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济天下太平年》 第1章:作军粮 大晋天福二年秋,汴州城外。 三更时分,夜色暗沉。凛冽的北风捲起黄河沿岸的沙土,呼啸著穿过一排排牙帐,捲起了漫天的黄沙。 侍卫亲军左厢第三指挥的营帐之中,药香混著汗味在空气中飘荡。 赵匡济此刻正躺在通铺最靠里的位置,身下垫著一层厚厚的枯草,这已是他昏迷的第六日了。 军医官诊脉完毕,无奈地摇了摇头,对身边的眾人低声说了一句:“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同队的郭石头蹲在赵匡济榻前,用粗糙的手指试了试他的额头,转头对军医官咧嘴一笑:“呸呸呸!老张头,你这话都说了三日了,赵家大郎命硬得很,阎王爷定是不敢收的!” 一旁的王五也凑了过来,往赵匡济嘴里灌了一口热汤。 “大郎,你要是敢死,下辈子投胎就当我的坐骑!”说著自己先忍不住笑了,“不过你这身板,当马也太沉了些。” 郭石头望了望帐外渐沉的天色,被王五的话逗乐了,心中的担忧也去了几分,便连同医官一併退出了牙帐。 王五缓步至通铺榻前,將一块破布蘸了些水,敷在了赵匡济滚烫的额头上,却是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顺著通铺坐了下来。 天色越来越沉,帐外的梆子已然敲过四更,夜色进入了最冷最暗的时分,王五靠在角落已经打起了盹。 忽然,铺上那具原本已渐渐僵硬的身体,却是微不可察地动了几下。 紧接著,一阵沉重急促的抽气声从赵匡济的胸腔中传出声来。 王五一个激灵惊醒,立马扑倒榻前,却见赵匡济猛地睁开了双眼。 “活了!真活了!”王五的惊呼炸醒了营房中其余几人,“快去请医官!” “这是……哪?”赵匡济扶著额头,努力撑起了身子,入目是摇晃的油灯和低矮的帐顶。 他下意识摸向腰间——没枪,也没对讲机,只有一身粗布军服,“我不是在警局加班吗?怎么会在这?” 赵匡济闷哼一声,剧烈的疼痛从额间袭来。 “嘶!”赵匡济咬著牙定了定神,很快,汹涌地记忆如潮水般涌进了他的脑海。 后晋……洛阳……石敬瑭……燕云十六州…… 我这是……穿越了? “这穿越福利也太差了吧?”他心里嘀咕,“好歹给个金手指,比如自带个手机什么的……” 赵匡济隨即便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帐外的郭石头也听见动静,急忙扑了进来:“真活了?” 说著就要去掐赵匡济的人中,被赵匡济一把抓住手腕。 “別掐,我还活著。”赵匡济虚弱地笑了笑,“就是有点饿,你们军营管饭不?” “有!炊饼管够!”郭石头大笑,“王五,快去拿炊饼!再拿碗肉汤!” 赵匡济嬉笑间言语未毕,却是一阵晕眩之感突然袭来,竟又晕厥了过去。 不过还好,这次是饿的。 赵家大郎甦醒的消息很快便传进了第三指挥使郑从云的耳中。 作为侍卫亲军马步军副都虞侯赵弘殷的长子,赵匡济虽还未荫补得官,只是暂时以“舍人”的身份在亲军中歷练,但这层身份在等级森严的军中,仍旧带著一丝微妙的色彩。 听到这则消息,郑从云心中的悬著的石头终於落地。此次顶头上司赵都虞侯隨官家东巡汴州,长子若真夭折在自己营中……恐怕自己这小小的指挥使也做到头了…… 郑从云不敢怠慢,连忙带人將隨军医官从睡梦中抽醒,一同来到了赵匡济帐中…… 赵匡济再次醒来之时,已是次日正午时分。 连日的高热终於退去,逐渐清醒的脑子终於彻底將两个灵魂的记忆消纳合一。 这是五代时期,后晋天福二年的秋天,当今圣上正是后世那个臭名昭著的“儿皇帝”石敬瑭。 自己这具身体名叫赵匡济,字伯安,与自己的本名只差了一个“匡”字。 不过一字之差,自己的父亲是踏踏实实的农民,而赵匡济的父亲则是洛阳侍卫亲军马步军副都虞侯赵弘殷,母亲名叫杜昭娘。 “这开局难度是不是太高了?”赵匡济扶著额头苦笑,“別人穿越是皇子王爷,我穿越是军营病號。不过...” 他看著帐外透进来的光:“至少还活著,这就够了。” 赵济,或者说赵匡济对五代十国这段歷史並不熟悉,但他隱约记得自己的几个弟弟在后世都很有名。 根据自己继承的两世记忆,二弟元朗,是个灵活的小黑胖子,方今才十一岁,也在侍卫亲军中做亲兵,三弟则是后世那位著名的“车神”,只不过还未出生。 “伯安!”正兀自想著呢,赵匡济便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字。 帐帘很快被掀开,正午的阳光洒了进来,照在赵匡济脸上。 他眯起眼,看见是郑指挥使带著几个亲兵走了进来,手中还拎著一包热气腾腾的炊饼。 “指挥!”赵匡济下意识行了叉手礼,却是被郑从云抓住了双手。 “快快躺下。”郑从云伸手扶赵匡济躺下,又將炊饼塞给了他,“今日一早,我已遣人前去城內圣驾行营报了平安,你阿爹在行营中听说你差点没了,险些没把天子行宫的门槛给踏破。” 赵匡济笑著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略微抬头咬了一口炊饼,烫得直哈气,但心里却是觉得暖洋洋的。 这个乱世或许很可怕,但至少,他还有牵掛的人,也有人牵掛著他。 接下来的几日,赵匡济很少说话,只是沉默地接受著同袍的灌药与餵食。一方面恢復体力,另一方面,则是消化著记忆与这个时代的咬文嚼字。 赵匡济偶尔也从郭石头、王五等人的零碎话语与偶尔流露的眼神中,感受到了他们对自己多出了几分亲近与敬畏。 赵匡济明白,在乱世之中,每一个从沙场与病症的阎罗殿里爬回来的人,或多或少都会被披上一层神秘的色彩。 有人私下嘀咕,说是赵副都虞侯自同光年间始,虽是杀戮深重,却积有阴德,庇佑了自己的长子。也有人说,在赵家大郎昏迷之时,有人曾见他身旁似有霞光…… 这些流言在军营里瀰漫,倒是让赵匡济的日子好过了不少。 休养了约莫半旬时日,赵匡济的气血已恢復如初。 这日早晨,一纸札子自圣驾行营传来,命左厢第三指挥抽调一队精干甲士,护送两名使臣北上前往鄴都,面见天雄军节度使,临清郡王范延光。 而队正的人选,正是刚刚病癒的赵匡济。 赵匡济接过命令,郑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 “伯安,此行北上,途径澶州、相州,方至鄴城。”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尔等只需护得使臣周全,交割文书。其余诸事,勿听,勿问,勿管。交割完毕,当即南返,切勿停留。” “这是你家阿爹亲口所言,亦是为了你好。” 赵匡济从郑从云闪烁的眼神中察觉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他沉默地点头,开始清点人手。 王五、郭石头自然在列,隨后,赵匡济又选了其余十五名平日还算熟识,身手也矫健的军士,连同两名使臣,一行二十人,启程北上。 时值深秋,天地之间一片肃杀。 中原大地几十年来征伐不断,举目四望,只见道路两旁树木凋零,田埂荒芜,村落残破,十室九空。 赵匡济骑在马上,感受著迎面而来的北风,看著眼前满目疮痍的景象,那个来自千年之后的灵魂深处,感受到的是真实刺骨的寒冷与荒谬。 眼前的一切,便是真实的五代十国,便是史书上寥寥几笔带过的“民生凋敝”。 亲眼所见,远比任何文字描述都更具衝击力。 一路之上並不太平,偶有些许毛贼袭扰,在看到官军旗號之后便作鸟兽散,队伍中的那两名使臣也是一路催促,往往天还未亮便急著动身,不到天色彻底暗沉不入宿头。 赵匡济隱隱觉得,他们怀中揣著的文书与此行的目的,恐怕非同小可。 就这样紧赶慢赶,约莫八九日之后,队伍终於接近了此行的目的地。 这日晌午,鄴城城外,忽然一阵怪异的妖风捲起,夹杂著一丝令人作呕的气味。 “什么味儿?”王五抽了抽鼻子皱眉道,“比茅房还衝?” 倒是郭石头眼尖,指著前方一个村落:“那边。” 赵匡济心中疑竇大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做好警戒。 他本就长得高大,此刻又身在马上,从这个角度望去,正好能够看清村落中发生的一切。 只一眼,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凝结,一股来自后世灵魂深处的无名怒火瞬间衝上了天灵盖。 村落的那边,一队穿著冷冽鎧甲的兵士正在肆意妄为。 那两名使臣显然也闻到了空气中那股异味,脸色微变,骤然喊道:“赵队正,速速绕行,莫要耽搁!” “王五,郭石头隨我上前,其余人再次护卫使臣。”赵匡济握紧了双拳,无视了使臣的要求。 三人挥动马鞭,只几息功夫便进入了村落。 赵匡济放眼望去,只见黄沙漫天,一群乌鸦在焦土上盘旋不去。 一群兵士正用马鞭驱赶著几个瘦骨嶙峋的百姓,地上散落著各种令人胆寒的器具,角落里架著几口大锅,锅中散发出阵阵令人窒息的气味。 一个虬髯大汉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慢条斯理地撕扯著一块黑褐色的物什,油光顺著他的鬍鬚滴落。 “住手!”赵匡济听见自己发出了一声嘶哑的爆吼,他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跳下马背,拔出了腰间的横刀。 赵匡济衝到那名虬髯大汉身前,將手中横刀指向了他,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已经变得颤抖,但却清晰异常。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尔等身为朝廷官军,安敢行此禽兽不如之事?!” 虬髯大汉慢条斯理地抹了把嘴站起身,“哪来的小子?管起我们的自家事了?” “自家事?”赵匡济目眥欲裂,“尔等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吗?” 虬髯大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指著那群待宰的灾民冷冷道:“我等奉钧命在此征粮,碍著你的事儿了?!” 他看了看赵匡济的鎧甲服色,又瞄了一眼他身后跟下来的王、郭二人,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哟,侍卫亲军的爷们?” “小子,咱们都是当兵的,爷们也不为难你,识相的话自己滚!否则……” 周围兵士“唰”地一声,举起了手中的刀枪,还有几柄斧头,几十双眼睛凶光毕露,一步步围拢上来。 杀意几乎凝成了实质。 “畜生!”赵匡济怒吼一声,不管不顾地向前衝去,手中横刀狠狠劈下! 那兵士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年轻的军官真敢动手,仓促间举矛格挡。“咔嚓”一声,木製的矛杆被锋利的横刀斩断,刀势未尽,划过那鎧甲,带起一溜殷红。 “不愧是侍卫亲军,有些身手!”虬髯大汉被这景象一震,但很快便回过神来,挥了挥手,瞬间,几十名甲士便咆哮著涌了上来。 赵匡济横刀在手,立刻挥刀格挡劈砍,凭藉一股怒气,接连击倒了数个敌兵。 但对方人多,且毫无章法只是乱打,很快就有几杆长矛从刁钻的角度刺来。 赵匡济的小腿不幸掛彩,他忍著剧痛,顺势滚开,避开了几把剁下的斧头,当即挥出一刀。 王伍和郭石头也早已下马,背靠著背,拼命抵挡,但身上也已掛彩,郭石头肋下的鎧甲被划开一道口子,触目惊心。 “队正!走啊!”王伍声嘶力竭。 走?往哪里走?四面八方都是敌人,都是那些眼中闪著红光的野兽。 果不其然,事实证明,在这个时代,仅靠一腔热血是远远不够的。 即便是侍卫亲军出身,即便赵匡济自身武艺颇高,即便他凭藉著后世警察的底子奋力反抗,但终究还是迫於对方人多势眾,很快,三人便落了个五花大绑。 赵匡济啐出一口带著腥甜的唾沫,死死瞪著眼前愈走愈近的虬髯大汉,一言不发。 他並不后悔今日自己的所作所为,连日北上目光所及,皆是这个时代不堪入目的惨相。 可即便是郑从云“勿听勿管”的告诫犹在耳侧,即便是深知若不顺势而为明日便可能身首异处,他还是要这样做。 他那来自千年之后的灵魂,他两世为人的记忆决不允许他对这样的情形坐视不管! 只是今日一时的衝动,无端端地连累了王、郭二人,赵匡济此刻心中,多多少少还是有些遗憾。 “对不住了,两位兄弟。”赵匡济深深看了一眼王伍和郭石头。 “哈哈,甭说了队正。”王五豪爽一笑,“是我二人自己要跟隨你的,杀头不管碗大的疤,咱们当兵的,看见老百姓受欺凌,哪个能忍得住不动手?” “说得好王五!”郭石头啐出一口污秽,“赵队正,我石头虽大字不识,但路见不平的道理还是懂的,今日之事,是二十年来我郭石头乾的最爽的事!没说的,咱们来世再做兄弟!” 赵匡济心头一热,“好兄弟!好!” “你们倒有些胆色,好!爷们敬你们是条汉子!”虬髯大汉听著眼前三人的言语,脸上露出了一丝残忍的兴奋。 “来人!村口架锅,添水加柴,將这三人……” “烹了!” 第2章:桑维翰 锅中沸腾的水汽已渐渐灼上了皮肤。 赵匡济三人被双手反剪,脸贴在阴冷的砂石地上,粗糲的石块混著血污硌在颊边。 身旁那口大锅下,柴火堆正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锅內翻腾著不知名的油花与碎骨,腥腻的热汽一阵阵扑来,熏得赵匡济几欲窒息。 耳边是郭石头与王五嘶哑的怒骂,周围那些甲士发出了阵阵粗野的鬨笑。 “手脚都麻利点,莫要耽搁,水沸了赶紧下料!”那虬髯军官肆意地催促著。 赵匡济苦笑,知晓了自己这荒唐的穿越与寥寥数日的重生,即將结束在一口偌大的行军锅中。 他兀自闭上了眼,两行热泪划过脸颊,前世今生无数的碎片在脑海中混乱闪现,最后却只是在脑中凝成了一片空白。 就这样结束也好,这吃人的世道,不看也罢。 “且慢!” 就在几名兵士拖拽著赵匡济,要將他提起投入锅中的那一刻,一声断喝却如寒锥破风,在阵阵喧囂声中陡然响起。 赵匡济睁开双眼,艰难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在漫天黄沙之中,村落口不知何时已立著十余骑甲士,正是自己先前命令原地待命的侍卫亲军。 儿郎们虽是风尘僕僕,却个个精神抖擞,衣甲鲜亮,与眼前那些形同盗匪的征粮军截然不同。 十余骑中,为首的那人並未著甲,而是一身紫袍,头戴幞头,面容清瘦,三缕长须正被北风吹动。 他端坐在马背之上,身材虽小,但身姿立挺,眼神锐利如刀,正冷冷地扫视著眼前的征粮军士与那一幕幕的惨相。他的身后,侍卫亲军的儿郎们手皆按在刀柄之上,肃杀之象瀰漫在无声之中。 赵匡济认出了那名紫袍文士,正是此行一同北上的使臣之一,赵匡济约莫记得他姓桑。 先前那名虬髯军官先是一愣,待看清来人的服色之后,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先行待命。 “尔等何人?胆敢阻拦天雄军办事!” “天雄军?”紫袍文士嘴角勾起一抹冷冷的弧度,“某倒不知,范太尉手下几时换了旗號,改奉宣武军杨太尉的令牌行事了?” 此言一出,虬髯军官脸色骤变。他身后的甲士队伍中也爆发出了一阵骚动,不少人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衣甲与身后的纛旗。 赵匡济心中巨惊,方才仅凭一腔热血行事,倒不曾觉察到眼前的这伙征粮军,竟然不是天雄军所属节制! 宣武军?杨光远? 赵匡济拼命搜刮原主的记忆,隱约知晓了这伙贼人的真实身份。 天雄军节度使范延光与杨光远素来不和,互相猜忌提防朝野皆知,可眼前这些宣武军的甲士竟然出现在了鄴都城外,还如此明目张胆地进行“征粮”? 紫袍文士目光如电,將眼前宣武军眾人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他不再去看那名虬髯军官,反而是下马走向了被捆绑束缚的赵匡济三人。 “小子莫要惊慌,待会儿看某眼色行事。”紫袍文士的声音平静响起,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 “本官翰林学士,同平章事兼枢密使,桑维翰。”紫袍文士转向宣武军眾人,“奉圣諭北上鄴都,面见范太尉,授临清郡王之爵。尔等在此所为,本官已尽收眼底。” “桑……桑令公?”虬髯军官喉衔滚动,额角隱隱见汗,桑维翰的厉名,他自然是听说过的。 若是没有这位桑令公,当今官家何来的上位?燕云之地又岂会落入契丹之手? “本官方才已遣人持符信快马入城,算算时辰,天雄军的巡骑再有一刻便至此处。若让他们看见宣武军的眾位儿郎在此地替他们『征粮』,不知会有何举动?” 桑维翰言及此处,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面露惶惑的甲士。 “本官老朽,有些糊涂,殊不知范郡王与杨太尉若是知晓此事,亦会作何感想?” 他的话语平淡,却字字如刀,每一个字都像是有千钧之重,刻在虬髯军官的心上。 赵匡济看见虬髯军官的脸上再无半分凶悍之色,冷汗涔涔而下,眼神慌乱四顾。手下的甲士更是骚动不安,纷纷看向他与桑维翰,再无半分先前围猎的兴奋。 “此事,本官已经记下了。”桑维翰见火候已到,语气更缓,却依旧透著不容违逆的压迫,“尔等此刻不走,更待何时?” 他轻轻吐出最后四字,却重若千斤。 “滚!”桑维翰小小的身子突然出一声怒喝。 隨后,他朝身后的侍卫亲军与赵匡济使了个眼色,前者很快下马解开了赵匡济三人的束缚。 赵匡济当即咬牙起身,简单包扎了一下小腿的伤势,持过横刀上前几步,悄然立在了桑维翰的身旁。 虬髯军官思索了片刻,在听到桑维翰那声惊天动地的怒喝之后,再不犹豫,慌忙吩咐手下,“收拾东西,撤!” 宣武军那群甲士瞬间手忙脚乱,踢散火堆,也不管那几口行军大锅与满地的狼藉,只匆匆聚拢,搀扶起受伤的同伴,如同丧家之犬一般,朝著西面鼠窜而去。 片刻之后,村落內只剩下了那几口残火未尽的铁锅与呜咽的北风,以及赵匡济一行与数十名劫后余生,瑟瑟发抖的穷苦百姓。 桑维翰向著身后的一名侍卫亲军甲士低声吩咐了几句,便翻身上马,轻轻一夹马腹,来到了赵匡济的面前。 他身材矮小,凭藉身坐马背之上,才勉强居高临下地看著赵匡济。 赵匡济看到他的脸色略微有几分惨白,但那双眼睛却是清澈锐利,仿佛能够洞穿一切腌臢人心。 “队正姓赵。”桑维翰眉梢微挑,目光在赵匡济的脸上仔细端详片刻,“名字呢?” 赵匡济此刻手脚发麻,但还是忍著小腿的剧痛勉强站稳,对著马上的桑维翰恭敬地叉手行礼,“小子赵匡济,字伯安,谢过桑相公救命之恩。” “你就是赵伯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那锐利的眼神似乎柔和了几分,“赵弘殷是你爹?” “正是家父。”赵匡济答道,心中並无太多意外。 桑维翰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令尊可曾对你提过,长兴二年,洛阳城外,风雪破庙之事?” 赵匡济一怔,迅速搜索原主记忆,却並无相关清晰印象,只得据实摇头:“未曾听家父提过。” 桑维翰看著赵匡济眼中的茫然与探究,轻轻“嗯”了一声,並未作何解释,先前流露的些许复杂情绪也已收敛无踪,恢復了那抹清冷的神色。 “仲英身居禁军高位,尔既身为其长子,更应谨言慎行。眼下这地界,不比洛阳与汴州。有些事,非你力所能及,亦非你职分所在。今日若不是某恰好在队伍里,后果不堪设想。尔……好自为之。” 这番话,虽有训诫,但隱约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回护之意。 赵匡济心中感激,再次叉手行礼。 “相公教诲,伯安铭记於心。今日莽撞行事,险些连累袍泽,確是不该。” 桑维翰不再多言,只淡淡道: “带上你的人,儘快入城,此地……”他环视一片狼藉眼中闪过一丝无奈,“非吾等久留之地。” 说完,他一勒韁绳,调转马头:“留两人协助安置这些百姓便可。” “诺!” 赵匡济很快依照桑维翰所言部署完整,隨即翻身上马,朝著那座巍峨城池行去。 他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枯败的村落。两名隨从正在指挥那些倖存百姓收敛遗骸,掩埋大坑,扑灭残火。 悽厉的哭声在风中游荡。 他转回头,望著前方队伍扬起的淡淡烟尘,心中波澜起伏。 桑维翰与父亲的过往他並未在意,这个年代,谁都有三两不堪回忆的往事。但令他脊背发凉的,是那些畜生军士的身份。 杨光远与范延光素来不和,他的人怎会在此处?这是杨光远的试探?还是…… 范延光反跡渐明,已是朝野皆知,官家此次派人封爵,应当只是试探或者拖延。 莫不是那两大强藩之间,已有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勾连? 赵匡济只觉得一股更甚於方才直面油锅的寒意,从心底幽幽升起。 他抬头望向前方,鄴都城门已然洞开,如同一张巨兽之口,正狰狞地等待著自己。 他不知道,这座城池里,等待著他们的,究竟是何等深不可测的漩涡。 赵匡济深吸一口气,催动著胯下马匹,跟著队伍,向著那幽深的城门,缓缓行去。 第3章:打草谷 入城后,城门在身后轰然合拢,將凛冽的北风关在了城墙之外。 城內的景象接连入目,却让赵匡济刚刚安稳的內心,再次挣扎了起来。 鄴都的街道比起洛阳与汴州算不得繁华,但来往的军士却是极多,且大都行色匆匆,一脸肃然。 押运粮草的车辆轔轔而过,自西向东不断地运往內城。持戟的军卒在街角巷尾紧锣密布,警惕地扫视著每一个过路之人。 市井间的百姓並不繁多,偶有老弱妇孺低头走过,脸上却无一丝安居之色,反而带著十分的惶恐与麻木。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蓄势待发的紧绷气息,仿佛只要有人打破这份诡异的平静,立刻便有刀光剑影呼啸而来。 沿途所见,只见兵营辕门大开,內里的士卒正在擦拭兵刃,整备鞍韉,几个铁匠铺中炉火旺盛,铁石之音不绝於耳。 这绝非鄴都城本该有的景象。 赵匡济手下的侍卫亲军护送著使臣的车辆,沿著主街抵达了节度使的府邸。眾人翻身下马,怔怔望著眼前车水马龙的街道。 先前的伤势经过处理已无大碍,王五悄悄挨近赵匡济,压低了嗓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了话来。 “队正,范延光这老儿,这他娘的哪是在镇守,这分明……是要开拔的架势!” 赵匡济没有作声,只是微微点头。 他目光扫过一队推车行进的甲士,车上装的都是新制的三棱狼牙箭矢,心头那层阴霾愈发厚重。 范延光若只是寻常战备,何须如此大张旗鼓。分发粮草、厉兵秣马,竟已至如此程度? 联想到一路北上的所见所闻,一个令赵匡济不寒而慄的念头愈发的清晰可见。 这位新晋的郡王,怕是真的已经存了异心。朝中文武口中的“反相已显”,绝非空穴来风。 节度使府邸的门前同样是戒备森严,甲士林立。桑维翰上前交涉,递上了符节文书,一名甲士进去通报了良久,这才將桑维翰二人引了进去。赵匡济等人则被阻在了府邸之外。 这一等,便是近一个时辰。 秋日的午后,斜阳西照,带来了些许暖意,却驱不散眾人心中的寒冷与不安。 郭石头不安地挪动著脚步,王五则是死死地盯著那扇紧闭的大门,仿佛是想透过朱漆门板,看清府內的波涛汹涌。 终於,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那扇森严的朱漆大门,终於开了。 桑维翰当先走出,一脸阴霾比之入城之前更甚。 赵匡济见其手中空空如也,先前带进去的文书与王印显然已经交割完毕。 桑维翰脚步未停,径直走到了赵匡济身前,抬起头在后者脸上停顿了一瞬,当即说道:“情况有异,此地不可久留,吩咐下去,我等即刻启程返回汴州。” 赵匡济双手叉礼,答了一声“诺”。不作任何提问,不再有任何耽搁,当即吩咐王郭二人。 几息之后,眾人翻身上马,护著使臣的马车,直驱南门。 出了城门,赵匡济从桑维翰口中听出了几分不寻常的焦急,当即下令轻车简行,全力赶路,务必以最快的速度渡过黄河。 如此快马加鞭,一行眾人向南疾驰了两日,已进入滑州地界,距离白马津渡口已不算太远了。 第三日黄昏时分,赵匡济为了避开官道上的眼线,寻了一处被林木遮蔽的破庙將歇。 刚想靠近桑维翰询问,但见桑相公双目微闔,面色冷峻地坐在马车上,显然在深思权衡,便也按下了话头。 天色渐沉,正是人疲马乏之时,突然,后边观察形势的牙兵兄弟驾马急至。 嘶鸣之声打破了荒野破庙本该有的寧静,那名斥候下马狂奔至赵匡济与桑维翰的面前,“不好了,后边有……有胡骑!” “什么?!”桑维翰与赵匡济几乎同时发出惊呼,二人的脸上皆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你可看清了,当真是契丹人?”桑维翰瞪大了眼珠子,“多少人马?距离此地多远?” “约莫七八匹百岔铁蹄,距此大概只有七八里地,正在衝杀一队逃难的百姓!” 几乎与此同时,北面山林的后方,隱隱传来了几道驳杂的喧囂。 赵匡济侧耳听去,哭喊声、军马的呼哨声、马蹄践踏大地的闷雷声,渐入其耳。 赵匡济浑身血液仿佛瞬间衝上头顶,他本能地拔出横刀。 “打草谷……打到这儿来了?!” 此地距离定州已不算远,契丹骑兵竟在悄无声息间抵进了大晋的腹地,北边的范延光又在厉兵秣马,一切踪跡已不言而喻! “快,熄灭所有火把,保护两位学士!”赵匡济当即起身,“王五、郭石头、冯六、谢长恆,尔等四人过来!” 赵匡济当机立断,他知晓七八里地的距离,契丹快马瞬息可至,必须做好交战廝杀的准备。 吩咐完毕之后,赵匡济当即对著桑维翰叉手一礼:“相公在此稍安,我带人前去查看。” “不可!”桑维翰脸色铁青,断然开口,“莫再管了,眼下我等应当即刻出发!” 桑维翰几日前的嘱告犹在耳畔,赵匡济听著隨风传来的百姓呼救声,右拳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横刀,竟连指甲断裂也浑然不觉。 “桑相公。”良久,赵匡济双眼死死地盯著桑维翰,脸上却露出了一分苦笑,“你可知,家父为何要为小子取名『匡济』?” 桑维翰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还未等他说什么,赵匡济已半跪了下来,匍匐著靠近了桑维翰,嗓音因激动和压抑而变得十分沙哑。 “匡济者,匡扶济世天下也。”赵匡济抹了把眼角的泪珠,也不管一脸肃然的桑维翰欲说何言,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如是说道: “然相公可知,究竟何为『天下』?” “是那汴梁城中东巡的天子?” “是北边虎视眈眈的契丹皇帝?” “还是当今乱世兵强马壮者便可得天下之的鸟世道?” “都不是!” “天下,是天下万民的天下,是几日前鄴都城外累累白骨的天下,是眼下据此七八里地外,那群正在被契丹骑兵屠杀逃难百姓的天下!” “若无兆民,何来国君?若无百姓,何谈天下?” “小子自然知晓相公令我等遁去之由,可若我们真当这么做了,那这些百姓怎么办?” “若连我们这些食民俸禄,手中持刀的禁军丘八都是些贪生枉死之徒,这大晋天下又何来太平?” “小子愚昧,不懂什么朝堂大事。” “小子昏聵,却也知道桑清泰三年的事不能再来一次了!” “可即便再怎么愚昧与昏聵,小子依旧懂得『天、下、苍、生』这四个字!” …… 桑维翰静静听著赵匡济的一言一语,闭上双眼,陷入了无尽的沉思。 良久,他缓缓睁开了双眼,似也闪著萤光,语气颤抖:“说说你的判断吧。” 赵匡济嘆出一口浊气,直勾勾地注视著桑维翰那两道灼热的目光:“范延光!” 桑维翰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迎上了身前的年轻人:“一切当心,切忌如之前那般衝动!我等在此……等你!” 赵匡济立即翻身上马,叉手称诺。 言毕,几人勒转马头,如同五道离弦之箭,迅猛向北而去。 第4章:救人 冰冷的夜雾落在了枯草地上,仿佛凝结成了坚冰。赵匡济一行五人,將马匹置於远处,此刻犹如五块沉默的巨石,逐渐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们以身前的枯枝败叶作为掩护,紧紧贴著地面,匍匐而进。 对於赵济而言,盯梢这档子事他上辈子常干,倒没有什么说的,只是远处隱隱传来的马粪味,让他此刻颇感不適。 不过还好,他现在已经是赵匡济了,再如何不適,也是万万不能吐出来的,这要让兄弟几个见到了,还不得被笑话死。 赵匡济抽了抽鼻子,想起了方才桑维翰问自己的话。 天雄军的异动有目共睹,范延光那老儿的野心更是昭然若揭。契丹骑兵能越过北面重镇行至此处,要说范老儿不知情这是万不可能的。 想必这位范郡王早已和契丹军暗中勾结,欲效仿天子再行一次清泰三年之事。 割地、称臣、借兵……叛国! 赵匡济收起心思,伏在冰冷的土埂上,嘴唇紧抿,目光望向前方契丹人临时宿营的河滩地。 情况与先前牙兵所报並无二致,此刻,七名契丹军士正聚在一起烤著火,在他们的身后,三顶牙帐正立在北风之中,隱隱可听见妇孺悽惨的呼救声。 牙帐之后是一片低洼地,旁边有几棵大榆树,八匹骏马正被拴在树干上,啃著一旁的枯草。 几声窸窣声在耳畔响起,赵匡济扭头,是前去侦查的王五回来了。 “大郎。”王五压低了嗓音,“总共八人,七人在前头烤火,另一个在左侧第一顶牙帐中,里面关著几个百姓。我不敢靠太近,但听里面传出的声音,应都是女子。” “畜生!”冯六低声骂了一句,那条契丹狗在牙帐中干什么可想而知。 赵匡济眉头紧皱,示意兄弟几人向他靠近,將嗓音压得极低:“咱们人手不多,待会儿我和王五摸黑上去,其余人都在这藏好。” “冯六,將乌头交於王五。”赵匡济的眼神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异常锐利,“一会儿我们先放到那些马,然后借著洼地靠近最左侧那顶牙帐,进去先宰了那头契丹狗。” “救人之后我二人会引火,石头、六郎,你们见到火势起来,立即驾马从正面衝杀!”赵匡济深吸一口气,看向谢长恆,“长恆,你留在此处。若是情势有变,你立即返回通知桑相公撤离!记住,无论我们几个是生是死,你定要安全回去!” 谢长恆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 赵匡济的计划虽是冒险,却也是此刻在绝境中他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 眼前敌军虽只有八人八骑,但谁都不能保证周围还有没有別的契丹游骑。回去调人固然可行,但若事有万一,情势便会骤变。 眼下人手有限,所以赵匡济便將首要目標盯在了马上。契丹骑兵大半战力繫於马背,马匹一旦出事,其机动与凶悍便去了一半。 只要火势一起,前头七人必然大惊,此时再驾马衝杀,方可以少胜多。 “都听清楚了吗?”赵匡济环顾眾人,在得到確切的答覆之后,当即隨同王五出发。 …… 赵匡济二人趁著夜色匍匐,那隱藏在前世灵魂中潜伏追踪的本能在这一刻彻底甦醒,很快便来到了马匹之前。 王五从怀中拿出了两包用油纸包裹的草乌粉末,將其中一包递给了赵匡济。 赵匡济的手指头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玩意儿在控制好剂量的情况下毒性极其猛烈,人畜可杀。 他和王五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二人当即分散行动。 很快,二人便放倒了七匹骏马,赵匡济特意留了一匹以备后用。 那匹倖存的骏马似也是觉察到了自己同伴的情况,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嘶鸣。 前头的那几个契丹骑兵正围坐在火堆旁喧囂著,偶尔朝身后最左侧牙帐的方向投去几声猥琐的笑骂,却是根本无人留意马匹的动静。 赵、王二人放到马匹之后,悄无声息地走进了洼地。 “怕吗?”赵匡济笑了笑,看向一旁一脸紧绷的王五。 王五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怕?怕这几条契丹狗不够哥几个杀!” 赵匡济扯了扯嘴,轻轻拍了拍王五的肩膀。隨后,他率先躬身,向著最左侧的那顶牙帐摸去。 王五立即跟上,二人在悄无声息之间,便已来到帐帘一侧。 赵匡济透过帐帘缝隙向內看去,再確定了里面只有一个契丹人之后,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帘而入! 那契丹兵闻声惊觉,刚欲回头,赵匡济已合身扑上,左手死死地捂住他的口鼻,右手的短刃自其肋下斜向上疾捅,直没刀柄! 那契丹兵身体剧震,双眼暴凸,喉间发出了几声“咯咯”的闷响,很快便没了呼吸。 浓重的血腥味逐渐瀰漫开来,赵匡济將瘫软的尸体轻轻放倒,转身看向帐內其余几人。 这是三名女子,其中两名少女模样的女子正被绑在帐內一侧,口中塞著破布,正呜呜地叫著。 另一名年岁稍长,正跪坐在另一侧的枯草堆上,衣衫不整,裸露的肩头瑟瑟发抖,眼神空洞地看著突然闯入的二人。 赵匡济毫不犹豫,扯下一块破布,轻轻披在了她的身上。 王五走向那少女二人,用短刃割开了她们身上的绳索,取下她们口中的破布,示意她们噤声。 两名女子很快便反应了过来,拼命点头,眼中又重新燃起了生的希望。 赵匡济扶起那名年岁稍长的女子,转身对著王五一摆头。王五当即会意,起身探出帐外观察,隨即招了招手。 赵匡济护著三名女子,示意她们弯下腰,跟上了王五的步伐,悄无声息地溜出了牙帐,將三人带到了先前那片低洼地。 “在这躲好,一会儿我带你们走。”赵匡济安慰三人,刚欲起身,想了想又蹲了下来,取出腰间短刃,“会用吗?” 其中一名容貌清丽的少女见状,立即接过赵匡济手中的短刃,对著赵匡济点了点头。 赵匡济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说什么,当即和王五返回。 二人分散而行,取出火摺子,赵匡济很快便点燃了三顶牙帐的毡壁。王五则冲向另一边,將引燃的火摺子丟进了牙帐旁的乾草堆。 乾燥的毡皮和草料见火即燃,火苗“呼”地窜起,北风一催,火势立即蔓延开来,顷刻之间,二人眼前便是一片火海。 熊熊火光猛地撕裂了黑暗,將河滩照得一片通明。 “起火了!”契丹人终於反应了过来,抽出弯刀,指了指赵匡济二人的方向,“是那两个南人!” “宰了他们!” 赵匡济和王五立即跃出,手中横刀映著火光,直直扑向离得最近的两个敌人! 刀光闪过,血花迸溅,惨叫声顿起!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马蹄声骤然炸响,郭石头和冯六驾马瞬息而至! 惨叫声,马蹄声,刀剑碰撞声,马匹嘶鸣声,响彻了夜空。 …… 战斗结束得比预想中更快,最后一个试图逃往黑暗的契丹兵,被郭石头策马追上,一刀劈翻在地。 “快!清理一下!”赵匡济不敢耽搁,谁知道火光和动静会不会引来其他游骑,“带上马,走!” 赵匡济牵著那匹先前那匹特意留下的骏马,回到了低洼地,那名容貌清丽的持刀少女听到声响,立即將其余二人护在了身后。 “是我!”赵匡济衝到几人面前,看了看三人,“会骑马吗?” 先前那名遭受凌辱的女子和另一名年岁稍小的少女皆是一脸茫然,倒是那持刀的清丽少女衝著赵匡济点了点头。 “你带一人,上马!”赵匡济深深看了她一眼,將手中马韁交给了她。 算上缴获的马匹,总共七人三马,除却赵匡济,两人一匹,当即朝著谢长恆所在的方向驾马而去。 赵匡济深呼一口气,看了一眼身后的狼藉,衝著先前眾人分散的那片密林,全力狂奔。 第5章:父爱的方式 队伍里的篝火只余灰烬,天色將明未明之时,赵匡济一行人终於回到了破庙。 此刻,桑维翰正静立在车旁,晨曦的微光勾勒出他清癯而略显疲惫的脸颊。他的目光越过眾人,最终落在赵匡济染血的臂膀和满是烟尘的脸上。 停留片刻之后,又扫过赵匡济身后的队伍。 见他们带著三名女子归来,桑维翰倒是有些讶异,衝著身旁经过的王五招了招手。 “德安,你过来。” 王五本名王彦寧,字德安,因在家中排行老五,侍卫亲军的兄弟们便叫他王五。 王彦寧的兄长也在朝中任职,早年间曾护送桑维翰北上出使契丹,与桑维翰也算是旧相识了,故此,桑维翰便唤了他。 桑维翰与王彦寧一同坐下:“详细说说昨夜经过。” 王彦寧,也就是王五,豪爽一笑,將昨夜眾人是如何衝杀契丹人,又是如何救出三名女子的仔细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与了桑维翰。 “桑相公,老五我不比兄长聪慧,只是徒有一身气力,但平日里也没服气过几个人。”王彦寧仰头將一碗清水饮尽,抹了把嘴。 “但对於赵家大郎我是打心眼里的佩服,別的不说,昨个夜里的那场廝杀,当真是我这辈子乾的最爽快的一仗了!” 说完,也不等桑维翰有何回馈,只是叉手一礼,便拿起一旁的佩刀退去。 桑维翰微微頷首,仿佛是確认了某件事,朝著赵匡济所在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 隨后,他招呼了下身边的甲士,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態度: “跟你们队正言语一声,休整一刻之后,当即出发,今晚务必渡过黄河。” …… 眾人再次上路,因队伍中多了三名女子,速度比之先前稍缓,但气氛却是好了不少。 这队侍卫亲军大都是些十七八岁的儿郎,一路之上倒也乐意同几个小娘子交谈。 当然,在赵匡济的刻意嘱咐之下,眾人都注意著分寸。 赵匡济能感觉到,桑维翰虽未再与他交谈,但偶尔掠过的目光,却比之前多出了几分审视与估量。 一路之上再无波折,很快,眾人便渡过了黄河,距离汴梁州城越来越近。 那几名女子中途也曾来到过赵匡济身前,其中二人除了答谢倒也没多说什么。 倒是先前驾马的那名清丽少女,在向赵匡济答谢时盈盈一福,脸上有几丝微不可查的潮红,看向赵匡济的眼神比之其余二人也更显温柔。 这清丽少女看年岁只比自己二弟大不了多少,这要是在后世也还只是个孩子,赵匡济也没怎么多想。 一日后,汴州城那熟悉的城墙终於出现在地平线上。 入城时,守军的甲士在验看桑维翰的令牌时格外仔细,城防也明显比离开时森严了许多。 空气中似乎瀰漫著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 桑维翰与另一名使臣径直往皇城方向而去,临別前,他看了赵匡济一眼,只简短道:“回营好生將养。近日……莫要生事。” 赵匡济点了点头,桑维翰这话,隱隱有提点和告诫之意。 隨后,赵匡济带人回到了侍卫亲军在城西的营地,將三名女子暂时安顿在营旁的一处閒置旧屋里,並嘱咐王彦寧等人送了些食水和衣物。 日落西山,已是黄昏时分,赵匡济只感觉浑身的疲惫如潮水般袭来,回到营房倒头便睡。 刚要抵达梦乡,郭石头便將他拍醒:“大郎,赵太尉在帐外唤你。” “我爹?”赵匡济努力搜刮著自己继承的记忆。 记忆中,自己这个暴躁阿爹常年来都对自己忽远忽近,比起自己这个长子,阿爹好像更是喜欢二郎。 赵匡济扯过一盆清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温令他顿时清醒了不少。 刚走出帐外,便见前头一人身著鎧甲,正背对著自己负手而立。 “阿爹?”赵匡济试探著开口。 “病好了?”赵弘殷转过身来看向赵匡济,语气听不出喜怒。 “嗯,已经痊癒。”赵匡济借著营中微弱的火光看清了阿爹的脸,只见他面沉如水,一双虎目凛然生威。 赵弘殷的眼神锐利如刀,瞬间便刺穿了赵匡济满身的疲惫。 赵匡济刚迎上父亲的眼神,身体便是一哆嗦。 这就是血脉压制吗? 赵匡济心中暗想,不敢再去看父亲那道令自己浑身不適的眼神。 “病好了,那就卸甲。” 赵匡济照做,將鎧甲脱下,扔到一旁,心中升起一丝古怪。 “过来。”赵弘殷招了招手,待赵匡济走到自己身前,突然冷喝一声,“跪下!” 赵匡济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 赵弘殷突然快步绕到赵匡济的身后,抽出腰间的马鞭高高举起,对著赵匡济的后背,狠狠便是一笞! 啪——! 赵匡济吃痛,刚想转身,背上又是三记马鞭! “阿爹……我……” “小畜生!”赵弘殷根本不听赵匡济言语,一声爆喝打断,抬手又是几鞭,“哪个给你的胆子!” “自作主张,擅自离队,违逆上官,只知道逞匹夫之勇,將上令与袍泽的性命弃之不顾,你眼里还有没有军法?!” 赵弘殷每说一句,心中的怒火便炽盛几分,手上的力道也加重几分。 “父亲!你听我解释!契丹人……” “住嘴!”赵弘殷暴喝一声,手臂挥起,那浸过油的马鞭挟著风声,狠狠抽在了赵匡济的脊背上! “啪”的一声脆响,赵匡济单薄的衣衫再也抵抗不住,瞬间破裂,一道道血痕狰狞可见。 “你以为你是谁?!仗著有点小聪明,就在契丹骑兵面前耍花样?!” “桑相公何等人物?若是因你之故,令使臣有损,令往来消息断绝,你他娘的……百死莫赎!” 赵匡济不再言语,忍著后背传来的火辣辣的疼痛,任由父亲发泄著怒火。 “我打死你个不忠不孝的小畜生!”赵弘殷接连十余鞭狠狠抽在赵匡济的背上,“你以为自己武艺高强?你以为自己有勇有谋?” “你想过一旦被牙兵发现行跡之后会如何吗?” “你想过你洛阳的母亲吗?” “你想过老子吗?!” 赵匡济咬紧牙关,起初还能硬扛,但很快,意识便开始模糊。 鞭伤火辣,与先前小腿、手臂上的旧伤连成了一片灼痛,贯穿全身。 赵匡济感觉自己的肺此刻就像是一个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著几丝铁锈味。 自穿越以来积压的所有惊惧、迷茫、愤怒,连同这格格不入的世道和自己那点可笑的坚持,逐渐开始变得支离破碎。 他被鞭笞得蜷缩在地,视线和听觉开始逐渐模糊,到最后,只能隱约听到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和父亲不断的怒骂。 终於,在赵弘殷落下第二十鞭的那一剎那,赵匡济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沉,一头栽倒了下去。 …… 营中的篝火堆发出了一声“噼啪”的声响,一颗火星跳了出来,在夜空中划出了一道明亮的弧线。 隨后,火苗熄灭,落在了大地之上,露出焦木本来的模样,飘起几缕青烟。 第6章:咱们家不一样 入夜时分,军营之中终於退去了白日的喧囂,渐渐静了下来。 此刻,帐外北风呼啸,帐內药香氤氳。 赵匡济已经甦醒了过来,正反趴在榻上,粗布军衣褪至腰间,背上密密麻麻交错的鞭痕狰狞可见。 臥榻一侧,一个黑脸的少年正举著一盏豆大的油灯,悉心地为他上著草药。 烛火轻轻,將两道人影拉得老长,昏黄的光影在帐中摇曳。 赵匡济怔怔盯著自己的影子发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发出了一声轻笑。 呵,可笑吗? 可笑这天下满目苍凉,可笑这乱世命如草芥。 他介意的並不是自己今日受的这顿鞭笞,而是自己的路见不平之举,为何在父亲眼中竟成了大错? 他不懂,一人之命,与万万人之命,究竟有何不同? 中原大地上的这些黎庶百姓,这些无辜的灾民,难道在庙堂之上,滚滚诸君的眼中,就都不是人命了吗? 天地且不仁,以万物为芻狗,况君子乎? 良久,赵匡济发出了一声轻嘆。 礼崩乐坏的年代,果然没道理可讲。 但他知道,若是让自己再遇上那样的事,他还是会那般做。 他相信,每一个秉持正义,心怀万民的人,也许时机不同,也许方式不同,但都会这般做! 无论此人的灵魂,是否是来自千年之后的,那个太平盛世…… 赵匡济收起心思,侧过脸,正撞上一旁黑脸少年通红的眼眶。 他抬手摸了摸少年的头,眼中终於流露出几许温柔:“心疼了?” “阿爹也忒不讲理。”小黑胖子声音稚嫩,咬著下唇,睫毛上还掛著几滴泪珠,“下手也没个轻重。” 赵匡济望著弟弟沾著药渍的鼻尖,侧手为他抹去:“咱们家不一样,阿爹自然是疼我们的,方式不同而已。” 他看著眼前的少年,忽地就想起了后世史书之中那个黄袍加身的帝王,那个终结乱世,还天下太平的大宋国君。 记载歷史的文字是冰冷的,可歷史本身却透著温度。 每一个在煌煌史书上留下姓名的人,也曾都是这般有血有肉,敢爱敢恨。 赵匡济的笑意渐浓,他看到二弟笨拙地舀起一勺草药,一张小黑脸绷得紧紧的,指尖微微地打著颤。 那双握惯了刀枪的小手,正小心翼翼地为他拂去背上的血痂,就像擦拭著一件易碎的瓷瓶。 “二郎。”赵匡济嗓音低沉,却带著几分调侃,“日后你若当了大將军,也这般给人上药么?” 少年抬眼,很快便明白了阿兄的话语,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缺口的白牙。 “我赵匡胤的兄长,天王老子来了也须仔细伺候!” “哦……”赵匡济轻轻捏了捏眼前的那张胖脸,“原来我家二郎要做的不是大將军,而是天王老子……” 赵匡胤听著阿兄话语,突然一愣,几滴药汁从勺中滑落。 “阿兄。”他望著兄长说道,“我发现你变了。” 赵匡济佯装疑惑:“哦?却是变得如何?” “以前的阿兄,是不会说玩笑话的。”赵匡胤神情肃穆,“糟了,阿兄让阿爹打坏了!” 这下轮到赵匡济一愣。 少顷,他抓起身旁的枯草枕头,轻笑著丟向弟弟:“你个小兔崽子!” …… 这厢里,兄弟二人玩笑间终是上完了药,赵匡胤扶起兄长在榻上坐起,將一旁的吃食递给赵匡济。 “唉,咱们家是不一样。”赵匡胤一脸的老气横秋,“一个打了儿子后又送药又送吃食的,另一个呢,挨了打也不见怒,反倒还讚许起来。” 赵匡济口中嚼著烙饼,发出了几声苦笑,似是同意了赵匡胤的说法。 他想起了自己的前一世,想起了那个兢兢业业,一辈子任劳任怨的老父亲。 隱约记得小时候的自己,也是个贪玩爱闹的性子,每当自己惹出祸来,父亲也总会赏自己一顿好打来作为奖励。可在训诫之后,也还是会带著自己去村口的赤脚医生那买药上药。 哪怕是后来长大成人,父子之间的对话也总是严肃不失温情。 果然啊,在这片中华大地,父爱的方式就是別具一格。 即便是歷经了千年的岁月,依旧是这般沉重…… 赵匡济收起追思,將最后一口烙饼咽下,接过了二弟递给自己的水碗。 “二郎。”赵匡济对著二弟招了招手,“最近拳法练得如何了?” 小黑胖子听到兄长话语,突然精神一振:“很是熟练了呢!我还自创了几招!” “哦?”赵匡济眉毛一挑,“来!耍与阿兄看看!” “得令!” 赵匡胤闻言摆出架势,马步一扎,小脸憋的通红。突然爆喝一声,右拳如箭般腾起三寸,左脚勾地扫出,带起一阵劲风。 他虽身形稚嫩,骨血中却带著將门世家的狠劲,噼里啪啦一阵操作,倒是让赵匡济暗暗吃了一惊。 赵匡胤耍完拳法,收拳站定,胸膛起伏如鼓,眼底却跳著狡黠的光:“阿兄,如何?需不需我再耍一次?” 话音未落,当即摆开架势,又要出手。 “得得得,足够了。”赵匡济赶紧喊停,笑著摇了摇头,不曾想到这弟弟还是个武痴。 “阿兄,为我这套拳法起个名吧!”赵匡胤眼中满是期待。 “容我想想……”赵匡济想到了那个名字,很快又摇了摇头,“不如叫『元朗长拳』吧。” “元朗?”赵匡胤不明所以,“阿兄何意?” 这下倒是赵匡济不解了:“怎么,你不是字『元朗』吗?” “阿兄又说胡话。”赵匡胤在一旁坐下,“我才十一岁,哪来的字?” 额…… 完蛋,两世记忆融合,忘了古人成年才取字的传统了…… “无妨。”赵匡济尷尬地笑了笑,“为兄先替你取了……” 赵匡胤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赵匡济悻悻地笑了笑,他知道所谓“元朗长拳”,再有个几十年,就会改叫“太祖长拳”了…… “对了阿兄。”赵匡胤凑了过来,突然神神秘秘地说道,“你救的那个小娘子听说你被阿爹责罚,一直说要见你。” “哪个?” “长得顶好看的那个!”赵匡胤胖脸一抖,似是有所期待。 赵匡济想了想,应当是那个会骑马的。 他正想说些什么,忽然,帐外响起了一声轻轻地咳嗽。 赵匡胤侧耳一听,当即心领神会。 “我先走了!阿兄保重!” …… 第7章:父与子 帐房內,赵弘殷背对著榻上背臥的儿子坐了下来,也不说话,只是微微侧头,斜眼扫过儿子的背后。 他伸出左手,轻轻地掀开了儿子的军服,按了按其中那道最长的鞭痕。 “嘶!”赵匡济吃痛,发出一声闷哼。 赵匡济看到父亲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疼吗?”赵弘殷关切道,语气却依旧是那般难辨喜怒。 赵匡济咬了咬牙,“不疼。” 但毕竟此时的赵匡济已经不是先前的那个赵匡济了,即便嘴上逞强,心中却早已是万马奔腾。 能不疼吗?还不是拜你这个老登所赐…… “扯谎。”果然,赵弘殷看出了儿子在逞强,冷哼一声,“老子自己打的,能不知道?” 赵弘殷自腰间取出一个小瓷瓶,轻轻拨开塞子,一股浓烈的药香瞬间瀰漫在帐中。 “这是官家御赐的药,比营中的那些粗劣草药要好上不少。“ 他將瓷瓶微微倾倒,將里头的药粉均匀地洒在了赵匡济的伤口上。 动作虽有些粗獷,但手劲却是极致地轻柔。 赵匡济感到一阵清凉自背后传来,痛楚感瞬间减缓了不少。 “天子已决意迁都汴梁。”赵弘殷一边上药,一边平静地说道,“明日一早,正式入主大明宫。为父已遣快马赶往洛阳,接你母亲、姨娘与家中一应人等。” 赵匡济微微一怔:“迁都?” “这是迟早的事。”赵弘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清泰三年,玄武楼一场大火,烧毁了半座洛阳城。自此之后,庙堂倾覆,宫室毁损,洛阳城早已不復昔日之盛,当时官家便有意迁都。” “汴梁富庶,漕运畅通,更便於掌控天下。”赵弘殷顿了顿,“我已托人在城中寻了一处宅院,虽不及洛阳旧居,但也算宽敞清静。” 赵匡济沉默思索著。 赵弘殷看出了儿子的疑虑,问道:“你在想些什么?” “汴梁虽好,却无险可守。官家不怕吗?”赵匡济问道。 “怕?”赵弘殷颇为意外地看了一眼赵匡济,“都认人家做父皇了,还怕什么?” 赵匡济沉吟片刻:“二郎呢?还让他在侍卫亲军中吗?” “这个小畜生,整日里就知道耍刀弄枪,我已將他调入侍卫亲军左厢第一指挥,归我亲辖。”赵弘殷嘴角微微上扬,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不过这小畜生现在可比你来的孝顺,听话。” 赵匡济呵呵一笑,心想他可太孝顺了,他以后还要追封你当宣祖皇帝呢…… 帐中一时安静了下来,一时之间,只有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赵弘殷收起药瓶,目光落在儿子身上,似有千言万语,到最后却只化作一声轻嘆。 “你也到了娶妻的年纪了。”赵弘殷的声音低沉下来,“先前为你定下的那门亲事,那小娘子福薄去了,我已托桑国侨为你留意。” 赵匡济心中微动,脑海中突然闪过某个清丽少女的模样。 也不知为何,赵匡济在冥冥之中,总觉得她跟別人不太一样…… 呸呸呸!赵匡济甩了甩头。 人家还只是个孩子!想什么呢! 末了,赵匡济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全凭父亲做主。“ 赵弘殷看著儿子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你这孩子,病了一场醒来,倒像是......“他停顿片刻,似乎是在寻找合適的用词,“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以前的你,活像块石头,遇事总爱闷在自个心里。如今不仅会顶嘴了,胆子也大了。” 赵匡济会心一笑,心想那能一样吗,我要是跟你说你还有两个做官家的儿子,你会信吗? 赵弘殷並不知晓赵匡济所思所想,只是看著他的脸,轻嘆一口气,摇了摇头: “也不知你这一变,是福还是祸。这世道,有时候太过正直,反而活不长久。” 赵匡济侧过脸,迎上父亲的目光: “阿爹,儿子只是觉得,人活一世,总该有所为,有所不为。” “若连眼前百姓受苦都视而不见,那与行尸走肉又有何异?” “春粮秋赋,一毫一厘,皆是民脂民膏,既食民俸禄,百姓於我,便如父与子,父母受难,当儿子的岂能坐视不管?” 赵弘殷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那是赵匡济记忆中从未见过的笑容,带著几分沧桑,几分无奈。 “你这话,倒像是......” “像是什么?”赵匡济追问。 赵弘殷没有回答,只是扶著儿子趴下,又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道很轻,却让赵匡济心头一热。 赵匡济將双手撑在颈下,轻轻地闭上了双眼,听著父亲一字一句地,娓娓道来。 “唉……一晃这都二十年了……” “你母亲怀你的时候,都以为你会是个女子……” “却只有我认为你是个小子……” “你母亲问我凭什么……” “我说,嘿!我下得种,我能不晓得吗?” “可我没跟他们讲,其实我当初偷偷跑了好多寺庙,將里头的菩萨拜了个遍……” “当时因你阿翁之由,我被迫投靠先赵王,后又追隨庄宗皇帝南征北战,最后才在护圣军混了个都指挥使的差事。” “也是在那时,闔家老幼接连奔波,你母亲不小心动了胎气,都以为你要保不住了……” “我发了疯似的找郎中,甚至还被逼得动了刀子……” “哼!当时那老杂毛实是不讲道理,竟跟我坐地起价来……” “可有何办法呢,只得照给……” “好在最后菩萨保佑,还是將你保住了,即便是你出生后一直体弱多病,但毕竟算是活了下来。” “但也或是在胎中伤了元气,你自小就比旁人长得慢些……” “我记得当时也是在汴梁,我在大相国寺找了个大和尚……” “谁成想那老禿驴说我杀伐太重,让我多行善事,多积阴德。” “我差点又动了刀子,但转念一想,或许也是,且试著看看……” “结果没成想,你还真长了起来……” “你年幼时,你母亲说让你读书,我却死活不同意。” “这样的乱世,读书定个蛋用,习武方能护住一家老小。” “於是我便盼著你快些长大,即便以后不能节度一方,至少也能求个安身保命……” “嗨,结果没曾想到,武是练起来了,性子却也似个闷葫芦……” “你母亲和姨娘都怪我,说是我把你练坏了……” “我想这干我屁事啊……” “前先天你大病一场,我伴隨圣驾,不得离开,可心里却是万分揪心。心想你若真是折在这了,你母亲还不得把我颳了……” “唉……好在最后你活过来了,过几日见到你母亲,我也有所交代了……” “嘿……这样一想,当初那老禿驴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 …… 赵弘殷也不知是说给儿子听,还是说给自己听,说著说著倒是哭了起来,活像个老小儿。 “呜呜……”他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水,“今日晚间……是为父下手重了……” “大郎……你可莫要责怪阿爹……” 赵弘殷回头一看,却见赵匡济不知何时早已进入了梦乡,此刻正打著轻鼾。 “小畜生!”赵弘殷看见这一幕,呜咽著笑骂了一句。 说著抬起右掌,却是一顿,脸上露出几丝不忍,最后只是轻轻落下,抚了抚儿子的脸颊。 赵弘殷深深呼出一口热气,起身向著外边走去。 刚刚掀开帐帘,一道寒风顺势涌入,吹得赵匡济打了个哆嗦,也吹得帐內的油灯摇曳欲灭。 赵弘殷脚步一顿,忽然转身回头,將身上的披风解下,轻轻地盖在了赵匡济的身上。 “睡吧。”他的语气柔和,“睡吧。” …… 帐內,赵匡济蹙著眉头,像是就要醒来,就在这时,似是感受到了披风上传来的余温,蹙著的眉头终於缓缓解了开来。 帐外,赵弘殷迎著月光,身形渐远,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 第8章:战事起 翌日一早,天还未透亮,营中便已喧闹了起来。 赵匡济是被一阵急促脚步声与甲冑声惊醒的。 他刚起身,帐帘便被人从外面掀开,王彦寧等人鱼贯而入,脸上洋溢著难以掩饰的喜悦。 “大郎!”王彦寧快步上前,將一卷布帛递到赵匡济手中,“枢密院遣人刚送来的任命,你升官了!” 赵匡济展开布帛,借著晨光细细看去。 “左厢第六指挥使。”王彦寧笑著拍了拍赵匡济的肩膀,“正七品的武职,大郎,你够可以的啊!” 赵匡济一时愣住了,他一届舍人,因一时衝动违命行事,非但没有被处罚,反而连升还数级? “那你们呢?”赵匡济问向几位袍泽。 “算是借了你的光,哥几个或多或少都升了职,我和石头、六郎、长恆都在你的麾下,给你做都头!” 赵匡济心中隱隱猜到了原因,只是不敢確定,他打算赴任前再去见一面父亲。 “第六指挥在第二军,你们在此稍候片刻,我去去就回。”他吩咐眾人,同时接过了郭石头捧在手中的新甲。 这是上好的明光鎧,胸前两片圆镜打磨得鋥亮,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赵匡济抚摸著甲片,心中五味杂陈。 穿戴整齐之后,他走出了营帐。 晨光熹微,整个军营已是一片忙碌。旌旗猎猎,甲士整装,號角声此起彼伏。 他沿著熟悉的小路,向中军大帐快步走去,远远便看见父亲立在帐前,身披重甲,腰悬宝刀,正与几名將领低声吩咐著什么。 “父亲。”赵匡济在三步外站定,叉手一礼。 赵弘殷转过身,目光在儿子崭新的甲冑上停留了片刻,微微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隨后挥了挥手,示意其他將领退下。 “昨夜里传回的消息,两日前,范延光在鄴城反了。”赵弘殷开门见山,语气沉重,“天子纳了桑相公的諫,已下旨正式迁都,升汴州为开封府,立为东京。” 赵匡济心头一震,果然如此! 鄴城所见和路上的遭遇,一切都有了答案。 “官家已下令,命侍卫亲军左厢第二军至第五军,上万兵马即刻开拔,经白马渡口过大河,驻军上元驛,戍卫京师。”赵弘殷继续说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上元驛?” 赵匡济知道那个地方,距离黄河不过十里,是汴州的北面门户,后在天福五年更名为都亭驛。 五代时期,后晋天福年间,上元驛还在黄河北岸。 等到刘知远太原称帝之后,因黄河改道之故,上元驛到了黄河南岸,也改名成了大名鼎鼎的陈桥驛。 赵匡济撇了撇嘴,心想可惜啊,要是让二弟隨自己一起出征,也能让他提前熟悉熟悉…… “不错。”赵弘殷目光如炬。 赵匡济点了点头:“官家的意思,是让侍卫亲军去平叛?” “非也。”赵弘殷步至赵匡济身前,为儿子解释道。 “咱们这位官家虽是天子,然手下唯一能够倚重的,仅有侍卫亲军两厢的几万兵马,他才不会傻到让禁军去平叛。” “中书门下的几位相公已在擬召,加宣武军节度使杨光远为检校太尉,四面都部署,率师討伐。另外,昭信节度使白奉进已率千余骑驻於白马津。” 赵弘殷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下来。 “禁军此番北上,一为戍京,二为……督战!” “此次你因护卫有功,晋升指挥使,虽只节制五都兵马,但也是熟悉部署,整备军事的好时机。” 赵弘殷看了看儿子,抬手为他拭去甲冑上的灰尘。 “第二军都指挥使叶先荣跟为父有些交情,有什么不明白的,可多多请教於他。” “好了,回去准备准备吧。”赵弘殷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深深看了他一眼,“万事小心!” “父亲保重!”赵匡济心中一动,叉手一礼,转身离去。 赵弘殷望著儿子渐行渐远的背影,轻轻地点了点头。 …… 赵匡济並未即刻返回营中,他去了一趟城內,而后来到了军营旁的一处閒置旧屋里。 屋內,两名女子正在收拾行装,听见脚步声,纷纷抬头,脸上都露出喜色。 “郎君!”那名最是年长的女子放下手中包袱,带著另一名少女上前施礼。 赵匡济微笑著应了一声,看到行李包袱,问道:“娘子这是要走?” “嗯。”年长女子点了点头,“小女子的姑母在汴梁城中的一家贵人府里做事,昨日已捎人带了消息,將去投奔於她。” “招娣与我认了姐妹,隨我一同前去。”她抚了抚一旁少女的头,“这几日多谢几位郎君的照料,待小女子安定好,再来答谢。” “乱世之中,本就不易,路见不平而已,没什么好答谢的。”赵匡济从怀中掏出半袋铜钱,“这些钱你拿著,快入冬了,给孩子添几件厚实衣裳。” 年长女子连连推辞,说救命之恩已是难以报答,万万不敢再收银钱。最后还是在赵匡济的强硬要求下才收將那半袋钱幣收下。 “招娣,来,给郎君磕头。”她领著少女就要跪下,被赵匡济连忙扶起。 赵匡济嘱咐了几句,隨后三人一起走进了里屋。 火灶旁,那名清丽少女正埋头盛著米粥,晨光透过一旁的窗欞洒在了她的脸上,映出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 赵匡济轻轻咳嗽了一声。 那名清丽少女闻声侧过脸来,对著赵匡济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 隨后,她端起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走了过来。 “用过早饭了吗?”她將手中的陶碗递到赵匡济身前。 赵匡济摇了摇头,接过碗,指尖不经意触到少女微凉的手指。 少女脸上微微一红,低头问道:“听闻郎君昨日又受了伤,可曾好些?” “些许皮外伤而已,不足掛齿。”赵匡济低头喝了一口,米香浓郁,竟比营中伙食还要可口几分,“娘子在此可还习惯?” “承蒙记掛,吃穿不愁。”少女微微转身,不再直视身前男子。 “嗯。”赵匡济仰头將碗中米粥饮尽,也不嫌烫,隨后放下陶碗,“今日前来,是跟几位告別的。我已奉命开拔,即刻便要动身,这处屋子我已置下,可放心住著。” 赵匡济从怀中掏出一纸屋契,交到了眼前少女手中。 少女接过屋契看了看,没说什么,只是盈盈一福,答了声谢。 “郎君方才说开拔?”清丽少女看向赵匡济双眸,脱口而出,隨即察觉失態,低下头去。 “是。”赵匡济点头。 “会有危险吗?” “不知道。”赵匡济摇了摇头。 其实赵匡济自己也不明白今日为何前来,他与眼前少女相处不过几日。对方长相確实美丽,但自己要说喜欢,倒也谈不上,可能就是有些好感而已。 “哈哈。”见气氛有些沉重,赵匡济笑了笑,转了话题:“相处了几日,还不知娘子闺名?” “唤我阿蛮即可。”少女脸上再添几分潮红,“穷苦人家的贱名,让郎君见笑了。” “阿蛮……” 赵匡济在心中重复了几遍。 其实他知道眼前的女子不是穷苦人家出身,这从她端庄的举止中便可看出。 另外最重要的一点,从方才她看屋契的眼神中,赵匡济便看了出来,她识字。 这个年代,穷苦人家,还是女子,是断不可能识字的。 赵匡济並未说破,他知道对方定是有难言之隱。 “好了,我也该走了……” 赵匡济告別三人,正欲转身之时,那名叫阿蛮的小娘子叫住了他。 “郎君稍候。” 赵匡济停下脚步,见阿蛮回身去拿了一个什么物什,递给了他。 赵匡济接过一看,是一个信封,里头厚厚的,不知装了些什么。 “娘子何意?”赵匡济甩了甩手中信封,颇为不解。 “此物,请郎君收好。”阿蛮眼波流转,对著赵匡济郑重开口, “应当……对战事有用!” 第9章:军中细作 九曲黄河万里沙,浪淘风簸自天涯。 赵匡济立在一片高坡之上,望著浊浪滔天的黄河水,望著对岸汴梁城的方向,心中思绪万千,忽然就想起了刘梦得的这句诗词。 侍卫亲军的五军二十五个指挥,上万兵马,已於今日早间渡过了黄河。此刻,赵匡济所在的第六指挥正奉命驻扎在上元驛南侧十里处。 赵匡济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何天子与眾臣会让禁军安扎在上元驛这么个鬼地方。 背水列阵,实为兵家之大忌。难不成朝中的文武都不知兵吗? 叛军刚一起事,就急著让天子近军背水死战,这真的是让人来督战的? 倘若真是为了督战,扼守在黄河渡口,岂不更好? 此处地势开阔,背靠大河,视野虽好,但也极易暴露自身。前线战事一旦不利,或是又有別的叛乱发生,骑军只需几个来回,就能將禁军队伍立即衝散。 赵匡济皱起眉头摇了摇头,不再去揣测这般做法的原因。 此刻,他的心中有一件更加百思不得其解的事。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份手绘的地图。 这是临行前,那个名叫阿蛮的女子交给他的那个信封中的物什。 赵匡济自拆开信封,看到这份地图开始,心中对於那名女子的身份便更加疑惑。 如果这份地图是阿蛮亲手所绘,他实在想不到,她的真实身份到底会是什么。 “唉……”赵匡济深深地嘆出一口气。 此时此刻,他是多么怀念有网际网路的日子啊! 哪怕是有一本五代史也好啊…… “大郎。”王彦寧打断了赵匡济的思绪,“营寨已扎好,弟兄们正在埋锅造饭。” “另外,牙兵也已回来了。”王彦寧同样从怀中掏出一份地图,指著图上几个画圈的地方,“弟兄们根据你给的位置,確实寻到了几处高地。” “这些地方的確很隱秘,大都是在一些林木环绕之处,先前竟从未被人发现过。”说著,王彦寧不禁发出一声疑惑,“你是怎么知道的?” 赵匡济甩了甩自己手中那几张纸:“从这上面知道的。” “这个小娘子当真是个奇人。”王彦寧笑了笑,似也想到了那个神秘女子,“她算是我这辈子见过的第二神秘的人了。” 赵匡济在让斥候出发之前,便將阿蛮交给他信的事告诉了王彦寧,故此,王彦寧才会这般说。 “第二?”赵匡济听出王彦寧话里有话,挑起眉毛看向他,“那第一呢?” “第一自然是你啊,福大命大,疫症也没把你带走。”王彦寧笑了笑,打趣道,“若是那天夜里你就『掛了』,现在这指挥使就是我了!” “去你的!”赵匡济抬腿踢了他一脚。 王彦寧哈哈一笑,也不在意。 其实他想的没错,赵匡济也算得上是个死而復生的奇人了。 军中闹疫是常有的事,可他呢?大病一场之后就像变了个人,一改往日里沉闷的性子,不仅学会开玩笑了,口中还老是冒出一些新词。 他刚刚讲的这句“掛了”,便是从赵匡济口中学来的…… 二人不再打闹,翻身上马。 “指挥!”刚回到营地,郭石头便朝著赵匡济快步走来,脸上带著几分凝重,“抓了个可疑之人,说是要面见都指挥使!” 赵匡济眉毛微挑:“什么人?” “那人自称是昭信节度使白奉进麾下,说有紧急军情要稟报。”郭石头压低了声音。 “弟兄们觉得不对劲,此人形跡可疑,行囊中除了几件衣物,再无他物。而且他不是从滑州方向来,而是从西面绕道而来。” 赵匡济心中一动。 白奉进也算后晋名將,更与石家天子为儿女亲家,此时正驻守於滑州一带,怎会遣人至此? 赵匡济挥手道:“把人带到我帐中。” 天色渐暗,两名甲士押著一个年轻人进了赵匡济的帐房。 赵匡济抬眼望去,见此人虽被缚著双手,却也不见慌乱,反而將腰板挺得很直,目光炯炯。 观之著装,一身粗布便衣,脚上满是泥泞,显然是走了很远的路。 看面容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面容清秀眉宇间透著一股子英气,身材不高却也结实,看上去倒像是个行伍之人。 “跪下!”一旁的甲士喝道。 年轻人却不为所动,只淡淡道:“上跪天子,下跪父母,在下既为奉命前来商討军事,又为何下跪?” 赵匡济挥了挥手,示意甲士退至一旁,开始打量著他。 “你说你是白司徒的使者,可有凭证?” “並无凭证。”年轻人抬眼看向赵匡济,不卑不亢。 赵匡济笑了笑:“既无凭证,那他们说你是细作,却也算合理了。” “敢问將军何人?官拜何职?”年轻人被赵匡济称呼细作,倒也不恼。 “侍卫亲军左厢第六指挥使,赵匡济。”赵匡济凑上前来,饶有兴致地看著他。 “赵匡济……” 年轻人默默重复了两遍。 “官制告身在途中遗失了,只余腰牌为证。”年轻人想了想,突然说道,“在我怀中。” 赵匡济给了个眼神,身旁的甲士很快便从年轻人的怀中掏出一块金属腰牌,交给了赵匡济。 赵匡济借著帐中烛火细看,腰牌呈椭圆形,正面確实刻著“昭信军”几个大字,背面却是並无官职姓名等信息。 赵匡济將腰牌在手中掂量了一下,质地倒確实是上等黄铜。 “你说有军事相商,所为何事?”赵匡济目光如炬,在年轻人四周打著转。 那名年轻人看了看左右,压低了声音:“还请將军屏退左右。” “呵。”赵匡济笑了出来,“你这小廝倒也有趣,我且问你。” “你若当真是白司空麾下,既来面见禁军,为何不直接去上元驛,反而在此处游荡?” “而且,滑州在东,你从西面而来,是何道理?” “现在又要我屏退左右,莫不是存了必死之心,想要与某拼命试试?” “……” 赵匡济见他並不作答,对著一旁甲士说道:“给他鬆绑。” 甲士“诺”了一声,將年轻人身上的绳索解开。 “说吧,到底是何事?” “在下还是那句话。”年轻人活动了下筋骨,狠狠瞪了甲士一眼,“请將军屏退左右。” “……” 赵匡济已有些不耐烦了,但还是忍了忍,让左右去帐外等待。 如若此人真敢动武,两世为人的赵匡济有绝对的自信在数息之內將其放倒。 待甲士走出帐外,赵匡济眯眼看著眼前之人,冷冷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年轻人突然半跪於地,叉手一礼。 “在下郭荣,此来特请將军借我兵马,救白司空於水火之中!” 赵匡济闻言大惊,却不是为眼前之人所言救白奉进的话语。 “你……你说你叫什么?”赵匡济瞪大了眼珠子,“你是哪里人士?” 郭荣並不明白为何赵匡济突然如此,只是照实回答:“在下郭荣,河北人士。” “你……你是否原是柴姓,名唤柴荣?” 第10章:滑州危局 “將军知晓我的来歷?”营帐內,郭荣微微一怔。 “不错,在下原本確是柴姓,只因家道中落,便去投奔姑母,姑父姑母又无子嗣,便將我收为义子,这才改的姓。” 赵匡济没有回答郭荣的问题,方才一时讶异,竟將自己前世所学的歷史知识脱口而出。 “继续说白司空的事吧。”赵匡济挥了挥手,转了话题。 郭荣见赵匡济不愿多言,便整理思绪,继续娓娓道来。 他虽已是连日赶路,但一字一句,都是脉络清晰,条理清楚。 赵匡济静静地听著郭荣言语,很快便明白了是如何一回事。 事情源自五日之前。 当是时,白奉进正率军驻守滑台,一日夜里,有牙兵上报,说是有三五军士袭扰周边百姓,抢掠財物,姦淫妇女。 白公闻言大怒,命手下亲兵捕获了五名作乱的军士。 经审问,其中二人乃滑州节度使,检校太傅符彦饶麾下。 白公本欲將其余三人就地正法,对那二人网开一面,押送滑州,交於符太傅自己处置。 可谁知那二人竟当面叫囂,声称符太傅早已下令,滑州城內財物任取,百姓之命,贱如草芥,莫说烧杀劫掠,即便是充作军粮,也未尝不可。 白公震怒,当即下令一干人等一併处斩。 次日一早,符彦饶接到消息,將白公“请”至滑州城议事。 白公为表诚意,只带了两名亲隨前往,却是去而未返。 郭荣说到此处,眼中闪过一丝悲愤:“白公奉进,现已被绑於滑州城大牢。在下此番前来,正是想请侍卫亲军的兄弟们,解我滑州危局!” 赵匡济眉头紧锁:“你与白公,是何关係?” “数年前,在下家道中落,而后家乡又遭契丹骑兵屠戮,白公对我曾有一饭之恩……”郭荣坦然道,“后虽被姑父收为义子,但我仍感念白公恩情,便告別父母,投奔了白公。” “白公不仅给我饭食,见我识字,又教我兵法,在军中了掛了孔目官的閒职,平日里做些茶货生意。” “茶货生意?”赵匡济疑惑道。 “是。”郭荣苦笑,“朝廷军餉剋扣严重,各级官吏更是贪赃枉法。军营之中,將士们三日无肉,五日无盐。我便利用商路,贩些茶货,贴补军资。” “符彦饶此人,虽已官拜太傅,节度重镇,却是心如蛇鼠,对此早有不满,此次藉机发难,恐怕早有预谋。” 赵匡济心中震动,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不仅心怀感恩,有情有义,更有如此担当。 赵匡济面上虽不动声色,心中却已对郭荣生出了几分敬仰。 所谓“五代第一明君”,郭荣当之无愧! “你且稍作歇息。”赵匡济起身,“我会派牙兵查证此事。” 赵匡济走出帐外,也不管夜色深重,当即唤来王彦寧。 “德安,你带两个机灵点的兄弟,即刻前往滑州,查清白奉进是否已被符彦饶关押下狱,一有消息,速来报我!” 王彦寧领命而去,赵匡济本想带郭荣前去上元驛,想了想又怕两人行跡泄露,当即找来郭石头: “你持我腰牌,去上元驛求见军都指挥使叶先荣,就说我这里有紧急军情奏报,请他来见!” 赵匡济回到帐中,他还有几处不明白的地方需要向郭荣问清。 “郭兄。”赵匡济开门见山,“我有几处不明,还请郭兄为我解惑。” 郭荣做了个请的手势:“但说无妨。” “第一,你为何不去上元驛,面见此次侍卫亲军承旨,李都虞侯?第二,又为何捨近求远,选择绕道呢?” 郭荣答道:“第一个原因很简单,我信不过。” “至於第二么……將军请看。”郭荣指著帐中地图,“我自滑州出发至上元驛,必经胙城。” “胙城?”赵匡济不解。 “將军可知,胙城守將为何人?”郭荣反问道。 赵匡济摇了摇头。 “胙城守將符昭信,乃符彦饶四弟,同州节度使符彦卿之子,我虽不知其为人,但也不敢贸然西进,只得绕道而行。” 郭荣为赵匡济解释了原因,赵匡济凝神一思,开始回忆起上一世所学的三三两两五代史。 符彦卿?这名字听著很熟悉…… 赵匡济终於想了起来,心想郭荣大可不必有这样的想法,符昭信可是你的大舅子啊。 符彦卿,歷经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北宋,五朝元老,善於兵事,爱兵如子,歷史上对他的评价颇高。 他的两个女儿后来嫁於郭荣,先后做了皇后,是郭荣名副其实的老丈人…… 对了,后来他还有个女儿嫁给了自己的三弟匡义…… 这么一算,自己跟符家也算是亲戚了…… 赵匡济哑然一笑,摇了摇头。 郭荣见状,皱了皱眉,发问道:“將军何故发笑?” 赵匡济没多做解释,歷史上,白奉进確实在天福年间被符彦饶所杀,但具体时间他已记不清了。 此次若真能救下这名爱民如子的將军,哪怕他不擅驭將,自己也不枉这一世,来走这一遭。 约莫半个时辰后,手下来报,叶都指挥使到了。 赵匡济与郭荣一同迎出帐外,只见一位身材魁梧的老將军大步走来。 叶先荣年过五十,身姿却依然挺拔,面容刚毅,眼神锐利,一副沙场宿將的做派。 “贤侄。”叶先荣声音洪亮,“你有急事稟报?” 赵匡济將叶先荣引入帐內,屏退左右,郭荣將方才所言一五一十地又说了一遍与叶先荣听。 叶先荣听罢,脸色倏地铁青:“白奉进为將多年,虽功勋不响,却为人正直,如今叛军在前,督军在侧,符彦饶这廝,竟如此胆大妄为?!” “事不宜迟!”叶先荣豁然起身,“伯安,不必再等牙兵来报了,你即刻命人,点齐指挥兵马。” 赵匡济没想到叶先荣竟也是个当机立断的主,心中暗暗吃惊。 郭荣与赵匡济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心。 “你们放心。”叶先荣走往案台,似是为二人解释,“一应后果,老夫一人担待。” 叶先荣取出笔墨,迅速地书写完三封书信,唤来帐外军士。 “你前去上元驛取我符印,而后即刻返京。”叶先荣將其中两封书信交於军士,“將这两封书信分別送往枢密院与中书门下,交於桑国侨、冯可道两位相公。” 待亲兵出发,叶先荣又疾步至赵匡济身前,掏出腰间令牌,交给赵匡济: “贤侄,我再调第七指挥归你节制,加上你的第六指挥,总计千余兵马,即刻赶赴滑州!” “此信你交於昭信军部將马万,他与我有些旧情,又是白公心腹,定会相助。” 叶先荣將最后一封书信交於赵匡济。 “我已在信中言明利害,让他將白公手下千余骑交你统帅,尔等哪怕是杀进滑州城,也定要救下白公!” 赵匡济郑重地接过令牌,颇为动容:“叔父,这……朝廷若是怪罪下来……” “人死鸟朝天。”叶先荣爽朗一笑,眼中闪过一缕寒芒,“此战过后,官家哪怕是要夷我三族(*注1),我也认了!” 赵匡济心中热血翻涌,与郭荣对视一眼,二人双双叉手,深深一礼: “末將领命!” “定……不负所托!” 第11章:更重要的事 夜风凛冽,捲起漫天的黄沙,马蹄声如闷雷般滚滚而过。 赵匡济一马当先,身后则是郭荣与侍卫亲军两个指挥千余骑的精锐兵马。 行至白马津渡口北岸二十里处,眾军勒马驻足。 赵匡济望著前方夜色,翻身下马,从怀中掏出了阿蛮送他的那份手绘地图,借著月光细细看去。 少顷,赵匡济將地图揣回怀中,对著身后人群大喊一声: “冯六郎何在!” “末將在!” “你领十个弟兄沿著官道东南方向寻去。”赵匡济指了指前头。 “去地约莫七八里地,应有一处林木与村郭,寻到后再往东,查看是否有两处高地,寻到后当即返回,速来报我。” “末將领命!” 冯六挑选了几个好手,当即驾马而去。 郭荣凑近赵匡济,疑惑道:“赵兄如何知晓那处有高地?我渡河不下十余次,从未察觉。” “大军渡河之后,必走官道。”赵匡济望著前方,淡淡道,“因其平坦宽阔,便於輜重、粮草通行,却也容易忽略四周。” “那两处高地我也不曾去过,是通过一位友人所赠的地图得知的。” “原来如此。”郭荣若有所思,“你这位友人,倒是位通晓地理的好汉。” 赵匡济哑然,笑道:“她是个女子。” ……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冯六等人策马而归,脸上带著喜色。 不用多问,赵匡济便知晓了那两处高地確实存在。 “带路。”他翻身上马,对著冯六说了一句,然后转身下令,“继续前进。” …… 行不多时,在穿过一条几近湮灭的林间小径之后,眾人眼前豁然开朗。 赵匡济借著微弱的月光望向前方,只见两处高地坡顶平坦,潺潺流水傍林而过。 “好地方!也难怪未曾被人发觉,这四周的草木村落,便是绝好的屏障。”郭荣惊嘆,“此地毗邻水源,居高临下,正是以逸待劳的绝佳伏地!” 赵匡济却未显喜色,只对著身后沉声道:“传我將令,安营扎寨,不得生火,不得喧譁!” 將士们行动迅速,很快便卸下輜重,扎下营寨。 待一切妥当,郭荣终於按捺不住,低声问道:“不知赵兄为何选择在此驻扎。” 赵匡济並没有回答他,而是独自望向南面,听著黄河水声涛涛。 沉吟片刻之后,赵匡济突然问向郭荣:“不知郭兄可知符彦饶手下,军士几何?” 郭荣回答:“当是两千有余,不足三千。” 赵匡济摇了摇头。 “滑州州兵虽只两千余眾,但符彦饶手下,还有一支近三千人的牙兵。” 他看向郭荣,目光如炬,见其颇为不解,解释道: “是他父亲留给他的。” “那支牙兵我听父帅提过,多年野战,战力绝不在禁军之下。” “我知道你心中此刻所想,定是疑惑我为何不下令渡河,对吗?” 郭荣望著赵匡济,默默地点了点头。 “首先,我们没法渡河。”赵匡济翻身下马,取出一个水袋喝了一口,又將它扔给郭荣。 “滑州城距白马津南岸不过十几里地,即便我等夤夜渡河,贼军登高远眺,也必能察觉。” 赵匡济將心中所想一一道来。 “这不仅会遗失战机,更会害了白公。符彦饶若知禁军前来,必先斩杀白公,以绝后患。” 郭荣脸色骤变:“这……” 赵匡济抬手打断郭荣,示意他继续听自己讲。 “其次,我等轻装而来,隨军所携带的口粮只能维持三五日。在大河北岸还好,能从上元驛调粮,倘若一旦过了河,即便有白公所部接济,不出十日,也必定断粮。” “白公所部仅仅千余骑,即便我们真的与之匯合,也不过区区两千兵马。若符彦饶坚守滑州不出,待我等粮草一断,便只能退军。” “符彦饶已是必死之局。”赵匡济语气平静,“他现在反也得反,不反也得反。待平叛大军一到,破城受伏是迟早的事。” “你是说汴梁城的侍卫亲军?”郭荣问道。 “没错。”赵匡济找了块平地,隨郭荣一同坐下,“若我所料不错,恐怕未等信使抵京,东京的侍卫马军便会主动出击。如此建功立业之机,他们不会坐等。” “至於我为何驻军此处,我想你应该已经想明白了吧?” 赵匡济挑眉,看向郭荣。 郭荣点了点头:“驻军北岸,伺机而动,待符彦饶的残军渡河北逃,便可在此截杀叛军。” “正是。” “可如此一来……”郭荣问道,“白公又当如何?” “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了!”赵匡济起身拍拍屁股,也不嫌脏,又拍了拍郭荣的肩膀。 “大军渡河会被察觉,但若只是数人呢?”赵匡济压低了声音,“今夜,你我二人,再率几名好手,趁著夜色乘快船渡河,潜入滑州城,营救白公!” 郭荣一惊:“万万不可,这太危险了!” “正因为凶险,我料符彦饶定然不会有防备。”赵匡济笑道,“怎么,你怕死?” “死有何惧?”郭荣神情肃穆,叉手向天,“大丈夫纵横天地,呼啸山野,即便是死,死国可乎?” “好!”赵匡济接过手下递来的烙饼,分了一块给郭荣,“既如此,便依此计行事。另外,滑州城中你可熟悉?白公所囚之处,你可知晓?” 郭荣接过饼,点了点头:“应当是在城西大牢。” “好。“赵匡济点头,“我等趁夜潜入,伺机救人。即便不能带出城,也寻个隱秘处藏匿。待禁军主力一到,符逆授首,白公自可脱险。“ 郭荣眼中泛起泪光,向著赵匡济深深一礼:“郭荣……代白公,谢过赵兄!” “何须言谢?我这个人行事,一向只求问心无愧。即便今日受难的不是白公,只要是诚心为民者,哪怕一介布衣,我也要救!” 赵匡济扶起他郭荣:“想必你也是这样吧?” 郭荣深深地点了点头:“先前有衝撞之举,请赵兄体谅。” 赵匡济挥挥手,表示自己並不在意这些虚礼。 “赵兄,你我虽只相识数日,却是性情相投,一见如故。”郭荣对著赵匡济叉手一礼,“我愿与赵兄结为异姓兄弟,从此共患难,同富贵,不知赵兄可否愿意?” 也不等赵匡济表態,郭荣当即作揖,正式自我介绍道:“在下郭荣,字君贵,贞明七年九月生人。” 赵匡济还以叉手礼,满脸庄重:“赵匡济,字伯安,贞明六年生人。” “哈哈,那我便当你是同意了,伯安兄长?”郭荣拉著赵匡济的胳膊就要结拜。 “誒……君贵且慢。”赵匡济將郭荣手掌翻手握住,“此事不急,眼下,为兄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哦?”郭荣笑道,“不知兄长所言何事?” 赵匡济笑著甩了甩手中仅剩两口的烙饼:“你够了吗?反正我是不够!” 郭荣见状,爽朗一笑。 “走!” 二人手拉著手,向著立好的帐房,並肩走去。 第12章:赵匡济的计划 夜半三更,天上的玉盘被云层遮蔽,夜如凝墨。 黄河水浊浪翻涌,滚滚向东。 在交代完北岸的军事之后,赵匡济与郭荣领著几名精锐,乘上了一舟快船,趁著夜色悄然渡河。 黄河水冰冷刺骨,浸透了衣衫,却浇不灭赵匡济此刻满腔的热血。 登岸之后,眾人先沿著河滩疾行,避开滑州城耳目,后又转而向南,最终在州城外三里处,成功与先前派出的王彦寧等人顺利匯合。 王彦寧见到来人,急忙迎上前来,脸上带著几丝疲倦。 他压低了嗓音,向赵匡济稟报:“大郎,大致情况已经探明。” “不急。”赵匡济拿出腰间水袋,递给王彦寧,“先喝口水,慢慢说。” 王彦寧接过水袋,道了声谢,仰头咕咚咕咚將水饮了大半,缓了口气,说道: “白公確实已被下狱,现被囚禁於城西大牢,生死不明。” “原白公手下昭信军的千余骑马军,已被符逆调出滑台附郭,现驻扎在五里之外的牙城,由原昭信军都校马万,次校卢顺密执掌。” “这几日来,滑州城每日辰时四刻开城,不到申时便关闭城门。”王彦寧顿了顿,满脸凝重。 “四门皆由符逆手下的亲信牙兵把守,盘查得极为严苛,就连寻常百姓出入都要搜身,军士更是寸步难行,就连夜里都是双岗值守。” “我等在城外已潜伏两日,中间只有一个弟兄成功进出过,这唯一的消息便是他搜寻到的。”王彦寧向身后草丛挥了下手,便有一名军士压低身子上前。 那名军士对著赵匡济眾人叉手行了一礼,开始匯报起城內境况。 赵匡济一边仔细地听著,一边开始埋头思索。 良久,他突然问道那名军士:“城中可有骚乱发生过?” “未曾见到,除了时有军士巡街而过,寻常百姓倒是生活如常。” 赵匡济沉吟片刻,抬头望著滑州城的方向。 现如今,根据自己这边打探的消息来看,滑州城防虽是紧锣密鼓,但却外紧內松。 城內百姓生活如常,至少说明符彦饶还没有公然反叛。 另外,他既然敢將白公旧部放出城去,而不是將之化整为零,收拢消纳,说明已將之彻底掌控。 如此一来,昭信军便信不得了。 赵匡济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这是临行前叶先荣交给自己,並嘱咐將之交於昭信军都校马万的信件。 赵匡济紧握信封,蹙眉看向郭荣,问道:“君贵,马万此人,你可熟悉?” “不太熟悉。其次校卢顺密,倒是与我有些交情。”郭荣答道。 赵匡济转向郭荣,静待下文。 “卢顺密虽生於山东汶阳,却是出自前唐范阳卢氏,与我同属河北。”郭荣回忆道。 “其祖父卢衍之,昔年追隨朱温篡唐,后因梁晋之战,蛰居邢州。年少之时,我二人曾同窗过一段时间。” “其人心思縝密,多有谋略。年少时,与我同报救国救民,安济天下之愿。后虽分散,然数年之后再见,我观其心志未改,应当值得信任。” 赵匡济听完郭荣所言,埋头沉思,开始规划。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窸窣的脚步声。 眾人纷纷回头望去,王彦寧出声说道:“是我安排观察汴梁方向的兄弟。” 赵匡济点了点头:“做得好!” “情况如何?”待来人靠近,王彦寧问道。 “报指挥、都头。”那名军士脸上拂过一丝喜色,“东京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郭谨,已率所辖两军五千铁骑,於今日午时出发,赶赴滑州!” 来了! 赵匡济心中悬著的心终於落下了半分。 汴梁城距滑州不过三百里的距离,算算时辰,再有两日,侍卫马军便可抵达。 统军將领郭谨,在赵匡济继承的记忆中,他曾隨父亲赵弘殷见过,也是位能征善战的良將。 看来朝堂中枢,汴梁诸公,也並非都是些识人不明,不知军事之辈。 如此一来,让侍卫亲军驻守上元驛一事,便更值得深思了…… 赵匡济摇了摇头,不再去想这件事。 事急从权,眼下,如何救出白奉进才是他的第一要务。 他將手中的信封交给了郭荣。 “兄长的意思是?”郭荣不解,看向赵匡济 “有劳贤弟跑一趟牙城,將叶公所书,交於卢顺密。”赵匡济將信封揣进了郭荣怀中。 “如今形势焦急,已不容我多做解释。”赵匡济紧紧握著郭荣的手掌,“贤弟聪慧,即便此时不明,不出多时,自会通晓。” 赵匡济看向其余眾人:“都过来,仔细听好。” “六郎。”赵匡济將冯六招呼至身前,“你与君贵即刻出发,赶往牙城,定要確保君贵安全见到卢顺密。” “诺!”冯六叉手领命。 “君贵。”赵匡济继而看向郭荣,“你到牙城之后,定然会想明白我的计划。在这之后,你和卢顺密一定要想个法子,儘快找出符彦饶安插在昭信军中的耳目,將之除去。” “待你二人掌控局势之后,一方面让昭信军维持原样,另一方面暗中备战,同时派出骑哨,严密监视州城的动向。” “至於马万此人,我猜测很有可能已投靠符逆,若此人还有些良心,你们便继续用他,若不能,你们须行事果断,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乱了行动。” “其余几位兄弟,明日辰时,隨我一同进入滑州城。” 赵匡济环视眾人,最终將目光放在了王彦寧的身上,微微笑了笑。 “入城之后,分为两队。德安,你隨我最久,我的那些花样,你学的最全。” “你率领一队兄弟,伺机在城中散播消息,製造混乱。就说符逆即將投靠范延光,起兵造反,朝廷已指派侍卫马军前来平叛。” “记住,在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將城中闹得越乱越好。” “另一队弟兄,隨我潜伏下来,探听城中具体形势与白公近况。” “待城中大噪,我等趁乱潜入城西大牢,救出白公,看看能否將白公带出州城,实在不行,就找个地方安置几日。” “待侍卫铁骑大军一到,滑州城的危局自然可解!” 眾人纷纷点头应诺。 郭荣听完赵匡济的计划,心中已然清明,只是还有一事不解。 “兄长的计划,兄弟已然清楚,只是还有一事不明。”郭荣皱眉问道,“滑州城既盘查严苛,兄长又如何保证兄弟们安全通过,潜伏进城呢?” 赵匡济微微一笑,看向郭荣:“此事,还须靠你。” “靠我?”郭荣一怔,更加不解,“兄长不是让我与冯兄弟前去牙城吗?如何靠我?” 赵匡济点了点头,拍了拍郭荣的肩膀,笑道: “你不是往城中贩茶货吗?” 第13章:潜入(一) 翌日一早,辰时四刻,滑州城门缓缓打开。 西城城门口外,已排起一条长长的队伍,贩夫走卒,商旅行人,络绎不绝。 赵匡济这一队的一行五人,正混在人群之中。 只见他们个个身穿粗布麻衣,头戴斗笠,看上去与寻常脚夫別无二致。 昨夜,自郭荣二人走后,其余十人在城外將就了一宿。 只因十个粗壮汉子一同入城,或多或少都会引起盘查军吏的注意,赵匡济便特意將十人分开。 王彦寧所率领的那队人从北门入城,自己这边则选择了离州衙大牢最近的西门。 鎧甲与横刀早已被他们藏於城外隱秘处,此刻,眾人身上只各自藏了一把短刃。 “哟,小娘子长得不赖呀!”负责盘查的军吏是个矮胖的汉子,正一脸猥琐地看著一个入城的女子,“进城去干点啥呀?” 那女子被胖军吏嚇得瑟瑟发抖:“回军爷,我……我来投亲!” 胖军吏抬起咸猪手,抚了抚女子的脸颊,又摸了摸她的胳膊,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脸的销魂。 “畜生!” 赵匡济身后的谢长恆突然骂了一句,隨后把手伸向腰间,眼看著就要拔出短刃,上前拼命。 赵匡济赶紧拉住谢长恆。 “指挥,让我去宰了那个畜生!”谢长恆急道。 “別衝动!”赵匡济抬眼看了看四周,还好,並没有人注意自己二人。 他压低了嗓音,朝谢长恆说:“配合我。” …… “去哪家投亲的呀?要不要大爷帮你找找啊?” 胖军吏摸著女子的肩膀,眼看又要动手动脚,突然,排队的人群中传出一声爆喝。 “混帐!”赵匡济衝著谢长恆骂了一句,“你这小廝,看我不打死你!” 说著便踹了他一脚,隨后,二人便扭打在了一起。 人群中顿时发出一阵吵闹。 “吵什么,吵什么!” 胖军吏也注意到了二人的情况,放开了女子,朝著二人走了过来。 “天杀的两个腌臢泼皮!都给我住手!”胖军吏一脸怒意地將赵匡济二人分开。 “军爷,你別管,让我打死这廝!”赵匡济佯装又要动手,却是被胖军吏喝住。 “呔!”胖军吏扯了一把赵匡济,“你这小廝,竟敢当著官军的面动手,你活腻歪了?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军爷,您给评评理。”赵匡济开口解释。 “俺俩本是同村,合伙一起贩些货物。” “可谁知这小廝,竟然將俺俩进货的银钱全然拿去赌坊,不仅输了个乾净,还到欠人赌坊两吊钱,您说,该不该打!” “我……我能贏回来!”谢长恆佯装委屈,立即还以顏色,“打就打!俺不怕你!” 眼见二人又要扭打在一起,胖军吏即刻挡在了二人中间。 “都给我住嘴!”胖军吏抬腿各踹了两人一脚,“州城重地,不得喧譁!再吵就將你二人一同下狱!” “你!”胖军吏指了指谢长恆,“你上后边排著去!” 待谢长恆走后,胖军吏又瞪了赵匡济一眼,看了看越来越长的人群队伍,衝著人群前方喊了一句: “前边的!走快些!” 赵匡济眼见那险遭欺辱的女子平安入城,微不可查地看了一眼胖军吏,嘴角露出了一丝嘲讽。 …… “喂!到你了!赶紧的!”胖军吏催促赵匡济上前。 赵匡济闻言,赶紧跑上前去,笑眯眯地看向盘查的军士。 “站好了!”军士打量了赵匡济一眼,伸手便要搜身。 赵匡济將军士引到一旁,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掏出一纸文书。 “军爷,这是州衙签发的茶引,军爷请看!” 军士接过文书,眯眼细看,又抬头打量著赵匡济:“你是贩茶的?茶货呢?” “茶货暂存在西市的李记货仓中。”赵匡济压低声音,“军爷若是不信,小人可带您前去查验。” 说著,他悄悄从怀中摸出二两碎银,塞入了军士手中。 那军士看到银两,眼睛猛地放光,赶忙接过,拿在手中掂了掂分量,然后贼眉鼠眼地看了眼身后的同伴,见没人察觉,又不声不响地將银子揣入了自个怀中。 这年头白银稀缺,寻常人都使用钱幣交易,这二两碎银都抵得上他半个月的餉钱了。 “不错不错,你这小廝,很是懂事!” 军士颇为满意地拍了拍赵匡济的肩膀,隨后刻意提高了嗓音。 “嗯……既有州衙签发的官引,那就免查了,快些入城吧!” 赵匡济諂媚地道谢,向人群中招了招手,谢长恆等人赶紧跑了过来。 “呵!”赵匡济看了一眼谢长恆,想起了方才二人演的那出戏,“想不到你这小廝,还颇有些演戏的天赋……” 谢长恆嘿嘿一笑:“指挥你演的也好,我都差点没反应过来!” …… 一刻钟后,眾人在州衙大牢附近寻了一处食棚,找了个位子坐了下来。 谢长恆在赵匡济身边坐下,问道:“指挥,我们何时动手?” “不急。”赵匡济提起水壶,给眾人碗中添上茶水,“先填饱肚子再说。” 赵匡济在怀中掏了片刻,隨后,脸上露出一丝尷尬。 坏了!刚刚贿赂盘查的军士,忘了给自己留些银两了…… 方才那二两碎银和官凭茶引还都是郭荣给他的,他自己身上並没有带钱…… 赵匡济挠了挠头,看向谢长恆,有些不好意思道: “好兄弟,带钱了吗?借哥哥一点唄……” …… 赵匡济吃了一口饼,又喝了一口热汤,看向不远处的州衙大牢,眉头微蹙。 牢门低矮,门前只有一名老卒看守,此刻正依墙打著盹,连兵器都是隨意地扔在一旁。 这…… 赵匡济心中疑竇丛生。 大牢的守卫竟如此鬆懈? 不,这不对劲。 赵匡济在心中展开了盘算。 白奉进的手下,虽极有可能已被符彦饶掌握,但白奉进执掌昭信军多年,手下不可能连一个亲信都没有。 即便是符彦饶没有料到侍卫亲军的到来,但他就能保证,白奉进手底下的死士无人行动吗? 所以,按理来说,白奉进既然被关押於州衙大牢,必然是会严加看管,门口的守卫绝不可能如此鬆散。 难道……白奉进並未被关押在这里? 赵匡济咬著饼沉思,却是食不知味。 片刻之后,赵匡济摇了摇头。 他觉得自己不能这么武断,如果州衙大牢也是外紧內松,外面虽看著无恙,內里却重兵把守,这也是完全有可能。 事到如今,已然不能轻易下任何结论,自己误判事小,害了白公性命事大。 赵匡济招呼眾人上前,对著眾人低声嘱咐了几句。 …… “还来啊?”谢长恆扯了扯嘴,掏出几两碎银交给了赵匡济。 “怎么,你不愿意?”赵匡济將银子揣进怀中,微微挑眉,將自己心中所思,一五一十地全盘道了出来。 谢长恆凝神一想,觉得有理,答了声“诺”。 “去吧。”赵匡济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行事。” 他望著几人离去的背影,將碗中最后一口热汤饮尽,起身走出了食棚。 隨后,赵匡济沿著西街缓步而行,最终在一家铺子面前停下了脚步。 他抬头望了眼店铺招牌,点了点头,大踏步走了进去。 …… 第14章:潜入(二) 日头渐高,城西主街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几个货郎挑著担子正在沿街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 州衙大牢不远处,一家成衣铺子门楣高悬,绸缎招展。 铺子旁摆著几个香料摊,几个小娘子正围站在摊前,鶯鶯燕燕地挑选著货品。 约莫一刻钟后,成衣铺的门帘被人掀开,一个贵公子大踏步地走了出来。 这位贵公子样貌极为不凡,崭新的黑色幞头戴在头顶,两条幞脚垂於脑后,身上则是一件靛青色的锦缎圆领,上面绣著几只暗纹云鹤。 他腰束玉带,足蹬云履,举手投足间尽显气派,儼然是一位富贵衙內的模样。 赵匡济摇著成衣铺掌柜送的象牙骨扇,学著前世电视中的那些紈絝子弟,眉宇之间,儘是傲慢。 可实际上,他的內心正在滴血。 这身打扮足足花了他二两纹银,先前管谢长恆借的银子已被他全用在了换装上面。 “唉……”赵匡济內心连连摇头,“看来还是得管君贵再借些银子了……” 他站在街上东张西望,眼神飘忽不定,看了一眼州衙大牢前的那名老卒,发现他还在打著盹。 赵匡济摇了摇头,又看向一旁的香料摊,点了点头,朝著不远处使了个眼色。 隨后,他凑到货摊前,佯装轻浮地看著一个正在低头挑选香粉的小娘子。 那名小娘子容貌颇为秀美,她注意到了赵匡济的眼神,却只觉得噁心,並没有理会他。 良久,许是被赵匡济盯得发毛了,小娘子瞪了他一眼,转身便要离去。 赵匡济见状,突然一个侧身挡在了小娘子面前,用手中骨扇轻佻地挑起人家下巴: “这位小娘子好生俊俏啊。”赵匡济打量著眼前女子,“嘖嘖嘖,这身段,配这些粗劣香粉实是可惜,不如隨本衙內去茶楼坐坐?” 赵匡济说著便要动手,全然一副色胆包天的模样。 那小娘子顿时嚇得花容失色,连忙跑开。 赵匡济哈哈一笑,三两步追上她,不多时便走到了州衙大牢前。 他斜眼看了看牢门,突然,伸开双臂抱住了那位小娘子。 “好娘子,別走嘛!”赵匡济佯装孟浪,“听话,就陪本衙內耍耍!” 小娘子大喊救命,尖叫声惊动了街边行人,很快,二人的四周便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眼看赵匡济就要得逞,突然,一只强有力地手掌按在了赵匡济的肩膀上。 赵匡济忽觉肩头一沉,嚇了一跳,险些一个趔趄就要摔倒。 他放下怀中抱著的女子,齜牙咧嘴地看向身后。 只见是一个粗糙汉子,穿著一身粗布麻衣,头戴斗笠,一条胳膊正按著自己的肩膀。 “光天化日,岂容你欺压良善?”那汉子眼中满是怒意,正气凛然地说道 “瞎了你的狗眼!” 赵匡济佯装大怒,破口骂道:“哪来的腌臢泼皮,敢坏你符衙內的好事?” 赵匡济说著说著便动起了手来。 那汉子向身后挥了挥手,不多时,又有两名糙汉拨开人群,加入了战斗。 那名被赵匡济佯装欺辱的小娘子见状,立即逃离,隨后,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了一片惊呼声。 有人冲赵匡济丟石头,有人为几个年轻人叫好,还有人则纯粹是看热闹。 赵匡济以一敌三,吃不得好,很快便落了下风。 爭吵声越来越大,终於惊醒了大牢门口打盹的老卒。 那老卒揉著惺忪的睡眼,不耐烦地拨开人群,呵斥道:“吵什么吵!没看见这是州衙大牢?“ 赵匡济看见来人,立刻跑到老卒身旁。 “来的正好。”他看向老卒,又指了指几个年轻人,“去给本衙內唤人,將这几个泼皮关押下狱!” 老卒打量著赵匡济,只见他衣著华丽,一派贵人模样,一时间竟也拿不得准,愣在了原地。 “愣著干嘛!还不去唤人!”赵匡济催促著老卒,“得罪了本衙內,小心你的脑袋!” 老卒被赵匡济的话嚇了一跳,试探性地问道:“不知您是……?” “我你都不认识?!”赵匡济怒目圆睁,“本衙內乃符彦饶太傅之侄,符昭信是也!” 老卒一听,顿时傻眼。 符彦饶太傅节制滑州,权势熏天,可谓是这一城之主,他的侄子,哪里是自己这等微末小吏能得罪的起的? 眼前此人,自己虽未见过,但观其不凡的衣著与跋扈的作態,方今时代,哪个贵公子不是如此,还能有假不成? 老卒对此深信不疑,再不敢怠慢,连连躬身:“衙內恕罪,小人这就去唤人!” 他急忙转身跑去,不多时,便领出了两名身著吏服的狱卒。 其中一人满头银髮,虽精神尚好,但观其模样,至少也已年过半百。 另一人则更为夸张,虽是年轻,却跛著一只脚,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儼然一副残兵模样。 赵匡济见状,望著老卒,突然发出了一声嗤笑:“就这?你他娘的戏耍本衙內呢?!” “还请衙內明鑑!”那老卒苦著脸,“如今大牢里的罪犯,不是砍头就是充军,已没几个活著的了,哪还需重兵看押?” 赵匡济眼中突然闪过了一道精光。 原来如此! 只不过,戏还得演下去。 他转身指著眼前的几名糙汉,佯装怒道:“本衙內这就回府搬救兵,有种你们就在这等著!” 说罢,也不管几名狱卒与那几个汉子有何言语,转身撒腿便跑,头也不回地便消失在了街角。 周围人群见状,好心提醒道那几个仗义出手的汉子: “几位好汉,你们也赶紧走吧!莫要让这恶贼抓著你们!” 几人见状,捡起一旁的扁担,对著人群鞠了一躬,隨后朝著相反的方向,匆匆而去。 人群逐渐分散,城西大街又恢復了原本的模样。 那看管牢狱的老卒望著街道的尽头,兀自嘆了口气。 “唉……世风日下啊……”他摘下头上的幞帽子,挠了挠头。 “这等泼皮无赖,怎的生得如此命好?这要是在昔日大唐盛世,安敢如此放肆?!” 老卒招呼著另外两位老弱残兵回了牢狱,自己则重新走回墙角,靠著牢墙又打起了盹。 日上三竿,路上行人愈多,州衙大牢前却是恢復了先前那般的寂静,仿佛方才的喧囂从未发生过一样。 …… 此时的赵匡济,已拐入了一条僻静的街道,他迅速脱下锦袍,露出了內里原先的粗布衣裳。 赵匡济將衣物塞入了墙角的一处暗格里,不多时,那四名先前与他发生爭执的糙汉也来到了此处。 “指挥,我真是服了!”谢长恆摘下斗笠,竖起了大拇指,连连夸讚,“你可真是天生的戏才,演啥像啥!” 赵匡济颇为肉疼地看了一眼暗格中的衣裳,將一块石砖挡在了面前。 “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了吧?” 赵匡济恢復了平日里肃穆的神色,深深地看了谢长恆三人一眼。 “嗯。”谢长恆郑重地点了点头,埋头低语。 “看来,先前的情报確实有误……” “白公他……並不在州衙大牢內。” 第15章:探寻(一) 僻静的街巷內,赵匡济听著谢长恆肯定的回答,点了点头。 事情开始变得复杂了。 州衙大牢仅有三名老弱病残看守,並非赵匡济猜测的外松內紧,足以说明白公並没有被关押在州衙大牢。 赵匡济埋头思索,心想符彦饶到底是已將白公偷摸戕害,还是依旧关押在某处呢? 良久,他摇了摇头。 白公必然还活著! 原因有三。 其一,符彦饶与北地的范延光不同。 他虽已是死局,但毕竟和当朝天子是儿女亲家,即便自己可能会落个砍头的下场,但绝不会傻到私自戕害白公,害了自己膝下儿女与闔家老幼的性命。 私捕一方节帅,已是死罪,倘若再罪加一等,便是夷三族的后果。 他不会这么傻,傻到让整个符家为他陪葬,傻到让天子去为难。 其二,根据这几日搜罗到的消息,符彦饶似乎和范延光不是一路子人,反倒是白奉进昔年曾与范延光共事过。 如果符彦饶当真是要响应北地叛军,白奉进便是他最好的投名状。 活人,在大多数时候,还是比死人有用的。 至於第三点,则是赵匡济自己的猜测。 上一世的自己,虽未读过新、旧五代史,但在高中时期,因一篇名为《赤兔之死》的高考作文名满中华,自己班上的国文老师,曾要求班上的学生通读过《资治通鑑》。 虽然已过去多年,又歷经两世为人,他已记不清具体细节。但却隱约记得,歷史上的符彦饶,好像还真不是自己要一心谋反的。 …… 赵匡济揉了揉眉心,靠著墙角坐了下来,开始思考起符彦饶关押白公的真正地点。 滑州城並不大,其附郭县仅滑台一处,另有两个下辖县,一为距州城西南方向五十里处的酸枣县,二为正东方向,近百里之外的匡城县。 这三个县衙中分別有一处用以关押人犯的牢狱。 白奉进所部本就驻扎滑台,將之关押於滑台县狱是有可能的,至於其他两处下辖县的牢狱,则有些鞭长莫及。 另外,最有可能的关押地点,便是牙城中的节度使府。 符彦饶节制一方,要说他的府中没有私牢,別说赵匡济不信,恐怕就连死去多年的朱温、李存勖等人听到,都能笑得从棺材板中蹦出来…… 除此之外,还有適合关押的地点,便是其牙城中的牙兵军营。 “事情有些棘手了。” 赵匡济看向谢长恆眾人,將自己的猜测告诉了他们。 “酸枣、匡城,皆在距离州城较远外的区域。”谢长恆同样眉头紧锁,“若是我们分出人手前去探寻,莫说探查的时辰,光是一来一回都需半日。” 赵匡济点了点头:“时间紧迫,我们人手也颇为吃紧,这两处可先排除。” “那其余三处呢?如何探查?”谢长恆急道,“牙城戒备森严,我等混入都难,更別说悄悄潜入府宅和军营之中。” 赵匡济没有回答,而是將目光投向巷口。 日头已渐渐沉了下去,滑州城的城郭在夕阳的余暉下显得格外肃杀。 街巷间不时有巡街的甲士列队而过,铁甲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街巷中迴荡,尤为刺耳。 时间不多了。 “指挥。”谢长恆低声道,“不如我等分头行事?我们去牙城打探,让王彦寧那队人潜入滑台县......“ “不可。”赵匡济摇了摇头。 “人手一旦分散,风险便会成倍剧增。且牙城、滑台,现下皆是符彦饶的势力范围,人手一集中,暴露的风险便更大,届时我等贸然潜入,无异於自投罗网。” 正说话间,巷口忽然传来了一阵甲冑碰撞的声响。 谢长恆听觉尤佳,下意识地便按住腰间的短刃。 “有人!”谢长恆急道,“警戒!” 赵匡济自觉今日入城时並没什么问题,当即抬手制止。 “莫慌!跟著我!”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率先迈步走出巷口。 其余四人虽然心中忐忑,但还是跟了上去。 巷外正街上,一队甲士正列队而行。 为首的小校手持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街面。 “站住!”看见赵匡济一行五人从巷中走出,小校当即喝道,“尔等何人?在此鬼鬼祟祟!” 赵匡济不慌不忙,操著一口浓重的河北口音。 “回军爷,俺们是贩茶的脚夫,方才干完活,在巷中歇脚,这就走,这就走……” 甲士小校上下打量了五人一眼,见其衣著粗鄙,手上又都是老茧,倒像个常年劳作之人的模样,语气稍稍缓和。 “既如此,快些离去!近日城中戒严,马上就要宵禁了,莫要乱逛!” “小人明白,小人明白……”赵匡济赶紧带著眾人离去。 眼看这队甲士走远,赵匡济望著他们的背影笑了笑。 岂不知满手老茧者,除了干体力活的,还有可能是军士否? 谢长恆长舒一口气:“指挥,还得是你。” “越是紧张时刻,越要从容。”赵匡济拍了拍几人肩膀,这是他上辈子办案的经验。 他回头望了一眼州衙大牢的方向,低矮的牢门在夕阳下投下了长长的阴影,上午那个老卒还在墙边打著盹。 忽然,赵匡济望著那老卒,心中一动,一个大胆的念头如电光火石一般,从他的脑中闪过。 赵匡济点了点头。 他知道该如何找出白公关押的地点了。 “长恆。”赵匡济转身,目光如炬,“还记得昨日与德安约定的地点吗?” 谢长恆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你带兄弟们立即去和德安匯合,除我之外,所有人即刻行动!” “行动?”谢长恆不解,“是让我们去分头探查吗?” “不!”赵匡济摇摇头,“你们只需要做一件事!” 赵匡济带著四人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將心中的计划告诉了他们。 谢长恆听完赵匡济的计划,心中闪过一丝明悟。 “妙啊!”他忍不住连连夸讚,“看来我得跟你好好学些兵法了!” 赵匡济笑了笑,说此事不急,待我们救下白公,安全回汴梁,再论师徒关係也不迟。 “只是……”谢长恆看了赵匡济一眼。 方才赵匡济所言確实是条妙计,但他还是忍不住担心。 “只是你单独行动,会不会太冒险了?” 其余几人也都明白了行动方案,颇为担忧地看向他们的指挥。 “无妨。”赵匡济安慰眾人,“我自有分寸。” 谢长恆等人见赵匡济一再坚持,便不再多说什么,一一叉手行礼: “大郎,保重!” “指挥,保重!” …… 赵匡济告別眾人,只身向著牙城方向走去。 主街马上就要宵禁了,自己的时间已所剩不多,必须在兄弟们行动前,迅速潜入牙城之內。 很快,在夕阳洒下最后一缕余暉之前,赵匡济成功潜入牙城,在节度使府衙附近,找了个地方,將自己的身影隱藏了起来。 他的计划其实很简单,简单概括的话,其实只有五个字: 让敌人带路! 既然时间仓促,既然人手有限,那就让敌人带著自己,找到真正关押白公的地点! 符彦饶既然已经囚禁了白奉进,必定会严防有心之人潜入滑州城。 可他若是知晓了已经有人潜入的消息呢? 只要製造声势,將林林总总的消息传入符彦饶的耳中,他定会加强戒备,甚至亲自前往关押地点查看情况。 如此一来,届时只需要观察城中何处防备最严,或是暗中尾隨於他,便可找到白公所在! 赵匡济將人手散布出去,便是要散布谣言,藉机造势! 方才,他告诉谢长恆等人,一定要將他今日早间冒充符昭信之事散布出去。 看守牢狱的老卒不识得符昭信本人,不知晓符昭信行踪,但符彦饶一定知道。 试问,当他听闻有人冒充自己的侄子,潜入滑州城,他会想到什么? 总不会是有人拿他寻开心吧? 他定会差人遣来那个老卒,仔细盘问。 赵匡济心想如果自己是符彦饶,在这些消息传入自己耳中之后,不亲眼看到白奉进,绝不会安心! …… 夜色渐渐沉了下来,赵匡济仍旧躲在符府附近的阴影之中,一动不动。 忽然,他望著符府大门的方向,嘴角勾起了一丝弧度。 符彦饶……出来了! 第16章:探寻(二) 夜色如墨,凛冽的秋风卷著枯枝败叶掠过街巷。 赵匡济低伏在一边的暗巷之中,亲眼看著符彦饶带著一队牙兵走出了府邸大门,朝著牙兵军营的方向走去。 此时牙城城门已然关闭,赵匡济已来不及通知王彦寧、谢长恆等人,他低头思索了片刻,悄悄跟了上去。 赵匡济看了一眼行进队伍,心中生出了一个计划。 他加紧步伐,利用纵横交错的暗巷,提前行至某处,掏出腰间短刃,静静地看著走向自己这边的队伍。 符彦饶那一队牙兵总计五人,皆是身穿鎧甲,手持横刀。身穿紫袍的符彦饶走在最前侧,后边的甲士则列成一排,鎧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队伍最后边的那名军士,在临近某个转角之时,突然,一只大手猛然朝他袭了过来。 那名甲士没来得及反应,便被躲在阴影中的赵匡济拽进了暗巷。 赵匡济用一只手死死地捂住他的口鼻,防止他发出声响,另一只手持著短刃,抵在了他的颈侧。 “別出声,不然立即取你性命!”赵匡济冷冷道。 甲士眼中露出恐惧之色,点了点头,却不料赵匡济並掌如刀,精准地击中了他的脖颈。 这名军士顿时发出一声闷哼,脑袋一沉,昏死了过去。 赵匡济迅速取下他的腰牌,拔下他的鎧甲,三两下给自己换上。 这名军士稍显瘦弱,鎧甲穿在身上略显紧凑,却也勉强合身。 赵匡济並没有要了他的性命,只是用提前准备好的绳索將他手脚束缚,又用破布捂住了他的嘴,將他放置於暗巷的柴堆之中。 隨后,赵匡济整理了一下幞头,深吸一口气,定了定身,小心地跟上了前方队伍。 符彦饶走在队伍最前方,紫袍在火把的照应下泛著幽光。 赵匡济虽看不清他的脸,但从那急促的脚步声与微微颤抖的肩膀,便可看出他內心的焦急。 队伍在城中七拐八拐,穿过了数道营门,最终在一顶低矮的牙帐前停下了脚步。 帐前的一名甲士看到符彦饶到来,立即叉手行礼。 “今日可有异常?”符彦饶压低了声音,问向二人。 “回节帅,一切如常,並无可疑之人。”甲士答道。 在听到守卫甲士的回答之后,赵匡济见符彦饶长舒了一口气。 “你们指挥呢?”符彦饶不怒自威,“怎的不来见我?” “回节帅,钱指挥他……他……”甲士顿时语塞,似有难言之隱。 “哼!怕是又吃醉了酒吧?”符彦饶见甲士不回答,冷哼一声,“成事不足的混帐东西!” 隨后,他转过身,对著身后赵匡济所在的甲士队伍挥了挥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尔等在此戒卫,不得让任何人靠近!” 为首的小校“诺”了一声,当即衝著身后眾人指道:“你、你,在帐前戒卫。” 隨后又指了指赵匡济和他身前一人:“你们两个,分別戒卫在两侧!” 二人答了一声,隨后,赵匡济迈出脚步,率先向背光的一侧走去。 赵匡济心中同样舒了一口气,心想还好自己在队伍最后边,此刻自己站的位置,不仅没有旁人,还能够听清帐中的对话。 他微微活动了下脖颈,將自己整个身子都埋入阴影中,屏气凝神,侧耳听去。 帐內似有铁链拖地的声响,赵匡济心中一动。 白公果然在此! …… 营帐之內 “德升兄,又见面了!” 符彦饶在白奉进身前立住,埋头看著坐在地上的白奉进。 “哼!”白奉进冷笑一声,將头转向一旁,不再去看符彦饶。 “军中法令,各有部分。”符彦饶平静地说道,“你何以將我手下的兵士一例处斩,岂不知如今的滑州城,我是主,你是客吗?” 白奉进將头转向符彦饶,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眸。 “那两名贼子言辞凿凿,可声称是奉了你的將令!” “他们肆意屠杀百姓,姦淫女子,更有充做军粮这等违逆人伦之语!我將其斩杀抵法,可曾有错?” “倒是符公所行,当真令某不解,非但不愿听某陈言,更是私自关押朝廷节帅,莫不是要与范延光同反?” 符彦饶声音陡然转冷:“白奉进!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哦?”白奉进冷冷一笑道,“某苟活半百,却不知符公所言,罚酒为何?” “你不为你自己想,也该为你手底下的兄弟想想!” 符彦饶起身蹲下,对上白奉进的目光:“他石家天子有什么好?值得你这般对他?” 白奉进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声连连,抖动的身体扯动了手脚上的铁链,哗哗作响。 “天子不是跟你是儿女亲家吗?” 符彦饶闻言一怔,扯了扯嘴角。 白奉进顿了顿,继续说道: “天子再不济,早年也曾是治理一方百姓的良臣。是!称帝以后,割让国土,留下了千古骂名。但至少也算是护住了一方百姓的生计。” “放今天下战乱不乏,国计民生凋敝,难道仅仅错在天子一人?” “尔等这些做臣子的,又做了些什么呢?” “手握重兵便可不听节制,兵强马壮便能意欲谋逆!你们这样做就能解决问题?就能收復故土?就能致天下太平?!” “如尔等这般犯上作乱,擅杀忠良,纵容手底下的骄兵悍將屠杀百姓,为祸一方者,当真能担得起这个天下吗?!” “对,天子是不济,但再不济也比你这等悖逆的乱臣贼子要好上百倍!” 符彦饶静静听著白奉进言语,良久,也不再去搭理他。 “唉……”符彦饶嘆了口气,“难道我就真的想反吗?” 白奉进目光一凝:“何意?” “符某七岁从军,家中兄弟九人,多半置身於行伍,对於军中悍將,再是了解不过。” 符彦饶在白奉进身旁坐了下来。 “如今世道,已大不如庄宗明宗之时了……我若是不反,我手底下便会反……” “德升兄岂不闻,『天子者,赖诸节帅以为恃,节帅者,则从军士以为恃』一言吗?” “我若是反了,少则数月,多则不过三年,必死;若不反,明日便会有人穿上我的袍子,领著我手下的人反……如果是你,你怎么选?” 白奉进一时语塞:“这……” “德升兄今日之言,也算得上是振聋发聵……”符彦饶扶起白奉进。 “我不会杀你,只將你囚禁此处,你可知为何?” 白奉进摇摇头。 符彦饶发出一声苦笑,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白奉进: “难道仅我滑州兵马如此吗?” 白奉进若有所思,符彦饶却皱了皱眉,看了一眼帐外,低声道:“我不杀你,但也不会放你走,你我的性命究竟如何,恐怕唯有天知晓……” …… 帐外 赵匡济听著帐內二人的言语,同样陷入了沉思。 白奉进此人,有些愚忠,但也算是个不畏死偷生,心繫百姓之人。 至於符彦饶,他有些摸不准。 符彦饶方才前后所言,简直可以说是判若两人,全然像个已决心反叛之人,但又似乎有难言之隱。 赵匡济心中隱隱有了猜测,只是还不能確定。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白奉进继续被关押在这里,绝对不安全,即便是符彦饶亲口承诺不会杀他。 如今既然自己潜进来了,就绝没有理由独自回去。 赵匡济轻轻地將身上的鎧甲脱下,放到地上,缓缓抬起脚步,向一旁的阴影中隱去。 …… 第17章:营救 营帐內,白奉进看出了符彦饶有难言之隱,正想开口询问,却不料帐外忽然衝进一名甲士,大喊道:“报!节帅!东侧走水了!” 还没等符彦饶有所反应,外边又传来几声咴咴的马鸣声,紧接著,便是一阵杂乱的马蹄声。 符彦饶蹙起眉梢,看样子极为恼怒,立刻先开帐帘走了出去,厉声喝道:“何事喧譁?!” 一名甲士连爬带滚地奔了过来,满头大汗:“节帅!东营三处营帐走水,几匹马受了惊,正在营中乱窜!” “何等荒谬!”符彦饶勃然大怒,“你们指挥呢?还未醒?” “回节帅……”甲士不敢撒谎,“指挥他……他今日多饮了几杯,故此……” “混帐!引我前去!” 符彦饶朝著身后大袖一甩,向先前隨他从府邸赶来的小校吩咐了一句,而后立即衝著中军的方向走去。 少顷,符彦饶跟隨那名甲士走入了中军大帐,刚掀开门帘,就见到一人躺在帐中一侧的臥榻上,正美美地打著鼾。 符彦饶抽了抽鼻子,暗骂了几声,见榻上之人根本没任何回应,一气之下,刷地一下抽出身旁甲士的横刀,高高举起,眼看就要心一横,將之斩杀,手却悬在了半空。 他重重嘆出一口气,隨后还是將手轻轻放下,送刀入鞘。 他恶狠狠地环顾帐內,最后將目光放在了一旁的毡壁上的一根马鞭。 符彦饶当即快步取下马鞭,回身刷刷刷地便朝臥榻之上,鼾声如雷的钱百川挥去。 此刻的钱百川正独自做著美梦,在梦中,他梦见自己也成了一方节帅,指挥著上万的兵马打下了无数州城重地。 將士们拥立他登基做天子,他连连推辞,可无奈手下们实在是情深意切,他无奈,只能点头答应。 於是乎,他也全然不去理会什么“三辞三让”的鸟传统,大袖一挥,便披上了手下给他製作的黄袍。 他梦见自己站在高高的將台之上,振臂高呼,手下们各个如豺狼般嗷嗷直叫,奏请兵发汴梁。 他点头应允,於是全军立即西进,很快便打进了汴梁城。 在汴梁城外,石家天子出城请降,表示愿意称臣,甚至还送上了自己后宫的十数位嬪妃。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封这位禪贤的先皇做了安国侯,然后大袖一甩,入主了汴梁皇宫,和几位美丽的贤妃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 “哈哈哈,来,眾位爱妃,还请与朕同醉!” 钱百川正乐不思蜀地做著美梦,全然没有醒来的意思,甚至还说出了梦话。 也就在此同时,符彦饶的三记马鞭结结实实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混帐!”钱百川终於醒了过来,揉著双眼,嘴巴却先骂了出来,“哪个王八犊子打扰朕的美梦!” 符彦饶一听这话,哪里还忍得住心中的邪火,刷刷刷地,便又是几鞭。 “臭丘八!”符彦饶边打边骂,“还『朕』?就你?你也配做天子?!” 钱百川终於睁开了双眼,却发现符彦饶正横在自己眼前,手中一条马鞭正奋力地鞭笞著自己。 “大……大帅!”钱百川脑海中顿时雷声大作,连忙起身,將符彦饶在自己的视线里“正”了过来。 “大帅!”钱百川立刻噗通一声跪了下去,连连求饶,“大帅饶命!大帅饶命!末將多喝了几杯,实在不知大帅亲临,请大帅恕罪!” “混帐!还不起来!”符彦饶许是打得累了,终於停了下来,用鞭指著钱百川喝道。 “晚点再收拾你!”符彦饶恶狠狠地盯著跪在自己身前的钱百川,“没闻见味吗?还不快去处置!” 钱百川闻言抽了抽鼻子,立即明白了意思:“多谢大帅!末將这就去处置!” 他头也不回地跑出营帐,立即吩咐人手开始处理营中的乱局。 符彦饶胸口不断地起伏著,良久,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正待他转身要走之时,却是突然脚步一凝。 不对,这火起的太蹊蹺了! “不好!”他想到了什么,立刻跑回了西侧关押白奉进的营帐前。 果然,其余人都被调去灭火了,之前留守在帐外的那名甲士也已被人击晕,躺在了地上。 符彦饶赶紧掀开帐帘走了进去,整个人却如遭雷劈。 帐內已经空空如也! 地上散落著几截被斩断的锁链,墙角的一处毡壁也被人用利器割开,露出了一个黑黢黢的洞。 白奉进,被救走了! “来人!”符彦饶目眥欲裂,赶紧唤来军士,“传我军令,今夜牙城四门,若非我亲至,不得放任何人出入!有违军令者,当街给我剁了!” “另外,给我把能派的人都派出去,全城挨家挨户地给我搜,包括外城也一样!哪怕是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带回来!” …… 此刻,赵匡济正搀扶著白奉进在暗巷中疾速行走。 方才他用了一招调虎离山,將符彦饶引开,终於成功救出了白奉进。 只是,线下牙城四门已然关闭,满城地军士正在搜捕。 赵匡济知道现在再出城已是不可能了,只能期盼郭荣与卢顺密能在今晚率领人马抵达,与城外的王彦寧等人匯合。 只要大军一到,牙城內必然形势大乱,到那时,便是自己与白公趁乱逃生的机会。 只不过,现在更重要的事,便是找个藏身之处。 寻常地方已经不可能了,符彦饶一旦发现白奉进不见,必然会全城挨家挨户地进行搜捕,届时无论自己藏在什么地方,恐怕都会被搜捕的军士就地格杀。 他心里想了一个地方,虽然那个也同样不安全,但如今已別无他法,只能赌一把了! 他要在符彦饶的眼皮子底下,玩一把灯下黑! 赵匡济领著白奉进,来到了符府门口。 他先是找了个暗巷,將白公隱藏好,隨后自己则是观察著符府的情况。 符彦饶既然发现白奉进失踪,便极有可能会將所有人手都调出去搜捕,而见过白奉进的人並不多,其亲信又大都在其私宅中,所以赵匡济要赌一把大的。 赌符彦饶会来府中调兵! 赵匡济皱著眉头,死死地盯著符府的方向,同时调整好自己的呼吸,迫使自己保持高度专注。 果然,约莫半刻钟后,两名甲士敲开了符府的大门,与一个官家模样的人交谈了几句,隨后,便带著一大批人离去,只留了两个看大门的家丁。 机会来了! 赵匡济偷摸地回到藏匿白奉进的位置,带著白奉进悄悄绕过了符府的大门,翻墙入了符府。 第18章:夜谈(一) 符彦饶府中,西跨院的一间偏房之內。 赵匡济扶著白奉进坐下,隨后轻轻地关上房门,掀开了窗欞的一角。他將短刃紧紧握在手中,透过窗欞间缝隙向外窥探。 院中並没有任何人走动,只有秋风吹著落叶,掠过地上的青石板,发出的沙沙声响。 “此处应是暂时安全的。”赵匡济將短刃收回腰间,在白奉进跟前找了块乾净的地方坐了下来。 白奉进点了点头,对著赵匡济叉手一礼:“多谢小將军了。” 此刻,白奉进虽衣衫襤褸,面露倦色,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他望著眼前的年轻人,眼中满是感激。 “白公言重了。”赵匡济摇了摇头,不时回身看看窗外,“晚辈不过尽些本分。” 白奉进仔细打量著赵匡济,见其眉宇轩昂,透著一股子將门英气,举止行动亦是沉著稳重,並不似寻常的军士,便开口问道: “还不知小將军姓名?家中可是有人在朝为將?” “晚辈赵匡济。”赵匡济如实相告,“家父赵弘殷,现任侍卫亲军马步军副都虞侯。哦,如今应是都虞侯了。” 赵匡济想到了自己之前护送使团的事,后来在出征之前,自己和老爹都升了官。 “赵弘殷?”白奉进眼中闪过一丝追忆,“可是昔年在镇州城头,为王鎔挡下十二箭的那个赵弘殷?” 赵匡济搜颳了一下自己继承的记忆,回答道:“正是家父。” 白奉进长嘆一声:“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小將军行事颇有乃父风范。” 他顿了顿,神色露出少许凝重:“小將军,不知侍卫亲军是如何得知老夫被关押一事?东京可有排遣兵马?” 赵匡济笑了笑,心想你铺垫这么多,果然还是要问这个。 於是,他便將郭荣是如何找到自己,眾人之后又是如何行动的全盘细节,一五一十地讲於了白奉进。 白奉进听完,沉默良久,却忽然苦笑道: “小將军有所不知,老夫其实並非是被符彦饶强行关押,而是自投罗网。” 赵匡济一怔。 “此话怎讲?” 白奉进重重嘆出一口气,开始回忆,將事情始末原本原本地告诉了赵匡济。 事情的起因確实是由於白奉进斩杀那两名军士,但那日符彦饶並没有將白奉进“请”去,只是遣人送了一封书信。 並且,那封书信之中,符彦饶同样没有叫白奉进前往义成军军营。 只是白奉进思量再三,毕竟是自己越俎代庖,便只带了两名亲隨亲自前往符彦饶大营请罪。 入义成军牙城之后,两人爆发了激烈的爭吵,符彦饶言辞咄咄,白奉进便愤而起身离去,可当时符彦饶並没有阻拦。 只是还没等符彦饶走出军营,突然便衝出了一队甲士,將白奉进强行拿下,並且扑杀了他的两名亲隨。 言及此处,白奉进眼中闪过一丝追悔:“並且,自那日起,直至今日夜里,符彦饶本人並未再次露面。” “哦?” 赵匡济微微蹙起眉梢,这倒是让他始料未及。於是便问道:“白公的意思是,您几日来都未曾见过符逆本人?” 白奉进点了点头。 “那其余人呢?例如他的手下?” “有。”白奉进顿了顿,继续说道,“义成军行军司马卢群,与孔目、粮料、营田大使魏永兴二人来过一次。” “此二人所为何事?”赵匡济追问道。 “哼!还能有何事?此二人自然是来劝降的”白奉进冷哼一声。 “说什么只要交出昭信驻军指挥权,隨符彦饶那老儿响应魏州范逆,一同反晋,便可荣华富贵一生。皆是诸如此类的威逼利诱之言。” “白公不从,所以便被关押至今?”赵匡济问道,心中隱隱有了些猜测。 “自然是寧死不从!”白奉进斩钉截铁道,“老夫虽不才,却知『忠孝』二字。他符彦饶要反,那是他的事。让我同他一起做个附逆的反贼?哼!痴心妄想!” 赵匡济听完,开始低头思索。 按照白奉进所言,事情看上去確实是如他所言那般,符彦饶欲附逆范延光一同反晋,对白奉进威逼利诱不成,便下了狠心。 可如此一来,今晚早些时候,符彦饶和白奉进交谈之时的那后半段话,符彦饶又是什么意思呢? 赵匡济甩了甩脑袋,前一世自己虽处理过那么多案子,但论复杂程度,远远不及此事万一。 他掏出腰间的匕首,在房內地板上开始画了起来。 白奉进见状也凑了过来,却看到赵匡济在地上画了一堆圈,圈和圈之间用细线连接著,还写著些人名和官职。 在这些圈和线旁边,还画著一个类似蛛网一样的东西,密密麻麻的全是些文字。 “我?” 白奉进看到了最大的那两个圈,一个是自己的名字,另一个是符彦饶。 除此之外,还有诸如范延光、郭荣、卢群、魏永兴一堆人名,就连自己帐下的马万、卢顺密也赫然在列。 “小將军。”白奉进指著地板上的那堆圈,问向赵匡济,“此为何物?为何有这许多人的姓名和官职?” “哦。”赵匡济笑了笑,答道,“这叫『人物关係图』。” 隨后,又指了指旁边的那个蛛网:“至於这个,叫做『思维导图』。” “人物关係,思维导图?”白奉进一愣,表示自己从未听闻过这等物什,“这……有何用?” 赵匡济答道:“整理人物关係,思维逻辑用的。” 白奉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心想赵弘殷这老匹夫,不好好教导儿子兵法军事,什么时候竟学会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了…… 赵匡济看著地板上自己所书所画之物,突然心中一动,想起了方才白奉进粗略带过的一段,抬头问道: “白公,您方才说当日在军营內,您与符彦饶发生了爭吵,可是除斩杀军士一事外,你二人之间,还有其余齟齬?” “確实有。”白奉进点了点头,“可是,这和我被关押一事又有何关係?” “您不妨说与我听听。” 赵匡济两眼射出精光,静待下文。 白奉进实在搞不懂赵匡济的思路,但还是照实回答。 “是关於军中粮草的事情。” 赵匡济心中一动,果然! 白奉进並没有注意到赵匡济的內心变化,继续说道: “此事由来已久……因我奉命驻守滑台,军中粮草皆由义成军调拨。可是数日以来,粮草调运不仅从未按时,更是多有剋扣。为此,我与符彦饶曾多次爭执过。” “白公!”赵匡济出言打断了白奉进,问道,“符彦饶可是说『从未剋扣,皆按时调拨』,这一类的话?” 白奉进闻言一愣,失声道:“是……你是怎么知道的?” 赵匡济再得到答覆后,猛地起身。 原来如此!自己心中的猜测果然是对的! 良久,赵匡济苦笑道: “白公……如此看来,我们都错怪符彦饶了……” 第19章:夜谈(二) “错怪他?”白奉进不明所以,用怀疑的目光看向赵匡济,“小將军莫要开玩笑,符彦饶谋反已是不爭的事实。” 赵匡济笑了笑,开口解释:“他谋反確实是事实,故而晚辈说的是『错怪』,而非『冤枉』。” 白奉进一听,更加疑惑了:“小將军此言,究竟何意?” 赵匡济刚要再做解释,忽然便听到面前老將军的某个器官发出了几声“咕咕”的响动。 白奉进自己也听到了,低头看了看,有些尷尬地摸了摸肚子。 这是饿肚皮了,其实赵匡济也饿了。 果然,人脑在运作之时,肚皮便饿得极快…… 赵匡济起身看了看窗外,见外头空无一人,眼珠子一转,想起了一个典故。 当年孙猴子在天庭偷桃盗丹,如今自己只是管一位节帅“借”点吃食,这应该不过分吧? “白公?”赵匡济並不回头,只是轻声问询,“符彦饶节度一方,乃封疆大吏,又是官拜检校太傅,又是权知滑州事,您可知他的府中,会有何山珍海味?” 白奉进並没有回答,並非不知道,而是不好意思。 赵匡济嘿嘿一笑,叉手行李:“白公稍候,小子去去就回。” 言毕,也不等白奉进作何反应,便轻轻地打开了房门,顿了顿,又折返回来,將怀中的短刃交予了他,隨后便伏著身子溜了出去。 白奉进看著赵匡济的模样,原是愣了一愣,隨后,嘴角微微地扯动了几下…… 约莫一刻钟后,白奉进便听到了外头熟悉的脚步声,通过窗欞看去,正是赵匡济伏著身子回来了。 赵匡济躡手躡脚地將房门关好,隨后疾步至白奉进跟前,从怀中掏出了一个荷叶包。 而就在他掏出这荷叶包的同时,一股浓烈的肉香隨之飘进了白奉进的鼻腔。 白奉进不禁咽了口唾沫。 自打他被关押起,已有好几日没尝过荤腥了…… 赵匡济三下五除二扒去外头包著的荷叶,露出了里头油亮亮的烧鸡。 “白公请。” 赵匡济將烧鸡往白奉进这边推了推。 白奉进又咽了一口唾沫,满是欣赏地看了眼前的年轻人。 “既如此,老夫便不客气了。” …… 末了,白奉进將最后一口肉末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鲜嫩可口的肌肉顺著食道滚进他的胃里,极为满足地打出一个饱嗝。 “嗝~” 白奉进颇为尷尬地看著眼前的年轻人,只因自己方才的吃香確实有些难看。 “小將军,你可能不知,老夫已多日未能食得如此美味了。” 赵匡济拍拍自己的肚皮,笑了笑。 “彼此彼此。” 確实,方才两人瓜分这只烧鸡之时,赵匡济只觉得这小傢伙根本不是什么吃食。 原本就应在他肚中的东西,这能叫食物吗?况且,这还没等他品尝出味道呢,荷叶包中便只徒留些碎骨了…… 所谓“食不知味”,大抵便是如此了吧。 白奉进却是满意地擦了擦嘴,终於转回了话题。 “小將军,你方才所言……究竟何意?” 赵匡济领著白奉进回到他画的“人物关係”图前,却是並未直接解释,反而是指著符彦饶的名字。 “白公,你可觉得今日夜里,符彦饶所言颇为蹊蹺?是否觉得他好似是有难言之隱?” “嘶……”白奉进蹙眉回忆了一下,点了点头,“確实如此,前言不搭后语,简直可以称得上判若两人。” “我原先只是以为他在扯谎。”赵匡济的指尖轻轻点了点符彦饶的名字,“可如今却觉得,他说的皆是实话。” “白公请想,你二人此次事件的爭执,是起源於斩杀作乱的军士。” “可符彦饶若是当真决心附逆,为何不在结束这个话题之后,便將你扣下,反而还要与你继续爭论粮草一事?” 白奉进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並且,在你二人爭执完毕,不欢而散之时,又为何不將你当即拿下?” “若我是符彦饶,绝不会给你留任何可以逃脱的机会。” 赵匡济看向白奉进:“我会当即遣人將你当面扣下,绝不会任由你离去,隨后再唤人动手。” 白奉进思索再三,想到了一种可能,脱口而出。 “是否是因为他没有提前准备?” “绝无这种可能。”赵匡济笑了笑,“你们交谈的地点是在他的军营之中,他只需招呼一声,立即便有甲士进帐。” 白奉进仔细想了想,確实如此。 “这第二个疑点,便是时间了。” 赵匡济重新看向地上的关係图,手指不停地在符彦饶与白奉进之间来回窜动。 “若是他想杀你,恐怕早就动手了。若是想要你归顺,又为何迟迟不来见你?” “这正是我讶异的地方。”白奉进抚了抚鬍髯,看向赵匡济,苦苦一笑,“你就別卖关子了,快说吧。” “因为你二人之间,存在著极大的信息差。他手……” “且慢。” 白奉进抬手打断了赵匡济的言语,看向赵匡济。 赵匡济一愣,眨了眨眼。 怎么了?我说的哪里有问题吗? 只见白奉进满脸疑惑地看向赵匡济,几息之后,眨著眼问道:“何为……『信息差』?” …… 赵匡济笑了笑,方才自己想到便说了,一时间竟忘了这个年代的人听不懂自己的话。 於是,他儘量用白奉进能够听懂並且理解的语言,为他解释了一番“信息差”三字。 “的確如此!” 白奉进听完赵匡济的解释,恍然大悟:“那小將军的意思是?” 赵匡济看著白奉进,手指却指向了地板上刻著的另外两个人名。 “因为他们。” 卢群、魏永兴。 一个是被视为“储帅”的行军司马,另一个则是执掌钱、粮、农的三使职的行营大管家。 赵匡济故意停顿了片刻,好让白奉进有足够的时间消化理解。 在看到白奉进逐渐明悟的神情后,最终,赵匡济將手指停在了魏永兴的名字上,重重一点。 “晚辈也是从军之人,虽资歷尚浅,但却从未听闻过,能將孔目、粮秣、营田大使,三职归一之人!” “魏永兴……” 白奉进反覆念叨著这个名字。 “白公可知,此人究竟是何身份?” 白奉进悠悠地嘆了口气。 “唉……我早该想到的……此人,是符彦饶的內弟……” 赵匡济眼中闪过一道锐利之芒,果真如此。 若自己所料不错,符彦饶的这位內弟,与他已不是一条心了…… “但无论如何,符彦饶虽有可能只是驭下无方。” 赵匡济话锋一转,语气沉重。 “其纵容亲属,听信谗言,囚禁重臣,皆是事实。故此,晚辈先前才说,只是『错怪』,而非『冤枉』……” 白奉进默然地点了点头,忽然,抬头这个年轻人,眼中闪著精光。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年不过二十,却是有勇有谋,仅凭一人便能將自己从乱军之中,安然无恙地救出。 更是能在如此错综复杂的情形之下,仅仅依靠两份乱七八糟的圈线图,便推理出幕后的元凶巨恶…… 如此心智,当真令人匪夷所思。 赵弘殷啊赵弘殷,你个老杂毛,究竟是怎的將儿子生得如此之好?为何这等人才,偏偏就在你家呢? 白奉进想起了自己那两个不孝子,果断地摇了摇头。 不知不觉间,这小子竟是愈发的顺眼了…… “不知小將军可曾取正字?”白奉进问道。 “晚辈不才,已取字伯安。” 赵匡济叉手一礼,也不知白奉进为何突然问自己的字,只是据实回答。 “可曾婚配?” 赵匡济一愣,突然有种命犯桃花的破败之感。 “未……未曾……” 白奉进闻言一笑,两眼射出顿时一道精光,抚了抚须,看向赵匡济。 “我有一女,年方十六,虽算不得什么大家闺秀,可也出落得风仪玉立……” “不知伯安小友……可有意愿?” 啊?赵匡济懵了。 不是,这都哪跟哪啊?怎的就突然做起相亲介绍了? 你们古人的思维也这么跳脱吗? 他刚想婉拒,却听见院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匡济立即戒备,可还没来得及与白奉进躲藏起来,房门却被人从外推了开来。 待看清来人,赵匡济却是一怔。 “是你?” 第20章:一张字条 房门被推开的那一剎那,赵匡济本能般地便攥紧了腰间的短刃。 可待看清来人之后,赵匡济与白奉进皆是愣了愣,隨后,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 “君贵?!” 推门之人,身著义成军样式的衣裳,虽未著甲,眉宇间却是自有一股子英气,正是郭荣。 赵匡济將短刃收回鞘中:“君贵,怎会是你?” 郭荣听到义兄言语,疾步至赵匡济身前,双手缓缓抬起,庄重地叉手行礼。 “见过兄长、白公!” 赵匡济连忙扶起郭荣,开口问道:“君贵,你是如何得知,我与白公在此的?” “是王兄弟告於小弟的。”郭荣言简意賅。 王彦寧? 赵匡济更加不解,自晚间与谢长恆等人分別之后,他並未见过手下兄弟,王彦寧又是如何得知的? 难不成,自己所有的行动,他都推测到了? 赵匡济思索了片刻,索性摇摇头也不去管它,只待二人见面,一问便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郭荣此刻正与白奉进说著话,赵匡济虽不忍打断二人敘旧,但想到眼下局势,还是说道: “白公,君贵。如今情势焦急,晚些说话也不迟。” 郭荣与白奉进笑了笑,也不再言语。 “君贵。”赵匡济问向郭荣道,“你与卢顺密二人,可是已经取得原滑台驻军的指挥权?” “已经取得。”郭荣点了点头,“我先率领三个都的马军三百余骑先行,卢兄押后,算算时辰,应是天明之刻便可抵达滑州。” 白奉进闻言,当即问道:“如今城外局势如何?” “我已遣所有马军分別於东、南二门外製造声势,假扮东都留守的侍卫亲军模样,佯装大军攻城。”郭荣继续说道。 “符彦饶用兵有方,可他手下的守城牙將却是个十足的酒囊饭袋。一见禁军到来,也不见派人细查,便开始调兵遣將。他们自西门而出,向南绕行,居然妄想从侧面偷袭佯装攻城的將士。” “我扮作义成军的模样,趁乱在城门开合之际,混入了城中,没走几步便遇上了王兄弟一行人。” 赵匡济点了点头。 “乱中取静。”白奉进欣慰地看著郭荣,双手紧握郭荣的手掌,“君贵好谋略。” 郭荣听到白奉进夸奖,脸上却未露出任何喜色。 “只是耍了些小聪明罢了。我能骗过守城牙將,却蒙不得符彦饶本人,只待他亲至城门,便会立刻看破。” “白公、兄长,此地不宜久留,我等还是快些离去,儘早出城为妙。” 赵匡济与白奉进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 牙城军营,帅帐之中。 符彦饶此刻已换上了甲冑,正静坐在帅帐之中,独自盯著眼前的州城街道图,苦苦思索著。 帐外梆子已然敲过四更,可他却困意全无,府邸家奴已来过三四次,说是二夫人催他回府用些宵夜,皆被他断然拒绝。 派出去的几波人马都已回营,皆是言辞凿凿说已掘地三尺,却並未寻得白奉进与那入营的贼子,这让他如何安得下心回府? 今日夜里颇不寻常,他已隱隱觉得有什么大事將要发生,此时唯有静坐军中,才能让他內心稍安。 符彦饶正独自思索著,忽听帐外甲士来报。 “报大帅!”入帐的甲士半跪叉手,“守城將士来报,说东、南二门有贼军攻城!” “胡说八道!” 符彦饶大怒一声。 他纠结数日,终於下定决心明日起兵。 至於东京方面,无论是消息传递,还是反应部署,皆需时日,绝非是仓促之间便能决断的。 即便是有消息传了出去,平叛的军队也不至於抵达的如此之快。 可眼前之人竟说大军已经抵达,並且展开了攻势,符彦饶断定这绝不可能! 此人莫不是在拿他当耍子? “混帐东西!”符彦饶冷声喝道,“你可知假传消息的后果?” 这名甲士已是冷汗直流,符彦饶虽距离他一丈有余,可大帅身上浑身散发的威压瞬间便直抵他的脑门,其中的怒意清晰可知。 只是无论如何,他只能据实稟报。 “回……回大帅!”甲士的嗓音已然有些颤抖,“千真万確!” “什么?!” 符彦饶死死地盯著眼前之人,可心中却已是大惊失色。 莫不是……有人提前走漏了消息? 他猛地站起身子:“是原先驻守滑台的昭信军部,还是东都留守的禁军?可看清来军旗帜?” “属……属下不知。” “混帐!那还等什么?”符彦饶重重拍了一掌帅案,“还不引我前去?” …… 约莫两刻钟后,符彦饶来到了南城门口。 “赵德韜何在?!”符彦饶一边登楼一边喊道。 驻守南城门的副將见到符彦饶亲至,赶忙上前行礼。 “报大帅!赵防御他……领兵出城了……” “什么?!”符彦饶怒极反笑,“来军不明便出城迎敌,哪个叫他去的?本帅不是下过军令,令尔等不得出城吗?” 符彦饶虽已意识到自己平日里驭下不严,但他断然想不到,手下將领竟敢公然违抗他的帅令,私自出兵。 “直娘贼!睁开尔等的狗眼看看!” 符彦饶愤愤地指著城门楼下的敌军骑兵,唾沫星子都已快喷到副將的脸上了。 “来军虽身穿禁军所部的緋色內衬,可披的却是昭信军的甲!这分明就是在吸引尔等的注意力!” “此等拙劣的计谋,竟將尔等誆骗至此?” 副將訕訕地抬眼望去,这才知晓这只是敌军的佯攻之计,立时愧疚得无地自容。 “直娘贼!还等著作甚?还不鸣金令那个狗东西回城?”符彦饶狠狠地踹了几脚守城副將,“莫不是等本帅亲自动手?” “喏!”副將应了一声,也管不得谢罪了,立即动手。 “报!” 符彦饶听到有人来报,立即回身看去,见是负责搜查的甲士来此,当即询问:“可是抓到了?” “回大帅……属下等已將州城翻了个底朝天,依旧是……是……” 符彦饶听到来报甲士吞吞吐吐的话语,不用想也知道了结果,顿时怒火攻心,只觉得眼皮似有千钧之重,一岔气差点没昏了过去。 一旁亲隨见状,立即上前搀扶著符彦饶,竭力帮他顺著气。 良久,符彦饶睁开眼眸子,缓缓地张开了嘴,带著无尽的疲惫。 “仔细想想……还有何处没寻过……?” “只剩一处了。”甲士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开口说道,“大帅您……您的府邸……” …… 城西大门口,某条暗巷之內。 “大郎!” 王彦寧见到赵匡济等人平安归来,终於鬆了一口气。 “君贵、长恆,你们带人去警戒,莫要让人察觉到此处。” 赵匡济吩咐了一声,快步走向王彦寧。 “德安不必多言,我都知晓了。”赵匡济抬了抬手,示意王彦寧不必再匯报眼下情形。 “只是,我还有一事不明。” 王彦寧点了点头:“你问吧。” “你是如何得知,我与白公藏在符彦饶府中的?” 王彦寧闻言一愣,眨了眨眼,颇为不解。 好半晌后,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张字条,递给了赵匡济。 “不是你留的字条,告诉我的吗?” 第21章:我有一计,可擒白贼 符彦饶立在城头,在听到那名甲士的话语后,不觉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自己的府上? 他猛地转身,望向牙城的方向,喃喃自语。 “好一招偷天换日,此人……究竟是什么人?” 他抬头望向东方,天色已渐渐亮了起来,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符彦饶环顾四周,似在寻找著什么,清瘦的脸庞在火把的映照下忽明忽暗,看得身旁的牙兵皆是面面相覷。 最后,他失望地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一连下了三道军令。 “眾军听令!” “其一,自此刻起,紧闭四门,尔等不得再私自出兵!无论何人何职,自本帅以下,凡欲出城者,就地格杀!” “其二,即调牙內亲从、亲卫两都兵马,分发白奉进画像,以本帅府邸为中心,立即向四门方向搜查!不许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藏匿之地!看见白奉进,留条活口,其余人,当即扑杀,无需再报!” “其三,擂鼓聚將!召滑州防御使、內牙都指挥使赵德韜,马步军都指挥使、行军司马卢群,孔目、粮秣、营田三使职司使官魏永兴,亲从亲卫两都指挥使钱百川,及军中所有內外牙將,即刻至中军大营议事!” 身旁的牙兵们纷纷应诺,立即四散,分头行动。 符彦饶即刻下楼,亲率近百名牙兵直逼牙城府邸。 待行至府邸,已接近五更天,府內依旧亮著灯火,一应家丁正匍匐在青石地板上。 “报大帅!” 牙兵疾步而至,在符彦饶身前一丈处停下脚步,半跪叉手。 “西跨院发现翻墙痕跡,一间厢房中有人进出过。” 符彦饶闻言冷笑,看向一旁匍匐在地的家奴们。 “今夜,是哪个值守的西跨院?!” 符彦饶伏眼扫视眾人,见无人作答,当即爆喝一声:“说!!” “稟……稟主人,是小奴……” 一名年轻的家奴颤颤巍巍地抬起头。 符彦饶指著那名小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来人,叉出去,杖五十!” 两旁的牙兵互相看了看,皆是面露难色。 最后,还是一名校尉模样的男子壮起胆子问道:“大帅,臀杖还是……脊杖?” “军法!你说是臀杖还是脊杖!”符彦饶瞬间暴怒,又是一声大喝,“五十脊杖!给我往死里打!” 两名牙訕訕地看了一眼那趴在地上的小奴,其身下已湿了一大滩,正止不住地打著哆嗦。 “喏。” 二人虽是心生怜悯,但军令如山,只得奉命行事。 …… 城西,赵匡济接过王彦寧手中的字条,就著天边微弱的晨光仔细看去,摇了摇头。 “我从未留过任何字条。” “啊?”王彦寧轻声诧异,“那会是谁?” “嘶……”赵匡济剑眉蹙起,“不过……这字跡,我好像在哪见过……” “算了,不管它,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找个地方藏起来。”赵匡济压下心中的疑竇,將字条收入怀中,“君贵、德安,你二人隨我护住白公,其余人等,全部分散,以免暴露!” 眾人纷纷答是。 “切记,休息可以……但別睡死过去……” 赵匡济揉了揉眉心,轻轻咬了咬舌尖,努力让自己愈加沉重的脑袋保持清醒。 “每过两个时辰,便……便派人来此……” 还未將此句说完,赵匡济只觉两脚一软,浑身气力瞬间便被抽去了大半。 “大郎!” “兄长!” 王彦寧与郭荣见状,立即搀扶住赵匡济。 “伯安,可是有所不適?”白奉进问道。 “无……无妨。” 赵匡济使劲甩了甩头,勉力维持清醒。 白奉进见状,立即行至赵匡济身前,试探性地伸出手指探了探赵匡济的额头,脸上一凝。 “这是犯热病了。”白奉进对著眾人解释道。 隨后,他將赵匡济的一条胳膊扛在自己肩上:“君贵,来,搭把手!” 赵匡济此刻只觉得像是掉进了冰窟窿,一种刺骨的寒意正从四面八方向他袭来。 “多谢白公、君贵……也不知我这是怎么了。”他使劲咬了咬牙,对著其余人苦笑开口,“你们去吧,一切听从君贵与白公指示。” 谢长恆等人脸上虽多有不舍,但他们知道,此刻局势万分紧张,並非优柔寡断之时。 他们已追隨赵匡济数月,知晓他的性子,也不再讲多余的话,只是重重地行了一礼,权当告別。 …… 牙城军营,帅帐之內。 符彦饶正立于帅案之前,扫视著眼前诸將。 在他的身后左右两侧,各自站著一人,正是卢群与魏永兴。 “仲匯,就由你来给大家讲讲吧。” 符彦饶一夜未眠,此刻的他颇为疲惫,已不想再多说什么了,便揉了揉额头,转身走回帅案坐下。 半个时辰前,他已和卢群、魏永兴说了自己的想法,应允了二人多日来的请求。 此刻,便让他二人去说吧。 卢群阴森地笑了笑,答了声诺,向前一步,宣布了接下来的计划。 魏永兴则是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见符彦饶走回帅案,便厚著脸皮跟了上去。 今日早些时候,天还未亮之时,他正在家中搂著两个美娇娘做著好梦,突然便有人踹门闯了进来。 昨夜自己与二人大战一晚,正是疲乏之时,却没想到竟有人如此大胆,敢搅扰他魏永兴的清梦? 他正欲厉声呵斥,却看见来人竟是自己的姐夫符彦饶。 魏永兴愣了愣神,却是很快反应过来,催促著那姐妹二人速速离去。 他知道符彦饶在这种时候来找自己,只有一个可能。 那便是自己一直劝说他的事,就要有结果了。 …… “姐夫,您喝口茶歇歇。” 魏永兴端上一杯热茶,递到符彦饶的眼前,一脸的恭敬。 “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符彦饶颇为无奈地看看妻弟,却是並没有责备的意思,“在军中要称职务。” “是!大帅!” 魏永兴献殷勤般地为符彦饶吹了几口茶杯中的热气,依旧是满脸笑意。 “唉……” 符彦饶並没有接过茶杯,兀自嘆著气。 魏永兴却是继续安慰道:“姐……大帅,您是否还在为那白贼一事烦扰?” 符彦饶闭目养神,也不话语,良久,一脸倦意地点了点头。 “其实……”魏永兴眼中闪过一丝狡诈。 “我有一计,可擒白贼。” “哦?”符彦饶一听,立即来了精神,“说来听听!” 魏永兴阴险一笑,心想有戏! 他凑近符彦饶的耳侧,用只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符彦饶一听,却是即刻变脸,也不管帐中其余诸將,抬起手掌便给了小舅子一记响亮的耳光,竟是丝毫不留情面。 “啪!” 清脆的声响在帐中传开,也吸引了其余眾人的注意力。 “混帐东西!” 符彦饶猛地站起身子,一扫脸上的疲惫,指著魏永兴暴怒开口。 “你把我当什么人?” “夏桀商紂吗?!” 第22章:兵临城下 赵匡济再次醒来之时,天已透亮。 晨光透过一旁的窗欞洒进屋內,扑在他的脸上,带来了一丝轻微的眩晕感。 赵匡济揉了揉眼,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白奉进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此刻,这位老將军正依靠在自己所躺的床边,双眼闭著,轻轻地打著鼾,胸膛隨之一起一伏。 赵匡济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索性便不去打扰白奉进休息,轻轻地支起身子,正想要去找点水喝,却是手底下一滑,“噗通”一声摔在了床板上。 白奉进一个机灵睁开了眼睛,脸上隨即露出几分喜色,“醒了?感觉如何?” 赵匡济很是抱歉地点了点头,嗓音沙哑:“好多了,多谢白公。” 白奉进连忙扶赵匡济起身,隨后去后边桌上取了一碗清水,餵赵匡济喝下。 清凉入喉,赵匡济只觉得这碗清水胜过一切琼浆玉液。 “多谢白公。”赵匡济这才真正感觉好多了,便问道,“这是何处?” 白奉进將他轻轻地放回榻上,將被子盖好,温柔地说道:“放心,这里很安全。” “这家户主姓何,早些年曾任滑台县尉,与我交情不浅,绝不会出卖我等。” 赵匡济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白公的老友,为人自然是可靠的。 白奉进侧耳听了听窗外,笑著示意赵匡济稍候,只身走出了门外,隨后很快端著一只破陶碗走了进来。 “来,將药喝了。” 赵匡济支起身子,想要接药,却是被白奉进阻止。 “不必起来,我餵你。”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怎敢劳烦白公伺候,还是我自己来吧。” “你这说的哪里话。经此一遭,我们也算是生死之交了。莫说是餵这一碗汤药,日后若是並肩沙场,也是把后背交给的对方的交情,讲这许多虚礼作甚?” 赵匡济听见这话,便不再坚持,却是不知为何,鼻头一酸。 “君贵他们呢?”赵匡济重新躺下,轻声问道。 “他方才出去碰头了,那位王姓小友则在巷口戒备。放心,君贵有李县尉领著,出不了茬子。” 白奉进用汤勺盛起一口汤药,凑到耳边轻轻吹了吹气,悉心地將汤药送进了赵匡济嘴里。 汤药苦涩,赵匡济强忍著咽了下去,却还是被呛了得连连咳嗽。 “苦?” 白奉进见状,满是宠溺地笑了笑,將陶碗放到一边,伸手掏向怀中。 不多时,便掏出了一包用油纸包著的东西。 赵匡济望著眼前这位年过半百的老將军,眼角不禁闪出了几缕莹光。 “看!” 白奉进从油纸中掏出三粒甜枣,往赵匡济口中塞了一颗,自己也吃了一颗,另一颗则塞进了赵匡济手里。 甜枣入口,赵匡济只觉一股透著果香的清甜顺著食道钻进了胃里,將汤药的苦涩冲淡了不少。 赵匡济细细地嚼著,好似是在品尝著什么山珍海味。 良久,他抿了抿嘴,將脑袋转向里侧,一行热泪从眼角落了下来。 他很不爭气的哭了。 算算日子,马上就要冬至了,距离自己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整整三个月了,可他还是第一次在除赵弘殷之外的人身上,感受到这股子温暖。 亦师亦友,如兄如父。 白奉进却並未注意到赵匡济的变化,眼中闪过一缕追思。 “我家里的那个丫头啊,小字娟娘,她小时候也是这般,生了病总不肯吃药,总说药太苦。” “於是我便想了个法子,常在身上备几颗甜枣,饮一口药,吃一颗枣,这才哄得她听话。久而久之,这习惯便改不掉了……” 白奉进顿了顿,声音逐渐低沉下来。 “这几日被关押著,也没吃到什么好东西,口中总是没啥味道,全靠身上这几颗枣子撑著。” “所以老夫还得谢谢你,若不是你昨夜偷了只烧鸡,我就怕是不被符彦饶砍头,也得活活馋死……哈哈……” 赵匡济口中嚼著甜枣,听见这话,眼眶一热,却是再也忍耐不住…… 他想起了远在汴梁的赵弘殷,也想起了前世的父亲。 他们身处不同的时空,明明不是同一个人,却又那么相似。 赵匡济还记得前世的小时候,每当父亲打完自己,便会从兜中拿出一颗水果糖,扯开糖纸塞进自己的嘴里。 那个时候,他只觉得父亲粗鲁,如今穿越两世,才明白那是独属於父亲的温柔。 白奉进终究还是注意到了赵匡济的变化,却並不点破,他看中眼前偷偷啜泣的年轻人,满是心疼。 即便赵匡济平日里表现得再怎么成熟,说到底,他也终归只是个孩子…… 白奉进看破不说破,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天下破碎已久,乱世之中,能有几个牵掛之人,已是福气。” 赵匡济抽了抽鼻子,抹去眼角的泪水,侧头看向白奉进。 他想到了白公常掛在口中的女儿,心中一动。 “白公,能给说说令嬡的事吗?” 白奉进眼中泛起慈爱,微微侧头想了想。 “她呀……” 赵匡济静静地听著白奉进说著女儿的趣事,心中涌起了一股暖流。 白奉进为官多年,作为一名沙场將军,或许有他的局限,但作为一个父亲,无疑是称职的。 “白公。”赵匡济轻声道,“您是一位慈父。” 白奉进却是摇了摇头。 “为人父者,本该如此。將来总有一天,你也会做父亲,到了那日,你我之间,又有何不同?” 他话锋一转,目光却依旧那般温柔。 “伯安,昨夜夜里,老夫与你所提之事,当真不考虑吗?” 赵匡济知道他说的是那件婚事,良久,终是没能答出话来。 “可是觉得小女配不上你?” 白奉进到也直截了当。 赵匡济摇了摇头 “绝无此意。” “那是已经有了心上人?” 赵匡济脑海中闪过了那个叫阿蛮的清丽少女,想起了她那张绝世的容顏。 他沉默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白奉进笑了,眼角的皱纹也隨之一同舒展开来。 “老夫这人,从不在乎什么三纲五常,只求小女內心欢喜。既如此,待滑州事了,你二人不妨见上一面,若她喜欢,你也不厌,我想你父母都不会拒绝;若是当真无缘,老夫也绝不强求。” “你看如此可好?” 赵匡济心中感动,想了想索性应了下来,正欲开口答话,却不料郭荣推门而入。 “兄长醒了?” 郭荣见到赵匡济醒来,脸上也露出了喜色。 “嗯。有劳兄弟们与白公了。” “兄长这是说的哪里话,你我既义结金兰,便是同舟敌愾,如同一人。” “我明白。”赵匡济笑了笑,不再纠结,“可曾打听到什么消息?” “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 “先说好消息。”白奉进道。 “好消息是,东都郭太尉兵贵神速,已与卢兄在城外五里处匯合,如今已兵临城下。” “今日早间,二人已遣了使者入城,递上了天子亲笔的劝降书。” “那坏消息呢?”赵匡济道。 郭荣神色一暗。 “坏消息是,符彦饶斩了天子大使,不宣而战。” 第23章:天下一人 午时一刻,城內帅帐。 “混帐!”符彦饶猛地拍案而起,“谁让你们擅杀使臣的?!” 卢群与魏永兴伏跪在地,头也不敢抬。 魏永兴可以感觉到,符彦饶是真动怒了,他用膝盖向前挪了几步,微微抬起头。 “大帅息怒!那人言语无状,末將等也是怕动摇军心,这才……” “住嘴!”符彦饶怒极反笑,“即便我等决议起事,也该留他条性命,如今尔等这般做,已是令两军不死不休!” …… 良久,符彦饶强收怒意,看向魏永兴。 “你之前说与范延光有往来?” “正是。”魏永兴抬起头来,“大帅可是要派人出去?”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郭守节三面驻兵,却特意留下北门,要说城外没有埋伏,这是万不可能的。” 言毕,符彦饶嘆了口气,似是认了命。 “罢了,死马当活马医吧。即刻派几队人马衝出城去,若遇城外伏兵,不可恋战!” “喏!” 卢群应了一声,慌忙出去,只留魏永兴与符彦饶二人在內。 魏永兴见状,颤颤巍巍地直起身子,凑到符彦饶边上,正想说什么什么,忽听帐外传来震天声响。 符彦饶脸色骤变,疾步掀帘而出。 行至城门口,还未登楼,便听到城外军士大声呼喊著。 符彦饶听著外头的声响,面色如铁,嘴角不停地抽搐著。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卢群与魏永兴自作主张,擅杀天子使臣,还言辞凿凿说是怕误了城內军心。 可那郭守节除了派遣使臣,难不成就没別的法子了吗? 归根究底,派使者入城,也只是给自己留个体面罢了。 城墙外头,军士们的吶喊声如闷雷滚动,钻进了每个守城將士的耳中。 “夫乾坤有道,赏罚惟明,君臣定位,忠逆斯分……” “今有滑州节度使,检校太傅符彦饶者,世受国恩,身荷重寄,不思竭诚以报效,反怀梟獍以谋逆。跡其暴劣,擢髮难穷,列其罪愆,四海共愤……” 此刻,郭谨身在马上,望著前头的城墙,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 在他的身后,二十名粗壮汉子正竭力念著討贼檄文,一一细数著符彦饶的罪状。 他符彦饶既斩了使臣,便是不愿体面;他既不愿体面,那自己便帮他体面。 “郭、谨!” 符彦饶咬牙切齿,他久经沙场,何尝不知道这是郭谨“攻心为上”的战术。 今日上午,郭谨一面派遣使者入城,一面命令手下马军分別於东、南、西三门外製造声势,刻意营造大军兵临城下的景象,意欲动乱城內军心。 更有甚者,竟故意让昭信军人马列於阵前,却不参战。 昭信军与义成军一样,其內军卒一多半皆为滑州本地人士。 守城將士面对昔日同袍的弃暗投明,军心早已动摇。 一墙之隔,两般境遇。兵不血刃,杀人诛心! 符彦饶正思忖间,数支箭矢便破空而来,钉在了身旁的土墙上,取下一看,又是討贼檄文。 他正欲撕碎檄文,却听见了一旁已有士卒在窃窃私语。心中一凛,便厉声喝道:“传令牙兵督战,但凡敢私下议论檄文者,立斩不赦!” …… 西城门外。 郭谨盯著滑州城门,目光如炬,微微侧身,问向身旁的副將:“第几遍了?” “第六遍了。”副將心领神会,缓缓拔出了腰间的横刀,“太尉,儿郎们已全部用食完毕,动手吗?” 郭谨低头抚了抚胯下骏马的鬃毛,眼睛微微眯起。 “骑兵两军,以九个指挥分掠三门,距门百步外漫射,十个来回止。” “西门方向,备足云梯、撞木,做全力攻城状,吸引守军主力。” “步军弓弩手调至南门,以压制性箭雨消耗守军精力。” “將所有床弩、投石器集中於东门,鼓不停,攻不止。” “马军第十指挥,行至北门,若遇出城敌军,將之赶至白马渡口。” 待部署完毕,郭谨颇有意味地笑了笑。 “赵弘殷家的那小子,已在大河北岸布下伏兵,咱们也別抢了他的功劳。敌军残兵若从北门逃窜,就交给他吧……” “传我將令,擂鼓,攻城!” …… 入夜,城內中军大营。 符彦饶此刻已是身心俱疲。 “姐夫,您还是吃点吧。” 魏永兴將吃食摆在案上,可符彦饶依旧是摇了摇头。 方才手下来报,城外禁军已正式攻城,擂鼓声、喊杀声,接连不断。即便此刻身处牙城大营,依然是声如震天。 几处战局皆是不利,最多再有两日,便是城破兵败之时,这让他如何用得下饭…… “报!” 一名牙兵衝进帅帐,也不管符彦饶愿不愿意听,只是自顾自地匯报。 “报大帅,卢司马已派两都人马成功杀出北门,现下正在渡河。” “哦?!” 符彦饶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喜色,也不管一旁的魏永兴想说些什么,便领著人登上了北门城头。 然而,就在登上城楼的那一刻,符彦饶的心中便升起了一丝不安。 郭谨当世名將,布局绝不会如此草率,出城的兵马既未在城外遭遇伏击,莫不是…… 果不其然,就在符彦饶明悟的那一刻,大河北岸,顿时火光冲天,廝杀声此起彼伏。 符彦饶虽听不到北岸的喊杀声,但那冲天的火光却是清晰可见。 见此情形,顿感浑身一震,若不是急忙扶住了城头的女墙,他竟险些掉了下去。 “完了……”符彦饶闭上了双眼,独自喃喃低语。 却不料一旁的魏永兴竟突然开口道:“大帅莫慌,再有一日,郭谨必然退兵。” “你莫不是当那郭守节如你一般?”符彦饶苦笑,“还退兵?亏你想的出来。” “按照眼下局势,他自是不会退兵。” 魏永兴顿了顿,眼中忽然闪过一丝诡异的黠光。 “可若是东都突然陷入危局呢?” “什么?”符彦饶猛地站稳身子,眼中再次燃起希望的火种,“东都危局?” “今日夜里,孟州张从宾便会在河阳起事,先取洛阳,再攻大梁!” 符彦饶失声道:“张从宾?” “正是。”魏永兴点了点头,“一旦东都陷入危局,郭谨定会撤军回援。届时,滑州危局,自然可解。” 符彦饶听完魏永兴所言,在城头上来回踱步,思索片刻,忽然抬头看向魏永兴。 “你竟与范、张二人,皆有往来?” 魏永兴此刻不再掩藏,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 “姐夫,如今我们在三方势力之中,兵力最弱。”他凑近符彦饶身前。 “若真要联合起事,我们必须彻底掌握昭信军的兵马。所以我说白奉进此人,必须得死!他若不死,我们无法指挥得动昭信军!” “你是又想劝我逼他出来,对吧?”符彦饶嘆了口气,似有所犹豫,“此计虽有效,却是过於暴戾……” “若我们真的这么做了,千秋史书之上,你我都会留下千古骂名……” “姐夫!”魏永兴急道,“事到如今,还管他些许虚名作甚!无论哪朝哪代,史书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成王败寇,这是亘古不变之理!” 见符彦饶依旧不肯下决心,魏永兴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狠辣。 “姐夫需知,从古至今,这个天下,唯有一人是不用看他人脸色行事的。” “什么人?” “皇帝。” 第24章:睡醒了,天也就亮了 这日夜里並无月光,天空如凝墨般沉甸甸地压在滑州城的上空,俯视著大地上的人们。 何家老宅的臥房之中,油灯的灯芯正跳著小火苗,昏黄的光晕不时地在空中摇曳,將屋內几人的影子拉的又细又长。 赵匡济依靠在床头,经过一个白日的休养,身上的高热已经退去,虽然四肢依旧有些乏力,但精神已是恢復了大半。 “兄长,情况便是如此了。” 郭荣坐在臥榻一侧,脸上正带著几分难以掩饰的激动。 “郭太尉今日攻势十分猛烈,西南二门虽是佯攻,但禁军的儿郎们个个勇猛,如今城內守军已然开始怯战。听何县尉说,即便是符彦饶的亲卫牙兵,也已有不少开始私下议论,商量著开城投降。” 白奉进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將手中的米粥递给了赵匡济,同样是微微頷首,面有笑意。 “如此看来,符彦饶手下军心已乱,已不是他斩杀几个人便能制止住的了。照此情形,最多不过明日日落,怕是这滑州城的城门,便要从里头往外打开了。” 赵匡济喝了一口米粥,眉头微微地皱了下。 倒不是因为这吃食不合口味,而是不知为何,他心中总有一丝不安。 “不对。” 他摇了摇头,仰头將碗中米粥饮尽,也不嫌烫。隨后將目光投向了远处的油灯,若有所思。 “哪里不对?”郭荣疑惑道,“兄长是觉得城门口的战局,会有变数?” 赵匡济摇了摇头。 “郭太尉当世名將,莫说是此等规模的攻城战,即便再大上几分,符彦饶也不会是他的对手。”赵匡济收回目光,手指已下意识地在被褥上敲击著,“问题在符彦饶,而不是郭太尉。” “符彦饶?”白奉进抚了抚须,却是没明白赵匡济的意思。 “正是。” 赵匡济抬起眼,目光如炬。 “白公,君贵,你们不妨换个角度想想,若你们是符彦饶,此刻城外有大军压境,城內有军心涣散,面对如斯情境,你们会如何处置?” 白奉进沉默不语,郭荣略一思索,开口说道: “要么开城乞降,保全亲族;要么散尽家財,激励军士,做困兽之斗;再要么,便是出城决一死战了。” “没错。” 赵匡济的声音虽轻,语气却是极为坚定。 “可今日的情形却並不是这样,观其模样,倒像是在等待著什么。” “兄长的意思是,符彦饶在等援军?”郭荣继续问道。 “今日早些时候,確有一都的人马从北门出去,可即便是抢滩渡了河,也定然是逃不过石头兄弟在北岸的埋伏的。” 赵匡济略一沉吟,摇了摇头:“未必是援军。” 白奉进听完这话,恍然大悟:“伯安的意思是,除了范、符二人,还会有新的叛军?” 屋內一时陷入了沉默。 良久,赵匡济看了看二人,见郭荣与白奉进都是一脸茫然地看著自己。 “你们別看我,我又不能未卜先知。”赵匡济苦笑著摇了摇头,似是自我安慰,“希望是我猜错了吧。” 白奉进看出了赵匡济的心思,便温言宽慰了几句。 “既如此,你且宽心。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身子养好。药熬得差不多了,我去取药。” 说著,他便出门去取药,只留下还在思索的赵匡济,与一脸茫然的郭荣。 …… 房屋外头,冷风凛冽,好似预示著,即將到来的,是个格外寒冷的冬天。 白奉进摊出双手哈了口气,走到了药炉边上,刚將炉中的汤药倒入陶碗中,王彦寧正巧到了。 “白公,大郎呢?可曾醒了?” 此刻的王彦寧,一改往日里的沉稳与豪爽。白奉进只见他满头大汗,平日里的黑脸竟苍白如纸,整个人都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焦急。 白奉进略有疑惑,心想这么冷的天气,怎么还能出这么多热汗哩? 年轻人的身子果然不简单…… 可王彦寧此刻却著实是个急性子,刚问出话,也不等白奉进答覆,便要往屋里闯。 白奉进急忙拦住了他。 “站住!”白奉进一个侧身挡在了王彦寧面前,“瞧你这样,慌慌张张的。” “白公!您快让开!”王彦寧焦急道,甚至已是带上了一丝哭腔,“我是真的有急事告知大郎!” “你想把他活活累死?”白奉进冷声道。 “他现在的身子你也看到了。”白奉进语气稍缓,嘆了嘆气,“无论他做不做老夫的女婿,他总是你的指挥吧?你就不能让他好好歇一晚吗?” “可是……”王彦寧已经红了眼眶,“这事儿太大了!迟了就晚了!” “再大的事也没他身子要紧!” 白奉进上前一步,一手拿著药碗,一手拍了拍王彦寧的肩头,轻声道:“有什么事儿,一会儿到老夫那,叫上君贵,咱们商量就行,让他服下药好好歇一晚吧……” 也就在这时,郭荣也走出了房。 “德安兄弟,白公说的没错。有什么事,咱们一会儿商討即可,让兄长歇一晚吧……” 王彦寧看著眼前一老一少,倒不是他不信任二人,只是在他如今的认知里,如此这般天大的事,除了赵家大郎,他实在是想不到还有谁能破局了…… “行吧。”王彦寧定了定神,庄重地开口,“我先去白公房里等你们,你们儘快。” 说完,也不等二人回话,咬了咬牙便向另一处走去。 白奉进与郭荣对视一眼,却是笑了笑。 郭荣行了一礼:“那白公,我就先去了,兄长就交给您了。” 白奉进点点头:“放心吧。” 说罢,他看了一眼郭荣离去的背影,便转身开门走入了房內。 “伯安,把药喝了。” 白奉进依旧是满脸的慈爱,只因在心里认定了这是自己的女婿。 赵匡济喝完药,困意渐渐袭了上来,迷糊地问了句:“白公,方才外头可是德安?” “嗯。”白奉进给赵匡济盖好被褥,掖好被角,轻轻拍了拍赵匡济的手背,“没什么事,一会儿我们会商量的,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睡一觉。” 见他已经闔上双眼,白奉进拿上陶碗,轻声说了一句,便走出了房间。 赵匡济只觉得药力向他袭了过来,很快便拖著他进了梦乡,空荡的屋內,唯留白公最后一句话,迴荡在他的耳边。 “睡醒了,天也就亮了。” …… 白奉进房內。 郭荣为王彦寧倒了一碗清水:“有什么事就说吧,毛毛躁躁的。” 王彦寧仰头將碗中清水饮尽,將自己与谢长恆等人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你说什么?!” 郭荣听完王彦寧的话,猛地起身一拍桌案,连日来的疲惫化作了无尽的怒火,犹如火山爆发般喷涌了出来。 “这个老贼,此等丧尽天良,惨绝人伦之事,他当真做得出来?!” 正在这时,白奉进也进了房。 许是觉得屋內气氛不太对劲,他並没有立即说话,先是走到桌案旁坐下,喝了一碗清水。 “说吧。” “白……白公……”王彦寧似在犹豫,咬了咬牙,还是红著眼张开了嘴。 “刚刚听到的消息,符彦饶为了迫使您现身,將於明日卯时三刻,在州城中……屠杀百姓……” 白奉进失声道:“什……什么?!” “他……他说,您晚一刻出现,便杀十人,晚一个时辰,杀百人……” “若是日落时分,还未现身,便……” “便屠尽滑州城……” 第25章:梦中的故土 偏房之內,烛火摇曳,映照著一老二少,三张沉重的脸,相顾无言。 “白公不可去!” 最终,还是郭荣率先打破了这片寧静。 他的嗓音低沉而沙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符逆此举看似凶险,实则只是色厉內荏罢了。他若真在菜市口大开杀戒,莫说是会激起滑州城十万百姓的民变,光是他手底下的义成军,也断不会容他。” “义成军的將士一多半都是滑州本地人士,他们断不能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父母姊妹,就这般死於非命。” 王彦寧也眉头紧锁,他虽与白奉进相处不久,却著实被老將军的风骨所折服。他点头附和:“正是如此。” 白奉进不置可否,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眸里正闪烁著明暗不定的光芒。良久,他嘆了口气,显得尤为苍凉。 然而仅仅一瞬,他便调整好了情绪,脸上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他看著眼前两个朝气蓬勃,却如临大敌般的年轻人,温声道: “你们吶,把老夫想得也太迂腐了。符彦饶此举,屠戮城民是假,想要老夫手中的兵符印信才是真。他虽从未明言,但昭信军那两万兵马他早已垂涎欲滴。” “此次老夫只带了一千余骑驻守滑台,剩余兵马仍驻宋州,唯有兵符才能调动。”他瀟洒地挥了挥手,自嘲般笑道,“至於你们担心的事,儘管放心,老夫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还没活够呢。” 王彦寧听完,原本悬著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他抓起桌上的陶碗,“咕咚咕咚”地灌了几大口的清水,对著郭荣与白奉进叉手一礼。 “既如此,那我便安心了。郭兄,白公,长恆他们还在巷口等我,我且先去和他们匯合。” 说罢,他对著二人躬身一揖,便迈开步子走了出去,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屋內,郭荣並没有坐下,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白奉进那张苍老的脸上。 他並不如王彦寧那般好糊弄,方才白奉进的那番话,虽也合理,但却过於平静了。 而这种平静,他只在当年交代后事的生父身上看到过。 “白公……”郭荣张开了嘴,声音有些发颤。 “君贵。”白奉进抬手打断了他,温和道,“老夫真的累了。这把老骨头折腾了这些日子,也该歇歇了。你一会儿还得和德安小友几个换班,也快些先去休息会儿吧。” 郭荣凝视著眼前的沧桑老者,仿佛想要用目光看穿他的皮囊,看清他內心的真实想法。 良久,却只是摇了摇头,嘆出了一口气。对著白奉进叉手行礼,深深一揖。 这一拜,他的腰弯得很低,持续了很久。 “白公保重,晚辈告退。” 白奉进看著郭荣退出了房间,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院落尽头,这才起身关上了房门。 他並未回榻上將息,而是坐到了房中的桌案前。 他方才在两个年轻人面前扯了谎。 白奉进虽与符彦饶话不投机,但也知道这种歹毒的计策,绝不会是出自符彦饶的脑子,而是来自魏永兴的手笔。 符彦饶或许会顾及些声名与乡情,但魏永兴这条从阴沟里爬出来的恶犬,他却不会。 如他这般蛇鼠两端的奸贼,为了功名利禄,权势地位,还有什么样丧心病狂的事做不出来? 白奉进低头,打开了一个桌案下的暗格,从中取出了半条镶著鎏金的铜鱼。 这便是昭信军的兵符。 他端详著手中的兵符,突然,也不知怎的就笑了。 中原大地糜乱已久,如今这个礼崩乐坏的世道,即便是大梁城中的天子圣旨都如同废纸一般,区区一块二两重的兵符,顶个蛋用! 昭信军两万人马,自己活著一日,或许还有所忌惮,但只要自己一死,那群虎狼之旅,便会彻底没了束缚。 只要自己一死,金银財帛以厚之,再如何忠心的队伍,也会有所动容。 吃人的年代,有几个当兵的,会如同赵匡济那般,为了忠君报国,救世安民? 所求之物,唯有“富贵”二字,即便这个富贵对他们而言,只是一个可能。 这便是这个世道中,最血淋淋的事实。 白奉进收回心思,取出纸笔,开始取水,研磨,挥毫。 渐渐地,像是想起了什么心悦的往事,他盯著眼前的信纸,温和地笑了笑,眼角微微眯起了两条缝。 紧绷之色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从容。 …… 与此同时,牙城之內,符彦饶正来回踱著步,突然,他抬起头望向眼前之人。 “州衙大牢中,还有多少擬决的犯人?” “回大帅,今年秋后斩了一批,如今大抵还余下三五个。” 符彦饶蹙起眉头,想了片刻后说道: “军中应也有不少作奸犯科之徒,明日早间,一律拖到东市刑斩台。” “记住,把他们的衣服都扒了,全部换上州衙的囚服。” 卢群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嘲讽,却被他很快隱藏了起来。 “大帅,这也不够啊……白奉进那老儿若是当真铁了心不现身,那我们又该怎么办?” 符彦饶眼一斜,將目光投至卢群的身上。 “你这些年,也贪了不少吧?” 卢群闻言大惊失色,噗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只听符彦饶冰冷的嗓音钻进了自己的心窝子里。 “若是不够的话,就拿你自家的父母兄弟,儿女妻妾的性命,去填上吧……” …… 翌日辰正,何家老宅之中,赵匡济幽幽地睁开了双眼。 他昨晚做了个梦,一个十分奇特的梦。 他梦见自己又穿越回了现代,回到了自己童年时的乡间田野。 蓝天白云,青山碧水,氤氳的水汽与翠绿的稻田。 他躺在一棵大柳树下,阳光透过柳叶的缝隙,扑在了他的脸上。 春风拂过树梢,吹起了柳枝在空中舞动,也吹来了野草的清香。 他看到了远处的炊烟,正从青瓦之间裊裊升起,看到了山间的晨雾,正在晨光下徐徐散开。 不远处,父亲正在稻田中扶著犁,也不吆喝,只是偶尔甩一下手中的枝条,轻轻地打在身前的牛背上。 父亲身前的那头老牛,正竭力地迈著沉稳的步子,踩在鬆软的泥土地上。牛蹄所过之处,留下了一道道蹄印。 母亲的声音从远处飘了过来,他听见了,却並不答话,依旧是静静地享受著这份恬静与慵懒。 父亲停下了手中的农活,拿起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冲他喊了几句,便朝这头走了过来。 他越走越近,自己目光便停留在了他的脸上。 而父亲的这张脸,竟与白公,一模一样。 …… 赵匡济回味著梦里的世界,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正在这时,郭荣推门走了进来,带著满脸的凝重。 他走进赵匡济身前,却並不言语,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將手中的两封书信,递到了赵匡济的身前。 第26章:各安天命 清晨的阳光投过破碎的窗纸,斑驳地洒在了屋內的地板上。 赵匡济正靠在床头揉著眼。 高热退去,他的精神已然完全恢復,就如同今日的天气那般清爽。 他看向郭荣,笑著道了声早,却见郭荣一脸凝重的向他走了过来,颤抖地递过了两份书信。 赵匡济没明白什么意思,他与郭荣对视了一眼,希望能从他的口中得到答覆。 可郭荣却並不言语,脸色依旧是那么沉重。 赵匡济心中猛地一沉,他感到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自心底升起,瞬间便攫住了他的呼吸。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两封书信。 “这是什么?” “白公他,走了……” 郭荣紧紧咬著嘴唇,眼眶微微泛红。 “是符彦饶设的局,以全城百姓的性命,逼迫白公现身。” 他將昨夜的消息完完整整地复述了一遍。 “今早我去送膳,才发现……” “白公他……留下了这两份书信,只身去了……” 郭荣將头扭了过去,不敢再对上赵匡济的目光:“我……昨晚就该想到的……” 赵匡济猛地垂头看去,只见两封信笺上,各用草书龙飞凤舞地写著几个大字。 一为“伯安亲启”,二为“致小女娟娘”。 他几乎是跳著下了床,踉蹌地站起身子,一边拿起那身粗布麻衣,一边焦急地问向郭荣:“什么时辰了?” “辰正。” 赵匡济穿戴好衣物,將那两封信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贴著胸口藏好。 隨后,转身拿起把柄一直隨身携带的短刃,眼珠子上已布满了血丝。 “辰正……还来得及,还来得及!” 郭荣听著赵匡济口中喃喃自语,也不知他是不是在安慰自己。 “来不及了,兄长。”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郭荣依旧站在原地,一丝苍凉与无奈交织在心头,“德安刚刚带来的消息,今日早间,东市的菜市口,一个百姓都没死……” “什么?!” “换句话说,白公他,已落入符彦饶手中。” 赵匡济僵在了原地,手中的短刃跌落在了地板上,发出一声了闷响。 他怔怔地看著屋外,原本清亮的眼眸,此刻却充满了从未有过的茫然。 …… 与此同时,滑州牙城最深处的一座地牢之內。 这里潮湿、阴冷,空气中还夹杂著一股腐臭与粪便混合的气味。 闻之令人作呕。 甬道两旁的火把正发出“噼啪”的声响,映照著一扇黑黢黢的铁柵栏。 铁柵栏內,白奉进正盘腿坐在地上的乾草堆里。他的手脚都被沉重的镣銬束缚著,每动一下,身后的铁索便会拖拉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可即便如此,他的脊背依旧是挺得那般笔直,好似一棵万年青松。 他正平静地望著铁柵栏外。 “既然来了,何不入內一敘?” 白奉进眼角掛著笑意,微微仰头,看向身前之人。 铁柵栏外头,符彦饶身著紫袍,正提著一个精致的竹篮,不声不响地看著白奉进的脸。 听到白奉进言语,符彦饶回过了神,挥了挥手,示意身旁的亲卫牙兵退下。 隨后打开了牢门走了进去,將手中的竹篮放在了白奉进的面前。 篮子里头是一只烧鸡,和一壶酒。 “隔著老远就闻到了肉香。”白奉进微微抬了抬自己手上的镣銬,笑著说道,“那就有劳符公了。” 符彦饶嘆了口气,也不嫌地上脏,一屁股便坐下,將篮中的烧鸡与酒杯摆到了白奉进的身前。 隨后,提起酒壶为他满上,递到了他的手中。 白奉进接过酒杯喝了一口,咂咂嘴,眼神一亮。 “女儿红?” 符彦饶点了点头:“去岁元正,吴越国进供,官家御赐的,十年的越州女儿红。” 白奉进將杯中黄酒饮尽,酒杯向前一推,符彦饶再次为他斟上。 “符公当真是好福气啊……不愧是皇亲国戚。”白奉进再饮一杯,然后拿起烧鸡啃了一口。 符彦饶又从篮中拿出一个酒杯,为二人杯中各自添上酒水。 “你不也收了个好女婿吗?”他仰头將杯中酒水送入喉中,“其实我昨日已查到了你们的藏身之处了。” “哦?那为何不將我们拿下?” 符彦饶嘆了口气,望向牢房外的火把。 “我也不知道,兴许,是想看看那小子会怎么做吧……” 白奉进略一沉吟,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道:“他是这个时代的希望。” “哦?你竟这么看好他?” “你没见过他,如果你见到了,你也会这么想。” “你这么说,我还真想见见他。”符彦饶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金鱼符,在火光下轻轻把玩著,转了话题,语气有些复杂,“你说,这么个小东西,为何就有这许多人爭?” “说的是。”白奉进知道那是自己的兵符,却並没有直接回答符彦饶的话,“难道那个位子就不是吗?” “这么多年,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又有哪一个是好下场?可一个个的,依旧是止不住地前赴后继。” 符彦饶点了点头:“说的也是。” 二人忽然对视了一眼,竟是一起笑了,心照不宣。 “其实,我挺佩服你的。”符彦饶端起酒杯,將之摩挲在手中,“你很清廉,在如今这个天下,实为异类。” “符公过奖了。” 符彦饶將酒饮下,再次拿起了那枚鱼符。 “其实你也知道,真的要拿下昭信军,根本就用不著这个。你若活著,这东西勉强还能用,你若死了,这就是块废铜乱铁。” “倘若你当真死在这,只要给的钱足够,无论哪个军镇,有的是人卖命。偶尔有那么几个不听话的,一刀砍下去,其余人也就不会聒噪了。” “可即便是如此,即便到了此刻,我还是不想杀你。” 白奉进点点头。 “我知道,你想让我给你卖命。” “德升兄可愿意?” 符彦饶的眼中流露出些许期待。 白奉进却依旧是不回答他的话,独自饮了一杯,良久,却是问道:“符公可想好儿女的退路了?” 符彦饶听到了白奉进的话,笑了笑。 他已经知道白奉进的回答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他连饮三杯,“各安天命吧。” 说完,他站起身子,拍了拍身上的污秽,走出了牢房。 “哦,对了,昨日夜里,张从宾在孟州反了,算算时辰,应已攻下西京,兵发大梁了。” 符彦饶转过头,看了这个老朋友,也是老对手最后一眼。 他本欲再说些什么,想了想还是算了,“无论结果如何,今日便会见分晓了。放心吧,魏永兴不知道你在这。” 白奉进活动了下臂膀,將方才符彦饶的话又回赠给他。 “各安天命。” 他刚说完,亲卫牙兵便正好跑了进来,在符彦饶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白奉进看到符彦饶的脸色先是一惊,隨即很快恢復了平静,与甲士一同沿著甬道,走出了地牢。 …… 地牢外,符彦饶听著城门口方向传来的廝杀声,轻轻地闭上了眼。 他將看守地牢的三名甲士都唤了过来。 “接下来我说的每一个字,尔等都要记在心里,明白吗?” 甲士们看了看彼此,又看了眼符彦饶,答了声“诺”。 符彦饶看了一眼天边,嘆了口气。 “首先,看好里面的人,保护好他的安全。” “其次,如果下一次过来的人是我,就把我现在说的话忘了。” “最后,如果来的是侍卫亲军,你们便缴下器械,然后……” “各自逃生去吧。” 第27章:我来接你回家 半个时辰前,滑州城东门。 初冬时节,大河两岸的雾气尚未消散,可城门楼子这已是一片森然。 郭谨正立马於大纛之下,面沉如水。 在他的身后,是数列手持兵刃的侍卫亲军步卒,身上的甲冑正在熹微的晨光下熠熠生辉。 更远处,弩车的绞弦声,马蹄刨地的声,甲片的摩擦声混聚在一起,匯成了一股低沉,又极具压迫感的声浪,正贴著地面滚向城门口。 郭谨盯著百丈之外的城门楼子,缓缓举起了他的右手,隨后便往下重重一落。 就在这一刻,號角声与擂鼓声再度响起。 攻城,开始了! 第一波攻击是属於侍卫马军的,儿郎们驾马驰至城门百步之外,一轮箭雨齐射,瞬间便在空中划出了数百道高高的弧线。 它们越过城墙,在空中爆发出一阵尖啸的声响。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城楼上的守军早已举起沉重的寒铁盾牌,可依旧抵挡不住这轮箭雨的力量,不少军士开始应声倒地。 第一轮侍卫马军射击完毕,立即调转马头,回到阵列,紧接著便是第二轮、第三轮马军轮番上阵。 如此十个来回之后,鼓声转调,弩车与投石器已准备完毕。 城楼之上,残存的守军將士还没缓过气,便见到天边黑压压的一片弩枪,与带著烈火的黑石砸了过来。 顷刻间,城楼便塌落了一角,烟尘与烈火夹杂著守军的惨叫忽地腾起,城楼上瞬间陷入一片火海。 郭谨微微眯起双眼,拔出腰间横刀,就这么往前虚空一斩,步军將士便冲了上去。 十数架云梯早已备好,只片刻时间,步军將士便杀到了城楼底下,开始登城。 登楼队伍最前方的士卒,他们口中衔著横刀,將铁盾高高举在头顶,奋力向上奔爬,任凭头顶的沸油与檑木砸落,依旧是不减其速。 隨著第一位侍卫步军士卒的成功登楼,越来越多的禁军將士爬著云梯蜂拥而至,终於顺利攻下了城楼。 郭谨將手中横刀高高举起,大喊道:“杀!” 將士们早已按捺不住建功立业的渴望,各自拔出刀刃,竭力发起衝锋。 “杀!” “生擒符彦饶!” …… 半个时辰后。 在一片废墟与狼烟之中,赵匡济与郭荣终於找到了郭谨。 但见他浑身甲冑,威风凛凛,赵匡济躬身叉手行礼:“末將赵匡济,见过郭太尉。” 郭谨见到来人,三两步跨上前来,拍了拍赵匡济的肩膀,將他扶起。 “好小子!数年未见,已然能够独当一面了!此次若没有你提前得知消息,里应外合,打乱贼军的针脚,恐怕符老贼已经得逞了。我已具表进京,奏明天子,为你请功!” 赵匡济却无一点喜悦之情,他已顾不得讲这些无用的话了,一把抓住郭谨的手,面无血色的问道:“郭伯父,符彦饶在哪儿?” 郭谨见他神色异样,连忙道:“他已被生擒,怎么?你找他有事?” 赵匡济连忙將符彦饶以全城百姓性命逼迫白奉进一事讲於了他听。 “哦?!”郭谨竟一时不敢相信,“竟有此等事?!” “千真万確!” “这个狗东西!”郭谨咒骂了一句,看向赵匡济,“走!你与我去见他。” 赵匡济拖著尚未痊癒的身体,迅速跟上了郭谨的步伐,很快便找到了已被五花大绑的符彦饶。 此时的符彦饶也再无半分节度重臣的气质与威严,只是平静地坐在地上。待他看清来人,先是愣了愣。 郭谨不必多说,他自然是认得的,但身旁的这名年轻人,他却是从未见过。 此人穿著一身粗布麻衣,看年岁约莫十八九岁的样子。 身量不算出奇的高,但却生得极为匀称结实。脖颈粗韧,窄腰长腿,一看便是习武之人。肩背处宽厚有力,显然是常年披甲练出来的。 肤色是一种歷经风霜与日头,共同染就的麦色,此刻虽然略显苍白,却掩盖不住眉宇之间的那股洒脱。下顎线清晰有力,鼻樑高挺,一对细长的剑眉之下,一双星目正透著锐利的光芒。 符彦饶看著他的神情,只略微想了想,便猜到了他的身份。 “你就是那个冒充我侄儿的人吧?” 赵匡济也不跟他多嘴,瞬间便走近到他的跟前,只用一只手便將他提起,冷冷道: “少废话,白公在哪?” “看来你就是他口中的那个人了。”符彦饶嘆了口气,平静地说道,“牙城西侧地牢,还活著。” 听到“还活著”三个字,赵匡济心中压著的那口巨石总算了落下了半分。他鬆开提著符彦饶的手,待其站稳,接过一旁郭荣递给他的横刀。 “走,快带我们去!” …… 两刻钟后,赵匡济、郭谨、郭荣与其余两名亲军甲士,在符彦饶的指引下,终於来到了那座地牢入口的不远处。 符彦饶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就是前面了,也不需要找,那里面就一座牢房,除了看守的狱卒,没人知道这里。” 赵匡济看向前方,然后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冲了过去。 郭荣与郭谨二人见状也连忙赶上,临走时只让两名甲士看好符彦饶。 赵匡济一马当先地衝到门口,抬起一脚,只听一声沉闷的响动,那扇沉重的地牢大门便被他踹了开来。 他脸上带著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喜悦,还未进入地牢,便已在大声地喊道: “白公!我们来救你了!” 赵匡济此前的热症並未痊癒,却也顾不得迎面袭来的地牢寒气,拿起一旁甬道岩壁上的火把,便率先冲了进去。 “白公!”他大声地喊道,“我来接你回……” 就在他衝到那扇铁柵栏前面之时,声音却戛然而止。 那扇铁门是虚掩著的。 牢房內,两名狱卒正倒在血泊中。 赵匡济颤抖地推开牢门,凭藉火光向前看去。 只见在血泊之中,白奉进的身体正保持著一个盘腿而坐的姿势,脊背挺得笔直,就如同一座雕像般背对著他。 “白公……?” 赵匡济试探地唤了一声。 可却没有回应。 他慢慢地走了进去,走到了白奉进的面前。 接著火光,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白奉进低垂著头,胸口满是乾涸的血液,插著一柄钢刀。 郭荣与郭谨也走到了面前。 郭荣力竭,一屁股便坐在了地上,捂著脸流泪。 赵匡济慢慢地蹲了下来,面无表情地抬起右手,轻轻地闔上了白奉进的双眼。 他的嗓音已然嘶哑,两行血泪滑落脸颊。 “白公,我来了……” “我来接你回家……” 第28章:两封家书 阴暗的地牢內,空气仿佛寧静了一般,唯有火把发出的声响在甬道內迴响。 郭荣瘫坐在地上,脚下的污秽打湿了他的衣衫,素来稳重的他,此刻却哭得像个丟失了心爱玩物的孩子。 就连一旁身经百战,见惯了尸山血海的郭谨,此时也沉默了。他將身子转了过去,似是不忍再看这一幕,时不时地,抬手摸一把眼角的泪。 赵匡济却没有哭,只是不再说话了。 他將怀中的两份书信掏了出来,对著信封吹了口气,轻轻拭去上面的灰尘,將它们交给了郭荣。 隨后,他將自己身上的那件粗布袍子拖了下来,披在了眼前的老者身上。 自从进入滑州城后,他一多半日子都和白奉进待在一块。他们一起从军营逃生,一起在符府掩藏,一起在夜里吃鸡,一起互诉心肠。 他觉得白奉进活得太辛苦了,也是时候该好好地歇歇了。这样也好,这个骯脏的世道,他再也不用见到了。 赵匡济缓缓转过身,將双手穿过白奉进的腋下,隨后脚跟发力,就这样將白奉进的遗体背在了身上。 地牢里太骯脏,太臭了,他觉得白奉进这样的一名儒將,不该待在这种地方。 走出地牢,阳光照到了二人的身上,照得赵匡济一阵恍惚。 他咬牙定了定神,调整了一下姿势,迈出了沉稳的步子。 他没有去哪个官府衙门,也没回侍卫亲军的营帐,只是背著白奉进,在这座刚刚歷经战火洗礼,满目疮痍的滑州城中穿梭。 就像是一个沉默的朝圣者,一个决绝的苦行僧。 就这样,赵匡济背著白奉进,穿过了一座座城门,一条条街道、暗巷,最终回到了何家老宅,那个熟悉的房间里。 他將白奉进轻轻地放到床榻上,出门去街上买了些胭脂眉笔,又去符府找了一件合適的紫袍,最后,打了一盆清水回到了房里。 他开始为白奉进洗脸,擦拭身体,整理碎发,又为他换上袍子,画了个入殮的妆容。 他的动作很快,也很轻。 王彦寧几度想要上前帮忙,却被郭荣拉住了。 二人就这么静静看著赵匡济完成这一切,隨后將那两封书信留下,悄悄退出了房间,为他关上了房门。 傍晚时分,郭谨也来了,看到这一幕,同样是於心不忍。 “伯安,人死不能復生,你……要保重……” “德升兄是有大义之人,官家和朝廷不会忘记他,你既已为他敛容,我便派一队人马,护送他的遗体回家乡安葬,让他魂归故里……” “不用了。”赵匡济並没有回头,“他是云州人,早在几年前,那里就被官家送於契丹了,他已没有家了。” 郭谨张了张嘴,末了,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言以对。 他走近了些,从怀中掏出一纸书信:“这是你阿爹,托我给你的家书。” 郭谨將书信放到了桌子上,紧紧挨著白奉进的那两封书信,隨后,嘆了口气,默默走了出去。 这一夜,赵匡济並没有合眼。 他为白奉进点了两盏长明灯,就那么一直坐在他的身边,一会儿为他擦擦嘴,一会儿又为他梳梳头。 他对著白奉进说了一整夜的话。 他说自己並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说自己从小到大的经歷,还说了自己处理过的那些案子。 讲著讲著,眼角便湿了。 可赵匡济却觉得自己並没有哭,反而,他讲的很开心。而白奉进,他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那里,应该也听得很开心。 赵匡济从怀中掏出了最后一颗甜枣,那是两日前白奉进塞到他手里的。 他將枣子丟进自己的嘴里,就这么细细地嚼著,傻傻地笑著。 真甜。 到了后半夜,就像白奉进前几日为自己做的那样,赵匡济为他盖好了被子,然后走到桌案前坐了下来。 他將那封白奉进写给女儿的信揣进了怀中,將其余两封信分別拆了开来。 第一封,是白奉进的: 伯安如晤。 老夫此行,非为邀名,非求死节,惟求此心可安耳。 乱世生民如芻狗,性命甚同草芥。若老夫不往,则滑州必化修罗场。君贵、德安诸子锐气方刚,未諳人心鬼蜮,惟以此残躯,或可换闔城喘息之安。 伯安怀瑾握瑜,非滑州褊狭可困。天下將溃,然溃后必有治,老夫观汝眉宇间隱见治平之光。愿善葆千金之躯,代老夫睹清平之世。 娟娘手书,若老夫不归,便託付於汝。彼乃红尘最后牵念,亦是老夫命门所系。 勿念勿寻,此即命数。 白奉进手泐。 …… 第二封是赵弘殷写给自己的: 吾儿伯安,见字如晤。 自大梁一別至今,为父仍自军中,约略听闻汝之行踪。为父从军久矣,膝下儿女,惟汝一人,既识军政,又明明德,而汝终不负为父所期。 遥想十数载前,汝初尝武事,因自幼多病,精进不若旁人迅速。汝心气难平,每每终日苦修,为父隔窗远观,便知汝虽身体柔弱,却自有一腔热血。 倘汝庸碌无为,为父反不至於犹疑不决,只將汝养大成人,多予財帛,做个富贵衙內便可。然如今情景,当真令为父进退两难,痛彻心扉。 去者难追,往事已矣,如许陈年旧事,汝或未尽知。为父早年本不欲將兵法武事教之於汝,惜哉多年以来,屡屡一念之差,终究令汝习得诸般技艺。如今看来,吾父子二人,竟是宿世孽缘,躲之不及,避之无用。 然即便一路波折至此,为父心中,仍无一丝悔意,汝可知否? 军伍之人,尤知盛世之难寻,太平之可贵。故而在朝堂阴诡之间,多有厌恶之情,不爭之举。然若眾皆不爭,则公义何存?公义不存,天道倾覆,即便兵强马壮,节度一方者,又焉得独善其身? 吾儿聪慧,当知吾心。 待汝自北疆折返,为父当於別院温茶相待。 父字。 …… 翌日早,郭荣敲响了赵匡济的房门,很快,赵匡济便打开了门。 郭荣看了房內一眼,抿了抿嘴,也不囉嗦,只说了一句话。 “那个逃走的狱卒叫郑三,现已捉到了,正关押於州衙大牢。” 赵匡济点了点头,走回了房內,拿起了自己的横刀。 “看好德安他们,莫要让他们知晓我去了哪。” “若我没能回来,你便带他们去太原。” “兄弟一场,我不多说什么了,你想一想就会明白的……保重!” 郭荣看著赵匡济走远,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他觉得自己应该与兄长一同去,但若是自己也去了,其他兄弟又该怎么办? 良久,郭荣像下定了某种决心,重重地点了点头,对著前方渐行渐远的背影,深深一拜。 …… 第29章:千刀万剐 牙城已完全被侍卫亲军接管,此刻的校场上,禁军的甲冑声与马匹的嘶鸣声响彻天地。 郭荣步履匆匆,很快便来到了中军牙帐前,差人通稟后,见到了郭谨。 “见过郭太尉。”郭荣对著帅案上的郭谨叉手一礼。 “不必多礼。”郭谨走下帅案,扶起了郭荣,“仲英与我同是太原郭氏(*注1),私下唤我声伯父即可。” 郭荣点了点头,唤了声伯父,便將赵匡济的行动告知了郭谨。 郭谨抬起头,眼神中透著一股疲惫。他指了指案台上的文书,沉声道: “刚接到的消息,张从宾在河阳反了,他杀害皇子重信、重乂二人,已经入主洛阳,东都局势恐生变故。我已接到中书门下和枢密院的联名札子,命我明日班师,回守大梁。” 郭荣眼睛一亮。 “明日就走?那魏永兴……” “这正是我要说的。”郭谨声音低沉如雷,“新任州官的任命马上就会到,你们只剩下一天的时间了。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必须马上找出卢群与魏永兴二人。” “昨日晚间,我命人核对军中的粮库帐目,又根据符彦饶的交代,发现至少有四十万石的粮食下落不明!” “四十万石?!”郭荣一惊。 “没错。”郭谨蹙起双眉,神色颇为凝重,“这些粮食,足够五万人整整一年的战时用度,若是真落入张从宾、范延光手中,局势恐怕会更加糟糕。” 郭谨的面色极为难看。整整四十万石粮食,在这个藩镇割据的乱世之中,已足以支撑起一个割据政权。 “卢群那杀才我可以不管,但是符彦饶、魏永兴二人,必须活著押解回京,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郭荣点了点头,他知道郭谨是让自己看好赵匡济,避免他做出什么衝动的举动。 正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甲士衝进营帐,对著郭谨焦急道:“报大帅,滑台县衙遣人来稟,说是今日早间,在滑台治所內发现两具无头男尸,还请太尉定夺!” 郭谨本就已经心烦意乱,闻言怒斥道:“混帐!滑州城刚刚收復,本帅这已是焦头烂额,他滑台县尉是干什么吃的,治安不靖这种事,也要报到本帅这来吗?!” 那名甲士战战兢兢地回道:“大……大帅息怒,滑台县衙的人从那两名苦主身上翻出了官凭告身,上面的名字是……卢群和魏永兴……” “什么?!” 郭谨大惊失色,方才自己刚对郭荣讲到要生擒魏永兴,没想到下一刻就接到了魏永兴的死讯。 他急得在帐中踱步,突然眼睛一亮,看向郭荣。 “贤侄,你也知道,老夫手底下都是些衝锋陷阵的莽夫,查案子这样的细活儿他们做不来。故此,老夫想请你去滑台县处理此事,你看可好?” 郭荣叉手一礼,答了一声“诺”,便应声而动,很快便在甲士的引领下见到了滑台县衙的胥吏。 但就在他即將走出军营的那一刻,他突然停下了脚步,埋头沉思了片刻,隨后转身对著一旁的甲士吩咐了几句。 甲士应声,丝毫不敢耽搁,隨即向州衙大牢的方向跑去。 …… 州衙大牢。 赵匡济坐在半截残破的刑凳之上,指间把玩著那把柄短刃,刀尖在昏暗的火光下闪著幽幽的光芒。 他將脸埋在了阴影中,就这么看著眼前被绑在刑台上,瑟瑟发抖的郑三。 此人天生一副窄面尖腮,眼缝细长,就像只常年藏在暗处覷物的老鼠。 据他交代,他与其余两名同僚原本是在地牢中看押白奉进,可魏永兴突然闯了进来,击杀了二人,也打晕了自己。 而自己醒过来后,见白奉进已死,他深知无论符彦饶是否还能回来,自己都是罪责难逃,於是便不管其他,逃命去了。 原本以为自己能够侥倖逃出滑州城,却没想到会被守城的禁军將士捉到。 赵匡济听完他的陈述,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冷冷地笑了笑。 然后,他就对郑三动了刑…… “想好该怎么回我的话了吗?” 赵匡济的脸依旧在阴影之中,郑三看不出他的喜怒,只能听见他冰冷的嗓音从前方传来。 “我交代……我都交代……” “我原本是义成军魏大使的手下,因得知他一直以来都在剋扣义成、昭信二军的粮草,所以才自请调出了军中……” “魏永兴是怎么知道关押的地点的?”赵匡济將短刃揣回腰间,抬起眼皮盯著郑三。 “是我说的……是我说的……”郑三急道,“只因家中老母在魏大使手中,他昨日夜里找到的我,我没得法子,这才將地点告诉了他……” 话音未落,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入了二人的耳中。 赵匡济终於將自己的脸从阴影中挪了出来,面无表情地看向大牢门口。 见来者是郭谨的副將,赵匡济便起身走向了他。 副將看了一眼被五花大绑的郑三,眼中露出一丝厌恶,隨后看向已经走到自己身前的赵匡济,示意他侧耳,向他低声说了几句。 赵匡济听完,脸色依旧是寒沉如铁。 他斜眼看了下打著哆嗦的郑三,对著副將道了声谢,便走回了牢內,站在了郑三的身前。 “如此说来,他倒也是你的仇人,你也算是身不得已。”赵匡济的语气不显喜怒,“告诉你个好消息,滑台县发现了两具男尸,你的仇人已经让人剁了。” 郑三愣了愣,隨即眼中泛起泪光。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吶!” “像魏永兴、卢群这种吃里扒外,丧尽天良的恶贼,就该是这样的下场!” “小人恭喜少將军,大仇得报!” 赵匡济看著他的样子,冷冷一笑。 他回身走到那张残破的刑凳旁,拿起自己的横刀,走到了郑三身前。 “你当真觉得我该为白公报仇?”赵匡济冷笑著问道。 “自……自然是了。” 赵匡济点了点头:“那好。” 说著,他兀自拔出横刀,冷光闪过,郑三不免嚇得一哆嗦。 “你说的对,对极了。”赵匡济將刀尖架在了郑三的脖子上,“像魏永兴这样的断脊之犬,如此横死街头,算是便宜他了……” 言及此处,赵匡济特意停顿了下,用刀尖拍了拍郑三的脸颊,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他就应该千刀万剐,然后剥了皮,填上草,点天灯……” “你说是吧……魏永兴?” 第30章:真相 “將……將军,您说笑呢,我是郑……” “別演了。”赵匡济打断了他,冷冷道。 “我虽然没见过你,但凭藉对你的了解,像偷运粮草谋取暴利这样的事,连符彦饶这个一镇节帅都不知晓,又哪里会让一个手下轻易发现?” “还有,我方才几时说过,另一个死者是卢群?” 魏永兴的脸一凝。 赵匡济冷眼看著他,手中的横刀微微一动,锋利的刀刃便在魏永兴的脸颊上划出了一道鲜红。 魏永兴著实是被嚇到了,瘦削的脸颊下,那颗喉结开始不自觉地上下翻滚。 “將军饶命,我……我是魏永兴……我交代……我都交代!” 赵匡济的眼中已满是怒火,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监牢中的冷气,强迫自己满是杀意的內心平静下来。 最终,他收回了横刀,坐回了那张残破不堪的刑凳上,拿起纸笔,一字不漏地將魏永兴所言一一记录了下来。 原来,一切都源自一场意外。 魏永兴早在两年前就和范延光、张从宾等人勾搭上了。一直都在偷偷为他们筹集粮草,以谋取私利。 几个月前,他秘密通知范延光已將三十万石粮草准备妥当,说自己会亲自等他派人来取。 可没想到的是,那一日白奉进正好来逼问他粮草的事。 魏永兴眼见手下人糊弄不过去,便只好亲自拖住白奉进,让手下在粮仓等人。 但白奉进显然是已经查到了什么,魏永兴整整一日都没能抽出空来前往粮仓。待他敷衍完白奉进,赶到粮草之时,却见范延光根本没派人来取。 赵匡济听到此处,抬眼问道:“范延光以往是派谁来的?” 魏永兴支支吾吾,被赵匡济冷眼一横,於是乖乖说道:“是契……契丹人。” 什么?! 赵匡济笔锋一顿,忽然想到了不久前自己自鄴都回京,救阿蛮的那一个夜晚。 难道……那队南下打草谷的契丹游骑,是来取粮草的? “范延光和契丹人早有勾结?” 魏永兴知道自己瞒不住了,颤抖地开口:“是……” 赵匡济点了点头,抬手示意让魏永兴继续说,自己则继续提笔记录。 根据魏永兴的敘述,他早在半年前就一直劝符彦饶起事,只是符彦饶此人一直犹豫不决,所以魏永兴便想到了利用白奉进的死,来逼迫符彦饶不得不起兵谋反。 那一日,白奉进因擅自斩杀义成军军士一事,亲自来负荆请罪。符彦饶虽然心中有所不满,但二人並没有立即爭执起来。 一旁的魏永兴见状,意识到这是自己的绝佳机会,於是利用昭信军粮草一事,刻意挑拨。果然,白、符二人很快便不欢而散。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魏永兴眼看著白奉进离去,符彦饶却无动於衷,於是便私自下了命令,令手下甲士將之关押。 这之后几日,魏永兴一面在符彦饶身边吹耳边风,另一面则继续暗中联络张、范二路叛军。 眼见时机成熟,便將关押白奉进一事告与了符彦饶。 符彦饶起初並不是真心反叛,但眼看著討伐范延光的各路大军屡屡受挫(*注1),符彦饶內心对於权力的渴望愈加强烈,最终答应了手下眾人的请求。 至於白奉进的关押地点,確实是郑三透露的。 魏永兴在得知地点之后,便暗中带人赶到。先是杀害了看守地牢的其余两名军士,然后又刺死白奉进(*注2)。 最后,为了不让自己最后偷梁换柱的计划,又將郑三和卢群带到滑台灭口。自己则是故意装扮成郑三的模样,想借著城中混乱的局势混出城去,结果没成想被侍卫亲军当做郑三抓捕。 赵匡济听完后,放下笔,略微思索了片刻,冷冷开口道: “既然你已有法子混出城去,为何还要冒险杀害白公?” “为何?” 原本战战兢兢的魏永兴,在听到赵匡济的提问后,却是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 赵匡济看到他的眼中,露出了一抹顛倒是非的疯狂。 “因为他该死!” “像他这般自视清高之人,整日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堆臭不可闻的烂泥!” “之前我不过是走写私盐,被他纠著了,竟直接越过符彦饶,当眾打了我整整二十板子!” “对我来说,这种无声的蔑视,便是我这辈子最大的侮辱!” “所以……他必须死,必须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死!” 赵匡济静静地听著眼前这条恶犬的狺狺狂吠,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將所有话都记录好。 隨后,他放下笔,拿起切结书和短刃走到了魏永兴的面前。 “你……你要干什么?!”魏永兴眼见赵匡济拿著刀子走了过来,这才又回到了那副贪生怕死的模样。 赵匡济根本不搭理他,只是拿起他的手,在手指上轻轻划过一刀,用他的鲜血画押。 隨后,他將短刃揣回腰间,起身拿起了自己的横刀。 利刃出鞘,抵在了魏永兴的喉尖。 “最后一个问题,你若回答我,便饶了你的性命。” 魏永兴闻言,却开始有恃无恐地狂笑起来。 “取我性命?你敢吗?你別忘了,我即便是要死,也得押解进京,由刑部、大理寺定罪,若非石敬瑭亲判,你一个区区的侍卫亲军指挥使,就敢杀我?” 赵匡济看著他狂笑的模样,愣了愣,突然想起来白奉进的那张脸。 那张记忆中,苍老、慈祥、眼角掛著皱纹,却又时常將笑容掛在嘴上的脸。 赵匡济抬动刀柄,將刀尖高高举起,却是刀锋一转,向著魏永兴的左臂狠狠斩了下去。 胳膊落地,鲜血如柱般迸发而出。 “啊!!” 痛苦的咆哮声从魏永兴口中发出,惊动了大牢外看守的两名禁军將士。 二人很快便顺著惨叫声跑了进来,只见堆满乾草的牢房地板上,也是遍地殷红。 “赵指挥……这……”二人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了。 “不干你们的事,要稟报的话便现在去,要拦我的话便先去穿甲。” 两名军士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確认了一件事,那就是——如果此时此刻,二人真的阻拦赵匡济的话,恐怕他真的会动刀子! 这事太大了,必须得儘快稟报郭太尉! 见二人跑出去,赵匡济再一次將刀口对准了魏永兴。 “这是我问的最后一遍了,粮仓在哪?!” “我说!我说!” 魏永兴一脸的苍白,他甚至觉得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男子,根本就不是人,而是个嗜血的恶魔! “粮仓在匡城县,在匡城县!县城往北五里处!” “好的,谢谢。” 赵匡济將魏永兴从刑台上放了下来,用绳索束缚好,隨后,他丟掉了手中的刀鞘,只用一只手便將他提起。 “你……你要带我去哪?” 赵匡济一手提著魏永兴,一手拿著横刀便开始往外走。他看了一眼还在滴著鲜血的刀尖,沉声道: “行斩台。” 第31章:衝冠一怒 滑州城的天空,风云变幻,似是拧乾了最后一缕阳光带来的暖意,铁青著脸,正等待著第一片雪花的飘落。 郭谨正在中军大营中来回踱步,那两名本该看守大牢的军士却突然闯了进来,带著满脸的煞白。 他们將牢中发生的一切告诉了郭谨,郭谨听完便猛地一惊。 他虽对赵匡济了解不多,但猜也猜得出,他接下来要去做什么。 “叫上一队人马,立刻赶去东市行斩台,务必要阻止赵伯安!” 那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色。 方才在大牢之內,赵匡济看他们的那个眼神,哪怕此刻回想起来,依旧是让他们冷汗直流。 “算了……”郭谨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嘆了口气,“还是我亲自去吧……” …… 滑州城的东市,本是州城中最繁华的地界,此刻却已变得满目疮痍。 赵匡济面如冷霜,右手紧紧握著那柄泛著寒光的横刀,左手提溜著魏永兴,就像是拽著一条死狗一般,穿过了一条又一条,满地狼藉的街道。 魏永兴那张本就写满阴鷙的脸,此刻因为断臂的剧痛与心中的恐惧,正变得极度的狰狞与扭曲。 他衝著赵匡济一个劲地叫骂,骂他冷血无情,骂他背信弃义。 赵匡济脚步不停,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冷冷地讲道:“信义?那是对人讲的,对畜生不需要。” “我……我错了……求求你放过我!” 魏永兴的嗓音已越来越轻,失血过多导致的晕厥已然將他的意识夺去了大半,此刻的他,只能凭藉一股求生的本能咂巴著嘴。 “我有粮食,我有钱……我只求你放过我,那些东西我都给你……” 赵匡济眼神一扫,用手中横刀指著四周。 “最后再睁开你的狗眼,看一眼吧。”他的声音冷得不带一丝人气,“看看这个被你搞得支离破碎的滑州城,看看这些流离失所的饥民百姓。” “看完以后,就乖乖闭上嘴,省些力气,留著黄泉路上用。” “你……你这个无耻的小人!”魏永兴见求饶无果,开始了歇斯底里地咒骂,“你杀了我,你也不会有好下场,石敬瑭不会放过你的!” 赵匡济恢復了沉默,加快了脚步。 他已不想再跟一个死人废话了。 行斩台附近,四周的断壁残垣中不时地便有百姓冒出头来,他们用一种麻木而又带著恐惧的目光看著眼前的一幕。 只见一个身著粗布麻衣的年轻人,一手提著沾血的长刀,一手拽著一个断臂的男子,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走上了行斩台。 行至行斩台中央,赵匡济左臂卯足了劲,隨手一丟,將魏永兴重重地扔在了身前。 魏永兴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惨叫声吸引了四周观望的百姓们,很快便在台前围成了一道密密麻麻的人墙,纷纷议论著台上的二人。 “这人是谁?怎么被折磨成这样?” “不知道啊,看他穿著囚服,应该是个囚犯吧。” 赵匡济站定在台中央,环顾四周,突然提声大喝道: “滑州的父老乡亲,都睁眼看看此人!” 他的嗓音极为响亮,犹如一道平地惊雷,瞬间便响彻了整个菜市口。 “此人名叫魏永兴,乃符彦饶麾下,军粮田三司大使!” 此言一出,人群中瞬间便炸开了锅。 “魏永兴?就是符太尉,不,符老贼的那个小舅子?” “对对对,就是他!我见过他!” “没错是他!一直以来横行乡里,欺压良善,这个恶贼也有今日!” “呸!狗东西!我家堂弟在营中当差,去年就是被他下令活活打死的!” 魏永兴跪在台上,用仅剩的独臂勉力支撑著身体。他听著四周如山呼海啸般的咒骂,竟也似认了命般不再言语,眼神彻底绝望。 人流越来越多,很快便將菜市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远处的街道尽头,郭谨带著亲卫终於赶到。他看著前方匯聚的人群,心急如焚,不顾形象地大吼起来。 “住手!赵伯安,快住手!” 赵匡济听到了,但却根本没有停手的意思。 郭谨见状,急忙招呼身前的王彦寧、谢长恆二人:“你们两个,快上去阻止他!” 王谢二人对视一眼,突然身子一歪,也不嫌脚底下脏乱,竟一头摔倒在了地上。 “哎呦,太尉……我这伤口裂了,晕……晕过去了……” “太尉……我也……我头风犯了……” 两个壮硕的汉子,竟然就在眾目睽睽之下,假装犯病,倒地不起。 “你们!”郭谨嘴角一咧,指著二人半天说不出话。 自知已来不及阻止赵匡济,郭谨嘆了口气,摇了摇头,看向前方。 只见赵匡济缓缓走到台前,从怀中掏出了那份画押的供状,將它拋向天边。 做完这一切,他走回到魏永兴的身侧,缓缓举起了手中泛著寒光的横刀,大声开口: “今有罪囚,魏永兴者,身负君恩,心同豺狼,放纵私慾於行伍,欺压良善於乡野!” “暗通叛逆,盗鬻军粮以资敌,蛊惑节帅,构陷忠良而祸国!更使滑州城破,苍生离乱,一十三万黎庶百姓流离失所!” “其罪滔天,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现据其亲供罪状,以谋叛、资敌、害民、乱国,四罪並罚,验明正身!” “现判其,斩——立——决!” 手起刀落,鲜血射出,人头应声落地! 人群中瞬间爆发出一阵喝彩与叫好。 赵匡济缓缓收回横刀,任凭溅在脸上的鲜血,顺著脸颊流淌。 郭谨看著眼前已成定局的一幕,颓然地闭上了双眼。 好半晌,他挥了挥手,声音乾涩地吩咐道:“將赵伯安,拿下……” 身后的几名军士跨过躺在地上装死的王谢二人,缓缓地穿过人群,走上了行斩台。 他们虽奉命行事,言辞却是极为敬重地喊了声“得罪”,手上的动作也是极致的轻缓。 赵匡济没有任何抵抗,他將手中横刀丟向一旁,兀自双膝跪地,抬头看向了天空,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就在这时,一片冰晶落在了他的脸上。 下雪了。 赵匡济望著阴沉的天空,望著洋洋洒洒飘向地面的雪花。恍惚间,似是看见了一个久违的身影,正在万千百姓的注视之下,挺直了脊樑,渐行渐远地走向了天边。 赵匡济突然笑了,笑得很是热烈。 他对著虚空中的背影,轻轻地呢喃了一句。 “白公……慢走……” 第32章:眾生相 入夜,寒风呼啸,骤雪未停。 侍卫亲军大营的偏帐之內,赵匡济正背对著帐帘,席地而坐。 帐內的炭火烧得正旺,被褥厚毯也已准备好,若非他手脚戴著镣銬,根本看不出这是副阶下囚的模样。 他將脊樑挺得笔直,宛如一棵屹立在风雪中的青松,透著一股不折的倔强,也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 “大郎,吃点吧。” 王彦寧轻手轻脚地將手中的酒食放下,推到赵匡济的面前。谢长恆则跟在身后,手中正端著一盆热水。 这两个平日里五大三粗的汉子,此刻正悉心地照料著赵匡济,活像两个小媳妇儿,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今日那一刀,我们都看见了,全城百姓也看见了,你砍得好!砍得对!” 王彦寧在赵匡济身后蹲下身子,將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一股热血沸腾的激昂,“大郎,你好样的,白公若泉下有知,定然也能闔目了。” 谢长恆放下手中的水盆,用手指戳了戳王彦寧的背,示意他不要再讲了。 “大郎,郭太尉那……兴许只是做个样子,你且宽心,他定然会帮你的,不然也不会让我们二人来给你做看守。” “嗯。” 赵匡济没有回头,只是发出了一个轻轻的鼻音。 酒食散发的香气钻进了他的鼻腔,可他却並没有什么胃口。 他將自己的半个身子埋入了阴影里,只用那双幽暗的眸子,自始至终凝视著帐內的一个角落。 自从今日被“羈押”之后,他便一直待在这个帐子里。他想了很多很多,想到了白奉进生前的音容笑貌,想到了魏永兴死时的畅快淋漓。 在他的內心深处,对於今日自己的所作所为,並无半分悔意。 他只觉得自己应该这样做,无关是非对错。 身后帐帘响动,赵匡济不用回头也知道,进来的是郭荣。 “兄长。”郭荣叉手行礼,“白公遗物已收拾妥当,贼子供状与粮仓地址亦已通稟太尉。其余之事,还请兄长……且忍一时。” 赵匡济点了点头:“好。” 郭荣见他如此,嘆息一声便退了出去,只留王谢二人在帐外,名为看守,实则守护。 次日清晨,隨著郭谨將令的下达,赵匡济与符彦饶一同被押上了囚车,由侍卫亲军精锐负责羈押看守,正式班师,启程汴梁。 路途之中,解押的军士对二人態度迥异。 赵匡济虽身戴木枷,但却饮食不断,且多为热食熟水。每每遇到路途顛簸的地段,军士便会刻意將速度放缓。夜间宿营,也都是將他置於帐內,被褥厚毯一应俱全。 郭谨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是视若无睹,全当默认。直到三日后,队伍临近大梁地界,这才下令“作足样子”。 一路之上,赵匡济並没有怎么说话,多数时间都是闭眼假寐。偶尔睁开眼睛,也只是看著沿途的荒田枯地,与流民迁移的景象出神。 符彦饶曾试图与他交流,但都被他用冰冷的目光逼退。 与此同时,汴梁城內,朝堂之上,亦是风起云涌,演绎著一出千姿百態的眾生相。 垂拱殿內,天子石敬瑭正倚在御座之中,手中翻著一卷札子。他面色阴沉,手指轻扣身前的案几,偶尔露出些许思索的神色。 良久,他放下札子,將之交给了一旁侍立的內侍省都知,然后对著堂下站立的桑维翰等人轻声询问。 “这个赵匡济,是侍卫亲军司,赵弘殷的儿子?” 桑维翰眼中古井无波:“回稟官家(*注1),赵弘殷膝下二子,这个赵匡济,正是他的长子。” “赵弘殷也是同光年间(*注2)的老人了,怎的就教出这么个鲁莽跋扈的儿子。” 石敬瑭语气平淡,但却特意加重了“跋扈”二字。 “诸位相公,你们看此事该当如何?” “依臣之见,符彦饶率部譁变,当以谋逆大罪论处。”桑维翰率先回道,却是语气突然一转。 “但毕竟身份尊贵,其家中兄弟又多节制一方,手握兵权,还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勿以株连。” 石敬瑭闻言一笑,他问的明明是如何处置赵匡济,可桑维翰却是答非所问。 “国桥,朕问的是如何处理赵家小子。” “启奏陛下,桑相公说得在理。”一旁的冯道、李崧二人见桑维翰面露难色,当即解围道。 “罢了。尔等既不愿处理,便先將之移送大理寺单独看管,一应饮食起居,皆按寻常犯官。不可苛待,亦不可优待。至於其罪,是杀是生……”石敬瑭揉了揉眉心,“容后再议吧。” …… 汴梁城,赵府书房。 赵弘殷自看完郭谨传回的书信,便只身回到了书房。他越想越气,盛怒之下,竟直接摔碎了一旁的砚台,大骂了一声“不孝子”。 可当他心绪平静之后,却又颓然坐倒在了太师椅上。 屋外的杜昭娘闻讯冲入屋內,她抓住丈夫的衣袖,泪如雨下。 “那是我们的儿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做错了什么?他救了人,除了恶,他凭什么有罪?!你快想想办法,救他出来!” “妇道人家懂什么!他擅杀要犯,触了军法,官家没有直接下制(*注3)要了他的命,已是皇恩浩荡……”赵弘殷烦躁地挥了挥手,“你容我想想……容我想想……” 门外,十一岁的赵匡胤站在廊下的阴影里,听著书房內父亲的无奈与母亲的痛楚,攥紧了拳头。 那张胖胖的小脸崩得铁青,眼中满是对大哥的担忧。 忽然,他眼睛一亮,想起了一件事。 两个月前,大哥临走之际,曾託付自己代他照料过一名女子。 那名女子是大哥之前回京途中,救下的一名落难者。虽只比自己年长三岁,但却有超乎常人的沉稳与见识。 她在大哥出征后不久也出了城,直到前几日方才回京。 回来后,自己去见过她一面,她曾对自己说过,若是家中有什么难以处理的朝堂之事,不要告知父母,可以私下去找她。 赵匡胤当时只当是她在说大话,可如今一想,难不成这女子言语中所指代的,便是大哥的事? 她竟能够未卜先知? 可她一个柔弱女子,又如何能够撼动军国之事? 赵匡胤思索了片刻,甩了甩自己那张胖脸。 他娘的,管它这许多作甚? 去了便知! 第33章:李蛮 大理寺的监牢,远比想像中的更加阴冷一点,但仅仅是阴冷而已。 比起滑州城中,那座暗无天日的地牢而言,这里简直可以称得上是“雅致”了。 青石地板铺就的地面已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上面的乾草也是新的,正散发著一股草木独有的清香,就像是把暖阳包裹在了里面。 牢房的一角,一张不算太久的案几正摆在那里,上面还放著笔墨纸砚和一盏油灯。 赵匡济知道,那是给被关押的案犯用来陈罪的。 不过,他使用不上了。 赵匡济盘腿坐在一旁的榻上,身上那件破旧的囚服早已被换下,现如今身上穿得,则是一件整洁的白色单衣。 自他被关押在这以来,已有不少人陆续托关係来看过他,其中大都是昔日的同袍。 即便是这些昔日在军营中五大三粗的老爷们儿,到了这个监牢之中,也一个个的寒蝉若噤。只是將手中的吃食,被褥放下,便红著眼眶匆匆而去。 赵匡济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们来,又看著他们去。 就像是一个红尘过客,坐看满天云捲云舒,花开花落。 郭荣也来了,他是来道別的,他说自己就要回太原了,山高水长,也不知何时还能相见。 赵匡济淡淡地笑了笑,他知道这个兄弟是值得相交的。只不过现如今,他们到底还是太年轻了。 赵匡济叉手和郭荣道別,说了句“有缘自会相见”,郭荣默默地点了点头。 郭荣来的时候手中还抱著一叠书,说是桑维翰送的。 赵匡济明白,桑维翰和自己的父亲有些旧情,但也仅仅是有些而已。 他还让郭荣带了一句话。 “你想知道的答案,或许都在这些书里。” 赵匡济缓缓起身,將郭荣放在监牢外的这些书,通过铁柵栏的缝隙,一本本地拿了进来。 《春秋》、《左传》、《史记》……竟都是些史书。 赵匡济只略微想了想,便明白了桑维翰的意思。 他默默地將书籍在案几上摆好。 他也不知道自己此番究竟会有何下场。 若是石敬瑭下令处斩,自己就早点下去和白公相聚,若只是关著自己不管,那这些书,便权当做自己的精神食粮。 总而言之,接下来的这段时间,自己兴许是不会寂寞的。 赵匡济对著郭荣道了声谢,牢房內便彻底安静了下来,唯有烛火不时地发出噼啪的声音。 “君贵。” 就在郭荣即將离去之际,赵匡济主动开了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郭荣转过身,看见赵匡济笑著抬了抬自己戴著镣銬的双手,温声地说道:“我就不送你了。” “天寒地冻的,莫急著赶路,记得……多穿些衣裳。” 郭荣听到此话,眼眶瞬间便红了,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再不言语,转身大步离去,生怕再晚一步,眼泪便会掉下来。 郭荣走后,赵匡济挪了挪身子,来到了案几旁。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著这些略显陈旧的书封,隨便拿起一本,捧在了手中。 赵匡济明白,桑维翰想表达的,大致便是太宗文皇帝的那句话。 以史为鑑,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鑑,可以知得失。 方今乱世,由来已久,但若论起祸源,绝非是一两个人铸就的,也绝非是一两个人便能终结的。 朱全忠,李天下,石敬瑭,再加上之后的刘知远,郭文仲,哪一个不是乱世梟雄? 他们能杀人,也能救人。 可若是以杀人来救人,这天下有多少人可救?又有多少人可杀? 杀一人是罪,屠万人,亦是罪。 若真想救这世道,光有一腔热血,和一把横刀,远远不够…… 赵匡济收回心思,翻开了《史记》的第一页,借著昏黄的油灯读了起来。 渐渐地,他的心便越来越静,也越来越沉。 …… 也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外再次传来了响动。 这次的脚步声有些熟悉,赵匡济將目光移向牢门外,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他的父亲,赵弘殷。 赵弘殷今日没有穿甲,只是穿了一件寻常的衣服,往日里的威武严肃不再,却显得有些落寞。 他並没有唤狱卒打开牢门,只是就那样站在铁柵栏外边,静静地看著赵匡济。肃穆的脸颊在火光下晦暗不明,那双平日里威风凛凛的虎目,此刻已是布满了血丝。 赵匡济並不知道阿爹为了自己,已经熬了多少个夜,走了多少门路。 但他看得出来,此刻牢门外的阿爹,心也是在痛的。 赵匡济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缓缓起身,整理了下衣衫,面对著牢门外的父亲,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头。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却是无言胜有言。 赵匡济明白,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任何一句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都不能说。 若是被有心之人听了去,那才是真正的大难临头。 赵弘殷读懂了儿子的心思,苦苦一笑。 他知道,儿子长大了。 …… 崇德北坊,一座破落的小院之內。 晚风卷著残雪,拍打著窗欞呜呜作响。 “阿蛮姐!” 赵匡胤像匹脱了韁的野马,刷地一下便衝过了院门,那张胖乎乎的小脸上,已布满了汗水。 “小香孩儿。”阿蛮穿著一身素衣走了出来,伸出两根手指弹了弹赵匡胤的脑门,“我不是对你说过,去女子家中,不能这般粗鲁吗?” 阿蛮手中捧了个暖炉,笑盈盈地看向眼前的小黑胖子。 “才几天不见,又长高了!”她摸了摸赵匡胤的脑门,拿手比划著名,“我才出门几天,你都快比我高了。” “阿蛮姐,莫说笑了,我找你是有急事!” “怎么了?”阿蛮將赵匡胤带进屋內,给他倒了杯热水,“莫急,慢慢说。” 赵匡胤一边喘著粗气,喝了口热水,一边將这几日发生的事说给了阿蛮听。 他讲的语无伦次,但阿蛮却並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著,偶尔露出思索的神情。 在听到赵匡济当眾斩杀魏永兴时,阿蛮那双如秋水般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异样的神采。 良久,她评价道:“不愧是他。” “阿蛮姐你先別夸了!”赵匡胤急得直跺脚,“我阿爹为这事愁的头髮都白了,你不是说过你能帮上忙吗?我快想办法救救我阿兄!” 阿蛮的秀眉微微蹙起,好似思索。 良久,她对著赵匡胤竖起了三根手指。 “帮我办三件事。”她的声音清冷而篤定,“办好了,你阿兄很快便能出来。” “好!莫说三件,三万件我也要做,我有的是力气!” 阿蛮笑了笑,转身走向里屋,很快便又回到赵匡胤身前。 “不需要你费力气。”她执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交给了赵匡胤。 “第一件事,便是將这封信,交给朝中的桑维翰。” 赵匡胤接过纸,看了看纸上的字,一愣。 “阿姐,你这……”赵匡胤欲哭无泪,“你好歹再写几句啊,就这俩字,我莫不是会被相公府的家奴打出来。” 阿蛮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傻小子,这两个字就是我的信啊。” “放心,只要是你亲自去送,並且亲手交给桑相公本人,他便会明白的。” 赵匡胤不明所以,像是为了再验证什么,他拿出纸张又看了一遍。 泛黄的旧纸上,只有两个大字写在上面。因自己和阿兄相比,他和阿蛮姐多处了几日,赵匡胤知道,那上面写的,是阿蛮姐的名字。 “李蛮”。 第34章:你们家都这样?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偌大的汴梁城银装素裹,在月光下竟显得有些诗情画意。 桑府的位置坐落在毗邻皇城的东府,此刻,一个身形略显稚嫩,却又长得十分结实的黑脸少年,手中紧紧握著一封信笺,正立在桑府台阶之下。 “去去去!哪来的虎小子!” 看门的家丁裹著厚厚的衣裳,一脸不耐烦地驱赶著赵匡胤。 “討饭也不找个好地方,滚城南破庙去!” 赵匡胤眉头一皱,黑胖小脸上瞬间升起一股子怒意。 他本就因兄长之事心急如焚,又应李蛮所说,不让父亲知道,便自己前来求见桑维翰。可如今却在大门口被这相府恶奴一激,眼看著就要发火了。 “怎么著,饭討不到,像討一顿打?”家丁从一旁执起一把笤帚。 赵匡胤咬了咬牙,还是忍了下来,叉手道:“小子赵匡胤,家父乃侍卫亲军司赵弘殷,有事求见桑相公。” “赵弘殷?”家丁嗤笑了一声,“没听说过,快滚!” 他方才说罢,便欲伸手推搡。 “呔!你个直娘贼!”赵匡胤终是忍不住了,“小爷好声好气你不听,我看你才是找打!” “看拳!” 赵匡胤眼中精光一闪,那股子从娘胎里便带出来的暴烈脾气瞬间便被点燃。 他也不废话,身子往下一蓄力,避开家丁手中笤帚的同时,两腿瞬间发力一蹬,反手就是一记猛烈的冲拳。 “砰!” 家丁吃痛,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赵匡胤扫出横腿,又是直勾勾地击中了他的小腹。 那家丁整个人瞬间如同一只煮熟的小虾米般倒地而去,开始呜呜地嚎叫。 打斗声吸引了门內的其余家丁,他们见同伴被打,瞬间便叫囂著围了上来。 “来得好!正好陪小爷练练!” 赵匡胤兴奋地吼了一声,他正愁这几日来的鬱闷无处宣泄,如今既然送上门来了,那便送他们一顿好打! 只见他在人群中左右腾挪,手脚不断地舞动,立时拳风呼啸,腿影翻腾。 他使的正是他自创的那套长拳! 眼见来人越来越多,赵匡胤猛地衝上台阶,执起了门旁的一根点灯笼用的长杆。 “尔等这群狗仗人势的东西,不知你家赵小爷,除了拳法以外,更是擅长棍法!” 他冲回人群,顿时便是一阵噼里啪啦…… 即便相府中都是些精壮的汉子,可在赵匡胤精湛的棍法之下,竟是丝毫无一人能近得他的身。 他虽年纪较小,但从小习武,且天赋极高,此刻又专攻敌人的下三路,很快,地上便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人。 赵匡胤將长杆扔到一边,擦了擦手,胖脸嘿嘿一笑:“打完收工!” 正待他准备跨过躺在地上的人群,走入相府大门时,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声。 “何人在此放肆!” 一队穿著甲冑的军士簇拥著一辆马车驶了过来,待车子停下,帘子掀开,露出一张清癯而满是肃穆的脸。 正是刚刚下值的桑维翰。 他皱著眉头看了看满地嚎叫的家丁,只细微一沉吟,很快便明白了事情经过。 他甩了甩袖袍,看向眼前的少年郎。 “汝是何人?” 赵匡胤並不认识桑维翰,但他认得他身上那件紫袍,那是朝中三品以上才配穿戴的。 眼见正主来了,赵匡胤倒也识趣,收好自己的架势,胡乱地叉手一礼:“小子赵匡胤,见过桑相公。” 桑维翰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些鼻青脸肿的家丁,嘴角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 “来人,把这些不识眼的给我抬下去。”他指了指赵匡胤,“你便是赵家的二郎?” “正是小子。” “跟我进来吧。” …… 桑府书房內,火墙(*注1)烧得正旺,温暖如春。 桑维翰脱下披在身子上的毛帔,坐在太师椅上,接过一旁侍女递过来的热茶,却也不喝,就这么似笑非笑地盯著赵匡胤。 “很热?”桑维翰看著赵匡胤满头大汗,问道。 “有点。” 桑维翰笑了笑,饮了口茶:“吾且不闻,汝赵氏满门,竟皆武夫,得无筋骨隆盛,而思虑短浅乎?” 赵匡胤摸了摸脑门,想了片刻,隨后尷尬地说道:“我听不太懂。” 桑维翰呛了一口茶水,扯了扯鬍子。 “我说,你们赵家的儿郎,是不是都只会舞刀弄棒?!” 桑维翰指了指门外,示意刚刚差点被赵匡胤“灭门”的家丁,语气中带著几分揶揄。 “有什么事不能让你家阿爹,递个红笺(*注2)通稟一声,就非要动拳头不可吗?” “你阿爹和你那大哥就不多说了,怎么连你也如此这般?” 赵匡胤大大咧咧地扯过一把凳子坐下,抓起一旁桌子上的糕点就往嘴里塞,口中含糊不清道: “那是,若没有我阿爹当年的舞枪弄棒,桑相公恐怕也早已位列仙班了。” 桑维翰端茶的手猛地一抖,看向赵匡胤。 “你……你知道当年那件事?” “有一次我阿爹喝醉酒说的。”赵匡胤咽下口中的糕点,嘿嘿一笑,“我原以为他吹嘘的,没想到还是件真事!” 桑维翰的嘴角再次抽搐了一下,没想到竟被这小子將了一军。 此人年纪虽小,但和他的父兄却是迥然不同。 將门世家有武艺自是不用多说,但观其气质,坐於森严的相府如同寻常市井一般,不怯不怵,不羞不恼,小小年纪,竟有如斯定力。 再看向他,桑维翰的眼中多了几丝精光。 “说吧,找我什么事。”桑维翰抿了一口茶,“先说好,若是为你大哥的事来求情,那就免开尊口。老夫送去的那些书,便是最好的回答。” “不是求情,是送信。”赵匡胤放下手中的糕点,隨意地在身上擦了擦手,然后掏向怀中,“有人让我给你送封信。” 他拿著信走上前,恭恭敬敬地递给桑维翰。 “她说,只要我亲自將这封信交给相公,您看了后就知道怎么做了。” “哦?不知何人的面子,竟有如此之大。” 桑维翰漫不经心地接过信纸,定睛看去,只见泛黄的纸张上,仅仅只有两个大字。 “李蛮”。 然而,令赵匡胤没想到的是,桑维翰竟猛地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 “哐当!” 手中的茶盏摔落在地。 赵匡胤看到桑维翰的瞳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剧烈收缩,仿佛不敢相信这两个字竟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这……这字跡……”桑维翰平復了下心绪,又坐回椅子上,口中喃喃,“是她本人没错。” 忽然,他瞪大眼珠子看向了赵匡胤,满眼的不可置信。 “她在汴梁城?!” 第35章:请斩赵匡济 赵匡胤眼珠子一转:“她不让说。” “不说就好,不说就好……” 桑维翰喃喃自语,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他看到了赵匡胤脸上的呆滯,瞬间便明白了这小子並不知道写信人的身份。 “你记住,这个写信人的身份很敏感,虽然她的名字可能知道的人不多,但为保万一,无论遇到谁,你都不能將她的地点说出去,明白吗?” 赵匡胤想了想,反问道:“为何?她是大唐后人吗,公主之类的?” “这你就別管了。”桑维翰语气篤定,“也算是为你,为你大哥,为你们赵家好。” 赵匡胤点了点头:“行。相公放心,我虽然读书不多,但最讲义气,答应的事绝不反悔。” 桑维翰將手中的信纸凑到烛火上,斜眼看了赵匡胤一眼:“有空还是多看些书。” 赵匡胤答了声“好”,看向桑维翰手中的信纸。 火舌顺著纸张燃起,很快便將那两个字燃成了灰烬。 “那……我阿兄的事?”赵匡胤试探性地问道。 “你先回去吧。”桑维翰挥了挥手,恢復了平静,“你大哥不会有生命危险,老夫会找个时机,在陛见官家时为他求情的。” 赵匡胤大喜,连忙道谢。 “行了,要谢就去谢她吧。”桑维翰顿了顿,看向赵匡胤,“怎么还不走?老夫这儿可不管饭。” “那个……我想去看看我阿兄。”赵匡胤挠了挠头,一脸希冀,“但我进不去大理寺的监牢。” 桑维翰嘆了口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刚觉得你有些小聪明,就又不动脑子了。”桑维翰指了指赵匡胤身体,“如今这个世道……身上带钱了吗?” 赵匡胤瞬间明悟,叉手躬了一身,当即离去。 …… 约莫半个时辰后,大理寺监牢。 赵匡胤有些肉疼地摸了摸乾瘪的钱袋子,將它揣入了怀里。 这是他自己攒了好久的钱,如今却是全然餵给了那几个贪得无厌的狱卒。 不过,当他看到了牢房里安然无恙,正在油灯下读书的兄长时,心头的这点痛苦也就烟消云散了。 “阿兄!”赵匡胤扑到了铁柵栏前,刻意压低了声音。 赵匡济听见声响,放下手中的书卷,轻轻地抬起头。 “二郎?”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怎么来了?” 赵匡济站起身子,蹲到柵栏之前,观察了下牢房甬道的方向。 “阿兄放心,没有人窃听。” “你是怎么进来的?”赵匡济伸出一只手,揪了揪阿弟的脸蛋,“阿爹知道吗?” “阿爹不知道,我偷偷来的,来给你报信。” 赵匡胤抿了抿嘴,又想起了自己空空如也的钱袋,“我给了外边的一緡短陌(*注1),就让我进来了。” “你还真捨得。”赵匡济笑了笑,手上的力道更轻了点,“来报什么信?” 赵匡胤便將自己如何去找李蛮,又如何拿著李蛮的信找桑维翰,以及和桑维翰之间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说於了赵匡济听。 “阿兄,你说这阿蛮姐,到底是什么人?”赵匡胤一脸困惑。 赵匡济听著弟弟的敘述,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原来她姓李。 他在脑海中飞快地搜寻著前世的记忆。 如今是后晋天福二年的冬天,大唐已经亡了三十年了,即便她真的是什么太宗皇帝后裔,也不该有这么大的能量。 赵匡济摇了摇头。 至於江南那边,徐知誥还没改姓,南唐还没建立,便更加不可能了。 思来想去,恐怕只有李存勖建立的后唐算是比较合理。 难不成……她是李从珂的女儿? 赵匡济想起了李蛮能用刀,能骑马,能识字,能绘图,当时他便觉得她不是个寻常人家的小娘子,竟没想到她可能还是位亡国公主。 桑维翰是在后唐同光年间及第的,倒是有可能认识这位亡国公主。他不想让別人知道李蛮的身世和地点,莫不是怕石敬瑭灭口? 赵匡济点了点头,这是目前他能推测出的,最合理的解释了。 “二郎。”他看向赵匡胤,將嗓音压得极低。 “你回去后,去营里找下德安,让他派几个身手矫健的兄弟暗中保护李蛮。切记,莫要让她本人和旁人发现了踪跡。” “好。” …… 汴梁城西府,侍卫马军都指挥使的府邸。 景延广正斜著身子靠在一张软榻上,手中把玩著一只玉杯,眼神有些迷离。 今日早些时候,天子下了敕牒,郭谨因功晋升彰德军节度使,侍卫马军都指挥使的职位便落在了他景延广的头上。 作为当朝天子石敬瑭竭力栽培的武將之一,景延广统帅著侍卫亲军最精锐的马军部队,即便是在整个侍卫亲军司都可以算上是位高权重。 然而,权力的欲望就是枯草堆中的星星之火,只会越烧越旺,永远都不会有尽头。 “太尉,滑州那边有结果了。” 一名心腹幕僚躬身走进屋內,凑到景延广耳边低语。 景延广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杯中酒,挥了挥手,示意堂中的乐师和舞姬退下。 “说吧。” “回稟太尉,官家已下詔,符彦饶及其所部一十二名附逆,將於择日尽皆处斩。” “哦?”景延广微微吃了一惊,“竟如此迅速?” “官家此举,意在以儆效尤。”幕僚先是点了点头,转而又似有所犹豫,“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个斩了魏永兴的那个小子,倒是没听说怎么处置。看官家的意思,大抵是想就这么关著他,用以约制其父。” “一个混小子而已,不必在意。”景延广再抿一口酒,突然转头看向幕僚,“约制其父?他父亲是谁?” 幕僚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侍卫亲军司,赵弘殷。” “什么?!他是赵弘殷的儿子?!” 幕僚阴戾地笑了笑:“正是。” 景延广猛地站起了身子,原本有些微醺的身子立即清醒,慵懒的眼神瞬间变得如鹰隼般的锐利。 “好啊!哈哈哈!”他大笑了几声,“这还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你以我的名义,马上给曹州的韩王(*注2)去封信,將此事告之於他。”景延广吩咐幕僚,“记得避开开封府的耳目。” “喏!” 幕僚急匆匆地离去,偌大的屋子里,顿时只剩下景延广一人。 他拿著酒杯,微微眯眼起双眼,在鹰鉤鼻下的阴影中闪著寒光。 赵弘殷……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已经很久了,犹如一根拔不掉的倒刺。 当今天子靠著契丹人的铁骑入主中原,最忌惮的便是手底下的武將与各州、各军的节度使拥兵自重,不从號令。 范延光、张从宾等人且不论,就连如杨光远、符彦饶这样的,他都以儿女结亲相维持,更不用说眼皮底下的侍卫亲军了。 为了相互制衡,天子將侍卫亲军一分为二,如今侍卫马军虽归他景延广节制,但毕竟他只是马军的都指挥使。 而赵弘殷虽只是都虞侯,但却是掌管马步军两司的统兵官,是自己实打实的上官。此人为人沉稳,治军严谨,在侍卫亲军司中的威望极高,是自己掌握更高权力的晋升路上,最大的拦路石。 景延广一直都在找机会將此人拉下马来,將整个侍卫亲军掌握在自己手中,却不料赵弘殷一直以来都谨小慎微,圆滑得像条泥鰍,自己根本抓不住他的把柄。 可没想到的是,苟了半辈子的赵弘殷,竟然生了个这么有种的儿子。 对景延广来说,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景延广將烈酒仰头饮尽,缓缓走向屋外,望著天边的夜色,眼中不断地闪烁著贪婪与狠戾的光芒。 …… 翌日一早,大內,垂拱殿。 天子石敬瑭正裹著厚厚的狐裘坐在御座上,一脸的蜡黄,还时不时发出几声剧烈的咳嗽。 自今岁入秋以来,他可谓是一个好觉都未曾睡过。 先是北地范延光叛乱,而后又是滑州、孟州派去诛逆的大军接连附逆。 张从宾那杀才,不仅直接杀进洛阳,转攻河南,更是先后杀害了自己的两个成年儿子。 丧子之痛的阴霾还未过去,滑州又出了倒运粮草,擅杀一镇节帅这样的烂事。 而他为了彰显天子的威严,只好下詔斩杀符彦饶以稳军心。 原本以为滑州事件算是圆满结束,却没想到又冒出了个赵匡济。 石敬瑭原以为那只是个毛头小子,却没想到他竟是赵弘殷的儿子。 侍卫亲军司就在皇城,若是处理不当再引起禁军兵变,事情的严重程度便绝非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叛乱可比擬的。 几日前,他曾试探性地问过底下的几个宰相,此事该如何处理。 好在几人都是明哲保身,並无太多意见。 石敬瑭原本是想就这么关他个几年,让那小子在里头自身自灭算了,却不料今日一早,桑维翰竟又开始为之求情了。 石敬瑭揉了揉眉心,颇有些为难。 “国侨所言,虽合乎情理,但那赵匡济毕竟……” “陛下!”桑维翰打断了石敬瑭的话。 “赵匡济此举,於法理而言,確实有亏,但於理於情、於国於民、更於陛下而言,確实为有功!” “哦?”石敬瑭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问道,“却不知是如何有功?” “此人虽行事衝动,但毕竟有贼人罪状在前,又替朝廷追回粮草在后,在滑州当地又深得民心,至多算得上是功过相抵,可若是因此而一直被囚於监牢之中,臣恐寒了天下將士的心!” 石敬瑭苦苦一笑,也不知桑维翰今日又整的哪一出,他刚想开口说话,却不料桑维翰身旁静立的枢密副使、同平章事赵莹先开口了。 “启奏陛下,桑相所言,实为大谬!臣请陛下即刻下詔,斩杀赵匡济,及其父赵弘殷,外加侍卫亲军司叶先荣三人!” 石敬瑭闻言一愣。 几日前都置身事外,避之不及的几人,今日这是怎么了? 第36章:做我的嫂嫂 “玄辉,说说理由。”石敬瑭看向赵莹。 “启稟陛下,侍卫亲军司叶先荣与赵匡济二人,本应驻守上元,却不听调令,私自出兵,理应斩首。” “至於赵弘殷,其身为侍卫亲军司马步军都虞侯,身负执掌京畿要务的重任,可谓位高而权重。” “然其教子无方,更是时至今日,连封谢罪的奏表都未曾上,实將朝堂中枢与陛下视若无物,也应一同斩首示眾!” 石敬瑭斜眼看了一眼赵莹,不置可否,又看向冯道与李崧二人。 李崧微微躬身,示意自己並不打算介入,而冯道老儿则乾脆一直闭著眼,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桑维翰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赵莹,二人分別为枢密正副使,同僚数年,竟没想到他能说出如此一番话。 石敬瑭端坐在御椅之上,手中摩挲著一枚玉扳指,只略微想了想,便明白了二人的用意。 他站起身,走到赵莹面前,轻声问道。 “玄辉兄近来在读些什么书?” 赵莹闻听此言,后背立即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当然懂石敬瑭是什么意思,只是此刻剑已出鞘,已由不得他再收回了,只能迎著头皮答道: “回陛下,近来重温太史公所著,有颇多感悟。” “哦。”石敬瑭转身走回御椅,“朕倒忘了,玄辉兄本是大儒。”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陛下谬讚。”赵莹偷偷擦了擦额头的汗。 桑维翰同样听出了二人话里话外的意思,他笑了笑,正想一鼓作气,再次进言时,却是被石敬瑭抢先开口。 “好了,诸卿也累了。”石敬瑭挥了挥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朕近日觉少,今日就到这吧。国侨,你留一下。” 冯道、李崧、赵莹三人分別告退,赵莹临走时又看了石敬瑭与桑维翰一眼,微微嘆了口气,眼神颇为复杂。 待退出垂拱殿,赵莹告別冯、李二人,自己却停下了脚步。 待二人走远,他也不转身,就这么背对著身后的一个小黄门(*注1)说道: “回去告诉你家主人,老夫已尽力了。” 隨后,他也不管那小黄门有什么答话,袖袍一甩,自顾自地离去。 …… 殿內,石敬瑭端起御案上的一杯热茶,吹了口气,却並不喝:“说说吧。” 桑维翰明知故问:“不知陛下是指?” 石敬瑭微微抬起头,深深看了一眼桑维翰。 “国侨,你跟谁朕多少年岁了?” “回官家,自长兴二年(*注2)始,已有六年。”桑维翰微微躬身,好似追忆,“那一年,臣不过是官家幕下的一名掌书记。” 石敬瑭放下了茶杯,开始与桑维翰推心置腹。 “即便仅仅六载,朕却感觉已有六十载那般久。你我无论是在太原、洛阳,还是在今日汴梁,始终不曾猜疑过彼此,朕信你,用你,你可知为何?” 桑维翰静静地闔上了双眼,默不作声,只是听石敬瑭继续说道。 “因为你我已是一人,朕可以贬李崧、赵莹,甚至可以贬冯道,杀符彦饶等人,可唯独不会负你……” 桑维翰嘆了口气,立即双膝跪地:“官家慎言,臣……知罪。” 良久,石敬瑭打破了沉默。 “起来。”他起身扶起了桑维翰,“说说吧。” 桑维翰目无表情地看著石敬瑭,从口中轻声地说了两个字,然后用手指了指天。 “什么?!”石敬瑭立时大惊失色,“是哪一个?” 桑维翰闭眼摇了摇头。 偌大的殿中,再次陷入了沉默。 良久,石敬瑭嘆了口气。 “你不说自有不说的道理,朕便不问了。”石敬瑭重新坐回御座,“再將他关些日子,你就找个由头放他出去吧,记得做足样子。” “至於赵玄辉,朕有意让他挪个位子,他不是大儒吗,就让他去修史,你待如何?” 桑维翰点了点头。 “官家圣明。” …… 桑维翰走后,石敬瑭望著他的背影微微眯了眯眼,冷冷一笑。 “老狐狸,藏得还挺好……”石敬瑭暗骂了一句,唤来了殿外的內侍。 “给大理寺去道手札,就说如今多事之秋,现所有在押之人,全部移送至开封府,动作要快!” “另外,再召侍卫亲军司景延广,即刻来见朕!” 隨后,他拿起御案上的一份札子看了看,便开始思索了起来。 方才那出君臣厚谊他演得很是生动,而且他观察桑维翰的表现,应该也已有所动容。 只是令他没能想到的是,自己都已经这般卖力了,这条老狐狸竟依旧不肯將那人的地点透露出来。 “这个赵匡济,到底是何许人也?”石敬瑭口中喃喃,“竟有如此大的能量?” 仍在思索间,只见殿外走进了一名身著甲冑之人,石敬瑭抬起头望向了他。 景延广叉手半跪:“末將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景延广,参见陛下!” “景延广,你晋升都指挥使有多久了?” 石敬瑭的话听不出喜怒,景延广只是如实回答:“回陛下,旬月有余。” 石敬瑭换上一脸笑容,亲自扶起了景延广。 “虽仅仅十数日,但你可知,朕对你颇有期望?” “朕可贬赵弘殷,可贬叶先荣,甚至可以將郭谨派出京城去给你腾位子,你可知为何?” 景延广瞪大了眼珠子,没想到天子竟然亲自將自己扶起,更说出了如此掏心置腹的言语。 他听在耳中,动容在心,顿时便红了眼眶。 …… 崇德北坊。 “阿蛮姐,你可真行!”赵匡胤为李蛮倒了杯热水,一脸的希冀,“你究竟是什么人啊?” 李蛮不语,只是接过了水杯,轻轻抿了一口。 “阿蛮姐。”赵匡胤忽然贱贱一笑,“你莫不是中意我阿兄吧?” “瞎说什么呢你。”李蛮俏脸一红,伸手敲了敲赵匡胤的头,“还是说说事情办的怎么样了吧。” 赵匡胤嘿嘿一笑,將昨日自己从李蛮处离去,如何见到的桑维翰,又如何同桑维翰言语,一五一十地讲於了李蛮听。 同时,他还夹带了些“私货”——特意將自己棒打门前狗的战绩著重吹嘘了一番。 李蛮听完赵匡胤的话,只是轻轻笑了笑,也不说破。 “对了阿姐,我有一事不明。” “你说唄。” “阿兄救你回来的时候,你不是同桑相公见过面吗?怎么他不识得你?” “嗯。”李蛮点了点头,轻声道。 “他只见过我的字,因为一些事情,记忆比较深刻罢了,我本人他確实未曾见过。” “哦,原来如此。”赵匡胤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怎么,你还不走吗?”李蛮嗔笑著打趣道,“我这的粮食,可只够我一个人吃。” “我没想蹭饭!我只是在等你另外两件事罢了。”赵匡胤解释道。 “不急,还没到时候。”李蛮意味深长地看向赵匡胤,“你以为你大哥的事,这就结束了吗?” 赵匡胤耸了耸肩:“行唄,那我就先走了,有情况我再来。” “对了阿姐。” “嗯?” 赵匡胤便往外边跑,便衝著里屋喊道: “若是我阿兄平安出来了……” “你就做我的嫂嫂吧!” 第37章:大锅二锅 赵匡胤回到家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他悄悄地推开大门,躡手躡脚地从门缝中钻了进去。 待行至后院,他掸了掸衣裳,跺去身上落雪,摸著黑进了房內。 刚一进入房间,他便感到气氛有些不对。 他点上灯看向屋內,果然,老爹已经在书案前坐著了。 “上哪野去了?”赵弘殷將嗓音拉的极低,听不出喜怒。 赵匡胤缩了缩脖子,挺直腰杆,抹了一把冻得通红的鼻子。 “没干啥,出去透透气。” 赵弘殷冷笑了一声,起身走到儿子面前,指著赵匡胤的脑门子吼道: “你大哥如今被关押在大理寺,你倒好,天没亮就出门,落了锁才回家,书也不读,拳也不练,你良心被狗吃了?” “你不也是啥也没干么……” 赵匡胤甩了个白眼,嘟囔了一句。 赵弘殷耳尖,听见了儿子的抱怨,“啪”地一下轻轻拍了赵匡胤的脑门。 “你要反啦?” 赵匡胤如今正是叛逆的年纪,又因大哥的事情,心里本就憋著一肚子火,此刻被老爹一顿无缘故的数落,脸唰一下就红了。 黑红黑红的。 “我有说错么?你不是当大官的么?大哥进去这么许久,也没见你把他捞出来啊,你就知道冲我使脾气,你怎么不去找中枢的宰相们使去,怎么不找宫里的石敬……” “啪!” 赵匡胤还没说完,便感觉脸上一股股火辣辣地疼痛。 “混帐东西!这种话你也敢说出口?!” 赵弘殷此刻是真动怒了,方才只是想教训儿子几句,没想到这小子竟然口不择言,差点直呼出天子的名讳。 眼看著赵弘殷又要抬手,房门却被一脚踹开,一声略带哭腔的厉喝从屋外传了进来。 “赵弘殷!你再打他一个试试!” 赵弘殷看向门外,刚举起的手硬是僵在了半空中。 杜昭娘红著眼眶走入房內,一把將赵匡胤揽入怀中,就像只护崽的老母鸡,恶狠狠地盯著自家官人。 “你……” 赵弘殷气地嘆了口气,將手收了回去,坐到了凳子上。 “你什么你,他说的有错么?大郎的事你没本事平,就会拿他撒气?”杜昭娘轻轻揉了揉赵匡胤的脸颊,“儿子说的没错,你这个做阿爹的,除了在家闷著,还能干什么?!” “我……” 赵弘殷张了张嘴,正迎上妻子那双灼热的眸子,到了嘴边的话却又咽了回去,那股子威风凛凛的厉害劲儿瞬间便泄了个乾净。 他平日里治军严谨,令行禁止,在沙场上,哪怕是面对再多敌军也不会皱一个眉头。可唯独对於自己的这个结髮妻子,他是打心底里的发怵。 倒不是因为他惧內,而是因为自己確实欠她太多了。 昔年他在王鎔麾下南征北战,杜昭娘跟著他吃了太多太多的苦。 记得当时赵匡济尚在胎中,因接连奔波动了胎气,母子二人险些丧命。可杜昭娘却不恼不怨,只对了自己说了句“且安心去”。 这份情义致使他对妻子,一直心存愧疚。 可是朝堂之事,哪有如许简单? 此时此刻,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在盯著自己。他们在等自己犯错,然后趁机將他赶下台去。若真到了那时,或许就不是长子一人之罪了。 赵弘殷看了眼母子二人,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儿子的臥房。 赵匡胤此刻也已消气,隱隱觉得自己方才所言,也確实是有些过分了。 他看著父亲离去的方向,不知怎的,竟觉得父亲的背影更加佝僂了些,透著几分英雄迟暮的萧索。 “疼吗二郎?”杜昭娘红著眼眶,关切地问道。 “不疼。” 赵匡胤从母亲怀中走出,跪了下去,对著门外的方向磕了三个头,大喊道, “是儿子不好,儿子刚才衝动了,顶撞了父亲!” 赵弘殷回过身子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只是低声臭骂了一句。 “小畜生……” 屋內,赵匡胤站起身子,听到了廊上响起了一声窸窣的脚步声,紧接著,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屋外飘了进来。 “大锅!” 赵匡胤会心一笑,见到是姐姐仪娘带著三岁的妹妹走了进来。 他走上前和阿姐打了声招呼,然后半蹲著抱起了身旁的小糯糰子。 “淑姐儿。”赵匡胤抱著幼妹,捏了捏小糯糰子的脸,“说多少次了,我是二哥,不是大哥。” “咦?”小糯糰子穿著一身厚厚的虎头棉袄,小脸红彤彤的,“不是大锅吗?那大锅上哪去了?”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原本刚刚止住眼泪的杜昭娘,眼眶又红了起来,旋即转过身去,不让两个女儿看到。 赵仪娘比赵匡胤大个两岁,也更加懂事些,便走了过去,轻轻抚著嫡母的后背,温声宽慰著。 “大哥他……有事外出了,要过些日子回来,到时候会给淑姐儿带好吃的。”赵匡胤笑著解释道。 “真的嘛?”小糯糰子紧紧地抱著赵匡胤的脖子,生怕一不小心便掉了下去。 “真的,二锅什么时候骗过你?” 淑姐儿立刻高兴得手舞足蹈,在赵匡胤怀里乱蹬著小腿,拍著巴掌喊道:“大锅真好!大锅真好!” 她想了想,又搂住赵匡胤的脖子,在那张黑脸上“吧唧”亲了一口,补充道:“二锅也好!二锅也好!” “好~”赵匡胤將小糯糰子放下,摸摸她的头,“那二锅也给你买吃的!” “好耶!” 小糯糰子兴奋地鼓著掌,仿佛这世间只要有了给了她甜甜的吃食,无论是大锅二锅,都是好锅锅~ 赵匡胤眼眶一热,险些也没绷住,赶紧將么妹交给了母亲身旁的阿姐。 “阿姐,我与母亲有些话要讲,劳烦阿姐先带淑姐儿回房去。” 赵仪娘点了点头,牵起么妹的小手,便向屋外走去。 临了,又在门口回头,看了阿弟一眼。 “不可在惹阿爹阿娘生气。” “好!” …… 打发走了姐妹二人,赵匡胤扶著母亲在凳子上坐下,宽慰了母亲几句。 见母亲平静了不少,赵匡胤走到母亲身前,跪了下去。 “二郎这是做什么?”杜昭娘扶著赵匡胤,“好端端地怎么行这么大的礼?” “阿娘,给我点钱,越多越好。” 杜昭娘一愣,看著儿子。 “你要钱做什么?给淑姐儿买吃食也花不了那许多?” 赵匡胤便將自己瞒著父亲偷偷去找桑维翰,以及去大理寺牢狱看望赵匡济的事讲给了母亲听。 当然,关於李蛮的事他没提。 杜昭娘一听是关於长子的,立马点了点头,带著儿子回了房。 …… 翌日,天刚蒙蒙亮,赵匡胤便出了家门,一路小跑地穿过城中街道,来到了大理寺牢狱。 他的怀中揣著几个热乎乎的胡饼,这是他带给兄长的吃食。 赵匡胤掏出钱,將之塞到了狱卒的手中:“我来看我阿兄,东一甲號牢房。” 狱卒认出了赵匡胤,掂了掂手中的钱幣,却是没像往常那般直接塞入怀中,反而换给了赵匡胤。 赵匡胤一愣,心想这是几个意思?嫌少? 咬了咬牙,又掏出半緡,一起塞进了狱卒手中。 狱卒摇了摇头,將钱又塞了回去。 赵匡胤懵了,有些焦急地问道:“这位大哥,往日里不都是这个数吗?” “不是这个意思。”狱卒看了看四周,刻意压低了嗓音,“你还是拖家里人再好好打听下吧。” 赵匡胤脑中“嗡”的一声,心想这是又出了什么变故? 狱卒见赵匡胤的样子,有些好意地將他拉到了一边,轻声地为他解释。 “这钱我不能收……你大哥……已经不在了。” 第38章:开封府尹 听到这句话,赵匡胤的整个身子如遭雷击。 “不在了?!”他紧紧抓著狱卒的肩膀,“你什么意思?他出事了吗?!” 狱卒被他抓的生疼,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好像是有点歧义。 “不不不,你误会了。”狱卒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他不在大理寺了。” 赵匡胤这才鬆了一口气,皱眉问道:“那是关押到何处去了?何时走的?” “昨晚被人押走的,至於去哪,我就不清楚了。” 狱卒用手指了指天。 “不过,听来人那嗓子,应是宫里出来的。” 宫里?还连夜? 赵匡胤皱著眉头將钱塞回了怀里,咬了口手里的胡饼,自顾自地转头走了。 他要去找桑维翰问个明白! 到了桑府,赵匡胤对著门前一个满脸红肿的家丁行了一礼,劳烦他前去通稟一声。 那家丁认出了赵匡胤,知道这是个一言不合就动手的主,也不敢怠慢,逃命似的朝府里跑了进去。 桑维翰今日正好休沐,听到家丁的通稟,便让人將赵家二郎带进了自己书房。 听完赵匡胤的敘述,正拿著剪子修剪盆栽的桑维翰,手上动作一顿。“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原本要留著的枝叶。 “宫里?” 桑维翰放下剪子,锁紧了眉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是天子的意思? 桑维翰將桌上的糕点递给了赵匡胤,自己则是来回在房中踱步。 昨日在垂拱殿,天子明明说让自己找个由头將赵匡济放了,怎的又生了变故? 赵匡胤也没什么心情吃糕点,听桑维翰的话,放了自己兄长是天子石敬瑭点头应允的,怎么这就食言了?不是说君无戏言吗? “桑相公,石……陛下是不是要对我阿兄动手啊?” “莫急。”桑维翰沉声道,“若是真要动手,何必如此大费周章,直接下制大理寺便可。” “放心,你阿兄暂时不会有危险的,如今的当务之急,是要搞清楚他被关押在何处。官家既然是连夜提人,说明並不想让外人轻易觉察,你且坐下,待老夫思量思量。” 赵匡胤点了点头,桑维翰的话確实有道理。虽然他心里七上八下的,但如今能指望的,也就只有这位桑相公了。 想著想著许是饿了,赵匡胤也不怕生,拿起桌上的糕点便吃了起来。 他如今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方才那几块胡饼对大哥来讲是一顿饭,可对他来讲却是远远不够。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当赵匡胤將最后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吧唧几下嘴咽下后,他指了指空空如也的盘子,望向还在房中来回踱步的桑维翰。 “还有吗?” 桑维翰停下脚步看向赵匡胤,一张苦瓜脸比赵匡胤还黑。 “你当老夫的枢密府是食肆呢?”他似笑非笑地敲了敲桌子,“这样吧,你先回去。等老夫有了线索,自会托人给你带去消息。” 赵匡胤尷尬地笑了笑,告別了桑维翰,转身便出了桑府。 站在大街上,被冷风一吹,赵匡胤打了个哆嗦,赶紧將身上的棉袍紧了紧,迈开了步子。 他並没有即刻回府,而是向著崇德北坊的方向跑去。 …… 汴梁城,开封府內衙。 一座青石铺砌的小院之內,赵匡济手中捧著一卷《左传》,正坐在石凳上凝神看著院落。 与外衙的飞檐林立,富丽堂皇相比,开封府內衙的装饰简直可以称得上有些寒酸破落了。 但赵匡济並不这么想,他倒觉得此处与其说破落,倒不如说是有些典雅。 青石砌的墙,青石铺的板,与院墙下的几棵雪松连在一起,简直就是一幅活生生的水墨画,颇有些意境。 院墙的那侧,两道人影清晰可见,正互相说著话。 其中那个內监模样的,便是昨夜將赵匡济带至此处的人。 另一个男子赵匡济虽未见过,但观其身著紫袍,想必应是是朝中的大臣。 因距离的缘故,赵匡济听不清他们谈论的內容,但看上去气氛还不错。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那名內监拜別了紫袍男子,看了一眼赵匡济便走了。 紫袍男子朝著赵匡济走了过来,赵匡济这才看清了他的模样。 此人身材不高,却也长得壮实,看年岁约莫二十出头,高挺的鼻樑下,一双眼睛又细又长。 待他再走进些,赵匡济只一眼,便知晓了此人的身份。 “你便是赵伯安?”紫袍男子问向赵匡济。 赵匡济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书卷,坐著叉手,行了一礼。 “罪將赵匡济,见过石大尹。” 紫袍男子微微吃了一惊,但又很快恢復了过来,笑著说道:“你竟能猜出我的身份?” “你身穿紫袍,位在三品之上。”赵匡济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书卷,沉声道,“整个开封府,三品之上,仅开封府尹一人。” “哦?” 紫袍男子掸了掸石凳上的积雪,坐在了赵匡济身旁。 “某任开封府尹不过短短五日,你身在监牢,又是如何得知我的身份?” 赵匡济看向他:“你的眼睛。” “眼睛?”紫袍男子头微微一侧,好奇地问道,“眼睛又如何?” “瞳仁深邃,色泽褐黄,你是沙陀人。” 紫袍男子明悟,笑著抬了抬手,示意赵匡济继续说。 “当今天子亦是沙陀人,几位皇嗣如今只剩下七皇子一人。” “七皇子尚在襁褓,而开封府尹自长兴年间始,便视同储位。故而你的身份,昭然若揭。” “哈哈哈!果然是个奇人!”紫袍男子鼓了鼓掌,笑著说道,“没错,我就是石重贵。” 赵匡济微微一笑,静待下文。 石重贵收敛了笑容,沉声道: “你可知,陛下將你押送至此,有何用意?” “不知。”赵匡济摇摇头,“但想必不会是什么好事。” 石重贵站起身,缓缓走到院中的雪松前,伸出手指轻轻弹了一下松叶,覆盖在松木上的积雪瞬间洒落。 “他这是给我送礼来了。” 石重贵转过身,凛然道: “数月之前,陛下有意在侍卫亲军司外,新设一职司,用以监察各地藩镇节帅与京城百官。” “而我,欲效仿春秋时祁黄羊之典故,推举你父为新任使司。” “故而他便卖我个面子,让你从我的手中,走出大牢。” 赵匡济眼中闪过了一道精光,略一沉吟,却是笑了出来。 “怎么,你不信?”石重贵问道,“无论是魏晋还是汉唐,这样的衙门虽非歷朝歷代皆有,但也並不罕见。如曹魏的校事,武周的內卫,你会没听过?” “石大尹高看我们父子了。” 赵匡济站起身,也不惧石重贵的威压,甩了甩手中的《左传》,直截了当道, “恐怕大尹想效仿的不是祁溪,而是,楚王。” 石重贵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冷冷说道:“你还真是个不怕死的。” 赵匡济却並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 “周天子有九鼎,楚王问之,其意不在周王之鼎,而在……天下!” 第39章:武德司 凛冽的寒风吹过院落,將几棵雪松吹得沙沙作响。 石重贵那双深邃的褐黄色瞳仁精光一闪,脸色瞬间一变。 他並未因赵匡济的诛心之言而流露出半分杀机,甚至是未曾动怒,反而是发出了一阵豪爽的大笑。 “哈哈哈哈!”他的笑声迴荡在空旷的院落內。 “好一个楚王问鼎,好一个意在天下!”石重贵袖袍一甩,整个人倾倒在石桌上,用极具压迫感的眼神逼视赵匡济,“好你个赵伯安,果然非同凡人!” “没错,你既已看破,我也不再藏著掖著了。” “如今天下,北有契丹虎踞龙盘,南有各路诸侯各怀鬼胎,即便是我大晋內部,各路节帅也大都拥兵自重。如今这江山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早已是千疮百孔,累卵之危。” 石重贵直起身子,大跨步走到院落中央看向赵匡济,那张沙陀人特有的瞳仁中,爆发出了对权力和野心的渴望。 “方今乱世,若无雷霆手段,铁腕强权,何以镇九州?何以安天下?何以至太平?” “我虽不才,但对於那个位子,倒也想试上一试!” 赵匡济看著眼前这个未来的天子,心中並无太多波澜。 作为后世穿越者的赵匡济很明確地知晓,即便是没有自己父子的帮助,眼前的男子大概率还是会顺利继位,只不过他自己不知道罢了。 赵匡济將手中的书卷缓缓放下,一脸平静地问道:“如今这汴梁城中,治世之才位在中枢,將佐能人亦不在少数,为何大尹偏偏选中我们父子?” 石重贵似乎早就料到赵匡济会有此一问,他站起身,在院中踱了几步后,看向赵匡济,目光如炬。 “原因有二。” “其一,你父亲如今执掌天子亲卫,已算得上是位极人臣。更有甚者,其早年在庄宗明宗麾下,昔日的袍泽旧部不是在侍卫亲军司,便是已节制地方。这份人脉,任谁也不会放过。” “至於其二么……”石重贵走回石桌旁,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赵匡济的心口,“其实我更看重的,是你。” “我?” 赵匡济自嘲般地笑了笑。 “我如今不过一届戴罪囚犯,即便这次侥倖不死,也是革职回家等死。一个无论如何都是將死之人,对大尹何用?” 石重贵笑著摇了摇头。 “伯安,你太小看你自己了。”他摆了摆手,“魏永兴什么人?一条断脊之犬罢了。在我眼里,你在滑州犯的那点事,根本不值一提。”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隨时进宫替你说话,即便你真被革了职,届时再来我这,这革与不革,又有何区別?” “至於为什么看重你么……” 石重贵微微眯起眼。 “因为你这个人,是真的不怕死。郭谨给我来过信,將你在上元驛与滑州城內的一切行动都告诉了我。武德司新立,就需要你这样的人。” 赵匡济心中一动,很快便明白了石重贵的意思。 他自从穿越以来,无论是北上护送使团,奉命开拔驻守,还是后来的滑州事变,一切行动的来源从来就不是循规蹈矩,墨守成规。 真正能够影响他行动的,永远都是自己秉持的內心。 路见不平便拔刀相助,遇见不公便挺身而出,像他这样的人,是不会怕得罪人,担上事的。 而石重贵看中自己的,估计就是这一点。 他想让自己,成为他的手中刀。一把足够锋利,敢於斩向任何人的刀。 赵匡济看向石重贵:“听大尹此言,郭太尉已经是你的人咯?” “没错,我也不瞒你。”石重贵爽快地回应,“自同光年间始,我便跟隨官家在军中歷练了,结识的人自然是多的。” 赵匡济点了点头,他知道石重贵不是长在深宫的贵公子,要不然几年后也不会悍然发动北伐,主动攻打契丹。 功过成败且不论,但从雄心壮志上来讲,倒也是位有血气的帝王。 赵匡济指了指青石砌成的院墙,笑著问道:“如果今日我不答应大尹,是否会在这关一辈子。” 石重贵笑了笑:“你如此聪慧,难道会想不明白,官家为何要將你安置在此处吗?” 赵匡济倒也不含糊:“给你做个顺水人情?” “就算是吧。”石重贵微微嘆了口气,“官家这个人,能忍,心思又重,大多时候,他的心思我是看不破的。” “或许是因为这次张从宾之乱,导致我的两个堂弟罹难,他这才下定了主意。” “哦?”赵匡济继续问道,“那如此说来,大尹的宝位岂不已然稳妥?又何需要武德司这些鹰犬爪牙?” 石重贵坐到了赵匡济身旁,揉了揉眉心,看上去颇有些疲惫。 “至於这一点,如今我却是说不得……之后你自己会明白的。” 石重贵往赵匡济身边凑近了几分,有些傲气地说,只要他愿意追隨自己,无论是赵匡济还是赵弘殷,甚至是赵匡胤以及他整个赵家,都將崛起於累世勛贵之林。 “这天下乱得已经够久了,我虽是沙陀人,却也读汉书,识汉礼。” “如何?”石重贵热切地看向赵匡济,“是否愿意同我一道,再创一个汉唐盛世?!” 石重贵这话说得极具煽动性,尤其是这句“再创汉唐”,犹如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赵匡济的心上。 赵匡济思考了良久,对著石重贵叉手行了一礼。 “请容在下考虑几日。” “好!”石重贵拍了拍赵匡济的肩膀,“我等你!” 说完,他整理了下身上的紫袍,转身欲走,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指了指院门口。 “这几日,还需委屈你一下,为你守卫的几人都是我的心腹,有什么事要交代,或者相见什么人,都可交於他们去办。” 赵匡济点了点头:“多谢。” 待石重贵走后,赵匡济並没有起身回屋,而是开始认真思考今日二人的谈话。 其实,自昨日晚间被押送至此,赵匡济便明白了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 按照二郎给自己说的情况,桑维翰应当已在天子面前为自己进言。 但如果桑维翰確实已经说服石敬瑭,那他现在就算没能出狱,也不会连夜转换关押地点。 导致今日这般局面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石敬瑭本人,对於桑维翰,已有所指摘。 在赵匡济的印象中,桑维翰在后世的名声並不怎么好。 其中最大的原因,便是他听从石敬瑭的命令出使契丹,成功以割让十六州国土的代价,换取契丹出兵,攻伐后唐。 后唐国灭,石敬瑭认贼作父,十六州国土转於契丹之手,中原王朝从此丧失了抵御塞外势力的天然屏障。 儿皇帝留下了千秋骂名,桑维翰近墨者黑,也是亦然。 故而,许多人便会想当然地认为桑维翰与石敬瑭之间,天生处於同一阵列。 赵匡济曾经也这么觉得。 但如今,他却是觉得並不是这样了。 当今中原王朝的这位天子,恐怕並不像后世史书中记载的那般简单。 其城府之深,权术之盛,绝不弱於歷朝歷代每一任雄主。 石重贵觉得自己义父是为他做了顺水人情,可赵匡济却觉得,这应当是石敬瑭的一次试探。 他在试探石重贵与桑维翰二人对於继任者的態度,同时也是试探二人是否已经暗中勾连。 石重贵之所以想让赵匡济,或是赵弘殷执掌武德司,恐怕除了其方才讲的目的之外,定然还有其他原因。 赵匡济虽猜不出这个原因是什么,但他知道,一定事关储君之位。 “呵。” 赵匡济笑著摇了摇头,走向那两名侍卫,心想既然石重贵都吩咐了,那就有劳两位小哥帮自己找一下二郎吧。 这熊孩子一直为自己提心弔胆的,此刻,估计该急得连饭都吃不下了吧。 …… 崇德北坊,赵匡胤放下碗筷,“啊切”一下打了个喷嚏。 “怎么了?”李蛮给他的碗中添上米饭,问道,“冻著了?” 赵匡胤揉了揉鼻尖,也不嫌脏,说了句“没事”,便继续埋头干他的米饭。 而这,已经是他今日中午的第八碗了…… 第40章:笔跡 崇德北坊的小屋內,赵匡胤正捧著一个比他脸盘子都大的海碗,吭哧吭哧地往嘴里巴拉著米饭。 李蛮就这么坐在他对面,单手托著腮,静静地看著眼前狼吞虎咽的少年。 而她自己的面前的碗里,却是空空如也。 “慢点吃,別噎著。”李蛮为赵匡胤倒了碗水,放到了他面前。 “阿姐,抱歉,害你没得吃了,我明天给你送米来。”赵匡胤有些抱歉地挠挠头。 他今日过来的有些仓促,正好赶上了饭点,饶是李蛮已经提前准备了两人份的粮米,还是被他吃了个精光。 赵匡胤如今正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年纪,又加之这几日为兄长的事到处奔波,饭量竟比以往足足涨了几倍。 李蛮嫣然一笑,说了声不打紧,她本就饭量小,少吃一顿也没什么大碍。 赵匡胤看著李蛮弯弯的眉眼,由衷地赞道:“阿姐你真好,人长得美,心也善。” 李蛮脸微微一红,轻轻拍了拍赵匡胤的脑门,嗔怒道:“好你个小香孩儿,取笑我呢。” “没有,我是真觉得你长得好看,所以才有意问你愿不愿意做我阿嫂。” 赵匡胤咽下口中的饭食,继续说道:“阿姐,你父母应该也是好看的人吧?” 李蛮闻言一愣,半晌没说出话来。 良久,她看著赵匡胤那憨態可掬的模样,眼神渐渐地变得有些飘忽,仿佛透过了眼前的少年,看到了那段早已逝去的时光。 “我有个阿弟,跟你很像。”李蛮的声音很轻,好似是怕惊扰了屋外的飘雪。 “那时候我大概六七岁吧,因家里遭了灾,父亲便带著母亲和我,还有我阿弟,几经辗转到了洛阳。” 赵匡胤虽与眼前的阿姐相处了数月,却还是第一次听她主动提起自己的过往。 於是,他放下了手中的碗筷,抬起头,静静地听著李蛮诉说著往昔。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我们那会儿的日子很苦,因为我父亲与二叔的一些事情,不得不在洛阳城低下头做人。” “不过日子虽苦,但一家人能在一起,日子总归是有些盼头的。” 李蛮的嘴角勾起了一丝苦涩的笑意。 “那时候我阿弟也同你这般,食量大得惊人。” “於是,每逢家里有些肉食,我便会多给他剩一些,每每看到他满嘴流油的样子,我就觉得特別开心。” 言及此处,李蛮顿了顿,眼中的光亮也隨之淡了下去。 “可是好景不长,去岁太原兵变,石敬瑭攻进了洛阳,我父亲……便死在了那一日。” 李蛮的声音开始变得有些颤抖。 “李从珂一场大火烧毁了半座洛阳城,大火吞没了我的家,母亲为了护住我和弟弟,也没从火海中走出来……” “后来,乱兵衝进了市坊,我和弟弟也被人群衝散,直到现在,我都没能再找到他……” 李蛮轻声地诉说著,两行清泪在无声间滑落,滴在案桌上,晕开了一片水渍。 “这一年多来,我在中原大地兜兜转转,就像是个孤魂野鬼,若不是后来遇上了你阿兄,怕是早就饿死在哪条臭水沟里了。” 说到此处,阿蛮停止了追思,闔上了双眼。 赵匡胤连忙找了块乾净的布条,递到了李蛮的手中。 良久,李蛮睁开了双眼,那双原本柔和的眼神中,陡然闪过了一丝令人心悸的寒光。 赵匡胤心里头有些发堵,他伸出手,却又有些笨拙地抽了回来,一时间,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李蛮。 “抱歉阿蛮姐,让你想起不开心的事了。” 李蛮深吸一口气,用布条抹去了脸上的眼泪,调整了下情绪,又重新露出了一抹笑容。 她扯了扯嘴角,反倒安慰起赵匡胤来:“无妨,都过去了。” “阿蛮姐,其实我……”赵匡胤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之前还以为你是后唐的公主,没想到李从珂和石……和当今天子,却是你的杀……却是你的仇人……” 李蛮闻言一愣,眼中闪过了几丝复杂的神色。 她站起身走到了窗边,推开了一丝缝隙,任由北风灌入屋內,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隨后,她转过身,复杂地看了赵匡胤一眼,沉声说道:“天下李姓之人何其多,姓李的,也未必是前朝的公主。” 赵匡胤觉得气氛有些不对,便及时转了话题。 “阿蛮姐,你说我阿兄不在大理寺,会被转到何处呢?” 李蛮关上窗,又转身走了回来,眼中的戾气已然收敛。 “这个你不必担心。”她恢復了往日里的平静,宽慰道,“如果宫里那位要对你阿兄下手,用不著如此大费周章。他既然如此做了,定然是要利用你阿兄,做些別的文章。” 赵匡胤听得似懂非懂,但心中悬著的大石也总算落了下来,连连点头称是。 隨后,他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对了阿姐,你上次让我做三件事,第一件我已经做了,第二、第三呢?” “嗯,第二件事確实比较急。”李蛮坐回赵匡胤对面,“之前你大哥出征前,我曾交给过他几张图。” “图?什么图?” “我手绘的地图。因为一些事,我现在需要你帮我从他手里拿回来,我有急用。” 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匡胤一惊,猛地站起身来,却听见一声熟悉的暗號声响。 他鬆了口气,这是侍卫亲军的暗號。 果然,下一刻赵匡胤打开门,一名身穿便服的男子便走了进来,正是赵匡济昔日的手下王彦寧。 王彦寧对著李蛮微微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隨后对著赵匡胤焦急道: “二郎!快和我走!”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赵匡胤急忙问道。 “找到伯安的关押地点了!方才营中来了两个开封府的差遣,说是你大哥派来找你的,叫你去开封府衙见他!” “开封府?” 赵匡胤闻言一愣,下意识地看向李蛮。 李蛮一开四也是倩眉微蹙,但旋即很快便舒展开来,对著赵匡胤点了点头。 “去吧。” “好!” 赵匡胤也不耽搁,端起碗快速扒拉完里面的米饭,抹了把嘴便飞快地跑了出去。 …… 开封府內衙。 “什么?!石敬瑭和李从珂是她的杀父仇人?!” 赵匡济听完阿弟敘述这几日的事情,对於石敬瑭和桑维翰间的弯弯绕绕,心中大致有了些判断。反倒是对李蛮的身世吃了一惊。 “她是这么说的。” 赵匡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问向阿弟:“她让你做的第二件事是?” “哎呀!”赵匡胤猛地一拍大腿,“险些给忘了,她让我把之前交给你的图带回去!” “图?” “她手绘的地图,之前亲手交给你的。” 赵匡济这才想了起来,回身从榻上的衣物中抽出了一个信封。 这是之前出征之前,李蛮交给自己的手绘地图。 赵匡济下意识地將图拿了出来,又看了几眼。 突然,当他的目光落在图中用来標註的那些字上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了原地。 “阿兄?你怎么了?”赵匡胤看出了大哥脸色的巨变,连忙问道。 赵匡济却是没有回答他,仿佛压根就没听见弟弟的呼喊一般。 他已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之中。 此刻,在赵匡济的脑海中,周围所有的事物都开始变得模糊,唯有眼前地图上的这些个小字,变得越来越清晰,就如同一柄利刃,插进了他的记忆深处。 他想起了在滑州的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 那一夜,郭荣在王彦寧的提示下,在符彦饶府邸找到了他和白奉进。 而之后他在询问王彦寧是如何发现自己的藏身地点时,王彦寧当时递给了他一张字条,並且说明是在几人提前约定的见面地点发现的。 当时他便觉得那张字条的笔跡有些熟悉,但因事態紧急,便没有多想,渐渐地也將此事拋之脑后。 可如今两相对照,他竟发现那张字条上的笔跡,与李蛮手绘图上的,一模一样! 赵匡济收回思绪,看向一脸疑惑的赵匡胤,问道: “李蛮她……去过滑州?!” 第41章:已在局中 赵匡济的手指轻轻摩挲著几张发黄的图纸,指尖在图中的小字一一划过。 赵匡胤正百无聊赖地踢著院中的石子,听到阿兄的发问,挠了挠头。 “这我哪知道啊?阿蛮姐的行踪向来是飘忽不定的。” 隨后他顿了顿,似乎是记起了什么,又补充道: “不过,算算日子,她確实是在你出征后不久,便离开了汴梁城,约莫又是在你被押解回京的前一日才回来的。至於中间的时间,她去了哪,干了什么,我便不知了。” 赵匡济闻言一愣。 时间是对的上的。 也就是说,自己在滑州城的那一晚,李蛮很可能也在。並且,她知道自己藏身在符彦饶府邸之中,约莫是看出了自己的困境,又或者出於別的什么原因,她將自己的藏身地点告诉了王彦寧等人。 可是,她是为什么会在那呢? 兵荒马乱的年代,她一个弱女子,不好好在汴梁城中待著,孤身一人潜入滑州城,究竟会为了什么? 难不成,她是去找自己? 赵匡济想到了这种可能,但又很快摇摇头否定。 若是去找自己,又何必多此一举给王彦寧等人留字条呢? 赵匡济再次將目光投向了手中的几张地图。 早在上元驛之时,他便知晓这几张图並非是寻常的堪舆图。上面清晰地描绘著中原腹地的一些山川地貌,就连许多官府派人勘测的图,都未必有这般精准。 更有甚者,上面还標註著许许多多未曾被註明过的小径、水源、山地、隘口,其详细程度若非亲身经歷,绝难绘出。 据赵匡胤所言,李蛮出走洛阳之后,曾有近一年的时间流浪在中原大地。 难不成,这些图便是在那时绘测的吗? 可李蛮若真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民间小娘子,又为何特意会去记录这些只用於兵家的关隘险阻呢? 她姓李,却又不是后唐皇族,她究竟会是什么身份? 赵匡济深吸一口气,將图纸重新装回那个信封,交到了赵匡胤手中。 此刻在这里瞎猜毫无意义,赵匡济决定等自己出去之后,定要找李蛮问个清楚。 “二郎,这图你拿回去给她吧。”赵匡济的眼神变得愈加坚定,“顺便替我带句话,就说……我感谢她,等我出去后,必定亲自前去拜谢。” 赵匡胤小心翼翼地接过信封,然后將它揣入了怀中。 “好,我一定带到。” 小黑胖子见到大哥的神情稍稍缓和了下来,突然对著赵匡济打趣道:“阿兄,你是不是觉得阿蛮姐很不一般?” “哦?”赵匡济来了兴趣,倒了杯水放到了自己嘴边,“你也这么觉得?” “嗯吶,她是我见过的最奇的奇女子了。”赵匡胤贱贱一笑,“阿兄,要不你把她娶回家吧。” 噗! 赵匡济被阿弟突如其来的话语嚇了一跳,口中的茶水都喷了出来。 “不是,你这什么脑迴路?”赵匡济擦了擦嘴角,“奇女子便要娶回家研究吗?” 赵匡胤挠了挠头,露出一丝不解的神情。 “什么叫『脑迴路』?” “额……就是『心中想法』的意思。”赵匡济开口解释。 “哦……是啊,这就是我的脑迴路。”赵匡胤撇了撇嘴,“阿蛮姐长得好看,你不会看不上吧?” 赵匡济不置可否,便强行扭转了话题,將石重贵邀赵家父子进入武德司的事情讲给了阿弟听。 “那你怎么想?”赵匡胤將声音压低,“打算答应他吗?” 赵匡济並没有回答,反而是问道:“二郎,以你的直觉,你觉得桑相公是个怎样的人?” 赵匡胤不明所以,不明白阿兄为何突然问起桑维翰的为人。 “朝堂中的事我不了解。”赵匡胤硬著头皮回答道,“但我也多多少少听过一些传言,据说当年天子以十六州土地作为代价,换取契丹人出兵南下,便是他向天子进的言。” 赵匡济点点头,这一点,作为后世之人的他自然是知道的。 桑维翰作为石敬瑭建立后晋的股肱之臣,在协调各方关係,稳定內外局面上,確实具有出眾的政治才能。 但同时,作为主张向契丹人卑躬屈膝,尤其是割让土地,导致中原王朝四百年间一直被外部游牧所压制的关键人物,也令他的名声褒贬不一。 后世明清时期的王夫之,更將其批判为“万世罪人”。 “对了阿兄,你知道阿爹和桑相公之间的往事吗?”赵匡胤突然问道。 “我知道两人有故交。”赵匡济突然灵光一闪,看向阿弟,“怎么,你知道其中曲折?” “嗯。有一次我在旁侍候阿爹,他喝醉酒说过一次。” “快讲於我听听。” “我想想……”赵匡胤挠了挠下巴,將头望向上方,开始回忆。 “约莫是六七年前吧,桑相公在洛阳城外遇到了一队入京的契丹使团,好像是因为什么事情,桑相公险些丧命於契丹人之手。” “当时阿爹正好路过,便在契丹人的屠刀下救下了桑相公,为此,阿爹还收到了庄宗皇帝的严厉斥责,而桑相公更是因此远走河东。” 六七年前? 赵匡济想了下时间,应是在后唐长兴二年左右。 难不成,这便是之前自己护送桑维翰北上之时,他口中所说的,“长兴二年,风雪破庙之事”? 赵匡济揉了揉眉心,他感到自己了解的情况確实是太少了,许多事情都是一些连后世史料都未能记载的细枝末节。 他之所以问赵匡胤桑维翰的为人,便是想搞清楚桑维翰如今的政治立场,好帮助他抉择是否应该答应石重贵的邀请。 但如今看来,想通过一些细节了解桑维翰,就必须將这些往事理清楚,弄明白。 这让赵匡济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 “二郎。”赵匡济站起身,望著院墙外头的天空,“你回去之后,將今日石重贵与我所言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诉阿爹。” “告诉阿爹?”赵匡胤一愣,脸上露出一丝不屑。 “告诉他顶啥用?这几日来他除了拿我撒气,啥也没干,这事儿和他说了有用吗?” 赵匡济闻言一笑,看来阿爹这几日让阿弟吃了不少苦头。 他笑著捏了捏赵匡胤的脸。 “阿爹总是阿爹,而且,你可別小看咱们阿爹。” “自唐至晋,朝堂大臣確实是有不少人效力当今天子,但你见过有几个武將留下来的?” “如今执掌天子亲卫,节制地方的各路节帅,哪个不是天子的旧部,抑或是政治联姻。有几个像咱们阿爹这样,效力於前朝,又不失当今天子恩宠,更將天子亲卫託付之的臣子?” 赵匡胤愣住了,他確实从未想过这一层。 “此事,先不必说於桑相公。”赵匡济语重心长地说道,“无论我们愿不愿意,如今我们赵家,恐怕已经捲入了这场政治漩涡。” “既然我们已在局中,往后所走的每一步,都需提前看清脚下的路。除了咱们父子兄弟三人,任何人都不能轻信之。” 赵匡胤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虽然心里还是觉得老爹不太靠谱,但出於对大哥的信任,他还是应承了下来。 “大哥,我觉得你又变了。” 赵匡胤看向兄长的眼神中,已带著一丝敬仰与期待。 “自从你被关押之后,我发现你变得越来越来精明能干,也能算计了,这些都是你从书里面读到的?” 赵匡济笑了笑,宠溺地摸了摸弟弟的额头。 “也可以这般认为。” 赵匡胤望著兄长,重重地点了点头,心想道从今日起,他也要多读书,多长进,好为兄长与父亲再多担待几分。 他默默地记住了赵匡济在读的书名,在心中暗暗发誓。 第42章:波譎云诡(求追读!) 入夜,赵府书房。 几盏油灯將內室照得透亮,赵弘殷坐在太师椅上,手中端著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 听见了赵匡胤带回来的消息,赵弘殷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光芒忽明忽暗。 “武德司?监察百官?”赵弘殷喃喃自语,“好大的野心啊。” 赵匡胤就这么侍候在一旁,看到了阿爹那副深不可测的模样,便忍不住开口问道:“阿爹,您看这事,咱们该如何做?” 赵弘殷放下茶杯,抬起头看向赵匡胤。 “你大哥说的没错,此事確实不该让桑相公得知。” 赵弘殷站起身,拿起书案上的一盏油灯,走到了一旁掛著的一副地图前。 他背对著赵匡胤,沉声道:“二郎,你以为石大尹为何急著执掌著武德司?又为何偏偏选中你大哥?” “大哥?”赵匡胤似懂非懂,“不是说让阿爹您去挑这个单子吗?” 赵弘殷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有力:“不,他看中的是你大哥,即便我去,也只是装个样子,替你大哥端端场面。” “那……是因为像他说的,大哥不怕死?”赵匡胤试探著回道。 “不怕死的多了去了。”赵弘殷转过身,示意赵匡胤上前,“城外乱葬岗里埋的都是不怕死的,他为何不去找他们?” 赵匡胤走上前去,猜测道:“莫不是这大位,对石大尹而言,並不稳妥?” “看来我家二郎也长大了。” 赵弘殷颇为意外地转身看向儿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二郎啊,接下来为父的话,每一个字你都需谨记,並且原封不动地告诉你大哥。你可记住了?” 赵匡胤郑重地点点头:“阿爹放心,我一定转告大哥,除他之外,我一个字都不会透露给別人。” “你刚才讲的没错。”赵弘殷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开封府的位置,“以目前的局势看,石大尹的位置,確实更占优势,但同样的,也算得上是被架在火上了。” 赵匡胤恭敬地听著父亲事无巨细的分析,在他的印象中,这还是阿爹第一次如此心平气和地为自己讲解朝堂局势。 赵匡胤竖起了耳朵,仔细地听著赵弘殷讲道: “如今圣躬不安,这朝堂上早已是波譎云诡,对於大位的爭夺,大抵可以分为三路。” “这第一路,便是以开封府尹石重贵为代表的势力。” “如今官家亲子只剩下尚在襁褓之中的皇子重睿一人,石重贵虽为官家养子,但毕竟已经成年,现又官拜开封府尹,可以说已经一只脚踏上了那个位子。” “但他有个致命的缺点,便是手中无兵。” “如今这个世道,若是兵权未曾掌握在自家手里,那个位子便是无论如何都做不稳妥的。” “这便引出了以禁军將领景延广,及一些外镇节度使为代表的第二路势力。” “这些人大都与石重贵有过过节,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让石重贵登上皇位的,而他们想拥立的,是官家的弟弟,曹王,石敬暉。” “曹王?”赵匡胤挠了挠头,“没怎么听说过这號人物啊。” “这就对了,此人虽已节制一方,但却庸碌。”赵弘殷冷笑了几声,“立个软弱的天子,这便是景延广等人想要的。” “至於第三路么,则是以枢密副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赵莹为代表的一群朝中大臣。” “他们认为石重贵政绩平平,又有穷兵黷武之嫌,便极力反对。至於他们对曹王的看法,我便不得而知了。” 说到这里,赵弘殷嘆了口长气,看向赵匡胤的眼神中又多出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对赵匡胤说,石重贵之所以想要拉拢赵家,看中的便是自己的人脉,可以在关键时候替他抵挡来自军中的暗箭。 同时,又想利用赵匡济的那股子狠劲儿与卓越的分析能力,去替他刺探军情,监察百官。 “至於桑维翰、冯道、李崧这帮宰辅,他们都是千年的狐狸,如今局势为名,大概是不会有什么明显的举动的。” 赵匡胤听得目瞪口呆,他以往从未想过,看似波澜不惊的朝局之下,竟藏著如此惊心动魄的杀机。 “阿爹。”赵匡胤看著父亲,“那我们该怎么选?要让大哥去那个劳什子武德司吗?” 赵弘殷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拍了拍赵匡胤的肩膀。 他的手掌宽厚,温和,掌力很轻,带著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们帮自己便可。” “帮自己?” “嗯。” 赵弘殷看著眼前这个虽然还有些稚嫩,但也逐渐露出崢嶸的儿子,语气温和了不少。 “二郎,前段日子阿爹责骂与你,是阿爹的不好,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赵匡胤鼻子一酸,这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父亲第一次这般与自己说话。 “你大哥自今秋大病一场以后,性子已变了很多,但我知道,他心里是有主意的。” “你如今也长大了,有些事,你们兄弟俩自己便可决定。” 赵弘殷收回手,望向窗外的夜空。 “你明日去开封府时,便跟你大哥这般说,既然决定了,便放手去做。无论结果如何,咱们父子三人,生死相依,荣辱与共。” 赵匡胤眼眶微红,心中的热血正在翻涌。 “对了。”赵弘殷唤住正欲出门的赵匡胤。 “明日便是腊八了,出门前,去找下你母亲,让她给你大哥备些吃食带去吧。” …… 崇德北坊。 李蛮將信封在怀中揣好,拿起了桌上的一个食盒,披了件厚衣便走出了院门。 “娘子要出去?”正在院落外值守的王彦寧见状,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天色已这般晚,我送你去吧。” “不敢劳烦王大哥,我就是待得闷了,出去透口气,很快便回来。” 李蛮將手中的食盒交给王彦寧,“这些日子辛苦王大哥了,这是我做的一些热食,还请王大哥收下。” “不当事,不当事。”王彦寧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既如此,那我便不跟著了。外头冷,娘子早些回来,我便先和兄弟换班去了。” “嗯。”李蛮盈盈一福,“多谢王大哥。” 李蛮別过王彦寧,顺著坊间的街道七拐八拐,来到了一处略显空旷的空地。 今日夜里无雪,亦无月光,李蛮从怀中拿出一个火摺子,举到了身前点燃,又將它熄灭。 如此重复了三次,她將火摺子放回到怀里,看向身前。 不多时,便有两个高大的人影,从远处走了过来。 “来了?”李蛮微微侧身,轻声开口,未见喜怒。 那两个人行至李蛮身前,微微躬身,隨后竟当著李蛮的面,就这么跪在了她的面前。 “行了。”李蛮將怀中的信封扔到那二人的身前,“他要的东西我替他拿回来了,你们交给他吧。” 那伏跪在地上的二人对视一眼,捡起了信封,眼波流转,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是被李蛮打断。 “记得提醒他,別忘了答应我的事。” “另外,再帮我给他带句话。”李蛮俯视著身前的二人,语气不慍不喜,“就跟他说,我们谁都不欠谁了。” 那二人的脸色颇有些难看,但还是点了点头,恭敬地答道: “是,公主。” 第43章:侍女(求追读!) 腊七腊八,冻死寒鸦。 这日清晨,天空依旧是灰濛濛的,开封府內衙的院墙之內,几株腊梅正迎著风雪傲然绽放,散发出阵阵幽香。 赵匡胤正提著一个厚重的红漆食盒,步履匆匆。 因著今日是腊八节,母亲在得知赵匡济即將恢復自由身之后,兴高采烈地为长子特意熬製了一锅腊八粥,又配了几叠精致的小菜,命赵匡胤给大哥送来。 赵匡胤嘴馋,在母亲熬製好后,自个偷偷尝了一碗,却是挨了母亲的两记耳脖子。 “这么精贵的作料,我总共才熬了这么点,你一口就喝了大半,你阿爹和大哥怎么喝?” 赵匡胤回想著母亲的话,脚步不停,心里头却暗骂著“偏心”。 他熟练地穿过各个迴廊,刚转过赵匡济所在院落的月门,脚步忽然一顿。 只见那几只老雪松下面,有两道身影正对坐饮茶。 其中一人虽身著素衣,但身姿挺拔,自有一股超然脱俗的气质,正是赵匡胤的大哥,赵匡济。 在他的对面,坐著一个身穿紫袍常服的男子,褐黄色的瞳仁深邃如渊,高挺的鼻樑之下,一双眼睛又细又长。 赵匡胤並没有见过石重贵,但他只一眼便看出了此人的华贵气度,心想便应该是他了。 在二人的身侧,还立著一名身姿婀娜的侍女。 那女子生得颇为美艷,此刻正执著一壶清茶,恭敬地站在一旁,眼波流转之间,还时不时地便往赵匡济身上瞥。 赵匡胤皱眉,嗅了嗅鼻子,顿时如临大敌。 不好,是那石重贵派来的狐狸精! “这便是二郎吧?” 石重贵放下茶杯,余光瞥见站立在门口的黑脸少年,脸上顿时便浮现出一抹爽朗的笑意。 赵匡济闻言,同样侧头看去,见到是阿弟来了,便朝著那边傻站著的赵匡胤招了招手。 赵匡胤连忙上前,將手中的食盒放下,对著石重贵毕恭毕敬地叉手行礼。 “小子赵匡胤,见过大尹。”礼毕,他转过身对著兄长也行了一礼,“见过阿兄。” “哎,既然是私下见面,不用行这些虚礼。”石重贵伸手虚扶了赵匡胤一把,“都是自家兄弟,称呼我一声『兄长』也无不可。” 石重贵招呼赵匡胤坐下,温声道: “我与你大哥一见如故,早就听他说过你了。你大哥说你虽年少,却是天生铜头铁骨,可练就了一番好武艺呢!” 赵匡胤眼睛一亮,心想果然还是大哥疼自己,不像阿爹,只知道拳打脚踢。 啊不对,阿爹昨夜对自己態度好多了,现在態度比较差的是阿娘,老是嫌自己吃得多。 赵匡胤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了二人中间的位置,然后一脸警惕地看著对面的妖艷少女。 “这是?”石重贵指了指赵匡胤带来的食盒。 “哦,差点忘了。” 赵匡胤將目光收回,迅速將食盒打开,一瞬间,一股浓烈的粥米香气从食盒中飘了出来。 “阿兄,这是阿娘给你熬的粥,今日腊八,特意托我带过来的。” 赵匡胤一边说著,一边將食盒中的腊八粥与小菜拿了出来,摆放在石桌上。 石重贵看了眼那一小碗腊八粥,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 这粥显然是熬得极好,里头的红豆、红枣、桂圆、莲子等物早已熬得软烂,与糯米融为了一体,正透著一股红亮的色泽。 石重贵看著眼前的一幕,眼中的笑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抹难以掩饰的羡慕。 “真羡慕你啊,伯安。”石重贵轻轻嘆了一口气,“看得出来,赵夫人是极为疼爱你的。” 他这话虽说得轻巧,但赵匡济兄弟二人都听出了话中的深意。 石重贵虽贵为皇子,但他生父生母早已逝去,且最是无情帝王家,寻常人家的骨肉亲情,正是他可望而不可及的。 赵匡济笑了笑,並未接过这个话茬,只是自顾自地拿起勺子,將一口热粥送入口中,细细品尝著家的味道。 赵匡胤也不多嘴,默默地坐在一旁,然后继续看向对面的狐狸精。 “好了,我就不在这打扰你们兄弟二人敘话了。” 石重贵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趁著天色还早,他得进一趟宫。 “大尹且慢。” 赵匡济叫住了石重贵,对著他行了一礼。 “大尹的心意我领了,只是我如今毕竟还是带罪之身,能得一地清閒读些书,已是铭感五內,怎敢再红袖添香?” “这侍女……確实是不需要,还请大尹带回去吧。” 赵匡胤眼睛一亮,来了来了,果然来了,这个女的果然是石重贵派来的! 狐狸精,你休想!休想夺我阿蛮姐的位置! 赵匡胤赶紧在一边帮腔:“阿兄说的没错,有什么需要的,我会替阿兄办的。” 石重贵见到赵匡济兄弟二人的反应,隨即笑了笑,解释道: “伯安,你误会了,我既已经对你承诺,便不会有任何监视你的意思。” “京娘这丫头,是我早些年救下的一名孤儿,我见她可怜,便將她留在了身边。” “这丫头机灵,你在这可能还需待上一段日子,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 那名叫京娘的侍女闻言,当即盈盈下拜,娇滴滴地唤了一声:“小婢京娘,见过郎君。” “你叫京娘?” 赵匡济突然想起了什么,对著女子问道。 “回郎君,是。” “可是姓赵?” 那女子闻言一愣,良久,似是察觉到自己的失態,恭敬地回了一声“是”。 赵匡胤也是一惊,不过他惊讶的不是兄长知晓女子的姓氏,而是讶异兄长的反应。 兄长这是怎么了? 在赵匡胤的印象中,阿兄並不是好色之人,而且方才还说著不需要侍女,怎么这就问起对方姓名来了?这么快便沦陷了? 赵匡胤摇了摇头,大感不妙。 他正想说些什么,防止这个贼女子的奸计得逞,却没想到突然听到赵匡济来了这么一句: “好,那便留下吧。” 赵京娘一惊,旋即一脸喜悦地谢过赵匡济。 赵匡胤也是一惊,心想完蛋了,阿兄墮落了。 二人告別了石重贵,赵匡胤打发京娘前去给赵匡济收拾臥榻,然后一脸鄙夷地看著赵匡济。 “阿兄你变了。”赵匡胤的脸一黑再黑,“你变得……” “停停停!”赵匡济抬手打断了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你心虚了?你承认了?!” 赵匡济不做什么解释,想伸手摸摸赵匡胤的头。 “別摸我!你个花心贼!你让我阿蛮姐怎么办?!” 赵匡济被阿弟的样子嚇了一跳,心想解释,可赵匡胤根本不听。 他心想我这哪是为了自己啊,分明是为了阿弟你啊! 宋太祖千里送京娘的典故他打小便听过,当时他还给“送京娘”后边加了“上西天”三个字,全当自己对宋太祖的这段姻缘打抱不平。 如今没成想,穿越一世,不仅证实了这则典故並非虚构,还竟然遇到正主了! 那何不试著撮合一下,成就这段姻缘呢? 赵匡济好不容易哄好了阿弟,竭力地將话题引导到了正事上。 於是,赵匡胤便將昨夜赵弘殷对他讲的话重复了一遍。 赵匡济静静地听著,手中的勺子在碗中轻轻搅动,却许久未曾送入口中。 良久,他抬头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呼出一口白气。 “二郎。”他放下勺子,说道,“其实你今天来之前,我已经给了石重贵准信,准备进入武德司。” 於是,赵匡济便將他和石重贵二人之间的这场交易,讲给了赵匡胤听。 第44章:归家日 “这么说来,阿兄的意思是,不想让我和父亲进入武德司?”赵匡胤问道。 “嗯。”赵匡济点了点头。 今日早些时候,石重贵和他讲,武德使將由李重正担任,他是后唐遗人,又是天子亲信,担任正使名正言顺。 故此,赵匡济便下定了主意,他不想让二郎和阿爹参与进来。 石重贵想了想,觉得赵弘殷继续在侍卫亲军司的作用或许更大,便当机立断,答应了赵匡济的要求。 同时,石重贵还告诉赵匡济,武德副使的位子已替他爭取到,今日晚些时候,自己便会进宫面见天子。 赵匡胤听完兄长的敘述,点了点头,他听过李重正的名字,知道那是前朝宗室,並且已年过花甲,想来也只是在武德司掛个职,一应事务大都还是有大哥这个副使来处理。 “除此之外,我还跟他讲,在赴任之前,我会离开大梁一段时日。”赵匡济补充道。 “阿兄要去哪?” “云州。”赵匡济望向天边,似是又看到了那个身影,“白公的故乡。” 赵匡胤点了点头,兄长和白奉进的故事,这几日通过王彦寧等人的口述,他已知晓,此刻不免心中一动。 “阿兄,斯人已逝,你保重些。” 赵匡济看出了阿弟的心思,伸手將石桌上的碗勺一一放回了食盒中,笑著道:“你別多想,白公有个女儿还在云州,我此次北上,也就是將白公的一些遗物交给她而已。” “云州如今已在契丹人掌控下,阿兄此行还需当心。” 赵匡胤关切道,“阿兄打算何时启程。” “不急,等过了年便去。” 赵匡济將食盒提起,交到了阿弟手中。 ……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这一日,天子石敬瑭以“整肃军纪,察纳雅言”为由,正式下詔设立武德司,满城骇然。 首任武德使由天子心腹李重正担任,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不过是个摆在檯面上的泥菩萨而已。 真正让朝野上下为之侧目的,是那个副使的名字——赵匡济。 从阶下囚到天子鹰犬,不过短短月余。 詔书正式下达的那一日,赵匡济便走出了开封府。他並未急著前往武德司的衙门,而是先去了一趟侍卫亲军的大营,告知了王彦寧几人自己的想法。 “如何?愿意跟我去吗?”赵匡济问向眾人。 “大郎,你这话说的,只要你一句话,弟兄们水里去得,火里也去得!”王彦寧豪爽道。 “没错!”谢长恆也拍了拍自家胸脯,“武德司不受刑部大理寺束缚,对於惩治那群鸟人最是有用,更何况,那月餉也是高於侍卫亲军的。” “大郎,咱哥几个就这一句话,你走哪,我们便跟到哪!”就连赵匡济刚刚提调回京的郭石头和冯六郎二人,也是一脸地兴奋。 赵匡济看著眼前这几张熟悉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好!咱们兄弟五人,从此便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他拿起酒碗,仰头饮尽。 眾人见状,也是一样將酒饮尽。 ……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城中的街道上已开始张灯结彩,爆竹声此起彼伏,驱散了冬日的严寒与阴霾。 將一切准备妥当之后,赵匡济便带著赵京娘一起,在赵匡胤的指引下,走在了回赵府的路上。 而这一日,正是岁末,除夕。 三人行至坊间转角,赵匡济停下了脚步,望向了府门的方向。 赵家新宅坐落在一处幽静的坊间,这是赵弘殷先前特意置办的一处三进院落,虽比不得那些王侯將相的府邸奢华气派,却也不失一股古朴与大气。 赵匡胤走在最前头,时不时地便回头催促:“阿兄你走快些,阿爹阿娘都还在门口等著呢!” 赵匡济此刻身著一袭崭新的深青色圆领袍,將背挺得笔直,他的身后,则是有些拘谨的赵京娘。 他望著前方赵府的那扇朱漆大门,半晌,却是近乡情怯,连脚步都有些迟疑了。 赵匡胤不耐烦地拉起阿兄的手,带著二人一同转过了街角。 赵匡济远远地便看见赵府门前的台阶上,正乌压压地站著一群人。 为首的那人,身披厚氅,鬚髮在寒风中微微飘动,正是赵弘殷。 只见他背著手站在那里,虽未言语,但那挺拔如松的身姿,却像是一座青山,替身后的家眷们挡住了迎面吹来的风雪。 “阿爹!” 赵匡胤举起手挥舞了几下,高喊道。 赵弘殷听到声响,立马寻声望去,在看到最前头的赵匡胤之后,目光瞬间便越过了他,锁定了走在后面的赵匡济身上。 那双虎目之中,此刻竟泛起了一层淡淡的涟漪。 只见他快步走下台阶,还没等赵匡济行完礼,便將那只宽厚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儿子的肩膀上。 “回来就好!” 任凭赵弘殷心中有千言万语,可真到了嘴边,最终还是化作了这四个字。 “儿子不孝,拜见父亲。” 赵匡济掀起衣摆,跪在了赵弘殷的身前,对著他重重地磕了一头。 赵弘殷扶起儿子,不再多说什么。许是觉得眼睛有些痒,他很快便转过了身,背对著儿子嘱咐了一句,便抬起脚步走入了府內。 赵匡济望著父亲的背影,鼻子一酸,还没来得及平復心绪,便被一双温和的臂膀搂住了身子。 “我的儿啊!” 杜昭娘紧紧地拥抱著赵匡济,眼泪如泉涌般夺眶而出。 良久,她这才放开儿子,隨后一把抓住赵匡济的手,开始上下打量,生怕他受了伤,少了肉。 “瘦了。”杜昭娘抚摸著儿子的脸颊,心疼地望著儿子。 “確实是瘦了,也晒黑了,定是吃了不少苦吧。” 杜昭娘一旁的耿氏也是抹著眼泪,她是赵匡济的乳母,如今也是赵弘殷的侧室,赵匡济的二娘。 赵匡济搀扶著母亲回到了台阶上,同另一名美妇人站在一块,隨后自己走下台阶,对著二人行了跪拜之礼。 “不孝子匡济,拜见母亲,姨娘。” 赵匡济起身抬手,对著二人转了转身子,宽慰地笑道,“母亲,姨娘,我这不好好的嘛!” 这时,台阶后方走下了一位端庄秀丽的少女,对著赵匡济盈盈一福。 “大哥。” 赵匡济搜索了下记忆,认出了这是自己的异母妹赵仪娘,今岁她不过才十四五的年纪,却已出落地亭亭玉立,眉眼像极了她的母亲。 “一年没见,仪娘都长得这般高了。” 赵匡济望著秀气的大妹子感嘆道,忽然感觉腿一沉,他低头看去,发现一个小糯糰子抱住了他的大腿。 第45章:团圆夜 淑姐儿仰著她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奶声奶气地喊著要大哥抱抱。 赵匡济的心瞬间便化了。他伸手掏向怀中,取出了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串他自己做的糖葫芦。 这个年代还没有这等吃食,这是赵匡济根据后世的记忆,让京娘帮著做的。 “哇!”小糯糰子看到红红的糖葫芦,顿时眉开眼笑。 “诺,这是大哥给你带的好吃的。”赵匡济將一串糖葫芦塞进么妹手里,又將另一串给了赵仪娘,“仪娘,这串给你。” “多谢大哥!” 赵仪娘红著脸接过了糖葫芦,浅浅地尝了一口,脸色瞬间变了。 赵匡济笑了笑,他知道这个年代,这等物什,任何一个女孩都挡不住。 “哇!好甜!谢谢大锅,真好次!”小糯糰子张开了短短的胳膊,“大锅,要抱抱。” 赵匡济隨即弯下腰,一把便將么妹抱在怀里,凑过脸去在她粉嘟嘟的小脸上蹭了蹭,痒得小糯糰子咯咯直笑。 “淑娘,想大哥没?” “想!”小糯糰子斩钉截铁道,头却没回,依旧是舔著糖葫芦,“大锅,这个真好次,叫什么呀?在哪买的?” “叫冰糖葫芦。”赵匡济颇为得意地挑了挑眉,“这是大哥自己做的,没得买。” “那大哥多做点!” “好。”赵匡济颇为宠溺地抚了抚么妹的头。 杜昭娘看见几个女儿如此和睦,也是转泪为喜。 “仪娘,快带著妹妹进去吧,別累坏了你大哥身子。”一旁的耿氏吩咐赵仪娘道,“今儿个是岁末,別误了你大哥进府的时辰。” 赵仪娘乖巧地將冰糖葫芦收起,从赵匡济怀中接过么妹。 赵匡济则是被母亲和姨娘拉了过去,被二人用艾草和菖蒲上上下下地熏了一遍。 “这是为何?”赵匡济被薰得有些喉痒,咳了几声问道。 “去去晦气。”杜昭娘和耿氏异口同声道。 赵匡济无奈地扯嘴笑了笑,不再说什么,任凭两位长辈处理。 待一切事毕,杜昭娘让赵匡济去趟赵弘殷的书房,说是阿爹有话对你说。 赵匡济应了一声,在家中僕人的指引下,来到了父亲的书房。 书房之內,炭火烧得正旺,赵弘殷坐在书案后边,手中拿著一卷书,正等著赵匡济。 “父亲!”赵匡济叉手行礼。 赵弘殷放下手中书卷,复杂地看向儿子。 一年军中歷练,数个月的风霜雪雨,已让赵匡济褪去了少年郎的青涩,眉宇间多了一份沉稳的气质。 这是真正经过事,见过血,杀过人的气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坐吧。”赵弘殷指了指案前的椅子,“已决定去做天子鹰犬了吗?” “是。”赵匡济並不恼父亲的用词,他没有任何隱瞒,“这是为了咱们家,父亲的位置动不得,得有人替您盯著点。” 赵弘殷嘆了口气,点了点头:“大郎,你长大了,终不似当年模样。既然已选了这条路,便好生去做。记住,即便掌刀在手,持心仍需端正。如有需要,儘管来找父亲。” “多谢父亲。”赵匡济起身,对著赵弘殷恭敬一礼,“儿子今日便有一事,需父亲首肯。” “说来听听,是要钱?还是摇人?” “都不是。”赵匡济笑著摇了摇头,“儿子想请父亲首肯,今夜除夕,请全家老幼,包括二郎、姨娘与妹妹们,一同上桌用食,吃个真正的团圆饭。” 赵弘殷一愣。 如今这个时代,朝堂虽歷经战火,礼崩乐坏,但民间却依旧是礼教森严,尤其是在官宦人家,妇孺与孩童不得与男子同桌,更別说全家一起。 赵弘殷看著儿子的眼睛,似乎是想从中找出一丝他这样做的答案。 良久,赵弘殷看到了儿子眼中的光亮,那是一种祈求,是对家庭的渴望。 “罢了,天下都乱成这样了,还守这些个死规矩作甚?便依你,都上桌!” …… 一个时辰后,赵府正厅。 一张巨大的圆桌摆在厅堂的正中央,上面摆满了丰盛的菜餚。热气腾腾的羊肉锅子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浓郁的肉香溢满了厅堂。 赵弘殷坐在主位上,杜昭娘和耿氏分別坐在他的两侧,赵匡济、赵匡胤、仪娘依次而坐。 就连家中的么妹淑姐儿,也被安置在了一个特製的凳子上,手中正抓著一个鸡腿啃得满嘴流油。 更让人意外的是,就连赵匡济带回来的女子京娘,此刻也入了座。 杜昭娘原本有些疑惑,赵匡济解释道这是这段日子照顾自己的恩人,不可怠慢。杜昭娘这才將心放回了肚子里。 可赵京娘却诚惶诚恐,一张凳子只敢坐一半,一双美眸时不时地便瞥一眼赵匡济,心里充满了惊嘆。 一转眼,却又看见赵匡胤正恶狠狠地盯著自己。 赵京娘嚇得一哆嗦,连忙低头扒拉米饭。 “来,都举杯吧。” 赵弘殷今日也破天荒地拿出了自己珍藏多年的好酒,显得格外的兴高采烈。 “父亲,母亲,姨娘。”赵匡济举起酒杯,对著三位长辈说道,“儿子祝你们身康体健,岁岁平安。” 赵匡胤听完大哥言语,也学著大哥的祝酒词有模有样地说了起来。 “好!好!” 赵弘殷今日格外高兴,频频举杯,推杯换盏间,將平日里的严厉都融化在了这浓浓的年味里。 饭后,赵弘殷回了书房,原本打算叫上两个儿子再陪自己酌几杯,却没想到赵匡胤早不知跑哪去了,而长子却被两位母亲拉了过去。 赵弘殷自觉无趣,便自个回了书房。 杜昭娘和耿氏则是围著赵匡济转悠。 “大郎啊,你如今也长大了,等过了年,也该考虑考虑成亲的事了。”杜昭娘笑眯眯地说道。 “阿姐,我看王相公家的二娘子便不错……”耿氏提议道。 “她呀……”杜昭娘想了片刻,摇了摇头,“不行不行,瘦的跟个竹竿似的,將来怎么生养孩子。” 赵匡济嘴角不停地抽搐著,头大如斗,他赶紧扭头寻找救兵,却发现二郎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之大吉了。 “那个……母亲,姨娘,我有些累了。”赵匡济赶紧装作一脸疲惫的样子,“我出去透口气哈。” 说著,便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这孩子,这么晚了透什么气啊……”杜昭娘抱怨道,不过却也没拦著。 “阿姐,我看伯安是有自己主意的。”耿氏拍拍杜昭娘的手,“指不定是自己去寻想好的去了呢。” “哎,你还別说,方才桌上那个丫头我看著还蛮不错。”杜昭娘回想了下,“实在不行,就先立个侧室也好……” …… 赵匡济拿上准备好的饭食,便独自出了门。 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赵匡济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向著崇德北坊的方向走去。 他踩著地上的积雪,听著脚下不时发出的“咯吱”声,心中的某个角落也柔软了起来。 今夜除夕,是团聚的日子,赵匡济也不知为何,就想去见见她,和她说会儿话。 “李蛮。” 他在心中默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第46章:北望江山 待赵匡济行至崇德北坊的院子时,发现院落的木门並未落锁,只是微微虚掩著,好似在等著什么人来。 赵匡济推门而入,还未行至內屋,便已闻到一股肉香扑面而来。 他跨进门槛,见到了屋內的二人,不禁扯了扯嘴角。 只见屋內那张缺脚方桌之旁,赵匡胤正大马横刀地坐著,手中还抓著一只不知从哪弄来的羊腿,啃得满嘴流油。 李蛮就坐在他的对面,一脸笑意地看著眼前的小黑胖子狼吞虎咽。 赵匡济看她脸上的笑意,以及看著自己阿弟的神情,会心一笑。 “好啊你,我说你怎么突然不见了,原来跑著来了。” 赵匡济佯装恼怒,反手將门关上。 赵匡胤看到了进门的兄长,对著李蛮挑了挑眉:“你看我说什么来著,他还是来了。” 他站起身子,对著赵匡济做了个“请”的手势。 “阿兄,快来尝尝!”赵匡胤又咬了一大口羊腿,口中含糊不清地嘟囔著,“阿蛮姐这手艺简直绝了!” 李蛮起身看见了赵匡济,脸上微微一红,起身去拿了一副碗筷。 “大郎君既然来了,便坐下吃点吧。” “多谢,我刚在家中吃过了。”赵匡济將手中的檀木食盒放下,目光落在了李蛮身上。 今日是岁末除夕夜,李蛮却依旧是一身素衣,只是难得的在发间插了一支木簪,在烛火的衬托下,那张清丽的脸庞也多了几分柔和的姿色,少了几分平日里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清冷。 “这段时日,多谢娘子相助。”赵匡济在李蛮身旁落座,“若无你相助二郎,恐怕我至今还在开封府中关著。” 隨后,他举起桌上的茶碗,以水代酒,对著李蛮举起。 李蛮微微一笑,却並未举杯,只是轻声说道:“不过举手之劳,算不得什么。” “是吗?”赵匡济抿了一口茶水,“只是举手之劳吗?” 他將手中的茶碗放下,淡淡地笑了笑,隨意地说道: “先前那些堪舆图我看了,笔触细腻,標註详尽,有些地点,甚至连行伍老卒都未必知晓,可不像是一个寻常女子能画出来的。” 赵匡济伸出一只手指,在桌上轻轻地敲击著,发出了篤篤的声响。一双眼睛只看著李蛮,一动不动。 “桑维翰官拜翰林学士,枢密使,同平章事,他的面子可不是谁都能卖的。” “阿蛮姑娘,你究竟是什么人?” 赵匡济说这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一双星目中闪著精光,直勾勾地看著眼前的女子。 屋內的空气仿佛瞬间便凝固了,李蛮沉默不语,就连一旁的赵匡胤,啃羊腿的声音都轻了几分。 赵匡胤一会儿看看大哥,一会儿又看看李蛮,那双明亮的眼眸咕嚕嚕地打著转。 李蛮脸上的笑意逐渐敛去,她垂下眼帘,低头看著杯中的茶水,淡淡道:“我並没有恶意。” “娘子,恕我直言。”赵匡济依旧不依不饶,刨根问底,“你虽对我有救命之恩,但如今武德司已然成立,若你真的怀有什么別的目的,即便是我有心庇护,恐怕石家父子手底下那些鹰犬也不会放过你。” “阿兄!” 赵匡胤忽然插嘴道,“大过年的,你说这些作何?阿蛮姐要是有別的想法,又为何帮咱家的忙呢?” 赵匡济却不理会阿弟的言语,他看著眼前低头沉思的女子,忽然又问道: “你去滑州做什么?” 赵匡胤一愣,看向一旁的李蛮,只见她的神情並无丝毫意外,仿佛早就知道赵匡济会这么问。 “我不能说。” 良久,她嫣然一笑,突然走到了赵匡胤身边。 “小香孩儿,你不是还有一件事未帮我办嘛?” 赵匡胤点了点头。 “你虽然年岁比你大哥小,但我看得出来,他的武艺不如你。”李蛮浅浅道,“这最后一件事,你便帮我把你阿兄带回家去吧。” 赵匡济兄弟二人皆是一愣。 “既然郎君认可我的救命之恩,那你我如今两清,从此以后,便互不相欠了。” 李蛮的脸上不再有任何温和之色,瞬间便恢復了往日里那般的清冷。 “这处院子我住了许久,算是我欠你的,这是地契,你收好。” 她將先前赵匡济交於她的地契塞到了赵匡胤的手里。 “你们走吧。” 赵匡济兄弟二人都没有动作,良久,赵匡胤忍不住说道:“阿蛮姐,我阿兄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阿蛮轻轻拍了拍赵匡胤的后背,“只是阿姐確实不能说,或许再过些时日,郎君自己便会知晓。” 赵匡济嘆了口气,没说什么,对著李蛮深深一拜。 …… 次日,汴梁城中爆竹声不绝,满城皆是喜庆。 赵匡济昨夜是被阿弟强拉著回府的。 此刻,他回想起昨夜的情形,也明白了李蛮的用意。 不说,或许对双方都好。 他站在庭院之中,对著好不容易清朗的天空伸了个懒腰,正打算好好享受下年下时节的清閒时光,可府中却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见过石大尹。” 赵匡济对著石重贵叉手行礼。 方才府中下人来稟,说是石重贵到了,脸上带著焦急之色。 赵匡济將他请到自己所居的院落,为他斟上一杯清茶,静静地听著他的敘述。 “我刚从宫里出来。”石重贵声音低沉,似是带著一股难以压抑的怒火。 “范延光……被赦免了。” 赵匡济闻言,瞳孔猛地一缩。 范延光之乱耗时多月终结,损耗兵马粮草无数,更有数以万计的黎庶百姓死於战乱,这个罪魁祸首,就这么轻易地被赦免了? 赵匡济低头沉吟片刻,他不用细想便能知道,能够做出这样的决定,只能是天子石敬瑭本人。 “陛下是何缘由?”赵匡济沉声问道。 “因为北朝的那位。” 石重贵猛地一拳砸在木桌上,眼中充斥著怒火。 “契丹主的来书我看了,言辞莫说是傲慢,简直可以称得上是赤裸裸地威胁。” “还言辞凿凿说什么范延光虽有少许过错,但念其旧功,当予宽宥。若儿皇执意戕之,便当亲自南巡之类的屁话!” 赵匡济心中冷笑。 契丹人早已和范延光暗通款曲,这事满朝皆知。如今耶律主执意留下范延光这颗钉子,其意为何,昭然若揭。 赵匡济从武德司成立之后,便得到了一些情报,现如今北朝的境內,也可以说是风雨飘摇,党爭激烈,如许做法,不过是想让南朝內部继续恶斗,自己好从中斡旋,坐收渔利罢了。 石重贵愤然起身,在房中来回踱了几步。 良久,他走回到赵匡济身前,从袖袍中掏出了一份札子递了过去。 “为了向北朝谢罪,陛下决定在元正之后,遣使北上,正使是中书令冯道。” 言及此处,石重贵顿了顿,看向赵匡济,眼中颇有些复杂的神情。 “除此之外,陛下下詔,命你以使团护卫长的身份,一同北上。” “我?”赵匡济指了指自己。 石重贵点头:“伯安,此行北上,是我们的大好机会,你可明白?” 赵匡济略一思考,便明白了石重贵的心思。 他来自后世,自然是知晓石重贵对於契丹的態度的,於是便应了下来。 “我明白,我会儘可能地收集契丹国內情报,为日后北伐奠定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