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画中猫》 第1章 徐公携狸游春图 “灵尊,高祖是个什么样的人?”徐长青坐在青石上,喝了一口水问道。 “不知道,不认识,不了解。”修白趴在书笈上眼皮微抬,“还有不要叫我灵尊,叫我修白。” “小白?” 这又是什么地方的口音?徐长青有些好奇。 “不是小白,是修……算了,隨你吧。”修白闭上了眼睛,享受著阳光的滋养。 一百年了,穿越后整整一百年,他始终被困在徐家祠堂的那幅画中。 百年间,他旁观了徐家五代人。 第一代,高祖徐公故去不久,子辈守成,祭祀最勤,香火愿力也最盛。那时修白刚入画,只觉暖融融的力量不断滋养著他。 第二代,家族中落,有子弟试图卖画渡难关,被族老厉声喝止:“此乃祖先遗像,岂可轻褻!” 那夜,修白看著那不甘的子孙,心头复杂……庆幸?悲哀?说不清。 第三代,徐家出了个读书种子,高中进士,光耀门楣。庆贺那日,祠堂摆满祭品,新任家主在画前叩首,感念祖德。 修白听著那些充满世俗抱负的祈祷,心生感慨,送了他一缕香火。 第四代,家道平稳,子孙庸碌者多,祭祀渐成惯例,修白的沉睡期开始变长,偶尔甦醒时,听闻那位受他香火馈赠的家主已然仙去。 修白愕然,那人明明不是早夭之像,怎么就这般轻易死了? 如今,是第五代。 徐长青,年不过二十。乃是徐家的麒麟子,自幼聪慧。徐家本指望他步入仕途,再次光耀门楣。 可他却对此兴致缺缺,反倒是想要学习太史公,也就是徐家那位高祖,游歷天下,著书立传。 三日前,在徐老夫人的应允下,他开启了人生中第一次游歷,临行前,来到祠堂祭拜高祖。 “高祖携狸,游春观物。昔年风雅,今人难及。孙儿不肖,不求闻达,惟愿步先祖后尘,亲歷九州,遍访名山大川,將天地之理、万物之情,笔之於书,传之后世。纵前路艰险,此心不渝。” 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话音落下的剎那,修白感到一股特殊的“气”从他身上升起,接著困於画中百年的修白竟从画中跃出。 本以为这等行径会嚇坏这位徐家麒麟子,却未料到徐长青不仅不怕,反而在惊愕之后,露出一副奇特的淡然,仿佛冥冥中本该如此。 “高祖庇佑,遣灵尊相伴,不肖孙儿铭感五內。”一番跪拜,他甚至连高祖画像也一併带走了,倒也应了“不肖”二字。 “小白,要吃饼吗?”徐长青从怀中掏出一张饼分成两半,递了一半过来。 修白用嘴衔过,猛地嘴巴张大,好似血盆大口一般,直接將半张饼吞进口中,囫圇吞枣的咀嚼一番,咕唧咽下。 青石上,徐长青眼中异彩连连,他慢慢嚼著自己那半张饼,目光却像钉子似的扎在修白身上。 “你吃东西总是这样。我第一次见时,还以为你要把我手一併吞了。” 修白甩了甩尾巴,没搭理他。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雪白的皮毛上洒下晃动的光斑。 身体是真实的,进食的感觉也是真实的,这让修白百年来,第一次有了活著的感觉。 “高祖的画像,”徐长青咽下最后一口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视线转向书笈侧面的画轴,“我总觉得,画里的猫,眼睛特別活。小时候每次去祠堂,都感觉它在看我。” 修白心里微微一动,这小子感觉倒是敏锐。 “小白,”徐长青声音压低了些,带著探究,“你从画中来,可知高祖当年,是否真如族谱所载,只是个醉心山水、寄情笔墨的雅士?” 修白摇摇头,“我在画中启灵的时候,你家那位高祖已然仙去,他的事情恐怕你比我更清楚。” 说著,他顿了顿,“你问这些是想修仙?” 徐长青眼眸变得热烈,“这世上真有仙人吗?” “应该是有的。”修白寄居画中百年,莫说仙人,就连鬼魂也没见著一个。 但推己及人,自己这么一个画中白猫都能成妖,这仙人想来也是有的。 “那小白你会修仙吗?”徐长青有些期冀地问道。 “我是妖。”修白丟个给他一个白眼。 徐长青付之一笑,“哈哈,这世上有妖有仙,还真是……” “真是……令人心嚮往之。”徐长青的目光越过林间枝叶,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峦,声音里透著无限憧憬。 修白没有接话。他闭上眼,將心神沉入体內。 穿越百年,化形成妖,这幅身躯並非血肉凡胎,而是香火愿力凝聚而成。百年来,他无师自通,凭此修行竟也有了妖力,多了些神通。 然而隨著他脱离画轴,来到这真实天地间,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正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它无处不在。 草木,泥石,水泊,乃至阳光都裹挟著某种奇异而活跃的微粒。 “灵气……” 修白心中默念。 这大概就是此方世界超凡力量的根基了。此刻,他的灵躯似乎本能地吸收著这些游离的灵气,与体內原有的妖力缓慢交融。 吸收效率很低,远不如直接吸收香火愿力来得迅猛直接。但香火愿力並非隨处可得,而这天地灵气,却是取之不尽。 “看来,得摸索一套修炼法门才行。” 他心中想著,目光却落在了书笈侧的画卷之上。 “小白,”徐长青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说,我们第一站该去哪儿?我原打算先去天台山,古籍载其『山有八重,四面如一』,当可一览东南形胜。” 修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抽了抽鼻子,仰头对著微风来的方向深深嗅了几下。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浮现。 东南方向,灵气似乎……更活跃一些? “你身上那张地图,”修白忽然开口,声音慵懒,“东南边,离此地百里之內,有什么特別標註的地方吗?” 徐长青一怔,隨即从怀中取出一卷略显陈旧的手绘地图,铺展开来。图上山川脉络勾勒细致,不少地方还有蝇头小楷的备註。 他的手指顺著他们目前所在位置向东南滑去,略过几个寻常村镇名,最终停在一处被硃砂圈过的地方。 “还真有……『棲霞坳』。”徐长青念出地名。 修白跳到地图旁,目光落在硃砂圈出的地方,那里有一行小字:“地涌微澜,林隱奇光。” 徐长青不解:“这地方並非名山大川,百年来也没听说过有什么奇闻异事。小白欲往此处?” “嗯。”他点了点猫脑袋,“你高祖游歷过的地方,或许……有些残留的痕跡。去看看无妨。” 他没把话说满,但正是这种模稜两可的话,却正中徐长青的下怀。 他眼睛一亮,兴致盎然,脸上带著几分雀跃:“好!就去这棲霞坳!若真能寻得先祖旧游踪跡,此次出行便算不虚了!” 接著,他小心收好地图,背起书笈,动作利落,“按图所示,需先穿过前面那片老林子,再翻过一道山樑。我们加快脚程,入夜前或可抵达山樑下的溪谷歇息。” 修白轻盈地跃回书笈顶部,找了个稳妥的位置趴好。 “走了,小白!”徐长青的声音带著蓬勃的朝气。 “喵。”修白应了一声。 第2章 无限风光在险峰 山道崎嶇,古木参天。 徐长青背著书笈走得稳当,修白趴在书笈顶,尾巴无意识地晃动,眼眸半睁半闭,看似在打盹,心神却沉浸在一种奇特的感知中。 脱离画轴不过三日,对这具妖身的掌控日益熟练。也愈发能感受到周遭的气息流转。 灵气非气,而更像是一种活跃在空气之中的粒子,如微尘般隨著吐纳一进一出。不同的是,修白吸入的灵气只进不出,而徐长青却无法將其留存。 內视自身,灵气吸得多了,在脐下匯聚,姑且將那里称为丹田。 丹田之中,灵气匯聚成米粒,却非死物,而有灵性。控制米粒从丹田游走,一路向上,最终微微张嘴。 米粒便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於日光下如磁石,吸引著周遭的灵气向它匯聚。或许是猫的天性,修白控制著米粒上下飞舞,乐此不疲。 玩得兴起,却见徐长青忽然停下脚步,“小白,你听见水声了吗?” 修白竖起耳朵,果然,前方传来潺潺流水声,由远及近,越发清晰。 “地涌微澜……” 修白想起地图上的標註。 穿过一片尤为茂密的灌木,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清澈见底的山溪横亘眼前,宽约丈许,水势平缓。对岸,山势陡然拔高,形成一道林木蓊鬱的山樑,正是地图上標註需要翻越的那道。 “就在这儿歇歇脚,吃点乾粮,再渡溪。”徐长青放下书笈,活动了一下肩背,走到溪边蹲下,掬起一捧水洗脸。 修白轻盈地跃下书笈,踱到溪边。 水中波光盪开了倒影,一只通体雪白,眼中有淡金色竖瞳的猫正安静地看著自己。 原来我长这样? 百年来,这还是修白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模样。 在溪边摆了几个姿势,都是復刻前世狮虎之类的猛兽动作,但换到猫的身上,就显得霸气不足,甚是可爱。 他不由得轻嘆一声,忽然发现水底有微光闪烁。 他心中好奇,试探性地触及水面,冰凉的触感传来。 下一刻,他运转妖力匯聚於爪尖,水中微光受到妖力牵引,一丝极淡的、清凉的气息顺著他爪子的毛髮渗入体內。 这溪水……也蕴含灵气?而且似乎比空气中更容易吸收? 修白心中微动,朝著溪水之中打量。 溪底一片较为平坦的沙石地上,静静躺著几块顏色迥异的卵石。它们並非溪中常见的青灰色,而是呈现出淡淡的乳白、浅黄,甚至有一块透著隱隱的赤色。 这是灵石? 修白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徐长青,”修白忽然开口,“捞几块石头上来。” “石头?”徐长青一愣,顺著修白的目光看去,也注意到了那几块顏色特別的卵石。 他虽不明所以,但还是捲起裤腿,踏入清凉的溪水中,將那几块卵石一一拾起。 卵石入手温润光滑,似玉非玉。徐长青端详片刻,也觉出几分不凡:“质地细腻,色泽纯净,倒是些不错的观赏石。小白要它们何用?” 修白没有解释,只是用爪子拨弄著徐长青掌中卵石,尤其是那块淡赤色的。 当他爪尖触及赤色卵石时,一股与之前迥异的温和灵气渗入了他的体內。 果然是灵石。 修白眯著猫眼,只是这得来未免太容易些,小说之中的灵石可都是稀罕玩意,哪似这般隨手可得。 若是將它们带入画中…… 自脱画而出,修白对於自身和画卷的牵连感受愈发深刻,画卷於他而言不再是桎梏,而更像是某种本命器物。故而,他有一个模糊的想法,若是在画卷之中构建出更加真实的天地环境,或许会加速他的修炼? 甚至,更进一步……他可以將画卷打造成自成天地的小世界,类似山河社稷图一类的法宝? “带上它们。”修白对徐长青说,“或许有用。” 徐长青点头,將几块卵石用粗布包好放入书笈。他看向修白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探究,但最终只是笑了笑,背起书笈:“走吧,渡溪翻山。” ………… 渡过山溪,开始攀登山樑。 山路渐陡,林木幽深。阳光被层层树冠过滤,只剩下稀疏的光柱斜射林间,照亮翻飞的微尘和飘荡的灵光。 徐长青虽是书生,但体力不错。一口气爬到半山腰方才停下。 休憩的间歇,他从怀中取出册子和炭笔,將沿路所见所闻快速记录下来。 修白则在附近閒逛,这里的灵气,比溪边又浓郁了些,甚至还带著一股鲜活的生命力,丝丝缕缕地融入他的身体。 “小白,”徐长青的声音传来,他已收起册笔,正仰头望天,“日头偏西了,得在天黑前翻过这道梁。按地图看,棲霞坳就在山樑另一面的谷地里。” “走吧。”修白应了一声,迴转,跳上了书笈。 后半段山路愈发陡峭,有时甚至需手足並用。徐长青虽身体疲乏,但精神头却出奇的好。偶然驻足喘息的时候,他的目光或流连周遭,或远眺群山,眼中满是好奇与惊嘆。 修白趴伏著,任由书笈晃动。 他大部分心神沉浸在对灵气的吸纳中,意识沉入丹田,尝试著回忆前世模糊的经脉穴位的知识,以此牵引灵气在体內游走。 起初有些滯涩,如同疏浚淤塞的河道。运行数周后,渐渐顺畅。当妖力按照特定路线运转时,周身毛孔仿佛舒张开来,对空气中灵气的吸纳效率,竟提升了一倍有余。 有门! 修白心中微喜。 毕竟只是粗浅尝试,即便吸收效率提升一倍有余却依旧缓慢,但这不重要,只要方向对了就好。 不知不觉,前方林木渐疏,视野开阔起来。他们已经接近山脊。 “到了。”徐长青喘著气,登上最后几级陡坡,站在了山樑最高处。 狂风扑面而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书笈上的修白也眯起了眼睛。 正所谓无限风光在险峰。 他们此刻正站在一道东西走向的山脊上,眺望远方,夕阳西下,漫天晚霞映照出金红、橙紫、靛蓝的瑰丽光色,泼洒在谷地上空的云海之上,將整个山谷映照得流光溢彩,恍如仙境。 “棲霞坳……原来如此得名。”徐长青看得呆了,喃喃自语。 修白的目光穿透了绚丽的霞光,落在了谷地深处。在他的感知中,那里有一“泉眼”正持续不断地向外喷涌著灵气,滋养著整个山谷的生灵。 “地涌微澜……”修白心里琢磨著那行小字,“说的是灵气如泉水暗涌么?” “今夜在山樑寻个地方露宿,明日一早再下坳。”徐长青看了看天色,做出决定。他熟练地寻了一处背风、相对乾燥的岩石凹处,开始清理地面,收集乾燥的树枝。 修白没有帮忙,他跃上一块较高的岩石,俯瞰霞光流转的棲霞坳,尾巴尖无意识地轻轻摆动。 灵气喷涌,普通人是断然感受不到的,由此推测,这高祖徐公是修行中人? 第3章 隔百年风采依旧 夜宿山脊,风寒露重。 徐长青燃起篝火,橘黄火光跳动著,勉强驱散寒意。他將乾粮掰碎泡在热水里,做成简单的糊羹,分了一小半,推到修白面前。 “山中夜寒,凑合用些热食。” 说罢,徐长青捧著木碗,慢慢吃著,目光却飘向下方幽深寂静的谷地。 “小白,”他忽然开口:“你说……高祖当年在此处看到这等的景象是何心情?是否也如我一般,觉天地壮阔,自身渺小如尘?” 修白舔了舔鼻尖残羹,“什么心情我不知道,但我想他多半不会像你这般在山脊受冻。” 徐长青一愣,隨即笑了。 夜深了,徐长青沉沉睡去。 修白取出了书笈之中的灵石,挑了一块灵气最弱的白色卵石,以妖力包裹,心念微动,尝试將其送入画卷之中。 初始晦涩,犹如钝刀切割皮革,但修白並不气馁,以自身与画卷玄妙联繫为根本,硬生生地在这“皮革”之上切开一道口子。 隨之,卵石倏的一下消失在原地。 与此同时,修白“看到”在画卷的虚无空间內,一块卵石孤零零的悬在那里。换做外在表徵,则是画中徐公脚下,突然出现了一块卵石,混在乱石之中並不起眼。 此刻,画卷如同海绵一般,贪婪地吸收著灵石的灵气。修白尝试探查画卷吸收灵气的去向,却发现这些灵气最终归於虚无空间之中。 “可惜了……”修白摇摇头。 他还打算將这画卷打造成空间收纳的工具,可它却会自主吸收存入其中的灵气,这显然与修白的设想相悖。 ………… 次日天光微亮,山间鸟鸣清脆。 修白已蹲坐在岩石上,望著下方被薄雾笼罩的谷地。一夜吐纳,他体內那颗灵气凝结的丹丸已有了小指指甲盖大小。 篝火旁,徐长青在晨光熹微中醒来,发现修白不在身侧,起身四顾,就见一抹白影正蹲在高岩之上。 他没有打扰,默默收拾行囊,就著冷水吃了些乾粮。待他准备妥当,修白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旁。 “走,下山。”修白跃上书笈。 林间晨雾飘荡,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需小心。徐长青拄著一根捡来的木杖,一步步向下挪移。 越接近谷底,植被越发茂盛奇崛。 古树遮天蔽日,藤蔓如帘,草木生机勃勃,空气湿润清甜,每一次呼吸都沁人心脾,连徐长青也觉神清气爽,疲惫消减。 “此地果然不凡,呼吸间都觉舒畅。”他忍不住赞道。 修白的感受则更深。此地灵气浓郁,丝丝缕缕主动往体內渗透。他甚至无需运转那粗浅法门,丹田內的灵气丹丸自行旋转,缓缓壮大。 他们继续前行,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林木掩映间,竟露出一角残破的篱笆。 “有人家?”徐长青微讶。 走近了看,那並非完整的院落,只是一处依著棵巨大古松搭建的简陋茅庐。 茅庐破败,地上是没过脚踝的荒草,墙壁上的泥坯斑驳脱落,显然荒废已久。 进入茅庐,庐舍前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俱已布满青苔。桌旁,立著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 徐长青快步上前,来石碑旁。碑文以古篆刻就,笔力遒劲,他缓缓念出: “余避世棲霞,观澜听松,甲子倏忽。偶得小悟,不足为外人道也。今缘尽將去,留字为记。棲霞居士。” 碑文並无年月,但看碑身风化,恐怕已有百年。 “棲霞居士……这並非高祖字號……”徐长青心中好奇,伸出手抚过碑文。 小白说过,此地灵气浓郁,棲霞居士隱居於此,莫非他也是修行中人? 恰在此时,却听见修白低声道:“徐长青,別动,也別回头。” 闻言,徐长青身体微微一僵,压低声音:“怎么了,小白?” “右后方灌木后有东西在看著我们。”修白金色的竖瞳微微收缩,“从我们接近这庐舍起,就在了。” 徐长青呼吸一滯,努力控制著自己不去看,可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向修白所说的方向瞥去。 只是,除了茂密的草木,他什么也没看到。 徐长青定了定神,手悄悄移向腰间匕首。 “看清楚来人模样了吗?”他悄声问。 修白摇摇头,“此地並无人气,来者恐怕非人。” 非人? 徐长青闻言,眼中並无惧色,反倒有些兴奋。 “它还在吗?” “还在,离我们大约十步。” 徐长青心念电转。对方只是窥视,並未现身或攻击,或许並无歹意?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右手按在匕首上,低喝道:“谁在那里?请现身一见!” 下一刻,灌木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窸窣声。 “跑了!”修白话音未落,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窜出,快得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小白!”徐长青一惊,连忙拔出匕首跟了上去。 修白窜入灌木丛后,只见前方一道矮小的青绿色影子正惊慌失措地向林子深处逃去,速度不算快,身形模糊,仿佛隨时都会消失在草木之间。 眼瞅著对方就要遁逃,修白不再迟疑,再次提速,纵身一跃,精准地扑在了那影子上方,猫爪上妖力迸发,將其牢牢按在地上。 “唧——!”一声短促尖锐、似鸟非鸟的惊叫响起。 徐长青此时也气喘吁吁地赶到,定睛一看,愣住了。 一个……小人? 小人约莫巴掌大,身形纤细,通体呈现一种半透明的青绿色,头上顶著几片嫩绿的叶片,五官小巧模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此刻正惊恐地望著修白二人。 “这是……精怪?”徐长青瞪大了眼睛,收起匕首,蹲下身,仔细打量。 “说,你是谁?为何窥视我们?”修白金色竖瞳带著审视的问道。 小人瑟缩了一下,声音细弱发颤:“我……我没有恶意……只是,只是看到山坳里来了外人,好奇……” 修白收回爪子,但仍保持警惕,打量著这个瑟瑟发抖的小东西。它身上的气息微弱而纯粹,带著草木的清新,以及一丝与此地灵气同源的味道。 “你是此地的草木之精?”修白问道。 小人点点头,“我……我是坳里木灵所化。” “此地可还有其他精魅?” “有的,有的。不过它们胆子小,看见你们来了,就都跑了。” 修白瞥了它一眼,“你胆子確实挺大。有名字吗?叫什么?” 小人一扬脑袋,神情之间有几分骄傲,“我有名字,我叫木芽儿。” “木芽儿,莫要惊嚇了客人。” 正在此时,苍老的声音响起,接著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光影微微扭曲,一个模糊的身影缓缓凝聚成形。 这是一位老人,身材略高,面容慈和,手持一根虬结的木杖。现身之后,他的目光先是看向徐长青,目光淡然。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修白身上的一刻,眼眸中盪起了涟漪,身形都微微一震。 “想不到,百年之后还能再见到故人之后,以及……”地祇对著徐长青和蔼地点点头。 然后郑重地向修白作了一揖,“……以及尊上。棲霞坳地祇,梅松隱,有礼了。” 梅松隱?地祇? 修白一双猫眼好奇打量著老人,眼前之人除了身高之外,其余特徵倒是与前世西游记中的土地公描述无二。 一旁,徐长青连忙躬身行礼:“晚辈徐长青,拜见仙翁。无意惊扰仙翁清修,还望恕罪。” “无妨,昔日故人之后到访,亦是缘分。”说罢,梅松隱看向修白,语气恭敬之中带著几许感怀, “百年未见,尊上风采更胜往昔,今日再见,实乃小神之幸。” “你认识我?”修白歪著脑袋问道。 此言一出,倒是让梅松隱愣住了,但隨即笑道:“是小神唐突了,当年您与徐公驾临鄙坳,与故友棲霞子坐而论道,小神自惭未敢现身,却也识得尊上风采,纵是百年光阴消磨,也半点未曾褪色。” 百年前?与徐公同来? 修白金色竖瞳微微收缩,很显然,梅松隱是认错猫了。 百年之前,陪在徐公身边的白猫可不是他,准確的说,就连他也只是那只白猫的“摹本”而已。 只不过,修白一直以为徐公和白猫只是凡尘之流,但听梅松隱的口气,那只猫似乎挺厉害? 一只强大到让地祇都自降身份的猫妖,那必然还活著。若是它见到自己…… 无数念头闪过,修白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这反应落在梅松隱眼中,更坐实了他的猜测。 当年那位陪伴徐公的白猫尊上,气息幽深难测,他这小小地祇连靠近聆听的资格都无,只能远远旁观。此刻再见白猫,虽气息与当年不尽相同,但那神韵姿態,尤其是那种不问世俗的淡漠,何其相似! 念及此处,梅松隱態度愈发恭谨,微微垂首,“尊上与徐小友同行,实乃棲霞坳之幸。寒舍简陋,若两位不弃,可愿隨小神前往洞府稍坐,以尽地主之谊?” 徐长青早已被这接连的变故弄得心潮澎湃。高祖果然非凡!但他看得出,地祇对於白猫的尊崇更甚高祖。 他压下心中激动,微微侧首看向修白,见后者並无反对,便拱手道:“多谢仙翁盛情,晚辈叨扰了。” “善。”梅松隱面露笑意,手中木杖轻点。 只见他杖尖落处,淡青色光晕荡漾开来,掠向四方。光晕所过之处,原本林木杂草间,竟自让出一条小径。 “两位,请隨我来。”梅松隱当先引路,步伐看似缓慢,却一步数尺,徐长青疾步跟上,身旁木芽儿蹦跳著,嘰嘰喳喳:“梅爷爷的洞府可漂亮啦!” 修白趴在书笈上,打量四周,这条小径显然非天然存在,而是借地祇权能暂时显现的通路。 这便是神通吗?修白若有所思。 不多时,小径尽头,一株需十人合抱的巨大古树映入眼帘。 树冠如盖,遮天蔽日,树干前有垂掛的藤萝遮掩的树洞入口。梅松隱在树前站定,藤萝自行向两侧分开,露出洞中光晕。 “寒舍已至,两位请。” 第4章 我非白猫 树洞之內,別有洞天。 空间比从外看去宽敞许多,四壁光滑温润、似玉非玉。几缕天光,经过四壁折射后照亮室內。 室內陈设简朴,仅有石桌石凳,几个蒲团,一方壁龕。 角落有一眼泉池,汩汩冒著气泡,灵气氤氳。泉边生著一株老梅枝叶苍劲,另有一棵矮松青翠欲滴。一梅一松,与“梅松隱”之名倒也相契。 “好一处清修福地。”徐长青忍不住赞道,眼中满是新奇。虽与话本中的神仙居所大相逕庭,可处处显露的自然古朴,又恰如其分。 徐长青將书笈放在角落旁,修白逕自跳上石桌。待他们坐定,梅松隱袖袍一挥,茶具、野果凭空现於桌上。 也不见生火,梅松隱只將手掌虚覆壶上片刻,壶口便冒出裊裊热气,一股清冽沁人的茶香瀰漫开来。 “山野粗茶,灵果些许,聊以解乏。”梅松隱將茶杯推至二人面前,杯中茶汤澄澈內蕴。 徐长青道谢后,小心品了一口茶,只觉一股清灵之气直透四肢百骸,提神醒脑,“好茶!” 修白习惯性的嗅了嗅茶汤,其中灵气沛然精纯,接著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微苦回甘,確实不错。 小口啜饮,不一会便將茶汤饮尽。 梅松隱为二人续杯,接著目光落在修白身上,缓缓开口:“昔日徐公与尊上云游至此,与故友棲霞子在这坳中坐而论道,三日不绝。彼时小神道行浅薄,只敢远观,见清光冲霄,闻道音隱隱,心嚮往之。恍惚间,已是百年光阴。” 他顿了顿,看向徐长青,慈和问道:“徐小友此次出游,可是欲效仿先祖,遍览山河?” 徐长青放下茶杯,恭敬道:“晚辈此番游歷,確有追寻先祖足跡之意。族中只传高祖性喜山水,著书立说,但具体行跡,记载寥寥。” 他顿了顿,看向梅松隱,眼中带著探寻,“方才听仙翁所言,高祖当年……似是修行中人?” 梅松隱抚须沉吟:“徐公之风,非俗世可量。当年他与故友棲霞子松下清谈,虽谈的是世態风物,然其言谈间,天地灵气自然相和,实乃仅见。至於修行之事……小神位卑识浅,实不敢妄测徐公境界。” 徐长青好奇追问道:“那棲霞子前辈……与高祖是何关係?后来又如何了?” “徐公与棲霞子道友应是多年老友。”梅松隱轻轻一嘆,“自徐公离去后不久,棲霞子便言『机缘已至』,封了庐舍,留碑而去,再未归来。” 说到这,梅松隱的目光看向修白,语气里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却依旧恭谨:“徐小友既与尊上同行,当年之事,尊上原是亲歷者,小友怎反倒来问小神这局外人?” 霎时间,两道目光落在修白身上,修白抬起金色竖瞳看向梅松隱,懒洋洋地说道:“我非白猫,徐公旧事,我不知道,不认识,不了解。” 石室內骤然一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徐长青听著熟悉的说辞,神色间有些许尷尬与无奈。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 只是这话落在梅松隱耳中,却如平地惊雷。 不是? 怎么可能不是?! 百年前白猫神韵超然的姿態,早已刻入脑海。哪怕相隔百年,他也绝不会认错! 他下意识地再次凝神感知。 不对。 气息……確实与记忆中的有细微不同。 百年前那位,气息如渊如岳,深不可测,而眼前这只白猫,气息虽也纯净,却浅了许多。 难道真是自己认错了?世上真有如此相像的两只灵猫?还是说…… 猝然间,一个几乎要被遗忘的模糊旧事划过梅松隱的脑海。 那时他初登地祇神位,曾遇一高人提点,高人曾言,这世间有前路断绝的大能,为求超脱会行险一搏,会行“斩旧我,渡新劫”之法。 散尽一身通天修为,褪去旧日因果皮囊,只留一点不昧真灵,投入新生,从头修起。 看似跌落凡尘,实则是为了斩断与旧劫的所有勾连,以新我之身,重攀大道。此法凶险万分,古来成者寥寥,但一旦功成,前途不可限量。 彼时他只当是奇闻,可现在…… 梅松隱的目光重新落在修白身上。 那否认来得太过隨意,太过自然,这本身就不寻常。 再细看,白猫蹲坐石桌,姿態閒適,可周遭灵气却自行涌入他的身体,仿佛那灵气天生就该归它所有。 这绝非寻常初生精怪能有的表现! 若这白猫真是当年那位尊上的“新我”,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斩旧我”並非全然失忆,或许真灵深处仍藏有连自身都未察觉的印记与本能。 这也能解释为何白猫气息有异却神韵犹存。至於他隨徐家后人重游故地,恐怕也非偶然,而是冥冥中真灵对“旧缘”的牵引,是重修路上必经的“温故而知新”! 想到这里,梅松隱背心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方才的询问,看似恭敬,实则多少有些试探之意。若真如自己推测那般,他的这番举动,落在对方眼中,岂非蠢钝冒犯? 梅松隱心念急转,起身深深一揖,神態恭敬之中多了敬畏,更多了几分灼热。 能亲眼见证大能以全新姿態行走世间,这是何等的机缘? “原来如此……是小神愚钝,未能领会尊上深意。” 徐长青在一旁一头雾水,这是发生了什么?地祇怎的突然如此谦卑了? 他看向修白,只见他依旧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对地祇突如其来的郑重其事,只是微微歪了歪脑袋,抖了抖耳朵。 这副做派,落在梅松隱眼中,更成了超然物外的大能应有之態。 “尊上行『蜕故纳新』之道,重履红尘,游观万象,实乃天地之幸。”梅松隱的语气诚恳,“小神蜗居僻壤,见识浅薄,適才妄言,还望尊上海涵。” 修白眨巴著眼睛,这地祇……好像自己脑补了些不得了的东西? “无妨。”修白应了一声,尾巴尖优雅地卷了卷,好奇问道:“这棲霞坳灵气盎然,確是个好地方。阁下在此为地祇,多久了?” 见修白语气平和,梅松隱心中一松,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忙恭敬答道:“回尊上,小神自凝神躯,领受地祇神职之日算来……已近三百载了。” 修白微微眯眼,目光落在角落那眼灵泉,接著问道,“三百载光阴,那想必阁下对於灵气运转之法定有些独到见解?” 梅松隱精神一振,这是……考较?还是指点? 他不敢怠慢,仔细斟酌后说道:“尊上明鑑,小神依託地脉而生,对灵气流转,確有几分粗浅感知……” 他一边说,一边悄然观察修白反应。 但见白猫静静听著,虽无言语,但偶尔目光微动。 修白確实在仔细听。 毕竟是三百年地祇的感悟,再差也比他自己胡乱摸索要强。 梅松隱言罢,看向修白,神情忐忑,“尊上,小神粗鄙之见,若有不足之处,还望海涵。” 修白却真心说道:“阁下无需自谦,你讲得很好。” 这隨口一句称讚,顿时让梅松隱神情一震。 堂堂“斩旧我”重修的大能,竟会夸讚自己的浅薄之论? 不,这哪里是称讚,分明是前辈高人对后学末进的一种慈悲提点与鼓励! 他慌忙起身,再次深深一揖,语气惶恐中带著受宠若惊:“尊上谬讚了!小神这些许粗陋感知,能入尊上耳,已是莫大荣幸,岂敢当『有益』二字!折煞小神了!” 修白看著他诚惶诚恐的样子,抖了抖耳朵,看来这地祇心里是坐实了他的高人身份了。 对此,他也懒得再纠正,继续问道:“不知阁下可有修炼之法?亦或是承载修行道理的经文篇章?” 难得遇见一个『同道中人』,修白自然不想错过机会。 梅松隱闻言困惑,尊上神通广大,自然不缺妙法。 此刻问及功法经文必有深意,莫非“蜕故纳新”之道,需广览诸法以作薪柴? 他心中揣测,但动作不减,从角落壁龕处召来两卷书册,將其恭敬放在石桌上。 “尊上,此简书名曰《地灵蕴脉篇》,乃是小神手书,內容粗浅简陋,不堪大雅。倒是这一卷,乃是棲霞子道友当年参悟此地灵韵时隨手录下的《棲霞谷云笈》,虽是隨笔,但其中些许灵思妙悟,確有不凡。” 修白目光扫过两本书册,眼中闪过喜色,“阁下,此二卷可否借我一观?” 梅松隱连忙说道:“尊上请便,此二卷能得您过目,已是它们莫大造化。” 修白不再迟疑,猫爪一撩,打开《棲霞谷云笈》,他一目十行,快速翻阅,如梅松隱所言,书中多是隨笔感悟,並无修炼法门。 但隨笔看似散乱却字字珠璣,解开了他不少困惑。其中有一段关於“纳灵於虚,养气於静”的论述,竟与他那幅画卷的特性隱隱相合。 “按照书中描述,画卷並非不能储物,而是要先以灵气养出『太虚』,待太虚成型,方能藏物纳界。”他心中思忖。 一旁,梅松隱屏息凝神不敢打扰,反倒是徐长青心头热切,想要观阅却又不好大张旗鼓的坐在一旁,只能时不时偷偷瞄一眼。 一卷看罢,修白又打开了梅松隱自撰的《地灵蕴脉篇》。 这卷是地祇自身修行感悟,虽境界不如《棲霞谷云笈》,却胜在扎实详尽,恰好弥补了修白的常识空白。 第5章 路还长,慢慢想 石室寂静。 修白將最后一页书简合上,闭上眼睛,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片刻之后,修白睁开眼。淡金色的竖瞳里,掠过一丝瞭然,两本书册,各有千秋,一如天边流云,不拘一格,一如脚下厚土,根基扎实。 於他而言,恰如一场及时雨,收穫颇丰。 他目光转向一旁,梅松隱屏息静候,姿態恭谨。 “阁下之书於我受益良多,多谢。”修白语气诚恳,但声音却依旧带著猫科动物特有的慵懒。 “尊上言重了,能得尊上一阅,是它们的福分。”梅松隱微微欠身,恭敬上前斟上一杯茶,隨后侍立在旁,神情之中似有些纠结和热切。 他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开口,语气恭谨中带著小心:“尊上,小神有一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修白抬头看向他,目光平静,“阁下但说无妨。” 梅松隱深吸一口气,神情郑重,语气恳切,“小神在此为祇,三百年来,调理地气,护佑一方生灵,自问勤勉不輟。 然而,自棲霞子道友离去后,小神却渐觉修为滯涩,进展缓慢。到如今……更是寸步难进。” 他声音渐低,带著深深的无力感:“小神自知资质愚钝,福缘浅薄,不敢奢望通天大道。只求……只求能明己道,知前路,而非永困此地,做一尊浑噩地祇,直至神消魂散。” 说罢,他后退一步,竟伏地而拜。 “今日得见尊上,实乃天赐机缘。斗胆……求尊上指点迷津!” 徐长青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惊得站起半身,手足无措。修白也被他的举动嚇了一跳。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石室內一时寂静。 修白沉默了。 指点迷津? 以他那点摸索出来的粗浅知识指点一方地祇,怕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但气氛烘托到这儿了,顶著梅松隱热切的眼神,一句“我也不会”是断然说不出口的。毕竟,自见面起,梅松隱的態度便恭敬到过分。 所以,说是一定要说的。硬著头皮指点修行法门也是绝对不行,一开口就得露馅。为今之计……或许可以换个思路? 好在他来自信息爆炸时代,杂学旁收,加上刚刚读了两本“专业书”,倒是能勉强拼凑些听起来高深的东西。 修白调整了一下蹲坐的姿態,尾巴轻轻盘绕身前, “你之困,在於『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太久,忘了山水何以成山水。” 梅松隱身体一震,猛地抬头。 修白金色的眸子望著他,目光深邃而平静:“你为地祇,司掌灵机,梳理地脉,早已將此坳为你的领地,便如农夫理田,兢兢业业却也被困于田埂之內。” 梅松隱眼神发直,喃喃重复道:“困於……田埂之內?” “不错。”修白尾巴扫了扫石桌,“地脉如河,灵气如水。你守在河边,可曾想过,这河水从何而来,流向何方?又是否想过,水汽蒸腾为云,云聚成雨,雨落回河,这循环往復之间,这河水有何变化?能量如何传导?” 修白用词古怪,话中的“能量”、“传导”让梅松隱听得似懂非懂,但其中意象,却直达本心! 三百年来,他固守神职,何曾思考过灵气循环的全景? “《棲霞谷云笈》有言『纳灵於虚,养气於静』。你可知这『虚』与『静』何在?” 修白灵感迸发,越说越快,“不在你精心维护的山坳之內,而在天地交泰之中,在四季轮转之间! 你求有序,执守成,却错失了『无序』与『变化』之机。道法自然,你又是否真的明白何为“自然”?” 梅松隱呆坐於地,他三百年的修行认知,被这番前所未闻却言之凿凿的言论衝击得摇摇欲坠。不是具体功法,却比任何功法更诛心,更……醍醐灌顶! “我……我……”他嘴唇哆嗦,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修白瞥了他一眼,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再说下去,自己那点存货见底,容易露馅。他话锋一转,语气稍缓: “此非一日之功。你根基已成,缺的只是一个『破界』的念想与视角。不妨换个立场,观想己身为坳中一石一木,体会风雨刻画、四时枯荣。破而后立,或见新天。” 梅松隱如痴如醉地听著,將这每一个字都刻入神魂。虽仍觉前路模糊,但那种困守一隅的窒息感,仿佛被撕开了一道缝隙,有微弱而耀眼的光透了进来! 他再次深深叩拜,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庄重、虔诚:“听尊上一席话,如拨云见日!小神愚钝,今日方知何谓『道在邇而求诸远』!尊上点拨之恩,小神铭感五內,永誌不忘!” 他的话真心实意。修白虽只寥寥数语,却比任何具体功法都更重要,这是根本视角的扭转,为他指明了前路的方向。至於这方向去往何处,已经不重要了。 修白微微侧身,避开了这一礼,心里鬆了口气,看来是忽悠……不,是启发成功了。 “不过一隅之见,能对你有所触动便好。起来吧。” 他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刚才只是隨口说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梅松隱这才起身,对著修白又是一揖,態度愈发恭谨,如奉恩师:“尊上点拨之恩,重於山岳。今日天色已晚,若尊上与徐小友不弃,不如就在此地暂住?” 修白看向徐长青。徐长青自然求之不得,连忙道:“多谢仙翁盛情,晚辈却之不恭。” “甚好,甚好。”梅松隱面露喜色,当即唤来一直躲在老梅后探头探脑的木芽儿,“你且带尊上与徐公子前去安顿,不可怠慢。” 木芽儿脆生生应了。 离开地祇洞府,在木芽儿带领下,他们来到一处岩洞。此洞虽不及地祇洞府灵气盎然,但洞外视野开阔,可见山谷景色。 木芽儿帮忙拾来些乾草铺地,又摘来些可食的清甜野果,这才在修白“不必再伺候”的眼神中,嘻嘻一笑,渗入旁边一棵小树,不见了踪影。 ………… 是夜,月华如练,洒落一片清辉。 徐长青坐在洞口,就著月光,在册子上快速记录今日见闻。 写到梅松隱求教之时,他笔尖悬停许久,最终只写下“地祇问前路,小白以四季流变对之,地祇恍然,再拜称谢。” 寥寥数语。其中深意,他自觉领会不过万一,不敢妄记。 正沉吟间,修白的声音响起。 “还不睡?” “白日见闻,太过离奇,需得记下,免得日后遗忘。”徐长青放下炭笔,看向身旁的白猫。月光下,修白的轮廓晕著微光,神秘而寧静,“小白,今日……多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让我见到这世界的另一面。”徐长青望向星光点点的夜空,语气悠远,“精怪、地祇、玄妙论道……若非与你同行,我纵使走遍千山,怕也只在红尘打转,见不到这等真顏色。” 修白甩了甩尾巴,不置可否。 將册子合起,徐长青再度开口:“小白,你说高祖是真的仙去了还是……成仙了?” “不知道。”修白看向满天繁星,“仙道縹緲,各有缘法。” 说著,他转头看向徐长青,“倒是你,想好写本什么书了吗?” 徐长青一愣,沉默良久却也找不到答案。 他出发前,怀著遍览山河、著书立传的抱负,可短短几日,世界在他眼前换了顏色,以往在志怪传说中的事情,活生生的展现在眼前…… 这衝击太大,大到让他忘了自己的初衷。 “我也不知道。”他缓缓开口,目光落在山谷之间。 修白耸了耸鼻尖,慵懒著靠著石壁,“无妨,路还长,慢慢想。” 徐长青笑了,笑容乾净而舒展。他不再说话,学著修白的样子,靠著石壁仰望星空。 一人一猫,閒適而寧静。 许久之后。 “徐长青。” “嗯?”徐长青转头。 “明日,”修白望著星辉,淡淡道,“带你去看看,这棲霞坳灵气最盛之处。” 徐长青眼睛一亮:“好!” 第6章 被嫌弃了 翌日清晨,天光初透。 徐长青醒来的时候,修白正在洞口打理著被晨露润湿的毛髮。 “小白,早啊~”徐长青笑著打招呼。 “早~”修白隨口应著,“收拾一下,等会咱们就出发。” 徐长青頷首,“也不知这棲霞坳里灵气最盛之处是何景致?”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不远处传来木芽儿的细脆的声音,:“最盛的地方……是『霞眼』吗?” 人未至,声先至。 修白挑眉循声看去,就见木芽儿双手举过头顶,托著一个木托盘走过来。 它本就是小人儿一个,手举托盘便如同泰山压顶。 徐长青见状,连忙上前接过托盘。 木芽儿双手一得解放,立刻蹦跳了两下,细声细气地说:“梅爷爷让我给白爷爷和徐家公子送早膳来!” “白爷爷?”徐长青神奇古怪,看向修白。只见白猫正用猫爪打理著面颊,听到木芽儿的话动作一顿。 “对呀。”木芽儿理所当然的说道:“梅爷爷昨晚和坳里的精魅都说了,『尊上是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你们待他需恭敬,不可怠慢。』” 它学著梅松隱说话的模样,动作老气横秋,让人忍俊不禁。 修白摇摇头,来到托盘旁,盘上摆著一碟米糕,两碗清粥,几枚野果。 猫爪挑起一块米糕,入口软糯,確实比徐长青的干饼子好吃多了。 身旁,徐长青端著清粥,好奇问道:“木芽儿,你刚才说的霞眼是什么地方?” 木芽儿闻言,跳上石头,神采飞扬的比划著名:“霞眼就是坳里灵气最浓的地方,那里可漂亮了,五顏六色的比彩虹还好看咧!” “真的?”徐长青故作不信的打趣道。 “真的!”木芽儿见他不信,连忙说道:“徐公子若是不信,我可以带你们去看!” “那就有劳木芽儿了。”徐长青笑道。 吃罢早餐,徐长青背上书笈,修白照例趴著,木芽儿在前面领路。 一路深入谷內,草木灵秀奇崛。 木芽儿在最前方蹦跳引路,时而钻入大树,时而又从花丛钻出,显得熟稔又欢快。 “这边这边!” “小心脚下,这里的石头滑!” “看那边那朵花!它昨天还没开呢,肯定是知道坳里来客人,提前开了!” 木芽儿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徐长青看得有趣,问道:“木芽儿,这山坳里像你这样的精魅多吗?” “很多呢!”木芽儿认真地掰著小手指,“有香香,小石头,绒球儿,小铃鐺……好多好多呢~” 正说著,路旁一丛茂盛的花丛中,花朵无风轻轻摆动了几下,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木芽儿立刻转过头,对著花丛喊道:“绒球儿!別躲啦!我都看见你了!” 花丛静默一瞬,隨后,被掀开一条缝,一团蓬鬆柔软、像蒲公英成精似的精魅怯生生的从花丛后走了出来。 徐长青见著它的模样,顿时心生怜爱,“你叫绒球儿?” 绒球儿低头盯著自己的小脚尖,飞快点了点头,不敢吭声。 书笈上,修白一跃而下。 他对毛茸茸的玩意儿没有抵抗力,绒球儿又生得这般討喜,便起了兴致,想走近看看。 然而,这个举动却嚇了绒球儿一跳。 它浑身猛地一僵,原本蓬鬆的绒毛『噗』地一下炸开,真如一朵被狂风惊起的蒲公英,无数细小绒絮簌簌飞扬。 “呀——!” 绒球儿发出一声尖细的轻叫,小手一捂脸,扭头钻进了花丛之中。 “绒球儿!你跑什么呀!”木芽儿急得跺脚,“白爷爷不凶的!” 修白定在原地,抬起的猫爪还悬在半空。 他不过是想凑近瞧一眼,怎么忽然就炸了?我有那么可怕吗? 徐长青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低头轻咳两声才忍住笑,“小白,你把人家嚇跑了。” 修白收回爪子,耳尖微微耷拉,颇有些无奈地轻“喵”一声。 活了百年,今日竟被一只蒲公英精给嫌弃了。 眼瞅著绒球儿跑没了影,木芽儿老气横秋地嘆了口气,“哎,坳里就它胆子最小。” 徐长青笑著摇头:“罢了,等它熟悉了便不怕了。不过,它那一身绒毛……” “没关係的,绒球儿的毛长得很快,用不了几天就又长回来了。” 木芽儿说著又恢復了活泼,小手一挥:“咱们继续出发!这次我走前面,提前跟大家打招呼,保证不嚇著它们!” 说完,它小短腿一迈,蹦蹦跳跳继续引路,只是这一次,它时不时会喊一声:“前面的都別躲啦!是客人!不嚇人的!” ………… 又行了一段,终至谷底,中央有一方幽潭,潭水深不见底,水面上氤氳著乳白色雾气。 雾气升腾,被阳光照耀折射出无数跳跃的七彩光斑,映照四周,美轮美奐。 “就是这里啦,是不是很美?”木芽儿指著潭水,一副『我没骗你吧』的神情。 “美……美不胜收。”徐长青喃喃道,几乎移不开目光。此刻任何辞藻在霞眼面前都显得苍白。这不仅仅是美,更是一种直击心灵的震撼。 修白深吸一口气,此地灵气之精纯浓郁,比之山坳外其余地方,强了不止十倍! 此刻,丹田內丹丸自行吸纳,灵气吸纳的多了,充斥四肢百骸,便是腹中都鼓胀起来。 “嗝~” 他轻嗝一声,灵气从口中喷出,还带著七彩。 一旁的木芽儿看见,满是好奇,有样学样的哈著气,呼吸都不畅,却也没吐出七彩。 “白爷爷,您是怎么喷出七彩的?”它虚心请教。 修白心中尷尬,面上却端著几分淡然:“不过是灵气过剩,逸散而出罢了,算不得什么稀奇。” 怕木芽儿继续追问,他又说道:“你根基浅薄,莫要强求。” 说完背过身子,只留下一截圆滚滚的猫背,猫爪紧扣。活了百年,却因为打了一个带彩的嗝,被精魅追著请教,实在有失体面。 偷偷看了眼徐长青,好在后者被霞眼吸引,没看到这一幕,他这才鬆了一口气。 深潭之畔,徐长青確实被流光溢彩的奇景攫取了全部心神,他並未注意到修白与木芽儿之间的小插曲,或者说,即便瞥见一抹彩光,也顾不得深究了。 “灵机匯聚,造化所钟。若在此地常住,岂非可以长命百岁?”他喃喃著。 “住不了,住不了。”木芽儿不知何时爬上了他的肩头,“这里灵气太盛,盈满招损,待久了会伤身的。” 徐长青诧异,“这你都知道?” 木芽儿赧然一笑,“我也是听梅爷爷说的。” “那也很厉害了。”徐长青夸讚道。 木芽儿被夸得眉眼弯弯,满心欢喜。 徐长青望著潭水,忽然道:“小白,我们在此多留几日,可好?” 修白蹲坐在岸边,用爪子拨弄著潭水,搅碎了霞光。 “好。” 第7章 叫你手贱 接下来,徐长青便真的在霞眼附近寻了一处石凹暂住下来。 白日里,他或观霞光变幻,或漫步林间,心境閒適,倒真如避世閒人,不问尘囂。 “你为什么不写?”修白好奇问他。 “写不出,此间景致笔墨难描,只怕写出来污了美景。”他苦笑。 “那你为何不画下来?” “我不善丹青,怕乱了这霞光韵致。”他轻轻摇头。 “矫情。”修白丟了个白眼,朝谭中走去。 “小白,你去干什么?” “洗澡。” “你好像很爱乾净。” “废话,我是白猫。” 潭水冰凉沁骨,徐长青有些艷羡,他也多日未曾好好洗漱,身上早沾了尘土汗气,此刻看著修白在谭中徜徉,更觉得浑身黏腻。 只是身为凡人,他不敢涉入这深水寒潭。 “你不下水?”修白在水中浮了浮,雪白皮毛浸在水里,更显洁净。 “潭深水冷,我是凡人,受不住这寒气,下去怕是要大病一场。”他轻声说著,虽有羡慕,却无不甘。 修白甩了甩尾巴,溅起细碎水花:“没福气。” 徐长青失笑,蹲下身子掬起潭水拂面:“沾沾水汽,便已很好。强求不得的事,不必为难自己。” 修白从水中出来的时候,徐长青正坐在一块大石上为木芽儿作画。 “你不是不善丹青吗?” “不善丹青,画不了霞光,画个小娃娃倒还勉强。” 修白甩了甩身上水珠,凑近瞅了眼。 纸上,一个头顶叶片的小人儿活灵活现,这不画得挺好嘛? “虚偽。”他白了徐长青一眼,扭身走了。 ………… 转眼,便是来到棲霞坳的第五天。 自从那日徐长青为木芽儿作画后,周遭的精魅就像是闻了味一般,都凑了过来。 徐长青来者不拒,为每一位找上门的精魅都画了一张,哪怕是胆小的绒球儿也有份。 他画得认真,动作也快。但架不住山中精魅实在太多,今日走了一批,明日又来一批。这般阵仗,若要尽数画完,莫说三五日,哪怕一月、两月也难以完成。 “都散去吧,莫要缠著徐公子。”最终还是梅松隱替他解了围。 自从那日得到了修白的『提点』,梅松隱便闭门不出,说是要参悟玄机。修白本以为他少说也要闭关一年半载,谁知不过五日,他就出关而出。甫一露面就撞见了石凹前將徐长青围得水泄不通的精魅们。 徐长青见梅松隱前来,放下了手中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晚辈见过仙翁,多谢仙翁解围。”他起身拱手。 修白蜷在旁边高石上晒太阳,懒洋洋地说道:“你是该好好谢谢他,好好一个书生,却成了山间画匠,再画下去,手废了正好打道回府。” 徐长青只抬头笑笑,並不辩解。 “徐公子客气了。”梅松隱笑著回礼,继而又躬身:“见过尊上。” 修白好奇打量著他,气息未变,修为也未见精进,可整个人的感觉却不一样了,似乎更加鬆弛,更加通透了些。 “看来那几句话,阁下是真的听进去了。” 梅松隱直起身,眼底澄澈如洗:“蒙尊上点醒,从前执念太深,这几日闭门静思,才明白何谓大道自然,万物因果循环。这心一宽,路便通了。” 徐长青在旁听著,心中微动,不由頷首:“仙翁所言极是,强求不得,安之若素,方是自在。” 修白舔了舔爪子,所谓当局者迷,修白可没真的以为仅凭自己的几句话就能点醒一位三百年地祇,他还没这个本事。 说到底,还是如梅松隱所言,以前执念太深罢了。 梅松隱颇为赞同的点点头,“小神这几日闭门静思,却是怠慢了尊上和徐公子,不知二位住得可还习惯?” 修白摆了摆尾,瞥了眼在不远处观望的精魅,“我倒是习惯的很,就是苦了咱们这位徐大画师。” “是小神疏忽。小神这就与它们明言,保证不会再打扰二位。” 梅松隱话音刚落,就听见一旁传来细弱的声音:“可……可徐公子说好给我画的……” 说话的是一个蘑菇精,头顶著一个瓷盏大小的伞帽,眼巴巴看著一脸委屈。 “徐公子也是肉身凡胎,连日执笔,早已疲惫。尔等如此蜂拥纠缠,非我棲霞坳待客之道。”梅松隱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蘑菇精无奈,抖了抖伞帽,终究是不敢违背,只能耷拉著脑袋,一步三回头地退入草丛。 “仙翁莫要怪罪它们。”徐长青见著心有不忍,“它们所求不过一纸笔墨的念想,待我歇息片刻,再为它画便是。” 梅松隱目光扫过那些满眼期待的精魅,又看了看徐长青,与当年那位莫测高深的徐公相比,这位徐家后人多了几分人间暖意。 “徐公子仁厚,只是这般纵容,怕是会没完没了。” “仙翁教训的是。” “不若这般,”梅松隱看向远处犹在徘徊的精魅们,声音清朗:“徐公子答应尔等,临走前,必为尔等留下一幅『百灵同贺图』,將尔等都画入其中,如何?” 话音刚落,顿时响起一片细碎的欢呼声。 “好呀好呀!” “谢谢梅爷爷!谢谢徐公子!” “那我们不打搅啦!” 精魅们得了承诺,心满意足,纷纷散去,石凹前顿时清静下来。 徐长青鬆了口气,向梅松隱拱手:“还是仙翁有办法。” 精魅散去不久,梅松隱也告辞了。 霞眼之畔忽然安静下来,修白一时还有些不適应。没有了精魅的打扰,徐长青总算是有时间整理这几日的收穫。 修白凑到跟前,看见他在开篇写下的年號:延和七年,四月。 “徐长青,问你个问题。” “嗯?什么?” “咱们现在是何朝何代,当今天子姓甚名谁?” 徐长青一愣,他不明白小白怎么忽然对这些產生了兴趣,但还是说道: “本朝国號荣,立国一百五年,当今天子亦姓荣,讳昭。乃大荣第十代君王。” 修白眨巴著眼,以姓立国?有点意思。 “那再往前呢?又歷经几代?” “荣朝之前有宋、乾、吴、梁等十一朝,再往前便是列国时代,诸侯割据,歷经千年。至於列国时代之前,並无详实史料记载,只在古籍残卷和民间传说中留有痕跡。 传说中,上古有炎华、景曜二朝,皆享国数千年,至於是否真有其事,史界爭论不休,尚无定论。” ………… 是夜,皓月西沉。 霞眼旁。 修白结束了修炼。在潭边修炼数日,抵得上外界数月之功。內视丹田,灵气凝结的丹丸有拳头大小。这已经超出了一只猫应有的极限。 “丹田又大了些。”他的猫眼里浮现诧异。 灵气丹丸壮大他可以理解,但丹田跟著同步扩大却实在想不通。 他猜测,或许和自己是香火之身有关。 將意念探入丹丸,內部灵气化作玉液,丹丸便像是装了水的气球。梅松隱的书中提及,此方世界,妖类不修金丹,只修自身根本。 何谓自身根本?元神、肉身、血脉。 此刻,看著灵气丹丸,修白明白自己路走岔了。毕竟是胡乱摸索出来的修炼法门,有些差错也在情理之中。 修白没打算更正,大道万千,焉知错进错出就修不成正果? 心中好奇,神识匯聚为一线,他想试试这丹丸的韧性和坚固程度。 如利芒的神识扎在丹丸之上,一点点深入,他只是稍稍用力。 下一秒。 嘭—— 丹丸在他眼前骤然炸开! 顿时,修白整个猫都不好了。 不是,我也没用力啊,怎么就炸了? 他实在想不通,哪怕是阴差阳错修出的丹丸,也不该如此脆弱。丹田化作酒囊,灵气玉液在囊中波动,修白晃了晃身子,隱隱甚至能听见体內水声。 “叫你手贱……”他一脸惆悵。 第8章 送別 又过了三日。 徐长青的《百灵同贺图》已经进入了尾声,修白安静的坐在他身边。 徐长青的画技了得,將山中精魅画得栩栩如生。但这也更加印证了他的『虚偽』,让修白想起了前世那些每次考试后都说没考好的尖子生。 果然,可恶的人总是相似的。 画完最后一笔,徐长青放下笔,长出一口气。 “小白,觉得如何?”徐长青问道。 “不好。” “何处不好,还请小白指正。” “画没问题,人不行。你明明画得不错,却说不善丹青。难道你没听过过度自谦就是自负吗?” “呃,小白教训的是。” 徐长青说罢,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復又提笔在画卷之上描绘起来。 少顷,画卷角落一顽石上,一只閒散白猫眯著眼慵懒躺著,只是寥寥几笔,白猫神韵却透纸而出。 “你为何画我?”修白看著画卷,问他。 “小白不想入画?” 白猫沉吟片刻,“將就吧,反正画都画了。” 他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朝著石凹外走去,他走得小心,生怕腹中玉液水声被徐长青听见。 走到谭边,今日天空阴霾,霞眼七彩不再,灵气喷涌似乎也弱了一些。 正准备去谭中畅快游泳,却看见木芽儿领著绒球儿还有蘑菇精蹦蹦跳跳的朝这边走来。 “白爷爷~”几个精魅很是恭敬的行礼。 修白点了点猫头,“来看画的?” 木芽儿点点头。 “去吧,他正好画完了。”说罢,修白一个猛子扎进了水中。 ………… 山坳里藏不住事儿,连风都唱著喜音。 霞眼旁,密密麻麻的精魅围拢在画前,你一言我一语,儘是欢喜。 “看,那个是我!” “我的角在发光呢,一眼就认出来了!” “嘿嘿,徐公子画得真像,简直和我一模一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连我最爱的红果子都画上啦!” “我呢,有谁看见我在哪吗?” 精魅们嘰嘰喳喳,都想在画中找到自己的身影,徐长青被它们围在中间,笑著一一指认。 正看著,梅松隱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精魅们见到他来,纷纷行礼问好,让出一条路。他来到画旁,目光扫过画中精魅,有掠过閒臥顽石的白猫。 “笔触灵秀,神韵天成,徐公子此画,不止於形似,更得了山间草木的真灵意趣。好画,好画啊!”梅松隱由衷讚嘆。 徐长青连忙谦辞:“仙翁过誉了,晚辈不过是依样描摹,能得诸位喜爱,已是侥倖。此画既成,当归於坳中。” 修白听著,嘬了嘬牙花,酸啊,太酸了。 “徐长青,该走了。”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潭边的喧闹瞬间安静下来。 “尊上不再多住几日?”梅松隱问道。 修白摇摇头,“不了,此地钟灵毓秀,再待下去就真捨不得走了。况且……” 他看向徐长青,“他一介凡人,不宜在此久住。” 梅松隱瞭然頷首,“尊上与徐小友志在四方,小神不敢久留。”说罢,他郑重一揖,起身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质地温润,隱隱有光华內蕴。 “前路漫漫,此乃清灵露,乃是霞眼灵气所化晨露,佐以几味山中药材炼製。赠予徐小友,聊表心意,路上或可解乏。” 说罢,他又看向修白,“尊上点拨之恩,小神无以为报。此去山高水长,望尊上与徐小友一路珍重,他日若再经此地,务必再来坐坐,让小神略尽心意。” 修白微微摇头:“隨心之言,阁下无需介怀。他日若是有缘,自会再见。” 徐长青接过玉瓶,深深施礼:“多谢仙翁相赠,晚辈感激不尽。此间所见所闻,必铭记於心。” 梅松隱受了礼,转头看向周遭精魅们,声音温和,“尊上与徐公子要启程了,你们也来送送吧。” 精魅们这才从离別的怔忡中回过神来。 木芽儿第一个跑上前,仰著小脸,满是不舍:“徐公子,你还会回来看我们吗?还会给我们画画吗?” 徐长青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它头上的叶片,温声道:“若有缘,定会再来看你们。到时,再给你们画新的。” 木芽儿重重点头,忽然伸出手將从头顶摘下两片嫩叶,递给徐长青:“给!戴著,香香的,別的草木朋友闻到了,会帮忙的!” “这……”徐长青看著两片绿叶,有些无措。 梅松隱笑道:“徐小友收下吧,这是木芽儿的心意,有安神静气之效。” 徐长青小心地將叶片收入锦囊,“那就谢谢木芽儿了。” 话落,蘑菇精也凑过来,头顶的小伞帽一抖,落下几颗细小的孢子,“徐公子,这个……洒在土里,能长出很香很香的蘑菇哦!” 一时间,精魅们纷纷献上自己的小小心意,或是花草,或是小石,便连绒球儿都偷偷送上了一朵绒毛。 礼物虽不贵重,却满载著它们的情谊。 徐长青一一郑重收好,心中暖流涌动,眼眶微热。 修白蹲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尾巴轻轻晃动。 待到告別的话说了又说,终是到了启程时分。 梅松隱亲自引路,將他们送至坳口。木芽儿与一眾精魅跟在几人身后。 “送君千里,终须一別。”梅松隱停下脚步,含笑拱手,“小神便送到此处。山水有相逢,愿尊上与徐小友前路顺遂,得见更广阔的天地。” 徐长青深深一揖:“仙翁留步,诸位,也都请回吧。” 说罢,他便真的头也不回的走了。 走得稍远些,修白回首望去。 临近正午,阴霾散去,霞光流转。山坳初,梅松隱含笑瞩目,木芽儿与其他精魅则用力挥著手。 隱约间,甚至还能听见它们细脆的喊声:“徐公子,白爷爷……一路顺风,记得一定要回来呀!” 声音在山谷间迴荡,渐渐消散在风里。 迈出山谷,走上出山的小径,徐长青忽然停下了脚步,回首看去。 “捨不得?”修白问。 “有些,但正因捨不得,才更要去走,若困於一地,所见终究有限。” 修白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趴得更舒服些。“接下来去哪儿?” “天台山。”他眼中重新燃起出发时的神采,“古籍载其『山有八重,四面如一』,雄踞东南。棲霞坳灵秀內蕴,那天台山,想必是另一番雄奇气象了。” “那就去天台山。” 第9章 生而知之的妖(改) 五月初一,晴。 出了棲霞坳,前行数日,山路逐渐平缓,灵气也恢復了寻常山野水平。 步入五月,气温升高,加之烈日当头,即便是修白也觉得有些燥热。行经一株大树时,徐长青放下了书笈,取出水囊却发现空空如也。 “没水了,也不知这附近何处有水源。”他喃喃自语。 修白没有理睬,抬头看著一旁的山花,黄色的山花灿烂得近乎张扬,一簇簇、一丛丛挤在枝椏间,都浸著它们憋了半季、非要撞进人眼里的热烈。 “小白喜欢花?” “谈不上喜欢,只是想起了以前。”修白眸子里映照明黄,声音有些飘忽。 画中百年孤寂,有些事情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只是在看见这黄花,往事还是如潮水一般涌来。 倒也不是什么惊涛骇浪的过去,不过是想起前世的时候,老家院外也开著这么一株轰轰烈烈的黄花。记忆里,阳光晒得人发懒,儿时伙伴在树下笑著,具体说了什么早就忘了,甚至连他们的长相也早已模糊。 只记得那时总是很吵,很闹,充满烟火气。 可惜,回不去了。 山风拂过花枝,送来清香。 修白回过神来,甩了甩头,不愿再做纠结。不等徐长青询问,他开口:“东南方向,大约二里,有水声。” 徐长青眼睛一亮:“当真?太好了!” 他立刻起身收拾,“我们这就过去。” 沿著修白指示的方向,拨开茂密灌木,地势缓缓向下,空气中水汽渐渐丰润起来。 不多时,水声潺潺,一条小溪出现在眼前。 徐长青放下书笈,几步跑到溪边,掬水洗了把脸,溪水驱散了疲惫与燥热。隨后取出空了的水囊。 正要灌满,忽然想起修白之前的言语,“溪水不净,你最好烧开了再喝。” 於是乎,他停下了动作,转身走向灌木丛中,捡了些树枝,就地架起了火。 “呼、呼、呼……” 他试图用火摺子引燃枯叶,可溪边湿气重,吹了半天也无济於事。 修白看见,晃晃悠悠的走过来,凑到柴堆旁,轻轻一吹。 “呼——” 黄中带赤的火焰从口中喷出。 只是顷刻间,引燃了柴堆。 徐长青拿著火摺子的手僵在半空中,看著修白的眼神里满是好奇。 说起来,自从修白从画中跃出,除了能说人言外,其余的表现並无奇异。 是故,徐长青一直好奇修白到底有何特殊能力,特別是在看见梅松隱对修白推崇备至之后,他就更加好奇。 此刻,他终於得见,心中便按捺不住,“小白,你这吐火的本事……是天生的?” “唔,算是吧。”修白含糊的应了一声。 他在画中百年,吸纳香火和阴气炼出了妖力,由於孤困百年,他並清楚妖怪的等级如何划分,也不清楚自身妖力,对於一只百年小妖而言,是多是寡? 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来估算。以凝练出一缕妖力为基础单位。 因香火和阴气的数量有波动,所以平均估算,修白每日可凝聚三缕妖力。百年来,除去沉睡的时间,修白总共炼出了七万三千五百缕妖力。 而自从出画之后,灵气充裕,特別是棲霞坳霞眼处的修行,更让他体內妖力凝聚飞快。 如今,修白总妖力达到了七万四千缕妖力! 因为妖力越积越多,时间长了他也琢磨出一些妖力的运用之法,诸如吐火,就是如人们哈气一般,將妖力『加热』,然后喷出。 类似的粗鄙术法,他琢磨出不少。之所以不用,无非是没机会罢了。 “那像这样的天生神通,你还会很多吗?” “怎么?你想看?” “確实有些好奇。” “好奇害死猫。” “唔……此话何意?” “意思是烧你的水吧。” 徐长青哑然失笑,隨即架锅烧水。 修白则踱到溪水上游,跳进一处较浅的石洼,以葛优躺的姿势愜意的瘫在洼中。凉沁的溪水没过腰腹,雪白的猫毛在水中飘荡如水草。 水开后,徐长青灌满水囊,又用热水泡了两碗糊羹,给修白端来一碗,当看他泡在水里的愜意模样时,不由笑道:“你倒是会享清凉。” “猫怕热。”修白甩动尾巴,忽上忽下,“你也该洗洗,一身汗味。” 徐长青低头嗅了嗅自己,確实有些狼狈。他看了看四周,山林寂静,並无行人。便也走到下游稍远处,脱下衣衫,赤条条进入水中。 修白在水中吃完糊羹,洗了把脸后,跃上溪边一块晒得暖烘烘的大石。阳光晒身上,暖意融融。他缓缓闭眼,进入內视状態。 自那日丹丸被他戳破之后,玉液在丹田內晃荡,起初修白还有些忐忑,但几日下来,他发现玉液逐渐消失,让他尷尬的水声也不再响起。 他欣喜之余却也诧异玉液去哪了?一番探查后,在肋骨处找到了答案。 玉液並非消失,而是全部融入了骨骼之中,让苍白的骨骼有了玉色。直到今日,玉液彻底消失,肋骨尽数化作玉骨。 修白不是动物学家,不知道猫身上有多少骨头,但按照他的估算,想要將全身改造成玉骨,最起码还需要戳破三次丹丸。 运转法门,吸收淡薄灵气,本以为灵气会再度凝结成丹,却不想,灵气进入丹田后,竟自行缓缓凝华,成了玉液。 丹田异变,修白不知是好是坏。想不通,索性不想了。反正这具身体乃香火愿力凝聚而成,本就与与血肉妖躯不同,有些古怪也不稀奇。 听到徐长青上岸的声音,修白退出內视。 徐长青將湿衣搭在火堆旁上晾晒,自己则找了处树荫,取出炭笔和册子,记录今日行程和见闻。 笔下,自然又提到了那片黄灿灿的山花,以及修白那句“想起了以前”。他笔尖顿了顿,却没有往下写。 看到修白走来,他也没有遮掩。 修白瞥了眼册子,没有作声。有些事,这辈子只能压在心底。 小半个时辰后,徐长青的衣衫烘乾,他穿戴整齐,背起书笈。 “继续赶路吧,趁天色尚早,看看能否在天黑前寻到个借处。” 修白跃上书笈,“走吧。” 顺著溪流前行,日仄时分,林木渐渐稀疏。直至向晚,前方隱隱传来鸡鸣犬吠之声。 “前方有村落。”徐长青精神一振。 拐过一个山坳,便见青瓦泥墙,鸡犬相闻,正是寻常山村模样。 村口立著一棵老槐树,树下坐著几个閒聊的老人,看见徐长青这个生面孔的书生走来,都停下了话头,好奇地打量著。 徐长青上前,拱手行礼:“诸位老丈请了,晚生徐长青,路过此地,见天色將晚,不知村里可有地方容晚生借宿一宿?” 老人们见他斯文有礼,心生好感。其中有位鬚髮斑白的老者开口道:“后生是读书人?打哪儿来,往哪儿去啊?” “晚生自江安来,欲往天台山游歷访胜。” “天台山?那可还远著哩。”老者说著,指了指村子东头,“村东头有间旧屋,主人家前些年搬去镇上了,屋子空著,虽有些简陋,遮风挡雨尚可。你若是不嫌弃,老朽可带你去问问村长。” “多谢老丈!”徐长青连忙道谢。 跟著老者进了村,村中孩童看见书笈上趴著的修白,都惊奇地指指点点。 “看,那只猫好白!” “它怎么趴在书箱上?不怕掉下来吗?” “好漂亮的猫啊,我也想要。” 孩童吵吵闹闹跟隨,当发现是前往村长家中时,他们纷纷停下了脚步。 村长是个面容敦厚的汉子,四五十岁,听明来意,又见徐长青举止得体,便爽快地答应了,还让自家婆娘送了些简单的铺盖和咸菜、热粥。 他们引著徐长青进了屋,屋內简陋,布满灰尘,但收拾一下倒也能住人。徐长青再次谢过村长和老者,关上门,稍稍打扫一番。 “总算有瓦遮头,不用幕天席地了。”徐长青坐在桌旁,喝著热粥,舒了口气,“这村子看著虽小,民风倒还淳朴。” 修白挑了几根咸菜,入口微咸泛苦。 转头看向徐长青,却见他慢条斯理的吃著,眉眼间不见半点难色。 “小白不喜咸菜?” “没有,只是吃太咸容易掉毛,更容易长泪痕。” “原来如此,这等趣闻小白是如何而知?” “生而知之。” “溪水不净,需煮开饮。也是如此?” “没错。” 徐长青闻言一笑,却未言语。 “你笑什么?” “我曾读过一本杂记,书中说妖类生而知之,皆是承了先祖遗识。小白懂这么多细致讲究,想来祖上,也是位爱洁的清雅之士。” “谈不上清雅,只不过是嫌麻烦罢了。” 徐长青眼底笑意更浓,將咸菜尽数倒入碗中,“那正好,往后我吃咸的,清淡的都留给你。” 第10章 小心变成猪 翌日清晨。 窗外,天色清冷,晨曦將起未起,將远处山峦映上金边。 徐长青早早醒来,將小院內外打扫乾净。院中无井,修白招来晨露,徐长青以此清洗碗碟。 一番忙碌后,他背起书笈,带著铺盖和碗碟,叩开了村长的大门。 村长刚起身,见是徐长青,连忙上前,“先生,怎起得这般早?” 徐长青躬身一揖,递上铺盖和碗碟,语气谦和有礼:“多谢老丈昨夜收留,晚生叨扰一宿,心中已是不安。如今天色將亮,我也该继续赶路,特来向您告辞。院中我已收拾妥当,门窗也都关好,还请您放心。” 村长连忙摆手:“不过一间空屋,一宿安眠。先生,何须如此客气。屋內煮了清粥,先生不若吃了再走?” 徐长青笑著婉拒,“老丈心意晚生心领了,只是前路遥远,若再耽搁,恐误了行程。” 村长闻言,便不再强求,“既如此,老汉便不留先生了。您孤身在外奔波不易,路上多加小心,一路平安。” “晚生谨记。”徐长青再行一礼,“您也多保重身体,祝村中老少安康,岁岁安稳,就此別过。” 言罢,他转身离去。 村长站在门口,看著他背著书笈,踏著晨光,渐渐远去。直到身影不见,这才转身进了院內。 小院里,一妇人迎了上来,“那书生走了?” “走了。”村长点点头,“谦逊有礼,不愧是读书人。” 从自家男人手中接过铺盖,妇人又道: “你也是,怎不拦著他,再著急也该吃口热粥再走?这天儿寒,空腹赶路哪能顶得住。” 村长搓搓手笑道:“拦了,先生说赶早路,执意要走,咱也不好强留。” 妇人撇撇嘴,“也是个执拗的,罢了,我把这些收拾乾净。” 说著,她將铺盖重新打整,双手一抖,却见一个纸封掉落地上。 “当家的,铺盖里有东西。”妇人唤道。 村长上前,捡起纸封,打开一看,却见內里放著十文钱。 ………… 出村往北,约莫二十里,有一小镇,名唤前山。徐长青出来日久,携带的乾粮也吃得差不多了,便准备前往小镇採买。 晨光渐暖,晨雾渐消。官道之上,徐长青步履稳健。 修白难得没有趴在书笈上,陪著徐长青同行。 “小白今日怎么有雅致与我同行?”徐长青忽然开口。 “今日风清日暖,总趴在书笈上蜷著气闷,走一走透透气。”修白雪似的耳朵抖了抖。 顿了顿,他问道:“你给那村长的留钱了?” “嗯,留了十文钱。”徐长青语气语气寻常,“不多,算是心意。屋舍虽旧,总归是借了人家遮头之地。几文铜钱,聊表心意,世间情分,如此往来,才好长久。” 修白微微抬头看了他一眼,书生眉间坦荡,倒有几分『知世故而不世故』的洒脱。 “你倒是想得周全。看来也不是那种不懂人情世故的呆书生。” “原来在小白眼里,我竟如此不堪?”徐长青笑道。 修白没有言语,丟给徐长青一个『不然呢』的眼神,隨即跳上书笈。 他身形灵敏,轻巧好似鸿毛,若非猫尾磨蹭脖颈,徐长青甚至都察觉不到修白已然在背后。 一阵哑然苦笑后,徐长青问道:“小白,你可会飞?” “不知道,没试过。” 徐长青目光悠远,缓缓说道:“小时候,我看大雁惊寒,总在想九天之上有什么?仙宫玉闕又是何等壮阔?那月宫中的仙子又是什么模样?” “我劝你还是离月宫远点,小心变成猪。” “变成猪?小白何出此言?” “没什么,好心奉劝你一句而已。” 修白仰头看天,他也有些好奇。不知这个世界是星球,还是个天圆地方的大盘子? “小白,若有一日你会飞了,能否带我一起?”徐长青陈墨片刻问道。 “你就这么想飞?” 徐长青认真的点了点头。 “行,若我能飞,一定带上你。” “多谢。”徐长青喜上眉梢。 修白没再说话,闭上眼睛,运转法门丝丝缕缕的灵气被牵引进来,纳入丹田化作玉液。 他內视己身,肋骨莹莹如玉,玉液开始浸润脊柱,四肢。因为离开了棲霞坳,灵气淡薄,浸润缓慢,却持续不断。 他不免好奇,等著玉液將全身骨骼都浸润成玉骨,他是否会变得不同? 前山镇不过二十里,对脚力渐长的徐长青而言,不足一个时辰便见了前山镇的轮廓。 镇口立著一座陈旧的牌坊,上书“前山镇”三个大字。穿过牌坊,便是小镇主街。 街道不宽,铺著青石板,两侧是高低错落的屋舍,白墙灰瓦,大多有些年头。此时时间尚早,但街上已有了行人。 走在街上,路人对於徐长青並不在意,小镇虽小,但也偶尔能遇见负笈求学的书生,倒是他肩头那只浑身雪白、神態慵懒的猫,引来了几道好奇的目光。 书笈上,修白目光打量著小镇,徐长青的家在江安,乃是江州州府。修白跟著他离开的时候,见识了古代繁华。此刻见了古镇,倒是別有一番滋味。 鼻腔中充斥著乱七八糟的气味。虽然这些气味对於一只猫而言很不友好,但他还是挺喜欢这种鲜活的烟火气。 走了没多远,徐长青寻了街边一个卖茶水的摊子。 茶寮简陋,茅草棚子下摆著四五张旧木桌凳。此时两个脚夫模样的汉子坐在棚下,就著粗茶啃乾粮。 摊主见有客来,连忙上前招呼:“客官,喝茶还是用些点心?有刚蒸的粗面饃,还有酱豆子。” “两碗粗茶。”徐长青放下书笈,选了张乾净桌子坐下。 “好嘞。” 粗茶飘著茶沫,徐长青从书笈中取出木碗,將其中一碗倒进木碗中,推到了修白面前。 这一幕,引得旁边脚夫暗暗好奇,这年头还有人给自家猫买茶喝的? 饮了茶水,倒也不著急走,徐长青向摊主打听起镇上客栈与粮铺。 摊主颇为热情,指著街尾:“客栈就一家,『悦来栈』,乾净,价钱也公道。粮铺嘛,再往前走,右手边『陈记粮行』,老字號了,货实在。” 谢过摊主,徐长青看著修白,“小白,咱们先去客栈投宿,然后再去採买,如何?” 凡尘闹市,修白不便开口,怕嚇到旁人,於是便轻“喵”了一声。 “客官,您这猫可真灵性,竟懂人言。”摊主一脸惊奇的说道。 徐长青闻言一笑,指尖轻轻摩挲著修白的头顶,“它性子灵,相伴久了,自然通些心意。” 白猫並未拒绝摩挲,眯起眼睛,脑袋微微倾斜,显得很是享受。 摊主听得连连点头,笑著赞了几句,便又去招呼別的客人。 又坐了片刻,徐长青將粗茶饮尽,这才起了身,结清茶钱,朝著客栈而去。 不多时,他们便看到一家门前挑著“悦来”字號的灯笼,客栈不大,门前拴著两匹瘦马,马蹄沾著草屑泥土,显是远道而来。 第11章 一猫一人,一左一右 客栈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见徐长青进来,连忙热情招呼:“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哎哟,这猫好生灵秀,看著就討喜。” “劳烦掌柜,要一间清净的上房。”徐长青说完,又补充道:“这是我同伴,它很安静,不会扰了店家。” 掌柜闻言笑道:“客官安心,小店没那么多讲究,只要不碰坏物件儿,其他都无妨!上房一间,每日五十文,包早晚两餐粗茶淡饭。” 价钱公道,徐长青爽快付了钱。隨后掌柜唤来伙计,领他们上楼。 房间在二楼角落,面积不大,陈设也简单,却胜在窗明几净。 徐长青推开木窗,后院几丛凤仙开得正好,风一过,细碎的叶影便落在窗沿上。 他將书笈搁在桌边,取出侧面的画卷,仔细检查了一遍,確认画卷並无损伤,这才將它重新放回书笈。 修白蹲在窗沿上,將他的动作收入眼底。 “你倒是对它上心。” 徐长青闻言抬头笑了笑:“毕竟是高祖遗像,纵是不肖,也不敢轻慢。再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画卷上,声音轻了些:“小白从画中来,若这画有了闪失,不知会不会对你有碍?” “放心,它没这么娇气。”他的尾巴轻轻扫过窗沿。 这话不假,画卷吸纳了灵石,愈发沛然。修白夜深时分,曾用妖火短暂灼之,画卷安然无恙,颇有几分水火不侵的意味。 “小白,等会我去採买,你是在此歇息还是与我同去?” “我就不去了,在这等你。” “行。” 修整片刻后,徐长青下了楼,去採买乾粮杂物。 修白趴在窗边,阳光照耀在身上,暖烘烘的,他闔目静臥,心神沉入画卷之中。 这几日,他借来几滴『清灵露』渡入画卷,试著『养太虚』,开拓画中虚无空间。只是那虚空仿佛永远填不满的深潭,露水投进去,便没了踪影。 但今日,似乎有了些不同。 修白將意识探入时,发现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中,隱隱多了一层极淡极淡的……雾。 薄雾若有若无,轻得好似呼吸重些便会吹散。 他凝神细观,发现雾气並非均匀铺开,而是縈绕在几枚灵石周围,缓缓流转,如同被牵引一般。 修白心头微动。 他想起《棲霞谷云笈》中那段关於“纳灵於虚,养气於静”的论述。 “太虚未成,先有云气;云气既生,方能为基……” 这便是云气么? 他试著將一缕神识探入那片稀薄的云雾之中,神识触到的不是虚空,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绵软回馈,这种感觉很奇妙,仿佛真的置身云端。 这便是太虚云气? 修白不免好奇,甚至有种衝动將棲霞坳里,那些精魅的馈赠都丟进画卷之中。 他明白,若是自己开口,徐长青自无不允。但灵物易寻,情谊难得。 那些看似不起眼的草木珠石,皆是山中精魅一片赤诚的心意。若只为助长画卷威能,便將这份心意尽数收去,未免太过功利。 猫爪抚过画卷,他终究是按捺住了那点贪念。 宝物再神异,也抵不过身边人一句信重,山中友一份真心。 他將画卷小心收好,低声道: “人常言礼轻情意重,大不了费些功夫,慢慢温养便是,不急这一时。” 话音落下,画卷灵韵微动,漫出淡淡清光,似是应和,又似是懂得了他的心意。 他將神识缓缓收回,睁开眼,日色渐盛。 转头看了眼窗外,却见后院里,不知何时立著一人。 那人身材挺拔,一身短打,腰悬长刀。 男人四下扫了一眼,闭目调息片刻,隨即手腕一抖,长刀仓啷出鞘。 没有花哨招式,劈、斩、撩、刺,每一招都扎扎实实,利落如雷。 修白趴在窗沿,尾巴轻轻扫动,饶有兴致地望著院中那道不断起落的身影。 他眼拙,看不出对方深浅,只觉得男人的刀法虽然简单,但招式中却透著一股子千锤百炼的悍气,显然是积年累月操练出来的真功夫。 正看著,他忽然发现男人目光朝著楼上一瞥。 那目光並未在看自己,而是在看隔壁。 修白好奇,探出身子。 隔壁木窗半开,一道纤弱身影倚在窗边。 女子一身素色衣裙,面容清秀,但她身形单薄得似一阵风便能吹倒,面上带著几分久病不愈的苍白。 她半倚著窗欞,望著院中练刀的男子,也不说话,只安安静静地看著。 修白伏在窗沿,眯了眯眼,猫耳轻轻一动。 一个悍如烈火,一个弱似扶风,这楼上楼下,倒成了一幅別致的景。 看著久了,女子感受到了被注视的目光,也微微探出身子。当发现隔壁白猫的时候,她先是一怔,隨后嘴角浅浅一弯,露出淡淡笑容。 笑意如风拂弱柳,冲淡了她面上的病气。 她抬手,指尖抵在唇边,对著修白无声地嘘了一声,生怕惊扰了院中练刀之人。 修白瞭然,懒洋洋地扬了扬脑袋,算是回应。 女子清浅的眼眸亮了一些,温柔中藏著几分好奇。 一猫一人,一左一右,心照不宣地一同望著院中那道挥刀不止的身影。 看了半晌,楼梯间传来脚步声,修白听出这是徐长青回来了。 男子尚未收刀,女子却已不在窗边。 门被推开时,修白依旧保持著观望的姿態,连头都没回。 “小白,”徐长青將新买的乾粮、酱菜、肉乾放进书笈,这才来到修白身边,“你在看什么?” 他目光看向小院,此时男人刀势渐缓,已进入尾声。 “好刀法。”徐长青轻嘆。 “你还懂刀法?” “家中有祖传刀法,我身子弱,跟著学了些。” 修白闻言还真有些意外,“那不见你带刀?” “我学得只是皮毛,带了刀反倒徒惹是非。” “你家里那个祖传刀法厉不厉害?和他比呢?”修白朝著下方努了努嘴。 “这……应该还是要强出一些的。” “哦?怎么说?” “这位壮士的刀,扎实沉稳,是闯江湖的刀;我家中的刀法刚猛霸道,走的是沙场阵仗路子。所以,单论招式,我家刀法却要强过他几分。” “这么说,闯江湖的就一定打不过从军的?” “倒也不是这么说,两者路数不同。真要对上,无非还是看谁更悍勇些。” 说话间,院中男人收了刀,发现徐长青在窗边,他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徐长青也笑著点头回应。 ………… 黄昏时分,徐长青和修白下了楼。 客栈提供晚餐,但也只是简单的素麵、酱菜,若想要吃些好的,还需自己出钱。 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徐长青又点了一份小菜,一份酱肉。 不多时,饭菜便端了上来。素麵是粗面,浇头简单。徐长青照例给修白的木碗中分食一些麵条。 分完,却见白猫没有动静。 徐长青不解,“小白,怎么了?” 修白朝著酱肉瞥了瞥,徐长青当即瞭然,笑道:“说是不吃咸,偏生记掛著这酱肉,倒是会挑嘴。” 修白白了他一眼,若非此时不便言语,他非要和徐长青讲一讲『拋开剂量谈毒性』的道理。 酱肉味道不错,虽然还是咸了一些。他俩慢条斯理地吃著,小二提著铜壶走了过来,给徐长青桌上的陶碗斟满热水。 恰在此时,那院中练刀的男子从楼上下来。 “掌柜的,劳烦问一句。往天台山去,走哪条路最顺?”男人问道。 “客官是要去天台山吶?要说最顺的,便是出镇往东走,走官道,约莫三日便能到山脚。” “那官道之上有无歇脚的地方?” 掌柜想了想,道:“有是有的,途径老鸦岭,有一间废弃的山神庙。只是……” 掌柜压低声音:“听近日的行商说,那老鸦岭最近时有怪声。好几拨人都在里面迷了路,转了几天才出来,都说像是鬼打墙。还有人说,夜间林子里有女人哭……” 掌柜说著,自己先打了个寒噤,“客官您有功夫,若是孤身一人自是不怕。但此刻,您与家中女眷同行,还是小心为上。所以,您还是儘量赶在正午前后过岭,千万別耽搁到天黑。” 男人眉头微蹙,似是將掌柜的话记在了心里,又道了声谢,没有再多问,转身找了个靠门的空位坐下,唤来小二,点了吃食,便静静等著。 第12章 结伴 老鸦岭,怪声,鬼打墙,女人哭。 修白舔了舔爪子,目光却在男人身上打转。他並非大夫,但也看得出那窗边女子气虚体弱,最適合静养。 他不由得好奇,这两人如此不辞辛苦地去天台山是为了什么? 正想著,楼梯轻响。 素衣女子缓缓下楼,步子迈得很轻,很慢。 女子来到男人对面坐下,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替他斟了碗热水,推过去。 男人接过碗,闷声道:“问了路,往东走官道,过老鸦岭,三日至山脚。” 女子点点头,声音轻软:“好。” 再无多余言语。 修白蹲坐在桌上,耳朵抖了抖,便又低头对付碗里的酱肉。 这俩人,话少得像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一时之间,大堂里显得格外安静,只有掌柜拨弄算盘的声音。 片刻后,徐长青吃完,看了眼修白,白猫坐在桌上梳理著自己的毛髮。 “小白,走吧。”他轻声道。 “喵~”修白应了一声,目光朝著隔壁瞥了一眼。 男人身前的碗已经空了,女子的碗里还剩一大半,他也没催,就静静等著。 “我吃不下了。”女人放下筷子,將面推到了男人面前。 男人眉头微蹙,嘴巴张了张,但最终还是什么都说,拿起筷子吃著女人的剩面。 徐长青和修白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忽然听到女人轻柔的声音: “这位公子,请等一等。” 徐长青一怔,疑惑转身。 女人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玉平安扣。平安扣通体莹白,铜钱大小,一看便是常年带在身边的物件。 她轻轻托著平安扣,目光落在修白身上,带著几分温柔:“方才在楼上,它陪我看了一会儿院中练刀,我很欢喜。这枚平安扣我戴了许多年,如今赠与它,也算个念想。还请公子莫嫌弃。” 说著,她轻轻摊手,將平安扣放在徐长青手边的桌上。 徐长青见状连忙说道:“夫人太客气了,这般贴身之物,我们怎好收下?” “无妨的。”女子浅浅一笑,眼底的病气淡了几分,“我身子弱,以前戴著还好,如今却难抵玉扣寒凉。给了它,也算是物尽其用。” 女子话虽如此,但徐长青却不好真的收下。 正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身旁白猫却噌的一下跳上了桌子,鼻子凑近平安扣闻了闻,一股淡淡的女子清香气涌入鼻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白猫抬起头,直勾勾地看向女子,“喵~” 女子笑道:“看来它也很喜欢呢。” 外人不知白猫底细,可徐长青却知道,修白这声猫叫,是在感谢女子的馈赠。 他无奈笑了,只能说道:“既如此,便多谢夫人了。” 女子眼底笑意浓了些,似乎是开心自己的平安扣被修白接受。 忽然,她伸出手抚向修白的头顶,修白猫耳一抖,却没有躲闪。“还未请教先生,这小猫可有名字?” “小白。” “小白?”女子喃喃重复。 说话间,一旁的男人吃完了面,起身来到女子身边,依旧是一言不发,只是目光却好奇打量著修白。 女子收回抚摸修白的手,轻轻挽著男人臂弯,“先生,我们也该回房歇息了,先行告辞。” “二位慢走。” 徐长青看著两人上了楼,转身向掌柜问道:“掌柜,方才那位壮士打听的老鸦岭……最近可还有人平安过岭?” “有还是有,正午前后,人多结伴时,倒是没听说出事。客官您也要往那条路走?” “正是,我恰好也要去天台山。” “那您明早不妨等等,方才那位客官不也走那条道?结个伴,人多胆壮,互相也有个照应。” 徐长青笑著点头:“多谢提点。” 回到客房中,徐长青和修白凑到桌前,打量著桌上的白平安扣。 “小白,你如何与那位夫人相识的?” “白天的时候,她站在窗边,我趴在窗沿,一起看了会儿她丈夫练刀。” “……就这样?” “就这样。” 徐长青侧首,用一种“你好像没说实话”的眼神盯著他。 修白却一心盯著平安扣,完全无视了徐长青的注视。 “小白喜欢这个平安扣?” 修白没有回答,转头看著他,幽幽说道:“她的身体太差了。” 徐长青一愣,“是啊,太差了。也不知道这般跋涉,她是如何撑下来的?” “徐长青。” “嗯?” 修白极为认真地看著他,“那位夫人,多半看不到夏花了。” ………… 翌日天色微明。 徐长青收拾妥当,背著书笈下楼结帐时,那对夫妇已坐在大堂里。 男人正將乾粮往褡褳里装,动作利落。女子则安静坐在一旁,手中捧著半碗温水,小口抿著。 掌柜见徐长青下来,笑著招呼:“客官,昨夜歇得可好?” “多谢掌柜,甚好。”徐长青结清房钱,走向他们夫妇。 见徐长青走近,男人抬眸,眼底有疑色。 徐长青拱手:“这位壮士,冒昧一问,二位可是要往天台山去?” “是。”男人言简意賅。 “巧了,晚生也欲往天台山游歷。昨日听掌柜说老鸦岭近日不太平,不知壮士可介意结伴同行?”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徐长青,落在门外,那里只有两匹马,都是他的。 而眼前这个书生,只有两条腿。 结伴? 男人收回视线,沉默片刻,正要开口…… “庭哥。” 女人放下茶碗,轻轻唤了一声。 男人顿住,侧首看向妻子,女子並无多言,只是微微的点了点头,然后便静静望著他。 男人沉默片刻,转回头看向徐长青,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一圈,最后落在书笈顶的白猫身上。 “会骑马吗?”他问。 徐长青一愣。 “会。”他顿了顿,补充道:“幼时家中请过师父,学过骑射。” 男人点头,指了指门口的马,“山路远,靠腿走,跟不上的。” 徐长青懂了,当即郑重拱手:“多谢壮士。” 男人“嗯”了一声。 反倒是女子起了身,轻声道:“先生客气了。” 第13章 大雨,破庙 客栈门口,书生正调整马鐙长度,修白在一旁看著。 修白骑过马,前世的时候他去草原,跟著牧民学了三天。动作虽算不得多熟练,但好歹能够策马奔腾。 那种畅快的感觉,修白记忆至今。以至於后来回到城市后,他也动了去学马术的心思,但一打听价格,便再也没了后文。 如是想著时,徐长青已经调整好了,脚踏马鐙翻身而起,稳稳坐了上去。胯下老黄马打了个响鼻,倒也没有抗拒。 “小白。”徐长青低头看他。 修白轻轻一跃,稳稳落在马鞍前端。 马背比书笈宽阔,起伏也更明显。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臥下,还算安稳。 一切准备妥当,四人在熹微晨光中离开前山镇。 出镇往东,官道渐宽,车马痕跡明显。两侧农田阡陌,偶有早起的农人荷锄经过,遥遥望一眼他们,又低头赶自己的路。 走出约莫三四里,官道逐渐贴近山脚,两侧林木开始茂密起来。 明明是仲春时节,却不见多少新绿,入目皆是沉沉的墨色。 夫妇二人一马走在前面,徐长青落后几步,跟在后面。 一路无话。 倒不是徐长青不想说,而是前头那男人显然不是个爱说话的性子。 他试过搭话:“小生徐长青,不知壮士贵姓?” “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程兄是何处人氏?” “北边” “不知程兄去天台山所为何事?” “……” 程庭不言,只投来一道沉默的目光。 徐长青便识趣地闭了嘴。 倒是那女子偶尔回头,朝他歉然一笑,像是替丈夫的寡言赔礼。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程庭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前方愈发幽深的山道。 “歇一歇。” 他说著,將马拴在路旁一棵老树下,从褡褳里取出水囊,递给妻子。 女子接过,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 程庭眉头微蹙,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从褡褳里又翻出一块乾粮,递过去。 “吃。” 这次不是询问,是命令。 女子无奈,接过乾粮,慢条斯理地吃著。 徐长青也在不远处找了块石头坐下,从书笈里掏出干饼,掰了一半给修白。 修白瞥了一眼,没接。 “挑嘴。”徐长青嘀咕一声,自己咬了一口。 山风吹过,带著潮湿的凉意。 “徐公子。” 忽然,女子的声音响起。 徐长青抬头,见她正看著自己,连忙起身:“夫人。” “不知徐公子去天台山是游学还是访友?”她问道。 “小生並非游学,亦非访友。只是想趁著年轻,多走走,看看山河风光。” “真好。”女子言语有些艷羡。顿了顿,她问道:“说来天台山云海很壮观,徐公子可曾见过?” 徐长青摇摇头,“確有耳闻,但未曾见过。” “那徐公子可千万莫要错过,那云海真的很美。” “夫人是江州人士?”徐长青忽然问道。 “嗯,祖籍江州,年幼时就住在天台山下。” 两人说话间,修白踱步来到了女人身前,仰头看著她。 女人低头,笑了笑,“小白。” 伸出手摸了摸修白头顶。她的手碰到修白的耳朵,很凉,很痒。修白下意识地抖了抖耳朵。 她送的平安扣被徐长青系在了修白的脖颈处,女子打量著玉扣,笑道:“这平安扣果然和你更相配。” “喵。”修白应了一声。 ………… 一行人歇了小半个时辰,继续上路。 进了山,官道难行,他们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翻过一座山头的时候,临近正午,天空忽然阴了下来。 程庭看了看天,“要落雨了。” 山中天气便是如此,前一刻还艷阳高照,可下一秒就大雨倾盆。 他们加快了速度,走了没多久,在山间发现一处废弃的亭子,看见亭子的时候,豆大的雨点便落了下来。 男人策马,扶著女子进入亭中。大雨隨之倾斜而下。 亭子不大,勉强能容下他们几个人。几人围坐在一起,大雨裹著寒风,女子面色更显病弱,程庭见了將外套披在了她的身上,然后就著亭中枯木点了火堆。 枯木潮湿,但他却没费什么功夫就点燃了,这让修白不免鄙夷地看了看身旁的徐长青。 『这才是走江湖的人该有的技能,学著点。』 徐长青看懂了修白的神情,不由笑了。 雨越下越大,天色暗得就像夜晚。 几人坐著无话,耳畔只听得见哗啦啦的雨声。 沉默许久后,最终还是徐长青打破了沉默,“听闻程兄擅长刀法,不知师出何门?” “大刀会。” “大刀会?可是陕州那支威震一方,门下遍布三州五县的大刀会?” “嗯。” “程兄原来是大刀会高人,失敬。听闻大刀会在陕州绿林极有声望,门下皆是豪侠之辈,今日得见程兄,果然如此。” 程庭沉默片刻,方才说道:“你客气了。” 大雨滂沱,看不见远山。 左右都走不了了,总不能饿著肚子等雨停,程庭索性拿出了灶具,就地做起了午饭。 他捡来几块碎石垒起简易灶台,一口钵大的黑铁锅,待水烧开,又取出一小罐用陶土密封得严实的猪油,用锅铲一挑,丟进锅里。猪油遇热化开,浓郁的油香扑面而来。 猪油化开,他又取出了一把乾菜,扔进锅里,用锅铲搅了搅。 徐长青站在一旁,看著他嫻熟的动作,从书笈中取出一些肉脯,笑著递了过去:“程兄,我这有几块肉脯,也一併添进去吧。” 程庭瞥了一眼肉脯,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野菜在沸水里翻滚,很快就变软,吸饱了猪油的香气,寡淡的汤水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油光。 隨后,他又將肉脯撕成细碎,伴著粗盐一併撒进汤里。 火苗噼啪作响,猪油的浓香混著肉脯的薰香、野菜的清香,在小小的空间里縈绕。 不多时,汤便燉好了。程庭先盛出一碗温热的汤,递到女子面前,语气依旧平淡,却藏著温柔:“慢点喝,暖身子。” 隨后,程庭又盛出两碗,一碗递给徐长青,另一碗则拨出小半,放到修白面前。 徐长青接过碗,吹了吹热气,轻轻抿了一口。 大雨天寒,有肉汤驱寒实在再好不过。 “程兄好手艺。”徐长青赞道。 身旁,修白低下头,轻轻舔著碗里的汤,时不时叼起一小块肉丁,吃得津津有味,猫耳轻轻抖著,一副满足的模样。 几人就著热汤又吃了乾粮,等到吃饱喝足,大雨也终於停了。 “该走了。”程庭站起身,扶著女子上了马。 雨后,山路泥泞,他们的速度愈发慢了。 直到又走了大半个时辰,已是日头偏西的时候,他们终於看见了掌柜口中,老鸦岭的那座废弃山神庙。 前方,连绵起伏的山岭横亘在前方。岭上树木多是深黑色的松柏,枝丫扭曲,远远望去,果然有几分乌鸦盘踞的阴鬱之感。 官道从岭脚蜿蜒而入,像是被一张巨口缓缓吞没。 “这便是老鸦岭了。”徐长青停下脚步,望了望天色,“看来,我们今天是过不了岭了。” 程庭点点头,“今夜就在这里借宿一宿。” “好。”女子温言回道。 隨后,几人进了岭。 一入岭中,光线顿时暗了下来,空气中瀰漫著腐叶和湿土的气息。鸟鸣稀少,偶尔响起一声,也显得尖利突兀。 徐长青坐在马上,目光警惕地扫视著两侧幽深的林木。 或许是先入为主的原因,他越看这里越阴森。 “小白,有什么发现吗?”他低头小声问道。 修白蹲在马背上,金色的竖瞳左右扫视,鼻尖耸动,“没有。” 继续前行,他们终於是到了山神庙门口。 眾人翻身下马,踱著步子,靠近破庙,在门口停下。 程庭一马当先,来到庙前,用刀拨开半掩的木门。 “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庙內景象映入眼帘。正对著门口的是一尊残破不堪的泥塑神像,头颅不知去向,只剩下斑驳的身躯。神像前的供桌积了厚厚一层灰,香炉倾倒,一片狼藉。 第14章 乌鸦嘴(求追读) 夜色如墨,悄然浸透老鸦岭每一寸角落。 山神庙里,在殿中央的篝火勉强驱散殿內阴冷。女子盖著薄毯偎在程庭身旁睡去,苍白的脸在火光映照下多了几分暖色。 徐长青则坐在靠门的位置,修白蜷在他腿上,雪白的皮毛被火光染成暖橙。 做了片刻,徐长青拍了拍小白,后者懒洋洋的起身。 “我去方便一下。”徐长青对著一旁的程庭说道。 程庭没有言语,只是点点头,隨后又朝著火堆里添了些柴。 跟著徐长青走出了小庙,走到了林中,修白本以为徐长青口中的方便只是藉口,没想到他真的走进一株大树后。 水声响起,修白一张猫脸变得有些精彩。 等徐长青走出,修白没好气的说道:“你还真是来小便的?” 徐长青一愣,笑道:“本来不是,但既然出来了,就顺便方便一下。小白要不要也去?我等你。” 修白白了他一眼,“我不像你,懒人屎尿多。说吧,叫我出来什么事儿?” “我就是想问问,小白可知,此间神祇是否还在?” 修白摇摇头,“此地香火断绝,那山神应该早就不在了。” 梅松隱乃是地祇神灵,对於神道一途感悟最深。按照他的那本《地灵蕴脉篇》所说,『神道依託香火信力而存,信眾离散,祠庙荒芜,神祇便如无根之木,要么消散,要么另觅寄託。』 此地香火断绝显然日久,那山神不可能还在的。 “可惜了……”听到修白这么说,徐长青轻嘆道。 “怎么?你想见山神?” 徐长青点点头,“我確有此意。一来,咱们路过此地,拜会山神也是应有之义。二来……”他顿了顿,“我也好奇,这老鸦岭的传闻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实也不难猜,要么是山间精魅作怪,要么就是有鬼。”修白想了想说道。 “小白的意思,那掌柜说的是真的?” 修白点点头,“经过林子的时候,我便察觉此地阴气过重。若滋生出一些邪性的东西,也不奇怪。” 画中百年,除了香火,修白接触最深的便是阴气。虽然祠堂无鬼,但阴气颇重。 “那你说,咱们今晚会不会遇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就不能盼点好?” 修白话音落地。 一阵夜风,树叶猛地摇晃起来。 风中,夹杂著別的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女人的哭声。 “乌鸦嘴!”修白瞪了徐长青一眼,啐道。 那哭声断断续续,时远时近,像是迷路的旅人在林中徘徊,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故意引诱。 修白猫脸蹙起,金色竖瞳死死盯著远方。片刻后,那哭声戛然而止,一切归於沉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白。”徐长青唤了一声。 修白摇摇头,看穿了他的心思,“先回去,他们还在庙里。” 两人从外面回到庙里的时候,程庭一手持刀,神色紧张地盯著门外,显然,他也听到了刚才的哭声。 当看见是徐长青回来了,程庭明显鬆了一口气,握刀的手指微微鬆开,眼底的警惕却未减半,依旧目光沉沉地扫过门外的黑暗。 许久后,门外哭声消失,山林重归寂静,可那股阴寒之气却並未散去,反而愈发浓重。 程庭身侧,女子已经醒来,神情平静,並无慌张。 夜色更沉,庙外的阴寒好似活物钻进来,气氛诡异到极致。 程庭握刀的手又紧了紧,目光注视著黑暗,终究还是沉声道:“我去看看。” 徐长青刚坐下,闻言抬头:“程兄,夜色凶险,我与你同去。” “不必。”程庭声音低沉,指尖在刀鞘上摩挲了一下,“你们守在这里,护好她,我去去就回。” 他说著,又往火堆里添了两根粗柴,火光猛地窜起,將他紧绷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做完这些,他起身朝著门口走去,刚要跨出,身后传来女子的声音: “庭哥,小心。” 程庭身形一顿,未回头,只微微頷首,接著长刀出鞘,跨步而出。 修白从徐长青怀里跳下来,“喵~” 他叫了一声,徐长青顿时瞭然,微微点了点头。 隨后,他也跟著走了出去。 “徐公子,小白跑出去了!”女子见状惊道。 “无妨,他去看看,没事的。” 女子一怔,看看修白远去的背影,又看看徐长青。 修白走出庙门,雪白身影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他一路小跑,却不是追著程庭的方向,而是循著那哭声。 ………… 程庭走得很快。 他握刀的手很稳,脚步也很稳,一步一步朝著哭声传来的方向逼近。老鸦岭的夜比想像中更黑,枝叶遮天,伸手不见五指。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忽然开阔,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中央站著一个女人。 素白的衣裙,长发垂肩,看不清面容。她背对著程庭,哭声就是从她那里传来的。 程庭握紧刀,沉声道:“你是人是鬼?为何在此故弄玄虚?” “你终於来了。”女人声音沙哑,像是很久很久没有开口说话。 程庭眉头微蹙:“你在等我?” “侠士无需紧张,我並无恶意。” 女人终於转过身,月光照下,这是一张年轻的面孔,眉眼清秀,只是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望著程庭,忽然说道:“你身上有血气,你杀过人。” 程庭没有否认。 女人看著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著几分苦涩:“三年来,你是第一个被我引出来,却没有直接衝上来砍我的。” 程庭沉默片刻:“你到底是谁?” “冤魂。”女人的回答很乾脆,“三年前死在这岭上的冤魂。” 程庭握刀的手微微一紧。 女人察觉到了他的戒备,摇了摇头:“別怕,我不是来害你的。恰恰相反……” 她顿了顿,望向程庭身后山神庙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我是来救你的。” 程庭一怔。 “三年前,我路过此地,被那东西害了。”女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別人的事,“它吞了我的魂,把我困在这里,日日夜夜,替它引诱过路的活人。” “它?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继续说道:“它让我引诱路人,我不敢不从,也不能不从。但我不愿害了好人性命,便在这林间设下迷瘴,若是遇见良善之人,我就將他们困住,等到安全了,我再放他们离去。” 程庭瞳孔微缩,却没有说话。 “你身上有刀,杀过人。在庙里待著,会被它发现,所以我只能引你出来。”女人继续道。 却不想,程庭闻言脸色一变,“那妖魔在庙里?!” 女人点头又摇头,“我也不知道它在哪,但山神庙与它牵扯很深,只要在庙里,你迟早会被发现。” 程庭却不理会,转身就走。 女人皱眉,“你若真的在乎你的女人,就不要回去。” 程庭脚步顿住,缓缓转身,“我凭什么信你?” “它吃人的阳气,吃人的魂。”女人苦笑道,“吃得越多,就越强。三年来,我虽救下不少人,可也害了更多……”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若想害你,只要將你们困在山神庙便够了,何必要引你出来。” 程庭沉默,他的心里却隱隱相信了女人。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等。等到天明。” 她抬起头,望著程庭。 程庭盯著她,沉默良久。 “你叫什么?”他忽然问。 女人一怔,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问过这个问题。 “……阿禾。”她说,“苏阿禾。” 程庭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女人叫住他,正想说什么,却忽然脸色一变,猛地望向程庭身后。 “它来了!” 下一刻。 黑暗中,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 那笑声苍老而阴冷,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 “有意思……” 一道模糊的身影从黑暗中缓缓浮现。 它穿著破烂的袍服,面容模糊不清,眼里闪烁著幽绿的光。 它阴冷的目光掠过女人,落在程庭身上,发出阴惻惻的笑。 “三年了,本神头一次见你主动把人引出来。” 女人脸色惨白,下意识后退一步。 “我……” “你以为本神不知道?”老人打断她,笑容阴冷,“你的那些小动作,把人困在鬼打墙里,让他们天亮后离开。你真以为能瞒过本神?” 女人身体颤抖,说不出话。 老人缓缓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团幽绿的阴气。 “本神留著你,不过是懒得费神再去寻新的诱饵。但现在,看来是留你不得了!” 第15章 我没想斩妖除魔(求追读) 来人阴气森森,可怖的目光死死盯著阿禾,却不急著出手,那感觉就像是猫戏老鼠,非要看著对方心態崩溃才好。 程庭长刀横在身前,他杀过人,不止一个。但面对妖魔却是头一遭。 诡异的沉默,仿佛只是一瞬,又好似过去了许久。 “区区一介凡人,也想阻我?”幽影冷笑。 然而,下一刻。 一道白影忽然从旁边跃出,落在程庭身前。 “喵。” 很轻的一声。 白猫蹲坐在那里,尾巴轻轻扫过地面,金色的竖瞳望著幽影,神情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只乱叫的野狗。 突兀出现的白猫不止让幽影愣住了,即便是程庭也是一怔。 “小白?”这是他头一次唤白猫的名字。 修白没有理会程庭,目光锁定在幽影身上。 “山神?” 话音落地,幽影微微眯著眼睛,幽绿的光芒在修白身上逡巡。 而场中反应最大的莫属程庭,在听到修白说话的一刻,他握著长刀的右手下意识攥紧,目光更是死死盯著白猫的后背。 “曾经是。”老人笑了笑,“现在嘛……你可以叫我別的东西。” “人死为鬼,神死化虚。我原本以为所谓的化虚是化作虚无,没想到,神死之后是这幅鬼样子。” 修白尾巴轻轻扫过地面,话语中满是嘲讽。 神死之事,修白也是从梅松隱的书中得知,亲眼见到了虚,这也让他意外。他甚至不免仔细回想,自己看过的那两本“专业书”中,到底有多少內容是被自己误解了? 不过,眼下显然不是探究的时候。 “你这小妖倒是懂得不少。”虚冷笑道。 “你吃了她的魂。”修白看著虚,语气平淡:“把她困在这里,替你引诱活人。” “本神赐她死后能留存於世,她替本神做些小事,很公平。” “公平?”修白歪了歪头,“你杀了她,再驱使她的残魂为奴为仆,这也叫公平?” 虚脸上冷笑收了,幽绿的眼睛死死盯著修白。 那笑声苍老而阴冷,像是枯枝摩擦,又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传来。 “你懂什么?!”虚冷笑:“本神在此为神三百载,护佑一方生灵,调理地气,风调雨顺。可结果呢?” 它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 “香火断了,信眾散了,本神一日日虚弱,亲眼看著自己消散。那些年,本神庇佑过的人,可曾有一人回来看过一眼!有吗?!” 修白不言。 “本神不甘心!”虚的声音里带著滔天的怨毒,“凭什么?凭什么本神要消散?本神也想活!吃几个凡人怎么了?他们本就欠本神的!” “既已吃了人,又何必说亏欠这种话安慰自己呢。难怪你成了虚。”修白微微摇头。 “虚又如何?”虚嗤笑:“无非是换个方式活著。本神还能存在,还能吞噬,还能变得更强。早晚有一日,本神能重聚神躯,重登神位!” “你不该立flag。” 这没头没脑的话,让满脸怨毒之色的虚愣住了,“立什么?” “没什么。”修白站了起来,慢慢悠悠的朝著虚走去,“你知不知道自己吃了多少人?” “哼!你会数自己这一生吃了多少老鼠吗?”虚嘲讽道。 “我不吃老鼠。”修白很认真地看著它。 虚的脸扭曲了一瞬,“你吃不吃老鼠与本神何干!” 话落,它抬起手,幽绿的阴气在掌心凝聚成团,朝著修白猛地拍下! 阴气扑面而来,白猫不闪不避,只是微微张开嘴,轻轻一吸。 那漫天的幽绿雾气,竟像是被什么牵引一般,朝著修白的口中涌去! “!!!”虚瞪大了眼睛。 它活了三百年,死后又吞了不知多少魂魄,从未见过有妖敢这么直接吞噬它的阴气! 这白猫不要命了? 然而下一刻,它的脸色变了。 雾气涌入白猫口中之后,便如同泥牛入海,再无半点声息。白猫依旧蹲在那里,金色的竖瞳平静地望著它,甚至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 “你吞了我的阴气?”它幽绿的眸子惊疑不定地看著修白。 “看来我猜得没错,无论是鬼还是虚,这阴气却是不变的。” 画中百年,修白凝香火,吞阴气,方才炼出了一身妖力。只是出画之后,有了更高级的灵气,阴气这种玩意,他已经看不上眼了。 但这並不意味著他吃不了。 它盯著修白,忽然笑了:“有意思。难怪你敢出头,原来是靠著这点吞食阴气的古怪手段,就以为能和本神抗衡?就想拿捏本神?” 修白没有回答,只是舔了舔鼻尖。 “少在这里故弄玄虚!”它厉声道,“就算你能吞阴气又如何?本神这些年吞了不知多少魂魄!今日,我便都送给你,看你吞不吞得下!” 说罢,它猛地张开双臂,周身幽光大盛! 那些幽光化作无数狰狞、怨毒的面孔从它体內涌出,哀嚎著、嘶吼著,朝著修白扑来! 然而,下一秒,却见修白张口一吐! 一道白色火焰从口中喷涌而出,朝著虚席捲而去! 这是他以妖火点燃了丹田內玉液所化的火焰!虽然修白至今对玉液也是一知半解,但至少有一件事他很確定。 这东西,专克阴邪! 白光所过之处,幽绿的雾气如春雪遇阳,瞬间消融! 那些狰狞的亡魂一触到白光,脸上的痛苦与怨毒便化作茫然,隨后渐渐变得平静,化作点点光芒,消散在夜色之中。 “不!!” 虚惊恐地尖叫。 它拼命想要收回那些雾气,却发现自己根本控制不住。那些它辛辛苦苦吞噬的生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 “我的!都是我的!” 它疯了似的扑向修白,双手化作无数幽绿的触手,要將这只该死的白猫撕碎! 修白没有动。 他眼底的金色竖瞳却骤然爆发出金色的光芒! 徐长青曾经问过,修白到底有练出多少本领,修白其实自己也不知道。因为他体內的妖力很神奇,妖力哈气加热就是妖火,妖力附著双眸便有金光。一只猫身上有多少部位,他就做过多少尝试,只要是基於自身的东西,哪怕是皮毛,经过妖力加持后,都会有奇异的功效。 眼中金光大放,虚释放出的无数幽绿的触手就好似被定格一般,瞬间凝固! 不仅是触手,连带著虚也被定住了。 虚的面孔极度扭曲起来,仿佛看见了这世间最恐怖的东西。 “你,你到底是谁!?” 修白沉默,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它走去。 白影在月光下格外醒目,他每走一步,妖力附著的爪尖都会漾开一圈光晕。光晕所过之处,阴气好似被点燃的柳絮,飞速燃烧退散。 “你是虚,我是妖。”修白边走边说,“其实咱们都是异类。” 虚疯狂挣扎! 它想逃,却发现自己的身形始终动弹不得。 修白停在它面前,语气轻微到只有他们能听见: “我是妖,所以从来没想过斩妖除魔。你吃人,吞魂,与我何干?” 说著,他抬起爪子,“但你不该把主意打到徐长青身上。” 话落,他轻轻一拍。 “啪。” 很轻的一声。 虚的身形却像是被重锤击中,骤然炸开,化作无数幽绿的碎片四散飘落。 那些碎片还想凝聚,却被修白张嘴一吸,尽数吞噬,彻底消散在夜色中。 第16章 高人竟是一只猫(求追读) 凛冽的夜风拂过,吹得修白眯了眯眼。 体內,那些被吞噬的庞大阴气被存在了丹田之中,与玉液混在一起,按照修白以往的经验,这些阴气可以炼化出上百缕妖力。当然,炼化的时间也会久一些。 然而,让他惊讶的是,仅仅几息之后,庞大的阴气便被玉液裹挟著,一点点磨碎,化作虚无。 没了? 修白惊讶,阴气没了,妖力也没涨。反倒是丹田內的玉液更多了。 这……算好还是不好? 想了想,虽然实力没提升,但阴气也没浪费不是。凭空增加的玉液让他自身玉骨改造速度再次加快,按照之前的经验,顶多三天,他的脊骨就会彻底改造成玉骨。 “嗝~” 修白打了个嗝,这次没有七彩,只有一缕极淡的灰气从嘴边逸出。 他舔了舔鼻尖,还行,不算太撑。 身后,一片死寂。 程庭握刀的手还保持著横挡的姿势,但刀尖已经垂了下来。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修白后背,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 大刀会纵横三州五县,他跟著会里的兄弟见过江湖异人,也听过那些关於妖邪鬼怪的传闻。但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竟会真的遇见一只妖。 一只路上閒散慵懒的白猫,一张嘴就吞了漫天阴气,一吐火烧了百年老魔,然后云淡风轻地打了个嗝。 “你……” 程庭的声音有些哑。 修白回过头,“有事?” 程庭沉默了一瞬,缓缓收刀入鞘。 “……没事。” 他很清楚,有些事不该问,有些人,不,有些猫,也不该得罪。 修白知道程庭想问什么,但他实在懒得解释。所以,他对程庭的识趣很满意,尾巴轻轻晃了晃,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那个呆立的女人身上。 苏阿禾还站在原地,一副乜呆呆的模样。 她的脑子早已是一团乱麻,那奴役了她三年的邪魔,就这般轻易死了!?她实在不敢相信,可又不得不信。 三年间,她幻想过无数次,邪魔被高人翦除,可从未想过,这高人竟是一只猫…… “你还有什么心愿吗?”修白问道。 这话將她的思绪从混乱中扥了回来,她盈盈下拜,“小女子万谢恩公搭救!” 修白坦然受了她一礼,无论自己的初衷是什么,但终归是救了她。君子论跡不论心,修白觉得受她一礼,当之无愧。 修白看了看天色,“你本就是残魂,现在没有了虚的禁錮。待到天光亮起时,你就会消散。” 苏阿禾並未恐惧,神情反倒坦然、安寧,“残魂本就不该滯留世间,能得恩公相救,挣脱无尽折磨,阿禾已是万幸。”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远山,“若说心愿,便是想在消散之前,再见爹娘一面。” 修白摇摇头,“这事不行。” 他不是不近人情,是真的做不到。若说吞个残魂,自然简单。可吞进去多半也会被玉液消磨吸纳,如此还不如不吞。 “你的骸骨可还在?”想了想,修白问道。 “不在了。当初妖魔吞了我,血肉连带著骸骨早就被它吃了。” “骸骨不存,可有信物?就一点没留下?” 苏阿禾摇摇头,轻声宽慰:“恩公不必介怀,事到如今,残骸在不在早已不重要了。” 她望著天边,眼底只剩一片释然: “能从妖魔腹中挣脱出来,不再受那无尽啃噬之苦,爹娘若知我如今得以解脱,也定会安心的。” 风轻轻拂过,她朝修白又是浅浅一拜: “能在消散前得恩公一句牵掛,阿禾……余愿足矣。” ………… 野岭,荒庙。 徐长青坐在篝火旁,用木棍挑了挑火堆,火势噌的冒了冒。火光映照在女子侧脸上,乍一看去,竟有了几分红润。 “夫人,你不必担心,程兄一定会平安无事的。”徐长青看她时不时的朝门外观望,宽慰道。 女子收回目光,反问道:“徐公子就一点不担心小白吗?它虽然生得灵性,可这毕竟是荒山野岭。” 徐长青笑著摇了摇头。修白不知道自身实力是几斤几两?他徐长青一介凡人,就更不知道了。 所以若说不担心,那自然是假的。 可担心归担心,他却还是相信修白,相信它一定会把程庭安全的带回来。他也不知道自己的信心从何而来,但就是执拗的相信。 看著徐长青的模样,女子若有所思。她忽然问道:“徐公子,你可知我年幼时也曾养过一只猫。” 徐长青眼中闪过好奇,並未说话。 女子继续说道:“小时候陪父母去天台山,在庙里遇见一只小猫,大和尚说,小猫和它的妈妈走散了,我看它可怜,便带回家养。后来举家搬迁,路上小猫顽皮,跑了出去,就不见了踪影。 我去找了很久,却没找到。父母赶路催得紧,只能走了。” 说到这,女子忽然很认真地看著徐长青,“徐公子,你说我若再等一等,小猫会不会回来?” 徐长青想了想,摇了摇头,“恐怕不会。” “我还以为徐公子会宽慰我几句。”她笑了,眼神飘忽:“原来,猫与猫之间,也同人一样,各有各的命数与归处吗?” 徐长青默然,一时间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恰在此时,庙外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看去,便看见一人一猫从阴影中逐渐走出,走进了破庙。 徐长青第一时间迎了上去。 “小白,你回来了,没事吧?” 修白摇摇头,目光看向篝火旁的女子,对方此刻正灼灼看著程庭。 徐长青又问程庭,“程兄,一切可好?” 程庭默默点点头,目光飞快扫了一眼修白,眼神复杂。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来到了女子身边坐下。 女子没有询问,只是温柔地靠在他的肩头。 火光摇曳,一夜无话。 当天边隱隱露出一线鱼肚白的时候。 山岭某处,一个素衣女子静静望著东方。 她轻轻笑了。 “真好看。” 然后,她的身形渐渐消散,化作点点光芒,融入了那即將到来的晨曦之中。 破庙里,程庭的目光透过破败的门扉,看向了远方。 苏阿禾应该不在了吧。想到这,他又看向了门口蜷在书生腿上的白猫,然后又看向了书生。 那只猫是妖,那眼前的书生又岂会只是书生? 身边女子也已醒来,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头看了他一眼,也没有问,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 天亮之后,几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准备启程。 走出山神庙的那一刻,程庭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残破的庙宇,晨光透过破败的屋顶洒进来,落在那尊无头的神像上。 曾经的山神,化作了妖魔,最终消散在夜色中。 “走吧。”程庭低声道,扶著妻子上了马。 徐长青也翻身上马,修白照例趴在马鞍前端。 马蹄踏著晨露,渐渐远去。 老鸦岭的清晨格外安静,鸟鸣声稀疏,风拂过枝叶,带起沙沙轻响。走出岭口的那一刻,阳光终於穿透雾气,洒在身上,暖意融融。 女子微微眯起眼睛,感受著阳光的温度。 “真好啊。”她轻声道。 程庭侧头看她,没有说话,只是放慢了马速。 徐长青跟在他们身后,神情一动,悄悄俯下身,小声问道:“小白,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修白回过头,望著他。 “这山里有个女鬼,叫阿禾。三年前死在这岭上。山神死后化作虚,吞了她的魂,逼迫她引诱路人。她不想害人,就设了鬼打墙,把好人困住,等天亮再放走。” 徐长青听得怔住。 ………… 求追读,求收藏 第17章 满街儘是江湖客(新年快乐!) (求追读) 日头渐高,老鸦岭已在身后。 官道復又开阔起来,偶见几处炊烟裊裊,是山中零星的人家。 修白则趴在马背上,闔著眼,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著,看起来与寻常懒猫並无不同。徐长青则有些出神。 他知道昨夜发生了很多,也猜出会有女鬼,但却没想到女鬼背后会有这般离奇的故事。 他没看过梅松影的书,也是从修白的口中头一次听说,原来山神也会死,死后竟也会狰狞如恶鬼。 “小白,”徐长青忽然压低声音,“那位阿禾姑娘……后来如何了?” 修白睁开眼,“散了。” “散了?” “天亮了,残魂自然就散了。”修白顿了顿,“她本就不该滯留世间,能解脱,是好事。” 徐长青沉默片刻,忽然问:“她可遗愿未了?” 沉默片刻,修白说道:“有,没有,都不重要了。” 徐长青长嘆:“是啊,都不重要了。” 他抬头望向东方,阳光洒落山峦,想到那个被妖魔奴役了三年的女子,消散前最后一眼看见的,是这寻常的晨光。 他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 两天后,一行人终於望见了天台山的轮廓。远远看去,山势巍峨,层峦叠嶂,在暮色中宛如一幅泼墨山水。 官道旁有一座茶寮,茅草棚下摆著几张桌,两个行商模样的汉子正坐在棚下喝茶。茶寮老板是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妇人,她坐在棚下摘菜,身边蹲著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年纪,扎著两个冲天小辫,甚是可爱。 程庭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徐长青。 “在这歇一歇。” 他说著,翻身下马,將女子扶下来。徐长青也下了马,將马拴在棚边的木桩上。 “老板,来四碗粗茶。”徐长青一边说著,一边从怀中掏出几文钱放在桌上。 老妇人拍了拍手上的灰,“好嘞,马上就来。” 待到老妇人提著茶壶过来,徐长青已经从书笈中取出木碗,准备给修白接茶。 一扭头,却看见修白正在旁边一处向阳的角落蜷著身子晒太阳,十足的懒猫模样。 徐长青失笑,也不勉强。 几人正喝著茶,忽听旁边一位年轻些的行商忍不住开口,“这位兄台,你们可是要去天台山?” 徐长青点头,“正是。” 行商闻言笑道:“那可巧了,这几日山里有大热闹,几位若是去,可得抓紧了。” “大热闹?”徐长青来了兴致,“什么大热闹?”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旁边年岁稍长的行商接过话茬,神神秘秘地说道:“几位不知,这几日天台山上云顶寺夜夜放光,有人说是佛光普照,也有人说是古寺里藏著的宝贝要出世了。听说好多江湖人都往山里赶,甚至连官府的人都惊动了。” 年轻行商点头附和:“没错,我二人下山的时候,就见了几拨人,个个带著刀剑,看著就不好惹,几位若是要去,可得小心些。” 徐长青心中微动,拱手道:“多谢二位提点。” 行商摆摆手,又喝了几口茶,便起身结帐,继续赶路了。 徐长青看著程庭,正准备说话,忽然听见一旁小女孩脆生生地喊:“婆婆,我想摸摸它。” 徐长青闻言扭头,就看见小女孩站在修白旁边,手指著白猫。 老妇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徐长青笑了笑:“小孩子不懂事,公子莫怪。” 徐长青笑著摇头:“无妨。” 他低头看向修白,眼神询问。 修白沉默了一瞬,轻轻“喵”了一声。 徐长青会意,笑道:“它答应了。” 小女孩欢呼一声,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修白的后背。 修白的毛很软,很白,比想像中的还要舒服。 小女孩眼睛弯成月牙:“好软呀!” 修白尾巴轻轻晃了晃,没有动。 小女孩摸够了,心满意足地跑回婆婆身边,仰著头说:“婆婆,那只猫猫好乖!” 妇人笑著摸摸她的头,朝徐长青点点头,算是道谢。 几人又坐了一会,隨后方才出发。走了没多远,身后小女孩的声音远远传来: “婆婆,我也想养一只这么白的猫猫!” “等你大了再说。” “那我什么时候能长大呀?” “快了快了。” ………… 前方出现一条岔路,路边立著一块古旧的石碑,字跡模糊,隱约能辨出“天台山”三个字。 程庭勒住马,回头看向徐长青。 “前路岔路。往东,直通天台山脚。往北,绕道去县城。” 徐长青一怔,隨即明白过来。程庭这是准备和自己分道而行,“程兄和夫人要去县城?” “她身子弱,经不起折腾。我们先去县城修养几日,等她养好精神,再上山。”说著,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徐长青身侧的马背上,又开口,“徐公子,此去天台山还有数十里山路,你孤身一人,步行太过耗费心力。这匹马,便赠予你了。” 徐长青闻言顿时一愣,连忙摆手推辞:“万万不可!程兄,这一路我借你的马代步,已是承蒙厚待,岂能再受此重礼?你与夫人去往县城,路途也不算近,正需两匹马轮换代步,我断没有收下的道理。” 马鞍前的修白也抬了抬眼,扫了程庭一眼,又慢悠悠蜷回了徐长青身侧,没出声。 程庭却摇了摇头,“县城路途平缓,我与內子同乘一匹,缓行即可。她身子弱,也经不得快马疾驰,多一匹马反而是累赘。听闻內子说,徐公子志在游歷山川,前路未知,有匹马傍身,总好过徒步跋涉。你我同行一程,也算共过患难,不必拘泥於这些俗礼。” 他话音落,目光坦荡,全然是真心相赠。 徐长青再三推辞不过,看著他坦荡赤诚的模样,终是郑重抱拳躬身:“程兄高义,长青……铭感五內。” 程庭微微頷首,受了他这一礼。 只是徐长青直起身时,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 “程兄赠马,长青身无长物,便將这『清灵露』回赠予程兄吧。此露是长青於山中偶遇一位仙翁所赠,有滋养身心的效用。临別在即,赠予程兄,或许用得上。” 徐长青说著將玉瓶递了过去。 程庭看著玉瓶,眼神微动,却没有接。 若是之前,他当徐长青是普通书生,他口中的『仙翁』也是虚词尊称,可经过老鸦岭一夜后,他却不能再將眼前这个书生当作寻常的游学士子了。 猫和人都非凡俗,那他赠予的『清灵露』又岂会普通? “程兄?”徐长青见他迟迟不接,又唤了一声。 程庭回过神,缓缓摇了摇头:“此物太过贵重,我……” 徐长青打断他,笑容诚恳,“程兄高义,赠我马匹,此刻我回赠,亦是情分。况且这清灵露我也是借花献佛,谈不上贵不贵重,还望程兄莫要推辞。” 程庭沉默。 女子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声音轻柔:“庭哥,既然是徐公子的心意,便收下吧。” 程庭看她一眼,又看向徐长青,终是伸手接过玉瓶。 “多谢。”他郑重抱拳回礼。 徐长青笑著拱手:“程兄客气了。天高路远,你我便在此別过吧。多谢程兄和夫人一路照拂。二位,一路保重。” 程庭深深看他一眼,又看向他马鞍前的白猫,微微頷首:“保重。” 女子从马背上微微欠身,朝徐长青和修白浅浅一礼:“徐公子,小白,一路平安。” “喵。”修白轻轻叫了一声。 徐长青也郑重回礼。 两匹马,一左一右,渐行渐远。 走过岔路,到再也看不见徐长青和那只白猫的时候,程庭勒马停下,从怀中取出玉瓶,拔开瓶塞闻了闻。瓶中液体清冽,带著一股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光是闻著,便觉精神一振。 “庭哥,这药闻著好舒服啊。”女子惊讶道。 “是啊,毕竟是仙翁所赠。”程庭喃喃。 “仙翁?”女子看著玉瓶若有所思。 老鸦岭的事情,程庭並未和女子说过,但两人早已心意相通,即便没有言语,女子还是猜出了几分。 此刻听著程庭口中『仙翁』,她的猜测便又重了些。 『难道那徐公子並非凡人?小白亦非寻常狸奴?』 ………… 往东的路越走越深。 约莫一个时辰后,前方终於看见了炊烟,两侧农田渐多,偶尔能遇见挑著担子的货郎和赶著牛车的农人。 不多时,一座小镇出现在他们眼前,镇口立著一块石碑,上书“天台驛”三个大字。 “小白,今晚就在这儿歇吧。” “喵~”修白隨意应了一声。 小镇不大,却因靠近天台山,比寻常村镇热闹些。道路两旁摆满了小摊,售卖最多的便是香烛纸马,云顶寺香火鼎盛,往来香客不少。 徐长青寻了家看起来乾净的客栈,要了一间房,又给马加了草料。忙完这些,已过了正午,他和修白回到了大堂,准备吃些东西。 正值饭点,大堂內很是热闹,小小的堂內或站或坐著十几个人。有的腰悬刀剑,有的背著包袱行囊,形形色色。 当徐长青走进大堂,几道目光同时扫过来,当发现是一副书生模样后,便又不再关注。 徐长青目不斜视,找了处僻静的角落坐下,小二上前招呼,徐长青点了小菜,又特意多点了一份烧鸡。 烧鸡端上来的时候,修白正趴在窗台上,望著街对面的香烛铺出神。 “小白,吃饭了。”徐长青唤了一声。 修白跳下窗台,回到桌边。徐长青已將烧鸡撕成小块,推到他面前,自己则就著小菜吃米饭。 两人正吃著,旁边几桌江湖人的谈话飘了过来,修白耳朵抖了抖,將他们的窃窃私语收入耳中。 “……听说了吗?昨晚云顶寺又放光了,比前几日还亮,半个山头都照亮了!” “真的假的?你看见了?” “我一个兄弟昨夜在山脚,亲眼所见!那光冲霄而起,足足亮了半盏茶的功夫!” “嘖,看来那宝贝是真的要出世了。” “什么宝贝不宝贝的,我认识个和尚,他说云顶寺的光很可能是高僧圆寂留下的舍利子发出来的,因舍利子有佛法加持,所以才会放光。” “舍利子?那可比宝贝还宝贝!” “那当然!不然寻常宝物怎么可能惊动这么多人?” “对了,你们还不知道吧,昨天官府的人也来了,听说县太爷亲自带人上山,说是要『勘验古蹟』。” “呸,勘验古蹟?分明是想抢宝贝!” “嘘,小声点,別让人听了去。” 徐长青侧耳听了一会儿,压低声音问:“小白,你觉得会是舍利子吗?” 修白慢吞吞地嚼著鸡肉,支吾道:“不知道。我只知道,那玩意,很招人。” 徐长青赞同地点点头,天台驛里的江湖客很多,甚至比他在江安城里见过的还要多。 进入小镇这一路,他遇见的腰悬刀剑的江湖客少说也有二、三十人。这还不算那些明显乔装打扮、混在香客里的。 人一多,麻烦就多了。 正想著,客栈门口又进来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中年汉子,络腮鬍,虎背熊腰,手里提著一把大环刀。他身后跟著两个年轻人,亦是提著大刀,眉宇间透著初出茅庐的兴奋和紧张。 三人进门,目光扫过大堂,在那些同样带著刀剑的江湖人身上停留片刻,隨后走向靠墙的空桌。 小二连忙上前招呼:“三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先上几个拿手菜,再要三间上房。”络腮鬍汉子大喇喇坐下,大环刀往桌上一搁,发出沉闷的响声。 “不好意思,客官,上房只剩两间了。” 络腮鬍皱眉,“行吧,两间就两间。赶紧先上菜。” “好嘞~” 待小二离开,其中一个年轻人压低声音问:“师父,咱们什么时候上山?” 络腮鬍瞪他一眼:“急什么?先摸清情况再说。你没看见这满堂的人?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另一个年轻人小声嘀咕:“怕什么,咱们大刀也不是吃素的……” “闭嘴!”络腮鬍低喝,“出门前我怎么说的?少说,多看,多听。记不住现在就滚回去!” 年轻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修白收回目光,继续对付面前的烧鸡。 “小白,”徐长青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说,若是真有宝物出世,会落在谁手里?” 修白头也不抬:“谁有本事谁拿。” “那咱们呢?” 修白终於抬起头,看著他:“你也想拿?” 徐长青摇摇头:“不想。我就是好奇,想看看。” “那就看。”修白舔了舔鼻尖,“看看又不犯法。” 徐长青笑了。 对,看看又不犯法。 ………… 今日一更,四千字大章。 除夕到了,祝书友们事事顺遂,马上吉祥! 第18章 寿八百(求追读)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徐长青推开窗,山间雾气扑面而来,带著草木清润的气息。远处天台山隱在晨雾中,若隱若现,如海上仙山。 “小白,早啊。”他向著坐在窗边的修白打著招呼。 “你倒是睡得熟,我还以为你昨夜会等著见佛光呢。” “本来是想等著,但后来实在太困,就睡著了。”徐长青很坦诚地说著,“小白昨夜看见佛光了吗?” 徐长青知道白猫一向睡得少,无论他夜晚什么时候醒来,总能看见修白那双金色竖瞳在夜里发著光,就好像他晚上从来不睡觉。 “没看见。既然是宝光,自然不能每晚都出现。”修白倒也不失望,毕竟他又不是真的来寻宝的,无非是看个热闹罢了。 徐长青赞同地点点头,然后朝著楼下看了看,便看见一群江湖客驱马离开客栈的场景,“他们走得倒是早。” “小白,咱们今日上山?”他回头问道。 修白后爪挠了挠耳根,“隨你,反正眼下山上人不少,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也不少。” “那就再等等。” 徐长青出来本就是遍览山河,佛光难得,但若捲入是非就不美了,所以不如再等等。想通了,他也不再著急,慢条斯理地收拾行囊,又下楼用了早膳。 客栈大堂里比昨日清静不少,那些江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剩下几个新面孔,也是昨夜、今晨刚到的,正围坐一起低声交谈。 徐长青照例坐在角落,要了碗清粥,给修白也匀了半碗。修白用舌头舔了一小半,然后看著小二给隔壁上了一盘酱肉。 “喵~”他叫了一声。 徐长青失笑,隨即唤来小二又添了盘酱肉。 小二上了酱肉,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这位公子,可是要上山?” 徐长青抬头,“正是。” “那我劝公子一句,今儿个最好別上去。” 徐长青一怔,“为何?” 小二左右看了看,神秘兮兮道:“昨儿个夜里,官府的人封锁了上山的路,说是要『清剿山匪』,今早我亲眼看见,他们抓了几个人,五花大绑押下来。” “抓人?”徐长青皱眉,“为什么抓人?” 小二摇摇头,“听说是昨夜在山上聚眾闹事了,至於是真是假,咱也不知道。要我说,多半是官府拿他们立威呢。毕竟这段日子,山上不太平。 客官您是外乡人,我多句嘴,这阵子山上可千万別去,官府的刀箭可不长眼,管你是侠客还是路人,沾上就脱不了身。” 徐长青沉默片刻,递上几文钱:“多谢小哥儿提醒。” 小二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接过钱,“公子客气了,我也就是多嘴一句。公子既然是读书人,跟他们不是一路,想来官府也不会为难。只是山上乱,公子小心些为好。” 修白舔了舔爪子,慢悠悠道:“还真是个大热闹啊。” 徐长青苦笑,“看来咱们要在镇上多住几日了。” ………… 天台驛的日子忽然慢了下来。 客栈的窗正对著街角那间香烛铺,老板娘每日清早搬出竹匾晾晒线香,细细的檀香味飘过半条街,混著晨雾一起漫进屋里。 徐长青趴在桌上写游记,偶尔抬头看两眼街景。修白蜷在窗台晒太阳,尾巴垂下来,一摇一晃像极了钟摆。 “小白,”徐长青搁下笔,“最近官府好像抓的人少了,看来是太平了。” “也有可能是大牢装不下了。”修白隨口说道。 徐长青闻言笑了笑,继续低头写字。 这样过了两日。 第三天,徐长青从街角买了些乾果回来,便听说山门封锁已经解除了。 “小白,听说了吗?天台山解封了。”徐长青回到客栈,第一时间將消息告诉了修白。 正趴在窗边晒太阳的修白,伸了个懒腰:“终於解封了,走去活动活动。” “正有此意。”徐长青笑道。 他俩没有骑马,步行前往。出了镇子,山路渐陡,两侧林木葱鬱,鸟鸣声声,却不见农人,更不见香客和江湖人。 幽静的山林中,他俩沿著山路缓缓向天台山而去。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关卡,十几个官兵守在路口,为首的是一名腰悬长刀的捕头。 “不是说封锁解除了吗?”徐长青喃喃。 “你这捕风捉影的消息果然不准。”修白瞥了他一眼。 “那咱们还去不去?” “去啊,来都来了。” 作为网络四大宽容之一,『来都来了』深諳中国式劝诫哲学,其本质是把握了人性中妥协的一面。 哪怕如今身处异界,丟下这么一句,也让人无法拒绝。 “说的也是,来都来了。” 说罢,徐长青便朝著关卡而去。 “站住!什么人?”捕快喝道。 徐长青见状,取出路引:“晚生徐长青,欲往云顶寺进香。” 捕快接过路引,仔细看了看,又打量徐长青一番,目光落在他身边的修白身上,微微皱眉。 “你从江安来此上香?” “倒也不是特意前来,只是路经此地,听闻天台山风景瑰丽,云顶寺香火鼎盛,顺道一游”徐长青笑道。 捕快沉吟片刻,正要放行,忽然路边一位捕头打扮的人走了过来。 他接过徐长青的路引,仔细看了看,“最近山上不太平,你这书生不好生读书,凑个什么热闹。还是回去吧。” 徐长青笑容一顿,“晚生並无他意,真的只是去上柱香。况且,晚生听闻县尊大人已经解除了封禁。” 捕头脸色一沉:“放肆!你的意思是本捕头故意刁难你?” “晚生並无此意。” “哼!管你有没有,今日本捕头说了不行就是不行!再敢多言,休怪本捕头不客气!” 他话音落下,身后七八个衙役齐刷刷拔出刀来。 徐长青眉头微蹙,正要开口。 恰在此时, “喵。” 很轻的一声。 修白金色的竖瞳直勾勾的盯著捕头。 捕头的目光与那双眼睛对上的一瞬间,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他看见的是一只猫。 可又不仅仅是一只猫。 那双猫眼仿佛能看透他的內心,更像直视深渊,只看一眼便沉沦进去。 “你……”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修白迈著优雅的步子,走到捕头面前。 “喵。” 又是一声。 捕头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身后的官兵面面相覷,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让开。”修白轻声说。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捕头能听见。 捕头瞳孔猛地收缩,身体不由自主地侧身让开。 “头儿?”一个捕快惊疑道。 捕头没有回答,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那只白猫慢悠悠地走回徐长青身边。 徐长青笑了笑,朝捕头拱了拱手,错身而过。 直到他们走远,消失在林木深处,捕头才猛地回过神来。 “头儿?头儿?”身边的捕快连唤几声。 捕头低头,看著地上的刀,又看看自己的手,冷汗涔涔而下。 “刚才……刚才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他。 穿了关卡,走出老远,修白才懒洋洋开口:“你这书生的身份,也不好用啊。” 徐长青苦笑道:“我毕竟只是一介秀才。” “也对,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嘛。”修白点点头。 “小白,你这句话……” “怎么了?我说错了?” “没有,说得很对。” 上山的路比想像中陡峭。 他们一步步往上走。两侧林木渐密,鸟鸣声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压抑感。 行至半山腰,前方忽然开阔起来。一座石坊矗立在路中央,上书“云顶禪林”四个大字,笔力遒劲。 石坊下,一个灰衣小沙弥站在那里。 见徐长青前来,小沙弥上前一步,合十行礼:“见过施主。” 徐长青拱手还礼:“小师傅,有何见教?” “我奉住持之命,特在此迎施主上山。” “住持大师如何知我前来?” “这小僧不知,住持只命我在此等待施主。” 徐长青闻言,不由诧异看向修白。后者亦是一头雾水,看见徐长青盯著他,修白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 “那就有劳小师傅了。”徐长青客气道。 跟著小沙弥穿过石坊,眼前便豁然开朗,云顶寺静臥在天台山顶的平缓处,被层层古松环绕,殿宇檐角透出几分出尘禪意。 脚下是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两侧立著石质罗汉,或怒目圆睁,或低眉浅笑。甬道尽头是一方开阔的露台,中央摆著一座三足铜鼎,鼎中香菸裊裊,沁人心脾。 露台后,便是云顶寺的山门,朱红大门漆色庄重肃穆,门楣上“云顶寺”三个鎏金大字。 小沙弥领著二人穿过重重殿宇,一路不多言。修白走在徐长青身侧,时不时扫过周遭的殿宇塑像。 前世寺院道观去过不少,但今生却是头一遭。他好奇地打量著左右的佛像,看著和前世差不多,只是尊號不同罢了。 不多时,便到了深处的禪院门口,小沙弥停下脚步,再次合十行礼:“施主,住持大师已在院內等候。” 说罢,他轻叩院门三下,“师父,施主到了。” 院內传来一声温和的应答,“进来吧。” 禪院內十分雅致,院中有一方小小的莲池,池內清水澄澈,几株莲花亭亭玉立,池旁种著一株老梅树,枝干虬曲,透著苍劲。 禪房的门敞开著,一位长眉的老和尚正坐在蒲团上,手持念珠,闭目诵经。 徐长青连忙拱手行礼,语气恭敬:“晚生徐长青,拜见住持大师。” 住持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温和扫过徐长青,又落在修白身上,“施主不必多礼,请坐。” 徐长青坐定后,带著几分疑惑开口问道:“大师,方才小师父说,您特意命他在石坊处等候晚生,只是晚生乃一介路人,与大师素未谋面,不知大师为何会知晓晚生前来?” 住持闻言,指尖轻轻转动念珠,笑道:“施主误会了,並非老衲知晓施主前来,而是老衲的师叔祖知晓施主前来,特意嘱託老衲,需得好生接待。” “师叔祖?”徐长青愣住了。 他的目光忍不住在老和尚身上打量,“晚生唐突,不知大师今年高寿?” “老衲今年八十有二。”老和尚笑道。 徐长青愣住了。 八十二岁的老和尚,还有一位师叔祖? 那他这位师叔祖,得是什么年岁? “大师,”徐长青斟酌著开口,语气愈发恭敬,“敢问令师叔祖……今年高寿?” 老和尚微微一笑,手中的念珠转得慢了些:“师叔祖的年岁,老衲也说不清。只知老衲还是个小沙弥时,师叔祖便已是这般模样。算来……怕是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寿了罢。” “八百年?!”徐长青倒吸一口凉气。 即便是修白,趴在蒲团旁的耳朵也微微动了动。 老和尚见他们这副神情,笑意更深了些:“二位不必惊讶,待见了师叔祖,自然便知。” 说罢,他缓缓起身,朝门外走去。 徐长青连忙跟上,修白也慢悠悠地站起身,抖了抖皮毛,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穿过几道迴廊,又绕过一座藏经阁,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这是一处隱蔽的后山崖坪,三面环树,一面临渊。崖坪中央,是一方丈许见方的石砌水池,池水清澈见底,几尾锦鲤悠閒游弋。 池边,臥著一只……龟。 一只巨大的老龟。 龟背斑驳,布满青苔,纹路深深浅浅,像是岁月的刻痕。它闭著眼,脑袋微微缩著,一动不动,看著就是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龟像。 “这便是师叔祖。”老和尚合十行礼,语气恭敬。 徐长青怔怔地看著那只巨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修白却迈步上前,绕著老龟走了一圈,金色的竖瞳里满是好奇。 “活的?” 他刚说完,老龟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那眼睛浑浊而深邃,仿佛一波深潭。 “唔……”老龟发出低沉的声音,“有趣,有趣。” ………… 不好意思,今天初一,事情多。照例更新4000字大章。 另外,今天周二很重要,求追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