著纱布的手指头,比划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距离。 “就一点点。” “但是……” 目光突然越过李渊,精准地落在了站在外围、一脸傲气的侯君集身上。 薛万彻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带著一股子莫名其妙的自信。 “但是……” “让他打个侯君集……” “那是没啥问题的,跟玩一样……” 噗——! 站在门口正在喝水的程咬金,直接一口水喷在了秦琼的后脑勺上。 侯君集的脸,瞬间就黑了。 黑里透著红,红里透著紫。 咬牙切齿地看著床上的薛万彻。 “薛!万!彻!” “你个憨货!” “老子招你惹你了?” “你躺在床上都快成死人了,还不忘编排老子?” 薛万彻根本不理他。 只是看著李渊,眼神真诚。 “陛下,真的。” “俺弟弟看大门,比俺细心。” “俺主攻,他主守。” “有俺们哥俩在,您那大安宫,別说罗艺了,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把拜帖留下再进!” 李渊看著这个到这时候还不忘给弟弟找工作的傻小子。 看著他那双清澈透亮的牛眼。 终於忍不住了。 “哈哈哈哈!” 李渊爆发出一阵大笑。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一边笑,一边指著脸色铁青的侯君集。 “听见没?侯大將军?” “人家躺床上都瞧不上你!” “你还得练啊!” 侯君集憋屈得想撞墙,但这场合,他能咋办?只能忍著。 李渊笑够了。 弯下腰。 帮薛万彻掖了掖被角。 语气变得无比温柔。 “行了。” “朕准了。” “等你弟弟醒了,你们哥俩就都搬到大安宫去。” “正好,朕最近总觉得大安宫缺了俩门神。” “你俩往那一站。” “嘿。” “辟邪。” 薛万彻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嘴角掛著笑。 “谢……谢陛下……” “那俺……先睡会儿……” “別……別跟春桃说……” “那娘们……会拧我腰子肉……” 话音刚落。 这货脑袋一歪。 呼嚕声立马就起来了。 震天响。 李渊看著这秒睡的傻小子,摇了摇头。 站起身。 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转过身,看著李世民,还有那满屋子的文武重臣。 眼神变得锐利深沉。 “二郎,你看。” “这憨货傻是傻了点。” “但心里头,乾净。” 李渊拍了拍李世民的肩膀。 “这江山,保这江山的,还得是这帮傻子。” “你以后,对他们好点。” 李世民神色肃穆。 对著床上的两兄弟,深深一拜。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这薛家兄弟,便是我大唐的功臣!” “谁若敢欺负他们,朕绝不轻饶!” 这时候。 一直在旁边没说话的裴寂,凑了过来。 手里拿著个小本本。 “那个……太上皇。” “刚才太医说了,这哥俩失血过多,得大补。” “这人参、鹿茸、阿胶啥的,是不是得……” 裴寂搓了搓手指头:“咱大安宫啊,没钱,弄点好东西都给陛下了,现在啊,穷的叮噹响。” 封德彝轻咳了一声:“唉,两位薛將军为我大唐平叛,百人战万人,老裴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 “两位薛將军是什么人?是旧部!旧部没清算都算好的了,咱几人变卖家產吧,给两位小薛將军给治治,治好了,那是命,要是没治好,那也是命啊,唉……” 萧瑀一听,瞪著李世民没说话。 王珪眼珠子一转,刚想说话,就被李世民打断:“四位,別挖苦了朕了,朕说了不治么?” 说著,看了看旁边的房玄龄。 “疗伤,养病,所有帐目都从户部出!” “用最好的药!最贵的补品!” “前段时间不是那些藩属小邦进贡了些上好的补品么,都拉到大安宫去……” 房玄龄赶紧拱手。 “臣遵旨!” “臣这就去开库房,把那支高句丽上贡的千年的老山参拿来!” 大殿里,气氛终於轻鬆了下来。 李渊背著手,像个得胜回朝的將军,领著四大恶人,大摇大摆地走了。 临出门。 还听见他在那嘀咕: “侯君集那小子,看著是不太聪明的样子……” “回头让万彻跟他练练……” “这大安宫的安保力量,是得加强了……” 侯君集站在原地。 听著这话。 想死的心都有了。 …… 太医院外。 雪停了。 一轮残月掛在天边。 虽然离元宵节还有几天,但这月亮,已经看著挺圆了。 长安城的夜,灯火辉煌。 百姓们还沉浸在节日的喜悦里,没人知道,就在刚才,有两个傻子,用命换来了这份安寧。 正月十四。 大年还要过最后一天,明儿就是上元节了。 长安城的天,灰濛濛的,像是没擦乾净的铜镜。 风挺大,卷著地上的雪沫子,往人脖领子里钻。 太极殿里,气氛却热得发烫。 不是暖气烧得热,是火药味儿呛人。 第134章 五大喷子 今儿是临时召开的大朝会,也是个特殊的日子——审判罗艺。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眉头拧成个疙瘩,看著殿门口,眼神有点飘忽。 李渊来了。 身后,跟著四大恶人。 裴寂、萧瑀、封德彝、王珪。 这四位爷,今儿个一个个眼珠子通红,跟斗鸡似的,袖子都挽到了胳膊肘。 再后面。 是两辆轮椅。 木头做的,底下安了四个轮子,还铺了厚厚的熊皮褥子。 车上坐著俩木乃伊。 薛万彻和薛万均。 这哥俩身上缠的绷带比木乃伊还厚,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张嘴。 因为失血过多,再加上刚醒没多久,脑子还不太灵光。 薛万彻坐在左边的轮椅上,眼神发直,嘴角掛著哈喇子,在那嘿嘿傻笑。 “弟弟……你看那柱子……像不像个大鸡腿?” 薛万均坐在右边,比他哥还虚,脑袋一点一点的,还在那说梦话。 “哥……给俺留一口……俺要吃皮……” 这俩货,是被小扣子和几个太监推著进来的。 这画面,诡异中透著一丝心酸,心酸中又带著一股子让人不敢直视的彪悍。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李渊走到那张专属的软榻前,一屁股坐下。 也没穿鞋,直接盘起腿。 “开始吧。” 李渊摆了摆手,脸上冷的都能拧出水了。 “把那个晦气玩意儿带上来之前,咱们先要把帐算算。” 李世民一愣:“父皇,还有什么帐要算?” 李渊指了指身后那两个坐在轮椅上的傻子。 “有人跟朕打小报告。” “说朝中有人嚼舌根子。” “说薛万彻兄弟俩,擅自行动,带一百人去送死,是逞匹夫之勇,是不顾大局。” “还有人说,薛万彻跟罗艺不清不楚,这次回来没杀罗艺,是想留著罗艺当护身符。” 李渊的眼神,在大殿里扫了一圈。 “谁说的?” “给朕站出来。”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天策府文官武將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皆是皱眉不解,谁閒得蛋疼这时候触霉头? 但这朝堂上,总有那么几个不开眼的,或者说是自以为正义的御史言官。 一个穿著绿袍子的七品御史,硬著头皮挪了出来。 这人叫张二狗(群演,反正名字也不重要),平时就靠参人混饭吃。 他哆哆嗦嗦地跪下。 “太……太上皇……” “臣……臣只是觉得,军国大事,当有法度。” “薛將军虽然立了功,但……但他私自带兵出征,且只有百人,这若是败了,大唐顏面何存?” “再者,罗艺乃是朝廷重犯,薛將军不將其就地正法,反而带回京城,这一路上若有闪失……” 话还没说完。 李渊身后。 四大恶人动了。 这就跟关了半个月的疯狗突然开了笼子似的。 裴寂第一个跳了出来,也不管什么宰相风度了,直接衝到那个张二狗面前,一口唾沫就吐了过去。 “呸!” “你个只会废话的瘪犊子!” 裴寂指著张二狗的鼻子,那手指头都快戳进人鼻孔里了。 “还大唐顏面?” “薛万彻一百人平了幽州两万叛军!这特么就是大唐最大的顏面!” “你呢?” “你除了在这儿放屁,你干过啥?” “你给大唐省过一文钱吗?你知道一百人吃多少米吗?你知道幽州打仗要花多少银子吗?” “人家薛万彻给国库省了几百万贯的军费!你特么还敢嘰嘰歪歪?” 张二狗被喷得满脸口水,刚想反驳有辱斯文。 封德彝补位了,背著手,围著张二狗转了一圈。 “哎哟哟。” “这位御史大人,看来是读圣贤书读傻了?” “就地正法?” “你上下嘴皮子一碰,说得轻巧。” “罗艺那是封疆大吏!是幽州都督!手里握著兵符!” “薛將军要是把他杀了,幽州那两万兵马怎么办?那是会炸营的!” “到时候两万人譁变,突厥人趁虚而入,这罪过你担得起吗?” “把你全家都卖了,也就是个零头!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吧?回家拿勺子舀出来晒晒行不行?” 紧接著是王珪。 “无耻之尤!” “薛氏兄弟血染沙场,九死一生,是为了谁?” “是为了保你们这帮废物在这儿安安稳稳地当官!” “你们不思感恩,反而在这儿吹毛求疵?” “良心让狗吃了?” “圣人教诲,仁义礼智信,你占哪样?” 萧瑀最后补刀。 “跟他废什么话?” “这种人,就是见不得別人好!” “看人家立了泼天大功,眼红了?嫉妒了?” “我呸!” “什么东西!” 一顿输出之后,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武將那边,程咬金、尉迟恭这帮老杀才,一个个听得那叫一个舒坦。 就在这四大恶人骂累了,正准备歇口气的时候。 一个人影。 慢吞吞地从文官队列里走了出来。 魏徵。 这老倔驴,今儿脸色也不好看,手里拿著个笏板,走到大殿中央。 先是看了看坐在轮椅上的薛家兄弟。 看著那厚厚的绷带,还有那傻乐的表情。 魏徵嘆了口气。 然后。 转身。 面对著满朝文武。 面对著坐在龙椅上的李世民。 魏徵开喷了。 “四位相爷骂得好。” “但这还不够。” “今日这朝堂之上,该骂的,何止这一个小小的御史?” 魏徵这嗓门,中气十足。 “六部九卿!满朝朱紫!” “刚才在干什么?” “看著薛將军受辱,无一人出言相护!” “平日里一个个满口忠君爱国,关键时刻全是缩头乌龟!” “尤其是兵部!” 魏徵指著兵部尚书侯君集,侯君集也懵了,刚才他也想骂来著,谁知道被那四个老头抢先了,刚喘口气,你魏徵又站出来了。 魏徵不知道他在想啥,板著脸,冷声道。 “薛將军出征,后勤保障何在?援军何在?” “让一百义士孤军深入,这是兵部的失职!虽薛將军自命带著百人出征,可柴绍呢?” “带著人跟不上!行军如此之慢,难道就不是罪过?” 骂完兵部,魏徵又指著户部。 “还有户部!” “抚恤发了吗?赏赐到位了吗?” 第135章 斩 魏徵转过身。 直面李世民。 那一刻,李世民觉得头皮发麻。 来了。 魏喷子来了。 魏徵高举笏板,声音悲愤。 “陛下!” “薛万彻是傻,但他傻得赤诚!” “他为何不带大军?是因为他不信任朝廷!不信任陛下能容得下他!” “这是谁的过错?” “是陛下的过错!” “陛下心胸若能再宽广一些,何至於让忠臣寒心至此?何至於让他们兄弟二人抱著必死之心去断那因果?” “今日若不是他们命大,这两具尸体抬回来,陛下这龙椅,坐得安稳吗?” 轰——! 这话太重了。 简直是在打李世民的脸。 长孙无忌刚想跳出来护驾。 李世民摆了摆手。 他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 他站起身。 对著魏徵,深深一揖。 “魏卿……骂得对。” “是朕……心胸狭隘了。” “朕,受教。” 这一拜。 魏徵的气消了一半,退回队列:“陛下圣明。” 李渊在软榻上看著这齣大戏,想乐呵,看著薛万彻兄弟两人却怎么都乐不起来,咳嗽了一声。 “行了。” “骂也骂了,气也出了。” “薛万彻。” 轮椅上。 薛万彻正流著哈喇子,突然听见有人喊他。 一个激灵醒了。 “啊?” “鸡腿?哪有鸡腿?” “陛下……俺饿……” 李渊无奈地捂住脸:“等会儿给你吃,来人,把罗艺带上来。” “让这俩傻小子看看,他们拼了命带回来的货,到底是咋处理的。” 大殿的大门再次打开。 一阵铁链拖地的声音。 哗啦——哗啦—— 罗艺被带上来了。 头髮披散著,身上只剩下一件脏兮兮的单衣,脚上戴著几十斤重的镣銬。 走进大殿。 看见了坐在龙椅上的李世民。 看见了满朝文武那鄙夷的眼神。 看见了坐在轮椅上、还在那研究绷带的薛家兄弟。 最后。 他看见了那个坐在软榻上、盘著腿、一脸冷漠的李渊。 罗艺的腿一软。 噗通一声跪下了。 “太上皇!!!” 这一嗓子,喊得那叫一个悽厉。 “太上皇救我啊!” “臣……臣是冤枉的啊!” “臣不是造反!臣是清君侧啊!” “臣听说您在大安宫受苦,臣心里急啊!” “臣是一片忠心,天地可鑑啊!” 罗艺一边喊,一边在那磕头。 把地板磕得砰砰响。 “太上皇!您看看臣!臣是罗艺啊!” “当年咱们一块儿喝酒,一块儿打天下……” “您说过,只要臣不负大唐,大唐就不负臣……” “薛万彻说您能保我一命……您金口玉言……” 李世民坐在上面,手死死抓著扶手,他在等,等李渊的態度。 这罗艺,是在拿当年的交情,拿李渊的承诺,在逼宫。 若是李渊想保这罗艺,於情,他就杀不了这叛贼。 大殿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看著李渊。 李渊坐在那儿,眼神落在罗艺那张痛哭流涕的脸上。 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个意气风发的幽州都督,那个曾经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猛將。 如今。 变成了这副摇尾乞怜的狗样子。 时间仿佛静止了。 只有罗艺那嘶哑的哭喊声在迴荡。 良久。 李渊动了。 慢慢从软榻上站起来。 也没穿鞋。 就那么踩在金砖上。 一步一步。 走到罗艺面前。 罗艺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希望。 “太上皇……” 李渊低头看著他。 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 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冷漠。 “罗艺。” “你刚才说,你是为了救朕?” 罗艺疯狂点头:“是!是!臣是一片赤诚……” “放你妈的屁。” 李渊的声音很轻。 “你是为了你自己的野心。” “你是觉得二郎刚登基,位置不稳,你想赌一把。” “你勾结突厥人,引狼入室。” “那三千狼头军,杀了我大唐多少百姓?” “这就是你说的赤诚?” 罗艺僵住了:“太上皇……那是借兵……那是……” “闭嘴吧。”李渊打断了他,转过身,看向轮椅上的薛万彻。 傻小子正费劲地把脑袋转过来,看著这边。 眼神里懵懵懂懂,不知道发生了啥。 李渊指著薛万彻,声音突然提高。 “看见那俩傻子没?” “那才叫赤诚。” “朕都听说了,他让了你三招,那是还你的恩。” “他把你带回来,那是信朕的话。” “他说只要你回头,他跪求朕,能留你一条命。” “但是……” 李渊回过头,死死盯著罗艺。 “你回头了吗?” “你在幽州城下,真的回头了吗?” “你是被打怕了!是被薛万彻那不要命的架势给嚇破了胆!” “你不是悔过,你是怕死。” 罗艺彻底瘫软在地上。 “太上皇……饶命……饶命啊……” 李渊深吸一口气。 抬头看了看太极殿那高高的穹顶。 “国有国法。” “家有家规。” “无论你的目的是什么。” “只要叛乱。” “就是死罪。” “勾结外族,更是死罪中的死罪。” “朕要是饶了你。” “那幽州死难的百姓不答应。” “那一百个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玄甲军不答应。” “这满朝文武,天下苍生,都不答应。” 说完。 李渊挥了挥手。 那个动作,很轻。 像是在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 “斩。” 一个字。 斩钉截铁。 没有丝毫迴旋的余地。 罗艺愣住了。 隨即爆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李渊!!!” “你骗我!!!” “你说过保我不死的!!!” “你个老骗子!!!” “我不服!我不服!!!” 李渊背对著他,根本不理会。 李世民听著这聒噪的声音,轻轻敲了一下御案,朝著尉迟恭使了个眼色。 一直站在武將队列最前头、早就按捺不住的尉迟敬德,大吼一声。 腰间那把杀人无数的横刀出鞘。 寒光一闪。 尉迟恭根本不给罗艺继续骂下去的机会。 手起。 刀落。 没有任何花哨。 就是快。 快到了极致。 噗—— 一股血箭,喷洒而出。 罗艺的吼声戛然而止。 那一颗斗大的人头,骨碌碌地滚了出去。 在金砖上滚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最后。 不偏不倚。 正好滚到了李渊的脚边。 停住了。 那双眼睛,还睁得大大的。 死死地盯著李渊。 死不瞑目。 第136章 爷爷看灯 大殿里,血腥味瞬间瀰漫开来。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不敢看那一地的鲜血,也不敢看那个站在血泊边的老人。 李渊低头。 看著脚边那颗人头。 没有躲。 也没有怕。 只是静静地看著。 过了好一会儿。 嘆了口气。 伸出一只穿著白袜子的脚。 轻轻地。 把那颗人头往旁边踢了踢。 “看啥看。” “下辈子。” “做个聪明人吧。” 说完。 李渊抬起头。 脸上恢復了那种吊儿郎当的表情,衝著李世民招招手。 “二郎啊。” “完事了没?” “完事了朕就撤了。” “这地儿血呼啦咋的,味儿太冲。” “薛万彻这俩傻小子该换药了。” “还有。” “记得把这地给洗乾净了。” “明儿上元节,別冲了喜气。” 李世民赶紧走下龙椅:“父皇……儿臣送您。” “不用送,平叛后续还有一堆事,忙著吧。”李渊摆摆手,走到轮椅边拍了拍薛万彻的脑袋。 “傻小子,看够了没?” “看够了咱回大安宫,朕给你弄烧鸡吃。” 薛万彻这会儿清醒了一点,看著地上那具无头尸体。 又看看李渊。 嘿嘿一笑。 “陛下……” “烧鸡……要肥的……” “行行行,肥的,流油的那种。” 李渊推著薛万彻的轮椅,小扣子赶紧去推薛万均。 一行人。 四大恶人开道。 太上皇推车。 两个木乃伊坐车。 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出了太极殿。 留下满朝文武,看著那一地的鲜血,还有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久久无言。 只有尉迟恭,在那拿著一块布,仔细地擦著刀上的血。 一边擦一边嘀咕: “这罗艺的脖子,还真硬。” “差点崩了俺的刀口。” …… 出了太极殿。 外面的风雪停了。 太阳从云层里钻了出来。 有点刺眼。 李渊推著轮椅,走在汉白玉的台阶上。 心情突然变得有点沉重,又有点轻鬆。 罗艺死了。 武德真没了,贞观这回是真的要来了。 李渊看著轮椅上的薛万彻。 这傻小子正仰著头,看著天上的太阳。 “陛下。” “咋了?” “太阳真暖和。” “那是,春天快到了。”李渊笑了笑。 一行人渐行渐远。 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 正月十五。 上元节。 这一天,按大唐的规矩,那是金吾不禁,夜行不设限。 整个长安城,从大清早开始嚷嚷,声音远在大安宫的李渊都能听到。 大安宫后院。 薛家兄弟住的那座二层小楼里,动静大得嚇人。 “嗷——!!!” 一声惨叫,也不是惨叫,倒像是野兽发情的嚎叫,直接把房顶上的积雪给震塌了一块。 薛万彻正坐在轮椅上,手里捧著个大猪蹄子在那啃呢,嚇得手一哆嗦,猪蹄子掉地上了。 “弟啊!咋了?哪疼?” 薛万彻赶紧推著轮椅往床边凑。 床上。 薛万均醒了。 这货也是个铁打的汉子,身上缠得跟个蚕蛹似的,脸白得像纸,可那双眼珠子,亮得跟俩大灯泡似的。 死死盯著窗户外面那一闪一闪的亮光。 “哥!灯!” “俺要看灯!” “俺梦见大花灯了!跟牛一样大的灯!还能动!” “俺要去看!俺不管!俺就要去!” 薛万均一边嚎,一边就在床上扑腾。 这一扑腾,身上的伤口崩开了几处,血把绷带都染红了。 可这货好像没痛觉神经似的。 “哥!你带俺去!不去俺就咬舌头!” 薛万彻动不了,急得满头大汗,春桃在一旁手忙脚乱,想去按,又怕碰著伤口。 “弟啊!你老实点!” “太医说了,你伤的重,现在迷糊著呢!” “那是宫里的灯,不是外面的花灯!” “我不听我不听!王八念经!”薛万均两腿一蹬,被子都踢飞了,“俺就要看花灯!看大花灯!” 正闹腾著呢。 门口传来篤篤篤的声音。 李渊背著手,溜达进来了,身后跟著哼哈二將——裴寂和封德彝。 这俩老头手里正拿著一把瓜子,边嗑边看热闹。 “咋了这是?” 李渊探头瞅了一眼床上撒泼打滚的薛万均。 “癔症犯了?” 薛万彻一看救星来了,赶紧调转轮椅头,衝著李渊一抱拳。 “陛下!您快劝劝俺弟吧!” “这傻小子脑子坏了,非要出去看花灯!” “这身子骨,哪能出去啊!” 薛万均一转头,盯著李渊看了半天,突然又嚎了一嗓子:“爷爷,我要看花灯!” 屋內眾人都懵了,薛万彻手比脑子快,伸手就想捂弟弟的嘴,奈何腿上的伤还没好,一个翻身,滚落在地上。 “陛下息怒。”薛万彻脑瓜子嗡嗡的,这弟弟不能要了,本来就傻,这会儿更傻了。 李渊眨巴了两下眼睛。 爷爷?看花灯? 扭头看了看窗外。 隱约还能听到坊市里传来的喧闹声。 那种久违的、充满了烟火气的声音。 这心啊,突然就痒痒了。 这可是上元节啊。 大唐最热闹的狂欢节。 穿越过来这么久,还没正经逛过街呢,上次出去也就匆匆的去了一趟东市。 这大唐的夜市,到底是啥样? 是不是真像书里写的花市灯如昼? 有没有穿著襦裙的小姐姐? 有没有好吃的羊肉串? 李渊摸了摸下巴。 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 “万彻啊,朕觉得吧,你弟说得对。” 薛万彻傻了:“啊?” 李渊往旁边沙发上一靠,哈哈一笑:“啊什么啊?” “大过年的,孩子想看个灯怎么了?” “这点愿望都满足不了,还算什么亲哥?” “再说了。” 李渊指了指窗外。 “朕也没看过呢。” “整天窝在这四方天里,朕都要长蘑菇了。” “等天黑了!都去!” “今儿个上元节,大安宫团建!” 这一嗓子。 整个大安宫都炸了锅了。 …… 两个时辰后,天色开始慢慢的昏暗了下来。 大安宫正门口。 队伍集结完毕。 这场面,那叫一个壮观,又透著一股子说不出来的……诡异。 打头阵的,是两辆轮椅。 薛万彻和薛万均。 薛万彻还好点,至少能坐稳。 薛万均那轮椅是特製的,只能半躺著。 这货这会儿也不闹了,裹著厚厚的熊皮,嘴里叼著个李渊赏的糖,乐得哈喇子直流。 “灯……看灯……爷爷……看灯……” 第137章 父皇带著大安宫的一大家子去逛灯会了! 推轮椅的,是四个膀大腰圆的太监。 中间。 是李渊的后宫团。 万贵妃年纪大了,腿脚不好,李渊特意让人给她弄了个滑竿(简易轿子),两个太监抬著。 老太太穿著一身暗红色的锦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涂了粉,看著跟个老封君似的。 旁边。 是重点保护对象——宇文昭仪。 这位现在可是怀著龙种呢。 李渊那是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了。 不仅让人给她穿上了最保暖的白狐裘,还特意让四个宫女围在四周,生怕哪个不长眼的衝撞了。 张宝林就欢脱多了。 这丫头手里提著个兔子灯,怀里揣著一大包瓜子,跟个刚放出笼子的兔子似的,上躥下跳。 “太上皇!太上皇!咱们去西市吃胡饼吧!” “听说那边有杂耍!还会喷火呢!” 李渊走在队伍最中间。 今儿换了一身便服,一身紫色的圆领袍,腰间繫著玉带,头上戴著个黑色的幞头。 看著不像皇室,倒像是个有钱的富家翁。 身后。 裴寂、萧瑀、封德彝、王珪。 这四位也都换了便装。 最后面。 是三十个精挑细选的宫女和太监。 一个个手里提著灯笼,还得背著大包小包。 这哪是去逛街啊。 李渊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大手一挥。 “出发!” “目標东市西市!” “今晚消费,全由裴公子买单!” 裴寂脸一苦,捂紧了钱袋子。 “太上皇……不能逮著臣一人薅啊……” “少废话!记帐!回头找户部报销!” 一群人,浩浩荡荡,出了大安宫。 …… 太极宫。 两仪殿。 李世民正在吃元宵。 黑芝麻馅的,刚出锅,烫得他直吸溜嘴。 长孙无垢坐在对面,笑著给他擦嘴。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这不是好吃嘛。”李世民含糊不清地说道,“父皇那边送来的馅料配方,確实香。” 正吃得开心呢。 无舌跟个鬼似的飘了进来。 脸色煞白。 “陛下……陛下……” 李世民咽下嘴里的元宵,眉头一皱。 “又咋了?今日不是休值么?” 无舌哆嗦了一下:“太上皇……带著人出宫了。” 李世民手一抖,勺子掉碗里了。 汤溅了一脸。 “出宫?” “去哪?” “去……去看花灯了。”无舌咽了口唾沫,接著匯报。 “而且……而且太上皇把万贵妃、宇文昭仪、张宝林……还有薛家那两位伤员,全带上了。” “一共五六十號人,浩浩荡荡地往朱雀大街去了。” 李世民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脑瓜子嗡嗡的。 “疯了?!” “这绝对是疯了!” “今儿是上元节!朱雀大街上人挤人,脚尖踩脚后跟!” “父皇一把年纪了,万一挤著碰著咋办?” “还有宇文昭仪!那可是怀著身孕呢!?” “还有薛万彻哥俩!那俩货现在不是都站不起来么?去凑什么热闹?” 李世民急得在原地转圈。 “不行!绝对不行!” “这也太危险了!” 长孙无垢倒是淡定。 她把李世民掉在桌上的勺子捡起来,擦了擦。 “二郎,別急。” “父皇既然敢去,肯定是有分寸的。” “他在大安宫闷久了,想出去透透气也是人之常情。” “咱们做晚辈的,哪能拦著长辈找乐子?” 李世民苦著脸。 “观音婢啊,你是不懂。” “父皇那性子,那就是个爱惹事的主儿,咱就不说他了,大安宫那四个老头,嘖嘖……” “还有个脑子缺根弦的薛万彻,不对,俩,他那弟弟也是个缺根筋的。” “这帮人凑一块,指不定在惹出什么乱子来呢!” 李世民想了想,猛地一拍桌子。 “尉迟恭!” “传尉迟恭!” 没多会儿。 尉迟敬德顶著一头汗跑来了。 这货刚才正在家跟一群武將拼酒呢,喝得脸红脖子粗:“陛下!有何吩咐?要不要去俺府邸喝两杯?” “改日吧。”李世民幽幽嘆了口气:“父皇带著大安宫的一大家子去逛灯会了!可能一会都得逛到你尉迟府去……” 尉迟恭一听,打了个哆嗦,酒醒了一半,撒腿就往外跑。 “俺这就去调兵!” “坏了,那老祖宗怎么没事乱跑啊,这不是折腾百姓去了么……” 李世民看著尉迟恭的背影,还是不放心,又看向无舌。 “去。” “暗卫也都出动,今晚打起十二分精神……” 朱雀大街。 灯火如龙,人声鼎沸。 这上元节的夜,把长安城的魂儿都给勾出来了。 李渊那一帮子人,混在人堆里,就像一滴墨水滴进了彩色的油锅。 李渊头上戴著个刚买的山魈面具,手里举著两串糖葫芦。 左一口,右一口。 “嗯!这个酸!这个带劲!” “老裴!付钱!给大伙儿一人整一串!” 裴寂苦著个脸,从兜里掏出一粒碎银子,扔给了摊主:“回家带孩子玩去吧,你这一捆,我全包了。” 李渊顺手从杆子上抽了一串,递给滑竿上的万贵妃。 “尝尝,这玩意味还不错。” 万贵妃乐得合不拢嘴,也不嫌粘牙,拿著就啃。 张宝林早就疯了,这丫头左手一只烤鸡腿,右手一只花灯,嘴里还塞著半个元宵,腮帮子鼓鼓的,跟个松鼠似的,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太上皇!那边有杂耍!胸口碎大石!” “走走走!看看去!” 李渊推著薛万彻的轮椅,跑得比兔子还快。 薛万彻坐在轮椅上,脸上扣著个猪头面具,手里还被塞了个拨浪鼓,一脸的生无可恋,但眼神里全是新奇。 薛万均在旁边躺著,嘴里叼著个糖人,在那哼哼唧唧: “哥……我也要看碎大石……” “看个屁!你先把口水擦擦!” 就在这帮人玩得正嗨的时候。 前边不远处的望火楼底下。 一群穿著穿著綾罗绸缎的小年轻正凑在一块儿吹牛逼呢。 长孙冲,正跟旁边的房遗爱显摆呢: “看见没?这把扇子,可是我从我爹书房里偷出来的!听说是陛下赏的!” 房遗爱憨头憨脑的,正跟一个肉夹饃较劲:“哦……这饃真香。” 李德謇好笑的踹了他一脚:“大安宫的饃还没吃够啊,等著开学了,又得天天啃那玩意了。” 第138章 花灯会 正笑著呢,柴哲威缓缓的转了个身子。 整个人愣住了。 使劲揉了揉眼睛。 只见人群中,一个戴著猴子面具的老头,正推著一辆怪模怪样的轮椅,轮椅上坐著个戴猪头面具的大汉。 这组合本来就怪。 更怪的是,那老头身后跟著的四个老头…… 怎么越看越眼熟呢? “臥槽,你们快看!大安宫的人出来了……” “臥槽!” “臥槽!” 一声声国粹脱口而出。 房遗爱嚇了一跳,肉夹饃差点塞鼻孔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们咋了?看见鬼了?” 长孙冲一把掐住房遗爱的脖子,激动得脸红脖子粗。 “鬼个屁!” “你看那是谁!” 房遗爱顺著手指头看过去,眯著眼瞅半天。 “好像……好像是太上皇?” “还有……还有薛將军?” 长孙冲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什么好像!那就是!” “兄弟们!都別吃了!” 长孙冲扯著嗓子,衝著周围那一圈正在看杂耍、撩妹子、吃零食的二代们吼了一嗓子: “集合!!!” “大安宫老爷子出来炸街了!!!” 这一嗓子。 比金吾卫的锣声还管用。 呼啦一下。 周围几十个锦衣少年,瞬间扔下手里的东西,跟闻著腥味的猫似的,全都凑了过来。 在这群小子心里,怕李渊,也敬李渊,毕竟亲爹只会打屁股,李渊虽然严,但时不时的也会带著他们炸鱼、烧烤、搞越野! 尉迟宝琳从身后窜了出来,一手按著长孙冲的头,兴奋得脸都红了。 “兄弟们!” “大安宫的老头子们出来微服私访!咱们能干看著吗?” “不能!”几十个嗓门齐声吼道:“那还等什么?护驾啊!冲鸭!!!” …… 李渊正看胸口碎大石看得津津有味呢。 “好!赏!” 刚要让裴寂掏钱。 突然感觉地面有点震动。 回头一看。 好傢伙。 几十个大小伙子,跟狼群似的,嗷嗷叫著就衝过来了。 还没等反应过来,就看这帮小子衝到跟前,一个个剎车不及,差点撞李渊怀里。 然后。 齐刷刷地。 噗通跪了一地。 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训练过的。 “学生们!给太上皇拜年啦!!!” 声浪震天。 把那个胸口碎大石的艺人嚇得锤子都砸歪了,直接砸脚趾头上,疼得直跳脚。 “什么?太上皇?!” “太上皇来了,大家快来啊。” “草民拜见太上皇,要不是太上皇的炉子,草民家里得冻死不少人哩。” “太上皇……” “太上皇……” 李渊看著这一街道的百姓都在不伦不类的行礼,面具都没敢摘,轻咳了一声。 “诸位,今日上元节,朕出来微服私访,都別在这聚著了,该干啥干啥去,今日,朕与民同乐。” 说归说,百姓们哪敢走啊,这会儿走了那就是对皇室不敬。 封德彝轻咳了一声,刚要开口,王珪拉著他的衣袖往后一拉,整个人站了出去。 “怎么?一个个的嫌脖子上掛著的那玩意沉是吧,散了散了。” 百姓们一听,更不敢走了,王珪挠了挠头,原来封德彝不都这么表现的么?怎么到他这不管用了? 封德彝也笑了,说话是门艺术,刚想站出来发表一番高见,就见长孙冲站了出来。 “你们是盐井虾还是尔多隆?一个个在这杵著,搅了老爷子性子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老爷子今天是出来寻消遣了,与民同乐没听到么?该干啥干啥去。” 话音刚落,长孙冲一转头,看到了另一头正往人群里挤的武將们,叉著腰,大喝一声:“你们回头看看,那是什么!” “再不跑,就抓你们来咯!” 百姓们一鬨而散。 长孙冲往前挪了两步,嬉皮笑脸地抱住李渊的大腿。 “太上皇哎!我想死您了!我做的还不错吧。” “我跟您说啊,我爹太抠了,过年连个红包都不给,我就指望著碰到您给我补给养呢!” 程处默也挤过来,这货长得跟他爹程咬金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脸横肉,却笑得憨厚。 “太上皇爷爷!俺也想您!” “俺听说大安宫前两天吃全牛宴,俺在家口水都流干了!” 李渊哈哈大笑,一人给了一脚。 “起开起开!” “一个个没出息的样。” “想蹭饭就直说,整那些虚的干啥?” 这时候。 人群后面挤进来一个黑炭头。 这小子全身黑得跟刚从煤堆里爬出来似的,只有牙是白的,尉迟宝琳一看见李渊,眼泪都要下来了。 “太上皇!啊!” 哇的一声。 这黑炭头扑过来,想进一步,不敢,喊也喊了,不做点啥有感觉太无礼了,只能在那跺脚搓手。 “俺回来了!” “煤挖出来了!好多煤!全是黑金子!” 李渊看著这孩子,心疼又好笑。 伸手在他那黑脸上抹了一把。 “哎哟,这是宝琳啊?” “咋晒成这色儿了?晚上出门都看不著人了。” “不过好样儿的!” “挖煤那是利国利民的大事,回头朕让你爹给你记头功!” “今儿个,朕请客!想吃啥隨便拿!” 尉迟宝琳一听,乐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谢太上皇!” “俺要吃十个羊蹄子!” 这帮孩子一闹腾,队伍瞬间壮大了一倍。 原本是李渊带著几十个宫女太监。 现在好了。 加上这几十个精力过剩的將门虎子。 那气势,简直了。 不用尉迟恭的玄甲卫开道了。 这帮小子自动自觉地就把活儿给干了。 程处默和秦怀玉俩人,一人一边,接管了薛万彻和薛万均的轮椅。 “薛叔!”程处默看著满身绷带的薛万彻,眼里全是小星星:“您太牛了!” “一百人干翻罗艺!这事儿都传疯了!” “您现在是我们所有人的偶像!” 薛万彻被这帮小子捧得有点飘,嘿嘿傻笑,脸上的猪头面具都歪了。 “回头等叔好了,教你们怎么用短棍打长枪……” 薛万均躺在旁边,也受到了英雄般的待遇。 一帮小迷弟围著他。 “您就是薛二叔吧,疼不疼?” “二叔真汉子!” “二叔,我这有刚买的糖炒栗子,给您剥一个?” 薛万均享受著被投餵的待遇,继续嘿嘿笑著。 队伍再次出发。 这次是真炸街了。 最前头。 长孙冲和房遗爱举著两个巨大的龙头灯。 “让一让!让一让啊!” “不用躲,俺们是大唐军院的,又不是那大老虎,让让就行了。” “哎那位大姐,別挤,小心踩著脚!” 中间。 李渊被一群孩子簇拥著,跟个孩子王似的。 左边是尉迟宝琳给他剥花生,右边是李思文给他扇扇子。 四大恶人都被挤到外圈去了。 裴寂看著这帮生龙活虎的小子,摸著鬍子直感嘆。 “年轻真好啊。” “老裴,你年轻时候有这劲头?”封德彝打趣道。 “拉倒吧,我年轻时候光琢磨怎么考功名了,哪有这么疯。” 队伍所过之处。 欢声笑语一片。 原本只是逛灯会。 现在变成了一场盛大的游行。 “糖葫芦!全包了!” 长孙冲大手一挥,直接把一个卖糖葫芦的草把子全扛肩上了。 “分!见者有份!” “那个卖面具的!把你那摊子上的全拿来!” “兄弟们一人一个!戴上!” “太上皇万福!”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紧接著。 “太上皇身体健康!” “太上皇大吉大利!” 欢呼声此起彼伏。 李渊乐得嘴都合不拢了。 衝著周围的人群挥手。 “同乐!同乐!” “今儿个过节,大家都开心点!” “前面那个抱著糖的小是谁?把你手里的糖给大家分分!” “好嘞!” 程处默回头应了一声,抓起一大把糖块,天女散花似的往人群里撒。 “抢糖咯!” 远处的皇城城墙阁楼上。 李世民和长孙无垢正站在一边,看著这一幕。 原本悬著的心,终於放肚子里了。 那个被孩子们簇拥在中间、笑得像个老顽童一样的父亲,那帮平时让他头疼不已的紈絝子弟,此刻却像一群最忠诚的卫士,小心翼翼地护著老人和伤员。 李世民的眼眶有点湿。 “观音婢。” “咋了二郎?” “朕突然觉得……” “父皇比朕会带孩子。” “你看这帮混小子,在朕面前跟耗子见了猫似的。” “在父皇面前,那是真亲啊。” 长孙无垢笑了。 “那是父皇有赤子之心。” “他把这帮孩子当亲孙子疼,孩子们自然也把他当亲爷爷敬。” “这就是真心换真心。” 李世民点点头。 “是啊。” “真心换真心。” 他转过头,看著身后的王德。 “传朕口諭。” “今晚金吾卫撤去一半关卡。” “让太上皇……多玩会儿。” “另外。” “去告诉御膳房,备下薑汤和夜宵。” “等他们玩疯了回来,肯定又饿又冷。” “都送到大安宫去。” ……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薛万均一抬头,在轮椅上大喊了一声: “有人放花灯了!” 眾人抬头。 只见无数盏孔明灯,缓缓升起。 像是无数颗星星,飘向夜空。 李渊看著那些灯。 心里默默许了个愿。 (这帮傻小子,这帮好孩子。) (都能平平安安的。) “好——!!!”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李渊也跟著大喊: “好!!!” 声音融入了这漫天的灯火里。 经久不息。 第139章 封赏仪式 正月十八。 大朝会。 今儿个的天气挺给面子,万里无云,就是风有点硬,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 太极宫前的广场上,旌旗招展,那场面,比前几天的灯会还要壮观。 文武百官,全员到齐。 连平时那些在那装病號不上朝的老油条,今儿个也都爬起来了,穿著簇新的朝服,把官帽子戴得正正噹噹。 为啥? 因为今儿个是发年终奖的日子,还是这一辈子最大的一笔年终奖。 李世民坐在太极殿的龙椅上,一身极为隆重的冕服,十二旒的珠帘垂在脸前头,看不清表情。 一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有点出汗。 看著满朝文武,心中暗道:总算是熬到这一天了,这帮老兄弟跟著朕把脑袋別裤腰带上拼命,今儿个要是分不匀,朕这龙椅都坐不安稳。 鸿臚寺卿扯著破锣嗓子,喊了一嗓子: “吉时已到——!” “宣——封赏詔书——!” 这时候,无舌捧著一卷黄綾子,迈著小碎步走了出来,清了清嗓子,展开捲轴。 全场几千號人,瞬间连呼吸都屏住了。 “门下——” “大唐肇基,赖诸臣用命……今贞观肇始,论功行赏……” “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快步出列,跪倒在地:“臣在!” “特进、吏部尚书……封齐国公!实封一千三百户!” 长孙无忌重重磕头:“谢主隆恩!” 紧接著。 “房玄龄!” “中书令……封邢国公!实封一千三百户!” “杜如晦!” “兵部尚书……封蔡国公!实封一千三百户!” 俩人对视一眼,眼里都有泪花,不容易啊,当年在那秦王府熬油点灯的算计,总算是变现了。 再往下,就是那帮杀才了。 “尉迟敬德!” 尉迟恭昂首挺胸地走了出来。 “右武侯大將军……封吴国公!实封一千三百户!赐黄金千两!锦缎千匹!” 尉迟恭咧嘴一笑,大嗓门震得大殿嗡嗡响:“谢陛下!陛下局气!” 周围的文官脸都绿了,这什么词儿?局气?是今天能用的么?你尉迟老黑跟太上皇学坏了吧 “秦叔宝!” “左武卫大將军……封胡国公!实封七百户!” 秦琼咳嗽了两声,跪下谢恩。 这是实打实的战功,拿命换的。 …… 这封赏名单,念了足足有一个时辰。 无舌嗓子都快冒烟了,中间换了三个小太监接著念。 从宰相到將军,从谋士到偏將。 凡是跟著李世民在玄武门流过血的,凡是在平定天下中出过力的,人人有份,永不落空。 整个太极殿,气氛那叫一个热烈。 大伙儿脸上都红扑扑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大唐的新贵集团,在这个上午,正式成团出道了。 日上三竿,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封赏结束,准备高呼万福的时候。 李世民突然抬起手。 “慢。”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龙椅。 还有? 这天策府的旧人都封完了啊?还能封谁? 李世民透过冕旒,目光看向大殿的西北角。 那个方向,是大安宫。 今儿个这种场合,按理说太上皇应该出席。 但李渊没来。 理由很充分: “朕一把年纪了,不想听你们念经,这大冷天的,朕要在被窝里睡懒觉。你们封你们的,別烦朕。” 这理由,很李渊。 但李世民不能当没这回事。 他深吸一口气。 站起身。 从无舌手里拿过另一卷圣旨。 这卷圣旨,是他昨晚连夜自己写的,改了好几遍,最后小智囊团一致通过后,才盖了璽印。 “朕,受命於天,承继大统。” “然,大唐之基,始於高祖渊。” “今朕富有四海,岂敢忘本?” “大安宫,乃高祖渊颐养之地。” “凡侍奉太上皇者,皆为大唐功臣!” “渭水之战,幽州一战,大安宫上下,赤诚体国,力挽狂澜!” “朕,特此加封!” 底下的群臣一听。 耳朵都竖起来了。 好傢伙! 大安宫也有份? “裴寂!” 李世民喊出了第一个名字。 “原司空、赵国公裴寂,侍奉太上皇有功,忠心可嘉!” “恢復其司空之职!特许其免召入殿,加封……特进!赐钱百万!食邑加五百户!” 轰——! 这手笔可太大了! 五百万钱!那是直接给现金啊! 李世民心里也在滴血,这次给大安宫的钱,快掏空內帑了。 “萧瑀!” “虽然脾气臭了点,但刚正不阿!” “封宋国公!特许其免召入殿,赐御笔亲题骂得好牌匾一块!,赐钱百万!食邑加五百户!” “封德彝!” “封密国公!特许其免召入殿,赏金腰带一条,赐钱百万!食邑加五百户!” “王珪!” “封永寧郡公!赏金如意一对!” 四大恶人没到,但这封赏是一个比一个实在。 群臣们面面相覷,这就四百万钱了,大安宫要富得流油啊! 李世民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其复杂的表情。 “薛万彻!薛万均!” 这俩名字一出,大殿里鸦雀无声。 这俩兄弟,那是真猛人,一百人平幽州,这战绩,够吹一辈子。 “薛万彻,单骑入阵,义薄云天!” “封……右武卫大將军!岭南郡公!实封两千户!” “薛万均,手足情深,勇冠三军!” “封……左屯卫大將军!胶东郡公!实封一千五百户!” 李世民又加了一句。 “另!” “朕特赐二人大安宫门神之號!” “准其二人,永驻大安宫,护卫太上皇!” “见朕不拜!带剑上殿!” “赏……赏御膳房特供烧鸡,每日一只。 ” 哗——! 这回是真的炸锅了。 每日吃烧鸡?这算什么赏赐? 但见朕不拜,带剑上殿,这可是天大的殊荣啊! 封赏完毕。 李世民合上圣旨。 “来人!” “把这圣旨,还有那些个金银財宝、烧鸡美酒。” “敲锣打鼓!” “给朕送到大安宫去!” “让全长安都听个响!” …… 第130章 大喜啊,大喜 大安宫。 后院。 今儿个阳光不错,是个晒咸鱼的好日子。 李渊正躺在摇椅上,脸上盖著本山海经在那打呼嚕。 旁边。 四大恶人正在搓麻將。 薛家兄弟一正一反在窗边看著风景。 薛万均趴在窗户上,看著外头的麻雀流口水。 “哥啊,你说那麻雀烤著吃香不?” 薛万彻躺在床上,翻了个白眼。 “能有点出息不?太上皇不是说了吗,咱现在是功臣,得吃大雁!”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你这傻小子,也不知道脑子啥时候才能灵光。” 就在这大安宫一片颓废的时候。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震天响的锣鼓声。 “咚咚咚!鏘鏘鏘!” 跟娶媳妇似的。 李渊被嚇了一激灵。 “地震了?” 还没等爬起来,就见无舌领著一帮太监,浩浩荡荡地进来了。 后头跟著十几口大箱子。 无舌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大喜!大喜啊!” “太上皇!陛下给大伙儿送赏来啦!” 无舌展开圣旨,开始念。 这大安宫的人接旨,那叫一个隨意。 也没人跪。 李渊带头坐在台阶上,抠著脚丫子。 裴寂他们围在旁边,还在那算牌。 薛氏兄弟俩靠在轮椅上,一脸懵。 当无舌念到裴寂赐钱百万钱的时候。 裴寂眼珠子瞬间亮了,一个没站稳,连滚带爬的摔到了无舌身边。 “百万钱?!真假的?” “哎哟我的陛下哎!太客气了!” “快快快!抬我屋里去!少一文我跟户部没完!” 念到萧瑀、封德彝、王珪的时候。 这三位也是一脸的得瑟。 “金腰带?嘿,这玩意儿系在腰上,是不是显瘦?” “御笔亲题的牌匾?回头掛我书房门口,看谁还敢跟我抬槓!” “哟呵,我们也有百万钱啊。” 封德彝左看看,右看看,大手一挥,朝著李渊就跪了下来:“陛下,俺封德彝能有今日,全仰仗了陛下,那金腰带是臣的荣耀,臣就厚著脸收下了,百万钱,臣愿意全捐给陛下了。” 裴寂、萧瑀、王珪:…… 你个狗东西,特娘的天天背刺兄弟…… 无舌可不管这一幕,大安宫扯起皮来,没个一两个时辰完事不了,提高了嗓门,继续道。 “薛万彻、薛万均!封將军!封郡公!实封两千户!” “特赐……每人每日一只烧鸡!” 薛万彻没什么反应。 薛万均一听烧鸡,两眼放光。 “啥?!” “你说啥?!” “每天一只??想吃多久吃多久?” “不限时的?” 无舌被他这眼神嚇了一跳,赶紧点头。 “对对对!” “陛下说了,管饱!” “只要薛將军还能张嘴,御膳房就得给做!” “哇——!!!” 薛万均一把抱住旁边的王珪,在那蹭啊蹭。 “哥啊!听见没!” “咱这辈子吃喝不愁了!” “这是金饭碗啊!” “咱俩这伤受得值啊!太特么值了!” 薛万彻轻哼一声:“瞧你那点出息,等著下次程蛮子送牛肉来你得跪著哭!” 李渊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那抹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走过去,踢了踢装钱的箱子,看著无舌笑道。 “行了,回去告诉二郎。” “这心意,朕收了。” “让他好好干。” “別整天抠搜的,该花钱就花。” “还有……” 李渊指了指薛万彻。 “告诉御膳房,多备点鸡。” “这俩货……饭量可是很大的。” “別回头把国库给吃空了。” 无舌忍著笑,躬身行礼。 “奴遵旨!” “奴这就回去復命!” 送走了无舌。 大安宫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静。 贞观元年的正月,就在大安宫那帮人的胡闹声里,呲溜一下滑过去了。 但这天儿啊,是真不想让人好过。 俗话说二月春风似剪刀,这大唐的二月剪刀,格外的利。 倒春寒,冷得跟鬼似的。 大安宫的校场上,地上的雪刚化,露出黄土皮,风一刮,迷人眼。 但这会儿,校场上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冲啊!!” “弟!你別挤我!再挤我拿拐棍戳你軲轆!” “哥!不行就是不行!你个废物。” 只见两辆特製的轮椅,跟飞一样在校场上狂飆。 车上坐著那俩活宝——薛万彻和薛万均。 这哥俩伤筋动骨一百天,原本应该在床上挺尸。 可这俩是什么人?那是属猴子的,屁股上长钉子,根本躺不住。 这才过了半个月,伤口刚结痂,痒得钻心,这俩货为了转移注意力,硬是让公输木给改了轮椅。 此时此刻。 薛万彻把拐棍当船桨,在那疯狂划拉地面。 薛万均更损,他那轮椅是手摇的,摇得那叫一个风火轮。 “加油!加油!” “薛老大!弯道超车!別怂!” “薛老二!切內线!撞他!” 场边上。 李渊裹著个厚实的羽绒服,蹲在一边在那瞎指挥。 裴寂手里抓著一把瓜子,在那喊: “我押薛老大!五贯钱!” 封德彝撇撇嘴: “薛老二那手摇的快,我押老二!十贯!” 萧瑀和王珪在那对赌谁先翻车。 “哐当!” 一声巨响。 薛万彻在一个急转弯的时候,用力过猛,那轮椅直接飘移了,但没飘过去。 翻了。 连人带车,在大土坡上滚了好几圈。 薛万彻趴在地上,一身土,绷带都鬆了,却在那哈哈大笑。 “爽!真特娘的爽!” “比骑马带劲多了!” 薛万均摇著轮椅衝过去,在他哥面前显摆地转了个圈。 “哥,你不行啊。” “这技术,还得练。” 李渊看著这俩没心没肺的玩意儿,也是乐得直摇头。 只要人活著,这就叫生气。 比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强多了。 …… 闹腾归闹腾。 但这天儿是真的冷。 尤其是对於爱美的女人来说,简直就是灾难。 这柳树梢子已经泛了青,天儿却还没完全暖和过来 三层小楼后院加盖的小屋里,此刻跟遭了贼似的。 到处都是毛。 白的、灰的、杂色的鸭毛、鹅毛,漫天飞舞。 张宝林坐在炕头上,手里拿著针线,跟一只刚被拔了毛的鵪鶉似的,愁眉苦脸。 身上穿著一件极其臃肿的……玩意儿。 说是衣裳吧,它像个棉被筒子。 说是棉被吧,它又长著袖子。 暖和是真暖和。 就是太丑了。 张宝林对著铜镜照了照。 镜子里那个人,腰跟水桶一样粗,胳膊跟莲藕似的,整个人圆滚滚的。 第131章 朕还冷著呢,去,给朕暖床 “啊!!!” 张宝林把手里的剪刀往炕上一扔。 “这也太丑了!” “这哪是美人啊?这不成了成精的肉包子了吗?” “这要是穿出去,还不得让后宫那帮小蹄子笑掉大牙?大安宫的顏面何存?” 气不过,一把扯下身上的肉包子装,抓起一把鸭毛就往天上撒。 “不行!我得改!” “我就不信了!这么好的东西,就做不出好看的衣裳?” 这丫头也是个倔脾气,自己琢磨半天,没招。 想了想,抱起那堆半成品的衣裳和鸭毛,一溜烟跑去找宇文昭仪了。 宇文昭仪抱著肚子,正坐在窗户底下晒太阳呢,透过窗,看著校场上热闹的场景,抿嘴微笑。 正乐呵呢,张宝林顶著一头鸭毛衝进来,嚇了她一跳。 “哎哟,妹妹,你这是刚从鸡窝里打架回来?” 张宝林把那一堆东西往桌上一摊。 “姐姐!快帮帮我!” “我想做个暖和衣裳,结果做成了猪大肠!” “你手巧,帮我琢磨琢磨,咋能让这玩意儿既暖和又好看?” 宇文昭仪拿著那件臃肿的羽绒服比划了两下,也是直皱眉头。 “这鸭绒蓬鬆,一塞进去就鼓起来了。” “要想暖和,就得塞得多。” “塞得多,就肯定显胖。” “这是个死结啊。” 两个女人凑在一块儿,琢磨了一下午。 既然怎么做都显胖,那就乾脆不做腰身了! 做个大袍子! 从上到下,直筒的! 就像那汉服里的深衣,但是不束腰带,做得宽宽大大的,把整个人都罩在里面。 说干就干。 宇文昭仪拿著剪刀,张宝林负责穿针。 忙活到天擦黑。 一件崭新的、緋红色的、直筒型的羽绒大袍做好了。 张宝林迫不及待地套在身上。 往地上一站。 宇文昭仪沉默了。 张宝林对著镜子照了照,也沉默了。 这…… 这特么不就是个红色的米袋子吗? 或者说,像个刚出锅的大红枣? 暖和倒是暖和,风都灌不进去。 但是…… 美感呢? 腰呢? 腿呢? 全没了! 张宝林眼泪都要下来了。 “姐姐……这……这也太磕磣了。” “我穿这个出去,人家还以为大安宫的米缸成精了。” “那……再改改?” 正说著话呢,门帘一掀。 李渊背著手,哼著小曲儿进来了。 手里还拿著个从薛万彻那顺来的啃了一半的鸡腿。 一进门,视线就定格在了张宝林身上,当时就乐了。 “噗——” 嘴里的腿肉喷了一地。 “哈哈哈哈!” “哎哟我去!” “爱妃啊,你这是扮的啥?被子成精了??” 张宝林本来就委屈,一听李渊嘲笑,嘴一撇,哇的一声哭了。 “陛下您还笑!” “人家想做个羽绒服嘛!” “可是这玩意儿太难伺候了!怎么做都像个球!” “呜呜呜……我的腰……我的大长腿……全没了……” 李渊看著这丫头哭得梨花带雨,又看看那个惨不忍睹的红色大棉被。 走过去。 伸手捏了捏那衣裳。 挺厚实,鸭毛塞得挺足。 “傻丫头。” “谁让你做成直筒的?” “这玩意儿蓬鬆,你做成直筒,那不就成水桶了吗?” 张宝林抽抽搭搭的。 “妾身研究了一下午……一收腰就鼓包……” 李渊围著张宝林转了两圈,伸手比量了一圈。 “这还不简单?” “过来。” 李渊衝著宇文昭仪招招手。 “剪刀给朕。” 宇文昭仪赶紧把剪刀递过去。 李渊拿著剪刀,在张宝林身上比划了一下。 “你这袍子,做得太死板。” “想要显腰身,又不想让鸭绒鼓包。” “那就得这么干。” 李渊蹲下身子。 指著那袍子的侧面。 也就是大腿根往下那块布料。 咔嚓一声。 剪刀下去。 直接把那厚实的下摆,给豁开了一个大口子。 一直开到了大腿中部。 “啊!” 张宝林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捂住腿。 “太上皇!您干啥!漏风啦!” 李渊没理她。 站起身。 又拿著剪刀,在腰部的位置比划了一下。 “这儿。” “別用死布。” “上盘扣。” “而且要收进去。” “把这多余的布料,往里收一寸……不,两寸!” 李渊一边说,一边让宇文昭仪缝了个扣子。 几下子。 原本那个直筒的大红袍子,侧面多了一道长长的开叉。 腰部被別针收紧了,紧紧贴在张宝林的腰线上。 李渊退后两步。 端详了一下。 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 “转个圈看看。” 张宝林愣愣地转了个身。 这一转。 奇蹟发生了。 原本臃肿的米袋子,因为腰部的收紧,瞬间勾勒出了她那原本就丰满的曲线。 而下面那个原本看起来笨重的裙摆。 因为那一道大胆的开叉。 隨著她的转动。 里面的衬裤若隱若现,那一瞬的风情,既保守,又大胆,既端庄,又妖嬈。 宇文昭仪看呆了。 “这……” “这侧面竖著来一剪刀……” “怎么感觉整个人都活了?” 李渊咬了一口鸡腿。 嘿嘿一笑。 “这叫旗袍。” “回头把里面那棉裤给换了!换成那种黑的!贴身的!加绒的!” “外面这袍子,鸭绒要压实了!缝成菱形格!” “领子立起来!显脖子长!” 李渊一边说,两个女人的眼睛一边亮。 尤其是张宝林。 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腰回来了。 腿也露出来了。 而且……更暖和了! 因为腰收紧了,风不往里灌了! “陛下!!!” 张宝林尖叫一声。 也不管那开叉会不会走光了,直接扑到李渊怀里。 “您太神了!” “这一剪刀!简直是神来之笔啊!” 李渊被撞得一趔趄,横腰抱起张宝林:“你是暖和了,朕还冷著呢,去,给朕暖床……” 有了李渊这神之一剪。 大安宫的尚衣局算是彻底忙疯了。 带著几个老裁缝,按照李渊的思路,改版! 三天后。 第一批真正的大唐羽绒旗袍问世了。 张宝林穿上那件緋红色的成品。 里面穿著李渊特意让人用羊毛织的黑色紧身打底裤。 脚上踩著一双小羊皮的短靴。 往大安宫门口一站。 那回头率。 百分之三百。 第132章 宿主,系统只是个系统,自爆都没爆成【加更1】 “乖乖……” “这……这是张娘娘?” “咋看著跟画上的妖精似的?” “这也太好看了吧?” 薛万均在旁边流哈喇子。 “哥,你说我也弄一件穿穿咋样?” “滚!那是娘们穿的!你穿那个那是变態!” 说完,回头看了一眼同样是一脸羡慕的春桃,心中有了主意。 张宝林这丫头是个显眼包。 穿著新衣服,不去太极宫显摆一圈,那都对不起这身鸭毛。 於是…… “娘娘!您看我这腰身!” “您看我这腿!” “哎呀,这大冷天的,我都出汗了!” 张宝林在长孙皇后面前转圈圈。 长孙皇后看著她那盈盈一握的腰肢,再看看自己身上那厚重的羽绒被。 酸了。 彻底酸了。 “姨娘……” “这衣裳……真是大安宫做的?” 张宝林得意地点头。 “那当然!” “太上皇亲手剪的叉!” “太上皇说了,这叫旗袍!是专门给我设计的!” “想要吗?” “想要也没用!没鸭绒了!” 一句话,把一屋子嬪妃的火都给拱起来了。 没鸭绒? 笑话! 在场的嬪妃谁没点身份,弄点鸭毛还不是简简单单。 …… 太极宫。 两仪殿。 李世民刚批完奏摺,正准备喝口热茶。 无舌苦著脸进来了。 “陛下……” “又咋了?” 李世民现在一看见无舌这表情就心里发毛。 “是不是父皇又带著人出去溜达了?” 无舌摇摇头。 “不是。” “是鸭子。” “鸭子?”李世民一愣:“鸭子咋了?飞了?” 无舌嘆了口气:“不是飞不飞的事儿,是……没了。” 李世民眉毛一竖。 “鸭子还能没了??” 无舌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 “整个中原抢鸭子都抢疯了。” “说是……说是奉了各家主母的命令。” “要是不把鸭毛带回去,今晚就別进家门。” 李世民:…… 这是又错过啥了?鸭毛除了能做羽绒服应该也干不了啥了吧,这才几天,就没了? 还有王法吗?这还有法律吗? “反了!反了!”李世民气得拍桌子:“把长孙无忌给朕叫来!” “还有房玄龄!杜如晦!” “都给朕叫来!” 半个时辰后。 几个国公爷灰头土脸地站在大殿里。 长孙无忌脖子上还掛著几根鸭毛。 “你们也跟著抢鸭毛了?”李世民眉头紧皱,一脸杀气。 “陛下!” “这不能怪我啊!” “您是不知道啊!” “家里那婆娘疯了!” “看著宫里娘娘穿那啥……旗袍!” “眼珠子都绿了!” “那是拿著刀逼著家里家丁去抓鸭子啊!” 房玄龄也是一脸的苦笑。 “陛下……臣也没办法。” “拙荆……那个脾气您也是知道的。” “她说如果不给她弄一件那个旗袍,她就要把臣的书房给烧了。” 李世民看著这帮平时威风八面的国公爷,现在一个个跟受气的小媳妇似的。 也是气乐了。 “一件衣裳。” “就一件衣裳!” “至於吗?” “把整个长安城搞得鸡飞狗跳!” 就在这时候。 长孙无忌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 递给李世民。 “陛下。” “您先別生气。” “您看看这个。” 李世民接过来看了一眼。 是那羽绒旗袍的图样。 还有裴寂那个大唐皇家羽绒旗舰店的预售单。 定价:八百贯。 李世民的手一抖。 “多少?!” “八百贯?!” “一件破衣裳?” “抢钱啊!” 长孙无忌苦笑。 “陛下。” “就这价,还抢不到呢。” “现在黑市上,一件成衣已经炒到了两千贯。” “而且有价无市。” “关键是没鸭毛啊。” 李世民沉默了,看著那个图样,看著那上面標著的太上皇亲笔设计。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父皇…… 这是又发现了一座金矿啊。 这哪是杀鸭子啊。 这分明是在印钱啊!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 把图样往桌上一拍。 “传朕的旨意。” “让京兆尹贴告示!” “鼓励百姓养鸭子!” “谁家要是能养出一万只鸭子,朕赏他个县男!” 眾臣一愣。 “陛下……这……” 李世民咬牙切齿。 “既然这玩意儿这么赚钱。” “那咱们就赚!” “不能光让父皇一个人把钱赚了!” “户部也要参一股!” 小智囊团:…… 不过,既然皇帝都发话了,那就杀吧。 长安城的鸭子,彻底迎来了至暗时刻,不管是家养的,还是野生的。 不管是公的还是母的,只要长著毛的,都变成了行走的铜钱。 全城杀鸭。 为了取绒。 渭水河边,一夜之间。 再无鸭叫。 只有漫天飞舞的鸭毛。 大安宫里,李渊还不知道这场羽绒旗袍的风已经吹遍了整个中原。 那日张宝林和裴寂提了一嘴,他也没当回事,点头就同意了,这会儿正在后院里,手里拿著把小铲子,跟个老农似的,正在那刨土。 薛万均这会儿脑子也清醒了不少,跟个影子一样,坐在一旁,好奇的看著这一幕。 “陛下,这是弄啥嘞?” “种地啊,干啥。”李渊看著地上的坑,想了想,觉得不保险,又挖深了三分。 “陛下,这是种啥啊?挖这么深能行么?”薛万均跟个好奇宝宝似的。 “谁知道行不行,不种肯定不行。”李渊捂著腰站了起来,小声嘀咕了一声:“系统,你確定这玩意儿是切块种的?不用整个埋进去?” 【宿主,土豆是块茎繁殖,切块,保证每块上有芽眼,沾草木灰防腐,埋土里就行。別问,问就是生物学。】 “能活吗?这土豆就一个啊,万一活不了,这不是浪费了么?” 【宿主,系统只是个系统,自爆都没爆成,也不知道这玩意能不能活啊。】 “行吧。” “信你一回。” “活了就是惊喜,种不活,就当大唐没这个命。” 嘀咕著,身后进了袖子,掏出个圆滚滚、土黄色、看著像石头蛋子的东西。 拿起小刀,咔嚓一刀下去。 薛万均推著轮椅凑了过来。 “陛下,这啥玩意儿啊?” “看著跟山药蛋子似的,但这皮咋是黄的?” “能吃吗?別是有毒吧?这玩意种出来会长花吗?” 第133章 諫鸭绒滥采疏【加更2,感谢各位读者大大的小礼物】 李渊也不抬头,手起刀落,把土豆切成了四块,每块上都留了个小坑。 然后抓起一把草木灰,往切口上一抹。 “这玩意儿啊,谁知道能不能活呢,活了再说吧。” 李渊顿了顿,想起了土豆燉牛肉,想起了炸薯条,想起了酸辣土豆丝,口水差点流出来。 “行了,別问了。” “能不能成,还得看老天爷赏不赏脸。” 李渊拍了拍手上的土。 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其实他心里也没底。 这大唐的土,大唐的水,能不能养活这宝贝疙瘩,谁说得准呢? 反正也没大张旗鼓,要是烂在土里了,也没人知道,不丟人。 “朕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万均啊,以后每天你就记得提醒咱,过来浇浇水。” 薛万均点点头,推著轮椅连忙跟上了李渊的脚步,到了院墙处,回头看了一眼:“这看著也不像金蛋啊,难道长出来能结金子?” …… 忙活完土豆的事儿。 李渊洗了把手。 坐在躺椅上,小扣子赶紧递上一杯热茶。 李渊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老裴啊。” 裴寂正拿袖子擦汗呢。 “臣在。” “开学的事儿,准备得咋样了?” 裴寂把算盘拿出来,拨拉了两下。 “回陛下,大安宫西跨院那边在建,本来说二月初就要开学的,现在估摸著得推到三月去了。” “滑梯、鞦韆、沙坑,都在建,就是这束修……” 裴寂摸了摸下巴。 “咱是不是得加点钱了?秦王府的那群人可都升官发財了,咱不宰他们一笔?” 李渊乐了,指了指裴寂。 “你这老东西,掉钱眼里了。” “不过……” “你说得对。” “该涨点价了,咱是谁,大唐开国皇帝,收高点怎么了?!” 长安城,西市。 往常开春这时候,最热闹的是卖绸缎的、卖香料的。 可今儿个。 最火爆的,是卖鸭肉的。 “光鸭!新鲜的光鸭!” “刚拔了毛的!五十文一只!” “便宜卖啦!回家燉汤红烧都行啊!” 满大街都是卖光鸭的小贩。 没办法。 鸭毛太值钱了。 大安宫收鸭毛,裴寂那老狐狸开价高,百姓们把家里的鸭子全拔光了。 鸭子没毛,这倒春寒一冻,直接嗝屁。 死鸭子太多,一时半会儿吃不完,只能贱卖肉。 西市的角落里,一家不起眼的茶馆门口。 坐著个落魄的中年书生,皱著眉头。 看著大街上那一车车运过去的光鸭。 又看了看天上。 天开始暖和了。 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满嘴渣子的苦茶。 嘆了口气。 “乱了。” “全乱了。” 旁边的茶博士(伙计)听见了,一边擦桌子一边搭茬。 “客官,啥乱了?” “这不挺好吗?” “以前那鸭子多贵啊,现在几十文就能买个大鸭子,俺们穷人也能开开荤。” “这都是託了太上皇的福,託了那羽绒服的福啊。” 书生摇了摇头。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忧虑。 “你只看到了肉便宜。” “但你没看到,这鸭子没了,地里的虫子……谁吃?” 茶博士一愣。 “虫子?” “那玩意儿有啥大不了的?冬天刚过,能有啥虫子?” 书生指了指墙角。 那里,几只绿头苍蝇正嗡嗡乱飞。 “如今开春,气温回升得快。” “正是虫卵孵化的时候。” “往年这时候,渭水边、田埂上,全是鸭群。” “鸭子吃虫,那是天性。” “可现在呢?” 书生又指了指外头那满街的死鸭子。 “鸭子都在锅里了。” “谁去吃那些刚孵出来的蝗虫卵?谁去吃那些蠐螬?” “一旦这些虫子长成了……” 书生没往下说,但眼里的恐惧,却是实实在在的。 蝗灾。 茶博士撇撇嘴,觉得这书生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切。” “客官你想多了。” “哪年没虫子?也没见把天给吃了。” “再说了,太上皇那是神仙下凡,他老人家带头做衣裳,还能害了咱们不成?” “我看你这就是嫉妒人家有钱人穿羽绒服,自己冻得慌,在这儿说酸话呢。” 周围几个喝茶的閒汉也跟著起鬨。 “就是就是!” “这书生,看著人模狗样的,心眼咋这么小呢?” “有那閒工夫操心虫子,不如去搬砖赚两个钱,买只烤鸭吃吃!” 一阵鬨笑声。 书生看著这帮麻木的人。 心里堵得慌。 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往桌上一拍。 啪。 然后从布包里掏出笔墨。 就在那张满是油污的桌子上,铺开了一张皱巴巴的纸。 他要写文章。 他要上书。 哪怕没人看,哪怕被人当成疯子。 他也得写。 《諫鸭绒滥采疏》。 字跡苍劲有力。 “春暖土燥,虫卵滋生。鸭者,虫之天敌也。今举城杀鸭,以充衣衫之欲,致田野无禽,虫卵无制……” “若蝗虫一起,铺天盖地,禾苗尽毁,百姓何食?” “衣暖而腹飢,岂非捨本逐末?” 洋洋洒洒几百字。 写完。 书生看著那墨跡未乾的纸。 苦笑一声。 这篇文章,大概率是递不到皇上面前的。 就算递上去了,也会被那些穿得暖暖和和的大人们,当成厕纸扔掉。 毕竟。 现在的长安城。 沉浸在一片暖春的狂欢里。 谁会在意几只还没长翅膀的小虫子呢? 收起纸笔。 站起身。 紧了紧身上那件单薄的旧长衫。 走出了茶馆。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风里带著一股子鸭肉的油腻味儿。 还有一丝…… 不易察觉的、令人不安的躁动。 …… 大安宫。 李渊种完了土豆,正准备睡个午觉。 突然打了两个喷嚏。 “阿嚏!阿嚏!” 小扣子赶紧拿来披风。 “太上皇,是不是著凉了?” 李渊揉了揉鼻子。 “没。” “估计是谁在骂朕呢。” 他翻了个身。 嘟囔了一句。 “骂就骂吧。” “反正朕脸皮厚。” “对了,系统。” “最近这天气……是不是有点太好了?我看这日头,怎么有点发邪呢?” 系统面板闪了一下。 【宿主,根据歷史数据模型推演,贞观元年夏,关中地区降雨偏少,大概率会出现旱情。】 第134章 梦魘【加更3,小作者还在码字!】 李渊的瞌睡瞬间醒了一半,猛地睁开眼,盯著天花板。 “贞观元年有旱灾?” “坏了,从哪看过的来著?贞观连著有灾害是吧。” “系统,出来说话,別撞死。” 【贞观元年,天下旱,二年关中蝗,三年天下涝。】 “臥槽,旱灾?蝗灾?!” 李渊看了看大安宫人手一件的羽绒服,挠了挠头,心里有点虚。 没了鸭子吃它们,那帮虫子还不得上天? (不行。) (这锅朕不能全背。) (得想个招儿。) (既然鸭子没了……那鸡呢?) (还有……蝗虫这玩意儿……能不能吃?) (油炸蚂蚱?蛋白质是牛肉的几倍来著?) “系统,我记得好像在哪看过,蝗虫就是蚂蚱对吧,这玩意能吃吧。” 【宿主,若是油炸蝗虫,还请在蝗灾前进行,一旦成灾,蝗虫体內毒素堆积,就不能吃了。】 李渊鬆了口气,重新躺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能吃就行,等明个让二郎去研究一下。” “最后別成灾了就行,这锅,我不背!” (睡觉睡觉。) (天塌下来,有二郎顶著。) 李渊拉起被子,蒙住头。 几秒钟后。 呼嚕声响起。 而此时。 长安城外的田野里。 第一只蝗虫的幼虫,顶破了土层,抖了抖触鬚,看了一眼这个没有鸭子的美好世界。 张开了嘴。 老话说,大仓满,小仓流。 长安城的柳絮刚开始飘,护城河边的泥土里散发著一股子腥味儿。 大安宫。 李渊躺在摇椅上,日头挺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院子里静悄悄的。 太静了。 往常这时候,海池里那帮祥瑞早就叫成一片了,吵得人脑仁疼。 可现在。 湖面上光禿禿的,连根毛都没有。 那几只倖存的鸳鸯,缩在荷叶底下,嚇得连头都不敢露。 李渊手里拿著个保温杯,远远地盯著那片死寂的湖水,眼神有点发直。 “小扣子,去把二郎叫来。” 李渊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没动静。 “小扣子!” 李渊提了提气,想大声点。 可这一提气,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个铜锣在里面狠狠敲了一下。 天旋地转。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那红色的宫墙变成了血色,那绿色的柳树变成了张牙舞爪的鬼影。 李渊想站起来。 腿一软,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的泥鰍,噗通一声,从摇椅上滑了下去。 手里的保温杯摔在地上,噹啷一声。 “太上皇!!!” 远处传来小扣子撕心裂肺的尖叫声。 李渊听见了。 但他动不了。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下沉。 一直沉。 沉进了一个无底的黑洞里。 …… 冷,一种钻进骨髓里的阴冷。 李渊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原上。四周昏暗沉沉,天上飘著红色的冰渣子。 每一颗冰渣子砸在脸上,都生疼,带著一股子腥甜味儿。 “这……这是哪?” 李渊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羽绒服不见了,只有一件贴身单薄的龙袍。 “朕衣服呢?” “这什么破地方……” 往前塌了一步,脚下软绵绵的。 低头一看。 全是鸭毛。 沾著血的、还在蠕动的鸭毛。 “嘎——” 悽厉的叫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无数只光溜溜的、没有皮毛的鸭子,张著流血的嘴,像潮水一样向他扑来。 “还我毛……” “还我命……” 李渊嚇得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那堆腥臭的鸭毛里。 “滚!都给朕滚开!” “朕给了钱的!朕没想杀绝你们!” 就在这时候。 前面的血雾翻滚,一颗圆滚滚的东西骨碌碌地滚到了他的脚边。 披头散髮,眼角崩裂。 罗艺。 那颗人头突然睁开了眼,眼珠子死死盯著李渊,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咯吱咯吱的磨牙声: “太上皇……” “您那一脚,踢得可真狠啊……” “我是为了救您啊……您却要了我的命……” 李渊浑身都在抖。 他是现代人,他是生活在法治社会里的普通人,那天的太极殿,被肾上腺素冲昏了头,为了给薛万彻出气。 可现在,面对这索命的厉鬼,那层坚硬的壳碎了。 “你……你別过来……” 李渊手脚並用往后爬,声音带著哭腔。 “是你先造反的!是你先勾结突厥人的!” “冤有头债有主,是你自找的!” 罗艺的人头狂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 “我自找的?” “李渊!你摸摸你的良心!” “你本该更仁慈……你都不是大唐的人,可你比大唐人还狠!” “你那一脚,踢掉的不光是我的头,还有你作为人的底线!” “你看!你看看后面!” 血雾散开。 李渊看到了让他魂飞魄散的一幕。 无数的人。 成千上万。 渭水河畔被突厥人砍杀的百姓,冬天因为买不起炭,冻死的老弱妇孺。 脸色青紫,浑身结霜,伸著僵硬的手,一步步逼近。 “太上皇……俺冷啊……” “俺家的鸭子都没了……俺没钱买炭……” “您发了大財……俺们却冻死在风里……” “为什么……为什么不救俺们……” 那些手,抓住了李渊的脚踝,抓著龙袍就要往上爬。 透出来的冰冷,顺著皮肤直衝心臟。 李渊崩溃了,蜷缩在地上,双手抱头,涕泪横流。 “別抓我……別抓我……”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想搞个发明……想做个生意……” “我没想到会这样……我没想到会死人……” “对不起……对不起……” 那点作为穿越者的优越感,在这些真实的死亡面前,碎成了渣。 那些鬼魂却不依不饶,围得越来越紧,声音越来越大,仿佛要將他撕成碎片,拉进那无尽的深渊。 “下来陪我们吧……” “你也该死……” “你这个刽子手……” 李渊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恐惧到了极点。 愧疚到了极点。 然后。 在这极度的重压之下。 源自生物本能的、疯狂的求生欲,突然爆发了。 李渊猛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充满了恐惧和泪水的眼睛里,突然充血,变得赤红一片。 猛地推开抓著他的那只鬼手,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深处爆发出一声怒吼: “滚!!!” “都给朕滚!!!” 这一嗓子,带著破音,带著疯狂。 李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指著罗艺的人头,指著那些逼近的冤魂。 脸上的表情从恐惧扭曲成了狰狞。 “哭什么哭!喊什么喊!” “朕欠你们的吗?!” “你们死不死……跟朕有何关係?!” 这一句话吼出来,四周的嚎叫声停滯了一瞬。 李渊像是疯了一样,指著罗艺的人头大骂: “罗艺!你个废物!” “你自己贪心不足,输了就来怪老子?” “成王败寇你都不知道?你死了是你没本事!是你命不好!关我屁事?” “活著的时候不知道来孝敬老子,知道要死了,然后开始求老子了?” “老子欠你的?” 骂著骂著,指向了那些冻死的百姓。 “还有你们!” “这天要下雪,这天要降温,是老子让它下的吗?” “老子不来大唐,这冬天就不冷了吗?” “老子不卖炭不卖羽绒服,你们就能活得好好的吗?” “放屁!” “老子不弄那些炭,死的人更多,哪年不冻死人?今年帽子扣到老子头上,来啊!弄死我啊!” “都穿越了!都死过一次了!还怕个屁!有种一个个的就弄死我!” “谁挡路,谁想把老子拉下去,老子就弄死谁!” “你们死那是你们的事!別特么来烦朕!!!” 第135章 烧退了,心也硬了。【加更4,休息一下,后面应该还有】 李渊喘著粗气,双眼赤红,还有那股子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混不吝。 “妈的,老子来这破地方才半年时间,弄了炸药,弄了水泥,弄了炭,弄了羽绒服,现在又把土豆种下去了,你们还有什么不满足?” “老子已经够圣母了,看到死了的百姓,会带著李二凤,带著满朝文武去祭拜。” “看到冻死人了,把炭给弄出来了,虽然是系统的东西,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你们一个个的还逼我!换个穿越者管你们吃屁,不拖著你们去修长城都算仁慈!” “怎么,觉得朕好欺负?!” 隨著这声怒吼。 周围的血雾开始剧烈翻滚。 那些鬼魂的影子开始变得模糊。 就在这时。 脑海中那个冰冷的机械音突然响了起来。 【警告!警告!】 【宿主精神閾值过低!】 【检测到宿主情绪极度不稳定,跌破临界点!】 【正在尝试强制唤醒……失败。】 【正在启动心理防御机制……】 李渊站在荒原上,听著系统的声音。 冷笑一声。 “防御个屁!” “系统!你给朕滚出来!” “这就是你给朕安排的剧本?” “让朕愧疚?让朕心软?让朕当个圣母?” “告诉你!” “没门!” 系统沉默了片刻。 【宿主。】 【这不是系统安排的剧本,准確来说,这是噩梦。】 【不过,你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挺帅的,颇有李二之父的风范……】 【恭喜宿主。】 【你丟掉了最后一点现代人的软弱。】 【现在,更像一个太上皇了。】 李渊慢慢直起了腰,眼中的赤红缓缓褪去。 看著那些正在消散的鬼魂,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龙袍,走到罗艺的人头面前。 低下头。 眼神淡漠。 “罗艺。” “朕不杀你,死的人只会更多。” “幽州两万將士,大唐千万百姓。” “拿你一条命换他们,朕觉得,值。” “所以,別在那叫唤了。” “安心上路吧。” 说完。 抬起脚轻轻一踢。 那颗人头化作一阵青烟,散了。 然后转过身,面对著那些渭水河畔、那些冻死在风雪中的百姓亡魂。 眼中的戾气消散了一些。 但也仅仅是一些。 没有下跪。 没有道歉。 只是背著手,看著他们。 “至於你们……” “没能救下你们,確实是朕的失职。” “朕的煤球来晚了,朕的羽绒服来晚了。” “这是事实,朕认。” “但是!” 李渊的声音陡然拔高。 “若是没有朕的煤球!若是没有大安宫!” “这长安城,死的人只会更多!” “这笔帐,你们可以记在朕头上。” “但你们不该来找朕索命!” “因为朕活著,才能救更多的人!” “朕答应你们。” “你们受的苦,朕会记著。” “那个让你们流血的突厥,朕会灭了它。” “那个让你们受冻的老天爷,朕会跟它斗到底!” “这就是朕给你们的交代!” “现在!” “都给朕散了!” “朕还要回去干活!土豆还没种出来呢,朕没空陪你们玩哭坟的戏码!” 话音落下。 李渊猛地一挥袖袍。 轰——! 梦境破碎。 血色荒原像镜子一样崩塌。 …… “阿耶!阿耶!” “太上皇醒了!手指头动了!” 一阵嘈杂的声音钻进耳朵。 李渊猛地睁开眼睛。 入眼的是熟悉的帐顶,还有一张张焦急的脸。 李世民满头大汗,眼圈通红。 长孙皇后端著药碗,手都在抖。 裴寂带著三人跪在床边,手里还举著那个大蒜,正准备往他鼻子里塞。 身后还有三个女人带著一群侍女站在那,满脸关切。 李渊看著这群人,没有像以前那样嬉皮笑脸。 眼神很冷,也很静。 “拿开。” 李渊看著裴寂手里的大蒜,声音沙哑。 裴寂嚇了一哆嗦,大蒜掉地上了。 “陛……陛下……” 李世民赶紧凑过来,抓住李渊的手。 “父皇!您可算醒了!” “您都高烧三天了!一直在说胡话!一直在喊什么滚开、別烦朕……” “太医说这是邪风入体,梦魘缠身啊!” 李渊抽回了自己的手,撑著床板,慢慢坐了起来。动作有点僵硬。 “梦魘?” 嗤笑一声,接过小扣子递来的水,喝了一口。 “算是吧。” “做了个梦,跟一些老朋友聊了聊。” “顺便,把帐算清了。” 李世民看著父亲。 突然觉得那个平时老不正经、喜欢插科打諢的老爹,好像又变了。 变得……有点让他害怕。 那种感觉,像是面对著太极殿上那把冷冰冰的龙椅,这威势,比起当年起兵之时只强不弱。 “父皇……您没事吧?” 李世民小心翼翼开口。 李渊放下水杯。 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 “二郎。” “儿臣在。” “传朕的旨意。”李渊的声音不大:“天下,灭蝗,凡是灭蝗有功者,赏,不配合者,全杀了。” “同时,羽绒服的生意,减一半。” 裴寂一听,条件反射地想要劝:“太上皇,那可是……” 李渊一个眼神扫过去。 裴寂立马闭嘴了。 那眼神,太嚇人了。 “钱赚够了,就得干点正事。” “裴寂。” “在。” “把之前赚的那些钱,拿出一半,换成煤球。” “运到那些贫民窟去,每年送万斤出去。” 裴寂瞳孔缩了缩:“万斤?这……” 李渊看著他,无奈摇了摇头。 “怎么?心疼了?” “裴寂啊。” “你要明白一个道理。” “这钱,只有花在能买命的地方,才叫钱。” “花在別处,那叫纸。” “朕之前是想赚钱。” “但现在,朕想赚点別的。” “赚点……” 李渊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心安。” “给朕,给二郎,给这大唐,积点阴德。” 李世民看著李渊,眼中的崇拜之色,浓烈的都快溢出来了。 一手雷霆,一手雨露。 杀人如麻,却又心怀天下。 这才是真正的……太上皇。 “儿臣……遵旨!” 李世民躬身行礼。 “还有。” 李渊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万彻。” 坐在角落里的薛万彻,咚的一声从轮椅上蹦了起来。 “臣在!” “等你腿好了,带著你弟弟,把原来太子旧部都走一遍,谁若是还有逆反之心,全杀了,大唐不需要那么多声音。” “若是没有逆反之心又不想跟著二郎乾的,跟他们说,来大安宫,朕养著他们。” 薛万彻瞳孔一缩,那个霸气的、护犊子的太上皇,又回来了。 “得嘞!” “臣明日就带著那废物弟弟去转一圈。” 李渊嘴角抽搐了一下,看了一眼浑身还绑著纱布的二人,摆了摆手。 “行了,都散了吧。” “朕饿了。” “整只烧鸡来。” “要辣的。” “吃饱了,朕还得跟这老天爷斗一斗法。” 眾人退去,屋里只剩下李渊一个人。 看著窗外的蓝天,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烧退了。 心也硬了。 第136章 军院开学【加更5!今天到这结束!大家晚安】 三月六。 宜祈福,宜纳財,宜……收拾熊孩子。 大安宫西跨院。 门口那块李世民亲笔题写的【大唐军院】的牌匾,经过一个冬天的风雪,看著更厚重了。 一大早,这就热闹得跟炸了窝的马蜂窝似的。 门口停满了各府的马车。 但这回,没有家长送。 按照李渊定下的规矩:“返校日,自个儿滚进来。谁要是还要奶娘抱著,直接退学,回家喝奶去!” “长孙冲!寒假作业呢?那一日五十个伏地挺身练没练?我看你这脸又圆了一圈!” “程处默!把你那破木剑放下!这是学堂!” “李泰!把你袖子里的零食交出来!我都闻见桂花糕的味儿了!”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 这帮大唐的未来花朵,终於在操场上集合完毕。 李渊背著手,站在高台上清了清嗓子。 “咳咳。” 这帮混世魔王在家里可能连亲爹都不怕,但在李渊面前,那是真怂。 “过年过得挺好啊?上元节看你们都无法无天的。” “吃得满嘴流油?睡得日上三竿?上学期教的那些东西,都就著元宵拉出去了?” 底下传来几声憋不住的笑声。 “笑?” “待会儿我看你们还笑不笑得出来。” 李渊脸色一板,竹条在空气中狠狠一抽。 “收收心!” “今儿个是新学期第一课。” “朕看你们一个个皮鬆肉垮的,一点精气神都没有。” “这样。” “咱们也不整那些虚的。” “上学期咱们学了怎么跑路,怎么生火。” 李渊转身,在身后黑板上画了一条……扭曲的长条状物体。 “认识这啥不?” 所有人都升起了一股子不妙的预感,果不其然,李渊嘿嘿一笑:“今儿个的任务,挖蚯蚓!” 哗——! 底下炸锅了。 “怎么又挖蚯蚓啊,太上皇,咱能不能换个玩法。” “就是就是,那玩意太脏了……” 李渊哼了一声。 “脏?” “没这玩意儿鬆土,地里的庄稼能长好?” “没这玩意儿当饲料,咱们养的鸡能下蛋?” “前阵子为了做衣裳,鸭子都杀光了。” “现在咱们得重新把养殖搞起来!” “想要以后有肉吃,今儿个就得给朕下地!” “规矩照旧!” “一人一个小铲子,一个小竹篓。” “谁挖得最多,晚上奖励小红花一朵。” “谁要是敢偷懒……” 李渊指了指旁边的沙坑。 “就在那里面把自己埋了,当肥料!” “行动!” 隨著李渊一声令下。 这帮锦衣玉食的少爷们,不管情愿不情愿,都被赶进了后山。 这地是刚翻过的,鬆软得很,但也正是因为鬆软,那一脚踩下去,泥土直接没过脚脖子。 “哎呀!我的新鞋!”长孙冲惨叫。 “別叫了!快挖吧!小心晚上没饭吃。”程处默一铲子下去,带起一大块泥。 “嘿!好大一条!” “我也挖到了!” 李承乾这回不用管弟弟妹妹了,挽起袖子,也不嫌脏,蹲在地上,认认真真地在那刨土。 …… 就在这帮小子干得热火朝天的时候。 实验田的边上。 有一棵歪脖子老柳树。 树底下。 蹲著个粉雕玉琢的小糰子。 李丽质。 小扣子给她偷偷塞了一包蚯蚓,本来不用干活的,但这丫头也是个閒不住的主儿。 看著哥哥们挖得起劲,自己手也痒痒,找了根树枝,蹲在老柳树的树根底下,在那捅咕。 “一二三……四五六……” “小蚂蚁搬家家……” 捅著捅著。 那树根底下的土,有些鬆动,李丽质用力一撬。 哗啦。 一块干硬的土块被翻开了。 下面。 露出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窝……卵。 白色的。 米粒大小。 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外面裹著一层泡沫。 在初春的阳光下,泛著一种诡异的、却又带著点晶莹的光泽。 李丽质眼睛亮了。 “哇!” “好漂亮的小珠子!” 小孩子的世界里,好看就是好玩。 她根本没想过这是啥,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把那窝卵捧了起来。 软软的。 有点凉。 “这是宝贝!” 李丽质四下瞅了瞅,见没人注意她,嘿嘿一笑。 从怀里掏出个绣著荷花的小手绢。 把那窝白色的卵,小心翼翼地包了起来。 “藏起来!” “这肯定是土地公公藏的宝贝!” “晚上给皇爷爷看!” “皇爷爷肯定也没见过!” 这丫头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小兜兜,若无其事地站起来,继续挥舞著小手刨地: “哎哟哎哟,一二三,挖地咯……” 夜幕降临。 大安宫的三层小別墅里。 李渊坐在沙发上,泡著脚。 这几天忙活坏了,先是高烧,又是开学,老骨头有点吃不消,手里拿著那本齐民要术,正在研究怎么灭蝗。 “养鸭子是来不及了。” “这化学农药又弄不出来……” “难搞哦。” 正嘀咕著呢。 门口探进来一个小脑袋。 “皇爷爷~” 李丽质穿著那件张宝林给她特製的缩小版的红色羽绒旗袍,像个年画娃娃。 一溜烟跑进来。 也不客气,直接爬到李渊腿上坐好。 “爷爷!爷爷!” “丽质有个大宝贝给您看!” 李渊放下书,笑著捏了捏她的小鼻子。 “哟?啥大宝贝啊?” “是你爹的私房钱?还是你娘的首饰被偷出来了?” “都不是!”李丽质伸手入怀:“是土地公公的宝贝!白色的宝石!可漂亮啦!” 说著,献宝似的,从怀里的小兜兜里,掏出了那个沾著泥土的手绢包。 一层层打开。 “噹噹噹噹!” “皇爷爷你看!” 李渊漫不经心地低头一看。 下一秒,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那是…… 一窝白色的、米粒大小的、裹著胶质泡沫的……卵块。 在煤炉火光的映照下。 那东西泛著一种令人心悸的惨白。 李渊的手,猛地抖了一下,瞳孔剧烈收缩。 作为个现代人,虽然没种过地,但在生物课本上,这图片可是见过的。 而且…… 脑海中,那个沉寂了好几天的系统,突然诈尸了。 红色的警告框,直接懟到了脸上。 【警告!检测到高危生物样本!】 【物品名称:东亚飞蝗卵块(越冬代)。】 【状態:即將孵化(受室內高温及体温催化)。】 【来源地推测:向阳、乾燥的沙质土壤。】 【数量:约60-80粒/块。】 【危险等级:最高。】 ps:今天加更都是小作者感谢各位读者大大的礼物打赏爆更出来的,明日起,恢復四更,过年期间五更。 (有钱的捧个钱场了(还在上学的读者大大不用,三毛五毛不嫌多,一毛二毛不嫌少(免费的小礼物就行,大家別破费!)),有人的捧个人场了(帮小作者点点催更,写写五星书评,这个对小作者真的很重要!)) 后续还会不定期爆更的! 第137章 油炸飞虾 李渊深吸了一口气,后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这丫头……从哪挖出来的? “丽质……” 李渊的声音有点发紧,儘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嚇人。 “这东西……你在哪挖的?” 李丽质眨巴著大眼睛,指了指西边。 “就在学堂那棵老柳树底下呀!” “好多好多呢!” “土里面全是!” “阿耶,这是不是很值钱呀?我周末弄点回去给阿娘。” 轰——! 李渊脑子里像是炸了个雷。 好多好多…… 土里面全是…… 学堂的那棵老柳树,只是长安城外千千万万棵树中的一棵。 只是这八百里秦川亿万亩土地中的一角。 如果连那儿都全是…… 那这地底下…… 到底埋了多少这玩意儿? 一旦开春变暖…… 下一秒。 李渊的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咕嚕叫了一声。 看著那一窝白色的、肥嘟嘟的虫卵,脑子里的画面突然变了。 这玩意儿现在还是卵,那就是……飞虾籽? 李渊舔了舔嘴唇。 系统在脑海里疯狂提示:【宿主,请理性!这是灾害源头!建议立即销毁!】 李渊撇了撇嘴。 “销毁?” “多浪费啊。” “最好的销毁方式……就是把它变成翔。” 小心翼翼地把那窝虫卵包好,放在桌子上,然后衝著门外大吼一嗓子: “小扣子!!!” 小扣子嚇得连滚带爬地衝进来,手里还拿著个掸子:“陛下!咋了?!” 李渊指著桌上那坨虫卵。 “去。” “把刘大勺给朕叫来!” “让他別睡了!” “带上锅!” “带上油!” “再准备点盐!” 小扣子懵了,看了看李渊,又看了看桌上那坨泥。 “这玩意儿……能吃?” 李渊一拍大腿:“快去!別磨蹭!” 小扣子虽心里不解,但太上皇的命令,绝对不能违背。 “得嘞!” “奴这就去!” 李渊转过头,看著一脸懵逼、又有点期待的李丽质。 把她抱起来。 狠狠亲了一口。 “乖孙!” “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 “今晚。” “皇爷爷带你吃个好东西。” 李丽质吸溜了一下口水。 虽然不知道那是啥。 但皇爷爷说好吃,那就肯定好吃! “好耶!” “炸著吃!” 大安宫的小厨房里,小扣子在一旁扇著风。 油在锅里滚开了,冒著青烟,刘大勺满头大汗,手里拿著个大漏勺,正小心翼翼地把那坨被捣散了的白色颗粒往油锅里下。 “刺啦——” 一声脆响。 一股子奇异的香味儿瞬间爆开。 有点像炸大虾,又有点像炸蚕蛹,还带著股子焦香的穀物味儿。 刘大勺手有点抖。 他伺候了两代皇帝,做过龙肝凤髓,可这炸虫子卵……还是头一回。 “太上皇……这火候……行了吗?” 李渊站在灶台边,手里端著个盘子,脖子上掛著个围裙。 盯著锅里那些原本白惨惨的卵粒,现在变成了金黄色,一个个鼓胀起来,跟微缩版的小元宵似的。 “再炸会儿!” “炸透了,再撒盐。” 片刻后。 一盘金灿灿、油汪汪、上面还撒著翠绿葱花的油炸飞虾籽出锅了。 刘大勺把盘子端到桌上。 李渊坐下来。 看著这一盘子美食。 刚才那股子豪气干云的劲儿,突然就泄了一半。 拿起筷子夹起一粒,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这玩意儿……毕竟是虫子啊。 还是蝗虫的卵。 虽然知道这玩意儿高蛋白,但真到了嘴边,心里还是有点犯膈应。 (系统?这玩意儿真没毒吧?別朕一口下去,直接去见李建成那大儿子了……) 系统装死。 李渊咽了口唾沫。 筷子举起来,又放下。 放下,又举起来。 旁边的李丽质眼巴巴地看著,小手抓著李渊的袖子。 “香……” 李渊苦笑。 “乖孙,別急,皇爷爷先……先酝酿一下。” 转头看向刘大勺。 刘大勺嚇得一激灵,赶紧往后缩。 “太上皇……奴才……奴才最近吃素……” 就在这尷尬的时候。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轮椅軲轆碾过地砖的声音。 “吱扭——吱扭——” 紧接著。 一个大嗓门在门口炸响。 “陛下哎!” “这是弄啥好吃的哩?” “俺隔著三道门都闻见味儿了!” 薛万均,这货伤比他哥还重,但他比他哥还馋。 这会儿正自己摇著轮椅,裹著个大棉被,探头探脑地往里瞅。 李渊一看是他,乐了。 正好。 解围的来了。 “进来!” “外头风大,別把伤口吹裂了。” 薛万均嘿嘿傻笑,费劲地把轮椅摇进屋。 一进屋,那双牛眼就死死黏在了桌上那盘金灿灿的东西上。 拔都拔不下来。 “乖乖……” “这啥呀?” “看著跟金豆子似的?” “这也太香了吧?” 薛万均一边说,肚子一边配合地咕嚕嚕叫唤,跟打雷似的。 李渊看著他那副馋样,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一层层渗著血的绷带。 心里突然有点不忍。 这可是功臣,还是个病號。 万一这玩意儿吃了拉肚子,或者是过敏…… 把这猛將给折腾坏了,那多不地道。 李渊嘆了口气。 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了在那瑟瑟发抖的刘大勺身上。 还是让厨子试毒吧。 “大勺啊……” 李渊刚开口。 薛万均突然往前一凑,轮椅差点撞桌子上。 咽了口唾沫。 那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咚一声。 “陛下……” “俺能吃吗?” “俺就尝一口……” “实在是太香了……俺这几天天天被那春桃小嫂嫂逼著喝粥,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李渊看著薛万均那可怜巴巴的样儿。 又看了看那盘黑暗料理。 (这玩意儿就算有毒,估计也就是拉肚子。) (这小子身板硬,抗造。) (应该……大概……也许没问题吧?) 嘆了口气,把盘子往薛万均面前推了推。 “行吧。” “想吃就吃吧。” “不过慢点啊,別烫著。” “小扣子,去叫个太医来备著……” 薛万均哪管那些,都没听到李渊后面在说啥,一听能吃,眼睛里瞬间冒了绿光。 那只缠著绷带的手,颤巍巍地抓起一把勺子。 也不用筷子了。 直接舀了满满一大勺。 金黄色的卵粒,裹著盐粒,还冒著热气。 “啊呜!” 一口闷。 第138章 怎么?怀了一肚子蝗虫? 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李渊盯著他。 李丽质盯著他。 刘大勺捂住眼睛,视线顺著指缝看了过去。 薛万均嚼了两下。 突然。 动作停住了。 眼睛瞪得像铜铃。 整个人僵在那儿。 李渊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中毒了? “万均?咋样?是不是……” 还没等李渊喊太医,薛万均猛地一拍大腿,拍在了伤口上,疼得一呲牙,但根本顾不上。 “臥槽!!!” “香!!!” “陛下,这是啥啊,太特娘的香了!” 薛万均嚼得嘎吱嘎吱响,脸上露出一副升天的表情。 “又酥又脆!一咬一包油!” “还有那种……那种在嘴里爆开的感觉!” “绝了!真绝了!” 说完。 这货勺子一挥。 又是一大勺塞进嘴里。 “咔嚓咔嚓”。 吃得那叫一个风捲残云。 李渊看著他那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儿。 悬著的心。 终於放回了肚子里。 看来。 能吃。 而且…… 很好吃。 李渊拿起筷子。 也夹了一粒。 放进嘴里。 一咬。 “咔嚓”。 外酥里嫩。 一股子浓郁的焦香味在嘴里爆开。 真的…… 很香。 李渊的眼睛也亮了。 看著那一盘子已经被薛万均干掉一半的飞虾籽,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好吃吧?” 薛万均嘴里塞得满满的,拼命点头。 “唔唔!好吃!陛下圣明!” 李渊慢悠悠地说道: “好吃就行。” “这玩意儿啊。” “叫蝗虫卵。” “就是蚂蚱下的蛋。” “噗——!!!” 薛万均一口全喷了出来,喷了刘大勺一脸。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大小扣子就慌慌张张地跑到了三层小楼。 “太上皇!不好啦!” “薛二將军……薛二將军瘫在床上起不来啦!” 李渊刚刷完牙,正准备打套太极拳呢,一听这话,牙刷差点懟嗓子眼里。 “啥?” “昨晚还好好的,吃了两大勺飞虾籽,今儿就瘫了?” “中毒了?” 李渊心里咯噔一下。 虽然这道菜在后世下酒挺好,毕竟还是蝗虫卵啊,万一有点什么未知的细菌病毒啥的…… 这要是把大唐猛將给吃死了,那玩笑可就开大了。 连早饭都顾不上吃,披上外衣,拄著棍子,火急火燎地往隔壁跑。 …… 薛万彻的屋里。 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薛万均把自己裹成个蚕蛹,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牛眼,眼神那叫一个绝望。 李渊推门进去,一股子药味儿扑鼻而来,春桃朝著李渊请了个安:“见过陛下,万均刚才让妾身给他贴了个狗皮膏药……” “无妨。”李渊摆摆手,凑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脑门:“万均啊?” 不烫啊。 凉哇哇的,不像是生病的体温啊,连忙问道。 “感觉咋样?哪疼?是肚子绞痛?还是头晕噁心?” 薛万均一看是李渊,眼泪差点下来了。 “陛下……” “俺……俺感觉不行了。” “俺觉得自己个儿肚子里……有东西在爬。” “是不是那些虫子孵出来了?” “它们是不是在啃俺的肠子?” 李渊嘴角抽了抽。 “爬个屁!” “那是熟的!炸透了的!都在油锅里滚了三滚了,还能孵出来?” 正说著呢,门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哈!” “老哥!听说你这儿又出新鲜事了?” 李神通今儿个一大早听说薛万均病危,特意来看看,手里还提著两只老母鸡。 把鸡往桌上一扔,一屁股坐在薛万均床头。 伸手啪啪拍了两下薛万均的肩膀。 “行啊小子!” “听说你在幽州,拿著罗艺的枪往自个儿身上捅?” “是个汉子!有种!” “不过……” 李神通一脸坏笑,凑近了点。 “我还听说……” “你之前跟著那帮穿开襠裤的娃娃,管陛下叫爷爷?” “咋的?想认乾亲啊?” “那你是不是得管本王叫叔爷爷?” 薛万均这会儿本来就觉得自己快死了,一听这话,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王爷……您……您就別笑话俺了。” 说著,把被子往上一拉,直接盖住了脸,声音闷闷的。 “俺那时候……那是……那是脑子迷糊……” “再说……俺现在都快死了……” 李神通一脸疑惑,伸手又把被子扯了下来。 “死个球!” “你看看你这脸!” “红光满面的,印堂发亮,比我都精神!” “这哪像快死的样?” “你就是装病吧?我刚才来的时候看著你哥在校场上操练那群娃娃,你不去?” 薛万均急了,伸出一根手指头,颤巍巍地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王爷……” “您不知道……” “蝗虫……在俺肚子里呢。” 李神通愣住了。 “啥?” “蝗虫?” “不对啊,你个大老爷们就算有喜了也应该是个娃娃才对,怎么?怀了一肚子蝗虫?” 李渊在旁边嘆了口气,找个凳子坐下。 “不是怀的。” “是炸的。” “昨儿个丽质那丫头挖了一窝蝗虫卵,朕寻思著,咳咳,是好东西。” “就让刘大勺给炸了。” “本来朕也不確定能不能吃。” “结果这傻小子,闻著味儿就来了。” “我想拦都拦不住啊!” “哐哐就是两大勺,嚼得那叫一个香。” “这不,今儿早上就这样了。” 李渊摊了摊手,一脸的无奈。 李神通听得眼睛都直了。 “蝗虫……卵?” “还能吃?” 这老头也是个老饕,一听吃的,关注点立马偏了。 “陛下,那味道咋样?” 李渊咂吧咂吧嘴,回味了一下。 “香。” “是真香。” “比炸大虾还鲜,带著股子穀物的焦香。” “要不是这小子现在躺这儿了,朕高低得再整一盘。” 李神通咽了口唾沫。 “那……那到底有没有毒啊?” 李渊摇摇头,又点点头。 “朕也不知道啊。” “按理说没毒。” “但这小子现在的症状……看著有点像心理作用,又怕是真有什么猛毒。” “这不,朕把太医叫来了。” 正说著。 门口小扣子领著个老太医进来了。 “参见太上皇,参见淮安王。” “行了行了,別整那些虚礼。” 李渊一挥手。 “赶紧的,给这傻小子看看。” “是不是虫子在他肚子里造反呢?” 第139章 大安宫体检 王太医也不敢怠慢,赶紧坐下,搭上薛万均的手腕。 闭眼。 捋鬍子。 摇头晃脑。 屋里几个人都屏住呼吸看著他。 薛万均更是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太医说出一句准备后事吧。 过了半晌。 王太医睁开眼。 表情有点……古怪。 “咋样?”李渊急著问。 王太医皱著眉头,又换了只手號了號。 “怪哉……” “怪哉啊……” “咋怪了?是不是没救了?”薛万均带著哭腔。 王太医摇摇头。 “不是没救了。” “是太好了。” “薛將军这脉象……洪大有力,气血翻涌,肾气……咳咳,肾气极其充足。” “比正常人还要强健三分。” “这哪是中毒啊?” “这简直就是吃了千年人参的大补之相啊!” 李渊:“……” 李神通:“……” 薛万均:“……” 李渊有点不信。 “你没看错吧?” “他都瘫床上起不来了,你说他大补?” 王太医一脸的委屈。 “太上皇,老臣行医四十年,这喜脉可能会看错,但这壮得跟牛似的脉象,那是绝对错不了啊!” 李渊还是心里没底。 毕竟这蝗虫卵以前没人吃过。 万一这毒性潜伏期长呢? 万一这毒性表现出来就是亢奋呢? 李渊想了想。 一拍大腿。 “不行!” “这事儿关係到我大安宫门神的安危,不能草率!” “小扣子!” “在!” “去!” “把太医院所有的太医,不管当值的还是睡觉的,全给朕叫来!” “让他们带著傢伙事儿!” “一个个排著队给他號脉!” “朕就不信了,这么多人还看不出个好歹来!” …… 半个时辰后。 大安宫小別墅区,二十几个太医,穿著官服,背著药箱,在薛万均的床前排成了一条长龙。 “开工!” 李渊坐在旁边,手里拿著个本子记录。 第一个太医號完脉,一脸迷茫: “回太上皇,薛將军脉象强劲,身体倍儿棒。” 李渊:“记下来。下一个!” 第二个太医號完脉,一脸羡慕: “回太上皇,薛將军气血旺盛,简直是武道奇才。” 李渊:“记下来。下一个!” 第三个…… 第四个…… 一直號到第二十个。 结论出奇的一致: 薛万均不仅没中毒,反而因为昨晚那两勺飞虾籽,身体各项机能都得到了一次小爆发。 连之前的枪伤,癒合速度好似都变快了几分。 李渊看著手里那个记满了壮如牛、猛如虎的本子。 陷入了沉思。 (难道……) (这蝗虫卵……真是大补之物?) 但还是不放心。 毕竟他是现代人,讲究科学。 这中医號脉虽然厉害,但万一有啥微量元素过量了呢? (系统!別装死!给朕滚出来!) (给这傻小子做个全身扫描!) (要是他死了,朕就把你这破系统的蛋蛋给卸了!) 系统这次反应挺快。 【叮!回宿主,系统性別未知,没有蛋蛋。】 【正在对目標人物薛万均进行生物体徵扫描……】 【扫描进度:10%……50%……100%】 【扫描结果如下:】 【1. 无中毒跡象。】 【2. 蛋白质摄入量超標,机体正在加速修復受损组织。】 【3. 精神状態:极度恐慌引发的躯体化障碍,俗称:自己嚇自己。】 【结论:该生物体非常健康,並无中毒跡象。】 李渊睁开眼。 长出了一口气。 这下算是彻底放心了。 看著还在那哼哼唧唧、一脸要死了的薛万均。 气不打一处来。 站起身。 抄起手里的拐棍。 走到床边。 “薛万均。” “陛下……俺是不是要走了?您是不是来送俺最后一程的?” 薛万均眼泪汪汪的。 李渊冷笑一声。 “是。” “朕是来送你的。” 说完。 李渊抡起拐棍,对著薛万均那厚实的屁股,狠狠地捅了一下。 “给朕起来!” “太医都说了!你那是大补!” “你那是吃撑了!” “赶紧给朕滚下床!” “去!去校场陪你哥去带孩子去!” 薛万均被这一捅,嗷的一嗓子从床上蹦了起来。 摸了摸屁股,又摸了摸肚子。 “啊?” “大补?” “俺……俺没中毒?” 李神通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飆出来了。 “哈哈哈哈!” “吃了两勺虫子卵,就把自己嚇瘫了?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你以后还怎么在长安城混?还大唐猛將呢,脸都不要了。” 薛万均老脸通红,挠了挠头。 “嘿嘿……” “没死就好……没死就好……” “那是真的香啊……” 李渊白了他一眼:“没事就滚出去陪你哥带孩子去,他也没好透,別再累著了。” 李渊转过身。 看著那一屋子收拾药箱正准备撤的太医。 李渊把拐棍往门口一横。 “慢著。” 领头的王太医心里咯噔一下,腿肚子转筋。 “太……太上皇,薛將军真没事,那真是大补……” 李渊翻了个白眼。 “朕知道他没事。” “朕是说,你们这来都来了。” “大老远跑一趟不容易,出诊费朕都让裴寂记帐上了。” “就看一个病人?那朕岂不是亏了?” 李渊大手一挥,指了指屋里那一圈人。 “来来来!” “都別閒著!” “今儿个大安宫全都体检一圈!” “所有人,不管有病没病,都给朕过来號个脉!” “小扣子,去把万贵妃她们仨也都叫来!” 眾太医一听,这才鬆了口气。 只要不是杀头,干活算个啥? 没一会,薛万彻的小屋子,变成了专家门诊。 “裴老!您肾虚!少算点钱吧!开点六味地黄丸!明天给您送过来。” “萧老!肝火太旺!平时少骂人!多喝菊花茶!” “封老!您这是暴饮暴食!消化不良!肚子比起半年前都大了一圈。” 李渊坐在旁边,翘著二郎腿,听著太医们的诊断,在那指指点点,乐得不行。 好一会儿,大臣都体检完了,轮到宇文昭仪了。 这位现在可是大安宫的重点保护对象。 肚子已经明显隆起了,穿著那件特製的宽鬆版羽绒旗袍,坐在软榻上,手轻轻抚摸著腹部。 第140章 朕累了,都散了吧 王太医不敢怠慢。 净了手,焚了炷香,这才小心翼翼地把手搭在宇文昭仪的手腕上。 屋里人都安静下来。 毕竟是一胎三宝,这在大唐可是稀罕事。 王太医闭著眼,手指轻轻按压。 过了半晌,缓缓睁开眼,脸上露出了舒心的笑容,所有人见状,都鬆了一口气。 “太上皇,娘娘。” “大喜,稳得很吶!” “这脉象,如珠走盘,有力得很!” “三个小殿下在肚子里长势极好!” “娘娘这气血,比怀一胎的妇人还要旺盛三分!” 宇文昭仪鬆了口气,笑著对李渊道: “陛下,您听,臣妾就说没事吧?” “这几个孩子乖著呢,也就是晚上踢我踢得凶点。” 眾人都跟著笑。 万贵妃双手合十念佛:“阿弥陀佛,祖宗保佑。” 唯独李渊,脸上的笑容虽然掛著,眼底深处还是有一丝藏不住的忧虑。 他知道三胞胎意味著什么。 在没有剖腹產的大唐,这就是在鬼门关上跳舞。 哪怕现在脉象好,到时候生不生得下来,那是另一回事。 胎位正不正? 会不会难產? 会不会大出血? 这些问题,太医现在是看不出来的。 (系统!系统!死哪去了!) (快给朕滚出来!干活了!) (朕要个准信!这三个小崽子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系统面板秒闪。 【叮!】 【正在对目標人物宇文昭仪进行妇產科专项扫描……】 【扫描进度:100%】 【扫描结果如下:】 【胎儿数量:3。发育状况:极好。】 【母体骨盆结构:宽大,產道条件极佳。】 【胎位检测:目前均为头位。】 【预產期风险评估:低风险。母体体质经过补品滋养,肌肉力量强。】 【结论:宿主把心放肚子里,这就是个生孩子的料,稳得一批。】 看到这行字。 尤其是那个稳得一批。 李渊那颗一直悬著的心,总算是吧唧一声落回了肚子里。 这下是真的放心了。 “哈哈哈哈!” 李渊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声,走过去拍了拍宇文昭仪的肩膀。 “好!好啊!” “朕就说嘛!” “咱们大安宫的风水养人!” “这三个小崽子,將来肯定是个顶个的壮实!” “老裴!赏!给太医们赏!” “一人发十贯钱!” 屋里一片欢腾。 太医们领了赏,一个个喜笑顏开,接著给剩下的人检查。 很快。 轮到李神通了。 “想当年,本王也是万军从中过,片叶不沾身,敌方主將奈何不了我分毫,虽然我也没万军从中取敌將首级……” “来来来,查吧查吧!” “本王这身子骨,那是铁打的!” 负责给他检查的,还是那个王太医。 王太医刚把手搭上去。 原本刚才还在笑呵呵的脸,突然僵住了,眉头渐渐锁紧。 李神通看著不对劲,大嗓门嚷嚷: “咋了老王?” “这表情?难道本王也怀了?娘娘怀了仨,俺怀两个就行,不能抢了陛下风头!” “要是真怀了,本王请你喝酒!” 周围人哄堂大笑。 王太医没笑,收回手,脸色凝重得嚇人。 又让李神通张开嘴,看了看舌苔。 又按了按李神通的胸口,尤其是右边肋骨下面。 “王爷……这里疼吗?” 李神通满不在乎地揉了揉。 “嘶……有点闷,有时候隱隱作痛。” “不碍事,可能是前几天去山西的时候喝酒喝多了,岔气了。” 王太医摇了摇头。 站起身。 走到李渊面前,压低了声音。 “太上皇……” “咋了?”李渊眉头紧皱。 “淮安王这脉象……不太对劲。” “肺脉不通,涩如刮竹,且有枯竭之兆。” “而且呼吸之间,隱有杂音,如风过破锣。” “这是……肺气壅滯,恐有陈年旧疾,且有……恶化之兆啊。” 李渊转头看著李神通。 这老头还在那没心没肺地大笑,脸色红润,看著跟没事人一样。 (系统!扫描李神通!) (看看这老小子的肺到底咋了!) 【叮!系统能量不足】 (你想好了……) 【叮!正在对目標人物李神通进行胸部扫描……】 【扫描结果如下:】 【肺部阴影:右肺叶中下部存在大面积阴影及钙化点(猜测为陈年箭伤遗留、吸入过多沙尘)。】 【支气管状况:重度炎症,伴有轻微阻塞。】 【综合评估:目前处於代偿期(看著没事,其实快崩了)。若再进行高强度剧烈运动,或遭遇极端环境(如沙尘暴、极寒),极大概率引发急性衰竭。】 【死亡倒计时预测:若不加干预,预计寿命不足十年。】 李渊看著那个正在哈哈大笑的堂弟。 脑海里浮现出这老小子当年为了掩护他撤退,背上中了好几箭,血流了一地,却还笑著说大哥快走的场景。 这阴影…… 是那时留下的吧? “陛下?咋了?” 李神通见李渊盯著他发呆,眼神直勾勾的,也不笑了,心里有点发毛。 “大哥?你別嚇我啊。” “太医是不是说本王没救了?” “没事!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本王这辈子够本了!” 李渊回过神来,站起身走到李神通面前,抬起脚,在那老头的小腿上踢了一下。 “活够本个屁!” “太医说了,你肺里全是灰!” “还有当年那箭伤,没好利索,这倒春寒一冻,復发了!” 李渊板著脸,一脸的严肃。 “从今儿个起戒酒!” “还有,最近別去山西瞎折腾了。” “给朕老老实实在家待著,养花种草!” “回头朕让刘大勺给你燉点梨汤,那是清肺的,天天喝!少一顿都不行!” 李神通一听要戒酒,脸都垮了。 “大哥哎……” “这酒……” 李渊瞪著眼,冷哼一声。 “你想死是吧?” “你要是想死,朕现在就让人给你打口棺材!” 李神通被骂得一愣一愣的,看著老哥那红红的眼圈,还有那紧绷的嘴角。 心里也是一暖。 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行行行。” “听你的。” “谁让你是大哥呢。” “我不喝了还不行嘛……大不了偷著喝点……” “偷著喝也不行!朕让小扣子盯著你!”李渊看著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嘆了口气。 生老病死,谁也逃不过。 而他能做的。 就是在他还能护著这帮老兄弟的时候。 多护一会儿。 “行了。” “都散了吧。” “宇文昭仪,回去躺著,別乱跑,想吃啥跟朕说。” “神通,记得喝梨汤,算了,明日朕去工部叫人,这大安宫还宽敞,给你留个位置建个屋子,生意的事放一放,进宫来陪朕吧。” “朕累了,都散了吧。” 第138章 【加更】李恪求见 三月中旬,长安城的柳絮刚开始有点飘的意思,风里多少带了点暖和气。 大安宫后院,那是一片热火朝天,跟炸了锅的蚂蚁窝似的。 “老裴!往左边点!你那是墨线吗?你那是蚯蚓爬!” “老萧!搬砖就搬砖,別在那吟诗了!砖头能听懂咋的?” “那个谁,万彻!你不是能走了么,把你那拐棍扔了!过来当柱子扶一把!” 自从確诊了李神通那老小子的肺是个定时炸弹,李渊就开始筹建这套屋子。 “陛下哎……” “这……这不合適吧?” “让几位宰相给俺盖房子?” “俺这怕是要折寿啊!” 李渊顺手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 “折个屁的寿!” “你给大唐流过血,给朕挡过箭。” “別说让他们搬砖,就是你光著屁股让他们给你搓背,那也是应该的!” “再说了。” 李渊指了指那几个干得满头大汗的老头。 “你看他们,一个个的虚的不行。” “活动活动筋骨,省得一个个得了富贵病。” 那边,裴寂正抱著一块木板,哼哧哼哧地往架子上递。 “太上皇说得对!” “老臣觉得……呼……这腰不酸了,腿也不疼了!” “就是……就是稍微有点饿。” 薛万彻附和了一声。 “陛下!晚上能不能让太极殿那边多送一只鸡过来啊,我这今晚怕吃不饱。” 李渊乐了。 “送!” “今晚不仅有鸡腿,还有好东西!” “那个飞黄腾达(油炸蝗虫卵),管够!朕已经让小桃红带著人去城外抓了。” 一听飞黄腾达,薛万均从旁边的屋里探出头来,嘴角还掛著油。 “真的?” “陛下!俺也要干活!” “俺能用牙咬钉子!” …… 这房子盖得快。 这才不到半个月,整体的框架基本就搭起来了。 天色渐黑。 干了一天活的施工队都回去洗澡换衣服了。 李渊的三层小別墅里,灯火通明。 煤炉子烧得旺旺的,上面坐著个大铜壶,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李渊瘫在沙发上,感觉老腰都要断了。 毕竟是六十多的人了,心虽然是年轻的,但这零件是二手的啊。 “小扣子。” “给朕捏捏腿。” “哎哟轻点!” 正哼唧著呢。 楼下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很有礼貌。 三长两短。 “谁啊?”李渊懒洋洋地喊了一嗓子:“进来,门没锁。” 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股子寒气夹著夜色钻了进来,紧接著,是两个小小的身影。 打头的是李丽质。 这丫头今儿个换了身淡粉色的袄裙,外面披著个白色的小斗篷,毛茸茸的,像个刚出锅的糯米糰子。 一进门,就笑嘻嘻地往李渊怀里扑。 “皇爷爷!丽质来蹭饭啦!” 李渊一把接住她,顺手在她的小鼻子上颳了一下。 “小馋猫。” “是不是又闻著朕这儿的香味了?” 李丽质嘿嘿直笑,然后转过身,衝著门口招招手。 “三哥!快进来呀!” “皇爷爷很好的,不打人!” 李渊一愣。 三哥?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只见一个大概七八岁的小男孩,正拘谨地站在门槛外面。 穿著一身整整齐齐的青色锦袍,腰带系得一丝不苟。 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里透著一股子与其年龄不相符的沉稳,还有点阴鬱。 李恪。 李世民的第三子。 也是身份最特殊的一个皇子。 他的母亲是杨妃,隋煬帝杨广的亲闺女。 也就是说,这孩子身上,流著两朝皇室的血。 大唐的李家,和大隋的杨家。 这在讲究血统的古代,既是荣耀,也是枷锁。 朝中那些个老臣,尤其是长孙无忌那帮人,防他跟防贼似的,生怕大隋復辟。 所以这孩子从小就活得小心翼翼。 不像承乾那么娇气,也不像李泰那么受宠,更不像程处默他们那么无法无天。 就像个影子。 优秀,但是沉默。 “恪儿?”李渊招了招手:“站在门口乾啥?当门神啊?” “朕这儿有薛万彻那兄弟俩当门神就够了,不需要你了。” “快进来!外头冷!” 李恪愣了一下,没想到皇爷爷会这么跟他说话。 在宫里,大家都对他客客气气的,但也仅仅是客气。 那种疏离感,像是一堵墙。 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 “孙儿李恪,给皇爷爷请安。” “孙儿……不请自来,扰了皇爷爷清净,请皇爷爷责罚。” 李渊翻了个白眼。 “责罚个屁。” “来爷爷这儿蹭顿饭还要责罚,那朕岂不是成了恶霸?” “过来坐!” 李渊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李恪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李丽质。 李丽质跑过去,一把拉住他的手。 “哎呀三哥!你咋跟房伯伯似的,磨磨唧唧的!” “快来!这有好吃的!大哥二哥都偷偷来过,就你没来过了。” 李恪被妹妹硬拽著,坐到了李渊身边。 那沙发软绵绵的,一坐下去,整个人都陷进去了。 李恪嚇了一跳,背脊瞬间挺得笔直,只敢坐半个屁股。 李渊看著他那副紧绷的样子。 摇了摇头。 伸手抓了一把瓜子,塞进李恪手里。 “吃。” “这没那么多规矩。” “想躺著就躺著,想抠脚就抠脚。” “只要不尿炕就行。” “你这孩子过年的时候不也来了么,怎么今天见朕跟见了老虎似的,我又不咬你。” 李恪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手里攥著瓜子,不知道该往哪放。 “孙儿……孙儿不敢。” “行了行了。”李渊也不强求,这孩子的性格不是一天养成的:“既然来了,就尝尝朕新弄出来的东西。” “小扣子!去叫刘大勺炸盘飞黄腾达出来!” …… 很快。 一大盘金灿灿、油汪汪、撒满了盐粒的油炸蝗虫卵,端上了桌。 还有几碟爽口的小菜,一锅羊肉汤。 那香味儿,霸道得很。 李丽质早就等不及了,直接上手抓了一个放进嘴里。 “咔嚓!” “好次!!” 李恪看著盘子里那一粒粒奇怪的东西。 有点懵。 “皇爷爷……这是何物?” “看著……像豆子?” 李渊嘿嘿一笑。 “尝尝。” “尝尝就知道了。” 第139章 为何孙儿总觉得……这天地,应该更广阔些? 李恪是个老实孩子。 既然皇爷爷让尝,那就尝。 拿起筷子,夹了一粒,放进嘴里。 轻轻一咬。 “咔嚓”。 外壳酥脆,里面爆出一股浓郁的鲜香。 那种味道,是他从未吃过的。 既有肉的香味,又有穀物的焦香,还有那辛辣的刺激。 李恪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这……” “这味道……” “好吃吗?”李渊问。 “好吃!”李恪诚实地点头,“孙儿从未吃过如此美味……这是什么豆子?” 李渊凑过去,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这不是豆子。” “这是……蝗虫卵。” 噗——! 李恪差点没喷出来,那张一直紧绷的小脸,瞬间变得煞白,然后又变得通红。 “蝗……蝗虫?!” “这……这是虫子?!” 李恪手里的筷子都哆嗦了。 圣人教诲,食不厌精,膾不厌细。 但这虫子…… 君子远庖厨,更別说吃这种……这种秽物了! “皇爷爷……这……这於礼不合……” 李恪艰难地咽下嘴里的东西,感觉胃里在翻腾。 李渊看著他那副想吐又不敢吐的样子。 收起了笑容。 变得正经起来。 “恪儿。” “朕问你。” “若是这蝗虫孵出来,吃光了庄稼,百姓没饭吃,会怎么样?” 李恪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 “会饿死。” “易子而食。” “对。” 李渊点点头。 “那时候,別说虫子了。” “连观音土都得吃。” “连树皮都得啃。” “那你现在告诉我。” “是吃这虫子丟人?” “还是看著百姓饿死丟人?” 李恪沉默了,虽然年纪小,但读的书多,道理他懂,只是这层窗户纸,没人给他捅破过。 看著盘子里那些金灿灿的豆子。 突然觉得。 没那么噁心了。 “三哥就是矫情,这玩意我都吃了好几天了!”李丽质一边嚼著,一边嘀咕著:“那天来了一堆太医的那天,就是看看这玩意有没有毒。” 李恪看著妹妹吃的开心,深吸一口气。 重新拿起筷子。 夹了一大筷子,塞进嘴里。 用力咀嚼。 “咔嚓咔嚓”。 “皇爷爷教训得是,丽质教训的是。” “孙儿……受教了。” “这虫子……真香。” 李渊满意地点点头。 孺子可教。 饭后。 屋里的煤炉子烧得正旺,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李丽质吃饱了,窝在沙发上,跟一只吃撑了的小猫似的,打著呼嚕睡著了。 李渊给她盖上毯子,动作轻柔,还在她那胖乎乎的小脸上捏了一下。 然后转过身,看著一直正襟危坐在旁边、哪怕吃完了虫子也依然保持著皇家礼仪的李恪。 这孩子,虽然刚才吃得挺欢,但眉头一直没鬆开过,那双眼睛里,藏著事儿。 李渊坐回沙发上,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沫子。 “恪儿啊。” 李渊慢悠悠地开口。 “你这性子,跟你爹也不像,倒是有点像……像朕年轻的时候。” “心思重。” 李渊斜眼瞅著他。 “说吧。” “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平时没事绝不往朕这儿凑,生怕惹了嫌疑。” “今日跟著丽质前来,肯定不光是为了蹭口饭吃。” “是有什么事吧?” 被戳穿了心思,李恪的小脸微微一红,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著李渊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皇爷爷明鑑。” “孙儿……確实有一事不懂。” “孙儿在宫中读书,问夫子,夫子只说圣人云,问父皇,父皇忙於政务,只说日后再说。” “孙儿想来想去,这天下,恐怕只有皇爷爷能给孙儿解惑。” 说著。 李恪从隨身带著的那个青布书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捲轴,走到桌边,把捲轴慢慢铺开。 那是一张舆图。 虽然画工精细,但在这个时代的局限下,依然显得有些简陋。 大唐在中间,周围是一圈標註著突厥、吐谷浑、高句丽等小国。 再往外,就是一片空白,或者画著些象徵未知的波浪线。 李恪的手指,按在舆图的边缘。 那双一直阴鬱沉稳的眸子里,此刻却闪烁著一种名为求知的渴望。 “皇爷爷。” “您看。” 李恪指著大唐的东边。 “夫子说,大唐的东边是海。” “那海的东边……是什么?” “是传说中的蓬莱仙岛?还是无尽的深渊?” 又把手指移向西边。 “西边是西域,是丝绸之路的尽头。” “那西域的西边……又是什么?” “难道真的如那胡商所言,还有极西之地?” 最后。 他的手指指向北方。 “北边,突厥之北。” “听说还有极寒之地,还有小海(贝加尔湖)。” “那小海的北边……是什么?” “这天下……” 李恪抬起头,直视著李渊的眼睛。 声音虽然稚嫩,却透著一股子叩问苍穹的力量。 “真的就只有这张图上画的这么大吗?” “如果是。” “那为何孙儿总觉得……这天地,应该更广阔些?” 李渊看著这个孙子,听著这一连串的发问,笑了。 这孩子。 格局打开了啊! 在这大唐的皇子里,都在盯著长安城里那把椅子看的时候。 只有这个有著前朝血统、活得小心翼翼的孩子。 把目光投向了地图的边缘。 投向了那些未知的空白。 “好。” “问得好,朕本以为这问题,会是李泰那小子先来问,没想到你倒是先想到了这些。” 李渊放下茶杯,站起身:“等一会儿,朕把丽质抱到楼上睡了再说。” 抱著李丽质上了楼,再下来的时候,左右瞅了瞅,看到了旁边那个简易煤炉子。 炉子旁边,放著几个用来引火的黑炭条。 李渊走过去,抽出一根黑炭条。 也不嫌脏,在手里掂了掂,把袖子一挽,也不顾形象了,直接蹲在地上。 “恪儿。” “过来。” “把你的舆图拿过来。” 李恪赶紧走过去,学著李渊的样子,蹲在旁边,把自己的那张小舆图放在了地上。 李渊拿著黑炭条。 先是照著李恪那张舆图的轮廓,在白纸的中心,画了一个圈。 “这是大唐。” 李渊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圈里。 “这是你父皇现在坐的地方。” “也是咱们李家的根,咱们中原的根,咱们华夏的根。” 第140章 你皇爷爷我啊,乃是天上下来的神仙 李渊的手腕开始向外延伸。 炭条在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这儿,是草原。” “突厥人骑著马在这儿跑。” “再往北……” “全是冰。” “地底下埋著黑色的油,天上在夜里有光,绿色的,紫色的很好看,不过那地方冷得撒尿成冰,不適合咱们去住。” 接著。 手移到了西边。 围绕著大唐的西侧,画了一个更大的半圆。 “这儿,是西域。” “过了西域,是一片巨大的沙漠,应该是吧,乾旱的不行。” “再往西……” 李渊手中的炭条用力一划,勾勒出一块巨大的陆地轮廓。 “那儿有一群金髮碧眼的人。” “他们住石头城堡,穿铁壳子打仗。” “那里的地,不比大唐小。” “那里的王,也觉得自己是天下的主。” 李恪看得眼睛发直。 这…… 这西边,竟然还有这么大一块地? 但这还没完。 李渊把炭条移到了南边。 画了一个倒三角形的巨大陆地。 “这儿。” “热得能把人烤熟。” “那儿的人,皮肤是黑的,跟炭一样。” “地上跑的是狮子,水里游的是鱷鱼。” “那也是地,是很大很大的地。” 这时候。 桌前的地面,已经被画满了一半。 原本处於中心的大唐,此刻在这些巨大的陆地包围下,竟然显得……有些小了。 李恪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看著那一圈圈向外扩张的线条。 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又在重组。 “皇爷爷……” “这……这就是全部了吗?” 李渊摇摇头。 拿著炭条,来到了大唐的东边。 在那片原本被认为是尽头的海面上。 画了一道道波浪线。 “这水,叫海,咱们说的什么东海南海就在这。” “这片海比大唐大十倍,百倍。” “里面有比宫殿还大的鱼,一口能吞下一艘船,叫鯨鱼,也是传说中过的鯤鹏。” 然后。 李渊的手,跨过了那片宽阔的海洋。 在纸的最东边。 也就是海的对岸。 用力地。 画了两块巨大的、连在一起的陆地。 像两个巨大的肺叶。 “恪儿。” “看著这儿。” 李渊的声音低沉,带著一股子蛊惑人心的力量。 “这叫……新土。” “这儿有土豆,有玉米,有吃不完的粮食。” “这儿的地,比大唐还要肥沃。” “这儿的金子,铺在地上没人捡。” “但这儿的人……还在玩泥巴,连铁都不会炼。” 画完最后一笔。 李渊把炭条一扔,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此时。 地面已经变成了一幅震撼人心的画面。 大唐在中间。 周围是一层层向外扩张的陆地。 而隔著大海,还有一块从未被人知晓的新世界。 李渊转过头。 看著已经彻底傻掉的李恪。 他伸出满是黑灰的大手,按在李恪稚嫩的肩膀上。 “恪儿。” “你看。” 李渊指著中间那个小圈。 “这个圈,是你父皇的。” “他坐在这个圈里,虽然威风,但也憋屈。” “天天要防著这个,防著那个。” “那把椅子,挤得很。” 然后。 李渊的手指,划过那些他刚刚画出来的、广阔的陆地和海洋。 划过那一圈又一圈的外面的世界。 “但是这些……” 李渊看著李恪的眼睛。 “这些,是无主的。” “或者是……等著你去当主人的。” “你的身上,流著两朝皇室的血。” “这在大唐,是你的枷锁。” “但是在这儿……” 李渊的手指重重地戳在那块新土上。 “这是你的翅膀!” “你若是有种。” “就別盯著长安城里那点破事。” “別盯著你那几个兄弟。” “去这儿!” “去海的那边!” “去给咱们李家,给咱们大唐,画一个更大的圈!” 轰——! 李恪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画一个更大的圈! 去海的那边! 看著地上那幅丑陋却又宏大的地图。 看著那个代表大唐的小圈,又看著外面那些广阔的天地。 一种前所未有的野心,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原来…… 我不必当个缩头乌龟。 我不必活在父皇和兄弟的阴影里。 这天地…… 这么大! 我有资格……去爭那更大的天下! 李恪猛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阴鬱、隱忍的眼睛里。 此刻。 燃烧著熊熊的火焰。 跪在地上,对著李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额头撞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皇爷爷!” “孙儿……明白了!” “孙儿不想当什么贤王了!” “孙儿要去!” “孙儿要造最大的船!去最远的地方!” “孙儿要让这图上的每一块地……都插上咱们大唐的旗帜!” “孙儿要让咱们李家的版图……” 李恪指著那地图的边缘。 “画满这个屋子!” 李渊扶起这个满脸激动、眼神亮得嚇人的孙子。 “好!” “有志气!” “这才是朕的孙子!” “这才是咱们老李家的种!” “这事儿,別急。” “想去海里浪,得先有本事。” “从明天起。” “你来大安宫。” “朕给你开小灶。” “朕教你……怎么造船,怎么看星象,还有一些原来你从来都没学过的东西。” 李恪用力点头,眼神坚定得像块铁。 “是!” “孙儿一定好好学!” “孙儿绝不给皇爷爷丟脸!” …… 夜深了。 李渊坐在沙发上打盹,李恪依旧坐在地上,拿著个小小的纸画著这一地的图案。 “皇爷爷,您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孙儿从来没见那些学士说过啊。” 李渊茫然的睁开眼睛,晃了晃脑袋:“因为你皇爷爷我啊,乃是天上下来的神仙。” 李恪手里的笔顿了一下,隨即头也没抬的继续画著线条:“孙儿信,因为孙儿从来没见过这种小楼,孙儿也从来没见过水泥,这些都是天上的物件吧。” “孙儿斗胆,敢问皇爷爷,这天上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皇爷爷是照著天上的生活建了这个大安宫么?” 李渊点头,又摇了摇头:“天上的生活啊,和人间没什么区別,都是为了一日三餐在奔波。” “恪儿,咱们现在的大唐,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只要过得好,天上也好,人间也罢,都是一样的。” 第141章 海的那边…… 李恪画完最后一笔,吹了吹纸张,盘腿坐在了地上:“皇爷爷,孙儿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 “想讲的朕不问你也会讲,不想讲的,朕逼问你,你也不会说。”李渊伸了个懒腰,一脸笑意的看著这个孙子。 “皇爷爷,孙儿觉得您变了。”李恪目光灼灼,经过一晚上的閒聊,对李渊也没那么怕了。 “上次,在渭水河北的时候,孙儿就感觉您变了,但是孙儿不敢说,如今发现皇爷爷其实没有孙儿想像里那么嚇人,才敢说这些话。” “玄武门的时候,是父皇逼皇爷爷,还是皇爷爷自己放手的?” 李渊坐直了身子,一脸考究的看著李恪的小脸:“怎么这么说?” “孙儿平日里被母妃教导,因为身怀前隋的血脉,所以要谨慎做人,免得被人利用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李恪说到这,小眼睛黯淡了一瞬。 “所以孙儿平日里没事就喜欢瞎想,玄武门那日,在宫里是禁忌,除了皇爷爷和父皇,其他人都很少提及。” “但是这事对我们皇室子弟来说,却算不上秘密。” “孙儿就在想啊,父皇那日,八百人就衝进了宫,可若是皇爷爷不放手,等著禁军到了,父皇胜算就会很小很小。” “这段时间在大安宫,別的不说,就两位薛將军的战斗力孙儿是看在眼里的,所以孙儿很好奇这件事。” 李渊闻言,站起身,走到李恪身边,也不嫌地上脏,盘腿坐在了李恪身边:“恪儿,这话,是你想问的,还是什么人想通过你的嘴来问朕的?” “孙儿自己想问的。”李恪抬起头,眼底满是求知:“孙儿在宫里没什么身边人。” “他们见到孙儿都像见到了灾星一样,躲还来不及。” “母妃性子也是个软的,她只会教孙儿谨慎做事,孙儿知道她是为了我好,所以平日里也不惹事,都缩著尾巴做人。” 李渊摸了摸李恪的头,眼神有些空洞。 “玄武门啊……” “朕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想的,那日,可能有惧怕,怕三个儿子自相残杀,朕到老了,膝下再无一人。” “后来看著你父皇进来了,朕其实还挺宽慰的,至少,还活著一个。” “当时,也没想那么多,既然你父皇想要这位置,给他就是了,就像当初他功高盖主,给了他一个天策上將一样。” “恪儿,你要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所有人都喜欢的,比如那位置。” “但是对於你父皇来说,他不知道这天下有这么大,他只能去爭,他不爭就要死,他没有退路。” “可是你不一样,你知道了这天下有多大,区区中原,不爭不抢,外面还有不少地方可以给你当退路。” 李恪挠了挠头:“孙儿还有一问,当初……皇爷爷怎么不告诉父皇这天下舆图?” “那会儿你皇爷爷我还不知道呢。”李渊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里繁星点点:“所以让你们在大唐军院里上学,学知识不是目的,目的是学。” “这天下只要认真探究,就会发现无限可能,活到老学到老,总会有新东西能让你学。” “孙儿……明白了。”李恪点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日后就有劳皇爷爷多教教孙儿了,孙儿不成器,可能学的会很慢。” “慢也行,总比不学强。”李渊也站起身,拍了拍裤腿:“这会儿也晚了,今夜就在这睡吧。” 李恪摇了摇头,指了指楼上:“皇爷爷,这屋子住不下,上面还有两位皇祖母呢,丽质也在这,孙儿就不在这打搅了。” 李渊拍拍李恪的肩头:“那就早点回宿舍去吧,先说好,到我这学,我可不会给你网开一面,白天该学的东西不能落下。” “孙儿知道了,这便告辞。” 李恪背著书包,揣著那张画满了黑炭条的大白纸。 那张纸折得整整齐齐,像是什么稀世珍宝。 走出大门的时候。 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三层小楼。 光晕在夜色中,像是一座灯塔。 李恪深吸了一口气。 看著头顶的星空。 看著东方。 那里有海。 有他的未来。 “海的那边……” 李恪喃喃自语。 第一次。 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期待。 小手紧紧攥著书包带子。 仿佛攥住了整个世界。 楼上。 李渊站在窗前。 看著李恪离去的背影。 手里拿著个湿毛巾,正在擦手上的炭灰。 (系统。) (朕这画工……虽然丑了点。) (但这颗种子……算是种下去了吧?) 系统面板闪烁: 【宿主。】 【画工:负分。】 【传承:满分。】 【恭喜宿主,成功激活隱藏支线任务:【大航海时代的前奏】。】 【任务目標:培养一名合格的海上霸主。】 “有奖励么?” 【回宿主,系统能量不足。】 李渊笑了笑。 把毛巾一扔。 “二郎啊二郎。” “你守著你的长安城。” “朕替你教好孩子……” “把这世界给打下来。” 三月下旬。 长安城的柳絮漫天乱飞。 日头一天比一天毒,护城河的水位线眼瞅著往下退了一截。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子乾燥尘土味儿,还有那挥之不去的、隱隱约约的腥味。 太极宫,两仪殿。 灯火通明。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头,手里捏著根硃笔。 案头上堆著的奏摺,一半是歌功颂德的祥瑞,说哪哪哪长出了嘉禾,哪哪哪又现了甘霖。 另一半是各种头疼的琐事,什么哪里修路缺钱,哪里城墙塌了个角。 “无舌。” 李世民把硃笔往笔架上一搁,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几更了?” 无舌小心翼翼地换了一盏茶,低声道: “陛下,快三更了。” “您歇歇吧,身子骨要紧。” 李世民长嘆一口气。 歇? 哪敢歇啊。 这皇位刚坐上去没多久,屁股底下还热乎著呢,外头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著。 罗艺虽然平了,但那只是个开头,他得让这天下人看看,他李世民,比他那个死鬼大哥强!就算比起那神鬼莫测的父皇,也不差。 “不歇了。” “肚子有点饿,弄点吃的来。” 无舌一听,脸上立马堆起了花儿一样的笑。 “陛下,巧了。” “大安宫那边,刚才让小扣子送来了个食盒。” “说是太上皇弄出来的新玩意,特意让您尝尝。” 第142章 地里!地里全是虫子! 李世民一愣。 “父皇送来的?” 自从那场高烧之后,父皇像是变了个人,虽然平时还是那一副混不吝的样子,但做起事来……怎么说呢,有点让人摸不透。 “呈上来。” 无舌赶紧把那个精致的红漆食盒提上来,打开盖子。 一股子霸道的焦香味儿,瞬间充满了整个两仪殿。 李世民鼻子动了动。 “嗯?” “这味儿……有点意思。” 只见盘子里,盛著两样东西。 一样是金灿灿、圆滚滚的小颗粒,像炸过的豆子。 另一样,则是炸得酥脆、通体透红的小虫子,还没有翅膀,蜷缩著身子。 旁边还放著一张纸条。 那字跡龙飞凤舞,一看就是父皇的亲笔。 李世民拿起纸条一看。 上面就写了一行字: 【飞黄腾达(飞虾籽 & 飞虾米)。高蛋白,嘎嘣脆,救命粮。给朕推广下去,让百姓学会吃这玩意儿。——李渊。】 李世民看著那盘东西。 飞虾籽? 飞虾米? 这不就是……虫子吗? 拿起筷子,夹起那只炸得酥脆的幼虫。 左看右看。 这玩意儿……能吃? 虽然父皇说是救命粮,但作为九五之尊,吃虫子……是不是有点掉价? 但那股子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李世民咽了口唾沫。 (父皇总不会害朕。) (薛万均那小子听说吃了这玩意儿,第二天就能下地跑了。) 李世民心一横。 眼一闭。 把那只幼虫塞进嘴里。 “咔嚓!” 一声脆响。 紧接著,油脂的香气、虫体特有的鲜味在口腔里炸开了。 李世民猛地睁开眼。 “臥槽!”(这句也是跟李渊学的,大唐皇室內部流行语。) “真香!” 不顾形象了,筷子如飞。 一会儿夹个籽,一会儿夹个米。 没多会儿,一盘子就见了底。 李世民意犹未尽地擦了擦嘴。 “无舌。” “在。” “父皇说这叫什么?” “回陛下,太上皇说叫飞黄腾达。” 李世民点了点头,看著空盘子,脑子里转的却不是美味。 而是那张纸条上的三个字——【救命粮】。 父皇为何特意送这东西来? 为何强调这是“救命粮”? 难道…… 李世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夜风吹进来,带著一丝燥热。 “无舌。” “这几天,长安城外……有没有什么异样?” 无舌愣了一下。 “异样?” “回陛下,没啥异样啊。” “就是……就是鸭子少了不少,百姓们都忙著抓鸭子卖绒毛呢。” “还有就是……有些老农说,今年的土有点干。” 李世民皱了皱眉。 土干。 鸭子少。 再加上父皇送来的这一盘炸虫子。 一股子不祥的预感,在心头隱隱升起。 但他太忙了。 忙著贞观之治的开局,忙著平衡世家,忙著给功臣分蛋糕。 这一点点的不安,很快就被这辉煌的宫殿和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摺给淹没了。 “罢了。” 李世民关上窗户。 “传朕的口諭。” “把这道飞黄腾达的菜谱,抄送光禄寺。” “以后宫中宴席,加上这一道菜。” “既然父皇说要推广,那就从朕开始吃起。” …… 同一时间。 长安城南,万年县。 这里离皇宫也就三十里地,但却是另一番景象。 月光惨白,照在龟裂的田埂上。 一个身穿洗得发白的青衫书生,正牵著一匹瘦马,走在回乡的小道上。 马周。 上次他在西市写那篇《諫鸭绒滥采疏》,结果递上去了一直没等到回信。 在长安盘缠用尽,只能回老家——万年县下辖的苏家村,想找当里正的叔叔借点粮。 “唉……” 马周嘆了口气。 看著路两边的田地。 这才三月下旬啊。 往年这时候,麦苗返青了,绿油油的一片,看著就喜人。 可现在。 借著月光看去。 那麦田里,稀稀拉拉的。 而且那绿色,不对劲。 不是那种生机勃勃的翠绿,而是一种带著灰败的暗绿。 马周停下脚步。 把马拴在路边的枯树上,朝著农田走了进去。 静。 太静了。 这田野里,听不到蛙叫,听不到虫鸣。 连风吹过麦苗的沙沙声,都听著有些沉闷。 靴子踩在土里。 土是硬的。 干得裂了口子。 蹲下身子,想看看那麦苗到底咋了,伸出手,轻轻拨弄了一下那株看起来有点蔫头耷脑的麦苗。 这一拨弄。 “嗡——” 地面上,突然扬起了一层灰尘。 借著月光。 马周看清了。 那是一群……只有米粒大小、还没长出翅膀的……黑色小虫子。 密密麻麻地吸附在麦苗的根部,吸附在土块的缝隙里。 被马周这一惊动。 它们受惊了,开始疯狂地跳跃。 一跳。 两跳。 瞬间,方圆几尺的地面,都在动。 像是大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马周的头皮,轰的一下炸了。 猛地抓起一把土。 那土里,没有蚯蚓,没有湿气。 只有那些还在蠕动的、黑色的、数不清的虫卵壳,还有那些正在拼命往土里钻的幼虫。 跳蝻。 这是蝗虫的幼虫! 而且……是高密度的跳蝻! “这……” “这哪里是田……” 马周的手在颤抖,站起身,放眼望去。 “完了……” “全完了……” “鸭子没了……” “这倒春寒一过,气温一回升……” “这就是亿万大军啊!” 马周顾不上牵马了。 发疯一样冲向不远处的苏家村。 衝进他叔叔的院子。 “叔!叔!” “快起来!出大事了!” 老里正披著衣服,骂骂咧咧地走出来。 “叫魂呢?” “大半夜的,突厥人打来了?” 马周一把抓住老里正的肩膀,眼睛通红。 “比突厥人还可怕!” “地里!地里全是虫子!” “全是跳蝻!” “再过半个月,等它们长出翅膀……咱们万年县,连根草都剩不下!” 老里正愣了一下。 然后一巴掌拍开马周的手。 “我还以为啥事呢。” “虫子?” “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哪年地里没虫子?” “再说了,前阵子大傢伙卖鸭毛都发了財,手里有钱,怕啥?” “只要有钱,哪怕绝收了,去长安买粮不就行了?” 马周看著叔叔那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心凉了半截。 “有钱?” “叔!” “若是全关中……不,若是全天下的粮食都被吃光了……” “你有金山银山,能当饭吃吗?!” “现在鸭子都被杀光了!谁来吃虫子?!” “我们要赶紧上报!要赶紧让朝廷派人来灭虫!要挖沟!要火烧!” 第143章 盛世不可报忧…… 老里正打了个哈欠。 “行了行了。” “別在那危言耸听了。” “明天再说吧,困死了。” “你也早点睡,看你这一身土。” 老里正回屋了。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马周站在院子里。 看著那扇紧闭的门。 听著远处田野里,那仿佛正在积蓄力量的、细微的沙沙声,头都大了。 “不能等……” “绝对不能等……” 马周咬了咬牙。 转身衝进柴房,找出一块破木板,又从包里翻出禿了毛的笔。 他要写。 再写一次! 这次,不写鸭子了。 这次,直接写灾情! 直接写这即將到来的灭顶之灾! 借著月光。 每一个字,都像是带著血。 《万年县虫情急报》。 “草民马周泣血上言:今查万年县田亩,跳蝻遍地,密度惊人。每步可见数百,如尘如雾……” “鸭捕杀殆尽,若不急扑,入夏之后,必成飞蝗!” “飞蝗过处,赤地千里!长安危矣!大唐危矣!” “请陛下速髮禁令!禁杀鸭!集家禽!发动百姓,挖沟填埋!火焚其幼!” “迟则……万事休矣!” 写完。 马周把那块木板往怀里一揣,朝著屋外田头跑去。 “驾!” 那匹瘦马被抽得一声长嘶。 一人一马。 在这个註定不平静的夜里。 向著长安城。 向著那灯火辉煌的太极宫。 再次狂奔而去。 …… 次日清晨。 长安城,赵国公府。 长孙无忌刚刚起床,正在享用早餐。 小米粥,配上几碟精致的小菜,还有一盘切得薄薄的羊肉。 “老爷。” 管家匆匆走进来,手里拿著一份沾著泥的破木板,一脸的嫌弃。 “门口有个疯书生,非要闯门。” “被护院拦下了。” “但他死活不走,非说有紧急军情要面呈老爷。” “还把这块破木板扔了进来。” 长孙无忌皱了皱眉。 放下筷子。 接过那块木板。 “疯书生?” “这年头,想走终南捷径的人多了去了。” 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木板上的字。 《万年县虫情急报》。 跳蝻遍地……赤地千里……大唐危矣…… 看著看著。 长孙无忌的眉头。 慢慢地拧了起来。 眼神变得越来越冷。 越来越深沉。 许久之后,把木板放在桌上。 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篤、篤、篤。 现在是什么时候? 贞观元年。 陛下刚刚登基不到半年。 玄武门的血跡还没干透呢。 外头多少人说陛下得位不正?说这是逆天而行? 这时候,最需要的是什么? 是祥瑞。 是风调雨顺。 是国泰民安。 如果这时候,爆出来一场特大蝗灾…… 那些个山东世家,那些个前太子的旧部,还有那些迷信的百姓,会怎么说? 他们会说:看!这是老天爷的惩罚! 这是上天对李世民杀兄逼父的报应! 长孙无忌是李世民的布衣之交,是他的钱袋子,也是他的白手套。 太懂李世民现在需要什么了。 稳。 压倒一切的稳。 “老爷?” 管家试探著问道。 “这东西……要呈给陛下吗?” 长孙无忌沉默了良久。 站起身。 走到炭盆边。 把那块写满了马周心血和警告的木板。 扔进了火盆里。 “呼——” 火焰舔舐著乾燥的木板,瞬间燃了起来。 “呈什么呈?” 长孙无忌淡淡道。 “不过是几个乡野书生,为了博取功名,危言耸听罢了。” “现在是盛世。” “盛世……不可报忧。” “若是让陛下为了几只虫子,整日忧心忡忡,那还要我们这些臣子干什么?” “再去告诉各县。” “把嘴闭严实了。” “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拿这些捕风捉影的事儿去烦陛下……” “我就摘了他的乌纱帽。” 管家心中一凛。 赶紧躬身。 “是!老奴明白!” “那那个书生……” 长孙无忌摆摆手。 “给点钱,打发了吧。” “若是还不走……” “关几天让他清醒清醒。” “是。” 管家退下去了。 长孙无忌重新坐回桌边。 端起那碗已经有点凉了的小米粥。 喝了一口。 虽然有点凉。 但他觉得,这粥还是香的。 毕竟。 只要听不见哭声。 这大唐。 就依然是那个没有哭声的海晏河清的盛世。 …… 赵国公府的大门口。 马周被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丁按在地上。 他看著那个管家走出来,手里拿著几个铜板,扔在他脸上。 “滚吧!” “我家老爷说了,盛世之下,哪来的灾?” “再敢胡言乱语,打断你的腿!” 马周看著地上的铜板。 看著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他没有捡钱。 也没有再喊。 他只是慢慢地爬起来。 拍了拍身上的土。 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 蓝得刺眼。 阳光洒在长安城的琉璃瓦上,金光闪闪。 真美啊。 这盛世大唐。 可是。 马周好像听到了。 那金光底下。 亿万只虫子振翅的声音。 轰鸣如雷。 正在逼近。 他惨笑一声。 “盛世……” “好一个盛世不可报忧……” “长孙无忌啊长孙无忌……” “你烧了我的奏疏。” “可你能烧得死那漫天的飞蝗吗?” “你能堵住我的嘴。” “可你能堵得住……天下百姓饿死时的哭声吗?” 马周转过身。 牵著那匹瘦马。 一瘸一拐地。 朝著长安城外走去。 既然朝堂听不见。 那我就自己干。 我就不信。 这大唐。 就没有一个睁眼看世界的人! 马周的脚步。 顿了顿。 坚定地向著皇城的方向走去。 只是没身份,没引荐,依旧没进去。 东市。 醉仙楼。 马周没有別的地方可去了。 衙门不收,权贵不见。 只能把自己变成一个笑话,变成一个说书人。 希望能有一个人,哪怕只有一个人听进去。 一楼大堂。 人声鼎沸。 马周找了个角落,要了一壶最便宜的浊酒。 午时,人最多的时候,他站起了身。 看著周围那些敞怀穿著羽绒服、喝著美酒、谈笑风生的食客。 深吸一口气,把那块木板,用力拍在桌子上。 “诸位!” “诸位且慢饮!” 大堂里稍微安静了一下。 几道目光投过来,带著好奇,更多的是戏謔。 “哟,这哪来的穷书生?要赋诗?” 马周没有理会调笑,酝酿了一口气,大声道: “某家不才,今日想给诸位讲个故事。” “讲一个……关於无鸭之城的故事。” 第144章 收鸭子?那是李渊那个老糊涂干的事儿 “话说在极西之地,有个王国。” “那里的人,为了穿上暖和的鸟毛衣裳,杀光了城里所有的鸭子。” “他们觉得自己很聪明,很富足。” “可是。” 马周声音颤抖。 “他们忘了。” “这天地万物,相生相剋。” “没了鸭子,谁来吃虫?” “那一年,天大旱,就像现在这样。” “地底下的虫子,没有了天敌,变成了黑色的潮水。” “它们吃光了粮食,吃光了树皮……” “最后,把那个王国,变成了一片白地!” 马周说得声泪俱下,指著外面的天。 “诸位!” “你们看看现在的长安!” “鸭子还在吗?” “你们去城外的地里看过吗?” “那土里……正爬著什么东西?!” 然而。 预想中的震惊並没有出现。 短暂的安静之后。 大堂里爆发出了一阵鬨笑。 “哈哈哈哈!” “这书生,是不是疯了?” “还黑色的潮水?你咋不说天塌了呢?” “我看他就是嫉妒咱们穿得起羽绒服!” 一个穿著锦衣的胖子,摇著扇子,一脸的不屑。 “行了行了,別在这儿危言耸听了。” “年刚过还没多久呢,说什么死啊活的,晦气!” “掌柜的!给他俩钱,让他去別处讲吧!” “爷还要喝酒呢!” 没有愤怒。 没有爭辩。 只有无视。 在他们眼里,马周就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穷酸,一个想要博眼球的小丑。 马周站在那里。 看著那一双双嘲弄的眼睛。 看著那一张张油光满面的脸。 突然觉得很冷。 比在那个冻死人的冬夜还要冷。 低下头。 看著怀里那块木板。 惨笑一声。 “盛世……” “好一个盛世……” “你们都在笑。” “可你们听见了么?” “可你们……看见了么……” 马周没有再说话。 也没有去捡掌柜的扔过来的铜板。 转身。 落寞地走出了醉仙楼。 走进了那个燥热的、喧囂的、却又无比盲目的长安城。 他不知道该去哪。 但他知道。 这大唐。 病了。 而且,病得不轻。 三月初。 长安城的天,像是被一口倒扣的大锅给闷住了。 才三月啊,往年这会儿还得穿夹袄呢,可今年,日头毒得像六月。 护城河里的水又下去了一尺,露出了长满青苔的烂泥,散发著一股子让人心烦意乱的腥臭味。 东市,醉仙楼。 那个疯书生马周不见了。 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这燥热的空气里。 有人说他被那个富商打死了,扔进了乱葬岗;有人说他被官府抓了,下了大狱;还有人说看见他被一个带著四个凶神恶煞老头的神秘人给带走了。 但他留下的那个无鸭之城的故事,却像长了翅膀一样,悄悄地,在长安城的地下世界里蔓延开了。 虽然大部分人还是当个笑话听。 但有心人,从来不把笑话当笑话。 …… 长安城北,胜业坊,范阳卢氏,在京府邸。 后花园的凉亭里。 卢承庆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拿著一卷书,面前摆著套精茶具。 这五姓七望的人,向来是用鼻孔看人的。 在他们眼里,李家那皇位,不过是暴发户抢来的,身上流著胡人的血,根本不配称正统。 “公子。”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即使是大热天,这管家也穿得一丝不苟,连汗都不敢出。 卢承庆放下书,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如何?” “查清楚了吗?” 管家躬身道: “回公子,查清楚了。” “那个在东市讲故事的书生,叫马周,。” “万年县人,落魄秀才,后来归隱乡里。” 卢承庆翻了一页书,淡淡道。 “马周……” “倒是个有本事的。” “那他说的事儿呢?是真的?还是疯话?” 管家压低了声音。 “公子,老奴派人去万年县,还有周边的蓝田、渭南都看了。” “是真的。” “地里……全是跳蝻。” “密密麻麻,一脚踩下去,鞋底全是浆。” “老农们都说,这倒春寒一过,地温一上来,用不著盛夏,最多再有一个月……” 管家伸出双手,比划了一个飞翔的姿势。 “就要起飞了。” “到时候……那就是铺天盖地。” 卢承庆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茶杯里的水,微微晃荡了一下。 “好。” “好啊。” “这老天爷,终究还是长眼的。” 管家一愣:“公子……这可是大灾啊。” “若是蝗灾一起,赤地千里,长安……怕是要乱啊。” 卢承庆站起身,走到凉亭边,看著池塘里那些因为缺氧而浮头的锦鲤,冷笑一声。 “乱?” “乱了好啊。” “不乱,哪来的机会?” “李二刚登基,位置不稳。” “罗艺虽然死了,但这天下的人心,还在观望。” “这时候,若是来一场天灾……” 卢承庆转过身,盯著管家。 眼神阴狠。 “你说,这百姓会怎么想?” 管家也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百姓会觉得……这是天谴?” “是因为陛下……得位不正?” “对咯!” 卢承庆一拍手,摺扇打开,摇得那叫一个风流倜儻。 “玄武门那一滩血,李二洗不乾净。” “现在老天爷来帮他洗了——只不过是用蝗虫来洗。” “这叫什么?” “这叫失德引天谴!” 卢承庆深吸一口气。 仿佛已经闻到了那即將到来的、权力的腐臭味。 “传我令。” “回范阳老家,还有在长安的各房掌柜。” “从今天起。” “停止售粮。” 管家一惊。 “公子,现在粮价还没涨起来呢,咱们还有不少陈粮……” “蠢货!”卢承庆骂道:“现在卖,能卖几个钱?” “等半个月后!” “等那漫天的蝗虫飞进长安城,遮住太阳的时候!” “等那些百姓看著地里的庄稼变成光杆,饿得想吃人的时候!” “那时候的陈粮……” 卢承庆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 “那不是粮食。” “那是命。” “到时候,一斗米,我要它换一亩地!换他全家的卖身契!” 管家听得后背发凉。 “公子英明!” “那……咱们要不要也去收点鸭子?或者囤点那个什么杀虫的药?” 卢承庆嗤笑一声。 “收鸭子?那是李渊那个老糊涂干的事儿。” “那点鸭子能吃几只虫?” “这蝗灾,是天数,人力不可挡。” “我们不需要挡。” “我们只需要在灾难来的时候,手里握著別人没有的东西就行了。” “所以,收粮比收鸭子更管用。” 第145章 你个反贼!站住! 说到这儿。 卢承庆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 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 递给管家。 “还有。” “去找几个人。” “嘴碎的,胆大的。” “去茶馆,去酒肆,去流民堆里。” “把这话给我传出去。” 管家接过纸条一看。 上书八个字: 【杀兄逼父,天降蝗灾。】 管家的手一哆嗦。 这可是掉脑袋的罪名啊! “公子……这……这要是被查出来……” 卢承庆冷冷地看著他。 “查?” “谁查?” “长孙无忌?房玄龄?” “等蝗灾真的来了,他们自顾不暇!” “再说了,这法不责眾。” “当全天下人都这么说的时候,那就是真的!” “他李家父子想踩著世家上位??” “做梦去吧!” “我要让他这贞观元年,变成他父子二人的噩梦年!” 卢承庆猛地一挥袖子。 “去办!” “做得乾净点!” “是!” 管家领命而去。 卢承庆站在凉亭里。 看著头顶那轮毒辣的太阳。 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李二啊李二。” “你杀罗艺,立威风。” “你搞封赏,收人心。” “你爹搞什么羽绒服,赚得盆满钵满。” “但这回……” “老天爷站在我们世家这边。” “这一局。” “我看你怎么破!” …… 三天。 长安城的米铺,悄悄地掛上了售罄的牌子。 原本五文钱一斗的米,在黑市上,悄无声息地涨到了十文。 而且,还在涨。 坊间巷尾。 流言开始像长了脚一样跑。 “哎,听说了吗?万年县地里出怪事了!” “啥怪事?难道长金子了?” “长个屁!长虫子了!黑压压的虫子!那是老天爷发怒了!” “为啥发怒啊?” “嘘……小声点!听说啊……是因为那位……” 说话的人指了指皇宫的方向。 “那位当初那事儿……做得太绝了。” “连亲兄弟都杀,连亲爹都逼……这老天爷能看得过去吗?” “这不,降下蝗灾来惩罚咱们大唐了!” “啊?!那可咋办啊?” “还能咋办?赶紧买粮吧!再不买就饿死啦!” 恐慌。 像瘟疫一样。 比蝗虫飞得还快。 在这燥热的春风里。 迅速瀰漫了整个长安城。 三月十二。 长安西市。 这里的日头比东市更毒辣些,混杂著骆驼的膻味、胡饼的焦味,还有那种几十万人挤在一起发酵出的汗味。 西市是平民的天下,也是流言的温床。 这几天,一种莫名的恐慌像这乾燥的热风一样,钻进了每个人的衣领子里。 米价涨了。 悄无声息地,从五文一斗涨到了八文,今儿早上,有些黑心的粮铺甚至掛出了十二文的高价。 但是你要是买多了,伙计还衝你翻白眼:“没货!爱买不买!” “乡亲们!” “睁开眼看看吧!” 马周站在一个卖胡琴的高台上,身上的青衫已经成了灰布条,头髮乱得像个鸡窝,但那双眼睛,亮得嚇人。 “粮价为何涨?” “是因为那些世家大族,早就知道了消息!” “万年县的地里,跳蝻已经在那磨牙了!” “再有几天!就几天!” 马周伸出乾枯的手指,指著天空。 “这天上飞的就不是燕子,是吃人的飞蝗!” 底下围了一圈百姓,有的手里还提著刚买的一小袋高价米,脸上满是惊恐和迷茫。 “书生,你说的是真的?” “这好端端的,咋就要闹灾了呢?” “鸭子呢?俺记得以前鸭子能吃虫啊。” 马周惨笑一声,拍著大腿。 “鸭子?” “你们低头看看自己身上!” “看看那些大老爷们身上穿的!” “那羽绒服里塞的是啥?那是鸭子的命!也是咱们的保命符啊!” “全杀了!全拔了毛了!” “现在,报应来了!” 这一番话,像是一把盐,撒在了百姓们本就焦虑的心口上。人群开始骚动,恐慌的情绪在迅速蔓延。 …… 与此同时。 长安县衙。 一队穿著皂衣、手持水火棍的衙役,正急匆匆地衝出来。 领头的是个班头,一脸的横肉,腰里別著铁尺。 “快!” “长孙大人发话了!” “务必把那个散布谣言的疯子抓起来!” “妖言惑眾,扰乱粮价,这罪名够他把牢底坐穿!” 班头啐了一口唾沫。 “妈的,大热天的让老子出勤,抓住了非得打断他的腿!” 马周正讲到激愤处,突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呵斥声。 “闪开!都闪开!” “官差办案!” 围观的百姓如同惊弓之鸟,呼啦一下散开了。 马周站在高台上,一眼就看到了那群气势汹汹扑过来的衙役,嘆了口气,早就料到了这一刻。 在这盛世之下,说真话的人,往往是没有好下场的。 不能被抓,至少现在不能,他还没喊够,还没让足够多的人知道这场灾难。 他要是进去了,这长安城就真的聋了。 至少,至少得让宫里那位太上皇知道,听说那太上皇是真菩萨心肠,为了百姓过冬才弄出来的煤球和羽绒服。 “抓那个疯子!” 班头一指高台。 马周二话不说,从高台上一跃而下。 “在那边!追!” 一场闹剧般的追逐,在拥挤喧囂的西市上演了。 马周在前头跑,专往人多的地方钻,往胡商的骆驼队里钻。 “蝗灾要来了!” 他边跑边喊。 “快囤粮啊!” “挖沟灭虫啊!” “別信那盛世太平的鬼话!虫子不认皇上!” 身后,衙役们气急败坏,推搡著路人,踢翻了摊位。 “站住!” “你个反贼!站住!” 鸡飞狗跳,烂菜叶子满天飞。 …… 就在这乱成一锅粥的时候。 薛万彻这货今儿个没穿鎧甲,穿了一身便服,头上戴著个遮阳的斗笠,嘴里叼著根不知从哪顺来的黄瓜,咔嚓咔嚓嚼得正欢。 奉了太上皇的密令,出来溜达的。 说是溜达,其实是去暗访。 伤没好的时候,太上皇就说了,让他去照顾照顾那些太子旧部,今儿个正好是大安宫的周末,孩子都放假了,乾脆出来溜达溜达。 刚从一个老校尉家里出来,確认那老小子正在家哄孙子,没啥反心,心情正不错。 结果刚走到路口。 就看见前头烟尘滚滚,人仰马翻。 第146章 那书生是谁啊? 一个穿著破烂青衫的书生,像只被猎狗撵的兔子一般,嗖的一下从他面前窜了过去。 嘴里还喊著什么蝗灾、囤粮。 紧接著。 一帮衙役呼哧带喘地追了过来。 “抓住他!別让他跑了!” 薛万彻愣了一下。 吐掉嘴里的黄瓜把儿。 用拐杖把斗笠往上顶了顶。 看著那个书生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那群狼狈的衙役。 咧嘴乐了。 “哟呵?”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大热天的,练长跑呢?” “这书生跑得挺快啊,比大安宫那群崽子跑的快多了。” “有点意思。” 薛万彻摸了摸下巴。 “蝗灾?” 突然想起了这段时间在大安宫,太上皇在大安宫里弄出来的飞黄腾达。 那不就是蚂蚱卵吗? 太上皇说那是救命粮。 这书生在喊蝗灾要来了。 薛万彻的牛眼转了转。 虽脑子直,但不代表他傻。 太上皇在搞,这书生在喊。 这俩事儿…… 是不是有啥联繫? 那班头跑得肺都要炸了,正好撞上挡路的薛万彻。 刚想骂好狗不挡道。 一抬头。 看见那张满脸横肉、哪怕笑著都透著股凶气的脸。 再看那身板,那若隱若现的杀气。 班头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 “那……那位爷,劳驾让让,官差办案。” 薛万彻嘿嘿一笑,把拐杖往旁边一挪。 “请便,请便。” “不过头儿啊,那书生喊的蝗灾……是真的假的?” 班头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真箇屁!” “那就是个疯子!想出名想疯了!” “您別听他瞎咧咧,这大唐盛世,哪来的灾?” 说完,带著人继续追去了。 薛万彻看著他们的背影。 眼神慢慢冷了下来。 “疯子?” “太上皇也说要有灾。” “难道太上皇也是疯子?” 薛万彻把拐杖一拎。 没再继续逛。 他觉得,这事儿得回去跟太上皇匯报一下。 长安城里,好像真的要起风了。 大安宫依旧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李神通的那栋小屋已经封顶了。 公输木带著人在装窗户,看著还挺气派。 李渊正坐在新房子的台阶上,手里拿著个蒲扇,给自己扇风。 “这鬼天气。” “半个月前还冷得不行,才过了半个月就热成这样,地里的庄稼怕是要渴死了。” 正嘀咕著呢。 李神通凑了上来。 今儿个,他不知道从哪溜出去了一趟。 过来的时候,手里提著两个油纸包。 一进门,那股子烤鸭的香味儿就飘了过来。 “大哥!大哥!”李神通一脸献宝的表情,把油纸包往李渊面前一晃:“看我给你带啥了?” “便宜坊的烤鸭!” “刚出炉的!皮脆肉嫩!” 李渊吸了吸鼻子。 確实香。 “你小子溜出去了?” “朕不是让你在屋里养肺吗?” “外头全是灰,你这肺不要了?” 李神通嘿嘿一笑,一屁股坐在李渊旁边。 “嗨,这就出去了一小会儿。” “实在是嘴馋了,那梨汤喝得我嘴里都要淡出个鸟来。” 说到这儿。 李神通的表情突然变得有点古怪。 “大哥。” “你说这叫啥事儿啊?” “现在长安这鸭子肉啊,便宜的不行,也就四五斗的米价。” “想原来大唐刚立的时候,那鸭子都啥价了,比羊肉还贵,没想到也能贱成这样。” 李渊听伸出手,撕下一块鸭肉。 放进嘴里,慢慢地嚼著。 很香,也很苦。 “老弟啊。” 李渊咽下那块肉。 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空。 声音低沉。 “这鸭子……死得冤啊。” “它们本该在地里吃虫子的。” “现在好了。” “鸭子都在这儿了。” “虫子……怕是要上桌了。” 李神通没听懂李渊话里的深意,以为大哥是在心疼那些鸭子。 “嗨,没事,回头让人从江南再运点种鸭过来,养养就有了,顺水运输队正好有人在江南。” 正说著话呢,薛万彻晃悠晃悠的进来了,手里拎著根不知道又从哪顺来的黄瓜。 “陛下。” “俺回来了。” 李渊抬头:“咋样?那帮旧部安分不?” 薛万彻把黄瓜往嘴里一塞:“安分著呢,都忙著在家带孩子、囤粮食,不过俺没转完,下个周末等著万均腿脚好点了带著他一起出去玩玩。” 薛万彻顿了顿,看了一眼李神通,又看了一眼李渊。 “对了,俺刚才在西市,碰见个稀罕事。” “有个疯书生,被官差追得满街跑。” “一边跑还一边喊。” “喊啥?”李渊的心跳漏了一拍。 薛万彻嚼著黄瓜,含糊不清地说道: “喊什么……蝗灾要来了。” “喊什么……鸭子都没了,报应来了。” “陛下,您说这书生是不是也想吃您的飞黄腾达了?” 哐当。 李渊手里的烤鸭掉在了地上,猛地站起身。 动作之大,把李神通嚇了一跳。 “书生?!啥样的?” 薛万彻愣了,摸著下巴想了想:“青衫?大概三十来岁?一脸的倔劲?” “看著挺落魄,但跑起来那叫一个快,跟兔子似的。” 李渊思索了片刻,这人是个人才啊,刚乾旱就料到了蝗灾,弄到大安宫来也不错。 “他在哪?!” “现在在哪?!” 薛万彻思索了片刻。 “俺……俺看他往西边跑了……官差在后面追……” 李渊在原地转了两圈。 “不行。” “不能让他被抓。” “要是被长孙无忌那帮人抓进去,这人就废了!” “你带上十个大安宫的护卫!” “拿上朕的腰牌!” “把那个书生给朕抢回来!” “谁敢拦,直接给踹沟里去,就说是这人是朕要的人,快去!!!” 薛万彻一看太上皇这架势,知道出大事了。 把嘴里的黄瓜一吐。 “得嘞!” “俺这就去!” “敢抓陛下的人?反了天了!” 薛万彻抄起李渊的腰牌,转身就跑,李神通拿著手里剩下的半截鸭腿。 呆呆地看著李渊。 “大哥……” “那书生是谁啊?值得这么大动干戈?” 李渊重新坐回台阶上,捡起地上那只沾了灰的烤鸭,拍了拍。 “不知道是谁,但是有这远见的人,想必也不是什么寻常人,管他是谁,先弄来再说。” 风起了。 卷著地上的尘土,还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属於灾难的腥味。 吹进了大安宫。 也吹进了这盛世大唐的迷梦里。 第147章 小陛下!俺是来要人的! 午后,日头偏西,却没带走那一丝燥热,反倒是把长安西市那股子混杂著汗臭、香料和骡马粪便的味道给蒸腾得更浓烈了。 薛万彻站在西市那个卖胡琴的高台底下,一脸的懵逼。 身后跟著十个大安宫的精锐护卫,一个个膀大腰圆,杀气腾腾,把周围的百姓嚇得躲出二里地去。 可是。 人呢? 薛万彻隨手抓过旁边一个还没来得及跑的卖胡饼的老汉,把那一脸横肉凑过去,儘量挤出一个自认为和善的笑容。 “喂,老头。” “刚才这上面那疯子呢?” “那个喊著有虫子的书生呢?” 老汉嚇得两腿打摆子,裤襠都湿了一片。 “军……军爷饶命啊!” “俺不叫餵……俺叫胡大生……” “那书生……不是小老儿藏的……” “是被抓走了啊!” “就在刚才!前后脚的功夫!” “长安县衙的班头,带著二十几个水火棍,把那书生给按住了!说是妖言惑眾,直接锁了,往衙门去了!” “抓走了?” 薛万彻的牛眼瞪得溜圆。 “长安县衙?” 老汉拼命点头:“对对对!就是他们!说是上面有大人发话了,要严办!” 薛万彻把老汉一扔,站在原地,那那颗只有一根筋的大脑袋开始飞速运转。 太上皇说了,要把人抢回去。 现在人被官府抓了。 官府是谁的? 那是朝廷的。 朝廷是谁的? 现在是李二的。 所以…… 这人是被李二抓走了? 薛万彻一拍大腿。 “奶奶的!” “这叫什么事儿?” “陛下要的人,让他儿子给截胡了?” 旁边的护卫头子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薛將军,那咱们……去劫狱?” “劫个屁!”薛万彻瞪了他一眼:“你脑子坏了?那是长安县大牢!你是想造反啊?” “咱们是大安宫的人,是太上皇的脸面!能干那种偷鸡摸狗的事儿吗?” 护卫头子缩了缩脖子:“那……咱们回去跟太上皇復命?就说晚了一步?” “不行!” 薛万彻脖子一梗,那股子倔劲上来了。 “陛下那是啥脾气?” “出门的时候咋交代的?” “抢不回来別回来见朕!” “俺要是就这么空著手回去,那老脸往哪搁?俺这门神还当不当了?” “啊?”护卫头子挠了挠头:“太上皇说了这话了么?” 薛万彻把拐杖往地上一顿,把地砖都戳裂了一块。 “走!” “去哪?” 薛万彻把腰牌一收,整理了一下衣领。 目光看向北边那座巍峨的宫殿。 “进宫!” “找李二!” “既然是他的狗腿子抓的人,那俺就找他要人!” “他要是敢不给……” 薛万彻哼哼了两声。 “俺就赖在他那不走了!” “我就不信了,他还能为了个书生,把他亲爹的门神给砍了?” “弟兄们!跟上!去太极宫!” …… 太极宫,甘露殿。 李世民这会儿正头大如斗。 不是为了別的,还是为了那堆积如山的奏摺。 而且,不知道为啥,这两天他总觉得心神不寧,右眼皮直跳。 光禄寺那边刚把飞黄腾达的菜谱发下去,据说反响还不错,但他总觉得这事儿透著股邪乎劲。 “无舌。” 李世民放下硃笔,揉了揉眉心。 “陛下。”无舌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去查查,最近长安城里……” 话还没说完。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譁声。 “站住!薛將军!陛下正在批阅奏摺!不可擅闯!” “滚开!俺有口諭!谁敢拦俺!” “哎哟!我的脚!” “薛將军!不能进啊!” 李世民眉头一皱,还没等他发火。 砰! 甘露殿那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暴力推开了。 阳光顺著门口涌进来。 逆光中。 站著一个如同铁塔般的汉子。 薛万彻。 这货拄著拐杖,喘著粗气,一脸的汗珠子,那双牛眼瞪得比铜铃还大。 殿內的禁卫刚要拔刀。 李世民挥了挥手。 “退下。” 他看著这个满头大汗、一脸怒气的门神。 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奈。 自从封了这货做大安宫门神,这傢伙还是头一次来找他,看这样子,还是不服自己啊。 不过,李世民知道,这是个没心眼的浑人,忠心是没得说的。 “薛万彻。” 李世民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你不在大安宫陪著父皇盖房子,跑到朕这甘露殿来撒什么野?” “还是下面人烧鸡没给你配齐,来找朕索要了?” 薛万彻也不行礼,拐杖往腋下一夹,大步流星走到御案前头。 一双脏兮兮的大手往御案上一拍。 “啪!” 震得上面的奏摺都跳了一下。 无舌眼皮一跳,刚想上前护驾,被李世民眼神制止了。 “小陛下!” “俺是来要人的!” 李世民愣了。 “要人?” “要什么人?” “找个人跑一趟不就行了,你来嚇唬朕了??” 薛万彻摇摇头,一脸的愤愤不平:“俺要个书生!” “书生?”李世民更懵了。 “对!就在刚才!在西市!”薛万彻指著宫外的方向,唾沫星子乱飞:“陛下让俺去接个书生回大安宫!” “结果呢?” “俺刚到那!还没来得及说话!” “就被一群衙役给锁走了!” “那帮衙役说是长安县衙的!说是上面有人发话要抓的!” 薛万彻盯著李世民,一脸你別装了的表情。 “小陛下!你自己摸著良心说说,俺对你怎么样?虽然看不上你,但是俺也没闹事。” 李世民点点头:“对大唐忠心无二,確实无话说。” “那是,俺一没造反,二没闹事,说是个忠臣也不为过。”薛万彻突然意识到话题有点跑偏了,连忙道。 “那你说,这长安县是不是你的?” “那帮衙役是不是听你的?” “既然是你的人抓的,那就是你抓的!” “赶紧的!” “把人交出来!” “陛下还在家等著呢!要是晚了,太上皇怪罪下来,俺可担不起!” 李世民被这一通抢白给说傻了,眨巴了两下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最近的旨意。 抓书生? 朕什么时候下令抓书生了? 第148章 您咋这么多事儿呢? “薛万彻,你把话说清楚。”李世民放下茶杯,脸色严肃起来:“什么书生?叫什么名字?犯了什么事?” “有就是有,朕也不骗你,朕从未下过抓书生的旨意!” 薛万彻一听,急了。 “你没下旨?” “那长安县衙吃饱了撑的敢隨便抓人?” “那书生叫……叫啥来著……” 薛万彻挠了挠头,把髮髻都挠乱了。 “谁知道叫什么啊!!俺又不认识他,他在喊什么……蝗灾要来了!喊什么鸭子都没了!” “反正就是喊这些疯话!就被抓了” “你別跟俺绕弯子!” “俺是个粗人,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 “反正人是被官府抓走的!” “你是现在的皇帝,官府归你管!” “你就得把人给俺!” 说完,薛万彻看李世民还在那沉思,没动静,这浑人的倔脾气彻底上来了。 把拐杖往地上一扔。 一屁股坐在了甘露殿的金砖地上。 两条腿一伸。 就那么大咧咧地坐在御案前头,跟个耍赖的泼皮无赖似的。 “行!” “你不给是吧?” “那俺就不走了!” “俺就在这儿坐著!” “反正俺回去也是挨骂,不如在这儿蹭顿饭!” “那边那小太监,叫什么没舌头是吧,给俺上烧鸡,你主子说了,烧鸡管够。” 李世民:“……” 无舌:“……” 整个甘露殿的空气都凝固了。 李世民看著地上这个滚刀肉,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也就是薛万彻。 换个人敢这么干,早就被拖出去砍了八百回了。 琢磨了片刻,感觉好像不对劲。 书生。 喊蝗灾。 太上皇点名要救。 长安县衙抓人。 这一串线索连在一起,李世民的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子寒意。 父皇是什么人? 那是个无利不起早、走一步看三步的老神仙。 父皇特意派薛万彻去抢这个书生,说明这书生绝对不是一般的疯子。 而且…… 蝗灾? 李世民想起了那盘炸虫子。 想起了那张写著救命粮的纸条。 如果在这种时候,有人在喊蝗灾,却被官府秘密抓捕了…… 而且连朕都不知道。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有人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在堵这天下人的嘴! 有人在搞蔽塞言路! 李世民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比那倒春寒还要冷。 他看著地上的薛万彻。 “薛万彻。” “你先起来。” “朕没抓人。” “但既然是在朕的地盘上丟的人……” “朕会给你个交代。” 薛万彻哼了一声,屁股挪了挪,没起。 “俺不信。” “除非你把人给俺变出来。” 李世民没理他,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阴影里的无舌,声音低沉,却带著股子骨头缝发凉的杀气。 “无舌。” “奴在。” 无舌上前一步,腰弯得像只虾米。 “去查。” “去长安县衙,去万年县衙,去京兆府。” “给朕查清楚!” “是谁下的令抓人?” “那个书生现在在哪?” “还有……”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重重敲击了一下。 “到底是谁。” “在朕的眼皮子底下。” “把手伸得这么长!” “半个时辰。” “朕要结果。” 无舌浑身一颤。 “奴……遵旨!” 一阵阴风颳过。 无舌的身影消失在大殿门口。 李世民重新看向地上的薛万彻。 嘆了口气。 “行了。” “別在那装死了。” “来人!” “给这泼皮弄只烧鸡来!” “再给他弄壶茶!” “把他嘴堵上!!” 薛万彻一听有吃的,立马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嘿嘿一笑。 “谢小陛下!” “只要给吃的,俺就不闹!” “不过陛下……” “那人……你可得给俺找回来啊。” “太上皇说了。” “人找不回来俺脑袋也得掉。” 李世民看著窗外那刺眼的阳光,没有说话。 (这憨子拿命救的人,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父皇啊父皇……) (您又在布局什么?怎么朕看不懂了……) 未时三刻。 甘露殿內的空气有些凝滯。 地上的金砖被夕阳拉出长长的影子,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子……炸蚂蚱和烧鸡混合的怪味。 薛万彻坐在御案前的台阶上,面前的盘子早就光了,那壶贡茶也被他牛饮了个乾净。 这货正百无聊赖地用拐杖敲著地砖,篤篤篤的声音听得李世民脑仁生疼。 “薛万彻,你能不能安静点?”李世民忍无可忍,把手里的奏摺往桌上一扔:“要是閒得慌,就滚出去站著,人来了再滚进来!” 薛万彻翻了个白眼,刚要顶嘴。 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 紧接著,无舌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身后跟著两个禁卫,架著一个浑身是土、衣衫襤褸的书生。 正是马周。 此刻的马周,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前后也就一个时辰,在衙门里没少吃苦头。 “陛下,人带到了。” 无舌躬身行礼,还没等李世民开口,地上的薛万彻腾地一下就弹了起来。 几步窜到马周面前,伸出那双油乎乎的大手,一把抓住了马周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 “还好还好,还活著,走,跟俺走。” 薛万彻嘿嘿一笑,拽著马周就要往外走。 “行了,既然人找著了,俺就不在这儿碍眼了。” 马周一脸懵,刚被从大牢里提出来,还以为是要去砍头,结果被带到了皇宫,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这么个铁塔般的黑大汉拽著走。 “慢著!” 一声低喝,从御案后传来。 李世民站起身,绕过御案,走了下来。 “薛万彻,给朕站住。” 薛万彻脚步一顿,一脸的不乐意,转过身看著李世民。 “又咋了?” “俺这都等了半个时辰了!” “太上皇那脾气你是知道的,去晚了俺又要挨骂!” “骂俺不要紧,下次您去大安宫的时候估摸著也要挨骂。” 李世民指了指马周。 “你把人带走可以。” “但朕得问清楚。” “这人到底是谁?犯了什么事?为什么会被长安县衙抓走?” 李世民的目光在马周身上扫了一圈,看著那满身的伤痕,眼神冷了几分。 “为什么朕不知道这事?” 薛万彻一听,急了:“哎呀!您咋这么多事儿呢?这人是您爹要的!您问这么多干啥?” “回去晚了……” “闭嘴!”李世民一声暴喝:“这是朕的甘露殿!不是你的大安宫!人是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被抓的,朕连问都不能问了吗?!” 第149章 谢陛下赏鸡! 薛万彻被这一嗓子吼得缩了缩脖子。 虽是个浑人,在大安宫混的久了,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怂,耸了耸肩,一脸的无所谓。 “行行行,你是皇帝你说了算。” “那就一炷香啊!” 薛万彻伸出一根手指头,在李世民面前晃了晃。 “就一炷香的时间。” “太上皇说了,救人如救火。” “反正都耽误这么久了,也不差这一会儿。” 说完,又一屁股坐回了台阶上。 衝著旁边那个已经看傻眼的无舌招了招手。 “哎,那个谁。” “再去御膳房给俺整只烧鸡。” 无舌求助似的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挥了挥手。 “给他!” “撑死他!” 无舌如蒙大赦,赶紧跑了出去。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马周身上。 走到马周面前,没嫌弃他身上的脏污,反而伸手帮他正了正衣领。 “你叫什么名字?” 马周看著眼前这个只在传闻中听说过的大唐天子。 年轻,英武,带著一股子让人想要臣服的霸气。 他虽然落魄,但骨子里的傲气还在。 没有下跪。 只是拱手行礼,身姿挺拔。 “草民马周,。”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万年县人氏。” “马周……” 李世民咀嚼著这个名字,觉得有点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 “你为何会被抓?” “薛万彻那蛮子说你在街上喊疯话?” 提到这个,马周的眼睛瞬间红了。 那股子压抑许久的悲愤,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 “疯话?!” 马周惨笑一声。 “陛下!那是疯话吗?!” “那是几万条人命啊!” “万年县田间,跳蝻遍地!那是蝗虫的幼崽啊!” “因为全城的鸭子都被杀光了做羽绒服,没人吃虫,这虫子疯长!” “再有几个月!” “不!现在天气热,顶多一个多月!” “这长安城的天,就要被吃黑了!” “草民在西市示警,只想让人囤粮,只想让朝廷重视……” “可结果呢?” 马周指著自己身上的伤,指著这金碧辉煌的大殿。 “官府说草民是疯子!是反贼!是妖言惑眾!” “不由分说就把草民下了大狱!” “陛下!” “这就是大唐的官府吗?!” “这就是所谓的盛世吗?!” 李世民听著这字字泣血的控诉,整个人僵住了。 蝗灾。 真的是蝗灾。 而且是因为……羽绒服? 父皇送来的那盘炸虫子,那句救命粮,瞬间在他脑海里炸响。 原来如此! 原来父皇早就知道了! 然后,一种被蒙蔽、被戏弄的滔天愤怒,在胸膛里燃烧。 这么大的事! 就在离长安三十里的地方! 朕竟然一无所知! 不仅不知道,朕还在宫里吃著炸虫子,还在听著那帮臣子歌功颂德! 无舌拎著只烧鸡,刚从屋外走进来,就发现气氛好像不大对。 凑到薛万彻身边,刚把烧鸡放下,准备问问什么情况。 “无舌!” 李世民猛地回头。 “这人……” “到底是谁下令抓的?!” “是谁给了长安县衙这么大的胆子,敢抓一个示警的义士?!” 无舌连忙爬了起来,上前一步,凑到李世民耳边,声音极低,却字字清晰。 “陛下。” “查清楚了。” “这人去了长孙府,被撵出来了。” “抓人的条子是从,吏部尚书府出来的。” “而且……” 无舌顿了顿,看了一眼李世民的脸色。 “那位府上的管家,还跟下面的人交代了一句话。” “说什么?”李世民咬著牙。 “说……”无舌低下头,不敢看李世民的眼睛:“盛世,不可报忧。” 轰——! 李世民感觉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崩断了。 盛世不可报忧?! 好一个盛世不可报忧! 这特么是把朕当傻子耍啊! 这是要为了粉饰太平,把这大唐的根基给掘了啊! 吏部尚书府。 长孙府! 李世民的拳头,握紧了。 想起这段时间,长孙无忌在他耳边说的那些话: “陛下,如今四海昇平……” “陛下,祥瑞频出……” “陛下,那些刁民不过是危言耸听……” 原来。 这就是所谓的四海昇平! 这就是所谓的祥瑞! 是用捂住百姓的嘴、用掩盖即將到来的灾难换来的! “好……” “好得很吶……” 李世民怒极反笑。 笑声在空荡荡的大殿里迴荡,让人毛骨悚然。 这时候,坐在台阶上的薛万彻,正撕著刚送来的烧鸡大腿,吃得满嘴流油。 看了一眼李世民那副要杀人的表情顿感不妙,吧唧吧唧嘴。 “小陛下,问完了没?” “一炷香可快到了啊。” “你要是没事,俺可就把人带走了。” 李世民闭上眼。 深吸了一口气。 努力平復著胸膛里那即將爆炸的怒火。 看了一眼薛万彻,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马周。 挥了挥手。 像是在赶走什么不乾净的东西。 “带走吧。” 薛万彻一听,乐了。 把剩下的半只烧鸡往怀里一揣。 拎起拐杖,走过去把马周从地上提溜起来。 “得嘞!” “谢陛下赏鸡!” “那个书生,走!跟俺去享福去!” “对了,那没舌头,今天俺弟弟的烧鸡还没送去呢……” 马周被提溜著往外走,回头看了一眼李世民。 看了一眼这个站在大殿中央、显得有些孤独、又有些可怕的帝王。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奈何薛万彻手劲太大,完全是被提溜著走,只能一拱手,被拎出了甘露殿。 …… 大殿里。 重新恢復了死寂。 只有薛万彻那大嗓门还在殿外隱隱约约地传来: “哎你这书生太瘦了,得多吃点……太上皇那伙食老好了……” 李世民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 就像一尊雕塑。 过了许久。 “无舌。” 李世民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奴婢在。” “传旨。” “宣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 “即刻进宫。” “还有。” 李世民转过身。 看著御案上那块断成两截的破木板。 看著上面沾染的泥土和血跡。 “去把太极殿的钟敲响。” “朕。” “明日要开大朝会。” “朕倒要看看。” “这所谓的盛世。” “到底还要瞒朕到什么时候!” 第150章 补肾,壮阳,延年益寿 申时。 大安宫,裴寂小別墅里。 马周坐在锦墩上,手里捧著一盏热茶,可这会儿他根本不敢喝。 身上的破烂青衫已经被换下去了,小扣子给他找了一身还算合体的常服,脸上的血跡也擦乾净了,只是那青肿的眼眶看著还有些骇人。 李渊坐在他对面,手里把玩著两颗核桃。 “马周。” 李渊念叨著这个名字,越念叨越觉得耳熟,可是就是没啥印象。 片刻后,停下手中的动作,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著马周。 “朕很好奇。” “你这书生,怎么发现这等灾事的?” “长安城的官员那么多,司农寺那帮人天天盯著地皮,他们都没吭声。” “你一个落魄书生,怎么就知道这蝗灾要来了?” 马周放下茶盏,拱手行礼,神色有些黯然,声音里透著一丝无奈。 “回太上皇。” “其实……不是现在才发现的。” “早在刚过完年,也就是正月刚过那会儿,草民就觉得不对劲了。” 李渊眉头一挑。 “哦?” “那时候还是大冬天呢,地都没化冻,你能看出啥来?” 马周嘆了口气。 “那时候,草民还在长安游学。” “正赶上……太上皇您发明的那个羽绒服风靡全城。” “草民看见东西两市的鸭子被抢购一空,看见城外的河道里全是飘著的鸭血,看见那一车车带血的鸭毛被运进作坊。” “草民当时心里就慌了。” “这天地万物,相生相剋,乃是定数。” “鸭子是吃虫的,若是鸭子绝了,那虫子谁来管?” “再加上今年冬天雪大,但是入了春之后,滴雨未落,草民想著到了夏日必有虫害。” 马周苦笑一声。 “草民当时就写了一封摺子,名为《諫鸭绒滥采疏》,想递给尚书省。” “结果……” “结果被门房给扔出来了?”李渊接话道。 马周点了点头:“他们说草民是吃饱了撑的,说这是盛世,鸭子算个屁。” “后来草民盘缠用尽,回了万年县老家。” “这一回乡,草民就去地里刨土。” “那时候土还硬,但草民在土坷垃下面,发现了大量的虫卵鞘。” “比往年多了十倍不止!” “那时候草民就知道……这事儿,大了。” 李渊听著,眉头慢慢皱了起来,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眼里多了一分敬重。 “你过了年就发现了……” “却一直没人信你。” “这大唐的官场……聋子和瞎子太多了啊。” 马周没有接这话茬,他一介白身,没资格议论朝事,抬起头,眼神里带著一丝急切。 “太上皇。” “过去的事就不提了。” “现在的关键是……这灾,已经就在眼前了。” “草民虽然能看出这灾,但却是个没本事的。” “这漫山遍野的跳蝻,怕是用不上一个月就要起飞了。” “若是真的成了飞蝗,遮天蔽日。” “这该怎么治?” “草民……却是没个法子。” “总不能……真靠人去踩死吧?” 李渊看著他那焦急的样子:摇了摇头。 “怎么治?真不知道,但是朕知道怎么吃。” 马周眼睛一亮:“请太上皇赐教!” 李渊没说话。 只是衝著旁边的小扣子挥了挥手。 “上菜。” 小扣子麻溜地端上来两个盘子。 一盘是金灿灿的飞黄腾达(卵),一盘是炸得红彤彤的飞黄腾达(幼虫)。 香味扑鼻。 看清楚那是什么东西后,马周的喉结还是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这是……” “吃。”李渊指了指盘子:“你先尝尝。” 马周愣住了。 吃虫子? 这……这是治灾的法子? 看著那盘子里依然保持著虫子形状的东西,心里有点犯膈应。 毕竟是读书人,圣人教诲在心,吃这等秽物…… 但转念一想,自己现在不过是烂命一条。 太上皇把自己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总不能是为了把自己毒死在大安宫吧?这也太费事了。 “呼——” 马周深吸一口气。 心一横。 拿起筷子,夹起一只炸得酥脆的幼虫。 闭眼。 塞进嘴里。 “咔嚓。” 咀嚼。 原本紧皱的眉头,隨著咀嚼的动作,慢慢舒展开了。 然后。 眼睛睁开。 带著一丝不可思议。 “这……” “香!” “確实香!” 马周又夹了一筷子那个卵。 更香。 满口流油。 李渊笑眯眯地看著他。 “咋样?” “味道不错吧?” 马周点了点头,放下筷子,神色却依然凝重。 “太上皇。” “这东西……好吃是好吃。” “草民也明白了您的意思,是想让人吃虫。” “可是……” 马周指了指窗外。 “这中原大地,八百里秦川。” “若是蝗灾真的爆发,那是亿万之数啊!” “光靠人吃?” “就算把全长安的人嘴都吃肿了,也吃不完啊!” “而且百姓们对这东西有忌讳,觉得是天谴,怕是不敢下嘴。” 李渊点了点头。 站起身。 走到窗前,背著手。 看著远处那渐渐落下的夕阳。 “你说得不错。” “光靠那帮苦哈哈的百姓吃,肯定是吃不完的。” “而且他们也不敢吃。” “但是啊……” 李渊转过身。 “马周啊。” “你读圣贤书,懂农桑。” “但你不懂人心。” 马周一愣:“人心?” 李渊走回桌边。 拿起一颗炸好的虫卵。 举在眼前。 “如果朕告诉你。” “这玩意儿,不仅好吃。” “而且……大补。” “补肾,壮阳,延年益寿。” “它是地里的软黄金。” “它是上天赐给男人的加油站。” “吃了它,能让你在后院里像赵子龙一样杀个七进七出……” 马周听得脸都红了,这太上皇咋啥都往外崩啊!生冷不忌啊! 李渊没管他,继续道: “你说。” “如果朕把这个名头打出去。” “再让太医院的那帮老头子背书。” “那些个家財万贯、妻妾成群、却又力不从心的世家老爷们……” “那些个为了求长生、求壮阳不惜花千金买丹药的富商们……” “他们会怎么做?” 第151章 长孙无忌,你太让朕失望了。 马周呆住了。 顺著李渊的思路想了想。 那些个大腹便便的富商…… 那些个眼神空虚的权贵…… 若是知道这地里的虫子能壮阳…… 马周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们……会疯。” “他们会不遗余力地去抓!” “他们会把这地皮都给翻过来!” “甚至……”马周咽了口唾沫:“会嫌地里的虫子不够多!” 李渊一拍大腿。 “这就对了!” “只要有利益,只要能戳中他们的痛点。” “別说是蝗虫了。” “就是这观音土,他们都能给你挖绝种了!” 李渊看著马周,轻轻拍了拍他肩膀。 “朕看你是个人才,正好这大安宫冷清,缺人,有没有兴趣留下来?” “餉钱没多少,住在后面还没拆的偏殿里,不过包吃住,活也不多。” 马周选择性的没听到后半部分,看著眼前这个霸气侧漏的老人。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这就是帝王术吗? 这简直就是……妖术啊! …… 同一时间。 两仪殿。 这里的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殿外。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传来。 无舌领著三个人,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 这三位突然接到圣旨说要立刻进宫,还以为出了什么军国大事,一个个跑得气喘吁吁。 “臣等,参见陛下!” 三人齐齐跪下行礼。 长孙无忌跪在最前头,稍微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官袍,刚想开口问一句陛下何事召见。 李世民没有说话。 没有让他们平身。 慢慢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一步,一步。 走下了台阶。 那种沉重的脚步声,敲击在金砖上,也敲击在三个大臣的心头。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恐。 陛下这状態……不对劲啊。 杀气太重了! 李世民走到了长孙无忌面前。 停下了。 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陪著自己出生入死、既是兄弟又是大舅哥的男人。 长孙无忌看著那一双明黄色的靴子停在自己鼻子底下。 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陛下……” 他刚想抬头。 “砰——!!!” 一声闷响。 李世民抬起脚。 没有丝毫犹豫。 没有丝毫留情。 狠狠地。 一脚踹在了长孙无忌的胸口上。 这一脚,含恨而发,力道之大,直接把长孙无忌踹得像个滚地葫芦一样,向后滚了三四圈。 “哎哟!” 长孙无忌惨叫一声,捂著胸口,差点背过气去。 官帽也掉了,头髮也散了,狼狈不堪。 旁边的房玄龄和杜如晦彻底看懵了。 这……这是咋了? “陛下息怒!陛下……” 房玄龄刚想劝。 李世民猛地转过头,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著他。 “闭嘴!” 房玄龄嚇得赶紧闭嘴,头磕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李世民没理他们,几步走到还在地上哼哼的长孙无忌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辅机啊辅机……”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朕的好舅哥……” “朕的好尚书……” 长孙无忌疼得脸都白了,眼神里满是恐惧。 “陛下……臣……臣做错什么了?” “做错什么了?” 李世民冷笑一声,他另外一只手,抄起桌上那册奏摺。 狠狠地砸在长孙无忌的脸上。 啪! 奏摺带著泥土,抽在长孙无忌那张养尊处优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你自己看!” “这就是你干的好事!” “万年县跳蝻遍地!蝗灾就在眼前!” “你的人!你的管家!拿著你的条子!” “把来报信的人抓进了大狱!” “还说什么?” 李世民模仿著那个管家的语气,声音尖锐而讽刺: “盛世,不可报忧?” “长孙无忌!” 李世民猛地把他往地上一摔。 “这就是你给朕造的盛世?!” “人书生一个月前就上奏了,被压下!” “又上奏,又被压下!” “你是想让这天下的百姓都被虫子吃光了!” “让朕做个亡国之君!” “你才甘心吗?!” 长孙无忌趴在地上。 看著那份奏摺。 看著上面马周的名字。 脑子里轰的一声。 炸了。 完了。 那个疯书生…… 那个被管家赶走的疯书生…… 竟然……竟然捅到陛下这儿来了?! 而且……蝗灾是真的? 长孙无忌浑身冰凉。 他知道。 这一次。 闯下滔天大祸了。 顾不上身上的剧痛。 手脚並用爬起来,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陛下!臣死罪!臣死罪啊!” “臣……臣真的不知道啊!” “臣只是……只是不想让陛下忧心……” “不想让朕忧心?” 李世民看著他。 眼里的失望,比愤怒更浓。 “所以你就把朕的眼睛蒙上?” “把朕的耳朵堵上?” “长孙无忌。” “你太让朕失望了。” 李世民转过身。 背对著他们。 肩膀微微颤抖。 “都给朕跪著。” “好好想想。” “这蝗灾若是来了。” “你们拿什么给朕的百姓赔命!” 两仪殿內。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长孙无忌压抑的哭声,还有窗外…… 那越来越近的风暴声。 这一夜,太极宫两仪殿的灯火,一直没灭。 李世民、房玄龄、杜如晦,还有那个跪在地上一直没敢起来的长孙无忌,就这么在大眼瞪小眼地熬了一宿。 商量出个头绪了吗? 没有。 根本没法商量。 若是兵灾,李世民能提刀上马,若是水患,能开仓賑济。 可这是蝗灾,是这时候人们心里的天罚,再加上长孙无忌那个盛世不可报忧的骚操作,直接把预警的最佳时机给烧没了。 现在怎么办? 承认?那就是打自己的脸,还得背上失德的黑锅。 不承认?过几天漫天飞蝗来了,那就不是黑锅了,那是黑棺材。 “当——当——当——” 太极殿的景阳钟响了。 那声音沉闷、悠长,在黎明的微光中,听著像是在给这个刚刚建立的贞观盛世敲丧钟。 李世民站起身。 因为坐了一夜,腿有点麻,身形晃了晃。 无舌赶紧上前扶住。 “陛下……” 李世民推开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那身略显褶皱的龙袍。 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长孙无忌。 眼神复杂。 有恨,有怨,也有无奈。 第152章 请陛下,退位让贤! “起来吧。” “跟朕上朝。” “你惹出来的乱子,今天……怕是要炸了。” “想想朝堂上该怎么做吧。” …… 太极殿。 今天的气氛,跟以往任何一次朝会都不一样。 以前是大唐蒸蒸日上,百官虽然有爭吵,那是为了怎么分蛋糕。 可今天。 大殿里瀰漫著一股子浓烈的火药味,还有一种令人窒息的阴冷。 尤其是站在左侧那一排的世家官员。 以清河崔氏、范阳卢氏为首的五姓七望的代言人,一个个面色红润,眼神锐利,甚至……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他们等这一天,等太久了。 李世民刚在龙椅上坐定。 屁股还没坐热。 礼部侍郎,崔仁,就手持笏板,大步出列。 “臣,有本奏!” 这一声,中气十足,在大殿里迴荡。 李世民眼皮一跳。 “奏。” 崔仁没有抬头,跪在那里的背影,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臣闻,天人感应,灾异乃上天示警。” “近日,长安民间流言四起,言万年县田间跳蝻遍地,蝗灾將至!” “更有甚者,言此乃上天震怒,降罚於大唐!” 这话一出。 朝堂上瞬间嗡的一声。 虽然大家私底下都听说了,但在朝堂上公然把这层窗户纸捅破,这还是头一遭。 李世民的手,紧紧抓住了龙椅的扶手,还没来得及说话,崔仁的声音猛地拔高,字字诛心: “陛下!” “蝗虫者,微物也。然其聚而成灾,食尽五穀,乃是因君王失德,政令不修,怨气所化!” “今陛下登基未半载,天灾即至。” “臣敢问陛下!” “是否因昔日玄武门之杀戮太重,伤了天和?” “是否因幽禁太上皇於深宫,违了孝道?” “致使上天震怒,降此浩劫,以警示陛下?!” 轰——! 这几句话,就像是几颗炸雷,直接在太极殿里炸开了。 杀戮太重! 违了孝道! 这是直接指著李世民的鼻子骂他杀兄逼父啊! 这是要把这即將到来的天灾,全部扣在李世民一个人的头上! 李世民的脸,瞬间变得铁青。 想反驳。 可是怎么反驳? “放肆!”房玄龄站了出来,指著崔仁怒喝:“崔仁!此乃天灾!岂可牵强附会,妄议君上?!” “妄议?”又一个世家官员站了出来,那是卢氏的人:“房大人,既然不是妄议,那为何朝廷迟迟不报?” “为何有人示警,却被吏部尚书府的人抓进了大狱?” “这难道不是心虚?不是想欺瞒上天?!” 这一刀,补得太狠了。 直接扎在了长孙无忌的软肋上。 长孙无忌站在武將队列的前头,低著头,脸色惨白,汗如雨下,他知道,自己成了那个把刀递给敌人的罪人。 “臣……臣……” 长孙无忌想辩解,却发现根本张不开嘴。 “够了!”李世民一拍龙案:“朕……” “陛下!” 就在这时。 一个瘦削的身影,像是一根钉子一样,插进了战团。 魏徵。 这老喷子今天本来是想喷李世民生活作风问题,一听这帮世家官员的话。 魏徵的职业病犯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出列。 “陛下!” “崔大人所言虽有偏颇,但道理不假!” “灾异之起,必有因由!” “如今蝗灾將至,陛下不思己过,反而任由权臣蔽塞言路,抓捕义士!” “此乃昏聵之举!” “陛下应当立刻下罪己詔!向天下谢罪!並开仓放粮,以安民心!” 李世民看著魏徵,心里那个苦啊。 老魏啊老魏,平时你喷朕就算了,今天这帮人是要掘朕的根,你咋还给他们递梯子呢? 果然。 见魏徵这御用喷子都开火了。 世家官员们更来劲了。 崔仁冷笑一声,再次高呼: “魏大人所言极是!” “但仅仅是罪己詔,恐怕不够平息天怒吧?” “陛下!” “为了大唐江山,为了天下苍生。” “臣恳请陛下,去太庙长跪!祈求上天宽恕!” “若天怒不息……” 崔仁抬起头,眼神阴毒。 “为了大唐,请陛下……退位让贤!请太上皇復位!以顺天意!” 图穷匕见! 这就是他们的目的! 蝗灾治不治,百姓死不死,他们不在乎。 他们要的,是借著这个机会,把李世民从龙椅上拉下来!或者至少,让他彻底变成一个被世家拿捏的傀儡! “你……” 李世民气得浑身发抖,看著底下那跪了一地、口口声声为了大唐苍生的世家官员。 看著那个低著头、一言不发的长孙无忌。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助感,涌上心头。 如果是战场廝杀,他李世民怕过谁? 可这软刀子割肉,这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围攻,让他有劲使不出。 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长孙无忌。 那眼神里,全是咬牙切齿的恨意: (你特么要是早一天把那奏疏递上来!) (朕早一天去挖沟!早点去灭虫!) (哪还有今天这帮王八蛋的事?!) (现在好了!人家拿著这把刀,要来剁朕的头了!) 整个大殿。 乱成了一锅粥。 世家在逼宫。 房玄龄等人在苦苦支撑。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像是被群狼环伺的孤狮。 而就在这激烈的吵闹声中。 魏徵。 那个刚才还在喷李世民的老倔头。 突然愣住了。 听著崔仁那句请太上皇復位。 又看著这帮世家官员脸上那种虽然悲痛、却又透著得意的表情。 眉毛,慢慢地拧在了一起。 不对劲。 这味儿不对。 “这帮孙子……” 魏徵心里暗骂了一句。 “他们这是在逼宫啊!” “他们根本不是为了救灾!” “要是真让他们得逞了,陛下下台,大唐必定內乱!到时候死的人只会更多!” “而且……” 魏徵想起了昨天听到的传闻。 那个被抓的书生,好像是被薛万彻带去了大安宫? 还有陛下在宫里吃的那个什么飞黄腾达? 魏徵的眼睛珠子转了转。 看了一眼龙椅上那个虽然愤怒、却显然已经乱了方寸的李世民。 摇了摇头。 “指望陛下是不行了。” “这局,是个死局。” “除非……” 魏徵是个行动派,看了看周围。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李世民和崔仁身上,正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星子横飞。 没人注意这个站在角落里的諫议大夫。 魏徵慢慢地往后退。 一步。 两步。 退到了大殿的柱子后面。 然后。 把笏板往怀里一揣。 身子一矮。 像只灰耗子一样,顺著侧门,刺溜一下就溜了出去。 第153章 待会儿进殿,先骂二郎!往死里骂! 出了太极殿。 也不顾什么仪態了。 撩起官袍的下摆,甩开两条並不算长的腿。 朝著大安宫的方向。 狂奔而去。 “太上皇哎!” “您可千万別是在那躲清閒啊!” “这大唐的天,都要被那帮孙子给捅破了!” 风呼呼地刮过耳边。 魏徵一边跑,一边喘。 今天这局能不能破。 全看那位正在大安宫里,不知道在干啥的太上皇了。 风,越刮越急。 魏徵跑得肺管子都要炸了。 “呼哧……呼哧……” 大安宫那两扇有些陈旧、却透著股子莫名安全感的大门,出现在了眼前。 跟太极宫那种死气沉沉、剑拔弩张的气氛不同。 大安宫的校场上,那是热火朝天。 “一!二!三!四!” 一群半大小子,正在泥地里摸爬滚打。 领头的是刚被李渊忽悠……咳咳,教导过的李恪,还有程处默、房遗爱那帮將门虎子。 光著膀子,扛著圆木,在裴寂那公鸭嗓的口號声中,练得嗷嗷叫。 旁边,刚被薛万彻带回来的马周,正手里拿著个窝窝头,一边啃一边眼含热泪地看著这群孩子。 魏徵一头撞进这热闹里,显得格格不入。 “太上皇!太上皇呢!” 魏徵一把抓住正在旁边监工的小扣子。 “臥槽谁啊!臥槽魏大人?” 小扣子一看魏徵这狼狈样,嚇坏了。 “您这是咋了?被狗撵了?” “別废话!快带我去见太上皇!出大事了!天塌了!” 魏徵急得直跺脚。 小扣子一看这架势,也不敢怠慢。 “在楼上呢!几位相爷都在。” …… 三层小楼,书房。 李渊正坐在沙发上,在地上的一张关中防虫图上指指点点。 旁边坐著萧瑀、封德彝、王珪三人。 “老萧,回头你在东市把摊子支棱起来,就说这炸虫卵是宫廷秘方。” “老封,你文笔好,写几篇软文……就是那种看著像骂人其实是夸人的文章,吹一吹这玩意的功效。” 正布置任务呢。 “砰!” 门被撞开了。 魏徵像个攻城锤一样冲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太上皇!” “救……救驾啊!” 跑的太快,屋里几个老头都没听清他在说啥,愣住了。 “魏徵?”李渊眉头一跳,这老东西每次来都没好事,上次来大安宫还破了財,连忙像赶苍蝇一样挥挥手。 “你不在前面骂李二,跑到朕这儿来哭丧?” “怎么?又要弹劾朕?朕跟你说啊,你要是敢弹劾,朕让薛万彻给你扔茅坑里去。” 魏徵抬起头,老泪纵横。 “太上皇!不是弹劾!是陛下!” “太极殿……乱了!” “以清河崔氏、范阳卢氏为首的世家官员,借著蝗灾之名,联手逼宫!” “他们说蝗灾是陛下失德引来的天谴!” “说陛下杀戮太重,伤了天和!” “还说……还说要请陛下退位!请您復位!” “陛下被他们逼得下不来台,房大人他们也被骂得还不了嘴!” “太上皇!您若是再不出手,这大唐的天……真要被那帮人给换了啊!”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嘻嘻哈哈的几个老头,此刻脸色全变了。 萧瑀的眼睛眯了起来,透出一股子杀气。 封德彝和王珪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凝重。 “呵呵。” 一声轻笑,从李渊嘴里溢出。 但这笑声,比刚才魏徵的话还要冷。 “退位?” “请朕復位?” 李渊慢慢地站起身。 走到窗边。 看著太极宫的方向。 “好啊。” “好一群忠臣孝子。” “好一群世家望族。” “朕把这江山交给二郎,虽然是他抢的,虽然朕心里不痛快。” “但那是我们李家的家务事!” “关他们屁事?!” 李渊猛地回过头。 手中的木条狠狠地抽在桌子上。 “啪!” 那张实木的桌子,直接被抽裂了一道口子。 “那是朕的儿子!” “那是朕的种!” “朕可以骂他!朕可以可以把他吊起来抽!” “但是!” “这帮世家算个什么东西?!” “也配对他指手画脚?!” “也配教训朕的儿子?!” 李渊身上的气势,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萧瑀!封德彝!王珪!” 李渊大喝一声。 三个老头齐刷刷地站起来,躬身行礼。 “臣在!” 这一刻,他们仿佛又回到了武德年间,回到了那个跟隨李渊征战天下的岁月。 “去叫上裴寂,跟朕走!” “去太极殿!” “朕倒要看看,这帮只会耍嘴皮子、吸民脂民膏的蛀虫。” “有几个脑袋够朕砍的!” “是!” 三大恶人齐声应诺,眼里都闪著兴奋的光。 又是奉旨干仗!爽! …… 大安宫通往太极殿的夹道上。 李渊走在最前头,手里提著拐棍,步履生风。 身后跟著四大恶人,还有一脸懵逼但只能跟著跑的魏徵。 一边走,李渊一边布置战术。 “听著!” 李渊头也不回地说道。 “待会儿到了太极殿,这帮孙子肯定拿孝道说事。” “他们不是说二郎不孝吗?” “那朕就先坐实了这个罪名!” 魏徵一听,差点左脚绊右脚摔死。 “太上皇!不可啊!” “您若是坐实了,那陛下岂不是更……” “你懂个屁!” 旁边的封德彝阴惻惻地笑了。 “魏大人,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太上皇若是骂陛下,那是老子管教儿子,是家法。” “既然太上皇都亲自管教了,那帮外人还有什么脸面插嘴?” “这就叫——走別人的路,让別人无路可走!” 李渊讚赏地看了一眼封德彝。 “老封说得对。” “待会儿进殿。” “先骂二郎!” “往死里骂!” “骂完之后……” 李渊手中的拐棍挽了个花。 “咱们就把矛头转过来。” “对准那帮世家!” “老萧!” 萧瑀上前一步:“臣在。” “你是大唐的笔桿子,待会儿朕骂完,你就负责引经据典,把那帮世家以前乾的那些缺德事儿,给朕翻出来!” “什么兼併土地,什么囤积居奇,別管有的没的,屎盆子儘管往他们头上扣!” 第154章 不是来救场的吗?咋上来先给朕一顿削? 萧瑀捋了捋鬍子,一脸的正气凛然。 “太上皇放心。” “骂人这事儿,老臣在行。” “王珪!” 王珪上前一步:“臣在。” “你是世家出身,你懂他们的软肋。” “待会儿他们要是敢拿天谴说事。” “你就给朕反击!” 王珪眼珠子转了转。 突然停下了脚步。 “太上皇。” “若是光靠嘴皮子,怕是这帮人脸皮厚,不认帐。” “他们现在最大的依仗,就是那蝗灾是天罚,是灾祸。” “咱们得把这个理儿给破了。” 李渊回头:“怎么破?” 王珪嘿嘿一笑,指了指大安宫的方向。 “那蝗虫是大补之物吗?” “既然是大补。” “那就是天赐的神药,是老天爷赏给大唐的福气,而不是惩罚。” “若要证明这一点……” 王珪压低了声音。 “得有人证。” “还得有……医证。” 李渊眼睛一亮。 “你的意思是……” 王珪转身,一把抓住跟在后面的小扣子。 “快!” “回去!” “把薛万均给老夫推来!” “把轮椅也带上!” “告诉他,到了太极殿,让他就在那儿给老夫表演……表演生龙活虎!” 小扣子一愣:“啊?薛二將军?” “对!就是他!” 王珪一脸的篤定。 “他不是吃了虫子卵,瘫了一晚上,然后就好得能打死牛了吗?” “他就是最好的证据!” “这叫——现身说法!” 接著。 王珪又看向李渊。 “太上皇,光有武將不行,还得有权威。” “老臣这就去趟太医院。” “把给万均號脉的那二十几个太医,全给抓来!” “让他们带著脉案!” “到了殿上,谁敢说那是灾虫,就让太医啐他一脸!” “告诉他那是飞黄腾达!是男人的福音!” 李渊听得一愣一愣的。 隨后。 狠狠地拍了拍王珪的肩膀。 “好!” “老王啊老王!” “朕以前咋没发现,你这路子……这么野呢?” “快去!” “我们在太极殿先冲一波,別来晚了!” “是!” 王珪撩起袍子,带著小扣子,转身就往回跑。 那速度,比魏徵刚才来的时候还快。 魏徵站在旁边。 听著这帮君臣的密谋。 整个人都风中凌乱了。 先骂皇帝? 再扣屎盆子? 最后拿薛万均当壮阳药代言人? 还要拉上整个太医院背书? 这…… 这就是大唐的太上皇和宰相们? 这特么是朝堂斗爭吗? 可是…… 魏徵看著李渊那高大的背影,看著四大恶人那摩拳擦掌的样子。 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热血。 这路子虽然野。 但这招…… 好像真的很有用啊!! “魏徵!” 前头传来李渊的喊声。 “別发愣了!” “跟上!” “朕的大刀已经饥渴难耐了!” 魏徵一激灵。 赶紧跟了上去。 “来啦!” 风更急了。 但这回。 魏徵觉得。 这风里,带著一股子能把这满天乌云都吹散的痛快劲儿! 太极殿。 气氛已经到了冰点。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底下的崔仁还在那慷慨激昂: “陛下!天意不可违!” “请苍天辨忠奸……” 砰——!!! 一声巨响。 太极殿那厚重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狠狠地踹开了。 一道阳光射了进来。 逆光中。 一个老头手持铁棍,站在门口。 身后。 跟著四个一脸凶相的老头。 李渊那標誌性的大嗓门,在大殿里炸响: “退位?!” “我看谁敢让朕的儿子退位?!” “都特么给朕把嘴闭上!” “谁再敢多说一句废话!” “朕现在就让他去见阎王爷!” 身后,裴寂、萧瑀、封德彝,再加上一个气喘吁吁跑回来的魏徵。 这四人,分列左右,一个个面沉似水,眼神凶狠。 龙椅上。 李世民原本正处於极度的孤立无援之中。 底下的世家官员步步紧逼,要他下罪己詔,要他去太庙长跪,逼他退位。 那种被群狼环伺、甚至连个能帮腔的人都没有的绝望感,正像潮水一样淹没他。 就在这时,父皇来了。 带著人,踹著门,像是从天而降的神兵。 李世民的鼻头,在那一瞬间,猛地酸了。 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父皇……) (您终究还是来了……) (还是只有您,愿意站出来护著朕……) 李世民颤抖著站起身,嘴唇哆嗦著,想要喊一声阿耶。 只是,还没等他这声深情的呼唤出口。 李渊大步流星地走上了御阶,径直走到了李世民面前。 站定。 然后,举起手中的木棍。 啪! 狠狠地抽在了龙案上。 震得上面的奏摺乱飞,震得李世民那颗刚刚温热起来的心,猛地一哆嗦。 “逆子!” 李渊的一声暴喝,在太极殿上炸响,唾沫星子直接喷了李世民一脸。 “看看你干的好事!” “这才登基几天?啊?!” “把这大唐搞得乌烟瘴气!把这朝堂搞得跟菜市场一样!” “连几只虫子都治不了!连几个只会耍嘴皮子的老酸儒都压不住!” “你当你这皇帝是摆设吗?!” “废物!简直是废物!” 李世民懵了。 那眼眶里的泪水,硬生生被这几句骂给嚇回去了。 (这……这剧本不对啊?) (不是来救场的吗?咋上来先给朕一顿削?) (不对,这剧本我好像看过!怎么感觉这么熟悉?!) 还没等李世民回过神来。 裴寂紧跟著上前一步,指著李世民,那一脸的痛心疾首,仿佛李世民是他那不成器的孙子。 “陛下啊陛下!” “太上皇当年把江山交给你,那是何等的信任!” “可你看看现在!” “民怨沸腾!天灾示警!” “你身为天子,不知体恤民情,不知防微杜渐,竟然让吏部尚书府的人去堵百姓的嘴!” “这也就是太上皇还在,若是太上皇不在了,你是不是要把这大唐给败光了才甘心?!” 萧瑀冲了出来。 “昏聵!” “糊涂!” “陛下,您太让我们这些老臣失望了!” “太上皇在大安宫种地都知道未雨绸繆,您在宫里坐拥天下,却成了聋子瞎子!” “您对得起这把龙椅吗?!” 封德彝阴惻惻地补刀: “陛下,若是不行,就別硬撑著。” “看看把太上皇给气的,这要是气出个好歹来,那才是真正的不孝!” 第155章 撞?捨不得死, 不撞?那就是欺君。 李世民站在那里,被这几个人轮番轰炸。 脑瓜子嗡嗡的。 他委屈啊。 他冤枉啊。 他想解释,想说这都是长孙无忌乾的,想说朕也是受害者。 可这帮人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那种密集的输出,让他连插嘴的缝隙都找不到。 就在这时。 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魏徵,看著这一幕,悟了! (高啊!) (实在是高啊!) (太上皇这是在抢占道德制高点啊!) (这是家务事!是老子教训儿子!) (既然太上皇已经把陛下骂得狗血淋头了,那这帮世家官员还骂什么?难道你们比亲爹还有资格管教?) (而且,这一顿骂,直接把天谴这个大帽子给摘了,变成了能力问题。) (能力不行可以改,失德可是要下台的!) 想通了这一点。 魏徵二话不说。 直接跳了出来。 加入了大安宫喷子团。 “陛下!” 魏徵嗓门最大,那直諫的劲头一上来,连李渊都得侧目。 “太上皇骂得对啊!” “您这就是失察!就是偏听偏信!” “若是您早点听太上皇的话,早点去挖沟灭虫,哪有今天这等祸事?!” “您还是太嫩了!还得跟太上皇多学学!” “臣都听说了,太上皇给您治虫子的法子了,您怎么就是不信呢?” “臣去大安宫拜见的时候,太上皇在干啥呢么?吃虫子,您呢?唉……” 好傢伙。 这一顿输出,直接把太极殿给整安静了。 刚才还群情激奋、准备逼宫的世家官员们,一个个跪在地上,大眼瞪小眼。 崔仁张著嘴,手里举著的笏板都忘了放下来。 这……这让我们说啥? 我们想说陛下不孝,人家亲爹来了。 我们想说陛下失德,人家亲爹正在骂他无能。 这……这就尷尬了啊。 看著李渊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谁敢这时候插嘴?那不是找抽吗? 李世民此时也稍微回过点味儿来了,看著父皇那虽然在骂、却一直挡在他身前的背影。 心里那股子委屈,慢慢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酸楚和暖意。 (父皇……这是在用这种方式护著朕啊……) (朕就说这场景怎么这么熟悉,上次那四大恶人也是上来先喷朕的啊。) 李渊骂累了,喘了口粗气,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唾沫星子。 慢慢地转过身。 那张刚才还对著李世民喷火的脸。 在转向跪在地上的世家官员时。 瞬间。 冷却了下来。 “骂完了儿子。” “该轮到你们这群孙子了。” 李渊手中的木棍,轻轻点在金砖上。 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 “刚才。” “是谁说让朕復位的?” “是谁说朕的儿子失德的?” “站出来。” “让朕瞧瞧。” 崔仁咽了口唾沫。 事已至此,只能硬著头皮上了,膝行两步,高举笏板,声音悲戚。 “太上皇!” “臣等……也是为了大唐社稷啊!” “如今蝗灾將至,乃是上天示警!” “陛下虽然……虽然被您教训了,但天意难违!” “臣等死諫!” “请太上皇顺应天意,重掌乾坤!以解苍生之倒悬!” 说完。 崔仁重重地磕了个头。 “臣等死諫!” 后面的世家官员,呼啦啦跪倒一片,齐声高呼: “臣等死諫!” “死諫?”李渊冷笑一声,还没等说话,裴寂突然跳了出来,指著崔仁,唾沫星子喷得比李渊还远。 “我呸!” “崔仁!你个老不要脸的!” “什么为了社稷?什么为了苍生?” “你別以为老夫不知道你那点花花肠子!” “你那是为了苍生吗?你那是为了你家粮仓里的陈米!” “就在昨天!你崔家在长安的粮铺,米价涨到了八十两银子一斗!” “而且还限量!” “你是早就知道有蝗灾了吧?” “你压著消息不报,却在这时候跳出来逼宫,你是想干什么?” “你想发国难財!你想借著蝗灾,让你崔家再富三代!” “你这是谋逆!是吃人血馒头!” 这一盆脏水扣下来,崔仁脸都绿了。 “你……裴寂!你血口喷人!什么陈粮能涨到八十两银子……” “我是为了……” “为了个屁!”萧瑀也冲了出来:“崔仁!卢承庆!” “尔等食君之禄,不思报国,反而在朝堂之上妖言惑眾!” “昔日五胡乱华,尔等祖上便是这般首鼠两端!” “如今大唐初定,你们又想搞风搞雨?” “你们说陛下失德?” “我看你们才是缺了大德!” “满口的仁义道德,一肚子的男盗女娼!” “你们这群老狗!若是在我大梁朝之时,早就被拖出去餵狗了!” 这纯情绪输出,把一眾世家官员骂得脑溢血都要犯了。 就在这时。 封德彝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手里拿著笏板,像是拿著一把刀。 看著那些气得浑身发抖的世家官员。 阴惻惻地笑了。 “诸位大人。” “你们刚才说……死諫?” “真的想死吗?” “这太极殿的柱子就在那儿。” “若是真的想死諫,为何还不撞?” “难道是在等太上皇给你们发赏钱?” “还是说……” 封德彝眼神一厉。 “你们所谓的死諫,不过是用来要挟君父的手段?” “若是如此。” “那便是欺君!” “欺君之罪,当诛九族!” “你们是想死一个人?还是想死全家?” 这话太毒了,直接把这帮人架在了火上烤。 撞?捨不得死。 不撞?那就是欺君,就是作秀。 崔仁等人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冷汗把后背都浸透了。 魏徵站在旁边。 看著这四大恶人的表演。 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鹅蛋。 (这……) (这路子……) (太野了啊!) (裴寂造谣,萧瑀骂街,封德彝诛心……) (这哪里是朝堂辩论?) (不过……) (真特娘的爽!不行,得学!这玩意学会了,谁能挡我!) 李渊看著火候差不多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站在御阶的边缘。 居高临下地看著这群已经被骂懵了的世家官员。 他脸上的冷笑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真正的、不带一丝感情的杀意。 “怎么?” “不撞了?” “不想死了?” 李渊轻蔑地哼了一声。 “既然你们不想死。” “那朕就帮帮你们。” “你们不是求著朕復位吗?” “好啊。” “朕答应你们。” 第156章 敢欺负俺家陛下!俺劈了你们! 此言一出。 全场大惊。 连李世民都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著父皇的背影。 崔仁等人更是眼中露出一丝狂喜。 难道……真的成了? 然而。 李渊的下一句话。 直接把他们打入了十八层地狱。 “不过。” “朕有个规矩。” “朕復位的第一件事。” “就是杀人。” 李渊抬起手,指著跪在地上的那一群世家官员。 手指像是死神的镰刀,一个个点过去。 “你。” “你。” “还有你。” “你们这群逼宫的、囤粮的、造谣的。” “朕復位之时,就是你们人头落地之日!” “朕要把你们杀个乾乾净净!” “朕要把你们的家產全部充公!” “朕要把你们的族人全部流放!” “用你们的血,来祭这大唐的蝗灾!”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如何?” “你们……还想让朕復位吗?!” 轰——! 这番话,带著血腥气,带著开国皇帝的暴戾,直接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他们这时候才想起来。 这位太上皇。 虽然退位了。 但他当年,可是杀得人头滚滚、踏著尸山血海上位的狠人啊! 他跟李世民不一样。 李世民要在乎名声,要在乎史书。 但这老头…… 他现在是个光脚的! 他是个疯子! 他真的敢杀人! 太极殿內。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李渊看著这群瑟瑟发抖的懦夫。 眼中杀意更盛。 猛地转头。 看向武將队列。 暴喝一声: “尉迟恭!” 那一身黑甲、像铁塔一样的尉迟恭,浑身一颤。 下意识地想要出列。 可是。 脚迈出一半。 又停住了。 那双虎眼,有些惊恐,又有些犹豫。 不敢直接听李渊的令。 因为他是李世民的人。 更是当年玄武门杀李建成、李元吉的刽子手。 下意识地。 把目光投向了龙椅上的李世民。 那种眼神。 带著询问。 也带著一种极其微妙的…… 尷尬。 (陛下……) (太上皇这是要杀人啊……) (俺……俺是动还是不动啊?) 李渊见尉迟恭不动。 也不恼。 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然后。 看著李世民。 那种眼神,像是在说: (儿子。) (朕把刀给你递过去了。) (接下来。) (是你自己动手。) (还是让朕替你动手?) 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一声尉迟恭,喊得盪气迴肠,杀气腾腾,可是,尉迟恭没动。 这位大唐的门神,此时就像是一尊生锈的铁塔,脚底下像是生了根,眼神游移在李渊和李世民之间,额头上的冷汗顺著黑脸膛往下淌。 一边是曾经的主子,现在的太上皇,杀人如麻的开国帝王。 一边是现在的主子,当今的圣上,虽然被骂得狗血淋头,但那毕竟是握著生杀大权的皇帝。 动?那是抗旨(李世民没发话)。 不动?那还是抗旨(李渊发了话)。 尉迟恭心里那个苦啊。 (俺就是个打铁的,这神仙打架,为什么要为难俺这块凡铁?) 底下的崔仁等世家官员,见尉迟恭没动,原本已经嚇得半死的心,突然又活泛了一点。 崔仁心里冷笑。 (太上皇,您老糊涂了吧?这大唐的兵,现在姓李二,不姓李渊了!您喊破喉咙也没用!) 就在这极度尷尬、极度紧绷,仿佛下一秒就要绷断弦的时刻。 殿外。 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咕嚕嚕——咕嚕嚕——” 轮椅轮子碾压过汉白玉地砖的声音,极其急促。 伴隨著的,还有一个粗豪的大嗓门: “快点!再快点!” “小扣子!没吃饭啊!” “俺都听见太上皇喊杀人了!” “再晚一会儿,热乎的都赶不上了!” 声音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还没等眾人反应过来。 “嗖——!” 高速轮椅,直接衝进了太极殿的大门。 推车的是气喘吁吁、脸都跑白了的小扣子。 坐车的,正是薛万均。 这货此时裹著一床大红色的锦被,手里却拎著一把明晃晃的横刀。 这刀,是大封赏时,李世民特赐的,许他带刀入殿,以示荣宠。 没想到。 这荣宠,今儿个成了索命的符。 “吁——!” 小扣子脚后跟蹬地,来了个急剎车。 轮椅在地砖上划出一道火星子,稳稳地停在了大殿中央,正好挡在了李渊和那些跪著的世家官员中间。 薛万均坐在轮椅上,那一双跟薛万彻如出一辙的牛眼,瞪得溜圆。 先是看了一眼站在上面的李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陛下!” “俺来了!” “你要杀谁?” “尉迟黑炭不动手,俺动手!” 这一嗓子,把刚才好不容易缓过点劲儿的崔仁等人,嚇得魂飞魄散。 薛家兄弟! 那是带著一百人就敢冲幽州城、拿自个儿身体给罗艺当靶子的狠人啊! 这货脑子里就没有权衡利弊这四个字,只有太上皇指哪打哪。 而且,他手里有刀! 真刀! 崔仁的腿肚子开始转筋,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薛……薛將军……” “此乃朝堂重地,你……你不可造次……” 薛万均没理他,转过头,看向站在旁边的四大恶人。 尤其是看向那个一脸阴惻惻的封德彝。 “封老头!” “刚才谁欺负太上皇了?” “谁让太上皇喊不动人了?” 封德彝笑了,慢悠悠地往前走了一步,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崔仁,又指了指那个满脸尷尬的尉迟恭。 嘆了口气。 语气那是相当的委屈。 “万均啊。” “你可算是来了。” “你是不知道啊,咱们这些老骨头,刚才被人欺负惨了。” “这帮人……” 封德彝指著崔仁那帮人。 “他们逼著陛下退位,还要把太上皇架在火上烤。” “太上皇气不过,说要杀了这些乱臣贼子。” “可是啊……” 封德彝瞥了一眼尉迟恭,阴阳怪气地说道: “咱们太上皇退位了,说话不好使了。” “连曾经的老部下都喊不动了。” “人家尉迟將军那是陛下的人,只看陛下的脸色。” “太上皇他老人家……心里苦啊。” 这一番话。 简直就是往薛万均那个装满了火药桶的脑子里,扔了一根点燃的火把。 “什么?!” 薛万均炸了。 那张原本就红润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太上皇被欺负了? 说话不好使了? 尉迟恭那黑炭头敢给太上皇脸色看? 这特么还能忍?! “哇呀呀呀!” 薛万均发出一声怪叫。 “好胆!” “敢欺负俺家陛下!” “俺劈了你们!” 第157章 调右武卫、左驍卫共五万兵马!即刻北上! 只见那个原本裹著被子、看著像是个重病號的薛万均。 突然。 “崩——!” 一声巨响。 身下的那辆实木轮椅,竟然被他这一爆发的后坐力,直接震散了架! 木屑纷飞中。 薛万均像是一颗出膛的炮弹,从轮椅的残骸中弹射而起。 身上的大红锦被瞬间炸裂,如蝴蝶般飞舞。 露出了里面穿著的一身黑色劲装,还有那一身仿佛要爆炸的腱子肉。 在空中眼神就锁定了跪在最前面的崔仁,还有另外两个叫唤得最欢的卢氏官员。 “死来!!!” 刀光一闪。 快。 太快了。 快到连站在旁边的尉迟恭都没来得及反应。 快到李世民只觉得眼前一花。 薛万均人在半空,手中的横刀挽出了一个悽厉的刀花。 “噗!噗!噗!” 三声闷响。 紧接著。 三颗带著惊恐表情的人头,冲天而起。 鲜血像是喷泉一样,瞬间喷洒而出,溅在了金砖上,溅在了旁边官员的脸上,甚至溅了几滴在龙案上。 啪嗒。 薛万均落地,腿脚还没好透,在金砖上滚了两圈,手中的横刀斜指地面,剎住了,单膝跪起。 刀尖上,一滴鲜血缓缓滴落。 身后。 崔仁,还有另外两个世家官员的无头尸体,依然跪在那里。 晃了晃。 然后。 扑通!扑通!扑通! 齐齐栽倒在地。 血,迅速蔓延开来,把那原本威严肃穆的太极殿,染成了一片修罗场。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比刚才李渊发怒时还要死寂。 所有人都傻了。 房玄龄的手在抖,杜如晦的鬍子在颤。 就连那些久经沙场的武將,程咬金、秦琼他们,也都瞪大了眼睛。 这…… 这就杀了? 在太极殿上?当著皇帝的面? 直接把礼部侍郎给砍了? 这特么还是大唐的朝堂吗? “啊——!!!”一片尖叫声响了起来。 薛万均根本没理他们。 缓缓站起身。 甩了甩刀上的血。 转过身。 对著站在御阶上的李渊。 咧嘴一笑。 那笑容里,透著一股子憨傻,还有一股子令人胆寒的忠诚。 “陛下。” “这三个叫唤得最凶的,俺给您砍了。” “剩下的还要砍谁?” “您说话。” “只要您开口,俺把这一排都给您砍了!” 说著,目光扫过那群剩下的世家官员。 那群人瞬间把头磕在地上,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谁敢说话? 谁说话谁就是下一个崔仁! 李渊站在上面。 看著这一地的鲜血。 看著那三具无头尸体。 他没有丝毫的怜悯。 也没有丝毫的责怪。 相反。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讚赏。 (这刀。) (真快。) (这人。) (真好用。) 李渊慢慢地拍了拍手。 “啪、啪、啪。” 这清脆的掌声,在这充满血腥味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的刺耳,格外的诡异。 “好。” “杀得好。” “这大殿。” “总算是清净了。” 李渊转过身。 看著那个还在发愣、脸色苍白的李世民。 又看了看那个此时一脸羞愧、低下头的尉迟恭。 最后。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剩下的世家官员身上。 声音平淡,却透著不可抗拒的威压。 “行了。” “该杀的人杀了。” “该闭的嘴也闭了。” “现在。” 李渊用球桿指了指那地上的血跡。 “谁要是还想死諫,还想逼宫,还想拿天灾说事。” “儘管站出来。” “朕的刀,还没入鞘呢。” 没人动。 没人敢动。 “很好。” 李渊满意地点点头。 他走到龙案前。 从李世民手里拿过那块马周写的奏摺,往桌上一拍。 “既然都没意见了。” “那咱们接下来。” “就好好討论討论……” “这蝗灾。” “到底该怎么治!” 血腥味还在空气里飘著,那三具无头尸体还没凉透。 李世民站在龙案后头,看著那一地的鲜血,原本被父皇护犊子的感动劲儿稍微退下去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冷汗。 这可是崔氏和卢氏的人啊! 特別是那个崔仁,那可是清河崔氏的头面人物。 在这朝堂上,眾目睽睽之下,说砍就砍了? 这消息要是传回山东老家,那帮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还能坐得住? 若是他们趁著蝗灾,在山东、河北煽动民乱,来个清君侧或者乾脆造反…… 那这大唐,可就真成了到处漏风的破房子了! 李世民猛地转头,看向武將队列里那个一直没吭声的李绩。 “李绩!” 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急促,带著一股子肃杀。 “臣在!” 李绩大步出列,身上的甲冑哗啦作响。 “你即刻出宫!持朕兵符!” “调右武卫、左驍卫共五万兵马!即刻北上!” “给朕死死盯著山东道和河北道!” “尤其是清河、范阳这两地!”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若是有人敢藉此生事,敢煽动百姓,敢囤积居奇对抗朝廷……” “不管是谁!” “不管他是哪家的族长,还是哪家的名宿!” “格杀勿论!” “先斩后奏!哪怕把山东杀得人头滚滚,也在所不惜!” 李绩心中一凛。 陛下这是真的动了杀心了,太上皇刚才那一刀太快了,这会儿不得不擦屁股。 “臣!领命!” 李绩接过兵符,看都没看一眼地上的尸体,转身大步流星地衝出了太极殿。 看著李绩远去的背影,李世民这才稍微鬆了一口气。 转过身,看著一脸优哉悠哉的亲爹李渊。 那股子无奈和苦涩,又涌了上来。 走到李渊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全是幽怨: “父皇哎……” “您这一刀下去,是痛快了。” “那帮人是闭嘴了。” “可这后续的烂摊子,您是一点没考虑啊?” 李世民指了指殿外那灰濛濛的天。 “现在外头旱得冒烟,地里全是虫子。” “朝堂上刚死了人,山东那边还不知道要怎么闹。” “这內忧外患全赶一块儿了。” “您杀了人,解了气,拍拍屁股回大安宫享福去了。” “儿臣这龙椅上……全是钉子啊。” 李渊斜眼瞅了瞅这个一脸苦瓜相的儿子。 哼了一声。 “出息!” “朕当年起兵的时候,那是四面楚歌,也没见朕像你这样哼哼唧唧的。” “再说了。” “谁说朕没考虑后续?” “朕既然敢杀人,就自然有平事的法子。” 第158章 薛万均这刀法,快不快? 李渊把拐棍往地上一顿,朝著殿门口瞥了一眼。 王珪正领著一大群穿著官服、背著药箱、战战兢兢的太医,已经候著了。 这帮太医刚才在殿外,可是听见了里面的惨叫声,又看见了滚出来的人头,一个个嚇得腿都软了。 要不是王珪在旁边连踢带踹,估计早就趴下了。 “行了。” 李渊拍了拍手。 “都进来吧!” “別在那探头探脑的了!” 隨著李渊这一声喊。 王珪整了整衣冠,昂首挺胸地走了进来。 身后。 二十几个太医,排成两列,低著头,哆哆嗦嗦地跟在后面。 手里还都捧著一本厚厚的脉案。 这一幕。 把朝堂上那些还活著的、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大臣们给看懵了。 这是干啥? 刚才不是还在杀人吗? 李世民也愣住了。 “父皇……这是?” 李渊没理他,走到御阶的最边缘。 指著刚才杀完人、现在正拿著块破布擦刀上血跡的薛万均。 大声说道: “诸位爱卿。” “刚才杀人的场面,都看见了吧?” 底下的大臣们赶紧点头,谁敢说没看见?那血还在地上冒热气呢。 “那朕问你们。” “薛万均这刀法,快不快?” “这力气,大不大?” 眾大臣:??? 虽然不懂太上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齐声回答:“快!大!神勇无敌!” “那就对了!” 李渊一拍大腿。 “你们应该也都知道,这薛万均,平罗成的时候,身受重伤。” “也不怕你们笑话,万均前些时候还躺在床上,连气儿都喘不匀!更別说走路了!跟个废人也没啥区別!” 哗——! 底下譁然。 “那为何他今天如此神勇?为何能一刀砍了三个脑袋还不带喘气的?”程咬金憋著笑站了出来:“太上皇,俺们武將可是脑袋掛在裤腰上討生活的,有啥秘方就別藏著了唄。” 李渊讚许的笑了笑。 走到王珪面前。 “王爱卿,让太医们给大伙儿念念。” “昨天薛万均吃了啥?今天的脉象又是咋样的?” 王珪嘿嘿一笑,把领头的王太医推了出来。 王太医手里捧著脉案,腿还在抖,但不敢不念啊。 清了清嗓子,硬著头皮念道: “由於……薛將军昨日食用了……食用了大量飞黄腾达。” “今日辰时,经太医院会诊。” “其脉象……如洪水决堤,气血翻涌。” “肾气……那个,肾气极其充盈,阳气过剩。” “此乃……此乃大补之兆!” “回到太医院的时候,臣等商討了一次,最后才发现该物乃……乃天地间罕见之壮阳补气神品!” 念完。 整个太极殿。 陷入了一种比刚才杀人时还要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 从地上的尸体,转移到了薛万均身上。 又从薛万均身上,转移到了…… 李渊手里不知何时端出来的一盘金灿灿的炸虫卵上。 那盘子还在冒著热气。 散发著一股子霸道的焦香味。 “听见没?” 李渊端著盘子,像是端著一盘金丹。 他在大殿上走了一圈。 让那香味飘进每一个大臣的鼻子里。 “你们口口声声说的天谴。” “你们怕得要死的蝗灾。” “在朕眼里。” “那根本不是灾!” “那是老天爷看咱们大唐的男人太辛苦了!” “特意给咱们送来的……补品!” “这是地里的软黄金!” “这是男人的加油站!” “这是女人的美容院!” 李渊走到一个年纪比较大、鬍子花白的世家官员面前,把盘子往他鼻子底下一送。 “老大人。” “朕记得你好像有那方面的……隱疾?” “天天吃鹿茸不管用吧?” “来。” “尝尝这个。” “朕保你今晚回去,金枪不倒,重振雄风!” 那老官员脸涨得通红,看著盘子里的虫卵,闻著那香味。 又看了看那边还在擦刀、一脸精悍的薛万均。 心里那道防线。 动摇了。 蝗虫是可怕。 但这壮阳二字…… 对於这帮早已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权贵来说。 那诱惑力…… 比圣旨还好使啊! 可……那是虫子…… 虽然有太医的壮阳背书,虽然有薛万均这个现身说法的猛男站在那儿。 但是。 这毕竟是虫子啊。 让这帮读圣贤书、讲究食不厌精膾不厌细的大老爷们,当眾像野人一样吃虫子? 心里的那道坎,难过。 短暂的寂静后。 一个穿著紫袍、鬚髮皆白的老臣,颤巍巍地站了出来。 孔颖达。 手持笏板,跪在地上,痛心疾首,眼泪鼻涕一起流。 “太上皇!陛下!” “不可啊!万万不可啊!” “蝗虫乃是灾孽,是污秽之物!” “人乃万物之灵,岂可食此等蛇虫鼠蚁?” “这有违人伦!有违圣人教诲啊!” “若是传出去,说我大唐君臣在朝堂上分食蝗虫,岂不是让天下耻笑?让外邦蛮夷看轻了我天朝上国?” 孔颖达这一带头。 那帮原本被薛万均的刀嚇住的文官们,好像又找到了主心骨。 既然不能说天谴,那就说礼仪! 这是他们的强项啊! 一时间,又呼啦啦跪倒一片。 “孔大人说得对啊!” “此物污秽,食之不祥!” “太上皇,哪怕是杀头,臣也绝不吃这等腌臢之物!” “臣寧可饿死,也要守住这读书人的体面!” 李世民站在上面,看著这帮又开始犯倔的老头,头都大了。 这帮人,有时候比世家还难缠。 世家是为了利益,这帮人是为了面子。 你总不能把孔颖达也砍了吧?那全天下的读书人能把李家的祖坟给刨了。 李世民看向李渊,眼神里带著求助。 (爹,咋整?这帮老顽固,软硬不吃啊。) 李渊却一点都不急,把手里那盘虫子往龙案上一放。 拿起一颗,扔进嘴里,咔嚓嚼碎。 又把目光投向了殿外。 “孔老头。” “你说这玩意儿有违人伦?” “你说这玩意儿不能吃?” “行。” “那朕就让你看看。” “这大唐的未来,到底是谁说了算。” 话音刚落。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还有少年人特有的、充满活力的喧譁声。 “快点快点!” “听说有大餐!” “好像是飞黄腾达!” “哎呀別挤!程处默你踩我脚了!” “別挤啊!丽质公主在我前面呢,她要是伤著了,太上皇又得加练了……” 第159章 【新年加更】太医说得对!此乃大补之物! 祝各位读者大大们! 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年年高升!顺利上岸! 左拥右抱!年入亿万!万事顺意!身体健康! ………………………………………… 眾大臣一愣。 回头看去。 只见一大群半大小子,穿著清一色的短打劲装,身上还沾著泥点子,像一股旋风一样衝进了太极殿。 领头的,乃是薛万彻。 身后跟著的,是大唐二代精华。 李恪、李泰、程处默、秦怀玉、长孙冲、房遗爱…… 足足几十號人。 这是整个大唐皇家军院的学生,被拉来了。 这帮小子一进殿。 根本没管地上那还没干透的血跡,也没管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眼睛瞬间就被李渊手里那盘金灿灿的东西给吸住了。 就像是被磁铁吸住的铁钉。 “哇!” “真的是飞黄腾达!” “好香啊!” 程处默嗓门最大,第一个衝上去。 “太上皇!俺饿了!俺早饭都没吃饱!” 李渊笑眯眯地把盘子往下一递。 “饿了?” “饿了就吃!” “今儿个管够!” “小扣子!把后面那几桶都抬上来!” 一声令下。 小扣子指挥著几个太监,抬上来三个大木桶。 盖子一掀。 那股子浓郁的油炸香味,瞬间席捲了整个大殿,把那血腥味都给盖过去了。 桶里,装满了刚出锅的炸蝗虫卵和幼虫。 “冲啊!” “抢啊!” 这帮小子哪还顾得上什么朝堂礼仪? 在他们眼里,这是大安宫的顶级零食,这段时间表现好才能奖励一小把的美味! 程处默抓起一大把,直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个仓鼠。 “咔嚓咔嚓!” “香!真特娘的香!” 一边吃,这帮孩子还一边衝著那帮目瞪口呆的大臣竖起了大拇指。 “孔夫子!” 程处默嘴里喷著渣子喊道: “您尝尝啊!” “这玩意儿,我们在大安宫都抢著吃!” “去晚了都没有!” 房遗爱直接抓了一把,跑到他爹房玄龄面前。 “爹!给!” “补身子的!” “太上皇说了,吃了这个,比吃老山参都好用!” 房玄龄看著儿子那满是油污的手,看著那黑乎乎的虫子。 老脸抽搐。 吃?还是不吃? 这是个问题。 孔颖达看著这群大唐的未来,看著这群皇子皇孙、国公世子,一个个吃得跟饿狼似的,脸上洋溢著那种纯粹的快乐。 那套有违人伦的大道理,突然就卡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了。 这…… 这如果有违人伦。 那这些孩子算什么? 李渊看著这一幕。 笑得那叫一个开心。 走到孔颖达面前。 拍了拍老夫子的肩膀。 “老孔啊。” “看见没?” “这就叫——后生可畏。” “你们这帮老骨头,觉得是污秽。” “但在他们眼里。” “这是粮食。” “这是美味。” “更是……” 李渊的声音低沉下来。 “更是面对灾难时,大唐男儿该有的血性!” “连虫子都不敢吃,还谈什么保家卫国?还谈什么治理天下?” 孔颖达浑身一震,看著那些孩子。 看著他们脸上毫无惧色的表情。 老夫子的眼神,慢慢变了。 从迂腐,变成了一种……惭愧。 就在这时。 一直站在上面没说话的李世民。 动了。 大步走下御阶。 走到那个大木桶前。 伸手。 抓起一大把炸得酥脆的蝗虫。 转过身。 面对著满朝文武。 高高举起手中的虫子。 “眾爱卿!” “看清楚了!” “这就是太上皇为我们找出来的活路!” “这就是大唐的救命粮!” “连孩子们都敢吃,都抢著吃。” “朕!” “又有何惧?!” 说完。 李世民张开嘴。 当著所有人的面。 把那一把虫子,全部塞进了嘴里。 用力咀嚼。 “咔嚓!咔嚓!” 咽下去,脸上露出一抹潮红(激动的)。 大喝一声: “痛快!” “真乃人间美味!” “太医说得对!此乃大补之物!” “朕觉得浑身燥热,充满了力气!” “诸位爱卿!” “难道你们连个孩子都不如吗?” “难道你们不想尝尝这天赐的祥瑞吗?!” 这一番话,配合著刚才的行动。 彻底击垮了文官们的心理防线。 皇帝都吃了! 皇子都吃了! 而且还说是大补! 那还等什么? 再不吃,那就是抗旨,就是不合群,就是跟不上潮流啊! 房玄龄第一个反应过来,看著儿子递过来的那一手油,一咬牙。 “吃!” “臣谢陛下赐食!” 抓过房遗爱手里的虫子,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 眼睛亮了。 “嗯?!” “別说……还挺香?” 杜如晦紧隨其后。 魏徵更不用说了,早就跑到桶边开吃了。 紧接著。 武將们早就忍不住了,程咬金、尉迟恭那帮人,直接衝上去跟孩子们抢。 “给老子留点!” “那个大的给我!” 最后,孔颖达也颤颤巍巍地伸出手。 夹起一个小小的虫卵。 闭著眼。 放进嘴里。 嚼了嚼。 老夫子的表情从痛苦变成了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了……回味。 “这……” “这味道……” “颇有古风啊……” 太极殿顷刻间,变成了一场盛大的自助餐。 君臣同乐。 老少皆宜。 三月二十二。 长安城的风向,变了。 前几天还是人心惶惶,满大街都在传天降灾祸、大唐要完的丧气话。 可就在太极殿那场血色朝会之后,一股子新的、更劲爆的、带著点荤腥味儿的流言,像是一场及时雨,把那漫天的焦虑给压下去了。 西市。 正午的日头依旧毒辣,但这会儿,在那棵最大的老槐树底下,却是围得水泄不通。 里三层,外三层。 人群正中央,搭了个简易的高台。 台上,摆著一张桌子,一把摺扇,一块醒木。 还有一个穿著青布长衫、留著山羊鬍子的说书人——铁嘴张三。 这张三平时是在茶馆里讲人鬼情未了的,今儿个不知怎的,被几个穿著黑衣的大汉给请到了这西市最热闹的地方,还塞给了他一本新写的本子。 据说,这本子是前朝宰相亲自润色的。 “啪!” 一声脆响。 醒木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张三清了清嗓子,那双小眼睛里精光四射,手里摺扇一甩,唰地一声打开。 “列位看官!” “上回书咱们说到,那罗艺反贼伏诛,大唐看似四海昇平。” “殊不知!” “在那九天之上,有一只蝗神,因不满人间烟火太盛,竟要降下灾祸,以此来试探我大唐天子的成色!” 底下的人一听蝗神,顿时有人缩了缩脖子。 “张铁嘴,別说了,怪嚇人的。” “是啊,听说万年县那边都成黑地了……” 张三嘿嘿一笑,根本不理会这些插嘴的。 “诸位莫怕!” “且听我慢慢道来!” 第160章 专治咱们男人的……祝大家新年快乐! “话说就在三月初五的晚上!” “咱们的太上皇,正在大安宫中高臥。” “突然!” 张三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拔高了八度。 “一阵黑风颳过!那梦中竟然显现出一片修罗地狱!” “只见一只身长万丈、青面獠牙的巨型蝗虫,张著血盆大口,要吞吃我大唐的百姓!” “此乃——蝗神本尊是也!” 底下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这时候!” “太上皇他不慌不忙,手中金光一闪!” “並没有拿剑,也没有拿刀!” “而是祭出了一口油锅!” 眾人懵了:“油锅?” 张三一脸的神秘莫测。 “没错!就是油锅!” “太上皇大喝一声:孽畜!休得猖狂!朕乃真龙天子,岂容你这妖孽作祟?!” “既然你敢下凡,朕便让你有来无回!” “说时迟那时快!” “太上皇手起锅落!” “那万丈高的蝗神,竟然瞬间变小,变成了米粒大小!” “被太上皇一把抓住,扔进了滚烫的油锅里!” “刺啦——!” 张三学著那油炸的声音,学得惟妙惟肖。 “紧接著,一股异香扑鼻!” “那原本狰狞的蝗虫,竟然变成了金灿灿的……神虾!” “太上皇那是何等人物?抓起来就是一口!” “这一口下去!” 张三竖起大拇指,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夸张的、甚至带著点猥琐的表情。 “嘖嘖嘖!” “不但味道鲜美无比,胜过龙肝凤髓!” “更重要的是!” “太上皇觉得丹田之中,一股热气直衝脑门!” “仿佛年轻了二十岁!” “这就是——天赐神虾!” “是老天爷看咱们大唐百姓日子过得苦,特意送下来的……大补之物啊!” 轰——! 这番话一出,底下炸锅了。 一个杀猪的屠户挤到前头,满脸横肉都在抖。 “张铁嘴!你没骗人吧?” “这虫子……还能是大补?” 张三斜了他一眼。 “骗你?” “你也不去打听打听!” “前两天太极殿上发生的事儿,你们不知道?” “那薛万彻、薛万均两兄弟,那是出了名的猛將吧?” “听说薛二將军在幽州受了重伤,瘫在床上动弹不得。” “结果呢?” “就因为吃了太上皇赏赐的一盘神虾!” “第二天!” “直接扛著轮椅衝进太极殿!一刀砍了三个乱臣贼子!” “那叫一个生龙活虎!那叫一个威风八面!” “太医都说了!” “那是因为这神虾里,全是阳气!” “专治咱们男人的……” 这下子。 人群彻底沸腾了。 尤其是那些个大老爷们,一个个眼睛都绿了。 在这个时代,啥最吸引人? 一是发財。 二是壮阳。 现在这虫子,两样都占了! “真的假的?” “薛二將军真吃了?” “废话!太极殿上几百个官都看见了!连陛下都带头吃了!” 这时候。 人群后面,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哎!快看!” “那边的醉仙楼!开始卖飞黄腾达了!” “听说就是这个炸神虾!” “前一百名免费品尝!” 哗啦——! 原本围著听书的人群,瞬间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朝著醉仙楼的方向涌去。 “別挤!那是我的!” “让开!我要补补!” “给我留点!我要带回去给我家那口子!” 张三站在高台上。 看著这疯狂的人群。 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从桌子底下摸出一块银锭子。 嘿嘿一笑。 “这年头。” “只要故事讲得好。” “虫子也能变个宝。” …… 四月初一。 这场舆论反攻的效果,好得出奇。 好得……有点过了头。 原本人人谈之色变的蝗虫,现在成了必吃之物,田埂里全是人。 天刚亮。 就看见成群结队的百姓,拿著布袋子,提著小铲子,拿著网兜,浩浩荡荡地往城外跑。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赶集呢。 地里。 马周站在田埂上,看著这魔幻的一幕,整个人都傻了。 只见那些原本应该在哭天抢地的老农。 现在一个个正趴在地上,撅著屁股,跟寻宝似的,在那挖土。 “哎!我挖到一窝!” “发財了发財了!这一窝全是卵!” “別动!这块地是我家的!谁敢抢我跟谁急!” “那个谁!二狗子!你別踩死了!踩死了就不值钱了!” “轻点轻点!这都是药啊!这都是钱啊!” 还有几个穿著绸缎衣服的富家翁,嫌趴著累,直接雇了几个长工,在那指挥。 “挖!给我使劲挖!” “一斤卵,老爷我出一百文!” “挖到了晚上赏肉吃!” 马周手里拿著个记录本,本来是想记录灾情扩散速度的。 现在,看著那片已经被翻得底朝天、连根杂草都没剩下、甚至连地里的蚯蚓都被顺手挖出来的田地。 默默地合上了本子。 这特么还记个屁啊。 照这个速度挖下去。 別说蝗灾了,这玩意都得吃绝种了。 “太上皇……” 马周喃喃自语,朝著大安宫的方向,深深地作了个揖。 “您老人家……” “真是神了。” “这人心……算是被您给玩明白了。” …… 凡事有利必有弊。 就在全民抓虫抓得热火朝天的时候。 一个新的问题。 摆在了大唐最高决策层的面前。 四月初六。 大安宫,三层小楼。 李渊正躺在摇椅上,享受著春日午后的阳光。 心情那叫一个舒畅。 系统里的搞事值,这几天跟坐火箭似的往上涨,身子骨也愈发年轻了起来。 飞黄腾达这个成就,直接给他刷爆了。 就在这时。 楼梯上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李世民来了,穿了身便服,只是脸色不太好。 “儿臣,给父皇请安。” 李渊睁开眼。 看著这个大儿子。 “咋了?” “虫子不是都抓完了吗?” “世家那帮人也没敢再闹腾了吧?” “我看你这愁眉苦脸的,又是谁给你气受了?” 李世民嘆了口气。 自己找个凳子坐下。 拿起桌上的茶壶,也没用杯子,直接对著嘴灌了一大口。 “父皇。” “虫子是抓得差不多了。” “百姓们的热情也被您给扇起来了。” “但是……” 李世民放下茶壶,一脸的苦笑。 “出新乱子了。” “啥乱子?”李渊坐直了身子。 “拉肚子。” 李世民指了指肚子。 “这两天,各大城池的郎中都快忙疯了。” “远的不说,就说咱长安城,茅房都快不够用了。” “为啥?”李渊挠了挠头:“这玩意没成灾之前不是没毒么?” “因为这虫子……太油了。”李世民摊开手:“父皇您是知道的,咱们大唐的百姓,平时肚子里没油水。” “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顿肉。” “这肠胃,早就习惯了粗茶淡饭。” “现在突然让他们吃这油炸的虫子。” “这一口下去,香是香。” “但这肠胃……它受不了啊。” “这几天,好多百姓吃完了上吐下泻,有的甚至虚脱了。” “太医院说是虚不受补,也就是滑肠。” 第161章 羊吃人……祝大家新年快乐! 李渊一拍脑门。 “哎哟!” “把这茬给忘了!” 这大唐的百姓,那就是一群常年吃素的草食动物。 突然给他们来个油炸全家桶。 那不拉肚子才怪呢! “而且……” 李世民接著说道。 “还有一个更麻烦的事儿。” “没油了。” 李渊一愣:“没油了?” “是啊。” 李世民一脸的无奈。 “这飞黄腾达,必须得油炸才好吃,烤著吃味道都差了些。” “可是父皇。” “这大唐的油,金贵啊。” “平时百姓们做饭,那是连一滴油都捨不得放,都是水煮。” “只有过年过节,才捨得用点羊油或者麻油。” “现在好了。” “全民炸虫子。” “这一锅下去,得费多少油?” “这才几天功夫。” “长安城的油坊都空了!” “麻油涨到了天价!羊油更是有价无市!” “好多百姓抓了虫子,没油炸,只能干看著用火烧,可是控制不住火候,容易烤糊了。” “再这么下去。” “这吃虫子的风气……怕是要断。” “若是百姓不吃了,那地里的虫子……” 李世民没往下说。 但意思很明显。 这炸虫灭灾的计策,卡在了油这个字上。 李渊摸了摸下巴。 站起身。 在屋里走了两圈。 油。 这確实是个大问题。 大唐现在的植物油技术还不行,主要是压榨法,出油率低,而且多是麻油(芝麻油)或者菜油。 主要的食用油来源,还是动物油脂。 也就是猪油、羊油。 可是猪……这时候还没大规模阉割养殖,肉骚,油也不多。 羊油倒是好,但羊是战略物资,也不能隨便杀绝了。 “父皇?” 李世民试探著问道。 “儿臣有个法子,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李世民咬了咬牙。 眼里闪过一丝狠劲。 “杀羊。” “儿臣打算,开放皇家牧场,还有让各地的官牧。” “宰杀一批老弱的羊。” “专门炼油!” “再从突厥那里,高价收购一批羊油。” “先把这阵子顶过去!” “虽然代价大了点,但总比蝗灾爆发要强!” 李渊听著,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大唐的羊本来就不够,你这一杀,以后咱们骑兵的皮袄、军粮从哪来?” “而且。” “那点羊油,够干啥的?” “这蝗虫可是要吃好几个月的。” “你能杀多少羊?” 李世民急了。 “那咋办?” “总不能眼睁睁看著这法子废了吧?” “要不……让百姓別炸了?改成烤?” 李渊走到窗边。 看著窗外那棵已经开始抽条的柳树。 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植物油…… 高出油率的植物油…… 花生?还没传进来。 菜籽?有,但那种植面积太小,他也不会制油啊。 大豆油?他连大豆是啥都不知道,怎么制油? 李世民看著父皇陷入沉思,没有提出意见的时候,苦笑一声,摊手道。 “父皇您也別愁了,儿臣想了啊!” “这一下午,儿臣跟房玄龄他们把脑浆子都快熬干了。” “想来想去,还是只有这一条路——” “杀羊。” “把关中、乃至整个北方的羊,全部徵收!” “不管是官牧的,还是民间的。” “杀羊炼油!” “只有羊油,量大、出油率高,而且味道重,能压住蝗虫的腥味。” “虽然……虽然代价大了点,可能以后两三年咱们大唐的骑兵都要缺皮袄,百姓也没肉吃。” “但为了过这道坎,为了不让蝗虫吃光庄稼,儿臣觉得……值!” 听到这话,李渊挠了挠头:“我想想,总感觉能有办法。” “这羊,对於咱们大唐,对於接下来的几年,意味著什么?” 李世民一愣:“意味著肉?皮?” 李渊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 “意味著——命。” “不仅是吃的命。” “更是御寒的命!” 李渊转过身,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今年是倒春寒,明年可能就是极寒。” “这种鬼天气,光靠那点棉麻衣服,是扛不住的。” “羽绒服虽好,但是现在养鸭子的少,註定是到不了百姓手里的。” “咱们需要什么?” “需要羊毛!” “需要大量的、堆积如山的羊毛!用来做毛衣,做毛毡,做能让大唐百姓在冰天雪地里活下来的战甲!” “你现在把羊都杀了炼油?” “那咱明年冬天拿什么给百姓穿?” 李世民一脸无奈。 “羊毛……毛衣?” “那玩意儿……不是又膻又硬吗?” “那个回头再说,朕想办法处理。”李渊摆摆手,打断了他的疑问。 “现在的关键是。” “羊不能杀!” “一只都不能少!” “不仅不能杀咱们自己的,朕还要让咱们大唐的羊,越来越多!” 李世民急了:“那油咋办?总不能变出来吧?” 李渊突然笑了,走到李世民面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二郎。” “咱们没有油。” “但有人有啊。” 李世民下意识地看向北方:“突厥?儿臣刚才说了,重金去收一批……” “错!!不能花钱。” 李渊打了个响指。 “頡利可汗那老小子,南下没捞到什么东西,估摸著日子也不好过。” “但草原上,最不缺的就是羊。” “那可是几百万、上千万只的移动油库啊!” 李世民苦著脸摇头。 “父皇,我刚才就说了……” “这不花钱,怕是不可能。” “总不能拿粮食去换吧?” 李渊重新坐回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谁说让你拿钱换了?” “谁说让你拿粮食换了?” “咱们拿蝗虫换。” 李世民:??? “父皇……” “您是说……拿蝗虫……去换羊?” “那頡利可汗是傻子吗?” “他放著好好的草不吃,吃咱们的虫子?” “再说了,草原上现在也有蝗灾,他们自己都嫌虫子多,还能要咱们的?” 李渊摇了摇头,一脸你太年轻的表情。 “二郎啊。”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突厥现在的情况,你应该比朕清楚吧。” 李世民点点头:“去年冬天的大雪,冻死了他们无数牛羊。” “今年开春的蝗灾,又吃光了他们的草场。” “现在的草原上,牧民们饿得眼睛都绿了。” “牛羊虽然有,但那是他们的命根子,不到万不得已捨不得杀。” 李渊点了点头:“这时候,如果咱们告诉他们,有一种东西叫飞天神虾。” “顶饱,还特么贼好吃。” “而且,这东西还能做成乾粮,便於携带,是行军打仗、度过饥荒的神器。” “你说。” “那帮饿疯了的突厥人。” “会不会动心?” 李世民咽了口唾沫。 顺著李渊的思路想了想。 如果自己快饿死了,这时候有人送来一堆虽然看著怪、但吃著香的肉乾…… 那绝对是抢著要啊! “可是……” 李世民还是有点犹豫。 “咱们把蝗虫给他们吃了,那咱们吃啥?” “你是驴脑子么?!”李渊恨铁不成钢地敲了一下他的额头:“咱们缺的是油!是肉!不是虫子!吃那破玩意今年就是为了防蝗灾的!” 李世民恍然大悟,突然想通了: “父皇你是说,咱把虫子运到边疆。” “告诉突厥人,拿羊来换!” “一只羊,换五斤神虾饼或者十斤!!” “或者,让他们自己抓蝗虫,咱们教他们怎么炸,但是!” “炸虫子的技术,核心在於油和盐。” “油,得用他们的羊油!” “但是他们缺盐!没有盐不好吃!” “咱们可以把这吃虫之法传过去。” “就说这是长生天的恩赐,是度过灾年的法宝。” “但是要想好吃,就得用咱们大唐的盐。” “而这盐,不卖钱,只换羊!换活羊!换羊毛!换羊皮!” 李世民说著说著,打了个冷颤。 这…… 这简直就是……空手套白狼啊! 不仅解决了大唐蝗虫泛滥的问题,甚至可以把大唐吃不完的卖给突厥。 还顺手把突厥的羊给掏空了! “等等,这……” “这能行吗?” “頡利能让咱们这么干?” 李渊冷笑一声。 “他拦不住。” “飢饿,是拦不住的。” “当他的牧民发现,抓虫子、杀几只羊就能换来全家不饿死的美味时。” “頡利的弯刀,也挡不住他们跟咱们做生意。” “而且。” 李渊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草原上。 “这只是第一步。” “二郎。” “你要记住这个词。” 李渊转过头,一字一顿地说道: “羊、吃、人。” 李世民浑身一震。 “羊吃人?” “对。” “现在的突厥,靠骑兵,靠马。” “但如果我们让他们发现,养羊比养马划算。” “养羊能换来大唐的丝绸、茶叶、神虾饼,甚至未来还能换粮食。” “以后,咱还得大量收购羊毛,让羊毛的价格翻上十倍、百倍!” “到时候。” “你猜那帮突厥人会干什么?” 李世民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们……会疯狂养羊!” “他们会把草场都让给羊!” “他们会荒废战马!” “会为了爭夺草场养羊,各部落会自相残杀!” “对咯!” 李渊打了个响指。 “这就叫羊吃人。” “不用动一刀一枪。” “你是朕的种,不傻,这不一点就通了么。” “咱爷俩琢磨一下,看看怎么能把突厥的脊梁骨,给抽出来!” 李世民看著眼前这个头髮花白、穿著便服的老人。 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狠。 太狠了。 这哪里是太上皇? 这简直就是个披著人皮的老妖孽啊! 但这计策…… 真特么的香啊!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 对著李渊深深一拜。 “父皇!” “儿臣……服了!” “儿臣这就是去办!” “调集鸿臚寺的能言善辩之士,还有那帮唯利是图的胡商!” “带上咱们的神虾饼,带上咱们的盐去草原!” “去给頡利可汗……送温暖!” 李渊满意地点点头。 “去吧,现在你是皇帝,一切你说了算!” 第162章 臣……想去大安宫,见一见太上皇。祝大家新年快乐…… 太极宫,甘露殿。 李世民看著手里唐俭递上来的摺子,嘴角终於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意。 “好。” “唐俭,你办事,朕放心。” 站在下首的唐俭,是个面白微须、看著像个老好人。 实则一肚子坏水……咳咳,一肚子谋略的外交家,比起封德彝,只弱了一点。 “陛下放心。”唐俭笑眯眯道: “臣这次去突厥,不带刀,不带枪。” “就带这张嘴,还有这盒虫子。” “臣保证,凭著太上皇定下的毒计……哦不,妙计。” “不出三年,定让那頡利可汗,求著咱们收他的羊毛!” 李世民满意地点点头。 “去吧。” “记住,你是去送温暖的,別露了怯。” “告诉頡利,这是大唐对盟友的诚意,他违背誓言,朕可不会违背。” “臣遵旨!” 唐俭领命而去。 看著唐俭的背影,李世民长出了一口气。 这外患的雷,算是埋下了。 接下来,该去跟父皇匯报一下了。 顺便……再去蹭顿饭。 …… 李世民刚跨进院门,就看见一幅让他眼皮直跳的画面。 只见薛万均。 那个在太极殿上一刀砍了三个脑袋、威风八面的杀神。 此刻正拄著那根拐棍,在院子里……扭。 腿伤还没好利索,又要进行康復训练,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屁股一扭一扭的,像只大笨鹅。 但速度不慢。 一边走,还一边挥舞著另一只手里的横刀,在那比划招式。 “嘿!” “哈!” “这招力劈华山!” “这招横扫千军!” 汗水顺著那一身腱子肉往下淌,在阳光下油光发亮。 李世民停下脚步,看著看著,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羡慕。 (这就是父皇的刀啊……) 他想起了那天在太极殿上。 当父皇喊出那声尉迟恭的时候。 尉迟敬德,那个跟著他出生入死、在玄武门立下头功的第一猛將。 犹豫了。 迟疑了。 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权衡和尷尬。 而薛万均呢? 这货连想都没想。 甚至连身体都不听使唤,就凭著一股子护主的本能,把自己射出去了。 没有权衡。 没有利弊。 只有——谁敢动太上皇,我就砍谁。 李世民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玉带。 (朕有尉迟恭,有秦琼,有程咬金……) (他们忠心吗?忠心。) (但是……) (他们先是朝廷的將军,其次才是朕的家將。) (而父皇身边……) (薛万彻,薛万均。) (这就是两把不问是非、只问生死的疯刀!)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刃啊。) 李世民嘆了口气。 心里那股子因为掌控天下而带来的自信,在面对父皇这个看似退隱的老头时,又一次受到了打击。 “小陛下?” 薛万均看见了李世民,咧嘴一笑,也不行礼,只是把拐棍往地上一杵。 “您来啦?” “太上皇在楼上呢,正跟那帮老头打麻將呢。” “您上去吧,俺还得练练,爭取早点把这拐棍扔了!” 说完,也不管李世民啥反应,接著扭著屁股练刀去了。 李世民看著他的背影。 苦笑一声。 摇了摇头,向三层小楼走去。 (父皇啊父皇……) (这大安宫別看人不多……) (朕是越来越看不透了……) 与此同时,一辆没有任何標识、有些朴素的青篷马车。 悄无声息地驶入了长安城的明德门。 马车里。 坐著一个年过五旬、鬚髮半白的男人。 身著一身便服,面容清癯。 坐在那里,就像是一把归鞘的宝剑。 李靖。 李药师。 大唐军神。 刚从灵州前线回来述职。 本来按照规矩,应该先回府沐浴更衣,然后递摺子求见陛下。 但他没有。 马车一路穿过朱雀大街。 李靖掀开帘子的一角。 看著外面的景象。 街上,依旧熙熙攘攘。 往日他在长安的日子里,百姓们见面问的是“吃了吗”。 现在,见面问的是:“今儿个抓了多少?” 和这一路上的情景一模一样。 路边的酒楼里,飘出来的不是羊肉味,而是一股子奇怪的焦香味。 那些巡街的武侯,腰里都掛著个装虫子的小布袋。 李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蝗灾……” “飞黄腾达……” 他在边关就听说了长安的事。 本来以为是谣传,或者是夸大其词。 可这一路的亲眼所见才发现这事儿……比传闻中还要邪乎。 …… 太极宫,两仪殿。 李世民刚从大安宫回来,正跟房玄龄商量著新政。 “陛下。” 无舌匆匆走进来。 “代国公、兵部尚书李靖,回京述职,现在殿外求见。” 李世民一听李靖二字。 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宣。” 片刻后。 李靖大步走进殿內。 跪地行礼,动作標准得像是个新兵,没有一丝一毫的傲慢。 “臣李靖,参见陛下。” “爱卿免礼!” 李世民走下御阶,亲自扶起李靖。 “药师啊,这一路辛苦了。” “灵州防务如何?突厥那边可有异动?” 李靖站直身子,垂著眼帘,语气平稳。 “回陛下。” “灵州防务稳固。” “突厥遭了灾,頡利正在整合部落,虽有些小摩擦,大举南下的可能性不大。” “不过……” 李靖顿了顿。 “臣在进城的时候,看到唐俭了,他说陛下派他出使突厥?” 李世民点点头。 “是。” “既然突厥遭灾,朕想著……送点温暖过去。” 李靖没有问是什么温暖,有些东西,別人不说,那不该问的绝不问,只是点了点头。 “陛下圣明。” 然后。 大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就是李靖的风格,公事办完,绝不閒聊。 就在李世民准备说几句客套话,让他回去休息的时候。 李靖突然开口了。 “陛下。” “臣……有个不情之请。” 李世民一愣。 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李靖这块木头,居然也会提请求? “爱卿请讲。” 李靖抬起头。 “臣……想去大安宫。” “见一见太上皇。” 李世民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大安宫。 见太上皇。 虽然李世民自己天天往那跑,虽然大家都知道太上皇现在不管閒事。 但是。 李靖不一样。 他是军方第一人。 他手握重兵。 如果他去见太上皇…… 第163章 李靖?哪吒他爹?祝大家新年快乐! 李世民的眼睛眯了起来。 李靖依旧垂著手,面无表情。 不解释也不辩解。 就那么静静地站著,任由李世民审视。 良久。 李世民心里的那个天平,晃了晃。 他想起了父皇最近乾的那些事,看似荒诞,却件件都是为了他。 父皇已经退位了,而且退得很彻底,身边留下的,是裴寂这帮恶人,是薛万彻这种疯子。 这些人,虽然忠心,但在政治上……其实已经没有威胁了。 而李靖…… 这老狐狸精明得很。 他这时候去见太上皇,绝不可能是去谋反的。 那是去找死。 那他去干什么? 敘旧? 也是,当初这位军神就是被父皇给扣押了,才有了如今的大唐军神。 李世民突然笑了,笑得有些释然。 “药师啊。” “你我君臣之间,何须如此客气?” “你想见父皇,那是尽孝,也是念旧。” “父皇最近在大安宫……嗯,挺热闹的。” “你去看看也好。” “顺便……帮朕劝劝父皇,让他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李靖躬身一礼。 “臣,遵旨。” “谢陛下。” …… 李靖走出了两仪殿。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想了想,没有立刻去大安宫。 而是出宫上了自家的马车。 “回府。” 李靖回到卫国公府。 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整整一个下午,谁也不见。 直到傍晚。 换了一身便服。 没有带隨从。 一个人走上了长安的街头。 像个普通的游客一样,漫步在西市,漫步在朱雀大街。 看著那些正在排队买飞黄腾达的百姓。 看著那些孩童手里拿著炸蚂蚱串,一边跑一边笑。 看著米铺门口虽然还排队、但已经不再恐慌的人群。 李靖的眼神。 越来越深邃。 他是个军事家,看问题的角度,跟普通人不一样。 普通人看到的是美食,是补品,朝廷官员看到的是政绩,是祥瑞。 而他看到的是——动员。 是组织。 是一种把原本一盘散沙的百姓,瞬间凝聚成一股绳的可怕力量。 “把灾难变成利益……” “把恐慌变成盛宴……” “甚至……把这虫子变成武器,射向敌人。” 李靖站在街角。 喃喃自语。 “太上皇……” “您这哪里是在治灾?” “您这是在练兵啊。” “这种手段……这种格局……” “比当年晋阳起兵时……” “更可怕了。” 李靖深吸了一口气。 转过身。 看向皇城的方向。 那座城池,在夕阳下显得有些陈旧,有些落寞。 但在李靖眼里。 那里。 正如同一头正在甦醒的巨龙。 隔了一日。 李靖起得很早。 沐浴更衣,换上了一身最隆重的朝服,虽是私下覲见,但他觉得必须如此。 然后。 带著一份他思考了两天两夜的关於西北边防的战略构想,走出了国公府的大门。 “去大安宫。” 他对车夫轻声说道。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颗已经沉寂了许久的、属於兵家的心。 此刻。 正在剧烈地跳动。 这次见面。 或许会改变他李靖的后半生。 大安宫的三层小楼里,此时乱成了一锅粥。 “呕——” 一阵撕心裂肺的乾呕声,从二楼主臥里传出来,听得人心惊肉跳。 宇文昭仪害喜了。 臥房里,那叫一个兵荒马乱。 宇文昭仪脸色蜡黄,半躺在软榻上,眉头紧蹙,显然是难受坏了。 小扣子此时也不管什么大安宫太监总管的威仪了,手里端著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正小心翼翼地拿著勺子往宇文昭仪嘴边送。 “娘娘,您多少喝一口,这就一口,不喝身子骨扛不住啊。” 宇文昭仪刚勉强咽了一口,眉头一皱,又是呕的一声。 旁边的小翠赶紧递上痰盂,另一个拿著热毛巾给她擦嘴。 床尾处。 张宝林正盘腿坐在那儿,紧紧拉著宇文昭仪的手,一脸的焦急。 “姐姐,你这咋整的?怎么这么嚇人啊。” “太上皇!您倒是想想办法啊!是不是那粥味道不对?” 李渊背著手,在屋里急得团团转,跟个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想办法?朕能有啥办法?” “朕又不能替她吐!” “太医呢?怎么还没来!” 正乱著呢。 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安宫的一名侍卫长,满头大汗地跑到了门口,也不敢进来,站在一楼门口大喊: “太上皇!” “外头有人求见!” 李渊正烦著呢,一听这话,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不见!” “谁都不见!” “没看这儿正忙著吗?是天塌了还是地陷了?” “有事去找二郎!没事也去找二郎!” “朕都退位了,別来烦朕!” 侍卫长缩了缩脖子,一脸的为难。 “太上皇……这……这人有点特殊。” “是李將军。” “李將军?”李渊愣了一下,脚步停住了:“哪个李將军?管他哪个李將军,要想蹭饭晚点来!要想谈公事滚去两仪殿!” 侍卫长咽了口唾沫,硬著头皮说道: “回太上皇……不是这几位。” “是……是卫国公,李靖,李大將军。” “而且……他是拿著陛下的条子来的,说是奉旨求见。” 这一嗓子出来。 屋里的乾呕声都好像停了一瞬。 李渊眨巴了两下眼睛。 脑子里那根弦,突然跳了一下。 “谁?” “李靖?哪吒他爹?” 李渊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屋里的小扣子、张宝林,全都一脸懵逼地看著他。 李渊咳了两声,掩饰了一下尷尬:“咳咳……那啥,朕是说……那个军神李靖啊。” 看了看屋里这乱糟糟的场面。 又是粥碗,又是痰盂,还有一屋子的女人味儿。 在这儿接见大唐军神,確实有点不像话。 “行吧。” “既然是拿著二郎的条子,那就见见。” 李渊摆摆手。 “这屋里太乱,別衝撞了客人。” “你带他去前面军院二楼等著。” “朕换身衣裳就去。” “是!”侍卫长如蒙大赦,赶紧跑了。 一刻钟后。 军院主楼。 李靖站在这扇巨大的窗户前负手而立,目光,透过窗框,落在了下面的校场上。 薛万彻正拄著那根著名的拐杖,大著嗓门,在操练那群二代们。 “跑!都给老子跑起来!” “没吃饭啊!” “最后三名,今晚饿肚子!” 第164章 【加更】谁能保证必能困住这群人十日?祝大家新年快乐 泥泞的校场里。 这帮小子,一个个光著膀子,扛著沉重的圆木,在泥地里疯狂衝刺,自家那俩孩子也在其中。 没有整齐的队列。 没有复杂的阵法。 就是跑。 就是练力气。 把人往死里练的体能训练。 李靖看著看著,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作为兵法大家,他讲究的是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 讲究的是令行禁止,是战术配合。 可下面这种练法…… 简直就是野路子。 “虽没什么章法……” 李靖喃喃自语。 眼神里却闪过一丝疑惑。 “却讲究个极致的勇武。” “这种练法,能练出悍卒,也能练出死士。” “但是……” 李靖默默盘算了一下这种训练强度所需要的消耗。 “如此高强度的体能消耗,若是没有大量的肉食补充,人三天就废了。” “练一个这样的兵,顶得上养三个普通府兵的钱粮。” “若是练个几百人也就罢了。” “若是大军团作战……” 李靖摇了摇头。 “不值当。” “太费钱粮。” “也就是宫里了,放在边疆不適用。” 楼梯口。 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没有隨从的通报。 也没有太监的尖嗓子。 门,被轻轻推开了。 李靖收回思绪,迅速转身。 只见李渊换了一身宽鬆舒適的居家长袍,手里拿著一把摺扇,正笑眯眯地站在门口。 那眼神里,没有了朝堂上的戾气,也没有了传闻中的疯癲。 只有一种让李靖看不透的深邃。 “药师啊,许久未见。” 李渊开口了,语气轻鬆得像是邻居大爷。 “那群崽子练的如何?可否入得了你这军神的法眼?” 阳光透过宽大窗框,將屋內的陈设照得毫纤毕现。 这里没有太极殿的森严,反而多了一股子生活气。 李渊走到那张巨大的茶台前,自己动手烧水、洗茶。 “坐。” 李渊指了指对面的藤椅。 “別跟朕整那些虚头巴脑的礼数。” “这儿没外人。” 李靖迟疑了一下,还是依言坐下。 “药师啊。”李渊把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推到他面前:“刚才看的怎么样?” 李靖眼皮一跳,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校场上训练的孩子们,点点头,又摇摇头。 “薛万彻之名臣倒是听说过,这法子,能给大唐练出来一群悍將。” “不过,此法虽好,粮草浪费的却是最高,战场上若是被困,断粮十日,也就全废了。” “对,確实如此。”李渊摆摆手:“你是个行家,一眼就能看出门道。” “这么练,確实费钱,费肉。” “但是……” 李渊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如果朕告诉你,以后咱们大唐的兵,不再是那种只会结阵对砍的府兵。” “而是要变成像薛家兄弟那样,一百人敢冲十万军的呢?” “兵不在多,在精。” “要是咱们每个人都能像那帮小子一样,不用多,只要一万人,谁能保证必能困住这群人十日?” 李靖听著这番话,眼神微微一凝,不得不承认,若是真能练出来……那確实可怕。 “太上皇高见。” 李靖拱了拱手。 “不过……这粮草消耗……” “那是朕的事。”李渊打断了他,指了指外头:“不说这个,说说你吧。” “这一路从灵州回来,感觉咋样?” “边境那块儿,还有这草原上,消停吗?” 提到正事,李靖的神色瞬间变得肃穆起来。 微微前倾身子,声音沉稳有力。 “回太上皇。” “这一年多来,自渭水之战后,突厥確实老实了不少。” “頡利现在也是內外交困。” “东突厥內部,突利跟頡利面和心不和,两人为了爭夺草场和人口,私底下的小摩擦没断过。” “至於西突厥……” 李靖摇了摇头。 “太远了,暂时顾不上咱们。” “倒是漠北的那帮铁勒部落,薛延陀他们,最近有点不太安分,似乎想趁著突厥遭灾,搞点事情,这是臣带来的布防图,您看看。” 李渊听著,时不时点点头。 “嗯。”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渭水那次,给他頡利心里种下了一根刺。” “他怕了。” “短时间不敢来犯,等著咱们缓过来这口气,一举拿下也不是什么问题。” 李靖嘆了口气。 “確实如此。” “不过对於頡利来说,现在就是在熬。” “他在等大唐犯错,等大唐內乱。” “可惜……” 李靖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古怪,带著一丝难以置信,又带著一丝深深的敬佩。 “可惜他没等到大唐內乱。” “却等来了……太上皇您的飞黄腾达。” 说到这儿。 李靖那张一直紧绷著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苦笑。 “太上皇。” “臣这一路走来。” “从灵州入关,经过邠州、涇州,一直到长安。” “臣看见的景象……” “真的是让臣……嘆为观止。” 李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回忆著那种震撼。 “以往若是遭了蝗灾。” “那路上必有饿殍,必有流民,百姓易子而食,官府焦头烂额。” “可这次……” “虽也有流民,可是比起史书上要少了不少,比起大业年间都要好了不少。” “臣看见百姓们背著布袋子,跟赶集似的往地里跑。” “看见路边的茶棚里,不卖茶,改卖炸蚂蚱了。” “看见那些原本应该哭天抢地的老农,因为抓到了一窝虫卵,笑得跟朵花似的。” 李靖看了一眼李渊。 “快到长安的时候,在城外的驛站,还有几个胡商,正为了爭抢几斤炸好的虫子,差点打起来。” “太上皇。” “臣打了一辈子仗。” “这用兵之道,臣自问略懂一二。” “但这治灾如治军,把一场灭顶之灾,变成了全大唐的……盛宴。” “甚至还要把这祸水引向草原(羊吃人计划)。” “这等手段……” 李靖站起身,对著李渊深深一拜。 “臣,服了。” “心服口服。” 李渊看著李靖那真诚的样子,伸出手,虚扶了一把。 “行了行了。” “別拍马屁了。” “朕也就是閒著没事,瞎琢磨出来的。” “主要还是二郎和世家那帮大臣配合得好,杀了几个人才定下来的计策。” ps :支付宝口令红包:长安街溜子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胜意 新的一年到了,祝愿大家一年更比一年强!万事如意,大吉大利,马年吉祥! 得劲魔法,所有不得劲都飞走吧! 小作者在这给诸位读者大大请安了! 第165章 如果你是个贪財的人呢? 大年初二祭財神,祝大家新的一年发发发!!! 李渊转头看了看窗外,烈日照在头顶,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药师啊。” “既然来了,那就別走了。” “今中午就在这儿吃。” “朕让人去御膳房整点羊肉,弄个铜锅涮肉。” “再加上那虫子酱当蘸料。” “嘖嘖。” “那滋味,给个神仙都不换。” 李渊笑呵呵地发出了邀请。 只是李靖没有立刻答应,站在那里,原本舒展的眉头,又慢慢地锁了起来。 喉结动了动。 欲言又止。 那只一直很稳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衣角。 “太上皇……” 李靖的声音有些乾涩,苦笑了一声。 “臣……” “其实臣今日前来。” “除了来看看您,其实……还有些心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想问问您。” 李渊一愣。 正准备往外走去吩咐午饭呢,听见这话,停下了脚步。 转过身。 看著一脸纠结的李靖。 李渊乐了。 “心事?” “你李靖可是大唐军神,那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主儿。” “咋的?” “这会儿怎么变得婆婆妈妈的?” “有啥就问唄!” “朕知道的肯定回你,不知道的朕给你编……咳咳,给你参谋参谋。” 李渊走回去,上下打量著李靖。 “你看你那样。” “跟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似的。” “万贵妃想跟朕要个金釵子,都没你会绕弯子。” 李靖被这一通抢白,弄得老脸一红。 万贵妃? 这比喻……也就太上皇敢说了。 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眼里,此刻满是迷茫。 “臣……灭了萧铣,平了辅公祏,如今又镇守灵州,手握重兵。” “这大唐的江山,臣打下了一半。” “可是……” “太上皇。” “自古名將,如韩信,如白起。” “哪个有好下场?” “如今陛下登基,那是千古明君。” “但这君越明,臣这心……越慌啊。” 李靖缓缓跪下,对著李渊,问出了那个藏在他心里、折磨了他无数个日日夜夜的问题: “陛下……” “臣……” “日后该如何自处?”。 阳光斜照在茶台上,腾起裊裊白烟。 听到李靖那句带著颤音的如何自处,李渊愣住了。 功高震主。 这四个字,是多少名將的催命符啊。 韩信死在长乐宫,白起死在杜邮。 这歷史的血泪,太沉重了。 李渊犹豫了片刻,嘆了口气。 又坐了回去。 慢条斯理地提起紫砂壶,给李靖面前那个已经凉了的茶杯里续上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滋溜——” 李渊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那透亮的茶汤。 “药师啊,起来坐著说。” 看著李靖落座后,指了指杯中那片舒展的叶子。 “你看这茶。” “跟全大唐喝的,都不一样吧?” 李靖低头看去。 杯中水清澈见底,只有几片嫩叶沉浮,散发著一股子清冽的幽香。 “太上皇这茶……清淡,却有回甘。”李靖如实道。 李渊笑了笑:“外头的人,喝的是浓茶,加了乱七八糟的佐料,那是为了生存,为了爭那个味儿。” “但是朕这大安宫。” “只有清茶。” 李渊靠在藤椅上,目光看著窗外的蓝天。 “朕已经退位了。” “朕和你们都不一样。” “朕不用去爭那个味儿,也不用去怕那个味儿太冲。” “但你不一样。”李渊抬起头,看著李靖:“你还在局中,你还在那锅浓茶里熬著。” 李靖沉默了,他还握著兵权,还被无数双眼睛盯著,双手握紧茶杯。 李渊放下茶杯,语重心长地说道: “药师啊,其实没你想的那么多弯弯绕绕。” “日后,你该怎么自处,就怎么自处。” “你要是觉得二郎那小子行,是个能成大事的主儿,你就辅佐他。” “把你肚子里的兵法,把你那一身的本事,都使出来。” “帮他把这突厥给灭了,把这西域给平了,成就咱大唐的一番千秋霸业。” “武將么,谁会嫌自己开拓的疆土少了?” 说到这儿,李渊顿了顿。 语气变得有些玩味。 “当然。” “你要是哪天累了,不想干了,或者是觉得二郎容不下你了。” “那就请辞。” “交出兵权,回家抱孙子。” “不过嘛……” 李渊环视了一圈这间並不算太大也不算精致的观察室。 “这大安宫啊,住不下你这尊大佛。” “朕能在这安安稳稳的,是因为朕是二郎他爹,裴寂萧瑀他们,都是文官,无关紧要。” “薛家兄弟死脑筋,在这当个门神也不错。” “但是你不行。” “你是龙,龙是要在海里游的,困在浅滩上,那是会招虾戏的。” 李靖听著这话,心头巨震。 太上皇这是在点拨他啊。 这大安宫是太上皇的避风港,却不是他李靖的。 李靖若是想活,要么在朝堂上发光发热,要么彻底归隱山林。 可是…… 李靖端起茶杯,品了一口那苦涩中带著甘甜的茶水。 眼神更加纠结。 “太上皇。” “臣並非贪恋权位。” “只是……” 李靖苦笑一声,放下了茶杯。 “灭突厥,平西域。臣有十足把握十年內能做完。” “但是臣不敢。” “到时候……” “功高震主。” “陛下虽然英明,但自古君王,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臣若到了那一步,又该如何自处?” 这是个死结。 也是所有名將的噩梦。 李渊看著李靖那双充满忧虑的眼睛,没有再绕弯子,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自污不就行了?” 李靖猛地抬头:“自污?” “对。”李渊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下面校场上,训练已经结束了。 那群刚才还累得像死狗一样的孩子们,此刻正三三两两地勾肩搭背,往食堂的方向走去。 “药师啊。” “人无完人。” “若是你太完美了,战无不胜,又廉洁奉公,又深得军心。” “別说二郎了,就算是那秦皇汉武来了,也肯定怕你。” 李渊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如果你是个贪財的人呢?” “如果你是个好色的人呢?” “如果你是个为了点蝇头小利,敢把自家大门敞开收礼的人呢?” “那样的人,皇帝不怕。” “因为你有弱点,你有把柄,你是个俗人。” “只要你不谋反,你贪点钱,那叫以此自晦。” “朝廷上,无非就是沉沉浮浮的,你李靖军神名头掛著,还担心起不来?” 第166章 你俩儿子,都在这儿呢 李靖听得目瞪口呆。 自污…… 这招萧何用过,王翦用过。 但在大唐,还没人用过。 因为大家都想当圣人,都想留个好名声。 可为了活命…… 名声算个屁啊! 李渊见他还在琢磨,笑了笑,指了指窗外。 “你怕啥?” “你来看看。” 李靖疑惑地走过去,顺著李渊的手指看去。 只见校场边缘。 两个少年正跟在李承乾和程处默屁股后面,虽然累得满头大汗,脸上却洋溢著笑容。 那是李靖的长子李德謇,和次子李德奖。 这两个孩子,平时在家里被李靖管得严严实实,大气都不敢出。 可现在正跟皇子、跟国公世子们混在一起,抢著水喝,还在互相拍打著身上的泥土。 “看见没?” 李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俩儿子,都在这儿呢。” “在皇城,在大安宫,在朕的眼皮子底下。” “他们跟著那帮小子一起吃虫子,一起滚泥巴。” “这不就是质子么。” 李渊拍了拍李靖的肩膀。 “只要他们在。” “只要他们跟这帮二代混熟了。” “你李靖就是咱们自己人。” “二郎就算再怎么忌惮你,看著这两个孩子的份上,看著朕的面子。” “他也不会动你。” 李靖浑身一颤。 看著窗外那两个笑得开心的儿子。 那一瞬间,心里那块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大石头轰然落地。 自污以保身。 质子以安君心。 这两条路,太上皇都给他指明了。 还有什么好怕的? 李靖深吸一口气。 对著李渊,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这次,是心悦诚服。 “太上皇教诲。” “臣……铭记五內。” “臣知道该怎么做了。” 李靖站起身,整个人仿佛都轻鬆了不少。 那种紧绷的军神气场散去,多了一丝属於普通人的烟火气。 摸了摸肚子,刚才光顾著紧张了,这会儿闻到楼下飘来的香味,还真饿了。 李靖看著李渊,眼神里带了一丝期待。 “太上皇。” “既然心结已解。” “那臣……就厚著脸皮蹭顿饭?” “只是不知……这大安宫的饭菜,是否合臣的胃口?” 李渊哈哈一笑。 “胃口?朕这地方肯定不合你胃口,不过充飢填腹还是可以的。” 一边说著,一边走到门口,猛地一拉门,就在门打开的那一瞬间。 “骨碌碌——” 一个圆滚滚的灰色身影,顺著门缝就滚了进来。 就像是一颗肉球,直接滚到了李渊的脚边。 李靖是习武之人,反应极快,下意识地就要护驾,可定睛一看。 这不是那个整天跟在陛下身边的大太监,无舌吗? 李渊被嚇了一跳,差点一脚踹过去,看到是无舌的瞬间,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无舌?!” “你个狗东西!” “怎么还学会听墙根了?” “朕跟药师说点体己话,你也敢偷听?信不信朕弄死你!” 无舌此时趴在地上,那叫一个狼狈。 其实他冤枉啊。 他没想偷听。 刚凑到门口想敲门,结果门突然开了,重心不稳就滚进来了,屋里说的啥他是一点都不知道。 无舌眼珠子一转,赶紧顺势磕头。 “太上皇饶命!太上皇饶命啊!” “不是奴想偷听!” “是……是陛下!” “陛下来了!” “就在您屋子那边呢!” 李渊一愣:“二郎来了?他来干啥?蹭饭?” 无舌赶紧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一脸諂媚地笑道: “回太上皇。” “陛下是来给薛二將军送赏赐的。” “那日太极殿上,薛二將军一刀斩三奸,护驾有功,威震朝堂。” “陛下特意带了御酒,还带了封赏的圣旨。” “而且程大將军刚让人送了一条牛腿进来,说是那牛偷吃了太上皇您弄出来的飞黄腾达,自愧不已,撞树上撞死了。” “趁著新鲜给送来了!” “陛下已经在楼下支起了铜锅,让奴来请太上皇和卫国公过去一块儿吃肉呢!” “行行行,带路。” 三层小楼宇文昭仪害喜了,带味的东西都不敢拿过去,只能在薛万彻的小楼大院里安排。 这会儿院子中间拼了两张大桌子,上面架著两口硕大的紫铜火锅,炭火烧得通红。 锅里的红油汤底正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把那种霸道的香辣味儿送进了每个人的鼻子里。 桌上,摆满了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牛腿肉,以及几大盘炸得金黄酥脆的飞黄腾达。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渊那张老脸喝得红扑扑的,放下大海碗,打了个酒嗝。 斜眼瞅了瞅正小心翼翼给自个儿夹菜的李世民。 “哼。” 李渊翻了个白眼。 “行了二郎,別在那装乖顺了。” “肉都让你夹碎了。” 李世民手一抖,那块涮好的牛肉差点掉桌上,一脸的尷尬。 “父皇,儿臣这是……孝敬您。” “得了吧。” 李渊摆摆手,把那块肉抢过来塞进自己嘴里。 然后伸出两只手,一只手抓住了李世民的手腕,另一只手,抓住了李靖的手腕。 那一瞬间,桌上的气氛稍微凝固了一下。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看著这一幕。 李渊把这两只手,慢慢地,拉到了一起,重重地按在面前桌上。 “二郎。” “药师。” “一个是朕的好儿子,大唐的皇帝。” “一个是朕的好臣子,大唐的军神。” “以前的事,那是以前,现在朕把话放在这,朕退了,二郎登基的时候朕就说了。” “以后有什么事,你们是君臣,要商量著来,君臣,也是当年一起打天下的兄弟,没什么藏著掖著的。” 李渊转头看了看两人的眼睛。 “从今往后。” “你们要君臣一心。” “二郎,你要有容人之量,要把药师当成你的韩信,但別学刘邦那混帐。” “药师,你要有报国之志,要把这大唐的边疆给朕守住了,別学那些首鼠两端的小人。” “这大唐……” 李渊拍了拍他们紧握的手。 “说是朕打下来的。” “其实是你们打下来的,交给你们,朕放心。” 两人对视一眼,李世民郑重地点头: “父皇教诲,儿臣铭记!药师乃国之柱石,朕必不负他!” 李靖也红了眼眶,声音哽咽: “臣……必为大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第167章 到时候,不醉不归! 看著这一幕,李渊满意地笑了,鬆开手,往后一仰,恢復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行了行了,別整得这么煽情。” “反正朕把话撂这儿了。” “以后这大唐的江山,你俩去折腾。” “至於朕呢……” 李渊端起酒碗,嘿嘿一笑。 “朕就在这大安宫,当个紈絝,当个败家子。” “种种地,炸炸虫子,顺便……给你们擦擦屁股。” “挺好。” …… 这边的气氛是和谐了。 但桌子的另一头,那可是暗流涌动,刀光剑影。 “哎呀,长孙大人。” 封德彝端著酒杯,脸上掛著那种让人看了想打人的假笑,阴阳怪气地开口了。 “来来来,老夫敬你一杯。” 长孙无忌赶紧端起杯子,一脸赔笑:“不敢不敢,封相折煞下官了。” “这怎么是折煞呢?” 封德彝抿了一口酒,嘖嘖两声。 “长孙大人可是吏部尚书,又是国舅爷,那是咱们大唐的顶樑柱啊。” “不像我们这些老骨头,退了位,就在大安宫混吃等死。” “不过啊……” 封德彝话锋一转,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长孙大人这捂盖子的本事,老夫可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万年县那么大的事儿,愣是让你带个管家给压下去了。” “嘖嘖嘖,盛世不可报忧。” “这话说的,有水平!” “比老夫高明啊!太上皇有句话,活到老学到老,看样子,我还得学啊,这话,堪比那指鹿为马。” 这话太毒了。 长孙无忌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但他能咋办? 这事儿確实是他办砸了,连带著让皇帝都在太极殿被喷了一顿。 只能把腰弯得更低,把杯子里的苦酒一口闷了。 “封相教训得是……” “无忌……无忌知错了。” “哎?知错就行了吗?” 裴寂这时候也凑了过来,这老狐狸手里抱著个骨头,一边撕肉一边补刀。 “辅机啊,不是老夫说你。” “你那个管家,还有那个什么县令,办事太不地道。” “那个叫马周的,多好的人才啊!” “愣是被你们当疯子抓了。” “要不是太上皇慧眼识珠,怕是要烂在大牢里咯。” “你说说,你们这算不算……嫉贤妒能啊?” 长孙无忌的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淌。 一边擦汗,一边不停地倒酒、喝酒。 “裴相说的是,是无忌御下不严,无忌自罚三杯!自罚三杯!” 看著长孙无忌那副狼狈样,房玄龄和杜如晦在一旁只能闷头吃肉,根本不敢插嘴。 这时候谁插嘴谁倒霉。 这几个人,魏徵对上了都只能撞柱子,別说他们俩了。 …… 桌尾,气氛又是另一番景象,纯粹的荷尔蒙碰撞。 “李帅!”薛万彻端著个比脸还大的海碗,里面全是烈酒:“俺薛万彻,除了陛下没服过谁。” “俺不信邪!来!咱们走一个!” “给俺喝趴下了,俺就服你!” 旁边,薛万均腿上还缠著绷带,跟著也举著个碗,一脸的挑衅。 “就是!” “李帅,俺哥俩虽然读书少,但喝酒没怕过谁!” “您是军神,这酒量总不能不行吧!” “敢不敢跟俺们拼一把?” 李靖看著这俩活宝,轻轻压下了他们的手,摇了摇头。 “二位將军。” “今日你们这酒,某不喝。” 薛万彻急了:“咋?看不起俺们?” “非也。” 李靖指了指薛万均的腿,又指了指薛万彻那还微微有些颤抖的手。 “满朝文武都知道。” “你们是太上皇的刀。” “刀,要养。” “万均腿伤未愈,万彻旧伤未平。” “若是今日拼酒,伤了身子,那是太上皇的损失,也是大唐的损失。” “这酒,今日我不喝。” “那……那咋整?”薛万彻挠了挠头,李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 “这样吧。” “咱们约个日子。” “等你们伤彻底好了。” “等某日后回了长安城,或者打了胜仗在哪个庆功宴上。” “咱找个宽敞地儿。” “先打一架!” “打痛快了,再拼酒!” “到时候,我不醉不归!你们二人也一同如此,能站著走路的都不是个男人!” “好!”薛万彻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子上的火锅都晃了晃:“一言为定!” “先打架,再喝酒!” “李帅,你这脾气,对俺胃口!” 薛万均仰头一口酒下肚:“那就说好了!到时候俺兄弟俩也不欺负你,咱轮著来!不醉不归,今日这酒,不喝也罢!” “你个夯货。”薛万彻一把拍掉弟弟手里的酒碗:“好好养伤,到时候揍不了李帅,俺揍的你下不了床!” “別打手……胳膊还没好!” …… 酒宴从下午一直持续到深夜。 大家都有些醉了。 李渊靠在椅子上,眼神迷离,李世民凑过来,扶著老爹的胳膊。 “父皇,夜深了,儿臣扶您去休息吧?” 李渊摆了摆手。 借著酒劲,凑到李世民的耳边。 声音很小,只有父子俩能听见。 “二郎啊……” “嗯,儿臣在。” “白天……无舌那个狗奴才偷听的事儿……” “你別以为朕不知道是你派来的。” 李世民眼底满是茫然,啥时候让无舌去偷听了? 李渊的手指,轻轻按在了他的嘴唇上。 “嘘……” “別解释。” “朕不怪你。” “你那个位置,疑心病重,朕懂。” “但是啊……” 李渊醉眼朦朧地看著这个让他骄傲又让他头疼的儿子,摇了摇头。 “记住一句话。” “当君主。” “要有容人之量。” “要有自信。” “你是天子!是马上打天下的天策上將!” “你要堂堂正正地御下,堂堂正正地看人。” “听墙角……” “那是小人行径。” “那是阴沟里的老鼠干的事儿。” “你若是总搞这一套,这天下英才……心会凉的。” “懂了吗?” 李世民浑身一震,看著父亲那双眼,轻轻点头。 “儿臣……知错了。” “以后……绝不再犯。” 李渊拍了拍他的脸颊。 “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 “行了。” “朕困了。” “你们……都滚吧。” “这大唐的夜……” “还得靠你们去守著呢。” 李世民扶著李渊回到三层小楼躺下。 带著满屋子的文武大臣,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大安宫。 第168章 孙儿……想带著弟弟们,跟您告个假 五月中旬。 长安城的柳絮早就飘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的黄土。 这天儿,邪门到了极点。 自从那场轰轰烈烈的全民抓虫运动之后,蝗虫倒是没成灾,成了大唐百姓餐桌上的一道硬菜。 可是,老天爷像是故意跟大唐过不去似的,按住了虫子,却掐断了水管。 从过了年雪化了之后,滴雨未下。 日头毒得像个火球,悬在头顶上烤,护城河的水位已经见底了。 城外的麦苗,虽没被虫子吃光,却被这大太阳晒得低下了头,叶子发黄,卷得跟枯草棍似的。 一种比虫灾更沉闷、更令人窒息的恐慌——旱灾,终於还是露出了它的獠牙。 …… 大安宫,周一。 按照李渊定下的新式作息表,周一是雷打不动的文化课时间,也就是听萧瑀讲经义的时候。 但今天,三层小楼前的小广场上,气氛有点不对。 李渊正躺在新搭的葡萄架下的躺椅上,手里端著碗加了冰块的酸梅汤,有一搭没一搭地扇著扇子。 面前,站著黑压压一片孩子。 “皇爷爷。” 李承乾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孙儿……想带著弟弟们,跟您告个假。” 李渊眉毛一挑,喝了口酸梅汤。 “告假?想去曲江池里凉快凉快?” 李承乾摇摇头。 那张稚嫩却日益沉稳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忧虑。 “不是玩。” “皇爷爷。” “孙儿听说……城外的流民,越来越多了。” “孙儿们商量过了。” 李承乾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兄弟们。 “我们是大唐的皇子,是大唐的勛贵。” “这时候,不能躲在宫里喝冰水。” “我们要去帮忙!” “我们要去扛扛米袋子,维持秩序!” 李渊听著这话,手中的扇子停住了:“你们从哪听说的?” 李承乾回头看了一眼程处默,程处默站了出来:“回太上皇,是学生从娘那听说的。” “说来听听。”李渊看著这半大孩子,努了努嘴。 两天前,卢国公府。 程咬金的老婆,程孙氏,那是出了名的泼辣性子,跟老程简直是绝配。 那日,刚从西市买米回来,一进门就把米袋子往桌上一摔,眼睛红通通的。 “气死老娘了!” 程咬金正光著膀子啃瓜呢,嚇了一跳。 “夫人,咋了这是?谁敢惹你?俺劈了他!” 程孙氏瞪了他一眼。 “劈劈劈!你就知道劈!” “你去城门口看看!” “那些逃荒来的流民,一个个饿得皮包骨头,拖家带口的。” “官府的粥棚虽然开了,但米汤稀得能照见人影!” “咱们家虽然不算富裕,但好歹还有口乾饭吃。” “那帮姐妹们,过年时候靠著太上皇的羽绒服赚了不少私房钱。” “我就想著……” 程孙氏一拍大腿。 “咱们能不能別光顾著打麻將了?” “咱们也把粥棚支起来!” “咱们自己掏钱!自己买米!” “哪怕多救活一个孩子,那也是积德啊!” 这事儿一传十,十传百。 房玄龄的老婆卢氏,听说这事儿后,二话不说,直接拿出了房家的帐房钥匙。 “干!” “咱们老爷们在朝堂上为了求雨、为了调水调粮,头髮都愁白了。” “咱们帮不上大忙,但这賑賑灾的事,咱们妇道人家还是能给包了的!” 於是。 一支由长安城顶级贵妇组成的娘子军,在这旱灾肆虐的五月,浩浩荡荡地开出了城门。 …… 李渊听完之后,看著李承乾。 沉默了良久。 这帮孩子是在温室里长大的。 见过的灾难,也就是前阵子那满地的虫子。 但那是能吃的虫子,而这次的旱灾…… 那是真会死人的。 “好。” 李渊放下了手里的酸梅汤。 站起身。 走到李承乾面前,帮他整了整那身粗布衣裳的领子。 “承乾啊。” “还有你们这帮混小子。” “你们有这份心,朕很高兴。” “真的。” 李渊的眼神变得深邃。 “但是,朕得给你们提个醒。” “城外,不是大安宫。” “那里没有冰块,没有玩笑。” “那里……很残酷。” “你们可能会看到一些……让你们晚上做噩梦的东西。” “怕吗?” 李承乾挺起胸膛,手心里全是汗,转头看了看兄弟们,点了点头。 “皇爷爷,我们不怕!若是怕了,今日也不会来找您” 身后,程处默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太上皇放心!俺力气大!谁敢闹事,俺把他扔出去!” 李渊笑了笑,拍了拍程处默的脑壳。 “行。” “那就去吧。” “薛万彻!” 正在旁边看热闹的薛万彻赶紧立正:“在!” “你带著卫队,暗中保护。” “除非这帮小子有生命危险,否则……” 李渊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哪怕他们被流民吐口水,被推个跟头。” “也不许出手!” “让他们自己去扛!” “是!” 延兴门外,十里坡。 毒辣的太阳把大地烤得冒烟,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子汗酸味、餿味,还有那种濒临死亡的腐朽气息。 几口大锅架在路边,柴火烧得噼啪作响。 妇联的贵妇们,早已没了往日的雍容华贵。 程孙氏挽著袖子,拿著个大铁勺,在锅里用力搅动著,汗水顺著脸颊往下淌,把妆都给冲花了。 房卢氏拿著个本子,在那指挥著下人搬运米粮。 “快点!那边那锅要见底了!” “水!水呢?省著点用!那是救命的水!” “来人去打水啊!水快不够了!” 就在这时。 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来。 李承乾带著二代团赶到了。 “婶婶!” “娘亲!” “我们来帮忙了!” 这帮半大孩子,二话不说,直接衝进人群,搬柴火,维持秩序。 李承乾和李泰负责分发碗筷。 程处默和房遗直这两个大块头,则站在队伍两边,充当人墙。 起初。 一切还算井然有序。 流民们看到这些虽然穿著粗布、但明显气质不凡的少年,眼神里多少还有些敬畏。 而且,那粥確实稠。 贵妇们是实打实地放了米的,还往里加了点盐和野菜。 只是,隨著日头越来越高,排队的人越来越多,那种压抑的、焦躁的气氛,开始在人群中发酵。 “给俺!先给俺!” “俺孩子快饿死了!” “挤什么挤?没长眼啊!” 第169章 真的有人为了半个馒头杀人吗? 骚乱,是从队伍的尾巴开始的。 因为有人喊了一嗓子:“米好像不够了!” 这一嗓子,就像是在滚油里泼了一瓢水。 轰——! 原本还算老实的流民队伍,瞬间炸了。 飢饿,能让人变成野兽。 “抢啊!” 不知道谁带的头,一群青壮年流民开始往前冲,试图衝破人墙,直接去抢锅里的粥。 “退后!都退后!” 程处默急了,张开双臂,像个小牛犊子一样顶著。 “谁敢乱动!俺揍死你们!” 他毕竟是个孩子,力气再大,也挡不住几百个饿红了眼的人。 混乱中。 一个小女孩手里的半个馒头,房卢氏特意给孩子发的馒头,掉在了地上。 那馒头滚了几圈,沾满了黄土。 就在那一瞬。 两个原本看起来老实巴赫的中年汉子,同时扑了上去。 “我的!” “滚开!是我看见的!” 就在李承乾的眼皮子底下。 就在离他不到十步远的地方。 两个男人,为了那半个沾满泥土的馒头,扭打在了一起。 没有招式。 没有套路。 只有最原始的撕咬、抓挠。 “砰!” 一个汉子捡起一块石头,狠狠地砸在了另一个汉子的头上。 鲜血。 瞬间喷涌而出。 溅在了那半个馒头上,把白面染成了刺眼的红。 那个被砸破头的汉子,哼都没哼一声,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而那个贏了的汉子。 根本没管死活。 一把抓起那个带血、带泥的馒头。 也不嫌脏,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一边嚼,一边警惕地看著四周,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护食野狗般的低吼。 “咕嚕……” 他咽下去了,脸上露出一丝满足,又带著一丝狰狞的笑。 ……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李承乾站在那里。 手里还拿著那个准备分发的木碗。 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看著那个倒在血泊里的人,又看著那个满嘴是血吞馒头的人,狠狠地击碎了他这十几年来的世界观。 在大安宫,他们抢虫子吃,那是为了好玩,为了好吃。 在宫里,他们读书,书上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可是。 书上没告诉他。 这民,在饿极了的时候。 是会变成鬼的。 “呕——” 旁边的李泰,毕竟年纪小,没忍住,直接转过头吐了出来。 程处默也傻了,握紧了拳头,想要衝上去揍那个打人的汉子。 可是当他对上那个汉子那双空洞、麻木、却又为了生存不顾一切的眼睛时。 程处默的拳头。 鬆开了。 他打不下去。 远处。 薛万彻带著卫队,冷冷地看著这一切。 手按在刀柄上,只要那流民敢伤皇子一根毫毛,他就会立刻出手。 但是流民没动,流民只是为了吃。 薛万彻嘆了口气。 没有动。 因为太上皇说过:除非这帮小子有生命危险…… 李承乾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走过去。 把自己手里那一碗乾净的粥。 放在了那个倒在地上的伤者旁边。 然后转过身。 看著那些被这场血腥衝突嚇住、暂时安静下来的流民。 声音有些颤抖,但却前所未有的清晰: “都別抢。” “我是如今的太子,李承乾。” “我在这儿发誓。” “只要我不走。” “锅里……就一定有粥。” “若是没米了。” “我把我的口粮给你们!” 那一刻。 烈日当头,照在这个少年的身上。 他的身影,不再单薄。 夜。 东宫,丽正殿。 殿內的烛火通明,桌上摆著极为精致的晚膳:炙羊肉、清蒸鱸鱼、两碟时蔬,还有一碗熬得浓稠的燕窝粥。 这是太子的份例,即便是在灾年,宫里的规矩也不能废,该有的排场一样不少。 李承乾坐在桌前,手里拿著象牙筷子,眼睛死死盯著那碗白得发亮的燕窝粥。 脑海里,却全是白天在城外十里坡看到的那一幕。 那个沾满了黄土和鲜血的半个馒头。 那个为了半个馒头,把同伴脑袋砸开瓢的流民。 还有那个吞下带血馒头时,野兽般满足的眼神。 “呕……” 李承乾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压抑的乾呕,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撤了!” 旁边伺候的太监嚇了一跳,赶紧上前:“殿下?这可是尚食局刚送来的,您一口都没动呢,是不是不合胃口?奴这就让他们去换……” “孤说撤了!”李承乾猛地站起身,一向温文尔雅的脸上,带著一股子从未有过的戾气。 “从今天起!” “孤的晚膳,减半!不,减七成!” “只要饿不死就行!” “把这些……” 李承乾指著桌上的珍饈美味。 “都给孤折成米粮!折成钱!” 太监傻眼了:“殿下,这……这不合规矩啊。” “规矩?”李承乾冷笑一声,那是从大安宫学来的冷笑:“城外的百姓都快吃人了,你跟孤讲规矩?” “这是东宫,不是太极宫,不是大安宫,孤的话就是规矩!” “去!现在就去!” “还有!”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 “去把青雀、长乐……把李恪李宽也都叫上,把孤所有的兄弟姐妹们全叫过来!” “就说……大哥有话要对他们说!” “算了,李佑別叫,皇爷爷不喜欢他……” …… 半个时辰后。 东宫偏殿。 最大的李承乾、李宽、李恪,也就八九岁,小的像李惲,李敬(清河公主)也才三四岁。 一堆孩子,除了最小的几个还没去军院上学,剩下的人面色都一样凝重。 李承乾站在台阶上。 看著这一群穿著锦衣华服的弟弟妹妹。 没有废话。 直接把那个带血的故事,讲了一遍。 讲完后。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敬小脸嚇得煞白,手里的帕子都被绞紧了。 “大哥……” “真的……真的有人为了半个馒头杀人吗?” 李承乾点了点头。 “真的。” “就在离咱们不到三十里的地方,你若是不信我,问长乐,她今天也去了。” 李惲李敬同时转头看向李丽质。 “大哥说的是真的。”李丽质说完,低著头嘆了口气:“我没看到那一幕,那会儿我在城里帮著打水,可是回去的时候,地上的血渍还没干……” 第170章 太子殿下又来施粥啦! 李承乾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眾人。 “弟弟妹妹们,咱们晚上还在嫌弃燕窝粥不够甜,嫌弃羊肉有点老。” “我们的一顿饭,够他们一家人活一个月。” “够他们不至於去杀人。”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 “我是太子,是你们的大哥。” “我决定了。” “从今天起,东宫用度减半。” “省下来的钱粮,全部拿去换米,去城外施粥。” “你们呢?” 李泰第一个站了起来。 “我跟!” “我也减半!以后我不吃肉了!那个……两天吃一顿……” 看著大哥的眼神,又改口道:“三天吃一顿就行!” 李恪也站了起来:“我也跟。” “我不光减半,我府里的那些歌舞伎,全散了,省下的钱都拿出来。” 接著。 李丽质站了起来,直接拔下了头上的金釵,摘下了手腕上的玉鐲。 “大哥。” “我没有用度啊,都在娘那,不过我有这些。” “这些首饰,我戴著也就是好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若是能换成米……” 说著,把首饰往桌上一放,发出清脆的响声。 “能换好多好多米吧?” 有了几人带头,其他的皇子皇孙们也都热血沸腾了。 “我也捐!” “我那儿还有父皇赏的金豆子!” “我把我的玉佩当了!” 一时间。 东宫偏殿里,珠光宝气,金银满桌。 这群含著金汤匙出生的孩子。 第一次。 把这泼天的富贵,看成了沉甸甸的责任。 次日,清晨。 这一天,註定要被载入大唐皇室的起居注。 一大早。 各宫的娘娘们就被自家孩子给堵了门。 长孙皇后看著跪在面前、捧著一大堆金银首饰的李承乾和李泰,眼眶红了。 杨妃看著把私房钱全掏出来的李恪,欣慰地笑了。 整个后宫都动了起来。 娘娘们虽然不能出宫,但谁还没点体己钱?谁还没点娘家的路子? 孩子们都这么懂事了,当娘的能拖后腿? “拿去!” 长孙皇后大手一挥,直接开了內库。 “去找皇商!” “去找那个管盐铁的!” “告诉他们,这是皇家的钱!別给本宫耍花样!” “一文钱要换出两文钱的米来!” “若是没办法,本宫亲自去看看!” …… 巳时(上午九点)。 大安宫,军事学院。 这帮二代看著没来上学的皇子公主们,懵了,一打听,忍不住了。 听说了皇子们的行动后,这帮小子直接炸了锅。 “彼其娘之!!皇子们跑步比力气比不过咱,现在他们要去当好人,咱们还能怂了?” “兄弟们!抄傢伙!” “把咱们的零花钱、老婆本都拿出来!” “还有!” “咱们有力气!” “去帮忙扛米!去维持秩序!” “谁敢跟昨天一样抢粥,老子把他屎打出来!” 於是。 一支由大唐最顶级的二代组成的賑灾大军。 再一次浩浩荡荡地开出了长安城。 几十辆满载著米麵的马车。 几百个穿著各色锦衣、却挽著袖子扛大包的少年。 …… 午后。 还是十里坡。 李承乾看著眼前这堆积如山的米袋子,看著那几十口架起来的大锅。 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豪情。 “这么多米。” “这么多钱。” “就算救不了全天下。” “但这十里坡的流民,总该能吃顿饱饭了吧?” 李泰擦著汗,胖脸上全是兴奋。 “大哥!咱们开始吧!” “我都等不及看他们吃饱饭的样子了!” “好!” 李承乾一挥手。 “开锅!” “施粥!” 热气腾腾的粥香,瞬间瀰漫开来。 这次的粥,比起昨日还要稠上三分! 全是皇子皇孙,勛贵二代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用金银首饰换来的救命粮! “有粥啦!” “太子殿下又来施粥啦!”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 原本死气沉沉的流民营地,瞬间沸腾了。 无数人从破草棚里钻出来,从烂泥地里爬起来。 拿著破碗,拿著瓦罐。 潮水一般涌向粥棚。 “排队!都排队!” 程处默带著大安宫的学员们,手挽手组成了人墙,声嘶力竭地喊著。 如同昨日一样,起初一切都很美好。 李承乾亲自拿著勺子,给每一个流民盛粥。 看著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看著他们感激涕零地磕头喊太子万福。 李承乾觉得,自己就是救世主。 自己这几天的饿,值了。 可是。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从早到晚,太阳都开始西斜了。 李承乾的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 但他惊恐地发现。 面前的队伍。 並没有变短。 反而…… 更长了。 原本只有几千人的流民队伍。 不知从哪又冒出来几千人,几万人。 那是听到了消息,从更远的地方、从別的粥棚跑过来的难民。 一眼望去。 黑压压的一片。 看不到头。 “大哥……” 李泰的声音带著哭腔。 “米……没了一大半了。” “可是人……怎么越来越多啊?” 李承乾手里的勺子抖了一下。 抬头看去。 看著那无数双伸过来的手。 看著那无数双发绿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了感激。 只有对食物的渴望。 只有那种如果不给就会把你撕碎的疯狂。 “再煮!” 李承乾咬著牙。 “把剩下的都煮了!” “咱们还有钱!还能买!” 旁边的皇商管事,一脸为难地凑过来。 “殿下……” “没米了。” “您给的钱是不少,可是长安城的米铺……存货也就这么多啊。” “而且现在外面都在闹灾,米价一天一个样。” “咱们这点钱……买不到了。” 轰——! 这句话。 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李承乾的心口上。 买不到了? 这点钱? 他回头看著那些空了的米袋子。 看著那些为了凑钱连首饰都当了的弟弟妹妹。 又转头。 看著眼前这片依然在蠕动、依然在哀嚎的饥民海洋。 那一刻。 那种作为救世主的豪情。 碎了。 碎成了渣。 他突然发现。 自己真的很渺小。 他们这群皇子皇孙,即使把自己的一切都拿出来。 在这滔天的灾难面前。 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也不过是往这乾裂的大地上,撒了一把毛毛雨。 甚至连灰尘都压不住。 “大哥……” 李丽质拉了拉他的衣角,指著人群前头一个举著破碗、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 “那个小孩……” “我们……没有粥给他了吗?” 第171章 没了……真没了…… 李承乾看著那个空了的大锅。 看著那个孩子。 张了张嘴。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种深深的、彻骨的无力感。 將这个大唐的太子。 彻底淹没。 夕阳下。 这群年轻的贵族们。 站在空荡荡的粥棚里。 面对著成千上万依然飢饿的流民。 第一次。 读懂了什么叫苍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什么叫……绝望。 深夜。 十里坡的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只剩下粥棚边那几堆即將燃尽的篝火,在夜风中忽明忽暗,把无数饥民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 “没了……真没了……” 李承乾手里的铁勺,重重地刮在锅底上,发出刺耳的滋啦声。 那口比浴缸还大的铁锅,此时连一点米汤都不剩了,只有被颳得发亮的铁皮。 “乡亲们……真的没米了……” 李承乾嗓子已经哑了,他举著空勺子,试图向面前这堵黑压压的人墙解释。 “明天!明天一早,孤再去想办法!再去买!” “大家先散了吧!求求大家了!” 可是。 没有人动。 也没有人说话。 只有无数双眼睛,在昏暗的火光下,散发著绿幽幽的光。那是极度飢饿、极度失望后,即將崩断理智的野兽的光。 “没米了?” 人群中,不知道谁阴惻惻地喊了一嗓子。 “你是太子!你是皇上家的人!” “你们把米藏哪了?” “是不是留给自己吃了?” 这一嗓子,像是个火星子,瞬间引爆了积压了一整天的绝望。 “骗子!” “官府都是骗子!” “抢啊!锅里肯定还有!车上肯定还有!” 轰——! 人群动了。 不再是拥挤,而是衝锋。 成千上万的流民,像是一道决堤的黑色洪流,带著令人窒息的恶臭和杀气,朝著粥棚扑了过来。 “挡住!给老子挡住!” 程处默眼珠子都要瞪裂了。 他和房遗爱、秦怀玉这几十个身强力壮的军二代,死死地挽著胳膊,组成了一道单薄的人墙。 “別过来!再过来我不客气了!” 可是。 那是几万人啊。 而且是饿疯了的人。 “砰!” 程处默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得一个趔趄,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记。 “撕拉——” 李泰的衣服被一只乾枯的手抓破了。 “啊!” 李丽质发出一声尖叫,她被人群挤得差点摔倒,眼看著一只脏兮兮的大脚就要踩在她身上。 “丽质!” 李承乾疯了一样扑过去,用身体护住妹妹。 “別挤了!那是公主!那是孩子啊!” 可是。 没人听。 在飢饿面前,没有太子,没有公主,只有肉,只有粮。 眼看著这道防线就要崩溃,眼看著这群大唐最尊贵的少年就要被踩成肉泥。 而负责维持治安的城防军,因为流民太多,被隔在了几十步开外,根本冲不进来。 “完了……” 李承乾闭上了眼,紧紧抱著瑟瑟发抖的妹妹。 就在这一刻。 “鏘——!!!” 一声清越激昂的刀鸣,撕裂了夜空。 紧接著。 一道雪亮的刀光,像是一道闪电,从粥棚的阴影里劈了出来。 快。 准。 狠。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那个冲在最前面、手里拿著一块石头正要砸向程处默脑袋的流民头子。 动作僵住了。 脖子上,出现了一条细细的血线。 然后。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硕大的头颅,在这个飢饿的夜晚,骨碌碌地滚到了地上。 那双眼睛还瞪得大大的,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 “谁敢再动一步。” 一个声音,低沉,沙哑,不带一丝感情。 从阴影里传出来。 薛万彻,慢慢地走出来。 手里提著那把还滴著血的横刀。 他身后。 五十名大安宫的精锐护卫,如同鬼魅般浮现。 每个人手里,都端著一把已经上弦的强弩。 箭头闪著寒光。 对准了最前排的流民。 “妄动者,死。” 薛万彻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但这一句话,比李承乾喊了一晚上的话都管用。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刚才还红著眼要吃人的流民,看著地上的尸体,看著那把滴血的刀,看著那一排排泛著冷光的弩箭。 怕了。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对杀戮机器的恐惧,瞬间压过了飢饿。 人群开始后退。 一步,两步。 “滚。” 薛万彻又说了一个字。 哗啦—— 人群像是退潮一样,甚至连那个死掉的领头人都没人敢收尸,转身就跑,缩回了黑暗里。 危机。 解除了。 …… 回大安宫的路上。 没有了来时的豪情万丈,也没有了去时的欢声笑语。 整支队伍,死气沉沉。 马车的轮子压过青石板,发出咕嚕嚕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李承乾坐在马车里,掀著帘子。 看著走在马车旁边、手里提著刀、一脸漠然的薛万彻。 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刚才的恐惧。 而是因为…… 那个死掉的人。 那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杀人。 而且,杀的是……百姓。 是他从小被教导要爱护、要体恤的子民。 “薛教头……” 李承乾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要碎了。 薛万彻回过头。 月光照在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照亮了他眉骨上的一道旧伤疤。 “咋了?” 薛万彻把刀往背上一插,语气又恢復了那种憨憨的感觉,仿佛刚才那个杀人的不是他。 “是不是嚇著了?没事,回去让刘大勺给你们煮碗安神汤。” 李承乾摇了摇头,咬著嘴唇,眼神复杂地看著薛万彻。 “教头。” “你刚才……砍的那个……” “是咱们大唐的百姓啊。” “他是饿极了……他可能只是想要口吃的……” “我们……我们就这么把他杀了吗?” “父皇教导我,民为水,君为舟……” 李承乾说不下去了。 他的道德观,他的仁政理念,在今晚受到了巨大的衝击。 薛万彻听完,停下了脚步,挠了挠头。 想了半天。 转过身,看著马车里那一双双迷茫、恐惧、又带著一丝责备的眼睛。 嘆了口气。 “殿下。” “俺是个粗人,不懂什么水啊舟啊的。” “俺只知道一件事。” 第172章 施粥……那是会死人的 薛万彻指了指地上的影子。 “刚才。” “如果俺不出刀。” “那一石头,就砸在程家小子的脑袋上了。” “那一脚,就踩在公主的身上了。” “那一群人,就把你们给生吞活剥了。” 李承乾一怔。 “可是……可是他们是百姓啊……” “百姓?” 薛万彻冷笑一声,凑近了马车,那双牛眼盯著李承乾。 “咱大唐的百姓,会对孩子出手吗?” 李承乾愣住了:“这……” “咱大唐的百姓,会对给他们施粥、救他们命的恩人举起石头吗?” 李承乾哑口无言。 薛万彻直起腰。 拍了拍背上的刀柄。 “俺也不知道!” “但是俺知道,如果换成了俺,哪怕是饿死了,也不会衝著一群孩子下手!” 薛万彻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背影宽厚。 “太上皇给俺的命令,只有一条。” “把你们这群兔崽子,活著带回去。” “对俺来说。”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有什么苦衷。” “只要敢对你们动手。” “那就是敌人。” “对敌人……” 薛万彻的声音隨风飘来。 “俺薛万彻,从来不留手。” 李承乾坐在马车里。 看著那个背影。 久久无语。 深夜。 薛万彻那句敢动手的便是敌人,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把这些从未见过血腥的皇室贵胄们的世界观,烫出了一个大洞。 车厢里。 李承乾抱著双膝,缩在角落里,李泰也不喊饿了,胖脸惨白。李丽质靠在哥哥肩膀上,眼睫毛上还掛著泪珠。 “教头……” 李泰颤巍巍地探出头,看著窗外那个铁塔般的背影。 “那以后……若是百姓都要抢我们的东西,都要打我们……” “我们也都要杀了吗?” “那我们……还是大唐的皇子吗?” 薛万彻听著这稚嫩却又沉重的问题,头盔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问题太深奥了,比让他带著一百人冲阵还要难,他是把刀,刀只管砍人,不管讲道理。 “哎呀!” “你们別拿这种眼神看俺!” “俺就是个粗人!大字不识一筐!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 “俺只知道太上皇让俺护著你们,俺就护著!” “至於啥是百姓,啥是敌人,啥时候该杀,啥时候该留……” 薛万彻指了指前方那座在夜色中巍峨耸立的大安宫。 “这些弯弯绕绕的道理,俺不懂。” “你们回去问陛下!” “这天底下,就没有他老人家解不开的扣!” “哦……”李泰缩回了脑袋。 一群孩子不再说话。 只是那眼神里,多了几分对那个答案的渴望,也多了几分对即將面对太上皇的忐忑。 丑时(凌晨两点)。 大安宫,三层小楼前。 夜深露重,春末夏初的夜晚,依然带著刺骨的寒意。 按照规矩,这个时候,孩子们应该回军事学院的宿舍睡觉了。哪怕是天塌下来,这作息表也是李渊定的铁律。 可是今天。 没人动。 没人回宿舍。 李承乾下了马车,身上还穿著那件沾了泥土和粥渍的粗布衣裳。 走到三层小楼的台阶下,没敢上去,就那么直挺挺地站著。 身后,站著所有大唐军院的孩子,此刻,一个个也都像是霜打的茄子。 乖乖地站在太子身后。 几十个孩子,就像是一群在大雨中迷了路、找不到家的小狗,守在门口,又不敢挠门。 值夜的小扣子提著灯笼出来巡视,一看这阵仗,嚇得手里的灯笼差点掉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们!” 小扣子赶紧跑过来,压低了声音,一脸的心疼。 “这都几更天了?” “咋还不去歇著啊?” “你看这一个个灰头土脸的,身上还……还有血?” 小扣子借著灯笼的光,看见李承乾衣袖上那点乾涸的暗红,眼泪都要下来了。 “不行!咱家这就去通报太上皇!” “受了这么大委屈,可得让太上皇给你们做主!” 说著,小扣子就要往楼上跑。 “別去!” 一只冰凉的手,拉住了小扣子的衣袖。 李承乾摇了摇头。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却透著一股子从未有过的懂事。 “扣子总管。” “別去。” 李承乾指了指二楼那个还拉著窗帘的房间。 “皇祖母刚有了身孕,身子重,受不得惊嚇。” “皇爷爷这几天也没睡好觉。” “这个时候要是把他们吵醒了……” 李承乾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尖。 “皇爷爷又要罚我们了。” “而且……”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群同样沉默的弟弟妹妹。 “我们不是委屈。” “我们只是……有些事想不通。” “心里堵得慌。” “睡不著。” “我们就想在这儿站著。” “等著皇爷爷睡醒。” “等他醒了……哪怕是骂我们一顿,哪怕是打我们一顿……” “只要能告诉我们,到底哪里做错了……” “我们就安心了。” 小扣子看著这群平时锦衣玉食、此刻却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孩子。 “唉……”小扣子长嘆了一口气。 “行。” “既然太子殿下发话了,那咱家就不去討那个嫌了。” “不过。” “这夜里凉,你们这身子骨要是冻坏了,太上皇醒了非扒了咱的皮不可。” 小扣子把灯笼掛在一边。 “等著。” “咱家去偏殿烧点热水。” “一人一碗薑汤,都给咱家喝下去!” “谁要是不喝,咱家现在就去敲锣,把太上皇吵醒!” 李承乾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谢扣子总管。” …… 不远处的二层小楼。 阳台上,两盏清茶冒著热气。 裴寂和萧瑀这两个老狐狸,也没睡,披著外袍,站在栏杆前,正好能看到三层小楼前那一幕。 看著那一群在夜风中佇立、沉默、却又带著一种说不出的倔强的孩子。 萧瑀捋了捋鬍子,眼神复杂。 “老裴啊。” “看来……今晚这帮孩子,是在外面见著真章了。” “这是被狠狠地上了一课啊。” 裴寂抿了一口茶,目光深邃。 “是啊。” “象牙塔碎了。” “以前他们以为,施粥就是积德,就是被百姓感恩戴德。” “现在他们知道了。” “施粥……那是会死人的。” “人心……也是会吃人的。” 第173章 朕……也没办法 萧瑀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你说。” “明天早上太上皇醒了,看到这帮孩子这副模样。” “会怎么教导?” “这可是个死结啊。” “讲仁义吧,那流民確实该杀,不杀就乱了。” “讲杀伐吧,那毕竟是百姓,孩子们心里这道坎过不去。” “这事儿……至少在我这儿,无解。” “太上皇……若知道了,怕是那菩萨心肠又要犯了,搞不好又要带著孩子们哭一场,说什么是朝廷无能。” 裴寂听了这话,转过头。 看著萧瑀,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头。 “不。” “老萧,你还是不了解咱们这位太上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菩萨心肠?” 裴寂冷笑一声。 “对人,太上皇是菩萨心肠,別人不说,敢伤丽质殿下的,你觉得太上皇会把流民当人看?” “你想想,年前,太上皇看见那些冻死的百姓的时候。” “他做了什么?” 萧瑀一愣,回忆了一下:“好像……什么也没做?就嘆了口气?倒了一壶酒?” “对。”裴寂眼神微眯,带著一丝敬畏,指了指下面那群孩子。 “这次。” “太上皇绝不会安慰他们。” “我甚至觉得,他会给这帮孩子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 “要不要打个赌,赌你家那幅画,藏在地窖里的二桃杀三士图。” 萧瑀看著那个黑漆漆的三层小楼窗口,幽幽道:“你个老东西啥时候知道我家有那幅画的……” “那你別管,赌不赌吧。” “不赌……” …… 次日清晨。 第一缕阳光穿透了薄雾,照在了大安宫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啊——呼——” 三层小楼的主臥里。 李渊掀开被子,穿著那一身宽鬆的纯棉睡衣,踩著拖鞋,溜溜达达地走到了阳台上。 准备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顺便做个早操,看看自己的江山。 “又是元气满满的一天啊……” 李渊一边伸著懒腰,一边打著哈欠。 “今儿个早饭吃点啥呢?要不让刘大勺整俩煎饼果子?”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走到栏杆前,往下看去。 “嗯?” 李渊的动作僵住了。 那个哈欠打到一半,硬生生地卡在了嗓子眼里。 只见楼下。 原本空旷的小广场上。 此刻。 乌泱泱地站著一大群人。 几十个孩子。 一个个头髮凌乱,眼圈乌黑,衣衫不整,身上还带著乾涸的泥点子和疑似血跡的东西。 他们就那么站著。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身上都掛著一层薄薄的晨露。 一个个抬著头。 用一种看救世主、看神仙、又像是看唯一稻草的眼神。 死死地。 盯著刚出现在阳台上的、穿著睡衣、露著腿毛的李渊。 “臥槽!!!这特么的又来逼宫了?!” 李渊被这几十双幽怨又狂热的眼睛给嚇得一激灵。 脚下一滑。 差点没从阳台上翻下去。 清晨。 阳光刺破了薄雾,却驱不散大安宫那一股子凝重得让人窒息的气氛。 校场上,几十双眼睛,红通通的,带著熬夜后的血丝,带著昨晚那场动乱留下的惊恐,更带著一种找不到答案的迷茫,死死地盯著李渊。 “皇爷爷……” 李承乾嗓子哑了,喊出来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一样。 这一声,就像是打开了闸门。 底下的孩子们瞬间炸了锅,七嘴八舌地把自己压了一晚上的不解、委屈、恐惧,全都倒了出来。 “皇爷爷!为什么啊?” “我们明明把所有的钱都捐了!把所有的饭都省下来了!” “我们明明是去救他们的!” “可他们为什么要抢?为什么要打人?” “那个流民……就为了半个脏馒头,把人脑袋都砸烂了!” “薛教头把人砍了……那可是百姓啊!我们就这么看著他死吗?” “皇爷爷!您不是神仙吗?您不是能炸虫子吗?您告诉我们,这世道到底怎么了?这死局到底该怎么解啊?!” 孩子们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带著哭腔,在这清晨的大安宫里迴荡。 李渊站在高台上。 静静地听著。 直到所有的声音都渐渐弱下去,直到孩子们都眼巴巴地等著他的答案。 李渊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那张平时总是带著戏謔笑容的老脸上,此刻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甚至……带著一丝冷漠。 “怎么解?”李渊反问了一句,然后摊开双手,无奈地耸了耸肩:“朕……也没办法。” 轰——! 这个答案,比昨晚的暴乱还要让孩子们绝望。 在他们心里,太上皇是无所不能的。 他能变出羽绒服,能变出蜂窝煤,能把那恐怖的蝗虫变成美味。 可是现在。 太上皇说……没办法? “怎么可能?!”李泰急了,小胖脸涨得通红:“您肯定有办法!您是不想帮我们是不是?” 李渊看著激动的小胖子,摇了摇头。 “青雀啊。” “你当朕是什么?许愿池里的王八吗?” “还是有求必应的菩萨?” 李渊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 “朕只是个老头,六十岁的老头,现在在大安宫的退休老头。” “这天下的百姓吃没吃饱,睡没睡好,家里有没有余粮,那是皇帝该考虑的事!” “那是朝廷诸公该考虑的事!” “朕这大安宫。” 李渊指了指身后那块不大的菜地。 “就这么点大。” “朕变不出万亩良田来!朕也变不出能填满这天下人胃口的粮食!” “就算朕把自己身上的肉割下来,也不够那几万流民塞牙缝的!” 所有孩子的眼底,瞬间充满了疑惑和不可置信。 李承乾往前走了一步,仰著头,眼神里全是挣扎。 “可是……” “可是皇爷爷,您之前不是对百姓……” “您教我们羽绒服是为了百姓御寒,您炸蝗虫是为了百姓不饿肚子……” “您明明心里装著百姓啊!” “怎么现在……您就不管了呢?” 李渊看著这个倔强的大孙子,直起腰,深吸了一口气清晨的凉气。 “承乾。” “你没听懂朕的话。” “朕对的是百姓,没错。” “但这其中的分寸,你要搞清楚。” “如今天下大旱。” “按照老天爷的剧本,这大旱之后,必然伴隨著铺天盖地的蝗灾。” “这蝗灾,是朕给按下去的。” “朕用了飞黄腾达,把这原本要吃光大唐最后一粒米的虫子,变成了口粮。” “这一关,朕帮大唐过了。” 李渊伸出手指,指著头顶那依然无云的蓝天。 “但是。” “这乾旱。” “不下雨,河里没水,地里不出庄稼。” “那是老天爷的事!” “不是朕的事!” “朕管不了天,也管不了地!” “在这种天灾面前,怎么调配粮食,怎么安抚流民,怎么防止民变,怎么让这大唐不散架……” 第174章 陛下,您润润嗓子 李渊的声音陡然拔高,如洪钟大吕。 “那是当今皇上的事!” “是你那个坐在两仪殿里、批奏摺批到吐血的爹的事!” “你们跑来问朕?朕要是连这也管了,还要那个皇帝干什么?!” “你们菩萨心肠,你们出去管了,你们也看到了,你们管得过来么?” “你李承乾,是太子,这天下除了你爹娘和朕之外最尊贵的人了,你管得了么?” “你程处默,秦叔玉,李德謇,国公之子,一个个的爹都是大唐功臣,你们管得了么?” “你房遗直,杜构,长孙冲,你们仨的爹说是这大唐最顶尖的智囊也不为过,你们管得了的么?” “你们回去问问你们爹娘能管得了么?” “不都是儘自己所能,能帮一点是一点,谁能拍著胸膛说这天下再无饥荒?” 孩子们被吼得一愣一愣的。 李渊嘆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你们这群小兔崽子。” “都给朕记住了。” “有多大的能力,就要挑多大的扁担。” “朕现在就是个退休老头。” “朕没那个能力,也没那个精力去救治这天下所有的人。” “朕只能保住这大安宫不乱,保住你们这群小崽子不被饿死。” “这就够了。” 李泰吸了吸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可是……可是死人了啊……” “那个流民……就那么死了……” “薛教头杀了他……” “我们……我们心里过不去……” 李渊看著李泰,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尷尬站在角落里的薛万彻。 李渊笑了。 笑得有些苍凉。 “心里过不去?” “觉得那是残忍?” “觉得那是滥杀无辜?” 李渊走下高台。 一步一步,走到孩子们中间。 没有摸任何人的头。 而是站在那里,像一座碑。 “若是按照你们这群兔崽子的逻辑。” “那这大唐,以后也別打仗了。” “別跟突厥打了,別跟吐谷浑打了。” “把刀枪都熔了,把鎧甲都扔了。” “因为打仗也会死人啊!” “而且死的更多!” “死的也是爹生娘养的,也是百姓,也是人命!” “你们敢吗?” 李承乾浑身一震。 “不……不敢。” “若是那样,突厥人打进来,我们会死更多的人……” “对啊!” 李渊猛地一拍大腿。 “你们也知道会死更多的人!” “那为什么薛万彻杀了一个要行凶的暴民,你们就受不了了?” “因为你们看见了?” “因为那血溅到你们身上了?” 李渊弯下腰。 直视著李承乾的眼睛。 眼神犀利如刀。 “李承乾。” “还有你们这群小崽子。” “收起你们那廉价的、没用的同情心。” “在这乱世,在这灾年。” “人命,有时候就是个数字。” “朕只敬两种死人。” 李渊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种。” “是那些枉死之人。” “那些遵纪守法、勤恳种地、却因为官府无能、因为世家贪婪、因为天灾人祸而活活饿死、冻死的老实人!” “他们死得不明不白,死得冤枉!” “这种人,值得朕去嘆息,值得朕去朝堂上骂这该死的世道!” “但是昨天那个抢劫的暴民,他不算!” “他举起石头的那一刻,他就已经不是人了!” “如今蝗灾没了,只是乾旱,减產,但若是种地,也能养活一家子人,为何去当流民?” “朕问过了,哪怕是那最乾旱的中原之地,粮產也能保证原来的三成!” “这种流民,让朕去管?朕凭什么管?朝堂没有减赋税么?” “第二种。” 李渊转过身。 指著太极宫的方向,指著大唐的边疆。 “是那些保家卫国之人!” “比如你们这群兔崽子的爹!” “秦琼、程咬金、尉迟恭、李靖……” “还有那一千个、一万个倒在战场上、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大唐府兵!” “这天下。” “是他们拿命换来的!” “是他们用血铺出来的!” “若是没有他们杀人,若是没有他们去死。” “这中原大地,早就成了人间炼狱!” “到时候死的人,何止万万之数?!” 李渊的声音,在大安宫的上空迴荡,振聋发聵。 “你们心疼那个暴民?” “那谁来心疼那些守在边疆、喝风吃雪、隨时准备去死的將士?你们不少人的爹可都还在边疆!怎么没见你们心疼心疼他们?” “那朕再问,那些被暴民抢了粮食、只能活活饿死的孤儿寡母?你们不心疼?真饿的没力气的,等死的那群人,永远不是城外的这群流民!” 李渊直起身子。 看著这群已经彻底呆滯、有些发抖的孩子。 挥了挥手。 “行了。” “都给朕滚回去。” “洗个澡,换身衣服。” “別在这儿一副死了爹娘的样子。” “要想救人。” “要想不让这种事再发生。” “就別来问朕怎么办。” “去读书!” “去练武!” “去长本事!” “等到有一天。” “你们能让这天下风调雨顺,能让这仓廩实而知礼节。” “那时候。” “你们再来跟朕谈……什么叫仁慈!” “滚!” 隨著李渊的一声怒吼。 孩子们如梦初醒。 没有人再哭。 也没有人再问。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 对著李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孙儿……受教了。” 然后站起身,带著一群弟弟妹妹。 转身离去。 李渊看著走远的身影,揉了揉腰。 “哎哟……” “腰疼……” “这一大早的,费了朕多少唾沫星子。” 小扣子赶紧端著茶跑过来。 “陛下,您润润嗓子。” “您这……是不是太狠了点?” “狠?”李渊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看著初升的太阳,眼神幽幽。 “二郎那边都下发了减免赋税的条令,换成是咱,全给砍了!” 时间一晃,过去了半个月。 六月初五,入了夏。 长安城的热浪变得更加肆无忌惮。地皮被烤得发白,两仪殿里的冰鉴虽然加大了量,依然压不住那一阵阵往上涌的燥气。 距离那场十里坡的民变未遂,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大安宫的那群孩子们变了。 再也没吵著要去城外施粥,也没再提要亲自去救谁,一下课就热的钻回了宿舍。 但是,每周一次。 太子李承乾都会雷打不动地出现在两仪殿。 手里捧著一个並不算精致的木盒子。 “儿臣,参见父皇。” 第175章 薛万彻那一刀,该砍 李承乾跪在御案前,把那个沉甸甸的木盒子举过头顶。 “这是大安宫所有学生这周省下来的用度。” “折合铜钱三百贯,米黍五百石。” “请父皇……拿去賑灾。” 李世民放下手中的硃笔。 看著那个木盒子。 看著儿子那张明显瘦了一圈、却更加沉稳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既有欣慰,又有心疼,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 这些孩子,本该是在蜜罐里长大的。如今却要从牙缝里省出这点吃食,来帮他这个当皇帝的爹填窟窿。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头,看向站在旁边、正低著头装鵪鶉的长孙无忌。 “辅机!” 这一声,没怎么用力,但透著的寒意,让长孙无忌浑身一哆嗦。 “臣……臣在。” 李世民指著那个木盒子。 “你睁开眼看看!” “这是什么?” “这是一群半大孩子从嘴里省出来的口粮!” “他们都知道百姓苦!都知道要从嘴里抠出吃食来体恤苍生!” “可是你呢?!” 李世民抓起那个木盒子,重重地顿在桌子上。 “身为吏部尚书!身为国舅!” “当初说什么来著?” 李世民模仿著那种諂媚的语调,满脸的讥讽: “盛世,不可报忧?” “长孙无忌啊长孙无忌!” “你看著这盒子,你羞不羞啊?!” “你的脸还要不要了?!” 长孙无忌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噗通一声跪下,头磕在地上,声音颤抖。 “臣……臣知罪!臣羞愧难当!” “羞愧?” 李世民冷笑一声。 “朕看你是皮厚!” “滚一边去跪著!別挡著朕跟太子说话!你儿子都知道賑灾,活的还不如个孩子了。” “是……是……” 长孙无忌灰溜溜地挪到了大殿的角落里,像个受气的小媳妇,大气都不敢出。 房玄龄和杜如晦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心里也是一阵唏嘘。 长孙无忌这话茬子,估计没个一两年过不去了。 训完了大舅哥。 李世民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招招手,让李承乾走到身边。 “承乾,坐。” 李承乾没坐,只是垂手侍立。 “父皇,儿臣不累。” “儿臣只是……有些事,想不通。” 李世民看著儿子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说吧。” “这半个月,你每次来都欲言又止。” “今天就咱们爷俩,还有你几位叔伯,有什么话,儘管问。” 李承乾咬了咬嘴唇,把憋了半个月的疑惑,问了出来。 “父皇。” “那天晚上……薛教头杀了个流民。” “后来我们去问皇爷爷。” “皇爷爷说……他不管。” “他说这天下的百姓吃没吃饱,是死是活,是您该考虑的事。” “他说他只是个退休老头,没那精力去救治天下人。” 李承乾抬起头,眼神里全是迷茫。 “父皇。” “皇爷爷明明有大才,有手段。” “他为什么……真的不管了呢?” “难道这天下……真的就只能靠您一个人撑著吗?” 听著这话。 李世民愣了一下。 然后笑得有些释然,也有些自嘲,拉过李承乾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的脚踏上。 “傻孩子。” “你皇爷爷不管……是对的。” 李承乾一惊:“对的?可是……” “没有可是。” 李世民打断了他,指了指这巍峨的两仪殿。 “承乾啊。” “如今这龙椅上坐著的,是你爹我。” “是你父皇。” “这大唐的江山,担子在你父皇肩上。” “如果你皇爷爷什么都管了,灾他救了,人他安抚了,甚至连怎么治国都替朕做了。” “那朕算什么?” 李世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那岂不是说明……你这个当皇帝的爹,是个废物?” “是个只能躲在老爹身后、还没断奶的巨婴?” 李承乾张了张嘴,似乎有些懂了,但又没完全懂。 “可是……” 李承乾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丝颤抖。 “可是父皇……” “那天晚上……” “薛教头那一刀下去,血溅了那么高……” “薛教头和皇爷爷都说,那是敌人,该杀。” “可是……可是儿臣心里……” 李承乾捂著胸口,那种窒息感再次袭来。 “儿臣心里堵得慌。” “儿臣觉得……那是咱们的子民啊。” “真的……就没有別的办法了吗?” 李世民看著儿子痛苦的样子,长嘆了一口气,想要脱口而出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话,到了嘴边,又被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过年喝酒时,父皇对他说的话。 “这孩子心里敏感。” 李世民的眼神,慢慢变得柔和,又变得深邃,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当皇子的时候,没人教过他。 抬起头,看向站在旁边的房玄龄和杜如晦。 “玄龄,克明。” “臣在。” “你们是太子的老师,也是这大唐的智囊。” “今天。” “咱们就给太子上一课。” “讲讲……何为仁君。”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这是要开始正统教育了。 房玄龄走上前,整了整衣冠,对著李承乾深深一揖。 “殿下。” “太上皇说得没错。” “薛万彻那一刀,该砍。” “因为那时候,那是暴乱,是无序,若是不砍,殿下您,还有其他的皇子,都会死。” “为了止暴,为了大局,那一刀,必须狠,必须快。” 李承乾点点头:“这道理孤懂,可是……” “可是。” 杜如晦接过了话茬,声音低沉,透著一股儒家的悲悯。 “殿下。” “太上皇教您的,是术。” “是止损。” “是在灾难已经发生、局面已经失控时的雷霆手段。” “那是霸道。” “但是……” 杜如晦指了指李世民案头的那堆奏摺。 “陛下现在教您的,是道。” “是防患。” “是王道。” 李世民接过话头,语重心长道: “承乾。” “那个流民该死吗?该死。因为他要杀人。” “但是。” “是谁把他变成了鬼?” “是这天灾?还是人祸?”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背著手。 “是因为朕……没有提前挖好水渠。” “是因为朕……没有让他在灾难来临前,家中有足够的余粮。” “是因为朕的教化未到,让他不知礼义廉耻,只知野兽般的抢夺。” 第176章 太上皇……仁慈 李世民转过身,看著大儿子。 “你皇爷爷教你,那是敌人,杀了就杀了,不必愧疚。” “那是为了让你心硬,让你能活下去。” “但朕要教你的是……” “你要愧疚。” “你要心疼。” “你要永远记住那个死在你面前的百姓!” “你要记住那一刀!” “然后……” 李世民的眼中,闪著一种名为理想的光。 “用你的一生。” “去治理这天下。” “去让这种把百姓变成鬼的事……” “不再发生!” “这就是,仁君!” “这就是你皇爷爷不教你、但他希望你自己悟出来的道理!” 李承乾更懵了。 看著父皇那张充满悲悯和责任感的脸。 又想起皇爷爷那张冷酷、说著人命就是数字的脸。 皇爷爷说:別有没用的同情心,那是软弱,要铁石心肠。 父皇说:要有同情心,那是动力,要心怀愧疚。 皇爷爷说:那是敌人,杀了不可惜。 父皇说:那是子民,杀了他是因为我们没做好。 这是不是剧本拿反了? 到底…… 哪个才是对的? 李承乾坐在那,小手紧紧抓著那个空了的木盒子。 脑子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拿著刀(薛万彻),一个拿著书(房玄龄)。 打得不可开交。 李世民看著儿子那迷茫的眼神,並没有再多说。 有些东西,不是一朝一夕能悟透的,如他,也是坐上这皇位之后,才想明白了一些事。 嘆了口气,摸了摸儿子的头。 “去吧。” “把钱留下。” “回去好好睡一觉。” “这条路……还长著呢。” 李承乾浑浑噩噩地行礼告退。 走出两仪殿的时候。 回头看了一眼。 父皇又重新坐了回去开始批阅奏摺。 角落里,被骂得狗血淋头的舅舅长孙无忌,悄悄地爬起来,帮父皇研墨。 李承乾抬起头。 看著头顶那片依旧没有云的夜空。 喃喃自语: “皇爷爷……” “父皇……” “你们……到底谁是对的?” 五月下旬,初夏。 长安城的风,热得烫脸。 那场轰轰烈烈的人虫大战,终於在这一天,画上了一个不算句號的句號。 並非是因为大唐的百姓真的把漫山遍野的蝗虫都给吃绝种了。 虽然飞黄腾达確实成了这一个月最硬的通货,连突厥人都开始拿羊换虫饼了。 但虫子也是有寿命的。 隨著季节的更替,第一批成虫完成了交配、產卵,生命周期走到了尽头。 倖存下来的老弱病残,也在日益毒辣的日头下,成片成片地死在了乾裂的田埂上。 黑云散去。 天地间重新变得清朗,却也变得更加死寂。 没有了蝗虫振翅的嗡嗡声,也没有了百姓抓虫时的喧闹声。 剩下的。 只有那无边无际的旱魔,还在张著大嘴,无声地吸食著这片土地上仅剩的水分。 …… 大安宫,三层小楼书房。 屋里的冰块化得很快,滴滴答答的水声,吵的人心烦。 李渊坐在桌后,看著一份摺子,刚整理出来的贞观元年关中蝗灾伤亡统计表。 马周站在桌前,一身风尘僕僕,原本白净的脸仅半个月就晒成了古铜色,嘴唇乾裂起皮。 “太上皇。” 马周的声音很低,很疲惫。 “统计出来了。” “万年县、蓝田县、渭南县……关中二十八县。” “因蝗灾绝收、虽然有飞黄腾达补充,但因缺水、疾病、以及之前的饥荒……” 马周顿了顿,报出了那个数字。 “死了一千三百二十四人。” “其中,老人和孩子,占了七成。” 李渊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一千三百二十四,这个数字其实已经低得是个奇蹟了。 史书上记载的每一次大蝗灾,后面跟著的往往是饿殍遍野、十室九空、死者万计。 “二郎那边都安顿好了么?” 马周点了点头:“陛下已经安排户部下发了賑灾款项,帮百姓修河渠,打水井,今早朝堂上预计今年剩下估摸著最多也就三五千的百姓旱死……” “还有三五千啊……” 李渊揉了揉眉心。 “比往年……少多了吧?” “是。”马周低著头,“微臣去户部查过了,往年就算没有蝗灾,没有旱灾,到五月这会儿死的人也比之前少多了。” 马周说到这,微微抬头瞥了一眼李渊,嘆了口气:“太上皇,臣说个不好听的,贞观元年这彻底入夏前,比起武德年间入夏前死的人还少,这功劳……” 李渊摆摆手,没让他继续说下去。 “死了就是死了,命不好,別说什么功劳不功劳的。” “功劳是给活人看的,阎王爷不认这个。” 李渊拿起桌上的一支红笔,拉开抽屉,拿出了另一份文书。 將作监刚送来的,贞观二年大安宫修缮及扩建预算表。 上面密密麻麻地列著: “增建避暑水榭一座,预算五千贯。” “扩建跑马场,铺设草皮,预算三千贯。” “修缮三层小楼外墙,贴琉璃砖,预算两千贯……” 李渊看著这份原本是为了让他晚年更舒服的计划书。 又看了看那份死亡名单。 没有丝毫犹豫。 手中的红笔,重重地落了下去。 “唰!唰!唰!” 【取消一半,半数预算即刻拨付户部,专款专用,用於抚恤此次灾亡家属,以及……打井!】 写完。 李渊把笔往桌上一扔。 “拿去。” “告诉將作监的大匠。” “朕这破楼,住著挺好,到时候要建房子,朕自己会建,后面还有不少偏殿都没拆呢。” 马周双手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文书,深深一拜。 “太上皇……仁慈。” “滚吧, 朕仁慈个屁……” …… 与此同时。 大安宫的一处凉亭里。 气氛却有些诡异。 裴寂、萧瑀、封德彝、王珪,这四人凑到了一起,围坐在石桌旁,中间放著一个紫檀木的箱子。 箱子开著。 里面是白花花的银锭子,还有几张地契,几串珠宝。 这是他们四个,凑出来的私房钱。 数目不小,足足有上万贯。 “咳咳。” 裴寂咳嗽了两声,打破了沉默。 “那个……钱都在这儿了。” “既然太上皇都把修宫殿的钱捐了,咱们这些老臣,也不能干看著。” “这点钱,算是咱们给那死去的一千多百姓……一点心意吧。” 第177章 成了!道爷我又成了! 萧瑀点了点头,脸色凝重。 “钱是有了。” “但这钱……交给谁去办?” 封德彝斜眼瞅了瞅裴寂。 “老裴啊,要不……你去?” “毕竟你是太上皇的老伙计,你去发这笔钱,太上皇肯定高兴。” 裴寂立马摇头,跟拨浪鼓似的。 “別別別!” “老夫手脚不乾净……呸,老夫是说,老夫这名声不太好。” “万一有人说老夫从中贪墨,那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你老封去?” 封德彝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嘿嘿一笑。 “我这人,心眼多,我倒是不介意,就看你们愿不愿意了。” “要是让我去,我把这钱拿去放高利贷,先赚个利滚利再把利发给百姓,这万贯钱,我肯定是贪下了。” 王珪嘆了口气:“那我去?” 三人齐刷刷地摇头:“不行!” 萧瑀直言不讳:“老王,你是世家出身。这钱要是过了你的手,最后指不定又流回你们王家的米铺里去了。” “我们信不过你。” 王珪气得吹鬍子瞪眼:“那你们三个我就信得过?老萧你那个臭脾气,去了还不得跟灾民打起来?” 四个人大眼瞪小眼。 互相防备,互相拆台。 正吵吵呢,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官袍、一脸严肃得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身影,正巧路过大安宫门外。 魏徵。 四大恶人眼睛同时一亮。 “魏玄成!你等等!” 裴寂喊了一嗓子。 魏徵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睛突然一亮:“四位大人,有何贵干?是不是要一起去弹劾陛下?” 封德彝一把揽住魏徵的肩,往大安宫里拽。 “来来来,好事儿,弹劾的事改天再说,今天没太上皇点头我们也不敢去……” 魏徵一脸疑惑,跟著四人到了凉亭,刚一坐下,一眼就看见了桌上那个装满钱財的箱子,脸瞬间黑了。 “哼!” “朗朗乾坤,大安宫內,尔等竟敢聚眾行贿?!” “这是要贿赂太上皇?还是要分赃?!” 萧瑀翻了个白眼:“你个老喷子,嘴里就没一句好话了是吧!你家宅子还是……” 话音未落,裴寂打断道:“过去的事就不说了,这钱不是赃款,是善款。” “我们四个,凑了点钱,想给这次遭灾的百姓做点事。” “但是你也知道。” 裴寂指了指其他三人,又指了指自己。 “我们这四个人,互相都信不过。” “想来想去。” “这大唐朝堂上,只有你魏玄成。” “虽然你这人挺討厌的,一张嘴就没什么好话。” “但是……” 王珪接话道,眼神里带著一丝难得的敬意。 “但是我们都信你,信你魏徵绝不会贪墨这钱財的一分一毫!” 魏徵愣住了,抬头看了看四人,又看了看那一箱子沉甸甸的银两,喉结滚动了一下。 “尔等……信我?” “废话,不信你信谁,你家那破屋子都漏风,这钱你要是贪了,我们也认了。”封德彝拍了拍魏徵的肩:“咱一起弹劾小陛下也不是一两次了,算半个战友,你就说能不能干。” 魏徵上前一步,伸出手,重重地把箱子盖上。 “既然信得过魏某。” “那这钱,魏某接了。” “魏某会建一本帐。” “每一文钱花在哪,每一粒米给谁吃了。” “魏某都会记得清清楚楚,从拿走,到花完前,每隔三日,魏某前来跟四位大人匯报一声!” “若是魏某贪了一文钱,魏某项上人头,隨你们拿去当球踢。” 说完。 魏徵转身就走。 凉亭里的四个人,看著魏徵远去,突然都鬆了一口气。 裴寂瘫坐在石凳上,拿起茶杯。 “这魏玄成……” “虽然討厌。” “但有时候……还真挺让人放心的。” 其他三人附和笑了笑。 “是啊。” “不过他家好像还是挺穷的,咱要不哪天再去看看?” “去就去唄……他儿子在学院里也跟个小老头似的,衣裳洗白了都捨不得换新的……” 傍晚。 大安宫传来一阵敲锣打鼓声,好不热闹。 又一栋独立小楼建好了。 李神通激动的不行,找李渊提了一幅字,亲自掛了上去。 “皇兄!皇兄!四位大人,那俩傻小子。” “今日我房子建好了!我做东,咱晚上不醉不归!” “好。”李渊拍了拍手,脸上还带著一丝疲惫:“王珪,你去问程处默他家还有没有存货,有的话带著他去程府弄点牛肉来!” “得令!” 六月酷暑。 长安城像个大蒸笼,没有一丝风,只有知了在树上扯著嗓子喊救命。 工部,铁炉旁,公输木,正光著膀子,浑身上下只穿了一条犊鼻褌,黑得像块刚从煤堆里刨出来的炭头。 紧盯著眼前那座改良过通风口的铁炉。 炉火纯青,不,是白炽。 里面的煤炭正疯狂燃烧,鼓风机呼呼作响。 “温度……还得高!” 公输木手里拿著根铁钳,像个疯子一样自言自语。 “铁里的杂质怕火,只要火够大,这铁水还能更纯!” 咕嘟嘟—— 坩堝里的铁水翻滚著,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纯净质感,像是一汪流动的金汤。 公输木倒出了一点,冷却,锻打,捲曲。 “崩——!” 一声清脆的声响。 压缩、回弹,劲道十足,没有断裂,也没有变形。 “成了?” 把铁块扔到木桶里,隨著嗤的一声,再拿出来看,银灰色,和原来的暗黑色完全不一样。 公输木猛地跳起来,也不管身上的汗水和黑灰,抓起那根弹簧,像只发情的猴子一样衝出了工部大门。 “成了!道爷我又成了!” “哈哈哈,我要见太上皇!我要见太上皇!” “升官发財就在今日!哈哈哈哈……” 大安宫,三层小楼。 一楼的客厅里,摆著好几个冰鉴,凉气森森。 李渊正葛优瘫在沙发上,享受著这难得的愜意。 旁边,宇文昭仪正靠在软塌上吃葡萄,肚子已经显怀了,隆起一个小包。 张宝林坐在另一边,手里拿著把团扇,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宇文昭仪扇著风,眼神却时不时往那肚子上瞟,眼里满是羡慕。 第178章 皇爷爷!您要去哪呀? “太上皇!太上皇!” 公输木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 守门的小扣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冲了进去! “大喜啊太上皇!” 公输木衝到李渊面前,举著那块银灰色的铁块,一脸的狂热。 “我弄出来了!” “温度!关键是温度!” “只要炉温够高,这铁水的品质就能上去!杂质就能烧没!” “您看这铁块,绝对没问题了!” “臣这就给您再弄个弹簧床!” 说到这儿,公输木兴奋过头了,完全没过脑子,扯著嗓子喊道: “这回用的全是这种纯铁水!” “保证结实!” “哪怕您再怎么折腾,哪怕您再怎么用力,也不会像上次那样——轰隆一声塌了!”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屋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正在吃葡萄的宇文昭仪,手一抖,葡萄掉在了地上。 小脸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 李渊老脸一红,差点没被口水呛死。 “咳咳咳!” “这事儿能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说吗?” “朕不要面子的吗?!” 偷瞄了一眼宇文昭仪,见爱妃正羞愤欲死地瞪著他,心里那叫一个虚啊。 上次那是意外!纯属意外! “那个……木头啊。” 李渊打断了公输木的喋喋不休,板著脸说道。 “朕知道你很棒,既然弄出来了,那就好。” “至於做床……” 李渊和宇文昭仪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同时闪过一丝后怕。 “算了吧。” “你先把这铁用到刀剑上去,这天下未平,朕又怎该如此的贪图享乐?” 公输木一愣,有点失望。 “啊?不做床了?” “多好的铁啊……” 李渊点点头:“你看,你都说是好铁了,那这玩意就该先用在战场上!” “那,好吧,臣告退!”公输木挠挠头,抱著铁块,又像一阵风似的跑了。 公输木走了,屋里的尷尬气氛还没散,宇文昭仪红著脸,扶著腰慢慢站起来。 “陛下,臣妾累了,先回屋歇著了。” 客厅里,只剩下了李渊和张宝林。 李渊刚想鬆口气,继续瘫著。 突然,感觉一道火辣辣的视线,正死死地盯著他。 李渊一扭头。 正对上张宝林那双水汪汪、却又带著几分幽怨和野性的眸子。 也不说话。 就那么直勾勾地看著。 看得李渊心里直发毛。 “爱妃啊……” 李渊往沙发角落里缩了缩。 “那个……你这么看著朕干啥?” “朕脸上有花?” 张宝林咬了咬嘴唇。 突然站起身,一把扔掉手里的团扇,走到李渊面前,二话不说,直接伸出手,拉住了李渊的胳膊。 “陛下……” 声音软糯,听的李渊有点慌。 “咋……咋了?” “天黑了。”张宝林指著窗外大亮的天色:“咱是不是该做运动了。” 李渊懵了:“这时候?刚吃完午饭……” “不管。”张宝林整个人都蜷在了李渊怀里:“姐姐都有了,我也想要。” “陛下……” “您之前教臣妾的那些动作。” “臣妾都练熟了。” “您看看,外面天真的黑了……” “您不检查检查?” 李渊咽了口唾沫,露出一个视死如归……啊不,豪情万丈的笑容。 “好!” “既然爱妃有此雅兴。” “那朕……” “就捨命陪君子!” “走!” “回屋!” “做运动!” 从下午到晚上,三层小楼周围都识趣的没来人,这一夜,大安宫的灯火,熄得很晚。 那硬木床板,吱嘎吱嘎的也快塌了…… 一转眼过了半个月,眼看著就到了六月二十,大暑之日。 长安城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树叶子都被晒得打了卷。虽然宫里有冰鉴,但那种闷热是无孔不入的。 神通居,一楼大堂。 李神通瘫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著一把蒲扇,呼哧呼哧地扇著风,一脸的生无可恋。 身上那件新做的绸缎褂子敞著怀,露出圆滚滚的肚皮。 “皇兄哎……” 李神通看著正如老僧入定般品茶的李渊,苦著脸哀嚎。 “这日子没法过了。” “那顺水物流的摊子铺得太大了!这才半年啊,从长安到洛阳,再到扬州,光是分號就开了三十多家,牛车马车加起来两千多辆!” “我都快被那帮掌柜的帐本给埋了!”李神通把蒲扇往桌上一扔:“您倒是给我找个接班的人啊!封德彝他儿子一人也管不过来。” “我这把老骨头,本来是想跟著您在大安宫养老的,结果现在比在朝廷当官还累!” “每天一睁眼摺子就堆满一楼了,一下楼就是:王爷,马料涨价了、王爷,船在黄河搁浅了……” “您不是说让我在这退休的么!!这怎么比没住进来的时候还累啊!” 李渊放下茶杯,看了看外面的天气,缩了缩脖子。 “行了,別嚎了。” “朕知道你辛苦。” “不过这顺水物流,是咱大安宫的钱袋子,也是將来应对天灾人祸的血管,非自家人不能信。” 说著,走到门口,看著外面热浪滚滚的校场,退了半步,又咬牙走了出去。 “朕还没亲眼去瞧过,正好,今天也没啥事,你也別在这儿嚎了。” 李渊勾了勾手指。 “走。” “带朕去转转。” 李神通一听太上皇要亲自视察,立马来了精神。 “得嘞!” “皇兄您请!我这就让人备车!” “不用备车。”李渊摆摆手,隨手拿起顶草帽扣在头上:“就咱哥俩,溜达著去,动静小点,別让那四个老头知道了,不然又折腾人了。” 眼瞅著就要蹭到二道门门口了。 突然。 鐺——鐺——鐺—— 下课的钟声敲响了。 紧接著,教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还没等李渊反应过来,一道粉色的身影就像出笼的小鸟一样,从里面躥了出来。 “皇爷爷——!!!” 这一嗓子,清脆、响亮,直接把李渊给定在了原地。 僵硬地转过身,把草帽往上推了推,露出那张笑得比哭还难看的老脸。 “哎哟……是丽质啊。” “嘘!小点声!你王夫子听见没?” 李丽质根本不管那套,三两步跑到李渊面前,一把抱住李渊的大腿,仰著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嘴巴撅得能掛油瓶。 “皇爷爷!您要去哪呀?” “带我一个!带我一个嘛!” “王夫子讲的那些什么之乎者也太没劲了,我都学过,我不想学这个了,我要跟皇爷爷玩!” 第179章 老子让你干客运,你说老子要造反! 李渊瞥了瞥,发现王珪没跟上来,刚想答应,却发现孙女身后,还拉著一个小尾巴。 那是个穿著淡青色襦裙的小姑娘,看起来比丽质还要小上一两岁,大概五六岁的光景。 生得眉清目秀,特別是那双眼睛,透著一股子江南水乡的灵气。 明显是被李丽质强行拖出来的,一只小手死死攥著丽质的衣角,半个身子躲在丽质身后,怯生生地看著李渊。 “咦?” 李渊愣了一下。 他蹲下身,盯著那个青衣小姑娘看了半天。 “这丫头,李雪雁是吧……” “哪家的闺女来著?” 李神通凑了过来。 “皇兄哎!您这记性……” “这丫头,是道宗家的!记得人小姑娘,记不住人爹……” 李渊一听,猛地一拍脑门。 “啪!” “噢——!”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这也怪不得朕啊!” “老弟你说说。” “咱们李家这几年,开枝散叶的。” “光是二郎那小子就生了一窝!” “再加上你们这帮兄弟、侄子……” “这大安宫里里外外,大大小小的孩子加起来好几百號人!” “朕能记起来个屁啊!” “也就这丫头在学院上学了,不然朕连名字都不一定能叫出来。” 李神通看著两个丫头,又看了一眼李渊:“那现在咋整?咱还出去么?” 李渊点点头:“那就带著出去唄!这大热天的,把孩子关屋里听老学究念经,太折磨人!” 说著,一把抄起李丽质,把她架在了脖子上:“丽质坐稳咯!” 然后一脚踢在李神通屁股上。 “你!” “把那个小的抱上!” 李神通嘆了口气,认命地蹲下身。 儘量挤出一个和蔼的笑容。 “来,雪雁丫头,神通爷爷抱抱。” “咱们不听课了,咱们出去玩!” 一大一小两个老头。 各自带著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趁著王珪还没追出来。 一溜烟地……溜出了大安宫。 长安城,烈日当空。 长安城南,芙蓉园边上的崇仁坊。 还没进坊门,就听见里面人声鼎沸,车马嘶鸣,跟菜场似的。 “皇兄……你看!” “顺水物流,总號!” 李渊抬头一看。 好傢伙。 这哪是个铺子啊? 整个坊市,原本是被一道道坊墙隔开的,现在左半边的一大片区域,全被打通了。 原来的民房、铺面被推平或者改造,变成了一个个巨大的库房和分拣场。 无数光著膀子、脖子上搭著汗巾的汉子,像工蚁一样穿梭其中。 “王爷!” “东家来了!” 刚走进大门,几个眼尖的管事和工头立马就把李神通给认出来了。 “快!给王爷让路!” “王爷您咋亲自来了?这地儿脏,別污了您的鞋!” 一群人呼啦啦地围上来,就要行礼。 李神通挺了挺那个圆滚滚的肚子,刚想摆摆手,把身边的大人物给这帮没眼力劲儿的傢伙介绍一下。 “咳咳!” 李神通清了清嗓子,指著身边的李渊。 “都听好了!” “这位是……” 话还没说完。 “闭嘴。”李渊低喝了一声,腾出一只手,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这是你的產业。” “你是东家,你是王爷。” “又不是老子的东西。” 李渊顛了顛脖子上的李丽质,透著一股子嫌弃。 “別介绍了。” “看著他们磕头行礼还麻烦。” “这大热天的,一身臭汗跪地上,你也闻著舒服?” 李神通一缩脖子,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是是是,皇兄……李当家的说的是。” 转过头,对著那帮管事挥挥手,一脸的不耐烦。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 “该干嘛干嘛去!” “我就带家里亲戚隨便转转,不用伺候!” “是!王爷!” …… 没有了那帮人的前呼后拥,自在多了。 “神通啊。” 李渊停下脚步,指著旁边一排库房。 “这顺水物流……” “开了大半年了吧?” 李神通抱著李雪雁点了点头。 “从去年您退位的时候就成立的,还有一个来月就一年了。” “现在生意好得不得了!” “您看这流水,每天进出的车马都有几百辆!” 李渊没接这茬,环视了一圈。 诺大的场地上,除了偶尔能看到几车粮食、几车布匹之外。 剩下的。 几乎清一色的,全是黑压压的煤。 “大半个坊市全是煤……” 李渊看著李神通,摇了摇头。 “你这生意是做得热闹。” “但是……” “咱们这顺水物流,就是为了给长安城拉煤的?” 李神通一愣:“皇兄,这煤赚钱啊!” “现在全天下的百姓都认准了蜂窝煤,冬天取暖,夏天做饭,谁家离得开?” “这可是刚需啊!” 李渊嘆了口气。 “刚需是刚需。” “但这玩意儿……笨重,利薄,还占地方。” “咱们建这么大的物流网,若是只用来运煤,那是杀鸡用牛刀。” “这產业结构,太单一了。” “要是哪天夏天不用煤了,或者是別的玩意代替了煤。” “你这顺水物流,是不是就得喝西北风去?” 李神通傻眼了,还真没想这么远,在他看来,只要每天有钱进帐,那就行了。 “那……那咋整?” 李渊看著靠在李神通怀里的李雪雁,脑子里突然蹦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单一?” “那就给它加点料。” “咱以后不仅运货,得让这顺水物流运点更值钱的东西。” “比如……” 李渊擦了擦汗,嘿嘿一笑。 “夏天运点冰块。” “平时没事,还可以拉人。” 崇仁坊顺水物流总號的库房阴影下,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李神通一听李渊嘴里蹦出拉人这俩字,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啪嗒。 手里的蒲扇掉地上了。 那张圆滚滚的胖脸瞬间煞白,连汗都嚇没了。 猛地退后一步,压低了嗓音,声音颤抖。 “皇……皇兄……” “您……您这是要干啥?” “把人……运进长安?” 李神通咽了口唾沫,往皇宫方向瞟了一眼。 “您是不是……对二郎不满?” “咱们这是要……要在顺水物流里藏兵?效仿当年的……” 李渊正给李丽质擦汗呢,听见这话,动作一顿,一脸怪异地看著这个堂弟。 “不满二郎?” “朕现在在大安宫种花养草,没事炸炸虫子,逗逗孙女,逍遥自在得紧!” “哪个王八蛋告诉你朕对二郎不满了?” 李神通更懵了,带著哭腔说道: “那……那你怎么要把人运进长安?” “这要是让朝廷知道了,说大安宫私蓄兵马,那是掉脑袋的大罪啊!” “咱们好不容易才有这安生日子过……” 李渊听不下去了,这大热天的,本来就燥,还得跟这榆木脑袋解释。 抬起腿,没怎么用力,一脚踹在了李神通的小腿肚子上。 “嗷!” 李神通惨叫一声,差点没跳起来。 “老子让你干客运!” “你说老子要造反!” 李渊指著李神通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屎么!” “朕要是想造反,靠你这个送快递的铺子?朕直接去玄武门喊一嗓子不比这快?!” 第180章 二郎都不敢这么干吧? 李神通抱著李雪雁,揉著小腿,一脸的委屈。 “客……客运?” 吧咂了一下嘴,喃喃自语: “那又是个啥?” “运客人的?” 李渊翻了个白眼,把草帽摘下来扇了扇风。 “废话!” “咱们现在的顺水物流,运的是煤,是粮,是死物!” “这叫货运!” “但是,这天底下,除了东西要动,人也要动啊!” “你想想,若是有个书生要进京赶考,若是有个商人要去洛阳谈生意,若是有个游子要回乡探亲。” “咱们顺水物流,既然有车,有马,有路线。” “为啥不能弄那种大號马车一样的车厢。” “固定时间发车,固定路线跑。” “谁想坐,买张票,咱们就把他舒舒服服地送到地儿!” 骑在李渊脖子上的李丽质,眼睛一下子亮了。 小姑娘晃荡著两条小腿,奶声奶气道: “皇爷爷!我知道!” “是不是那种大大的马车?” “要在里面放好多好多冰块!还要有软软的垫子!” “那样丽质出去玩就不会热啦!” 李神通怀里的李雪雁眨巴著大眼睛,怯生生地补了一句: “还……还要不顛。” “我爹带我坐马车……屁股疼。” 李渊一听,乐了。 “看见没!” “连孩子们都懂!” “以后啊,咱就按人头收费!” “从长安到洛阳,这一路上的吃喝拉撒,咱们全包了!” 李渊越说越兴奋,李神通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把李雪雁换了个手抱著,腾出一只手擦了擦脸上的汗。 看著李渊那一脸快夸我天才的表情,长嘆了一口气。 “皇兄哎……” “您这想法……听著是挺美。” “既能方便百姓,又能赚那票钱。” “可是……” 李神通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这生意……做不起来啊。” 李渊一愣:“为啥?这可是刚需!吃穿住行,这行可是大事。” “啥刚需啊。”李神通指了指坊市门口那两个正在盘查行人的武侯:“皇兄,您是太上皇,您出入自由。” “可您忘了这大唐的律法了?” “百姓出城,那都要过所,都要官府发的关引!” “这玩意儿难办得很!” “平日里,老百姓若是没事,谁閒得蛋疼往外跑?一不小心就被当成流民抓起来了!” “除了灾年大规模的流民逃荒,平日里哪有什么人需要长途运输的啊?” 李神通摊开手,开始给李渊算帐。 “至於那些有过所的。” “要么是进京赶考的举子,要么是行商的富户。” “这些人,要么家里有钱,自己就有马车,哪怕雇个驴车也比跟一堆人挤著强。” “要么就是苦哈哈的农夫,一辈子没出过县城。” “咱们造那什么大马车……” “造出来给谁坐?” “给鬼坐吗?” 李神通嘆了口气,一脸这项目肯定黄的无奈。 “皇兄。” “除非您能让这全天下的百姓。” “想去哪……就能去哪。” “但这……” “连二郎都不敢这么干吧?一不小心可是要出大乱子的。” 烈日西斜,李渊听完李神通这番关於过所和路引的科普,咂摸了一下嘴。 那股子要把大唐客运做大做强的热乎劲儿,立马凉透了。 这时候没有身份证联网,没有摄像头,若是真开了这长途客运,那流民、逃犯、细作还不满世界乱窜? 那时候,大唐的户籍制度一旦崩了,那这就是埋了个巨大的定时炸弹。 “也是。” 李渊把头上的草帽扶正,嘆了口气。 “现在的户籍太死,路引太严。” “让人大规模地乱跑,確实是给朝廷添乱。” “算了,这项目,先搁置吧。” 李神通一听这就不用折腾了,长长地鬆了一口气,拿著蒲扇给自己猛扇了两下,感觉活过来了。 “皇兄圣明!” “咱们还是老老实实运煤、运粮稳当。” 李渊却没理他的马屁。他的脑子转得飞快。 既然人运不了,那这庞大的物流网络,除了运煤,还得运点高附加值的东西啊。 “哎,神通啊。” “前些日子,朕跟二郎商量的那个买羊毛的计划。” “你知道不?” 李神通正逗怀里的李雪雁呢,闻言一脸懵逼,绿豆眼眨巴了两下。 “羊毛?买那玩意干啥?那玩意也能做羽绒服?” 李渊看著这一脸清澈愚蠢的堂弟,嘿嘿笑了笑。 “嘿!” “正好!” “既然你不知道,那今儿个咱们就好好嘮嘮!” 李渊看了看四周这乱糟糟的库房,又闻了闻那股子马粪味,皱了皱眉。 “这地儿不是谈事的地方。” “神通,你去!” “在这附近,找个最上档次的酒楼,要个雅间,要有冰块的!” “今儿个咱们不在宫里吃了,就在外头下馆子!” “顺便派个腿脚快的,去两仪殿把二郎给朕叫出来!咱们要把这顺水物流的摊子,往草原上铺!去拉羊!” 李神通刚要答应,骑在李渊脖子上的李丽质,一听下馆子三个字,眼睛瞬间亮得跟星星似的。 小姑娘两只手抱著李渊的脑门,兴奋道: “皇爷爷!皇爷爷!” “要去醉仙楼!” “咱们去醉仙楼好不好?” “我要吃那个水晶肘子!还要吃那个酸酸脆脆的醋芹!还有那个什么叫花鸡!” 李渊正乐呵呢,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突然凝固了。 “丽质啊。”李渊眯著眼,语气听著挺温和:“皇爷爷记得……你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都在深宫里待著。” “这醉仙楼……可是外头的酒楼。” “那御膳房可做不出这种江湖菜。” “你怎么知道那儿有水晶肘子?还知道醋芹?” 李丽质一愣,小脸瞬间白了一下,眼神开始飘忽,两只小手绞著衣角,支支吾吾道: “我……我是听……听宫女姐姐说的!” “宫女?”李渊冷笑一声:“哪个宫女胆子这么大?敢给公主讲外头酒楼的菜谱?那是想馋死你吗?万一是个坏人,皇爷爷我回去可就要治罪了啊。” 李丽质毕竟是个孩子,没那么多心计,连忙解释道。 “不是坏人!不是坏人!” “是程家哥哥!” “是丑牛哥哥(程处默)和处亮哥哥!” “这学期查的没那么严了,他们就偷偷带进来了。” “他们说那是外头最好吃的!分给我们大傢伙尝的!皇爷爷別打板子!那肘子真的很好吃嘛!” 第181章 鏢局?又是个啥? 李渊听完。 愣了三秒。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无奈地摇了摇头,眼里满是宠溺和好笑。 “我就说嘛!” “除了那老流氓程知节的种,谁还能干出这等偷偷摸摸给皇子皇女带外卖的事儿来?” “这俩小子,路子够野啊!” “居然敢在大安宫搞走私?” 李神通在一旁听得直擦冷汗。 “皇兄……这……这要不要管管?” “毕竟外头的吃食,怕不乾净……” 李渊看著李神通,给了他个眼神,站起身,拍了拍李丽质的头。 李神通瞬间会意,不再提这事,不过心里开始给程家两个小子默哀,惹谁不好,惹这个活阎王,连忙岔开话题:“既然丽质想吃。” “那咱们今儿个就去那个什么醉仙楼!” “尝尝那俩混小子偷摸带进来的水晶肘子,到底是个什么神仙味儿!” 李渊点点头:“神通!去叫人!” “让二郎换了便服赶紧滚过来买单!” “今儿个这顿饭,算他的!” 醉仙楼雅间內,几盆巨大的冰鉴正冒著丝丝凉气。 李渊坐在主位上,头上那顶破草帽已经摘了,手里拿著一只油光鋥亮的水晶肘子,正用一把银质的小刀,细细地把肉切成小块,然后放到旁边李丽质的小碗里。 “来,丽质,尝尝这个皮,这可是美容养顏的。” “还有这个瘦肉,不塞牙。” 李丽质两只小腿晃荡著,嘴巴吃得油乎乎的,眼睛笑成了月牙。 “谢谢皇爷爷!真好吃!” 旁边,李雪雁也分到了一小碗,正小口小口地抿著,不如李丽质放得开,也吃得津津有味。 李神通则坐在一旁,一边拿著手帕擦汗,一边心疼地看著那满桌子的硬菜,小声嘀咕:“这醉仙楼的菜价是越来越贵了,这一顿怕是得顶我那个物流铺子半天的利润……” 正说著话呢,雅间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李世民额头上还掛著细密的汗珠。 “儿臣,参见……” “行了行了,没那么多规矩。”李渊头都没抬,继续给李丽质切肉:“赶紧坐,菜都要凉了,还有,记得待会儿把帐结了。” 李世民嘴角抽搐了一下,苦笑著摇摇头,拉开椅子坐下,长孙无忌没跟来,只有贴身太监无舌守在门外。 “父皇,您这……也太突然了。” 李世民看著满桌的狼藉,又看了看正埋头苦吃的两个小丫头,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 “丽质也在啊?还有……这是道宗家的雪雁?” 李丽质抬起头,满嘴流油地喊了一声:“阿耶!你也来吃肘子啦!” 李雪雁放下筷子,怯生生行礼:“参见陛下……” “免了免了。” 李世民摆摆手,看著那个正把一块最好的蹄筋夹给李丽质、又细心地拿帕子给她擦嘴的李渊。 那一瞬间,李世民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看著李渊那熟练的动作,那种发自內心的宠溺笑容。 记忆里,父皇对他虽然也严厉,也慈爱,但那是君父对臣子,是父亲对儿子。 何曾有过这般细致入微的照顾? 父皇这是…… 李世民在心里暗嘆一声。 真把丽质当成亲闺女在带了啊…… 不过转念一想,不能想不能想,再想丽质就成我妹了…… “愣著干啥?吃啊!” 李渊把一盘凉拌醋芹推到李世民面前。 “这玩意儿解腻,听说魏徵那老小子就好这口,你也尝尝,去去火气。” 李世民看著那盘绿油油的芹菜,脸都绿了,討厌吃芹菜,更討厌魏徵。 但这是父皇赐的菜,不吃不行。 “是……儿臣尝尝。” 李世民硬著头皮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得那叫一个咬牙切齿。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两个小丫头毕竟年岁小,吃饱了就开始犯困,李渊让无舌把她们抱到隔壁的软榻上去歇息,还特意嘱咐要盖好毯子,別著凉。 等孩子们一走,雅间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那股子其乐融融的家庭聚会氛围散去,李渊端起茶杯,漱了漱口。 李世民放下了筷子,坐直了身子。 李神通也不擦汗了,把蒲扇往桌上一拍,神情严肃。 “二郎啊。”李渊开口了:“饭在哪都能吃,今儿个特意叫你来,是有点事想跟你说。” “儿臣猜到了。”李世民微微頷首:“这大热天的,若是无事,父皇也不会叫儿臣出来。” 说著,看了看李神通,疑惑道:“是不是父皇准备叫皇叔去草原上拉羊?” “算算日子,唐俭已经出使突厥个把月了,应该已经跟頡利见上面了。” “若是皇叔的车队能跟上,速度能快上不少!” 李渊讚许的点了点头:“猜的不错,有长进。” 李神通一脸懵逼地指著自己:“我……跟上?去哪?” 李渊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 “官府的漕运是运军粮的,动静太大,容易引起頡利警觉。” “民间的商队,一盘散沙,成不了气候。” “咱们需要一张网。” “一张覆盖整个北方,深入草原腹地的物流网!” 说著,李渊走到李神通面前,拍了拍他那圆滚滚的肩膀。 “神通啊。” “你的顺水物流,在关中那是做得风生水起。” “但那只是小打小闹。” “朕要你,把这个摊子,给朕铺开!” “铺到河东!铺到河北!铺到灵州!铺到突厥人的牙帐门口!” 李神通听得冷汗直流,连连摆手。 “皇兄!这……这这这玩大了吧?” “关中还好说,那是咱们的地盘。” “可是出了关,那是突厥人的草场啊!” “那帮蛮子杀人不眨眼!” “我的车队要是进去了,那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吗?” “再说了,我也没那么多人手啊!” 李世民也皱起了眉头:“父皇,皇叔说得在理。” “草原上盗匪横行,部落林立。” “若是没有军队护送,商队很难深入。” “可若是派军队护送,頡利肯定会翻脸。” “儿臣想的是羊拉来了在单于都护府交接就行,草原上咱们暂时先不进去。” 李渊摇了摇头。 “你俩啊,笨!” “谁说要派军队了?” “谁说商队就不能自己带刀了?” 走回桌边,拿起一根筷子,沾了沾酒水,在桌上写下了两个大字。 【鏢局】 “鏢局?”李世民和李神通异口同声地念了出来,一脸的茫然:“这又是个啥?” 第182章 先说好,我要四成利! 李渊坐下来。 “所谓鏢局。” “你们可以理解为……带刀的物流。” “神通,你的顺水物流,现在只管运,不管保。” “以后。” “咱们成立一个分號,就叫——顺水鏢局!” “这个鏢局,不接散客,只接大单。” “专门负责押运咱们去草原换羊毛的物资,以及把羊和羊毛安全运回来!” 李神通苦著脸:“可是皇兄,保鏢得有人啊!得有能打的人啊!我手底下都是些赶车的苦力,哪打得过突厥骑兵?” 李渊看向李世民。 “二郎。”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有没有老兵要退役的?” “还有前些年因伤退下来的那些府兵,日子过得都不咋样吧?” 李世民神色一黯。 “是。” “大唐连年征战,伤残老兵无数。” “朝廷虽然有抚恤,但那点钱……也就是饿不死。” “很多老兵回乡后,因为残疾干不了农活,日子过得很苦。” “这是朕……心头的一根刺啊。” 李渊一拍桌子。 “那朕今天,就帮你把这根刺给拔了!” “神通!” “你的顺水鏢局,招人!” “只招这一类人!” “就是这些退役的、伤残的,只要还能动刀、或者是有实战经验的老兵!” “他们虽然身体残了,但那是百战余生的精锐!杀人技巧,还在骨子里刻著呢!” “咱们给他们发高薪!给他们安家费!” “让他们把刀重新磨快了!” “这鏢局,明面上是商队的护卫。” “实际上……” 李渊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这就是一支……穿著便服的军队!” “一支明面上由神通出钱养著的……民兵!” 轰——!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眼神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 “父皇!” “此计……绝了!” “若是如此,既解决了老兵的生计问题,也安了军心。” “又能在不惊动頡利的情况下,把一支武装力量插进草原!” 李渊满意地点点头。 “看来二郎是懂了。” “李世民激动得在屋里来回踱步。 “好!好!好!” “父皇,这事儿儿臣全力支持!” “兵部那边,儿臣让李靖亲自去办!” “把那些最能打的、最忠诚的老兵名单,全部给皇叔送去!” “儿臣还可以暗中调拨一批军械!” “只要皇叔能把这架子搭起来!” 李神通此时也不喊苦了。 这哪里是什么鏢局啊。 这分明就是让他李神通,成了这大唐第二支军队的大元帅啊! “皇兄!陛下!” “这活儿……我接了!” “不就是招人吗?不就是去草原吗?” “只要有兵,有刀,有钱!” “我李神通就算豁出这身肥肉,也把这顺水鏢局给你们支棱起来!” “但是我先说好,我要四成利!” 李渊剔著牙,一脸看戏的表情靠在椅子上。 李世民愣了一下,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顿,眉头紧锁,痛心疾首。 “皇叔!” “这羊吃人乃是国策!是为了拖垮突厥!是为了让大唐百姓冬天有衣穿、有肉吃!” “您怎么能张口就要四成利?!” “您这是在发国难財!是在喝百姓的血啊!” 李神通把那把破蒲扇拍得啪啪响,满脸的肥肉都在颤抖。 “陛下哎!” “你这是站著说话不腰疼!” “我是支持国策!” “可是国策它不餵马啊!” 李神通扳著手指头给李世民算帐,唾沫星子横飞。 “这一路去草原,几千里地!” “人吃马嚼不要钱?车軲轆坏了不要钱?” “万一遇上大风沙,或者那是羊半道上病死了、跑了,这损耗算谁的?” “您让我就赚个辛苦钱?那我这顺水物流几千號兄弟喝西北风去啊?” “不行!少於四成,这活儿我不接!谁爱去谁去!” 李世民气得直拍桌子。 “四成?!” “那一斤羊毛运回来得卖多少钱?百姓还买得起吗?” “朕的意思是,这就是个保本的买卖!” “只许加一成的运费!剩下的都要让利於民!” “一成?!”李神通跳了起来:“一成连过路费都不够!陛下您这是要逼死亲叔叔啊!” “皇叔,这买卖是国策,不让您垫资就不错了。”李世民一咬牙,有些肉疼:“本钱,走朕的私帑!但是四成利太高,您就直接给个准话。” “要是还咬死四成利,朕不如直接让户部的人干了,无非就是多绕一道弯子。” 李神通眼珠子算了算,手指在桌下算的飞起。 “本钱你出了,我就没风险了。” “那我也不推脱,路上的损耗,我负责。” 说著,伸出两根手指,在李世民面前晃了晃。 “一车羊,或者一车羊毛。” “运回长安后,核算总价值。” “给我留二成利!” “这二成,足够我养活车队,还能有点赚头,但是赚的真不多。” “至於剩下的八成,拋开本金回笼,你这边多少也能赚一点。” 李世民心里盘算了一圈,点点头。 “朕收回本金就行,小赚的这笔钱,赚了没多少,不如去平抑物价,去收购更多的羊毛,去把这个羊吃人的计划转起来!如何?” “但是朕也有话要说了,皇叔,你下面的人要管好,要是被朕发现了其中有人手脚不乾净,朕的刀可不认人。” “成!”李神通一拍大腿:“我下面的人,不敢贪墨,你放心就行!” “你都这么说了,那我每笔赚的钱中,再掏个二成利出来支持你!” “我这一把年纪了,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日后住在大安宫,也得看你脸色行事,不懂事也不行。” 两人同时点头,又同时把目光看向李渊。 “皇兄/父皇,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李渊頷首。 “你们都把钱的事儿谈妥了,那天大的事也不叫事了啊。” “既然让朕说两句,朕就说说自己的一点看法。” “鏢局成立,那武人的数量肯定不少,这群人的身份凭证得单独做。” 说到这,李渊瞥了一眼李神通:“而且,这群人不得轻易进城。” “要是在长安城闹出乱子了,影响朕养老了,朕第一个弄死你!” 第183章 李靖辞別 李世民突然惊醒过来,光顾著想政策和算钱了,竟然把长安的安危都扔到了一边。 若不是父皇点醒,至少是成千上万的兵力,放在枕头边上怕是都睡不好觉了,连忙补充道。 “是极是极,朕想的是,这群人,放的太近不好,放的太远也不好。” “不妨朕划出来一块地,就在蒲州渭水河岸附近,专门用来安置这群人。” “一来,距离长安不远,不过一日的脚程。” “二来,蒲州乃是北上的必经之地,也不会耽误行程。” “父皇觉得如何?” 李渊伸了个懒腰:“你俩没意见就行,问朕干啥?这利又不过大安宫的手。” “明日找个吉时,这顺水鏢局,就正式立起来吧!” “顺水鏢局……”李世民喃喃自语:“顺水推舟,送君入局,好名字!” “別磨嘰了,天色不早了,孩子们还在隔壁睡著呢,咱散场吧。” 李渊说著,躡手躡脚走到了隔壁包厢,抱著李丽质,悄悄的下了楼。 李神通连忙抱著李雪雁跟上。 “父皇,今日您累了,实在不行让丽质回立政殿住,明日一早再给送到大安宫去,免得打扰您休息。”李世民小声提议道。 李渊看了看怀里的瓷娃娃,点了点头,自打宇文昭仪有身孕后,这孩子都没怎么在三层小楼住过。 这丫头起的太早了,確实不大適合放在三层小楼。 “明早记得把孩子送回来啊。” 身后无舌快走两步,从李渊和李神通手里接过两个孩子,轻轻放上了马车。 此时的大安宫,静謐无声。 唯有草丛里的蛐蛐在不知疲倦地叫唤。 回到三楼的主臥,李渊连洗澡的力气都没了,简单擦了一把脸,换上宽鬆的睡袍,一头栽倒在那张特製的硬板大床上。 “舒服……” 李渊长嘆一声,闭上眼,准备去梦里跟周公下棋。 二楼。 张宝林的臥房窗户半开著,她没睡,正坐在窗边,手里把玩著一根刚熄灭的蜡烛,眼神幽幽地盯著头顶的三楼阳台。 “凭什么姐姐能怀,我就不能?” 张宝林咬了咬红唇,眼中闪过一丝倔强。 站起身,找了一身吊带褻衣换上,那身段在月光下显得凹凸有致。 酝酿了一下,躡手躡脚的朝著三楼走去,路过宇文昭仪臥房的时候,探头看了一眼,確认这姐姐睡的正香呢,这才放心下来。 三楼臥房。 李渊刚迷迷糊糊地要睡著。 突然。 “呼——” 一阵带著夜来香气息的微风,从门外吹了进来。 紧接著。 一道黑影挡住了月光。 李渊猛地睁开眼,嚇得一个哆嗦。 “谁?!” “陛下,是臣妾。” 声音软糯,又带著一丝热情似火。 “臥槽?!”李渊嚇得往床里缩了缩,瞌睡虫瞬间跑光了:“爱妃?你怎么上来的?朕记得门锁了啊!” “陛下可能累了,记差了……” 张宝林欺身而上,直接钻进了被窝,那滚烫的身躯瞬间贴上了李渊冰凉的皮肤。 “臣妾……想要个孩子。” 李渊咽了口唾沫,一脸的苦涩。 “不是……宝林啊。” “朕今儿个真的很累……” “要不,改日?” “好啊好啊……”张宝林环著李渊,鼻息打在他颈窝,痒痒的。 “行吧……”李渊认命地闭上了眼,摆出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 “既然爱妃有此雅兴。” “那朕这把老骨头……” “就再加个班吧!” …… 次日,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知了还没开始叫。 李渊顶著一双熊猫眼,打了个哈欠。 “宝林啊,这天都亮了……” 张宝林策马奔腾:“陛下,快了……” “一会儿臣妾这就去给您端参汤。” 李渊摆摆手,声音沙哑。 “別……別端参汤了。” “给朕来碗稀粥就行。” “这身子骨,虚不受补啊。” 正说著呢。 楼下传来了小扣子的声音。 “陛下!卫国公李靖求见!” 李渊一愣,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这才刚过辰时,揉了揉眉心,朝著楼下吼了一声。 “叫他先去校场上跟薛万彻玩,半个时辰后再来!” “朕还没洗漱呢。” 张宝林加快了动作:“陛下,一会妾身给您打水洗漱……!” …… 一楼小院。 李靖今日穿了一身戎装,没有披甲,身旁,放著一个不大的行囊。 李渊扶著楼梯扶手,慢慢悠悠地走下来。每走一步,老腰都抗议一下。 “药师啊。” 李渊在李靖对面的藤椅上坐下,示意不用行礼。 “坐。” “这么一大早就来了?” 李靖坐下,腰杆依旧笔直,眉宇间比前些日子刚回来时,多了几分从容。 “回太上皇。” “边关不可一日无帅。” “灵州那边,虽然突厥暂时没动静,但臣这心里总悬著。” 李靖看了一眼李渊,眼神中带著一丝感激。 “昨夜陛下连夜传召臣入宫。” “把顺水鏢局和老兵安置的事儿,跟臣交了底。” “臣……激动得一宿没睡。” 说到这儿,李靖这个铁血汉子,眼圈有些发红,站起身,对著李渊深深一拜。 “太上皇!” “臣替那些伤残的老兵,替那些百战余生的兄弟。” “谢太上皇活命之恩!” 李渊虚扶了一把。 “行了。” “別整这套虚的。” “朕也是为了大唐的生意。” “他们给朕护鏢,朕给他们发钱,公平交易。” 李渊指了指茶壶,李靖赶紧上前给李渊倒茶。 “药师啊。”李渊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这次回去,你的任务怕是要重了不少。” 李靖点点头,应了一声。 “臣明白!” “这把刀子是软的,得防著北边那群狼崽子狗急跳墙……” 两人就这么在小院里,一壶清茶,聊了许久。 从鏢局的路线规划,到草原各个部落的势力分布。 一老一少,越聊越投机。 日头渐渐升高。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晌午。 小扣子上来请示:“太上皇,午膳备好了,今儿个刘大勺做了葱爆羊肉,还有羊肉泡饃。” 李渊一拍大腿。 “好!” “药师,別走了。” “就在这儿吃!” “这羊肉泡饃,吃了抗饿,正好给你路上垫垫底。” 李靖也不推辞,爽朗一笑。 “那臣就厚顏叨扰了!” “早就听说大安宫的菜色是一绝,太上皇不嫌臣烦就行……” …… 午饭摆在了一楼的餐厅。 没有君臣的繁文縟节,就俩人,对著一大盆喷香的葱爆羊肉,两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泡饃,还有几碟子糖蒜。 李渊吃得满头大汗,大热天的,一勺下去,整个人的毛孔都开了。 李靖更是吃得豪迈,一大碗泡饃,三两下就下了肚。 “痛快!” 李靖放下碗,抹了一把嘴。 “太上皇。” “臣这一去。” “怕是又要经年累月才能回来了。” 李靖看著窗外,目光落在了远处的校场上。 那里。 正是午休时间。 李德謇和李德奖两兄弟,正跟程处默他们蹲在树荫下,一人手里拿著个饃,一边啃一边在那比划著名什么,笑得没心没肺。 李靖的眼神柔和了下来。 “那两个兔崽子……” “在大安宫,臣放心。” “臣看他们比在家里黑了,也壮了。” “以前见了我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现在……” 李靖笑了笑。 “现在倒是有点野性了。” 李渊夹了一筷子糖蒜,嘎嘣嘎嘣地嚼著,转过头,看著一校场的孩子,轻轻一笑。 “放心吧。” “朕看著呢。” “这群孩子,日后在薛万彻这练出来了之后,还得给送到你那边疆去练练呢。” 李靖点了点头,站起身,最后一口汤下肚,提起行囊,再次对著李渊深深一拜。 “太上皇。” “保重龙体。” “待到突厥灭国之日。” “臣……” “再来给您牵马坠蹬!” 李渊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 只是挥了挥手。 “去吧。” “別死了。” “这大安宫,薛家兄弟还等著喝你那一杯庆功酒呢。” ps:小作者今日实在是赶不出来稿子了,明天把今天欠的一章给补上 第184章 唐俭出使突厥 六月下旬,塞外的风,带著一股子乾瘪的燥热,刮在脸上带刺,生疼。 阴山脚下,定襄城,蛰伏在枯黄草原上,往来基本见不到什么牧民。 草原上的日子,比中原还要难熬。 去年的白灾冻死了一大批牛羊,今年的旱灾又让牧草大面积枯黄。 頡利可汗坐在金帐里,每天听到的匯报,除了哪里的部族又饿死了人,就是侄子突利又在东边抢地盘。 就在这时候,大唐的使臣,到了。 此时,唐俭正坐在一辆没有减震的破马车里,被坑洼顛得七荤八素。 “哎哟……我的老腰……” “这破地方……也不知道修修路……” “长安周围都全铺上了水泥路,这破地方真难受……” 唐俭扶著车厢,脸色惨白,一边乾呕一边在心里骂娘。 马车停在金帐外的那一瞬,唐俭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掀开车帘,走下马车的那一刻,那个晕车乾呕的小老头不见了,嘴角掛上了一抹看透了一切、带著三分讥誚三分亲热三分高高在上的標誌性微笑。 “大唐使臣唐俭,奉大唐皇帝陛下之命,特来拜会頡利大可汗!” 唐俭扯著嗓子,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金帐內,頡利可汗坐在虎皮大椅上,手里把玩著一把镶嵌著宝石的弯刀,眼神阴鷙地盯著走进来的唐俭。 两旁数十名全副武装的突厥金狼卫,一个个手按弯刀,眼神凶狠。 頡利没有赐座,没有回礼,冷冷地看著唐俭。 “你这使臣。”頡利开口了,声音低沉,“渭水之战才过去没多久,你们大唐皇帝不忙著在长安城里修宫殿,派你跑到这荒凉的草原来干什么?” “莫不是……”頡利眼中杀机一闪,“莫不是你们大唐想来撕毁盟约,跟本汗开战?!” 鏘——! 隨著頡利的话音落下,两旁的金狼卫齐刷刷地拔出了一半的弯刀,刀光刺眼。 面对下马威,唐俭仰著头,发出了一阵肆无忌惮的、极度夸张的大笑。 “哈哈哈……” 这笑声在压抑的金帐里,显得尤为刺耳。 頡利眉头一皱,握著弯刀的手紧了紧:“你笑什么?!” 唐俭猛地收住笑声,上前一步,直视著頡利的眼睛。 “我笑大可汗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我大唐若是想开战,来的就不是我唐俭,而是十万铁骑了!我今天来,是来给大可汗送救命的粮食来的!” “救命的粮食?”頡利一愣,双眼眯了起来,上下打量著唐俭,眼底写满了狐疑:“谁不知道你们关中今年大旱?比起草原还要严重不少吧。” “如今你们大唐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还有粮食送给本汗?” 唐俭心里暗暗鬆了口气,不怕你怀疑,就怕你不接茬。 “大可汗果然是明察秋毫!”唐俭立刻换上了一副諂媚的表情,“没错,我们大唐確实旱了。” “但是!大可汗有所不知啊,天灾归天灾,但我大唐太上皇,前些日子做了一个梦,梦见草原长生天下凡,赐下了一种仙家行军粮!” 一边说著,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木盒。 “大可汗请看!此粮名为飞黄腾达!只要吃上这么一小块,就能抵得上普通士兵吃三大碗乾饭!关键是,它抗饿!长力气!” 金帐里的突厥將领们,包括頡利身边的汉人谋士赵德言,伸长了脖子。 頡利冷笑一声:“说得天花乱坠,谁知道里面是不是掺了鹤顶红?” 唐俭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掰下一大块,直接塞进自己嘴里。 “大可汗,外臣这条命虽然不值钱,但也犯不著在这儿给您试毒吧?”唐俭咽下虫饼,张开嘴让頡利看了看。 赵德言心领神会,走上前,用银针扎了扎,又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眼睛猛地亮了。 “大可汗!”赵德言快步走回頡利身边,压低了声音,“无毒!而且此物极咸!蕴含大量盐分!还有一种浓郁的肉香和油脂香!確实是绝佳的行军乾粮!” 頡利听完,心头猛地一跳,亲自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酥脆的口感伴隨著强烈的咸鲜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东西,確实是好东西。”頡利的身体微微前倾,“可是,你这使者当我是傻子么?” “如此神物,你们大唐自己留著当军粮不好吗?为什么要送到草原上来?你们皇帝,到底想要什么?!” 戏肉来了,唐俭长长地嘆了一口气:“唉……大可汗啊,您以为我们想给您送这等神物吗?若不是太上皇他老人家发了话,陛下才捨不得拿出来呢!” “您也知道,我们太上皇如今退位了,住在大安宫里。这人老了啊,就怕冷。” “也不知从哪本古书上看来的,说这世上最保暖的东西,是羊毛!” “而且这股风气,已经在长安城的王公贵族里传开了,都在比拼谁家的羊毛垫子厚,谁家的羊毛衣服软!” “可是咱们中原的羊,大多是用来吃的,羊毛又短又硬。我们陛下就说了,草原上的羊毛比中原的好,尤其是贴著肚皮的绒毛!” “再加上这神物太上皇说了,是做梦梦到了长生天赐下的,您也知道,我们陛下是个大孝子。” “为了满足太上皇,这才忍痛割爱,拿出了这等仙家行军粮!陛下说了,只要大可汗愿意跟我们大唐交易……” 唐俭伸出手指,在半空中比划著名。 “第一,我们要羊毛。一斤羊毛,换二两神粮!” “第二,我们要羊肉。一斤羊肉,换一斤半神粮!” “第三,若是活蹦乱跳的整头活羊,咱们连皮带骨头一起算,一斤活羊,换一斤神粮!” 三个条件一出,金帐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赵德言的眼睛都直了。 一斤羊肉换一斤半这种蕴含盐巴和油脂的神粮?这对於缺盐少粮的草原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羊毛剪了还能长,这简直就是白捡粮食啊! 頡利没有立刻答应,狐狸眼死死地盯著唐俭,大脑在飞速运转。 (这买卖太划算了……划算得让本汗心里发毛!) (大唐皇帝真的是为了尽孝?还是想用这神粮,掏空我草原的牛羊根基?) (可是,若是本汗不答应,如今草原大旱,冬天再来场白灾,部族里怕是要饿死一半人!而且那羊毛,確实对我们来说一文不值……) 第185章 单开族谱的机会来了! 頡利半信半疑,心中权衡利弊,却始终不敢轻易下决断。 草原王庭內部派系林立,若是贸然答应这种规模的通商,万一是个圈套,那些首领们肯定会藉机发难。 尤其是去年,本来带著人想去敲李二一笔的,谁知道被人像撵狗一样撵回来了…… “唐大人。”頡利缓缓靠在虎皮椅上,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你们大唐陛下的孝心,本汗很感动。这神粮,本汗也確实觉得不错。但是……” 頡利话锋一转:“这交易的数额太大,事关整个草原的生计。本汗虽然是大可汗,但也得体恤下情。此事,本汗还需要召集各大部族的头领,包括阿史那家族的长老们,一起商量商量。” 唐俭心里咯噔一下,强压不爽,大度地一挥手。 “这是自然!大可汗行事稳重,外臣佩服。既然如此,那外臣就静候佳音了。” 说完,唐俭拱了拱手,看了一眼这阴森的金帐,摇了摇头: “大可汗,外臣这把老骨头,实在受不了草原上的风寒。” “外臣就先回单于都护府等著了。大可汗商量出结果了,派人来知会一声便是。不过……” “大可汗可得快著点,外臣能等得起,可是太上皇等不起,外臣只能在这待上十日,若是十日还没结果,外臣只能去东边找突利可汗了。” “反正太上皇只想吃羊肉弄羊毛,可不管外臣从哪弄来的。” 頡利眼角猛地一抽,咬著牙说道:“使节慢走,本汗定会儘快给个答覆。” …… 出了金帐,唐俭爬上马车。 直到马车驶出突厥王庭十几里地,唐俭才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车厢里,浑身上下早就被冷汗湿透了。 “娘的……在陛下面前装大了,这群蛮子长得真嚇人啊。” “早知道不来了,要是魏徵那老东西来就好了,脾气一上来说不定脑袋就留在这了,日后没人弹劾本大人了……” 唐俭抹了一把汗,催促车夫快马加鞭,一路狂奔回了大唐边境的单于都护府。 一直到天色黑透才到了单于都护府,唐俭悬著的心这才算放回肚子里。 一天。 两天。 三天。 突厥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唐俭每日都亲自在城墙上转来转去,眺望北方。 “这頡利老儿不会是看破了这计策,打算直接翻脸吧?” “我话都放出去了,要是没完成回去不得被骂死啊。” “再等三天,不来我就得去东边看看突利好不好忽悠了,总不能在这破地方一直等著吧。” 第四天,突厥的使者没等来,单于都护府的南边,却突然扬起了一阵漫天的尘土。 守城的將士立刻吹响了號角,唐俭也慌慌张张地跑上城头。 只见地平线上,一面面赤红色的大唐军旗迎风招展。 奇怪的是,这支队伍怎么看著老弱病残的? 唐俭在城头上定睛一看,更是疑惑。 “李……李靖?!” “这老小子不是回长安了吗?怎么跑到单于都护府来了?!这老小子换防了?不去灵州了?” 城门大开。 李靖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上城楼,看到一脸见鬼表情的唐俭,严肃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茂约兄,別来无恙啊?”李靖拱了拱手。 “药师,你这是闹的哪一出啊?”唐俭指著城外那眼望不到头的车队:“前些日子不是才回长安么?怎么跑这来了?” 李靖嘿嘿一笑:“茂约兄,你在这儿忽悠頡利,太上皇和陛下在长安也没閒著。” “这支车队,都是些老兵,日后就是顺水鏢局的人了,我先带来了,等著你把羊骗到手了,这群人拉回长安。” “顺水鏢局?”唐俭挠了挠头:“干啥的?看著像退下的老兵啊,这些人能干啥?” “茂约兄,你离京早,不知道长安城里如今的变化。”李靖的眼神里闪著一种罕见的狂热。 “这群人,全是从我大唐各路军中退下来的百战老兵!” “有断了胳膊的,有瞎了一只眼的,但只要还能拿得动刀,全被淮安王李神通给招进了鏢局!” “太上皇说了,这叫寓兵於商!” “明面上,是来草原收羊毛的商队护卫,暗地里,就是深入草原的一把刀!” “只要北边那群蛮子敢动歪心思,这群老兵拔出横刀,就能教他们怎么做人!” “若是遇到大股敌军,我灵州的数万铁骑,就会以保护大唐商贾的名义,名正言顺地杀入草原!” “进可攻,退可防,哪怕草原这群蛮子没那个心思,咱们一旦要动手,草原各地都有咱们的人。” 唐俭的脑子一瞬宕机了,呆呆地看著李靖,又转头看向城外那支沉默却透著冲天杀气的庞大车队。 过了许久,激动的跳起来一拍大腿。 “好!好!好!” “这计谋,就是明著来啊!不怕他頡利老儿动手,就怕他不动手!” “要是不让人进,就是撕毁盟约,也可以光明正大的打,要是让进,三年,不,两年!整个草原上就能全是咱大唐將士!” “哈哈哈哈,厉害!不愧是太上皇,这计谋!狠!真他娘的狠!日后我大唐绝不比那强汉差!” “这次老子唐茂约要是还不能把頡利那老狐狸给扒下一层皮来,我这鸿臚寺卿的名字倒过来写!” “哈哈哈,老子要是死在那金帐!也算是师出有名了!单开族谱的机会来了!” 李靖挑了挑眉,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茂约兄,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我在暗处,你在明处。” “咱们文武合璧,把这草原的羊毛,给它薅禿咯!” “你要是死在了那金帐,来日某定给你在於都斤山最高的地方立个碑!” 远在长安大安宫的李渊突然打了个喷嚏:“哎哟臥槽,感冒了?不行,得去找太医看看,爱妃正怀著呢。” 与此同时,阴山脚下,突厥金帐。 頡利可汗並没有閒著。 唐俭走后,立刻召集了几个绝对忠诚、且部族实力最强的首领,以及汉人谋士赵德言,在金帐內展开了一场关乎突厥未来的密谋。 金帐內,那几块从唐俭那里拿来的飞黄腾达压缩虫饼,被切成了几十个小块,摆在正中央的银盘里。 第186章 药师,鱼咬鉤了! “大可汗,这……这真的是大唐送来的乾粮?” 一个满脸横肉的部族首领嚼著嘴里那块咸香酥脆的虫饼,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味道……绝了!比咱们那又干又硬的肉乾强了一百倍!” “关键是吃了真管饱啊!” 其他几个首领也纷纷点头,眼神中贪婪的火光根本掩饰不住。 草原人最实在。 谁能让他们吃饱饭,谁就是天神。 如今草原大旱,牛羊眼看著一天比一天瘦,再这么下去,冬天一到,不用大唐打过来,自己就得饿死一半。 頡利靠在虎皮椅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眼神深邃。 “赵德言,你算算。” “若是咱们跟大唐做这笔买卖,划算吗?” 赵德言早就腹稿打好,立刻上前一步。 “大可汗,臣以为,此乃天赐良机!” “往年咱们草原遭灾,为了活命,大可汗只能带著勇士们去南边打草谷。” “可是,成本有多高?要死人!要消耗战马!” “而且现在大唐的皇帝是李世民,那可是杀兄逼父的狠人,咱都一路打到渭水了,又被撵回来了,若是日后再去打草谷,必定结仇!” “可是现在呢?咱们有个名正言顺的通商机会,趁著现在大唐军队还没彻底缓过劲来,咱们不妨用羊毛羊肉去掏空大唐家底。” 赵德言一指桌上的虫饼,嘿嘿一笑。 “大唐那老糊涂,那么多金银珠宝不喜欢,喜欢什么羊毛!” “羊毛是什么?在咱们草原上,那是隨风颳都没人要的废料!” “一斤羊毛,就能换二两这种神粮!” “咱们十万勇士,每个人剪几只羊的羊毛,就能换回堆积如山的军粮!” “不用死人,不用打仗,用一堆废毛,换大唐的精粮!” “这笔买卖若是做成了,不仅能度过今年的旱灾,甚至还能囤积起海量的粮草!” “到时候,咱手里有粮,突利那个小儿拿什么跟您爭?您就是这草原上,真正的霸主!” “按照这个趋势,用不了十年,咱们再南下一次,上次只打到了渭水,十年后,咱们坐在长安那皇位上,整个天下都是咱们的了!” 这番话,如同火上浇油,彻底点燃了頡利和在场所有首领心中的贪婪。 抢劫还要拼命,这剪羊毛换粮食,岂不是白嫖大唐的国力?若是粮满仓十年…… “好!”一个急性子的首领猛地站了起来:“大可汗!既然这李二是个傻子,那咱就成全他!” “我那部族里,別的不多,羊毛多的是!我这就回去让人把羊都剃光了!” 頡利抬起手,压下了眾人的激动。 “慢著,大唐虽然富庶,但这神粮的產量必定有限。” “李二也不是个傻子,既然敢开出条件,就说明他们是真想要羊毛和羊。” “咱们若是全拿羊毛去换,大唐万一觉得亏了,断了交易怎么办?” “告诉下面的人。” “换!必须要换!” “这飞黄腾达,本汗全都要!” “但是,为了稳住大唐,咱们不能只给羊毛。” “咱们定个规矩!” “这次交易,六成用羊毛换,四成用活羊换!” “那些病懨懨的、老掉牙的、眼看熬不过这个冬天的活羊,全都给本汗拉出来!” “拿那些快死的羊,去换大唐的精粮!” “一斤换一斤,咱们怎么算都不亏!” “但是,大唐现在也受灾了,若是他们拿不出那么些粮食,用些什么布匹和精盐来换,也行!” 眾首领一听,顿时恍然大悟,纷纷竖起大拇指。 “大可汗英明!” “拿快饿死的羊去换军粮和布匹精盐,大可汗此计,绝了!” 頡利的嘴角,终於勾起了一抹笑。 “来人!” “立刻派使者去单于都护府!” “告诉唐俭!” “他的条件,本汗答应了!” “让他准备好粮食,来草原提货!” …… 单于都护府,唐俭过得那叫一个滋润。 知道了城外有李靖,有数千百战老卒撑腰,灵州还有大军守著,底气足得能把天捅个窟窿。 每天就是喝喝茶,听听曲,偶尔去城墙上看看那威风凛凛的顺水鏢局车队,心情大好。 一直到第八天,突厥的使者骑著快马,风尘僕僕地衝进了单于都护府,递上了頡利可汗的国书。 唐俭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接过国书,扫了两眼。 “嗯。” (成了!) (頡利这头老狼,终於还是没忍住这块肥肉的诱惑,咬鉤了!) 使者恭敬地弯著腰。 “使节大人,我家大可汗已经与各部首领商议妥当。” “大可汗愿以突厥的诚意,与大唐互市。” “大可汗定在三天后,於阴山南麓的白道口,与大唐商队碰头。” “届时,各部族的羊毛和活羊,都会如数运到!” 唐俭微微頷首,放下国书。 “回去告诉大可汗,大唐的诚意,已经在城外候著了。” “三天后,白道口见!” 打发走了突厥使者,唐俭立刻让人把李靖从军营里请了过来。 “药师,鱼咬鉤了!” “三天后,白道口。” “頡利答应了六成羊毛,四成活羊。” 李靖看著国书,眉头微微一皱。 “白道口?地势开阔,易攻难守,若是頡利想黑吃黑,你很容易被骑兵包围。” 唐俭冷笑一声:“他要是有种,就杀了我!”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他杀了我,你李靖就有出兵的藉口了!” “到时候,还用换?草原上的羊都是咱们的!” 虽猖狂,看向李靖时,语气又变得有些郑重。 “药师,三天后的会面,你不能出面,咱俩同时写个摺子回长安,要是我唐俭死在了草原,你一定要说服陛下出兵,不能让我白死了。” 李靖点了点头,走到舆图前,手指在白道口的位置重重一点。 “茂约兄,你放心带著出使团去赴约。” “我明日便回灵州,到时候会带兵去草原上拉练一番,你放心,死不了,等著到时候我还得来找你一趟,咱喝个庆功酒你再回长安!!” 唐俭闻言,哈哈大笑。 “有大唐军神亲自给我当护卫,我唐茂约这辈子,值了!” 第187章 告辞! 三天后。 阴山南麓,白道口。 这原本是当年大汉与匈奴廝杀的战场,如今疾风劲草,割在脸上生疼。 唐俭穿著一身鸿臚寺卿朝服,坐著马车,带著几十个隨从和几辆装满样品的马车,孤零零地来到了这片开阔地。 对面。 突厥人的阵仗,大得嚇人。 几千名突厥骑兵严阵以待,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毡帐,毡帐前,堆积如山的羊毛,散发著浓烈得让人作呕的膻味。 羊毛堆旁边,是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头的活羊! 唐俭下了马车,眯著眼睛往前一看,代表突厥出面的,是頡利的心腹大將——阿史那思摩。 “这老狐狸,果然没敢露面。” “不对,怎么这么多羊,这玩意得用多少虫饼换啊!” 唐俭心头一惊,不过此刻已经不是想这么多的时候,强压住心神。 阿史那思摩大步走上前来,看著唐俭身后那孤零零的几辆马车,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唐大人!”阿史那思摩敷衍地拱了拱手,“我们大可汗的诚意,都在这里了!十万斤羊毛!两万头活羊!按照大可汗定下的规矩,六成羊毛,四成活羊。” 思摩伸长了脖子往唐俭身后看:“你们大唐的粮食呢?难道就这几辆破车?这连塞牙缝都不够啊!” 唐俭拳头在袖子里紧握,顿了片刻,没有理会质问,背著手,慢慢悠悠地走到了那一座座羊山面前。 看了一眼那些羊毛,上面沾满了泥巴、草根,甚至还有乾结的羊粪。 接著,走到那群活羊面前。 这一看,唐俭的眼皮子猛地一跳,两万头活羊,全是些老弱病残! “好傢伙……”唐俭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比老子还黑心!” “突厥人这是在清库存啊!把那些眼看著熬不过这个冬天、留著也是浪费草料的病羊、老羊,全都一股脑地塞过来了!” “还好我说的是一斤羊换一斤虫饼,要是真用五斤换,大唐的蝗虫都得绝种。”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不对,现在可是六月下旬了!蝗灾该快过季了!就算把地皮刮地三尺,也炸不出那么多虫子了啊!” 唐俭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转过身,猛地一脚踹在旁边一头快要饿死的老羊身上。 “阿史那思摩!” “这就是你们大可汗的诚意?!” “拿一堆满是泥巴和粪便的烂羊毛,拿一群站都站不稳、半截身子入土的病羊!” “来换我大唐太上皇的心头好?来换我大唐皇帝的救命精粮?” “你们这是把大唐当成收破烂的了,还是觉得我大唐的刀不利了?!” “若是不想换,就直说,浪费老子八天时间,八天时间,买你命都够了!” 阿史那思摩被唐俭这突如其来的爆发给弄得一愣,隨后脸色一沉,手按在了刀柄上。 “唐大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这羊毛就是草原上的羊毛,这羊也是出气儿的活羊!” “草原大旱,羊瘦了点也正常!难道大唐想出尔反尔?!” 隨著思摩的动作,几千名突厥骑兵齐刷刷地举起了长矛,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唐俭孤身一人站在几千铁骑面前,冷笑一声,掸了掸官服上的灰尘。 “出尔反尔?那是你们突厥人爱干的事!” “我大唐既然答应了换,这羊,这毛,我大唐捏著鼻子认了!” “但是你把我当傻子了?有种杀了我啊!” 唐俭伸出指头,按在最近的矛头上,往自己脖子上比量了一下:“现在杀了我,算你们有卵蛋。” 阿史那思摩忍著怒气,挥了挥手,数千骑兵的长矛同时放了下去,挤出一个笑道:“使节大人,咱这不是做交易么,东西,就是这么些东西。” “现在別说是我们王帐这边了,你就算是去突利那边,也是这么些东西,你大唐遭灾了,我草原日子也不好过。” “买卖不成仁义在,或者您觉得这羊不行,那就说个方案,我再回去匯报大汗。” 唐俭见长矛放下,气焰愈发囂张。 “我实话告诉你,这仙家行军粮炼製极为不易,需要七七四十九天!” “如今大唐存货不多,若是全拿神粮来换你们这些病羊,大唐换不起,也不想换!” 阿史那思摩一听急了:“唐俭!你敢耍我?没有粮食,我们吃饱了撑的剪这么多羊毛?!” “谁说没有粮食了?”唐俭慢条斯理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擦嘴布,在思摩面前晃了晃。 “这是啥?”思摩皱著眉问道。 “这叫大唐粗麻布。”唐俭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思摩將军,你们草原人一到了冬天,就只能裹著死羊皮,冻死的人不计其数吧?” “我大唐陛下仁慈!体恤你们突厥部族过冬艰难。” “这粗麻布,乃是我大唐极其坚韧、耐寒的布料!在长安城里,那是千金难求的抢手货!” 唐俭看著思摩,一字一句道: “既然你们用次品羊毛和病羊来糊弄咱们。” “那我大唐的条件也变了!” “交易的东西,必须是一半飞黄腾达神粮,一半大唐粗麻布衣裳!” 阿史那思摩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大汗说了可以换其他东西,也没说一下就用一半啊。 “不行!我们大可汗只要粮食!我们要这破布有什么用!” “破布?”唐俭脸色一冷,眼神中透著一股子居高临下的鄙夷:“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 “这满地的烂羊毛,在你们草原上连擦屁股都嫌扎人!这些病羊,就算我们大唐不要,最多再过半个月,也会饿死在草场上!” “你们拿一堆废品,换走了我大唐一半的救命神粮,还能换回去让你们族人冬天冻不死的麻布衣裳!” “你们是占了天大的便宜了!” 唐俭一甩袖子,作势就要上马车。 “既然思摩將军觉得这麻布是破布,那这买卖,今天就此作罢!” “我唐某人这就回单于都护府!” “你们,就留著这些烂羊毛和病羊,在这草原上等冬天饿死、冻死吧!” “告辞!” 这欲擒故纵的一招,直接打在了阿史那思摩的七寸上。 他可是接了頡利的死命令,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带东西回去。 頡利可是把周围几个大部族的羊毛都给搜刮来了,若是今天交易黄了,頡利的面子往哪搁?那些饿著肚子的部族首领能生撕了他! 而且唐俭说得对,这些羊反正也快死了,换一半粮食回来,那也是血赚啊!有布料做衣服,总比冻死强。 第188章 回去老子要骑在魏徵头上拉屎!【加更1】 “哎!唐大人留步!留步!” 阿史那思摩赶紧上前,拦住唐俭的马车,那桀驁的脸上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唐大人息怒,息怒啊!” “咱们这是做买卖嘛,有事好商量!” “一半神粮,一半麻布……就一半神粮,一半麻布!”阿史那思摩还想最后挣扎一下。 “对了,还有斤两上,也要改一改!”唐俭站在马车上,斩钉截铁道:“二斤羊毛二两粮!两斤活羊一斤粮!” “老子要是早知道都是这些破烂玩意,都懒得跑这一趟,这是我最后的底线!你们若是不愿,现在就滚!” 阿史那思摩挠了挠下巴,转头看向军阵中,见到一个人影轻轻点了点头,鬆了口气:“好……好!” “就依唐大人所言!” “一半神粮,一半麻布!绝不討价还价!斤两也改了。” 隨著阿史那思摩的一声令下,几千名突厥骑兵收起了武器,开始苦哈哈地给羊毛和病羊分类。 唐俭站在风中,看著正在忙碌的突厥人,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隱蔽的笑:“对了,我还有个条件!” 阿史那思摩一愣,抬头看著唐俭,眼底满是茫然:“唐大人还有什么条件?” 唐俭从怀里掏出一卷早就写好的绢帛,伸出两根指头:“第一,日后我大唐商队会不定期的来草原上收羊毛和活羊,你们要放行,不得阻拦。” “你们放心,不会为难你们,收了的东西会拉到王帐去,清点数量再交易。” “第二,日后若还有交易,无论是你们,还是我们,双方每次交易,都要根据成色定价。” “若是今日都拉来的是活蹦乱跳的羊,我也不至於压价,这条是保证咱们两方都能赚。” 赵德言从人群里跳了出来:“不行,若是日后大唐往草原上放將士,岂不是乱了!” “哟,这谁啊,这不是草原上的赵大人么?怎么?没事还跟著操练一下?”唐俭嗤笑一声:“放將士?赵大人信不信,我一声令下,灵州那边万骑用不了两个时辰就能杀到你们王帐去?” “你怎敢保证?”赵德言咬牙道。 唐俭朝著后方使节团招了招手,一个断了半个胳膊的汉子走了出来。 “赵大人,你是个汉人,应该知道这天残之人谋生有多难吧!” “当今陛下有好生之德,给这群人找个谋生的途径,你就说行不行吧,要是不行,我转头就走,绝不多留。” 赵德言走上前,上下打量了一下这汉子,右臂从手肘处以下的袖子空荡荡的,虽然腰间掛著把横刀,但看著就没什么战斗力。 “都是这种人?” 唐俭点点头,又摇摇头:“大部分都是,不过也有完好的。” 说著,指了指漫山遍野的羊群:“就跟这群羊一样,都是些老弱病残的,到时候你们也能派人来检查,但凡我唐俭有一句话骗你了,天打五雷轰。” 赵德言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抓羊的队伍,嘆了口气:“行,那就依你所言,不过我们也有要求。” “若是发现商队里有將士,交易隨时可以取消。” “隨你。”唐俭顺著赵德言的目光看向突厥骑兵队伍,轻轻一笑。 (这一刀,宰下去了!) (陛下,太上皇,这空手套白狼的买卖,臣给谈下来了!) 赵德言看了看唐俭身后:“条件都答应了,不知唐大人的粮在哪?” “老子隨身也不敢带著那么多粮啊,你脑子是有病么?”唐俭走回马车上,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看著赵德言。 “粮食得从长安运过来,十五天之后,还是在这个地方,白道口!” “你们把羊毛和羊赶过来,我大唐的商队把神粮和麻布拉过来!” “咱们一手交粮,一手交羊!过时不候!” 赵德言咬碎了一口钢牙,看著唐俭那副油盐不进的嘴脸,心里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但他不敢,身后那两万头快要饿死的老羊和十万斤烂羊毛,还指望著换大唐的救命粮呢。 “不行!十天!十天后,我寧可这群羊饿死,也不换了。” “十天?”唐俭摸了摸下巴,点点头:“那就十天,可能有些赶时间,不过应该也能运来了。” 阿史那思摩在旁边拉了一匹马过来,一挥马鞭,在半空中抽出一声爆响。 “唐大人,希望你们大唐的商队,能按时把粮食和布匹运来!若是敢耍花样,我突厥的弯刀可不认人!” “放心,我大唐最讲信誉。”唐俭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思摩將军,回见!” 说完,唐俭一弯腰,钻进了马车。 “走!回都护府!” 隨著车把式一声吆喝,大唐的使团在几十名护卫的簇拥下,调转车头,扬起一阵尘土,朝著南边的单于都护府疾驰而去。 车帘放下的那一瞬间。 唐俭那张威严、强硬、仿佛天塌下来都不眨眼的脸,瞬间垮了。 “呼——!” 唐俭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车厢的软垫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伸手一摸后背,官服里面的中衣早就被冷汗浸得透透的,贴在身上拔凉拔凉的。 “娘的……嚇死老夫了。” 唐俭哆嗦著手,端起车厢里的小茶壶,就著壶嘴狠狠地灌了一大口凉茶,这才把狂跳的心臟给压了下去。 (老夫这可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忽悠啊!) (一半虫饼,一半粗麻布……老子立大功了!!) (回去老子要骑在魏徵头上拉屎!) (贏了!) (这把豪赌,老子贏麻了!) 天色將黑,单于都护府,后堂。 李靖正负手站在巨大的北疆地图前,眉头紧锁,推演著各种可能发生的突发状况。 若是谈判破裂,铁骑该从哪条路线切入战场,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后堂的门被一脚踹开。 唐俭满头大汗、官帽都歪了,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药师!水!快给我水!” 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嗓子干得直冒烟。 李靖见状,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倒了一碗凉白开递过去,沉声问道:“茂约兄,怎么搞成这副模样?要打?” 第189章 压低价格?【加更二,昨天欠的,已补上】 咕咚咕咚—— 唐俭一口气把水灌干,长长地打了个水嗝,然后一抹嘴,突然爆发出一阵极其放肆的大笑。 “哈哈哈!打个屁!” “頡利那头老狼,连面都没敢露!” “药师!老夫谈成了!十天后,白道口,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李靖闻言,紧绷的神经顿时鬆了下来,眼中也露出了喜色。 “好!茂约兄果然是好手段!那阿史那思摩可有在斤两上做文章?” 一提到这个,唐俭的脸色瞬间变得古怪起来,看著李靖,嘴角疯狂上扬。 “做文章?他们哪有那个脑子!” “药师啊,你绝对想不到,那帮蛮子有多蠢!” 唐俭拉著李靖坐下,把白道口发生的一切,包括突厥人拿烂羊毛和病羊以次充好,以及自己如何临时起意,硬生生把交易筹码砍掉一半,换成粗麻布的事情,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听完唐俭的讲述,整个后堂死一般的寂静。 李靖看唐俭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都变调了。 “你……你疯了?!” “一半神粮,一半粗麻布?!” “茂约兄!那粗麻布连叫花子都嫌剌肉的下等布料!几文钱就能扯一丈!” “而且……突厥人居然还答应了?!” 唐俭得意地翘起了二郎腿,晃著脑袋。 “怎么不答应?” “药师,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 “现在已经是六月下旬了!蝗灾早就没影了!那虫饼吃一块少一块,那点库存,能经得起他们这么换吗?” “他们突厥人拿快死的病羊来噁心咱们,老夫就拿最破的麻布去噁心他们!” “反正他们冬天没衣服穿,冻死也是死,有块麻布裹著,他们还得对大唐感恩戴德呢!” “这哪是做买卖啊?这是明抢!”李靖猛地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呼吸越来越急促。 “茂约兄……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若是论这嘴上的杀伤力,你唐俭一人,抵得上我李靖十万铁骑啊!” “不敢当,不敢当!”唐俭连连摆手,嘴上谦虚,脸上却乐开了花,“都是太上皇他老人家定策有方,老夫也就是顺水推舟罢了,不然我也不敢这么敲竹槓啊。” 笑过之后,唐俭的脸色突然一肃,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不过,药师,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 “我只爭取到了十天!” “十天时间,要把这消息传回长安,再让朝廷把粮食和麻布运过来,时间太紧了!” 唐俭走到书案前,一把抓起毛笔。 “我这就写摺子!用八百里加急,连夜送回长安!” “还有!” 唐俭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著李靖:“药师,你现在有多少钱?” 李靖一愣,下意识地捂住了腰间的钱袋子:“你想干嘛?这可是將士们的开拔费和安家费!” “借我!” 唐俭理直气壮地伸出手。 “朝廷就算现在开始筹集麻布,十天时间也未必能全运到白道口!” “兵贵神速!咱们不能把鸡蛋全放在一个篮子里!” “你把钱给我,我立刻派人化装成商贾,去代州、朔州、并州这些北地重镇,把市面上所有的粗麻布,不管好坏,给我全部扫空!” “趁著消息还没传开,商人们还没涨价,先囤一批!” “等这笔买卖做成了,连本带利还你!” 李靖看著唐俭那疯狂的眼神,知道这老小子是彻底赌红了眼了。 但理智告诉李靖,唐俭的决策是绝对正確的,这笔买卖一旦达成,带给大唐的利益將是不可估量的。 猛地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块代表调兵钱粮的虎符令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好!” “我这儿有灵州军预支的五万贯钱引!” “你全拿去!” “不过茂约兄,你可记住了,这要是亏了,你唐俭就算把裤衩当了,也得赔给將士们!” “放心吧!”唐俭一把抓过令牌:“这买卖要是亏了,老夫提头来见!” 当天深夜。 单于都护府的城门轰然洞开。 一匹极其神骏的驛马,载著一名背插三面红旗的信使,如同离弦之箭般衝进了茫茫夜色之中。 “八百里加急!御前急递!” “阻者死!避让!” 悽厉的喊声在空旷的原野上迴荡。 与此同时。 几十名化装成商贾的暗探,带著大批的钱引,悄无声息地分散潜入了北地的大街小巷…… 三天后,长安城。 正值盛夏,长安城的天气闷热得像是一个巨大的蒸笼。 太极宫,两仪殿內。 大唐最核心的政治班底,此刻正齐聚一堂。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眉头紧锁,脸色阴沉。 台下,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魏徵等人,也都一个个面色凝重,大气都不敢出。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户部尚书戴胄跪在地上,满头大汗,手里捧著厚厚的帐本,声音都在发抖。 “陛下!” “微臣死罪!” “关中大旱,加上前阵子太上皇和陛下大肆推广飞黄腾达,如今虽然百姓有了口粮,但国库里的存货……已经见底了!” “含嘉仓,洛口仓的粮食现在运过不来,黄河道的水都快见底了……” “实在不行先把虫饼拉出来……”长孙无忌突然出声。 “不行!”李世民摇摇头:“五斤虫饼能换一斤活羊,唐俭那边要是谈成了,活羊比虫饼更有用,这旱灾都几个月了,不是早就下了调令了么?粮呢?” 房玄龄赶紧出列,冷汗直流:“陛下息怒!臣等也是没想到,这粮食的消耗会如此之大。” “当务之急,是调动粮食,或者……让粮商压低价格!” “压低价格?”长孙无忌苦笑一声:“房相,那些粮商背后都有世家,咱不是太上皇,不能一杀了之。” “压价格,压谁的价格?要我说还不如压突厥那边的价呢,咱虫饼还能拿出一部分賑灾。” “压突厥?”杜如晦摇摇头:“那頡利是傻子吗?一比五的底线已经是咱们能给出的极限了,若是再压,突厥人岂会答应?” “咱这是虫子,又不值钱,能换羊已经很赚了,长孙大人,你摸著良心说说,要用五斤虫子换你家一斤羊肉,你换不换……” ps:现在是晚上九点半,可算是赶出来了,诸位读者大大们,小作者没食言!继续码明天的稿子了! 第190章 此等大功,古今罕有! 大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每个人都感觉头顶悬著一把刀。 “报——!!!” 一声悽厉而又高亢的喊声,从两仪殿外远远传来,穿透了重重宫墙。 紧接著。 一名浑身是土、嘴唇乾裂、甚至连鞋子都跑丟了一只的驛卒,被两名千牛卫架著,跌跌撞撞地衝进了大殿。 “北疆……八百里……加急!” “莒国公唐俭……御前……密奏!” 驛卒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將怀里那个被汗水浸透的黄漆竹筒高高举起,然后两眼一翻,直接晕死在了大殿上。 “快!呈上来!”李世民猛地站起身,声音中带著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 无舌一路小跑下去,双手接过竹筒,验过火漆无误后,小心翼翼地递到李世民的案前。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 是战?是和?是大赚?还是崩盘?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闭目养神,三息后,一把扯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丝帛,展开。 大殿里的所有大臣,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著李世民的脸。 只见李世民的目光快速在丝帛上扫过。 第一眼,眉头紧锁。 第二眼,瞳孔猛地收缩。 第三眼,手开始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 “这……这怎么可能?” 说著,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又一个字一个字的看了一遍:“臥槽,这……这……” 房玄龄忍不住性子,壮著胆子道:“陛下……可是唐大人那边……出了变故?” “变故?” 李世民猛地抬起头,那张原本阴沉的脸上,此刻却涨得通红。 “哈哈哈哈哈哈!彼其娘之,唐俭真他娘是个人才!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震耳欲聋、带著几分癲狂的大笑声,在两仪殿內轰然炸响。 李世民一把將手里的丝帛扔向台下的房玄龄。 “变故?確实是天大的变故!” “自己看!你们自己看看这个老狐狸干了什么好事!” 房玄龄手忙脚乱地接住丝帛,其余人等瞬间围了上来,几颗大唐最聪明的大脑袋凑在一起,看向那份摺子。 “臣唐俭,叩首顿首。臣幸不辱命,已与突厥大將阿史那思摩於白道口达成协议。” “頡利贪婪,欲以十万斤次等羊毛、两万头老弱病羊充数。” “臣怒斥其非,据理力爭,临时更改兑换之法。” “现已定下铁律:两斤羊毛换二两,两斤活羊换一斤虫饼!” 看到这里,房玄龄惊呼出声:“二比一?!两斤活羊换一斤虫饼?!” “当初咱们定的可是五斤换一斤啊!唐俭这是怎么谈下来的?!頡利疯了吗?!” 杜如晦激动得鬍子直抖,手指死死指著下面的一行字。 “玄龄!你往后看!你往后看啊!” 房玄龄顺著杜如晦的手指继续往下看。 “且,臣观国库虫饼存量必將捉襟见肘,故再次强压突厥。” “最终约定:所有支付之物,不论斤两,皆以【一半虫饼、一半大唐粗麻布】结算!” “十日后,白道口交割。臣已向李靖將军借款,於北地紧急收购麻布,然杯水车薪。万望朝廷火速筹集虫饼与麻布,急送北疆!” 这一刻。 大唐的这座政治中枢,彻底沸腾了。 所有人全都傻眼了。 一半虫饼?一半粗麻布?! 粗麻布是什么东西?那是大唐底层百姓穿的破烂玩意儿!那是用来做麻袋的材料! 一斤活羊,换半斤虫饼加上半斤粗麻布? “神了……真是神了啊!”戴胄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激动得嚎啕大哭起来,那是死里逃生、绝处逢生的喜悦:“唐大人救我户部一命啊!” “咱们国库里的存货……足够了!足够把突厥那两万头羊给买空了啊!” “不对,应该能把草原上的羊都买空了!”长孙无忌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向龙椅上的李世民。 “陛下……唐大人此番出使,不仅仅是不辱使命……” “他这是空手套白狼,硬生生把突厥人的骨髓给抽出来了啊!” “此等大功,古今罕有!” “大功!当然是大功!”李世民霍然起身,声如同金石相击,传遍大殿。 “传朕旨意!” “戴胄!” “臣在!” “户部立刻打开长安及周边所有官仓!凡是粗麻布,不管好坏,全部清点装车!” “段纶!” 工部尚书段纶立刻出列:“臣在!” “工部所有作坊,停下手中一切杂活!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开工,给朕全力压制飞黄腾达!” “立刻传讯淮安王李神通!” “朕不管他用什么办法,抽调关中所有的四轮大马车,所有的车把式!” “哪怕是把牛马累死在路上!” “务必在十日之內!” “把这些麻布和虫饼,给朕一斤不少地送到白道口!” “唐俭在前面给大唐把脸爭足了!” “咱们在后面,就算砸锅卖铁,也绝不能让突厥人看笑话!” “遵旨!!!” 两仪殿內,所有大臣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吼声震天。 半个时辰不到,长安城爆发出了令人瞠目结舌的执行力。 “轰隆隆——” 从太极宫发出的八百里加急快马,如同蜘蛛网一般,疯狂地向著洛阳、向著关中道的各个州府辐射而去。 圣旨的內容简单粗暴,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铁血味道: “十日之內,扫空市面上所有的粗麻布!不惜一切代价,榨出所有的虫饼!送往北疆!” 整个长安城,彻底沸腾了。 …… 城外,十里坡流民安置点。 半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绝望的死地,流民们为了半个脏馒头能把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 今日,画风彻底变了。 “当!当!当!” 京兆尹的差役们赤著膊,手里提著铜锣,在流民营地里敲得震天响。 “乡亲们!都別搁草棚子里躺著等死了!” “朝廷有旨!太上皇和陛下开恩,给大伙儿找了一条活路!” “户部出钱,工部牵头!去南山,去城外的荒地里,给朝廷挖虫子去!” “不管死的活的!不管是在天上飞的,还是埋在地里没孵出来的虫卵!” “只要是蝗虫,按斤称!一斤虫子,换一两糙米!当场结算,绝不拖欠!” 第191章 顺水行鏢!人鬼让道! 这话一出,原本死气沉沉的流民营地,瞬间炸开了锅。 那些饿得两眼发绿的汉子、妇女、甚至半大的孩子,一个个像是打了鸡血一样从烂泥地里爬了起来。 “官爷!此话当真?!死虫子也要?!” “废话!朝廷的告示都贴出来了,还能骗你们这群穷光蛋不成?!”差役扯著嗓子吼道,“赶紧的!去领麻袋和铲子!去晚了,连个虫子腿都挖不著!” 工部,临时设置的飞黄腾达第三加工厂。 几十口大铁锅一字排开,底下的柴火烧得通红。 工部的监工们用湿毛巾捂著口鼻,看著那些从城外运进来的、散发著刺鼻腥臭味的原料。 “大人……”一个小吏有些迟疑地指著一筐虫子,“这批虫子好像是死在水沟里的,都有些发臭腐烂了,还有几只毒蜘蛛混在里面……这要是做成虫饼,吃死人咋办?” 监工眼珠子一瞪,反手就是一个暴栗敲在小吏头上。 “吃死人?吃死谁?!是你吃还是我吃?!” 监工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上面有令,这批特製的飞黄腾达,是送去草原给突厥人换羊的!” “突厥蛮子那是茹毛饮血长大的,肠胃比石头还硬!还在乎这点毒?” “再说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拉死他们算他们命不好!” “別废话!把这些烂虫子、死虫卵,全给我倒进石磨里绞碎!多加盐!加那种最粗、发苦的井盐!” “再给老子往里死命地撒西域香料,把那股子臭味给我盖过去!” “只要炸出来金黄酥脆,谁特么知道里面包的是啥?!” “是!大人高见!” “一个个手脚麻利点,谁要是炸糊了老子给他炸了充数!” “那边的,去后厨找泔水,上面飘著的油星子也收起来,能用上的都被浪费!” 长安,崇仁坊,顺水物流总號。 李神通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著一碗冰镇酸梅汤,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宫里的太监就拿著李世民的密旨,像催命鬼一样冲了进来。 “什么?!” 李神通看完密旨,嚇得手一抖,那碗冰镇酸梅汤直接扣在了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上,透心凉。 “十天?!要把关中所有的麻布和虫饼运到白道口?!” “疯了吗?!从长安到阴山,马不停蹄也得跑上七八天啊!” 太监苦著脸:“王爷,陛下说了,就算是把牛马跑死在路上,也得按时送到。唐俭唐大人在突厥那边已经把牛皮吹出去了,若是送不到,大唐的脸面就丟尽了!” 李神通一抹脸上的酸梅汤,一身肥肉猛地一震,一把扯下身上的绸缎褂子,光著膀子衝出了大堂。 “娘的!拼了!” “来人!传本王的命令!” “顺水物流在关中道的所有分號,立刻停止接散客的单子!所有的四轮大马车,所有的车把式,全部向长安集结!” “去马市!把市面上能拉车的骡马,不管老弱病残,给本王强买下来!按市价给钱,谁敢不卖,老子抄了他的家!” “来人,去大安宫,跟本王皇兄说一声,这几日本王就不回去住了,等著忙完这阵子本王亲自去赔罪……” 不到半天时间。 上千辆经过工部改良、装载量极大、甚至部分装了简易避震的四轮马车,在长安城外排起了长龙。 装车! 疯狂地装车! 一捆捆粗糙得剌手的麻布,一箱箱特供版的飞黄腾达,被如同小山一般堆上了马车。 李神通抹了一把脸上的煤灰,转身走向了坊市最深处的那个独立大院。 掛著顺水鏢局牌子的大院。 自从这鏢局成立以来,只从长安招了二十个鏢师,连人都还没认全呢。 砰! 李神通一脚踹开院门。 院子里,原本嘈杂的操练声瞬间停止。 二十名身穿黑色劲装的汉子,齐刷刷地转过头,看著这位名义上的大老板。 有独眼的,有瞎的,有脸上带著蜈蚣般刀疤的。 那眼神中没有丝毫对王爷的敬畏,只有一种漠视生死的冰冷和麻木。 李神通被这股扑面而来的杀气激得打了个寒颤,咽了口唾沫,硬著头皮走上了点將台。 “兄弟们!” 李神通扯著嗓门,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武一些。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太上皇和陛下,给了咱们这碗饭吃!现在,朝廷用到咱们了!” “这趟鏢,不好走!” 李神通指著北方。 “咱们要去阴山!要去突厥人的地盘上!去跟他们做一笔天大的买卖!” “不仅是把货送到白道口交给唐俭大人!” 李神通想起了醉仙楼里说的那二成利,咬牙道。 “太上皇说了,咱们这不仅是运货,更是去插旗的!” “等白道口的交易完事了,你们不要急著回来!” “你们要带著剩下的货,给本王深入草原腹地!” “去找那些突厥的中小部族!去给本王继续收购羊毛!” “想办法绕开頡利!直接去牧民手里收!” “谁敢拦你们,谁敢黑咱们的货……” 李神通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往地上一插。 “太上皇有旨,你们手里的横刀,不是吃素的!” “给我砍了他们!出了事,太上皇和陛下给你们兜著!” 底下,那个曾经在虎牢关断了一条胳膊的老兵统领,独臂老赵用仅剩的一只手,缓缓拔出腰间的横刀。 残缺的身体里,爆发出一声如同孤狼泣血般的嘶吼: “顺水行鏢!” 二十名残疾却致命的老兵,同时拔刀,刀背重重地敲击在胸膛上,声震九霄: “人鬼让道!!!” …… 两天后,长安,长孙府。 就在顺水鏢局浩浩荡荡开出长安城,向著北方狂奔的时候。 长孙无忌正坐在自己的书房里,对著桌上的一堆帐本,眼睛亮得像两只探照灯。 在李世民下令满世界收购粗麻布的第一时间,长孙无忌就嗅到了这其中那足以让人疯狂的商机。 “老狐狸……唐俭这只老狐狸啊!” 第192章 你爹赚这么多钱,分你多少啊? 长孙无忌一边拨弄著算盘,一边喃喃自语。 “用最不值钱的粗麻布,去换突厥人的羊毛和活羊……” “这买卖,简直是空手套白狼的祖宗!” “不过……” “朝廷赚的是战略物资,是活羊。那十万斤羊毛运回来,户部不可能一直堆在仓库里发霉。” “这东西,一旦经过清洗、梳理、纺织,做成过冬的衣物,好的就扔在长安城的权贵圈子里,差点的扔在普通百姓里,最差的用来賑灾,都是暴利啊!” 长孙无忌立刻叫来了心腹。 “去!” “立刻调集咱们长孙家名下所有的纺织作坊!” “另外,秘密派人去关中各地的织户家里,高价预订他们下半年的工期!” “等那批羊毛一运回长安,朝廷必定会发卖给民间商贾。” “咱们长孙家,要垄断这第一批羊毛的清洗和纺织份额!” “这羊毛生意里的油水,咱们长孙家,吃定了!” 正当长孙无忌做著大发横財的美梦时。 长孙冲穿著一身笔挺的大唐军院制服,风尘僕僕地走了进来。 “爹,您找我?今天周末,一会我就得回大安宫了。”长孙无忌收起帐本,看著这个晒黑了不少、也结实了不少的儿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太上皇虽然行事乖张,但这操练人的法子,確实有效。 以前那个弱不禁风的公子哥,现在倒是有了几分大唐武將的硬朗了。 “冲儿啊,在大安宫待得如何?可有惹太上皇生气?”长孙无忌端起茶杯,隨口问道。 “在大安宫挺好的。”长孙冲挠了挠头,“天天除了练武就是挖虫子,平日里还有几个先生教些书上没有的心计之类的。” “最近太上皇还让我们跟著公输木学打铁,累是累了点,但兄弟们都在一起,也挺有意思。” 长孙无忌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这种级別的老狐狸,跟儿子这种还没出茅庐的雏鸟,实在没什么共同语言。 “行了,为父叫你来,就是看看你缺不缺银钱。”长孙无忌隨手扔过去一袋碎银子:“你在大安宫,跟太子、魏王他们打好交道,別小家子气。” “为父最近要忙一笔大买卖,关乎到咱们长孙家未来十年的底蕴,没空管你,你歇著吧,一会儿早些回大安宫,买点吃食,给那群孩子们分分。” 长孙冲接过钱袋,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大买卖?父亲,什么大买卖能让您这么上心?” 长孙无忌心情好,难得地在儿子面前显摆了一下。 “告诉你也无妨,反正这事儿过几天长安城就都知道了。” “突厥人的羊毛,马上就要运回来了。” “为父已经提前布局,准备把这批羊毛低价吃下,做成成衣、毯子再高价卖出。” 长孙无忌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冲儿啊,你虽然是国舅之子,但也不能只知死读书。这官场和商场,都是讲究先人一步的。” “等这笔买卖做成,咱们长孙家坐吃都吃不山空!” 长孙冲听得一愣一愣的,不太懂里面的弯弯绕,但羊毛这词,他是听明白了,大安宫最近也在说这事。 “父亲英明!”长孙冲拍了个马屁,拿著钱袋子美滋滋地回房收拾东西去了。 当夜,大安宫,三层小楼前的草坪上,孩子们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互相分享著从宫外带来的吃食。 “扩胸运动!一二三四,二二三四……”程处默一边拉伸著胳膊,一边跟旁边的房遗爱吹牛。 “俺爹昨天回家,说朝廷把国库都给掏空了,去北边换羊。” “俺爹还说,要是突厥人敢反悔,他就亲自去阴山要帐!” 旁边的李承乾和李泰也是一脸的凝重。 “听父皇说,唐大人在白道口兵行险招,不仅换了羊,还收了十万斤羊毛。” 李承乾一边做著踢腿运动,一边说道:“十万斤啊……这要是运回长安,可怎么处理?父皇正头疼这事儿呢。” “就算是弄成衣裳,也得用不少人,听说这还是第一批,后面还得交易。” 长孙冲拎著只烧鸭,递给了李丽质个鸭腿,耸了耸肩。 “太子班长,这有什么可头疼的?” “我爹早就打算好了!” “等那批羊毛一进长安,我爹就准备出面,先把朝廷手里的羊毛全给包圆了!” “我爹说了,这羊毛只要洗乾净了,纺成线,织成毯子衣裳,卖给那些权贵和胡商,利润能翻好几倍呢!” 这话一出。 程处默和房遗爱这两个憨憨倒没觉得什么。 李承乾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长孙舅舅这……动作也太快了吧?) (父皇是为了拖垮突厥、让利於民才去换的羊毛,怎么还没等运回来,长孙家就盯上这块肥肉,准备中间切一刀了?) 就在几个孩子窃窃私语的时候。 二楼阳台上。 正穿著大裤衩子、躺在摇椅上晒太阳的李渊,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下面这几个小兔崽子声音不小,对话一字不落地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长孙无忌这老狐狸……”李渊吐掉嘴里叼著的狗尾巴草,摸了摸下巴,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缺德的笑:“想吃独食?当这大安宫是摆设啊!” 眼珠子一转,站起身,走到阳台边缘,清了清嗓子。 “咳咳!” “下面那几个扭腰的!” “长孙冲!承乾!丑牛!都给朕上来!” 听到太上皇的召唤,几个孩子赶紧拍拍身上的草屑,一路小跑上了二楼露台。 “参见皇爷爷(太上皇)!” 李渊靠在躺椅上,看著这几个朝气蓬勃的半大孩子,笑眯眯地招了招手。 “冲儿啊。” 李渊特意点名长孙冲。 “刚才在下面,嘀咕什么呢?” “朕听见你说,你爹要发大財了?要垄断羊毛生意?” 长孙冲一愣,尷尬地挠了挠头。 “回太上皇,我爹是这么说的,我在书房外听到的,具体的情况就不知道了……” 李渊摆了摆手:“你爹那叫趁火打劫!冲儿啊,你爹赚这么多钱,分你多少啊?” 第193章 皇爷爷为啥不让我一起呢? 长孙冲一愣,从怀里掏出昨天老爹给的那袋碎银子,有些委屈。 “就……就给了十两银子买零嘴。” “十两?!”李渊倒吸了一口凉气:“堂堂赵国公府的嫡长子!眼看著家族要做几十万贯的大买卖,你就拿十两零花钱?!” “你羞不羞啊?!再说了,十两银子,你上哪花去?市集里都收大钱,不收银子。” 长孙冲低著头瞥了一眼站在身旁的李承乾,小脸通红。 “我……我也没办法啊,那是大人的事,我爹不让我掺和……” “放屁!”李渊猛地坐起身,一拍大腿:“什么大人的事!你在这大安宫军院操练了这么久,难道就想以后当个只会伸手要钱的二世祖?!” “你爹能赚这个差价,那是他眼光毒,但你是他儿子,这钱,凭什么让他一个人全赚了?!” 此言一出。 不仅长孙冲懵了,连旁边的李承乾、程处默等人都傻眼了。 (皇爷爷这是要干嘛?教唆长孙冲回家偷钱?) 李渊看著这群智商还没开窍的小白鼠,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 “你们啊,还是太嫩了!”李渊带著孩子们进了屋,走到小黑板前,拿著粉笔,在上面画了三个圈。 “看好了!” “第一个圈,是草原的羊毛。” “第三个圈,是长安城的作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这羊毛从草原运回来,是谁运的?” 程处默举手:“太上皇,俺知道!是顺水鏢局!是淮安王!” “对!” 李渊画了一条线,把第一个圈和第三个圈连起来,在中间打了个重重的叉。 “但是!” “顺水鏢局只负责运到长安城外交割!” “这十万斤羊毛,刚从羊身上剪下来,又脏又臭,满是油垢!” “你爹打算在长安城里收购,然后再找人清洗。” “冲儿啊。” “如果……” “朕是说如果。” “你们这群人,手里有钱,在长安城外,渭水河畔,弄一块空地。” “在顺水鏢局的羊毛还没进城、还没交给你爹之前。” “你们半道上,就把这羊毛给截下来呢?” 长孙冲嚇了一跳:“截……截胡?那是我爹要买的货啊!而且那是朝廷的物资,我们哪有钱买?” “谁说让你们买了?” 李渊恨不得拿粉笔敲他的榆木脑袋。 “这叫——提供中间服务!赚取附加值!” “你们听著!” “羊毛最难处理的,就是清洗和脱脂!长安城里水源金贵,你爹就算包下了作坊,清洗十万斤羊毛也得费老鼻子劲,而且又脏又臭,会惹得民怨沸腾!” “但你们不一样!” “你们可以去跟你爹,去跟户部谈!” “就说你们在城外渭水边上,建了一个羊毛粗加工厂!” “你们帮户部、帮长孙家,把这些又脏又臭的原毛,清洗乾净,晒乾,理顺了!” “变成乾净的半成品,再运进城交给你爹!” 李渊看著这几个眼睛逐渐瞪大的孩子。 “你们想啊!” “十万斤脏羊毛,洗乾净了,损耗虽然有,但这清洗费、脱脂费,一斤你们就算只收他一文钱的手工费!” “十万斤是多少钱?!” “一百贯!” “若是你们再把技术改良一下,把羊毛梳理成线,那一斤的加工费就是十文、二十文!” “这简直就是一本万利啊!” 李承乾咽了口唾沫,他是懂算帐的。 “可是……皇爷爷,洗十万斤羊毛,需要很多人啊,我们去哪找人?” 李丽质刚从厕所出来,钻到李渊的怀里,一脸疑惑的看著李承乾。 “大哥啊,你忘了十里坡的流民了吗?” “挖虫子总有挖完的一天。” “那么多流民,只要给他们一口糙米饭吃,你让他们在渭水边上洗羊毛,他们能把皮都给你洗掉一层!” 李渊摸了摸孙女的头:“丽质说的对,人工成本,几乎为零!” 这下子,所有的孩子都听懂了。 不需要买货! 不需要承担运输风险! 只需要在城外找块地,招募最廉价的流民,把羊毛洗乾净,然后…… 转手卖给城里等著收货的长孙冲亲爹…… “太上皇……” 长孙冲的声音都在发抖。 “这……这能行吗?我爹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打死我?” “怕什么?!”李渊一拍桌子:“大安宫有孬种么?你看看你薛教官,带著弟弟两个人就敢冲数万人,你爹还能打死你不成?” “要我说,这钱,不能让你爹他一个人赚了!朕要是不知道,那就当没这回事,朕都知道了,你们也都知道了,还能放任他一人独吞了?” 李渊看著这群已经被忽悠瘸了、一个个眼底冒著金星的大唐二代,大声吼道: “怎么样?干不干?!” “干!!!”程处默第一个跳了起来,扯著嗓子吼道:“俺爹给俺打了把纯银的宣花斧,一会就当了!入股!” 房遗爱也不甘落后:“俺把俺爹送俺的玉佩当了!” 李承乾和李泰对视一眼,虽然之前捐了不少,但东宫和魏王府隨便扣点私房钱出来,也是一笔巨款。 “我们也入股!” 长孙冲看著这群热血沸腾的兄弟,咬了咬牙,一种即將背刺亲爹的刺激感让他浑身战慄。 “干了!” “我这就回去,去渭水河边圈地!” “我要让我爹知道,我长孙冲,不仅能拿刀,还能从他嘴里抢肉吃!” 看著这群犹如打了鸡血般衝下楼去筹钱合伙的二代雏鸟。 李渊抱著李丽质重新躺回摇椅上,端起一杯凉茶,愜意地抿了一口。 “丽质啊,你说爷爷坏不坏?” “不坏!”李丽质扒拉著李渊的鬍子,摇了摇头:“皇爷爷为啥不让我一起呢?刚才我要说话的时候,您拧了我一下。” “丽质啊,咱不跟那群臭小子玩,他们弄得一身脏,咱漂漂亮亮的,皇爷爷带你去弄小裙子穿……” 七月上旬,阴山南麓,白道口。 原本荒凉寂寥的古战场,在十日之期的最后一天,迎来了有史以来最疯狂、最喧囂的一刻。 轰隆隆——! 第194章 过了河,咱们就到家了!【加更】 大地的震颤从南边一直蔓延过来。地平线上,扬起的黄土遮天蔽日,仿佛有一条土黄色的巨龙正贴著地面狂奔。 上千辆经过工部紧急加固的四轮大马车,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车上,堆积如山的麻袋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里面装的,正是大唐用十万流民日夜赶工挖出来的、加了重盐和重料的【特供版·飞黄腾达】,以及从关中道各个州府库房里搜刮来的粗麻布。 车队的两侧,二十名身穿黑色劲装、腰挎横刀的顺水鏢局老兵。 没有打大唐的军旗,只有一面面绣著黑狼头的顺水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阵仗,哪怕是见惯了千军万马的突厥人,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 北面,突厥的阵营。 阿史那思摩骑在战马上,看著那眼望不到头的车队,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这十天,他过得简直生不如死。 頡利可汗下了死命令,让他像护祖宗一样护著这两万头老弱病残的羊和那十万斤带著泥粪的羊毛。 草原上本就缺水少草,为了不让这些本来就快死的羊提前咽气,思摩下令让骑兵们把自己的口粮匀出来餵羊! “娘的,总算把南蛮子盼来了!” 思摩吐了一口带沙子的唾沫,一挥手。 “让儿郎们把羊群和羊毛都赶上去!准备交割!” 两军阵前,中间空出了一大片宽阔的缓衝区。 唐俭依旧是一身紫色的鸿臚寺卿朝服,只是这几天在单于都护府熬红了眼,有些憔悴,这会儿精神却亢奋到了极点,站在一辆马车的车辕上,居高临下地看著对面。 李靖化装成鏢局的护卫统领,戴著半截面具,按著横刀,如同铁塔一般站在唐俭身侧。 “思摩將军!” 唐俭扯著嗓子,中气十足地吼道。 “我大唐重信守诺!十日之期,车队已至!” “你们的羊呢?!” 阿史那思摩黑著脸,马鞭一挥。 “咩——咩——” 震耳欲聋的羊叫声瞬间淹没了整个白道口。 两万头瘦骨嶙峋的活羊,像是一片灰白色的云,被突厥骑兵用皮鞭驱赶著,缓缓涌向缓衝区。 羊群的后面,是堆积如山的羊毛垛子,散发著让人作呕的刺鼻膻味。 “我的个乖乖……” 唐俭倒吸了一口凉气,咽了口唾沫,小声对著旁边的李靖嘀咕。 “药师啊……那天这群蛮子没把所有羊都赶出来,老夫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羊。” “这特么怎么赶回长安去啊?这半道上拉屎都能把路给堵了吧?” 李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大场面, “茂约兄,你看到的只是羊。” “这两万头羊,虽是老弱病残,不少应该养养还能生崽,突厥人为了换这口吃的,把命根子都给交出来了!” “这哪是做买卖?这简直就是在一刀一刀地割草原的肉啊!” 李靖深吸了一口气,按在刀柄上的手都在发抖。 “太上皇此计……真乃千古未有之奇谋!” “不费一兵一卒,斩获胜过十万大军!” 唐俭听得热血沸腾,理了理官服,大喝一声: “顺水鏢局听令!” “架秤!验货!” “轰!” 两十名长安来的鏢师带著千余鏢师瞬间动了起来,数十桿巨大的草料秤被高高架起。几十个帐房先生拿著毛笔和帐本,严阵以待。 交割开始了。 这场面,说不出的奇怪。 突厥骑兵们骂骂咧咧地把羊往秤上赶,大唐的帐房先生们拿著算盘珠子拨得劈啪作响。 “次等羊毛一百斤!扣除泥沙二十斤!折算净重八十斤!” “按规矩,给虫饼四斤!粗麻布四斤!” “下一批!” 另一边,装著大唐货物的马车也被掀开了布。 当一筐筐飞黄腾达露出来的时候,整个突厥阵营都骚动了。那些饿得两眼发绿的突厥骑兵,疯狂地吞咽著口水。 还有看到那堆积如山的粗麻布时,眼神中不仅没有嫌弃,反而冒了精光。 草原上是真的缺布啊!哪怕是这种在大唐用来做麻袋的粗麻布,在他们眼里,只要多裹几层,冬天就能少冻死几个婆娘和孩子。 “快!快装车!” 阿史那思摩亲自下场指挥,看著那一车车的虫饼和麻布,心里总算是鬆了一口气。 (虽然大唐给的是这种剌肉的破布,但好歹粮食是实打实的!) (大可汗交代的任务,总算是完成了!) 疯狂的交割,从日出一直持续到了日落。 最后一头活羊被赶入大唐的阵营时,夕阳如血,染红了白道口的草地。 唐俭手里拿著那本厚厚的帐册,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药师……赚了……赚大发了……” 唐俭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一夜暴富的狂喜。 “咱们只用了不到一万斤的残次虫饼,加上不到两万匹粗麻布。” “换回了两万零三百头活羊!十一万两千斤羊毛!” “这要是运回长安……” 唐俭不敢往下算了,这数太大,两万头羊,放在长安都快够买半座城了。 李靖看著对面已经开始拔营、护著粮食迫不及待往北退去的突厥骑兵,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茂约兄,大功告成!” “休息三日,我也该回灵州了,军不可一日无將,这次我出来的时间……已经够久了……” “剩下的,交给鏢局的就行。” 七月下旬,关中大地的日头依旧毒辣,空气中已经隱隱透出一丝即將立秋的乾爽。 渭水河畔。 原本因为乾旱而水位下降、露出大片河滩的渭水,今天却迎来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喧囂。 “轰隆隆——” 大地的震颤从北边传来,打破了清晨的寧静。 顺水鏢局的第一批车队,歷经半个月的风尘僕僕,终於將那十万斤羊毛和两万头活羊,安全地押送回了长安城外。 打头阵的,是李神通派去接应的管事。 看著眼前这条宽阔的渭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要过了前面的桥,也就不到两日的脚程。 “兄弟们!加把劲!”管事挥舞著马鞭,扯著嘶哑的嗓子大喊。 “过了河,咱们就到家了!最迟明日天黑之时,咱就回家了!” 第195章 俺问你,卸不卸?! 车队里的伙计和押车的鏢师们顿时发出一阵欢呼,疲惫的脸上重新焕发了神采。 就在车队浩浩荡荡地准备过桥时。 “站住!” 一声极其囂张、还带著几分变声期公鸭嗓的断喝,从桥头传来。 管事愣了一下,定睛一看。 只见桥头那片原本空旷的河滩上,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搭起了连绵几里的简易棚子。 桥中间,大马金刀地站著十几个半大少年,清一色的大唐军院制服。 领头的,正是手里拎著一把纯银宣花斧的程处默,旁边站著摇著摺扇、强装镇定的长孙冲,以及太子李承乾、魏王李泰等人。 身后,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足足上万名衣衫襤褸、却面带菜色的流民,手里拿著木盆、搓衣板、棒槌,正眼巴巴地盯著这支庞大的车队。 顺水物流的管事嚇了一跳,赶紧勒住马韁。 他虽然不认识所有皇子,但他认识程处默啊!这可是卢国公家的混世魔王,长安城一霸! “哎哟喂!这不是小程將军吗?” 管事赶紧翻身下马,点头哈腰地凑上去。 “小公爷,您这是带兵演阵呢?这桥头风大,您快让让,別让咱们这运货的惊了您的驾。” “让让?” 程处默把手里的宣花斧往青石桥面上一杵,砸出一片火星子,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俺让个屁!” 程处默瞪著牛眼,指著管事身后的那眼望不到头的羊毛车。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打此桥过,留下……” “咳咳!” 旁边的李承乾听不下去了,赶紧一把將这夯货拉到身后,瞪了他一眼。 “胡说什么呢!让你来谈生意,谁让你来劫道的!” 李承乾整了整衣冠,走上前,对著那管事微微一笑,虽然年纪不大,但那股子储君的威仪已经初见端倪。 “这位管事,孤乃大唐太子,李承乾。” 管事一听,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草……草民叩见太子殿下!” “免礼。”李承乾抬了抬手,指著那些苍蝇嗡嗡乱飞的羊毛车:“你们这车上装的,可是从突厥换回来的羊毛?” “回殿下,正是!”管事擦了擦冷汗,“整整十万斤原毛,一斤不少。按照朝廷的旨意,要运进长安城,交由户部和工部点验发卖。” “那就对了。”一直躲在后面的长孙冲鼓起了勇气,摇著摺扇走了出来。 “管事啊,你也不想想,长安城那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地!” “你们拉著这么十万斤又脏又臭、沾满羊粪的烂羊毛进城,这味道飘散开来,若是熏著了圣上,熏著了满朝文武,你们担待得起吗?” 管事傻眼了。 “这……这……可是户部的文书上写著……” “文书是死的,人是活的!” 长孙冲唰地合上摺扇,一指身后的渭水河滩。 “你看!” “我们弟兄们体恤朝廷的难处,特意在这渭水之畔,设立了大唐第一羊毛粗洗厂!” “为了解决这十万斤羊毛的问题,我们连工人都雇好了!” 长孙冲拍了拍管事的肩膀,语重心长。 “你们把羊毛卸在这里!” “由我们负责清洗、脱脂、晾乾、梳理!” “等弄成乾乾净净的白羊毛,你们再拉进城去交差!” “这岂不是两全其美?” 管事脑子一转就明白了这群二代要干什么,这特么是半道上设卡,硬生生要插一脚,从中赚一道啊! “小公爷……殿下……” 管事苦著脸,都快哭出来了。 “这可使不得啊!” “这羊毛虽不值钱,可小人若是半道上卸了货,交差的时候若是少了斤两,或者耽误了时辰,户部的大人们非把小人的皮扒了不可!” “再说了,这中间多的一道算谁的啊?小人手里可没这笔钱啊!就算把小的扒了皮也凑不出来这么些钱。” 长孙冲摇摇头:“谁要你的钱了?” “你只管卸货!这钱啊,本公子自然会去找最后接手这批羊毛的人去要!” “至於斤两损耗,太子殿下都在这了,户部绝不敢找你的麻烦!” 管事还在犹豫,程处默不耐烦了,拎著斧子就往前走了一步。 “哪那么多废话!” “俺问你,卸不卸?!” “不卸,你们今天这车队,一辆也別想过这渭水桥!”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管事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虎视眈眈的老兵鏢师。 虽然这群人敢跟突厥人拼命,但借他们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对太子和这群国公世子拔刀啊。 “卸……卸!小人卸还不行吗!” 管事彻底认命了,反正太子殿下也在这,最后追责也追不到他头上,顶多在顺水物流被王爷骂一顿。 隨著一声令下,浩浩荡荡的车队在桥头停了下来。 在长孙冲等人的指挥下,一车车脏得看不出顏色的羊毛原毛,被卸在了渭水河滩上。 “乡亲们!干活啦!” 李承乾转过身,对著那上万名早就按捺不住的流民高呼。 “洗乾净一筐,领一碗稠粥!洗乾净十筐,晚上加骨头汤!” “哦——!!!” 上万名流民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一时间,渭水河畔热闹非凡。 流民们挽起裤腿,拿著皂角和木盆,开始在浅滩处疯狂地清洗羊毛。 那种刺鼻的膻味顺著河水流淌,虽难闻,但在这些流民眼里,这味道比肉香还要迷人。 长孙冲站在高处,看著那逐渐被洗白、晾晒在木架上的羊毛,激动的浑身发颤。 “成了……” “太上皇教的截胡……真的成了!” (爹啊……) (这是太上皇教的,到时候揍儿子的时候,下手轻点!) 长安城,赵国公府。 长孙无忌特意告了半天假,没有去两仪殿议事。 穿著一身极其舒適的丝绸便服,坐在后花园的凉亭里,一边品著上好的西湖龙井,一边听著心腹管家的匯报。 “老爷!” 管家满脸喜色地凑上来。 “打听清楚了!” “顺水鏢局的车队,昨个一晚就在渭水河北三十里扎营了,估摸著明日一早就能从明德门进城!” “咱们长孙家名下的三十八个纺织作坊,还有临时包下来的三百户民坊,已经全部腾空!” “织娘们日夜倒班,连用来脱脂洗羊毛的草木灰和皂角都囤了几大仓!” 第196章 百斤羊毛,才赚十文钱? 长孙无忌满意地捻著鬍鬚,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好!做得好!” “户部那边打点过了吗?” 管家连连点头。 “老爷放心,小的已经按您的吩咐,跟户部透了底。” “只要羊毛一交接,咱们长孙家立刻出资,以三文钱一斤的价,將这十万斤原毛全部包圆!” “陛下拿出来的钱全都折回內帑,还能赚上一文。” “最后梳理出来分成五等,四等五等的用来賑灾和接济百姓,剩下的纯赚。” 长孙无忌听完,忍不住发出了一阵极其舒畅的笑声。 “哈哈哈哈!” “三文钱一斤?十万斤也不过三百贯!” “等咱们把这羊毛洗乾净,纺成线,哪怕只是做成最粗糙的羊毛毡子,转手卖给西域胡商,那至少也是三十文一斤起步!” “拿出来两万斤用来接济百姓够够的了。” “暴利!暴利啊!” 长孙无忌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沫子,浑身舒泰。 “这大唐的营生,还是得靠脑子啊。” “若是冲儿能有我三分的火候,我这国公的位子,交给他也放心了……” “报——!!!” 正说著话呢,一个长孙府的家丁,连滚带爬地衝进了后花园。 “老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长孙无忌眉头一皱,放下茶杯,训斥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天塌下来有老爷我顶著!说,什么事?” 家丁喘著粗气,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匯报。 “是……是羊毛!” “顺水物流的羊毛车队,没……没进城!” 长孙无忌猛地站起身。 “没进城?去哪了?李神通拉回淮安王府了?他敢私吞朝廷物资?!” “不……不是王爷。” 家丁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著一种极其诡异的绝望。 “是……是少爷!” 长孙无忌一愣:“冲儿?他干什么了?” “少爷带著太子殿下,还有程家小公爷他们……” 家丁说著,都快哭出来了。 “他们在渭水桥头,设了个关卡,把那十万斤羊毛,全给截下来了!” “大少爷说,羊毛太脏,不能进城污染环境。” “他……他雇了上万个流民,在河边洗羊毛呢!” “还说……还说等洗白了,梳理顺了,再以半成品的价格,转卖给咱们府里!” 截胡?! 半道上设卡洗羊毛?! 转卖?! 长孙无忌脑子一转,瞬间就明白了这其中的逻辑! 原毛是便宜,但清洗脱脂才是最耗费人工的环节! 他原本想自己低价收来,靠自家的作坊慢慢洗,赚取这其中的巨大差价。 结果现在! 自己的亲生儿子!老实巴交的长孙冲!在半道上,用几乎不要钱的流民劳动力,把最苦最累、也是能產生最大附加值的环节给做完了! 等洗乾净了送进城,那就不是三文钱一斤的原毛了! 那是成品毛! 价格至少翻三倍! 这就等於,亲儿子硬生生地从他这个亲爹的嘴里,把最肥的那块肉给剜走了啊! “逆子……” “逆子啊!!!” 长孙无忌指著渭水的方向,手指剧烈地颤抖著,两眼开始翻白。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我长孙无忌聪明一世,算计了天下人,竟然……竟然被自己的傻儿子给套进去了?!” “他哪来的这种缺德主意啊!这绝对不是他那猪脑子能想出来的!” 长孙无忌猛地想起了儿子在大安宫上学的事。 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李渊那张笑眯眯的老脸。 “太上皇……” “您……真缺德啊!” “噗——!” 长孙无忌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咙一甜。 “老爷!!!” “快!快去宫里请太医!老爷晕倒了!” 长孙府內,瞬间乱成了一团。 这一晕,足足在床上躺了三天才缓过劲来。 三天,十万斤已经被洗得白雪皑皑的羊毛,已经大摇大摆地运进了长安城。 又隔两日,太极宫,两仪殿。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手里拿著百骑司刚刚呈上来的密报。 这份密报,详细地记录了渭水河畔那场轰轰烈烈的洗羊毛运动。 看到长孙无忌被长孙冲气得吐血昏迷的消息时,李世民紧绷的脸终於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 “辅机啊辅机,你也有今天!” “整天算计来算计去的,结果被自己儿子连盆带锅都给端了!” 李世民笑著摇了摇头,然后继续往下看。 隨著越看越多,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 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深深的震撼,隨手把密报递给旁边的房玄龄和杜如晦。 “你们俩也看看吧。” “看看大安宫里教出来的好学生。” 房玄龄双手接过密报,和杜如晦凑在一起看。 “截留原毛,僱佣流民清洗……赚取加工差价……” 房玄龄一边看,一边捋著鬍子点头。 “高明啊!此计深諳商贾之道,既省去了长途运输原毛的损耗和污染,又利用了流民廉价的劳力,將其转化为生產力!” “这肯定是太上皇的手笔,但能被这群半大孩子执行得如此彻底,实属难得。” 看到密报最后,关於这群孩子如何定价和分配利润的记录时,房玄龄手猛地一抖,直接扯断了一根鬍子。 杜如晦失声念了出来: “洗净十斤羊毛,仅加收一文钱的手工费?!” “百斤羊毛,才赚十文钱?!” 房玄龄倒吸了一口凉气。 “十万斤羊毛,他们总共才抽成十贯?!” “这……这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按照长孙大人的预期,这等经过粗洗的半成品羊毛,拉进城里,一斤至少能多卖五文甚至十文!” “这群孩子,明明垄断了河滩,完全可以坐地起价!为何……为何他们只赚这可怜的一文钱?!” 房玄龄和杜如晦都是大政治家,但此时也看不懂这波操作了。 费了那么大的劲,甚至不惜得罪亲爹去截胡,最后就为了赚那区区十贯?这点钱,长孙冲平时的零花钱凑一凑都不止这个数! 李世民靠在龙椅上,仰起头,看著两仪殿那雕龙画凤的藻井,眼眶,不知何时,竟然微微有些泛红。 “为什么?” 李世民的声音很轻。 “因为他们去过十里坡。” “因为他们亲眼看到过,那些流民为了半个脏馒头,是如何把同类的脑袋砸开瓢的。” 第197章 您这是给孩子们上课,还是给朕在上课…… 说著,李世民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回想起半个月前,李承乾红著眼睛在他面前问难道真的没有別的办法了吗,那个绝望的眼神。 “父皇教了他们如何去赚这笔差价。” “父皇教了他们商贾的逐利,教了他们怎么去截长孙无忌的胡。”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 “这群孩子,把赚来的钱,全换成了糙米、粗盐,用这一文钱的微薄利润,僱佣了上万名流民。” “让他们有活干,有饭吃,不用再去抢,不用再去死。” 李世民转过头,看著房玄龄和杜如晦。 “他们这是在做生意吗?” “不。” “他们这是在用太上皇教的术,去行他们心中那刚刚萌芽的仁!” 大殿內,一片死寂。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皆是满脸的动容,对著李世民深深一揖。 “太子殿下仁心,诸位小公爷大善!” “此乃我大唐之福!社稷之幸啊!” 李世民走回龙书案前,拿起那份密报,放在蜡烛上,看著它慢慢化为灰烬。 “传令给户部和京兆尹。” “渭水河畔的羊毛清洗厂,任何人不得干涉。” “至於那清洗后多出来的一文钱成本……” 李世民淡淡地点了点头,语气中带著一种身为父亲的骄傲,也带著一代帝王的包容。 “数量不多,就当是朝廷给流民的賑灾粮了。” “隨他们去折腾吧。” (父皇啊父皇……) 李世民在心里默默地念叨著。 (您这是给孩子们上课,还是给朕在上课……) 大安宫,李渊穿著件刚做出来的跨栏背心,手里拿著一把小锄头,正蹲在自己开闢出来的那块不大的菜地里。 头上戴著草帽,脖子上掛著毛巾。 小扣子端著一碗绿豆汤走过来,看著满头大汗的太上皇,心疼道: “陛下,这大热天的,您这是在找什么呢?” “这地里除了您前几个月埋下去的那些长了芽的怪蛋,什么都没有啊。这都旱成这样了,护城河的水都快挑干了,这地里哪还能长出东西来。” 李渊没有理会小扣子的絮叨,屏住呼吸,手中的小锄头轻轻地、再轻轻地刨开最后一点碎土。 在那个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在经歷了蝗灾的肆虐、经歷了长达两个多月的恐怖大旱之后。 黄土缝隙中,一株稚嫩的、却透著顽强生命力的绿色嫩芽,顶破了坚硬的土层,怯生生地,却又无比倔强地…… 探出了头! 李渊跪在泥地里,看著那抹在烈日下微微摇晃的新绿。 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沾满泥土的粗糙大手,轻轻地,像是抚摸著大唐最珍贵的珍宝一样,护在了那株幼苗的上方,为它挡住了毒辣的阳光。 (长出来吧……) (快点长出来吧……) (这两个月,薛万均那傻子天天挑水来浇地,也不容易啊……) …… 太极宫,两仪殿。 哪怕是已经立秋,殿內的冰鉴依旧没有撤去。 李世民坐在宽大的龙书案后,手里捧著户部尚书戴胄刚刚呈上来的对突厥初次互市总帐。 大殿內,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等人屏气凝神,静静地等待著这位大唐天子的反应。 “呼——” 李世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將帐本合上,原本紧绷了半个月的面部肌肉,终於彻底放鬆了下来,甚至隱隱透出一股压抑不住的潮红。 “戴胄。”李世民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微臣在!” “你这帐本上记的……可是实数?”李世民扬了扬手中的摺子,“朕私帑里垫付出去的本钱,全收回来了?不仅收回来了,朕赚了,国库也赚了?” 戴胄直接跪在地上,眼泪纵横 “回陛下!千真万確!一文不少!” 戴胄掰著手指头,声音洪亮得能掀翻屋顶: “这半个月,加上第一次,陆陆续续的咱们运回了整整六万头活羊!三十万斤羊毛!” “活羊充入官营牧场和民间肉市,压低了长安城的肉价!不仅让百姓在旱年吃上了便宜肉,卖羊的银钱,也已经如数填平了陛下垫付的私帑本金!” “至於那三十万斤羊毛……” 戴胄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眼观鼻、鼻观心的长孙无忌,继续道: “多亏了太子殿下和诸位小公爷在渭水河畔设立的洗毛厂。羊毛洗净后,全以半成品的价格,发卖给了城內的各大商贾和权贵作坊。” “这笔售卖羊毛的纯利,拋去给小公爷们的微薄加工费和淮安王的路费,剩下的全入了国库!” “陛下!咱们大唐……不仅没亏,反而靠著一堆粗麻布和虫饼,赚得盆满钵满啊!” 大殿內,群臣耸动。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转过头,看向大安宫的方向,眼神深邃。 父皇教的羊吃人,成了,背著手,转过身,一锤定音: “传旨!” “户部立刻將这笔赚来的钱,拨出一半,去南方诸道大肆购买陈粮,走水路运往关中賑灾!” “剩下的钱,继续投进北边的局里!” “这羊毛买卖,不能停!” “遵旨!!!” 外面的世界因为这三十万斤羊毛闹得天翻地覆,大安宫的三层小楼里,却是一派岁月静好的田园风光。 此时的李渊,根本不在乎外面赚了多少钱。 现在每天只干两件事:守著宇文昭仪,守著土豆。 后院的菜地里。 那片原本只有嫩芽的黄土,如今已经被一片鬱鬱葱葱的绿叶所覆盖。 李渊穿著跨栏背心,大裤衩,手里拿著一把蒲扇,像个最尽职的看门老头,每天搬个小马扎坐在菜地边上。 正盯著土豆看呢,二楼阳台上传来了宇文昭仪的呼唤声。 “太上皇,日头毒,您別在土里刨了,上来吃口瓜吧。” 宇文昭仪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穿著宽鬆的孕妇装,在宫女的搀扶下站在阳台上。 李渊一听这声音,立马扔了手里的小树枝,屁顛屁顛地跑上楼。 “来了来了!” “爱妃你別站著,小心闪了腰!” 第198章 一个想生孩子的女人罢了…… 李渊现在对宇文昭仪那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这可是他在大唐的第一个生命结晶。 就在李渊小心翼翼地扶著宇文昭仪在软榻上坐下,准备亲自给她餵瓜的时候。 不远处的一扇窗户后面,一双幽怨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这温馨的一幕。 张宝林咬著手里的帕子,差点没把银牙给咬碎了。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我这身段,这体力,连三楼的墙都能爬!” “我都折腾他大半个月了!那硬板床都快被我摇散架了!怎么我的肚子就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张宝林摸了摸自己依旧平坦紧致的小腹,满脸的不甘心,別人能生,她为什么不能生?肯定是方法不对! “不行!” 张宝林猛地一跺脚。 “闭门造车是生不出孩子的!我得去求取真经!” 张宝林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在了太极宫的方向。 (这大唐后宫里,谁最能生?) (当然是当今皇后,长孙无垢啊!) (她跟二郎连生了好几个,个个都水灵!她肯定有秘方!) 说干就干。 张宝林换了一身端庄的宫装,也不带隨从,拎著个食盒,气势汹汹地直奔立政殿而去。 …… 立政殿。 长孙无垢正靠坐在凤榻上,看著手里关於各地賑灾的后宫开销帐本,肚子也已经隆了起来。 “娘娘。”贴身宫女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大安宫的张宝林来了,说是做了些点心,特来看望娘娘。” 长孙无垢一愣,赶紧起身:“快请进来。” 张宝林提著食盒走了进来,按规矩见了个平礼。 两人寒暄了几句,长孙无垢看著张宝林那副欲言又止、脸颊微红的模样,心里一阵奇怪。 “张小娘娘,今日来立政殿,可是太上皇那边有什么吩咐?还是大安宫缺了什么用度?”长孙无垢疑惑道。 张宝林挥了挥手,示意宫女们都退下。 等大殿里只剩下两人时。 这位平时在大安宫里咋咋呼呼的虎娘们,突然扭捏起来,搓著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那个……无垢啊……”“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太上皇的用度。” “我是来向你……討教一门学问的。” 长孙无垢微微一笑,端庄大方:“小娘娘言重了,但凡无垢知道的,定知无不言,敢问是何学问?琴棋书画,还是女红刺绣?” 张宝林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抬起头,那双大眼睛里闪烁著求知的光芒,直勾勾地盯著长孙无垢的肚子。 “都不是!” “我是来问问你……” 张宝林咬了咬牙,语出惊人: “你跟二郎,到底是怎么怀上的?” “咳咳咳咳——!!!”长孙无垢正端起茶杯润嗓子,被这一句直白到粗暴的问话,直接呛得连连咳嗽,脸瞬间红到了耳根,端庄的仪態差点当场崩盘。 “小……小娘娘……您……您说什么?” 张宝林索性豁出去了,破罐子破摔,一屁股坐在长孙无垢旁边,拉著长孙无垢的手,倒起了苦水。 “无垢啊,大家都是女人,你就別跟我藏著掖著了!” “你看宇文姐姐肚子都那么大了,我这还平平的。” “我天天晚上折腾太上皇,各种姿势都试了,那床都快塌了,就是不怀!” “你跟二郎生了那么多,承乾、青雀、丽质……现在肚子又大起来了,你肯定有秘方对不对?” 张宝林满脸期待地看著已经彻底石化的长孙无垢。 “是不是有什么坐胎药?还是有什么特殊的时辰?还是说……二郎他有什么独特的本领?” “你教教我啊!算我求你了!” 长孙无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这怎么回答?! 可是看著这位小婆婆那急红了眼的模样,长孙无垢又不能把她赶出去。 “这……这……宝林小娘娘……” 长孙无垢抽出手,拿帕子擦著额头上的冷汗,语无伦次。 “这子嗣之事,乃是……乃是天意,是缘分。” “本宫哪里有什么秘方啊。太医说,放平心態,顺其自然,时候到了,自然就有了……” “你骗人!”张宝林急了,“什么顺其自然!打仗讲究排兵布阵,生孩子肯定也有兵法!你是不是怕我生个儿子抢了你们的风头?” 长孙无垢哭笑不得,只能耐著性子,用极其委婉、极其尷尬的词汇,跟这位小婆婆探討起了一些后宫养生之道。 从这天起。 太极宫里出现了一道奇观。 大安宫的张宝林,每天雷打不动地往立政殿跑,手里还拿著个小本本。 “无垢啊,今天咱们聊聊那个月信的规律……” “无垢啊,太医开的那个阿胶,到底是用什么水熬的?” 长孙无垢每次看到张宝林的身影,就觉得头皮发麻,但又不得不硬著头皮接待。 这事儿传到了李世民的耳朵里。 李世民听完无舌的密报,表情那叫一个精彩,嘴角抽搐了半天,最后硬是憋出一句: “隨她去吧……” “一个想生孩子的女人罢了……” 八月上旬。 午后,御花园的蝉鸣声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李世民背著手,在御花园的长廊里独自踱步,脑海里,还在回放著这半个月来发生的一幕幕。 羊毛战贏了,大唐不仅度过了旱灾的粮食危机,还成功地给突厥埋下了定时炸弹。 在这一连串的事件中,有一个人的表现,让李世民感到十分意外,也十分惊喜。 长孙冲。 “在渭水河畔截留羊毛,僱佣流民清洗。” 李世民走到一池残荷前,喃喃自语。 “这主意虽然是父皇出的,但长孙冲这小子,竟然能顶著他爹的压力,把事情办得滴水不漏。” “更难得的是,面对十万斤羊毛的巨大利润,竟然没有利令智昏。” “只取一文加工费,让利於上万流民。” 李世民的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知进退,明得失,心存善念,又有商业手段。” “辅机这个当爹的虽然有时候贪权贪利,但他这个儿子,在大安宫的打磨下,倒是长成了一块难得的璞玉。” 第199章 长长久久地跟你冲表哥在一起,你觉得,好不好啊? 大唐的门阀联姻,歷来是政治的重中之重。 李世民一直想把长孙家与皇室的利益绑得更紧,以此来制衡其他的山东士族和关陇门阀。 “丽质也渐渐大了……” “若是能將丽质许配给冲儿,亲上加亲。长孙冲人品端正,又有这番仁心,將来必定不会亏待了丽质。” 李世民越想越觉得这门亲事合適,转过身。 “无舌!” “奴婢在。”无舌赶紧上前。 “去看看,丽质在哪?”李世民问道。 无舌躬身答道:“回陛下,公主殿下今日周末休沐,没在大安宫,这会儿应该在立政殿偏殿,跟几位娘娘学著一起做女红呢。” “走,摆驾立政殿偏殿。” …… 立政殿偏殿,清风徐来。 李丽质穿著一身浅黄色的襦裙,正坐在绣架前,手里拿著银针。 旁边放著一团雪白的羊毛线,这是渭水河畔洗出来的第一批羊毛,被工部紧急纺成线后,特意送进宫给公主们把玩的。 小丫头没有绣花,而是皱著小脸,试图用两根竹籤子,把那羊毛线编织成什么东西。 “哎呀,又脱线了!” 李丽质气鼓鼓地放下竹籤。 “皇爷爷明明说很简单的一挑一穿,怎么到了我手里就成死结了呢?” “小皇奶奶都编的好,我怎么就学不会呢?” 正嘟囔著。 “什么死结啊?”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丽质抬起头,眼睛一亮。 “阿耶!” 小姑娘像只欢快的蝴蝶一样扑了过去,抱住李世民的大腿。 “阿耶您怎么来了?今天不用批摺子吗?” 李世民宠溺地揉了揉女儿的脑袋,顺势將她抱了起来,走到绣架旁坐下。 看了看那一团乱糟糟的羊毛线,笑道:“阿耶来看看我们家大唐最聪明的长乐公主,是不是被几根羊毛给难住了?” “才没有呢!”李丽质不服气地撅起小嘴,“这是皇爷爷教我的毛衣织法!皇爷爷说,等冬天到了,穿上毛衣可暖和了,我要亲手给阿耶织一件!” 李世民心头一暖,眼底满是老父亲的感动。 “好,好,阿耶等著穿我们丽质织的毛衣。” 说著,把李丽质放在膝盖上,挥挥手让周围的宫女太监都退下。 大殿里安静了下来。 李世民看著女儿那张粉雕玉琢、酷似长孙无垢年轻时模样的小脸,心里微微嘆了口气。 时间过得真快,那个还在襁褓里啼哭的婴儿,一转眼,就已经是个懂事的小大娘子了。 “丽质啊。” 李世民的语气变得轻柔,像是一个普通的父亲在拉家常。 “你这阵子在大安宫跟著皇爷爷,不仅学了本事,还跟著哥哥们去城外賑过灾,看过流民。” “阿耶听说,你们在渭水河畔洗羊毛的时候。” “是你冲表哥带的头?” 李丽质一听提起这事儿,立马来了精神,两只大眼睛扑闪扑闪的。 “是呀是呀!” “冲表哥可厉害了!他拿著算盘,在大石头上记帐,把那些管事都给镇住了!” “而且冲表哥可善良了,他说流民伯伯们太可怜了,我们不能多赚他们的钱,就把钱都买成粮食分给他们了!” “大哥和丑牛哥哥都说冲表哥虽然不会打架,但脑子好使,是个好人!” 听著女儿嘴里对长孙冲毫不掩饰的讚美。 李世民眼角的笑意更浓了,轻轻抚摸著女儿的后背,试探性地问道:。 “哦?原来在你心里,你冲表哥是个大好人啊。” “那……若是阿耶给你找个归宿。” “让你以后……长长久久地跟你冲表哥在一起。” “你觉得,好不好啊?” 这话说得很轻,但对於一个皇室公主来说,这就已经是定终身的信號了。 李丽质手里的羊毛线,突然掉在了地上。 小姑娘虽然年纪还小,但这大唐的早熟风气,加上大安宫里那些早熟的二代们的耳濡目染。 懵懂中,似乎听懂了阿耶这句话里的意思。 李丽质没有像往常那样嘰嘰喳喳地回答,抬起头,那双原本清澈无邪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迷茫。 这句话,在普通百姓家里,或许只是一句长辈逗弄孩童的玩笑话。 但在这深宫內院,在天家,基本就是终身大事的信號。 君无戏言。 李丽质呆呆地坐在李世民的膝盖上,小手僵在半空中。 在遇到皇爷爷之前,她觉得公主的命就该是那样的——像一只养在金丝笼里的金丝雀,到了年纪,就被父皇当成一件最尊贵的礼物,赏赐给某个能为大唐江山带来利益的家族。 可是,自从去了大安宫。 自从皇爷爷带著他们下地挖虫子,带著他们去十里坡看流民,带著他们跟程处默那帮混世魔王一起在泥地里打滚、在渭水河畔截胡洗羊毛…… 李丽质的心野了。 她尝过了自由的滋味,知道了外面的世界有多广阔。 在她的心里,长孙冲確实是个好人,脑子聪明,算帐快,在渭水边上还会把自己的乾粮分给流民。 但这跟嫁人,跟长长久久地被关在国公府的后宅里,是两码事啊! 李丽质觉得长孙冲就像是军院里的战友,是兄弟,是能一起合伙赚差价的合伙人。 可父皇现在,却要把她这只刚刚尝到天空味道的小鸟,塞进另一个名为婚姻的、更华丽的金丝笼里…… “怎么了?” 李世民敏锐地察觉到了女儿身子的僵硬,低头看著李丽质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小脸,以为是小女孩家害羞了,宽厚地笑了笑,伸手將地上的羊毛线捡了起来,塞回女儿的手里。 “咱们的大唐长公主,平日里在皇爷爷的大安宫里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吗?怎么今天到了阿耶面前,倒是成了锯了嘴的闷葫芦了?” 李世民的声音越发温和。 “你长孙舅舅,是大唐的赵国公,是阿耶最倚重的左膀右臂。冲儿是他的嫡长子,家世、人品、才学,放眼整个长安城的年轻一辈,那也是拔尖的。” “更何况,你们是表兄妹,自幼相识。你母后也常说,冲儿性子沉稳,若是你將来去了长孙家,有你舅舅舅母护著,阿耶和你母后也就放心了。” 第200章 朕的乖乖,这又是怎么了? 李世民这番话,是实打实的慈父心肠,把最心爱的女儿许给最信任的大臣之子,这已经是作为一个大唐皇帝,能为女儿安排的最安稳、最显赫的一生了。 可是,他不懂女儿的心。 李丽质的小手死死地攥著那团羊毛线,想拒绝。 想大声告诉阿耶,她不想嫁人。 想一辈子待在大安宫,想以后跟著皇爷爷的物流车队去草原上骑马,去看看真正的阴山是什么样子,而不是在长安城的深宅大院里绣一辈子花。 可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若是说出那种离经叛道的话,阿耶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是皇爷爷把她教坏了?会不会一怒之下,再也不让她去大安宫了? 恐慌,就像是秋老虎的闷热一样,紧紧地裹住了这个小姑娘。 “阿耶……” 李丽质低下头,把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拼命憋了回去,声音细若蚊蝇,带著一丝恳求和逃避。 “丽质……丽质还小。” “丽质不想嫁人……丽质只想一辈子陪著阿耶,陪著娘娘,还有皇爷爷……” 李丽质顺势抱住李世民的脖子,把小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只受惊的小鸵鸟。 李世民先是一愣,隨即哑然失笑。 轻轻拍著女儿单薄的后背,心中的那点疑虑也被这充满孩子气的依赖给打消了。 “傻丫头。” “阿耶又不是说明天就把你嫁出去。你才多大啊?阿耶怎么捨得。” 李世民看著窗外立政殿的飞檐,深邃的眼眸中闪烁著帝王的筹谋。 “此事,阿耶只是先跟你透个底。等你再大些,行了及笄之礼,阿耶定会为你办一场大唐最风光的赐婚大典,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 “好了,不提这事了,去玩你的羊毛球吧。” 李世民將女儿放下,又嘱咐了旁边伺候的宫女几句,便起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偏殿。 对於李世民来说,这只是一次极其平常的父女谈心,亲事基本在心里敲定了,只等孩子长大。 但对於李丽质来说。 那句赐婚大典,却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沉甸甸地锁在了她的脖子上。 …… 从那天起。 大安宫军事学院里,那个最活泼、最爱笑、总是跟著程处默他们上躥下跳的大姐头长乐公主,不见了。 虽然每天还是照常来大安宫上课,整个人却像是被抽乾了精气神,鬱鬱寡欢,像是一朵缺了水的娇花。 上课的时候,王珪在上面讲得唾沫横飞,她却在下面对著兵书发呆,一双大眼睛空洞地看著窗外。 到了下课的休息时间,程处默和房遗爱在校场上因为抢一块刚出锅的烤肉打得不可开交,引得一群二代们哈哈大笑。 若是以前,李丽质肯定早就衝上去跟著哈哈大笑。 但现在。 她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便默默地转身,独自一人走到校场边缘的那棵大柳树下,瞥著跟著打闹的长孙冲,心里不是滋味。 “唉……” 李丽质踢著脚边的小石子,小小的眉头皱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冲表哥人挺好的……可是,我真的要嫁给他吗?) (嫁给他以后,我是不是就不能像现在这样,穿著粗布短打,满脸泥巴地在地上打滚了?) (我是不是就要变成像母后那样,每天端端正正地坐著,说话都要轻声细语的木头人了?) 一想到那种一眼望到头、被规矩死死束缚的生活,李丽质就觉得喘不过气来。 好想去找皇爷爷哭一场,把心里的委屈都倒出来。 可是,她不敢。 她怕连累皇爷爷,她怕父皇生气。 那种深深的无力感,让这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迅速地被一种不属於她这个年纪的愁绪给淹没了。 三层小楼的客厅內。 屋里四个角落都放了半人高的冰鉴,散发著丝丝凉气,但宇文昭仪还是热得有些烦躁。 她如今身怀六甲,肚子已经高高隆起,月份大了,身子本就重,加上这该死的秋老虎闷热异常,孕妇的体温又偏高,这几天连饭都吃不下去了。 “拿走拿走。” 宇文昭仪有些烦躁地推开宫女端上来的银耳莲子羹。 “这羹怎么还是温的?吃下去胃里一阵翻腾。” 宫女嚇得赶紧跪下:“娘娘恕罪!太医嘱咐过,娘娘身子重,切不可贪凉,这羹已经是放在井水里镇过的了,若是再加冰块,怕是会伤了胎气啊。” “我知道我知道,可我就是觉得胸口闷得慌……” 宇文昭仪嘆了口气,靠在软榻上,拿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著,那张原本白皙红润的脸上透著几分虚弱的苍白。 “哎哟,朕的乖乖,这又是怎么了?谁惹咱们的昭仪娘娘不高兴了?” 一道中气十足又带著几分调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李渊穿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刚去后院给他的宝贝土豆浇完水,手里还拿著一条毛巾擦汗。 一进屋,看到宇文昭仪那副没精神的样子,立刻收起了嬉皮笑脸,心疼地凑了过去。 “怎么连平时最爱吃的莲子羹都不吃了?” 李渊坐在榻边,伸手摸了摸宇文昭仪的额头,没发烧,但有层细密的汗。 宇文昭仪见李渊来了,眼圈微微一红,有些委屈地靠在他肩膀上。 “陛下……臣妾就是觉得热,嘴里没味儿。” “臣妾想吃点凉的,想吃点甜的,可是太医和嬤嬤们这也不让吃,那也不让吃,连口凉水都不让喝,臣妾这日子都没法过了。” 孕妇的情绪本就敏感,加上天气炎热,宇文昭仪这几天的委屈算是找到了宣泄口。 李渊一听,顿时心疼坏了:“这帮庸医!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谁不让你吃,咱砍了他去。” 宇文昭仪拉著李渊的手:“陛下,不可杀生,咱要积点阴德。” 李渊从宫女手里接过莲子羹,舀起一勺:“那咱就吃一口,解解暑,朕就不去砍了那群庸医。” 宇文昭仪看著近在咫尺的甜羹,摇摇头:“妾身真的不想吃,对了,丽质有段时日没来了吧,这屋子里不少吃的,要不要把丽质叫来?” “万一看著丽质吃的开心,妾身说不定也能吃下去了。” 第201章 皇爷爷,这糕点……真好吃 李渊放下碗,朝著门口走了去,刚出门,视线就定格在了校场边缘,那一抹与周围的喧囂格格不入的浅黄色身影上。 那棵大柳树下。 李丽质孤零零地一个人低著头,小小的身子靠在粗大的树干上。 这丫头没有看著操场上的热闹,而是一脚一脚地、机械地踢著地上的小石子。 偶尔抬起头,那张平时总是洋溢著比阳光还要灿烂笑容的小脸,此刻却布满了阴霾,眉头紧锁,眼神空洞得让人心疼。 李渊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不对劲。” “这丫头咋感觉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呢?” “不对,不止是今天。” 李渊回想了一下,这丫头有些时日没往三层小楼这边跑了。 平时里这丫头在校场上的笑声远远的都能听到,这几日,好像没听到这丫头的笑了。 “这丫头,心里藏著事儿啊。” “小扣子!” 李渊看向守门的小扣子,轻喊了一声。 “奴在!”小扣子福了一礼:“陛下想做啥?” “丽质很久没来三层小楼了,去把她叫过来。” 李渊说完,转身进了屋,只留下一句话。 “记住,老规矩,偷偷的,別让其他孩子们看见。” 小扣子立刻心领神会,虽然这规矩,在大安宫都快成了不成文的秘密了。 “陛下放心!奴保证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小公主给您顺过来!”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三层小楼一楼的偏厅里,散发著一股淡淡的桂花清香。 李丽质像个做贼的小猫一样,被小扣子从正门偷偷摸摸地带了进来。 “皇爷爷……” 李丽质走进偏厅,看到正坐在桌前捣鼓著什么的李渊,眼眶莫名地一热,之前在父皇面前强行憋回去的委屈,此刻却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直往鼻子上涌。 小跑两步,扑进李渊的怀里,紧紧地抱住李渊的腰。 李渊放下手里正在切的瓜,低头看著怀里这个眼圈红红的小丫头,心里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不过没问。 对付这种心里藏著事儿的小孩,你越是追问,她越是害怕,越是会像个蚌壳一样把自己紧紧关起来。 伸手,轻轻地、温柔地揉了揉李丽质的头髮。 “哟,咱们的大唐长乐公主这是怎么了?”李渊故意用一种轻鬆的语气笑道:“是不是程处默那夯货又惹你生气了?还是王夫子今天又布置了背不完的文章?” “別怕,皇爷爷这就让薛万均去把程处默倒吊在树上打!至於王夫子,明儿个皇爷爷就让人往他的茶壶里放胡椒粉!” 听著皇爷爷这护犊子又不著调的话语。 李丽质一直紧绷的神经,终於稍微放鬆了一些,破涕为笑,从李渊怀里抬起头,吸了吸鼻子。 “不是的,皇爷爷,没人欺负我……” “没人欺负怎么愁眉苦脸的?”李渊颳了一下她的小鼻子,然后转身从桌子上端起一个精致的白瓷盘。 盘子里,摆著几块切成菱形、晶莹剔透、微微透著琥珀色的糕点。 在那半透明的糕体里,还点缀著星星点点的金色桂花,散发著一种清甜、凉爽、沁人心脾的香气。 “来,別想那些烦心事了,尝尝御厨送来的这玩意,听说是新弄出来的,现在这是大唐独一份哦!连你父皇都没吃过!” “原本是做给你宇文娘娘解暑的,看你可怜巴巴的,破例让你先尝第一口。” 李丽质的注意力瞬间被这精美的糕点吸引了,转身朝著宇文昭仪福了一礼,拿起银叉,小心翼翼地叉起一块,放进嘴里。 “唔!” 糕点入口的瞬间。 李丽质的眼睛猛地亮了,刚才的阴霾被这突如其来的美味驱散了大半。 那种清凉滑嫩的口感,在舌尖上弹跳。马蹄的清甜和桂花的浓郁香气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隨著咀嚼,化作一股清凉甘甜的汁水,顺著喉咙流淌下去,將这盛夏的燥热和心头的鬱结,全都熨帖得服服帖帖。 “好吃!” 李丽质含糊不清地嘟囔著:“皇爷爷,这叫什么呀?冰冰凉凉的,又软又弹,比尚食局做的酥山还要好吃一百倍!” 看著孙女露出了笑脸,李渊也笑了,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对面,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这叫桂花马蹄糕,好吃就多吃点,不够了咱让人再做。” 李渊看著李丽质像只小松鼠一样,一块接一块地吃著糕点,两颊鼓鼓的,心里那股护犊子的火苗却燃烧得更旺了。 宇文昭仪看著李丽质吃的开心,也来了胃口,靠坐在沙发上,招了招手:“丽质,餵我一块,你没来之前啊,我都吃不下。” “皇奶奶,来……”李丽质举起小手,餵了宇文昭仪一块,笑的咯咯响:“那我下次还来餵皇奶奶吃糕点。” “好……”宇文昭仪伸手摸著李丽质的头髮,一脸姨母笑,收回手,又摸了摸肚子,看向李渊:“陛下,妾身也要生个这么个乖巧的小丫头。” “生!生仨都要丫头,小子只会气人!”李渊哈哈一笑。 李丽质一会自己吃一块,一会给宇文昭仪和李渊餵一块,吃得很高兴。 “皇爷爷……” 李丽质咽下最后一口糕点,放下银叉,抬起头,嘴唇微微动了动。 心底那个关於赐婚、关於长孙冲的秘密,几次衝到嗓子眼,想要和盘托出。 想了想,还是咽了回去。 她不敢打破这份寧静,她怕一旦说出来,这大安宫的快乐,就真的走到尽头了。 “皇爷爷,这糕点……真好吃。” 李丽质低下头,声音里带著一丝微不可察的哽咽。 “丽质以后……还能经常来吃吗?” “傻丫头。”李渊的声音不大,温和道:“这大安宫,永远是你的家。” “只要你愿意,只要皇爷爷还有一口气在。” “你想吃什么,皇爷爷就给你做什么。” “谁若是不让你吃……” 李渊冷笑一声,目光穿透偏厅的窗户,看向了太极宫的方向。 “那皇爷爷,就去掀了他的桌子!” 午后的阳光依旧毒辣,仿佛要把地皮都给烤化了。 李丽质原本鬱结的心情稍微平復了一些,此时,正乖巧地坐在软榻边,陪著挺著大肚子的宇文昭仪,以及刚从太极宫取经回来的张宝林閒聊。 第202章 皇爷爷,这事儿您老人家知道不? “丽质啊,你这小手真巧,这羊毛线怎么在你手里隨便绕几下,就成了一个小花球了?”宇文昭仪靠在引枕上,慈爱地看著李丽质手里把玩的羊毛团。 张宝林则在一旁啃著个果子,大大咧咧地说道:“这有什么?咱们丽质可是大唐长公主,冰雪聪明,那是隨了太上皇的根骨!不像我,连个针线都拿捏不稳。” 李丽质被两位小皇奶奶夸得小脸微红,低著头继续摆弄手里的羊毛线。 就在这几个女人其乐融融的时候。 “噔噔噔……” 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门没锁,进。” 李恪缓缓走了进来,瞥了一眼李丽质,眼中疑惑一闪而过,转而走到李渊的书案前,深深作了一个长揖:“孙儿李恪,给皇爷爷请安!” 隨后,又转身面向软榻,恭敬地行礼:“给宇文奶奶请安,给张奶奶请安。” 宇文昭仪和张宝林都笑著点了点头,招呼他免礼。 李渊正拿著个紫砂壶滋溜滋溜地喝著凉茶,见李恪来了,眼皮微微一抬。 “免了免了,这大热天的,不在学舍里睡午觉,跑朕这儿来干嘛?” 李恪直起身,嘿嘿一笑,走到书案前,將手里那捲羊皮地图哗啦一声摊开。 “皇爷爷,孙儿今天上午听王夫子讲了前汉卫青抗击匈奴的战例,又结合了咱们大唐最近在阴山白道口的羊毛交易,心里有些关於后勤輜重路线的疑惑,想来找皇爷爷討教討教。” “哟?你小子倒是上进。” 李渊放下紫砂壶,来了点兴趣,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探著身子看了看。 这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標註了从单于都护府到阴山南麓的几条隱秘路线。 “来,说说看,你有什么疑惑?”李渊指著地图说道。 李恪也不客气,一边伸手从李渊书案旁边的食盒里摸出一个刘大勺刚烙好的葱油大饼,一边开始在地图上指点江山。 这大安宫的规矩就是没规矩,只要探討学问正事,李渊向来不拘小节。 咔嚓。 李恪狠狠咬了一口葱油大饼,嚼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道: “皇爷爷您看,从白道口往北,这几处隘口虽然隱蔽,但若是遇到突厥游骑,咱们的顺水鏢局车队很容易被切断退路。” “孙儿觉得,若是能在这两个高地设立临时的烽火烽燧,配合灵州军的游击和镇北军的防守……” 爷孙俩一个拿著红笔,一个举著大饼,就在这书案前热火朝天地討论起了大唐北疆的战略纵深。 偏厅另一边,李丽质听著哥哥和皇爷爷討论军国大事,手里的羊毛线渐渐停了下来。 看著李恪那意气风发的样子,心里越发觉得羡慕。 (若是我是个男儿身就好了……) (那样父皇就不会想著把我嫁出去联姻,我就能像三哥一样,和皇爷爷一起討论兵法,去边关带兵打仗……) 时间一点点过去。 李恪的战略疑惑在李渊的指点下豁然开朗,兴奋地在地图上做了几个標记,手里的大饼也啃到了最后一口。 “原来如此!皇爷爷高见!孙儿懂了!” 李恪咽下最后一口大饼,拍了拍手上的芝麻残渣,心满意足地捲起地图。 正当他准备告退的时候。 不知怎么的,李恪的目光又扫过了坐在软榻边安静得有些反常的李丽质。 隨意地擦了擦嘴,禿嚕出了一句话: “对了,皇爷爷。” “上周末咱们军院不是放假嘛,孙儿回宫去给母妃请安。” “在母妃宫里閒聊的时候,偶然听见母妃跟几个娘娘閒聊,说是觉得长孙冲这次在渭水河畔表现得极好,父皇龙顏大悦。” 李恪一边说著,一边往外走,完全没有注意到偏厅里的气氛正在发生著极其诡异的变化。 “父皇还说,等丽质再大些,有意要把咱们长乐小公主许配给长孙冲,来个亲上加亲呢。” 李恪转过头,看向李渊,眨了眨眼睛: “皇爷爷,这事儿您老人家知道不?”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偏厅里,仿佛连冰鉴里融化的水滴声都在这一刻停滯了。 宇文昭仪手里的团扇僵在了半空中。 张宝林刚咬了一口的果子卡在了喉咙里。 李渊手里拿著的那支蘸满了硃砂红墨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了那张羊皮地图上,晕染出一大片刺眼的红。 (赐婚?!长孙冲?!) (李二这狗东西,居然要把朕这乖巧可爱的开心果,塞进长孙无忌那个老狐狸的窝里去?!) 电光火石之间。 李渊的脑海里,瞬间闪过这几天李丽质那鬱鬱寡欢、魂不守舍的模样。 从校场边孤零零踢石子的小女孩,到刚才吃马蹄糕时欲言又止、强顏欢笑的委屈…… 破案了。 全特么破案了! 李渊没有回答李恪的问话,而是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一样,缓慢地、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软榻边的李丽质。 此时的李丽质。 手里紧紧攥著那团羊毛线,小脸已经惨白如纸。 死死地咬著下嘴唇,大大的眼睛里,泪水就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样,疯狂地匯聚、打转。 她拼命想要把眼泪憋回去,可是,心底最大的秘密、最深的恐惧,被三哥李恪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当著皇爷爷的面给捅破了。 那层用来偽装坚强的窗户纸,彻底碎了。 “哇——!!!” 一声撕心裂肺、带著无尽委屈和惶恐的啼哭,猛地在偏厅里炸响。 李丽质扔掉手里的羊毛线,从软榻上跳下来,像是一只受了致命惊嚇的小兽,跌跌撞撞地扑向李渊。 “皇爷爷!!!” 李丽质一把死死地抱住李渊的大腿,把脸埋进李渊的跨栏背心里,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不要……呜呜呜……我不要嫁人!” “皇爷爷!我不想嫁给冲表哥!我不要被关在国公府里绣花!” “阿耶他不要我了……他要把我送给长孙家……” 小丫头的眼泪瞬间就湿透了李渊的衣襟,仰起那张布满泪痕的脸,眼神中充满了绝望的乞求。 “皇爷爷……求求您救救丽质……” “我哪里都不想去……我想一辈子就在这大安宫里……陪著皇爷爷……呜呜呜……” 第203章 孙儿是不是……说错话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拿著地图还没走到门口的李恪给彻底看傻了。 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看著哭得肝肠寸断的妹妹,又看了看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皇爷爷。 “这……这……孙儿是不是……说错话了?”李恪咽了口唾沫,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李渊没有理会李恪,低头看著腿上哭得浑身发抖的小孙女,感觉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狠狠捏爆了。 心疼! 怒火! 一股直衝天灵盖的邪火在胸腔里疯狂燃烧! “好……好你个李二!” 李渊伸出颤抖的双手,將哭成泪人的李丽质紧紧地搂进怀里,用那宽厚的手掌一下一下地顺著她的后背。 “乖……丽质乖,不哭,不哭了。” 李渊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低沉的嗓音里,却透著一股让整个大安宫都为之胆寒的杀气。 抬起头,目光越过偏厅,死死地盯著太极宫两仪殿的方向。 “这大唐的江山,是老子打下来的!” “这大安宫的规矩,是老子定的!” “老子的孙女,什么时候轮到他李世民当成拉拢权臣的筹码了?!” 李渊咬著牙,一字一顿。 “丽质不怕。” “只要有皇爷爷在,这天底下,谁特么也別想强迫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 “他李世民敢下这道赐婚的圣旨,老子就敢去两仪殿,把他的龙书案给劈了!” 李恪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此刻正贴在墙根,冷汗把后背都湿透了,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子,让你嘴欠!让你多嘴! “丽质,你看著皇爷爷的眼睛。” 李丽质抽泣著,睁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著李渊。 “皇爷爷告诉你。” 李渊一字一顿,声音中透著大唐开国皇帝那股子睥睨天下的霸气和狂傲: “这是朕的大安宫。” “只要在这大安宫的红墙里头,別说是你父皇下了一道圣旨,就算是天王老子带著天兵天將来了,他也得先在门口给朕跪下行礼!” “朕说不让你嫁,这大唐,就没有人能把你从大安宫里带走!” 这番话,掷地有声,霸气绝伦。 李丽质看著皇爷爷那坚定如铁的眼神,心底那种濒临深渊的恐惧,竟然真的奇蹟般地消散了大半。 吸了吸鼻子,小手紧紧抓著李渊的手指。 “真……真的吗?” “皇爷爷什么时候骗过你?”李渊颳了一下她哭得红彤彤的小鼻子,然后站起身,大手一挥。 “这段日子,外头的事儿你不用管了。” “这周的周末休沐,你也就別回太极宫了。” “你就安安心心地留在这大安宫里!”李渊指了指旁边的宇文昭仪和张宝林。 “皇爷爷交给你个任务。你不是会织毛衣了吗?你这几天,就负责把你宇文奶奶和张奶奶教会,给她们一人织一条围脖出来!” “要是织不好,皇爷爷可要打你手板的!” 李丽质眼角还掛著泪,小鸡啄米似地连连点头。 “嗯!丽质一定好好教!” 宇文昭仪和张宝林赶紧上前,一左一右地牵起李丽质的小手,轻声哄著,把她带上了二楼的闺房。 等女眷们都上了楼,偏厅里只剩下了李渊和还在墙根罚站的李恪。 李渊转过头,那双老眼像刀子一样扫向李恪。 噗通!李恪嚇得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皇爷爷息怒!孙儿……孙儿……孙儿就是隨口一说……” 李渊看著这个战战兢兢的孙子,冷哼了一声。 “行了,起来吧。” “这事儿早晚也得知道,你误打误撞提前捅破了,倒也给了朕一个防患於未然的机会。” “还好现在没下旨,事情就有转机。” “不过……”李渊指了指掉在地上的葱油饼碎屑:“浪费粮食,罚你明天多跑一圈,滚回去上课吧!” “是!孙儿遵命!孙儿这就滚!”李恪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出了三层小楼。 …… 偏厅里安静了下来。 李渊背著手,在屋里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刚才当著孩子的面,话虽然说得霸气,但真要解决这件事,光靠耍脾气、摔杯子是行不通的。 大唐的风气,表兄妹联姻那是极其正常的,在世家门阀中,被视为亲上加亲、肥水不流外人田的美事。 李二把长乐嫁给长孙冲,在满朝文武看来,那绝对是一桩门当户对、天作之合的旷世良缘。 若是他李渊只是以一句朕不愿意去强行阻拦,李世民虽然不敢硬顶,但心里肯定不服,长孙无忌那个老狐狸更会觉得是太上皇在故意打压长孙家。 到时候,前朝后宫,风言风语,对丽质的名声也不好。 “这搅黄婚事,得从长计议啊……” “想破局,就得从根子上把姑表亲这层光环给彻底撕碎!” 作为一个穿越者,李渊太清楚近亲结婚的危害了!基因缺陷、胎儿畸形、早夭、智力低下……这在现代是常识,但在大唐,这就是盲区! 可是,光他一个人说没用,他得拿证据。在这个时代,得用古人的办法,去打古人的脸! 李渊停下脚步,眼神一厉。 “小扣子!” “奴婢在!” “去!跟薛万彻说一声,让他代课,其他人都给朕叫来。” 不多时。 四人陆陆续续的到了三层小楼。 一进门看到太上皇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四个人心头齐齐一颤,赶紧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笑脸,恭敬行礼。 “参见陛下!” 李渊直接走到书案后坐下,目光扫过四人。 “你们四个,自詡读书破万卷,对这大唐的世家门阀、前朝的宫闈秘史,乃至民间的奇闻异事,都是了如指掌吧?” 四人面面相覷。 王珪拱了拱手,谨慎地回答:“回太上皇,臣等痴长几岁,虽不敢说无所不知,但也略通一二。不知太上皇有何差遣?” “好。” 李渊猛地一拍桌子。 “朕交给你们一个任务!” “放下手里的一切杂事!去给朕查阅史书、翻看宗卷、甚至去翻那些太医署的陈年医案!” “朕要你们找一样东西!” 第204章 把魏徵给朕悄悄地请到大安宫来! 四大恶人竖起了耳朵。 “朕要你们找出,自古以来,所有的近亲婚配的惨剧录!” “就是那种表哥娶表妹、堂兄娶堂妹的!” 李渊的声音在偏厅里迴荡。 “朕要实打实的例子!” “哪家世族的表亲成婚后,生出了缺胳膊少腿的畸形儿?哪家的孩子生下来就是个傻子?哪家的孩子早早夭折了?哪家因为这种婚姻最后导致血脉断绝的?!” “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去给朕挖!去给朕找!” 此言一出。 四人,全都傻眼了。 “太上皇……”裴寂咽了口唾沫,大著胆子问道,“这亲上加亲乃是民间常態,世家之中更是多见。” “您……您怎么突然要查这个?” 李渊冷笑一声,眼神如刀:“因为,李二那个糊涂东西,要把丽质,赐婚给长孙冲!” 四人瞬间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李丽质是谁,那可是大安宫的心头宝,又懂事又能吃苦,还会撒娇还长得好看,平日都是被李渊放在心尖尖的,这一听说要出嫁了,心里肯定不舒服。 “太上皇英明!”封德彝这个老阴阳人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早就看长孙无忌不顺眼了,这种能名正言顺下绊子的机会,他怎么可能放过? “臣早就觉得这种姑表结亲不合天道阴阳了!您放心,臣等就算把尚书省和秘书省的文渊阁给翻个底朝天,也定给您找出成百上千个傻子来!” 萧瑀和王珪也是精神一振。 这俩也就是在大安宫不修边幅,在外面可是讲究礼法的文臣,若是真能证明这种结亲有违天和、有损后代,那这可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大发现! “臣等遵旨!” 四人齐刷刷地领命。 “朕只给你们三天时间!” 李渊竖起三根手指,语气森寒。 “三天后,带著你们查到的东西,来见朕!” “若是找不出足够的杀伤力的玩意,你们仨等著去餵猪吧……” 接下来的三天,大安宫的孩子可就苦了,连续操练了三天! 另一边,尚书省和太医署的陈年档案库里,却迎来了四个疯魔了的老头。 裴寂动用他的人脉,去翻那些没落世族的族谱。 封德彝走访长安城的名医,威逼利诱地调阅那些讳莫如深的贵族医案。 王珪和萧瑀则一头扎进史书堆里,从汉魏南北朝开始,疯狂地寻找那些因为血脉过近而导致皇族衰微、子嗣不健的蛛丝马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 在这个医疗极其落后、婴儿死亡率本就极高的时代,一旦带著目的性去归纳总结,那些热衷於內部消化,近亲联姻的高门大户。 他们生出痴呆儿、畸形儿,或者幼童早夭的比例,竟然高得离谱! 只是以前大家都把这归结为天命、风水或者阴宅不寧,从来没有人敢往血脉太近这方面去想。 三天后。 李渊的三层小楼里。 四大恶人顶著黑眼圈,手里捧著一卷厚达数寸的绢册,激动得双手都在发抖。 “太上皇!” 王珪颤抖著將那捲名为【同脉通婚之祸患考】的绢册呈递到李渊的案头。 “触目惊心……简直是触目惊心啊!” 王珪的声音都在打颤:“臣等查阅了前朝三百余家名门望族的族谱,又结合了太医署七十年的秘藏医案!” “凡五服之內、姑表通婚者,其诞下之婴孩,早夭之状比寻常百姓高出足足三成!” “生下痴愚、瞎眼、跛足等先天不足之症者,不计其数!” “太上皇所言极是,这哪里是亲上加亲,这分明是有违天道,是逆乱阴阳的断子绝孙之举啊!” 李渊拿起那本厚厚的绢册,快速地翻阅著。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著真实发生过的时间、地点、人物,以及太医的诊断。 这,就是古代版的近亲繁殖遗传病调查报告! 看著这些血淋淋的证据,李渊冷冷地笑了。 “好!干得漂亮!” “有了这个东西,朕倒要看看,李二和长孙无忌那个老狐狸,还有什么脸面把这门亲事说成是天作之合!” 李渊拿著绢册在手里掂了掂,眉头又微微皱了起来。 (还不够。) (这东西虽然杀伤力极大,但若是就凭咱们大安宫这几个人拿著去两仪殿,李世民若是强词夺理,说这都是前朝的旧帐,或者说太医误诊,那气势上还是不能形成绝对的碾压。) (要想一棍子把这门亲事打死,而且打得李世民哑口无言、打得全天下文人士大夫都拍手叫好,就必须得有一个——道德最高点!) 李渊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一个人影,人形核武器…… “小扣子!” “在!” “你亲自出宫一趟!” “把魏徵给朕悄悄地请到大安宫来!” “就说朕有攸关大唐皇室血脉传承、攸关天下伦常的天大冤情,要请他魏玄成主持公道!” 四大恶人一听太上皇要请魏徵,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这是要召唤魏徵来带头衝锋啊!本来就有底气的四人,越发觉得胜算无限高! …… 一个时辰后。 魏徵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官袍,沉著脸,迈步走进了大安宫的三层小楼。 他本来在家写摺子,听说太上皇有“关乎天伦”的大事,他那颗刚正不阿的心立刻就悬了起来,还以为是大安宫里出了什么丑闻。 结果一进门,就看见太上皇端坐在上,旁边站著裴寂等四个老对头,一个个眼神里透著一种诡异的兴奋。 “微臣魏徵,参见太上皇。”魏徵行了个礼,板著脸问道,“不知太上皇急召微臣,有何冤情?” 李渊也不废话,直接拿起桌上的那捲【同脉通婚之祸患考】,扔给了魏徵。 “玄成啊,你先看看这个。” 魏徵狐疑地接过绢册,展开一看。 起初,眉头只是微皱; 看了一半,脸色变得极其凝重,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绢册; 翻到最后,看到那一个个因为姑表结亲而诞生的畸形儿、痴呆儿的惨状,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彻底绷不住了。 “这……这……这上面记载的,都是真的?!” 第205章 哎哟臥槽,疼死我了…… 魏徵猛地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向王珪。 王珪郑重地点了点头:“玄成,我王珪也是讲究经史子集的人,这上面的每一桩案子,皆有史书、族谱、医案可查,绝无半句虚言!” 魏徵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熟读圣贤书,讲究的是人伦纲常。儒家虽然不反对表亲成婚,但那是因为儒家不懂医学! 如今,这血淋淋的证据摆在面前,证明这种近亲通婚会祸及子孙、断绝血脉! 此时还管那圣贤书干屁! “太上皇!” 魏徵激动得浑身发抖,猛地拱手一拜。 “此绢册,乃是救命的经书啊!” “若此等祸患昭告天下,定能挽救无数愚昧之家的子嗣!臣恳请太上皇,立刻將此物公之於眾,劝诫天下百姓,切莫再盲目行那亲上加亲之举!” “慢著。”李渊抬了抬手,压下魏徵的激动:“昭告天下是迟早的事,但在此之前,咱们得先救一个人。” “谁?”魏徵一愣。 “当今的大唐长公主,朕的亲孙女,李丽质。”李渊看著魏徵,缓缓拋出了那颗重磅炸弹:“当今圣上,正准备將丽质,赐婚给赵国公的长子,长孙冲!” “他们,可是嫡亲的表兄妹!” 若是以前不知道这绢册上的內容也就罢了,现在既然知道了这种婚姻会生出痴呆儿、会导致早夭,陛下竟然还要一意孤行,把皇室最尊贵的血脉往火坑里推?! 这简直是拿大唐皇室的国本在开玩笑! 这是对上天的不敬!是对祖宗的褻瀆! 这一刻。 大唐第一直臣魏徵的怒火槽,瞬间被李渊拉满了! “糊涂!!!”魏徵怒髮衝冠,一声暴喝,连眼珠子都红了:“陛下糊涂啊!!!” “大唐皇室之血脉,岂能如此儿戏?!岂能为了拉拢权臣,而置长公主的性命与后代於不顾?!” 魏徵一把將那捲绢册塞进袖子里,拍了拍手。 “太上皇!臣告退!” “臣这去两仪殿!” “臣今天就算是撞死在龙书案上,也绝不容许陛下下这道荒唐的赐婚圣旨!” “好!”李渊猛地站起身,霸气侧漏:“玄成有此胆魄,朕心甚慰!” “不过,你一个人去,未免势单力薄!” 大手一挥,指向旁边的四人。 “你们四个,带上所有的证据残卷,跟朕一起!” “今天!” “朕带著你们这五大諫臣,去两仪殿,好好给咱们的皇帝陛下,上一堂课!” “走!” “走,辅机,咱去后花园吹吹风。”太极宫,两仪殿內,气氛融洽,茶香四溢。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相对而坐,两人刚聊完突厥羊毛后续的处理问题,心情都非常不错。 长孙无忌的身体虽然前几天被儿子气得吐了血,调理的及时,已经恢復了七七八八。 他现在也想通了,儿子出息了,虽然坑了老爹,但也证明长孙家后继有人,这波不亏。 “走,陛下,这大殿確实有点闷了。”长孙无忌缓缓起身。 “辅机啊,你的身体可大好了?”李世民边走边笑著问道。 “有劳陛下掛心,老臣已经无碍了。”长孙无忌慢了半步,恭敬道。 李世民点了点头,走到了大殿门口,突然停下脚步。 “辅机啊,今日叫你来,除了公事,还有一件私事,想跟你通个气。” 长孙无忌一听,立刻直了直身子:“陛下请讲。” 李世民微微一笑,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朕看著冲儿这阵子,在大安宫歷练得越发沉稳了。” “渭水河畔那一出,虽然让你受了点委屈,但也足见这孩子心怀仁善,颇有手段,將来必是我大唐的栋樑之才。” “朕的丽质,你也知道,自幼聪慧,是朕和皇后的掌上明珠。” “朕想著,他们表兄妹自幼相识,知根知底。” 李世民转过身,看著长孙无忌,缓缓拋出了那个准备已久的提议: “朕有意,將长乐许配给冲儿,咱们两家,亲上加亲。” “辅机以为如何啊?” 长孙无忌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一股狂喜直衝脑门! 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老臣……老臣叩谢天恩!” “冲儿能得配长公主,乃是我长孙家祖上积德,几世修来的福分啊!” “陛下放心!老臣向陛下保证,若是长公主下嫁,长孙家必定將其视为掌上明珠,绝不让公主受半点委屈!” 李世民看著激动万分的大舅哥,心里也是极其满意。 这桩婚事,堪称完美。既稳固了朝堂,又成全了亲情。 “好!好!快快平身!” 李世民笑著站起身,准备去扶长孙无忌。 “既然辅机也同意,那此事就这么定……” 那个下字还没说出口。 “砰——!!!” 两仪殿那厚重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暴力地踹开了!撞在了长孙无忌的头上。 “哎哟臥槽,疼死我了……” “放肆!何人敢硬闯两仪……”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转头看去…… 二人看清站在殿门口的那个阵仗时,嘴里的话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殿门口。 阳光刺眼。 李渊穿著跨栏背心,双手叉腰,如同一尊怒目金刚般站在最前面,浑身上下散发著一股谁惹我谁死的恐怖气场。 左边。 魏徵手捧著一卷厚厚的绢册,满脸杀气。 右边。 裴寂、萧瑀、封德彝、王珪这四大恶人,一人手里抱著一摞发黄的史书和医案,排成一排,一个个眼神中闪烁著跃跃欲试的兴奋之光。 李世民看著这五大喷子加上那个不按套路出牌的亲爹,突然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李渊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地上抱著头的长孙无忌,又看了看一脸懵逼的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危险的冷笑。 “聊著呢?” 李渊迈开步子,带著他那浩浩荡荡的辩论大军,杀气腾腾地走进了两仪殿。 “定什么呢?” “二郎,你刚才说,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什么事啊?” 李渊走到御案前,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上面的茶杯都在跳。 “朕还没死呢!” “朕的孙女,什么时候轮到你们两个在这儿私下分赃了?!” 第206章 受伤的长孙无忌 两仪殿內,死一般的安静。 李世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长孙无忌捂著被门撞疼的脑袋,从地上爬起来,看清来人阵容之后,脸色瞬间变得比棺材板还白。 李渊。 魏徵。 裴寂、萧瑀、封德彝、王珪。 六个人。 带著一摞一摞发黄的旧卷,杀气腾腾地堵在了两仪殿的大门口。 这架势,跟上门討债的差不多。 “父皇……” 李世民乾笑一声,往前迈了一步。 "您怎么来了?这大热的天儿,您身体不好,要是有什么事儿,让小扣子传个话就——" "闭嘴。" 李渊两个字,李世民立刻老实了。 李渊扫了一眼长孙无忌额头上那个被门撞出来的大包,冷哼一声,转身往大殿正中一坐,翘著二郎腿。 "都別站著了,坐。" 魏徵五人齐刷刷地在李渊身后站成一排。 没一个坐的。 李世民看著这个阵势,喉结动了动,勉强稳住了表情。 "父皇,您说的私下分赃,儿臣不太明白。" "这桩婚事,儿臣是深思熟虑之后——" "深思熟虑?你自己的深思熟虑还是跟人商討过了?" 李渊出声打断,每个字都带著刺。 "你问过丽质了?她答应了么?" "你问过朕了?朕答应了么?" "你问过观音婢了?她是当娘的,知道你这打算么?" 三个问题,砸得李世民脑袋嗡嗡的,张了张嘴,想说除了父皇您都知道,可是看著父皇这杀气腾腾的眼神,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长孙无忌见状,赶紧上前半步,揉著额头上的包,挤出一个恭敬的笑脸。 "太上皇息怒。" "这桩婚事,並非臣等草率决定。陛下与臣商议许久,实在是因为冲儿与长公主自幼相识,彼此知根知底,无论门第、才学、品行,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长孙无忌。"李渊冷冷地叫了他的名字:"你跟朕讲门第?" "你长孙家在关陇的根基,朕比你清楚。" "你跟朕讲才学?讲品行?他长孙冲的才学品行,是我大安宫教出来的,跟你长孙家有什么关係?" 长孙无忌的嘴角抽了抽,。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父皇,儿臣知道您心疼丽质。但这桩婚事,绝非只是两个孩子的事。" "冲儿是辅机的长子,也是观音婢的亲外甥。” “两家联姻,於公,可稳固朝堂,让外戚与天家同心同德。於私,丽质嫁到长孙家,有皇后的嫡亲舅舅看顾,不会受半点委屈。" 李世民越说越顺,语气也渐渐恢復了从容。 "这亲上加亲,自古便是美事。前朝也好,本朝也罢,表亲结亲的例子多了去了,哪一个不是传为佳话?" "大唐以孝治天下,以礼立邦。这门亲事,合情,合理,合礼。" "儿臣以为,父皇应当高兴才是。" 说完,还特意看了魏徵一眼,长孙无忌趁势跟上,恭恭敬敬拱手道。 "太上皇明鑑。臣一片赤诚,绝无私心。长孙家五代忠良,若蒙公主下嫁,臣全家必將公主供为上宾,绝不让公主受半点委屈。" "臣以项上人头担保!" 说得那叫一个掷地有声、情真意切。 李渊听完,慢慢鼓了两下掌。 "好。" "说得好。" "合情合理合礼,五代忠良,项上人头。" "就是不知道,你们这么好的亲事,怎么就不敢拿到朝堂上光明正大地说?非得躲在两仪殿里,关著门偷偷摸摸地定?" "嗯?" 一个嗯字,像一根针扎在了两人心口上。 李世民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硬撑著。 "父皇,这是家事,儿臣也想定下来之后再——" "家事?"李渊站了起来,声音陡然拔高:"长公主的赐婚,那是朝廷大事!家事?你李世民什么时候分得清家事和国事了?" "你在这儿跟辅机定好了,回头一道圣旨下去,丽质连说不的机会都没有!这叫家事?这叫分赃!" "父皇!"李世民被呛得面色涨红,"儿臣绝无此意!" "你有没有此意,朕不跟你吵。"李渊抬手指了指身后:"趁著还没下旨,朕今天带著这群老头来,他们有些东西想给你看看。" "看完之后,你再跟朕说这桩婚事合不合情、合不合理!" 李世民看向魏徵。 魏徵的脸色铁青。 两只手捧著那捲绢册,指节都捏青了。 从进门到现在,这位大唐第一諫臣一句话没说。 可他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怒气。 李世民皱了皱眉,跟魏徵打交道也有一年了,太了解这老顽固了。 不说话,比说话更可怕。 说话,说明还在讲理。 不说话,说明已经不打算讲理了。 "玄成?"李世民试探地叫了一声。 魏徵没回应。 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绢册。 又看了看李世民。 再看了看长孙无忌。 抬起手,手里的绢册对准了李世民—— 停了一下。 想了想。 手腕一转。 那捲厚达数寸的同脉通婚之祸患考,被他抡圆了胳膊,狠狠地摔在了长孙无忌的脸上! "啪——!" 绢册散开,纸页飞溅。 长孙无忌被砸得往后踉蹌了两步,额头上的包还没消,鼻樑又挨了一下,两行鼻血直接飆了出来。 "你——!!!" 长孙无忌捂著鼻子,眼冒金星。 "魏玄成!你疯了!!!" 魏徵充耳不闻,弯腰,把散落在地上的绢册捡起来,拍了拍灰,双手捧著,转身恭恭敬敬地递到了李世民面前。 "陛下。" 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请陛下,亲自过目。" 李世民看了看魏徵那张快要炸开的脸,又看了看鼻血直流的长孙无忌,伸手接过了那捲绢册。 展开。 第一页。 【同脉通婚之祸患考】 "前朝琅琊王氏,第三房嫡系,连续三代表亲通婚。第一代,嫡长子生来目盲,三岁夭折。” “第二代,嫡次子四肢发软,不能行走,终身臥床。第三代,仅余一女,身生毒疮,十二岁而亡。此房绝嗣。" 第207章 长孙无忌,你可敢跟老夫用这项上人头做对赌? 李世民的眉头,皱了起来,继续往后翻。 第二页。 "陈郡谢氏,第五代至第七代,三代间姑表通婚六起。六起所出之子女,活过十岁者仅二人。余者皆为痴愚、肢残,或幼年暴病而亡。太医署旧案编號:永安三年第一百二十七號。" 李世民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第三页。 第四页。 第五页。 一页比一页触目惊心。 一桩比一桩骇人听闻。 那些曾经显赫一时的世家大族,那些被世人传为亲上加亲的佳话背后,藏著的是一个又一个夭折的婴儿、痴傻的幼童、畸形的手足,以及一条又一条断绝的血脉。 殿內静得只能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 李世民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脸上的血色,退得乾乾净净,抬起头,看向李渊。 "这……这些都是真的?" "你觉得呢?朕没事来骗傻子玩?"李渊冷冷地盯著他。 "太医署七十年的旧案,三百多个世家的族谱,这几个老头翻了三天三夜才整理出来的。你要是不信,可以一桩桩去查。朕隨时等著。" 李世民没说话。 长孙无忌捂著流血的鼻子,从一旁凑过来想看,被魏徵一个眼刀瞪了回去。 "长孙无忌。" 魏徵开口了,声音冻得人骨头疼。 "你长孙家,跟皇后娘娘是一母同胞。" "长孙冲是皇后娘娘的亲外甥。" "长乐公主是皇后的亲生女儿。" "这两个孩子,身上流著一半一模一样的血!" "你方才跪在地上,口口声声说什么几世修来的福分——" 魏徵往前逼了一步,手指戳在长孙无忌的鼻子上。 "你修的什么福分?!你修的是让你孙子变成傻子的福分吗?!" "你——"长孙无忌脸涨得通红。 "你什么你!" 魏徵一声暴喝,把长孙无忌的话硬生生塞了回去。 "这绢册上记的清清楚楚!五服之內通婚者,子嗣早夭的概率比寻常人家高出三成!" "三成啊!那可是三成!!" "长孙无忌,你算过没有,你儿子跟长公主要是生了孩子,那孩子有三成的可能,活不过十岁!" "还有两成的可能,生下来就是个痴傻儿!" "你这叫亲上加亲?这叫要命!" 长孙无忌被魏徵喷得节节败退,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 "魏、魏徵!你血口喷人!自古表亲联姻,天下皆然!你凭什么——" "凭什么?"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萧瑀走到长孙无忌面前,一把从怀里掏出一捲髮黄的族谱,啪地拍在他胸口上。 "凭这个。" "长孙无忌,你自己看看,別的不说,这是老夫让人查的你长孙家的族谱。" "你们长孙家,三代以前,你二叔公长孙敞,娶的就是你姑奶奶的女儿。" "一共生了三个孩子。" "第一个,六岁落井而亡,意外而亡,且不做討论。" "第二个,天生跛足,一辈子没走出过院门。" "第三个倒是活了,可活成了什么样?四十岁还分不清东南西北,吃饭得人喂,出门得人领。" "你长孙家的族谱上怎么写的?天资愚钝,少病多灾。" "呵。" 萧瑀冷笑一声。 "天资愚钝?少病多灾?那他妈是姐弟俩生了个大傻子!" 长孙无忌浑身一震,自家事自家知道,那一房確实人丁凋零,族里从来不提。 可谁都没往这方面想过! "你、你胡说——" "胡说?" 萧瑀瞪大了眼珠子,声音像打雷。 "族谱是你们长孙家自己写的!太医署的医案是太医署自己存的!我萧瑀有什么本事去偽造你长孙家的族谱?!" “这玩意是真是假,你长孙无忌不比我清楚?” "陛下!"萧瑀转身,对著李世民就是一拜,拜完了也不等李世民说话,抬起头就开喷。 "臣知道陛下疼爱长乐公主,臣也知道陛下信任赵国公。" "可陛下想过没有?" "这桩婚事要是成了,將来生出个痴傻的皇孙,您抱著那个流口水的娃娃,您心里是什么滋味?" "到时候全天下都知道,大唐长公主嫁了表哥,结果生了个傻子!" "这丟的是谁的脸?!是大唐皇室的脸!是陛下您的脸!" 李世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想反驳,但一低头看到手里那捲绢册上密密麻麻的案例,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长孙无忌的求生欲还在,抹了一把鼻血,硬著头皮道。 "萧瑀!你不过是拿了几桩个例——" "个例?" 裴寂开口了,今天是太上皇亲自带队衝锋,他裴寂是大安宫的元老,这种时候不出力,以后还怎么混? 慢悠悠地从怀里摸出一沓写满字的纸。 "赵国公,你说个例。" "那老夫给你算算。" "不说你长孙家,就我们几家,谁家没几个傻子?” “三百一十七家世族,五服內通婚者九十三家。” “这九十三家之中,子嗣早夭者,四十一家。” “生有先天不足者,二十七家。” “三代之內血脉断绝者,十一家。” “你觉得这叫个例?” 裴寂把那沓纸往长孙无忌面前一递。 "你要是觉得老夫在说谎,儘管去查。这上面每一个数字,都有出处、有来源、有对照。" "你长孙家要是嫌太医署的医案不靠谱,也行。" "老夫还翻了民间的那些方子铺、药堂的诊册。" "穷人家的表亲成婚,生出的怪胎更多,只不过穷人家死了就埋了,连名字都没留下。" 裴寂说完,退后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国公,您还要说个例吗?" “您亲自去查查,您用项上人头作保,老夫也用项上人头作保,你敢不敢跟老夫赌上一赌?就用这项上人头?” 长孙无忌的嘴唇动了动,不说话了。 王珪在旁边看得过癮,这时候也適时上前,拱手道。 "陛下,臣也有一言。" "臣查了汉魏以来的皇室宗谱。" "陛下可知,汉朝的诸侯王中,有多少是表亲联姻的?" "其中又有多少一脉,最终子嗣凋零、封国除名?" 第208章 丽质的婚事,从今天起,由朕做主 王珪顿了顿,看著李世民已经完全煞白的脸,微微一笑。 "最著名的一桩,是中山靖王刘胜。" "刘胜有一百二十多个儿子。可他那一房近亲通婚最多的一支,到了第五代,就绝嗣了。一百多个儿子的基业,传了五代就没了。" "陛下。" "长乐公主是咱大唐现在最尊贵的长公主。” “您要是执意將她嫁给长孙家,那日后她將来生下的孩子,身上流的是李家和长孙家共同的血。" "可如果这血太近了,生出来的就不是龙凤,而是……" 话没说完。 不需要说完。 李世民已经在绢册上看到了那些而是……的答案了。 殿內沉默了好一会儿,李世民攥著绢册的边角,一阵发愣。 长孙无忌站在旁边,鼻血止住了,只是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就在这时候。 封德彝动了。 这个老阴阳人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前面几个人把正面、侧面、上面、下面全轰了一遍。 现在轮到他了。 他不往前凑,反而往后退了半步,脸上掛著一副老臣就是个旁观者的恬淡笑意。 "陛下。" 声音不大,语调慢悠悠的。 "老臣倒是觉得,赵国公说得也有道理。" 长孙无忌一愣,下意识地看向封德彝。 "亲上加亲嘛,古已有之。" 封德彝微微点头。 "不过呢——" 他拖长了尾音。 "老臣就是有一桩小事想不通。" "赵国公方才说,长孙家五代忠良,以项上人头担保公主不受委屈。" "可老臣就想问一句。" 封德彝歪了歪脑袋,笑容不变。 "赵国公担保的是公主不受委屈。" "可赵国公能担保公主生下的孩子不受委屈吗?" 长孙无忌的瞳孔缩了一下。 "若是將来——老臣说的是万一啊——万一这孩子生下来,有个什么先天不足的毛病。" "赵国公是准备跟陛下说臣没料到呢?" "还是准备跟长公主说这是天命呢?" 封德彝双手拢在袖子里,笑眯眯的。 "到时候,赵国公那颗项上人头,还够赔吗?" 长孙无忌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封德彝还没说完。 "还有一桩。" "赵国公方才说这桩婚事於公可稳固朝堂。" "老臣就更想不通了。" "您是国舅,令郎是駙马。朝堂上您说了算,后宫里您妹妹说了算,將来您儿子跟公主生的孩子又是半个皇室。" "这稳固的,到底是朝堂呢,还是您长孙家呢?" "老臣年纪大了,分不太清。" "还请赵国公给老臣解释解释?" 这几句话。 阴到了骨子里。 表面上句句恭敬,实际上刀刀见骨。 长孙无忌浑身的汗都下来了。 不怕魏徵的直言犯上,不怕萧瑀的破口大骂。 最怕的就是这种——笑嘻嘻地把你的心思全掀开,还让你没法发火的人。 "封德彝!你——你——" "老臣怎么了?"封德彝瞪大了无辜的老眼,"老臣就是替陛下问个明白嘛,又没说赵国公有私心。" "对吧?陛下?" 李世民没搭腔,低著头,手指还在翻那捲绢册。 翻到了倒数第二页,上面记著一桩案子。 萧瑀瞥了一眼,笑道:"陛下看的应该是武德八年,太原王氏旁支,表兄妹成婚。次年產一男婴,头颅畸大,不能啼哭。三日而亡。" "太原王氏旁支,王珪王大人可就在旁边站著呢,您不信问问他?" 这不是几百年前的旧帐。 这是武德八年的事。 就在两年前。 绢册从李世民的手里滑落。 啪一声,落在了地上。 李世民抬起头。 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愤怒,说不上是震惊,更多的是一种被现实狠狠抽了一巴掌之后的茫然。 "朕……朕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 李渊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一直在旁边看著,看著五大諫臣轮番轰炸,看著自己的儿子从信心满满到节节败退,看著长孙无忌从侃侃而谈到哑口无言。 现在,轮到他收网了。 站起身,走到李世民面前,拍了拍他肩膀。 "你不知道这些,朕不怪你。" "天下人都不知道。大家都觉得表亲成婚是好事,亲上加亲,肥水不流外人田。" "可朕知道。" "朕活了这把年纪,见过的事比你多。" "那些世家大族,为什么越来越衰弱?为什么子嗣越来越凋零?为什么一个个百年世家,到了最后只剩几个病歪歪的老头?" "就是因为他们世世代代在自己家里头转,血越来越近,孩子越来越弱。" 李渊伸手,点了点御案上的绢册。 "这上面的每一桩案子,都是拿人命写的。" "李丽质,你的女儿,朕的亲孙女,朕不允许她变成这绢册上的第三百一十八桩案子。" "二郎。" 李渊看著李世民的眼睛。 "你是大唐的皇帝,你可以赐婚天下任何人。" "但丽质不行。" "你要是真疼这个女儿,就给她找个血脉远的、身体壮的、家世清白的好人家。" "別把她往火坑里推。" 李世民站在那里。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下意识想反驳。 可绢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案例、太医的诊断,所有的理由全部堵死了。 一瞬之间,想到了李丽质,想到了那个在大安宫里跑来跑去、笑起来像个小太阳的女儿。 想到了如果她嫁给长孙冲,如果將来真的生出一个…… 不敢想。 不能想。 "父皇。" 李世民的声音有点哑。 "这件事……容儿臣再想想。" "不用想。"李渊摇了摇头:"这件事,今天就到此为止。" "朕不管你跟辅机怎么交代,那是你们的事。" "但丽质的婚事,从今天起,由朕做主。" "谁要是再敢打丽质的主意——" 李渊扫了一眼长孙无忌。 "朕让他好看。" 说完,转身就走。 魏徵收起绢册,跟在李渊身后。 裴寂、萧瑀、封德彝、王珪四人也各自收好了手里的史书、族谱、医案,鱼贯而出。 走到门口的时候,封德彝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著长孙无忌。 "长孙大人。" "鼻血擦擦吧。" "怪嚇人的。" 说完,笑眯眯地走了。 第209章 消息传开了【加更】 两仪殿的门,缓缓合上。 殿內只剩下了李世民和长孙无忌两个人。 长孙无忌捂著鼻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半天,挤出一句。 "陛下……这……" 李世民没回应,蹲下身子,重新拿起了那捲绢册,翻到了第一页。 从头,又看了一遍。 长安城的日头正毒。 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吵得人心烦。 大安宫。 三层小楼。 李渊回来的时候,大安宫的孩子们正在操场上跑圈。 李丽质也在。 今天的状態明显好了很多,虽然还是有些蔫儿,至少不再躲在角落里抹眼泪的小姑娘了。 看到李渊回来,立刻小跑过来。 "皇爷爷!你去哪了?薛教头说我不用跟著训练,我来的时候您就不在。" "去给你办了件事。"李渊笑著摸了摸她的脑袋。 "什么事啊?" "以后你就知道了。" 李渊拉著她的小手,往二楼走去。 "走,织毛衣去。" "好!" 小丫头高兴地蹦了起来。 身后,程处默追著长孙冲满操场跑,嘴里嚷嚷著你小子借我的肉乾还没还呢。 秦怀玉在角落里拿著一根木棍练枪法,有模有样的。 房遗爱蹲在墙根底下逗蚂蚁,一脸的悠哉。 阳光洒在大安宫的每一个角落。 到处都是孩子们的打闹声、笑骂声,和一个穿著跨栏背心的老头子,牵著最疼爱的孙女,慢悠悠地上了楼。 两仪殿那边。 长孙无忌终於等到李世民放下了绢册。 "陛下?"他小心翼翼地开口。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辅机。" "臣在。" "这桩婚事……" 长孙无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趁著还没下旨……” “朕收回了……" 长孙无忌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可对上李世民那双已经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眼睛,所有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臣……遵旨。" 李世民站起身,拿著那捲绢册,往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辅机。" "臣在。" "让太医署把这几十年的近亲通婚的医案,全部重新整理一遍。" "朕要看。" 长孙无忌一愣。 "朕不仅要看。" 李世民握著绢册,声音很沉。 "朕还要让天下人都看看。" “至於冲儿……” “日后找个其他公主吧……” 长孙无忌站在空荡荡的两仪殿里,捂著还在隱隱作痛的鼻樑,看著李世民远去的背影。 今天这一仗。 输了。 输得彻底。 可奇怪的是,心里除了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 万一那绢册上说的是真的呢? 万一衝儿和长公主真的…… 长孙无忌打了个冷战,不敢再想下去了。 低头看了看胸口上还沾著的鼻血印子,苦笑一声,转身出了大殿。 "魏徵老匹夫……下手是真狠啊……" “打了就跑……真噁心人啊……” 七天。 消息像长了腿一样,从两仪殿跑到了太极宫,从太极宫跑到了后宫,从后宫跑到了东宫,最后一路狂奔,跑进了大安宫。 谁传的? 没人知道。 但宫里头这种事,从来就没有密不透风的墙。 也许是两仪殿外候著的小太监听到了只言片语,也许是太医署重新整理医案的时候走漏了风声,也许是哪个嘴碎的宫女在井边打水的时候多嘴了一句。 总之,七天之后。 整个皇宫都知道了。 知道陛下原本要把长乐公主赐婚给长孙冲。 知道太上皇带著魏徵和四大谋士连带著倔驴魏大人杀进两仪殿,把这门亲事给搅黄了。 知道魏徵拿绢册砸了赵国公的脸,砸出了两行鼻血。 知道那捲绢册上写的是什么——表亲成婚,生傻子。 最后这条消息,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池塘,在大安宫的孩子们中间炸开了锅。 "嘿!你们听说了没有?" "什么?" "长孙冲差点当上駙马!" "啊?跟谁?" "长公主啊!丽质啊!" "嚯——表哥娶表妹?那不是要生傻子吗?" "太上皇说的!有证据的!三百多家世族,生了好多傻子呢!" "我的天,那长孙冲是不是也……" "嘘!小声点!" 大安宫的操场上,三三两两的孩子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说到激动处,还会偷偷瞄一眼操场另一头的长孙冲,然后赶紧把脑袋缩回去,捂著嘴笑。 李丽质倒是还好。 毕竟她是长公主,身份摆在那儿。就算大家知道了这桩事,也没人敢当面对她说三道四,那毕竟是太上皇的心头肉。 最多就是在她路过的时候,目光多停留几分,然后赶紧收回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而且丽质这孩子素来人缘好。在大安宫里又能吃苦又会撒娇,教大家织毛衣的时候耐心又细致,渭水河畔那次带著大伙儿给灾民分粥,更是让所有孩子都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种好人缘,关键时刻就是护身符。 顶多有几个跟她关係好的小姑娘悄悄问一句:"丽质姐姐,那个事……是真的吗?" 李丽质红著脸摆摆手:"別提了別提了,黄了黄了,皇爷爷说了不算数的。" "太好了!" "就是嘛,丽质姐姐这么好看,怎么能嫁给长孙冲那个呆头鹅!" "对对对!" 小姑娘们嘰嘰喳喳地笑作一团,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可长孙冲就没这么幸运了。 他惨。 非常惨。 惨到什么程度呢? 惨到他在大安宫里走到哪儿,哪儿就有笑声。 而那笑声,还不是衝著他来的——至少表面上不是。 比如走进课堂,程处默就在旁边跟秦怀玉閒聊。 "誒怀玉,你说表哥娶表妹,真能生傻子?" "不知道啊,反正太上皇那本册子上写了好多呢,也不知道那册子啥时候能给咱们看看。" "那我可得小心了,我表妹长得倒挺好看,但我可不想生个傻——" 说到这儿,程处默的眼神不经意地往长孙冲那边瞟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赶紧收回来,一脸无辜。 长孙冲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ps:小作者这两天开始正常码字了,准备正月十五再来一次爆更!!预计8章起,具体多少得看这两天能存出来多少稿子…… 第210章 傻駙马 "程处默!你说谁呢!" "啊?"程处默瞪大了眼睛,"我说我自己啊!谁说你了?你心虚什么?" "你——!" "好了好了,上课了上课了,一会王夫子来了,发现交头接耳,又得扔出去跑圈了。"秦怀玉赶紧打圆场,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这还算客气的。 程处默好歹还拐了个弯儿,有些孩子连弯都不拐。 比如尉迟宝琪,尉迟宝琳的弟弟,自打哥哥去挖煤之后,这大安宫祸害就被他给补上来。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长孙冲端著碗刚坐下,尉迟宝琪就在对面来了一句。 "长孙冲,你是不是差点当駙马?" 整个饭堂,唰地安静了。 长孙冲握著筷子的手一僵。 "……別胡说。" "没胡说啊,宫里头都传遍了。你跟丽质姐姐是表兄妹,你阿耶跪在地上谢恩,还被魏大人拿册子砸了脸——" "闭嘴!" 长孙冲猛地把筷子拍在桌上,站了起来。 饭堂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有好奇的。 有幸灾乐祸的。 有同情的。 但更多的,是忍著笑的。 长孙冲扫了一圈那些目光,喉结滚了滚,一句话没说,端著没吃完的饭,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压低了声音的议论。 "你看他脸都红了。" "也不能怪他,是他阿耶干的事。" "就是,这事儿怪也怪不到长孙冲头上。" "话是这么说,可他以后怎么跟丽质姐姐相处啊?多尷尬……" “反正换到了我头上,我受不了。” 这种议论,长孙冲听得见。 每一句都听得见。 接下来的几天,情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越演越烈。 孩子嘛,越是被制止的话题,越要说。 而且孩子们的创造力是无穷的,他们很快就给长孙衝起了一个外號—— 傻駙马。 没人当面叫。 但背后叫。 操场上跑圈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傻駙马加油。 上课回答问题的时候,底下有人用气声说傻駙马答得不错。 就连练武的时候,他一拳打偏了,旁边都有人小声嘀咕一句果然是傻駙马。 长孙冲不是不想发火。 可他发不了。 因为没人当面说。 每次他转过头去,所有人都是一脸正经,该干什么干什么。 好像那些声音是他自己幻听似的。 这种感觉,比当面被骂还要难受一百倍。 当面骂,你还能骂回去。 背后嘀咕,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 李丽质看出了端倪,这段时间,她其实一直在偷偷观察长孙冲。 作为这桩闹剧的另一个主角,可太清楚长孙冲的处境了。 她是公主,没人敢惹她。 可长孙冲不是。 他是国公之子,身份够高,但在这群全是功勋之后的大安宫里,国公之子不是护身符,哪个孩子不是国公之子? 有一次下了课,李丽质主动走到长孙冲旁边。 "冲哥哥。" 长孙冲浑身一僵,脸上那种已经持续了好几天的尷尬和窘迫,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丽、丽质……" "你別在意他们。"李丽质小声说,"他们就是嘴碎,过几天就忘了。" "嗯。"长孙冲用力点了点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没事。" "你骗谁呢。"李丽质嘆了口气,声音更低了,"你眼睛都红了。" 长孙冲的笑容,终於维持不住了,別过头去,狠狠地眨了两下眼。 "我……我真没事。" "我就是觉得……我阿耶给我丟人了。" 李丽质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也觉得这事儿挺让人无语的,可再怎么说,那也是长孙冲的亲爹,她亲舅舅,平日里对她也很好,总不能跟著骂吧。 "反正……反正这事儿跟你没关係。"李丽质能想到的安慰就这些了,"谁都知道是长辈们的主意,又不是你要娶我。" 话一出口,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然后同时红了脸。 "那、那个,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我知道——" "就是说这事儿怪大人不怪咱们——"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两个孩子结结巴巴地说了一通,越说越乱,最后不约而同地闭了嘴。 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那我先走了。"长孙冲飞快地说了一句,转身就跑。 李丽质站在原地,看著他跑远的背影,轻轻嘆了口气。 "唉……" "都怪大人们。" “我要是成了大人,决不能干出这事来……” 又过了两天。 黄昏。 大安宫三层小楼。 李渊刚从田里回来,心情不错,哼著小曲上了三楼,准备泡壶茶,翻两页閒书。 结果一推门。 楼梯口蹲著个人。 长孙冲。 这孩子不知道在这儿蹲了多久,两只胳膊环著膝盖,脑袋埋在两膝之间,整个人缩成一团。 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眼圈是红的。 但没有哭,硬忍著那种。 "太上皇。" 声音有点哑,努力维持著一种不属於这个年纪的平静。 李渊看著这个小傢伙,脚步慢了下来。 "多久了?" "回太上皇,大概……半个时辰吧。" "半个时辰?"李渊皱了皱眉,"你怎么不让小扣子通报?" 长孙冲摇了摇头:"小扣子总管说太上皇在田里,让我等一会儿,我就等了。" "那你也可以去偏厅坐著等,蹲在楼梯口像什么样子?" "太上皇……" 长孙冲站起来,因为蹲太久了,腿有点麻,身体晃了一下,赶紧扶住了墙。 "我有话想跟您说。" 李渊看著他,点了点头,推开了房门。 "进来吧。" 一楼书房里。 李渊坐在书案后,给自己倒了杯茶。 又拿了个乾净的杯子,给长孙冲也倒了一杯。 "喝。" 长孙冲接过茶杯,双手捧著,没喝。 就那么捧著杯子,低著头,盯著茶水里自己的倒影。 李渊也不催他,端著茶慢慢喝。 安静了好一会儿。 "太上皇。" 长孙冲开口了。 声音很轻,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在心里反覆组织了很久。 "我不想在大安宫读书了。" 李渊的茶杯顿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看著长孙冲。 长孙冲咬了咬嘴唇,继续说。 "这几天……我知道大家都在说我。" "我也知道他们给我起了外號。" "傻駙马。" 第211章 朕可比你丟脸多了 把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嘴角抿得紧紧的,下巴微微抖了一下,但很快控制住了。 "我不怕他们骂我。" "可是我不想让丽质因为我难堪。" "我每天在这里,大家看到我就会想起那件事。想起那件事,就会去看丽质。丽质虽然嘴上说没事,但我看得出来,她也不舒服。" "我要是不在了,过几天他们就忘了,丽质也就不用再被这件事困扰了。" 长孙冲说完,抬起头,看著李渊。 那双眼睛里有委屈,有倔强,有超出年纪的懂事,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李渊放下茶杯。 没有立刻回应。 靠在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敲著桌面,打量著面前这个小傢伙。 长孙冲今年不过十一二岁。 放在后世,还是个在学校里追著同学满操场跑的小屁孩。 可他说出来的这番话,条理清晰,逻辑分明。 不是为自己委屈。 是为別人著想。 这种心性,比他那个满脑子权谋算计的老爹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说完了?"李渊问。 长孙冲点了点头。 "还有呢?" 长孙冲愣了一下:"还……还有什么?" "你刚才说的是丽质。"李渊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那你自己呢?你心里怎么想的?" 长孙冲沉默了片刻。 "太上皇……" 又叫了一声,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我对丽质的感觉……就像哥哥对妹妹。" “绝对没有男女之情……” "我们从小一起玩,一起在大安宫念书、练武、干活。丽质就像我的亲妹妹一样,我想保护她,想帮她,想看她高高兴兴的。" "可是我从来没有……从来没有想过要娶她。" 长孙冲说到这里,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色,语气依然努力维持著那种小大人式的认真。 "我不知道我阿耶是怎么想的。" "我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跟陛下商量的这件事。" "我是跟所有人一样,是传言传开之后才知道的。" "太上皇,您知道我那天听说这件事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什么吗?" "什么?" "噁心。" 长孙冲用了一个非常直接的词。 "不是对丽质噁心。是对我自己噁心。" "我觉得自己像个货物,被我阿耶摆在陛下面前——您看,我儿子怎么样?能配得上公主吗?" "我不是货物!丽质也不是货物!" "可我阿耶就是这么干的!" 长孙冲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说完,意识到了失態,赶紧低下头。 "对不起,太上皇……我失礼了。" "不用道歉。"李渊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温和,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长孙冲面前。 然后,搬了把椅子,在长孙冲对面坐了下来:"冲儿。" 长孙冲抬起头,有些意外。 "你刚才说的话,每一句朕都听进去了。" "朕先跟你说一件事。" 李渊竖起一根手指。 "这桩婚事黄了,跟你没关係。" "是你阿耶和你那皇帝姑父的主意,不是你的。你不需要为大人的决定感到丟脸。" "可是——" "听朕说完。" 长孙冲把嘴闭上了。 "你说大家嘲笑你。"李渊点了点头,"朕知道。这帮小兔崽子嘴上没把门的,朕又不是聋子。" "他们嘲笑的是什么?是你长孙冲吗?不是。" "他们嘲笑的是表哥娶表妹这件事,是这件事本身荒唐,不是你荒唐。" "你觉得丟脸,那是因为你把这件事跟自己绑在了一起。" "可实际上,你从头到尾都不知情,你跟这件事唯一的关係,就是你恰好是那个被你阿耶拿来当棋子的人,恰好你自己又知道了。" "你是受害者,不是始作俑者,有什么好丟脸的?" 长孙冲的眼眶又红了。 "可是……他们不管这些。他们只知道我差点当了傻駙马。" "那你就让他们叫。"李渊的语气忽然变得很隨意:"叫两声又不会少块肉。” “你看朕,去年玄武门被你姑父逼著退位,脸丟到天下人面前去了。” “还有比被自己的儿子逼著退位更丟脸的事吗?" 长孙冲一愣,没想到太上皇会拿自己的事来举例。 "可朕现在丟脸吗?"李渊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 "朕在大安宫啥情况,你们这群小崽子是亲眼看到的,朕过得不好吗?朕丟脸吗?" “朕想骂你姑父的时候,张口就来,他敢还嘴么?” "那些嚼舌根的,嚼就嚼。嚼完了他们还得来大安宫上课,还得叫朕太上皇,还得听朕的话。" "你知道为什么吗?" 长孙冲摇了摇头。 "因为朕用实力证明了,朕不是一个只会被人可怜的退位老头。" "朕的大安宫出来的孩子,比太学的强,朕在渭水河畔,带著你们薛教头,逼退了突厥铁骑。" “朕弄了煤炭,朕弄了羽绒服,朕弄了许许多多的东西,朕若是不退位,你觉得你姑父能跟朕拼一下?” "冲儿啊,丟不丟脸,不是別人说了算的。" "是你做了什么,说了算的。" 李渊伸出手,点了点长孙冲的胸口。 "你在渭水河畔的时候,是谁带著大伙儿拦下了那批羊毛?是谁组织灾民洗毛、晾毛、打包?" "是你长孙冲。" "你乾的那些事,哪一桩不比傻駙马这三个字有分量?" "程处默叫你傻駙马?行啊。那渭水河畔的时候,是谁指挥他搬货搬到累趴下的?是你。" "尉迟宝琪笑话你?也行。渭水边上灾民分粥那天,是谁算的帐,精確到每人几两米?还是你。" "你做过的事,他们都看在眼里。你以为他们真的觉得你傻?" "他们就是嘴欠。" "过几天有新的事情可以聊了,谁还记得你这茬?" 长孙冲捧著茶杯的手,不再抖了,但眉头还是拧著。 "太上皇……可是,我每次看到丽质,就觉得……特別尷尬。" "她也觉得尷尬。我能感觉到。" "我们以前可以一起说笑、一起干活,可现在……中间像隔了一堵墙。" "不知道怎么说话了。" "说什么都觉得別人在看。" 第212章 这架势,好像有点嚇人啊。 李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这就对了。" "啊?"长孙冲一脸懵。 "你说你对丽质的感觉像哥哥和妹妹。" "那朕问你——如果你亲妹妹出了什么丟脸的事,你会不会因为尷尬就躲著她?" 长孙冲摇头:"当然不会。她是我妹妹,我只会——" 说到一半,停住了。 他明白了。 "对嘛。"李渊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要是真把丽质当妹妹,那你现在应该做的事情,不是躲开她,而是跟以前一样,大大方方地跟她说话、一起干活、一起上课。" "你越躲,別人越觉得有猫腻。" "你越正常,別人越没话说。" "你们俩要是能在所有人面前,跟以前一样有说有笑,那些閒话三天之內就没了。" "可你要是躲了,那这个傻駙马的外號,你得背一辈子。" 长孙冲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真的吗?" "朕什么时候骗过你?" 长孙冲低头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上次您说羊毛三天就能拉回来,结果等了一个多月。" "……" 李渊的嘴角抽了抽。 "那是唐俭的问题,不是朕的问题。" "好吧。"长孙冲忍不住笑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间,但那个笑是真的。 李渊看到了,心里鬆了一口气。 小孩子嘛,再大的事,能笑出来,就说明没事了。 "行了,別说走不走的了。"李渊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夕阳的余暉洒进来,把偏厅染成了暖金色。 "你要是真走了,朕上哪儿找一个帮朕算帐的?程处默那小子,十以上的加法都得掰手指头。" 长孙冲又笑了一下。 "朕跟你说个事。" 李渊转过身,看著长孙冲,语气忽然认真了起来。 "你阿耶这个人,朕不评价太多。但有一点朕得跟你说清楚。" "他做这件事,本心不坏。" 长孙冲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太上皇会替他阿耶说话。 "你阿耶想让你娶丽质,不是为了害你,也不是为了害丽质。在他看来,这是天底下最好的亲事。他是真心觉得这桩婚事对两家都好。" "他错在不知道表亲成婚的害处,错在把你和丽质当成了巩固两家关係的棋子,错在没有问过你们的意见。" "但他不是坏人。他只是……蠢了一点。" 长孙冲嘴角动了动,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嘆气。 "你別恨他。"李渊说。 "一个当爹的,想给儿子最好的,这没有错。他就是选错了方式。" "你回去之后也別跟他闹彆扭,你们是父子。" "做儿子的,不能在老子最难受的时候再补一刀,他刚被退了婚,也不好受。" "懂了吗?" 长孙冲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太上皇……我懂了。" "嗯。" 李渊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忽然换了个轻鬆的语气。 "明天上课別走神了,朕会去偷看,你要是再走神,罚跑十圈。" "是!那我退下了。"长孙冲应了一声,快步走出了偏厅。 脚步声蹬蹬蹬的,带著一股子孩子特有的轻快劲儿。 李渊站在窗边,看著长孙冲的身影跑出去,一路跑向操场。 操场上,夕阳把所有的影子都拉得老长。 几个男孩子正在那头踢蹴鞠。 程处默看到长孙冲跑过来,愣了一下,然后大喊了一声。 "长孙冲!差一个人!来不来?" 长孙冲顿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三层小楼,深吸一口气。 "来!" "好嘞!你去防柴令武,那犊子我挤不动!" 长孙冲跑进了孩子堆里。 程处默一把搂住他的肩,完全没有了之前那副阴阳怪气的嘴脸。 "刚才那球怀玉踢歪了,你来——" "行!" 蹴鞠在暮色中飞来飞去。 笑骂声、喊叫声,混在一起。 长孙冲跑著跑著,忽然觉得—— 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窗户后面。 李渊靠在窗框上,端著茶杯,看著操场上那群追著球跑的小崽子们。 嘴角掛著笑。 "小扣子。" "奴婢在。" "你说长孙无忌那个老狐狸,他知不知道他儿子今天来找朕了?" 小扣子想了想:"应该……不知道吧?" "嗯。" 李渊喝了口茶。 "这小子比他爹强。" "他爹遇到事,第一反应是算计。" "他遇到事,第一反应是护住身边的人。" "长孙家要是让这小子当家,比那个老狐狸强一百倍。" 说完,又补了一句。 "当然了,前提是別让他爹把他教坏了。" 小扣子掩嘴笑了一声。 "陛下,您就是嘴硬,这心啊,就是豆腐做的。" "嘴里吐不出象牙的玩意。"李渊笑眯眯的:“天色暗了,准备吃食去,怎么?尚食局的饭会自己跑到朕的桌子上么?” “是,奴这就去……” 暮色渐浓。 大安宫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三层小楼的窗户里,透出一片暖黄色的光。 长安城的八月,热得人喘不上气。 但大安宫里的风,总是凉快的。 长孙冲的事刚平息了没两天。 李渊就搞了个大动作。 这天一早,大安宫的孩子们照例集合在操场上准备晨练。 薛万彻站在前面,一脸古怪地冷哼了一声。 "今日停操。" 底下一片欢呼。 "闭嘴!" 薛万彻瞪了一眼,欢呼声立刻消了一半。 "停操不是放假。太上皇有令,今日全部到正堂集合,上课。" "什么课啊?"程处默率先举手。 "去了就知道了。" "谁来上啊?" "去了就知道了。" "薛將军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吗?" "不能。去了就知道了,滚,滚的慢的晚上加练!" 孩子们交头接耳地往正堂走去。 正中间摆了一张大桌子,桌上铺著一张巨大的白纸,上面画满了弯弯曲曲的线条和密密麻麻的小字。 大桌子后面,並排坐著五个人。 李渊居中。 左边是裴寂和封德彝。 右边是萧瑀和王珪。 四大恶人齐聚一堂。 每个人面前都堆著一摞发黄的旧卷,看起来跟几天前杀进两仪殿时的装备一模一样。 孩子们一看这阵势,全都屏住了呼吸。 这架势,好像有点嚇人啊。 第213章 谁家没几个傻子? "坐。" 李渊一个字,所有人乖乖盘腿坐在了地上。 二十多个孩子,密密麻麻地坐了一地。 前排是李承乾、李泰、李恪几个皇子,旁边是长孙冲、程处默、秦怀玉、房遗爱、尉迟宝琪等一眾功勋子弟。 后排还有几个年纪小的,包括李丽质和李雪雁几个小姑娘。 所有人都坐好之后,李渊扫了一眼底下的孩子们,清了清嗓子。 "今天这堂课,朕犹豫了很久要不要上。" 底下鸦雀无声。 "最后朕觉得,还是得上。" "因为你们將来都是要成家的。有些事情,你们现在不知道,將来就可能害了自己,害了你们的孩子。" "朕不想等到那一天再后悔。" 顿了顿,环视了一圈。 "今天这堂课的名字,叫——血脉之祸。"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不少人已经隱约猜到了內容。 尤其是长孙冲,脊背瞬间绷直了,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旁边的程处默难得没有幸灾乐祸,反而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小声说了句:"没事,傻駙马,又不是说你一个人。" 长孙冲没说话,微微点了下头。 李渊没有注意到底下的小动作,站起身,走到那张大纸前面,拿起一根炭笔。 "你们都知道,人是怎么来的吧?" 底下沉默了一秒。 然后程处默举手:"爹妈生的!" "……废话。" 一阵窃笑。 "朕问的是——你们知不知道,为什么有的孩子生下来就身强体壮,有的孩子生下来就体弱多病?" 这回没人举手了,这几天都听说了姐弟成婚会生傻子,但是都不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就对了。" 李渊在白纸上画了两个圆圈。 "朕打个比方。" "每个人身上,都有一样东西,咱们姑且叫它血脉之精。这个精,是爹给一半,娘给一半,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你们一个个小崽子。" 李渊说著,在左边的圆圈里写了个父字,右边写了个母字,中间画了条线连起来,底下画了一个小圆圈写上子。 "如果爹和娘的血脉差得远,比如一个是关中人,一个是江南人。他们的血脉之精就不一样,好的和坏的混在一起,坏的容易被好的压下去。" "就像你们练武,两个人配合,一个人力气大一个人速度快,刚好互补,打出来的拳就厉害。" 孩子们纷纷点头,这个比方通俗易懂。 "可如果——" 李渊在纸上又画了两个圆圈,这次两个圆圈挨得很近,几乎重叠在了一起。 "如果爹和娘是表兄妹,是堂姐弟,本来就是一家人,血脉里的东西差不多。" "好的差不多,坏的也差不多。" "那坏的碰到坏的,还能被压下去吗?" 李渊用炭笔在两个重叠的圆圈底下,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压不下去。" "两份一样的坏东西碰到一起,就会放大。" "放大到什么程度?" 李渊转过身,看著底下的孩子。 "轻的,生出来的孩子体弱多病,三天两头髮烧。" "重的,生出来眼睛看不见,耳朵听不见,手脚长不全。" "再重的……" "生下来就活不了。" 正堂里安静极了。 李渊回到座位上坐下,点了点旁边的王珪。 "王先生,你来给他们讲讲那些例子。" 王珪站起身,捋了捋鬍子,走到前面,环视了一圈底下的孩子们,声音平缓而沉稳。 "诸位。" "老夫给你们讲几个真实的故事。" "第一个,咱大唐有一户姓崔的世家,博陵崔氏。” “这户人家在当地极有名望,田地万亩,僕从千人,大家都知道吧。" "前朝的时候,崔家的当家人有一个女儿,长得如花似玉,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他不捨得把女儿嫁给外人,就把女儿嫁给了自己的亲外甥——也就是他妹妹的儿子。" "亲上加亲,肥水不流外人田,多好的事。" 王珪顿了顿,瞥了一眼手里的册子,继续道。 "这户人家啊,第二年,就生了个儿子。" "白白胖胖的,全家高兴得放了三天的鞭炮。" "可到了三岁——" "这孩子还不会说话,不会走路,眼珠子盯著一个地方就不动了。餵饭不知道张嘴,尿了裤子不知道哭。" "请了全城最好的大夫,大夫看了半天,摇了摇头,说了四个字,天生痴愚。" 底下的孩子们,有几个已经张大了嘴巴。 "崔家不死心,又生了第二个。" "第二个倒是聪明,可三根手指头是连在一起的,分不开。一辈子握不了笔,拿不了筷子。" "生了第三个。" "第三个……没活过满月。" 王珪合上了手里的册子。 "崔家这一支,三代之后,绝嗣了。" 正堂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王珪退后一步,萧瑀站了起来。 这位前任宰相没有王珪的含蓄,上来就是直球。 "王先生讲的是一家。老夫给你们算个大数。" "老夫和几位同僚花了三天时间,查了三百一十七家世族的族谱和太医署七十年的旧医案。" "三百一十七家里头,五服之內有过表亲成婚的,九十三家。" "这九十三家生出来的孩子里——" "活不过十岁的,占了四成。" "生下来有毛病的——瞎的、聋的、瘸的、傻的——占了將近三成。" "也就是说,十个表亲成婚生出来的孩子里,只有三个是完好无缺、能活到成年的。" "十个里面只有三个!" 萧瑀把那张纸举起来,在空中晃了晃。 "你们觉得,这叫亲上加亲?这叫老天爷在惩罚!" 底下的孩子里,尉迟宝琪忽然举起了手。 "萧先生!" "什么?" "那个……我二姑要把她女儿嫁给我堂哥,这算不算?" 萧瑀板著脸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尉迟宝琪缩了缩脖子:"算……算吧?" "回去告诉你爹,让他拦著!除非他想抱个傻孙子!" "是是是!" 裴寂在一旁摇著头,慢悠悠地开口了。 "老夫补充一句。" "你们別以为这种事离自己很远。" "在座的,谁家没有表亲?谁家没有亲戚之间议过亲的?" "老夫直说了吧。在座的二十多个孩子里,不说你们爹娘,就说亲戚家,都干过这种事。" "只不过有的运气好,生出来的孩子是全乎的。有的运气不好——" 第214章 陪朕摸两把麻將……【加更】 裴寂没说下去,但意思所有人都懂了。 有几个孩子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谁家没有那么一两个不太对劲的亲戚? 以前大家觉得那是命不好,是风水不行,是祖上冒犯了什么神灵。 现在一想…… 后脊樑一阵发凉。 封德彝全程没说话。 一直到裴寂和萧瑀都讲完了,他才慢悠悠地站起来。 "老夫不讲故事,也不算数。" "老夫就问你们一个问题。" 他笑眯眯地看著底下的孩子们。 "將来你们成了家,你们最希望自己的孩子是什么样的?" "聪明的!"程处默第一个喊。 "健康的!"秦怀玉跟上。 "长得好看的!"一个不知道谁喊的,引来一阵鬨笑。 "好。聪明、健康、好看。" 封德彝点了点头。 "那老夫再问你们——如果你们娶了自己的表妹,或者嫁了自己的堂哥。" "你们敢不敢拍著胸脯说,我的孩子一定是聪明的、健康的、好看的?" 正堂里一片沉默。 没人敢拍这个胸脯。 刚才那些故事和数字,已经把所有人的侥倖心理砸了个粉碎。 "不敢。"封德彝自问自答,笑容收了起来。 "你们不敢,那就对了。" "因为这不是你们能决定的。这是血脉决定的。血脉太近,就像一口井反覆打水,早晚有一天会干。" "你们的孩子不是赌注,不能拿来碰运气。" "明白了吗?" "明白了!" 底下齐声回答。 虽然声音里还带著几分孩子气的稚嫩,但態度是认真的。 四大恶人各自回了座位。 李渊重新站了起来。 走到桌子前面,背著手,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过每一个孩子的脸。 "今天这堂课,朕不指望你们全听懂。" "你们有些人年纪还小,可能觉得这离自己很远。" "但朕希望你们记住一件事——" "血脉太近的人,不能成婚。" "表兄妹不行,堂兄妹不行,五服之內的亲族,统统不行。" "这不是朕心血来潮定的规矩。这是三百多家世族用他们断掉的香火、用他们夭折的孩子、用他们一辈子受苦的痴傻儿换来的教训。" "朕今天把这个规矩定下来——" 李渊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从今以后,凡是大安宫出去的孩子,不论男女,不论嫡庶,不论將来当了多大的官、封了多大的爵——" "不许近亲成婚!" "这是朕的命令。也是大安宫的铁律。" "谁敢违背,朕就算死了之后也会从棺材里爬出来,嚇死他!" 最后那句话,把底下几个胆子小的孩子嚇得一缩脖子。 更多的孩子,是认认真真地听进去了。 "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 二十多个嗓子齐声喊出来,震得正堂的房梁都嗡嗡响。 "好。" 李渊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朕再问一遍——以后你们找媳妇、找夫婿,第一条规矩是什么?" "不近亲成婚!" "嗓门大点!" "不!近!亲!成!婚!" "记住了?" "记住了!!!" 李渊露出了笑容,转头看了看旁边的四大恶人。 封德彝笑眯眯地鼓了两下掌:"太上皇英明。" "少拍马屁。"李渊白了他一眼,重新看向孩子们。 "最后一件事。" "今天这堂课的內容,你们回去之后——"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忽然变得郑重。 "告诉你们的爹娘。" "告诉你们的兄弟姐妹。" "告诉你们身边每一个准备议亲的人。" "让他们知道,表亲成婚不是亲上加亲,是要命。" "你们今天在这个正堂里学到的东西,不是只为了你们自己。是为了你们將来的孩子,你们孩子的孩子,是为了大唐千千万万还蒙在鼓里的百姓。" "朕一个人的嗓门再大,也喊不遍全天下。" "但你们二十多个人,將来分散到大唐各处,每个人再告诉二十个人,二十个人再告诉二十个人——" "用不了几年,全天下就都知道了。" 李渊看著这群孩子们的眼睛。 每一双眼睛里,都有一颗种子。 今天种下去的种子。 也许要很多年才能发芽。 但总有一天会发芽的。 "行了。" 李渊拍了拍手。 "下课!" "去操场跑两圈消消食!" 孩子们轰地一声散了。 "太上皇——"程处默跑了两步又折回来,"那我回去跟我爹说不让二姑家的表妹嫁给堂哥,我爹要是不听怎么办?" "不听?"李渊眯起眼,"你跟你爹说,是朕说的,他要是不听,让他来找朕,朕亲自跟他讲。" "好嘞!"程处默乐顛顛地跑了。 李渊摇了摇头。 "这小子,倒是个行动派。" 萧瑀走到李渊旁边,低声道:"太上皇,您觉得……这些孩子真能记住?" "记不记住不重要。" 李渊看著窗外那群追逐打闹的身影。 "重要的是,今天这颗种子种下去了。" "等他们长大了,到了议亲的年纪,不管记不记得今天的课,他们心里都会有个声音告诉他们——表亲不行。" "这就够了。" 王珪在旁边补了一句:"太上皇,臣以为,光靠口头传诵恐怕不够。这份【同脉通婚之祸患考】,是否要抄录多份,送往各州府?" 李渊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这事……跟咱关係不大了,二郎那边会做的,咱是大安宫,不是太极宫。" 说完,拿起桌上那张画满圆圈和线条的白纸,卷了起来。 "走吧,朕的先生们。" "今天辛苦了。" "回头朕让后厨燉只鸡,算是谢你们的束脩。" "太上皇客气了。"裴寂笑著拱手,"能给这些孩子上一堂课,老臣比吃鸡高兴。" "少废话,鸡也得吃,吃完陪朕摸两把麻將……" "……是是是。" 四大恶人鱼贯而出。 走到门口的时候,封德彝忽然又停了一下。 "太上皇。" "怎么了?" "刚才长孙冲那孩子,全程一句话没说。" 李渊点了点头:"朕知道。" "但他听得最认真。" "朕也知道。" 封德彝笑了笑。 "这孩子,將来不得了。" "行了。"李渊摆了摆手,"別在这儿给朕相面了。走走走,吃鸡去,好久没打麻將了,这手,痒……" 第215章 你们一个个傻子,不沾亲带故的也不聪明的样子…… 操场上。 房遗爱一脸疑惑。 "我在想,我爹有没有跟我娘沾亲。" "……你爹是房玄龄,你娘是卢氏。一个姓房一个姓卢,八竿子打不著。" "哦,那就好。"秦怀玉鬆了口气。 "不对,你说的是我爹不是你爹——" "一样一样,反正我爹跟我娘也不沾亲。" "……行吧。" “你们一个个傻子,不沾亲带故的也不聪明的样子……” 九月。 长安的暑气终於退了。 秋风一吹,满城的槐树叶子沙沙响,空气里多了一股乾爽清冽的味道。 大安宫的日子照旧——早起晨练,上午读书,下午练武,晚上自习。 但这段时间,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太上皇跟四位先生的心思根本不在课堂上。 所有人都知道太上皇种了个叫土豆的东西,但是所有人都不知道这玩意到底是个啥。 只知道那几株经歷了两个月大旱、差点被晒死、靠薛万均一个人扛著水桶浇灌才活下来的土豆苗,如今已经长成了一片鬱鬱葱葱的绿。 茎秆有半人高,叶子肥厚浓绿,铺展开来像一把把翠绿的伞。 后院里,李渊兴奋搓手手,土豆开花了。 一簇簇白色的小花,带著淡淡的紫色花边,安安静静地开在枝头。 刚看到的时候,差点没哭出来。 刚问了系统,系统说土豆开花意味著地下的块茎已经开始膨大了。 花开得越盛,说明底下的土豆长得越好。 自这天起,每天雷打不动要去地里蹲三次。 早上一次,中午一次,晚上打著灯笼还要去一次。 蹲在地边上,看著那些土豆苗,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小扣子跟在后面举灯笼,听了好几天,才勉强听清他在说—— "快长快长,再大点再大点……" 薛万均这段时间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每天都要扒开土豆根部的土,小心翼翼地看一眼底下的情况。 "太上皇,下面已经有拳头大了。"这是半个月前的匯报。 "太上皇,最大的那颗已经有碗口大了!"这是五天前的匯报。 "太上皇,叶子开始发黄了,花也谢了大半。"这是昨天的匯报。 李渊一听叶子发黄,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发黄了?!" "是!"薛万均擦了擦额头的汗,"底下的茎也软了,俺觉得这玩意应该快熟了!" 李渊两步窜到窗前,往后院看了一眼。 果然。 那片原本绿油油的土豆地,如今已经变得有些萧索了。叶片的边缘开始捲曲泛黄,茎秆也不如前些日子挺拔,微微耷拉著。 地上的部分枯了,是因为所有的养分都在往地下走。 那些看不见的块茎,正在土里拼命地膨大、积累淀粉,把最后的能量全部灌注到自己的果实里。 这就像一个母亲,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孩子。 想到母亲这两个字,李渊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三层小楼的另一头看了一眼。 那边的厢房里,住著另一个正在把一切都给孩子的人。 宇文昭仪。 说起宇文昭仪,整个大安宫上上下下最近都绷著一根弦。 三胞胎的事早就不是秘密了,大安宫的孩子们都知道宇文娘娘肚子里揣著三个小的。 如今八个多月,临近待產,三层小楼的气氛明显跟前阵子不一样了。 最直观的变化,是人多了。 以前三层小楼的走廊上,一天到头也就小扣子和几个洒扫的宫女来回走动。 现在倒好,从早到晚,太医进进出出,產婆端著热水和棉布穿梭不停,连值夜的侍卫都加了一倍。 三个太医轮流值班,白天两个,夜里一个,不间断地守著。两个经验丰富的產婆住进了隔壁临时搭的帐篷里,二十四个时辰隨时待命。连饮食都精確到了每顿吃什么、吃多少、什么时辰吃。 李渊给下了死命令——宇文昭仪打个喷嚏都得有人记著报上来。 孩子们每天经过三楼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压低说话的声音。 程处默有一次在小別墅外跑得太快,被薛万彻追著骂了半个校场:"你要是把娘娘嚇到了,剥你三层皮扔化粪池里去!" 从那以后,三层小楼附近安静多了。 宇文昭仪本人倒是心宽。 她这人性子一直不错,怀孕之后更是乐呵呵的,虽然肚子大得走路都费劲,每天还是笑眯眯地坐在窗边,手里不停地织著毛线。 李丽质教她的手艺。 三件小小的毛衣,一件蓝的,一件红的,一件黄的,已经织了两件半了。 "妾身得赶在孩子出生之前织完。"宇文昭仪一边穿针一边笑,"不然三个娃娃,两件衣服,打起来怎么办?" 张宝林在旁边帮忙绕毛线,闻言嘟囔了一句:"姐姐,你倒是不著急……" "急什么?该来的总会来。"宇文昭仪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语气轻柔。 肚子里的三个小傢伙似乎感应到了母亲的触碰,其中一个用力踹了一脚。 "哟!"宇文昭仪嘶了一声,眉头微蹙,隨即又笑了,"这个最闹腾,肯定是个小子。" 张宝林凑过来摸了一把:"哇,真的在踢!" "可不是嘛,踢了一晚上了,一宿没睡好。" "那姐姐要不要跟太上皇说,让太医开个安胎的方子?" "不用不用。"宇文昭仪摆了摆手,"能踢说明有劲儿,有劲儿就是好事。" 说完,又低头继续织毛衣:“妹妹啊,没事你去老姐姐那边坐坐,我这真不用人陪著。” 张宝林摇摇头:“不行,老姐姐是姐姐,您也是姐姐,等著生了我再去隔壁,现在我就得守著仨孩子。” 宇文昭仪笑著摇摇头,看向窗外,秋风送来一阵桂花香。 三层小楼的另一头,传来李渊中气十足的喊声—— "薛万均!今天的土豆怎么样了?!" "回太上皇!叶子又黄了两成!" "好!再等三天!三天后,挖!" 宇文昭仪听到这声音,忍不住笑了。 "太上皇对那几垄土豆的紧张劲儿,跟对妾身肚子里的孩子一样。" 张宝林撇了撇嘴:"我觉得比对你肚子里的还紧张。" "哈哈哈……" 两个女人笑成一团。 …… 第216章 没事,习惯了 与此同时。 长安城里,另一件事正在以一种李渊完全没有预料到的速度扩散。 近亲结婚的危害。 这件事,本来只是大安宫內部的一堂课。 可架不住大安宫里的孩子们嘴多啊! 李渊当时说了回去告诉你们的爹娘。 这帮孩子可太听话了。 尤其是程处默。 程处默回去之后,跟程咬金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程咬金听完,当场拍了桌子:"我说我三叔家的那个堂弟怎么生了个傻子!原来是这么回事!" 然后程咬金在军中说了。 军中的人回家说了。 家里的人跟邻居说了。 邻居跟卖菜的说了。 卖菜的跟买菜的说了。 不到半个月,还没等官府的通告出来,整个长安的大街小巷,都开始討论这件事了。 "你听说了没有?太上皇说的,表亲成婚会生傻子!" "真的假的?" "太医署的医案都翻出来了!三百多家世族的族谱,白纸黑字写著呢!听说只占了一成不到。" "我的天……那我姑姑家的……" "赶紧拦著!来不及了就认命吧,生出来是好的算你走运!" 茶馆里。 酒楼中。 菜市场上。 井边打水的时候。 到处都有人在聊这件事。 而且越传越邪乎。 本来是近亲成婚子嗣不健,传著传著就变成了表亲成婚必生傻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再传,就变成了谁要是娶了表妹,不光生傻子,全家都要遭报应。 李渊听到这些版本的时候,嘴角直抽抽。 "朕什么时候说全家遭报应了?!" "太上皇,民间传言嘛,难免夸张一些。"王珪笑著劝道,"不过这未必是坏事,矫枉必须过正,老百姓记不住道理,但记得住遭报应三个字。" "……也是。" 李渊想了想,决定不管了。 传就传吧,越怕越好。 总比继续糊里糊涂地表亲成婚强。 但这件事,有个副作用。 一个大安宫所有人都没想到、但早该想到的副作用。 那就是,长孙冲的傻駙马外號,不仅在大安宫里传开了。 现在全长安都知道了。 "赵国公要把儿子娶长公主,结果被太上皇带著魏大人给骂回去了!" "是啊,那个长孙冲,差点当了傻駙马!" "嘿嘿,傻駙马,这名儿起得好。" 长安城的老百姓嘛,最喜欢的就是编排皇亲国戚的八卦。 赵国公府上的家丁出门买个菜,都能听到好几个版本的故事。 长孙无忌在家里气得又吐了一口血。 这回是真的气出来的。 而长孙冲。 在大安宫里,倒是渐渐好了。 自从那天跟李渊谈完心之后,状態恢復了不少。 上课正常上,练武正常练,跟丽质之间虽然还是有点彆扭,至少也能正常说话了。 大安宫的孩子们也懂事了许多,那堂血脉之祸的课上完之后,大家隱约意识到,这件事的罪魁祸首不是长孙冲,而是那些大人们糊涂的观念。 傻駙马这个外號在大安宫內部已经基本没人叫了。 可在大安宫外面…… 长孙冲管不著。 他也不想管。 李渊说过,丟不丟脸,是你做了什么说了算的。 长孙冲把这句话记得死死的。 他选择了忍。 但有些人,不打算让他忍。 …… 九月十五。 大安宫周末,孩子们都回了家。 这天上午,长安城西市。 三个少年並排走在人群中。 当中的是长孙冲。 左边是柴哲威。 右边是柴令武。 柴家这两兄弟,论辈分,李渊是他们的外祖父。 柴哲威是哥哥,十三,长得虎头虎脑,性格沉稳,有点像他那个能文能武的爹。 柴令武是弟弟,十一岁,比哥哥还高半个头,性子急躁,拳头比脑子快,一身的匪气,像极了他那个马背上打天下的亲娘。 平时在大安宫里,三个人关係就不错。今天放假,约著一起出来逛西市,买点零嘴,顺便散散心。 长孙冲的心情还不错。 难得的休息日,阳光正好,秋风不燥。 三个人刚在一家胡饼铺子前停下来,柴令武正掏钱买饼,旁边的茶馆里传来一阵鬨笑声。 声音很大,隔著半条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哈哈哈哈——你说那个长孙冲,差点当了傻駙马?" "可不是嘛!他爹跪在两仪殿里叩谢天恩,结果被太上皇带人杀进去,魏大人一卷绢册砸在赵国公脸上——啪!两行鼻血!哈哈哈哈——" "这故事我听了八百遍了还是觉得好笑!赵国公那老脸往哪儿搁啊?" "搁不了了!我听说赵国公都气得吐血了!" "活该!想拿自己儿子攀皇室的高枝儿,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 "就是!还好太上皇英明,不然长公主可就遭了殃了——" "对对对,嫁给长孙冲?生出来的孩子十有八九是个傻子!哈哈哈——" 笑声像针一样,扎在长孙冲的耳朵里。 握著胡饼的手,紧了紧。 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闷在胸腔里的怒火硬生生压了下去。 (太上皇说了,丟不丟脸是我做了什么说了算的。) (他们不了解我,他们只是在嚼舌根。) (忍住。) (忍住。) 长孙冲低下头,咬了一口胡饼。 饼是热的,馅是香的。 可嚼在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旁边,柴哲威和柴令武也听到了。 柴令武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令武。" 柴哲威一把拽住了弟弟的胳膊。 "哥!你听到他们说什么了没有!"柴令武压低声音,眼睛里快喷出火了。 "我听到了。"柴哲威的语气很平。 "那你还拉著我?!" "先等等。" 柴哲威看了长孙冲一眼。 长孙冲正低著头啃胡饼,一句话没说,耳朵尖,红了。 "冲子。"柴哲威叫了一声。 "嗯?"长孙冲抬头,挤出一个笑,"怎么了?" "你没事吧?" "没事。"长孙冲笑了笑,"习惯了。" 习惯了。 三个字,听得柴令武的心尖尖直发疼。 茶馆里的笑声还在继续。 "对了对了,我还听说一个更好笑的——那个长孙冲现在还在大安宫读书呢!天天跟长公主低头不见抬头见,你说尷不尷尬?" 第217章 大安宫教出来的人,不是靠爹吃饭的废物。 "哈哈哈哈哈!那可太尷尬了!" "我要是他我早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钻什么地缝啊,赵国公家的脸皮厚著呢!你看人家赵国公,被砸了一脸鼻血还在朝堂上混呢,他儿子能差到哪去——" "也是,赵国公脸皮厚是祖传的!哈哈哈——" "行了行了,別说了,再说我笑死了——" "哈哈哈哈——" 茶馆里笑得更欢了。 长孙冲站在胡饼铺子前面,脸上的笑容已经维持不住了。 把胡饼往嘴里塞了一口,嚼了两下,发现自己根本咽不下去,又偷偷吐在了手心里。 "没事的。"小声嘀咕了一句。 也不知道是在跟柴家兄弟说,还是在跟自己说。 柴令武看著长孙冲那张强撑著的脸,心里那股火已经烧到了天灵盖。 "哥。" 柴令武又叫了一声柴哲威。 这回声音很轻。 "他们不是在骂长孙冲。" 柴哲威皱眉:"什么意思?" "他们是在骂大安宫。" 柴令武的眼睛眯了起来。 "长孙冲是大安宫的学生。他们说长孙冲是傻駙马,说赵国公脸皮厚是祖传的——他们笑的不只是长孙家,他们笑的是大安宫教出来的人。" "今天他们骂长孙冲,明天就敢骂你我。" "后天就敢说大安宫出来的全是一帮靠著老子当官的废物公子哥。" "这口气,我柴令武咽不下去。" 柴哲威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看向长孙冲。 "冲子,饼。" "啊?"长孙冲一愣。 "帮我拿著。"柴哲威把手里的胡饼递给长孙冲。 长孙冲一愣:"你干什么?" "我去他妈的吧。"柴哲威擼起了袖子,冲向了茶馆。 柴令武三步並作两步就窜了过去,比他哥还快。 "誒誒誒!你们——" 长孙冲手里捧著三张胡饼,愣在原地。 茶馆里。 说话的是三个年轻人,看穿著打扮像是哪家小官吏的公子,二十出头的年纪,正围著一张桌子喝茶嗑瓜子,聊得不亦乐乎。 柴令武一脚踢开茶馆的门帘,大步走了进去。 砰的一声,门帘上的竹板打在门框上,震得整个茶馆都安静了。 三个年轻人抬头一看—— 一个十一岁的少年,虎背蛇腰,满脸杀气,正瞪著他们。 "刚才谁在说傻駙马?" 柴令武的声音不大,但整个茶馆都听得清清楚楚。 三个年轻人面面相覷。 其中一个胆子大的,歪著脑袋打量了柴令武一眼。 "小娃娃,你谁啊?" "你管我谁。"柴令武往前走了一步,"我问你,刚才是不是你在说长孙冲是傻駙马?" 那人哼笑一声:"说了又怎样?这又不是什么秘密,全长安都知道——" 话没说完。 柴令武一拳砸在了他鼻樑上。 砰! 那人惨叫一声,连人带椅子往后翻了过去,鼻血当场飆出来。 茶馆里瞬间炸了锅。 "你这小子——!"另外两个人跳了起来。 柴哲威从身后抄起一条凳子就抡了起来,一边抡一边大吼。 "我弟弟打人,是他不对,但你们骂人在先。" "我们是大安宫的学生,长孙冲也是。" "你们骂他,就是在骂大安宫。" "骂大安宫,就是在骂太上皇。" 这话一出,三个年轻人的脸色都变了。 骂太上皇? 这帽子太大了! "我、我们没骂太上皇——" "那你们骂大安宫的学生,算不算骂大安宫?" "我们就是聊天——" "聊天聊到人家名字上了,还聊出了外號,这叫聊天?" 柴哲威的逻辑清晰,一边说著,一边一凳子就朝著其中一人脑袋上抡了过去。 其中一人被揍了一下,恼羞成怒地一把推向柴令武。 "你个小兔崽子!信不信——" 柴令武侧身一闪,反手抓住那人的手腕,顺势一带一绊。 那人结结实实地摔在了茶馆的地上,茶碗碎了一地。 另外两个见同伴被打了,硬著头皮扑了上来。 兄弟俩在大安宫练了大半年的武,对付三个只会瞎掰扯的书生公子,那是绰绰有余。 一会儿一个,乾净利落。 但三个人毕竟是成年人,体格上有优势。其中一个从背后抱住了柴令武的腰,想把他摔倒。 "放手!短打长,就要贴身……" 柴哲威上去一肘,顶在那人的肋骨上,那人嗷地一声鬆了手。 兄弟俩背靠背,一个十三一个十一,对著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打得有来有回。 茶馆里的其他客人早就嚇得四散了,掌柜的在柜檯后面大喊別打了別打了,可没人听。 门口。 长孙冲捧著三张胡饼,脸色复杂地看著里面的混战。 他知道柴家兄弟是在替他出头。 他也知道自己不应该站在这里看热闹。 可他不想让別人觉得是他怂恿的。 这件事因他而起,如果他也衝进去打,那明天全长安就会说长孙冲被人骂了恼羞成怒打人。 但柴家兄弟不一样。 他们是自愿的。 长孙冲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钟,把三张胡饼整整齐齐地放在了门口的台阶上,走了进去。 走到柴令武身边,一把拉开了正在廝打的两个人。 "够了。" 柴令武脸上掛了彩,嘴角破了皮,这会儿正在气头上。 "冲子你別拉我!这帮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 "我说够了。" 长孙冲大喝一声,转过身,看著那三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年轻人。 "你们说我是傻駙马。" 三个人一愣。 "你们说得对。" 长孙冲的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这门亲事確实是我阿耶提的。確实荒唐。確实丟人。" "但这是我阿耶做的事,不是我做的。" "我在大安宫学的东西——读书、练武、做人、算帐、种地——这些都是真的。" "渭水河畔,组织灾民洗毛打包,我没用过我阿耶的名头,是我自己一手一脚干出来的。" "你们笑我傻駙马,隨你们。" "但別侮辱大安宫。" "大安宫教出来的人,不是靠爹吃饭的废物。" "包括我。" 说完,他转过身,拉起柴家兄弟就往外走。 "走了,饼凉了。" 三个年轻人坐在一片狼藉的茶馆里,面面相覷。 半天说不出话。 掌柜的从柜檯后面探出头:"那个……桌子钱谁赔啊?" …… 第218章 房遗爱!你给我站起来!滚进去,別玩那破蚂蚁了! 茶馆外。 三个少年坐在街边的台阶上,一人捧著一张已经凉透了的胡饼。 柴令武的嘴角还在渗血,用袖子一抹,齜牙咧嘴地啃了一口饼。 "值了。" "哪儿值了?"柴哲威摸了摸自己被打肿的手背,"回去被薛教头知道,少不了一顿跑圈。" "跑就跑唄。"柴令武满不在乎,"总比窝囊强,薛教头那性子,说不定还得夸讚两句。" 长孙冲坐在两人中间,看著来来往往的人群,沉默了好一会儿。 "谢了。" "谢个屁。"柴令武翻了个白眼,嘴角的血还没擦乾净,说话带著一股子蛮劲儿。 "冲子,我把话跟你说清楚了——" "我打他们,不是为了你。" "大安宫的人,只有大安宫的人能欺负。什么时候轮到外面的人来欺负了?" 一边说,一边一巴掌拍在自己膝盖上,齜牙咧嘴地吸了口凉气,拍到了刚才打架磕出来的淤青。 "冲子,你记住了,傻駙马这仨字儿,只有咱们大安宫的人能骂。” “老子骂你,天经地义,但是轮不到外面的人瞎叨叨。” 柴令武越说越来劲,声音也不自觉地大了起来。 "这种人,我不打他,他还以为大安宫出来的都是软柿子呢!" 柴哲威在旁边听著弟弟这番话,本想说两句你能不能別动不动就打人,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挑不出毛病。 算了。 弟弟说得对。 摸了摸自己被打肿的手背,难得地点了点头。 "令武说得糙了点,但理是这个理。"柴哲威看著长孙冲。 "我们骂你傻駙马,那是我们的事,我们欺负你还轮不到外面的人来欺负你。" 长孙冲愣了好一会儿,想说点什么客气话,又觉得什么客气话都配不上这两兄弟刚才挨的那几拳。 "我……也是自己人……" "废话。"柴令武翻了个白眼,"我吃饱了撑的替你挨揍?"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然后同时笑了。 三个人坐在台阶上,啃著凉掉的胡饼,看著长安城的人来人往。 秋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街上有卖糖葫芦的,有推车卖布的,有牵著毛驴走过的老头,有抱著孩子赶路的妇人。 长安的日子,热闹得像一锅沸腾的粥。 "对了。"柴令武忽然想起一件事,"这揍不能白挨,晚点老子要吃醉仙楼的菜。" "嗯。"长孙冲点了点头,"我请,晚点再弄两只烧鸭,明天咱们带回宫,长乐挺喜欢吃……" 话说了一半,发现柴家兄弟都一脸不怀好意的看著他,连忙道:“那可是太上皇的心尖尖,咱饿著也得给长乐餵饱了……” "那倒也是!"柴令武揉了揉胳膊,"长乐都被宠成这样了,只是不知道太上皇那仨孩子生出来得被宠成啥样了……" "嘖嘖,希望是仨丫头。"柴哲威揉了揉眉心;“要是仨小子,按照太上皇那性子,不得往死里练啊……” “等等……”长孙衝突然道:“那仨……生出来岂不是就是咱们长辈……按照辈分,你俩得叫人一声小姑姑……” 说到这,三人同时打了个冷颤,对视了一眼,再一次同时笑了出来。 “你个傻駙马,论辈分,你也得叫一声姑姑……” 台阶上的胡饼渣被秋风捲起来,飘飘洒洒地散在了空中。 …… 大安宫。 后院。 李渊又蹲在地边上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蹲。 薛万均蹲在他旁边,手里拿著一根细细的竹籤。 "陛下,您看。" 薛万均小心翼翼地用竹籤拨开了一株土豆根部的泥土,土层下面,隱约露出了一个浑圆的、表皮微黄的东西。 李渊的呼吸都急促了。 "別动,別动——让朕看看。" 凑近了些,借著夕阳的光,仔仔细细地打量著那颗土豆。 皮色均匀,没有腐烂,没有虫眼。 形状饱满,个头不小。 旁边还有好几颗小的,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一株苗,底下至少有五六颗。 "成了?"李渊的声音有些发颤:"万均,成了。" 薛万均挠了挠头,嘿嘿一笑:"陛下,这玩意能吃!一个这黄蛋能生一窝!" "先別急"李渊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后天。" "后天正式挖。" "把所有的孩子都叫上,一起来。" "让他们亲手从土里把这东西刨出来。" 小半年了,从开春种下,这都九月了,遇到了大旱,全是咬牙撑过来的。 "薛万均。" "末將在。" "明天浇最后一遍水,后天一早,孩子们回来的时候,让他们集合。" 远处。 三层小楼的厢房里,隱约传来宇文昭仪的笑声。 又在跟张宝林斗嘴了。 李渊听著那笑声,忍不住也笑了。 一边是快要成熟的土豆。 一边是快要出生的孩子。 这个秋天,大安宫有两场收穫。 都快了。 周一。 天刚蒙蒙亮,大安宫的大门口就陆陆续续来了人。 休沐日结束,孩子们背著包袱、打著哈欠,三三两两地走进了大安宫。 薛万均照例站在门口点人数。 "李承乾。” “到。” “程处默。” “到。” “房遗爱……房遗爱!別蹲在门口逗蚂蚁了!到没到?" "到了到了——" "柴哲威——" 薛万均的声音卡了一下。 抬起头,眯著眼看了看走到面前的柴家兄弟。 柴哲威的右手背上裹著一圈布条,柴令武更惨——左边嘴角破了一道口子,下巴上青了一块,右眼角还带著一圈淡淡的乌青。 "柴哲威,到。柴令武……到。" 薛万均放下手里的名册,上下打量了两人一圈。 "你俩这是怎么了?" 柴令武挺了挺胸,冷哼一声。 "没怎么。" "没怎么你脸上掛彩了?跟人打架了?" "小事。"柴哲威在旁边补了一句,耸了耸肩。 薛万均皱了皱眉:"跟谁打的?打贏了吗?" 柴令武歪了歪嘴角,扯到了伤口,嘶了一声,扬起下巴:"反正没给薛教头丟人。" 薛万均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没输就行,输了加练,进去吧,下次跟人打仗,躲开点脑袋,別让人揍成傻子了。” 两兄弟一前一后走进了大门。 薛万均在身后看著他俩的背影,忽然想到了什么,嘆了口气。 "唉……" 旁边负责开门的小太监好奇地看了他一眼:"薛將军怎么了?" "没什么。" 薛万均摸了摸自己的老脸,嘟囔了一句。 "陛下怎么还不给我说门亲事啊……" "啊?" "没事没事,继续点人。" 小太监一脸懵地低下头。 薛万均嘆了口气,继续对著名册喊人。 "房遗爱!你给我站起来!滚进去,別玩那破蚂蚁了!" 第219章 嫌少就对了,老子也嫌少。【加更】 辰时。 大安宫课堂。 今天上午的第一堂课,封德彝主讲。 课题写在黑板上,歪歪扭扭的八个字。 "绵里藏针,笑中带刀。" 底下的孩子们一看这八个字,精神立刻来了。 程处默第一个举手:"封先生!上次您教的那招我用了!" "哦?说来听听。"封德彝笑眯眯地坐在椅子上,端著茶杯。 "上次我二叔来家里吃饭,说我爹打仗只会蛮干没脑子。我就跟我二叔说。” “二叔说得对,我爹確实没脑子,不过打仗不用脑子也能贏,不像是有些人,用了脑子都打不贏。” 底下哄堂大笑。 "我二叔当场脸就绿了!因为当年跟我爹对阵输过的人里头,就有他!哈哈哈哈——" 封德彝差点把茶喷出来。 "咳……不错不错,算你活学活用了。" 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不过今天老夫要教你们的,比这个要高级一些。" "你们上次学的是反將一军——把別人的话接过来,翻个个儿扔回去。这招好用,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太明显了。" 封德彝竖起一根手指。 "对方一听就知道你在懟他。知道你在懟他,他就会生气。他一生气,就会跟你吵。一吵起来,你就算贏了嘴巴,也输了体面。" "那怎么办?"尉迟宝琪抓了抓脑袋:“要是能把我大哥叫来就好了,他挖煤听不到。” "你学会了回去教尉迟宝琳,今天老夫要教你们第二招——"封德彝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踱了两步。 "让对方听完之后,心里堵得慌,但又说不出你哪里不对。" "这才是最高境界。" 底下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要诀只有一个——永远用夸人的语气,说让人不舒服的话。" 封德彝举起一根手指。 "举个例子。比如你看到一个人写的文章很差,你想损他,怎么说?" 程处默举手:"直接说写得狗屁不通!" "蠢。这叫骂人,不叫损人。骂完了你就得准备挨揍。" "那怎么说?" 封德彝笑了。 "你可以说,兄台此文,別具一格,读来让人耳目一新。想必是花了不少心血,自成一派啊。" 底下沉默了两秒。 李恪第一个反应过来,噗地笑了出来。 每一句都是夸。 每一句又都是骂。 但你挑不出任何毛病。 "妙啊!"程处默拍了一下大腿,"封先生,再来一个!" "好,那老夫就献丑了,我问问你们,你们看到一个人穿了件很丑的新衣服,怎么说?" "直接说丑?" "那叫找打。你应该说,哟,这衣服真是少见,一般人可穿不出这种气质来。" 底下笑声一片。 夸完了,对方还得谢你。 封德彝越讲越来劲,底下的孩子们也越听越兴奋。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封德彝看了看屋外的天色,轻笑了一声。 "行,事后不早了,那就说最后一个。” “长孙冲,听说你爹和你叔伯关係不算好,那我问你,比如你叔伯在你家炫耀自己家有钱,怎么回?" 长孙冲想了想,慢条斯理道。 "您家底殷实,令尊真是持家有方。不像我们这些穷人家的孩子,只能靠自己。" 封德彝的眼睛亮了,鼓了两下掌,"你这小子不错,有天赋,比你那只会玩心计日后阴回去的爹强!" 长孙冲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旁边的柴令武看著长孙冲小声嘀咕:"这不就是封先生懟你爹那套路吗……" "嘘!"柴哲威赶紧捂住了弟弟的嘴。 封德彝假装没听到,笑眯眯地继续上课。 这堂课上了整整一个时辰。 等下课的时候,二十多个孩子已经个个眼冒精光、蠢蠢欲动。 "好了好了,下课。"封德彝摆了摆手,"记住了,这些招数只能用在对付討厌的人身上。” “这屋里坐著的都是自己人,要是让老夫知道了你们对自己人用,老夫饶不了你们。" "是——" 孩子们一窝蜂地涌出了课堂。 还没来得及消化封先生的课,小扣子就在走廊上扯著嗓子喊了一声—— "所有人!后院集合!太上皇有令!挖土豆!" 后院。 三层小楼的后面,就是那块传说中的土豆地。 二十多个孩子呼啦啦地涌到了地边上,挤成了一圈。 然后—— 所有人都安静了。 眼前的这块地……太小了。 整块地只有两丈长、一丈宽,拢共就那么巴掌大一块。 地上歪歪斜斜地立著几根已经枯黄的茎秆,叶子捲曲发黄,蔫头耷脑地耷拉著,毫无生气。 有人数了数。 "一、二、三、四、五、六……" "就六株?" 程处默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 "太上皇种了半年,就种了六株?" "这……这也太少了吧?" 之前听李渊说土豆能养活千万人,还以为后院种了满满一大片,少说也得几亩地。 结果就这? 六株? 连一个人都餵不饱吧? 尉迟宝琪嘴快,直接嚷了出来:"太上皇,就这么点儿?还千万人呢,我一个人一顿就能吃完了吧?" 旁边立刻有人小声附和:"就是,我还以为有多壮观呢……" "六株苗能挖出多少东西啊?" "我怀疑还没我家后院的萝卜多。" 说实话,孩子们的失望是可以理解的。 在大安宫听了半年的土豆改变天下,脑子里早就脑补出了一幅宏大的画面——漫山遍野的土豆田,金灿灿的果实堆成山,大唐的粮仓满得溢出来。 结果就这? 六棵蔫了吧唧的草? 李渊站在地头上,双手叉腰,看著底下这群一脸嫌弃的小崽子,嘴角勾起了一抹笑。 "嫌少?" "嫌少就对了。" “老子也嫌少。” 李渊弯腰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小圆圈。 "你们知道这六株苗是怎么来的吗?" 眾人摇头。 "朕告诉你们,去年下雪的时候,朕手里只有一个土豆。" "只有拳头大的一个。" 孩子们面面相覷。 "一个土豆怎么种出六株苗?"程处默问出了所有人的疑问。 "切的。"李渊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椭圆形,像一个土豆。 第220章 挖土豆 "土豆这东西,浑身上下都是宝。你们看它表皮上那些小坑小凹,像不像眼睛?" "那叫芽眼。" "每一个芽眼,都能长出一棵新苗。" 隨意在椭圆形上点了六个点。 "朕把那个土豆切成了六块,每一块上面保留一到两个芽眼,晾乾切面,埋进土里。" "一个土豆,变成了六株苗。" "那这六株苗底下,现在有多少土豆?" 李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咱也不知道,今天叫你们来,就是来见证一下。" "別光站著了,都动起来。" 说完,对著薛万均点了点头。 薛万均早就准备好了。 六把木铲,整整齐齐地排在地边上。 还有六个竹筐,六双粗布手套。 "陛下,要不要从这株最大的开始?"薛万均指了指地头上最粗壮的一株。 "不。"李渊摇了摇头,"让孩子们来。" 转身看著底下的二十多个人。 "谁想挖?" "我!""我我我!""我来我来!" 手臂齐刷刷地举了起来。 "好。六株苗,选六个人。" 李渊扫了一眼。 "承乾,你来第一株,你是太子,带个头。" 李承乾点了点头,走上前。 "程处默,第二株。你嗓门最大,挖完了负责报数。" "得嘞!" "长孙冲,第三株,你个傻駙马,这段时间委屈了不少,让你来体验一下。" 长孙冲微微一愣,隨即走上前去,没有多话。 "柴令武,第四株,看你那脸上的伤,正好出出汗消消肿,跟人打架了?打贏了么?" 柴令武齜牙一笑:"谢太上皇关心!打贏了!" "打贏了就好,李丽质,第五株。" 李丽质疑惑的指了指自己,环视了一圈,又看向李渊:"皇爷爷,我也可以吗?" "朕让你来你就来,其他人有意见么?" 所有人眼巴巴的看著李丽质,又同时转头看了看靠在门边凶神恶煞的薛万彻,同时摇了摇头。 “没有!” "好!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小丫头高高兴兴地跑上去,从薛万均手里接过手套。 "最后一株……"李渊看了看剩下的人,"你们自己选人!" 孩子们瞬间跟炸了锅一样开始討论,过了许久,也没商討个结果出来,不知谁踢了房遗爱一脚。 “让房遗爱去吧,这傻子,自家爹妈是不是近亲都不知道。” “行……那就让他去吧……” 房遗爱正蹲在旁边看蚯蚓,听到自己的名字,一脸懵地站起来:"啊?我?" "別啊了,过来干活。"李渊看著已经升起来的太阳,擦了擦额头的汗。 六个人各自站到了一株土豆苗前面。 李渊走到地头,背著手,朗声道。 "现在听朕讲挖土豆的规矩。" "第一,別急。" "土豆长在地底下,你不知道它往哪个方向长,离茎秆有多远。要是一铲子下去铲偏了,把土豆切成两半,那就浪费了。" "第二,从外往里挖。" "先在离茎秆一尺远的地方往下插铲,把外圈的土翻鬆。然后一层一层地往里收。就跟剥鸡蛋一样,一层壳一层膜,慢慢来。" "第三,看到土豆別急著拔。" "先把周围的土扒开,看清楚有多少颗、长多大了。有些小的可能还跟大的连在一起,你一拔就断了。" "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好。开挖。" 六把木铲,同时插进了鬆软的泥土里。 李承乾最先动手。 他做事一向认真,铲子插在距离茎秆一尺远的地方,轻轻往上一撬。 黑色的泥土翻了起来,松鬆软软的,带著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第一铲,什么都没有。 第二铲,还是泥土。 第三铲—— "有了!" 李承乾的铲子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赶紧放下铲子,改用手扒。 手指拨开碎土,一颗浑圆的、拳头大小的土黄色块茎,安安静静地躺在泥土里。 "挖到了!"李承乾的声音压不住兴奋。 围观的孩子们一阵欢呼。 旁边,程处默的运气好。 一铲子下去翻了一大块土,直接露出了三颗挤在一起的土豆——一大两小,像母鸡带著两只小鸡。 "哈哈哈!三个!我一下挖出来三个!" "別嚷嚷,继续挖。这才刚开始。"李渊在旁边提醒。 程处默赶紧继续。 又是一铲下去,咯噔一声,碰到了东西。 放下铲子用手一扒——又是两颗,一颗有碗口大,一颗只有鸡蛋大小。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 六株苗全部挖完了。 六个竹筐摆在地头上,里面装满了大大小小的土豆。 泥土的腥气混著植物的香味瀰漫在整个后院里。 李渊走上前,蹲在竹筐旁边。 "数一数。" 程处默已经迫不及待了。 "第一筐,太子殿下的——一、二、三、四、五、六、七……八颗!" "第二筐,我的——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九颗!哈哈我最多!" "第三筐,傻駙马的——七颗,有一颗特別大!" "第四筐,柴令武的——八颗!" "第五筐,长乐公主的——六颗,够匀称。" "第六筐,房遗爱的——五颗……加一条蚯蚓。" "蚯蚓不算!" "那就五颗!" 程处默在脑子里算了一下,兴奋地大喊:"总共——四十三颗!" "四十三颗。" 李渊站了起来,从筐里翻出一颗最大的土豆,在手里掂了掂。 "朕半年之前种下去的,是一个土豆。" "一个土豆,切成六块,种出了六株苗。" "六株苗,挖出了四十三颗土豆。" 说著,看著底下的孩子们。 "如果朕把这四十三颗再切成块,每颗切四到六块来种——" "那就是一百七十多到两百六十块种子。" "每一块又能长出一株苗。每株苗又能结六到十颗。" "一百七十多株苗,每株七颗来算——" "第二轮,就是一千二百多颗。" "第三轮呢?" 李渊竖起三根手指。 "少说也是上万颗。" 后院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默默算这笔帐。 一变六。 六变四十三。 四十三变一千多。 一千多变上万。 上万再种一轮? 那就是几十万颗。 再种一轮? 几百万颗。 第221章 儿媳妇要生了,去看看 "你们现在还觉得六株苗少吗?"李渊看著那些刚才还嫌弃的脸。 没人吱声了。 "这就是土豆。" 李渊把手里的土豆放回了竹筐。 "它不挑地,旱地也能活。” “你们应该都知道,朕这后院里的这几颗苗,全是靠万均一个人浇水才撑过来的,换了小麦、稻米,早就绝收了。" "小麦从种到收要大半年,土豆正常来说三个月就够,一年能种两到三茬。" "这玩意的產量还高,一亩地种麦子,丰年也就收三四石。可要是种土豆——" "朕这六株苗,总共就占了不到半分地,收了四十三颗。你们算算,一亩地能收多少?" 长孙冲在心里飞快地演算了一下,脸色变了。 "太上皇……照这个密度种一亩地的话,少说也是三四千斤。" "三四千斤。"李渊重复了一遍。 "麦子一亩收两三百斤算好年景了。土豆是它的十倍还多。" "你们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意味著,只要有足够的种子推广出去——" "大唐,再也不会有人饿死。" 后院里,风吹过来,带著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孩子们看著那六个竹筐里沾满泥巴的土豆,眼神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刚才是嫌弃。 现在是敬畏。 这些不起眼的、灰扑扑的、泥巴糊了一身的疙瘩,是能让一个国家再也不饿死人的东西。 "太上皇。" 李承乾忽然开口了。 "孙臣有一个问题。" "说。" "您说一个土豆能切成六块来种,那这四十三颗……是不是全部都应该留作种子?" 李渊考教道:"如果是你呢??" 李承乾想了想,认真道:"如果是孙臣,应该一颗都不会吃。全部切块,全部种下去。” “等到第二轮收了一千多颗的时候,再拿出一小部分尝尝味道,大概十多颗?先看看吃了有没有毒,剩下的继续种。" "第三轮收上万颗的时候,才可以拿出一部分分给百姓试种,看看什么样子的土地里最適合种这东西。" "这样最多三年,就能在整个关中推开,並且能找到適合种植这土豆的地方,用不上五年,不对,保守点,应该是八年,关中就再也不会有饥荒了。" “只要一推广开来,那么,后面可能用不上五年时间,一共算他十五年,那么大唐,再无饿殍。” 李渊笑了,弯腰,把六个竹筐一个一个地盖上了麻布:"你说的跟朕想的一模一样。" "这四十三颗土豆,一颗都不许吃。” “全部入库,等入冬之前,再种一轮。" "朕等得起。" "大唐也等得起。" 说完,直起腰,看著满院子的孩子,嘴角掛著笑。 "行了,都回去洗手去,一个两个跟泥猴子似的,洗完手继续上课,课程別耽误了。" 孩子们笑著散了。 程处默跑了两步又回来:"太上皇!那我们连尝都不能尝一口吗?我就想知道啥味儿啊!" "不行。" "一小口都不行?" "不行。" "舔一下呢?" "……滚。" "哦。" 程处默缩著脖子跑了。 李渊站在后院,看著那六个盖著麻布的竹筐,深吸了一口气。 四十三颗。 不多。 但够了。 正胡思乱想呢,三楼窗户里,传来宇文昭仪的声音。 "陛下——妾身的第三件小毛衣织完了——" "好!朕来了!" 李渊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刚被翻过的泥土,笑了笑,转身上了楼。 一场收穫结束了。 下一场收穫,快了。 贞观元年,九月二十一。 秋风萧瑟,桂花飘香。 大安宫的日子照旧过著——早起晨练,上午读书,下午练武,晚上自习。 土豆已经全部入了库,四十三颗一颗没少,被李渊像供祖宗似的锁在了后院的乾燥阴凉处,外面还派了两个侍卫轮流看守。 程处默曾经试图偷偷溜进去舔一口,被侍卫逮了个正著,罚跑了二十圈。 宇文昭仪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 大到什么程度呢? 已经完全走不了路了。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三个孩子在肚子里挤来挤去,腰压得直不起来,两条腿肿得像发麵馒头,连从床上坐起来都得两个人扶著。 太医说,按日子算,应该就在这几天了。 可宇文昭仪的肚子虽然隔三差五就疼一阵,却始终没有发动的跡象。 "急什么,瓜熟蒂落嘛。"宇文昭仪倒是不慌,靠在软垫上,手里还在给第三件小毛衣收边。 李渊可没这么淡定。 最近的状態可以用八个字来形容——坐立不安,魂不守舍。 上课的时候走神,吃饭的时候走神,连去看土豆都走神——有一次蹲在地边上发呆,差点一头栽进翻过的泥坑里,还是薛万均一把拽住了他的后领子。 "陛下,您小心点!" "啊?哦……朕在想事。" "您在想宇文娘娘?" "嗯……三个呢,三个……这万一出了什么事……" "太上皇,三个太医看著呢,两个產婆候著呢,出不了事。" "你个小光棍懂什么?"李渊瞪了他一眼,语气里没有怒意,只有藏不住的焦虑。 薛万均识趣地闭了嘴。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宇文昭仪要先发动的时候—— 太极宫那边,传来了一个消息。 皇后长孙氏,要生了。 消息是中午传到大安宫的。 送信的小太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扑到李渊面前的时候,膝盖都快跪软了。 "太上皇!太极宫急报!皇后娘娘昨夜发动了!" 李渊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什么?观音婢要生了?" "是!昨夜子时开始阵痛,太医和產婆都在立政殿守著。陛下传话,请太上皇得空……过去看看。" 生孩子这事,每一次都是鬼门关,尤其是在这个年代。 "备輦!" 李渊二话不说就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看了看三层小楼二楼的方向——宇文昭仪住在那儿。 "小扣子。" "奴婢在。" "朕去太极宫一趟,你看著点宇文昭仪。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派人去太极宫找朕。" "奴婢明白!" 李渊又想了想,转头看了一眼正在院子里閒逛的张宝林。 "张爱妃!" 张宝林嚇了一跳,手里正剥的橘子掉了一地。 "陛下?" "收拾收拾,跟朕走。去太极宫。" "啊?去太极宫干什么?" "儿媳妇要生了,去看看。" 第222章 以后就叫你稚奴吧 张宝林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起来,生孩子这种场面,必须去见识见识,说不定能学点经验。 毕竟她自己也在努力造人呢,虽然到目前为止,进展不太顺利。 "来了来了!"张宝林胡乱把橘子往袖子里一揣,小跑著跟上了李渊。 …… 太极宫。 立政殿。 李渊到的时候,殿外已经围了不少人。 內侍、宫女、太医,还有几个低品阶的嬪妃,三三两两地站在廊下,交头接耳。 殿內传来压抑的呼痛声,还有產婆沉稳的指挥声——"娘娘使劲儿——再使劲儿——好!" 李世民在殿外的迴廊上来回踱步。 说是踱步,更像是在丈量地面,从廊柱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一趟接一趟,眉头紧锁,脸色发白。 天子御天下,可以从容不迫。 但等老婆生孩子,跟天底下所有男人一样,只有干著急的份。 听到脚步声,李世民抬头一看,是李渊。 "父皇!" 快步迎了上来,行礼都省了,直接道:"观音婢从昨夜子时开始阵痛,到现在已经五六个时辰了,还没生下来。太医说胎位有点偏,正在调整——" "別急。" 李渊抬手按了按他的肩膀。 "你娘当年生你的时候,折腾了整整一天一夜。你不也好好的?" 李世民苦笑了一下。 "儿臣就是……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也得控制。"李渊语气平淡,"你是皇帝,你慌了,底下的人就跟著乱。你给朕稳住了。" "……是。"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勉强让自己的表情恢復了几分镇定。 李渊在迴廊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张宝林跟在后面,不敢上前,缩在柱子后面偷偷看。 等待是最磨人的。 一个时辰过去了。 殿內的声音时大时小,长孙皇后的呼痛声越来越急促,產婆的声音也越来越紧张。 李世民的脸色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白,来回变了好几轮。 李渊坐在台阶上,闭著眼,一言不发,手指在膝盖上敲得越来越快。 又过了半个时辰。 殿內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比吵闹更让人心悸。 李世民浑身一僵,脚步停了下来。 一息。 两息。 三息—— "哇——!!!" 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从殿內炸了出来。 尖锐、清亮、中气十足。 李世民的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生了!生了!" 殿门打开,一个產婆满脸喜色地跑了出来。 "恭喜陛下!是个皇子!母子平安!" 李世民一把衝进了殿內。 李渊没动,坐在台阶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这个儿媳妇,知书达理又有礼数,没事就好。 "又是个小子。"轻轻嘀咕了一声,张宝林从柱子后面探出头,小声问:"陛下,咱要不要进去看看?" "人生孩子,咱就別敲锣打鼓的了,等会吧。"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殿內的忙碌渐渐平息了下来。 李世民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带著压不住的笑意和激动。 "阿耶!快来!来看看您的孙子!" 李渊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迈步走了进去。 张宝林紧紧地跟在后面。 立政殿內。 长孙皇后靠在软垫上,脸色苍白,额头上还有未乾的汗渍,精神还不错。 看到李渊进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父皇……" "別说话,好好歇著。"李渊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了稳婆怀里那个小小的襁褓上。 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皱巴巴的,皮肤红彤彤的,眼睛闭著,嘴巴一张一合,像条刚出水的小鱼。 头上有一层细细的胎毛,鼻子扁扁的,下巴圆圆的。 说实话—— 挺丑的。 李渊瞥了一眼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努了努嘴。 李世民可不这么想,站在床边,满脸的红光,盯著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眼神里全是柔情和自豪。 "阿耶,您给看看,这孩子像谁?" 李渊又看了一眼,嫌弃道:"像你。" "真的?" "嗯。你刚出生的时候也这么丑。" "……" 李世民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了。 当爹的快乐是打不碎的,別说亲爹说他丑,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照样高兴。 "阿耶,给孩子取个名字吧。"长孙皇后虚弱道。 "朕?"李渊指了指李世民,"轮不到朕,二郎是当爹的,让他取。" 李世民想了想,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目光望向殿外。 秋日的阳光穿过窗欞,投下斑驳的光影。 "朕初登大位,天下未安,北有突厥虎视眈眈,南有蛮夷蠢蠢欲动,內有旱灾蝗祸,百姓困苦。" "朕这一生,所求者,唯治一字。" "治国,治民,治天下。" 说著,转过身,看著襁褓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眼神温柔。 "朕要治一个太平天下,留给大唐,大唐万世。" "这孩子,就单名一治,乃李治!" 李治,治天下的治。 李渊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愣了足足三秒钟。 取了爹的小妾的高宗,此时还是一个刚出生不到一个时辰的皱巴巴的丑婴儿。 正在他娘的怀里吧唧著嘴,口水拉了一线,糊了半张脸。 "李治。"李渊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不错。" "阿耶觉得好?"李世民笑著问。 "嗯,挺好,治天下嘛,志向够大。" 李渊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婴儿被碰了一下,嘴巴歪了歪,哼唧了一声,然后继续呼呼大睡。 "这孩子倒是心大。"李渊收回手指,"生下来就能睡,以后不会是个懒的吧。" "阿耶!"李世民不乐意了,"您孙子刚出生,您就说他懒?" "朕说的是实话。你看他那睡相,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你小时候就懒,餵奶都不肯醒。" "……儿臣小时候才没有——" "有。" "没有。" "朕是记不住了,但是万贵妃说了,你娘说的。" "……" 李世民闭嘴了。 长孙皇后在床上虚弱地笑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轻声说。 "稚奴……以后就叫你稚奴吧。" 第223章 娘娘见红了!要生了! 稚奴,李渊心里又是咯噔一响,正在感慨,张宝林在旁边凑了上来,伸著脖子看了一眼婴儿。 "哇,好小。" 然后又看了一眼长孙皇后的气色。 又看了一眼產婆手里端出来的脏水。 又看了一眼殿內的布置。 张宝林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把整个生產过程的前前后后都记在了心里。 "行了,观音婢好好歇著。"李渊站起身,"朕就不多待了,回头让人送些补品过来。" "谢父皇。"长孙皇后轻声道。 李世民送李渊出殿门。 "阿耶慢走。" "嗯。你也別在这儿杵著了,让观音婢好好睡一觉。刚生完孩子的女人最需要安静。" "儿臣知道。" "还有——" 李渊走了两步,回过头。 "稚奴不错。好好养。" 这句话说得很轻。 但李世民听出了一种不太一样的意味,说不出的感觉,看著李渊的背影,连忙道:"儿臣记住了。" …… 回大安宫的路上。 李渊坐在輦车里,闭著眼,脑子里转个不停。 李治出生了。 贞观元年。 歷史上好像不是这个时间。 难道是因为他的穿越而发生了变化? 但是主线好像没有偏移太多,该出生的人还是出生了。 该发生的事,大概率还是会发生,比如旱灾。 那武媚娘呢?应该也出生了吧。 她现在应该才几岁?两三岁? 还是个不知道在哪个小县城里流鼻涕的小丫头。 距离她进宫,还有十几年。 李渊揉了揉太阳穴。 (算了,想那么远干嘛,先把眼前的事办好再说。) (宇文昭仪的三胞胎,才是眼下最大的事。) 輦车停在了大安宫门口。 李渊刚下车,迎面走来的薛万均一脸笑意。 "陛下回来了!听说那位生了个皇子?" "嗯,母子平安。" "那可是大喜事!这几日我让烧鸡先停了吧,等著休养些日子再说。" "尚食局的事,和后宫不搭,想吃就叫。"李渊伸了个懒腰,"这会儿大安宫怎么样?" "回陛下,上午太医请过脉了,说娘娘一切正常,就是腰有些疼。" "嗯,正常。怀三个能不疼嘛。" 李渊迈步往三层小楼走。 张宝林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念叨。 "太上皇,您说皇后娘娘生的时候用的那个姿势,是侧著生的还是——" "你能不能別在大庭广眾之下討论这个?" "嘿嘿……" 李渊无奈地摇了摇头,上了二楼。 宇文昭仪的房间门开著,里面传来说话声。 "娘娘,您今天觉得肚子怎么样?" "还好,就是腰酸。老是想去茅房,一去又什么都没有。" "那是胎儿往下坠了,压著了,这是好兆头,说明快了。" "快了就好……这三个小祖宗可把我折腾够了。" 李渊在门口听了两句,正要进去—— "太上皇。" 產婆看到他,赶紧行礼。 "不用多礼。"李渊走到床边,看著宇文昭仪。 宇文昭仪的脸色比前几天又苍白了一些,嘴唇有点干,但精神还不错。看到李渊回来,笑著说。 "陛下回来了?听说小皇后娘娘生了?" "嗯,生了个皇子。母子平安。" "那可真好。"宇文昭仪真心替皇后高兴,"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李渊想了想,给出了一个极其中肯的评价。 "丑。" "噗——"宇文昭仪没忍住笑出了声,扯到了肚子,嘶了一声。 "別笑別笑,小心动了胎气。"李渊赶紧说。 "陛下说话怎么总是这么……"宇文昭仪捂著嘴笑了一阵,才缓过来,"孩子刚出生都那样,过几天就好看了。" "但愿。"李渊在床边坐了下来:"你呢?感觉怎么样?" "还行。就是这几天老觉得肚子往下沉,產婆说是快了。" "太医怎么说?" "说隨时都有可能发动。让我別乱走动,多躺著。" 李渊点了点头,握了握宇文昭仪的手。 "別怕。朕在。" 宇文昭仪笑了笑,反握住了他的手。 "妾身不怕。三个太医、两个產婆、外加您陪著,这阵仗,妾身要是还怕,那也太不给陛下面子了。" "你倒是心宽。" "跟陛下学的。" 两个人相视一笑。 张宝林在门口探著头,看到这一幕,心里酸溜溜的。 (什么时候我也能……) 想著,摸了摸自己平坦的肚子,暗暗嘆了口气。 "对了,陛下。"宇文昭仪忽然想起一件事,"皇后娘娘的孩子取名字了吗?" "取了。" "叫什么?" "李治。" "李治?"宇文昭仪念了一遍,"治天下的治?" "嗯,二郎起的,说是要治一个太平天下。" "好名字。" "名字是挺好的。"李渊嘟囔了一句,"就是人长得不太好。" "噗哈哈哈——陛下!" "我说的是实话。你没看到,那张脸皱得跟核桃似的——" "哈哈哈別说了別说了,妾身肚子疼——" "你看你,让你別笑——" "是陛下您逗我笑的——嘶!" 宇文昭仪捂著肚子,笑声戛然而止。 "怎么了?"李渊的脸色瞬间变了。 宇文昭仪的表情也瞬间变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刚才那一下,不是笑岔了气。 是疼。 一种跟之前完全不同的疼。 之前的疼是闷闷的、钝钝的,像有人在里面按了一下。 这一次是尖锐的、猛烈的,像有人在里面拧了一把。 "妾身……" 宇文昭仪的脸色刷地白了。 "陛下,妾身好像……"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剧痛袭来。 这回比刚才还猛,她整个人弓起了身子,双手死死攥住了被褥。 "產婆!!!" 李渊猛地站了起来。 產婆衝过来,掀开被子一看,脸色也变了。 "太上皇!娘娘见红了!要生了!" "快!太医呢?!" "两个在隔壁值班,一个出去抓药了——" "叫回来!全部叫回来!" 李渊声如洪钟,整个二楼都在震。 三层小楼瞬间炸开了锅。 產婆们飞速行动——烧热水、备棉布、铺油纸。 两个值班太医衝进了房间,一个號脉一个准备针灸。 小扣子站在楼梯口指挥宫女太监跑来跑去,嗓子都快喊哑了。 第224章 生了【加更】 "热水!再加热水!" "棉布不够了!去库房搬!" "把门关上!閒杂人等全部退出去!" "陛下,谁让你在这儿杵著的?出去!出去!" 李渊被推出了房间。 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站在走廊上,手心里全是汗。 张宝林凑过来,脸色也白了。 "陛、陛下,姐姐她……" "没事……应该没事吧……" “狗系统说过,没事的……” 张宝林不知道李渊说的是啥,一脸焦急。 李渊攥著栏杆的手愈发用力。 门內传来宇文昭仪压抑的呻吟声。 不是很大声。 她在忍。 可三胞胎的阵痛,不是靠忍就能过去的。 "啊——!!" 一声尖叫,穿透了木门。 李渊的心臟猛地抽了一下。 (没事的。) (三个太医,两个產婆。) (没事的。) (狗系统出来!) 【叮……请问宿主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她……没事吧。) 【按照之前的检测,没事。】 (可她……怎么叫的那么惨……) 【好像是有点惨,系统也没生过孩子,之前检测过,没问题哦。】 (你奶奶的……她要是有事,朕把你拆了……) 走廊上,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小扣子气喘吁吁地跑上了二楼。 "陛下!" "怎么了?" "外面……外面的孩子们都听到了,全围过来了,问怎么回事——" "让他们回去!都回课堂去!別在这添乱!" "是!" 小扣子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又回来了。 "还有一件事——" "说!" "薛將军问,要不要去太极宫给陛下报信?" 李渊愣了一下。 李世民那边,长孙皇后刚刚生完,正是需要安静休养的时候。 这时候再报一个大安宫也要生了过去—— "不报。" 李渊一摆手。 "等生完了再说。朕的女人生孩子,不用他李世民操心。" "……是!" 小扣子跑了。 走廊上又安静了下来。 只有门內隱约传来的声音——產婆的指挥、太医的低语、宇文昭仪的喘息。 李渊靠在走廊的柱子上,仰头看著天花板。 好傢伙。 上午刚去太极宫看了一个出生的。 下午自己家又要生三个。 一个还没乐完呢,三个又来了。 这日子过的。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微微发抖的手。 深吸一口气。 "张宝林。" "在、在!" "去给朕倒杯茶。" "好、好!" 张宝林小跑著去了。 李渊一个人站在走廊上,看著紧闭的房门。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外面,夕阳正在西沉。 大安宫的暮色里,孩子们的喧闹声已经远了。 只有三层小楼上,一个穿著跨栏背心的老头子,安静地等著。 等他的三个孩子,来到这个世界。 "娘娘,使劲儿——" "还不行,胎位不太对,得调一调——" "太医,您看这脉——" "嗯……先扎一针定神,別让娘娘太紧张。" 李渊听著这些声音,手心全是汗。 他没经歷过女人生孩子,虽然已经有了那么多孩子。 这次,他清醒地、真实地、以自己的身份,站在这扇门外面。 门里头的女人,是跟他朝夕相处了大半年的宇文昭仪。 是给他织毛衣的女人。 是吃什么都要跟他抢一口的女人。 是大著肚子还笑嘻嘻说三个娃娃两件衣服会打架的女人。 是他的女人。 肚子里的,是他的孩子。 三个。 "啊——!" 一声尖叫穿透了木门。 比刚才更猛,更长,带著一种撕裂般的痛苦。 李渊浑身一震,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手已经按在了门上。 "太上皇!" 產婆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您不能进来!" "朕——" "不行!娘娘正在用力,您进来会分她的心!求您在外面等著!" “娘娘生完了您砍了我都行,这会儿不能进!” 李渊犹豫了许久,退了回去。 退到走廊的栏杆边,双手撑著栏杆,低著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张宝林端著茶杯站在旁边,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半。 "陛、陛下,茶——" "放著。" 李渊没接,转身,开始在走廊上来回踱步。 从东头走到西头。 从西头走到东头。 一趟。两趟。三趟。 走廊的木地板被他踩得咯吱咯吱响。 不知过了多久,门內又传来一阵动静。 "第一个——第一个出来了!" 產婆的声音忽然拔高。 李渊猛地停下脚步。 "哇——!" 一声婴儿啼哭。 尖锐,细弱,但確確实实是一个新生命的声音。 李渊的喉结滚了一下。 "是个公主!"產婆的声音带著喜气。 "好!好好好——"李渊喃喃地说,声音有些发抖。 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门內的气氛又紧张了起来。 "娘娘!別鬆劲儿!还有两个!" "我、我没力气了……"宇文昭仪的声音已经虚弱得近乎耳语。 "不行!不能停!停了孩子会憋在里面——太医!" "扎提气穴!快!" "娘娘,咬住这个!使劲儿!" 李渊的手攥成了拳头。 第一个出来了,后面两个还堵著。 "啊——!!!" 又一声惨叫。 比第一次更悽厉。 李渊的脸色白了,转身就往门口冲—— 衝到了门口,手按著门板,整个人僵在那里,进去也不是,只会添乱,不进去又心急。 门內,宇文昭仪的声音已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 "疼……疼死了……" "娘娘再坚持一下!头已经出来了!马上了!" "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行的!娘娘您行的!再使一把劲儿!最后一下!" 李渊闭上了眼睛,嘴唇在动,没有声音。 如果有人凑近了看,会发现他在说。 "撑住。" "一定要撑住。" “保大不保小,保尔柯察金……” …… "哇——!!" 第二声婴儿啼哭炸开了。 比第一声更响亮,更有力。 "又是个公主!好大的嗓门!" 李渊的眼眶一热。 两个了。 还有一个。 只有 门內安静了几秒。 然后—— "不好!第三个胎位横了!" 太医的声音忽然紧张起来。 "横胎?!" "头朝右,脚朝左,卡在產道里了——" "怎么办?!" "得从外面推……娘娘,老臣要按您的肚子,会很疼,您忍著——" "啊啊啊啊啊——!!!" 第225章 就生了仨这玩意出来? 宇文昭仪的惨叫声穿透了整层楼。 军院,已经被赶回课堂的孩子们全都抬起了头,隔著老远都能听到宇文昭仪的惨叫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喂,傻駙马,你说……” “闭嘴,不能说,一定能生出来,快呸呸呸……” 走廊上。 李渊的背靠著墙壁,整个人在发抖。 他穿越过来这么久了,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怕过。 "陛下!陛下!"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小扣子气喘吁吁地跑上了二楼。 "太极宫来人了!" 李渊烦躁地皱眉:"谁?" "陛、陛下,小陛下来了!" "李二?他来干什么?"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说是听到消息,直接就跑过来了——" 话音未落,楼梯口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李世民出现在了二楼走廊上。 来得极其匆忙,发冠都歪了,袍角沾了泥,脚上的靴子左脚松右脚紧。 最要命的是,怀里抱著一个襁褓。 襁褓里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李治。 这位刚出生不到半天的未来唐高宗,此刻正被他亲爹夹在胳膊底下,被一路从太极宫顛到了大安宫,顛得稀里糊涂、东倒西歪。 没哭,睡著了。 "阿耶!"李世民衝到李渊面前,满脸焦急,"儿臣听说宇文娘娘要生了——" "你怎么来了?"李渊皱著眉,"观音婢那边呢?" "观音婢有人照顾。儿臣一听消息就赶过来了——" "你急什么?又不是你的——" 李渊的话说到一半,目光落在了李世民怀里的襁褓上,愣了一下。 "你把稚奴抱来了?" 李世民也愣了一下,低头一看,自己还抱著个小的。 "啊……" "走得急……没来得及放下……" "……" 李渊无语了半秒。 小扣子反应最快,赶紧从旁边抽了一条小被子出来。 "陛下!皇子才刚出生,这一路顛过来,著了凉可就不好了!" 一边说一边利落地把棉被裹在了襁褓外面,把李治包得严严实实。 李世民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抱著刚出生的婴儿,一路从太极宫狂奔到大安宫。 九月的天,秋风已经带了凉意。 "这……"李世民的脸上闪过一丝心虚。 "你——"李渊瞪了他一眼,想骂,但门內又传来了一阵动静,注意力瞬间被拉了回去。 "太医!转过来了!转过来了!" "好!娘娘再使劲儿!最后一下!" "我……我使不上……" 宇文昭仪的声音弱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丝线。 "能使上的!娘娘您想想您的三个孩子!两个已经出来了!就差最后一个!您不使劲儿,这个小的就出不来了!" 李渊在门口乾著急,对著门大吼道:"爱妃,生不出来咱就不生了,保大的,咱保大的,小的就不要了。" “陛下,我不想生了,呜呜呜……疼啊……疼死我了……”宇文昭仪的声音哭哭啼啼的从屋里传了出来。 “太上皇你闭嘴!別添乱!来人啊,把太上皇给架走!”屋里的產婆声音紧隨其后。 沉默。 一秒。两秒。 然后—— "啊——!!!!" “老娘不生了!这哪是人遭的罪啊!” 这一声怒吼,用尽了宇文昭仪最后的力气。 然后—— "哇——!!!" 第三声啼哭。 响亮,有力,穿透了整个三层小楼。 "出来了!!!出来了!!!" 產婆的声音都在颤抖。 "是个小皇子!!!母子平安!!!" 两女一男。 三个。 全部平安。 李渊的腿一软,伸手扶住了墙壁,整个人靠在上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阿耶!"李世民赶紧上前一步,一只手扶住了李渊的胳膊,另一只手还抱著李治。 李治在这一片嘈杂中终於醒了,哇地哭了一嗓子。 和门內那个刚出生的叔叔的啼哭声混在了一起。 站在身后的张宝林呜呜呜的也在哭。 大的哭,小的也哭。 此起彼伏。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別哭了別哭了——"李世民手忙脚乱地哄著李治。 “陛下……” “小陛下……” “张娘娘……” “小殿下……” 小扣子实在稳不住场面了,双手一摊往墙角一靠,算了,毁灭吧,这破太监谁爱当谁当…… 过了约一炷香的时间,屋里產婆轻轻把门推开了。 "太上皇!可以进来了!" 李渊深吸一口气。 呼吸稳住,腿站直,手心的汗隨意在李世民的头上擦了擦,迈步走进了房间。 …… 房间里瀰漫著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著艾草和药汤的气息。 地上铺的油纸已经被换了好几层,產婆和太医还在忙碌著善后。 宇文昭仪躺在床上。 脸色惨白如纸。 嘴唇毫无血色。 头髮被汗水浸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 嘴角微微翘著,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虚弱的、却无比满足的笑意。 李渊目不斜视,走到床边,轻轻握著宇文昭仪的手:“爱妃……辛苦了。” 宇文昭仪虚弱的抬起手,指了指床头:“陛下,这仨玩意,折腾死我了,以后再也不生了。” “不生了,谁说都不生了。”李渊点了点头,眼底的爱意都快凝结成水了。 一旁的產婆擦了擦汗,走到李渊身后,轻声道:“太上皇,三个孩子都健康……” 李渊这才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床边,三个小小的襁褓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 三个刚出生的婴儿。 最左边的那个,是第一个出来的大女儿,个头最小,安安静静的,眼睛闭著,呼吸均匀。 中间的那个,是第二个出来的二女儿,嗓门最大,此刻正闭著眼哭,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最右边的那个,是最后出来的小儿子,折腾最久,脸蛋红扑扑的,嘴巴一张一合,像只小青蛙。 三个都丑。 毫无悬念的丑。 跟刚才在太极宫看到的李治一个德行,皱巴巴的,红彤彤的,脑袋上顶著一层稀疏的胎毛,鼻子扁得几乎看不见。 “遭了这么多罪,就生了仨这玩意出来?” 第226章 三个婴儿,三种哭法。 "陛下……"宇文昭仪勉强抬起手,想够他的袖子:“这是……咱们得孩子。” 声音有些哑。 李渊嘆了口气:“爱妃,你……” 宇文昭仪笑了一下,声音细若蚊蝇,打断了李渊后面的话:"妾身答应过陛下的……三件小毛衣……织完了……" "嗯,织完了。"李渊把她的手捂在自己的手心里,"你现在什么都別想,睡吧。" "陛下……看看孩子们……" 李渊低头,看向那三个襁褓。 產婆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太上皇,三位小殿下可都健康著呢。大姑娘四斤六两,二姑娘四斤二两,小皇子三斤九两。三胞胎能有这个分量,已经是万幸了。" "嗯。"李渊点了点头,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大女儿的脸颊。 小傢伙的皮肤软得像豆腐,被碰了一下,嘴巴歪了歪,继续睡。 又碰了碰二女儿。 二女儿正哭著,被他一碰,居然停了,也就这一瞬,扭过头继续嚎。 最后碰了碰小儿子。 小儿子被碰了一下,啊呜一声,一口咬住了他的指尖。 没牙。 软软的牙床含著他的指头,吧唧吧唧地吸了两下。 李渊的手指僵在那里,低头看著那个咬著自己手指的小东西。 那张皱巴巴的、红通通的、丑得没法看的小脸上,写满了初生婴儿特有的浑然不知。 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不知道自己生在了什么样的时代。 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复杂、多危险、多精彩。 他只知道—— 有个温暖的手指在嘴边,所以要咬住。 因为这是本能。 是生命最原始的本能。 李渊的鼻子忽然酸了。 站在那里,看著三个刚出生的孩子,看著躺在床上虚弱微笑的宇文昭仪,看著这间瀰漫著血腥味和药草味的房间—— 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从心底深处翻涌上来。 那些皇子皇女,叫他皇爷爷,叫他父皇——可他心里清楚,那是另一个人的孩子,他是借著別人的身体,演著別人的角色。 他把丽质当孙女疼,把承乾当太子教,把大安宫的孩子们当成了自己的学生。 手指还被小儿子咬著,没有抽回来,就那么站著,低著头,看著那三个小小的襁褓。 嘴唇在动。 很轻。 很轻。 "我也有孩子了……" “真丑啊……” “可这是我的孩子……”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但张宝林听到了。 小扣子也听到了。 站在门口的李世民,也听到了。 李世民一愣,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 看著李渊的表情,那种混合著震动、欢喜、难以置信、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的表情。 忽然觉得,也许有些事情,他永远不会懂,也不需要懂。 "恭喜阿耶。" 李世民轻声说了一句。 李渊没回应。 视线还停留在那三个孩子身上。 过了好久。 好久好久。 才缓缓直起腰,把手指从小儿子的嘴里轻轻抽出来。 小儿子不满地哼唧了一声,嘴巴空咬了两下,然后也睡了。 三个全睡了。 安安静静的。 李渊转过身,忽然笑了。 "愣著干什么?" 走到李世民面前,看了一眼他怀里的李治。 小傢伙在棉被里睡得正香,口水流了一下巴。 "抱著你儿子回去吧,別在这儿杵著了。观音婢要是知道你把稚奴抱出来吹了一路秋风,非跟你急不可。" 李世民回过神来,乾笑了一声。 "儿臣这就回去。" "对了阿耶……三个孩子,取名字了吗?" 李渊想了想。 "还没。" "那——" "不急。" 李渊摆了摆手。 "让他们先活著。” “名字,慢慢想。" 李世民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抱著李治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李渊又走回了床边,搬了把椅子,坐在了宇文昭仪的床头,一手握著宇文昭仪的手,目光落在旁边那三个小小的襁褓上。 夜深了。 大安宫安静了下来。 学院的孩子们早就回了宿舍,今晚没有人敢大声喧譁,所有人都知道宇文娘娘生了,都在等著明天的好消息。 三层小楼的二楼,灯还亮著。 宇文昭仪已经沉沉睡去了,產婆说她失了不少血,需要好好休养,至少半个月不能下床。 三个孩子被安置在床边的小榻上,裹得严严实实的。 两个女儿睡得很安稳。 小儿子不太老实,时不时哼唧两声,小脚丫在襁褓里蹬来蹬去。 李渊坐在椅子上,没有离开,一直坐著。 小扣子进来换了两次灯油,给他披了一件外袍,又端了碗热粥进来。 "陛下,您吃点东西吧。从下午到现在,您什么都没吃。" "放著。" "陛下——" "朕说放著。" 小扣子嘆了口气,把粥放在了桌上,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三胞胎出生后的第三天。 大安宫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怎么个不一样法呢? 热闹。 前所未有的热闹。 三个婴儿,三种哭法。 大女儿最安静,一天也哭不了几回,饿了哼唧两声,吃饱了就睡,省心得像个假娃娃。 二女儿最炸裂,嗓门大得离谱,一哭起来整个二楼都在震。半夜三更嚎一嗓子,能把三层小楼上上下下所有人都惊醒。 小儿子最折腾,不哭,但不老实,襁褓裹了八百遍,能踢开八百零一遍。 奶娘刚把他放下,一转身的功夫,这小子就不知道怎么蠕动了半尺远,差点从小榻上滚下去。 太医们原本是为宇文昭仪的生產临时调来的。 三个太医,都是太医署的老资格,医术精湛,经验丰富。 现在宇文昭仪生完了,產后恢復有產婆和奶娘照看,太医们的主要任务就变成了每天例行请脉、开药方、调理身体。 工作量骤降。 閒下来的太医,就有了时间东张西望。 这天上午,领头的老太医张奉御给宇文昭仪请完脉,从二楼下来,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 正巧看到一群孩子在操场上跑圈。 秋天了,早晚凉,有几个孩子鼻头红红的,时不时吸溜两下鼻涕。 第227章 吃出毛病了…… 张奉御皱了皱眉。 然后看到程处默跑著跑著突然弯腰咳了两声,咳完了拍拍胸口继续跑。 张奉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是太医。 太医看什么都像病人。 "薛將军。"张奉御叫住了在旁边监督跑圈的薛万均。 "张太医,怎么了?" "老夫在大安宫閒著也是閒著,这帮孩子天天操练,身体吃不吃得消?有没有做过体检?" "体检?"薛万均一愣,"半年前好像才体检完了吧,当时也是你们太医院的人来的,你没来?" "臣没来,但是臣感觉这些孩子好像身子有些不对劲,要不要再体检一番?"张奉御抚了抚鬍子。 薛万均挠了挠头:"这个……得问太上皇。" 张奉御点了点头,转身就上了楼,去找李渊。 李渊正在二楼哄小儿子。 这小子又把襁褓踢开了,光著两只小脚丫在空中乱蹬,嘴里啊呜啊呜叫个不停。 "你给我老实点。"李渊把襁褓重新裹好,刚裹完,小脚丫又蹬出来了。 “你要是不老实,信不信给你扔粪坑里去?” “啊啊啊啊啊……小扣子,找根绳子来,给这臭小子给捆住……” "……"张奉御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不该进去。 李渊仰天长啸时,一抬头,看到了来人,深吸了一口气:"张奉御?什么事?" 张奉御说了自己的想法,李渊点点头。 "体检?行,你们三个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就辛苦一下,把大安宫所有人都查一遍。" "所有人?"张奉御一脸疑惑。 "对,这是大安宫的规矩,孩子们查,先生们查,薛万均查,薛万彻也查。小扣子、宫女、太监、厨子、连看门的侍卫都查。" “只要是两条腿能动的东西,都查一下。” "是。"张奉御领了命,下楼去准备,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叫你话多……” 体检从当天下午就开始了。 三个太医分了工——张奉御负责把脉问诊,另外两个负责看舌苔、查体徵、记录在案。 地点设在正堂。 孩子们排成一队,一个一个进去。 出来的时候,有的一脸轻鬆,有的面色古怪。 "程处默!"张宝林在门口喊下一个。 "来了来了——" 程处默大大咧咧地走进去,一屁股坐在太医面前,把胳膊往桌上一伸。 "来吧!" 张奉御搭上脉,闭目感受了一会儿。 "嗯……脉象有力,就是偏浮。最近是不是有些咳嗽?" "嗯,就早上咳两声,不碍事——" "不碍事?"张奉御瞪了他一眼,"肺有微热,秋燥伤肺。回去让厨房给你燉一碗冰糖雪梨汤,连喝三天,少吃重口的炸的,多喝温水。" "啊?那我活著还有什么意思——" "那也没事,活不过二十岁就当我没说这话。" "……冰糖雪梨是吧?喝!马上喝!" 程处默灰溜溜地出去了。 下一个,秦怀玉。 …… 孩子们查完了,该查大人了。 四大恶人排成一排,挨个坐下来。 其他三人和上次结果一样,耸耸肩,没当回事。 到了封德彝的时候,张奉御给他把了半天脉,表情有些微妙。 "封大人,您这身体……保养得不错啊。" "那是,老夫惜命得很。"封德彝笑眯眯的。 "不过有一处老夫得提醒您。" "请讲。" "您的心脉偶有滯涩,不是大问题,但说明您平日里心思太重了。想得多,算得多,心力消耗就大。" 封德彝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 "张奉御说笑了。老夫一把年纪,能有什么心思。" "有没有心思老臣不知道。但老臣建议您,偶尔也让脑子歇一歇。別什么事都琢磨,琢磨多了伤心血。" “说不定哪天啊,突然人就没了。” 封德彝沉默了一秒,又恢復了笑眯眯的表情。 "好,听太医的。" 四大恶人查完了。 薛万均和薛万彻也查了——两个武將,身体倍儿棒,除了有些暗伤需要好好养一下,也没別的毛病。 宫女太监们也查了,厨子也查了,看门的侍卫也查了。 一圈下来,已经是傍晚了。 张奉御在正堂里收拾东西,准备收工。 "张太医。" 小扣子走了进来。 "还有两个娘娘没查呢。" "啊??" "万贵妃娘娘和张宝林娘娘。" "哦,对。差点忘了。" 张奉御坐回了椅子上,铺好脉枕。 "请张娘娘进来吧,万贵妃娘娘年纪大了,明日一早给她查。" …… 张宝林磨磨蹭蹭地走了进来。 表情有点微妙——既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还有点不好意思。 这种复杂的情绪,源於一个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感觉。 最近这半个月,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是哪儿。 就是……不太舒服。 早上起来有点噁心,闻到油腻的味道就想吐。以前最爱吃的红烧肉,现在看一眼就反胃。 而且老犯困。 以前她是大安宫起得最早的人之一,天不亮就爬起来在院子里散步。 这半个月倒好,每天睡到日上三竿都起不来,被小扣子喊了三四遍才勉强爬起来。 她以为是秋天到了,秋乏。 也以为是看宇文昭仪生孩子受了刺激,心情波动影响了身体。 总之没往別的方向想。 或者说——不敢往那个方向想。 她盼了太久了。 从知道宇文昭仪怀孕了之后,就在盼。 每个月都在盼。 每个月都失望。 盼多了,就不敢再盼了,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从后宫討来的法子都用了一遍,也没见肚子大起来,也就没抱希望了。 "娘娘,请坐。"张奉御笑呵呵地说,"把手放在脉枕上。" 张奉御的三根手指搭上了她的脉。 寸关尺,依次按下。 闭目。 凝神。 张奉御的眉头动了一下。 张宝林的心跳漏了一拍。 十息。 张奉御的手指换了个位置,换了另一只手。 又是一轮寸关尺。 表情从平静变得微妙,从微妙变得……奇怪? 张宝林嘆了口气。 "张太医,是不是这几个月我奇怪的东西吃多了,吃出毛病了……" 第228章 张宝林也怀了 张奉御手收了回来,看了看她的舌苔,又看了看她的气色。 然后,笑了。 "娘娘,臣有些话,不知可否直言?" 张宝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果然是太急了,吃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把自己吃坏了吧。 "太医不妨直言。" "恭喜您。" 张宝林的脑子嗡的一声。 "您有喜了。"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什么?!" 张宝林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张太医您说什么?!" "有喜了。"张奉御重复了一遍,语气篤定,"脉象滑利如珠,右寸脉尤为明显。虽然月份还浅,但老臣行医四十年,这种脉象绝不会看错。" "您、您確定?" "確定。" "真的?" "真的。" "不是……不是我吃多了撑的?不是我乱吃东西吃坏了身子?" "娘娘,吃撑了吃坏了和有喜了的脉象是不一样的。" 张宝林捂著脸,蹲在正堂的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这大半年她吃了多少苦头,喝了多少偏方,终於等到了。 张奉御被她哭得有点手足无措,赶紧从桌上倒了杯水递过去。 "娘娘,別激动別激动,您现在月份浅,大喜大悲都不好——" "我不激动我不激动——呜呜呜呜……" 嘴上说不激动,哭得更厉害了。 门口。 小扣子闻声跑了进来。 "怎么了怎么了?娘娘您怎么了?" 张宝林抬起头,一把抓住小扣子的手,满脸鼻涕眼泪。 "小扣子!我有了!我有了!" 小扣子愣了一秒,然后猛地瞪大了眼睛。 "真的?!" "太医说的!刚把的脉!" "我的天!太上皇厉害啊!" 张奉御站在旁边,端著那杯没人接的水,满脸无奈。 "那个……两位,能不能先起来?蹲时间长了不好……" 正堂二楼一群孩子透过窗户看著楼下,皆是一脸疑惑。 “太子殿下,张娘娘是在哭吧。” “不知道啊,这天黑了也看不清,黑炭头,你瞅瞅,你眼神好。” “殿下,俺也看不清啊,小扣子总管在那蹦躂啥呢?跟个猴似的,傻駙马,你要不要下去打探一下?” “滚,我才不去呢,好事不想著我,偷鸡摸狗的事老是让我去,要我说啊,谁去女生宿舍那边,让长乐殿下去打探一下。” “唉……好主意啊……” …… 消息传到三层小楼的时候,李渊正在跟小儿子较劲,这小子又把襁褓踢开了,今天第四十次还是第五十次了。 "你到底裹不裹?"李渊咬著牙把襁褓重新裹好。 小儿子啊呜一声,一脚蹬在了他手背上。 力气还不小。 "陛下!陛下!" 小扣子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怎么了??能別一天咋咋呼呼的么?你要是閒的来帮朕带孩子。"李渊头也没抬。 "张娘娘有喜了!" 李渊的手一顿,抬起头。 "你说什么?" "张娘娘有喜了!太医刚把的脉,滑脉,確诊了!" 李渊慢慢放下手里的襁褓。 小儿子趁机又把脚蹬出来了,不过这回没人管他了。 "有喜了……" 李渊重复了一遍。 "是!月份还浅,太医说大概一个来月。" 一个来月。 李渊回想起那一段不堪回首的时光,下意识的揉了揉腰,整整三个月时间啊,他都瘦了快十斤了,可算是有了。 "陛下?"小扣子看他半天没说话,小心道:"您不高兴吗?" "高兴。"李渊笑了:"怎么不高兴?" "张娘娘在楼下哭成泪人了。"小扣子眼珠子转了转:“这时候,您去安慰一下……” “不去。”李渊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让她哭。哭完了再说。这丫头盼了大半年了,让她痛痛快快哭一场。" 说著,低头看了一眼宇文昭仪。 她正靠在床上,听到这个消息,脸上露出一丝笑。 "陛下,妹妹有了?" "嗯。" "太好了……"宇文昭仪虚弱地笑著,"妾身就知道,她迟早会有的,她那么想当娘,老天爷不会亏待她的。" 估摸著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听到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李渊下了楼。 客厅里,张宝林已经不哭了。 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鼻头红红的,手里攥著一条已经湿透了的手帕。 看到李渊下来,条件反射般站了起来。 "陛下。" "坐著说。"李渊摆了摆手,在她对面坐了下来:“恭喜啊,折腾了朕这么久,可算是有了。” 张宝林坐下,小脸一红。 "恭……恭什么?妾身应该恭喜您才对——不对,应该是妾身谢谢您——也不对——" 语无伦次的,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李渊看著她这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行了,別磕巴了。" "朕就告诉你件事。" "什么事?" "怀了就好好养著。"李渊的语气认真起来,"从今天开始,不许搬重东西,不许跑跳,不许吃凉的,不许熬夜。早睡早起,按时吃饭,太医给你开的安胎方子一天都不能落。" "头三个月最要紧,朕不许你出任何差错。" 张宝林用力点头,眼泪又下来了:"妾身听陛下的。" "还有——" 李渊顿了一下。 "你上面有宇文昭仪刚生了三个,朕精力有限,没法时时刻刻盯著你。” “但朕让小红小翠她们每天陪著你,有任何不舒服,哪怕是打个喷嚏,都得跟朕说。" "是。" "还有。"李渊看著她:"別怕。" 张宝林一愣。 "你盼了这么久,现在终於有了,朕知道你心里又高兴又紧张。但越紧张越不好。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该吃吃该睡睡。" "宇文昭仪怀三个都平平安安生下来了,你怀一个,还能出什么事?" "放宽心。" 张宝林咬著嘴,忍住眼泪,使劲点了点头。 "妾身不怕。" "这就对了。"李渊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脑袋。 张宝林被拍得一缩脖子,倒是破涕为笑了。 "陛下,您別拍我脑袋,妾身又不是孩子。" "你在朕眼里,跟那帮小崽子也差不了多少。" "……" 第229章 婉月、昭阳、承风【加更】 李渊伸了个懒腰,朝著楼梯走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背对著张宝林,轻声说了一句。 "爱妃。" "在。" "好好的。" 三个字。 张宝林听懂了。 好好的——就是要她好好的。 她和孩子,都要好好的。 "是。"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妾身一定好好的。" 三胞胎出生第七天。 按规矩,该办洗三了。 洗三是老传统,孩子出生第三天或第七天,用艾叶水给婴儿擦洗身体,祈求平安健康。 可李渊把洗三的事交给產婆和奶娘之后,自己却在书房里犯了难。 不是为了洗三。 是为了名字。 三个孩子,到现在还没名字。 大女儿叫大丫头。 二女儿叫二丫头。 小儿子叫小的那个。 这三个称呼已经在大安宫通用了一周了。 连程处默都学会了,来探望的时候还会说声,太上皇,小的那个又把襁褓踢开了!" 不能再拖了。 李渊自己想了好几天,翻了一肚子的诗经楚辞,愣是定不下来。 起名字这事儿吧,看著简单,其实比治国还难。 治国你可以听群臣的意见。 起名字——你听谁的? 听自己的,怕不够好。 听別人的,怕不够亲。 而且这是三个孩子,名字还得有关联、有讲究、有寓意,不能一个叫得文雅另一个叫得隨便,不然將来孩子长大了得埋怨他偏心。 李渊琢磨来琢磨去,最后决定找帮手。 …… 这天上午。 大安宫靠近海池的一片还没拆的偏殿里。 李渊坐在主位,面前摆著一壶茶、一碟花生米、还有一沓写满了字又被划掉的废纸。 对面,四大恶人一字排开。 四个人面前各摆了一杯茶,一碟点心。 气氛挺轻鬆的。 毕竟不是商量国家大事,只是给孩子取名字。 "朕今天把你们叫来,就一件事。"李渊开门见山,"给朕的三个孩子取名字。" "两个女儿,一个儿子。" "要求不高——好听、有意义、三个名字之间要有关联。" "你们都是饱读诗书的人,总不至於比朕还没主意吧?" 四个人面面相覷。 裴寂率先开口。 "太上皇,敢问您自己有什么偏好?想从哪部典籍里取?" "朕翻了《诗经》《楚辞》《周易》,都没找到特別满意的。"李渊靠在椅背上,"你们各自说说想法,朕听听。" 萧瑀第一个站出来。 "太上皇,臣以为,皇子皇女之名,当取自天地山河,以彰大唐气象。" 捋了捋鬍子,中气十足道。 "大公主可取名岳,五岳之岳,稳重端方。二公主取名河,大河之河,奔涌磅礴。小皇子取名川,百川之川,匯聚天下。" "岳、河、川。" 萧瑀说完,一脸得意。 李渊想了想。 "岳……河……川……" "你这是取名还是写书呢?" 萧瑀的脸一僵。 "太上皇,臣是取天地之象——" "朕知道。但朕的大女儿叫李岳?二女儿叫李河?你觉得好听吗?" "这……" "换一个。" 萧瑀不服气地坐了回去。 王珪接了上来。 "太上皇,臣倒有一个想法。" "说。" "《诗经·小雅》有云:如月之恆,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騫不崩。" 王珪缓缓念完,微微一笑。 "臣取其中恆与升二字。大公主性情安静沉稳,可取一恆字,恆久之恆,寓意坚定不移。" "二公主嗓门洪亮,性子泼辣,可取一昭字。昭昭日月,光明磊落。" "至於小皇子……" 王珪想了想。 "可取一晟字。日光充盛谓之晟,既承日月之象,又有蓬勃向上之意。" "恆、昭、晟。" 李渊念了两遍。 "李恆……李昭……李晟……" 嗯? 李渊的眉头皱了一下,一个丫头叫这名字,不好听,实在是不好听。 "恆字……朕觉得稍有不妥。"李渊斟酌了一下措辞,"恆虽好,但过於刚硬了些,大丫头性子绵软,压不住这个字。" 这理由编得还算圆满。 王珪点了点头:"也是,臣再想想。" 封德彝笑眯眯地坐在那里,端著茶杯,听了半天。 等萧瑀和王珪都说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 "太上皇,老臣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说。" "两位同僚都是从典籍里找字。这自然是正路。但老臣觉得,取名字这事儿,不一定非要多么高深。" 封德彝放下茶杯,歪了歪脑袋。 "名字是给孩子用一辈子的,太高深了,別人叫不顺口,孩子自己写起来也费劲,不如取一些既有意义、又简单好记的。" "你的意思是?" "太上皇,三个孩子是同胞所生,名字之间应当有一根线串著。这根线不一定是相同的偏旁或者典故,而是一个共同的意境。" 封德彝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秋阳正好,大安宫的院子里落了一层金黄的树叶。 "太上皇,您看这秋天。" "秋天怎么了?" "秋天有三样东西最动人——清风、明月、暖阳。" 封德彝转过身。 "大公主安静沉稳,像月光,温柔而恆久,可取名婉月。” “婉者,柔美也;月者,清辉也。李婉月,念叨起来也好听。" "二公主热烈张扬,像朝阳,明亮而蓬勃。可取名昭阳。” “昭者,明也;阳者,盛也,李昭阳,朗朗上口。" "小皇子不安分,像风,自由而无拘。可取名——" 封德彝顿了一下。 "承风,承者,承接也,承天之风,自由驰骋,又有承继家业之意,李承风之名也好听。" “虽现在皇位在陛下那,可这大安宫弄出来的不少东西,也需要人继承,陛下是您儿子,小殿下也是您儿子,不会太过於厚此薄彼。” "婉月、昭阳、承风三个名字,您觉得如何?"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 裴寂第一个拍了下大腿。 "好!" "月、阳、风——三者皆为天地间的自然之象,既各有性情,又同属一片天空,串在一起,浑然天成!" "而且好听!" "李婉月,柔美端庄,李昭阳,明朗大气,李承风,自在洒脱。" "三个名字叫出来,不像皇子公主,倒像——" 裴寂想了想,笑了。 "倒像大安宫的孩子。"萧瑀补上:“没那么多的寓意,活的就要洒脱。” 【明日,加更!一共十章!冲!】 第230章 种土豆(上) 这话说到了李渊的心坎上。 他不需要自己的孩子叫什么德,什么贞,什么圣。 那些字眼太沉了,太重了,太像一个帝王给皇嗣的寄託。 他只是一个在大安宫里种地、教书、穿跨栏背心的老头子。 他的孩子,就该有大安宫的样子。 清风明月,自由生长。 "婉月……昭阳……承风……" 李渊把三个名字在嘴里反覆念了好几遍。 越念越顺。 越念越喜欢,除了小儿子的。 "好。" "就这两个。" 封德彝笑眯眯地拱了拱手:"太上皇满意就好。" 萧瑀在旁边哼了一声:"老封,你这是存心等我们说完了再出手,好显得你高明是不是?" "萧大人说笑了,老臣哪有那么深的心思。" "你没有深的心思?你的心脉都滯涩了你跟我说没有?" "那是太医夸张,等等,不对劲——" "怎么是两个?"王珪忽然开口,剩下三人也同时看向李渊:"陛下莫非有其他安排??" 李渊点点头:“俩丫头的名字朕甚是喜爱,不过那小崽子的,不大好。” “承字,和承乾那孩子撞了,朕的孩子,是他小叔叔,一个字,不好。” “朕觉得,这孩子,不如叫元霸。” “元霸。”裴寂念了一遍,若有所思的看向李渊:“陛下可是还没忘了三郎?” “是。”李渊点点头:“三郎玄霸,自小一身武力可通天,奈何天妒才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四个老头对视一眼,皆点点头,李玄霸,他们都听说过,李世民的弟弟,李元吉的哥哥,陛下借著幼子之身,悼念三子,也说的过去。 "陛下,名字定了,是不是该写一道正式的赐名文书?毕竟是皇子公主,虽大安宫不讲那么多排场,但礼制上……"裴寂开口道。 "不用。”李渊摆摆手。 "什么文书不文书的,等他们长大了自己去跟宗正寺报备,到时候该封什么王什么公主的,二郎那边费心思。" "对了,一会你们四个带著孩子们去种地,把那土豆拿出来五分之一,趁著入冬前,看看能不能再种一轮。" 四大恶人一愣。 "啊?" “种在哪啊?三层小楼后院怕是种不下了吧。” 李渊摇摇头:“后院那块地太小了,而且那是朕的院子,总不能以后都在那种地吧。” “朕都想好了,就咱们坐下的这一片地,今日叫你们来这,就是来看看这边的地势。” “拆。” “全拆了。” “拆出来的空地,全拿来种土豆。” 当天下午,四人拿著李渊的手諭,让小扣子跑了一趟工部。 传话很简单——太上皇要拆几间房子,派几个人来。 工部的人一听是大安宫太上皇的差事,不敢怠慢,当天下午就派了一队工匠过来勘察。 领头的是工部营缮司的一个郎中,姓周,四十来岁,黑瘦精干,做了二十年的营造活儿,什么房子他都盖过,什么房子他都拆过。 周郎中带著五六个匠人,跟著薛万均绕到了大安宫东边。 一看那排老宫殿,周郎中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些房子……有年头了。" "听那四个老头说是大业初年建的。"薛万均道:“对了,那公输木呢?怎么不见他?” "公输木去山西了,说是弄什么煤能烧铁。"周郎中拍了拍一根柱子,柱子上掉下来一片漆皮和半把木屑:"这房子一直没人住,也朽了。不拆撑不了几年。" 说著,又看了看屋顶。 瓦片缺了一大片,横樑上长了蘑菇,椽子被虫蛀得跟筛子似的。 "这些房子一共几间?" 薛万均从怀里掏出个册子:"承暉殿三间,凝碧阁两间,望月楼是个小二层。加上旁边的廊房、偏屋、杂物间,拢共十一间,还有两间好一点的也一併拆了。" “偏向北边的那十来间是给那些丫鬟住的,那些不能拆,这些没人的都给拆了。” "十三间……"周郎中心里算了算,"全拆的话,空出来的地大概有两亩出头。" "两亩多?"薛万均点了点头:“拆吧,俺是个武人,有啥力气活你说,陛下让俺来就是帮你们干活的。” …… 工部的效率不低。 第二天一早就开了工。 二十多个工匠扛著傢伙什进了大安宫,对著那排老宫殿一顿拆。 先掀瓦——长梯子架上去,瓦片一片一片地揭下来,还能用的码好,碎了的扔废料堆。 再拆梁——用绳索套住横樑,几个人合力往下拽。朽了的梁木一拽就断,没朽的还得用锯子锯。 然后拆墙——大锤抡起来,一锤一个坑,土坯墙最好拆,砖墙费劲些,但也扛不住几锤子。 最后刨地基——最累的活儿,地基是夯土混碎石砌的,结实得很,得用铁镐一点一点地刨。 拆房子的动静大得很。 锤声、锯声、喊號子的声音,从早响到晚。 大安宫的孩子们上课的时候都能听到。 程处默坐在课堂上,耳朵竖著听外面的动静,脸上写满了跃跃欲试。 "薛教头,我们能不能去帮忙拆?" "你?去了添乱,当初让你爹帮忙拆屋子都累的够呛。"薛万彻头也不抬。 "我力气大!我能抡大锤!" "你抡锤子把自己脚砸了算谁的?" "……那我搬砖总行吧?" "上你的课,用得到你的时候自然会说。" 程处默蔫了。 其他孩子也都心不在焉的。 谁能在课堂上安心读书呢?外面正在拆房子,这可比读书有意思多了。 拆了五天。 十一间老宫殿,全部夷为平地。 废料清了,碎砖运走了,地基刨平了。 空出来的地,大约两亩两分。 平平整整的一大片。 就在海池旁边,水源充足,日照充裕。 工部匠人临走前,还被薛万均拎著刀逼著这群人翻了一遍地。 地有了。 种子有了。 接下来就是种了。 这活儿全交给了四大恶人,薛万均有浇水的经验,也跟著一同去了。 孩子们站在地头上,看著眼前这片新翻的土地,眼睛都在放光。 上次挖土豆的时候只有六株苗,过了把小癮就结束了。 这次可不一样——两亩两分地,四颗种子,全切了凑了三十块出来,可比挖土豆的时候机会大多了。 "安静。" 裴寂站在地头上,手里拿著一颗土豆。 孩子们立刻闭嘴。 "上次挖土豆的时候,太上皇跟你们讲过土豆怎么种。今天我再讲一遍,这次不光听,还要动手。" 说著,裴寂蹲下来,从筐里隨意挑了一块切好的土豆。 "看好了,这土豆切面要晾乾。" 说著,把切好的种薯翻了个面,露出白色的切口。 "新鲜的切口上有水分,直接埋进土里容易烂。” “在通风处晾半天到一天,等切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干皮,再种。" "这批种薯昨天就切好了,已经晾了一宿。" "今天你们要做的事,就是把这些种薯,全部种进这片地里。" 第231章 种土豆(下) 孩子们兴奋得嗡嗡响。 "別急。把规矩说完再干活。" 裴寂站起来,在地头上走了两步。 "种土豆不是隨便挖个坑丟进去就完事的。" "第一步,开沟。" "沟深四到五寸,太浅了土豆长出来会露在外面,见了光就变绿,变绿了有毒不能吃。太深了苗出不来。" "沟跟沟之间隔两尺。留够间距,將来苗长起来了才不会挤在一起抢养分。" "第二步,放种。" "芽眼朝上,切面朝下。间隔一尺一块。" "第三步,覆土。" "盖三四寸厚就够了,別压太实,留些鬆软的,好让芽顶出来。" "最后一步,浇水。" "种完之后浇一次透水,让土和种薯贴紧。之后看天,干了就浇,不干不浇,今年旱,两天浇一次就行,到时候薛万均教你们,他浇水有经验。" "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好,接下来我要说的是,这玩意只有这么些先尝试著种,这一批不可能每个人都种到。" “现在开始分组,第一组负责开沟,第二组负责放种,第三组负责覆土,第四组负责浇水。” “给你们一刻钟时间,一刻钟后,开干!” 一声令下。 二十多个孩子瞬间散开了自动分成了四个组。 程处默带头抡起锄头,一下一下地刨沟。 "哎呦我去!这土真松!" "废话,人家工部帮翻过的!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光有蛮力?"秦怀玉在旁边纠正他的沟深。 "这沟歪了,再往左一点。" "歪了吗?我觉得挺直的啊——" "你看看你那条,跟蛇似的。" "……" 尉迟宝琪在后面笑得锄头都拿不稳。 放种的那组安静多了。 长孙冲蹲在沟边上,一块一块地往里放种薯。 芽眼朝上,切面朝下,间隔一尺。 李丽质蹲在他旁边,学著他的动作。 "冲哥哥,这个芽眼是不是太小了?能长出来吗?" "能。太上皇说过,再小的芽眼也能出苗,只是慢一些。" "哦。"李丽质小心翼翼地把种薯放进去,盖上一层薄土,轻轻拍了拍。"好了,小土豆,快快长大啊。" 覆土组的李承乾干得有模有样。 先把两边的泥土拢过来,均匀地盖在种薯上面,厚度控制得很精准——不多不少,刚好三四寸。 房遗爱在旁边帮忙,干著干著,就蹲在了地上,盯著翻出来的泥土里一条蚯蚓看了半天。 "房遗爱!別看蚯蚓了!覆土!" "哦哦哦——可是这条蚯蚓好大——" "蚯蚓鬆土是好事,別动它,让它待著。你给我干活!" "好吧……" 浇水组从海池里提水,一桶一桶地往地里泼。 海池的水清澈见底,微微带著一点凉意。 李恪提著木桶走在田埂上,稳稳噹噹的,一点不洒。 "轻一些,別把种薯衝出来了。" 回头叮嘱后面的人。 干了整整一上午。 到中午的时候,三十块种薯,全部种下去了。 新翻的泥土上,一道一道整齐的沟垄延伸向远方,在秋日的阳光下泛著湿润的光泽。 孩子们站在地头上,一个个满头大汗、两手泥巴、衣服上全是土。 裴寂看著孩子们的样子,满意的点了点头,大喝一声。 "记住今天。" "记住你们今天种下的每一块种薯,浇的每一桶水,流的每一滴汗。" "这不是在种地。" "这是在种將来。" “现在,去食堂吧,你们封先生和王先生从尚食局弄了一百来只鸡,这会儿应该燉好了!” 秋风从海池上吹过来,带著水汽和泥土的气息。 时间如流水,站在那抖一抖,就过了。 深秋。 十一月的长安,冷了。 早晨起来,地上会有一层薄薄的白霜,呼出来的气在眼前凝成一团白雾,鼻尖冻得发红。 大安宫的孩子们已经换上了厚袄——毛衣外面套棉袄,棉袄外面裹夹衫,一个个裹得跟球似的,跑起圈来呼哧带喘。 但有一件事,比天冷更让孩子们兴奋。 土豆要收了。 海池边那一亩两分地,从九月底种下去,到现在整整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孩子们把那块地当成了亲儿子来伺候。 每天下课第一件事,先去三层小楼底下蹲著,看看太上皇有什么吩咐,然后就跑到海池边上看地。 看苗出来了没有。 看叶子长大了没有。 看有没有虫子。 看土是不是干了。 浇水的活儿是排了班的——每天下午,由两个人从海池里舀水,用木桶提到地头上,一瓢一瓢地浇。 除了浇水,孩子们还学会了培土。 土豆长到一定程度,地下的块茎会往外鼓,如果不及时往上堆土,块茎就会露出地面,见光变绿。 变绿的土豆有毒,不能吃。 所以每隔十天半个月,就得给土豆培土,用锄头把沟两边的土往茎秆根部拢。 李丽质带著几个小姑娘负责除草。 草这东西,跟土豆爭养分。 不拔不行。 可草也不是那么好拔的——有的草根扎得深,一拽就断,根还留在土里,过几天又长出来。 李丽质研究了两天,发现了一个窍门——下过雨之后拔草最好,土鬆了,连根都能拔出来。 把这个发现告诉了李渊,李渊哈哈大笑:"丽质,你比朕强,朕都不知道这些。" 两个月。 从出苗到分枝,从开花到落叶。 孩子们看著那片地从一沟一垄的光禿禿,变成了绿油油的一片,又从绿油油变成了黄澄澄。 到了十一月中旬,秧子彻底枯了。 "该挖了。" 薛万均蹲在地头,扒开一株根部的泥土看了看。 底下露出了好几颗圆滚滚的土豆,挤挤挨挨的,最大的比拳头还大一圈。 "陛下,可以挖了。" 李渊站在地头上,双手叉腰,看著这片枯萎的秧地。 没有像上次那样立刻说挖,在想一件事。 上次挖土豆,只有六株苗,四十三颗,规模太小,除了大安宫的人,谁也不知道。 这次不一样。 一亩两分地,三十多株苗。 按上次的產出比算——每株六到十颗,三十株至少也得小二百颗。 保守估计,总產量在一百五十斤以上。 第232章 亩產……千斤? 一百五十斤。 用了不到两分地。 这东西,不能再藏著了。 得让李世民看到。 得让朝堂上的人看到。 得让全天下的人知道。 "小扣子。" "奴在。" "替朕给太极宫送个话。就说大安宫有一样东西,请陛下带著重臣来看看。" "说土豆的事吗?" "不说,就说来了就知道了,天大的事。" "是。" …… 第二天一早。 大安宫海池边。 李世民来了。 身后跟著一串人—— 长孙无忌,脸上还有当初被砸的心理阴影,进大安宫的时候脚步明显慢了半拍。 房玄龄。 杜如晦。 魏徵。 还有户部尚书戴胄、司农寺卿竇静。 一共六个重臣。 加上李世民,七个人,浩浩荡荡地走进了大安宫。 李渊站在地头上等著他们。 身后是一亩两分已经枯黄的土豆地。 两边站著大安宫的孩子们,一个个精神抖擞,手里拿著木铲和竹筐,蓄势待发。 "父皇。"李世民走上前,看了看那片地,又看了看那些手持工具的孩子们,微微皱眉。 "您说有东西要给儿臣看?扣子总管说跟种地有关。" "嗯。"李渊没多解释,转身面对孩子们。 "开挖。" 孩子们齐声应了一声——"是!" 然后像放了闸的水一样衝进了地里。 铲子翻飞,泥土飞溅。 李世民和身后的六位重臣站在地头上,一脸懵。 他们不知道这块地里种了什么,大安宫的保密事项做的极好,只要孩子们不说,谁都不知道。 直到—— "出来了!!!" 程处默第一个喊了出来。 一铲子下去翻开泥土,底下赫然露出了一窝圆滚滚的、黄澄澄的土豆。 大的有碗口大,小的也有鸡蛋大。 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窝金色的蛋。 "好多!一窝好多!臥槽,比在小院里的时候还多!" “臥槽,我这也是!十一颗!” “我这个一个得有三斤了,好大啊!” 柴令武一铲子下去翻出一大块土,土里滚出来五六颗土豆,骨碌碌地滚到了地头上,差点砸到长孙无忌的脚。 长孙无忌本能地往后跳了一步,低头看了看地上那颗沾满泥巴的圆疙瘩。 "这是……啥?" 李渊走过来,弯腰捡起那颗土豆,在袖子上蹭了蹭。 "土豆。" "土豆?" "一种粮食。"李渊把土豆递到了李世民面前:"三个月前,朕用四颗种子,种了这两分地。" "今天收穫。" "你猜猜,能收多少?" 李世民接过土豆,掂了掂。 沉甸甸的,手感扎实。 转头看向了正在热火朝天挖掘的孩子们。 田里到处都是惊呼声—— "又一窝!九颗!" "这株最多了!十二颗!" "哇这个好大!比我拳头还大!" 小竹筐一个接一个地装满。 装满了就抬到地头上,倒在一块铺好的麻布上。 土豆越堆越多。 越堆越高。 从一小堆,变成一大堆。 李世民的脸色开始变了。 身后的六位重臣,脸色也在变。 房玄龄走到那座土豆堆旁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太上皇,这东西……能吃?" "能。煮著吃、蒸著吃、烤著吃、炒著吃、燉著吃,怎么做都行。" "口感呢?" "绵软,饱腹感强。吃一碗顶三碗米饭。" "產量呢?"户部尚书戴胄的声音带了点颤。 "你自己算。"李渊指了指那座越来越大的土豆堆。 "两分地,种了三十株苗,两个多月。" "挖完了你们称一称,再跟你户部的粮册对对。看看你们那些小麦稻米,一亩地能不能收到这个数。" 戴胄的喉结滚了滚,没说话。 不用算也知道,光看那一堆的体量,就已经远远超过了他见过的任何一亩地的產出。 挖了整整一个半时辰。 三十株苗,全部挖完。 薛万均拿来了秤。 一筐一筐地称。 孩子们帮著搬,帮著记数。 "太上皇,总计一百八十三斤。" 长孙冲的声音在田埂上响起来,清清楚楚。 一百八十三斤。 两分地。 折算下来,亩產接近千斤。 田埂上安静了。 李世民看著那堆土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戴胄嘴唇在哆嗦。 "亩產……亩產近千斤?" "对咯。"李渊背著手,语气淡淡的。 "而且这还是秋种,生长期短,如果是春种,给足时间,產量还能更高,超千斤也说不准。” "这玩意不挑地,旱地能种,薄地能种,山坡上都能种。" "它不怕旱,今年大旱,朕后院那六株苗差点旱死,可只要有一点水,它就能活过来。" "它长得快。三个月一茬,一年能种两到三茬,不过我也不確定,这玩意得你们自己去试,用一年时间去试一下,不亏。" 李渊走到李世民面前,歪著头笑道。 "二郎,你的治天下,缺的是什么?" 李世民沉默了一瞬。 "粮。" "对。粮。" 李渊指了指那座土豆山。 "现在,朕把粮给你了。" "剩下的事,你自己办。" 李世民站在那,看著田里还在捡漏的孩子们,深深地弯下了腰。 "儿臣谢父皇。" "別谢朕。"李渊摆了摆手:"谢这块地,谢那些种子,谢这群种了两个月地的小崽子们。" "第一批,是朕种的,第二批,和朕没关係。" "剩下的,都是你的活儿了。" 李世民直起腰,深吸了口气。 "户部。" "臣在!"戴胄赶紧站出来。 "这批土豆——" "一百八十三斤。"李世民的声音很沉。 "全部入库,留作种薯。" "一颗都不许动。" "明年开春,在关中选三个县试种。" "司农寺全程跟进,跟著这群孩子们学种地,学这玩意怎么种出来的!” “若是不成……” “提头来见!” "臣领旨!"戴胄和司农寺卿竇静齐声应道。 李世民又看了一眼那座土豆堆,嘴角微微上扬。 "父皇,您这个地种得好。" "那是。"李渊嘿嘿一笑,"朕干什么不好?" “父皇把根基都打好了,朕要是做不出一番成绩,提头来见。”李世民轻轻摇了摇头,带著人走了。 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 第233章 土豆燉牛肉 朝臣们走了。 土豆山也被搬走了——一百七十三斤装了整整三个大筐,由户部的人押著运回了太极宫的官仓。 少了十斤,李渊偷的。 趁著称重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踢了十个土豆到旁边的草丛里。 个头不大不小,每个大约一斤出头。 等人都走了之后,溜到草丛里,把那十个土豆捡了起来,揣进了袍子底下。 鼓鼓囊囊的,像怀了孕。 "陛下,您……"小扣子眼尖,一眼就看到了他袍子下面的异样。 "嘘。" 李渊竖起食指。 "这破玩意种了快一年了,还一口都没尝过呢。" "朝廷要推广,朕双手赞成。" "可朕总得知道自己种出来的东西是什么味儿吧?" "这十个,今天晚上吃。" 小扣子咽了咽唾沫,太上皇弄出来的东西,就没不好吃的。 "陛下……晚上怎么吃?奴去准备准备……" 李渊眼珠子一转:"你去找薛万彻。" "薛將军?" "让他去程家打一趟秋风。" "打什么秋风?" "牛肉。" "……啊?" "就说太上皇要请客,让程家出点肉。" 小扣子的嘴角抽了抽,可一想到那燉牛肉的味,喉头动了动。 "奴这就去找薛將军。" 薛万彻接到任务的时候,正在磨枪,听完小扣子的话,放下磨刀石,拎起一把环首刀就除了大安宫。 "薛將军,陛下说的是去打秋风,不是去打架——" "俺知道,但拎著刀去,程咬金不好意思不给。" "……" 半个时辰后。 薛万彻扛著一条牛腿回来了。 外加半扇排骨。 还有一罈子程家自酿的老酒。 "陛下,程蛮子让俺带句话,您只要想吃,全长安的牛他都给您想办法弄来,他原话。" 李渊笑了。 "这老混蛋,真混帐啊。" …… 入夜。 大安宫三层小楼一楼的大厅里,今晚破例亮起了满堂灯火。 长桌拼成了一张大案子,上面铺著粗麻布。 四大恶人来了。 裴寂提了一壶自己带的酒,坐在左边第一个位置。 萧瑀板著脸坐在他对面,鼻子已经开始抽动了——厨房飘出来的香味太勾人。 王珪和封德彝並排坐著,薛万均和薛万彻坐在一头。 薛万均已经馋得不行了:"快点快点,菜好了没?" 薛万彻瞪了他一眼:"急什么?牛肉还在锅里。" 宇文昭仪没下楼,这几个月的休养,胖了一大圈,不像见人,李渊让人给她端了一碗送上去。 张宝林倒是来了,这妮子完全没有宇文昭仪的害喜反应,饿得不行,吃啥啥香。 "陛下,能多给我盛一碗吗?" "你现在是两个人吃饭,朕给你盛两碗。" "三碗!" "……行。" 万贵妃也来了。 小扣子推著来的。 "小总管,有劳了。" “奴应该的。” 带来了万贵妃,小扣子又在厨房和大厅之间跑来跑去,一会儿端盘子一会儿添酒。 忙得满头大汗,脸上的笑就没断过,没一会,钻出了屋子。 好一会,门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小扣子拉著一个人的手,鬼鬼祟祟地从正门溜了进来。 李丽质。 小丫头裹著一件大棉袄,头上还扣著兜帽,压得低低的,活像个夜行的小贼。 "陛下!人来了!"小扣子邀功似地把李丽质推到了李渊面前。 李丽质摘下兜帽,眨巴著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 "皇爷爷!" "你怎么来了?"李渊明知故问。 "小扣子总管偷偷去学院那边接我的!说今晚吃好东西,不让我来可就亏大了!" "你不是该睡觉了吗?" "我睡不著!我闻到香味了!从学院那边都能闻到!" 学院离这儿隔了好几十米,能闻到个鬼。 不过李渊没揭穿,宠溺的摸了摸孙女的头。 "坐吧。" "好嘞!" 李丽质一溜烟地窜到了张宝林旁边,挨著坐下了。 人齐了。 四大恶人,薛家兄弟,两位嬪妃,万贵妃,李渊,小扣子,李丽质,加上几个留下帮忙的侍女。 二十来號人。 客厅里满满当当的。 热闹极了。 "上菜——" 厨房的门帘一掀。 一口黑铁大锅被两个厨子抬了出来,咣当一声搁在了桌子正中间。 锅盖一揭—— 一股浓郁到炸裂的香味冲天而起。 满屋子的人同时吸了一口气。 牛肉燉土豆。 大块的牛肉燉得酥烂,筷子一夹就能撕开,纹理分明,汁水饱满。 牛肉的浓香和胶质感在长时间的燉煮中完全释放出来,每一块都裹著一层浓稠的、泛著油光的酱汁。 土豆切成了大块,燉得绵软但不散,表面吸满了牛肉的汤汁,呈现出一种诱人的焦糖色。 一口咬下去,外层微微化开,內里是绵密得像云朵一样的口感。 汤底是深褐色的,加了八角、桂皮、花椒、葱姜,还有一点点程家隨牛肉送来的豆酱。 浓稠的汤汁在锅底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每一个气泡破裂都释放出一波新的香味。 这味道—— 在场的二十来號人,大部分是第一次闻到。 牛肉他们吃过——虽然大唐律规定不能隨便杀耕牛,但老死病死的牛是可以吃的,权贵人家偶尔也能弄到。 但牛肉燉土豆? 从来没有过。 因为土豆这东西,全天下现在也就大安宫有。 "吃!" 李渊大手一挥。 筷子齐出。 除李渊外,第一个下手的是萧瑀。 一筷子夹起一块土豆,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 停了。 闭上了眼睛,抿了抿嘴。 "妈耶……这是什么东西?神物啊!" 声音里带著一种不可思议。 土豆在嘴里化开了。 绵软、细腻、带著牛肉汤汁的浓香和一丝丝甘甜。 不像米饭那样需要反覆咀嚼,也不像麵食那样有嚼劲,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入口即化的、温柔的饱足感。 "好吃。"萧瑀睁开眼,语气篤定,"非常好吃。" 裴寂已经在啃牛肉了。 一大块酱色的牛腱子,燉得软烂到骨头都鬆了,连咬带嗦,吃得满嘴流油。 "这牛肉燉得好!但这个黄疙瘩——"他又夹了一块土豆,"更绝!又面又糯,吸满了肉汁,比肉还香!" 第234章 朕等得起,但是朕不想等!【加更】 封德彝吃东西最斯文。 小口小口地品,每吃一口都要停顿片刻,吃了三口之后,放下筷子,笑眯眯地给出了评价。 "如果把这道菜比作一篇文章,牛肉是骨架,土豆是血肉,汤汁是文采,三者缺一不可,合在一起就是一篇锦绣华章。" "能不能正常说话?"薛万彻嘴里塞满了牛肉,含含糊糊地吐槽。 "老夫这就是正常说话。" 王珪没有评价。 闷著头不声不响已经吃了三碗了。 沉默,就是最高的评价。 薛万均吃得最凶。 一碗土豆,一碗牛肉,一碗汤,再来一碗土豆。 "妈耶,太上皇这土豆也太好吃了吧?!" "说话注意。"薛万彻瞪了他一眼,"有娘娘们在。" “娘娘恕罪,这玩意也太香了吧。” 张宝林连吃了两碗,正在盛第三碗。 "太上皇,这土豆做成別的也好吃吗?" "好吃。切丝炒著吃是脆的,蒸著吃是面的,烤著吃是香的。怎么做都行。" "那妾身以后每天都要吃!" "行。等朝廷推广开了,你天天吃,现在可不到天天吃的时候,咱也没那么多。" 李丽质坐在角落里,小口小口地吃著,眼睛弯成了月牙。 "皇爷爷,这就是咱们种了两个多月的东西?" "嗯。" "怪不得你天天蹲在地边上不回来。" "值得吧?" "值得!"李丽质重重地点头,"太值得了!" 万贵妃坐在最角落。 侍女给她盛了小半碗——老人家牙口不好,大块的牛肉咬不动。但土豆燉得够烂,软得跟豆腐似的,不用牙也能吃。 她慢慢地吃了两块土豆。 然后放下了筷子。 "好吃。" 两个字。 跟她看三胞胎时说的那个好字一样,轻轻的,但真诚。 满屋子的人,吃得热火朝天。 笑声、碰杯声、爭抢声,混在一起。 灯火摇曳,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陛下,我还要吃一碗?"宇文昭仪的声音从二楼飘下来——她让奶娘开了窗户,衝著楼下喊。"你们都觉得好吃吗?" "好吃!"满屋子的人齐声喊。 "小扣子总管,劳烦给娘娘再送一碗上去,大碗的。" "是!" 笑声又起。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又圆又亮,掛在海池上方的天空中。 一直到天黑散场之后,小扣子小声道:“陛下,奴在厨房的时候扣下了两碗。” 李渊剔著牙,笑了笑:“是准备给二郎送过去的吧。” “逃不过陛下的眼睛。”小扣子低头笑了笑:“一碗是给小陛下的,一碗是给小皇后娘娘的,奴私下扣了两碗,还请陛下责罚。” “怎么想的?”李渊好奇的打量了过去。 “奴这段时间新学了个词,家和万事兴,陛下也是您的孩子,所以……” “去吧,大晚上的,你还得跑一趟。”李渊靠在沙发上,点了点头:“朕年纪大了,许多事想的没那么周全,能替朕想著,不错,送饭的时候记得找二郎要点赏赐……” 太极殿,李世民还在跟著一群大臣规划种地的事宜,听到小太监通报小扣子来了,挥了挥手。 “请。” 小扣子进屋后,从食盒里抬出一碗已经热好了的土豆燉牛肉,放在了案上:“小陛下,这是陛下今日弄的土豆燉牛肉,陛下特意给您留了一碗,说让您尝尝。” 李世民有些意外,看了看碗,又看了看小扣子:“父皇那吃了吗?” “吃了,肉是程將军家送的,土豆是今日捡漏剩下的。”小扣子微微頷首:“东西奴送到了,这还有一碗,奴还得去一趟立政殿给皇后娘娘送,陛下特意吩咐的。” 李世民挥了挥手:“去吧,天黑了,慢点走。” 小扣子福了一礼:“小陛下,陛下让我顺道要点赏赐。” 李世民一愣,哈哈一笑:“要东西要在明处,你也是个有意思的,赏。” 说著,伸手进袖子里摸了摸,空荡荡的,环视了一圈御案,正好上面放著一颗夜明珠。 “这珠子,赏你了!” 小扣子接过夜明珠,抿嘴一笑:“谢陛下,那奴就去立政殿送饭了。” 说完,缓缓的起身,一步步的退了出去。 一直到身影消失在了太极殿的时候,李世民低头看了看那碗土豆燉牛肉,闻了闻,一股子从来都没有闻过的香味闯入鼻腔。 从一旁拿起筷子,拈了一块已经燉的软烂的土豆放入嘴里,抿了抿,化了…… “这是……” 回味了一下嘴里的感觉,李世民又拈起一块土豆放在了嘴里,轻咬了一下,隨即放下筷子,手指轻轻敲在桌上。 过了许久,李世民缓缓睁开眼,看著长孙无忌等人还在眼巴巴看著,轻咳了一声。 “无舌,把这道菜,分下去,让他们也尝尝。” “是……”无舌站起身,端著盘子,从眾人面前走过,所有人都尝了一筷子。 “诸位,这就是土豆。”李世民目光有些凝重:“没吃之前,朕觉得应该和一般黍米不无区別。” “可是这东西,好像跟咱们吃的都不一样。” 房玄龄点点头,舌头顺著上顎舔舐了一圈:“產量如此惊人,並且回味带著一丝甘,只是不知这甘是土豆本身的甘甜还是调料的原因。” “什么的原因都不重要了。”长孙无忌嘆了口气:“这玩意的口感,可比黍米要好上太多,也比那粗硬带壳的粳米强上不少。” 李世民目光顺著几人身后看去,穿透大殿,直直的看向南方。 “戴胄,让人拿出二十斤土豆去南方,分成两批,一批去剑南道,一批去岭南试种,那边温度高些,一年应该能熟个三四茬。” “那两地的旱情,也没有关中这么严重……” “这么急么?”杜如晦疑惑开口,隨即伴隨著一阵咳嗽。 “没有此等神物之时,倒是无所谓。”李世民缓缓站起身,缓缓走到大殿中央,环视了一圈眾人。 “这神物,和水泥什么的完全不一样。” “水泥铺路建房子,慢点就慢点了,一年了,也就从长安铺设到了洛阳。” “可是这东西,可是关係到民生社稷的,天下人若是都能吃饱饭,咱大唐的本钱,就更多了。” “朕等得起,但是朕不想等!能早一天,是一天。” “这大唐,是在朕的肩上担著,天下苍生这几个字,太沉了……” 第235章 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加更】 戴胄连连点头:“是,臣这就去办,年前爭取全种上。” 李世民微微頷首:“別忘了,去大安宫问问,这神物到底是怎么种出来的,別出了紕漏。” “是……” 隔了几日,下雪了。 贞观元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 腊月初三,天刚擦黑,鹅毛大的雪片子就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一夜之间,整个长安白了。 大安宫也白了。 操场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三层小楼的屋顶盖了一床雪被子,屋檐下掛著一排冰凌子,长短不一,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海池结了一层薄冰。 那片刚收完土豆的空地上,泥土被冻得硬邦邦的,上面覆著一层白雪,看不出这里热火朝天挖过土豆的痕跡。 孩子们起床的时候,一推窗户,满眼银白。 "下雪了!!!" 程处默的嗓门划破了大安宫的清晨。 然后是一阵乒桌球乓穿衣服的声音,紧接著宿舍的门被撞开,二十多个孩子像出笼的鸟一样衝进了雪地里。 打雪仗。 堆雪人。 在操场上打滚。 把雪球往对方领子里塞。 闹了大约一刻钟,薛万彻的声音从操场边上炸了过来—— "都给我回来!先跑操!跑完了再玩!" "薛教头——下雪了还跑啊?" "下雪怎么了?下刀子也得跑!今天加两圈!谁敢偷懒罚四圈!" 哀嚎声一片。 但还是乖乖排好了队,踩著雪开始跑圈。 雪地里的脚印很快排成了整齐的两列,从操场这头延伸到那头,又从那头绕回来。 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飘散。 跑著跑著,就暖和了。 这一年,就快过完了。 …… 腊月初七。 大唐军院正楼前。 自打学院开办以来,从来没有过太学那种正式的考试制度,但定了个规矩:每年腊月,年终岁尾的时候,做一次大提问。 不考经史。 不考武艺。 就是李渊坐在上面,孩子们坐在下面,聊一聊这一年的事。 正楼前的空地上已经扫乾净了雪,地上铺了几层厚稻草,再铺上麻布。 孩子们盘腿坐在上面,裹得严严实实的。 棉袄外面套著毛衣——李丽质教全校孩子织的那种粗线毛衣,顏色五花八门,有红的有蓝的有灰的,远远看去像一片彩色的蘑菇。 正楼的台阶上摆了一把太师椅。 李渊坐在太师椅上。 怀里抱著两个女儿。 左边是李婉月,大女儿。 两个多月大了,白白胖胖的,眼睛又大又圆,裹在一件蓝色的小毛衣里,安安静静地睡著。 右边是李昭阳,二女儿。 同样两个多月大,但性子跟姐姐截然相反。 她醒著,瞪著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东看西看,嘴巴一张一合,隨时准备嚎一嗓子。 小儿子李元霸没来。 因为那小东西太不老实了。 出门前李渊试著把他也抱上,结果这小子在襁褓里蹬来蹬去,差点从李渊怀里滚出去。 宇文昭仪赶紧把他截了回去:"陛下,抱两个够了,这个留给我,您要是三个都抱,摔了哪个都心疼。" 於是小崽子被留在了屋里,由宇文昭仪和奶娘看著。 据说被留下之后,不满地嚎了半刻钟。 隔著几个院子都能听到。 …… "安静。" 李渊的声音不大,正楼前立刻安静了下来。 孩子们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看著他怀里那两个小小的、裹著毛衣的婴儿。 看著他鬢角的白髮上落了几片雪花。 看著他嘴角那抹淡淡的笑。 "你们在大安宫,也一年了。" 李渊的声音在冬日的冷空气里传得很远。 "这一年,朕教了你们什么?" 底下沉默了一会儿。 程处默第一个举手。 "太上皇教了我们种地!" "还有呢?" "练武!"尉迟宝琪喊。 "读书!"秦怀玉说。 "算帐!"长孙冲接。 "织毛衣!"李丽质笑著补了一句。 "做生意!"柴令武想到了渭水河畔的那次。 "怎么说话不得罪人!"程处默又喊了一句。 底下笑声一片。 李渊听著他们的回答,笑了笑,摇了摇头。 "你们说的都对。" "但朕觉得——"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两个女儿。 婉月还在睡。 昭阳正啃著自己的手指头,口水糊了一下巴。 "朕觉得,其实朕没教你们什么。" 底下安静了。 "种地是薛万均教的,练武是薛万彻教的,读书是王珪教的。算帐是裴寂萧瑀教的,怎么骂人是封德彝教的——" 底下哄堂大笑。 李渊正了正神色:"总之,朕没教你们什么具体的本事。" "可朕看著你们这一年下来……" 李渊的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每一个孩子,都不一样了。 "你们都壮实了不少。" 李渊笑著说。 "一年前刚来的时候,一个个白白嫩嫩的,跑两圈就趴下了。现在呢?十圈打底,面不改色。" "一年前,你们连蚯蚓都没挖过。现在呢?种地、收粮、做买卖、组织灾民、拦羊毛、织毛衣——什么都干过了。" "你们比一年前强了。" "但朕不是今天叫你们来夸你们的。" "朕今天叫你们来,是想给你们布置一个任务。" 底下竖起了耳朵。 "马上过年了,过年期间,你们都回家,吃好的,喝好的,好好歇歇。" "但朕要你们在家里的这段时间,好好想一件事。" 李渊竖起一根手指。 "想一想——日后,你们自己想做什么。" "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正楼前安静了。 雪花从天上落下来,无声无息地飘在孩子们的肩头和发顶上。 "朕不要你们现在回答。" "这个问题没有標准答案。" "你想当將军,行。” “想当宰相,行。” “想当商人,行。” “想回家种地,也行。" "甚至你说你想当个厨子,朕也不拦著。只要你想清楚了,朕就支持。"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两个女儿。 "朕这两个丫头,还有那个没来的崽子,刚出生两个多月,將来要做什么,朕不知道。但朕会给他们选择的权利。" "你们也一样。" "你们的爹娘可能替你们想好了路——当官、袭爵、入朝、领兵。那些路不是不好,但那是他们替你们选的。" "朕想听的,是你们自己选的。" "你们自己想走什么路。" "过完年回来,朕一个一个问。" "想好了的,跟朕说。没想好的,接著想。" "不著急。" "你们还小。还有的是时间。" 第236章 房大人来了【加更】 李渊说完,怀里的昭阳忽然啊了一声,嗓门奇大,把旁边正在睡觉的婉月嚇了一跳。 婉月哇的一声哭了。 昭阳也跟著哭了。 两个婴儿对著嚎,场面一度失控。 李渊手忙脚乱地哄著两个女儿,严肃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行了行了,今天就到这儿——散了散了——小扣子!快来帮忙——" 孩子们哄堂大笑。 笑完之后,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 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 下午。 雪小了一些,零星地飘。 孩子们回了课堂上最后一节课。 李渊把两个女儿交给了奶娘,自己回到了三层小楼的偏厅。 刚坐下来还没喝口热茶,小扣子就进来通报。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太上皇,房大人来了。" "房玄龄?" "是。在正门候著呢。" "让他进来。" 房玄龄裹著一件厚厚的皮裘,头上落了一层雪,搓著手走了进来。 "太上皇。" "坐。喝茶。外面冷吧?" "谢太上皇。確实冷。"房玄龄接过茶杯,暖了暖手,才开口说正事。 "太上皇让办的事,有眉目了。" 李渊挠了挠头:"什么事?朕这事这么多,想不起来了。" 房玄龄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个摺子。 "您当初说大安宫要办学,光教经史武功不够。” “需要懂实务的人,会算帐的、懂商贸的、见过世面的。不拘身份,不拘出身,只要有真本事,都要。" “入了春之后就大旱,忙著賑灾的事来著,入秋之后閒下来了,臣就遣人满天下的跑,去搜罗人才。” "一共找了十二个人,名单在您手上。" "臣按要求,分了两类。" "第一类,江湖术士五人。" 房玄龄指了指册上的前五行。 "这五个人,都是臣派人在各地游歷时物色到的,有两个是走江湖卖艺的方士,懂些天文地理和机关术,见多识广。” “有一个是退隱的老商人,跑了三十年丝路,从长安到碎叶城的每一条商道都走过。” “还有一个是蜀地的民间工匠,会造各种奇巧物件,水车、翻车、连弩这些他都能做,据说跟那公输木还有点远方亲戚关係。” “最后一个是岭南来的,懂药理,民间偏方知道一肚子。" "第二类,文房先生七人。" "这七个人,都是精通术算的。有在州府衙门管过帐的,有在大商號里当过掌柜的,有在盐铁司打过下手的。算盘打得比谁都快,帐目理得清清楚楚。" "十二个人,最快来年正月过了就能到长安。" 李渊翻了翻名册,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过去。 每个人后面都附了房玄龄写的简介,年龄、籍贯、擅长什么、做过什么、性格如何。 看得出来,房玄龄是认真筛选过的。 "这几个人,见过吗?" "臣亲自见了其中八个。另外四个路途远的,是臣派人实地考察后写的报告。" "靠谱吗?" "臣以为,至少八成靠谱,剩下两成,得太上皇亲自看了才知道。" 李渊点了点头:"让他们年后都来,朕一个一个见,合適的留下,不合適的给盘缠送走。" "是,对了,臣来还有一件事想跟太上皇说。"房玄龄一拱手:“这不是天又冷了么,那挖煤矿的进度陛下让臣跟您说一声。” 李渊摆摆手:“说。” 房玄龄酝酿了一番说辞,缓缓开口:“除了山西在採煤,还有边关单于都护府北边跟突厥交界的地方也发现了露天矿。” “今年整个北方的煤烧不完,陛下定价两文一斤,足够整个北方取暖了。” “不过那煤炉子是铁,现在铁產还是缺,供不上整个北方的煤炉子,还得留一部分出来用来打造兵器。” “预计今年的百姓过冬能比去年好上不少,即便再遭灾,伤亡比起去年也能少了一半左右。” “陛下那边已经遣人去寻铁矿了,若是能寻到一处富矿,大唐的铁也不缺了。” 说完,房玄龄眼巴巴的看著李渊。 李渊听完,思索了片刻,一抬头看到一双期待的眼睛,不禁失笑:“这么看著朕作甚?朕又不是那神仙,弄点煤出来就不得了了,还啥都指望朕?” “嘿嘿,这不是习惯了么。”房玄龄搓了搓手,傻笑一声。 “回去告诉二郎,这天下,现在是他的天下,別啥都指望朕。”李渊嫌弃的挥了挥手:“朕现在这样的生活挺好,不想费那个心了,滚吧。” “是。”房玄龄连忙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说了一句。 "对了,太上皇,臣还有一事不解。" "说。" "大安宫现在有四位先生,裴寂大人教史论、萧瑀大人教策论、王珪大人教经义、封德彝大人教处世之道。” “薛將军兄弟教武艺,这些都是一等一的人才。" "太上皇为何还要找江湖术士和帐房先生?这些人的学问和出身,似乎……不太够格在皇室学堂授课。" 李渊笑著摇了摇头:"都说你房玄龄计谋逆天,那朕考教考教你。" "太上皇请讲。" "你觉得,一个会写锦绣文章的翰林,和一个能把一船丝绸从长安卖到西域的商人,谁更有用?" 房玄龄沉默了一秒。 "这……要看用在什么地方。" "对。要看用在什么地方。" "大安宫不是太学,朕不是要培养一批只会写文章、背经典的书呆子。" "朕要培养的是能做事的人。" "能种地、能打仗、能做买卖、能算帐、能造东西、能治病。" "这些本事,翰林教不了。" "得找干过这些事的人来教。" “你儿子也在朕这大安宫,朕不信你看不出那小崽子的变化。” 房玄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年后把人带来。" "是。" 房玄龄走了。 偏厅里安静了下来。 李渊坐在椅子上,翻了翻那份名册,心里已经在盘算这些人来了之后怎么安排。 术士们可以教孩子们天文、地理、机关术、基本的自然常识。 商人可以教经商之道,真正的、实打实的、从第一手经验里总结出来的商业知识,不是他这种野路子。 第237章 这些东西,朕都教不了你【加更】 工匠可以带著孩子们动手造东西,不是纸上谈兵,而是真刀真枪地造。 郎中可以教基本的药理和急救。 至於那七个算帐先生—— 李渊放下名册,站了起来,走到书房的角落,蹲下来,搬开了一个落满灰尘的旧箱子。 箱子吱呀一声打开了。 灰尘扑了他一脸。 李渊咳了两声,扇了扇灰尘,往里面看。 箱子底部,压著几本书。 纸张已经微微泛黄了,边角有些捲曲。 但上面的字还清清楚楚。 李渊伸手把箱子里的书一本一本地翻了出来。 一年级上册。 一年级下册。 二年级上册。 二年级下册。 一共四本。 到二年级下册就没了——剩下的大概穿越的时候掉在了时空隧道里。 不过够了。 六本书,涵盖了从认数到百以內加减法,从乘法口诀到简单的除法,从认识图形到基本的测量。 对大安宫的孩子们来说,这些內容足够他们学一年的。 一年之后—— 那七个算帐先生就可以接手了。 从小学数学过渡到实用的商业算术,从加减乘除过渡到帐目管理、成本核算、利润计算。 一条完整的数学教育链条,在李渊的脑子里成了形。 把书放在了书案上,从抽屉里翻出了纸笔。 得趁著年前把这几本书的內容整理一遍。 有些內容可以直接用,比如加减法、乘法口诀。 有些得改,比如小明得改成程处默,元得改成贯。 窗外,雪越下越大。 书案上的烛火跳了跳。 李渊埋著头,一笔一画地写著。 偏厅的门虚掩著。 小扣子路过的时候探头看了一眼,发现太上皇正对著一本花花绿绿的奇怪书本,一边翻一边抄,嘴里还念念有词。 "程处默有三个土豆,尉迟宝琪给了他两个,程处默现在有几个土豆……" 小扣子缩回脑袋,轻轻带上了门。 他不知道太上皇在干什么。 但他知道,太上皇每次这样认真的时候,都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腊月十二。 离过年还有十几天。 大安宫的课已经停了,孩子们陆陆续续地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还有几个没走的,李恪就是其中之一。 这天傍晚,三层小楼的书房里。 李渊正靠在椅子上翻那几本小学数学课本,手边放著一沓抄了一半的手稿。 这会儿已经改编到了二十以內的加减法,正在琢磨怎么把进位这个概念用大唐孩子能听懂的话讲出来。 门被敲了三下。 很轻,很有分寸。 "进,门没锁。" 门开了,李恪行了一礼,站在门口没动。 "皇爷爷。" "进来坐。"李渊放下手里的课本,"站在门口乾什么?冷不冷?" "不冷。"李恪拍了拍身上的灰,走进来,在李渊对面坐下了:"皇爷爷,孙儿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说。"李渊把书册放回了箱子里,一脸疑惑的看著李恪:“朕知道的舆图知识都教给你了,可是还有什么地方不懂?” 李恪沉默了两秒,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沓银票。 不多,也不少,大约有个几十贯的样子。 "这是母妃给孙儿的。" 李恪的声音很平,李渊听得出来,这句话他大概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 "母妃说是她的私房钱,让孙儿存著,將来有用的时候使。" "嗯。"李渊没有碰那些银票,"然后呢?" "孙儿想用这笔钱……造船。"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李渊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造船?" "是。" 李恪的眼神忽然亮了起来。 "皇爷爷,您告诉孙儿海的对面是什么,可是孙儿没去过,孙儿想去。” “可是那是茫茫大海,孙儿想了想,得先从造船开始,得造那种足够大的船,风吹不翻,浪打不翻的船。” 李恪说著,目光落在了偏厅墙上掛著的那张图上。 "皇爷爷,这画里的世界骑马走不到。只能坐船。" "要坐多久的船?谁也不知道,这片海,比大唐还大,几个月,也许大半年,可能几年?孙儿不知道。" 李恪的眼睛更亮了。 "所以孙儿想造船。" "孙儿知道现在还早,母妃给的这点钱也不够造一艘远洋的大船。" "但孙儿想先开始学。" "学怎么看水文,怎么识洋流,怎么造船、驾船。" "等將来有一天——" "孙儿想亲自驾船出海,去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 “去看看皇爷爷说的外面的世界,遍地都是土豆,还有那没见过的玉米的世界。” “孙儿不知道该怎么造船,所以只能拿著钱来找皇爷爷……” 偏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李渊看著眼前这个心里装著大海的少年,笑了笑。 "你父皇知道这事吗?" 李恪摇了摇头,目光微微黯了一下。 "孙儿……不敢跟父皇说。" 李渊嘆了口气,来这世界也一年半了,一些这边的规则也弄清楚了。 李恪是谁,有著前隋血统的皇子,身份敏感。 造船、出海、去看世界,这些事在別的皇子身上可能只是少年意气,可在李恪身上,很容易被解读成別的意思。 那些朝堂上的老狐狸,转眼就能编出十七八种意图不轨的说法。 李渊沉默了几秒,把那沓银票推了回去。 "钱你先收著。" "皇爷爷——" "听朕说完。" 李渊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飘飞的雪花。 "你想造船,朕不反对。" "大唐迟早要面对大海的,闭著眼睛当这个世界只有中原,那是自欺欺人。" "但这事你確实不能自己去跟你父皇说,你去说了,他应该会推脱,然后就不了了之了。" "等来年开了春,朕亲自去跟你父皇谈。" "朕跟他说这是大安宫的教学计划——培养海事人才。不是你李恪一个人想造船,是大安宫需要懂船的人。" "这样,就不是你的事,是朕的事。" "你父皇就算有顾虑,也是衝著朕来,不会衝著你。" 李恪愣了一下,眼眶微微红了。 "皇爷爷……" "行了,都是男子汉了,別掉眼泪。"李渊摆了摆手,"你想学造船,朕支持。但朕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不能光学造船。" "造船之前,先把算学学好,船有多长、吃水多深、载多少人、走多远——这些全得靠算。” “这些东西,朕都教不了你,只能你自己想办法去学。” “你那个十以上的加法还得掰手指头,造出来的船朕可不敢坐。" 第238章 李泰和李丽质也来了【加更】 李恪的脸微微红了。 "孙儿……会好好学的。" "嗯。年后朕给你们上算学课,你给朕打起精神来。" "是!" 李恪重重地点了点头,把银票收好,包回布包里,起身行礼的时候,动作比进来时轻快了不少。 "皇爷爷,谢谢。" "谢什么?朕又没给你钱。" "您给的比钱重要。" 李恪说完,准备转身告辞。 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回可不止一个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皇爷爷——!"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率先出现在门口。 李泰衝进书房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桌上的纸差点被吹飞。 "轻点!"李渊一把按住纸,"你属牛的?进门不会轻一点?" "皇爷爷,孙儿有事跟您说!"李泰气喘吁吁,一路小跑过来的。 身后,还跟著一个人。 李丽质。 小丫头裹著一件红色的小羽绒服,围著一条自己织的灰色羊毛围巾,脸蛋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鼻尖上掛著一滴露珠。 "皇爷爷。"李丽质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行完礼后,凑到李渊身后,给他轻轻敲著背。 "你怎么跟著老二来了?" "丽质也有事想说。"李丽质笑了笑,"让二哥先说。" "那朕先听老二的。"李渊看向李泰,"说吧,什么事?" 李泰清了清嗓子,两只手背在身后:"皇爷爷,您上次说的那个问题,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孙儿想好了。" "哦?这么快?" "孙儿想了三天!" "三天就想好了?你平时写文章都得磨蹭一周。" "那不一样!"李泰急了,"这个是孙儿真正想做的事!" "好好好,你说。"李渊哈哈大笑。 李泰深吸一口气:"皇爷爷,孙儿想看看大唐到底有多大。" "嗯?"李渊愣了,这老李家是有啥说法么?一个个的都想往外跑。 李泰没发现李渊的异常,继续道:"孙儿想用自己的脚,丈量大唐。" "孙儿在大安宫读了一年的书,学了地理,看了舆图,可那些都是纸上的东西。” “山有多高,河有多宽,关隘有多险,都是书上写的,孙儿没亲眼见过。" "孙儿想亲自去看。" "从长安出发,往北走到朔方,看看突厥人的草原是什么样的,往西走到凉州,看看河西走廊到底有多长,往南走到岭南,看看蛮荒之地是不是真的像书上说的那样瘴气遍地。" "一路走,一路记。" "把大唐每一个州、每一个县、每一座山、每一条河,全都记下来。" "画成一本书。" "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大唐到底有多大、多好、多壮丽。" 说完,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李渊。 李渊心里一动。 (括地誌。) 他想起来了,歷史上,李泰確实编过一部巨著《括地誌》。 五百五十卷。 记录了大唐全境的地理、山川、物產、风俗。 是中国地理学史上最重要的著作之一。 只不过,歷史上的李泰编括地誌,是为了跟李承乾爭太子之位,用修书来展示才华、笼络人心、討李世民欢心。 最后书编完了,太子之位也没爭到,反而被贬了。 可眼前这个李泰…… 他说的不是修书,是用脚丈量。 不是想坐在书房里指挥一群人替他编,是想自己去走。 这跟歷史里的小胖子李泰,不一样。 大安宫这一年,改变了什么,李渊说不清楚,至少改变了这个胖墩的想法。 "好。" 李渊点了点头。 "不过——" "孙儿知道!"李泰赶紧接话,"现在年岁还小,走不了那么远——" "你自己知道就好。"李渊笑了,"这事不急。你今年才十岁,腿短,走不远。" "皇爷爷!孙儿的腿不短!" "你的腿跟你的身高比起来,確实有点短。" "那是因为孙儿还没长个——" "行了行了。"李渊摆了摆手,"朕跟你说正经的。" "你想丈量大唐,朕支持。但不是现在。" "等你再长几年,起码到了十五六岁,身体也壮实了,见识也多了,再出发不迟。" "到时候你自己去跟你那皇帝爹说,丈量大唐、编撰地誌,这是利国利民的大事,你父皇但凡有点眼光,不会反对。" “他要是反对,你来跟朕说,朕亲自去帮你要个说法。” "不过朕提醒你一句,你要是去,就得真走,不是带著一帮僕从前呼后拥地游山玩水。” “是真的一步一步地走,风餐露宿,翻山越岭,你受得了那个苦吗?" 李泰挺起了胸膛。 "受得了!" "你现在跑十圈还喘呢。" "那是以前!现在跑十二圈都不喘了!以后能跑二十圈!" "二十圈跟翻秦岭比起来,连热身都算不上。" 李泰的气势弱了一瞬,很快又鼓了回来。 "那孙儿就从现在开始练!等到出发那天,孙儿一定不比薛教头差!" "比薛万彻……你这目標定得有点高。" "那就比薛万均!" "也高。" "那……啊啊啊啊……皇爷爷就知道逗小孩……" 爷孙俩正斗著嘴呢,李泰的目光忽然扫到了站在角落里一声不吭的李恪,眼睛瞬间瞪大了。 "皇爷爷!" 他猛地转向李渊,圆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您偏心!" "朕怎么偏心了?" "您给李恪开小灶!"李泰一指李恪,小嘴嘟囔了起来:"老三你站在那一声不吭,跟个鬼一样,嚇我一跳,偷偷来找皇爷爷补课么?" "那是人家自己好学,主动来问朕的。"李渊理直气壮接过话茬:“怎么,朕这小楼,就你来得?人就不能来?好学也不能来?” "孙儿也好学!"李泰梗著脖子道。 李渊不吃这套,挑了挑眉:"你好学?你好学怎么从来不来问?” “人李恪闷声不响地自己研究了大半年,今天来跟朕聊了一个时辰,什么都是有备而来。你呢?你研究什么了?" 李泰张了张嘴,发现確实没什么好说的,今天来,是兴冲冲地跑来宣布自己的理想的。 第239章 孙儿,想像姑姑一样【加更,祝大家元宵节快乐】 李恪今天来,是带著具体的计划和攒了半年的私房钱来谈落地方案的。 格局確实不一样。 "那……那也不能光给他不给我啊!您看,他都背了个包,您是不是偷偷给他好吃的了?"李泰嘟囔。 "朕给啥了?"李渊瞥了他一眼,"人家那是自己攒下来的私房钱,准备孝敬朕的,朕没要,跟你似的,空个爪子来?丽质来还会给朕带颗糖。" 说到这,李丽质连忙从兜里翻出一颗糖,从身后递给了李渊:“皇爷爷吃,这是我从母后那偷出来的。” 李泰看著妹妹的小手,感觉自己被背刺了,不情不愿地坐了下去。 想耍赖,可是一想到薛教头就住在隔壁,要是耍赖,怕是要被拎出去跑圈…… 李渊接过李丽质的糖,放入口中,语重心长道。 "朕跟你说正经的。李恪想造船出海,你想丈量大唐。一个往海上走,一个在陆地上走。方向不同,但想法是一样的——都是想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 "这事朕高兴。说明大安宫没白办。" "但朕不希望你们两个互相较劲。" "李恪是你弟弟,你是哥哥。哥哥不欺负弟弟,这是规矩。" "你俩一个看海、一个看山,將来合在一起,刚好是一个完整的世界。" "与其在这儿跟朕爭谁开了小灶,不如你们俩自己坐下来聊聊,他知道的你未必知道,你知道的他未必知道。" 李泰撇了撇嘴,脸上的不服气已经消了大半,瞄了一眼还站在角落里的李恪,凑了上去。 "老三,你要去海上??" “嗯。”李恪点头,从兜里翻出一张已经有些破烂的世界地图:“二哥,皇爷爷说海的这边是咱们大唐,海的另一边肯定也有世界,我想去看看。” “你画的这是哪?” "你指著的这地是天竺。"李恪顺著李泰手指的方向顺了过去:"这边是波斯,再过去是大食。" "大食是什么地方?" "很远。在波斯的西边。" "有多大?" "我也不知道。" 李泰的眼睛越来越亮,盯著那张地图,脑子里的东西已经开始翻涌了。 "皇爷爷,那孙儿也要看这些地方——" "先把大唐看完再说。大唐都没走完,你就想往外跑?" "那……孙儿先走大唐,走完了再走天下!" "行了行了,你们俩的事,自己找地方討论去,实在不行滚去军院去,那边这几天没人,门也没锁。" 两个少年对视了一眼,点点头:“皇爷爷,我们就先回宿舍了,一会儿再来看您。” 两个孩子边走边聊,越聊越起劲。 李渊把目光转向了身后的李丽质。 小丫头从进来之后就没说话。 她一直在听。 听李恪说造船,听李泰说丈量大唐,听两个哥哥对著地图越聊越兴奋。 她的眼睛很亮。 但那种亮,跟李恪和李泰不同。 "丽质,过来吧,你也想好了?。" "皇爷爷。"李丽质走到李渊面前,点了点头:"我也想好了。" "嗯?"李渊伸手,示意李丽质坐。 李丽质摇摇头,继续道:"我想成为,我想变成像姑姑一样的人。" “姑姑?!”李渊一愣,瞬间反应过来了。 平阳昭公主。 李秀寧。 李世民的姐姐。大唐开国时唯一独自领兵的女子。 武德六年薨逝。 以军礼下葬。 歷史上,唯一一位以军礼下葬的公主。 当年李渊起兵反隋,李秀寧一个人在关中招募义军,三个月內拉起了七万人的队伍,攻城掠地,连克数城,打出了一片叫娘子军的天下。 大军从太原南下的时候,李秀寧的娘子军已经扫清了关中大半的障碍。 一个女人,在乱世之中,硬生生地杀出了一条路。 下葬的时候,李渊力排眾议,给了她军礼——鼓吹、班剑,跟战死的將军一样的规格。 朝堂上有人反对:"自古无以军礼葬公主者。" 当时的李渊说了一句:"公主亲执金鼓,兴义兵以匡社稷,岂与常人同?" 那句话传了下来。 大安宫的孩子们在读书课上都学过这段。 书房里的安静持续了许久,李渊轻声开口。 "你知道你姑姑做过什么?" "知道。" "你知道她为了做那些事,付出了什么?" "知道。"李丽质的声音很轻:"姑姑在关中领兵的时候,几次险些丧命,她的娘子军死了很多人,她自己也受过伤。" "最后,她三十岁不到就……走了。” “那年,我应该还没记事。” "我知道那条路很难。" "可我在大安宫这一年,学了很多东西。种地、织毛衣、算帐、做买卖、组织人干活。" "我发现——我不比任何男孩子差。" "我跑圈跑不过程处默,但我算帐比他快。我力气没有尉迟宝琪大,但我织的毛衣比全校任何人都好。” “我没有长孙冲那么沉稳,但我带著女孩子们除草的时候,她们都听我的。" "我能做事。" "我能做很多事。" "可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將来就只能嫁人。嫁一个父皇挑的駙马,在一个府邸里过完一辈子。" "我不想那样。" 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想像姑姑一样。" "不一定要领兵,不一定要打仗。" "但我想做一个有用的人。一个靠自己站著的人。" "一个……就算將来没有了父皇、没有了皇爷爷、没有了公主的名头,也能好好活下去的人。" 李渊看著自己的孙女,手指轻轻点在桌面上。 "丽质。" "在。" "你知道你姑姑当年下葬的时候,朕说了什么吗?" "知道,公主亲执金鼓,兴义兵以匡社稷,岂与常人同。" 李渊点了点头。 "那句话,朕借花献佛,转赠於你。" "你不是常人。" "你是大安宫的李丽质。" "你想做什么样的人,就去做。" "朕不拦你。" "你父皇要是拦你。" 李渊笑了笑。 "朕帮你跟他吵。" 李丽质眼泪落了下来,可她在笑,笑得灿烂极了。 "谢谢皇爷爷。" "谢什么?去吧,把你两个哥哥带走,大安宫放假了,他俩要是没事,回后宫聊去……" ps:小作者燃尽了,祝各位读者大大元宵节快乐呀…… 两天后还有加更!番外篇,不分章的那种!已经写完了,一口气看个爽! 第240章 写上头了,再加一章!祝各位元宵节快乐! 腊月十八。 大雪停了两天,太阳出来了。 虽然冷得很,但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让人觉得这个冬天也没那么难熬。 大安宫的孩子们都放了假,陆陆续续地回了家。 偌大的宫院里一下子空了大半,操场上没人跑圈了,课堂里没人读书了,三层小楼底下也没有石狮子一样蹲著的小身影了。 安静得有点不习惯。 但安静归安静,大安宫里还住著一大家子人呢。 三层小楼格外热闹。 厅里生了两个炭炉子,暖烘烘的。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条缝透气。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正中间摆了一张方桌。 方桌上,码著一副崭新的麻將。 象牙制的,背面刻著花纹,正面的字填了红漆和绿漆,摸起来凹凸有致。 王珪不在,被李世民临时召进太极宫上朝议事去了——年底了,朝堂上有一堆事要处理,王珪毕竟还掛著朝廷的职务,走不开。 "萧瑀!快点!磨蹭什么呢?"裴寂衝著门外喊。 "来了来了。" 萧瑀从屋外慢悠慢悠的走了进来,手里端著一杯热茶,坐到了桌前。 "急什么?又跑不了。" "一天天的,越来越磨嘰了。" "老夫是在养气。" "养什么气?你那个气还用养?再养不怕炸了?" "裴寂,你找打是不是?" "行了行了,开牌开牌。"李渊拍了拍桌子,"少废话,今天谁庄?" "掷骰子。"封德彝笑眯眯地把两颗骰子推到了桌中间。 骰子一扔,封德彝坐庄。 "又是老封坐庄。"裴寂嘟囔,"手气怎么总这么好?" "这叫天命所归。" "呸。" 哗啦啦地洗牌、码牌、起手。 …… 牌桌上的四个老头打得热火朝天。 牌桌外,更热闹。 大厅的另一半,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张宽大的罗汉床。 罗汉床上铺著厚厚的棉褥子,上面叠了两层毛毯。 三个小小的身影正在上面爬。 李婉月、李昭阳、李元霸。 三个多月大了。 婉月会翻身了,翻得很慢,像只乌龟,翻到一半会停下来,歪著脑袋愣一会儿,非要思考一会人生,然后才慢慢地翻过去。 昭阳不会翻身,但会嚎,不过今天她心情应该不错,没哭,正趴在毯子上啃自己的拳头,口水流了一下巴。 元霸最闹腾,会匍匐前进了。 两只小胳膊撑著毯子,两条小腿交替蹬,一寸一寸地往前拱。 速度不快,方向感极好,目標就是打麻將的李渊。 宇文昭仪坐在罗汉床边上,两只手张开,像一道人肉屏障,隨时准备拦截。 "元霸,別往那边爬,让你阿耶好好玩一玩。" 一把捞住了快要拱到床沿的小儿子,拎回了中间。 李元霸不满地啊呜了一声。 两息后,又开始往边上拱了。 宇文昭仪无奈地又捞了回来。 "你到底要往哪儿爬?" "啊呜。" "不许往那边。掉下去摔著了怎么办?" "啊呜啊呜。" 小孩子完全不听,继续蹬腿。 宇文昭仪嘆了口气,把他翻了个面,让他仰著躺。 李元霸挣扎了两下,自己又翻了回去,趴著继续往床沿拱。 宇文昭仪:"……" 旁边的婉月终於翻过来了,歪在毯子上,看著弟弟折腾,一脸淡定。 昭阳啃完了左手的拳头,换了右手继续啃。 三个孩子,三种性格,一目了然。 …… 罗汉床的右边,靠著墙的位置,放了一把躺椅。 张宝林半躺在躺椅上,身上盖著一条薄毯子。 这会儿肚子已经微微隆起来了,將近四个月整个人也精神了不少。 脸色红润,气色很好。 两个侍女,小红和小翠一左一右地站在躺椅旁边伺候著。 "小红,別剥了,我吃不下了。"张宝林摆了摆手。 "娘娘,太医说您现在得多吃,两个人呢。" "我知道我知道……可我真的撑了……等一会儿再吃。" 张宝林靠在躺椅上,一只手搭在肚子上,感受著里面隱隱约约的动静。 可能是错觉。 也可能是一个母亲的直觉,总觉得肚子里霹雳乓啷的在乱踢。 "小翠,把毯子给我往上拉一拉。" "是。" 小翠轻手轻脚地帮她掖好了毯子。 张宝林闭上眼,嘴角掛著一丝笑,安安静静地歇著。 角落,靠著东墙,放了一个铜製的煤炉。 炉子里的煤炭烧得通红,炉子旁,万贵妃坐在她那把藤编的轮椅上。 老太太今天穿了一件深紫色的夹棉袍子,腿上盖著一条厚毯子,手里还捧著一个黄铜暖手炉。 闭著眼,脑袋微微歪著,呼吸均匀。 牌桌上裴寂和萧瑀每吵一句,眉头就会微微动一下。 但她不睁眼。 也不说话。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靠在轮椅上,享受著炉火的温暖和这一屋子的人声。 对一个独居偏楼多年的老人来说,这样的热闹,是最好的催眠曲。 …… 厨房里,叮叮噹噹响个不停。 春桃在切菜。 白萝卜切成了薄片,豆腐切成了小方块,羊肉片得薄薄的,码在盘子里。 小扣子在旁边忙著烧水。 一大锅水架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 "春桃姐,羊肉够不够?"小扣子探头看了看盘子里的肉。 "够了,今天人多,多备一些,万娘娘牙口不好,多给她煮点豆腐和萝卜,张娘娘怀著孕,不能吃太重口,给她单独备一碗清汤的蘸料。" "行,我记著呢。" 小扣子擦了擦手,又跑出去看了看大厅的情况。 牌桌上四个老头打得正欢。 罗汉床上三个孩子爬得正欢。 躺椅上张宝林歇得正好。 角落里万贵妃睡得正香。 一切都好。 小扣子笑了笑,转身回了厨房。 …… 院子里。 薛万均和薛万彻在比武。 两兄弟每隔几天就要过上几招。 孩子们都放假了,没人操练了,两个武將閒得浑身不自在。 "哥!你刀慢了!"薛万彻一枪刺出,直奔薛万均的肩膀。 "你才慢了!"薛万均侧身一闪,朴刀横扫。 两人打了个旗鼓相当,最后同时收手,各自喘了几口粗气。 "行了,平手。"薛万均把刀插在地上,擦了擦汗。 "什么平手?你最后那一刀偏了三寸。" "你那一枪也歪了。" "我那是让你。" "你让我?你有什么资格让我?" "我是弟弟,让哥哥是孝道。" "你……" ps:额外加的一章,感谢各位读者大大的大力支持!明日起,恢復一天四章,小作者日后准备每周的周末一天加更,根据情况看加更多少(这周除外,燃尽了!)。 第241章 老臣家祖坟塌了 大厅里传来了李渊的声音:"你们俩能不能安静点?要打去校场那边打去!" "……是。"两兄弟同时缩了缩脖子。 牌桌上。 李渊刚打出了一张四万。 "四万。" 裴寂看了看手里的牌,没要。 萧瑀也没要。 封德彝伸手把那张四万捡了起来。 "碰。" 把三张四万摆在面前,笑眯眯的。 "老封,你碰了多少了?"裴寂皱著眉数了数封德彝面前的牌。 "两碰一吃,还差一张。" "你又要胡了?" "天命所归嘛。" "你这老狐狸——" 封德彝笑著摸了一张牌,看了看,放进了手里,轻轻咳了两声。 "咳……咳……" 很轻的咳嗽。 像是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卡著,清了两下就过去了。 裴寂瞥了他一眼,没太在意。 "老封,你该出牌了。" "哦,出出出。"封德彝隨手打了一张。 "二条。" 萧瑀从牌面上扫了一眼封德彝。 "老封,你这嗓子最近怎么老是咳?" "秋冬乾燥,嗓子不舒服,老毛病了。"封德彝摆了摆手,不以为意。 "上回体检的时候张奉御不是说你心脉滯涩吗?该吃药吃药,別硬撑著。" "吃了吃了,张奉御开的方子,一天没落。" "那你怎么还咳?" "萧大人,人老了嘛。"封德彝笑著摇了摇头,"这把年纪了,身上零件哪有不出毛病的?今天咳两声,明天腰疼一下,你不也这样?" 裴寂嗤地笑了一声。 "老封啊老封,当年你在朝堂上纵横捭闔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模样。" "那是当年。"封德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当年老夫也年轻过。" "你年轻的时候就长这样?" "老夫年轻的时候,比你好看得多。" "好了好了,打牌打牌。"李渊拍了拍桌子,"裴寂摸牌啊,愣著干啥?" 裴寂瞪了封德彝一眼,低头看牌。 封德彝笑眯眯地又喝了口茶。 茶水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嘴角的笑容没变。 "胡了。" 封德彝把手里最后一张牌拍在了桌上。 "清一色。" "又是你!"裴寂拍了下桌子,"你作弊!" "老夫怎么可能作弊?老夫一生光明磊落。" "你一生光明磊落?你自己信吗?" "老夫不信,但陛下信。" "朕也不信。"李渊头也不抬。 封德彝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可老夫还是胡了,陛下,给钱给钱。" 萧瑀把牌一推:"不打了!跟这个老狐狸打牌,纯属给自己添堵。" "萧大人消消气,下一把老夫让你。" "你让我?你有什么资格让我?" 这句话跟院子里薛万彻说的一模一样。 大厅里笑声一片。 角落里假寐的万贵妃,嘴角翘了一下。 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吃了火锅,打了麻將,孩子们爬累了睡了,大人们聊够了散了。 安安静静的。 和和睦睦的。 腊月二十。 年前第五天。 一大早,封德彝就来找李渊了。 脸上带著一种少见的凝重,不是平时那种笑眯眯的、什么都看得淡的表情。 难得的一丝忧愁。 "陛下,老臣有一事相求。" 李渊正在书案前抄写算学课本,头也没抬。 "什么事?" 封德彝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了过来。 "老臣刚收到家里的来信,老家那边出了点事。" 李渊放下笔,接过信,展开看了看。 信是封德彝老家观州的族人写来的,字跡歪歪扭扭的。 內容大致是说——入冬以来连降大雪,封家的祖坟后面那座小山发生了塌方,山上的土石冲了下来,把祖坟的围墙和享堂都砸垮了。 族人们自己修缮不了,一来没钱,二来不知道怎么修,写信来问封德彝,能不能回去一趟主持修缮。 信的末尾还加了一句,望三叔早归,祖宗在天之灵不安。 李渊看完信,抬头看了看封德彝。 "祖坟塌了?" "是。"封德彝嘆了口气,面露难色,"老臣在大安宫待了一年多了,家里的事一直顾不上,这祖坟是封家几代人的根,要是不修,过年都不安心。" "老家那边没人能办吗?" "族里的人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修个猪圈还行,修祖坟的事他们拿不了主意。” “享堂的规制、碑文的修补、风水的调整,这些得老臣亲自回去盯著。" 李渊沉默了一会儿:"要走多久?这眼瞅著就要过年了,年后回去不行么?到时候路上雪化了也好走。" 封德彝摇摇头:"陛下,祖坟乃是大事,臣不在乎,但是族人在乎,臣想著赶早不赶晚,出来当官这么些年,也该回去看看了。” “这一路上臣算过了,快的话,半个月,路上来回就得七八天,到了老家,看情况修缮,估摸著正月十五之前能赶回来。" “慢的话,二月初也就回来了,到时候筹备筹备,也该开学了,应该能赶上。” "这大过年的……"李渊皱了皱眉。 "老臣也不想在年节里折腾。"封德彝苦笑了一下,"可祖坟这事不等人,您看信上,说那山还在鬆动,再不修,整座坟都得让泥石埋了。" 李渊又看了看那封信,递了回去。 "行吧,朕准了。你去吧。" "多谢陛下。"封德彝接过信,仔细叠好,塞回了袖子里。 "等等。"李渊想了想,"你从大安宫出去,得有关引,你自己去找二郎要吧,就说朕同意了,让他给你开一道出京的关引。" "是,老臣这就去太极宫,这趟回去还得带著子嗣们一同回去,关引自然是少不了。" 封德彝站起身,行了一个礼。 "陛下,老臣去去就回,大安宫的课,老臣会安排好——处世之道那几堂课的讲义,老臣已经写好了,放在书房里。” “万一开了春老臣还没赶回来,让裴寂先代著。" "你倒是想得周全。"李渊挥了挥手。 "老臣做事,一向周全。" 封德彝笑了笑,整理了一下衣衫,恭敬的朝著李渊行了一礼。 "老封。" 封德彝已经走到了门口,听到李渊叫他,转过头。 "陛下可还有什么吩咐?" 李渊看了他两秒,摇了摇头。 "路上小心,天冷路滑,你那身子这段时间也老是咳嗽,別逞强赶路,走慢点,朕等你回来。" "陛下放心。老臣虽然年纪大了,但还没到走不动道的份上。" "嗯,去吧,早去早回。" "是。" 第242章 臣这一生,世人都说臣乃墙头草 封德彝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上响了一阵,然后渐渐远了。 李渊坐在书案前,看著门口空荡荡的走廊,愣了一会儿。 片刻后,摇了摇头,重新拿起了笔。 "程处默有五个土豆,柴令武有五个土豆,李德謇也有五个土豆,三个人一共……"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窗外,冬日的阳光照著大安宫的积雪,亮堂堂的。 一切如常。 当天下午,朱雀大街。 赶车的老僕有些奇怪:"老爷,不是要去太极宫吗?怎么出来了?" "晚点去,先回家。" "是。" 马车在长安城的风雪中咯吱咯吱地走著。 街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零星的灯笼掛在门楣上,被冷风吹得晃来晃去。 封德彝靠在车厢里,闭著眼。 左手搭在膝盖上。 指尖在微微地颤。 攥了攥拳,把那股颤意压了下去。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到了封府,门房看见老爷回来了,嚇了一跳,老爷不是住在大安宫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去把大郎、二郎、三郎、四郎都叫起来。" "老爷,几位公子都睡了——" "叫起来。" 封德彝的声音不大,面色凝重。 "是!" 半个时辰后。 封府正堂。 灯火通明。 封德彝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面前的长桌上摆著一壶热茶,茶水已经凉了,他没碰。 堂下,站著四个人。 大儿子封言道——袭了封德彝密国公的爵位,三十出头,在朝中掛著一个閒职,平日里老老实实的,不惹事。 二儿子封思敏,二十七八,没有爵位,在家读书,性子有些迂腐。 三儿子封守静,二十五,最像封德彝年轻时候的样子,脑子活,嘴巴也活,但一直没什么正经差事。 四儿子封利建,才二十出头,还没成家,整天在长安城里閒逛。 四个儿子被从被窝里拽出来,一个个睡眼惺忪,裹著棉袍站在堂下,一脸懵。 "爹,出什么事了?您不是在大安宫么?"封言道打了个哈欠。 封德彝没说话。 看著自己的四个儿子。 看了很久。 久到四个人都觉得不对劲了。 "爹?"封思敏试探地叫了一声。 "明天,你们四个跟我进宫。" "进宫?进什么宫?" "太极宫。面圣。" 四个人同时愣了。 "面圣?"封言道一下子清醒了,"爹,出了什么事?" "不该问的別问。"封德彝端起茶杯,发现凉了,又放了下去。 "明天你们穿正装,带上家里的地契、田產、铺子的文书。全部带上,一样不许落。" "爹!"封言道急了,"您到底要做什么?" 封德彝抬起眼,看了看四个儿子,嘆了口气。 "明天到了宫里,你们就知道了。" "现在回去睡觉,明天卯时,正堂集合。" "谁要是迟了——" 封德彝顿了一下,笑了笑。 "也没什么,反正也迟不了几次了。" 四个儿子面面相覷。 谁也没听懂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都也不敢再问了。 腊月二十一。 太极宫。 两仪殿。 李世民今天的行程本来排得满满当当——年底了,各种奏章堆成了山,还有几个边关的摺子要批。 可一大早,內侍就来报了。 "陛下,密国公封德彝求见,带著四个儿子。" 李世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请他进来。" 两仪殿的门打开了。 封德彝走在前面,四个儿子跟在后面。 封德彝今天穿了一身正经的朝服——紫色圆领袍,金鱼袋,黑色乌纱。头髮梳得整整齐齐,鬍子也修剪过了。 看起来精神奕奕。 四个儿子也都穿了正装,一个个站得笔直。 可脸上,都带著一丝茫然,不知道父亲要做什么。 "封相?"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从桌上拿起一封绢帛:“小扣子来说了,你要回老家是吧,这是关引,都准备好了。” 说著,看了看封德彝身后的四个年轻人,轻笑一声:"让人来拿就行了,还带著儿子们来了?" 封德彝走到殿中,不慌不忙地行了一个大礼。 標標准准的三拜九叩。 四个儿子跟在后面,也跪了下去。 "臣封德彝,携四子,叩见陛下。" 李世民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封德彝自打去了大安宫之后,从来不行这么大的礼。 平时见了李世民,最多拱拱手、弯弯腰,嘴里说著臣参见陛下,实际上腰都没怎么弯。 今天这一跪,不对劲。 "封相快起来。"李世民站了起来,绕过御案,"殿上赐座。" 封德彝没起来,就那么跪著,抬起头,看著李世民。 笑了一下。 "陛下,容老臣跪著把话说完。" 李世民的脚步停了,看著封德彝的眼睛。 今天,这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变得清亮。 变得坦荡。 像是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偽装、所有的弯弯绕绕,在一夜之间全部卸了下来。 剩下的,是一个老人最真实的样子。 "陛下。" 封德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臣这一生,世人都说臣乃墙头草。" 两仪殿里安静了。 "前隋之臣,食杨家俸禄,受杨家恩惠。” “隋亡之后,转投宇文化及,在许国做了几天官,宇文化及败了,又辗转投了大唐。" "投唐之后,臣先跟著太上皇,后来隱太子和陛下爭储,臣又在两边反覆横跳,明面上跟著建成,暗地里给陛下递消息。" "世人说臣是佞臣、是小人、是见风使舵的不倒翁。" "臣不辩解。" "因为他们说的对。" 封德彝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別人的故事。 "臣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活下来。" "在乱世里活下来,在权爭里活下来,在每一次站队都可能掉脑袋的赌局里,活下来。" "臣活下来了。" "可臣也知道,活下来是有代价的。" "代价就是,没有人信臣。" "陛下不信。" "满朝文武不信。" "连臣自己的儿子,大概也不太信。" “可能就这一年在大安宫,那群人信了老臣吧。” 身后的四个儿子低著头,一声不吭。 封言道的手指攥著袍角,继续道。 "但臣想跟陛下说一件事。" 封德彝的目光直视著李世民。 "臣这一生,位极人臣,太子太保、密国公、尚书右僕射,这些位置,臣都有过。" "可臣从来没有给自己的家里捞过什么好处。" 第243章 臣想亲眼去看看 "不是不想。" "是不能。" "臣太清楚了——臣是什么人,陛下心里有数。” “墙头草也好,佞臣也好,臣的身上永远背著这些,臣要是敢往家里捞哪怕一分一毫不该拿的东西,那些御史第二天就能把弹劾的摺子堆到陛下案头上来。" "所以臣很克制,臣的大儿子封言道,袭了国公的爵位,这是臣唯一给家里挣到的东西。” “一个爵位。別的,什么都没有。" "臣的家產——" 封德彝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四个儿子。 "言道。" "爹。" "把东西呈上来。" 封言道犹豫了一瞬,走上前,双手捧著一沓厚厚的文书,放在了御案上。 地契。 田產。 铺子的契约。 家中的帐目明细。 厚厚一摞,整理得清清楚楚。 "这是封家全部的家產。"封德彝的声音很平。 "臣今日带著四个儿子前来,是想求陛下一件事。" 李世民看著那沓文书,又看了看封德彝。 "什么事?" "散財。" 两仪殿里的空气凝了一瞬。 "八成上交国库。" 封德彝竖起手指。 "两成交给大安宫。" "这——" "怎么安排、怎么用,那是陛下的事,臣只管交,不管用。" 李世民沉默了,目光从封德彝脸上扫到那沓文书上,又扫到身后那四个低著头的年轻人身上。 "封相,你这是——" "还有一件事。" 封德彝出声打断,转过身,看著自己的四个儿子。 "跪下。" 四个人已经跪著了。 "把手伸出来。" 四个人犹犹豫豫地伸出了手。 封德彝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小刀。 封言道的脸色变了:"爹——" "割。" 封德彝的声音不容置疑。 "每人一根手指,写一封血书。" "写什么你们都知道,效忠陛下,封家四子,从今往后,誓死效忠大唐天子,不反、不叛、不二心。" "墙头草,老夫一人就够了,封家才不是墙头草。" "至少从你们这一代开始,就不是了。" 四个儿子面面相覷。 封言道第一个反应过来。 咬了咬牙,接过小刀,在左手食指上划了一道口子。 血珠渗了出来。 拿起封德彝从怀里抽出来的白绢,蘸著血,一笔一画地写了下去。 "臣封言道,誓效忠大唐天子,绝无二心。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写完,按了一个血指印。 其他三人也有样学样,四封血书,整整齐齐地摆在了御案上。 殷红的字跡还没干,在灯火下泛著一种触目惊心的光泽。 两仪殿里安静得可怕。 李世民看著四封血书。 看著那沓家產文书。 看著跪在殿上的封家五口人。 抬起头,直直地看著封德彝。 "封相。"声音忽然变了,李世民声音有些颤抖:"你这是在……交代后事?" 两仪殿里再次安静了。 封德彝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笑了。 跟在大安宫打麻將时一模一样的笑。 眯著眼,弯著嘴角,看起来什么都没放在心上。 "陛下明察。" 封德彝的声音很轻。 "臣怕是时日不多了。" 殿上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 封言道猛地抬起头:"爹!" "別打断。"封德彝头也没回,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陛下,臣的身体,其实从去年入秋就不对了。" "胸口闷,喘不上气,偶尔咳血——" "咳血?!"李世民脱口而出。 "前些日子在大安宫体检,张奉御说臣的心脉滯涩。其实那是说轻了。" 封德彝的语气始终平静。 "老臣自己是知道的。" "老臣年轻时跟著杨素打天下,受过几次內伤,一直没好利索,这些年在朝堂上又劳心劳力,伤上加伤,亏空得厉害。" "去年入秋之后,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了。" "在大安宫那些日子……" 封德彝的声音终於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在大安宫那些日子,全是硬撑著的。" 李世民的手攥紧了血书。 "你——" "太上皇让臣给孩子们讲课,臣不能倒。" "那帮小崽子正学到兴头上,绵里藏针,笑中带刀才教了一半。臣要是倒了,谁来教他们后面的?” “裴寂?他那张嘴,只会骂人不会损人,萧瑀王珪?他俩连笑都不会。" 封德彝笑了笑。 "所以臣撑著。" "能多撑一天是一天。" "臣想看到大安宫的第一年结束,想看到孩子们都壮实了、懂事了,想看到太上皇的土豆收了、推广了。想看到……" 他停了一下,惨笑一声。 "想看到宇文娘娘把三个孩子生下来。" "都看到了。" "臣很知足。" 两仪殿里,没有人说话。 封言道跪在地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陛下。" 封德彝重新看向李世民。 "臣今日来,不是来诉苦的。臣这辈子最不屑的事就是诉苦。" "臣是来求陛下一件事。" "你说。"李世民的声音哑了。 "臣想去看看。" "看什么?" "臣在大安宫待了一年,听太上皇说了很多事。煤山、羊吃人、土豆……太上皇给大唐画了一张很大很大的图。" "可臣一直在大安宫,只听过,没去真正见过。" "臣想亲眼去看看。" 封德彝的眼神亮了起来。 那种亮,跟李恪说想造船时一样,跟李泰说想丈量大唐时一样。 "臣想去山西,看看那煤山,是不是真能堆成山,臣采了一年的煤能让关中烧一整个冬天,能让百姓再也不用砍柴受冻。” “臣想亲眼看看,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多,去年为了几个煤球,臣还揍了孩子们一顿。" "臣还想去草原,看看陛下的羊吃人计划,用羊毛换突厥的牛马,用贸易代替战爭,到底是什么样的。” “臣在大安宫给孩子们讲处世之道,讲的最多的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臣想去看看,这句话在草原上是什么样子。" 封德彝说著,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臣想看的太多了。" "可臣知道,自己大概看不完。" "能看多少是多少吧。" 第244章 等过了正月十五,朕亲自跟阿耶讲 "求陛下给臣一封文书,让臣出了长安,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人伺候,不用人护送,就臣一人,一马。" "臣想在最后这段日子里,好好看看这个天下。" "看看臣这辈子,到底活在了一个什么样的时代。" 两仪殿里沉默了很久。 李世民站在御案后面,一只手撑著桌面,另一只手攥著龙椅的扶手。 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喉结滚了两下。 终於,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带著一种帝王不该有的颤。 "封相……太医呢?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了。"封德彝笑著摇了摇头,"该吃的药臣都吃了。该扎的针也扎了,但有些事,不是药能治的。" "朕让太医署最好的……" "陛下。" 封德彝打断了他。 "有些病,治不了的。" "臣活了六十年了,够本了。" 他又笑了。 这一次的笑,不是打麻將时那种老狐狸的笑。 是一个活明白了的老人,看淡了一切之后的笑。 封德彝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不一样的温度。 "在大安宫这一年,是臣这辈子活得最痛快的一年,不用算计,不用站队,不用看谁的脸色。" "就是教一群孩子,跟几个老头子打牌,吃著太上皇种的土豆,看著院子里的雪。" "臣从来不知道日子可以这么过。" "可惜知道得太晚了。" 两仪殿外。 不知道什么时候,殿门口多了三个人。 长孙无忌。 房玄龄。 杜如晦。 三个人是来议事的,到了殿门口听到里面的声音,脚步就停了。 此刻三个人站在门外,一个个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 前些日子这封德彝不是还好好的吗? 怎么突然就…… 房玄龄转头看了长孙无忌一眼。 长孙无忌的嘴唇微微张著,半天没合上,下意识的摸了摸鼻子。 杜如晦没说话,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 殿內。 封德彝慢慢站了起来。 "陛下,臣的话说完了。" "家產文书在御案上,怎么处置是陛下的事。" "四个不成器的儿子,交给陛下了,他们没什么大本事,但胜在老实。给个小差事做做,別让他们饿死就行。" "血书也在,以后封家的人,只认一个主。" "再不做墙头草了。" 整了整朝服,理了理衣襟,然后,最后一次弯腰行礼。 "臣封德彝,叩谢陛下。" "这辈子的事,到此为止了。" 他直起腰,转身走向殿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了站在外面的长孙无忌、房玄龄和杜如晦。 三个人怔怔地看著他。 封德彝对他们笑了笑,还是那副老狐狸的样子。 "几位大人,新年快乐。" 说完,迈步走了出去。 四个儿子跪在殿上,还没回过神来。 封言道最先站起来,红著眼追了出去:"爹!爹您等等——" "回去。" 封德彝头也不回。 "你们,老夫扔给陛下了,怎么安排,陛下决定。" "爹!" "回去,別追来,你们的命,是陛下的!" 封言道脚步停了,站在殿门口,看著父亲的背影一步一步地走远。 紫色的朝服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鲜亮。 脊背挺得笔直。 封言道的眼泪忍不住了,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殿门口。 房玄龄长长地嘆了口气。 杜如晦低下了头。 长孙无忌站在那里,看著封德彝渐行渐远的背影,半晌没动。 殿內。 李世民一个人坐在龙椅上。 面前是四封血书,一沓家產文书。 抬起手,捏了捏眉心。 然后叫了一声。 "来人。" "陛下。" "擬旨,给封德彝一封通行文书,大唐境內,畅行无阻,任何州府关卡,不得阻拦。" "沿途驛站,供其食宿。" "他想去哪儿,就让他去哪儿。" "陛下,封公说不用人护送。" "朕知道。" 李世民顿了一下。 "暗中派两个人跟著,不许让他发现,不许打扰他。" "他要是……" 李世民没把那句话说完。 "第一时间报朕。" "是。" 內侍退了出去。 李世民看著跪在大殿中的封家四个子嗣,嘆了口气:“辅机,你带著他们四个去考教一番,看看適合干啥。” “能成器的,从九品官员开始干起,不能成器的,掛个閒职养著。” “尔等,可有意见?” 封言道摇了摇头:“任凭陛下安排。” 李世民挥了挥手:“都下去吧,玄龄,半个时辰后再来找朕,朕想一个人静静。” “是。” 两仪殿里空了。 只剩李世民一人。 低头看著那四封血书上殷红的字跡。 "誓效忠大唐天子,绝无二心。" 盯著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轻声呢喃了一声。 "封德彝啊封德彝。" "你一辈子的墙头草。" "到了最后,倒是比谁都直。" 窗外,冬日的阳光刺眼得很。 长安城里,一匹孤零零的马,驮著一个穿紫袍的老人,慢悠悠地穿过了朱雀大街。 往北。 往山西的方向。 老人的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很长。 直到消失在了城门口。 两仪殿。 封德彝走后,殿里安静了很久。 半个时辰后,三个又回来了,站在殿门口,谁也没动。 长孙无忌轻轻推开门,先开了口。 "陛下。" "大安宫那边……要不要通报太上皇?"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著扶手。 敲了好一会儿。 他摇了摇头。 "不报。" "可是——" "压住。" 李世民的声音不大,但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封德彝跟大安宫请的假是回老家修祖坟,那就让他修祖坟,大安宫那边只知道这一件事,別的不用知道。" 长孙无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太上皇在大安宫的这一年,表面上种地教书打麻將,活得没心没肺。 可长孙无忌清楚,四大恶人是太上皇一手攒起来的班底。 四个人缺了一个,就像桌子少了一条腿。 现在快过年了。 宇文昭仪刚生完孩子。 张宝林怀著孕。 大安宫上上下下正是最热闹、最高兴的时候。 这时候把封德彝的事捅出去,太上皇受得了吗? "年后再说。"李世民低声道。 "等过了正月十五,朕亲自跟阿耶讲。" "那封公那边,迟早……"房玄龄在一旁小声问。 "山塌了,封德彝那老东西被埋了,到时候就这么跟大安宫说,別露馅了。" "是。" 杜如晦忽然嘆了口气:"封德彝这个人……" 他摇了摇头,没往下说。 房玄龄接了一句:"这辈子活得够累的。" 长孙无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四个字:"倒也洒脱,不算白活……" 第245章 一整条腱子,我偷出来的 腊月二十三。 小年。 封德彝到了山西。 一人一马,走了三天。 从长安出发,过渭水,穿秦岭北麓,入关中北道,翻过一座又一座冻得铁硬的山樑。 路不好走。 腊月的官道上结著冰,马蹄踩上去直打滑。有好几次,马差点摔倒,封德彝死死攥著韁绳,硬是稳住了。 没带僕从。 没带行李。 只有一匹马,一个包袱,包袱里装著乾粮、水囊、两件换洗的衣裳,还有一壶酒。 走到山西地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远远地,他看到了那座山。 准確地说,不是一座山。 是在一片山坳里,堆成山的煤块。 矿坑旁边搭了一排简易的工棚,棚子里冒著炊烟。矿工们收了工,正围著火堆烤火吃饭。 火是煤烧的。 不是木柴,不是乾草。 是黑色的、沉甸甸的煤块。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火焰蓝幽幽的,烧得安安静静,没有木柴的噼啪声,但热力持久而均匀。 封德彝把马拴在路边,远远的看著那边。 尉迟宝琳拿著个鞭子在那骂骂咧咧的,不过距离太远,听不清骂的啥。 顺著视线往下看。 黑洞洞的矿坑深不见底,被开採过的岩壁上露出一层一层的煤层,在夕阳的余暉里泛著暗淡的光。 "如山一般,確实壮观。" 封德彝喃喃了一句。 太上皇在大安宫讲过,山西的地底下,埋著能烧几百年的煤。 他当时觉得这话夸张了。 现在亲眼看到了。 不夸张。 一点都不夸张。 这座煤矿才开採了多大一点?就已经堆了这么多。剩下的还在地底下,往四面八方延伸,不知道有多深、有多广。 够烧几百年? 也许够烧几千年。 封德彝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带著一股煤炭特有的焦苦味。 他咳了两声。 这次比在大安宫打麻將时重了些——不是清嗓子式的轻咳,而是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的咳嗽。 用袖子捂住嘴,等咳嗽过去了,把袖子在袍角上擦了擦。 袖子上多了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跡。 看了一眼,面色不改,把袖口翻了过去。 "舒坦了,这山,也有我一份功劳,就是不知后世说我是奸臣的时候,会不会加上一笔。" 封德彝看著那座煤山,笑了。 然后翻身上马,调转马头。 往北。 朝著单于都护府的方向。 去看草原。 去看羊。 去看太上皇说的那个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大计划。 马蹄踏著冻土,嘚嘚嘚地响著。 一人一马,消失在了山西大地的暮色之中。 身后大约三百步远的地方,两匹马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骑马的是两个年轻的侍卫。 李世民派的。 他们跟了三天了。 从来没被发现过。 …… 腊月二十五。 大安宫。 还有五天过年。 大安宫里已经掛上了红灯笼,门楣上贴了春联——春联是王珪写的,一手漂亮的行楷,裴寂看了直嫉妒。 "老王,你这字比我好看。" "裴大人客气了。" "我没客气,我说实话。我的字是难看。" "那裴大人要不要练练?" "算了,这把年纪了,练也白练。" 王珪前几天就从太极宫回来了。 朝议结束,他的差事也告一段落,赶在年前回了大安宫。 回来之后,他自然而然地顶上了封德彝空出来的位子,打麻將的第四把交椅。 不过王珪的牌技跟封德彝差了十万八千里。 封德彝打麻將是算计型的,每一张牌都在他的计算之中,什么时候碰、什么时候吃、什么时候放水,精准到令人髮指。 王珪打麻將是佛系型的,来什么打什么,不爭不抢,隨缘。 裴寂贏了几把,高兴得直拍桌子。 "哈哈哈!老王你不行啊!不如老封远矣!" "裴大人,打牌嘛,图个乐呵,何必计较输贏。" "你输了当然不计较,我贏了我能不高兴吗?" 萧瑀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李渊坐在牌桌上,手里摸著牌,心思倒是有几分飘忽。 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一个笑眯眯的、什么话都能接住的、永远在暗中算计但你就是拿他没辙的老狐狸。 "朕出一个三筒。" "碰。"王珪慢悠悠地碰了。 不一样。 封德彝碰牌的时候会笑著说天命所归。 王珪碰牌就说一个字碰。 规规矩矩的,一点花活都没有。 "也不知道老封的祖坟修得怎么样了。"裴寂隨口嘟囔了一句。 "谁知道呢。"萧瑀打出一张牌,"那老狐狸做事向来周全,也磨蹭,估计还在路上呢。" "大冬天的,跑那么远修什么祖坟。"裴寂摇头,"要我说,这老封就是缺德事干多了,祖坟才塌的,连老天爷看不下去了。" "裴大人这话可不厚道。"王珪皱了皱眉。 "怎么不厚道了?我说的是实话,你问问在座的各位,封德彝这辈子乾的缺德事还少吗?" "那確实不少。"萧瑀难得跟裴寂站在了同一阵线。 "所以嘛!缺德事干多了,祖坟就塌了,因果报应,天经地义。" 李渊听著这帮老头子的调侃,忍不住笑了一声。 "行了行了,別编排人家了,人不在,你们就背后说人家坏话,传出去不好听。" “等著那老东西回来了,一个个的都给你们记在小本本上。” "太上皇,这叫背后说坏话吗?这叫关心同僚嘛。" "你们这种关心,老封要是听到了,能阴死你。" "那正好,还能抓紧回来,王珪打得太佛了,贏他都没成就感。" "陛下!"王珪求救地看了李渊一眼。 "说的是实话,这倒是不假。" 哈哈哈—— 笑声在偏厅里迴荡。 暖烘烘的。 打完了牌,李渊去海池边上溜达了一圈。 冰封的湖面上积著厚厚的雪,白茫茫一片。 一切祥和。 一切安寧。 …… 腊月二十八。 年味儿越来越浓了。 大安宫的孩子们开始陆陆续续地来探望太上皇。 过年了,按规矩,学生要给先生拜年。 大安宫的孩子们把这事儿看得比在家吃年夜饭还重。 程处默第一个到。 "太上皇!过年好!给您拜年了!" 他一进门就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咚咚咚的,把地板都快磕裂了。 "行了行了,起来起来。"李渊赶紧把他拽起来,"你这脑袋是铁做的?磕轻点。" "这是礼数!我爹说了,给长辈磕头就得磕响的!" "你爹的脑袋跟你一样铁。" 程处默嘿嘿一笑,从身后掏出一个红布包袱。 "太上皇,这是我带的礼,我娘自己做的酱牛肉,一整条腱子,我偷出来的。" "偷的?" "嗯……我跟我娘说是拿给同窗吃的,要是说给太上皇的,她得亲自送来,就没我什么事了。" "你倒是机灵,对了你爹呢?怎么感觉许久没见他了?" “去剑南道了,陛下派去的,今年怕是回不来了吧。” ps:说是4章,又更了5章。 明天只更两章,封德彝自传,两章两万多字! 第000章 【番外】封德彝自传(上) 我生在观州蓨县。 蓨县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说出来你们大概也想像不到。 一圈黄土夯的矮墙,墙根底下长著半人高的杂草,墙头上爬著几条乾瘪的丝瓜藤。 三百来户人家,挤在墙里头。 街只有一条,从东门到西门,走快些,一盏茶的工夫就到头了。 那条街是土路。 不下雨的时候,还能走。 牛车碾过去,压出两道沟,干了以后硬得能硌脚。 下了雨就不行了。 泥浆没到脚踝,每走一步都要费力把脚拔出来,鞋是不用想了,赤著脚也得当心,泥底下藏著碎瓦片和牛粪干。 我家住在街东头。 三间土坯房,正屋一间,偏房两间。 院子里有一口井,井沿用青砖砌的,砖缝里长了青苔。 角落里是鸡窝,养了五只母鸡,一只公鸡。 公鸡是花的,脖子上一圈红毛,每天天不亮就扯著嗓子叫,整条街都能听见。 我娘最烦那只公鸡。 可她捨不得杀。 留著报晓。 我爹叫封隆之。 在州衙里做个小吏,管仓储。 今天进了多少石,出了多少石,发了霉的有几袋,被耗子啃了的有几堆,全记在册子上。每个月底把册子交给州官过目。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腰间繫著一根麻绳,绳上別著一把粮仓的铜钥匙。 出门前先喝一碗稀粥,抹一把嘴,低头出门。 门槛矮,他也低头。 他这个人,一辈子都在低头。 晚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身上带著一股发霉的味道,粮仓里那种潮乎乎的、捂了太久的穀子的味道。 他在井边打一桶水,擦把脸,然后坐回灶台边上吃饭。 不说话。 他是个不爱说话的人,和魏徵一样,执拗。 可他看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我小时候瘦,手腕子跟筷子似的,胳膊上一层皮包著骨头,使劲一握就能摸到骨节。 脑袋倒大,额头宽,后脑勺鼓,村里的孩子们给我起了个外號,叫蛤蟆头。 蛤蟆头封德彝。 他们追著我喊,在那条泥路上追。 我跑不快,腿太细了,跑几步就喘。 他们追上来,拿泥巴糰子砸我。 有一次砸到了后脑勺,我摔了一跤,额头磕在路边的石头上,磕出了一条口子。 血顺著鼻樑往下流,滴在土路上,被泥吃掉了。 我没哭。 不是不疼。 是哭没用。 哭了他们更来劲。 我爬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血,转身走了。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我回了一次头。 那帮孩子还站在原地笑。 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看到一片黑乎乎的影子。 我在心里记住了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不是为了报仇。 是为了告诉自己,这些名字,將来我要让他们记住我。 不是记住蛤蟆头,是记住封德彝,封德彝不是蛤蟆头。 那年我七岁。 我娘姓什么,我不说了,她嫁到封家的时候才十六岁,从隔壁村过来的,嫁妆是两匹粗布和一只木箱子。 木箱子里装著两件换洗衣裳和一把剪子。 她长什么样? 说实话,我记不太清了。 这话说起来可能有人不信,哪有人记不清自己娘长什么样的?可我真的记不清了。 我离开家的时候才十四岁,之后再也没见过她。 几十年过去了,她的脸在我脑子里一点一点地模糊了,先是眉眼模糊了,然后轮廓模糊了,最后只剩下一个影子。 一个每天都在灶台前弯著腰的影子。 可是,有些东西记得,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的手。 粗糙的,裂了口子的,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灶灰的手。 她揉面的时候,那双手在麵团上一推一收、一推一收,节奏很稳,像是在拍一个孩子入睡。 麵团被揉得又软又光,然后她拿刀切成薄片,薄得能透光。 面片下到锅里,白水煮。 灶里烧的是秸秆,火不大,水慢慢地开了,面片在水里翻滚,像群小鱼。 她撒一撮盐,就一撮,多了捨不得。 然后是几根葱花,葱是院子里自己种的,绿的那种,切得细细碎碎的,撒在麵汤上,白里浮著绿,好看。 盛在粗碗里,碗沿有一个小豁口,她说是我两岁的时候摔的。 她把碗推到我面前:"吃吧。" 就两个字。 她和爹一样,从来不说多余的话。 我端起碗,先喝一口汤。 咸的,微微的咸,暖的,从嗓子一直暖到肚子里,然后才慢慢开始吃麵片。 软的,滑的,带著一点点嚼劲。 这就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东西。 后来我在杨素府上吃过燕窝,在宫里吃过御膳,在大安宫吃过李渊做的火锅,可没有一样东西比得上那碗面片汤。 白水,一撮盐,几根葱花。 就那个味儿。 到死都忘不了。 蓨县的冬天冷。 不是那种长安城里的冷,长安的冷是乾的,风颳在脸上像刀子。 蓨县的冷是湿的,钻骨头的那种,空气里带著水汽,冷颼颼地往衣裳缝里钻,怎么捂都捂不住。 我家没有炭。 烧不起。 冬天烧的是秸秆和干牛粪,我爹每年秋收以后都要去城外捡秸秆,一捆一捆地背回来,码在院子的墙根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 牛粪是从地里捡的,晾乾了,一片一片地叠好,存著过冬。 秸秆烧起来快,一把火,呼地就没了,得不停地往灶里添。牛粪烧得慢,但烟大,呛人。 冬天的时候,我家屋子里总是瀰漫著一股烟燻火燎的味道,衣裳上、头髮上、被子上,全是。 夜里最难熬。 我跟我爹我娘睡一个炕。 炕底下烧了火,刚睡下去的时候是暖的,可到了后半夜,火灭了,炕就凉了。 我缩在被窝里,把整个人蜷成一团,手脚冰凉。有时候冻得睡不著,就听外面的风。 风在墙缝里钻,发出一种尖细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我问我娘:"外面是谁在哭?" 我娘说:"是风,风没有家,所以哭。" 我说:"风为什么没有家?" 我娘没回答。 后来我才明白,她说的是风,也不是风。 有一年冬天特別冷。 腊月里连著下了三天的雪,路上的积雪有半尺厚。 蓨县的泥路彻底不能走了,出门就得踩雪,鞋子不消一刻钟就湿透了。 我只有一双布鞋,湿了以后冻成了硬壳子,穿不了。 我娘拿了块破布,裹在我脚上,外面再套上我爹的旧草鞋。草鞋太大了,走路一甩一甩的,雪灌进去,化成水,冰冰凉的。 那年我冻了脚。 两个小脚趾头,肿得跟蒜瓣似的,紫红色的,又痒又疼。 我娘用热水给我泡脚,泡完了抹一点猪油,猪油是从邻居赵婶家借的,就那么一小点,我娘用手指尖抠著抹,省著用。 脚趾头后来好了,可每年一到冬天就犯,一直到我进了杨素的府上,有了炭火烤,才慢慢地不犯了。 可那种冷,记住了。 刻在骨头里的那种冷。 后来不管我穿多厚的皮袍子,坐在多大的炭火盆旁边,一到冬天,脚趾头还是会隱隱地疼。 那不是脚疼。 是蓨县的冬天还在我身上。 一辈子都在。 隔了一年,我爹送我去读书,那年我八岁。 县城里有一个私塾,开在城隍庙旁边。 先生姓孙,五十多岁,留著一把稀疏的山羊鬍,背有点驼。他教书教了三十年,教出来的学生没一个考上功名的。 可他还是教。 每天早上坐在堂前,手里拿著一本翻烂了的论语,摇头晃脑地念。 我爹领著我去拜先生。 带了两条腊肉做拜师礼。 那两条腊肉是我家过年攒下来的,本来要留到开春吃的。 我爹咬了咬牙,拿了。 孙先生看了看我,问:"识字吗?" 我爹替我答:"识几个,在家教过他。" "教过什么?" "千字文,背了一半。" 孙先生点了点头,让我背一段。 我张嘴就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一口气背到了龙师火帝,鸟官人皇。 孙先生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错。"他说。然后冲我爹摆了摆手。"留下吧。" 我爹把腊肉放在桌上,冲先生鞠了个躬,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后来我想,他大概想说的是:好好读,別给爹丟人,也可能说的是家中腊肉换的读书机会,別浪费。 可他没说。 他的感情从来都不会表达出来。 私塾里一共十二个学生。 年纪最大的十五,最小的就是我。 我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是一张豁了角的旧桌子,桌面上刻满了前几届学生的涂鸦,一个歪歪扭扭的张字,一匹四条腿一样长的马,还有一个不知道是鬼还是人的脸。 我没有书。 纸也没有多少。 我爹买不起。 孙先生在前面念一句,我跟著念一句,用树枝在地上写字。笔画多的字,地上写不下,我就写在手心里。 写了擦,擦了写。 到后来,手心上的皮都磨粗了。 可我学得快。 是真的很快。 孙先生教一遍的东西,別人要三天才记住,我一天就行。不光记住,还能反过来想,这句话为什么这样说?换一种说法行不行?书上写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孙先生说我脑子活。 "这孩子不一样。"他跟我爹说。"別的孩子读书是硬记,他读书是在想,会想的人,將来了不得。" 我爹听了,回家喝了半壶酒。 他平时不喝酒,嫌费钱。 那天破例了,喝了半壶,脸红红的,对我娘说:"这小子有出息,將来能当大官。" 我娘正在灶台前洗碗。她头也没回,说了一句:"当什么大官,能吃饱饭就行。" 我坐在门槛上,看著院子里的公鸡啄虫子,心里想的是我就要当大官。 不光是当大官。 我要当大到没有人能再叫我蛤蟆头的那种官。 我要当大到住在大宅子里,晚上听不到风在哭的官。 私塾读了六年。 六年里,孙先生教了论语、孟子、左传、尚书。 我全学了。 不光学了,还背了,不光背了,还琢磨了。 每一篇文章,我都要想,这个人为什么说这句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他想让听的人做什么? 孙先生说这叫读书读心。 他说:"德彝,圣人的书,字面上的意思只是皮,字里面的意思才是骨。你能看到骨头,將来就不是一般人。" 我点头,可我心里想的比先生说的还深一层------我不光要看到骨头,我还要学会用这些骨头。 用来做什么? 先活下去。 再站起来。 私塾里有一个学生,叫刘三,县丞的儿子。他比我大四岁,长得壮,拳头大。 他看不起我。因为我穷,因为我瘦,因为我爹就是个看粮仓的小吏,这活,谁来都行。 有一次,他把我的书抢了,那是孙先生借给我的唯一一本孟子。 他举在头顶上,大笑:"蛤蟆头也读书?蛤蟆只配蹲在井底叫。" 其他学生闻言,也都笑了。 我没笑。 也没闹。 我走到他面前,仰著头看他,他比我高一个头。 然后说了一句话。 "刘三哥,你爹上个月在城隍庙给泥像贴金箔,用的是衙门里修缮城墙的银子吧?" 他的脸白了。 书掉在了地上。 我捡起来,拍了拍灰,坐回了自己的位子。 从那以后,刘三再也没碰过我。 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我也没有真的去告发他爹。 我都不知道那件事是不是真的,我只是从我爹跟邻居閒聊时听到过一句半句。 可我用了。 十二岁的时候,我就学会了,话不一定要是真的,但一定要让对方相信你知道真的。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誆人。 好不好? 不好。 可管用。 出事是在一个秋天的夜里,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下午刚下过一场雨,空气里有股子泥土被浸透以后的腥气。 天黑以后起了风,风里夹著凉意,我娘把窗户关了,点了一盏油灯,在灯下补衣裳。 我在看书。 孙先生借给我的一本左传,纸页发黄,边角卷了起来。我看得很慢,每一个不认识的字都在心里记下来,第二天去问先生。 院子外面的狗突然叫了起来。 不是那种见了生人的叫法,是一声接一声的狂吠,像是被什么东西嚇到了。 然后我闻到了烟味。 不是灶里的烟味,是那种呛人的、浓烈的、什么东西在烧的味道。 我娘放下了针线,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然后她的脸变了。 我这辈子再也没见过那种表情,不是惊恐,不是害怕,是一种瞬间被抽空了的茫然。 "走水了……"外面有人喊。"粮仓走水了……" 粮仓。 我爹管的粮仓。 我娘连鞋都没穿就往外跑,我跟在后面跑。 整条街都亮了,粮仓在街西头,离我家有二百多步远,可那火烧得太大了,映红了半边天。 烟柱子直衝上去,在风里歪歪斜斜的。 街上全是人,男人提著水桶往粮仓跑,女人抱著孩子站在门口。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乱成了一锅粥。 我们跑到粮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五座粮仓,三座塌了。 剩下两座还在烧,火从门窗里窜出来,木头烧断了噼啪直响,屋顶上的瓦片被烤得炸裂,碎片乱飞。 热浪扑面而来,站在十步开外都觉得脸在烫。 我爹在里面。 有人说看见他衝进去了,粮仓刚起火的时候,他正好在里面盘点。 別人都跑了,他没跑。 他往里面冲,要抢那些册子,记著粮食出入帐的册子。 那是他的命。 那些册子比他的命都重要。 因为册子丟了,他说不清楚,上面会治他的罪。 他当了一辈子的小吏,清清白白,一粒粮食没贪过,册子不在了,谁信? 所以他衝进去了。 他们把他抬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了。 四个人抬的,两个人架著胳膊,两个人托著腿,脸被烟燻黑了,头髮烧了一半,青布袍子上全是窟窿,露出里面烫伤的皮肤,红的、白的、一块一块的。 还有他的腰。 横樑砸下来的时候,正砸在他的脊樑上。 腰以下整个是软的,像没了骨头,两条腿耷拉著,脚尖在地上拖。 他还有气。 眼睛是睁著的。 抬回家的时候,我娘没哭,把他放在炕上,去烧了水,拧了帕子给他擦脸,一下一下地擦。 脸上的黑灰擦了,露出底下的烫伤,她看见了,手抖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邻居请了个郎中来。郎中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背骨断了。"他说。"下半身......回不来了。" 我娘问:"人能活吗?" 郎中没接话,诊金都没拿,就走了。 我爹躺了三天。 前两天还能说话。说的都是些碎碎的事。 "那口井明天该淘了" "鸡窝的门板鬆了,钉一钉" "东屋墙根有个耗子洞,拿泥堵上"。 像是在交代后事,可又不像。 像是一个人在用力记住自己活过的那些日子里的每一个细节。 哪怕是一口井,一扇鸡窝门,一个耗子洞。 第三天,他不怎么说话了。 眼睛望著天花板,房樑上有一只蜘蛛在织网,他就盯著那只蜘蛛看。看了一整天。 入夜以后,他忽然抓住了我的手。 力气很大,我没想到他还有那么大的力气。 手指像铁钳子一样箍著我的手腕,指甲掐进了肉里。 "德彝。" "爹。" "你得活下去。" 他的声音很轻,轻的就像再也没有下一口气一般。 "不管用什么法子。" "活下去。" 然后他的手就鬆了。 松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鬆开。 眼睛还是睁著的。 望著房梁。 那只蜘蛛还在织网。 我伸手把他的眼睛合上了。 那年,我十四岁。 我爹下葬的那天没下雨。 这在蓨县不多见,秋天嘛,隔三差五就是一场雨,可那天偏偏晴了。 阳光很淡,照在身上不暖也不凉,就那么照著,不痛不痒的。 棺材是最薄的那种杨木板钉的,四块板子,两寸厚,合不严实,有缝。 我娘用布条把缝堵了,又拿米汤糊了一遍。 坟地在城外。 一片荒坡,长满了酸枣树。 来送葬的人不多,隔壁的李大伯一家,斜对门的赵婶,还有两三个在衙门里跟我爹共事过的人。 州官没来。 掌簿的没来。 粮仓走了水,上面的人都忙著推卸责任,谁顾得上一个烧死的小吏? 我帮著挖坑。 土很硬。 入秋以后,土里的水干了,一锄头下去只能刨出拳头大的一块。 我的手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渗出透明的汁,拌上了泥。我接著刨。 坑挖好了,把棺材放进去,再一锄一锄把土填回去。 填完了。 一个小小的土堆。 连块碑都没有。 我娘站在坟前,站了很久。 没烧纸,也没哭,就站著。 风把她的头髮吹到了脸前面,她也没伸手去拨。 回去的路上,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谁都没说话。 那条泥路今天是乾的,可还是不好走。 乾裂的车辙印硬邦邦的,硌脚。 我看著她的背影,忽然发现她矮了,不是真的矮了,是背弯了。 前天还不弯的,今天弯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了她的脊背上,把她压弯了。 到家以后,她开始卖东西。 先卖了那只花公鸡, 三文钱。 然后是五只母鸡,十文钱。 然后是柜子、桌子、凳子,能搬动的家什都卖了。 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直到有一天,她把我叫到跟前。 "德彝,你远房三舅在长安做生意。 我託了人带信给他,他说可以把你带去。" 我不说话。 "去了长安,找个大户人家投靠,你识字,会读书,能干活,只要进了门,就有一口饭吃。" 我还是不说话。 "你爹说了什么,你记著吗?" "记著,让我活下去。" "那就去,活下去。" 她的声音很平,平的听不出任何语气。 可我看见了她的手。 她的手在发抖。 那双揉面片的手。那双粗糙的、裂了口子的手,攥著衣角,攥得发白。 走的那天是个早晨。 天刚蒙蒙亮,鸡还没叫。 不对,鸡已经卖了,没有鸡叫了,这个小屋子里,可能再也没有鸡叫了。 院子里安静得很,只有井里的水在咕嘟咕嘟地冒。 远房三舅赶了一辆牛车来接我。 他是个胖子,穿一件褐色的短衫,脸上带著生意人的那种笑,不深不浅,不冷不热,看不出好坏。 我娘给我收拾了一个包袱。 一件换洗衣裳,两双布鞋,半块乾粮,还有一个小布袋。 里面装著七十三文钱。 那是我爹留下的全部积蓄,加上卖鸡卖家具的钱,再加上我娘卖了自己嫁妆里那把剪子的钱,凑的。 七十三文。 一个人的命就值七十三文。 我把包袱背在身上,包袱很轻,轻得还是孩子的我都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我娘站在门口。 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跟我爹那件一样的布料。 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的,挽了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子別著。 她看著我。 没什么表情。 就那么看著。 "走了。"我说。 她点了一下头。 我转身上了牛车。 三舅吆喝了一声,牛慢腾腾地迈开了步子。 车軲轆碾在泥路上,发出吱吱呀呀的响。 我坐在牛车后面,背对著前方,面朝著来路。 我娘还站在门口。 她没进去。 牛车走得慢,我看著她一点一点地变小。 先是看不清她的脸了。 然后看不清她的衣裳了。 然后她变成了一个影子。 一个灰濛濛的、站在门口的影子。 越来越小。 越来越远。 直到变成了一个点。 牛车拐了一个弯,那个点消失了。 我没哭。 不是不想哭。 是不能哭。 我爹说了,活下去,不管用什么法子。 哭不能帮我活下去。 所以我没哭。 我攥著包袱带子,攥得很紧。 手心里全是汗,汗把包袱带子浸湿了,凉凉的,黏黏的。 牛车出了蓨县的城门。 门洞里阴暗潮湿,有一股尿骚味,出了门洞,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我眯了眼。 路边有一棵老槐树,树干歪歪的,枝丫上还掛著几片黄叶子。 树下坐著一个老头在晒太阳,缩在破棉袄里,像只冬眠的老猫。 牛车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浑浊的,看不出什么意思。 我也看了他一眼。 然后牛车过去了。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回过蓨县。 从蓨县到长安,走了二十六天。 三舅是做粮食生意的,说是做生意,其实就是帮人跑车,手下有三辆牛车,拉著粮食往长安送。 我坐在最后一辆车上,屁股下面垫著一袋粟米。 粟米硬邦邦的,硌得屁股疼,可比走路强。 我见过沿路走的人,背著铺盖卷,弓著腰,一步一步地挪。 从天亮走到天黑,累得连嚼乾粮的力气都没有。 路上的事,大部分都模糊了。 可有几样记得。 记得过黄河的时候,渡口在一个叫什么津的地方,名字忘了。 河面很宽,水是黄的,浑浊的,像搅了泥的粥。 渡船是平底的,上面能装两辆牛车,船工用一根长篙撑著,船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我觉得隨时要翻。 我蹲在船头,看著河水。 黄河的水往东流,不回头,我往西走,也不回头。 记得有一天晚上,我们在一个破庙里过夜。 庙里只剩下半截子墙和一个没了头的泥佛,三舅和车夫们在角落里生了火,烤乾粮吃。 我蹲在火堆旁边,手里捧著半块干饼,饼硬得像石头,得在火上烤软了才嚼得动。 那天晚上很冷,风从没了屋顶的庙里灌进来,火苗被吹得歪来歪去。 我缩在粟米袋子后面,把包袱里的换洗衣裳全裹在身上,还是冷,冷得牙打颤。 半夜的时候,我听见了狼叫。 在庙外面。不远。一声接一声的,拖得很长。 呜……呜…… 我没害怕,或者说害怕了也没什么用。 害怕了狼就不叫了? 害怕了天就不冷了? 害怕了路就到头了? 我攥著包袱里那个装钱的小布袋,翻了个身,闭上了眼。 第二天天亮,继续走。 还记得一件事。 路过一个镇子的时候,镇口掛著一颗人头。 用铁笼子装著,吊在木桿子上。 已经晒了不知道多少天了,脸都干了,缩成了拳头大小,嘴张著,牙齿齜著,像在笑。 眼窝是两个黑洞,里面被鸟啄空了。 三舅说,这是个强盗。前几天被县令抓了,砍了头,掛在这儿示眾。 牛车从人头下面经过。我仰头看了一眼。 风一吹,铁笼子转了半圈,那颗头正好面朝著我。 我跟它对视了一息。 然后牛车过去了。 我没害怕。 但我记住了。 记住了死是什么样子。 记住了在这个世道里,一个人死了,跟路边死了一条狗没什么分別。 我爹说活下去。 不管用什么法子。 我越来越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二十六天的路,我学会了三件事。 第一件:不跟人说自己的来路,三舅教我的。 他说,在外面走,別人问你从哪来,你就说从邻县来。 別说家里出了什么事,別说爹死了娘在家,这些话说出来,不会有人同情你,只会有人算计你。 第二件:饿的时候不要让人看出来,饿了就抿著嘴,把口水咽回去。 脸上不能带出来。一旦让人看出你饿极了,要么挨欺负,要么被当叫花子赶走。 第三件:看人。 路上什么人都有,有赶著驴队的盐商,走路带风,说话声音大,腰间掛著一把短刀。 有背著药箱的游医,缩著肩膀,见人就赔笑。 有穿著粗布衣裳的农人,挑著一担柴火,弓著背,不抬头。 有骑著马的兵丁,趾高气昂地从人群里衝过去,溅得满地泥水。 我坐在牛车上看他们。看他们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跟人打交道。 盐商跟客栈老板讲价的时候,拍桌子、摔筷子,最后嘿嘿一笑,少了两文钱。 游医给路人號脉,一脸严肃地说这个病了那个虚了,然后掏出一包药,三十文。 兵丁在路口拦住牛车,说要交过路钱,三舅不吭声,塞了一串铜钱过去,兵丁掂了掂,摆手放行。 每一种人,都有每一种人的活法。 每一种活法,都有每一种活法的规矩。 我十四岁。 我什么都不会。 可我会看。 二十六天后,我看到了长安。 准確地说,是先看到了城墙。 那堵墙,我这辈子见过的第一样让我说不出话的东西。 蓨县的城墙是黄土夯的,一人多高,墙头上长著草。 长安的城墙是青砖砌的,高得看不到顶。 我坐在牛车上仰头望,脖子都酸了,才看到墙顶上的垛口。有士兵在上面走来走去,小得跟蚂蚁似的。 城门口排了长长的队,牛车、马车、人流、驴队,乱鬨鬨地挤在一起。 守城的兵丁拿著长枪,吆喝著让人排队,有商人递上路引和通关文书,兵丁检查了,摆手放行。 我跟在三舅的牛车后面,混进了长安。 进了城。 我傻了。 街面宽得能並排跑八辆马车,两边是一间挨一间的铺子,卖什么的都有。 人多得像下了锅的饺子,走路肩膀擦著肩膀。 有穿绸衣的贵人坐在轿子里过,有骑高头大马的军官呼啸而过,有挑著担子叫卖的小贩,有蹲在墙根儿底下要饭的叫花子。 我站在街边,抱著我的包袱,像一根被扔在河里的木头,被人流衝来衝去。 三舅把粮食送到了他在长安的掌柜铺子里,然后领著我在城里转了一圈。 转了一圈,他把我带到了一条巷子口。 "看见了吗?" 他指著巷子尽头的一座大宅子。 高墙朱门。门口蹲著两只石狮子,门楣上掛著一块匾。 杨府。 两个金字,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这是越国公杨素杨大人的府。"三舅说。"整个长安城,数他的府邸最大,你想活下去,就投他的门。" 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三舅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然后他走了。 头都没回。 我站在巷子口,看著杨府的大门。 朱红色的漆。 铜钉。 石狮子。 门关著。 我这辈子见过太多关著的门。 蓨县衙门的门,关著。 粮仓的门,烧了。 家的门…… 不想了。 我握了握拳。 手心里还有磨出来的茧子,是在蓨县挖坟的时候磨的。 我走过去。 蹲在了杨府的门口。 我蹲了三天。 第一天。 天亮蹲到天黑,门口有门房,不让我靠近,也不撵我走。 大概是觉得这种投门的穷小子多了去了,不值当理会。 我蹲在大门外十步远的地方,靠著墙根。 饿了。 包袱里的乾粮第一天就吃完了,剩下那个装钱的小布袋,我没捨得动。 那是我娘给的,七十三文。 我不到绝路不花。 到了下午,一个厨子模样的人从侧门出来倒泔水。 我看见泔水桶边上掛著半块烧饼,大概是哪个丫鬟吃剩的。我等那人走了,过去捡了。 半块烧饼,硬了,但还能嚼。 顶了半天。 第二天下雨了。 秋雨,细细密密的,不大,但冷。 我靠著墙根缩成一团,把包袱顶在头上挡雨。 雨水顺著墙面往下淌,淌到我蹲著的地方,裤腿湿了。 没吃的了。 墙根底下的水洼里有雨水,我用手捧著喝了几口,凉的,有股子泥腥味。 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很多。坐轿子的,骑马的,走路的。 有人看我一眼,有人看都不看。 没人问我是谁。 没人管我为什么蹲在这儿。 长安城这么大,一个蹲在墙根底下的穷小子,跟路边的野狗没什么分別。 第三天天晴了。 我的衣裳还是湿的,贴在身上,又冷又难受。 肚子空了两天了,脑袋发晕,眼前的东西有一阵没一阵地发花。 上午。 大门开了。 里面出来了一顶轿子,八个人抬的,轿帘子是绣了金线的,在阳光底下闪闪发亮。 轿子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帘子忽然掀开了一角。 有人从里面看了我一眼。 那是我第一次见杨素。 我的故事,从那一双眼睛开始。 可那一双眼睛之前的事------ 蓨县的泥路,我娘的面片汤,我爹的粮仓,火光,烟,横樑,血,七十三文钱,二十六天的路,半块烧饼,墙根底下的雨水。 这些事,才是我的根。 是长在墙头上的草的根。 又浅又短。 可它是根。 没有它,连墙头草都做不成。 杨素留下了我。 就因为我蹲了三天没走。 说起来可笑。堂堂越国公、大隋宰相、天下兵马大元帅,看上了一个蹲在墙根底下的穷小子。 不是因为我有什么本事,是因为我身上有一样东西,他觉得有趣。 "你要什么?" "回大人,小人想给大人当差。" "你会什么?" "小人会读书,会算帐,会看人脸色。" 他笑了。 那个笑,我后来见过无数次,不是高兴的笑,不是亲切的笑,是一只猫看到了一只有意思的老鼠时那种笑。 "会看人脸色?这话倒新鲜。” “好,留下吧。" 我进了杨府。 从最底层做起,书童。 磨墨、抄书、端茶、倒水、扫地、洗砚台。 跟其他书童一起住在后院的下人房里,八个人一间屋,挤在通铺上。 褥子是旧的,有股子霉味,比我家的炕还硬。 可我不在乎。 我有饭吃了。 一天两顿。 早上稀粥加咸菜,晚上馒头加一碟子炒豆芽。 偶尔赶上府里有宴席,厨房会把剩下的菜端到下人房,那就是过年了。 我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怕吃太快,肚子受不了,饿了太久的人,猛一吃,会吐。 杨府很大,前面是正堂,会客议事用的。 后面是內院,家眷住的。 东跨院是幕僚们的住处,西跨院是武將隨从的营房。 光下人就有两百多號,管事的、跑腿的、做饭的、看门的、餵马的、扫院子的,各司其职。 我一个都不认识。 可我记住了每一个人的脸。 每一个人说话的语气。 每一个人看別人时的眼神。 这是我的本事,从蓨县带来的,路上练过的,到了杨府,越练越精。 头三个月,我没说过一句多余的话,让我磨墨我就磨墨,让我端茶我就端茶。 不多嘴,不多事,不跟人爭,不跟人吵。 別的书童偷懒的时候,我在干活。 別的书童閒聊的时候,我在听。 听什么?听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里藏著什么意思。 谁跟谁关係好,谁跟谁有过节,谁在背后说管事的坏话,谁在偷偷给外面的人递消息。 我都记在脑子里。 不写下来,写下来会被人翻到,脑子里最安全。 三个月以后,我等到了机会。 有一天,杨素在正堂里请客,来的都是朝中的官员,喝酒吃菜,谈笑风生。 书童们轮流进去斟酒布菜,轮到我的时候,杨素正在讲一个笑话。 满堂的人都笑了。 我没笑。 我站在角落里,手里端著酒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杨素看到了我。 "那个小书童,你怎么不笑?" 满堂安静了,所有人都看著我。 我放下酒壶,走到前面,躬身行了个礼。 "回大人,大人讲得虽然好笑,但大人的眼底没有笑意。” “大人不是在说笑话,是在试探谁是真笑谁是假笑。” “小人要是跟著假笑,反而不诚。" 安静了三息。 然后杨素笑了。 这次是真笑。 "你这个小滑头,比那帮当了半辈子官的老油条还会揣摩心思。" 他冲管事的摆了摆手。 "把他调到我身边来,替我看人。" 从那天起,我不再是书童了。 我成了杨素的近侍幕僚。 那年,我十五岁。 之后杨素教了我很多东西。 不是手把手教,他不是那种人。 他教人的方式,是让你自己看,看他怎么做事,怎么说话,怎么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有一个习惯,每次见完客人,会把我叫过去,问我一句: "你看出什么了?" 刚开始我答不好,说的都是些表面的东西。 "那人好像不高兴" "那人在拍大人马屁"。 他摇头。 "看深一点。" 我不知道什么叫深一点。 直到有一次。 来的人是一个兵部的侍郎。姓什么我忘了。 他跟杨素聊了半个时辰,满脸堆笑,嘴里全是好听的话。 说什么大人劳苦功高,朝中上下无不敬仰。 说什么下官仰慕大人已久,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客人走了以后,杨素问我:"你看出什么了?" 我想了想。 "他在笑的时候,左手一直在搓袖口,搓了整整半个时辰。" 杨素的眼睛亮了。 "然后呢?" "搓袖口是紧张的表现,他嘴上说的全是奉承话,可他的身子在紧张。” “说明他来不是为了奉承大人,他有事要求大人,可他不敢开口。" 杨素盯著我看了很久。 "不错。"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的小舅子在前线吃了败仗,朝廷要治罪。” “他想让我帮忙说情,可他不敢直接开口,怕我拒绝了,两边都下不来台。” “所以他先来铺路,套近乎,下次再来的时候才好提。" 我愣住了。 原来一个人搓了半个时辰的袖口,背后藏著这么多东西。 杨素放下茶杯,对我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德彝,你这小乞儿我捡来的时候就发现你不一样,现在,你记住了,这世上最厉害的武器,不是刀,不是枪。" "是让別人觉得你没有武器。" 从那天起,我开始真正地学。 不是学读书。不是学算帐。 是学刀。 一种看不见的刀。 藏在笑里的刀,藏在话里的刀,藏在低眉顺眼里的刀,藏在逢迎拍马里的刀。 杨素教我怎么说话,同一句话,换一个字,意思就变了。 大人英明和大人果然英明,差一个果然。 前面是恭维,后面是暗示你之前怀疑过他不英明。 杨素教我怎么站位,朝堂上谁站在前面谁站在后面,不是隨便排的。 站在前面的不一定是最有权的,站在最有权的人身后半步的那个,才是真正说了算的。 杨素教我怎么藏,你知道的事,不能让人知道你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要让人以为你知道。 你想做的事,要让別人以为是他自己想做的。 你不想做的事,要让別人替你做了,还觉得是替自己做的。 我学了三年。 三年以后,我十八岁。 杨素说:"你可以出师了。" 他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 "可惜了。" 我问:"大人可惜什么?" 他没回答。 后来我才明白他可惜什么。 他可惜的是,我学会了他所有的本事。 可我没有他的命。 他是贵族出身,含著金钥匙长大的,他的刀再狠,底下有一座山撑著。 我什么都没有。 我的刀悬在半空里,下面是万丈深渊。 一不小心,就粉身碎骨。 杨素身边的人很多。 幕僚、门客、清客,各色人等,乌泱乌泱的。 我在里面不起眼。一个蓨县来的穷小子,没有背景,没有家族,没有任何可以拿出来说的资本。 可我活下来了。 不光活下来了,还往上爬了。 我的第一张面具,是忠厚老实。 我在杨府里从不爭功。別人抢著在杨素麵前表现,我缩在后面。 別人献计献策,我点头称是。 別人吵架爭宠,我在旁边和稀泥。 "德彝这个人,老实。" 这是杨府上上下下对我的评价。 老实。 好说话。 没脾气。 不惹事。 他们不知道的是,我不爭,不是因为我不想爭。 是因为我在等。 等什么? 等別人犯错。 杨素身边有一个幕僚,姓陈,资歷比我老,本事比我大,在杨素麵前说得上话。 不是主子对下人教导的那种,是真能影响杨素决断的说上话。 他是我往上爬的最大障碍。 我没去排挤他,对他客客气气的,端茶倒水,嘘寒问暖。 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从不推辞,从不抱怨。 他渐渐对我放鬆了警惕。 然后他犯了一个错。 他在外面接了一个商贾的好处,帮人在杨素麵前说了几句话。 这事本来不大,杨府里这种事多了去了,可那个商贾后来跟杨素的政敌搭上了关係。 是我发现的。 不是我故意去查的。是我恰好听到了几句閒话。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杨素。 不是直接告的。那样太蠢了,直接告状的人,杨素看不起。 "大人,陈先生最近气色不太好,好像有什么心事,小人担心他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为难的事,大人要不要关心一下?" 就这一句。 杨素什么都明白了。 他派人去查。一查就查出来了。 陈幕僚被赶出了杨府。 走的时候还不知道是我乾的,在杨府门前,他还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德彝,好好干,我走了。" 我送他到门口。 "陈先生保重。" 我笑著说的。 笑得很真诚。 很老实。 这是我的第一张面具。 戴上了以后,就再也没摘下来过。 杨素死在仁寿四年。 那年我二十七岁。 他临死前那几天,府里乱成了一锅粥。 家眷们哭天喊地,幕僚们各自盘算退路,门客们已经开始偷偷地把值钱的东西往外搬了。 树倒猢猻散。 我见过这个词,可没想到看起来是这个样子,昨天还在杨素麵前点头哈腰的人,今天已经在打听別的大人府上还缺不缺人了。 杨素咽气之前,我去看了他最后一面。 他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已经浑浊了,看不清东西,满屋子的药味和腐败的气息。 "谁?"他问。 "德彝来看您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人都走了,你还来?" 我跪在床边。 "大人於德彝有知遇之恩,德彝不敢忘。" 他笑了。 那个笑,跟他第一次见我时一模一样,猫看老鼠的笑,只不过这次,猫快死了。 "你不是来看我的。"他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面。"你是来確认我真的要死了,確认了,你好去找下一棵树靠。" 我低著头,没说话。 他说得对。 我就是来確认的。 "不怪你。"他说。"我教你的。" 然后他闭上了眼。 "走吧。" 我站起来,退到了门口。 回头看了他一眼。 最后一眼。 那个在轿子里掀开帘子看我的人。那个让我从墙根底下站起来的人。那个教我所有本事的人。 躺在床上,像一片枯叶。 我转身走了。 没有流泪。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流过泪了。 从蓨县到杨府,从十四岁到二十七岁,十三年,没落下过一滴泪。 杨素死后七天,我投到了杨广的门下。 准確的说,不是杨广的门下,是虞世基的门下,虞世基是杨广身边最得宠的近臣,我投他,就等於间接投了杨广。 隔了一层。 安全。 这是杨素教我的,永远不要直接站在最高的人身边,站在他最信任的人身边就够了。 万一出了事,中间还有一个人替你挡著。 我换了一张新的面具。 "杨素旧部,感念先主恩德,愿为新主效犬马之劳。" 忠诚,感恩,谦卑。 三样东西,一样都不是真的。 可谁在乎真不真? 这个世道,从来不问你是真是假。 只问你有没有用。 杨广是个什么样的人? 后世的人都叫他暴君,昏君,亡国之主。 他们说得对。 可只说对了一半。 我在杨广身边待了十几年,从大业初年到大业末年,我看著这个帝国从顶峰滑到了深渊。 杨广不笨,他很聪明,修运河,建东都,开科举,征高句丽,每一件事,单拿出来,都是大手笔。 可他有一个致命的毛病。 急。 太急了。 一千年的事,他想十年干完。 一代人的活,他想一个人干完。 修运河,征了百万民夫。 建东都,又征了百万。 打高句丽,前前后后征了三百万。 人不是铁打的。 大业七年以后,各地就开始出乱子了。 先是山东,然后是河北,然后是江淮,然后是关中。 一股一股的反贼,像雨后的蘑菇一样冒出来,砍了一茬又长一茬。 我看出来了。 大隋要完。 我看出来得比任何人都早,不是因为我比別人聪明,是因为我比別人更怕死。 怕死的人,鼻子最灵。风里有一丝血腥味,我就能闻到。 可我没跑。 不是不想跑。是不知道往哪儿跑。 那时候天下大乱,到处都在打仗,今天这个称王,明天那个称帝,后天那个又被灭了。 跑出去投谁?万一投错了,死得更快。 留在杨广身边,至少还有口饭吃,至少还有命在。 所以我继续做我的事。 看人脸色,说对的话,站对的队。 虞世基越来越得宠,我就越来越靠近虞世基。 朝堂上有人弹劾虞世基贪腐,我就帮虞世基打听弹劾的人是谁,好提前准备应对。 虞世基对我越来越信任。 他不知道的是,我同时也在跟他的对头宇文述暗中往来。 不是通敌,是留后路。 虞世基万一倒了,我得有地方著陆。 两边下注。 这是我在杨素那里没学到的本事,杨素不需要两边下注,因为他自己就是最大的那一边。 我不一样。 我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不是的人,只能两边都靠,哪边倒了,我往另一边跑。 后来他们都叫我墙头草,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只是为了活下去。 大业十二年,杨广下江都。 带著十几万禁军,浩浩荡荡地从长安出发,一路南下。 名义上是巡幸,实际上是逃,北方已经乱成了筛子,关中也不安全了,杨广觉得江南还能守得住。 我跟著去了。 没得选,皇帝走了,你不跟著,就是造反。 一路上,我看到了很多东西。 路边的村子,空了,房子还在,人没了。 门敞著,灶台上长了草,鸡和狗也没了,地荒著,长满了没人收的野麦子,黄灿灿的,在风里倒来倒去。 有一次,我们经过一条河。河边上漂著东西。一开始我以为是木头。 走近了才看清是人。 肿了,胀了,脸朝下浮在水面上。 衣裳被水泡烂了,露出白花花的皮肉。 一连串,从上游漂下来的,卡在河弯的芦苇丛里,一具挨著一具。 有士兵吐了。 我没吐。 我也没什么表情。 不是我铁石心肠,是我看得太多了。 从蓨县到长安的路上,我见过掛在镇口的人头。 从杨素到杨广的朝堂上,我见过被灭族的大臣。 死人这种东西,看多了,就麻了。 可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娘。 她站在那条泥路上,看著我。 什么都没说。 就看著。 我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多少年没哭过了,我也忘了。 大业十四年,三月,江都宫。 那天晚上,我就知道要出事了。 往常到了晚上,杨广会在宫里饮宴,丝竹管弦,歌舞昇平,热闹得很。 可那天晚上,什么声音都没有。 连虫子都不叫了。 我躺在自己的屋子里,睁著眼,看著天花板。 然后我听到了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 很多双靴子。整齐的。沉重的。 是军队。 我从床上坐起来,没有穿衣服,没有点灯。 摸黑走到窗户边,从缝隙里往外看。 火把。 到处都是火把。 禁军的人拿著火把,一队一队地往宫里走,列队,带著刀的列队。 兵变。 我的脑子嗡地一下。 然后很快就冷静了。 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跑,是想。 想什么?想谁干的。 宇文化及。 一定是他。 宇文述死了以后,他的两个儿子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接了他的班。 这两个人跟杨广面和心不和,杨广最近把他们的亲信调走了好几个,摆明了要削权。 狗急了会跳墙。 他们跳了。 我想明白了这一层以后,做了第二件事。 把门閂好。 把灯灭了。 坐在黑暗里。 不动。 不出声。 不参与。 等。 这是杨素教我的最重要的一课,看不清局势的时候,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就不会做错。 宫里开始有喊杀声了,远远的,断断续续的,有人在叫,有人在哭,有金属碰撞的声音。 然后是一声惨叫。 很长,很悽厉。 然后就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天蒙蒙亮的时候,有人来敲我的门。 "封大人,大事已定,宇文大人请您过去议事。" 我穿好衣裳,整了整衣冠,打开了门。 来人是宇文化及的亲兵,脸上还带著血,谁也不知道是谁的。 路上看到了几具尸体。有的我认识,有的不认识,血已经干了,凝成了暗红色的硬块,粘在石板路上。 到了大殿。 宇文化及坐在龙椅上。 他不配坐那把椅子,可他坐了。 殿里站了一堆人,文官武將,有的满脸恐惧,有的满脸諂媚,有的面无表情。 我走进去,跪下。 "臣封德彝,叩见……" 我顿了一下。 叩见谁?他还没称帝,该叫什么? "叩见宇文大人。" 宇文化及看了我一眼,冷笑了一声。 他的眼神跟杨素不一样,杨素的眼神是刀子,锐利但有分寸。 宇文化及的眼神是棍子,粗钝,蛮横,没有任何智慧。 "封德彝,你倒来得快。" "大人英武,拨乱反正,臣附驥尾,不胜惶恐。" 说完这句话,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 拨乱反正。 狗屁。 弒君篡位而已。 可我说了。 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说得跟真的一样。 因为我得活下去。 不管用什么法子。 第000章 【番外】封德彝自传(下) 没过多久,宇文化及称帝了。 国號许。 许。 我念这个字的时候,差点笑出来。 许什么?许你一个天下?许你一个未来? 什么都许不了。 这个所谓的许国,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笑话。 宇文化及不会打仗,不会治国,不会用人。 他唯一会的事情就是杀人。 谁不听话,杀。 谁看他不顺眼,杀。 谁有可能威胁到他,杀。 朝堂上每天都在杀人。 今天杀一个,明天杀两个,有罪的杀,没罪的也杀。 一个人被杀了,跟他沾亲带故的全都提心弔胆,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我在他身边做事。 做什么事? 跟在杨素身边一样的事,看人脸色,说对的话,帮他出主意。 可跟杨素不一样的是,杨素听得进话,宇文化及听不进。 你说东,他偏要往西,你说不能杀,他偏要杀,你说应该安抚,他偏要硬来。 我很快就明白了一件事。 这棵树也要倒了。 而且倒得会比杨广还快。 我开始找下家。 不动声色地找,表面上还是宇文化及的忠臣,该说的好话一句不少,该办的差事一件不落。 可暗地里,我在打听,天下这么多路人马,谁最有可能贏到最后? 李密?不行,李密虽然兵多,可此人刚愎自用,手下人心不齐。 竇建德?也不行,竇建德是个好人,可好人在乱世里活不长。 王世充?更不行,王世充还不如宇文化及。 打听来打听去,倒是听到了一个人,唐国公李渊。 太原起兵的那个李渊。 我听到关於他的消息越来越多,占了长安,立了代王,自己做了大丞相,然后又禪让称帝。一步一步,不急不躁,稳得很。 他手下有一个儿子,叫李世民,据说打仗极厉害,百战百胜。 还有一个儿子,叫李建成,据说文武双全,做事稳当。 一门三杰。 这棵树够大,够结实,至少短期內,倒不了。 我决定了。 下一棵树,就是他。 可我不能直接跑过去,宇文化及还没倒呢。我要是现在跑,被抓回来就是一个死。 所以我等。 继续等。 继续在宇文化及面前装忠臣。 继续说好听的话。 继续帮他出那些他根本不会听的主意。 等他倒。 等到他倒了,我再走。 我这辈子最大的本事,不是说话,不是看人。 是等。 该我等的时候,我能等一万年。 不出我所料,许国撑了满打满算也就一年。 宇文化及被打得节节败退,先是被李密的瓦岗军打了一顿,然后又被竇建德追著跑。 地盘越来越小,兵越来越少,人心越来越散。 到最后,他连跑都跑不动了。 竇建德围了城。 城里断了粮。 兵士们开始吃马。 马吃完了吃草。 草吃完了吃皮带、吃靴子。 我饿过。 我知道饿是什么滋味。 蓨县的冬天饿过,在杨府门口蹲了三天饿过。可那些饿,比起这次,都不算什么。 这一次,是真正的饿,饿到眼冒金星,饿到走路腿软,饿到看见一只老鼠都想扑上去生吃了它。 兜里有钱,但是钱……不能吃。 竇建德破城的那天,我做了这辈子最快的一个决定。 换了一身平民的衣裳。 把官服烧了。 把所有能证明我是宇文化及近臣的东西全扔了。 混在溃兵里,往城外跑。 跑了三天三夜。 昼伏夜行,白天躲在树林里睡觉,晚上摸黑赶路,鞋跑烂了,光著脚走。 脚底板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每走一步都疼得齜牙。 可我没停。 我爹说了。 活下去。 不管用什么法子。 我活了。 又一次。 辗转了两个月,我终於到了大唐的地盘。 找到了一个大唐的地方官,递了名刺,表明了身份。 "前隋旧臣封德彝,走投无路,愿归大唐。" 消息层层上报,最终报到了长安。 李渊收留了我。 给了我一个官,不大不小。 我跪在殿上谢恩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又换了个主子。 第几个了? 杨素,杨广,宇文化及,李渊。 四个。 四张面具。 每换一个主子,我就换一张面具。 忠厚老实的面具,在杨素那里用的。 忠心耿耿的面具,在杨广那里用的。 审时度势的面具,在宇文化及那里用的。 这次呢? 在李渊面前,该戴哪一张? 我想了想。 戴一张感恩戴德,愿效犬马的面具吧。 李渊这个人,听说最是心软,他喜欢別人对他感恩。 於是我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陛下大恩,臣粉身碎骨难报。" 磕得额头一片红。 很疼。 可管用。 武德元年。 到跟著李渊到长安的时候,是深秋。 说是回长安也行,毕竟十几年前,我蹲在杨府门口的时候,就是在这座城里。 可这次回来,长安变了,城还是那座城,墙还是那堵墙,可墙上插的旗不一样了。 隋的旗没了。 唐的旗掛上去了。 红底金字,在秋风里猎猎作响。 街上的人也变了,以前满大街的隋军甲冑,现在换成了唐军的装扮。 铺子还开著,酒肆还卖酒,百姓的眼神也不一样了,带著点庆幸,带著点惶恐,带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我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因为我也是这样的。 李渊给我安了一个官,內史舍人,不大不小,刚好够资格上朝,又不至於太扎眼。 恰到好处。 我知道他在试探我。 一个从宇文化及那边投过来的降臣,不可能一上来就给高位,得先看看,这个人靠不靠得住,能不能用。 我也在看。 看李渊。 看这棵我选中的新树,到底有多粗,根有多深,能不能撑得住。 第一次上朝的时候,我站在最后面。低著头,缩著肩膀,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皇帝在前面说话,大臣们在前面附和,我什么都不说,散朝以后,有人来跟我搭话。 "封大人,久仰久仰。" 我抬头一看。 裴寂。 李渊的心腹,开国元勛,位极人臣。 他冲我笑了笑,那种笑我见过太多次了。 不冷不热的,带著一点居高临下的客气,意思是: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你以前跟过谁,可你现在到了我的地盘了。 "裴大人。"我赶紧躬身行礼。"下官初来乍到,往后还请裴大人多多照拂。" 裴寂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说好说。" 他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在心里把他归了类。 这个人,好酒,好面子,跟李渊的关係铁,但本事不大,也不能说不大,只能说不算太大。 属於那种靠关係起来的人,不靠本事。 这种人,好对付。 顺著他的毛摸就行。 我又在心里盘了一遍朝堂上的人。 刘文静,有本事,有脾气,跟裴寂不对付,危险人物,离远一点。 萧瑀,刚直,不会拐弯,这种人不可怕,因为你永远知道他在想什么。 陈叔达,圆滑,会做人,跟我是同一类人,但比起我来,差了一点。 还有两个人。 两个最重要的人。 李建成,太子。 李世民,秦王。 这两个人,我还没见过面,可关於他们的事,我已经听了满耳朵。 太子李建成,嫡长子,储君之位名正言顺,据说为人宽厚,善於交际,在朝中人缘好。 秦王李世民,嫡次子,打天下的第一功臣,据说打仗如神,手下猛將如云,文臣如雨。 虽然大唐才刚立国,这会儿看不出什么,未来,必会兄弟相爭。 谁都没明说,可这种事,不用明说,眼睛长在脑袋上的人,都看得出来。 长安的水,深了。 比黄河还深。 我站在水边,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分量。 轻。 太轻了。 一个降臣,没根基,没人脉,没兵权,没世家撑腰。 跳下去,一个浪头就能把我拍死。 那怎么办? 只能不跳。 站在岸上。 看清楚了再说。 我第一次见李建成,是在武德二年的春天。 一场宫宴。 李渊请朝臣们喝酒。 我坐在最远的角落里,端著酒杯,一口一口地抿。 李建成坐在李渊右手边,穿一身明黄色的太子常服,腰间繫著玉带,头戴金冠。 长得不赖,国字脸,浓眉大眼,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让人觉得有些莫名亲切。 喝了几杯酒以后,起身跟大臣们敬酒,一桌一桌地走过来。走到我这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这位是——" 旁边有人提醒:"太子殿下,这是內史舍人封德彝。" "哦。"他看了我一眼。"封大人。" 我赶紧站起来,躬身行礼。 "殿下。" 他端著酒杯,冲我点了点头。 "封大人以前在前朝做过事?" "是。臣惭愧。" "不必惭愧。"他笑了。"天下大乱,各为其主,如今归了大唐,就是大唐的人了。" 他把酒杯往前一递。 "满饮此杯。" 我接了,一仰脖子,干了。 他又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拍肩膀。 裴寂也拍过我的肩膀。 可不一样。 裴寂拍的是我比你高,你得仰著头看我。 李建成拍的是你是我的人了,放心。 这是太子的拍法。 宽厚,大度,把人拢过来。 我回去以后,躺在床上想了半宿。 太子李建成——会笼络人心,在朝臣中人缘好,身后有东宫一系的班底。 缺点是打仗不如老二,在军中的威望不够。 记下了。 见李世民时,又是另一个场景。 武德三年,秦王刚从前线打了胜仗回来,灭了刘武周,收了并州,朝堂上下一片欢腾。 李渊在太极殿设宴庆功,这次排场比上次大得多。 李世民坐在李渊左手边。 我远远地看著他。 他比我想像中年轻,才二十出头,可那张脸上没有二十出头的人该有的稚嫩。 稜角分明,眉骨很高,眼睛不大,但亮,那种年轻人特有的亮堂和野望。 他不怎么笑。 喝酒的时候也不笑,別人跟他敬酒,他端起杯来干了,放下杯子,还是那副表情,带著一点点审视。 席间,他也起身走了一圈。 走到我面前的时候,他停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停。 是盯了我一下。 "封德彝?" "臣在。" "听说你以前在杨素身边做事?" "是。" "杨素会看人,他留下你,说明你有本事。" 我低下头。 "殿下过奖,臣不过是……" "別谦虚。"他打断了我。"谦虚的人,见得太多了,真有本事的人不需要谦虚,没本事的人谦虚了也没用。" 我抬起头,跟他对视了一瞬。 就一瞬。 那双眼睛像是要把我看穿。 不是看我的脸,是看我脸后面的东西。看我藏起来的那些。 那些面具,那些算计,那些两面三刀。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个人。 危险。 比杨素危险,比杨广危险,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危险。 他是火,你看得见火,可你挡不住,火到了跟前,要么被烧,要么往后退,没有第三条路。 他没再说话,端著酒杯走了。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著。 太子是水,秦王是火。 水能灭火,火能烧乾水。 可它们中间夹著一个人。 李渊。 李渊是什么? 李渊是地。 水和火都在他的地上。 只要地不塌,水和火就闹不起来。 可如果地塌了呢?或者地斜了呢? 我翻了个身,闭上了眼。 不想了。 先看著。 武德四年到武德八年。 这四年,是我一辈子走得最小心的四年。 太子和秦王之间的爭斗,从暗处慢慢浮到了明面上。 一开始是小事,爭一个官员的任命权,爭一块地盘的归属,爭一次出征的主帅人选,你来我往,各不相让。 后来越来越大。 太子在朝中拉帮结伙,魏徵、王珪、韦挺,都是他的人。齐王李元吉也站到了太子这边,老三跟老二不对付,觉得跟著太子更安全。 也可能是老三想把老大老二都拉下水,接触的不多,对老三,我没机会去看透。 秦王也在拉人,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尉迟敬德、秦叔宝,文的武的,一个不少。 两边的人越来越多。 中间地带越来越窄。 站在中间的人,越来越难受。 我就站在中间。 不是我想站在中间,是我不敢往任何一边靠。 靠太子?太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贏面大。 可秦王有兵权,有军功,有一帮能征善战的猛將。万一秦王动手了呢? 靠秦王?秦王確实厉害,可他是老二,不是太子。 自古以来,老二想上位,有几个成功的?况且李渊明摆著偏向太子,万一秦王输了呢? 哪边都不靠?那更危险,两边都会把你当敌人,在这场爭斗里,没有中间地带,不站队的人,两边都想干掉。 怎么办? 两边都靠。 我的老本行。 我在宇文化及那会儿就练过了,同时跟两边维持关係,谁贏了都不至於要我的命。 只不过这次,难度大了一万倍。 以前是朝堂上的派系之爭。这次是皇子夺嫡。 一个不小心,就是灭族的罪。 我开始了我这辈子最精密的一次走钢丝。 太子那边。 李建成找我谈话。在东宫。 "封大人,你是朝中老人了,经歷过几朝几代。你觉得,大唐的天下,该交给谁?" 这话问得直白。 可我不能直白地答。 "殿下。"我躬身。"天下是陛下的天下,陛下百年之后,自然传於殿下,殿下是太子,名正言顺,这个道理,臣知道,天下人都知道。" 他听了,只是淡淡笑了笑。 "封大人是明白人。" "臣不敢。臣只是觉得,大位已定,何须多虑,殿下只需安坐东宫,以仁德治天下,自然四海归心。" 他点了点头。 "好。说得好。" 我又加了一句。 "只是……" "只是什么?" 我做出犹豫的样子,欲言又止。 "臣不敢说。" "说。" "只是……秦王殿下军功太盛,手下將领太多。” “臣以为……殿下不可不防。" 他的眼神变了,变得锐利了一些。 "你的意思是?" "臣的意思是,防人之心不可无,殿下是太子,没有错,可秦王不是一般人。” “臣听魏大人说了一句话,他若安分守己还好,若他有了別的心思,殿下总得有个准备,臣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 我走出东宫的时候,心里鬆了一口气。 第一步,完成了。 在太子面前,我是识时务的老臣,认定太子是正统,同时提醒太子提防秦王。 没过多久,李世民的人也来找我了。 来的是长孙无忌。 他没在秦王府见我,太扎眼了,他约我去了一个酒肆。 "封大人,喝一杯?" "长孙大人客气。" 酒过三巡,他切入了正题。 "封大人,你觉得当今天下,谁最有本事?" 我笑了笑。 "天下英雄何其多,臣一介降臣,哪敢妄议。" "別客气。就当閒聊。" 我想了想,说:"若论打仗,当今天下,无人出秦王殿下之右,臣在前朝的时候见过无数名將,没有一个比得上秦王殿下。" 长孙无忌眼睛亮了。 "封大人这话,是真心的?" "真心的。"我放下酒杯。"臣经歷过乱世,见过太多人。有本事的人不多,秦王殿下是其中之一,臣虽不才,但一双眼睛还是有的。" 他又问:"那封大人觉得……太子如何?" 我沉吟了一下。 这一下沉吟很重要,不能太快,太快像是早准备好了说辞。 不能太慢,太慢像是不敢说。 "太子殿下……是好人。" 好人。 这两个字,说出来像是夸奖。可在这种语境下,意思就变了。 好人,意思是不够狠。 好人,意思是镇不住场子。 好人,意思是当太子够格,当皇帝差一截。 长孙无忌听懂了,笑著拱了拱手。 "封大人果然是明白人。" 我也笑了。 "不敢。只是说了几句实话。" 我们碰了一杯。 走出酒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巷子口,仰头看了看天。 没有星星,阴天。 在秦王那边,我是有眼光的老臣,看好秦王的能力,对太子有所保留。 两边的人都觉得我是自己人。 两边的人都不知道我同时是对方的人。 这就是骑墙。 骑在两堵墙中间,两条腿一边一条,谁也不得罪。 累吗? 累。 比任何一种活法都累。 每说一句话之前,都要在脑子里转三圈,这句话说给谁听的?传到另一边会怎么样?会不会露馅?会不会前后矛盾? 我每天活得像在下棋。 每一步都在算,算自己的,算別人的,算太子的,算秦王的,算李渊的。 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盯著天花板,突然想不起来自己上次说的那句话到底是说给谁听的。 可我不能停。 停了就死。 在刀尖上跳舞的人,脚步一停,刀就扎进脚底板了。 武德八年。 爭斗白热化了。 太子和秦王之间已经不是暗斗了,是明爭。朝堂上三天两头吵架,两边的人互相弹劾、互相拆台。 今天太子的人参了秦王的某个將领贪赃枉法,明天秦王的人告了太子的某个谋臣结党营私。 李渊夹在中间,头疼得要命。 可他不处理。 或者说,他处理不了。 因为两个都是他的儿子。废谁他都捨不得。杀谁他都下不了手。 可他不处理,事情就越闹越大。 太子那边来找我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秦王那边也在找我。 两边加码,两边递消息,两边都觉得我是自己人。 两边都不知道我在对面也有一个自己人的身份。 最凶险的一次,是武德九年腊月。 太子那边的韦挺约我喝酒,酒过三巡,他忽然问我: "封大人,我听说你跟长孙无忌走得很近?" 我的心沉了一下。 但我的脸没变。 "长孙老贼?"我做出一副回忆的样子。"上个月朝会散了之后,碰巧在宫门口遇上了,聊了几句,怎么了?" "没什么。"韦挺笑了笑。"只是有人说,你跟他在一个寺庙里喝过茶。" 有人看到了。 有人看到了我跟长孙无忌在寺庙里见面。 我的后脖子冒了一层冷汗。 可我不能慌,一慌就完了。 "哦,那次啊。"我嘆了口气。"殿下不是让我多留意秦王那边的动静吗?我总得有个渠道,长孙老贼这人,嘴不严,灌两杯茶就什么都说了,我是故意接近他,替殿下打听消息的。" 韦挺看了我几息,端起酒杯。 "封大人辛苦了,来,喝,哈哈哈,长孙老贼,老贼这名字取得好啊!" 我接了酒杯,干了。 手没抖。 酒入了肚,冰凉一线,从喉咙一直凉到了胃里。 回家的路上,我吐了。 不是喝多了,是后怕。 吐完了以后,我蹲在墙根底下,扶著膝盖喘了半天。 蹲在墙根底下。 跟当年蹲在杨府门口一样。 只不过当年是十四岁的少年,饿著肚子等一线生机。 现在是五十多岁的老臣,撑著面具等一个活命的机会。 兜兜转转,还是在墙根底下蹲著。 可这件事越做越难。 因为两边越来越警觉,越来越多的人在查,朝中到底有没有两面下注的人? 如果被任何一边发现了—— 死。 必死无疑。 比在宇文化及手下还危险,宇文化及是个蠢人,你糊弄他容易。 李建成和李世民都是聪明人,糊弄聪明人,稍有不慎就露馅。 我每天都在刀尖上走。 脚下是万丈悬崖。 两边都是刀。 可我还得笑。 笑著跟太子的人喝酒。 笑著跟秦王的人聊天。 不笑,也会死,李渊已经老了,压不住两个儿子了。 武德九年,六月。 空气里那股铁锈味越来越浓了。 浓到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实。 朝堂上的气氛已经绷到了极点,太子和秦王两边的人,见面都不说话了。 以前还能装装样子、客客气气地打个招呼,现在连装都不装了,眼神里全是刀子。 我知道,快了。 什么快了? 摊牌。 有人要动手了。 谁先动手?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不管谁先动手,结果都只有一个。 一方死。 或者两方都死。 或者,连著李渊的第三方,一起死。 六月初三。 夜里。 外面开始传来了动静。 我坐在家里。 门閂好了。 灯灭了。 窗户关了。 跟江都宫那一夜一模一样。 坐在黑暗里。 不动。 不出声。 不参与。 等。 可这次比江都宫那一夜更难熬。 江都宫那一夜,我跟宇文化及没有太深的关係,他死了就死了,我跑就是了。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我两边都有关係,太子那边的人以为我是太子的人,秦王那边的人以为我是秦王的人。 不管谁贏了,我都得有一套说辞。 两败俱伤,我还有一套说辞,我就是李渊的人,只要决出胜负,不管谁来,我都假装要自尽,陪著李渊而去,那我就是安全的。 越是悲痛越好,哭的声音越大越好。 德彝,活下去…… 德彝,你一定要活下去…… 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每个字,每个表情,每个语气,都反覆琢磨。 泪和痛,都是假的。 可都要逼真,逼真到让所有人都觉得你封德彝是真心的。 坐在黑暗里,把每种表情都练了一遍。 对著空气,练了一遍。 练完了。 坐回去。 继续等。 等累了,站起来,又练一遍。 那个夜晚,是我这辈子最长的一个夜晚。 比蓨县到长安的二十六天还长。 比蹲在杨府门口的三天还长。 比江都宫兵变的那一夜还长。 因为那些夜晚,我只是怕死。 这个夜晚,我怕的不只是死。 我怕的是不管谁贏了,我都输了。 贏的人会记住我,记住我是那个两边都站过的人,记住我是墙头草。 贏的人不会杀我,但也不会信我。 永远不会。 天亮了。 消息传来了。 六月初四。 玄武门。 秦王动了手。 太子死了。 齐王也死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坐在椅子上,一动没动。 手里端著一杯凉了的茶。 茶麵上浮著一层薄膜,灰濛濛的。 太子死了。 那个拍我肩膀说满饮此杯的人。 齐王死了。 那个一直在挑拨两个哥哥的人。 秦王贏了。 不出意外,天策府的人,没有孬种。 我把凉茶喝了。 站起来整理衣冠。 想了想,有些信件还没来得及烧,得抓紧烧了,要是被抓到,百口莫辩。 六月初四的血腥味,在长安城的上空飘了很久。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味道,不是纯粹的血腥,里面夹杂著被烧焦的木头味,还有一种让人反胃的、权力更迭时的恐慌味。 我坐在密室里,把那些还没来得及烧的信件,一封一封地丟进火盆里。 纸张捲曲,边缘发黑,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照亮了我满是皱纹的脸。 没有留下字跡,也就留不下任何把柄。 可是,我算尽了一切,唯独没有算到那一刻。 “砰!” 暗室上的假山,被人一脚踹开了,紧接著,一泡尿从天而降。 我猛地抬起头,手里还捏著拨火的铁棍。 一个像铁塔一样的黑汉子挡住了洞外的光。 程咬金。 我还没来得及摆出那副惊恐又无辜的表情,他已经像拎小鸡一样,一把抓住了我的后衣领。 我的双脚瞬间离了地,脖子被衣领勒得喘不过气来。 “你……”我挣扎著想说话。 “老实点!別废话!”程咬金粗声粗气地吼了一嗓子,拎著我就往外走。 我懵了,彻底懵了。 我封德彝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杨广下江都我没慌 ,宇文化及兵变我没慌 ,哪怕是李建成和李世民明爭暗斗最凶险的时候,我也能笑著跟他们喝酒 。 可现在,我被程咬金拎在半空,像一块掛在肉铺里的肉。 我艰难地转过头,看到了门外的景象。 然后脑子嗡地一声,彻底停止了转动。 站在前面的,是拎著我的程咬金。 站在中间的,是李渊,李渊跟著程咬金来了?身上还穿著一件脏的不成样的龙袍,双手背在身后,正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他身后,跟著两个人。 裴寂,萧瑀。 裴寂那张总是带著居高临下客气笑容的老脸,此刻也是青一阵白一阵的。 萧瑀那个不会拐弯的刚直老头 ,正死死地盯著自己的脚尖,仿佛脚尖上长出了一朵花。 这组合,怎么看怎么怪。 前朝的皇帝,当朝的滚刀肉武將,加上两个开国老臣。 他们不应该在太极殿里为了权力爭得面红耳赤吗?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的院子里? “陛……陛下……”我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李渊看了我一眼,挥了挥手。 “带走,把家抄了……搬了……” 带走?去哪?不是说李世民贏了么,这李渊又是个什么情况? 抄家?抄谁的家?我的家? 来不及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既然都被带走了,那就老老实实的走。 可能命数已经到头了吧,在马车上,我想到了娘,想到了爹,想到了杨素,想到了许多在记忆里都快模糊的场景。 听说人死之前,会有回忆…… 一路摇摇晃晃,停在了大安宫的门口。 那是我噩梦的开始,也是我这辈子最荒诞的一段日子的起点。 大安宫,名义上是太上皇颐养天年的地方,可我进去的第一天,没有看到丝竹管弦,没有看到宫娥曼舞。 我看到了破烂的宫殿,正在拆。 满地的青砖,还有一堆堆灰白色的粉末。 “封德彝,別愣著,搬砖。”李渊指著那堆砖头,语气像是在吩咐一个长工。 我堂堂大唐的內史舍人,前隋的重臣,搬砖? 我下意识地想跪下,想掏出我那张忠厚老实、诚惶诚恐的面具。 我想说臣这把老骨头实在不堪重负,我想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可我看了看旁边。 裴寂正哼哧哼哧地抱著两块砖,累得老脸通红,萧瑀那个倔老头,正光著膀子抱木头。 我把面具默默地收了回去,只要能活著…… 我挽起袖子,开始搬砖。 砖很粗糙,磨破了我手心上那层多年不干粗活养出来的嫩皮。我看著手心里的血丝,突然想起了十四岁那年在蓨县,给我爹挖坟的时候。 那时候,土很硬,我的手也磨出了水泡 。 原来,兜兜转转,几十年过去了,我封德彝还是个要在泥地里刨食的苦力。 这日子过了没多久,李世民跟个孩子一样跑了进来,说弄出来了水泥。 “这叫水泥。”李渊说。 我不懂什么叫水泥,我只知道,那软绵绵的泥巴抹在砖缝里,过了半天,硬得像石头一样,用铁锤都砸不开。 我站在那堵砌好的墙前,摸著那坚硬的水泥,心里突然生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和明悟。 李渊,不一样了。 大安宫,也不一样了。 这里没有朝堂上的那种暗流涌动,在太极殿,一句话说错会死人,在这里,只会挨骂,不会死人。 我跟了一辈子的习惯,那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能,在这堵坚硬的水泥墙面前,突然变得毫无用处。 我慢慢地,放下了我的面具。 可是,面具戴得太久,早已经长在了肉里,撕下来的时候,连著血带著皮。我的性格已经扭曲了。我不戴面具了,但我变成了另外一种人。 一个毒舌的阴阳人。 “哎哟,太上皇这水泥真是不错,硬得跟某些人的脾气一样,砸都砸不烂。”我冷笑著看著萧瑀。 “裴大人这腰杆子,平时在朝堂上挺得笔直,怎么搬两块砖就弯成这样了?”我斜著眼嘲讽裴寂。 我发现,阴阳怪气地说话,比小心翼翼地奉承,舒服多了。 虽然他们会揍我,但是揍就揍吧,揍两下也不会死。 大安宫的日子,过得飞快且离谱。 房子还没拆完,李渊又弄出了一张四方桌,上面摆著一百多张刻著花纹的小方块。 麻將。 我们四个人,李渊,裴寂,萧瑀,我,被按在桌子上,开始搓麻將。 “碰。”我说。 “槓。”李渊喊。 我坐在桌子前,听著洗牌时稀里哗啦的声音。我想起我在杨素府上算计別人的时候,想起我在李建成和李世民之间走钢丝的时候 。 现在,我所有的算计,都用在了这小小的牌桌上,我算裴寂要什么牌,我算萧瑀听了什么牌,我不点炮,我也不轻易和牌。我就坐在那里,阴阳怪气地评价他们出的每一张牌。 有一天,李渊不打麻將了,小扣子说突厥打来了。 李渊带著我们在院子里鼓捣一些黑色的粉末,木炭,硫磺,硝石。 他把这些东西混在一起,装进一个陶罐子里点燃。 “轰!” 一声巨响,罐子炸成了碎片,泥土被掀上了半空。 我耳朵里嗡嗡作响,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我看著那个被炸出来的大坑,心底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这不是人间的力量。 几天后,突厥人打到了渭水河畔,二十万大军,旌旗蔽日。 长安城里人心惶惶。 李渊却带著我们,偷偷摸摸地溜出了大安宫,跑到了渭水河畔旁边的山上吃火锅。 我看著身边这几个加起来快三百岁的老头子,觉得荒谬到了极点,下面都快打起来了,还在这优哉游哉的吃火锅。 李渊面上看不出內心,可其他两个老头我看的透透的,他们比我还紧张。 透过了树荫,我看到了薛万彻。 那个像疯子一样的武將,带著几百个人,每人手里抱著一个那种装满黑色粉末的罐子,跑著冲向了突厥人的大军。 “轰!轰!轰!” 连天的巨响在渭水河畔炸开,残肢断臂飞上了天,突厥人的战马受了惊,疯狂地踩踏著自己的主人。 二十万大军,被这几百个疯子,被那种黑色的粉末,硬生生地逼退了。 那一刻,我茫然了,一辈子见过太多生死的人,突然发现这生死这东西不跟你讲道理。 本来还想去李世民面前露个脸,可是李渊拖著我们又回了长安,静悄悄的,就像没来过一般。 突厥人退了,大安宫的日子继续。 隔了没多久,李渊弄了个什么大唐军院,大安宫里多了一群半大孩子。 程处默、长孙冲、李承乾、李泰……全是大唐最顶级的官二代、皇二代。 把这群小兔崽子关在里面折腾,折腾完了武的,李渊把我叫过去。 “老封啊,你脑子活,心眼多。这群小子的为人处世,交给你了。” 我站在学堂上,看著下面那一双双清澈、透著愚蠢和傲气的眼睛。 他们生下来就有吃有穿,有大宅子住,有僕人伺候。 他们是有根的草。 他们不需要知道在冰天雪地里半块发硬的烧饼是什么滋味 ,他们不需要知道为了活下去给人磕头磕出血是什么感觉 。 我的那些生存本事,那些在死人堆里、在权力倾轧中总结出来的无根草的活命法门,教给他们,是对他们好命的侮辱。 我没教他们怎么摇尾乞怜。 我教了他们另外的东西。 “看人。”我敲著黑板,指著长孙冲,“你爹在朝堂上笑的时候,他的左手在干什么?他在搓袖口。” “为什么搓袖口?因为他在紧张,他在盘算怎么把別人套进去。” “同一句话,换个字,意思就变了。別人骂你,你要笑著听,別人夸你,你要冷著脸听。” “刀子,不要拿在手里。要藏在笑里。等你笑得最灿烂的时候,就是刀子捅得最深的时候。” 我看著这群似懂非懂的孩子,心里有一种隱秘的快感。 在李渊的应允下,我把我这辈子提炼出来的毒汁,一点点地灌进了大唐未来的栋樑的脑子里。 时间过的飞快,半年时间,眨眼而过,冬天就要来了。 李渊让尉迟宝琳去山西挖煤,就是那种黑乎乎的石头,原来不是没人烧过,那玩意有毒,烧了会死人。 李渊却不管不顾,在大安宫的屋子里盘了铁炉子,把黑石头塞进去烧。 不出所料,裴寂差点死了,救活过来的时候,却被李渊大骂了一顿。 当夜,我们的小楼都放了这个炉子。 火苗是蓝色的,很旺,没有烟。 我坐在炉子旁边,脱下了鞋袜。 我的脚趾头,早年在蓨县冻坏的脚趾头,肿得跟蒜瓣似的,紫红色的。 哪怕后来在杨素府上有了炭火烤,一到冬天还是会隱隱作痛。 那是我骨子里的寒气,是我穷过的烙印。 可是现在,铁炉子散发出的滚滚热浪,烘烤著我的脚丫。 我惊奇地发现,脚趾头不疼了。 那种刻在骨头里的、蓨县的冷,被这黑色的石头,彻底驱散了。 我舒服地嘆了口气。 转头,透过窗户,却看到李渊正在用他的水泥,在院子里又开始盖房子了,说是给万贵妃的。 他还美其名曰:大安宫独栋小別墅。 赶工之下,小楼盖好,大安宫里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万贵妃来了,那是一个温婉的老女人。 又来了两个丫头,一个是宇文家的,一个是落魄寒门的,都是李渊的妃子。 入冬的时候,李渊又带著人弄了件奇奇怪怪的衣裳,鼓鼓囊囊的,摸起来里面全是软绵绵的毛。 “这叫羽绒服,鸭绒塞的,穿上试试。”李渊说。 我穿上那件羽绒服。很轻,比棉袄轻得多,但奇暖无比。 我站在大安宫的院子里,看著天空中飘落的雪花,冷风吹不过这层鸭绒。 冬去春来,土豆种下了,李渊打麻將的时候经常说这东西能救活无数人,我们三个老头也就笑笑。 世间若是有此等神物,也不至於每年饿死那么多人,他是太上皇,不管怎么说,我们笑笑就行。 可谁知道,那土豆,真的种出来了。 不仅种出来了,还丰收了。 第二次从地里刨出来的时候,一共装了三大筐,產量大得嚇人。 李渊又弄了点牛肉,几口大锅支起来,煮熟了分给大家吃。 我咬了一口。面的,沙的,很顶饿。 咀嚼著那口土豆,突然想起了我娘做的那碗面片汤。白水,一撮盐,几根葱花 。 如果当年在蓨县,有土豆这种东西,我爹是不是就不会为了抢救粮仓的帐册被横樑砸断腰 ?我娘是不是就不会弯了背 ? 我不会知道答案。 但我知道,大唐,真的越来越好了。 紧接著,长孙小皇后生了个孩子,叫李治,宇文昭仪也生了,三个孩子,大安宫里整天迴荡著婴儿的啼哭声。 名字还是我取的,李渊还用了,要是能放在史书上,我封德彝也算风光一次了。 贞观元年。 这是我这辈子,活得最轻鬆的一年。 我不用再去猜忌明天谁会死,不用再去站队,不用再半夜醒来担心说错话 。 在麻將桌上,在水泥房边,在炉火旁,在学堂里。 我,封德彝,终於也有了根。 我的根,不是观州蓨县那个只有黄土矮墙的地方 ,也不是那个没有石碑的小土包 。 我的根,扎在了大安宫的这片泥土里。 可是,老天爷从来都是公平的。 他给了你安寧,就会收走你的时间。 入了冬,特別冷。 我的身体,彻底垮了。 先是咳嗽,然后是咳血,血块越来越大,顏色越来越暗。 我的五臟六腑像是在被什么东西啃噬,每喘一口气,都带著破风箱般的嘶鸣。 我的腿肿得按下去弹不起来,走路的时候,轻飘飘的,踩不到实处。 我知道,我撑不住了。 太医救不了我的命,我可能活不久了。 可是,我不能死在大安宫,我不能让这片乾净的地方,沾上我这个阴险之人的晦气。 更重要的是,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没有做完。 我活了一辈子,走了倒是瀟洒,可我的子孙,还得买命。 那天,天空阴沉沉的,雪花像扯碎的棉絮一样往下掉。 我跪在李渊的水泥小別墅门前。 “陛下。”我磕了一个头。 李渊披著件羽绒服走出来,看著我:“老封啊,怎么了?” 我低著头,看著地面上的积雪。 “臣……要告假。” “告假?去哪儿?” “臣的老家,在观州蓨县,家里的祖坟塌了。臣想回去修缮一二。” 我在说谎。 我爹的坟就是一个小小的土堆,连块碑都没有。 我娘后来葬在哪里,我都不知道,哪有什么祖坟塌了。 我只是在找一个离开的藉口,一个不让他起疑心的藉口。 李渊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眉头紧皱:“年后去不行么?” “族人等不了,臣倒是不在乎。” 我又撒谎了,为了圆这个谎,我做了一张假的信件,李渊看完,挥了挥手。 “去吧去吧,早去早回,路上慢点。” “谢太上皇。” 我站起身,深深地作了一个揖,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他作揖了。 出了大安宫,我让车夫直接去了封府,把我的几个儿子全都叫了出来。 第二天一早,我带著儿子们去见了李世民,逼著他们写了血书。 带著儿子们跪在地上,把血书高高举起。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目光如炬地看著我。 “封德彝,你这是做什么?” 我迎著他的目光,没有任何退缩。 “臣老了,病入膏肓。臣这一生,被人叫做墙头草,臣认。臣只是为了活下去,如今,臣活到头了。” 我把血书往前推。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大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我的喘息声。 最终,走下来,接过了血书。 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额头碰在青砖上,很硬,像极了十四岁那年,我磕在蓨县泥路上的那块石头 。 孩子们的命,也算是保住了。 我走出了太极宫。 寒风如刀,我剧烈地咳嗽起来,拿出手帕捂住嘴,手帕又被染红了。 我遣散了儿子们,告诉他们不要跟著我。 我买了一匹老马。 一人,一马。 向北。 我不想回观州,也不想回长安的府邸。 我想去山西看看。 李渊在大安宫烧的那种黑石头,说山西遍地都是,堆成了山,尉迟宝琳正在那边负责开採。 我骑著马,走得很慢,风雪灌进我的脖子,但我感觉不到冷。 到了山西境內。 我站在一座高高的山坡上,看著远处那一个个巨大的矿坑。 黑色的粉尘漫天飞舞。成百上千的矿工在往外运送著煤炭。 我没有走近。 我只是远远地看著。 那些黑色的石头,驱散了我的骨寒,现在,它们正在驱散整个大唐的严寒。 我看了一天,然后调转马头。 继续向北。 我想去草原看看。 我想去看看李渊的羊吃人计划。 我想看看那些突厥人,是怎么在贪婪中,被廉价的粗麻布和虫饼抽乾了底蕴。 那是一场没有刀光的战爭,那是我这辈子最熟悉的、最恶毒的算计。 只不过这一次,算计的不是朝堂上的政敌,而是一个庞大的游牧帝国。 我想亲眼看著它发生。 可是,我的身子实在是扛不住了。 进入单于都护府的地界时,雪下得极大,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东南西北。 马走不动了。 我也坐不稳了。 “砰。” 我从马背上重重地摔了下来。 摔在雪窝里。 雪很软,冰冰凉凉的。 距离单于都护府的城门,不到五里地,隱隱约约的都能看到城门楼上掛著的、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灯笼。 明天,好像是元宵节了。 我没有力气再爬起来了。 我艰难地翻了个身,拖著残破的身躯,爬到了一个小山坡的后面,躲避那像刀子一样的狂风。 “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让我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大口大口的鲜血从我的嘴里喷出来,溅在洁白的雪地上,红得刺眼。 风在我的耳边呼啸。 这北地的风,在山谷和雪原之间穿梭,发出一种尖细、悽厉的声音。 就像有人在哭。 “呜……呜……”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 天地间的白,渐渐变成了一片灰暗。 在我的眼前,风雪交织的地方,隱隱约约地,出现了两个身影。 他们站得很远。 看不清脸。 他们穿著甲冑,不对,不是甲冑,是洗得发白的青布衫,那个男人的背有点驼,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那个女人的手很粗糙,手指上似乎还沾著麵粉和灶灰 。 他们就那样静静地站著,看著我。 像极了那天,七十三文钱把我送出去、看著牛车远去的那天。 我感觉不到呼吸了。 努力地缩了缩脖子,把头埋进羽绒服的领子里,看著那两个模糊的身影。 乾瘪的嘴唇微微张开,用尽这辈子最后的一丝力气,衝著风雪里,沙哑地喊了一声: “娘……” “这风,会哭……” 七十三文钱,散落在了地上…… 【本来这把刀子想放在正月十五的,实在是没安排好故事情节,这两万多字用来加更多好啊……】 【写这篇自传的时候,哭的跟河马一样……】 【不要寄特產,小作者两袖清风,廉洁自爱……】 第246章 瞧你这话,当初天天跑立政殿的可不是你了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来,一个接一个地行礼、送礼、聊天。 偏厅里越来越热闹,笑声越来越大。 李渊坐在太师椅上,看著这帮小崽子们进进出出,嘴上骂著都安静点,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腊月二十九。 李世民来了。 带著李丽质和李治两个孩子来的。 李丽质是自己要来的。 "我要去大安宫陪皇爷爷过年!"小丫头在太极宫闹了一整天,长孙无垢拗不过她,只好让李世民带著一起来了。 李治是被抱来的。 三个多月大的娃娃,裹在一件厚厚的棉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圆嘟嘟的脸。 眼睛闭著,嘴巴一张一合,口水拉了一下巴。 李世民抱著他走进大安宫大门的时候,薛万均看了一眼,忍不住吐槽道:"小陛下,这回没忘了给皇子穿厚了吧?" 李世民的脸微微一僵:"朕的事你少操心,小心给你烧鸡断了!" "末將不敢,不敢,嘿嘿……"薛万均缩了缩脖子,嘴角都快压不住了,连忙转身。 李世民抱著李治上了三层小楼。 李渊正在二楼哄三胞胎。 "父皇。"李世民走进来,看到了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哟,你来了。"李渊头也没抬,"別站著,把稚奴放下来。" 李世民把李治放在了罗汉床上。 四个婴儿,一字排开。 李治左看了一下,又右看了一下。 然后闭上眼,继续睡。 心大。 "这孩子是真能睡。"李渊看了一眼李治,"放哪儿都能睡。上次被你从太极宫一路顛到大安宫都没醒。" "稚奴脾气好。"李世民笑著说。 "小心睡多了睡傻了。" 李丽质衝到罗汉床边,趴在床沿上,一会儿看看婉月,一会儿看看昭阳,一会儿又去逗元霸。 "婉月姑姑好乖啊,睡得跟小猪似的。" 婉月没醒。 "昭阳姑姑,不要啃手手,不乾净。" 昭阳看了她一眼,换了一只手继续啃。 "元霸小叔!別往外爬了!" 李元霸抬起小手,朝著李丽质挥了一下,见她不过来之后,继续蠕动。 "好吧你们都不听我的。"李丽质转头,看到了李治。 "稚奴弟弟,嘿嘿……" 轻轻戳了戳李治的脸。 李治没反应。 又戳了一下。 还是没反应。 戳第三下的时候,李治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老大,露出了光禿禿的牙床。 翻了个身,背对著李丽质,继续睡。 李世民坐在一旁,端著一杯茶,看著这一切,眼底有一层极淡的阴翳。 今天来,名义上是带孩子来探望太上皇。 实际上是来看大安宫知不知道封德彝的事。 来了之后就在观察。 观察李渊的神色,正常。 跟三胞胎斗智斗勇,跟孩子们有说有笑,没有任何异常。 观察裴寂和萧瑀,也正常。 裴寂嗓门还是那么大,萧瑀脾气还是那么冲,两人还在因为昨天打牌的事互相阴阳怪气。 没人提到封德彝。 他们不知道。 李渊不知道。 大安宫谁都不知道。 封德彝走之前,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偽造的书信、合理的藉口、提前写好的讲义、交代过的后事。 天衣无缝。 这老狐狸,算计得滴水不漏。 李世民端著茶杯,指尖微微用力。 (阿耶不能受这个打击。) (至少不能在过年的时候。) (等年后吧。) (等一切都安顿好了,再说。) 喝了口茶,把那层阴翳藏了回去。 "阿耶,今年的年夜饭还是在大安宫吃吧?" "嗯?赖上了?" "观音婢说了,今年生了稚奴,想在大安宫过,把孩子们都带过来。" "那可好。"李渊笑了,"朕让厨房多备几个菜。" 李丽质在旁边听到了,眼睛一亮。 "吃火锅!我要吃火锅!" "行,吃火锅。" "还有牛肉燉土豆!" "那个等来年土豆收了再说,今年的土豆已经全入了官仓了,一颗不剩。" "啊?" "明年补上。" …… 腊月二十九傍晚。 长孙无垢带著后宫的鶯鶯燕燕到了。 进门的时候,薛万均行礼行得格外恭敬,对於这个没事给大安宫送吃食的小皇后,可不能像小陛下一样。 这位是真送吃的啊,一送就是一车,说是给李渊,大部分都进了他们兄弟的嘴。 "皇后娘娘万安。" "薛將军免礼。"长孙无垢笑了笑,带著姐妹们进了屋。 宇文昭仪早就得了消息,让奶娘把三个孩子收拾得乾乾净净,自己也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裳。 "见过皇后娘娘……" "小娘娘叫我观音婢就好,这才多久没见,就生分了。"长孙无垢一进门就握住了她的手,"我早就想来看看你和孩子们了,三胞胎可不得了,你太厉害了。" "过奖了。"宇文昭仪笑著红了脸。 两人寒暄了一阵,长孙无垢抱了抱三个小的,夸了半天,然后,凑到了张宝林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道:"这下老实了吧。" 张宝林挥了挥手,想要翻身起来:"你也没跟我说怀孕这么累人啊。" "坐著坐著,別动。"长孙无垢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动著胎气了我可负不了责。" 张宝林努了努嘴:"现在都被当成了废人了,天天躺著,不舒服啊。" 长孙无垢哈哈一笑:"小娘娘,等著生了还得遭罪呢,坐月子也难受。" "没怀的时候,天天想著怀上,这怀上了,又不自在了。" "瞧你这话,当初天天跑立政殿的可不是你了。"长孙无垢坐了下来,笑盈盈地看著她的肚子:"几个月了?有四五个月了吧。" "快五个月了。" 长孙无垢拍了拍她的手,"生承乾的时候我也紧张得不得了,后来才知道,顺其自然最好,別胡思乱想。" 张宝林点点头,能说知心话的同龄女人实在不多,这几个月长孙无垢又忙著带孩子。 宇文昭仪虽也亲近,但刚生完三个,自己都忙不过来。 许久没人这么跟她聊天,一下子就觉得鼻子酸了。 "来,跟我说说。"长孙无垢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些,"父皇对你好不好?" 张宝林愣了一下,然后脸一下子红了。 "好……好的。" 第247章 新年了啊,大安宫应该挺热闹吧 "嗯,好就行,父皇这个人,嘴上不说,但心里有数,你怀著他的孩子,他不心疼你心疼谁?" 张宝林深吸了一口气,紧绷了好几个月的情绪忽然鬆了下来。 两个女人凑在一起,开始说悄悄话。 从怀孕的反应聊到吃什么吐什么,从睡觉的姿势聊到腿肿不肿,从太上皇晚上打不打呼嚕聊到…… "父皇穿跨栏背心的样子你见过没有?那天穿著个背心就去后宫了,好多小丫头都不敢看。"长孙无垢忽然问了一句。 "额……"张宝林一扶额。 "是不是特別……"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 那种笑声,是只有女人之间才懂的、带著点调皮和亲昵的笑声。 宇文昭仪在旁边听了一耳朵,也忍不住笑了。 “对了,小娘娘,你这用的什么薰香,怎么这么熟悉,好像在哪闻过。” 张宝林低头闻了闻小被子,摆了摆手:“谁知道呢,都是小红小翠准备的,你要是喜欢,等著过了年,我让她们给你送一份去。” “那多谢小娘娘了,到时候別忘了给我送去啊,我那还有新上贡来的玉容膏……” 三个女人的笑声从二楼飘了下来,传到了楼下正在打牌的男人们耳朵里。 裴寂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她们在笑什么?" "女人的事,少打听。"李渊面不改色地出了一张牌。 "陛下,您不好奇?" "朕好奇也不会问,问多了腰疼。" "您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裴寂缩回了脖子。 “你个老东西再多说一句,给你撵出去过年去……” 除夕。 大安宫一整天都在忙。 厨房从早上就开始备年夜饭。 春桃和小扣子领著几个侍女,杀鸡宰鱼、洗菜切肉、和面擀皮。 傍晚时分,所有人都聚到了一楼大厅,人可真不少。 整整四十多口人,摆了六张桌子,满满当当,热气腾腾。 "来!" 李渊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今年的最后一天了。" "这一年,事儿不少,好事不少,操心的事也不少。" "但总的来说。" "总的来说,是个好年。" 李渊举起杯。 "干了。" "干了!" “父皇,新年快乐。” “皇爷爷,新年快乐。” “陛下/太上皇,新年快乐。” 满屋子的人齐声应和。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大安宫的灯火亮了一整夜。 千里之外的北方,一人一马踩著冻土,在星光下慢慢地走著。 马背上的老人裹著一件紫色的旧袍子,呼出的白气在夜风中飘散。 抬头看了看天。 今晚的星星很亮。 "新年了啊,大安宫应该挺热闹吧。" 封德彝对著夜空说了一句,裹紧了袍子,催马向前。 嘚嘚嘚。 越走越远。 正月初一。 正门贴了新春联,王珪写的,瑞雪兆丰年,春风入大安。 大厅里掛了红灯笼,窗户上贴了窗花,李丽质带著几个侍女剪的,手艺不算精细,但胜在喜庆。 院子里的雪还没化,被扫出了一条乾净的甬道,甬道两边堆了两个雪人。 大的那个戴了一顶薛万均的旧毡帽,小的那个围了一条李渊的跨栏背心,小扣子堆好的时候,被李渊发现了,追著在校场上跑了三圈。 厨房从初一忙到初三,每天变著花样做好吃的。 初一的饺子是全家人一起包的。 初二年糕,初三吃汤圆,萧瑀一口咬下去,芝麻馅喷了出来,溅了王珪一脸。 初四开始走亲戚,其实也没什么亲戚好走的,就是大安宫里几拨人互相串门。 裴寂去找萧瑀喝酒,喝到一半又吵起来了。 王珪去找李渊下棋,下到一半李渊去哄孩子了,棋局摆了三天没人动。 薛万均和薛万彻在院子里比武,比到一半开始打雪仗,打到一半被宇文昭仪从窗户里骂了一顿,雪球差点飞进二楼窗户砸到婉月。 万贵妃照旧坐在煤炉旁,偶尔睁开眼看看这一屋子的闹腾,嘴角掛著淡淡的笑。 日子热乎得像那口一直没熄过火的煤炉。 每一天都暖融融的。 每一天都热闹得不像话。 张宝林也很高兴。 快五个月的肚子已经明显隆起来了,走路的时候得一只手扶著腰,一只手护著肚子。 太医说一切正常,孩子发育得很好,就是脉象偶尔会有点乱,不过也正常。 她胃口也好了,初一那天一口气吃了八个饺子,把小扣子都看呆了。 "娘娘,您悠著点,別撑著。" "没事,两个人呢,能吃。" 张宝林笑嘻嘻地又夹了一个。 可高兴归高兴,有一件事,她没跟任何人说。 肚子偶尔会疼。 不是很疼。 就是一阵一阵的,隱隱约约的,像有人在里面轻轻拧了一把。 来得快,去得也快。 疼一下就过了,过了就没事了。 初二那天疼了一次,正在吃年糕,突然觉得小腹一紧,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张娘娘,怎么了?"小红在旁边问。 "没事没事,可能是孩子踢我了。"张宝林笑著摆手。 初五又疼了一次,比上回稍微重一些,本来在躺椅上歇著,忽然嘶了一声,手按在了肚子上。 "娘娘?"小翠凑了过来。 "没事……就是有点……" "要不要叫太医?" "不用不用,一会儿就好了。" 果然,没过几息就不疼了。 张宝林没当回事。 她从来没怀过孕,不知道什么是正常的,什么是不正常的。 偶尔肚子疼一下,大概是孩子在里面翻身吧?长孙无垢不是说过嘛,怀孕的时候什么感觉都有,不用太紧张。 初八疼了一次。 初十疼了一次。 十二疼了两次。 频率在增加。 每次都是很短暂的,疼一下就过去了。 张宝林心想,大概是孩子越来越大了,顶著了什么地方,正常的。 她没跟李渊说。 怕他担心。 也没跟太医说。 怕太医小题大做,又是开药又是臥床的,好不容易过个年,她不想在床上躺著过。 只是在每次疼的时候,悄悄地按住肚子,等它过去。 然后继续笑。 正月十五。 元宵节。 第248章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大安宫的孩子们这天陆陆续续回来了,约好了都说要在大安宫吃汤圆,今夜住一夜,明日再回家。 大家都知道,今年多了几个孩子,太上皇可能出不去看花灯了,於是私下约到了一起。 整个大安宫更热闹了,晚上吃了汤圆,在院子里点了灯笼。 李渊抱著小崽子站在院子里,看孩子们提著各式各样的灯笼满院子跑。 兔子灯、莲花灯、鱼灯、走马灯,五顏六色的,在雪地上投下斑斕的光影。 李元霸盯著那些灯笼,啊呜啊呜地叫个不停。 小手伸著,够不到,急得直蹬腿。 "別蹬了。"李渊把他往上顛了顛,"明年你就能自己提灯笼了。" "啊呜!" "不许急。" 宇文昭仪抱著婉月站在旁边,昭阳由奶娘抱著。 张宝林没下来,小红和小翠陪著她。 李渊抬头看了看二楼的窗户,灯亮著,窗帘拉著,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没事吧?" "小红说娘娘有点犯困,可能过年这几日给吵著了吧。"小扣子在旁边回答。 "嗯,过了明日就不吵了。" 李渊没多想。 怀孕的人嘛,正常。 继续看孩子们放灯笼。 二楼。 张宝林躺在床上,两只手紧紧地攥著被褥。 肚子又在疼了。 这次比以前每一次都疼。 不是隱隱约约的拧。 是一阵一阵的绞痛。 像有人在里面攥著什么东西,用力地、反覆地揪。 "娘娘?"小红站在一旁,连忙道,"您怎么了?" "没事……"张宝林咬著牙,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可能是汤圆吃多了……" "您今晚就吃了两个……" "那可能是……凉著了……" 疼痛过去了。 张宝林鬆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没事了,就是疼了一下。你们別大惊小怪的,大过节的。" 小红和小翠对视了一眼。 "娘娘,要不要叫太医……" "不用。"张宝林摇了摇头,"明天再说,今天是元宵节,別扫了大家的兴。" "可是……" "我说没事就没事。" 张宝林闭上眼,深呼吸了几下。 过了一会儿,翻了个身,背对著小红和小翠,手悄悄压在了小腹上。 肚子里安安静静的。 不疼了。 但那种不安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了她心里。 睁著眼,看著墙壁上灯笼投下的光影,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外面,孩子们的笑声远远地传来。 很热闹。 很快乐。 张宝林闭上了眼。 (没事的。) (一定没事的。) (宇文姐姐和观音婢都说了,偶尔疼一下正常,宇文姐姐疼的隔三差五嗷嗷叫……) …… 正月十七。 元宵节过了两天。 深夜。 三层小楼二楼。 一声悽厉的惨叫,撕裂了大安宫的夜。 "啊……!!!" 李渊被惊醒,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脑子还是懵的,什么?谁?出什么事了? "陛下!陛下!" 小扣子的声音从走廊上传来,带著哭腔。 "张娘娘,张娘娘出事了……" 李渊光著脚就衝出了门。 走廊上灯火已经亮了。 张宝林的房间门大开著。 小红和小翠站在门口,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房间里,瀰漫著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李渊衝进去的时候,看到了他这辈子最不愿意看到的画面。 张宝林蜷缩在床上。 被褥上,一大片殷红,触目惊心的红,染红了大半张床。 张宝林的脸毫无血色,嘴唇发紫,双手死死地攥著肚子,整个人蜷成了一团。 "爱妃!!!"李渊扑到床边:"太医!叫太医!!!" 小扣子已经在喊了。 整个三层小楼都惊动了,宇文昭仪抱著被吵醒的昭阳站在走廊上,奶娘们慌慌张张地护著另外两个孩子,薛万彻从楼下衝上来,手里还攥著刀。 太医来了。 张奉御被从值班房拽出来的时候还穿著睡衣,跑进房间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太上皇,请您先出去……" "朕不出去!" "太上皇!"张奉御的声音罕见地严厉,"老臣要施救!您在这里碍事!" 薛万彻挠了挠头,一把拉住了李渊的胳膊:"陛下,让太医看!得罪了!" 李渊被拽到了门外。 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门內传来张奉御急促的声音。 "止血,先止血。" "针灸,扎关元。" "不行,血量太大了……" "换药……用三七粉……" "娘娘!娘娘您听老臣说,您不能昏过去……" 然后是张宝林的声音。 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像风中残烛一样的声音。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怎么了……" "娘娘……" "我的孩子……" 门內安静了一瞬。 然后,张奉御的声音再次响起。 "娘娘……孩子没了……" 走廊上。 李渊的背猛地撞在了墙上,张著嘴,半天没出声。 门內。 沉默了两秒。 然后—— "啊啊啊啊啊————!!!!" 张宝林的哭声炸了出来。 每个月都盼。 盼了大半年,终於盼到了。 太医说有喜了。 她哭了。 高兴地哭了。 李渊说別怕。 她说不怕。 她每天按时吃安胎药,不搬重东西,不跑跳,不吃凉的。 她什么都照做了。 什么都做对了。 可孩子还是没了。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为什么……为什么啊……" 哭声穿透了木门,穿透了走廊,穿透了整个三层小楼。 宇文昭仪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抱著昭阳,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小扣子捂著嘴,蹲在墙角,肩膀一抽一抽的。 薛万彻看著衝上来的弟弟,摇摇头:“万均,去外面守著。” 薛万均有些不放心,看了看李渊,又看了看哭成一片的眾人,点了点头:“大哥,你在这看著,有啥事叫我。” 万贵妃不知道什么时候,老太太自己摇著轮椅出了偏楼,停在了三层小楼一楼的门口。 仰著头,看著二楼的方向。 什么也没说,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门开了。 张奉御走出来,满手是血。 "太上皇。" "人怎么样?"李渊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娘娘……失血不少,但性命无碍。老臣已经止住了血,扎了针,灌了药。" "人没事吧?" 第249章 安胎药是什么味我闭著眼都认得出来 张奉御沉默了一秒,然后摇了摇头。 "没保住。" “我问的是大人。”李渊手都在抖。 “娘娘那没大碍,只是这次怕是会染上心病。”张奉御看了一眼眾人,小声道:“太上皇,请移步,有些话老臣想说。” 到了二楼客厅,小扣子站在李渊身旁,薛万彻站在李渊身前,一脸不善的看著张奉御。 “太上皇……” “无妨,说吧,他们……都是自己人。”李渊目光一直在走廊尽头,隱约的还传来一阵阵哭声。 张奉御斟酌了一下措辞,谨慎道:"娘娘那,月份已经快五个月了,这个时候流產……" "五个月的胎儿,正常情况下不会无缘无故流產,除非娘娘有过剧烈的运动、摔跤、或者……" "或者受了什么外力。" 李渊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老臣不敢妄断,但从出血的情况来看,不像是自然流產。" 张奉御把话说到了这里,就没再往下说了。 他是太医,不是刑官。 他只管治病,不管查案。 "太上皇,娘娘现在需要静养。老臣开个方子,先把身体稳住,其他的事……太上皇自行定夺。" “臣也只是猜测,不敢妄言。” 李渊没说话,站起身,朝著走廊尽头走去,推开门,走进了房间。 张宝林已经哭得昏过去了,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角还掛著泪。 被褥已经被换了,染血的那些被塞到了角落里。 血腥味还在。 淡淡的,挥之不去。 李渊在床边坐了下来,握住了张宝林冰凉的手。 攥得很紧。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张宝林昏了两天。 两天里,李渊几乎没离开过她的床边。 三胞胎由宇文昭仪和奶娘全权照看。 李渊不吃不喝,就坐在那里,握著张宝林的手。 小扣子送了好几次饭进来,原封不动地端了出去。 "陛下,您好歹吃一口……" "放著。" "陛下……" "朕说了放著。" 小扣子不敢再劝了。 第三天,张宝林醒了。 睁开眼的第一个动作,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肚子是平的。 空的。 什么都没了。 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爱妃。" "朕在。" 张宝林转过头,看到了李渊。 三天没睡的老头子,眼窝深陷,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深了好几道。 "陛下……" 张宝林的嘴唇哆嗦著。 "孩子没了……" "朕知道。" "妾身的孩子……没了……" "朕知道。" 李渊把她的手攥紧了一些。 "朕在,朕不走。" 张宝林咬著嘴唇,拼命忍著不哭出声来,可眼泪根本止不住,闭上眼,整个人蜷缩起来,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肩膀一抖一抖的。 …… 张宝林的事在大安宫炸开了。 上上下下所有人都知道了。 没人敢大声说话了。 三层小楼成了禁区。 连李昭阳这哭声最大的孩子都不嚎了。 次日清晨,染血的被子正常来说要烧了,春桃帮著小扣子收拾那些染血被褥的时候,感觉有些不对劲。 收拾那些被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不该有的味道。 很淡。 混在血腥味里,几乎察觉不到。 带著一点苦涩、一丝辛辣的气味,还有点说不出的香味。 像是……药。 某种不应该出现在张宝林床上的药。 春桃没有声张,把那条带著异味的被单悄悄留了下来,叠好,塞进了自己的衣柜里。 然后去找了小扣子。 "小扣子,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小扣子正在往张宝林的房间送药,脚步匆忙。 春桃拉住了他袖子,压低声音。 "张娘娘这事,不对劲。" 小扣子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春桃把他拉到了走廊的角落,確认四下无人,才开口。 "我收拾被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药味,不是太医开的安胎药的味道,是另一种,苦的,辣的,很淡,但確实有。" "你確定?"小扣子瞬间想起了张奉御的话。 "这大安宫的事务都是我管著的,这么久了,什么药没见过?宇文娘娘怀了那么久,安胎药是什么味我闭著眼都认得出来,那味道不是。" 小扣子的脸色变了:"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春桃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不对。" 小扣子眼珠子转了转:"张奉御说了,五个月的胎儿不会无缘无故掉,身边全是人看著……" "等等……全是人……" 小扣子重复了一遍,目光忽然冷了。 "春桃姐,你先別吭声,这事我来查。" "怎么查?" "我不知道,但我得查。" 春桃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那条有药味的被单,我留著呢,你要是找到靠谱的人了,来找我拿。" "好。" 两个人分开了,小扣子站在走廊里,脑子飞速转著。 他只是个太监,不是刑官,不是仵作,不是大理寺的人,不会查案。 不过,张宝林身边每天伺候的人,就那么几个。 小红。 小翠。 还有他自己。 自己没有问题,那就是。 小扣子的手攥紧了。 (不能冤枉人。) (可也不能放过。) (我得找人帮忙。) 可找谁? 太上皇现在满脑子都是张宝林的事,心力交瘁,这时候把一个可能有人下毒的猜测告诉他,万一查不出来,反而让大安宫人心惶惶。 薛万均和薛万彻是武將,查案不是他们的长项。 裴寂和萧瑀是朝堂上的人,可这种事涉及后宫隱私,找他们不合適。 去找小陛下?不行,现在刚过了年,小陛下那忙的紧,查出结果了再去找小陛下。 在走廊上来回走了好几趟。 目光落在了李渊书房的方向。 书房的桌上,放著李渊的印章。 太上皇的私印。 一个念头浮了上来。 当天夜里。 小扣子做了一件这辈子最大胆的事。 趁李渊在张宝林房间守著的时候,溜进了书房。 桌上那枚小印章还在,一方寸许的青田石,刻著李渊印三个字。 李渊平时签一些不重要的文书才用,不算正式的璽印,但分量够用了。 小扣子攥著那枚印章,手心全是汗。 犹豫了三秒,揣进了袖子里。 出了大安宫直奔大理寺。 …… 第250章 你说……封德彝死了? 大理寺。 腊月里办案少,正月里更少,大理寺的值班官员正在打盹,被个面容焦急的小太监拍醒了。 "你,你是谁?大理寺不是隨便能进的……" 小扣子把印章拍在了桌上。 "太上皇的人,有案子要查。" 值班官员看到那枚印章,瞌睡立刻醒了一半。 "太上皇的案子?" "大安宫出了事,太上皇的嬪妃流產了,太医说不正常。需要大理寺派人暗中调查。" “此事一定要暗中调查,不能通报陛下,也不能大张旗鼓。” 值班官员看了看印章,又看了看小扣子。 "这,这事应该先上报,然后……" "没有正式程序,太上皇现在不知道这事。" "太上皇不知道?那你……" "我是太上皇身边的人,我拿了太上皇的印章来找你,事查出来了,功劳是你的,查不出来,责任是我的。" “你放心,真要是出事了,所有锅我全给你背了。” 值班官员愣了半天。 "你这……" "你到底帮不帮?"小扣子急了,"大理寺不帮查案,那大理寺是干什么吃的?你信不信我去陛下面前告御状,你还想不想干了?" "……” “帮……" 值班官员认命了。 没一会,派了一个经验丰富的老仵作,跟著小扣子回了大安宫。 仵作检查了春桃留下的那条被单。 闻了闻。 又用手指蘸了一点残留的痕跡,放在舌尖上尝了尝,然后脸色变了。 "这是麝香。" "麝香?" "麝香有活血化瘀的功效,少量入药能通经络,但对孕妇来说……" 仵作的语气沉了下来。 "是催產、墮胎的利器。" "长期少量接触麝香,孕妇在不知不觉中就会滑胎。" "这不是贴在被褥上的,是渗进去的,时间不短,至少有半个月以上。" “这手法,怎么像典籍里记载的前朝手法?” 小扣子的血往头上涌。 半个月。 半个月前,张宝林身边一直是谁在伺候? 是谁每天给她铺床叠被、端茶倒水、洗衣裳换褥子? 小红和小翠。 小扣子在二楼的走廊上站了很久。 闭著眼,把过去这几个月的事一件一件地回想。 小红和小翠,这两个丫头是当初宫里遣散宫女的时候,李渊特意留下来的,也就比他晚了一段时间。 后来…… 后来这两个人,是李渊穿越之后,第一批上过李渊床的人。 那时候大安宫还没来宇文昭仪,也没有张宝林。 小红和小翠作为贴身侍女,自然而然地承担了一些,侍寢的职责。 可后来宇文昭仪来了,张宝林也来了。 李渊的重心转移了。 小红和小翠从枕边人变成了普通侍女。 她们没有名分。 没有品阶。 没有孩子。 什么都没有。 而宇文昭仪,后来的人,怀了孕,生了三胞胎。 张宝林,也怀了孕。 小红和小翠呢? 她们什么都没有。 (嫉妒。) 小扣子猛地睁开眼。 宇文昭仪怀孕的时候,小扣子是亲自盯著的。 吃什么、用什么、谁进谁出,全在掌控之中。 小红和小翠没有机会下手。 可张宝林怀孕之后,小扣子要照顾三个刚出生的婴儿,忙得脚不沾地。 把照顾张宝林的任务,交给了小红和小翠。 "就拜託你们了,好好照顾张娘娘。" 当时就是这么说的。 小扣子蹲在走廊的角落里,双手抱著头。 (是我的错。) (是我把她交给了那两个人。) (是我没看住。) 蹲了很久,站了起来。 擦掉眼泪。 理了理衣裳。 深吸一口气。 得去找李渊了。 不能再瞒了。 …… 小扣子在张宝林的房门外等了一个时辰,才等到李渊出来。 脸色很差,眼窝深陷,鬍子拉碴,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陛下。" "什么事?" "奴有一件事要稟报。" "说。" "陛下,张娘娘流產的事……奴觉得不对。" 李渊脚步停了,转过头,看著小扣子。 "什么意思?" "春桃姐在洗被褥的时候发现了麝香的味道,奴去大理寺找人验过了,被褥上有麝香。” “仵作说,长期少量接触麝香会导致孕妇滑胎。" 李渊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奴已经查过了。这些天一直给张宝林铺床换褥子的,是……" "陛下!!!" 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打断了小扣子的话。 薛万彻气喘吁吁地衝上了二楼。 "陛下!小陛下来了!" 李渊和小扣子同时一愣。 "二郎?他怎么来了?" "带著长孙大人和房大人一起来的!面色很沉!" 李渊和小扣子对视了一眼。 楼梯上,已经传来了脚步声。 李世民的身影出现在了二楼的走廊上,脸色比李渊还差。 身后跟著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两人的表情同样凝重。 "父皇。" 李世民的声音很低。 "儿臣有事,要跟您说。" 李渊看著他。 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长孙无忌和房玄龄。 然后看了看小扣子——小扣子的话还没说完。 李世民不知道大安宫的事,没听到匯报,看著李渊能拧出水的脸,以为知道了封德彝的事,一脸悲痛:“父皇,封相......毙了......” “谁?”李渊差点没站稳:“你说……封德彝死了?” 李世民点了点头,突然觉得好像有点不对,自己好像选错时候了。 李渊轻声问了一句:怎么死的? 李世民把早就编好的一套说辞拿了出来,封德彝在修祖坟的时候,山上的碎石掉落,正好砸在了他身上...... 李渊没说话,站在那里,眼珠子像是不会转了,死死地盯著李世民的嘴唇。 脑子里,像是有一万口大钟同时被敲响,嗡嗡作响。 左边,是小扣子刚才那句还没说完的长期少量接触麝香会导致孕妇滑胎。 右边,是李世民这句山上的碎石掉落,正好砸在了他身上。 孩子,没了。 是被人生生用阴私手段毒没的。 大安宫的老伙计,也没了? 就这么……荒唐地被砸死了? “父皇……” 李世民看著李渊摇摇欲坠的身体,心中不安到了顶点,上前一步想要搀扶。 “別……碰……朕……” 第251章 荒唐……荒唐至极!!! 李渊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下一瞬。 一股腥甜的味道,毫无徵兆地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 “噗——!” 一口殷红的鲜血,像是在半空中下了一场悽厉的红雨,直接喷在了李世民明黄色的常服上。点点滴滴,触目惊心。 高大的身躯,如同被抽去了最后一丝筋骨的枯木,轰然倒塌。 “父皇!!!” “太上皇!!!” “陛下!!!” 一只大手,比李世民更快,稳稳地托住了李渊倒下的身体。 薛万彻此刻双眼猩红,一手揽著李渊,另一只手,猛地探向腰间。 “錚——!” 一声龙吟,寒光出鞘。 刀锋,李世民的鼻尖,距离,不过三寸。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嚇得魂飞魄散:“薛万彻!你疯了!把刀放下!你要弒君吗?!” 薛万彻看都没看他们一眼,死死盯著李世民,手臂青筋暴起。 “小陛下。” “陛下需要静养。” “还请出去。” “顺便,请太医来。” 没有敬畏,只有冰冷的警告。 李世民看著那近在咫尺的刀锋,看著薛万彻眼里的杀意,再看看倒在薛万彻怀里、嘴角满是鲜血、面如金纸的李渊。 没有发怒,也没有呼喊护驾,只是觉得,四周的空气冷得像冰窖,大安宫的天,好像塌了。 “退下。” 李世民抬起手,拦住了想要上前拼命的长孙无忌,声音沙哑。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们……出去。” …… 李世民一步一步,如同踩在棉花上,被撵下了二楼的楼梯。 站在大安宫一楼空旷的大厅里,看著外面阴沉的天空。 不对劲。 全都不对劲。 “辅机,玄龄。”李世民猛地转过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那股子属於天策上將的煞气,瞬间笼罩了整个大安宫。“去查!” “正月十五元宵节,朕来看父皇的时候,这里还好好的!父皇还抱著丽质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安宫到底发生了什么?!封德彝身死,不该动这么大的气。” “还有薛万彻,也不对,好像早就知道父皇身子不好,反应才这么大。” “查,都去查,朕要知道这几日大安宫的情况。”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额头直冒冷汗,立刻分头行动。 一炷香后。 李世民站在万贵妃的小院里。 万贵妃那双总是带著慈祥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木然。 “二郎也不用大动干戈地查了。” 万贵妃靠在榻上,声音虚弱。 “是张丫头,孩子……没了,是个已经成型的男胎。” 李世民如遭雷击,连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了门框上。 父皇的孩子没了? 自己还没出世的亲弟弟……夭折了? 难怪父皇会形如槁木!难怪刚才听到封德彝的死讯,会直接气得急火攻心吐血晕倒! 那是一个暮年的老人,在短短几天內,接连痛失了骨肉和老友! “为何会滑胎?太医怎么说?!”李世民咬著牙,双拳紧握,指甲深深陷入肉里。 就在这时,长孙无忌急匆匆地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捏著一份密报,脸色惨白如纸。 “陛下……大理寺那边……有消息上报。” “说!”李世民红著眼盯著他。 “半日前,天刚黑那会,大安宫的小扣子总管,请了个仵作来大安宫,拿的是太上皇的私印,” 长孙无忌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 “仵作验出,张娘娘的那被褥上,被人长期薰染了麝香,少量。” “张娘娘,不是意外滑胎。” “是……谋杀。” 死寂。 大安宫內,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的呼吸停滯了整整三息。 隨后,一股滔天的、近乎实质化的杀意,从这位大唐天子的身上轰然爆发。 谋杀! 在太上皇的大安宫里,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谋杀皇室血脉! 这是在打他李世民的脸!是在掘他李世民好不容易跟父亲建立起来的亲情根基! “查!!!” 李世民一声暴喝,犹如九天惊雷,震得瓦片上的积雪扑簌簌落下。 “封锁大安宫!封锁內廷!” “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 “给朕把那下毒的手,剁下来!” 一个时辰后,百骑司和不良人倾巢而出,不到两个时辰,真相就清清楚楚地摆在了李世民的案头。 被褥,是张宝林身边的贴身宫女,小红和小翠换洗的。 这两个丫头,原本是李渊收用的宫女,后来被分去伺候张宝林。 严刑拷打之下,两人没扛过三道刑具,就崩溃招供了。 两人床榻的暗格里,搜出了大量的金饼,以及还没用完的麝香粉末。 顺著金饼的来源,查到的幕后主使……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两人闻言,同时跪在了地上,浑身发抖,低著头不敢看李世民的眼睛。 李世民看著那份带血的供词。 双手剧烈地颤抖著。 那张纸,被他捏得粉碎。 “李……佑……” 李世民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这个名字。 “好啊,好啊!朕的儿子,杀了朕的弟弟!好啊!” “来人,將李佑押入大牢,查!都给我查清楚!” 又是一个时辰,一份新的供词放在了李世民的桌案上。 供词上写得明明白白。 仅仅是因为当初大安宫学堂初建,李佑偷懒耍滑、顶撞师长,被李渊毫不留情地当眾斥责为朽木、坏种,並被李世民下令开除出大唐军院,赶回了王府。 这倒霉孩子,心胸狭隘到了极点。 不敢报復皇帝父亲,便將满腔的怨毒,撒在了大安宫那个让他受尽屈辱的祖父身上。 买通了贪財的小红和小翠,用这种最阴毒、最下作的妇人手段。 谋杀了自己的亲皇叔! “荒唐……荒唐至极!!!” 李世民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火盆,通红的炭火撒了一地,烧焦了地毯。 仰起头,闭上眼睛。 两行热泪顺著眼角滑落。 父皇当初在校场上说得对。 李佑,就是个坏种,骨子里的坏种,当初就该直接打断他的腿! “陛下……”长孙无忌颤声开口,“这……燕王殿下那边,该如何处置?” 李世民睁开眼,双目赤红,宛如一头嗜血的孤狼。 再也没有了一丝一毫的慈父之情。 “燕王殿下?呵。” “传朕旨意,燕王李佑,谋逆人伦,大逆不道!丧心病狂!” “即刻剥夺王爵,贬为庶人!” “处置?杀了他都不足以灭了朕心头之恨!先关著!血债要血偿!” 第252章 你这贱婢!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世民拔出腰间的天子剑,一剑砍断了旁边的案角。 “下令,大安宫上下,所有太监、宫女!” “除了一直隨侍太上皇的小扣子,和最先发现异常的春桃。” “其余人等,统统都有失察包庇之罪!” “那两个贱婢……” “朕没资格替父皇做决断!等著父皇身子好些了,亲自审判!” 大安宫外,风雪再次飘落。 玄甲卫的铁甲碰撞声,伴隨著宫女太监们绝望的惨叫与哭嚎,响彻了整个宫廷。一队队人马被铁链锁著,如同拖拽猪狗一般拖出了大安宫的大门。 李世民独自站在寒风中,望著三楼那扇紧闭的房门。 冷。 从未有过的冷。 直到这会儿,才知道父皇说的那句孤家寡人,到底有多痛。 大安宫的雪,似乎永远也化不乾净了。 立政殿,气氛同样压抑得让人窒息。 长孙无垢坐在铜镜前,脸色苍白。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刚刚听完了密报。 李佑下毒,大安宫流產,太上皇急火攻心吐血昏迷…… 这一桩桩、一件件,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刀,狠狠地扎进了心里。 她太清楚大安宫对陛下父子俩,对大唐的意义了。 那地方,是李世民內心深处唯一的避风港,是维繫皇家最后一丝亲情底线的纽带。 现在,这条纽带,被她名义上的儿子,用最残忍的方式,亲手斩断了。 “娘娘,您……您要更衣吗?” 旁边的贴身侍女春花,手里捧著一件素净的宫装,小心翼翼地问道,声音里带著几分怯懦。 “嗯,更衣。” 长孙无垢站起身,轻咳了一声。 “备凤輦,本宫要去大安宫。” 春花一听,嚇得手一抖,宫装差点掉在地上。 她是从小就跟著长孙无垢的家生子,一直忠心耿耿,看著主子这般虚弱,又听闻了大安宫的可怕变故,忍不住大著胆子劝道。 “娘娘!使不得啊!” 春花跪在地上,仰著头,一脸的焦急。 “大安宫……大安宫刚见了红!那可是滑胎的血光之灾啊!” “再加上太上皇吐了血,那里现在煞气极重,阴气森森的。” “您是万金之躯,是六宫之主,怎么能去那种晦气的地方沾染了不吉利?” “万一衝撞了您的凤体,那……”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安静的立政殿內骤然炸响。 打断了春花所有的喋喋不休。 春花捂著脸,整个人被打得偏倒在地,髮髻都散乱了。 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著眼前的主子。 娘娘……打人了? 长孙无垢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声音提高了八度,带著一丝颤音。 “不吉利?!” “你这贱婢!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不知道大安宫是个什么地方?!” 长孙无垢指著大安宫的方向,手指微微发颤。 “去年,蝗灾加上雪灾,长安城要冻死多少人?!要饿死多少人?!” “是谁,在那冰天雪地里,亲手打出了蜂窝煤?!” “是谁,弄出了那羽绒战袍,让大唐的边关將士不再受冻?!” “是父皇!是大安宫的太上皇!” “父皇的大安宫,救了大唐百万子民的命!救了大唐的江山社稷!” “父皇为了大唐百姓呕心沥血,把心都掏出来了!” “如今,父皇遭了这样的暗算,天都要塌了!” “你一个吃著大唐俸禄,穿著大安宫送来的羽绒服的奴婢,居然敢在这里,嫌弃大安宫有血光之灾?!嫌弃那里不吉利?!” “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春花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忌讳,嚇得浑身筛糠,拼命地磕头。 “娘娘息怒!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口不择言,娘娘饶命啊!” 长孙无垢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现在不是教训奴才的时候,大安宫,现在群龙无首,大安宫,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 她必须去!就算是为了二郎,也得守住这个家。 “传杖责二十,罚俸一年。” “自己去领罚。” “换人来,给本宫更衣!” “立刻起驾,前往大安宫!” 大安宫。 凤輦停在大门外。 长孙无垢只带了两个贴身的嬤嬤。 刚一步入大安宫的院子,那种死寂和淒凉,便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没。 没了往日里小太监们扫雪的嬉笑声。 没有了炭火烤肉的香气。 只有冷冷清清的水泥地,和站得笔直、却双眼通红的薛万均。 “末將,参见皇后娘娘。” 手里,死死地攥著那把横刀。 “免礼。”长孙无垢走上前,看著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父皇……如何了?” “太医说,陛下急怒攻心,伤了根本。加上年岁有些大了,此时气血逆流,晕了过去。”薛万均咬著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太医扎了针,陛下还没醒。” 长孙无垢的心往下沉了沉。 “父皇那我就不去了,带本宫去看看张太妃。” 大安宫东侧的一处小院。 这里原本是李神通的住处,被临时用来安置张宝林,屋里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和苦涩的汤药味。 长孙无垢推开门。 床榻上。 张宝林像是一具失去了灵魂的破布娃娃,静静地躺在那里。 脸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都是乾裂发白的。 那双曾经充满灵气、总是转来转去想著怎么做生意、怎么帮大安宫赚钱的眼睛,此刻空洞地盯著床顶的幔帐。 眼泪,已经流干了。 只是眼角,还留著两道深深的泪痕。 小扣子守在床边,手里端著一碗药,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却怎么也餵不进去。 看到长孙无垢进来,小扣子连忙跪下。 “小皇后娘娘……” “下去吧。”长孙无垢接过药碗,轻轻挥了挥手。 长孙无垢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看著这个只比自己小几岁的庶母,曾在大雪天里,拎著煤炉子跑到立政殿,用那副狡黠的模样跟自己换玉容膏的张宝林。 心,狠狠地疼了一下。 作为女人,作为母亲,太懂失去骨肉的痛楚。 伸出手,握住了张宝林冰凉的手,嘆了口气。 “小娘娘。” 第253章 有些事,该查就查!有些底,该掀就掀! 听到这个称呼,张宝林的眼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 长孙无垢看著她,继续道。 “孩子没了,妾身知道你痛。” “但……痛过之后,日子还得过。” “你听我说。”长孙无垢握紧了她的手,將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 “孩子没了,日后再生就是。” “你还年轻,跟本宫差不多大。” “一年怀不上,那就两年,两年怀不上,那就五年!” “只要父皇还在,只要大安宫还在,总会再有孩子的。” 张宝林再次涌出了泪水,顺著苍白的脸颊滑落。 “我的孩子……他都已经成型了……是个男孩……” 张宝林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 “我知道。” 长孙无垢从怀里掏出丝帕,替她擦去眼角的泪水,语气突然变得严厉起来。 “小娘娘,你要认清现在的局势!” “父皇的身子还好,底子还在,那一切都还在。” “可现在,大安宫乱了,父皇倒下了,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您也別怪我说话难听,那老头子,是这大安宫的天!” “如果他醒来,看到你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等死模样,你觉得他会怎么样?!” “他会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他会觉得是他没有保护好你,没有保护好他的孩子!” “那份內疚和自责,会要了他的老命的!” “那老头子要是气的嘎嘣一下没了,您怎么办?您是太上皇的女人,他没了,你就只能出去当尼姑。” “当初送出宫的那些嬪妃,说是让她们改嫁,实际呢,一个个现在都在吃斋念佛呢,谁敢娶太上皇的女人?” “別的不说,你就算为了自己,也得咬著牙扛起来,父皇,才是这大安宫的顶樑柱。” “没了他,也就没了这大安宫……” 张宝林的眼神,忽然有了一丝焦距。 长孙无垢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你是这大安宫的太妃!是父皇最宠爱的女人之一!” “现在大安宫的奴才都被抓了,里里外外乱作一团。” “若是你不能振作起来,不能替父皇把这个后院撑起来……” “那父皇的天,就真的塌了!” “你要让那些害你的人看笑话吗?!你要让父皇醒来后,面对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吗?!” “不……不要……”张宝林哭出声,反手死死地抓住了长孙无垢的手腕,指甲掐进了长孙无垢的肉里。 长孙无垢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握住了张宝林冰凉的小手。 “我不能让陛下有事……我不能……”张宝林挣扎著想坐起来:“我喝药……我得活下去……” 长孙无垢心中鬆了一口气,將药碗递到她嘴边,轻声安抚:“这就对了,喝了药,好好睡一觉,这笔血债,陛下一定会给大安宫一个交代,那些脏了手的,一个也跑不掉。” 安抚好张宝林,长孙无垢马不停蹄地走向万贵妃的院落。 那里,住著宇文昭仪。 比起张宝林的悽惨,宇文昭仪这里,更多的是恐慌和混乱。 院子里的床上,三个孩子正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大安宫的变故把这三个孩子嚇坏了,连夜被薛万彻抱著孩子撵到了万贵妃的院子。 宇文昭仪像只护崽的老母鸡,紧紧地把三个孩子护在身后,脸色煞白,手里甚至还握著一把用来剪花枝的剪刀,警惕地看著四周。 “小娘娘。” 长孙无垢走了进去,依然保持著礼貌的称呼,身上那种统领六宫的威严,却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 “观音婢……” 看到长孙无垢,宇文昭仪鬆了一口气,剪刀掉在地上,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这到底是怎么了?大安宫怎么变成了这样?” “小娘娘莫慌。”长孙无垢没有废话,直奔主题:“如今大安宫正逢多事之秋,里里外外全被玄甲卫封锁,连个伺候的下人都没有。” “太医署的人进进出出,难免惊扰。” “弟弟妹妹们还小,受不得这种惊嚇。” “您收拾一下细软,先带著三个孩子,去我那立政殿住一段时间吧。” “那里有妥当的嬤嬤伺候,一切吃穿用度,皆按大安宫的规矩来,等大安宫这边消停了,您再回来。” 宇文昭仪一听,摇了摇头:“观音婢,你带著三个孩子去吧,我……我就不去了。” 长孙无垢看著宇文昭仪让开了半个身位,看著被嚇坏了的三个孩子,握了握拳:“小娘娘,我知道您在想什么,但是现在您在这只会添乱。” “三个孩子我带走了倒是简单,但是没了您这个当娘的照顾,下人们始终是毛手毛脚的,那两个照顾张小娘娘的贱婢也是下人。” 宇文昭仪瞳孔一缩,內心纠结不已,一边是三个孩子,一边是还晕倒的李渊…… 长孙无垢看著还在犹豫的人,嘆息一声,上前一步,气场全开。 “宇文昭仪。” “你以为,本宫是在徵求你的意见吗?” 宇文昭仪被这股气势震得浑身一僵。 “大安宫出了下毒的丑事,皇室血脉陨落,这是泼天的大案!” “有些事,该查就查!有些底,该掀就掀!” “现在,整个大安宫就是案发现场,百骑司、大理寺马上就要进来掘地三尺。” “你留在这里,只会碍手碍脚!只会让那些调查的人束手束脚!” “再说一遍,您在这,就是添乱。” “本宫现在只问您一句。” “您是想自己体体面面地,带著三个孩子走?” “还是想让本宫无理一次,叫几个嬤嬤进来,像拖那些奴才一样,拖著您走?!” “只给您三息考虑时间,大安宫事还多,本宫可没功夫在这瞎闹。” 宇文昭仪透过窗户看了看三层楼的方向,手一软:“观音婢……交给你了……” “本宫会的,哪怕是天王老子,本宫也绝不姑息。” 长孙无垢挥了挥手,门外,四个健壮的嬤嬤走了进来。 “护送宇文太妃前往立政殿,若有闪失,诛九族!” 处理完两个太妃,长孙无垢的心情越发沉重,走到了一楼院子里。 万贵妃坐在那张罗汉床上,手里拨弄著一串紫檀佛珠,闭著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长孙无垢靠近,恭恭敬敬地行了半礼。 “万娘娘……” 第254章 把李恪也叫来吧 万贵妃手上动作一顿,看著长孙无垢,长长地嘆了口气。 “长孙丫头啊,你来了。” “坐吧,这大安宫,乱套了。” “您受惊了。”长孙无垢坐下,语气放得极其恭敬。 “儿臣已经安排宇文太妃去立政殿暂避了,张太妃那边,儿臣也安抚过了,您要不……” “老身就不去了。”万贵妃摇摇头:“有结果了么?二郎那性子,这会儿应该已经查到些什么了吧。” 长孙无垢犹豫了一下,面对这位看著李世民长大的庶母,不想撒谎。 “查出来了,是……是燕王李佑。” “用了麝香……” 啪嗒。 万贵妃手里的佛珠,断了。 紫檀木的珠子散落一地,滴溜溜地滚到角落里。 “李佑……” “自己亲孙子,杀了亲爷爷的种……” “哈哈哈哈……” “作孽啊!真是作孽啊!” 万贵妃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捡了两颗檀木珠子握在手心,又坐回了罗汉床上。 “大郎和二郎斗,死了那么多人。” “我以为,这李家的血,流得够多了。” “我以为,到了这大安宫,那傻小子终於能过几天安生日子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 “这皇家的诅咒,就像是附骨之疽,怎么也甩不掉。” “李家的这面墙,又要染血了……” “老身这串檀木,太医说味道大,老身都不往那丫头身边靠,没想到,没想到啊……” 万贵妃轻轻的闭上眼,长出了一口气。 “丫头。” “李渊那傻小子,这辈子,太苦了,早年丧妻,中年丧子,晚年又经歷了玄武门。” “好不容易……” “好不容易这一年,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这次的事,能瞒著他吗?就说是意外……” 长孙无垢摇了摇头。 “瞒不住的,大安宫一百多號下人都被抓了,这么大的动静,父皇醒了一问便知。” “况且,这等血海深仇,若是不让父皇知道真相,若是不能严惩凶手,父皇心里的那口气,出不来,会憋死的。” 万贵妃沉默了。 转过身,把手里的檀木珠子放在了长孙无垢的手心。 “那就查吧,该杀的,也都杀了吧。” “只是苦了二郎了,他要怎么面对他爹啊……” “丫头,你去吧,老身这一把年纪了,没什么价值了,没人会来对老身动心思……” 出了小院,长孙无垢站在大安宫校场,环视了一圈,想了想,又朝著三大恶人那边的房子走了过去。 裴寂的小屋,三个老头也是一脸愁容。 突然,大门被推开,一身素白披风的长孙无垢,带著凛冽的寒风走了进来。 “臣王珪/裴寂/萧瑀,参见皇后娘娘,是有什么吩咐么?” 长孙无垢走到沙发旁,揉了揉眉心,坐了下去。 “三位大人。” “臣在。” “大安宫快开学了吧。” “嗯。”裴寂点点头:“按理说,还有半个月就开学了,只是……娘娘有何吩咐?” “本宫想了想,先给孩子们放假。”长孙无垢自顾自的从一旁拿起个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抿了一口。 “如今大安宫的情况有些复杂,父皇那边身子也得静养,你们给孩子们个通告,开学时间,另行通知。” “父皇没有恢復前,先暂时別让那群孩子来闹腾他了。” 王珪咬了咬牙:“皇后娘娘……敢问……” “不该问的別问,该知道的时候,总会知道的。”长孙无垢出声打断,站起身,朝著门外走去:“本宫还有些事要处理,就不久留了,大安宫,交给三位大人了。” 风雪中,长孙无垢的背影显得无比孤单。 三人对视一番,眼底满是茫然,这会儿,除了知道张宝林流產了,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还没等出门打听呢,就被看管了起来,门都出不去…… 皇家的消息传的总是特別快,当夜,李承乾就得知了消息,整个人痴傻在原地。 过了许久,揉了揉太阳穴,冷声道:“来人,去吧青雀叫来。” “等等……把李恪也叫来吧。” 大理寺天牢的底层,常年不见天日。 空气里混杂著发霉的稻草味、腐烂的血肉味,还有一种让人闻了就反胃的酸臭气。 大唐的宗人府死牢,专门用来关押犯了谋逆大罪的皇亲国戚。 李佑,此刻就蜷缩在这间最阴冷、最潮湿的牢房角落里。 身上那件象徵著亲王身份的锦袍早就被剥去了,换上了一身粗糙的囚服。 “吱呀……” 沉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刺眼的火把光芒照了进来,刺得李佑睁不开眼。 以为是来送饭的狱卒,或者是来提审的百骑司,嚇得往墙角又缩了缩,嘴里语无伦次地求饶: “別打我……我是燕王……我要见父皇……我要见母妃……” “燕王?” 一个处在变声期、略带沙哑却冰冷到了极点的声音在牢房里响起。 “这大唐,已经没有燕王了。” 李佑猛地睁开眼。 站在他面前的,不是狱卒,也不是百骑司。 而是三个少年。 太子李承乾,魏王李泰,吴王李恪。 三兄弟没有穿代表身份的蟒袍,只穿著最利落的紧身武服。 没有带一个隨从。 牢房外面的狱卒早就被李承乾用太子的令牌遣散了,整个走廊里空无一人。 “大哥……二哥……三哥……” 李佑看著这三个兄弟,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想要抱住李承乾的腿。 “大哥!你救救我!你帮我去跟父皇求求情!我只是一时糊涂啊!我没想杀人,我只是想气气那个老头子……” 话还没说完,李承乾毫无预兆地抬起一脚,狠狠地踹在了李佑的胸口上。 这一脚,没有任何章法,全是纯粹的愤怒。 李佑被踹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长满青苔的石墙上,发出一声闷哼。 “老头子?” 李承乾红著眼睛,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李佑的囚服领子,將他半提了起来。 “那是皇祖父!” “那是把你抱在膝盖上教你写字,为了大唐百姓在大雪天里打煤球的皇祖父!” 啪! 李承乾狠狠一记耳光扇在李佑脸上,直接將他的嘴角抽出了一道血口子。 “这一巴掌,是替皇祖父打的!” “啪!” 又是一记重重的耳光,反手抽在另一边脸上。 “这一巴掌,是替那个还没出世的皇叔打的!” 李泰走上前,直接抡起拳头,照著李佑的肚子就是一记猛捶。 “呕——” 第255章 子时三刻,天牢集合 李佑疼得像一只熟透的虾米,弯下了腰,把昨天晚上吃的那点餿饭全吐了出来。 “你妈的,李佑,你还是个人?”说完,李泰从李承乾手里夺过人,一个过肩摔,將人摔在了墙上。 李恪大步跨出,一脚跺在李佑的背上,另一只脚抬起就朝著李佑的右脸踢了上去。 “人家都说我李佑是余孽,畜生,你这畜生比我还畜生啊!” 说著,李恪抬起脚,照著李佑的肋骨就是一顿猛踹。 “啊!別打了!救命啊!” 李佑在地上惨叫翻滚。 但没有任何人来救他。 三兄弟没有任何武学招式,就是最原始、最野蛮的群殴。 拳拳到肉,脚脚见血。 直到三人都打得气喘吁吁,拳头上沾满了李佑的鼻血和眼泪。 李承乾才一把拉住还要继续踹的李恪。 “够了。” 李承乾喘著粗气,看著地上被打得鼻青脸肿、只剩下半条命的李佑,眼神里满是厌恶。 “別把他打死了,父皇还要留著他明正典刑,皇爷爷没出气之前,咱把人弄死了不好交代。” “走。” 三兄弟转身走出了牢房。 铁门咣当一声重新锁死。 出了天牢,冷风一吹,三兄弟胸口的鬱气却並没有消散多少。 打一顿李佑,救不回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也唤不醒至今昏迷的皇祖父。 “大哥,现在去哪?回宫吗?”李泰揉了揉有些发红的指关节。 李承乾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字条。 “去皇城外的醉仙楼,丽质传了信,说要见我。” 这醉仙楼的最高层被整个包了下来,外面站满了东宫和各王府的便衣侍卫,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李承乾带著李泰、李恪推开天字一號房的门。 屋里,没有酒肉的喧囂。 只有两个神色凝重的皇家少女。 李丽质坐在主位上,手里紧紧抱著一个暖手炉,眼眶还是红红的。 坐在旁边的,是江夏郡王之女李雪雁。 “大哥,二哥,三哥。” 李丽质站起身,声音还有些沙哑,看著几个哥哥身上的血跡,咬牙道。 “你们去天牢了?” 李承乾点了点头,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摸了摸妹妹的头。 “揍了他一顿。” “打得好!”李雪雁咬了咬嘴唇,“那种坏种,打死都不冤枉!” “可是,光打他没用。”李丽质吸了吸鼻子,把暖手炉放在桌子上,环视了一圈哥哥们。 “父皇和长孙舅舅虽然查出了是四哥……李佑指使,抓了小红和小翠,但大安宫的奴婢一百多人,全被收押了,我不信只有这两个人有问题!” “大安宫那么大,小红小翠想要在张小祖母的被褥上长期熏麝香,不可能瞒过所有人!” 李承乾一愣。 他们这些男孩子,平时学的是治国平天下,练的是刀枪骑射。对后宫那些薰香、浣洗、铺床叠被的琐事,一窍不通。 “丽质,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李泰敏锐地察觉到了妹妹话里的意思。 李丽质点了点头。 “你们男孩子粗心,看不出后院里的门道,但我们这些天凑在一起对了一下平日里去大安宫请安时的细节,发现了不少问题。” 李雪雁率先开口,声音清脆,条理分明: “太子堂哥,你还记得年前腊月初八那天吗?我们去大安宫给太上皇送腊八粥,那天我经过大安宫的偏门,看到小翠在跟一个倒夜香的太监偷偷摸摸地塞东西,我当时以为是宫女私下托人买些外面的胭脂水粉,就没在意。” “但现在想想,那太监走的时候,手里捏著的,明明是个暗黄色的油纸包。” “大安宫的胭脂水粉都是內务府统一配发的,谁会用那种粗糙的油纸包?” 李丽质连忙补充:“还有……还有小红。” “张小祖母有孕后,按理说屋里的炭火和薰香都要换成最温和的。” “可是腊月二十那天,我去找张小祖母討要玉容膏,闻到她屋子里的香味很冲。” “小红当时解释说是新换的安神香,说是能掩盖蜂窝煤的味道……” “但我母妃宫里以前也用过那种香,那是西域传来的烈性香料,里面虽然掺了檀香,但绝对有一股刺鼻的腥甜味。” “我当时多嘴问了一句,小红的眼神很慌乱,立刻就把香炉撤下去了,张小祖母还开玩笑说这味道浓,能压身上的味道。” 李雪雁接著道: “还有浣衣局!张娘娘的被褥,因为有孕,都是单独换洗的。” “我记得宇文娘娘有身孕的时候封先生教过咱们,麝香这东西,遇热会散发出浓烈的味道。” “浣衣局的人肯定把被褥拿去阴乾,让味道慢慢渗进布料里!” 两个丫头你一言我一语,嘰嘰喳喳。 香料的替换、浣洗的异常、偏门的接头、宫女之间的爭宠与掩护…… 这些男人们、包括李世民和长孙无忌那些朝堂大佬们极容易忽略的后宅琐碎,在这两个丫头的拼凑下,形成了一条完整、严密的证据链! 李承乾听得后背发凉,同时也双眼放光。 猛地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笔,蘸满墨汁。 “把看到那个倒夜香太监的时间、体貌特徵,再说一遍!” “那香炉的样式,还记得吗?” “老三,你现在浣衣局查!抓紧,那后罩房里,肯定还有没来得及销毁的薰香残渣!” 李恪一愣,看向李泰:“二哥,你去吧,我身份……” 话音未落,李承乾的腰牌已经朝他飞了过来:“老三,谁敢拦你,先斩后奏,就说奉了太子的令,出了事我担著!” 李承乾转过身,奋笔疾书,將两个丫头回忆出的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个可疑人物、每一个异常举动,事无巨细地全部记录在纸上。 写完最后一行字,李承乾吹乾了墨跡,长出一口气。 “老二。” 李泰活动了一下手腕:“刚才那顿拳头,打得还是太轻了。” “李佑那个废物,脑子比猪还笨,想不出这么周密、细致的后宅下毒手法,最多就是个出钱出力的蠢货!” “大安宫里,绝对还有人在暗中帮他打掩护!走,再去揍他一顿。” 李承乾收起绢帛,摇了摇头:“你现在去內侍省,查查大安宫的太监。” “不揍人了?”李泰咬咬牙:“就这么放过那个小畜生了?” “放过?”李承乾转头看了一眼李丽质和李雪雁,轻笑一声:“孤先把丽质和雪雁送回去,你查完了去告诉老三,子时三刻,天牢集合。” 第256章 傻逼,真是个大傻逼! 子时,天牢。 “吱呀……” 沉重厚实的生铁牢门,再次被人从外面推开。 火把跳跃的光芒刺破了黑暗,在墙上投射出三道被拉得极长、极度压抑的阴影。 李承乾,李泰,李恪。 三兄弟去而復返。 李佑艰难地睁开肿成一条缝的眼睛,看清这三个煞星又回来了,喉咙里发出了破风箱一样的惨嚎,手脚並用地往墙角缩,指甲在石板上挠出刺耳的声响。 “大……大哥……別打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李承乾没有说话,走到李佑面前,从怀里掏出了折的皱皱巴巴的绢帛。 “李佑。” “你把我当傻子了是吧。” “腊月初八,大安宫偏门,那个跟你手底下人接头的倒夜香太监,叫什么?” “腊月二十,张小祖母屋里那炉掺了麝香、味道刺鼻的西域安神香,是谁教你配的?” “还有浣衣局后罩房……”李承乾的眼神骤然缩紧,死死盯著李佑。 “那种避开阳光暴晒,用阴乾的手法让麝香味慢慢渗进被褥里的后宅阴毒法子,你一个只知道走狗斗鸡的废物,是怎么想出来的?!” 李佑的瞳孔骤然放大,脸色在火光下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以为自己做得很隱秘,以为买通了小红小翠就万无一失,怎么也想不到,这些平时高高在上的兄弟姐妹,连宫女怎么晾衣服、怎么点香炉这种鸡毛蒜皮的细节,都能查得底朝天!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李佑本能地狡辩,眼神疯狂闪躲。 “不见棺材不掉泪是吧?” 李恪大步上前,没有半句废话,穿著硬底官靴的脚,精准地踩在了李佑刚才被踢断的肋骨处。 然后,脚尖用力,狠狠一碾。 “啊啊啊啊啊!!!!” 伴隨著骨骼断茬摩擦的令人牙酸的咔咔声,李佑发出了杀猪般悽厉绝望的惨叫。 整个人疼得剧烈跳动,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说!” 李泰一把揪住李佑的头髮,按著他的头狠狠磕在石墙上。 “谁在背后教你的这些阴毒手段?!大安宫里还有谁是你的內应?!” “你小子是知道我的,能折磨死你还能保著你死不了,你玩的这些玩意,都是老子玩剩下的。” “我说!我说!!別踩了!要死了!!!” 李佑一边哀嚎吐血,一边像倒豆子一样,把所有的底细全吐了出来。 “不是我……不全是我乾的!大哥!我是被骗的!” 李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是世家!是清河崔氏和滎阳郑氏的人!” “那日我被皇祖父从学堂赶出来,父皇又剥了我的军籍,我心里苦闷,去平康坊喝闷酒……” “是郑家的二公子郑元安!他主动来找我,请我喝酒,听我倒苦水……” 听到清河崔氏、滎阳郑氏这几个字。 三兄弟的脸色,瞬间变了。 李佑还没察觉到气氛的异样,只顾著为自己开脱: “郑元安跟我说,太上皇老糊涂了,偏心眼,根本没把我当孙子看。” “他还说……他还说太上皇马上就要有老来子了,等那孩子生下来,就是亲王,太上皇肯定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留给那个小杂……小皇叔!” “我气不过,我喝多了……我就说恨不得弄死他们!” 李佑咽了口带血的唾沫,浑身发抖。 “然后……然后郑元安就笑了。” “他说他有办法替我出气,神不知鬼不觉。” “那提纯的极品麝香,是郑家商队从西域带回来的禁药!那阴乾被褥、安神香掩盖气味的法子,也是崔家后宅里用来对付爭宠小妾的秘术!” “都是他们教我的!连买通小红小翠的金饼,都是他们借给我的!” “大哥,三哥,四哥!我是被他们利用的啊!他们就是想借我的手去噁心皇祖父啊!” 死一般的寂静。 李承乾看著地上一滩烂泥般的李佑,气得都在发抖。 蠢! 蠢不可及! 蠢得连畜生都不如! “你这头脑子里装满了大粪的蠢猪!” 李承乾咬著牙,一字一顿。 “你以为他们是想替你出气?你以为他们是想噁心皇祖父?” “你知不知道去年冬天,皇祖父在大安宫弄出的蜂窝煤,让这帮囤积木炭的世家门阀亏了多少钱?!几百万贯啊!他们把大半个身家都赔进去了!” “他们恨皇祖父入骨!他们不敢明刀明枪地刺杀,他们是在借你这把刀,去杀皇祖父的骨肉!去诛皇祖父的心!” “他们是要让我李家皇室,骨肉相残,顏面扫地!” 李承乾猛地一脚踹在李佑的脸上,將他踹得直接昏死过去。 “傻逼,真是个大傻逼!” “老二,老三,走,这事已经不是宫斗了,不是咱们能办的了的。” “去甘露殿。” 甘露殿。 龙涎香的气味也掩盖不住殿內那股沉鬱的气息。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双眼布满血丝,百骑司审了一天一夜,除了小红小翠,大安宫的其他奴僕没审出太多有用的东西。 案子看似破了,但心里那股子邪火,却怎么也发泄不出来。 这案子,太顺了,顺得就像是有人故意把李佑这个蠢货推到了台前。 “陛下,太子殿下、魏王殿下、吴王殿下求见。”无舌小心翼翼地稟报。 “让他们进来。”李世民揉了揉眉心。 三兄弟快步走入大殿,齐齐跪倒在地。 “父皇。” 李承乾双手將那份带著褶皱的口供举过头顶。 “儿臣等,查到了大安宫下毒案的幕后真凶,请父皇过目。” 李世民一愣。 百骑司都没查清的细节,这几个小子查到了? 狐疑地接过纸张,展开一看。 只看了一眼。 李世民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那纸上,前半部分,是李丽质等女孩子们在醉仙楼里,通过极其敏锐的后宅视角,拼凑出的香料替换、浣洗衣物的反常细节。 而后半部分……则是李佑在天牢里,被打断肋骨后吐出的、血淋淋的真相! 滎阳郑氏!清河崔氏! 西域禁药麝香!后宅阴乾秘术! 平康坊的借酒消愁,世家公子的蓄意挑拨与递刀子! 李世民捏著几页纸,靠在龙椅上,喉头动了动。 “世家……” 第257章 朕倒要看看,是他们世家的嘴硬,还是朕玄甲卫的刀硬! 他全明白了。 全想通了。 去年冬天,煤炭之战。 李渊在大安宫,用那不起眼的蜂窝煤,配合著李神通的物流大队,生生砸穿了世家垄断的炭价,让他们损失惨重,血本无归。 世家表面上认输了,捐了炭,低了头。 一转头,看准了李佑这个心胸狭隘、被皇室边缘化的废物亲王。 用几句挑拨,几包麝香,就成功地借刀杀人。 “好……好得很。” 李世民怒极反笑,慢慢地站了起来。 “父皇说得对,是朕太仁慈了。” 说著猛地拔出御案后的天子剑,咔嚓一剑,將御案硬生生劈成两半。 奏摺散落一地。 “父皇教过朕,做皇帝,是为了自己过得好,顺便让百姓过得好。” “他们让父皇过不好,让朕过不好!” “那朕,就让他们全族,都下地狱去过!” 李世民转过头,看著跪在地上的三个儿子。 “你们做得很好,朕没白生你们,懂得联手,懂得去查出真凶保护家人。朕,很欣慰。” “无舌!” 李世民厉喝一声,宛如九天雷霆。 “奴在!”无舌嚇得跪伏在地。 “传令百骑司大统领李君羡!传令玄甲卫统领段志玄!” “即刻封锁长安城九门!许进不许出!” “照著这份名单,给朕去抄家!” “滎阳郑氏在长安的別院!清河崔氏的府邸!那个叫郑元安的畜生,还有所有参与此事的管事、帐房、奴僕!” “一个不留,全部打入死牢!” 无舌浑身一颤。 “陛下……世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若是没有经过三司会审,直接动用玄甲卫抄家拿人,明日早朝,御史台和世家的官员怕是要死諫啊……” “死諫?” 李世民冷笑一声,手中的天子剑斜指地面,剑锋在烛光下闪烁著森寒的光。 “那就让他们死!” “下令,明日一早,大朝会。” “谁敢在明日早朝求情,以同谋论处,诛九族!” “朕倒要看看,是他们世家的嘴硬,还是朕玄甲卫的刀硬!” “去!!” “是!”无舌连滚带爬地跑出了甘露殿。 李世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带著墨香和木屑味的冰冷空气,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向大安宫的方向。 风雪中,那座宫殿显得有些寂寥。 “父皇。” 李世民在心里默默地念道。 “您教儿臣的自私,儿臣学会了。” “儿臣不会再当那个被繁文縟节绑架的圣君了。” “他们敢让您流血,儿臣就让他们全族,拿命来填!” “父皇……”李承乾小声嘟囔了一声。 “你们,回去吧,算了,你们去大安宫看看父皇,若是他醒了,明日请他来上朝。” “是。” 夜,深了。 长安城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了密集而沉重的马蹄声,以及铁甲碰撞的鏗鏘声。 如同黑色的死神,在风雪中呼啸而过。 杀戮,开始了。 苦。 令人作呕的苦涩,顺著乾裂的喉管一点点往下蔓延,一点点钻进五臟六腑。 李渊的眼皮很重,重得像是压了两块铅。 意识还停留在倒下的那一刻,滑胎和封德彝死了的瞬间。 耳边,有水滴落的声音。 滴答……滴答…… 角落里的铜漏,在机械地计算著大唐的时间。 慢慢地,光线透过眼皮缝隙刺了进来。 李渊睁开了眼。 头顶,依然是那熟悉的、被他亲手刷过石灰的白色天花板。 空气里,瀰漫著浓重得化不开的草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安神香的余烬气味。 “陛下……” 一个极轻、极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著压抑不住的狂喜和更深的悲戚。 李渊微微转动乾涩的眼珠。 床榻边,跪著一个瘦小的身影。 是小扣子。 这孩子还穿著大红色羽绒棉袄,只是衣袖上已经脏的不成样了。 手里,正拿著一根用开水烫软的丝绸,小心翼翼地沾著温水,湿润著李渊乾裂起皮的嘴唇。 李渊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陛下,您別急,您昏迷了整整两天两夜了,太医说您急火攻心,伤了气血,得慢慢养。” 小扣子赶紧放下丝绸,端起旁边一直温著的人参汤,用小勺舀了一点,轻轻吹凉,送到李渊嘴边。 温热的参汤入喉,乾涸的身体终於恢復了一丝力气。 李渊没有喝第二口。 定定地看著小扣子。 “说。” 吐出了一个字,嗓子撕拉拉的疼。 小扣子端著瓷碗的手猛地一抖,碗里的参汤盪起一圈涟漪。 他知道太上皇要听什么,咽了一口唾沫,眼泪啪嗒一声砸在了手背上,硬生生地咬著牙,没有让自己哭出声来。 “回太上皇……” 小扣子放下碗,跪伏在地上,额头贴著冰冷的地面,声音颤抖,却咬字清晰,將这两天两夜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剥开来,血淋淋地呈现在李渊面前。 “张小娘娘的孩子……是个成型的男胎……没保住。” “大理寺和百骑司查清了,是小红和小翠那两个贱婢,被人买通,把极品麝香阴乾在了张小娘娘的被褥里。” “买通她们的,是燕王殿下。” “燕王殿下在天牢里,被太子和魏王、吴王殿下动了私刑,招认了,是受了滎阳郑氏和清河崔氏的挑拨、递刀子……” “陛下龙顏大怒,已经下令封锁长安九门,玄甲卫连夜抄了世家在长安的別院和府邸,抓了数百人……” “还有封德彝封大人,回老家修缮祖坟,正好一块落石从天而降……” 小扣子说完了。 趴在地上,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等待著雷霆之怒,等待著太上皇的咆哮,等待著摔碎的药碗和撕裂的怒吼。 可是。 什么都没有。 没有怒吼,没有咆哮,没有一声嘆息。 整个房间,死一般的寂静。 李渊躺在床上,就那么静静地躺著。 放在锦被外面的双手,十指的指甲,正一点、一点地,深深抠进掌心的肉里。 殷红的鲜血,顺著指缝溢出来,滴落在明黄色的锦被上,晕染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小扣子以为太上皇又昏死过去的时候。 “人呢?” 第258章 一日夫妻百日恩啊! 李渊的声音再次响起,出奇的平静。 “在……在外面跪著,跪了两天。”小扣子颤声回道,“陛下下旨,留了她们一口气,说……说大安宫的债,要由太上皇亲自来討。就等您醒来发落。” “带进来。” 吱呀…… 三层小楼的雕花木门被推开了。 一股裹挟著残雪的寒风灌了进来,吹得屋內的火炉火苗一阵摇晃。 沉重的锁链在青灰色的水泥地上拖拽,发出令人牙酸的哗啦声。 进来的,是薛家兄弟,一人手里拖著一条铁链。 铁链的另一头,拴著两团血肉模糊的人形物体。 “陛下,人带到了。” 薛万彻单膝跪地,声音里透著浓浓的杀机。 旁边的薛万均则是一言不发,像一尊杀神般冷冷地盯著地上的两团烂肉。 李渊没有起身,小扣子扶著,在背后垫了两个厚厚的软枕,半靠在床头。 微微低著头,眼皮半耷拉著,目光落在那两个还在微微抽搐的宫女身上。 “你们……” “是为何?” 三个字,轻飘飘的。 听在小红和小翠的耳朵里,却如同九天惊雷,原本已经麻木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小红努力地想要抬起头。 那张原本清秀的脸,此刻肿胀不堪,上面布满了烙铁的焦痕,透过被血水糊住的眼睛,看著靠在床头的那个老人。 那是大唐的太上皇,也是夺走她们初夜的男人。 “太……太上皇……” 小红的嘴唇哆嗦著,每吐出一个字,都有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 “为什么……奴婢也想问为什么……” “奴婢和小翠……是最先上了您的床的啊……” “在这大安宫里……我们是最早伺候您的……” “我们把清白的身子给了您……我们以为……以为就算成不了太妃,至少……至少也能得个名分,做个体面的主子……” 小翠在旁边痛苦地呻吟著,跟著断断续续地哭喊: “可是您呢……您睡了我们……转头就忘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您把张宝林那个狐媚子捧上了天!让她当小娘娘!让她管著大安宫的帐本!让她赚大把大把的银子!” “而我们呢?!我们不仅没被宠幸……身份还是个伺候她的普通婢女!” “凭什么?!都是伺候您的女人,凭什么她就能锦衣玉食,我们就要端屎端尿,还要看她的脸色?!” “她有了身孕,更是尾巴翘到了天上!我们就只能在后罩房里洗她那些带著腥味的被褥!” 小红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一大口黑血,依旧死死盯著李渊: “我们嫉妒啊……我们不甘心啊!” “燕王殿下的人找上门来,给了我们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金子……还说只要弄掉了那个孽种,就帮我们脱了奴籍,送我们出宫过好日子……” “我们是一时猪油蒙了心……是嫉妒冲昏了头……” “太上皇!我们伺候过您啊!一日夫妻百日恩啊!” “您饶了我们吧!陛下饶命啊!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两个血肉模糊的女人,在地上拼命地磕头,头骨撞在水泥地上发出令人作呕的闷响,碎裂的骨头扎破了头皮,浑然不觉,只是悽厉地求饶。 李渊静静地听著。 听著这段充满了后宫底层最骯脏、最卑劣、却又最真实的扭曲心理的自白。 嫉妒。 不甘。 猪油蒙了心。 缓缓地抬起手。 手背上,有著深深浅浅的褐色老年斑。 手心里,有著为了打蜂窝煤而磨出的厚厚老茧。 指甲缝里,还残留著做轮椅时沾上的木屑。 这双手,曾握过大唐的玉璽,定鼎天下,曾拿过沾血的横刀,斩杀敌寇。 也曾在这大安宫里,亲手捏出一个个煤球,试图给这个冰冷的世界带去一丝温暖。 可现在。 这双手,却连自己尚未出世的孩子都护不住。 被几个金饼,被几包麝香,被几丝廉价的嫉妒,轻而易举地毁了。 李渊的嘴角,慢慢地扯动了一下。 似笑,非笑。 “饶命?饶谁的命?” “你们让我饶了你们的命……” “可是,我那还没出生的孩子,他连看一眼这个天下的机会都没有……” “他的命,谁能饶了?” “谁去饶了他?!” 李渊的声音,突然从极度的平静,变成了一声低沉却撕心裂肺的嘶吼。 震得窗欞都在嗡嗡作响。 嘆了口气,疲惫地朝著薛万彻和薛万均的方向,轻轻摆了摆手。 兄弟俩对视一眼,眼中的杀机轰然爆发,一人抓住一条铁链,猛地转过身向外走去。 “不!太上皇!太上皇饶命啊!” “啊——!救命——!” 小红和小翠发出绝望到极致的惨叫,双手在水泥地上死死抠著,划出十道血红的印子,指甲彻底翻卷脱落。 在两个顶级猛將的怪力下,就像是两个破布麻袋,被毫不留情地拖出了三层小楼的大门。 沉重的木门在她们身后重新关上。 门外。 惨叫声依然在院子里迴荡。 悽厉,刺耳。 一息。 两息。 三息。 一切归於死寂。 惨叫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寒风卷过庭院的呼啸声。 屋子里。 李渊靠在床头上,闭上了眼睛。 两行浑浊的老泪从眼角滑落,渗进了花白的鬢角里。 杀两个奴婢,解不了恨,孩子没了,可以再生,可那日张宝林的眼神…… 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和心痛,像是一把钝刀,在一寸一寸地割著他的肉。 “陛下……” 一声微弱、沙哑的呼唤,在门边响起。 李渊猛地睁开眼。 门口。 站著张宝林,春桃搀著,一步一步走到这三层小楼来的,身上裹著一件厚厚的白狐裘,整个人却瘦得脱了相。 原本圆润討喜的脸庞,此刻颧骨深陷,惨白得像是一张薄纸。 眼眶红肿得嚇人,眼球上布满了血丝。 就那么站在那里,虚弱得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 “爱妃,你……” 李渊看著她,心口猛地一抽,伸出手,想要去扶她,但身子一动,扯动了气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张宝林见状,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力气,挣脱了春桃的搀扶,跌跌撞撞地扑到床边。 “陛下!您別动!您別动!” 第259章 那就,隨著朕,去那朝堂上看看…… 张宝林一把按住李渊的手,强迫自己扯出一个笑容。 “臣妾没事。” “小皇后来看过臣妾了。” “她说得对,臣妾还年轻,以后还能生孩子,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五年……” “只要您好好的,只要您这棵大树还在,臣妾什么都不怕。” 一边说,眼泪还是不爭气地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李渊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臣妾不哭,臣妾也不让您伤心。” “大安宫现在乱成了一锅粥,下人们都被抓了,臣妾不能倒下。” “臣妾可是大安宫的管家婆啊,臣妾还得给您管帐本,还得帮您卖炉子赚银子呢……” “您快点好起来,臣妾还等著您带臣妾去数钱呢……” 李渊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血的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在这个吃人的皇宫里。 他这个做父亲的,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孩子,他这个做太上皇的,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女人。 最后,还要让这个刚刚失去了骨肉的女人,拖著半条命来宽慰他! 反手死死地握住张宝林冰凉的手,嘴唇哆嗦著。 想笑,想回给她一个安心的笑容,告诉她自己没事。 可扯出来的弧度,比哭还要难看百倍。 “爱妃……” 李渊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伸出那双粗糙的手,轻轻地、颤抖地摸了摸张宝林苍白的脸颊。 “孩子……” “没了……就没了。” “只要你在。” “只要你能振作起来……就好。” “朕答应你,朕不倒。” “朕还要留著这条老命……给你孩子……討回公道!” 张宝林再也忍不住,扑倒在李渊的胸口,放声大哭。 两人紧紧相拥。 在这悲冷的大安宫里,犹如两只受伤的老兽,互相舔舐著对方深可见骨的伤口。 “皇爷爷……” 李承乾三人站在门边,想进来,又不敢进来。 一直等著二人情绪发泄完了,张宝林被搀著上了二楼,李承乾才硬著头皮走了进来。 “皇爷爷……” “高明啊。”李渊深吸一口气,强压心头情绪。 “皇爷爷,一切都查清了,明日一早,父皇想请您去上朝。”李承乾说完,站在那不知所措。 李恪见状,凑了上来,从桌上拿起那碗参汤,一勺一勺餵著李渊。 “皇爷爷,孙儿不知道怎么安慰人,但是孙儿知道,这个家,您不能倒了。” “要是累,咱就不办学了,不管这天下人的死活。” “反正父皇现在是皇帝,有他撑著。” 李泰眼睛一亮,从兜里掏出颗糖,凑到了李渊的另一边。 “皇爷爷,颐养天年挺好的,啥事都要操心干啥啊。” “您不自己还说是来养老的么,日后咱不操那心了。” “皇爷爷您看我大哥,跟个木头似的,说完了也没点眼力见,咱吃颗糖,好好睡一觉啊。” 李承乾太阳穴砰砰狂跳,心中默念:“这是我弟弟,这是我弟弟,他娘的,这两个只会卖宠的弟弟是自己亲弟弟。” “可是……真想揍人啊。” 李渊撑著笑,朝著三人点了点头:“朕想休息了,明日,要是睡醒了,就去上朝,要是睡不醒,那就后面再说吧。” “这会儿也晚了,你们先去隔壁院子找个屋睡一觉吧。” 次日一早,二楼。 臥室的门被推开。 “陛下,您这是做什么?您身子还没好啊!” 小扣子惊呼一声,赶紧扑过去。 床榻前,李渊已经自己掀开了被子,从柜子里翻出了一件已经许久没穿过的明黄色袍子。 “伺候朕穿衣。” 穿好衣裳后,李渊挺了挺脊樑:“去把轮椅准备好。” 小扣子不敢违拗,含著泪,將枣木轮椅抬到了二楼。 李渊咬著牙,忍著腰部和胸口传来的阵阵钝痛。 双手死死地撑著床沿。 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一点一点地,將自己沉重、虚弱的身体,挪到了轮椅上。 “呼……” 坐稳的那一刻,李渊重重地喘了一口粗气。 抬起头,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此刻不再有任何的悲哀和软弱。 只有一片如同万载玄冰般的死寂和冷酷。 这一宿,他躺在床上没睡,想了很多。 他想起了从万贵妃嘴里听说的,当年在晋阳起兵时的尸山血海。 想起了玄武门前,大郎和四郎倒在血泊中的惨状,那会儿,他刚来。 想起了被世家逼得无路可退的大唐百姓。 他以为,退让了,躲在大安宫里教教孩子们,就能换来安寧。 他以为,只要不去爭那把龙椅,世家和那些阴暗的魑魅魍魎,就不会来招惹他。 可是错了。 大错特错! 退让,只会换来得寸进尺! 躲避,只会让刀子更精准地扎进软肋! 既然他们不想让他过安生日子。 既然他们要毁了他最后的希望。 那他,就不躲了。 他李渊,是大唐的开国皇帝! 他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太上皇! 这天下,姓李! “推朕出去。” 李渊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太上皇,咱们……去哪?”小扣子推著轮椅的把手,颤声问道。 李渊的目光,透过打开的窗户,望向了皇城最中心的方向,如今李世民正坐著的地方。 也是那些世家门阀,此刻正聚集著,逼迫李世民收手的地方。 “去太极殿。” 李渊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迴荡,带著一股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朕要去问问这满朝文武。” “朕要去问问这天下世家!” “这笔帐。” “该怎么算?!” 吱呀…… 轮椅碾过大安宫青灰色的水泥地。 大安宫的门,缓缓打开。 门外的风雪,依旧肆虐。 李渊坐在轮椅上,脊背挺得笔直。 薛家兄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李渊身后,跟著前行。 裴寂萧瑀王珪三人,也跟上了,再之后,李承乾兄弟三人,默默地跟著走著。 张宝林带著宇文昭仪,也跟在了身后。 队伍,愈发壮大。 大安宫门外,雪地里,玄甲卫的值守外圈,站著一百八十四个孩子,头上都落了雪,却无一人擦拭,静静地站在那。 “都在等著呢……”李渊轻咳一声:“那就,隨著朕,去那朝堂上看看……” 第260章 大义灭亲 辰时的钟声,在太极宫的上空迴荡,沉闷,压抑。 平日里,这个时辰,百官早已在殿內按班序列,等待皇帝临朝。 今天,太极殿的大门敞开著,文武百官却像是一群被冻僵的鵪鶉,在大殿外、广场上,跪了黑压压的一大片。 没人敢说话,没人敢大口喘气。 玄甲卫的黑色铁甲,將整个太极殿围得水泄不通,森寒的刀枪林立,刀刃上没有反光,只有一股让人窒息的血腥气。 “吱呀——” “吱呀——” 在一片死寂中,一阵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摩擦声,从广场的尽头传来。 百官们微微抬起头,用眼角的余光偷瞄。 只见大广场的尽头,小扣子穿著那身刺眼的大红羽绒袄,左臂上繫著一根惨白的白绸,双手推著一辆造型怪异的木製轮椅,正一步一步地走来。 轮椅上。 坐著大唐的开国皇帝,如今的大安宫太上皇,李渊。 身后,跟著一群人,男女老少都有,皆是一言不发。 轮椅所过之处。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满口仁义道德的朝廷大员、世家门阀的主事人,纷纷像避瘟神一样,膝行著往两边退让。 就像是摩西分海,在黑压压的人群中,让出了一条直通太极殿大门的宽阔大道。 龙椅上,李世民正端坐著。 身著一身戎装,腰间掛著天子剑。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门外。 “太上皇驾到——” 无舌那破了音的尖锐嗓音,打破了窒息的寂静。 小扣子推著李渊,跨过门槛,进入了大殿。 大殿的中央,只铺著一张破草蓆。 草蓆上,趴著一团散发著恶臭和血腥味的烂肉。 轮椅,停在了李佑的身边。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从九层御阶上走下来,走到李渊的轮椅前,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儿臣,叩见父皇。” 声音沙哑得可怕,额头贴在地上,久久没有抬起。 李渊微微低下头,看著跪在面前的儿子。 “二郎,你这太极殿,今日好重的杀气。”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 “回父皇。”李世民抬起头,双目赤红,宛如嗜血的修罗,“因为这殿里,有畜生。”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转头看向趴在草蓆上的李佑。 李佑此刻已经被折磨得精神崩溃,听到李世民的声音,艰难地蠕动著身体,发出含糊不清的惨嚎:“父皇……父皇饶命……儿臣知错了……是他们逼我的……是世家……” “闭嘴!” 李世民一声暴喝,打断了哀嚎。 “你为了几句训斥,为了你那点狭隘阴暗的嫉妒。” “你勾结外人,买通宫婢!” “你杀的,是朕的亲弟弟!是父皇的骨肉!” “你这等丧心病狂、悖逆人伦的畜生,有何面目苟活於世?!” 太极殿外,群臣战慄。 谁也没想到,李世民竟会把这种本该在宗人府里秘密处置的皇室惊天丑闻,就这样赤裸裸、血淋淋地揭开在满朝文武的面前! “父皇……”李世民转过身,看著李渊,双手抱拳,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畜生,儿臣教导无方,酿成此等惨剧。” “今日,儿臣便在这太极殿上,当著满朝文武的面,大义灭亲,给父皇,给那未出世的弟弟,一个交代!” 说罢,猛地拔出腰间的天子剑。 寒光一闪。 天子剑直接贯穿了李佑的胸膛,將其死死地钉在了太极殿的金砖上。 李佑的眼睛猛地凸起,死死地盯著天花板,喉咙里发出咯咯的两声,大量的鲜血从他嘴里涌出,顺著草蓆蔓延。 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隨后,彻底僵硬。 血腥味,瞬间瀰漫了整个大殿。 殿外的百官,嚇得连连叩首,许多文臣甚至浑身瘫软,尿了裤子。 许多人都忘了,这位,是当年打大唐的天策上將,在玄武门杀兄逼父的狠人。 李世民拔出天子剑,隨手將带血的剑扔在地上。 转过头,看著李渊。 “父皇,儿臣这般处置,您可满意?” 李渊坐在轮椅上,从头到尾,都没有看李佑一眼。 虎毒不食子,皇帝连亲儿子都杀了,那接下来,谁也別想活。 李渊没有说话。 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將头靠在轮椅的靠背上。 身后,一百八十四个孩子,已经整齐站好,谁都没有多言。 李渊闭眼的动作,就像是一个信號。 李世民转过身,重新走上御阶,坐回龙椅上,俯视著殿外那群瑟瑟发抖的朝臣。 “宣,清河崔氏、滎阳郑氏主事人,覲见!” 伴隨著无舌的传唤。 几个穿著緋色官服、头髮花白的老者,被玄甲卫半押半请地带进了大殿。 “陛下!” 滎阳郑氏的老家主,颤颤巍巍地趴在地上,声音里带著明显的哭腔。 “臣等万死!臣等万死啊!” “燕王殿下受人蛊惑,酿成此等惨剧,臣等家族中,確有不肖子孙参与其中!” “臣等已经查明,是家族中的旁支子弟郑元安,以及崔家的一个恶奴,在外结交匪类,私藏西域禁药,妄图挑拨皇家亲情,罪大恶极!” 说著,老头子猛地一挥手。 几个玄甲卫將两个被五花大绑、堵住嘴巴的人拖了上来。 正是郑元安和那个所谓的崔家管事,这两人已经被打得奄奄一息,眼中满是绝望。 “陛下!这两人便是始作俑者!” “臣等家族管教不严,愿意交出这等逆贼,任凭陛下千刀万剐!” “臣等家族,愿意捐出家財一半,以充国库,只求陛下明鑑,此事绝非家族授意,实乃这等宵小私自为之啊!” “求太上皇开恩!求陛下开恩啊!” 几个老头子在地上拼命地磕头,额头砸在金砖上,砰砰作响,鲜血直流。 这是世家最惯用的伎俩。 壁虎断尾。 推出来两个替死鬼,交出一部分利益,试图平息皇权的怒火,保全家族的根基。 李世民没有说话,转头看向坐在大殿中央轮椅上的李渊。 李渊依旧闭著眼睛,丝毫没有说话的意思。 第261章 世家的根基是什么? 李世民懂了。 父皇闭眼,就意味著,这事儿,你李世民看著办,但如果只是杀两个替死鬼就想糊弄过去,那大安宫的门,以后你李世民也別想进了。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那些世家家主。 眼神中,是如同看死人一般的冰冷。 “替死鬼?” 李世民冷笑一声。 “你们真当朕是三岁孩童?” “就凭这两个废物,能搞到提纯的极品麝香?能知道前隋后宫阴乾被褥的秘法?能拿出几百两黄金去买通大安宫的宫婢?!” “没有你们这些老狐狸在背后首肯、默许,给他们提供钱財和渠道,他们连大安宫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李世民一脚將面前的书案踹翻。 “去年冬天,父皇为了大唐百姓,造出了蜂窝煤,断了你们发国难財的路子!” “你们不敢明著反抗,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去谋害父皇的子嗣!去挖我李家皇室的心!” “你们以为,交出两个替死鬼,捐点臭钱,这事儿就算了?!” “传朕旨意!” “滎阳郑氏、清河崔氏,及其涉事同谋之族人!” “凡三族以內,成年男子,一律斩首示眾!头悬长安城门三日!” “女眷及未成年子弟,剥夺姓氏,流放岭南烟瘴之地,遇赦不宥!永世不得入关!” “所有涉事家族之田產、商铺、家財,一律籍没入国库!” “朝中凡有为涉案世家求情者,视为同党,就地免职,下狱论死!” 旨意一出,整个太极殿外,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哀嚎。 “陛下!陛下不可啊!” “如此大开杀戒,会动摇国本的啊!” 几个世家家主彻底崩溃了,瘫软在地上,绝望地哭喊。 李世民挥了挥手。 “拖下去!立刻行刑!” 广场上,响起了连绵不绝的求饶声、哭喊声,隨后,被金铁交击的利刃声粗暴地斩断。 血,染红了太极殿外的白雪。 一场针对世家的血腥清洗,在贞观三年的正月十八,正式拉开了帷幕。 大殿內。 李世民看著地上的那滩血跡,脱力般地跌坐在龙椅上。 他贏了。 但他贏得很惨痛。 轮椅上,李渊缓缓睁开了眼睛。 看著那张空荡荡的草蓆,看著那地上的血跡,嘆了口气。 两个时辰后。 太极殿的血腥气已经被宫人们用清水冲洗乾净,换上了浓郁的安神香。 临时大朝会散了。 百官们如同经歷了一场噩梦,脚步虚浮地逃离了皇宫。 大殿后方的甘露殿偏殿內。 气氛同样凝重,但少了那份杀伐,多了一份令人窒息的深沉。 殿內,只放著几张椅子和一个火盆。 李世民换下了一身血腥气的戎装,穿著常服,坐在主位上,面容憔悴。 左侧,是推著轮椅的小扣子,轮椅上坐著沉默的李渊。 李渊的右侧,站著两个老头——裴寂和萧瑀。这大安宫二贱客此刻也没有了往日里的嬉皮笑脸,两人神色凝重,低垂著眼眸。 下方,坐著小智囊团,此刻也是眉头紧锁。 “父皇……” 李世民打破了死寂,声音沙哑。 “这个交代……父皇可觉得够了?” 李渊没有看李世民,目光停留在火盆里那块燃烧的红炭上。 过了许久,突然笑了。 “够了?” 李渊缓缓转过头,看著李世民,又扫了一眼长孙无忌等人。 “二郎啊,你以为,你今天杀了你的儿子,砍了那几百颗世家的脑袋,流放了几千人,就算是贏了?” “就算是给朕报了仇了?” 李世民一愣,眉头紧皱:“父皇何意?他们敢对皇室下手,朕便诛了他们,拔了他们在长安的根,难道这还不够让他们胆寒吗?” “愚蠢。” 李渊伸手,小扣子连忙递上一杯温水,李渊润了润乾裂的嗓子,眼神变得异常犀利。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打仗是一把好手,治国也算勤勉。但你们对世家这两个字的理解,太浅了。” 李渊指著萧瑀和裴寂。 “老萧,老裴,你们也是世家出身,你们给皇帝说说,世家,能靠杀来解决吗?” 萧瑀嘆了口气,走上前来,拱了拱手。 “陛下,太上皇说得对,世家,杀不完的。” “您今天杀了崔家和郑家在长安的主脉,看起来是斩草除根了。” “可是,崔家在清河,郑家在滎阳,他们有数万旁支子弟,有几百年的声望积累。” “就算您把他们在朝中的官员全换了,可这天下的读书人,有七成是出自世家的族学,或者读著世家印出来的书长大的!” “他们掌控著教化,掌控著舆论,您今日举起了屠刀,在天下的士子眼里,您就是暴君,世家就是被皇权迫害的忠良!” 裴寂也苦笑著附和: “陛下,用不了五年。” “等科举一开,那些考上来的新科进士,十个有八个还是世家的人,或者是世家门生,他们进了官场,又会互相结党,又会重新把控朝政。” “杀戮,只能解一时之气,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啊。” 李世民听著,脸色越来越沉。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三人互相对视,眼中也闪过一丝无奈。 他们当然知道世家的底蕴,今日李世民杀伐果断,是因为李佑谋杀皇室血脉的罪证確凿,占了理,世家不敢明著造反。 但如果真的想把天下世家全部剷除,那大唐立刻就会分崩离析,天下大乱,他们关陇勛贵,也是世家,新兴的世家。 “那依父皇之见,该当如何?”李世民鬆了口气,只要父皇说话,那就是没记恨上他,这父子情,还在。 “一日之功,灭不了世家。” “那就花十年,二十年,把他们的根,一点一点地挖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暴晒,让他们活活乾死!” “世家的根基是什么?” 李渊环视眾人。 “老萧说他们掌控了读书人,掌控了官场,朕觉得只是表象。” “他们凭什么能掌控读书人?因为他们有钱!有地!” “他们垄断了天下最赚钱的买卖,他们兼併了天下最肥沃的土地。” “他们用这些钱粮,养著无数的藏书阁,养著无数的门客,养著那些寒门学子,让他们世世代代给世家当狗!” 第262章 朕要让他们生不如死 李渊猛地拍了一下轮椅的扶手。 “要想杀树,先断其根!” “去年冬天,朕用大安宫的蜂窝煤,断了他们木炭的財路。所以他们狗急跳墙了。” “既然他们敢跳墙,那朕,就把这墙,彻底推倒!” 长孙无忌上前一步,恭敬地问:“太上皇,如何推?” 李渊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盐。” “盐?”眾人一愣。 大唐的盐铁虽然是专卖,但实际上大部分粗盐和井盐的开採和运输,都被各大世家把持著。 尤其是青盐,价格昂贵,利润大得惊人,这是世家最核心的经济命脉之一。 李渊冷笑一声:“他们不是觉得赚著大唐百姓的血汗钱很安稳吗?二郎,朕在古籍中,得了一套提纯精盐的秘法。” “能把那些有毒的矿盐、粗盐,变成比青盐还要雪白、还要细腻的精盐!而且,成本低得令人髮指!” “给朕一段时日,朕把这法子给你,你让皇家的工坊秘密开工。” “朕要让世家手里囤积的那些粗盐,连餵猪都没人要!朕要彻底砸烂他们的钱袋子!” 李世民倒吸了一口冷气。 矿盐提纯?! 如果真的能做到,那大唐的国库將瞬间充盈,而世家的经济支柱,將遭到毁灭性的打击!比木炭的损失还要大十倍! “父皇此计……真乃神仙手段!若真能成,世家必元气大伤!”李世民激动得站了起来。 “別急,这只是第一步。” 李渊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步,钱袋子破了,还得断他们的命根子。” “推行……均田令!核查天下隱户!” “嘶……” 此言一出。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裴寂和萧瑀都嚇得脸色发白。 “太上皇……这……这万万不可啊!” 房玄龄急忙跪倒在地,冷汗直流。 “均田令虽然歷朝歷代都在提,但世家门阀手中,藏匿了成千上万的隱户。” “他们兼併的土地更是浩如烟海,这些都是他们不交税的私產!” “若要彻查隱户,重新丈量土地,均分给无地百姓……那就是要从世家的嘴里抢肉啊!” “这……这会逼得天下世家联合起来造反的!” 李世民也面色凝重。 这招太狠了。这就是直接掀桌子了。 隋朝怎么亡的?就是因为杨广触动了世家的核心土地利益,导致天下大乱。 李渊看著跪在地上的房玄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造反?” “他们拿什么造反?” “以前他们能造反,是因为他们有钱,有粮,能蛊惑百姓。” “可是现在呢?” 李渊指著李世民。 “二郎,你手握天下兵马,军权在你手里。” “朕再用精盐砸烂他们的钱袋子,他们没钱发军餉。” “你再把他们兼併的土地分给天下那些快要饿死的流民和百姓,百姓有了属於自己的地,还会去跟著世家造反吗?他们只会把你这个皇帝当成活菩萨供著!” 李渊的身子微微前倾,盯著李世民的眼睛。 “二郎,朕以前教过你,为了自己过得好,就要让百姓过得好。” “均田令,就是把世家嘴里的肉,餵给百姓。” “百姓吃饱了,就是你最坚固的城墙!” “先用盐政放血,再用均田令剥皮!” “朕要让他们……” 李渊的双手紧紧握住轮椅的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惨白。 “生、不、如、死!” 偏殿內。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盆里的木炭,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李世民看著李渊,眼中闪烁著狂热,后退一步,对著李渊,深深地一揖到底。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这大唐的毒瘤,儿臣,定当亲手剜除!” “绝不让父皇的血,白流!” 李渊没有再说话,疲惫地挥了挥手。 “朕累了。” “小扣子,推朕回大安宫。” 轮椅再次转动。 吱呀,吱呀。 碾过了甘露殿的门槛。 从太极殿回来的路上,雪又开始下了。 细碎的雪花落在李渊玄色的常服上,积了薄薄的一层,他却没有伸手去拂。 小扣子推著轮椅,脚步很稳,一言不发。他知道,此时的太上皇,身体里那股支撑著他在太极殿上大杀四方的吊气,正在一点点散去。剩下的,只有透支后的极度疲惫。 大安宫的朱红大门缓缓打开。 院子里,已经被春桃带著新调来的粗使婆子打扫得乾乾净净。没有一丝杂乱,但也少了几分往日的喧闹人气。 张宝林正披著大氅,站在廊檐下核对內务府送来的炭火帐目,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如铁一般坚韧。看到李渊回来,她只是远远地福了福身,没有上前嘘寒问暖,而是转身继续安排人手。 她知道,现在的大安宫,不需要眼泪,需要的是铁壁铜墙的运转。 李渊看著张宝林的背影,微微頷首。 “小扣子,去让人传信,把公输木给叫回来。” “是。” 申时,大安宫重新恢復了寧静。 大安宫的后山,平时种了些花草,此刻都被大雪掩埋了。 “吭哧。” “吭哧。” 薛万彻光著膀子,在冻得梆硬的黄土地上挖坑。泥土飞溅,砸在雪地上。 旁边。 李渊坐在轮椅上。 裴寂、萧瑀、王珪三个老头,穿著厚厚的皮袄,揣著手,並排站成一溜。 四个人的面前,放著一套大安宫独有的跨栏背心,还有一把算盘。 气氛压抑得让人想哭,却又哭不出来。 四大恶人,如今,就剩下了三个,尸首在哪都不知道,大安宫里,只能给他立个衣冠冢。 “老封啊……” 裴寂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手里拿著一壶酒,走到那个刚刚挖好的土坑前。 “你个老滑头。” “说好的等开春了,咱们四个一起求太上皇带咱们去曲江池钓鱼呢?” “你这不讲义气的老狗,自己先跑了……” 酒,缓缓洒在坑前。 “喝吧,当初挖出来的酒,你的那一桶,给你埋了,这是我的,分你喝一口。” “到了下面,別那么抠搜了,拿著酒去贿赂贿赂阎王爷,下辈子投个好胎。” 第263章 乾乾净净的钱,你拿著 萧瑀嘆了口气,走上前,將那把算盘扔进了坑里。 “封伦啊封伦。” “彼其娘之,彼其娘之啊!打麻將我还欠了你个老匹夫一吊钱呢,你倒是来找我要啊。” 王珪走上前,默默地將那件跨栏背心折好,放进坑底,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 李渊坐在轮椅上,看著这三个老伙计。 “填土吧。” 李渊轻声道。 薛万彻红著眼,將黄土一锹一锹地掩埋。 很快,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包,就在这大安宫的后山立了起来。 没有墓碑,没有墓志铭,只有一块隨意找来的木板,上面李渊用木炭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 “封德彝,老友之墓”。 李渊转动轮椅的轮子,上前一步,看著那个土包,嘆了口气,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 “你个老东西,倒是早说啊。” “朕问问那狗系统,有没有能治你的药,万一呢……” “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吧,別遇到个朕这样的人了。” 祭拜完,一行人朝著封德彝的住处行了去。 推开门。 屋子里出奇的乾净。 书案上,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一摞摞的帐本,床铺叠得像豆腐块一样稜角分明,床头放著一顶半旧的毡帽。 四个老头子走在这个曾经充满封德彝气息的屋子里,心里都不是滋味。 “这老东西,活著的时候不显山不露水,这一走,这屋里倒显得空荡荡的。”裴寂摸了摸落了一层薄灰的桌面。 “太上皇,咱们收拾收拾吧。老封的私人物件,能烧的给他烧过去。”萧瑀提议道。 李渊点点头。 眾人开始翻找。 其实封德彝的私人物品很少,除了几件换洗的內衣,就只剩下书案最底下的一个带锁的红木匣子。 薛万彻拿著刀柄,噹啷一下把锁砸开。 匣子里,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什么绝世秘籍。 只有厚厚的一沓药方,还有一封压在药方最底下、没有署名的信。 裴寂拿起那些药方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武德六年的方子!” “上面写的是……咳血之症,肺腑皆虚,药石难医,唯有静养……” 裴寂猛地转头看向李渊:“陛下,这……” 李渊眉头一皱,伸手接过了那封信。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的纸张有些发黄,字跡很潦草。 缓缓展开信纸。 屋子里的几个人,都屏住了呼吸,静静地听著李渊默读。 信上的字跡,正是封德彝那独有的小楷。 “臣,封伦,绝笔。” “不知这封信,陛下何时能看到,或许看到时,老臣已经化为一抔黄土了。” “几年前,老臣便开始整宿整宿地咳血,偷偷找了无数个大夫,说是早年心力交瘁,伤了根本,寿数……不过两年。” 李渊的手指,猛地攥紧了信纸。 裴寂和萧瑀面面相覷,这老东西,自己快死了,竟然瞒著所有人?! 信还在继续。 “老臣这辈子,自詡聪明,逢迎苟且,左右逢源,只为了保住老臣这身紫袍。” “可是,老臣活得像一条狗,一条谁当权,就对著谁摇尾巴的狗。” “直到被关进这大安宫。” “被太上皇扔进化粪池,被逼著打煤球,被逼著去东市发炉子……” “老臣一开始是恨的,可是后来,老臣看著那些百姓抱著炉子哭,听著他们喊老臣一声青天大老爷。” “老臣这颗黑透了的心,竟然觉得……有那么一丝甜。” “陛下,老臣知道自己身子不行了,老臣不想死在病榻上,不想看著家里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在床前假惺惺地哭,老臣也不想让大安宫的弟兄们觉得晦气。” “所以,请陛下恕罪,老臣的不告而別之罪。” “桌上放了些册子,都是老臣儿子传信入宫,关於顺水物流的帐目册子,老臣都梳理清楚了,看到此信的时候,应该已经看到册子了。” “老臣想给这大唐,留下点真东西,而不是几句史书上的骂名。” 信的最后一段,字跡越来越潦草。 “老臣去修坟,是真的,不过不是修祖坟,是老臣给自己修的坟,应该用不了多久,老臣就得住进去了,想自己去看看风水,找一处適合自己的地。” “若是老臣真的回不来了……” “那就回不来了吧……” “最后,老臣在床底下的大青砖下面,藏了三十贯私房钱。那是老臣这一年在大安宫的俸禄,一分都没贪。” “这钱,留给小扣子吧,那孩子也挺可怜,没个根。” “陛下,老裴,老萧,老王……老臣,先去地下,把下面都打点好了,在下面给你们祈福。” 信,读完了。 李渊自己转著轮椅,到了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床铺前,摸了摸那顶毡帽。 “你个老东西……” “死都死了,还来煽情,烦人……” “我来你这个世界了,你也去我那个世界看看吧,那边热闹……” 放下遗书,吸了吸鼻子,李渊感觉自己有些无助。 贞观二年初春。 没救的了自己未出世的孩子。 也没救的了老伙计。 “扣子。” 深吸了一口气,收起了那份软弱。 “奴在。”小扣子红著眼睛上前。 “去,把床底下的青砖撬开。” “那是老封留给你的薪水,乾乾净净的钱,你拿著。” “大傢伙的,都走了吧,那老东西说不定这会儿躲在哪看咱们掉眼泪呢。” “別让他看了笑话……” 转过轮椅,向著门外走去。 外面的风,好似停了。 那股刺骨的寒意,却永远地留在了这间小屋里。 正月二十六。 大安宫的积雪开始融化了,顺著琉璃瓦的缝隙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俗话说,下雪不冷化雪冷,这几天长安城里的邪风,吹在骨头缝里都是疼的。 大安宫的朱红大门缓缓推开。 一队风尘僕僕的马车,在玄甲卫的护送下,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后院。 打头的一匹马上,跳下来一个浑身是土、连眉毛上都结著白霜的汉子。 “太上皇!臣回来了!” 公输木跪在台阶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块带著杂质、泛著微黄和暗红色的粗糲盐石。 第264章 这撒泼打滚的戏码,演得是不错 “小扣子总管信里说太上皇要弄盐,臣绕了一段路去看了一下那些毒盐矿,回来晚了,还请陛下恕罪。” “对了,河东道的毒盐矿,漫山遍野都是!当地百姓连牛都不敢喂,说吃了拉肚子,臣拉了整整十车回来,全堆在城外了,没拉进来。” 李渊坐在轮椅上,被张宝林推著出了屋,頷首道。 “让你研究的铁,弄得如何了?” “回太上皇,臣发现只要温度够高,炼出来的铁,比千锤铁的品质还要好。” “好。”李渊点了点头,眼神深邃,“去洗把脸,吃口热饭。这几日隨时待命,朕叫你,你就得到。” 公输木退下了。 李渊转动轮椅,目光扫过如今的大安宫院落。 大安宫,变了。 好像什么都没变,建筑还是那些建筑,地龙还是那么热。 但空气里,少了一股子年轻宫女们嘰嘰喳喳的脂粉味,多了一股子肃杀和冷硬。 院子里正在扫雪、劈柴、擦洗栏杆的,全换了人。 全是长孙无垢亲自从內务府和掖庭局精挑细选出来的,清一色的四十岁往上的粗使婆子和老太监。 这些人,没有一个是长得水灵的,手上全是老茧,脸上布满风霜,干起活来没有一句废话,走路连脚步声都极轻。 她们不认得字,不懂得爭宠,更没有那些花花肠子。她们只知道,在这大安宫里,多做事,少说话,能活命。 张宝林披著一件素色的狐裘,手里拿著一本帐册,正站在廊檐下,眼神锐利地盯著几个婆子往库房里搬运木炭。 “轻点放!压坏了底下的防潮砖,责杖二十!” 声音不大,透著一股子大管家婆的威严,那几个婆子嚇得连连点头,动作越发小心。 经歷了丧子之痛的张宝林,把所有的软弱和眼泪都埋进了土里。 现在的她,是这大安宫后院真正的铁娘子,每一粒米,每一滴水,都要亲自过目,绝不让任何脏东西再靠近李渊半步。 这时,偏门开了。 一顶不起眼的软轿被抬了进来。 宇文昭仪带著三个孩子,从立政殿回来了。 在太极宫里担惊受怕地住了几天,听说大安宫肃清了,迫不及待地求著长孙无垢让她回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刚下轿子,宇文昭仪看著这满院子面无表情的老妈子,还有站在那里冷若冰霜的张宝林,心里不由得打了个突。 “宝林妹妹……”宇文昭仪小心翼翼地走上前。 张宝林合上帐本,脸上的冷硬瞬间融化,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笑脸。 “姐姐回来了。”走上前,拉住宇文昭仪的手,虽然她的手还是很凉。 “陛下这几天一直念叨著几个孩子呢,快进屋暖和暖和吧。大安宫……乾净了,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宇文昭仪眼眶一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啊,乾净了。 用血洗过的乾净。 二楼,向阳的暖阁里。 李渊靠在躺椅上,腿上盖著厚厚的羊毛毯。 虽然大仇得报,世家被血洗,李佑被处决,小红小翠也伏了法。 但这终究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惨胜。 他老了,虽然身体素质不停在加,可这身子,终究比不上年轻人。 白髮在这几天里又多了许多,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和阴霾,怎么也挥之不去。 “皇爷爷——!” 突然,一声拖得长长的小奶音,打破了暖阁里的死寂。 门帘被人一把掀开,一个小肉球像是一阵旋风般冲了进来。 李丽质今天穿了一身素色的羽绒小袄,头上扎著两个冲天鬏,像是个成了精的小青桃子。 “哎哟!” 李渊还没反应过来,李丽质已经像只小猴子一样,手脚並用地爬上了躺椅,一屁股坐在了他的腿上。 “皇爷爷!丽质来看你了!” 小丫头根本不管什么规矩,两只小手直接捧住李渊那张布满胡茬、阴沉沉的老脸,用力地往中间一挤。 李渊的嘴巴瞬间被挤成了一个鸭子嘴。 “干什么干什么!没大没小的!” 李渊假装生气,伸手去扒拉小手,动作却轻柔得生怕弄疼了她。 “你这丫头,还没开学,跑朕这大安宫来作甚?” “想来就来了呀,皇爷爷不是说丽质隨时都能来么,这大安宫,皇爷爷不说了,也是丽质的家么!” 李丽质不仅没鬆手,反而变本加厉,一头扎进李渊的怀里,小脑袋在胸口胡乱地拱著,把李渊那件羽绒袄子拱得皱皱巴巴。 “皇爷爷,你这几天怎么都不来看丽质?是不是把丽质忘了?是不是有了小扣子,就不要丽质了?” 小丫头一边说,一边开始撒泼打滚。 两条小短腿在李渊身上乱蹬,嘴里哼哼唧唧的。 “我不管!皇爷爷偏心!皇爷爷赔我糖葫芦!” “呜呜呜……皇爷爷不疼我了……” 这毫无逻辑的无理取闹,这完全不顾皇家体统的撒泼,和往常完全不一样。 李渊看著怀里这个胡闹的小丫头,感受著她身上传来的、属於小孩子那种勃勃生机的热量。 被冰封了许久的心,像是被一只温暖的小手,轻轻地揉捏了一下。 “你这小皮猴子……” 李渊终於绷不住了。 “哈哈哈哈……” 一阵发自肺腑的、爽朗的笑声,从李渊的胸腔里震盪出来。 这笑声越来越大,將这几天积压在大安宫上空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 一把將李丽质抱起来,举在半空中,用长满胡茬的下巴去扎她的小脸蛋。 “好你个小没良心的!朕什么时候忘了你了?” “朕不高兴你还来烦朕!反了你了!” 李丽质被扎得咯咯直笑,一边躲一边求饶。 “哎呀!皇爷爷的鬍子好扎!我错啦我错啦!” 闹了好一会儿,李渊才把她放下来,隨手从旁边的暗格里摸出一把包著糯米纸的糖,塞进小丫头的手里。 “乖孙啊。” 李渊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摸了摸李丽质头上的冲天鬏。 “这撒泼打滚的戏码,演得是不错。” “不过……” “你这小丫头片子,平时最是懂事知礼,怎么今天突然跑来给皇爷爷唱这么一出一哭二闹三上吊?” 第265章 若你为皇帝,该怎么对付他们? 李丽质剥糖的动作一僵,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 “哪有……丽质就是……就是想皇爷爷了嘛。” “还装?” 李渊捏了捏她的小鼻子。 “你那点小心思,还能瞒过皇爷爷的眼睛?” “说吧,你肯定想不到这种破法子,是谁教你来的啊?” 李丽质一看被识破了,也不装了,两只小手抱著李渊的胳膊,摇啊摇的。 “皇爷爷真厉害,什么都瞒不过您。” “不过,皇爷爷就別怪大哥了,大哥也是看您这几天一直闷闷不乐,他心里著急,又不敢直接来劝您,怕惹您伤心。” “所以大哥才让丽质来当这个坏人,他说只有丽质在您面前胡闹,您才不会发脾气。” “高明?” 李渊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微微一挑,笑著摇了摇头。 “这小子……” “心眼倒是不少,还知道迂迴战术了。” “行了,皇爷爷没怪他。” 拍了拍李丽质的后背衝著门外喊了一声。 “小扣子!” 门帘掀开,小扣子恭恭敬敬地走了进来。 “奴在。” “去。” 李渊挥了挥手。 “去东宫,把高明,还有青雀,李恪,这三个小子都给朕叫来。”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就说,朕有话要问他们!” “是!”小扣子领命,快步离去。 半个时辰后。 李承乾、李泰、李恪三兄弟,快步走进了大安宫的暖阁。 刚一进门,就看到皇祖父並没有像前几天那样死气沉沉地躺在床上,而是坐在火炉旁,手里端著一杯热茶,李丽质正乖巧地坐在旁边给他剥桔子。 三兄弟对视一眼,心里都长长地鬆了一口气,看来,大哥的美人计奏效了。 “孙儿,拜见皇祖父!” 三人齐齐行礼。 “都坐下。” 李渊指了指火炉对面的几张锦凳。 三兄弟有些侷促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身板挺得笔直。 李渊喝了一口茶,將茶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 噠的一声轻响,让三兄弟的心都提了起来。 “高明。” 李渊直接点名,目光如炬地盯著李承乾。 “孙儿在。”李承乾赶紧起身。 “坐著回话。”李渊压了压手,然后拋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前几天,太极殿上,你父皇杀了你们的兄弟,又血洗了崔郑两家在长安的势力。” “这事儿,你们怎么看?” “若是把你放在你父皇的那个位置上,换做你是大唐的皇帝……” 李渊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凝重了不少。 “面对这天下盘根错节、树大根深的世家门阀。你,该怎么对付他们?” 这是一个送命题,李世民现在的做法是暴力镇压,只能治標。 李渊想看看,大唐的下一代,到底有没有彻底解决这个毒瘤的眼光和格局。 李承乾沉默了,低下头,看著炉子里跳跃的火苗,陷入了沉思。 李泰和李恪也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著大哥。 过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李承乾抬起头,眼神清明,摇了摇头。 “回皇祖父。” “对付世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到的。” “若孙儿是皇帝,孙儿绝不会像父皇这次这般,大开杀戒。” “因为,杀戮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世家门阀,掌控著大唐七成的读书人,把持著六部九卿的基础官吏。” “若太急,一刀切下去,把世家的人全杀了或者全罢免了,朝廷立刻就会无人可用。” “六部停摆,政令不出长安,地方州县陷入混乱,到时候,百姓遭殃,天下必將大乱,那是雪上加霜!” 李渊听著,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赏。 能看到朝廷停摆这一层,说明这小子没有被仇恨冲昏头脑,有著身为储君的稳重和顾全大局的眼光。 “说得不错。”李渊点点头,“杀人解决不了问题。那朕问你,既然不能急,那不急的办法,你想一个出来给朕听听。” 李承乾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指著墙上掛著的大唐疆域图。 “温水煮青蛙。” 李承乾吐出五个字。 “其一,便是皇祖父您设立的这大唐军院!” “世家之所以囂张,是因为天下学子皆出自他们的族学,或者太学,这群人垄断了做官的渠道。” “孙儿以为,应以大唐军院为主,甚至在各道、各州广设类似的官学,不看门第,只看才学,优先招收寒门和平民子弟!” “先把这群不姓世家的孩子教出来,教导他们忠於大唐,忠於皇室!” 李承乾越说越激动,双手在空中比划著名。 “等我们自己培养的人才足够多了,就慢慢废了太学的特权!甚至是废了太学!便可断其一臂。” “其二,是科举!” “科举必须一年一改!现在科举考的是什么?是诗词歌赋,是经义文章!” “这些东西,別说百姓了,就连许多寒门子弟连书都买不起,怎么跟从小就有大儒教导的世家子弟比?” “我们要改!考算术!考农桑!考水利!考律法!” “这些实干的学问,世家子弟自视清高不屑去学,那正好,让寒门子弟去学!” “如此这般,温水煮青蛙,一点一点挤压世家在朝堂上的生存空间。” “用不了三代人,世家在朝中的根基必废,他们自然就成了一只没有牙齿的老虎!” “还有,世家,断不了,如今,咱李家才是这天下最大的世家。” “既然断不了,那就扶持新的世家,听咱李家话的世家,一点一点,取而代之。” 一番话说完。 暖阁里鸦雀无声。 李泰和李恪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大哥的脑子里,竟然装著这么一套庞大而縝密的文治改革计划。 李渊静静地看著李承乾。 半晌。 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套方案,虽然慢,但极其稳妥,是从根本上掘世家的祖坟。这是真正的王道,是太平天子该有的手段。 “好。” 李渊目光灼灼地盯著李承乾。 “这法子,极妙。” “但知易行难。这期间世家必会拼死反扑。” “若朕让你去做,若將来这副担子交到你肩上。高明,你可敢说,你能把这件事做好?你能顶得住世家的反噬?” 第266章 先发制人! 李承乾被李渊盯得心里发毛。 本以为自己会慷慨激昂地说孙儿定能万死不辞。 但看著皇祖父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突然苦笑了一声,伸出手指,诧异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皇祖父,您太高看孙儿了。” 李承乾很坦诚,坦诚得有些可爱。 “孙儿不敢保证能做好。” “世家几百年的底蕴,岂是孙儿一己之力就能轻易撼动的?真要推行下去,孙儿怕是连睡觉都得睁著一只眼,怕被人暗杀。” “不过……”李承乾挺起胸膛,“此举,定是解决世家之患的必经之路。哪怕孙儿做不好,只要方向对了,一代人做不完,就两代人做!两代人做不完,那就三代人做。” “如今,父皇已经开始了,孙儿若是日后坐上了那个位置,恐怕一生也难完成,不过倒是孙儿孩子那一代,想必一定能了结这闹剧。” “哈哈哈哈!” 李渊再次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不敢保证!好一个方向对了就行!” “不吹嘘,不自负,知己知彼。这才是做大事的料!” 李承乾退回座位,李渊的目光,转向了一直没说话的小胖子。 “青雀。” 李渊端起茶杯,撇了撇茶叶沫子。 “你大哥说完了。你呢?” “你觉得你大哥这法子,如何?” 李泰站了起来,没有像李承乾那样拘谨,而是胖乎乎的脸上带著一股子属於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狠厉和自负。 “回皇爷爷。” “孙儿不觉得大哥这法子好。” “太慢了!太软了!” 李承乾一愣,皱起眉头看向自己的亲弟弟。 “三代人?”李泰冷笑一声,“三代人啊,少说也是近百年!百年时间,什么变数不会发生?” “温水煮青蛙?那是世家,不是木头人,会坐在锅里乖乖地等水烧开?” “他们会变通,会渗透进我们的官学,会去学算术和律法,若是真逼急了,说不定会找机会发动政变,换一个听话的皇帝!” “说个不好听的,咱李家,当初也是世家扶持,才一步步走到今日这个位置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要我说,夜长梦多,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李渊放下茶杯,饶有兴致地看了过去。 “哦?那若是你,又当如何?” 李泰猛地一挥手,做了一个劈砍的动作。 眼神中闪烁著狂热的杀意。 “若是孙儿是皇帝!” “孙儿绝不跟他们玩什么水煮青蛙的把戏!” “孙儿会先隱忍不发,暗中派出百骑司和密探,去摸清天下每一个世家的地形、人口、私兵和粮仓所在地!” “然后,以平叛为名,秘密调集大唐大军!” “趁其不备,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同时动手!” “带著大军,直接推平他们的坞堡!一把火烧了他们的藏书阁!” “反抗者,杀!不降者,杀!” “用大军铁蹄,一举灭了那些世家门阀!將他们的土地和財富,强行收归国有!” 李泰喘著粗气,胖乎乎的脸上满是亢奋。 “就像当年皇祖父您在晋阳起兵一样!不破不立,破而后立!” “杀他个乾乾净净,这天下,自然就太平了!” “等著太平了,再用大哥说的那套法子,慢慢来恢復生息。” 暖阁里,只有木炭偶尔爆裂的声音。 李承乾震惊地看著自己的弟弟,这老二是疯了吧,这是暴君的行径,这会把大唐推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李恪倒吸了一口冷气,他虽然尚武,但他也知道,用自己人去屠杀大唐门阀,和五胡乱华有什么区別? 李渊坐在那里。 看著面前这个仿佛杀神附体的胖孙子。 没有笑,也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定定地看著李泰。 从李泰的身上,李渊看到了当年那个在玄武门外,毫不犹豫射杀亲兄弟的李世民的影子。 一样的果决,一样的狠辣,一样的迷信武力和绝对的权力。 这是一把锋利的屠刀。 但。 刀太快了,容易卷刃。 也容易伤到拿刀的人。 李渊缓缓地嘆了口气,没有说李泰错,也没有说李承乾对。 “你们俩啊……” 李渊重新靠回躺椅上,目光透过窗欞,看向大安宫外,那渐渐被落日染红的云霞。 “一个想当泥瓦匠,一点一点把世家的墙给拆了。” “一个想当屠夫,一刀把世家的头给剁了。” “都不错。” “都有为君者的气魄。” 李渊转过头,看著这两个截然不同、却註定要在未来掀起惊涛骇浪的孙子。 声音变得无比深沉。 “但你们记住。” “治大国,若烹小鲜。” “光有文治的软刀子,世家不怕你,光有武力的硬刀子,天下不服你。” “青雀啊,你把你大哥的东西都否决了,朕不说对,也不说错,你这把刀,够快,也够狠。” “但你有没有想过,大唐立国未稳,各地折衝府里的將领,有多少是跟世家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你调大军去屠戮手无寸铁的士族,一旦有一处走漏风声,或者有將领临阵倒戈……” “大唐,瞬间就会烽烟四起,天下大乱!到时候,你是皇帝,可这把龙椅,还坐得稳吗?” 面对皇祖父如此尖锐、直指命门的质问,李泰没有丝毫的退缩,猛地站直了身子。 “回皇爷爷,孙儿这几日,还真想过这件事!” “若是大唐乱了,那就想办法,把这內部的矛盾,转移到外部去!转到突厥人的头上!” 李承乾眉头紧皱,忍不住呵斥道:“老二!休要胡言!突厥如今虽退,但主力犹存,岂是轻易能挑衅的?” “大哥,你太求稳了!”李泰霍然转身,直视著李承乾。 “现在的大唐,难道还不够乱吗?大旱、雪灾、蝗灾,百姓苦不堪言,国库空虚。” “这大唐,就像是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用温火慢燉,根本救不活!” 李泰再次转过头,看向李渊,眼中满是钦佩和激进。 “皇祖父!您去年冬天弄出的那个羊毛贸易,那个羊吃人的法子,孙儿仔细推演过了!那是绝户计!” “突厥人现在是在贪图咱们的铁锅和茶叶,拼命地剪羊毛。但迟早有一天,頡利可汗会反应过来,咱们是在用软刀子割他们的肉,是在摧毁他们骑兵的根基!” “一旦他们反应过来,必將倾巢而出,疯狂反扑!” 李泰双手握拳,在空中狠狠一砸。 “既然早晚有一战,既然內部世家成了毒瘤,那孙儿若是皇帝,就在突厥反扑之前,先发制人!” “孙儿用大军雷霆扫穴,灭了长安和洛阳的世家主脉,抄了他们的家,收了他们的粮!” “然后,將这泼天的財富和堆积如山的粮草,全部砸进军队里!” “立刻发动北伐,与突厥决一死战!” 第267章 推恩令 李泰越说越激动,胖脸上渗出了汗水,不过此刻顾不上擦,继续道。 “天下大乱又如何?只要外敌当前,只要咱们打起保家卫国的旗號,大唐所有的矛盾都会被战爭掩盖!” “那些原本想要造反的世家残余,在民族大义和突厥铁骑面前,也不敢轻举妄动!” “只要这一仗,咱们把突厥彻底平了,把漠北打下来!” “大唐的这口恶气,就彻底缓过来了!咱们的威望,將超越古往今来所有的帝王!” “到那时,携灭国之威望,再用大哥的法子,在全国大开官学,废除太学。” “用不了十年,大唐就能脱胎换骨,彻底迎来盛世!” 一口气说完,李泰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双眼放光地看著李渊。 这是一套极其宏大、极其冒险、甚至可以说是穷兵黷武的疯狂战略。 用內部的屠杀换取军费,用外部的战爭转移內部的矛盾,最后再用文治来收拾残局。 一环扣一环,步步都是走在悬崖边上。 李承乾听得冷汗直流,李恪听的双眼放光。 李渊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泰眼里的狂热都开始慢慢冷却,变成了一丝忐忑。 才缓缓地点了点头,紧接著,又摇了摇头。 “这法子,好。” “青雀,你身上,有著最纯粹的帝王霸气,也有著最敏锐的战略眼光。” “能把內政和外患联动起来看,你比你大哥,要狠,也要毒,朕都没想到这一层,不得不说,这法子,確实不错。” 李泰心中一喜。 但李渊的下一句话,却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他的幻想。 “可惜,这法子,放在乱世,是梟雄定鼎天下的绝妙之策。” “但放在现在,不行。” “为何?”李泰不服气地昂起头。 “因为你忽略了人。” 李渊指了指窗外那些正在扫雪的粗使婆子。 “大唐的百姓,刚刚经歷了隋末的十几年战乱,流的血太多了,骨头都快榨乾了。” “他们现在最需要的,是休养生息,是一口饱饭,是一个安稳的觉。” “你为了灭世家,强行发动倾国之战,就算你打贏了突厥,大唐的百姓也会被你这接连不断的战火和重税,彻底压垮。” “到时候,不用世家造反,那些被逼得活不下去的百姓,就会拿著锄头和粪叉,推翻你的龙椅!” 李渊看著李泰,眼神变得严厉起来。 “为君者,可以狠,可以赌,但绝不能拿天下百姓的命去赌你的千秋伟业!那叫暴君,不叫明主。” “杨广就是这么没的,你,想学他吗?” 李泰浑身一震,胖脸瞬间变得惨白,杨广这两个字,在大唐皇室,就是最恶毒的诅咒。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冷汗湿透了后背。 “孙儿……孙儿不敢!孙儿没想到这一层!” “起来吧,坐你大哥身边去。”李渊转过头,將目光投向了李恪。 “恪儿。” 李渊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有些凉了的茶水。 “你大哥求稳,你二哥求快。” “你呢?听了半天,有什么想说的?” 李恪见皇祖父点名,並没有像两位哥哥那样紧张地站起身。 依旧坐在锦凳上,然后,微微低下头,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令人极其不舒服的、阴惻惻的冷笑。 “嘿嘿……” 这笑声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突兀,带著一丝让人毛骨悚然的邪气。 李承乾和李泰都诧异地转头看向他。 李渊的眉头也微微一挑,放下茶杯:“笑什么?有了好主意?” 李恪抬起头,点了点头。 “回皇爷爷。” “孙儿刚才听了大哥的温水煮青蛙,觉得太慢,容易夜长梦多,又听了二哥的快刀斩乱麻,觉得太险,容易引火烧身。” “听著听著,孙儿心里,倒是生出了一个想法。” “哦?”李渊来了兴致,身子往后一靠,“说来听听。” 李恪理了理袖口,缓缓开口。 “这天下世家,最看重的是什么?是钱?是地?还是官位?” 李恪自己摇了摇头。 “都不是。” “他们最看重的,是宗法!是嫡庶尊卑!是他们那绵延了几百年的、不容任何人染指的家族传承和门风!” “在他们那些高门大户里,主脉的嫡长子,生下来就坐拥家族九成的財富、土地和资源。” “而那些庶出的子弟,旁支的血脉,哪怕才华横溢,哪怕立下汗马功劳,也只能分到点残羹冷炙,一辈子给嫡脉当牛做马,当奴才使唤!” “既然他们內部,本就不公,咱们为何要用朝廷的刀去杀他们?” “孙儿若是皇帝。” “孙儿就下一道旨意。” “这道旨意,就叫……推恩令!” 听到推恩令三个字,李渊的瞳孔猛地一缩。 汉武帝用来肢解诸侯国的千古阳谋,他自然知道,但用在世家身上…… 李恪手指轻轻在桌上敲了一下,继续道。 “但孙儿的这道推恩令,不推封地,只推家產与宗祧!” “孙儿会以朝廷的名义,下旨表彰世家大族的百年贡献。然后宣布,为了彰显皇恩浩荡,为了让世家子弟皆能沐浴圣恩,从即日起,大唐所有世家门阀的家產、土地、甚至入朝为官的举荐名额……” “不得由嫡长子一人独占!” “必须由家族中所有的儿子,无论是嫡出,还是庶出,甚至是外室所生,一律均分!平分秋色!” “这道旨意一下,世家会如何?” “若是世家的家主抗旨不遵,那他就是公然违抗皇命!朝廷就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名正言顺地出兵拿人,天下百姓也会说他们贪婪抗命,死不足惜!” “但如果他们遵旨了呢?” “一旦这道口子撕开,那些平日里受尽打压、只能吃剩饭的庶子和旁支,会疯的!” “他们会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一样,疯狂地去抢夺原本属於嫡长子的一切!” “嫡长子会甘心把吃到嘴里的肉吐出来吗?绝不可能!” “於是,孙儿不需要动用一兵一卒。” “世家的高墙之內,就会自己杀起来!” 第268章 氏族志 暖阁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眾人粗重的呼吸声。 李恪还嫌不够毒,继续加码: “这还不够。” “为了让他们杀得更惨烈一些。孙儿还会暗中派百骑司,去接触那些野心勃勃的庶子。” “给他们送钱,给他们送兵器,暗中给他们製造嫡脉谋反、贪污的偽证!” “孙儿会在他们耳边告诉他们,杀吧,杀了你的嫡兄,毒死你的亲爹,只要你把这事儿办乾净了,朝廷就认你为新的家主!” “他们会变成畜生的。” “父杀子,子弒父,兄长毒害弟弟,弟弟暗杀兄长……” “百年世家,清流门风,会在这种极致的利益和贪婪面前,变成最骯脏的炼狱。” “他们会自己把自己的根基挖断,自己把自己的族人屠戮殆尽。” 李恪端起茶杯,將已经彻底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啪。 茶杯放在桌子上。 “等他们杀得差不多了,等他们家破人亡、血流成河的时候。” “朝廷,再以整肃人伦、惩治忤逆的名义,大军压境。” “將那些杀红了眼的倖存者全部抓捕,將他们被撕裂成无数碎片的土地和財富,合法地、全部充公,推行均田制。” “兵不血刃。” “断子绝孙。” “若是此举没有达到预期,孙儿会接著下一道旨,由朝廷出面,编纂一部氏族志!” “氏族志?”李承乾倒吸一口凉气,眼神一凝。 “对!大哥,就是你想的那样,將全天下的门阀世家,按照等级,分为一到九等,昭告天下!” 李恪的眼神亮得可怕。 “但这个排名的標准,不是看你祖上出过几个三公九卿,而是看当朝的贡献!看谁对皇室最忠诚!看谁给国库捐的钱粮多! “看谁能在朝廷最需要的时候,把其他世家藏匿的黑户和土地,揭发出来!” 李承乾已经隱隱猜到三弟要干什么了,手指尖有些发麻,只听李恪继续道。 “皇爷爷您想,清河崔氏和滎阳郑氏,几百年来为了爭个天下第一的虚名,明爭暗斗。” “现在朝廷官方给他们排座次,他们能不爭吗?” “为了这个天下第一等的名头,他们会像疯狗一样互相撕咬!崔家会去揭发郑家私盐的底细,卢家会去举报王家兼併的土地!” “他们会爭先恐后地给朝廷送钱送粮,只为了把老对手踩在脚下!” “这叫,二虎竞食!” “本来就因嫡庶问题消耗了一波,等他们为了氏族志的排名,互相攻訐、咬得遍体鳞伤,不惜大放血来討好朝廷的时候……” “就是咱们收刀的时候。” “或者两道旨意反过来,效果也是一样的。” “氏族志挑起了世家与世家之间的外斗,推恩令则挑起了世家內部嫡庶之间的內斗!谁先谁后,都无所谓。” “不用一兵一卒,不用十年百年。” “诛心、绝户、杀人不见血,皇爷爷,孙儿这法子,您觉得……如何?” 李承乾看著自己的三弟,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这简直是將人性的恶,利用到了极致。 用氏族志挑起虚荣与外斗,用推恩令挑起贪婪与內耗。 十年?世家甚至撑不过五年,就会在无穷无尽的互相揭发和骨肉相残中,彻底沦为歷史的尘埃。 刚才还喊打喊杀的李泰,此刻更是头皮发麻,不自觉地把凳子往旁边挪了挪,离李恪远了一点。 坐在李渊怀里的李丽质,本能地感觉到三哥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冷意,嚇得缩进了李渊的怀里。 李渊看著李恪。 狠! 太狠了! 阴损得滴水不漏! “好一套,绝门灭户的连环毒计。” “不过恪儿,你这种洞悉人性最阴暗面、如同老吏断狱般的毒辣手段……” “是从何得来的?!” 李恪脸上的那股子阴沉和邪气,突然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苦笑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罕见的落寞。 站起身,对著李渊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回皇爷爷。”李恪的声音带著一丝微颤,“孙儿这法子,不是自己想出来的,是……是封先生教的。” “封德彝?”李渊愣了一下。 “是。”李恪点了点头,眼眶微微发红。 “去年的初秋时候,有一次周末孙儿没回宫,看到封先生一个人在下棋,他喜欢捨弃大龙,去吃那些不起眼的边角料。” “封先生告诉孙儿,这天下如同棋盘一般,所有事情都不要硬碰硬。” “有的时候,扔几块带血的肉进去,让对面为了这点蝇头小利,自乱阵脚,距离嬴,就不远了。” 李恪抬起头,看著李渊:“推恩令是上课时教的东西,氏族志是孙儿想到的蝇头小利,刚才听到大哥和二哥的想法,孙儿脑子里就一直冒出来封先生教的东西。” “怎么能让自己置之度外,让全天下都觉得你做的是对的,可是对手就是不舒服。” “怎么能不动声色的在规则里玩死一个人,都是封先生教过的东西。” 暖阁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李承乾和李泰都低下了头,这些东西,確实都是封德彝教过的,不过他们都没想到这一层。 直到这会儿,才真正意识到,那个成天笑眯眯的老头,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这老东西……”李渊的眼角湿润了,声音沙哑,透著无尽的惋惜和悵惘。 “死了死了……还要在朕的孙子心里,留个祸根。” “真是个……老混蛋啊……” 窗外的风,颳得更紧了,打在琉璃瓦上,发出犹如鬼哭狼嚎般的呜咽。 大安宫二楼的暖阁里,炭火被拨弄得通红。 李承乾、李泰、李丽质已经被李渊打发回了太极宫。 屋子里,只留下了李恪。 李恪静静地站在角落里,半低著头。 “小扣子。”李渊靠在躺椅上,闭著眼睛吩咐。 “奴在。” “去甘露殿,把二郎给朕叫来,就说,朕有要事。” 不到半个时辰。 隨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世民连常服的扣子都没系整齐,带著一身的风雪寒气,大步跨进了暖阁。 “父皇!可是身子哪里不適?”李世民满脸焦急,他现在对大安宫的任何风吹草动都如同惊弓之鸟。 第269章 你拿不定主意?说的就像朕能拿定主意一样 “朕好得很。” 李渊睁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李世民狐疑地坐下,这才看到角落里像个影子一样坐著的李恪,眉头微皱:“恪儿?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儿?” 李渊没有废话,直接开门见山。 “二郎,你之前在太极殿杀了李佑,又血洗了崔郑两家在长安的势力,朕跟你说过,这只是砍了树冠,树根还在。” “朕已经开始准备熬盐,要断他们的钱袋子,但这还不够。” 李渊拍了拍扶手,眼神如刀。 “刚才,恪儿出了个主意,一个能让天下世家,不用朝廷动刀子,自己就能把自己杀个乾净的绝户计。” “恪儿,把你刚才的话,给你父皇再说一遍!” 李恪恭敬地走上前,对著李世民行了一礼。 然后,用那种平静、不带一丝感情的语调,將氏族志挑起外斗、推恩令引发內乱的连环毒计,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暖阁里,只有炭炉里偶尔传出的劈啪声。 李世民坐在那里,手里端著小扣子刚倒的热茶,可那茶水却一口也没喝下去。 眼睛越睁越大,瞳孔剧烈地收缩著。 作为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皇帝,李世民对权谋的理解何其深刻。 几乎是在李恪说完推恩令这三个字的瞬间,脑海里就已经推演出了世家大院里血流成河、父子相残的悽惨画面! 砰! 李世民猛地將茶杯放在桌子上,几滴茶水溅了出来。 看李恪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一个父亲看儿子的眼神,而是一个帝王,在审视一件极其危险、却又极其锋利的绝世凶器! “这……这是你想出来的?”李世民的声音甚至有些乾涩。 “回父皇,是封德彝封相生前,当做故事讲给儿臣听的,儿臣只是借花献佛。”李恪滴水不漏地將锅甩了出去。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在暖阁里来回踱步。 “好毒的计策……好狠的手段!” “封伦啊封伦,你这老贼,活著的时候八面玲瓏,死了竟然还给朕留下了这么一把削铁如泥的屠龙刀!” 李世民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李渊:“父皇,此计若行,世家必亡!” “但……此计太过阴损,若是操作不当,反噬也会极大。儿臣一时之间,竟拿不定主意。” 李渊冷哼一声:“你拿不定主意?说的就像朕能拿定主意一样,愣著干啥,找能拿主意的人来啊!” “把你的那些谋臣,全给朕叫到大安宫来!” 子时初刻。 三楼小院。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被玄甲卫从热被窝里生生拽了出来,连夜送进了大安宫。 三个人冻得直哆嗦,看到坐在主位上的李渊和面沉如水的李世民,顿时睡意全无,知道这是要出通破天的大事了。 “都坐吧。”李渊挥了挥手。 “恪儿,你把那法子,给三位大人再说一次。” 李恪第三次复述了这个计划。 “嘶……”房玄龄听完,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把揪下了自己的一根鬍鬚。 杜如晦脸色苍白,喃喃自语:“杀人诛心……断子绝孙……这是要绝了世家几百年的根脉啊!” 坐在最首位的长孙无忌,表面上镇定,那双藏在袖子里的手,却已经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没看李世民,也没看李渊,目光越过火盆,死死地盯在李恪身上,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 “此子类帝!”长孙无忌的心中疯狂地迴荡著这四个字。 “英果类我,心思歹毒,若是让他成了气候,高明和青雀,哪里是他的对手?!” “这大唐的江山,岂不是要落入杨广外孙的手里?!” “辅机,玄龄,克明。”李世民打断了长孙无忌的思绪:“你们觉得,此计如何?” 房玄龄强压下心头的震动,站起身拱手道:“陛下,太上皇。此计虽然狠辣,但若论对付世家,堪称千古绝唱。” “只是……”房玄龄眉头紧锁,开始展现出他大唐第一宰相的縝密思维。 “这三把刀,盐政、氏族志、推恩令,绝不可同时落下!” “若是三刀齐下,世家在经济、名望、宗法上同时遭遇毁灭性打击,就算再蠢,也会瞬间明白这是朝廷要將他们赶尽杀绝!” “到时候,为了活命,哪怕是狗也会跳墙,天下必反!” 杜如晦也点头附和:“房相所言极是,钝刀子割肉,方能不惊动猎,臣以为,三把刀,得先落两把,留一把悬在他们头顶。” 李世民看向李渊:“父皇以为呢?” 李渊冷冷一笑:“自然是先断其財,再乱其心!先用精盐砸烂他们的钱袋子,再拋出氏族志让他们互相咬个头破血流!” “等他们財力枯竭、內部为了排名打成一锅粥的时候……再下推恩令去收割!” “所以,这一步,食盐和氏族志,先行!” 基调定下了,精盐的事,李渊在大安宫亲自带人熬,属於绝对的机密,到时候直接用海量的白盐衝击市场即可。 但氏族志的事,却犯了难。 这等能够掀起朝堂腥风血雨的马蜂窝,必须得有一个人站出来,在朝堂上当著文武百官的面捅破! “这上疏提议编纂氏族志的人选,该定谁?”李世民看向三位智囊。 房玄龄苦笑一声:“陛下,臣等三人万万不可。” “臣等是陛下的潜邸旧臣,身上贴满了皇权的標籤。” “若是臣等提议,世家立刻就会警觉这是陛下要对他们下手,必定会群起而攻之,死諫到底。” “必须是一个有分量,但又不能让人一眼看出是咱们自己人的人。” “萧瑀如何?”长孙无忌提议道,“萧相乃兰陵萧氏出身,本人又是前朝贵胄,由他出面提议排定世家名次,最合適不过。” 李渊却摇了摇头:“老萧不行,裴寂夜不行,这俩被朕扣在大安宫一年多了。” “现在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这大安宫二人早就成了朕的狗腿子?他站出来,世家肯定以为是朕在背后捣鬼。” 眾人陷入了沉思。 既要有极高的道德威望,又要有敢於跟世家门阀硬刚的铁头功,还得让世家觉得这个人是出於大公无私的目的才提出这个建议的。 第270章 老臣……想告个假 突然。 几人对视了一眼,脑海里同时浮现出了一个极其瘦削、却又硬得像块茅坑石头的身影! 五个人,异口同声地说出了一个名字: “魏徵!” 除了他,再没有更合適的人选了! 魏徵出身贫寒,一生最恨那些尸位素餐、眼高於顶的世家大族。而且这头倔驴在朝堂上是以直言敢諫、大公无私出名的。 如果魏徵站出来说:“天下世家门第混乱,德不配位,应当由朝廷重新编纂氏族志,以当朝功绩来评定!” 世家的人不仅不会怀疑这是皇帝的阴谋,反而会觉得这只是魏徵这头倔驴又在犯轴,又在追求他那套死板的礼法正统了! “无舌!”李世民兴奋地一拍大腿,“去!把魏徵那个老匹夫,给朕从被窝里挖出来!” “小扣子。”李渊轻咳了一声:“去把萧瑀和裴寂给叫过来。” 丑时末(凌晨三点多)。 魏徵穿著一身略显单薄的官服,顶著一头被风吹乱的羊毛卷一样的鬍鬚,气鼓鼓地走进了大安宫偏殿。 “臣魏徵,参见太上皇,参见陛下!”魏徵语气生硬,“陛下深夜召见,若无军国大事,臣明日定要参陛下一个体恤不周、惊扰老臣之罪!” “还有太上皇,您这么晚不睡觉,折腾大臣,若无天大的要事,臣就要死諫了!” 李渊一指水泥墙:“墙就在那,朕又不是二郎,你这套放在大安宫没用。” 魏徵一噎,刚睡醒就撞死在大安宫好像有些不吉利,哼哧哼哧半天不知道该说啥。 李世民早就习惯了这老头的脾气,也不生气,笑眯眯地指了指旁边的座位。 “玄龄,把氏族志的构想,给魏卿说说。” 房玄龄立刻上前,將这套用朝廷信誉为世家重新排名,以当朝功勋为標准的计划,用极其高大上、充满了正本清源、教化天下的儒家话术包装了一番,讲给了魏徵听。 魏徵越听,眼睛越亮,全听完之后,一拍大腿的站了起来。 “好!好一个正本清源!” “那些士族,仗著祖上出过几个破官,就敢自詡天下第一,士可忍孰不可忍!” “此举,正是要扒下他们那层虚偽的皮,让他们知道,这大唐的天下,是以忠君爱国为先,而不是以那些陈芝麻烂穀子的家谱为尊!” “陛下!臣愿意写这道奏疏!三日后大朝会,臣定当面斥那些世家硕鼠!” “好!”李渊开口了,看著魏徵这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心里暗笑。 “不过魏卿啊,你一个人在朝堂上孤军奋战,怕是压不住那些世家的反扑啊。” 李渊转头,对著一直躲在后面看戏的裴寂和萧瑀招了招手。 “老裴,老萧,滚过来!” 两个老头屁顛屁顛地跑上前。 “陛下有何吩咐?”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渊嘿嘿一笑:“三天后,大朝会。” “你们俩,在太极殿外假装路过。” “等魏徵在里面把氏族志的提议扔出来,世家群起而攻之的时候,你们俩,就给朕衝进去!” 裴寂一愣:“衝进去干啥?帮魏老头骂街?” “骂街多没技术含量!”李渊瞪了他一眼。 “你们俩也是世家出身,你们要痛哭流涕!你们要捶胸顿足!” “你们就说:老臣在大安宫聆听太上皇教诲,深感以往世家之风奢靡无度、德不配位。” “魏大人的提议,乃是救世家於水火的良药啊!老臣愿意带头,请求陛下重修氏族志!谁反对,老臣就一头撞死在这太极殿的柱子上!” 李渊指著裴寂:“这叫什么?这叫现身说法!这叫死諫辅助!连你们这前朝的世家宰相都支持了,那些世家还有什么脸面反对?” “高!实在是高啊!”裴寂和萧瑀竖起了大拇指。 这不就是让他们俩去当託儿吗?这种演戏坑人的活儿,他们在大安宫这一年可是练得炉火纯青了。 李世民看著这大安宫里一群老狐狸在排练剧本,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 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 “既然如此,那就定下了!” “三天后,大朝会!” “朕在朝堂上添火!父皇在大安宫熬盐!” “咱们父子俩,给这天下世家,做一锅真正的烈火烹油!” 会议散了,李世民带著智囊团和魏徵匆匆离去,去准备三天后的惊天大戏。 一楼书房里,只剩下了李渊,以及裴寂和萧瑀。 炭火渐渐熄灭。 裴寂站在那里,没了刚才那种嬉皮笑脸的模样,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好几圈,脸色变幻不定。 扑通。 裴寂突然直挺挺地跪在了李渊的轮椅前。 “陛下。”裴寂收起了所有的油滑,声音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淒凉。 “老臣……想告个假。” 李渊靠在轮椅上,眼神深邃地看著他:“你要去哪?” “回陛下。” 裴寂咽了一口唾沫,额头贴在地上。 “老臣是河东裴氏的人,虽然老臣是个旁支,但身上毕竟流著裴家的血。” “刚才那几把刀,老臣听明白了,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世家……死定了。” “就算河东裴氏没有参与谋害皇嗣,但雪崩之下,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等推恩令一出,裴家必將陷入万劫不復的內斗廝杀之中。” 裴寂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作为一个家族长者的务实与残忍。 “老臣是个俗人,老臣怕死,也怕绝后。” “老臣想趁著这三天的时间,回一趟家族。” “老臣想去劝劝那些还能听得进人话的晚辈,能劝出几个是几个。” “老臣要带著他们,和河东裴氏的主脉,彻底割席!彻底分家!” 裴寂咬著牙,一字一顿: “老臣要向陛下上表,自请削去河东裴氏的名头,老臣要在长安城里,重新立一个长安裴氏!从今往后,不管河东裴氏死多少人,都与我长安裴氏无关!” “只求太上皇看在老臣这一生鞍前马后的份上,保老臣这一支血脉,在这修罗场里……活下去。” 第271章 今天,没有外人 旁边的萧瑀听完,也是浑身一震,没有犹豫,扑通一声也跪在了裴寂的身边。 “太上皇!老臣也请假!” “兰陵萧氏树大根深,主脉那些人高高在上,早就听不进老臣的劝了,他们这是在找死!” “老臣这就回去,把老臣那一房的子侄全部带出家门!” “他兰陵萧氏要陪著去死,老臣不奉陪!老臣要立一个太原萧氏!誓与那些冥顽不灵的腐儒势不两立!” 李渊坐在轮椅上,静静地看著跪在面前的这两个老伙计,缓缓地抬起手,虚扶了一把。 “去吧。” “朕准了。” “既然你们叫朕一声陛下,只要你们跟那些烂事断得乾净。” “朕的大安宫,就永远有你们一口热饭吃。” “不过,別跟封德彝那老东西一样,去了就不回来了。” “谢陛下!!!” 裴寂和萧瑀重重地磕头。 他俩知道,从踏出大安宫去分家的那一刻起,就成了世家眼里的叛徒、千古罪人。 但,不在乎。 老子是疯子,儿子是疯子,能在两个疯子手底下活下来,就是万幸。 “对了,下令,大唐军院,二月初五正式开学。” “是……” 二月初二,大安宫学堂重新开学的前三天。 皇子皇孙们,以及宗室的孩子们,穿著各色的羽绒小袄,排著整齐的队列,依次跨过学堂的门槛。 没有人说话,平时最爱嘰嘰喳喳的李泰,此刻也紧紧闭著嘴巴。 走进学堂。 炭火盆烧得很旺,驱散了屋子里的寒气。 大安宫经歷了一场生死的动盪,这群大唐的二代雏鹰们,一夜之间褪去了身上仅存的那点娇气。 在这间看似简陋的学堂里,真正嗅到了权力的残酷。 “当——” 一声清脆的铜锣声响起。 推开门进来的,是坐在轮椅上、穿著玄色常服、外面披著一件熊皮大氅的李渊。 推著他的,是左臂上繫著根白绸的小扣子。 “起立!”李承乾大喊一声。 “孙儿,拜见皇祖父!” “学生,拜见太上皇。” 几十个孩子齐刷刷地站起身,恭敬行礼,声音比年前要洪亮、整齐得多。 李渊坐在轮椅上,目光缓缓扫过下面这群孩子,隨后,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都坐下。” “年过完了,假也放完了。” “该死的人死了,该活的人,还得接著活,接著学。” 没有提李佑,也没有提那场惨剧,只是拍了拍轮椅的扶手。 “把你们桌子上的书,都给朕收起来。” “今天,咱们不上那些酸腐的文章。” “小扣子,推朕去海池。” “你们这帮小兔崽子,都给朕跟上!” “今天,朕教你们点……能杀人,也能救人的真本事!” 大安宫,海池畔。 寒风呼啸,吹得湖面上的枯荷瑟瑟发抖。 孩子们跟著李渊的轮椅,来到了一处被高高围墙圈起来的空地。 刚一靠近,一股刺鼻的、混杂著硫磺、腥苦味的浓烟便扑面而来,呛得几个年纪小的孩子连连咳嗽。 空地中央。 一座巨大的、用耐火砖和精铁铸造的锅炉,正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炉膛里火光冲天,將半个天空都映得通红。 公输木光著膀子,浑身是汗,正指挥著一群铁匠和苦力,疯狂地往炉膛里填铲蜂窝煤。 锅炉的上方,连接著几口巨大的平底铁锅。 锅里,正熬煮著一种呈现出诡异暗红色和浑黄色的泥浆状液体。 刺鼻的味道,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这……这是什么味道?好臭啊!”李泰捂著鼻子,忍不住抱怨道。 李渊的轮椅停在距离锅炉十步远的地方,指著旁边堆积如山的那种带著暗红色杂质的石头。 “这叫毒盐矿。” 李渊看著孩子们,眼神冷厉。 “在山西河东道,这种石头漫山遍野都是。” “当地的百姓寧可吃淡而无味的饭菜,寧可浑身没力气,也不敢去舔一口这石头。因为吃了,轻则腹泻不止,重则中毒身亡。” “高明,朕问你,大唐的百姓,平时吃的盐,多少钱一斗?” 李承乾上前一步,拱手答道:“回皇祖父,若是粗盐,斗百文。” “若是蜀中井盐或是青盐,斗需半贯甚至一贯钱,寻常百姓,往往数月不知肉味,一年难得吃几回精盐,多以醋布代替。” “不错。”李渊点点头,“盐,乃百味之首,人之性命攸关之物,人不吃盐,便如朽木,上不得战场,下不得农田。” 李渊猛地转头,目光如炬地盯著这群孩子。 “可是,这天下最暴利的买卖,却被那些世家大族死死地捏在手里!他们把持著盐井,控制著盐道,把这等性命攸关的东西,卖出了天价!” “今天,在座的都是李家孩子,没有外人,朕不教你们四书五经。” “朕教你们大汉桓宽写的一本书,盐铁论!” 李渊没有拿书,沙哑的声音,在这轰鸣的锅炉声中,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孩子的耳朵里。 “何为盐铁论?那便是国之利器,不可示人!” “世家为何敢囂张?因为他们有钱!他们的钱从哪里来?就是从这白花花的盐里,从百姓的血汗里榨出来的!” “青雀,你不是想杀光世家吗?恪儿,你不是想用毒计分裂世家吗?” 李渊冷笑一声,指著前方那沸腾的大铁锅。 “今天,朕告诉你们。” “不用刀枪,不用毒计,只要能掌控这天下人的饭碗,就能掐住世家的脖子!” 李渊一挥手。 “公输木!熬好了就出盐!” “是!” 公输木大吼一声。 几个赤膊的汉子,用长长的铁勺,將铁锅里经过反覆蒸馏、过滤、加入石灰水沉淀杂质后的滷水,舀入最后的结晶盘中。 隨著底部的微火慢慢烘烤,水分蒸发。 在几十个皇孙目瞪口呆的注视下。 那原本浑浊、腥臭、带著剧毒的泥浆水,在结晶盘的底部,慢慢地析出了一层白色的晶体。 隨著工匠们用木铲不断地翻炒。 白了。 越来越白。 就像是天上刚刚飘落的、最纯净的初雪。 没有一丝杂质,没有一丝异味。 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著刺眼的、纯洁的光芒。 第272章 这是神仙手段啊! “这是盐?” “这怎么这么白?!” 李承乾连规矩都忘了,踉蹌的走上前,不顾烫手,用手指捏起一小撮白色的晶体。 放在鼻尖闻了闻。 没有腥臭味。 放进嘴里。 纯正的咸味,没有一丝苦涩,比他平时在东宫吃的那些昂贵的青盐还要细腻、还要纯粹! “毒盐……变成了精盐?”李泰也跑了过去,一双胖手在盐堆里抓了一把,满脸的不可思议。 “化腐朽为神奇!这是神仙手段啊!” 李恪站在原地,看著那雪白的精盐,再看看旁边那堆积如山的毒盐矿。 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封德彝教过的算计。 低廉到几乎不要钱的成本,庞大到无穷无尽的產量,加上这冠绝天下的品质。 这哪里是盐? 这分明是一把可以无声无息间將天下世家门阀全部腰斩的绝世屠刀! “都看明白了吗?” 李渊坐在轮椅上,看著这群被震撼得无以復加的孙子。 “书本上的道理,救不了大唐,也杀不死敌人。” “这种化毒石为白雪的本事,这种能把世家的钱袋子砸个稀巴烂的手段,才是真正的治国之术!” “从今天起,你们每天下午,都给朕来这海池边上。” “不许穿丝绸,都给朕换上粗布衣裳!” “亲自去铲煤!亲自去熬盐!” “只有你们的手上磨出了泡,被烟燻黑了脸,你们才会知道,这大唐的江山,到底是用什么东西撑起来的!” “孙儿,谨遵皇祖父教诲!” “学生,谨记太上皇教诲!” 几十个孩子,齐刷刷地跪倒在那雪白的盐堆前。 下午。 大安宫,偏殿。 房玄龄穿著一身紫袍,恭恭敬敬地站在殿內。 身后,站著十二个穿著各异的中年人。 这些人,有的穿著长衫,有的穿著短褐,还有个穿著道袍。 “太上皇。” 房玄龄见李渊的轮椅被推了进来,赶紧上前行礼。 “这十二人,便是臣近两个月来,通过百骑司和各地州府,暗中寻访来的奇才。” “他们虽然没有科举功名,大多也不懂诗词歌赋,但在各自的行当里,都是顶尖的好手,尤其是算学和营造,远超工部那些老古董。” 李渊停下轮椅,目光如电地扫过这十二个人。 这十二人面对这位传说中的开国皇帝,也是紧张得手心冒汗,纷纷跪地行礼。 “起来吧。” 李渊摆了摆手,没有废话。 “房玄龄跟朕说过你们,说你们是奇才。” “但朕的大安宫,不养閒人,不养只懂纸上谈兵的废物,朕要的是能教出实用之才的先生。” “既然你们精通算学,朕,先考考你们。” 十二人面面相覷,其中一个穿著青布长衫、留著山羊鬍的中年人仗著胆子道:“太上皇请出题。” 李渊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清了清嗓子。 “今有水池一个,有一根进水管,单独开,三个时辰能將水池注满,有一根出水管,单独开,四个时辰能將满池水放干。” “朕问你们,若是进水管和出水管同时打开,几个时辰,能將这个空水池注满?” 此题一出。 房玄龄直接愣住了。 那十二个自詡精通算学的奇才,也集体傻眼了。 什么玩意儿? 一边注水,一边放水? 这水池的修造者是不是脑子有病?! 大唐的算学题,多是丈量土地、计算军粮。 这种极其反人类逻辑的水池进出水问题,听都没听过! 偏殿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十二个人眉头紧锁,片刻后,纷纷蹲在地上开始算了起来。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没有人能给出准確的答案。 山羊鬍急得满头大汗:“太上皇……这……这题若是用筹算之法,变数太多,且进出水相互抵消,实难算出精准时辰啊……” 李渊撇撇嘴,冷哼一声。 “就这点本事?” “连这么简单的统筹调度都算不清楚,將来让你们去调度运河的闸口,调配户部的粮草,你们岂不是要算成一笔糊涂帐?!” “房玄龄,你给朕找的就是这种人?要朕说,还不如程咬金那蛮子呢,那蛮子至少还能出出力。” 十二人羞愧地低下了头,无地自容。 李渊伸手入怀。 摸出了一本用麻线装订的、薄薄的册子。 “都来看看。” 房玄龄疑惑地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 上面画著一些奇怪的符號(0到9的数字),旁边用汉字標註了对应。 再往后翻,是一个被排成方阵的口诀:“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九九八十一”。 再往后,是一种被称为设未知数甲的奇妙解题法! 房玄龄只是看了几眼那个方程式的解法,再套用刚才李渊出的那道水池题。 在脑子里过了几遍,身体猛地一震,脱口而出:“十二个时辰!只需十二个时辰便可注满!” 李渊讚许地看了房玄龄一眼:“不错,脑子挺快。” 房玄龄捧著那本薄薄的册子,双手颤抖,如获至宝。 “太上皇!这……这等算术之法,简直是巧夺天工!刪繁就简,直指本源啊!” “若是户部的那些帐房能学会这等法子,核算全国钱粮,效率何止提高十倍!” 那十二个奇才听房玄龄这么一说,也顾不得规矩,纷纷凑上前去观看。 仅仅看了几眼,这十二个在算学上浸淫了半辈子的人,就像是看到了神跡一般,全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神书!这是天授的神书啊!” “草民枉活半生,今日才知算学竟可如此简明扼要!” 李渊靠在轮椅上,摆了摆手。 “行了,別拍马屁了。” “这册子,朕赐给你们了。”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这大安宫学堂的十二先生。” “朕给你们十天时间!吃透这本册子!” “十天之后,如果你们连这上面的东西都学不会,也没必要留在朕这大安宫了。” 十二人如蒙大赦,拼命磕头:“臣等遵旨!谢太上皇赐书!臣等必肝脑涂地,將此神术传授下去!” 消息,总是传得很快。 大安宫正式开学后,新来的十二个先生,教起了鬼画符一样的数字。 这个消息,让正在隔壁院子里一边晒太阳、一边抄写千字文的王珪,彻底炸毛了。 第273章 成本,一斗不过三五文钱 这老头,骨子里还是最正统的儒家士大夫。 在他看来,教化皇孙,那是国之根本!必须以仁义礼智信为纲,以四书五经为本。 去熬盐?那叫奇技淫巧!那叫与民爭利! 去学算术?那是贱商才干的勾当!堂堂大唐皇子,怎么能满脑子都是铜臭和数字?! “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王珪將手里的毛笔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墨汁溅了萧瑀一脸。 “太上皇这是糊涂了吗?!刚刚经歷了那等惨变,不教导孩子们修身养性,反而去学这些末流之术!” “长此以往,大唐的皇室血脉,岂不是要变成一群唯利是图的盐贩子和帐房先生?!” 萧瑀虽內心也不赞同,可没有王珪这脾气,努了努嘴:“我也看不下去了,要不你去弹劾弹劾?” 王珪气得鬍子乱颤,抓起戒尺,冷声道。 “走!老萧!隨老夫去见太上皇!” “今日哪怕是拼了这条老命,哪怕是被太上皇再扔进化粪池,老夫也要死諫!” “学堂清誉,圣人教化,绝不可断送在这些奇技淫巧的手里!” 萧瑀缩了缩脖子,眼珠子一抓:“你先去,我这脸上都是墨汁,我洗个脸就跟上!” 王珪推开院门,就要往李渊的偏殿冲。 “王大人干啥去啊?” 一个慢悠悠、透著股子慵懒和看破红尘的声音,从旁边的迴廊下传来。 裴寂正靠在一张铺著羊毛垫子的摇椅上。 穿著一件半旧的皮袄,手里端著个小紫砂壶,嘴里嘎嘣嘎嘣地嚼著炸花生米。 那姿態,活脱脱一个在村口晒太阳、无所事事的老农。 “老裴!你还在这吃花生!” 王珪气不打一处来。 “大安宫学堂都要被太上皇改成铁匠铺和帐房了!你身为太上皇的老臣,为何不去劝阻?!” 裴寂吐出花生皮,翻了个白眼,像看白痴一样看著这个老伙计。 “劝阻?” “你是不是脑子被门挤了?” “去弹劾?去理论?” “萧瑀呢?他咋不跟你一起?” 王珪回头一指:“老萧在后面洗脸,洗了脸就跟上!” 裴寂耸了耸肩:“那你们去吧,我就不跟著去凑热闹了。” 王珪一甩袖子,朝著军院走去。 隔了许久,萧瑀才鬼鬼祟祟的从屋里走了出来,刚下楼,就看到了似笑非笑的裴寂。 “老裴,你在啊。” 裴寂晃了晃摇椅,摇了摇头:“哪有你这么欺负老实人的,王珪脑子本来就不好使,你还让他往上撞。” “我那不是不敢么?”萧瑀耸了耸肩:“不过我確实也有点意见,商贾之道,用在这群孩子身上,这不是祸害人么。” “祸害人你倒是自己去说啊,祸害人王珪那榆木脑袋算什么本事。”裴寂嗤笑了一声:“老封死了。” “但他死的时候,没后悔。” “他看明白了,这大安宫里搞出来的奇技淫巧,比你们嘴里的仁义道德,更能救这天下,也更能杀这天下!” 裴寂闭上了眼睛,拉起被子轻轻掖了掖。 “你若是想去触太上皇的霉头,隨便。” “但別怪老夫没提醒你。” “萧大人,时代变了。” “你在大安宫待了这么久,都没察觉到么?原来咱们学的四书五经,在这大安宫不適用。” 寒风吹过。 萧瑀僵立在原地。 看著远处海池方向升起的浓浓白烟,嘆了口气。 “那老王……” 话音刚落,就看到薛万彻拎著个人影朝著化粪池走去。 走到化粪池边上,手一松,溅起一丝浪花…… “皇上驾到……” 远处,一声刻意压低的通报声传来。 只见李世民披著一件黑色的大氅,带著长孙无忌和李君羡,行色匆匆地从大安宫的侧门大步走来。 裴寂拍了拍手:“走吧,这会儿咱跟著去看看,小陛下来了,热闹了。” 这几天,朝廷因为抄家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李世民忙得焦头烂额,此刻刚喘口气,便来了大安宫。 “父皇!” 李世民走到近前,刚想行礼。 目光突然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死死地钉在了李承乾手里捧著的那碗白花花的东西上,又越过李承乾,看到了海池边那座刺眼的雪山。 “这……这是何物?” 李世民的瞳孔剧烈收缩,快步走过去,根本顾不上天子的威仪,直接伸手抓起一把精盐。 那细腻的触感,顺著指缝流泻的如同白沙般的质地,让这位大唐天子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將沾了盐手指放进嘴里。 “嘶——” 一旁的长孙无忌看到皇帝直接尝来歷不明的东西,刚想阻止,却看到李世民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了原地。 “极品……极品青盐?”李世民满脸的不可思议,“不,青盐还有一丝涩味,这盐,简直如同天赐的白雪!纯正无比!” 李世民猛地转头看向李渊,眼中爆发出了狂热的光芒。 “父皇!这就是您说的那种……用毒盐矿熬出来的精盐?!” “不错。”李渊淡淡地点了点头,“成本,一斗不过三五文钱。” “但若是拿到东西两市,这等成色的精盐,一斗卖上一贯钱,那些达官贵人也会抢破头。” 李世民倒吸了一口凉气,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算盘。 一斗成本三五文,卖一贯!这是几百倍的暴利! 大唐有多少张嘴要吃盐?这要是放开手脚去卖,那国库岂不是瞬间就能堆满金山银山?!还愁什么军费?还愁什么賑灾?! “天佑大唐!天佑父皇啊!” 李世民激动得在雪地里来回踱步,猛地一挥手,对著身后的李君羡下令: “李君羡!即刻传令太府寺和盐铁司!把这熬盐的法子作为大唐最高机密封存!” “明日起,由朝廷盐铁司全面接管此处的锅炉,所有出產的精盐,全部纳入国库专卖!” “慢著,李二你脑子锈了吧!”李渊坐在轮椅上,眼神像看白痴一样看著李世民。 “你让盐铁司来拉走?让朝廷接管?” “朕看你是这几天杀人杀得脑子进水了。” “这东西,咱皇家不能插手,就算插手,也绝不能明目张胆地让朝廷去卖!” 第274章 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 李世民一愣,满脸的不解:“父皇,这等利国利民、又能充盈国库的千秋大业,为何朝廷不能插手?若是让民间商贾去卖,岂不是让肥水流了外人田?” 长孙无忌也皱起眉头,上前一步拱手道:“太上皇,盐铁本就是朝廷专营。” “如今有此神物,正是朝廷敛財、打击世家的大好时机,若不交由盐铁司,这……名不正言不顺啊。” “名正言顺?”李渊冷哼一声,用手指敲了敲轮椅的扶手:“明日大朝会,魏徵就要在朝堂上拋出氏族志这个炸药包了!那是要把天下世家按在火上烤!” “这个时候,天下的世家门阀都像是惊弓之鸟,所有的眼睛都死死地盯著你李世民,盯著朝廷的一举一动!” “你前脚刚杀了崔郑两家,后脚魏徵就弄氏族志,这个时候,你要是再让朝廷的盐铁司突然拋出这种能砸碎他们饭碗的精盐……” “你真当世家是猪吗?!” “高明知道一代人耗不死世家,青雀知道对付世家得快刀斩乱麻,你李世民是当皇帝当的糊涂了?” 李世民浑身一震,如梦初醒。 是啊!太急了!如果朝廷吃相太难看,把刀子舞得太明目张胆,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那些传承了数百年的门阀! “父皇教训得是,是儿臣太心急了。”李世民惊出一身冷汗,但看著那堆积如山的白盐,又满心不甘,“可是父皇,这盐已经熬出来了,若不卖,岂不是暴殄天物?那我们该如何砸他们的钱袋子?” 李渊目光缓缓地扫过海池边上,那群正一个个满脸煤灰、却兴奋异常的军院学子。 长孙冲、程处默、房遗爱、尉迟宝林…… 这些孩子,身后站著的,是大唐最顶级的军功权贵,关陇集团! “朝廷不能出面。” “皇家也不能出面。” “但这盐,可以是大安宫学堂的课业產物嘛。” “二郎,去成立个大唐食盐司,不过,不能掛在六部之下,得掛在大唐军院的名下!” “对外,这锅炉是孩子们建的,这盐是孩子们熬的,这是军院的勤工俭学!” “既然是军院的產业,那这食盐司的股份,自然就得让所有在军院读书的孩子家里,都参一股!” 李世民的眼睛,瞬间亮了。 绝妙! 大唐军院,表面上是个皇室开办的学堂,但实际上,里面塞满了大唐开国功臣、关陇武將的嫡子嫡孙! 李渊看著李世民渐渐明悟的眼神,继续慢条斯理地分配著这块足以买下半个大唐的巨大蛋糕。 “这大唐食盐司的利润,分作十成。” “其中的八成,归咱们皇家,但不能进国库那个大漏勺。” “分成两半,四成,入你的內帑!四成,放在朕的大安宫。” “至於剩下的那两成……” 李渊伸出两根手指,遥遥指著孩子们的方向。 “放在这群关陇勛贵的家里!” “嘶——” 长孙无忌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向李渊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一尊活著的权谋神明。 这两成的利润,看著少,但那是以天下人的吃盐量来计算的!这绝对是一笔能让任何一个家族都陷入疯狂的数字! 李世民已经完全明白了父亲的深意,激动得双手都在微微发抖:“父皇的意思是……用这两成利润,把关陇勛贵,彻底绑死在咱们皇家?” “你又错了。”李渊摇摇头:“关陇勛贵,本来就是绑死在咱们李家的。” “这精盐的利润,是你李世民体恤手下功臣的奖励。” 长孙无忌一个激灵,背后汗毛都立了起来,喃喃道。 “世家大族有底蕴,有声望,有隱户,但他们最缺的是什么?是兵权!” “兵权在谁手里?在关陇武將的手里!” “这帮武夫,平日里被那些山东世家嘲笑是没文化的泥腿子,心里早就憋著一团火。” “现在,把天下最赚钱的买卖,分给他们两成!” “他们得了这泼天的富贵,尝到了这白花花的盐带来的甜头。若是这个时候,那些山东世家敢跳出来反对精盐售卖,敢动这块蛋糕……” 李渊满意的点点头,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冲天的煞气。 “辅机说的对,到时候,不用你李世民下旨!不用朝廷出兵!” “你手下这群老流氓,就会红著眼睛,拔出刀子,带著他们的亲兵和家將,去把那些世家大族的祖坟都给刨了!” “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谁敢动他们的分红,他们就能活剐了谁!” “到那个时候。” “关陇军功集团,为了保卫自己的私有財產,与山东士族之间的利益,会为了皇室出头。” “皇家,只需要安安稳稳地坐在幕后,数著那八成的利润,看著他们去咬,去杀!” “这,就叫以夷制夷!这,就叫隱身幕后!” 长孙无忌扯了扯嘴角,话是这么个话,但是这老头说出来怎么就这么不中听。 “太上皇,应该是关陇勛贵为了保护皇家顏面去跟那些世家士族去拼斗……” “嘿嘿嘿,一个意思。”李渊搓了搓手,十指交叉,放在胸前:“对了,你们来是要干啥的?朕没让你们来啊。” “哦对。”李世民一拍脑袋:“父皇,钦天监的人说今年的年生可能还是不会太好,儿臣想来討教討教,该如何治国。” 李渊翻了个白眼:“去年年生不好,怎么治的?怎么,年年都来问朕唄,非得啥都给你李二弄好了,你才能干唄。” “额……”李世民缩了缩脖子,看了一眼长孙无忌,长孙无忌想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啥。 李渊挥了挥手:“没事就退下吧,辅机你们也是的,辅佐个皇帝都辅佐不好,要来何用?” “能干就干,干不了就退下,大安宫小崽子们也快出栏了……” “太上皇,那叫出师……”长孙无忌又提醒道。 “滚吧……”李渊翻了个白眼:“站在这碍眼。” 走出大安宫,三人站在大门口,回头看著这破破烂烂的宫门,不由得同时打了个寒颤。 第275章 臣恳请陛下,下旨重修氏族志! “高!实在是高!”长孙无忌心悦诚服地深深鞠了一躬:“太上皇此计,如同羚羊掛角,无跡可寻。” “那帮世家就算查到了精盐的来歷,面对整个关陇武將集团的刀枪,也只能把牙打碎了往肚子里咽!” 李世民也是深深地出了一口长气,满脸的敬佩:“父皇实在是圣明!这精盐,嘖嘖……” “陛下……” 长孙无忌叫住了李世民,指了指远处在大唐军院前忙的脚不著地的张宝林。 “这大唐食盐司,臣等只负责在外面当恶犬、负责售卖和运输。” “核心的熬盐秘方,以及管钱的帐房,必须捏在大安宫手里。” “辅机……”李世民诧异的看了一眼长孙无忌。 “臣,主要还是为了自己著想。”长孙无忌眯起了那桃花眼,摇了摇头:“从太上皇退位至今,不过一年有余。” “无论是那炸药也好,水泥也罢,都是能挣钱的物件。” “如今又弄出来了个精盐,还给了臣等关陇勛贵,臣等也要有那眼力见。” “日后,说不定还能弄出什么东西来,只要主要的东西把控在太上皇手里,散出来的汤汤水水,几辈子都吃不完。” “也免得太多的財帛动了人心。” “所以请陛下严加看管大安宫,这次,所有参与熬盐的工匠,全家老小迁入皇城居住,终身不得出宫。” “若有泄密者,诛九族!” 夜色深沉。 大安宫的三层小楼里,灯火通明。 “春桃。”张宝林一边打著算盘,一边头也不抬地吩咐道。 “明日一早,去通知李神通那个老货,让他把顺水物流的所有大车和伙计都准备好,隨时准备进来拉货。” “是,小娘娘,妾身明日一早就出宫。”春桃飞快的记了下来,转头看向小扣子。 “扣子总管,太上皇说让公输木去找工部的人造锅,都准备好了么?” 小扣子无聊的趴在桌子的另一头,嘴里叼著根枯草:“准备好了,不过我倒是觉得这东西,放在宫里始终不大好。” “现在,只能放在宫里。”张宝林停下手里的算盘,揉了揉眉间:“等著彻底推广出去之后,再弄出宫,这玩意,现在是秘密。” “奴知道。”小扣子侧著头看向张宝林:“张娘娘,您好好歇歇吧,小陛下那边接手不就行了,太医说您身子还没彻底恢復好。” 说到这,春桃站起身,从一旁端过来个食盒,揭开盖,端了一碗汤药出来:“算算时辰,小娘娘,该吃药了。” 张宝林眉头紧锁,嘴里的唾沫已经开始疯狂分泌,端著药碗,仰头一口乾了,嘶哈了两声:“现在还不是歇的时候,这大安宫啊,封老走了,淮安王又忙,这帐本子啊,没人管著不行。” “行吧。”小扣子打了个哈欠:“陛下都睡了,奴去给您打水洗个脸,在这陪著。” “有劳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次日辰时,太极殿。 大朝会。 今日的太极殿,气氛依旧压抑。 三天前,李佑就在这块金砖上被李世民亲手斩杀,崔郑两家数百口人的人头,至今还悬在长安城的城门上。 血腥气还没散尽。 满朝文武,无论是关陇勛贵,还是山东士族,亦或是江南士族,全都眼观鼻、鼻观心,咳嗽都不敢大声。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正处於隨时会杀人的暴怒期,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面沉如水。 “眾爱卿,今日可有本奏?” 台下一片死寂。往日里那些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能吵得面红耳赤的御史们,今天全都成了哑巴。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天的大朝会要在这种诡异的沉默中草草收场时。 “臣,有本要奏!” 一个乾瘦、硬朗,仿佛一根寧折不弯的铁骨般的身影,从文臣的队列中大步跨出。 看到是魏徵出列,所有人心里同时咯噔了一下。 这头倔驴,这几天一直没动静,今天突然跳出来,准没好事! 魏徵走到大殿中央,手持笏板,身板挺得笔直,那几缕山羊鬍在晨风中微微颤抖,透著一股大义凛然的决绝。 “臣要弹劾!天下世家,门风败坏,德不配位!” 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像是一块巨石,狠狠地砸进了这潭死水里。 整个太极殿,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魏徵却不管不顾,声音洪亮,字字如刀: “自魏晋以来,九品中正制遗毒至今!天下士人,不问才德,只问出身!” “那些所谓的名门望族,如清河崔氏、范阳卢氏,仗著祖上出过几个官宦,便自视清高,甚至隱隱有凌驾於皇权之上之意!” “他们卖婚敛財,庶族男儿若想娶世家之女,竟要倾家荡產!他们把持地方教化,兼併土地,藏匿隱户!” “此等行径,与国之硕鼠何异?!” 人群中,几个世家出身的官员脸色涨得通红。 魏徵目不斜视,继续道。 “陛下!前几日燕王谋逆,其背后更是有世家子弟推波助澜!可见其心可诛!” “臣恳请陛下,下旨重修氏族志!” “由朝廷出面,重新评定天下士族的等级!不论祖上多显赫,只以当朝的官爵、对大唐的功勋来排定名次!” “降那些尸位素餐的旧门阀为下等!升那些为国戍边、开疆拓土的新贵为上等!” “以此正本清源,教化天下!” 轰——!!! 太极殿內,落下了一道九天惊雷。 所有世家官员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重修氏族志?! 以当朝功勋来排名?! 简直是把世家几百年来赖以生存的门第血统那块遮羞布,硬生生地撕下来,放在脚底下踩啊! 如果不按祖上的门第,那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算什么?那关陇那些提著刀砍人的泥腿子武將,岂不是要骑到他们头上了?! “不可!万万不可啊陛下!” 礼部侍郎,出身氏族的官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陛下!魏大人此言,乃是乱大唐之根基啊!士族门阀,乃是天下教化之表率,歷经百年而门风不坠,岂能以一时之功勋来隨意贬低?若如此,天下读书人必將寒心啊!” “臣附议!魏大人这是要断绝中原千年的文化正统啊!” 第276章 演戏 一时间,十几个世家出身的朝臣呼啦啦地跪了一地,群情激愤。 若是目光能杀人,魏徵此刻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坐在龙椅上的李世民,心里简直乐开了花,脸上却故意装出一副为难、迟疑的表情。 “这……魏卿的提议虽然有理,但眾位爱卿所言也不虚,重定士族等级,牵扯太大,恐伤和气啊……” 就在太极殿內,世家官员们以为皇帝动摇了,准备再接再厉,彻底把魏徵这个提议压死的时候。 “等一下。” 大殿门口,突然传来一个极其不和谐、甚至带著点市井气息的苍老声音。 眾大臣回头一看。 只见大殿的门槛外,正站著两个老头。 这两人没有穿上朝用的朝服,而是穿著两件顏色极其鲜艷的、鼓鼓囊囊的羽绒服! 左边那个穿著一件翠绿色的,右边那个穿著一件土黄色的。两人双手抄在袖子里,缩著脖子,活像两个刚从东市买完菜回来的富家翁。 “哎呀,这雪天路滑,老夫准备出宫来著,可是有些地方积雪还没清出来,在这躲躲雪,没耽误大家上朝吧?” 裴寂一边拍著身上的雪,一边拉著萧瑀,大摇大摆地跨过了太极殿的高门槛。 全场死寂。 百官们都傻眼了。 目光同时看向李世民。 “赐座。”李世民挥挥手:“两位大人既然是躲雪,那便多坐一会儿也无妨,不妨听听当今朝政,有何见解也可提出一二。” 百官们心头狂跳,王珪不在,封德彝死了,四大恶人,变成了两贱客,可这两人,也不是省油的灯啊,哪次来朝会不闹出点么蛾子? 今天还穿得跟两只彩色的熊一样,跑到太极殿来了?而且这大朝会是你们说顺路路过就能进来的?! 大安宫出宫的路线,也不经过太极殿啊! “回陛下,臣之提议,如何?”魏徵目不斜视,继续道:“臣欲重修氏族志,乃是利於朝廷,利於天下的大事。” “氏族志?”裴寂和萧瑀对视了一眼,同时看向李世民:“陛下,臣等没听到,可否能让魏大人再说一遍?” “可。”李世民朝著魏徵努了努嘴。 魏徵点头,又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刚才还一脸市井气的裴寂,眼圈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不到一息。 “扑通!” 裴寂双膝狠狠地砸在金砖上,那声音听著都疼。 只见他一把扯住自己的鬍子,仰起头,老泪纵横,嚎啕大哭! “陛下啊——!” 这悽厉的一嗓子,把魏徵都嚇了一跳。 “老臣听到了魏大人的肺腑之言,老臣……老臣这心里,如同刀绞一般啊!” 裴寂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抹著眼泪,那悲痛欲绝的样,比死了亲爹还惨。 “魏大人说得对!世家,烂透了啊!” “老臣出身河东裴氏,深知那些世家大族內部的奢靡与贪婪!他们仗著祖宗的一点荫庇,不思进取,只会鱼肉百姓,甚至还敢包庇逆贼,妄图谋害皇室骨肉!” “老臣每每想起这些,便觉羞愧难当,夜不能寐啊!” 裴寂猛地直起腰,双手抱拳,对著李世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如今听了魏大人的话,老臣决定,与那藏污纳垢的河东裴氏,彻底恩断义绝!” “老臣恳请陛下恩准,老臣一家老小,愿脱离河东裴氏,在这长安城,苟延残喘!” “老臣愿做这重修氏族志的马前卒!谁若是敢阻拦魏大人修这氏族志,谁就是我大安宫裴寂的生死仇敌!” 整个太极殿,针落可闻。 那几个刚才还跪在地上反对的世家官员,此刻全都像见了鬼一样看著裴寂。 疯了! 裴寂这老匹夫疯了! 他竟然当著文武百官的面,把自己的祖宗给骂了,还要带头分家裂族?!连脸都不要了啊! 这还没完。 只见萧瑀深吸了一口气,脸色涨得紫红,一把扯开了那件土黄色的羽绒服领子。 “魏大人的提议,乃是匡扶社稷的良药!” 萧瑀指著那群世家官员,破口大骂。 “你们这些蠹虫!到了这个时候,还只想著自己家族的私利!大唐的江山,就是被你们这群自私自利的人搞坏的!” “今日,若是不通过重修氏族志的决议……” 萧瑀猛地转头,看向了太极殿那根最粗的盘龙柱。 “老夫,就一头撞死在这柱子上,以死明志!让天下人看看,你们这些世家的嘴脸!” 说罢,萧瑀低著头,像头髮疯的老黄牛一样,朝著那根盘龙柱就撞了过去! “拦住他!快拦住萧卿!”李世民大惊失色,连忙大喊。 尉迟恭一个箭步,顺手抱住萧瑀的腰。 萧瑀一边挣扎,一边嘴里还在不停地喊叫:“放开老夫!让老夫死!老夫要用这满腔热血,洗清这朝堂上的门阀臭气!” 这一刻。 本来是皇权打压世家的一场政治博弈。 变成了前任宰相痛改前非、为了国家大义不惜和家族决裂、甚至以死相逼的感人戏码。 那些世家官员们彻底绝望了。 有裴寂和萧瑀这两个德高望重的世家叛徒带头背刺,再加上魏徵这个占领了道德高地的铁头娃,再加上龙椅上那个隨时准备杀人的皇帝。 这氏族志,不修也得修了! 太极殿的角落里。 站著一群从各地州府进京述职的地方大员。 其中,站著一个身材中等、面容精悍、穿著紫色官服的中年男子。 利州都督,武士彠。 作为大唐的开国功臣,当年在太原资助李渊起兵的第一大金主,武士彠对李渊的忠诚是刻在骨子里的。 也正因为如此,玄武门之变后,被李世民变相地排挤出了长安权力中心,一直在地方任职。 这是他这两年来,第一次回到长安参加大朝会。 此刻,武士彠站在人群里,冷眼旁观著大殿中央那堪称荒诞闹剧。 周围的地方官都在交头接耳,惊嘆於朝堂上这突如其来的巨变,惊嘆於陛下打压世家的决心。 武士彠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 作为跟著李渊一路从太原打到长安的老狐狸,嗅觉,比任何人都要敏锐。 第277章 又是长孙无忌的鼻子 “不对劲……” 武士彠在心里默默地盘算著。 “当今圣上虽然杀伐果断,但他好名声,重羽毛,他做事,喜欢堂堂正正地碾压,或者用军功来建立威望。” “这种让臣子跳出来当枪使,而且还用出当堂哭坟、分家裂族这种极其不要脸、毫无下限、甚至带著浓浓市井流氓气息的连环套路……” “这根本不是陛下的手笔!怎么看怎么像封德彝那老东西设计出来的。” 武士彠看著还在地上撒泼打滚的裴寂,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眼神里透著一丝得意却拼命掩饰的萧瑀。 这两个老东西,以前可是势如水火,现在居然穿得跟一对双胞胎熊一样,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 而且,回来就听说了,这俩人这大半年来,一直待在大安宫! 武士彠的脑子里,突然划过一道闪电。 那股隱藏在这荒诞闹剧背后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味道,瞬间涌入了他的鼻腔。 那是太原城里,那个表面上优柔寡断、暗地里却把所有人都算计得死死的唐国公的味道! “太上皇……” 武士彠转过头,目光越过重重宫闈,望向了大安宫的方向。 “世人都以为您老了,退了,成了拔了牙的老虎。” “可是这手段,这味道……” “您不仅没睡著,您这是……要掀翻这大唐的棋盘啊!” 武士彠下意识地攥紧了官服的袖口。 既然太上皇这头老龙已经睁开了眼睛。 那他武士彠这个从龙之臣,就绝不能再在利州那个穷乡僻壤继续窝下去了! 必须去一趟大安宫!哪怕是死,也得重新抱上那条大腿! 太极殿的空气,在此刻被点燃了。 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这群平日里自詡高贵、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的世家大员? “一派胡言!简直是一派胡言!” 太常寺少卿、出身琅琊王氏的一名老官员,气得浑身发抖,头顶的进贤冠都歪了。 指著正在柱子旁边抹眼泪的裴寂,破口大骂: “裴寂!你这数典忘祖的老贼!你为了贪图陛下的一点恩宠,竟连祖宗都不要了!你死后有何面目去见河东裴氏的列祖列宗?!” 另一名出身清河崔氏旁支的御史也跳了出来,双眼赤红,唾沫星子横飞: “萧瑀!你枉为兰陵萧氏子孙!氏族志若按当朝官爵来排,那岂不是让那些目不识丁、只会杀人越货的粗鄙武夫,爬到我等百年诗书传家的清流头上?!” “这大唐的朝堂,还要不要体面了?!” 这句粗鄙武夫、杀人越货,就像是扔进火药桶里的一颗带火星的雷。 原本站在武將队列里,正百无聊赖地抠鼻屎的程咬金,动作猛地一顿。 “彼其娘之!” 一步跨出队列,宛如一头黑熊精下山,震得太极殿的金砖都嗡嗡作响。 指著那个崔氏御史的鼻子,破锣嗓子在空旷的大殿里炸响: “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酸儒,骂谁是粗鄙武夫?!骂谁杀人越货?!” “当年要不是俺们这些武夫提著脑袋、流著肠子在前面给你们拼命,你们这帮孙子现在还能站在这大殿上放响屁?!” “早特娘的被王世充和竇建德剁成肉酱了!” 尉迟敬德愣了一下,隨即站了出来,一张黑脸黑得发亮,冷笑连连。 “程黑子说得对!你们这帮世家蛀虫,平时打仗见不到你们,分战利品的时候一个个比谁都积极!” “现在陛下和魏倔驴要修氏族志,要按真本事和真功劳排座次,你们就急了?你们那点遮羞布,早该被扯下来了!” “你才是黑子!!”程咬金转头瞥了一眼尉迟恭,又转过头来:“一群腌臢货色,也配跟我们相提並论?”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文臣队伍里炸开了锅:“莽夫!朝堂之上,岂容尔等咆哮?!” “陛下!请治程知节、尉迟恭大不敬之罪!” 李世民端坐在龙椅上,面沉如水,一只手揉著太阳穴,嘴里不咸不淡地喊著:“眾卿肃静……朝堂之上,不可喧譁……” 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这位天策上將的眼底,正幸灾乐祸呢。 就在这时,不知道是哪个世家官员气急败坏,加上被程咬金逼得步步后退,一时失去了理智。 猛地弯下腰,脱下了自己脚上的一只硬底官靴。 “老夫跟你拼了!” “嗖……” 一只带著浓郁原味脚臭的官靴,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拋物线,直奔程咬金的大脸而去。 程咬金何等身手?当年在万军丛中都能躲过暗箭,大脑袋一歪,臭鞋擦著耳朵飞了过去。 “啪!” 好巧不巧,正中后方站著的长孙无忌的面门。 长孙无忌被砸得哎哟一声,捂著鼻子连退两步,两道鼻血瞬间流了下来。 全场,死寂了半秒钟。 程咬金摸了摸耳朵,大吼一声: “好胆!竟敢在太极殿上使用暗器!还敢行刺当朝司空!兄弟们,这帮酸儒要造反!给俺揍他们!” 这一嗓子,彻底拉开了贞观年以来一场朝堂全武行的序幕。 “打他丫的!” 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关陇武將们,如同出闸的猛虎,嗷嗷叫著衝进了文臣的队列。 平时在战场上他们是用刀枪,现在在朝堂上不能带兵器,那就用拳头、用王八拳、用飞毛腿! 牛进达一把薅住一个王氏官员的鬍子,疼得那老头嗷嗷直叫。 段志玄则直接一个扫堂腿,放倒了三个刚才骂得最凶的御史。 程咬金专找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世家大员,一拳捶在眼眶上,直接给打成乌眼青。 文臣们虽然武力值低下,但人多势眾,加上被逼急了,也开始反击。 抓头髮的、咬耳朵的、拿笏板当板砖拍的。 太极殿內,笏板与进贤冠齐飞,臭鞋共破布条一色。 惨叫声、怒骂声、布料撕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强忍著笑意,站起身来,装模作样地拍著桌子大喊: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禁军!快去把他们拉开!” 第278章 想自己熬点盐吃 禁军是进来了,但带队的將领是李君羡。 一看这场面,再看看皇帝那雷声大雨点小的架势,立刻心领神会。 禁军们衝进去拉架,动作出奇的一致,死死抱住世家文臣的胳膊,嘴里喊著大人息怒,然后把这群人的脸直直的暴露在关陇武將的拳头之下。 一片混乱中。 大殿角落的一根需三人合抱的盘龙大柱后面。 躲著三个人。 裴寂、萧瑀,以及被一左一右架过来的魏徵。 魏徵气得浑身直哆嗦,挣扎著想要衝出去。 “荒唐!简直是旷古未有的荒唐!” “放开老夫!老夫要去劝阻他们!朝堂之上犹如市井流氓互殴,这大唐的威仪何在?体统何在啊!” “哎哟我的魏大人誒,您就省省吧!”裴寂死死拽住魏徵的腰带,一把將他拉回柱子阴影里。 “您现在衝出去,信不信程咬金那混帐能不小心给您也来上一拳?” “这帮武夫早就想揍这群世家子了,今天好不容易借著您提议氏族志的由头找到了藉口,您去搅什么局?” 萧瑀从袖子里摸出炒黄豆,往嘴里塞了两颗,嘎嘣嘎嘣地嚼著。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老裴说得对,魏大人,咱们的戏已经演完了,火已经点起来了,剩下的,看著就行。” “您就安心在这吃瓜看戏吧,这帮世家平日里高谈阔论,今天也让他们尝尝老拳的滋味!” 魏徵看著这两个穿著奇装异服、嘴里嚼著黄豆、满脸写著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前任宰相,嘆了口气。 “炒黄豆还有没有,给我也来一把。” 就在三人看得津津有味的时候。 一个幽幽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哎呀,这太极殿的地砖真硬,摔一跤肯定疼,裴相,萧相,你们这瓜子黄豆的,分下官一点唄?” “臥槽!” 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嚇得浑身一激灵,萧瑀嘴里的黄豆卡在嗓子眼儿里,连连咳嗽。 猛地回头,只见一个穿著紫色官服、面容精悍、嘴角掛著一抹市侩又透著精明微笑的中年男子。 悄无声息地站在他们身后,一双眼睛贼溜溜地打量著他们。 “你个老东西!” 裴寂顺了口气,压低声音骂道:“你是鬼啊?!怎么走路连点声音都没有!嚇死老夫了!” 萧瑀也翻了个白眼:“武大人,你不在你那利州都督府待著,跑这柱子后面来凑什么热闹?没看前面正打得火热吗?” 武士彠嘿嘿一笑,毫不客气地从萧瑀的手里抠走了两粒黄豆,扔进嘴里。 “这不刚回来么,两位老相爷,许久未见啊。” 武士彠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变得极其諂媚,又透著一股子只有他们这种老狐狸才能懂的默契。 “下官刚才在殿外,可是把两位那出哭坟分家的好戏,从头到尾看在眼里了。” “高,实在是高。这演技,这火候,若是没有名师指点,下官是打死都不信的。” 裴寂眼神微闪,打了个哈哈:“武大人说什么呢,老夫那是肺腑之言,是弃暗投明。” “行了行了,裴老哥,咱们谁跟谁啊。” 武士彠撞了一下裴寂的肩膀,压低了声音。 “这味儿太冲了,別人闻不出来,俺还能闻不出来?” “当年在太原,太上皇算计那帮反王的时候,就是这个味儿!一点没变!” “两位老哥哥,交个底吧。” “那啥……太上皇在大安宫,可好?” “老臣被外放这些年,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惦记著太上皇的龙体啊。” “也不知道现在大安宫是个什么情况,太上皇他老人家……还缺不缺干活跑腿的人?” 裴寂和萧瑀对视了一眼。 这武士彠,不愧是当年能在乱世中倾尽家財投资李渊的顶级赌徒,这嗅觉,比狗还灵! 裴寂拍了拍手上的黄豆渣,双手重新抄回羽绒服的袖子里,斜眼看著武士彠。 “武大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太上皇在大安宫修身养性,不问世事,好得很。” “你若是想去请安,隨时可以去啊。” 武士彠苦笑一声。 “裴老哥,您就別拿我寻开心了。” “谁不知道大安宫现在是禁地,玄甲卫围得像铁桶一样,没有陛下的旨意,或者没有里面的人发话,谁进得去?” “再说了,老臣是个买卖人。买卖人讲究个规矩,空著手去拜见老东家,那不合规矩。” 武士彠凑得更近了,瞥了一眼魏徵,压低声音。 “两位老哥这大半年来,在大安宫肯定没少得好处。” “你们这身上穿的这种轻巧又保暖的袄子就是羽绒服吧,下官只听说了,还是头一回见呢。” “下官今天来,就是想问问。” “太上皇现在……最缺什么?或者说,太上皇最近,想干什么大买卖?” “老臣虽然人在利州,但手里多少还有些人脉和本钱,只要太上皇一句话,老臣愿效犬马之劳!” 萧瑀看著武士彠那张写满了野心的脸,嘴角微微上扬,这大安宫,正是缺人的时候。 “老武啊,太上皇確实不问政事了。”不 “不过……” 萧瑀故意拖长了音调。 “太上皇最近,在海池边上支了几个大锅,想自己熬点盐吃。” “熬盐?” 武士彠愣了一下。大安宫里熬盐?这算什么大买卖? 抬起头看著还在打架的眾人,武士彠挠了挠太阳穴,氏族志,熬盐? 彼其娘之,太上皇不是嫌饭菜淡,太上皇这是要断世家的財路,要自己造钱袋子啊! 武士彠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老哥哥!我懂了!我懂了!” “这太极殿的戏,下官不看了!下官下朝就回馆驛准备!” “明日,不,今晚!下官定准备一份厚礼,去大安宫门外叩头求见!” 说罢,武士彠对著裴寂和萧瑀深深地作了一个大揖,又溜了出去,站在文官的角落里,低著头盘算著什么。 裴寂看著武士彠消失的背影,咧嘴笑了。 “这老东西,真贼,看样子那大安宫,又要热闹咯。” 第279章 要死大家一起死! 大殿中央。 程咬金正骑在一个世家官员的身上,挥舞著钵大的拳头,一边打一边喊: “服不服?!俺就问你服不服!这氏族志,你修还是不修?!” “修……哎哟……下官修……別打了……” 打的差不多了,再下去就要出人命了,李世民站在龙椅前,手里举著一块被硬生生掰断的御案镇纸,脸色铁青,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终於压过了大殿里的喧闹。 “都给朕住手!” “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还有半点大唐朝臣的体面吗?!” 伴隨著怒吼,以及外面衝进来的数百名持戟千牛卫的强行介入,终於是停了下来。 大殿中央。 文臣武將们被迫分开,各自退回两边。 只是这队列,再也无法保持最初的整齐肃穆了。 程咬金手里还死死攥著一把不知道从哪个世家老头下巴上薅下来的白鬍鬚,咧著大嘴,满不在乎地往地上一啐,还不忘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扯歪的玉带。 尉迟敬德的官帽早不知道飞哪去了,黑脸上多了一道血道子,昂首挺胸,跟著程咬金走了回去。 反观对面的世家文臣们,那叫一个惨烈。 乌眼青,鼻血横流,进贤冠被踩得稀烂,朝服的袖子都被撕成了布条,一个个气喘吁吁,揉肩揉腿。 李世民冷冷地扫视著全场,这把火,火候刚刚好,一撩袍角,重新坐回龙椅上。 “既然都不打了。那咱们就接著议!” “魏卿所奏,重修氏族志,以正大唐门风,以当朝功勋定等级。” “朕以为,此乃千秋之功,利国利民!” “朕意已决,准奏!” 此言一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世家官员们一个个面如死灰,大势已去。 裴寂和萧瑀的背刺,魏徵的死磕,加上这群武夫的胡搅蛮缠,彻底断了反驳的后路。 “魏徵听旨!”李世民沉声喝道。 “臣在!”魏徵拍了拍手心的黄豆皮,从柱子后大步跨出。 “重修氏族志一事,干係重大。朕加封你为秘书监,为主编纂官!全权负责氏族志的修撰事宜!” 李世民大手一挥。 “至於修书的人手,三省六部,天下大儒,任凭魏卿自己挑选!朕绝不干涉!” “臣,领旨谢恩!定不负陛下重託,定还大唐一个清朗乾坤!” 魏徵深吸了一口气:“陛下,臣以为,修书之人必当品行高洁,臣欲举荐……” 话还刚出口,眼角余光不经意间瞥向了大殿角落的那根盘龙柱子。 柱子阴影里。 裴寂和萧瑀这俩老头,正双手抄在袖子里,用一种似笑非笑、充满了慈祥却又让人毛骨悚然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魏徵。 被这两人看了一眼,魏徵突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哆嗦,一股极度危险的第六感,如同电流一般窜过天灵盖。 脑子在此刻如同被大安宫那股妖风给吹开了光。 (不对啊!) 魏徵心里猛地一激灵。 (这氏族志是要把世家的等级重新洗牌,等於是在挖他们的祖坟!) (老夫要是自己挑人修,无论排成什么样,那全天下的世家门阀都会把这笔血债算在老夫和老夫手下的人头上!) (防民之口甚於防川,防世家的暗箭更是防不胜防!到时候,老夫岂不是成了全天下世家的活靶子?!) (这俩老东西刚才哭完坟分完家,就把老夫一个人顶在前面当枪使?!) 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了。 (不行!这口黑锅太大,老夫这瘦骨头扛不动!) 就在李世民和满朝文武都等著魏徵点兵点將的时候。 魏徵硬生生地把刚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咕咚咽了一口唾沫。 猛地一转身,对著李世民深深一揖,语气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陛下!” 魏徵的声音依旧洪亮,可说出来的词儿,全变了。 “臣仔细一想,氏族志乃是囊括天下门阀之宏篇巨製!” “若是仅凭臣和朝堂上几位同僚的闭门造车,恐有失偏颇,难以服眾啊!” “臣觉得,既然要修,就要修得公平!修得公开!修得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李世民愣住了,疑惑道:“那魏卿的意思是?” 魏徵转过头,看著那群鼻青脸肿的世家官员,大声道: “臣恳请陛下下旨!向全天下所有的世家门阀发布广招令!” “修氏族志,不应该由朝廷一家说了算!应该让天下所有排得上號的世家,每一家、每一族,都推举出一位德高望重、精通族谱的代表,亲自来到长安!亲自参与到这编纂的盛会中来!” “大家有什么功劳,有什么底蕴,全都摆在明面上!由大家共同商议,共同评定!” “谁该排第一,谁该排第二,让他们自己去爭!自己去论!如此一来,修出的氏族志,天下谁敢不服?!” 太极殿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柱子后面。 裴寂和萧瑀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极度不可思议。 “臥槽?”裴寂压低了声音,像看怪物一样看著魏徵。 “这老东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精了?!” 萧瑀倒吸了一口凉气:“谁知道呢?连魏徵这等顽石,都学会借力打力了!” “这下好了,他这一嗓子,彻底把这口能压死人的黑锅,给原封不动地扔回给世家自己了!”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眼睛亮得惊人。 高啊!实在是高! 如果说之前李恪的计策是二虎竞食,那魏徵这临时起意的一招,就是直接把所有的野兽都关进了笼子里,然后扔进去一块肉! 让全天下的世家,派代表来长安,坐在一间屋子里,自己排自己的座次! 那画面……简直不敢想像! 绝对能为了一个排名,把脑浆子都打出来!朝廷只需要在旁边端著茶水看戏做裁判就行了! “好!好一个集思广益!好一个公平公正!” 李世民差点就拍手叫绝了,强行压抑住嘴角的狂喜,大声宣布。 “魏卿此言,深得朕心!大公无私,令人钦佩!” “就依魏卿所奏!传旨天下,各道、各州之世家望族,皆可派代表一人入京,参与氏族志之修撰!此事,由秘书监魏徵全权统筹!” “臣,领旨!”魏徵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呼……差点就被这群老阴货给坑死了。) (想让老夫一个人挨骂?没门!要死大家一起死!) 第280章 咱可是喝过血酒的交情 “退朝——!” 伴隨著无舌的唱喏,百官们如蒙大赦,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柱子后面。 裴寂和萧瑀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大摇大摆地从角落里走出来。 两人一边走,一边旁若无人地大声交谈著。 “老萧啊,这朝也上完了,家也分了,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是啊老裴,这太极殿的地砖太凉,冻脚,还是那大安宫的地龙舒服。” 两人走到大殿门口,裴寂突然拍了拍脑袋,大嗓门喊道: “哎呀!差点忘了正事!” “太上皇早上可是吩咐了,让咱们俩出去趟西市,去买西市口那家刚出炉的脆皮烧鸭鸭!” “那还不快走?去晚了那老鸭子就该卖光了!惹恼了太上皇,小心再让你去打煤球!” “走走走!” 两个穿著羽绒服的老头,就在满朝文武目瞪口呆、气得吐血的注视下。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晃晃悠悠、满脸红光地跨出了太极殿的大门。 世家官员们看著两人的背影,牙都快咬碎了。 我们在这里为了家族存亡被打得头破血流,你们俩在这演完戏,拍拍屁股去给太上皇买烤鸭?! 这世上,还有王法吗?!还有天理吗?!简直欺人太甚! 闹剧散场了。 但长安城里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汹涌。 武士彠在太极殿外冷眼旁观了裴寂和萧瑀的离场,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想要敲开大安宫的门,直接去求见那是找死,虽然太上皇下旨昭告天下,猜都能猜出来,现在陛下和太上皇的关係定然好不到哪去。 必须找一个能在大安宫说得上话、且跟自己有旧交情的人探探口风。 思索良久,一拍大腿。 “李神通!” 淮安王李神通,大唐宗室,也是当年太原起兵的元老,现在,全天下都知道他是顺水物流的大掌柜,专替大安宫押运煤炭和物资,找他,最合適! 顺水物流,武士彠穿著一身便服,提著两盒极品的好茶,悄然来到了总局的后院。 “哟!这不是咱们的利州都督,武大財神吗?” 李神通正拿著一本帐册核对马匹的草料,抬头就看到了武士彠,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地迎了上来。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武士彠堆起满脸的笑容,上前重重地抱了抱李神通的肩膀。 “王爷这说的是哪里话。” “当年在太原,咱们可是喝过血酒的交情。” “我这不是回京述职,特意来看看老伙计嘛。” 两人寒暄了几句,在內堂落座。 武士彠也不绕弯子,给李神通倒了杯茶,压低了声音。 “王爷,明人不说暗话。” “兄弟我这些年被按在利州,身子骨都快生锈了,我知道,王爷现在乾的是给太上皇办差的皇商买卖。” “兄弟我就想问问……大安宫那边,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大动作?太上皇他老人家手里,是不是还攥著什么能翻天覆地的好东西?” “若是有,王爷看在当年老伙计的份上,给兄弟指条明路,兄弟我別的没有,商路、本钱,要多少有多少!” 李神通端起茶杯,手顿了一下,站起身,走到门口,確认外面没人,这才关紧了房门。 “老武啊。” 李神通走回来,坐在武士彠对面,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子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咱们是老伙计,有些话,我也不瞒你,但是你也知道,有些话,我也不能说。” “你猜得没错,大安宫,要变天了。” “呸,是整个大唐,都要变天了。” 李神通看著武士彠,眼神极其凝重。 “我只能告诉你,我这顺水物流,明面上的生意是送煤炭。但大安宫前几天,下了死命令。” “让我把手底下最精锐的鏢师、最严密的大车,全部集结待命。” “大安宫的海池边上,日夜冒著浓烟,太上皇在造一种东西。” “一种……一旦面世,能让天下豪商巨贾倾家荡產,能让世家门阀引颈受戮的绝世奇货!” 武士彠的心臟猛地一抽:“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李神通摇了摇头,讳莫如深:“是什么,你別问,问了我也不会说。” “我只知道,太上皇说,那东西的包装,要用上好的青瓷,要用红绸封口,第一批,只走长安城的权贵路线。” “而且,大安宫现在急需一个能在檯面上,把这批货神不知鬼不觉地铺出去,並且能从世家手里把金银颳得乾乾净净的……大掌柜。” “现在大安宫的帐本子,在个小娘娘手里,那小娘娘累得不行,太上皇,心疼啊。” 李神通拍了拍武士彠的肩膀,意味深长。 “我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也没透露。” “老武,路我给你指了。” “咱们是一个被窝里睡出来的兄弟,还有句话我得跟你透一下。” “你要是想去大安宫,绕不开陛下那,但凡你早三个月回来,都没这么麻烦,现在大安宫,没有通报,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武士彠是怎么走出顺水物流总局的,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脑子里,一直迴荡著李神通那句绝世奇货和大掌柜。 结合裴寂萧瑀的熬盐,答案呼之欲出。 回到位於长安城的武府。 武士彠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整整一个下午。 连午饭都没吃。 书房的地板上,铺满了密密麻麻的地契、房契、商铺的流水帐单,以及钱庄的飞票。 武士彠盘腿坐在地上,双眼熬得通红,手里拿著一支笔,飞快地计算著。 “利州木材行……折银五万两……” “长安东市布庄三处……折银八万两……” “城外庄园两处、良田千亩……折银……” 一项一项,一笔一笔。 这是武氏家族几代人积累下来的財富,也是他在太原起兵时没有花完的老本。 “老爷,您这是……”管家在门外看著这架势,嚇得心惊肉跳。 “闭嘴!別进来!”武士彠厉声喝道,放下笔,看著地上那厚厚的一沓凭证,心里却没有一丝安全感。 玄武门之后,作为太上皇的从龙之臣,他被变相边缘化了。虽给了他个利州都督的官衔,但实际上就是把他踢出了权力的核心圈。 他是个商人,太知道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的道理。 如果在朝中没有靠山,武家这泼天的財富,迟早有一天会成为別人眼里的肥肉,被生吞活剥! “退无可退了。” 第281章 武什么?武士彠?谁啊? 武士彠喃喃自语,眼神中突然迸发出一股属於赌徒的疯狂。 当年在太原,李渊只是个唐国公,面临著隋朝的猜忌,生死一线。 他武士彠敢把全部家当拿出来,赌李渊能当皇帝,赌贏了。 现在,李渊成了太上皇,被困大安宫,已经日薄西山。 但今天朝堂上的那一幕幕,还有裴寂萧瑀李神通的话,让武士彠嗅到了那种熟悉的、逆风翻盘的血腥味。 “反正都已经被排挤了!” “反正这大唐的朝堂,也没有我武家站脚的地方了!” “那就不如,再压一次!” 武士彠猛地站起身,一巴掌拍在书案上。 “贏了,我武家便是大唐的第一皇商!世世代代与皇家绑在一起!” “大不了压错了……就是个死唄!” “商人逐利,刀口舔血!我武士彠,何惧一死!” “管家!” 武士彠拉开房门,厉声大喝。 “把地上的这些地契、房契、飞票,全部给我装进个沉香木的匣子里!” “再把库房里那两株千年野山参,还有那对西域进贡的羊脂玉如意,一併装上!” “备马车!备最普通的马车!” “老爷,咱们这大晚上的,带著全部家当,是要去哪啊?逃难吗?”管家嚇得腿都软了。 武士彠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深吸了一口气。 “不逃难。” “老爷我,要进宫。” “三天!三天时间,若是三天后老爷我没回来,你就把家里下人全遣散了吧。” 当日傍晚。 长安城华灯初上。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在雪地里碾出深深的辙痕。 车子停在了皇城外,武士彠抱著那个装著他全部身家性命的沉香木匣子,走到门前。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没有犹豫,没有退缩。 整理了袍服,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雪地上。 “劳烦將军通报一声,武士彠,求见陛下。” 说著,武士彠將一块碎银子不动声色地塞进守门侍卫的手里。 过了半个时辰,无舌从宫里走了出来,看著跪在地上的武士彠,耸了耸肩:“武都督,陛下不在太极宫。” “不在?”武士彠心里一紧,“敢问大人,陛下去了何处?” 无舌朝北边努了努嘴,讳莫如深地吐出三个字:“大安宫。” 武士彠有些摸不准了,李世民大朝会上刚把世家按在地上摩擦完,杀气还没散乾净呢,连奏摺都不批了,直接跑去了大安宫? 抱著匣子的手,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退回去吗? 回家洗洗睡,继续当那个被边缘化、隨时可能被別人吞掉的利州都督? 去他娘的规矩! 去他娘的礼制! 当年在太原,老子敢把全副身家压在一个反贼身上。 今天,老子就敢再越一次雷池!不合礼制就不合礼制吧,富贵险中求,大不了就是一颗脑袋! “大人!”武士彠咬著牙道,“可否劳烦您操劳一下,就说罪臣武士彠求见太上皇?” 说完,从怀里掏了个小银鱼出来,递给了无舌。 无舌伸手虚挡了一下,连忙摇头:“大安宫是带不了武都督去,不过倒是可以带著都督去大安宫外,至於能不能见到人,就不是咱说的算的。” “有劳大人。” 大安宫外。 风越来越大,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武士彠刚转过拐角,往前走了没两步,就被眼前的阵势给震住了。 整个大安宫的围墙外,里三层外三层,密密麻麻全都是披坚执锐的玄甲卫! 十步一岗,五步一哨,明晃晃的横刀根本就没有入鞘。 “站住!大安宫禁地,閒杂人等退避!” 一名玄甲卫校尉横刀一挡,杀气腾腾地盯著武士彠。 无舌耸了耸肩,朝著校尉点了点头,转身看向武士彠:“武大人,咱只能给您送到这了。” “多谢大人。”武士彠深吸了一口气,没有退缩,双膝一弯,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雪地里。 “罪臣!利州都督武士彠!” “请求覲见太上皇!” 武士彠用尽了胸腔里所有的力气,扯著嗓子大喊。 寒风呼啸,將声音撕扯得支离破碎。 那校尉皱了皱眉,像看疯子一样看著他:“武都督,太上皇需要静养,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惊扰大安宫!” “你若是再大声喧譁,休怪本將不讲情面!” “罪臣武士彠!请求覲见!!!”武士彠根本不理会,额头死死地贴在雪地上,一遍又一遍地嘶吼著。 此时此刻。 一墙之隔的大安宫三层小楼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一楼宽敞的大厅里,地龙烧得热气腾腾,窗户上都结了一层白蒙蒙的水汽。 正中央的一张大圆桌上,摆著一个巨大的红铜火锅。 炭火舔舐著锅底,浓郁的牛骨高汤翻滚著,发出咕嚕咕嚕的诱人声响。 李渊坐在他那辆宝贝轮椅上。 旁边,李世民脱了那身威严的龙袍,只穿著一件明黄色的內衬,袖子挽得老高,正拿著一双长筷子,毫无帝王形象地在锅里涮著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 张宝林气色好了些,正指挥著小扣子把一盘盘新鲜的菘菜、豆腐往桌上端。 “二郎,你特娘的给老子留两片!那块带脆骨的羊肉是朕先盯上的!” 李渊急得拿筷子去敲李世民的手背。 “父皇,您腰还没好利索,这羊肉吃多了上火,儿臣这是替您分忧啊。” 李世民嘿嘿一笑,眼疾手快地將那片羊肉夹进自己碗里,沾了沾芝麻酱,一口吞下,烫得直吸溜气。 “放屁!朕的腰好得很!信不信朕现在还能拿著马槊抽你?!” 李渊笑骂著,转头从锅里捞起一个肉丸子。 外面的风雪声,被这沸腾的火锅声、父子俩毫无顾忌的笑骂声,彻底挡在了窗外。 武士彠那撕心裂肺的呼喊,在这温暖喧闹的一楼大厅里,连个回音都没激起。 大门外的玄甲卫校尉看著在雪地里扯著嗓子乾嚎的武士彠,实在是被吵得心烦。 “去,进去跟大安宫里管事的通报一声,就说有个叫武士彠的在外面跪著,赶也赶不走。” 一名侍卫跑进门,找到了正在廊檐下指挥粗使婆子撤空盘子的小扣子。 “扣子总管,外面有个自称武士彠的,抱著个匣子跪在雪地里,非要覲见太上皇和陛下,您看……” 小扣子正忙得脚打后脑勺,闻言眉头一皱,左臂上的白绸在风中飘了飘。 “武什么?武士彠?谁啊?” 小扣子在脑子里过了一圈,他进宫没两年,哪里知道当年太原起兵时那些老一辈的功臣名宿? 在他的认知里,大安宫现在是全天下最尊贵、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除了那几个经常见的,剩下的都不足为道。 小扣子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一副大內总管的囂张派头。 “去去去!真当咱们大安宫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串门的菜市场了?” “太上皇和陛下正吃得高兴呢,谁敢去触这个霉头?” “让他等著!愿意跪就让他跪著,冻出毛病了自己兜著!” 第282章 罪臣武士彠!叩见太上皇!叩见陛下! 士兵应了一声,转身回去復命了。 一顿热气腾腾的火锅,吃了一个多时辰。 李渊吃得满头大汗,李世民也撑得直打饱嗝。 小扣子端著一个托盘,趁著收拾碗筷的空档,悄悄地凑到了张宝林的身边。 “小娘娘。”小扣子压低了声音,像个做贼的土拨鼠。 张宝林正在看內务府刚送来的炭火帐单,头也没抬:“怎么了?毛毛躁躁的。” 小扣子嘿嘿一笑,从袖子里神秘兮兮地掏出个东西,塞进张宝林的手里。 张宝林低头一看,眼睛瞬间瞪大了。 一颗足有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通体圆润,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著柔和而幽绿的光芒。 这品相,这圆润度,绝对是贡品中的极品,价值连城! “你……你从哪弄来的?”张宝林虽然爱財,但更知道轻重。这大安宫里现在规矩森严,这东西绝不可能是小扣子自己买得起的。 “嘿嘿,借花献佛,借花献佛。” 小扣子挠了挠头,一脸的贼笑,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的李世民。 “前段时间奴去太极宫送饭,小陛下隨手赏我的,前段时间大安宫那情况,奴也找不到机会拿出手。” “今日看您气色好了不少,可这几天又操劳过度,身子虚,这夜明珠听说能安神定志,您留著把玩,全当奴孝敬您的。” 张宝林听完,哭笑不得。 这小扣子,自从当了这大安宫的管家,胆子是越来越肥了,正常赏赐哪有赏夜明珠的,说不定是专门去討要的。 不过,看著那真诚的眼神,心里一暖,伸手轻轻在小扣子脑门上敲了一下:“你呀,真是个胆大包天的猴崽子。” 张宝林不动声色地將夜明珠滑进宽大的袖口里:“下不为例啊,陛下赏的东西,可不能轻易送人,等著天热了,本宫给你也做一身褂子。” “多谢小娘娘!”小扣子高兴地行了个礼,准备退下,刚走两步,突然想起了什么,隨口嘀咕了一句。 “对了小娘娘,外面有个姓武的,叫什么……武士彠?跪在雪地里应该有半个多时辰了,非要见太上皇。” “奴婢寻思著连听都没听过的人,就没去触太上皇的霉头,让他一直在外面冻著呢。” “你说谁?!”张宝林的脚步猛地顿住,脸色瞬间一变,一把抓住了小扣子的胳膊。 小扣子被捏得生疼,嚇了一跳:“武……武士彠啊。怎么了小娘娘?这人来头很大吗?” 张宝林深吸了口气,小扣子不知道,但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张宝林,在李渊还没退位的时候,可是正儿八经的太极宫后妃! 武士彠,那可是大唐的开国元勛,当年在太原倾尽家財资助高祖起兵的第一等大金主! 虽然玄武门之后就没怎么听说这人的消息了,但这位在太上皇心里的分量,那绝对不是一般的朝臣能比的! “你呀你!险些误了大事!这次本宫给你兜著了。”张宝林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快步从楼梯处走向一楼的大厅。 大厅里。 李渊和李世民正坐在茶几旁,喝著今年新进贡的明前茶。 “二郎,氏族志的坑已经挖好了,让魏徵那头倔驴去跟他们慢慢磨,咱们的海池盐局,过几天就能出第一批货了。”李渊端著茶杯,抿了一口。 “父皇放心,儿臣已经暗中通知了程咬金和尉迟敬德他们,这帮老匹夫一听有两成的乾股拿,眼睛都红了。” “谁敢挡大安宫的財路,他们真敢抄傢伙上门。”李世民冷笑道。 “陛下,小陛下。” 张宝林走到近前,恭敬地行了个礼。 “爱妃啊,怎么了?”李渊放下茶杯,语气温和。 张宝林没有避讳李世民,直截了当道: “回陛下,刚才外面的玄甲卫来报,利州都督武士彠,跪在大安宫门外,请求覲见。” “说是……已经跪了半个多时辰了,身上都落满雪了。” “武士彠?!”李世民微微一愣,眉头顿时皱了起来,朝著门口招了招手。 门口侍卫连忙走了进来,在李世民耳边嘟囔了几句,又转身回了门外。 李渊挠了挠头:“武士彠?他来干啥?朕没召他啊。” 李世民轻笑一声,解释道:“武士彠今日刚从利州回来,想必是想要探望一下父皇。” 李渊咂了咂嘴,摆了摆手,语气隨意道。 “让他进来吧。” “大冷天的,別冻死在朕的门槛外面。” 大安宫门外。 武士彠的睫毛上已经结了一层白霜,膝盖早就失去了知觉,依然像一尊石像一样跪在那里,双手死死地抱著那个沉香木匣子。 “吱呀——” 那扇紧闭的朱红色大门,终於开了一条缝。 小扣子快步走了出来。 “武大人,谁是武大人?” 说著,看著个跪在雪地里的人影,连忙上前:“您就是武大人吧,快快请起。” “陛下有旨,宣您覲见。” 武士彠大喜过望,刚想站起来,却因为双腿冻僵,一个踉蹌差点栽倒在雪地里。 此刻顾不得拍打身上的雪花,抱著匣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跟著小扣子走进了大安宫。 一路上,武士彠的心臟都在狂跳,脑海中不断地脑补著即將见到的画面。 太上皇被软禁了一年多,此刻肯定是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坐在冷冰冰的偏殿里,面容枯槁,眼神中充满了对权力的渴望和对皇帝的仇恨。 而陛下,此刻一定正襟危坐,用一种审视叛徒的威严目光死死盯著自己,隨时准备下令將自己拖出去砍了。 这是一场刀尖上的舞蹈!必须步步惊心,说错一句话,就是万劫不復! “武大人,到了。” 小扣子推开三层小楼一楼大厅的厚重锦帘。 一股夹杂著牛油火锅底料香味和顶级茶香的热浪,瞬间扑面而来,熏得武士彠猛地打了个喷嚏。 赶紧揉了揉鼻子,低著头,双手高高举起匣子,诚惶诚恐地跨过门槛。 “罪臣武士彠!叩见太上皇!叩见陛下!” 第283章 你,何罪之有啊 武士彠直接一个大礼参拜,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行了,別趴著了,这地刚拖过,滑。” 一个熟悉而苍老,又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武士彠咽了口唾沫,大著胆子,微微抬起头。 只看了一眼。 武士彠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宕机了。 预想中的剑拔弩张呢? 预想中的父子成仇、软禁淒凉呢? 预想中那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高压呢?! 全特娘的没有! 呈现在武士彠眼前的场景,诡异到了极点,也温馨到了极点! 就在离他不到五步远的地方,一张大茶几旁。 大唐的开国皇帝李渊,正歪歪扭扭地瘫在一张造型奇特的木头轮椅上,手里端著一杯茶,一条腿甚至还不羈地搭在轮椅的脚踏板上。 而大唐的当今圣上李世民,那个在玄武门杀兄逼父、威震天下的天策上將。 此刻正坐在李渊对面的一张矮凳子上,手里拿著个橘子,一边剥皮,一边毫无形象地哈哈大笑! 空气中,还残留著浓郁的火锅味儿。 旁边,一个年轻的太妃正拿著一把纯金的算盘啪啦啪啦地打著,连看都没看他这个封疆大吏一眼。 “哈哈哈哈!父皇您是没看见!今天在太极殿上,裴寂那老匹夫哭得叫一个惨啊!眼泪鼻涕横流,简直比真死了爹还委屈!”李世民一边剥橘子一边笑得前仰后合。 “哼,那点出息。!”李渊撇了撇嘴,没好气地骂道,“还有老萧,那么大岁数了还去撞柱子,万一真撞死了,大安宫可不给他出丧葬费!” “哈哈哈哈……” 父子俩相视大笑,笑声中充满了那种坑了天下世家后的鸡贼与得意。 武士彠跪在地上,张著嘴巴,眼睛瞪得像铜铃,怀里的沉香木匣子都快抱不住了。 这……这特么是太上皇和皇帝?! 这不就是长安城东市口,两个刚合伙坑了別人一大笔钱、正躲在屋里分赃的市井父子吗?! 说好的太极殿血流成河呢? 说好的天家无父子呢?! 太上皇不仅没被软禁得老態龙钟,反而容光焕发,红光满面! 皇帝陛下不仅没有防备太上皇,反而像个在老子面前显摆的儿子一样,毫无顾忌地开著玩笑! 武士彠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那些所谓的政治豪赌、向死而生的脑补,是多么的可笑。 “武士彠武老二?”李渊停了笑,转过头,看著跪在地上仿佛傻掉了一样的武士彠。 “发什么愣呢?吃了么?还剩点火锅,对付一口?” 李渊指了指他怀里的那个匣子,眉头一挑。 “大冷天的跑来跪门,匣子里装的什么好东西?要是不能让朕满意,火锅不给你加肉哦。” 武士彠没听清,拼命做著心理建设,脑子里还在理解眼前这对本该父子相残,此刻却在一起剥橘子聊天的天家父子时。 大厅厚重的棉门帘,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掀开了。 “哎哟喂!冻死老夫了!这鬼天气,风简直跟刀子似的!” “快快快,把门帘拉严实了,別把这屋里的热乎气儿给放跑了!” 伴隨著一阵毫无形象的咋呼声。 两个裹得像球一样的老头,带著一身的风雪,骂骂咧咧地走了进来。 裴寂手里拎著两个油纸包,油纸包上还渗著烤鸭诱人的油脂香气。 萧瑀一边走,一边毫无顾忌地解开那件土黄色羽绒服的领口,长长地呼出了一口白气。 武士彠跪在地上,眼珠子拼命地往上翻,用余光偷瞄著进来的这两人。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彻底把武士彠那在官场沉浮了半辈子塑造出来的君臣礼仪和三观,摁在地上摩擦。 只见裴寂和萧瑀这两位前朝宰相,走到大厅中央。 没有三跪九叩。 没有高呼万岁。 连个正儿八经的作揖都没有! 隨手把那两包烤鸭往桌子上一扔,熟练地拖过两把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 萧瑀坐下了,还毫不客气地伸手从李世民面前的果盘里,抓了一把炒栗子,嘎嘣嘎嘣地磕了起来。 “陛下,您要的西市口烤鸭,老臣给您买来了!没营业,老臣跟著老萧两人去人家里了,一呆就是一下午。”裴寂搓著手,看了一眼桌上还没收的火锅,朝著廊厅大喊:“小扣子,准备两副碗筷,我和老萧还没吃饭呢。”。 “为了买这两只鸭子,老夫的脚指头都快冻掉了,陛下,您往边上挪挪,让老臣靠近火盆烤烤。” 李世民身为大唐的当今圣上,手里还捏著半个橘子。 面对这种放在太极宫里足以诛九族的大不敬行为,李世民不仅没有发怒。 反而真的往旁边挪了挪椅子,给裴寂腾出了火盆边上的位置! “老裴啊,今天在太极殿,你那几滴眼泪挤得可真是时候。”李世民笑骂道,“朕在上面看著,差点以为你真的是要痛改前非了。” “嘿嘿,陛下过奖了。”裴寂一边烤火一边得意地挑了挑眉,“那还不是太上皇教得好?对了,您得给我准备点宅子啊,我这一房的人已经从河东出发了,来长安没地方住!” “不就是宅子么,怀德坊程咬金家隔壁朕还有两张地契,明日让小扣子去甘露殿拿……” 武士彠跪在旁边,整个人都在风中凌乱。 这特娘的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 这还是尊卑森严的皇家宫廷吗?! 堂堂当朝天子,给一个退位的罪臣让座烤火? 前任宰相直接跟天子要宅子? 那高高在上的太上皇,居然让俩国公去西市排队买烤鸭?! 就在武士彠满脑子都在怀疑人生的时候。 李世民慢条斯理地將手里剥好的橘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 “武大人,这么喜欢跪著?” 李世民的声音不大,带著一丝玩味。 “朕刚才好像你扯著嗓子喊什么……” “罪臣?” “朕倒是奇了怪了。” “你武士彠,远在利州当你的都督,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老实本分。” “今日回长安也就罢了,居然还跑到父皇这自称罪臣?” “来,你跟朕说说。” “你,何罪之有啊?” 第284章 求太上皇,收留 此言一出。 大厅里刚才还热闹的气氛,瞬间降至了冰点。 裴寂搓了搓手,从小扣子手里接过碗筷,这才疑惑道:“哟,这不是武大人么?刚才进屋匆忙,都没注意到这跪著个人。” 萧瑀从裴寂手里夺过碗筷,轻咳了一声:“老夫也没看出来是武大人,怎么就罪臣了?早上不还好好的么?” 武士彠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滴。 若是说错半个字,说不定就会被拖出去砍了。 不能说政事!不能说利益! 在大安宫这个讲究人情世故的诡异地方,只能打感情牌!而且必须打得漂亮!打得不要脸! 砰! 武士彠没有抬头,反而將额头极其重地磕在了青砖上,行了一个標准的五体投地大礼。 “回陛下!回太上皇!” “臣的罪,不在朝堂,不在利州!” “臣的罪,在这大安宫啊!” 武士彠猛地抬起头,硬生生地挤出了两行浑浊的眼泪! “想当年,在太原起兵之时,太上皇对臣恩重如山,视臣为左膀右臂!臣曾立誓,要结草衔环,生生世世报答太上皇的知遇之恩!” “可是!自从臣去了利州,这几年来,臣竟然被那些俗务缠身,被那利州的繁华迷了眼!” “臣竟然……竟然这么久,都没有回来看望过太上皇他老人家一次!” “臣没有在太上皇膝前尽孝,没有在太上皇需要端茶倒水的时候伺候在侧!” “臣忘了本啊!” 武士彠一边哭,一边用手狠狠地捶打著自己的胸口,那叫一个捶胸顿足。 “臣在利州,每每深夜醒来,想起太上皇的恩情,便觉得无地自容!” “不忠不孝,忘恩负义!这难道不是滔天的大罪吗?!” “臣今日,就是来向太上皇请罪的!臣罪该万死!求陛下严惩!求太上皇责罚!” 大厅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裴寂和萧瑀这两个老戏骨,都被武士彠这番清新脱俗、厚顏无耻的请罪给震住了。 好傢伙! 把你私闯大安宫的僭越之罪,硬生生地包装成了不忘初心、急於尽孝的感人戏码! 这老东西的脸皮,比太极宫的城墙还要厚啊! “哈哈哈哈!!!” 足足愣了三秒钟后。 坐在轮椅上的李渊,突然爆发一阵狂笑,指著跪在地上的武士彠,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你个老东西!你个老泼皮!” “这见风使舵、隨机应变的本事,炉火纯青啊!” 李世民也是忍俊不禁,嘴角疯狂抽搐:“行了行了,別搁这儿演了,起来吧。” 李渊摆了摆手,笑骂道:“你那点眼泪还是省省吧,没吃饭就起来吃饭,还得让朕请第三次么?” 武士彠一听这话,心里那块悬著的巨石,轰的一声落地了。 太上皇笑了。 皇帝也没接茬发怒。 这条老命,保住了! 顺势用袖子擦了擦根本没有的眼泪,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討好的市侩笑容。 “太上皇慧眼如炬,老臣这点微末伎俩,自然是瞒不过您的。” “不过,老臣想念太上皇,这可是千真万確的心里话啊。” “少来这套。”李渊敲了敲轮椅:“无利不起早,你个老东西冒著杀头的风险跑来敲大安宫的门,说吧,闻到什么腥味了?怀里抱著的,又是啥玩意儿?” 武士彠知道,感情牌打完了,现在,该上乾货了。 皇宫不养閒人,要想在这里立足,就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 没有丝毫犹豫,將那个沉香木匣子高高举起,重重地放在了面前的青砖上。 咔噠一声。 拨开了匣子上的纯铜锁扣。 盖子掀开。 里面没有金光闪闪的元宝,也没有什么绝世的兵器。 只有厚厚的一沓、塞得满满当当的纸张。 “回太上皇,回陛下。” 武士彠直起腰板,抿嘴一笑。 “老臣刚回来,听闻有变,老臣不知道太上皇要干什么,但老臣知道,太上皇若是想动这天下的大盘子,就一定缺一样东西。” “钱,和能把钱流转起来的商路。” 武士彠指著匣子里的纸张,掷地有声。 “这匣子里,是老臣武家,几代人积攒下来的全部身家!” “这里面有并州、益州、扬州等一十三州的地契!有长安城东、西两市七十二间上等商铺的房契!还有大唐三大钱庄总计二十五万贯的飞票!” “加上田產、庄园、以及库房里存放的名贵木材、奇珍异宝……” 武士彠深吸了一口气。 “总计,折合白银,三十八万两!铜钱,不可计数!” 此言一出。 正在噼里啪啦打算盘的张宝林,动作猛地一顿,一双美目震惊地看向了那个匣子。 裴寂和萧瑀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傢伙!三十八万两白银!大唐立国才几年?国库一年的税收也不过如此啊!这武家,简直是富可敌国! “老臣,愿將这些身外之物,全部献於太上皇!献於大安宫!” 武士彠深深地伏在地上,额头贴著冰冷的青砖。 “老臣不求高官厚禄,不求封妻荫子。” “老臣只求太上皇,能给老臣一个在大安宫端茶倒水、跑腿算帐的活计!” “求太上皇,收留!” 李渊看著跪在地上的武士彠,看著那个装满了財富的匣子,狠狠的心动了,他一个太上皇,钱没啥用,可这是富可敌国的钱啊! 李世民也在暗自心惊,这才知道,当年跟著父皇打天下的这帮老兄弟,手里到底捏著多么恐怖的东西。 如果这笔钱落在世家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老武啊老武……” 李渊长长地嘆了一口气,忍住没看那个匣子,落在了武士彠那花白的头髮上。 “你这大半辈子的心血,就这么捨得,全砸在朕这个退了位的老头子身上?” “朕现在是太上皇,那位置,是二郎的。” 武士彠抬起头,眼神灼灼。 “老臣当年在太原,就敢把身家性命压在太上皇身上。事实证明,老臣压对了。” “今日,老臣同样坚信,只要跟著太上皇,这天下的买卖,就没有老臣做不成的!” “至於陛下,老臣说个不好听的,最后大安宫的一切,都得落在陛下头上,老臣不过是想跟著太上皇享受享受清净罢了。” “好!”李世民一拍手:“武都督此言甚得朕心,朕允了你想陪著父皇的心!” 说完,这才发现有些越俎代庖了,连忙看向李渊。 第285章 武大人!可算来了! 李渊点点头:“既然你有这个魄力,朕,就收了你这投名状!” “张爱妃!” “臣妾在!”张宝林立刻放下算盘,快步走上前来,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个匣子,放著光。 “把匣子收了!入大安宫的总帐!” 李渊看著武士彠,嘴角勾起一抹笑。 “从今天起,你武士彠,就不要回什么利州了,过段时间,把家眷什么的,都接到长安来。” “利州都督的官衔,你要是想要,朕让二郎给你留著,你要是不想要,就让二郎重新安排个人去利州。” “你人,以后就留在这大安宫吧。” 武士彠激动得浑身发抖,眼泪这次是真的流下来了。 “臣!叩谢太上皇隆恩!叩谢陛下隆恩!” 赌贏了!武家,终於挤进了大唐最核心的权力旋涡! 李渊摆了摆手:“別高兴得太早,你献了钱,自是表了忠心,不过朕这大安宫,不养閒人,过段时间有的你忙的。” “不过嘛……既然人留下了,那就得有个住的地方。” 李渊摸了摸下巴,大安宫虽然大,但现在小楼没几栋,都住了人,除了李神通那屋子和封德彝那屋子。 李神通忙著羊毛和炭火生意,住一段时间就得跑出去一段时间,至於封德彝那屋子……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裴寂,眼珠子一转,凑了上来。 “陛下,老臣有个提议。” 裴寂笑嘻嘻地指了指窗外。 “您看,老封刚走,他之前住的那栋二层小楼,正好空出来了,里面床铺桌椅都是现成的。” “老武这初来乍到的,不如就让他先搬进老封那屋子里去住。也省得再收拾了。” 话音刚落。 整个一楼大厅的空气,皆是嘆了口气。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萧瑀脸色大变,在桌子底下死死地踢了裴寂一脚,拼命地给他使眼色。 武士彠是个极其会察言观色的人。 敏锐地感觉到,裴寂这句话,触碰到了这个大安宫里某种不可言说的禁忌! 老封?封德彝? 李渊脸上的笑容,在听到老封这两个字的时候,一点一点地收敛了乾净。 转过头,静静地看著裴寂。 裴寂看得后背发凉,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而且是犯了大安宫的忌讳! “老封那屋子……” “空著吧,留个念想。” 李渊转过头,不再看裴寂,目光望向窗外那漆黑的夜色。 “那是老封的屋子,他生前爱乾净,不喜欢別人打扰。” “人走了,但那屋子,永远是他的。” “那屋子里的东西,谁也不许动。” “空著,就让它一直空著吧。” 李渊闭上眼睛,掩盖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悲凉。 “大安宫,还没穷到连间屋子都盖不起的地步。” “明日让工部派人来,隨便起一栋新楼就是了,费不了多大功夫。” 说罢,李渊斜睨了一眼正低著头、满脸尷尬的裴寂。 “至於这段时间……” “老裴,既然你这么爱操心,那武老二房子建起来之前,就跟你挤一个屋吧!” “你那床不是挺大的吗?你们俩老东西,好好敘敘旧。” “一会朕让小扣子把你屋里的其他床都撤了,只留一张。” 裴寂一听,一张老脸顿时苦成了苦瓜,可又能怎么办,自己说错话了,只能捏著鼻子认了。 “老臣……遵旨。” 武士彠跪在地上,心里却是翻江倒海。 这大安宫,对一个死去的老臣,寧可空著屋子,也不许別人染指。 这份护短,这份念旧。 让他觉得,这三十八万贯砸下去,简直是赚翻了! “臣,谢太上皇赐铺!” 武士彠再次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清晨,大安宫的积雪化作了屋檐下滴答作响的冰水。 武士彠顶著两个硕大漆黑的黑眼圈,双眼无神地盯著天花板。 一夜没睡,身边的裴寂老匹夫,打起呼嚕来简直就像是突厥人攻城时吹响的牛角號!忽高忽低,时而如战马嘶鸣,时而如破锣漏风,震得武士彠连灵魂都在颤抖。 “这特娘的……前朝首相就这睡相?!” 武士彠揉了揉快要炸裂的太阳穴,苦笑著爬了起来。 不管怎么说,命保住了。 刚洗漱完毕,门外就传来了小扣子的声音: “武大人,陛下和小娘娘在议事厅等您呢,说是有帐目要交割。” 武士彠精神一振,晃了晃脑袋。 来了! 大安宫的大买卖,终於要对他这个新晋的大掌柜敞开大门了! “总管大人请稍等,老臣这就来了。” 小扣子站在门外,神色有些古怪,大安宫住进来的所有人都叫他一声小扣子,头一次有人叫他总管大人。 一想著昨夜这武大人在大安宫外跪了那么长时间都是他疏忽导致,缩了缩脖子,尷尬一笑。 “武大人哪里话,日后叫我一声小扣子就行。” “好的,小扣子总管大人。” 收拾完,快步到了三层小楼。 刚一进门,就看到了一座山。 用一本本厚厚的帐册、物流凭证、煤炭出入库记录堆起来的一座小山! 张宝林今天穿了一身宽鬆舒適的春装,手里把玩著那个夜明珠,原本苍白冷硬的脸上,此刻竟然洋溢著一种难以掩饰的狂喜! “陛下,臣妾算完了!一笔不差!剩下的交给武大人就行了。” 张宝林慵懒地伸了个懒腰,毫无太妃的仪態。 “哎哟喂,可累死老娘了!这天天拨算盘、对帐本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我这眼睛啊,都快看瞎了,腰都快坐断了!” “可算是盼来了个接班人,陛下,明日妾身要去立政殿找小皇后玩……” 说著,张宝林转过头,正好看到了刚进门的武士彠。 那一刻,那眼神,就像是看到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眼睛里直往外冒绿光。 “武大人!可算来了!我和陛下都等你许久了。” 张宝林一个箭步衝上去,一把抓住武士彠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 第286章 这会儿你该挨揍了!【加更】 “从今天起,这些帐本,这大安宫的物流、煤炭、还有海池边上刚出来的那些白沙子!全交给你了!” “本宫彻底解放了!本宫终於不用再天天熬夜看这些密密麻麻的鬼画符了!本宫要睡觉!本宫要养顏!本宫要去太液池边上看鸭子!” “走咯,拜拜……” 说完,朝著李渊挥了挥手,撒丫子就跑了。 武士彠被嚇得连连后退,堂堂太妃,怎么跟个市井泼妇似的咋咋呼呼? 还没等回过神来,张宝林就没了踪影。 “这……这……微臣惶恐……” 坐在火炉旁烤火的李渊,看著张宝林那副如释重负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这丫头刚刚经歷了滑胎之痛,为了稳住大安宫的后宅和生意,强撑著一口气干了这么多天,確实是累坏了。 现在,专业的生意人来了,她终於可以卸下这副重担,好好养养身子了。 “这丫头,一点规矩都没有。”李渊笑骂了一句,转头看向武士彠,神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武老二。” “大安宫的盘子,越来越大,朕的爱妃虽这段时间撑起来了,可毕竟是个妇道人家,精力有限。” “既然你把身家性命都交给了朕,朕就用人不疑,昨夜朕和爱妃也商议了一下,你来的正是时候。” “从今日起,顺水物流的调度,长安城內蜂窝煤的统一定价,还有即將成立的大唐食盐司的对外发售和暗中做帐……” “全权由你武士彠接手!” 武士彠的心臟猛地一抽。 食盐司?! 虽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昨晚听李神通提过一嘴,现在听到太上皇亲口確认,作为一个顶尖商人的直觉,好像要发了啊! “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绝不让大安宫亏一文钱!”武士彠跪在地上,激动得声音有些发抖。 “先別急著表忠心。”李渊身子微微前倾,拧了拧脖子。 “朕是个讲规矩的人,既然让你干活,就不会让你白干。” “你武家虽然交了投名状,但朕也不能让你们武家上下去喝西北风。” “朕许诺你。” 李渊竖起一根手指。 “大安宫所有的生意,不管是煤炭还是精盐,每年的净利润,你武家,拿半成!” “嘶——” 武士彠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半成?! 这可不是长安城东市一个杂货铺的半成!这是垄断了整个大唐过冬燃料、未来可能会垄断天下食盐的超级巨头的半成! 別说半成了,哪怕是百一,也足以让他武家在五年內,重新积累起比之前还要庞大的家底! “臣……臣叩谢太上皇天恩!臣……” “你先听朕把话说完。” 李渊打断了感恩戴德,冷哼了一声。 “朕给你半成,那是朕赏你的,但规矩就是规矩。” “除了这半成,帐面上所有的东西,你若是敢多动一文……敢中饱私囊,敢暗中做假帐……” 錚——! 一直站在门边的薛万均,毫无预兆地拔出了一截横刀。 李渊冷冷地看著武士彠。 “少了不用说,朕会补给你,多了不准动,动了,就砍手。” “动一文,砍一根指头,动一贯,朕就让薛万彻把你全身的骨头一寸一寸地敲碎,扔进海池里餵鱼!” “要是动的多了,你全家一起去餵鱼。” “武老二,朕的刀,可比突厥人的刀快多了,你,听明白了吗?” 武士彠打了个激灵,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臣明白!臣若敢贪墨太上皇一文钱,不用薛將军动手,臣自己把脑袋割下来给太上皇当夜壶!” “好!痛快!”李渊大笑一声,挥了挥手,“去吧!把帐本搬回你的屋里。” “一会你去海池边上看看那盐,三天內,给朕理出一个发售大安雪盐的章程来!” 武士彠抱著厚厚的帐本,走出了偏殿。 脑子里全是一长串的数字和即將大展宏图的商战计划,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著怎么在长安城给那些世家门阀挖坑。 砰! 突然,大安宫厚重的前院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发出巨大的声响。 武士彠嚇了一跳,赶紧闪到一边,以为是哪路不长眼的刺客杀进来了。 结果,进来的人,让他的三观在经歷了昨晚的重塑后,再一次碎成了渣渣。 只见大唐当今的皇后娘娘,素来以温婉贤淑、母仪天下著称的长孙无垢。 此刻正毫无形象地提著宫装的裙摆,怒气冲冲地跨过门槛。她的身后,跟著一脸无所畏惧的长公主李丽质。 这帝后二人,没有仪仗,没有太监宫女的前呼后拥。 就像是寻常坊市里,一对刚吵完架的母女。 “父皇!父皇您给儿媳评评理!丽质都被您惯坏了!” 长孙无垢一进院子,那清脆的声音就响彻了整个大安宫,带著一股子浓浓的市井烟火气和咋咋呼呼的劲头。 “您看看丽质干的好事!” “大冷天的,內务府好不容易给后宫那些扫雪的粗使宫女们赶製了一批羽绒背心。” “结果丽质倒好,全给烧了!说是什么味道太大,比不上大安宫的,残次品都得扔。” “那后宫的宫女就不是人了吗?冻病了谁来伺候?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了!” “儿媳说了她两句,她跟儿媳顶嘴,说大安宫就是这么教的!” 长孙无垢一边嚷嚷,大步流星地往一楼大厅走。 李丽质跟在后面,一边摇头晃脑,一边念念有词。 “母后,您这就不懂了吧,皇爷爷说过了,大安宫弄出来的东西,要的是精,那鸭绒还一股子味呢,烧了就烧了唄。” “再说了,丽质不是让尉迟宝琳送了一堆炭进来么,给她们发了就是,您来皇爷爷这闹,那就是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长孙无垢猛地转身,伸出葱白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戳在李丽质的鼻尖上:“丽质,真的,要不是你皇爷爷宠你,这会儿你该挨揍了!” 武士彠抱著帐本,躲在廊柱后面,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是大唐的皇后和公主?!这……这…… ps:这两周小作者有点私事要忙,评论也不能及时看,等著忙完这两周,给读者大大们爆更!清明前再冲一次! 感谢膨胀秋刀鱼大大的礼物,爆更三章冠名权(目前欠三章)。 感谢虎鹤大大的一直追更,爆更三章冠名权(目前欠三章)。 感谢各位一直追更的读者大大们,爆更两章联合冠名权(目前欠两章)。 感谢各位送出付费礼物的读者大大们,爆更两章联合冠名权(目前欠两章)。 额外,感谢墨白拾玖大大的追更评论,额外送上加更一章。 小作者说到做到,下周忙完后,一直到清明节后一个礼拜內,把欠的十一章,全都补上! 小预告,五一爆更!具体更多少,暂定!(至少1-7號每天五章) 第287章 掏他襠啊!你倒是掏啊! 就在这时,一楼大厅里传来了李渊那中气十足、拉偏架的声音。 “无垢你是不是欺负丽质了?那是你闺女,你让让她怎么了?” “朕还没找你算帐呢,你自己跑来了!” “啊?趁著朕昏了,嚇唬朕的宇文爱妃是吧!现在又欺负朕的亲孙女?长本事了啊!” 长孙无垢进门的脚哆嗦了一下,今天实在是被自家闺女给气的不行,忘了前段时间逼著宇文昭仪去立政殿的事了…… “少废话!滚进来,今天罚你在大安宫剥两盆大蒜!剥不完不许回太极宫!” “还有你,丽质,你个小丫头,越来越皮了吧,去校场,跑两圈,跑不完不准吃饭……” 听著大厅里传来的那毫无皇家体统、甚至充满了家长里短和鸡飞狗跳的训骂声。 武士彠呆若木鸡。 这大安宫,有毒吧?! 抱著帐本,摇了摇头,嘴角掛著一丝苦笑,继续往后院走去。 他要去海池边上的锅炉房看看,顺便清点一下昨天新出炉的那批精盐。 刚绕过后山的假山,快要靠近海池那片空地时。 武士彠突然听到了一阵震天响的叫好声、叫骂声,以及人在泥水里翻滚扑腾的吧唧声。 “干他!对!锁他喉!薅他头髮!” 这是薛万彻那极具穿透力的破锣嗓子,听著比谁都兴奋。 武士彠心里一紧,难道是工匠们打起来了? 这可不行,锅炉房可是重地,出了岔子要掉脑袋的! 赶紧加快脚步,冲了过去。 结果,眼前的一幕,让武士彠刚刚重塑了一半的三观,再一次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海池边上,因为熬盐需要大量的水,加上前几天积雪融化,那片空地旁边形成了一个硕大的、泥泞不堪的泥水坑。 此刻,那个泥水坑里。 一群穿著粗布衣裳、满脸泥巴的半大孩子,正毫无章法、犹如一群野狗般在泥地里疯狂地互殴! “臥槽!” 武士彠定睛一看,差点把手里的帐本给扔出去。 泥坑中央。 一个身材魁梧、黑得像块炭一样的少年,正死死地用胳膊勒住另一个少年的脖子,两人在泥浆里疯狂翻滚,溅起漫天的泥水。 被勒住脖子的那个少年,虽被压在身下,却凶悍无比,满脸都是黑泥,五官都看不清了,张开嘴,露出一口白牙,一口死死地咬在了身上少年的肩膀上! “哎哟!太子殿下你属狗的啊!”尉迟宝林疼得大叫,一鬆手。 李承乾趁机一个翻身,骑在了尉迟宝林的身上,抡起沾满泥巴的拳头,照著尉迟宝林的眼眶就是一记王八拳! “本宫今天非打服你这个黑炭头不可!一回来就要討教,你个瘪犊子还跟本宫打?本宫可是跟著薛教头好好学了几手!”李承乾一边打一边破口大骂,那脏话骂得比东市的屠夫还要溜。 武士彠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那特么是当今太子! 大唐的储君!未来的皇帝! 李承乾!!! 武士彠觉得天都塌了。 堂堂太子,大唐的国本,怎么像街头的小流氓一样,在泥坑里摔跤互殴?!而且还咬人?! 更要命的是,旁边没人拦著! 魏王李泰站在泥坑边上,急得直跳脚,胖脸上全是泥点子:“大哥!揍他左眼!他左边防守弱!哎呀你这拳太轻了!掏他襠啊!你倒是掏啊!” 吴王李恪抱著双臂,冷笑著看著泥坑里的大乱斗,时不时地捡起一块泥巴,偷偷的朝著泥坑里扔去。 而作为现场唯一一个成年武將、负责安保的薛万彻。 此刻正蹲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著根吃剩下的骨头,一边啃,一边大声地指点江山: “对!就是这样!打架就別讲什么君子风度!戳他眼睛!撩他阴!” “高明,你下盘不稳!用膝盖顶他!对咯,踹肚子这一下,有我一分功力了!” “尉迟宝琳,出去別说是跟老子学的招式,老子说了,贴身短打要命中脉门,你这抡的是个什么王八拳……” 疯了! 全特么疯了! 武士彠实在看不下去了,这要是传出去,大唐的体统何在啊!太子要是被打坏了,这大安宫的人都得陪葬! 扔下帐本,不顾满地的泥泞,衝著泥坑大喊: “住手!快住手!你们別打了。” “来人啊!护驾!你们竟敢殴打当朝太子!这是造反啊!” 泥坑里的孩子们停下了动作,纷纷转过头,像看怪物一样看著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大呼小叫的中年官员。 李承乾还骑在尉迟宝林的身上,两人大眼瞪小眼。 薛万彻把手里的骨头一扔,从石头上跳下来,大步走到武士彠面前。 像拎小鸡仔一样,一把揪住武士彠的衣领,將他提了起来,喷了他一脸的唾沫星子。 “你个老东西叫唤什么?!嚇老子一跳!” “薛……薛將军!那是太子啊!那是国本啊!怎能让他们在泥地里互殴?这要是伤了金贵之躯……”武士彠急得脸都红了。 “呸!”薛万彻毫不客气地啐了一口:“什么狗屁太子!什么金贵之躯!” “大安宫只有学生,你个老东西在这咋咋呼呼的,烦人!” “小陛下都说了!这帮小兔崽子平时被养废了,骨头都酥了!到了这儿,就得把他们当牲口一样练!” “对咯。”李泰拍了拍手,走到武士彠身边:“大安宫,谁拳头硬,谁干活多,谁就是老大!武大人要是没事,跟薛教头比试比试?” 看热闹的孩子们瞬间围了上来。 “比试比试!” “就是,比试比试!” 武士彠缩了缩脖子,挣扎著从薛万彻的手心里逃了出去,朝著海池小跑著而逃,跟薛万彻打?除非脑子有包。 跑出几十步,发现没人追来,渐渐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去。 “再来!今天本宫非把你按在泥里喝两口不可!”李承乾大笑著,再次扑了上去。 “来就来!!俺这一年可不是吃素的,天天挖煤!比力气,太子殿下您还是弱了点。”尉迟宝林也不甘示弱,两人再次滚作一团。 武士彠看著这一幕,那破碎的三观,在这一刻,竟然奇蹟般地重组了。 第288章 臣想请长孙大人,安排一些……人 太上皇用火锅和笑骂,维繫著天家最脆弱的亲情,用泥坑和互殴,铸就著大唐下一代最坚韧的铁骨,用海池边上的毒盐和帐本,磨礪著砍向世家的屠刀! 规矩?礼仪? 那都是给外人看的遮羞布! 在大安宫里,只有实用!只有真刀真枪的血肉! 武士彠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被薛万彻抓皱的衣领,转过身,向著海池边上那座正在冒著白烟的锅炉房走去。 “哈哈哈,疯了,都疯了,这破地方,谁来了都得傻眼,还好我是武士彠!” “武士彠加油,你是最棒的!” 二月初八。 没有任何敲锣打鼓,也没有任何朝廷邸报的预警。 在长安城最繁华的东市和西市,以及关中道十几个核心州府的黄金地段,一夜之间,同时掛牌开张了三十几家装潢得极其奢华的铺子。 铺子牌匾全是用上好的金丝楠木雕刻,上面只写了两个烫金大字。 【精盐】。 西市最大的铺子二楼雅间里。 武士彠穿著一身锦缎长袍,手里捧著个暖炉,透过半开的窗户往下看。 身后,站著大唐军院被王珪撵出来的实习生们。 “武大人,您这定价……是不是疯了?” 李泰搓了搓小胖脸,指著楼下那个被红绸子盖著的、装满精盐的青瓷小罐,声音都在发颤。 “一两精盐,您敢標价一千贯?!” “一千贯啊!那能在长安城买下一座三进的大宅子了!您就是去抢,也抢不了这么快啊!” 李承乾也是眉头紧锁:“武大人,皇祖父虽然说要走高端,要掏空世家的钱袋子。” “但这价格,太离谱了,百姓吃不起,那些世家就算再有钱,也不是傻子啊。” 武士彠微微一笑,老神在在地喝了一口茶。 “几位殿下,你们懂治国,但你们不懂买卖。” 武士彠指著楼下大街上那些穿著綾罗绸缎、路过铺子却只是指指点点、根本不进门的富商和世家子弟。 “这天下,越是有钱的人,越是犯贱。” “你卖十文钱一斗,他们觉得你是泥腿子吃的贱货。” “你卖一千贯一两,他们才会觉得,这东西配得上他们高贵的身份!” “我武士彠做买卖,从来不卖东西,我卖的,是面子!” 只是理想很丰满。 这逼格拉满的精盐,从清晨开门,一直掛牌到日落西山。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整个关中道三十几家铺子,加起来,一文钱都没卖出去! 那些世家豪门派出来的管家,在门口看了一眼那一千贯一两的標价牌,直接啐了一口唾沫,骂了句想钱想疯了,转头就走。 傍晚,大安宫。 张宝林看著下面报上来的零鸭蛋帐本,气得差点把算盘砸在武士彠的脸上。 “武老二!你就是这么给本宫做买卖的?!太上皇让你定价高点,没让你定到天上去啊!一两一千贯,你当这是神仙的仙丹吗?!” 面对张宝林的怒火,武士彠不仅没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 “小娘娘息怒!这东西没人买,不是因为贵,而是因为知名度没打出去!” “大家都没吃过,不知道这盐的神奇,自然没人当这冤大头。” “那你说怎么办?降价?”张宝林柳眉倒竖。 “绝不能降!”武士彠一咬牙,“若是降了,这高端的牌子就彻底砸了!不但不能降,臣还得想办法,让他们哭著喊著来求著买!” 武士彠深吸一口气,看向太极宫的方向。 “解铃还须繫铃人。这破局的关键,还得落在小陛下的身上!” 当晚,甘露殿。 武士彠独自一人,站在大殿中央,两条腿止不住地发软。 这几日,已经开始融入了大安宫,可面对这位正值壮年、浑身杀气的圣上,心底那种对玄武门杀兄逼父的本能恐惧,还是无法克制。 李世民刚批完奏摺,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著下面战战兢兢的武士彠,没好气地冷笑一声。 “武大人,听说你今天在西市,把盐標到了一千贯一两?结果颗粒无收,沦为长安城的笑柄?” 李世民猛地一拍桌子,“你若是没这本事,就趁早滚回利州!別耽误了朕和大安宫的財路!” “陛下息怒!臣有法子!臣有绝妙的法子!” 武士彠嚇得扑通一声跪下,冷汗直冒,连连磕头。 “臣斗胆,恳请陛下明日在朝堂之上,帮臣……演一场戏!” “演戏?”李世民眉头一皱,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你让朕,堂堂大唐天子,去给你一个商贾的买卖演戏?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陛下!这可不是臣的买卖,这里面有四成,是您的內帑啊!”武士彠连忙道。 “这盐无人知晓,必须得由全天下最尊贵的人,亲自品鑑,方能定下这天下第一盐的基调!” 李世民听到內帑两个字,火气稍微降了一点。 “朕就算在朝堂上吃了,说一句好,那些世家老狐狸就能乖乖掏一千贯来买?他们又不傻!” “陛下吃了,只是第一步,臣还需要……需要长孙大人和诸位国公爷配合一下。” 武士彠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小心翼翼道。 “臣想请长孙大人,安排一些……人。” “人?什么人?”李世民愣住了。 武士彠咽了口唾沫,解释道: “就是找些生面孔的閒汉,或者让各位国公府上的管家换上便装。” “等陛下在朝堂上夸完这盐,这些人就立刻拿著麻袋和银票,去西市的铺子门口排队!” “他们要装出不惜倾家荡產也要抢购的疯狂模样!还要在队伍里大声宣扬:这可是陛下天天吃的御用仙盐啊!吃了能延年益寿!再不抢就没了!” 李世民眉头紧锁:“自己人花钱,买自己人的东西,左手倒右手?” “陛下圣明!”武士彠竖起大拇指。 “那些世家门阀的人最爱面子,也最喜欢跟风!当他们看到长孙大人的管家、程国公的亲戚都在疯狂抢购一千贯一两的雪盐时,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这盐不仅仅是调味品,这是身份的象徵!是挤进顶级权贵圈子的入场券!” “只要这股风气一形成,咱们的人就可以功成身退,剩下的,就是那些世家门阀,拿著真金白银来接盘了!” 第289章 陛下!真有这么神奇?!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足足沉默了半炷香的时间:“好一条空手套白狼的毒计!不过,能成吗?” “能不能成,演一场戏就知道了,陛下,若是成了,一千贯一两,这可比造钱还快。”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嘆了口气:“若是能成,你就继续留在长安,若是不能成,滚回利州去。” “无舌!把那帮老东西全叫来,就说朕有事要安排。” 次日,太极殿,早朝。 前些天的朝堂互殴风波刚平息,今天的百官们都显得格外规矩。 正事议完,准备退朝之际。 李世民突然嘆了一口气,眉头紧锁,一副食欲不振、忧国忧民的模样。 “唉……” 底下的群臣立刻竖起了耳朵。 魏徵刚想出列问问陛下因何发愁。 只见李世民摆了摆手,对著旁边的无舌说道:“这几天国事操劳,朕是吃什么都没胃口,御膳房做的那些菜,那盐苦涩难咽,实在难以下咽啊。” 底下的世家官员们心里暗自腹誹:你特么天天吃山珍海味,还嫌盐苦?那是蜀中进贡的顶级青盐好不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就在这时,无舌仿佛排练好了一百遍一样,极具戏剧张力地一甩拂尘,大声说道: “陛下!大唐军院昨日送来了一小罐盐,说是学生们用了仙家秘法熬製,无苦无涩,纯净如雪。” “太上皇那边尝了,说好吃的不得了,特意嘱咐,赐予陛下尝鲜!” “哦?学生们弄出来的?快呈上来!”李世民眼睛一亮。 无舌捧著一个小巧精致的青瓷罐,小心翼翼地走到龙椅前。用银勺舀出一小撮雪白晶莹的精盐,放在一个纯金的小碟子里。 当那如同白雪般细腻、没有一丝杂质的精盐展现在大殿上时,前排的几个尚书都看直了眼。 这世上,竟有如此纯白的盐?! 李世民伸出手指,蘸了一点雪盐,放进嘴里。 闭上眼睛。 足足过了十秒钟。 李世民猛地睁开双眼,脸上爆发出一阵极其夸张的狂喜!霍然起身,甚至连声音都在颤抖。 “神物!真乃神物啊!” “这哪里是盐?这分明是琼浆玉露的精华!咸鲜纯正,入口即化,没有半点腥苦之气!” “朕吃了这盐,只觉得五臟六腑都通透了,浑身充满了力量!” “这是大唐军院的孩子们弄出来的?赏,所有孩子重重有赏!” 这略显浮夸的台词刚一落地。 底下早就按捺不住的託儿一號程咬金,立刻像个弹簧一样跳了出来。 “陛下!真有这么神奇?!俺老程是个粗人,这几天正愁吃饭没味儿呢!您赏俺老程一口尝尝唄!” 程咬金这厚脸皮,直接跨上台阶,根本不等李世民同意,直接用那胡萝卜粗的手指头,在那金碟子里抹了一把,塞进嘴里。 一秒钟后。 “哇呀呀呀呀!这盐有力气!” 程咬金瞪圆了铜铃般的大眼睛,眼眶竟然瞬间红了,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苍天啊!大地啊!” 程咬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捶胸,嚎啕大哭。 “俺老程活了四十多岁!今天才知道,以前吃的那些盐,那特娘的都是猪食啊!” “这盐,简直就是仙丹!呸,什么狗屁仙丹都比不上这盐。” “俺觉得俺现在能一拳打死一头牛!陛下!这盐在哪卖?!俺砸锅卖铁也要买他个十斤八斤的!” 这演技,不仅把李世民看愣了,连长孙无忌都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一句:这老匹夫,抢戏! 託儿二號尉迟敬德也不甘落后,立刻跳出来。 “程黑子你少吃独食!陛下,俺也尝尝!” 尉迟敬德尝完,直接抱著柱子不撒手:“太好吃了!俺今晚若是没有这雪盐下饭,俺就不活了!” 紧接著,天策府功臣们纷纷出列,把这盐吹得天花乱坠。 什么延年益寿、什么滋阴补阳、什么文人食之思如泉涌,连能治脱髮的词儿都蹦出来了! 朝堂上的世家官员们彻底懵逼了,看著这群大唐最顶尖的权贵,像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一样,为了一撮盐痛哭流涕、陷入疯狂。 难道……这盐,真的是什么传说中的神仙大药?! 李世民看著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 “咳咳,眾卿莫急,朕也不知道这盐卖不卖,等著晚些时候,朕去大安宫问问。” 无舌连忙接上:“陛下,有卖的,有卖的,奴都打听过了,这盐產量极低,目前只在长安东西两市有售,而且价格昂贵。” “都是学生们为了挣学费,不然才不拿出来卖呢。” 李世民一脸疑惑:“这等神物居然还出售?无舌,吩咐人去买上二两回来,晚上,朕要用这雪盐配白粥吃!” “诸卿,若是无事,便退朝吧!” 大朝会一散。 午时。 西市那家原本门可罗雀的精盐总店门外。 突然之间,涌来了上百號人! 这些人,有的穿著管家的服饰,有的推著装满铜钱的独轮车,甚至还有几个戴著斗笠、遮遮掩掩的神秘大富豪。 “別挤!別挤!我家老爷说了,不管多少钱,先给老子包五两雪盐回去!”一个看似管家模样的人,挥舞著手里的飞票大吼。 “滚开!俺家国公爷说了,这盐吃了能打老虎!给俺来十两!谁敢抢,俺削他!” 铺子门口,被这群託儿挤得水泄不通。 一千贯一两的標价牌下,武士彠亲自坐在柜檯前,手里拿著金算盘,脸上的笑容比花儿还灿烂。 “诸位莫急,莫急!產量有限,每人每天限购二两!先交钱,后拿货!” 这一幕疯狂抢购的画面。 毫无保留地,落在了那些被世家和豪商派来打探消息的密探眼里。 “大管家!不得了了!” 清河崔氏在长安的別院里,一名密探连滚带爬地衝进內堂,气喘吁吁地报告。 “那盐铺子,被挤爆了!赵国公府、鄂国公府、还有房相的管家,全在那排队抢啊!一千贯一两,他们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直接拿金锭子砸啊!” 第290章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 崔家的主事大惊失色:“什么?!那盐真有如此神奇?连长孙无忌那只老狐狸都去抢?!” “千真万確!听说今早陛下在朝堂上尝了一口,直呼是神物!现在长安城里的顶级权贵圈子都传疯了。” “说是谁家晚宴上若是没有一碟大安雪盐,那就等同於要被排挤出长安的勛贵圈子,连门面都不要了啊!” 门面! 这两个字,精准地戳中了所有世家的死穴! 在大唐,面子比命重要!別人家有这等连皇帝都疯狂点讚的神仙盐,自己家要是没有,以后还有什么脸在长安城混?! “快!去帐房提钱!把家里所有的现银都给老夫拉出来!” 崔家主事急得直拍大腿,“別管一千贯还是一万贯,先去给老夫抢二两回来镇宅!不能让那帮关陇土鱉看扁了咱们!” 同样的一幕,发生在长安城的每一个豪门大院里。 从发售的第一天无人问津,到第二天李世民带货、水军造势。 第三天,开始有真实的富商抱著试试看的態度,咬牙买了一两。 第四天,回去一尝,我滴个乖乖,確实比毒盐和青盐好吃一万倍,加上这御用的虚荣心加持,立刻逢人便吹。 到了第五天! 武士彠那黄牛加飢饿营销的毒计,迎来了彻底的爆发! 精盐,真的卖爆了! 长安东西两市的三十几家铺子,大门刚一打开,就被如狼似虎的世家管家和富商们挤塌了门槛。 “掌柜的!我出一千二百贯!卖我一两!” “我出一千五百贯!现金!就在车上!先给我!” 一箱箱的黄白之物,一车车的铜钱和丝绸。 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疯狂地涌入了大安宫的后院库房! 大安宫,偏殿的库房外。 张宝林看著那一车接著一车拉进来的钱財,眼睛都看直了。 “陛下……三十万贯……五十万贯……” “这才第五天啊!咱们第一批出炉的五百斤雪盐,被他们以平均一千二百贯一两的价格,抢空了!” “长安城的现钱,至少三成被咱们吸进这大安宫里来了!” 李渊坐在轮椅上,看著那些堆积如山的財富,摇了摇头。 武士彠从前线铺子跑回来,身上还沾著铜钱的铜臭味,扑通一声跪在李渊面前。 “陛下!臣幸不辱命!第一把火,烧透了!” 李渊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买卖做得漂亮,一成的利润,晚上自己数出来。” “不过……” “割肉的刀既然举起来了,就別停!” “新建好的十个新锅炉,给朕全力开动!十二个时辰不许熄火!” “三天后,盐的价格,降!直接给朕降到一贯钱一斤!” 武士彠一愣:“太上皇,这降得也太快了吧?那些今天刚花了一千多贯买盐的世家,若是明天看到这盐变成了一贯钱一斤……” “他们非得气吐血不可啊!” “朕要的,就是让他们吐血!”李渊猛地一拍扶手,霸气侧漏。 “之前是抽他们的现钱,现在,朕要用这白菜价的精盐,去衝垮他们手里囤积的那成千上万吨的粗盐產业!” “朕要让世家的盐铺,从明天起,连一颗老鼠屎都卖不出去!” “魏徵的氏族志在朝堂上诛他们的心,朕的盐,就在这市井里要他们的命!” 李神通的顺水物流总局,上千辆大车,满载著被粗布袋子装著的、標价一贯钱一斤的精盐,兵分几路,朝著山东道、河东道、江南道这些世家门阀的大本营滚滚而去。 可是,所有人都低估了那些百年门阀的底蕴和嗅觉。 这些世家虽在氏族志的重压下乱作一团,虽在第一波的飢饿营销中当了冤大头。 但当他们散布在长安城里的眼线,看到顺水物流那一天到晚连轴转的庞大车队,看到海池方向日夜不熄的浓烟时。 世家里那些真正掌控大局的老狐狸们,终於反应过来了! 清河崔氏的密室里,几个白髮苍苍的族老看著手里那一小撮雪盐,浑身冷汗直冒。 “这根本不是什么產量极低的仙家之物!” “这是军院,不,这是皇家弄出来的新盐!他们產量极大!他们马上就要把这白得嚇人的盐,以极低的价格卖到我们的地盘上来!” “若是让这些盐流入山东和河东,咱们手里把持的盐井、盐池,还有库房里堆积如山的粗盐,就全成了一文不值的废土!咱们的根基,就彻底断了!” 惊恐之下,世家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疯狂反扑。 二月初四。 当顺水物流的车队抵达山东道和河东道的交界处时,遇阻了。 各地的州府、县衙,甚至是折衝府的守军,突然之间在这几天里设立了无数个关卡。 藉口找得冠冕堂皇: “近日关中有贼寇流窜,奉刺史大人令,严查过往商队!” “你们这车上装的是盐?盐乃国家专营之物,可有盐铁司的红头批文?” “什么?你们是大唐食盐司的?没听过!没有六部批文,这批盐来歷不明,涉嫌私盐贩卖,一律扣押,不准入关!” 除了第一批趁著消息还没传开、打著皇商旗號混进去的高价盐之外。 后续几十万斤准备去衝垮当地市场的平价精盐,被死死地堵在了道外,寸步难行! 有几个性子烈的鏢师想要强闯,直接被当地的守军乱棍打了个半死。 甘露殿。 当李神通派人八百里加急,將商路被封死的消息传回长安时。 李世民彻底炸了,一脚將面前的御案踹翻,奏摺散落一地。 “好大的胆子!好大的胆子!” “朕没去派兵剿他们,他们倒是敢明火执仗地设卡,拦朕的商队?查朕的盐?!” “他们这是想干什么?割据一方吗?!造反吗?!”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站在下面,也是面色凝重。 “传旨!调玄甲卫三千!让程咬金和尉迟敬德带兵出关!” “他们不是要查批文吗?朕就给他们看看朕的刀!给朕一路打进去!谁敢阻拦商队,以谋反论处,就地格杀!” 李世民是真的急了,这精盐买卖里不仅有大安宫的钱,还有他那刚刚看到了充盈希望的內帑!断人財路犹如杀人父母,哪怕是皇帝也不例外。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 第291章 人在干坏事的时候,是不嫌累的……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一个人影连滚带爬地从殿外冲了进来,直接扑倒在李世民的脚下,死死地抱住了李世民的腿。 “武士彠!你干什么?!放手!”李世民怒喝道:“朕要派兵去给你开路,你还要拦著朕?” 武士彠嚇得浑身哆嗦,却依旧死死抱著不撒手。 “陛下!一旦动了兵,这性质就彻底变了啊!” “现在,他们设卡拦盐,顶多算是地方官僚的推諉扯皮,是商贾之爭,是利益博弈!” “可陛下您若是派了玄甲卫,带著刀枪去冲关!那在天下百姓眼里,就是朝廷在逼反地方!就是兵戈相向!” “陛下!您忘了前隋的煬帝是怎么没的了吗?!” 李世民浑身一震,拔剑的手顿时停在了半空。 武士彠看李世民听进去了,赶紧语速飞快地进諫: “杨广当年也是雄才大略,他也是想修大运河、想打高句丽、想削弱世家!可是他太急了啊!” “他想把几代人该干的事,在自己这一朝全乾完!结果步子迈得太大,逼得天下大乱,世家造反,烽烟四起,最后落得个身死国灭的下场!” 武士彠颤颤巍巍地鬆开李世民的腿,跪伏在地上 “陛下,您可不能急啊!” “臣去了大安宫这些时日,所有的事都听说了,这一年多来,先是驱突厥,再是搞煤炭,如今又连下氏族志和精盐这两步死棋。” “比起当年太上皇掌权时那种四平八稳、和稀泥的手段……陛下,您现在的进度,已经快得太多太多了!” “快得……都有点让老臣感到惊恐了啊!” “老臣在大安宫得知消息,就是怕陛下太急,所以才来的。” 这句话,戳中了李世民的软肋。 他太想证明自己了,太想在史书上留下功绩,所以在对付世家这件事上,急於求成,有些不择手段了。 李世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长气,握剑的手缓缓鬆开。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难道就让咱们的盐,堆在关外发霉吗?” 武士彠见李世民冷静下来了,立刻恢復了那副精明商人的嘴脸,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幽幽道。 “陛下,世家能封锁明面上的官道,但他们封不住天下人贪利的嘴!” “这精盐的成本极低,咱们有巨大的降价空间,只要有利可图,这天底下,最不缺的就是敢提著脑袋走私的亡命徒和黑商!” 武士彠磕了个头,掷地有声地说道: “请陛下给臣半年时间!” “臣不需要朝廷一兵一卒!臣会用商人的法子,化整为零,分化瓦解!” “世家的堡垒,往往是从內部被金钱腐蚀的!” “半年!只要半年!臣定当用这大安雪盐,替陛下在这大唐的天下,砸出一片朗朗晴空!” 李世民定定地看著武士彠。 半晌,挥了挥手,坐回了龙椅上。 “好。朕,就给你半年,武老二,你若是办砸了,朕拿你是问。” 就在太极宫里为了商战惊心动魄的时候。 大安宫的学堂里,却是另一番惊心动魄的景象。 房玄龄找来的那十二个算学奇才,在被李渊那本小学数学进行了惨无人道的降维打击和填鸭式培训后,终於硬著头皮,走上了大安宫学堂的讲台。 今天是新课程开课的第一天。 所有学生像往常一样,端端正正地跪坐在书案前。 他们已经习惯了没有四书五经的日子,满心期待著今天先生会教他们什么能治国安邦的屠龙术。 然而。 当一个留著山羊鬍的先生走上讲台,没有拿出圣人典籍,而是拿出一块黑色的木板立在前面时,所有的孩子都懵了。 这是谁啊…… 这先生却不管不顾,用一根白色的石膏笔,在黑板上极其彆扭地写下了十个奇怪的符號。 0、1、2、3、4、5、6、7、8、9 紧接著,先生又在旁边画了几个奇怪的交叉符號。 +、-、x、÷、= 写完之后。 先生转过身,看著下面几十双充满求知慾的纯洁大眼睛,乾咳了两声。 “诸位皇孙,小公爷。” “今日起,咱们不学文章,开始学大安宫独门算术。这黑板上的,便是这门算术的基础字符……” 下面,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后,程处默努了努嘴:“你谁啊,我咋没见过你。” “老夫,乃是太上皇请来的先生,对先生不敬,乃是何罪?” 说完,站在门口的薛万彻探头看了一下屋內,所有的孩子都安静了下来。 李承乾揉了揉眼睛,一脸疑惑的看著黑板:“敢问先生,这……这是个啥啊?!” 李泰胖手指著黑板上的数字3和8:“先生!您是不是拿错书了?这是降妖符咒吗?” 听著这帮大唐顶尖二代们离谱的猜测,山羊鬍先生只觉得一阵头大,仿佛看到了七天前的自己。 “肃静!肃静!” 山羊鬍先生敲了敲黑板,苦著脸解释。 “这不是符咒!也不是兵法!这就是数字!” “太上皇说了,以前咱们大唐的汉字算学,书写繁琐,筹算列阵更是麻烦。” “这些符號,名叫……名为大安数字!此乃大道至简的真理!” 山羊鬍指著黑板上的1和+开始艰难地教学。 “这个棍,就是一!这个像鸭子一样的,就是二!这个十字,名为加號,就是將两者合二为一!” “今日,你们的任务,就是把这十个数字,抄写五百遍!谁若是记不住,放学后跑一百圈,跑不完不准睡觉!” 学堂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哀嚎。 “这是数?稚奴用脚画的都比这规整。”李泰抱著头,痛苦地在竹简上画著圈。 “算了,抓紧抄吧,薛教头在门口看著呢!”李承乾看著自己写出来的那个歪歪扭扭的5,只觉得大唐的储君之路,一步一个深坑。 学堂的最后排。 李渊坐在轮椅上,躲在后门的阴影里。 看著里面这群被数字折磨得痛不欲生、抓耳挠腮的大唐天潢贵胄。 听著他们那一声声绝望的抱怨。 李渊忍不住捂著嘴,肩膀剧烈地抖动著,笑得差点从轮椅上抽过去。 “哈哈哈哈……” “小兔崽子们,这才哪到哪啊!” “等过几天,看到朕给你们留下的方程,函数的时候,希望你们还能哀嚎的出来。” “那玩意,三年级可没有,朕都忘得差不多了,为了你们,朕是绞尽脑汁啊。” “果然,人在干坏事的时候,是不嫌累的……” 第292章 他武士彠產多少,咱们就买多少! 另一边,武士彠向李世民討要了半年的时间,这把钝刀子割起肉来,却快得让人头皮发麻。 二月中旬。 盐价还是没有降下来,不是不降,是被武士彠一人给拖住了。 世家识破了阴谋,武士彠反其道而行,直接让公输木停了熬盐。 先是放出风声,说提炼雪盐需要消耗大量的天材地宝,皇家內帑已经贴不起了,所以价格微调,上涨了一波。 第一波一千贯一两,第二波直接涨到了一千二百贯,第三波一千五百贯! 关中道的土豪们被这三波高价收割割得嗷嗷直叫,但为了面子,依然咬著牙买单。 关中的羊毛薅得差不多了,武士彠立刻將目光投向了富得流油的江南道。 江南士族自詡风流,家里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李神通的顺水物流车队,进不去山东道,於是掉了头,打著皇家特供的旗號,顺著运河一路南下。 在江南道的扬州、苏州等地,武士彠故技重施。 江南的富商和士族一看,连关中的山东大儒和皇亲国戚都在疯抢这等神物,这绝对是彰显底蕴的绝佳机会! 於是,江南道又迎来了惨烈的三波收割! 大把大把的真金白银、丝绸布匹,源源不断地装上船,运回了长安大安宫的库房。 就在全天下的权贵都以为这盐的价格会一路飆升到天际,甚至有人开始囤积居奇、准备当传家宝的时候。 二月二十。 武士彠突然宣布:为庆贺太上皇龙体安康,雪盐大酬宾,极速降价! 一千五百贯一两的雪盐,直接腰斩,再腰斩! 只要三百贯一两!连卖三天! 这一下,天下彻底疯了! 那些之前嫌贵买不起的二线富商、中等世家,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一样扑了上来。 “抢啊!三百贯一两,买到就是赚到!以后肯定还会涨回去的!” 三天时间。 顺水物流铺在市面上的雪盐,被抢得连装盐的青瓷罐底都被人舔乾净了。 第三天傍晚。 所有盐铺子,同时掛出了一块冷酷无情的黑木牌子: 【售罄。天材地宝枯竭,归期未定。】 精盐,断货了。 整个大唐的上层社会,突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盐荒恐慌之中。 吃惯了入口即化的雪盐,再回去吃那种带著苦涩和沙子的青盐、粗盐,那简直就是受罪!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而此时的大安宫內。 夜黑风高。 公输木正带著几百个心腹工匠,將海池边那三十几个日夜轰鸣的巨大锅炉,连夜拆卸、打包。 “太上皇,这炉子拆了,咱们的盐可就断了啊。”公输木擦著汗,有些不解地问坐在轮椅上监工的李渊。 “大安宫太小了,几千斤的產量,不过是小打小闹。” 李渊看著那些巨大的铁疙瘩被装上偽装成运煤车的大马车,摇了摇头。 “听武老二的,把这些炉子,还有那些核心的工匠,连夜送出长安!” “运到山西去!直接在毒盐矿的產地建厂、打井!” “既然武老二要把这齣戏唱大,朕就给他准备足够的弹药!” “去了產地,省了运毒盐的运费,朕要你们在两个月內,给朕造出能堆满几座山的雪盐!” 这招釜底抽薪、暗度陈仓,做得极其隱秘。 炉子搬走了,大安宫海池边上的浓烟彻底消失了。 第二天,武士彠就安排了无数个说书先生和閒汉,在长安城的各大茶馆、酒肆散布谣言: “听说了吗?那盐,根本就不是凡人能造出来的!” “我三舅老爷的表兄在內务府当差,他亲眼看见的!那盐,得用崑崙山的冰雪,加上极品麝香,在八卦炉里炼足九九八十一天才能出一两!” “现在仙气用光了!太上皇也累病了!这雪盐,以后世上绝版了!” 谣言越传越邪乎。 俗话说,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精盐绝版的消息一出,黑市上的价格瞬间如同火箭般躥升! 原本一千贯一两,现在有世家土豪开出了三千贯、五千贯的天价,只求能买到一两用来宴请贵客,撑撑门面! 在这股狂热的炒作下,精盐,彻底脱离了调味品的范畴,变成了大唐最顶级的奢侈神物。 二月底。 就在市面上的雪盐被炒到天价,所有人都以为大安雪盐彻底断绝的时候。 武士彠满脸憔悴、仿佛死了亲爹一样,出现在了西市的铺子门口,声泪俱下地宣布: “诸位!大唐食盐司,为了凑措军费,陛下忍痛割爱,將皇家內库里仅存的最后一点雪盐底子,拿出来发售!” “因为產能实在不足,造不出来了!这真的是最后一批!” “为了防止有人囤积,本次发售,一两雪盐,作价两千贯!限量供应!” 这个消息,瞬间传到了各大世家的耳朵里。 清河崔氏、滎阳郑氏、太原王氏的几个核心家主,秘密聚在了一起。 这段时间,他们在氏族志的阴影下喘不过气来,今天,他们终於找到了反击的突破口! “哈哈哈!笑死老夫了!” 崔家家主抚须大笑,眼中满是鄙夷与傲慢。 “老夫还当大安宫弄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底牌,原来不过是故弄玄虚的戏法!” “產量不足?造不出来?这就是皇家的底蕴吗?!” “当初还以为能拉到咱们那边贱卖,看样子也不过如此,虚惊一场啊。” 王家家主冷哼一声:“武士彠那个贱商,还想用这等奇巧淫技来收割我们世家的钱財?真是痴人说梦!” “诸位,这大安雪盐既然產能如此拉胯,那咱们的机会就来了!” “王兄的意思是……” 王家家主眼中闪过一丝毒辣:“买!他武士彠產多少,咱们就买多少!” “这雪盐虽然贵,但咱们几大世家联手,难道还买不空他一个小小的皇家內库?!” “只要咱们把市面上所有的雪盐全部买断、囤积在咱们自己的手里!那这神物的定价权,就落到了咱们世家手里!” “別忘了,咱们还扣了一批,多了不说,至少有个小千斤,加上收购的……” “到时候,皇家想吃自己造的盐,都得来求咱们!让天下人看看,他李家的大唐食盐司,连个屁都卖不出来!让他们顏面扫地!” 第293章 只要三文钱一斤! 一场惊天动地的反向收割开始了。 世家们打开了祖传的地窖,拉出了一车又一车的铜钱、金银。 只要武士彠的铺子里放出一批雪盐,不管標价多高,世家的管家们立刻像疯狗一样衝上去,连眼都不眨,直接包圆! 武士彠站在二楼,看著下面那些一边骂他黑心、一边疯狂掏钱的世家管家,脸上的憔悴瞬间化作了极致的狂喜。 紧紧捂著嘴,生怕自己笑出声来。 “买吧,买吧!多买点!” “那十几个矿坑,现在一天能產两万斤!” “你们拿买黄金的钱去囤老子的盐,老子要是不把你们世家这几百年的底裤都扒下来,老子就不姓武!” 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武士彠就像是在挤牙膏一样,今天放个十斤,明天放个二十斤。 每一次放货,都伴隨著世家的疯狂抢购和得意洋洋的嘲笑: “哈哈,皇家又没货了!就这点產量也敢开衙门?” 世家们看著自家库房里囤积的那几百斤、耗费了他们大半家產买来的天价盐,心中充满了报復的快感和安全感。 贞观三年,三月十五。 春暖花开,长安城里的柳树抽出了新芽。 大安宫,新房子已经开始建了。 武士彠不再是那个畏首畏尾的罪臣,穿著一身干练的劲装,大步流星地走进殿內。 身侧,跟著刚刚从河东道风尘僕僕赶回来的李神通。 “陛下!小陛下!” 武士彠双膝跪地,声音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微微发颤。 “网,收紧了。” 李神通上前一步,递上一本厚厚的帐册: “回皇兄,这一个月来,锅炉日夜不歇,已经囤积了足足五百万斤的极品雪盐!” “臣的物流车队,日夜兼程,已经將这五百万斤雪盐,悄无声息地运到了大唐一十五道的每一个州府!藏在了咱们顺水物流和武大人的仓库里!” “只等一声令下,隨时可以铺满全天下所有的集市、米铺、杂货摊!” 张宝林也站了起来,眼眶发红,手里死死攥著那把纯金算盘。 “陛下!武大人这一个月卖出去的那些高价盐,已经將关中和山东各大世家手里的流动资金、甚至许多祭田的抵押款,全部抽乾了!” “他们现在手里,除了那些被他们当成祖宗一样供起来的高价盐,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了!” 李世民坐在旁边,听著这一个个堪称恐怖的数字,只觉得一阵口乾舌燥,头皮发麻。 五百万斤! 世家倾家荡產去抢那几百斤,却不知道大安宫的库房里,已经堆出了能埋葬他们整个宗族的雪山! 这等翻云覆雨的商战手段,简直比他在战场上统帅十万大军还要让人心惊肉跳! 李渊坐在轮椅上,转过头,看向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 一只初春的燕子,正从屋檐下掠过。 等了这么久。 挨了那么多骂。 受了那么多委屈,甚至赔上了一条未出世的骨肉。 今天。 这把悬在世家头顶的大刀,终於,要落下了。 李渊缓缓地抬起手:“武老二。” “臣在!”武士彠將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去吧。” “敲响长门鼓。” “告诉全天下的人。” “从今天,从这一刻起!” “大安雪盐,不卖一千贯,也不卖一百贯!” 李渊的手猛地挥下。 “降价!” “给朕降到三文钱一斤!” “敞开供应!无限量供应!” “朕要让大唐最穷的叫花子,今天晚上,都能用盐,就著野菜喝粥!” 所有人,同时觉得脑子里炸开了一团白光! 三文钱一斤! 这连运费都不够啊!这是真正的倾销!这是要把世家手里的粗盐、毒盐,以及他们刚刚倾家荡產囤积的高价盐,瞬间打成一堆连狗屎都不如的废料! “臣!遵旨!” 武士彠猛地站起身,双眼赤红,转身大步衝出了大安宫。 午时三刻。 长安城,东市和西市的鼓楼上,突然同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鼓声! “咚!咚!咚!” 紧接著。 几百个大唐食盐司的伙计,推著一辆辆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大车,从四面八方的仓库里涌上了街头。 大车上的红布被猛地掀开。 阳光下。 那是成吨成吨的、白得刺眼的、如山一般的盐! 所有围观的百姓、商贩,全都看傻了眼。 这……这不是传说中一千多贯一两,神仙才能吃的神物吗?怎么像装大白菜一样装在车上?! 武士彠亲自站在一辆大车上,手里拿著一个铁皮捲成的大喇叭,声嘶力竭地吼道: “奉太上皇旨意!奉当今陛下旨意!” “体恤万民疾苦!大唐食盐司,今日开仓放盐!” “大安雪盐,敞开卖!不要一千贯,不要一百贯!” “只要三文钱一斤!三文钱一斤!隨便买!管够!” 三文钱一斤!!! 这个数字,就像是一股狂暴的龙捲风,瞬间席捲了整个长安城,並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疯狂地向全大唐辐射!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之后。 是爆发出足以掀翻长安城墙的疯狂欢呼声! “三文钱?!老天爷啊!这比苦盐还要便宜啊!” “万福!太上皇万福!陛下万福啊!” 无数穿著破旧粗布衣裳的百姓,流著眼泪,拿著家里仅有的几个铜板,疯狂地涌向了大车。 颤抖著手,捧起那一捧捧雪白的精盐,放进嘴里,齁得直掉眼泪,却笑得像个疯子。 “甜的……这盐是甜的啊!” 此时此刻。 清河崔氏的府邸內。 崔家家主正端著一杯极品香茗,看著库房里那刚刚花了一百万贯买回来的五十斤雪盐,幻想著明天怎么去太极殿上嘲讽李世民。 “砰!” 管家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狗,连滚带爬地撞开了大门,满脸惨白,没有一丝血色,甚至裤襠里都湿了一片。 “家主!家主!不好了!天塌了啊!” 管家一头栽倒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外……外面……大唐食盐司放货了!” “慌什么!”崔家家主不悦地皱起眉头,“放货?他又挤出几两盐了?去,拿钱,继续包圆了它!” 第294章 学到了些皮毛 “包……包不圆了啊家主!” 管家拼命地捶打著地面,绝望地嚎叫著: “外面街上,全都是盐!堆得像山一样高!满大街都是啊!” “他们標价……標价……三文钱一斤!敞开供应啊!” “啪啦!” 崔家家主手里的茶盏,瞬间摔得粉碎。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僵硬在原地。 “你……你说什么?” “三文钱……一斤?” “敞开供应?” 崔家家主缓缓地转过头,看向自家库房里,那被当成祖宗一样供著的、花了两万贯一斤买回来的五十斤雪盐。 脑子里,那根名为世家底蕴的弦。 嘣的一声。 彻底断了。 一股腥甜的液体,从胸腔深处,不可遏制地翻涌而上。 “噗——!!!” 一口猩红的鲜血,犹如喷泉一般喷薄而出,溅了满墙。 “李渊……李世民……你们……你们好毒的计啊!!!” “我崔家……几百年的基业……完了!!!” 砰。 崔家家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昏死当场。 同一天。 滎阳郑氏、范阳卢氏…… 大唐各大顶尖门阀的府邸內,接连传出家主吐血昏厥、族老中风的惨剧。 哀嚎声,响彻了那些原本高不可攀的深宅大院。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三文钱一斤的大安雪盐,在关中道掀起了震天动地的狂欢。 但在关东,却是另一番令人窒息的景象。 世家门阀们在经歷了最初的吐血和绝望后,爆发出了百年望族骨子里的狠辣与疯狂。 他们知道,一旦这三文钱的雪盐大规模涌入他们的地盘,他们手里囤积的几千万斤粗盐就会变成泥巴,他们的经济特权將荡然无存。 “封锁!死死地封锁!” 清河崔氏的议事厅里,刚醒过来的家主脸色铁青,拍著桌子咆哮。 “动用所有在折衝府的关係,动用各州县的府兵!连一只运盐的苍蝇都不准放进来!” 世家彻底撕破了脸皮。 不仅封锁了商道,更祭出了他们最擅长、也是最阴毒的一招,掌控舆论! 短短几天时间,山东道、河东道的大街小巷,流言四起: “乡亲们吶!朝廷放弃咱们了!” “关中是天子脚下,有便宜盐吃!咱们关东人就是后娘养的!朝廷故意断了咱们的盐路,这是要活活饿死咱们、困死咱们啊!” “暴君当道,天灾人祸!这大唐,是不给咱们活路了啊!” 百姓是最容易被煽动的,尤其是当他们家里的盐罐子见了底,连野菜都咽不下去的时候。 恐慌、飢饿、愤怒,交织在一起,化作了冲天的戾气。 三月廿五。 青州、齐州、兗州等地,相继爆发了流民衝击县衙的恶性事件! 有人举起了削尖的竹竿,有人喊出了王侯將相寧有种乎的口號,星星之火,大有燎原之势。 一场由世家暗中推波助澜的地方叛乱,在贞观二年的春天,骤然爆发! 太极宫,甘露殿。 李世民看著案头上堆积如山、全都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地方民变、暴乱的红头摺子,愁得简直一个脑袋两个大。 “乱了!全乱了!” 李世民一把將摺子扫落在地,双眼布满血丝,犹如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暴怒雄狮。 “武士彠!你给朕滚进来!” 武士彠穿著一身紫袍,不紧不慢地跨进大门。 跟一个月前那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利州都督不同,此刻的武士彠,身上竟然多了一种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从容。 “臣武士彠,叩见陛下。” “你还有脸叩见?!” 李世民指著武士彠的鼻子,破口大骂: “看看你干的好事!朕把大唐食盐司交给你,你非要搞什么倾销!现在好了,世家狗急跳墙,煽动民变!” “山东、河东七八个州府暴乱!流民四起!这特娘的马上就要重演隋末的乱世了!” “杨广怎么死的你不知道吗?!你这是要把朕也架在火上烤啊!” 武士彠慢条斯理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在李世民杀人的目光中,武士彠极其自然地走到旁边的茶几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温茶。 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陛下。” 武士彠抿了一口茶。 “让这祸乱……再乱一会儿吧。” “你……你说什么?!” 李世民瞪大了眼睛,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甚至本能地把手按在了剑柄上。 “天下都快反了!你让朕再乱一会儿?!” “陛下稍安勿躁。” 武士彠端著茶杯,轻轻吹了一口,一个多月时间,对李世民的敬畏,也消散了不少。 “这天下,乱不起来,或者说,乱的这把火,烧不到朝廷的头上。” “陛下现在要做的,不是派兵去镇压山东的流民。” “相反,陛下应该立刻下旨,將拱卫长安的玄甲卫,以及各地精锐野战军,悉数调往北方边境和陇右道!” 李世民眉头紧锁:“调往边疆?为何?內部起火,朕不管,反而去防外人?” “正是!”武士彠放下茶杯,目光灼灼。 “內部打得再凶,那是肉烂在锅里,但若是草原上的狼崽子听到大唐內乱的风声,趁火打劫,大军压境,那才是真正的腹背受敌!” “大军镇守边关,断了外敌的念想,至於內部的这把火……” 武士彠冷笑一声,从袖子里抽出一卷册子,封德彝的毕生心血,轻轻的放在了桌上。 “封相的册子臣学了,也学到了些皮毛。” “世家不是喜欢造谣吗?不是喜欢煽动百姓吗?” “那咱们,就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李世民愣住了:“用谣言破谣言?怎么破?” 武士彠微微一笑:“陛下,您別忘了,大安宫手里,不仅有盐,还有李神通王爷的顺水物流!那可是遍布天下、三教九流无孔不入的顶级情报网啊!” 四月初。 就在山东道的暴乱愈演愈烈,流民准备攻打州城的时候。 一夜之间。 几千个穿著粗布短褐、满口江湖黑话的汉子,悄无声息地混入了流民的队伍里,潜入了各大州府的坊市。 这群人在粥棚里、在破庙里、在流民的篝火旁,掏出了一张张盖著大唐太极宫和大安宫双重大印的黄纸。 “兄弟们!別听那些县令老爷瞎忽悠了!” 第295章 老子不伺候了! 一个鏢师站在高处,义愤填膺地大吼。 “朝廷根本没有拋弃咱们!关中外面,大安雪盐只要三文钱一斤!皇上和太上皇说了,全天下的百姓都能买,人人有份!” 流民们愣住了:“那……那为什么咱们连粗盐都吃不上?” 鏢师猛地一指远处那高墙大院的世家府邸,目眥欲裂: “为什么?!因为朝廷的平价盐,刚运到关卡,就被清河崔氏、太原王氏这帮狗娘养的给劫了!” “他们把朝廷给咱们的救命盐,全都锁在他们自家的仓库里了!他们不让便宜盐进来,就是为了逼著咱们,去买他们一百文、一千文一斤的毒盐啊!” “他们是想喝咱们的血,吃咱们的肉啊!!!” 轰! 如果说世家的谣言是火星,那这番话,就是直接倒进火场里的一万桶猛火油! “而且!”鏢师从怀里掏出一把雪白雪白的精盐,猛地撒向人群,“这就是朝廷运来的盐!大家尝尝!是不是甜的!有没有苦味!” 流民们疯狂地舔舐著地上的盐粒。 那纯正的咸味,击穿了他们心理的最后一道防线。 是真的! 朝廷真的发了神仙盐! 是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老爷们,断了咱们的活路! 舆论,在不到十二个时辰的时间里,发生了两极反转的惊天大逆转! 百姓的愤怒没有消失,暴乱也没有停止。 但这一次。 暴乱的矛头,不再指向高高在上的朝廷,不再指向长安的皇帝。 “乡亲们!抄傢伙啊!” “抢回咱们的三文钱神仙盐!” “打死那些吸血的老爷们!砸了他们的仓库!” 成千上万饿红了眼的流民,在一群有组织、有纪律的鏢师的暗中引导下,如同黑色的潮水,轰然撞向了那些世家大阀的坞堡和庄园! 暴乱升级了。 但这一次,甘露殿里的李世民不仅不慌了,连批奏摺的时候,嘴角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地方上送来的急报变了。 “报!齐州崔氏別院被乱民攻破,粮仓盐库被抢劫一空!” “报!晋阳王氏庄园遭遇数万百姓围攻,王家私兵死伤惨重!” 老百姓和世家门阀,彻底打起来了! 打得头破血流,打得脑浆子都快出来了! 就在世家被百姓围攻得焦头烂额、自顾不暇的时候。 大安宫,发出了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击。 一张张用大白话写成、盖著太上皇李渊宝印的昭告天下招工檄文,犹如雪片般,被驛站的快马贴满了大唐一十五道的所有州县城墙! 上面没有之乎者也,只有最直白、最诱人的条件: “大安宫皇家煤矿、盐矿,面向全天下招工!” “不管你以前是泥腿子还是流民,不管你认不认识字!不问出身,只看力气!” “只要肯干活,包吃包住!顿顿有乾饭,周周有肉汤!每月还有五十文工钱!” “凡入皇家做工者,世家债主不得追討!地方豪强不得阻拦!” 这道檄文一出。 对世家来说,简直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座泰山! 世家门阀凭什么豪横?凭的就是他们手底下那成千上万的佃户、农奴和隱户! 现在好了。 百姓们在外面砸他们的庄园抢盐,庄园里那些给他们种地、当牛做马的佃户们一看檄文。 “包吃包住?顿顿乾饭?!” “去他娘的世家老爷!老子不伺候了!老子去给太上皇挖煤去!” 呼啦啦! 世家庄园里的劳动力,发生了雪崩式的逃亡大潮! 无数青壮年拖家带口,趁著夜色,逃出了世家的魔爪,如百川归海般,涌向了朝廷控制的矿区和盐井。 站在甘露殿的台阶上。 李世民看著手里各地传来的世家大乱、劳力流失的捷报,激动得双手都在发抖。 转过头,看著旁边依然端著茶杯、云淡风轻的武士彠。 李世民的眼中,第一次对一个商人,產生了深深的敬畏。 “武都督。”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呵斥。 “你这一手借刀杀人加釜底抽薪,简直是神仙手段。” “朕,服了。” “大唐的这片朗朗晴空,你武士彠,居功至伟!” 武士彠微微躬身,放低了姿態。 “小陛下谬讚了,臣不过是个掌柜的,若说有功,小陛下不妨给封相追封个功臣吧,臣只是学了点皮毛。” “不过我们这些都是小道,真正布下这天下大局,把世家的骨髓都榨乾的……是大安宫里那位,坐在轮椅上的人啊。” 李世民默然,目光望向大安宫的方向,充满了复杂的情愫。 此时的世家,已经彻底陷入了绝望的泥沼。 他们派人去长安求和,被李世民以大军正在戍边,无力镇压地方为由,直接挡在了门外。 他们想镇压暴乱,却发现连家里的私兵和家丁,都跑了一大半去皇家煤矿混饭吃了。 始作俑者们,此刻,正大安宫里。 岁月静好。 春日的暖阳洒在学堂里。 一阵阵惨绝人寰的背书声,正从里面传出来。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 “二二得四,二三得六……” 李泰胖乎乎的脸上全是墨汁,正抓著头髮,盯著黑板上那堆数字,绝望地哭喊: “皇爷爷!您饶了孙儿吧!这九九乘法表,简直比毒药还要命啊!” “这7x8=56,它为什么就等於56啊!这鬼画符到底是谁画出来的啊!” 李承乾也是生无可恋地趴在桌子上,看著面前的一道应用题: “今有武大人高价卖盐三百贯,后降价三文钱,求世家心理阴影面积及亏损之百分比?” 李承乾揉著发胀的太阳穴,欲哭无泪。 “这算学……真能治国吗?本宫觉得,本宫快被治死在这大安宫里了……” 四月末的大唐,春雨连绵。 对於天下百姓来说,这是一场滋润万物的喜雨;但对於那些刚刚在大安雪盐和矿区招工双重打击下,元气大伤的世家门阀来说,简直就是一场透心凉的冰雨。 家底被掏空了,佃户跑了一大半。 曾经高高在上的世家家主们,如今只能聚在漏风的议事厅里,靠著仅存的一点微弱的烛光抱团取暖。 第296章 皇子弘文馆 “慌什么!都慌什么!” 太原王氏的家主猛地一拍桌子,虽然脸色蜡黄,但依然强撑著那一丝百年望族的傲慢。 “他武士彠不过是个贱商,靠著太上皇的偏门左道抢了咱们的钱粮,但咱们的根基,还在!” “咱们的根基是什么?是诗书!是经史子集!是这大唐官场上七成的读书人!” 崔家家主也跟著附和,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王兄说得对!他皇家就算再有钱,这天下也得有人来替他们管!大唐的科举,考的是四书五经,这天下的书,全在咱们世家的藏书阁里!” “只要咱们把持著举荐的名额,把持著科举的门槛,他李家的朝堂,迟早还得乖乖地把权柄交回咱们手里!” “只要等咱们缓过这口气,这朝堂,还是咱们世家说了算!” 学堂,李承乾看著手里那份刚及格的小学数学试卷,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青雀,三弟。” 李承乾放下试卷,转头看向旁边还在跟一道水池进出水应用题死磕的李泰,以及正在摆弄一个木製滑轮组的李恪。 “皇爷爷和父皇,用盐和招工,打断了世家的腿。” “我也想做点啥,咱聊聊?” 李泰扔下石灰笔,伸了个懒腰:“大哥,咱带兵去烧了他们的藏书阁?” “武夫之见。”李恪冷笑一声,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烧书那叫焚书坑儒,会留下千古骂名的,大哥既然说了,想必是已经有主意?” 李承乾站起身,看了一下满屋子的孩子,招了招手,三人不动声色的溜出了教室,走到校场的角落里。 李承乾挠了挠头,轻声道:“世家傲慢,是因为他们觉得,天下只有他们懂治国,只有他们能当官。” “那咱们,就另起炉灶!” “我欲以咱们三兄弟的名义,上奏父皇,在这长安城中,建一座大唐皇子弘文馆!” 李泰一愣:“弘文馆?那不是宫里教勛贵子弟读书的地方吗?这能有什么用?” “不。” “咱们的这个弘文馆,不教四书五经,不看门第高低。” “我要让它成为大唐的第二条科举之路!我要把它变成一把悬在世家头顶的利剑!” 李承乾压低了声音,將自己的谋划和盘托出。 贞观三年,五月初一。 长安城,朱雀大街正中央,那座原本属於某位前隋贪官、占地极广的巨型府邸,一夜之间被工部修葺一新。 红绸漫天,鞭炮齐鸣。 一块由当今圣上李世民亲笔御书、太上皇李渊盖了宝印的巨大牌匾,在万眾瞩目中,被缓缓拉起: 【大唐皇子弘文馆】 大门外,人山人海。 不仅有长安城的百姓,更有无数听闻风声赶来的寒门学子、落榜书生。 李承乾一身杏黄色的太子常服,身姿挺拔地站在高高的台阶上。 左边是威风凛凛的李泰,右边是俊美无儔的李恪。 李承乾看著下方乌压压的人群,深吸了一口气,运足了中气,朗声开口: “奉太上皇与当今陛下旨意!” “大唐初定,百废待兴!国之强盛,在乎人才!” “然,今日之取士,多重门第,而轻实干!致使无数奇才遗落草莽,报国无门!” “今日,孤与两位王弟,特设此大唐皇子弘文馆!” 李承乾的话音刚落,李泰便一步跨出,大嗓门如敲响了战鼓: “本王宣布!皇子弘文馆,面向天下广招英才!招收规矩,只有一条!” “除了奴籍与罪民之外的天下所有人!” “不问门第!不问出身!不问你祖上是谁!” “只要你有学问,只要你有真本事,皆可入我弘文馆!” 此言一出,底下瞬间炸开了锅。 “不问出身?寒门子弟也能进?!”那些连世家大门都进不去的穷苦书生,激动得浑身发抖。 李恪摇著一把摺扇,上前一步,狭长的桃花眼扫过眾人。 “诸位,不要以为只有会作诗写赋,才叫有学问!” “大安宫有训,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今日弘文馆定下铁律,你若是经史子集倒背如流,可入我弘文馆!” “你若是种地种得好,懂得如何让一亩地多打十斤粮食,你,也可入我弘文馆,封为农学先生!” “你若是打铁打得好,能锻造出更锋利的百炼钢刀,你若是精通算术、精通水利、精通营造泥瓦……” 李恪啪的一声合上摺扇,指向人群中那些因为常年劳作而双手粗糙的匠人、老农。 “只要你在某一行做到了极致,对大唐百姓有益!你,一样能踏进这弘文馆的大门!与那些饱学之士,平起平坐,同朝为官!” 人群中,几个满手老茧的铁匠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无数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颤抖著手,朝著台阶上的三位皇子拼命地磕头。 这震撼还没有结束。 李承乾看著沸腾的人群,朗声大笑。 “从即日起!” “皇子弘文馆的选拔考核,將与朝廷的科举,错开时间举行!” “秋闈科举若在八月,我弘文馆大考,便在次年二月春闈之前!” “弘文馆內,不论资排辈!只讲十六个字!” “能者上,庸者下!唯才是举,不拘一格!” “凡从弘文馆考核结业者,无论你是农夫还是铁匠,无论你是算盘手还是穷书生,皆可直接由孤与两位王弟举荐,入朝六部,受封官职!” “有功於大唐者,一样可以穿紫袍,掛金鱼袋!” 这番宣言,传到世家大族的耳朵里时。 正在家里养病的崔家家主,听到打铁的、种地的也能当官时,眼珠子一翻,刚止住的血又喷了出来。 “疯了!李承乾他疯了!李家人全疯了啊!” “把泥腿子和铁匠抬举到与我等士大夫同列!这是要乱了这天下的纲常啊!” “他们搞出个弘文馆绕开科举,谁还去求咱们的举荐信?!咱们手里的科举特权,成了一张废纸了啊!” 五月初的长安,已经有了几分初夏的燥热。 第297章 岭南捷报!土豆成了! 滎阳郑氏位於城外的隱秘庄园里,几个顶级门阀的家主们,却觉得如坠冰窟。 盐路断了,被三文钱一斤的大安雪盐砸得粉碎; 人才垄断断了,被李承乾那座不问出身、能者上庸者下的大唐皇子弘文馆,连根拔起。 “咱们……难道就这么认输了?” 王家家主双眼凹陷,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看著面前几个同样悽惨的老伙计,声音里透著一股歇斯底里的不甘。 “认输?凭什么认输!” 崔家新上任的代理家主猛地一砸茶杯,眼中闪烁著如饿狼般的凶光。 “李家父子三代太绝了,他们想要咱们的命!可是,他们忘了一件最致命的事!” 崔家代理家主站起身,环视眾人,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 “粮食!” 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让在场所有人的眼睛,瞬间亮起了一抹病態的红光。 没错,粮食! “不管他李世民的玄甲卫有多能打,不管他大安宫的盐有多便宜!这大唐的天下,归根结底,是要吃饭的!” 崔家代理家主面目狰狞地冷笑起来。 “天下七成的良田,还在咱们各大世家和地方豪强的手里!各道州府的常平仓虽然有粮,但咱们各家库房里囤积的陈粮和新麦,加起来比国库还要多十倍!” “他李承乾不是弄了个弘文馆,把那些泥腿子和铁匠都招揽过去了么?那谁来种地?!” “诸位!” 崔家代理家主张开双臂,仿佛抓住了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天下所有世家门阀,闭仓锁粮!一粒米都不准流入市面!” “派人暗中去民间,高价收购市面上的散粮!把粮价,给老夫往死里炒!” “我要让长安城的斗米涨到一贯钱!我要让这大唐的百姓,端著那三文钱一斤的便宜盐,却没有一粒米下锅!” “等这天下饿殍遍野的时候,老夫倒要看看,他李世民,是保他的皇位,还是保他儿子那可笑的弘文馆!” 不出三日。 长安城的市面上,粮价开始出现了一丝诡异的波动。 各大米行的掌柜纷纷掛出库存告急的牌子,米价一天一个样地往上翻。 甘露殿里。 李世民看著户部尚书递上来的各地粮价摺子,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世家这是要跟朕鱼死网破啊……”李世民的手指重重地叩击著御案,眼中杀机隱现。 就在太极宫的空气沉闷得快要滴出水来的时候。 “报——!!!” 殿外,突然传来了一声悽厉却又带著极度狂喜的呼喊。 “八百里加急!岭南道、剑南道八百里加急!” 一名驛卒浑身是泥,跑得连鞋都掉了一只,跌跌撞撞地衝进大殿,直接扑倒在李世民的玉阶之下。 “启稟陛下!大捷!天大的捷报啊!” 李世民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心头一震:“是西南蛮僚叛乱平定了?还是发现什么金矿了?” “不!都不是!” 那驛卒喘著粗气,从怀里掏出两份用火漆封死的加急奏报,高高举起。 “是司农寺派去岭南和剑南道的官员送回来的摺子!去年冬末,土豆……头一茬,丰收了!!!” 紧接著。 大唐司农寺卿连滚带爬地衝进大殿,怀里死死地抱著一个沾满泥土的麻袋,老泪纵横,激动得像个疯子。 “陛下!陛下啊!” 司农寺卿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解开麻袋的绳子。 “哗啦啦——” 十几个拳头大小、沾著湿润泥土、呈现出一种质朴黄褐色的圆疙瘩,滚落在了太极殿光洁的金砖上。 满朝文武都愣住了。 就这? 这就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捷报?这带著泥巴的土疙瘩是什么玩意儿? 李世民走下御阶,捡起一个土豆,捏了捏,硬邦邦的。“司农卿,这便是父皇之前神神秘秘交给你们,让你们带去南方温暖之地试种的……土豆?” “正是此物!陛下,这可不是凡物,这是能救大唐万世基业的活菩萨啊!” 司农寺卿浑身发抖,声音洪亮得整个大殿都能听见。 “微臣奉陛下密旨,在岭南和剑南道辟出试验田。” “结果……结果这神物,不管是肥沃的水田,还是贫瘠的山地、沙地,甚至连杂草丛生的荒坡,它全都能活!” “不仅能活,而且生长极快!短短几个月,便可收穫一茬!” 司农寺卿咽了一口唾沫,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了那个让所有人都怀疑耳朵出毛病的数字: “陛下!这土豆,亩產……可达接近二十石啊!!!比大安宫的亩產十石还要高上不少!” “多少?!”房玄龄直接失態地叫破了音:“怎么就二十石了?” “你这老匹夫是不是疯了!大安宫才种出来不到十石,到你嘴里就二十石了?”长孙无忌倒吸一口凉气。 “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字字句句,绝无虚言!剑南道亩產二十六石,岭南亩產二十四石。” “这还是算上了运输损耗,臣才报了个二十石。” 司农寺卿拔出一把匕首,当场切开一个土豆,里面露出了淡黄色的、水灵灵的果肉。 “而且臣等试验过了,此物可水煮、可火烤,能当菜吃,更能当主食饱腹!岭南道的官员已经试吃过了,饱腹感极强!” “陛下!有了此物,大唐的百姓,就算遇上灾年,也绝不会再饿死一人了啊!” 李世民捏著那半块生土豆。 二十石……不挑地……几个月一熟…… 猛地转过头,看向大安宫的方向,父皇啊父皇,您手里到底还捏著多少这种足以逆天改命的神物?! “世家想拿粮食卡朕的脖子?” 李世民突然放声大笑,笑声中透著一种將世家彻底碾碎的快感。 “传旨!备马!朕要亲自去大安宫,给父皇报喜!” 大安宫,校场上。 李渊正坐在轮椅上晒太阳,旁边的小桌上放著一盘刚烤出来的、外焦里嫩的烤牛肉。 小扣子正在小心翼翼地洒著调料。 “父皇!” 李世民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手里还攥著那个生土豆。 “岭南捷报!土豆成了!亩產二十石!” 李渊翻了个白眼,从盘子里拈起了一块肉,吹了吹气,咬了一口,满脸的享受。 第298章 罪己詔?朕,不写! “大惊小怪什么,朕从古籍里翻出来的黄金种,能差得了?” “这东西在咱们中原,一年能种两季;在岭南那种热地方,一年能种三四季,它就是个长在泥里的无赖,只要给点土,它就敢给你生出一窝崽子来。” 李渊看著李世民那激动得无以復加的模样,指了指桌上的烤肉。 “吃点不?程处默那兔崽子送来的肉。” 李世民把怀里的土豆递给了小扣子:“烤点土豆出来,朕要尝尝这玩意烤著吃是啥味的。” “是,奴这就去。”小口子抱著土豆,朝著小楼跑去,过了许久,端著个盘子,热气腾腾的土豆被切开,摆在了上面。 李世民也不嫌脏,从托盘里拿了一块,也不剥皮,直接塞到了嘴里。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世家最近在闭仓锁粮,抬高物价,这事儿你知道了吧?”李渊拿丝帕擦了擦手,语气平淡。 “儿臣知道,儿臣正想向父皇请教,这土豆,该如何推广?”李世民恭敬地问道。 “世家不是以为捏住了粮食,就捏住了大唐的命脉吗?那咱们,就用这不起眼的泥疙瘩,彻底砸烂他们的饭碗!” 李渊的手指在桌案上敲击著,定下了推广的战略大局: “第一步,保基本盘!將岭南和剑南道头一茬丰收的土豆,除了留下少部分作为当地口粮,其余全部作为种子,八百里加急运回关中!” “关中道是大唐的心臟,也是天子脚下,立刻在关中道全面推广种植夏土豆!司农寺的官员必须亲自下地指导,不许有失!” “第二步,稳大局!岭南和剑南道继续扩大种植面积,將山坡、荒地全部利用起来,把那边建成大唐最大的粮仓!” “至於关东和江南等世家盘踞的地方,你有何见解?” 李世民擦了擦嘴,嘿嘿一笑:“那就让他们继续炒粮价!把陈芝麻烂穀子都炒上天!” “等到入夏之后,关中的第二茬土豆大丰收,岭南的第三茬土豆也熟了的时候。” “全大唐的粮仓都將被这土豆撑爆!” “到那时,朕要看著那些世家大族,抱著他们发霉的穀子,在自己家的粮仓里,活活饿死!” “脑子里都有想法了,还来问朕。”李渊翻了个白眼:“你丫的可是天策上將,现在的大唐掌门人,別啥事都来问朕,朕不问政事了。” “是,儿臣这就去办。” 世家的狂欢,並没有持续太久。 当他们还在做著斗米一贯钱、逼迫李世民低头的美梦时。 大唐的关中道,已经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种土豆运动。 司农寺的官员们带著皇家的旨意,將切好块的土豆种子分发给关中道的所有百姓。 一开始,百姓们对这种长在地下、切成块还能发芽的怪东西半信半疑。 但当他们按照指导,將这些土豆种在那些原本种不出粮食的沙地、山坡上。 短短两个多月后。 当第一锄头挖开泥土。 那一串串金黄色、沉甸甸的土豆被提溜出来的时候。 关中道的百姓们,疯了。 “神跡啊!这是老天爷赐下的神跡啊!” “这么贫的荒地,竟然能打出这么多粮食!咱们有救了!” 土豆的大丰收,就像是一股无法阻挡的洪流,瞬间衝垮了长安城那因为世家囤积而变得畸形的粮价。 原本一天一个价的大米、小麦,价格开始出现了断崖式的下跌。 老百姓们发现,这土豆好打理得令人髮指,隨便种下去,浇点水就能发芽,不浇水,也能发芽,只是发出来的芽,没那么粗壮! 有这好东西,谁还去买世家手里那些昂贵的陈粮?吃啥不是吃,只要饿不死,总比上山啃树皮强。 当大批量的土豆,通过李神通的顺水物流,开始向全国其他州府铺货的时候。 时间一晃而逝,转眼,便到了初夏。 大唐没有等来润泽万物的甘霖,天上的毒日头,又高高的掛了起来。 田地里的麦苗枯黄捲曲,风一吹,便化作了飞灰。 这绝望的天灾,对於天下百姓来说是催命符,但对於那些被大安雪盐和弘文馆按在地上疯狂摩擦的世家门阀来说,简直就是老天爷赐下的復活甲! “天怒人怨!这是天怒人怨啊!” 世家残存的家主们在密室里弹冠相庆,甚至有人激动得流下了眼泪。 “李世民杀兄逼父,倒行逆施!如今老天爷降下旱魃,这是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了!” “粮食!盯紧粮食!虽然那土豆已经开始推广开了,如今大旱,就凭那邪物,岂能救得了整个关中?!” 长安城內的粮价,再次迎来了极其诡异且疯狂的飆升。 一天一个价! 早上还是斗米三百文,到了傍晚,就已经被炒到了一贯钱! 世家的粮仓大门紧闭,外面却有无数黑手,在市面上疯狂扫荡著仅存的散粮。 长安城外,因为乾旱而失去生计的流民,又开始成群结队地涌现。 大唐的局势,一夜之间又回到了那个风雨飘摇的乱世边缘。 太极殿,大朝会。 大殿內的冰鉴散发著微弱的凉气,却压不住群臣心头的焦躁和惶恐。 十几个出身世家、或是受传统儒家天人感应思想影响极深的大臣,齐刷刷地跪在御阶之下,声泪俱下。 “陛下!关中大旱,赤地千里!城外流民已达数万之眾,饿殍遍野啊!” 礼部尚书將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大声疾呼: “天降异象,必是朝政有失,衝撞了上天!臣等恳请陛下,沐浴斋戒,祭祀太庙!” “请陛下,下罪己詔!向上天懺悔己过,以求甘霖,救大唐苍生啊!” “请陛下下罪己詔!” 一时间,朝堂上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一向硬骨头的魏徵,此刻也是眉头紧锁。 虽然他不参与世家的谋划,可儒家那套灾异谴告,让他也觉得李世民是时候该表个態,安抚一下天下了。 罪己詔。 这三个字,对於任何一个有抱负的帝王来说,都是奇耻大辱。更何况是玄武门出身、急需证明自己得位极正的李世民! 一旦下了这道詔书,就等於向全天下承认,他李世民是个失德的暴君!世家就可以借著这股舆论,彻底翻盘! 龙椅上的李世民,懒洋洋地靠在靠背上,手里把玩著前段时间武士彠送来的玉佩。 “罪己詔?” 李世民淡淡一笑,目光扫过下面那群哭天抢地的大臣。 “朕,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