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海上藩王》 第一章 带著郑和下西洋 建文四年的年號被废除,重启为洪武三十五年。 七月暑间,朱棣登基一月有余。 私下召见重臣的华盖殿內,被赐姓没多久的郑和恭敬站在朱棣身后,额头却是青筋微跳。 郑和的失態,是因为殿中同样恭敬站著的寧王朱权,刚才出口的言语: “臣不要封地!愿为陛下开疆於海上,扬威於四海!” 朱棣皱了皱眉头,前几日在『宰相』姚广孝的提议下,他才刚刚做出决定,派遣船队出海寻访列国,扬天朝国威。 这件事,除了姚广孝,就只与心腹郑和一人商议过。 今日詔寧王入宫,本是问问他想要选何处作为封地,虽然寧王的想法並不重要,他早已定下了南昌,不料却得到这么个答案。 朱棣盯著这个以前从来没放在眼里的寧王,像是想到什么,轻声重复: “开疆於海上?扬威於四海?” 隨即变成一声嗤笑,笑意散去,只剩冷冰冰的声音扎向朱权: “寧王是说,要带兵出海,开疆拓土?” 朱权一听,半点没犹豫,『噗通』跪下,脑袋贴地。 早就知道会这样! 两个月前他魂穿到二十四岁的寧王朱权身上,穿越得太不是时候! 要是早穿越三年,在靖难刚开始那会儿,凭他大寧八万兵马、六千战车,再加朵顏三卫的强悍战力,现在坐上皇位的没准就是他朱权了! 可惜,他穿越来的时候,朱棣带的燕军已经打到了扬州,直奔南京,大局已定。 他朱权早在建文元年就被这位四哥『借』走了兵权,部队也被收编了,靖难这几年,他简直是被包吃包住连带软禁,別说权力,自由都没半点。 就连现在,眼前这位皇帝哥哥笑眯眯问他选哪儿当封地,是真心的吗? 歷史上这时候的朱权请求封在苏杭,结果被朱棣用『京畿重地』给否了,改封南昌。 靖难时,这位四哥可是拍著胸脯保证过『事成之后,天下分你一半』。 这能当真?这敢当真? 要是这具身体的原主,还真就只能老老实实去南昌,享五十年荣华富贵,游山玩水,搞搞音乐文学...... 这样想,好像......也还行? 可身体里是一具航海院校科班出身,跑船二十年当上轮机长並且热爱歷史的灵魂! 一想到明朝几百年海禁,完美错过全球大航海时代的『狂欢派对』,给后来那个礼制崩坏、满目疮痍的近代,埋下了不忍言说的伏笔。 朱权不能忍啊! 此时哥伦布还没发现美洲大陆,欧洲还在用简陋的三角帆船,大明的航海技术领先世界! 这不正该他朱权开启大航海时代、制霸海洋吗? 更何况,他知道皇位上的朱棣在想什么,这才敢赌上后半生五十年的安逸享乐,提出这个略显僭越的请求。 跪在地上的朱权抬头,看向那个威严的兄长。 朱棣自己就是以边塞藩王带兵造反起家的,怎么可能再允许別的藩王掌兵权?尤其是难以控制的海外? 顶著朱棣猜忌的目光,朱权开口了,语速平稳: “一来,陛下承天景命,革故鼎新,正该让將皇恩浩荡,传播海外。让海外万国都来朝拜,天下人自然知道天命所归,人心就稳了。” 他知道,朱棣的皇位得来不正,正迫不及待想告诉全天下自己才是正统,广纳四海朝贡,是证明合法性的绝佳gg。 没停顿,他继续说: “二来,江南的丝绸瓷器,福建广东的香料,还有海外那些奇珍异宝,利润巨大。重开海禁,不仅能充实国库,还能搞活南北经济。臣愿为陛下先去探路,重建贸易网络,解决朝廷的燃眉之急。” 四年靖难打下来,人口经济都受重创,南北贸易几乎停了,在恢復民生的同时,朱棣也急著靠海上贸易充实国库。 “三来,建文君被奸人裹挟,不知所踪。臣出海,也可以替陛下寻访海外的踪跡。” 靖难之后,建文帝朱允炆下落不明,很多流言都指向海外,朱棣说不定还真有藉机找人的心思。 最关键的是,朱棣忌惮他的无非是藩王掌兵,只要有所制衡,未必不会允许他出海。 朱权俯首,言辞恳切: “靖难之役,臣未立寸功,本就有罪,不敢以罪臣身份领兵。” 说罢,望向一直立在朱棣身后的內官监少监郑和: “听闻內官监郑和熟諳海事,臣愿为副使,辅佐郑大人,出使海外,扬我国威。” 朱棣听完,瞥了眼身后低头装不存在的郑和,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江倒海。 朱权说的,句句都戳中他心事! 这几年把朱权软禁在军中,没见过几面,没想到这个年轻弟弟肚子里有这么多心思! 他要不是藩王,绝对是肱骨良臣啊,那该多好! 过了好一会儿,朱棣才平静开口: “十七弟所说,倒是字字为国,句句忠心,起来说话吧。” 赌对了! 朱权听朱棣语气缓和,知道自己赌对了,慢慢起身,补上临门一脚: “臣弟不敢受陛下夸讚,臣弟……也有点私心。” 他抬头看看朱棣没变化的脸色,诚恳地说: “这几年见多了打打杀杀,臣弟总觉得心烦意乱,前阵子还大病一场,觉得人生苦短,萌生了礼佛的念头。听说天竺是佛学正宗,想去看看,净化一下心灵,顺便也给阵亡將士们超度一番。” 一心礼佛,不碰兵权,甘当副使,又能以藩王尊贵身份代表大明出海……所有的话,都踩在朱棣心坎上。 这位刚登基的皇帝,能不准吗? “朕,准了。” 毕竟朱棣当年假意求援,实则里应外合夺了朱权的兵权,这个弟弟还真没什么对不住他的地方,反倒是朱棣有所亏欠。 本就打算给朱权一个善终,只是去了兵权,任他在南昌安度晚年。 面对朱权这般合理的要求,朱棣实在没有理由拒绝。 只是,这位寧王年纪轻轻就被封在大寧,守著北疆,跟大海隔著十万八千里,通不通水性都难说,能懂航海的门道? 换上和善的语气对朱权说道: “十七弟没接触过汪洋大海,不知道其中凶险,朕岂能放心?” 第二章 不懂航海?我有世界地图啊! 听到朱棣说『准了』,朱权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圣意难测啊!虽然能从史书里推测朱棣的想法,但真怕他因为多疑,就直接要了自己小命。 至於朱棣对他不懂航海的担心,朱权还真没有放在心上。 別忘了他前世是做什么的?干了二十年海员,经验丰富的轮机长! 虽然那些船舶机械知识大部分用不上了,但对航线和海域的熟悉,那可是实打实的。 “陛下明鑑。” 朱权再次躬身,从怀里掏出一卷精心绘製的图纸: “臣收集了宋元以来的海图资料,又遍访军中跟过商船远航的老兵,结合古籍记载,画了一幅天下海舆图,请陛下过目。” 朱棣微微抬头,示意身后郑和接过图卷。 那图在御案上展开,足有五尺见方,纸是上好的宣纸拼接的,墨跡新鲜,显然是新画的。 图完全展开时,朱棣和郑和的目光都定住了。 那不是普通海图。 图上不仅標了大明沿海的港口、岛屿,还勾勒出一片前所未见的广阔世界。 大明被放在正中间,海岸线画得蜿蜒准確,只是疆域比例放大了不少,看起来占了天下五分之一。 往西,一条清晰的海路从福建泉州出发,经过满剌加(马六甲)、印度半岛,再绕过『西洲(非洲)』,最后到达“欧罗巴诸国(欧洲)』。 往东,是一望无际的『东大洋』,大洋对面,竟然画著两块跟大明差不多大的巨型陆地,標著『南新洲』和『北新洲』。 往南,標著包含爪哇、三佛齐、暹罗等的『南洋诸番』,密密麻麻的小岛像珍珠一样撒著,更南边还有一块极大的岛屿,標註著『澳洲』。 朱棣的手轻轻拂过图上的线条,指尖在那些未知大陆上停留。 经过宋元两朝的贸易,明初对华夏以外的世界已经有了不少了解,但也仅限於南海岛国和环印度洋的欧非海岸。 但这张图上,不仅有广袤的欧洲非洲,连这时候还没人知道的美洲大陆都在上面。 朱棣轻声开口,与其说是质疑,不如说是难以置信: “大明之外,还有这么广阔的地方?这些……是从哪儿知道的?” “回陛下,部分来自《岛夷志略》等古籍,部分来自与海外商人的交谈。” 朱权恭敬回答: “臣在大寧时,接触过几个自称来自『佛郎机』的商人,他们带了和中土不同的地图。臣又结合宋元时阿拉伯商人带来的海图,反覆比对琢磨,才画出这幅图。” 这当然是半真半假的瞎话。真正知识来自六百年后的世界地理常识,但朱权必须让它听起来合理。 朱棣没深究,目光重新落回图上,仔细看每一个细节。 图上不光有大陆轮廓,还有洋流方向、季风规律、主要港口位置。 通往西洋的贸易路线、南洋小岛间的安全航道,甚至在东大洋深处,还標了几处“无人荒岛,可补给”。 这不是一时兴起的涂鸦,是经过深思熟虑、系统整理的地理知识汇编。 朱棣登基后,確实在筹划远航,但初衷更多是政治性的——宣扬国威,招抚海外番邦,寻觅建文帝下落。 可他从来没像这张图展示的那样,真正把海洋看成可以征服、可以开拓的疆域。 如果朱权说的是真的,如果海那边真有这么广阔的世界…… “这图,留在这儿。” 朱棣终於开口: “你回去后,將所知所想的航海事宜,写成条陈呈上,越详细越好。” 朱权强压住心头激动,沉声应道: “臣,遵旨。” 朱棣挥挥手: “退下吧。今天的事,不准外传。” “臣明白。” 朱权心中巨石终於落地。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朱棣对他的信任有限,但至少,他贏得了走出牢笼、走向海洋的机会。 朱权躬身退出华盖殿,七月的阳光扑面而来,耀眼而炽热。 他眯起眼睛,望向紫禁城上方那片湛蓝的天空,仿佛已经能闻到久违的海风的气息。 —— 殿內,朱棣坐在御案前,食指轻叩著那幅世界舆图。 半晌,才缓缓开口: “郑和,这幅图,你怎么看。” 身后那名宦官,內官监少监郑和,闻言上前,躬身行礼。 不同於朱棣对航海知识的浅薄,郑和的父亲是回回教(伊斯兰教)信徒,郑和年幼时曾隨父亲航行去麦加朝拜。 郑和本就对航海热爱,再加上几个月前朱棣就与他商议过出海的事宜,这段时日,更是恶补了一番航行的知识。 至少在理论上,郑和绝对算得上专精。 从他接过这张舆图在御案上展开时起,视线就没有离开过这张图纸,他心中的震惊要远胜朱棣。 郑和有些迟疑,又带著微微激动地开口: “回陛下,图中许多地域,臣闻所未闻。” 不待朱棣皱眉,郑和却上前一步,指著图中经日本往东、穿过北太平洋、至北美洲的航线標註说道: “可此处倭国往东標註的黑潮和信风,只有当地的海商才这般清楚,臣也是多番打听、意外所得才有所知晓。” 言外之意,虽然不知道航线那头是否有所谓的『北新洲』,但航线的风向和洋流却都是正確的。 郑和又指著一条从太仓入海口至红海的航线说道: “陛下,这条航线藉助『贸易风』,是与西边外夷海贸往来最常走的一条航线,亦是臣幼时隨父远航所走路线,航线与经停港口皆是无误,臣不会记错!” 朱棣微微頷首,缓缓开口: “那依你所言,这张图是对的了?” 郑和俯首,恭敬回道: “臣,才疏学浅,不敢妄言!” 朱棣明白这名心腹的意思是:他挑不出图的错。 沉吟片刻,开口道: “那就按早先商量的,你当正使,走遍南洋各国,宣扬天朝国威,至於寧王,让他当个副使吧。” 郑和闻言,跪地回道: “宦官当正使,宗亲藩王当副使,臣不敢僭越礼制啊。” 朱棣摇头轻笑: “郑和啊郑和,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聪慧,別跪了,起来说话。” 郑和这才依言起身,並非他不想当这个正使,只是近二十年宦官生涯让他养成了谨小慎微的性子。 他知晓,该得的,推不掉,不该得的,收不下。 —— 成祖念靖难功,召寧王权,欲厚封之,权固辞,慨然奏曰,四夷虽定,海疆未靖,臣不慕裂土之赏,愿效泛海之劳,为陛下开万里海疆。帝动容,感其忠勇,拊其背嘆曰,贤哉王弟!遂付以舟师节鉞,率巨舶下西洋,九夷宾服。——《明·世祖本纪》 第三章 老头你也是穿越来的? 退出华盖殿的朱权,脚步稳健地走在青石铺就的宫道上,心中的波澜却仍未平息。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今日应允,明日反悔也並非不可能。 他必须儘快將条陈呈上,趁热打铁,將此事落实。 朱权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復心绪,脑海中却已经开始规划未来,船队规模、航线设计、人员配置、物资储备……每一个细节都需要精心计算。 正思索间,前方宫门转角处,一道身影缓步而来。 那人身著深灰色僧袍,身形清瘦,步伐却异常沉稳,一张略显枯瘦的脸上,眉眼低垂,神情淡然。 朱权脚步微顿。 他认得此人,姚广孝。 在靖难之役中为朱棣出谋划策,被后世称为『黑衣宰相』的僧人,也是推动朱棣出使海外的半个『帝师』。 如今更是被封为资善大夫、太子少师。 这不是他一个受帝王猜忌的丧权藩王能得罪的人物,朱权上前几步,双手合十,唱了声佛號: “阿弥陀佛,小王见过道衍神僧。” 姚广孝脚步停顿,抬首微微一笑,算是打过招呼,並未多说什么言语,越过朱权往殿中走去。 朱权也不觉得这位高僧无礼,高人嘛,就该有高人的风范,不以为意,逕自出宫而去。 姚广孝並非刻意冷落朱权,只是满怀心事,急著入宫面圣,实在是没心思与这位寧王寒暄。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走到殿门前,门口的侍卫早得了圣上吩咐神僧要来、无需通稟,便让他直接入了殿內。 如果说郑和是朱棣的心腹,那姚广孝就是朱棣的贵人。 六年前,姚广孝云游到北平,第一次见朱棣,就直言有“龙飞九天”的面相。 那时太祖皇帝还在,还没削藩,姚广孝就已经预见政局要变,竭力鼓动朱棣起兵谋大事,靖难前朱棣曾问他『如果百姓都支持朝廷该怎么办?』 姚广孝笑著说『臣知天道,何论民心。』 之后几年靖难,更是为朱棣分析局势、出谋划策,堪称文臣里的『头號投资人』。 朱棣自己都不清楚,姚广孝是真知晓天道,还是谋略手段就高明到这个地步。 登基后,这位一向低调的道衍神僧更是大力支持他远航,一改往日作风,巴不得马上把坚船重炮架到海外各国门口。 朱棣此时正犹豫要不要让寧王当正使,恰巧姚广孝进殿,连忙起身相迎,殷勤地对这位『帝师』说道: “少师来得正好,寧王递上来一张海陆舆图,事关航海大计,朕正要等你来看看。” 姚广孝闻言一笑,抚须回应: “那倒是巧了,贫僧也是得了张海图,想要与陛下商量航海一事。” 一边將袖中的图卷取出半截,一边在朱棣的陪同下走到摆著图纸的御案旁,郑和识趣地退到一边,为姚广孝让开位置。 姚广孝看向朱权献上的图纸,原本面带慈祥笑意的神情却突然凝滯,瞳孔微缩,像是见著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此番反应,比起朱棣、郑和二人初见此图时,都要夸张得多。 朱棣更是心疑,他与姚广孝相交六年,这位高僧从来都是波澜不惊的模样,何时有过这般失態? 轻声询问道: “少师?这张图可是有什么不妥?” 姚广孝没有回应朱棣的话,而是上前两步,贴近桌面,对著这幅图认真细致地查看起来。 先是將手指从大明东南的海岸线划过,往南在那个极大的岛屿上停留,对著『澳洲』二字露出些狐疑的神色。 又划向东边的『南新洲』、『北新洲』二处,眉头皱得更紧,最后停在『欧罗巴诸国』的版图上。 半晌过后,姚广孝將眼睛闭起,再次睁开时已经恢復了平静的神色,却將袖中自己辛苦绘製了三日的海图收起,转向朱棣问道: “陛下说这张舆图是寧王送来的?可曾说是何人绘製?” 朱棣见姚广孝恢復了正常,也按捺下心中疑惑,回应道: “正是寧王所绘,不仅如此,寧王还自请出海远航,朕已经准了,只是犹豫是否派他为正使。” 姚广孝拨动手中佛珠,思量片刻,开口道: “陛下,寧王必为正使!” 朱棣不解,不知姚广孝为何如此轻易下了结论,开口询问: “少师这么肯定,想必有所依据,还望为朕解惑。” 姚广孝微微一笑,早已恢復了得道高僧的姿態: “贫僧刚才看寧王气色,有『沧溟厉蟒』之相,和陛下的『龙飞九天』相辅相成。当如大蟒走江入海,为陛下这条真龙镇压四海,稳固大明千秋万代。” 朱棣听了微微一愣,慢慢坐下。 若是放在几年前,他是不信这些玄之又玄的箴语的,可这几年姚广孝的所有判断从未错过,他如今更是应言成了一国之君。 朱棣轻抚龙椅扶手,终究缓缓点了点头。 —— 朱权离开皇宫,就在侍卫的陪同下,回了南京城中的寧王府。 如今朱棣已经登基,他也不必被软禁在军中,只是侍卫是宫中的人,自然少不得对他监视。 朱权知道,这样受监视的日子还有很长,就算出海,也並不会改变。 不知不觉日已黄昏,就在他思量著要不要明日去城郊的龙江船厂看看时,却有他没想到的人物找上了门。 来人是庆寿寺的小沙弥,受姚广孝的吩咐,邀寧王去寺里吃顿素斋。 咋地?在宫中不搭理他堂堂藩王,朱权也不跟你个老和尚计较,现在又约他吃饭是几个意思? 朱权虽然不明白姚广孝的用意,却也不敢怠慢,谁叫老和尚现在如日中天,连圣上都要恭敬三分呢。 如今王府没多少下人,也谈不上什么藩王仪仗,带著两个侍卫就隨小沙弥往庆寿寺而去。 进了庆寿寺斋房,姚广孝已经早早在屋中等著了,桌上虽全是素菜,却也足够精致。 二人行礼完毕,姚广孝却是率先提起了航海的事宜。 几句交谈下来,朱权心中微微吃惊,別看姚广孝是个老和尚,对船舶、航海竟都有所涉猎。 好在他不仅精通航海,还曾在大学期间认真学习过《船舶发展史》、《中国古代航海技术》等选修课程,应付得游刃有余。 吃完一顿斋饭,二人已是相谈甚欢,朱权更觉得这老和尚,是他穿越过来后难得的知音。 就在朱权准备起身告退之时,突然想到先前姚广孝说的一句话,竟是一时愣在了原地。 缓缓抬头,看向这位年过花甲的高僧,朱权有些颤慄地开口: “道衍神僧先前可是说,携带番薯出海作为主粮,保存得当可用数月之久?” 姚广孝微笑看著朱权,轻轻頷首。 等会儿!朱权轻轻摇头,理了下思绪。 先前谈得兴起,他不曾注意,此时想来才觉得不对。 如今的大明,哪有番薯? 红薯明明是十六世纪末才从菲律宾引进的外来作物! 还要再过近两百年,姚广孝才能知道『番薯』这个名词!!! 朱权望向姚广孝,眼中满是震惊,心里却做出了荒谬却最有可能的猜测。 这老头也是穿越来的! 所以他才能料定朱棣能当皇帝! 所以他才全力鼓动朱棣出海! 所以......朱权再次试探著开口,带著激动和希冀: “宫廷玉液酒?” 第四章 马屁谁不爱听呢? 姚广孝脸上的微笑並未褪去,只是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他微微偏头,像是不解朱权为何突然提及酒,温声道: “王爷说笑了,佛门清净之地,如何会有宫中佳酿?” 没能听到想要的答案,朱权心中那刚刚燃起的火苗熄灭,一股沉甸甸的失望感压下来。 他看著姚广孝那毫无破绽的神情,暗道自己太过异想天开了,穿越这种事,自己遇到已是千古奇闻,怎可能再遇上一个? 他迅速调整心態,换了个问题,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好奇: “是小王唐突了,只是方才听神僧提起『番薯』可作远航主粮,此物……小王闻所未闻,不知是何种作物?” 姚广孝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点小插曲从未发生,缓缓道: “王爷不知也属寻常,此物非中土所產。贫僧早年曾听海外而来的游方僧人说,此物生於地下,块茎硕大,甘甜可食,耐储藏,易栽种,远洋船只大多都会携带,故而由此一说。” 朱权心中疑虑未消,却也不敢再做试探,姚广孝位高权重,心思难测,今日邀他来此已是殊遇,若再试探,怕惹得不喜。 他按下心中波澜,拱手道: “原来如此,神僧博闻强记,心繫国事,小王佩服。” 两人又客套几句,朱权便起身告辞。 姚广孝送至斋房门口,双手合十,目送他在侍卫陪同下离去,脸上那抹淡笑始终未变,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无人察觉、极其复杂的微光。 —— 次日,奉天殿大朝会,朱棣宣布了出海事宜。 新帝继位,满朝文武半数都是建文旧臣,没被清算已是侥倖,又如何敢忤逆朱棣的心意。 只有户部尚书夏原吉顶著压力,直言国库空虚,此时劳民伤財筹备船队,於国无利。 只是这点反对的声音,在朱棣的强势之下並未掀起什么波澜。 封寧王为特命钦差总兵,总揽出海事宜。 提郑和为內官监太监、市舶司提举,监理出海筹备工作。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一个『总揽』,一个『监理』,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寧王朱权只是掛了个正使的名头。 郑和掌管內官监,本就负责宫廷营造採办,兼领市舶司更是名正言顺。所有船只建造、人员物资、財务调度,这些实实在在的权柄,都握在郑和手里。 可对於原以为只能领个副职的朱权来说,这已经是意外之喜了,只要上了船,驶入茫茫大海,总有机会。 朝会散后,已经是內官监主官的郑和主动找到了朱权。 郑和虽然对这位不知从哪里找了张海图,轻易就夺去了正使之位的寧王,心里有些芥蒂。 但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毕竟如今他名义上算是朱权的副手,便邀他和工部侍郎黄福一同巡视城郊的龙江船厂。 朱权自然是乐意,他本来也有去船厂看看的心思,后世关於郑和下西洋的资料大都缺失,相应的船舶建造技术也多失传,如今有机会观摩此时领先世界的宝船建造工厂,他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龙江宝船厂位於南京城郊长江之滨,江面开阔,沿岸作坊连绵,船台林立,號子声、锯木声、敲击声匯成一片,空气中瀰漫著桐油气味。 朱权急著过来,也不等筹备车驾,骑了匹马就出发了,郑和、黄福二人更是不好意思乘车,也都骑马而行。 三人都只带了几个隨从,一路驰行,不过一个时辰就到了船厂附近。 虽是如此,郑和还是派了人手快马先行,与在船厂监工的宦官提前知会一声,免得怠慢了寧王。 几人还未进船厂,监工的內官监监丞带著一眾属官和匠头慌慌张张迎出来,跪了一地: “奴婢周德,叩见寧王,叩见郑太监!” 朱权抬手: “起来吧,带我们进去看看。” 周德闻言起身,先是向工部侍郎黄福敷衍著行了个礼,立马转过来一边领著朱权一行人进去,一边諂媚殷勤道: “王爷您可来了!奴婢日夜督工,不敢有丝毫懈怠!” “您瞧那边,正在铺设龙骨的,就是为您这次出海准备的旗舰!” “奴婢都吩咐过了,舱室要雕樑画栋,定要配得上王爷您的身份。” 一旁的黄福嘴角轻撇,像是不耻周德这般行径,朱权面对这般恭维倒是乐在其中,毕竟穿越过来后如同半个阶下囚,这还是头一次享受到藩王身份带来的福利。 朱权將工部侍郎黄福的神情变动收入眼中,心里明白他和周德多半是不对付。 想来也是,按理来说宝船的建造当归工部的都水清吏司负责,可如今朱棣刚刚登基,自然是重用身边人,在今日宣布筹备出航事宜之前,更是越过了工部,早早交由负责皇家建造的內官监来监管。 依著明朝这帮读书人的性子,岂能服气宦官掌权?这周德同郑和一般,曾是燕王府宦臣,一路靖难走来,又哪里看得上黄福这样的建文旧臣? 宦官和文臣的矛盾,数千年来都没有消停过,朱权也不想掺和其中,只是去看那艘造了大半的巨大宝船。 在岸边一个巨大的土坑中,船体已经基本建成,长约二十丈,宽约六丈,艉楼高度五丈。 朱权微微皱眉,这宝船比起史书中记载的长四十四丈、宽十八丈还是小了许多,不过史料不能尽信,前世看到这个尺寸时他也曾怀疑过真假,大小都快要赶上一艘小型航母了,实在很难想像是这个时代的技术水平。 可就算如此,眼前这个尺寸的宝船也绝对领先世界,至少领先了二三百年! 朱权几人隨著周德踩著临时搭建的木板,踏上了还未完工的船体,周德带著炫耀、殷勤介绍著: “早先不知是王爷出使,这起居的舱壁都用的是寻常杉木,今日得了消息,奴婢特地让人都换成了上等花梨木。” 又指著一整块宽大的板材说: “等板材装好,咱们还要请应天府最好的雕花匠人来,务求栩栩如生,精美绝伦!让您住在里面,就跟住在陆上的王府寢殿一般无二!” 朱权享受著这种前世不曾有过的吹捧,面上浮现笑意微微点头,正待夸奖周德几句,周德身后一位年迈的匠头却猛地跪下: “王爷!万万不可啊!” —— 註:明史记载宝船尺寸,长四十四丈四尺,阔一十八丈,明朝郑和下西洋资料损毁缺失,修成明史距离郑和下西洋二百余年,其数据参考《瀛涯胜览》、《三宝太监西洋记通俗演义》等游记和小说,未必准確。这个尺寸不符合船舶工程学,而且《郑和航海图》(《自宝船厂开船从龙江关出水直抵外国诸番图》)中有数处绘製標註水深一托(约一丈六、七),这个数据相对靠谱,五米左右的水深,明显不够明史记载那样大的船吃水。所以文中宝船大小,参考十八世纪最大的船,法国『东方』號。 第五章 巡视船厂?指导工作! 那船匠约有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粗糙,双手布满老茧,见著了几位贵人的目光望来,周德一脚踢在了匠人身上,厉喝道: “老东西,这哪有你说话的份!滚到后面去!” 船匠被踢得一个趔趄,却梗著脖子,脸涨得通红,硬生生跪住,不曾挪步。 眼见得周德还要动手,郑和冷眼旁观不为所动,黄福上前半步欲言又止,朱权只好出口阻拦: “住手!听听他要说什么。” 周德听见寧王发话,自然是不敢阻拦,訕訕然退下,只是给了船匠一个恶狠狠的眼神。 朱权其实大概猜到了船匠要说什么,先前听周德介绍要用梨花木打造船舱时,他就有所生疑。 要知道梨花木是硬质红木,密度是船只常用的杉木的三倍,光是一块板材就重达百斤,若是整个船舱都由梨花木打造,对船只的载重是大受影响的。 只是他虽然精通航行和船舶机械,可对於古代木船依旧算是个门外汉,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周德既然做此安排,他也就乐得应下,想著回头再弄清楚里面的门道。 果然如他所想,那船工叩首回话道: “船舱用梨花木打造也就罢了,可是照周公公所言,船肋与龙骨交合处,还要加装两层梨花厚板做雕花隔断,这可万万不行啊!” 朱权闻言,思虑片刻,微微頷首,不顾周德阴沉的面色,开口道: “你继续说。” 那船匠见寧王面色和善,也有了底气,继续解释道: “船肋与龙骨交合要害,那个位置受力最大,凭空加上去两层非承重的厚板,少说增重数百斤,而且厚板遮掩內部榫卯,日后检修都难!若是木材膨胀不一,还可能把主结构撑裂!这是要出人命的啊!” 朱权听完,心头那点因为奉承而產生的飘飘然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凉意和后怕。 不同於现代船舶理论的完善,古人对於远航的经验还是太过匱乏,从史书上只看到了郑和下西洋的风光无比,却没有记载一路航行下来,损失了多少船只,埋葬了多少人命。 朱权抬首再度看向一旁的周福,周福面露惶恐,却还是挤出笑容辩解道: “奴婢......奴婢也只是为了皇家威严气派,王爷莫要听信这贱匠胡言,不过是偷奸耍滑,想要逃些劳力罢了。” 朱权不在此事上与周福爭辩,一个区区监丞,还不值得他解释,只是看向周福问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既是此处监工,想来通晓造船的门道,我且问你,龙骨用的是何等木料?肋材如何分布?水密隔舱设了几重?帆索如何配置?” 一连串专业问题砸下来,周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看了眼顶头上司郑和,支支吾吾: “这……这个……木料自然是顶好的南洋硬木……隔舱……帆索……匠人们自有分寸……” 朱权不再与他言语,朝向郑和道: “郑太监,內官监行监造之责,但具体的建造事宜,还是交由工部和这些船匠们拿主意吧,你说是也不是?” 郑和已经从起先的不以为意变得面色铁青,自知理亏,只得应下: “王爷说的是,下官御下不严,日后定然严加管教!” 朱权又指了指周德,对郑和问道: “至於这周德?” 郑和微微眯眼,却没有轻易妥协: “周德失职,免去监工之权,罚俸半年。” 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內官监监丞之位没受影响,仅仅只是罚俸半年。 郑和的处置比朱权预想的要轻许多,按理来说耽搁造船大事,不说死罪,至少逐出宫去是免不了的。 但此时不是他立威的时机,他也没有在郑和面前立威的本钱,万般手段,只有到了海上才能施展。 点点头就此揭过,將此事翻篇。 朱权虽被这点波折扰了兴致,却还是不想错过难得巡视船厂的机会。 扶起还跪在地上的船匠,问过姓名来歷,得知是有三十多年造船经验、姓刘的老船匠,隱隱是一眾船匠之首,便忍不住与他探討起造船的技术来。 一路而行,边参观边討论,工部侍郎黄福管理都水清吏司,是有真才实学的,郑和在船舶知识上更是下过工夫。 几人討论愈发热烈,先前的那点不快好似被扔在了脑后。 最令其他人惊讶的还是寧王朱权,谈到兴起处,『重心』、『稳性』、『风压中心』、『帆平衡』,诸多新奇的词汇层出不穷。 有遇到几人听不明白的词汇,朱权也是放下尊卑之別耐心讲解,甚至拿起炭条,在地上粗略画些示意图。 这不光是让郑和对朱权大有改观,黄福和那刘匠头也都对朱权生了钦佩之心。 在几个技术派热切的討论中,不知不觉日渐西沉,还是郑和先从这技术研討会中清醒过来,提出时间不早了,还有船厂的其他公务要处理,改日再邀寧王和黄侍郎前来视察。 朱权和黄福看了看天色,知道不该在这耽搁了,便也依依不捨地行礼作別。 回寧王府的路上,朱权想到今日见闻,不禁感慨,他与郑和虽然在政治上有些矛盾衝突,可对於造船、对於航行,在技术上二人却十分聊得来。 —— 船厂的官署內,郑和坐在首位,周德与刘匠头並肩立在下方。 周德面色微有侷促,还是上前恭敬开口道: “郑太监,小的今日所为,不会遭寧王记恨吧?” 郑和瞥了他一眼,轻描淡写道: “你今日言行,皆是依我吩咐去做的,瞎担心些什么?” 言罢,像是想到什么,吩咐道: “那些梨花木,明日记得运到宫里去,用来修缮太和殿的,可別损坏了。” 周德应言称喏。 郑和这才朝向刘匠头,开口不同於对周德的隨意,却带著些许尊敬: “刘老,今日倒是委屈你了。” 刘匠头笑著摇摇头,回应道: “老头子都这把年纪了,能帮三宝你做些事,心里开心都来不及,哪有什么委屈的?” 『三宝』是郑和乳名,刘匠头与郑和父亲是故交,郑和幼时就是坐他的船出海,深知他在航海上的经验丰富,身居高位后,还特地將老人寻来,指导造船事宜,自己的航海知识,也有大半是从他那里学来的。 郑和想起先前寧王的表现,有些狐疑地问: “今日寧王谈及造船和航海,许多我都没能听懂,只觉他熟諳此道,刘老认为,寧王是否有虚张声势的可能?” 刘匠头沉吟半晌,语气郑重: “寧王绝非庸人!在航海一事上炉火纯青,许多见解就连我听了,都是恍然大悟、受益良多。” 郑和闻言默然不语,只是望向寧王归去的方向思绪发散。 郑和原本不信那张海图是寧王所作,今日是成心试探,若是他好大喜功、溺於奉承,不通海事那便罢了。 万里波涛,一路上把他哄好,捧著他做这个下西洋的正使,就当作借用他藩王的头衔。 可如今看来,寧王並非庸人,確实精通航海之道,今后这一路上,若是遇到意见相左,还不知要闹出多少矛盾! 当真就安心辅佐寧王出海吗? 郑和的思绪飘远,却被周德囁嚅的声音重新扯回现实: “郑太监,小的那半年俸禄?” 郑和白了他一眼,笑骂道: “这两月在船厂你还捞得不够多?再说,我也为你想好了去处,包你发大財。” 第六章 大明盛世,造什么反? 巡视船厂已经过去两日,寧王府却迎来了另一番景象。 自朱权被正式任命为下西洋的钦差总兵,不再就藩外地后,按照大明祖制,亲王常驻京城须有完整仪制。 宫中於两日前便开始向寧王府遣派人员,宦官、宫女、侍卫,以及一应生活所需。 站在重新修缮过的寧王府正厅前,朱权望著庭院中各自忙碌的僕从,心中五味杂陈。 回忆身体原主的记忆,当年在大寧,寧王府比此处要豪华得多,手下精兵强將更是让他颇为自得。 如今一番起落,虽是重新有了诸多僕役,勉强搭起了寧王府的架子,可他知道,光这二十名宦官中,至少有一半是得了监视他、向宫中报信的任务。 就比如眼前之人,之前的內官监监丞、龙江船厂监工,如今的寧王府承奉司总管,周德。 王府的承奉司总管一职,正六品,相较於之前正五品的內官监监丞,看起来是被贬斥了官职,名义上也是对周德监工失职的处分。 只是这个官职调动大有说法,內官监监丞是宫中要职,但在內官监,上头还有太监和少监,算不上什么大人物。 而王府承奉司总管就不一样了,只在寧王之下,诸多王府属官之上,是名副其实的实权肥差。 好比中央部委的实权处长,和地方大型国企的一把手,两相对比,各有优劣,可怎么也说不上是贬謫。 更何况,如今朱权身份敏感,周德还代表了宫中,对他起监视的作用,更是为这个官职加了一层光环。 可不管是贬是升,在周德看来,这实在不是什么好差事。 之前在內官监,好歹还有太监郑和罩著,郑太监仁德宽厚,对手下这帮宦官向来是极好的。 可如今来了寧王府,要打要杀不过是寧王一句话的事,自己是带著监视寧王的任务不假,可真要被寧王隨意打杀了,一介阉人,还能指望著圣上为他报仇不成?无非是换个人来监视罢了。 一想到寧王前两日在龙江船厂的姿態,周德更是背心发凉,连忙將腰又往下弯了几分,生怕惹得寧王不喜。 朱权倒没有这个想法,只是有些好奇: “前日郑太监说罚你半年俸禄,那今后这半年,你的俸禄可是不用王府开支了?” 周德一听这话,连忙跪下,哀声道: “奴婢来王府前已经罚了半年俸禄了,但奴婢自知有罪,王爷但凡开口,莫说半年,就是一年俸禄,奴婢也认罚!” 朱权本就是隨口与他开个玩笑,也不接话,只是让他起身。 见著周德战战兢兢起身,朱权却是敛了笑意,开口问道: “你在怕我?” 周德闻言,还未直起膝盖,又慌忙跪下,恭敬回道: “奴婢並非怕王爷,有些失態都是因为崇敬王爷!” 朱权不禁失笑: “哦?” 周德跪著往朱权的方向挪了两步,恳恳言道: “奴婢在宫中服侍二十年,见过宗室亲贵不知凡几,可从未见过如王爷这般不过弱冠之年,就明断是非、礼贤下士、才学渊博之人,叫奴婢崇敬得失了態!” 早先在船厂,朱权不方便处置周德,此时確实有小惩大诫,顺便立威的心思。 可周德这一番话,让朱权不禁傻乐呵地笑出了声。 也不知是自己没適应藩王的身份,还是周德拍马屁的功力实在厉害,朱权也没了惩戒他的心思。 难怪古来帝王身边总有奸佞小人、公司老板身边总有拍马屁的下属,这感觉属实不赖。 心中想著,只要不误事,周德这人留在身边也不错,缓缓开口道: “別跪著了,起来吧,这王府还有一大摊子事需要你去忙呢。” 周德应言起身,就在他转身准备去忙碌时,朱权突然想到了一件重要的事,张口叫住了他: “周德,我问你,如今寧王府规制重建,本王能自行招纳属官吗?” 这次周德没有跪下,而是低头言道: “来时圣上有过交代,关於寧王幕僚之事,可,不宜多。” 朱权挥了挥手,放周德离去,心中微喜,朱棣到底还是给他放了一点点权力,没让他当个光杆藩王。 既然朱棣准许了他组建自己的班子,那也就无需客气,倒是要好好想想该去找谁。 —— 朱鉴曾经是寧王护卫指挥使,在大寧独掌一卫,手握六千重兵,亦是寧王朱权的亲信。 只是三年前,因他一时失察,大寧城中又有內应,寧王落入当时还是燕王的朱棣手中。 他虽是奋力抵抗,儘量匯聚残兵,可依旧没能抵挡住燕军的铁骑,於混乱中被俘,眼睁睁看著朱棣收编了寧王的势力。 对於这些寧王旧部,朱棣以怀柔的態度大都放过,只是贬了官职,充入军中。 这三年来,朱鉴更是屡遭针对,几度贬謫,如今已经从护卫指挥使沦落为一名在这南京城中守城门的百户。 今日休沐,朱鉴照例泡在了城南陋巷的一家小酒馆內,喝得昏昏沉沉,时不时调笑沽酒的老板娘几句。 朱权换上了一身寻常士人服饰,將侍卫留在门外,独自踏入小店。 门內光线昏暗,混杂著劣酒的酸味,还有嘈杂的咳嗽声,朱权走近角落那张桌子。 朱鉴趴在油腻的木桌上,身边歪倒著三四个空酒壶,手上还握著一个,却因为朱权的到来受惊滑落。 粗大的指节满是污垢,曾经能挥利剑、挽强弓,如今却连一个酒壶都拿不稳。 仔细看去,左手缺了两指,朱权记得,是那年在大寧城丟的。 这家破酒馆酒水便宜,来喝酒的大多身份低微,没人会去招惹这位落魄的百户军爷。 朱鉴半醉半醒间被来人惊掉了手中酒壶,心中火气,一拍桌子,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朝来人喝道: “哪个不开眼的来惹大爷?” 话说出口,才站稳了身子,看清了来人,却又用力揉了揉眼睛,这才试探著叫道: “王爷?” 朱权看著这位曾经的心腹,如今却是这般落魄模样,心中有些不舒服,並未流於面上,只是说道: “隨我回王府。” 朱鉴闻言颓然一笑,却又坐下,从桌上酒壶中尝试倒出几滴残酒,意兴阑珊,提不起什么兴趣,隨口回应道: “我现在挺好的。” 顿了一顿,又抬头望向朱权,眼中透出些许精光,低声道: “王爷可是要反?” 朱权嚇了一大跳,搞半天老子想要捞你,你却想要老子的命! 顾盼左右,確认没人听到朱鉴这句足以抄家灭门的话,这才按住他的手,轻轻摇头: “如今的大明,挺好的。” 第七章 组建班底?老弱病残! 朱鉴最终还是隨朱权回了寧王府,对他而言,不过是换个地方喝酒,依旧领著百户的閒职,可至少不用去守城门了。 朱权依稀还记得洪武二十八年,十七岁的他第一次带兵北上,深入草原『巡狩』北狄。 在阵前遥望近百纵马袭来的韃靼骑兵,明明人数占优,心中的惶恐不安却胜过激动,原本熟稔的骑术都变得生疏,握著韁绳的双手不住颤抖。 还是护卫指挥使的朱鉴与他並马而立,伸手按在他发抖的手上,笑著说: “听闻前日胡人献上一匣宝剑,不如王爷与臣做个赌约,许臣百骑出阵,若是一炷香內杀尽贼寇,便將宝剑赐我?” 年少的藩王望著那副自信张扬的面孔,茫然点头,紧张的情绪却是平静了许多。 隨著一百名精锐边军出阵,一炷香燃尽,最后一名奔逃的韃靼也倒在了朱鉴的劲弓之下。 斩敌八十七,伤亡六人,夸张的战损比给朱权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那日,除了一匣宝剑,还赐了朱鉴一把牛角大弓。 朱权回过神来,看著这名昔日风光无限的將军,左手残缺了两指,如今,应该是拉不开六石硬弓了吧。 见到朱鉴这般颓废模样,要说心里不失望,那是假的,但回过头想想,歷史总是由胜者书写,那些大寧旧部,早已淹没在靖难之役的浪花之中。 就连他朱权,若不是体內有这具现代灵魂,不也销声匿跡,靠著文学上的造诣才在史书留名吗? 这般想著,便也熄了寻觅旧部组建班底的想法,如今他这个丧权藩王,万事都得重头开始。 —— 这几日朱权向圣上递交了远航相关事宜的奏章,路线、人员配置、船舶数量、后勤补给皆有涉及。 其实也没有花太多工夫,无非是照著歷史上郑和第一次下西洋的配置,照抄了一遍。 他心中倒是有通过远航征服世界的想法,只是功不在一役,如今他还没有得到朱棣信任,还是照猫画虎为好。 其路线从南京龙江港出发,在苏州刘江港集结船队,在福建太平港等候季风出洋,进入南海,先至占城(越南),经暹罗(泰国)、爪哇(印度尼西亚爪哇岛),抵达旧港(印尼苏门答腊巨港),西至满剌加(马来西亚马六甲),在满剌加修筑中转基地。 在满剌加修整一段时间后再驶入印度洋,於印度登陆,访问诸邦,也没忘了提及在天竺礼佛超度一事。 这条路线没有异议地被朱棣批准通过,主要考量到全程沿岸航行,对於新建造的宝船来说风险最小,朱棣也抱著先试一次的心思。 可在人员和船舶数量的问题上,朱权的奏章却被打了回来,批红『耗资太巨,动摇国本』。 朱权见了这批红心中冷笑,他是按照史书记载的数量递交的,朱棣不允哪里是因为『耗资太巨』? 分明是因为由他寧王出使,朱棣忌惮人数太多引来乱事罢了。 他也进宫了一趟面圣,与兄长细细商谈后,定下了宝船六艘、辅船十五艘,士卒、官员、船工、通译、医师合计两千余人的阵容。 如此规模,既显天朝威严,又不至於挟兵自重。 之后的两月,长江沿岸几处船厂热火朝天地施工,出海人员也从宦官、文官、兵营中不断徵调。 还有些听闻远洋壮举,慕名而来之人,找上了寧王府,盼望能够加入船队。 这其中就有几人得了朱权重视,收入了船队。 一人名为费信,不过十四岁,身为汉人却精通南洋语言。 起先朱权听到他只有十四岁,见都没有打算见,毕竟深受现代教育薰陶,没有用童工的坏习惯。 可费信在寧王府后门跪了三天,看门的门房担心这少年出事,只得往上头通报,朱权听闻后顺口问了一嘴这少年的名字。 听说是『费信』后改变了主意,在府中接见了他。 换做別的歷史人物,朱权真不一定记得住,可他曾经对郑和下西洋的歷史认真钻研过,其中就有本参考游记《星槎胜览》是郑和船队的船员所写,作者就是费信。 费信进王府见了朱权,二话不说就是叩头,朱权挥挥手让他起身,问及他的生平来歷。 原来费信非去不可的原因很简单,因为穷。 费信是江苏太仓人,父母早亡,只有个兄长相依为命,太仓本身是个对外贸易的重要港口,往来胡商络绎不绝,费信从小混跡其中,干著为胡商引路的活,倒是练就了一口流利的阿拉伯语和马来语。 可是日子没过多久,兄长重病,將二人本就不多的积蓄掏了个乾净,又轮到了兄长服兵役,费信就起了替兄服役的念头,可就算如此,凭那点微薄的军餉,也远不够治病的开支。 恰逢传来航海募员的消息,重点招揽船工、通译、医师,不仅能凭此替代服役,还能发一笔可观的酬劳,费信听闻消息,忙不迭就前往官府报名,但却以年龄不够为由,把他拒之门外。 走投无路的他,这才动了到寧王府碰碰运气的想法。 朱权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將他收下,还预付给了他一笔银子用来给兄长治病。 收下费信的主要原因,並不是因为他写下了《星槎胜览》这本记录下西洋的游记,而是因为他年仅十四岁,仅凭自学就精通两门外语,这等语言天赋,足以用妖孽来形容。 虽然此次出航的人员中不乏通译,可朱权从未忘记他的目標並不只是南洋方寸之地,而是整个汪洋大海,日后一定会踏足日本、欧洲,甚至是尚未开化的北美,像费信这样的人才,不可或缺。 帮人帮到底,对於这种潜力股,雪中送炭的事情朱权是不嫌麻烦的,不仅是给了银两,还去寻了应天府能请到的最好的医生,为费信兄长看病。 最好的医生,自然是宫中的御医,御医中年纪最大的,七十九岁高龄,已经退休,如今在南京城中养老的神医,戴思恭。 朱权还小的时候,这位戴神医还曾在宫中给他看过病。 带著费信和他兄长,一路前往戴思恭的宅邸中,药香瀰漫,门前排起了长队,其中不乏平民百姓。 寧王亲至,自然不用同那些百姓一样在门前排队,门房恭恭敬敬地將几人迎了进去。 可朱权早听说过戴思恭不畏权贵,对患者一视同仁的名头,心中有些惴惴,还担心会吃个闭门羹。 没想到戴思恭听说是朱权来访,满面红光地殷勤接待,对费信兄长的病更是上心,望闻问切无微不至。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就断定了病根,是积劳成疾的病症,无法根治,只能拿药吊著,慢慢静养。 费信闻言难免失望,还在戴思恭断言这病不会危及性命,只要养护得当,日子久了也能慢慢康復。 这才让费信喜笑顏开起来,扶著兄长一起给戴神医磕了几个头。 朱权了却这一桩事,让僕从取了丰厚的诊金,付给戴思恭,酬谢他看诊的辛劳。 不想戴思恭坚决推辞,到后来却是訕訕地对朱权说道: “寧王殿下,並非是小老儿不愿收诊金,实在是有事相求。” “哦?” 朱权有些疑惑,倒不知道自己有啥能帮上这位人脉广博的神医: “戴神医但说无妨,凡是本王能做到的,自当尽力。” 戴思恭年迈的脸上浮现出笑容,望著朱权说道: “小老儿想隨王爷出海!” 朱权闻言有些头疼,若是別的请求也就罢了,只是带著戴思恭出海一事虽然简单,可要完完整整把老人家带回来可就不容易了。 海上波涛诡譎,安危难测,这一去少说是一两年,戴思恭年近八十,若是死在船上,反倒是自己的罪过了。 戴思恭见寧王沉默不语,知晓他的顾虑,开口说道: “小老儿身体硬朗,不劳王爷担忧,平生医人无数,也算是无憾,只是曾听家师说过,南洋气候迥异中州,有一种草药,有活死人、肉白骨的神奇功效,实在是想去寻觅一番。” 朱权听了这话依旧想要拒绝,他虽然不通医术,可现代的基本医疗常识还是有的,这世上哪有什么可以起死回生的草药? 看向戴思恭略显浑浊却殷切的目光,朱棣只能委婉开口: “戴神医说笑了,大明与南洋通商多年,若有此等神药,早就传入宫中了,哪能至今还不为我等所知?” 戴思恭摇摇头,他从来都不是个好脾气,今日只是为了上船才对寧王好言相待,却不想朱权这般推三阻四,直言道: “凡夫俗子哪懂什么神药?此事不用寧王操心,只要寧王应允,老夫门下十六名药师,除了一人留下看诊,其余皆隨我出海,为船队治病疗伤,寧王准是不准?” 这番话倒是打动了朱权,戴思恭妙手名冠天下,门下弟子必然都是不差,肯定远胜过那些临时招募的药师。 出海远航,除了风浪,最怕的就是水土不服和疾病,若是有这帮人隨行,那又多了一重保障。 想及此处,倒也不在乎什么神药的真假了,开口应道: “若是如此,本王求之不得,还请神医做好准备,等到出发前,再派人来接你们。” 戴思恭喜不自胜,一路亲送朱权出门。 —— 还有一人,与其说是投靠寧王出海,不如说是不速之客上门找朱权合作。 锦衣卫千户唐敬上门拜访时,朱权是当真嚇出了一身冷汗的。 自太祖创建锦衣卫开始,这个机构就只为帝王一人服务,成为了阴暗处的影子,渗透到南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上至亲王,下至百官,没有一人会希望锦衣卫登门拜访,朱棣也不例外。 更何况唐敬一见到朱权,双方还未见礼,便拿锦帕捂住口鼻,不停地咳嗽。 就在朱权犹豫是不是要去找戴思恭来给他看看病时,唐敬终於止住了咳嗽,轻笑著开口: “肺癆,多年的老毛病了,王爷莫要介意。” 还没等朱权將『不介意』的话语说出口,唐敬的下一句话却让朱权软了双腿: “那日城南酒馆,王爷可是要反?” 什么!朱权屏住呼吸,目不斜视瞪著这位锦衣卫千户。 他说的是那日在酒馆,朱鉴低声问他的言语,可明明左右无人,怎会给他知晓? 朱权不禁想到,若是唐敬是因为此事奉命而来,想必此时王府已经被重兵包围,插翅也难逃了。 没有想到还未出海,远洋大计就要夭折,他这个未来的航海王会因为这种莫须有的罪名栽在这里。 好在没有被惶恐冲昏头脑,朱权心头一动,去寻朱鉴已经是两月前的事,若是朱棣授意,恐怕自己早已下狱,那还等到到今日? 稳住心神,朱权平静开口试探道: “本王不明白唐千户在说些什么!” 唐敬不以为意,自己寻了张椅子坐下,又咳嗽了两声,才缓缓说道: “咱们做锦衣卫的,多少有些过人之处,下官没什么別的本事,也就是耳朵灵些,许多该听的不该听的,都能听到。” 朱权回忆起了那日在酒馆曾听见的咳嗽声,果然熟悉无比,可既然唐敬这么说了,自然是想藉此拿捏他,反倒是性命无虞,冷冷开口问道: “唐千户想要什么?” 唐敬见朱权是个明白人,也不再拐弯抹角,直言道: “下官自幼身体不好,能坐到锦衣卫千户的位置,已是侥倖,恐怕此生再难更进一步。” “我奉陛下之命监视王爷,日后也会隨船队出海。” “我也不傻,想凭那醉鬼的一句胡话就扳倒王爷,无异於痴人说梦,但是那样一来,这齣海的重任,王爷多半是担不了了。” “王爷你若是不出海,我一个病癆,去哪里立功呢?” “那什么造反的胡话,我非但不会告知陛下,今后还会在陛下面前,尽力为王爷美言。” “要求只有一个,此番出海,我要立功,泼天的大功!” “咳咳咳......”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唐敬终於是忍不住咳嗽,重新將锦帕捂在嘴上。 朱权没有拒绝,他能听出唐敬之言多半是真,对他而言,未必不是好事。 —— 隨著寧王府仪制重建,朱权的確是想要组建自己的班底。 可组建的过程却脱离了他的掌控,这几位班底人员也让他伤透了脑筋。 七十九岁高龄的神医戴思恭,十四岁的通译费信,病秧子锦衣卫千户唐敬,还有个整日在王府酗酒、断了两指的朱鉴。 嘿!『老』『弱』『病』『残』,齐了! 第八章 扬帆!起航! 洪武三十五年十一月初八。 宜出行,宜祭祀,宜开航。 南京城外的龙江港,旌旗蔽日,鼓乐齐鸣。 十余艘大小船只泊於江岸,最大的三艘宝船犹如巨鯨横臥,五层艉楼高高耸起,晨曦透过云隙洒落,反射出一片刺眼的金光。 江岸设坛,牲醴齐备,香菸繚绕。 “皇天后土,四海龙王,今遣天兵远航,宣威异域。愿风涛平息,佑我舟师平安归来。” 圣上朱棣身著袞冕,立於坛前,亲手点燃三炷高香,举过头顶,躬身三拜。 朱权站在百官之首的位置,隔著裊裊青烟望向那道背影,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数月前,他还在华盖殿里叩首请辞,赌上性命求一个出海的机会,那时他以为前路漫漫,不知要费多少周折才能真正踏上甲板。 他低估了这个庞大帝国的动员能力,不过三个多月,就组建好了一支近三千人的庞大船队,如今大半已经在港內列好队伍,等待祭祀完毕就依序登船,还有小半走陆路,从下游的太仓刘家港登船。 如今,船就在身后,海图、船只、人员、补给……那些写进奏章里又被打回、再修改、再呈上的条目,那些与工部爭吵、与內官监扯皮、与户部磨破嘴皮的日夜。 终於,都凝成了眼前这江面上起伏的船影。 “钦差总兵官、寧王接节!” 礼部官员的高唱將朱权从沉思中拽回。 他稳步上前,双膝跪地,双手高举过顶。 朱棣转过身来,手中捧著一柄镶金节鉞,碧玉为饰,赤缨垂坠,垂眸看著跪伏在地的寧王,眼底情绪复杂。 这几个月,锦衣卫、王府承奉司、工部、船厂,关於朱权的言行举止,无数信息都匯集在了宫中御案上。 种种描述让他不得不承认,早些年是他看走了眼,朱权是个极为出色的人才。 可越是如此,他越是不放心,若不是姚广孝信誓旦旦地替寧王作保,这节鉞无论如何也不能交到寧王手上,甚至是悔去当日许诺,熄了寧王出海的心思。 正因如此,原先想过的庞大舰队也就此作罢,只余十之一二,不过区区两千多人。 朱棣將节鉞放入寧王掌中,拍了拍他的肩膀: “替朕,去看看海的尽头。” 朱权握紧那冰冷的玉柄,叩首: “臣,遵旨。” —— 朱棣的鑾驾远去,一应人员陆续上船。 这次远航的高级官员,除了正使钦差总兵朱权、副使內官监太监郑和,还有一位都指挥使总揽兵权,正二品的五军都督僉事,刘荣。 刘荣,洪武二十三年袭父职为燕山左卫百户,隨朱棣从北平一路打到南京,白沟河、沧州、夹河、藁城……每一场硬仗都有他的身影,每一条军功都浸透了建文旧臣的血。 四年靖难从一个小小百户擢升至正二品都督僉事,堪称朱棣麾下最年轻的悍將,圣上曾亲口夸讚他『驍勇善谋,每战必先』。 刘荣没有跟隨眾人一起上船,而是沿陆路往下游,从苏州太仓的刘家港上船,还有三艘宝船在刘家港建造,两支船队在那里匯合。 再从长江出海,沿著海岸往南,第一站是福建长乐太平港,需要在太平港等候季风,预计二月才能往南洋而去。 朱权认真看过此次出海的名录,以三位千户为首的將士一千八百人,隨便放在海外哪个国家都是一股不能被忽视的军事力量,也是此行他最大的底气,其中就有锦衣卫千户唐敬。 除了士卒,还有四百多名航海技术人员,包含指挥的火长、操控的水手、勘测天气的阴阳官以及修补船只的船匠。 行政事务人员二百余人,大小官员、通译、仪仗、买办,负责后勤工作的医师、厨役、杂役还有三百人左右。 加上在刘家港的部分人员,总计两千八百余人,浩浩荡荡,沿著长江出发。 从南京龙江港到太仓刘家港,顺流而下航程不过五百里,这个季节江水平缓,船舶很少顛簸,只需两日就能抵达。 过了最开始半日的激动,朱权心態变得平静,相较於他二十年航海生涯,在江中的这两日航程倒显得过於平淡了。 夜里,在宽敞的船舱內,虽是撤掉了早先那些黄花梨木,可布局典雅,装饰华贵,也没跌了藩王的身份。 朱鉴如今勉强算是他的侍卫,说是侍卫,却经常在舱房內饮酒,整日都是半醉半醒的模样。 此时朱权也坐在他对面,手中罕见地也提著个酒壶,脸上泛著微微红晕。 朱权亲自给二人杯中满上,笑著朝朱鉴说道: “原本是想拉你一把,看能不能弄个千户噹噹,没想到把你的百户也给搞没了。” 在那日把朱鉴带回王府之后,朱权就想著给他提一下官职,最后是出海后能对自己有所助力。 便上表朝廷,申请將朱鉴从守城门的百户调入他的藩王私卫,再封个王府仪卫司校尉,在船上做他的侍卫首领。 可没想到卸下百户之职调入王府的奏章很快就给批了,可后续的封官和授印却迟迟没见回復。 中间朱权还去吏部问过几次,负责的郎中虽是惶恐,却还是推脱流程没走到他这来,想必是被人扣下来了。 一直到今日启航,朱鉴的官职都没个说法,如今虽说名义上是寧王的护卫,实则没有职位,一介白身。 朱鉴笑笑,一口將杯中酒饮尽,如今的他,半点没有曾经那个將军的影子,更像是个酗酒的无赖: “王爷说笑了,百户那点俸禄,只够我喝点街边土酿,哪有如今跟著王爷自在?日日美酒,还不用花钱!” 朱权闻言不以为忤,摇了摇头: “不管怎么说,你都是因我沦落至此,我想想法子,怎么也会给你弄个官身。” 朱鉴脸上笑意更浓,却带著几分揶揄,用手中的杯子轻敲桌面,笑道: “王爷,当年你在大寧,指挥使以下官员,你一言可定。” “如今身为天朝特使,钦差总兵,一个小小百户的位置,却要想想办法了,这大明,可真是待你不薄啊!” 第九章 晕船 朱权心中也有几分无奈。 如今的大明,刚刚从靖难的影响中走出来,百废待兴、蒸蒸日上,对大多数官员乃至百姓来说,都是好的。 可对於他朱权来说,却宛若牢笼,处处掣肘,被架空了权力,这也是他急著逃离南京、踏上海洋的原因。 可就算是作为钦差正使,他依旧是束手束脚,船上所有的人员官职,在上船前由吏部敲定,基本都越过了他。 而一路的航线,虽是他提交的,可圣上却没有將航行路上的决断权交给他,而是吩咐,遇到事情由朱权、郑和、刘荣三人议定。 所谓的三人议定,还不就是少数服从多数那套? 郑和、刘荣二人皆是从靖难中打拼出来的,名副其实的圣上亲信,自然是穿一条裤子,这三人会议,他朱权的意见还重要吗? 不过这些问题,朱权早就有所考量,也不至於束手做个花瓶藩王。他缓缓起身,朝朱鉴笑道: “喝你的酒,莫要瞎担心本王,如今风平浪静,等再过几日入了海,你可就未必喝得下酒了。” 这支船队在第二日的夜间抵达刘家港,与另外三艘宝船匯合,朱权也初次见到指挥使刘荣。 刘荣登上这艘宝船,与朱权、郑和二人见礼,却是不卑不亢,脊樑都未弯一分。 朱权向他看去,三十出头的模样,脸上一道深深的刀疤贯穿整个脸颊,七尺有余、身姿挺拔,腰间配著把长柄战刀,並非寻常官员的仪剑。 刘荣对上朱权的视线,在二人见礼完毕后,却是微微皱眉,直言道: “王爷先前可是饮了酒?” 不待朱权回答,刘荣继续说道: “我等身负要职,既在船上,岂能自顾享乐?还望王爷日后收敛些。” 朱权闻言有些尷尬,先前与朱鉴小酌了几杯,离喝醉倒是还远,却被这位指挥使逮了个正著。 按理来说,行船如行军,士卒是不许饮酒的,可这种规矩,除了底层士卒,哪有几个官员遵守,何况现在是晚上。 朱权瞥见一旁的郑和埋首低笑,明白这刘荣並非是针对他,而是向来性格如此,郑和定然知道。 摇摇头不再纠结於此,本就是有错在先,便也大大方方地认了: “刘指挥使说的是,是本王贪杯了,日后还望共勉。” 如今船上为首的三人,他朱权、郑和、刘荣,名义上虽是以他为首,可是朱权明白,实际並非如此。 郑和是內官监太监,算是这一趟的监军,船队中最多的官员就是宫中宦官,皆是以郑和马首是瞻,在船队中的威信远胜过他朱权。 而刘荣更是实际掌控了军事指挥权,必须有他的指挥使印信才能调动这一千八百人的军队。 相较起来,他朱权还真就只有个空衔而已。 几人见过面,便谈论起下一步的航行计划。 如今十一月,东北信风尚不稳定,无法远洋出海,需要先沿海岸,逐段缓慢推进,行驶到福建的太平港,在那里等待信风稳定,借著信风『伺风开洋』,穿过台湾海峡,前往南洋占城。 次日,船队正式从刘家港驶出入海口,进入了东海的范围,虽是沿岸而行,陆地依稀可见,可这个季节风力强劲却又不够稳定,船只的顛簸远非在江中行驶时可比。 船队中的海员和船匠还好,多年海上经歷早已適应,可对於大多数船队成员来说,这是第一次出海,已经体会到了海洋的残酷。 朱权站在艉楼,手扶栏木,望著前方灰蓝色的无尽水面,风从东北来,鼓满帆索,船头破开一道又一道白浪,远处海岸若隱若现,只有海鸟在上空盘旋。 刘荣已经两日没有在艉楼现身了,反倒是郑和因为曾经出过海,较为適应,时不时上来与朱权攀谈两句。 但这点风浪,对於朱权来说,还是太过轻鬆,甚至这种迎著海风,远眺汪洋的感觉,让他感到无比熟悉,比起在陆地上更多了几分自在。 他深吸一口气,咸涩灌满肺腑,如同游子归乡。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朱权回头。 一个年轻旗校瘫坐在舱门边,脸色青白,额上沁出细密冷汗。他手撑著舱板想站起来,膝盖却像灌了铅,刚直起半截又歪下去,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的、近乎呜咽的乾呕。 什么都没吐出来,这名旗校今早已经吐过三回了。 朱权没有说话,向隨行的周德抬了抬下巴,周德会意,快步上前將那旗校搀起,掩著口鼻,半扶半架著往底舱去。 底舱更是惨烈,顺著舷梯下去,浓重的酸腐气味扑面而来。 数十张吊铺上横七竖八躺著人,有的蜷成虾米,有的仰麵摊开,面如金纸。 角落里几只木桶已满了大半,杂役正躬著腰往外抬,脚步虚浮,桶里的秽物隨著船身摇晃泼溅出来,也顾不上擦拭。 周德將那名旗校放下,才待上楼,转身却见到寧王隨著他一同下来了。 这可嚇了他一跳,连忙上前搀扶著,苦著个脸说道: “王爷可折煞小人了,这腌臢地方岂是您能来的?要是让郑太监知晓,小人还不得被打断腿?” 朱权撇开他伸过来搀扶的手,笑骂道: “你个奴才倒是不忘本,都不在內官监了还怕郑和!” 转头看向底舱的场景,突然想到自己第一次出海时的样子。 那一世,也是和现在差不多的年纪,大学刚毕业的他第一次踏上远洋的货轮。 轮机实习生,遇上六级风浪,抱著马桶吐了一夜,胆汁都呕尽了,老轨路过,扔给他一包咸柠檬,说含著,三天就好。 朱权面向舱內那些勉强睁眼望著他的军士、水手、杂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每个角落: “本王第一回出海,吐得比你们都惨。” 舱內静了一瞬,眾人看著这个年轻却又淡定的尊贵藩王,心中满是不信。 朱权接著说: “抱著木桶吐了一夜,胆汁都吐尽了,以为要把命扔在海上。” 顿了顿: “可现在,本王不还是好好地站在这儿?” “都听我的!每人嘴里含一片姜,坚持三日,自然能够克服!” 言罢,也没再看那帮晕船士卒的反应,转身离去。 两千八百人,大半都在受这晕浪之苦,有人吐,有人倒,有人蹲在角落骂娘。 可该升的帆升了,该掌的舵掌了,该巡的舱巡了。 船队还得向前。 临近舱门时,看到了躺在一边,已经三天没喝酒的朱鉴。 朱鉴勉力撑起身子,有气无力地吐槽道: “王爷这瞎话编得倒顺溜。” 第十章 你说的有道理,但我不想听 朱权从底舱上来时,郑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登上艉楼,一手扶栏,一手持千里镜眺望东南方向。 海风比清晨时弱了些,帆面微弛,船速稍缓,冬日的阳光斜斜铺在水面上,碎成万千鳞片,晃得人眼涩。 “王爷来得正好。” 见朱权到来,郑和没有回头,但语气极为郑重: “下官方才观那处船影,约莫有二十余艘,泊於舟山西南水域,不成队列,散乱如蚁,这个时节,不像是正常漕运或海贸。” 朱权接过郑和递来的千里镜,眯眼观察。 舟山,洪武二十五年,舟山岛原属的昌国县取消县制,改隶属於定海卫,这些年原住民陆续往內陆迁徙,只留了一个千户所守卫海疆。 既无贸易港口,也无本地渔民,按理不该有这么多船。 放下千里镜,与郑和对视一眼,问道: “倭寇?” 自元末起,倭寇不断侵扰东南沿海商队,明初海禁以来,倭寇泛滥稍减,可隨著靖难之役,朝廷无余力约束东南,倭寇又再次频繁起来。 如今更是从劫掠商队,更进一步到掠夺海疆,甚至往內陆渗透。 郑和微微点头: “多半是了。” 隨即吩咐身边副手: “收帆,放一只轻快小船,派几个懂变通的,去探探情况。” 副手接令而去。 朱权身后的周德將头埋得低低的,不敢说话。 郑和身为副使,当著朱权的面自行下令,甚至没有问下朱权的意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对周德来说,一位是前任上司,一位是现在的主子,他夹在中间只希望两位大人物都別注意到他。 朱权虽然注意到了郑和的逾越之举,却並未计较,他更关心远方那些船只是不是倭寇。 不过半个时辰,去探信的小队就已经归来,带回的信息也极为准確。 舟山千户所已遭倭寇攻破! 寇船约二十余艘,人数近千,自辰时登岸,至今已有大半日。 千户所营房、仓廩尽焚,守军战损过半,余部退守北山烽堠,倭寇正將所掠粮械、甲仗、布帛搬运上船,已经注意到我们,正在陆续撤离! 朱权眉头皱起,这是最糟糕的情况,以他们的船队,不怕倭寇劫掠,却奈何不了倭寇撤离。 刘荣脸色难看,率先发问: “定海卫呢?” 从郑和发现异常时,就已经派人去叫指挥使刘荣,此时刘荣虽然因水土不服面色惨白,依旧站在艉楼上。 此处隶属定海卫,倭寇扣边,肯定已经將消息传到了定海卫,可已经过了大半日,为何援军还没到? 郑和熟悉东南海事,捻动手中佛珠,略作沉思回应道: “定海卫战船平底宽舷,稳而笨重,逆流出港极缓,且昨日风向不定,再过半日,也未必能赶到。” 朱权扶在艉楼木栏上,望著两位实权文武,沉声道: “此时指望不了定海卫,当务之急,是我等做何举措,坐视不理吗?” 刘荣作为都指挥使,直接掌控兵权,此时他的意见最为重要。 却见他摇了摇头: “不宜追击” “其一,船队初出,兵士多未服水土。船上士卒,半数为北军,未曾涉海,如今不过航行三日,晕浪不能起者十之五六,纵勉强登船应战,能提刀挽弓者最多半数。倭寇虽退,战力犹存,以疲兵击凶寇,胜算难料。” “其二,定海卫战船尚未能及,我等宝船,比起定海卫,只大不小,追之不及。倘分遣快船追击,则船少兵寡,恐为倭寇所趁。” “其三,职司所在。” 刘荣抬眸,直视朱权: “王爷奉旨出使,远访诸邦。今方离国门,未立尺寸之功,先与倭寇缠战於浙江海面。胜,则不过剿一倭巢,於使事无益;若不胜,损船折兵,朝廷顏面何存?圣上付託何堪?” 他声调不高,字字落地有声: “臣掌兵权,当为全局计,不敢轻掷天子舟师。” 舱內静了片刻。 郑和垂目,佛珠拨过一粒,又拨过一粒。 朱权看著他。 郑和是副使,名义上船队政务、船务皆其监理,遇军议虽无决断权,却有建言权。刘荣所言是军將本分,但郑和曾在福建、浙江沿海多年,深知倭患之烈。 他若开口,未必与刘荣同见。 郑和停了手中佛珠,抬眼时,正对上朱权目光。 他开口,声音平和: “圣上重託,不敢赌於此处。” 朱权皱眉,原以为郑和会有不同的意见,毕竟在歷史上下西洋途中,清缴的海寇不计其数。 可稍一深思,朱权就明白了其中原因。 歷史上下西洋的规模要远胜这次,如今船上一千八百士卒,不足歷史上郑和第一次下西洋的十之一二。 面对近千海寇,虽然胜算极大,可並无必胜的把握,若是在此损兵折將,后续的路,该如何走? 更何况,郑和並非正使,以宦官身份任副使,他不想与刘荣產生分歧,传回南京,落在御案上,便是“內官与外將爭权”。 郑和可以不说话,朱权不能不开口。 他缓缓起身,走到舱窗边。 他没想到才出海三日,就遇上了如此头疼的难题,可若是面对区区倭寇都要退却,日后面对海外诸邦,面对那些未知的敌人,还能再起胜心吗? 海面灰蓝,风从东北来,岸上四起的黑烟不断飘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刘指挥使方才说,此战若胜,『不过剿一倭巢』。” 朱权没有回头。 “那本王问刘指挥使,舟山千户所,是我大明疆土,还是倭寇巢穴?” 刘荣一顿:“自是疆土。” “定海卫舟师,是我大明官兵,还是倭寇同党?岛上被戮百姓,是我大明子民,还是异邦蛮夷?” 刘荣沉默。 朱权转过身。 “既是疆土、官兵、子民,倭寇侵我土、杀我兵、屠我民,今在我眼前撤逃。” 他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我若视而不见,放其满载遁走,这钦差总兵官印信,不如扔进海里。” 刘荣抬眸,面色不改: “王爷仁心,臣敬服。但臣方才所陈......” 朱权笑言: “刘指挥使所陈,句句是实情。” 不给刘荣再说话的机会,朱权重重拍在木栏上: “可本王、特使钦差总兵,今日,必破贼寇!” 第十一章 临危不惧 刘荣並非怯战,而是发自內心为大局考虑。 朱权也並非一腔孤勇,而是需要一场胜仗立下威信。 刘荣没有就此被轻易说动,他是一个极有主见的人,也极为相信自己的军事判断。 他不著急,他知道没有指挥使信令,朱权调不动一兵一卒。 可他却低估了朱权的决心。 朱权凭栏而立,对著早已被传召到艉楼上的一眾中层將领,高声呼喝: “贼寇犯边,屠我大明子民,愿隨本王杀敌者,上前一步!” 先前三人的谈话並未避讳,这帮中层將领全都听进了耳中,这帮人不乏热血仇寇之辈,闻言已是蠢蠢欲动。 可是望向前方一言不发的指挥使刘荣,没有人敢踏出这一步,无军令擅自出击,杀头的重罪,没人会因为一时意气连命都不要。 刘荣一言不发也正是因为如此,一个没有根基的藩王,不可能凭藉一句话就让这帮百战之师不顾生死。 可他没有料到,有一人出列上前,跪地洪声道: “锦衣卫千户唐敬,愿率本部隨王爷尽诛贼寇!” 锦衣卫不同於其他卫所,直接听令於圣上,也是船队中唯一不受刘荣指挥的部队。 更为重要的是,唐敬是南京人。 不同於船上大半燕军出身的北方士卒,唐敬率领的二百锦衣卫,皆是南人,熟諳水性。 並且锦衣卫与这些靠靖难起家的將领,本就互相看不惯,此时站出来,没有任何人会怀疑。 这也是朱权在看到唐敬对他挤眉弄眼后,毫不犹豫振臂一呼的原因。 朱权需要一场胜仗建立威信,唐敬同样需要功劳来为仕途添一块砖,作为靖难中站错队的一方,若无奇功,这个千户便是到头了。 刘荣没有想到真有人会响应朱权,还是本职工作是监视寧王的锦衣卫千户唐敬,微微一愣。 片刻犹豫后,却是仍不退让,上前一步,拦在朱权身前,沉声道: “王爷,皇亲贵胄,万不可意气用事,当以大局为重。” 朱权看著拦在身前的刘荣,一声冷笑: “好一个都督僉事,本王早就想问你,二品大员,面见亲王,不需跪吗?” 当朝百官,有点头脑的都知道,寧王朱权丧失权柄,受帝王猜忌,这次出海虽有正使之名,却无正使之实。 刘荣自从在刘家港初见朱权,一直都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不光是刘荣,郑和一个宦臣,也从未对朱权行过跪拜之礼。 朱权更是从未就此事表达过不满,直到今日方才露出獠牙。 无论刘荣还是郑和,虽然不惧怕朱权,可却不敢当著满船的文武,明目张胆地说出一句『不跪』。 彼此若有默契,不跪便不跪了,没人会在此事上做文章。 可朱权当眾说出这话,代表的是皇室宗亲,是天子节鉞,刘荣不敢不跪。 没有多做犹豫,更没有半句爭辩,刘荣知晓其中关节,单膝跪下,埋首言道: “王爷今日所作所为,下官定然一字不差,奏明陛下!” 朱权没有理会他,环视一圈,望向郑和以及他身后的將领官员。 目光所及,自郑和往下,艉楼之上三十七人,尽皆跪伏於地。 朱权一言不发,越过眾人,往甲板而去,没忘记拉上同样跪在地上的锦衣卫千户唐敬。 —— 没有乘坐庞大的宝船,朱权选择了最为轻便的四艘战船,这种战船叫做『苍山船』,櫓帆並用,吃水极浅。 船只满载不过四十人,船身配备碗口銃3具、鸟銃4支,远洋航行相对吃力,但好在速度极快。 朱权立在船首,船舷低矮,浪花不时泼溅上来,打湿他的袍角。 他握著那柄镶金节鉞,节鉞上的赤缨在海风中猎猎翻卷。 前世二十年跑船,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险境没闯过,可那是在轮机舱,在仪錶盘前,在按规程操作的“安全”里。 这是他第一次领兵。 真正的兵,真正的船,真正的刀。 他不是不紧张,握著玉柄的手心在出汗。 但站在船首,迎著海风,看著前方越来越近的舟山岛岸,他忽然觉得,大丈夫本应如此。 唐敬站在他身后,面上露出苦笑: “其实王爷不必亲自冒险,下官带人追击也就够了。” 他的目的是立功,可如果朱权死在海上,別说前程,他连脑袋都保不住。 朱权微微摇头,轻笑道: “並非我想陪你冒险,托你的福,这只船队我唯一能够调用的就只有你这二百锦衣卫,若是我不在这艘船上,但有万一,刘荣多半不会来救,到时候本王就真成光杆司令了。” 唐敬虽然不知道什么是『司令』,却也能明白朱权的意思。 回头看向远远缓慢跟著的巨大宝船,知道朱权说的没错,刘荣和郑和,不敢让他死在这里。 朱权转过身来,將手中的节鉞交给一直跟在身后的周德,半开玩笑道: “你跟著本王来此,就不怕郑太监怪罪?” 周德战战兢兢地躲避著卷上甲板的海浪,半哭著脸回道: “王爷可別折煞小人了,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郑大人还能饶了我?” 心中暗下决定,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就算是把王爷打晕,也得拖回去,万万不能折损在这里。 自己这个承奉司总管,来王府任职几个月,油水没捞多少,可乾的真不是人干的活! 要么是去底舱闻那些污秽,要么夹在几位大人之间左右为难,如今更是踏在这战船上生死一线。 当初老老实实在內官监做一个监丞多好!至少性命无忧啊! 朱权不知道周德心里在想什么,他一句玩笑话,更多是为了缓解心中的紧张,毕竟打仗,是他不熟悉的领域。 就算倭寇是一帮乌合之眾,可好歹有二十多艘船只,近千人的数量。 而自己这边不过只有四艘战船,不到二百名锦衣卫! 这种局面,怎么也说不出优势在我吧? 术业有专攻,比起自己的判断,朱权更相信身边的唐敬,开口问道: “唐千户,此战胜负各有几分?” 唐敬沉吟半晌,微微摇头: “下官年少入宫,一直待在锦衣卫......” 朱权微愣,张口结舌: “你的意思是?” 唐敬並未拿捏姿態,直言道: “下官並未带兵打过仗。” 不待朱权破口大骂,唐敬却指著前方说道: “与其说胜负几何,不如说能否追上贼寇吧。” 第十二章 抢占T字阵位 十年前,隨著日本南朝天皇投降,室町幕府终结了近六十年的南北分裂。 那时还是武士的十文字政宗作为战败一方,亲眼看著主公在筑后的河边切腹,白刃从左边肋腹刺进去,横著割开,肠子淌出来,原本坚毅勇敢的男人如一条烂狗一般在地上扭曲、挣扎。 政宗带著十七个残兵逃到海上,抢了一条渔船,一路往北往西,最后在肥前的松浦湾落了脚。 身份从『武士』变为『浪人』,没有俸禄,没有家名,但有路过的商船,有朝鲜来的货,有偶尔靠岸的大明渔船。 宗政成为了一名海盗,凭藉杀伐果断,和军旅中锻炼出来的身手,十年时间,在这片海域组建了不小的势力,十来条船,两百来號人手,『十文字』的姓氏也响彻了这片海域。 经过三个月的谋划,拉拢了附近几家势力不小的海盗,终於抓住了机会,舟山千户所派半数士卒协助百姓迁徙,岛上能战之兵不过两三百。 他们组建的海盗联盟,坐拥两艘关船,二十余艘小早船。一共召集了近千名海盗,就为了今日拿下舟山卫所,將整个舟山的財富搬回去。 计划实施得很顺利,等到戍卫的守军发现他们的时候,已经註定了结局。 密集的小早船直接衝上了岸边浅滩,数百海盗挥舞著长刀短刃,冲向岛上守军,不到一个时辰,就攻破了卫所,將抵抗之人屠戮殆尽。 数不尽的屯粮、器皿,卫所中留存的金银,最为重要的是数百件甲冑和兵刃,都成了宗政的囊中之物。 一旦消化掉这批物资,他十文字宗政就能称霸这片海域,今日费劲工夫才召集起来的,转头就能成为他的手下。 可是出乎他的预料,明朝的援军来得太快,原以为要两天才能到达的水军,仅仅大半日就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他不是没有见过定海卫的大型福船,可眼前的领头的几艘巨舰比起他见过最大的福船,都大了一倍有余! 他没有犹豫,也不算惊慌,好在已经搜颳得七七八八了,这趟出来的收益已经远超预期。 当即下令船队转向,撤回位於松浦湾的老巢,他知道明朝的大型船只,只是看著嚇人,论机动性远远比不上他们这些小船。 宗政图財,並不想搏命。 他坐在关船上指挥,这些船中只有关船有风帆,那些小早船只能靠人力划桨,可来时顺风,离去自然是逆风。 关船收了风帆,比起小早船,还要慢上几分。 在宗政的指挥下,船队轻而易举地甩开了那几艘令人望而生畏的大船,只有四艘小船快速脱离明军船队,急速朝他驶来。 关船是日本幕府主力战舰,最初是用在港口关卡检查的工作舰,能载百人,是攻防兼备的综合型船只。 而明朝海军的苍山船,只有关船一半大小,船只细长,放弃了防御,侧重机动突袭,本就是为了追击所设计。 此时宗政除了身下的关船,周围还有近二十艘小早船,虽然都未配备火炮,但此时调转船头,將那几艘苍山船围住,却不是难事。 可他下不了这样的命令,或者说没人会听从这样的命令。 这些海盗能聚在一起,皆是为財富而来,仅凭四艘苍山船,不能將他们一网打尽,又何必拼上性命与装备精良的明军正面对抗呢? 若不是这次抢来的大部分物资都放在这艘关船上,宗政自己都想要换条小早船逃跑了。 宗政没有別的选择,让水手挥舞旗帜,下达了船只散开、各自撤退的指令。 只希望四散的船只能吸引身后明军的注意。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 唐敬看著往各个方向四散而去的船只,咳嗽了几声,皱眉道: “王爷,你看咱们追哪艘船?” 这四艘苍山船的船速冠绝这里的所有船只,只要想追,任何目標都能追到。 按照他的想法,应该分別追击四条小早船,凭藉船速贴近,几发火炮下去,就能轻易收割战果,歼敌上百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功劳不小,还没什么风险。 朱权的想法与他截然相反,上百贼寇对唐敬一个千户来说,算是大功一件,可对於他一个藩王,远不够他在军中立威。 指著远方最大的那条关船,对唐敬言道: “先诛贼首!” 唐敬皱眉,追上那艘关船並非难事,问题是关船体型远大於苍山船,船上多半也是配备了火炮的,一旦靠近,关船居高临下,就算己方船只数量占优,也没法保证全身而退,火炮之下,可不是身后遥遥跟著的那些人能救的。 朱权见唐敬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你不是想立泼天的功劳吗?这点胆量都没有?” 唐敬闻言也是一狠心,咬牙回应道: “就听王爷的,干他娘一票大的!” 四艘苍山船在朱权的指挥下,鼓足了气力追击,很快就追到了关船的尾巴上。 却没有冒著风险与其並行,相互开炮火拼,而是保持著极快的船速,绕了个弧形,在火炮射程之外越过关船,衝到了关船的前面。 四艘船只扬起风帆,不再保持极致的船速,却通过改变帆向,呈『之』字型巧妙地改变航向,整体航向与那艘关船一致的同时,装有两门碗口銃的一侧船身却始终对著关船船头。 “砰!” 炮銃嘶鸣!石弹在火药的推动下急速飞出,在海面上溅起硕大的水花。 四艘苍山船形成的交叉火力网將那艘关船笼罩,关船在海面上下沉浮,仿佛隨时会淹没在炮火之下。 宗政在明军船只盯紧他而来时就做出了拼死一搏的决定,他不想死,可在海上打拼了十年,若是真的怕死,那恐怕早就已经死了。 可蓄势待发的火炮没有机会点燃,对於那四艘船饶过他往前的行径,他没能疑惑太久。 四艘苍山船升起风帆的一刻,虽然没有见过这种异想天开的战术,可他已经预感到了事態不妙。 可是,为时已晚。 第十三章 一招制敌 通过战列线穿插,抢占t字阵位。 以强大的侧舷火力,迎击敌船相对脆弱的船头。 这是一种在十八世纪成型,並於十九世纪高度应用的海战策略。 能最大程度地发扬己方火力,同时极大地限制对方火力的发挥,对这个时代的海战来说可以说是战术层面的降维打击。 唯一的限制就是需要远超敌船的航速和灵活的风帆转向,这也恰恰是朱权选择机动性更强苍山船,而不是火力充沛的海沧船的原因。 可相较於十九世纪的抢占t字阵位,此时风帆的限制让这四艘苍山船转向稍差,无法精確瞄准对面那艘关船。 交叉的火力分布网,虽然在关船周围激起夸张的海浪,却没能造成致命的伤害,仅仅是一发炮擦著船舷,激起木屑飞射。 但这,也足够了。 这艘关船內大部分倭寇已经嚇破了胆,聒噪著晦涩的日本语,却是在叫嚷著赶紧升半帆,表示投降。 而以十文字宗政为首的一部分倭寇,更为果决,也更加豁得出去,急急转舵,希望能改变船身方向,做出有效回击。 没有给倭寇足够的时间,无论是升帆还是转向都没能完成,第二轮石弹已经换弹完毕,在朱权的指挥下击发而出!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一次眷顾之神没有站在宗政这边,两枚石弹落在了船身上,虽没有直接击沉,却在甲板上砸了个打洞,连舵盘都被砸了个稀烂,险些砸穿船底。 从千里镜中看到这一幕的朱权,阻止了锦衣卫的第三轮装弹炮击,转头对唐敬说道: “若是能擒下贼首,从他口中问出东南沿海的倭寇据点,可比击沉这艘船的功劳大多了。唐千户,你可敢率麾下跳帮一试?” 唐敬此时有些傻眼,他的肺癆已经很久了,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多少年可活,所以才迫不及待地找上朱权合作,丝毫不在意得罪刘荣,豁出性命也要换得功勋,为子嗣求一个更好的官身。 在朱权把目標放在那艘关船上时,他就已经做好了炮火对轰,跳帮跨舷,与倭寇死战的准备。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朱权的操作,不像一个宗亲藩王,更像是一个在海上指挥多年的水军將领。 甚至经验丰富的水军將领也做不到这一点,一道道指令隨著旗语挥动,传了下去,船只的行进和风帆的转动,不像是在大海上,而像是在朱权手掌中摆弄。 直到朱权问出这句『唐千户,你可敢率麾下跳帮一试?』,他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正如早先他对朱权所说,他从未领兵打过仗,因为他擅长的是杀人。 临阵指挥和调兵遣將,对唐敬来说过於陌生,可在拥挤的甲板之上杀人,却跟他专业对口。 没什么好犹豫的,唐敬微微点头,嘴角裂开一个夸张的弧度,这段时日跟著朱权,整日想著如何立功,差点都忘了自己是凭藉什么坐上锦衣卫千户的位置。 凭的是他手中的那柄绣春刀! 唐敬脱下了千户所穿的凤翅盔和抹金甲,在船上这些甲冑只会拖慢他出刀的速度。 在两船相会的瞬间,唐敬已经带领这艘苍山船上全部三十六名锦衣卫,在两船之间搭上木板,陆续越过船舷,跳到了对面的关船上。 船身倾斜,甲板上的倭寇乱作一团,有的还在试图扑灭舱面燃起的火,有的拖著石弹造成的伤势往舱里爬,更多的人,握著刀,瞪著眼,朝他扑过来。 冲在最前头那个倭寇个子矮小,动作却快得惊人,双手握一柄三尺长的太刀,直取唐敬咽喉。 唐敬没有拔刀。 他侧身,让过刀锋,左手扣住对方握刀的腕子,往前一带,右膝狠狠撞进那倭寇的腹部,那人像只虾米一样蜷起来,唐敬顺手接过他脱手的刀,反手一抹,血溅三尺。 三十六人越过船舷,三三两两结成小阵,背靠背,刀锋向外。 唐敬没再管身后的动静,他信得过手下这帮人,出了京城,他们杀人的本事也不比任何人差。 舱门口衝出一个体格魁梧的倭寇,光著上身,浑身刺青,双手抡一柄野太刀,刀身比他手臂还长。 唐敬脚步不停,在那倭寇举刀的瞬间,他矮身从那人腋下钻过,手中绣春刀顺势捅进对方后腰,一搅,一抽,魁梧的身躯轰然倒下。 唐敬跨过尸体,掀开舱帘。 踩著满甲板的血往前舱走,沿途挡路的倭寇没有一合之敌。 这帮海盗打顺风仗时凶悍,一旦陷入劣势便乱了章法,彼此之间毫无配合,只是一窝蜂地涌上来,又一茬茬地倒下去,衬托得唐敬宛若一尊嗜血战神。 舱內昏暗,血腥气混杂著桐油味,四五个人影聚在一起,其中一个穿著黑色胴甲,手里握著刀,身边散落著几个装银锭的木箱。 宗政看著踏进舱门的大明军官,忽然咧嘴笑了笑,嘰里咕嚕说了一串日本话。 唐敬听不懂,也懒得听。 宗政握著刀,盯著唐敬,忽然暴喝一声,双手举刀劈下。 没有花里胡哨的招式,只有极致的速度与力量。 太刀挥下,比唐敬预想的要快许多,可他依旧迅速扭身侧闪,刀身只在肩膀上带起一小抹血花。 积蓄力量的一刀被唐敬轻鬆闪过,仅是留下一点轻伤,宗政微感诧异,却没有惊慌。 转腕横刀,斜挑直指唐敬肋下。 比起宗政的诧异,唐敬对倭寇中有这般高手更是吃惊,可也仅仅只是吃惊而已。 面对斜挑而来的一刀,唐敬不再闪躲,不进反退贴近宗政身前,势大力沉的一拳砸向他的手腕。 宗政这一刀没能插入唐敬身体,他不得不收手,他能感受到唐敬挥出的这一拳带著的威势,若他不收刀,这一拳一定会在他刀斩下之前,击碎他的手腕。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收刀,不仅收刀,更是连退两步,离开这一拳的攻击范围。 可这还不够,唐敬远比他更快,就在宗政退后的第二步刚刚落地,唐敬另一只手中的绣春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颈间。 浸淫剑道三十载,纵横海上十年的十文字宗政,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被人一招制服。 可事实就是如此,在唐敬面前,宗政一招都走不了。 第十四章 旗开得胜 关船上的战斗结束得比预期更快。 当唐敬的刀架在宗政脖子上时,宗政身后的几人才堪堪抽刀迈出步子,还没来得及出手。 唐敬看著这几人投鼠忌器、面带惶恐的神色,心知自己是抓到大人物了,这也是他没有一刀斩下宗政脑袋的原因。 那几名倭寇颤颤巍巍,犹豫片刻,却是弃了武器,跪地抱头投降了。 十文字宗政本就是依靠过人的勇武和杀伐果断,才成为他们这帮人的首领,此时一招被擒,叫他们如何不惊惧。 等到唐敬押著宗政从舱內出来,甲板上剩余的战斗也很快平息,几十名倭寇跪在地上,刀枪扔得满地都是,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锦衣卫们三五成群,正用绳索將这些俘虏串成几串,动作嫻熟,显然没少干这活。 另有几个水性好的,正趴在船舷边,用长矛捅刺那些跳海逃窜的倭寇,海面上漂著十几具尸体,血水引来一群海鱼,在浪花间翻腾抢食。 朱权踩著搭板登上关船,脚下微微用力,船身晃了晃,他稳住身形,环视一圈。 甲板上到处是血跡,碎木、断刃、残肢,有几处还在冒烟,锦衣卫正提水扑灭火苗。 “王爷。” 唐敬迎上来,左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却浑不在意,双手递过一柄带鞘的太刀,刀鞘黑漆漆的,镶著几片金箔: “此乃贼首佩刀,幸不辱命。” 朱权接过,抽刀出鞘半寸,刃纹如水,寒气逼人,是口好刀,隨手將刀递给身后的周德,转头对唐敬关心道: “伤怎么样?” 唐敬咧嘴一笑: “不碍事。” 这点小伤,相对此番立下的功劳,当真是不值一提。 朱权看向后面甲板上被捆缚的数十名海盗,心情大好: “先带回去,还有话要问他们。” —— 四艘苍山船拖著那艘关船,缓缓驶向宝船舰队。 宝船甲板上,刘荣和郑和並肩而立,望著越来越近的船只,神色复杂。 方才那场追击战,他们在千里镜里看得一清二楚。 四艘苍山船如臂使指,抢占阵位、跳帮擒敌,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更让人吃惊的是,朱权竟然活捉了贼首。 “郑太监。” 刘荣放下千里镜,语气有些难以置信: “你说指挥之人是寧王还是唐敬?” 郑和捻著佛珠,沉默片刻,缓缓道: “自然是寧王,別看他是皇室宗亲,他也精通海事。” 他想起在龙江船厂时,朱权与刘匠头討论造船的那些话,那些他听都没听过的新词。 那时他还以为朱权不过是纸上谈兵,今日一见,却又有改观。 郑和並没有小瞧这位寧王,可今日这场海战过后,他觉得自己对寧王的评价还是太保守了。 隨著苍山船的靠近,郑和、刘荣带著一眾將领官员,到甲板上迎接朱权的凯旋之师。 “恭迎王爷凯旋!” 郑和带头俯身唱喏。 踏上甲板的朱权脚步微顿,他隱隱觉得,郑和对他的態度,有些不一样了。 朱权没说话,越过眾人,径直往舱內走去,走到舱门口,才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 “郑太监、刘指挥使,隨本王进舱议事。” —— 舱內,三人落座。 周德殷勤地端上茶水,又退到角落,舱內除了周德,还有唐敬押著跪在地上的宗政,以及一名精通倭语的通译。 唐敬上前向三位上官稟告战果: “方才粗略清点,此战杀敌二十有三,俘虏四十七人,另有数十人跳海,或死或逃,难以计数。我军仅轻伤七人,无一阵亡” 朱权自然早就知道这个数据,可听到这番话的郑和和刘荣,却著实吃了一惊。 先前通过千里镜观察,只知道此战大胜,没想到己方竟不损一人! 朱权看著还陷在震惊中的二人,率先开口道: “虽擒贼首,可大部分倭寇却都逃了,不如先听听这贼人怎么说,再做打算?” 郑和二人自然没有意见,皆是頷首。 朱权,微微抬头,向一旁的通译说道: “问问他的来歷,窝点在何处,有多少人马?” 那名通译与绑著的贼首嘰里咕嚕说了一大堆,看这情形,这贼首倒也比较配合。 过了半晌,那名通译躬身回稟道: “贼人名叫十文字宗政,曾经是日本武士,这次是联合了七八股海盗,一共来了九百多人,大小船只二十三艘。” 顿了顿,继续说道: “他们老巢在日本南边的耽罗岛,那里有大大小小几十股海盗。他说愿意给咱们带路,剿灭那些海盗。” 朱权闻言,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耽罗?济州岛? 从济州岛到舟山,直线距离五百多里,这个季节风向不稳,这群海盗的船只又大多无帆,跨洋而来,一两艘小船还有可能,近千人的船队?做梦呢。 他刚要开口,郑和却先一步说话了。 “他在撒谎。” 郑和的声音不大,但很篤定。他往前半步,俯视著地上的宗政,缓缓道: “他那二十多艘船里,多数是小早船,连风帆都没有掛,只能靠划桨。將近千人的队伍跨洋而来,你问问他是怎么过来的?划桨划五百里?” 陈通译把话译过去,宗政的脸色变了。 郑和继续说: “再者,若老巢真在耽罗,抢了东西运回去,也得逆风。他抢这么多粮秣甲仗,打算怎么运?” 宗政那点想拖延时间,寻觅时机逃跑的念头也没了,只剩下沉默。 朱权看著郑和,心里微微点头。 这位歷史上七下西洋的大航海家,果然不是浪得虚名,对海况的了解,这个时代没几个人能比。 “分开审。” 朱权吩咐周德: “把这些俘虏分开,单独问话,谁先说真话,谁就有饭吃,嘴硬的,扔海里餵鱼。” 一个时辰后,结果就出来了,这几十名俘虏有半数开口,口供对在一起,互相印证,拼出了完整的信息。 海盗的窝点根本不在耽罗,就在舟山最南面的六横岛,这群异族倭人,竟然早已在大明疆域上,立了营寨! 第十五章 蛇鼠一窝 六横岛,位於舟山群岛最南端,面积不小,地形复杂。 洪武二十五年朝廷內迁岛民,那里就成了无人岛。三年前开始,陆续有海盗占据此处,建了寨子,修了码头,把这里当成了老巢。 如今岛上有七八股海盗,总数至少有一千五百人,加上老幼妇孺,总人口接近三千。 这次袭击舟山千户所,是这几股海盗联合行动,由十文字宗政牵头,约定抢完就走,回岛分赃。 朱权闻言看向郑和二人,问道: “二位怎么看?” 郑和一改先前的犹豫,沉声道: “这帮贼人地处我大明腰腹,不可不除。” 先前追击海盗时,郑和的犹豫,小半是不想得罪刘荣,大半则是因为贼船小巧灵活,宝船难以追击,徒生战损,未必能有什么功勋。 可如今,面对数千人的倭寇老巢,郑和却大有底气,是宝船充沛的火力带给他的自信。 朱权又望向指挥使刘荣,刘荣沉吟半晌道: “倭寇海盗,自然是不能容,可若是直接去剿灭,未免过於冒进.....浙江都司那边.....” 舟山隶属於定海卫,定海卫又是浙江都指挥使司辖下的卫所,按理来说,在这里大兴兵事,需要同浙江都司知会一声。 朱权摇了摇头: “一来一回,少说又是五六日,等不了。” 指著宗政说道: “这次擒下此人,许多逃走的倭寇都是看到的,不出一日,消息就能传到六横岛。若是让岛上倭贼逃到海上,就再难剿灭了。” 刘荣微微皱眉: “王爷的意思是?” 朱权斩钉截铁,语气不容置疑: “现在就出发,直奔六横岛,定海卫的船应该也在来这的路上,派条小船去给定海卫报个信。” 一旁的郑和也是微微頷首,舟山出了这么大的事,带兵来援的必然是定海卫指挥使。 按当前的大明官制,定海卫上级的浙江都司主官,浙江都指挥使是正二品,勉强能与在场的三人平起平坐,可正三品的定海卫指挥使,他还真没有太放在心上。 反倒是刘荣,此番下西洋后,多半就会外调沿海地区,做一任都指挥使,之后才有可能调回五军都督府,更进一步成为从一品的都督同知,甚至运气好些,一跃成为正一品的左右都督,正式踏入大明武官的顶峰。 这也是他从出海以来,就一直保持小心谨慎態度的原因,不同於郑和一个宦官、朱权一个藩王,他刘荣还有上升的空间,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要平稳走过这遭,他就能按部就班地升职。 朱权没有过度揣测刘荣心里的想法,他只觉得这位在靖难之役中搏得偌大名声的都督僉事有些名不副实。 传言中的刘荣可是驍勇无畏、每战必先,可如今怎么一副畏首畏尾的模样! 没有理会刘荣的纠结,有郑和的表態就足够了。 隨即下令,留下两艘辅船和百余人登上舟山岛,收拾残局、救助伤员。 其余所有船只,调转风帆,往南直奔六横岛! —— 在离舟山岛还有半日航程的大海上,四艘大型福船和七八条八櫓哨船正驶向舟山。 定海卫指挥使黄涛坐在船舱內面色铁青,一旁一名僕役打扮的青年跪在地上,唯唯诺诺不敢抬头。 黄涛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碗抖落在地,摔了个稀碎! 起身一巴掌重重甩在跪著的那人脸上,厉声喝道: “宗政好大的胆子!这么大的动作居然敢不提前知会我!” 跪著的那人被抽了个踉蹌,却是捂著脸委屈道: “黄大人莫要生气,大首领按照往常一般,会將別家海盗集中在一起,等水军一到,几轮炮轰下去,不就是大大的功劳?那舟山岛上百来条人命,哪里值得黄大人这般恼怒?” 黄涛冷眼看向这名僕役,一脚踢在他的胸口,冷声言道: “倭国贱种!你们懂什么?你们哪里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十文字宗政能在沿海闯出偌大名声,更是在六横岛安营扎寨,並非没有缘由。 他早早搭上了定海卫指挥使黄涛这条线,二人消息互通,一方让出部分沿海的村镇人口,给海盗提供掠夺对象;一方出卖其他海盗,为定海卫献上战功,这也是东部沿海年年捷报,却又倭患不断的原因。 黄涛没有再看那名宗政派来的手下,他在思考局势。 他並不担心那些海盗的安危,能做海盗的,都有眼力见,见势不对跑得比鱼都快,更何况就算这些海盗死完了,他也不在乎。 他担心的是朝廷远派西洋的船队。 若是船队因为海盗有个三长两短,他的脑袋就算砍十次都不够,退一步说,就算只是被海盗冒犯,一纸奏章递到宫里,也不是他能吃得消的。 他缓缓坐下,平復了情绪,嘴角微微扬起。 这也並非是坏事,若是能当这朝廷钦差的面,一举除掉六横岛的海盗,那也是大功一件,必能得钦差赏识,上表圣上,这不比年年剿些杂鱼烂虾来得有用? 想到这里,黄涛心情大好起来,反倒觉得宗政这趟来的正是时候。 黄涛又望向那名僕役,带著笑意的眼睛,却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就在黄涛想著怎么將宗政一起除掉时,手下千户在舱门外高声稟告,打断了他的思路: “指挥使,有朝廷的钦差来访!” 黄涛闻言,赶紧出舱门相迎,等到了甲板上,才发现来的並不是什么大人物,不过是一个百户,带了几个士卒,乘坐一条小船过来。 那百户带著寧王手諭,倒是不卑不亢,將半日前舟山岛外之战给黄涛一一说来。 黄涛却越听越是心惊,没想到寧王率领的船队不仅大破海贼,还生擒了宗政,此刻正往六横岛而去。 黄涛赶紧下令,全体船只调转航向,直扑六横岛,定要在钦差之前赶到! 若是到得晚了,不光是六横岛的功劳拱手让人,更怕的是宗政狗急跳墙,说出这些年与他之间的蝇营狗苟! 第十六章 真理只在射程之內 经过整整一天一夜的航行,朱权率领的船队终於在第二日傍晚赶到了六横岛附近。 並没有急著將宝船靠近岛屿,朱权不想打草惊蛇,只是派了几条小船,撤去旗帜,偽作渔船,去岛周围查探。 不多时,查探的小船,就將消息带了回来。 六横岛地形复杂,岛屿外围只建了几座瞭望塔,绝大多数建筑都建在北面的缓坡上。 港口只有一个,在岛屿西面的一个內凹的海湾,停泊著数十条大小船只,因为岛屿形状的遮挡和岛上树木的掩护,若不是刻意探查,就算別的船只路过,都不一定能发现这个海盗窝点。 朱权、郑和、刘荣三人在船舱內,摊开由探子查探並结合俘虏口述绘製的六横岛地图,商议起作战策略。 郑和尚且有些纠结,是否要派人营救这些年被挟持上岛的大明子民。 朱权却觉得过於妇人之仁了,倭寇穷凶极恶,若是圣母心泛滥,说不定就要搭上多少船上官兵的性命。 正商议间,有在艉楼上放哨的士卒急急来报: “东边发现船队,约莫十余艘,正在朝我方向驶来,打的是定海卫旗號!” 朱权闻言一愣,隨即微笑道: “这帮人来的倒是快!” 定海卫的福船虽然船速不快,可比起以平稳和舒適为目的的庞大宝船来说,还是快了许多,此时紧赶慢赶,终於赶在朱权攻岛之前追上了朝廷钦差的船队。 朱权几人虽然並不忌惮定海卫指挥使黄涛,可也不至於当著东道主的面,视若无睹的自行攻岛。 几人出了船舱,放下舢板去接这位定海卫主官过来一同商议。 半个时辰后,几名官员从舢板登上宝船,为首之人,方面阔口,四十来岁,身著正三品武官袍服,对朱权跪拜行礼: “下官定海卫指挥使黄涛,叩见王爷!” 朱权抬手: “黄指挥使请起。” 黄涛起身,目光飞快扫过几人,郑和、刘荣、几名千户,最后落在朱权身上,又迅速垂下眼帘,满脸惭色: “下官治军不严,布防不力,致使倭寇攻破舟山千户所,军民死伤惨重……下官有罪,请王爷责罚!” 说著,又要跪下。 朱权伸手虚扶: “黄指挥使不必如此。舟山之事,事出突然,非你一人之过。本王已命人上岛善后,待回京后,自会如实上奏。” 黄涛闻言,面上感激涕零: “王爷仁厚!下官肝脑涂地,难报万一!” 顿了顿,他又道: “下官听闻王爷昨日在舟山外海大破倭寇,生擒贼首,当真是旗开得胜,威震海疆!下官佩服之至!” 朱权微微一笑: “侥倖而已。若非黄指挥使及时赶到,本王还正愁如何攻这六横岛。” 黄涛连连摆手: “王爷此言折煞下官了!剿灭倭寇,本就是定海卫分內之事。王爷乃天潢贵胄,万金之躯,岂可亲临险地?这攻岛之事,自当由定海卫承担!” 他拱手抱拳,语气恳切: “恳请王爷將攻岛之责交付下官,下官定当竭尽全力,尽诛倭寇,为舟山死难军民报仇雪恨!至於那贼首,也请王爷交由下官收押,下官定会严加审讯,问出其余倭寇下落,一举荡平!” 朱权听完,面上露出欣慰之色。 “黄指挥使此言,深合本王心意。” 黄涛闻言,心中一喜,却听朱权又道: “不过,审讯之事暂且不急,待攻下六横岛,捉了岛上其余贼人,那时再一併交与黄指挥使审问。当务之急......” 言罢指了指远处的六横岛。 黄涛脸上笑容微微一僵,隨即连连点头: “王爷所言极是!是下官思虑不周。” 朱权摆摆手: “黄指挥使远道而来,本该休息片刻,可情势紧急,我等需立刻定下攻岛之策,越快动手越好!” 隨著这一会儿的耽搁,夕阳落入海面,夜色笼罩船队。 宝船议事舱內,灯火通明。 朱权坐在主位,郑和、刘荣分坐两侧,黄涛坐在下首,舱壁上掛著一张六横岛的简易舆图。 短暂的商议后,几人迅速做出了决定。 並非是朱权天生將种,对战略部署信手拈来。而是六横岛不大,明军的火力又太过充沛了! 黄涛的定海卫带来了四艘大型福船,长十丈、宽三丈,两舷各有四门碗口銃,还有两架小型的拋石机。 如果说福船的火力相对朴素,那郑和船队的六艘宝船的火力配置,就可以用夸张来形容了。 重型『將军炮』二十门,包含碗口銃在內的小型銃炮三十多门,更別说船队中的苍山船、海沧船皆是配备了火炮的。 这等火力,足以轻鬆將六横岛洗一遍。 唯一的问题是现在天已经黑了,火炮夜间难以瞄准、精度太低,得等到天亮才能进攻。 几人的决定很简单,围岛,等到天亮,炮轰六横岛! 不管什么老幼妇孺、不管是真倭还是假倭,直接无差別轰炸! 隨著作战会议的结束,黄涛告退去福船上向定海卫发號施令,刘荣和郑和也同样去指挥船队包围六横岛。 船舱內只剩下朱权和立在一旁的唐敬,朱权饮了一口凉透的茶水,笑道: “你也去等著吧,这次的功劳,够大了吧?” 唐敬咧嘴不语,却捂住胸口一阵咳嗽,摆了摆手,自顾自出了船舱。 —— 隨著一道道指令传下去,船队已按计划展开,船只分散排列,將六横岛海域封锁得严严实实。 各船灯火尽熄,只有桅杆上悬掛的信號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黄涛回到自己的福船上,屏退左右,独自坐在舱內,面色阴沉。 事情比他预想的要顺利,但也比预想的要棘手。 顺利的是,寧王同意由定海卫负责攻岛,只要明日一战取胜,功劳簿上必然有他黄涛一笔。 棘手的是,宗政还在寧王手里。 那个倭寇头子知道得太多了,三年来的交易、每年的孝敬、那些“剿匪”战功的来歷......隨便哪一件抖出来,都够他黄涛抄家灭门。 为防万一,今夜必须灭口! 第十七章 海贼王的梦想破碎 宝船底舱,阴暗潮湿,瀰漫著劣质桐油和汗臭混杂的气味。 十文字宗政被绑在一根木柱上,双手反剪,身上绳索勒得极紧。舱內只有一盏油灯,火苗微弱,照不出一丈远。 他低著头,一动不动,像是睡著了。 忽然,舱门轻轻响了一声。 一个人影闪了进来,身形高大,步伐极轻,那人走到近前,油灯照亮了他的脸,正是黄涛。 宗政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张嘴欲言,却见黄涛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宗政会意,压低声音,用流利的汉话急道: “黄大人!救我!” 在这处海域经营多年,宗政早已学会了说汉话,只是先前不说,是怕暴露了六横岛这个据点,只装作窝点在济州岛。 黄涛明显也是知道这点,盯著宗政,目光闪烁,问道: “你都交代了多少?” 宗政慌忙摇头,急道: “什么都没说,只要放我逃出去,你我之间的事没人会知道!” 黄涛微微点头,沉声道: “我给你备了条舢板,你出去后一路往南划,不要回六横岛了!” 言罢,从腰间摸出匕首,俯身去割宗政手腕上的绳子。 可宗政心中喜意才刚刚升起,嘴里念叨著『今日之恩,宗政永世不忘』,却又猛地一惊。 黄涛的匕首没有割向绳索,而是手腕一翻,匕首猛地刺向宗政胸口! 宗政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地向后一缩,但被绑在柱子上,根本无处可躲。 千钧一髮之际,一枚碎银从侧面激射而来,正中黄涛的手腕。 匕首脱手飞出,“篤”的一声钉在舱壁上。 黄涛猛地转身,手已经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轻微的咳嗽声从舱室的角落里传来,一道人影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来。 锦衣卫千户唐敬,腰间掛著那柄绣春刀,在阴暗处看不清神色,仿佛只是来底舱巡视。 “黄指挥使。” 唐敬微微拱手,语气不咸不淡: “这大晚上的,您不在自己船上待著,跑这儿来做什么?” 黄涛盯著唐敬,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脸上堆起笑容: “原来是唐千户,本官奉命来提审这贼首,倒是不巧,惊扰了唐千户。” 唐敬摇了摇头,声音波澜不惊: “王爷有令,让我今夜就守在这,好生看一看有谁会来。” 从阴暗处缓缓走出,脸上咧出一个狰狞的笑容,缓缓道: “更何况,这可是下官拿命换来的功劳,可不能轻易交出去!” 黄涛闻言,已知道无法糊弄过去,心中杀意暴起,只要將唐敬和宗政都杀了,此间事情又有何人知晓是他做的? 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微微皱眉道: “千户说笑了,我这有王爷手諭,让我前来提人,还请过目。” 说罢从袖子中掏出一物,递给唐敬去看。 趁著灯光昏暗,唐敬低头去看时,黄涛放开手中握著的锦帕,眼中闪过狠色,回手一拳,狠狠砸向唐敬面门。 可拳罡所指,却是一张面带冷笑,早有所准备的冷漠脸庞! 唐敬没有拔刀,只是微微侧身,躲过这足以开山裂石的一拳,隨即右膝猛撞黄涛小腹。 黄涛另一只手护住腰腹勉力格挡,一声闷哼,后退半步,顺势抽出腰间长刀,反手横扫。 唐敬並未將绣春刀出鞘,只是后退躲闪,转瞬又欺身而近,贴身挥拳而出。 片刻之间,两人在狭小的舱室內过了七八招,刀光拳影交错,桌椅翻倒,杂物散落一地。 黄涛刀法精湛,而且出招狠辣、直攻要害。 唐敬身手略高一筹,却忌惮黄涛正三品大员的身份,不敢隨意下杀手,九分守、一分攻。 二人缠斗在一起,竟是一时难分胜负。 可黄涛並非庸人,亦是看出了唐敬尚有余力,这么打下去,杀人灭口是异想天开,反倒是动静闹大了会把旁人引来。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黄涛不再犹豫,冷笑一声,虚晃一刀,转身就往舱门衝去。 唐敬揉了揉有些生疼的拳头,並没有迈步去追。 黄涛撞开舱门,衝上舷梯,一口气跑上甲板,喘口气的工夫,却是心思百转。 已经暴露了!宗政在说谎!他一定什么都已经交代了! 还有机会!定海卫还听自己的,只要从甲板越下去,坐舢板回到定海卫的福船上,召集亲信控制一条福船一路往南! 那边有自己早早安排好的退路,今日做不成指挥使黄涛,明日未必不能成海贼王黄涛! 然后黄涛停住了。 刘荣跨刀站在甲板上,身边四名手持长矛的士卒。 士卒的更后方,寧王朱权负手而立,轻笑问道: “黄指挥使,这么晚了,这是要去哪儿?” 黄涛面色铁青,握紧长刀,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中计了。 朱权看著他缓缓开口: “宗政在六横岛经营三年,能瞒过朝廷这么久,背后怎可能没人撑腰?” “只是他太轻易就供出了你这位定海卫指挥使,我们还有些不敢信,仅凭一名倭寇的胡言乱语,本王如何敢定你这位正三品指挥使的罪?” “没想到......” 黄涛没有给朱权把话说完的机会,越是身处绝境,他越是冷静! 环眼望去,船上的士卒陆续上了甲板,若是此时杀出一条路跳海,不过是在海里沦为活靶子!汪洋大海,他又能游多远? 黄涛看向还在侃侃而谈的朱权,唯一的生路就是擒下朱权,以此为要挟,换一条大船出海! 不待朱权说完,黄涛动了,脚跟在甲板上踩出个微微凹陷,身子如猛虎一般向前奔出,长刀挥出,身前四名士卒的长矛如嫩竹般齐声而断,硬生生从四人中间挤出一条道路穿身而过。 还有护卫上前守在寧王身前,黄涛並未珍惜手中宝刀,全力投掷而出,宝刀穿过那护卫的胸口,將他钉在甲板上。 寧王身前终於是空无一人! 黄涛一气未尽、一气又生,脚下再度发力,屈指成爪,探向朱权脖颈。 他已经看到这位年轻藩王眼中的惊恐,也好似已经將这一线生机握在了手中。 可手掌中传来虚无的触感,像是凭空短了一尺,没能在预料中的距离抓住朱权。 脑中闪过片刻的茫然,看著落在地上熟悉的手臂,紧跟著剧痛传来。 刘荣不知何时已经来到朱权身侧,屈身弓步,双手紧握长柄陌刀,擦著朱权身前挥下。 第十八章 天真(新年快乐,求读者老爷百忙之中追读) 朱权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方才黄涛那一爪袭来时,他真切地嗅到了死亡的气息,那五指如鉤,带著沙场宿將特有的凌厉与果决,若是被他扣住咽喉,此刻躺在地上的就是自己。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又生生止住。 因为他看到了刘荣一步飞跃,已经到了他的身边,黄涛眼里只有他朱权,可他眼中,除了黄涛,更为留意刘荣,他不放心任何人。 黄涛的断臂落在地上,手指还在微微抽搐,血从断口涌出,顷刻间染红了半片甲板。 刘荣收刀。 那柄长柄陌刀在他手中仿佛没有重量,从挥下到归位,一气呵成,甚至没有多看黄涛一眼。 刀锋擦著朱权的身前掠过时,朱权能感觉到那股劲风,凌厉如割,却精准地停在离他袍服半寸的位置。 “拿下。” 刘荣的声音很淡,四周士卒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拥而上,將捂著断臂惨叫的黄涛按在甲板上。 血还在流,很快就有医匠上前止血包扎,朱权吩咐过,要活的。 朱权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转向刘荣,拱手一礼: “多谢刘指挥使救命之恩。” 刘荣侧身避过,单膝跪下: “臣分內之事,惊扰王爷,臣有罪。” 朱权看著他,心中暗嘆。 这一刀,他看得真切。黄涛方才那一瞬间的爆发,寻常武將在那等距离下根本来不及反应。 可刘荣不仅反应过来了,还一刀斩断了黄涛的手臂,分毫不差。 这刀法,这反应,朱权確信,刘荣的身手,只怕还在唐敬之上,想来靖难中立下的赫赫战功並非浪得虚名。 唐敬杀人,靠的是快,是狠,是那股子不要命的疯劲。而刘荣,更稳,更准,是千锤百炼后的举重若轻。 “起来吧。” 朱权伸手虚扶,刘荣起身,退到一旁,面上没有半点得色。 刘荣望向夜雾笼罩的海面,神色有些复杂。 他不想出手的。 这话说来有些荒唐,身为指挥使,拿贼擒凶本就是分內之事,更何况黄涛要行刺的是钦差总兵、当朝亲王,无论从哪个角度说,他这一刀都该砍,也砍得理直气壮。 可他还是有些犹豫。 黄涛勾连海盗一事几乎已成定论,可这事轮不到他刘荣来管,日后自己若是调任浙江都指挥使,不知会因为这一刀,坏了多少同僚的关係,对未来仕途不知是福是祸。 可也没什么好后悔的,总不可能看著寧王被黄涛挟持,那更是大罪一件。 刘荣轻轻吐出一口气,將那些杂念压下,既已出手,便无需再想,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黄涛被押下去后,朱权没有耽搁,当即命人接管定海卫的船只和人员。 这事办得比预想的顺利。 黄涛带来的四艘福船和八条哨船上,官兵不过数百人,绝大多数都不知情黄涛的腌臢事,就算有几个知道內情的,在这个关头,哪里敢站出来说什么? 朱权以钦差总兵的身份下令,命一名定海卫千户暂代指挥之责,所有人等原地待命,待天亮后配合攻岛。 至於定海卫中还有多少勾连海盗的余党,已经不再重要了,自有浙江都司查办。 朱权望著海雾瀰漫的海面,没有再考虑黄涛的事,而是想著,天快亮了。 —— 津岛久良站在六横岛西面的山坡上,望著海面上那些巍峨如山的巨舰,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十文字宗政那个蠢货,他劝过无数次了。 不要在大明疆土上立寨,不要劫掠大明百姓,不要贪图一时的安逸,迟早会遭灭顶之灾。 宗政不听。 宗政搭上了那个姓黄的指挥使,自以为有了靠山,可以为所欲为,津岛久良看著他在六横岛大兴土木,看著他把这里建成海盗窝点,看著他把那些不听话的小股海盗一一吞併,心中只有冷笑。 他与宗政曾是同袍,同为南朝武士,但是出海沦为海盗后,他与宗政意见相左,分道扬鑣。 宗政这些年残暴凶狠、杀人如麻,靠铁血手段拿下了地盘和势力,更是耽於享乐,只想在海上做个土地主。 而津岛久良却不一样,他忠心於日本前朝,一心想著如何復国,这些年只劫商队財货,儘量不伤人性命,倒也靠仁义拉拢了不小的势力。 他流亡海上这些年,暗中联络南朝旧部,培植势力,结交各地豪强,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带著船队杀回日本,光復旧主。 这次来六横岛,是为了联络岛上几位首领,看看能不能拉拢一些人为己用。 结果刚上岛,就被围了。 津岛久良昨夜就发现了明军的船队,他在海上混了这么多年,眼力毒得很,一看那些巨舰的阵型就知道,这回跑不掉了。 他没有跑,不是不想跑,是跑不掉。 西面是港口,已经被堵死;北面是明军主力;东面和南面是悬崖峭壁,跳下去也是死。 他大致看了下明军船只的数量,数量不算太多,可高船巨炮,实在是豪华,从海上绝无可能突围,只能凭藉岛上的人数优势固守。 从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六横岛上,津岛久良已经召集了岛上大多数的能战之人,依託岛上的营寨和房屋,严阵以待明军的攻势。 他回头望去,身后的倭寇大多神情惶恐,毫无斗志,好几个倭寇首领还在爭吵著听谁的號令,不少人更是叫嚷著各自突围。 “够了!” 津岛久良一声暴喝。 他大步走过去,分开人群,站在那几个首领面前,將刀架在了其中一人的脖子上,语气却比刀更加冰冷: “想活的都跟著我!” 言罢转向身后眾人,朝著那些被嚇破胆的倭寇大声喊道: “明狗打仗软得像条虫!只要我们齐心,在岛上守住,他们围不了多久!” 看著不少人渐渐抬起头,津岛久良继续喊道: “找房屋!找树丛!躲起来,等明军火炮放完,等他们登岛的时候,我们再衝出来迎头痛击!” “等打贏了这些明狗!那些大船,那些財宝,都是你们的!” 第十九章 炮火洗地(新年快乐,求追读) 津岛久良在这附近颇有威信,如今十文字宗政不在,其余几名头领互不服气,此时他站出来,眾人也都没有反对的意思,大都依他所言各自去寻掩体躲藏。 大多数人虽然惶恐不安,可都如津岛久良一般,並不觉得是必死的局面。 但凡在海上做过海盗的,谁没跟明朝水军碰过几次? 这么大座岛,数千能战之人,还真不是明军临时拉起的船队能拿下的。 当然,津岛久良也没狂妄自信到真觉得能打贏,这次来围剿的船队一看就不是好惹的,几艘大船更是他从未见过的庞大。 他想的是只要躲过第一轮炮火,明军必然登岛搏杀,到时候乱作一团,再想从港口乘船逃跑,想必是轻鬆得多。 如他所料,震耳欲聋的火炮声从海上传来,震得整个小岛的地面晃动不止,数不清的房屋被石块砸烂,耀眼的火光点燃树木,碎石激射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坑洞,激起遮天蔽日的烟尘。 有不少倭寇已经倒在了炮火的倾洒之下,津岛久良躲在一棵大树后,虽然被灰尘迷了眼,可他並不惊慌,他在等炮火停歇,只要炮火一停,就能展开反攻! 可是他低估了明军的火力,更难以揣测远远领先於全世界的大明宝船,其威力比明军常用的福船,要强大十倍以上,更何况,岛外的宝船,有六艘! 这相当於近百艘当时大明水军主力军舰的火力! 別说是一个小岛!就算是一个小国,也足以荡平! 如果再让津岛久良选择一次,他应该会毫不犹豫地自缚投降。 可是他已经没有机会后悔了。 在连绵不绝的炮火下,房屋垮塌,树木倾倒,西面的缓坡几乎被夷为平地。 断肢残躯四散在六横岛上,四溅的鲜血转瞬却又被尘土湮没,没有几人能在这样密集的炮火下逃得性命,数百门火炮,数千发石弹、火弹倾泻在弹丸般大小的岛屿上! 半个时辰!足足半个时辰的炮轰! 岛屿上再没有一处完好的建筑,曾经繁华的营寨早已看不出本来面目,就连悽惨的哀嚎声都稀稀落落,大部分人,已经连哀嚎都发不出了。 津岛久良无疑是幸运的,他被一枚在脚边炸开的火弹震晕了过去,迷迷糊糊间只听到大地不断地轰鸣,不知过了多久,周遭归於平静,刚醒过来他缓缓爬起身,除了耳鼻渗出血跡,竟然没有受什么重伤。 揉了揉眼睛,不远处的明军船只已经停止了炮击,取而代之的是数不清的小船衝到岸边,密密麻麻的士卒正在登岸。 津岛久良顾不得浑身的尘土和嗡嗡作响的脑袋,从腰间拔出那把陪了他十多年的太刀,双手將刀举过头顶,用尽全力咆哮: “隨我冲啊!” 耳鸣渐渐减弱,却没能听见预想的的呼应和吶喊声,津岛久良不解地转头,他才明白昏迷的这段时间,这个岛屿经歷了什么,如今的六横岛,已经成了一片修罗地狱。 —— 浓浓的硝烟散去,火药味呛得人喉咙发痒。 朱权放下千里镜,静静注视著前方已经面目全非的六横岛。 虽然明初火炮的威力远逊后世,可数百门火炮同时开火,依旧是给他带来了小小的震撼。 如果说两天前俘虏十文字宗政是战术层面的胜利,那今日拿下六横岛,就是火力上的碾压。 后续上岛士卒的扫尾工作进行得很快,已经没有有生力量进行反抗了。 收押的俘虏都不多,四肢完整的,更是只有一个,就是津岛久良。 战后工作最难的反而是清点战果,残缺的尸体实在太多,难以数清有多少斩获,只能约莫估计在三千左右。 宝船舱內,三人再次落座。 这一回,气氛比前几次轻鬆了许多。 毕竟是在大明领土剷除了一个有数千倭寇的海盗窝点,这也算得上出师大捷了! 朱权心中暗笑,人都是如此,冒著风险做一件事之前患得患失,真给他做成了,又会自得於自己的高瞻远瞩。 如今只剩下一个问题,原本清缴完六横岛的倭寇,只用往宫中递一份奏章,陈述清楚事由和功绩,船队就能继续上路,剩下的事情交给东道主定海卫来处理就行。 可现在定海卫指挥使黄涛断了手,奄奄一息地关押在船舱里,再加上勾结倭寇一事,朱权一行人总不能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人,把这个烂摊子就丟在这吧? 谁能接手?定海卫剩下的官员都不一定乾净,哪有资格接手这种事? 还是郑和思虑再三,郑重开口道: “此事没法一走了之,我得去一趟浙江都司,押送黄涛和一眾俘虏交给浙江都指挥使。王爷你看?” 朱权略作思索点了点头,回应道: “只能如此了,好在离东北信风还有两月,时间绰绰有余,船队就在定海上岸,眾將士入驻定海县,待郑太监归来,咱们再一起出发。” 让郑和去杭州是有道理的,朱权身为亲王,亲自前往於礼制不合;刘荣与浙江都司是一个系统的,他的身份不方便,更別说就是他斩了黄涛一只手;剩下的人又过於位卑,到杭州说不定要被为难。 只有郑和,正四品內官监太监,面对正二品的浙江都指挥使名义上算是位卑,前去拜见算是合情合理。 同时又是皇帝身边亲信,更是此次出行副使,这等身份又要压过浙江都指挥使一头,绝不至於遭了怠慢,將此间事情搬弄是非。 加上船队靠岸的时间,此去一来一回最多不过二十天,倒也耽搁得起。 几人就此议定,岛上的扫尾工作也基本结束,一眾官兵稍作休息,便掉头往定海县而去。 船队不过才出海五天,北地將士们大多还没有適应船上的顛簸,还有半数在底舱无法动弹。 此时听说船队要上岸修整半个月,无论是否晕船,都兴奋激动起来。 那些晕船的自不必说,那些在此次战役中参战的士卒也同样兴奋。 因为寧王许诺了,此番大胜,凡是参战士卒,皆有赏赐,不等宫中回话,等到上岸,他就先行垫发! 第二十章 有钱就是任性 定海县城依山而建,城墙不高,港口却修得颇为齐整。 自洪武年间汤和经略东南海防以来,定海便成了浙东重要的水军基地,码头、船坞、仓廩一应俱全。 朱权站在艉楼上,看著港口里泊著的十几条渔船和七八艘官船,心里估摸著这地方的规模,比不得太仓刘家港的繁华,但停泊他这支船队,倒是绰绰有余。 “王爷。” 周德凑上来,低声道: “定海知县已经在岸上候著了,说是备了接风宴,请王爷赏光。” 码头上,定海知县张文遥遥望见那艘巨大的宝船缓缓靠岸,心里直打鼓。 他是建文元年的进士,靖难时还曾上奏过削藩的建言,新帝登基后的这段时日,他还常常忧心是否会被清算。 听闻寧王的船队要在定海停靠,赶忙带著县衙的一眾班子成员早早来迎接。 可到了码头才发现,不光是他来了,定海卫那帮高级军官,平日里趾高气昂不把他个小小县衙放在眼里,此时却都乖乖站在码头边,战战兢兢地等候船队。 一阵打听才晓得,这次来的不光是钦差船队,还有倭寇俘虏,还带著那个被砍了手臂的定海头號人物,定海卫指挥使黄涛。 张文觉得自己这个七品知县怕是当到头了,虽然军政两分,定海卫和他定海县衙不是一个系统的,可在这附近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不觉得自己还能把位置坐稳。 虽然不抱希望,还是硬著头皮向船上递了帖子,希望寧王能赏脸来个接风宴,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若是能一起喝顿酒,这知县才算妥当。 没想到王府总管周德却是推了定海卫同知、僉事的请帖,径直走到了知县张文身前,开口道: “接风宴便免了,王爷还有要事,不过倒是要在张知县府上落脚,还望担待。” 张文又惊又喜之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头如捣蒜,不断应声。 朱权没有接受定海卫的邀请,只是因为想把黄涛这事就此打住,不想再和定海卫牵连上瓜葛。 在朱权下船前,先將犒赏全军的命令传了下去。 凡参与舟山外海海战及六横岛之战的士卒,每人赏银二两,有斩获者,再加五两。 所有赏银,即刻发放,不用等朝廷的批覆。 消息传开,整支船队都沸腾了,半数的士卒都能领到赏钱。 要知道基层官兵月俸以宝钞和粮食共同支付,按照购买力折合下来,不过只有一百多文。 二两银子抵得上一年的俸禄了,更別说还有些领了七两的。 此时不过才出海几天,就得了这么大一份赏银,叫这一船的士卒怎能不兴奋。 周德带著几个王府承奉司的宦官,抬出几口大箱子,打开箱盖,白花花的碎银子堆得冒尖。 士卒们排队上前,领了银子,脸上都笑开了花。 那些没能参加战斗的,眼巴巴看著,心里又羡又悔。 朱权看在眼里,也不多说,赏罚分明,才能服眾,没参战的没赏,这是规矩,谁也说不出什么。 发完赏钱,他又宣布:所有士卒,以五百人为一班,轮流上岸,进定海县城歇息三日。这三日內,不点卯,不操练,想喝酒喝酒,想逛街逛街。 这话一出,船上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那些在底舱躺了五六天、吐得昏天黑地的北军士卒,听到能上岸,一个个眼睛都亮了,恨不得现在就飞下去。 刘荣站在一旁,看著那些欢呼的士卒,又看了看朱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位寧王,倒是会收买人心。 不过他也没说什么,赏赐是寧王自掏腰包,不花朝廷一文钱,说是替朝廷垫付赏银,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寧王就没想著还能收回来。 朱权望著一帮兴高采烈的士卒,心中也在细细算帐。 他发这笔赏银的原因很简单,他有钱,並且富得流油。 此次出海回来,他只会变得更加有钱,能用这几千两银子,换点人心所向,何乐而不为呢? 靖难之役时,朱棣夺了他的兵权,却没有查封他的王府,大寧城破,寧王府的財物燕军未动分毫,毕竟打著『清君侧』的名號,燕王、寧王,名义上是同一个战线的。 等到了南京,重建寧王府,大寧那边积攒了十年的家底,也陆陆续续运了过来。 王府库房里堆著的东西,金银、绸缎、古玩、字画,林林总总加起来,约莫值三十万两白银。 这次出海,他足足带了二万两现银,还有一整个货舱的瓷器和丝绸。 朱权估算,这一舱货,运到南洋,少说能卖五万两银子,比他整个王府一年的进项还多,更別说还能从南洋倒腾些胡椒香料回来,又是一大笔收入。 朱权嘴角微微翘起,这趟出海,就算没法裂土开疆,光靠这一舱货,也够他赚得盆满钵满了。 当然,朝廷有规矩,船队是禁止私人贸易的,所有货物的採买、运输、交易,都要由內官监和户部共同监管。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挟带私货这种事,从唐宋市舶司那会儿就有了,到了本朝,更是公开的秘密。海船出海,一去经年,风高浪急,九死一生,不让船员们带点私货赚点外快,谁愿意去? 按惯例,普通士卒可以隨身带一个包裹。各级官员则各有定量,品级越高,定量越多。户部和內官监的官员最占便宜,定量比同级官员翻一倍。 至於朱权,身为正使、亲王,独占一个货舱,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整支船队,各级官员挟带的私货,加起来大约占了三个货舱,却也不到全部货物的二十分之一。 朱棣对此心知肚明,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耽误正事,在限度之內,隨他们折腾。 这笔钱,会流入上百个官员、將领、宦官的口袋里,他们得了好处,自然对朝廷感恩戴德,对下西洋的事也更上心。 朱权在思量著,大航海时代开启,若是没法打造大明的日不落帝国,建立一个控制世界经济的贸易王朝,似乎也不错? 第二十一章 你俩都要跑路? 距离郑和带著百来人出发,押送黄涛及一眾俘虏去杭州的浙江都司,已经过了三天。 这几天朱权倒是悠閒下来,在知县张文安排的宅邸落了脚,带著周德、朱鉴,还有几名宦官和僕从。 此时朱鉴走进朱权的厢房,脚步还有些虚浮,脸色倒是比船上好了许多。 他在船上晕了五天,到现在还没缓过来,走路都打晃。 “王爷。” 他有气无力地拱了拱手,一屁股坐在蒲团上,端起酒杯就灌了一口。 酒入愁肠,长嘆一声: “还是酒好。” 朱权本就是在等他,自然不在意他的无礼,只是笑了笑,陪他喝酒,几杯过后,说道: “你这一路晕船,倒是可惜了,若是那日你在,亲手擒了十文字宗政,一个千户的官职是稳的。也不至於现在还是个白身。” 朱鉴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王爷別说笑了,若是我在,说不定已经葬身海底餵鱼了。”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朱权,眼中难得有了几分认真: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王爷,我想求你个事。” “说。” “我不想走了,就留在这吧。” 朱权眉头微皱: “什么意思?” 朱鉴往嘴里扔了块酱牛肉,嚼了嚼,咽下去,才道: “这才出海五天,我就吐了五天。往后还要去南洋,去天竺,一去就是一年半载,我虽然是贱命一条,可也不想就这么交代在海上。” 他嘆了口气: “王爷若是真为我好,倒不如给我留笔银子,我本就没有家室,这定海县物价远比京城便宜,我留在这喝酒度日,挺不错的。” 朱权神色有些黯然,他知道朱鉴原本是有家室的,妻儿都死在了当年大寧城那一役。 没有抬头看这位曾经的心腹悍將,朱权缓缓说道: “说实话,我真的很失望,我还记得曾经你是何等意气风发。” 朱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眼中依旧没有光彩,笑道: “那会儿年轻,不知天高地厚,以为天下没有打不贏的仗。” “那你现在呢?” “现在?” 朱鉴晃了晃缺了两指的左手, “现在知道,有些仗,是打不贏的。” 朱鉴没说话,起身走到舱壁边,取下掛在墙上的一个剑匣。 放在桌上轻轻打开,朱鉴的目光落在匣中的剑上,从来漫不经心的表情,头一次有了些许波动。 朱权缓缓道: “你被俘那日,这柄剑被燕军收缴,前些日子我托人打听,从泰寧侯陈圭手上换了过来。” 言罢转身负手,不去看朱鉴的表情,继续说道: “你若是执意留下,我不会强留你,但你要知道,我带你出海,並非是想替你谋个一官半职。” 顿了顿,继续道: “海外有更广阔的世界,有比大明更加广阔的陆地、更加肥沃的土壤,有重新再来的机会。” 朱鉴沉默良久,终於点了点头,將剑匣郑重地放在身侧。 朱权笑了笑,重重一拳砸在朱鉴胸口,爽朗道: “以后少喝点酒,还指望你衝锋陷阵呢!” —— 才送走朱鉴,锦衣卫千户唐敬也拎著一壶酒前来拜访。 唐敬如今的神色不復当日在寧王府初见时的阴鷙,反而变得开朗起来。 还未进门,便放声招呼起朱权: “王爷,听你府上人说你爱喝酒,下官特意找县令拿了壶陈酿,与你喝几杯!” 唐敬如今和朱权关係不错,从曾经要挟合作,经歷了船上的生死与共后,如今倒是坦诚相待,彼此之间也少了些上下级的桎梏。 毕竟私交甚好,对二人而言,皆是有利。 唐敬负责的锦衣卫本是保护外加监视朱权的,此时也说不上监视了,反而处处替他打掩护。 而朱权也没有亏待唐敬,这短短时日,先是生擒宗政,又是撞破黄涛通敌。 原以为要好几年才能攒下的功勋,如今已经足够了,等到此次朝廷的封赏下来,唐敬必定能往上提一提。 朱权听见声音便起身往门前去迎,笑道: “不知是何人在乱嚼舌根,本王向来不喜饮酒。” 唐敬闻言一愣,却又指著屋內桌上还未来得及收拾的几个酒壶,一阵失笑。 朱权摇了摇头,也不多解释,招呼著唐敬坐下,与唐敬的关係不同於朱鉴,他提酒而来,定是有事。 唐敬把酒壶放在桌上,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 “下官是来请辞的。” 朱权苦笑,拍了拍额头,今天是怎么回事,一个二个都要走? 唐敬將酒给二人满上,略带愧意的说道: “原以为这一趟出海,少说也得两三年,不曾想托王爷的福,出海几日就立下如此大功。” “下官身体愈差,恐怕时日无多,正好这次负了些伤,想请辞回京,多陪妻儿些时日,军功换成门荫,也算为幼子留了个前程。” 见朱权皱著眉头,迟迟不语,唐敬心下一横,果断跪下: “此番交易,是下官让王爷吃亏了,但求王爷成全,恩情来世必报!” 朱权连忙將唐敬扶起,连忙摇头,解释道: “本王並非怪罪你,只是在想你的病情......当真已到了如此地步?” 提及病情,唐敬倒也坦然: “下官幼时就染上了这『癆病』,本来同胞兄弟三人,都没能挺过来,只有我运气好些,捡了一条命,可病根始终未去,医官说活不过十五岁。” “听医官嘱咐,这些年苦练武艺、强身健体,到如今年逾三十,已经是赚大了,最近咳嗽更加频繁,体力渐差,想来这副残躯也到极限了。” 癆病? 朱权心中微动,这不是后世的肺结核吗?这也太夸张了吧,从小患有肺结核,活到三十多岁不说,还武艺高绝,一招就能拿下十文字宗政,三五招压制住黄涛,这他娘的是人吗? 可是不对啊,若真是肺结核,那可是传染病啊,不说在船上这些天,就是任职锦衣卫这些年,哪能不被发现?哪能让他一路做到锦衣卫千户。 朱权疑惑问道: “唐千户,这些年周边可有旁人感染『癆病』?” 唐敬虽不知道何为『感染』,却也能明白朱权的意思。 摇了摇头道: “下官也奇怪,这『癆病』並未传染他人,想来是长期习武的缘故。” 朱权望著唐敬,心想著哪有光靠锻炼身体就能治好肺结核的!有些玩味地说道: “船上有位御医,不如本王领你去他那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