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缔造法兰西1896》 第1章 知识的价格 “一共是两个法郎,先生们。” 侍者穿著白色的围裙,手里拿著托盘,站在大理石圆桌旁边。 吕西安把手伸进外套的口袋里。指尖触碰到了里衬的布料,那里有一个破洞。 他摸索了一会儿,手指触碰到了几枚硬幣的边缘。 他很清楚那是多少钱。一枚五十生丁的银幣,还有三个十生丁的铜幣。这一共是八十生丁。 这不够付这一顿下午茶的钱。 他对面的阿尔方斯嘆了一口气,把手里的雪茄按灭在菸灰缸里。 “记在我的帐上,亨利。”阿尔方斯抬起头对侍者说,“另外再拿一瓶红酒来,要波尔多產的,年份近一点也没关係。” 侍者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放鬆了下来,转身离开了。 阿尔方斯重新靠回椅背上:“你其实不用每次都抢著掏口袋,吕西安。我知道你的助学金还没有发下来。索邦大学的行政效率一直都是这么低。” 吕西安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他的手指修长,但是指关节有些发红,这是因为长时间在没有暖气的阁楼里握笔造成的。 “我只是不习惯欠帐。”吕西安说。 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整整一年了。 一年前的今天,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拉丁区一间漏雨的阁楼里。 那个死去的倒霉鬼给他留下了一个合法的身份。 一个来自外省,父母双亡的歷史系大学生,以及高达一千法郎的债务。 这一年里,他花光了所有的积蓄还债,搞清楚了这个时代的物价。 现在是1896年的11月。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真是一个繁华的时代。 没有战爭,没有空袭,只有无尽的舞会,沙龙,博览会和流动的金钱。 但这与吕西安无关。 他现在的全部资產就是那八十生丁。而他的房租,位於圣雅克路的一间只有七平米的阁楼。 下周就要到期了。房租是十五法郎。 如果交不上钱,房东太太会毫不犹豫地把他的行李扔到大街上。 现在的巴黎晚上气温只有三度,睡在大街上会死人的。 阿尔方斯看起来很烦躁,他抓了抓自己那抹了髮油的头髮:“我现在烦得要命。你知道下周就是勒鲁瓦教授的近代史考试吗?” 吕西安看著侍者把红酒端上来,拔掉了软木塞:“我知道,考试范围是从路易十四去世到大革命前夕。” 阿尔方斯给自己倒了一大杯酒。 “我完蛋了。我父亲说了,如果我这一科再掛掉,他就切断我的经济来源,把我送到军队里去。天哪,去阿尔及利亚或者是印度支那骑骆驼。我会死在那里的。” 吕西安看著阿尔方斯。 这还是一个孩子,虽然他穿著昂贵的英式粗花呢西装,戴著金表,但他依然是个被宠坏的孩子。 阿尔方斯的父亲是巴黎的一位银行家,拥有两处庄园和数不清的法郎。 这正是吕西安需要的。 他需要钱,而阿尔方斯需要及格。 “你看过勒鲁瓦教授的讲义了吗?”吕西安问。 阿尔方斯瞪大了眼睛:“看那个?那简直是天书。他说话的声音很小,而且总是引用拉丁文。我的笔记上只有一堆墨点。” “把你的笔记本给我看看。” 阿尔方斯从旁边的皮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推到了桌子中间。 吕西安翻开笔记本。纸张质量很好,厚实且平滑。 但是上面的字跡潦草混乱。第一页画著一个拿著长矛的骑兵,第二页写了几个日期,但是把路易十五的登基时间写错了。第三页则是一首写给某个女演员的情诗。 吕西安合上了笔记本。 “確实没救了。”他客观地评价道。 阿尔方斯痛苦地捂住了脸:“我就知道。我要去当兵了。我这种体格,连步枪都端不稳。” “如果你只靠这个笔记本,你肯定会得零分。勒鲁瓦教授是一个非常古板的人。他不在乎你的观点是否新颖,他只在乎你是否记住了准確的年代,人名和条约的具体条款。” “那是几百个日期!”阿尔方斯叫道。 “是一百二十四个关键日期。”吕西安纠正道,“还有三十六个重要人物,以及七份关键的財政报告。” 阿尔方斯愣住了,他透过手指缝看著吕西安:“你都背下来了?” “这不难。”吕西安说。 对於一个经歷过现代高强度应试教育的人来说,19世纪大学的这种死记硬背的考试难度並不算高。 这里的人们还在用鹅毛笔或者刚普及的钢笔记录,依靠图书馆里有限的藏书。而吕西安的大脑里有一套完整的时间轴。 更重要的是,他这一年里除了打零工,所有的时间都泡在圣日耳曼德佩区的图书馆里。 他不仅背下了歷史,他还分析了勒鲁瓦教授过去十年的出题习惯。 他很清楚怎么通过考试。 阿尔方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你有办法帮我吗?吕西安,你是我们系里成绩最好的。如果你能帮我通过这次考试,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吕西安缓缓说道:“我整理了一份只有十页纸的摘要。” “摘要?” “对。我把所有的考点压缩到了十页纸上。所有的重点都用红笔標了出来。你不需要去读那些大部头的书,你只需要把这十页纸背下来。我甚至在每一个重点后面標註了勒鲁瓦教授可能会问的问题。” 阿尔方斯的眼睛亮了。 “十页纸?只要背十页纸我就能及格?” “不仅是及格。如果你能背下百分之八十,你能拿到良好。如果你全背下来,你能拿到优秀。” 阿尔方斯激动地抓住了吕西安的手臂:“那份摘要在哪里?快给我!” 吕西安看著阿尔方斯的手,然后慢慢地把目光移到阿尔方斯的脸上。 “这花费了我三个月的时间整理,这是劳动的成果。”吕西安说。 阿尔方斯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他鬆开了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钱包。 “当然,当然!我买。你要多少钱?十法郎?二十法郎?” 第2章 尚佩诺瓦 二十法郎足够吕西安交上房租,並且还能吃上一周带肉的晚餐。 但是吕西安摇了摇头。 他不仅要解决眼前的房租,他还要解决接下来的生活费,以及购买新书和新衣服的钱。 在这个繁华的巴黎,想要混入上流社会获取更多的信息,一件体面的大衣是必须的。 “我不卖这份摘要。”吕西安说。 阿尔方斯困惑了:“你不卖?” 吕西安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我不卖纸张,接下来的七天,每天晚上七点到九点,你去我的住处,或者我来你的住处。我会亲自监督你背诵这十页纸。我会向你提问,直到你形成条件反射。我保证你通过考试。如果通过不了,我分文不取。” “包过?”阿尔方斯问。 “包过。”吕西安回答。 “价格呢?” 吕西安伸出了一根手指:“一百法郎。” 阿尔方斯倒吸了一口冷气。一百法郎不是一个小数字。在这个时代,一个熟练的工厂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是一百五十法郎左右。一百法郎可以买一套相当不错的成衣,或者在红磨坊开一个最好的包厢玩上一整晚。 “这太贵了,吕西安。这简直是抢劫。”阿尔方斯嘟囔著。 吕西安指了指窗外:“你可以算一笔帐,如果你不及格,你父亲切断你的资金来源,把你送去军队。你会失去你在巴黎的公寓,失去你的马车,失去你在红磨坊的那些女朋友。更重要的是,你会失去自由。而在军队里,你可能会生病,可能会受伤。相比之下,一百法郎只是你两瓶红酒的钱。” 阿尔方斯看著面前那瓶刚打开的波尔多红酒,他想到了军队里粗糙的床铺,想到了要在那该死的泥地里打滚,又想到了勒鲁瓦教授那张严厉的脸。 恐惧战胜了吝嗇。 阿尔方斯咬了咬牙:“成交,但是我们要写个协议。” “我们不需要协议,我们需要定金。我现在需要支付一些……紧急的开销。你需要先付我五十法郎。剩下的一半,等你拿到成绩单的那天再给我。”吕西安说。 阿尔方斯盯著吕西安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钱包,数出了两张二十法郎的纸幣和一枚十法郎的金幣。 吕西安伸手拿过了钱:“明晚七点,带上你的课本,到圣雅克路54號来找我。” 吕西安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他那件有些磨损的外套。 “那个……吕西安。”阿尔方斯叫住了他。 “还有什么事?” 阿尔方斯指了指桌上:“既然我付了这一顿的钱,你要不要点点什么吃的?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吕西安感觉到了胃部的收缩。 他今天只在早上吃了一块隔夜的黑麵包。现在口袋里有了五十法郎,他完全可以去旁边的餐厅吃一顿烤鸡。 但他克制住了这种衝动。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只有保持清醒和適度的飢饿,才能让他记住自己的目標。 “不用了。”吕西安戴上了帽子,帽檐压得很低,挡住了他的眼睛。 “那你要去哪?” “去图书馆。”吕西安说,“我得去把那份摘要再完善一下,顺便加上可能会出的偏题。” “还有偏题?”阿尔方斯惊恐地问。 “这就是学习,我的朋友。” 吕西安转身向咖啡馆的门口走去。侍者为他拉开了沉重的玻璃门。 一股冷风吹了进来,夹杂著巴黎街道上特有的马粪味和烤栗子的香气。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再给我拿那个菜单来,亨利。” “您还需要什么,先生?” “我想我今晚得吃饱一点。” 阿尔方斯吐出一口烟圈:“毕竟从明晚开始,我就要开始受苦了。” …… 吕西安走出了咖啡馆。 空气很冷,吕西安缩了一下脖子,把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 他没有直接回圣雅克路的住处,也没有去学校的图书馆。 他沿著大道向南走,穿过索邦大学广场,拐进了更加狭窄的哈普路。 这里的路面铺著古老的鹅卵石,两边的建筑大多是三四层高的老房子。 底层通常是店铺,二层以上是住家。街道上很嘈杂,一辆双层马车轰隆隆地驶过,车轮溅起了石缝里的泥水。 吕西安在一家名为尚佩诺瓦的印刷厂后门停了下来。 这是尚佩诺瓦位於后巷的一间分厂,专门负责处理急件和试印版。 这里充斥著浓烈的油墨味和酸味。巨大的轮转机在里面发出有节奏的轰鸣声。地面的震动顺著鞋底传到了吕西安的脚掌上。 吕西安推开半掩的铁门,走了进去。 里面很热。 蒸汽机驱动的皮带在头顶飞速旋转,几十个工人穿著沾满油污的蓝色工装,在巨大的石版印刷机之间穿梭。 没有人理会吕西安。他熟练地绕过一堆堆尚未裁切的纸张,走到了车间的尽头。 一个禿顶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一张堆满废纸的桌子后面核对清单。他的手指也是黑色的,那是洗不掉的油墨。 “晚上好,让-皮埃尔。”吕西安说。 男人抬起头,推了推鼻樑上的厚镜片:“啊,大学生。你有好几天没来了。这次又是来捡废纸生火的吗?” “不完全是。” 吕西安走到桌边,目光扫过那堆刚印出来的大幅纸张。 “我听说你们今天在印穆夏先生的新画。”吕西安说。 让-皮埃尔哼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菸丝,塞进嘴里嚼著:“那个捷克人,是的。机器从早上转到现在就没停过,又是给莎拉·伯恩哈特那个女人印的剧目海报,还有一些给《羽毛》杂誌印的年历。” “是《黄道十二宫》。”吕西安纠正道。 让-皮埃尔不屑地吐了一口唾沫:“管它叫什么。反正就是画著一个女人,周围一圈乱七八糟的花草,还有奇怪的符號。我不懂现在的巴黎人为什么喜欢这种东西。那线条太细了,稍微套色不准就全是废品。” “废品在哪里?”吕西安问。 让-皮埃尔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大木箱:“都在那里面。准备明天早上一早拉去造纸厂打浆。” 第3章 黄道十二宫 吕西安走了过去。 木箱里堆满了在这个时代被视为次品的石版画。有些是因为顏色稍微偏了一点,有些是因为纸张边缘有褶皱。 吕西安弯下腰,翻动著那些厚重的纸张。 这是阿尔丰斯·穆夏设计的《黄道十二宫》日历。画面正中是一个侧脸的女人,头戴拜占庭风格的华丽头饰,周围环绕著十二星座的符號。 这种石版画的色彩极为丰富,用金色勾勒,赭石铺陈,再以深蓝点缀。 吕西安挑出了一张。 这张画的左下角有一点点油墨污渍,但这並不影响主体的画面。 在一百多年后,这样一张原版的石版画,哪怕有污渍,在拍卖行也能拍出几千欧元。 但吕西安要找的不是这个。 他继续向下翻,终於在底部找到了一卷用牛皮纸包著的东西。 他打开牛皮纸。里面是五张崭新的《黄道十二宫》。 但是,这五张画的下面並没有印上原本应该有的日历数字和香檳酒gg商的名字。 这是无字版。 在1896年,大部分人只把这看作是还没印完的半成品。 但吕西安知道,《羽毛》杂誌的主编莱昂·德尚很快就会发现这种纯画作的艺术价值,並在下个月的百人沙龙画展上以高价推出这种纯艺术版。 现在是十一月,这个版本还没有在市面上流通。 “这几张怎么混在废纸箱里?”吕西安明知故问。 “哦,那是试色的样张。顏色太深了,客户不满意,让重印。怎么,你想要这个?这既不能包肉,也不能擦窗户,纸太硬了。”让-皮埃尔头也没抬。 “我觉得挺好看的,想拿回去贴墙纸。” 吕西安把那五张无字版卷了起来,又隨手拿了几张有瑕疵的普通版盖在外面。 他走回桌边,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摸到了那枚五十生丁的银幣。 不,不能给这个。 他在口袋的夹层里,捏住了那枚十法郎的金幣,然后又放开。最后,他抽出了两张二十法郎纸幣中的一张。 二十法郎。 这相当於让-皮埃尔这种工头四天的工资。 吕西安把那张蓝色的纸幣平铺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 让-皮埃尔嚼菸丝的动作停住了。他看著那张纸幣,又看了看吕西安手里的纸卷。 “你疯了,大学生。那是二十法郎。你可以去买两双好皮鞋,或者去吃顿好的。你拿来买这堆废纸?” 吕西安平静地说:“我说了,我很喜欢这个捷克人的画。而且我不想让別人知道我花这么多钱买废纸,这有损我的名誉。” 让-皮埃尔迅速地伸出手,那张纸幣瞬间消失在他的手掌下,塞进了满是油污的背带裤口袋里。 让-皮埃尔挥了挥手:“我没看见你,你也没看见我。赶紧走,別让厂长看见。那箱子里剩下的你想要也可以都拿走,省得我还要僱人搬运。” “不用了,这些就够了。” 吕西安把纸卷夹在腋下,转身向门口走去。 这五张画在现在的市场上价值为零,但在两周后,在著名的萨戈画廊,每一张的標价將会是五十法郎。 如果是卖给那些特定的美国收藏家,价格还能翻倍。 二百五十法郎的回报,减去二十法郎的成本。百分之一千的利润率。 他推开铁门,重新回到了寒冷的街道上。 冷风吹在他发烫的脸上。 他需要去把这几张画妥善地保存起来,放在床底下那个乾燥的木箱里。 然后他需要去一趟圣日耳曼德佩区的萨戈画廊,不是去卖画,而是去假装询问价格,製造一点市场需求。 这时,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吕西安停下脚步,转过身。 一个穿著灰色大衣的男人正站在路灯下。 这个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戴著一顶圆顶礼帽,手里拿著一根手杖。他的衣著考究,但鞋子上沾了不少泥点,显然在这附近徘徊了很久。 男人看著吕西安腋下的纸卷。 “请原谅我的冒昧,先生。”男人的法语带著一点生硬的外国口音,可能是奥地利人或者是德国人,“我刚才看见你从尚佩诺瓦印刷厂出来。” 吕西安没有说话,只是警惕地看著对方。 男人上前了一步,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纸卷。 “我是一个……艺术爱好者。我在找穆夏先生最新的作品。印刷厂的人告诉我还没有正式发售,但我必须要赶明天的火车回维也纳。我不能空手而归。” 吕西安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机会来得比他预想的要快。 “这是试印品。非卖品。”吕西安冷淡地说。 男人急切地说:“我知道,我知道。我在巴黎转了三天了,所有的画廊都告诉我没货。但我刚才在门口看见你手里拿的……那个边缘的花纹,是《黄道十二宫》对吗?” 吕西安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我有五张。” “五张?是无字版的吗?我听说有无字版的试样。” “是的。”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我出双倍的价格。” “你连原价是多少都不知道。” “一百法郎。一百法郎一张。我全都要。我现在就付现金。” 吕西安看著这个奥地利人。这確实是一个疯狂的时代,金钱和狂热混杂在一起。 他原本计划两周后卖出这个价格,但现在有一个现成的买家站在面前,省去了中间商和等待的时间。 五百法郎。加上他口袋里剩下的三十法郎。 这足够他在接下来的半年里过上体面的生活,甚至有本钱去进行真正的商业投机。 比如购买那些即將上市的自行车轮胎橡胶公司的股份。 吕西安慢慢地把腋下的纸卷拿了出来。 “成交。但在这种地方交易不太安全,先生。前面的街角有一家比较明亮的酒馆。”吕西安说。 男人露出了笑容,他解开了大衣的扣子,伸手去掏內袋里的钱包。 “当然,当然。我们可以去喝一杯,为了艺术。” “不。” 吕西安看著那一叠厚厚的钞票:“是为了生意。” 第4章 圣雅克路54號 “一百四十法郎!你疯了!我们在路上说好的不是这个价格!” 酒馆角落的圆桌旁,那个奥地利男人猛地站了起来,他的膝盖撞到了桌腿。酒馆里其他的客人都转过头来。 吕西安坐在椅子上,他的手压在那捲画上。 “那是五分钟前的价格,先生。而且,那时候我还没给你看这些画的细节。” “这有什么区別?都是一样的女人,一样的花!”奥地利人脸涨得通红。 “区別在於版次。”吕西安展开了其中一张画的一角,指著边缘处一行淡灰色痕跡,“这是尚佩诺瓦印刷厂的第一版试色。你看这个拜占庭头饰的金粉,用的是纯度很高的矿物顏料。而正式发售的版本为了降低成本,会混入铜粉。铜粉在三年后会氧化变绿,但这几张不会。” 奥地利人愣住了。 “你是个行家?”奥地利人狐疑地看著这个年轻的学生。 “我研究歷史,也研究在这个歷史中留下痕跡的物品。而且,恕我直言,你们维也纳的分离派还在画那些阴沉的骷髏和裸体。你们不懂这种充满生命力的装饰线条。这才是未来五年的趋势。如果你现在不买,等到下个月莎拉·伯恩哈特的戏上演,你连它的边角料都买不起。” 奥地利人咬了咬牙。 “一百二十法郎。” 奥地利人说:“这是我的底线。一共六百法郎。如果不行,我就走人。” 六百法郎,减去刚才付给工头的二十法郎,净赚五百八十法郎。 “成交。” 奥地利人鬆了一口气,他坐下来,从怀里掏出皮夹。他数出了二十九枚闪闪发光的二十法郎金幣。他把金幣推到吕西安面前。 “这真是一笔不错的交易。”奥地利人拿到了画,心情变好了,他挥手招来侍者,“为了庆祝一下,我请你喝一杯?这里的苦艾酒很不错。” 吕西安站起身,扣好了大衣的扣子。 “不了。我明天还有课。而且,在这个区,带著接近六百法郎现金喝醉,並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他礼貌地碰了碰帽檐,转身向门口走去。 现在的街道比刚才更冷清了。圣米歇尔大道上的马车稀少了许多。路灯的光晕在雾气中显得朦朦朧朧。 一个穿著廉价丝绸裙子,涂著厚厚脂粉的女人从路灯下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她看著吕西安,试图挽住他的手臂。 “这么晚了,帅哥?想要找个地方暖和一下吗?” 吕西安侧身避开了她的手。那个女人愣了一下,缩回了手,嘴里嘟囔了一句脏话,退回了阴影里。 吕西安加快了脚步。 二十分钟后,他回到了圣雅克路54號。 这是一栋建於路易·菲利普时期的老房子,外墙的灰泥已经剥落。楼道里没有灯,只有一楼管理员室透出来的一点微光。 吕西安踩著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往上走。他的房间在六楼的阁楼。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狭窄的楼道被堵住了。 房东太太佩蒂特夫人正叉著腰站在那里,她那肥胖的身躯几乎挡住了整个过道。在她面前,一个年轻的女孩背靠著墙壁。 佩蒂特夫人的嗓门很大:“我不想听你的藉口,珍妮小姐!你说你的琴弦断了,你说剧院没有发工资,这跟我有什么关係?如果你今晚拿不出二十五法郎,你可以去抱著你的小提琴睡在大桥底下!” 那个叫珍妮的女孩低著头。她很瘦,脸色苍白,但颧骨很高,鼻樑挺直。 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裙,裙角沾著泥水。她死死地咬著嘴唇,眼神里透著一股倔强和高傲。 “我会给你的。”珍妮的声音有些颤抖,“下周二,剧院一定会发薪水。” “又是下周二!上个周二你也是这么说的!”佩蒂特夫人挥舞著手臂,唾沫星子乱飞。 吕西安面无表情地从她们身边挤了过去。他的手臂擦过了珍妮的肩膀,那个女孩瑟缩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吕西安一眼,充满了警惕和羞愤。 吕西安没有停留,他继续向上走。回到那间七平米的阁楼,吕西安迅速锁上了门,又拉过一把椅子顶在门把手下。 他脱下大衣,把口袋里的金幣全部倒在床上。加上之前的零钱,这是他全部资金。 …… 吕西安是被圣雅克塔的钟声吵醒的。 他简单地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穿好衣服。一楼的管理员室里,佩蒂特夫人正在喝咖啡。她看起来心情不错,可能是昨晚终於逼迫某个房客交了钱,或者是把某个人赶了出去。 当她看到吕西安走进来时,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立刻拉了下来。 “吕西安先生。”她阴阳怪气地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的房租下周就要到期了,別告诉我你还在等那该死的助学金。” 吕西安没有说话。他走到桌子前,伸出手,將两枚金光闪闪的金幣拍在桌面上。 当—— 佩蒂特夫人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她盯著那两枚金幣,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咕嚕声,那原本尖酸刻薄的表情,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堆积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諂媚笑容。 “这是四十法郎。十五法郎是上个月的房租,十五法郎是下个月的预付。剩下的十法郎,我想预定这个冬天的煤炭供应。我知道你能弄到便宜的煤。”吕西安说。 佩蒂特夫人的手迅速伸过来,一把將金幣攥在手里,好像生怕它们会飞走一样。她甚至拿起一枚金幣,用力在围裙上擦了擦。 “哎呀,这当然没问题,完全没问题!”她的声音变得甜腻起来,“我就知道,吕西安先生,您是个体面人。我就跟那些邻居说,索邦大学的学生跟那些只会鬼混的艺术家不一样,这不,您一有钱就想到了我。” “我需要一张收据。”吕西安说。 “马上写,马上写!” 佩蒂特夫人从抽屉里拿出沾著油渍的收据本,飞快地写著。 “至於煤炭,您放心,今天下午我就让人把最好的无烟煤送到您楼上去。这么冷的天,可不能冻坏了我们的高材生。” 第5章 新装 她撕下收据,双手递给吕西安。 “还有什么吩咐吗?先生?” 吕西安接过收据,折好放进口袋:“如果以后有人来找我,告诉他们我在家。如果是討债的,就说我搬走了。” “瞧您说的,以后谁还敢说您欠债呢?” 佩蒂特夫人笑得脸上的粉都掉渣了:“您慢走,路上小心马车。” …… “把胳膊抬高一点,先生。” 裁缝嘴里叼著几根大头针,含糊不清地说道。他手里的软尺紧紧地勒过吕西安的胸口,然后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一个数字。 “胸围96厘米。您的骨架很不错,就是太瘦了。” 裁缝把大头针取下来,別在袖口的软垫上。 “如果您能再长十斤肉,这件大衣穿起来会更有威严。” “我会努力的,但我现在需要的是合身,而且要快。”吕西安站在试衣镜前说。 这里是圣日耳曼大道旁的一家成衣店。 吕西安选中了一套深灰色的羊毛三件套西装。这种顏色被称为马伦哥灰,既不像黑色那样死气沉沉,也不像那些花哨的格子呢那样轻浮。 与之搭配的是一件白色的高领衬衫,领口硬挺,棉布的支数很高,摸上去很顺滑。 “这件大衣呢?” 裁缝拿来了一件厚重的深蓝色双排扣大衣:“这是去年的款式,但是料子是实打实的英格兰羊毛。如果您要的话,我可以给你打个折。” 吕西安摸了摸大衣的面料。粗糙,扎手,但是非常厚实。 “我要了。”吕西安说,“再加上那顶圆顶硬礼帽。” 他在镜子前戴上了帽子,黑色的硬毡圆顶衬得他脸庞格外白净。 裁缝算好了帐:“一共是一百一十五法郎,包括修改裤脚的费用。” 半小时后,吕西安走出了成衣店。他把旧衣服打包成了一个包裹,夹在腋下。新皮鞋踩在人行道上,发出坚实而有力的声音。 路过街角的玻璃橱窗时,他看到行人们对他投来的目光发生了变化。之前那种看流浪汉的嫌弃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礼貌的避让,甚至还有一位女士在他经过时微微欠身。 这就是金钱包装下的尊严。 吕西安没有直接回学校,他转进了附近的一家公共澡堂。 “热浴,先生。还是要土耳其浴?”澡堂的侍者看著他崭新的大衣,態度恭敬。 “热水盆浴。我要肥皂,还要修面。” 他躺在深白色的搪瓷浴缸里,滚烫的热水浸没到了脖子。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一年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洗澡。热气蒸腾,毛孔张开。理髮师拿著锋利的剃刀,在他的下巴上刮过。热毛巾敷在脸上。 “您的发质很硬。”理髮师一边修剪他鬢角的头髮,一边说,“现在的年轻人流行留那种稍微卷一点的刘海,或者是像普鲁斯特先生那样的小鬍子。” “不用,剪短。整齐一点,鬢角推上去。” …… “我们必须承认,路易十四陛下的光辉至今依然照耀著法兰西。” 那个声音高亢,做作。 带著一种刻意模仿法兰西学院院士的拿腔拿调。吕西安推开了阅览室大门。 阅览室里原本有一些低声的交谈,但在他走进来的那一刻,靠近门口的几张桌子安静了下来。 几个穿著旧夹克的平民学生抬起头,惊讶地看著他。他们认出了那张脸,两天前,这个人还穿著袖口磨破的外套,缩在角落里啃乾麵包。 吕西安没有理会这些目光。他径直走向歷史系的专属区域。 在那里,一群衣著华丽的年轻人正围坐在一张长桌旁。被围在中间的是歷史系的助教,德·瓦卢瓦子爵。他三十岁左右,留著精心打理的小鬍子,穿著丝绸马甲,手里拿著一根教鞭,正敲打著掛在架子上的一幅地图。 “看看这版图,”德·瓦卢瓦子爵充满了激情,“凡尔赛宫的镜厅,那是欧洲的中心。在那半个世纪里,全欧洲的君主都在模仿我们的语言,模仿我们的礼仪。这就是盛世,先生们,这是法兰西民族精神的巔峰。” 周围的几个富家子弟纷纷点头附和。他们大多数是像阿尔方斯那样混日子的学生,对於这种弘扬民族自豪感的陈词滥调最是受用。 吕西安在离他们不远的一张空桌子旁坐下。他拿起了当天的《高卢人报》,又找来了过去两周的过刊。在这个信息闭塞的时代,报纸是唯一的雷达。 他快速地瀏览著版面。政治版面在討论德雷福斯案件的余波,社交版面在吹嘘某位公爵夫人的晚宴。 吕西安直接跳过这些,翻到了后面的商业和体育版块。他的目光在一条不起眼的消息上停住了。 “……第十六届波尔多-巴黎自行车赛筹备工作即將开始。组委会宣布,今年的赛程將更加艰难,对车辆的耐用性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接著是另一条gg: “米其林兄弟公司宣布推出新型可拆卸充气轮胎。告別顛簸,拥抱速度。再也不用担心爆胎后的繁琐修补。” 在这个时代,自行车不仅仅是交通工具,它是一种狂热的时尚,一种高科技產品,就像后世的智慧型手机或电动汽车。 而在这种狂热背后,是对橡胶的巨大需求。 目前的橡胶股票还在一个相对理性的价位。 但吕西安记得很清楚,就在1897年,也就是明年,隨著汽车工业的萌芽和自行车赛事的爆发,橡胶价格將迎来第一波暴涨。尤其是那些拥有东南亚或南美种植园的公司。 他现在手里的钱还不够。四百多法郎买不了多少股票。 他需要更多的本金。 “有些人试图攻击那个时代,说那是专制。但他们不懂,正是这种绝对的权威,才构建了法兰西的骨架。没有太阳王,我们就没有现代的国家概念。那是荣耀,是不计成本的荣耀。” 德·瓦卢瓦子爵继续说道,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似乎是为了让更多人听到。 吕西安翻过一页。 “哈。” 第6章 会计 这一声轻笑很短促,但在德·瓦卢瓦子爵停顿换气的间隙,显得异常清晰。 阅览室的气氛凝固了。 德·瓦卢瓦子爵猛地转过头,看到了坐在旁边的吕西安。 他皱起了眉头。作为一个贵族后裔,他最討厌的就是这种不合时宜的杂音,尤其是来自一个靠助学金生活的穷学生。 儘管吕西安今天穿得很体面,但在子爵眼里,他依然是那个来自外省的贫民。 “你觉得有什么好笑的吗?吕西安先生。”德·瓦卢瓦子爵冷冷地问道。 周围的学生都转过身来,准备看这齣好戏。阿尔方斯不在场,没人会为吕西安打圆场。 吕西安慢条斯理地合上了笔记本,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抚摸了一下。 吕西安站了起来:“我没有笑那个时代,子爵先生。我只是在笑不计成本这个词。”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您在讚美凡尔赛宫的镜厅时,似乎忘记了镜子背面的水银。您提到了荣耀,但我查阅过1715年的財政总监德马雷茨留下的报告。您知道路易十四去世那一年,法国的財政状况吗?” 德·瓦卢瓦子爵愣了一下。他当然知道那时国家很穷,但这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 “那只是暂时的困难……”子爵试图辩解。 “不,那不是困难,那是破產。”吕西安打断了他,“1715年,法国的国家债务总额是三十亿里弗尔。而当年的国家財政总收入,只有六千九百万里弗尔。” 阅览室里一片死寂。 “更具体一点,在这六千九百万的收入中,有六千五百万是已经被预支给包税人的。也就是说,当太阳王闭上眼睛的时候,国库里的实际可用资金,甚至不够支付凡尔赛宫一个月的蜡烛钱。” 德·瓦卢瓦子爵的脸涨红了:“你……你这是断章取义!战爭是需要开销的!西班牙王位继承战爭是为了波旁家族的荣耀!” “为了这份荣耀,法国发行了三十二种不同名目的国债。” 吕西安没有理会子爵的愤怒,他依然保持著那种令人恼火的冷静:“为了支付利息,国王不得不预支了未来三年的税收。1709年的大寒冬,巴黎因为缺少麵包而饿死了两万人,而同一年,前线的军费开支依然增加了百分之十五。” 吕西安转过身,面对著那些听得目瞪口呆的富家子弟。 “这就是你们所听到的盛世。”吕西安指了指子爵身后的地图,“这幅地图上的每一寸扩张,都是用高达百分之四百的財政赤字换来的。这导致了后来七十年的通货膨胀,直接铺平了通向大革命的道路。如果你要把这称为骨架,那这是一具患了骨质疏鬆的骨架。” 德·瓦卢瓦子爵握著教鞭的手在发抖。他想反驳,他想谈论文学、艺术、高乃依和莫里哀,但在那些精確到百万位的数字面前,那些东西显得如此轻飘飘。他是一个歷史学家,但他只读过讚美诗,从来没读过帐本。 “你……你这个庸俗的会计!”子爵终於憋出了一句骂人的话。 “谢谢您的夸奖,子爵。歷史本身就是一本帐。上面记录的不是谁更伟大,而是谁付出了代价。如果不算清楚这笔帐,我们就会重蹈覆辙。” 说完,他对著子爵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向阅览室的出口走去。 在图书馆的门口,报刊亭的老板正在整理晚报。 “《费加罗报》!《小日报》!最新的自行车赛赔率!”老板大声吆喝著。 吕西安停下了脚步。 “给我一份《费加罗报》。”吕西安掏出一枚两个苏的铜幣。 老板递过报纸,看了一眼吕西安那身考究的灰色西装,又看了一眼他手里厚厚的笔记本。 “您也是自行车迷吗,先生?”老板笑著问,顺手把找零递了回来,“最近大家都疯了。很多人在押注莫里斯·加林能不能卫冕。” 吕西安接过报纸,把它摺叠好,夹在腋下。 吕西安看著报纸头版上那辆崭新的自行车插图,淡淡地说道:“我不关心谁骑得快,我只关心那个轮子是用什么做的。” “什么?”老板愣了一下,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没什么。祝您生意兴隆。” 吕西安扶了一下帽檐,转身走入了巴黎深秋的暮色中。 “真是个怪人。”老板嘟囔了一句,转头继续对著人群喊道,“《费加罗报》!看看谁才是巴黎的速度之王!” …… 吕西安的房间里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阴冷。 角落里的铸铁火炉里,无烟煤正在燃烧,发出红色的微光。 房间里瀰漫著一股温暖的气息。桌子上铺著一块乾净的白布,上面放著笔记本,还有两支削好的铅笔。 吕西安坐在桌边,看著怀表。七点整。 走廊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伴隨著玻璃瓶碰撞的叮噹声。 咚…… 敲门声听起来有些无力。 “进来,门没锁。”吕西安说道。 门被推开了。阿尔方斯站在门口。他穿著一件厚重的皮毛领大衣,手里提著两瓶一看就很昂贵的红酒,腋下还夹著一本厚厚的教科书。 阿尔方斯一进门就开始抱怨,他把红酒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知道吗,吕西安。我在楼下遇到了房东佩蒂特太太。她竟然对我笑!那个老巫婆竟然对我笑!她还问我要不要给你送点热茶上来。你到底对她施了什么魔法?” “我付了房租。”吕西安没有抬头,他在笔记本的第一页上画了一个圈,“坐下,阿尔方斯。” “天哪,这里真暖和。”阿尔方斯脱掉大衣,掛在门后的掛鉤上,然后瘫倒在椅子里,“我把酒带来了。这是我父亲酒窖里的好货,1882年的拉菲。我想我们需要一点酒精来麻醉大脑,才能塞进那些该死的年份。” 吕西安把笔记本推到阿尔方斯面前:“酒可以留下,但现在不能喝。你需要保持清醒。” “一点点也不行?” 第7章 橡胶股票 “不行。” 阿尔方斯哀嚎了一声,趴在桌子上:“我听说你今天下午在图书馆把德·瓦卢瓦子爵给气疯了?现在整个拉丁区都在传这件事。他们说你像个审计员一样查了路易十四的帐。” “那是为了让你明白一件事,阿尔方斯。”吕西安拿起铅笔,敲了敲桌面。 “明白什么?明白路易十四是个败家子?” “不。是让你明白,勒鲁瓦教授喜欢什么。” 吕西安翻开笔记本,指著上面的第一行字:“教授討厌空洞的形容词。他討厌伟大,光荣,神圣这些词。他喜欢数字。他喜欢確切的证据。你只要在试卷上写出这些数字,哪怕你的观点是错的,他也会给你高分。” 阿尔方斯看著笔记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只觉得头晕眼花。 “这就是我要背的东西?” “这只是第一部分。”吕西安说。 “关於路易十四时期的税收结构。现在,坐直了。告诉我,1661年,马萨林红衣主教去世的时候,留给路易十四的是什么?” 阿尔方斯眨了眨眼睛,试图回忆课本上的內容:“呃……是一个强大的国家?” 吕西安的声音冷了下来:“错。是一千八百万里弗尔的亏空。重来,把这句话重复三遍。” 阿尔方斯看著吕西安那双格外严峻的眼睛,缩了缩脖子。 “是一千八百万里弗尔的亏空……”阿尔方斯有气无力地念道。 “大声点。” “是一千八百万里弗尔的亏空!” “很好。”吕西安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现在,我们开始上课。” …… “一千七百八十九万,这是1661年的赤字。主要原因是三十年战爭的遗留债务以及富凯的贪污。” 阿尔方斯闭著眼睛,他的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 “富凯被捕后,科尔伯特通过正义法庭追回了多少资金?”吕西安坐在书桌对面,手里拿著那瓶已经喝了一半的拉菲红酒,轻轻摇晃著酒杯。 “一亿一千万里弗尔!”阿尔方斯睁开眼睛,大声喊道,“是通过查抄包税人的非法所得追回的!天哪,吕西安,我竟然记住了。我竟然记住了这一堆该死的数字!” 吕西安抿了一口酒:“因为你发现了其中的逻辑,这不是死记硬背,这是钱的流向。你是个银行家的儿子,你对钱的嗅觉是天生的,我只是帮你把这股嗅觉用到了三百年前。” 阿尔方斯瘫倒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此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那瓶昂贵的红酒大部分进了吕西安的肚子,而阿尔方斯一直保持著清醒的痛苦。 阿尔方斯抓起自己的大衣:“我觉得我的脑子被塞进了一个算盘。但我不得不承认,你那套把歷史当成帐本来读的方法,真的管用。我现在看到路易十四,脑子里跳出来的不是太阳,而是一枚巨大的金幣。” “回去睡吧。”吕西安站起身送客,“明天早上八点,我们要去图书馆核对另外一组关於路易十五的数据。” “还要去?”阿尔方斯哀嚎道。 “那是另外五十法郎的保障。” …… 当吕西安走进校园时,他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气氛变了。 昨天在图书馆发生的事情已经传开了。在这个缺乏娱乐的学术圈子里,一个靠助学金生活的穷学生当眾用数据羞辱了傲慢的贵族助教,这本身就是一件极具爆炸性的新闻。 几个正在討论哲学的学生停下了交谈,目光追隨著吕西安的身影。 有人在指指点点,但这不再是以前那种对他破旧衣著的嘲笑,而是一种带著探究的审视。 “那就是吕西安。”有人低声说,“听说他背下了整个財政部的档案。” 吕西安径直走向长廊,阿尔方斯早就在那里等著了。 这位平日里总是和一群紈絝子弟混在一起的阔少爷,今天手里竟然夹著一本笔记本。当他看到吕西安时,立刻迎了上来。 “嘿,吕西安!”阿尔方斯这一声喊得很大,“你昨晚说的那个关於科尔伯特的关税政策,我回去又想了一下,確实很有道理。” 他自然而然地走在吕西安身边。 吕西安把报纸递给阿尔方斯:“只要你能记住那个关税税率是百分之十五就够了。先別管科尔伯特了,看看第三版。” “第三版?那是商业新闻。”阿尔方斯接过报纸,困惑地看著,“巴拿马运河公司的丑闻继续发酵……你要我看这个?” “往下看。看橡胶板块。” 阿尔方斯视线向下移动:“伦敦市场橡胶价格微幅波动……米其林兄弟公司宣布扩大在克莱蒙费朗的工厂產能……英国邓禄普公司正在起诉几家侵犯充气轮胎专利的小作坊。这有什么好看的?” “这代表著一场战爭。”吕西安一边走一边说。 “不是用枪炮,而是用专利和產能。现在的自行车还是奢侈品,但米其林正在试图让它变得更快、更普及。一旦这种可拆卸充气轮胎被证明耐用,橡胶的需求量会在一年內翻倍。” “你是说买橡胶股票?”阿尔方斯虽然学习不行,但对这种投机的话题很感兴趣,“但我父亲说,那是泡沫。那些骑自行车的疯子只是一群赶时髦的人。” “泡沫也是可以游泳的,只要你在破裂前上岸。”吕西安停下脚步,看著不远处停著的一辆新式標致自行车。 他没有多说。 现在的资金还不够。他只是在通过阿尔方斯验证市场的反应。 既然连老派的银行家都认为是泡沫,那就说明真正的上涨主升浪还没有到来。这正是入场的最佳时机。 …… 吕西安拒绝了阿尔方斯去高档餐厅吃牡蠣的邀请。 他需要保持这种適度的疏离感,同时也为了省钱。他的每一法郎都有明確的用途。 他回到了圣雅克路54號。 吕西安走过三楼的公共厨房区域。 这是这栋老式公寓的特色,每层楼有一个公共的水槽,以及一个原本用来取暖,现在被租客们用来做饭的大壁炉。 第8章 煤炭与清汤 壁炉前站著一个人,是那个拉小提琴的女孩,珍妮。此时,她正对著壁炉上的一个小铁锅发愁。 锅里只有清水和几片切得很薄的胡萝卜。壁炉里的火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一点点灰白色的余烬。 她试图用火钳去拨弄那些灰烬,希望能找到一点没烧尽的煤渣,但这显然是徒劳。 听到脚步声,珍妮回过头。看到是吕西安,她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下意识地把那一锅寒酸的清汤往身后挡了挡。 吕西安停下了脚步,他看到了那个熄灭的壁炉。 “让一下。”吕西安说。 珍妮愣住了,她以为吕西安是要用水槽。她默默地向旁边挪了一步。 吕西安没有走向水槽。他转身走上了楼梯。 一分钟后,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吕西安提著满满一铁桶无烟煤走了下来。他径直走到壁炉前,把煤桶重重地放在地上。 珍妮惊讶地看著他:“你……” 吕西安没有说话。他拿起火钳,熟练地把壁炉底部的灰烬扒开,然后用铲子铲起那些黑亮的煤块,填进了炉膛里。 这种无烟煤质量极好,遇到一点火星就能燃烧。 很快,蓝色的火苗窜了起来,释放出稳定的热量。吕西安又加了几块,直到炉火旺得发出呼呼的声音。 那个小铁锅里的水开始冒泡了。 做完这一切,吕西安拍了拍手上的煤灰,提起空了一半的煤桶,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 珍妮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她有些不知所措,脸颊因为炉火的烘烤而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色。 “先生,我……我没有钱付给你。这煤看起来很贵。” 她很清楚这种煤的价格。这是上等货,这一铲子下去,起码值五十生丁。 吕西安转过身。他看著珍妮。火光映在她的脸上,软化了她眼中原本坚硬的线条。 “我买多了。佩蒂特夫人为了討好我,送上来的煤太多,把我的门口堵住了。如果你不帮我烧掉一些,我连门都打不开。” 这显然是谎言。 煤炭永远是硬通货,没有人会嫌煤太多。 珍妮咬了咬嘴唇。吕西安的语气里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怜悯,也没有男人对漂亮女人的那种油滑。这种態度反而保全了她岌岌可危的自尊心。 “那……算我借你的。”珍妮抬起头,直视著吕西安的眼睛,“我叫珍妮·热罗姆。我在蒙帕纳斯剧院拉小提琴。等发了薪水,我会按市价还给你。或者还给你煤。” “隨便,但我建议你先去买点盐。那锅汤看起来没有什么味道。”吕西安说。 珍妮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锅。当她再抬起头时,吕西安已经提著煤桶走上了楼梯。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她看著楼梯口消失的背影,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回到阁楼,吕西安把煤桶放下。 他並没有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多么伟大的善事。在严酷的生存环境中,过度的善良是软弱的表现,但维持某种基本的秩序感是必要的。 尤其是那个女孩有著和他一样的眼神,这让他想起了刚穿越来时的自己。 他脱下大衣,掛好,然后走到书桌前。 桌子上放著那张《费加罗报》。他拿起笔,在报纸的空白处开始计算。他现在的资產还不够。 必须想办法让这笔钱再翻一倍,才能在橡胶股票启动前拿到足够的筹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吕西安合上报纸,走过去打开门。 珍妮站在门口。她手里端著一个粗瓷碗,碗里盛著那碗胡萝卜汤,但是上面多撒了一些切碎的欧芹,还有……一片很薄的咸肉。 那是她原本留给自己的一点点奢侈品。 “我只有这个。” 珍妮端著碗,有些侷促地站在那里:“我知道这抵不上那些煤的价钱。但是……这是谢礼。” 吕西安看著那碗汤,热气腾腾,带著蔬菜的清香。 “我刚吃过午饭。”吕西安说。 珍妮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她准备收回手。 “不过,”吕西安接过了那个碗,“我现在正好有点渴。谢谢。” 珍妮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个……我是想问,你……你叫什么名字?”珍妮犹豫著开口。 “吕西安。吕西安·墨赫。” “好的,吕西安先生。” 珍妮点了点头,她的声音比刚才在楼下时轻柔了许多:“我是想提醒你,如果你要去学校,最好带把伞。今天可能会有雨夹雪。” “谢谢提醒。” …… 阁楼里瀰漫著一股浓郁的烤鸡香味。 这是从街角那家阿尔萨斯风味的熟食店买来的,金黄色的鸡皮上滴著油脂,还有搭配的烤土豆。 阿尔方斯正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上,手里抓著一只鸡腿,满嘴都是油。 阿尔方斯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抱怨:“我不行了,吕西安,真的不行了。” “这周我已经背了三百个年份了。我的脑子里现在全是路易十四的假髮和科尔伯特的税单。今晚就让我歇歇吧。” “根据进度表,我们今晚应该复习路易十五的情妇干政对外交的影响。”吕西安坐在床边,优雅地用刀叉切著一块鸡胸肉。 “去他的蓬帕杜夫人!” 阿尔方斯挥舞著鸡腿:“而且,后天晚上我也来不了。” 吕西安手中的刀叉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 “阿尔方斯,我想我们需要复习一下你父亲的警告。离考试只剩下不到一周了。缺课意味著掛科,掛科意味著你要去阿尔及利亚餵骆驼。” “我知道!我知道!”阿尔方斯痛苦地抱住了头,“我也不想缺课!比起去见那个女人,我甚至觉得背诵《威斯特伐利亚和约》的条款是一种享受!但是没办法,这是家族命令。连我爸爸都不敢反驳。” 吕西安放下了刀叉:“那个女人?是谁能让你这个银行家的少爷嚇成这样?” 阿尔方斯打了个寒颤。他扔下鸡骨头,抓起桌上的餐巾狠狠地擦了擦嘴。 “奥黛特。奥黛特·德·克雷西。” 第9章 穿丝绸的暴君 “她是我的表姐……她是克雷西家族现在的掌权人。” 吕西安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姓氏。 克雷西,这是一个古老的军事贵族姓氏,但在近五十年里,他们通过联姻和投资,已经成功转型为金融贵族。 “她很可怕吗?”吕西安问。 “可怕?”阿尔方斯瞪大了眼睛,“她简直就是个穿著丝绸的暴君!你知道吗,就在上个月,她赶走了她的第三任管家。那个管家在克雷西家工作了二十年!” “因为什么?偷窃?” “不!仅仅因为那个管家在摆放晚餐餐具时,把银叉的朝向弄错了!奥黛特说,一个连几何美感都无法维持的人,不配管理我的餐厅。然后那个可怜的老头就被扔出去了。” 吕西安挑了挑眉毛。这不仅仅是挑剔,这是一种通过极度的控制欲来展示权力的手段。 阿尔方斯心有余悸地继续说道:“她对男人也是这样。她看我们的眼神,就像是在马市上挑剔马匹。她会盯著你的领结看三秒钟,然后你就会觉得自己是个没穿衣服的小丑。” “听起来她只是一个对生活品质要求很高的女人。”吕西安评价道。 “如果只是那样就好了!”阿尔方斯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在狭窄的房间里来回踱步,“最要命的是她的沙龙。她不像別的贵妇那样只聊谁跟谁睡了,或者哪家的裁缝更好。她非要聊文学,聊艺术,聊该死的哲学!” 阿尔方斯模仿著女人的语调,做出一种高傲的姿態:“上次有个伯爵,为了討好她,引用了一句伏尔泰的名言。结果奥黛特当场打断了他,冷冷地说:伯爵先生,那句话是卢梭说的,出自《社会契约论》第三章。如果您没读过书,可以谈谈天气,但请不要侮辱先贤。” “然后呢?” “然后那个伯爵脸涨成了猪肝色,差点哭出来。从此以后,他在巴黎社交圈销声匿跡了。” 阿尔方斯嘆了口气:“明晚是她的季度沙龙。我爸爸正想让银行和她的產业合併,所以逼我去討好她。但我只要一想到她那双像波斯猫一样审视的眼睛,我就话都说不出来。我肯定会出丑的。” 吕西安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所以,她是有真才实学的?”吕西安问。 “是的,她读过很多书,精通拉丁文和义大利语。这也是她为什么这么傲慢的原因。” 阿尔方斯突然停下了脚步,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对了!吕西安!你这脑袋里装的歷史知识要是能借给我就好了。” “借给你也没用,你背不下来。”吕西安无情地戳穿。 “不是背诵!”阿尔方斯凑近了吕西安,脸上带著一种八卦的兴奋,“奥黛特最近遇到了一点麻烦。不,应该说是大麻烦。她最近迷上了收藏中世纪的古董。” “中世纪?” “对。前几天,她花了一大笔钱,我是说一大笔钱!从一个义大利人手里买了一幅掛毯。据说那是查理大帝时期的宫廷掛毯,甚至是查理大帝亲自使用过的。” 吕西安差点笑出声来。 查理大帝是公元800年左右的人物。那个时代的织物能保存下来的,要么在梵蒂冈的密室里,要么在罗浮宫的玻璃柜里,怎么可能流落到古董市场上。 “然后呢?” “然后她得意洋洋地请了一位著名的古董商去鑑定,想在沙龙上炫耀。结果那个古董商,叫什么伯恩海姆的看了一眼就笑了。他说那是个拙劣的贗品,顶多是十七世纪的仿作。他说奥黛特虽然有钱,但缺乏对歷史的常识。” “哦?”吕西安的眼神亮了起来。 “奥黛特气疯了。”阿尔方斯挥舞著手臂,“不仅仅是因为钱,更是因为面子。那个古董商当眾质疑了她的品味和学识。她现在发誓要找回场子。她放话说,谁能帮她证明那个古董商是错的,或者帮她找到真正有价值的证据来反击,她就……她就欠谁一个人情。” 奥黛特·德·克雷西的人情……这意味著克雷西家族的商业网络,意味著通往巴黎上层的入场券,意味著第一桶金之外的社会资本。 吕西安没有立刻接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那幅掛毯现在还在她手里吗?”吕西安背对著阿尔方斯问道。 “在。她把它掛在客厅里,每天盯著看。她坚持认为那个图案的风格就是加洛林王朝的,她说她在那上面感觉到了歷史的气息。” “歷史的气息……”吕西安咀嚼著这个词,嘴角微微上扬。 在这个时代,考古学和文物鑑定学还处於经验主义的状態。大部分所谓的专家,依据的不过是画册和传闻。 而吕西安,他在后世的博物馆里见过真正的加洛林艺术,也见过各个时期的仿品。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如何用一套无懈可击的学术逻辑,去包装一个事实,或者是……去构建一个事实。 如果那个古董商是对的,那是贗品,吕西安可以从贗品的歷史价值入手,把被骗变成收藏了一段独特的偽造史。 如果那个古董商看走眼了,那更是绝佳的反杀机会。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切口。 “阿尔方斯。”吕西安转过身。 “干嘛?” “后天的晚宴,你需要带一个顾问吗?” 阿尔方斯愣了一下,隨即狂喜:“你想去?天哪,如果你愿意去替我挡子弹,我求之不得!但是我必须提醒你,千万別被她漂亮的外表骗了,吕西安。她是那种会笑著看著你跳进火坑,然后评价你的姿势不够优雅的女人。” 吕西安走到桌边,拿起那瓶剩下的红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听起来是个很有挑战性的客户,而我最擅长的,就是纠正別人的姿势。” …… “我觉得我的脑浆正在从耳朵里流出来,吕西安。” 阿尔方斯把那根啃得乾乾净净的鸡骨头扔进盘子。 “那是消化的声音。继续,还有三页。” 第10章 所罗门之泪 “不,你不明白!”阿尔方斯猛地站起来,“我记不住了!那些条款就像滑溜溜的泥鰍,刚钻进脑子里就溜走了。我需要帮助,吕西安,我需要一种……特殊的帮助。” 吕西安皱起眉头:“特殊的帮助?” 阿尔方斯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神秘而狂热的表情。 “我在圣米歇尔大道的黑市上听人说过,有一种聪明药水。是那些准备国家行政学院入学考试的疯子们偷偷用的。据说喝了之后,过目不忘。我必须去买一点。” “那是含了砷的兴奋剂,或者是混了鸦片的苦艾酒。”吕西安冷冷地指出,“那不会让你变聪明,只会让你在考场上尿裤子,或者直接猝死。” “不,这次不一样!卖药的是个真正的炼金术士,他说那是古代所罗门王的配方!” 阿尔方斯已经完全陷入了考前焦虑引发的某种迷信状態,他抓起外套,几乎是哀求地看著吕西安: “陪我去一趟,求你了。那地方在索邦大学后面的贫民窟,我一个人不敢去。如果不买到那个药,我今晚绝对睡不著,更背不进任何东西!” 吕西安看著面前这个即將崩溃的金主,如果拒绝,这个傻子可能会自己跑去把自己毒死。 吕西安站起身:“好吧,带路。但我警告你,如果那是毒药,我会亲手把瓶子塞进那个卖家的喉咙里!” …… 深夜的拉丁区並不像大道上那样光鲜亮丽。 这里是慕浮塔街的背阴面,聚集著被学术界拋弃的落魄文人,被吊销执照的医生,以及各种贩卖希望和绝望的投机者。 在一扇低矮木门前,阿尔方斯停下了脚步。 “就是这儿,贤者之石药铺。”阿尔方斯咽了口唾沫,紧张地拉了拉吕西安的衣袖。 吕西安推开门。 屋里光线昏暗,空气浑浊得几乎能把人呛一个跟头。 屋里有几张破旧的桌子,坐著几个面色枯黄的学生。他们面前摆著绿色的液体,眼神空洞,嘴里念念有词。 柜檯后面站著一个穿著黑色长袍的男人。他留著山羊鬍子,手指上戴满了戒指。 那人抬起头:“啊,迷途的羔羊,寻求智慧的旅人,我是巴尔萨泽博士。在这里,没有什么知识是无法获取的,只要你付出代价。” 阿尔方斯迫不及待地凑上去:“我们要那个……那个能让人记住书本的药水!” “嘘——” 巴尔萨泽博士竖起一根脏兮兮的手指:“那是所罗门之泪。智慧的精华,记忆的钥匙。” 他转身从背后的架子上拿出一个深蓝色的小玻璃瓶。瓶子里是紫黑色的液体。 “这一瓶,蕴含了来自东方的神秘生物碱,能够刺激你的松果体……一口下去,整本百科全书都会刻在你的脑迴路上。只剩下最后三瓶了。”博士晃了晃瓶子。 “多……多少钱?”阿尔方斯的手在颤抖,一半是激动的,一半是嚇的。 “对於求知者。” 博士露出一口黄牙:“五十法郎。” 五十法郎?阿尔方斯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他没有犹豫,颤颤巍巍地把手伸进了口袋。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腕:“等一下。” 吕西安转过头,看著那位巴尔萨泽博士。 “我可以看看吗?”吕西安问。 博士警惕地眯起眼睛:“这是神圣的药剂,非买勿动……” 吕西安指了指阿尔方斯:“我是他的財务顾问,如果我不点头,他一个苏也不会付。” 博士冷哼一声,不情愿地把瓶子推了过来:“小心点,別弄碎了。这里面的每一滴都比黄金珍贵。” 吕西安拿起瓶子,拔开软木塞。一股刺鼻的气味冲了出来。 “劣质白兰地作为基底。”吕西安说。 然后他把瓶塞凑到鼻子底下扇了扇风,继续说道:“为了掩盖酒精味,加了大量的薄荷脑和茴香。至於这个紫黑色……” 他把瓶子对著灯光晃了晃:“这是茜草根提取的染料,或者是某种廉价的墨水。” “胡说八道!” 博士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柜檯上的天平乱颤:“这是来自波斯的智慧之草!你这个无知的俗人懂什么叫炼金术吗?” “我不懂炼金术,但我懂化学。你说这含有生物碱?既然是生物碱,那么如果我向里面滴入一滴碘化钾溶液,它应该会產生红棕色的沉淀。如果没有,那就是骗局。” 博士愣住了。 “我……这是秘方!不能用世俗的方法测试!”博士支支吾吾地辩解。 “而且,” 吕西安继续补刀,他把瓶口稍微倾斜,让一滴液体滴在柜檯上那张用来包装的粗纸上:“你看这个挥发速度。真正的生物碱溶液是有粘性的,而这个……你看,纸张边缘出现了一圈彩色的色谱分离。这是典型的工业墨水特徵。” 吕西安把瓶子重重地顿在柜檯上。 “五十法郎买一瓶兑了墨水的白兰地?还要冒著铅中毒的风险?巴尔萨泽博士,你的生意做得真是太划算了。” 周围那几个原本神情恍惚的学生此刻都清醒了一些,纷纷把目光投向柜檯。阿尔方斯张大了嘴巴,看看吕西安,又看看那个满头大汗的博士。 “你……你想骗我?”阿尔方斯终於反应过来了,愤怒地喊道。 “那是我的独家配方!”博士恼羞成怒,“你这个捣乱的小子!敢在我的地盘撒野!皮埃尔!把他们扔出去!” 隨著他的喊声,里屋的门帘掀开了。两个五大三粗的打手走了出来,手里拎著沉重的橡木棍,眼神凶狠。阿尔方斯嚇得腿一软,本能地躲到了吕西安身后。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根据《十二铜表法》第八表第三条。”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店铺角落里传来。 “若以咒语或药物对他人造成伤害者,处以死刑。虽然现在是共和国,但我想警察局对於贩卖有毒假药的定罪,依然会让您在那该死的监狱里待上十年,巴尔萨泽。” 第11章 古文书 所有人都转过头。 在堆满空瓶子的角落里,一个衣衫襤褸的老乞丐正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手里拿著一把试管刷,正在刷洗那些回收来的旧药瓶。 他的头髮花白凌乱,红糟鼻,浑身散发著酒气,但他说出的拉丁文却字正腔圆。 “该死的,闭嘴!你这个醉鬼!”博士衝著老头吼道,但声音里明显透著心虚。 “我是醉鬼,但我还没忘掉刑法。”老头抬起头,“而且,这位年轻先生说得对。你在里面加了致幻蘑菇粉,虽然只有一点点,但也足以让这孩子在考场上看见上帝,而不是答案。” 他站了起来。 “如果我是你,博士,我就让这两位先生离开。毕竟,如果警察来了,查封的可不仅仅是这瓶墨水。” 博士脸色铁青,盯著吕西安和那个老乞丐看了半天,最后狠狠地挥了挥手。 “滚!都给我滚!別让我再看见你们!” 吕西安拉著还在发愣的阿尔方斯,迅速退出了药铺。 走到外面的巷子里,冷风一吹,阿尔方斯才回过神来大口喘气。 “天哪,吕西安……刚才嚇死我了。那个老头是谁?他怎么敢跟店主那么说话?” “你没认出来吗?”吕西安停下脚步,点燃了一根烟。 “认出谁?” “那是克劳德·凡尔蒙。”吕西安吐出一口烟雾,“十年前索邦大学法学院的第一名,被称为未来的司法部长。据说他能背诵整部《拿破崙法典》。” 阿尔方斯震惊地回头看著那扇破旧的门:“那个刷瓶子的乞丐?第一名?怎么可能?” “因为他太聪明,太傲慢,得罪了教授,被扣发了毕业证。然后他觉得怀才不遇,开始酗酒,赌博,寻找所谓的精神寄託。最后,他就成了那个给骗子洗瓶子的酒鬼。” 吕西安转过身,一把抓住阿尔方斯的衣领,把他拉到自己面前。 “看清楚了吗,阿尔方斯?哪怕你是个天才,在这个巴黎,只要走错一步,你就会变成那种垃圾。” “我……我不想变成那样。”阿尔方斯颤抖著说。 “那就忘了那该死的药水。” 吕西安鬆开手,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口:“回去,把那十页纸背下来,那是你唯一的救命稻草。” 阿尔方斯转身就往大路的方向跑去:“我现在就回去背。我现在就背!明天见,吕西安!明天见!” 看著阿尔方斯狼狈逃窜的背影,吕西安转身准备离开,目光却扫过了巷口的一个地摊。 一个蓬头垢面的拾荒者正守著一堆破烂,试图在深夜卖给那些从黑市出来的淘宝者。 吕西安的目光停留在了一叠沾著泥土的厚本子上。 “那是什么?”吕西安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那叠纸。 拾荒者討好地笑著:“哦,先生,这是一些废纸。好像是以前市政厅清理档案时扔出来的。我看纸张还挺厚实,也许您可以买回去引火?只要两个苏。” 吕西安弯下腰,翻开了其中一本。那是巴黎地下的剖面图,旁边標註著详细的水位数据,流向以及几个尚未完工的封闭路段。 这是奥斯曼男爵改造巴黎时留下的工程草图,其中包含了那些因为种种原因而被废弃的地下空间。 “太脏了。”吕西安嫌弃地说道。 但他还是掏出了两枚铜幣扔进拾荒者的破碗里:“不过正好我的壁炉缺引火纸。我都要了。” 他拿起那本工程笔记,夹在腋下。远处传来了巡警的哨声。 “愿上帝保佑你,先生。” …… “karolus,在这个语境下,並不是指查理曼大帝,而是指禿头查理。” 阶梯教室里,著名的古文书学教授吉拉尔·德·库朗日站在讲台上,他手里拿著一根长长的教鞭,指著掛在黑板前方的一张巨大的羊皮纸拓印件。 这是一堂令人窒息的中世纪拉丁文书解读课。 “在这个词尾的缩写符號us上,抄写员使用了一种极其罕见的加洛林草书变体。这直接关係到这份土地契约的合法性判定。如果读错了,你们就会把勃艮第公爵的领地划给教皇。” 所有的学生都埋著头,生怕和教授发生眼神接触。 除了阿尔方斯,这位可怜的少爷正试图把自己硕大的身躯缩进前排同学的影子里。 “阿尔方斯先生。” 库朗日教授抬起头:“请您站起来,为我们朗读並翻译第三行的那个从句。特別是那个被墨跡污染了一半的缩写词。” 阿尔方斯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全班同学齐刷刷地看向他。 阿尔方斯盯著那张拓印件。上面的字体拙劣扭曲。他能认出那是拉丁文,但那些中世纪僧侣为了省纸而发明的疯狂缩写,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天书。 “呃……innomine……”阿尔方斯结结巴巴地念出了开头的套话,然后卡住了。汗水顺著他的鬢角流了下来。 “继续,阿尔方斯先生。”教授催促道,“那个单词是sct加上一个上標的波浪线。这是最基础的圣徒名缩写。” 阿尔方斯的脑子一片空白。sct?sanctus?sector?就在他准备闭上眼睛放弃的时候。 “sancti benedicti。”那是吕西安的声音。 阿尔方斯几乎是本能地复述道:“是……是sancti benedicti!” 库朗日教授挑了挑眉毛:“理由呢?” “那个波浪线末端有一个微小的分叉,这是克吕尼修道院抄写室特有的习惯,用来区分b和p。” 阿尔方斯深吸一口气,大声说道:“因为……因为那个波浪线末端有微小的分叉!教授!那是克吕尼修道院抄写室的习惯,用来区分b和p!” 教室里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库朗日教授那张严厉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他推了推单片眼镜,重新审视了一下那个拓印件,然后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阿尔方斯,以及坐在阿尔方斯身后,正在低头专心记笔记的吕西安。 “完全正確。”教授放下了教鞭,“坐下吧,阿尔方斯先生。” 第12章 冷毛巾 “天哪!吕西安!你是神吗?” 一出教室门,阿尔方斯就激动地抓住了吕西安的肩膀:“你怎么知道那个该死的波浪线分叉是克吕尼修道院的习惯?我连波浪线都没看清!” “因为我在图书馆查阅了《古文书学手册》,第428页。而且,那是克吕尼修道院最鼎盛时期的文书,那是常识。” 阿尔方斯现在看吕西安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崇拜了,简直是在看某种未知的高等生物:“对我来说那是黑魔法!从今天起,我是跟定你了。你刚才救了我的命!” “我只是救了你的面子,这比命更贵。別忘了,今晚继续复习,我们要攻克百年战爭时期的通货膨胀数据。”吕西安说道。 “没问题!哪怕是让我背下整本圣经都行!” …… 吕西安回到公寓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公寓楼太安静了,往常这个时候,珍妮会练习小提琴。 虽然她会刻意压低声音,或者是用拨弦的方式练习,但总会有那种细微的声响。 吕西安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他不是一个多管閒事的人,儘管这是一种反常的信號。 就在他准备继续往上走的时候,他听到了门內传来撞击声,紧接著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然后是玻璃杯摔碎的脆响。 吕西安停下了脚步,门內的动静似乎听起来不妙,他本不想招惹麻烦,但想到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一个在剧院工作的人脉或许会有用,这念头让他改变了主意。 吕西安转身,走到那扇木门前,试探性地敲了敲门。 “珍妮小姐?” 没有回应。只有里面传来的粗重的呼吸声。 吕西安握住门把手,试著转动了一下。 门没锁,这种老式公寓的门锁经常坏,房东也从不上心修理,而且对於一个穷得叮噹响的女孩来说,锁门似乎也没有太大必要。 他推开门。房间很小,借著走廊透进去的一点光,吕西安看到珍妮正蜷缩在墙角的那张窄床上。 被子掉在地上,她身上只穿著那件单薄的睡裙,整个人弓著身子。那个摔碎的水杯就在床边,地上有一摊水跡。 吕西安走过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滚烫。至少有三十九度,甚至四十度。 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这种高烧如果持续一晚,很容易转成肺炎,然后就是死路一条。 珍妮似乎感觉到了额头上的凉意,她无意识地蹭了蹭吕西安的手掌,嘴里含糊不清地囈语著:“水……妈妈……太热了……” 吕西安收回手,他没有去喊医生。 这大半夜的,请医生的出诊费至少五法郎,而且医生来了也只会放血或者是开一些昂贵的奎寧水。 他必须自己处理。 他脱下大衣扔在椅子上,捲起袖子,捡起地上的被子,然后走到那个熄灭的壁炉旁,提起水壶。 空的。 他拿起水壶走到走廊的水槽边,接了满满一壶冷水。 回到房间,他找出一块乾净的毛巾,那是珍妮平时用来擦琴的,很柔软的棉布。 他把毛巾浸入冷水中,拧到半干,然后摺叠成长条,敷在珍妮滚烫的额头上。 “唔……”珍妮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嘆息,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 但这还不够。吕西安把剩下的冷水倒进杯子里,走到床边,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穿过珍妮的脖颈,托起她的头。 她的头髮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脸上,皮肤红得嚇人。 “喝水。”吕西安把杯子凑到她乾裂的嘴唇边。 珍妮本能地张开嘴,贪婪地吞咽著。水流顺著她的嘴角流下来,滴在吕西安的手背上。 喝完了一杯,吕西安又去接了一杯。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吕西安每隔十分钟就给毛巾翻个面,或者去重新浸冷水。每隔半小时,他就餵她喝一点水。 这是纯粹的物理降温。利用蒸髮带走热量,利用水分维持代谢。 到了后半夜,珍妮的呼吸终於平稳了下来。潮红开始消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是退烧的跡象。 吕西安鬆了一口气,他感到膝盖有些酸痛。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床上的女孩似乎清醒了一点。她费力地睁开眼睛,瞳孔里倒映著吕西安的身影。她看著他,眼神困惑。 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你……你是……天使吗?” “我是你的债主,珍妮小姐。你现在欠我一桶煤,还有一夜的护理费。既然没死,就记得以后连本带利还给我。” …… 清晨的微光照在珍妮苍白的脸上。她的烧已经退了,但声音依然虚弱。 “为什么要救我?” 吕西安站在镜子前,正繫著领带,他透过镜子的反光看了一眼床上的女孩。 “因为你还有价值。”吕西安转过身,“而且,如果你死在公寓,尸体的臭味会影响我背书的心情。” 珍妮苦笑了一下。经过昨晚,她似乎看穿了这个男人冷酷外表下的某种特质,他不说好话,但他解决问题。 “我是个私生女。”珍妮突然说道。 她直直地盯著天花板:“我母亲以前是歌剧院的缝纫女工,她总是说我的父亲是一位大人物,但直到她上个月病死,那位大人物也没有出现过。她只留给了我这把小提琴,还有那个想让我进入加尼叶歌剧院的梦想。” “歌剧院现在不缺拉琴的人,缺的是能被记住的人。”吕西安拿起大衣。 “我知道。我去试演过三次。指挥说我的技巧没有问题,但是……太匠气。他说我是在锯木头,而不是在演奏。” 珍妮的手指抓紧了被单:“我不知道该怎么改。我按照谱子拉,每一个音符都准,为什么还是不行?” 吕西安的手放在门把手上,他停顿了一下。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听过太多后世的大师之作,他知道19世纪末的音乐正在发生什么样的巨变。德彪西正在打破调性的枷锁,印象派音乐即將席捲欧洲。 “因为你太想准了。” 第13章 皇家贗品 吕西安回头看著她:“现在的巴黎,人们已经听腻了精准的古典主义。去听听德彪西,去看看莫奈的画。不要试图把每一个音符都拉得像数学题一样精確。要模糊,要流动,要像光影一样捕捉瞬间的情绪。” 珍妮愣住了。 模糊?流动?这与学院派教的完全相反。 “把你的琴弓当成画笔,珍妮。” 吕西安打开了门:“如果你只想做一个精准的节拍器,那你永远只能在三流剧院的乐池里伴奏。如果你想站在舞台中央,你就得学会失控。” …… 晚上八点,圣日耳曼区,克雷西公馆。 这座洛可可风格的豪宅灯火通明。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金色的光辉,照亮了那些穿著丝绸长裙的贵妇和戴著白手套的绅士。 阿尔方斯跟在吕西安身后。 吕西安低声提醒:“挺直腰背,阿尔方斯,你是银行家的儿子,不是来送餐的。” 阿尔方斯声音发抖:“你不明白,吕西安。你看那边那个穿著紫色裙子的女人,那就是奥黛特。她好像正在看我们。天哪,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两只混进天鹅群的丑小鸭。” 吕西安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在大厅的中央,一位穿著深紫色长裙的女人正端著酒杯。 她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皮肤白皙,长发高高盘起,露出修长的脖颈。 在她身后的墙上,掛著那幅巨大的掛毯。掛毯已经有些褪色,画面上是一些骑马的骑士和奇怪的几何花纹。 此刻,这幅掛毯前正站著几个人。其中一个身材矮胖的男人正拿著放大镜,大声地发表著评论。 “正如我之前所说,夫人。” 那个矮胖男人转身对著奥黛特鞠了一躬:“这幅掛毯的织法是典型的低地国家平纹织法,这种工艺直到1650年才成熟。而查理大帝是公元800年的人。这就好比有人拿著一把左轮手枪说是亚瑟王的佩剑一样可笑。” 周围的客人们发出了一阵低低的鬨笑声。 那个矮胖男人就是著名的古文书商伯恩海姆。 他很享受这种时刻,通过打击一位傲慢贵妇的虚荣心来展示自己的权威。 奥黛特的脸色很难看。 “伯恩海姆先生,你是说,我花五万法郎买了一块十七世纪的抹布?” 伯恩海姆耸了耸肩:“虽然很遗憾,但这就是事实。当然,作为装饰品它还是不错的。只不过它毫无歷史价值,这就是一件拙劣的仿古工艺品。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出五百法郎回收它,以此来弥补您的……小失误。” 五万买进,五百回收。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打脸。 阿尔方斯在旁边缩了缩脖子:“完了,奥黛特要杀人了。我们还是別过去了,別去触霉头。” “不,现在正是时候。” 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向那幅掛毯。 “请原谅我的冒昧。” 吕西安的声音盖住了人群的议论声,所有人都转过头。 奥黛特皱起眉头,看著这个陌生的男人。伯恩海姆则不屑地哼了一声。 “你是谁?”奥黛特问。 “吕西安·墨赫。索邦大学歷史系的学生,也是阿尔方斯的朋友。”吕西安微微欠身。 “哦?一个学生。”伯恩海姆嗤笑了一声,“怎么,年轻人,你也想来发表一下高见?你也想说这是查理大帝的真跡?” 吕西安走到掛毯前,专注地盯著掛毯边缘的一处红色花纹:“不,伯恩海姆先生说得对,这確实不是查理大帝时期的东西。” 伯恩海姆得意地笑了起来:“看吧,连学生都知道。” 奥黛特的脸色更黑了,她瞪了躲在人群后的阿尔方斯一眼,似乎在责怪他带了个蠢货来补刀。 “但是,您说它毫无歷史价值,並且只值五百法郎,这就大错特错了。” “什么意思?”伯恩海姆皱眉。 “可以借您的放大镜用一下吗?”吕西安伸出手。 伯恩海姆哼了一声,把放大镜递给他。吕西安拿著放大镜,凑近掛毯的一角。 “诸位请看。”吕西安指著那处暗红色的染料。 “这种红色,不是普通的茜草红。在十七世纪,普通的民间作坊使用的是荷兰进口的廉价茜草根,那种红色偏橘黄,而且容易褪色。” “但是这幅掛毯上的红色,深沉,浓郁,带著一种特有的紫罗兰色调。这是使用了阿尔萨斯陈年茜草,並且在染色过程中加入了酒石酸和锡盐作为媒染剂。” “那又怎么样?”伯恩海姆不耐烦地说,“这只能说明它的染料稍微好一点。” “稍微好一点?伯恩海姆先生,您应该读过1669年路易十四颁布的《皇家格贝兰工坊染色条例》吧?” 伯恩海姆愣住了。他是个商人,他只看真假,谁会去背两百年前的染色条例? “条例第十四条明確规定:凡使用锡盐媒染之深红茜草工艺,仅限於皇家格贝兰工坊为王室成员製作的特供品。民间私自使用者,处以没收財產及苦役。” 吕西安放下了放大镜,转身面向奥黛特。 “也就是说,这幅掛毯,確实是十七世纪的。但它不是民间的仿作。它是路易十四时期的皇家御用工坊,动用了只有国王才能使用的顶级工艺和被法律垄断的染料,特意製作的一件仿加洛林风格的艺术品。” 大厅里一片譁然。从民间贗品到皇家特製,虽然年代没变,但性质完全变了。前者是垃圾,后者是见证了太阳王奢华生活的文物。 伯恩海姆额头上冒出了汗:“可是……路易十四为什么要仿造查理大帝的掛毯?” “这就涉及到了1670年的那场著名的宫廷舞会。” 吕西安此时完全掌控了场面:“根据《王室宫廷採购备忘录》记载,当时路易十四的情妇蒙特斯庞侯爵夫人为了在舞会上扮演查理大帝的妻子,特意要求国王为她布置一个加洛林风格的房间。” 吕西安指著掛毯角落里一个极不显眼的双l交错標誌,那是路易十四的王室徽章,通常只隱藏在御用物品的暗处。 第14章 远东航运周刊 “国王为了博得美人一笑,命令格贝兰工坊连夜赶製了这一套掛毯。它是独一无二的。它见证了波旁王朝最鼎盛时期的爱情与荒唐。”吕西安把放大镜还给目瞪口呆的伯恩海姆。 “所以,这不是一件为了欺骗买家而製造的贗品。这是一件为了取悦国王的情妇而製造的皇家復刻品。它的价值,不仅仅在於工艺,更在於它背后的那段宫廷秘史。” 奥黛特的眼睛亮了。这比真的是查理大帝的掛毯还要好!查理大帝太遥远了。而路易十四、情妇、宫廷舞会、皇家特供……这才是巴黎社交圈最津津乐道的话题! 吕西安不仅证明了这东西不假,还赋予了它一个极具谈资的故事。 “精彩。” 奥黛特带头鼓起了掌,她看著吕西安的眼神完全变了:“真的精彩。墨赫先生,您刚才引用的那个《採购备忘录》,確有其事?” 吕西安撒了一个半真半假的谎,备忘录是真的,但他是在后世的电子资料库里看到的:“我在国家档案馆见过原件,夫人。第742卷,第三页。如果您需要,我可以为您默写出相关的段落。” 伯恩海姆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知道自己输了,输给了一个该死的学生,输给了那该死的染料化学和宫廷八卦。 伯恩海姆咬著牙,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看来是我看走眼了,没想到这掛毯还有这样的来歷。五万法郎……確实物有所值。” “不,伯恩海姆先生。”吕西安打断了他,“考虑到这是蒙特斯庞侯爵夫人的私人物品,而且是孤品。五万法郎是十年前的价格。现在的估值,至少应该在八万法郎以上。” 他转过头,对著奥黛特微微一笑。 “您做了一笔非常精明的投资,夫人。您的眼光不仅仅穿越了歷史,还洞察了人心。” …… “跟我来,年轻人。” 奥黛特没有给吕西安拒绝的机会。她转过身,向大厅侧面走去。 大厅里的掌声刚刚平息,客人们还在围著那幅掛毯窃窃私语,每个人都在爭先恐后地向其他人复述关於蒙特斯庞侯爵夫人的八卦,仿佛他们亲眼见证了那场两百年前的舞会。 伯恩海姆已经灰溜溜地消失了。 吕西安把手中的空酒杯放在路过的侍者托盘上,给了阿尔方斯一个在原地待命的眼神,然后跟了上去。 阿尔方斯张大了嘴巴,看著吕西安的背影消失在那扇大门后。 要知道,那是奥黛特的私人书房,连阿尔方斯的父亲,没有预约都进不去。 这是一间充满了男性化气息的书房。深色的橡木护墙板,顶到天花板的书架,还有一张堆满了文件和帐册的办公桌。 只有窗台上摆放的一瓶刚刚剪下的白玫瑰,昭示著这里女主人的身份。 “坐。”奥黛特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皮椅。 她自己並没有坐下,而是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乾邑。 “你很有胆量,墨赫先生。” 奥黛特转过身,把其中一杯酒递给吕西安:“你刚才在外面撒谎了。” 吕西安接过酒杯说道:“歷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夫人。” “而古董的价值,是由故事决定的。我没有撒谎,我只是提供了一个更符合您身份,也更符合那幅掛毯……潜质的解释。” “潜质。”奥黛特轻笑了一声,她似乎很喜欢这个词,“那个茜草红的染色条例是真的?” “千真万確。路易十四確实颁布过那个法令。” “那蒙特斯庞侯爵夫人的舞会呢?” “这也是真的。1670年的凡尔赛確实举办过以神话与英雄为主题的舞会。” “那么……”奥黛特的声音几乎是贴著吕西安耳畔响起,“这幅掛毯真的出现在那场舞会上吗?” “这就属於合理的歷史推演范畴了,夫人。” 吕西安举杯:“在这个推演被证偽之前,它就是真相。而伯恩海姆先生显然没有能力证偽。” 奥黛特没说话,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突然笑了起来。 她抿了一口酒,转身靠在办公桌边缘:“你比那些只会夸我裙子漂亮的蠢货有趣多了。阿尔方斯那个草包居然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真是上帝瞎了眼。”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隨手扔在桌面上。 “这里是一千法郎,算是你今晚维护克雷西家族名誉的报酬。或者是你的助学金,隨便你怎么叫。拿著它,你下个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都不用愁了。”奥黛特说。 一千法郎。对於现在的吕西安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但他连看都没看那个信封一眼。 如果你接受了赏赐,你就永远是僕人。而如果你拒绝了赏赐並提出交换,你就是平等的合作伙伴。 “怎么?嫌少?”奥黛特挑了挑眉毛。 “不,夫人。这笔钱很慷慨。但我不需要钱。我有能力支付我的学费。” 奥黛特的眼神冷了下来:“那你要什么?我不喜欢欠人情,尤其是欠一个学生的人情。如果你想要什么更过分的东西……” “我想要知识。”吕西安打断了她。 “知识?”奥黛特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 “我正在撰写一篇毕业论文,题目是《论殖民地贸易对本土製造业原材料供应的影响》。”吕西安流利地说出了这个他刚才在脑子里现编的题目,听起来枯燥且无害。 “这和我有什么关係?” 吕西安语气诚恳:“为了完成这篇论文,我需要大量的一手数据,特別是关於远东航线的货运清单。我知道克雷西银行是印度支那运输公司的主要股东,你们內部有一份名为《远东航运周刊》的简报,专门记录西贡和海防港的货物吞吐量。” 这就是吕西安的真实目的。《远东航运周刊》是一份极度枯燥的內部刊物,上面只有密密麻麻的船名,到港时间,货物吨位以及种类。 对於大多数银行高层来说,这只是存档的废纸。 第15章 变质的佳酿 但对於吕西安来说,那上面会详细记录每一艘从印度回来的货船上,到底装了多少吨生胶。 在橡胶期货市场还没有完全建立的1896年,这份產量表就是最核心的內幕消息。谁掌握了供给端的真实数据,谁就能预判价格的走势。 奥黛特狐疑地看著他:“你要看那个?那是最无聊的东西。全是数字和各种东西的重量。” “对我来说,数字就是歷史的脉搏。”吕西安微笑著说。 奥黛特沉默了一会儿,这个要求听起来太过於……上进和单纯了。一个歷史系的高材生,为了写论文,拒绝了一千法郎的现金,只为了去翻阅一些满是灰尘的旧航运日誌。 这符合她对有才华的怪人的定义。而且,这確实不涉及什么核心商业机密。那些数据三个月后就会作为年报的一部分公开,只是现在还属於內部流通。 “你是个奇怪的人,墨赫先生。” 奥黛特重新坐回椅子上,把那个信封收回抽屉:“但我喜欢上进的年轻人。尤其是当这种上进心能为我省下一千法郎的时候。” 她拿出一张卡片,那是克雷西银行的特別通行证。她拿出钢笔,在上面飞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並盖上了一个私章。 奥黛特把卡片递给吕西安:“拿著这个。你可以进入银行的档案室,查阅所有非加密的商业周刊,期限是一个月。” “非常感谢您的慷慨,夫人。”吕西安把卡片放进口袋。 奥黛特挥了挥手:“交易两清了,你可以回去了。顺便帮我把阿尔方斯带走,他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看著就让我心烦。” “对了,夫人。” “还有什么事?” “关於那幅掛毯,您如果想让这个故事更加丰满,甚至让那些挑剔的评论家闭嘴,您下次沙龙也许需要做一点小小的改变。” “改变?” “您不觉得这里的灯光太亮了吗?” “太亮?” “是的。十七世纪的格贝兰工坊在染色时,参考的是凡尔赛宫的照明环境,也就是蜡烛。现在的煤气灯和电灯,光线太白,太硬。在这种光线下,掛毯上的瑕疵会很明显,而且那种特製茜草红的深邃感完全出不来。” “如果您想让客人们真正相信这是蒙特斯庞侯爵夫人的私藏,下次沙龙时,请关掉所有的煤气灯。只使用蜂蜡蜡烛。大量摆放在低处的蜡烛。” 奥黛特眯起眼睛,想像著那个画面。 “在摇曳的烛光下,掛毯上的金线会流动,红色的染料会呈现出一种天鹅绒般的质感。更重要的是,烛光造成的阴影会掩盖掉那些並不完美的针脚。这叫视觉欺骗,夫人。”吕西安微笑著。 “当人们在昏暗的烛光中看到那幅掛毯时,他们的理智会下降,感性会上升。那时候,就算您告诉他们那是上帝亲自织的,他们也会信。” 奥黛特沉默了几秒,然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视觉欺骗……你真的很懂怎么操控人心,吕西安。” “这只是为了报答您借阅资料的恩情。” “好吧。下次沙龙,我会让人准备五百支蜡烛。如果你有空,可以过来看看效果。看看你的视觉欺骗是不是真的那么管用。”奥黛特说。 “如果有空的话,我会的。”吕西安说。 “一言为定。” 吕西安微微鞠躬,转身推门。 “再等一下,吕西安。” “还有什么吩咐吗?夫人。” “既然你是索邦大学的学生,我想问你一件事。”奥黛特眉头紧锁,显然这件事困扰她很久了。 “你知道圣雅克路的那座老教堂侧翼吗?就是紧挨著罗马浴场遗址的那部分。” 吕西安点了点头:“知道,那里现在是歷史系和地理系的教研室仓库,怎么了?” “我在那里有一处房產。確切地说,是紧贴著索邦大学后墙的一座酒窖。那是克雷西家族用来存放陈年波尔多红酒的地方。” “上周,我的酒窖管理员向我报告,说靠著大学的那面墙壁总是有怪声。而且,最离谱的是,存放在那面墙附近的几桶佳酿,竟然因为不明原因的微震而变质了!你知道那几桶酒值多少钱吗?” “微震?”吕西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奥黛特显得非常不耐烦:“是的。我的建筑师去检查过。他敲击了那面墙,他说声音是空的。他说墙后面肯定有一个巨大的空腔,或者是某种未被记录的隧道,导致了结构不稳定。风吹进去会產生共振。” “但是我派律师去向索邦大学校务处投诉,那帮老顽固拿出了一堆一百年前的市政图纸,信誓旦旦地告诉我,那面墙后面是实心的花岗岩地基,绝对没有任何空间。” 奥黛特气得笑了一声。 “简直是胡扯!如果那是实心的,难道是鬼在墙后面敲鼓吗?我现在严重怀疑那帮学者在隱瞒什么粗製滥造的工程。吕西安,既然你这么擅长查帐本,能不能帮我查查,你们学校地下到底藏了什么鬼东西?害得我的红酒都变酸了。” 吕西安的眼神微微一凝。 当物理现实和官方档案发生衝突时,通常意味著一段被刻意抹去的歷史。 吕西安的脑海中瞬间闪过1871年流血周的画面。当时的巴黎公社社员在撤退时,確实在拉丁区利用古罗马的下水道系统进行过最后的抵抗。 如果那个空腔是当时留下的……如果校务处之所以坚持说是实心,是因为那个空间在战后被封存並从地图上抹去了…… 那么,里面可能藏著当时没来得及运走的东西。 “怎么?你也觉得我是神经质?”奥黛特看到吕西安沉默,挑了挑眉。 “不,夫人。您的直觉一向敏锐,也许那后面確实不是实心的。毕竟,歷史总是充满了漏洞。”吕西安说。 “那就帮我搞清楚,如果是违章建筑,我就让市政厅把那面墙拆了。没人能毁了我的酒还不付出代价。” 第16章 考试 “我会留意的。为了您的波尔多。” 走廊里,阿尔方斯正焦急地来回踱步,看到吕西安出来,立刻冲了过来。 “怎么样?怎么样?她骂你了吗?她把你赶出来了吗?” “没有。我们只是进行了一次愉快的交流。” “愉快?你和她聊什么了?”阿尔方斯一脸茫然。 吕西安迈开步子向大厅走去:“別问这些了,阿尔方斯。今晚回去把《乌得勒支和约》背完,如果你不想让你表姐把你变成银行里的打字员的话。” “哦,该死!別提那个女人了!我现在听到她的名字就胃疼!” …… 三天后。 “1763年,《巴黎和约》签订。法国失去了加拿大,路易斯安那,塞內加尔以及在印度的几乎所有贸易站。” 阿尔方斯闭著眼睛,语速飞快。 “这对法国財政的影响是毁灭性的。首先,殖民地贸易收入下降了百分之四十;其次,为了维持这场失败的战爭,路易十五发行了高达二十亿里弗尔的国债;最后,海军的重建计划被迫搁置,导致……” “停。” 吕西安坐在椅子上,手里拿著怀表。 “四分三十秒。逻辑清晰,数据准確。特別是关於国债的那部分,你引用了杜尔哥的改革备忘录,这是加分项。” 阿尔方斯睁开眼睛,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瘫倒在床上。 “结束了?我背对了吗?” 吕西安合上怀表:“如果你明天在考场上能保持这个状態,你可以拿到十四分。对於一个两周前连路易十四和路易十五都分不清的人来说,这是一个奇蹟。” “这都是被你逼出来的。”阿尔方斯抓了抓乱糟糟的头髮,“我现在闭上眼睛全是数字。我觉得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听到里弗尔这个词了。” 现在是凌晨一点。房间里堆满了写废的草稿纸。 吕西安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他拿起一张摺叠好的信纸,递给阿尔方斯。 “这是什么?新的背诵材料?別想了,我的脑子已经满了,连一个標点符號都塞不进去了。”阿尔方斯惊恐地看著那张纸。 “这是给你的护身符。”吕西安把信纸塞进阿尔方斯的口袋里。 “这里面有三个问题。” 阿尔方斯愣了一下,摸著口袋:“这是……” “勒鲁瓦教授是个固执的老头,他的思维有惯性。根据我对过去十五年考题的分析,加上最近的政治局势。特別是现在舆论对俄法同盟的热议,教授一定会出一道关於外交史的论述题来影射现状。” 吕西安说:“这三道题,必考其一。” 阿尔方斯瞪大了眼睛:“你是说,我只要准备这三道题的大论文就行了?” “是的。其他的填空题和名词解释你已经没问题了。但这三篇大论文,决定了你是及格还是优秀。” 吕西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明天早上別喝咖啡,喝点热牛奶。我不希望你在考场上手抖。” 阿尔方斯紧紧捂著那个口袋:“吕西安,如果我过了……我是说真的,如果你预测准了,我就让我爸爸把他在诺曼第那个酒庄最好的白兰地送给你!” “好。” …… “把你们的书包,笔记,还有任何带有文字的纸片都放到讲台上来。” 勒鲁瓦教授扫视著阶梯教室里的每一个人,手里捏著一叠密封的试卷。 “如果被我发现任何作弊行为,哪怕是一个眼神交流,我也会立刻取消他的资格,索邦大学不欢迎骗子。” 阿尔方斯坐在第三排,他的腿在桌子底下疯狂地抖动。 “髮捲。” 阿尔方斯颤抖著翻开了试卷。 他的目光略过了前面的填空题,直接落在了最后那道论述题上。 题目赫然写著:《论1763年巴黎和约对法国殖民体系的毁灭性打击及其外交余波》。 阿尔方斯捂住嘴,差点惊叫出声,这就是那三道题里的第一道! 他环顾四周。 那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优等生们都在抓耳挠腮。 这是一个非常偏门的切入点,大部分人都复习了拿破崙战爭或者是大革命,谁也没想到勒鲁瓦教授会去考一百年前的一份条约。 阿尔方斯拿起笔,写得飞快。 “……根据杜尔哥在1766年的財政备忘录,失去加拿大和印度贸易站后,法国国库每年的关税收入锐减了四千三百万里弗尔。这种財政压力迫使舒瓦瑟尔公爵在外交上寻求新的盟友……” 监考的德·瓦卢瓦子爵正背著手在过道里巡视。 他一直盯著阿尔方斯。 他很清楚这个银行家的儿子是个什么货色。就在上周他连路易十四是哪一年死的都不知道。 现在,看著阿尔方斯那种几乎不需要停顿的书写速度,子爵冷笑了一声。 肯定是作弊。 这种速度,除非是抄写,否则根本不可能。 子爵放轻了脚步,走到了阿尔方斯的身后。 他睁大眼睛,准备在阿尔方斯的袖子里,或者是手掌下,抓出那张该死的小抄。 然而,桌面上只有一张试卷,一支钢笔。 阿尔方斯的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光洁的手臂。 子爵的目光落在了试卷上。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虽然因为书写速度过快而有些潦草,但逻辑却极其严密。 “……必须指出的是,这种屈辱性的条约並非没有积极意义。它从侧面促成了法国对北美独立战爭的支持,这不仅是出於报復英国的心理,更是基於地缘政治的考量……” 子爵愣住了。 这是一种极高水平的论述,引用了至少三份不同的原始档案。 子爵在后面站了足足五分钟。 直到阿尔方斯翻过一页,开始论述舒瓦瑟尔公爵的海军改革计划时,子爵才像是见鬼了一样,僵硬地挪开了脚步。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了远处吕西安似笑非笑的目光。 子爵咬了咬牙,转身走回了讲台。 两个小时后。 “停笔。把试卷放在桌角。” 勒鲁瓦教授宣布考试结束,教室里响起了一片哀嚎声。 第17章 奖学金 大部分人的论述题只写了一半,或者乾脆空白。 阿尔方斯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他写满了整整四页纸! “吕西安!吕西安!” 刚出索邦大学的校门,阿尔方斯就不顾形象地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正站在路边等他的吕西安。 “放手,阿尔方斯。你把我的大衣弄皱了。”吕西安嫌弃地推开他。 “你是先知!你是魔术师!你是上帝派来的救星!” 阿尔方斯语无伦次,脸涨得通红:“你看到了吗?你看到子爵那个表情了吗?他站在我后面,脸像吞了一只苍蝇一样绿!哈哈哈哈!我从来没这么爽过!” “所以你写完了?” “写完了!不仅写完了,我甚至还加上了你昨晚让我背的那段关於奥地利王位继承战爭的补充说明!我觉得我这次能拿满分!” 阿尔方斯一边说著,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五十法郎。 “给!这是剩下的五十法郎。还有……”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更加厚实的信封。 “这是额外的。”阿尔方斯把信封塞进吕西安的大衣口袋,“別拒绝,吕西安。如果没有你,我现在已经在收拾行李去阿尔及利亚了。这钱是你应得的。” 吕西安摸了摸那个信封的厚度。里面至少有五百法郎。 加上之前的收入,他的本金已经接近一千法郎。在这个时代,这已经是一笔不小的启动资金了。 “交易愉快。”吕西安收起那个信封。 “现在,你应该去红磨坊庆祝一下。而我,我要回去睡觉了。” “你不去吗?我请客!我们可以叫上最漂亮的舞女!” “不了,你自己去吧,阿尔方斯。” …… 吕西安坐在桌前,正在清点桌上的资產。 按照现在的股价,足够买入一千股那种名为印度支那橡胶种植园的垃圾股。 这只股票现在无人问津,每股只要0.8法郎。但只要下周的自行车赛一结束,米其林的新轮胎一发布,这只股票就会瞬间窜升。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咚…… 声音很轻。 吕西安迅速把桌上的钱扫进抽屉里,锁好,然后才起身去开门。 门开了。 一股带著雨腥味的冷风扑面而来。 珍妮站在门口,她浑身都湿透了,她的手里紧紧攥著一个小布袋,那是用碎布头缝製的。 “晚上好,吕西安先生。”珍妮的声音有些发抖。 吕西安侧过身:“进来,你想把我的走廊变成威尼斯吗?” 珍妮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了房间。 暖意瞬间包裹了她,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径直走到桌边,把那个湿漉漉的小布袋解开。 哗啦一声。 一堆零碎的硬幣倒在了桌面上。 有几枚两个苏的铜幣,几枚五生丁的小银幣,甚至还有几枚早已不再流通但在黑市还能用的旧幣。 “这是一法郎三十生丁。” “除去那桶煤的市场价,剩下的……是那晚护理费。” 她把手在湿透的裙子上擦了擦:“我知道这可能不够,但我……我刚领了薪水。剩下的我会慢慢还。” 吕西安看著桌上那堆零钱。 他知道这对於一个剧院的底层乐手意味著什么。这可能是她接下来整整一周的麵包和牛奶。 如果他是个慈善家,他应该拒绝,但他不是。 而且他知道对於像珍妮这样自尊心极强的人来说,施捨比飢饿更难受。 吕西安伸出手,从那一堆硬幣里数出了大概一法郎左右的数目。 “这是煤钱。稍微涨了点价,毕竟我是送货上门。”吕西安淡淡地说。 然后,他把剩下的那些,大概三十生丁,推回到了珍妮面前。 珍妮愣住了:“可是……护理费……” “那天我教你的那个关於失控的理论,你试过了吗?”吕西安突然问道。 珍妮的声音提高了一点:“我试了。今天排练《浮士德》序曲的时候。我没有去管那个该死的节拍器。我在那段独奏里……我想像著塞纳河上的雾气。” 她急切地向前走了一步:“指挥没有骂我。甚至……整个乐团都安静了几秒钟。指挥说,这才是他想要的声音。” “那就对了。”吕西安指了指桌上的钱,“既然理论有效,那我就要验收成果。这三十生丁是你的奖学金。前提是,我现在要听听看。” 珍妮看著吕西安,又看了看那堆钱。 她明白了吕西安的意思。他在维护她的尊严,用一种不显得突兀的方式。 “我的琴……带在身上。” 珍妮转身,从背后取下那个用油布层层包裹著的琴盒。 那是她全身唯一乾燥的地方。 她打开琴盒,拿出小提琴,闭上眼睛,琴弓落下。 第一个音符有些颤抖,带著试探。 吕西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珍妮似乎感受到了那目光中的鼓励,或者是审视。她的肩膀慢慢放鬆下来。 旋律开始流动。 不再是那种刻板的学院派演奏。 琴声变得朦朧,音符之间没有了明显的稜角,而是粘连在一起。 她在演奏中加入了自己的情绪,那是印象派的雏形。 一曲终了。 珍妮维持著拉弓的姿势,胸口剧烈起伏。她的额头上全是汗水,但那双眼睛亮得嚇人。 “还是有点瑕疵。”吕西安客观地评价道,“在第三小节的转换上,你犹豫了。既然要失控,就要彻底一点。不要回头看悬崖。” “但我给这堂课打八十分。”吕西安补充道。 珍妮笑了,这是吕西安第一次见她笑得这么放鬆。 她小心翼翼地把琴收回盒子里,重新包好油布。 “那个……吕西安先生。”临出门前,珍妮停下了脚步。 “怎么?” 珍妮的声音很小:“我想问……以后,我还能来这里练习吗?” “我的房间太冷了。手指僵硬的话,拉不出这种感觉。而且……隔壁的邻居总是抱怨我吵。” “只要不在我算帐的时候拉那种悲惨的安魂曲。” “谢谢。晚安,吕西安。” “晚安。记得把门带上,风很大。” 第18章 股票 “两千法郎,全部买入,按照现在的市价。” 柜檯后的股票经纪人停下了手里的记录笔,像看疯子一样看著面前的年轻人。 经纪人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全部?年轻人,你確定?这家公司在西贡的种植园据说连树皮都被虫子啃光了。现在的股价是0.85法郎,而且已经横盘了三个月,根本没人要。” “是的,没人要,所以我才要。而且我要动用延期交割的保证金,按照1:5的比例。” 站在吕西安身后的阿尔方斯发出一声尖叫。 “吕西安!你疯了!那是一万法郎的槓桿!” 吕西安没有理会阿尔方斯的哀嚎,他把一叠钞票和一张匯票拍在柜檯上。 “下单。趁现在还没人抢。” 经纪人耸了耸肩:“好吧,既然你坚持要把钱扔进湄公河餵鱷鱼。接单!印度支那橡胶,五千股!” 就在交易员把单子递进去的一瞬间,旁边传来了一声刺耳的嘲笑。 “哟,瞧瞧这是谁?我们的財政数据专家。” 几个穿著时髦燕尾服的年轻人挤了过来,为首的一个留著精心修剪的八字鬍,正是德·瓦卢瓦子爵的跟班,叫蒙特罗。 蒙特罗指著大厅中央的黑板,大声嚷嚷起来: “大家快来看啊!在这个所有人都买矿山和铁路的时代,我们伟大的歷史学家去买橡胶树了!他是想去印度支那当猴子王吗?” 周围的投机客们发出了一阵鬨笑。 阿尔方斯把脸埋在大衣领子里,恨不得钻进地缝。 吕西安看了蒙特罗一眼:“蒙特罗先生,猴子確实喜欢橡胶树。但只有傻瓜才不知道,明天的文明是建立在轮子上的。” 说完,他拉著双腿发软的阿尔方斯,头也不回地挤出了人群。 …… 如果不算那些还在尖叫的交易员,歌剧院咖啡馆大概是交易所附近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 吕西安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我在观察你半小时了。”声音在头顶响起。 吕西安抬起头。 一个女人直接拉开椅子,坐在了他的对面。 她穿著一件剪裁严苛的黑色骑马装,领口繫著男式领结。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髮型,她將头髮紧紧地向后梳起,藏在一顶宽檐软呢帽下,手里夹著一支细长的香菸。 女人吐出一口烟圈:“你买了一堆垃圾,而且是用自杀的方式买的。” 吕西安没有生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就是《金融导报》的专栏作家,笔名伏特林的卡米尔小姐?” 吕西安微笑著招手叫来侍者:“给这位女士一杯黑咖啡,不加糖。” 女人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隨即饶有兴致地挑起眉毛:“你认识我?” “我不认识您,但我读过您的文章。犀利,毒舌,而且总是能在尸体凉透之前发出讣告。您袖口上的油墨是《金融导报》最近刚换的新版墨水,那是为了印製加急號外特用的。” 卡米尔哼了一声,弹了弹菸灰:“观察力不错。可惜,脑子不太好使。” “既然你知道我是谁,我就免费送你一个消息,当做是给你这只迷途羔羊的临终关怀。” “洗耳恭听。” “橡胶板块之所以是垃圾,是因为它的下游需求根本起不来。你们押注的那个米其林兄弟,那个想把充气轮胎装在自行车上的疯子,昨天完蛋了。” 一直装死的阿尔方斯猛地弹了起来:“完蛋了?什么意思?” 卡米尔冷笑一声:“我的內线消息。昨天下午,米其林车队在巴黎郊外秘密试车。那个新型轮胎在高速下爆胎了。车手摔断了腿,车也废了。这个消息被严密封锁,但明天早上的报纸头条就会曝光。” 阿尔方斯发出了一声惨叫:“完了……摔断了腿……爆胎……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个橡胶圈靠不住!吕西安,快!快去撤单!把股票卖了!哪怕亏一半也要卖!” 卡米尔得意地看著阿尔方斯的反应:“现在卖还来得及,最多亏掉底裤,至少不用去跳塞纳河。” 吕西安按住了准备冲回交易所的阿尔方斯。 “坐下。”吕西安命令道。 “可是……” “我说了,坐下。” 吕西安转过头:“摔断腿?这就是你看空橡胶的理由?” “这还不够吗?这证明了那项技术是失败的!脆弱,危险,不堪一击。大眾需要的是安全的铁轮和实心胎,而不是隨时会爆炸的气球。” 吕西安摇了摇头:“你错了,卡米尔小姐,你关心的是现在的价格和所谓的安全,而我关心的是人类懒惰的本性。” “懒惰?”卡米尔皱眉。 “是的。实心胎確实安全,但它重,顛簸,而且一旦损坏,修理需要整整两个小时。而米其林的轮胎虽然容易爆,但它轻便,舒適。更重要的是,它的核心是可拆卸。只要能让人少流一滴汗,少花一分钟修车,这项技术就会统治世界。” “至於爆胎?” 吕西安笑了一下:“在长距离比赛中,爆胎是常態。决定胜负的不是谁不爆胎,而是谁修得快。” 卡米尔掐灭了菸头,显得有些不耐烦:“你这是诡辩,事实是车手摔断了腿,市场会恐慌。明天只要报纸一出,橡胶股会跌穿地心。” “那就赌一把。”吕西安站起身,“敢不敢跟我去一个地方?就在明天黎明。” “去哪?” “布洛涅森林。去看看那个摔断腿的车手,到底还在不在跑。” …… 次日清晨,布洛涅森林的边缘。 雾气很重,枯黄的落叶铺满了道路,远处隱约传来鸟鸣声。 卡米尔裹紧了风衣,站在路边的橡树下,脚下的皮靴沾满了露水。 “我一定是疯了才会跟你来这里吹冷风。” 卡米尔看了一眼怀表:“还有五分钟报纸就要印发了。那时候你的破產通知单也会寄到。” 吕西安靠在树上:“米其林兄弟是典型的技术狂人,根据我对他们性格的分析,如果是技术缺陷导致的事故,他们会停下来。但如果是意外,或者是人为的破坏,他们绝对不会停止测试。相反,他们会连夜修好车,並在黎明时分证明自己。” 第19章 高阶歷史研討班 “这只是你的臆测。” “嘘——” 吕西安突然竖起手指:“听。” 远处,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卡米尔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一辆造型怪异的机器冲了出来,是一辆德迪翁-布东三轮摩托车,但它的轮子异常粗大,那是白色的充气橡胶轮胎。 驾驶者戴著护目镜,身体前倾,手握著舵杆。 他没有断腿。 更重要的是,就在距离他们不到五十米的地方,车手压过了一堆尖锐的碎石。 嘭! 一声闷响,前轮瘪了下去。 阿尔方斯嚇得捂住了眼睛。 但那个车手没有摔倒。他熟练地剎车,跳下来。从后腰的包里掏出工具。 卡米尔瞪大了眼睛,看著那个车手。 撬开外胎,取出內胎,换上备用胎,打气,装回。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不可思议。 如果是传统的实心胎或者老式胶管胎,这个过程需要两个小时,甚至需要把车扛回修理铺。 车手摇动曲柄重启引擎,跨上车,对著路边的三人挥了挥手,然后呼啸而去。 “两分十五秒。”吕西安看向目瞪口呆的卡米尔,“这就是革命。这就是人类懒惰的胜利。” 卡米尔站在原地,看著车手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她从口袋里掏出烟盒,试图点菸,但手有些抖,点了两次都没著。 “看来,你的內线骗了你。或者说,有人故意放出了假消息,想把那些不坚定的筹码洗出去。”吕西安微笑著说。 “你是个混蛋,吕西安。” 她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写著米其林惨败的草稿,当著吕西安的面,把它撕成了碎片,隨手扬在风中。 “但是个聪明的混蛋。” “那么,今天的头条是什么?”吕西安问。 卡米尔拿出钢笔,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飞快地写下了一行標题。 “好吧,我会把米其林完蛋改成橡胶的革命:两分钟征服世界。你可以开始数钱了。” 吕西安拉起还蹲在地上的阿尔方斯:“快起来,別发抖了。” “我们……我们贏了?”阿尔方斯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是的,阿尔方斯。” “回见,伏特林小姐。记得把文章写得精彩点,別让我的股票失望。” 卡米尔看著两人的背影,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然后將菸头扔在脚下碾灭。 “喂!歷史学家!” 她衝著吕西安的背影喊道。 吕西安停下脚步:“还有事?” “文章我会发的。但下次再让我大清早来这种鬼地方吹冷风,我就在专栏里写你是个性无能。” 吕西安愣了一下,隨即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隨便你。” …… “阿尔方斯·德·罗切尔德,十六分” 勒鲁瓦教授的声音响起,带著一种难以置信的困惑。 阿尔方斯感觉自己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他甚至不敢去接那张成绩单,直到旁边的同学捅了捅他的腰。 “至於吕西安·墨赫。” 教授停顿了一下,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毫无保留的欣赏。 “二十分。满分。特別是关於舒瓦瑟尔公爵外交策略的那段论述,你引用的数据精確到了个位数,而且视角独特。墨赫先生,你的论述不仅是在复述歷史,你是在像审计师一样核查歷史。” 周围响起了低低的惊嘆声。德·瓦卢瓦子爵站在人群外围,脸色铁青。 “谢谢您的夸奖,教授。” 勒鲁瓦教授合上名册:“我想邀请你参加我的高阶歷史研討班,我们正在重新整理大革命时期的档案,你的这种史料驾驭能力正是我们需要的。” 这是通往学术圈核心的门票。只要进了这个研討班,未来无论是留校任教还是进入国家档案馆,都是坦途。 “这真是莫大的荣幸,教授。其实,我最近正在自行进行一项关於拉丁区建筑沿革与地理变迁的课题。我发现学校的基建档案里有一些关於罗马浴场遗址的记录很有趣。” “哦?你对考古也感兴趣?”教授显得更加高兴了。 “是的。我想申请查阅一下1870年到1880年的基建修缮记录。另外……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借用一下连接罗马浴场侧翼地下室的钥匙。我想实地比对一下图纸上的结构。” 这是一个很偏门的要求,但在满分的光环下,却显得如此合情合理。 一个勤奋的天才学生想要做点课外研究,谁忍心拒绝呢? “当然,当然。” 教授从腰间的钥匙串上解下一把钥匙:“那是老仓库了,里面堆满了废弃的石膏像,小心灰尘。至於档案室,你拿著我的条子去就行。” “我会小心的,教授。” …… 奥黛特的私人酒窖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呕的酸味,那是昂贵的波尔多红酒变质后特有的醋酸味。 阿尔方斯手里举著一盏煤油灯,瑟瑟发抖地站在吕西安身后。 “吕西安,我们一定要在这里吗?这里阴森得像个坟墓,而且这味道简直是对我鼻子的犯罪。” “安静。” 吕西安半蹲在墙角,手里拿著一个双耳听诊器,这是他路过医学院时顺手借来的新款式。 他把听诊器的探头贴在那些爬满青苔的石砖上,闭著眼睛。 这面墙就是奥黛特抱怨的那一面。它紧贴著索邦大学的后墙地基。 阿尔方斯忍不住问道:“怎么样?墙里有鬼在敲鼓吗?” “没有鬼。”吕西安移动了一下探头,“但我听到了风声。” “风声?” “是的。一种有节奏的低频嗡嗡声。” 吕西安收起听诊器,伸出手,在那面潮湿的墙壁上摸索。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吕西安把手指伸到灯光下:“你看,这是冷凝水。” “这不是很正常吗?酒窖都很潮湿。” “不,这不正常。其他的墙面虽然潮湿,但温度是恆定的。只有这一面墙,它的表面温度比周围低了至少三度。花岗岩是热的不良导体,如果是实心的地基,不会有这么明显的温差传导。” “这面墙在呼吸,阿尔方斯。它背后有一个巨大的空腔,而且那个空腔里有通风系统,直接连接著外界的冷空气来源,很可能是塞纳河的地下支流。” 第20章 地下室 “空腔?” 阿尔方斯瞪大了眼睛:“可是校务处的人不是说那是实心回填的吗?” “校务处的人是看著图纸说话的。而图纸,是可以骗人的。” …… 索邦大学基建档案馆位於图书馆的最底层。 吕西安把一堆落满灰尘的硬皮帐本搬到了桌子上。 那是1871年的后勤採购清单。 阿尔方斯捂著鼻子:“你要找什么?这里全是买砖头和水泥的流水帐。”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钱的流向是最诚实的。” 吕西安快速地翻动著:“1871年5月,流血周结束。凡尔赛军入城。我们要找那之后的记录。”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突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找到了。” 吕西安指著一行不起眼的记录:“1871年6月12日。索邦大学修缮工程处,向拉法基公司採购了三百吨瓦希快干水泥。同日,向圣戈班玻璃厂订购了五百公斤的铅板。”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他们在撒谎,如果是常规的地基加固,只需要普通的水泥和石料。这种昂贵的快干水泥只有在需要掩盖什么东西的时候才会大量使用。至於铅板……” “那是用来防强酸腐蚀,防潮或者防止化学品渗透的。在那个年代,除了实验室,什么地方需要用到这么多铅板来做衬里?” 吕西安合上帐本:“根本没有什么实心回填。他们在1871年的那个夏天,用一层加了铅板的水泥墙,把某个空间彻底封死了。並在地图上抹去了它的存在。” “封死?你是说……里面有尸体?”阿尔方斯打了个寒颤。 “如果是尸体,直接运去拉雪兹神父公墓埋了就行,没必要这么大费周章。” 吕西安站起身:“走吧,钥匙在我们手上,我们去看看。” 地下室侧翼紧邻著古罗马时期的浴场遗址,地面崎嶇不平,堆满了几个世纪以来被遗弃的教学用具。 断臂的维纳斯石膏像倒在缺腿的课桌旁,在提灯摇曳的光影下显得格外狰狞。 吕西安打开了一扇生锈的铁柵栏门。 “就是这里。” 吕西安停在了一堆废弃的黑板后面。他用力推开那些黑板,露出了一面斑驳的砖墙。 在这面墙的下方,接近地面的位置,有一个被灰泥糊住的方形轮廓。 吕西安从包里掏出一把撬棍:“那是通风口,他们封死了大门,但为了防止內部气压过大导致墙体开裂,他们只是草草糊住了通风口。” “吕西安,我觉得我们还是回去吧……”阿尔方斯紧紧抓著吕西安的衣角,“万一里面有那个……巴黎公社的冤魂怎么办?” “如果真有冤魂,他们现在应该正在感谢我。” 吕西安把撬棍插进灰泥的缝隙里。 咔嚓。 隨著一声脆响,泥块脱落下来。 吕西安用力一撬,那个锈死的铁柵栏被掀开了一角。 呼—— 一股阴冷的风瞬间吹了出来。 阿尔方斯嚇得后退了一步:“那是毒气吗?” “是乙醚,还有氧化后的油墨味。” 吕西安拧动旋钮,將灯芯挑高了一些,然后將手臂伸进洞口。 在那个地下大厅里放著两台轮转印刷机。 在印刷机旁边,堆放著无数的木箱,有些箱子已经腐烂,露出了里面的玻璃瓶和成捆的纸张。 而在墙角,堆著几十个像棺材一样的长条木箱,上面印著褪色的骷髏標誌。 “那是……什么?”阿尔方斯的声音在发抖。 “那是1871年,索邦大学激进派学生和公社社员最后的据点。”吕西安说。 “这里是一个兵工厂,也是一个宣传部。他们在地下製造火药,印刷传单。当政府军攻入拉丁区时,他们来不及撤离,为了不让这些设备和名单落入凡尔赛军手中,他们从內部封闭了入口,然后从下水道撤离了。” “后来,校方发现了这里。为了避免被新政府清算,大学被捲入叛乱的罪名,那些道貌岸然的教授们选择了沉默。他们用铅板和水泥把这里彻底封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吕西安转过身,提灯的光打在阿尔方斯苍白的脸上。 “那些木箱里的化学试剂,可能是製造炸药用的乙醚或硫酸,经过二十多年的锈蚀,开始泄漏。气体通过墙体的裂缝渗入了隔壁的酒窖。” “至於微震,是因为这里的通风系统直通塞纳河的地下暗河。水流的变化带来了气压差。” 阿尔方斯咽了一口唾沫:“那……我们要报警吗?” “报警?” “不,阿尔方斯。报警只会让市政厅派人来把这里填平,或者把这些东西拉去博物馆。那样我们什么都得不到。” “这不仅仅是一个地下室。这是一座金矿。” “金矿?” “对奥黛特来说,我帮她找到了毁掉她红酒的元凶,而且只要简单地修补裂缝就能解决问题。但我能给她的不仅仅是这些。” 吕西安重新堵住了那个洞口。 “这下面有当时的印刷原版,有未发出的信件,甚至可能有当时学生领袖的名单,也就是现在某些政坛大人物年轻时的黑歷史。” “对於歷史学家,这是一手史料。对於政治家,这是致命的把柄。而对於商人……” 吕西安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这是无论多少钱都买不到的筹码。” 他拉起还在发愣的阿尔方斯。 “走吧,阿尔方斯。明天一早,我要去拜访奥黛特夫人。” “你……你真的要拿这些去和那个女暴君做交易?” 吕西安大步向出口走去:“为什么不呢?歷史本身就是一笔生意,而我,是个好商人。” “等等我!別把我一个人留在这种地方!” …… “你身上怎么有一股……医院的味道?” 珍妮揉著惺忪的睡眼,看著推门而入的吕西安。 她趴在书桌上睡著了,脸颊上印著乐谱的压痕。 “我去翻了一点旧帐。” 吕西安隨手关上门,把沾满泥土的大衣脱下来,扔在门后的掛鉤上。 他走到桌边,看著那张被珍妮压在胳膊底下的乐谱。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满了笔记,有些地方因为用力过猛戳破了纸张。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吕西安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 第21章 药剂铺 “我在等你。” 珍妮坐直了身子,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而且这首曲子的第三乐章我总是找不到感觉。我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她吸了吸鼻子,眉头皱了起来:“你真的没受伤吗?这味道闻起来像是某种化学药剂。” “那是歷史发酵的味道,珍妮。”吕西安没有多解释。 他走到洗脸架旁,倒了一盆冷水,用力搓洗著手上的污渍。 “快回去睡吧。” 珍妮站了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问他到底去了哪里。 “那个……吕西安。” “嗯?” 珍妮的手指绞著裙摆:“明天傍晚,在蒙帕纳斯剧院,我有一次重要的彩排。那是爭夺第一小提琴手替补位置的考核。如果你……如果你不忙的话,能不能来看看?” “几点?” “五点半。” “我会去的。”吕西安说。 珍妮的眼睛亮了。她抱起乐谱,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水壶里有热水,我一直放在炉子上温著。晚安,吕西安。” “晚安。” …… “你看起来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吕西安。” 奥黛特打量著吕西安。虽然他换了一套乾净的衬衫,但那种熬夜后的苍白是掩盖不住的。 “我去替您看了一眼那面墙的背后,夫人。您的直觉是对的。那確实不是实心的。那里有一个巨大的空间。”吕西安说。 奥黛特问:“你是说……那个被封锁的地下室?里面有什么?尸体?炸弹?” “那里是巴黎公社时期的一个地下印刷厂。您的红酒之所以变质,是因为那里存放的几十箱乙醚和酸性试剂发生了泄漏,气体穿透了墙体的裂缝。至於微震,是因为它的通风口直通塞纳河的地下支流。” 奥黛特皱起了眉头:“该死。我就知道那帮老学究在瞒著我。我现在就去给律师写信,我要起诉索邦大学,让他们赔偿我的损失,並且把那面墙拆了!” “不,夫人。別拆。”吕西安说。 “如果您拆了它,您得到的只有一笔微不足道的赔偿金,和一堆毫无用处的建筑垃圾。” “那你建议我怎么做?继续喝我的醋?” “我已经找到了裂缝的位置,只要用特殊的密封胶修补,您的酒窖就会恢復正常。但这並不是重点。” 吕西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摺叠好的纸。那是他昨晚凭记忆默写下来的一份清单。 “那个地下室里,除了化学试剂,还有几箱没来得及销毁的档案。其中包括当时资助印刷厂的一份捐款人名单,以及几百封未寄出的信件。” 吕西安把那张纸推到奥黛特面前。 “我大概看了一眼。那上面有几个姓氏,现在正在眾议院里高谈阔论,標榜自己是坚定的保皇派或者温和共和派。” 奥黛特拿起那张纸,看了看上面的名字。 这里面的几个名字,正是克雷西家族在生意场上的竞爭对手,或者是某种政治阻力。 如果这份名单是真的…… 奥黛特慢慢地放下纸,抬起头,看著吕西安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深意。 “你把原件拿出来了?” “没有,原件还在地下。” 吕西安微笑著:“夫人,我为您解决了一个物理上的麻烦,也为您提供了一个政治上的机会。我想,这应该值得一点回报。” “两千法郎?”奥黛特试探道,虽然她知道这个价格是侮辱。 “我不要钱。” 吕西安摇了摇头:“我希望这能成为一份长期合约的定金。” “合约?” “我知道克雷西银行正在筹备关於巴黎地铁一號线建设债券的承销团。我希望拥有一个观察员的席位。” 奥黛特愣住了。 “你的胃口很大,吕西安。你只是个学生。” “在这个时代,信息比黄金更贵重,不是吗?”吕西安说。 奥黛特盯著他看了许久,最后勾起了一抹笑容。 “成交。” 她伸出手:“我会让人给你准备一份特別顾问的聘书。但那面墙的裂缝,你得亲自去给我补好。” “乐意效劳。” …… 三天后。 里昂信贷银行的贵宾室里,客户经理將最后扎好的一捆钞票放在托盘上。 “两万零四百五十法郎,先生。这是扣除佣金和印花税后的全部现金。” 他的手指有些微微颤抖,目光在那堆散发著油墨香气的纸幣和面前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客户之间来回游移。 “需要我为您开具一张本票吗?带著这么多现金在巴黎行走,並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不,我就要现金。谢谢你的服务,经理先生。” 阿尔方斯並没有跟来,他正忙著在红磨坊挥霍他那份横財,並且在那位伏特林小姐的专栏里吹嘘自己的商业眼光。 吕西安拦下了一辆马车。 “去哪,先生?” “蒙马特高地,去勒皮克路,尽头的那家药剂铺。” 车夫奇怪地看了这位衣著考究的绅士一眼,那个地方可是贫民窟和妓女的聚集地。 “如您所愿,先生。” 半小时后,吕西安站在了一间摇摇欲坠的木屋前。 门板上掛著一块牌子:“布洛赫日化——出售胭脂,髮油,特效除虱水”。 吕西安推开门。 “滚出去!我说了,这周没有钱!哪怕你把我的牙齿敲下来也没有!” 伴隨著一声咆哮,一只玻璃烧杯贴著吕西安的耳朵飞了过去,砸在门框上,摔得粉碎。 房间里,一个头髮蓬乱,穿著满是破洞和烧焦痕跡白大褂的男人,正挥舞著一把铁勺。 他看起来四十岁左右,典型的犹太人面孔。 “我不是来討债的,布洛赫先生。” 吕西安踢开脚边的碎玻璃,走进屋內。 他环视了一圈这个像垃圾堆一样的实验室,最后目光落在了那口正在煤炉上咕嘟冒泡的铁锅上。 锅里煮著一种灰白色的膏状物,散发著一股令人反胃的油脂味。 吕西安皱了皱鼻子:“你在煮什么?这股味道……是猪油?你竟然用劣质的猪板油代替牛油做面霜的基底?” 第22章 香水 “你是谁?” “曾经供职於娇兰家族的天才调香师,现在竟然为了省那每公斤两个苏的成本,在熬猪油。” 吕西安走到铁锅前,用手指沾了一点锅边的残留物,搓了搓。 “颗粒感太重,而且猪油的腥味根本盖不住。除非你往里面加大量的廉价香精,否则那些站街女用了这个,只会让她们的客人想起屠宰场。” “闭嘴!你这个穿著体面的混蛋!” 被戳中痛处的埃米尔恼羞成怒,他衝过来想推搡吕西安:“你懂什么!牛油现在的价格是猪油的三倍!我的客户只买得起五十生丁一盒的胭脂!这是生意!这是生存!” “这不是生存,这是墮落。” 吕西安侧身避开他满是油污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指,然后隨手丟进那口翻滚的猪油锅。 “你被赶出香水行业,是因为你试图往玫瑰精油里添加化学合成物。他们说你是异端,是投毒者。但我不这么认为。” 埃米尔的动作停住了:“你到底是谁?” “我是来给你第二次机会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欣赏你那个异端邪说的人。” “我听说,你至今还坚信,化学才是香水的未来?” 埃米尔沉默了片刻,他转过身,关掉了煤炉的火门。那锅猪油停止了沸腾,慢慢冷却。 “那不是我相信,那是事实。” 埃米尔的声音带著一种怀才不遇的愤懣: “那些格拉斯的蠢货,他们只知道在那片花田里像农民一样劳作。他们不知道,一吨玫瑰花瓣只能提炼出几百克精油。这是对资源的浪费,是效率的低下。而化学……化学能创造出大自然根本不存在的气味。” 吕西安无情地指出:“但你失败了,你合成出来的东西,闻起来像烂苹果和臭鸡蛋。” 埃米尔激动地挥舞著手臂:“那是因为我的设备不够!我的原料不纯!如果有足够的资金,有更好的实验室,我能合成出上帝都闻不到的味道!” “得了吧,布洛赫先生。即便给你最好的设备,你的方向也错了。你还在试图模仿自然,试图用化学键去拼凑一朵玫瑰。这是死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深棕色的小玻璃瓶,瓶子很普通。 “这是什么?”埃米尔狐疑地看著那个瓶子。 “这是我在索邦大学的实验室里,用三天时间提纯出来的东西。” 埃米尔不屑地哼了一声:“大学实验室?你是学生?里面是什么?某种新的植物提取液?” “不。原料是煤焦油。” “什么?!” 埃米尔差点跳起来:“煤焦油?那种用来铺马路的沥青?那种黑乎乎,臭烘烘的工业废料?你疯了!你想让巴黎的贵妇们闻起来像刚铺好的香榭丽舍大道?” “这就是你的局限性,埃米尔。” 吕西安走到那张脏乱不堪的实验台前。他扫开那些瓶瓶罐罐,只留下一个烧杯,里面装著半杯埃米尔刚刚调配好的劣质玫瑰水。 这种玫瑰水是用廉价的酒精和极少量的玫瑰精油勾兑的,味道单薄,而且留香时间极短。大概只有最穷的洗衣女工才会买。 “看著。” 吕西安拧开那个小瓶的盖子。 埃米尔皱起鼻子:“这味道……这是硝基化合物?你是想炸了我的实验室吗?” “这是三硝基甲苯的衍生物。但在特定的分子结构下,它会发生奇妙的变化。” 吕西安用滴管吸取了一滴那种淡黄色的粘稠液体。 滴答…… 吕西安拿起玻璃棒轻轻搅拌,气味变了。 埃米尔原本还是满脸的不屑和嘲讽,但他的鼻子突然动了动。 他抓起那个烧杯,凑到鼻子底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这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这是麝香?不……这比天然麝香还要纯净。这扩散力……这留香度……这怎么可能是煤焦油做的?这不科学!这简直是……炼金术!” “这是有机化学,布洛赫先生。確切地说,这是人工合成硝基麝香。” 吕西安拿回那个小瓶子,塞上盖子。 “天然麝香每公斤要价三万法郎,而且有价无市。而这一瓶,成本不到五法郎。只需一滴,就能让一吨香水拥有灵魂。” “不到五法郎……”埃米尔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 如果这是真的,整个香水行业將被顛覆。 那些依靠昂贵天然原料维持高价的香水巨头以及垄断了花田的格拉斯家族,在这滴液体面前,都將变得不堪一击。 “你要我做什么?” 埃米尔的声音不再是刚才的咆哮,他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吕西安既然在他面前展示了这个,就一定有所图谋。 “我要你做我的技术合伙人。” “我出钱,出配方,提供所有合成原料的分子式。你负责生產,调配,以及利用你那个灵敏的鼻子,去创造出前所未有的香型。” 吕西安说:“我不想只卖原料给娇兰或者科蒂。那是给他人做嫁衣。我要建立自己的品牌。一个完全基於现代化学,不依赖看天吃饭的花田,可以无限量產,但又能卖出天价的品牌。” 埃米尔吞了一口唾沫。他的心臟在狂跳,但他还是犹豫了。 “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年轻人。” 埃米尔苦笑著:“你知道为什么我会沦落到这里吗?因为格拉斯的那帮人。那是一个黑手党。他们控制了所有的销售渠道,所有的玻璃瓶工厂,甚至所有的百货公司柜檯。如果我们敢用这种假货去挑战他们,他们会杀了我们的。物理意义上的杀。” “假货?”吕西安笑了。 “当汽车刚出现的时候,马车夫也说那是假的马,现在呢?至于格拉斯的那帮人……” 他向埃米尔伸出手:“你只需要告诉我,埃米尔。你是想继续在这里煮一辈子的猪油,还是跟我一起,把整个旧世界装进我们的瓶子里?” 埃米尔看了一眼那锅冷却的猪油,然后在脏兮兮的白大褂上用力擦了擦手,直到手掌发红。 他紧紧握住了吕西安的手。 “该死的……只要你不让我再闻那种猪油味,我把灵魂卖给魔鬼都行。” 第23章 讽刺剧 《金融导报》编辑部正对著落地玻璃窗的办公桌后,卡米尔把一叠稿纸狠狠地摔在地上。 “把这篇关於巴拿马运河债券的垃圾稿件拿走!告诉那个蠢货实习生,如果不把那几个该死的形容词刪掉,我就把他塞进印刷机里!” “还有你,有什么事?” 卡米尔头也不抬:“如果是来推销矿山股票的,出门右转,那里有垃圾桶。” “我是来推销其他东西的。” 卡米尔手中的笔停住了。 “是你。” 卡米尔挑了挑眉毛:“怎么,我们的橡胶大亨不在交易所数钱,跑到我这个充满油墨臭味的地方干什么?难道你又发现了哪棵树会流金子?” 吕西安掏出玻璃瓶,拧开瓶盖,放在了桌子上。 “我没发现树,但我发现了另一种让巴黎疯狂的东西。” “这是什么?毒药?”卡米尔嗤笑了一声。 但下一秒,她的笑容凝固了。 “天哪……” 卡米尔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种难以置信:“这是……顶级麝香?这纯度,简直不可思议。这比我上次在俄国大使夫人那里闻到的还要浓郁十倍。” 她抬起头,盯著吕西安,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你疯了吗?这么高纯度的麝香,你竟然用这种破瓶子装?这一瓶得杀了多少只喜马拉雅的公鹿?一百只?两百只?这简直比皇后的珠宝盒还要奢侈。” 吕西安靠在办公桌边缘,双手抱胸。 “这就是你的评价?奢侈?皇家?” 卡米尔贪婪地又闻了一下:“这是客观事实,这种带有粉感和皮革调的后调,只有陈化了十年以上的顶级天然麝囊才能做到。格拉斯的那帮老傢伙要是看到这个,会为了抢它而打破头的。你从哪弄来的?走私?” “不,不是走私。甚至可以说,它就在我们脚下。” 吕西安指了指窗外的蒙马特大道。 “一只鹿都没杀,卡米尔。这瓶东西的原料,是煤焦油。” 卡米尔愣住了。 “你说……什么?” “煤焦油。就是此时此刻,工人们正在窗外铺路用的沥青。那种从煤气厂里排出来的工业废料。” 吕西安揭晓了谜底:“这是完全由人工合成的硝基麝香。我在实验室里通过硝化反应改变了甲苯的分子结构。成本……大概比你手里那支香菸还要便宜。” “……” “哈哈哈哈哈哈!”卡米尔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 “沥青?你是说沥青?你是说,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嫌弃工人身上有汗味,嫌弃街道有尘土的公爵夫人们,將会把铺路用的沥青涂在她们最娇嫩的脖子和胸口上,然后以此为荣,觉得自己高贵无比?” 吕西安微笑著点头:“正是如此,这就是我想让你看的讽刺剧。” “太棒了。这简直太棒了。” “你是个魔鬼,吕西安。你是个彻头彻尾的魔鬼。” 她把瓶子重重地放在桌上:“说吧,你把这个拿给我看,不仅仅是为了让我笑一笑吧?你想让我做什么?在我的专栏里推荐它?” “但我得提醒你,我是写金融评论的,不是写时尚软文的。那是三流小报干的事。虽然我很喜欢这个讽刺,但这不符合我的身份。” “我知道。所以我不是让你写软文。” 吕西安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推到卡米尔面前。 “我是来邀请你成为合伙人的。” “合伙人?”卡米尔没有去翻那份文件。 “那些格拉斯的老傢伙们垄断了审美。” “他们控制了花田,控制了渠道,更重要的是,他们控制了对女人的定义。他们说,女人就该像玫瑰一样脆弱,像百合一样纯洁,像茉莉一样依附於男人。” “但你不是那样,卡米尔。” 吕西安指著那个棕色瓶子:“这瓶香水也是一样。它没有生命,没有花朵的娇气。它是工业的產物,是化学的力量。它不需要看上帝的脸色,也不需要等待花开。” 他俯下身,直视著卡米尔的眼睛:“我要做的,是用工业的力量打破那种自然崇拜的垄断。这不是一瓶香水,卡米尔,这是一份给旧秩序的宣战书。而你,是全巴黎最適合宣读这份战书的人。” 卡米尔沉默了。 “如果是战书的话……”卡米尔扔掉菸头,伸手翻开了那份文件。 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条款上。 “百分之十五的乾股?”卡米尔抬起头,“你不用我出一分钱?” “你的笔就是资本,你的影响力就是股份。” “这不仅意味著分红。这意味所有权。如果你签了字,你就不再只是一个靠写字赚钱的记者,你是资本家。” 卡米尔看著那份合同,犹豫片刻,然后拿起桌上的那支笔。 她在文件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卡米尔·瓦瑟尔。 “恭喜你,合伙人。” “別高兴得太早,歷史学家。”卡米尔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大衣,“既然我们已经是合伙人了,那么现在,我饿了。你要请我吃顿好的。就当是庆祝我们即將把沥青卖出黄金的价格。” 半小时后。 “说实话,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卡米尔用餐巾擦了擦嘴角:“那个埃米尔·布洛赫,那个落魄的犹太疯子,竟然真的能做出这种东西。你確定这东西能量產吗?” “只要有煤气厂,只要有煤焦油,我们就能无限量產。而且每一瓶的味道都绝对稳定,不会因为今年的雨水多一点或者少一点而改变。” 吕西安切著盘子里的牛肉:“我们要做的,就是给它包装。不仅是瓶子,还有概念。” 卡米尔的职业本能开始运转:“概念我已经想好了,我们不能说这是廉价的合成物。我们要说这是科学的结晶,是未来的气味。我们要把它卖得比娇兰还贵。因为只有贵,那些人才会觉得它好。” “但你打算给它起什么名字?总不能叫焦煤油一號吧?那听起来像是某种治疗脚气的药水。” 第24章 罗切尔德男爵 …… 咖啡馆的门刚在他身后关上,一辆漆著罗切尔德家族徽章的马车就急剎在了路边。 “快上车!吕西安!快!” 车还没停稳,阿尔方斯就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一把抓住了吕西安的袖子。 “怎么了,阿尔方斯?” 吕西安看向这辆显然是超速行驶而来的马车,马匹正在喷著粗气,马车夫一脸无奈地看著这位少爷。 “是我父亲!” 阿尔方斯的声音在颤抖:“他要见你,立刻!马上!” “哦?” 吕西安挑了挑眉毛。 “罗切尔德男爵终於注意到我了?这比我预想的要早两天。” “你还在笑!你不明白,吕西安!” 阿尔方斯把吕西安硬生生地拽上了马车:“我父亲怀疑这一切都是假的!他认为我作弊了,认为那些钱是你带我去赌场贏回来的赃款!他现在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正在办公室里等著吃人呢!” 吕西安坐稳了身体,对车夫打了个手势。马车再次启动,向著金融区的核心驶去。 “別紧张,我的朋友。” 吕西安靠在靠垫上:“狮子通常只吃软弱的羚羊。如果你表现得像个猎人,它就会和你谈判。” “谈判?没人能和黑克托尔谈判!!”阿尔方斯绝望地抱住了头,“我们完蛋了,他肯定会把你赶出巴黎,然后把我锁在家里直到我发霉!” …… 罗切尔德银行总部是一座典型的第二帝国风格建筑。 行长办公室位於顶层,罗切尔德男爵坐在办公桌后。他穿著剪裁考究的西装,头髮花白。 此时,他正低头阅读一份电报。 阿尔方斯缩著脖子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 “吕西安·墨赫。” “索邦大学歷史系的穷学生,也是最近让我儿子神魂顛倒的军师。” “下午好,男爵阁下。”吕西安微微欠身。 “我不喜欢废话。” 男爵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支票,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 “这是五千法郎,你可以把它看作是你这段时间给我儿子当保姆的报酬,或者是封口费。” “拿上它,然后消失。离阿尔方斯远点。我不希望罗切尔德家族的名字捲入什么学术造假或者是赌场丑闻。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阿尔方斯发出一声呻吟,低下了头。 吕西安既没有露出受到侮辱的愤怒,也没有表现出看到巨款的贪婪。 他只是平静地走上前,拉开男爵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男爵的钢笔停住了。他眯起眼睛,看著这个胆大妄为的年轻人。 “我没有让您坐下,年轻人。” “您也没有让我站著听训,男爵。” 吕西安坐姿端正:“而且,我觉得这五千法郎的定价,既低估了阿尔方斯的智商,也低估了您的判断力。” “我的判断力?” 男爵冷笑一声:“一个连路易十四是哪年死都不知道的蠢货,突然考了歷史系前十名。一个只会花钱的败家子,突然在那种连名字都读不顺的橡胶股票上赚了两万法郎。你告诉我,如果不是作弊和运气,是什么?” “是资產重组,阁下。” 吕西安的声音清晰有力:“您认为阿尔方斯是蠢货,所以您认定他作弊。但您是个银行家,您应该懂得,没有垃圾资產,只有放错位置的资源。” “什么意思?” “我没有让他去背诵那些枯燥的歷史书,男爵。我也背不下来那些毫无逻辑的废话。”吕西安说。 “我只是唤醒了他体內属於您的银行家血液。我告诉他,路易十四的战爭不是关於荣耀,而是关於三十亿里弗尔的赤字。《巴黎和约》不是关於外交耻辱,而是关於关税收入的锐减。” 男爵的表情僵硬了一下。 “他没有记住那些年份和人名,阁下。他记住的是钱的流向,是利息的计算,是国家破產的风险。” 吕西安指了指旁边还处於懵逼状態的阿尔方斯:“您看,他不是在学歷史,他是在学审计。对於一个罗切尔德家的人来说,难道对数字敏感不是一种本能吗?” 男爵沉默了。 他转过头,看著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阿尔方斯虽然还在发抖,但听到银行家血液时,腰杆似乎直了一些。 男爵眼中的敌意消退了一丝,但戒备依然存在。 “好。就算学业是你教导有方,那是你的本事。那这个呢?”男爵说。 他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交割单,那是巴黎证券交易所的橡胶股票凭证。 “印度支那橡胶,一家濒临破產的公司,一周內翻了十几倍,阿尔方斯说这是你的主意。” 男爵的声音重新变得严厉:“我这辈子最討厌的就是赌徒。你带著他在悬崖边跳舞。这次贏了,下次呢?你以为这是什么?轮盘赌吗?” 作为保守派银行家,罗切尔德家族的发家史建立在稳健的国债和铁路债券上。 他极其厌恶这种没有任何实业支撑的投机行为。 “这不是赌博,男爵。这是宏观分析。” 吕西安没有丝毫退缩:“赌博是把命运交给上帝,而我是把命运交给逻辑。” “逻辑?买一家连树皮都被虫子啃光了的公司有什么逻辑?” “逻辑在於,《远东航运周刊》上个月的货运清单显示,虽然树有问题,但西贡港口的生胶出口量並没有减少,这意味著他们有库存。逻辑在於,米其林兄弟申请了可拆卸轮胎的专利,这意味著自行车將从玩具变成交通工具。” “男爵,您看重的是这家公司现在的资產负债表,那是一堆垃圾,没错。但我看重的是明天的生活方式。在这个时代,最大的风险不是投机,而是对技术的傲慢。” “如果你只盯著昨天的帐本,那你就会错过明天的帝国。” 男爵死死地盯著吕西安。 这个年轻人的眼神里有一种让他感到熟悉又陌生的东西。那是他年轻时才有的野心,以及一种超越了这个时代的洞察力。 良久。 男爵拉开抽屉,拿出了一个雪茄盒。 他取出一根古巴雪茄,剪掉茄帽,然后把盒子推向了对面。 “来一根吗?古巴送来的。” 第25章 五生丁的待遇 阿尔方斯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这辈子还没见过父亲给年轻人递雪茄。 吕西安没有客气,他伸手取出一根雪茄,用桌上的火柴点燃。 “有点意思,那么,墨赫先生。既然你既能像会计一样查帐,又能像先知一样看透橡胶。那你怎么看现在的巴黎?” 吕西安知道,罗切尔德银行最近正在面临一个巨大的战略抉择。 “您是指……地下?”吕西安轻声问道。 男爵的眼睛亮了一下:“继续。” “我知道银行界正在犹豫是否参与巴黎大都会铁路公司的债券承销。大部分人认为那是把钱扔进地洞里,认为巴黎的地下结构太复杂,认为电力牵引技术不可靠。” 吕西安弹了弹菸灰:“但我的建议是:全部吃进。如果有必要,罗切尔德银行应该成为领投方。” “理由?” “理由很简单。巴黎的地面已经死了。” 吕西安指了指窗外:“奥斯曼大道每天堵车四个小时。马粪的清理费用每年在以百分之十的速度增长。这座城市正在因为它的繁荣而窒息。” “唯一的出路在地下。电力技术已经成熟,伦敦已经证明了地铁的可行性。这不仅仅是一条铁路,男爵。这是这座城市未来的动脉。” 吕西安站起身,双撑在桌面上,直视著男爵的双眼。 “谁控制了巴黎的地下,谁就控制了巴黎未来五十年的血液流向。这是一张通往下一个世纪的门票。如果您现在不买,五年后,您就算把整个银行卖了,也买不到一个站台。” 男爵犹豫了片刻,然后,他从桌上拿起那张五千法郎的支票。 嘶—— 他把支票撕成了两半,扔进废纸篓。 然后,他重新拿出一张支票簿,快速地写下了一串数字,签上名字。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亲自將支票递到吕西安手中。 “两万法郎。” 男爵看著吕西安:“这不是遣散费,也不是封口费。这是罗切尔德银行支付给你的……特別战略諮询费。” 吕西安接过支票,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微微一笑。 “这笔諮询费很公道,男爵。” “以后,你可以隨时来找我。如果你有什么新的疯狂想法,记得先告诉我,而不是只告诉那个……” 男爵转头看了一眼还在角落里发呆的儿子,嘆了口气。 “阿尔方斯依然是个蠢货,这一点我很清楚。” “但他这辈子做得最聪明的一笔投资,就是交了你这个朋友。” 阿尔方斯张大了嘴巴:“父亲……您……您是在夸我吗?” “闭嘴,阿尔方斯。去叫马车,送你的朋友回去。另外,今晚的晚餐,你可以带吕西安一起来。我想听听更多关於那个……地下动脉的细节。” “是!是的!父亲!” 阿尔方斯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那么,晚上见,男爵。”吕西安微微鞠躬,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直到重新站在奥斯曼大道的寒风中,阿尔方斯才猛地吸了一大口气。 “天哪……天哪!” 阿尔方斯抓著吕西安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你听到了吗?吕西安!我爸爸说那是他最聪明的投资!他这辈子都没这么夸过我!以前他只会骂我是除了花钱一无是处的猪!” “只要你闭上嘴,他以后还会夸你的。” “现在才下午四点,离晚宴还有三个小时。我们去哪?回和平咖啡馆庆祝一下?” 阿尔方斯现在对吕西安言听计从,哪怕吕西安说要去跳塞纳河,他估计也会跟著跳。 “不,我想走走。” 吕西安拒绝了停在路边的马车。刚才在银行里那场高强度的脑力博弈让他有些疲惫,他需要一点冷空气来冷却大脑。 两人沿著奥斯曼大道向东走,拐进了更为繁华的义大利大道。 这里的街景与严肃的金融区截然不同,两侧是全景画廊和新潮的杂耍场。 五顏六色的海报贴满了墙壁,上面画著吞剑的艺人,来自东方的舞女,以及各种怪诞的畸形秀。 当他们路过义大利大道8號的时候,吕西安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那是一栋並不显眼的小楼,二楼掛著一块有些陈旧的招牌:“罗伯特-乌当剧场”。 在那块招牌下面,竖著一块很不协调的新木板,上面用粉笔潦草地写著一行字: “今日上映:卢米埃尔兄弟的活动影戏——见证科学的奇蹟。” “怎么了?” 阿尔方斯差点撞在吕西安背上,他顺著吕西安的目光看去,隨即露出了不屑的表情:“哦,那个啊。那是乔治·梅里爱的魔术剧场。听说他快破產了,现在只能靠放映那种嚇唬乡下人的黑白影子来维持生计。” 阿尔方斯挥了挥手:“別看了,那就是个杂耍。五生丁一张票,进去的都是些码头工人和想趁黑摸女人大腿的小混混。不符合我们的身份。” “活动影戏……” 吕西安盯著那块简陋的木板。 “还有时间。”吕西安转过身,向剧场那扇有些掉漆的大门走去,“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我想进去看看。” “哎?真要去啊?”阿尔方斯掏出一块带香水的手帕捂住鼻子,满脸嫌弃,“那里面的空气可是很浑浊的!而且听说这种地方全是扒手。” “那你把钱包捂紧点。” 吕西安没有理会阿尔方斯的抱怨,掏出两枚银幣扔给门口那个无精打采的售票员。 两人掀开厚重的门帘,走进了观眾厅。 正如阿尔方斯所说,这里確实充满了下层社会的汗味和廉价菸草味。 他们找了个角落刚站稳,还没来得及看清银幕上的画面,一阵骚乱就爆发了。 “又是那辆该死的火车!我都看了八百遍了!能不能换点新鲜的?” 罗伯特-乌当剧场里,一个戴著鸭舌帽的工人愤怒地把手里的苹果核扔向了银幕。 “这是诈骗!退票!我们要看大腿舞,不要看卢米埃尔兄弟的黑白工厂!” 银幕上是卢米埃尔兄弟著名的《火车进站》。 就在这时,画面突然剧烈抖动了一下。那个正在行走的搬运工卡在了半空中,紧接著,齿轮摩擦声响起,胶片烧焦的焦臭味迅速瀰漫开来。 银幕彻底黑了。 “哦!上帝啊!这就是五生丁门票的待遇吗?” 第26章 发行权 在一片咒骂声中,舞台侧面的幕布被掀开。一个穿著沾满油污燕尾服的男人衝出来。 “请稍安勿躁!先生们!女士们!” 男人一边鞠躬道歉,一边手忙脚乱地拍打那台冒烟的放映机:“这只是小故障!技术调整……该死,齿轮又咬死了!” 观眾没有耐心,骂骂咧咧地涌向出口。 “走吧,吕西安。”阿尔方斯厌恶地说道,“这也太惨了,这哪是奇蹟,这就是个蹩脚的马戏团。” “不,去后台。”吕西安目光並没有离开那个狼狈的男人。 后台简直就是一个疯子的仓库,堆满了纸板做的骷髏和机械鸟。 梅里爱正坐在一堆断裂的胶片中间,手里拿著剪刀,愤怒地剪断一截烧焦的底片。 听到脚步声,梅里爱头也不抬地吼道:“如果你是来退票的,出门左转找售票员!虽然我也怀疑票房里还有没有钱。” “如果我是来退票的,我应该带著警察,而不是带著朋友。”吕西安踢开脚边的一个石膏头颅。 阿尔方斯小心翼翼地绕过一堆道具:“老兄,你的剧场要是著火,这堆垃圾能把整个街区都烧了。” 梅里爱抬起头,警惕地看著这两个衣著考究的不速之客:“你们是谁?卢米埃尔公司派来的探子?来嘲笑我的机器是个废物?” “这台机器確实是个废物。”吕西安走到工作檯前,拿起一段被扔在废纸篓里的胶片,“它只能吞噬光线,却无法留住观眾。” 梅里爱抓起桌上的一卷胶片,像是为了发泄心中的鬱闷,对著吕西安吼著: “那是因为我的设备不够好!而且……该死的,这机器总是出故障!你知道这有多荒谬吗?就在三天前!我在歌剧院广场拍摄街景。机器卡了整整一分钟!我在大街上像个傻子一样修它,修好后又接著拍。结果呢?” 他把那捲胶片展开,指著其中一段画面:“昨天我冲洗出来一看,简直见鬼了!因为拍摄停止了一分钟,但现实里的时间还在流动。结果在画面上,一辆原本正在行驶的公共马车,突然变成了一辆灵车!一个正在走路的男人,突然变成了一个女人!” 梅里爱愤怒地把胶片扔在地上:“这是废片!彻底的废片!” 吕西安弯下腰,捡起了那段胶片。 “你觉得这是故障?”吕西安转过头。 “难道不是吗?卢米埃尔兄弟说电影是自然的镜子,而我这面镜子碎了!” “卢米埃尔兄弟只是在记录现实,而你,梅里爱先生……你是在剪辑现实。”吕西安指著胶片上的那个跳跃点,“你让马车变成了灵车。你以为这是废品,但在我看来,这才是电影真正的诞生。” “剪辑?”梅里爱愣了一下。 “你可以让时间停止,让死人復活,让月亮长出脸。这不叫故障,这叫魔术。只不过这一次,你的道具不是鸽子和纸牌,而是时间本身。” 梅里爱的嘴巴微张,作为顶级魔术师,他瞬间理解了其中的欺骗艺术。 “可是……大眾会接受吗?他们习惯了看真的东西。” 吕西安把胶片塞回梅里爱手里:“大眾只相信眼睛看到的,如果我能让一辆马车变成灵车,我就能让一个无辜的人变成罪犯,或者让一场暴乱变成和平集会。卢米埃尔在记录生活,太无聊了。而你,梅里爱,你掌握了创造谎言的技术。这才是未来。” “创造谎言……”梅里爱喃喃自语,“我需要一个地方。一个专门用来造梦的地方。在蒙特勒伊!我有一块地!我要建一个全玻璃的房子!就像温室一样!” 但隨即,他的眼神又黯淡下来:“但我没钱。那个玻璃摄影棚至少需要一万法郎。” 一张支票落在杂乱的工作檯上。 阿尔方斯探头看了一眼数字:“五千法郎?吕西安,你这是在做慈善?” “这是第一期投资。”吕西安说道,“足够你开始搭建那个玻璃房子的骨架。” 梅里爱难以置信地看著这个年轻人:“你……你要投资我?你图什么?图我的魔术?还是图这破剧场的门票?” “我图的是控制权。” 吕西安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拍在桌子上:“这是独家发行协议。我出钱建棚,作为交换,你拍摄的所有影片,其全球发行权和版权归我所有。” “发行权?”梅里爱有些迟疑。 “不仅如此。”吕西安的手按在协议上,“未来的几年里,巴黎可能会发生一些……政治上的大事。到时候,我可能需要用到你的玻璃房子,和你的停机再拍技术。” “你想让我干什么?” “你需要帮我製造一些新闻纪录片。比如,补拍一些从未发生过的现场,或者让某些人在胶片上说出他们从未说过的话。” 梅里爱是个聪明人:“你是想让我造假?” “不,梅里爱先生。” 吕西安递给他一支钢笔:“魔术师从不造假,魔术师只是在製造奇蹟。当观眾走出剧场,他们会感谢你给他们看了一个精彩的故事。至於这个故事是真的还是演的……只要他们信了,那就是真的。” 梅里爱看著那张五千法郎的支票,又看了看那份苛刻的发行协议。相比於破產,出卖一点点道德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 “好吧。” 梅里爱抓起笔,在协议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只要能让我建那个摄影棚,別说造新闻,你让你拍撒旦的婚礼我都干!” “合作愉快,未来的电影之王。”吕西安收起协议,“阿尔方斯,我们该走了。” 阿尔方斯耸了耸肩,跟著吕西安向后台出口走去:“你真是个疯子,吕西安。花五千法郎买一堆谎言的发行权?” “那是最值钱的谎言。” 身后传来梅里爱兴奋的吼叫声:“亨利!亨利!死哪去了!快去买胶片!买最好的柯达胶片!我们要去蒙特勒伊了!我们要去造月亮了!” 第27章 餐桌上的辩论 罗切尔德公馆的餐厅,长桌的一端,端坐著男爵夫人玛蒂尔德。 她穿著深绿色丝绒长裙,脖子上掛著一串祖母绿项炼。此刻,她正审视著吕西安。 “墨赫先生,我听阿尔方斯说,您的家族在大革命前曾在罗亚尔河谷拥有一片相当可观的领地?” “是的,夫人。” 吕西安坐在长桌的中段,他的背挺得笔直,双手轻轻搭在桌沿。 “不过那都是旧历以前的事了。在那个动盪的年代,我的祖辈学会了一个道理,头颅比领地更重要。所以我们主动放弃了土地,保留了姓氏。” 这当然是谎言,他的礼仪学自后世。 “明智的选择。” 男爵夫人眼中的挑剔稍微收敛了一些:“如今的年轻人很少懂得放弃的艺术了。他们只知道索取。” 坐在男爵右侧的拉博德参议员发出了一声油腻的笑声,他是个身材臃肿的男人。 “放弃?在这个时代,放弃就是自杀,现在的巴黎是狼群的天下。只要有机会,就得咬住不放。就像罗切尔德男爵在南非金矿上的布局一样。” “或者是像某些年轻人在橡胶股票上的投机一样。” 接话的是坐在男爵左侧的佩勒林先生。他是法国钢铁业的巨头,一个脾气暴躁的老头。 他瞥了吕西安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实业家对金融投机客的天然鄙视。 “听说你那一周赚了不少,年轻人?但在我看来,不產生钢水和煤渣的財富,都是泡沫。一阵风就能吹散。” 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阿尔方斯正准备把一块鱼肉送进嘴里,听到这话,嚇得手抖了一下,叉子磕在了盘子边上。 吕西安没有生气,他微笑著回应:“佩勒林先生说得对,实业是国家的脊樑。但这根脊樑最近似乎有点不舒服?我听说您在洛林的三个高炉上周因为工人大罢工而停產了?工会要求的涨薪幅度似乎超过了您的预期?” 佩勒林切鱼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罢工的消息被严密封锁,为了不影响股价,报纸上只字未提。 “金融投机客虽然不炼钢,但我们必须知道每一吨钢材的生產成本,如果不解决工人的不满,泡沫可能不会破,但高炉可能会炸。”吕西安说道。 佩勒林眯起眼睛,盯著吕西安看了几秒钟,然后发出一声哼笑,重新低下头切鱼。 “看来阿尔方斯没说谎。你的消息渠道確实……有点意思。” 侍者悄无声息地撤下了鱼盘,换上了主菜。 空气中瀰漫起一股浓郁的松露香气。这是今晚的重头戏,佩里戈尔松露肥鸡,搭配1878年的拉菲红酒。 罗切尔德男爵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此刻,他才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拋出了今晚真正的议题。 男爵的声音不高,但足以让所有人停下动作:“各位。关於市政厅提出的那个巴黎大都会铁路计划,也就是地铁。公共工程部希望罗切尔德银行加入。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荒谬!” 拉博德参议员第一个叫了起来,他嘴里还嚼著鸡肉,含糊不清地喷著唾沫:“绝对的荒谬!巴黎的地下是什么?是古罗马的墓穴,是中世纪的採石场,是错综复杂的下水道!如果在下面挖隧道,罗浮宫会塌陷的!我们要对歷史负责!” “不仅是塌陷的问题。” 钢铁大亨佩勒林也放下了刀叉,一脸的不屑:“那个什么电力牵引技术?简直是笑话。电力才出来几年?极其不稳定。一旦在地下几十米的隧道里停电,那列火车就会变成一口巨大的铁棺材!几百人被困在黑暗里,没有空气,只有恐慌。” 佩勒林挥舞著手臂:“如果非要修,必须用蒸汽机车!那是经过验证的技术!” “但是市政厅为了空气品质,禁止在地下使用燃煤机车,就像伦敦那样。”男爵补充道。 “那就別修!” 佩勒林斩钉截铁地说:“巴黎人习惯了坐马车。那种把人像老鼠一样塞进地洞里的交通工具,违反了法兰西的审美和尊严。我敢打赌,就算修好了,也没人敢坐。” 餐桌上陷入了一片反对声中。 这就是现状,既得利益者们恐惧改变,傲慢地死守著旧有的秩序。 男爵看了一眼吕西安。 “墨赫先生,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下午在办公室里,你可是对这个项目推崇备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吕西安身上。 “先生们,夫人们。你们討论了塌陷,討论了电力,討论了审美。但你们似乎忘记了一件事。”吕西安说道。 “1871年。” 这个数字一出,餐厅里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几度。 在座的所有人,除了阿尔方斯和吕西安,都亲歷过那个恐怖的年份。 巴黎公社掌权,杜伊勒里宫被焚烧,街头筑起街垒,贵族被拖出豪宅的血腥之春。 那是这些旧贵族和资本家內心深处最深的梦魘。 “佩勒林先生,您刚才说巴黎人习惯了坐马车。没错。但您是否记得,当暴动发生时,那些宽阔的奥斯曼大道是如何失效的?” 吕西安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一把拉开了窗帘,指著窗外拥堵不堪的街道。 “请看。现在是什么堵住了奥斯曼大道?是那些体型庞大的公共马车。” 眾人的目光顺著看去。夜色中,几辆马车正笨重地挤在路口,让行人寸步难行。 “1871年,暴徒们最喜欢用什么做街垒?”吕西安问道。 不用他回答,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那些公共马车一旦被推倒,横在路中间,就是最坚固的堡垒。它们沉重,巨大,连骑兵的战马都跨不过去,只能成为路障后暴徒的活靶子。 “只要地面上还有这些公共运输工具,街道就永远是暴徒的游乐场。我的计划,就是把它们全部埋进地下。” “把那些为了赶时间而焦头烂额的职员,把那些自以为体面却买不起私人马车的小资產阶级,统统赶进地下的隧道里。” 第28章 奥黛特的困境 佩勒林皱起眉头:“但这有什么意义?仅仅是为了交通?” “不,为了净化。”吕西安双手张开:“想像一下,佩勒林先生。没有了那些巨大的木头车厢,没有了乱穿马路的平民。宽阔的奥斯曼大道上,將只有各位雅致的私人马车在飞驰。” “更重要的是……当暴乱再次发生时,街道上空空荡荡,一览无余。” “没有了公共马车做掩体,暴徒们就像是荒原上的兔子。我们的骑兵可以从协和广场一路衝锋到民族广场,没有任何障碍能阻挡马蹄。炮兵的视野將前所未有的开阔,牺牲品可以扫清整条大街,而不用担心打在马车残骸上跳弹。” 刚才还喋喋不休的参议员张大了嘴巴,佩勒林先生的眉头紧锁。恐惧,以及对特权的渴望,这才是最原始的驱动力。 参议员喃喃自语:“让地面空旷……没有掩体……如果是以城市路面整治与治安的名义在议会提案……” “而且,”吕西安转头看向佩勒林,“佩勒林先生,为了保证上面的私人马车感觉不到震动,为了支撑起这空旷整洁的路面,地下的隧道必须足够深。” 吕西安微微一笑:“这意味著我们需要大量的钢樑来支撑穹顶。而且,为了防止地下水渗漏影响地基,必须使用高规格的镀锌钢板进行全封闭铺设。这比铺设几根铁轨,需要的钢铁量要大十倍。” 巨大的订单,加上清理出骑兵衝锋通道的安全感。 “嗯……” 佩勒林咳嗽了一声,端起酒杯掩饰自己的尷尬:“其实,克鲁索工厂最近確实研发了一种新的高强度合金钢,专门用於地下支撑。我想这是必要的代价。” 气氛彻底变了。 如果说刚才还是剑拔弩张的辩论场,现在已经变成了分赃的会议室。 侍者端上了甜点,浸透了朗姆酒的巴巴蛋糕。 男爵举起酒杯,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看来我们达成了某种共识。”男爵说。 “不仅仅是共识,是战略同盟,为了巴黎的安全。”拉博德参议员举杯。 “为了法兰西的钢铁。”佩勒林也举杯。 男爵夫人突然开口:“墨赫先生。” “我在,夫人。” “您的法语发音,有著令人惊讶的罗亚尔河谷纯正口音。这在现在的巴黎年轻人中已经很少见了。” “这是我祖母的教导,夫人。”吕西安微笑著回应,“她总是说,语言是思想的衣裳,如果不整洁,思想就会受凉。” 男爵夫人露出了讚许的微笑,这场晚宴在极其融洽的氛围中落下了帷幕。 隨著甜点撤去,佩勒林和拉博德参议员並未久留。 “那么,我就不远送了。” 在公馆的门口,罗切尔德男爵亲自送別了这两位重要的盟友。 看著那两辆装饰豪华的马车消失在夜色中,男爵转过身,拍了拍吕西安的肩膀。 “做得好,年轻人。” 男爵的心情显然极好,他指了指二楼:“走吧,我们去吸菸室。阿尔方斯,你也一起来,別总是缩在你母亲身后像个没断奶的孩子。” 这里是男爵的私人领地,墙上还掛著狩猎得来的鹿头標本。 男爵剪好一根雪茄递给吕西安。 “虽然搞定了钢铁和政治,但这只是第一步。”男爵坐进沙发里,吐出一口烟圈,“市政厅那边的阻力依然很大,尤其是……” “真是见鬼了,男爵!” 吸菸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奥黛特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我希望你的那帮银行董事们已经把那该死的承销协议签好了。因为如果再拖下去,我就不得不派家族的私人卫队去把市政厅给烧了。” 罗切尔德男爵正准备点燃第二根雪茄,看到这一幕,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奥黛特,我的侄女。这里是吸菸室,虽然你是克雷西家族的掌权人,但至少也该敲个门。而且,我们刚刚还在谈论那个……地下工程。” 奥黛特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屋內。她看到了缩在角落里的阿尔方斯,以及正坐在壁炉旁的吕西安。 “哦?我们的小歷史学家也在。” 奥黛特挑了挑眉毛,径直走到吕西安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丝毫不见外地拿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 “正好,既然你在这里,我就不用再费口舌跟男爵解释一遍了。你告诉男爵,现在的局面有多糟糕。” 男爵看向吕西安:“怎么?刚才在餐桌上,我们不是已经搞定了钢铁和政治吗?还有什么问题?” “人的问题,男爵。”吕西安替奥黛特回答,“准確地说,是那一万五千名正在统治巴黎街道的暴君。” “没错!” 奥黛特仰头喝乾了杯中的酒:“就是那群该死的公共马车夫!就在刚才,来的路上,我的马车被堵在协和广场整整二十分钟!因为这帮混蛋在举行什么捍卫路面权利的游行!” 她愤怒地说:“你知道他们喊什么口號吗?地铁是资產阶级剥削穷人的阴谋!不要把巴黎人变成地下的老鼠!他们还成立了一个叫什么巴黎土壤保卫同盟的组织,联合了沿街的一千多家商铺,威胁说如果市政厅敢批准开挖路面,他们就要罢市,还要去砸烂测量队的仪器!” 奥黛特转向男爵:“那些商铺的主人怕施工影响生意,那些马车夫怕丟了饭碗。这两股力量加在一起,就连警察局长都头疼。如果不能解决这种民意反弹,就算我们有钱,有钢材,那个工程也开不了工。” 男爵皱起了眉头。 这確实是个棘手的问题。在第三共和国,虽然金钱万能,但选票和游行示威的力量也不容小覷。如果事情闹大,內阁可能会为了维稳而叫停项目。 “这確实是个麻烦……”男爵沉吟道,“也许我们可以收买几个工会领袖?” “没用的。”奥黛特烦躁地说,“那帮马车夫是流氓无產者,他们贪得无厌。而且那帮小店主更难缠,那是他们的命根子。” “其实,这根本不是麻烦,夫人。”吕西安的声音传来。 第29章 马车夫之死 奥黛特转过头:“不是麻烦?你是说那几万人的抗议队伍是空气吗?” “夫人,您之所以觉得困难,是因为您试图去说服他们。您试图告诉马车夫,地铁是进步。您试图告诉店主,施工只是暂时的。这是徒劳的。” “那你要我怎么做?把他们都抓起来?” “不。我们要发动一场战爭。但在战爭开始之前,我们要先定义敌人。” 吕西安说:“告诉我,夫人。在这个巴黎,除了马车夫自己,还有哪怕一个人喜欢马车夫吗?” 奥黛特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想想看,对於底层人民。”吕西安循循善诱,“当急著去歌剧院却打不到车的时候;当雨天被拒载的时候;当那些满身酒气的车夫为了多收那五个苏的小费而骂骂咧咧的时候;当他们故意绕远路,或者在堵车时肆意抽打瘦骨嶙峋的老马的时候……” “在巴黎,公共马车夫不是工人阶级,他们是拥有特权的流氓。他们垄断了交通,勒索市民,態度恶劣,且满身恶习。每一个底层巴黎人都受过他们的气。” “您的意思是……”奥黛特若有所思。 “不要宣传地铁有多快,多安全,多先进。那是只有工程师才关心的事。我们要宣传的是改革。” “改革?” “对。我们要把地铁定义为让马车夫失业的伟大工程。我们要告诉每一个受过气的巴黎市民,只要支持地铁,以后你就再也不用看那帮醉鬼的脸色了。你只需要花三个苏,就能在那帮混蛋的脚底下,以他们永远无法企及的速度飞驰而过。” 奥黛特的眼睛亮了,这是一种极其刁钻但有效的情绪转移。利用市民对现状的私愤,来推动一个宏大的工业项目。 “把矛盾从资本家对穷人,转化为受气市民对垄断恶霸。” 吕西安总结道:“只要报纸上开始连载《马车夫的罪恶:一位巴黎市民的可怕经歷》,舆论的风向一夜之间就会变。” “精彩。”男爵忍不住讚嘆道,“但这只解决了马车夫。那些沿街抗议的店主呢?他们担心开挖路面会让街道变成泥潭,让顾客进不来店里。这也是实实在在的利益损失。” “这就需要用到另一种技术了。” 吕西安看向奥黛特:“夫人,您还记得我跟您提过的视觉欺骗吗?” “你是说那个……掛毯?”奥黛特想起了吕西安对那幅掛毯的操作。 “是的。我已经买下了一位名叫乔治·梅里爱的魔术师的全部发行权。他的摄影棚过段时间就能完工。” 吕西安说道:“对於那些店主,他们的恐惧来源於未知和混乱。他们想像中的施工现场是尘土飞扬,满地泥浆的。那我们就给他们看点別的。” “给他们看什么?” “让梅里爱拍一部片子。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2000年的巴黎》。” 吕西安开始描绘那个画面:“在那个片子里,我们要用特效做出未来的地铁站。要明亮,要乾净,要铺著瓷砖,像宫殿一样。我们要让穿著最时髦的绅士和淑女在里面谈笑风生。” “然后,我们要拍施工现场。但不是拍泥坑,我们要拍那些巨大的盾构机。我们要把挖土变成一种工业奇观。” “更重要的是,我们要製造一个概念,施工现场即景点。” “我们可以建议市政厅,在主要的开挖路段搭建带有玻璃窗的临时栈道。让市民可以站在上面,看著地下的钢铁巨兽是如何吞噬泥土的。在栈道旁边,我们要允许那些受影响的店铺设立临时摊位,专门售卖地铁纪念品。” “甚至,我们可以向克鲁索工厂定製一批刻著巴黎地铁首批挖掘纪念的小铜牌,让那些店主去卖。” 奥黛特张大了嘴巴。 把一场扰民的浩大工程,包装成一场全民参与的工业博览会。把受损的商家,变成特许经营的获利者。 “这简直是……天才。”奥黛特喃喃自语,“把泥巴卖出纪念品的价格。” “不仅如此。” 吕西安继续加码:“对於那帮土壤保卫同盟的领袖,那些最顽固的刺头。我们不需要收买他们。我们只需要在梅里爱的电影里,给他们安排一个角色。” “什么角色?” “拍一段新闻纪录片。当然,是重现的。画面里,是一辆失控的马车撞翻了一个无辜的孩子。而那个喝醉了的马车夫,长得恰好和那位工会领袖一模一样。” 这种手段已经超出了商业竞爭的范畴,这是一种精准的人格谋杀。 阿尔方斯在角落里打了个寒颤。他突然庆幸自己是吕西安的朋友,而不是敌人。 “太脏了。”男爵评价道,但他並没有反对的意思。 “但很有效。”奥黛特接过了话茬,“那个工会领袖叫勒布朗,是个满脸横肉的傢伙,找个演员演他並不难。” “所以,这就是方案,夫人。” 奥黛特沉默了许久,她原本只是来发泄怒火,顺便看看能不能从男爵这里得到一点政治上的支持。 但现在,这个年轻人给了她整套的战术手册。这套手册里没有道德,只有赤裸裸的效率和对人性的操控。 奥黛特站起身:“这很好,吕西安。既然方案是你出的,那执行人也非你莫属。我会全力配合你,至於那个拍电影的……如果你需要钱,或者是需要演员,直接找我。” 她走到吕西安面前,伸出手:“我开始觉得,两万法郎的諮询费,男爵给得还是太保守了。” 吕西安站起身,握住那只手,行了一个吻手礼。 “这只是开始,夫人。等地铁真的开通那天,您会发现,它运送的不仅仅是乘客,还有选票。” 奥黛特抽回手,脸上露出了笑容。 “那我就等著看你的戏了,小歷史学家。” 她转身走向门口,经过男爵身边时,停顿了一下: “叔叔,既然是吕西安提出的建议。那么关於那个债券承销团的分成比例……我想我们需要重新谈谈。克雷西家族出了这么大的力,理应多拿百分之五。” 男爵笑骂了一句:“你这个贪婪的小狐狸。刚解决了外患,就开始算计自家人了?” 奥黛特笑了笑:“毕竟,这也是为了支付给这位年轻顾问更昂贵的报酬,不是吗?” 第30章 混合所有制 隨著大门合上,奥黛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你正在把一只母狮子餵得越来越贪婪,吕西安。”男爵吐出一口烟圈,意味深长地说道。 “贪婪是好事,男爵。” 吕西安放下酒杯:“好了,我也该走了。” “去吧。”男爵挥了挥手,“顺便把阿尔方斯带走。看著他那副嚇傻了的样子我就心烦。” “是……是的,父亲!” 阿尔方斯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跟在吕西安身后衝出了房间。 “等等我,吕西安!你刚才说的那个马车夫之死的剧本,我也能演个角色吗?我想演那个被撞翻的无辜路人!” …… 巴黎歌剧院。 台上的女高音正在演绎《爱之甘醇》的咏嘆调,淒婉的歌声穿透了帷幕。 奥黛特手中的摺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著手心。 在她对面,坐著那位在罗切尔德家餐桌上夸夸其谈的拉博德参议员,此刻他正满头大汗地擦拭著额头。 “这就是你的解释?拉博德?” 奥黛特说道:“你说內政部已经原则上同意了,罗切尔德叔叔的资金也到位了。但现在你突然告诉我,巴黎市政议会要把整个方案驳回?” “不是驳回,夫人,是……僵持。” 拉博德参议员痛苦地呻吟了一声:“您知道现在的巴黎市政议会是谁在当家。是激进社会党人和那帮自称代表工人的社会主义者。那个该死的米勒兰,他在议会上拍了桌子。” “他说什么?” “他说,如果把地铁交给私人的罗切尔德银行和克雷西家族去建,那就是出卖巴黎的底裤。他说公共运输必须实行公有制。他们要求市政府全资修建,並且由市政府直接运营,拒绝任何私人资本的特许经营权。” 奥黛特发出一声冷笑:“市政府运营?靠谁?靠那帮连下水道都修不明白的官僚?他们有钱吗?这可是两亿法郎的预算!” “问题就在这儿。”拉博德摊开双手,“他们没钱,但他们有否决权。如果市政议会不通过路权许可,我们连一块砖都撬不开。现在局面僵住了,我们有钱但进不去,他们有权但没钱修。” 拉博德看向奥黛特,眼神闪烁:“夫人,现在的舆论对我们要组建的巴黎大都会铁路公司非常不利。左派报纸在攻击我们是垄断资本的吸血鬼。总理梅利纳暗示我,为了內阁的稳定,如果下周的投票还是不通过,政府可能会撤回对我们的支持。” “这就是你们政客的嘴脸。用得著钱的时候叫我们支柱,遇到那帮暴民叫唤两声,你们就想把我们踢开?”奥黛特说。 她看向吕西安:“吕西安。” “你听到了,你对於这个死结,你有什么高见?” 吕西安开口:“拉博德先生,您刚才说,米勒兰和社会党人反对的核心理由是什么?” “是所有权!”拉博德没好气地说,“他们坚持认为地铁是公共资產,不能变成资本家的摇钱树。这群死脑筋的理想主义者!” “不,他们不是死脑筋,他们只是在捍卫自己的政治贞操。” 吕西安转过身:“试想一下,如果他们同意了克雷西的方案,那就是向资本投降,他们的选民会拋弃他们。但如果他们坚持自己修,又拿不出钱,地铁修不起来,选民还是会拋弃他们。” “所以,他们现在比我们更急。他们需要一个台阶。” 奥黛特挑了挑眉:“什么台阶?” 吕西安走回桌边,拿起那张印著节目单的纸,在背面画了一条线。 “现在的爭论是,全盘私有化和全盘公有化。这是不可调和的。” “但如果我们把这个工程切开呢?” 吕西安在纸上画了一个圈,那是隧道的横截面。 “我们可以建议,土木工程部分,也就是挖隧道,铺路基,建车站,这些属於基础设施,由巴黎市政府出资,名义上由市政厅主导建设。” 拉博德跳了起来:“你疯了?市政府哪有钱?而且如果让他们建,我们赚什么?我们赚的就是基建的工程款!” “听我说完,参议员。”吕西安的声音依旧平静。 “市政府当然没钱。所以,作为交换,市政府需要发行一笔巴黎大都会专项公债。而这笔公债,由罗切尔德银行和克雷西银行全额承销。” 吕西安看著奥黛特:“夫人,承销公债的利息和手续费,虽然比直接做工程少一点,但胜在无风险。而且,这样一来,名义上,地铁是属於巴黎人民的。米勒兰和他的社会党同僚可以高举著胜利的旗帜,告诉选民,看,我们战胜了资本家,地铁是国有的!” 奥黛特挑了挑眉,她开始听出点味道来了:“继续。” “但是。” 吕西安在那个圆圈里面画了一辆列车,“隧道只是个洞。洞是不值钱的。值钱的是跑在里面的东西。” “我们可以提出,虽然隧道归市政府,但为了运营效率和技术专业性。所有的车辆採购,电力系统铺设,日常运营维护,以及票务收入。必须特许给一家私人公司,也就是我们要成立的巴黎大都会铁路公司。” 拉博德皱眉:“运营权?你是说让我们只管开车?” “这才是最肥的肉,参议员。” 吕西安冷笑了一声:“土木工程是一次性买卖,而且如果遇到地质灾害或者罢工,那是无底洞。让市政府去背这个包袱吧,让他们去和那些难缠的包工头扯皮。” “我们要掌握的是这一百年的现金流。每一张车票,每一度电,每一个gg位。这才是细水长流的金矿。” “而且,”吕西安压低了声音,“通过公债控制市政府的钱袋子,通过运营特许权控制地铁的命脉。这样一来,市政府就成了我们的房东,而且是一个不得不求著我们交租的房东。” 她喃喃自语:“混合所有制……基础设施归公,商业运营归私。既满足了左派的意识形態虚荣心,又保住了资本的核心利益。” “正是。” 吕西安点头:“这就是政治妥协艺术。” 第31章 突发状况 拉博德参议员擦了擦汗,显然这个方案的可行性极高:“可是……米勒兰会同意吗?他虽然是左派,但他不傻。” “他当然不傻,所以他知道这是唯一的出路。” 吕西安给出了建议的最后一部分:“但要让他同意,还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让他觉得是我们被迫让步的契机。” “什么契机?” “这周五,在市政议会的听证会上。您,拉博德参议员,您需要演一场戏。” 吕西安盯著拉博德:“您需要在讲台上表现得傲慢贪婪,坚持要求永久且完全的私有权,並且威胁说如果不同意就撤资。您要激怒他们。” 拉博德脸色苍白:“激怒他们?那我会被媒体骂死的!” “没错。您將成为那个坏人。然后,在这个僵局最激烈的时候,奥黛特夫人会出面,扮演理性的调停者。” “我们会忍痛提出这个混合方案,表示为了巴黎的未来,资本家愿意退让一步,把隧道的所有权还给人民。这样,米勒兰就有了战胜您的战利品,他就可以顺坡下驴,签署协议。” 吕西安微笑著总结:“政治就是这样,参议员。为了达成交易,总得有人去扮演那个被扔进斗兽场的基督徒。而这一次,为了克雷西家族的利益,我想您不会介意牺牲一下您的……公眾形象?” 包厢里陷入了沉默。 “夫人……”拉博德试图挣扎一下。 “就这么办。”奥黛特一锤定音。 “拉博德,如果你演好了这场戏,明年的参议院改选,克雷西家族的政治献金会翻倍。如果你演砸了……” “我……我明白。”拉博德颓然地低下头,“为了巴黎。” “是为了法郎。”奥黛特纠正道。 她转头看向吕西安:“你给出了策略,但执行起来会有变数。米勒兰是个老狐狸,他身边那个叫饶勒斯的更是个厉害角色。如果他们在听证会上提出关於票价定价权的限制怎么办?如果他们要求对我们的利润进行封顶怎么办?” 吕西安並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知道歷史的走向。 实际上,最后的合约確实包含了对票价的限制,以及复杂的利润分成公式。 “那就是下一阶段的博弈了,夫人。” 吕西安向奥黛特伸出手,准备扶她起身,因为幕间休息的时间到了。 “我只能告诉您方向,但路上的坑,得走一步看一步。不过,我有办法对付饶勒斯。他是个人道主义者,如果你告诉他,我们在利润中提取一部分作为工人养老金,他就会在票价问题上鬆口。” “工人养老金?”奥黛特皱眉,“又要我掏钱?” “羊毛出在羊身上。我们可以把这笔成本算进运营损耗里。” 吕西安用只有奥黛特能听见的声音说:“这就叫社会责任感,夫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奥黛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把手搭在他的手腕上。 “有时候我真怀疑,你的身体里是不是住著一个老灵魂,吕西安。你比我认识的所有老政客都更懂怎么撒谎。” “我只是读的歷史书比较多。” “走吧,既然拉博德要当坏人,我就得去准备当那个好人了。我需要去见见米勒兰的夫人,听说她最近对古董很感兴趣。” 吕西安微微一笑:“正好,我刚听说有一套路易十六时期的瓷器即將流入市场。我想,米勒兰夫人会喜欢那个关於绝代艷后的故事。” “不过,拉博德那个蠢货虽然答应了演戏,但我还是不放心。” 奥黛特还在復盘刚才的谈话:“下周的听证会,我会安排几个激进的记者在场。一旦拉博德表现出一点软弱,我就让人在第二天的报纸上把他写成『没有骨头的软体动物』。” “他不会软弱的,夫人。对於政客来说,失去金主的恐惧远大於被骂的恐惧。” 吕西安替奥黛特挡住了一侧的风:“不过,您现在的脸色有点太红润了。如果您打算去见米勒兰夫人,最好让您的表情看起来更忧心忡忡一点。” “是吗?”奥黛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轻笑一声。 就在这时,街道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嘶律律—— 马匹的惊叫声划破了夜空,紧接著是重物撞击地面的闷响,以及人群惊恐的尖叫。 “死人了!撞死人了!” 奥黛特皱起眉头,她的马车正停在那个方向,被围观的人群堵得严严实实。 “又是该死的车祸。”奥黛特厌恶地掩住口鼻:“这就是我不喜欢走路的原因。巴黎的街道就像个屠宰场。吕西安,去叫车夫绕路,哪怕是从侧门走。” 吕西安看到了倒在雪地上的一团黑影,以及一个正跪在黑影旁边的瘦小身影。 “等一下,夫人。” 他突然挣脱了奥黛特的手:“那里有点……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不过是又一个倒霉的醉鬼。” 但吕西安已经快步走了过去,他拨开了围观的人群。 地上躺著一个衣衫襤褸的老妇人,她的腿骨显然折断了,呈现出扭曲的角度。 在她身边是一个年轻的女人。 此刻,她正死死地按住老妇人大腿上的动脉。 “止血带!谁有止血带!”女孩的声音急促。 周围的绅士们面面相覷,没人愿意贡献出自己的丝绸领带。 “该死的!”女孩骂了一句脏话。 她试图单手解开自己那件大衣的腰带,但因为手上沾满了血,动作有些迟缓。 一只手伸了过来,递过一条深灰色的丝绸围巾。 “用这个。”吕西安说。 女孩没有抬头看他是谁,一把抓过围巾,熟练地在老妇人的大腿根部打了一个止血结,然后捡起地上的一根枯树枝绞紧。 “按住它。”女孩命令道。 她的手並没有停,迅速检查著伤者的瞳孔和呼吸:“如果您不想弄脏您的手套,就滚开。如果您想帮忙,就给我死死按住这个木棍,別让它鬆开。” 吕西安脱下手套,扔在地上,伸手按住了那个简易止血带。 女孩终於抬头看了他一眼:“我是克莱尔·瓦拉东。” 第32章 实习医生 “主宫医院的实习医生。你是谁不重要,现在,听我说,伤者的股动脉可能破裂了,休克隨时会发生。我需要把她的腿固定住。” 吕西安挑了挑眉:“实习医生?我以为这个词只属於男人。” 克莱尔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如果你想討论性別社会学,请去大学讲堂。这里是急救现场。那边那个看热闹的!对,就是你!把你手里的雨伞给我!” 她指著一个围观的绅士。那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递出了昂贵的黑布雨伞。 克莱尔接过雨伞,毫不犹豫地折断,只取伞骨部分。她撕下自己的裙摆,利用伞骨作为夹板,开始固定伤者的断腿。 “手法很专业。”吕西安评价,“这就是巴斯德学院教的东西吗?” 克莱尔头也不抬:“这是在停尸房练出来的。还有,哪怕是把死人的一千块骨头都拼回去,也比在这儿听你们这些有钱人废话容易。现在的巴黎,一匹马受了伤会有兽医立刻赶来,一个人受了伤却只能等死。” 她熟练地打好最后一个结,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在那张苍白的脸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好了,鬆开一点点,每隔十五分钟鬆开一次,否则这条腿就废了。” 此时,警察和救护马车终於姍姍来迟。 两个穿著制服的警察粗暴地推开人群。 “让开!让开!这是谁干的?是不是这个老乞丐故意撞了男爵的马车?” 警察看著地上的老妇人,一脸嫌弃。 “她是受害者。”克莱尔站起身,挡在伤者面前。 “她的股骨粉碎性骨折,如果不马上送去主宫医院手术,她会死於感染或栓塞。这是我的实习证件。” 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递过去。 警察瞥了一眼那个本子:“女医生?哈!这年头女人不去生孩子,改行锯大腿了?小姑娘,別在这儿捣乱,这老太婆没钱付医药费,医院不会收的。” “根据1893年《医疗援助法》,公立医院必须接收急诊病人!”克莱尔的声音提高了几度,“如果你们拒绝运送,这就是谋杀!我会向公共援助委员会投诉你们的编號!” “投诉?” 警察恼羞成怒,伸手推了克莱尔一把:“这里是马路,不是你的解剖室!滚一边去,別妨碍交通!大人物们的马车都堵著呢!” 克莱尔踉蹌了一下,差点摔倒在雪地里。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后背。 吕西安扶住她,从怀里掏出那张带有克雷西家族徽章的特別通行证,在警察面前晃了一下。 吕西安撒谎道:“这位女士是我的……私人医生。她在救治伤者,而你们在推搡一位医生。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巴黎第9区的警署打算和克雷西家族作对?” 警察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们认得那个徽章。 “不……不敢,先生。我们只是……只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就是把人送去医院,现在,立刻。”吕西安说。 警察立刻换了一副嘴脸,手忙脚乱地开始抬人。 克莱尔站直了身体,她甩开吕西安扶著她的手。 “我不认识你。”她盯著吕西安,“而且我也不是你的私人医生。我不会给那些因为痛风和梅毒而哼哼唧唧的有钱人看病。” “我没有痛风,也没有梅毒。” “我只是觉得,比起让你去警察局因为妨碍公务被关一晚上,让你回医院去救人更符合……社会资源的优化配置。” 克莱尔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种充满功利主义的回答。 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说什么尖锐的话,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嘴唇。 “谢谢。” 她生硬地挤出这个词,然后迅速转身,跳上了那辆运送伤者的马车:“还有,你的围巾脏了,我想你也不会要了。” 马车在雪地里远去。 吕西安站在原地,看著地上的那摊血跡和断掉的雨伞骨。 “精彩的一幕英雄救美。”奥黛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个小野猫是谁?也是你庞大计划里的一环吗?”奥黛特看著马车消失的方向,语气里带著一丝玩味。 吕西安转过身:“一个意外,夫人。一个主宫医院的实习生。叫克莱尔。” “克莱尔?名字倒是挺好听。” 奥黛特挑起吕西安的下巴:“但她太脏了,吕西安。你看她的指甲缝里全是血,还有那件大衣,简直是对巴黎时尚的侮辱。你现在的品味怎么变得这么……底层?” “她那是为了救人。” “在这个世界上,救人是最廉价的职业。杀人或者控制人,才值钱。而且,她那种眼神我很不喜欢。那种为了真理和生命的清高眼神。这种人最容易坏事,因为她们没有价格。” “没有价格的人,往往本身就是无价之宝。”吕西安捡起地上的手套。 “哈,你动心了?”奥黛特笑了起来,“我们的精算师竟然会对一个满身血腥味的女人动心?这真是今晚最大的笑话。” “不是动心,是欣赏。” 吕西安替奥黛特拉开了车门:“夫人,您刚才看到了。面对那个断掉的大腿,哪怕是强壮的警察也只想逃避。但那个女孩,她在第一时间切断了动脉。她有一双外科医生的手。” “那又如何?” 吕西安坐进马车:“在这个即將到来的新世纪,夫人,有些问题是靠钱解决不了的,有些病灶是靠权术切不掉的。” 奥黛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出一声嗤笑。 “你是想说,这种女人会对我们有用?” 吕西安微笑著回答:“是的,夫人。” “好吧,不管你的小医生了。现在,回到正题。” 奥黛特从坐垫下抽出一份文件:“既然我们已经决定要把拉博德推出去当坏人,那你今晚就得起草一份声明。我要你在明天的早报上,用最激烈的言辞攻击市政厅的无能。” “当然。” …… 勒鲁瓦教授的高阶歷史研討班。 “歷史不是小说,先生们。” 第33章 两个世界评论 勒鲁瓦教授站在讲台后,手里拿著一本厚重著作:“正如瑟诺博斯先生所倡导的,歷史是关於文献的科学。没有文献,就没有歷史。我们不需要激情,我们需要的是像解剖学家一样冷静地剥离事实。”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道:“这也是为什么,我今天想特別请吕西安·墨赫先生来谈谈他的观点。昨晚我读了他提交的那篇关於《巴黎街道政治学与空间暴力》的草稿。” “坦白说,我很震惊。墨赫先生,你把你那种像外科医生一样冷酷的分析法,运用到了我们脚下的街道上。请你向大家阐述一下你的核心论点。” 吕西安站起身:“谢谢,教授。” “我的核心论点很简单,巴黎的街道,从本质上讲,並不是交通的通道,而是权力的战场。” 教室里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几个还在坚持浪漫主义史观的学生皱起了眉头。 “请解释一下,战场?”勒鲁瓦教授饶有兴致地追问。 “让我们看看歷史数据。从1789年到1871年,巴黎爆发了多少次巷战?每一次革命,都是从占领街道开始的。为什么?因为在奥斯曼男爵改造巴黎之前,狭窄蜿蜒的街道是暴民的天然堡垒。”吕西安说道。 “然而,隨著奥斯曼大道的建立,宽阔的直线取代了曲折的迷宫。这被视为秩序的胜利。但是,先生们,请注意……” 吕西安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画了一个乱糟糟的圆圈,代表拥堵的马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现在的巴黎面临著一种新的软性暴乱。那不再是街垒和枪炮,而是拥堵和混乱。成千上万的公共马车夫,这些没有受过教育、缺乏纪律约束的个体,正在用他们的马匹和车厢,重新把奥斯曼大道切割成碎片。” 他转过身:“古斯塔夫·勒庞先生去年出版了《乌合之眾》。他认为群体是盲目、衝动且低智商的。而现在的地面交通,就是这种乌合之眾的具象化。每一个马车夫都是一个不可控的变量,当他们聚集在一起,產生的就是无政府主义的混乱。” “所以,您的结论是?”一个戴著厚底眼镜的学生忍不住插嘴,“难道要把马车都禁了?” “不,我的结论是,文明的进化方向,是分层。” 吕西安拋出了他的私货:“地面,属於不可控的生物性混乱。而地下,应当属於绝对理性的工业秩序。” “如果我们想要终结自大革命以来的街道暴力,唯一的办法就是將大流量的人群引入地下。在那里,没有乱穿马路的自由,只有沿著铁轨运行的必然。那里没有勒庞笔下的乌合之眾,只有被时刻表和信號灯规训的现代公民。” 吕西安的声音提高了一度:“因此,地铁不仅仅是交通工具,它是国家机器对混乱人性的终极驯化,是理性的最高形式。” 教室里陷入了寂静。 过了许久。 “精彩……太精彩了。” 教授激动得手都在发抖:“这正是实证主义歷史学所追求的!你没有使用任何煽情的词汇,却通过对空间和心理的分析,得出了一个极具政治哲学高度的结论。地铁是理性的最高形式……这句话简直可以刻在市政厅的门楣上。” 这时,一直坐在教室后排旁听的一位中年绅士站了起来。 他穿著考究的黑色西装,胸前別著一枚荣誉军团勋章。 “勒鲁瓦教授,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和这位年轻人说两句。” 勒鲁瓦教授立刻露出恭敬的神色:“当然,当然!布吕內蒂埃先生,您能来旁听是我们的荣幸。” 吕西安认出了这个人。 费迪南·布吕內蒂埃,《两个世界评论》的主编,法兰西学术院院士,保守派知识分子的领袖,是左派和自然主义文学的死敌。 “年轻人,你刚才引用的勒庞的理论,很有意思。但我更感兴趣的是你对秩序的推崇。” “现在的报纸上充斥著左派的叫囂,他们把地铁描绘成资本家剥削工人的地狱。但你,你却把它提升到了驯化野蛮的高度。这很合我的胃口。” “我只是尊重歷史规律,先生。”吕西安不卑不亢地回答。 “歷史规律……”布吕內蒂埃冷笑了一声,“现在的年轻人大多只知道喊口號。他们同情那些骯脏的马车夫,把贫穷当成美德。但我从你的论述里看到了一种贵族式的清醒。” “你这篇文章,写完了吗?” “只有一个草稿,先生。” “把它写完,今晚就写完。” 布吕內蒂埃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我要把它发在下周的《两个世界评论》头版。但我有一个要求。” “您请讲。” “把题目改一下。不要叫什么《街道政治学》,太学术了。改成《从泥泞到钢铁:论巴黎地下的道德净化》。” 布吕內蒂埃说:“我们要告诉那些犹豫不决的中產阶级,支持地铁,就是支持道德,支持洁净,支持把那些粗俗的底层习气从我们的街道上扫除出去。这是一场关於文明等级的战爭。” 这位保守派大师果然如传说中一样,是个极端的精英主义者。 吕西安微微鞠躬:“如您所愿,先生。但我有个小小的顾虑。” “什么?” “我只是个无名小卒,一个学生。在您的刊物上发表头版文章,会不会太……” “无名小卒?”布吕內蒂埃哼了一声,“有勒鲁瓦教授的推荐,再加上我布吕內蒂埃的眼光,明天全巴黎都会知道你的名字。而且……” 他凑近吕西安:“我听说你是那个奥黛特夫人的座上宾?” 吕西安没有否认:“我们有一些业务往来。” “那就对了。资本需要理论的武装,而理论也需要资本的润滑。” 布吕內蒂埃拍了拍吕西安的肩膀:“写好后直接送到我的编辑部。如果这篇文章的反响好,我也许会考虑提名你去竞爭法兰西学术院的年度歷史奖。” 第34章 探望 说完,他转身向勒鲁瓦教授点点头,然后离开了教室。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天哪!《两个世界评论》的头版!” “吕西安,你要成名了!那是连部长都要逐字阅读的刊物!” 同学们围了上来,连平日里嫉妒他的几个优等生此刻也满脸堆笑。 勒鲁瓦教授走过来,欣慰地看著自己的得意门生:“吕西安,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布吕內蒂埃先生虽然观点保守,但他在学术界的影响力无人能及。你这篇……道德净化论,切入点真的非常……巧妙。” 教授显然也看出了这篇文章背后的政治投机性,但他是个聪明人,选择了用巧妙这个词。 “我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教授。”吕西安谦虚地回答。 “好了,今天的课就到这里。”教授挥了挥手,“吕西安,你留一下。” 等其他学生都走光了,勒鲁瓦教授关上了教室的门。 “吕西安。” 教授靠在讲台边:“我不傻。布吕內蒂埃从来不来听学生研討课。除非有人提前告诉了他你会讲什么。是克雷西夫人安排的,对吗?” “教授,您教过我们要研究因果关係。奥黛特夫人確实是《两个世界评论》的赞助人之一。但这並不影响我观点的学术价值,不是吗?” “学术价值……” 勒鲁瓦教授嘆了口气:“你的观点確实无懈可击,甚至可以说是天才。但是,孩子,你要小心。” “小心什么?” “你正在把歷史变成武器。你刚才论证地铁是理性驯化野蛮的时候,你的逻辑太冷酷了。你完全抹杀了那些马车夫作为人的困境。你把他们变成了需要被清理的社会垃圾。” 教授的声音变得有些沉重:“作为歷史学家,你可以分析这种现象。但作为一个人……当你手握笔桿子杀人的时候,记得不要让墨水溅到自己的灵魂上。” 吕西安沉默了片刻。 “教授。”吕西安开口了。 “在1871年的流血周,当凡尔赛军攻入巴黎时,您当时在哪?” 勒鲁瓦教授愣了一下,脸色微变:“我在……我在图书馆里。” “您在图书馆里,看著窗外的人流血。” 吕西安拿起桌上的那份草稿:“在这个时代,如果不把歷史变成武器,我们就只能成为歷史的车轮下的碎石。我不想当碎石,教授。我想当那个握方向盘的人。” 勒鲁瓦教授盯著他看了许久,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 “去吧。去写你的文章。去拿你的稿费和荣誉。” 教授转过身去擦黑板,背影显得有些佝僂:“但我希望有一天,当你真正掌握了方向盘的时候,你能记得踩一脚剎车。” 吕西安深深地鞠了一躬:“我会记住的,老师。” 他收拾好书包,转身走出教室。 “怎么?被教授留堂了?” 一个戏謔的声音在走廊拐角响起。 吕西安转过头,看到阿尔方斯正鬼鬼祟祟地躲在一尊莫里哀的雕像后面,手里拿著一张报纸。 “別躲了,阿尔方斯。你看起来像个逃课的小学生。” “我是来给你报信的!大新闻!” 阿尔方斯衝过来,把报纸塞进吕西安怀里:“快看!那件事……上报了!而且不是社会版,是头版!” 吕西安展开报纸。 那是今天的《费加罗报》,头版头条赫然印著一张巨大的素描插图。 画面上,一辆横衝直撞的公共马车撞翻了一个老妇人。而在旁边,一个英俊的绅士正正义凛然地与警察对峙,保护著身后正在救人的女医生。 標题是用加粗黑体字印的: 《这一夜,巴黎的良心在流血——公共马车暴政何时休?》 “奥黛特夫人的动作真快。”吕西安看著那篇充满了煽动性文字的报导,嘴角微微上扬。 “不仅如此!”阿尔方斯指著副標题,“你看下面那行小字。” 吕西安顺著手指看去。 “本报独家获悉:救人者为主宫医院首位女性实习医生。而这一幕惨剧,正发生在反对地铁建设的游行队伍之后。” 阿尔方斯兴奋地说:“那个女医生火了,吕西安。现在全巴黎都在討论她。说她是雪地里的圣女。当然,你是圣女的守护骑士。” 吕西安合上报纸。 “阿尔方斯,我要去主宫医院。” “哎?你要去追那个女医生?”阿尔方斯追了上去,“別傻了,吕西安!那可是个连警察都敢骂的疯女人!奥黛特表姐会杀了你的!” “这正好。” …… 圣米歇尔桥上,寒风裹挟著塞纳河的湿气,吹得行人的衣摆猎猎作响。 吕西安和阿尔方斯正快步走向西岱岛。突然,吕西安停下了脚步。 在桥头的报刊亭旁,珍妮正盯著一份掛在架子上的《费加罗报》出神。她的手里提著一个装著橙子和麵包的网兜。 “珍妮?”吕西安唤了一声。 女孩回头,看到吕西安,她的眼神有些复杂,她指了指报纸头版那幅巨大的素描插图。 “这上面的人是你,对吗?吕西安。” 吕西安走过去:“那是艺术加工,珍妮。你怎么在这儿?” 珍妮把网兜往身后藏了藏:“我去……看望一个人,今天是探视日。” “主宫医院?”吕西安看了一眼她前进的方向。 珍妮点了点头:“报纸上说那位救人的女医生叫克莱尔·瓦拉东。我认识她。” 阿尔方斯惊讶地凑过来:“你也认识?这也太巧了吧?” “不算巧合。穷人的圈子很小。” 珍妮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半年前,我母亲病重的时候,没有任何医生愿意来那间漏雨的阁楼。只有克莱尔小姐来了,她每天下班后偷偷跑来给我母亲换药,虽然……虽然最后还是没能留住妈妈,但她是唯一一个没有先问我要钱,而是先问病人疼不疼的医生。” 她抬起头看著吕西安:“我想去谢谢她,报纸上把她捧得那么高,我很担心。她是个只想治病的人,不喜欢被当作猴子围观。” “正好,我们同路。” 吕西安侧身让出一个位置:“一起走吧,珍妮。我也正要去和这位瓦拉东医生谈谈关於被围观这件事。” 第35章 实验室 主宫医院是巴黎最古老的医院,也是最拥挤混乱的地方。 走廊里挤满了病人,修女们在人群中穿梭。 阿尔方斯立刻掏出手帕捂住鼻子:“上帝啊,这里的空气里肯定飘满了细菌。我觉得我呼吸一口就要得霍乱了。” 吕西安穿过人群:“忍著点,阿尔方斯。如果你想在这个世界上活得久一点,就得知道死亡是什么味道。” 他们来到了外科急诊室的走廊。 那里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一群记者围在护士站前。 “瓦拉东医生!请看这边!” “听说您是为了抗议由於没有投票权而导致的女性地位低下才去救人的?” “请问您对昨天那辆马车的主人有什么看法?那是针对平民的谋杀吗?” 在人群的中心,克莱尔穿著白大褂,手里拿著一份病歷夹,脸色比昨晚还要难看。 克莱尔愤怒地推开一个几乎要把话筒塞进她嘴里的记者:“无可奉告!让开!你们挡住担架了!这里是医院!那个伤者正在术后感染期,你们带进来的灰尘会害死她!保安!保安在哪?” 但那两个年迈的保安根本挡不住那群记者。 “瓦拉东医生,请您配合一下,这是为了正义!”一个记者高喊道。 “正义不能杀菌!”克莱尔吼道。 就在场面即將失控的时候,一只手越过人群,抓住了那个叫得最响的记者的后领,把他拎到了后面。 吕西安站在了克莱尔面前。 “你是谁?想打架吗?”记者愤怒地转身。 “我是克雷西夫人的顾问。” 吕西安声音冷漠:“现在,我给你们一分钟时间消失。否则,我会让警察总署吊销你的採访证。相信我,我有这个能力。” 那个记者愣住了,他认出了吕西安。 吕西安指了指走廊尽头:“还有,那位是阿尔方斯·德·罗切尔德先生。如果你们不想因扰乱公共秩序和危害公共卫生被起诉的话,最好现在就滚。” 记者们面面相覷,不甘心地散去了。 走廊终於安静了下来,克莱尔靠在护士站的柜檯上。 克莱尔冷冷地说:“又见面了,富家子,我是不是该说声谢谢?虽然我知道,是你把这群苍蝇招来的。” “我只是点了一把火,没想到风这么大。”吕西安耸了耸肩。 这时,珍妮从吕西安身后走了出来,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克莱尔小姐。” 克莱尔愣了一下:“珍妮?” 她快步走过去,上下打量著珍妮:“你哪里不舒服吗?还是手腕又疼了?” “不,我很好。我只是……看到报纸,想来看看你。给你带了点橙子。”珍妮把网兜递过去。 克莱尔接过橙子:“谢谢。你母亲的事……我很抱歉。” “您已经尽力了。” 克莱尔把橙子放在柜檯上,重新恢復了那副冷硬的面孔:“说吧,大人物。你来这里,肯定不是为了帮我赶记者的。你想干什么?” 吕西安说道:“我知道你现在的处境。作为第一个女实习生,你被排挤,被轻视。你的那个关於术前手部深度消毒的提案,已经被院方驳回三次了,对吗?理由是经费不足,买不起昂贵的进口消毒液。” 克莱尔的瞳孔缩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你一直想申请引进一台德国刚发明的x射线机,用来观察骨折癒合情况。但院长告诉你,那种让骨头显影的机器是巫术,而且太贵了。” 吕西安向前一步:“我可以给你这一切。最新的消毒设备,克雷西家族全额赞助的x射线实验室,甚至,我可以让院方给你一个正式的主治医生编制,而不是永远当个临时实习工。” 克莱尔抱著双臂,冷笑了一声:“代价呢?让我去给你们的地铁站剪彩?还是让我对著镜头说,坐地铁能治百病?” 吕西安摇了摇头:“不,我只需要你写一篇文章。一篇医学论文。” “论文?” “题目我都帮你想好了:《论城市马粪粉尘与破伤风及呼吸道感染的直接关联》。” 吕西安指著窗外的街道:“克莱尔,你知道现在的巴黎每年有多少人死於破伤风吗?你知道那些马粪干了之后变成粉尘,飘散在空气里,携带了多少病菌吗?” “我们要在这个层面上攻击马车。不要谈拥堵,那是中產阶级才关心的。我们要谈死亡。你要用你的专业知识告诉巴黎人,每一辆经过他们窗前的马车,都在向他们的肺里播撒死神。” “而地铁,是电力驱动的。没有排泄物,没有粉尘,没有细菌。地铁不仅仅是快,地铁是卫生,是洁净,是生命。”吕西安说 克莱尔愣住了。 她是个医生,她比谁都清楚巴黎的卫生状况有多糟糕。夏天的马粪恶臭,冬天的粉尘飞扬,確实是呼吸道疾病的温床。 吕西安的这个角度,虽然充满了功利性,但在医学上……竟然是站得住脚的。 “你想让我用医学为政治背书?”克莱尔皱眉。 吕西安纠正道:“我是让你用科学去拯救生命。如果我们能淘汰掉那些隨地大小便的马,巴黎的呼吸道疾病发病率至少能下降百分之三十。这不是你的理想吗?克莱尔。” 吕西安拋出了最后的诱饵,“而且,作为交换,那个x射线实验室,我会以瓦拉东实验室的名字命名。你可以用它救更多的人。” 克莱尔沉默了,理想是高尚的,但没有那些设备,她只能眼睁睁看著病人死去。 “你是个魔鬼。”克莱尔眼神复杂。 她从口袋里掏出钢笔:“但我接受这笔交易。只是,我不会撒谎,我会去採集样本,做细菌培养。如果马粪里真的有那么多破伤风桿菌,我会如实写出来。如果没有,你就是把整个克雷西家族送给我,我也不会签那个字。” “成交。”吕西安说。 他知道结果会是什么,这个时代的卫生状况比克莱尔想像的还要糟糕。 “还有一件事。” 第36章 达成共识 “珍妮的手腕有旧伤,是长期过度练习导致的腱鞘炎。如果不管,她迟早会拉不了琴。既然你要建实验室,能不能顺便请一位最好的骨科专家给她看看?”克莱尔说。 珍妮慌乱地摆手:“不……不用了,克莱尔小姐。我不疼……” 吕西安毫不犹豫地答应:“加上这一条,我会请最好的骨科医生来会诊。” 克莱尔的脸色终於缓和了一些。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口罩,扔给吕西安:“好吧,既然来了,就別閒著。跟我去换药房。那个断腿的老妇人一直嚷嚷著要见你,说你是她的救命恩人,想把她的遗產,一只据说是路易菲利普时期的破怀表送给你。” 阿尔方斯在旁边插嘴:“怀表?值钱吗?” “不值钱。”克莱尔白了他一眼。 “但我建议你去,因为对於某些所谓的巴黎良心来说,如果不去握一握那双长满冻疮的手,明天的报纸怎么写?” 吕西安接住口罩,戴在脸上:“走吧,医生。带路。” 他转头对珍妮说:“你和阿尔方斯在外面等我。” 珍妮看著吕西安的背影,突然开口:“阿尔方斯先生。” “啊?怎么了?”阿尔方斯正忙著往鼻孔里塞薄荷脑。 “吕西安先生……他一直都是这样吗?” “哪样?” “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却又让所有人都没法拒绝。” 阿尔方斯愣了一下,隨即苦笑:“是啊。最可怕的是,有时候你明知道是陷阱,还得笑著跳下去。” 二十分钟后。 主宫医院门口,珍妮握紧了手里那个空荡荡的网兜。 她眼神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你要回圣雅克路吗?吕西安先生。如果……如果你还没吃饭的话,我那里还有香肠和麵包。” 吕西安看了一眼身边的阿尔方斯。 这位少爷正不停地看怀表,显然急著要去向他的表姐匯报战果。 “今晚恐怕不行,珍妮。我和阿尔方斯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关於那个实验室的后续资金,还有一些无聊的商务合同。”吕西安回答。 珍妮笑意稍敛,但她很快掩饰住了,露出了一个理解的微笑。 “没关係,正事要紧,毕竟你现在是大忙人。” “那我自己先回去了。如果……如果太晚的话,走廊的灯可能会灭,上楼小心点。” “我会的。” 直到珍妮的身影消失在圣米歇尔桥的人流中,阿尔方斯才凑过来:“那个,吕西安。虽然我不该多嘴,但我觉得那个拉小提琴的姑娘看你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一块刚出炉的奶油蛋糕。” 阿尔方斯挤眉弄眼:“如果你今晚回去,哪怕你让她为你演奏一整晚的莫扎特,她都不会拒绝的。” 吕西安没理他,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马车:“上车,去克雷西公馆。” …… 克雷西公馆的小客厅里,奥黛特坐在书桌后,手里拿著那份关於瓦拉东实验室的赞助草案,眉头微蹙。 “这就是你的新计划?” 奥黛特放下文件,揉了搜眉心:“两万法郎的设备,加上每年五千法郎的人员津贴。吕西安,虽然我们在地铁项目上有预算,但我不是慈善家。刚才那个雪地圣女的新闻確实帮我们赚了一波眼球,但这笔持续性的投入,回报在哪里?” “回报在於定义权,夫人。” 吕西安坐在她对面,阿尔方斯则老老实实地缩在角落里当听眾。 “定义权?” “是的。我们之前討论过,要打击公共马车夫,需要从服务態度差这一方面下手,但这还不够。” “在巴黎,什么最让中產阶级害怕?不是革命,而是细菌。是那些看不见的杀手。” “我已经让瓦拉东医生去准备数据了。如果一切顺利,下周我们就有一份权威的医学报告。” “巴黎的一万五千匹马,每天要排泄几百吨的粪便。这些粪便乾涸后变成粉尘,飘散在空气中。我们会证明,这些粉尘是结核桿菌以及各种呼吸道疾病的主要载体。” 奥黛特问道:“你是想说……马车不仅是交通工具,还是移动的传染源?” “正是。” 吕西安点头:“我们要把乘坐马车和吸入毒气画上等號。而地铁电力驱动,深埋地下,有通风系统。是无菌,文明的出行方式。” “这不仅仅是交通工具的更替,这是一场关於公共卫生的战爭。那些反对地铁的马车夫,就是在谋杀巴黎儿童的肺。” 奥黛特沉默了片刻,隨即发出一声轻笑。 “谋杀儿童的肺……这种標题如果印在报纸上,那些家庭主妇会发疯的。” 她重新拿起那份赞助草案:“所以,你赞助那个女医生,是为了买她的科学背书?” 吕西安分析道:“不仅仅是背书。瓦拉东医生的形象很好。年轻女性,救死扶伤。大眾不相信银行家,也不相信政客。但他们相信穿白大褂的人,尤其是那种看起来为了真理不惜得罪权贵的医生。我们给她舞台,让她去攻击落后的卫生状况,实际上就是在帮我们清理地面交通的障碍。” 奥黛特在文件上籤下了名字:“好吧,这笔钱我批了。但我有个要求,那份医学报告出来之前,我要先过目。我不希望里面出现什么太过专业的术语,要让那个买菜的大妈都能看懂,马粪等於死亡。” “我会让报社的编辑去润色的。” “那么,夫人。我想我该走了,梅里爱还在等我去审阅剧本。”吕西安说。 “去吧,吕西安。” …… “到了,就是那个骨架子。” 吕西安跳下马车踩进了一滩泥水中。 阿尔方斯跟在后面,手里提著衣摆,跳著脚躲避泥坑:“天哪,这地方简直像是个还没封顶的温室。吕西安,你確定那个把硬幣变成兔子的魔术师能在这里搞出什么名堂?” “他能搞出比兔子大得多的东西。” 吕西安大步走向那个临时搭建的工棚。 推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工棚里堆满了乱七八糟的道具。 梅里爱蹲在地上,手里拿著一把刷子,正在给一块巨大的帆布背景板上色。 听到开门声,梅里爱急忙回头,手里的刷子差点甩出去。 “別踩那块布!那是云层!该死的,那是天堂的云层!” 第37章 欺骗时间的魔术 梅里爱大吼一声,隨即看清了来人,表情立刻变成了諂媚:“啊,墨赫先生!抱歉,我以为是那个送木料的蠢货,他总是把钉子洒在我的云彩上。” “天堂看起来有点灰暗,梅里爱先生。” 吕西安绕过那块背景板:“我让你准备的模型呢?” 梅里爱扔下刷子,指了指头顶那个还没封顶的钢架。 “如你所见,老板。玻璃还没装完。这种天气,光线太弱了,没有充足的阳光,我拍出来的画面就是一团黑影。” 他走到角落,揭开一块防尘布,露出了下面的东西:“至於模型……我只搭了个大概。” 那是一个用硬纸板和木头搭建的微缩景观。虽然只有雏形,但已经能看出那种超越时代的想像力。 巨大的管道穿梭在楼宇之间,流线型的列车悬掛在半空。 吕西安评价道:“很壮观,但太慢了。” “慢工出细活!这可是精细的微缩摄影!”梅里爱辩解道,“而且为了模擬地下的灯光效果,我还需要定製特殊的透镜。至少还需要两周。” “两周太久了。” “另一个剧本,马车夫之死。那个不需要玻璃房子,也不需要复杂的模型。” 梅里爱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是个魔术师,他喜欢的是飞向月球的炮弹和变成美女的骷髏,而不是这种充满了现实主义恶意的政治宣传片。 梅里爱搓了搓手上的油彩:“那个剧本……墨赫先生,说实话,那个太……太粗糙了。你要我拍一辆马车撞人,这毫无美感。而且,如果你要追求真实,我们去哪找那个愿意被马车撞飞的演员?除非你想真的杀人。” “这就需要用到你的魔术了,梅里爱。你的停机再拍技术,现在演示给我看。” “在这里?” “就在这里,外面的泥地正好就是最好的背景。” 十分钟后。 几块画著巴黎街景的帆布背景板在空地上被竖了起来。梅里爱指挥著两个学徒把一辆破旧的马车推到了预定位置。 梅里爱站在摄影机后面,调试著焦距:“听著,墨赫先生。既然你非要拍这个,那我就得用我的方式来拍。” “首先,我们会拍马车冲向演员的画面。在即將撞上的那一瞬间,我会喊停!” 梅里爱比划著名:“这时候,摄影机停止转动。所有人,包括那匹马,必须保持绝对静止,像雕塑一样!然后,那个演员撤出去,我们换上一个穿著同样衣服的稻草人假人放在车轮底下。” “接著,摄影机重新启动,马车压过假人。在胶片上,因为剪辑的缘故,观眾看到的將是一个连贯的撞击瞬间。那个活人会瞬间变成一具破碎的尸体。” “很好,但还有一个问题。”吕西安说。 他指了指那个准备扮演马车夫的学徒:“他长得太面善了。我要的不是一个普通的车夫,我要的是一个恶棍。” “恶棍?” “对。我要那个土壤保卫同盟的领袖,那个叫勒布朗的傢伙的脸。” 吕西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那是私家侦探偷拍的勒布朗的照片。满脸横肉,留著浓密的络腮鬍,眼神凶狠。 “化妆师呢?照著这个样子,给那个学徒化妆。要把那种贪婪残暴的气质画出来。” 梅里爱接过照片看了一眼,皱起眉头:“这……这是定向攻击啊。你这是要把这个人毁了。” “我是在帮他出名。”吕西安冷冷地说。 “还有,受害者。我们要找个孩子来。” 阿尔方斯惊叫起来:“孩子?!吕西安,你疯了?让孩子去马车底下?” “不,是用梅里爱的方法。前半段,孩子在街上无忧无虑地玩耍,手里拿著……拿著一个刚买的麵包。” 吕西安开始构建画面:“然后,那个长得像勒布朗的马车夫,挥舞著鞭子,满脸狞笑地衝过来。孩子惊恐地回头……停!换假人。马车碾碎假人,同时碾碎那个麵包。” “最后给那个被碾碎的麵包一个特写。” 梅里爱目瞪口呆地看著吕西安,喃喃自语:“残酷……太残酷了。那个麵包的特写……是的,这在视觉上很有衝击力。碎屑飞溅,就像生命的消逝。黑白画面里,白色的麵包屑会很显眼。” “你懂镜头语言,墨赫先生。你天生就是干这行的。” “我只是懂人性。” 吕西安走到摄影机旁,看著取景器里的画面:“梅里爱,这个镜头,你要给我拍出一种宿命感。就是那种……无论这个孩子怎么躲,那辆马车都会无情地碾碎他的无力感。” “只有这样,当观眾走出电影院时,他们才会渴望埋在地下的地铁。” 梅里爱咬了咬牙:“好吧。既然你付了钱。那就按你说的办。” 他转身衝著工棚里喊道:“亨利!去把那个化妆箱拿来!还有,去找点猪血!大量的猪血!既然要追求衝击力,那个假人流出来的血就不能是墨水!” “还有,去隔壁农户家借个孩子来!告诉他父母,演十分钟给十个法郎!只要他在镜头前笑,然后哭就行!” 现场开始忙碌起来。 吕西安退到一旁,阿尔方斯凑过来,脸色苍白:“吕西安……我们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太缺德了?那个勒布朗虽然是个无赖,但我们这是在偽造他杀人的证据啊。而且万一被揭穿了……” “谁能揭穿?” 吕西安看著那个正在被化妆师粘上络腮鬍的学徒:“在胶片上,那就是勒布朗。在这个世界上,眼见为实。当观眾亲眼看到他在银幕上碾死一个孩子时,就算上帝亲自下来为他辩护,也没人会信。” “可是……” “別可是了,阿尔方斯。你去帮梅里爱看看那个假人。” 就在这时,梅里爱调试完机器,走了过来。 他似乎有些犹豫:“墨赫先生,在开拍之前,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请讲。” “你之前说,电影是欺骗时间的魔术。但我现在觉得,你不仅仅是在欺骗时间。你是在重塑记忆。如果这种技术被用在……更大的事情上,比如战爭,比如选举。那会发生什么?” 第38章 蓝皮档案 “那將会是世界上最强大的武器,梅里爱。” “大炮只能摧毁肉体,而胶片可以植入思想,你正在开启一个潘多拉魔盒。” 梅里爱站了许久,然后突然转身,大声吼道,仿佛是为了掩盖內心的不安:“准备开拍!各就各位!那个孩子呢?给他麵包!让他笑!笑得灿烂点!因为马上那个混蛋就要衝过来了!” “马车准备!烟雾!给我再加点菸雾!要那种骯脏的感觉!” 隨著梅里爱的一声令下,手摇摄影机的把手开始转动。 咔噠咔噠咔噠…… 吕西安站在镜头之外,看著那个扮演勒布朗的演员挥舞起鞭子,脸上露出排练好的狰狞笑容。 “这就是歷史,阿尔方斯。歷史不是发生了什么,而是人们看到了什么。”吕西安说道。 …… 一周后。 “把他赶下去!这里是索邦,不是罗切尔德的后花园!” “烧掉那本《两个世界评论》!那个叫吕西安·墨赫的是资本家的走狗!” 一颗番茄啪的一声砸在维克多·库辛广场那尊雕像脚下,汁水四溅。 阿尔方斯嚇得缩回了脑袋,迅速拉上了马车的窗帘。 阿尔方斯脸色惨白,抓著吕西安的袖子:“疯了……全疯了。吕西安,我们还是从后门走吧。不,我们还是別进去了。那帮激进派学生正在广场上集会,他们手里拿著你的那篇文章,正在搞焚书仪式呢!” “这说明我的文章有人读了,对於一个作家来说,被焚烧是一种至高的荣誉。” 吕西安透过窗帘的缝隙,观察著外面的人群。 广场中央,一个戴著红围巾的年轻学生正站在一个木箱上,激情澎湃地发表演讲。 那个学生吼道:“……他们告诉我们,地铁是文明!是卫生!是理性的胜利!放屁!” “这是谎言!这是为了把穷人赶进地底下的阴谋!那个吕西安·墨赫,他用华丽的辞藻掩盖了血淋淋的事实,资本家想要独占阳光下的街道,而让我们像工蚁一样在黑暗的隧道里穿梭!这是空间上的种族隔离!” 下面是一片叫好声和愤怒的口號声。 “那个人是谁?”吕西安问。 阿尔方斯显然做过功课:“他?他是让·饶勒斯的狂热崇拜者,叫维克多·普尔。法学院三年级的学生,也是现在左翼学生联盟的头儿。这傢伙嘴皮子特別利索,而且特別仇富。据说他发誓要让所有穿丝绸衬衫的人都去坐牢。” “维克多·普尔……” 吕西安念叨著这个名字。 “很有天赋。”吕西安评价道,“他抓住了我文章里故意留下的那个逻辑漏洞,阶级隔离。而且他的煽动能力很强,声音洪亮,肢体语言丰富。是个天生的政客苗子。” 阿尔方斯问:“我们要报警吗?让警察把他抓起来?” “抓一个学生?如果他被捕了,明天就会有几千个学生罢课游行,去警察局门口把他捧成英雄。” 吕西安推开车门:“下车。” “你疯了?他们会撕了你的!” “我是去学校,又不是去广场演讲。走侧门,去行政楼。” …… 索邦大学教务长办公室的隔音效果很好,广场上的喧闹声传到这里只剩下嗡嗡声。 教务长格里马尔迪先生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著放大镜,审视一份名为《关於整顿校园纪律与清除无政府主义倾向》的文件。 看到吕西安进来,这位总是板著一张脸的教务长並没有表现出太多的热情。 格里马尔迪放下了放大镜:“墨赫先生,如果你是来投诉广场上那些噪音的,那我只能说,我也很头疼。但根据大学自治宪章,只要他们不打砸抢烧,我也不能隨意驱赶。” “我不是来投诉的,先生。我是来关心学校的財政状况的。” “財政?” “是的。我听说,那个在广场上演讲的维克多·普尔,是靠全额奖学金在读书?” 格里马尔迪愣了一下,隨即警惕地眯起眼睛:“墨赫先生,学生的档案是保密的。虽然你是勒鲁瓦教授的学生,但这並不意味著你可以……” 吕西安打断了他:“我还听说,教育部最近正在审核明年的大学拨款预算。而负责审核的那位次长,恰好是拉博德参议员的连襟。” 吕西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那是拉博德参议员的名片,上面还有一行手写的推荐语。 “教务长先生,您知道,现在的政府非常担心大学变成激进分子的温床。如果让教育部知道,索邦大学拿著国家的钱,去资助一个天天在广场上煽动推翻政府的学生……”吕西安没有把话说完。 格里马尔迪的脸色变了。 他是官僚,他最怕的不是学生闹事,而是上面的拨款被切断。 格里马尔迪態度瞬间软化了:“这……这个……墨赫先生,您也知道,奖学金的评定是基於成绩的。普尔先生虽然……虽然思想激进,但他的法学课成绩確实是全优。” “成绩只是评定標准之一,先生。我记得《索邦大学奖学金管理条例》第七条规定,受助学生必须品行端正,拥护共和国法律与秩序。” 吕西安微笑著说道:“在广场上公然焚烧学术期刊,號召阶级对立,这算品行端正吗?” 格里马尔迪沉默了。 他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吕西安想要什么。 格里马尔迪试探著问:“你想让我取消他的奖学金?那样会激怒学生的。” 吕西安摇了摇头:“不,那样太粗暴了。而且正如我刚才对阿尔方斯说的,那会把他变成烈士。我不仅不希望您取消他的奖学金,我甚至希望您能……特別关照一下他的学术生涯。” “我不明白。” “我需要查阅一下学校的蓝皮档案。” 吕西安说出了那个让所有索邦学生闻之色变的词。 蓝皮档案里面记录了学生的所有非学术信息,家庭背景,经济状况,甚至包括校警记录的私生活检举信。 这是行政权力的核心,是控制学生的隱形枷锁。 格里马尔迪犹豫了很久,这严重违规。 但想到教育部那悬而未决的拨款…… “只能看十分钟。” 第39章 飢饿的辩证法 格里马尔迪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的一个保险柜前,转动密码锁:“而且只能在这里看。不能带走,不能抄录。” “十分钟足够了。” 片刻后,一份边缘有些磨损的蓝色纸袋放在了吕西安面前,封面上写著:维克多·普尔-法学系。 吕西安打开档案袋。 里面只有几张薄薄的纸。出生证明,父母的税务申报单,几封以前房东的催租投诉信。 吕西安快速瀏览著。 父亲是纺织工人,死於肺结核。母亲在给人洗衣服。 典型的赤贫阶层,难怪他对富人有这么大的仇恨。 吕西安翻到了最后一张纸。 那是一份三个月前的特別困难补助申请书。 在申请理由那一栏写著: “……因母亲患有严重的风湿性心臟病,急需药物维持。且本人唯一的冬季外套已典当,无法抵御寒冬,恐影响学业。恳请校方批准预支下个季度的五十法郎生活费……” 而在在那张申请单的下面写著:驳回。 理由是:经费紧张,不符合预支规定。 “啊,那个啊。” 格里马尔迪看了一眼,漫不经心地说:“学校的经费確实很紧张。而且这种申请太多了,我们不可能每个人都批。怎么?你发现什么把柄了吗?他有没有偷窃的记录?” “比那个更有用。” 吕西安合上档案袋,把它推回给教务长。 “格里马尔迪先生,关於教育部拨款的事,我会向拉博德参议员美言几句的。您管理学校非常有原则,特別是对这种……经费紧张的把控。” 格里马尔迪鬆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那就多谢了。您知道,我也是照章办事。” 吕西安说:“不过,我有个小小的请求。请您帮我开一张特別学术研討室的借用条。就在今晚,地点是行政楼那个小会议室。” “你要那个干什么?” “我要请一位客人喝茶。” 广场上的演讲似乎结束了,维克多正疲惫地从木箱上跳下来,周围的拥躉们正围著他欢呼。 “请谁?” “请那位正在广场上骂我的维克多·普尔先生。” 格里马尔迪瞪大了眼睛:“你要见他?在这里?他刚才还在烧你的文章!” “正是因为他烧了我的文章,我才要见他。” “您只需要帮我准备那个房间,另外,再准备一份……丰盛一点的晚餐。要有热汤,有肉,最好还有一点红酒。” “给一个穷学生?”格里马尔迪无法理解。 “不,是给未来的学生领袖。” 吕西安推开门,阿尔方斯正缩在走廊的柱子后面,看到吕西安出来,立刻凑上来:“怎么样?找到让他闭嘴的黑料了吗?” “比黑料更好,阿尔方斯。” “去帮我送封信给那位维克多·普尔先生。告诉他,我想和他进行一场公开辩论。就在今晚。” “辩论?你要和他吵架?” “不,我是去给他送柴火。毕竟,如果这把火烧得不够旺,怎么能显得我们灭火的技术高超呢?” …… 索邦大学行政楼,第三会议室。 “请进。” 吕西安坐在壁炉边的扶手椅上,膝盖上摊开著一本伏尔泰的《哲学辞典》,手里端著一杯红酒。 门被推开了。 冷风倒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疯狂摇曳。 维克多·普尔站在门口,他比远处看时显得更瘦。 他盯著房间里的一切,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只烤鸡上,不自觉的吞了口水。 吕西安合上书:“把它关上,普尔先生。除非你想让行政楼的走廊也闻到这种腐败的香气。” 维克多咬著牙,反手重重地甩上了门。 “这就是你的战术吗?墨赫?” 维克多大步走进房间。 “你想干什么?用一只鸡来收买我?你以为我是什么?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吗?” “你错了。你可以收买教务长,可以收买报纸,但你买不走我的声音。我在广场上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你那篇狗屁文章,就是在这个温暖的壁炉旁编造出来的吃人理论!” “吃人?”吕西安挑了挑眉毛,拿起餐刀切下一只鸡腿。 “请坐,维克多。辩论的第一原则是:双方必须处於平等的位置。你站著,我坐著。你饿著,我吃著。这不公平。” “我不饿!”维克多吼道,但他的肚子立刻发出了一声响亮的鸣叫。 维克多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羞愤让他几乎想转身逃跑。 吕西安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坐下。这不仅仅是食物,这是唯物主义的现实。马克思先生说过,物质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如果你的胃是空的,你的大脑就无法產生高质量的思想。为了尊重我们的辩论,吃。” 维克多僵硬了片刻,最终,飢饿感战胜了自尊,他拉开椅子坐下。 维克多恶狠狠地盯著吕西安,抓起那只鸡腿,不顾烫嘴,大口地撕咬起来:“我吃。但我告诉你,这不会改变任何事。这只鸡是你们从农民手里剥削来的,我吃它是替天行道!” 吕西安微笑著给他倒了一杯酒:“很好的逻辑,继续。” 维克多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半只鸡,喝了一大口酒,苍白的脸上终於恢復了一丝血色。 维克多抹了一把嘴上的油:“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你的文章了。你在文章里引用勒庞,把人民称为乌合之眾。你说地铁是理性的,地面是混乱的。这是典型的精英主义傲慢!” 吕西安反问:“难道不是吗?你在广场上演讲时。那些马车夫,他们关心什么?他们不关心正义,也不关心未来。他们只关心能不能多勒索乘客五个苏。当他们为了抢客而互相挥舞鞭子斗殴时,你管这叫什么?无產阶级的觉醒?” 维克多拍著桌子:“那是生存的挣扎!是因为像罗切尔德那样的吸血鬼垄断了资本,导致底层人民只能像野兽一样爭夺残羹冷炙!他们的粗鲁不是天性,是被逼的!而你的地铁,要把他们的饭碗砸碎,还要把他们赶进地底!” 第40章 低头 “你错了,维克托。地铁不是把人赶进地底,而是把人从泥泞中解放出来。”吕西安说。 “解放?” “是的。你想想看,现在的马车夫,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风吹日晒,还要忍受马粪的恶臭。如果有了地铁,他们可以转行去当机械师,去当售票员,去当电力维护工。他们將穿上制服,在恆温的隧道里工作,领固定的薪水,有工会保护。” “这就是工业化。工业化消灭了旧的苦难,创造了新的尊严。而你,你在阻碍这种进化。你在试图保留一种落后的,骯脏的,註定要被淘汰的生產方式,仅仅为了满足你那廉价的同情心。” 维克多反驳道:“你这是诡辩!工业化?得了吧!看看克鲁索的钢铁厂!工人被机器吞噬,断手断脚!地铁也一样,一旦建成,利润全归资本家,工人得到的只是微薄的薪水和硅肺病!” “我们不反对技术,墨赫。我们反对的是技术的所有权!除非地铁归公有,除非由工人委员会管理,否则它就是剥削的工具!” “公有?”吕西安笑了一声,“就像那个连五十法郎贫困补助都发不出来的索邦大学行政处一样?” 维克多愣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警惕:“你……你说什么?你调查我?” 维克多猛地站起来:“这是违法的!这是侵犯隱私!我要去控告你!” “坐下。” “你要控告我什么?控告我看了一份你母亲的医疗帐单?还是控告我知道你这件夹克下面,连一件像样的衬衫都没有?” “你母亲风湿性心臟病需要用药维持,每个月的药费是二十法郎。而你,靠给报社写那些没人看的豆腐块文章,每个月只能赚十五法郎。上个月,为了给你母亲寄钱,你当掉了你父亲留下的唯一一件大衣。” 维克多身体颤抖,眼眶通红:“够了!闭嘴!你想以此来羞辱我吗?你想说因为我穷,所以我的理想就是垃圾吗?是的,我很穷!但我比你乾净!我没用我的灵魂去换取银行家的施捨!” “灵魂?” 吕西安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维克多面前。 “维克多,你看看你自己。你在这里高谈阔论人类的解放,但你连让你母亲在这个冬天不发病都做不到。” “你所谓的理想,能让你母亲的心臟跳得更稳一点吗?” “你说罗切尔德是吸血鬼。没错。但至少吸血鬼能付得起药费。而你,你这个高尚的理想主义者,只能眼睁睁看著你最爱的人因为贫穷而慢慢死去,然后把这归咎於体制的错。” “这是虚偽,维克多。这是最大的虚偽。” “我要杀了你……” 维克多浑身颤抖,拳头紧握。他想挥拳打烂这张傲慢的脸,但他的理智告诉他,这一拳挥出去,他就真的完了。 他会被开除,会坐牢,他的母亲会彻底断药。 他颓然地鬆开手,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吕西安看著这个崩溃的年轻人,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吕西安说道:“这里是五百法郎,这不是施捨,也不是封口费,这是预付的稿费。” 维克多透过指缝看著那个信封:“稿费?你要让我写什么?写悔过书?写讚美地铁的诗歌?” 吕西安笑了:“不,我要你继续骂。我要你骂得更狠,更响亮,更具煽动性。” “什么?”维克多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现在的辩论太无聊了,维克多。你们反对地铁,仅仅是因为所有权,这太抽象了。” 吕西安俯下身:“我要你在下周发表一篇文章。题目我都帮你想好了:《地下的利维坦:论地铁建设对巴黎地质结构的毁灭性打击》。” “你要引用偽科学。你要说,根据最新的地质勘探,也就是我给你提供的假数据,巴黎的地下是空的,如果修建地铁,会导致路面塌陷,罗浮宫会沉入地下,塞纳河会倒灌进隧道淹死所有人。” 维克多难以置信地看著吕西安:“你要我……造谣?反对你自己的项目?你疯了吗?” “我没疯,只有当反对的声音达到最歇斯底里的程度时,理性的声音才会显得格外珍贵。” “当所有人都开始担心罗浮宫会塌的时候,我们只需要请几个权威的地质学家出来闢谣,证明那是无稽之谈。那时候,所有的反对意见,包括你们那些关於所有权的合理质疑,都会被一併归类为疯子的胡言乱语。” 吕西安把信封往前推了推:“我要你做那个疯子,维克多。作为交换,这五百法郎能让你母亲度过这个冬天,甚至能让她去南方的疗养院住几个月。而且,我会安排你成为左翼学生联盟的终身主席,因为你的勇敢发声会让你在激进派中声名大噪。” “这是个魔鬼的交易。”维克多看著那个信封,手在发抖。 “是的。这就是政治。” “你有两个选择,普尔先生。第一,拿上钱,成为舞台上那个最耀眼的反派,救你的母亲,也成就你的名声。第二,拒绝我,走出这扇门,继续当你的飢饿圣人,然后等著收到讣告。” “现在,告诉我。你的辩证法,选哪一边?” 维克多的手指触碰到了那个厚实的信封。 “这五百法郎,是现金。药剂师只认法郎,不认主义。” 唰。 他猛地抓起信封,塞进了口袋里。 “你贏了,墨赫。” “但我需要你明白一件事。我拿这笔钱,不是因为我怕了你,也不是因为我认同你的狗屁地铁。我是为了活著。只有活著,我才能在未来把你和你的主子们送上断头台。” “这就是辩证法,维克多。” 吕西安满意地点了点头:“只有当你学会了向现实低头,你才算真正拥有了崛起的资本。” “少废话。” “告诉我具体的谎言。既然要当那个疯子,我就要演得像一点。那篇文章,你需要我怎么写?” 第41章 铁路俱乐部 “不要把它当成谎言,把它当成可能性的灾难推演。”吕西安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那是一份地质勘探图的篡改版。 吕西安指著图纸:“看这里,塞纳河的地下水位。在真实的勘测中,水位线在隧道下方五米。但你要在文章里说,根据1871年未公开的军事档案,巴黎的地下水位在过去二十年里上升了三米。” “你要强调渗透效应。你要写,塞纳河水会通过石灰岩的裂缝,在地铁隧道开挖的震动下,像高压水枪一样喷涌而出。地铁隧道將变成一条充满污水的地下河,而上面的地基,也就是巴黎圣母院和罗浮宫的地基,將变成漂浮在泥浆上的饼乾。” 维克多冷笑一声:“这种低级的谣言,地质学家一眼就能看穿。” “我要的就是他们看穿。听著,维克多。如果你的攻击点是票价太贵或者所有权不公,那是很难被驳倒的,因为那是价值判断。那会让我们的项目陷入无休止的议会辩论。”吕西安说。 “但如果你的攻击点是罗浮宫会塌,这就是事实判断。这是一个显眼的靶子。” “当你把反对派的声浪带向这种反智的高潮时,大眾的注意力就被转移了。他们不再关心谁拥有地铁,他们只关心自己会不会掉进坑里。” “这时候,我只需要请出科学院的权威,拿出真实的数据,轻轻一戳——” 吕西安做了一个戳破气球的手势:砰。你的谣言破產了。而连带著,所有反对地铁的声音,哪怕是那些合理的质疑都会被贴上愚昧,反科学的標籤。这在医学上叫接种疫苗。我通过注入你这个无害的病毒,让整个项目对反对意见產生免疫。” 维克多死死地盯著吕西安。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面前这个年轻人的恐怖。这不仅仅是商业算计,这是对群体心理的降维打击。 “你把我变成了小丑。”维克多咬牙切齿。 吕西安纠正道:“不,我把你变成了领袖。在这个谣言被戳破之前,你將是整个巴黎最受关注的人。下一次,当你再站上讲台时,没人会记得你预言过罗浮宫倒塌,他们只会记得你是那个敢於挑战权贵,哪怕稍微有点偏激的斗士。” 维克多后退了一步说道:“如果有一天我有机会,我会毫不犹豫地咬断你的喉咙,墨赫。” “我期待那一天的到来。那说明你成长了。” “那么现在,去写那篇文章吧,別让我失望。” …… 马车行驶在圣米歇尔大道上。 “明天的头条肯定会把你的名字骂出花来。吕西安,花五百法郎买一个骂名,这生意真的划算吗?”阿尔方斯说。 “名声是暂时的,阿尔方斯。” 吕西安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处理维克多耗费了他不少心力,那种在道德与利益之间徘徊的感觉並不轻鬆:“只要公眾开始恐惧地陷,我们接下来的地质学闢谣就会像上帝的福音一样动听。这是一场心理战。” “好吧,心理战大师。那我们现在去哪?回公馆向奥黛特表姐邀功?” “不。去莫里哀路。” 吕西安从怀里掏出一封刚才在行政楼收到的加急信函。 “古斯塔夫·诺布尔梅尔先生想请我们喝茶,就在铁路俱乐部。” 阿尔方斯大叫到:“诺布尔梅尔?!plm公司的董事总经理?全法国最大的铁路巨头?他找我们干什么?我们修的是地铁,是城市里的电车,跟他那个横跨法国的大火车有什么关係?” 吕西安冷笑一声:“关係大了,这帮铁路巨头不想让巴黎市政府拥有自己的交通网。他们想把地铁变成他们火车的延伸,把蒸汽列车直接开进巴黎市中心。” “而我们提出的窄轨电力地铁方案,是要把他们挡在城外。这是在动他们的奶酪。” “天哪……我以为我们只是在跟马车夫打架,结果你告诉我对手是诺布尔梅尔?” …… 铁路俱乐部是一座极其奢华的建筑。 在一间掛满了巨幅铁路地图的私人包厢里,吕西安见到了诺布尔梅尔。 “墨赫先生,还有小罗切尔德先生。” “请进。不用客气,这间屋子里的每一寸红木,都是用铁路工人的汗水换来的。” 吕西安走进房间,说道:“感谢您的邀请,诺布尔梅尔先生。能见到您是我们的荣幸。” “荣幸?我看是麻烦吧。年轻人,我读了你在《两个世界评论》上的文章。文笔不错,很有煽动性。但在我看来,你是在教唆巴黎市政府搞独立王国。”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吕西安不动声色。 “別装傻了。”诺布尔梅尔说,“你们那个大都会铁路计划,採用的是窄轨距。你们故意把隧道挖得很小,小到让我的列车根本开不进去!” 老人的气势逼人:“你们想干什么?想在巴黎地下建一个封闭的环?想让这几百万乘客的票钱只流进你们克雷西银行和市政府的口袋?想把伟大的国家铁路网挡在城墙外面?” 阿尔方斯被这股气势嚇得后退了一步,躲到了吕西安身后。 吕西安平静地回答:“这是为了安全,先生。巴黎的地下结构脆弱,如果让几百吨重的蒸汽火车开进地下,那种震动会毁了这座城市。我们需要的是轻型的城市交通。” 诺布尔梅尔冷笑:“那是藉口!技术问题都可以解决。真正的问题是所有权。年轻人,你可能不知道,法国的铁路是国家的动脉,而我是动脉的管理者。任何试图搞局部循环的行为,都是对国家统一的挑战。” 他拿起一份文件隨手扔给吕西安。 “这是国家公共工程委员会的內部备忘录。上面写得很清楚,任何不与国家铁路网並轨的地铁方案,都將被视为缺乏战略价值。” “您想怎么样?”吕西安说。 “很简单。” “修改方案。把隧道拓宽,把车厢加宽。允许国家铁路公司的列车直接驶入地铁网络,直通歌剧院和市政厅。作为交换,plm公司可以入股,我们可以分给克雷西银行一部分承销份额。” 第42章 巴黎地铁之父 吕西安摇头:“那这就不是巴黎的地铁了。那是你们铁路公司的地下延伸线。巴黎市民不会答应的,市政议会的左派也不会答应。他们不想看到国家资本吞噬城市的自治权。” 诺布尔梅尔露出了傲慢的笑容:“那就让他们去吵吧,反正没有我的同意,你们拿不到开工许可。我们可以等。我已经等了二十年了,不介意再等二十年。” 阿尔方斯在后面扯了扯吕西安的衣角,小声说道:“吕西安,我们……我们是不是该撤了?这傢伙比奥黛特表姐还难缠。” 吕西安沉默了片刻。 “诺布尔梅尔先生,您说得对,国家统一很重要。但您似乎忘了一件事。” “什么?” “如果把国家铁路网引入地下,如果让那些运兵车和重型物资车能直通市中心……那么,当另一次巴黎公社爆发的时候,或者是当德国人再次兵临城下的时候,这不仅是动脉,也是敌人的高速公路。” 吕西安问:“国防部会允许一条能让敌人长驱直入的地下通道存在吗?如果我是您,我就不会这么急著把铁路和地铁连起来。因为那意味著,您要为巴黎的防务安全负责。” 国防安全,这是他唯一的软肋。 “你在威胁我?”老人的眼神变得危险。 吕西安鞠躬:“不,我在提醒您。今天的茶很不错,虽然有点苦。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先生。” 直到走出俱乐部的大门,被外面的冷风一吹,阿尔方斯才敢大口喘气。 “我的妈呀……吕西安,你刚才是在恐嚇他吗?你知不知道他只要动动手指,就能让罗切尔德银行的股票跌五个点?” “他不会的,他是个生意人。”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回去找奥黛特?”阿尔方斯问。 …… 克雷西公馆的书房里,奥黛特脸上写满了挫败感。 “没有用,吕西安。” “这群该死的工程师!他们和那些贪婪的议员完全不同。议员只想要钱和选票,但这群从综合理工学院出来的技术官僚,他们脑子里只有那种死板的国家统一规划。在他们眼里,克雷西银行的支票只是一张没有技术含量的纸,甚至不如一张铁路剖面图值钱。” 吕西安眉头紧锁:“诺布尔梅尔这招太狠了。他在用行政程序把我们拖死,而且他们有的是时间,plm铁路公司拥有国家特许经营权,他们哪怕什么都不做,每年也能从国库里拿补贴。” “不能硬碰硬。” “那怎么办?认输?同意把隧道挖宽,让他们的大火车开进来?” “绝不!一旦並轨,我们就失去了定价权和调度权。那时候我们就不再是运营商,只是铁路公司的附庸。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是控制权的问题。” “那你有什么办法?去绑架委员会主席?” 吕西安问:“奥黛特,你在市政厅有没有认识那种……鬱郁不得志,技术过硬,但因为性格太倔而被排挤到边缘部门的工程师?” “这种人市政厅里多得是。”奥黛特想了想,“但如果你说的是能负责这种大工程的……好像有一个。叫菲尔让斯·比安弗尼。是个布列塔尼人,脾气像石头一样硬。” “比安弗尼?” “对。他是市政厅路桥处的总工程师。早在十年前他就提过修建巴黎独立地铁的方案,但每次都被国家铁路公司的人驳回了。据说他在一次铁路事故中失去了一只左臂,所以他对那种庞大的蒸汽火车有著天然的仇恨。” “独臂的工程师……他在哪?” “应该在市政厅的地下档案室,或者哪个工地上吃灰。没人待见他,因为他总是说那些大人物的方案是垃圾。” “我去会会他。” …… 巴黎市政厅侧翼的一间狭小办公室里,一个男人用仅剩的右手极其灵活地操作著一把黄铜圆规。 “如果是来推销新型水泥的,出门左转找採购处。如果是来投诉下水道堵塞的,出门右转找卫生局。如果是想让我签字同意把蒙帕纳斯车站扩建到卢森堡公园里的,直接滚蛋!” “我是来谈论如何把诺布尔梅尔的蒸汽火车挡在巴黎城墙之外的。” 比安弗尼手中的圆规停住了,他直起腰:“你是谁?那个写文章说要把穷人赶进地底下的学生?墨赫?” “看来我的名声已经传到市政厅的地下室了。”吕西安微笑著关上门。 比安弗尼哼了一声,指了指旁边一张堆满灰尘的椅子:“坐,把那堆文件扔地上就行。那是去年关於塞纳河防洪的废纸。” 吕西安依言坐下。 “比安弗尼先生,我们遇到了麻烦。公共工程委员会卡住了我们的审批。理由是缺乏战略互联性。他们要求採用国家铁路標准轨距,並且隧道直径要达到5米以上,以便让標准的蒸汽列车通行。” “这帮蠢货。” 比安弗尼骂了一句,走到墙边的一幅巴黎地图前,用右手用力拍打著:“他们根本不懂城市!巴黎的地下全是管道和古墓!如果挖那种能跑火车的大隧道,不仅成本是天文数字,而且每隔五百米就要拆掉一栋房子!” “而且,蒸汽机车在地下就是毒气室!” 比安弗尼越说越激动:“伦敦的地铁就是教训!乘客下来坐一趟车,鼻孔里全是黑灰!我们不能在地下建一个大烟囱!” “这就是问题所在,先生。我们知道这不合理,您知道这不合理。但那帮委员不知道。或者说,他们装作不知道。他们只听诺布尔梅尔的。而在法律上,我们要修的是铁路,铁路就归国家管。” 比安弗尼颓然地坐回椅子上:“这就是个死结,这二十年来,我提交了十几个方案,全部死在这个管辖权上。只要它叫铁路,国家铁路公司就有最终否决权。” “除非……” 吕西安试探著问:“除非我们能证明,这东西不是铁路?或者是某种……不需要国家管的铁路?” “法律就是法律,年轻人。” 第43章 僵局 比安弗尼拿出一瓶红酒,给自己倒了一杯:“根据1845年的《铁路法》,凡是固定轨道运输,都归公共工程部管辖。这是铁律。” “那1865年的《地方铁路法》呢?”吕西安突然想起了什么。 “那个?” 比安弗尼愣了一下:“那是给乡下修那种运甜菜的小火车用的。规定必须是地方利益,且不与国家干线竞爭。” 吕西安说:“如果我们就咬死这一条呢?我们宣称,巴黎地铁是纯粹的市政服务设施,就像公共马车或者是供水管道一样。它只在巴黎城墙范围內运行,不连接任何外部火车站,不运送任何过境货物。它是一条市政专用的轨道系统。” 比安弗尼皱眉:“这在法理上说得通,但在技术上……诺布尔梅尔会说,既然轨距一样,为什么不能连通?连通了效率更高。” 吕西安看著这位同样一筹莫展的工程师:“我们需要一个……哪怕是诺布尔梅尔也无法解决的物理障碍。” “物理障碍?” “对。巴黎地下有没有什么东西,是绝对不能碰,而且位置极其尷尬,正好挡在大火车的必经之路上的?” 良久,他摇了摇头。 “很难。现在的工程技术,遇到什么都能绕过去或者挖深一点。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是……下水道乾渠。” 比安弗尼指著地图上那条横贯塞纳河两岸的巨大蓝色线条:“那是奥斯曼男爵留下的杰作,巴黎的排泄主动脉。它的位置很浅,而且极其巨大。如果我们把地铁线路设计在它上方……”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那也不行。大火车可以从下面钻过去,只要挖深点。”比安弗尼自己否定了自己。 这確实是一个死结。 诺布尔梅尔掌握著標准,任何特殊化的尝试都会被视为地方保护主义而被中央政府碾碎。 “看来,光靠画图是解决不了了。” 吕西安嘆了口气,站起身:“我们得换个思路。比安弗尼先生,您是技术专家,您能证明大火车进城在技术上的不可行性吗?除了烟雾之外。” “我可以写一万页的报告,证明震动会震碎巴黎圣母院的玻璃,证明地基沉降会让歌剧院裂开。” 比安弗尼冷笑:“但委员会里坐著的都是铁路公司养的专家,他们也会写一万页报告证明那是安全的。这就是学术扯皮,扯上十年都没结果。” “那就麻烦了。” 他原以为找到了这位地铁之父就能迎刃而解,没想到连歷史上的破局者此刻也是束手无策。 歷史的惯性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 比安弗尼开口:“不过,年轻人。虽然我现在没办法让你立刻贏,但我有办法让诺布尔梅尔也贏不了。” “哦?” “我可以以市政技术审查的名义,要求对plm公司提出的並轨方案进行无限期的可行性研究。” 比安弗尼抓起一支笔:“既然他们想拖,那我们就陪他拖。我有权要求他们在每一寸隧道经过的地方都打探孔取样。我可以让他们在程序里淹死。” “拖延不是胜利,先生。我们需要的是开工。”吕西安说。 “那你就得给我一个支点,给我一个能让委员会不得不接受小隧道的支点。” “支点……我会找到那个支点的,比安弗尼先生。”吕西安说 “希望如此。” …… 圣米歇尔大道的后巷,廉价大眾食堂里。 克莱尔端著两碗热气腾腾的肉汤走了过来:“这儿没有侍者给你拉椅子,墨赫先生。如果你嫌椅子上有油渍,那就站著喝。” “我以为有了克雷西家族的第一笔赞助,你会去好一点的地方吃饭。” 吕西安拉开椅子坐下,用手帕擦了擦面前的一小块桌面。 克莱尔撕开一块黑麵包:“那笔钱是给实验室买显微镜和培养皿的,不是给我买鹅肝的。而且,这里的肉汤只要三个苏,还能无限续麵包。对於一个还要养活自己的实习生来说,这里就是天堂。” 她从隨身的皮包里掏出一份摺叠整齐的手稿,推到吕西安面前。 “这是你要的东西,《关於巴黎城市道路马匹排泄物致病性及其微生物群落的初步分析》。为了这份报告,我连续三个晚上没睡好。我在显微镜下观察了四十个样本,甚至还在我自己手臂上做了一个小型的感染实验……”克莱尔说。 “嗯,辛苦了。” 吕西安隨意地翻了两页,目光快速掠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拉丁文菌名。 他用了不到一分钟就翻到了最后一页,然后合上了稿纸:“写得不错。逻辑清晰,数据详实。我会让报社的编辑润色一下,把那些晦涩的术语改成让家庭主妇害怕的词。” 克莱尔拿著勺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看著吕西安,眼睛里充满被轻视的愤怒。 克莱尔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根本没看,第四页有一处关於破伤风桿菌在乾燥粉尘中存活时间的图表,我花了整整两天做培养。你连看都没看一眼。” 吕西安有些敷衍地解释:“我看了,克莱尔。你是专业的,我信任你的结论。只是我现在脑子里塞满了別的事情……” “那是你的生意,墨赫先生。”克莱尔站起身,“我以为你找我是为了公共卫生,为了解决那个让孩子死去的隱患。但现在看来,这叠纸对你来说,只是一张用来擦屁股的废纸,或者是一块用来敲诈勒索的砖头。” 她留下那份报告:“既然你这么忙,我就不打扰你了。这顿饭我请,这点钱我还付得起。”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向门口走去。 “克莱尔!等等!” 吕西安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他刚才確实太傲慢了,把那种对官僚的怒火无意中发泄到了这个认真的女人身上。 他丟下一枚银幣在桌上,抓起报告追了出去。 …… 克莱尔走得很快,吕西安在转角处追上了她,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 “放手。”克莱尔甩了一下,没甩开。 “抱歉,克莱尔。我道歉。” 吕西安挡在她面前,喘了口气:“我刚才是个混蛋,我承认。” “你不仅是个混蛋,你还是个傲慢的资本家。” 第44章 陷害 克莱尔眼眶有些红:“你知道为了这份报告,我在那个充满恶臭的实验室里待了多久吗?我以为……我以为你至少会尊重科学。” 吕西安举起双手:“我尊重科学,我也尊重你。但我刚打了一场败仗,在铁路俱乐部……” 他嘆了口气:“所以我刚才走神了,我不是在敷衍你,我是在焦虑。” 克莱尔心软了一下,语气缓和了一些:“所以……你遇到了麻烦?” “大麻烦。”吕西安苦笑。 “那你也不该拿我的报告撒气。” “是我错了。为了表示歉意,能不能请瓦拉东医生陪我走走?就当是……给一个病人一点心理安慰?” 克莱尔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转身离开。 “只能走十分钟,我还要回去整理病例。” 两人並肩走在塞纳河畔,不远处的塞莱斯坦码头,几艘驳船停靠在岸边,那是运送城市垃圾和马粪的船只。 吕西安指了指那些散发著恶臭的船:“那就是我们要对抗的敌人,你看,它们像不像这个城市的肿瘤?” 克莱尔裹紧了大衣:“像巨大的细菌培养皿。今天在医院,我又接诊了一个感染的病人。是个马车夫,被马踢伤了小腿。伤口全是泥土,已经发黑了。他的工头甚至不肯给他付清洗伤口的钱。” “有时候我觉得我很无力。我手里握著手术刀,但我切不掉这个社会的病灶。就像……那些教授说的,女人天生就不適合干这个。” “谁说的?”吕西安转头看她。 克莱尔自嘲地笑了笑:“所有人。就在今天早上,主任当著所有实习生的面说,瓦拉东小姐,虽然你的报告写得不错,但我建议你还是多花点时间在缝合技巧上。因为比起做研究,女人的手更適合做针线活。” “也许他们是对的。我这么拼命,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证明我比男人强?还是为了在这个根本不欢迎我的世界里,硬挤出一个位置?” 在这个时代,像她这样试图衝破性別樊篱的女性,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克莱尔,忘掉那些老顽固的话。他们是被时代拋弃的人,他们的脑子里只有发霉的教条。” 吕西安握住了她的手:“你这双手,它稳吗?” “……稳。” “它怕血吗?” “不怕。” “那就够了。” 吕西安认真地说道:“在这个世界上,疾病不会因为你是女人就放过病人,死神也不会因为你是男人就对你手下留情。在手术台上,在生死面前,唯一的真理就是技术,是效率,是能不能把人救活。” “性別?那只是庸人自扰的標籤。未来的医学,不属於男人也不属於女人,它属於像你这样敢於在所有人都说不的时候依然拿起手术刀的人。” “你不是在挤出一个位置,克莱尔。你是在开闢一条路。” 吕西安语气篤定:“我相信,总有一天,那些嘲笑你只会做针线活的人,会跪在地上求你救他们的命。而那时候,你会站在那里,不仅是一个女人,更是一个掌握生死的权威。” 克莱尔吸了吸鼻子:“你……真的很会骗人,但这番话,我爱听。” “我只说实话。”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到了主宫医院。 克莱尔停下脚步,有些不舍地看著他:“到了,谢谢你送我回来。还有……谢谢你说的。虽然我知道你多半是为了哄我回去继续给你干活。” “被你发现了。”吕西安笑了,“资本家总是需要压榨员工的最后一滴价值。” “哼,万恶的资本家。” 克莱尔白了他一眼,但嘴角却掛著笑意。 她走上台阶,推开医院的小门:“那个……吕西安。”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的那个大麻烦解决了。或者你只是想找个地方发发牢骚,不谈那些该死的生意。” 克莱尔声音很轻:“医院对面新开了一家咖啡馆。那里的咖啡豆是现磨的,环境比那个食堂好多了。” “你是想约我?”吕西安挑眉。 “我只是想请回你一杯咖啡!” 克莱尔脸红了,迅速反驳道:“那是为了感谢你的围巾!仅此而已!別想多了!” 说完,她迅速闪进了门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咖啡吗……” …… “开门!警察!” 一声巨响將吕西安从睡梦中惊醒。 三个披著斗篷的高大身影挤进了狭窄的房间。 “吕西安·墨赫?” 领头的警察手里提著一盏煤油灯,直接懟到了吕西安的脸上。 刺眼的光芒让他本能地眯起了眼睛,还没等他回答,一只大手已经抓住了他的睡衣领口,把他从床上拖了下来。 “咳……我是,我有权知道……” “你有权闭嘴。” 那警察根本不听他的辩解,狠狠一推,他踉蹌著撞在书桌上。 “搜。”领头的警察冷冷地命令道。 另外两个警察开始在房间里翻箱倒柜。 “先生,我是索邦大学的学生,我有合法的居留证件。” 吕西安强忍著生气:“如果没有搜查令,你们这是非法闯入。我的律师……” 领头的警察狞笑一声:“律师?对於无政府主义分子,我们不需要搜查令。” “我不是无政府主义者。” “瞧瞧这是什么?” 一个正在翻书桌的警察突然举起了一叠纸。那是吕西安为了研究地铁走向而绘製的巴黎地下管网草图,上面標註了几个关键的支撑点和市政厅的位置。 那个警察用夸张地语气说道:“地下通道图,重点標註了市政厅和警察局的地基。队长,这看起来像是一份极其详尽的爆破计划书啊。看来我们抓到了一条大鱼。” 吕西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带走。” 队长拿出手銬锁住了吕西安的手腕,勒得很紧。 “让我穿件衣服。” “监狱里很暖和。” …… 西岱岛,巴黎警察总局地下的拘留所,俗称捕鼠笼。 吕西安被扔进了一间只有十平方米的牢房。 牢房里已经关了七八个人。他们蜷缩在角落的稻草堆里。 吕西安找了一个稍微乾燥点的墙角坐下。 他脸颊肿得很高,那是刚才在审讯室里,因为他拒绝在承认策划针对公共建筑的袭击的供词上签字,而遭到的额外照顾。 “喂,新来的。” 第45章 拘留所 吕西安转过头,旁边是一个鬍子拉碴的男人。 “有烟吗?”那人问。 “没有,我被抓的时候连鞋都没穿。” “看出来了。细皮嫩肉的,不像是个干活的人。你是干什么的?偷了情妇的首饰?” 那人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了一块稍微厚实点的稻草:“过来吧,挤一挤。这地上的寒气能把人的肾冻坏。” 吕西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挪了过去。 “我是学生。” “学生?”那人嗤笑一声,“学生怎么会进这种重刑犯的號子?这里关的可都是杀人犯。” “他们说我想炸市政厅。” “那你炸了吗?” “没有。我只是画了几张图。” 男人对此似乎见怪不怪:“那就是被冤枉的,现在的警察,抓不到真凶就抓替罪羊。特別是你们这种识字的,隨便安个思想危险的罪名就能关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黑麵包,掰了一小块递给吕西安:“吃吧。这是昨天的晚饭,我藏起来的。等会儿看守送早饭来的时候,那东西跟泔水没什么两样。” “谢谢。” “別客气。在这里,如果不互相帮衬著,谁也活不过冬天。” 男人靠在墙上,抓了抓身上的虱子:“我叫皮埃尔。以前是个排字工人。因为帮公会印了几张传单,就被扔进来了。已经三个月了,也没审,也没判。” “三个月……”吕西安的心沉到了谷底。 “没人来保释你吗?”吕西安问。 “保释?那是给有钱人准备的。” 皮埃尔嘲弄地看著他:“在这里,法律是有价码的。像我们这种人,就像是下水道里的老鼠,死了都没人知道。你呢?看你的手,不像是个穷人。你家里人会来捞你吗?” 吕西安看著自己那双修长的手,指甲里现在塞满了黑泥。 他实话实说:“我不知道,我认识一些有钱人。但我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为了一个炸弹客去得罪警察总局。” 皮埃尔嘆了口气:“那就悬了,如果没人捞你,那你最好祈祷自己能被判个流放。去盖亚那或者新喀里多尼亚。虽然那是地狱,但至少能看见太阳。如果留在这里……” “你会慢慢烂掉。肺结核,伤寒,或者被狱霸打死。上周刚抬出去一个,才二十岁,进来的时候好好的,出去的时候像个骷髏。” “我不会烂在这里的。”吕西安轻声说道。 “每个刚进来的人都这么说。” 皮埃尔缩了缩脖子,闭上了眼睛:“睡吧,大学生。梦里什么都有,等天亮了,你就知道什么叫绝望了。” …… “求求您,夫人!您必须救救他!警察说他要炸掉市政厅!但这怎么可能呢?他只是个学生!” 克雷西公馆,珍妮跪在地上,抓著奥黛特的裙摆。她头髮凌乱,眼眶通红。 周围的僕人们惊恐地看著这一幕,想上前拉开这个疯女人,却被奥黛特制止了。 “站起来,热罗姆小姐。在这里哭闹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弄脏我的地毯。管家,给她拿把椅子。” 珍妮哭喊著:“我不坐!夫人,只有您能救他!阿尔方斯少爷说您认识警察总监,您认识议员!您只要说一句话,他们就会放人的!” 奥黛特冷笑:“说一句话?你以为我是谁?法兰西的女皇吗?还是拥有赦免权的上帝?” “你也知道警察给他的罪名是什么?无政府主义恐怖分子!是根据《邪恶法案》逮捕的重犯!” 奥黛特的声音提高了几度:“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自从两年前卡诺总统被那帮疯子刺杀后,这就是法兰西的政治红线!任何与无政府主义者沾边的人,哪怕是同情者,都会被视为国家的敌人!” “如果是別的,甚至是杀了一个平民,我都能用钱把他捞出来。但这……这是叛国罪的预备役!如果克雷西家族在这个时候出面去保释一个企图炸毁市政厅的嫌疑犯,政敌会指控我们资助恐怖活动!” “可是他是冤枉的啊!”珍妮绝望地辩解。 “冤枉?在这个名利场里,真相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珍妮呆呆地看著这个女人:“所以……您不管了?您不是……很看重他吗?” 奥黛特转过脸去,不敢看珍妮的眼睛:“我是商人。商人的第一原则是止损。在他洗清嫌疑之前,我不能动。我甚至不能派律师去见他,那会被视为一种政治表態。”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扔到珍妮面前的椅子上。 “这里是一千法郎。拿著它,去给他买点乾净的食物和毯子送进去,如果狱卒允许的话。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 珍妮没有拿钱,她擦了擦眼泪:“我以为……我以为你们是有情义的。原来在你们眼里,他只是一个隨时可以丟弃的筹码。” 说完,她转身走出大门。 “情义……在这个位置上,情义是会死人的,傻姑娘。” …… 与此同时。 “姓名。” “吕西安·墨赫。” “职业。” “索邦大学歷史系学生。” “把手伸出来。不是这只,是左手。” 负责登记的警官坐在讲台后面。 这里是人体测量室。 自从阿方斯·贝蒂永发明了那套科学的人体测量法后,每一个进来的嫌疑犯都要经歷这套流程。这被视为现代司法的进步,但对於受刑者来说,这是彻底的物化。 吕西安赤著脚站在地板上。 一个穿著白大褂的技术员拿著一把巨大的金属卡尺,面无表情地测量著他的身体数据。 “头长,18.9厘米。” “头宽,15.4厘米。” “左手中指长度,11.2厘米。” 技术员每报出一个数字,上面的警官就机械地记录在卡片上。 “坐到那张椅子上去,照相。” 吕西安被按在一张特殊的椅子上,椅背上有一根铁桿固定住了他的后脑勺,强迫他直视镜头。 镁光灯爆燃。 砰! 正面照,侧面照。 “好了,这是你的编號:3742號。” 警官把一块写著数字的木牌掛在他的脖子上:“从现在起,这就是你的名字。在这里,你只是档案柜里的一张卡片。” “带他去大厅。別让他死得太快,上面交代过,还要审。” 第46章 商法典 两个狱卒架起他穿过走廊,铁门打开。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室,是白天放风的公共区域,也就是所谓的大厅。 当吕西安被推进来的时候,几十双眼睛瞬间盯住了他。 “哟,来了个雏儿。” 一个光头的彪形大汉从一张石凳上站了起来,他的胳膊比吕西安的大腿还粗。 “细皮嫩肉的。瞧瞧这睡衣的料子,丝绸的?是个小少爷啊。” 光头大汉带著几个跟班围了上来,挡住了吕西安的路:“新来的,懂规矩吗?进这个门,得先交保护费。” 吕西安扫视了一圈周围。那个昨晚认识的皮埃尔正缩在角落里,对他使眼色,示意他赶紧服软。 “我没有钱。进来的时候都被搜走了。”吕西安说。 光头大汉狞笑一声,伸手去摸吕西安的领口:“没钱?没钱可以用別的东西抵。这件衣服不错,脱下来。还有……你长得也不错,晚上可以给兄弟们暖暖脚。” 周围爆发出一阵鬨笑。 “我建议你把手拿开,除非你想惹上大麻烦。”吕西安突然说道。 光头大汉笑得前仰后合:“麻烦?哈哈哈哈!在这里我就是麻烦!小子,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因为徒手捏碎了一个高利贷商人的喉咙进来的!” 吕西安的声音冷了下来:“我知道,但你知道我是为什么进来的吗?” 光头愣了一下:“为什么?偷了家里女佣的裙子?” 吕西安撒谎道:“我是因为製造炸弹进来的,警察说我是无政府主义者的核心成员。他们在我的房间里搜出了足够炸平整个警察局的炸药。” 周围的笑声戛然而止。 在这个时代,无政府主义炸弹客是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词。 光头有些迟疑,但还是强撑著面子:“你骗鬼呢?就你这身板?” “你可以试试。” “我的同伙还在外面。如果我在里面出了事,或者受了辱。他们会知道的。” 吕西安压低了声音:“你也还要睡觉吧?你也想活著出去吧?得罪了一个能製造炸药的化学家,你觉得你的喉咙能比高利贷商人硬多少?” 僵持了几秒钟,光头终於把手缩了回去。他悻悻地啐了一口唾沫:“妈的,是个疯子。老子不跟疯子一般见识。” 他挥手示意手下散开:“滚那边去!別挡著老子晒太阳!” 人群散开了。 吕西安感觉后背全是冷汗,他慢慢走到老皮埃尔所在的角落,靠墙坐下。 “你胆子真大。刚才那光头要是真的动手,你会被打死的。” “如果我不这么做,我会生不如死。” …… 另一边。 奥黛特坐在一间茶室里,对著对面的男人说道:“两万法郎。现金。不记名支票。” 男人穿著黑色法袍,他是加斯顿·拉波特,巴黎最贪婪,但也最精明的商业律师。专门帮那些在大公司破產案中想要金蝉脱壳的董事们洗地。 “夫人,您要我捞的人,现在被关在西岱岛的捕鼠笼里,罪名是无政府主义恐怖分子。” 拉波特露出遗憾表情:“这可不是商业纠纷,这是政治。在《邪恶法案》的阴影下,谁碰谁死。就算您给我两万法郎,我也没法跟以国家安全为由抓人的警察总局讲道理。法官甚至不会接受保释申请。” “我没让你去保释他,我也没让你去跟警察讲道理。” 奥黛特打断了他,她从手包里掏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推到律师面前。 “我是让你去保全资產。” “资產?”拉波特愣了一下,拿起文件。 “在那位墨赫先生被捕时,警方扣押了他的私人物品。其中包括一叠手绘的巴黎地下管网图。警方声称那是爆炸计划书。但克雷西银行声称,那是巴黎大都会铁路项目的核心商业机密,是银行委託墨赫先生保管的价值五百万法郎的勘探数据原件。”奥黛特说道。 拉波特迅速翻阅著文件,这是关於克雷西银行聘请吕西安为高级工程顾问的聘书,日期被倒填到了一个月前。 律师露出笑容:“我明白了……如果那是银行的资產,那么警方的扣押行为就不再是收缴作案工具,而是非法侵占商业机密。如果那些图纸在审讯过程中被损坏泄露,或者被展示给不该看的人,比如竞爭对手铁路公司的人看……” 奥黛特补上了后半句:“那么克雷西银行將起诉巴黎警察总局,要求赔偿五百万法郎的商业损失。而且,由於涉及巨额商业机密,银行有权要求派驻律师,对这批资產进行清点和封存保护。同时,为了防止持有人,也就是墨赫先生,在胁迫下泄露机密,律师有权要求对他进行法律隔离,也就是……单独监禁,並禁止刑讯逼供。” 拉波特忍不住鼓掌:“妙。太妙了。把恐怖主义案件降维成商业纠纷。用《商法典》去撞《刑法典》。夫人,您这招简直是天才。警察局长不怕无政府主义者,但他怕財政部的审计和巨额赔偿单。” “能做吗?” “能做。但这需要一点……额外的……” 拉波特搓了搓手指:“那个负责审讯的警长,是个认死理的傢伙。除非让他觉得这烫手山芋如果不扔掉就会烫伤他自己的退休金。” “再加一万法郎。我要你在今天走进那个拘留所。告诉那个警长,如果吕西安少了一根手指头,我就让那个警长在塞纳河里洗一辈子的澡。”奥黛特命令道。 …… 时间正在一点点流逝,对於吕西安来说,每一秒都是煎熬。 那个光头狱霸虽然暂时没敢动手,但周围贪婪注视的目光始终没有消失。老皮埃尔缩在角落里,给了他半块发霉的奶酪,这是他全部的存货。 “吃点吧,孩子。你得保持体力。等会儿如果审讯的人来了,你最好还是签了。去盖亚那虽然苦,但好歹能活命。” 脚步声响起,警长走来,拉波特跟在后面。 看到那个律师的瞬间,吕西安悬著的心终於放了下来。 “这就是那个无政府主义犯人?”警长用手帕捂著鼻子,隔著栏杆指著吕西安。 “打开门。”拉波特说。 第47章 西岱岛的黄昏 铁门打开了,他径直走进去,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块乾净的手帕递给吕西安,然后大声说道: “吕西安·墨赫先生,我是克雷西银行委派的法律顾问,加斯顿·拉波特。我现在正式通知您,银行已经就商业机密被非法扣押一事向商业法庭提起诉讼。从现在起,您不仅是嫌疑人,也是本案的关键证人。” 他转过身,看著那个一脸懵逼的警长: “警长,根据《商业法典》第1382条,如果这批价值五百万法郎的图纸在贵局保管期间出现任何损毁或泄密,您个人將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现在,请把我的当事人转移到单人监舍,並请一位医生来给他验伤。我们需要確认,他在保护银行资產的过程中,是否受到了非法的身体伤害。” 警长的脸瞬间涨红了:“你在威胁警察?” 拉波特冷笑:“您可以继续关著他。但我建议您最好给他找双鞋,再给他一杯热咖啡。因为如果他因为肺炎而无法出庭作证导致银行败诉……我想,您的那点薪水恐怕不够赔偿万分之一。” “警长先生。”吕西安开口了,“我想申请换个房间。这里太吵了,不適合回忆那些……价值五百万的图纸细节。” 警长犹豫著,但最终,对五百万赔偿的恐惧战胜了对无政府主义后的痛恨。 警长咆哮道:“带他走!把他关到上面的单间去!別让他死了!也別让他跟任何人说话!” 吕西安迈步走出牢房,他对拉波特说:“律师,记下这个人的名字。皮埃尔·杜邦。如果我能出去,我要保释他。” “这不在委託范围內,先生。”拉波特皱眉。 “那就把它加进去,作为我的……精神损失费。” …… 一天后。 “签了字,你就可以滚了。但在法官撤销指控之前,你不得离开巴黎,必须隨叫隨到。” 负责释放程序的警官將一个牛皮纸袋扔给吕西安。 “还有,別让我们再抓住你把柄,大学生。下次可就没有哪个银行家能拿著《商法典》来救你了。” 吕西安站在西岱岛的法院广场上,此时已是傍晚,夕阳將塞纳河染成了一片血红。 他现在的样子糟透了,像是一个刚刚从阴沟里爬出来的乞丐。 “墨赫先生。” 拉波特律师一直等在门口,看到吕西安出来,他礼貌地递上一件大衣。 “为了把您弄出来,我刚才跟那个预审法官吵了整整两个小时。好在他也是个不想惹麻烦的人。这是取保候审的文件。” 吕西安接过大衣,披在身上,寒意终於消散了一些。 “谢谢,拉波特。这笔律师费我会付的。” “夫人已经付过了。而且……”律师侧过身,指了指停在广场角落的马车。 “她在等您。” 吕西安点了点头,走了过去。 车夫显然认得他,但看到他这副鬼样子也被嚇了一跳,赶紧跳下来拉开车门。 吕西安钻进了车厢,奥黛特坐在里面,她设想过吕西安会很狼狈,或者是精神萎靡。但她没想过会是这样,这种被暴力摧残后的痕跡,就这么直白地展示在她面前。 “別过来。” 吕西安在对面的座位上坐下,身体紧贴著车门,儘量拉开两人的距离:“我身上有跳蚤,还有……大概是几百个囚犯发酵后的味道。这会毁了你的坐垫,夫人。” “他们打你了?”奥黛特的声音很轻。 “这是审讯流程,夫人。对於一个炸弹客来说,这已经算是优待了。至少我的牙齿还在,手指也没断。” 吕西安试图扯出一个笑容:“而且,多亏了你的律师。如果他再晚来半小时,那个狱霸可能就要对我进行某种不太体面的身体检查了。” “別说了。”奥黛特突然打断了他。 她从手包里掏出一块手帕,不顾吕西安的躲闪,用手帕擦拭著他嘴角的血跡。 “夫人,您……”吕西安偏过头。 “闭嘴。” 奥黛特的动作很笨拙,显然她这辈子没伺候过人,但却异常执著。 她一点点擦掉那些污渍,看著那张熟悉的脸重新显露出来。 奥黛特说道:“我应该早点派拉波特去的,我犹豫了。在珍妮来求我的时候,我在计算风险。我想著如果这是个陷阱,如果我也被卷进去……我在评估你的价值是否值得克雷西家族冒险。” “这是正確的商业判断,夫人。如果你第一时间就衝进来,诺布尔梅尔就会知道你有多在意我。那样他就有了更多的筹码来勒索你,现在的时机刚刚好……” “去他妈的商业判断!” 奥黛特突然把染血的手帕摔在地上,重新坐回位置上,胸口剧烈起伏:“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吕西安!你像条狗一样被扔在泥地里!而我在干什么?我在喝茶,我在算帐!如果拉波特没能嚇住那个警长,如果你死在里面了呢?” “我不会死的。” 奥黛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哽咽:“你会!在那里面,人命比草还贱!” 吕西安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覆盖在了奥黛特紧握的拳头上。 吕西安的声音诚恳:“谢谢你,奥黛特,真的。在这个世界上,当一个人掉进井里的时候,大多数人只会往下扔石头。而你,虽然犹豫了,但最后还是扔下了绳子。这就足够了。” 奥黛特吸了吸鼻子:“这不仅仅是绳子,吕西安。这是投资,我花了三万法郎把你捞出来,还搭上了克雷西家族的信誉。你这条命现在是我的了。在把本金和利息赚回来之前,我不准你再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 “我儘量。” “还有那个诺布尔梅尔。”奥黛特咬牙切齿,“他既然敢玩阴的,敢动我的人。那这笔帐,我们得好好算算!” 吕西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在监狱里,我也没閒著。我已经想到了对付他的办法。” “什么办法?去写文章骂他?” “不。文章骂不死人。” 第48章 波旁滨河路19號 “这条路不对。我们刚才过了新桥,现在马车是在往右岸的腹地走。这不是回圣雅克路的方向。” “如果你觉得,我花了三万法郎把你从捕鼠笼里捞出来,还会允许你再回到那个连门锁都能被警察一脚踹开的破阁楼里去,那你不仅是脸被打肿了,脑子也一併被打坏了,吕西安。”奥黛特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回答道。 “那是个好地方。至少房租便宜,而且楼下的麵包店老板娘人不错。”吕西安试著开个玩笑。 “那是个老鼠洞,吕西安。在巴黎,警察的靴子只敢踩在发霉的木地板上,他们不敢踏上铺著波斯地毯的门厅。你还不明白吗?他们之所以敢在凌晨四点毫无顾忌地砸开你的门,不需要搜查令就把你拖走,不是因为你有罪,而是因为你看起来就像个毫无背景的穷学生。” 马车在夜色中平稳地行驶著。 “我们到了。”奥黛特说道。 马车在一扇带有洛可可风格雕花的黑色大门前停下。 这里是圣路易岛,巴黎市中心被塞纳河环抱的两个岛屿之一。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从门房里走出来,拉开了马车车门。 “夫人,一切都按照您的吩咐准备妥当了。壁炉已经生了火,热水也备好了。” “做得好,奥托。” 奥黛特走下马车,然后转身看向车厢里:“还愣著干什么?难道要我抱你下来吗?” 这栋建筑是波旁滨河路19號,一栋典型的十七世纪法式公馆,外墙是厚重的石灰岩,高大森严。 “这栋房子……”吕西安抬头看著那宏伟的建筑。 “它目前是你的了,或者更准確地说,你拥有它的使用权。” 奥黛特推开二楼起居室的门,房间大得惊人。 “二楼是主臥和书房。三楼有客房和佣人房。奥托是这里的看门人,他以前在瑞士卫队服役过,口风很紧,而且认识这个街区所有的巡警。” 奥黛特指著沙发:“坐下,你现在的样子把我的地毯都弄脏了。” 吕西安没有反驳。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奥托领著一个提著黑色皮质医药箱的男人走了进来。 “勒弗尔医生,您来得真快。”奥黛特微微頷首。 “夫人的召唤,我自然要隨叫隨到。” 勒弗尔医生打开医药箱,拿出一瓶碘酒和一卷乾净的医用纱布:“把大衣脱了,先生,还有上衣。我需要检查您是否有內伤或者肋骨骨折。” 吕西安脱下大衣,当他赤裸的躯干暴露在灯光下时,奥黛特微微偏过了头。 他精壮的胸膛和后背上,布满了一道道青紫色的淤痕。 医生戴上白色的棉布手套,开始按压吕西安的肋骨。 “嘶——”吕西安闷哼了一声。 “软组织严重挫伤,万幸没有伤到骨头。面部的擦伤需要消毒。脚底有两道较深的玻璃划伤,需要缝合。除此之外,您只是严重脱水。” 医生拿出蘸满高浓度碘酒的棉球,直接按在了吕西安嘴角的伤口上。 剧烈的刺痛感让吕西安的肌肉瞬间绷紧,这位私人医生的手法极其专业,但绝对谈不上温柔。 “您的医生下手真重。”吕西安向站在旁边的奥黛特说道。 “勒弗尔医生是收费最高的私人医生之一。他拿钱是为了解决问题,不是为了给你提供廉价的同情心,忍著点。” 半个小时后。 勒弗尔医生收拾好医药箱,留下了两瓶消炎药膏和一些止痛片。 “伤口不要碰水,三天后我会来拆线。这几天最好进食一些流质食物。” 医生向奥黛特鞠了一躬:“那么,我先告辞了,夫人。帐单会像往常一样寄给您的管家。” “辛苦您了,医生。” 吕西安此时已经被换上了一件乾净的长袍。脸上的血污被清理乾净,涂上了药膏,双脚缠著绷带,被安置在脚凳上。 他端起手边的一杯热汤,喝了一小口。 “好好休息吧。这几天不要出门,所有的食物和必需品奥托都会替你准备好。我会让拉波特律师继续盯著法院那边的撤诉流程。”奥黛特往门口走去。 “夫人。”吕西安叫住了她。 奥黛特回过头。 “那个在圣雅克路的阁楼……”吕西安顿了一下,“我的那些书,还有……一些私人物品,还在那里。” “明天早上我会让阿尔方斯带人去搬过来,你不需要再踏进那个地方一步。” …… 第二天清晨。 比安弗尼把一张巨大的蓝图铺在书桌上。 奥黛特站在旁边:“就在昨天下午,公共工程委员会驳回了我们的第三次申诉。诺布尔梅尔那个老混蛋放话了,如果我们不修改轨距標准,他就让这个项目在那帮官僚的办公桌上一直烂下去。直到烂到下个世纪。他要我们接受国家铁路网的標准。也就是让那种几十吨重的蒸汽怪物开进巴黎的地下。” 比安弗尼在图纸上快速地计算著:“而且,如果在技术上完全並轨,巴黎的地下隧道就需要扩建到直径五米以上。这会把现在的预算翻三倍。而且,那些蒸汽机车的烟雾排放系统根本没法在深层隧道里实现。这是一场工程灾难。” 奥黛特烦躁地打断了他:“这我知道!但现在的问题是法律。诺布尔梅尔抓住了《铁路法》里的战略互联性条款。他是铁路巨头,他说如果不互联就是浪费国家资源。內阁听他的,不是听我们的。” 她看向一直沉默的吕西安:“你不是说你有办法吗?” “比安弗尼先生。”吕西安开口了,“我想请教您一个纯粹的技术问题。” “请讲。” “诺布尔梅尔要求的战略互联,其核心物理指標是什么?我是指,到底是哪一项数据决定了火车能不能开进我们的隧道?” 比安弗尼用笔敲了敲桌子:“轨距。史蒂芬森轨距,1.435米。这是国家標准。诺布尔梅尔坚持要求我们放弃原定的窄轨方案,必须採用1.435米的標准轨。” “如果我们同意呢?”吕西安问。 第49章 万国博览会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奥黛特说:“你疯了?如果我们同意採用標准轨,那不就等於把大门打开了吗?只要轨道宽度一样,他们的火车就能直接顺著铁轨开进来!” “不一定,比安弗尼先生,法国的国家铁路网,列车是靠哪一侧行驶的?” 比安弗尼回答:“左侧,这是歷史遗留问题,因为最早的铁路是英国人帮我们修的,所以沿袭了英国靠左行驶的规则。” “那巴黎的马车呢?” “靠右。” 吕西安微笑著:“很好,那我们在地铁的设计规范里写上一条:为了符合巴黎市民的日常出行习惯,以及为了与地面交通的视觉逻辑保持一致,巴黎大都会铁路全线实行……靠右行驶。” 奥黛特愣住了。 几秒钟后,她发出一声惊嘆:“上帝啊……这简直是绝户计。” 比安弗尼也愣住了,他迅速在大脑中构建著铁轨的模型。 “靠右……如果国家铁路是靠左,而我们是靠右。那么在任何可能的物理连接点,比如火车站的换乘接口,两套系统的铁轨根本没法直接对接。如果硬要对接,就会发生迎头相撞。” “要解决这个问题,就需要修建极其复杂的立体交叉轨道来换线。但在寸土寸金的巴黎地下,根本没有空间去修那种庞大的立交桥。” 比安弗尼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菸灰缸跳了起来:“再加上之前的小断面……这回彻底断了!只要我们定下靠右行驶的规则,就算轨距相同,也休想开进我们的网络!” 吕西安补充:“而且理由冠冕堂皇。因为这是市政交通,当然要遵守市政的交通规则。没有哪个议员敢说应该让巴黎人去適应英国人的习惯。” “这就是我们要提交给委员会的最终方案。” 吕西安总结道:“同意採用1.435米標准轨距,以此换取项目的通过。基於地质安全和成本控制,严格限定隧道断面尺寸。並且为了符合市民习惯,实行靠右行驶。” “你把诺布尔梅尔逼到了死角。”奥黛特说,“他没法发作,因为这看起来完全是我们对他妥协的结果。” 吕西安淡淡地说:“他会明白的,他是个聪明人,既然吃不掉我们,他就会选择合作,或者至少不再阻挠,去爭取那一点点可怜的承销份额。” 比安弗尼已经开始捲图纸了,他充满了干劲:“我现在就回去修改设计图!我要把隧道的每一厘米都算死!我要让plm公司的火车连个后视镜都塞不进来!” “比安弗尼先生。”吕西安叫住了他。 “还有什么补充吗?吕西安先生?”比安弗尼现在对这个年轻人充满了敬意。 吕西安说:“关於那个小断面的具体数值,不要留余地。把车辆顶部的受电弓高度也算进去。把隧道顶部压得再低一点。要让对方连改造车辆的念头都断绝。让他们意识到,要想利用我们的隧道,除非把他们的火车彻底回炉重造。” 比安弗尼露出了笑容:“放心吧,我会把公差控制在毫米级。” “如果我是诺布尔梅尔,我现在一定会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把你一直关在那个牢房里。靠右行驶……亏你想得出来。这下,巴黎的地下真的成了一个独立王国了。”奥黛特说。 “这是为了安全,夫人。也是为了让您的投资回报率最大化。毕竟,垄断才是最好的生意。” 奥黛特看著他:“既然方案定了,我会让拉博德明天就提交给委员会,但你確定这能行?诺布尔梅尔在委员会里还有人。” “他的人也是讲道理的。” …… 路桥委员会的听证大厅里,一位胸前掛著工程兵勋章的老绅士愤怒地拍打著桌子。 “这是玩具!这简直是给侏儒设计的玩具!” 他是国家公共工程委员会的首席代表,也是诺布尔梅尔在官方的喉舌,马丹·德·加尔先生。 “2.4米的车厢宽度?3.5米的隧道高度?先生们,你们是在羞辱法兰西的工业能力!这种尺寸连给凡尔登运送炮弹的轻便军列都塞不进去!如果战爭爆发,你们打算用这种老鼠洞来运送我们的士兵吗?” 大厅里,几十位委员和市政厅的代表分坐在长桌两侧。 吕西安坐在听眾席的第一排,奥黛特坐在他身边。 比安弗尼独自站在讲台上,面对著马丹先生的咆哮。 “马丹先生,关於国防需求,我在方案的附录b中已经做了说明。巴黎地铁的设计初衷是城市內部客运,其法定属性是地方利益铁路。根据1865年法案,地方铁路无需承担战略物资运输任务。如果您想运大炮,环城铁路和plm公司的干线已经足够了。” 马丹抓住了漏洞:“但这是浪费!既然要挖洞,为什么不挖大一点?只要把直径增加一米五,就能实现国铁互联。这是国家资源的整合!你们这是为了狭隘的地方保护主义,在浪费纳税人的钱!” 台下的委员们开始交头接耳,浪费这个词在议会里总是很有杀伤力。 马丹先生露出胜利的微笑:“我建议,对小断面方案和標准互联方案进行为期六个月的对比论证。我们需要更详尽的数据,而不是草率的决定。” 六个月,奥黛特在台下倒吸了一口冷气。 如果再拖六个月,这届市政议会就该换届了。到时候支持他们的米勒兰可能会下台,整个项目就会因为政治变动而流產。 “他们想拖死我们。”奥黛特低声对吕西安说,“拉博德那个废物在上面一句话都不敢说,他被马丹的气势嚇住了。” 吕西安说道:“不能让他们成立那个联合小组。一旦成立,主动权就回到了诺布尔梅尔手里。” 他看向听眾席的另一侧,那里坐著一位神情焦虑的官员。 皮卡尔,1900年巴黎万国博览会的总负责人。 “奥黛特,把那张纸条递给皮卡尔先生。” “现在?” “就是现在。趁马丹还在喝水的时候。” 第50章 通过 奥黛特招手叫来一名侍者,將一张摺叠好的便签塞进他手里,指了指皮卡尔的位置。 侍者穿过过道,將便签放在了那位博览会负责人的桌上。 皮卡尔疑惑地打开便签。上面只有两行字: “如果今天不通过《公用事业声明》,直到1900年4月14日博览会开幕,在这个城市里迎接五千万外国游客的,將依然是满地的马粪和四个小时的拥堵。 ——一个不想让巴黎丟脸的市民。” 1900年万国博览会,这是法兰西第三共和国要在世纪之交向全世界展示国力的舞台。总统和內阁已经下了死命令,这次博览会必须超过1889年的那一次,而且必须让英国人和德国人嫉妒得发狂。 但现在的巴黎交通是个死结。如果到时候游客涌入,而街道依然是现在这个样子,那將是一场外交灾难。 皮卡尔直接站了起来,正在台上准备继续长篇大论的马丹先生被打断了,他不悦地看过来:“皮卡尔先生,您有什么问题吗?我们正在討论严肃的工程参数。” 皮卡尔爆了一句粗口:“去你的参数!马丹先生,您刚才说要再论证六个月?您知道现在离1900年还有多少天吗?” “这……这是科学论证的必要时间……” 皮卡尔直接走到了过道中央:“科学个屁!还有不到三年!三年!我们要挖通几十公里的隧道,要铺设铁轨,要建发电厂!每一天都是按小时计算的!” “如果您再论证六个月,加上审批流程,工程要到明年年底才能动工。到时候,难道我们要让英国女王和俄国沙皇在满是泥浆的工地上参观吗?难道我们要让全世界的记者报导说,巴黎为了几厘米的铁轨宽度,让整个博览会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停车场?” 皮卡尔转向主席台上的公共工程部长:“部长先生,我代表博览会筹备委员会正式表態,无论隧道是大是小,无论能不能运大炮。我们只要一样东西,速度!” “必须在1900年之前通车!谁敢阻挠这个进度,谁就是破坏博览会的罪人!就是让法兰西在世界面前丟脸的国贼!” 国贼这顶帽子太大了,大到连代表国家铁路利益的马丹先生也不敢去接。 诺布尔梅尔可以在背后搞鬼,但他不敢公开站在万国博览会的对立面。那是国家的脸面,是总统的政绩。 部长咳嗽了一声,擦了擦额头的汗:“皮卡尔先生,请冷静。我们都明白博览会的重要性。但是……关於这个小断面是否浪费的问题……” “如果不修,那才是最大的浪费!” 比安弗尼抓住了这个机会,他在台上补了一刀:“部长先生,小断面方案不需要徵用国家铁路的土地,不需要复杂的並轨设备,施工速度比大断面方案快一倍。如果我们现在就签署《公用事业声明》,我有信心在1900年之前开通一號线。” “如果改用大断面,我敢保证,到1905年你们还在挖洞。” 部长看向马丹:“马丹先生,关於六个月的论证期……考虑到博览会的紧迫性……” 马丹的脸色铁青,他知道大势已去。在万国博览会面前,任何技术参数和战略考量都要让步。 “既然技术方案都已成熟……” 部长拿起木槌,在桌子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我宣布,巴黎大都会铁路项目,正式通过《公用事业声明》审查。该项目被认定为具有紧迫的公共利益。” “请市政厅立刻启动后续的特许经营权招標流程,务必保证在1900年之前通车。” 大厅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更多的人则是面面相覷,还在消化这个惊人的反转。 奥黛特长出了一口气:“我们贏了。” 马丹收拾起公文包,经过吕西安身边时,停下了脚步。 “年轻人,你很聪明。你利用了博览会,但你要小心。你切断了国家铁路进入巴黎的路,诺布尔梅尔先生不会忘记这份礼物的。” “谢谢提醒。” 马丹冷哼一声,大步离开了大厅。 比安弗尼从台上冲了下来,他兴奋地挥舞著那张刚刚签署的声明,像个孩子一样。 “通过了!真的通过了!小断面!靠右行驶!所有的条款都保留了!” 他握住吕西安的手:“谢谢你,墨赫先生。这不仅仅是工程的胜利,这是巴黎的胜利!” “我想,这值得庆祝,今晚在克雷西公馆,我开一瓶1847年的波特酒。”奥黛特说道。 “比安弗尼先生,您可以开始准备招標的技术標书了。我想,对於什么样的运营公司有资格接手这个特殊的小断面地铁,您应该心里有数吧?”吕西安意有所指。 比安弗尼心领神会:“当然。既然隧道是我们设计的,那车厢標准自然只有我们最清楚。我会把技术门槛设得……非常科学。” “走吧,阿尔方斯在外面等急了。”奥黛特说道,“对了,吕西安。” “嗯?” “刚才那个皮卡尔先生,你真的只是给他写了个条子?” “当然。不过,我还隨信附赠了一张照片。那是昨天梅里爱刚送来的样片。” “什么样片?” “一张模擬1900年博览会开幕时,因为交通瘫痪,各国大使的马车陷在泥坑里,而德国大使却坐著飞艇嘲笑我们的合成照片。” 奥黛特笑得花枝乱颤:“你真是个坏种。” 两人走出大厅,阿尔方斯正围著马车急得转圈。 看到吕西安出来,他立刻冲了上来,一脸急切:“怎么样?怎么样?” “一切顺利。”吕西安回答。 奥黛特心情极好:“走吧。” “我就不回去了,夫人。”吕西安停下脚步,“还有点之前的琐事没处理,我得去趟勒皮克路。” 奥黛特挑眉:“隨你,让阿尔方斯送你过去,別再出什么意外。” 阿尔方斯愣了一下:“勒皮克路?现在?我们不是该去开香檳吗?你去那个贫民窟干什么?” “之前的一些事情还没收尾。”吕西安坐上马车,“別问了,到了地方就把我放下。” 阿尔方斯张了张嘴,最终嘟囔了一句: “真是见鬼,吕西安,你现在变得和奥黛特那个女暴君一模一样!” 第51章 炸药 半小时后。 勒皮克路尽头的破旧实验室里,埃米尔紧张地拉上了窗帘。 “把门也关上,埃米尔。” 埃米尔擦了擦汗,指著角落里堆积如山的订单:“出了什么事?墨赫先生。如果是为了產能,我已经让那两个学徒连夜加班了。煤气厂送来的煤焦油还是不够,那个提取甲苯的蒸馏塔温度也不太稳定……” “让学徒都回去。给他们放半天假。” “放假?现在可是旺季!”埃米尔惊叫道。 “照我说的做。接下来的谈话,我不希望有第三个人听到,哪怕是墙壁里的老鼠。” 埃米尔被吕西安严肃的神情嚇住了。他把两个学徒赶了出去,然后反锁了大门,掛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 房间里安静下来。 “埃米尔,你对香水的原材料了解多少?” “甲苯?那就是从煤焦油里提炼出来的碳氢化合物。”埃米尔有些困惑,“我们用硝酸和硫酸的混合液对它进行硝化反应,生成三硝基叔丁基二甲苯……也就是人造麝香。这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这个过程很完美。但是,如果你稍微改变一下反应条件呢?比如,去掉那个叔丁基,直接对甲苯进行深度硝化?”吕西安说。 埃米尔愣了一下。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快速地画出了分子式。 “甲苯……硝化……生成一硝基甲苯……再硝化……二硝基甲苯……” 他的手突然停住了。 埃米尔转过身,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三硝基甲苯?你想干什么?墨赫先生!那是炸药!那是德国人在三十年前就发现的……特屈儿!” “嘘——” 吕西安竖起手指:“小声点。在法国,我们还没有给它一个正式的名字。” “你疯了!这里是巴黎!如果让警察知道我在香水工厂里製造烈性炸药,他们会把我送上断头台的!上次你被抓进监狱不就是因为这个罪名吗?” 埃米尔浑身发抖,他想去把那些烧杯都砸了。 “冷静,埃米尔。上次那是冤枉,但这次……” 吕西安从怀里掏出一份《费加罗报》,扔在桌子上。 报纸的头版標题是《陆军部宣布增加梅利炸药的採购量,以应对殖民地局局势》。 “看看这个。现在的法国军队,还在把苦味酸当成宝贝。” 吕西安语气中带著嘲讽:“他们以为那是世界上最强的炸药。没错,苦味酸確实威力巨大。但它有个致命的缺陷,它太活跃了。” “它与金属接触会生成苦味酸盐,那东西比雷汞还敏感。只要一颗炮弹在运输过程中稍微磕碰一下,或者受热,整艘军舰都会被炸上天。” “但这和我们有什么关係?我们是卖香水的!”埃米尔咆哮道。 “关係就在於,我们要卖一种不会炸死自己的炸药。你知道德国人正在干什么吗?他们的化学工业已经开始量產这种炸药了。这种东西,性质极其稳定。你可以用锤子砸它,用火烧它,甚至把它融化了倒进模具里,它都不会爆炸。” “只有用雷汞引爆,它才会释放出能量。” “这意味著什么?埃米尔。这意味著我们可以製造出穿甲弹。炮弹可以穿透敌舰的装甲,在內部爆炸,而不是像苦味酸那样,撞上钢板就提前自爆。” 埃米尔的呼吸急促起来,作为化学家,他当然明白这种性质意味著什么。 “但是……为什么是我?” “因为製造香水和製造tnt的设备,是一模一样的。” 吕西安指了指周围的蒸馏塔和反应釜:“这里有现成的硝化设备,有提纯甲苯的渠道。我们只需要调整一下配方和温度。白天,我们生產香水。晚上,我们生產炸药。” “这是完美的掩护。没有人会怀疑一家生意兴隆的日化工厂。就算警察来查,他们闻到的也是麝香味,那是最好的偽装。” “可是……可是……”埃米尔还在挣扎,“这太危险了。如果爆炸了怎么办?” “我刚才说了,它的特性就是钝感,比你的那些劣质酒精还要安全。” 吕西安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著的小块,那是他让埃米尔之前作为实验废料留存下来的二硝基甲苯结晶,经过进一步处理后的產物。 “这是我自己尝试合成的一小块粗製品。” 吕西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点燃了火焰,直接凑近那块黄色晶体。 “不要!”埃米尔尖叫著扑向桌子底。 几秒钟过去了,没有爆炸。 那块黄色的东西只是慢慢融化,冒出黑烟,並在火焰中安静地燃烧。 埃米尔从桌子底下探出头,难以置信地看著这一幕。 “看,它在燃烧,但没有爆炸。”吕西安吹灭了火焰。 “这就是它的价值。它不仅能杀人,还能让杀人者安全地把弹药运送到几千公里外的战场。” 吕西安把那块晶体扔给埃米尔:“现在,法国陆军部那帮蠢货还在抱著苦味酸不放。但过不了多久,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两年,当他们在某个战场上吃够了苦头,或者当他们发现德国人的炮弹比他们的更稳定时,他们会发疯一样地寻找替代品。” “到时候,谁手里有成熟的量產工艺,谁手里有现成的库存,谁掌握了话语权。我不是让你去卖给军队,至少现在不是。我要你做的是技术储备。利用香水赚来的钱,扩建实验室。摸索出最佳工业化流程。把良品率提上去,把成本降下来。” 吕西安开出了他的价码:“作为交换,扩建实验室的资金不设上限。” 埃米尔捧著那块晶体,沉默了片刻。对於一个化学家来说,不设上限的科研经费是他无法拒绝的诱惑。 埃米尔立刻换了一副面孔:“成交!但我需要更纯的硝酸。如果要做到你说的军用级標准,我需要建立一个新的精馏塔。还有,甲苯的来源必须多样化。我们甚至需要自己建一个焦化厂。” 吕西安笑了:“我们在建地铁,埃米尔。地铁不仅需要挖洞,还需要配套的发电厂。发电厂需要烧煤。到时候,我们会有用不完的煤焦油。我们可以把这个作为地铁项目的附属化工厂来立项,名正言顺。” 第52章 电 “你早就计划好了?”埃米尔看著这个年轻人,感到一阵寒意。 “一步閒棋。”吕西安说道,“还有一个任务。除了tnt,我需要你研究一下雷管。” “雷管?” “既然这东西这么难引爆,那就需要一个引爆器。雷汞太不稳定了。我听说诺贝尔公司正在研究叠氮化铅。你可以往这个方向试试。” “这也是为了未来的订单?” 吕西安回答:“不,这是为了我自己。我刚经歷了一次牢狱之灾,埃米尔。那种无力感我很不喜欢。我想,手里握著几根能隨时把一栋楼送上天的钥匙,会让我睡得更安稳一些。” “当然,这只是以防万一。毕竟,我们是合法的生意人。” 埃米尔吞了口唾沫:“我会做的,老板。” “对了,记得洗手。我不希望你在调配下一批香水的时候,把炸药的粉末混进去。虽然那可能会让那个贵妇人更加火热,但我不想失去客户。” …… 夜晚。 “乾杯,为了那个可怜的马丹先生,也为了我们的胜利。”奥黛特举杯。 吕西安微笑著抿了一口酒:“还没到庆祝的时候,夫人。马丹虽然败退了,但市政厅的特许经营权招標公告还没贴出来。在那之前,一切都有变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阿尔方斯手里拿著一只巨大的龙虾钳子:“你太谨慎了,吕西安。现在全巴黎都知道,这个地铁方案是你和那个独臂工程师搞出来的。” 就在这时,管家神色慌张地推开了门,手里托著一个银盘,上面放著一张名片。 “夫人,有位客人在门外求见。他说他知道这很不合礼数,但他坚持要在这个时候见到墨赫先生。” 奥黛特皱起眉头:“这么晚了?是谁这么没规矩?” 她拿起那张名片,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爱德华·恩潘。 “比利时人?”阿尔方斯凑过来看了一眼,“这名字有点熟,好像我爸爸提到过。” “如果不熟,那说明你还没睡醒。” 吕西安从奥黛特手里拿过名片:“恩潘男爵。比利时的铁路大亨,欧洲电气化轨道的教父。他控制著布鲁塞尔、开罗甚至俄国一半的有轨电车网络。他怎么会出现在巴黎?” “请他进来。既然是恩潘男爵,我们不能失了礼数。”奥黛特说。 几分钟后。 “晚上好,克雷西夫人。还有这位……那个让诺布尔梅尔气得摔了杯子的年轻人,墨赫先生。” 恩潘男爵没有等主人邀请,就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 奥黛特冷冷地问道:“男爵造访,不知有何贵干?如果是为了社交,我不记得给您发过请柬。” “社交是给閒人的,我是来谈生意的。” 恩潘男爵的目光锁定了吕西安:“精彩,真的很精彩。你成功地把国家铁路公司挡在了门外。我在布鲁塞尔听到这个消息时,忍不住为你鼓了掌。” “谢谢夸奖。”吕西安不动声色。 恩潘话锋一转:“但是,年轻人。你似乎忘了一件事。地铁,是要用电的。” 吕西安的瞳孔微微收缩。 “怎么?难道巴黎买不到发电机吗?”阿尔方斯忍不住插嘴。 恩潘大笑起来:“发电机?当然买得到。但你要用什么来驱动它们?你要把几百吨的煤炭运进市中心烧吗?你觉得市政府会允许你在罗浮宫旁边建一个冒黑烟的火力发电厂?” “所以,必须建立大型的中央电站,通过高压输电。” 恩潘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就在今天下午,也就是你们在听证会上欢呼胜利的时候。我已经代表恩潘財团,与巴黎通用公共马车公司签署了一份全面战略合作协议。” “cgo?”奥黛特惊呼出声。 那是全巴黎最大的地面交通垄断组织,也就是被他们攻击的马车夫背后的老板。 “是的。cgo公司意识到了危机,他们决定转型。” 恩潘男爵得意地拍了拍那份文件:“他们决定將所有的马车线路逐步改造为电气化有轨电车。而我,恩潘財团,將为他们提供全套的技术支持和电力供应。” “为此,我已经买下了圣但尼平原上唯一一块適合建设巨型发电厂的土地。並且,我已经获得了施耐德公司未来三年所有大型蒸汽轮机的独家供货权。 吕西安当然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施耐德是法国最大的军工和重型机械巨头,只有他们能造出驱动地铁所需的巨型发电机组。如果恩潘锁死了施耐德的產能…… “不仅如此。” 恩潘男爵继续加码:“我还和巴黎配电公司达成了协议。如果要铺设高压电缆进入市区,必须使用现有的地下管廊。而那些管廊的使用权,现在在我手里。” “墨赫先生,你设计了很棒的车厢。但如果没有电,你的地铁就是一条长达十公里的地下废墟。” “你想怎么样?” “合作。” 恩潘身体前倾:“我们成立一家合资公司,恩潘財团出资百分之六十。” “百分之六十?”奥黛特冷笑:“你想控股?你想让我们忙活了半天,最后变成给你打工的?” “夫人,没有电,你们连工都没得打。” 恩潘摊开双手:“而且,cgo公司对你们很恼火。特別是那个关於『马车夫杀人』的电影。他们本来想发动一场更大规模的罢工。但我劝住了他们。我说,只要我们能控制地铁,那些马车夫就可以转行当电车司机。” “你看,我在帮你们解决麻烦。” “我们需要考虑。”吕西安说。 “当然,不过时间不多。” 恩潘站起身:“特许经营权的招標下周开始。如果到时候你们拿不出可靠的电力供应方案,市政府哪怕再喜欢你们的小断面,也不敢把项目交给一个没电的公司。毕竟,1900年博览会要的是面子,不是黑暗。” “年轻人,我在布里斯托酒店等你。三天。如果没有答覆,我就去找诺布尔梅尔,我想他会很高兴。” 第53章 公共教育部长 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阿尔方斯手里的龙虾钳掉在了地上:“完了……我们被包围了。这回是真的完了。没有电,我们难道要让乘客在地下推车吗?” 奥黛特颓然地坐在沙发上:“这个比利时疯子,他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他一直在盯著我们,当我们和诺布尔梅尔斗得你死我活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等著。他等我们扫清了行政障碍,才跳出来摘果子。”吕西安说。 奥黛特咬牙切齿:“那怎么办?答应他?给他百分之六十的股份?那克雷西家族就成了笑话!我们出了钱,出了力,甚至还得罪了人,最后却让一个比利时人当了老板?” “不。” 阿尔方斯绝望地问:“可是……电怎么办?他买断了施耐德的轮机,那是全法国唯一能造大型发电机的地方。” “法国造不出来……” 1896年。电力革命的前夜。 施耐德確实是巨头,但在这个世界上,玩电的不仅仅是法国人。 “阿尔方斯。”吕西安突然开口。 “啊?我在。” “你父亲,罗切尔德男爵。他在美国的投资业务里,是不是有一家叫西屋电气的公司?” 阿尔方斯愣了一下:“好像有……听说那是专门跟爱迪生对著干的公司?搞什么……交流电的?” “对,交流电。” 吕西安冷笑:“恩潘买断了施耐德的直流电发电机。那是现在的技术主流。但他忘了一件事,直流电传输距离短,所以他必须在圣但尼建厂,必须铺设昂贵的铜缆。但如果是交流电……我们可以把电厂建得更远。建在恩潘买不到的地方。比如塞纳河上游的某个废弃磨坊,或者直接利用水力发电。” 奥黛特皱眉:“可是……西屋电气的技术在美国,设备运过来要几个月。而且,我们没有能够在巴黎施工的电气工程师,恩潘垄断了人才,不过……比安弗尼不仅仅是个土木工程师。他在布列塔尼老家的时候,为了修灯塔,自己设计过发电机组。” 吕西安想了一会儿:“还有一个人。” “谁?” “乔治·克劳德。” …… 第二天早晨。 索邦大学教务处。 “请坐,墨赫先生。不用看那张椅子,它是乾净的,没有灰尘。”一位戴著金丝眼镜的老者说道。 “我不记得我有预约过教务处的谈话,先生。” “这不是教务处的谈话,这是歷史系的內部交流。” 老者转过身。 吕西安有些惊讶,他认得这张脸。这张脸经常出现在报纸的头版,也出现在歷史系的教科书封面上。 阿道夫·朗博。 著名的歷史学家,索邦大学的荣誉教授。更重要的身份是现任法兰西第三共和国公共教育部长。 “部长先生。”吕西安鞠躬,“我没想到我有荣幸能见到您。” “荣幸?” 朗博部长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我原本也觉得,能教出像你这样才华横溢的学生是索邦的荣幸。直到我看到了这份来自警察总局的……特別报告。” 他把文件扔在桌上。那是吕西安的逮捕记录,以及那张掛著3742號牌子的囚犯照。 “无政府主义嫌疑人。私藏爆炸物图纸。还有……利用商业法漏洞逃避刑事责任。” “墨赫先生,你在《两个世界评论》上发表的那篇关於地铁与道德净化的文章,我读了三遍。文笔犀利,逻辑严密。布吕內蒂埃先生对你讚不绝口,甚至想推荐你进入国家档案馆。” “但是,”部长的话锋一转,“他不知道,这位满口理性与秩序的年轻学者,在几天前还像个老鼠一样被关在西岱岛的地下室里,差点因为製造炸弹而被流放。” 吕西安面色平静:“那是误会,部长先生。那只是地铁的勘探图纸。警察局缺乏专业知识,產生了误判。” 朗博笑了笑:“你很聪明,墨赫。你利用了规则,利用了资本,甚至利用了学术。你把歷史变成了你的娼妓,让她按照你的意愿去接客。” “歷史本来就是任人打扮的,部长先生。您是研究俄国史的权威。您比我更清楚,当我们需要和沙皇结盟时,彼得大帝就是开明的君主。当我们需要对抗俄国时,他就是残暴的暴君。这不叫娼妓,这叫政治服务。” “放肆!” 朗博猛地一拍桌子,但他没有把吕西安赶出去。相反,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欣赏。 “政治服务……”朗博重复著这个词,“你很坦诚。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却在背地里收黑钱的议员要坦诚得多。” “坐吧。” 吕西安拉开椅子坐下。 “既然你把话挑明了,那我们就谈谈交易。” 朗博部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有著火漆封缄的信函:“警察总局的那位杜邦警长,最近很不高兴。虽然克雷西银行的律师用《商法典》嚇住了他,但他毕竟是强力部门的人。他正在搜集新的证据,试图把你重新抓进去。这一次,他打算给你安个间谍罪。” “毕竟,你得罪了诺布尔梅尔,不是吗?” 吕西安的心沉了下去。间谍罪,这比无政府主义更难洗清,而且不需要炸药作为物证,只需要几封往来信件和一笔不明资金。 “他想毁了我。”吕西安说。 “是的。对於这种只有权术没有背景的年轻人,毁掉你是最简单的。” 朗博指了指那份信函:“但我可以保你。” “您想要什么?”吕西安问,“如果是想让我停止地铁项目,那不可能。因为那不仅关乎我的利益,也关乎巴黎的未来。” “不,我对你的地铁没兴趣。不管是大的还是小的,只要能跑就行。” 朗博身体前倾:“我要的是你的笔,还有你的脑子。” “您是教育部长,手下有几千名学者。” “他们都是废物!”朗博突然有些烦躁,“一群只会钻故纸堆的老学究!现在的情况很糟糕,墨赫。非常糟糕。” “左派在大学里的渗透越来越严重。那个维克多·普尔,虽然现在好像疯了,但他之前的演讲让很多学生开始质疑国家的权威。社会主义思潮正在腐蚀年轻人的大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