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91:从截停录取通知书开始》 第1章 重新来过 1991年夏天 太阳刚露出头就炙烤著大地。 陈志被这股热气烤得睁开了眼,望著四周破败的墙壁发呆。 “陈志,你起来去割点草来餵猪。”屋外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这不是妈妈的声音吗?再看著墙上那张小虎队的海报,这张海报是自己十五岁中考完后贴上去的。 难道自己重生了?妈妈在自己三十年那年,就得病去世了。 陈志突然想到了柜子上的日历,上面显示著1991年8月1日。 前世的陈志不少看网络小说,对於穿越,重生並不陌生。 但是这发生在自己身上,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1991年的陈志,才刚刚十八岁,在这个夏天参加了高考,本来对上大学有著极度自信的他,这次居然落榜了。 过了十几年,才发现有人顶替了自己的名字上了大学。 然后无尽的官司,官司还没出结果,陈志就鬱鬱而终了。 现在居然回重新回到了这个时代,怎么也要抢回当年失去的机会。 “你还困(睡)著,过几天出去打工哪个老板要你?”母亲周秀芳的声音再次响起。 “妈,我起来了。”陈志赶紧起床,穿起衣服,往屋外走去。 周秀芳见陈志磨磨蹭蹭才出来,还以为他没考上大学鬱闷,便开解的说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不是只有读书一条出路,只要人不懒。总归会有出头的。” “晓得了,妈。” “对了,你多割两背猪草去王丽芬那里。人家小姑娘挺好的。”周秀芳继续提醒道,王丽芬是陈志的初恋女友。 前世就在这一两天分手了,当初读书谈恋爱的时候,母亲周秀芳一直反对。 结果这次落榜,王丽芬便分手,后来嫁给了陈志的高中同学。也是好哥们儿的贺尘。不过贺尘考上大学后,就再也没联繫了。 陈志不好说王丽芬马上要分手,只有回答好的。 背著背兜,拿上镰刀便马门割草。 现在地头里,朝阳如刺,闪烁的阳光让人睁不开眼。一声声知了在著夏天。 刚刚走在里开始割草,后面就传来了一阵阴阳怪气的声音。 “陈志,你咋还不去大学报导啊?” 陈志转头一看,是王丽芬的母亲赵秀兰。在高考成绩公布前,赵秀兰可是一句句亲热叫著小陈,还曾对村里人说过,如果不是政策不允许,我都想让他们二人结婚了。 可是高考榜单出来后,发现陈志並没有在考上大学的名单里。赵秀兰从亲热的小陈变成了冷不热丁的陈志。 这没考上大学的事情,赵秀兰早就知道的,又想来阴阳两句。 “赵孃孃,我没考上大学。”陈志对於自己被人冒名顶替的事也不想让她知道。毕竟王丽芬在前世的表现让他太失望了。 “陈志啊,今后有啥打算?”赵秀兰故作关心的问道。 陈志心里冷哼了一声,这就是要打听自己什么时候出去,好让王丽芬来提分手的事情。 “过两天跟著三爹(叔)一起去林城挖摘(打工)。”陈志要出去挖摘的消息,在村里早就传开了,只是没有確定具体时间,因为三爹陈江河还在家里修房子,要等房子修好再出去。 “你是有文化的,去了林城肯定有大发展。”赵秀兰站在树下乘凉。继续阴阳的说道。 “赵孃孃,小芬在干嘛?”陈志没有接她的话,反问起了王丽芬。 赵秀兰以为陈志还对自己女儿念念不忘。心里有恼火,但是脸上並没发作,“她去镇上的丝厂上班了。” 镇上的丝厂是一家集体企业,但是在97年就完全破產。据说后面一个姓贺的老板收购了。改成一个製衣厂。后面搞得还比较红火。 “那麻烦孃孃告诉丽芬一声,下班了来我家一趟。我有事给她说。” “要得,我去旁边那块土里看看红苕长得怎么样了。”说完,赵秀兰就走了。 陈志约王丽芬当然就是想在她提出分手之前,甩了王丽芬。 陈志每周从县城回来,都要给王丽芬带两块三角粑回来,这两块三角粑要六角钱,家里一周给陈志的生活费用才五块。往返县城的车费就要两块钱。每顿在食堂蒸饭要一角钱,一周又要一块五角钱。所以陈志只好从家里多带点咸菜去学校。不然这点钱根本不够在食堂打菜的。就这样,每周都会省下六角钱买两块三角粑给王丽芬。 蜀南天气炎热,才割了两背猪草,就热得受不了。 坐在竹林的石头下面歇凉,陈志开始想,这一世到底要怎么才能够抢回自己的大学生。 那个抢自己的名额的人,在前世陈志见过,是志贡市教育局的副局长的儿子。隔壁临县三中的陈志。也许就是这个同名同姓,让自己遭了央。 现在录取工作还没开始,今天先把王丽芬甩了。明天就去县城找教育局,一定得把名额爭回来。 陈志下午又割了两背篓猪草回到院坝,“砰”地一声丟在地上。 他没去王丽芬家,那多出来的两背篓草,他直接倒在自家后后的圈门口了。 周秀芳正从灶房出来,往围裙上抹著手,往陈志身后一瞧,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你个死娃儿,老子硬是说不动你了说?”周秀芳快步走过来骂道。 “我早上啷个跟你交代的?叫你多割两背给丽芬家送过去,你倒好,一个人空手巴脚就回来了?你硬是皮巴紧了(欠揍)是不是?” 陈志抹了一把汗,语气淡淡的:“妈,我记岔了,光顾著自家这边的猪了。” “你记岔了?我看你就是懒筋出门了!”周秀芳气得跺脚,“人家丽芬现在在丝厂上班,那是端了公家饭碗的。你个落榜生,不晓得勤快点去討好哈老丈母,以后哪个拉扯你?你真想一辈子在土里刨食啊?” 陈志听著母亲的嘮叨,心里虽暖,却没法解释。他总不能说,那王家母女现在正盘算著怎么跟他划清界限吧? 这王丽芬初中毕业后就在家干农活,以前也是个整天在土里刨食的农村姑娘。可自从去了镇上丝厂上班,她就开始讲究起来了。 此时的她,头髮扎成一个乾净利落的马尾辫,隨著自行车的顛簸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那张標准的鹅蛋脸白里透红,显然是用了些护肤品,比村里其他姑娘细腻得多。 她身上穿著一套蓝色的丝厂工装,虽然衣服略显宽大,却掩盖不住她那因为发育而显得有些傲人的胸膛。 这种由於职业带来的“工人气质”和身体发育的成熟感,让她在这一片破败的农家院落里,显得格外婷婷玉立, 周秀芳一见王丽芬,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瞬间笑开了花,变脸比翻书还快,赶忙迎了上去:“哎呀,丽芬下班回来啦?累坏了吧?快,快进屋坐,婶婶给你晾了凉白开,还放了白糖的!” 王丽芬並没下车,只是单脚支著地,手在鼻子前扇了扇,眉头微蹙地看著满地的猪草和一身汗臭的陈志。 “婶婶,我不进去了,身上全是丝厂的油烟味,进屋怕弄脏了。”王丽芬语气平淡,带著一种礼貌却疏离的客气。 “哪门会脏嘛!你这娃儿就是讲究。”周秀芳依旧热情,甚至想伸手去帮她扶车把手,“吃了饭再走嘛?婶婶一会儿给你炒个蛋。” “不用了,婶婶,我妈还在家等我吃饭呢。”王丽芬应付地笑了笑,眼神却没看周秀芳,而是盯著陈志,语气冷了下来,“陈志,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周秀芳还以为小两口要说悄悄话,乐呵呵地推了陈志一把:“快去,人家丽芬专门来寻你,莫闷起个脑壳像个木脑壳一样!” 陈志看著母亲那张充满期待的笑脸,心里暗嘆一声。他顺从地走出院坝,跟著王丽芬走到了那棵老槐树下。 王丽芬站定,刚想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开口,陈志却抢先了一步。 他看著这个前世让他魂牵梦绕、今生却只觉陌生的女人,冷冷地开口道:“王丽芬,既然你来了,正好当面说清楚。咱们分手吧,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王丽芬原本准备好的好人卡被噎回了肚子里。她瞪大了眼睛,像是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一样:“陈志,你……你说爪子(什么)?” 第2章 燕雀安知鸿鵠之志 老槐树下,王丽芬愣住了,那张抹了点雪花膏的鹅蛋脸上满是错愕。 她下意识地挺了挺胸口,那件蓝色的的確良工装被撑得紧绷绷的,扣子在阳光下泛著冷光。在她的预想里,今天的对话应该是她以一种悲悯的姿態,宣告两人的结束。 可现在,这个落榜的泥腿子竟然抢在她前面,用一种像甩掉鞋底烂泥一样的语气,说要分手? “我说,咱俩没关係了。”陈志看著她,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疯了吧陈志?”王丽芬的声音因为不可思议而变得尖利,她往前跨了一步,自行车撑脚在泥地上划出一道深痕,“你搞清楚,是我在丝厂上班,我一个月拿三十多块工资!你呢?你连大学都没考上,你以后只能在土里刨食!你凭啥子跟我提分手?你是不是受刺激把脑壳烧坏了?”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辱感。这种羞辱不是因为失去爱情,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优越感”,在陈志眼里竟然一文不值。 看著眼前这个不可一世的女人,陈志心中只有冷笑。上一世他確实消沉了,但这一世,他早已看穿了一切。 “隨你怎么想。”陈志连爭辩的欲望都没有,转身便往自家院子走去。 “陈志!你有种莫后悔!你以为你是哪个?你这辈子也就这点出息了,以后求我我也不会看你一眼!”王丽芬对著他的背影歇斯底里地喊著,手死死抓著自行车车把。 她看著陈志那决绝且稳健的背影,心里突然升起一种莫名的慌乱,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脱离了她的掌控。 回到家,堂屋里烟雾繚绕。 一个皮肤黝黑、脊背微驼的汉子正蹲在门槛上抽著旱菸,脚边放著一个沾满泥点的蛇皮口袋。那是陈志的老汉儿陈大山,刚帮別人做家具回来。 “老汉儿,你回来了。”陈志叫了一声。 陈大山抬起头,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惋惜。 他没读过书,不晓得怎么安慰儿子,只是闷声吐出一口烟圈,指了指桌上的碗:“回来就好,落榜了……也不是天塌了,先吃饭。” 吃晚饭时,陈志放下筷子,看著双亲说道:“老汉儿,妈,我想好了。三爹家还在修房子,不晓得哪个时候才修好。我想明天就出去挖摘。” 周秀芳急得直抹眼泪:“你一个人去省城?连个照应都没有,万一被骗了咋个办?” 陈大山磕了磕菸斗,沉默了许久,看著儿子那双异常坚毅的眼睛,沉声道:“娃儿大了,有主见是好事。一辈子窝在山沟里,確实没得啥子出息。让你妈给你拿点盘缠,出门在外,骨头要硬,但心眼要多。” “晓得了,老汉儿。” 晚饭后,周秀芳悄悄进了屋,把攒下的六十块钱塞进陈志手里,那是她卖猪攒下的家底。陈大山也递过来一个老式的军用水壶和一双崭新的解放鞋,叮嘱道:“出门在外,莫惹事,也莫怕事。”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陈志背著帆布包,独自走出了村子。 从村里到赵化镇有两公里的土路, 陈志走得很稳。这条路他读高中三年走了无数回,以前是奔向希望,现在是去討个公道。到了镇上,他刚好赶上头班去县城的“气包车”。 这种班车是那个年代蜀南地区的特色,车顶上横著一个巨大的、黑乎乎的天然气包,隨著车身的发动微微晃动,看起来笨重又有些滑稽。 赵化镇距离县城只有二十公里,但在那条被载重货车碾得稀烂、布满“炮弹坑”的公路上,这二十公里走得像是一场漫长的修行。 车厢里挤满了背著背篓的乡亲,空气中瀰漫著廉价捲菸、汗臭和晕车呕吐的的异味。 隨著车子发动,剧烈的顛簸隨之而来。 陈志坐在坚硬的铁皮座椅上,身体隨著车厢上下拋起,骨头撞在椅背上生疼。他死死护住胸口內侧的口袋,那里藏著母亲给的六十块钱和他的准考证。 窗外,枯黄的野草和飞扬的尘土在视线中飞速倒退,陈志盯著那些熟悉的烂路,心里的念头却愈发清晰:这条路,他一定要走出去,而且要堂堂正正地走出去。 一个多小时后,满身尘土的班车终於摇摇晃晃地停在了太顺县汽车站。陈志下了车,顾不得拍打身上的灰尘,直奔县一中。 此时的高三教学楼里,风扇呼啦呼啦地转著,带不走半分燥热。 “陈志?你怎么回来了?”班主任张德全在走廊撞见陈志,满脸惋惜,“我正念叨你。你那成绩……唉,是不是高考那几天身体不舒服?復读班已经开了,你要復读,肯定能够考上好大学的?” 张德全看著这个得意门生,心里直犯嘀咕:这孩子平时三次模擬考试都在全县前十,高考怎么掉到310分?连大专线都没过。 “张老师,我不復读。”陈志看著张,“我怀疑我的分数被动了手脚。有人顶替了我。” 张德全愣住了,隨即哑然失笑,摆了摆手:“陈志,老师理解你心里难受,但这种理由……太离谱了。咱们这是高考,谁能动得了手脚?你是不是考失利了,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老师,您觉得我是在找藉口?”陈志摊开手中的《志贡日报》,指著今天刚刚刊登的『重点大学录取快讯』一栏,“您看这上面,上海交通大学在咱们市只招四个土木工程,其中一个叫陈志,但標註的学校是光县三中。老师,我一模595,二模610,三模602。您带了这么多年毕业班,您见过哪个学生能从全县第一掉到连专科线都摸不到的310分?” 张德全语塞了。確实,190分的分差,除非陈志在考场上睡著了。他接过报纸,看著那个刺眼的名字和学校,眉头紧锁:“光县三中……。可陈志,现在录取工作才刚刚进入第一批次投档,报纸上只是初录公示,正式档案还没转走,你这时候说顶替,证据在哪儿?” “证据就在考號上。”陈志从怀里掏出那张带有钢印的准考证,指著上面的號码,“名字可以重名,学校可以改,但省招办录取的那个『陈志』,他对应的原始考號,一定是我的!老师,只要您现在带我去教务处,查一下咱们学校报给招办的考號底册,一切就都清楚了。” 张德全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他意识到,这不是学生在找藉口,而是一场正在发生的、利用“录取时间差”进行的惊天调包。 第3章 截停那封通知书! 教务处位於老办公楼的一层,红砖墙皮剥落了大半,走廊里瀰漫著一股陈年纸张受潮后的霉味。 看门的老李头躺在竹椅上,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著川剧,一把蒲扇盖在脸上,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张德全带著陈志快步上前,皮鞋跟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噠噠作响。 “老李,开下档案室的门,我查个学生的底册。” 蒲扇没动,底下传出闷闷的一声:“局里的批条呢?” “查个平时成绩要啥子批条,我是高三班主任,这点权都没得?”张德全火气有点压不住,伸手要去拉门把手。 “莫动。”老李头一把扯下蒲扇,耷拉著眼皮,浑浊的眼珠子里全是公事公办的冷漠,“放榜期间,档案室封存,这是规矩。没得校长签字,苍蝇都飞不进去。” 张德全胸口起伏两下,平日里他在讲台上也是说一不二的人物,这会儿却被个看大门的噎得满脸通红。 陈志站在侧后方,看著这一幕。 这就是九十年代的机关作风,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他轻轻扯了一下张德全的衣袖,眼神示意不要硬顶。 张德全那股子读书人的清高劲儿硬生生被压了下去。犹豫片刻,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红塔山——这是预备著去求校长办事用的。 “李叔。”张德全脸上挤出僵硬的笑,把烟顺著桌沿推过去,大拇指压在烟盒上,“市里局领导催著要核对几个落榜生的平时分,说是要做统计。我要是现在去找校长那儿拿条子,这一来一回耽误了领导的事,咱俩都吃掛落。” 老李头瞥了一眼那红白相间的烟盒,喉结滚了一下。红塔山,这年头可是硬通货。 他慢吞吞地坐起身,把烟扫进抽屉,从腰间解下一串哗啦作响的钥匙。 “也就是看你张老师的面子,快进快出,莫给我惹麻烦。” 铁锁咔噠一声弹开,沉重的木门被推开。 档案室里没窗户,光线昏暗。一排排木架子上堆满了牛皮纸袋,有的甚至直接散落在地上,面上蒙著一层薄灰。 “这要咋个找?”陈志看著满屋狼藉,懵圈了,“乱得像猪圈。” “找今年理科的报考底册,应该是红皮本子。”张德全没等灯亮,径直走向角落最下层的架子。 前世他为了打官司,无数次回忆过这个流程。那个年代档案管理混乱,还越是重要的东西,越容易被隨手乱扔,倒是不会丟弃就是乱。 两人在闷热的房间里翻找,汗水很快浸透了衬衫后背。 知了在窗外的梧桐树上拼命嘶吼,叫得人心烦意乱。 “在这儿!” 张德全从一堆旧报纸下面抽出一本红皮册子,封面上用毛笔写著“1991年太顺县高考理科报名登记表”。 他手抖了一下,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陈志凑过去,手指在密密麻麻的表格上快速滑动,最终停在了第十七页。 “陈志,考號:91510324。” 张德全迅速摊开手里攥著的那张《志贡日报》,报纸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 他在录取名单的角落里找到了那个名字——陈志,录取院校:上海交通大学,生源地:光县三中。 报纸上並没有印考號。 张德全愣住了,抬头:“没得考號,这咋个对?” “老师,您看这一栏,很奇怪。”细心陈志手指指向底册的备註栏,那里有一行极其潦草的原子笔字跡,像是后来补上去的——『档案出借,出借人:志贡市教育局,陈光明『。 陈光明——陈副局长的大名,光县三中的考生也姓陈。 这就连上了,不仅仅是冒名顶替,这是利用权力为他人谋出路。 “混帐!” 张德全想重重一拳砸在木架子上,但怕引起老李头的注意,在碰到架子前又硬生生的停住了拳头。 “他咋个敢!这是犯法!” 这位教了半辈子书的男人,此刻眼眶赤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狮子。 他一直篤信的“知识改变命运”,在这一行潦草的字跡面前,成了个笑话。 陈志看著那行字,心里的石头落了地,隨之而来的是彻骨的寒意。 前世,他就是死在这行字上。 “老师,还没完。”陈志声音冷静得可怕,“既然备註了档案已提,调取人也有方向了。现在去给市招办打电话,可以举报。” 张德全如梦初醒,抓起底册就往外冲。 ”李叔,行个方便,借个电话,我要打给领导“ 教务处办公桌上有一部黑色拨盘电话。 张德全抓起听筒,手指哆嗦著拨动转盘。 等了些许时间电话终於接通了。。。 “您好,这里是市招办,请问是查询还是諮询。” “招办的老师,我..我..是赵化镇太顺一中的班主任张德全”张德全急得舌头打结,用力拍打著叉簧,“我要和市里举报,光县三中的一名学生违规冒名顶替我的学生的大学录取身份,情况紧急我需要你们暂停光县的学生录取通知书寄送和档案移交。” 对面的市招办工作人员一愣,显然是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冒,冒名什么?这位张老师您要举报?” “对,我要举报,我需要你们暂停涉事学生录取通知书的寄送以及档案移交”,紧张过后张德全这时的话终於顺溜多了。 “张老师,我这里是提供市招办的諮询和查询服务,冒名顶替举报这块,我想您需要和警察联繫核实,至於暂停通知书寄送和档案移交需要市领导安排,我无能为力阿“ “我的学生受到不公平待遇,你们市招办就要眼睁睁看著假冒顶替者去堂堂正正的上大学而无所作为么!”张德全听的急火攻心,嗓门不自觉地拔高。 “呃。。。。张老师您別火大,我不是这个意思,这样,您先报一下这个冒名顶替学生的考號”受到张老师压力的市招办工作人员推諉的態度终於是摆正了一些“我替您查询一下档案和通知书的去处到哪儿了。” ”我学生陈志,考號:91510324,只有310分这不合理,但今天的日报中光县三中的陈志却被录取了,我在查询底册后发现有人调取过我学生的底档,我想查询这个光县三中的陈志的成绩是不是把我学生的成绩拿去顶替了。“ ”稍等,別掛断“ 大概过了5分钟,电话一阵咕噥声,重新接了起来。 ”考號:91510324的档案確实是310分,您说的光县三中的陈志我没法查,但如果是报纸上第一批录取的档案应该是马上要邮寄出去了,大概就是今天。“ 听到马上要寄出去了张德全急了:”不能发出去,可不能发,招生办的老师求求您帮帮忙把这份档案截住,我得给我学生一个交代。“ ”这。。这,张老师,这不是帮忙的事儿,按流程要寄送的档案都是一批同步邮寄的,我怎么拦,成绩造假可是大事,但只有一通电话,我拿什么去拦,但这事情我等下会和领导去匯报,张老师您看行么。“ 招生办的工作人员这通话说的滴水不漏,张德全一时也是无法可说。 沉默了小半分钟 ”张老师,我们这里还要替其他学生和家长提供諮询通道,就先掛了阿“ 嘟..嘟..嘟 电话里的话,陈志全都听的一清二楚,但他不认可接线员这看似积极但实则推諉消极的话, 一旦那份光县的档案通过邮政寄出去了,这事情就不好办了,即使最后举报成功了,他的录取也会被耽搁,好消息是得到了档案还未寄出去的信息,只要档案还没出去就还有救! 刚想开口,和张老师细说,却见张老师下定了什么决心。 “既然如此,直接去市局吧”张德全在狭窄的过道里来回踱步,鞋底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档案要是真进了交大,那时候生米都煮成熟饭了” 陈志心里一暖,张老师想的比他还快,更快做出了决定。 “嗯,去截住它。” 陈志转身看向墙上的掛钟,时针指向上午十点半。 “从太顺到市里,班车要四个小时。如果我们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寄出档案,那一般邮局也是下午四点发车。我们直接去从市招办去邮政局人肉截停,两手准备。” 疯狂大胆的计划。 张德全停下脚步,死死盯著陈志。 “时间紧迫,走!” 张德全一咬牙,带著陈志回到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 从里面抓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那是他攒了半年的私房钱,本来打算给老婆买辆新自行车的。 他把信封往公文包里一塞,抓起桌上的底册和报纸。 “老师带你去,天塌下来,老师给你顶著。” 两人衝出教务处大门时,正午的阳光毒辣地泼洒下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陈志回头看了一眼“太顺一中”那块斑驳的牌匾。 蝉鸣声浪如潮水般涌来。 这一次,绝不回头。 第4章 生死时速 太顺县汽车站候车大厅, 陈志和张德全衝到那个贴满胶带的玻璃窗口前,里面的售票大姐正用苍蝇拍无聊地敲著桌子。 “去市里的车,两张!”张德全把那把零钱和一张大团结拍在窗台上, 售票大姐眼皮都没抬,下巴朝玻璃上一张泛黄的信纸扬了扬:“早班十点半刚发,没看见啊?下一班两点半。” 张德全回头看墙上的掛钟。十点四十分。 那根红色的秒针每跳一下,都在他心口上扎个窟窿。 两点半发车,这种烂路晃荡到市里起码五六点,邮局的大铁门早就落锁了。 陈志盯著那张手写的时刻表,“10:30”那几个数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在咧嘴嘲笑他。就差十分钟。 这十分钟,可能就把他这辈子重新翻盘的路给堵死了。 他转头望向站外,那辆气包车扬起的黄尘可能还在半空中没散乾净。 前世那种只能眼睁睁看著命运溜走的窒息感又一次顺著脊梁骨爬了上来。 陈志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抠进掌心肉里,只有这点疼能让他保持清醒。 “大姐,帮帮忙。”张德全顾不得斯文,整张脸贴在玻璃上,哈气把玻璃弄得一片模糊,“有没有別的车?货车?拖拉机都行!我们有急事,救命的事!” 大姐被这疯癲劲儿嚇了一跳,把手里的《故事会》往桌上一摔,皱著眉吐出一口瓜子皮:“你当这是省城啊?想走就走?去外面马路牙子上蹲著去,看有没有好心人顺你一程。” 张德全像是被抽了筋,踉蹌著退了两步,陈志忙搀扶住老师。 他把那件汗湿透了的的確良衬衫扯开两颗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背心,在原地转了两圈,皮鞋底在满是痰渍的水泥地上磨得吱吱响。 “咋个办……咋个办……” 这位平日里在讲台上拿著粉笔指点江山的读书人,此刻慌得像个丟了孩子的农妇。 陈志一把拉住张德全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老师,去货运停车场!那里肯定有去市里拉货的车!” 两人像没头苍蝇一样衝进旁边的停车场。 烈日当头,晒得地面都在冒油。一辆满载化肥的东风大卡车正轰著油门准备出库,排气管喷出的黑烟呛得人直咳嗽。 张德全也不管危不危险,张开双臂就拦在车头前。 “吱——” 剎车声刺耳。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探出头就骂:“找死啊!没长眼睛?” 张德全几步窜到驾驶室边,扒著车门,把那个皱巴巴的信封抽了两张出来往里递:“师傅,去不去市里?我出两百!现在就走!” 两百块,在这个人均工资几十块的年代,是一笔巨款。 黑脸汉子瞥了一眼信封,又看了看两人狼狈的模样,眉头拧成个疙瘩:“我拉的是化肥,不是客车。再说了,我这车不去客运站,直接去农资公司。” “就去农资公司!只要进城就行!”张德全声音嘶哑,把陈志往前一推,“师傅,我是这娃儿的老师,这娃儿考上大学被人顶替了,我们是去市里截档案的!晚了这辈子就毁了!” 黑脸汉子正在掛挡的手停住。 他转过头,一脸惊讶 “原来是老师,对不住,竟然还有这种事儿?”那个年代的人都有一种朴实的气概。 汉子突然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震得喇叭短促地响了一声。 “上车!钱老子不要,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汉子眼眶泛红,声音粗糲得像砂纸磨过,“孩子要把书念出来!好好为国爭光!” 张德全手脚並用地爬上车斗,又把陈志拉了上去。 车厢里堆满了尿素袋子,散发著刺鼻的氨气味。 汉子叫吴建国,是个越战退下来的老兵。他把几个袋子往里踹了踹,腾出两个能坐屁股的坑。 “坐稳了!这一路我要跑起来,顛死不赔!” 吴建国从驾驶室扔出来一个军用水壶,陈志接住,还没来得及拧开,车身就是猛地一震。 发动机发出老牛般的怒吼,黑烟滚滚。吴建国掛上四档,一脚油门踩到底,这辆笨重的东风巨兽像头髮狂的野猪,咆哮著衝出了停车场。 陈志从后视镜里看到,吴建国的脸上带著一股子决绝,就像当年在猫耳洞里准备衝锋一样。 出了县城,路况变得恶劣起来。 九十年代初的川南公路,说是路,其实就是铺了层碎石子的泥坑道。 东风卡车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疯狂弹跳。 车轮碾过一个大坑,整个人直接被拋起来半米高,落下时尾椎骨重重磕在硬邦邦的化肥袋上,疼得他倒吸凉气。 路两旁的玉米地飞速倒退,连成一片模糊的绿影。 陈志坐在化肥袋上,感觉五臟六腑都在肚子里翻江倒海。 张德全脸色煞白,死死抓著车厢护栏,但他一声没吭,只是时不时看一眼手腕上的表。 开了一个多小时,前面路口突然出现红白相间的路障。几个穿制服的交警正站在路中间打手势。 检查站。 一个年轻交警黑著脸衝过来,敬了个礼后直接去拉车门:“疯了?卡车还超速?驾驶证行驶证拿出来!车上拉的什么?全部下车检查!” 张德全没等车停稳就跳了下去,脚下一软差点跪地上。 他没管膝盖上的土,哆嗦著从公文包里掏出教师证和那本红皮底册。 “同志!警察同志!”张德全声音嘶哑,举著那个本子像是举著免死金牌,“我们不是坏人!我是太顺一中的老师!这车上拉的是要去市里討公道的学生!” 年轻交警刘华愣了一下,接过那本底册。 张德全急得语无伦次,手指在这一页上戳得啪啪响:“你看!这是原始档案!有个副局长的儿子顶替了这娃儿的大学名额!档案今天就要寄走,我们晚一分钟,这娃儿一辈子就完了!” 刘华低头看著那行“档案出借:陈光明”的潦草字跡,又抬头看了看车斗上的陈志。 少年的脸被尘土和汗水糊得看不清模样,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嚇人。 那是对命运不公的愤怒,也是对未来的最后一点希冀。 刘华也是农村出来的,当年考警校的时候,全村凑鸡蛋才凑够的路费。 那种因为穷、因为没权没势差点读不成书的绝望,他比谁都懂。 周围几个交警也围了过来,听完原委,一个个都不说话了,气氛有些凝固。 刘华突然把底册塞回张德全手里,转身拿起肩上的对讲机。 “这里是刘华,请示放行一辆东风卡车,车牌號川c-12347。重复一遍,请示放行川c-12347。车上有一个高考娃儿需要去市里为自己的大学名额申冤!”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几秒,隨后传来几声杂乱却有力的回覆:“准许,放行!” 刘华退后一步,啪地敬了一个標准的礼。 “一路顺风!” 吴建国重新发动车子,轰鸣声再次响起。 临走前,那个年轻交警衝著驾驶室喊道:“师傅,路上小心,但该快还得快!” 卡车捲起漫天尘土,再次衝上公路。 第5章 截停!正面交锋 东风大卡车蛮横地停在了市教育局的大铁门外。 吴建国把头探出窗外,衝著门卫室吼了一嗓子:“太顺县送急件的!” 还没等门卫反应过来,车斗后方跳下来两个人影。 陈志落地时脚下一软,踉蹌著扶住滚烫的车轮才站稳。 张德全更是狼狈,那件白衬衫已经成了灰抹布,脸上横七竖八全是黑一道白一道的汗渍。 “三楼!招办在三楼!” 张德全顾不得膝盖的酸痛,拉著陈志就往办公楼里冲。 下午一点五十,正是机关单位刚上班的点。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头顶的吊扇发出那种要死不活的“嘎吱”声。 “志贡市高等学校招生委员会办公室”。 看著那块白底黑字的木牌,陈志没有任何犹豫,抬手猛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办公室里三个工作人员嚇了一跳。 靠窗位置,一个地中海髮型的中年男人手里的茶杯晃了晃,几滴茶水溅在刚摊开的报纸上。 “搞啥子名堂?哪里的?进门前要敲门,懂不懂规矩?” 中年男人叫王建国,招办的科长。他摘下老花镜,嫌弃地打量著这两个浑身散发著化肥臭味的闯入者。 张德全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像拉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他几步跨到办公桌前,双手撑著桌面,眼睛死死盯著王建国。 “我要举报!有人冒名顶替!考號91510324的档案,绝对不能寄出去!” 王建国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慢条斯理地抽出纸巾擦拭报纸上的水渍。 “这里是办公重地。再说了,今天的档案都在打包,哪有功夫给你们查这查那的。” 他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就在这里查!” 一声暴喝让王建国擦桌子的手顿在半空。 陈志大步上前,將那本红皮底册和那张皱巴巴的《志贡日报》重重拍在桌面上。报纸上的油墨味混合著他身上的汗味,直衝王建国的鼻腔。 “太顺一中陈志,高考602分,被你们变成了310分。光县三中也有个陈志拿著我的成绩却上了大学。” 陈志手指戳在底册那一行潦草的备註上,指甲边缘全是黑泥。 “你自己看清楚,档案出借人是哪个!志贡市教育局副局长,陈光明!他凭什么调取我的档案?又凭什么让他儿子顶了我的名字?” 这几句话像连珠炮一样炸开。 王建国脸色变了。他也是体制內的老油条,当然知道陈光明是谁。 他瞥了一眼那行字,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开始僵硬,眼神开始在陈志和底册之间游移。 办公室里另外两个年轻办事员也停下了手里的笔,互相交换著眼色,谁也不敢出声。 王建国合上报纸,试图盖住那本底册,语气变得有些飘忽,“小伙子,话不能乱说。陈局和学校借调个档案那是为了工作。 至於录取,那是省招办统一划线,我们市招办只负责转递。” “少给我打官腔!” 张德全这会儿缓过劲来了,他把教师证往桌上一拍,“我是太顺一中的班主任张德全!我现在就问你一句,光县三中陈志的档案,还在不在你们这里?” 王建国被逼得往椅背上一缩,支支吾吾地拿起茶杯想喝水,却发现杯盖都没揭开。 “这个……这个档案还得找,你们得给我时间阿。这样,你们先去隔壁会议室坐坐,我给领导匯报一下。” 他在拖延时间。 陈志冷笑一声,直接绕过办公桌,伸手就要去抓桌上的电话。 “你干什么!还要抢劫机关单位不成?”王建国急了,伸手去拦。 就在这时,办公室侧门被推开。一个戴著金丝眼镜、头髮梳得蹭亮的男人走了出来。 办公室主任,李明。 “吵什么?大老远就听见你们在这拍桌子。” 李明扫了一眼满身狼狈的二人,目光落在桌上的红皮底册上。 王建国像是看到了救星,赶紧凑过去低声耳语了几句。李明的脸色越听越沉,最后推了推眼镜,看向陈志。 “小伙子,你是说你的档案被调包了?” “不是说,是事实。”陈志毫不退让,直视著李明镜片后的眼睛,“李主任,现在被掉包的档案或许还没邮寄出去。我要你当著我们的面,给邮局打电话確认。” 李明沉默了几秒。这事儿要是真的,整个招办都得吃掛落。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號码。 免提没开,但办公室里静得连墙上的掛钟走字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喂,老张啊,我是李明。今年第一批录取的邮寄档案和通知书有没有发车?……还在?好,先停止发件,我马上派人过去处理。” 掛断电话,李明看了一眼陈志:“听到了?档案还在,没发车。你们反映的情况如果是真的,组织上肯定会调查。现在可以去隔壁等著了吧?” 陈志心里那块大石头刚落地,门外就传来一阵皮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 一个穿著挺括白衬衫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红光满面,肚子微微顶起衬衫下摆,左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錶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教育局副局长,陈光明。 “老李啊,听说有人来闹事?” 陈光明一进门,脸上掛著那种领导特有的、看似亲切实则高高在上的笑。 他目光扫过张德全,最后停在陈志脸上,笑容不仅没减,反而更盛了。 “这不是巧了吗?我正要来处理这事儿。小伙子,你是太顺那个陈志吧?这次录取啊,可能是下面办事员把名字搞混了,这就是个大乌龙。” 他一边说,一边自然地走到办公桌前,伸手就要去拿那本红皮底册。 “我已经批评过相关人员了。既然搞错了,改过来就是嘛。大家都是为了孩子上学,没必要搞得这么剑拔弩张的。” 轻描淡写几句话,就把一场处心积虑的顶替,变成了“工作失误”。 陈志记得这张脸。 前世,他在法庭上见过这张脸。那时陈光明已经退休,也是这样一副笑眯眯的模样,说著“年代久远,查无实据”。 陈志伸出手,死死按住底册。 “陈副局长,既然是乌龙,为什么底册上写的是你借走了我的档案?你根据我的档案给你儿子的档案动了什么手脚,你心里不清楚么” 陈光明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工作需要嘛,核对信息。” “核对信息需要把600分的卷子核对成310分?”陈志的声音不高,却透著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既然是乌龙,那咱们现在就去邮局,当场拆开那个还没寄走的光县三中陈志的档案袋。我要看看,里面的志愿表填的是不是上海交大;档案成绩的考號是我的还是你儿子陈志的!” 话毕, 王建国缩在角落里不敢吭声,李明低头看著脚尖。 陈光明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收回手,背在身后,原本和蔼的眼神转而变得阴鷙。 “年轻人,说话要讲证据。有些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你还年轻,路还长,不要因为一时衝动,把自己的路走绝了。”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他又转头看向张德全,语气里带著威胁:“张老师是吧?你是老教师了,应该懂规矩。为了一个还没定性的『误会』,在这里大吵大闹,要是传出去,你这个班主任还想不想干了?” 张德全愣住了,见过横的没见过这么横的。 陈光明见状,冷哼一声,转身对李明说:“老李,这事我来协调。档案不用麻烦邮局了,我让人去取回来重新审核。” 说著,他就要往外走。 “我看哪个敢动!” 一声怒吼,震得办公室玻璃窗嗡嗡作响。 张德全猛地衝到门口,用身体死死堵住大门。他双眼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像是一头被逼急了的老黄牛。 “陈光明!你拿我的饭碗威胁我?” 张德全指著陈光明的鼻子,手指剧烈颤抖,“老子教了二十年书,送走了上千个学生!我见过穷得吃不起饭的,见过笨得不开窍的,但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不要脸的!” “你为了你儿子,要毁了我学生一辈子!你晚上睡得著觉吗?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这一刻,那个唯唯诺诺、怕给领导添麻烦的教书匠不见了。 陈光明脸色涨成了猪肝色,他没想到这个乡下老师竟敢指著鼻子骂他。 “你……你这是誹谤!我可以让公安抓你!” “抓!现在就抓!”陈志一步跨到张德全身边,与老师並肩而立,“但在抓人之前,我们必须去邮局!谁也別想单独接触那份档案!” 他转头看向李明,眼神如刀:“李主任,你是招办负责人。如果今天档案在半路上『不小心』丟了,或者被『重新审核』没了,你就是同谋。这份底册我已经复印了三份,一份寄给省教育厅,一份寄给《南方周末》,还有一份就在我身上。” 这是谎话,他根本没时间复印。 但李明不敢赌。 现在的大学生是天之骄子,媒体正盯著高考公平。一旦事情捅出去,陈光明有背景或许能脱身,他这个主任绝对是替罪羊。 李明咬了咬牙,终於抬起头。 “备车。” 他避开陈光明杀人般的目光,对著王建国喊道,“叫上保卫科的人,我们一起去邮局。当面验档!” 第6章 尘埃落定 志贡市中心邮政局的大厅里像个蒸笼。 头顶那台老旧的吊扇无力地搅动著闷热的空气,四周瀰漫著浆糊发酵的酸味和廉价菸草的呛人气味。 柜檯后面,几个穿著绿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正把一个个包裹往帆布袋里塞。 一行人闯入,打破了这里的死气沉沉。 “李明你还听不听我的命令了!” 陈光明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抬起手腕指著李明试图用这最后一点官威震住场面。 周围寄信的大爷大妈停下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聚拢过来。有人认出了他,凑在旁边咬耳朵:“那是谁阿?咋个被一群人堵在这儿?” 李明没看陈光明,直接把工作证拍在柜檯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市招办执行公务,我们要核查一批马上发出的高考档案。” 柜檯里的负责人老刘是个瘦高个,戴著厚底老花镜。他看看满脸油汗的陈光明,又看看一脸肃杀的李明和旁边那个满身尘土却眼神凶狠的少年,心里大概有了数。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老刘不想惹麻烦,但李明代表的是直接管辖部门。 “只有十分钟,邮车马上就要封车了。”老刘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绕过柜檯,在陈光明目光中,把钥匙插进了铁门的锁孔。 咔嗒。 锁舌弹开的声音像是一记重锤,砸在陈光明的心口上,他身子晃了晃, 分拣室里堆满了即將发往全国各地的牛皮纸档案袋。老刘摸索著半天找到標註著“光县”的那个麻袋前,解开袋口的绳子,往外倒出一堆档案。 “光县三中……陈志……”老刘嘴里念叨著,手指在一叠档案边缘快速拨动。 整个房间静得只剩下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找到了。” 老刘抽出一份档案袋。封口处贴著白色的封条,盖著鲜红的骑缝章。 张德全猛衝过去,一把夺过档案袋。他的手抖得厉害,几次想要撕开封条都没扣住边角。 “我来。” 李明从旁边桌上拿起一把裁纸刀,刀锋在牛皮纸上划过一道利落的直线。 所有人的脑袋都凑了过来。 档案袋倒置,里面的材料滑落在满是灰尘的木桌上。 最上面是一张志愿填报表。 报考院校:上海交通大学。 专业:土木工程。 考生號:91510324。 每一个字跡都清晰可辨,那是陈志在那间闷热的教室里,一笔一划写下的未来。 张德全翻开下面的成绩单,总分602分。语文118,数学126,英语110……这一个个数字,是他陪著陈志熬了无数个通宵换来的。 “是我学生的分,是我学生的考號……”张德全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呼哧声,眼泪涌了出来,混著脸上的灰尘衝出两道泥印。 陈志没有哭,他伸手翻到了最后一张——那是考生体检表和身份信息页。 上面的名字写著“陈志”,考號也是“91510324”。 但右上角那个方框里,贴著的一寸黑白照片,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圆脸,小眼睛,梳著时髦的分头,甚至还带著得意的笑。 那是陈光明的儿子。 铁证如山。 李明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和陈光明的距离。王建国更是嚇得脸色煞白,直接缩到了麻袋堆后面。 这不是简单的乌龙,这是赤裸裸的窃取。 “陈局长,”陈志捏起那张贴著陌生照片的表格,举到陈光明面前,“这就是你说的办事员失误?失误到连照片都换了?” 陈光明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他张著嘴,像是离了水的鱼,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 突然,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借一步说话,小兄弟,借一步说话!” 陈光明全然顾不得副局长的体面,一把抓住陈志那只沾满泥土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硬是把陈志往堆满包裹的阴暗角落里拖。 角落里,陈光明鬆开了手。他哆哆嗦嗦地从西装內兜里掏出手帕,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刚才那股高高在上的傲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作呕的卑微。 “小兄弟……不,陈志同学。”陈光明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这事儿咱们私了好不好?只要你现在不闹,这档案我拿回去销毁,当没发生过。” 陈志冷冷地看著他,没接话。 “我知道你家里穷。”陈光明见他不说话,以为有戏,急切地伸出五根手指,“五千!我给你五千块钱!这笔钱够你在农村盖三间大瓦房,够你娶个媳妇过一辈子好日子!” 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缺的年代,五千块是一笔巨款。 陈志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把那张表格摺叠起来,放进贴身的口袋。 “嫌少?”陈光明咬了咬牙,五官因为焦急而扭曲,“一万!我给你一万!只要你点头,钱我明天就让人送来。你拿著这一万块,復读也好,做生意也好,都是大前途。我儿子……他身体不好,受不得刺激,这个大学对他太重要了。” “你儿子受不得刺激,我就活该烂在泥里?” 陈志终於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看著眼前这个为了儿子不择手段的男人,脑海里闪过的却是前世母亲在病床上那双浑浊绝望的眼睛,是自己在工地上搬砖时被钢筋砸断腿的剧痛,是三十岁那年得知真相却投诉无门的淒凉。 一万块? 买不回他被偷走的人生,买不回母亲的命。 “陈副局长,你搞错了一件事。”陈志往前逼近一步,把陈光明逼得背靠在墙壁上,“有些东西,是钱买不到的。比如公道,比如我的未来。” “你……你要想清楚!”陈光明见软的不行,眼神里又透出一股凶狠,“你现在还是个学生,以后要在社会上混。得罪了我,你在志贡市寸步难行!我是副局长,我有的是办法整死你!” “那是以前。” 陈志突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他抬手拍了拍陈光明那件高档西装上的灰尘,动作轻得像是在掸去一只微不足道的虫子。 “从今天起,你不是副局长了。你是罪犯。” 第7章 清算与归位 警笛声由远及近,刺耳的鸣响划破了邮政大厅死一般的沉寂。两辆警用摩托停在大门口,隨后是一辆吉普车。两名穿著制服的民警推开玻璃门,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为首的警官三十出头,国字脸,帽檐下的眼神像鹰一样锐利,他是市局刑侦支队的赵刚。 围观群眾自动让开一条道。 赵刚走到柜檯前,目光在桌上那堆散乱的档案、裁纸刀以及那张贴著陌生人照片的表格上扫了一圈。最后,视线定格在面如死灰的陈光明脸上。 “谁报的警?”赵刚声音不高,却透著股公事公办的冷硬。 “我。”李明往前迈了一步,把工作证递过去,手还在微微发抖,但语气已经稳住了,“市招办主任李明。这里有人利用职务之便,偽造高考档案,冒名顶替他人上大学。证据都在这儿。” 陈光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挺直了腰杆,试图找回平日里的官威。他整理了一下领口,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小赵啊,我是你陈叔。这就是个工作上的误会,档案搞混了,我正安排人重新……” “陈副局长。”赵刚打断了他的话,根本没接这茬,“这里是案发现场,不管是误会还是犯罪,都要回局里说清楚。” “你……”陈光明脸色一变 赵刚从腰间摸出一副银色的手銬,“咔嚓”一声,不由分说地拷在了陈光明的手腕上,“陈副局长,既然有人报案了,按规矩现在,请跟我们走一趟。”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陈光明彻底崩溃。他双腿一软,要不是旁边的民警架住,整个人就瘫在地上了。 周围不知是谁拿出了傻瓜相机,“咔嚓”一下,闪光灯亮起。这一瞬间的强光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陈光明的脸上。 大厅里原本窃窃私语的人群瞬间炸了锅,指指点点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在教育系统说一不二的陈副局长,此刻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向警车。 陈志站在原地,看著那个曾毁掉他前世一生的男人被塞进车厢。他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只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和释然。 这座压了他两辈子的山,塌了。 当晚,志贡市教育局大楼灯火通明。 一辆掛著省城牌照的黑色轿车停在楼下,车门打开,下来三个神情严肃的中年人。为首的是省教育厅督导处的刘处长,手里提著公文包,步履匆匆。 会议室里烟雾繚绕,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市局的几个领导坐立难安,不停地拿手帕擦著额头上的汗。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砰!” 刘处长把那个已被警方封存取证后的档案袋复印件重重拍在桌上,震得茶杯盖子乱跳。 “触目惊心!”刘处长指关节敲击著桌面,声音严厉,“这是建国以来,我省发现的性质最恶劣、手段最卑劣的高考舞弊案!一个副局长,光天化日之下偷梁换柱,把黑手伸向了贫困农家子弟的未来!你们志贡教育局的监管在哪里?党性原则在哪里?” 李明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他庆幸自己在邮局时选对了边,否则现在他也得在那份被调查的名单上。 “查!给我彻查!”刘处长下了死命令,“省厅调查组这就入驻,48小时內,我要知道档案是怎么流出来的,经手人有谁,除了陈光明,还有没有其他利益输送!不管牵扯到谁,一律严惩不贷!” 会议室外,走廊的长椅上。 张德全时不时抬起手腕看表,秒针每走一圈,他的眉头就皱紧一分。陈志坐在旁边,双手交叉抵著下巴,盯著会议室紧闭的大门,眼神幽深。 “陈志,要是省里也……”张德全声音沙哑,这一天的折腾让他显得格外苍老。 “不会的。”陈志截住了老师的话头,“事情闹大了,盖子揭开了,没人敢在这个时候顶风作案。现在的大学生是国家的宝贝,他们不敢拿公信力开玩笑。” 凌晨两点,会议室大门终於打开。 刘处长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身后跟著诚惶诚恐的市局领导。他一眼就看到了等在走廊里的师生二人。 刘处长快步走上前,目光落在陈志那双磨损严重的解放鞋上,又看了看张德全满是汗渍的衬衫,脸上的严厉化作了凝重。 “你就是太顺一中的陈志同学吧?”刘处长主动伸出手。 陈志站起身,不卑不亢地握了上去:“我是陈志。” “受委屈了。”刘处长拍了拍少年的手背,转过身,当著所有人的面宣布,“经省教育厅调查组核实,陈志同学的高考成绩真实有效,冒名顶替事实成立。我现在代表省厅宣布,即刻恢復陈志被上海交通大学土木工程系录取的资格!” 张德全捂住嘴,眼泪决堤,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太顺县教育局局长到了没?”刘处长厉声问道。 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从人群后挤出来,满头大汗:“到了到了,领导,我把公章和空白档案袋都带来了。” “现场办公。”刘处长指了指旁边的办公桌,“就在这儿,当著孩子的面,重新製作档案。哪怕是一个標点符號,都不许再错!” 几名工作人员立刻忙碌起来。重新列印的高考成绩单、志愿表、体检表,一样样被摆上桌面。张德全亲自核对每一个数字,那双拿粉笔的手此刻哆嗦得像是在绣花。 “姓名:陈志。” “考號:91510324。” “录取院校:上海交通大学。” 最后,那个鲜红的公章被高高举起。 “咚!” 一声闷响,尘埃落定。 那枚红色的印章,像是一颗定心丸,稳稳地盖在了新档案的封口处。 刘处长拿起那只崭新的牛皮纸档案袋,检查了三遍封条,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隨后,他双手郑重地將档案袋递到陈志面前。 “拿著。”刘处长的声音有些发沉,“这是国家给你的公道,也是你自己挣回来的前程。” 陈志伸出双手,接过那个並不算沉的纸袋。但在这一刻,他却觉得它重逾千钧。这里面装的不仅仅是几张纸,而是他两世为人,终於从泥潭里拔出来的双脚,是母亲不用在病榻上绝望的眼神,是父亲不用在工地上弯折的脊樑。 “谢谢。”陈志深深鞠了一躬。 “还没完。”刘处长叫来邮政局的负责人,“走特快专递,专人专车押送。三天內,这份档案必须出现在上海交大招生办的案头。出了差错,我唯你是问!” “保证完成任务!” 第8章 荣归故里与覆水难收 消息比长了翅膀的麻雀还快,半天功夫,陈家出了个上海交大高材生的事儿,就隨著赵化镇的风吹遍了十里八乡。 原本门可罗雀的破败院坝,此刻被踩得尘土飞扬。 那些前几天还在背后嚼舌根、笑话陈家祖坟冒青烟也没用的乡邻,这会儿全换了一副面孔。提著竹篮的,拎著自家燻肉的,还有抱著还在咯咯叫的老母鸡的,把陈家堂屋挤得水泄不通。 “秀芳啊,我就晓得你家陈志是个文曲星下凡!” “就是嘛,那天我看报纸没名字,我就说是搞错了,咋个可能考不上嘛!” 周秀芳繫著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在人群里转得像个陀螺。她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一边给大家添茶倒水,一边把腰杆挺得笔直,整个人仿佛年轻了十岁,走路都带著风。 陈志站在堂屋门口,靠著门框。看著这一张张堆满笑容的脸,心里没有半分波澜,只觉得荒诞。前世他落魄归来,这些人哪怕在路上碰见,都要绕著道走,生怕沾了晦气。如今,倒是都成了至亲好友。 “陈志!” 一声粗獷的吼声从院门口传来。三爹陈江河肩膀上扛著个泥封的大酒罈子,大步流星地跨进院子,那个平时做木工活总是皱著眉头的汉子,今天眉头舒展得能夹死蚊子。 “砰”的一声,酒罈子重重顿在八仙桌上,震得茶碗乱跳。 陈江河也不管周围还有人,一把箍住陈志的肩膀,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 “好娃儿!给咱们老陈家长脸了!”陈江河眼眶红通通的,那是激动的,也是憋屈久了释放出来的,“你爷爷要是还在,今晚怕是做梦都要笑醒。咱们这穷山沟,几十年了,终於飞出个金凤凰!” 他转头看向角落,那里蹲著个沉默的身影。 “大哥,你也別闷著了。你这辈子是不爭气,但你养了个好儿子!值了!” 角落里,陈大山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烟雾繚绕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捧著烟杆,抖得厉害。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得他眼角有点亮晶晶的东西在闪。 日头偏西,院子里的热闹还没散。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压过了喧闹。 村支书推著那辆二八大槓进了院子,车把上掛著个红布包。 “都让让,都让让!”支书把车一支,从兜里掏出一个厚实的红纸包,直接塞进陈志手里。 “这是村委会的一点心意,五十块钱。”支书拍著陈志的手背,语气郑重,“陈志,你是咱们村建国以来第一个重点大学生。村里决定了,要把你的名字写进村史,还要在村口立个光荣榜。这钱不多,拿去买几本书,去了大上海,莫给咱们家乡丟人。” 陈志捏著那个红包,指尖感受到纸幣的厚度。这五十块钱,在这个年代的农村,是几家人的嚼用。 晚上,陈家院坝里架起了三口大锅。 借来的桌椅板凳摆满了院子,昏黄的灯泡拉长了人们的影子。男人们划拳喝酒,女人们围坐閒聊。话题只有一个——陈志。 “听说上海那楼有一百层高?” “那以后陈志毕业了,是不是要在中央当大官?” 陈志应付了几句,退到屋檐下的阴影里。看著这人间烟火气,他心里那根紧绷了两辈子的弦,终於鬆了一些。这一世,他不仅改了自己的命,也撑起了这个家的脊樑。 …… 次日清晨,露水还没干透。 陈志正在收拾行李,那个军用水壶被他擦得鋥亮。 院门外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说话声,紧接著,两道人影磨磨蹭蹭地走了进来。 赵秀兰特意换了件的確良的新花衬衫,头髮梳得油光水滑,脸上还抹了那盒平时捨不得用的雪花膏,白得有些渗人。她手里拉著王丽芬,王丽芬低著头,另一只手拎著一盒在此刻显得格外寒酸的点心。 周秀芳正在晾衣服,看见这两人,手里的湿衣裳“啪”地一声甩在竹竿上,脸上的笑收了个乾乾净净。 “哟,这不是赵大姐吗?稀客啊。”周秀芳没正眼瞧人,继续抖落著衣服,“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赵秀兰脸皮抽了抽,硬是挤出一朵花儿般的笑,鬆开王丽芬,上前就要去拉周秀芳的手。 “哎呀秀芳,看你这话说的。咱们两家这么多年的交情,哪能因为小孩子家家那点小打小闹就生分了?”赵秀兰也不嫌尷尬,自顾自地说道,“丽芬这死丫头,回去哭了一晚上,非逼著我带她来看看陈志。她说之前那是气话,心里一直惦记著呢。” 说著,她狠狠推了一把身边的女儿。 王丽芬踉蹌了一步,站到了堂屋门口。 她今天显然精心打扮过,穿著那身蓝色的工装,头髮扎著高马尾。可此时站在陈志面前,她却觉得浑身不自在。 前几天在这棵老槐树下,她趾高气扬地要把陈志踩进泥里。现在,陈志还是那个陈志,穿著旧背心,满身汗味,可那眼神里的光,让她觉得刺眼,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陈志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著两本书。 他目光扫过王丽芬那张涂脂抹粉的脸,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路边的野草。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完全不在意的漠视。 这种漠视,比扇耳光还疼。 “赵孃孃,有事?”陈志语气淡淡的。 “陈志啊……”赵秀兰搓著手,笑得脸上的粉直掉,“你看这事闹的。丽芬不懂事,你是个男子汉,又是大学生,肚量大,別跟她一般见识。以前咱们说好的那亲事……” “赵孃孃。” 陈志打断了她的话,甚至没让她把话说完。 “我马上要去上海了,还要赶去县里办户口迁移,这几天忙著收拾行李,家里乱,就不留你们吃饭了。” 说完,他冲王丽芬点了点头:“工装挺合身的,好好在丝厂干。” 这句“好好干”,听在王丽芬耳朵里,像是最大的讽刺。人家要去大上海读交大,那是天上的文曲星;她引以为傲的丝厂女工身份,在这一刻变得一文不值。 陈志转身进了屋,留给她们一个决绝的背影。 周秀芳在旁边冷哼一声,端起洗衣服的脏水盆,往院门口狠狠一泼:“借光借光,別溅一身泥!” 赵秀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是被人剥了皮。 她看著紧闭的堂屋门,再看看周围邻居探头探脑看笑话的眼神,终於装不下去了。一把扯过还在发愣的王丽芬,转身就走。 出了院门,走到土路拐角处。 王丽芬突然猛地甩开母亲的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妈!你满意了?我的脸都被你丟尽了!我就说不来,你非要拉我来!”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赵秀兰气急败坏,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在女儿脸上,那张涂了雪花膏的脸狰狞得可怕。 “你还有脸哭?当初是哪个非要分手的?啊?是你自己嫌人家穷,嫌人家没考上!现在人家考上交大了,以后是国家干部,是吃皇粮的!你个没用的东西,本来这金凤凰都落到咱家窝里了,硬是被你给作飞了!” “我不管!这辈子你都別想再攀上这么好的人家!你就守著你那个破丝厂过一辈子吧!” 母女俩的尖叫和哭骂声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老远。 陈家院子里,陈志听著外面的动静,心里难受但又有种异样的爽感,隨后將最后一件衣服塞进帆布包,拉上了拉链。 第9章 远行 大红色的录取通知书摊在八仙桌上,最下面一行黑体字格外扎眼:报到时请携带学杂费共计200元。 这行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周秀芳缩回了手。 她把家里那个甚至还没掉漆的饼乾铁盒倒扣在桌上,硬幣和皱巴巴的毛票散了一桌。那是她攒了半年的卖蛋钱,加上陈志之前打工剩的一点,统共八十二块六毛。 周秀芳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反覆划拉,数了三遍,钱不会自己变多。 院坝里传来猪叫声。 陈大山蹲在猪圈门口,脚边的旱菸袋已经磕出了一个浅坑。圈里那两头肥猪刚吃饱,正哼哧哼哧地拱著槽。那是留著过年杀肉,或者等著明年开春卖了给陈志娶媳妇的本钱。 院门被推开,镇上的猪贩子老胡把摩托车熄了火,手里提著桿秤。 “大山,想好了?这会儿还没到出栏的时候,分量不够,价钱可上不去。”老胡递了根烟过来。 陈大山没接烟,也没起身,只是把烟锅往鞋底上敲了敲,声音闷得像被棉花堵住。 “抓。” 一个字,就把这两头猪的命定了。 猪贩子进圈捆猪的时候,那撕心裂肺的嚎叫声震得堂屋窗户纸都在抖。周秀芳在屋里背过身去,抹了一把眼角,手里的抹布把桌面擦得发白。 陈大山一直站在院子中央,看著两头猪被抬上摩托车后座。 车轮捲起黄土,直到那突突声彻底听不见了,他才猛吸了一口早就灭掉的旱菸,转身回屋,把三百块钱拍在那个饼乾盒旁边。 有了这笔钱,周秀芳像是个上了发条的陀螺。 她没捨得坐车,走了五里地去镇供销社。回来时,背篓里多了一床新棉絮、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还有两套的確良的换洗衣服。 夜深了,煤油灯的火苗在墙上投下巨大的黑影。 周秀芳盘腿坐在床上缝被子。那针脚密得像是要把所有的牵掛都锁进棉花里。陈志坐在一旁帮忙扯著线头,灯光映照下,母亲鬢角的白髮比去年多了不少。 “以后去了大城市,这被子厚实,没人敢笑话你。”周秀芳咬断线头,用牙齿把线尾抿平,“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忍忍,咱们是去读书的,不是去爭强斗狠的。” 陈志没接话,只是默默地把穿好的针递过去。他知道,母亲这是怕他在外面吃亏,却不知道如今的儿子,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门帘被掀开,陈大山走了进来。 他手里攥著一个油纸包,那是包月饼剩下的,上面还沾著点油渍。 “拿著。” 陈大山把油纸包塞进陈志怀里,转身就要往外走,像是完成了一项任务。 陈志捏了捏,触手温热。打开一看,里面裹著几张十元的大团结,还有一堆五块、两块的散票,凑够了整整五十。有些票子上还带著霉味,那是常年压在柜底的味道。 “老汉儿,这钱我不能要,卖猪的钱够了。”陈志追了一步。 陈大山停住脚,没回头,背影有些佝僂。 “那是家里的,这是老子给你的。本来想攒著给你討媳妇,现在看来,大上海的媳妇这五十块怕是討不到了。”陈大山的声音里带著自嘲的硬气,“出门在外,兜里要有响声,腰杆才挺得直。別苦了自己。” 陈志握著那团带著体温的钱,喉咙发紧。这一世,他要让这腰杆,不仅挺直,还要顶天立地。 出发那日,天还没亮透,雾气把村口的石桥罩得严严实实。 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破开了晨雾。 张德全推著那辆除了铃鐺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槓,气喘吁吁地停在陈家院门口。 他裤脚上全是露水沾的泥点子,车把上掛著个鼓鼓囊囊的网兜。 陈志正要把行李往背上扛,见状赶紧放下。 张德全也没废话,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硬塞进陈志手里。 “许是赶上了,陈志,里面有五十块钱,还有封信,拿著。”张德全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我在上海有个老同学,在设计院工作。信上有地址和电话。大城市水深,要是遇到迈不过去的坎,去找他。我这老脸,在他那还能值两分钱。” 这是一个普通乡村教师能拿出的最大底牌。在那个通讯不便的年代,一个人脉,就是一条生路。 陈志捏著信封没有拒绝。前世他落魄时,张老师也曾想帮他,却被他因为自卑躲开了。 “谢谢张老师,老师这钱就当是我问您借的,等我混出个人样,接您去上海。”陈志把信封贴身收好。 “行,不过看啥子外滩,把书读好比啥都强。”张德全笑著骂了一句,转身从车后座解下一个军绿色的铁皮水壶,壶身上还有几处磕掉漆的斑驳。 他把水壶掛在陈志脖子上,带子有些磨损,却很结实。 “这壶跟了我二十年,不漏水,保温。火车上人杂,东西贵,渴了就喝自家的水。”张德全拍了拍陈志的肩膀,力道很重,“去吧,莫回头。” 陈志背著帆布包,胸前掛著军水壶,手里提著母亲缝的被褥。他深深看了一眼站在雾里的父母和老师,转身大步迈向村口的土路。 从赵化镇到县城,再从县城转车到志贡火车站。 这一路,陈志走得比任何时候都踏实。 火车站广场上,人像是被倒翻的蚂蚁窝。扛著蛇皮袋的民工,拎著人造革皮箱的小老板,还有背著书包一脸稚气的学生,全挤在一起。 绿皮火车的汽笛声像是一头老牛的低吼。 检票口如同泄洪的闸门,人流裹挟著陈志往前涌。那张硬座票被他攥在手心,汗水把票面浸得有些发软。 车厢里是一场肉搏战。 过道里塞满了人,行李架上堆得摇摇欲坠。廉价香菸、泡麵调料、汗臭和脚臭味,那是一股独特的、属於九十年代流动的味道。 陈志好不容易挤到车厢连接处,这里虽然靠近厕所,味道冲鼻,但好歹有个能把脚放平的地方。 他把行李卷立起来,自己靠著车壁,长出了一口气。 “哥们儿,也是去上学的?” 旁边一个戴著厚底眼镜的小个子男生凑了过来,费力地护著怀里的书包,一脸菜色。 陈志拧开那个掉漆的军用水壶,抿了一口,清冽甘甜。 “嗯,上海。”陈志盖上盖子,眼神平静。 “我也是!我是去復旦的!”小个子眼睛亮了,像是找到了组织,隨即又苦著脸,“这也太挤了,我都快被挤成相片了。咱们以后可是天之骄子,怎么还得遭这罪。” 陈志瞥了他一眼,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硬得能砸核桃的馒头,那是周秀芳昨晚连夜蒸的。 “天之骄子也得吃饭拉屎。”陈志咬了一口馒头,目光穿过满是污垢的车窗,看向外面飞速倒退的电线桿。 小个子被噎了一下,訕訕地闭了嘴。 火车况且况且地摇晃著,像个巨大的摇篮,却哄不睡这满车厢焦虑与希望交织的灵魂。 夜色渐浓,车厢里的嘈杂声小了些。有人钻进座位底下睡觉,有人靠著陌生人的肩膀打盹。 陈志毫无睡意。 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录取通知书,又摸了摸另一侧口袋里父亲给的钱和老师的信。 第10章 魔都初印象 绿皮车厢连接处的铁板哐当一震,那股混杂著汗酸与煤烟的浑浊空气终於停止了流动。 上海站到了。 陈志隨著几乎失控的人潮被挤出车厢。清晨六点的阳光穿透薄雾,毫无遮拦地砸在站前广场的水泥地上。抬头望去,二十四层的国际饭店像一座巨大的碑石矗立在天际线尽头,玻璃幕墙折射出的光芒有些刺眼。 周围全是听不懂的吴儂软语,像是另一个世界的鸟鸣。 “这就是上海啊……” 同行的復旦小个子男生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他胡乱擦了一把,仰著脖子,嘴巴微张。为了护住怀里的书包,他这一路胳膊都僵了。 陈志调整了一下肩上帆布包的位置,勒红的肩膀传来一阵钝痛。他没像其他人那样发出惊嘆,目光在那几栋高楼上短暂停留后,便迅速收回。前世他在工地上见过比这高十倍的楼,也见过繁华背后的废墟。 这里不是终点,是战场。 “陈志,我得去坐64路。”小个子男生指了指远处的公交站牌,眼神里既有兴奋也有对未知的怯意,“咱们都是从小地方爬出来的,以后在上海滩混出个名堂,再聚。” 四周的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將少年的豪言壮语淹没大半。 陈志点点头,嘴角扯出一个不算明显的弧度,拍了拍对方瘦削的脊背。 小个子转身钻进人堆,瘦小的背影很快被几个扛著大包小包的民工挡住,直至彻底消失。 陈志转身走向另一侧的公交站台。 售票员是个烫著捲髮的中年妇女,坐在高高的座椅上,手里捏著票夹,眼皮耷拉著。“儂到萨地?” 陈志递过去五毛钱,指了指路线图上的“交通大学”。 售票员瞥了一眼他胸前那个掉漆的军用水壶,又扫过那双沾满黄泥的解放鞋,鼻孔里哼出一声,撕下一张票根扔在铁皮台子上。 车窗外,法国梧桐茂密的枝叶飞速后退,偶尔掠过几栋带花园的小洋房。陈志靠在车窗边,手掌无意识地摩挲著水壶上的凹痕。这座城市现在还透著一股矜持的陈旧感,但他知道,用不了几年,浦东那片烂泥塘就会变成寸土寸金的金融城。 徐匯校区的大门古朴厚重,红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 新生报到处设在林荫道旁,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后面坐著几个戴著红袖章的学生会干部。队伍排得很长,不少新生都有家长陪同,真皮拉杆箱在水泥地上拖出咕嚕嚕的顺滑声响。 日头毒辣,陈志隨著队伍挪动。汗水顺著脊沟往下淌,但他站得笔直,那个用麻绳綑扎的巨大铺盖卷立在脚边,像个格格不入的碉堡。 终於轮到他。 负责登记的男生穿著件雪白的polo衫,手腕上戴著块电子表,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他正跟旁边的女生说笑,余光瞥见面前递过来的档案袋,眉头下意识皱了一下。 “名字。” “陈志。” 男生拿过笔,在表格上划拉著,动作漫不经心。“哪里来的?” “四川。” 男生笔尖一顿,抬起头,透过金丝边眼镜审视著陈志。目光在那个打著补丁的帆布包上停留了三秒,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四川啊,那边路通了吗?听说现在还要背著背篓上学?” 后面排队的几个新生发出低低的鬨笑声。 陈志面色平静,从兜里摸出录取通知书,平铺在桌面上,手指在那个鲜红的印章上点了点。 “路通没通我不知道,但分数线是一样的。” 笑声戛然而止。 男生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大概没料到这个一身土气的乡下小子敢顶嘴。他重重地把饭票和澡票拍在桌上,不耐烦地挥手。 “行了,后面还有人,別挡道。土木系,6號楼312。” 陈志收好东西,提起那个沉重的铺盖卷,转身离开。身后传来男生故意压低的声音:“穷横什么,到了这儿还不是得趴著。” 陈志脚步未停。趴著?上辈子他是趴过,但这辈子,谁趴下还不一定。 6號楼是一栋有些年头的老建筑,木质楼梯踩上去嘎吱作响。 312宿舍的门虚掩著,里面飘出一股混合著髮胶和高档香菸的味道。 陈志推门而入。 原本热闹的宿舍瞬间安静了几秒。 並不宽敞的房间里摆著三张上下铺,靠里的五个床位都已经铺好了。有的掛著蚊帐,有的铺著凉蓆。只有靠门口的一张下铺空著,床板上积了一层薄灰。 一个穿著白衬衫的男生斜靠在对面上铺的床头,手里夹著根烟,正吞云吐雾。他叫孙建业,长得白净,但眼神里透著股在这个年纪少有的世故和傲气。 床下坐著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在看报纸,是李国栋;角落里还有个正埋头整理书架的,叫马文轩。 孙建业弹了弹菸灰,灰烬落在下铺赵铁柱刚铺好的床单上。赵铁柱是个典型的北方汉子,看著憨厚,张了张嘴没敢出声,只是默默伸手掸掉。 “哟,最后一个到了。”孙建业目光落在陈志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拖长了声调,“四川来的?我爸厂里有几个四川民工,干活是一把好手,能吃苦。” 这就是要把陈志直接定性为“劳力”。 陈志没搭理他,把铺盖卷往空床板上一放。 解开麻绳,摊开棉被。 一股浓烈的樟脑丸混合著农村特有的草木灰味道,瞬间在封闭的宿舍里炸开。那是周秀芳怕受潮生虫,特意塞了好几个樟脑包,又晒了足足两天的太阳。 孙建业脸上的表情瞬间扭曲,夸张地捏住鼻子,另一只手在面前猛扇。 “哎哟我去!这什么味儿啊?生化武器?” 李国栋也跟著起鬨,放下报纸皱眉道:“同学,你这被子是刚从地窖里挖出来的吧?这也太冲了。” 陈志手上的动作没停,熟练地铺平床单,把被角折成豆腐块。 “乡下带的,防虫。”他语气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兄弟,这里是上海,是大城市。”孙建业从床上探出身子,居高临下地指著那床花棉被,“咱们交大也是要脸面的。学校门口就有百货店,一床新被子也就几十块钱,別省那点钱噁心人行不行?” 赵铁柱在旁边有些侷促,小声劝了一句:“也没那么大味儿,通通风就好了……” “你懂什么?”孙建业瞪了他一眼,又转向陈志,“喂,跟你说话呢。你要是没钱,哥们儿借你,赶紧把你那破烂扔出去,別把宿舍熏臭了。” 正在算帐的吴越从帐本里抬起头,似乎想打个圆场:“都是同学,慢慢来嘛。志哥,晚上我请客吃麵……” 陈志直起腰,转身。 他没有看吴越,也没有看任何人,而是直接对上了孙建业那双充满挑衅的眼睛。 陈志的眼神很静,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那是经歷过生死、见惯了权谋后沉淀下来的冷冽。 孙建业被这眼神盯得心里莫名发毛,夹著烟的手指抖了一下。 “几十块钱?”陈志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孙建业的床铺,“那是很多家庭半年的口粮。” 他伸手,两根手指捏住孙建业搭在床沿的烟盒,那是包红塔山。 “这包烟,够我妈买五十斤米。” 陈志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你可以觉得它臭,那是你的事。但这被子是我妈一针一线缝的,在这个宿舍,它就得铺在这儿。” 说完,他鬆开手,烟盒啪嗒一声掉回床上。 陈志转身回到自己的床位,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掉漆的搪瓷缸和牙刷,旁若无人地开始整理洗漱用品。 宿舍里死一般的寂静。 孙建业张著嘴,半截菸灰烫到了手指才猛地缩回手。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奚落的话,被刚才那个眼神硬生生堵在了嗓子眼。这小子的气场,怎么比他那个当厂长的老爹还嚇人? 马文轩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地看了陈志一眼,重新低下头看书。 吴越眼珠子转了转,嘿嘿一笑,打破了僵局:“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孙建业你別在寢室里抽菸。那个……陈志是吧?以后就是一个屋檐下的兄弟了。” 陈志没接话把搪瓷缸摆在窗台上,窗外,知了正在声嘶力竭地叫著。 这间312宿舍,不过是这光怪陆离的大上海的一个缩影。 但这辈子,他不打算再做那个忍气吞声的老实人。 第11章 生活费之危 宿舍里的气氛比刚才那床陈年棉絮还要沉闷。孙建业把脸扭向墙壁,手里那本《大眾电影》翻得哗哗响,显然还在那股子憋屈劲儿里没缓过来。李国栋推了推眼镜,眼神在几人之间打了个转,最后选择低下头继续装作看报纸。 那个叫赵铁柱的东北大个子从上铺爬下来,动静大得像头黑熊落地。他手里捏著两个有些变形的铝饭盒,犹豫著在陈志床前站定,一米八五的个头把顶灯的光挡了大半。 “那个……陈志。”赵铁柱挠了挠寸头,声音闷闷的,带著一股子大渣子味,“去食堂整点饭?” 陈志正在整理帆布包里的几本书,闻言抬头。赵铁柱那张黝黑的脸上写满了侷促,宽厚的手掌因为用力捏著饭盒边缘,骨节微微凸起。这汉子虽然块头大,但在这个全是“天之骄子”的环境里,却显得比谁都小心翼翼。 “走。”陈志把书往枕头下一塞,拿起那个掉漆的搪瓷缸。 出了6號楼,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两旁的梧桐树叶子耷拉著,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 两人並排走在去食堂的路上,赵铁柱明显放鬆了不少,步子迈得很大。 “俺家黑龙江那边的,离这儿老远了。”赵铁柱似乎想找点话说,打破两人的沉默,“坐了三天三夜的硬座,腿都肿了。” 陈志踢开路面的一颗石子。 “四川也不近。” “是啊。”赵铁柱嘆了口气,目光盯著脚尖,“俺爹为了凑路费,把家里耕地的牛给卖了。临走前,他把钱缝在俺裤衩里,千叮嚀万嘱咐,说到了大上海別惹事,咱穷人家孩子,输不起。” 提到那头牛,这个像铁塔一样的汉子吸了吸鼻子,眼眶泛红。 陈志脚步顿了一下。他想起了父亲卖掉的那两头过年猪,还有母亲那双满是针眼的枯手。 “既然来了,就好好读。”陈志拍了拍赵铁柱那厚实的肩膀,手掌下的肌肉硬邦邦的,“牛卖了还能再买,脊梁骨弯了就直不起来了。” 赵铁柱愣了一下,隨即重重点头,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中!听你的!” 交大食堂正是饭点,人声鼎沸。几千个铝饭盒碰撞的声音匯成一股巨大的金属声浪,混合著饭菜的热气和汗味,直衝脑门。 窗口上方掛著几块黑板,用粉笔写著今日菜价。 红烧肉:3.5元。 糖醋排骨:4.0元。 青椒肉丝:2.5元。 素炒白菜:0.5元。 麻婆豆腐:0.6元。 赵铁柱盯著那块黑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在红烧肉那一行停留了两秒,迅速移开。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饭票,数了又数。 前面的队伍挪动得很慢。排在前面的几个上海本地学生,说说笑笑地指著窗口里的排骨,手里的饭票厚厚一沓。 轮到赵铁柱时,他把身子缩了缩,哪怕他比打饭的师傅高出一个头。 “师傅,来个白菜,再……再来个豆腐,四两米饭。” 打饭师傅手里的勺子一抖,本来就不多的菜又少了一半,咣当一声扣在铝饭盒里。 赵铁柱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敢吭声,端著饭盒灰溜溜地走到一边。 陈志走上前,递过去饭票。 “白菜,二两饭。” 师傅依然是那个帕金森般的手法。陈志面无表情地接过,转身走向角落里的一张空桌子。 赵铁柱看著陈志饭盒里那点清汤寡水,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自己的饭盒往怀里护了护。 “俺饭量大,吃得多。” “能吃是福。”陈志拉开凳子坐下,拿起勺子挖了一口米饭送进嘴里。 米饭有些夹生,白菜只有咸味,但这对於前世在工地上啃过发霉馒头的陈志来说,已经算是安稳的一餐。 周围不少人的餐盘里都有荤腥,甚至还有人买了那种玻璃瓶装的橘子汽水。咕嘟咕嘟的喝水声,在这个燥热的傍晚显得格外刺耳。 赵铁柱埋头扒饭,吃得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自己的寒酸。 “慢点吃,这又不是战场。”陈志把自己饭盒里的白菜拨了一半给赵铁柱,“我不饿。” 赵铁柱筷子一停,抬头看著陈志,嘴边还掛著一颗饭粒。 “这咋行……” “吃。”陈志只说了一个字,低头继续对付那口夹生饭。 两人吃完往回走,天色已经擦黑。路灯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刚走到宿舍楼下,迎面撞上了两个人。 孙建业手里剔著牙,满脸通红,隔著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浓烈的啤酒味。李国栋跟在他旁边,手里拎著半瓶没喝完的健力宝。 “哟,这不是那个谁吗?”孙建业打了个酒嗝,斜著眼看过来,“刚才去食堂了?哎呀,那地方的猪食你们也吃得下去?” 李国栋配合地笑出了声,晃了晃手里的健力宝。 “建业,你也別这么说。人家那是勤俭节约,哪像咱们,一顿饭吃了二十八,够人家吃一个月的。” 孙建业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正好落在赵铁柱脚边。 “也是,穷鬼就得有穷鬼的活法。吃了猪食,记得把嘴擦乾净,別回宿舍熏著我。” 赵铁柱握著饭盒的手猛地收紧,铝製饭盒发出嘎吱一声轻响。他胸膛剧烈起伏,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往前跨了一步。 一只手横在他胸前。 陈志神色平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就像面前这两位是空气。 “走吧。”陈志淡淡开口。 “可是他……”赵铁柱咬著牙,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狗冲你叫两声,你还要趴下去咬它一口?”陈志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色里,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那样,你就真成狗了。” 孙建业脸上的酒意瞬间醒了一半,笑容僵在脸上,变得狰狞起来。 “你骂谁呢?乡巴佬!” 陈志根本没停步,拉著赵铁柱直接绕过两人,上了楼梯。只留下孙建业在原地跳脚,像个被无视的小丑。 回到312,其他室友还没回来。 赵铁柱一屁股坐在床上,气得呼哧呼哧直喘。 “陈志,你刚才咋不让俺揍他?俺一拳能把他屎打出来!” 陈志把饭盒放在桌上,拿起暖壶倒了杯水。 “打了之后呢?背个处分?还是赔医药费?你爹卖牛的钱,够赔吗?” 赵铁柱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瞬间瘪了下去。他抱著脑袋,痛苦地抓著头髮。 “俺就是憋屈!凭啥他们就能骑在俺们头上拉屎?” “因为他们有钱,有势。”陈志喝了一口热水,目光看向窗外繁华的夜景,“想不憋屈,就得比他们更有钱,更有势。拳头解决不了的问题,脑子能解决。” 夜深了。 宿舍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嚕声。孙建业回来后发了一通火,这会儿也睡死过去,鼾声如雷。 陈志躺在硬板床上,毫无睡意。 窗外,黄浦江上的汽笛声悠长低沉,那是大时代的脉搏。 他从枕头下摸出那个饼乾铁盒,借著月光打开。 几张大团结,一堆零票。 一共一百三十二块五。 这就是他的全部身家。 陈志在心里默默计算:食堂每天最少两块,一个月六十。牙膏、肥皂、作业本……再怎么省,这笔钱也撑不过两个月。 他在被窝里翻了个身,从帆布包夹层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软皮笔记本。 月光洒在纸页上,他掏出铅笔,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1.寻找生计:家教、翻译等。初期目標:月入五十。 2.学业:全系前三,拿奖学金。 3.节流:日均开销儘量控制在一块五以內。 4.原则:绝不向家里伸手。 写完这几行字,陈志合上笔记本,把它压在枕头最底下。 枕著这本硬邦邦的笔记,他觉得比枕著什么都踏实。 前世他四十多岁鬱鬱而终,这辈子,既然老天让他重活一次,这大上海的十里洋场,就註定要有他陈志的一席之地。 哪怕现在只能吃白菜豆腐睡硬板床。 陈志闭上眼,呼吸逐渐变得平稳绵长。 那双放在被子外面的手,在睡梦中依然紧紧攥著拳头。 第12章 生意经与局外人 图书馆二楼的走廊尽头,那块一米五见方的软木布告栏被日头晒得有些发白。 陈志站在布告栏前,手里捏著那支用了三年的铅笔,笔桿上的黑漆斑驳,露出里面的原木色。他维持著抬手的姿势足有两分钟,笔尖悬在一张只有巴掌大的gg纸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软木板上钉满了层层叠叠的求职与招聘信息,新的压著旧的,最底下的纸张已经泛黄卷边,图钉生了一圈暗红的锈跡。 “高三数学辅导,时薪5元。” 这价格很有诱惑力。陈志的视线顺著那行娟秀的钢笔字往下移,落在最底端那行用红笔特意加粗的小字上: 【限上海本地生源,需查验户口本复印件,能用沪语流利教学】 陈志把手里的铅笔转了一圈,目光扫向旁边一张。 “初二英语,要求口语纯正,上海籍优先。” 再看下一张。 “求聘家庭教师,外地生勿扰。” 十几张家教gg,像是一道道上了锁的铁门,门上掛著“閒人免进”的牌子。那个年代的上海,本地人对外地人的排斥是写在脸上的,更何况是请进家门教孩子。家长们寧愿多花两块钱请个二流大学的本地生,也不愿意要一个交大的外地状元。 陈志收回手,將那张还没来得及写上字的纸条重新揉成团,塞进裤兜。纸团在指尖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某种无声的嘲弄。 他转身下楼,脚步沉稳。这点挫折对於两世为人的他来说,连个浪花都算不上。既然正门被堵死了,那就找窗户;窗户要是也关著,那就把墙拆了。 …… 午间的第三食堂,声浪像开了锅的沸水。 几千个铝饭盒撞击在一起,混合著打饭师傅不耐烦的吆喝,这就是90年代大学食堂特有的交响乐。空气里瀰漫著陈醋、辣椒和那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油烟味。 陈志端著饭盒,里面照旧是两毛钱的白菜和四两米饭。他在人群的缝隙里穿梭,目光却不在空座位上,而在人身上。 角落靠窗的位置,有一张桌子只坐了一个人。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人面前放著一盒青椒肉丝,油水很足,但他吃得心不在焉。左手拿著筷子,右手正翻著一本厚实的笔记本,本子封皮磨损严重,用一根红色的橡皮筋勒著。 陈志记得这张脸。 新生报到那天,这人在校门口帮人扛行李,那是收费的;昨天在宿舍楼下,这人又在兜售二手凉蓆。 交大机械系大三的周明,在这个象牙塔里,他身上的书卷气最淡,铜臭味最浓。 陈志走过去,把饭盒放在桌面对角线的位置。 “拼个桌。” 周明筷子一顿,抬起头。厚底眼镜片后的眼珠子骨碌转了一圈,视线在陈志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饭盒里的白菜上停留了两秒,最后落在陈志平静的脸上。 “隨便。”周明把笔记本往怀里收了收,顺手用胳膊肘压住页脚。 陈志拉开凳子坐下,没急著吃饭,而是从兜里掏出那个揉皱的纸团,展开铺平在桌上。 “图书馆的家教gg,十张有九张要本地户口。”陈志用手指把纸条上的褶皱一点点推平,“剩下那一张,也是给关係户留的。” 周明夹了一块肉片送进嘴里,嚼得慢条斯理。他没接话,只是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扫了陈志一眼。这种抱怨他听多了,每年新生里总有几个自命不凡的穷小子,以为考上了交大就能在上海滩横著走,结果连个端盘子的活都抢不到。 “学长这本子里,应该有不需要户口的活儿吧。”陈志突然开口。 周明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他咽下嘴里的饭,放下筷子,摘下眼镜哈了一口气,用衣角慢慢擦拭。没了镜片的遮挡,那双眼睛里透出一股精明劲儿,像个常年混跡菜市场的小贩。 “你是这届土木系的那个四川状元?”周明戴上眼镜,身子往后一靠,椅子腿在水磨石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消息挺灵通啊,连我在做什么都知道。” “观察。”陈志指了指周明的笔记本,“你刚才翻的那一页,记了三个电话,备註全是『老板』,不是『家长』。” 周明眯了眯眼,原本轻视的神情收敛了几分。他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大一新生,不像是在看一个学弟,倒像是在审视一个潜在的对手或者……合作伙伴。 “那是你没看全。”周明手指在桌面上敲击著节奏,“上海滩的家教市场,那是本地人的自留地。你想进去分一杯羹?难。” “本地人看不上的,就是机会。”陈志把饭盒里的白菜拌进米饭里,“比如那些刚发財的个体户。” 周明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停住。 这一刻,两人周围喧囂的食堂仿佛安静了下来。 周明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那股子漫不经心的劲儿彻底没了:“有点意思。接著说。” “现在南方来的老板多,搞批发的、做建材的、倒腾电子元件的。这些人腰包鼓了,但没文化,在这个城市里被本地人排挤,心里憋著一口气。”陈志扒了一口饭,语气平淡得像在背书,“他们最缺面子,也最捨得在孩子身上砸钱。找个上海本地学生做家教?人家未必看得起他们。但交大的大学生,如果是外地来的状元,既有分量,又能跟他们聊到一块去。” 周明死死盯著陈志,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这番话,是他摸爬滚打两年才总结出来的生意经,没想到被一个刚进校门没几天的毛头小子一语道破。 “你小子,脑子比这饭菜有油水。”周明咧嘴笑了,露出一颗微微发黄的虎牙。 他鬆开压著笔记本的手,解开那根红色的橡皮筋,哗啦啦翻到后半部分。密密麻麻的钢笔字挤满了一页,全是人名和联繫方式,后面还標註著诸如“温州皮革厂”、“福建石材”之类的字样。 “看得通透是一回事,能不能干是另一回事。”周明用笔帽点了点其中一行,“这帮老板虽然有钱,但难伺候。有的孩子野得像猴,有的家长动不动就骂娘。本地学生受不了这个气,干两天就跑。你说这事儿,换你你能忍?” 陈志咽下最后一口夹生饭,把铝饭盒盖得严丝合缝,说了三字儿。 “我能忍。” 第13章 第一桶金 周明夹著红烧肉的手悬在半空,嘴角的油渍还没来得及擦。 他盯著陈志看了半晌,那种看新兵蛋子的戏謔神情慢慢收敛,最后变成了一声短促的冷笑。 “能忍?”周明把筷子往饭盒上一架,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从那本被翻得起毛边的笔记本夹层里抠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条,隨手弹到陈志面前的桌面上。“那这个你拿去试试。要是能啃下来,我周明名字倒著写。” 纸条边缘已经磨损,上面沾著不知哪顿饭留下的油印子。陈志展开纸条,原子笔的字跡有些晕染,但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关键信息:陈老板,做皮鞋批发的温州人,住徐匯老洋房。下面还有一行用红笔重重圈出来的备註:女儿高二,数理化全掛,脾气极差,已骂走三个家教,含一名復旦研究生。 重点在最后一行:时薪十块。 陈志盯著那个数字。九十年代初,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也就一百出头。十块钱一小时,意味著只要干满十个小时,就能抵得上別人一个月的汗水。 “这陈老板是暴发户,给钱痛快,但人也糙。他那个女儿陈晓婷更是个混世魔王。”周明点了根烟,没抽,夹在手里任由烟雾往陈志脸上飘,“上个復旦的哥们儿去了一次,书都被扔出来了,连工钱都没敢要就跑了。这可是块硬骨头,弄不好要崩牙。” 陈志伸手挥开面前的烟雾,將纸条重新折好,顺手放进贴身的衬衣口袋。动作很轻,却透著一股子把钱装进兜里的篤定。 “地址给我。” 周明眯著眼,菸灰长长一截掉在桌上。他没想到这个吃白菜豆腐的穷小子连犹豫都没有。 “行,有种。”周明身子前倾,压低声音,“但规矩不能坏。这是我手里的资源,第一个月工资,我要抽两成。按一周三次算,一个月一百二,你拿九十六,我拿二十四。” 他在桌面上敲了敲,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陈志没有立刻答应。他拿起那个掉漆的搪瓷缸,晃了晃里面剩下的白开水,目光穿过嘈杂的食堂人群,落在窗外那棵老梧桐树上。 两成是行规,这没错。但那是对普通新手的规矩。 “学长,换个算法。”陈志放下杯子,声音不大,却刚好能盖过隔壁桌收拾碗筷的动静,“这一单,我按两成给你。如果我能把这个陈晓婷镇住,並且让陈老板满意续课,以后你手里这种『脏活累活』,优先给我。” 周明挑眉,似乎在听笑话。 “作为交换,”陈志直视周明,“以后的单子,抽成降到一成。我们要长期合作,你省心,我赚钱。” 周明手里的烟烧到了过滤嘴。他把菸头按灭在吃剩的米饭里,滋啦一声响。他重新审视著眼前这个大一新生。这不是求职者的语气,这是谈判者的姿態。普通学生听到十块钱早就乐昏了头,这小子居然在算计长远利益。 “你凭什么觉得你能镇住那个疯丫头?” “因为我缺钱。”陈志平静地回答,“缺钱的人,比谁都懂怎么把这碗饭端稳。” 周明愣了一秒,隨即猛地拍了一下大腿,笑声震得旁边几个女生皱眉看过来。 “好!有点意思!”周明伸出满是油光的手,悬在桌子上方,“成交。你要是真能搞定那家温州人,以后这一片的灰色单子,我第一个找你。” 两只手握在一起。陈志的手掌乾燥粗糙,全是干农活留下的茧子;周明的手掌温热湿润,透著生意人的精明。 食堂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清洁工推著巨大的泔水桶路过,空气中瀰漫著剩菜发酵的酸味。 周明心情不错,把桌上的饭票往兜里一揣,大手一挥:“走,这顿饭算我的,当是祝我们开张大吉。” 陈志却没动。他从裤兜里摸出一个用手帕包著的小布包,一层层揭开,露出里面几张皱巴巴的饭票和几枚硬幣。 “一共两块五,我那份是一块二毛五。”陈志数出几张毛票,又数出两个钢鏰,整整齐齐码在周明面前的桌面上。 周明看著那堆零钱,眉头皱了起来:“我说兄弟,你这就没劲了。几毛钱的事,至於分这么清?” “亲兄弟明算帐。”陈志把剩下的钱重新包好,塞回兜里,动作仔细得像是在收藏古董,“这顿要是你请了,咱们就是施捨和被施捨的关係。平摊,咱们才是合伙人。” 周明盯著陈志看了几秒,那个眼神像是在看某种稀有动物。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摇摇头,把桌上的零钱扫进自己口袋。 “你这人,活得太累。不过……”周明顿了顿,“靠谱。”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食堂。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在身上火辣辣的。校园广播里正在放著《水手》,郑智化的嗓音沙哑沧桑。 走到岔路口,周明停下脚步,指了指校门外那个繁华又混乱的世界。 “陈志,跟你透个底。”周明推了推眼镜,语气少有的正经,“学校里教你怎么盖楼修桥,那是死知识。那些温州、福建来的老板,大字不识几个却能腰缠万贯,他们身上那股子野劲儿,才是现在这个世道最值钱的学问。” 他拍了拍陈志那个洗得发白的肩膀。 “別光盯著那十块钱课时费。要是能从那个陈老板身上学到点什么,那才是真正赚到的大钱。” 陈志点点头,没有多话。他当然知道。九十年代初的中国,正是草莽英雄辈出的年代,规则尚未確立,野心就是通行证。 “明天下午三点,校门口等我,我带你去认门。”周明说完,转身朝宿舍楼走去,脚步轻快,那是谈成了一笔好买卖的得意。 陈志站在原地,看著周明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写著地址的纸条,指尖触碰到纸张粗糙的纹理。 十块钱一小时。 这个数字在他脑海里盘旋。 他转身朝图书馆走去,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这场关於生存的仗,终於打响了第一枪。 第14章 顽女与第一课 淮海中路与高安路的交界处,梧桐树的阴影浓得化不开。 这里是上海滩著名的上只角,一栋栋红砖尖顶的老洋房掩映在绿墙之后。周明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弄堂,在一扇黑漆斑驳的大铁门前停下。 “就是这儿。” 周明整理了一下衣领,指了指门牌號,“待会儿进去,少说话,多看眼色。这陈老板虽然是暴发户,但在上海滩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陈志抬头。铁门內是一栋三层的小洋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院子里停著一辆崭新的桑塔纳,黑得发亮。 在这个年代,这辆车就意味著某种绝对的话语权。 周明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个保姆模样的中年妇女,见是周明,也没多问,侧身让开一条道。 客厅很大,铺著暗红色的实木地板,一踩上去就有种厚重的质感。最显眼的是正中央摆著的一套真皮沙发,大概是为了彰显贵气,沙发扶手上还镶著金边,与这就老房子的格调格格不入。 一个穿著花衬衫、脖子上掛著手指粗金炼子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沙发上打电话。 “三千双?不行!少一双都不发货!让他拿现金来提!” 男人吼得震天响,唾沫星子横飞。他掛断那台像砖头一样的大哥大,转过头,目光如炬。 这就是陈老板。 “陈总,人我给您带来了。”周明立刻换上一副笑脸,腰背微躬,“交大土木系的高材生,今年的省状元,陈志。” 陈老板並没有起身。他从茶几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中华,眼神在陈志身上上下扫了两遍。 视线在陈志那双沾著黄泥的解放鞋上停顿了三秒,眉头狠狠皱成了“川”字。 “就这?” 陈老板点燃烟,深吸一口,语气里满是不信任,“小周啊,我让你找老师,不是找搬运工。这小赤佬……这小伙子看起来还没我家晓婷大,能镇得住?” 周明刚要解释,陈志往前迈了一步。 他不卑不亢地看著陈老板,声音平稳:“陈老板是做鞋生意的?” 陈老板一愣,吐出一口烟圈:“怎么?” “鞋子好不好,看皮料,不看鞋盒。”陈志指了指自己那身洗得发白的衣服,“我这鞋盒是破了点,但里面的料子,是交大的录取通知书,是全省第一的分数。”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全手打无错站 陈老板眯起眼睛,夹烟的手指顿在半空。 生意场上的人,最听得懂这种比喻。 “有点意思。”陈老板咧嘴笑了,露出一颗金牙,“嘴皮子挺利索。行,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晓婷在二楼最里面那间,你自己上去。” 说著,他又补了一句,语气森然:“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十分钟就被赶下来,这试讲费我可一分不给。” “一言为定。” 陈志没有丝毫犹豫,转身走向那道旋转木梯。 楼梯扶手同样是实木的,摸上去温润如玉。陈志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他在调整呼吸,也在调整状態。 推开二楼那扇贴著“閒人免进”贴纸的房门前,陈志停了两秒。 他在脑海里预演了无数种开场白,最后全部推翻。 对付这种被宠坏的富家女,任何常规的“你好”都是示弱。 陈志推门而入。 房间很大,冷气开得很足。粉色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光线昏暗。 地上铺著厚厚的地毯,散落著几本时尚杂誌和零食袋子。靠窗的书桌前,一个穿著睡衣的女孩正背对著门口,戴著耳机,身体隨著隨身听里的摇滚乐轻微晃动。 她就是陈晓婷。 陈志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 他径直走到书桌旁,拉过一张椅子,在距离陈晓婷一米远的地方坐下。 陈晓婷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摘下耳机,转过身来。 这是一张很精致的脸,但此刻写满了不耐烦和戾气。她画著在这个年代略显夸张的烟燻妆,眼神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谁让你进来的?” 陈晓婷把耳机往桌上一摔,声音尖锐,“滚出去!我不补课!告诉我爸,再找人来我就跳窗户!” 这是她惯用的伎俩。一哭二闹三上吊,百试百灵。 陈志面无表情。 他没有被激怒,甚至没有看陈晓婷的脸。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张摊开的数学试卷上。 卷子上一片空白,只有名字那一栏写著“陈晓婷”三个字,字跡潦草狂放。 “这道题。”陈志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试卷最后一道大题,“辅助线画错了。” 陈晓婷愣住了。 她准备了一肚子骂人的话,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你有病吧?”陈晓婷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指著陈志的鼻子,“你是聋子吗?我说我不补课!你也想跟上个礼拜那个四眼田鸡一样,被我拿扫把赶出去?” 陈志终於抬起头。 他的眼神很静,那是两世为人沉淀下来的深邃。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陈晓婷那种虚张声势的囂张气焰,竟然莫名其妙地矮了半截。 “你父亲付了一小时十块钱。” 陈志抬手看了一眼手腕——那里空空如也,他想起自己还没表,於是转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闹钟。 “现在是下午三点十分。到四点十分之前,我的时间卖给了你父亲。” 陈志收回目光,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本《高等数学》,自顾自地翻开,“你可以不听,可以睡觉,甚至可以跳舞。那是你的自由。” “但我会坐在这里,直到这一小时结束。” 说完,陈志真的不再理她,低下头开始看书。 房间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陈晓婷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著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男生。 以往那些家教,要么苦口婆心地劝她学习,要么被她骂得面红耳赤,要么唯唯诺诺地討好她。 从来没有一个人,敢这样无视她。 这种无视,比骂她一顿更让她难受。因为那意味著,在这个人眼里,她那些引以为傲的叛逆和破坏力,根本不值一提。 “你装什么装!” 陈晓婷气急败坏地抓起桌上的那张试卷,揉成一团,狠狠砸向陈志。 纸团砸在陈志的肩膀上,轻飘飘地弹开,落在地毯上。 陈志连姿势都没变,只是翻了一页书,淡淡开口: “这一砸,改变不了你是全班倒数第一的事实。” 陈晓婷像是被踩了痛脚,脸瞬间涨得通红:“你闭嘴!你知道我爸是谁吗?只要我一句话,你就得滚蛋!” “我知道。” 陈志合上书,转过椅子,正面对著暴怒的陈晓婷。 “你爸是卖鞋的,很有钱。但那钱是他的,不是你的。” 陈志的声音平静而冷酷,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这个富二代女孩最脆弱的偽装。 “你现在穿的耐克鞋,用的索尼隨身听,住的这栋房子,全是你爸跪著求人、喝大酒喝到胃出血换来的。而你,除了会用这些东西来武装你那可怜的自尊心,还会什么?” “你……”陈晓婷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陈志的手指都在哆嗦,眼圈红了。 他站起身,走到地毯中间,弯腰捡起那个被揉皱的纸团。 陈志当著陈晓婷的面,一点一点地把纸团展开,压平。 动作缓慢,充满仪式感。 “你可以继续闹。我有的是时间,也缺钱。你闹一个小时,我就赚十块钱。你闹一天,我就赚一百。” 陈志把展平的试卷重新放回陈晓婷面前,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那股在工地上练就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或者,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陈晓婷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背抵在了窗台上。她看著近在咫尺的陈志,第一次感到了恐惧,也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好奇。 “什……什么交易?”她结结巴巴地问。 陈志伸出一根手指。 “给我十分钟。如果我讲的这道题你听不懂,这一小时的钱我不要,我自己滚蛋,以后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 “但如果你听懂了……” 陈志顿了顿,目光锁死女孩的双眼。 “在这个房间里,我是老师,你是学生。这,就是规矩。” 陈晓婷咬著嘴唇,死死盯著陈志。 十分钟? 连復旦的研究生讲半小时她都听得云里雾里,这个土包子凭什么? 她心里的傲气被激了起来。 “好!”陈晓婷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抓起笔,挑衅地看著陈志,“就十分钟。要是超时一秒钟我没懂,你就给我爬出去!” 第15章 降维打击与第一桶金 闹钟的秒针,咔噠、咔噠的走著。 在这个掛著窗帘、开著冷气的房间里,每一声轻响都在提醒陈志他的窘迫。 陈志没有去拿试卷。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铅笔,又扯过草稿纸。 “看著。” 陈志在纸上画了十字坐標系。 “你之前的家教,是不是教你做辅助线,教你找全等三角形,教你背那堆乱七八糟的定理?” 陈晓婷抱著胳膊把脸扭向一边,但还是竖著耳朵在听。 確实,之前的老师满嘴都是因为所以,听的她脑仁疼。 “那些都是废话。” 陈志手里的笔尖在纸上重重的一点。 “对於现在的你来说,数学不需要逻辑,只需要暴力。” 陈晓婷终於转过头,眼神诧异。 暴力? “这道立体几何题,標准解法需要做三条辅助线,需要很强的空间想像力。” 陈志的声音低沉,语速很快,很有说服力。 “但你不需要,你只要会建坐標系。” 他在图形的顶点標上(0,0,0)。 “把这道几何题,变成代数计算,不用想它长什么样,不用管它怎么切,只要把坐標代进去,算距离,算角度。” 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列出了一串公式。 “这就是流氓解题法,不需要智商,只需要动笔算,你只要不是弱智,只要会加减乘除,这12分,你就拿的走。” 陈晓婷的眼睛瞪圆了。 她从未听过这种说法。 在学校里,老师总是强调数学之美、逻辑严密。 可眼前这个人,直接把题目变成了一堆数据。 “试试。” 陈志把笔递了过去。 陈晓婷迟疑了一下,接过笔。 她按照陈志刚才演示的方法,笨拙的在试卷的压轴题上画了个坐標轴。 不需要思考图形结构,也不需要寻找隱藏线索,甚至不需要动脑子。 就是死算。 五分钟后。 陈晓婷看著草稿纸上算出的答案,又翻开標准答案对照了一下。 一模一样。 以前让她想半小时都做不出的难题,居然就这么解开了。 她久违的感受到了一种掌控感。 “这……” 陈晓ting张了张嘴,看向陈志的眼神变了。 她不再把他当成一个穷学生,而是觉得他是个有特殊本事的人。 “还有一分钟。” 陈志看了一眼闹钟,神色还是那么冷淡。 “这种方法,高考数学里至少有40分可以用,你想学,我就教,不想学,这十分钟算我送你的,我走人。” 他说著,真的开始收拾书包。 动作乾脆利落。 这是博弈。 他在赌,赌这个富二代有好胜心,受不了这种被人放弃的感觉。 “等等!” 陈晓婷站起来,按住了陈志的帆布包。 她咬著下嘴唇,把唇彩都咬出了一道印子。 她的傲慢劲儿还在,但语气软了下来。 “你……你明天还来吗?” 陈志的手停在半空。 他抬起眼皮,看著这个刚才还很囂张的女孩。 “那要看陈老板的意思。” 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了啪、啪、啪的掌声。 房门被推开,陈老板夹著雪茄,满脸红光的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著一脸忐忑的保姆。 显然,这十分钟,他一直在门外听著。 “好!好一个流氓解题法!” 陈老板大步的走过来,看陈志的眼神充满了欣赏,觉得他是个难得的人才。 “以前那些老师,讲的天花乱坠,晓婷听不进去有什么用!我就喜欢你这种实在人,不管黑猫白猫,抓到耗子就是好猫!” 陈老板一巴掌拍在陈志肩膀上,力道很大,拍的陈志差点没站稳。 “爸……” 陈晓婷有些彆扭的喊了一声,但这次没再闹著要赶人,而是默默把画满坐標的草稿纸夹进了书里。 这个动作,被陈志敏锐的捕捉到了。 成了。 “小兄弟,刚才是我眼拙。” 陈老板是个生意人,態度转变的很快。 他从兜里掏出一叠大团结,连数都没数,直接拍在了书桌上。 “这是这一周的课时费,每次两小时,预付,另外,以后只要晓婷数学考试及格,每及格一次,我额外给你发两百块奖金!” 那叠钱很厚,看起来至少有一百多块。 陈志的心跳快了两下。 对於一个兜里只剩几十块,连吃饭都要算计的人来说,这笔钱意味著他终於能在上海滩站稳脚跟了。 但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显得太著急。 陈志愣了愣,压下了心里的渴望。 他伸出手,只从钱里抽出了三张。 “陈老板,这是今天的试讲费,加上未来两次课的定金,一共三十块。” 陈老板愣住了,连旁边的陈晓婷都一脸错愕。 这年头,还有嫌钱烫手的? “我不能白拿您的钱。” 陈志把三十块钱折好,放进了贴身的衬衣口袋。 “我的规矩是,先上课,后结帐,如果这一周晓婷没有进步,剩下的钱您也不用给我,这样,您放心,我也安心。” 以退为进。 陈老板这种在商海里摸爬滚打的人,最怕的就是那种拿钱太痛快,满嘴跑火车的人。 “讲究!” 陈老板竖起大拇指,看他的眼神更欣赏了。 “行,就按你说的办!以后晚饭就在这儿吃,让阿姨给你加两个菜!” …… 走出洋房的时候,夕阳已经把树的影子拉的很长。 陈志感觉后背发凉,那是刚才紧张出的冷汗。 刚才那十分钟,看起来很轻鬆,实际上风险很大。 一旦陈晓婷没听懂,或者陈老板没在外面偷听,他所有的铺垫都会变成笑话。 好在,他贏了。 弄堂口,周明正蹲在地上抽菸,脚边扔了三个菸头。 见到陈志出来,周明立刻扔掉手里的烟,快步迎了上来,看起来很紧张。 “怎么样?被赶出来了?” 周明打量著陈志的表情,想看看他是不是失败了。 毕竟那个陈晓婷可是出了名的家教杀手。 陈志没说话。 他从兜里掏出那三张大团结,展开了。 然后,抽出一张十块的,递给了周明。 “第一周的三次课,定下来了。” 周明盯著那张十块钱,眼睛都瞪大了。 他抬头上下打量著陈志,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 “臥槽?你真把那个疯丫头搞定了?” 周明一把抓过钱,对著阳光照了照水印,脸上露出了狂喜的表情。 “你也太神了吧!復旦的老师都折在她手里,你用了什么迷魂药?” “不是迷魂药,是方法对症下药。” 陈志把剩下的二十块钱小心翼翼的收好。 “各取所需罢了。” 周明听著这话,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收起嬉皮笑脸,重新审视著眼前这个穿著发白t恤的新生。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那点看人下菜碟的小聪明,在这个学弟面前显得很幼稚。 这哪里是个学生,这分明就是个老江湖。 “陈志,你这才上了一节课,十块钱多了。” 周明想把钱递迴来。 陈志没接,反而说:“拿著,陈老板这里基本是拿下了,往后还得要分给你的,就当提前预支给你了。” “好吧,说的也是。” 两人並肩走在淮海路上。 霓虹灯开始闪烁,上海滩的夜生活刚刚开始。 路过麵包店时,奶油的香味飘了出来。 陈志停下脚步。 玻璃橱窗里,摆著牛角包,標价两块五。 这在食堂能买五份白菜。 陈志摸了摸口袋里刚赚来的二十块钱,加上原有的,一共一百六十块五。 这笔钱,是他重活一世后的第一桶金。 也是他能在这立足的底气。 “学长,这附近哪有卖二手自行车的?” 陈志突然开口。 周明一愣:“怎么?刚赚了钱就要置办大件?这可不便宜,凤凰牌少说要六七十。” “时间就是金钱,既然已经开了个好头,就要把钱花在刀刃上。” 陈志看著远处长长的街道,目光坚定。 “得买。” 第16章 凤凰牌与算盘帐 四川北路往北走,穿过几条弄堂,是一片原身为纺织厂的老厂房厂区。 这里是上海滩最大的旧货“黑市”,也是国企改革浪潮下无数下岗工人的求生之地。 巨大的红砖车间顶棚破了几个洞,午后的阳光像利剑一样刺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机油味、铁锈味,还有陈年木头髮霉的气息混杂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我说陈志,这地方乱得很,你把钱揣好了。” 周明捂著鼻子,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一滩黑乎乎的油渍。 “你要买二手自行车车,去修车铺不也行,你非得来问到这儿来淘垃圾?” 陈志目光像雷达一样在两边堆积如山的旧物中扫射。 这里什么都有。 断了腿的缝纫机,没了发条的座钟,甚至还有拆下来的车床零件,像尸体一样堆在一起。 那是属於一个时代的残骸。 “修车铺的二手车至少八十起步,这里指不定能淘到便宜的好货。” 陈志脚步不停,最后在一个角落的摊位前停下。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胸口还別著个褪色的厂徽。 他正蹲在地上抽菸,面前摆著三辆自行车,两辆永久,一辆凤凰。 “师傅,看车。” 陈志也不客气,直接蹲下身子。 摊主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这两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吐出一口烟圈。 “永久六十,凤凰八十。不还价。” 声音沙哑,透著一股子不耐烦。 周明一听就炸了:“八十?你抢钱啊!这车漆都掉成癩痢头了!” “册呢,嫌贵阿,小伙子” 摊主把菸头在鞋底蹭灭,揣进兜里:“看看轻爽(清楚)朋友,正儿八经的凤凰28大槓,钢火好的覅得了额。” 陈志没理会两人的爭执。 他伸手握住那辆凤凰车的车把,猛地一提,前轮悬空。 右手顺势拨动车轮。 呼呼呼—— 车轮飞速旋转,钢条在阳光下连成一片虚影。 陈志侧过头,耳朵贴近车轴的位置,眯著眼睛听了十几秒。 “前轴有点涩,滚珠磨损了。” 陈志鬆手,前轮落地,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摊主愣了一下,重新打量起陈志。 这动作,这架势,不像个读书的学生,倒像个老师傅。 陈志蹲下身,手指在车架的三通焊接点上用力抠了抠,指甲盖里瞬间塞满了黑泥。 “大架没裂纹,但中轴晃动量太大。” 陈志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师傅,这车链条也不是原装的吧?松松垮垮,骑快了容易掉链子。” 摊主脸上的不耐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揭穿后的尷尬。 “哟,小伙子眼晴蛮灵额么。” 摊主干笑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抹布递过去,“这车是厂里退下来的,確实换过件。” 周明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他推了推眼镜,小声嘀咕:“你还会修车?” “以前在工地上干过,什么都得会一点。” 陈志隨口应了一句,接过抹布擦了擦手。 “五十。” 陈志报出了价格。 “不行不行!” 摊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要西(死)快了,儂辣手额,砍到底裤都没了。这车架子可是好钢,光卖废铁都不少钱,最少七十。” “五十五。” 陈志皱了皱眉头,扶著额头“这车拿回去我还得换滚珠、紧链条,还得买黄油保养。七十我还不如去修车铺买了,还能有保修。” “六十五!不能再低了!” 摊主急了,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小伙子,我也得吃饭啊。厂子黄了,一家老小等著米下锅呢。” 陈志看著摊主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沉默了两秒。 前世父亲陈大山的手,也是这样。 粗糙、乾裂, 那是底层劳动者最真实的勋章,也是最无奈的烙印。 陈志嘆了口气,从贴身的衬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 一层层揭开,露出里面零零碎碎的钞票。 有十块的大团结,也有一块、五毛的零钱。 “师傅,我是真需要这辆车。” 陈志把钱摊在手心里,看著摊主的眼睛,诚恳地说道。 “我是外地来读书的穷学生,家里卖了猪才凑够学费。这五十八块钱,是我全身上下能拿出来的所有的钱了。” 他把口袋翻过来,抖了抖,连个硬幣都没掉出来。 “多一分,我都拿不出来。” 摊主盯著陈志手里的那堆零钱,又看了看陈志那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 同样是穷人,那种窘迫的味道,大家都能闻得出来。 周围喧闹的討价还价声仿佛都远去了。 摊主沉默了很久,最后长嘆一声,摆了摆手。 “拿走拿走!” 他把那堆零钱抓过来,也没数,直接塞进兜里,“算我倒霉,碰到儂这么个懂行的穷学生。” “谢了,师傅。” 陈志把布包收好,推起那辆掉漆的凤凰牌,就像推著一辆崭新的奔驰。 “以后要是车坏了,推过来,我不收你手工费。” 摊主在他身后喊了一句。 陈志回头,用力点了点头。 …… 出了厂房,夕阳已经掛在了天边。 金红色的光芒洒在苏州河上,波光粼粼。 陈志跨上自行车,左脚一蹬,车子稳稳地滑了出去。 虽然轴承有点涩,链条有点响,但那种风驰电掣的感觉,让他心里无比踏实。 这就是速度。 这就是效率。 周明追在后面跑了几步,气喘吁吁地跳上公交车,隔著窗户冲陈志竖大拇指。 “你小子,真行!五十八块买辆凤凰,回头转手卖给二手店都能赚二十!” 陈志没理会周明的生意经。 他用力踩著踏板,感受著风吹过耳边的呼啸声。 这不仅仅是一辆车。 这是他的战马,是他征服这座城市的工具。 回到交大宿舍楼下时,天已经擦黑了。 陈志找了个角落把车锁好,又特意用那块脏抹布把车座擦了两遍。 推开312宿舍的门,屋里没人。 孙建业和赵铁柱大概是去食堂吃饭了,或者是去图书馆占座了。 陈志鬆了口气。 他不喜欢在做计划的时候被人打扰。 坐到书桌前,陈志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只有巴掌大的笔记本。 这是他重生后买的第一个本子,纸张粗糙,甚至有些透墨,但对他来说比什么都珍贵。 他拿起铅笔,削尖。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划出一道道笔直的线条。 一个精密的时间表格,逐渐在纸上成型。 【周一、三、五】 05:50起床(比闹钟早十分钟,避免吵醒室友,洗漱三分钟) 06:00 - 08:00图书馆自习(重点攻克高数、材料力学,这是根基,不能丟) 08:00 - 12:00专业课(上课不许走神,笔记当堂消化,绝不留到课后) 12:00 - 12:15午餐(白菜+四两饭,控制在一块二以內) 12:15 - 13:00午休(必须睡,保证下午精力) 13:00 - 17:00下午课程/自习 17:10出发(骑车40分钟,预留10分钟机动时间防爆胎) 18:00 - 20:00辅导陈晓婷(全神贯注,这是金矿) 20:00 - 20:40晚饭(陈家蹭饭,这顿要有油水,补充营养) 20:40 - 21:20骑车返校(路上背英语单词,利用碎片时间) 21:30 - 22:30复习当天课程/预习明日內容 23:00熄灯睡觉(雷打不动) 陈志停下笔,看著这张密密麻麻的时间表。 这是他在工地上搬砖时,做梦都想要的生活。 那时候,他的时间不属於自己,属於工头,属於水泥搅拌机,属於那无穷无尽的体力劳动。 而现在,每一分钟,都掌握在自己手里。 他在表格的旁边,又列了一个小小的帐本。 【资產盘点】 现金:102.5元(这就是全部身家) 固定资產:凤凰牌自行车(折旧成本:0.08元/天) 【收益分析】 时间收益: 步行+公交=单程60分钟 骑车=单程40分钟 每日节省:40分钟 每周三次家教,共节省:2小时 陈志盯著“2小时”这三个字,嘆了口气。 两小时,对於孙建业那样的富家子弟来说,可能就是一场篮球赛,或者是一顿酒局。 但对於陈志来说,两小时意味著可以多做十道类似吉米多维奇习题集上的高数题。 意味著可以多背五十个gre单词。 意味著比別人多跑出五公里的距离。 复利然后开始滚雪球。 这58块钱花得值,太值了。 只要这辆车能骑满两年,每一天都在为他创造价值。 陈志闭上眼睛,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 重活一世,拼尽全力拿回属於他的人生路,现在路有了就要看他陈志怎么计划好把路基打扎实。 第17章 陈志的节奏与错课同学 闹钟的分针刚压上数字十,未等铃锤敲击铁壳发出那阵刺耳的蜂鸣,一只手便按下了开关。 5点50分。 宿舍里混合了淡淡的汗味和陈旧被褥的闷热气息。 孙建业呈大字型瘫在床上,呼嚕声打得像拉风箱,偶尔还伴隨著几句含混不清的梦囈。 赵铁柱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撮乱糟糟的头髮。 陈志从枕头下摸出了那个老闹钟,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晨光看了看时间。 两世为人的经验告诉他,早晨的前十分钟决定了一整天的节奏。 他没有穿拖鞋,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凉意顺著脚心往上窜,原本还有些昏沉的大脑便能快速清醒。 抓起脸盆和洗漱包,身形像猫一样灵巧地绕过满地的鞋子和杂物,轻轻带上了房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灯泡滋滋作响。 水房里空无一人,水龙头大概是胶垫老化了,滴答滴答地漏著水。 陈志拧开阀门,自来水管里衝出的凉水激得人一激灵。 把毛巾浸透在消瘦的脸上狠狠搓了几把。 镜子里的人眼底有些青黑,但瞳孔很亮。 三分钟刷牙洗脸,两分钟解决个人卫生。5点55分,陈志已经站在了宿舍楼门口。 那辆刚买回来的二手凤凰牌自行车静静地停在车棚角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昨晚他特意找宿管借了点废机油,给堪堪锈死的链条上了油。 跨上车座,脚下发力。 链条咬合齿轮,发出轻微且顺滑的咔噠声。车轮碾过清晨湿润的落叶,在空旷的交大校园里留下一道笔直的车辙。 此时的校园还没醒透,梧桐树叶上掛著露珠,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泥土腥气。 偶尔有几个穿著运动背心的学生在操场上晨跑,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聚散。 陈志没有减速,一路骑到了包玉刚图书馆楼下。 6点05分,铁柵栏门刚拉开一半。 並没有想像中那种人山人海的抢座场面,毕竟才大一刚开学, 绝大多数新生还沉浸在脱离高考苦海的狂欢中,能在六点爬起来占座的,要么是考研狂魔,要么是像陈志这样把读书当翻身仗打的狠人。 陈志熟门熟路地摸到了三楼自习室,选了个靠窗的位置。这里光线通透,等到太阳出来不用开灯,能省点眼力。 帆布包拉链拉开,掏出那本厚重的《高等数学》和昨晚规划好的时间表。 铅笔在“05:50起床”那一栏后面重重打了个勾。 这不仅仅是一个记號,更像是一颗定心丸。每一个按计划执行的步骤,都在夯实他脚下的路基。 翻开书,第42页,多元函数微分学。 陈志没有像周围那几个学生一样摇头晃脑地背公式,他直接拿出草稿纸,开始推导。 笔尖在纸上飞快游走,摩擦声细密而急促。 偏导数、全微分、切平面方程。这些在普通学生眼里枯燥乏味的符號,在他看来就是钢筋水泥的受力分析图。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边陆续坐满了人。 斜对面坐了个女生,时不时偷瞄陈志一眼。她那本崭新的课本才翻了两页,而对面这个穿著旧衬衫的男生,手边的草稿纸已经写满了两张,密密麻麻全是算式,连个涂改的墨团都没有。 这种压迫感让她有些坐立难安。 7点45分。 陈志停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预定的一章內容看完,课后习题做了五道,比计划超额完成两道。 他合上书,把桌面收拾得乾乾净净,就像他曾经收拾工地的工具箱一样。 起身离开时,正好在阅览室门口撞见了孙建业。这大少爷正搂著个穿著碎花裙的女生,手里晃著两张电影票,脸上掛著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桌上摊著本英语书,封皮崭新,连摺痕都没有。 两人擦肩而过。孙建业正忙著跟別的小姑娘吹嘘他那双新买的耐克鞋,压根没注意到陈志。 陈志也没停留,推开玻璃门,早晨的阳光有些刺眼。 这就是差距。不是智商的差距,是生存紧迫感的差距。孙建业在享受青春,而他在修补人生。 8点整。 陈志准时踏进东中院的阶梯教室。 巨大的黑板被擦得鋥亮,上面还留著未乾的水渍。前排的位置已经被那帮学霸占领了,后排则是给那些准备补觉或者看閒书的人留的。 陈志挑了个中间靠窗的位置,既能听清教授的声音,又能看清板书,视野也不会被前排的人头挡住。 刚坐下,旁边就急匆匆挤进来一个人。 “借过,借过。” 是个戴著金丝眼镜的男生,瘦得像根麻杆,怀里抱著两本比砖头还厚的原版书。 他一屁股坐在陈志旁边,气还没喘匀,就迫不及待地把书摊开,又掏出一个做工精致的笔记本,甚至还拿出了两支不同顏色的萤光笔。 这架势,比陈志还专业。 陈志扫了一眼那男生的侧脸,很年轻,但眉头皱得死紧,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背诵什么晦涩的单词。 上课铃响,头髮花白的罗教授夹著教案走上讲台。 “同学们,今天我们开始讲质点运动学。”台上罗教授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粉笔在黑板上篤篤作响,写下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旁边的“金丝眼镜”明显愣了一下。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镜架,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书,又抬头看了看黑板,脸上露出一丝茫然。 教授开始在黑板上画坐標系,讲解牛顿第二定律在极坐標下的应用。 “金丝眼镜”手里的萤光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他翻书的速度越来越快,哗啦哗啦的响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不对啊……”男生小声嘀咕,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怎么是质点?不是应该讲刚体动力学吗?还有这极坐標转换,书上怎么没有?” 他越翻越急,最后乾脆把书竖起来,凑近了仔细核对目录。 陈志的余光瞥见那本书的封皮——《industrial engineering fundamentals》。 工业工程基础,这个他认得。 再看这男生的笔记,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的都是关於生產流程优化和物流管理的术语。 陈志摇了摇头,伸手在那男生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金丝眼镜”嚇了一跳,转过头,眼神里全是惊慌。 陈志没说话,只是用笔帽指了指讲台上的教授,又指了指男生那本厚重的英文书,最后点了点教室门口掛著的那块木牌子。 陈志忍住笑意压低声音提醒“金丝眼镜”。 “哥们,上错课了,这是土木系的理论力学大课。” 第18章 解围与未来「寸头大佬」 “哐当。” 厚重的英文原版书没拿稳,重重砸在阶梯教室的木质长条桌上。 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迴荡,显得格外突兀。朱啸虎手忙脚乱地去捞那本书,结果胳膊肘又不小心带翻了旁边的铁皮铅笔盒,稀里哗啦一阵脆响。 正在黑板上推导公式的罗教授停下粉笔。 教室里原本只有粉笔摩擦的沙沙声,此刻瞬间死寂。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聚焦在这个寸头男生身上。 罗教授转过身,两根手指捏著半截粉笔,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镜,目光並不锐利,却透著一股老学究特有的威压。 “这位同学。” 罗教授的声音不大,带著浓重的苏南口音,听不出喜怒。 “既然带了这么多书来,想必是做了充分预习。別在那儿翻了,起来,把黑板上这个极坐標系下质点加速度的问题解一下。” 朱啸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慌乱地站起来,膝盖磕在桌腿上,疼得齜牙咧嘴。手里的《工业工程基础》被他死死抵在胸口,像是要挡住周围那些探究和嘲弄的视线。 黑板上那些希腊字母和微分符號,在他眼里跟天书没什么两样。 “这人谁啊?好像不是咱们系的。”前排一个戴著厚底眼镜的女生转过头,小声嘀咕。 “连罗阎王的课都敢走神,找死呢。”后排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 冷汗顺著朱啸虎的鬢角往下淌。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罗教授手里的粉笔在讲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学生时代,最忌讳不懂装懂。连自己该上什么课、该坐什么位置都搞不清楚,將来怎么做工程?工程上一个小数点,就是人命关天。” 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朱啸虎的双腿开始打摆子,求助似地看向四周,却只看到一张张看热闹的脸。 陈志坐在旁边,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击了两下。 这原本不关他的事。但若是这时候拉一把,这个人情就算种下了。 陈志把手里的自动铅笔往桌上一拍,站了起来。 动作乾脆利落,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瞬间吸引了罗教授的注意。 “教授。”陈志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起伏,就像是在念一份施工报告,“这位同学刚才就在跟我討论这个问题。这道题的关键在於建立动坐標系。” 罗教授挑了挑眉毛,粉笔头指向陈志:“你说。” “径向加速度ar,等於r对时间的二阶导数,减去r乘以θ对时间一阶导数的平方。” 陈志语速不快,每一个物理量都咬字清晰。 “横向加速度aθ,等於r乘以θ对时间的二阶导数,加上两倍的r对时间一阶导数乘以θ对时间一阶导数。这一项,也就是科里奥利加速度。” 教室里的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原本等著看笑话的那几个男生,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前排那个戴眼镜的女生更是飞快地翻开课本,手指在公式上比划著名,隨后猛地抬头,一脸见鬼地看著陈志。 全对。 不仅是对的,而且陈志没有看书,完全是印在脑子里的本能反应。 罗教授眼中的严厉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意外。他转身在黑板上快速验算了一遍,粉笔灰簌簌落下。 “基础很扎实。”罗教授转过身,目光在陈志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上停留了两秒,手中的粉笔点在花名册上,“叫什么名字?” “土木一班,陈志。” “坐下吧。”罗教授合上花名册,语气缓和下来,“以后上课注意纪律。” 陈志没坐。 他扶住身旁摇摇欲坠的朱啸虎,面不改色地胡诌:“教授,我看这位同学脸色发白,可能是低血糖犯了,我想带他去趟医务室。” 罗教授扫了一眼朱啸虎那张確实惨白如纸的脸,挥了挥手。 “去吧。” 朱啸虎如蒙大赦,抓起桌上的书包,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跟著陈志衝出了后门。 走廊里,阳光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窗洒进来,空气中浮动著细小的微尘。 教室门的弹簧合页在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里面的讲课声。 朱啸虎靠在墙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的t恤都湿透了。 “兄弟,谢了。” 朱啸虎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刚才真是要了亲命了。我叫朱啸虎,电信工程系的。本来想去旁听工业外贸,鬼知道怎么摸到土木系来了。” 陈志正准备把帆布包背好,听到这三个字,动作猛地顿住。 他转过头,视线像鉤子一样死死钉在这个瘦猴一样的男生脸上。 朱啸虎? 那个未来创投圈的“独角兽捕手”?金沙江创投的创始人,那个在网际网路烧钱大战中呼风唤雨,投出了滴滴、饿了么的狂人? 陈志眯起眼睛,重新审视著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大一新生。现在的朱啸虎,还没留起那標誌性的光头,也没有后来那种指点江山的霸气,只像个走错路的愣头青。 “电信工程?”陈志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语气平淡,“这专业不错,以后是热门。” “你也这么觉得?” 朱啸虎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窘迫一扫而空。他把腋下那本厚重的《工业工程基础》抽出来,兴奋地拍得啪啪响。 “我就说嘛!现在的bp机那么火,以后肯定人手一个行动电话。通信一旦铺开,那就是铺天盖地的网,谁在网里谁就赚钱。”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著名,唾沫星子横飞。 “而且我不光想学技术,我还想搞明白工业流程和外贸。你想啊,以后咱们国家的东西要卖出去,外国的技术要引进来,这中间全是信息差,全是商机!” 陈志静静地听著。 这时候的大多数学生,还在为分配工作发愁,或者沉迷於风花雪月。而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已经敏锐地嗅到了未来三十年中国经济腾飞的血腥味。 这就是天赋。 有些人天生就是属狼的,闻著肉味就能跑。 “想法挺好。”陈志肯定地点点头,隨即指了指楼梯口,“不过现在,你最好先搞清楚教室在哪。工业外贸的课好像在新上院,离这儿还有点路。” “臥槽,又要迟到!” 朱啸虎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怪叫一声。他把书往怀里一揣,拔腿就跑,跑出两步又猛地剎住车。 他转过身,从兜里掏出一个做工精致的小本子,撕下一页纸,飞快地写了一串数字。 “陈志是吧?我记住了。”朱啸虎把纸条塞进陈志手里,眼神真诚,“中午食堂一起吃个吃饭,你一定要来。咱们好好聊聊,好好谢谢你” 说完,他抱著书,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窜下了楼梯。 陈志低头看著手里的纸条。 上面是一个宿舍號:7號楼106。字跡潦草狂放,力透纸背,跟刚才那副怂样判若两人。 陈志把纸条折好,放进贴身的衬衣口袋,和那张存著身家的几十块钱放在一起。 害! 得赶紧回去听课,耽误不少时间了都! 第19章 朱啸虎请客 正午阳光毒辣,柏油路面腾起虚幻的热浪。 陈志骑著淘来的凤凰牌自行车碾过几片枯黄落叶,稳稳停在七號楼前的香樟树荫下。 这里是老式筒子楼,红砖墙面斑驳,爬山虎枯了一半,像是给楼体披了件破旧的迷彩服。 楼道口那行“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红漆標语已经脱落得只剩下个轮廓。 陈志蹲下身,从帆布包侧袋摸出那把沉甸甸的铁锁,穿过车轮钢条和车架,咔噠一声扣死。 这辆车是他目前唯一的机动资產,也是时间管理的核心工具,90年代偷盗案件还是很频繁的,丟了又得花大价钱淘还不定能淘到好货。 才刚直起腰,楼道里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踩著鼓点衝来。 “陈志!这里!我来了” 朱啸虎几乎是从阴影里弹出来的。 他手里攥著个军绿色的老式搪瓷缸,缸壁上“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被磨得发白。因为冲得太猛,里面的凉白开晃荡出来,泼湿了脚面上的回力鞋。 陈志扫了他一眼。 ”寸头“朱啸虎还收拾了下自己。 “走,食堂。” 朱啸虎把搪瓷缸往窗台上一搁,也不管会不会被人顺走,伸手揽住陈志的肩膀,陈志对这热情感到有些不適但也没拨开。 “走,带路。” 食堂是栋独立的平房,屋顶石棉瓦在烈日下反著刺眼的白光。 还没进门,一股混杂著陈醋、辣椒油和廉价洗洁精的热浪就扑面而来。正是饭点,人声鼎沸,铝製饭盒撞击声此起彼伏。 朱啸虎显然是这里的常客,泥鰍一样钻进人群,拉著陈志直奔最里面的荤菜窗口。 窗口里的胖大婶戴著高高的白帽子,围裙上满是油渍,手里的大勺敲得铝盆邦邦响。 “阿姨,两份红烧大排,要最大的!再来个小排萝卜汤,青椒肉丝,对了,那个四喜烤麩也来一份!” 朱啸虎嗓门大,半个食堂都能听见。 陈志眉头微皱,伸手去拦。 “別別別,啸虎同学,吃不了这么多。” “哎,別跟我客气!”朱啸虎身子一横,挡住陈志的手,冲窗口大喊,“都要两份!” 胖大婶手腕一抖,大勺在浓稠的酱汁里一捞。 两块巴掌大的带骨猪排裹著晶莹的酱色,啪嗒一声甩在不锈钢餐盘里,油汁四溅。 陈志盯著那两块肉。 肥瘦相间,还能看见上面粘著的八角和葱段。 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年头,上海的一块大排要一块五,再加上其他几个硬菜,这一顿饭少说要干掉五六块钱。 五六块钱,够他买两本二手习题集,或者是吃一周的白菜豆腐。 他现在的全部身家只有两张肉票加十几张菜票按计划还要应付到下周。 “拿著!” 朱啸虎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餐盘硬塞进陈志手里,自己端起另一份,脸上掛著那种大难不死后的亢奋,“上午要不是你,我这脸就丟到姥姥家了。这顿饭必须我请,你要是掏票子就是打我脸。” 陈志没再矫情,端著盘子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 既然对方要还人情,那就让他还。 人情这东西,越用越薄,但也越用越有粘性。 窗外是几棵高大的法国梧桐,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 朱啸虎顾不上擦汗,抓起筷子夹了一大块烤麩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开了口。 “兄弟,上午你是真牛。那公式我看了半天跟天书似的,你张口就来,来尝尝烤麩,上海口味,好吃不腻平时我特喜欢点” 陈志正分解著巨大的大排,动作很稳,平时都吃不了这么好略显生疏。 “运气好,刚好预习过。” “这可不是运气。”朱啸虎把刚啃的大排骨头吐在桌子上,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我是看出来了,你是个明白人。 不像那帮书呆子,除了死读书什么都不懂。” 他咽下嘴里的肉,筷子在空中虚点了几下。 “我是电信系的,但我以后绝对不进体制內熬资歷。现在的机会太多了,你知道我表哥吗?他在邮电局上班,倒腾那个bp机,就是寻呼机。” 提到这个,朱啸虎眼睛都在放光,不像早上被教授点名时的不知所措。 “一个月!光是帮人入网装机,他就能赚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陈志面前晃了晃。 “两百?” “什么阿!似两千!”朱啸虎兴奋得直拍大腿,“这玩意儿现在火得一塌糊涂,腰上別个黑盒子,滴滴一响,都不用满大街找公用电话,多气派!我就想好了,毕业了我也干这个,通信这行,全是黄金。” 邻桌几个女生嫌弃声大地没好脸色看过来,朱啸虎毫不在意,沉浸在自己的商业想法中。 陈志夹起一块萝卜,放进嘴里慢慢嚼著。 萝卜燉得酥烂,吸饱了肉汤,味道很足。 等朱啸虎说得口乾舌燥,端起汤碗猛灌了一口时,陈志才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一张餐巾纸擦了擦嘴。 “bp机確实赚钱。” 陈志语气平淡,像是在评论今天的天气。 “但那只是开胃菜。” 朱啸虎捧著汤碗的手僵在半空,愣愣地看著陈志。 “开胃菜?两千块钱一个月是开胃菜?” “以我分析来看,寻呼机只是个过渡產品。”陈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它只能单向接收,还得找电话回拨,效率太低。真正的主菜,是移动式的电话。” “大哥大?”朱啸虎瞪圆了眼,“那玩意儿两万多一部,谁买得起啊?” “现在买不起,不代表以后买不起。技术更新会让成本指数级下降。” 陈志没有过多解释,他伸出食指,蘸了点盘子里溢出来的红烧肉汤汁。 深褐色的汤汁在泛黄的塑料桌布上画出一个圆点。 “这是现在的电话网。” 接著,他又在旁边画了几个点,然后用线条將它们连接起来,形成一个复杂的网状结构。 动作很慢,很稳。 朱啸虎放下了汤碗,脖子不由自主地伸长,盯著那个油腻腻的图案。 “把全世界的电脑和电话线连在一起。” 陈志边吃边讲有些上头透露起了一些前世未来的经歷与信息, “信息不再是点对点的传输,而是像一张网,覆盖全球。比方说你在上海敲一下键盘,bj那边就能收到指令。这种速度,比bp机快一万倍,比大哥大更可怕。” 陈志抬起头,目光越过朱啸虎的肩膀,看向窗外那片被烈日炙烤的天空。 “这才是最后的甜点。” “网际网路。” 这三个字吐出来的时候,陈志看到朱啸虎的瞳孔了微微嗦一下。 1991年的中国,还没几个人听过这个词。 即使是学电信的朱啸虎,此刻也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 他虽然听不太懂具体的技术实现,但他那种天生的商业嗅觉告诉他这个名词的不同之处,眼前这个同届的土木系新生,正在给他展示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世界。 桌上的红烧大排已经有些微凉了,有些液体开始向固体转化。 朱啸虎张著嘴,半天没合上。 他看著桌布上那个用肉汤画出来的简陋网格,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的陈志,突然觉得自己刚才吹嘘的那两千块钱,简直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互……网际网路?” “你是说,把全世界连起来?” 第20章 朱啸虎的私藏货 陈志没有理会周围嘈杂的人声,把筷子轻轻架在搪瓷盘边沿。 “你也別想得太复杂,不需要懂那些深奥的协议。”陈志声音压得很低,手指蘸著剩下的汤汁,在桌面上画了一条蜿蜒的线,“想像一下,太顺那种大山沟里,一个连鞋都穿不暖的娃娃,能通过这根线,听见bj四中老师讲课。” 朱啸虎嘴里的那块红烧肉忘了嚼,腮帮子鼓著,愣愣地盯著那条汤汁线。 “再或者,秦岭里的老农,不用背著百十斤的核桃走几十里山路去镇上被二道贩子压价。”陈志指尖在桌上一敲,“他坐在炕头上,敲几个键,订单就从上海陆家嘴的写字楼里飞过去,货车直接开到村口拉货。” “还有医院。”陈志语速平缓,“镇卫生所的大夫遇到疑难杂症,不用看著病人等死,屏幕一亮,协和的专家就能看著片子指导手术。” 咣当。 朱啸虎手里的勺子掉进了铝饭盒,溅起的油点子落在他的白t恤上,晕开几朵黄花。他浑然不觉,脖子上的青筋因为激动而微微凸起。 “这……这太野了!”朱啸虎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 隔壁桌几个正在扒饭的女生嚇得一哆嗦,嫌弃地瞥过来。朱啸虎根本顾不上这些,身子前倾,那张瘦削的脸几乎要贴到陈志鼻尖上。 “这就是信息差!我表哥倒腾bp机时说过,信息就是钱,但这玩意儿比bp机狠多了,这是把路修到了每个人脑子里!”他抓起陈志的手,激动的问道,“哥们,这东西现在哪有?国外有了吗?还得等到什么时候?” 陈志看著对方眼底那种近乎狂热的求知慾,心里那根弦稍微紧了紧。 说多了。 现在的网络概念还停留在区域网阶段,要是再聊具体的tcp/ip协议或者http,搞不好会被当成精神病。 “对,国外有,国內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陈志把话题往回拽,语气变得有些沉重,“基础设施、硬体终端都没有,现在的条件连个地基都还没打好。” 朱啸虎眼里的光稍微黯淡了一些,瘫坐在椅子上,长嘆一口气:“也是,咱们连个程控电话都没普及,想那些確实太早。” 陈志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墙上掛著的石英钟。十二点半,还得留出午休时间。 “別光聊虚的。”陈志把餐盘里的最后一口饭咽下去,“学校里这些技术类社团,哪个有点真东西?我想找个地方练练手,但不能太占时间。” 朱啸虎一听这个,立马又活了过来。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扳著手指数:“要是想玩软的,就去计算机协会,不过那帮人挺无聊,整天围著几台386敲dos命令,除了练打字就是玩扫雷。” 他撇了撇嘴,显然对那个只能看黑底白字的屏幕没多大兴趣。 “要想玩硬的,还得是无线电社。”朱啸虎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那边的二年级社长是个牛人,自己在寢室里焊了个短波接收机,说是能收到太平洋对岸的信號。咱们搞电信的,不去那儿去哪儿?” 陈志点了点头。相比於现在还在起步阶段的计算机软体,硬体维修和电路改造確实更符合他目前的搞钱需求。 “我就没去社团凑热闹。”朱啸虎左右看了看,像是做贼一样把声音压得更低,“我在宿舍床底下藏了一套傢伙事儿。” “嗯?”陈志挑眉。 “电烙铁、万用表,还有我从虬江路淘来的一堆二手元器件。”朱啸虎脸上露出一丝得意,伸出右手,食指和拇指上赫然有几个暗红色的烫伤疤痕,“我自个儿组装了一台功放,纯甲类的,推那对飞利浦的全频喇叭。真的,那种低音,能直接捶到你胸口上。” 90年代初的男生宿舍,能有一台双卡录音机就是富豪,这小子居然自己攒了一套hifi系统。 这才是未来的金沙江创投大佬该有的折腾劲儿。 “有点意思。”陈志確实来了兴趣。上辈子他后来玩过不少百万级的音响,但那种自己动手把一堆破铜烂铁变成乐器的成就感,是买不来的。 “今天晚上来我那儿!”朱啸虎热情地发出邀请,“我刚弄到一盘打口带,黎明的,咱们把门窗关严实了听,绝对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陈志下意识想答应,脑子里那张精密的时间表却立刻弹了出来。 “周末吧。”陈志从兜里摸出那个巴掌大的记事本,翻到空白页,“今天排满了,还要去给人家老板的闺女补习,周日下午有时间。” 朱啸虎有些意外,“你这大一新生这么快就找到辅导学生的外快了?”朱啸虎把纸条推过去,“我都还处於放羊状態呢。” “没办法,穷怕了。”陈志把纸条折好,收进贴身口袋,“晚上还是给个大小姐补习別提多费心思了,挣点饭钱。” 朱啸虎愣了一下,脸上的嬉皮笑脸收敛了几分。他看著陈志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没有流露出半点廉价的同情,反而竖起大拇指。 “牛逼。”朱啸虎语气认真,“大一就能靠脑子换钱,比我强。我那点生活费全贡献给电子元件了,还得管家里要。” 两人端著空餐盘站起身。 走到食堂门口,热浪再次袭来。朱啸虎还不死心,想送陈志回宿舍,顺便再聊聊那个“网际网路”的事儿。 “別送了,我得去趟图书馆找书。”陈志指了指不远处停著的凤凰牌自行车,“周末有的是时间聊。” 朱啸虎站在台阶上,看著陈志熟练地开锁、跨车。 “哎,陈志!” 陈志单脚撑地,回头。 朱啸虎挠了挠短短的寸头,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你刚才说的那个把全世界连起来的网……真的能成吗?”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陈志脸上。他眯起眼睛,看著这个站在1991年夏天的年轻人。 “一定能。” 陈志右脚用力一蹬,自行车链条发出清脆的咔噠声,载著他衝进了正午的烈日里。 第21章 宿舍状態 陈志借完书从图书馆回来,推开312宿舍的门。 孙建业正仰面躺在床上,手里翻著一本《大眾电影》。李国栋和马文轩围在旁边,討论著周末去外滩看新上映的港片。 孙建业瞥了陈志一眼,又刻意拔高声调,向同伴描述他周末的计划:“到时候咱们就去国际饭店旁边的西餐厅吃牛排,听说那儿的罗宋汤一绝。一个人至少五十块,不能再少了。” 赵铁柱坐在下铺,正低头补著袜子的破洞。 他听到这个数字,手抖了一下,针尖扎进手指。他吸了口凉气,默默將手指塞入嘴里。 孙建业有意无意地又提及:“这学期期中考试考得好,我爸说了,直接把厂里刚进口的那套日本设备交给我管。等我毕业了,直接进厂当技术科长。不用像某些人一样,为了几块钱到处打零工。” 李国栋和马文轩適时发出羡慕的讚嘆。三人的笑声在狭小的宿舍里迴荡,带著一股宣示领地的意味。 陈志面无表情。他径直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放下帆布包,拿出巴掌大的笔记本,核对著下午的学习进度。 赵铁柱憨厚地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陈志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他说想借几本农业机械的书,但不认识路。 陈志看了一眼闹钟,现在是13:05,正好是午休时段。他摇头拒绝:“我刚从图书馆回来得睡会儿,下午还有课。” 赵铁柱有些失望,但仍点点头。他背起打了补丁的帆布包,躡手躡脚出了门。 孙建业冷哼一声:“睡觉都要看时间表,活得跟公鸡打鸣似的,这么累有意思吗?” 陈志没有回应,脱掉鞋子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变得均匀。前世在工地上磨礪出的本事,让他能隨时隨地入睡,午睡能让脑袋洗去。 宿舍里只剩下孙建业三人的窃窃私语和翻杂誌的声音。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刺眼光带。 午时已过,陈志准时睁开眼睛。他没有丝毫迟疑地起床穿鞋,动作流畅,像是演练过无数次。 孙建业还躺在床上抽菸。看到陈志起身,他故意將菸灰弹在地上,嘴里嘟囔著“书呆子”。 陈志洗了把脸,抓起课本和笔记本,踩著点出了门。走廊里已经有零星的学生往教室方向走。 下午的材料力学课在东中院大教室。陈志坐在第三排正中间的位置。这个位置视野最好,不会被前排人头挡住板书。 授课的是个五十多岁老教授,讲课节奏很快。黑板上的公式推导密密麻麻,不少学生跟不上节奏,开始走神。 陈志的笔记本上记满了工整字跡。他不仅抄下板书,还在旁边標註了自己的理解和前世工地上遇到的实际案例分析。 下课铃响,大部分学生如释重负衝出教室。陈志却收拾好东西走向讲台。他手里拿著一张从旧书摊淘来的工程案例剪报。 老教授正在擦黑板,听到脚步声回头。他看到陈志递过来的剪报,眉头一挑:“有问题?” 陈志点头,指著剪报上一座桥樑坍塌的照片,探討起了是不是应力分析时,忽略了温度应力的影响导致的事故。 老教授接过剪报仔细看了看,放下黑板擦,示意陈志坐下慢慢说。 两人在讲台上討论了十五分钟。老教授越说越兴奋,最后拍了拍陈志的肩膀:“你叫什么名字?以后我的课,你可以坐第一排。” 陈志离开教室时,夕阳斜斜照进走廊。他看了眼走廊上的大钟,17:05,还有五分钟就要出发去陈家。 陈志准时跨上凤凰牌自行车。链条发出有节奏的咔噠声,他嘴里默念著gre单词,每蹬一圈踏板就背一个。 途经四川北路时,路边有个旧书摊。摊主正在收摊。一本打五折的《结构力学》习题集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陈志减速,车轮在书摊前停了一会儿。 他盯著那本书,手指在车把上轻轻敲击。最终,他还是踩下踏板骑走了。 摊主喊了一嗓子:“小伙子,这书好,原价十二块现在只要六块。” 陈志头也不回,心里默念:“等拿到这周的家教费再买。”他强迫自己不再回头。 瞪著自行车的双脚更加卖力起来在傍晚街道上飞驰。 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声响。 第22章 第一次交锋 整点, 陈志准时按响了陈家门铃。 开门的是陈晓婷。 这几天没见,她显然精心“捯飭”过。 眼皮上抹著两道亮闪闪的蓝色眼影,嘴唇涂上了色儿,身上那件白色t恤领口开得有点过分,锁骨下面大片皮肤白得晃眼。 “陈老师,来了啊。” 陈晓婷侧过身,故意没把门完全拉开。陈志要进去,不可避免地得擦著她的肩膀。 陈志眼皮一阵抽搐,侧身,收腹,像只贴墙行走的壁虎,硬是没碰到她半根汗毛,滑进了屋里。 “书房开空调了?” 陈志把帆布包往书桌上一扔,拉链哗啦一声拉开,掏出备课笔记和那本翻烂了的高二习题册。 陈晓婷在他身后翻了个白眼,刚才那股子媚劲儿像打在了棉花上。她踩著拖鞋啪嗒啪嗒跟进来,这回没坐对面,而是把椅子拖到了陈志旁边,两条腿一翘,差点踢到陈志的膝盖。 “开了,冷死了。”她嘟囔著,身子往陈志这边歪,“老师,今天讲什么?” 陈志把椅子往右平移了半米,椅子腿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滋啦”声。 “三角函数诱导公式。把书翻到48页。” 陈晓婷没动书,甚至没拿笔。她手托著腮,那双涂著蓝眼影的眼睛直勾勾盯著陈志的侧脸。 “陈老师,你还单身么?” 声音娇滴滴的,带著鉤子。 陈志手里的原子笔在草稿纸上点了两个黑点。 “怎么问这个,嗯。” “骗人的把。老师你长得也不赖,又是交大的高材生,怎么可能没女朋友?”陈晓婷身子又往前探了探,肩膀上的布料蹭到了陈志的手肘,“老师是不是眼光太高了?说说喜欢什么样的?我给你介绍年纪小点的?” 陈志转过头。 虽说两世为人的陈志,实际年纪加起来都得五六十岁,但面对这阵仗还是有点真香的感觉,但未成年的警示让他坚持不能违背自己的道德。 “没钱,谈不起。” 他把那本习题册往陈晓婷面前一推,笔尖在上面重重敲了两下。 “实话说老师现在的任务是搞钱。你的任务是做题。这五道题,正弦余弦的转换,做不完今晚拖堂,要是你爸回来看到你还没做完,你自己解释。” 陈晓婷脸上的笑僵住了。她原本以为这招对付男同学百试百灵用在这位年轻老师身上效果也应该不差,没想到碰上了个榆木疙瘩。 “切,没劲。” 她一把抓过原子笔,赌气似的在纸上戳得篤篤响。 屋里只剩下空调外机轰隆隆的低鸣。 陈志低头整理教案,余光却始终警惕著旁边的动静。这丫头片子,心思根本不在书上。 果然,做第三道题的时候,那把椅子又悄无声息地挪了回来。陈晓婷假装指著题目问步骤,胳膊肘“不小心”撞上了陈志的小臂。皮肤接触的一瞬间,她还故意停了两秒没挪开。 备受煎熬的陈志这次连椅子都懒得搬。 他直接站了起来,走到书桌对面,隔著一张桌子的宽度,居高临下地看著那道题。 “诱导公式口诀背了吗?” 陈晓婷的手臂悬在半空,收回来也不是,放那儿也不是。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恼羞成怒把笔一摔。 “背不下来!奇变偶不变,符號看象限,这一堆什么乱七八糟的,根本记不住!” 她把头扭向一边,脖颈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气的。 陈志看著那张写得乱七八糟的草稿纸,眉头皱了皱。 这基础,確实烂得可以。死记硬背对这种叛逆期的小孩没用,得换个路子。 他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打起了节拍。 “听著。” 陈志清了清嗓子,隨口哼出一段旋律。调子轻快,朗朗上口,是后世那首红遍大江南北的《简单爱》,只不过歌词被他魔改了。 “正弦对边比斜边,余弦邻边比斜边,正切对边比邻边,角度变化看象限……” 陈晓婷正准备发脾气,听到这调子,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这旋律太新了。 现在的流行歌要么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港台苦情歌,要么是西北风的吼叫,哪有过这种r&b风格的轻快节奏? 她转过头,眼睛瞪得圆圆的。 “这是什么歌?” 陈志哼完一段,停下来,面无表情地看著她:“记忆口诀。” “不可能!口诀哪有这么好听的!”陈晓婷兴奋地从椅子上跳起来,“老师,这调子谁写的?太好听了!再唱一遍!” 那股子叛逆劲儿倒是被好奇心占据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种看到新奇玩具的狂热。 陈志心里咯噔一下。 大意了。这种跨时代的流行文化杀伤力太大,差点没收住。 “坐下。”陈志板起脸,手指敲著桌面,“这是上课,不是卡拉ok。刚才那段旋律记住了吗?把公式套进去,现在做题。” “你再唱一遍我就做!”陈晓婷抓著笔,一脸期待。 “做完五道题全对,我就再教你一段。”陈志拋出诱饵。 陈晓婷二话不说,埋头就开始算。刚才那种一定要撩拨陈志证明自己魅力的心思,全被这几句魔性的旋律给衝散了。 嘴里哼哼唧唧地唱著“正弦对边比斜边”,笔下的速度明显快了不少。 陈志重新坐回椅子上,把距离控制在严格的半米。 这丫头不笨,就是欠收拾。 只要找到了身体里的调教开关,就算是富二代也能变成小镇做题家。 中间休息的时候,陈晓婷跑出去倒水。回来的时候,手里端著个印著老鼠的马克杯,规规矩矩地放在陈志手边,没再搞什么身体接触的小动作。 “陈老师,喝水。” 语气里居然带了几分真诚的崇拜。 八点整。 书房门被推开。陈老板满面红光地走进来,手里还拎著刚解下来的领带。 “怎么样?这丫头今天没气你吧?” 他原本做好了进来劝架或者给陈志赔笑脸的准备,结果一看桌上的草稿纸,密密麻麻写满了三张。 陈晓婷还在那儿哼哼著怪调子,一边摇头晃脑一边解最后一道大题。 “还可以,基础差了点,但脑子转得快。”陈志合上笔记,开始收拾书包,“今天讲了诱导公式,明天我来抽查。” “爸!你看!我都做对了!但老师答应我的没做到,生气。。”陈晓婷把卷子举起来,献宝似的晃了晃。 陈老板接过来看了两眼,虽然看不懂,但那一个个红色的对鉤让他笑得见牙不见眼。他一巴掌拍在陈志肩膀上,力气大得差点把陈志拍散架。 “好!好样的!小陈老师,你有本事!闺女別和老师作对,小陈老师都是为你好”陈老板大著嗓门, “爸!陈老师食言吶“ ”晓婷,不是老师食言,都怪老师找不到调调了,下次你做的好我再试试“ ”別闹,闺女“ 陈老板殷勤的拉住陈志不让陈志走:“小陈,今天別走了,留下来吃饭!尝尝我从温州带回来的厨子手艺!” 陈志刚想推辞,一股浓郁的红烧香味顺著门缝钻了进来。 那是糖醋排骨混合著红烧黄鱼的味道,还有老火靚汤特有的鲜香。 肚子很没出息地叫了一声。 陈志看了眼墙上的掛钟,又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帐单。 食堂的白菜豆腐要三毛,稍微加点油水的肉菜得一块五。这一顿饭,至少顶他在学校三天的伙食费,而且营养价值完全不在一个档次。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顿饭,是这堂课的附加价值。 “那就打扰了。” 陈志也不矫情,把帆布包往角落一放。 餐桌上摆著四菜一汤。红烧大黄鱼色泽金黄,糖醋排骨掛著粘稠的酱汁,清炒菜心翠绿欲滴,还有一大盆肉末豆腐。正中间是一砂锅紫菜蛋花汤,上面飘著几颗嫩绿的葱花。 陈晓婷今天格外殷勤,主动给陈志盛饭,还特意挑了块最大的排骨夹到他碗里。 “陈老师,吃这个,这个肉多” 陈志看著碗里那块油汪汪的排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拿起筷子,稳稳地夹起排骨,送进嘴里。 肉质酥烂,酸甜適口。 这是人民幣的味道,也是知识变现的味道。 陈老板开了瓶啤酒,乐呵呵地看著这一幕:“晓婷啊,以后就跟著小陈老师好好学。爭取下次期中考试拿个80分,给爸爸长长脸好不好,我也好给小陈老师包个大红包哈哈” 陈志埋头扒饭,速度很快但吃相斯文。 这大红包听起来很给力阿~ 他没敢马上接陈老板的话茬,心里却在盘算:按照这个进度,陈晓婷提升还是有点缓慢要想拿到及格线以上应该不难但80分, 可能需要动用点能让小姑娘调动主观能动性的奖励了,得去哪儿弄小姑娘感兴趣的奖励呢, 或许从音乐上?难不成要出卖自己未来的信息,主要是引起小姑娘对自己的兴趣也太危险了。。 第23章 短板接收机、粉色壳子的攻放 周日下午两点,7號楼,106 篤, 篤,篤 一阵沉默后, 虚掩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点门缝。 一股浓烈的松香气味混合著焦糊的塑料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咙发痒。 这哪里像个学生宿舍,废品回收站与精密实验室的杂交体。 四张床铺,其余三张床板上倒是没人在,其中一张床边堆满了缠绕成乱麻的导线、拆解了一半的电路板和各式各样的黑色变压器。 墙壁上贴著的不是港台明星海报,而是几张巨大的手绘电路图,线条笔直如尺,密麻標註著不明参数。 朱啸虎正蹲在满地狼藉中间,手里攥著一把冒著青烟的电烙铁,额头上全是汗珠,顺著鼻樑往下淌,快要滴进眼睛里也不敢眨一下。 “別掉!千万別掉!” 听到开门声,朱啸虎头也没回,声音绷得张拉满的弓“陈志?快!快过来帮我扶一把这个线圈,这破夹子鬆了,我快撑不住了,手一抖这块板子就废了!” 陈志把包隨手掛在门把手上,几步跨过地上的电线障碍,蹲下身。 朱啸虎面前摆著一块覆铜板,一个绿豆大小的电感线圈正歪歪斜斜地立在焊盘上。 这小子的手確实巧,但此刻因为长时间保持悬空姿势,左手小臂已经在轻微颤抖。 陈志没有废话,伸出两根手指。 两指稳稳捏住线圈两端,力道控制得极好,既没捏扁脆弱的铜丝,又將它死死固定在电路板上,纹丝不动。 这稳定性拜前世工地上搬砖砌墙所赐。 朱啸虎诧异地瞥了那双稳如磐石的手一眼,隨即屏住呼吸,电烙铁尖端精准地点向焊点。 “滋——” 银白色的焊锡丝触碰到高温烙铁头,化作液態,像水银一样裹住引脚,隨即凝固成一个圆润光亮的焊点。 松香青烟腾起。 “呼……”朱啸虎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把电烙铁架回铁架,抓起衣领胡乱抹了一把脸,“这可是中频放大的关键,那个455千赫的陶瓷滤波器我是从报废录音机上拆的,已经坏了一个,剩下只有这一个,再焊坏了就彻底歇菜。” 陈志鬆开手,指尖上沾了一点松香粉末。 他倒是没急著站起来,好奇的扫视著周围。 窗台上摆著一排拆解下来的电解电容,按照容量大小像士兵一样排列整齐,每一个下面都压著一张小纸条,写著“耐压25v”、“漏电测试通过”等字样。 真整齐,怕不是强迫症犯了。 “试试?”陈志回过神来指了指那块刚焊好的板子。 朱啸虎立刻来了精神,接通电源,手指熟练地旋转可变电容器的旋钮。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后,扬声器里突然传出清晰圆润的女播音员声音:“……浦东新区建设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中……” “成了!”朱啸虎猛拍大腿,兴奋得像个拿到新玩具的孩子, 他把音量调小,献宝似地弯腰钻进床底,拖出一个沉重的纸箱。 “让你看笑话了,要不是陈志你,我差点功亏一簣了,对了,叫你来是要给你看点真傢伙。” 箱子里是一台外壳粗糙的机器,外壳居然是用铁皮饼乾盒改造的,但后面伸出来的几根电子管却泛著幽冷的光泽。 “短波接收机,我自己绕的线圈。晚上能收到bbc,天气好的时候连莫斯科的信號都能抓到。”朱啸虎抚摸著那冰冷的铁皮,眼神里透著狂热,“还有这个。” 他指了指桌角那台没有任何外壳裸露著的功放电路。黑色的散热片像两排巨大的梳子,上面锁著四颗大拇指粗细的功率管,管身上印著“toshiba”的字样。 “东芝的管子,还是我托老乡从深圳华强北带回来的,一根就要二十块!纯甲类电路,只要散热跟得上,推那对飞利浦全频喇叭,声音能把你的魂儿勾走。” 朱啸虎一边说,一边把一盘磁带塞进卡座,按下播放键。 “这可是去年7月黎明出的新歌《相逢在雨中》” “纷飞小雨中,跟你再相逢,在脑內又再现拥有过的梦,此刻装作出.....“ 前奏响起,鼓点低沉有力,却没有浑浊的轰鸣声,人声清澈,国產货和这一比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愿再度相拥,你却冷冷说句好吗叫我心冰冻,当天真心温馨的相爱....“ 陈志不是发烧友,但他也听过,懂。 这种通透感,比百货大楼里卖的那种只是响动大的燕舞录音机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节拍。 “这一套做下来,成本多少?”陈志突然开口,声音盖过了音乐。 朱啸虎正陶醉地晃著脑袋,愣了一下,扳著手指头开始算:“管子大概八十,变压器是从旧设备上拆的算十五,电容电阻杂七杂八算他二十,再加上散热片和接插件……差不多一百三四吧。还没算我以前炸掉的那些管子。” “如果有人要,你多久能装一台?” “只要零件齐,周末两天就能焊好调试完。”朱啸虎不明所以地看著陈志,“你问这个干嘛?” 陈志身体微微后仰,目光锁住朱啸虎:“我想了下,一百三的成本,如果能卖两百八,你干不干?” “两百八?!” 朱啸虎差点跳起来,连连摆手,“疯了吧?谁买啊?学校外面商店里卖的国產功放才一百多,这也没个外壳,光禿禿的……” “外壳隨便整一个就行,现在外面的国產货那是工业垃圾,除了响什么都没有。进口的索尼、爱华动不动就要七八百甚至上千,那是普通人买得起的吗?” 陈志隨手拿起桌上的一只万用表,在手里掂了掂。 “一百到八百之间,有个巨大的真空地带。你也知道这东芝管子声音好,对於那些想听好歌又买不起进口货的学生来说,这就是性价比之王。” 他在桌上那张绘图纸的背面,用原子笔画了两条线。 “低端看不上,高端买不起。这就是我们的机会。”陈志的笔尖在两条线中间重重一点,“而且我们这不是卖產品,是卖『手工定製』,还可以根据他们喜欢的音乐风格,帮他们调校高低音参数。这叫技术溢价。” 朱啸虎盯著那个“280”的数字,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一台赚一百四五十,做十台就是一千五。在这个普通工人月工资才两三百的年代,这是一笔巨款。 “可是……这算投机倒把吗?”朱啸虎毕竟还是个九十年代初的大学生,骨子里带著对商业行为的本能畏惧。 “这叫技术服务。”陈志语气抑扬顿挫带著来自未来信息差所赋予的篤定,“改革开放十几年了,听说深圳那边靠这个起家的多了去了。凭本事吃饭,不丟人。还是说,你想每个月继续管家里伸手要钱买零件?” 管家里要钱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朱啸虎的软肋。 他在宿舍里来回踱步,鞋底摩擦地板发出吱吱声。目光在那堆昂贵的电子元件和陈志画的数字之间来回游移。 最后,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旁边的螺丝钉乱跳。 “干了!反正閒著也是閒著,要是真能赚到钱,我就把我那破万用表换成数字显的!” 陈志嘴角微微上扬,点点头。未来的风投大佬,现在的贪財样倒是很接地气。 “不过……”朱啸虎突然压低了声音,那股子兴奋劲还没过,又换上了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他拉开抽屉,掏出一卷捏的皱巴巴的图纸。 “赚钱只是顺带的,陈志,我其实有个更大胆的想法。” 他把图纸在陈志面前摊开。 这是一张高频发射电路图。 “调频发射机。”朱啸虎指著图纸中心的一个三极体,“我想搞个校园电台。不是学校广播站那种大喇叭,是fm调频。只要功率控制在5瓦以內,覆盖半径能有五百米,正好罩住咱们宿舍区和食堂。” 陈志瞳孔微微收缩。 1991年,私人架设电台绝对是灰色地带中的灰色地带。 “大一就玩儿这么大么,咳咳,那频率选好了吗?”陈志捂著脸问。 “嘿嘿,88.5兆赫。”朱啸虎显然早有预谋,手指点在一个参数上,“正好卡在民用fm波段的边缘,既不会干扰正常广播,普通收音机又能收到。只要不在那几个敏感频段,无线电管理局应该懒得管这种微功率的小玩意儿。” “你想播什么?” “那可多了!咱们可以放最新的港台金曲,聊聊学校里的八卦,或者……把你那天说的那个什么『网际网路』的概念讲讲?”朱啸虎眼睛里闪烁著野心的火花,“想想看,晚上十一点熄灯后,全校几千个带著耳机的学生,听的都是咱们的声音。这种感觉,不比赚钱爽?” 朱啸虎不愧是未来大佬,这脑洞也是大佬范儿,陈志看著那张复杂的电路图,心中暗自盘算。 確实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掌握了发声渠道,就等於掌握了话语权。 虽然有风险,但如果能成功就是一步好棋。如果有这个平台,以后无论是做家教中介,还是推销电子產品,效率都会呈指数级上升。 “先把功放卖出去两台再说。”陈志没有直接泼冷水,也没有完全赞同,“资金是基础。没有钱,你都买不起高频发射管。” “行!听你的!” 朱啸虎是个行动派,立刻从桌上翻出本本子,开始罗列元件清单,“第一批咱们先做两台样机?我去贴gg?” “別去布告栏,那是找死。”陈志拦住他,“这样,如果你允许的话我先拿你这台功放去找学校学生会文艺部的干事,或者广播站的播音员。 给他们免费试听,甚至可以借给他们玩两天。这东西靠的是口碑,让那些爱出风头的人先用上,其他人自然会跟风。” ”不愧是你,想的周到,听你的...那话说...“ 哎, 对哦,陈晓婷不是对音乐挺感兴趣, 这攻放是不是可以拿来给小姑娘作为调动主观能动性的奖励? 音乐和攻放相性很高阿,感觉未尝不可,也算能有个拿捏她的手段了。 这下陈老板的红包的有著落了,呵呵。 ”志哥,想啥呢,想谁呢,这么入神“朱啸虎拍了拍陈志的肩膀。 “没想谁,乱说啥,刚就是想到我补习教的学生了”陈志回了回神,刚朱啸虎说了啥都没听清。 “我猜,是女学生么,和你说著话呢都走神了,话说上次补习给人家教的怎么样,別是给人教坏了阿” 朱啸虎脸色不正经的漂了眼陈志,眼睛眨巴眨巴像是在等著听什么攒劲的小故事。 “正经点,教的好著呢,就是人家小姑娘对音乐挺感兴趣的,这不是看到啸虎同学你的功放联想到了不” 陈志小心的摸了摸那台功放,心里琢磨著要不还是牺牲下自己省的拿这么贵的功放去作诱惑奖励,毕竟以陈晓婷目前的进步速度来说,60分问题不大,80分够呛。。 ”志哥你这眼神都拉丝了,明显是看上我这台功放了,还说不是为了女学生,不会是想拿我这台功放去勾引人家小姑娘炫耀一下吧“ ”我不是,我没有,不要瞎说“ ”咳咳“ 陈志下意识三连否定, 这就是来自大佬的直觉么, 啥都没说咋把自个儿的心思看的透透的, “好了,好了,志哥不用解释,你拿唄“ “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的,这都是为了给我补习课学生的想办法提高主观能动性, 想著她对音乐感兴趣,功放这稀罕玩意儿总能对没见过世面的高二小姑娘有个不错的诱惑,好提升成绩, 啸虎同学,懂么” 但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总感觉怪怪的,这才刚来人寢室第一天就物色上给同学亲手做的东西,有点不太厚道。 “懂,懂,志哥,我支持你,等我给你搞个粉色壳子,再配几盘女生爱听流行磁带,哈哈” “你,这,哎,行吧,就当我欠你个人情” 第24章 粉色陷阱 周一, 夜色沿著四川北路蔓延,路灯把陈志的影子拉得细长,隨著车轮转动在柏油路面上忽长忽短。 帆布包沉甸甸地压在右肩,那台被朱啸虎精心包裹过粉色外壳的功放正静静躺在里面。 陈志骑得不快,他在脑海里把今晚的开场白过了两遍。 对待陈晓婷这种在这个年代见惯了进口货的富二代,硬塞是不行的,得让她自己凑上来咬鉤。 他在路口红灯前单脚撑地,伸手调整了一下帆布包的位置。 拉链特意没拉严实,那抹在这个年代极少见的萤光粉色塑料壳,恰好能从开口处露出一角,借著路灯昏黄的光晕,像块刚拆封的草莓硬糖。 虽然拿捏一个小姑娘有点胜之不武,但想到陈老板承诺的期中考试奖金,还有这周就要见底的饭票,陈志心安理得地踩下了踏板。 按响门铃。 防盗门过了许久才开。 陈晓婷穿著一身宽鬆的蓝白校服,头髮胡乱扎了个马尾,显然刚洗过澡,发梢还滴著水。 她耳朵上掛著一副甚至有些掉漆的索尼耳机,连著腰间的隨身听,嘴里还在哼哼唧唧不知名的调子。 看到陈志,她把一边耳机摘下来,嘴角刚想往上扬,似乎想摆出一副“本小姐今天很不爽”的高冷架势,可眼神一触到陈志那张脸,那天晚上的魔性旋律又在脑子里自动播放。 表情管理宣告失败,她彆扭地侧过身。 “来了啊。” 陈志没接话,只是点点头,侧身进屋。 陈晓婷这次没再搞那些贴身蹭过的小动作,反而退了两步,保持著一个微妙的安全距离,像只被驯了一半还在观望的小野猫。 进了书房,空调冷气扑面而来。 陈志走到书桌旁,没有像往常一样把包掛在椅背上。 他手腕一转,把帆布包放在了桌角的地板上,角度经过精確计算——只要陈晓婷坐在她的位置上一低头,视线绝对避不开那个粉色的角落。 “作业拿出来。” 陈志拉开椅子坐下,声音平得像条直线。 陈晓婷慢吞吞地从书堆里抽出作业本,往陈志面前一拍,然后整个人瘫在椅子上,两条腿晃荡著,眼神开始在房间里乱飘。 陈志翻开本子。 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重重落下。 第一题,错。 第三题,符號搞反。 第五题,诱导公式用成了二倍角。 一共十道题,红叉占了半壁江山。 “这就是你跟我说的『都会了』?,我不在你就开始偷懒了是吧” 陈志把本子推回去,笔尖在那个鲜红的叉上点了点,力透纸背,“第三题,上节课我讲了至少三遍。奇变偶不变,你变哪儿去了?” 陈晓婷咬著下嘴唇,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 “这周学校测验多,没时间复习嘛……”她声音越说越小,眼神心虚地往旁边一瞥。 这一瞥,正好撞上了那个半开的帆布包。 那抹粉色在深蓝色的帆布衬托下,显得格外扎眼。 陈志没搭理她的藉口,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高中数学题解》,背对著她翻找例题。 “前五道重做。做不对,今晚就耗在这儿,別想听新歌。” 身后传来笔袋被摔在桌上的声音,接著是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刺耳声响。 陈志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继续翻书,动作慢条斯理。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还有身后那只原子笔在草稿纸上愤怒的划动声。 陈晓婷根本静不下心。 她的视线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每写两个数字,就要往那个帆布包上瞟一眼。 那是隨身听吗? 现在的隨身听不是黑就是银,哪有这种骚气的粉色? 而且那个外壳看起来亮晶晶的,不想是普通塑料,倒像是进口玩具那种高级质感。 五分钟过去了,草稿纸上只多了几个乱七八糟的公式。 陈志依然背对著她品味著那一页书里藏著什么绝世宝藏? 这种被无视的感觉比挨骂还难受。 “餵……陈老师。” 陈晓婷终於忍不住了,笔尖在桌面上戳得篤篤响,“你包里那个粉色的是什么东西?” 陈志回头,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疑惑,顺著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地上的包。 “哦,那个啊。” 他轻描淡写地把包往回拉了拉,伸手把拉链拉上一半,遮住了大半个粉色机身,“朋友托我带的电子產品,贵重得很,別瞎看。题做完了?” 这一遮,陈晓婷的脖子伸得更长了。 “什么电子產品还要托你带?是索尼的新款吗?我看那个壳子特別好看!” 她身子前倾,整个人几乎趴在桌子上,那双涂著蓝色眼影的眼睛里全是鉤子。 越是遮掩,越是心痒。 陈志重新坐正,把题解书往她面前一摊。 “做题。做不完別想看。” 陈晓婷气得腮帮子鼓起来,抓起笔又开始跟题目较劲。 这次速度明显快了,只是笔跡潦草得像鬼画符。 十分钟后,她把本子往陈志面前一推。 “做完了!” 陈志扫了一眼,这次倒是对了四道,剩下一道是计算错误。 这丫头脑子確实好使,就是心思不在正道上。 他嘆了口气,弯腰从包里把那台机器捧了出来。 粉色的亚克力外壳在檯灯下流光溢彩,虽然是朱啸虎手工打磨的,但在这个年代的工业水准衬托下,居然显出一种超前的赛博朋克感。 两侧连著两个黑色的飞利浦全频喇叭,像两只竖起的猫耳朵。 最要命的是那几根露在外面的电子管,通电后泛起暖橙色的微光,映在粉色外壳上,既硬核又少女。 陈晓婷的眼睛瞬间瞪圆了,手不由自主地伸过来想摸。 “別动。” 陈志手掌一挡,轻轻拍开她的手,“这东西娇气,那是电子管,烫手。” “这是什么呀?录音机?怎么长这样?”陈晓婷收回手,脸却凑得更近了,鼻尖都要碰到散热片。 “手工定製胆机功放。” 陈志隨口拋出几个听起来就很高端的词汇,“市面上买不到,这一台成本就得顶普通工人半年工资。也就是我朋友路子野,弄到了东芝的原装管子。” “东芝原装”四个字一出,陈晓婷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 在她那个做生意的老爸嘴里,凡是沾上“进口原装”的,那就是好东西的代名词。 陈志从口袋里摸出一盘磁带。 小虎队的《红蜻蜓》。 这年头大街小巷都在放,但大部分是从劣质喇叭里传出来的,噪点比人声还大。 咔噠。 磁带推入卡座,按下播放键。 没有预想中的电流杂音。 “飞呀飞呀,看那红色蜻蜓飞在蓝色天空……” 前奏的鼓点响起,低音沉得下去,不闷不浑,直击胸腔;高音清亮通透,吴奇隆的声音乾净得就像站在书桌对面清唱。 陈晓婷整个人僵住了。 她下意识地摘掉脖子上掛著的索尼耳机,嫌弃地扔到一边。 这真的是磁带放出来的声音? 那种层次感,那种连换气声都清晰可闻的细腻度,跟她平时听的那些简直是两个维度的產物。 她闭上眼睛,身体不自觉地隨著节奏轻轻摇晃,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著。 陈志靠在椅背上,看著沉浸其中的少女,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了点。 鱼咬鉤了。 一曲终了,余音还在房间里迴荡。 陈晓婷依依不捨的睁开眼,一把抓住陈志放在桌上的手腕。 掌心温热,带著少女特有的急切力度。 “陈老师!” 她声音软得像是在撒娇,那股子叛逆劲儿早飞到了九霄云外,“这个……能不能借我玩两天?就两天!我保证不弄坏!” 陈志垂眸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只白皙的手。 触感柔软,带著微汗。 他没有立刻挣脱,而是停顿了一秒,才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回来,顺势关掉了功放电源。 那几盏暖橙色的灯光熄灭,房间里重新回到冷清。 “那可不行。” 陈志一边拔插头,一边慢条斯理地把线圈好,“这是朋友托我转交给別人的,明天就得送走。要是弄坏了,把你这书房卖了都赔不起。” “我有钱!我让我爸买下来行不行?”陈晓婷急了,站起来就要去拦陈志装包的手。 陈志动作不停,拉链滋啦一声拉到底,把那抹粉色彻底封存。 “这不是钱的事儿。” 他把包背回肩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一脸失望的陈晓婷,语气冷淡却又留了一丝缝隙。 “这是早早说好的,人家等著要呢。” 第25章 赌约 陈晓婷见软磨硬泡不起作用,索性把笔一扔,整个人趴在红木书桌上。脸颊挤压著手臂,嘴巴嘟得能掛油瓶。 “不行,我不做了。脑子里全是那个调子,根本静不下心。”她抬起眼皮,眼眶泛红,像只討食失败被主人训斥的小狗,可怜兮兮地盯著那个帆布包,“老师,你就借我听一晚,就一晚。” 陈志手上的动作没停。 “滋啦——” 拉链齿合拢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那抹诱人的萤光粉色彻底消失在粗糙的帆布下。 陈志把包拎到脚边,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似乎在权衡什么极难决断的大事。 过了半晌,他才开口:“这样吧。我回去跟那个朋友商量一下,看能不能让他破例再做一台。” 陈晓婷猛地直起身子,椅子在大理石地面上划出一声尖啸:“真的?!多少钱?两百?三百?我让我爸出!” “不是钱的事。”陈志摇摇头,神色淡漠,“我那朋友是个技术狂,脾气古怪得很。这种东西他做著全凭心情,而且立了规矩,只给真正懂音乐、有定力的人做。他说糟蹋好东西的人,给再多钱也不卖。” 陈晓婷急了,手掌拍在桌子上:“我怎么就不懂音乐了?我磁带买了有好几抽屉!” 陈志身体前倾,目光越过桌沿,直直刺入陈晓婷的眼睛:“除非你能证明,你不是那种三分钟热度的人。” “怎么证明?” “期中考试,数学拿下80分。”陈志竖起两根手指,“只要你能考到80,我就去求那个朋友,专门给你定製一台。粉色外壳,还能根据你喜欢的歌手声线,让他单独调校高低音。” “80分?!”陈晓婷倒吸一口凉气,刚挺直的腰杆塌了下去,“你杀了我吧!我上次月考才52分,还是蒙对了两道选择题。” 陈志没接话,弯腰拎起帆布包,作势要走:“那就算了。看来你也就是隨便玩玩,配不上这台机器。” 帆布包离地的,陈晓婷的手伸过来,死死按住包带。 “我考!但是……70分行不行?”她咬著嘴唇,眼神闪烁,“80分太难了,一下子提快30分,神仙也做不到啊。” 陈志冷笑一声,手上力道加重,把包带往回扯:“70分?那种分数的学生一抓一大把。我把这台机器拿到交大宿舍,隨便送给谁,人家闭著眼都能考90分。既然是定製版,就得有拿得出手的门槛。” “谁说我不行!”被陈志这么一激,陈晓婷那股子温州商人的好胜基因被点燃。她鬆开包带,双手握拳砸在桌面上,“80就80!但你得发誓,我要是考到了,你必须给我做!不准赖帐!” 陈志伸出右手,掌心摊开:“一言为定。不过从今天开始,除了学校作业,你每天得完成我布置的额外练习。周末我会来抽查,错一道题加罚十道。做不到的话,別说功放,这补习我都不干了。” 陈晓婷看著那只满是茧子的手,犹豫了两秒。那台粉色机器通电后暖橙色的光泽在脑海里晃荡。 她晃了晃脑袋,狠狠握住陈志的手掌:“成交!” 掌心全是汗,湿漉漉的。 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地板响动。 陈志耳廓微动,不动声色地鬆开手,从包的夹层里掏出一沓早已准备好的油印卷子。 “这是第一阶段的『定金』。”他把卷子拍在陈晓婷面前,“三角函数专项训练,每天十道。做完了才能睡觉。” 陈晓婷看著那密密麻麻的公式,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吞咽声。她抓起笔,像是抓著一把上战场的刺刀,视死如归地点了点头。 补习时间结束,墙上的掛钟指向九点半。 陈志收拾好东西推门而出。客厅里电视开著,声音却调得很小。陈老板正坐在沙发上翻报纸,听到动静,立刻放下报纸迎了上来。 “小陈老师,今天辛苦了,还耽误您半小时。厨房燉了燕窝,留下来吃点宵夜?”陈老板脸上堆满了笑,眼角的褶子比平时深了不少。 陈志扫了一眼陈老板脚上的拖鞋,刚才在书房外那一声响动,大概率就是这位爱女心切的老板弄出来的。 “今天太晚了,我还得赶上学校门禁,谢谢陈叔叔好意”陈志婉拒,推著自行车往玄关走。 陈老板一直送出门外,左右看了看没其他人,才压低声音拍了拍陈志的肩膀:“小陈,刚才我在门口听了一耳朵。你这招高啊,这丫头从小被我惯坏了,软硬不吃,就得用她在乎的东西拿捏她。” 陈志停下脚步,把车钥匙插进锁孔:“晓婷其实很聪明,就是没找到动力。这台机器对她吸引力够大,应该能撑过这一段。” “只要她期中考试真能考到80分……”陈老板伸出一只手掌,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小陈老师,我说到做到。大红包,这个数,包的。” 五根手指。 陈志心里一惊,不愧是大老板出手就是阔绰。 “陈叔叔放心,我会尽力。” 夜风卷著初秋的凉意,吹散了身上的燥热。陈志骑上凤凰牌自行车,將踏板踩得飞快。路灯在他身后飞速倒退,连成一条昏黄的光带。 他在脑子里飞快盘算著。陈晓婷现在的水平是52分,距离80分还有28分的缺口。选择题运气成分大,不能指望;大题步骤分才是拿分的关键。 必须在45天內,让她把立体几何和解析几何的基础分全部吃下来。 路过四川北路一家还亮著灯的新华书店,陈志捏下剎车。 车轮在水泥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他把车停在路边,跟正在锁门的老板打了个招呼,钻进店里。 书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教辅资料。陈志略过那些花里胡哨的《状元秘籍》,目光在底层一排不起眼的角落搜索。 十分钟后,他手里多了两本《高中数学基础题型专项突破》和一本《歷年高考数学易错题解析》。 “十块五。”老板打著哈欠接过书。 陈志掏出钱包,数出十张一块的纸幣,又摸出一枚五角的硬幣。这几乎是他两天的饭钱。 但想到陈老板那个“五百”的手势,还有朱啸虎那边的功放利润,他把钱拍在柜檯上,没半点心疼。 回到312宿舍,李国栋和马文轩的呼嚕声此起彼伏。孙建业的床帘拉得严严实实,透出一丝手电筒的微光。 陈志轻手轻脚地爬上床,拧开夹在床头的小檯灯。 他翻开那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陈晓婷提分计划——期中考试倒计时45天。” “第一周:三角函数公式强化及诱导公式应用。目標:消灭选择题前三道错误率。” “第二周:立体几何辅助线做法。重点:线面垂直的判定。” “成本核算:功放硬体130~150 +题集10.5 = 140~160元。” “预计收益:陈老板红包500 -功放售价280-题集10.5=209.5元” 陈志停下笔,盯著那个数字看了两秒。 这笔钱如果拿到手,也能应付1-2个月开销了。 他合上笔记本,关掉檯灯。黑暗中,那台粉色的功放静静躺在书桌下的帆布包里,像个蓄势待发的诱饵。 第26章 打入学生会 九月下旬,秋老虎的余威还在校园里肆虐,晒得梧桐树叶都卷了边。 陈志端著饭盆从食堂出来,正盘算著怎么才能把功放的销路打开。 零散推销效率太低,而且容易被当成二道贩子,得找个平台,一个能一炮而红的平台。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教学楼前的公告栏。 那上面层层叠叠贴满了各种信息,最底层是已经褪色发黄的学术讲座通知,中间是手写的寻物启事,最上面,一张崭新的红色海报像一团火焰,瞬间攫住了他的视线。 “『音你而来,梦想启航』——上海交通大学1991级迎新晚会”。 龙飞凤舞的艺术字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节目徵集说明。 陈志停下脚步,周围是来来往往、说笑打闹的学生,他却仿佛置身於一片真空。 指尖无意识地在衣服边上摩挲著。 迎新晚会…… 这四个字在他脑海里迅速分解、重组, 这不是一场晚会,这是一个巨大的流量池,匯集了全校最新鲜、最具消费潜力和传播力的人群。 这更是一个绝佳的gg平台,一个能让那台粉色功放“一夜成名”的舞台。 他的眼神专注而锐利,仿佛一名將军在审视一张决定战役走向的地图。 目光下移,海报右下角“校学生会主办”的印章让他微微蹙眉。 他深知,想把自己的“私货”堂而皇之地搬上官方舞台,难於登天。 直接找上门去,只会被当成投机倒把的小贩给轰出来。 必须找到一个切入点,一个能打入学生会內部的楔子。 晚会筹备阶段,最缺的是什么? 人手。特別是肯出力的,不计较得失的免费劳动力。 一个高大、憨厚的身影在他脑海里逐渐清晰起来。 赵铁柱。 …… 夜里十一点,312宿舍准时熄灯。 黑暗中,李国栋和马文轩的呼嚕声交相辉映,孙建业的床铺则拉著帘子,没有一丝动静。 陈志在床上翻了个身,静静听了半分钟。 確认鼾声平稳后,他悄无声息地从上铺爬了下来,动作轻得像只狸猫。 他走到赵铁柱床边,轻轻推了推他。 “铁柱,醒醒。” 赵铁柱睡得沉,含糊地“嗯”了一声。 “起来上个厕所。”陈志压低声音。 赵铁柱迷迷糊糊地坐起来,跟著陈志一前一后地溜出了宿舍。 走廊尽头的厕所里,老旧的声控灯昏黄一片,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来苏水味。 两人並排站在小便池前。 水流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铁柱,你想不想让別人看得起你?”陈志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赵铁柱拉开拉链的动作一顿,没吭声,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下午我看到迎新晚会的海报了,学生会在招人帮忙,搬东西,布置会场。” 赵铁柱低著头,声音里满是自卑:“我……我去能干啥,我们外地的,人家都是学生会干部,能看的上我?” “谁说的?”陈志转过身,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你记不记得上次在食堂,孙建业找你茬,我是怎么做的?” 赵铁柱当然记得,那是他第一次在大学里感受到被人维护的滋味。 “你忘了你的优势是什么了?”陈志的声音抑扬顿挫,“你的力气,就是你现在最大的资本。学生会那些人,一个个都自视甚高,但让他们搬个桌子都费劲。他们需要人干活,而你需要一个机会。这不是去当苦力,这是价值交换。” “可……我嘴笨,不会说话。” “不需要你说话,你只需要跨出第一步”陈志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他们最需要的时候,把活儿干得漂漂亮亮。记住,『被需要』,是建立一切关係的第一步。你不是去求他们,你是去帮他们解决问题。让他们知道,土木大一工程系的赵铁柱,是个靠得住的实在人。” 这番话像一把钥匙,捅开了赵铁柱心里那把生锈的锁。 他一直压抑著的,那种渴望融入集体、渴望被尊重的火焰,被点燃了。 从“搬东西”到“被认识”,再到“被尊重”,陈志为他规划出一条清晰光亮的融入路径。 赵铁柱的呼吸变得粗重,一注新水流碰撞在瓷壁上滋滋作响,重重地点了下头:“志哥,我听你的!我明天就去!” 第二天下午,赵铁柱按照陈志的指点,找到了学生会筹备晚会的临时活动室。 一间被学生会徵用阶梯教室里人声嘈杂,瀰漫著油墨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穿著各色衬衫、的確良裤子的学生干部们进进出出,手里拿著策划案和名单,每个人脸上都写著“我很忙”。 赵铁柱这个陌生面孔杵在门口,像一根木桩,没人搭理他。 他正手足无措,一个熟悉的声音带著轻蔑的腔调响起。 “哟,这不是铁柱同学吗?怎么,袜子补完了,来这儿找活干啊?” 孙建业正跟几个学生会干事站在一起,手里拿著一份表格,神情倨傲。 周围几个人发出一阵鬨笑。 赵铁柱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拳头下意识地握紧,又缓缓鬆开。 他想起了陈志的话,卒了一口,没有理会孙建业,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室內。 这时,几个宣传部的男生正嘿咻嘿咻地试图挪动墙角一台老旧的木质音箱。 那音箱比半个人还高,外壳的漆都掉了,看起来沉重无比。 “不行不行,太沉了,得四个人才行!”一个男生喘著粗气说。 赵铁柱沉默地走了过去。 他在音箱前蹲下,双臂环住箱体,深吸一口气,腰背猛然发力。 “起!” 在一片惊呼声中,那台三个男生都挪不动的巨大音箱,被他一个人稳稳地扛在了肩上。 手臂上虬结的肌肉青筋暴起,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孙建业的嗤笑声僵在了脸上。 整个活动室安静下来, “同学,小心点!”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 一个穿著白色连衣裙,扎著高马尾的女生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著肉眼可见的焦急和感激。 “把它放到舞台左边就行,谢谢你!” 赵铁柱点点头,迈著沉稳的步伐,將音箱轻鬆地放在了指定位置,落地时甚至没发出多大声响。 “同学,你力气真大,帮了我们大忙了。”女生递过来一张手帕,“擦擦汗吧。我是宣传部的苏清越,大二的。你是哪个系的?” 苏清越的脸上带著疲惫,但眼神清亮,没有丝毫看不起人的意思。 “我……我叫赵铁柱,大一土木系的。”赵铁柱有些紧张地接过手帕,胡乱抹了把脸。 “赵铁柱,好名字。”苏清越笑了笑,“我们这儿正缺人手,你要是没事,能留下来帮帮忙吗?” 这句主动的邀请,让赵铁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活动室外不远的走廊长椅上,陈志正翻著一本《结构力学》。 他的耳朵,却像雷达一样,將活动室內所有的声音尽收耳底。 计划的第一步,成功了。 很快,一阵激烈的爭吵声从活动室里传了出来。 “苏清越,我再跟你说一遍,那套新的山叶音响是文艺部的宝贝,不可能借给你们迎新晚会用!”一个尖利的女声响起。 “王燕,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抱著设备不撒手?晚会是全校的,不是你们文艺部的!用这台破音箱,喇叭都快破音了,到时候在校领导面前出了问题谁负责?”苏清越的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 那个叫王燕的女生冷笑道:“谁用谁负责。那套山叶是留著给校领导匯报演出的,金贵著呢。你们迎新晚会,凑合用旧的就行了。弄坏了,你们宣传部赔得起吗?” 陈志耳朵不禁动了动,倒是听到了些不错的消息。 他合上书,眼中闪烁著算计的光芒。 宣传部和文艺部的矛盾,就是他最好的武器。 一个大胆的“借壳上市”计划,在他心中已然成型。 晚上,赵铁柱回到宿舍时,脸上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 他手里攥著一瓶橘子汽水,献宝似的递到陈志面前。 “志哥,这是苏师姐买给我的!她还夸我了,说我一个人顶他们三个!” 这是他在大学里,第一次不是因为贫穷被同情,而是因为自身价值,获得了別人的主动示好。 “切,一瓶汽水就把你给收买了,没出息。”孙建业从床上探出头,阴阳怪气地说。 这一次,赵铁柱只是憨厚地笑了笑,笑容里充满了底气。 陈志没有接那瓶汽水,而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你自己喝,这是你自己挣来的” 简单一句话,却让赵铁柱眼眶一热,这比任何夸奖都让他受用。 “志哥,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要做什么?”赵铁柱压低声音,眼中满是信任和期待。 陈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塞进他手里。 “明天你找机会,『不经意』地问问苏师姐,就说你听人说,好的音响,功放和喇叭的阻抗要匹配,分频点也要调校得当,不然再好的设备也出不来好声音。” 赵铁柱打开纸条,看著上面几个陌生的专业名词,一脸茫然。 陈志笑了笑:“你不用懂,照著念就行。这是我们登台的敲门砖。” 第27章 澡堂子 从寢室里出来,夜风冷颼颼的。 赵铁柱忍不住打了个激灵,手里还攥著那个空了的橘子汽水瓶。 陈志看了一眼他汗湿后紧贴在后背的t恤,那上面泛著一层白花花的盐渍,散发著一股发酵的酸味。 “看你这满身大汉的,走”陈志偏了偏头。 “去哪?回宿舍吗?”赵铁柱把汽水瓶小心翼翼地塞进裤兜里,这瓶子退了还能换两毛钱。 “去大澡堂。”陈志脚步没停,“你今天出了大力气,得去去乏,不然明天你会酸得爬不起床。” 赵铁柱脚步一顿,脸上露出难色:“志哥,澡堂还要票呢,一张票五毛钱,我还是回宿舍打桶水擦擦就行。” 五毛钱,够他在食堂多吃一顿素菜了。 陈志没废话,直接从兜里摸出两张皱巴的澡票, “请你的。算是明天让你帮忙的奖励。” “那哪行!那汽水都是苏师姐请的,我都没花钱……” “少废话,跟上。”陈志摇了摇头笑道,“想要在这个学生会圈子里混出头,首先得把自己收拾利索了。你看看孙建业,虽然人不行,但那身皮囊至少没异味。” 赵铁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反驳,只是默默地加快了脚步跟在陈志身后,心里暖烘烘的。 交大的公共澡堂是一栋红砖砌成的老建筑,还没走近,就能闻到一股浓烈的水汽混合著硫磺皂的味道。 给门口阿姨交了票子,陈志又咬咬牙顺手买了块“蜂花”香皂和两条毛巾。 推开厚重的棉门帘,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一股潮湿的消毒水味。 更衣室里人声鼎沸,一排排铁皮柜子被拍得哐当作响。 “哎哟,挤什么挤!踩我脚了!” “老张,把你那肥皂借我使使,我的滑进沟里冲走了。” ”叫爹,记得用完给我洗乾净“ ”义父在上......“ 陈志听了直摇头,熟练地找到一个空柜子,把衣物塞进去,回头看赵铁柱还在那儿手足无措地抱著衣服发愣。 “脱啊,愣著干嘛?这里面全是男的,你害羞个什么劲?”陈志已经把上衣脱了,露出精瘦却结实的上身。 赵铁柱嘿嘿一笑,脸皮有些发红,笨手笨脚地开始解扣子。 两人光著膀子走进淋浴间。 这里简直就是个水帘洞,几十个莲蓬头喷洒著热水,雾气腾腾,白花花的肉体在水雾中若隱若现。 墙壁上的白色瓷砖因为常年潮湿已经泛黄,天花板上裸露的管道凝结著水珠,时不时冰凉地滴在人肩膀上。 陈志找了个角落的喷头,拧开水阀。 热水冲刷在皮肤上的那一刻,所有的疲惫都顺著水流淌进了下水道。 赵铁柱站在旁边,被热水一激,舒服得哼哼了两声,原本拘谨的身体也慢慢舒展开来。 “爽不爽?”陈志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爽!真爽!俺家那边冬天洗澡得烧大锅水,还得省著用,哪像这儿,这水跟不要钱似的哗哗流。”赵铁柱仰著脸,任由水流冲刷著那张黝黑朴实的脸庞。 陈志把那块蜂花香皂递过去:“別光冲,好好搓搓,尤其是脖子和耳根。明天再去学生会,那是去展示技术的,不是去搬砖的。” 赵铁柱接过香皂,用力在身上抹著,泡沫飞溅。 旁边两个显然是高年级的学生正一边搓背一边大声聊著天。 “哎,听说了吗?这周末张雨生要来上海开歌友会,门票要二十块一张呢!” “二十块?抢钱啊!我一个月生活费才六十。” “切,二十块算什么,隔壁系那个王大少,为了追外语系那个系花,昨天去淮海路买了盘正版磁带,花了这个数!”那人伸出五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五十?!疯了吧!一盘磁带能吃半个月肉了!” 赵铁柱抹肥皂的手顿了一下,眼神黯淡了几分,下意识地往陈志这边缩了缩。 五十块钱一盘磁带,这个数字像锤子一样砸在他心上。他爹在地里刨食一个月,都不一定能攒下五十块。 在这个赤条条相见的地方,贫富差距依然像那道无法跨越的鸿沟,横亘在每个人心里。 陈志瞥了一眼那两人的背影,卒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他转过身,对赵铁柱招了招手:“转过去。” “啊?”赵铁柱一愣。 “转过去,后面你够不著,我给你搓搓背。”陈志把毛巾打了个结套在手上。 赵铁柱嚇了一跳,连忙摆手:“別別別!志哥,这怎么使唤得!俺皮糙肉厚的,不用搓,冲冲就行!” “少废话,给你擦个背磨磨唧唧像个娘们。”陈志骂道 赵铁柱拗不过,只能僵硬地转过身去,背对著陈志,浑身紧绷得像块石头。 陈志把搓澡巾浸了水,打上肥皂,按在赵铁柱宽厚的背脊上。 一下,两下,三下。 动作沉稳有力,不轻不重。 那粗糙的澡巾摩擦著皮肤,带起一阵火辣辣的触感,却意外地让人感到踏实。 赵铁柱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热,混著脸上的水珠流下来,分不清是泪还是水。 长这么大,除了他娘,还没人这么细致地给他搓过背。 在宿舍里,孙建业嫌他脏,嫌他臭,连让他靠近床铺都不愿意。 可现在,这个全系第一的省状元,却在这个破旧的澡堂里,亲手给他搓背。 “放鬆点,肌肉绷这么紧,泥都搓不下来。”陈志拍了拍他的肩膀。 “志哥……”赵铁柱声音有些哽咽,瓮声瓮气的,“俺以后都听你的,你让俺干啥俺就干啥。” 陈志手下的动作没停,倒是脑袋一愣,擦个背这么可怕的么。 “想哪儿去了吗,不就擦个背,这里是大学,別整的像黑社会是的” 他一边搓著,一边看著眼前隨著动作微微晃动的背脊,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铁柱,你记住了。这世上,只有一样东西能让人真正看得起你,不是你兜里有多少钱,也不是你穿什么牌子的衣服。” “是啥?” “是你自己要看的起自己” 陈志的声音穿透了周围嘈杂的水声,清晰地钻进赵铁柱的耳朵里。 赵铁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虽然还有点困惑吗,但他觉得志哥说得真他娘的有道理。 搓完背,陈志把澡巾扔给赵铁柱:“换你了。” 第28章 澡堂子(下) 这一回,赵铁柱没有推辞。 他接过澡巾,像是接过了一把枪,眼神坚定无比。 两人互相搓完背,浑身通红地跳进了那个冒著热气的小池子里。 滚烫的热水瞬间包裹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在欢呼雀跃。 陈志靠在池壁上,把毛巾搭在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周围是喧闹的人声,有人在哼著跑调的《瀟洒走一回》,有人在抱怨食堂的菜难吃,有人在吹嘘著並不存在的艷遇。 但这所有的声音在陈志耳朵里都渐渐远去。 他的脑海中,一张巨大的日历正在飞速翻动。 现在是1991年9月底。 距离那个足以改变无数人命运的时刻——1992年1月19日,上海股票认购证正式发售,只剩下不到四个月。 那是中国股市最疯狂、最野蛮生长的年代前奏。 一张面值30元的认购证,只要中籤,就能买到一支原始股。而在那个遍地黄金的年代,一支原始股上市后的涨幅,是几十倍甚至上百倍。 前世,无数上海人因为这小小的纸片一夜暴富,也有无数人因为错过了这趟列车而悔恨终生。 三十块钱一张,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只有两三百的年代,並不便宜。 但陈志知道,这三十块钱,在几个月后,会被黑市炒到几千块,甚至上万块一张! 这是一场百倍、千倍回报率的豪赌,也是他两世为人所掌握的最大的信息差。 哪怕不买股票,光是倒卖认购证,都能赚得盆满钵满。 但他现在的口袋里,只有可怜的一百多块钱。 哪怕加上陈老板承诺的五百块红包,加上给陈晓婷补课的后续收入,撑死了一千块。 一千块,能买三十多张认购证。 够吗? 不够。远远不够。 要想真正翻身,要想在这个大上海立足,要想以后有资本去跟朱啸虎这样的大佬谈合作,他至少需要三千块,甚至五千块的启动资金! 也就是至少要买一百张认购证! 一百张,那是通往財富自由的第一张门票。 如果在1992年到来之前攒不够这笔钱,他就只能眼睁睁看著这泼天的富贵从指缝里溜走。 资金缺口还有很大。 唯一的突破口,就在这次迎新晚会上。 那台粉色的功放,必须卖爆。 不仅要给陈晓婷一台,还要卖给更多像她一样有钱没处花的学生,甚至卖给学校广播站、文艺部。 而赵铁柱,就是撬开这扇大门的槓桿。 “志哥,你想啥呢?眼神怪嚇人的。”赵铁柱被陈志突然睁眼的动作嚇了一跳,感觉身边的池水都冷了一点。 陈志扯下额头上的毛巾,哗啦一声站了起来。 水珠顺著他结实的胸肌滚落。 “没什么,想怎么带你赚大钱。” “赚大钱?”赵铁柱眼睛亮了,“能赚够买那盘五十块磁带的钱吗?” 陈志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五十块?铁柱,你的格局要打开。” 他跨出池子,居高临下地看著赵铁柱。 “跟著我好好干,別说五十块的磁带,以后让你在上海滩买套房子都不是梦。” 赵铁柱张大了嘴巴,傻愣愣地看著陈志,觉得志哥可能是被热水泡晕了头。 上海滩的房子?那是他们这种农村娃敢想的事吗? 但看著陈志那双在雾气中亮得惊人的眼睛,他又觉得,也许,大概,真的有可能? “走了。” 陈志披上浴巾,大步走向更衣室。 两人的步伐出奇的一致,踩在湿滑的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从澡堂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路灯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风一吹,身上那种黏腻的感觉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脱胎换骨般的清爽。 陈志深吸了一口带著桂花香气的冷空气,感觉大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铁柱,那个纸条上的词,背熟了吗?”陈志问。 赵铁柱赶紧从兜里掏出那张已经被汗水浸得有点发软的纸条,借著路灯看了看。 “背……背熟了!阻抗匹配,分频点调校……虽然俺不懂啥意思,但俺能背下来!” “不懂没关係,只要明天音响一出了问题,这几个词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就行。” 陈志停下脚步,转身看著赵铁柱。 “苏清越问起来就说你有个舍友,是个无线电高手,专门玩这些高端设备的,也许能帮忙看看。” 赵铁柱一拍大腿:“俺明白了!这是给志哥你铺路呢!” “聪明。”陈志打了个响指,“记住,要表现得不经意,別像是特意推销的。” “这叫欲擒故纵!”赵铁柱居然蹦出了个成语。 陈志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笑了。 “行啊,都会用成语了,看来这澡没白洗。” 两人相视一笑,並肩朝著312宿舍走去。 远处的黑暗中,几栋教学楼依然灯火通明。 在陈志眼里,那不是灯光,那是即將点燃的星星之火,是他野心的起点。 第29章 搞砸的彩排 大礼堂的空气闷热得像个蒸笼。 儘管已经入秋,但在这个封闭的老式建筑里,几百號人的体温加上头顶那几排高瓦数的聚光灯,足以让人感觉置身於桑拿房。 “灯光!灯光跟上!慢半拍是想让观眾看鬼片吗?” 苏清越手里卷著一本节目单,站在舞台边缘大声喊道。 她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几缕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鬢角。 原本那个温婉的文艺女神,此刻已经被繁琐的彩排折磨得濒临暴走。 这是迎新晚会前的最后一次带妆彩排,也是最关键的一次。 如果今天掉链子,明天晚上在全校几千名师生面前,学生会宣传部的脸就要丟尽了。 舞台中央,外语系的一位大二女生正手持麦克风,深情款款地准备演唱电视剧《渴望》的主题曲。 “悠悠岁月,欲说当年好睏惑……” 歌声还算婉转,苏清越稍稍鬆了一口气,刚想拿起水杯润润嗓子。 就在这时,女生深吸一口气,准备衝击副歌的高音部分。 “亦真亦幻难取捨——滋!!!” 一声尖锐刺耳的爆鸣声毫无徵兆地炸响。 那声音就像是用指甲在黑板上狠狠刮过,瞬间放大了几百倍。 全场的学生都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甚至有人痛苦地叫出了声。 紧接著,舞台左侧那台半人高的黑色音箱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电流声。 “噗”的一声闷响。 一缕青烟从音箱背后的散热孔里慢悠悠地飘了出来。 整个大礼堂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隨后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台上的女生嚇得脸都白了,手里的麦克风差点掉在地上,不知所措地看著台下。 “怎么回事?!” 苏清越猛地把手里的节目单摔在桌子上,顾不得淑女形象,两步跨上舞台。 几个负责设备的男生手忙脚乱地跑过去,拍打著那个巨大的铁疙瘩。 “別拍了!越拍越坏!”苏清越急得嗓音都变了调。 “苏部长,没……没声了。” 一个男生满头大汗地扭动著旋钮,但音箱除了发出那种像蚊子叫一样的“滋滋”声,再也没有任何反应。 苏清越感觉眼前一黑, 没有音响,明天的迎新晚会怎么搞?难道让大家在几千人的大礼堂里清唱吗? 这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就在这时,一阵高跟鞋敲击木地板的清脆声音从侧门传来。 “哟,这不是咱们苏大部长吗?怎么,火气这么大?”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那声音里带著三分讥讽,七分幸灾乐祸。 苏清越咬了咬嘴唇,转身看去。 只见文艺部的副部长王燕正抱著双臂,靠在门口的立柱上。 她穿著一件在这个年代很时髦的蝙蝠衫,下身是一条紧身健美裤,脸上画著精致的妆,嘴根掛著一抹似笑非笑。 “王燕,你们文艺部不来帮忙是来看笑话的?”苏清越冷冷地问道。 “看笑话?我哪敢啊。” 王燕踩著高跟鞋,嗒嗒嗒地走了过来,眼神在那个冒烟的音箱上扫了一圈。 “我就是路过,听到这边动静大得像炸了锅,还以为宣传部在搞什么爆破实验呢。” 她掩嘴轻笑了一声,目光里全是挑衅。 “早就说了,这种技术活儿还得我们文艺部来统筹,你们宣传部写写画画还行,搞晚会?呵呵。” “你什么意思?”苏清越的脸色沉了下来。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可惜。” 王燕嘆了口气,假模假样地摇摇头。 “这套音响可是学校好不容易批下来的,给你们用用就报废了。这要是传到团委老师耳朵里,嘖嘖……” “这设备本来就是旧的!是你们文艺部淘汰下来硬塞给我们的!” 苏清越身后的一个干事气不过,大声反驳道。 “旧的?旧的在我们手里怎么没坏?怎么到了你们手里,才多久就冒烟了?” 王燕眉毛一挑,语气尖酸刻薄。 “没那个金刚钻,就別揽瓷器活。要是搞不定,现在求求我,说不定我还能帮你们去校外租一套,不过这经费嘛……” 苏清越气得浑身发抖, 她知道王燕一直嫉妒自己抢了这次晚会的主办权,但没想到对方会在这种节骨眼上还落井下石。 此时,在舞台侧面的幕布阴影里。 赵铁柱正搬著一箱子道具,看著这一幕, 突然,他脑海里闪过昨晚在澡堂里,陈志让他背的那几个词。 虽然他到现在也不明白那是啥意思,但陈志当时的眼神篤定得让他害怕。 “只要音响一出问题,就把这几个词说出来。” 赵铁柱咽了一口唾沫,感觉喉咙发乾。 就是现在! 赵铁柱把手里的箱子重重地放在地上。 “哐当”一声。 这动静吸引了几个人的注意。 赵铁柱挠了挠头,装作刚乾完活的样子,慢吞吞地凑到苏清越身边。 因为紧张,他的脸涨得通红,看起来更加憨厚老实。 “那啥……苏……苏师姐。” 赵铁柱的声音有点抖,但在安静的舞台上显得格外清晰。 苏清越转过头,看到是那个平日里只知道埋头干活的大个子,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铁柱,怎么了?” “俺……俺刚才在那边听了一耳朵。” 赵铁柱指了指那个冒烟的音箱,眼神有点躲闪,完全是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俺听俺舍友说过,这大音响啊,娇气得很。” 王燕翻了个白眼,嗤笑道:“哪来的土包子,懂什么音响?一边玩泥巴去。” 赵铁柱缩了缩脖子,但想起陈志的嘱咐,还是硬著头皮继续说道: “俺舍友说,这玩意儿要是啥……啥阻抗不匹配,还有那个分频点没调好的话,一遇到高音,就容易把里面那个叫功放的东西给烧嘍。” 这一串专业术语从一个看起来连收音机都没摸过几次的农村娃嘴里蹦出来,违和感极强。 现场安静了一秒。 那几个正在瞎摆弄设备的男生动作停住了,面面相覷。 阻抗匹配?分频点? 这些词听起来好像很高端的样子。 苏清越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她虽然不懂技术,但直觉告诉她,赵铁柱这话不像是在胡说八道。 在这个混乱的时刻,这就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你舍友?” 苏清越一把抓住赵铁柱满是灰尘的袖子,急切地问道:“他懂这个?那快把他找来阿” 赵铁柱被苏清越这一抓,脸更红了,结结巴巴地说:“行,苏师姐您得先放我去找阿。” “哦哦,快去,快去” 不多时,赵铁柱拉了个男生进了大礼堂, “来了,来了,这位是我同寢室友,陈志” “这是我们宣传部部长苏师姐” “陈志,这音响现在成这样了,能修么?”苏清越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陈志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到舞台中央,先是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冒烟的音箱,然后转头看了一眼苏清越。 “能不能修,得看过才知道。” 陈志走到音箱背后,並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乱拍乱打。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散热口的柵栏上轻轻抹了一下,凑到鼻尖闻了闻。 “焦糊味里带著一股酸味。” 陈志淡淡地说道,然后蹲下身,把手伸到音箱背后的接线柱上摸了摸,再打开开关试了一下,没声儿。 “这里很烫,说明刚才过载了。” 那种专业的架势,简直比学校电教室的老师还要足。 其实陈志心里清楚得很。 这台音响本来就是个次品,电容老化严重,再加上南方潮湿,里面的线路早就氧化了。 昨天向朱啸虎取经如何对音响搞点小破坏后趁著学生会搬运的时候,他悄悄地在散热口的位置动了一点手脚——塞了一小团浸过盐水的棉花。 只要功率一大,那个位置必烧无疑,在这个年代,设备维护极差,这种故障太常见了。。 陈志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摇了摇头。 “怎么样?”苏清越急得。 “没救了。” 陈志下了判决书,“功放核心元件受潮短路,加上刚才的高音衝击,电解电容爆浆了。” “如果不换主板,神仙也修不好。”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彻底浇灭了苏清越最后的希望。 “哈!我就说是你们用坏的吧!” 王燕在一旁得意地笑出了声,尖锐的声音在此时显得格外刺耳。 “本来就是个破烂,还找个什么状元来装神弄鬼。你看,承认了吧?就是你们操作不当!” 她指著陈志的鼻子,气势汹汹地说道:“还有你小子,你刚才乱动什么?是不是你把最后一点希望也给弄没了?” “我告诉你,这设备可是系里的財產,弄坏了你们得赔!” 陈志微微皱了皱眉,抬起头看著王燕。 他的眼神很冷,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剖开了王燕那层虚张声势的外皮。 “这位同学,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陈志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这台机器的出厂日期是1985年,內部防潮漆早就脱落了。你们文艺部保管不当,导致线路板潮湿严重氧化。” “今天彩排的播放只是诱因,真正的死因是长期的维护缺失。” “要说责任,这应该是保管者的失职,怎么也怪不到使用者头上吧?” 陈志这一番话逻辑严密,把王燕懟得一愣一愣的。 周围的学生也开始窃窃私语。 “是啊,文艺部那个仓库我也去过,確实漏雨。” “这破音箱每次用都有杂音,早就该坏了。” 舆论的风向倒转。 王燕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新生嘴巴这么毒。 “你……你血口喷人!你有证据吗?”王燕气急败坏地喊道。 “够了!” 苏清越抬起头,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她走到陈志身前,用那纤细的身躯挡住了王燕咄咄逼人的视线。 “王燕,设备是你们提供的,也是你们强制要求我们用的。” 苏清越的声音虽然还在发抖,但语气极其坚定,“现在出了问题,你不帮忙解决就算了,还想把脏水泼到我们人家来帮忙的新生身上?,实在太丟学生会的脸了” “我也把话撂在这儿,这件事我会如实向团委匯报,到底是谁保管不当,让老师来定夺!” 这一刻,苏清越展现出了作为部长的担当和魄力。 陈志看著她的背影,倒是有些微微愧疚感。 这个苏清越,確实是个可造之材。 懂进退,有担当,关键时刻能护人。 这种人,不愧是能当上一部之长。 赵铁柱在旁边看得眼圈都红了,紧紧地攥著拳头。 长这么大,除了家里人,还没谁这么护著他和他兄弟。 王燕被苏清越的气势镇住了,加上周围指指点点的目光,她知道再闹下去自己討不了好。 “行!苏清越,你有种!” 王燕咬牙切齿地说道,“你就等著晚会开天窗吧!我看你怎么跟全校师生交代!” 说完,她狠狠地瞪了陈志一眼,转身踩著高跟鞋气冲冲地走了。 王燕一走,刚才那股紧绷的气氛稍微鬆懈了一点。 但更大的绝望隨之而来。 “苏部长,现在怎么办?”一个干事带著哭腔问道,“还有不到三天了。” 苏清越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转过身,看著陈志。 刚才陈志面对王燕时的那份从容,以及他对设备的精准判断,让她產生了一种莫名的信任感。 “陈志同学。” 苏清越的声音软了下来,带著一丝恳求,“你是真的懂这个,对吗?” 陈志点了点头。 “那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苏清越紧紧盯著他的眼睛,“只要能解决这个问题,算我苏清越欠你一个大人情。” 大鱼咬鉤了。 陈志心里暗道一声,但脸上依然保持著那种为难的神色。 他沉默了片刻,一幅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爭。 足足过了五秒,陈志才缓缓开口。 “维修是肯定来不及了,也没有那个条件。” 苏清越眼里的光迅速黯淡下去。 “不过……” 陈志话锋一转。 这两个字让苏清越的小心臟跳了一下。 “不过什么?” “我有个朋友。” 陈志开始了他的表演,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和迟疑。 “他是个无线电发烧友,脾气有点怪,但技术確实没得说。他最近自己攒了一套高保真的胆机功放,用的都是进口元件。” “你是说……”苏清越不敢置信地问道。 “我看在铁柱的面子上,” 陈志看了看旁边一脸懵逼但拼命点头的赵铁柱。 “我可以试著去求求那个朋友,把他的宝贝借过来救个急。” 他特意加重了“求”和“借”这两个字。 要把这东西包装成稀缺资源,而不是我想卖给你。 这在商业谈判里叫做——製造稀缺性。 “音质比这个强?”苏清越急切地问。 陈志笑了笑,指了指那个还在冒烟的铁疙瘩。 “拿那种工业垃圾跟他的作品比,是对技术的侮辱。” “这套设备,要是推不动明天的晚会,我陈志的名字倒过来写。” 这句狂妄的话,如果是別人说出来,大家肯定会觉得是在吹牛。 但这会儿从陈志嘴里说出来,配合著他那篤定的眼神和刚才的技术碾压,却让人感到无比的信服。 “好!” 苏清越当机立断,“只要能救场,不管多大代价,我都认了!陈志,这就拜託你了!” “別急著谢。” 陈志摆了摆手,“那傢伙把设备当命根子,我也不確定能不能借出来。而且……” 他顿了顿,“这种私人的高端设备,如果要徵用,学校是不是得有点说法?比如租金或者折损费什么的?毕竟人家那是真金白银买的进口货。” 苏清越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 “只要能保证晚会质量,经费我想办法批!绝不会让你朋友吃亏!” 有了这句话,陈志心里的算盘珠子终於拨到位了。 “行,那我这就去试试。” 陈志对赵铁柱招了招手,“铁柱,走,跟我去搬东西。那玩意儿沉得很,一般人弄不动。” 赵铁柱如梦初醒,响亮地应了一声:“哎!来了!” 看著两人离去的背影,苏清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后背已经湿透了。 她不知道的是,所谓的“怪脾气朋友”,就是陈志自己。 而那套所谓的“进口高保真设备”,正躺在男生宿舍312的床底下,等待著它的一鸣惊人。 走出大礼堂,夜风一吹,赵铁柱才敢小声说话。 “志哥,你也太神了!我一直都不明白你为啥会知道那音响会坏?还有,咱哪来的朋友啊?” 陈志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大礼堂。 “铁柱” “机会不是等来的,是创造出来的。” “至於朋友……”陈志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笑了,“明天以后你会知道的” “而那,就是我们第一桶金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