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易筋经开始,卧底成圣》 第一章 嵩山晨钟,佛门暗子 卯时末,寺內晨钟最后一声余韵,缓缓消散在嵩山的青靄之中。 元真走到五观堂外,晨光恰好漫过门槛,清亮得有些晃眼。 沐浴在晨光中,他却感觉不到一点暖意,只有全身经脉的刺痛。 堂內,低低的念经声嗡嗡地响著。 “计功多少,量彼来处。” “忖己德行,全缺应供。” …… 元真向堂內望去,上百个和尚緇衣整肃,按序跽坐,正垂目行餐前仪轨。 这是每日进食前必修的功课,既念物力维艰,亦省自身德行。 上百人的合诵,声音虽不洪亮,却法度庄严。 元真抬脚迈过门槛,想悄无声息地融进末座的空位。 “元真。” 一个冷硬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像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清晰地穿透了堂內低沉的诵经声。 诵经声停了。 堂內霎时寂然,上百道目光齐齐望向他。 空气仿佛一下变得凝重,无形的压力漫开,將他笼罩。 他脚步一顿,转身,双手合十。动作十分自然,好像感受不到那无形的压力。 只是转过来的时候,身子不著痕跡地晃了那么一下,又立刻绷住了。 僧值元戒已来到他三步外。 此人乃戒律院出身,三十许年纪,面容稜角分明如戒刀削过。此刻正盯著他,目光像要剥开僧衣,直看到骨头里去。 “今日早课,你无故缺席。”元戒声调平缓,却字字清晰,传遍斋堂,“念你初犯,斋后去佛前虔诵《楞严经》十遍,以儆效尤。再有下次,必按严惩不贷。” 这话既是立威,也是警眾。 周遭僧眾目光各异的看向他,有探究,有审视,有担忧,不乏冷眼旁观,更有幸灾乐祸之人。 “是。”元真应得乾脆,“弟子领罚,谢师兄教诲。” 他低下头,双手自然地垂在身前。宽大的僧袖下,手指蜷起,按在小腹丹田处。 元戒盯著他看了两息,终於頷首:“入座用斋。” 元真转过身,走向末座。丹田经脉的刺痛,让他的腿脚发软,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可他咬咬牙,愣是没再晃一下。 在蒲团前站定,敛起僧衣下摆,然后端端正正地屈膝、跪坐、直腰。这一套动作嫻熟的很。 十年晨昏打磨出的仪轨,早已被刻入骨子里,即便灵魂已换易,这具身体依然记得该怎么做一个合格的少林僧人。 面前长案上摆著早斋:一碗稠得能插住筷子的杂粮粥,两个黄澄澄的素馒头,还有一小碟油汪汪的醃菜。 他执起竹箸,准备用斋。 此时,四下切切低语渐起,打破了先前维持的庄严肃穆。 “瞧他气色,比昨天还差。怕不是伤了根基吧。” “易筋经岂是那么好练的?” “我少林寺近两百年,有多少精彩绝艷之辈,都没有人练成,就凭他?不自量力!” “好高騖远,心气太高,终是自误。” 元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顾低头吃饭,只有攥著筷子的那只手,因为太用力,指节都泛了白。 “看来这身子里,原主的执念还没散乾净吶。” 没错,现在的元真已换了一个灵魂。 诸英雄,一个在另一个世界里既喝酒应酬,又熬夜加班分析数据,最后在屏幕前失去意识的打工牛马。 听著周遭这些冷嘲热讽,对他来说不过是小儿科。 既入此身,现在他首先思考的是,如何解决原身留下的麻烦,这才是关键。 原身顶著“少年英才”之名,顺利拜入达摩院首座不忧禪师门下。 可自从拿到了《易筋经》,就一门心思想练成,结果死活入不了门。硬练不成,反而把经脉给伤了,这才成了別人的笑柄。 昨夜又一次强行修炼,终至功败身殞,这才有了他的穿越。 而原身之所以会如此执著,皆因为他有著另一重身份——魔门阴癸派遣入佛门的暗子。 据他梳理出的原身记忆:自记事起原身便被阴癸派收养,十年前辗转送入少林。 阴癸派的目的,正是少林的至高秘典《易筋经》与《洗髓经》。 当真將《易筋经》拿到在手中时,原身却起了別的心思:他想凭此神功挣脱魔门掌控,彻底洗白。 这在诸英雄看来,简直天真。 魔门既敢將他埋入少林,岂会没有钳制的后手? 更何况,所谓的正魔,其实不重要。因为这是黄易笔下的大明江湖。江湖滔滔,唯实力是尊。 看看那些黑榜高手,再看看那“魔师”庞斑。天下谁人敢轻视之? 更重要的是,明明有明灯在前啊。千年前的魔门前辈“邪王”石之轩,身份自由切换,既可以做大德高僧,还可以是魔道巨擘。 完全可以模仿借鑑一番嘛,不过精神分裂就不要学了。 “肃静!” 元戒一声低喝,打断了他的思绪,也打断了四下渐起的议论。 堂內渐渐恢復了安静,只剩下碗筷轻碰与细微的咀嚼声。 元真咽下最后一口粥,放下竹箸,隨著眾人依序起身。他沉默地走出五观堂,待人流散去,独自踏上通往大雄宝殿的青石板路。 晨间的风拂过庭院,带著香火与松针的气息。阳光彻底驱散了残雾,將殿宇的琉璃瓦照得一片明灿。 诸英雄慢慢的踱步而行,整理著思绪。 现在最要紧的,是如何从师父不忧禪师那儿求来一份疗伤宝药,治好伤势。 若放在从前,原身是断不会主动开口求药的。身为魔门暗子,他如履薄冰,生怕任何一丝异常引来审视,暴露身份。 但诸英雄不同。 他前世做的便是权衡利弊的营生——何时该押注,何时该止损,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撬动最大的回报。 此刻这身伤,便是最迫切的“坏帐”,必须儘快处置。 不过这其中的分寸,需拿捏得恰到好处。 如前世在酒桌上谈(忽悠)投资——真话不全说,假话全不说,关键在於,让对方觉得你值得再投资一次。 诸英雄捻著念珠,心中已然推演了数个来回。师父平日虽严,对弟子却多有回护,想来此事应当不难。 心中想著,转过一道迴廊。抬眼时,巍峨的大雄宝殿已在眼前,殿门深阔,內里梵香氤氳。 正待举步,却见迴廊另一侧几名武僧迎面走来。 为首那人,长脸狭目,神色间自带三分倨傲之色,正是达摩院的元性。 “元真师弟,”元性脚步一错,恰好拦在他去路之前,嘴角噙著似笑非笑的弧度。 “三日后达摩院小校,同门切磋,还望师弟……不吝赐教。” 半年之前此人与他竞爭首座亲传之位,最后不忧禪师选择了元真,而没有收下他,自此后便一直对元真心怀怨愤。 如今,这等落井下石、折其顏面的机会,他岂会放过? 身后几名相熟的武僧立时,你一言我一语地接上:“听说元真一直在参悟《易筋经》,此番定要让我等开开眼界。” “哦?可是练成了??” “练成?嘿……我怎听说,不光没修成,反伤了根基。” 几人一唱一和,字字带刺,讥誚之意溢於言表。 元性身形向前略倾,目光落在元真苍白的脸上,声音压得低了些,却更刺耳: “三日后,师弟……不会不敢来吧?” 诸英雄心底嗤笑一声。激將法,幼稚。如果是对原身那样心高气傲的少年天才而言,绝对是精准打击。 可惜,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他。 诸英雄只是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几人,无怒无恼,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就像在看几尊会说话的木雕。 元性几人就像一拳打在空处,忽然没了落处,好不难受。 其中一人被那平静如看弱智的眼神刺得难受,忍不住上前半步,摆开架势: “看什么看!现在就让我领教领教,你还剩几分本事!” 话音未落,一个冷硬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你们在干什么。” 元性几人回头,脸色微变。 元戒正大步走近,灰袍肃整,目光如刀。 “寺內禁止私斗。你们……是想尝尝戒律院的法棍?” 那摆开架势的武僧慌忙收手,脸上青白交错。元性扯出个笑容,上前一步:“元戒师兄误会了,我们不过是偶遇元真师弟,玩笑几句罢了。” 说罢,不敢多留,连忙带著几人匆匆离去。 元戒看向元真,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你自去诵经。” “是。”诸英雄合十行礼。 元戒转身走远。 诸英雄立在原地,目光掠过那几人远去的背影,又落向前方洞开的殿门。幽深的大殿深处,隱见金身佛像巍然端坐,低垂的眼眸俯视眾生,慈悲而遥远。 半晌,他轻呵一声。 “贪、嗔、痴,怨憎会。即便身在佛门,又如何?” 他不再停留,迈步走向大殿。 大雄宝殿內,诸英雄在佛前左侧蒲团跪坐下来,指尖捻起那串冰凉光滑的念珠。 “南无萨怛他,苏伽多耶,阿囉訶帝……” 经文自然而然地流淌而出,音调平稳。这具身体诵念此咒早已超过千遍,字句如同呼吸,成了无需思考的本能。 烛火在身侧摇曳,將他的影子投在光洁的青砖地上,拉长,晃动。线香的青烟裊裊上升,在大殿高阔的樑柱间缓缓弥散。 第一遍诵毕,气息微顿,紧接著是第二遍。 就在音节吐出的剎那—— 视野中央,空气毫无徵兆地漾开了一圈涟漪。 淡金色的,极其细微,仿佛凝视烛火过久后残留的光斑,却又如此真实地扰动了眼前的景象。 紧接著,异变陡生。 从他口中诵出的经文,每一个字,每一段咒,都仿佛被赋予了实质的重量与形態,它们似活了过来,竟悬停在眼前的虚空中。 淡金色微光的古老的梵文咒语,不断扭曲,拉伸,重组,排列...... 最终,所有光华向內一敛,凝聚成几行清晰无比、又熟悉无比的字体 【析义:楞严经】 【经意解析:进行中…… 南无(皈依)……萨怛他(一切)……苏伽多耶(如来)……】 【行持要义:心念专一,音声共振,静心、定神、显正……】 第二章 经映禪心,显照易筋 诸英雄的诵经声出现了短暂的滯涩。 他微微瞪大了双眼,確认这不是幻觉。 金手指。 穿越者的標配。 狂喜像野火燎原,瞬间烧遍四肢百骸。 这呈现信息的方式,这解析的结构,他很熟悉了。 像极了他前世每天打交道的分析界面,只是载体从屏幕变成了虚空。 他强迫自己镇定。 继续诵经,但指尖却用力到几乎掐断念珠。 隨著咒文持续,视界中,那淡金色的轨跡清晰勾勒出每个音节应有的共鸣,辅助他何处该沉缓,何处需清扬。 他循著轨跡微调。 有用。 杂乱的思绪隨之一清,原本浮躁的心如沙般沉淀。 虽然丹田经脉中的痛楚仍在,但心神已为之一定,头脑变得清明、专注。 这能力既然能將《楞严咒》这般精微的持诵法度都能拆解明晰,那么……武学中那些玄奥莫测的运气关窍、行功路径,是否也能解析明晰?易筋经呢? 他强压著激动,將十遍《楞严咒》诵毕。 元真起身,走出大殿,急切的想要回到禪房,尝试一番金手指对易筋经有没有作用。 刚至廊下,一名早已等候的小沙弥便合十近前,低声道:“元真师叔,不忧师祖请你过去。” 我还没有去,反倒是师父主动召见我? 诸英雄面色无波,只微一頷首:“有劳。” 他隨小沙弥穿过几重院落,直至一道覆满苍苔的卵石月洞门前,引路的小沙弥悄然退去。 举步迈入,尘囂顿消。 眼前驀地展开一片幽静竹林。凤尾森森,龙吟细细,晨露未晞,清气透衣。 竹林深处,依著青灰色山壁,错落著几间简朴禪房,白墙灰瓦,与山色浑然一体。 此地乃达摩院首座与诸位长老清修之所,平日少有閒人踏足。 正中那间,便是不忧禪师的居所。 禪房门虚掩著。诸英雄在门外站定,他缓缓抬臂,正欲叩向禪门。 “进来。” 门內传来声音,沉厚如古寺晨钟,穿透薄薄门板清晰入耳。 诸英雄心头驀地一紧,悬在半空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隨即改叩为推,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 “吱呀——” 老旧的木轴发出悠长而乾涩的轻响。 禪房景象隨著门扇渐开,一寸寸映入眼中。 房內不大,陈设极简。一束清亮晨光自东窗斜斜照入,恰好落在盘坐於蒲团上的老僧肩头。 不忧禪师年约六旬,面容清癯如古松,鬚眉皆白,长眉垂至眼角,透著岁月沧桑。唯有一双眼睛澄澈明净,仿若深山幽潭,不见半点尘浊。 他静坐蒲团,手握一串乌木念珠,颗颗浑圆沉实,正被枯瘦手指缓缓捻动,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诸英雄踏入房中,合十躬身:“弟子元真,拜见师父。” 不忧禪师捻珠的手微微一顿,缓缓抬眼。目光如温水般笼罩过来,並不锐利,却让人无所遁形。 “元真,”老僧开口,声音平和,“你脚步虚浮,中气略亏,显然元气还未恢復。然周身气息反倒沉静澄明,隱有禪功精进之象。你可为老衲解惑?” 禪房一时寂然。唯捻珠的沙沙声,与窗外偶来的竹叶摩挲轻响,交错在晨光浮动的空气里,形成奇特的韵律。 诸英雄心中一凛——这位师父的眼力,果然毒辣如旧。 他维持著垂目姿態,声音平稳,带著恰到好处的惭愧与一丝隱约的激动:“师父明察。弟子此前强练《易筋经》,確有损伤。但近日研读佛经,於佛法偶有所悟,心境反倒比从前澄明些许。” 不忧禪师那始终波澜不惊的眼底,泛起清晰的讶然。“不错,不错……”语气中隱含讚赏。 他缓缓放下念珠,眼中透出欣慰之色,“你佛法悟性非凡,此乃大善。但《易筋经》切记不可再强求了。” 诸英雄適时露出些许属於年轻弟子的、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恭谨:“是,弟子谨记。” “你可知,老衲唤你来此,所为何事?” “弟子不知。” “三日后,达摩院小较,”不忧禪师注视著他,“你伤势未愈,大可不必参加。” “不,”诸英雄抬起眼,透出恰当的倔强执拗,“弟子要参加。” 不忧禪师见他如此执著,微微摇头,轻嘆一声:“唉,如此……也罢。” 说著,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瓶,置於身前:“此乃『復禪膏』,疗伤颇有奇效。你且拿去服用。” “谢师父赐药。”诸英雄略显激动地上前,双手接过瓷瓶。 “去吧。”不忧禪师缓缓闭目,“若此次小较你能脱颖而出,自有另一番机缘。” “是,弟子告退。” 诸英雄躬身退出禪房。 掩上门,立於石阶前,他轻舒一口气。晨间凉意沁入肺腑,心神为之一清。 没想到竟这般顺利。有了此物保底,那便可大胆尝试了。 白日间他坐禪,听经。变现的一切如常。 晚课钟歇,僧眾渐散,嵩山渐渐被暮色包裹。 诸英雄回到禪房时,夜色已浓如泼墨。点燃油灯,昏黄光晕勉强驱散一隅黑暗。 他来到榻前,俯身向榻底深处摸索。指尖触到一块鬆动的砖石,轻轻抠开,从暗格中掏出一个灰布包裹。 就著烛光,他一层层解开布结。 一册古籍呈现眼前。纸页泛黄,墨跡犹鲜——正是他偷偷抄录的《易筋经》副本。 他盘膝坐於榻上,取出那只白瓷小瓶,拔开瓶塞。瓶中膏体介於流质与凝脂之间,色泽温润,泛著若有似无的草药清气。 此復禪膏既可以外用,也可以內服。外用治疗刀剑之伤,內用可治疗內伤。 他没有犹豫,仰首將药膏倾入口中。一滴,两滴,三滴——清冽的草木香气瞬间在口中化开,顺喉而下,就连精神都为之一振。 隨著药力在体內缓缓化开,只觉丹田与经脉中的刺痛大大缓解。 诸英雄没有耽搁,趁著这股药力滋养之机,展开那捲手抄的《易筋经》,一页页观看默诵。 果然,淡金色涟漪再度在眼前盪开。 【析义:易筋经】 “易”者,阴阳变化、周流不息之本; “筋”者,束络形骸、通达劲力之源。 此经真意,非止於强筋壮骨,实乃“以先天之强,易后天之弱”,洗伐凡尘俗胎、逆反先天的无上法门。 【行气总纲图示:(人体轮廓浮现,主要经络逐一点亮,气息流转关窍皆有明晰註解。)】 【首重心境:无念无住,明镜止水。强求则障,妄动则偏。】 看到此处,他终於明白原身为何屡试屡败,乃至反伤自身,这门神功对心境的要求太过苛刻。越是执著强求,越易入障。 他並未急著依照“图示”运功,反而低声诵念起《楞严咒》。 咒音一起,如清泉涤心。外界的纷扰、体內的隱痛、对未来的筹谋……种种杂念如潮水般悄然退远,心湖渐復澄明。 诸英雄眉眼低垂,神色静定,恍如古井无波。 无悲无喜,无念无住。 在此般心境下,那经络图示中的气息流转关窍,自然清晰映照於心。內力隨之悄然萌动,如春溪初融,循径而流。 呼吸在无意识间变得深长、缓慢,一呼一吸间的间隔越来越久,渐至绵绵若存,最终契入某种近乎胎息的原始节律。 整个人盘坐榻上,气息沉凝,宝相庄严,竟与禪房壁上那墨韵淋漓的“禪”字,隱隱有了三分神韵相通之意。 片刻,丹田气海深处,一点温润暖意悄然浮现。 那暖意渐聚渐明,自虚无中化出形质,如一粒初凝的金色露珠,在气海深处莹莹旋转,光华內蕴。 此即先天之气。道家谓“先天一炁”,佛家称“本性光明”。 此世间功法,十之八九皆锤炼后天之气。而《易筋经》之玄奥,正在於不滯后天搬运,直指本源:唤醒体內先天之气,引其与天地清灵之气交感互融,生生不息。 他意念微动,那粒“金露”自分出一缕细流——细如髮丝,温润如玉——自气海缓缓升起,先入中府穴,此乃手太阴肺经起点,而后沿臂內侧前缘,过尺泽、孔最,直至拇指少商。 易筋经之始,首重疏通淬炼十二正经。此十二经,乃人身气血运行主干,贯通臟腑,联络百骸。《易筋经》欲达“易筋”之功,必先令气血如春水奔流,无所滯碍,方能为后续脱胎换骨奠定根基。 脚底涌泉微热,拇指少商穴微微一麻,似有清风透穴而出。 他心神不动,继续依“图示”运行。 自身先天之气如琴弦,天地之气如风。风过弦鸣,自然相应。 浑然忘我,不知时间流逝。 直到—— “咚——” 钟声再起,雄浑、磅礴,如无形的潮水透过窗纸,席捲而入,充盈了整个房间! 诸英雄缓缓睁眼。 眸中清光流转,內蕴深藏,偶尔闪动,似有幽邃星河隱现。 窗外天光已大亮,竟已过去整整一夜。 他起身下榻,走向门边。步履间不见昨日虚浮,行止间自生一股圆融气度。 推开房门,晨光泼面而来。这回,身上终於觉出容容暖意。 他微微眯眼,看向院中渐起的喧囂。 后日的达摩院小较,他要给所有人一个惊喜。 第三章 武场小校,抽籤比武 达摩院练武场,十丈见方的青石场地,中央已立起一片碗口粗的梅花桩。 场中,参与武较的武僧弟子已肃然列队。 四周则聚著不少围观文僧与小沙弥。毕竟是一年难得一次的热闹。 小沙弥们的目光总忍不住瞟向那片桩林,又在陆续入场的武僧身上流转,眼底不时流露出嚮往的眼神。 诸英雄踏入练武场时,一眼便望见那高低错落如刀丛的桩林。心头不由一动——今年这小较,果然与往年大不相同。 於梅花桩上切磋,一招失稳,便是满盘皆输。考校的便不止拳脚,更是身法、轻功、与胆识。而此次小较只限三十岁以下弟子参与,亦是头一遭。 “这是要在年轻一辈里选苗子啊……”他暗忖。联想到不忧禪师所说的“机缘”,心中隱约有了猜测。 少林四院——罗汉堂、般若堂、达摩院,戒律院、武学传承各有侧重专长。 而诸英雄所在的达摩院,就素以指法绝技与轻功身法见长。 指法一道,最难修炼,非有悟性超绝且根基深厚者不可窥其门径。若內功外功火候不足,指力便绵软无力,不过徒具其形。 正因门槛极高,达摩院收徒向来寧缺毋滥,导致弟子人数是四院中最少的。 隨著诸英雄步入场地,一些目光悄然落在他身上。待他真箇站入一眾武僧围列,周遭的窃议声便隱隱浮动起来。 “元真竟也来了?不是说他经脉受损,正在养伤么?” “唉,少年人心气高,终究是咽不下这口气……” “怕是要吃大亏。” 前方,元性、元弘几人早已到场。见元真现身,元弘压低声音道:“他还真敢来。” 本书首发????????s.???,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元性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正怕他不来。此番定要让他一败涂地,在眾人面前再也抬不起头。” 一旁另一名武僧却是注意道:“怎么看这元真的气色明显比前两日好多了?” 元性经此一提,凝目细看,脸色顿时一沉,立刻想到了什么。 元弘也同样觉察,不无酸意的说道:“气色恢復的如此之快,自是服了疗伤的灵药。”至於这灵药由谁赐下,眾人心照不宣——除了首座不忧禪师,还能有谁? 场中一时默然。拜入首座门下的好处,便在此处,怎能不叫人既羡且妒? 元性盯著元真侧影,胸中那股嫉恨之火灼灼燃烧。这本该是属於他的位置,是他的殊遇。 眼见气氛沉闷,元弘復又开口:“纵然服了灵药,丹田內伤又岂是三五日便可痊癒?前来两日他连与我动手都不敢,显然是外强中乾,心虚胆怯。” “此次武校,”元性一字一顿,目光如钉,“我定会让首座看清,谁才值得倾力栽培。” “正是!元性师兄何曾比他差了?” “且看他今日如何原形毕露。”周遭几名与元性交好的武僧连声附和。 诸英雄对元性那愤恨的目光恍若未睹,只平静移开视线,转而打量起场內其他武僧。 此番符合条件参与小校者,不过三十余人。而其中真正值得留意之辈,不过寥寥。 少林武学最重循序渐进、厚积薄发,年轻一辈中真正称得上“高手”者歷来稀少。 加之达摩院武学本就难精,多数弟子仍处於夯实基础、苦练根基的阶段,能得授少林绝技者,更是寥寥无几。 不过,其中一名白白胖胖的年轻和尚引起了他的注意。此人圆脸含笑,眼珠灵动,正与旁人活络攀谈,在一眾武僧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对这名和尚有印象,好像法號元澄。 或许是修成先天之气的缘故,诸英雄隱约觉得元澄气息与寻常武僧不同。 “这人……不简单。”他心中暗记。 正思量间,元澄忽然转过脸来,直直对上他的目光。 好敏锐的感官。 诸英雄只微微頷首,元澄却眼睛一亮,竟分开人群径直走了过来。 “见过元真师弟!”他笑眯眯地合十,声音清亮。 “见过元澄师兄。”诸英雄还礼,心下微讶。原身因身份特殊,向来独来独往,与这位师兄並无交集。 “师弟能得阅《易筋经》,当真令人羡慕。”元澄开口直言道。 没想到元澄如此直白的表达羡慕,反而显得坦诚无比,让人生不出反感。 “我跟师父求过几回,每回都被训斥。”元澄挠了挠后脑,有些訕訕,“说我不適合此功,不肯传我。” 神色间倒不见怨懟,只是有些遗憾。 “你师父是?” “家师便是不悲长老。”元澄说道。 隨即他看向诸英雄,语气认真起来,“师弟的事我听说了,但今日对你一观,却有句话想要告诉师弟。” “哦?是何话?” 元澄目光一凝,声音沉定而篤实:“我確信师弟未来成就必定非凡。一时的挫折不算什么,他人言语更是不必放在心上。” 诸英雄仔细打量了眼前这胖和尚一眼。对方言辞恳切,目光清澈,似是真心推崇。是他当真看出了他的不凡,还是別有心思? 诸他正斟酌著如何回应,场中忽然肃静下来。 抬眼望去,不忧禪师已携两位长老步入场內。 不忧禪师居中而立,神色清寂如旧。左手边身形胖大、圆脸常带笑意的正是不悲长老;右手边那人身材精悍,双目炯炯如电,乃是长老不执。 三人於眾僧面前站定,气度肃然,场中顿时鸦雀无声。 “拜见首座!拜见长老!”眾武僧齐声合十,声浪整齐。 不忧禪师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如在每人面前低语:“此次小较,非同寻常。望尔等全力以赴,莫负平日苦功。” “弟子定当竭尽全力!”眾弟子应声道。 不忧禪师微微頷首,转向一旁面容肃穆的中年僧人:“元拙,开始吧。” “是。”元拙上前一步。 此人同样是不忧禪师的亲传弟子,元真的师兄。不过年龄已四十多岁,负责此次比武具体事宜。 只见元拙朗声道,“此次参与小校者,共三十六人。规则很简单:依次抽籤,签號相同者上梅花桩比试。落地为败,立桩为胜。胜者晋级,败者止步。” 他话音微顿,目光扫过场中眾武僧,復又开口,声量陡然一沉: “而此次小较头名——可得小还丹一枚。” “小还丹”三字一出,场边顿时嗡然一片。 “小还丹?!那可是能助长功力、固本培元的宝药!” “早知有此厚赐,我拼著闭关三月也该苦练参试……” “就你?怕是连初轮都过不去。” 围观僧人议论纷纷,年轻些的眼中儘是羡慕之色。而场上三十余名武僧更是气息一凝,彼此对视间,目光已悄然染上几分灼热。 十年之功,谁人不心动? 元拙將眾人神色尽收眼底,不再多言,只肃然问道: “规则与奖赏已明——可都听清了?” “听清了!”眾武僧齐声应和,声浪之中隱见昂扬之气。 一名小沙弥抱著签筒小跑上前,木籤在筒中哗啦作响。 “走,元真师弟,我们快去抽个好签。”元澄说著,自然地拉他上前排队,那熟稔態度仿佛两人已是多年好友。 眾武僧依次抽籤,有人神色紧张,有人故作轻鬆。 轮到元真,他伸手入筒,指尖触到冰凉木籤,隨手抽出一根。退到一旁看去,签上写著一个“九”字。 不前不后,正好。他心中稍定——既不必首当其衝,也不至於等到最后心浮气躁。 抬眼看向先他一步抽籤的元澄,却见对方一脸愁苦,如丧考妣。 元澄朝他亮出木籤——正是个“一”字。 “抽到一號者,出列准备。”元拙声音响起,不容置疑。 元澄苦著脸对元真道:“师弟,我先上了。这手气……唉。” 诸英雄见他模样,不禁莞尔:“祝师兄旗开得胜。” 晨光渐盛,洒在青石场地上,將梅花桩的影子拉得斜长。 比武,开始。 第四章 化腐朽为神奇,黑虎掏心 元澄的对手是一位年近三十的武僧,身形精悍,目光沉凝。 只见那武僧来到场中,面对身前丈高的梅花桩,身形如螳螂般倏然跃起,利落踏桩而立,桩身纹丝未动。 元澄虽体態圆胖,轻功却毫不逊色,不见他屈膝蓄力,只身形微晃,便已轻飘飘落上桩顶,宽鬆僧衣隨风轻盪,竟显出几分举重若轻的从容。 二人於桩上合十施礼。 “元澄师弟,请。” “元毅师兄,请。”元澄笑眼依旧。 元毅见元澄並无先手之意,也不谦让,低喝一声,身形倏然低伏,滑步而上。 步走连环,脚下桩木轻响,眨眼间已逼至元澄身侧。 而元澄竟仍兀立不动,恍若未觉。 元毅眼中精光一闪,手臂如鞭弹出,食、中、拇三指第一节骤然撮拢,如钳似鉤。 正是达摩院外门指法“螳螂勾指”,虽非绝技,却刁钻狠辣,专攻穴窍。 眼见勾指已到元澄肋下。 元澄终於动了。 他只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如剑,未见屈伸,凌空轻轻一点。 明明指尖距元毅尚有尺余,元毅却浑身猛然一僵,如被无形气针刺中穴道,整个人骤然失力,直直从桩上跌落下去。 台下大多观看的僧人尚未看清发生何事,只一片譁然。 唯有诸英雄、元性等少数几人看得分明,元澄指风凝练如实质,后发而先至,隔空点中了元毅肋下大穴。这份指力造诣,已非寻常弟子可比。 元性盯著桩上那道胖硕却稳如山岳的身影,眉头紧锁。此人平时武功深藏不露,没想到竟是一大敌。 “元澄胜。”元拙的声音及时响起,压下场中议论。 看台上,不忧禪师微微頷首,身侧的不悲长老则摸著圆肚,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元毅跌落在地,隨即翻身跃起,显然並未受伤。他面色涨红,朝桩上合十:“师弟指力玄妙,佩服。” 元澄跃下桩来,依旧那副笑眯眯的模样:“谢师兄赐教,师弟侥倖胜了一招。” 元毅自知怎么回事,摇头苦笑:“师弟何必过谦。敢问方才所用,是哪一门指法?” “师弟初学得一式澄净指,献丑了。”元澄坦然道。 元毅闻言一怔,隨即释然:“在下输的不冤。”说罢郑重合十一礼,转身下场。 元澄晃悠著回到诸英雄身侧,气息却丝毫未乱。 “恭喜师兄旗开得胜。”诸英雄合十道贺。 “侥倖,侥倖。”元澄摆摆手,笑容可掬。 想到刚才元澄用的指法,诸英雄不禁说道:“没想到师兄天资出眾,竟已习得少林七十二绝技中的澄静指。指风凝实,隔空伤穴,当真令人惊嘆。” 要知道即便如他这般,根骨颇佳,不忧禪师也並未急於传授绝技指法,而是命他先潜心修习“铁指禪劲”与“无定指”这两门功法锤炼內息、打熬指力。 “唉,我磨著师父想瞧《易筋经》,他死活不肯。”元澄压低声音,带著几分熟稔的调侃,“被我烦得没法子,才传了这澄静指,大概是想让我知难而退。” 诸英雄闻言有些惊讶,这元澄与不悲长老的关係竟如此亲厚,可以如此肆无忌惮吗? 或许看出他眼中疑惑,元澄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不悲长老是我亲舅舅。” 诸英雄下意识抬头,望了眼台上那圆脸胖身、笑容可掬的不悲长老,又看了看眼前这张白胖圆润的面孔,顿时瞭然。 难怪……外甥似舅,古人诚不我欺。 有关係果然不一样。他心下暗嘆,却又旋即自嘲——自己不也正因拜入不忧禪师门下,才惹来诸多妒羡么? 这江湖之中,何处不是人情脉络与机缘实力交织? 诸英雄一边与元澄交谈,一边关注著桩上比试。只见场中有人不慎跌落,有人稳扎稳打险胜晋级,不过这些年轻弟子实力大都没什么看头。 直到,听到元拙的声音响起:“下一场,签號九,上桩!” “师弟,该你了。”元澄说道。 诸英雄点头走出,只见元弘已越眾而出,正朝他望来,眼中战意灼灼,嘴角噙著一丝毫不掩饰的冷笑。 诸英雄缓步来到场边,元拙朝他微微点头,低声提醒:“若觉不敌,及时认输便是,不必逞强。” 知道这位师兄是好意,诸英雄合十谢过,转身面向桩林。 元弘率先动身,只见他猛吸一口气,纵身跃起——身形却显滯重,跃起高度仅与桩顶齐平,显然轻功並非其长。 然而下一瞬,他右掌疾出,重重按在桩顶。 “啪!” 一声闷响,那碗口粗的木桩竟微微一沉。借这一按之力,元弘已稳稳立上桩头 诸英雄却是屈膝提纵而起,平平无奇,落在桩上。 二人相对合十,礼数方毕—— 元弘眼中厉色一闪,表面文章尽去,双手倏然成爪,骨节“噼啪”连响,筋肉虬结的手臂上青筋暴起。身形低伏如猛虎出闸,挟风扑来! 正是外门硬功“虎爪手”。练此功者需以“臥虎功”打基,以“通背贯指”练就全身整劲,功成者十指如铁,裂石入土,刚猛无儔。 此刻元弘“虎爪手”劲风凌厉,直取诸英雄面门,显然已得其中三昧。 几乎在同一瞬,诸英雄沉身踏前半步,不闪不避,右臂一振,一拳直贯而出——无甚花巧,质朴刚健,竟是主动迎向那凌厉虎爪! 场下已有僧人低呼:“元真竟不避?” “硬接虎爪手?他內力未復,这不是以短击长么!” 元性在人群中冷冷看著,嘴角已浮起一丝轻蔑。竟敢正面硬撼元弘的虎爪功,愚不可及。 元弘见对方竟真不闪不避,眼中骤亮,面上掠过一抹残忍的笑意——这一爪下去,非要他筋折骨裂不可! 然而—— “砰!” 拳爪相撞,竟发出一声沉浑闷响。 诸英雄那看似平平无奇的一拳,竟稳稳抵住了虎爪! 元弘脸色骤变,只觉五指如撞铁石,一股浑厚力道反震而来,整条右臂都是一麻。 他不信邪,左爪再出,势更猛厉! 诸英雄仍是同样一拳击出。 “砰!” 这一次,元弘整个人被震得向后一晃,脚下桩木“吱呀”作响。 不待他变招,诸英雄的第三拳已至——快,快得几乎不像刚才那笨拙起身之人! 元弘慌忙双爪齐架,却被这一拳砸得连退两步,脚下踉蹌。 接下来,眾人只见桩上情势突变: 诸英雄一步一拳,拳拳直进;元弘步步后退,爪法已乱,竟只剩招架之力。 那拳头看上去仍是那般朴实无华,可每一击都沉重如山,砸得元弘双臂剧颤,腿脚渐软。 “踏、踏、踏……” 连退七步,元弘脚下一空,猛地惊觉已至桩阵边缘! 再想稳住,双腿却已抬不起来。 “噗通——” 他整个人倒栽下去,狼狈摔落在地,尘土飞扬。 场下一片寂静,旋即譁然四起。 “元弘怎么就掉下来了?” “元真竟然贏了。” 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出: “你、你们有人注意到吗……元真从始至终,好像只出了一招。” “一招?” “对……连出几拳,却始终是一个招式。” 旁边另一个弟子咽了咽口水,低声接道:“自始至终好像就用了一招『黑虎掏心』。” “黑虎掏心?那不是少林入门罗汉拳里最普通的招式吗?!” 眾人面面相覷,惊议声如潮水般漫开。 用入门拳法,硬碰硬击溃了以刚猛著称的虎爪手? 这简直匪夷所思。 元拙直接宣布道:“元真胜。” 桩上,诸英雄缓缓收势,收敛奔涌的气血,心中一片舒畅。 內壮神勇,外壮神力,化腐朽为神奇这正是易筋经之妙。 此时的他不过习练易筋经时日尚短,远没有发挥出它真正的威力。但凭此教训某些人却是足够了。 诸英雄气息平稳如常,纵身跃下桩来。不远处,元性正盯著他,脸上的轻蔑已消失,只剩一片阴沉。 第五章 练的身形似鹤,难敌神功一指 “师兄这名弟子,”不执长老目光如电,扫过场中静立的诸英雄,“將最粗浅的罗汉拳使得沉雄凝重、劲透筋骨,看来根基打得无比扎实。” 不悲长老抚著圆肚,笑眼弯弯,“內息沉厚,前途无量,恭喜师兄收了一名佳徒。” 不忧禪师捻动念珠,神色依旧清寂:“一场小胜,当不得什么。武学之道,路远且长。”话语虽淡,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欣慰。” 三位高僧眼力何等老辣,虽都看出诸英雄拳劲之凝实、內息之沉厚已远超同辈,却也无人能窥破想到,他已然练成易筋经。 场边,元弘踉蹌退下,满面涨红,不知是气血翻腾未平,还是羞愤灼心。他回到元性几人身边,喉头动了动,声音乾涩:“他……他那拳重得邪门,我一时未察……” 几人默然不语,心中却都雪亮——方才桩上哪是什么“未察”,分明是硬碰硬被打得毫无招架之力,步步溃退。 元性伸手在他肩头按了按,力道不轻不重:“无妨。下一轮,我会亲自与他搭手。” 元弘抬头,欲言又止,最终只低声道:“师兄当心,他那拳劲……著实古怪。”气势已颓,再不见先前囂张。 元性唇角微勾,眼底却无甚笑意,只淡淡道:“我省得。”言语间那份根深蒂固的倨傲並未动摇,显然仍坚信自己修为远在对方之上。 另一边,元澄已凑到诸英雄身旁,胖乎乎的脸上笑开了花,毫不客气地用力拍他后背:“好!痛快!师弟这一场贏得实在漂亮!” 他笑得眼缝弯弯,比自己得胜时还要高兴几分。 “不过,我原先说你『未来』成就非凡,这话得收回来了。”收起笑容,正色道。 诸英雄挑眉看去。 元澄眼中闪著光,一字一顿道:“你现在,便已非同寻常。” 诸英雄听罢,先是微微一怔,隨即摇头失笑。这胖和尚说话,总是热络里藏著机锋,直白中带著深意,叫人心里妥帖,又不敢轻慢。 確是个妙人。 后续比试,场中虽也交锋不断,却再难激起多大波澜。围观僧眾兴致稍减,议论声也低了下去,直至元性登场。 他的对手是一位同辈年轻武僧,功力本也不弱。然而元性身形展动,竟如白鹤掠波,轻盈不失劲捷,不过三五回合,鹤指点在对方肩井,劲力一吐即收。 那武僧顿时半身酸麻,失衡跌落。 乾脆利落,贏得不染尘埃。 元性飘然下桩,目光越过人群,再度锁住诸英雄。这一次,他不再掩饰,眼中挑衅之意如针如刺,锋芒毕露。 待十六名胜者悉数决出,小沙弥再度捧来签筒。 新一轮抽籤开始。 轮到诸英雄时,他伸手入筒,指尖触到的木籤微凉。抽出一看,上面赫然写著一个“一”字。一旁的元澄探头看来,亮出自己手中的签——正是九號。 既是一號,诸英雄便率先登场。他轻身跃上桩顶,静立等待。 场边,一名武僧正欲上场,却被元性抬手按住肩膀。两人低语几句,那武僧面露犹豫,终究点了点头,將手中木籤与元性交换。 元性显然已迫不及待想要击败他。 元拙看在眼里,眉头微蹙,却未出声阻拦——规则確未言明不可换签。 元性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形如鹤冲天,凌空拔起一丈多高,衣袂飘展,继而稳稳落在桩上 元性稳稳立於桩上,与诸英雄相隔三桩,目光如针。 “今日,你我终於可以好好较量一番。”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压抑已久的锐意,“我会让所有人看著——” 他微微一顿,眼神陡然凌厉: “——我是如何,亲手打败你。” 语落,人动。 元性踏步如鹤行,高抬膝,轻落足,每一步都精准点踏在桩头中心,发出“嗒、嗒”的短促脆响,速度快得在几根木桩间拉出了淡淡的灰影。 三指捏拢成锥,形似鹤喙,发出短促、清脆、极具穿透力的声音,狠辣的直戳诸英雄太阳穴。 指未至,劲风先逼人眉睫! 电光石火间—— 诸英雄右手食指不知何时已递出,不偏不倚,正正点在了元性腕间的神门穴上。 元性神情骤变,只觉整条右臂如过电般酥麻,指劲顿时溃散。 他瞳孔一缩,身形疾转,左手指锥自另一侧闪电般戳向诸英雄脖颈,招式更疾更险! 可那一根食指又如影隨形般等在那里,不偏不倚,再次抵住他左腕神门。 元性背脊生寒,脚下连换七步,身形在桩上飞旋腾挪,鹤唳指东击西,忽左忽右,指风嗤嗤作响,招招直指要害。 然无论他出手多快、变招多诡,那一根食指总似未卜先知,每次皆在他劲力將发未发之际,轻轻点在他腕间要穴之上,如影附形,如钉锁腕。 十余招过去,元性额角已见汗,脸色渐青。他忽然厉喝一声,足尖猛点桩头,向后飘退丈余,重新落在桩阵边缘,胸口微微起伏。 “这……不可能……”他盯著自己犹在发麻的双手,喃喃低语。 场下观看的眾僧,方才还见元性身法如鹤、指风凌厉,只道他稳占上风。却不料转眼之间,元性被击退,反观元真游刃有余,连脚步都未挪一下。 一时间,低议声嗡嗡响起。 “不是说元真练功伤了经脉,根基受损么?这哪像是受伤的样子?” “可前两日见他,气色確实不佳……” “难不成是装出来的?” “装?你装一个我看看?” 议论声中,诸英雄缓缓收回右手食指,语气静得听不出半分波澜: “招是好招,可惜你心太急,意太浮,劲未法,先露其形。” 他抬眼看向仍立在桩上、脸色由青转白的元性,“我从始至终,只出了一指。而你,从未真正触到我衣角。” 元性浑身一震,脸上血色褪尽,眼中交织著震惊与难以置信。他忽然嘶声道:“这不可能——!” 话音未落,他身形暴起,竟不顾一切合身扑上,三指再度捏成鹤喙,挟著全身劲力直刺诸英雄心口,已然是搏命之势! 诸英雄眸中清光微闪。 他不退不避,只將右手食指再度抬起。 体內那一缕温润如露的先天之气悄然流转,瞬息间灌入指端。本是达摩院用於打熬指力的“铁指禪劲”,在此刻竟焕发出截然不同的气象——指未至,劲先凝! 无形指劲破空而生,凌空点在那凌厉的鹤指上。 “嗤——!” 元性如遭电掣,整条右臂应声酸软,鹤唳指劲瞬间溃散。他脚下失衡,踉蹌倒退,足跟却驀地踏空—— “噗通!” 尘土扬起,元性已仰面跌落在地。 场下霎时一静,旋即譁然四起。 谁也没料到,方才还气势如虹的元性,竟会败得如此彻底。从头到尾被牢牢压制。 看台上,不悲长老抚著圆肚的手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讶色,转头对不执低声道:“铁指禪劲练至指劲凌空、凝而不散……这已是圆熟大成之境。元真师侄虽年少,但武功进境之速,实出意料。” 不执长老目光如炬,缓缓頷首:“劲由心生,透指而发,確是火候到了。” 二人语声虽轻,却掩不住话里的惊异。 一旁的不忧禪师並未接话。 他脸上初时也浮起些许讶然,隨即却陷入沉吟,那双深潭般的眼眸落在诸英雄身上,仿佛在寻找著什么。 指劲凌空,凝而不散——这確是铁指禪劲大成的表徵。 但元真的情况他再清楚不过,纵有他赐下的“復禪膏”,又岂能在经脉受损后的短短数日內,不仅伤势尽復,反而突飞猛进至斯? 除非…… 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难以置信的念头,悄然浮上心头。 除非这孩子,真的踏进了那道两百年来,多少惊才绝艷之辈都未能真正迈入的门槛。 不忧禪师捻动念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默然深思。 若真是如此…… 少林百年气象,恐怕真要因这一指,生出些不同了。 诸英雄居高临下眼神平静的看著元性说道:“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对手。” 元性嘴唇颤动,似想说什么,却终究一个字也吐不出。他挣扎起身,双臂微颤,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殆尽,只余一片死灰。 他未再回头,踉蹌转身,挤出人群,背影狼狈如败犬。而本与他亲近的元弘几人却没有跟著追过去。 眾目睽睽之下,他自然不能下重手伤人。 但有些东西,比筋骨之伤更难癒合。 今日他这一指,破的不只是对方的招式,更是心气。 他要在元性的心里留下永远抹不去的心障。 第六章 扬眉吐气得魁首 直到元澄最后登场,轻鬆取胜。 至此,场中仅余九名胜者,將进行下一轮抽籤。 由於人数,这一次,对战规则有了改变,一到九號签,一对阵九、二对八.....以此类推,剩下五號签轮空。 而诸英雄再次抽中了一號签,而元澄却幸运地抽到五號签。 这份运气竟延续至下一轮。再次抽籤时,元澄竟又抽中唯一的轮空签。 於是,诸英雄一路连战,步步扎实,近乎平推般闯入决赛;元澄却两度轮空,近乎“躺”著便走到了最后。 日头渐高,已是正午时分。这场达摩院小较,也来到了最后的决战。 梅花桩上,诸英雄与元澄相对而立。 “果然不出所料,最后是你我二人决胜。”诸英雄说道。 “自第一眼见师弟,我便知你非凡,”元澄圆脸上笑意温厚,眼底却多了几分认真,“可仍是大大低估了师弟的实力。” “师弟请吧。”元澄说道。 “不,还是师兄先请。” “唉,你是师弟,我是师兄,怎可占便宜,不可不可。” 二人竟在桩上谦让起来,场下眾僧初时一怔,隨即鬨笑四起,纷纷怂恿催促。 然而诸英雄却並未著急进攻,“既然师兄不肯先出手,师弟连番出战,正好有些疲惫,便藉此休息片刻。” 说罢,他竟真在碗口粗的桩顶上盘膝坐下,吐纳调息,儼然不担心元澄会趁机出手。 诸英雄这一行为却是看懵了在场的眾僧。 而元澄嘆道:“原来师弟早就看出来了。” 诸英雄睁开眼,平静道:“我观师兄数场比试,虽习得『澄静指』这般绝技,却始终以静制动、后发制人。想来一是功法本意使然,二来……师兄修炼此技时日尚短,尚未至『静动由心、进退自如』的圆融境界。” 此言一出,场下眾僧先是一愣,隨即嗡嗡低议骤起。 方才未曾细想,此刻被点破,才恍然惊觉——元澄此前两战,確实从未主动出招。不论对手身法如何迅疾、攻势如何凌厉,他始终稳立桩上,非得等到对方近身至三尺之內,方抬指一点,胜负立分。 原只道他修为高深、从容取胜,却不想竟暗含如此局限。 “我自问掩饰得很好,竟还是被你看穿。”元澄摇头苦笑道。 “那元真师兄此刻连战疲惫,元澄师兄为何不趁机出手?”前排有小沙弥忍不住问道。 “你怎知这不是诱敌之策?”身旁一位年长文僧低声道,“若他调息是假,实为诱你抢攻,你一旦先动,便失了这『澄静指』最大依仗,反落入他算计。”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 桩上,元澄脸上惯有的笑意渐渐敛去,眉间微蹙,目光在静坐调息的诸英雄身上停留片刻,显是踌躇。 然下一刻,他忽然身形一纵,如落叶般轻飘飘落至台下,朝执裁的元拙合十一礼: “此战,我认输。” 这一下大出所有人意料。满场譁然! 就连诸英雄也没想到,他竟如此果断认输。 元拙稍怔,隨即朗声宣布道:“此战,元真胜!” 诸英雄跃下桩来,走到元澄身旁,低声道:“师兄竟试也不试,便如此认输?” “方才犹豫不决时,我便已败了。”元澄笑容重现,坦然道,“心势既墮,何必强战?师弟看破我功法局限,又以智取势,此战贏得明白,我心服口服。” 在场眾僧,本想著这最受瞩目的最后一局会是一场龙爭虎斗,却未想到竟未动一拳一脚,便已分出胜负。虽觉结局出人意料,但细细回味却別开生面,让人回味无穷 有年轻弟子按捺不住,扬声问道:“敢问长老!若我等日后也陷入这般『攻守两难』之局,该如何抉择破局?” 不执长老踏前一步,他身形精悍,此刻肃然而立,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目光如电般扫过全场,方才沉声开口,字字鏗鏘:“若遇此局,要么以勇猛精进之心强攻破势,任它千般机巧,我自一力破之。要么镇之以静,稳守本心,任它万般撩动,我自岿然不动。 他话语微顿,视线落向已静静立於场边的元澄,神色稍缓: “然今日元澄师侄於电光石火间看清利害,知不可为便坦然舍之。不拘泥於胜败,不困於顏面,取捨果断,亦是慧心明断,非大智勇者不能为也。” 最后,他目光再次扫过眾僧,语重心长,声传全场: “尔等当谨记,武者廝杀较量,从来不止是內力之深浅、招式之高下。更是心志、眼界、决断之博弈。心有滯碍,纵有十分力也使不出五分;神意通明,五分力亦可发挥十分功效。此中关窍,望尔等时时反躬自省,刻刻研磨於心。” “是,弟子谨记长老教诲!” 眾僧齐声应和,声浪如钟,在庭院中迴荡不绝,许多年轻弟子眼中已燃起思索与振奋的光芒。 元拙適时上前,朗声宣告,为这场较量落下定音: “依规则。本届达摩院小校之魁首,乃——元真!” 声落,掌声与低议声渐起。眾武僧依序重整队列,虽比试已毕,场中气氛却更显肃穆庄重。 此时,不忧禪师自座中缓缓起身。他一袭朴素僧衣,白眉垂落,目光平静地望向台下肃立的弟子们,並未提高声量,那清寂平和的嗓音却仿佛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此次小校,至此圆满。头名者,元真。” 他略作停顿,方才继续问道,声音依旧波澜不惊: “眾僧於此结果,可尚有异议?” 场下鸦雀无声。诸英雄自初战至终局,一路行来,眾目睽睽。败元弘是正面碾压,胜元性是指尖玄妙,最终局更是智珠在握。即便最后一战未展拳脚,亦是堂堂正正以智取胜,令人心服,无人能指摘半分。 “元真,你上前来。” 诸英雄依言走上台前,立於三位长老面前。 不忧禪师静静注视著他,目光沉静如古井深潭,忽然开口,问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你此次得魁,我观你武功,是否已练成了《易筋经》?”不忧禪师问道。 话音方落,全场仿佛骤然凝固。 不悲长老抚肚的手顿住,不执长老目光一锐,台下眾僧更是睁大了眼,无数道目光齐齐钉在诸英雄身上。 诸英雄合十一礼,坦然答道: “是。弟子侥倖,初窥门径。” “轰——” 台下惊议之声再也压制不住,如沸水般翻腾开来。 “易筋经?!他竟真练成了?!” “难怪……难怪他伤势好得那般快,指劲那般凝实!” “我少林又出一位练成易筋经的奇才!” 不忧禪师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只微微頷首,温声道:“好。” 不忧禪师当眾问破此事,自有深意:一则为弟子正名立威,令其战绩与修为昭然於眾,无人可再质疑; 二则藉此为这年轻弟子造势扬名。少年英杰,亦需眾目瞩目方能立身。毕竟江湖风波险恶,雏凤清声,需借风云方能远扬。 他自袖中取出一只羊脂白玉小瓶,瓶身温润,隱有光华流转,递至诸英雄面前: “此乃小还丹,依规赐予本次魁首。望你持守本心,勤修不輟,日后持此修为,光大我少林武学。” “谢师父厚赐。”诸英雄上前双手恭敬接过玉瓶。 第七章 初闻魔师威名,种子高手计划 隨著元真此番异军突起、一举夺魁,这场备受瞩目的达摩院小校,终是落下帷幕。 首座与长老离去后,场中眾僧却未即刻散去。 青石地上人影绰绰,压低的说话声嗡嗡响著,不少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往场中那道静立的青灰色身影瞟却。 最先凑上来的却是元澄。那张白胖圆脸上堆满笑意: “恭喜师弟得魁!我就知道师弟绝非池中之物!竟真叫你练成了《易筋经》!”毫不作偽的恭喜,听不出半分落败的沮丧,反倒满是好奇与兴奋。 诸英雄唇角微扬,合十谢过。 接著,三三两两的僧人也围了过来。有道贺的,有搭话的,也有拐著弯想探听武功窍门的。 那些曾经讥誚的言语,这会儿已换作了热络与不著痕跡的恭维。 诸英雄面上带著浅淡合宜的笑意,从容应对,心中却静如止水。 这一切转变因何而起,他再清楚不过。 江湖世態,向来如此。一切无非“实力”二字。 正寒暄间,一道沉厚的声音穿过嘈杂, “元真。” 抬头看去,是师兄元拙走了过来,抬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拍,眼里带著欣慰,低声道:“师父唤你去禪房。” “有劳师兄传话。”元真合十应道。 元拙点了点头,嘴唇微动,似乎还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只又嘱咐了句:“快去吧”,便转身离去。 元真与元澄几人简短致意,这才施然转身,独自朝达摩院深处那条清寂的小径走去。 达摩院后山,竹影依旧森森,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在石子路上,落下些晃眼的光斑。 诸英雄在禪房前停下,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而入,不忧禪师盘坐於蒲团上,见他进来,只微微抬手,示意对面蒲团。 元真坐下,脊背挺直,姿態恭谨。 老僧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沉静里多了三分深意:“眾誉加身,易令人惑;前路骤宽,易使人骄。” 诸英雄当然听得出劝诫之言,低头合十道:“是,弟子当谨记师父教诲。” “既已夺魁,有些事该让你知晓了。” 诸英雄心里清楚,这就是师父之前提过的“机缘”了。 “此番小较,本意便是遴选年轻一辈中真正的良材,”不忧禪师声音平缓,“为的便是八派联盟共同推行的『种子高手』计划。” 听闻此言,诸英雄心中一动,他自然知道这个所谓的『种子高手』计划。 但他没露声色,只是静静听著。 “所谓八派联盟,是由慈航静斋倡议,统合我少林、武当、长白、西寧、入云道观、古剑池、书香世家与菩提园八大门派联合。早年助洪武帝廓清寰宇,得御封『八大国派』,共同维护武林白道正气。” “而这『种子高手』计划,说到底,实则只为一人。” 诸英雄心下一凛。他已隱隱猜到禪师所指为谁。 果然,不忧禪师目如深潭,一字字道: “『魔师』庞斑。” 四字一出,仿佛连窗外竹声都静了三分。 “四十年前,庞斑横空出世,以碾压之势,先击败昔年魔门第一人钟仲游。后再败我白道魁首绝戒大师。其后近四十载,魔焰滔天,横行无忌,天下无一抗手。” 不忧禪师捻动念珠,继续道: “直至十七年前,因慈航静斋言静庵之故,方敛踪隱跡,於魔师宫闭门不出。然其魔功通玄,早已参天地造化。今若重出江湖……恐乃整个中原武林的劫数。” 不忧禪师声音低沉,“八派未雨绸繆,共同推行这“种子高手”计划,就是希望能培养出,抵抗『魔师』庞斑的人物。” “上一代,我少林推举的是你师叔不舍,与俗家弟子中的佼佼者程望。新一代人选,八派需各自再推出一人。” 不忧禪师目光落定:“你此番既已得魁,更是修成百年未有人修成的易筋经。便有资格代替达摩院参与年终『四院会武』,爭此名额。” 话音微顿,目光深凝,“你若胜出,八派资源任尔取用,武典秘藏、名师点拨、江湖声望,皆非往日可比。” 隨即话音一转,语气转沉:“然,机缘之下,亦是劫数。你將来必定直面庞斑的盖世魔威。其间凶险,非常人可度。” 不忧禪师突然停止言语,禪房陷入短暂的寂然。光斑在地砖上缓缓游移,似时光踟躕。 “路在尔前。”不忧禪师缓缓道,“元真,你自择之。” 诸英雄垂目,心底却骤起波澜。 剎那间,无数念头飞快闪过..... 既得天赐再来,岂能庸碌而终? 说到底,无论是哪方世界,无非便是一个“爭”字。 爭机缘,爭前程,爭那昂然存立於世间的资格。 他抬眼,眸底锋芒如星火。 合十,躬身。 “弟子……愿入此局。请师父成全。” 不忧禪师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讚许。他自袖中取出一枚深褐色木牌,巴掌大小,木质沉实,正面以硃砂刻著一个古朴的“藏”字。 “你既习得《易筋经》,又得小还丹弥补功力根基。持此令牌,可入藏经阁,阅览经书三日。其间若有契合的绝技,可择一二修习。如此,方有与诸院英才一爭的实力。” 说罢,將此令牌递给他。 元真双手捧起令牌,郑重地道:“谢师父厚赐,弟子定不负所望。” “善。”不忧禪师缓缓闔目,“去罢。” “弟子告退。” 诸英雄退出禪房,轻轻掩上木门。 立於石阶上,竹林清风拂面,却吹不散心头那沉甸甸的激盪。 他將令牌收入怀中贴身藏好,並未著急前往藏经阁。三日之期,不必急於一时。 他打算好好休整一日,待明日清晨,心神俱寧时,再前去观经悟武。 眼下,还是先去祭祭五臟庙罢。 转身踏上来时小径,竹影婆娑,將他背影拉得斜长。 午斋时分,当诸英雄再次踏入五观堂,堂里的气氛明显顿了一下。 不少目光从饭碗上抬起来,落到他身上。有刚刚听闻比试结果的,脸上还带著未散的惊诧;有昨日曾冷眼旁观的,此刻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低语声细碎响起,却再无一句讥讽,只剩压不住的惊嘆与议论。 诸英雄脸色如常,目光平静地扫了一圈。果然,没看见元性。 “元真师弟,这边!”元澄压著嗓子招呼他。他走过去,在元澄旁边的空位坐下。 用斋期间,眾僧安静,但能明显感觉到不少视线似有若无地粘在身上。 等吃完斋饭,他与元澄起身,已经有达摩院三两个同辈的僧人不自觉地跟到旁边,话里话外多了些热络和请教的意思。 更有不少年轻沙弥一旁跟著,眼神里满是好奇与仰慕。 诸英雄与元澄率先走出五观堂门,却迎面撞上一行人。 是罗汉堂的武僧,正簇拥著一人而来。 那人足比寻常僧人高出一头有余,身形魁梧如山,步伐沉浑,一身僧衣被肌肉撑得紧绷。 方脸阔口,浓眉如戟,一双眼睛亮得慑人,看人的时候自带一股莽悍的压迫劲儿。 两拨人在门前空地上相遇。那人在诸英雄身上一扫,声如闷钟: “你便是达摩院那个元真?” “这人乃是罗汉堂的元通,这次罗汉堂小校的头名。”元澄消息十分灵通,在旁边小声提点。 “正是,见过元通师兄。”诸英雄合十行礼,不卑不亢。 元通却先看向一旁的元澄,浓眉一挑:“元澄,我原以为此番达摩院魁首会是你。没想到,你竟输给了比你小这么多的师弟?” 元澄胖脸上笑容不变,坦然道:“是小僧技不如人,心服口服。” “好!”元通声调陡然一扬,目光转回诸英雄,一股压迫感扑面而来,“能让我这师弟心服口服,想来有些本事。” 他向前踏了半步,居高临下,眼中战意灼灼,“年终会武,我可要好生领教领教,你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说罢,不待诸英雄回应,他已大手一挥,带著身后一眾罗汉堂武僧,大步流星踏入五观堂。 那伙武僧经过时,皆侧目打量诸英雄,目光里满是审视与跃跃欲试的较量之意。 诸英雄立在原地,面色平静如初,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锐光。 午后,诸英雄还是照著往常的节奏,诵经、行礼、静坐。 待到晚课结束,僧眾各自散去,他才终於脱开那些人群,独自走向自己那间位於角落的禪房。 暮色沉沉地压下来,像淡墨浸透了天边。 他推门,进去,把渐深的夜色和外面的声响,轻轻关在了门外。 第八章 功力倍增,入藏经阁 行至桌边,诸英雄摸出火折。 “嗤——” 火苗跃起,点亮了桌上那盏陶製油灯。 昏黄光晕缓缓盪开,驱散了角落的黑暗,將粗木桌、旧陶壶、墙上的“禪”字逐一从阴影中托出。 灯光稳定后,他自桌旁取出一支线香,就著灯焰点燃。 將线香端正插入那只黄铜香炉中,青烟裊裊升起,带著檀木特有的寧神香气。 做完这些,他才行至榻边,自怀中取出那只羊脂白玉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龙眼大小、色泽温润的丹丸。药香清冽,隱隱有草木清气透出。 小还丹。 他看著掌中丹丸,心念澄明:资源唯有化入己身,才是真正的底蕴。 没有犹豫,他仰首服下,隨即盘膝坐定。 丹药入腹,一股温和暖意散开,诸英雄默运易筋经心法,那一缕初成的先天之气自丹田升起,藉助药力运转大小周天。 如此,真气携药力,依易筋经所示路径,在十二正经中循环往復,周流不息。 每运行一周,经脉便坚韧一分,气血便旺盛一截,那缕先天之气也隨之壮大一圈,光华內蕴,温润之意更甚。 气血运行愈显浩荡,隱约生出潮汐之音。筋骨微鸣,应和著这脱胎换骨般的蜕变。 油灯静静燃著,线香青烟在室內盘旋。窗外天色由昏转暗,由暗復明。 整整一夜。 晨钟响起时,诸英雄走出房门,只觉周身轻健,內力充盈。 易筋经之妙,小还丹之效,相辅相成,一夜之间,竟是功力倍增。 刚出禪院不远,便见远处竹下一个白胖和尚等候,正是元澄。 元澄的目光落在元真身上时,眼中明显掠过一丝讶异。 晨光熹微中,只见元真走在青石径上,一身朴素僧衣掩不住挺拔身姿。眉目清朗如雨后远山,肤色在初阳下透著润玉般的光泽。 不过一夜之间,周身气度竟又有了微妙变化。尤其那双眼睛,清澈明净,神光內蕴,顾盼间竟有宝相庄严之感。 丰神俊秀,一派天然朗澈、皎如明月的少年风华。望之竟让人出几分自惭形秽的恍惚。 元澄圆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三分,化作认真的打量,最终嘆道:“不过一夜……师弟这身气象,竟又大有不同。易筋经之妙,当真玄奥如斯?” 诸英雄合十还礼,语气谦和:“师兄谬讚。不过是小还丹药力相助,稳固了些许根基罢了。” 元澄却摇头,正色道:“我虽未练过易筋经,却也看得出,这绝非单纯药石之功。师弟如今已初窥上乘门径了。” 他顿了顿,復又笑道,“看来年终『四院会武』,我达摩院是真的有指望了。” 提及会武,元澄一脸正色,低声道:“我此来正要说与你知道,其他三院,昨日决出的魁首。” “罗汉堂元通昨日你已见过,此人练就一身铜皮铁骨,拳法刚猛霸道无比。而般若堂的魁首法號元慧,据说是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掌法精妙无双。至於戒律院的魁首,正是元戒……” 他神色微肃:“你应该知道此人,他年纪最长,已至三十,功力最为深厚。一手擒拿爪法出神入化,更兼执法多年,实战经验远超同辈。这三人,对上哪一个都是难缠的对手。” 他看了眼元真,又补充道:“不过依师兄看,师弟你如今易筋经初成,內力之精纯深厚已不输他们。所欠者,不过是足以发挥此等內力的绝技,以及些临阵经验罢了。” 元澄说罢,本以为诸英雄会仔细打听其他三人具体所修功法修为。 却没想诸英雄开口问道:“元澄师兄,消息灵通,可否与我说一说,这最近江湖上的事。” 元澄闻言一怔,显然未料到他会突然问及江湖之事。但隨即,圆脸上便浮起一种分享新鲜趣闻特有的光彩,眼睛一亮,声音不自觉地带上几分兴致勃勃: “最近江湖上,確有一桩震动天下的大事。师弟可知道黑榜?” “有所耳闻。”诸英雄答道,语气如常。 “如今的黑榜排名已然发生了大变动,”元澄语速都快了些,有些兴奋,“你可知如今的黑榜第一是哪个?” “不知。” “覆雨剑,浪翻云,”元澄几乎一字一顿,声音里抑不住那股讲述江湖传奇的热切,“怒蛟岛一战,先败黑榜高手『毒手』乾罗,再败黑榜第二『盗霸』赤尊信,一举跃至黑榜第一!” 诸英雄听罢,心中已掀起波澜,面上却不显露,又与元澄閒谈几句江湖风闻,这才合十告辞。 晨光愈盛,洒在少林千年古剎的殿宇飞檐上,一片金光灿烂。 远处巍峨殿宇之后,那座苍灰色、飞檐耸立的古老楼阁,便是藏经阁。 迈步,朝藏经阁方向走去。 诸英雄此刻心中升起了紧迫感:怒蛟岛之战已发生,浪翻云已登顶黑榜。那距离魔师『庞斑』重出江湖已不足三年,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可当他抬眼,望向那座沉寂的古老楼阁时,另一种情绪却自心底灼灼升起——一股按捺不住的火热。 少林七十二绝技,千年武学精髓尽藏於此。 能否在未来风云巨变的江湖中,占据一席之地,甚至亲手搅动风云,书写自己的一份传奇…… 一切,便从这座藏经阁开始。 穿过达摩院后园的竹林小径,绕过香积厨后墙,沿著一条被古柏遮蔽的青石板路缓缓而行。 唯闻风过松涛,鸟鸣空谷。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座在少林弟子心中重若泰山的古阁,便完整地呈现在眼前。 阁分三层,飞檐斗拱,木色沉黯如铁,在午稀薄的日光下泛著清冷的光泽。 檐角悬著的古铜风铃静默垂掛,偶有寒风吹过,才发出极幽远、极沉闷的“嗡”然一响,似佛低语。 正门匾额上书“藏经阁”三个漆黑大字,笔力沉雄入木,望之令人心神肃然。 门廊下,一名灰衣老僧闭目盘坐在蒲团上,鬚眉皆白,面容枯瘦如古松,竟似与这古阁、这石阶、这山风融为一体,若不细看,几乎以为是一尊石像。 诸英雄上前,合十行礼:“弟子元真,奉达摩院首座之命,前来藏经阁择阅武典。”说著展示木牌。 老僧缓缓睁眼。 那一瞬,诸英雄只觉两道温润平和、却深不见底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仿佛能照透衣衫皮肉,直见经络气血运行之象。 他心头微凛,体內那缕先天之炁竟自行微微一颤,旋即归於沉静。 老僧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缓缓点头,声音沙哑低沉:“首座已有传讯,你可入內观经,仅限三日。一楼佛法经卷可隨意观览。二楼武藏,只许阅,不许抄,不许携,日落闭阁前须得离开。” “弟子明白,谢长老通融。”诸英雄再拜。 老僧不再多言,重新闔目,如老僧入定。 诸英雄轻轻推开那扇沉重的乌木大门。 “吱呀——” 门轴转动之声在空旷的阁內迴荡。一股陈年纸张、墨香与木头微腐的混合气息扑面而来,沉静,厚重,仿佛能压住人心头一切浮躁。 一楼极为开阔,数排高大的柏木书架井然排列,其上经卷浩瀚如海,怕不下万卷。 几缕天光自高处的槛窗斜斜射入,照亮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微尘。 三四名僧人静坐於长案前,或默诵,或抄录,沙沙的书写声与翻页声,衬得阁內愈发静謐。 诸英雄步履平稳,穿过经架间的过道,径直向侧边的木梯行去。 梯板老旧,踩上去发出极轻微的“咯吱”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这般年轻的面孔出现在藏经阁本已少见,此刻更不停留,直往二楼而去——这举动自然而然地引起了那几位阅经僧人的注意。 其中一位正抄录《金刚经》的中年僧人手中毛笔微微一顿,抬起眼来,目光隨著诸英雄的背影悄然移向楼梯方向。另一名默诵经文的年轻沙弥也自经卷上抬起目光,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艷羡。 在这藏经阁中,一楼经卷虽可隨意观览,但二楼武藏却是寻常弟子毕生难入的圣地。 非有首座特许或立下殊功,不得其门而入。能踏上那道木梯的,皆是被寄予厚望的宗门俊杰。 望著诸英雄消失在二楼木梯转角的身影,目光无声地相触一瞬,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似的波澜。 二楼格局较一楼稍小,书架亦更显古旧,架上並非书卷,而是一册册以青布函套或桐木匣盛装的秘本。 诸英雄立於楼阁之上,环视四周,呼吸不由微微急促。少林號称有七十二绝艺,便全在此间。 他本以为此二楼没有其他人,但隨著走近,步履却不由得一顿——靠东窗的书架前,竟已立著一位青年僧人。 那僧人约莫二十多岁,身著寻常灰布僧衣,身形挺拔如松。他正垂首细观面前摊开的一卷经书,神情专注至极,直到诸英雄的脚步声渐近,方才缓缓抬首,目光如静水般投来。 二人视线在空中一触。 青年僧人合上手中书册,將诸英雄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一番,方才单掌竖起,嗓音平和却自带一股沉静气度: “可是达摩院的元真师弟。贫僧般若堂,元慧。” 第九章 收录!七十二绝技,我全都要! 诸英雄合十还礼,目光掠过对方手中那捲《神掌八打》,“元真见过师兄。” “听闻师弟已参悟我少林无上法门《易筋经》,当真是福缘深厚。”元慧语气平静,眼中却掠过一抹光芒,“” “师兄谬讚,不过是侥倖窥得门径。”诸英雄言辞谦逊,姿態却无半分怯弱。 元慧面容一正:“武学之道,何来侥倖?”他话音微顿,语中已暗藏机锋:“年终较技在即,届时……还望能与师弟好生印证一二。” 诸英雄抬眸,直视对方:“师兄既有此意,元真自当恭请赐教。” 元慧凝视他片刻,眼底那丝微光渐渐沉淀,復归於一片沉静。 “师弟今日想必也是来此择经罢。”他侧身让开半步,语气恢復寻常,“贫僧便不打扰了。”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重新走回东窗下的书架旁。 诸英雄亦不再停留,径直走向西侧那排標有“指法”字样的柏木书架。 架上函套井然,依序排列。他目光扫过,最先看到的,便是那册以深青绸布仔细装裱、单独置於一格中的籍册——《一指禪》。 三个古隶字跡沉黑如墨。 少林诸般指法绝艺之中,此功號称“少林第一指”,非大毅力、大悟性者不可轻修。 佛门禪劲,玄妙难言。一指之力可穿金石,练至深处,可隔空点穴,制敌於无形。 诸英雄呼吸微凝。他伸出双手,极郑重地將那函套取出。入手沉实,帛面细腻微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立於窗前光中,屏息凝神,缓缓掀开封面。 首页无图,只写著数行墨字,笔跡清瘦刚劲: 指非指,是名指; 禪非禪,是名禪。 以指见性,以性通禪。 指禪不二,究竟空明。 窗前的元慧手持《神掌八打》秘籍,目光看似凝注纸面。实则心神却不由自主地留意著元真的一举一动。 自从听闻达摩院弟子元真竟练成了二百年来无人修成的《易筋经》,他便將这个名字方在了心上。 那部號称佛门无上宝典的武学,他也曾有幸一观,却如望云山,縹緲不得其门。 他从不认为自己悟性、根骨逊於旁人,为何偏偏是此人能叩开那扇门? 此刻,他透过书架木格间那道狭长的空隙,正瞥见元真走向东侧专陈指法绝技的柏木架前。 那少年脚步未顿,抬手便自高处取下了一册秘籍,上书著《一指禪》。 他自然听过这门绝技的名头,素有“少林第一指”之称。七十二绝艺中,它亦是公认最为深奥莫测、最难入门的上乘指法。 歷代精修此技者,屈指可数。 元慧眸光微动。看来修成《易筋经》,果真给了这位元真师弟莫大的底气,竟敢选择修炼此指法。 然而,他心中评判未落,视线里的情景却已生变。 只见元真静立片刻,將那册《一指禪》缓缓合拢,竟又原封不动地奉还架上。紧接著,他手指一偏,自旁侧抽出了另一册典籍——《多罗叶指》。 是知难而退了么? 察觉《一指禪》奥义过於艰深,非一时可窥,故而转向《多罗叶指》?倒也……算是务实。 《多罗叶指》他亦有耳闻,此指法以刚猛凌厉、迅捷无伦著称,指力爆发如疾风骤雨,霸道非常,於实战中威力卓著。 但这念头尚未落定,元真的举动却再次出乎他的预料。 《多罗叶指》被轻轻搁下,一旁的《无相劫指》被拿起翻阅;片刻后,《无相劫指》归位,《大智无定指》入手;紧接著,又是《拈花指》…… 元慧握著经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许。 这般走马观花,翻书如拂叶,哪里是择艺参悟的模样?分明是心浮气躁,目眩於宝山琳琅,不知从何下手,更不知深浅。 他不禁暗自摇头,犹记初入寺时,师父便淳淳教诲:少林武学博大精深,七十二绝艺任何一门,皆蕴含无穷妙理,足以让资质上佳者穷究一生。贪多务得,浅尝輒止,乃是修行大忌,不仅蹉跎岁月,更易伤及根本。 这元真师弟,莫非真以为得了《易筋经》的机缘,便能一蹴而就,诸艺皆通? 心中那点因《易筋经》而生的隱隱较劲与审视,此刻不由淡去几分,化作一丝难以言喻的悵然,甚至淡淡的失望。 ——原来,此人也不过如此。 既如此,便也无需再过多关注。 元慧收敛心神,彻底沉入手中《神掌八打》的运劲图谱之中,不再分心他顾。 藏藏经阁二楼,时光在无边寂静中悄然流淌,唯余尘埃在从窗格透入的光柱中缓缓舞动。 一人於西窗下盘坐悟掌,神与意合,物我两忘;一人在书架间缓步移观,指触群经,翻阅经书。 不知过了多久,元慧心神从一幅阐释“八打”中“绵里针”一式劲力阴阳互济、刚柔变幻的玄妙处有新的领悟,如醍醐灌顶,胸中豁然开朗,一抹欣悦明悟的弧度,不禁悄然泛起於唇角。 他长长舒出一口气,仿佛將胸中块垒尽数吐出,只觉周身气机都活泼了几分。 心神舒畅之余,他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几乎带著几分放鬆后的隨意,扫过对面那排指法书架区域。 然而,视线所及,却驀然定住—— 那本该在指法架前徘徊的身影,不知何时竟已移至更远处的拳法类书架旁! 此刻,诸英雄手中拿著的,透过书架缝隙清晰可见,赫然是一册《波罗密手》! 达摩院弟子,不潜心修炼指法,竟去翻阅拳法典籍? 元慧先是一怔,隨即一股荒谬之感涌上心头。这已非贪多,简直是心无定见,近乎儿戏! 少林武学固然浩瀚,但各堂院分途专精,正是为免弟子好高騖远,蹉跎岁月。他如此行事,岂非自毁前程? 眼见这位同门师弟行差踏错,即將步入歧途,他觉得自己不能坐视不理。 至少,该当提醒一句。 元慧合上手中《神掌八打》,整理了一下僧袖,面容沉静地朝著犹在拳法书架前凝神翻阅的诸英雄走去。 诸英雄此刻正翻看著手中的《波罗密手》。 他此刻心境,若要以俗语形容,便恰如老鼠掉入油缸,黑熊撞入蜜灌。 目光所及,字句行功图录如流水般映入眼帘,而那淡金色的视界也在眼前隨之明灭流转。 【《波罗密手》,正在收录中......】 “金手指果然可以收录诸多武学秘籍,那这三日应足够了。”他心中暗自道。 他要在这有限的时光中,將少林绝技尽录其中! 诸英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激盪,伸手正要取下另一册——《大金刚拳》。 “元真师弟。” 诸英雄手持刚刚取下的《大金刚拳》秘册,听到声音转过头。元慧已立在一架之隔处,目光沉静地看向他手中的拳谱,又移向他面上。 “师弟初入此武学宝山,琳琅满目,难免一时目眩神迷。”元慧语气依然平和,目光却透出些许规劝之意,“然则少林七十二绝艺,博大精深,切勿贪多求全,择一二而精研,方是正道。” “谢师兄提点。”诸英雄合十相应,语气温淡隨意,“不过,既到了此等宝地,总要细细先看过,再行选择。” 元慧见他如此不听劝言,一意孤行,不禁摇头,只道:“师弟自有主见便好。” 言罢,转身走回原先位置,重新拿起那捲《神掌八打》。 然而,不知是否因先前那番对话扰了心绪,抑或是眼角余光里那道在不同书架间缓步移动、不时抽书翻阅的身影实在过於“醒目”,元慧发现自己竟有些难以如之前那般彻底沉入经文之中。 第十章 子时约,阴癸派的传唤 窗外日影,悄然而移,自东窗渐渐攀至中天,又缓缓西斜。 阁內只闻规律的翻页声,沙沙,沙沙,如春蚕食叶,静謐而绵长。 诸英雄將手中已然收录解析完毕的《百步神拳》拳谱仔细合拢,端正放回原处。他轻轻活动了一下因长久站立翻阅而微感酸麻的脖颈,抬头看向窗外,这才惊觉日头已过中天,竟已是午后时分。 腹中传来隱约的空乏之感。他心念一转,有心暂歇,用些午斋再回来继续。 想著招呼那位元慧师兄一声,他目光自然而然地扫向元慧先前所在的位置,却发现那西窗下的蒲团上已空空如也。 环顾这静謐广阔的二楼,只见书架林立,光影斑驳,一时不见人影。 正疑惑间,他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一排书架后方,似乎有一角灰褐色的僧衣衣角,静静垂落。 诸英雄略一沉吟,放轻脚步,朝那处走去。 绕过书架,只见元慧正背身侧立,正望神的捧著一本秘籍。 似是察觉到有人靠近,元慧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迅速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元慧眼中掠过一丝未曾掩饰的意外,似乎全然没料到诸英雄会寻到此处。紧接著,那意外迅速转化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窘迫与慌张。 元慧手中的书似乎有些烫手,慌张的將其放回,,动作略显仓促地將那册书又向里推了推,不过下一刻又似猛然意识到此举的欲盖弥彰,手指在空中不由得的顿住了,脸上闪过一丝懊恼。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诸英雄已然將对方这片刻间细微的举动与神情变化尽收眼底,自然也看清了那册被匆忙“藏”起的秘籍之名——《大慈大悲千叶手》。他心中瞭然,面上却不动声色,仿佛未曾察觉任何异样。 元慧的手僵在书脊上,抽回不是,不抽回也不是。他清雋的脸上,那丝窘迫终於清晰了些许,耳根甚至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他迅速收回手,顺势理了理僧袖,强自镇定下来,轻咳一声,目光略显游移,声音却努力维持著一贯的平稳: “咳……閒来无事,偶见此籍,想起早年听师父提及其中某些运劲理念与『神掌八打』或有相通之处,故来翻阅……借鑑一番罢了。”语速比平时稍快,解释的意味颇为明显。 诸英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却並未点破,只是温然合十,隨口邀约道:“原来如此。师兄勤勉,元真佩服。此刻日已过午,不知师兄可要同去斋堂用些斋饭?” 元慧像是抓住了转移话题的浮木,立刻頷首,神色已恢復大半自然:“师弟先行一步即可。贫僧……尚有几处关隘需再静思片刻,稍后便去。” “也好,那师弟便先告辞了。”诸英雄不再多言,微微一笑,转身循著来路,步履平稳地朝楼梯口走去。 直至那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元慧才几不可闻地鬆了口气。他回头,望著书架格中那册《大慈大悲千叶手》,脸上神情复杂,懊恼、自嘲、释然交织。最终,他再次伸手將那册秘籍取出。 待诸英雄再次回到藏经阁时,元慧依旧在那里。 午后疏淡的光线穿过高窗,將书架与人的影子拉得斜长。两人各自占据一隅,默契的翻看著自己想要的经书,互不打扰。 直到窗外日影彻底西沉,晚钟的余韵自远方层层漫入阁內,闭阁的时辰將至。两人才几乎同时合上手中的书册,將取阅的秘籍归於原处,站在楼梯处相互点头示意,一前一后走出藏经阁。 诸英雄返回禪房,他迫切的想要梳理一下,今日收录的少林绝技。 “嗤~”火苗跃起,点亮了桌上那盏陶製油灯。 灯火如豆,初时摇曳不定,渐渐稳成一团昏黄温润的光晕,徐徐漾开,驱散了室內的黑暗,也照亮了桌上那只式样古朴的黄铜小香炉。 他习惯性地伸手取过线香,就著灯火点燃。就在他准备將香插入炉中细灰的那一刻,手臂却骤然僵在了半空。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了香炉之內。 炉底积著薄薄一层昨日的香灰,灰白细腻,本是均匀铺散。但此刻,在那片灰白之上,却被人用指尖,或是其他什么细巧之物,清晰地、刻意地划出了一个符號—— 一个残缺的半月形,弧线乾净利落。在月弧的內侧,还有一道短促而有力的斜线,与月弧构成了一个古怪而隱秘的组合。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符號上,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这个符號在记忆深处被唤醒。 阴癸派的联络暗记。 诸英雄缓缓俯身,凑近那盏昏灯,目光如鹰隼般审视著香炉內的痕跡。 是新留下的,就在他今日离开禪房前往藏经阁的这段时间里。有人来过他的禪房。 他伸出右手食指,探入微凉的香灰之中,指尖在细腻的灰烬里摸索了几下,很快触碰到一个微硬的、捲曲的小小物件。 捏住,取出。 是一卷被仔细捻紧的、不足小指粗细的纸条。 就著昏黄跳动的灯火,他將纸卷轻轻展开。 纸上无称谓,无落款,只有四个墨跡犹新的小字,笔跡娟秀: “今夜子时......” 昏黄的灯火將他的脸庞切割成明暗两面。光影在挺直的鼻樑处划出清晰的界限,一侧被暖光轻抚,另一侧则沉入幽暗。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也罢。他本就打算,迟早要接触如今的魔门,摸清这潭水的深浅。只是没料到,对方来得如此之急,如此的“体贴”,竟將讯息直接送到了他枕榻之畔。 诸英雄伸出手,两指捏著那张轻若无物的纸条,平稳地移向灯焰。 火舌温柔地舔舐上纸角,迅速蔓延,橙红的光芒映亮他沉静的眉眼,旋即化为一阵青烟与灰烬,簌簌落於桌面的尘埃里,再无痕跡。 他这才將手中那柱已经燃烧了片刻的线香,稳稳插入香炉正中央。香头明灭,带著温度的香灰缓缓落下,渐渐覆盖了旧的痕跡。 做完这一切,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这间简洁到近乎空旷的禪房。 阴癸派……是如何將这东西送进来的? 这意味著,在少林寺內,就在这重重殿宇、森严戒律之下,除了他自己,还有別的阴癸派暗子。 而且,此人的身份地位或许不及他这“达摩院首座亲传”来得高,但其潜伏网络、传递消息的能力,却不容小覷。 一个在暗处,隨时可能注视著他一举一动的人…… 诸英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 这可不行,必须要將这个人找出来。他可不想时刻受人监视。 將手伸进怀內,將那册《易筋经》手抄本拿出,最近他一直將这本经书贴身收藏。 本来將这宝典烧掉自然最乾净,也最安全。但眼下看来……留著它,或许更有用。 他不再多想,转向桌上那盏兀自吐著昏黄光晕的油灯,凑近,轻轻一吹。 “噗——” 灯火应声而灭。 禪房,顿时陷入一片浓郁的黑暗。 唯有香炉中那一点香火头,在黑暗中亮著微小的红点,青烟在寂静中无声盘旋。 他端坐在那里,仿佛一尊早已与这禪房、这黑暗融为一体的石像。 他在等待,等待著子时的降临。 去赴一场,无从迴避、必须直面的的约。 第十一章 妖女,想要破我童子身? 净板响过,寺门落了锁。僧眾都渐渐歇了。 整座少林如一头匍匐的巨兽,沉入了山影里,寂静无比。唯有值夜僧的脚步声,在寺內迴响。 诸英雄已换上一身灰褐色衣衫,悄无声息的出了门,將自己融进夜色。 记忆里,他熟知寺內每一条小径,每一处岗哨换防的间隙。 身形在阴影中几次飘忽转折,便已掠过重重殿阁,来到寺院西侧一处僻静的围墙下。 足尖只在墙砖上轻轻一沾,人便如被清风托起,悄无声息翻过丈高寺墙。 在墙角的阴影里停留了片刻,確认没有人跟踪后,他径直朝山下掠去。 子时的嵩山,夜色浓稠如墨。 夜风拂过山林,远处山下传来隱约梆子声。 诸英雄借著微弱的月光,在山间飞跃,耳畔只有自己的脚步,和偶尔一两声夜梟叫。 约莫半个时辰,山脚下一处佃户小院从黑暗里显出轮廓。 土墙低矮,墙皮斑驳,茅草顶。从外面看,和周围荒僻的农舍没什么两样。 唯有墙外大的一盏气死风灯亮著。 诸英雄靠近屋子,只见木门紧掩,仅露出一线几乎看不见的缝隙,一丝光亮从中透出。 诸英雄在门前停下,土墙的阴影正好把他吞没。 先天真气的缘故使他的感官越发的敏锐,让他捕捉到了空气中浮动著清雅香气,却混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似熟透的水蜜瓜,带著一缕诱人沉沦的滋味。 没有敲门,他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走入屋內的剎那,暖意混著异香,如潮水般將他包裹。 屋里点著蜡烛。一张紫檀木的长案上,立著个银烛台,三根红烛烧得正旺,將堂中央照得通亮,却让四角阴影显得愈发深沉。 光亮最盛处,是一张垂著轻纱帐子的宽大床榻。 一抹窈窕的紫色身影,正慵懒的横陈其上。 薄如蝉翼的紫色纱衣鬆散滑落肩头,露出大片雪白晃眼,细腻如羊脂的肌肤,在烛光下泛著诱人的光泽。 裙裾凌乱地卷至腿根,两条修长笔直、线条完美的腿交叠著,足踝纤细,足趾如贝壳般圆润,微微勾著,带著一种漫不经心的挑逗。 听见门响,她侧过脸来。 那是一张堪称妖媚的面容,眼尾微挑,眸中似含著水雾,唇不点而朱。 头髮乌压压地散了一枕,几缕黏在汗湿的颈侧,更添了几分靡丽。 她望著诸英雄,唇角慢慢勾起一抹似嗔似笑的弧度, “这风好凉,快把门关上。”一顰一笑,动人无比。 诸英雄依言回手將门关上。 只见那妖嬈的女子伸出涂著淡淡蔻丹的纤纤玉手,指尖朝床榻轻轻一点。 “师弟发什么呆呀?还不快过来。” 隨著她的动作,曼妙的曲线起伏,她的全身好似散发著无穷的吸引力,诸英雄心底一盪,涌起一股想要靠近、甚至沉进去的衝动。 就在这时。 丹田里那缕先天真气忽地一动,《易筋经》自行运转。 灵台一股极清凉气息,如醍醐灌顶,让他心神瞬间清醒。 好高明的媚功! 呼吸、举动、乃至这满屋的香,都成了她的手段,丝丝缕缕往人骨子里渗。若不是易筋经,自己差点著了道。 阴癸派竟然派了一个精擅此道的妖女来? 心念电转间,诸英雄面上却迅速调整,眼神恰到好处地掠过一丝迷惘与炙热。他依言上前几步,在距离床榻尚有三尺处停下, “不知是哪位师姐当面?” “我叫蓝蝉儿”床上的女子轻笑出声,眼波流转,上下打量著他,见到诸英雄那眼中炙热的目光,眼波中闪过一丝几乎不加掩饰的轻视。 “师弟孤身臥底少林隱忍多年,实在是辛苦了。今夜难得相见,你我同为圣门效力,正当好好……亲近亲近才是。” 说著,她竟主动起身,柔软的身躯如无骨蛇般探出纱帐,伸出玉手,不由分说地拉住诸英雄的手腕。触手温软滑腻,带著滚烫的体温。 “为重铸圣门荣光,些许辛苦,不足掛齿。”诸英雄顺势被她拉著在床沿坐下,目光“贪婪”地粘在她身上。 蓝蝉儿眼中那抹轻视似乎更浓了些。她玉手轻抬,按在诸英雄的胸口,缓缓將他向后推倒在柔软的锦褥之上。 诸英雄“被迫”仰躺下去,视线不可避免地上移,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惊心动魄且几乎毫无遮蔽的白腻雪肤,在烛光下晃得人眼花,混合著愈发浓郁的甜香,衝击著他所有感官。 “师弟可將那《易筋经》,带来了么?”蓝蝉儿俯下身,两人脸对著脸,相距不过一尺。她吐气如兰,热气拂在他脸上。 “自然是带来了。”诸英雄像是被香气熏得有些迷糊,呼吸略显急促,缓缓伸手从怀中拿出那本《易筋经》抄本。 蓝蝉儿眼中喜色一闪,连呼吸都情不自禁地急促了几分,胸脯起伏加剧。她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朝那秘籍抓去。 诸英雄却把手一缩,避开了。同时抬眼,目光“迷离”地看向近在咫尺的妖媚脸庞,问道:“小弟奉命潜伏,不敢有丝毫懈怠,不知此番之后,门中可另有交代?” 蓝蝉儿脸上笑容愈发甜美醉人,甚至带上了一丝娇嗔:“掌门自然有交代,且更有大大的奖励给你呢~” 话音未落,她腰肢一扭,竟翻身跨坐到诸英雄的身上!柔软的触感与惊人的弹性同时压下。 她一手仍按著他心口,另一只手已飞快地將那本《易筋经》抄本捞到了手里! 秘籍入手,蓝蝉儿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眼底的狂喜与得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现在……”她俯低身子,红唇几乎贴到他耳廓,气息滚烫,声音甜得发腻,“就让师姐……好好奖励你,好不好?” 说著,她竟开始缓缓解开自己本就鬆散无比的纱衣系带,意图让那本就惊人的美景,彻底袒露无遗。动作慢条斯理,充满了露骨的暗示。 “这么急……”诸英雄却在这时开了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是想采我的元阳童子身?” “你——!”蓝蝉儿脸上那嫵媚甜笑瞬间冻结,脸色大变,不再想著採补之事。按在诸英雄心口上的手掌,劲力欲吐,欲將他心脉瞬间震碎,置於死地。 但已经晚了。 “噗!” 蓝蝉儿如遭重锤,惨呼一声,整个人从床上被狠狠震飞出去!“砰”地一声重重砸在数尺外冰冷的波斯绒毯上,又翻滚了半圈才止住去势。 “呃啊……”她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面色瞬间惨白如金纸,更死死捂住自己的丹田小腹位置,那里气息紊乱如沸,已然是被重创。 她艰难地抬起头,披头散髮,唇边染血,原本妖媚的脸庞因痛苦和难以置信而扭曲,死死望向床榻。 诸英雄慢慢坐起身,从容地拂了拂胸前被扯乱的衣襟,眼中无半点先前的迷乱和炙热,瞳孔映著跳动的烛火,却无一丝暖意。 第十二章 辣手无情,杀伐果断 “你怎么敢?竟敢对我出手!”蓝蝉儿瘫在地上,声音嘶哑,混著血沫,身体因剧痛和愤怒而颤抖著。 “你要背叛阴癸派吗?!圣门不会放过你的!”她眼中充满了荒谬与怨毒。 “切~”诸英雄嗤笑一声,走下床,弯腰拾起掉落的《易筋经》,隨手拍了拍灰尘。 “你真的是阴癸派的人吗?”他走到蓝蝉儿身前,居高临下地注视著她。“不如乖乖告诉我你是谁?谁派你来的。” 蓝蝉儿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还强撑著委屈和愤慨:“我自然是奉......” “不,你不是。”诸英雄很篤定,打断了她所有后续的表演。 蓝蝉儿张了张嘴,脸上的血色彻底褪了“你是如何看穿的?”声音里已是压不住的惊惶。 “现在是我在问你。”诸英雄缓缓蹲下身,视线与她的眼眸平齐,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谁派你来的。” 蓝蝉儿剧喘几下,眼中闪过慌乱,旋即又化作一抹楚楚可怜的哀求。 她勉力支撑起身子,任由本就散乱的衣襟滑开,露出更多惊心动魄的雪白,泪光盈盈地望著诸英雄,声音哀婉欲绝: “是奴错了,你饶了我,从此以后,我隨你处置,为奴为婢……”她语带颤音,脸上混合著鲜血与泪痕,我见犹怜。 诸英雄静静看了她片刻,伸出手,指尖掠过她沾著血泪的冰凉脸颊。 蓝蝉儿眼中迸出一点希冀的光,悽美的笑容带著诱人的媚意,混合著泪水,有种奇异而脆弱的诱惑。她微微扬起细长的脖颈,仿佛在等待他的宽恕、垂怜。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冥顽不灵。”诸英雄嘆息一声。 可那只手没有停留,手掌下滑,稳稳地握住了那段细如天鹅的脖颈。 蓝蝉儿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化为彻底的恐惧。 “不~!你不能杀我,我是天命教的人,是法后座下。你杀了我,法后绝不会放过你!阴癸派也保不住你!” 她尖声嘶叫,用尽最后力气挣扎,神情崩溃,终於搬出最后的靠山。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喉间传来的、无法抗拒的收紧力道,以及诸英雄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波动的眼眸。 “咔嚓。” 一声轻响,清晰而短促,乾净利落。 蓝蝉儿的娇躯剧烈一颤,眼中的神采、媚意、惊恐、不甘……所有情绪,瞬间熄灭,最终只余一片空洞的灰暗。 娇躯软软倒伏下去,再无生息。 诸英雄鬆开手,慢慢站起来,指尖还留著一点温热的、属於活物的触感,如今正飞快地散去。 毫无怜悯地辣手摧花,好像也没什么特別的感觉。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尸身,天命教……单玉如。確实是个麻烦。 天命教乃一百多年前魔门阴癸派出身的符瑶红创立,承袭了阴癸派部分精义,教中之人尤擅阴阳採补、魅惑操控之术。而如今的教主兼法后,正是“翠袖环”单玉如。 “噼啪。” 烛台上,火光忽然轻轻炸了一下。 屋里那股甜腻的暖香还在,混进了血腥气,却变得有些浑浊,已再无半分旖旎曖昧。 不再多想,弯下腰,准备將这具逐渐失去温度的娇躯抬起,寻处隱秘所在彻底毁尸灭跡。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碰到那冰凉绸缎的剎那—— 他的身形突然地僵住了! 后背的寒毛毫无徵兆地炸了起来! 一股极其微弱的、却冰冷彻骨的窥视感袭来。 “谁!” 诸英雄口中冷喝如同炸雷,身形却在话音出口之前已然发动。 腰背一弓,整个人如同蓄满力的弓弦陡然释放,猛地朝著屋內最昏暗的西北角落疾扑而去! 右手食指如电刺出,丹田內力勃发。 气撞“关元”,过“石门”,瞬息游走至右手“劳宫”穴。 真气凝於指梢。 指未至,凌厉无匹的指劲已在方寸间凝若实质,锁定了阴影中那一点微不可察的异样! 这一扑一指,快、狠、准,毫无保留。 “噗。” 诸英雄那足以洞穿青石的食指,结结实实点中了一只从阴影中悄然探出的肤色苍白、骨节嶙峋的手掌心! 指尖所触,却只觉浑不著力。 自己的凌厉一击,被一股阴柔绵劲,化於无形。 紧接著,反而一股阴寒刁钻的真气,竟顺著他的指尖“商阳穴”,逆著他的经脉,反溯而上! 屋內烛光忽地一闪! “呃——!” 诸英雄闷哼一声,如遭雷击,半边身子瞬间麻痹! 右臂乃至右侧身躯的经络之中,仿佛有无数细如牛毛的冰针游走攒刺。 屋內,那三根儿臂粗的红烛火苗又忽然同时剧烈摇曳、明灭不定,將人影投在墙上,拉扯出张牙舞爪、变幻不休的巨大阴影! 生死关头,《易筋经》急转! 脚底涌泉穴忽生一股阳和的暖流,迅速沿足少阴肾经逆流而上,勉强抵住那股寒气的侵蚀。 “嗤……” 诸英雄的身形如被无形之手推动,平滑而迅疾地向侧后飘移尺许,拉开了与那阴影角落的距离。 他右臂的衣袖子无风自动,微微鼓盪颤抖,脸上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抹病態的潮红,喉头腥甜上涌,又被他强行压下。 “很好。” 一个乾涩沙哑的声音,从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慢悠悠地响起。 “武功大有长进。” 隨著话音,一个裹在宽大灰袍里的瘦小身影,仿佛是从墙角那片最浓的阴影里缓缓“剥离”出来,一步步走入昏黄的烛光边缘。 诸英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皮肤瞬间激起一片细密的战慄,背脊衣衫已被涔涔冷汗悄然浸透。 这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自己竟毫无察觉。 亏得自己还因修成易筋、拥有先天真气而暗自自得,以为总算有了几分依仗。 可眼前这人,其修为境界,自己眼下绝非其对手。《易筋经》虽神妙,终究时间太短了。 灰袍老者低著头,面容几乎完全隱藏在宽大兜帽投下的更深阴影里,只露出一截乾瘪的下巴,以及几缕灰白稀疏,毫无光泽的髮丝。 整个人气息晦涩阴沉,像一尊来自古墓的石像。 是他! 虽然只见过寥寥数面,且时隔多年,但那独特气息与声音,让原身记忆犹新,瞬间想起:当年正是此人负责將他一步步送入少林! 阴癸派长老邓隱。 第十三章 魔门赏赐,紫血大法 “拜见长老。”诸英雄低头行礼,姿態恭谨。 邓隱没有回应,只是无声地向前踱了两步,来到蓝蝉儿的尸身旁。低头看了片刻,才微微嘆息一声:“如今,就连天命教也来插手我阴癸派的事了。”声音低沉沙哑。 说罢,才转过头,目光落在诸英雄身上。“小九,你有何感想?” 小九,原身连名字都不配有,当时十三人被收养训练,最后只剩下三人,他排行第九。 诸英雄心中想著事,但嘴上已自然的应道:“门派威严自是不容他人轻犯。为我魔门阴癸派的威名,弟子自当肝脑涂地,在所不惜!”不管怎么样,態度先要摆明,口號一定要先喊得响亮。 “呵呵......”邓隱不明意味的低笑了起来,声音阴冷。听的诸英雄脊背发凉,一阵心颤。 他连忙將那册《易筋经》手抄本双手奉上,“弟子幸不辱命,已取得易筋经,请长老过目。” 邓隱伸出苍白的手掌接过易筋经手抄本,拿在手中隨意打开翻看几眼,接著手腕一扬,宝典竟又被扔了回来。 诸英雄连忙伸手接住,心中有些疑惑,难道他认为这是假的? 他抬头,正对上邓隱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却听邓隱说道:“过几日,你亲自交到掌门手上。” 不等诸英雄细想,邓隱已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本册子,比《易筋经》手抄本更薄。 邓隱缓缓道,“既然为我圣门立了功,自当有奖赏,此乃掌门亲赐,予你修炼。”说罢,將册子递了过来。 诸英雄连忙上前双手接过,低头朝著册子看去,只见烛火映照著几个大字“紫血大法” 嗯?诸英雄瞳孔骤然收缩,捧著册子的双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这是......原身不知道,但他的记忆如果没错,这《紫血大法》乃百余年前,阴癸派那位惊才绝艷、威震黑白两道的掌门“血手”厉工赖以纵横天下的魔门心法!厉工更是凭此曾与已经“破碎虚空”的传鹰有过短暂的爭锋。 诸英雄心中惊疑不定,他不明白掌门为何將此魔门无上心法赐给他。 无数猜测与惊疑窜上心头,但面上,他丝毫不敢显露。剎那间,他已重新深深低下头,声音里充满了受宠若惊的激动: “谢掌门恩赐!谢过长老厚待!” 邓隱静静地看著他激动难抑的模样,那张苍老枯瘦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幽暗的东西,隨著烛火轻轻晃动了一下。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用心修炼便是,不辜负了掌门的期望!” 他不再看诸英雄,目光转向地上蓝蝉儿的尸身,邓隱背对著他,声音冷淡, “此地你不宜久留,回吧。待少林年终会武之后,你再下山去拜见掌门。” “是!弟子告退!” 诸英雄將《紫血大法》小心收入怀中,与《易筋经》抄本放在一处,再次深深行了一礼,保持著恭谨的姿態,一步步向门口退去。 退到门口时,邓隱的声音再次幽幽响起,清晰无比地钻入他的耳中: “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就不必留了。” 诸英雄脚步猛地一顿,心中一寒。他立刻明白了邓隱所指。 那个在少林寺內,为他传递阴癸派指令的暗线,却向天命教泄露了他身份,更导致他被天命教盯上的叛徒。 “是,弟子明白。” 无论什么原因,背叛了宗门,他都必须死。而向他下达清除叛徒的指令,又何尝不是一次冷酷的提醒与警告? 诸英雄退出小屋,片刻也没有耽搁,一头扎进夜色,朝著少林寺方向疾掠而去。 直到远离那间小屋,诸英雄才长舒一口气,在邓隱身边,他时时刻刻都能感受到无形的压力。 夜风穿过林隙,带来些许凉意,也让他翻腾的思绪逐渐冷静下来。回想著今夜香艷而又凶险的一切: 虽然邓隱这位魔门长老高深莫测,但从天命教敢如此肆无忌惮的对他出手,便可以看出这阴癸派如今恐怕日渐式微了。怪不得前世记忆中,大明时期就没有关於阴癸派的描述。 “不过,现在我来了。”他望向少林寺在夜幕下隱约的轮廓,眼中掠过一丝微光,“以后的剧本,可就不一样了。” 又花费了一番周折,诸英雄顺利的返回了少林寺內。 回到禪房,外面天际已褪去浓黑,泛起一层朦朧的蟹壳青,微光透入。 他点燃了油灯,迫不及待地从怀里拿出了那本《紫血大法》。 借著灯火,开始快速而专注地翻阅起这本《紫血大法》。册子不厚,页数不多,但每一页上的字跡图谱都透著一种邪异的韵味,行文用词更是艰深晦涩,涉及诸多魔门独有的隱语与关窍。 隨著他的翻阅,果然下一刻,熟悉的界面浮现在眼前。 【检测到武学典籍:《紫血大法》】 【正在收录……】 【析义中……】 片刻后 【析义:紫血大法】 “紫”者,贵极之色,血炼至深而显; “血”者,命元之基,承气载神之海。 此法真諦,是以极端之法炼血洗髓,逆转后天浊质,借魔功霸道进境,脱胎易质,是由魔入道的无上法门。 血脉淬炼图示:(人体虚影中血络浮现,色泽自赤红渐变为深紫,如蛛网密布周身,最终百川归海,匯入心窍紫阳。) 修炼风险:此功法先易而后难。练至大成,需跨过重重关隘,修炼者十之八九亡於反噬,能真正跨越死关,由魔入道者,万中无一。 看著“析义”之中清晰列明的重重风险,诸英雄不禁感到一阵头皮发麻。不愧为魔门功法,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不过,他留意其中“脱胎易质,由魔入道”,尤其是炼血洗髓,逆转后天等字眼时,心中猛地一动。这描述……竟与《易筋经》旨在“洗伐凡俗,逆反先天”的核心要义,隱隱有某种异曲同工之妙? 一个模糊的念头升起,他似乎有些明白,阴癸派为何要处心积虑、耗费十载光阴,將暗子埋入少林,志在盗取《易筋经》与《洗髓经》了! 这两部佛门至高宝典,或许正是用来印证、补全,甚至突破《紫血大法》那“由魔入道”最后、也是最凶险关隘的的不二法门! 若不是这金手指的“析义”之能,能直接窥见这两门的功法的本质,他绝难想到这层联繫。 恐怕只有將《紫血大法》修炼到极深境界、亲身感受到那无可逾越的瓶颈与毁灭预兆时,才能隱约察觉,而那时,或许已深陷魔功桎梏,难以回头了。 此刻天光已渐亮,他手持著这本记载著无上魔功的册子,忽然凑近灯焰。 火舌舔上来。 “嗤……” 火苗窜起,吞掉纸页。 既然功法已被收录,这秘籍便不必再留。 並且他暂时不打算修炼此魔道功法,毕竟若因此暴露了身份,岂不是得不偿失,一切小心为上。 很快,整个册子被烧得乾乾净净,在地上留下一小撮灰烬。 第十四章 请君入瓮 內鬼现身 眼看天色大亮,他便索性就在禪房中盘膝坐下,运转起《易筋经》的心法修炼。 这功夫著实奇妙,也可能是他功力较浅的缘故,每多修炼一日,便能清晰感受到气血日益壮大,內力日渐深厚。 直到悠远的晨钟再次响起,诸英雄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浊气,睁开眼,眸中清光一闪而逝。 他起身下榻,活动了一下筋骨,只觉得周身鬆快,精力充沛,这才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晨光清澈,山间的寒意却渐深。此刻已有杂役僧人早起在打扫庭院。 没走多远,却是再次遇见元澄。 那圆胖的身影杵在路边不远处,正笑眯眯地望过来。看架势,也可能是有意在此等候。 “师弟,早啊。”元澄率先开口招呼,脚步自然地凑了过来,与他並肩而行,“昨日进了藏经阁那宝地,可有收穫?”语气热络。 “藏经阁不愧为我少林武学圣地,阁中绝技浩瀚,昨日一观,確实大开眼界,收穫匪浅。”诸英雄笑了笑,面对元澄这种性子,他倒也愿意多说两句。 “不知师弟最终属意哪一门指法绝艺?”元澄问道:“首座不忧禪师昔年便是以『拈花指』与『大智无定指』名动江湖。” “多谢师兄提醒。”诸英雄却摇了摇头:“不过阁中指法太多,各有千秋,一时还未下定决心专攻哪一门。”他念头一转,顺著话头问道:“尊师不悲长老可是专修澄静指?” “那是自然。”元澄挺了挺胸膛,与有荣焉,“我师父在《澄静指》上的造诣,寺內公认。不过他老人家还兼修了《无相劫指》。” “原来如此。”诸英雄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不执长老专修的又是哪一门指法?” “不执师叔啊,”元澄摸了摸圆润的下巴,“他专修的是刚猛凌厉的《多罗叶指》。 “多谢师兄解惑。”诸英雄诚心道谢。这些信息看似平常,却让他对达摩院几位顶尖人物的武学路数有了更清晰的轮廓,日后无论是请教还是应对,心里都能更有底。 “师弟不必客气。”元澄摆摆手,“还有两日,待师弟选定绝技修炼,你我再好好切磋一番。我也馋別的指法绝技很久了,正好开开眼界!”说著,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 诸英雄见他眼神坦然,確实只是单纯的切磋之意,便也頷首应道:“好,届时定当向师兄请教。” 诸英雄与元澄说著话,並肩走了一段,眼看前面就是通往大殿与藏经阁的岔路,他便停下了脚步。 “元澄师兄,我往这边去了。”他朝藏经阁的方向略一示意。 “明白明白,师弟心系少林绝技,自当抓紧时辰。”元澄很是理解地摆摆手,胖脸上笑容可掬,“那咱们回头再敘。”说罢,便自顾自朝著另一条路去了,背影圆润,步履轻快。 待元澄走远,诸英雄立在原地,脸上的浅淡笑意慢慢敛去。 他並未如元澄所想那般直奔藏经阁,反而转过身,沿著来时的路,不疾不徐地往回走。 日头渐渐升高,但深冬的寒意依旧顽固地盘踞在空气里。 阳光照在身上,感觉不到多少暖意,而山风颳在脸上让人更觉寒冷。 诸英雄居住的这片禪院,位於少林寺达摩院较为清静的东侧,环境幽深。 一处处单独的禪房错落分布,彼此间隔著些距离,栽种著松柏,颇有几分隔绝尘囂的意味。 能住进这里的,多是各院首座、长老的亲传弟子。 禪院內很安静,只有风声偶尔掠过树梢的轻响。禪院內,那名低头洒扫的杂役僧人,一直低著头,执著长柄扫帚,极为认真地清扫著院內的落叶。 他动作不紧不慢,直到扫到诸英雄所居的那间禪房门口,忽然抬起头,目光迅速而谨慎地朝左右扫视了一圈。 柏树静立,石径空空,院內除了他,再无旁人。 杂役僧人將扫帚轻轻靠放在门边的墙壁上,然后,伸手,缓缓推开了诸英雄的禪房。 “吱呀——” 门轴发出细微而乾涩的轻响,被他推开了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他侧身闪入,旋即又转过身,从门缝里再次確认了一眼外面。 这是一个面容普通的中年僧人,约莫四十上下,一张脸平平无奇,是那种扔进僧眾里毫不起眼的模样。 將房门轻轻掩上,禪房內光线昏暗,陈设简单。 他那张平凡无奇木然的脸上,此刻眼神却变得锐利而专注。 径直走到木桌旁,毫不犹豫地伸手探入桌上的黄铜香炉。指尖在细腻微凉的香灰中拨弄了几下,动作微微一滯,东西果然不见了。 他收回手,在僧衣上隨意擦了擦,目光开始缓缓扫视整个房间。 从桌案到墙角,从蒲团到矮柜,像是在寻找什么被遗漏的痕跡,又或是在判断这房间主人可能隱藏秘密的角落。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那张简陋的木板榻上。榻上被褥整齐,並无异样。他迈步走过去,在榻前弯下腰,正欲伸手探向床底那处隱秘的缝隙—— “吱呀。” 身后的房门,再次被轻轻地推开了。 杂役僧人身形猛地僵住,接著悚然回头。 目光对撞。 门口,正是是去而復返,面沉如水的诸英雄。他踏入屋內,反手,將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內外。 “这位师兄,面生得很。”诸英雄率先开口,缓缓道,“不请而入,可是在寻什么东西?或许……我能帮上忙?” 杂役僧人眼中的惊骇已迅速褪去,被一种深沉的阴鷙与警惕取代。 他在诸英雄脸上和周身快速扫过,似在评估,也在確认什么。 数息之后,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嘆息声: “今早见到你安然无恙,我便应该立刻远遁的。”他的声音毫无情绪变化,与那张平凡的脸一样,缺乏辨识度。 “但你没有。”诸英雄接过他的话,“你不仅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冒险潜入此地,只是因为你贪心了。” “是为了这个吧。”诸英雄从怀中拿出那册《易筋经》。 看著诸英雄手中的《易筋经》,那张木然的脸上终於有了表情,“我只是不甘。同样是暗子,我为何只能是个杂役僧!”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认命般的讥誚,“你不过是运气比我好罢了。” 说到这里话已尽,房间內忽然陷入静默。 苍白的天光从窗纸透入,映照著两个静静对峙的身影。 第十五章 斗室搏杀,一指碎喉 禪房內,相对而立的两人彼此心中皆是明了,今日,只有一个人能活著走出这扇门。 诸英雄绝不会放过他,而对方也明白,从被抓个正著的那一刻起,就早已没了退路。 而微妙的是,两人又都有著同样的身份顾忌:绝不能闹出大的动静,引来寺內其他人。 一场廝杀,被限制在这小小的禪房內。 死寂之中,杀机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弓弦。 没有呼喝,两个人几乎是在同一剎那,动了! 诸英雄身影前掠,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如剑,悄无声息,直刺对方喉间。將所有的杀意凝聚於指尖。 那杂役僧在同一时间跃起,右掌一翻,掌心泛起一层暗青色,裹著一股阴冷蚀骨的劲风,沉沉拍向诸英雄心口。 电光石火间,诸英雄做出了选择。 他竟不闪不避,左臂倏然抬起,单掌竖起,似缓实急地迎向对方拍来的一掌,竟是要硬接对方这一掌! 与此同时,右手那夺命的剑指,去势丝毫不减,依旧点向对方咽喉。 见诸英雄要硬接他的掌力,杂役僧眼中凶光一闪。 右掌去势更疾,而左手早已如鬼魅般探出,五指成爪,精准无比地扣向诸英雄右手腕的脉门! 许是,诸英雄过分年轻的面容给了他一种错觉。 自己数十载苦修。对拼掌力,他不认为诸英雄会是自己的对手。 “噗!” 一声並不响亮、却异常沉实的肉体撞击声在狭小空间里爆开。 双掌接实的剎那,杂役僧的左手也如愿扣住了诸英雄右手手腕的脉门! 他嘴角下意识地扯开一丝得意的狞笑。 而下一瞬,这笑容便彻底僵住,隨即被惊骇与难以置信所取代! 他错了。错得离谱。 他不仅低估了眼前这个少年,也错估了易筋经神功的威能。 右掌並没有预料中的那般摧枯拉朽重伤对方,反而是被一股精纯浑厚的力道猛地反震回来。震得他右臂酸麻,气血翻腾! 而他左手五指明明已经扣实了诸英雄的手腕,可还没等他发力锁拿,一股极大的劲力便自那手腕筋骨之下勃然爆发! 不仅將他紧扣的五指瞬间弹开,更震得他五指乃至半个手掌都又麻又痛。只在诸英雄的手腕上留下了数道由白转红的指印划痕!却再也无法形成任何钳制。 这一切的惊变,都发生在双掌交击的弹指之间。 来不及有任何反应。 诸英雄的剑指已点在他的咽喉。 “咔嚓!” 一声轻微、乾脆的脆响 指劲击碎喉骨。 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漏气声。双眼圆暴凸,布满了血丝与濒死的茫然。 那张原本平凡无奇的脸,因为极致的痛苦与死亡的降临,五官扭曲在一起,显得异常狰狞可怖。 他抓著诸英雄衣袖的左手无力地滑落,高举的右臂也颓然垂下,身体晃了晃,像一根被抽掉脊骨的蛇,软软地朝后倒去。 死亡来得寂静而迅速。这位阴癸派的暗子叛徒,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诸英雄缓缓收回右手,手腕上几道被指甲划出的红痕微微刺疼,渗出了细微的血珠。 低头看了看左手掌心,那里微微发红,对方阴柔的掌力透入些许,带来丝丝凉意,但在易筋经真气流转下,正迅速化去。 人好杀,不过这尸体却不好处理。 窗外天光大亮,少林寺內晨课刚罢,往来僧眾虽不密集,却也绝不算少。 光天化日之下,想將一具成年男子的尸身悄无声息地运出去,近乎天方夜谭。 而他也不是砌墙达人,不能將尸体砌进墙內。 幸好他早已想好了几个备选方案。 整了整略显凌乱的僧衣,他直接推门而出,径直朝不忧禪师的静室行去。 未及半盏茶的功夫。 诸英雄的禪房內。不忧禪师与不执长老联袂而至,紧接著,戒律院首座不嗔禪师也领著数名弟子赶到,其中便有诸英雄熟悉的元戒。 不嗔禪师是一位身形乾瘦的老僧,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是慑人的很。 小小的禪房,因这几人的到来,气氛顿时凝重肃穆起来。 诸英雄合十一礼,將先前稟告师父的话又平缓复述一遍,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余悸与不安:“弟子回房取物,察觉有人暗中窥探。撞破之后,那人暴起发难,弟子迫於自保,只得……痛下杀手。” 此时,元戒已蹲下身去,仔细查验那具尸首。他翻开手掌,查看指节肤色,又探其喉间致命伤处,动作干练。 一旁的不执长老捻动佛珠,缓声道:“老衲粗略查过了,应是魔道的崽子。” 不嗔看著尸体,对元戒问道,“可有发现什么?”声音却是冷硬如铁石。 元戒起身,肃然回稟:“师父。此人掌指关节异於常人,修的是极为阴毒的柔劲功夫。致命伤在喉结,骨骼尽碎,乃被一击贯穿,乾净利落。”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不禁看向诸英雄,不嗔禪师与戒律院其他弟子的视线,也隨之落在年轻的僧人身上。 诸英雄眼帘微垂,诵了句佛號:“阿弥陀佛,生死一线,小僧不得不全力以赴。” “元真师侄无需介怀。”不执长老温言道,“除魔卫道,本就是我辈职责。面对这等潜伏窥探、暴起伤人之辈,何须容情?你做得对。”他的话,给予了明確的支持。 不嗔禪师的目光重新落回尸体那身灰扑扑的杂僧服上,沉吟道:“看来魔道中人借著杂役身份潜伏进来,伺机窥探我寺机密。此事非同小可。” 他抬起头,神色严肃,“我即刻稟明方丈,加强寺內戒备盘查,尤其是一应杂役、火工等人,须重新核验身份来歷,以免再有奸细混入。” 不忧禪师说道:“如此有劳不嗔师弟。” “分內之事。”不嗔禪师合十回礼,隨即对弟子令道:“將尸首移至戒律院,详加勘验。” 两名戒律院弟子上前,用早已备好的麻布將尸首裹起,迅速抬离。不嗔禪师又向不忧、不执二位合十示意,便带著其余弟子匆匆离去,显然是去安排排查事宜了。 不忧禪师与不执长老又宽慰了诸英雄几句,嘱他不必掛怀,专心修行,见诸英雄神態已渐趋平稳,便也相继离开。 禪房门重新关上,屋內只剩下诸英雄一人,以及地上那一小滩尚未完全乾涸的暗红痕跡,和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淡淡血腥。 诸英雄静静地站立於房中,脑海中將整个事件从头至尾復盘了一遍,又將方才每一句对答、每一个人的神色在脑中细细回溯。 目前看来,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魔道奸细潜伏被杀,这个结论各方都已接受,也符合大多数人的认知。 危机暂时解除,甚至意外地为他“洗清”了可能存在的嫌疑。一个被魔道盯上、被迫反击的弟子,自然更值得同情与保护。 不再耽搁,收拾起心绪,推门走入午后的阳光中,这次他径直朝著藏经阁的方向走去。 时间宝贵,今日可是整整浪费了他近半日的时光。他须得抓紧这剩下的时间,继续那“收录”少林绝技的大业。 第十六章 诸门绝艺,取法第一 诸英雄再次踏入藏经阁,径直上了二楼。 环视一周,却未见到那位元慧师兄,也不知是已经离去,还是尚未前来。 他略感轻鬆,这倒方便了他行事。 他脚步不停,直接走向摆放掌法类秘籍的书架。 隨手拿起最外侧的一册,封面上写著《散花掌》。 他一页页仔细翻阅,目光沉静,看似在用心记诵,实则心神已沉浸於那淡金色的视界之中,看著一行行解析与图示悄然浮现、记录。 待最后一页翻过,他將《散花掌》归还原位,接著拿起下一册《千手如来掌》,如此往復,一本接一本。 阁內时光静謐流逝,唯有书页翻动的细微沙沙声,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 他心无旁騖,完全沉浸在武学的浩瀚海洋里。当终於將手中那册厚重古朴的《须弭山掌》轻轻合拢,放回书架时,他才恍然察觉,这一整排的掌法绝技,竟已被他悉数“收录”完毕。 他没有停下,接著走向相邻的书架,上方的木牌標註著“擒拿爪功”。 上面摆著的正是《龙爪手》、《十二擒龙手》、《寂灭抓》等擒拿爪功。诸英雄拿起秘籍一一进行收录。 日影在光滑的地板上无声移动,从正中渐渐西斜,拉长。 待他將棍法、杖法两大类秘籍也收录完毕时,窗外已是暮色初染,藏经阁闭阁的时辰將至。 他抬眼望向阁內那些尚未涉足的书架,“刀法”、“剑法”、“身法”、“內功”等诸多类別,诸英雄也只能略带遗憾地停下。 面对这千年武学宝库,仍不免生出“时日苦短”之感。他依序將取阅过的秘籍一一復位,这才缓步下楼。 走出藏经阁,清凉的晚风拂面而来,吹散了埋头书卷的些许疲惫。 他走在回禪院的青石小径上,心中盘算著:少林號称七十二绝技,但仅这两日所见,各类精深武学便已远超此数,怕不有上百之眾。 想来也是,千年古剎,代代高僧创製、补充、完善,武学宝库自然日益充盈,岂会拘泥於一个固定数字? 正思忖间,路上遇见几位寻常僧人,对方远远看见他,竟都神色一紧,匆忙合十躬身行礼,而后便加快脚步低头走开,那姿態恭敬中透著明显的畏怯,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元真师弟。”一个熟悉的、带著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身,果然是元澄。那白胖和尚快步走近,也瞥见了刚刚匆匆离去的那几名僧人的背影。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师弟可知道,为何这些师兄弟们,如今见你又是敬,又似乎有些怕?”元澄与他並肩而行,望著那些远去的背影,语气寻常地问道。 诸英雄心中早有答案,却只摇了摇头。 元澄嘆了口气,解释道:“寺中大多数师兄弟,自幼持戒清净,莫说杀人,便是螻蚁性命亦珍而重之。陡然闻知你禪房毙敌之事,难免心生震撼,甚至有些恐惧。这是人之常情,师弟不必介怀,日子久了,他们自然会明白。”言语恳切,儘是宽慰之意。 元澄便这般陪著诸英雄,一路低声交谈,期间多是开解劝慰之语,直至二人步入所居禪院。 將至诸英雄禪房前,却见一人已静立门外等候。身形挺拔,面容刚毅,正是达摩院的元拙师兄。 “见过元拙师兄。”诸英雄与元澄上前,合十见礼。 元拙回礼,目光在诸英雄面上一停,开门见山道:“师弟,你原住那间禪房,方有血光之事。若觉不適,我可为你安排,另换一间清净居所。” 他语气平和,却透著关切。 “不错,师弟,换一间也好,清净些。”元澄也在旁劝道。 诸英雄对元拙师兄特地前来过问此事,心中略感暖意,也有些意外这位严肃的师兄竟有如此细致的一面。 他诚恳地合十道:“多谢师兄关怀。不过,弟子以为,『境由心生,非由境造』。魔障已除,禪房自净。若因畏惧心影而另觅他处,反倒是著相了。居於此间,正好时时警醒,砥礪心性。” 言罢抬首,眼底清明坦荡,自有一番磊落气度。 这番话颇合佛理,嗯,自己越来越符合大德高僧的风范了。 元澄听罢,代入自身一想,若换作自己,是否真有勇气即刻回返那毙敌之处安住?思之不由凛然,看向诸英雄的目光更添钦佩,嘆道:“师弟心性坚定,明见本性,吾不如也。” 元拙深深看了诸英雄一眼,那惯常严肃的脸上似有极淡的讚赏掠过,不再多劝,只道:“既师弟意决,自有道理。你好生歇息,若有任何需用,隨时可来寻我。”言罢,合十一礼,便转身离去。 元澄又与诸英雄说了两句,也隨后离开。 禪院重归寧静。诸英雄推开房门,熟悉的陈设映入眼帘,空气中那极淡的血腥气似乎还未尽散去,又或是心理作用。 他点亮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暮色,照亮了这间简单却已然承载了许多秘密的斗室。 回想起元澄一路的开解,元拙特意前来询问换房的举动,诸英雄的心湖中也不禁泛起些许微澜。 在这偌大的少林寺,除了潜在的敌人与利益的考量,似乎也有属於同门的质朴关切。 这两位师兄,无论是出於何种心思,这份情谊,或许日后可以適当加深一些。 他收束杂念,將那些暖意与思量暂且封存。当务之急,依旧是利用一切时间与资源,儘快增强实力。 两年之后,待那位横压一甲子、魔威盖世的绝代巨擘再度南下之日,必是天地翻覆、劫波横流。 届时江湖风雨激盪。那等波澜壮阔的画卷,何等精彩! 他岂能只做壁上观客? 这浩荡江湖,合该有他一方席位;这滔天风云,理当听他一声长啸。 时间有限,这少林诸多绝技,他不可能全部修行。不过,他已修成易筋经,脱胎换骨,经脉之坚韧、气海之宽广远胜寻常,兼修多门绝技却也可以。 说不得也可以如传说中那般同修十三门绝技,也不是不行。 隨著他凝神专注,那方淡金色的玄奥视界再度於识海中徐徐展开。今日收录的诸多绝技光影,一一浮现,如同星罗棋布,静候遴选。 现在自己须得在这些琳琅满目的绝技中,择其精要,搭配成最適合自己的武道体系。 指法、拳法、掌法、擒拿法......无数精义在视界中流转生辉,各具妙諦,一时竟令人目眩神移,难以抉择。 正当权衡之际,“般若禪掌”从眼前浮过,此掌號称“少林第一掌”,非仅威力绝伦,更蕴含佛门至理,掌出如禪定,劲发似般若。 心念微动,他自然而然联想到另一门绝艺——“一指禪”,同样有“少林第一指”之称。 既然琳琅满目,难以取捨,何不取法第一。 有这能解析万法、直指核心的金手指相助。要学,便学那公认的最难也是最顶尖的绝艺! 一念既定,心中豁然开朗。 掌法第一“般若禪掌”,指法第一“一指禪”,拳法第一“大光明拳”,擒拿第一“龙爪手”,剩下的什么剑法、刀法、轻功、腿法明日再去藏经阁好好挑选一番。 第十七章 金刚伏魔,无想十式 藏经阁第三日。 晨光透过高窗,在二楼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几方澄澈的光斑。 诸英雄静坐窗下,手中捧著一卷《达摩剑法》,正凝神阅看。 他身侧依次摊开放著《一苇渡江》、《如影隨形腿》、《阿难破戒刀》等数册秘籍。 这些都是他精心挑选出的最顶尖的绝艺,待《达摩剑法》最后一页的剑诀图谱在收录完毕,他轻轻合拢书册。 隨后起身,將秘籍一一收起,依著原先取阅的顺序,摆放回原处。 隨即,他穿过两排高大书架间的狭窄过道,来到藏经阁最內侧一处书架前。 此处光线略显幽暗,书架之上摆放的正是是少林內功心法秘藏。虽典籍寥寥,不过十数本,却本本都是少林千年传承中內功精髓。 诸如《罗汉神功》、《降龙伏象功》、《金刚不坏体神功》、《金刚伏魔神通》这等內功,即便自己身负《易筋经》这等无上法门,但见到后也是心痒难耐。 毕竟这里每一门皆代表著內功修习的一条巔峰路径,有其不可替代的独到之境。《降龙伏象功》练之可成就无上龙象大力,《金刚不坏体神功》更是被誉为护体防御第一神功。 他將心仪的几本內功秘籍粗略观看了一遍,最终却是选了《金刚伏魔神通》,只因这本秘籍,较为罕见特殊,大多数功法,要么专修內力,或是內外兼修、或是由外至內。 而这篇功法反以精纯的內力为根,反哺淬炼体魄,催生出无坚不摧、刚猛绝伦的霸道神通。被誉为千百年来少林第一外门神通。 最后,他踱至標著“杂”类的书架前。 这里多是些难以归入寻常拳脚、兵刃、內功类別的奇门功夫,或是有特殊用途的偏门绝艺。 诸如《如意缩骨功》这种如何运转真气,柔化筋膜,使浑身关节骨骼能在一定范围內伸缩错动,虽非对敌硬功,但於潜行、脱困、易容之道,却有奇效。 有《袈裟伏魔功》讲的是如何將精纯內力灌注於寻常僧衣袈裟之上,使之柔时如云似水,刚时坚逾铁革,挥洒之间便可束敌、夺兵、护身,是一门极考验內力修为与巧劲运用的独特武学。 《定珠降魔无上神功》则是以一百零八颗佛珠为器,以內力御使之法,可做长鞭软兵,亦可灌注真劲激射而出,兼具暗器之疾与重器之猛,变化繁复。 此类绝艺可以丰富对敌手段,他打算先一一將其收录,以增底蕴。 待翻到一本《杂阿含功》时,起初並未在意,只道又是某种偏门技艺。 但隨手翻开几页,略读其中总纲精义,他的眼神便倏然凝住。这並非直接的攻防之术,而是一门极为独特的辅助功法。 该功法以“触类旁通“为核心特点,能帮助修炼者事半功倍地掌握其他武功。 这门功夫,值得他花上额外的时间,好好精研一番。 待收录完毕,他又翻到一册封面无甚华彩、只以墨笔写著《无想十式》的薄册。 他动作微顿。 他知道这门功法,现今少林第一人无想僧所创的功法。 无想原本法號不念,其自从创出“无想功”之后,便改法號无想。 身为昔年白道魁首绝戒大师亲传,如今不仅是少林支柱,更是白道“八派联盟”十二元老会中,仅有的两位宗师之一。 其为报师仇,曾两度挑战庞斑,虽皆败北,却虽败犹荣,其胆魄武功,天下共钦。 他带著些许敬意与好奇,轻轻翻开册页。 开篇赫然写道: “体即法身,相即般若,用即解脱,若止观则成定慧,定慧以明心,德相圆矣。” 再往下细览,心中渐起波澜。无相十式,分为十重境界,分別为:止念、定神、去意、观照......到最后一重无住。 这竟是一门纯粹修心、专修禪定的心法。每一重皆是修的禪心本念。 不知不觉间,他竟看得入了神。体內《易筋经》真气似被这精微深奥的禪理引动,自发流转,澄澈心神。 依著“止念”法门,摒除杂虑,收摄心神……初时尚有刻意,渐次便觉心神沉淀,如浊水初静,进入一种无知无觉、万籟俱寂的“定神”状態。 如此,杂念如浮云散尽,继而“去意”,连“入定”之念亦悄然化去,唯有灵台一点清明不灭。 不知时光流逝,他心神如镜,映照周身气机流转、乃至窗外光影变迁,了了分明,却如如不动。 正於这玄妙难言的禪定中徜徉,楼梯处,忽然传来轻微的声响。 片刻后,一道身影拾级而上,停在二楼入口。 正是是元慧。 诸英雄此刻已然踏入第四重“观照”之境。虽然周遭一应事物皆是映照其心,但她依旧沉浸在禪修之中。 元慧先是环视一周,待发现诸英雄的身影后,他踌躇一番,本要上前。 却忽然发觉,侧身站立的诸英雄,身形古松磐石,气息似有还无,仿佛与这藏经阁的古旧书香、窗外天光融为了一体,静謐而和谐。 元慧怔怔站立,看著此番场景,竟也入了神。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诸英雄体內气机微澜,“观照”之境虽妙,终非他此刻禪功能久驻。 心境微微一漾,难以维持那绝对的映照而不染,便如镜面蒙尘,悄然从深定中退出。 连破四重?他心中亦掠过一丝讶异。这《无想十式》修心之法,竟与自己如此契合?难道自己是与佛有缘,天生慧根? 先前因接连毙敌而残留的些许戾气燥意,此刻仿佛被涤盪一空,他眸中清净澄明,犹带一丝玄境余韵,旋即復归温润平和。 “见过元慧师兄。”诸英雄转身合十行礼,声音温朗平和。 元慧望著转过身来的诸英雄,只觉这位师弟虽容貌未改,但周身气度愈发沉静內敛,眉宇间仿佛镀上了一层温润的光泽,竟比往日更显超脱。 他心中那点因对方近日际遇而生的、混杂著同情与隱隱比较的心思,忽而显得微不足道,反倒被一股更纯粹的好胜心取代。 於是,原本或许会出口的慰藉之语,到了嘴边却变成了:“看来元真师弟武功又有精进。” 说罢,似乎不愿再深谈,朝诸英雄略一頷首,便转身走向掌法书架处,拿起那本《大慈大悲千叶手》观看。 “观照”之境虽已退去,却仍残余著些许玄妙感应。这让诸英雄模糊的感应到元慧那一剎那复杂夫人心绪变化。 他对此只微微一笑,却也不甚在意。 他收回目光,心思重新沉入眼前的浩瀚武藏。接下来阅览的,是另一类颇为特殊的绝艺。《少林金刚伏魔圈》、《罗汉阵》这类需多人配合、暗含阵法妙理的合击之术。 不过,他翻遍了二楼所有收藏,却始终未见到《洗髓经》。 难道《洗髓经》未在此间收藏吗?看来需要找个机会向师父不忧禪师打听一番。 第十八章 指腿绝技,禪武合一 自从藏经阁三日观经,选定要修炼的绝技之后。诸英雄的日常便进入了规律而刻苦的修行节奏。 他先选择修炼的是《一指禪》与《如影隨形腿》。 如此选择,自有考量:身为达摩院弟子,精研指法乃是正途,一指禪劲若能练成,於年终较技中自是稳当;而腿法轻功,则是为將来可能的江湖行走预备。纵使遭遇强敌,力有不逮时,至少还能逃得了。 少林武学,素来强调根基牢固,厚积薄发。 他此前所修的“铁指禪劲”与“蜻蜓点水提纵术”。前者十年如一日地打磨指力、熬炼筋骨,已將指掌淬炼得坚韧异常。 后者原是僧人提水练步的笨功夫,看似朴拙平凡,却恰恰將下盘根基夯得极为扎实,气息也练得绵长沉稳。 原身这十年的苦功,已然为修炼《一指禪》与《如影隨形腿》这两门绝技,打下了坚实的底子。 如今,他更凭藉那“金手指”洞悉功法玄奥、解析精微关窍之能,辅助参悟,修炼起来自然事半功倍。 即便《一指禪》素以艰深著称,他也进展颇速,很快便窥得门径。 而《如影隨形腿》却比前者更容易入门。 这《一指禪》不愧为少林第一指。它並非寻常追求招式变化、劲力刚猛的武学,而是一门“以禪入武,以指通神”的无上妙法。 其克敌制胜,不在“技”与“力”,而在“气”与“意”。 是故,其传承招式仅有简简单单三式,质朴无华到了极致,然其中蕴含的禪武至理,对心性修为的要求,却远非寻常武学所能企及。 便以这第一式“灵山问禪”而论。其诀云:“外离诸相,內息诸缘;念起即觉,觉之即无。” 指未发而意在先,观敌如观眾生相,破敌在先。 心念动处,禪意自生。睁目开闔间,眸光清湛如泉,敌之招式轨跡、气息流转,如映明镜。故能洞见其“破绽”,一指制胜,克敌於无形之间。 金手指析义出的《一指禪》修炼根基,在於贯通十二正经中的手阳明大肠经,兼及奇经八脉中的阴蹺、阳蹺二脉。 诸英雄依法修习第一式。他双足分立,左脚虚点於地,气息沉凝间,但觉左足足跟“照海穴”处一缕凉意渐生,沿腿內侧阴蹺脉幽幽上行; 与此同时,右足足跟“申脉穴”中却涌起一股温煦暖流,循阳蹺脉升腾。 两股气息,一凉一暖,最终於双目內侧“睛明穴”处交匯相融。 內息再转,自鼻旁“迎香穴”导入手阳明大肠经,沿手臂外侧奔流而下,终聚於食指端的“商阳穴”。 此刻,他指尖虽未动分毫,却已有一股凝而不发、意在先行的禪意縈绕於指端三寸虚空,似有还无。 如此往復运功,心神渐与气息相合,逐步浸入那“外离诸相,內息诸缘”的禪定之境。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待得一轮功行圆满,不仅手阳明经与阴阳蹺脉如溪流涤盪,愈发通畅凝实,连带体內《易筋经》的修为也隨之隱隱精进,二者气机交感,竟有相互滋养、彼此增益之妙。 指上劲力虽未刻意追求,却有显著增长。而眼中这方天地更已分明不同,叶落轨跡、飞虫翅振,皆可洞察分毫。 以《易筋经》所修炼的先天之气为根基,来驱动《一指禪》这般重意重气的禪门绝艺,果然事半功倍,两相促进。 此后的每日,诸英雄便围绕著这两门绝艺展开,沉心静气,將那份来自异世的心智,尽数投入禪武之道的修炼之中。 如此潜心修炼,匆匆已过月余。一指禪与如影隨形腿法进境颇速,而那最为根本的《易筋经》修为,更是被他融入行走坐臥的每一刻。 昨夜於榻上静臥行功,忽闻窗外寒风骤起,继而便是簌簌之声不绝於耳,细密绵长。 今晨推门而出,一片皓白扑面而来。但见千年古剎银装素裹,殿宇檐角覆著鬆软雪被,庭前古柏枝头缀满琼英,远近高低,纯净无瑕。 石板路径已被新雪掩去痕跡,天地间唯余一片静謐的纯白,连往日悠远的钟声,似乎也被这雪滤得愈发澄澈空灵。 原来已是腊月深冬。屈指算来,距离寺中年终较技之期,已不足一月。 清寒之气沁入肺腑,诸英雄望著眼前这片琉璃世界,胸中忽有豪兴涌动,连日静修的沉鬱似也被一扫而空。 他身形一动,便已掠入庭中雪幕之下。 足尖在积雪上轻轻一点,竟只留下一个浅淡近乎无形的痕印,人影已如一道青烟般飘然折出。正是那《如影隨形腿》的身法施展开来。 但见他身形起伏转折,並非直来直往,而是依著某种独特的韵律,时如惊鸿踏雪,倏忽东西; 时如柳絮隨风,轻盈迴旋。双足起落间,不闻沉重踏雪之声,唯有衣袂破风的轻微颯响。 漫天飞舞的雪花,竟似追不上他变换的身影,每每將要沾身,便被他周身自然流转的气劲悄然盪开,或是於间不容髮之际侧身避过。 这腿法本就以轻灵迅疾、变幻莫测见长,此刻在这无边雪景中施展,更添几分出尘飘逸之意。 人影过处,雪地上只留下一串断续而飘逸的浅痕,旋即又被新雪温柔掩去,仿佛从未有人惊扰过这片天地间的静謐。 他越练越是心意畅达,不觉已绕庭数周,体內真气隨腿法流转,活泼泼、暖融融,与体外清寒雪花交织,別有一番体悟。 直至额角微汗,周身热气蒸腾,化作缕缕白雾融入风雪,方才长啸一声,收势而立,独立於茫茫雪中,只觉身心明澈,畅快无比。 “师弟好兴致。”一道身影踏雪而来,正是元澄。 他披著一件半旧的灰色棉氅,肩头落著少许未来得及拂去的雪花,脸上却带著惯常的温厚笑容,在数步外站定。 “自藏经阁择经,师弟闭关精研绝艺,算来已有一月有余。为兄先前曾说,待师弟功行初成,定要寻你切磋见识一番。” 今日雪景佳,兴致好,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你我便在这雪地里搭搭手,也让为兄见识见识,师弟这月余苦修的进境如何?”他语气温和,言辞恳切,並无咄咄逼人之意。 诸英雄闻言,微微一笑。他正好也欲一试近日所学,於实战中印证心中所悟。 寒雪清冽,天地为庭,確是再好不过的切磋之地。 他遂合十一礼,神色坦然:“师兄有命,敢不从尔。师弟初学乍练,正要请师兄指点。” 第十九章 雪庭试禪指,煮茶论英杰 漫天飘雪,庭园皆白。 两人相隔丈许,默然对立。雪花簌簌而下,落在肩头,顷刻间便覆上薄薄一层。 诸英雄静立雪中,气定神閒,並无急於出手之意。他周身气息圆融,竟似与这漫天寒雪、寂寂庭院融为一体,唯有一双眸子清亮如寒潭,映著飘摇的雪影。 “这次,”元澄呵出一口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脸上惯常的笑意已敛,“师兄我可不会像上回那般被动了。” 元澄话音未落,身形已动。 只见他足尖在雪地上一点,人已借势掠起,凌空扑来。 於风雪之中居高临下,右手食、中二指併拢如剑,在距诸英雄尚有五尺之处便已凌空点出,用的正是“澄静指”。 指风破空,隱带清啸,竟將飘落的雪幕都划开一道清晰的轨跡。 看来这月余,元澄同样未曾懈怠,澄静指精进不少。 已能於腾挪间主动凌空击远,弥补了之前只能以静制动、后发先至的不足。 面对这锐利指风,诸英雄不闪不避。他正要试一试《一指禪》的指力火候,当下右手食指如戟,迎著元澄的指劲来势,一指点出。 却也只使了五分力道。 “啵……” 一声轻响,似石子投入深潭。两股指劲於空中相撞,气浪微漾,激得周遭雪花骤然四散翻卷。 元澄身形未落,於半空连换气息,又是两指凌空疾点,指风一道快过一道。 “啵…啵…” 诸英雄身形稳如磐石,仅以右手食指连点两次,精准无误地將袭来指劲尽数抵消。 指劲相交之处,雪雾迸散,如朵朵白莲当空绽开。 三指无功,元澄飘然落地,神色凝肃,低喝一声:“好!” 他脚步一错,身形倏忽游走,踏雪滑行,绕著诸英雄疾转,时而左突,时而右进,试图从不同方位再发指劲。雪地上足跡成环,深浅错落。 然而无论他身法如何变幻,诸英雄始终以静制动,往往只微微侧身或略抬手臂,一指遥点,便將那刁钻袭来的凌空指力於身前数尺外轻描淡写地化去。 动作舒展从容,竟带著几分閒庭信步般的禪意。 元澄已连发七记凌空指劲,却是毫无建功。 这般隔空发劲,最是消耗內力。此刻他额角已然见汗,呼吸也略显粗重。 反观诸英雄,同样凌空发指,却面色如常,气息悠长,仿佛毫不费力。 元澄心中不禁暗暗咋舌,深知这般隔空对耗,自己绝难持久。 他当即决意变招,欲要欺身近战。 足下刚蓄力欲扑,却见诸英雄似乎早已料定,右手食指已虚虚指向他膝侧“犊鼻穴”。 指力虽未真箇及体,一股锐利寒意已隔空透来,刺得皮肤微栗。元澄攻势顿挫,只得拧身闪避。 他身形一晃,滑步侧移,欲从斜刺里再度抢入。 岂料脚步方动,诸英雄那根手指又如未卜先知般,稳稳候在他欲进之路,虚点其腿侧“梁丘穴”。 如此再三,元澄每每欲动,对方手指总似提前等在那里,將他所有进击路径隱隱封死,逼得他连连变向,步伐渐乱,竟始终无法踏入对方周身三尺之內。 又尝试两次后,元澄终於身形一滯,驀然停步,不再强行抢攻。他长长吐出一口白气,胸膛微微起伏,望著诸英雄,眼中满是惊异与不解: “你……这究竟练的是哪一门绝技?竟能每每料定我下一步动作?” “一指禪。”诸英雄收起架势,坦然相告。 “乖乖……”元澄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恍然与惊嘆交织的夸张神情,“原来是少林第一指的『一指禪』,怪不得有如此神妙!” 他自然不知,诸英雄能以“一指禪”如此料敌机先,除了指法本身重意不重形的特质,更因暗中以《无相十式》第四重“映照”之境配合。 心镜澄明,映照周身气机流转、敌意动向,方能於对方劲力將发未发、身形欲动未动之际,便已窥见端倪,后发而先至。 “输了输了,不打了!” 元澄忽地撤步收势,摆了摆手。 他拂了拂僧衣上的雪沫:“走走走,这儿风寒雪冷的,隨我去我那小院,正好新得了些山中野茶,围炉烹上一壶,暖暖身子! 说著不由分说,便热络地拉著诸英雄出了院门。 两人出了禪院,院中復归静謐。唯余雪地上杂沓的足跡与空中尚未落定的雪霰,记录著方才那场无声却机锋暗藏的指上较量。 元澄所居的禪院就在左近,不大,却收拾得极为整洁。他引著诸英雄在檐下落座,自己则利索地从屋內搬出红泥小火炉,置上铜壶,又取来茶具与一罐色泽青褐的茶叶。 炭火渐红,壶中水声初沸,蒸汽裊裊,与檐外飘雪相映成趣。元澄手法熟稔地温杯、投茶、注水,一股清冽中带著微焦的茶香很快瀰漫开来。 “古有『煮酒论英雄』,”元澄將一盏澄碧的茶汤推到诸英雄面前,笑道,“今日天降瑞雪,你我便效仿先贤,来个『煮茶论英杰』如何?” “煮茶论英杰?”诸英雄接过茶盏,嗅著茶香,饶有兴致地问道,“却不知要论的是哪几位英杰?” “自然是论此番年终较技,最受瞩目的几位人物——算上师弟你在內,达摩、般若、戒律、罗汉四院,各一位公认的翘楚。”元澄也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 诸英雄轻啜一口茶汤,但觉入口微苦,回味却清甘绵长,点头道:“那道要愿闻其详。” “第一位要说的,”元澄略作沉吟,目光投向檐外雪幕,“便是般若堂的元慧师弟。” “为何先论他?”诸英雄问道。 “因为,此人初入少林时,被誉为少林寺近百年来不遇的练武奇才,名气最大。”元澄收回目光,看向诸英雄,“不过现如今不是了,如今你比他还要出名。” “你可知为何?”不等诸英雄回答,他便已说道:“因为你修成了易筋经。” 他稍顿,抿了口茶,方继续道“言归正传,你们四人,我最不看好的反而是他。” “哦,为何。”诸英雄露出倾听的神色。 “这里头缘故,容我稍后分说。”元澄却卖了个关子,狡黠一笑。 诸英雄闻言,也不催促,只举盏示意他继续,神色间並无半分急躁。 第二十章 取胜之道,师父点拨 “这第二位,我要说的便是戒律院的元戒师兄。”元澄神色稍正,语气也严谨几分。 “这位元戒师兄如何?” “他在四人中年纪最长,入门最早,功力最为深厚,更兼常年执掌戒律,处置过不少棘手事务,临敌经验可谓丰富。所精修的『擒龙手』与『伏魔棍』,火候俱已不俗。” “如此说来,元戒师兄当是眼下武功最高的一位?”诸英雄顺著话头问道。 “单论当前修为,確有可能。”元澄点头,却又话锋一转,“可惜,也正因年岁较长恐怕潜力不足,不是方丈等人想要的。” 诸英雄指尖在盏沿轻轻摩挲,若有所思。 “第三位要说的便是罗汉堂的元通师兄。”说到此人,元澄眼中流露出明显的欣赏之色,“我对此位师兄,倒是颇为看好。” “详细说说。”诸英雄此前与元通有过一面之缘,对此人印象较为深刻。 “因为元通师兄年仅二十六,就已將金钟罩铁布衫这等横练硬功修炼得颇具火候。仅凭这一身铜皮铁骨,无论是谁遇上,恐怕也难轻易取胜。更兼他天生神力,所使的《大金刚拳》刚猛无儔,等閒难以硬接。” 他略作思忖,继续剖析:“若是元戒师兄与元通师兄碰到,胜负或许在五五之间。但若让元慧师弟与这两位师兄中任何一人放对……”他微微摇头,未尽之意已然明了。 诸英雄已然明白他未尽之言。 “以元慧师弟的天赋若是投在其他门派,恐怕早已学得绝技。然而偏偏是在少林,这等最重根基扎实,讲究水到渠成的门派。”元澄摇头说道:“他真正开始修习上乘绝技的时日,反倒可能比几位师兄更短。无法发挥出应有的实力啊。” 听罢元澄条理清晰、见解独到的分析。诸英雄对这位平日看起来笑呵呵的师兄可谓是刮目相看。 “最后,该说说元真师弟你了。”元澄目光转向诸英雄,笑意中带著探究。 “洗耳恭听。”诸英雄倒也真想听听,这位师兄会如何评价自己。 “四人之中,我最看不透的,便是师弟你。”元澄坦然道,目光落在诸英雄那双平静的眼睛上,“方才切磋,师弟以指破指,气定神閒……却不知,用了几分力气?” 诸英雄闻言,只是微微一笑,並未作答,盏中茶汤氤氳的热气模糊了他片刻的神情。 元澄哈哈一笑,也不再继续追问,而是继续说道:“总之,四人之中,若让我押注此番较技夺魁之人,我当在你与元通师兄之间斟酌。而若非要择一……”他停顿片刻,目光炯炯,“我选你。” “那就承蒙元澄师兄高看了。”诸英雄举盏,一饮而尽。 茶香入喉,暖意入腹,他心中亦是一片明朗。这位元澄师兄,借著方才煮茶论武的契机,將其他三院翘楚的武功根底、性情长短,向他娓娓道来,剖析入微。此等细腻心思与慷慨情谊,確是一位妙人,他心中自是领受,默默承情。 二人就此围炉而坐,就著壶中暖意与盏內清芬,遥赏庭前静雪,时而纵论武学精微,时而畅谈同门诸英杰之长短。 檐外雪落无声,院內语笑温然,直至午后雪霽,云破天开,淡金色的日光漫过青灰色的屋瓦,洒在莹白洁净的雪地上。 待茶尽兴阑,诸英雄方起身告辞。离开元澄那瀰漫著暖意与茶香的小院,他並未直接返回住处,而是踏著新雪,朝著师父不忧禪师清修的那片幽深竹林,徐步而去。 月余之前,他自藏经阁归来选定功法后,曾去拜见过师父。 当不忧禪师得知他竟择定了《一指禪》来修炼时,清癯的脸上有过难掩的讶异。但不忧禪师没有出言劝阻他好高騖远。 只是,不忧禪师自身精研的乃是《拈花指》与《大智无定指》,与《一指禪》虽略有相通之处,然精微处却大相逕庭。 不忧禪师坦言,他没有修习过一指禪,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指点於他。 只能先让他静心参悟,依循法门,先行修炼,若有窒碍,再来商討。 待到十日之后,诸英雄再度叩开禪房,平静稟告《一指禪》已然入门时,不忧禪师默然良久。 目光中有惊讶、有欣慰、感慨交织,最终化作一声长嘆:“不想你进境如斯……机缘悟性,实非常人可及。” 稍顿片刻,復道: “往后,於这门指法上,老衲怕是已无甚可教你了。且去罢。只望你记得:法无顿渐,人有利钝。指隨心转,禪在指先。” 自那以后,诸英雄便偶尔前往师父处,简短匯报些修炼进境,聆听教诲。毕竟存在感还是要刷的。 眼看年终会武將至,他该去向师父请教,可还有什么需要提点嘱咐之处。 竹林深处,积雪压弯细竹,偶尔有雪块滑落的簌簌轻响,更显幽静。 不忧禪师的禪房门扉依旧虚掩,诸英雄站在门,轻叩门扉。 “进来吧。”不忧禪师温和的声音传出。 不忧禪师並未如往常般盘坐蒲团,而是立於西窗之前,望著窗外被积雪勾勒出银边的竹影。 “师父。”诸英雄合十行礼。 不忧禪师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微微頷首:“雪路清寒,此刻前来,可是为了年终较技之事?” “弟子心中確有些许思量,正待聆听师父教诲。”诸英雄合十坦然道。 不忧禪师示意他在对面蒲团坐下,自己亦缓缓落座。 “此次年终会武关乎门派大计,其重要性,老衲已无需多言。”不忧禪师声音平静地说道:“单以武功论,你身负《易筋经》,又窥得《一指禪》堂奥,同辈之中,已属翘楚,確有爭胜之资。” 言至此,他话语微顿,视线细细掠过诸英雄犹带少年清雋的眉宇,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慨然,方缓缓续道: “老衲所虑者,不在你艺业不足,反在你这韶华之年。此龄此刻,既是旁人难及的锐气与潜力,亦可能……成为最易引人侧目、备受审视之处。” 他声调微沉,语气微凝: “故而,你若欲真正服眾,所求便不应只是简单的胜负。而是须胜得堂皇正大,胜得无可爭议。令观者心服首肯,令同道默然嘆服,令心存疑虑者无从置喙,无话可说。” 诸英雄凝神静听,不忧禪师这番话如清泉灌顶,將他这些时日隱约感知却未曾深究的关窍,驀然点透。他这成熟的灵魂,会让他习惯性的忽略掉这过分年轻的身体。 “弟子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沉静而坚定,“弟子当全力以赴,以光明正大之姿,凭绝对实力取胜,不留丝毫话柄。” 不忧禪师见他领悟其意,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轻轻頷首,“善。你既已明白此中关窍,便去吧,好生修炼,静待大比之时。” 第二十一章 少林派俗家第一高手,锦衣卫指挥使严无惧 腊月二十八,嵩山少林寺。 寅时刚至,寺內各处已有灯火陆续亮起,杂役僧人们悄然而有序地忙碌开来。 今日乃是一年一度的年终会武较技之期,如此盛事,自然无人敢怠慢。 至天色微明,大雄宝殿前那片开阔的青石广场已被洒扫得光洁如镜,前几日积下的薄霜雪痕尽数不见,青石板都能映著渐亮的天光。 殿前的大香炉里早早燃起了檀香,青烟裊裊,在无风的清晨里静静升腾。 到了辰时末,合寺上下,只要手上没有活计的僧人,无论老幼都匯集到了大雄宝殿前,来见证这一年一度的宏大场面。 诸英雄所属的达摩院一行人,隨首座不忧禪师到场时,广场上已是人影绰绰,低语隱隱。 诸英雄身著一身整洁朴素僧衣,步履沉稳,紧跟在师父身后。 广场之人,不少目光隱隱向他们一行人投来。 达摩院眾弟子於广场指定处站定静候,不忧禪师则与同行的两位长老低声交谈两句,便举步朝大雄宝殿正门走去。 而诸英雄与元澄,作为不忧禪师与不悲长老的入室弟子,则有幸跟在不忧禪师与不悲长老的身后,一同走进大雄宝殿。 殿中光线比外间稍暗,却更显庄严肃穆。 此次年终较技,少林虽未广邀江湖各派观礼,但殿中却也端坐了不少人,其中不乏与少林渊源深厚、关係匪浅的俗家弟子。 就连本寺几位常年闭关、不常露面的长老也悉数到场。 不忧禪师引著几人径直向前,来到大殿中央主位。那里端坐著一位身形宽厚、面容红润、眉目慈和的老僧,正是少林当今方丈——不问大师。 不忧禪师合十为礼,身后诸英雄与元澄亦隨之躬身。 “拜见方丈。” 不问方丈含笑起身回礼。 而殿內其余眾人,无论僧俗,皆已起身,显出对掌门与各院首座的尊崇。 诸英雄趁此时机,目光悄然扫过殿內。 但见大殿左侧戒律院不嗔禪师已至,立於其身后的正是元戒; 般若院的元慧此刻也站在般若院首座不苦禪师的身后。 不苦禪师乃是一位身形矮小,容顏瘦削的老僧。 元慧似有所觉,抬眼望来,两人目光於空中轻轻一触,隨即各自敛回。 诸英雄转头继续打量著在场之人。 其中,最引他瞩目的,是居於不问方丈右首的一位中年男子。 此人一身朱红织锦飞鱼服,腰束玄色鸞带,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冷峻威严,周身自带一股久居权柄、生杀予夺的凛然气场。 殿中有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透著些许的敬畏。 诸英雄打量著在场眾人,而在场不少人也纷纷在打量著他。 “想必这位,便是不忧师兄的高足,元真师侄吧?果然年少俊彦,气度不凡。”说话之人正是那位身著飞鱼服的中年男子,声音沉稳有力。 “少年人初出茅庐,当不得如此谬讚。”不忧禪师微微侧身,对诸英雄温声道,“元真,来拜见你无惧师叔。” 诸英雄依言上前,合十行礼,神色恭谨而不卑不亢:“弟子元真,拜见师叔。” 诸英雄敏锐的感觉到,这位无惧师叔的目光在他身上有片刻的停顿,似在审视,隨后方微微頷首,沉声道:“气度沉稳,不类少年。不忧师兄,收得好弟子。” “哪里,哪里。”不忧禪师谦虚的道。 一阵寒暄见礼后,眾人重新落座。 不忧禪师引著达摩院一行人,走向方丈不问大师左侧下首,紧邻般若院不苦禪师的位置坐下。 诸英雄与元澄则依旧侍立於不忧禪师身后。 对於刚才那位无惧师叔,见到他身著飞鱼服,诸英雄不禁多看了两眼,虽然没有看到绣春刀,但诸英雄知道,这人肯定是锦衣卫。 只是无论前世看书时还是今世的记忆,都对这个人没有什么印象。 元澄见诸英雄留意对面的锦衣卫,於是微微倾身,以仅有两人可闻的声量低语道: “那位身著飞鱼服的,乃是我少林俗家弟子中公认的第一高手,严无惧,江湖人称『夜梟』。论辈分,他与不忧禪师、我师父乃是同辈。如今官居锦衣卫指挥使,权柄赫赫。” 诸英雄心中微凛,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同样低声回应:“有劳师兄指点。不知坐在方丈右手边的那几位,又是何等人物?”他的目光投向严无惧下首的几位,那些人衣饰各异,显然並非少林寺僧人。 “好说。师弟请看。”元澄悄然示意他看向紧邻严无惧下首的那人。 此人年约三四十,面容冷削如刀刻,目光锐利似寒电。他沉默寡言,正襟危坐,周身带一股冷冽之气,右手边斜倚著一只乌沉沉的弓囊,隱然透著肃杀。 “这位同样是我少林俗家高手,乃將门之后,姓程名望,江湖上人称『穿云箭』。一手神射之术,罕逢敌手。” 『穿云箭』程望?诸英雄心念微动。这个名字他倒有些印象。因为就是这一位,在未来想要从水中偷袭『魔师』庞斑,刚一露面,反被庞斑用一根船櫓一击穿胸,当场身亡。 真就是强櫓灰飞烟灭了。 元澄的声音继续在耳畔响起,示意他看向第三人。 那是一位身著朴素灰布僧衣的老僧,面容苍老,但眼神温润。老僧身后,立著一位身穿皂色公服、腰悬制式佩刀的男子。 “这位老僧乃清凉寺的智达禪师,与我少林同出一脉。他身后的那位,乃是其俗家弟子,七府总捕头何旗扬。”元澄继续介绍道:“论起来这位是我们的师侄辈。”说到最后,语气里已带上一丝笑意。 又是一位有印象的熟人,诸英雄打量了一眼这位七府总捕头何旗扬,约莫三十余岁,面容精干,眼神锐利而精明。这位七府总捕头如今在此处,连坐著的资格都没有,站如嘍囉。 不过,他现在也是一样啊。 “再往后那一位,”元澄示意最后一人,“是中原龙门鏢局的总鏢头,都大洪。” 诸英雄望去,只见那人膀大腰圆,一张紫膛脸,頜下短须如戟,虽静静坐著,仍能感到一股豪迈剽悍之气扑面而来。 刚介绍完这最后一位,殿门外脚步声再起,一行人鱼贯而入。 当先一位老僧,年岁显已不轻,身形却异常魁梧雄壮。方才那龙门鏢局总鏢头都大洪已算高大,此僧竟比他还高出半头,肩宽背厚,步履沉浑,宛如一座移动的山岳。 他身后紧跟著一位同样身材魁梧的武僧,正是罗汉堂的元通。 而为首的这位,想必便是罗汉堂的首座不惧禪师了。 不惧禪师还未至跟前,洪钟般的声音已然响彻殿宇:“贫僧来迟一步,还望方丈与眾位师兄师弟海涵。” “时辰刚好,何迟之有。”方丈不问禪师含笑回应,声调平和。 不惧禪师声若洪钟,与殿內眾人一一见礼,方才在末首的空位落座。甫一坐定,他便直截了当地道:“方丈师兄,时辰已至,观礼诸贤亦已齐至,是否这就开始?” “不急,不急,再稍等片刻。”不问方丈缓声道。 “哦?”不惧禪师环顾四周,浓眉微挑,“该到之人似乎都已到了,不知师兄还要等什么?” 方丈不问正欲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譁之声。 只见两道人影,一前一后,穿过洞开的殿门,步入大殿。 第二十二章 少林第一人,宗师无想僧 诸英雄的目光,在触及前头那人的剎那,便如被磁石吸附,再难移开,竟全然忽略了紧隨其后之人。 那是一位看不出年纪的老僧。 他面庞红润,肌肤光滑竟如婴孩。然而,那双眼睛却澄澈深邃,眼瞳中仿佛沉淀了无穷岁月,布满了时光流转的智慧与沧桑痕跡。神光內蕴,目光所及,似能洞彻人心,照见诸般色相本质。 他步伐悠缓从容,周身並无丝毫迫人威势外放,然而只要他静静立在那里,便自有一股超然气度。 殿中眾人,自方丈不问以下,皆不由自主地起身,合十行礼,恭敬称道: “无想师兄” “无想师弟。” 来人正是被誉为少林第一人的宗师级高手——无想僧。 “师兄不是在外云游吗?竟也赶了回来。”不惧禪师说道。 这位无想僧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眾僧未想到他能赶回来,显然只有不问方丈得了消息。 无想大师目光温和扫过眾人,“此次较技,关乎八派种子遴选,关乎我少林未来数十载气运。老衲,自当亲来一观。” 言罢,他微微侧身,对紧隨身后的年轻男子道:“骏声,上前来,拜见各位师门长辈与同儕俊彦。” 诸英雄这才注意到无想大师身后之人。那是一名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身著锦绣华服,腰佩长剑,容貌俊朗英伟,顾盼之间神采飞扬,隱有一股出身名门、少年得志的锐气。 青年闻言,立刻上前数步,姿態瀟洒地躬身行礼,声音清亮:“晚辈马骏声,拜见方丈,拜见各位师叔师伯,见过诸位师兄。” “马骏声?”右首的严无惧目光微闪,开口问道,“洛阳马家堡堡主马任名,是你何人?” “正是家父。严师叔识得家父?”马骏声態度恭谨,眼中却有一丝掩不住的家世自豪。 “嗯,曾有过数面之缘。”严无惧微微頷首,旋即转向无想大师,语气中带著罕见的温和与讚许,“无想师兄,这位高足果然气宇不凡,名师出高徒,端的是一位人中俊杰。” “严师弟过誉了。”无想大师淡然回应,隨即话锋一转,“此番带他前来,正是要让他亲眼见见我少林各院年轻一辈中,真正的翘楚。却不知,此番代表四院出战的,是哪几位师侄?” 方丈不问禪师闻言,含笑抬手示意:“元戒、元慧、元通、元真,你们四人上前来,让无想师伯一观。” 四人依言出列,行至大殿中央,齐齐向无想大师行礼。 无想大师目光依次扫过元戒四人,看到立於最末、面容犹带几分少年清雋的诸英雄时,他那双布满岁月痕跡的澄澈眼眸中,神光流转,一丝清晰的讶异在面容上掠过,最终化为一个简短的音节:“善。” 他看著四人,声音温和却充满力量:“少林未来,正道气运,终將繫於尔等年轻一辈之肩。望尔等勤修不輟,光大武学,更需秉持正心,护持苍生。” 语毕,他对身后的马骏声道:“峻声,此后当时常与你这几位同门师兄弟多请教请教。” “是,师父。”马骏声嘴上恭顺答应,上前与元戒等四人一一见礼。他礼数周全,笑容得体,只是那目光流转间,尤其在掠过最为年轻的诸英雄时,那不以为然的神色几乎未加掩饰。 无想大师將弟子这番神態尽收眼底,却並未出言点破。 他深知此弟子天赋家世皆属上乘,不免心高气傲,此番带这位弟子前来便是要让他见识同辈的佼佼者,磨一磨他的傲气。 “不舍师弟此番未隨你同返?”不问方丈转而向无想大师询问道。 “不舍已动身前往净念禪宗,一时恐难归来。”无想大师简略答道。 不问方丈闻言,知晓此事不便当眾深谈,便微微頷首,不再多问。他环视殿內,朗声宣布:“既然人已齐至,时辰已到,那么,本年岁末会武,便开始吧。” “眾位,请移步殿外观礼。” “方丈请。”眾人齐声相应。 不问方丈不再多言,当先向殿外走去。无想大师、严无惧、各院首座、俗家贵客及眾长老依次隨后走出。 大殿之外,广场气象已然不同。 青石地面纤尘不染,中央早已辟出宽阔的演武场地。 数百僧眾黑压压聚於广场四周,原本低语喧譁之声,在方丈与眾长老现身於殿前高阶之上的剎那,骤然归於一片肃静。 隨即,眾僧齐声合十躬身,声浪如潮,庄重恢宏:“拜见方丈!拜见诸位长老!” 不问方丈他目光慈和而威严地扫过全场,声音以內力送出,清晰地传入每一位弟子耳中: “岁末將至,万象更新。我少林立寺千年,以武修禪,以禪养武,持戒精进,护法卫道,乃歷代祖师所传之本。 此番岁末会武,一为检视尔等一年勤修之功,切磋砥礪,共证武学禪理;二为秉持公平公正之念,选拔贤能,以期薪火相传,光大我门。 望诸弟子,恪守武德,点到即止,展现实学,勿存骄躁。胜负乃一时之跡,修持方为毕生之功。愿我佛光照耀,此番较技,功德圆满。” 话音落下,广场上再度响起整齐的佛號:“阿弥陀佛!” 声浪余韵之中,方丈与无想大师、严无惧等三人,於殿前正中预设的主位落座。 不问方丈居中,无想大师居左,严无惧居右。达摩、般若、戒律、罗汉四院首座,依次坐於无想大师下首左侧。 程望、智达禪师、都大洪等俗家宾客,则坐於严无惧下首右侧。其余寺中长老,分列两侧观礼席。 一时间,殿前高阶之上,济济一堂,目光皆投向广场中央。 待眾人坐定,场內肃然。一位监院长老上前,高宣:“会武开始——各院武僧上台演武!” 宣令一下,各院武僧便开始轮番进行演武,展示一年所学的根基功夫与成套技法。 只见场中棍影翻飞,拳风霍霍,呼喝之声此起彼伏,场面颇为壮观。方丈与眾首座、宾客凝神观看,时而低声交谈,对表现出眾者微微頷首,自有执事僧记录在案,以备后续评赏。 广场四周的数百僧眾虽也看得热闹,鼓掌喝彩,但多数人心中真正期待的,却是接下来的四院精英对决——那才是关乎各院声誉、展现少林年轻一代最高水准的龙爭虎斗。 终於,规模浩大的集体演武环节结束。 长老缓步走到台前,运起內力,声传全场:“各院演武已毕。接下来,四院弟子比武,现在开始!” 场下瞬间变得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 此前,比武规则,早先已公布。对阵顺序,亦经由抽籤而定。首轮比试,一场定胜负,胜者晋级。 此刻长老声音陡然拔高,清晰吐出第一场对阵双方的名號: “第一场!” “般若堂,元慧!” “对阵——” “达摩院,元真!” 第二十三章 掌指对决,三指而胜 “第一场。元慧对元真。” 隨著监院不尘长老宣布声,达摩院一眾弟子纷纷看向诸英雄,元澄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诸英雄神色淡然,步履平稳地走出,朝著广场中央行去。 “元真师叔加油!” 身后,一道稚嫩的声音响起,带著几分紧张与热切。是净缘小沙弥。 这一声仿佛落入静湖的石子,达摩院队列中,接二连三的声音响了起来—— “元真师兄!” “元真师弟!” “旗开得胜!” “莫墮了我达摩院的威风!” 呼声此起彼伏,从零星几道,渐渐匯成一片。 诸英雄没有回头,只是脚步稳了稳,继续向前走去。 他此刻已是代表著整个达摩院出战,人心向背,眾望所归。 眾目睽睽之下,诸英雄与元慧来到场地中央,两人相距两丈,相对而立。 监院不尘长老行至二人中央,目光肃然掠过两张年轻的面庞,沉声道:“较技切磋,点到为止。各展所学,不得恶意相伤。” “现在,开始吧。”言罢,他飘然退至场边,將这片场地,留予二人。 “元真师弟。”元慧率先开口道:“终於可以与你一较高下了,这一战,我已期盼许久。” “既如此——”诸英雄右掌微抬,作了个“请”的手势,语態平和,“师兄先请。” “好。” 元慧並无半分谦让。话音未落,他足尖点地,身形如箭,丈远距离倏忽而过。 半空中,右掌凌空一翻,一股浑厚无儔的无形掌力,已是隔空朝诸英雄当胸拍落! 诸英雄神色不变,右手以金针指遥点,指尖一道锐风“嗤”地破空,不偏不倚,正正击在掌力的气劲核心。 “啵——” 一声轻响,如石落寒潭。掌力应声溃散。 然,元慧右掌方落,左掌已起。他凌空换气,左右双掌轮番拍出,三道掌力次第相接,前力未消,后力已至,在空中竟如浪潮叠涌,层层相衔,挟更盛之势朝诸英雄当头压下! 掌风先至,猎猎有声。诸英雄的僧衣如被无形之手扯动,向后烈烈飞扬。 “好一个『神掌八打』三叠浪!”场下已有识货之人脱口喝彩。 诸英雄神情肃然,右掌当胸,食指竖立如峰,竟在掌风扑面之际闔目一瞬。旋即,睁眼,出指—— 指锋无声,却仿佛在虚空中拈起一缕无形的丝线。指劲破第一道掌力,第二道,第三道。 “砰!” 劲气交击处,炸开一声沉闷的轻爆。气浪自二人之间呈环形盪开,激得地面浮尘骤起,旋即又被劲风压落。 一指连破三道掌劲。 “哦?” 大殿看台之上,严无惧身形微微前倾。他那双原本淡然而视的眼眸中,此刻竟掠过一丝难得的讶色。 他侧首望向左侧相隔数座的不忧禪师,语气中带著几分徵询与確认: “不忧师兄,若严某未看错。 这位元真师侄所使的,可是一指禪?” “阿弥陀佛。”不忧禪师眼帘微垂,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欣慰与复杂,“正是一指禪。” 此言一出,周遭眾僧神情皆是一动。般若堂首座不苦禪师向来沉肃的面容上,亦浮现出明显的动容之色,低低诵了一声佛號: “阿弥陀佛~元真师侄竟已修成此功。如此年纪,如此悟性……当真了得!”他顿了顿,发出一声意味悠长的轻嘆。 而此刻,场中战局已变。 三掌无功,元慧却无半分气馁。他足尖轻点脚下青石,倏忽间已欺入诸英雄身周三尺! 近身,出掌—— 剎那间,但见他双掌翻飞,连出四掌。四道掌影分袭诸英雄胸、肋、肩、腹四处要害,快如惊雷,密如急雨,凌厉无匹! 若方才,是內功掌力与指力的比拼,难分高下。那此刻,便是近身相搏,是招式应变的比拼,瞬息万变。 诸英雄眼瞳微缩,却不闪不避。他右手食指宛若游龙,於方寸之间连点四下—— 一点掌根,截其力源; 二点掌心,破其劲势; 三点掌侧,卸其锋芒; 四点虎口,断其后继。 四指落尽,元慧四掌尽空。 “好!”元慧未见丝毫气馁,眸中战意愈炽。 只见他掌势骤然一变,双掌再拍出时,掌影轻晃,竟如风中莲瓣,次第绽放。似繁花缀枝,乱花迷人眼,好看却凶险万分。 “是散花掌。”场下已有人惊呼出声。 “元慧师兄不愧为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另一人慨嘆道,“如此年龄,竟已兼得少林两门绝技!” 面对这散花掌,诸英雄脚步后侧。 这是诸英雄出场以来第一次被迫的后退了。 看台之上,眾位长老亦是微微頷首,目中皆有讚许之色。这般年纪,便有如此造诣,確实不负“奇才”之名。 唯有般若堂首座不苦禪师,眉心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望著场上那道纵跃如风、攻势凌厉的身影,目光沉沉,一言不发。 场上,诸英雄仅后退一步,便立刻稳住身形,,重心骤沉,左手食指与中指併拢如剑,不偏不倚,直直刺入那花影正中。 “嗤。” 一声极轻、极细的破空之音。 剎那间,漫天掌影如被戳破的泡沫,纷纷散尽。诸英雄的剑指,正正点在元慧摊开的右掌掌心。 诸英雄正是以一指禪的禪意心,辅以无想十式“观照”之境,洞穿了其破绽所在。 “噫?” 看台之上,不问方丈那始终平和如古井的面容上,终於泛起一丝涟漪。他轻噫一声,目中神光乍现。 与此同时,严无惧、不忧、不苦、不嗔、不惧四位首座,目光亦在同一瞬间齐齐凝注。 而后,几乎是同一刻,他们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转向了端坐於不问方丈左侧的那位老僧。 无想大师面含微笑,那双澄澈如婴、却又深邃如渊的眼眸,此刻正饶有兴致地落在那位尚带著几分少年清雋的达摩院弟子身上。 眾位高僧相视一眼,却並未开口、 元慧掌心如遭针刺,闷哼一声,攻势顿时受挫,无奈后撤几步。 但当其稳住身形后,便再次提气强攻出掌。 其掌势再变。 双掌齐出,於半空中骤然分化——二化四,四化八,八化十六……不过眨眼之间,漫天皆是掌影,如千手观音展臂,层层叠叠,朝著诸英雄铺天盖地压了过来。 如此威势,场下观战的眾僧,已是看的目瞪口呆。 “千手如来掌!” 看台之上,一位鬚眉皆白的长老竟失声脱口。 这已是元慧此战使出的第三门掌法绝技。 般若堂的一眾弟子已爆发出欢呼声。 而与之相对,达摩院一方,却是变得沉寂无声,眾人望著那几乎將诸英雄吞噬的漫天掌影,心中俱是沉甸甸的。这般威势,这等气象,元真师弟……还能如何应对? 败局已定了吗? 唯有元澄目光坚定地看著诸英雄的背影,好似对其实力十分信任。 场中,直面这漫天掌影的诸英雄却是眼前一亮,此刻竟是半步也未退。 右手食指抬起,竟似带著几分閒庭信步的从容,朝那覆顶而来的漫天掌影,轻描淡写地点了三下。 “哼——” 一声压抑的闷哼。漫天掌影如潮水退散,元慧捂著胸口,踉蹌后退,一退,再退。 直到退出七八步外,他方才勉强稳住身形,一手撑地,一手抚胸,他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茫然与惊骇。 场下,忽然寂静了一息。 隨即,譁然四起! 场下几百眾僧大多数未看明白,为何刚刚元慧声势浩大占尽上风,为何突然受伤败退。 元慧此刻脸色青白,显然无力再战。 “阿弥陀佛,这场元真胜。”监院不尘长老已上场直接宣布道。 般若堂眾僧面面相覷,不知为何会如此。 而达摩院一眾弟子,沉默数息后,骤然爆发出一阵压抑许久的欢呼。 他们虽也未能看懂方才那一瞬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胜者是元真,是他们达摩院! 看台之上,功力高深如无想僧、不问方丈、严无惧及四大首座,却已是看得分明。 其实,诸英雄未被声势浩大的掌法所迷惑,看破其虚实,刚才连出三指,指劲连点元慧云门、天突、膻中三处破绽要穴。 元慧缓缓直起身,仍捂著胸口,神色怔忡。他依然不肯相信自己竟然如此败了。 明明自己身负多门掌法绝技,明明攻势如潮,明明…… 般若堂弟子聒噪声四起,爭执、议论纷纷。 “阿弥陀佛。” 一声佛號,不高,却如暮鼓,將满场聒噪尽数压了下去。 般若堂眾僧循声望去,见是首座不苦禪师,纷纷垂首,渐渐息声。 “元慧,你可知自己因何而败?”不苦禪师问道。 元慧唇齿翕动,表情痛苦地道:“弟子......不知。” “你可还记得,去藏经阁前,为师如何与你交代的。”不苦肃然问道。 “师父您告诉弟子,少林武学博大精深,不可贪多......”元慧越说声音越低,但他的目光却忍不住看向了诸英雄。 “痴儿,”不苦禪师嘆息道:“你看似所学颇多,却是杂而不精。” “而元真师侄自始至终只用得一种指法,指力精纯,意到气到,收发隨心。此之谓『得其中三昧』。你败在他手上,不冤。” 元慧怔在原地。 心里不禁想起,藏经阁上诸英雄那一本接一本翻阅绝技的身影。正是从那时起,自己生出一个念头:对方看得,我为何看不得? 於是他亦取下一册,又一册。 诸英雄若是知道他此刻心中所想,也只能说声抱歉,自己可不是有心的,“毕竟我是有掛的,你如何能比。” 其实,若非元慧最后使出了千手如来掌,他本不至於败得这般快。 原本诸英雄就已將少林大部分绝技收录,已明知要对上的对手是谁,自然要利用好金手指分析对手的武功。 元慧善使掌法,诸英雄在藏经阁上曾见其观看了《神掌八打》与《大慈大悲千叶手》等秘籍。 他早已將几大掌法利用金手指进行“析义”,所有精要已如掌上观纹,一清二楚,虽然元慧也出其不意用出了诸英雄算漏了的《散花掌》,但诸英雄凭藉自身实力將其化解。 而后元慧使出的千手如来掌早已被诸英雄分析过。加上元慧显然修炼得不够火候,看似声势浩大,却是颇多破绽。 於是,落在旁人眼中,便是那漫天掌影被他三指轻描淡写地隨手破去。 “师父,弟子知错。”元慧合十躬身,向著看台上的不苦禪师深深一礼,声音沙哑而低沉。 不苦禪师望著他,目露欣慰之色,缓缓点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元慧再拜,转身退下。他步履沉重,虽心有不甘,但败了就是败了。 诸英雄亦下场,朝达摩院队列行去。甫一归队,立刻引得一片欢呼,眾人欢欣之情溢於言表。 净缘小沙弥不知从何处钻到他跟前,仰著脸,两眼亮晶晶的,却只说了一句“师叔好厉害”,便被更大的喧譁声盖了过去。 看台之上,不苦禪师转向身侧的不忧禪师,含笑道: “不忧师弟,收得好弟子。” 不问方丈亦微微頷首,面上带著欣慰的笑意:“一指禪重现我少林年轻一辈,元真师侄可谓慧根深种。” 严无惧望向人群中的诸英雄,眼神略有闪烁。接著转向不忧禪师,一脸笑意地道:“此子心性、悟性俱是上乘。不忧师兄,可喜可贺。” 不忧禪师合十还礼,神色平和,眼底却有一丝极淡的欣然: “阿弥陀佛。诸位谬讚,弟子年幼,前路尚长。” 话虽如此,他望向场下那道正被同门簇拥的身影时,唇角终究还是微微扬起。 那边厢,达摩院队列中的欢呼声仍未尽歇。而般若堂一方,眾僧虽仍有不甘之色,却在元慧垂首认错、不苦禪师頷首宽慰之后,渐渐安静了下来。 场中诸事渐定,监院长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宣布下一场较技的名单。 “下一场。” “罗汉堂,元通!” “对阵——” “戒律院,元戒!” 隨即,罗汉堂方向爆发出雷鸣般的助威声,戒律院亦不甘示弱,喝彩与加油声交织成片,在青石广场上空来回激盪。 元通自罗汉堂一眾弟子中走出。 他的身形本就魁梧,僧袍之下,肌肉更是如铜浇铁铸般,块块賁张,似蕴藏著千斤之力。他目不斜视,一步步朝场心行去。 戒律院那边,元戒亦同时走出。 腰背挺得笔直,面色冷硬,眉眼间不见喜怒,唯有一双眼睛平静如水。他的步履稳健而內敛,步子好似被丈量过一般精准。 两人一刚猛一沉稳,从两个方向,同时步入场心。 第二十四章 金钟罩铁布衫儿,沾衣擒拿十八跌 广场之上,元通与元戒相对而立。 元通已褪下上衣,露出肌肉虬结的肩臂,筋骨如磐石垒就。 隨著监院不尘一声“开始”。 “喝~!” 只听元通一声暴喝,声如炸雷。 他身如猛虎出闸,三两步便跨过两丈的距离。 铁拳直击元戒面门。 这一拳刚猛霸道,毫无花哨。拳风扑面,端的凶悍无匹。 面对元通这势大力沉的一击,元戒却不见丝毫慌乱。 只见他沉腰坐马,右手斜斜探出,拨拳、擒腕,侧身一带。 这一拨、一扣、一带,端的是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元通那势若奔雷的身形,竟被他轻轻巧巧带偏出去。 正是少林秘传擒拿手法“沾衣十八跌”。以柔克刚,借力打力,元戒这一手使得浑不著意,却已深得其中三昧。 趁元通身形不稳,元戒左手疾探而出,五指如鉤,直抓向元通胁下空门! 电光火石间,元通足下猛然一顿。 “咚——” 一声沉响。脚下青砖隱现裂纹,去势骤止,身形稳如泰山。正是那“千斤坠”的功夫。 同时,左拳猛然从肋下穿出,直击元戒手爪。 “砰~” 拳爪相交,劲力激盪,两人袖口被震得鼓盪而起! 身形齐齐一晃,各自倒退一步。 脚掌落地,又是“咚”的一声闷响。 然而二人脚下甫一站稳,身形便再度扑上! 瞬即斗至一处。 “砰!砰!砰!” 拳爪交击之声,如重锤擂鼓,一下紧似一下,在青石广场上炸开。 台下数百僧眾,屏息凝神,看得目不转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与方才元真、元慧那场隔空指掌相较,此战全无试探,一上来便是拳拳到肉的贴身相搏。让人看的目不暇接,血脉賁张。 此刻诸英雄同样在凝神观战,目光在两人身影之间来回巡弋,仔细分析著两人的武功。 毕竟胜出的那一位,下一轮要与他爭夺这第一名。 看那元通双拳齐出,每一拳皆携开碑裂石之势。拳风呼啸,隔著数丈亦能感受到那股刚猛无儔的压迫感。 元戒则双手翻飞,擒、拿、锁、扣,爪法精妙,以柔克刚,以巧破力。 一刚一柔,一猛一巧,风格迥异,却皆是少林武学正脉。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单论招式精妙,元戒更胜一筹。 他已数次以擒拿手法扣住元通臂腕、胁下、肩颈,指力透处,寻常武僧早已骨软筋麻、束手就擒。 然而指尖所触,竟如击木革,发出闷钝的声响,却始终未能真正建功。 这显然是元通的金钟罩铁布衫横练功夫,让元戒的擒拿一时拿他没有办法。 只见元戒攻势骤然加疾。 他身法飘忽,游走不定,忽左忽右,爪影如蝗,不停变换方位,探向元通周身各处:咽喉、腋下、腰肋、后颈、腿弯…… “元戒师兄在找罩门。”元澄低声道。 诸英雄微微頷首。 大家都知道元通修炼了金钟罩铁布衫横练,但具体修到了何种境界却是不知的。 金钟罩铁布衫,境界不同,罩门亦不同。 除非亲口告知,或是以指力试探遍身穴窍,否则外人无从知晓。 所以元戒在试其罩门所在。 元通自然清楚对方意图。 但他只是偶尔屈臂沉肘,格开袭向咽喉、双目、腋下这等要害部位的爪势。其余爪力落处,他概不理会,只沉腰坐马,双拳大开大闔,以《大力金刚拳》全力猛攻! 每一拳击出,皆是全力。 元通拳力刚猛,元戒每接他一击,身形便不可避免地微微一滯。但他內力深厚,身形稍顿便即恢復,爪势连绵,反攻依旧凌厉。 这两人,一个铜皮铁骨,势大刚猛。一个內力深厚,擒拿巧妙。 拳爪交击之声不绝於耳,两人身影时分时合,一时间却难分高下。 场下数百僧眾,时而轰然喝彩,时而惊呼连连,看得目不暇接,大呼过癮。 “这两位皆是劲敌啊。”元澄感慨道。 “嗯。”诸英雄点头表示认可,目光始终未离场中。 而看台之上,不问方丈、无想僧与四院首座亦凝神观战,面上皆有满意之色。此番较技,无论胜负,少林年轻一辈有此二人,已是可喜。 “不嗔师兄。”严无惧忽地开口,语气中带著几分认真,“这位元戒师侄,不知师兄可肯割爱,让他到我锦衣卫歷练几年?” 严无惧竟是看上了元戒。 不嗔禪师目光微抬,看了他一眼,只淡淡道:“这要看他自己的意思。” 严无惧闻言,便不再多言。只是目光重新落回场中那道沉稳如松的身影上,显然已將此事记在心上,只待较技结束,再做招揽。 “擒龙手!”隨著一声惊呼,场上风云突变。 只见元戒右手五指箕张,使出了一招凌厉的爪法,如云龙探爪,轨跡飘忽难测,竟已绕过元通格挡的左臂,直取其咽喉要害! 元通面对这一抓似乎难以招架。 元戒五指堪堪扣入喉间。 喉间要害被制,元通竟浑然不顾,大金刚拳直倒元戒胸口。 竟是以伤换伤、两败俱伤的打法! 场下惊呼声四起。监院不尘长老身形已然前倾,袖中右手蓄势待发,准备隨时入场干预。 下一瞬—— 元戒五指確实扣住了元通咽喉。但他面上非但没有得手之喜,反而骤然变色! “砰~” 元戒身形倒飞而出,贴著青石地面滑出六尺有余,堪堪稳住,面上殷红之色一闪而过。 反观元通。咽喉处虽被扣出几道红印,却不过是皮肉微伤。 元戒將挡在胸前,不住的颤抖的左手缓缓放下,呼出一口白气,然后开口道: “我输了。”竟是主动认输。 元通本已踏前半步,闻声顿住,浓眉之下,那双眼睛掠过一丝不解。 兔起鶻落之间,场下眾僧尚未来得及看清究竟,便听得元戒主动认输,一时面面相覷。 “元真师弟,你怎么看?”元澄低声问道。 诸英雄望著场中那道魁梧的身影,唇角微扬道: “没想到,看起来这位元通师兄浓眉大眼的,竟也会使计谋。” “嗯,显然那咽喉处,並非元通师兄的横练罩门。他却故意遮挡,误导了元戒师兄。”元澄说道。 周边的达摩院弟子,听到两人的分析,这才恍然大悟。 “不过,元戒师兄明明还有一战之力,却主动认输了。”诸英雄望向场边那道正缓缓归阵的身影,若有所思。 “其实一开始,我看到元戒师兄没有拿棍,便想到是这个结果了。”元澄说道。 “对呀,元戒师兄还有一套伏魔棍法还没用。”旁边有达摩院弟子恍然,道。 眾人这才回过味来,一时无言。但胜负已定,此刻再说,已是后话。 “此战,罗汉堂元通胜。”监院不尘长老宣布道。 罗汉堂弟子一阵欢呼。 反观戒律院的一眾弟子,却是神色平静,无人聒噪。只能说不愧为戒律院。 元澄转头看向诸英雄,面带笑意地道:“元真师弟,可看出元通的横练硬功,已练到了什么程度?” “差不多。”诸英雄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那元真师弟,对上他如何?”元澄问道。 “元澄师兄,且看我拿下他便是。”诸英雄说罢,竟已举步向场中走去。 因为此刻,场上一道战意灼灼的目光已看向诸英雄。 第二十五章 指破横练,技压罗汉 原来,方才不尘长老鑑於元通刚战罢,意欲容他稍事歇息,再战下一场。 却听元通朗声道:“不必!” 他声如洪钟,中气充沛,浑无半分力战之后的疲態: “弟子正打得兴起,无需歇息。请长老直接宣布下一场便是!” 竟是要携方才胜势,一鼓作气,拿下诸英雄。 诸英雄与他目光相接,脚下不停,一步一步朝场心行去。 两人想法倒也一致—— 拿下对方。 不尘长老目光在二人面上各自停留一瞬,不再多言,退后数步,扬声宣布: “下一场——” “罗汉堂元通,对阵达摩院元真!” 诸英雄与元通相互合十为礼,各自凝神以待。 元通依旧是率先出手,抢占先机。 然而,他足下发力,魁梧身形刚动。 “咻——” 一道锐风破空而至! 诸英雄的指劲竟已后发先至,直取元通鼻前迎香穴! 这一指认穴之准,指劲之快,让人猝不及防。 元通瞳孔骤缩,右拳本能扬起,一记崩拳正中那道无形劲气。 “啵!” 劲气溃散。 然而,不待他喘息。 “咻!咻!咻!” 三道锐风接连破空!一道指“廉泉”,一道取“膻中”,一道奔右肋“期门”! 元通左拳挥出击散一道,右臂横挡拦下一道,身形猛地一侧,堪堪避过第三道。 诸英雄食指连点,指劲一道紧似一道,铺天盖地倾泻而来。 每一指,不攻別处,竟都直直指向他周身横练罩门所在。 元通別说近身抢攻,此刻竟是左支右絀,疲於奔命。 他挥拳格挡,拧身闪避,但那些指劲刁钻狠准,如附骨之蛆。 偶有漏网之指落在他肩背臂膀,虽未中罩门,却痛彻骨髓,真气运转亦为之一滯。 元通脸色已是微变,他显然已意识到诸英雄的指法是他横练硬功的克星。 元通挥舞双拳竭力格挡,但依旧被击中数指,痛得他呲牙咧嘴。 场下数百僧眾看得目瞪口呆,方才以一身铜皮铁骨硬撼元戒、悍勇无匹的元通,此刻竟被元真压製得近不得身! 而看台之上,眾位高僧却看出了不同之处。 “不想元真师侄內力如此浑厚!”不惧长老声如洪钟,毫不掩饰惊诧之色,“看来传言他练成《易筋经》,竟是真的!” 他顿了顿,接著嘆道:“真是令人艷羡啊。” 其他长老闻言,亦是不免露出一丝羡慕。严无惧那双素来沉冷的眼中,快速闪过一丝极深的异光。 元通自然也听见了。 他本有意消耗——你指力再猛,终有力竭之时。待你內力不继,便是我近身之机。 然而诸英雄指力连发,一息数道,竟绵绵无绝,浑无半分衰歇之意。 元通知道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自己必败无疑。 只见元通暴喝一声,双臂屈起护住头面,竟顶著连绵指劲,悍然向前扑出! 尽显悍勇本色。 眨眼间,元通已欺入三尺之內,抬肘如枪,挟破釜沉舟之势,直撞诸英雄胸口! 这一击凝聚了他毕生功力。 场下惊呼未及出口—— 诸英雄却似早有预料。 只见他足尖猛一点地,身形竟於间不容髮之际骤然拔起! 如白鹤冲霄,惊鸿掠影,凌空翻至元通头顶! 头下脚上,僧衣猎猎作响,月白的身影在冬日薄阳下划出一道清逸的弧线。 场下一片譁然。未想到诸英雄竟能如此从容的躲过元通这捨身一击。 唯有元澄看著这一幕感觉熟悉的很,步步被抢先,被人算计的死死的。 然而,这还没完。 元通一击落空,尚不及收势,头顶的诸英雄已然出指! 点向元通头顶百会穴,正是其罩门所在。 “哼!”元通沉腰坐马稳住身形,出拳朝天。 大金刚拳对上一指禪。 “砰!” “砰——!” 劲气在元通头顶轰然炸开,气浪激盪。 元通身形明显一僵,那刚猛无儔的拳势,竟被这一指生生压了下去! 然而诸英雄的身形,却借著这一指反震之力,凌空再旋! 他身形滴溜溜翻转,如鷂子翻身。 食指连点! 自元通右臂肩髃穴始,一路向下: 臂臑、肘髎、曲池…… 指劲透穴而入。 继而,神堂、膈关、魂门、意舍、志室、肾俞! 诸英雄在空中连戳十三指! 每一指皆不离元通要穴,每一指皆如蜻蜓点水,一触即收! “呼~” 诸英雄在元通身后三尺飘然落地,收指而立。 僧衣下摆徐徐垂落,再无余响。 元通仍保持著出拳的姿势,僵立当场。 一息。 两息。 只见,元通那號称铜皮铁骨的横练之躯,此刻竟如筛糠般剧烈颤抖。 “扑通——” 魁梧的身影,竟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青石板上。 他以手撑地,大口喘息,汗如雨下,肩背仍在不住颤抖,再也无力起身。 场上场下,一时寂然无声。 直到不尘长老的声音响起,打破这片凝滯的死寂: “此战,达摩院元真胜。” “哄——!” 场下轰然炸响! 达摩院弟子欢呼,罗罗汉堂眾僧则满脸不甘,却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家武僧跪伏於地,久久不起。 而更多的人,望著场上那道月白僧衣的少年身影,惊嘆不止。 谁也没想到,这最后一场就这么结束了,时间竟比前两场还短。 而取胜之人,是达摩院元真。 四人当中,最年轻的那一个。 不尘长老上前查看元通伤势,確认只是脱力闭气,並无大碍,这才微微頷首,命人將他搀扶下场。 他转身看著诸英雄,大声宣布道:“达摩院,元真胜。”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已落在诸英雄的身上。 不尘长老缓步走向看台,於不问方丈座前站定,合十躬身,低声询问:“是否按照规定,就此宣布诸英雄为年终会武第一名。” 不问方丈微微頷首,正要开口—— “方丈师兄且慢。” 身侧,一道沉稳的声音忽然响起。 眾人循声望去,却见严无惧端坐於位,面色如常,只是目光掠过场中那道月白身影,又落在无想大师身后那位锦衣青年身上,不疾不徐道: “无想师兄的高足马师侄,亦是我少林俗家一脉的青年才俊。此番既来观礼,只作壁上观,岂不可惜?依严某之见,不如下场切磋一番,如何?” 此言一出,看台之上,眾位高僧的目光不约而同转向无想大师,以及他身后侍立的马峻声。 第二十六章 怪这青石板太光滑,找不到地缝 原本垂手肃立的马峻声,闻听此言,眉眼间明显跃动著压抑不住的跃跃欲试。 不问方丈沉默片刻,转向无想僧,语气平和,却带著几分郑重: “无想师弟,你意下如何?” 无想大师目光沉静,在那跃跃欲试的弟子面上停留一瞬,又遥遥望向场中那道静静佇立的身影,淡淡道: “不必了。小徒与元真师侄,还差得远。” 此言一出,身后的马峻声面露不甘,垂在身侧的双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然而无想大师似知道他所想,只缓缓问道: “峻声,为师问你——无想十式,你如今修到第几重了?” 马峻声闻言微微一愣,连忙趋前一步,来到无想僧身前躬身回答道:“回师父,弟子愚钝……只修到第二重,定神之境。” 无想大师不置可否,却將目光越过他,遥遥落向场中, “元真师侄,你来答老衲,这无想十式,你修到了第几重?”声音平和,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无想僧却是將目光看向了场上诸英雄,开口问道:“元真师侄,你將无想十式修到了第几重?” 此言一出,马峻声猛然抬头转身,看向场中央的那个身影。 在场眾僧闻言,亦是神色各异,纷纷將目光转向场中那位年轻的达摩院弟子。 唯不问方丈端坐如故,四院首座亦垂眸不语,面上不见丝毫讶色。显然先前比试他们便已隱隱有所察觉,不过事关无想僧,他不开口,旁人自不便置喙。 诸英雄立於场中,遥遥向看台合十一礼。 “回师伯。弟子不才,侥倖修至第四重——观照之境。”他声音清朗,此番回答清晰地传入场下每一人耳中。 马峻声瞳孔骤缩。 看台上下,均露出惊讶的表情,一时寂然。 无想僧微微点头,垂眸看向身前这位衣饰华美、面如冠玉的弟子,语气平静如水:“如此,你还要比吗?” 马峻声低头。沉默数息。 然后躬身行礼道:“弟子依旧想一试,恳请师父准许弟子与元真师弟切磋一番。”言语谦逊,然他低垂的眼眸之下,分明藏著明显的不服与妒意。 无想僧望著他,片刻,淡淡道: “也罢。你便下场,与元真师侄切磋一番。” “谢师父成全!”马峻连忙应声,生怕迟得一瞬,师父便会收回成命。 他旋即转向不问方丈及在场诸位师叔伯,合十躬身: “束晚辈无礼,请方丈与诸位师叔伯见谅。” 语罢,他已转身,足尖一点,身形如鸿鵠展翅,自看台之上翩然掠下! 衣袂当风,锦衣耀目,於半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稳稳落於广场中央。 场下数百僧眾,顿时嗡然四起。 本以为今日较技已然收官,未料竟还有一场! 且这新登场的对手,並非四院弟子,而是无想大师亲传、少林俗家一脉的青年才俊! 方才那一手轻功,轻若鸿毛,落地无声,火候已颇为可观。 场下眾僧没想到竟还没完,还有一场要打,这可是无想僧的高足,刚才展示的一手轻功已是不凡,眼见又將是一场精彩的比武切磋,自是高兴期待。 这般变故,於看客而言,自是意外的惊喜,平添一场龙爭虎斗,如何不叫人期待? 然而达摩院队列中,却是一片压抑的低沉。 净缘那小沙弥憋红了脸,终於忍不住低声嘟囔:“明明元真师叔已经贏了,怎么还……” 话未说完,便被身旁的元澄轻轻拽了拽袖口,示意他噤声。 而场上的诸英雄却是感到无比的噁心。 按照规则,比武已结束了,自己胜出,已是第一。 现在却平白无故的冒出一个人来,说要切磋,再比一场。 可曾有人问过自己的意见,是否同意? 对面那位神采飞扬的马峻声已然开口,语气温润得体,尽显世家子弟的风范: “元真师弟连番恶战,是否要先歇息片刻,调匀气息,再行切磋?” “不必!”诸英雄冷著脸,声音清冷地道。 元澄忽然凑近净缘,压低声音道:“嘿,你元真师叔生气了。” “啊?”净缘睁大眼睛,不明所以。 “我还是头一回见他这样。”元澄望著场中那道月白背影,语气里竟带著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玩味,“那位公子哥儿,怕是要倒霉了。” 净缘绷著小脸,狠狠点头:“就该狠狠教训他!” 他尚年幼,不懂看台上的暗流,也不懂什么俗家少林、无想高足。他只知道,元真师叔明明已经贏了,明明已是第一,却还要被逼著打这一场。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这教训有多重。 场上,马峻声面色微微一滯,旋即恢復如常,温声道: “好。那我也绝不占师弟便宜。” 说著,他解下腰间那口镶金错银的宝剑,连鞘递给场边的监院僧人,动作优雅从容。 隨即转过身来,双掌缓缓展开,亮出一个起手式,气度儼然。 “请。” 他並未抢攻,而是静立场中,显然在等诸英雄先出手。 早就心中不耐的诸英雄,见此,根本就不想与他虚与委蛇。 他脚下猛然一踏! 青砖发出一声沉浊的闷响。 身影,竟如一道惊电,瞬息之间横跨两丈距离! 马峻声瞳孔骤缩。 眼前还残留著诸英雄方才站立时那道模糊的残影。 下一瞬 “砰”一声沉实的闷响。 马峻声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贴地平飞出去,锦衣被劲风扯得猎猎作响,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跡 然后,结结实实,一屁股坐在地上。 正可谓:屁股向后,平沙落雁。 场下,先是死一般寂静。 隨即,“哄~” 整座青石广场人声鼎沸,如炸开了一般。 场下眾僧议论不止。 “你可看清怎么回事?” “没……太快了,根本看不清。” “这是被一脚踹出去的吗?” “可是穿心脚?” “不对,这么快,我看是如影隨形腿。” 看台之上。 几位高僧长老,不禁微微瞪大了眼。 有人嘴角抽了抽,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评说。 不忧禪师更是低头宣了一声:“阿弥陀佛。” 而此刻,马峻声仍坐在地上。 他胸口那件锦绣华服的正中,一个清晰的脚印赫然在目,灰白的尘印,在他那身光鲜的衣料上显得格外刺目。 他涨红了脸,试图撑地站起—— 腿一软。 又坐了回去。 那股力道並未伤他筋骨,却將他胸口一股真气生生震散,一时闭气难舒。 他越是急切,越是闭气难舒,那双腿仿佛不是自己的,全然不听使唤。 他只能这样坐著。 在那数百道目光之下,坐著。 马峻声低下头,將那张涨红的脸藏进阴影里。 指节攥紧,青筋微凸。 他从未如此恨过这身锦绣华服。 恨它太过醒目,將那脚印衬得无处遁形。 也恨这片青石地。 太光滑,太乾净,竟连一条缝都没有。 第二十七章 尘埃落定,荣光加身 看台之上,各位高僧神情各异,有意无意地看向无想僧。 毕竟诸英雄这一脚实在是太打脸,颇具羞辱性。 然而那位被眾人目光环绕的无想大师,面上却无半分波澜。 他端坐如常,眼帘微垂,唇角甚至还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让人看之不透。 “阿弥陀佛。”不问方丈率先开口,打破了这微妙的沉寂,“不想元真师侄腿法亦如此凌厉。一指禪已是惊人,这腿上的功夫,竟也这般了得。” 他语气平和,仿佛方才那一幕只是寻常切磋,不值一提。显然是想要打个圆场。 “小子无状,出手不知轻重,回头老衲自当严加管教。”不忧禪师微微欠身,立刻接口道。 “无妨,无妨。”一道平和的笑声响起,却是无想大师开了口。他望著场中,面上笑意淡淡,目光幽深难测。 “不忧师弟不必过责。” 不忧禪师闻言,只低低应了一声“阿弥陀佛”,便不再多言。 场中。 那一脚踹出后,诸英雄只觉心情舒畅无比。 这一脚力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伤人筋骨,却足够让那位锦衣公子在眾目睽睽之下,多坐一会儿。 胸中积鬱的闷气,尽数隨著这一脚消解。 他转身面向看台,准备接受来自那位少林第一人,无想僧的问责。 毕竟他將这位的高足、俗家的俊彦,踹得当眾坐地,半晌难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不过,诸英雄心中坦然无惧。 比武切磋,磕碰难免。自己既未將人重伤,也未使什么阴损手段。若连这都要被责难,那这“切磋”二字,也未免太双標了些。 “元真,你过来。” 一道熟悉的声音率先传来,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耳中。 是自家师父。 诸英雄抬步上前,至看台下方,合十躬身,神色平静。 “弟子在。” 不忧禪师望著他,目光在那张犹带几分少年清雋的面容上停留片刻,缓缓道: “你今日妄动无名,罚你回禪房抄经三日,静心涤虑。” 诸英雄垂首,语气平稳:“是,弟子领罚。” “不忧师弟,太过苛刻了。” 身侧,一道平和的声音响起。无想大师望著场下那道月白身影,微微摇头,“少年人气血方刚,偶有锋芒,亦是常情。” “玉不琢,不成器。”不忧禪师却透著一丝严厉。 无想大师闻言,便不再多言,只是望著诸英雄的目光里,多了三分欣赏之意。 此刻,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马峻声终於站起身来。 他胸前那枚脚印犹在,刺目异常。他恨不得立刻离开此地,再也不见任何人。 但他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世家子弟的身份教养,让他必须將这最后一份体面撑完。 他深吸一口气,竭力稳住身形,一步步走到看台下方,向著无想大师深深一礼,声音沙哑而艰涩: “弟子无能……给师父丟脸了。” 无想大师望著他,目光平静,无怒无嗔,只淡淡道: “知耻近乎勇。知道差距,奋起直追便是了。” 马峻声低著头,声音恭顺。无人看见他低垂的眼帘之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著怎样的愤恨与阴翳。 他又转向不问方丈及在座诸位师叔伯,深深一礼,声音竭力恢復表面的平稳: “弟子身体略感不適,请方丈与诸位师叔伯见谅,容弟子先行告退。” 不问方丈微微頷首,目光中带著几分宽慰与体谅: “去吧,好生歇息。今日之事,不必掛怀。” “是。” 马峻声再拜,转身离去。 他脊背依旧挺直,走得端端正正,只是步伐越走越快。 那背影,终究透著几分仓皇。 待他身影消失在殿侧,不问方丈缓步走到看台前方,俯瞰著场下数百僧眾,朗声宣布: “此番岁末较技,第一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诸英雄的身上,声音洪亮,传遍全场: “达摩院,元真!” 场下欢呼声轰然炸开! 达摩院队列沸腾如潮,年轻弟子们振臂高呼。 不问方丈待欢呼声稍歇,方对著诸英雄继续道: “此后,你將代表我少林年轻一代,行走江湖,扬我少林威名。望你持正守心,不忘今日之胜,亦不忘今日之责。” 诸英雄闻言,神色一肃,合十深深一礼,声音沉稳而坚定: “弟子谨记方丈教诲。定不负少林栽培。” 不问方丈微微頷首,面露欣慰之色。 此后,不问方丈与无想大师、严无惧及诸位首座长老,返回大雄宝殿议事。此番较技,尘埃落定,但后续的江湖歷练等事,尚需细细商议。 眾人渐次散去。 不忧禪师落在最后,缓缓走到诸英雄身前。 师徒二人相对而立。不忧禪师方先开口,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元真,心中可曾埋怨师父?” 诸英雄抬眸,摇了摇头。 “弟子明白师父的良苦用心。”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 “师父罚我抄经,本是为我好。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弟子骤得高位,本就易引人侧目。今日若不罚我,恐不好收场,” 不忧禪师望著他,那素来沉静如水的眼底,终於泛起一丝极淡的欣慰。 “如此,便去吧。” 他微微侧首,望向不远处那片仍在欢呼喧闹的达摩院弟子,唇角似有若无地扬了扬: “好好享受属於你的荣耀。而后,静心闭门,抄经三日。” “是,弟子遵命。” 诸英雄合十躬身,目送那道清瘦的身影转身,缓缓步入大雄宝殿。 待不忧禪师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內,他才转身,朝场下走去。 甫一踏入广场,便被汹涌的人潮淹没。 达摩院眾弟子早已按捺不住,一拥而上,將他团团围住。嘈杂的声浪几乎要將整座青石广场掀翻。 “元真师兄!你太厉害了!” “元真师弟,那一脚是什么招式?教教我!” “去去去,你连最基本的提纵术都还没练明白,学什么腿法。” “元真师叔!元真师叔!” 一道稚嫩的声音从人群缝隙里钻出来,格外清亮。 是小沙弥净缘。 他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却拼命踮起脚尖,挤在最前头,仰著脸,两只眼睛亮晶晶地望著诸英雄,满是崇拜与欢喜。 诸英雄低头,对上净缘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看向不远处双手拢袖静立一旁的元澄,微微扬起了唇角,露出笑意。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颗圆溜溜的小脑袋。 净缘顿时笑眯了眼,恨不得把脑袋往那掌心里再蹭一蹭。 岁末会武已结束,但青石广场上的喧闹,却久久未散去。 直到夕阳终於沉入远山,暮色四合,將这片千年古剎笼罩进温柔的昏黄里。 这一夜,达摩院的灯火比往常熄得更晚。 从今日起,元真的名字,少林上下无人不知。 而相信不久之后,江湖之上,亦会开始流传这个名字。 第二十八章 足脉通,神异生 午后的阳光透过旧木窗欞,斜斜地落在案前。 那是一道淡金色的光,静静的,温温的,冬日里难得有这样的暖意。 它无声地铺在摊开的经卷上,落在诸英雄低垂的眉眼之间,將这一方小小的静室,映得愈发安详。 桌案之上,是一本刚刚抄完的《华严经》。 墨跡还未乾透,在温煦的光线下泛著湿润的光泽。墨香犹在,与窗外若有若无的松风混在一处,沁人心脾。 今日,已是岁末较技后的第三日。 三日来,他依师父之言,闭门抄经,足不出户。 不过,也並非只有抄经。 他也同时在修炼打通腿部经脉诸窍。 之所以要打通腿部经脉,皆因那日他踹飞马峻声的那一脚。 那一日,他一步踏出,两丈横跨,快如惊电,竟让满场数百僧眾无从捕捉他的身形。 那一刻的感觉,至今想来仍有余韵縈绕心头。 这让诸英雄发现,自己似乎在腿法与轻功一道上,別有天赋。 於是,他便將已收录的那些腿法轻功绝技,利用金手指进行“析义”。 少林派中,称得上腿法与轻功绝技的,实在並不算多。 除了他所修炼的『如影隨形腿』,《大挪移身法》与《一苇渡江》主修的是轻功身法。而《穿心脚》《怀心腿》这等则是纯粹的攻击腿法。 这几日,他利用金手指將这几门绝技的根本精要一一析明,反覆揣摩,渐渐有了新的领悟。 无论是轻功身法还是攻击腿法,其根本都在於对经脉的贯通与运用——主要修炼的是十二正经中的足三阳经与足三阴经,以及奇经八脉中的任脉、带脉、阴蹺脉、阳蹺脉。 足三阳经者,起於面,循头背而下,终至足跗,统摄一身之阳刚; 足三阴经者,起於足,循股阴而上,入腹属脏,总领一身之阴柔。二者阴阳相济,方有腾跃之力、奔行之速,此乃武学不移之理。 而阴阳蹺脉,尤为轻功身法之枢机。阴蹺起於足跟內侧,循股阴上行,终於目內眥,司一身之轻灵; 阳蹺起於足跟外侧,循股阳上行,终於目外眥,主一身之矫健。二脉贯通,方能身轻如燕,踏雪无痕。 至於带脉,环腰一周,如束带然,为诸经之约束;任脉行於身前,总任诸阴,为百脉之海。二者一固一运,使下肢发力之际,有根有源,不至飘浮无依、力散难聚。 在之前他修炼『如影隨形腿』时,就已经开始著手打通三阳经与足三阴经诸窍。 现在他闭目凝神,尝试以《易筋经》精纯的先天真气,贯通剩下的足少阳胆经与足厥阴肝经中的经脉诸窍。 先天真炁,如涓涓细流,自丹田氤氳而起,缓缓探入足少阳胆经,初时但觉真气所至,如烛照幽微。 真气如涓涓细流,循经下行,过风池、肩井,入日月、京门,直抵环跳、风市、阳陵泉。 继而转足厥阴肝经——大敦、行间、太冲、中封……真气上行,与少阳之气相交於会阴。 如此往復,阴阳渐通。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足底一热! 暖意从足底涌泉渗入,循经上行,过踝、至膝、贯股、入腰,渐次瀰漫全身。 暖洋洋的,酥麻麻的,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轻轻揉捏著每一寸筋骨、每一条经脉。 像是足底生出了根须,深深扎入大地,无需刻意运气,足下劲力自生。 如此足三阳经与足三阴经诸窍已各自打通了一条经脉。 不知將之贯通之后,又会有何种神异。 正心潮澎湃之际,诸英雄忽然生感应:脚步声震动,有人接近,且是来寻他的。 於是他便渐渐收功,准备暂歇一番。 诸英雄缓缓睁开眼,窗外依旧是午后的光景,日影不过移过三寸。 而他的双足之下,那暖意仍在,绵绵不绝,如地泉涌流。 果然,不到片刻—— “篤篤篤。” 静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元真师叔!” 小沙弥净缘的声音隔著门板传来,清亮中带著几分恭敬,几分雀跃: “师祖唤您过去呢。” 诸英雄打开房门,微微頷首道: “知道了,这便去。” 说罢,走出房间,又摸了一把净缘那颗圆溜溜的小脑袋,手感不错。 诸英雄朝著师父不忧禪师的禪房走去,身后净缘摸著自己的脑袋正嘿嘿傻笑。 净缘顿时愣在原地,待那道月白僧衣的背影走远,才回过神来,摸著自己的脑袋,嘿嘿傻笑起来。 诸英雄沿著青石小径,朝不忧禪师的禪房缓步行去。 沿途遇见的僧人渐多起来。有洒扫的杂役僧,有捧著经卷匆匆而过的年轻沙弥,也有几位身著灰色僧袍的中年僧人,大约是刚从禪堂出来。 远远望见他,那些僧人的脚步便不约而同地顿了一顿。 “元真师弟。”一位中年僧人侧身让到路边,合十一礼,神色恭敬。 诸英雄认得分明,那是戒律院的一位师兄,平日里在寺中颇有威仪,素来不苟言笑。此刻却主动让路,垂首行礼。 他微微頷首,合十还礼。 再往前走,几个正在廊下低声交谈的年轻沙弥望见他的身影,竟齐齐收声,退到一旁,躬身行礼: “元真师叔。” 一路上,这样的事反覆上演。无论辈分高低,无论相熟与否,凡遇见的僧人,皆停下脚步,让到路旁,垂首行礼。 诸英雄面色平静,步履从容,一一点头还礼。只是心头,终究泛起一丝微澜。 作为岁末较技的魁首,少林年轻一代的第一人。地位却已是非同一般。 他压下纷杂心绪,穿过那道月洞门,不忧禪师的禪房已在望。 不忧禪师的禪房依旧清寂如常。 竹帘半卷,茶烟裊裊。老僧端坐蒲团之上,见诸英雄入內,抬手指了指对面的蒲团,示意他坐下。 “这三日抄经,可有所得?” “经在心中。”诸英雄如答道。 “不错。”不忧禪师微微頷首,从身侧取出一个青瓷小瓶,递了过来: “这是此番较技,寺中给你的赏赐,復禪膏。之前你用过,治疗內外伤有奇效。日后行走江湖,难免磕碰,带著傍身。” 诸英雄双手接过,收入怀中。 “此外,”不忧禪师顿了顿,“藏经阁观书七日。这是惯例,凡较技夺魁者,皆可入阁翻阅经藏,不限门类。” 诸英雄闻言,心中却是一动。 这藏经阁观书,於旁人而言,这无疑是天大的恩赐。可於他而言,说是鸡肋,亦不为过。 他犹豫了一番,终究还是厚著脸皮开口: “师父,弟子斗胆问一句,这藏经阁观书,能否换成別的?” 不忧禪师抬眸看他,“你想要什么?” “增长功力的丹药,比如小还丹。”诸英雄试探的开口道。 此番较技虽胜,他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大明江湖,高手如云,自己这点功力,还远远不够。若能儘早提升功力,日后行走江湖,便多一分自保之力。 不忧禪师闻言,却是轻轻摇了摇头: “之前赐你的那枚小还丹,是为师多年珍藏。 诸英雄心中微嘆,本已无望。 然而不忧禪师话锋一转: “若想要更多,如今却是需要你自己去取。” 诸英雄闻言微微一怔。“如何自取?” 第二十九章 下山行走,出门便已是江湖 不忧禪师目光落在他身上,带著几分意味深长,“此番夺魁,你已是我少林年轻一代的第一人,自当被选为『种子高手』,下山行走。” “一来,歷练江湖,增长见闻。” “二来,代表我少林参加今年的八派会盟。” 他顿了顿,声音沉凝了几分:“届时,八大派选出的种子高手,將齐聚一堂,共襄盛举。八派资源將合於一处,共同培养种子高手。” 他望著诸英雄,目光里透著一丝期许:“那里,自有提升功力的丹药供你选择。能否得到,便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诸英雄心头微震。 八派会盟,种子齐聚。他终於可以走出去,看看这真实的大明江湖,究竟是什么模样。 不忧禪师缓缓道,“八派会盟每两年一次,在八大门派轮番进行,今年正是在古剑池,你需在八月十五之前,赶到古剑池。” 他沉默片刻,忽然又想起一事,抬眼问道: “师父,弟子还想请教一事。” “何事?” “藏经阁中,弟子遍寻《洗髓经》而不得。不知在何处?” 不忧禪师闻言,目光微黯,沉默了良久,方缓缓开口: “《洗髓经》原本,早在两百余年前,便已遗失。” 诸英雄心头一沉。《易筋》《洗髓》,作为少林两大镇寺之宝,他原以为《洗髓》是被另行珍藏,没想到竟遗失了。 “不过。” 不忧禪师的声音將他从失落中拉了回来。 “传闻之中,净念禪宗,还存有一份手抄本。” 诸英雄猛然抬眼。 “只是传闻,未曾证实。”不忧禪师望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告诫,“你莫要太过执著。” “弟子明白。” 诸英雄垂首应下,心中默念净念禪宗这个名字。 《易筋经》已是如此神奇,那《洗髓经》又该是何等玄妙? 即便只是传闻,日后说不得,也定要去走一遭了。 诸英雄告辞师父,退出禪房。 竹影摇曳,清风拂面。他沿著那条覆著苍苔的卵石小径,缓缓走出这片幽静的所在,心中盘算著去元澄师兄的禪院转转,向他打听些山下江湖的消息。 然刚行至半途,脚步忽然一顿。 前方不远处的石径旁,一道人影正负手而立。那身影似是候了许久,却又刻意选了个不挡道、不突兀的位置,既不致唐突,又能让人一眼望见。 身穿皂色公服,腰悬制式佩刀。 正是那位七省总捕头,何旗扬。 “拜见元真师叔。” 何旗扬见他身影出现,连忙趋步上前,躬身行礼,姿態恭敬而殷勤,仿佛等这一面已等了许久。 诸英雄微微一怔,旋即合十还礼,“哦?原来是何总捕。怎会在此?” “唉,元真师叔,唤我何旗扬便是。什么总捕不总捕的,在师叔面前,晚辈可当不起。”何旗扬抬起头,脸上堆著笑,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过分諂媚,又透著十足的亲近之意。 诸英雄目光掠过他肩头那鼓囊囊的包袱,隨口问道: “何总捕这是要下山了?”他並未直呼其名。 何旗扬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顺势答道: “正要返回武昌府。临行前,听闻元真师叔不日也將下山行走,晚辈便想著,无论如何也要来见师叔一面。”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诚恳: “他日师叔若途经武昌府,千万要赏个脸,让晚辈尽一尽地主之谊。但凡有用得著在下的地方,师叔只管吩咐,何某定当全力以赴。” 言辞殷切,情真意切,仿佛两人是相识多年的故交。 诸英雄望著他,面上不动声色,“如此,便多谢何总捕了。” “师叔太客气了。”何旗扬连连摆手,“我与师叔同出一源,都是少林门下,自当相互照应才是。说什么谢不谢的,倒显得生分了。” 又攀谈了几句,无非是些仰慕之辞、关切之语,何旗扬终於识趣地收住话头,躬身一礼: “便不打扰师叔清修了。晚辈告辞,师叔多保重。” “总捕慢走。”诸英雄合十还礼。 何旗扬转身,沿著石径大步离去。那皂色的身影渐行渐远,很快便消失在竹林深处。 诸英雄立在原地,望著那消失的背影,面上那淡淡的笑容缓缓敛去。 专程在此等候,只为与自己道別—— 这位七省总捕头,倒是个有心人。 只是这番心思,怕是用错了地方。 他微微摇了摇头,转身继续朝元澄的禪院行去。 此后几日,他依例入藏经阁,將那七日观书的赏赐用了。 虽说是“观书”,於他而言不过是温故知新,將那些早已收录的绝技,再细细揣摩一番。毕竟他选定的十门绝技,如今不过练成两门,正要趁此时机,潜心参研。 七日后,一个晴朗的早晨。 少林寺山门处,晨光初透,松风徐徐。 诸英雄正在告別。 元澄站在石阶前,望著这位即將下山的师弟,眼中满是羡慕: “我还不知何时才能下山行走歷练。 师弟此去,定能在江湖上扬名立万,那时我在寺中也能听到你的名声。” 净缘那小沙弥挤仰著脸,两眼亮晶晶的,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诸英雄低头,又伸手摸了一把那颗圆溜溜的小脑袋。 “好好用功,等我回来,考较你的功夫。” 净缘重重点头,眼眶却已悄悄红了。 诸英雄不再多言,转过身,背对著山门,踏上了那条通往山下的青石长阶。 沿著长阶一路下山,他步履从容,仿佛只是寻常迈步。然不过半个时辰,山脚已在眼前。 山脚处,一座凉亭静静佇立。 望去,亭旁正拴著三匹通体黝黑的高头大马,鞍轡鲜明,神骏非凡。 而亭中正有一人端坐,大马金刀,气势儼然。他身后侍立著两名持刀护卫。 诸英雄眼神锐利,远远便已认出其人,正是那位锦衣卫指挥使,严无惧。 他心下微微一怔:这位师叔今日也要离去?倒是巧了。 心念电转间,他已来到亭前,合十行礼,不卑不亢: “弟子拜见师叔。” 说话间,目光掠过严无惧身后那两人。二人皆身著飞鱼服,腰悬绣春刀,正是锦衣卫的装束。 “元真师侄这是要下山?” “回稟师叔,正是。”诸英雄合十道,“弟子奉师命下山歷练,增长见闻。” “巧了。”严无惧微微頷首,“我正要南下,回京师应天府。你我一路上正好作伴,让我送你一程如何?” 诸英雄闻言,心中暗忖:这么巧? 他面上不动声色,垂首道: “多谢师叔美意。只是弟子此行为下山歷练,正想独自走走,不敢劳师叔费心护送。” 言语客气,礼数周全,却透著一股淡淡的疏离。 这位锦衣卫指挥使的“关心”,未免来得太突然了些。 他与这位师叔素无交集,今日不过是第二次照面。而对方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执掌天下特务机构,杀伐决断、心机深沉——这样的人,忽然对自己如此热络,让他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莫名的警惕。 严无惧闻言,倒也不恼,只是微微頷首: “那好吧。如此,我便不耽搁了。” 说罢,他步出凉亭,翻身上马,动作乾脆利落。韁绳一抖,那黑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他勒马回望,目光落在诸英雄身上,意味深长: “將来,你我京师再见。” 话音未落,他已打马而去。 两名锦衣卫紧隨其后,马蹄声如骤雨,很快便消失在官道尽头。 诸英雄立於亭前,望著那远去的尘烟,久久未动。 晨光照在他月白的僧衣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身后,是千年古剎的晨钟。 身前,是未知且风起云涌的江湖。 第三十章 渡伊闕,入红尘,祸水忽至 伊河之上,水波轻漾,如一匹青绸被风揉皱,又缓缓舒展开来。 两岸崖壁陡立,东西对峙,这便是古来所称的伊闕。 西岸石壁之上,千龕星布,大大小小的佛像临江而坐,静看这伊水东流。 河面之上,舟船往来如织。有乌篷小舟,有高舸大船,或顺流而下,或逆水而上,帆影点点,櫓声欸乃,各赴各的前程。 诸英雄同样乘著一叶扁舟,行於伊河之上,缓缓向著对岸而去。 一河碧水,两岸青山。人立舟中,看千帆过尽,云水悠悠。 他此行正是要过伊河,前往洛阳。 那日下了嵩山,他专程去了一趟那间佃户小院。 推门而入,屋內已是空无一人。唯有那张旧木桌上,静静躺著一张素笺,上面一行字: “洛阳,掌门召见。” 那墨跡犹新,仿佛写信之人算准了他会来,在他到来前一刻方才搁笔离去。 看著这句留言,诸英雄陷入沉思。自十年前便被送入少林,对於魔门之事,他早已印象模糊。 如今,也正好亲眼见见,如今的魔门究竟是何模样。 於是下了嵩山,他便直奔洛阳而来。 不过,要面见那位阴癸派掌门,自然要將赐予他的那部紫血大法先修起来。 为此他路上耽搁了两日。 而之所以敢同时修炼佛门与魔门的武功,不怕二者衝突,自然是因为金手指已析义出紫血大法,此功主修的乃是中丹田膻中。 膻中者,藏气之府,宗气之海,气血运转之枢纽。与易筋经所修的丹田气海,分属不同,各占其位,暂互不相扰。 魔门功法不愧其名,修炼前期果然进境神速。不过短短两日,他的皮肤变得越发白润如雪。这仅是紫血大法入门后带来的最浅显的变化。 此刻他立於船头,一身月白僧衣,素袜布鞋,衣袂隨风轻轻扬起。 眉目如画,温润如玉;目如朗星,唇红齿白,全身上下,看来一尘不染,竟似方自九天之上垂云而下。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著,不言不动,便已让往来船只上的人们,不由自主地多看几眼。 一艘画舫缓缓驶过,舷窗半开,里头坐著几位衣著锦绣的女子。其中一位年轻女子隔著窗望见他,眼睛顿时亮了,竟大胆地探出半个身子,扬声唤道: “哎——那位小师父,船上风大,可要上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同伴们顿时笑作一团,推搡著她,又有人跟著起鬨: “就是就是,船上有热茶,还有热酒呢!” “小师父生得这般好看,一个人站著多无趣,上来坐坐嘛!” 诸英雄目不斜视,只当未闻。那画舫渐渐远去,笑声也消散在河风里。 伊河並不算太宽广,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小舟已靠上对岸的石砌渡头。 踏上岸来,眼前顿时换了天地。 石砌渡头之上,挑夫脚夫背著货物往来奔走,茶寮酒肆的炊烟裊裊升起,香烛铺子的幌子在风里轻扬。 叫卖声、谈笑声、櫓声、马蹄声混在一处,烟火蒸腾的热闹景象扑面而来,这正是红尘江湖最真实的模样。 而就在这人间繁华之上,西岸崖壁陡然矗立,半山之间,一尊大佛巍然端坐,俯瞰眾生。 正是奉先寺卢舍那大佛。 佛身巍峨,通高十数丈,衣袂如流云垂落,眉目低垂。西落的日光洒在佛身之上,金光隱隱,与河面波光相映。 人间烟火万般热闹,却尽在大佛垂目一望之中。 诸英雄前世是见惯风浪之人,此刻望见这等景象,也不觉心神一震。 身为佛门弟子,到此自然要上山礼敬。 但他没有立刻举步。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渡头,望著那尊大佛,又望著身边来来往往的凡人,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佛要拜,但这红尘,也要好好看一看。且先感受一番这人间烟火罢。 诸英雄举步走进那一片烟火气中。 说来也怪,自他来到此世,他仿佛一直与这世界隔著一层看不见的纱。 可此刻,当他真正走进这人流之中,与那些挑夫擦肩,听那些叫卖入耳,看那些寻常百姓的喜怒哀乐在眼前一一铺陈开来,他忽然觉得,那层纱不知何时已悄然落下。 他心中隱隱有所触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这喧囂的市井声中,悄然生发。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体悟。 他那与尘世凡俗格格不入的气质,竟渐渐融入这烟火气中,变得和谐起来。 此时辰,已是午后,日头偏西,正是用饭的时辰。 诸英雄便寻了一间临街的饭馆,抬步走了进去。 店小二眼尖,一见来人身著月白僧衣,气度不凡,立刻满脸堆笑迎了上来,殷勤地躬身道:“师父万福!快请里边坐,小店素菜素饭,乾净得很!” 柜檯后的掌柜也连忙迎出,拱手笑道:“师父驾临,小店蓬蓽生辉!快请上座,上座!”说著亲自引路。 店小二麻利地抹净一张靠窗的方桌,铺上乾净布巾,殷勤道:“师父请坐。咱店有素麵、素包子、香菇豆腐羹,都是素油素料,绝无半点荤腥。在这龙门地界开店,规矩咱们懂,师父儘管放心。” 诸英雄合十还礼,声音清朗:“阿弥陀佛。有劳施主,一碗素麵,一碗豆腐汤即可。” 店小二高声向灶间唱道:“素麵一碗,豆腐汤一碗,素油素锅,仔细著!” 不多时,热气腾腾的素麵与清汤端了上来。白瓷碗中,麵条细白,汤色清亮,上面飘著几片香菇与碧绿的青菜,香气扑鼻。 诸英雄低头举筷,尝了一口。麵条筋道,汤清味鲜,虽是素斋,却別有一番滋味。 他低头用饭,正吃得专注时,一阵香风忽然捲入鼻端。 诸英雄抬眼,只见一道黑色的身影正从门外款款而入。 那是一位全身黑衣的女子,脸垂黑纱,看不清面容,但身形苗条修长,丰姿绰约,周身透著一股出尘的仙姿,却又隱隱带著几分神秘莫测的气息。 她自门外走入,饭馆內原本嘈杂的人声竟不自觉地静了一静。无论是食客,还是店小二,目光都不由自主被她吸引。 而这位神秘女子,竟径直朝著诸英雄走了过来。 来到他桌前,她盈盈停步,一双露在黑纱外的眼眸秋水盈盈,带著几分怯意与惶然,语声柔柔地响起: “小师父,还请救救我。” 那声音婉转低回,任谁听了都要心软三分。 诸英雄手中的竹筷微微一顿。 他望著眼前这位突然出现的女子,心头只觉一阵古怪——这女子气质不凡,绝非寻常民女,却为何跑到一个素不相识的和尚面前求救? 但他反应极快,甚至快得有些冷漠。他放下竹筷,合十垂目,语气平淡: “女施主,你我素不相识,贫僧恐怕无能为力。” 竟是连缘由都不曾问一句,直接拒绝了。 那女子显然没料到这小和尚会如此果断,一双露在外面的美目瞬间睁大。 “嘿嘿!美人儿,让爷几个追了一路,可算是逮著了。” 一道尖利刺耳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 饭馆內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四个身形各异、手持不同兵刃的男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仅看一眼便知道这四人绝不好惹。 第三十一章 十恶庄四凶徒?先吃我一记无影脚 谷姿仙將双修府的秘法修成后,按府中规矩,便该入世游歷江湖,在江湖中选出一位与她的秘法相合、能共修双修大法的如意郎君。 若三年之內寻不到,便只能退而求其次,由府中招婿。到那时,人选如何,便由不得她了。 为此她走过江南烟雨,穿过中原古道,见过世家公子,也遇过武林俊彦。有的风流倜儻,有的英武不凡,有的才情出眾。 可惜,至今无一人能让她的心法生出半分感应。 仿佛那个人,尚在天涯某处,未曾露面。 待她一路游歷进入汝南境地之时,她却被一恶人盯上了。 此人乃是十恶庄主谈应手,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黑榜高手。此人覬覦她的美色,竟要將她擒下强纳为妾。 她与之周旋一番,使尽浑身解数,不惜拼得两败俱伤,才堪堪脱身。然而那老贼並不肯罢休,手下恶徒一路紧追不捨。 她一路逃到了龙门。便在渡口边那间饭馆里,她看见了他—— 一个和尚。 年轻,俊美,月白僧衣,眉目如画,正低头吃著一碗素麵。 那一瞬间,她心头猛地翻涌起一段不好的记忆。那些关於母亲的往事,那些她不愿想起、却如烙印般刻在心底的旧事…… 心中有恶气,所以她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然而,当她坐到他的对面,开口说话时,她所修的秘法却突然生出感应。 她不敢置信,睁大了双眼。自己苦苦寻找之人竟然是个和尚?仿佛命运开的玩笑,自己竟是要步入母亲的后尘? 秘法的感应如此强烈,让她心乱如麻。她不该留在这里,不该与这个和尚有任何纠葛,她绝不能步母亲的后尘。 她本能地想要远离此人。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追击之人已经赶至。 “碎颅锤”雷洪、“疯犬”樊胜、“癆病鬼”吴疾、“追魂锁”崔三。 这四人,在江湖上可谓臭名昭著,罪大恶极。 “碎颅锤”雷洪原是一名鏢师,因贪图一桩红货,亲手杀害了鏢局同门,自此被七省通缉追杀,逃亡途中杀人无数,一双八棱铜锤下,不知多少亡魂。 “疯犬”樊胜,自幼遭弃,与野狗爭食长大,性如野兽,凶残嗜血,在山中屠杀过往商队,无论男女老少,从不留活口。 “癆病鬼”吴疾因自幼身患癆病,形销骨立,备受世人白眼,心性日渐扭曲,憎恨世人,最喜下毒残杀他人。 “追魂锁”崔三本是豪门护院,却捲走东家巨款,为灭口,一把火烧了整座宅院,上上下下三十余口,无一倖存。 这四人,皆已不容於江湖,又被官府追缉,这才投靠了十恶庄,成了谈应手的爪牙。 此刻四人一踏入饭馆,凶恶之气便將饭馆內一眾人震慑住。饭馆內食客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掌柜的缩在柜檯后,面如土色。 四人一字排开,拦在诸英雄与谷姿仙身前。 当先一人虎背熊腰,方面阔口,双眉浓重,眉骨处一道狰狞旧疤,使其眼神更显凶狠。他手中提著一柄八棱铜锤,分量不轻,往那里一站,凶悍之气扑面而来。 他瞥了诸英雄一眼,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语气里带著三分戏謔、七分威胁: “小和尚,劝你识相点,莫管閒事。这是咱们十恶庄的私事,你一个出家人,吃斋念佛就得了,別给自己找不痛快。” 诸英雄看了看眼前这四人,又侧头瞥了一眼躲在自己身后的美人,心中不由一声嘆息。 这麻烦,恐怕是躲不过了。 身为少林弟子,白道八派联盟中人,若眼睁睁看著一个弱女子被这等恶徒掳走而袖手旁观,如何还能在江湖行走。 “在下少林元真,若几位就此退去,我可既往不咎。”诸英雄开口道。 四人闻言皆是神色一变,为首之人更显犹豫,显然忌惮他的身份。 “原来是少林的弟子。幸会幸会。” 四人中一个面色蜡黄,两颊凹陷,眼窝深陷的男子开口道。他身形瘦削,肩背微佝,一副病懨懨的模样。 一边说著,一边上前几步,双手抱拳,似要与诸英雄见礼。 “小心。”身后的谷姿仙忍不住开口提醒道,因为此人正是“癆病鬼”吴疾,最最擅长的便是趁人不备、暗中下毒。 其实不必她提醒,诸英雄自那人上前之时便已暗中警惕。若连这点戒心都没有,他就不必行走江湖了。 果然—— 谷姿仙那一声“小心”刚出口,吴疾袖中已有一蓬青烟倏然散开,直朝诸英雄面门罩去! 此人心中扭曲,对所谓的名门正派只有刻骨的憎恨。什么少林弟子,什么名门大派,在他眼里,都该去死。 出手便是杀招,毫不留情。 谷姿仙心中一惊,本要出手相救。 她虽因自家身世联想,对这小和尚有几分莫名的气恼,但骨子里终究是善良之人。眼睁睁看著他因自己而送命,她做不到。 然而,还不等她有所动作—— 只见诸英雄似早有防备,就在吴疾袖中毒烟喷涌而出的剎那,他已屏气凝神,宽大的僧袖猛地一挥! 一股柔中带刚的劲风呼啸而起,將那蓬青绿色的毒烟尽数卷了回去,反扑向吴疾自己! 吴疾大惊失色,下意识便要抽身后退—— 却觉胸口猛地一闷! 诸英雄那一脚,快得仿佛凭空而生,无声无影,竟在他后退之前便已踹实。 只听得“砰”的一声闷响,吴疾整个人如一只破布袋般凌空飞起,人已飞出丈外。 从挥袖到出脚,不过眨眼之间。那腿法之快,莫说吴疾来不及反应,便是旁边观战的三人,也只觉眼前一花,便见同伙已横飞出去。 “找死!”一声大喝,其他三人直扑向诸英雄。 其实就在“癆病鬼”吴疾上前出手的剎那,其他三人便知道,今日之事,已无法善了。 但没想到这和尚看著年轻,下手却如此乾脆利落,分明是个硬茬子。 既已动手,便再无转圜余地。只能全力出手,將这个小和尚当场扑杀! 第三十二章 激斗四凶,指毙癆鬼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雷洪那八棱铜锤挟风雷之势,率先朝诸英雄头顶狠狠砸落!锤未至,劲风已压得人呼吸一窒。 与此同时,两把粗陋的齿刃短刀贴地游走,如饿狗扑食,袭向他双腿下盘。刀锋森寒,专挑脚筋腿骨,端的阴损毒辣。 哗啦一声锐响,一条精钢锁链如毒蛇般绕过身后,链端那锋利的虎爪鉤寒光闪烁,直往他后肋血肉里扣! 三人出手果决狠辣。 这与他在寺中同门之间的比武切磋截然不同。 没有点到即止,没有礼让三分——一出手便是要取他性命的杀招。 “蓬!” 一声沉实的闷响,在狭小的饭馆內炸开。 诸英雄端坐如故,右掌倏然翻起,不闪不避,竟以血肉之掌硬生生接住了那劈头砸下的八棱铜锤! 与此同时,诸英雄左手反探至背后,食指屈起,看也不看,只凭著气机感应,对准那已袭至后肋的虎爪鉤轻轻一弹—— “鐺——!” 一声清越的金铁交鸣响彻饭馆。那精钢锁链竟被这一指之力震得剧烈颤动,如遭电殛,虎爪鉤斜飞出去。 而此刻,那两把齿刃短刀已贴地斩至诸英雄双腿之前—— 诸英雄只右脚轻轻一提,如蜻蜓点水般在两把刀面上各踢一下。 那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不重不轻,却精准无比地將两把短刀盪开。 掌锤相交,雷洪只觉一股雄浑无儔的力道自锤身反震回来,虎口剧震,那八棱铜锤竟险些脱手飞出! 他心中大骇——这小和尚端坐不动,仅凭一掌之力,便硬接了自己全力一击?这掌力怎如此惊人? 而崔三踉蹌后退半步,手中的铁链倒卷而回,险些缠上自家手腕。 樊胜更是虎口一震,一把短刀脱手,脚下踉蹌,连连后退。 三人对视一眼,心中惊骇莫名。 此刻,吴疾终於捂著胸口,佝僂著站了起来。他方才被一脚踹飞,撞在门板上,此刻嘴角还掛著血跡,面色惨白如纸,眼中却满是阴毒与疯狂。 “咳咳...”吴疾沙哑著说道:“这是个硬茬子,不要留手了,一起上。” 雷洪稳住身形,双手紧握八棱铜锤,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这小子掌力邪门,別跟他拼內力。” 说罢,他踏步上前,双锤抡起,一锤接一锤朝诸英雄正面猛砸!锤影如山,势大力沉,每一击都逼得诸英雄不得不分神应对。 不求一击必杀,只求以雄浑力道將其牵制,为同伴打开缺口。 樊胜从地上一跃而起,抓起那两把齿刃短刀,眼中凶光闪烁。他不再贴地偷袭,而是借著雷洪锤影的掩护,如疯狗般绕著诸英雄游走,忽左忽右,刀光时隱时现。 崔三將锁链收回手中,抖了抖,那精钢锁链在他手中竟似活了过来。他没有急著出手,而是悄然后退两步,隱入饭馆角落的阴影之中。 锁链在他手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哗啦声响,如毒蛇吐信,只待诸英雄露出破绽,便会从最刁钻的角度窜出,锁喉扣腕。 他佝僂著身子,咳嗽著,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闪烁著阴冷如毒蛇的光。 他的武器藏在袖中,是两柄短铁刺,不过一尺来长,通体乌黑,细如手指,尖端锋利如针。那铁刺上淬著剧毒,见血封喉,哪怕只划破一层油皮,也能让人在片刻之间毒发身亡。 吴疾的武功路数,与他的为人一般阴损。他从不对敌正面强攻,只会在对手最无防备的瞬间,从最刁钻的角度刺出最致命的一击。 下阴、腰眼、咽喉、太阳穴——这些人体最脆弱的要害,便是他最喜欢的下手之处。 此刻,他趁著雷洪正面强攻、樊胜侧翼游走、崔三暗中窥伺的混乱之际,悄然靠近。 一步,两步,三步—— 他距离诸英雄已不足五尺。 四人配合多年,默契无间。他们不知用这法子杀过多少武功远高於他们的对手。 说起来,这四个人单拎出来,武功其实都不如诸英雄。 雷洪的锤法刚猛有余,变化不足;樊胜的短刀凶狠,却失之於乱;崔三的锁链刁钻,但內力平平;吴疾那两柄毒刺更是全靠偷袭,正面交锋根本不堪一击。 但这是真正的江湖廝杀,从来不需要堂堂正正的交锋。 所以诸英雄切切实实的感受到了压力。 所以他起身严阵以待。 雷洪的铜锤又一次砸下,樊胜的短刀同时剜向诸英雄膝窝,崔三的锁链哗啦作响,作势欲出—— 就是现在! 吴疾眼中凶光一闪,一直佝僂著的身形猛然挺直,左手一翻,袖中那柄乌黑的短铁刺已握在掌心,无声无息地朝诸英雄后腰腰眼刺去! 这一刺,角度刁钻至极,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快如闪电,毒如蛇蝎! 若被刺中,毒入腰眼,纵是神仙也难救。 然而他却忽略了一个重要的人。 “蓬~”吴疾身形陡然僵住,“哇”地一声口吐鲜血。 竟是一直旁观一旁的谷姿仙忽然出手了,纤纤玉掌拍在了吴疾的后心。 而几乎在同一瞬间,诸英雄右手食指已对准吴疾的顶门。 一指禪! 吴疾瞳孔骤缩,只来得及抬头,便见一道锐风已至眉心! “噗——” 一声沉闷的轻响,吴疾额头正中,绽开一朵血花。 他双目圆睁,满是不可置信,身形晃了晃,直挺挺向后倒去,手中那柄乌黑的短铁刺“噹啷”一声跌落在地。 一击毙命! “老吴!”雷洪暴喝一声,双锤抡圆,朝尚在半空的诸英雄砸去! 然而诸英雄的身形却如柳絮般轻飘飘一退,堪堪避开了这含怒一击。 同时,他右脚顺势一扫。 短刀本已剜向诸英雄膝窝的樊胜,只觉眼前一花,握刀的右手剧痛袭来,短刀脱手。 紧接著胸口一闷,整个人已被一脚踹飞,重重撞在墙上,滑落在地,口中鲜血狂喷,再也爬不起来。 而雷洪还未收回铜锤,便只觉右肩肩髃穴一麻,半边身子瞬间失去了知觉,那八棱铜锤脱手飞出,“砰”的一声砸穿了一张木桌。 他踉蹌后退,眼中满是惊骇,这是什么指法?怎地如此霸道? 崔三见势不妙,锁链一抖,便要夺门而逃。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便觉身后劲风袭来。他本能地回头,只见一只脚掌在眼前越来越大—— “砰!” 这一脚正中面门,崔三鼻樑塌陷,鲜血狂喷,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了三四张桌椅,瘫在地上,昏死过去。 雷洪勉强稳住身形,左手捂住右肩,望著那道月白僧衣的身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诸英雄已转过身来,目光冷冷地落在他身上。 “你……” “砰!” 又是一脚。 雷洪那魁梧的身躯,如一只破布袋般飞了出去,砸穿了饭馆的木板门,摔在大街上,再也动弹不得。 饭馆內,一片死寂。 从诸英雄起身,到吴疾毙命,再到三人重伤倒地——不过短短数息之间。 诸英雄收势而立,转过身来,正欲询问那黑衣女子的身份。毕竟这麻烦,是她引来的。 然而等他转过身,却发现那黑衣神秘女子早已不见了踪影。 第三十三章 何苦来哉! 饭馆內一片狼藉,桌椅倾倒,血跡斑驳。 食客们早已作鸟兽散,掌柜的缩在柜檯后瑟瑟发抖,店小二躲在灶间不敢露头。 诸英雄扫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四人,一个眉心绽血,早已气绝。另外三个重伤昏死,再无威胁。 他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轻轻放在柜檯之上。 “叨扰了。” 诸英雄合十一礼,转身踏出饭馆,步入午后的阳光之中。 身后隱约传来掌柜的念佛声,他没有回头,只迈步朝伊闕方向走去。 日光落在身上,暖意融融。 春寒料峭的风从伊河上吹来,將他僧袍上的血腥气一点点吹散。他沿著长街朝伊闕方向走去,步履不疾不徐。 不多时,喧囂渐渐远去。 山脚在望。石阶从杂树丛中蜿蜒而上,青苔斑驳,覆满岁月的痕跡。他抬步,一级一级,缓缓登临。 穿过一道石砌门楼,眼前豁然开朗—— 古阳洞。 洞窟依山而开,幽深而阔大。洞內光线昏暗,唯有几缕日光从洞口斜斜射入,如金色的剑,刺破千年沉寂,落在那些佛像之上。 诸英雄举步而入。 目光落在洞壁那些造像题记上。字跡或遒劲,或飘逸,或古朴,或灵动,一笔一划间,仿佛能听见千年前工匠鏨子凿石的迴响,听见那些无名之手,在石头上刻下信仰时的呼吸。 这便是名满天下的“龙门二十品”了。 他移步朝里,南北两壁,从上到下,密密麻麻雕刻著一万五千尊佛像。大的不过尺余,小的仅如拳掌,却每一尊都形態各异,眉目宛然。有的垂目静坐,有的拈花微笑,有的俯视眾生,有的仰望虚空。 日光从洞口斜斜射入,光影流转之间,那一万五千尊佛像仿佛同时睁眼,垂目看向这洞中的凡俗之人。 诸英雄立於万千佛影之中,合十躬身,深深一礼。 礼毕,他转身退出,往奉先寺而去。 奉先寺是龙门大剎,殿宇依山而筑,飞檐层叠,钟磬时闻。他入寺掛单,知客僧见度牒来自少林,合十礼敬,安排了一间清静客房。 客房不大,一榻一几,窗对青山。夕阳正从山那边沉下去,余暉透过窗欞洒在地上,一片暖黄。 诸英雄盘坐在客房之內,盘膝运功。今日一番廝杀,虽未受伤,体內真气却难免动盪。此刻静坐调息,易筋经心法自然流转,竟比平日活跃数倍。 真气自丹田而起,在体內运转大小周天。当真气循手三阳经中的手少阳三焦经奔腾涌动时 手少阳之別,名曰外关,去腕二寸,外绕臂,注胸中,合心主。 真气过外关,如溪流入渠,顺畅无碍。继而上行,经天井、四瀆,至肩髎,一路冲关而过,竟比平日修炼时快了数筹。 诸英雄心头微动,却未刻意引导,只任其自然流转。 手少阳之正,指天,別於巔,入缺盆,下走三焦,散於胸中也。 真气行至肩髎,忽分两股:一股上行,经天牖、翳风,直抵角孙,如清泉漫过石上,所过之处,耳后、侧头诸穴一一通透;一股则下行,入缺盆,散於胸中。 就在这股真气散入胸中的剎那—— 膻中穴忽然微微一热,那是紫血大法的根基所在。 那团原本静静血色真气,竟急速旋转,真气有暴动之感。 诸英雄心头一紧。 佛魔有別,两道真气若在体內起衝突,轻则经脉受损,重则走火入魔。他虽凭金手指析义確认二者分属不同丹田,理论上互不相扰,但理论终究是理论。 此刻《易筋经》真气散入胸中,与《紫血大法》真气近在咫尺,他如何能不紧张? 今日廝杀之时,那膻中穴內的紫血真气便曾数次应激而动,如潜龙昂首,几欲破体而出。每一次,都被他生生压下。 此刻,眼见那股易筋经真气散入胸中,急速旋转的血色真气与之相触,本有些暴动的真气,竟渐渐沉实下来,且愈发凝实。 他一时参不透其中道理,但却再次印证了他先前的猜测。《易筋经》確能助益《紫血大法》突破那“由魔入道”的关隘。 如今他將两者同时修炼,两条真气一在丹田,一在膻中,各据其位,互不相扰,却又隱隱呼应。 或许,正走在一条前人未曾走过的武道之路上。 诸英雄缓缓收功,却未立刻睁开眼。 而是反思今天的战斗廝杀,今日这一战,才算真正踏入了江湖。 他並非初次杀人。无论是蓝蝶儿,还是那名臥底,却都不如今日来的凶险。 杀蓝蝶儿,是占得先机,出其不意;杀那名臥底,对方同样实战经验不高。两场廝杀,胜得轻飘。 而今日的廝杀则不同,那四人廝杀经验更是老辣狠毒。他们一出手便是合围之势。每一击都是衝著他要害来的。 是真正的你死我活。是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他虽修出先天真气,习得少林绝技,但廝杀经验却还远远不够。 他必须正视,不可掉以轻心。 毕竟人被杀,就会死。 他不会寄希望於老天还能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 诸英雄睁开眼,窗外已是一片沉沉夜色,唯有远处奉先寺的钟声,隔著山影传来,悠远而安寧。他就著钟声睡去,一夜无梦。 翌日清晨,他走出奉先寺,踏著满山霜跡下山。 出龙门驛,折而北行。官道沿著伊水蜿蜒,道旁杨柳枯枝尚未发新,在料峭晨风中瑟瑟摇曳。 过十里舖,经关林,一路北去,道路愈发宽阔平坦。这是通往洛阳的官马大道,驰道如砥,车马络绎。 行至洛河南岸时,日头已高升。 天津桥横跨洛水,如长虹臥波。桥上行人如织,挑担的、赶车的、骑马的、步行的,各色人等摩肩接踵,匯成一条嘈杂的洪流。 诸英雄立身桥上,举目北望。 洛阳南门已在两里之外。 那座雄城巍然横亘於天地之间,城墙高峙,城楼嵯峨。 诸英雄漫步桥上,隨著人流向前。 行至桥中,忽见前方人流向两侧分开。 只见一个雄伟高大的锦衣大汉负手立於桥中。行人不自觉的纷纷避让,如潮水分流。 诸英雄脚步一顿,在三丈之外立定。 锦衣大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沉沉的,像冬日压下来的云。 四目相对,桥上人来人往,此刻却仿佛只剩这两人遥遥对峙。 诸英雄已然明白,这锦衣大汉等的是他。 “少林派的小和尚。”锦衣大汉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盖过了桥上的车马人声,清清楚楚送入耳中,“杀我门人,坏我好事。真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诸英雄合十当胸,只宣了一声佛號:“阿弥陀佛。” “何苦来哉。”锦衣大汉嘆了一口气,好似在替他惋惜:“大好年华,就要去见佛祖了。” 此刻,杀机已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