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洪武:我,宰执天下》 第一章 书稿 洪武十二年,春。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刚刚下过一场甘霖,大明的国都应天笼罩在一片朦朧雾气当中。 一位头戴乌纱帽,身著圆领袍的男子正行走在砖石路上。 他腰间束一条黑牛角革带,带上嵌有一块素银牌,银牌上无纹,只刻“五经博士”四字楷体。 在革带右侧,除了常规的牙牌,也就是出入宫禁通行证,刻有官职、年龄、面貌,还必须掛一个黄绸小囊。 这不是香囊,里面装的是微缩版的《大誥》。就在去年,皇帝要求所有官员《大誥》隨身带,隨时背诵,遇事查考。 此人名叫苏铭,乃是从五品的大明国子监五经博士: 说起这国子监博士,分別专精《易》、《诗》、《书》、《春秋》、《礼记》。他们不仅要讲课,还要兼习《四书》。 当然了,严格来说今年还不叫国子监,而是国子学。 要直到洪武十五年三月,才会正式由“国子学”改称为“国子监”。 而在苏铭的手中,还拿著一个包裹,里面似乎装满了一些书稿。 此刻,苏铭的耳畔仿佛还有余音在嗡嗡作响,那是在前不久,刚刚由国子司业升任祭酒的乐韶凤指著鼻子骂出的训词: “荒唐!荒谬!身为国子监博士,不思教导生员格物致知,竟整日埋头於故纸堆里搜罗什么前朝遗闻!” “那《剪灯新话》虽流行於市井,却儘是些狐鬼媚惑、人神私通的淫词艷曲!此书一出,不知多少读书人被那『情』字核心所迷,忘却了君臣父子的大义!!” “儒家学问,方才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唯一圣人至理!!” “国子监,乃是国家储才之地,清贵之所!!!” “你倒好,放著圣贤大道不走,偏要去研读什么《绿衣人传》里的幽魂幽会,去推敲什么《滕穆醉游聚景园记》里的生死轮迴,看西厢记?!甚至还给其他生员讲什么『鬼还家』、『人妖公案』这些惹人发笑、惑乱人心的虚构之谈!!!” “还有,你居然还大谈特谈什么大宋宣和遗事,你可知那近些年流行的水滸手抄本內容有多大逆不道,简直是褻瀆帝王、煽惑人心!” “致使监內生员心神恍惚,不仅不读经书,反去模仿那书中儿女情长、怪力乱神!长此以往,我大明的栋樑岂不都要变成只会谈玄说怪的腐儒?!” “简直是有违人师,误人子弟!!!” “今日老夫念你初犯,不上报朝廷革你的职,若是再让我见到你不改过自新,这国子监博士一职,你也莫要再当了!” 想起这些他便无奈嘆了口气。 其实他是一个穿越者。 穿越至今已然三年有余。 自己前世乃是一位top2大学的汉语言文学硕士生,只因期末复习在宿舍熬夜不知不觉睡著,再醒来,自己就成为了一位大明洪武时期的国子监博士。 原身也是科举入仕,毕竟官员或生员需通过科举考试获得功名后任命,例如杨以任先中举人,再中进士,后改任应天府教授,最终升任南京国子监博士。 原身也是奇葩,堂堂一个经学博士私下居然喜欢看水滸,还有《崔鶯鶯待月西厢记》?! 也难怪被祭酒发现大发雷霆了。 姑且也有他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意味,呵,还真是恩威並施啊! ...... 自嘲的笑了笑,思绪回到眼前。 他如今的俸禄为72石米,按官方匯率约合18两白银。 一位国子监博士的18两年薪,足以支持其个人在应天府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甚至可以有少量结余。 但如果需要养家餬口並维持官员的社交体面,18两的收入就显得相当拮据,处於“穷儒”的状態。 所以,自己必须想办法在这个时代多自己赚些外快,若要在应天府维持符合其身份的、较为体面的生活,岁入需要达到25-35两白银。 当然了,赚外快可不能掺和官场和光同尘那一套,毕竟这可是洪武年间啊,稍不注意掺和进四大案可就完蛋了。 自己如今在国子监被排挤倒也是好事,独善其身。 而自己一介文人,能选择的赚外快方式,也只能去卖书了。 所幸自己硕士论文的研究主题就是涉及到古代小说名著,在近一年可谓是研究了个透,包括四大名著,金瓶梅,“三言二拍”,聊斋,儒林外史等等。 一边想著,一边下意识抬头,便能看到远处戒备森严,金光琉璃的皇宫。 皇宫正门是午门,正对应天城的正阳门,中间的街道也就是百姓口中所谓的天街! 天街两侧人来人往,叫卖声,儿童叫喊声,杂耍声不绝於耳。 好一派繁荣的城市风光! 如今是洪武十二年,朱元璋登基坐殿整整十二个年头,大明朝洋溢著一股万物竞发的勃勃生机,这是在腐朽的蒙元是绝对看不到的。 不多时。 苏铭迈步跨过门槛,走进了这家位於秦淮河畔的“青田书铺”。 铺內並不宽敞,却四壁皆书,一摞摞雕版堆叠至梁,空气中瀰漫著松木、樟脑和陈年纸张混合的特有霉香——这是书坊独有的味道。 此时並非科举之年,书铺里显得有些冷清。 柜檯后的算盘珠子响了一声,一位身著褐色直裰、留著山羊鬍的中年男子抬起头来。此人便是书铺的掌柜,姓刘。 “这位相公面生得紧,” 刘掌柜放下手中的狼毫笔,目光在苏铭那一身半旧的细布长衫上扫过,堆起职业性的笑容,“是要寻四书五经的科考本子,还是要买些《剪灯新话》之类的閒书解闷?” 苏铭摇了摇头,神色沉静:“都不是。” 他从袖中掏出一叠厚厚的稿纸,双手按在柜面上,推了过去:“我有一部书稿,想请贵铺刊刻印行,发卖於市。” 第二章 白娘子 “刊刻?”刘掌柜眉头一挑,並未伸手去接,而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著苏铭。 在洪武朝,私刻书籍风险极大,若內容涉及讥讽朝政或是“异端邪说”,不仅书要烧,人也要充军。 “客官面嫩,怕是不知这行的规矩。如今朝廷对坊间刻书查得严,若是没点真东西,刘某这板子可是不敢动的。” “无妨。”苏铭语气平淡,指尖点了点那叠稿纸,“掌柜的一看便知。” 刘掌柜见他气度不凡,这才伸手接过。 “警世通言?!” 他眉头一扬,顿时被这个书名略吸引:“以此为书稿之名,客官想必也是有抱负之人啊!” 他隨意翻开其中一页,並未急著看正文,而是先看序头。 只见开篇並非寻常的“诗云子曰”,而是一首格调颇为俚俗却又透著几分通透的定场诗: “不会风流莫妄谈,单单情字费人参。 若將情字能参透,唤作风流也不惭!” 刘掌柜摸了摸頜下的鬍鬚,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诗句虽不合格律,也无甚典故,但这股市井烟火气,倒有几分当年柳三变(柳永)『奉旨填词』的味道。通俗,却不庸俗。” “算是个抓人眼球的好由头。” “哦?白娘子永镇雷峰塔?!” 他好奇道:“白娘子我曾隱约听说过......是您整理加工过的宋代话本?”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苏铭点头:“正是。” 旋即刘掌柜抬眼示意:“小郭,给相公看茶!要雨前的。” 从后堂布帘里钻出一个伙计,约莫十五六岁,利索地用抹布擦了擦太师椅上的浮灰,躬身道:“相公请上座。” 隨即捧上一盏瓷茶,茶汤色泽清碧,闻之有一股淡淡的豆香与兰花气。 “这是今年的罗岕茶,虽比不得贡茶,但在应天府也算难得了。”刘掌柜一边说著,一边沉下心往下读。 这一读,便是半个时辰。 起初刘掌柜还只是隨意瀏览,渐渐地,他的神情变得专注,时而眉头紧锁,时而长吁短嘆,甚至读到动情处,竟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手指微微颤抖。 待翻过最后一页,刘掌柜猛地合上书卷,抬头看向苏铭,眼神中已无半点轻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遇到知音的惊喜与敬畏。 “敢问相公,这书稿……可是出自罗贯中罗先生之手?或者是其高足所撰?” 苏铭微微一怔,隨即摇头:“罗贯中先生乃一代大家,我一介布衣,未曾有缘得见。” “好吧。” “嗯,相公大才!这书,我们印了!” 苏铭神色不动:“条件呢?” 刘掌柜是个爽快人,且爱书成痴,当即说道:“老朽虽是个商贾,但也知道文字无价。若是按寻常新人三七分成,甚至你出钱我刻版,那是侮辱了这部奇书。” “刻板、纸张、墨锭、人工,全由本铺包揽。售卖之后,利钱你六我四!如何?” 在明代书坊,新人能拿到三成已是天恩,四六分成通常是给有名望的老先生的。 苏铭略作沉吟,便点头道:“依掌柜的。” “痛快!”刘掌柜大喜,转头喊道,“小郭,取红纸笔墨来,立契!” 不多时,一张朱红的契约铺在桌上。小郭研墨,刘掌柜执笔,刷刷写下条款。待写到落款处,苏铭提起笔,却在半空停住了。 刘掌柜一愣:“相公,可是觉得分成少了?还是契约条款有苛刻之处?” “非也。” “我只是不想写本名。” 苏铭放下笔,蘸了蘸墨,“我想署个別號。” “哈哈哈!”刘掌柜笑了,“文人相轻,也爱虚名。旁人出书,恨不得把祖宗三代的功名都印在封面上,相公倒好,还要藏拙?” “也罢,只要有手印画押,真名字號並无大干系。不知相公別號为何?” 苏铭思忖片刻,提笔在纸上写下两个端正的楷书: 聊斋。 “聊斋……”刘掌柜咀嚼著这两个字,“聊,閒聊也;斋,书斋也。莫不是相公在书斋閒聊时所得?” “正是。”苏铭面不改色地撒谎。其实这“聊斋”二字,本是后世蒲留仙的书斋名,他此刻借用,不过是取“閒聊之斋”的字面意,倒也符合当下情境。 “妙!聊斋先生!” 刘掌柜竖起大拇指,“既如此,以后您便是聊斋先生了。还请先生留个落脚处,若是书卖火了,或者刻印时有字句要斟酌,也好寻您。” 苏铭报了一个地址:“城南高升客栈。伙计识得我,留个口信即可。” “好,先生慢走。” 不多时,苏铭走到一个茶馆,小二见他穿著打扮不凡,瞬间明白这最少是个举人,赶忙迎了上去。 “相公,你是喝茶?” “拿一壶酒来,再上两盘下酒菜!” “好嘞!!” 苏铭叫住小二,道:“你们这里有说书的没?” “说书的?” 小二当即热情说道:“这您可是问对人了,要说说书这个行当,全应天都没我们这里专业!” “今儿说的是碾玉观音,也叫崔待詔生死冤家。” “如果您出钱点书的话,可以跳过这个,让行家专门为您说一段!” “可这个价格...不会便宜。” 苏铭將小二那些吹捧的话全部跳过。 开玩笑,在现代自己什么推广没见过,早就免疫了。 “我要点书!” “点什么?” 苏铭將手中的话本递了过去:“这个~” 关於《警世通言》原著的白娘子永镇雷峰塔,其实与后世熟知的白娘子故事还有一些区別。 白蛇早期的故事情节比较简略,白蛇娘子也是一个令人憎恶、生畏的女妖形象;几经演化,在《白娘子永镇雷峰塔》中,白蛇娘子渐渐变成了一个富有浓厚人情味,大胆勇敢追求人间幸福生活的正面形象,白蛇故事也因此由精怪妖法惑人、害人的妖精故事演变成了具有一定社会內涵的人、妖恋爱的故事。 而如今,苏铭选择进一步將其丰富情节,其实他笔下的《白娘子永镇雷峰塔》,已经算是缝合玉山主人的《雷峰塔传奇》和梦花馆主的《白蛇全传》版本了,这也是后世新白娘子传奇的改编蓝本,使之更加引人入胜了。 哗啦啦! 一阵琐碎的声音响起,高台上的帘幕被拉开,一个老者拿著摺扇走了上去,端庄坐立! “啪!” 惊堂木响,按理来说此时应该安静,可下面喝茶的人基本都是苦力,见状反而大声喊道: “老关头,今儿碾玉观音能讲完了吧?” “昨天听下一半,弄得心里面就和猫抓一样,痒痒的不行。” “这回去办事都没激情,家里面那个非说我在外面养了小的!” “快点说吧。” “对对!” “今儿声音大一点啊,要是爷听不到,非揍你一顿不可!” “哈哈哈~” 老关头笑道:“诸位,今天有人点书,玉观音说不成了。” 刚刚的几人顿时瞎嚷嚷起来:“谁啊?真扫兴!” 老关头赶忙说道:“虽说玉观音说不成,但老头保证,今天讲的故事比玉观音要精彩的多!这一段可是关乎人妖之恋,旷世奇缘!” “啪!” 他又敲了下惊堂木:“那!” “我就正式开始说这齣,白娘子永镇雷峰塔了!” “有道是:”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薰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那南宋绍兴年间,杭州临安府有个生药铺主管,姓许名宣,字汉文。” “这许宣生得眉清目秀,只因父母双亡,投奔姐姐家中。一日去灵隱寺还愿,天降大雨,幸得两位女施主搭救,那搭船的白娘子,生得千娇百媚,更有一身异术。” 这说书的伶牙俐齿,款款而谈,將许宣借伞定情,娶了白娘子,后又因官府缉拿、白娘子盗库银惹出祸端,许宣被发配苏州这些事款款说了出来。 “那白娘子虽是妖怪,却对许宣情深义重,为他生下一子,取名许士麟。” “只可惜,金山寺有个法海禪师,那是个多事的和尚,见许宣面带妖气,便要拆散这对夫妻。” “法海对许宣说道:『施主,那白蛇乃是妖孽,久后必害你性命,不如皈依我佛,方能解脱。』” “许宣本是个耳根子软的俗人,被法海几句话嚇得魂飞魄散,竟信了那和尚的谗言!” “后来白娘子为了寻夫,水漫金山寺,那是何等的惊天动地!只见她从头上拔下金釵,在江面上一划,顿时波涛汹涌,漫过金山,要救回丈夫。” “可那许宣不仅不念夫妻恩情,反而在法海的钵盂罩下白娘子之时,亲手將钵盂按住,將自己的结髮妻子镇压在雷峰塔下!” “可怜白娘子一片真心,换来的却是永镇塔底,不得翻身!” 说到这里,在场的人齐齐怒骂:“这许宣真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人家白娘子虽然是妖,却帮他持家生子,他倒好,听和尚的话把老婆关起来了!” “这读书人的心比炭还黑!” “最毒负心汉啊!那法海也不是什么好鸟,多管閒事!” “要是我有这么个如花似玉的老婆,管她是人是妖,先疼了再说!” 老关头继续说道:“且说法海將白娘子罩住,压在雷峰塔下,留下四句偈语:” “『西湖水干,江湖不起,雷峰塔倒,白蛇出世。』” “那白娘子在塔內哭诉:『法师,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坏我夫妻情缘,镇我在此?』” “法海却道:『若要出世,除非西湖水干,雷峰塔倒!』” “白娘子又道:『许宣,我与你前世冤孽,今生报恩,你便如此待我?』” “许宣此时已在金山寺出家,法名法空,竟不敢直视塔內,只在外面合掌念佛。” “好一场悲剧!” “有诗曰: 玄门寂静碧花香,爭奈愆尤透玉堂。 回首不堪悲欲泪,风清露冷忆刘郎。” 场下人听到后顿觉得心中憋闷,齐齐大叫:“这也太欺负人了!不,欺负妖了!” 老关头表现出一脸悲悯模样,欲哭无泪:“那许宣虽出了家,却也是整日魂不守舍。后来白氏娘子在塔下生下的儿子许士麟长大成仁,得中状元,奉旨祭塔,这才母子相见。” “但此时白娘子已是形容枯槁,被镇压多年,虽有出头之日,却也受尽了人间苦楚。” “白娘子虽有法术,却逃不过一个『情』字,更逃不过天道轮迴。许宣最终也只落得个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此处只有简要交待剧透后事。后来雷峰塔果然倒塌,白娘子终於出世,但这已是后话了。只可怜那一段好姻缘,变成了千古恨事!” “那许士麟,又有诗曰: 灿烂卿云绕帝京,幽芳兰蕙达彤庭。 九天丹詔遥颁下,步向雷峰度上升。” “白娘子永镇雷峰塔,就此结束。” 话音落下,惊堂木响,全场鸦雀无声,有些人感慨白娘子的痴情与悲惨,有些人恨透许宣的懦弱与绝情。 啪! 一个大汉一拳砸在桌子上,粗狂的问道:“老关头~” “那法海和尚最后咋样了?有没有遭报应?” “怎说的如此简略?!” “说!” “老关头!” “快说!” “那法海和尚最后到底咋样了?有没有遭报应?” 说话这人依旧是码头上的力工,浑身腱子肉,刚才听到许宣负心薄倖,一拳头下去估计能打死人。 老关头抿了一口凉茶,砸吧砸吧嘴,却不再往下拍惊堂木,反而慢条斯理地收拾起摺扇。 “你想干嘛?” “我特么真想锤死这禿驴!还有那个许宣!” “人家白娘子一片痴心,还给他生了大胖小子,他居然听和尚的话把老婆关塔里了!” “快说,后来这许宣是不是不得好死?” “算了算了!”老关头把手一摊,劝道:“漫说这只是个话本,就算是真的,天机也不可泄露。那许宣最后在雷峰塔前出家,青灯古佛,了此残生,算是受了活罪。至於法海禪师……嘿嘿,佛法无边,哪是我们凡人能隨意揣测的?” 那苦力还是气愤不过,又是一拳砸到柱子上,打的卡卡乱震,尘土簌簌落下。 “你收著点力气,可別把樑柱打烂了!砸坏了要赔的!” “老关,明天还讲白娘子不?讲讲那白娘子怎么出塔的?” 第三章 朱元璋的注意 老关摇摇头,站起身作势要走:“这位点书的相公说了,这话本乃是新刻的《警世通言》其中內容,也是他所写,只给了今天的说书钱,没卖断给我。所以只能今天讲这一回『永镇』之前的因果。” “若是还想听后续,比如白娘子之子许士麟高中状元祭塔,或者雷峰塔到底倒没倒,白娘子最后成了正果还是灰飞烟灭……” “就去旁边胡同里的青田书屋,花几个铜板买一本,回家让你家识字的娃念给你听!” “好,散场了散场了!” 所有人三三两两散去,嘴中还是骂骂咧咧,显然对许宣和法海痛恨到了极致。 “这等负心汉,要是在咱们码头,早被扔江里餵鱼了!” “还要什么功名!” “那白娘子多俊的人儿啊!” 那苦力来到青田书屋前,只见这里已经挤满了人,听口音还有刚从隔壁茶馆跑过来的。 一问价格,不到十文! 他摸了摸兜里仅有的几个铜板,那是留著打酒喝的。再三思忖,还是因为囊中羞涩没捨得买,想著回头蹭隔壁帐房先生的看。 青田书屋內。 “慢慢来,慢慢来,书籍多得是!莫要挤坏了书架!” “老掌柜,这话本写得精彩是精彩,把那许宣的懦弱写得入木三分!但我们更想知道,那法海最后到底圆寂没?若是让他善终,我等读书人心里这口恶气难出!” 刘掌柜满头大汗地应付著,手里拿著一卷新书,高声喊道:“答案全在这书里面!” “买了!” 一个书生將十文钱拍在柜檯上,抢过一本便急忙翻到最后一页。 只见上面写著白娘子被镇压后,许宣懺悔出家,法海留下偈语:“西湖水干,江湖不起,雷峰塔倒,白蛇出世。” 便再无下文。 那书生顿时感觉受到了欺骗,大叫道:“刘掌柜,这里面哪有法海遭报应的戏文啊?这也太便宜那和尚了!” “有的有的!只是不在这一部分,这一部分讲的是『永镇』,后面的『出世』和『团圆』都在书里呢!我就是通过这本书知道了后续因果~” “我只是一个书商,又岂敢欺骗各位相公?” “而且,这白娘子只是这『醒世通言』其中一卷,其余诸卷各个軼事奇闻,古今怪谈数不胜数,包各位客官满意,精彩程度皆是不逊色於这白蛇!” 书生们將信將疑,但为了详细回味,还是纷纷解囊,各自买了一本。 毕竟这说书先生说的是简略版,其中各个剧情的来龙去脉其中细节,他们颇为好奇。 一时间,《白娘子永镇雷峰塔》逐渐在整个应天府的市井巷陌流传起来,爭相传抄,津津乐道。 当然了,不止是这一卷,这醒世通言的其余诸卷,譬如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等,更是引人入胜,令人唏嘘万千。 数日后。 奉天殿外的丹陛上,三位藩王並肩而行,锦袍上的团龙纹在日头下隱隱流动。 刚下朝,秦王朱樉便忍不住嚷嚷:“四弟,你听说了吗?近日京城坊间疯传一本《警世通言》,尤其是那篇《白娘子永镇雷峰塔》,写什么蛇妖化人、书生负心,真是荒谬又离奇!” 一旁的晋王朱棡手持摺扇,轻笑一声接话:“二哥只知其一。那故事虽涉鬼神,却极尽人间冷暖。听说那『聊斋先生』笔力遒劲,把个许宣写得入木三分,连教坊司的歌妓都在传唱。” 走在末位的燕王朱棣一直沉默不语,深邃的眼眸里却闪过一丝精光。 他虽未言语,心中却已掀起波澜。 在这天子脚下,竟有人能以话本引动全城风向,此人绝非寻常落魄书生。 行至午门外,朱棣忽然驻足,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 这《白娘子》既能警世,想必作者也是位胸怀丘壑的奇人。 一时间,他对这位『聊斋先生』甚是好奇,意欲微服往茶馆一访。 这时,秦王捋了捋鬍鬚:“你们说,这聊斋先生究竟何许人也?!” 晋王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心中联想到了一人:“你们还记得,在那国子监有一经学博士,酷爱小说话本市井杂谈,惹同僚不屑甚至排挤?” “哦,你说的是苏铭博士?” 对於苏铭此人,他们也是略有印象,也曾听过苏铭几次讲课。 课堂之上的苏铭温雅谦和,谈笑风趣,时不时提出的一些“奇怪”的问题,更是引人深思,细思极妙。 甚至还时常亲自说书,讲一些古今志怪故事,要知道这苏铭博士的確也是才学斐然,他们还对苏铭博士先前讲过的北宋仁宗年间,包拯在眾位侠义之士的帮助下,审奇案、平冤狱、以及眾侠义除暴安良、行侠仗义的故事印象深刻。 却也是闻所未闻,按苏博士所说,此绝非离经叛道,实乃伸张正义,彰显正道的小说体裁,名曰武侠! 武侠,武侠! 听起来便令人热血沸腾。 一提起苏铭博士,诸位皇子可算是来了兴趣。 要知道这几位皇子,如今年纪轻轻正值血气方刚之年纪,思维活跃,嬉笑怒骂,还颇有少年心性。 自然对於那些儒家经典內心颇为厌倦的,若不是大哥朱標训诫他们需多多受经学薰陶遣往国子监听课,他们其实是並不情愿的,还不如外出打猎,好不快哉! 所幸,他们遇到了那位活像是个说书先生的苏铭博士,顿时將课堂成了茶馆一般,不再昏昏欲睡,而是兴致盎然。 秦王感慨道:“那苏博士若在战国时期,却也是一代小说大家啊!如今好不容易奉召回京,我还想著下朝之后,马上再去找苏博士,听他说那三侠五义,五鼠闹东京的故事!” “就藩西安之后,吾等也是时常想念苏铭博士当初的讲课啊,可惜西安再也找不到如此好的说书先生了!” 朱棣也是嘖嘖称奇,越说越起劲,甚至咬牙切齿起来:“我看吶,他讲的那大宋宣和遗事,那行者武松,鲁智深,林冲一个个更是响噹噹的好汉!可惜了,那林冲被小衙內害的家破人亡,被迫雪夜落草,如今回想,也是不免让人扼腕痛惜,恨不得將那小衙內和姦臣高俅手刃!” “哎呀,你们越说,我越觉得这警世通言作者便是那苏博士了!” 晋王笑道:“不然,这应天府还能有谁如此有才呢?!” 秦王却眉头一挑:“可苏先生缘何要用一个聊斋先生的別名呢?” 晋王撇了他一眼,嘆了口气:“哎呀,二哥,如此浅显的道理你如何不懂?!你仔细想想,那苏博士乃是堂堂一介经学大家,此前听说他因沉迷小说话本已被祭酒詰难,如若祭酒知晓他与你我等皇子的讲课內容,有心编排,就苏博士说的甚么水滸匪寇故事,被参上一本说有煽动犯上作乱之嫌,那便够他吃一壶的!” “若是如今又被知晓出书写这等人妖志怪,堂堂一个经学博士,如此下里巴人,岂不是有辱国子监之名声,那岂不是自寻麻烦?!” “確是如此。”朱棣也点头:“二哥,你且想,国子监奉行诗文及儒学经典,而此等市井小说终为『雕虫小技』耳,若真是苏博士,他使用笔名可规避“不登大雅之堂”的顾虑,故此匿名或取化名也不足为奇。” “哦,確是有道理啊!”秦王点头,恍然大悟。 秦王玩味一笑:“虽说自前朝以来民间有三教九流之说法,这说书却也不入流,但有时用这些聊以解乏,却也是颇有趣味的。” “哈哈,岂止颇有趣味呢?”秦王哈哈大笑:“此次回京,务必弄一套这警世通言,回西安路上也不再无聊了!” “走吧,你我去一趟国子学?!” ...... 与此同时,奉天殿之內的朱元璋便获悉了这一切。 包括燕王三位皇子的一言一行。 或者说,燕王朱棣他们还是低估了他们父皇的锦衣卫。 在三位皇子刚刚坐上轿子,起身朝著国子学而去的时候,一眾亲王侍卫之中,便已经有几个侍卫悄无声息地消失於人群之中,而没有引起半点波澜。 在这些亲王侍卫当中,又有多少是锦衣卫的人,恐怕也就只有朱元璋才清楚了。 寻常时候,这些锦衣卫所化的亲王侍卫与一般的亲王侍卫无异,都是一眾皇子最值得信赖的属下,也都会为了保护一眾皇子而足以做到捨弃自身性命。 但是在遇到某些事情的时候,这些亲王侍卫便会化作原来的锦衣卫,將他们所听到的、所看到的消息,一字不漏地传回到朱元璋那边。 比如今日他们所听到的关於诸皇子与一位国子学的“苏铭博士”来往甚密,便是值得他们上报朱元璋的消息。 奉天殿內书房,朱元璋看著面前桌上摆放著的锦衣卫刚刚加急递上来的奏疏,眼中闪过一抹思索之色。 奏疏上面描述的內容不多,主要就是知晓了这苏铭博士与诸皇子的一些渊源。 与此同时,锦衣卫指挥使毛驤在门口说道:“皇上,您交代的事情查清楚了。” “那话本是一个名为聊斋先生的人所写,青田书铺负责印刷出版。” “如今应天城內最火的便是白娘子永镇雷峰塔之故事,那话本虽然售价不过十文,但其收入应该在百两银子上下。” 朱元璋说道:“那聊斋先生是苏铭?” “正是。” “不过陛下,您也知道青田书屋的来歷...” 朱元璋点点头,突然感到一阵疼痛,赶忙躲到旁边,原来是马皇后用力抓了他一下! 有记载显示,朱元璋在马皇后去世后才正式將亲军都尉府改为锦衣卫,故此合理推测,马皇后在洪武年间长期参与宫廷事务,而锦衣卫是朱元璋在位时设立的特务机构,因此她知晓锦衣卫的存在,也不足为奇。 “妹子,你干嘛?” “重八,你独断的毛病是不是又犯了?人家就写了个话本揭露了一些事情,你想干嘛?” 朱元璋感觉很委屈:“就一个写话本的,这犯上的毛病不能贯哪!” “还没犯你身上呢你就这样了,要犯你身上不得把人家凌迟处死?” “你才刚刚下旨广开言路,这样做让言官怎么看你?” “千里之堤溃於蚁穴,你自己都不把圣旨当回事,还能指望別人遵守?” “好好好!”朱元璋说不过马皇后:“咱没意见,没意见好吧。” “这还差不多。”马皇后点点头,“何况那青田书铺什么来歷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就没想过他为什么会出版这本书?” 朱元璋一愣,渐渐的陷入深思。 “是他啊!” “不过妹子,你就不对这苏铭感兴趣么?” 对於苏铭,朱元璋此前是没有听说过的。 甚至在今日之前,他对於苏铭这个名字都没有丝毫的印象。 毕竟说到底苏铭之前也只不过是一个国子监微不足道的从八品五经博士,在大明的九品十八级官员体系之中是最低等的那一档了。 若是这样的微末官员他都有印象,那才是见了鬼了。 但是,这样一位从八品的经学博士,曾经教导过诸皇子,也让他们印象颇深。 尤其是课堂上还讲过一些涉及到大逆的故事...... 比如那水滸,虽说的確只是一些市井杂谈传奇故事,有些事不上称没四两重,上称了一千斤也打不住。 扣他一个蛊惑皇子的罪名,也是不为过的。 这样的事情,不管是真是假,这都值得朱元璋分出一些心思去思索一下了。 一旁的马皇后似乎看出了朱元璋的忧虑,轻轻一笑:“重八啊,你也勿要过於多心了。这说破天呢,那苏铭不过也只是一介说书先生,皇子们呢也都是到了就藩的年纪,岂能这么容易给宵小蛊惑?而且,这不是一直盯著呢,出不了岔子。” “妹子啊,你说得对,且观察观察。” 想了想,朱元璋看著书房外面,淡淡开口道。 “毛驤。” “臣在!” 锦衣卫指挥使毛驤当即应声而入。 “给朕查一下国子监从八品五经博士苏铭,一个时辰內,朕要看到他的所有信息。” “是,陛下!” 不过转瞬,有关於苏铭的所有信息便已经全部呈在了朱元璋的桌案之上。 之前在看到锦衣卫匯报上来的消息的时候,他便已经第一时间派人去同步收集苏铭的资料了,为的就是在这刻呈上。 朱元璋讚许地看了一眼毛驤,而后翻开有关於苏铭的信息记录。 “苏铭,至正十二年生。” ...... “父母已逝,无亲,无友。” 第四章 国子监的风波 朱元璋微微沉吟而后道: “按照先前诸皇子的安排,再加强一下。你们只负责看著他,只有他不离开应天府,其它都隨他。” “但是同时也不允许除了眾皇子之外的其他任何人去打扰他!” “另外,诸皇子不是说,此刻正在去国子学听授他讲课的路上了么,务必要一字不漏的將讲课內容详细记述下来,第一时间稟报。” “是,陛下!” 锦衣卫指挥使毛驤当即应下,转身退下安排下去。 国子学位置鸡笼山下四牌楼,北及鸡笼山,西至进香河,南临珍珠桥,东达小营,覆盖近代以后的成贤街两侧东南大学及周边地区,鼎盛时期,建有四座牌楼,故得名“四牌楼”。 此刻,国子学的某间教室內。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陈旧的墨香,却压不住那一丝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国子监祭酒乐大人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著一卷蓝封皮的书册,封面上赫然写著《警世通言》四个大字。他面色铁青,將书往桌上重重一拍,震得茶盏里的水泼了半桌。 “苏铭!” 一声断喝,嚇得堂下几个年轻的助教缩了缩脖子。 另外有几位五经博士则面色各异,不过尽皆是心生揶揄和幸灾乐祸,偷偷撇了眼一旁的苏铭。只见他站在堂下,身穿青色博士袍,袖口还沾著一点刚才研墨时不小心蹭上的黑灰。 他神色慵懒,甚至还打了个哈欠,仿佛昨夜写小说写得太晚。 “卑职在。”苏铭漫不经心地拱了拱手。 “你身为国子学五经博士,不思教导生员修身齐家,却整日沉迷於市井小说!近日这应天府风靡的《警世通言》,文风俚俗却又透著一股熟悉的酸腐气,老夫怀疑就是你这不务正业之徒所作!” 苏铭咧了咧嘴:“祭酒大人吶,你怎知那警世通言乃我所作?!你怎知那聊斋先生是我真实身份?这不是张冠李戴么?” “哼,区区一个化名,你以为你能瞒得过谁?” “不过你今日狡辩也无用。” 乐祭酒鬍鬚颤抖,指著苏铭的鼻子骂道,“今日老夫要考校你的经学功底!若你答不上来,便是尸位素餐,老夫定要上奏朝廷,革了你的职,將你逐出应天府!” 他冷笑道:“料想你沉迷小说话本,必然学业有所退步,德不配位!玩物丧志,不务正业,正是如此,我也是为国子学生员们负责,避免误人子弟,也不算冤枉了你,教你无话可说!” 站在一旁的国子监监丞李大人,此刻阴惻惻地补了一句:“苏博士,祭酒大人也是为了你好。我出三道题,你若能答对,便算你学业精进;若答不上来,这国子监的大门,你以后就別想再进了!” 李监丞往前迈了一步,眼神如刀,仿佛已经看到了苏铭被革职滚蛋的狼狈模样。 苏铭见今日这劫是逃不过去了,耸耸肩,一脸无所谓的模样。 放马过来唄,就算革职就革职了,无所谓,正好全职写书。 “请监丞大人出题。”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听好了,这第一题,考的是《易》与《诗》。” “《易经·乾卦》上九爻辞云:『亢龙有悔』。而《诗经·小雅·正月》又说:『心之忧矣,如或结之』。以此二者观之,圣人教人处『亢』之时与处『忧』之时,道理是分是合?” 这题目极其刁钻,若是死记硬背之辈,只能分別解释卦辞和诗意,却无法將两者贯通。 苏铭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咄咄逼人的李监丞,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李大人这是考经,还是考心?” “少废话!快答!”李监丞喝道。 苏铭整了整衣冠,不紧不慢道:“回大人,道理自然是合一的。『亢龙有悔』並非仅指龙飞太高,更指阳气盛极而衰,是谓『时势』;而《正月》之忧,乃是周室衰微,奸臣当道,人心离散,是谓『人事』。圣人作《易》以明阴阳消长之理,作《诗》以察政治得失之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上悬掛的“敬一”匾额,声音清朗:“处『亢』之时而不知退,则必生『忧』;处『忧』之时而不知变,则必致『悔』。譬如这国子监,若祭酒大人只知一味高压,不懂刚柔相济,恐也会落得个『亢龙有悔』的下场。至於那《警世通言》,不过是借市井之语,以此警示世人居安思危罢了,何错之有?” “你——” 李监丞脸色一白,这苏铭竟然敢当面讽刺祭酒刚愎自用! 乐祭酒冷哼一声:“巧言令色!不过是些诡辩之词。李监丞,出难的!” 李监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火气,决定拿出杀手鐧。他在这国子监沉浮多年,对《书》《礼》极为熟悉,不信治不了这个看小说的。 “好,那就说《书》与《礼》!”李监丞眼神阴鷙,“《尚书·洪范》讲『休徵』与『咎徵』,將五行与政事相连;《礼记·中庸》却讲『国家將兴,必有禎祥;国家將亡,必有妖孽』。若依《洪范》,灾异乃政事不修所致;若依《中庸》,却似有天定命数。苏博士,你且说说,这天变到底是因人而起,还是天数使然?若说是人为,为何圣君在上也有灾异?若说是天数,为何又要设六事以自省?” 这个问题涉及到汉代以来经学最大的爭议之一,也是皇权与天权博弈的核心。答不好就是“妄议天道”,甚至可以扣上一顶“非议朝政”的大帽子。 周围的几个博士,助教等都屏住了呼吸,替苏铭捏了把汗。 谁知苏铭连想都没想,甚至还往前走了半步,直视李监丞的眼睛:“李大人读死书了。” “放肆!”乐祭酒拍案而起。 苏铭却不慌不忙,拱手道:“祭酒息怒。卑职並非狂妄。其实《洪范》与《中庸》看似矛盾,实则互为表里。《洪范》言『休徵』,是责人君修德以配天,这是『体』;《中庸》言『禎祥』,是言天人感应之理,这是『用』。” 苏铭的声音在大堂內迴荡,掷地有声:“天变自是因人而起,所谓『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若君王失德,民怨沸腾,五行便会乖乱,此乃《洪范》之警示。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亦有偶然之数,若因一次灾异便惶恐无措,或因一次祥瑞便骄奢淫逸,皆非君子之道。《中庸》之『禎祥』,非指凤凰麒麟,而指『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的境界!” 他猛地转身,指向堂外朗朗乾坤:“若我大明只知依靠天变来推卸责任,或是因天变而乱了法度,那才是真的亡国有日!所谓『见妖而修德,则妖变为祥;见祥而纵慾,则祥变为妖』。李大人,这个道理,您在监丞的位置上坐了这么久,难道还不如一本小说话本里的道理通透吗?” 轰! 李监丞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踉蹌著后退半步,撞在了椅子上。 他引以为傲的经解,竟然被苏铭用“体用”二字轻易化解,甚至还被反过来教训了一通“修德”的重要性。 乐祭酒张大了嘴巴,手里的鬍子被揪掉了两根都没发觉。他想反驳,却发现苏铭每一句话都引经据典,逻辑严密,根本无从下嘴。 这哪里是沉迷小说的浪子,分明是经筵上的讲官之才! 就在堂內一片死寂之时,堂侧的屏风后,传来了一声极轻的笑声。 “好一个『妖变为祥,祥变为妖』。” 三个身著便服的青年缓缓走了出来。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面容冷峻,双目如电,正是朱棣;其侧一人文弱些,眼神阴鷙,是晋王;另一人则显得有些富態,却目光炯炯,乃是秦王。 乐祭酒和李监丞嚇得魂飞魄散,连忙跪倒在地:“不知三位殿下驾到,臣等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苏铭也是一愣,没想到这几位煞星会在这里,但他反应极快,也跟著行礼。 朱棣根本没看地上的两个老头,径直走到苏铭面前,目光灼灼地盯著他,仿佛在看一块稀世珍宝。 “苏铭博士,好久不见?” 朱棣的声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却又藏著一丝欣赏,“刚才那《警世通言》,真是你写的?” 好吧,其实此刻就算承认也无关紧要了。 秦王也兴奋的朝著苏铭打招呼。 苏铭抬起头,不卑不亢:“回殿下,正是卑职閒来无事,以此警醒世人之作。” “好!” 朱棣猛地一拍大腿,嚇得乐祭酒一哆嗦,“本王以及秦王晋王也都曾听过苏博士讲课,在吾等心中,这苏博士真乃应天府怪才,吾等还曾感嘆呢,苏先生为何只窝在这国子监里当个小小的博士,至少也该入翰林!” “你刚才说的『亢龙有悔』与『国家兴亡』,深得我心。这经书读得活,比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腐儒强了一万倍!” 晋王在一旁轻摇摺扇,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不过,说真的。苏博士刚才那番『体用』之论,確是发人深省。不过,用小说喻政,终究有失体统。” 苏铭微微一笑,拱手道:“晋王殿下,孔子曰:『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卑职以为,话本能入市井,能让贩夫走卒皆知忠义孝悌,其教化之功,未必就比这高高在上的经书要小。若经书是庙堂之高,话本便是江湖之远。唯有高远相济,大明的江山才能坐得稳如泰山。” 朱棣听罢,眼中精光大盛,转头看向还在地上跪著发抖的乐祭酒,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哼一声: “乐大人,你这国子监祭酒当得好啊!如此大才,你竟要將他革职?我看你这位置,也该让贤了!” 乐祭酒嚇得面如土色,连连磕头:“殿下饶命!微臣……微臣知罪!” 苏铭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乾咳了一声道:“殿下,祭酒和监丞也是职责所在,的確,臣这经学博士身份竟沉迷写这等通俗之物,確是有荒废学业,恐尸位素餐,误人子弟之嫌呢!” “如今我这考核,可算过了?” 乐祭酒忙道:“那,那是自然。” “好了,你们先下去吧,放心吧,我们不会向父皇大哥弹劾尔等的。” 朱棣也是莞尔一笑,挥了挥手。 他们今日前来可是有正经事的,像祭酒,监丞这等不相干人等还是早点打发走为妙。 “是是。多谢殿下理解。” 说罢,眾人这才神色匆忙的离开。 很快,明面上教室內只剩下苏铭以及三位皇子四人。 当然了,暗处隔墙有耳,正在縝密监察他们的一言一行。 一时间,朱棣可是迫不及待了:“苏博士,近些日子除了那警世通言,是否还有其他创作,我们兄弟几人,可是翘首以盼呢!” 一旁的晋王呵呵笑:“是啊是啊,苏博士才高八斗,除了经学造诣出眾外,说书的精彩程度,也是大明数一数二的了!” “好啊。各位请落座。”苏铭嘴角一扬,也回在堂前主位坐下,拿起一个话本册子:“诸位殿下,下官知道诸位今日肯定不是特地来听我讲圣贤书的。而我今日要说的,是一个『疯秀才』的故事。这故事虽是小说,却比圣贤书更能照见这世间的人心。” 这时,外面不知何时来了一些先前看热闹的监生,倚在门边窃窃私语,似乎也想知晓苏博士给诸位皇子的讲课內容。 本来秦王见状蹙眉,想令亲卫將他们喝退,苏铭却笑著挥挥手:“无妨,秦王殿下,让他们一同听便是。” “好吧,就依博士所言。” 说罢,苏铭举起手中的册页,封面上赫然写著三个大字——《范进中举》。 “话说,有一老童生名为范进,考了二十余次科举,皆名落孙山。家中贫寒,岳父辱骂,邻里嘲笑。直至五十四岁那年,方才中了举人……” 苏铭的声音抑扬顿挫,带著一种独特的魔力。他讲范进的唯唯诺诺,讲胡屠户的前倨后恭,讲那张报帖贴上墙时的荒诞。 外面的监生们起初还有些轻视,觉得以小说娱人是下九流的勾当,可听著听著,神色便变了。尤其是讲到范进中举后喜极而疯,披头散髮满街乱跑,口中只喊『中了!中了!』时,连一向顽劣的秦王朱樉都忍不住坐直了身子,眉头紧锁。 “……眾人皆道范进疯了,却不知他这一疯,乃是这吃人的科举制度逼出来的!” 苏铭猛地合上册子,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樑上灰尘簌簌落下。 第五章 国子监的风波(二) “够了!” 一声断喝从门口传来。 有人一身緋色官袍,面色铁青地站在门口。 此人名叫孔克表,在洪武六年,郡县推荐,朱元璋召克表於文华殿,授翰林院修撰兼国史编修官、秦王府说书。 如今正是听闻秦王与诸皇子来到国子学,恰巧他也在国子学有公务,於是前来拜访,却不料骤然听到这晴天霹雳。 他是衍圣公孔家的后裔,身上那股千年世家的威严让满堂学子瞬间噤若寒蝉。 “苏铭!你身为国子学博士,不教圣贤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竟在此以此等俚俗话本蛊惑皇子殿下,你是何居心?”孔克表厉声呵斥,目光如刀,仿佛要將苏铭千刀万剐。 秦王愣了一下:“孔师傅,您怎来了?” 朱棣眯起眼睛,看了看孔克表,又看了看苏铭,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孔祭酒且息怒。本王倒觉得,这故事……有些意思。苏博士,你继续说,为何这范进中了举,反倒疯了?” 苏铭看了一眼孔克表,心中嘆了口气。该来的终究会来。 他转过身,直面三位藩王,目光清澈如水:“殿下,范进为何而疯?因为这『举人』二字,是他唯一的出路,也是这天下所有读书人的唯一出路。儒家治学,本是教人明理。可如今的科举,考的是八股,讲的是代圣贤立言。” “何为代圣贤立言?便是不能有自己的思想,不能有自己的见解,只能在朱圣人划定的圈子里打转。范进考了一辈子,考的不是学问,考的是服从!” “一旦中举,便是鱼跃龙门,金银美女、田產铺面唾手可得;一旦落第,便是万丈深渊,万人践踏。这巨大的落差,足以逼疯任何一个心智正常的人!” “住口!”孔克表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是在誹谤圣人!科举取士乃陛下定下的国策,你敢说这是吃人的制度?” 苏铭没有理会孔克表,而是死死盯著朱棣,一字一句道:“殿下,下官之所以喜爱小说话本,並非下官庸俗,而是因为在这话本之中,尚能见到几分『人』的真性情。而在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八股文章里,看到的只有僵硬的枯骨!” “儒家学说,自汉武罢黜百家以来,確为显学。但也正因为如此,它变得容不下任何异类。凡不符合儒家伦理者,皆被斥为旁门左道;凡对天地万物有不同见解者,皆被骂作离经叛道。” “下官曾言『地圆说』,言『万有引力』,言『微观生物』。在孔先生眼中,这些便是杂学,是奇技淫巧。可殿下,若这大地非是天圆地方,若这日月星辰运行自有其规律而非上天警示,若这瘟疫非是鬼神作祟而是微虫作祟……这天下,会变成什么样?” 朱棣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是个雄主,自然听懂了苏铭话中的深意。如果天地不再是“天圆地方”,那皇权的“天命”又该置於何地? “荒谬!简直荒谬绝伦!”孔克表衝上前来,指著苏铭的鼻子骂道,“你这竖子,满口妖言,乱人心术!诸位殿下,建议將他的博士冠服剥去,逐出国子学!其编撰之书,尽数销毁!” 秦王见状忙起身向前安慰:“孔师父,您冷静些......气坏了自己身子不好。” “孔先生,你怕了。你怕的不是我苏铭,你怕的是有人会发现,这世上除了孔孟之道,还有另外一条路可以走。你怕这延续千年的『圣人荣光』,会被几个数字、几个公式给比下去!” “你胡说!”孔克表脸色惨白。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后世更会清楚!” 苏铭旋即走到堂下,眼神复杂的望著外面的天空,负手嘆了口气,“儒家学说可安邦,却不可强国。若要这大明万世不易,若要汉唐雄风重现,绝不可独尊儒术,而要『百家爭鸣』,尤其是要重视『格物致知』之学!” 此时,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诸位监生纷纷避雨,而朱棣也给秦王使了个眼色,秦王见状忙不断给孔克表拍背顺气,笑道:“孔先生,勿要和他一般见识,咱们还是先去寻个地方休息吧......” “秦王殿下啊,臣教导了您这么多年,实在是不希望您被此等宵小蛊惑......” “好了好了先生,消消气......” 秦王把孔克表硬生生架走,朱棣也只是无奈的揉了揉太阳穴,旋即看向一旁的苏铭。 他正走到门边,仰望漫天雨幕,心中却是一片火热。 其实,他原本真的只想做一个混吃等死的经学博士。 他知道歷史的走向。他知道洪武大帝朱元璋还会继续清洗勛贵,那是血雨腥风;他知道太孙朱允炆即將削藩,那是自掘坟墓;他更知道眼前这位燕王朱棣,不久后会打著“清君侧”的旗號起兵靖难,那是生灵涂炭。 只要他不出这国子学,不捲入政治漩涡,凭藉他对歷史的先知,他完全可以像一只乌龟一样,安安稳稳地活到老死。 因为他知道,无论谁当皇帝,都需要有人教五经。 但是,他不甘心啊! 他是个穿越者,带著现代理工科研究生的所有知识。在这个时代,数学只是初高中水平,物理化学甚至连影子都没有,牛顿、高斯、爱因斯坦这些名字还沉睡在五百年后的时光里。 如果他只是为了活命,那前世的书岂不是白读了? 他要做的,不是在史书上留下“某年某月,苏铭进言”这样寥寥几笔的谋臣记录。 他要做的,是五百年后,当后世晚辈翻开课本,无论是数学、物理、化学还是生物,开篇第一章的那个名字,都必须是——苏铭! 他要以一己之力,把近代科学的基础理论体系,在这个大明朝硬生生拔高五百年! 他要让后世的中国人,不再因为落后而挨打;他要让那星辰大海的征途,从这一刻开始起航! 哪怕现在他写出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会被孔克表丟进雨里泡烂;哪怕他论证的“日心说”会被当作妖言惑眾;哪怕他会像条落水狗一样被赶出国子监。 但他知道,种子已经种下了。 只要有一个监生听进去了,只要有一本手稿流传出去了。 一百年、两百年……总有一天,当后世的人们意识到这些知识的重要性时,他们会惊掉下巴,他们会顶礼膜拜。 因为他一人,便是整个近代科学体系的奠基人! 他一人,便足以封圣!甚至是超越孔孟的“科圣”! 这便是他的野望——以今生之默默无闻,换万世之辉煌文明! 朱棣见状乾咳一声主动打破了沉默,苦笑:“咳咳,苏博士,我深知您为了大明,为了天下的確是一番热忱,其心可嘉。” “可......”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加重了些:“博士此言也確是石破天惊了些,纵然有些事有益於国家,可也是要循序渐进的,若是对一个病人直接不管不顾的下猛药,也怕是要当场暴毙啊!您说是吗?” “我当然知晓。” 苏铭心中默默腹誹,不然自己为什么要提前將警世通言,日后写儒林外史,甚至狂人日记等作品创作出来呢? 不正是为了先通过这些膾炙人口的市井说书故事来让某些观念潜在的深入人心。 当然了,在民间有影响力终究没有什么作用,治標不治本。 在这个时代,真正能够打击、摧毁儒家学说正统地位,让他的科学学说上位的,有且只有代表著这个时代权力最顶峰的那一小部分人而已! 或者更准確地说,真正能够被他借力,用以打击、摧毁儒家学说正统地位的,只有两个半人而已。 其中朱元璋是一个,未来的永乐大帝朱棣是一个,而不幸早死的朱標算半个。 只不过朱元璋现在他接触不到朱元璋,而且他也还没有做好准备去面对那个以乞丐之身,一路逆袭而上,最终登上九五之位,执掌天下生杀大权的明太祖朱元璋。 朱標太子也日理万机,况且日后寿命不长,自己也不好说靠自己那点医学知识能挽救他的性命。 想了想,苏铭回过头看向朱棣,挠了挠下巴道:“搅了诸位殿下今日来听说书的兴致,殿下是否怪罪?” “啊,不不。”朱棣莞尔一笑:“料想先生也是个『怪人』,思维奇葩,为人深不可测,却也是我们对您如此好奇的原因,我们也想从您口中听到更多类似於您之前批判儒学的『奇谈怪论』呢!” “是啊,只要是和苏博士侃天侃地或是说书,那便是一大趣事了!”一旁的晋王也来附和。 反正也是来找乐子的。 朱棣眉头一挑:“先生,上次咱们那水滸传讲到哪里了?智取生辰纲对吧?咱们可都心痒痒的很,迫切想听后续呢!” 苏铭拱了拱手:“好,那下官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了。” “请重新落座吧。” “请。” ...... 不久之后,朱棣等人离开,苏铭便来到了青田书铺。 “聊斋先生,这是最近卖书的分成,共一百零三两。” “按照你的要求,不用宝钞,大额的用白银,小额的用铜钱,您清点一下。” 苏铭摇摇头:“不用,我相信刘掌柜的信誉。” 刘掌柜哈哈一笑:“先生最近有什么新书吗?” 苏铭说道:“新书的话~” “我写书都是批判性的,目前还没想好写什么。” “批判?”刘掌柜忽的一愣:“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隨百草。” “杜甫的从军行,是类似这样的吗?” 苏铭点点头。 “这条路可不好走,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让那些当官的嫉恨上了。” “那些人从蒙元走来,习惯了阳奉阴违,粉饰太平,就算皇上下猛药医治,一时也是改变不了的。” “若是有人將他们的事情曝光,那...” 苏铭说道:“月缺不改光,剑折不改刚!” “玉可碎不可改其白,竹可焚不可毁其节!” “这个天下,就是说假话的人太多了,需要一些敢说真话的人。” 刘掌柜一脸崇拜,恭恭敬敬的行了个书生礼仪:“先生高义啊。” “若是以后有了新书,可以寻我,我会按市场最高价给您分成!” “一言为定!” 旋即,苏铭来到应天城北,一条河流宛若玉带般从水门进入,从地下钻出,河上小舟纵横,画舫遍地,此起彼伏,竟好像一座水上城市!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秦淮河! 朱元璋建国之后將犯官妻女没入教坊司,建立了轻烟淡粉十六楼。 后来官妓衰败,而私人画舫逐渐发展了起来。 铸就了十里秦淮河的美名! 苏铭走在路上,地面潮湿,长满了青苔,空气中氤氳著浓重的水味,就好像雨过天晴的那个味道,让人感觉心旷神怡。 他走到一处阁楼前停下,看著牌匾说道:“天香阁!” “就是这里了。” 其实国子监祭酒一直想將自己革除官职,只因自己与诸皇子还算关係不错,故此未能一直得逞。 但排挤做的最过分的,是一个名叫严东楼的学子。 他如今还是国子监生,毕业后本可以进翰林院大有可为,反而几番巴结,想要將勛贵当成自己晋升的天梯! 听说最近又榜上了江夏侯周德兴的公子,周驥! 明初的勛贵。 苏铭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前段时间,朱元璋赫然发现,当初造反是因为被压迫的活不下去了! 可当这些老兄弟能活下去的时候,他们没有任何同理之心,做的比之前的官吏更为过分,反而让百姓活不下去了! 他因此下了詔书,並用一碗珍珠翡翠白玉汤企图唤醒勛贵的良心。 可惜,他本將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隨后,朱元璋在第二次朝会用金刀和金杯表明了自己的严厉態度! “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他可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做到这里自认为已经仁至义尽,如果再不知收敛的话,等待他们的就是腥风血雨的胡惟庸案了! 身为国子监生员,现在投靠勛贵,和49年叛变有什么区別... 此时他应该就在里面。 苏铭迈步走了进去,刚寻了个座位坐下,便听到了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 天香阁內部共分三层,一进门便能看见高大的旋转楼梯。 几个女子倚著二楼栏杆,手捧话本似乎正在微微啜泣。 苏铭定睛一看,好傢伙,雷峰塔白娘子镇妖! 这似乎还是自己的锅。 一女子悲戚说道:“可怜白姐姐一片痴心,竟碰上那么个负心书生!” 第六章 酒楼初见 “实在是...” 另一人说道:“那白娘子虽然被镇雷峰塔,但也算是全了恩情,脱离了那虚偽的凡尘,只是苦了那个孩子。” “哎~” “最可恨的就是那许仙,受了娘子恩惠开了药铺,竟然听信法海那禿驴的一面之词!” “他难道不知道结髮之情重於泰山吗?” 一人鼓著小脸,气呼呼的骂道。 这女子名为商小伶,年级尚小,被养父母卖入青楼,性格敏感,最是看不惯人世间的不平之事! “非也!” 正当姑娘们谈论的热火朝天时,一楼一人忽的站了起来,他身著青衣,头戴四方冠,显然是个书生。 “小生名叫严东楼,如今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各位也实在太偏袒那蛇妖了吧。” 商小伶反问道:“你这书生,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正道讲究人妖殊途,纲常伦理。” “许施主虽然有些懦弱,但也算是迷途知返。那白蛇乃是妖孽,在人间兴风作浪,水漫金山害死多少生灵?” “法海大师降妖除魔,许兄协助除妖,理应受到表彰,却不该因为一个妖孽而身败名裂。”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实在是一种遗憾!” 商小伶的脾气瞬间就炸了:“那种是非不分的男人难道不该骂吗?” 严东楼慢条斯理说道:“国朝毕竟讲究正统啊。” 楼上女子说道:“妖亦有情,人岂无义?若连枕边人都要加害,这人岂不是连妖都不如?” “书生莫非没听过这句话吗?” 严东楼笑道:“自然是听过的,但圣人有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也。” 商小伶都快气笑了:“什么叫其心必异!” “得了好处就叫娘子,见了和尚就喊妖孽,为了自保连亲生骨肉都不顾,胆小如鼠惹得杭州百姓嗤之以鼻!” “后来还假惺惺的去塔前哭祭!” “如今他落得个家破人离,实在是活该!” “要是让这种薄情寡义之人当了官,还指不定怎么陷害忠良呢!” 严东楼打开手中的摺扇:“白娘子为一异类,不修大道反迷人魂魄,本身就乱了天数。” “许兄已然回头,当以人伦为重,妖邪之事,自可斩断!” “更何况,人妖有別~” “若许仙真的和书中所写那么无奈,那他知道白蛇被镇压,在佛祖面前,也应该感到庆幸才是!” “你放屁!”商小伶实在忍不住了,说来说去,居然成许仙的不对了? 这狗东西! 严东楼一甩袖子,不屑说道:“辩论不过便出言骂人,实在是有辱斯文!” “青楼女子,果然都是这样被迷惑的!” “不足道也!” “你~” 如果有可能的话,商小伶想给他一顿王八拳! 这时,那桌上放浪形骸的一人醉醺醺站了起来,张口便道:“哼!” “要我说,这写书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怎么,他认为这法海大和尚替天行道,降妖伏魔,居然还有错了?那万恶的蛇妖,蛊惑良善,罪大恶极,被镇压於雷峰塔难道不该?!” “有胆量就站出来跟本公子练练,在背后编派这些故事算什么本事!对佛家,儒家皆是如此不敬!” “还有那个书坊,助紂为虐!” “要我,非得將它砸了不成!” 商小伶將手中的话本攥紧:“你又是谁?” “我?” “哈哈哈!” “我叫周驥,等我爹死了,就是下一个江夏侯!” 江夏侯府的小公子! 周德兴的儿子! 听到这个名號,二楼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就算青楼再火,有多少达官贵人流连其中,可论权势,她们绝不是江夏侯的对手。 那可是皇上御笔亲封的开国三十六公侯之一。 严东楼见所有人鸦雀无声,顿时更加趾高气昂起来:“哈哈哈~” “许兄虽有过,但也是受妖邪所惑!” “因为个蛇妖被世人唾骂,实在是可惜了。” 苏铭看著严东楼那狐假虎威的模样,开口说道:“兄台,此言差矣!” 他闻声转身看了过来,“嗯?!是你!” “苏铭!!” “对!”苏铭点点头。 “哼!”严东楼讥讽道:“苏博士还真是国子学的耻辱啊,听闻名声素来不行,如今竟开始留恋青楼?” “可笑!若是让祭酒知晓,必让监丞革除你官职!” 监丞者,凡教官怠於师训,生员有戾规矩,並课业不精,廩膳不洁,並从纠举。 苏铭反说道:“你不也是一样吗?” “要不然咱们怎么在这儿碰见了?” “我是陪周公子来的!” “那我也是来找人的!” “呵呵,你这廝昔日一介落第举人,不想著好好为陛下分忧,光想著巴结权贵,如今却也毫无昔日的师生礼仪廉耻,有何面目恬居其位?!” “如今你乃正七品翰林编撰,吾乃国子监五经博士正七品,虽然品级相同,可昔日你也曾听我讲课了许久,怎么,如今便翻脸不认人,不敬为师了吗?” 严东楼曾经乃是举监身份,他是因为举人参加会试不中,又不愿意去当县令或者教諭一职的,基本上是想参加下一轮科举。 他们进国子监读书也不是真的去学习,而是在国子监读书有工资待遇,且有机会到朝廷去实习,故此曾在国子监又蹉跎了一段时日。 如今,却也如愿以偿入值翰林。 “你!” “嘖......见过苏博士!” 天地君亲师,若是被扣上一个不尊师重道的帽子,怕是他也会名声受损。 严东楼憋了半天才不情不愿的行师生礼,並挤出一句话:“我和周公子...” “是意气相投!” “对!意气相投!” “好!”苏铭点点头,“好一个意气相投。” 他脸色突然变得古怪,用揶揄的语气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洪武十一年,你曾经上奏弹劾过江夏侯吧。” “那封奏摺写的可是不卑不亢,几乎要置周家於死地!” “怎么现在又意气相投了?” 何谓弹劾? 这二字入耳,严东楼心头猛地一跳,那桩陈年旧案他本已拋诸脑后,全因周驥前日兵败受挫,不想竟被苏铭在这眾目睽睽之下当筵揭破,一时间那张脸涨成了猪肝色,窘迫难当。 “古之圣贤,治世修身,首重公私分明,不以恩怨移志。” “所谓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方为大丈夫。” 严东楼强自镇定,寻了个冠冕堂皇的由头,言辞间渐觉底气充足,竟似那正义化身般理直气壮:“昔日我上疏参他,乃为国法公义;今朝我与周公子把酒言欢,实乃私交甚篤。这两者本就涇渭分明,互不相悖!” 说到兴头上,他把胸脯一挺,声色俱厉地补了一句:“倘若周公子此刻触犯了《大明律》中的半个字,我严某照样敢冒死上奏,绝不姑息!” “此乃为人臣子之本分,天地可鑑!” 言及此处,严东楼只觉周身似有一圈圣洁光环笼罩,热血上涌,差一点就要握拳过顶,高呼一声“吾与奸邪势不两立”了。 旁座的一眾书生见状,亟亟拊掌称快,阿諛奉承之声如潮涌般响起,生怕马屁拍得不够响亮。 然而严东楼这番话说得鏗鏘作响,落在周驥耳中却似吞了一只苍蝇般难受。 这位江夏侯周德兴的公子,素来便是个器量浅狭之辈,平日里只知走马斗鸡,哪里通晓这些文人墨客腹中九曲迴肠的弯弯绕绕?此前听严东楼那些恭维话,只当是真心实意向著自己,此刻方知全是虚情假意! 虽未当场发作,却也是怒火中烧,一杯接一杯地仰头灌著闷酒,那酒入愁肠,化作的儘是无名业火。 便在此时,苏铭冷不丁开口,语带寒霜:“洪武十二年,陛下曾降下严旨,明令勛贵子弟不得踏入秦楼楚馆半步,违者治罪!” “严大人既以公法为先,此刻便可上奏弹劾了!” “啊?”严东楼不过是隨口卖个嘴硬,哪曾想真被架在火上烤,顿时慌了神:“圣……圣上何时有过这道旨意?” “《大明会典》载,洪武十二年戊子詔,白纸黑字,你若不信,大可去通政司翻阅底档!” 苏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目光却如刀子般刮过周驥的麵皮,“不过,想必这位周公子比谁都清楚吧?” “毕竟当年高皇帝说得好——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这恩威並施的手段,勛贵们应当是刻骨铭心才对。” 听得“白刃不相饶”五字,周驥面色瞬间惨白,执杯的手微微颤抖,却只能咬牙继续吞咽苦酒。 若是换了往日脾性,他早已暴起伤人,可今时不同往日,为了不给父亲江夏侯惹祸,他只能夹著尾巴做人,这口恶气不得不咽! 苏铭也正是拿准了他这七寸,才敢如此步步紧逼。 严东楼眼见周驥神色大变,便知確有此詔,心中暗叫不妙,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连忙转舵: “苏铭,你这张嘴还是如往昔一般!” “利如刀锋,牙尖嘴利!” “我不与你做这口舌之爭,那是市井泼妇的行径,只会显得我严某錙銖必较,失了体面!” 眼见辩不过,严东楼索性耍起了无赖,生硬地转移话锋。 也懒得与他继续置喙,只得灰溜溜地回到周驥身侧落座。 周驥猛地將酒杯顿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冷哼一声,也不搭话,起身带著一眾隨从拂袖而去! 楼上栏杆处,商小伶看得兴高采烈,拍手笑道:“今日我算是见著活的诸葛亮舌战群儒了!” “公子,这一仗干得真叫一个漂亮!” 她身侧一名女子轻声道:“公子才高八斗,奴家在楼上备下了一桌精致酒肴,不知公子可否赏光移步?” 苏铭略作思忖,想起周驥那狼狈模样,微微頷首。 方才踏上二楼,商小伶便如一只欢快的雀儿般蹦蹦跳跳迎了上来。身处这等烟花之地,却能保有这般天真烂漫的跳脱性情,实属罕见。 “公子,你方才那番话真是太解气了!” “简直是大快人心!” 此时,那邀请的女子莲步轻移而至,苏铭定睛一看,不由得暗自讚嘆:只见她生得五官如画,肤若凝脂,虽身处青楼,却未施粉黛,一头乌髮仅隨意挽在肩头,插著一根木簪,真真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让公子见笑了,小伶这丫头自小被我惯坏了,性子野了些。” 第七章 《桃花扇》 “无妨,真性情最是难得,我並非那些迂腐之人。” 那女子款款施了一礼,声音如珠落玉盘:“方才多谢公子仗义执言,解了我等围局。” “我与那严东楼旧怨颇深,昔日便在国子学为祭酒指使一同排挤过我,单纯看不惯他那副虚偽做派罢了。” 女子闻言,面上喜色更甚,盈盈下拜:“奴家寧知雨,这厢有礼了。” “在下苏铭。” “苏公子,请入內侍坐,奴家备了些自酿的酒水,愿为公子抚琴一曲,以助雅兴。” “有劳。” 就在苏铭於楼上与寧知雨、商小伶姐妹二人推杯换盏、听琴品酒之时,那负气离开的周驥却是越想越气,越走越憋屈。想他堂堂江夏侯之子,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 一行人转至另一家酒楼,也不说话,只管埋头灌酒。 俗话说,闷酒最易醉人,亦最伤人。 几杯黄汤下肚,那股憋屈劲儿非但没压下去,反倒在五臟六腑里乱窜,烧得他心肝脾肺肾都在疼。周驥猛地暴起,一脚踹翻了桌案,只听“哗啦”一声巨响,满桌的鸡鸭鱼肉、精致菜餚连同壶盏碗碟,瞬间洒了一地,狼藉不堪! “去他娘的!” “都怪那该死的穷酸书生……还有那劳什子破话本!!” 严东楼在一旁战战兢兢地问:“少侯爷,那咱们接下来……” “闭嘴!” 周驥双目赤红,如一头困兽般低吼:“都跟我走!这事没完!” …… 翌日清晨,天色方晓。 苏铭尚在黑甜乡中与周公对弈,忽闻一阵急促如雨打芭蕉般的敲门声响起:“先生!先生快醒醒!” 昨夜他与寧知雨一见如故,煮酒论诗,不觉多贪了几杯,此刻宿醉未醒,只觉头痛欲裂,仿佛要炸开一般。 谁啊? 这般不知趣,大清早便来扰人清梦,著实可憎! 难道不知他苏某人有极大的起床气么?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启扉视之,乃客栈伙计立於外,神色匆匆,似有急报。 “客官,青田书屋的刘掌柜方才遣人送来一纸便笺,言有燃眉之急,务必请您过目!”伙计双手呈上,又补了一句,“人现下正在书屋门首候著呢!” “知晓了。” 苏铭接过纸条,转身至铜盆架前,掬一捧沁凉井水泼面,寒意透骨,方才那股宿醉后的混沌这才散去,神思渐清。 他展纸细观,只见那笺上字跡潦草如虫蛀,纸张皱似枯橘,显见是仓皇提笔、心急如焚之作。 “此为何故?” 苏铭心下生疑,那刘掌柜素来是个温吞水的性子,遇事不惊,何以今日这般失態? 及至少年行至天街,未见其铺,先闻其味——一股焦糊恶臭直衝脑门。定睛一瞧,青田书屋所在之处,早已被五城兵马司的衙役围得如铁桶一般,皂靴踩踏,水火棍顿地,声势煊赫。 原本雅致清幽的书屋,此刻已是铅墨狼藉,栋宇焦土。大半壁垣倾颓,只剩断壁残垣在晨风中瑟瑟,那块金字招牌更被烈火舔舐成了一截枯木,黑炭横陈,触目惊心。 往来百姓畏於官差威仪,只敢在圈外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噫!这是遭了什么灾?” “似是昨夜三更天走了水,火头起得极猛!” “可惜了,满屋的藏书皆付之一炬,连灰都被风吹散了!” “走水?这地界从未听闻火患,莫不是遭了梁上君子?” “非也,方才见兵马司的爷们从灰堆里抬出一箱铜鏹,俱已熔作一坨饼,废铜烂铁一般。若是盗贼,见此黄白物岂有不动心之理?” “言之有理,盗亦有道,断不会为了放火而弃钱財。” “幸得扑救及时,否则左右邻舍皆要遭殃!” “散了吧散了吧,天乾物燥,小心火烛哦。” 人群中,刘掌柜正对著一名身著公服的衙役作揖打拱,那张脸皱成了苦瓜。他本分经营,未逾雷池半步,偏生这帮公差咬定是他昨夜忘熄灯烛,引致祝融之灾,开口便要罚银三两! “差爷明鑑!此乃有人蓄意纵火,小的昨夜闭户之时,亲见灯灭方才离去!” 任凭刘掌柜口乾舌燥,那衙役只是抱臂冷笑,翻来覆去只有一句:“少废话,纳银!” 言语间更夹枪带棒,明暗示意若不给钱,便要封铺拿人。 刘掌柜肉痛地掰扯许久,又塞了些碎银,才算送走这群瘟神。待人走远,他方恨恨地淬了一口:“直娘贼!真当刘某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不成?” 一回头,瞥见苏铭负手而立,那满腔怒火瞬间化作无奈,忙整了整衣冠,趋步上前,面带惨笑:“聊斋先生,您都瞧见了。昨夜还是好好的生意,今朝便成了瓦砾场!” 苏铭眉峰微蹙,沉声问道:“確是人为?” “小的以此项上人头担保,书屋开张四载,向来谨小慎微,绝非天降横祸!” “心中可有疑凶?” 刘掌柜咬牙切齿,压低声道:“除却那帮翰林清流,还能有谁?只因那部《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刺痛了某些人的心肝肺!” 苏铭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严东楼与周驥那两张傲慢的面孔。尤其是周驥,仗著父荫,行事乖张,放火烧铺这种下作事,那二世祖未必做不出来。 “先生宽心,虽铺子遭劫,然书版尚存他处。东家在城南还有產业,印书之事断不会停。” 苏铭微微頷首,眸光转冷:“昨日天香阁上,我曾见严东楼与江夏侯周德兴之子周驥觥筹交错。彼时二人醉眼朦朧,口出狂言,誓要焚我书铺。今观此状,十有八九便是此僚所为。” 刘掌柜闻言大惊失色:“周德兴的公子?若是那混世魔王,倒真有几分可能!如今应天府宵禁森严,能避过巡卒在街头横行无忌者,屈指可数!” 苏铭侧目视之,语意深长:“铺毁书焚,你就不想出这口恶气?” “报復?那可是江夏侯府……”刘掌柜面露难色,旋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苏铭不再多言,自袖中取出一卷话本,封面上三个隶字铁画银鉤——《桃花扇》! 此乃苏铭前世涉猎明史所载,恰好知晓周驥那一段不甚光彩的结局。 洪武十一年,周德兴为子计,运作周驥赴浙江剿倭,意在以此军功镀金,归来便可封赏。周德兴只道区区倭寇,遇上朝廷精锐明军如泰山压卵,手到擒来。 岂料天算不如人算…… “这是……”刘掌柜狐疑地接过,才翻开数页,便觉五內俱焚,指尖微颤,慌忙合上,惊恐地四下张望,“先生,此等秘辛,当真?” “字字诛心,句句属实!” “先生何从得知?” “曾遇亲歷者口述,又经私下查证,绝无虚言。你只管看,书中那主角名为『侯方域』之流,影射何人,你心中明白。我只改了名姓,叫『周祭酒』,难道这天下姓周的勛贵,还有第二家不成?” 虽是这般说,刘掌柜仍忍不住又偷瞄两眼,只觉其中香艷处不输《杜十娘》,而权谋阴暗处更是令人毛骨悚然,比之焚书,这简直是杀人不见血的刀子! “此事体大,容小的稟过东家。” “理应如此。” 刘掌柜擦了擦额上滚落的汗珠,望著苏铭远去的清瘦背影,忍不住低声呢喃:“读书人杀起人来,当真是不用刀啊……” 言罢,他不再逗留,转身向城西而去。 城南乃是秦淮繁华地,金粉楼台;城西却因金川门扼守,多有荒僻之所,甚至还有阡陌农田,鸡犬相闻。 刘掌柜穿过几条陋巷,行至一处四野无人的篱笆院外。这院落简陋至极,篱笆是新砍的荆棘扎的,屋舍竟是茅草覆顶,隨风摇曳。 推开柴门,只见一褐衣农夫正手持锄头翻地,泥点子溅了一身。 “东家!”刘掌柜恭敬一揖。 任谁也想不到,这位在田间挥汗如雨的农夫,竟是这书铺背后的真正主人。 “何事惊慌?”农夫直起腰,声音洪亮,目光如炬。 刘掌柜不敢隱瞒,將书屋被焚、苏铭献书之事和盘托出,双手呈上那本《桃花扇》。 那农夫在溪边洗净泥手,接过书卷,才看了个开篇,原本浑浊的眼珠瞬间暴起一团精光,呼吸陡然急促。书中所载之事,不仅荒淫,更涉及朝堂爭斗,字字如刀,直插心窝! “这写的是周德兴家的那个浪荡子?” “正是!” “確有其事?” “聊斋先生言之凿凿。且近日周驥確是夹著尾巴做人,听说洪武十一年便要外放浙江剿倭,这是要去避风头镀金的。” 那东家佇立於残垣断壁之间,徐徐吐纳数次,胸膛微起伏,双眸之中忽闪过一丝凛冽如刀的寒芒,沉声问道:“前番託付你的那桩要事,可曾探出些端倪了?” 刘掌柜面露愧色,垂首拱手道:“东家恕罪,在下无能,那人藏得极深,尚未能诱其露面。” “哼!”东家冷哼一声,目光投向远处应天城的巍峨城郭,语气森寒,“据我暗中查访的旧档,当年那桩牵涉甚广的案子,凉国公周德兴绝难脱得干係!既是他不仁在先,休怪我不义在后。” “这一回,便先拿他那宝贝儿子祭旗,权当收些利息!” 言及此处,东家仰头望天,声色忽转悽然:“先严生前以直言敢諫立於朝班,为此不知开罪了多少权贵,终致含恨而终。某虽无先父那般傲骨,却也做不到对这等血海深仇视而不见!” 刘掌柜闻言,心头一凛,试探著问道:“东家的意思是,要借那一位的笔?” “不错。”东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聊斋先生文中只言『周几』,又未指名道姓,干那周德兴家的公子何事?即便对簿公堂,也不过是一笔糊涂帐!” 只听他薄唇轻启,吐出一字:“刊行!” “某省得!” 折返至那座已成焦土的书屋废墟,刘掌柜正自神伤,忽见一道人影踉踉蹌蹌而来,定睛一看,却是平日里专供油墨的孙掌柜。只见他形容枯槁,一瘸一拐,面上更是青紫肿胀,好似开了染坊。 “刘兄……刘兄救我!”孙掌柜隔著老远便作揖告饶。 刘掌柜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孙老弟,你这是遭了哪路强人的毒手?” 这孙掌柜乃是南直隶有名的油墨行家,平日里最是精明强干。 “唉!时运不济!”孙掌柜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恨声道,“我正押著一车上好的徽州松烟墨往你这儿送,谁知行至东城根下,竟衝出一群泼皮破落户,个个横眉怒目,不由分说便是一顿拳脚!” 他喘了口粗气,续道:“那起子贼人边打边骂,扬言若再敢给青田书屋送半斤墨,下回便不是打断腿这般简单,定要沉了我的江!” “苍天在上,这还叫轻?”刘掌柜看著他几乎变形的腿骨,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足蹬码头力工的厚底草履,那鞋头还裹著铁片,一脚下去便是碎石断骨的力道。亏得我年轻时跑过几年马帮,练过几天把式,硬撑著一口气才逃回来,否则这把老骨头便要交代在那儿了!” 刘掌柜听得目眥欲裂,咬牙切齿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动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 “还有……”孙掌柜因说话牵动伤口,疼得五官扭曲,吸溜著凉气道,“刘兄,你得早做打算。不止是我,城西好几家书肆、纸行的掌柜,都被逼著单方面撕了红契,寧可赔违约金也不敢再与你们往来。” “我听闻连造纸的李掌柜和韩国公都攀著亲,怎的也跑了?” 孙掌柜苦笑一声:“刘兄啊,那李掌柜虽自称是韩国公李善长的远房表亲,平日里拿出来唬一唬宵小还行,真到了这节骨眼上,那点八竿子打不著的裙带关係哪里管用?那群地痞三日两头去他厂里砸锅摔碗,只要他点头断了你的货源便立马收手。这姿態摆明了是衝著你们来的,难道韩国公还能自降身份,去跟几个泥腿子计较不成?” 刘掌柜默不作声,从袖中摸出一锭足有五两的官银,塞入孙掌柜手中:“这点银钱,你且拿去延医问药,算是刘某的一点心意。” “那……小弟便却之不恭了!”孙掌柜也不推辞,將银子紧紧攥在怀里。 “言尽於此,兄长保重!” 望著孙掌柜萧瑟远去的背影,刘掌柜掂了掂手中那捲沉甸甸的话本手稿,眼中厉色一闪,回头对身后的小郭喝道: “周驥!” 第八章 《桃花扇》(二) “既是他们要用这等腌臢手段封杀,我们便偏要逆风而上!去,將库底封存的所有纸张尽数搬出,不计工本,全力刊印这部《桃花扇》!” “且看他们今日闹得欢,终有一日,咱们新帐旧帐一起算,叫他们连本带利吐出来!” “遵命!” 不过数日光景,应天府的秦淮河畔、闹市街头,忽出现了一群身著短褐、斜挎布包的孩童,手中挥舞著崭新的话本,稚嫩的嗓音此起彼伏,响彻街巷: “卖书嘞!卖奇书嘞!” “新鲜出炉的《桃花扇》!侯府公子与秦淮名妓的风月奇谈!” “只要二十文,便知王侯家丑事!” 更有甚者,直接在显眼处摆下地摊,身后竖起的招子上写著极具煽动性的词儿: “惊爆!江陵侯世子竟有这般不可告人之隱!” “本朝最荒诞之艷情史,不看此书生平憾事!” 这般噱头果然奏效,往来的贩夫走卒、落地秀才,无不被勾起满腹好奇,纷纷驻足围观,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只可惜许多人囊中羞涩,只能干瞪眼搓手。待到有那手头宽裕的买下一本,眾人便如饿虎扑食般一拥而上,爭相借阅。 城中最大的“听风楼”茶馆內,更是座无虚席。 二楼雅座帘幕高卷,说书艺人老关头身著青布长衫,手持紫檀惊堂木,精神抖擞地步上高台。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台下原本喧闹的茶客顿时鸦雀无声。 “老关头,今儿个给咱们讲段什么?可是那杜十娘怒沉百宝箱?” “非也非也!那杜十娘虽好,却也是旧闻了。今日小老儿要讲的,乃是一段新编的故事。” “哟?这应天府里,还有你老关头没讲过的事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哈哈哈!”老关头向四方团团一揖,笑道,“承蒙列位看得起。今日这书,並非发生在我大明朝,而是一个虚构的『大同朝』。” “巧就巧在,这大同朝的风土人情、典章制度,与我大明並无二致,甚至连那应天府的地名都一般无二!” 这种似是而非的架空设定,瞬间吊足了眾人的胃口。 老关头见火候已到,再次猛拍惊堂木:“且听好!” “今日小老儿便为列位看官演说这齣——《桃花扇》!” “有道是:” “孙楚楼边,莫愁湖上,又添几树垂杨。” “偏是江山胜处,酒卖斜阳,勾引游人醉赏,学金粉南朝模样。” “暗思想,那些鶯顛燕狂,关甚兴亡!” “这首《西江月》,说的是南朝偏安之事,与杜牧那句『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实有异曲同工之妙。然则今日小老儿口中这位女子,却不似寻常商女那般无情,反倒有几分后蜀花蕊夫人之烈性!” “正所谓:十四万人齐卸甲,更无一人是男儿!” “话说这大同朝应天府,有一位因开国功高被封江陵侯的勛贵,生了个儿子却是个不成器的紈絝子弟,整日里斗鸡走马,流连烟花柳巷,乃是城中一害。” 在老关头那如簧巧舌之下,一幅权贵子弟的荒唐画卷徐徐展开。 江陵侯恨铁不成钢,为了让儿子镀金,便谋了个赴浙江剿倭的差使。大同朝军威本盛,倭寇素来畏惧,此事本该十拿九稳。谁料那世子周几,本就是个酒色之徒,到了寧波府,竟不整军备战,反而日日泡在青楼楚馆之中。 一来二去,竟对那秦淮名妓席香梦动了真心。为博美人一笑,周几不仅挥金如土,更挪用了全军的军餉,为她购得一把以象牙鏤空为骨、丝绒绞面、扇坠流苏皆镶以珍珠宝石的名扇,扇面更是请名家画了一树灼灼桃花,实乃无价之宝。 然而温柔乡总是短暂的。倭寇探得明军虚实,大举来犯。因军餉被挥霍一空,士兵无粮,加之浙江水网密布不利骑兵衝锋,且那周几根本不懂什么鸳鸯阵,平日操练皆属虚应故事。结果,这支本该百战百胜的王师,竟被一群海盗打得溃不成军,沿海数十村镇惨遭屠戮。 战火迅速蔓延至寧波,席香梦所在的青楼因无城墙庇护,首当其衝。 危急存亡之秋,周几才不得不吐露实情。席香梦闻知竟是因为自己那一把扇子导致全军覆没、生灵涂炭,顿时如遭雷击。 “列位看官!”老关头声调陡转高亢,“这席香梦虽出身风尘,却也是个烈性女子!得知真相后,她羞愧难当,更恨那倭寇残暴,竟存了必死之心,欲与贼寇同归於尽!” “那周几此时却道:『君若先死,我必不独活!』” 听到此处,台下茶客无不屏息凝神,伸长了脖子,生怕漏听一字。 “那倭寇生性野蛮,破城之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探知席香梦艷名,便將那青楼围得如铁桶一般,口中污言秽语,逼迫香梦宽衣解带,侍奉贼首。” “面对淫威,席香梦却是悽然一笑,整顿衣衫,曼声唱道:『俺曾见金陵玉殿鶯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见他起朱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又岂在乎这一晌苟活贪欢!』” “那蛮夷头子听闻,竟也通些文墨,笑道:『席君一介女流,既已委身青楼,何须假惺惺谈什么家国大义?』” “席香梦闻言,哈哈一笑,声如裂帛:『位卑未敢忘忧国!尔等虽为胜者,却不过是一群未开化之禽兽!』” “蛮夷贼首面色一沉:『既然如此,孤便成全你。若你不从,这城中百姓,家家该死,处处遭灾!待我踏尽公卿骨,烧光锦绣灰!』” “席香梦仰天长笑,忽而举起楼上烛台,狠狠掷向早已泼满火油的樑柱:『且教尔等看看,何为汉家女儿!』” “剎那间,火借风势,烈焰腾空!原来她早已在四周暗布引火之物,大半倭寇被困火海,惨叫之声不绝於耳。” “火光冲天中,席香梦展开那把桃花扇,面对熊熊烈火,悲声吟诵:” “言到红顏难相会,举杯邀月独自醉。” “国破家亡方梦醒,原来红顏是祸水!” “笑!笑!笑!” “三声惨笑过后,她竟猛地一头撞向那燃烧的台柱,一腔热血喷洒扇面,人、扇、火、寇,瞬间混作一团,同归於尽!” 老关头说到此处,满堂皆惊,不少人已是眼含热泪。 “好一个烈性女子!” “只是……”老关头话锋一转,语调变得古怪而讽刺,“那位曾信誓旦旦说『不独活』的周大公子,此刻却並未隨她而去……” 听闻那席香梦最终投身火海、香消玉殞,在座的一眾茶客无不心中空落落的,似是缺了块什么,满堂皆是惋惜之声。 “唉——” 一声长嘆,道不尽的苍凉,“如此刚烈重情的女子,竟落得这般下场,实乃天妒红顏,可惜,可嘆吶!” “位卑未敢忘忧国!” 忽有一人击节而嘆,“这一句,真如黄钟大吕,振聋发聵!” “谁说女子不如男?便是鬚眉丈夫,在这等气节面前,亦当愧煞!这一声,足可为我等之师!” 然而,当话锋一转,提及那本该与佳人同生共死的周几竟另有一番苟且行径时,满场茶客无不寒毛卓竖,神情错愕。 “老关头,你这话是何意思?莫非那周公子並非殉情?” 那名短打装扮的苦力猛地挽起袖管,露出一身古铜色的腱子肉,如铁铸般隆起,言语间已带了几分咄咄逼人的凶气。 老关头见状,只得无奈地摆手示意少安毋躁:“诸位且息怒,听老朽细细道来。” “息怒?如何息怒!一介女流尚且知羞,为补国难而自焚,难道他一个钟鸣鼎食之家的侯府公子……” “反倒要行那苟且偷生之事?” 老关头沉重地点了点头,接著说道:“那周几在离了席香梦的阁楼后,本是存了死志,悬了白綾欲自縊殉情。可这绳子刚掛上樑,他心里却越琢磨越不是滋味。” “他想,自己乃是侯府嫡子,身负世袭罔替的爵位,这等泼天的富贵还未享尽,若就这般死在这荒烟蔓草之地,岂非太过不值?” “这一念之差,贪念顿生,便解下了那根索命绳。” “谁知天不遂人愿,他刚放下绳子,楼下便突起大火,烈焰封住了楼梯。慌乱之中,他只得从二楼窗台一跃而下,虽保得性命,却折了脚踝,成了个跛脚鸭子。这般模样,哪里还跑得快?没出半个时辰,便被那一股未退尽的倭寇围了个水泄不通!” “活该!” “真是现世报!” “既贪生怕死,老天便借倭寇的手来收他!” “若非他平日剋扣军餉、不修战备,致使沿海数十村镇如羔羊入虎口,被劫掠一空,他还有何顏面苟活於世?” “当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老关头却摇了摇头,神色愈发复杂:“若只是这般被杀,倒也痛快,却没大家想得那般简单。” “都已成了瓮中之鱉,那周几竟仍不死心,为了保命,做出了一件令人髮指之事——他將隨身携带的主帅金印,双手奉上,交给了倭寇!” “什么?!” 满座皆惊,拍案而起。 “那可是三军主帅的印信!岂是儿戏?” “印在人在,印亡人亡!此印乃朝廷威权所系,他將此物献出,便是代表大明朝廷向区区海贼屈膝投降!” “统领三千精锐,面对数百流寇,非但一触即溃,更献印求荣!这等奇耻大辱,简直是把祖宗的脸都丟尽了!” “那倭寇得了金印,自是喜出望外,本欲將这位『识时务』的周公子当作战利品掳回海外炫耀。可一看他瘸著双腿,行走如龟爬,实在是个累赘。” “况且此时官军追兵已至,带著这么个废人实在碍事。” “於是,那帮倭寇便如扔破鞋一般將他遗弃在路旁,反倒让这等无耻小人捡回了一条狗命!” “该死!” 听到此处,茶馆內骂声雷动,唾沫星子几乎要匯成河流。 “这种卖国求荣的败类,竟能逃过一劫!” “还不是仗著他有个权势熏天的爹?”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老关头压了压手,继续道:“想我大同朝廷,往昔面对北境草原铁骑亦未曾示弱,屡战屡胜。谁能料到,面对一群东洋倭寇,竟被这等酒囊饭袋打得丟盔弃甲?” “龙顏震怒,硃笔一批,將他下了刑部死牢,只待秋后问斩。” “可那江陵侯哪捨得绝了后?恰逢探听到圣上要在万寿节施行大赦天下之典。” “这万寿节大赦,本是皇上示恩天下,彰显儒家『仁』治与刚柔並济的治国大道。却被江陵侯钻了空子。” “他不知从哪搭上了翰林学子严西门的线,那严西门一心攀附权贵,又结识刑部书吏何文远。” “经由这层关係,江陵侯重金打点,那周几的名字便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了大赦名单之中!” “三日后,圣旨一下,周几大摇大摆地出了牢狱。” “江陵侯令其速返祖地,从此夹起尾巴做人,缩首如龟,苟全性命於乱世,只求衣食无忧便罢。” “只是可怜了那沿海数十村镇的百姓枯骨,可怜了那些血战沙场的亡魂,以及……” “那一缕在烈火中消逝的红顏英魂,终究是错付了!” “啪!” 正当眾人义愤填膺、长吁短嘆之际,老关头手中的惊堂木猛然炸响,震得茶碗微颤。他声调一转,带著几分苍凉的戏韵,悠悠念道: “有道是: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这齣《桃花扇》,在下便讲完了。” 这一回书,说得是抑扬顿挫,入木三分。然而听罢,满场却是一片死寂,无人言语。 书中两个人物,判若云泥。一个是青楼贱籍的女子,却如飞蛾扑火,在那一刻喊出了“位卑未敢忘忧国”的绝响;另一个是金枝玉叶的侯门公子,本该与国同休,却鼠肚鸡肠,贪生怕死。 这齣《桃花扇》,借离合之情,写兴亡之感,將世间百態剥开来给人看,儘是荒诞与辛酸。 戏台帷幕拉起又落下,台上人描眉画眼,穿的是戏子衣冠,装的却是人间真假。 这里头有升斗小民的寻常日子,有血流漂杵的修罗战场,有勾心斗角的名利官场,亦有那温柔乡里的醉生梦死。 讽刺!太讽刺了! 第九章 周德兴 底层百姓尚知家国大义,那些身居高位的勛贵,却只会如苍蝇般钻营苟且! 嘴上全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 全场气氛诡异到了极点,眾人沉默著起身,鱼贯而出,竟无一人高声语。 “十指不沾泥,鳞鳞居大厦。” 他们能说什么?又敢说什么? 终於,一位青衫书生驻足,回身问道:“老关头,借问一声,这《桃花扇》的话本何处可寻?” “这位相公,天街闹市处便有许多书摊售卖。”老关头笑道,“不瞒您说,您也听出这本子的精妙了。以老朽这张拙嘴,道不出原著的万一。” “那书本身,比老朽口中这般,还要精彩三分,也要辛辣三分!” 书生微微頷首,转身出门。果见一垂髫小童在街角挥舞著书卷高喊:“卖《桃花扇》嘞!新鲜出炉的《桃花扇》!” “二十文一本,童叟无欺!” “小郎君,且与我一本。” 两人银货两讫,那孩童脆生生道:“客官收好,二十文足钱,这是您的书。” 书生接过一看,此次的刊印虽比先前的《白娘子》略显粗糙,纸张也不甚考究,但字里行间却更为凝练老辣,气氛渲染更是入木三分。 寻常百姓或许只看个热闹,但他读来却是触目惊心。 虽借了个“大同王朝”的壳子,可这一字一句,分明都在影射当朝大明! 那个贪生怕死的周公子…… 应当就是那江夏侯周德兴的儿子周驥吧?连名字读音都一般无二。 书生手捧话本,望著远处的皇城,面露敬佩之色:“一介寒儒写话本,竟敢將笔锋直指当朝勛贵江夏侯!” “此人虽狂,然……” “吾独敬其肝胆!这才是文人的风骨,君子的黑心!” 应天城东,朝阳门畔。 这里矗立著一座气势恢宏的宅邸,正是江夏侯周德兴的府邸。 这地方原是当年周德兴隨太祖入城时,带著亲兵强行占下的地基,紧邻著几座官仓。一来图个清净,二来也方便屯货。 至正二十六年那会儿,他更是胆大包天,趁乱將隔壁早已荒废的戊字库和丙字库给拆了,硬是將自家宅邸扩大了一倍有余。 不仅如此,他还在中门之后,私自搭建了一座精巧的戏台子,金碧辉煌,专供他一人享乐。 用他的话说便是:“老子打了一辈子仗,流血又流汗,难道还不能享受享受了?” “侯爷!” 此刻戏台之上,锣鼓喧闐,正唱至紧锣密鼓的高潮处,丝竹之声震耳欲聋。周德兴斜倚在太师椅上,漫不经心地抬起那只套著碧绿翡翠扳指的大拇指,眼皮都不抬一下,只摆了摆手,示意来人噤声,莫要扰了他的雅兴。 待到这一折唱罢,余音绕樑,他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方才缓缓垂落,转头便是一声厉色,斥骂道:“你这老虔婆!一点眼力见儿也无,没见爷们儿正听得入港吗?” “究竟所谓何事,这般慌慌张张?” 那老管家躬身如虾米,冷汗涔涔而下:“回侯爷,您先前千叮万嘱,让公子在乡下祖宅避避风头,可公子爷金尊玉贵,哪里受得了那茅檐草舍的清苦?这不,趁著看守的婆子打盹,竟偷偷溜回了京城。” “您虽明令禁足府中,可这几日,公子爷就像那被勾了魂儿似的,三番五次往外跑。老奴虽僭越管著这一府上下,可主家的事,实在是不敢深管啊。” 周德兴闻言,却是一声嗤笑,满不在乎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由他去便是!男儿志在四方,整日圈在这四角天空下,没病也要圈出毛病来!” “可……若是天家那位知晓了,怪罪下来……” “哼,当今圣上日理万机,政务繁忙,哪里还记得这等陈年旧帐?再说了,我与皇上是何等交情!” 周德兴放下茶盏,语气中透著一股不可一世的狂傲:“想当年,若非我寻来那铁口直断的术士,算出『卜逃卜守则不吉』的卦象,力劝其定鼎金陵,他哪有今日的九五之尊?这大明江山,倒有一半是我周某人靴尖踢出来的!” 这番话,实则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也就是在自家府里关起门来说罢了。 老管家不敢接这僭越的话茬,连忙转了话锋,从袖中掏出一卷书册:“侯爷,今日应天府城里忽而兴起一种名为《桃花扇》的新话本,街头巷尾议论纷纷。老奴自作主张买了一本,您不妨赏鉴一二?” “老子胸无点墨,哪识得什么之乎者也!” 周德兴瞥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蚂蚁文,眉头紧锁,隨即目光转向台上的戏班,猛地一拍手,喝道:“那唱小生的,下来!” 那领班的戏子不知所以,慌忙滚下戏台,跪在阶下磕头如捣蒜:“侯爷有何吩咐?” “听说你有个过目不忘的本事,可是真的?” 领班戏子不敢隱瞒,战战兢兢回道:“回侯爷,小人確实有这点微末伎俩。” “那便好!” 周德兴指了指管家手中的话本,“爷这儿有个新鲜玩意儿,你且拿去看,看完了立刻给爷排演出来!若是演得入港,让爷高兴了,重重有赏!可你若是那是吹牛皮,並无真才实学,休怪爷翻脸无情,治你个欺瞒之罪!” “小人不敢!小人这就看!”那戏子如获至宝,捧起话本便如饥似渴地读了起来。 周德兴伸了个懒腰,双臂大张,管家极有眼色地上前將他搀扶而起,这一起一落间,儘是开国勛贵的排场与威仪。 “老管家,这书你可曾过目?” “老奴……老奴也是个睁眼瞎,实在不识得几个大字。但这书在应天府火得一塌糊涂却是千真万確。就连那秦淮河码头上扛大包的力巴,还有那夜里收倒桶的贱役,平日里铜板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如今竟也捨得掏腰包买上一本,看得津津有味。” 周德兴闻言大奇:“哦?竟火爆至此?那爷倒更要瞧瞧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 “看赏!去帐房支五十两纹银,赏那戏子!” “谢侯爷赏!” 一行人转至后花园的演武场。此处原是戊字库的旧址,虽铺了青石板搭起高台,但地砖缝隙里依稀还能瞧见当年堆积军械物资留下的痕跡。 周德兴接过硬弓,深吸一口气,双臂肌肉虬结,宛如苍鹰展翼,筋骨齐鸣。只听得弓弦如满月,嗡的一声爆响!那狼牙箭已如流星赶月,直奔百步之外的靶心而去。 “好箭法!”管家在一旁高声喝彩。 “哈哈哈!”周德兴大笑,甩了甩有些酸麻的手腕,“许久未曾开弓,到底是有些生疏了。”此人虽贪鄙奢靡,但这百五十步外穿杨的手段,確是行伍出身的真功夫。 正此时,一名家丁从中门外气急败坏地小跑进来:“侯爷!侯爷!” “慌什么!” “戏班子的班主让小的来报,词儿都记下了,只是有些关节处还需再拿捏拿捏!” “无妨,让他们赶紧收拾,即刻开演!爷等著呢!” “是!” 戏台下並无甚讲究,戏班子寻了个应景的曲牌子,丝竹声起,那优伶水袖一甩,婉转歌喉便破空而出: “有道是:泽国河山烽火燃,位卑忧国忘怎敢?他人言道无情戏,看我粉末以身偿!” 周德兴手指隨著板眼在桌案上轻叩,点头讚许:“这开场诗倒是有些意思,通俗易懂,连老子这等粗人都听得明白!” “侯爷说的是。” 然而听著听著,当剧情推演至“大同朝江陵侯公子周几”出场时,周德兴捏著杯盖的手微微一顿,觉得有些不对劲;待再听到那公子因眷恋名妓席香梦,致使剿倭军机延误,最终兵败如山倒的桥段时,他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那戏词虽未指名道姓,却句句如刀,往人心窝子上戳! “给我停下!!” 周德兴暴喝一声,声如雷震。 奈何戏台太远,锣鼓喧天,台上之人哪里听得见,依旧咿咿呀呀唱得起劲。 “该死的奴才!”周德兴气急败坏,反手將手中那只价值连城的汝窑天青釉茶杯狠狠摔在地上,摔得粉碎!紧接著飞起一脚,將那紫檀木的桌案踹翻在地,桌上的点心瓜果、盘盏碗碟噼里啪啦碎了一地,狼藉不堪。 “停!停!都给老子停下!!” 这回动静大了,戏班子终於察觉到了侯爷的失態,嚇得魂飞魄散,一个个跪在台上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管家嚇得面如土色,颤声道:“侯爷,这……这是怎么了?” 周德兴一把抓起那本《桃花扇》,双手抖得像筛糠一般,指著管家的鼻子咆哮:“这……这就是你寻来的好东西?!” “是……是啊……” “全应天府最火的?” “是……” “你这头蠢猪!”周德兴怒吼著將那书捲成筒,没头没脑地朝管家砸去,隨后更是扑上去拳打脚踢。他可是武將出身,这一通老拳下去,直打得老管家眼冒金星,天旋地转,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半天没喘上那口气。 “侯爷……老奴……做错什么了……” “你这聋了心的老货!你没听出来上面写的什么?江陵侯?周几?这不就是指著和尚骂贼禿吗!什么话本?这是要借那优孟衣冠,来索老子的老命啊!” 周德兴状若疯魔,指著门外嘶吼:“快!去把周驥那个孽障给我抓回来!立刻!马上让他滚出应天府,有多远滚多远!若是让皇上的耳目听去了一星半点,满门抄斩都不够抵罪的!” “是……是!” 且不说周府內乱作一团,此时的应天府书市,早已因《桃花扇》而疯狂。 白娘子的余波未平,这一出《桃花扇》便以燎原之势席捲了秦淮河两岸,並以惊人的速度向南直隶各省扩散。 那些早先因惧怕青田刘掌柜背后的泼皮势力而断了合作的本地书商,此刻一个个悔得肠子都青了,只恨不得拿头撞墙。 而刘掌柜的生意更是做得风生水起,连开了数家分號。 外地书商闻风而动,如过江之鯽,只要能抢到一本《桃花扇》的原版,运回本地便是数倍的利市! 更有那心思活络的奸商,托关係走门路弄来一本,连夜找了刻字匠偷摸雕刻版模,准备印製盗版牟利;还有些更鸡贼的,晓得正版书市场已成红海,自己出手太晚抢不到食,便另闢蹊径——既然书生看得,那风尘女子看不看得? 君不见,那秦淮河畔的轻烟淡粉十六楼,如今哪家不是以此书为时尚?那些粉头姑娘若是不会唱两句《桃花扇》,都不好意思出来见客! “刘掌柜,你我昔日交情莫逆,这批货无论如何得先紧著我发!兄弟这里先谢过了!”一名徽商打扮的掌柜將一沉甸甸的银锭子拍在柜檯上,满脸市侩的堆笑。 刘掌柜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好说,好说!” 刚送走这尊財神,刘掌柜一转身,却见街角阴影处转出几个人来。 为首一人身著綾罗绸缎,身旁跟著两个头戴四方平定巾的生员,再往后则是几个穿著短打、一脸横肉的閒汉,个个手里提著哨棒,吊儿郎当地晃了过来。 官衣、举人、青皮,这三教九流竟混作一处?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那几个泼皮劈手夺过路人手中的《桃花扇》,翻了两页,隨即狞笑著走上前,用哨棒敲著刘掌柜的柜檯:“老东西!胆子不小啊,这种掉脑袋的禁书你也敢卖?” “我看你是棺材里伸手——死要钱,不知死活!” “昔日为何要將你这青田书屋砸个稀烂,你这老东西心头没点数么?” “竟还有胆子在这秦淮河畔重张旗鼓?” “真真是未曾將咱们爷们放在眼里!” 那几个泼皮破落户叉著腰,目光淫邪地往书屋內里扫去,只觉一股幽沉的古雅之气扑面而来,那是积年累月的书卷沉香,非暴发户所能偽造。 “哟?这才几日功夫,便修缮得如此齐整?” “倒也是个雅致去处。” 为首的泼皮面上横肉一颤,手中熟铜棍猛地指向柜后瑟瑟发抖的伙计,厉声喝道:“传个话给刘掌柜,若想留得命在,此刻便夹著尾巴滚出去!” 第十章 唯一之法 本地的行商早被这群地老鼠嚇破了胆,剩下的多是外地来的客商。虽不惧这些地痞,却也深諳“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更何况这群人浑不吝,正是应天府最难缠的“青皮”。 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这话绝非虚言。 这帮人便如那茅坑里的石蛆,时不时跳出来噁心你一口。便是扭送到应天府衙,那位尹大人也多是睁只眼闭只眼——大明律虽严,可这帮滚刀肉哪个不是大牢里的常客? 早与班头皂隶混成了酒肉兄弟,板子举起来高,落下来轻,不过是做样子罢了。 一个身著绸衫的商人悄悄往后缩了半步,脊背贴上了冰冷的墙壁,其余人见状,也纷纷退至墙根,以此示弱。 那泼皮见状,发出一阵夜梟般的狂笑:“算你们识相!” “待爷们办完了正事,你们自管继续做那和气生財的买卖!” 话锋一转,面目狰狞:“给我砸!见一样毁一样!” 两名打手狞笑著衝上前,高举棍棒便要往那紫檀木的书架上狠命砸去。电光火石间,一道灰影如鬼魅般从后堂窜出,只听“砰、砰”两声沉闷的撞击声,那两个泼皮连哼都未哼一声,便如破麻袋般倒飞而出,重重砸在地上! “什么妖法?” 眾人定睛一看,来人竟是那个平日里唯唯诺诺、名叫小郭的跑堂伙计。 平日里看著其貌不扬,似个木头疙瘩,未曾想竟是个深藏不露的练家子! 那两个泼皮也是皮糙肉厚,哼哼唧唧揉著肚子爬起,相视一眼,眼中凶光大盛,舞著手中的哨棒如疯狗般扑上。 “直娘贼!暗箭伤人,老子活劈了你!” 小郭神色淡然,不退反进,右手如探囊取物般向上一绰,竟稳稳抓住了那势大力沉的一棒! 他手腕一沉,左臂肌肉虬结,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那精铁打制的棍棒竟被他生生折断! “这……” 泼皮嚇得魂飞魄散,这是哪里钻出来的太岁爷? 未等他们回神,小郭起脚如电,两声沉闷的踹肉声骤然响起,两名泼皮如断线风箏般齐飞出去,胸口赫然印著一个深陷的脚印,口吐白沫,眼见是进气多出气少,怕是活不成了。 料理完这两个杂碎,小郭目光如炬,直射向躲在人群后的周驥! “哼!” 这一声冷哼如惊雷炸响,周驥嚇得一哆嗦。上次夜烧青田书屋时,並未见过这號猛人,莫非是因那日天色太暗,自己走了眼? “你……你是何人?” 小郭並不答话,如山岳崩塌般一步步逼近。 周驥身侧的严东楼早已嚇得两股战战,面如土色。 他不过是个只会摇唇鼓舌的帮閒,狐假虎威尚可,真要动手,三个也不够小郭一只手打的!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长街的寂静。江夏侯府的管家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满头大汗地高呼:“少爷!少爷且住!” 周驥如见救星,拼命挥手:“老货!还不快来救我!” 管家翻身下马,却未看那满地狼藉,只对著周驥躬身道:“小祖宗,侯爷有令,速隨老奴回府!” 周驥面色一僵,指著小郭厉声尖叫:“回府?先把这狂徒给我剁了!我要他死!” “我的小祖宗誒!”管家一脸苦相,压低声音道,“还嫌今日这祸闯得不够大?再闹下去,御史台的弹劾本子都要堆到侯爷案头了!” “不行!”周驥状若疯狗,暴跳如雷,“你若不杀他,我便死也不回去!” 管家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少爷,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一把扛起周驥,如扛一只小鸡般將其扔在马背上,拨转马头便走。 周驥在马上拼命挣扎,嘶吼声悽厉:“老杀才!你敢对本少爷无礼?” “回头!快回头把那人杀了!我要他全家死绝!” 严东楼见靠山已去,那点狐假虎威的气势瞬间烟消云散。他尷尬地冲刘掌柜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隨后抱头鼠窜,连滚带爬地逃了。 小郭正欲追赶,刘掌柜却出声唤住:“罢了,穷寇莫追,丧家之犬而已。” 他转头看著小郭,长嘆一声:“小郭,你今日不该露这白的。” “掌柜的,小的心里明镜似的。”小郭收了势,垂手而立,“若不今日给这帮泼皮一个狠的,他们便如那见杆就爬的猴,日后咱们这生意休想做得安稳。” “可你这身功夫……” 刘掌柜本想说这是留作日后应付大变局的底牌,如今提前亮在明处,恐遭人忌惮。 但木已成舟,多说无益。 “哎……清扫一番,继续卖书吧。” …… 管家一路疾驰將周驥扛回江夏侯府。 刚一落地,周驥便如失心疯般对著老管家拳打脚踢:“你这老杀才!往日里不是总吹嘘曾隨老头子在漠北沙场浴血,斩首无数么?” “怎么今日见了一个区区僕役,竟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还將我像抓贼一般扛回来!你也就这点窝里横的本事!” 管家也不躲闪,只是垂首指了指身后的抱厦。 周驥怒气冲冲地转头,瞬间如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所有的叫骂都噎在了喉咙里。 只见那太师椅上,江夏侯周德兴正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僵坐著。说是坐,不如说是半蹲,仿佛那椅子上生了无数倒刺,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面色黑如锅底,手背上青筋暴起如蜿蜒的蚯蚓,却死死维持著那个僵硬的姿势,侧耳倾听身旁一名戏子的念白。 那似乎是个新排的话本? 周驥定睛一瞧,大大咧咧地喊道:“爹!您这是作甚?怎么听起这下九流的玩意儿来了?” “您是不知道,方才那老杀才……”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响彻庭院。周驥被打得眼冒金星,彻底懵了。 只听周德兴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闭嘴!听著!” 那班主战战兢兢地继续念著《桃花扇》。当念到书中那“江陵侯”与“严西门”暗中打点刑部,將“周几”的名字塞进大赦名单一节时,周德兴身子猛地一软,扑通一声从椅子上滑落,竟似被抽去了脊梁骨。 这……这不可能! 当年那件机密事,天知地知,怎会有人知晓得如此详尽?甚至连细节都编排进了戏文! 一股透骨的寒意瞬间爬满周德兴的脊背。 而周驥在听到“席香梦”三个字时便已嚇傻,待听到书中描绘自己当初如何丑態百出、甚至將主帅金印私自交予倭寇以求活命的细节时,更是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 “啊!!” “这不可能!!別念了!別念了!” 他如疯虎般扑上去,一把夺过那戏本撕得粉碎,还不解气,拼命用脚去跺那纸屑,又抓起桌上的滚烫茶水劈头盖脸地浇上去,直到那一团烂泥再看不出半点字跡,方才瘫软在地。 “爹!这戏班子留不得了!杀!” “全杀了!把他们沉塘!还有刚才听到的人,统统杀光!” “一个不留!都得死!都得死!” 周驥双目赤红,状若厉鬼。戏班子的人哪里见过这等无妄之灾,纷纷跪地磕头如捣蒜:“侯爷饶命!公子饶命啊!” 周德兴缓缓转过头,眼神如死灰般看著儿子:“杀?” “如今这齣《桃花扇》,怕是半个应天府都在传唱,你……杀得完吗?” 半个应天府…… 周驥只觉心口如被重锤猛击,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地咳嗽起来,直咳得面红耳赤,仿佛要將心肺都咳出来! “就像……就像白娘子故事一般?” 周德兴无力地点了点头。 周驥彻底崩溃,涕泗横流地爬过去抱住父亲的大腿:“爹!我不想死!我还没活够啊!” “您救救我!您一定要救救我啊!” 朱元璋究竟是何等样人,周德兴跟在其身后多年,心中跟明镜似的,那是真正的虎狼之君,视功臣如草芥,行的是所谓“恩威並施”的帝王权术! 遥想当年,廖永忠率巢湖水师归降,那是何等的从龙之功?正是凭此水军之力,方能横渡天险,进据应天,以此成就帝王基业。 可结果如何?洪武八年,廖永忠仅因僭越之事触了霉头,便被罗织成死罪。 彼时满朝淮西勛贵,如李善长、汤和之流,哪个不曾出面求情?可朱皇帝呢?硃笔一批,说杀便杀,连眼皮都不曾眨一下,那是半点旧情都不念! 至於朱文正,那是朱元璋的亲侄子,战功赫赫,镇守洪都如铁壁铜墙,结局却比廖永忠还要悽惨,竟被活活鞭死! 念及此处,周驥早已是面如死灰,双股战慄,几欲先走,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世家公子的体面,竟“哇”地一声嚎啕大哭,如丧考妣。 “父亲!” “您得救我啊!” “孩儿不想死,孩儿真的不想死啊!” “我还指望著袭了您的爵位,风光一辈子呢!” 周驥如溺水之人抓救命稻草般,死死抱住周德兴的大腿死命摇晃。周德兴本就心烦意乱,被他这一闹更是火上浇油,厉喝一声,运足力气一脚將其踹翻在地:“滚开!”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做你的春秋大梦!” “老子英雄一世,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蠢钝如猪的孽障!” “出征前老夫是如何耳提面命的?军纪如铁,不得有违!” “你又是干了些什么混帐事?” “拿著军餉去换那劳什子的桃花扇,去捧戏子的时候,脑子里可曾想过老子半句教诲!” 周驥被这一脚踹得胸口发闷,瘫坐在地,却是连屁都不敢放一个,更不敢再凑上前去。 一旁的老管家见状,只得硬著头皮上前劝道:“侯爷息怒!” “公子毕竟是您膝下唯一的骨血,江夏侯府的香火还得靠他延续。” “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得想个万全之策,把这关过了才是。” 周驥闻言,如小鸡啄米般疯狂点头:“是是是!管家说得对!” 周德兴瞥了一眼那还在唱戏的班子,冷哼一声,眉头紧锁如川字:“谈何容易?若是此书初现之时,只需动用五军都督府的令箭,强行收缴禁绝,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可如今这《桃花扇》已是传遍金陵,街谈巷议,人心惶惶……” “若是在外地藩镇,大可扣一顶『妖言惑眾、意图谋反』的大帽子,勒令百姓缴书,待风头一过,再杀几个刺头立威便是!” “可这里是应天府,是天子脚下,皇城根前……” 周德兴说到此处,声音压低了几分,眼中竟闪过一丝惧意。他实在没有那个胆子,在朱元璋的眼皮底下搞这种大规模的文字狱,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 管家闻言,也是哑口无言,这確实是个死结。 周德兴颓然坐回太师椅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著扶手,闭目养神,眼皮却隨著那令人心焦的“篤篤”声剧烈跳动,显是內心天人交战。 忽而,他猛地睁开双眼,精光暴射! “有了。” 周驥连滚带爬地凑了过去,声音带著哭腔:“爹,您有何妙计?” 看著儿子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窝囊废模样,周德兴眼中的厌恶之色更浓,强忍著一脚踢死他的衝动,阴惻惻地说道: “事已至此,只能行险招,从那写书之人身上做文章。” “即刻派人去把那个写书的抓来,严刑逼供,让他承认这是受人指使,专门针对我江夏侯府的恶意誹谤,只要画了押,便立刻杀人灭口!” “如此一来,周驥从未挪用军餉,更不是为了青楼女子而致兵败!” “至於他是怎么从大牢里出来的……” 说到这里,周德兴顿觉背脊发凉,这才是最大的隱患。 若是让朱元璋知晓,他周德兴联合严东楼,甚至串通了刑部,在大赦名单上玩弄手脚,把一个重罪之徒捞出来,那便不仅仅是教子无方,而是欺君之罪! 想到朱元璋剥皮揎草的手段,周德兴不禁头皮发麻,冷汗涔涔!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 “管家,你亲自去安排,先顺著这本书的线索摸过去。” 周德兴拿起桌上那本《桃花扇》,盯著封面上“聊斋先生”的署名,周身杀气瀰漫,咬牙切齿道:“先把这个装神弄鬼的聊斋先生给老夫揪出来!” “老奴遵命!” 第十一章 料事如神! 东宫,文华殿。 司礼监秉笔太监陈洪,照旧去刘掌柜那里採买了一本新出的《桃花扇》,本想著呈给太子爷朱標解个闷,谁知到了正殿,却只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孩童正在殿內如穿花蝴蝶般奔走。 身后几个小黄门气喘吁吁地追著,却又不敢真的上手去拦。 “我的小祖宗誒!” “殿下!” “您慢著点,仔细摔著!” “这要是磕破一点油皮,奴婢们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啊!” “哈哈哈~”那少年却是浑然不觉,发出如雏凤清鸣般的笑声,在殿內迴荡:“抓不著,你们就是抓不著!” 此人正是东宫世子,朱雄英! 亦是朱元璋心头肉,大明朝最受宠爱的皇孙。 若说朱元璋的儿子分“朱標”和“其他儿子”两类;那这孙子辈,便只分“朱雄英”和“其他孙子”……其受溺爱之深,可见一斑。 陈洪见状,慌忙紧走几步上前,打了个千儿:“奴婢给殿下请安,殿下千岁千千岁。” “是陈公公呀?”朱雄英停下脚步,眼睛一亮,“快起来!” “今日出宫,可又给我带了什么希罕玩意儿?” 陈洪垂首笑道:“奴婢出宫是替皇爷办差的,哪敢夹带私货。” “哼~”朱雄英小嘴一撇,满脸的不信,那小模样竟与朱元璋有七分神似。 陈洪转头看向一旁的小黄门:“太子爷呢?” “回公公的话,太子殿下被皇上急召入宫,说是议什么军国大事去了。” “怕是要到掌灯时分才能回!” “哦~”朱雄英左右张望,见陈洪两手空空,確实不像藏了好玩的,顿时觉得无趣,垂头丧气地背著手走了。 陈洪走上丹陛,將那本新出的话本轻轻置於朱標平日批阅奏章的桌案上,隨后躬身退下,掩好殿门。 可陈洪前脚刚走,那朱漆大门便“嘎吱”一声开了一道缝,先前那小祖宗竟似精灵般探头探脑地钻了进来。 他一眼便瞧见了桌案上那本封面花哨的新书,嘿嘿一笑: “我就知道这老货肯定藏了私!” “还敢骗本世子!” “倒要看看是什么宝贝!” 他踮起脚尖拿起话本,认字还不全,只勉强认出“桃花扇”三个字,翻开两页,里面的诗词唱词断断续续根本读不通顺。 但他眼珠一转,觉得这肯定是个有意思的故事,便顺手揣进了怀里的小锦囊內。 且留著,待明日让詹事府的先生们读给本世子听。 隨后,这小傢伙熟练地將大门恢復原状,做贼心虚般悄悄溜走了。 直至日暮西山,天色大黑,朱標才拖著疲惫的身躯从皇宫归来。 他扫了一眼空荡荡的桌案,见並无堆积如山的奏本,不由长舒一口气,转身便往寢殿去洗漱安歇。 待陈洪领著小黄门进来收拾寢宫时,看到桌案上空空如也,也是心头一松。 他买这话本,本就是为了让太子爷在理政之余能松泛松泛,別时刻把那根弦绷断了。 如今书不见了,想必是被太子爷拿走看了! 只要太子爷能看进去,哪怕只乐呵一会儿,自己这番心意便算没白费,也就放心了。 …… 翌日清晨,天色微阴。 江夏侯府后门,管家带著乔装改扮的周驥走出府邸。周驥一夜未眠,此刻更是急如热锅上的蚂蚁,毕竟这可是关乎身家性命的大事! “管家,父亲既將此事全权託付於你。” “你究竟打算如何行事?” “昨儿个夜里,可曾想出什么周全的法子没有!?” 管家身著一袭绸缎员外衫,手里盘著两个核桃,气定神閒地点点头:“小侯爷稍安勿躁,老奴昨夜已连夜筹措了千两雪花白银,打算扮作一名来自苏杭的富商,前往那青田书屋,只求见聊斋先生一面,高价求书。” “若是那聊斋先生见钱眼开,应了邀约,那自然是瓮中捉鱉,手到擒来。” 周驥却是焦躁难安,皱眉道:“管家,你这齣的什么餿主意?” “若是那人是个清高的,不肯见客呢?” 管家阴惻惻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老辣:“那也无妨,只需以此为由,留一封『拜师帖』或是『求教信』,让他务必转交给那个聊斋先生。” “老奴深信,这青田书屋与那聊斋之间,必定有著不为人知的秘密联络渠道,绝非单线联繫。” “到时候,咱们只需布下暗哨,盯著送信之人,便可顺藤摸瓜,抽丝剥茧,如同抱蔓摘瓜一般!!” “届时人赃並获,看他还往哪里跑!” 听罢此言,周驥却不以为意,嘴角微撇,露出一丝轻蔑冷笑:“管家何须如此迂腐?那市井泼皮我素日里也有些交情,只需许些好处,令他们往那青田书屋掌柜后脑勺来上一记闷棍,趁夜黑风高將其如捆猪般绑了来,岂不一了百了?” 管家闻言,心中顿时如吞黄连,暗嘆周德兴一世英名,怎就生出这般鲁莽灭裂的蠢物! 他强耐性子,沉声剖析道:“少侯爷切莫衝动。其一,若是贸然动粗,只恐惊了草中之蛇,那聊斋若是闻风遁走,茫茫人海何处寻去?” “其二,当今圣上前日方才降下严旨,申飭天下勛贵需严束家奴行径,莫要触了霉头。” “圣旨有云:『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此等措辞之酷烈,实乃开国以来所罕见。” “此时在应天府天子脚下顶风作案,岂非自投罗网?” 周驥满脸浑不在意,耸肩道:“只要手脚做得乾净利索些,神不知鬼不觉,谁又能知晓是我武定侯府所为?” 管家苦笑摇头:“青田书屋方才因《桃花扇》洛阳纸贵,名动京师,转头掌柜便遭了绑票。” “少侯爷以为,这满朝文武乃至市井百姓,当真联想不到咱们府上?” 周驥被这一顿抢白堵得哑口无言,怔了半晌,终是不耐烦地挥挥手:“罢了,罢了!便依你这老货的计较。” 管家隨即寻了个平日里极少在人前露脸的机警僕役,令其换上一身粗布短褐,附耳密授机宜,低问道:“都记下了?” “小的省得!” 管家转头又点了几个得力家丁,指著后院抬出的几口沉甸甸的木箱:“尔等隨他同去,见机行事。” “遵命!” 那僕役大步流星跨入书屋堂內,环伺一周,粗声粗气喝道:“哪个是掌柜的?” 伙计小郭正欲搭话,后堂刘掌柜已是闻声而出,紧走几步,拱手作揖道:“老朽便是,不知这位客官有何贵干?” “掌柜的有礼,在下曹逢集,打河南地界来。” “近日贵號所刊《桃花扇》风靡秦淮,在下特以此来,欲与掌柜的商榷一桩大买卖。” “河南布政司?”刘掌柜闻言一惊,连忙將人请入座,又唤小郭奉上香茗,“不知客官是河南哪一府人士?” “南阳府!” “哦~那可是近湖广之地,不知客官欲做何生意?” 曹逢集向身后隨从努了努嘴,那几人当即上前,“哐当”一声掀开箱盖,只见白晃晃的官银在日光下耀人眼目。 “此处共计纹银一千两!” “闻听贵號《桃花扇》市价二十文一册,在下也不占你便宜,便按官价一两银子折一千二百文算!” “我要定六万本!” “不知掌柜的接是不接?” 刘掌柜不动声色地捋了捋頜下长须,眯眼道:“六万本?这確是一笔巨数!” “恕老朽直言,南阳一带前些时日刚遭了水患,流民四散,多避入勛阳山中。” “客官一口气要这许多,只怕市面萧条,难以为销吧?” 曹逢集大笑摆手:“无妨!水患受损者,不过是些升斗小民罢了。” “《桃花扇》在应天既已红透半边天,只需运回南阳,那些豪门富户见了新鲜物事,必定趋之若鶩,何愁卖不出去?” “也是此理~哈哈哈!”刘掌柜话锋一转,似是閒聊般问道:“却不知……” “南阳这场水患,势头究竟如何?” 曹逢集面不改色,绘声绘色道:“大得很!听闻洪水漫过城墙,连那青砖条石垒砌的城垣都裂了缝隙,城中淤泥没膝,一片狼藉。” “知府大人正领著全城百姓疏浚清理呢!” 言及此处,他似是怕言多必失,眉头一皱,故作不悦道:“我说掌柜的,在下是来谈买卖的,你问这些陈年旧事作甚?” “咱们只论生意,成与不成,给个痛快话!” “自然~开门迎客,哪有將財神爷往外推的道理。” “六万本虽多,若是加紧赶工,三日之內老朽定能如数印齐!” 盖因大明经济繁盛,刻书业早已成了气候,虽非世人所想那般活字印刷遍地开花,实则雕版仍占据主流。活字之术虽妙,然捡字排印耗时费工,反不如雕版之便。 即便是《永乐大典》与后来的《四库全书》这等皇皇巨著,亦多赖书生誊抄。 直至康熙朝方制铜活字数十万印《古今图书集成》,末了还被乾隆那败家子熔了铸钱,实乃斯文扫地之举。 曹逢集听闻刘掌柜应下,抚掌大笑:“痛快!既然掌柜的如此爽快,在下亦有一事相求。” “何事?” “那著书之聊斋先生,先有《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后有这《桃花扇》,篇篇皆是锦绣文章。” “在下心慕已久,不知可否请掌柜的代为引见,容在下瞻仰一番尊顏?” 刘掌柜闻言,面色瞬间变得极为古怪,迟疑道:“聊斋先生闭门谢客,专心著述,只怕未必肯见外客。” “哦?”曹逢集双眼微眯,“既是不见……那在下这里有一封书信,还望掌柜的代为转交。” “怎么?在下与贵號做了这般大生意,连这点举手之劳掌柜的都不肯帮么?” 见曹逢集面露慍色,刘掌柜忙换上笑脸:“这……自然是无妨!” “好!” 曹逢集稍整衣冠,意气风发:“既如此,契约已定,三日后在下自来取书!” 言罢,转身领著眾人扬长而去! 望著其远去背影,刘掌柜迅疾自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其上字跡清秀遒劲,正是早先预警之语:“桃花扇一出,周德兴必恚怒。请刘掌柜小心留意,若遇大批量订书且言语闪烁者,须多加盘问,察其破绽!若此人执意要见我或托信,定是周德兴所派细作。届时,请掌柜的將其引至下述地址即可。” 方才他故意以南阳水患相试,前几拨河南来的书商皆言南阳风调雨顺,唯独此人顺著话头编造洪灾。 刘掌柜心中对那聊斋先生佩服得五体投地,低声喃喃:“真乃神人也!” “未曾想这世间,竟还有第二个能掐会算的诸葛亮!” 且说曹逢集转过街角,闪身入了一处僻静胡同,满脸兴奋对著阴影处稟道:“管家,幸不辱命!” “那老东西已应下送信!” “办得漂亮!”管家自暗处走出,拍了拍他肩头,“事成之后,去帐房支一百两银子赏钱。” “谢管家赏!” “即刻起,吩咐弟兄们轮班盯死青田书屋前后门,连只苍蝇也不许放过!” “是!” 这一守便是两个时辰,管家在车內被那闷热空气熏得昏昏欲睡,正仰著脖子打哈欠,前去望风的曹逢集忽地回身猛拍其肩:“管家!” “快瞧!” “那刘掌柜套了马车,出门去了!” “什么?” 周驥在旁听得真切,探头一望,见那马车正欲拐过街角,顿时急得三尸神暴跳,反手一记清脆的耳光便扇在管家脸上,破口大骂:“狗杀才,还不与老子醒来!” “且看分明!” 管家目光阴鷙,暗自咬牙切齿,若非顾忌这廝乃是江夏侯周德兴的嫡亲血脉,只怕此刻便要教他血溅五步,断无见明日朝露之机! 他强按下心头翻涌的杀意,沉声喝道:“走,隨我衔枚疾追,切莫暴露了行藏!” 那辆双马並驾的青篷马车在应天府的街巷间如游鱼般穿梭,时而折向东市,时而绕行西坊,更兼南厢北廓往復迴旋。 管家一行人只得如鼠辈般躲躲闪闪,或避於市招旗帜之后,或藏於深巷阴影之中,不过一个时辰,已是人困马乏,筋骨欲折,神形俱疲。 周驥瘫软在墙角,胸膛剧烈起伏,口中咒骂连天:“这刁钻的猢猻,究竟要往哪处鬼混?” 管家却压低嗓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正该如此。” “足见那刘掌柜此去,定是要密会聊斋无疑,若非心中有鬼,何至於这般如临深渊、步步为营?” 第十二章 父慈子孝! “噤声,他又动了!” 周驥闻言大惊,连忙摆手,气喘如牛:“且...且歇上一歇。” “某家实在是...实在是力不能支了!” 管家心下暗忖,带著这等酒囊饭袋,终究是个累赘,恐坏大事。 “既如此,不如小郎君且先回府安坐,静候我等捷报便是。” 腹中早已打好了劝退的草稿,正欲娓娓道来,谁料周驥竟无半分世家子弟的担当,反而如蒙大赦,迭声应允:“甚善!” “那便有劳管家了,某去也。” 管家:...... 江夏侯周德兴一生梟雄,怎生出这等豚犬之子!家门不幸,莫过於此。 隨后,管家屏退了周驥,领著数名身手矫健的家丁在城中如没头苍蝇般乱撞,忽有一人低声惊呼:“咦?” “怪哉!他如何出了城郭?” “看来刘掌柜自以为金蝉脱壳,此刻定是要去那聊斋的藏身之所了。” “当真未曾料到,那狂生竟棲身於城外荒僻之地。” “莫非是为方便隨时卷席逃窜?” “可见他也深知此番犯了江夏侯的大忌,心中惶恐!” “果然是只老谋深算的狐狸!” 曹逢集恨得咬牙切齿,手按刀柄:“教我等绕了这许多冤枉路!” “若见著那聊斋,管家,须得让我先斫他几刀,出了这口胸中恶气再说!” “准!” 只见那马车曲曲折折,竟至城外西南莲花池地界。 管家举目四望,面露疑色。此地虽雅称“莲花池”,实则大有来歷。 昔日蒙元当道,此处乃王公贵族的私人园林,极尽奢华。然太祖高皇帝定都应天,驱逐胡虏,此园便毁於战火。后又因防御陈友谅,韩国公李善长在此督造战船,將那亭台楼阁拆了个七七八八,只剩断壁残垣。 待到洪武三年,朝廷欲扩大玄武湖以存放天下黄册,谁料湖水暴涨倒灌,此处本就地势低洼,竟成了一片汪洋泽国! 虽后来水势渐退,然唯余漫漫淤泥,芦苇丛生,唯有外地流窜来的饥民才在此搭棚棲身,聊以度日。 那名动京师、笔锋犀利的聊斋,竟会住在这等污秽不堪的贫民窟中? 马车碾过泥泞,在一处偏僻至极的茅舍前停驻。刘掌柜推门而入,管家不敢怠慢,紧隨其后。 定睛一看,这屋舍竟是纯以茅草覆顶,篱笆为墙! 竟寒酸至此? “看来那聊斋先前果真是个穷酸腐儒。” “难怪有狗胆撰写江夏侯的阴私軼事。” “所谓穷斯滥矣,索性豁出这条性命去博个虚名!” “也好,这等荒郊野岭,正合我等行事,神不知鬼不觉!” “走!” 眾家丁齐齐拔出朴刀,寒光凛冽。曹逢集更是一马当先,运足力气猛踹扉门,如饿虎扑羊般冲了进去! 只是...... 茅舍之內空空荡荡,家徒四壁,哪里有半个人影? “人呢?” 管家亦是懵然,方才明明亲见刘掌柜入內,如何凭空消失? 一名家丁忽然指著屋后大喊:“管家,此处有后门,地上尚有新鲜马蹄印!” “那掌柜的定是从后门遁走了!” 后门? 管家心念电转,抢步上前,忽觉足下一绊,似是触动了什么机括。只听得“咔噠”一声脆响,前后门骤然闭合,斗室之內瞬间伸手不见五指,黑如墨染! “不好!” “中了奸计!” “速退!” 四壁皆是夯土所筑,坚硬如铁,短时难破。曹逢集大吼一声,挥刀猛斩窗户,却发觉窗欞早被人从內部用粗木板钉死,便是想凿开个窟窿亦需费时良久。 “凿!” 管家厉声下令,自己则飞起一脚脚猛踹大门! 砰砰! 刚踹了数下,忽觉足底一滑,竟是踩到了什么油脂,整个人仰面摔倒。双手下意识用力一撑,却触到满手黏腻湿滑之物。 “这是...” 他凑到鼻端狠狠一嗅,那股熟悉至极的腥膻气味,激得他天灵盖炸开,寒毛倒竖! “火油!” “满地皆是火油!!” 曹逢集绝望的嘶吼声响起:“管家,窗欞处也在渗油!” “后门这里也有!” “地面上全是!” “连屋顶都在往下滴油!” “快凿啊!!” 求生的本能驱使著眾人疯狂地挥刀凿窗,可那苏铭早已在外面恭候多时。他手持火把,透过缝隙冷冷注视著室內如困兽般挣扎的眾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害人者,人恆害之!此乃天道好还!” 言罢,手腕一抖,那支燃烧的火把便被拋入了早已浸透火油的茅屋。 轰! 一股烈焰如恶龙般冲天而起,漆黑的浓烟瞬间充斥著每一寸空间! “咳咳!” 管家被浓烟呛得撕心裂肺,死死捂住口鼻,拼命踹门。 可四周温度骤升,灼热如炉,他只觉胸闷气短,喘不过气来。一阵阵火焰顺著房梁如熔岩般流淌而下,那火油沾身便如附骨之蛆,根本甩脱不掉! 瞬间,这几人便被滚滚烈火吞噬! “啊!” “烫杀我也!” 他们在地上疯狂打滚,试图压灭身上的火焰,可地上亦是厚厚一层火油,这般翻滚反而令火势更炽,如同火人般悽厉惨叫。 “中...中计了啊!” “可~” “那聊斋...是如何未卜先知,晓得我要来拿他!” “不!” “绝无可能!” 管家的意识在高温中逐渐模糊,身躯渐渐失去知觉。在双目彻底陷入黑暗的弥留之际,他恍惚间似乎听到一个女子正在轻拢慢捻,拨弦而歌。 那歌声淒婉,如泣如诉: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 “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火光摇曳中,那女子虽涂了厚厚的胭脂,却掩不住面色的惨白如纸,就那样悬於樑上,直勾勾地盯著他。 管家混沌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心神剧震,如坠冰窟。 “席香梦...” “原来如此...这都是报应啊!” ...... 江夏侯府,深宅大院,朱门紧闭,却锁不住满院的焦躁肃杀之气。 厅堂之內,薰香裊裊,却掩不住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江夏侯周德兴端坐於太师椅上,面沉似水,一双歷经沙场的老眼微眯,似在假寐,实则內心波澜起伏。 而其子周驥,却全无半点勛贵子弟的涵养,在那青石铺就的地面上来回踱步,锦靴摩擦地面的声音刺耳且杂乱,宛如一只被困在笼中的困兽,神色慌张,六神无主。 “废物!一群废物!” 周驥猛地停下脚步,一脚踢飞了脚边的一枚鹅卵石,咬牙切齿地骂道: “这都什么时辰了?日头都要落山了,怎么连个响儿都没有?” “那老杀才平日里吹嘘自己是什么『鬼见愁』,我看是『饭桶见了也发愁』!” “若是误了本世子的大事,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够了!” 周德兴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精光爆射,隨手抄起手边的汝窑天青釉盖碗,狠狠砸向地面。 “啪嚓”一声脆响,瓷片四溅,茶水濡湿了周驥的袍角。 周德兴这一怒,颇有当年阵前斩將的威风,嚇得周驥一缩脖子,但隨即又梗著脖子顶了回去: “爹!您若是今日砸死了我,这江夏侯的爵位將来传给谁?难不成您还要再生一个?” 周德兴闻言,只觉一股腥甜直衝喉间,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他指著周驥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竖子!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整日里只盯著老子的爵位,那爵位是天上掉下来的?那是老子拿命换来的!” “还敢说別人办事不利?若换作是你去,怕是连人家的衣角都摸不著!” “你不把人跟丟了,从今日起,老子管你叫爹!” 周德兴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恨铁不成钢地教训道: “我与你说过多少次了!身处高位,对手下人要恩威並施!那些身边人,是最知晓你底细的,若是寒了他们的心,或者让他们觉得没了指望,反手就是一刀!” “你忘了前年那个李嘉?堂堂礼部侍郎,不就是被身边的书童出卖,把通敌的信件呈给了圣上,最后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吗?” “蠢材!真是蠢材!” 周驥虽然被骂得狗血淋头,却显然是左耳进右耳出,撇了撇嘴,依旧用靴底狠狠碾著地上的碎石子,一脸的不服气。 周德兴看在眼里,痛在心里,暗暗发誓:待此事一了,定要好好操练这个孽障,实在不行,號也得练个小號出来! “砰!砰!砰!” 就在父子二人僵持不下之时,一阵急促如暴雨般的叩门声骤然响起,震得门环乱颤。 周德兴心头一紧,也顾不得什么侯爷的架子,三步並作两步冲向门口。在拉开门栓的那一刻,他甚至在心中默默祝祷:“列祖列宗保佑,务必要是好消息!” 大门“吱呀”一声拉开。 只见门口站著的並非府中家丁,而是银铺的一名伙计。那伙计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面色惨白如纸,两条腿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汗水早已湿透了短褐,整个人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周德兴眉头紧锁,沉声喝道:“你不在银铺照看生意,跑回侯府做什么?如此慌张,成何体统!” “侯……侯爷!” 那伙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著哭腔,语无伦次地喊道:“出大事了!出大事了啊!” “小的……小的因为银铺设在关厢之外,眼见管家带著人出了城,往莲花池那边去了……” “谁知……谁知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莲花池方向突然火光冲天,黑烟滚滚,遮天蔽日!” “小的心里发慌,生怕出了什么岔子,便拼了命地追上去查看。” “等……等到了地方,那处僻静的宅院已经被烧成了一片白地,房梁倒塌,瓦砾成堆……” “在废墟之中,发现了四具焦尸,早已被烈火烧得面目全非,蜷缩成一团,根本分不清谁是谁了……” 周德兴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全身。他一把揪住伙计的衣领,厉声问道:“但是什么?快说!” “但……但是在废墟焦土之中,有一物未曾烧毁……” 伙计颤抖著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铁牌子,双手呈上。 周德兴哆嗦著接过那铁牌,只觉触手滚烫,仿佛还带著那场大火的余温。 虽然铁牌上的字跡已被烈火燻烤得斑驳变形,甚至有些地方已经熔蚀,但那个歪歪扭扭的“周”字,以及独特的云纹底样,却如同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周德兴的脸上。 “爹……” 周驥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看清那铁牌的瞬间,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这……这是管家的腰牌!这是咱们府上特製的玄铁腰牌!” “难道说……管家他……” 周驥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原本红润的脸颊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毫无人色。 周德兴只觉天旋地转,身形踉蹌,若不是及时扶住了门框,恐怕早已栽倒在地。他拿著腰牌的手剧烈颤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管家……” “老糊涂啊!老糊涂!” “中计了!咱们中计了啊!” 周德兴仰天长嘆,声音中带著一丝绝望。他本以为自己老谋深算,布下天罗地网,只要拿住了那个叫聊斋的书生,便能以此为筹码,翻转当下朝局对自己不利的局面。 却万万没有料到,那个跟隨自己南征北战、歷经数十场恶战、甚至曾在乱军中救过自己性命的老管家,竟然会栽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手里! 而且还是最粗浅、最致命的——火攻之计! “五城兵马司呢?” 周德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死死盯著伙计: “走水之时,五城兵马司的巡卒就在附近,他们有没有抓到纵火之人?” “只要人被抓住了,哪怕是在五城兵马司的大牢里,老夫也有办法!” 这是他最后的翻盘机会。五城兵马司虽直属京师,但大都督府节制天下兵马,只要他抢先一步下文提调,在圣旨下达之前,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將那个书生“聊斋”截胡到手!到时候,死无对证,谁又能奈他何? 然而,现实总是残酷的。 那伙计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颤颤巍巍地回了一句: “侯爷……” “五城兵马司的人……压根就没去。” 周德兴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一尊风化的石像,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为什么?” 这是一段经过深度润色、增加歷史厚重感与心理博弈描写的仿写片段,力求在保留原剧情骨架的同时,以更老练的笔触重构场景: “那莲花池一隅,实乃京师西南隅的污淖之地,儘是些棚户连甍的贫民窟陋巷,不仅刮不出半分脂膏,更因里甲连坐之法在彼处形同虚设,三不管的地界上,刁民滋事、流丐火併乃是家常便饭。” “况且彼处匯聚的流民多是些亡命之徒,性如烈火,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是以京中各衙门避之唯恐不及,谁也不愿去趟这趟浑水。” 周德兴闻言,如遭五雷轰顶,猛地倒吸一口寒气,只觉天旋地转,双目瞬间失明,身躯如断了梁的朽木般轰然栽倒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天亡我也!此乃天要亡我周家啊!” 那贴身伙计见状大惊失色,慌忙抢上前去,又是掐人中又是揉胸口,乱作一团。反观周驥,却似一尊泥塑木雕,直挺挺地立在当地,面如死灰,瞳孔涣散,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嚇丟了魂魄! “侯爷!侯爷您醒醒!” “侯爷!” 在一阵急促的呼唤中,周德兴悠悠醒转,耳畔却仍是如蝉鸣般的嗡嗡乱响,脑仁剧痛。 何以自处? 已是穷途末路,退无可退了啊! 他鼻翼翕动,忽闻到一股腥臊的尿骚味,艰难侧首,只见周驥虽仍佇立未动,但那一袭锦缎裤管早已湿透,尿液顺著裤管蜿蜒而下,在青砖地上洇出一滩暗黄。 看著那副愚蠢至极、毫无担当的怂包模样,周德兴心头火起——这副德行,竟与当年被下入死牢听候发落时一般无二! 岁月蹉跎,此儿竟无半点长进! “爹……” 迎著周德兴阴鷙的目光,周驥本能地瑟缩了一下,隨即似是崩断了心中最后一根弦,猛地回过神来,涕泗横流,哀嚎震天:“孩儿不想死啊!” “这可如何是好?” “眼下究竟该如何是好?” 周德兴厌恶地瞥了他一眼,眼底深处闪过一抹如刀般的狠戾。事已至此,破局之法唯有一条!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需將周驥这孽障推出去,咬定是他背著自己暗中指使管家去刑部打点关节,自己则装作毫不知情,被这竖子蒙蔽! 如此捨车保帅,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只要自己这棵大树不倒,江夏侯府的爵位便在,荣华富贵便在! 至於儿子,不过是个可以隨时再生的物件罢了。大不了日后寻个由头將那聊斋处置了,砍下脑袋去周驥坟头祭奠,全了父子情分便是。 念及此处,周德兴心中杀意已定,不再理会哭天抢地的周驥,径直步入中堂。他唤来一名心腹亲卫,借著昏黄的气死风灯,亲手写下一张字条:“持此条去往此地!” “寻到刑部吏员何文渊,格杀勿论!” “带上严东楼同去,当年便是他在中间牵针引线,有他在侧,何文渊定会以为是寻常会面,防备鬆懈!” “得手之后,寻个荒僻处,將严东楼也一併料理了,切勿留活口!” “遵命!” “去帐房支一千两纹银,事成之后,你便远走高飞,隱姓埋名吧。” 这名亲卫乃是周德兴豢养多年的死士,闻言並无半分迟疑,只重重点头:“侯爷放心,小的晓得轻重!” 周德兴回到內堂,倒了两杯凉酒,二人沉默对饮,隨后猛然一碰:“吾之身家性命,尽託付於足下!” “望君此去,马到成功,莫要留了手尾!” “是!” 那亲卫仰脖將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如吞下一块烧红的炭火,隨后转身没入夜色之中。 周德兴独自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在飞速推演:朱元璋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会如何震怒,会问些什么刁钻的问题,自己又该如何滴水不漏地圆谎。 他將每一句对答都在舌尖上滚了几遍,默记於心,务求毫无破绽。 此时,周驥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一把抱住周德兴的大腿,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哭诉道:“爹!” “您让方文林出去,可是想到了救我的法子?” “救我!您一定要救我啊!” 周德兴缓缓睁眼,目光幽冷如井水,伸手抚了抚他的髮髻,语气竟出奇的温柔:“放心~” “为父已有了万全之策。” “倘若真的被那老和尚传唤至奉天殿,你只需闭口不言,像个泥胎木偶般站著,一切听为父的应对便是。” 周驥如蒙大赦,忙不迭点头:“好!好!孩儿全听爹的!” “爹!” “您可千万要保住孩儿的性命啊!” 周德兴淡淡道:“安心候著便是。”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且粗暴的砸门声骤然响起,紧接著便是宦官尖细却透著威严的嗓音,宋和手捧明黄捲轴,立於门外高唱: “江夏侯周德兴接旨!” “皇上有旨,宣江夏侯即刻入宫覲见!” 第十三章 天姓 应天,皇宫深处。 周德兴踏著青石板路,穿梭在朱漆高门、雕樑画栋之间,今日的心绪竟比往日更添几分慌乱。 往日里他走过这深宫大院,虽也觉庄严肃穆,却从未像今日这般,连脚步都带著几分虚浮。 空荡的廊下,他的脚步声被砖石放大,一声声撞在朱漆宫墙上,又折返回来,在耳畔嗡嗡作响。两旁持戟而立的侍卫们目光如炬,刀鞘在日光下泛著冷光,这一切落在周德兴眼里,竟像是专门针对他而来的阵仗,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宋公公,你可知皇上今日召我,所为何事?”他忍不住开口询问,声音里带著几分试探。 宋和却似未闻,连眼尾都未扫过来,只管径直往前走著,连步伐都不曾有半分停顿。周德兴见状,心头更添几分忐忑,只得將方才编好的託词在心中反覆斟酌,一遍又一遍默念著,这才勉强將那颗狂跳的心按捺下去几分。 跟在后面的周驥却双腿发软,每走一步都似有千斤重,渐渐便落在了后头。待到乾清宫时,已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皇上,江夏侯爷到了。”宋和站在殿门外,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传入殿內。 “哦?德兴来了?快让他进来!”朱元璋的声音从殿內传出,听不出喜怒。 “是!” 周德兴应了一声,抬步往殿內走去,心下却仍在犯嘀咕——这声音听著並无异常,莫非不是为那桃花扇之事?或是消息还未传到皇上耳中? 他转身对周驥道:“你在外头候著,莫要乱走。”如此一来,自己行事倒更方便些。 周驥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哀求,颤声唤道:“爹……” “放心,有爹在。”周德兴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迈步踏入殿內。 殿中,朱元璋正坐在太师椅上,目光落在台上唱戏的戏班身上,看得专注。周德兴上前行礼:“参见皇上。” “来了?咱们老兄弟可是有阵子没好好敘敘了。”朱元璋抬眼,脸上带著几分笑意,指了指旁边的座椅,“別生分,快坐。” “谢皇上!”周德兴刚坐下,便听台上戏班吊著嗓子唱道:“俺曾见金陵玉殿鶯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 “谁料想容易冰消?” “眼见他起朱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 最后一句“位卑未敢忘忧国而已”刚落,周德兴猛地站起身来,只觉一颗心直往嗓子眼儿里窜,几乎要跳出胸腔。 “坐下!”朱元璋瞥了他一眼,声音陡然转冷,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周德兴不敢违背,只得乖乖坐下,可那座椅却似生了刺,坐得他浑身不自在。他哪能不知,这戏里唱的分明就是《桃花扇》! “皇上……”他刚要开口,却被朱元璋抬手打断。 “先看戏,莫要多言。”朱元璋的目光仍落在戏台上,可周德兴却觉那目光似有千钧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偷偷抬眼去瞧朱元璋,却见对方脸上始终波澜不惊,竟无半分情绪流露,让人无从揣测其心意。 往日里,周德兴住著几百亩的宅子,享著奢靡的生活,总觉朱元璋也不过如此。可今日真真切切面对时,才惊觉他仍是当年那个不动如山的上位,甚至比当年更添几分威严,让人望而生畏。 一曲戏罢,戏班子退场,朱元璋闭目回味片刻,口中轻轻哼著那曲调,忽然开口道:“这《聊斋》里的故事,倒是有趣得紧。” “竟编了个完全虚构的大同朝!”他忽然笑出声来,笑声里带著几分玩味,“你说,若真有这朝代,歷史又该从何处改道?” 周德兴被问得六神无主,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忽然话锋一转:“戏里那周几,你可觉得该死?” “该死!”周德兴忙不迭点头,声音里带著几分急切。 “那江陵侯呢?”朱元璋又问。 “皇上!”周德兴心中一紧,忙跪下身去。朱元璋却伸手將他扶起,脸上带著几分无奈:“咱们老兄弟,何时变得这般生分了?莫要动不动就跪,起来!” “坐下!”他话音刚落,又厉声喝道。虽口口声声唤著“老兄弟”,可每个字都像是带著命令的重量,让人不敢有丝毫违抗。 见周德兴缩著脖子谨慎落座,朱元璋立刻勾住他肩膀,活像市井里勾肩搭背的老伙计,直截了当问道:“咱就问你,那江陵侯该不该死?” 周德兴喉头滚动,支支吾吾道:“这……” “他勾结刑部书吏矇骗君父,算不算该诛三族的大罪?”朱元璋拍著他后背追问,话音未落又突然话锋一转,“咱方才想起句老话——” “嘴里能吐出糖来,腰里能抽出刀来!” “《桃花扇》里的皇帝多傻气啊,你说是不是?万寿节大赦天下本是陛下给天下人的恩典,偏被那些奸佞钻了空子,成了包庇不法之徒的幌子!”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几乎戳到周德兴鼻尖,“你说说,刑部呈上大赦名单时,他怎么就不知道多翻两页,把名单上每个人的底细都查个清楚呢!?” 周德兴被他勾著肩膀动弹不得,大气不敢喘,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淌,喉咙干得冒火,只能“咕咚咕咚”拼命咽唾沫。 “江夏侯,”朱元璋忽然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戏謔,“你猜猜——会不会是刑部那些书吏故意搞的鬼?” “故意把所有人的名单都往上呈,存心让陛下看不过来?”他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敲,“然后趁机偷偷塞两个该死的人进去……” 话音未落,见周德兴半晌没接话,朱元璋拍了他肩膀一巴掌:“咱问你话呢!” 周德兴猛地一激灵,结结巴巴道:“有……不!不!陛下是上天之子,奉天承运,绝无此等可能!” “哈哈哈!”朱元璋仰头大笑,“咱的儿子被称作龙子龙孙,可他们肚子里装的是酒肉,脑子里想的是赌局,哪点像真龙天子?若真是龙子龙孙,这人性里的贪念是不是忒多了些?” 他忽然话锋又转:“前儿咱问了李善长个问题——天有姓吗?他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咱又问刘伯温,他倒篤定得很:『天姓朱!』” “咱就纳闷了——天为何姓朱?”他手指向天,“只因当今圣上姓朱,天便跟著姓朱?古往今来那么多天子,天难道要跟著改姓不成?” “咱是泥腿子出身,祖宗八代没个当官的,说不定咱就是被抱养的!”他忽然凑近周德兴,声音陡然低沉,“不然,怎会有人胆敢欺骗口含天宪的皇帝?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说罢,朱元璋终於鬆开他肩膀,踱步到窗前:“咱今日又问了个问题——『大同朝』这名字有何讲究?” 翰林学士孔照引经据典:“『保合大和,乃利贞。首出庶物,万国咸寧。』此句出自《周易》,大和即大同。” “咱回来翻了翻《周易》,你猜怎么著?”他忽然转身,眼含笑意,“前一句是什么?” 周德兴下意识摇头,额头又冒出冷汗。 “哈哈哈!”朱元璋拍腿大笑,“你这不学无术的老匹夫!当年让你多读点书你不听,今日在咱跟前露馅了吧?前一句是『大明始终,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这便是咱国號『大明』的由来!” 他忽然收敛笑容,目光如刀:“巧的是,这『大同』二字,正是用来寓意大明的!” 话音未落,周德兴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如筛糠:“陛下……臣……这一切都是家中逆子所为,臣当真一无所知啊!求陛下明察!” “微臣实在是一无所知啊!” “求陛下明鑑,还臣一个公道!” 周德兴跪伏在地,声音里带著几分颤音,两行浊泪顺著皱纹纵横的脸颊滑落,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痕跡。 “周德兴。”朱元璋端坐龙椅之上,手指轻轻叩了叩案几,“你跟著咱起兵那会儿,还是个毛头小子。如今倒好,只混了个江夏侯的爵位,可曾想过其中缘由?” “这……”周德兴浑身一颤,抬头时已是泪眼模糊,“臣……臣实在不知陛下所言何意。” “不知?”朱元璋冷笑一声,起身踱步到他面前,“咱若能被几滴眼泪打动,当年在皇觉寺当和尚时,早被那些刀光剑影嚇破了胆!” 周德兴突然重重磕头,额头与地面相撞发出闷响,一下,两下,三下……直到眼前发黑,额角渗出殷红的血跡,他仍咬牙道:“臣真的不知情啊!犬子被下狱后,是他自作主张买通牢头,联繫严东楼,求著要把名字塞进大赦名单的!” “那《桃花扇》不过是市井话本,《聊斋》更是鬼话连篇!”他声音陡然拔高,“严东楼一介外人,怎会知晓內宅秘事?求陛下明察!” 朱元璋挑眉反问:“照你这般说,倒是咱冤枉你了?” 周德兴浑身剧震,喉间溢出破碎的呜咽:“臣……臣岂敢说君父的不是……” “哈哈哈!”朱元璋忽然大笑,笑声在殿內迴荡,“指著和尚骂禿驴——当年直来直去的周德兴,如今也学会这套虚与委蛇的本事了?” “臣……臣万万不敢!”周德兴额头抵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朱元璋笑声骤止,忽然转身厉喝:“你那亲卫方文林呢?往日出宫总见他隨侍左右,今日怎的连影子都不见?” 周德兴喉结滚动,强撑著道:“应天乃大明国都,皇宫更是铜墙铁壁,臣以为……以为不必带护卫……” “铜墙铁壁?”朱元璋嗤笑一声,“宫禁森严不假,可这深宫里漏风的地方,比你想像的要多得多!”他忽然拍掌三下,殿外传来脚步声。 “把人带进来。” 话音未落,两名锦衣卫已押著三人步入殿中。为首的锦衣卫指挥使毛镶身著飞鱼服,腰悬绣春刀,国字脸如刀削斧凿,手背青筋暴起,脸上还沾著未乾的血跡,浑身煞气仿佛能凝成实质。 “臣锦衣卫指挥使毛镶,参见陛下!” “起来吧。”朱元璋抬手示意,目光扫过那三人,“周侯爷,这三个人里,有两个你怕是认得——这位书生模样的是严东楼,穿粗布短褐的是刑部属吏何文渊,至於这穿短打武夫服的……”他顿了顿,“正是你的亲卫方文林。” “你可知道他们为何会出现在奉天殿?” 周德兴抬头望去,瞳孔骤然收缩——方文林!他怎会在此?杀两个手无寸铁的人,怎会失手? “让咱来告诉你。”朱元璋的声音陡然转冷,“方文林去找严东楼时,那两人早被愤怒的百姓围了个水泄不通!青楼女子尚知位卑未敢忘忧国,侯府公子却仗著权势苟且偷生——百姓怎能咽下这口气?” “严东楼、严西门,何文渊、何文远——名字起得倒是文縐縐,可这书里写的与现实里做的,未免太容易分辨了些!” “就在百姓要打死这两人的当口,方文林赶到现场,见两人凑在一处便要挥刀斩杀。可惜——”朱元璋拖长音调,“锦衣卫在应天城无孔不入,早有人混在人群里盯著!” “方文林第一刀被锦衣卫挡下,隨后与毛镶缠斗数合,当场被擒。那两人见了钢刀,瞬间明白是来灭口的,到了锦衣卫衙门连刑具都没上,就全招了。” 朱元璋忽然抬脚,重重踹在周德兴肩头,將他踹得向后倒去:“你方才那套把戏,咱看著只觉噁心!” “这等行径简直令人作呕至极!” “比当年周驥在浙江做的那些腌臢事,更叫人噁心得想吐!” “周德兴啊——”朱元璋忽然提高声调,目光如刀般刺向跪伏在地的老臣,“你当年也是从苦水里熬出来的,见惯了贫苦百姓被欺压时摔碎牙往肚里咽的苦楚,那时你尚且会拍案而起,为弱者鸣不平!” “可如今呢?一朝封了侯爷,倒把当年那股子血性磨得精光!” “那《桃花扇》的戏文里,有句话说得极透——” 他忽然顿住,手指重重敲了敲案几,“『人若脱离穷困,便易滋生贪念』——这话如今想来,竟准得让人脊背生寒!”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朱元璋忽然念起李清照的诗,声音里带著几分冷意,“当年李清照写这首诗,原是为了讽刺赵明诚临阵脱逃的懦弱。如今倒好,这诗用在周驥身上,竟比量身定做还合適!” 第十四章 宋濂! 朱元璋目光如刃,冷冷扫视著他:“朕心里头反覆琢磨这事儿。” “要是席香梦亲眼瞧见周驥那副奴顏婢膝的丑態,不晓得……” “会吐出怎样一番刻薄话来!” 话音未落,站在一旁的方文林突然浑身一颤,竟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 “呃——” “呃——” 他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盯著周德兴,紧接著双膝一软,“噗通”栽倒在地,一口暗沉如墨的污血猛地喷溅而出! “是……是那杯最后的酒……” “大人啊……” “你!你!” 他眼中迸出刻骨的怨毒,声音嘶哑如刀割。 自己一辈子谨小慎微、毕恭毕敬侍奉,到头来竟换得这般下场? 周德兴侧过头去,不敢与他对视,额头渗出冷汗。 那杯毒酒本是算准了时辰发作的,谁料方文林竟失手提前饮下。如今倒好,在这朝堂之上当场毒发,这便是铁证如山、无从抵赖的罪证! “杀人灭口啊……” 朱元璋瞥了方文林一眼,冷笑一声: “满嘴喊著天官赐福,肚里装的全是灭门绝户的毒计!” “呵!” 人已死在大殿之上,血跡未乾!事到如今,再多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周德兴颓然跪倒在地,朱元璋方才那番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此刻他满脑子想的,仍是江夏侯那至高无上的权势地位! “皇上……” “臣……有罪啊!” 朱元璋並未看他,转身缓步走上龙陛,语气幽深: “朕初见《桃花扇》话本时只觉惊奇,后来越读越觉其中滋味深长。” “它讽刺了刑部里那些钻营取巧的书吏,骂尽了攀附权贵的翰林学子,更戳穿了贪生怕死的权贵嘴脸。” “可它也道破了许多道理。” “有些道理,连朕这个皇帝都未曾看得透彻。” “譬如这句批註——”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周驥行贿脱罪后,有人写下的那句话:『只怕世事含糊八九件,人情掩盖二三分。』” “千古兴亡多少事?” “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天下事啊,往往就坏在这错综复杂的纠缠里。” “还有这句——” “邪人无正论,公议总私情。” “细细回想大赦天下前你们那副钻营取巧、趋炎附势的嘴脸……” “真不知古往今来,这大赦天下的旨意,究竟为多少该死之人谋得了生路!” “最扎心的,还要数这句——” “天街踏尽公卿骨,內库烧为锦绣灰!” “洪武二年,徐达攻破大都,如今距那时不过短短十年啊!!” “实在是……” 朱元璋拾起案上一封圣旨,隨手甩给宋和,目光坚定如铁:“写!” “圣諭!” “著中书省、六部、通政司、五军都督府、司礼监,並天下一十四省布政司知悉!” “自洪武十二年起,大明朝永不再行大赦天下之举!” “此詔列入祖制,后世若有敢再提大赦天下者,皇帝下詔罪己,亲王废为庶人,官吏诛灭九族,百姓流放边疆!” “钦此!” 司礼监掌印太监宋和素有文采,此刻挥毫泼墨,顷刻间便写就一篇锦绣文章,字跡遒劲有力。 朱元璋接过一看,满意頷首:“著司礼监用印,中书省宣读,御马监传檄天下!” “遵旨!” “退下吧!” “这种徒有虚名的玩意儿,废了倒也乾净。” “奴才告退。” 宋和躬身退出大殿,转身便去宣旨。 此时,毛镶已將殿外的周驥架了进来,稟报导:“皇上,他已昏厥三次,在乾清宫外还尿了一地,如今腿软如泥,站都站不起来。” 两名锦衣校尉將周驥重重摔在地上。周驥这才如梦初醒,慌忙跪地磕头如捣蒜:“皇上!” “饶命!” “饶命啊!” “臣……臣知错了!” “知错了!” 他哭得涕泪横流,眼见死亡逼近,举止失措,扭曲的脸庞让朱元璋更觉厌恶! “哼——” “这般软骨头,也配做大明的勛贵?” “周德兴,你可还有话要说?” 周德兴突然直起身子,毛镶立刻横步挡在朱元璋身前,生怕他暴起行刺!朱元璋却抬手轻挥:“他没这胆子。” 只见周德兴转身走向周驥,抬脚便踹,边踹边骂,满腔怒火倾泻而出: “闭嘴!闭嘴!” “嚎什么丧!” “真真丟尽脸面!” 这一脚脚毫不留情,踹得周驥胸口发闷,直喘不过气。 待发泄完,周德兴呆立原地,哑声开口:“皇上。” “您骂了半晌,我也有几句心里话。” “起初我从未想过会走到这般田地。” “纵使他烂泥扶不上墙,到底是亲生骨肉。” “我欺君罔上,偷天换日,死罪难逃。” “这没什么可辩的。” “当年起兵时,满脑子都是怎么活下来,为此血战沙场。” “后来缴获越来越多,想的便是如何守住这荣华富贵——只在威胁我地位的战事里拼命,旁的仗……” “不过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罢了。” “开国之后,满脑子只剩享乐奢靡。” “您常说的同理心,我听也听了,上朝时听过无数回,就算是个粗人,耳濡目染也该懂些道理。” “受过苦,便该懂他人的苦。” “可事实证明——做不到!” “从古到今,从来如此,从未变过!” 周德兴说得坦然,束手就擒。 周驥缩在角落瑟瑟发抖,抽噎不止。 朱元璋静静看他半晌,忽地轻嘆一声。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么? 他朝毛镶使个眼色,毛镶先褪下周德兴的飞鱼服,又將枷锁套上他脖颈:“侯爷,请吧。” 周驥见状“嘎”地昏死过去,两个锦衣卫架著他拖了出去。 这时,朱標从屏风后转出,见朱元璋坐在龙椅上,便上前替他揉按太阳穴。 “爹,这样可舒服些?” “嗯,还行,头顶也给咱按按。” 朱元璋闭眼享受片刻,问道:“標儿,方才周德兴的话,你听全了?” “听全了。” “觉得他说的有理么?” “这……” 朱標沉吟道:“古往今来,史书上这类事屡见不鲜,大汉、大唐、大宋,都不少见。” “说到底,不过二字——权力。” “爹,您说想建万世大明,可有什么法子?” “这……”朱標苦笑道,“连您都想不出,我怎敢妄言?” “是啊——”朱元璋长嘆,“这天下,哪有什么万岁皇帝,更无万年王朝啊。” 此时,微风拂过,桌上的桃花扇哗哗翻动,恰好翻到周几齣狱的篇章,末尾还有一句批註: “势利二字,纵有万千变相,或如毫芒微末,或如椽木粗大,终究无人能逃,所向披靡!” 朱標揉按的手慢了下来,心中暗忖:这桃花扇,当真是古今最厉害的话本! 它看似只讲了个故事,內里藏的道理,却够人琢磨一生! 朱標忽然心头一动—— 要不…… 问问聊斋先生? 朱標自皇宫归府,刚踏入东宫门槛,便见朱雄英端坐於矮凳之上,面前青衫老者正捧著书卷轻声讲解。那老者身著素色长衫,面容虽显苍老,却自带温雅书卷气,举手投足间尽显儒士风范,言辞温和如春风化雨,令人心生亲切。 朱標缓步上前,恭敬作揖道:“宋师。” 老者抬首,正是宋濂——那位写下《送东阳马生序》的文坛大家。朱雄英见父亲归来,忙躲到宋濂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偷瞧。 “宋师今日怎的有空来此?”朱標问道。 宋濂摆手笑道:“雄英殿下亲自登门相邀,让我为他讲讲这本书,盛情难却,我便来了。” 朱標闻言脸色微沉:“宋师乃朝廷重臣,这般小事怎敢劳您亲自前来?” 宋濂摇头道:“不妨事,不妨事。若非雄英殿下相邀,我今日还真难见到这般精彩的话本呢。”说著,他指向案上书卷,封面赫然写著“桃花扇”三个大字。 “桃花扇?”朱標凑近一瞧,眉头微挑,“应天城里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我怎会不知?昨夜父皇三更召我入宫,亲自念了三四遍,又命教坊司连夜编排戏曲。如今周德兴与周驥已被下狱,此事您可听说了?” 宋濂拍手称妙:“好!这《桃花扇》虽是话本,却藏著读书人的胆识。区区一介书生,竟敢揭露江夏侯的弊端,实在令人钦佩。这般风骨,唯有当年直諫的刘伯温可与之媲美!” 朱標惊疑道:“宋师竟对他评价如此之高?” 宋濂点头道:“依我之见,论结构之严谨、文辞之壮丽、寓意之深远,这部《桃花扇》堪称千古绝唱。表面上它讲的是席香梦与周几面对倭寇时的不同表现,实则讽刺了富贵人家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虚偽——『遍身罗衣者,不是养蚕人』,而『位卑未敢忘忧国』一句,更是振聋发聵!” 他轻啜一口茶,继续道:“您再看这环境描写:『俺曾见金陵玉殿鶯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还有『庭院寂寥,一片荒凉,媚香楼上,纸破窗欞,纱裂帘幔』——触景生情,怎能不令人泪下?更不必说『烟满郡州,南北从军走;嘆朝秦暮楚,三载依刘』『归来谁念王孙瘦,重访秦淮帘下鉤』这些句子,字字句句都藏著兴亡之嘆。” 宋濂又引张养浩的词:“『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躇,宫闕万间都做了土。』古语有云『生於忧患,死於安乐』,这《桃花扇》里的深意,实在值得我们细细品味。” 朱標听得入神,想起与父皇共读时的感慨,又听宋濂剖析,更觉其中意味深远,回味无穷。他嘆道:“这《桃花扇》,果然是阅歷越深,越觉其味无穷!” 宋濂含笑点头:“然也!” 朱標把朱元璋问的问题复述了一遍,刚才还滔滔不绝的宋濂突然噤了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拱手道:“老臣实在不知该如何作答!” “殿下……” “这位聊斋先生对天下兴衰竟有如此深刻的体悟,不如去寻他討教一二?说不定真能得些真知灼见呢!” “正合我意!” 两人正聊得兴起,旁边的小朱雄英不乐意了,两条小短腿在椅子上直扑腾:“宋先生!宋先生!” “故事还没给我念完呢!” “最后席香梦到底怎么样了嘛?” “哦?“两人看著撒泼打滚的小傢伙,相视一笑,“倒把你这个小祖宗给忘了。” 朱標伸手將朱雄英抱到膝头:“这把桃花扇你是从哪翻出来的?” “是不是又偷溜出宫去玩了?” “才没有!“朱雄英撅起小嘴,“是陈公公从宫外给你捎回来的,我趁你不在,从你案头拿的!” “陈洪?” “正是!” 朱標頷首轻笑:“那本太子考考你——听了这许多故事,可悟出什么道理没有?” “这个……” 小傢伙掰著肉乎乎的手指头琢磨半天,忽然眼睛一亮:“这故事和宋先生以前念过的诗有些相像!“ “哦?” 朱雄英摇头晃脑地背起来:“朱雀桥边野草生,乌衣巷口夕阳红。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话音未落,朱標与宋濂同时怔住。朱雄英歪著脑袋问:“我背得可对?” “还有爹爹和宋先生刚才说的什么兴亡大计,我虽听不懂,但总归是要去做的呀!” “就像我肚子饿了便去御膳房找吃的,没玩够便偷偷拿爹爹的……” “咳咳!” 小傢伙突然意识到说漏了嘴,慌忙用小胖手捂住嘴巴,不再吭声。 朱標先是一愣,隨即摇头苦笑:“宋先生,看来我这做父亲的,竟不如个孩童看得通透!” 宋濂也抚掌大笑:“殿下这是著相了!” “那咱们便去会会这位聊斋先生?” “好!传陈洪来,让他带路!” “遵旨!“ 宋濂起身理了理衣襟,忽又想起一事:“老臣还有一惑。” “书中提到——大同军皆为骑兵,浙江地形不利骑兵作战,又因他们不通鸳鸯阵法,这才被倭寇击溃。” “老臣想请教……” “这鸳鸯阵……究竟是何等精妙阵法?” 第十五章 两度旁观者,天留冷眼人! 应天城。 陈洪领著几个隨从,径直走进了青田书屋。 刘掌柜忙不迭迎上前,堆著笑拱手道:“陈公公,您老可算来了!” 陈洪侧身让出身后人影,指尖轻点:“这位是我家主子。” 主子?刘掌柜心里“咯噔”一下——早听说陈洪是太子身边的贴身宦官,更何况前些日子太子微服私访时他曾远远瞧过一眼!当下不敢怠慢,三步並作两步奔到门口,利索地掛上“今日打烊”的木牌,又將店门仔细关严,这才转身跪地叩首,声音发颤:“草民叩见太子殿下!” “起来吧。”朱標抬了抬手,语气平和。 “谢殿下!”刘掌柜起身时衣角都带起了风。 朱標开门见山:“今日来寻你,是想见见那位聊斋先生,有些话要当面请教。” “明白!明白!”刘掌柜连声应著,整了整衣襟,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条——那是苏铭托他转交的信物,抬脚就往城东客栈方向去。 客栈伙计见掌柜亲自来找,也不多问,领著他们七拐八绕,最终停在南城一条幽深胡同里:“先生就住这户!” “篤篤篤”,刘掌柜轻叩门环:“先生,先生!” 门內传来窸窣响动,门“吱呀”一声开了。朱標与宋濂立在门首,四目相对时皆是一怔——原想著写得出《白娘子》《桃花扇》这般老辣文字的先生,至少该是位白须飘飘的老者,谁料眼前人竟这般年轻,眉峰如刃,眼眸清亮,活脱脱一位少年才俊! “好个奇才!”宋濂暗自讚嘆。 “刘掌柜?”苏铭目光扫过眾人,眉峰微挑,“这几位是?” 不等刘掌柜开口,朱標已抢先抱拳:“在下王子白,江寧县人士!” 他指了指宋濂,“听闻先生大作,特来拜会——可歌可泣的白娘子,桃花扇上血泪浸染的兴亡,读得人夜不能寐,这才央了刘掌柜引路。” 刘掌柜忙不迭点头,苏铭这才侧身让出半步:“请进。” 一行人穿过庭院,但见几畦菜地规整,葡萄架下摆著张石桌,正房一间,厢房两间,家具虽简朴却收拾得乾净。苏铭端来粗瓷茶盏,热气氤氳中开口:“不知二位今日所为何来?” 宋濂捧起茶盏,目光灼灼:“《桃花扇》我反覆读了三遍,其中借倭寇劫掠后的残垣断壁写兴亡之嘆,字字泣血,句句肺腑,实在令人深思。今日特来討教——只是没想到先生竟如此年轻!” 苏铭摆手笑道:“討教不敢当,但问无妨。” 朱標身子前倾,目光如炬:“先生以为,大明朝如何才能长治久安?” “绝无可能!”苏铭斩钉截铁,“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此乃天道循环。” 宋濂眉头微蹙:“先生此言是否太过绝对?我儒家弟子追求的可是『大道之行,天下为公』的大同世界,这『分合』之理岂非与我等理想相悖?” “圣人言自是没错。”苏铭沉吟片刻,指尖轻叩石桌,“可天下从无一步登天之事。万物皆循规律,如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皆是螺旋式上升。旧制崩塌时必有血泪,可那废墟里也藏著新芽——待它长成参天大树,便成新制。秦设三公九卿,唐立三省六部,宋行两府三衙,莫不如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但这新制也非永恆,终有衰朽之时,再被更完善的制度取代。所谓『永久大同』本就是镜花水月,需代代奋斗;而『一时大同』,只要立足当下,却可触手可及。” 宋濂如梦初醒,在朱標惊愕的目光中起身深深一揖,恭敬道:“谨受教诲。” “先生言重了!”朱標连忙摆手,隨即又追问道:“那具体该如何著手呢?” “世间万事,究其根本皆在人事二字。” “就拿这齣《桃花扇》来说,若非江陵侯举荐其子去平倭,又怎会引出后续种种?” “故而,治国安邦最紧要的便是治人。” “可如今那些学子们,皓首穷经却只知空谈。论起经义头头是道,动輒便要构建什么大同世界!” “遇著实际律例条文便绕道走,问起来便推说这是胥吏该做的杂役之事,非读书人所为!” “这般好高騖远,实在荒唐可笑!” “洪武三年的殿试便是明证——皇上当场考辨五穀,那些浙东、江西、江南的名士学子,竟无一人能答!” “以他们的本事,能勉强维持大明短期的安寧已是不易,更遑论治国平天下、实现大同?” 朱標闻言默然,只因洪武三年殿试之事他记得清楚——那些学子確实狼狈不堪! 洪武六年殿试又是如此,气得父皇直接停了科举! 如今虽已过去六年,但从李嘉、严东楼之流身上仍能看出,这毛病半分未改。 宋濂沉吟片刻,追问道:“先生以为该如何破局?可有良策?” “唯有实事求是,经世致用四字而已!” “经世致用”宋濂自然知晓,可这“实事求是”…… “是什么便是什么,无需粉饰遮掩。直陈过失,正视问题,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 “这便是『实事求是』的真意。” 宋濂捻须頷首,连声道:“有理,有理。” 苏铭却冷笑一声:“如今大多数书生都是得过且过,遇著问题能拖便拖。若实在拖不得……” “便想法子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偏不肯下苦功解决问题,只因嫌麻烦!” “洪武十年河南布政司一带黄河决堤,淹没数县,几十万百姓流离失所,连开封、洛阳都泡在洪水里!” “当地官员做了什么?” “他们不去堵决口、救灾民,倒先忙著祭祀河伯!” “隨后河南参政与开封知府互相弹劾,奏章里不谈治水,倒爭执祭祀河伯的礼数是否周全!” “最后还是朝廷派去的工部侍郎带人堵了决口——那时距决堤已过了整整三十日!” “类似的事……”苏铭摇头嘆息,“多如牛毛!” “若不改掉官员重虚名、轻实务的毛病,谈什么大同,不过是空中楼阁!” 宋濂与朱標闻言,皆沉默不语。 他们久居高位,何时听过如此尖锐的批评? “可……”朱標欲言又止。 “经义是道,经世是术!” “道通则百术精,这是圣人之言。” 苏铭却道:“夫子也说了,这是圣人才能达到的境界。” “你达到了吗?” “这……未曾!” “既然未通大道,为何不先脚踏实地钻研经世之术?” “不对!”宋濂反驳道,“正是因为未通大道,才更该苦读经义,钻研经典!” “难道不是吗?” 苏铭略作思索,反问道:“古往今来,有几个圣人?又有几人敢自称已达『一道通而百术精』的境界?” “这……屈指可数!” “正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等境界,岂是空谈经义便能达到的?” “张载的言论震古烁今,学子们皆奉为金科玉律!” “可……” “敢问先生,您莫非是想成圣?” 宋濂忙拱手道:“圣人经纬天地,以我的才学,怎敢妄想此等大志?” “既知不可为,为何还要好高騖远,不去脚踏实地钻研治国之道?” 宋濂闻言,顿时哑口无言,瞪圆了眼睛。 对啊,到底是为何呢! “因为虚名浮泛,说起道理来头头是道,可仔细一琢磨,却像是什么都没做。” “这倒是最省力的法子了!” 朱標这才如梦初醒:“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原来这句话里还藏著好高騖远的意味!” “有些书生谈论经义时滔滔不绝,这便是『起高楼』;待到声名鹊起,眾人拜服,这便是『宴宾客』;等到了需要安邦定国时,却百无一用——这便是『楼塌了』。” “妙极,妙极!” 朱標与宋濂不同,宋濂是真正的夫子,一生浸淫经义,堪称王阳明之前明代最杰出的经学家。可惜朱元璋不喜这种务虚之人,至今他仍只是个五品翰林…… 朱標受朱元璋影响,对苏铭的话更觉认同:“我以茶代酒,此言当浮一大白!” 三人碰杯,宋濂仍不服气:“我虽成不了圣人,但求道之心此生不改!” 苏铭反驳道:“老先生,在下倒有一问。圣人言『一道通则百术精』,为何不能是『百术精而后一道通』呢?” 宋濂闻言猛地站起:“先生怎敢篡改圣人言语?” 苏铭摇头道:“当今有半圣之姿者,非青田先生刘伯温莫属。他便是百术精而后一道通的典范,其经义道理,皆从日常点滴中悟得!” “刘伯温……”宋濂一时语塞,只得喝茶掩饰,心里却翻来覆去想著如何反驳。同为浙东四学士,他如今是正五品翰林,刘伯温却已是正二品御史中丞! “百术精而后一道通……” 苏铭穿越前便如此理解,为何?只因孔夫子是山东人,山东人偏爱倒装句! 宋濂沉思片刻,只道:“大道在书中。” “书中確实藏著大道,可多数人只把书当敲门砖,中举后便束之高阁——不是吗?” 宋濂舔了舔乾涩的嘴唇,喉头滚动,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良久,他起身行礼:“谨受教。”嘴上虽如此说,心里却盘算著回去翻书,找机会再与他辩个明白! 听著二人辩论,朱標只觉酣畅淋漓,如三伏天饮冰般通体舒泰:“刘掌柜!你去打几斤酒,再置办些下酒菜来——我有太多事要问苏兄了!” “是!”刘掌柜刚出门,陈洪便接了这差事,他可不敢让太子隨意吃外面的东西。 “不知王兄还有何要问的?” 听著方才辩论,朱標心头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忽地想到一事,道:“不知……若席香梦见周几那等软蛋模样,会说出什么话来?” “哦?” 这个问题当真有趣得紧。 苏铭垂眸思索片刻,忽地抬眼笑道:“莫说借尽西江水,便是搬来四海浪,也冲不净我今日这满面羞愧!” “痛快!” 三人闻声皆仰头大笑,方才剑拔弩张的僵局霎时如春风化雪般消融开来。 宋濂轻摇摺扇,吟哦出声:“昔年戏作今日真,真假难辨最伤神。” “两度旁观皆冷眼,天公偏留看戏人!” “绝妙!” “绝妙!” 话音未落,马车軲轆已碾过青石板路,不多时便停在一座朱漆府邸前。 赶车的小廝恭声道:“侯爷,胡相府到了。” 帘幕掀动处,走下个面若钟馗、身如铁塔的汉子——正是吉安侯陆仲亨! 抬头望去,门楣上“胡宅”二字遒劲有力,正是当今右丞相胡惟庸的宅院。 “叩门。” “遵命!” “咚咚咚”三声脆响,门房探头见是陆仲亨,忙不迭开门迎客,引著人穿过垂花门,直入中堂,又吩咐小廝去给马儿添草料,半点不敢怠慢。 中堂內,胡惟庸端坐主位,见陆仲亨进来,只抬了抬眼皮:“侯爷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相国可听说了?江夏侯家那小子,连同府里上下,全被押进詔狱了!” “此事我已知晓。” “那您怎还坐得住?” “依你之见,我该当如何?” 陆仲亨拍案道:“不如我们联名上书,求皇上念在周德兴昔年功勋的份上,饶他一命!” “周德兴可不是傅友德那等后起之秀。” “当年皇上在和州起兵,选二十四將时他便在列,那可是咱们淮西老营的嫡系兄弟啊!” “所以呢?”胡惟庸面若寒潭,不为所动。 “难道就眼睁睁看著皇上杀他?” “不过打了场败仗罢了,这天下哪有常胜將军?洪武五年徐达不也败给王保保了么?” 陆仲亨越说越气,声调都高了三分。 胡惟庸却只是静静望著他,心里明镜似的——陆仲亨哪里是真要救周德兴,不过是借题发挥,宣泄对皇上的不满罢了。 淮西二十四將,如今还活著的,確实没几个了…… 胡惟庸忽然冷笑一声:“他不仅打了败仗,还欺君罔上!” “那又……” 陆仲亨本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胡惟庸將一卷明黄圣旨推到他面前:“这是皇上刚让司礼监颁下的旨意——因周德兴一案,废除了沿袭千年的大赦制度。” “你可品出这其中的雷霆之怒?” 陆仲亨一屁股坐在椅上,闷声道:“我不识字!” 胡惟庸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我劝你莫要轻举妄动,权当不知此事。” “否则,只怕连你自己也要被卷进去!” “皇上早已不是当年老营里那个『上位』了。” “他如今口含天宪,是从僧钵里走出,又执掌了皇权的千古一人!” “这般人物,骄傲与自尊远胜歷代帝王!” “所以,吉安侯——” “莫要在这等事上触霉头,你的分量,还压不住这等风波!” “哼!”陆仲亨一拳砸在案上,震得茶盏乱颤,良久才吐出真话:“我的统领之职,也被擼了!” “皇上未免太薄情!” 胡惟庸眸中闪过一丝精光,挥手遣退僕从:“云奇,退下。” “是。” 他亲自斟满两杯酒,举杯道:“侯爷,今日之言,出你口,入我耳,再莫提了。” “懂吗?” “嗯。”陆仲亨闷声应了,举起酒杯,“喝!” 第十六章 三天! 翰林院中堂內,孔照祭酒端坐主位,手捧新撰劝农书卷,读至精妙处竟拍案而起,连声讚嘆:“妙!此等文字,当真振聋发聵!” 他手中所捧,绝非被禁的《桃花扇》——此书在翰林院与国子监早已列作禁籍,但凡发现必得上缴,私藏者轻则遭同儕排挤,重则难留清名。 此刻他翻阅的,正是翰林院新擬的《劝农书》手稿。 “这句……这几句,皆堪称绝妙!”孔照抚掌称快,“字字鏗鏘如金戈,句句鏗鏘似铁马,读来直教人胸中涌起千钧之力!” “好!”他目光灼灼,“若將此书呈於御前,圣上必定龙顏大悦!届时诸位同儕加官晋爵,指日可待!” 堂下眾翰林齐齐躬身:“全赖祭酒大人提携!” 忽有一人越眾而出,乃是周进,拱手道:“大人,严东楼因欺君之罪已被问斩。” “皇上传旨,將其首级埋於翰林院门庭石阶之下,以青石为碑,刻其罪状。凡入院书生,皆须踏其首而过!” 眾人闻言,皆默然——此等处置,足见洪武皇帝对此僚恨意之深! 孔照轻嘆一声:“我等皆为天子臣,皇命如山,岂敢不从?” “那首级……可送到了?” “锦衣卫已用盐醃了送来。” “死时可曾安详?” 周进迟疑片刻,答道:“倒不见安详。只见他双目圆睁,口不能言,麵皮僵冷,分明是死不瞑目!” “我猜……”另一书生插言,“许是临死前见了什么,才这般不甘。” “不甘?”又有人冷笑,“怕不是因不知那『聊斋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才含恨而终吧!” 提及“聊斋”二字,眾人顿时静默片刻,旋即如沸油入水,七嘴八舌討伐起来—— “那廝著实可恨!” “身为读书人,偏要与我们翰林院作对!” “《警世通言》《桃花扇》,已是两回了!” “不过是个写话本的,尽会躲在暗处揭人短处,显摆什么?” 有人反驳:“百姓倒爱看他的文章,也算有些分量……” 话音未落,便遭群起攻之:“你到底站哪边?帮谁说话?” “屁民而已,何来分量?” “文相公早说过,这天下是君王与士大夫共治,岂容百姓置喙?” “他將士大夫的私事写成话本供市井消遣,辱没斯文,不知进退!” “放前宋时,早该问斩了!” “如今倒好,害得我翰林院名声扫地!” “若让我知晓他是谁,定要效仿诸葛武侯骂死王朗,当面与他理论个明白!” 眾人越说越激愤,先前替聊斋说话的书生也不再言语。 孔照低头摩挲著劝农书卷,忽而抬首:“你们说,若我奏请圣上,让那聊斋也写一篇劝农书……” “两相对比,可否將他打得一败涂地?” 奉天殿內,孔照跪拜山呼:“臣翰林院祭酒孔照,有本启奏!” “准奏。” “洪武十二年春,皇上忧心民生凋敝,命翰林院撰劝农书,以彰朝廷重农之意。今书已成,恳请皇上御览!” 朱元璋闻言,龙眉微挑:“终於写完了?倒让咱等了许久!” 此言一出,孔照顿觉后背发凉,原本的喜色褪去八分,忙叩首道:“皇上明鑑,臣等查阅典籍、反覆誊录,此书需明发天下,故而慎之又慎,这才耽搁了时日……” 朱元璋挥了挥手,爽快道:“別磨蹭了,快念吧!” “遵旨!” 孔照立刻声情並茂地朗诵道:“农,乃天下之根本啊。” “黄金珠玉虽贵,飢不能食,寒不能衣,即便当作货幣流通,也难明其始终。” “如今看应天城內,绣窗綺席,罗衣锦被,层层褥垫,厚实如云。” “可那些衣衫襤褸的百姓仍困顿街头,他们又如何能安心种桑养蚕?” “再看钟鸣鼎食之家,珍饈美饌,歌舞昇平,而空著肚子的百姓还在屋中哀嘆,他们又如何能专心耕作?” “应当端正末节,固守根本;想要善终,必先慎始。” “如今百姓生逢盛世,五穀丰登;上能奉养父母,下能抚育子女,各隨其愿。” “中书省、十四布政司及天下知府,尔等听好:” “尔等受朝廷恩泽,理当匡正君主、辅佐国家。” “故不可懈怠,当延请高寿老者,劝课农桑,以诚心感化百姓,而非仅將法令当作空文。” “简化追捕之事,戒除大兴土木,节制宴饮游乐,与百姓共享太平之乐,同时为日后做准备,岂不美哉?” 孔照念得抑扬顿挫,不少听眾也跟著摇头晃脑,仿佛沉浸其中。 这不过是开头罢了,后来他从三皇五帝讲起,援引歷代名人的事跡,力证农为天下之本。 神农、后稷、晁盖、贾谊、王安石、苏軾、陆游等皆被提及,接著又引用孔子、董仲舒、程颐、朱熹等圣人的言论加以佐证。文辞駢儷,华丽异常,足足念了一炷香的时间,他深吸一口气,道: “正所谓:閭阎繚绕接山巔,春草青青万顷田。日暮时分,五马驻足不前,桃花红艷,近在竹林边。这便是劝农书的全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恭敬地將书举过头顶,宋和接过,呈至龙陛之上。 朱元璋略扫几眼,將书压在镇纸下,转头问道:“你们觉得这篇文写得如何?” 翰林院的周进忙站出来,拱手道:“皇上,此文实乃古今罕见。字句鏗鏘有力,张弛有度。臣读之亦热血沸腾,恨不能与百姓同耕同住!”周进为此文出了不少力,如今到了收穫的时候,自当极力夸讚。 “其他人有何看法?”朱元璋又问。 朱標道:“此文確实好,其中许多典故出处冷僻,可见作者费了一番心思。” 宋濂也出班奏道:“皇上,臣附议。若將此劝农书下发,各地官员及天下六千万百姓,定能体会朝廷的良苦用心,勤勉耕作!届时国库充盈,边境安定,天下自然安寧。” 朱元璋大笑道:“哈哈哈!能入你这老夫子法眼的文章可不多。你们也知道,咱文化不高,但会用人!宋濂都夸好,那肯定是写得不错!” 孔照闻言面露喜色,忙出班奏道:“皇上,臣还有一事相求。” “何事?” “讲!” “是!”孔照道,“如今应天市面上最火的话本,当属《白娘子》和《桃花扇》。话本本是末流之物,如今声名竟盖过圣人之书。臣以为,此乃本末倒置。更有甚者,一些愚夫愚妇竟吹捧聊斋先生为文人之首!这不仅不將我等翰林院同僚放在眼里,更不將宋师放在眼里!” 他话音未落,宋濂便驳道:“你既说是愚夫愚妇所为,何必在意?难不成孩童戴个帽子冒充皇帝,便要按造反罪诛九族吗?” 朱元璋听罢大笑:“咱小时候还玩过当皇帝的游戏呢!” 孔照被驳得一时语塞,却仍坚持道:“皇上,臣以为……” 桃花扇里藏著多少传世佳句,足见那蒲松龄腹有诗书气自华,偏生自甘沉沦去写那些市井话本,还以此为荣沾沾自喜。 “此等行径,堪称文妖!” “微臣实在见不得这等人物名扬天下,故而斗胆请陛下颁下圣旨,与那聊斋对赌一场!” 朱元璋平生见过无数赌徒,却从未听闻文人也能设赌局。他挑眉道:“倒真是稀罕事?” “爱卿想怎么赌?” “臣斗胆请那文妖也写一篇劝农书,与微臣这篇一较高下!” “若他输了,便要立誓从此封笔话本,更需將《白娘子》与《桃花扇》两部原稿供奉翰林院中!” 朱元璋轻笑一声:“战利品倒讲究。” “正是此理!” “那若爱卿输了呢?” 孔照昂首挺胸,自负道:“陛下,若臣输了,便当眾承认那聊斋的文才胜过微臣!” 朱元璋非但不拒,反添了把火:“这般赌注可不够味。” “人家输了要交文稿,你输了——” 孔照朗声道:“臣愿將毕生著述原稿尽付与他,任凭处置,绝无怨言!” “好!” 朱元璋本就瞧著这劝农书不合心意,正想寻人重写,聊斋正是眼下最合心意的棋子! 这等顺水推舟的好事,他自然应下。 “传朕旨意!” “命聊斋撰写劝农书一篇,与翰林院祭酒一较高下!” “胜者,明发天下昭告四方!” “遵旨!” 应天城內。 “哎哎——” “你可听说了?” 一挑著木桶的汉子边走边与同伴搭话:“皇城门口新贴了皇榜,上头写著——” “翰林院祭酒孔照要与聊斋先生比试文才!” “明发天下啊,这可是天大的热闹!” 另一人接话道:“怎会不知?我家那口子天天蹲在胡同口和老太太们嘮嗑,消息灵通得很!” “今儿个晌午就开始传了。” “这可真是新鲜事!” “前些日子去鏢局看了场比武,那拳脚往来倒能分个输贏!” “可咱活了大半辈子,头回见文人比试!” “这……许是文曲星也有明暗之分?” “高人的门道,咱粗人可参不透。” 《桃花扇》的热度还未散尽,更惊人的消息已传遍应天。 满城百姓都在议论这场翰林院与聊斋的笔墨对决! “哎?” “皇榜贴出来了,聊斋先生可应下了?” “还没消息呢!” “聊斋先生会不会不愿接这比试?” “毕竟翰林院是一群文人,聊斋先生可是单枪匹马,不占优势啊!!” 那苦力汉子瞪眼道:“妇道人家懂什么!” “休说这丧气话,老子今日真想抽你!” “翰林院人是多,可名声有聊斋先生响亮么?” “我压根不知他们姓甚名谁!” 旁人插话道:“许是你根本接触不到那些大人物。” “翰林院里可都是科举进士,个个才高八斗。” “那戏文怎么唱的?” “昔年赴过琼林宴,也曾打马御街前!” “可聊斋先生呢?至今无人见过他的真容!” “你们说会不会——” “聊斋先生只擅长写话本,写劝农文怕是摸不著门道?” “放你娘的屁!不准这般污衊!” “哎哎,莫衝动,他说的也有些道理……” 一个无赖吊儿郎当地开口道:“可不是嘛!要我说啊,他压根儿就是不敢——不然怎么到现在还不见揭榜的动静?”话音未落,人群中爆出一声怒喝:“混帐东西!” 正说著,忽听得马蹄声急骤如雨,一匹骏马从街角疾驰而来。 马上骑士身插五色锦旗,扬声高呼:“聊斋先生揭榜啦!三日后定当交文!” 连喊数声,声浪震得屋檐瓦片簌簌作响。 围聚在此的眾人面面相覷,那苦力却得意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如何?我就说准了吧!” 说著,他转身看向方才出言反驳的无赖。 那无赖见势不妙,转身便往人群里钻,却被一只大手揪住后领,硬生生拽了出来。 “二赖子,你方才说的那些混帐话,可还记得?”揪人的壮汉瞪眼道。 无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壮汉一巴掌拍在他背上:“今日便教你个乖——莫要口无遮拦!”无赖疼得齜牙咧嘴,引得周围一阵鬨笑。 青田书屋內,一人將一柄玉如意推到刘掌柜面前,苦口婆心劝道:“老刘啊,之前单方面断绝契约,实在非我所愿。还望你体谅我的难处——我不过是个小本买卖的,那些地下的打行,连官员都受他们挟制,何况咱们呢?他们日日骚扰,动不动就打断伙计的腿,我哪敢再与你往来?这玉如意权当赔礼,咱们重修旧好如何?” 刘掌柜心中暗骂,这群市侩之徒!严东楼才刚咽气,他们便像苍蝇般涌上门来——这已是今日第三拨了。 他望著那柄玉如意,心口直犯疼——这可是他寻访多时才得的宝贝,价值连城,此刻只觉心都在滴血。但他面上不露声色,只淡淡道:“此事容后再议。” 原来《桃花扇》为他打开了外省销路,如今根本不愁卖不出去。 那掌柜的急了,忙道:“別別別……你开个价,往后咱们七三分成,八二也行!八二总成了吧?” 刘掌柜却端起茶盏,淡声道:“送客。” 小郭將人送出门外,回来稟道:“掌柜的,这已是今日第八拨了。”刘掌柜揉了揉太阳穴:“先关了门吧,吵得慌。” 忽听得马蹄声又起,马上骑士高呼:“聊斋先生揭榜啦!三日后定当交文!” 刘掌柜听得分明,直愣愣盯著小郭:“我没听错吧?”小郭也是一脸愕然:“劝农书?三日交文?这如何使得?” 朱標闻言,第一时间便赶到苏铭家中:“聊斋先生,您说三日后便要交文?”苏铭不慌不忙地摆上茶盏,沏了三杯茶:“对啊。” 朱標急道:“先生糊涂啊!翰林院那些学士尚且写了三月有余,您怎敢承诺三日交文?若是输了,往后便再不能写话本——就连《桃花扇》和《白娘子》的原稿都要送去翰林院展览,这对文人而言,可是奇耻大辱啊!” 苏铭却只顾低头沏茶,仿佛未闻。朱標又问:“先生可听见了?” 苏铭这才抬眼,笑道:“听见了。来,喝茶。”此前閒聊时,苏铭便觉这位王子白性情相投。旁边那位老先生虽有些迂腐,却为人正直,倒也值得结交。 朱標皱眉道:“听见了还这般从容?” 苏铭反问道:“著急又有何用?难道王兄你能將圣旨收回来不成?”朱標苦笑道:“这……自然不能。”苏铭笑道:“既如此,便喝茶吧。” 宋濂轻啜一口,双目微亮:“茶水温而不涩,可见泡茶之人心中波澜不惊。” 他转向苏铭:“聊斋先生,如此大事,您竟丝毫不慌?”苏铭頷首。朱標好奇道:“这可是皇帝亲命题,与自由发挥的话本全然不同!您这么快便想好了?”苏铭应道:“嗯。”朱標追问:“不知打算写些什么?” 第十七章 皇上,圣人书里面没写啊! 朱標身子往前探了探,急得直搓手:“到底要写什么东西?” 苏铭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摇头道:“现在说了怕是不吉利。” 朱標顿时垮下脸来:“跟我玩这虚头巴脑的!” 宋濂摸著鬍鬚试探道:“还是写那市井话本?” “正是!” “话本?!” “这……” “翰林院呈给陛下的可是篇駢四儷六的锦绣文章,读起来比王勃的《滕王阁序》还畅快三分!” “你竟想用话本应战?” “在读书人眼里,这等俗物连台面都上不得,先天就矮人一截啊!” “三日后就要交卷了!” “这……” 朱標越琢磨越觉得苏铭输定了。 宋濂感慨道:“严东楼的脑袋还被埋在台阶下!” “任人践踏!“ “对爱面子的文人来说,这是何等奇耻大辱!” “他们自然要借势反击。” “那篇《劝农书》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满朝文武都在称颂,他们借著这股势头髮难——” “未战便已占儘先机!” “这局,难破啊!” 苏铭將温热的茶盏推到宋濂面前,轻笑道:“老先生听到的怕是有偏差。” “有一处关键错了!” “哦?” 宋濂在朝堂浸淫多年,苏铭私下调查的消息竟说他错了? “哪里错了?” “朝堂上並非人人称颂那《劝农书》,有一个人就没夸。” 宋濂苦思冥想半天,只得追问:“谁?” 朱標却似醍醐灌顶:“是父皇!” 苏铭含笑点头:“正是陛下!” “这不对吧?”宋濂皱眉,“陛下未曾表態啊?” “不表態就是態度!”苏铭指尖轻叩桌案,“若陛下真中意那篇劝农书,何须大费周章张贴皇榜寻我另作一篇?” “分明是对翰林院那篇文辞华而不实!” “可……”宋濂仍是不解,“我亲眼见过原文,辞藻堆砌如山,典故信手拈来,堪称古今绝唱!” “陛下为何不喜?” 朱標同样困惑,虽知父皇不认同,却猜不透缘由,只得怔怔望著苏铭。 苏铭並未直言,只是抬手朝上方虚虚一指。 “这……” “何意?” 苏铭早已调查清楚翰林院周进等学子过往经歷。 一个故事已经在心中成型。 周进,苦读数十载未中举人,一朝得中竟喜极而疯,后…… 皇宫。 朱元璋斜倚在御榻上哼著江南小调,愜意非常。 听朱標说起今日见闻,说到苏铭那个手势时,朱元璋猛地坐直了身子。 “他真是这么比的?” “千真万確!”朱標答道。 朱元璋突然大笑:“標儿啊,这可是个妙人!” “没想到,最懂咱心思的,不是朝堂上的老臣,倒是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 “聊斋?哈哈!”朱標又比划两下,仍是一头雾水,“爹,这葫芦里到底卖的啥药?” 朱元璋抬手在他脑门上轻敲三记,朗声笑道:“咱的治国门道,你学了七八分皮毛,可最要紧的那股子精气神,你还没摸著边儿!” “借著这次劝农书的事儿,好好琢磨透!”他指了指自己额头,“这三下就当是给你提个醒!” 朱標挠著后脑勺直犯迷糊,见老爹闭口不再多言,便拱手告退往东宫去了。 他前脚刚跨出门槛,马皇后便从屏风后转出,眼含笑意:“重八,你方才说的话,我可都听见了。” “咱能说啥?”朱元璋装糊涂。 “你说最懂你的不是身边人,倒是个素未谋面的,可是?”马皇后凑近他耳畔,轻声吐出四个字,“劝农书不称心?” 朱元璋先是一愣,隨即拍腿大笑:“妹子,你真是咱肚子里的蛔虫!” “那你还说最懂你的不是身边人~”马皇后戳了戳他胸口。 “这……咱就是教育標儿时顺嘴说了句,没別的意思!”朱元璋挠头訕笑。 “哈哈哈~”马皇后轻笑一声,吩咐奴婢端来两盆热水,“来,烫烫脚解解乏。” 朱元璋脱靴浸脚,嘆道:“起初咱瞧不上翰林院写的劝农书,想著给旁人个机会。可如今倒越想越好奇——那聊斋能写出个啥花样来?” 马皇后挨著他坐下,揶揄道:“忘了?当初你看《白娘子》时,还说要治人家的罪呢!” “那会儿不是脑子一热嘛!”朱元璋尷尬地挠了挠下巴。 “重八,你是皇帝,手里攥著生杀大权。每做决定前,都得三思、三思、再三思!”马皇后语气忽然严肃,“以前你一时气头上杀人,回头就后悔得撞墙,这样的例子还少吗?” 换作旁人,朱元璋早该发火了,可对著马皇后,他只嘆口气:“所以啊,咱需要你这个皇后来给咱顺顺气。咱主外,你主內,刚柔並济,才是治国之道!” 马皇后却嘆了口气:“你要学会自己管著自己。万一哪天我不在了……” “住口!”朱元璋突然厉声打断,“不许说这种丧气话!咱绝不允许你死在咱前头!” “好好好!”马皇后立刻安抚道,转身出门倒洗脚水。朱元璋望著她的背影,心里仍不踏实,招手唤来太监:“快请太医,给皇后好好查查身子!”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啊! 次日,朝堂上下都在议论——第一天,苏铭在眾人瞩目下毫无回应;第二天,仍如石沉大海。朱標和宋濂在东宫急得团团转,翰林院眾人却聚在天香阁拍手称快。 孔照端起茶盏,扫视眾人:“都两天了,聊斋那边连个响动都没有。当初硬著头皮接下挑战,如今可算是自食其果了吧?” “哈哈哈!”周进抚掌大笑,“大人,依我看,这本来就是必然的结局!” “咱们翰林院匯聚群英心血才磨出那篇劝农书,连宋濂先生读罢都直拍案叫绝!” “凭他蒲松龄独个儿就想压过我们?做梦!” “痴人说梦!”另一学子张纯插话道,“要我说还是祭酒大人这步棋妙——在朝堂上公然挑战,把聊斋架在火上烤!圣旨一发天下皆知,咱们便已立於不败之地!” “若他敢拒战,定叫他身败名裂!他的书稿可要在翰林院公开展览呢!” “这跟太庙献俘有何区別?” “若他应战,不过是赶鸭子上架,强撑著镇定罢了,到头来只落得个不自量力的笑柄!” “我敬祭酒大人一杯!” “且慢!”周进举杯道,“咱们共敬祭酒大人一杯!” “哈哈哈!”孔照仰头大笑,“待那日聊斋当眾向我赔罪时,我定要好好数落他一番!” “再查查这小子究竟从哪冒出来的!” “专跟翰林院作对!” “对!” “来,痛饮!” 隔壁雅间里,商小伶听著这毫不遮掩的奚落,气得直踹墙壁,撇嘴道:“得意个什么劲?” “聊斋先生定能贏的!” “寧姐姐,你说是不是?” 寧知雨却蹙眉轻嘆:“三日內写出胜过劝农书的文章……” “难吶!” 商小伶拍著胸脯道:“莫慌!我对聊斋先生有信心!” “为何?” “昨儿个天香阁前来了个神婆,我让她算了卦——聊斋先生必贏!” 原来如此! 寧知雨抚著她脑袋,心中暗嘆:这些算卦的惯会见风使舵,不过是骗你掏银子罢了…… 傻丫头啊! 千呼万唤中,第三日总算挨到了! 眾人晨起先绕道皇城根儿,伸长脖子等新皇榜——见无动静,个个垂头丧气。 春雷轰鸣,朱元璋今日换上明黄袞服,头戴九龙翼善冠,大步踏上先农坛。中书省左丞相汪广洋已將三牲祭品摆妥。 “臣朱元璋敬告皇天后土……” 国家大事,在祀与戎。每年春祭,朱元璋必登先农坛祭农神后稷,隨后亲执犁鏵,示农重。 祭毕下坛,朱元璋移步田垄,朱標扶犁,胡惟庸牵牛,他执韁绳,喜滋滋开始犁地。胡惟庸为討巧,特从凤阳调来数十户农人观礼,农人们竖起大拇指:“瞧这架势,皇上是个犁地好手!” 礼部尚书念著贺词,旁有戏班扮的风雨雷电诸神。他本想草草收场——蒙元皇帝亲耕不过走个过场。可朱元璋偏不,在眾人惊愕目光中,竟一气犁完一亩地,垄沟分明,做得煞是专业! “哈哈哈!”朱元璋灌了口茶,抹著汗道,“许久不劳作,这一亩地便叫咱腰酸背痛!” 他扫视群臣,朗声道:“你们也下田耕些!” “哎?” 百官闻言,心里顿时像压了块大石头。他们平日养尊处优惯了,哪会摆弄犁耙?礼部尚书刚要开口劝阻这是坏了礼制规矩,朱元璋一个眼风扫过去,他刚张嘴的话头立马咽了回去。 朱元璋目光一转,直直看向翰林院的周进:“咱可还记著?” “那日在奉天殿,你亲口说过,听劝农书听得热血沸腾,恨不能立刻脱了官服跟农夫同吃同住同耕田!” “现在可算能动手了!” 周进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苦也——当时不过隨口应景的话,哪成想真要动真格!他在老朱手下当差这么多年,竟还是摸不透这位主儿的脾气——朱元璋可是个说一不二的主啊! “还有孔照,翰林院其他人,都给我下去!” “遵——遵旨!” 一行人捲起裤腿踩进泥地,望著眼前的犁耙、锄头大眼瞪小眼,谁也不知道从哪下手。朱元璋眉头一皱,嗓门提高了几分:“一群人凑一块,竟没一个会耕地的?” “难不成你们当官前都不是种地的?” “这……”周进硬著头皮回话,“皇上,圣人书里可没教过怎么耕地啊!” 朱元璋脸色一沉,朝田埂边的凤阳老农努努下巴:“你们去教教他们。” “是!” 几个老农嘆了口气,手把手教他们分工:这个扶犁,那个赶牛,剩下的撒种子。可周进扶著犁把的手软绵绵的,犁头东倒西歪,好好的一垄地被他犁成了歪歪扭扭的曲线;那头耕牛也不知是受了惊还是耍性子,突然就梗著脖子不肯走了。 “啪啪啪!” 孔照急得直甩鞭子,边抽边喊:“走啊!快走啊!你这头蠢牛!” “再不走我抽死你!” 到最后,连凤阳老农都拿这头倔牛没辙了。田地里顿时乱成一锅粥,活像场闹剧。 朱元璋站在田埂上,目光冷得像冰,脸上写满了不悦。孔照几人嚇得赶紧跪在泥地里,磕头如捣蒜:“皇上,臣等知罪!” “哼!”朱元璋冷哼一声,甩了甩袖子转身就走。 不多时,在锦衣卫的护卫下,他来到应天城外的田埂边。只见一位白髮老农正坐在沟沿上歇息,旁边一个孩童捧著本书朗声念著,老农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拍著大腿笑出声。 三月春风拂过田埂,远处传来孩童断断续续的读书声:“农为天下之本……” “劝课农桑……” “范进曾言……” 孔照一听“范进”二字,立刻挺直了腰板——他还当孩童念的是自己的劝农书呢,仿佛刚才那场闹剧根本没发生过似的!可他心里又犯嘀咕:范进是谁?自己的劝农书里好像没这句啊? 算了,管他呢,兴许是哪句引用的典故,自己记岔了也不一定! 朱元璋抬脚往田埂边走去:“走,咱去会会那老农。” 走近了才看清,老农白髮如雪,满脸褶子堆得像树皮,左脸颊还结著块硬邦邦的死皮。他眼睛浑浊,却盯著孙子手里的书,时不时咧嘴笑出声。 “老哥!”朱元璋挥手喊道。 “嗯?”老农回头时,孩童嚇得缩了缩脖子,立刻闭了嘴不念了。 老农只是淡淡地应了声“有事?”,脸上看不出多少热情。 “想跟您嘮两句。老哥今年高寿?” “四十二。” 四十二?朱元璋心里一震——看这模样,少说也有六十了!怎会苍老成这样? 隨即他便明白了——都是穷苦日子熬的啊! “今年收成咋样?” 老农眯眼想了想说:“眼下的光景还成,去年冬天下了场大雪,地里的墒情足;开春又落了场雨,翻地时省了不少力气。” 孔照得意地摇头晃脑:“古人说得好,万事开头难。只要开了头,后面自然顺当。” 老农却只是瞥了他一眼,没接话茬。 “这人莫不是个读书人?” 朱元璋望著缩在老农身后的孩童,从怀里摸出颗糖,递过去:“喏,吃吧。” 孩子躲在老农身后,怯怯地探出半张脸,眼睛里却闪著亮晶晶的期待——这种糖,他只有在过年时才能尝上一颗。 “娃儿,接著!”朱元璋硬塞进他手里,隨即一屁股坐在老农身旁的土埂上,“方才这孩子是在念书?” “嗯吶!”老农剥开糖纸,先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这才放进孩子嘴里,糖块在舌尖化开时,孩子睫毛都跟著颤了颤。 孔照凑近追问:“老丈觉得方才那书里写的如何?” “如何?”老农咂摸了下嘴,“读著倒挺有意思!” “有意思?”朱元璋挑眉,“这算哪门子评价?” 第十八章 杀人的文章! 劝农的文书虽还未正式颁布,翰林院与聊斋的赌局却早已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孔照心里暗自嘀咕,自己呕心沥血编纂的农书,到头来竟落得个对牛弹琴的下场? 朱元璋斜睨他一眼,挑眉道:“这有何趣味?” “翰林院那篇劝农文写得倒是规规矩矩。” 话音未落,老农突然用古怪的眼神瞥他:“谁说我孙儿念的是那劳什子劝农书?” “不是?”朱元璋愣住,孔照也顾不得君臣之礼,急问:“那他念的是……” “他念的是『农为天下本,本固邦自寧』!” “这不就是朝廷劝农书里的句子?” 老农摇头晃脑:“劝农书是啥?老汉我確实不知。那书是孙儿从学塾回来时得的。” “叫……叫什么来著?” 正吮著糖块、甜得眯起眼的小娃娃突然脆生生插话:“范进中举!” “是放学路上一个大哥哥塞给我的!” 范进中举?朱元璋眉头紧锁,回头望向宋濂。这位学富五车的大学士也摇头表示闻所未闻。 “老哥,能借咱瞧瞧不?” “成,反正是別人给的,你可仔细著点,別撕坏了。要不种地时少了这乐子,我可不依!” 听闻孙儿念的竟不是自己的劝农书,孔照气得直哆嗦。这哪是对牛弹琴?简直是当面抽他耳光! 他阴阳怪气地吟道:“陶渊明有诗云——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採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耕读本是乐事,何须旁门左道寻欢?” “乐?”老农终於憋不住,粗声骂道:“乐你娘的腿!” 孔照被骂得浑身一颤,连连跺脚:“粗鄙!粗鄙!” 这时,孩童从布包里掏出一本书,封面赫然写著“范进中举”四个大字。 朱元璋翻了两页,哂笑道:“这书名倒有点意思。不过是个举人故事,有啥好写的?”说著念起书中的句子:“有人辞官归故里,有人星夜赴科场。少年不识愁滋味,老来方知行路难……” “范进中举回家,母亲妻子喜笑顏开。正要烧火做饭,却见老丈人胡屠户提著一副大肠一瓶酒闯进门来。” “胡屠户骂道:我倒八辈子霉,把闺女嫁给你这窝囊废!这些年来,不知累得我多惨!” 开篇便刻画出一个无能书生的狼狈相——因年岁已高,被学政大人施恩赐了个秀才功名。可这等功名不被正经读书人瞧得上,想出人头地,非得中举不可。 老丈人冷嘲热讽,句句戳心。范进连处理大肠都不会,最后还得靠妻子动手。下地耕作更是全推给老母和妻子,自己倒在家中捧著经书昼夜苦读,早成了四体不勤、五穀不分的书呆子。 当胡屠户劝他先顾家时,范进倒振振有词:“丈人有所不知,我们读书人行事讲究体面,凡事都要立个规矩。” “门口那些种地的、挑粪的,不过都是些寻常百姓罢了!” “我若与他拱手行礼、平起平坐,岂不是坏了学堂的规矩?” “连您脸上也跟著无光啊!” 读到此处,朱元璋斜眼瞥了孔照身旁的翰林学士。 他已从字里行间品出几分深意。 “咱读得有些乏了。” 宋濂正立在侧旁,方才听了一段便觉这《范进中举》字字千钧,见朱元璋如此说,忙道:“我来接著念!” “成!”朱元璋頷首应下。 隨后眾人对范进轮番讥讽,秀才身份倒成了他的枷锁。他每反驳一两句“有辱斯文”,便被驳得哑口无言。 书院同窗约他同去乡试,范进家中无隔夜粮,只得硬著头皮向胡屠户借钱。这一遭又被骂得狗血淋头—— “你这晦气鬼,莫要痴心妄想了!你自以为中了个秀才,便敢做癩蛤蟆吃天鹅肉的美梦?” “我听说啊,中秀才也不是凭你文章,不过是掌院先生看你年迈可怜,这才施捨你的!” “就你这副尖嘴猴腮的模样,也该撒泡尿照照自己!不伦不类的,还想吃天鹅肉?” 待范进乡试归来,正在市集卖鸡时,忽见几个衙役从县衙方向奔来,抬著轿子敲锣打鼓:“范相公中举啦!” “范相公中举啦!” 满城百姓都惊得合不拢嘴——那落魄的范秀才竟真中了举人! 紧接著,荒诞一幕上演。 宋濂喉间发紧,一字一顿念道:“连范进自己都不肯信。” “任凭衙役反覆提醒仍不肯信,反倒以为別人要抢他的鸡!” “待到知府衙门,对著榜文看了又看,看了又看,这才信了——” “噫!好!我中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栽倒在地,牙齿紧咬,人事不省。 老太太慌了神,忙灌了几口热水给他。他这才挣扎著爬起来,拍著手狂笑道:“我中了!我中了!” 笑著便往门外衝去,把衙役和邻居都惊得后退三步。 刚出大门没几步,便一脚踩空跌进池塘,挣扎起身时,头髮散了,浑身是泥,两手沾满黄泥,水淋淋滴个不停! 宋濂眉头紧锁,嘆道:“唉,原来新科举人竟因狂喜疯了!” 念到此处,他声音发颤,浑身寒毛直竖! 老农孩童只当是寻常故事,可宋濂心里清楚——这字字句句都在讽刺世道啊! 一个四体不勤、五穀不分的穷书生竟能中举,这背后藏著什么玄机? 更奇的是,他竟因中举疯了! 细细想来,为何会疯? 下文便直白道出缘由。 胡屠户几记耳光终於將范进打醒。 隨后,城里的乡绅登门,將城中最核心的三亩宅院直接赠予范进,又奉上五十两白银作搬迁之资。 方才还冷嘲热讽的胡屠户瞬间变了嘴脸——昔日骂他是“打不死冻不烂的叫花子”,如今却夸他是“天上的文曲星”。 更荒诞的是,亲戚朋友纷纷投靠,有人將田產掛在他名下隱匿,当了他的佃户,以此逃避朝廷税赋。 有人乾脆卖身为奴,求他帮忙在黄册上抹去姓名,以此躲避徭役! “不过两三个月,范进家中奴僕、丫鬟便齐全了,钱粮米麵更是堆成山。” “乡绅又来催著搬迁。” “搬进新宅那日,唱戏、摆酒、宴客,一连热闹了三日。” 这便是范进发疯的根源啊! 从前穷得快饿死,短短两三个月便成了富贵人家。 文中还暗指了土地隱匿之事,宋濂下意识瞥了朱元璋一眼——这等隱情,怎不叫人脊背发凉? 朱元璋挑眉道:“瞅咱作甚?” “接著念下去。” 他语气平得像碗凉水,与往日嘮嗑无二。 宋濂翻开书页,声线微颤:“次年二月,范进科考得中进士,按例被大同皇帝点入翰林院修撰典籍。” “范进每日到衙门点卯,却听同僚讥讽道:” “后进的小秀才,你是真傻还是装糊涂?” “圣贤书不过是块敲门砖,既已中了进士得了官身,还咬著书本作甚?” “走!今日掌院大人在媚香楼设宴,美酒都是顶好的!” “范进出身偏远县城,哪见过京城的富贵气象?” “没几日便陷在脂粉堆里,连北都找不著了。” “若比古时治世能臣,他差得远;便是与中举前的自己相较,也墮落了几分!” “可偏生如此,范家的家底却日日厚实起来,田產铺子像雨后春笋般往外冒!” “若非如此,哪能撑得起他在京城的奢靡排场?” 话音未落,满堂官员齐齐倒抽冷气。 范进不过是个酸腐书生,一朝中举便平步青云,纵是这般墮落,家底竟还越积越厚! 他们平日里修习中庸之道,说话讲究含蓄委婉,几时听过这般直戳脊梁骨的讽刺? 宋濂念到此处,声音都打起颤来——这篇《范进中举》,锋利得像把开了刃的刀! “后来,大同皇帝下旨劝农,司礼监盖了印,中书省发了明旨,差事落到了范进等翰林同僚手里……” 宋濂下意识瞥了孔照一眼。 等等! 莫不是前面那些辛辣讽刺,竟是为了引出这桩正事? 翰林院……劝农书…… 满堂官员的目光“唰”地投向孔照,只见他脸色早绿成了霜打的茄子,藏在袖中的手指抖得像筛糠——若连这都听不出是冲谁来的,这些年官场算是白混了! 等等! 旁边那人是周进…… 这书里主角叫范进…… “大同皇帝颁旨,命范进等翰林同僚编纂《劝农书》。” “若说他们有何能耐,不过是拾人牙慧、搬弄文字罢了。” “可偏有人借著抄录的名头,把孤本秘籍往自家搬;有人高价收些破烂货,中饱私囊;” “还有人打著置办劝农书的旗號,从兵部领了火牌,私带货物出京,沿途住驛站、吃公粮,好不逍遥!” 每说一件,翰林院里便有人脸色煞白——分明是戳中了他们的腌臢事! 朱元璋蹲在地上,冷眼瞧著这群衣冠楚楚的官员。他浑身泥污,倒像刚从田里爬起来的老农;可要说谁真正站在干岸上,倒也未必! 哼! “忙活”了三个月,《劝农书》总算编成。辞藻倒是华丽,句子也够漂亮,堪称稀世奇文。 可…… 也就剩个花架子! 开篇便引神农氏的话,古字今义差得远,读起来拗口得像嚼砂子,连有些学问浅的县令都摸不著头脑,更別说目不识丁的庄户人了! 说是劝农,倒把地方搅得鸡飞狗跳,到头来於皇帝而言,不过是废纸一张! 可范进等翰林同僚却在青楼里推杯换盏,为何? 自古文人相惜,这事若载入史册,后辈文人便能知晓他们的文採风流! 若能因此被尊为文宗,名垂青史,岂不美哉? 至於劝农是否有效…… 关他们何事!! 有道是: “读书人最是困顿,那些泛滥的八股文,烂得像泥团一般。” “朝廷本意在求贤才,谁料竟成了矇骗人的把戏。” “摇头晃脑装模作样,自詡是孔孟门下的高足。” “可问他们,三通四史是何等典籍?汉祖唐宗是哪朝君主?” “案头堆著高头讲章,书坊买著应试秘籍,读得背驼嘴歪,声调呜咽,像嚼了又嚼的甘蔗渣,哪有什么滋味?” “虚度光阴,白昼昏沉,就算骗得高官厚禄,也是百姓与朝廷的晦气!” “青楼里饮酒作乐,史书上留名青史,这边劝农耕种,那边兼併土地。” “圣人的道理,早已拋到九霄云外!” “实在可笑!实在虚偽!” 宋濂正读到此处,突然顿住,朱元璋诧异道:“这就完了?” “不急,后头还有首诗,以及……” “念!” “遵旨!” “谨以此篇,献与天下读书人。“ “圣人说过,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又有人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愿诸君脚踏实地,实事求是——” “莫要成了文中范进的模样!” 有道是: “仙佛两途皆无成,独夜悲鸣不平声。” “风中蓬草飘尽英雄气,沾泥柳絮落得薄倖名。” “十人中有九人该被白眼,百样技艺中最无用是书生。” “莫让诗捲成讖语,春鸟秋虫自会鸣!” “聊斋,敬上!” 宋濂合上书卷:“皇上,念完了!” 聊斋! 聊斋!! 孔照气得浑身发抖,牙关打战,双眼布满血丝! 原来是他! 原来是他! 我就说呢! 谁敢对翰林院如此辛辣讽刺! 哈哈哈! 这便不奇怪了! 这便不奇怪了! 他咬牙切齿,目眥欲裂,若聊斋在此,怕是要拋开书生斯文,拼个你死我活! 这文章—— 论艺术虽不及《桃花扇》精妙,可论讽刺辛辣,实在远胜! “百无一用是书生”—— 书生都被骂成什么样了! 可恨! “哈哈哈!“却听朱元璋拍案大笑:“好!” “好一篇《范进中举》!” “当真是好一篇《范进中举》!” “科举为何停了六年?” “这篇文章把咱想说的话全说尽了!” “哈哈哈!” 朱元璋將文章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读到最后那段更是畅快大笑,直把在场书生的脸面踩在脚下! 看了此文,朱標与宋濂也顿悟了苏铭比划手势的深意。 朱元璋不喜那篇《劝农文》,只因它格调太高! 为防官吏欺民,大明规定布政使、知府、知县不得出城二十里。 如此一来,许多事务只能交给衙役办理。 这些衙役都是服徭役的百姓,並非科举出身的进士,怎能指望他们读懂那些艰涩拗口的文字? 第十九章 司农八法! 所以那篇劝农书压根儿就不是给老百姓看的! 连知府、知县都未必会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这么看来,翰林院把劝农书写得越花里胡哨,对那些文人就越有好处;可对如今的大明朝,就越是没什么用处。 朱標这才反应过来,一拍脑门儿——原来三天前父皇打他那三下是这个意思!扎根百姓这种浅显的道理,他不知说过多少回了,可这时候自己竟没能立刻想起来。 宋濂也想起自己之前和刘伯温说的,科举考出来的书生確实难当大任。“问之,则瞠目不能对,宛若行尸走肉。”这篇《范进中举》,说的比自己更透彻、更犀利! “哎?” “你怎么了?” 翰林院里一个书生突然开口,他旁边的周进原本脸颊通红,此刻却渐渐发青发紫,呼吸急促,接著猛地抽搐起来,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栽倒在地! “噗嗤!” “噗嗤!” 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那范进,明显就是拿他当范本写的!周进当范本,难道还能叫別的名字? “噗嗤!”他再次喷出一大口鲜血,孔照急忙喊道:“快救人!” 躺在地上的周进突然想起,自己前几日在天香阁里大放厥词,说要效仿诸葛武侯骂死王朗那般,把聊斋骂死。现在想想,他哆哆嗦嗦伸出一根手指,指著远处的应天城楼,咬牙骂道:“聊斋!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文章真能杀人啊!其他书生看著周进躺在地上,口吐鲜血断了气,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寒意。阵阵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更让这种寒意变得清晰起来。 朱元璋只是淡淡扫了一眼,挥手让隨行的锦衣卫把人拖走。朱標和宋濂还在沉思,孔照突然站出来,指著《范进中举》骂道:“血口喷人!皇上,这分明是血口喷人!” “从汉唐以来,歷代王朝的中坚力量都是书生!四百年大汉、三百年大唐、三百年大宋的繁荣,书生都出了不少力——汉文帝的贾谊、景帝的晁错、武帝的张汤,房谋杜断的房玄龄杜如晦,武则天的狄仁杰,唐玄宗的姚崇宋璟……他们的功绩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又岂是一本《范进中举》能抹杀的?这聊斋就是个狂妄之徒,就是个文妖!” 宋濂反驳道:“《范进中举》讽刺的不过是那些迂腐书生——他们年轻时作赋,到老穷经,笔下虽有千言,胸中却无半策;中举前夹著尾巴做人,中举后飞黄腾达,转眼便忘了之前的苦,只知贪图享乐,对国家实在没什么用。难道……在你心里,贾谊他们也能算这等人?” “你!”孔照虽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来。他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对一个学生说:“把劝农书拿出来。” “好!”学生应了一声,把劝农书递给老农:“你看看这个!” “我就不信,这劝农书真像《范进中举》里写的那么不堪!”老农接过劝农书,刚看了一眼就愣住了,又把书递给孙子:“孙儿,你瞅瞅——这些字你认得吗?” 那孩子蜷在门槛旁,瞥见劝农书时猛地睁圆了眼,连含在嘴里的糖块都忘了吮吸,直愣愣盯著书页发怔。 “写得如何?”孔照凑近追问,袖角沾著墨跡。 孩子眼神游移不定——爷爷常说“莫说谎”,可这话说出口怕是要惹人笑。他揪著衣角嘟囔半晌,才憋出句:“字……” “写得真俊!” 话音未落,朱元璋和朱標已笑出声,连宋老夫子都忍不住咳了一声,忙用袖子掩住嘴角。翰林院几位学士也憋笑憋得脸通红,孔照狠狠瞪了他们一眼,蹲下身平视孩子:“小友莫慌,只管直说——这文章到底写得怎样?” 孩子咽了咽口水,小声道:“这……这一行就有十个字认不得……”他指著书页上那句“钟鼎水陆,鯖五侯,调易牙,筦弦优俳,杂遝並进,而枵罄者尚嘆诸室,彼何有於耕?” 孔照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青一阵白一阵。 这时老农抬头望了望日头,撂下锄头拍拍尘土:“时候不早了,我该拾掇傢伙什回家了。”他转向孔照道:“你呀,就是閒得慌!” “我?”孔照愣住。 “可不!”老农掰著手指头数:“至正二十三年,老伴儿饿死了。我有四个儿子、一个闺女、三个孙儿。闺女嫁了人,大儿子分家另过,如今家里七口人要吃饭。要活命,只能种地——哪用得著你写这劳什子劝农书?” 他蹲下身,用锄头柄戳了戳地:“要我说,有个好皇帝把贪官污吏都收拾了,比啥劝农书都强!就比如当今圣上——洪武元年,应天府让开荒,谁信吶?荒地变熟地要多少年?要多少牛和犁?万一地刚种熟,原主来说地是他的,咱们不白忙活?” “可洪武二年那道圣旨,我记得真真儿的——官府出牛出犁,开出来的地归自己,还入黄册作保!有纠纷能告御状!那时候啊,咱们一窝蜂都去开荒了,眼前这三亩地,就是那会子开出来的!” 老农系好鞋带,背起孙子往村外走:“大道理我不懂,可就咱这小日子看——圣上的圣旨,比这劝农书实在多了!” 满屋子人,连朱元璋都沉默了。宋濂翻起手边的《范进中举》,结合老农的话越琢磨越有味,最后长嘆一声:“哎——” “能见实情方能言確切,能论实事方能道中肯,哪是空口白话能比的?聊斋说的『经世致用,实事求是』,原是这么个理!” 他想起先前和苏铭辩论时,自己还想著用道理压人,如今想来,被驳得哑口无言的反而是自己! “是『一道通而百术精』?还是『百术精而一道通』?今儿算有点明白了!”宋濂突然想起刘伯温从前说的话:“道虽小,不行不置;事虽小,不为不成!士子有学问,更要有行动!” “同为浙东四学士,你早懂了这理!”他笑著拍腿:“倒是我慢了你一步!” 朱元璋听得爽朗大笑:“现在懂也不晚!”他转向孔照:“咱为啥同意你和聊斋打赌?实话说,你那劝农书咱打眼一瞧就不中意——花里胡哨,半点用没有!” “起初我自谦才学浅薄,又说要听宋濂的教诲,这番话里藏著的门道你们没参透,偏生让那聊斋给悟透了!” 皇帝每句话都暗藏玄机。朱元璋说自己水平不高,哪里是自贬?分明是说这文章太过深奥,常人难懂!再提听宋濂的,可那宋老夫子虽有满腹经纶,却不得陛下重用啊。听他的?说穿了就是这文章我不打算用! 话音刚落,宋濂猛地一拍大腿——原来如此! 朱元璋抚掌轻笑:“如今胜负已分吶!” 孔照捧著那本《范进中举》,只觉脸上火辣辣地疼。他突然想起件要紧事,在朱元璋宣布结果前抢步上前:“陛下!” “臣有本启奏!” 孔照自以为抓住了聊斋的破绽,急声道:“陛下!” “何事?” “臣要弹劾聊斋欺君罔上!” 朱標惊问:“聊斋如何欺君?” “此前陛下下旨,命翰林院与聊斋同作劝农文!” “臣等写了,可聊斋写的这齣戏文,通篇儘是讽刺读书人百无一用,连个『劝农』二字都未提及!” “这如何算得劝农?” “此等行径,当属欺君之罪!按律当斩!” 其余翰林学子纷纷跪地,齐声高呼:“请陛下治聊斋欺君之罪!” 那《范进中举》字字如刀,割得他们心口生疼。今日若不將这欺君的帽子扣实了,往后哪还有脸见人? “嗯……”朱元璋又翻了两页,含糊应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宋濂心头一沉——这孔照找的由头,著实刁钻!《范进中举》讽刺得妙是妙,可偏偏没提劝农! “咦?” 正僵持间,司农卿徐宗实忽然惊呼一声,揉了揉眼睛,似是不敢相信。 朱元璋皱眉:“何事惊慌?” 徐宗实激动得结巴起来,平日里能说会道的,此刻竟语无伦次:“陛、陛下……您瞧这儿!” 他捧著书卷,指尖点著一行字:“这篇《范进中举》里,还藏著另一条暗线!” “范进中举前,每月都要去知府衙门看榜文,想寻些有用的消息!” “那衙门张贴的榜文,每月都不同!” “您看——” “二月那篇写著:『说与百姓每,各务农业,莫要游荡赌博。』” “而三月的榜文,就藏在范进与胡屠户的对话之后!” “三月里,要同百姓们说,趁著春时赶紧耕种,莫要在农事上偷懒懈怠。 四月在后一页接著写,要同百姓们讲,都得种桑养蚕,不许閒著荒废光阴。 五月时,要同百姓们说,让诸位都到府衙来,有司农八法要发给你们,定要好好耕种田地。 六月里,要同百姓们说,若有盗贼滋生,务必齐心协力將其擒拿捉住。 七月时,要同百姓们说,再强调一遍司农八法,需深耕土壤,知府衙门会带人兴修水利设施! 若有村落里的士绅胆敢擅自截断水利灌溉,只顾自家田地而全然不顾他人死活。 诸位可將他们扭送到知府衙门,本官定会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八月里,要同百姓们说,田禾成熟了,都要及时收割贮藏,莫要误了时节。 九月时,要同百姓们说,莫要忘记司农八法里关於施肥的要点,收完田后要节省积蓄肥料,保证土地肥力充足。 十月里,要同百姓们说,天气渐寒,都要抓紧种麦,知府衙门所说的司农八法里良种培育之法莫要忘记,此刻正是时候! 十一月时,要同百姓们说,天气转冷了,家里有年迈父母的,要好好奉养尽孝,閒暇时到知府衙门来听司农八法的两项培训——合理种植的间距多少为好,明年还要小心防治蝗虫灾害! 十二月里,要同百姓们说,知府衙门请了能工巧匠改进农具,可依黄册认领使用,各位百姓要好好学习田间管理,除草时间要合適恰当,不懂的可问乡间的耆老,他们都是知府衙门派来指导的! 诸君忙碌了一年,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顺遂!” 司农卿徐宗实越说越激动,拍案道:“皇上,只因这些语句夹杂在精彩剧情里,反叫人忽视了这些更重要的东西!” “这司农八法实乃种地的绝妙良策啊!” 朱標、宋濂翻阅数次,眼中满是震惊之色。 谁能想到,在全篇讽刺迂腐书生的故事里,苏铭竟还暗藏了这样一条线! 孔照不解:“这有什么?什么司农八法?圣人书中没写过,和劝农又有何干係?” “哼!”徐宗实毫不客气驳道,“你翰林院孔大人是衍圣公门下,十指不沾阳春水,自然不懂这司农八法的厉害!” “古往今来,关於农业的书籍,最全的莫过於《齐民要术》。” “可《齐民要术》篇幅浩大,百姓们日日面朝黄土背朝天,哪有时间读完那么厚一本书!” “这司农八法是从《齐民要术》中提炼出来的,把一本书浓缩成八个项目,再由知府衙门通告下去,百姓们照著规矩做,就能改善种田的方法!” “这篇《范进中举》明面上讽刺迂腐无能的书生,暗地里却写了这样一位心繫百姓的知府!” “可惜啊——” “这位知府的光芒全被范进掩盖了,除了榜文中提了一两句,还有谁关注过他呢?” “这更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听徐宗实如此说,在场眾人只觉內心骇然,脊背发凉。 竟还有这层深意? 这到底是一本怎样的奇书! 聊斋先生,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朱元璋静默半晌,手指轻轻叩了叩案几,才沉声开口: “司农八法……你且说与咱听听。” “兴修水利、深耕土地、培育良种、堆积肥力、合理种植、除治蝗虫、改进工具、及时除草——这八条,咱种了半辈子地,倒有几条摸不透门道。”他顿了顿,目光扫向司农卿徐宗实,“特別是这培育良种,你给咱掰扯掰扯,到底是怎么个讲究?” 徐宗实躬身拱手,语气里带著几分谨慎:“皇上,臣对此倒也知之有限,只听闻个旧年故事,权当个引子罢。” “前宋大將军郭逵征討安南时,偶然发现那处土地竟能一年三熟,稻穗饱满如珠,粮仓满得要溢出来。他便命人取了安南的稻种,与大宋本土稻种混种,在广东、福建一带试种。” “可那安南稻种初尝时苦涩难咽,哪知与本地稻种杂交后,次年长出的新稻竟是又香又甜,產量还翻了一番!”徐宗实抬眼,目光微亮,“臣想啊,这稻种与人一般,各有长短——取长补短、互相补益,或许便是培育良种的真意所在!” 话音未落,朱元璋已猛地直起身子,手掌重重拍在案上,声如洪钟:“竟有这等奇事?咱治天下几十年,怎从未听说过这等良种!” 第二十章 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 “这……” “皇上,微臣所闻皆是市井传言,或许有,或许……” “唔……”徐宗实蹙眉思索片刻,“倒也未必是空穴来风,否则聊斋怎会专门记下这一笔?” “可那些士绅向来藏著掖著,好东西哪会轻易示人?” “確实,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例子,古往今来可不少见!” 朱元璋心头一震——自己登基多年,竟不知世间还有既高產又美味的稻种! “毛镶!” “臣在!” “即刻率锦衣卫南下广东等地,寻那高產稻种的下落。若有眉目,准你八百里加急,连夜入宫密奏!” “臣领旨!” 朱元璋翻开《范进中举》,將各月知府公告又细细看了一遍,沉声道:“司农卿!” “臣在!” “你且翻书也好,问聊斋也罢,定要把那『司农八法』给咱理清楚!” “咱要像这知府般,月月下旨,让天下人知道咱对农事是何等上心!” 宋濂拱手道:“皇上圣明。” 百官齐齐跪拜,山呼:“皇上圣明!” 朱元璋仰头大笑,起身隨意拍去龙袍上的尘土,转头看向孔照:“方才老者说的话,可还记得?” “若遇明君,又有良策,何须多此一举劝农?百姓自会拼力耕作!” “因为啊——”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在你们翰林院读书人眼里,这是政绩,是能写进史书的大文章!” “可对老农来说,这是活计,是养家餬口的日日功课!” “若有一日不耕,全家便要挨饿——” “这点,咱从前竟也未曾深想!” 朱標亦嘆道:“父皇,儿臣惭愧。” 朱元璋却道:“可聊斋想到了,还在这篇《范进中举》里写明白了、做扎实了!” “倒也有件欣慰事——” “他只提出『司农八法』这样的实策,想来是默认,这天下已有明君了。” 朱標含笑接话:“自开国以来,父皇宵衣旰食,奏摺从不过夜,常半夜召臣入宫细问。儿臣以为,汉文帝、唐太宗,也不过如此了。” “哈哈哈!”朱元璋戳了戳朱標额头,“咱知道你在拍马屁,可听著就是舒坦!” “再说两句给咱听听?” 父子俩相视大笑,笑声在殿內迴荡。 可这笑声落在孔照耳中,却如针扎般刺耳! 败了…… 简直是一败涂地! 自己那篇駢四儷六的《劝农书》,自比王勃《滕王阁序》、骆宾王《討武曌檄》,本想留名青史的鸿篇巨製…… 竟被一篇市井话本打得落花流水! 呵! 谁能想到那话本里竟藏著这么多门道!? 孔照喉间发涩,眼眶微热,却强忍著不让泪水落下——皇帝是个务实的人,比起自己华而不实的辞藻,他更爱那篇《范进中举》里的乾货! 聊斋…… 聊斋! 你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咬紧牙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孔照!” “孔照!” 朱元璋的厉喝將他从愤懣中惊醒。见皇帝面沉似水,他慌忙跪地叩首:“臣失仪,臣有罪!” “哼!”朱元璋冷笑一声,“如今胜负已分,你可还有话要说?” 胜负~ 孔照颓然跪倒在地,嘴唇哆嗦著吐出半个字:“臣……” “臣……” 他出身衍圣公府,自幼见惯了泼天富贵,被眾人捧在掌心长大,后来又做了翰林院祭酒,接了宋衲的位子,行事愈发老辣,何曾受过这般折辱!此刻他麵皮涨得通红,手臂青筋暴起,支吾半天竟连句完整的话都挤不出来:“臣……” “別总『臣』啦!” “按赌约,你得当眾认怂——承认自己才学不如聊斋,还得把最金贵的文稿双手奉上!” “皇上!”孔照脑中嗡的一声,慌忙要开口求情。 朱元璋却一语封死退路:“赌局是你挑的头,输了想耍赖?丟朝廷重臣的脸面!” “这是圣旨!” “若不照做,便以抗旨罪押入锦衣卫詔狱!” 孔照身子一软,瘫坐在地,整个人六神无主。 “起驾,回宫!” 回宫路上,朱標凑近朱元璋道:“父皇,儿子怎觉著你今儿偏袒得厉害?” 朱元璋斜睨他一眼:“瞧出来了?” “嗯!” “说实话,咱还真看上这聊斋了——是个妙人!” “说不定啊,是老天爷给咱大明送的宝贝~” “爹再细细考察考察,若真是大才……” “你和他不是挺投缘么?” “留给你!” “让他以后辅佐你建万世基业!” 朱標脸色一沉:“爹正当年富力强,怎说这般晦气话!” “哈哈哈,谁没个死的时候?咱总得提前打算不是!” 见朱標仍绷著脸,朱元璋才訕訕笑道:“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嗯!” 朱標脸色稍霽,又问:“爹真不见他一面?” “不见!” “为何?儿子和他聊过几回,那见识之广,真不输青田先生刘伯温!” “那更不能见了!当年咱见刘伯温还拖了整整三年!” “標儿,记住了——但凡大才,都有股子傲气。想收服他们,可没那么简单。” “咱若没摸透他性子就贸然相见,万一被他看轻了怎么办?” “帝王之术,难就难在如何把自己藏起来!” 朱標听得直挠头,朱元璋拍他肩膀:“咱也捨不得死,可你小子现在还嫩著呢,要学的还多著!” “走,前头有家油泼麵馆,今儿爹请你!” “咱爷俩痛痛快快吃一顿!” “成!” 应天城。 “贏了!” “贏了!” “贏了!” 三声带著颤音的呼喊惊醒了整条胡同的清晨。 “吱呀——” 门扉轻响,一人抱著恭桶揉著惺忪睡眼骂道:“大清早的,嚎什么丧!” “吵死个人!” 那人却兴奋得直蹦:“皇榜张出来了!” “这场文斗,聊斋先生贏了!” “聊斋先生贏了!” “啥?”话音未落,胡同里的百姓“呼啦”全涌了出来,团团围住那人七嘴八舌问:“真贏了?!” “可不是!”那人捏著鼻子直往后退:“大哥,你端著恭桶就別往前凑了,熏死个人!” “別扯閒篇,快说怎么贏的!” “聊斋先生又写了篇《范进中举》!” “那文章,把翰林院那些书生的骨头都戳穿了,讽刺得那叫一个痛快!” “听宫里传出来的,好些书生当场跪了,有的捂著脸跑走,还有个……” “叫周进!” “你们猜怎么著?” “小崽子別卖关子!老子还得去码头扛活呢!再囉嗦信不信我捶你!”膀大腰圆的苦力擼起袖子,露出结实的腱子肉。 “您別急呀——周进那篇范本,不是叫《范进中举》么?” “那周进听完文章,气得直吐血,当场就厥过去了!” “被骂死了?”眾人面面相覷,“真假的?” “这还用说?我哪敢在这事上糊弄你们?要是周进还活著,我敢编排翰林院的学子?那些小心眼儿的还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 “说得在理!说得在理!” “那……真就死了啊?!” “就跟戏文里唱的那般,诸葛亮骂死王朗的段子一个样!” “我原以为诸葛亮那等神仙般的人物只活在戏台上,哪成想聊斋先生就是活脱脱的现世版!” “小兄弟,那本《范进中举》在哪能淘换到?” “青田书屋!” 话音未落,眾人纷纷撂下手头活计,脚底生风似的“踏踏踏”往那边奔去。 按往日规矩,人挤人的地界儿准能捡到被撕烂的残书,那玩意儿便宜得很,去晚了连个纸角儿都摸不著! 天街,青田书屋门前。 “诸位客官,莫挤!莫挤!”刘掌柜扯著嗓子喊,可人潮还是一拨接一拨往店里涌! 这段日子赚得盆满钵满,他的书屋都扩了两次门脸,可还是架不住这阵仗! “掌柜的,我要三千本《范进中举》,现在就拿!” “別听他的,我要六千本!先紧著我来!” “都闪开!我自浙江远道而来,要一万本!” 《范进中举》本是讽刺书生的市井话本,刘掌柜原以为卖不动——毕竟买书的大多是士绅,谁愿意自討没趣? 可他忘了,这世上的士绅可不全都是酸腐书生。 有人想借这书扳倒对手,有人是真心想瞧瞧这书如何讽刺,好跟聊斋学两招; 有人想蹭热度,搭上这趟顺风车博朝廷青眼; 更有人想搅浑水,最好让朝廷把那些老古板都开了,空出位子好让他们顶上。 哪怕他们自己就是酸腐书生,看完《范进中举》恨不能把聊斋生吞活剥! 可官位当前,这点子恨意算得了什么? 当年勾践还臥薪尝胆呢! 等坐上位子,再把聊斋弄死,替前辈们出口恶气! 顺带还能赚波好名声! 甭管各自打著什么算盘,《范进中举》是彻底火了,比之前的《桃花扇》还红火,订单跟雪片似的飞来,青田书屋都快被挤爆了! “別挤!別挤!” “要批量订货的这边登记,按先来后到排顺序!” “咱们保证每单都供得上!” “单买的找小郭,付钱拿书走人。” 人群立刻分作两拨,忽听得有人哎呦一声:“谁啊?掐我作甚?!” “丟不丟人!” “別踩我脚!” “裤子!裤子要掉了!” “混帐!” 商人们使尽浑身解数往前挤,刘掌柜捂著脑袋直嘆气。 罢了,隨他们去吧! 眼不见为净! 他心里头对苏铭满是佩服——翰林院的文章金贵得很,看著就让人发怵! 孔照带著大势逼聊斋应下那场必输的赌局,谁成想…… 最后竟是这么个结果!! 翰林院在天香阁摆的庆功酒还没凉透呢,周进倒先凉了! 真是…… 《范进中举》啊。 也不知聊斋是怎么写出这般辛辣讽刺的妙文。 若老东家还在,怕是要和他成为忘年之交吧! “哎~” 老东家啊…… “掌柜的!到我了!一万本!” “来啦!” 天香阁內。 “贏了!” “贏了!” 商小伶执著《范进中举》朝寧知雨挥了挥,眉梢眼角儘是雀跃:“寧姐姐,你可瞧清楚了?” “聊斋先生贏了!” 她话音未落又接道,尾音里带著几分篤定,“我就说那神婆子没誆我!” 寧知雨素来清冷的面容此刻浮起浅淡笑意,指尖轻轻点过书页——那本《范进中举》早被她翻得卷了边。任她如何苦思冥想,也参不透聊斋先生在绝境中竟能挥就这篇惊世讽文。 忽又念及先前《桃花扇》与《白娘子》,前者令文人击节,后者让青楼女子垂泪。 如今应天城谁人不知聊斋盛名?这声势直追当年柳永,真真是“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了。 寧知雨將书册轻轻拢在胸前,双颊悄然晕开两抹緋云,低语如囈:“聊斋先生……你究竟是何方神圣?”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书脊,“我……何时能得见你一面?” 应天城,天街深处。 夜已深,胡惟庸府邸忽起急促叩门声。门子揉著惺忪睡眼开门,嘴里还嘟囔著:“谁啊?大半夜的,不让人安生!” 门外站著个蓬头垢面的人,乍看像街边乞丐。 门子正要挥手赶人,却瞥见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学士服——这纹样,分明是翰林院祭酒的官服! “祭、祭酒大人?”门子试探著开口。 孔照頷首,隨手塞过一锭银子:“劳烦通传,我要见相国大人。” 门子得了银两,方才的不耐瞬间化作諂媚,忙不迭引他入府。 中堂內,胡惟庸端坐主位,见孔照进门便抬手示意:“看茶。” 孔照哪还有心思品茶?碍於礼数才匆匆抿了一口,名贵的茶水入喉,竟只觉苦涩。他放下茶盏便急切道:“相国大人,这次您可要救我!” “那聊斋使了奸计,皇上又偏帮著他。如今我不仅要交出手稿,还得当眾承认不如他!”孔照声音发颤,“我乃衍圣公府的人,怎能做这等自辱之事?” 他从怀中掏出个锦盒,掀开盖子,夜明珠的柔光顿时溢满厅堂:“若大人肯助我,此恩必当铭记。衍圣公府定会递信阐明朝局,助大人击垮汪广洋——那汪广洋不过是个醉鬼,哪有丞相的体统?” 孔照自以为这条件无人能拒——胡惟庸虽为李善长门生,若能坐上左丞相之位,那些“应声虫”的閒言自然不攻自破。可胡惟庸只是端起茶盏,慢悠悠啜了一口,半晌不语。 孔照见状,咬咬牙竟“扑通”跪下:“若大人助我,翰林院上下必以大人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第二十一章 二气孔祭酒! “快请起!”胡惟庸忙伸手扶他起身,温言道,“你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上跪苍天,下跪君父,如何能跪我?” “相国大人——”孔照欲言又止,胡惟庸抬手止住他的话头,负手踱到门边,沉声道:“圣旨既下,便如板上钉钉,再无转圜余地。” “若想保全顏面,拒不承认自己不如那聊斋,断无可能!” 他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但若先认下此事,再暗中算计他,倒有几分胜算!” 孔照闻言心头一沉——要他承认不如个写话本的,实在憋屈。可一想到能暗算聊斋,眼底又闪过一丝阴鷙,忙唤道:“大人!” “大人,这便如何是好?” 胡惟庸冷笑一声:“对症下药罢了。你先认下此事,余下的交由我来周全。” 孔照仍面露难色,蹙眉道:“我乃衍圣公门下,却要承认不如个国子监上下皆瞧不起的野路子文人?这脸面实在丟不起啊,大人!” 胡惟庸脸色骤冷,嗤笑道:“怎么,嫌弃了?要不明日我奏请皇上,把这皇位让与你去坐?” 他冷哼一声,“圣旨既下,岂是你说改便能改的?哼!” “你自己好生想想吧。”胡惟庸甩袖道。 孔照满面颓然,勉强拱手:“便依大人吩咐。” 他端起茶盏,望著杯中自己仓皇的倒影,与昔日温文尔雅的模样判若两人,不禁暗自神伤——都怪那该死的聊斋!待我查出你是谁,定要將你挫骨扬灰,方消我心头之恨! 待孔照退下,吉安侯陆仲亨从屏风后转出。胡惟庸急问:“侯爷,可探得聊斋下落?” 陆仲亨摇头:“未曾。”胡惟庸皱眉:“侯爷当年做过锦衣卫,连你都查不到?” 陆仲亨嘆道:“我几次快寻到他踪跡时,总有人暗中破坏。从招式看,应是锦衣卫的人!皇上和太子定是已找到此人,且不愿他人染指,故遣锦衣卫暗中护著。我与毛镶同门,深知他的手段——若想暗中胜他,难如登天!” 胡惟庸微微点头:“我明白了。” 次日,皇宫西安门外西四牌楼——原是明朝行刑之地。 朱棣迁都时將其移至新址,后满清入关,多尔袞圈地改內城为满城,西四牌楼方废,斩首改在菜市口。 今日虽无行刑,却人头攒动——只因翰林院祭酒孔照,要在此当眾承认:自己不如那聊斋! 四西牌楼前,人群越聚越多,皆是闻讯从各处赶来的。 更有行將就木的老者,需人搀扶才能站稳,听罢便要匆匆去抓药——即便如此,仍跌跌撞撞赶来。 孔照瞧在眼里,心中愤懣:这种老朽来凑什么热闹?莫不是嫌命长!眼见远处仍有更多人涌来,他不愿再等。 正待开口,却见人群中竟有人支起画板,顿时羞愤难当,暗骂道:“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孔照心跳如鼓,每迈一步,心头便紧一分。 他脚步踌躇,身子微颤,不知是气极还是恨极。身旁翰林学子忙搀住他,关切道:“大人,可还撑得住?”孔照摆手示意无妨,学子又劝:“大人,此时不宣,人只会更多。” “说不定最后人比逛夫子庙庙会的还多呢!” 孔照轻轻点头,踱步至高台边缘,抖了抖衣袖,拱手作揖。 可话到嘴边,他硬是挤不出半句,只能支支吾吾杵在原地,场面更显尷尬。 台下人群开始指指点点:“不是说要道歉,承认自己文采不如聊斋先生吗?” “怎么哑巴了?”“许是怕丟脸吧。”“文人嘛,脸面比天大!” “范进中举前不也天天摆架子,连卖猪肉的都不给好脸色?”“有道理有道理!” “喂!”有人扯著嗓子喊,“快说!快说!” 另一人跟著嚷嚷:“我还急著回去杀猪呢!” 眾人纷纷起鬨,声音此起彼伏。孔照喉结滚动,如坐针毡,又被台下人激了几句,羞耻感瞬间涌遍全身,心跳如擂鼓。 “我……”他刚开口,又卡住,只觉后颈发凉,眼前一黑,竟“噗通”栽倒在高台上! 翰林院学子忙围过去,七嘴八舌喊著“祭酒大人昏过去了”,有人急匆匆去请大夫。台下人群面面相覷:“这就昏了?” “心理也太脆弱了吧!”“本来还指望看场好戏呢,结果……” “自己提的赌局,输了还晕台上,丟不丟人?”“聊斋先生没应战时他可囂张得很,现在倒装怂了!”“敢做不敢认?” 青田书屋刘掌柜走上高台,朝翰林院学子伸手。 刘艺元立刻骂道:“你这人有没有良心?祭酒大人都昏过去了,还步步紧逼?” 刘掌柜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公开认输的事就算了,但我受聊斋先生所託,来取他的战利品。” “滚!什么战利品……”刘艺元本能地骂道,忽然想起输了的人要把最珍贵的手稿交给对方,顿时冷下脸:“非得这么绝情?” 刘掌柜未接话。 刘艺元从孔照怀里掏出一摞书稿,重重摔在他身上:“哼!这就是你要的东西?我提醒你,有胆子拿,未必有命留!翰林院是天下文风匯聚之地,你们这般讽刺挖苦,天下读书人都不会放过你们!”说罢拂袖而去。 书稿很快送到苏铭手中。 他翻开一看,是孔照写的《祥瑞赋》,原稿上多处刪改痕跡清晰可见,显然酝酿已久——只要地方官报祥瑞,他便打算將此赋献给朱元璋,想藉此震惊天下。这算盘打得妙,可惜被苏铭截了胡。 朱標看著赋直撇嘴:“真没劲。” 他掰著手指头数落:“洪武二年攻占大都,收復沦陷五百年的燕云十六州,建好九边防线!李善长建议用这泼天之功去泰山封禪,皇上都以劳民伤財为由拒绝了!他最烦这种虚头巴脑的事!孔照难道不明白?这篇赋献上去,非但落不著好,说不定还得挨顿板子!” 苏铭想了想,道:“也可能是因为宋真宗把泰山封禪的档次拉低了,皇上根本瞧不上,才不愿意去。要是换封狼居胥,我估计他不会拒绝。” “哈哈哈!”朱標闻言立时放声大笑:“苏兄莫要打趣!” “封狼居胥岂是泰山封禪那等虚妄名號?!” “需得真刀真枪踏破草原方能成就,古往今来能有几人堪此大任!” 宋濂阅罢那篇赋文,摇头哂道:“此赋辞藻虽美,却空洞无物!” “看似引经据典,实则翻来覆去不过是几句吹捧的套话!” “毫无新意可言!” “聊斋先生,你打算如何处置这廝?” 苏铭忽而压低声音,神秘一笑:“富贵不还乡,犹如锦衣夜行。” “我倒有个绝妙的主意!” “哦?快说说看!” 次日清晨,路人行经天街时,忽见青田书屋前立起块木製布告栏,栏上贴著两篇文章。 其一便是昨日孔照输给苏铭的那篇赋文;其二则是新写的话本,名为《老汉买驴》。 “哎?”“这青田书屋门前何时多了这玩意儿?” “昨日还未见呢!” “倒像那官府的榜文!”“有趣得紧!”“快去看看上面写了些啥?” 刘艺元家住南门关厢之外,每日去翰林院必经天街。 行至书屋前,他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本欲转身离去,却见门外布告栏不禁驻足沉思——这廝又在搞什么花样? 他奋力挤进人群,定睛一瞧,布告栏上贴著两篇文章。首篇署名孔照,正是那篇华丽的祥瑞赋。他捻著頜下鬍鬚,装模作样读著,口中讚嘆:“此文辞藻华丽,对仗工整,祭酒大人当真是当今文坛宗师!” 见眾人目光皆被另一篇文章吸引,他心中暗骂:“哼!一群俗人,不识天下至臻之宝,活该穷困潦倒一世!”暗忖:“我倒要瞧瞧这第二篇写的什么。” 《老汉买驴》,聊斋著。见此篇名,刘艺元心头掠过一丝不祥之感,倒像是风声鹤唳、杯弓蛇影了。 旁边学子高声念道:“话说有日,博士家的驴死了。他嘆道:『吾无马无车,唯赖此驴代步,一日不可或缺。』 於是便转身往集市去,打算另买一头。东瞅西望,贵的买不起,贱的看不上,千挑万选才寻得一头合意的。 谈妥价钱,博士一手交银,一手拽住韁绳,欲拉驴便走。 那卖驴的老农忙拦住道:『老先生,怎连买东西要立字据都不晓得?』『还要立字据?』『我不识字,您是读书人,劳烦您写一份吧。』 说著便取出早已备好的纸笔。 博士展开纸,提起笔,略一沉吟,便摇头晃脑地吟诵著,笔走龙蛇写將起来——” “是日也,天清气朗,惠风和畅,正宜出门赴市。夫集市者,眾人聚集交易之所,古已有之。《诗经·卫风》有云:『氓之蚩蚩,抱布贸丝。』此乃春秋时市集之景。子贡,即端木赐,乃先圣孔门高徒,善经商,家累千金,孔子亦赖其力,存鲁乱齐……” 写至此处,第一页已无余地,他兴致正浓,正欲换纸续写,卖驴的老汉急忙拦下! “您这是在写什么?不过是个买卖契约,怎地写了这么多字?” 老博士捻须道:“你这老儿莫急,我乃五经博士,区区契约,岂会誆你?” 毛驴老农拍腿道:“我虽不识字,出门前专问人学了『驴』字,可你这写满一页,连个『驴』字影儿都没见著!” “其实简单得很——某年某月某日,某甲卖与某乙一头驴,银钱二两,银驴两清,足矣!” “何须囉嗦这些!” 博士正色道:“买卖虽小,却关乎圣贤之道,岂可不言明?” 老农將银锭往博士怀里一塞,气道:“不卖了不卖了!磨磨唧唧!” 说罢转身欲牵驴,哪知回头一望,驴影全无——那小公驴早挣脱韁绳,追著小母驴跑没影了! 卖驴人反手將银子夺回,愤然道:“驴没了,你得赔我!”说完扭头便走。 博士呆立半晌才回过神,此刻银子驴子皆无,只剩一张废纸飘在驴粪蛋子上。 四下望去,围观者早已散尽,他只得徒步慢行,悻悻归家。 眾人听罢,鬨笑声炸响:“哈哈哈!” “这五经博士,怎的如此蠢笨!” “正是正是!” “写个字据罢了,扯圣贤作甚?” “若非老农拦著,怕不得写满两三页纸!” “到头来人財两空,荒唐可笑!” “哈哈哈!” 刘艺元听得眾人议论,面颊通红,顿觉羞耻难当。 正欲悄悄溜走,忽有凉风拂面,脑中灵光一闪,他猛然悟出聊斋的深意——將买驴谈圣的五经博士与孔照並列,用意岂不昭然? 居心叵测,行径可耻! 刘艺元恼羞成怒,欲撕碎两篇文章,却见青田书屋刘掌柜立於台阶,睹其便想起那道圣旨——若此刻撕毁,岂非抗旨?怕连后天的日头都见不著了! 他心头突突直跳,思量再三,只得在书店买了纸笔,临摹一份,匆匆往翰林院奔去。 “祭酒大人!” “祭酒大人!” 刘艺元衝进翰林院中堂时,孔照刚甦醒——昨日他在高台昏倒,並非眾人以为的“晕遁”,实是怒极攻心昏厥。太医施药后,他昏沉睡了一夜,此刻方醒。 见刘艺元慌张进门,孔照蹙眉道:“何事慌张?” “这……祭酒大人,青田书屋將您的《祥瑞赋》与一篇文章同置布告栏展出!” “哦?何篇文章?” “是……是聊斋那廝的新话本!” “速取来我看!” 刘艺元忙掏纸稿,先打预防针:“大人且先稳住心神,莫要动怒……” “少囉嗦!快拿来!”孔照已气得拍案。 刘艺元只得小心翼翼递上纸稿。孔照目光扫过,瞳孔骤缩,胸膛剧烈起伏,猛然拍案:“混帐!” “聊斋!聊斋!” “你欺人太甚!” 话音未落,他面颊骤然青紫,双目一黑,又昏了过去! “太医!太医別走!” “快回来!” 翰林院好一阵混乱,太医不停施针开药,这才將孔照救了过来。 在他昏迷之时,一群学子围在外面议论纷纷:“现在我们该如何?” 第二十二章 掩面而逃! 祭酒大人被气成这样,咱们和那聊斋可是结下死仇了! 刘艺元一拍案几,率先吼道:“必须给祭酒大人报仇!” “可……”有人犹豫著开口,“怎么报仇啊?那乞丐写文章跟刀子似的,又毒又辣,咱们被他牵著鼻子走,哪还敢轻易动手?” “就是啊!”另一人附和,“万一咱们写点什么,又让他逮著机会骂个狗血淋头怎么办?” “严东楼头七才过没几天,脑袋还在地上被万人踩呢!” 刘艺元气得直拍桌子:“难道你们就打算咽下这口气?未战先怯,这哪成事?” 有人冷笑一声:“说得轻巧,你倒说说怎么办?” “至少得让他丟丟面子!”刘艺元眼睛滴溜溜一转,“把那布告栏收回去,別再把祭酒大人和那买驴的夫子相提並论了!” “你有办法?” “当然有!”刘艺元拍著胸脯道,“今晚咱们就这么办……” 次日清晨,刘掌柜出门查看布告栏,忽然发现上面除了原有的两篇文章,竟多了一篇新文章。十六个大字赫然在目—— “小人无节,捨本逐末!” “小人无耻,重利轻死!” 刘掌柜一眼便认出,这是北宋大儒邵雍的句子。 他心里冷笑,这是有人借邵雍的话骂苏铭是小人呢。忙差小郭去告知苏铭,不多时,一张纸条便送了过来。 刘掌柜看完纸条,忍不住哈哈大笑,顺手便將纸条贴在了布告栏上。 眾人闻讯赶来,只见上面写著: “嘰嘰喳喳几只鸦,满嘴喷粪叫喳喳!” “今日暂且寻开心,明早个个烂嘴巴!” 翰林院的学生们第一时间抄录了回去,刘艺元看到后气得差点背过气去,连摔了两个茶杯:“粗俗!粗俗!诗词这般高雅的东西,到了他嘴里竟成了这般俗不可耐的模样!祭酒大人说得没错,这分明是个文妖!简直是阎王殿里爬出来的厉鬼,专门来祸害我大明文坛的!” 有人急问:“现在怎么办?” “继续写,继续骂!”刘艺元咬牙切齿。 第三日清晨,刘掌柜照例查看布告栏,果然又添了一段新话——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相鼠有齿,人而无止;人而无止,不死何俟?” “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 刘掌柜心里清楚,这是有人借《诗经》指桑骂槐,骂苏铭无仪无礼,怎么还不去死呢!这分明也是绝大多数翰林院书生的心声。 小郭抄录了句子送过去,不多时,一张纸条又送了回来。翰林院的人默默抄录了回去,刘艺元看完后气得当场將茶杯摔了个粉碎,怒吼道:“混帐东西!” 纸条上写著: “乞丐何曾有二妻?邻家焉有许多鸡?” “当时尚有周天子,何事纷纷说魏齐!” “乞丐何曾有二妻?”——这原是个典故,说的是齐国有个穷书生,娶了一妻一妾,每次回家都吃得酒足饭饱,对妻子吹嘘说许多有钱人天天想请他吃饭。妻子们不信,暗中跟著他,才发现他竟在坟地偷吃贡品! “邻家焉有许多鸡”则是说,有个人天天去邻居家偷鸡,旁人调侃道:“邻居家哪有这么多鸡让你偷?” 这两句合起来,便是骂那些只会照搬典故骂人,自己却没几句原创的傢伙,全是打肿脸充胖子的虚偽之辈! 最后两句“当时尚有周天子,何事纷纷说魏齐”更是直指他们的虚偽——如今还有周天子在,你们为何要纷纷议论魏齐之事? 分明是借古讽今,骂他们虚偽至极! 当年周天子尚在时,为何偏要捨近求远去魏齐两国週游? 翰林院这位先生,你口口声声说要替孔照出头,可私心里怕不是也存著藉机扬名的盘算? 自然如此! 不然刘艺元怎会冒著被骂得狗血淋头的风险与苏铭爭辩? 被戳穿心思的刘艺元气得浑身发抖,拍案怒喝:“此等狂徒!” “欺人太甚!” “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究竟是何人!” 自己贴的两句不过是拾人牙慧,而苏铭的两首诗却是原创佳作,更有力回击,高下立见! “刘兄,如今该如何是好?” 刘艺元拍案而起:“我偏不信斗不过个写话本的!” “那……这次如何出手?” 有苏铭的诗在前,刘艺元若再抄袭便是自取其辱,定会被读书人耻笑。 他蒙头在被中辗转整夜,翻遍典籍,终於凑出四句,兴奋得掀被而起。 却不见那蓬头散发、因想出妙句而癲狂的模样,与范进中举后发疯有何区別? 刘艺元忙將句子誊抄,唯恐遗忘,命人连夜刻在木板上。 更深露重,他辗转难眠,越想越觉这四句堪称绝妙! 满脑子都是聊斋先生见了这诗要气得吐血的模样,不禁哑然失笑。 “哈哈哈!” 刘艺元挑灯夜读,翰林院打更人循光而来,疑惑道:“有人吗?” “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有人在此,你去別处巡更吧!” “得嘞!” 打更人暗自嘀咕:这大半夜的怎的还不睡? 经此一扰,刘艺元更无睡意,只觉胸中憋闷,索性推开窗,望著墨色苍穹。 眼巴巴熬到天亮! 次日清晨。 刘掌柜如常来到布告栏前,果见新添一句。 “踢倒饭床,特地乖张!” “指空话空,撤顛撤狂!” 他忙让小郭抄录送往胡同深处。 苏铭见诗大笑,小郭不解:“先生,这又是何意?” “简单得很!” “此句暗含佛家讖语——指空话空,撤顛撤狂,分明是拐著弯骂和尚是禿驴!” “我写《桃花扇》《范进中举》时虚构过大同朝,翰林院便抓著这点讽刺我:虽言辞犀利,却不敢直抒胸臆,只会用曲笔批判,不过是个狂生罢了!” 小郭闻言怒骂:“这些读书人,竟会鸡蛋里挑骨头!” 苏铭沉吟片刻,挥毫写就一篇文章,命人送回。 与此同时,青田书屋前,一位官袍加身者煞有介事立在布告栏前,盯著那句“踢倒饭床”抚掌大笑:“妙极!妙极!” 他转身扫视四周,朗声宣告:“诸位,本官乃户部侍郎寧启文。” “这『踢倒饭床』四字,当真是妙笔生花!” “诸位以为,聊斋笔下的讽刺当真全是出於对大明的赤诚之心?” “本官倒觉得,未必尽然!” “你们都被他蒙蔽了!” 围观的百姓纷纷追问:“此话怎讲?” “且听本官细细道来!” “那聊斋,不过是个虚偽的狂士罢了。” “专挑他人的短处,编成话本四处传播,藉此在百姓心里树起『文人良心』的招牌!” “敢问,当真只有他清醒,旁人都糊涂?” “这天下当真只有他敢直言?” “当年青田先生刘伯温任御史中丞时,歷任御史皆清正刚直,哪像聊斋这般指桑骂槐?人家都是直指其事、点名道姓!” “那才是我等文人该效仿的榜样!” “聊斋这廝,虚构个『大同朝』,用大同的人来影射我大明百姓~” “可细想便知,他骨子里根本不愿彻底得罪人!” “这般人写的话本文章,又有几分可信?” “还有……”寧启文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乱飞:“他在《范进中举》里批判迂腐书生,说书生中举后百无一用!” “可他除了写文章讽刺,又做过什么实事?” “可见,他或许不迂腐,但只知放空炮,同样遭人唾弃!” “哈哈哈~” 说到此处,寧启文拱手环顾:“本官一家之言,让诸位见笑了。” “让让!” “聊斋先生的回应来了!” 正有人慾反驳,小郭突然举著张纸跑来,贴在布告栏上。寧启文凑近一看,开头是篇短文: “某日,一书生看《秦琼卖马》戏时直摇头,旁人问:『怎么了?』” “那人说,这戏太没诚意,拿根鞭子当马,两把棋子当车,该用真车真马才对!” “在场眾人皆静听『高见』!” “片刻后另一人反问:『那《武松打虎》该怎么演?』” “艺术自有艺术的章法,演员又不是真打虎的!” “该打虎的人不敢上阵,別人演了出打虎戏,他却站在高处讥讽人家不敢真打虎!” “这种人,我也不知该如何评价。” “哈哈哈~” 听到此处,围观百姓哄堂大笑。寧启文的脸瞬间红一阵白一阵——自己刚说完,聊斋的讽刺就来了,实在打脸! 百姓笑著追问:“对呀,侍郎大人,您说《武松打虎》该怎么演?” 寧启文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大人,周德兴、周驥、严东楼、李嘉这些人,哪个不是被聊斋先生讽刺揭露后才下地狱的?这怎叫不敢得罪?” 另一人又道:“侍郎大人,您说的另一处也不对!皇上已下明旨,命司农卿总结『司农八法』!” “这『司农八法』正是从《范进中举》里来的,可见聊斋先生对农事研究颇深!” “怎能说他放空话?” “不对!” “你说的不对!” 寧启文涨红著脸,支吾道:“这……这……” 他猛然灵机一动,拱手道:“圣旨既下,本官自然知晓司农八法,不过是从《齐民要术》里摘录的条目罢了!” “若要细细推敲,这等做法与聊斋在《范进中举》中讽刺的寻章摘句之辈,又有何分別?” “依我看,这算不得真本事!” 百姓心里暗骂,这官儿可真会给人扣帽子!可他毕竟掛著户部侍郎的衔,眾人虽有不满,到底不敢说得太过火。 这时小郭开口道:“各位,文章末尾还有句话,我念给你们听听。” “听说先农坛亲耕那日,翰林院祭酒孔照带著学子们扶犁播种,谁料那耕牛犯了倔,半步都不肯往前挪!” “翰林院的同僚们急得手足无措!” “聊斋先生却道,只需把牛的眼睛蒙上,这事儿便迎刃而解。” “耕牛性子本就温顺,先农坛上文武百官近千人,加上驱牛的又是生面孔,它这是害怕了!” 有人听了顿时恍然大悟:“对啊!” “我前些日子借牛给人时,就是这么干的!” “戴鼻环都不管用,可蒙上眼睛,牛就老老实实听使唤了!” “我还琢磨是啥道理呢,原来这畜生是怕生!” “聊斋先生果然懂农事!” 眾人纷纷看向寧启文——先农坛那场闹剧早传遍应天了,他们束手无策,可聊斋一句话就解决了! 谁高谁低,谁强谁弱,一目了然! 寧启文被眾人异样的目光盯得如芒在背,他朝四周拱了拱手,用袖子遮住脸,再没脸待下去,当即掩面逃了出去,直觉得这脸丟得比青田书屋的墨还黑! 翰林院值房內,刘艺元急得直转圈,眼睛直勾勾盯著门外,茶杯端到嘴边好几次,却因心里焦躁,始终没喝一口。 “大人!” “户部侍郎寧大人回来了!” “快隨我出去迎接!” 刘艺元走到门口,见寧启文过来,立刻期待地问道:“侍郎大人,结果如何?” 寧启文羞得无地自容,一想起青田书屋的事,就浑身发痒,头皮发麻——刚才他气喘吁吁跑了好一阵,才从人群里脱身! “惭愧!惭愧!”他拂了拂袖子,走进值房,端起茶碗咕咚灌了几口,“相国大人命我配合你们打压聊斋,可结果……” “哎……” 刘艺元哪里知道,刚才寧启文被人盯著看,尷尬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侍郎大人,怎么了?难道我写的那四句话没驳倒他?” “没有!聊斋只用了不到一刻钟,就写了篇《武松打虎》讥讽我们,末了还附了两句话!”寧启文把故事和聊斋的话念了一遍,刘艺元听得身子一晃,直挺挺往后退了几步,“扑通”一声跌坐在椅子上。 “又……又输了?” 寧启文点点头:“聊斋那张嘴太厉害了,实在难对付!” “刘学士,我劝你以后別再想文斗的事了,说到底,不过是自取其辱!” “我会把这事稟告相国大人,让他再想別的法子!” “告辞!” 说完,寧启文转身离去,刘艺元仍愣在原地。他不敢相信,自己苦思冥想整晚,竟比不过別人一刻钟写的东西?这差距怎么会这么大! 他苦读经书,高中进士,文斗怎会输给一个写话本的人!不可能!不可能! 刘艺元身子微微发抖,透露出他內心的癲狂——这世道,难道连读书人的脸面,都要被个说书人踩在脚下了? 第二十三章 楚王好细腰 旁边两位翰林院学士凑近来,关切地问:“刘学士,你……” “可还安好?” 刘艺元冷笑一声:“我?能有什么不妥?” 话音未落,他那青筋暴起的狰狞面容,早將满腔的怨毒与不甘暴露无遗! “刘学士莫往心里去,输贏本是常事。”另一人忙劝道。 “连祭酒大人都折了面子呢!” “来日方长,总有扳回一局的时候!” 刘艺元斜睨对方,忽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哈哈哈——” 那笑声如夜梟啼哭,听得人后颈发凉。 眾人喉头滚动,咽下唾沫,又试探著问:“刘学士,当真无恙?” “无恙?无恙!无恙!!”刘艺元猛地拍案而起,竟將案头桌椅尽数掀翻! “那混帐东西究竟从哪冒出来的!”他双目赤红,指节捏得咔咔作响,“一个写话本的小子,竟敢这般折辱於我!” “待我查出他的根脚,定要剥皮抽筋,连骨灰都撒进长江,方解我心头之恨!!” “啊——”他忽然狂吼一声,疯魔般要衝出门去,眾人慌忙扑上去將他死死拽住。 “可惜,你没这个机会了。” 门外传来一声冷若冰霜的断喝,紧接著翰林院值房的朱漆大门被人重重踹开! “谁人敢……”那书生正要厉声呵斥,瞥见来人却如见鬼魅,硬生生將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飞鱼服如血浸染,绣春刀寒光凛冽——锦衣卫指挥使毛镶,正踏著满地碎木缓步而入! 他周身裹挟著生人勿近的煞气,眸光如刃扫过眾人:“继续说啊?方才要说什么『擅自』什么?” 被他目光扫过之人,无不低头屏息,汗透重衣。 “哼!”毛镶冷笑一声,“翰林院学士刘艺元、张桓、胡集——你们的事犯了,隨我走一趟吧!” 张桓、胡集面如土色,急问:“我等何罪之有?” 毛镶从袖中抽出卷册,指尖点著墨跡道:“《范进中举》里写的那些勾当,你们可还记得?” “有人借修《劝农书》之名中饱私囊,有人將孤本古籍据为己有——说的不正是你们二人?” “张桓,你借孔照之名採购笔墨纸砚,每笔四百两,前后二十五次,共一万两白银!” “你与奸商勾结,吃回扣便吃了五千两——可敢否认?” “胡集,你將好山园主人的宋本《朱熹集注》以偷梁换柱之法占为己有——真当锦衣卫查不出来?” “还有你——刘艺元!”毛镶目光骤然森冷,“你借出城之便夹带私货,持兵部火牌沿途调用驛站马匹,办的却是你的私事!” “莫非还要抵赖?” 刘艺元听得浑身剧震,冷汗浸透后背,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不认也无妨——你找的商行伙计、码头力工,还有沿途驛站的驛夫,此刻都在锦衣卫詔狱里等著呢!”毛镶从腰间摸出厚厚一摞口供,“他们与你无亲无故,自然不会替你遮掩!” “哼!带走!” 锦衣校尉应声而动,铁链窸窣作响,三人已被架起拖出门去! 三人顿时傻眼——这段时日他们一门心思扑在赛诗会上,用文斗手段打垮聊斋,原以为范进中举的风波早已翻篇,哪成想皇上竟又杀了个回马枪! 难怪他这些天没动静,原是在暗中查探这些腌臢事! 刘艺元三人被锦衣卫扭住,疯了似的挣扎嘶吼:“皇上!求陛下开恩!” “饶命啊——!” “再敢喊叫撕烂你们的嘴!”毛镶冷笑一声啐道,“人在做天在看,瞒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他挥挥手,“堵了嘴押走!” “遵令!” 天街上,胡惟庸府邸內。 寧启文跪伏在地,將前因后果细细稟明。胡惟庸轻叩案几:“这聊斋倒真是个笔桿子厉害的主儿。” “相国明鑑。”寧启文苦笑道,“微臣虽不愿承认,可此人確实有几分急智。” “急智?”胡惟庸眯眼轻笑,“不过是第二个刘伯温罢了。”他忽然眸光一凛,不知在想些什么。 寧启文试探道:“相国大人,可要设法收服此人?” 胡惟庸沉吟片刻,摇头道:“他虽有虚名,但比起衍圣公的势力……”他指尖轻点案头,“若能得衍圣公相助,对我等大业百利无害。” 想到今日局面,寧启文仍心有余悸:“相国,这聊斋著实棘手!” “哼!”胡惟庸瞥他一眼,“输一次便草木皆兵了?他写了这么多文章,你还没看透?”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不过是个愤世嫉俗的直性子文人罢了。” “范进中举一篇虽骂得痛快,可树敌也太多!如今他游离朝堂之外尚能自保,若真引入官场……”胡惟庸冷笑一声,“你说他能活几日?” 寧启文猛然抬头:“相国的意思是……” “此事你不必管了,我自有安排。”胡惟庸忽然话锋一转,“对了,皇上今儿下了旨,让中书省推举皇孙之师。”他递过一封信笺,“这是我写的荐书,把你的名字填上,今日下值前送到我书房。” “皇孙之师?!”寧启文捧著信的手直颤,心头狂喜——皇孙之师意味著什么?皇上对太子偏爱有加,太子日后必登大宝,三位皇孙中必有一人承继东宫!若能当上皇孙之师…… 帝师!未来的帝师啊! 他扑通跪地磕头如捣蒜:“多谢相国栽培!” “別高兴太早。”胡惟庸敲了敲桌案,“东宫和国子监也会推人选,不过……”他意味深长地拖长音调,“莫要让我失望。” “微臣定当全力以赴!” “起来吧。”胡惟庸伸手搀他,又隨和地拍拍他肩膀。寧启文受宠若惊,连连推辞:“相国使不得!” “陈胜说过,苟富贵勿相忘。”胡惟庸笑道,“他日你若成了帝师,可別忘了我今日提携之恩。” 寧启文忙拱手道:“相国大恩,微臣没齿难忘!当年若非相国提拔,我怎会有今日户部侍郎之位?即便他日飞黄腾达,也定当以相国马首是瞻!” 胡惟庸仰头连笑三声,震得殿內梁尘簌簌:“哈哈哈,快些去准备妥当。” “遵命!” 待寧启文躬身退下,胡惟庸转头对管家吩咐:“备好车驾,咱要进宫面圣。” 次日辰时,奉天殿內金钟鸣响。 朱元璋身著赤红龙袍,头戴翼善冠,龙行虎步跨上龙椅,眉宇间英气逼人。龙椅旁的铜鹤香炉旁,另设一尊小些的龙椅,朱標端坐其上,腰背挺得笔直如松。 “三呼!” “吾皇万岁!” “万岁!” “万万岁!” 司礼监宋和尖著嗓子唱道:“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胡惟庸出列拱手:“臣有要事启奏!” 朱元璋抬眼扫他:“但说无妨。” “臣昨日在中书省值房內反覆翻阅《范进中举》,见那些酸腐儒生窃据朝堂,实是忧心如焚!”胡惟庸声若洪钟,“中书省代天子执掌六部,事无巨细皆需操持,本该是群贤毕集、眾正盈朝之所!” “可偏生常遇无人可用的窘境!洪武二年黄河水患,中书省费尽周折才寻得一位治水能臣!此等困境可见一斑!” “臣深以为,聊斋所言经世致用、实事求是的道理,正是破局之钥!” 他话锋一转,“然如何改变学子风气,臣苦思冥想却无良策!” “臣斗胆提议——不妨请聊斋先生赴山东曲阜任学政,让他在书院中潜心教化,走出一条革新学子思想的路径!” “若能成此盛举,实乃利国利民的大功德!”胡惟庸拱手再拜,“聊斋先生既写《范进中举》,又有『位卑未敢忘忧国』的襟怀,想来不会推辞!” 殿角宋濂死死盯著胡惟庸,剎那间便看透这计策的阴毒——將苏铭召入朝堂,背后牵扯的利益纠葛何止万千?当年刘伯温何尝不是栽在这等局里?更妙的是,学政归翰林院管辖,而曲阜又属衍圣公辖地,孔照身为翰林院祭酒又出身衍圣公家族,这两方都得罪得彻底! 苏铭去了曲阜当学政,能有好果子吃? 宋濂心念电转,苏铭从未开罪胡惟庸,这背后定是孔照与他达成了什么交易,才请得动他出手!先前赛诗会寧启文突然出现,根源也在此处了。 可……纵然明知其中机关重重,却无从反驳——胡惟庸这番话占著大义名分! 高手布局,如行云流水,环环相扣。仅此一招,便见胡惟庸比孔照高明何止一筹! 朱元璋面无表情,將胡惟庸的奏本隨手搁在一旁,先议了其他几件朝政,这才起身道:“退朝!” “惟庸,隨咱去后花园走走。” 后花园里,哪有胡惟庸想像中的奇花异草?倒是一片光禿禿的田垄,朱元璋赤脚踩在泥里,抄起锄头翻土,笑道:“这地是马皇后亲手拾掇的!” “別看就这么几垄,每年產的菜,够咱全家吃一整年!” 胡惟庸忙恭维道:“皇后娘娘真是贤德典范!” “哈哈哈!”朱元璋爽朗大笑,“能娶到妹子,是咱的福气!” 他边翻土边似是隨口问道:“说说看,为何偏挑中曲阜?” “惟庸啊……” “若你真心为国图治,欲让聊斋闯出条通天大道,怎会挑中这处险地?” “曲阜是衍圣公的巢穴,连县令都出自孔府门下!” “衍圣公怎会自砸孔圣人的千年招牌?” “让他去那里扭转学子们死啃经书的积习,怕是寸步难行,举步维艰!” “你这奏本里,私心重还是公心多?!” 闻听此言,胡惟庸忙跪地叩首:“陛下——” “微臣確有私念!” “却非为一己之私!” “哦?说来听听!”朱元璋执镰刀一下下割著杂草,动作利落,显见常做农活。 “臣是为太子殿下著想!” “与太子何干?” “洪武六年太子监国任主考,那年的考卷是殿下亲手批阅的!” “严东楼、刘艺元这些人,可都是太子门下出身!” “如今却被聊斋笔下的桃花扇、范进中举贬得一文不值!” “陛下,聊斋写时痛快淋漓,可曾想过君父的难处?” “臣故意让他去曲阜,正是为此!” “若他能於重重阻碍中成事,便是经天纬地的大才!” “之前的讽刺文章,便如诸葛孔明的《出师表》,反成就殿下纳諫的美名!” “若他败了,便是只知空谈、不懂知易行难的书生!” “他便不懂太子面临的困局!” “自然不会损及殿下清誉!” “臣一片赤诚,唯请陛下明鑑!” 朱元璋扫了眼跪伏的胡惟庸,缓声笑道:“好!好!” “此事关乎太子声誉,连朕都未曾想到!” “惟庸啊,让你做中书右相,真是选对了人!” 胡惟庸面露愧色,再叩首:“陛下,臣有罪!” “又怎的了?” “聊斋先生確是大才,实是臣无能,想不出別的法子扭转学子务虚之风!” “只得让他涉险,臣愧对陛下重託,臣有罪!” 朱元璋將镰刀一放:“起来吧!” “此事朕再细思,你先退下。” “是!” 胡惟庸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望其背影,朱元璋眸光骤冷——胡惟庸真当朕好糊弄?满口君父,所为皆私! 他自袖中取出密报:孔照与胡惟庸暗中勾结,吉安侯陆仲亨常出入胡宅,一待半日,不知密谋何事。 治国如耕田,田中生杂草,必得除之! 纵使手段雷霆! 应天。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惊得苏铭开门,见宋濂满面焦灼,诧异道:“这是怎么了?” “快倒杯水润喉,出大事了!” 苏铭瞥他身后:“就你一人?王兄没来?” 宋濂点头:“他今日家中有事!” “先生,你可听说了?” “什么?” “右相胡惟庸上奏,说你那篇《范进中举》振聋发聵,正思量如何扭转学子务虚之风!” 苏铭摆手:“夫子且慢,容我猜猜!” “莫不是要派我去某地任学政?” 宋濂脑袋一嗡,惊愕道:“你怎知道?” “猜的!” “这也能猜中?!” 苏铭笑道:“换位想想。” “若你坐在胡惟庸的位子,有何法子既能除敌,又能显公心?” “不过如此罢了!” 宋濂心中惊涛翻涌——这世间除刘伯温外,竟还有第二个算无遗策之人! “先生可知他让你去何处任学政?” “山东曲阜!” “衍圣公府盘踞千年,歷代恩赏不断,早已根深蒂固!” “曲阜学政虽与知府同级,高於知县!” “可去了便如无根浮萍,孔照稍动手指便能叫你寸步难行!” “更別说暗箭明枪!” “胡惟庸这招,阴毒至极!” “哈哈哈——”苏铭见他焦急,突然笑出声。 宋濂急道:“你怎还笑得出来?” 第二十四章 关於科举制度的改革! “哈哈哈哈!”苏铭拍腿笑道,“夫子,我原以为你是块千年寒冰,今日才见著活人模样!” 宋濂抬手在苏铭肩头重重拍了两下,佯怒道:“你这混小子,火烧眉毛了还敢拿我寻开心?我急得团团转,你倒在这儿说风凉话!” 苏铭忙不迭作揖赔笑:“先生恕罪,恕罪!您且听我说——这局破起来,说难如登天,说易却也易如反掌!” 宋濂往前凑了凑,眉峰微蹙:“此话怎讲?” “曲阜学子积习难改,好比虎口拔牙;可朝廷自有朝廷的法子!”苏铭压低声音,拖长音调,“古语有云——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夫子,这事还得劳您搭把手!” 东宫偏殿內,寧启文坐在软塌上,手指不自觉摩挲著腰间玉牌。方才他將举荐信递给东宫侍读学士,便被小黄门引至此处。 皇孙之师啊!纵是他做了三年户部侍郎,见过多少风浪,此刻仍觉如坐针毡。 忽听得“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来人青衫洗得发白,衣角袖口都起了毛边,面容却英气逼人。他目不斜视大步进来,对迎上来的小黄门连个眼神都欠奉,显然不喜这些虚礼。 蠢材!寧启文心里暗骂。陈洪虽是正五品宦官,可天下谁敢轻慢他?这些小黄门看似卑微,关键时候使个绊子,够你喝一壶的!他想起诸葛亮《出师表》里“宫中府中,俱为一体”的警示,不禁后悔——自己也有件旧青衫,怎的今日偏没穿来?若穿了,定能让太子另眼相看!倒让这周观政抢了先! 他整了整衣冠,上前拱手道:“周兄,在下户部侍郎寧启文。” “原来是侍郎大人!”周观政回礼道,“在下周观政,御史台监察御史,七品小官罢了。” 寧启文心里顿时轻鬆三分,又问:“不知周兄治何经?” “春秋。”周观政答得简短。 “巧了!”寧启文抚掌大笑,“我治的是周易,倒要请教周兄——不知打算如何教导皇孙?” 周观政目光如炬:“昨夜辗转反侧,想了许久。我以为经义为骨,当辅以农事、水利、造船、战略四事,方为治学正道。” 寧启文摇头道:“周兄此言差矣!当年宋濂先生教导太子与诸王,每日四个时辰讲的全是圣人大道。你如今要加这些杂学,岂非捨本逐末?” 周观政直视其目,朗声道:“在下以为,天下无圣人帝王,帝王更该懂农事民生。若只知空谈大道,岂非空中楼阁?” 知晓农事,体察民间疾苦,便不会轻易加征赋税。 通晓水利之道,便能掌握江河运行的规律,让农民缴纳的赋税以最低损耗运达京城,从而减轻百姓负担。 造船亦是同理,船只越坚固,百姓的负担就越轻。 至於战事,北元虽经陛下两次征伐已溃不成军,但仍存残余势力,不可轻视! 寧启文说道:“我看啊~” “你莫不是偏袒那聊斋的文妖?” “这些话,可都是他范进中举里的!” 周观政性格直率,有什么说什么:“范进中举那本书,我也读过!” “大人,说句实话,我觉得写得不错。” “聊斋先生虽以讽刺为名,但其中未必没有不甘之意,未必没有揭开伤疤逼人奋进的深意。” “经世致用、实事求是,更是如晴天霹雳般的醒世之言,值得我们深思!” “哼!”一听到“聊斋”二字,寧启文便想起自己在布告栏外被懟得面红耳赤的尷尬事,当即不再搭理,拂袖坐到一旁。 此时,陈洪走了进来:“二位大人!” “公公!”寧启文忙起身问好,周观政却只是微微拱手。 陈洪並不在意:“太子爷命我將二位引去主殿,几位皇孙殿下都在那里,选谁用谁,就看二位的本事了!” “多谢公公引路!”寧启文道。 周观政也是微微拱手:“多谢!” 二人来到大殿门口,陈洪先让寧启文进去,周观政在外等候。 踏入大殿的瞬间,寧启文忽觉“近乡情更怯”,只见朱標坐在稍小的龙椅上,身旁立著三个孩童——朱雄英、朱允炆、朱允熥! 朱標问道:“若你做了皇孙之师,会教他们些什么?” 寧启文本已准备將经义那一套全盘托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听胡惟庸说,太子爷与聊斋那廝交情匪浅,定然是喜欢聊斋那套实学言论的!自己若只讲空泛的经义,恐怕难以通过!不如投其所好~ 他眼珠一转,突然改口道:“若由微臣教导,当以经义为主,但需融入战略、水利、农田、造船四事。” “哦?为何要加上这四件事?” “回殿下!” 这小子在偏殿与周观政辩论时,对聊斋的实学思想毫无兴趣!可临到上殿,竟將周观政的话全盘照搬,当成自己的了! 朱標听后果然面露喜色,连声道:“好!好!” 寧启文口若悬河:“太子爷。当今的不少书生承袭前宋道学,守著章句,以时文应试,高者空谈性天,纂辑语录;卑者困於圣贤经书,终日埋首苦读,不仅不务礼乐兵农之圣道,连当世刑名钱穀之事也懵然无知,却沉溺於笔墨吟哦,自詡有学,实在不成体统!” “微臣定然不会將皇孙教导成这般人物!!” “嗯!”朱標抚须頷首,“你先出去,让周观政进来。” “是!” 寧启文刚被请出房门,周观政便昂首阔步迈入屋內。朱標问起他打算教授什么学问时,周观政的回答竟与方才寧启文所言分毫不差。 虽无高下之分,但先入为主的印象让朱標对寧启文更添几分好感。他转头看向三个孩子,温声问道:“你们觉得如何?” “更看好哪位先生?” “你们觉得呢?” “更中意谁?” 朱雄英沉思片刻,朗声答道:“我选周观政!” “为何?” “他举手投足间自带儒雅风范,眉眼虽严肃,却掩不住经年累月浸染的书卷气息。” “这股气质,倒像极了宋师。” “爹爹当年在宋师教导下成为皇爷爷的左膀右臂,孩儿也想在周先生指引下成为爹爹的助力!” 朱標闻言爽朗大笑,拍腿赞道:“好志气!你皇爷爷听了定要欢喜得紧!” 其实他早已察觉周观政身上那股子儒雅书香,只是选师岂能单凭气质? 他转而看向另外两个孩子:“允炆、允熥,你们怎么看?” 朱允炆先恭敬行礼,才徐徐道来:“孩儿更倾向寧启文。” “论及时事见解,两人难分伯仲。” “但寧先生乃户部侍郎,又是明德先生沈追的高足,论经验与经义造诣,定比周先生更胜一筹!” “跟著他,才能学到真本事!” 朱允熥生性怯懦,犹豫半晌才小声说:“我觉得两位先生都很好……” “全凭爹爹做主便是。” 一个力挺周观政,一个推崇寧启文,还有一个打圆场,倒让朱標犯了难。 正思索间,门扉“吱呀”一声被推开,陈洪躬身而入。 “何事?” “太子爷,皇上命您即刻带两位先生往奉天殿去!” “这么急?所为何事?” “奴才不知,宋公公没细说,只说与那聊斋有关。” 朱標頷首应下,不多时便带著周观政二人来到大殿。 “儿臣叩见父皇!” “臣等叩见皇上!” 朱元璋爽朗一笑,重重拍了拍身旁的小龙椅:“標儿来了?快坐这儿,宋濂有话要说!” “是!” 待朱標坐定,朱元璋轻轻摆手示意,宋濂这才恭声开口:“臣遵旨。” “皇上,太子,臣昨日见了聊斋先生,谈及胡惟庸大人提出的『改变学子务虚之风』一事。” “他胸有成竹,只说了句『楚王好细腰,美女多饿死』!” 此言一出,满殿文武皆是一怔。懵懂者仍一头雾水,胡惟庸却已恍然大悟。 宋濂不慌不忙跪下奏道:“臣请皇上改革科举,增设实学科目!” “宋大人!”胡惟庸出列冷笑道,“您去见了聊斋,他重新提建议,莫不是捨不得山东学政的清誉?” “非也!”宋濂正色反驳,“聊斋先生说,朝廷自有朝廷的章法!” “行事当断则断,大开大合!派他去山东这种小打小闹的差事,他看不上!” “更何况,此举会让人觉得朝廷对推广实学、改革科举的决心有所动摇!” “但凡稍遇阻碍,便会被那些心怀叵测之人蜂拥围剿!” “所以他觉得,做大事得先定大方向,朝廷上下在这事上必须一条心!” “常言道,不从全局考量的人,连一域都谋不好!” “科举改制牵一髮而动全身,要么就拿出魄力从全局视角审视。” “要么,就乾脆別提!试探性举措、虚张声势的手段,对这事半点益处没有!” 胡惟庸被驳得哑口无言,暗忖这聊斋著实难对付! 他沉吟片刻道:“可~推广实学也非一蹴而就之事啊。” “选定教材、重製考卷、调整科举流程,哪样不得耗时费力?” “这段空档期让聊斋去山东任学政,两件事並行推进,岂非两全其美?” 宋濂却道:“行动当如雷霆万钧,这些事看似繁琐,细想却极简!” “难道胡大人改个科举流程要耗上一两年?” 胡惟庸忙道:“自然不必!” “这便对了。” “至於选教材,聊斋先生说应循序渐进,初时只需將《九章算术》部分章节与农事、水利等实用內容纳入!” “再召集朝中学识渊博者编纂指定教材,每次科举前划定考试范围!” “只需过个十多年,开个两三次科举!” “来应试的学子纵使未精通高深技艺,至少面对刑名钱穀之事不会如见虎狼,一问三不知!” “如此,经世致用的理念自会深入人心,届时自然水到渠成!” 聊斋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胡惟庸无言以对! “受教了!” “岂敢岂敢!” 朱標目光炯炯,拋出个关键问题:“宋师,那科举考题里该加些什么內容才妥当?” “或者说,新增的考题真能考察出学子的应变能力吗?” 宋濂从袖中抽出一张纸:“皇上,太子!” “这是聊斋先生擬的考卷,不妨让人试做一番!” “看看是否真有实效!” 朱元璋顿生兴趣,他最喜实干派,连卷子都备好了:“好!” 朱標接话道:“父皇,恰逢周观政与寧启文正爭皇孙之师的位置,不如让他们来试考?” “准!” “宋和,命司礼监速速誊写试卷,发与二人!” “遵旨!” 不多时,几份工整考卷便呈了上来。 明朝太监与前朝大不同,其学识竟不输名儒! 那造成土木堡之变的王振,原是书生,因受排挤自宫进了大本堂。 正德年间的刘公公,更是学富五车! 唯魏忠贤特殊些,原是个赌鬼自宫的…… 朱元璋览卷后只觉新奇,命人摆好两张案几,將试捲髮与寧启文、周观政。 倒真有几分殿试的架势! 不就是考试么? 寧启文並未放在心上,首题是经义,解释知行之道。 知与行乃儒家根本命题,自朱熹提出“知先行后”並构建完整理论体系后,儒生便愈发空泛了。 按朱老夫子的说法,凡事须先明理再行动! 可如何明理? 圣人书中自有答案! 结果可不就是皓首穷经么? 寧启文知朱元璋、朱標皆重实学,当即挥毫:“天下学问,行不足则知亦不足。” “世人当循『动』之法则,强己身、强家族、强国邦、强天下!” “须从行动中求得真知。” 隨后引经据典,將经义中寻得的实学思想铺陈开来。 第二道、第三道题目仍是经义题,这对他来说不成问题! 然而到了第四道题,题目却换成了数学。 “有位商人途经三座城池:第一座城池向他徵收了全部钱財的一半作为税款;第二座城池则徵收了他剩余钱財的一半;第三座城池又徵收了他前两次缴税后所剩钱財的一半。” “待他抵达终点时,手中仅剩十一贯宝钞!” “试问,这位商人原本有多少宝钞!” “这……” 寧启文顿时愣住,掰著手指头算了许久,急得额头直冒汗,最后只得开口道:“皇上——” “微臣请赐算盘和算筹!” 朱元璋頷首道:“给他便是。” 算盘和算筹到手后,寧启文仍觉得无从下手——正向计算他不在话下,可若是逆向推算…… 第二十五章 明定科举! “罢了,换下一题吧!” “空著这道也无妨!” “大明皇帝圣諭:新开垦的荒地登记入黄册后,三年內免徵赋税。本县有位农夫名下共三亩二分地,每亩收粮三百一十三斤,其中一亩是今年新开垦的!” “问:此农人今年夏税该缴多少?” “这……” 寧启文心里清楚解法,可数字绕得人发晕,算筹铺开都摆不利索! 接下来的几道算题皆是如此——题目不算多刁钻,偏偏出得新奇,用算筹算起来繁琐得很! 他喉间发紧,咕咚咽了口唾沫,用袖袋抹了抹额角的汗,瞥见周观政写得从容不迫,心里更急,手下动作又快了三分。 偏在这节骨眼上,刚摆好的算筹“哗啦”散了一地! “这……” “误了大事!误了大事啊!” 寧启文急得直跺脚——周观政为何不用算筹?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算法! 他咬牙跳过这几题,再翻下一页时,题目风格骤变。 “洪武十二年,江寧县有桩盗窃案。经查,作案者必是甲、乙、丙、丁四人中的一个。审讯时,四人供词如下——” “甲:案发当日我在乡下,绝不可能作案。” “乙:丁是贼!” “丙:丁才是真凶!我曾见他在集市卖过赃物!” “丁:丙与我有仇,这是诬陷!” “已知四人中有一人撒谎。” “问:谁是真凶?” 寧启文盯著题目直发懵,这都是些什么?审案断狱,不都是胥吏的差事吗? 他堂堂户部侍郎,怎的要管这些? 朱元璋看到此处却眼前一亮,暗自沉吟——这题竟在考什么? 妙!实在是妙! 朱標拱手道:“父皇,见了这试卷,儿臣才懂聊斋的用意!” “哦?说说看!” “儿臣以为,这试卷考的东西不算深奥,却刁钻得很。算术和这破案题,都是为官必备的本事。若无这些本事,便是庸官!” “往后只需慢慢加难,学子们自会除了经义,也去钻研实学!” “实学之道,便这般深入人心了!” “再者,这试卷除经义外,答案唯一,不会因考官喜好乱了分数!” “妙!” “这试卷出得妙!” 朱元璋抚掌大笑,將试卷压在镇纸下:“聊斋这老儿,果真厉害!”他指尖轻叩龙案,洪武六年停科举至今已六载,国子监和各布政司推举的人才多迂腐,看来科举还是少不得! 这些日子他正琢磨革新之法,如今…… 有了这试卷,便可重开科举了! 台下的寧启文早已头晕目眩,那些破案题看得他眼花繚乱,眼神都散了。他直接翻到最后,见是首古诗词赏析,刚看两行便猛地一颤,手脚发抖,腹中翻腾,强撑著起身:“皇……皇上……” “臣、臣身子不適,请……” 话音未落,他已顾不得礼数,跌跌撞撞衝到殿外角落—— “呕!” 他心中直骂:聊斋!你这文妖,出的什么破题!! 毛镶隨他出了殿门,不多时又折返回来,脸上带著几分古怪,轻声唤道:“皇上。” “他吐了!” “吐了?” “吐了?” 朱元璋闻言面色一滯,殿中其他大臣也纷纷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科举的號舍条件艰苦异常,考生们一连三日吃住拉撒全在里头,只为能写出一篇锦绣文章。 这般苦楚都熬过来了! 竟还有人做题时吐了? 孔照心里暗自啐了一口:矫情! 可当他拿到试卷时,也骤然僵住——前面的经义题简单得如同白水,但从算术题开始便让人头晕目眩! 等看到后面的破案题,更是看得毫无头绪! 这齣的什么破题啊!! 旁边一人瞥见孔照阴晴不定的脸色,揶揄道:“祭酒大人掌管天下文风,文采斐然才高八斗,这种试卷应该难不住您吧?” 孔照下巴一抬,故作轻鬆:“那是自然!” “厉害厉害!正好寧启文还没回来呢?要不您上去试试?” 孔照瞬间僵住,转身盯著那人,心里直骂:这老小子,一肚子坏水! 他磨蹭半天才憋出个理由:“今日是为选皇孙之师,测试对象只是寧启文和周观政二人,本官就不鳩占鹊巢了!” “哈哈哈~”那人轻笑几声,孔照忽然反將一军:“要不大人上去试试?” 话音刚落,笑声戛然而止,那人訕訕道:“以后再说,以后再说!今日先看寧启文作答!” 孔照扳回一城,顿时得意地站在那里,可一瞥见那试卷,又想起自己当年在聊斋手下屡屡碰壁,当即拉下脸暗骂:聊斋这廝,还是一点廉耻都没有!连份卷子都要阴阳怪气! 不多时,寧启文扶著墙挪了回来,先跪地叩首:“臣失態,请皇上恕罪。” “继续答题。” “是!” 寧启文苦著脸,活像上刑场般坐回案前,瞥见试卷的瞬间又一阵反胃! 盼著,盼著,总算熬完了时辰。 周观政和寧启文的卷子呈上,一个写得满满当当,一个几乎空白,高下立判! 朱元璋诧异地看了周观政一眼:“你平日研究过九章算术?” “嗯!” “微臣自中进士后在户部观政,发觉户部大小事务皆被下层胥吏把持,从九品司务到尚书侍郎,对数算之事皆无兴趣!” “这怎么行?” “微臣便向小吏请教,再自己读书,又去文华殿查阅典籍,总算摸出些门道!” 朱元璋讚许道:“身为进士,竟肯向小吏请教?” “学问无先后,达者为师!” “那些小吏虽位卑,却极擅钻营,长於弄虚作假!” “朝廷官员若不学透他们的手段,又如何监督?” 朱標微微点头:“那你为何离开户部?” “应天户部仓储与帐面数字对不上,微臣未通过应天司郎中,直接將事捅到了御前。” “弄虚作假之人虽被处斩,可户部官僚集体排挤微臣。” “郎中大人三次上奏夸我功绩,实则是变相將我外调!” 听闻此事,户部应天司的郎中立马跨步上前,抖若筛糠般跪伏在地,带著哭腔道:“皇上~臣实在没干那事~” “闭嘴!” “这事你到底沾没沾边,锦衣卫自会查个水落石出!” “起来归位吧!” “臣遵旨!” 他虽嘴上否认,可瞧他六神无主的样子,朱元璋心里早有数了。 “咱瞧著,后面破案的题目你也都答了,难不成还掺和过这些勾当?” “臣在刑部当差那会儿,曾奉旨核查死刑案件,审核过秋决的犯人!” “后来因这事立了功,才升任监察御史的!” 这还是个全能型人才啊! 见他神色从容不卑不亢,朱元璋心里对这次皇孙之师的人选已有了计较! 再瞧寧启文的卷子,上面有个浓重的墨团,明显擦拭过多次,墨跡晕染得厉害,分明是走神时留下的! 这要放在科举考场上,可就是废卷一张! 朱標看完疑惑道:“寧启文,经义题里你论述的也是实学思想,可后面算学和破案的题目为何一道都没答?” “这……” “这……” 寧启文跪在地上,慌得口乾舌燥,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哼!標儿,你之前在东宫不是见过他们吗?把当时的情况仔仔细细说给咱听!” 朱標便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朱元璋听他二人所述大致相同时,突然问道:“周观政!” “寧启文可曾问过你,若你当上皇孙之师该如何教导?” 寧启文瞬间脸色惨白,身子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偷偷转头看向周观政,眼里竟带著几分乞求! 周观政是个直肠子,有啥说啥,当即点头道:“问过!” “哈哈哈~~” “那这事儿就明明白白了!” 朱元璋立刻將寧启文的试卷揉成团,用力砸在他头上:“標儿,这廝知道你和咱都偏爱实学,见不得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所以经义题里就投你所好!”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封试卷后面考的就是实学!” “自己那虚偽可憎的面目瞬间被撕得粉碎!” “哼!” 最后一题是首古诗文赏析,写著: “有道是:” “虽笑未必真欢,虽哭未必真悲。” “表面称兄道弟,心里藏著荆棘!” “虚偽不是人性,人心太过险诈!” “揭露与誹谤,真假难辨!” “佛说观世间,世间皆如佛!” “鬼眼看红尘,红尘儘是鬼!” “哈哈哈!”朱元璋看完当即拍著龙椅大笑起来:“原来还有这层深意!” “咱懂了!” “咱懂了!” “这试卷出得妙!” “这试卷出得妙啊!” “哈哈哈!” “这试卷出得妙啊!” 见朱元璋开怀大笑,朱標拿起试卷细细端详,瞬间也瞧出了其中的门道!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聊斋先生啊,出个试卷都要夹枪带棒地讽刺人! 真是有趣得紧! 见太子和皇上笑得合不拢嘴,汪广洋、胡惟庸等人也凑过来看试卷,文武百官更是蜂拥而至,围在有试卷的人身后爭先恐后地观瞧。 “皇上在笑什么?” “你们看出啥名堂了?” “快看这里和这里!” 有些机灵人一眼就瞧出了门道,有些则经人点拨才醒悟,各自反应大不相同—— 有人面露古怪神色,像孔照这般翰林院学子更是满脸憎恶,他们当年何尝不是被那廝耍得团团转! 也有人望著寧启文,眼底闪过一丝怜悯——这苦头,可不好受啊! “哼!” 朱元璋笑够了才开口:“寧启文,咱如今算是懂你为何噁心到反胃了!” “怕也是瞧出这诗里的机锋了吧?” “经义上投其所好,把別人的话当自己的用,哄骗太子,结果数算破案一上手就露了馅!” “这诗专戳那些言行不一的假面人!” “最后还得逐字逐句品析,这不等於自己撕开伤疤给人看?你这要脸面的人,怎受得住?” “哈哈哈——” “水利?农事?造船?战略?” “若把皇孙託付给你,指不定教出个什么呆头书生!” 寧启文见朱元璋怒目圆睁,慌得直叩头:“皇上,臣知错了!” “求皇上再给臣机会,定当苦读实学,好好教导皇孙!” 朱元璋听罢冷笑:“做你的春秋大梦!” “堂堂户部侍郎,数算都算不明白,竟敢交白卷!” “平日里不知怎么糊弄咱呢!” “来人!” “扒了这廝的官袍,拖去午门外重责二十廷杖!” “革去所有官职,永不录用!” 完了! 一夜之间被打回原形! 寧启文瞬间瘫软在地——他原想用实学討好当上皇孙之师,哪料被一纸空卷戳穿,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聊斋!聊斋! 你这害人精,怎的处处都有你! 见他瘫作一团,朱元璋忽然笑道:“寧启文,这段时日咱不许你离开应天!” “擬旨!” “命周观政任户部郎中,代侍郎职!” “入值后第一件事,便是彻查户部,查查有无欺上瞒下、贪污受贿的勾当!” 周观政叩首道:“微臣遵旨!” 眾人当即投来艷羡目光——正七品御史直接升正五品郎中! 更明显的是,这只是个过渡,若彻查有功,周观政定能升任户部侍郎——正三品啊! 这才叫真正的一步登天! “至於科举之事——” “诸位爱卿想必已看明白,这封试卷能筛出那些蝇营狗苟的无能之辈!” “擬旨——”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著中书省、六部、通政司、司礼监,及天下一十四省布政司知悉——” “朕定於洪武十二年八月,各布政司重开乡试!” “命朱標、宋濂任本次科举主考!” “令天下布政司派遣学政赴应天学习出题之法,今年乡试全改用新式试卷。” “经义与实学各占五成,评判流程照旧!” “命宋濂同东宫侍读大学士、国子监编纂《明定科举大全》,收录五经纪要、九章算术、齐民要术、司农八法,及水利、兵略诸文,待朕钦定后作为大明朝科举官方用书!” “此书虽三年一修,但须与时俱进,不可固守陈规!” “钦此!” 文武百官齐齐叩首:“臣等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若换了朱棣,改科举內容怕也要费些周折,毕竟要考虑的事太多! 可朱元璋不同—— 这便是开国皇帝的威势!说干就干,一言既出,天下莫敢不从! 第二十六章 聊斋造阵图! 这皇帝可真是能一言定乾坤的主! 有不同意见? 那便废了科举,照老规矩来办! 眼瞅著胡惟庸又要跳出来使绊子,宋濂早盯得紧呢,抢先一步跨出班列,朗声奏道:“臣有本要奏!“ “准你奏来。“ “皇上,臣奉旨编纂《明定科举大全》,突然接此重任,臣心里实在没底!“ “这份科举试卷是聊斋先生出的,不如让他也在编纂官里掛个职,臣也好隨时请教!“ “嗯~准了!“ “谢皇上恩典!“ 胡惟庸原打算按计划让聊斋去主持山东乡试,把他支得远远的,谁料被宋濂抢了先! 这回可真是…… 全盘皆输! 不过他到底比寧启文、孔照那些人城府深得多,胜不骄败不馁,反而对著宋濂含笑拱手。 宋濂也含笑回礼,心里却半点不敢鬆懈—— 会咬人的狗不叫! 这才是最危险的对手啊! “退朝!“ 东宫偏殿內。 朱允炆跪在青石板上稟报:“母后,事情已成定局。“ “周观政成了我们三位的授业恩师!“ “什么?“太师椅上坐著位身段窈窕的女子,通身透著贵气,正是太子嬪吕氏。 “寧启文竟输给了周观政?“ “这怎么可能?“ 朱允炆將朝堂上的经过细细道来,吕氏听罢眉峰微蹙—— 输得毫无破绽! 谁能想到,寧启文当了几年户部侍郎,竟连数算都搞不明白? 更没想到的是,聊斋出的那份试卷,竟把他那层虚偽的皮彻底撕了下来! 吕氏目光空洞,望著这座偏殿出神。 旁人看来这殿宇已是华美非常,可在她眼里,却寒酸得紧! 东宫太子妃常氏都去世两年了,自己为何还没被扶正? 还不都是因为朱雄英! 她哥哥吕本如今是户部尚书,原想著借皇孙之师的名头暗中拉拢寧启文,把户部变成自家后院,往后行事也方便些。 本想拉拢胡惟庸的,可那老狐狸含糊其辞,显然不感兴趣,这才退而求其次! 如今倒好—— 寧启文没拉拢成,反倒招来个更难缠的周观政! “唉!“ “苍天啊!“ “难道我註定是命苦之人吗?“ 朱允炆忙道:“母妃放心,孩儿定当勤学苦读,將来定要胜过大兄。“ 吕氏微微点头,將他揽入怀中,泪眼婆娑:“好孩子……“ “母妃如今可就指望你了。“ 朱允炆小脸涨得通红,挣扎著从她怀里钻出来,尷尬道:“母妃,方才孩儿喘不上气了……“ 吕氏破涕为笑:“孩子长大了啊!“ “想吃什么?母妃给你做。“ “熬点粥就行。“ “那母妃给你熬最拿手的银耳红枣粥!“ “好!“ “且慢!” 吕氏立起身,领著数名宫娥往自家小院厢房的灶间去。她支开眾人,独个儿守著砂锅熬粥,眉峰紧锁,心下翻来覆去地盘算。 “允炆性子软弱,万事不能全指著他!” “可……” “如今胡惟庸当权,六部全被中书省攥在手里!” “眼下还能如何?” 如今,自己所作的《范进中举》在大明文坛掀起滔天巨浪!更因此推动科举改制! 如今读书人已分三派:一派恨自己入骨,骂自己《范进中举》將他们扒得精光,新科举又断了他们晋升之路! 一派左右观望,暂未表態。 另有一派重实学者,奉《范进中举》为金科玉律,视科举改制为实学復兴的火炬! 总之,自己在士林声望暴涨。 苏铭一边內心復盘,一边哼著小调翻整院中新辟的菜畦——冬日里搭个暖棚种些青菜,倒也自在。 这古时最愁人便是物资匱乏,连皇帝都曾患夜盲症! 忽听得“吱呀”一声,朱標与宋濂推门而入。 苏铭抬眼一瞧,忽然拱手笑道:“恭喜恭喜!” “贺我们什么?” “哈哈哈!”苏铭摇头道:“还装呢?” “二位如今可都是朝廷命官了吧?” 宋濂惊问:“苏兄已知晓?” “自然!否则我何必托你递那捲子?” “科举改制已定,皇上难道没赏你们?” 宋濂訕訕拱手,朱標先开口:“我等原是末流小官,托苏兄的福,如今官升一品,实乃大喜!” 苏铭挑眉:“既是喜事,怎不见酒?” “酒?”朱標忙道:“我这就差人去买!” 门外的陈洪应声而动,自宫中取来上等陈酿,又端来三碟点心、几块燉羊肉作下酒菜。 三人便在葡萄架下开怀畅饮。 朱標坐在这小院里,竟觉比在宫中还自在,卸了太子仪態,啃著羊骨直吃得满嘴油光。 这般模样,便是朱元璋见了,怕也认不出是太子! 他仰头望著葡萄架,悠然嘆道:“还是苏兄会享清福,绿荫下饮酒,倒似古人曲水流觴的雅趣!”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臥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来,痛饮此杯!” 正吃点心的宋濂闻言,忽地放下酒杯,从怀中掏出一册《桃花扇》,翻到某页道:“苏兄!” “前些日子忙得昏头,每回来此都忘了问!” “何事?” “你看这折里写:因周几未及扎营,又缺军餉,大同军虽是骑兵,却不懂鸳鸯阵法,竟真败於倭寇之手。” “村镇遭灾,杀声震天,火光冲霄,生灵涂炭!” “敢问——” “书中提到的鸳鸯阵,究竟是个什么阵法?” “敢问,书中记载的鸳鸯阵到底是何种阵法?” “我翻遍诸多典籍,连徐达的兵书里都未见过此阵法的只言片语!” 苏铭惊疑道:“这等造化?” “先生竟还读过徐达的兵书?” 宋濂微微点头:“这倒也不足为奇,大將军徐达素来坦荡,向来不设门第之见。他的兵书就存放在武英殿里,任人翻阅。若运气好,还能得他指点一二。” 苏铭讚嘆道:“单凭这份胸襟,徐达便当得起大明开国第一將的名號!” 朱標捋著鬍鬚道:“我与大將军有过几次深谈,他那般光明磊落、洒脱不羈的气度,绝非陆仲亨、周德兴之流能及!即便是曹国公李文忠,也远不及他。” 苏铭心里暗想:既然穿越到了明朝,怎能不去见见徐达?徐达的功绩,丝毫不输李靖,只因没有兵法流传於世,这才不如李靖那般声名显赫。当然,他绝非死於烧鹅,这不过是万历年间文人编排朱元璋的谣言罢了! 功高震主?震慑李渊、赵匡胤或许还有可能,但要震慑朱元璋,简直是异想天开。从僧钵到皇权,天下间唯有他一人!更何况洪武十八年徐达已病入膏肓,朱元璋又何必多此一举赐他烧鹅?须知那时朱標尚在世呢。徐达是朱標最坚定的支持者,朱元璋又怎会自断臂膀,落得个骂名? 电视剧里察觉到这个矛盾,便將朱元璋赐烧鹅的情节改在朱標去世之后,这样一来就显得合理多了。可这样一来,徐达的死亡时间也被推迟了整整七年!那部电视剧,除了演员本身,其他方面都在抹黑朱元璋。 “先生!”“先生!” 宋濂在他眼前晃了晃手,苏铭这才回过神来:“啊?怎么了?” “我还想问你呢,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 “没事没事!”苏铭忙转移话题,“你不是想问鸳鸯阵的事吗?” “嗯嗯!”说到此处,宋濂立刻打起精神仔细聆听,连朱標啃羊腿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鸳鸯阵与大规模骑兵衝锋截然不同,是专门用於南方河网密布之地,对付倭寇等小股敌军的阵法!其——” 苏铭回房取了张纸,在上面画了阵图:“殿下可知道义乌?” “浙江义乌?” “正是!” “浙江素有『七山二水一分田』之称,义乌恰位於两山之间!当地山民性情彪悍,为爭一口泉水都能大打出手!他们打架也非单打独斗,而是在宗族长老指挥下成群结队地廝杀——分工明確得很,有人持刀,有人用狼宪扫对方腿脚,更有甚者还弄来了佛山的火銃!说是打架,真打起来跟小型战役也没甚区別!” 朱標头回听说这事,不禁诧异:“义乌竟这般动盪不安?” 苏铭摇头道:“动盪並非长久之態,年復一年的爭斗里,他们早已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鸳鸯阵正是诞生於此。” “你且仔细瞧著——” 苏铭边完善阵图边道:“最前排是两名盾手,他们不参与进攻,只负责抵挡对方的近身兵器。” “隨后是狼宪手,待盾手挡住敌方攻势,他们便专攻下盘,扫倒对手。” “再往后是鏜鈀手,负责將狼宪手扫倒的敌人拖入阵中。” “最后是弓箭手和火銃手,负责远程打击。” “每侧都是对称的两人配置,若遇侧方袭击,可瞬间分作两队,击退敌人后又能迅速合拢。” “这便是鸳鸯阵名称的由来!” 宋濂素不諳军事,望著那些兵器將信將疑:“这阵法当真如此厉害?” “可这兵器……” 狼宪形似一根长竹竿,上面密密麻麻插著数十根尖刺。 鏜鈀,分明就是农人锄地的傢伙! 苏铭道:“夫子莫要轻视,这可是义乌人长期实践中摸索出来的!” “虽看著不起眼,但……” “他们实践至深,领悟至深,暗藏知行合一的道理,这狼宪和鏜鈀的威力可不容小覷!” “金鑾殿上的金甲武士,手持金瓜鉞斧,脚蹬朝天靴,个个庄严肃穆,威风凛凛!” “但夫子可知,明军將士最钟爱何种兵器?” 宋濂確实不知,试探著问:“刀?” 苏铭摇头。 “那……是枪?” 苏铭再次摇头。 宋濂更困惑了,刀枪乃百兵之王,怎会不是士兵最爱的兵器? “那究竟是什么?” “是狼牙棒!上了战场,久战之下,刀易卷刃,枪可折断,唯独这狼牙棒……” “只需寻根木头,叮叮噹噹钉上几百枚铁钉,製作简单得很,挨上一下,不死也得脱层皮!” 宋濂难以置信:“狼牙棒?” “我从未见明军將士使用过啊?” “哈哈哈哈!” 苏铭笑道:“若你在安定门瞧见明军將士,自然见不著狼牙棒!” “面对应天百姓,他们也想展现英姿颯爽的风采啊!” “横刀立马的兵哥哥威武瀟洒,怎会扛著狼牙棒招摇过市!” 宋濂倒吸一口凉气,恍然道:“今日又长见识了。” 朱標將鸳鸯阵阵图牢记於心,举杯道:“来来来,莫说旁的事了。” “喝酒喝酒!” “肉都凉了!” “哈哈哈,王兄这是馋了?来!” “乾杯!” 白日贪玩多逗留了会儿,待回到东宫时,天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朱標批完最后几本奏摺,往床上一靠,脑子里像塞了团乱麻——满脑子都是鸳鸯阵的走位、配合,翻来覆去总也理不清头绪。 他辗转反侧半晌,索性披衣起身,挑亮案头油灯。 外屋守夜的陈洪听见动静,一个激灵醒过来,忙推门进来:“太子爷,这大半夜的……” “睡不著!”朱標揉了揉眉心,“拿笔墨纸砚来。” “是!”陈洪应著,快手快脚给他披上外袍,又转身从书案下取出笔墨纸砚,一一铺开。 朱標执起笔,凭著脑中记忆,在宣纸上勾出鸳鸯阵的轮廓。陈洪凑过来看,挠头直问:“殿下,这画的啥?跟蜘蛛网似的。” “聊斋先生讲过,”朱標笔尖顿了顿,“《桃花扇》里那套能以小股兵马击溃倭寇的阵法,便是这个。” 他搁下笔,接著道:“前些日子中山侯汤和在浙闽沿海练了近二十万备倭军,虽有卫所制撑著,可这么大一支队伍终年屯在海边,粮草军餉耗得跟流水似的。再说了,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总得想法子主动出击才是。” “若这鸳鸯阵真能以少胜多,只需留小股精兵驻守,沿海便能安稳许多——於国於民,都是桩大好事。” 说著,他又蘸墨,在阵图旁细细画出长刀、狼筅、鏜鈀、火銃、弓箭的模样。陈洪瞥见,扑哧笑出了声。 “笑什么?”朱標抬眼。 “太子爷,”陈洪憋著笑指了指鏜鈀,“这不就是农户的钉耙么?哪能当武器使?” 朱標也笑了:“我起初也这么想,结果被苏兄骂了句『一叶障目』——有些事啊,看著荒唐,用起来才知妙处。”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道:“去把义乌的卷宗调来。” 陈洪一怔,苦著脸道:“太子爷,这都三更天了,宫门早落了锁……” “那便明日,”朱標脱下外袍往椅上一搭,“先歇著吧。” 第二十七章 傅白雪! 天刚蒙蒙亮,朱標才醒转过来,就见陈洪引著一个壮汉从门外走了进来。 这人生得一张方正国字脸,双目亮如寒星,身形魁梧健硕,一眼看去便知是沙场猛將;偏偏頜下留著一把长须,平白添了几分温文儒雅的气度。 “臣,潁川侯傅友德,参见太子殿下!” 朱標开口问道:“將军不在五军都督府当值,怎么跑到东宫来了?” “这……” 傅友德脸上露出几分尷尬,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殿下您是知道的,微臣早年曾追隨汉王陈友谅,那时虽是各为其主,却也阵前斩杀过不少淮西將领。” “自从武昌城破归降以来,臣蒙皇上天恩,先入大都督府当差,后来大都督府拆分,便又归入了五军都督府当值。” “可……” “如今大將军徐达奉旨巡视九边重镇,黔国公沐英远赴云南镇守,周德兴又犯了死罪被查办,眼下五军都督府里,全是吉安侯陆仲亨说了算。” “当年鄱阳湖大战,微臣跟著张定边直衝皇上御舟,阵前和陆仲亨交过手,一刀砍伤了他的胳膊。” “所以……” 傅友德话没说完,朱標心里已经透亮了——他定然是在五军都督府里,被陆仲亨处处针对排挤。 “那將军心里,是怎么打算的?” “臣不愿和吉安侯正面起衝突,只求殿下能给臣谋个差事,把臣外调出京。” “另外……” “臣在应天閒置了这么久,好久没上过战场了,这手早就痒得不行了!” 朱標心里清楚,傅友德是父皇安插在五军都督府里的一颗钉子。 先前的大都督府权柄过重,父皇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拆分成五军都督府,可天下各地的都指挥使,依旧唯五位都督马首是瞻,父皇心里始终放不下心。 当初淮西勛贵集团势力滔天,父皇便把傅友德安插进去,就是为了分化瓦解他们的势力。 这是帝王的权衡驭下之术,若是五军都督府上下拧成一股绳,他才真的要寢食难安。 可如今傅友德已经生了退避的心思,显然是被这朝堂倾轧磨得倦了。 朱標暗自思忖:確实该给他一场仗打,提一提他的锐气,这样才能更好地完成父皇交代的差事。 仗? 他隨手拿起放在桌案边的奏摺,递了过去:“將军,你先看看这个。” 傅友德接过一看,脱口而出:“浙江又遭倭寇袭扰了?” “正是。” “洪武十二年以来,倭寇袭扰我大明沿海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浙江寧波府刚递上来的奏报,这个月已经是第三次遭劫了。” “可据钦天监观测,眼下海上的风向根本不利於行船,倭寇就凭著小舢板跨海而来,十有八九都要葬身鱼腹。” “就算是这样,他们还是一反常態,接连不断地过来犯境。” 傅友德眉头一皱,开口道:“殿下是觉得,这事里面有古怪?” “没错。” “倭寇凭什么能深入我大明內陆地界,来去自如?若是没有內应接应,绝对办不到。” “他们这般反常地频繁来犯,指不定背后憋著什么大阴谋。” “为了以防万一,必须派一位沉稳持重的老將,带兵果断出击,不光要击退倭寇,更要查清这背后的真相。” 傅友德当即撩袍跪倒在地:“殿下,微臣愿请命前往!” “將军先別急,浙江一带水网密布,骑兵往来多有不便,我这里有一套阵法,將军先过目,帮著品鑑品鑑。” 阵法? 朱標把鸳鸯阵的阵图递了过去,傅友德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愣住了。他虽被陆仲亨处处排挤,可论起行军打仗的本事,半点不比陆仲亨差。 恰恰相反,父皇曾经亲口评说,“论开国诸將的战功,傅友德当居第一!” 他声音都带著激动,颤声道:“这……” “这套阵图,攻守兼备,简直是小股部队作战的绝顶妙法!” “万万没想到,太子殿下在军略一道上,竟也有这般高深的造诣,真是让末將自愧不如!” “哈哈哈!”朱標朗声笑道:“这阵图可不是我画出来的。” “那是何人所作?” “你应该听过他的名號,聊斋先生。” “聊斋先生?”傅友德满脸惊愕:“他不是那个写得一手好话本的文人吗?” “之前他写的话本《桃花扇》里,提过一句鸳鸯阵的名头,孤今日特意去问了问,竟真的拿到了这套完整的阵图。” 傅友德忍不住感嘆道:“往日看《三国演义》的话本,写诸葛孔明天纵奇才,布下八阵图抵挡东吴大军,只当是文人杜撰。” “如今聊斋先生凭一篇《桃花扇》名满天下,” “竟没想到还精通行军布阵之法!” “这世间,竟真有这般文武双全的奇才!” 朱標开口问道:“你看这鸳鸯阵,能不能克制倭寇?” “能!”傅友德斩钉截铁地说道: “倭寇的长处,不过是单兵悍不畏死的搏杀本事,可这套鸳鸯阵,却把集体配合的力量发挥到了极致!” “在这般密不透风、排山倒海的攻势面前,个人的匹夫之勇,根本不值一提。” “更何况倭寇最善用短刃贴身搏杀,鸳鸯阵却以长兵器为主,” “单看阵图上的標註,就连第二排的刀手,用的都是特製的兵刃,长度不多不少,刚好四寸三分!” “这般一来,只要我军出手,倭寇的刀还没递过来,我们的兵刃就已经能伤到他的手腕,逼得他不得不回防自救。” “这套鸳鸯阵,简直是倭寇的天生克星!” 朱標听了,微微点头,隨即背著手走到殿门口,唤道:“將军。” “孤给你一道手令,你可从京营里挑选十名精锐猛將,再去义乌招募一千新兵,专门操练这套鸳鸯阵。” “等时机一到,孤便举荐你前往浙江,全权负责剿倭事宜。” 傅友德闻言大喜过望,当即跪倒在地,朗声道:“微臣谨遵殿下令旨!” 秦淮河畔,天香阁。 这段日子,苏铭只要得空,便会来天香阁,和寧知雨、商小伶姐妹俩閒谈解闷。 寧知雨性情温婉,知书达理,是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奇女子;商小伶则性子跳脱,开朗活泼,在这规矩森严、气氛沉闷的大明朝,总能让苏铭感受到几分后世的鲜活气息。 今日他刚踏进天香阁的大门,就见往日里对他毕恭毕敬的老鴇,像是吃了枪药一般,竟直接冷哼一声,甩脸子扭头就走。 苏铭当场愣在原地,满脑子的疑惑。 他走到寧知雨的房门前,刚抬手要敲门,就听见屋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他当即开口问道:“寧姑娘,商姑娘,你们在屋里吗?” 扑通! 屋里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紧接著房门就被猛地拉开,商小伶满脸焦急地说道:“陈家哥哥,你可算来了!” “小伶,你刚才该不会是直接从床上跳下来的吧?” “哎呀,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这个!我都快急死了!” “陈家哥哥,你快帮帮寧姐姐吧!” “出什么事了?” 见寧知雨坐在床边,哭得梨花带雨,苏铭满脸不解地问道。 商小伶气鼓鼓地说道:“最近应天城里出了个泼皮无赖,听说以前就是个要饭的,不知道被什么人追杀,才逃到了应天。” “可谁成想,他加入了本地的打行之后,又囂张起来了,不知从哪听说了寧姐姐的美貌,竟指名道姓要纳寧姐姐做他的小妾!” “呸!” “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腌臢样子,尖嘴猴腮的,浑身上下哪有半分人样!” “就他这副德行?” “简直是癩蛤蟆想吃天鹅肉!” 商小伶越说越气,话里全是愤愤不平,骂得唾沫星子横飞,就差把这人的祖坟给刨了。 “这人叫什么名字?” “陈明。”商小伶想了想,篤定地说道:“对,就叫陈明!” 寧知雨哽咽著开口:“小伶,別说了,我不想……” “姐姐,这事怎么能不说!” “这天香阁的老鴇也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寧姐姐知书达理,一手琴技冠绝秦淮河,不知道多少达官贵人都是衝著寧姐姐的名头,才来这天香阁消费的!” “全靠著寧姐姐,她这天香阁才能在秦淮河的轻烟淡粉十六楼里,站稳脚跟!” “如今见寧姐姐天天陪著你,不肯再对外弹琴迎客,她竟直接过河拆桥,攀上了打行的关係,转头就把寧姐姐许给了那个陈明!” “哼!” “要不是姐姐拦著我,我早就动手了!” “我上去就一个左勾拳,再接一个右勾拳,非把她打得满地找牙不可!” “我可是跟著傅姐姐正经学过拳脚的!” 商小伶攥著小拳头,满脸义愤填膺地说道。 “公子,你就帮帮寧姐姐吧,帮她赎了身,只需要一千两白银就够了!” 听到这话,寧知雨连忙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轻声道:“小伶,別为难公子了。” “陈家哥哥,寧姐姐心里一直都是喜欢你的!” “还有你也不用担心,寧姐姐在这天香阁里,从来只弹琴待客,半分逾矩的事情都没做过!” 被商小伶说得这般直白,寧知雨羞得满脸通红,怯生生地坐在一旁,緋红的脸颊上还掛著未乾的泪痕,配上那张绝美的容顏,更显得楚楚可怜,惹人心疼。 当真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这段日子相处下来,苏铭早就摸清了寧知雨和商小伶姐妹俩的品性,听了这话,当即笑著开口:“要说赎身的话……” “不如你们两个,一起离开这天香阁算了。” “我们两个?”商小伶一愣,瞪著眼睛说道:“还要带上我啊?” “我的身价可不便宜哦!最起码……” “嗯!” 她掰著手指头算了半天,一本正经地说道:“最起码也要寧姐姐身价的一半!” 噗嗤! 寧知雨和苏铭当场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商小伶一张俏脸瞬间垮了下来,气鼓鼓地说道:“难道我还比不上姐姐的一半值钱啊?” “我虽然不会弹琴,可我会武功啊!” “这可都是跟著傅姐姐正经学的真本事!” “陈家哥哥,你好好想想,我还有好多別的优点呢!” “快说啊!” 苏铭笑著打趣道:“快看,有人急了。” “哈哈哈!” 说完便放声大笑起来。 寧知雨走到床边,拿出一个香囊递到他面前,轻声道:“陈公子,我这里还有些首饰,再加上几件华贵些的衣裳,拿去当铺典当,也能值个百两银子。” “这便是我全部的身家了,比起一千五百两的赎身钱,虽然只是杯水车薪,可……” 苏铭轻轻把香囊推了回去,温声道:“別著急,一千五百两银子,我还是拿得出来的。” 寧知雨当即睁大眼睛,满脸惊讶地看著他。 在这个海外白银还没大量流入的年代,银子的购买力高得惊人,大明朝官价一两银子折合一千二百文铜钱,可市面上的实际市价,已经快涨到一千六百文了。 她心里先是一喜,可隨即又满脸愁容,忧心忡忡起来。 “怎么了?” 寧知雨轻声道:“公子,我怕打行的那个陈明,不会善罢甘休的。” “打行里虽然都是些地痞混混,可背后的来头大得很,秦淮河上好多青楼里的姑娘,都是被他们拐卖来的,单是这天香阁里,就有不少。” “那陈明虽然是仓皇逃到应天的,可听老鴇说,他竟和吉安侯陆仲亨攀上了关係!” “也正是靠著陆仲亨的名头,他才能在应天的打行里,坐上了第二把交椅。” 苏铭这下全明白了,自语道:“难怪刚才我进门的时候,那老鴇给我甩脸子,没半分好脸色。” “原来是觉得我拐走了她的摇钱树,又自以为攀上了吉安侯陆仲亨的高枝,便不用把我这个无权无势的书生放在眼里了。” 商小伶狠狠啐了一口:“那个见风使舵的势利眼!” “我真想把她那对狗眼珠子抠出来!” 寧知雨脸上还带著忧虑,可听到苏铭说“拐走了她的摇钱树”,心里却像吃了蜜一样,甜丝丝的。 “公子,那您打算怎么办?” “若是那老鴇肯按著大明律办事,我还要费些周折,可这应天城里的青楼,有几个是乾净的?” “更別说她还和打行的人沆瀣一气,蛇鼠一窝。” “去把笔墨纸砚拿过来。” “好!” 商小伶连忙打开书柜,拿出几张纸,苏铭摇了摇头说不够,她索性直接把整整一刀宣纸都抱了过来。 “公子,您这是要写什么呀?” “嗯。” 关於天香阁老鴇、打行陈明二人的过往全部经歷,此刻,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恰巧曾经在同僚杂谈中还真听说过此人。 陈明:原是苏州打行的人,乃是吉安侯陆仲亨之弟陆祖昌的心腹爪牙,此前因强抢民女,被人…… 民间有歌谣云:若要柴米强,先杀陆祖昌! 苏铭脑子里瞬间就有了主意,提笔蘸墨,在雪白的宣纸上,挥毫写下三个大字。 《黑白曲》。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叫骂声。 “寧知雨人呢?” “爷又来了,赶紧下来伺候爷!” 寧知雨瞬间脸色煞白,紧张得不行,下意识就紧紧抱住了苏铭的胳膊,颤声道:“公子……” “走,我们去栏杆边看看。” 天香阁的大堂里,走进来一个男人,他外面套著一件粗布褂子,里面却贴身穿著一件绣工精美的锦缎內衣。 洪武初年,皇上亲自定下规矩,各行各业的人,穿衣用料都有严格规制,这人这般打扮,明摆著就是为了钻规矩的空子,僭越服制。 这人满脸囂张跋扈,迈著横衝直撞的八字步,脸上横著一道狰狞的刀疤,只是被额前的头髮遮了些许,看得不算太真切。 老鴇见了他,连忙顛顛地跑了过去,满脸堆笑地討好道:“哟!” “陈爷,您今儿怎么有空过来了?” 这人,正是打行的陈明。 陈明一把將老鴇扒拉到一边,粗声粗气地喝道:“把寧知雨给爷叫下来,今儿爷就要她陪!” 老鴇娇笑著说道:“看来是奴家年老色衰,入不了陈爷的眼了。” “不过啊……” 她凑到陈明身边,阴阳怪气地拱火道:“寧知雨那个相好的又来了,俩人这会儿正在楼上私会呢!” “我这几年好吃好喝地养著她,没想到这赔钱货,最后竟找了个穷酸书生,到头来……” “还得老娘倒贴一笔嫁妆!” 商小伶在楼上听得一清二楚,气得肺都要炸了,当场擼起袖子,就要衝下去跟她拼命。 第二十八章 原来公子你就是聊斋? 陈明听罢,当即勃然大怒,厉声喝道:“你说什么?” “竟有人和寧姑娘在房里独处?” 他重重冷哼一声,目露凶光:“整个应天府,谁不知道寧姑娘是我陈爷看中的人?我倒要瞧瞧,是哪个不要命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话音未落,他便三步並作两步往楼上冲,脚步沉稳扎实,一看便知是有拳脚功底的练家子。 待一眼看见寧知雨,他那张狰狞的脸才稍稍收敛了戾气,装模作样地微微拱手,皮笑肉不笑地唤了一声:“姑娘。” 可转眼就瞥见寧知雨正挽著苏铭的胳膊,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破口大骂:“你个穷酸书生,给我放开她!” 穷酸? 苏铭闻言冷冷一笑,非但没鬆手,反倒伸手將寧知雨牢牢揽进了怀里。这一下,更是把陈明气得七窍生烟,暴跳如雷。 他也懒得再跟苏铭废话,攥紧拳头便朝著苏铭猛衝过来,拳风呼啸,显然是动了真格,甚至起了杀心! 苏铭立刻將寧知雨护到身后,论拳脚功夫?他今日若是后退半步,便算不得顶天立地的汉子! 寧知雨在一旁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急得不行。那陈明生得人高马大,一身结实的腱子肉,脸上的刀疤更添了几分凶煞之气,反观苏铭,看著文弱不少,根本不是一个路数。 她连忙出声提醒:“公子,千万小心!” 公子? 这一声称呼,更是让陈明怒火直衝天灵盖! 他心中恶念横生:这一拳下去,定要让你这小白脸变成一条死狗! 就在苏铭准备抬手接招的瞬间,他忽然一顿,侧目望向一旁。只见一道颯爽的倩影骤然冲至,身形灵动如燕,半空中陡然一个翻身,紧跟著一记凌厉的飞踹狠狠踢出! 嘭的一声闷响! 陈明整个人直接被踹得横飞出去,从二楼重重摔落楼下,当场砸烂了好几张桌椅! 一声冷哼传来。 看清来人的模样,商小伶和寧知雨又惊又喜,不约而同地齐声喊道:“傅姐姐!” 陈明疼得齜牙咧嘴,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后背早已撞得一片青紫,他目露凶光,咬牙切齿地骂道:“又来一个娘们!今儿个真是邪了门,捅了娘们窝了!” 来人身形挺拔,一头乌髮利落地扎成高马尾,五官明艷绝美,眉宇间带著一股英气,站在那里如苍鬆劲柏一般,身姿卓然,活脱脱一位江湖女侠。 傅姐姐? 难怪,原来商小伶那点三脚猫的功夫,都是跟著她学的。只不过商小伶只学了些花架子,这位傅姑娘,却是实打实的武功高强。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老鴇子连忙上前扶住陈明,转头就对著楼上的寧知雨破口大骂:“你个没良心的破落户!陈爷哪里待你不好了?你竟然胳膊肘往外拐,帮著外人打他?” 陈明狠狠啐了一口,吐掉嘴里的血沫,本想再衝上去,可胸膛里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剧痛,他心里清楚,今天遇上硬茬了,只能强撑著厉声喝问:“你到底是谁?” 楼上的女子朗声开口,语气里满是不屑:“想报仇?儘管放马过来!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傅白雪是也!” 傅白雪? 陈明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这名字格外耳熟,连忙追问:“你是潁川侯傅友德的妹妹?” 傅白雪淡淡应道:“正是。” 这下陈明是彻底犯了难,傅友德虽说眼下被陆仲亨排挤,可终究是堂堂潁川侯,根本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人物。 他思前想后,终究不敢再造次,只能放下一句狠话:“哼!这件事,咱们没完!” 说完,便捂著胸口,带著人灰溜溜地转身走了。 见陈明一行人走远,商小伶立刻蹦蹦跳跳地凑上前,一把拉住傅白雪的手腕,晃著胳膊撒娇道:“傅姐姐,你怎么突然过来了呀?” 傅白雪笑著说道:“我哥在书房里钻研阵法,没人陪我练武,閒得发慌,就过来找你们逛逛,没想到刚到就遇上这么一出闹剧。” 她转头看了看苏铭,又瞥了一眼他身后桌上的白纸,隨即把寧知雨拉到一旁,挑眉笑道:“妹妹,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看上的人啊?” 寧知雨脸颊一红,羞赧地推了她一下,小声道:“姐姐,你胡说什么呢!” 傅白雪压低了声音,又道:“他到底靠不靠谱啊?別是那种只会舞文弄墨、手无缚鸡之力的酸腐书生。聊斋先生前些日子刚写文章骂过那些只会空谈的迂腐之辈,你可別偏偏找了个这样的人。” 寧知雨眼神坚定,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信自己的眼光,公子绝不是那样的人。” 哦哦? 傅白雪挑眉应著,又上下打量了苏铭几眼。见他身形清瘦,没什么健硕的肌肉,唯有中指指腹带著一层薄茧,怎么看都像是个只会握笔桿子的文弱书生。 她心里暗自嘀咕:这小子,该不会是写了几句歪诗,就把这两个单纯的妹妹给哄骗了吧?不行,自己可得多盯著点。 正说著,商小伶忽然伸手摸了摸傅白雪的腰腹,隨即一脸羡慕地说道:“姐姐,你这一身功夫,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呀?” “你要是能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地坚持练武,也能有这身本事,可惜啊!”傅白雪没好气地说道,“你向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潁川侯府派来的武学教习,都不知道被你气走多少个了。明明就是个没什么本事的小菜鸟,偏偏还总爱强出头,你呀!” 说著,她伸手在商小伶的额头上狠狠戳了一下。 商小伶吐了吐舌头,嬉皮笑脸地说道:“这不是还有姐姐和陈家哥哥护著我嘛!” 傅白雪被她逗得笑出声来,隨即说道:“行了,这种乌烟瘴气的是非之地,咱们也该走了。” 说著,她便带著几人往天香楼门口走。老鴇子心里一百个不愿意放走寧知雨这棵摇钱树,可一想到面前站著的是潁川侯傅友德的亲妹妹,顿时嚇得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半个不字都不敢说。 直到几人的身影彻底走远,老鴇子才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啕大哭起来:“天杀的啊!老娘养了你这么些年,你竟然一句告別的话都不说,就这么跟著人走了?你这个赔钱的白眼狼!” 她却全然忘了,当初这天香阁能在秦淮河畔站稳脚跟,全靠寧知雨撑著场面。 真是升米恩,斗米仇,莫过於此。 哭了半晌,老鴇子越想越气,只觉得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们,当即起身对著手下人吩咐了几句,便急匆匆地往吉安侯府的方向去了。 走出天香阁的那一刻,寧知雨抬头望著头顶的蓝天白云,远眺著秦淮河上鳞次櫛比、如云般连绵的画舫,只觉得心头豁然开朗,前所未有的心旷神怡。 她终於,从那个困住她的地方,走出来了。 “走吧!” 一行人雇了一艘小船,顺著秦淮河悠悠泛舟閒逛。此时正是四月清明时节,丝丝缕缕的细雨悄然落下,给这秦淮河畔的春光,更添了几分朦朧的诗意。 寧知雨和商小伶在船里玩得不亦乐乎,傅白雪却给苏铭递了个眼色,两人一同走到船头。 傅白雪望著河面的细雨,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我这两个妹妹,在天香阁那样的地方待久了,看著通透,实则心性单纯,没见过多少世间的人心险恶。” 她转头看向苏铭,目光锐利:“我希望你不是和李嘉、周驥那些人一样,只想著花言巧语哄骗她们。若是让我知道你敢负她们,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话音落下,傅白雪伸手猛地攥住船边的木栏杆,坚硬的木料竟被她生生抓出一道清晰的裂痕! 苏铭看著这一幕,哭笑不得,只能郑重说道:“姑娘放心,我绝不是那样的人。” “那就好。”傅白雪闻言,拿起桌上的酒杯,仰头豪迈地一饮而尽,脑后的高马尾隨著动作轻轻甩动,更衬得她英姿颯爽,气度不凡。 等到泛舟游累了,眾人便辞別了傅白雪,苏铭带著寧知雨和商小伶,回了自己住的那条胡同。 寧知雨站在小院门前,望著那扇朴素的木门,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憧憬。 她真的,要在这里开启全新的生活了吗? 嘎吱一声轻响,木门被推开。 院子里的陈设十分简单,靠墙搭著一架葡萄藤,旁边开垦出了一小块菜畦,院子正中是正屋,左右两侧各有一间厢房。这里虽远不及天香阁那般雕樑画栋、华美精致,却让寧知雨心头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安稳与暖意。 苏铭一眼看穿了她心中的悸动,缓步走到她身边,低声吟诵道: “有道是: 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 尽道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 万里归来顏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 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处安心是吾乡。” 寧知雨听著诗句,眼眶微微发热,重重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商小伶却半点不见外,早就一溜烟跑进了院子,抢先占了东厢房,扬著嗓子喊道:“以后这里就是我的房间啦,你们谁都別和我抢!哇!里面还有一张大床!” 苏铭笑著看向寧知雨,温声说道:“那西边的厢房,就归你了。” “嗯。” “这院子里平日里就我一个人住,那房间空了许久,得好好收拾一番才行。”苏铭又道,“咱们今天上午,就先忙活这个事吧。” “嗯。”寧知雨再次点头,眼里满是笑意。 寧知雨当即摘下身上那些繁琐碍事的首饰,跟著苏铭跑了好几家商行,把需要的家具、杂物全都採购齐全。等一切都置办妥当,时间已经到了下午。 苏铭笑著问道:“晚上简单吃碗麵条,可以吗?” 两人连忙点头:“嗯嗯!” 苏铭隨即把大锅搬到院子里,给每人都做了一碗油泼麵。烧得滚烫的热油“滋啦”一声浇在辣椒麵上,浓郁的香气瞬间瀰漫了整个院子。 商小伶耸著鼻子使劲闻了闻,口水都快流下来了,连声喊道:“好香啊!太香了!” 寧知雨看著忙碌的苏铭,心里泛起一丝愧疚,小声说道:“公子放心,我……我一定会儘快学会做饭的。” 苏铭闻言,不在意地摇了摇头。吃过晚饭,他便搬了张躺椅放在葡萄架下,乘著凉,小憩了片刻。 商小伶瘫在一旁的石凳上,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感嘆道:“啊!这才是真正的生活啊!” 寧知雨没好气地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脑袋:“小小年纪,別学人家老气横秋的!” “哎呀!我的脑袋!” 商小伶怪叫一声,两人便在院子里你追我赶地打闹起来。 苏铭靠在躺椅上,看著眼前这鲜活热闹的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勾起笑意。原来,有人陪伴的感觉,竟这样好。 歇过午觉,苏铭在葡萄架下摆了一张书桌。 寧知雨见状,连忙上前问道:“公子,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你帮我研磨、整理文稿,再帮我校对一下里面的错別字吧。” “好嘞!” 寧知雨脆生生地应下,心里终於有了著落,觉得自己终於能帮上他的忙了。 她跪坐在苏铭身侧,看著他握著毛笔,在白纸上笔走龙蛇,不停书写。目光落在纸上的字,她心里暗自嘀咕:《黑白曲》?这是个新话本?怎么这个文风,看著这么眼熟呢? 再往下看,开篇便是一首定场诗: “有道是:妆成圈套入胡同,鴇子焉能不强从? 亏杀玉堂垂念永,故知红粉亦英雄!” 诗后接著写道:此诗单讲那青楼老鴇子作恶多端,今日所写的故事,也正与这黑心老鴇脱不开干係! 寧知雨看著这个开篇,只觉得熟悉感越来越强。再往下看,故事一波接著一波,高潮迭起,起承转合拿捏得恰到好处,字字句句都揪著人的心,她心里的震撼也越来越深。 更让她心头一颤的是,这故事里写的,竟然是陈明、陆祖德那些人的旧事,后面还写到了天香阁的老鴇子! 难道…… 寧知雨看著看著,脸颊涨得通红,心跳越来越快。等苏铭落笔写完,看到文末那一行落款时,她激动得猛地站了起来,声音都带著颤抖: “洪武十二年,聊斋书! 公子,公子!您……您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聊斋先生?” 苏铭看著她激动的模样,笑著点了点头,冲她眨了眨眼:“怎么,看著不像吗?” “不、不、不!”寧知雨脑子一片空白,激动得都有些语无伦次,“是我……是我不敢相信!我本是风尘里的女子,那日一眼看中公子,便想著託付终身,却万万没有想到,公子您,竟然就是名满天下的聊斋先生!” 这天下,又有谁不知道聊斋先生的名號呢? 苏铭朗声笑了几声,道:“快坐下,帮我再看看,里面还有没有错漏的字。” 第二十九章 约法三章! 寧知雨用力点了点头,心底的激动却怎么也压不住,慌手慌脚间,竟把手里的纸扯出了一道口子。 “这……” “公子……” “我……” 她又是窘迫又是懊恼,暗地里把自己骂了千百遍,只恨自己这般沉不住气、手脚笨拙。 苏铭瞥了一眼那道口子,隨口道:“没事,赶紧补修一下就好。” 就这么又忙活了半个时辰,商小伶也终於知道,苏铭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聊斋先生,一时间喜得差点蹦上房去! “苏家哥哥,你居然藏得这么深!” “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们呀?” “嗯——”苏铭沉吟了一瞬,笑著答道:“你也没问过我啊。” 哈哈哈! 正笑著,门外传来篤篤篤的叩门声,跟著是小郭的声音:“先生,我过来了。” “进来吧。” 苏铭应声,把整理好的稿子递了过去,小郭不敢耽搁,转身就把稿子送到了刘掌柜手里。 刘掌柜看完稿子,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怔怔地望著房梁,过了许久才长嘆一声:“聊斋先生的笔,还是这般入木三分、锋芒毕露!” “立刻找人刻制印版,抓紧排印!” “是!” 看著小郭转身离去,刘掌柜揣好一张药方,转身去了药铺抓药。药铺掌柜拿著药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抬头问道:“刘掌柜,您確定要抓这方子上的药?” “嗯,照方抓。” “这里面有好几味都是极名贵的药材,全是吊命续命的猛药啊!” “莫不是刘掌柜您,身子出了什么大毛病?” “没有,你只管抓药便是。” 药铺掌柜见他不愿多说,也不好再多问,低头看著药方小声嘀咕:“真是奇了怪了。” “这里面既有吊命的、补身子的,居然还有解奇毒的,我开了这么多年药铺,头一回见这么配方子的!” 抓好了药,刘掌柜绕了好几条路,才到了城西一处用篱笆圈起来的简陋小院,刚一进门,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咳咳咳!” “咳咳咳!” “东家,您怎么样?” 刘掌柜三步並作两步衝进去,连忙伸手轻拍那人的后背,帮他顺气。 那东家咳了好半天,才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哑著嗓子道:“老刘,辛苦你了。” “东家,我这就去给您熬药!” “药……”那东家眼里满是不甘与愤懣,捂著肚子慢慢躺回床上,声音发颤:“最近这腹痛和咳嗽,发作得越来越勤了。” “难道连父亲当年留下的药方,也只能勉强吊著我这条命了吗?” “老刘,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吗?” 刘掌柜心里一酸,实在不忍戳破他的念想,可也知道他心里的执念,终究还是咬著牙,低声吐出两个字:“没有。” “唉……” “我剩下的日子,不多了啊。” “若是临死之前,不能把那奸贼绳之以法,给父亲报仇雪恨,我就算死了,也闭不上眼睛!” 他越说越激动,一时间毒火攻心,病情骤然加重,又捂著胸口剧烈地咳了起来。 听他提起老东家,刘掌柜也红了眼眶,含泪郑重道:“东家您放心!” “那奸贼最爱看坊间话本,我一定能借著这次的本子,把他引出来!” “咳咳……好,有劳你费心了。” 刘掌柜咬著牙道:“老东家一生清正,是多好的人,却惨死在那卑鄙小人手里。” “东家您为了查清真相,拖著病体硬撑了这么多年,日日受这病痛的煎熬。” “我……” “我老刘受了您父子两代人的大恩,这件事就算豁出这条命去,也一定要办成,不抓到那奸贼,我绝不罢休!” 半个时辰后,药熬好了,刘掌柜端著药碗走进来,轻声道:“东家,该喝药了。” “老刘,等大仇得报的那天,青田书屋就交给你了,你一定要把我父亲一生坚守的正气,好好传下去。” “还有,帮六子寻个合適的媳妇,他年纪轻轻的,总不能一直这么单著。” 哈哈哈! 看著他难得开怀大笑,刘掌柜却半点笑不出来,只能勉强扯了扯嘴角。等服侍东家睡下,他才轻手轻脚退出门外,又回头往屋里望了好几眼,见他睡得安稳,这才转身离开。 天街,茶馆里。 帘幕一拉,老关头握著惊堂木走上台来,对著满堂茶客团团拱手,朗声道:“诸位客官,好久不见!” 台下顿时一阵鬨笑,一个天天泡在茶馆里的苦力扯著嗓子就喊:“你还知道好久不见啊?” “你知不知道,这些日子听不著你说书,我喝著茶都跟喝白水似的,一点味都没有!” “扛麻袋都没力气!老子真想给你一下子!” 台下又是一阵鬨笑,老关头连忙摆手討饶,笑著解释:“不是我不想来给诸位说,实在是没拿到能入眼的好本子啊!” “先前说的《桃花扇》《白娘子》,那是何等的精彩?” “如今这秦淮河上,哪座青楼的姑娘不会唱一句“俺曾见金陵玉殿鶯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这才叫真本事,真场面!” “现在你再让我翻来覆去说那《碾玉观音》,我这嘴都张不开,实在是没滋味!” 台下一个茶客笑著打趣:“你这老东西,不过是说书挣钱养家餬口,怎么还把嘴给养刁了?” 这话一出,满堂茶客又是哄堂大笑。 老关头也跟著笑了几声,扬著下巴道:“就是养刁了怎么著?那些平平无奇的俗本子,味同嚼蜡,有什么好说的?” “不过今天,我可算淘著个顶好的本子!” “今天就给诸位好好说道说道,这本子的名字,叫——《黑白曲》!” “有道是: 相逢尽说仕途难,自向庵中討不安。 除却渊明赋归去,更无一个肯辞官!” “这首诗,说的就是如今有些读书人的虚偽嘴脸。见了人就说当官如何不易、做事如何艰难,日日要往庙里跑,才能求个心安理得。” “可从古至今,除了陶渊明肯不为五斗米折腰,掛印辞官归田之外,又有几个真的捨得放下乌纱帽,主动辞官的?” “这是为何?” “咱们聊斋先生,有几句话说得最是通透: 你也骂贪官,他也骂贪官。 喜怒哀乐,一起都到心头来。 奇也不必奇,怪也不必怪。 五子登科,总比两袖清风更可爱。 台前发宏论,幕后发邪財。 几分庄严,几分虚偽,几分坚定,几分徘徊。 此中奥妙,谁人解得开?” 台下眾人听完,一时间全都静了下来,方才那个苦力又扯著嗓子嘟囔:“妈的,老子真想给你一下子!这话太戳心窝子了!” 话音刚落,满堂顿时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好!说得好!” “老关头,就是这个味!” “还得是你来说聊斋先生的本子!” 老关头微微拱手,谢了一声诸位抬爱,便接著往下说:“常言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咱们今天要说的故事,就发生在大同朝的苏州府。苏州府里有个人叫陈鸣,本是市井混混出身,凭著一股好勇斗狠的狠劲,在街面上闯出了些名头,后来加入了苏州的打行,更是如鱼得水,混得风生水起。” “找他办事的人,也越来越多……” “在座的诸位,怕是没少受打行的祸害,可谁知道,这打行最初是怎么来的?” 台下眾人纷纷摇头,都等著他往下说。 “今天,我就给诸位好好掰扯掰扯。” “早年苏州府,有那么几位侠士,整日穿红掛绿,在街面上横行,但凡有百姓受了冤屈、遇了不平事,只要把状子投到他们那里,他们必定出手相助!” “打著替天行道的旗號,专做惩恶扬善的事。” “只可惜,他们的手段就那么几招,无非是要挟、斗殴。后来遇上的事越来越复杂,牵扯的人越来越多,背后的靠山也越来越硬,他们便也不敢再轻易出手了。” “有道是,同在人间世,悲欢各不同。” “连百姓的不平事都管不了了,他们自然也就没了进项。可这几位侠士,过惯了挥金如土的奢靡日子,哪里还肯回头过苦日子?” “於是,他们便掉转了头,开始要挟商铺、打劫过往的客商,坑蒙拐骗什么事都干!” “更有甚者,还和青楼勾连在一起,直接绑架良家妇女,卖到青楼里去!” “昔日口口声声替天行道的侠士,就为了几个银钱,便墮落到了这般地步,所作所为,比那些贪官污吏还要恶毒百倍!” “果然是老话讲的,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人一旦尝过了富贵的滋味,贪念便会像野草一样疯长,再也收不住了。” “再说这陈铭,加入打行之后,凭著一股狠劲干了不少事,在街面上混得风生水起,人送外號陈二爷!” “就在这时候,吉水侯的亲弟弟陆道昌,在苏州犯了案子,被抓进了大牢。他从衙役嘴里听说了陈二爷的名头,便托人找关係,找上了他。” “你们猜这陈二爷胆子有多大?” “他居然玩了一出狸猫换太子,硬生生把大牢里的陆道昌换了出来,找了个替死鬼,替他蹲大牢、受刑罚!” “苏州府衙的刑房主事、押司,还有大牢的牢头,全被他用银子打点得明明白白,最后这齣瞒天过海的大戏,居然真的让他做成了!” “打这以后,陈二爷抱上了陆道昌这条大腿,更是变得无法无天,囂张跋扈到了极点。” “再说这陆道昌,本就是个游手好閒的二世祖,就算找人替他受了刑,也半点安分不下来。” “有一天他出门游玩,忽然看见一个女子,那女子生得是: 眉扫春山,眸横秋水。含愁带恨,犹如西子捧心;欲泣欲啼,宛似杨妃剪髮。 琵琶声不响,是个未出塞的明妃;胡笳调若成,分明强和藩的蔡女。 天生一段风流姿態,纵是妙手丹青,也画不出她半分神韵!” “这个女子,名叫绿珠。” “陆道昌一眼看过去,顿时魂都飞了,春心大动,当场就吩咐隨行的打手,把绿珠强行抢到了自己的府里!” “光天化日,当街强抢民女,这还有王法吗?” “绿珠的父母半天不见女儿回家,急得连忙出门寻找,后来得知女儿被陆道昌抢了去,当即就赶到陆府要人,要跟他理论。” “那陆道昌本就蛮横无理,明明是自己做了伤天害理的事,却半点愧疚悔改的意思都没有。” “绿珠的哥哥是个秀才,见他这般蛮横,当场出言斥责了几句。陆道昌哪里受得了这个气?当即恼羞成怒,让人把秀才押到城隍庙,狠狠毒打了一顿!” “还逼著他对著城隍爷的神像发誓,从此以后,对这件事半个字都不能再提!” “这件事传出去,苏州百姓个个义愤填膺,心里的怒火都攒著,就等著一个爆发的口子。” “没过多久,陆道昌拿出五十两纹银,逼著绿珠的父母,把绿珠贱卖给他做妾。” “绿珠家虽不是书香门第,却也守著门户清白,有做人的骨气,又怎么会答应这种禽兽不如的要求?” “陆道昌见状大怒,当即吩咐手下,把绿珠的父母又狠狠打了一顿!” “谁也没想到,这一顿毒打,竟让绿珠的母亲当场口吐白沫,一命呜呼,含恨而终!” “陆道昌见闹出了人命,也慌了神,连忙带著人溜了。有好心的读书人帮绿珠的父亲写了状纸,送到了苏州知府衙门。” “那苏州知府本就是个昏庸无能的官,再加上陈二爷早就买通了衙门里大半的差役小吏,眾人全都偏袒陆道昌,最后竟然来了个顛倒黑白,是非不分!” “知府不仅不接状子,反倒把绿珠的父亲打了一顿,赶出了府衙,还勒令他不许再越级上告!” “绿珠得知消息,哭得肝肠寸断,眼泪都快流干了,也就在这一刻,她在心里下定了一个决心!” “诸位客官,你们猜,她要做什么?” “绿珠托人给陆道昌带了话,说:你家若要纳我为妾,也不是不行,但需依我约法三章!” “陆道昌早就被绿珠的容貌迷得神魂顛倒,一听这话,当即拍著胸脯说:別说三章,就算是三百章,我也全依你!” 台下眾人听到这里,都忍不住鬨笑起来。 “绿珠便说,第一条,我若进你家门,必须从正门而入,行三跪九叩之礼,明媒正娶拜堂成亲,少一样都不行!” “陆道昌想都没想就应了:依你!” “第二条,我若上轿,轿中要放一块青砖,轿顶要掛两盏白纸灯笼,出了门,还要按丧礼摔盆,祭奠我那枉死的母亲!” “陆道昌一听就皱了眉:这……成亲是大喜的日子,怎么能做这种哀伤之事?” “绿珠便说:你若不依,我便誓死不嫁;你若依了我,我哭祭过母亲之后,便再也不提此事,安安分分跟你过日子。” “陆道昌一听,立马又应了:行,依你!” “这第三条,我嫁入你府,必须走堂皇大道!” “什么叫堂皇大道?就是苏州府最宽、最繁华、人最多的那条主街!” “陆道昌琢磨了半天,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便三条全应了下来。” “可他哪里知道,这三条要求里,绿珠早就做好了打算,她要借著这场婚事,闹一个天翻地覆,人尽皆知!” “绿珠悄悄联繫了自己的哥哥,在成亲的前一夜,兄妹二人连夜写了一篇字字泣血的檄文,绿珠把它贴身揣在了怀里。” “第二天,正是当月十五,是苏州知府去庙里进香的日子,也是苏州城里一年一度的大庙会,街上人山人海。” “喜娘进门来,给绿珠梳妆打扮,换上大红的嫁衣,本就貌美的绿珠,此刻更是艷若天仙,光彩照人。” “一顶花轿抬到了门口,街上看热闹的百姓都围了过来,可眾人越看越纳闷:这花轿上掛著喜庆的红绸,可轿檐两边,却掛著两盏白纸灯笼!” “门口还摆著一个瓷盆,一块青砖,看著不伦不类。” “眾人都议论纷纷,搞不懂这绿珠到底是出嫁,还是出殯。” “花轿行到最繁华的堂皇大道上,正好迎面撞上了进香归来的知府仪仗。轿夫刚想抬著轿子避让,绿珠却突然掀开轿帘走了出来,当街跪倒在地,一把撕去了身上的大红嫁衣,里面穿的,竟是一身素白的孝服!” “她双膝直直跪在当街,高举著状纸,对著知府的仪仗,撕心裂肺地高声喊冤:” “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恳请青天大老爷,为民女做主啊!” 第三十章 滔天怒火! “求青天大老爷为民女伸冤做主啊!” 这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落下,在场眾人的心瞬间都揪成了一团,一个苦力急著追问:“后来呢?” “那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唉!”旁边一人嘆著气接话,“还用想吗?就算绿珠豁出去当街拦了知府的轿子,又能怎么样?” “那知府铁定不会接这个案子的。” “当初就是他把人乱棍打出去的,怎么可能自己打自己的脸,回头改了主意?” “还有还有!”又有人凑过来说,“要我说啊,这知府指不定早就收了陆道昌的好处!” “再不济,也是有把柄捏在他哥哥吉水侯手里,有求於人家!” “不管是哪样,他都绝不可能站在绿珠这边!” 人群里有个书生名曰欧阳韶,此刻他胸中怒火翻涌,攥著拳咬牙切齿道:“简直可恨至极!” “常言道:” “雷打真孝子,財发狠人心!”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只找苦命人!” “苦命的姑娘,实在是太可怜了!” 老关头接著往下说:“果不其然,那知府当场厉声喝骂:此案本官早已查清,也早已秉公处置,当日便已將结果告知了你父母!” “你一个妇道人家,既已亲口答应嫁入陆府,为何又出尔反尔,当眾拦轿,做出这等寡廉鲜耻、败坏本官官声的事来!” “简直是目无王法,活该挨打!” “左右衙役都死到哪里去了!” “把这刁妇给我乱棍打出去,不必有半分手软!” 台下当即有人咬牙怒骂:“这狗官!真是黑了心肠!” “绿珠面无血色,惨然一笑,忽然仰头放声大笑,高声唱道:” “尔俸尔禄只是不足,民脂民膏转吃转肥。” “下民易虐来的便捉,上天难欺他又怎知!?” “哈哈哈!” “好!!”台下眾人瞬间齐声高呼,“骂得太痛快了!骂得好!” 老关头继续绘声绘色地讲道:“绿珠环顾著围得水泄不通的百姓,在眾目睽睽之下,忽然一把扯掉了身上所有的衣衫,抓起轿边的砖头,狠狠朝著自己的小腹砸了下去,直砸得鲜血横流,痛得几乎晕厥过去!” “今日我当眾剥衣毁身,只为剖明我的心志!” “想让我嫁入陆府,我寧死不从!” “我情愿化作一缕青烟,直上九霄天庭,就用这一身的伤痕,告你们的滔天大罪!” “就算我把自己砸上千百遍,也消不了我心里这千般冤屈,万般恨意!” “若要柴米强,先杀陆道昌!” “绿珠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声嘶力竭地喊出了哥哥昨夜写就的檄文:人心谁无公愤?凡我同类,莫作旁观,当念悲狐之戚,勿嫌投鼠之艰!” “奉行天討,以快人心!” “试问此人,论武功不及卫国公李靖,论將才不及前汉卫青,论文章不及司马氏一脉,论书法不及欧、班诸贤!” “凭什么窃据小人之侥倖,滥冒世家之名望?” “若再容此等奸贼横行,世间再无公道可言!今传檄四方,钟鼓为號,誓於今日之內,举义诛此四凶!”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为这公道,我绿珠情愿以死明志!” “话音落罢,她猛地向前衝去,一头狠狠撞在知府的官轿之上,当场殞命。” “这天本就是庙会,街上人山人海,绿珠的惨状、知府的顛倒黑白,在场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 “也同样,恨得椎心泣血!” “再加上绿珠临死前喊出的那篇討贼檄文,所有人心里的新仇旧恨,瞬间全都涌了上来。” “就在这时,城门楼上忽然响起了阵阵钟声,正是绿珠的哥哥所敲,他把满腔悲痛化作力量,一声声钟鸣,敲得在场眾人热血翻涌,群情激奋!” “所有百姓瞬间蜂拥而上,当场把那知府嚇得瘫跪在地,连滚带爬地仓皇逃窜!” “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骂声震天动地,他们虽不敢贸然对知府下死手,可对陈铭那些为虎作倀的爪牙,却再无半分顾忌!” “眾人一窝蜂衝进了打行,把里面数十间雕樑画栋的厅堂拆了个稀烂,又拿两卷浸了油的芦席点上火,一把烧了打行的门面!” “那天正刮著凛冽的西风,火借风势瞬间冲天而起,先是烧了茶厅,又蔓延到正厅,四处宅院尽数被烈火吞噬,万贯家財转眼烧了个精光!” “几百间精雕细琢的亭台楼阁,全都化作了一片焦土!” “紧接著,百姓们又像潮水般涌向陆道昌的府邸,把府里的兵器阁、藏书楼、花园尽数焚毁,就连吉水侯亲笔题写的抱珠阁牌匾,也被眾人扯下来扔进了河里!” “围观的百姓见状,全都齐声大喊:陆道昌沉河淹死了!” “陆府后面有一座寺庙,是吉水侯出钱修建的,平日里总有和尚在里面念经,替他消灾赎罪。” “这时候庙里的和尚早就跑光了,百姓们爬上屋顶,把大雄宝殿的牌匾拆了下来,逼著府里的家奴亲手把牌匾砸得粉碎,隨后一把火,把整座大雄宝殿烧了个乾净!” “陈铭和陆道昌本就躲在这里,他们手下的那些爪牙,全被怒不可遏的百姓活活打死,当场血溅当场!” “两人慌不择路,从狗洞里仓皇逃了出去,陈铭留在后面断后,被追上来的百姓一刀砍中了脸,顿时血流满面!” “陆道昌慌不择路,一头摔进了深坑里,把腿摔断了,成了个跛子!” “两人一路逃到一处破庙里躲著,连忙写了信送往应天,等拿到吉水侯的回信,便一路往应天逃去。” “这场大火,足足烧了一整天!” “苏州知府连忙上报布政司,指挥使带著兵马前来弹压,这场由绿珠以死引发的民变,才总算被压了下去。” “事后知府清点现场,打行里的打手死伤殆尽,房屋更是被烧得片瓦无存。” “陆府大半都被焚毁,平日里那些欺男霸女的恶僕,全被百姓活活打死,剩下的人四散奔逃,陆道昌和陈铭早就钻狗洞跑了。” “整座苏州城,都被漫天浓烟笼罩了整整三天,才慢慢散去!” “这事虽说落了个百姓作乱的名头,可追根究底,全是陆道昌强抢民女、苏州知府枉法断案逼出来的!” “那知府不敢把实情上报,只能给皇帝上奏,谎称苏州百姓做饭不慎引发火灾,如今火势已经扑灭。” “他又花重金贿赂了朝廷下来巡查的官员,几番操作下来,这事才慢慢压了下去,没了声响。” 在场眾人听得目瞪口呆,谁也没想到,绿珠竟这般刚烈,当眾毁身明志,最后竟在大街上以死明节! 她临死前喊出的那篇討贼檄文,彻底点燃了百姓心里的怒火,不过半日的民变,竟把打行和陆府烧了个乾乾净净。 欧阳韶恍然大悟,开口道:“我之前还一直疑惑,这个话本为何要叫《黑白曲》!” “如今总算是彻底懂了!” “陆府的黑,绿珠的白,本就是云泥之別;那知府顛倒黑白、是非不分,可百姓心里的一桿秤,却亮得很,这漫天的怒火,就是最好的证明!” 老关头缓缓开口道:“有道是,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又过了些日子,漫天的浓烟总算散了个乾净。” “陆道昌一路顛沛流离,从苏州逃到了应天,靠著哥哥吉水侯的势力,竟又重新风光了起来。” “陈铭也转头进了新的打行,和天香阁的老鴇串通一气,依旧干著逼良为娼、拐卖妇女的老勾当。” “最近更是想出了个阴毒的新法子,先把年幼的女子绑走,再让一个侏儒穿著那女子的衣服,当著她亲人的面跳河,让亲人以为自家姑娘已经投河身死!” “这样一来,他就能放心大胆地拐卖人口,再也不怕有人去报官了!” “绿珠以一身孤勇,怒髮衝冠,激起了全苏州百姓的不平之心!” “那场冲天大火,烧得固然痛快,只可惜,终究还是让罪魁祸首逃了出去!” “绿珠在天有灵,想来也定会为此抱憾不已。” “这篇《黑白曲》,到这里,小老儿就给各位讲完了!” “临了,小老儿赋一首诗,送给各位:” “有道是:” “贵高当时白赵王,身无完肤犹自强?” “今日娥眉亦能尔,千载同闻侠骨香!” “贵高当时白赵王,身无完肤犹自强!”“今日娥眉亦能尔,千载同闻侠骨香!”听到那一声惊堂木响起,在场的眾人却沉默良久,不发一言。这个故事黑白分明!苏州知府,陆道昌以及打行陈铭等流氓黑恶势力搅在一起,绿珠只不过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子,为了对抗他们,不惜 剥衣捣阴!何等的讽刺! 真是好一出黑白曲! 最后虽然有些人被杀了,可是罪魁祸首依旧在逍遥法外,也符合现在这个世道。百姓的力量虽然恐怖,可..能做到的毕竟有限! 歷朝歷代,史书上密密麻麻的字,看起来似乎写了很多,可总结起来无非四个!爭当皇帝! 可,除却当今和刘邦之外,又有谁是庄稼汉出身呢?哎~ 监察御史欧阳韶將桌上的茶水一口喝乾,而后將剩下的蔬菜瓜果打包带走,在大街上不停思忖著刚才的黑白曲。 那陈铭来到应天又加入了打行,做那贩卖儿女的勾当,身为监察御史,怎能对此视而不见! 按照之前的话本,他的名字应该也是字不同而音相同。这样就好找了。陆道昌..这应该是用来讽刺吉安侯陆仲亨的弟弟陆祖昌的。身为勛贵子弟,实在是墮落!只是不知陆仲亨是否参与其中..哼! 欧阳韶义愤填膺,等我查明之后,定要上奏弹劾与他!“卖糖了,卖糖了,有人要么?”“咸鱼!刚刚醃製好的咸鱼!”此时,一股臭味忽然涌来,这两个卖货郎破口骂道:“你这收夜香的,走的远一点好不好。” “怎么总想著往我们身边凑?”“你这个味,还有人买我们的东西吗?” 所谓夜香,就是粪便。收夜香的人嬉笑说道:“你那咸鱼比我这个也香不了多少。”“哼!你这嘴臭的混蛋,看我揍你!”那卖咸鱼的挑起扁担就打,两人在路边追逐。欧阳韶环顾四周,心道,不知不觉已经来了关厢了啊再往前走是一条河流,乃是长江支流,城外百姓都在这里面取水。正当他思忖该从什么地方下手之时,忽然有人喊道:“快拦他!”“那孩子要跳河!”跳河? 欧阳韶陡然惊醒,看著一个身穿红衣,披头散髮的孩子站在河堤上,脱下鞋子,在眾人惊恐的眼中直接跳到了河里。 咕嘟嘟~ 一股股气泡不停冒出!“快救人!”“快!”几个大汉二话不说身穿衣服便跳了进去,欧阳韶看著这一幕,嘴角扬起一丝笑容。“这个世界很丑,不看也罢!”“可..”“这个世界很美,不信你听!”“哈哈哈!” “勛贵的这种作风,和当初的蒙元流毒也不无关係。”“想要改变很难!” “可,身为监察御史,这本就是自己的职责!” “聊斋先生揭露这一切,名为讽刺,其实也在希望这个世界渐渐变好!”“他用话本这一形式告诉天下所有人,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是思想的武器,比之刀枪剑戟更加锋利!”“聊斋先生的活干完了,陈明等人还没有落网,该自己出手了!” 他一边想一边跑到河边,之前跳下水的人捞了半天浮在水面上奇怪说道:“什么都没有啊?” “怎么沉的这么快?” 另一人说道:“现在是清明时节,下了几场小雨,水流增大,会不会已经飘走了?”“这..” “也有可能!”“那我们顺著下游再找一下吧。” 岸上一位女子看著河流不停哭泣:“我的儿啊,怎么..怎么就跳河了呢!” 一人问道:“是不是平常妹妹对他苛责太甚?” 第三十一章 蒋瓛!蹊蹺! “没有的事!我与夫君成婚多年,就只得了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平日里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怎么可能苛待他半分啊!” “那孩子好端端的,怎么会跳河寻短见?” “我……我真的不知道啊!!” 那妇人此刻早已神思恍惚,对著下河寻人的几个汉子不住地磕头,哽咽著念叨:“各位大哥,多谢你们了,真是多谢你们了!”她一边说一边止不住地啜泣,可等了好半晌,见水里始终没有半点消息,最后一点心气彻底散了,心若死灰之下,当即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起来。 “我的儿啊!” “你要是就这么没了,娘可怎么活啊!!” 下河的几个汉子这时也陆续上了岸,隨手拧了拧湿透的衣摆,又倒了倒靴子里灌进去的河水,纷纷上前劝她: “大妹子,你也节哀顺变吧。” “看这情形,孩子多半是被急流冲往下游了。” “这两天你先找个阴阳先生选块好坟地,再托河两岸的住户帮著多打听留意,看能不能寻到孩子的尸身。若是能寻到,好歹让孩子入土为安;若是实在寻不到,也只能立个衣冠冢,全了母子一场的缘分了。” 那妇人听了这话,哭得更是肝肠寸断。一旁的欧阳韶瞧著这一幕,只觉得心口阵阵发涩。当年他守在病榻前,眼睁睁看著髮妻缠绵病榻撒手人寰,这种天塌地陷、如坠冰窟的滋味,他比谁都清楚。 “等等!” 欧阳韶心头猛地一跳,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快步走到河边,目光先落在岸边上那双摆得整整齐齐的布鞋上,又扫过刚上岸的汉子们一个个倒著靴子里积水的动作,一个疑团瞬间冒了出来:若是真的一心跳河寻死,怎么会特意把鞋子脱下来,还摆得这般规规矩矩? 他转过身看向那哭到脱力的妇人,开口问道:“这位娘子,你可否把今日事情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跟我说一遍?” 见妇人只顾著哭,半句不肯多说,欧阳韶只得亮出了自己的身份,沉声道:“本官乃御史台监察御史!” “御史大人?” 妇人原本涣散的眼神瞬间迸出一道光,想都没想就跪著膝行到欧阳韶面前,一路过来,膝盖在碎石地上磨出了好几个血口子,她却像半点都感觉不到疼,只抓著他的衣摆,急得声音都发颤:“青天大老爷!求您!求您一定要为民妇做主啊!” “快请起来说话。”欧阳韶伸手將她扶了起来,温声道:“你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字一句都跟我说清楚。” 妇人哽咽著点头,把今日的遭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欧阳韶这才知道,今日关厢人多拥挤,她和孩子不慎走散了一阵子,等再找到孩子的踪跡时,就只看到孩子纵身跳进了河里。 旁边有围观的人忍不住开口劝道:“大妹子,说不定是孩子找不到你,心里急坏了,慌里慌张找你的时候,不小心失足掉进河里了!” 妇人听了这话,哭得更是撕心裂肺,几乎要背过气去。 不对。 欧阳韶心里的疑团越来越重,脑海里忽然闪过《黑白曲》里记载的一桩旧事,瞬间想通了关键。他当即定了定神,点了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吩咐道:“你们几个跟我来,带上渔网,沿著河流两岸仔细搜寻!” 又转向刚才跑腿的汉子道:“这位兄弟,劳烦你去一趟应天府衙报官,让府衙带上马快督头立刻过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好嘞!”那汉子应声就走。 应天知府衙门。 那叫何青的汉子一路疾奔到衙门口,刚要往里闯,就被门口两侧的衙役伸手拦了下来。那两个衙役斜著眼睛看他,语气囂张地喝问:“你谁啊?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跑这儿来干什么?” “我是来报官的!”何青急声道,“南城门外关厢边的河里,有人落水失踪了!” “落水?”为首的衙役挑了挑眉,伸出两根手指对著他搓了搓,那索要好处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见何青半点没领会他的意思,那衙役当即拉下脸,冷声道:“报官?有状纸吗?” “人都掉河里了,生死未卜,我急著来报官请你们去打捞,这么十万火急的事,我上哪儿去给你写状纸?”何青又气又急。 “没状纸?没状纸你来报什么官?滚滚滚!”那衙役当即不耐烦地挥手赶人。 旁边另一个衙役也跟著阴阳怪气地嘲讽:“你当这府衙是你家后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凡事都得按规矩来,没有状纸,我们怎么跟府尊大人回稟?你以为我们想见府尊大人,不用凭凭证件的?赶紧滚,別在这儿碍眼!” “你们!”何青气得胸口发闷,忽然想起欧阳韶的吩咐,连忙高声道:“是御史台的监察御史大人让我来报官的!御史大人此刻就在河边等著!” “御史?” 两个衙役不过是府衙看门的门子,一听“御史”两个字,脸上的囂张瞬间僵住,顿时慌了神。可转念又怕被人骗,色厉內荏地喝问:“你这廝,不会是假託御史大人的名头,来这儿骗我们的吧!” “人命关天的大事,我骗你们干什么?赶紧进去稟报!御史大人吩咐了,让府尊大人带上衙役和马快督头,立刻前去河边协助!” 这应天府衙的衙役,素来分作快、状、皂三班。快班专管缉捕破案,状班负责文书案牘,皂班则掌管升堂仪仗、执行杖刑。而马快督头,便是快班里头领外勤缉捕的头目,专管跑外勤、查案子的差事。 一听这话,两个门子再也不敢怠慢,连忙一路小跑著进了大堂稟报。 此时应天知府徐正业正端坐在大堂之上,低头处理著案上的公文,旁边的亲隨上前低声回稟:“大人,衙门口的门子有急事稟报。” “让他们进来。”徐正业头也没抬地吩咐道。 两个门子进来,把河边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徐正业听完,放下手里的笔,抬眼沉吟道:“你们的意思是,河边有人跳河,那位御史大人派人来我这儿调人帮忙?” “回府尊大人,正是如此!” “哼!”徐正业满脸不耐,嗤笑一声,只隨口吩咐派一个督头过去,嘴里还抱怨著:“我这儿忙得脚不沾地,他倒好,拿这种鸡毛蒜皮的破事来烦我!” 又对著门子吩咐道:“你去跟来人说,如今本官正奉旨督办春耕事宜,圣旨刚下,府衙上下要全力推广司农八法,这才是眼下一等一的大事。本官必须亲自盯著,半步都不能隨意离开,其余衙役也各有差事在身,抽不开身,所以只能给他派一个人过去。” “是!”门子连忙应声。 有总比没有强,何青也顾不得计较,当即带著那名督头,转身就往河边赶去。 路上,何青连忙问道:“不知督头大人高姓大名?” 那督头对著他一抱拳,沉声道:“在下蒋瓛。” “原来是蒋督头,在下何青!” 事態紧急,两人只简单互通了姓名,便快马加鞭朝著河边赶去。等他们赶到河边的时候,欧阳韶已经带著人顺著下游,足足搜寻了好几里地。 欧阳韶听说徐正业只派了蒋瓛一个人过来,当即怒火中烧,可转念一想,眼下找人是头等大事,硬生生把火气压了下去。 而蒋瓛果然不愧是应天府的马快督头,一加入搜寻,立刻就看出了门道,指著水面对欧阳韶道:“大人,看这水纹痕跡,人应该是往上游去了。” “水纹?”欧阳韶满脸诧异,追问道:“可上游是逆流啊,你確定没看错?” “大人见笑了。”蒋瓛躬身道,“应天府虽是天子脚下,可也正因如此,三教九流的人物鱼龙混杂。小人干这行多年,跟那些水里討生活的邪门歪道打交道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他们那些藏水遁形的手段,小人再清楚不过。您看水面上那根漂著的芦苇管,他们就是用这东西藏在水下换气的……” 话说到一半,蒋瓛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劲,脸色一变:“不对啊,不是说有孩子失足落水了吗?怎么……” 欧阳韶心里的猜测彻底落了实,当即高声下令:“所有人,都跟我往上游搜!” 蒋瓛立刻把自己骑的马牵到欧阳韶面前,道:“大人,这马您骑著。小人一身蛮力,跑几步路不算什么。” 话音刚落,不等欧阳韶推辞,他就转身快步朝著上游飞奔而去。欧阳韶见状,也只能翻身上马,紧隨其后追了上去。 上游不远处,原本平静的水面忽然泛起一道细碎的水纹,一个人影小心翼翼地从水里探出头来,贼眉鼠眼地四下张望了一圈,才从水里钻了出来。这人头髮散乱地贴在脸侧,相貌丑陋,身形矮小得如同稚童,动作却异常矫健,只见他双手抓著堤岸的石头,猛地一发力,纵身就跳上了岸。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大喝:“別让他跑了!抓住他!” 蒋瓛一马当先,手里的渔网脱手而出,精准地朝著那人罩了过去。紧隨其后的何青带著几个汉子齐齐上前,拽著渔网狠狠一收,瞬间就把那人严严实实地裹在了网里,半点动弹不得。 欧阳韶上前仔细打量著网里的人,这才看清,这人根本不是什么几岁的孩童,而是个身形矮小的侏儒,看脸上的褶皱,年纪早已不小。他瞬间彻底明白,这果然就是《黑白曲》里记载的那招瞒天过海的伎俩! 当即厉声喝问:“说!你把那位娘子的孩子藏到哪里去了!” 那侏儒却狠狠啐了一口,眼神阴鷙地扫过眾人,冷声道:“今天算我倒霉,栽在你们手里。但我劝你们最好把我放了,大家都留个体面。我背后的主子,可不是你这种人惹得起的!” “哼!”欧阳韶冷哼一声,手里的马鞭狠狠抽在他身上,厉声喝道:“本官乃当朝监察御史,奉旨纠察天下不法、澄清吏治,难道还会怕你背后的什么后台?你只管把他的名字说出来,本官连他一起上奏弹劾!便是把官司打到御前,本官也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看他还有什么话可说!” “监察御史?” 侏儒脸上的囂张瞬间僵住,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慌了神,可咬著牙,依旧半个字都不肯说。 欧阳韶转头看向一旁的蒋瓛,问道:“蒋捕头,你可有办法让他开口说实话?若是能让他招供,此案告破之后,本官亲自为你向朝廷请功!” 一听欧阳韶要为自己请功,蒋瓛心里顿时掀起一阵狂喜。他一身缉捕查案的本事,却在应天府衙里当了好几年的普通衙役,始终鬱郁不得志,心里早就憋著一股劲。 当即对著欧阳韶一拱手,沉声道:“请大人放心,小人定能让他老老实实开口招供!” 说著,他就拖著网里的侏儒,走到了一旁的巨石后面。没过多久,一阵阵悽厉至极的惨叫就从石头后面传了出来,那声音如同鬼哭狼嚎一般,听得人浑身汗毛倒竖,头皮发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蒋瓛就拖著人走了回来。那侏儒早就没了刚才的硬气,浑身瘫软地蜷缩在地上,对著欧阳韶不住地磕头,哭喊道:“我说!我什么都说!求大人饶命啊!” 那侏儒缩成一团蹲在地上,脑袋跟捣蒜似的不停往地上磕,声音里满是慌乱和恐惧,扯著嗓子大喊:“我说!我都说!”欧阳韶闻言,伸手掀开他的衣襟仔细一看,脸上顿时露出诧异的神色——侏儒身上居然连一丝半点的伤痕都没有。他眉头微蹙,眼神复杂地瞥了蒋瓛一眼,语气里带著几分疑惑,缓缓开口:“这是……” 不等欧阳韶把话说完,蒋瓛便上前一步,朗声道:“大人,这是我们习武之人独有的手段!专挑他身上的软筋下手,就算他骨头再硬,也由不得他不张嘴!” “哦~”蒋瓛的话音刚落,那侏儒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连滚带爬地挪到旁边的石头旁,顺势往石头上一靠,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著,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感觉到身上的剧痛稍稍缓解了一些,整个人也没那么紧绷了。 谁能想到,这侏儒刚才还一副寧死不屈的刚烈模样,此刻却像是换了个人似的,眼神里写满了极致的惧怕,看向蒋瓛的眼神,就跟看到了吃人的洪水猛兽一般!这前后截然不同的变化,实在是让人瞠目结舌。 第三十二章 打行!人口买卖! 欧阳韶收回目光,对著蒋瓛沉声说道:“大人,他已经全都交代了,他们的大本营就藏在应天城西的一处僻静院子里。” 说完,他转头看向身后的眾人,朗声道:“你们都跟我走,等办妥了这件事,本官自然不会亏待你们,必有重赏!” 应天城西本就偏僻荒凉,一路上杂草丛生,蒋瓛带著眾人在一片破旧不堪的窝棚之间穿梭,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走了没多大一会儿,就远远看到了一处青砖砌成的庭院。 蒋瓛示意眾人停下,自己则轻手轻脚地走上前,抬手轻轻叩了叩院门。 院门內立刻传来一个不耐烦的骂声,语气里满是抱怨:“娘的,你小子怎么才来?你知道老子在这儿等了你多久吗?” 紧接著,又传来一句催促:“你这次跑出去这么久才回来,磨磨蹭蹭的,到底搞什么名堂?” “这批货可得赶紧交出去,要是耽误了陈二爷的大事,你我都得吃不了兜著走,到时候谁也救不了谁!”说话间,院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一道缝隙,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探出头来。 可他刚露出半张脸,一只结实有力的手臂就猛地从缝隙里伸了进去,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紧接著一股巨力传来,蒋瓛手腕一拧,猛地一扯,那汉子来不及反应,就被硬生生拽到了门外,手臂被狠狠掰到了背后,身子也被蒋瓛用膝盖死死顶在了墙角,动弹不得。 蒋瓛这一连串的动作乾净利落、快如闪电,看得旁边的人都目瞪口呆,连连称奇。 紧接著,蒋瓛头也不回地喊道:“何青,过来把他绑起来,別让他乱动乱叫!” 那汉子被掰得手臂生疼,疼得齜牙咧嘴、额头冒冷汗,却还是拼命地朝著院子里大喊:“快来人啊!有外人砸场子!快过来帮忙!” 他的喊声刚落,院门就被彻底拉开,两个身材高大、虎背熊腰的汉子拎著木棍冲了出来,满脸凶神恶煞的样子,看著倒是挺唬人。 蒋瓛见状,毫不犹豫地拔出腰间的钢刀,迎著两人就冲了上去。 可刚交手两招,蒋瓛就心中有数了——这两个汉子看似粗壮,实则空有一身蛮力,也就只能靠著这点力气欺负欺负手无寸铁的平民老百姓,根本没什么真本事。 摸清了对方的底细,蒋瓛不再犹豫,手腕一翻,顺势挥出一刀,只听“噗嗤”一声闷响,钢刀带著千钧之力落下,当即就將那两个汉子的手臂齐刷刷地斩了下来。 沉重的钢刀也隨著力道脱手而出,“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啊——!”悽厉的惨叫声瞬间响彻四周,那两个汉子捂著流血不止的伤口,应声倒地,在地上翻滚著,痛苦地哀嚎起来,声音惨不忍闻。 欧阳韶带著眾人趁机衝进院子,径直走到正房门口,一把推开房门。 房门打开的瞬间,眾人都愣住了——房间里摆著一个个简陋的木笼,每个笼子里都蜷缩著一个小孩,他们双眼紧闭,呼吸均匀,显然是陷入了沉睡之中。 蒋瓛快步走上前,伸手探了探一个小孩的鼻息,又仔细看了看他的神色,转头对欧阳韶说道:“大人,这些孩子都是被迷药迷晕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欧阳韶点了点头,对著何青吩咐道:“何青,你去把之前那个姑娘叫过来,让她看看这里面有没有她的儿子。” “是,大人!”何青恭敬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快步走了出去。 蒋瓛则开始逐个清点笼子里的孩子,数完之后,对著欧阳韶匯报导:“大人,一共清点清楚了,总共三十二个孩子!” “原来,这就是他们口中要交易的『货物』!” 欧阳韶看著笼子里熟睡的孩子,语气里满是愤怒和痛心,“这些人简直是丧尽天良,实在该死!” “陈二爷?”蒋瓛皱了皱眉,低声呢喃道,“大人,他说的这个陈二爷,会不会就是话本里面那个大名鼎鼎的陈铭?” 欧阳韶没有应声,和蒋瓛一起走到那个侏儒面前,两人的目光里都涌动著难以掩饰的无穷杀意,欧阳韶强压著怒火,沉声质问道:“说!这些孩子,你们打算卖到什么地方去?” 那侏儒早就被蒋瓛收拾得服服帖帖,此刻看到蒋瓛眼中的杀意,更是嚇得浑身发抖,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连头都不敢抬。 只是一想到陈二爷的手段,他又忍不住犹豫了起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纠结了好一会儿,他终究还是抵不过內心的恐惧,小声囁嚅道:“是……是打行。” “打行?”欧阳韶眼神一凛,追问道,“那打行的头目叫什么名字?如实说来!” 侏儒嚇得浑身一哆嗦,连忙说道:“回……回大人,打行的老大名叫林远航,二爷名叫陈明!” “陈明?”蒋瓛眼睛一亮,转头对欧阳韶说道,“大人,这就对上了!他说的陈二爷,应该就是这个陈明!” 欧阳韶点了点头,继续追问道:“打行的位置在哪里?快说!” “在……在应天城东,朝阳门外的码头旁边,那里就是打行的总部!”侏儒不敢有丝毫隱瞒,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打行总部?”欧阳韶低声重复了一句,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蒋瓛上前一步,对著欧阳韶抱拳行礼,语气郑重地说道:“大人,打行的人多势眾,手下有不少亡命之徒,单凭我们这几个人,根本不可能拿下他们!依我之见,如今最好的办法,还是去知府衙门求助,请知府大人派兵支援才行。” 欧阳韶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嗯,你说得有道理,就按你说的办。” 一旁的何青忍不住皱著眉头吐槽道:“大人,说起那知府衙门的人,我就一肚子火气!他们一个个都摆著一副高高在上的臭嘴脸,不知道给谁看呢!我之前去过一次知府衙门,要不是靠著御史大人您的名头撑著,估计连知府大人的面都见不到,就被他们赶出来了!” 欧阳韶脸色微沉,沉声道:“无妨,这次我亲自去!走,去应天知府衙门!” 此时的应天知府衙门里,知府徐正业正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小憩,一副悠閒自在的模样。 一个门子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恭敬地躬身说道:“大人,监察御史欧阳韶大人在府门外递了拜帖,说有要事求见您。” 徐正业缓缓睁开眼睛,脸上露出几分诧异:“欧阳韶?他怎么会突然来我这里?”沉吟片刻,他摆了摆手,说道:“知道了,把他请到中堂等候,我这就过去。”说完,他隨意拿起桌上的几本公文放在手边,装作一副忙碌的样子。 欧阳韶跟著门子走进中堂,见到徐正业后,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了一礼,恭敬地说道:“知府大人。”要知道,应天知府乃是正三品官员,而他自己不过是正七品的监察御史,论品级,还差了一大截,礼数上自然不敢怠慢。 徐正业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地说道:“御史大人不必多礼,快快请坐。不知大人今日亲自登门,找本官有什么要事?” 欧阳韶也不绕弯子,直接將打行拐卖孩童、进行人口买卖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说完之后,语气郑重地说道:“知府大人,那打行在应天城內为非作歹,参与人口买卖,残害孩童,早已成了城中的一大毒瘤,非得彻底除去不可!只是那打行总部人手眾多,势力庞大,单凭我和蒋捕头几个人的力量,实在难以將他们一网打尽,故而今日登门,想向知府大人借一些弓兵和衙役,助我们一臂之力。” “哈哈哈——”听完欧阳韶的话,徐正业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语气里满是不屑,“御史大人啊御史大人,你说的是打行?不过就是一群乌合之眾、小毛贼而已,至於这么兴师动眾,还要动用弓兵吗?”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你要知道,弓兵是朝廷平素训练,用来守卫城池、抵御外敌的,怎么能轻易动用,去对付一群小毛贼?” 欧阳韶连忙说道:“知府大人,並非我小题大做。按照聊斋先生的说法,打行的前身,乃是古时候的侠士,他们虽然如今墮落,为了钱財不择手段,但骨子里却养成了好勇斗狠的性子,手下也有不少身怀武艺的亡命之徒,若是贸然前往,恐怕会有不小的伤亡,所以还请知府大人出手相助!” 若是换做平时,徐正业或许还会对著欧阳韶虚与委蛇,挤出几分笑脸,可当他听到“聊斋先生”这四个字的时候,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冰冷和厌恶:“聊斋?不就是一个写閒书、写话本的酸儒吗?”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著几分嘲讽和不满:“这里是应天,是我大明朝的国都,是天子脚下!难道在本官的治下,会有这种耸人听闻、残害孩童的事情发生吗?御史大人,一个写话本的人,最擅长的就是夸大其词、添油加醋,也就只会玩一些危言耸听的把戏,他说的那些话,你也能当真?” “哼!”徐正业冷哼一声,脸上的厌恶之色毫不掩饰,显然,他对聊斋先生没有半点好感,甚至可以说是十分反感。 欧阳韶还想再劝说几句,开口道:“知府大人,可那打行的势力確实……” “御史大人休要多言!”徐正业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语气生硬地说道,“看在你身为监察御史,一心为公的面子上,本官就再多给你派几个衙役,至於弓兵,那是绝无可能的!” 说完,他站起身,对著欧阳韶摆了摆手:“本官还有要事要办,还要去催促地方上的春耕事宜,就不留御史大人了,告辞!”话音刚落,他便带著身边的隨从,匆匆转身离去,连一点多余的停留都没有。 欧阳韶无奈,只能带著徐正业派来的几个衙役,一脸鬱闷地走出了知府衙门。早已在门外等候的蒋瓛看到他们,连忙上前一步,目光扫过那几个瘦弱的衙役,脸上露出几分诧异,低声问道:“大人,知府大人就给了这么几个人?这怎么够用啊!” 欧阳韶脸色难看,语气中满是愤懣:“是啊,他就只肯给这么几个衙役,再多一个都不肯派,还一口回绝了借弓兵的请求。”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蒋瓛,疑惑地问道:“蒋捕头,你说,这应天知府,莫非是和聊斋先生有什么深仇大恨不成?不然怎么一听到聊斋先生的名字,就变得这么激动,连道理都听不进去了?” “知府大人和聊斋先生?”蒋瓛皱著眉头,陷入了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自己的手背。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眼睛一亮,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说道:“大人,我想起来了!之前我偶然听说,知府大人和翰林院祭酒孔照大人来往密切,两人经常在一起閒谈,关係十分要好!” 欧阳韶闻言,瞬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这么一来,就全都说得通了。” 想必,是孔照和聊斋先生之间有过节,徐正业为了討好孔照,才会如此排斥聊斋先生,连带著自己的请求也一併驳回了。 蒋瓛试探著问道:“大人,莫非……您在知府大人面前,提起聊斋先生了?” 欧阳韶点了点头,语气有些懊恼:“嗯,我当时也是急著说服他派兵,就提到了聊斋先生关於打行的说法,没想到反而弄巧成拙了。” 几人站在知府衙门外,脸色都十分难看。如今就只有这么几个衙役,別说拿下人多势眾的打行总部了,恐怕连门口的守卫都对付不了,肯定是搞不定这件事的。 几人围在一起,苦思冥想,琢磨著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借到兵,一时间陷入了僵局。就在这时,蒋瓛突然眼前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语气激动地说道:“大人,我想到了!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借兵!” 欧阳韶眼前一喜,连忙追问道:“哪儿?快说!只要能借到兵,无论是什么地方,我们都去试试!” 蒋瓛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锦衣卫!大人,我们可以去锦衣卫借兵!” 第三十三章 採生折割 锦衣卫衙门。 当指挥使毛镶听到一个御史前来寻找的时候,惊的半天没有回话。要知道,自从锦衣卫设置之后就和文官成了死敌,每次出手都是互相弹劾,斗的你死我活 今天居然有文官找了上来?“快请!” 欧阳韶將来歷说明,毛镶审判一个锦衣卫千户庞英说道:“大人!“锦衣卫內部也有情报,打行的势力確实发展的挺快。”“至於拐卖儿童..” “锦衣卫所知並没有御史大人说~的这么明確。”毛镶奇怪问道:“锦衣卫都不甚明朗,御史大人你是怎么知道这么清楚的?-”“聊斋先生-的书中所讲!”“哦?是聊斋?他又出新书了?”“嗯!”毛镶微微頷首:“点起一个百户,我等隨同御史大人出发,將打行总部剿灭!”“是!”很快,一行锦衣校尉风尘僕僕的赶到朝阳门外一个码头,找到侏儒说的那处庭院。 毛镶对著几人指了几下墙壁,隨后又安排其他人破门,猛地挥手!几十个锦衣校尉当即一跃而起翻墙跳了进去!“什么人!”“杀!!”里面瞬间喊杀震天,毛镶一脚將门踹开,带人杀了进去,蒋瓛紧隨其后。 打行总部共有一百多人,见状纷纷和锦衣卫战到一起! 蒋瓛手提一把朴刀,刀光闪烁,如入无人之境,几人瞬间便躺在地上,都是一刀毙命!毛镶见后讚嘆说道:“好一条汉子!”听到喊杀声,陈明从房间中走出,看见这一幕突然一个激灵,瞳孔骤然一缩,他想到了那一日的火光冲天! 打行首领林远航,之前只是个流民,做些坑蒙拐骗的生意,后来才渐渐发家,组建了打行 等陈明加入后,背靠陆祖昌,打行这才发展了起来。林远航怒吼说道:“给我杀!”说完后便和蒋瓛战到了一起!可惜,他虽之前是个侠客,可自从墮落之后便靠著好勇斗狠欺负別人,有关刀的把式早就忘的一乾二净,蒋瓛隨便使了个挑字诀便將他的刀挑飞到空中。 隨后砰的一脚,將他踹飞出去!“这~”“你们到底是谁!!”他大惊失色,连忙喊道:“莫非是来抢地盘的兄弟?”“瞎了你的狗眼!”毛镶指著自己的飞鱼服冷冷说道,林远航当即被骇的毛骨悚然! 锦衣卫!!陈明见锦衣卫已经占据了上风,打行失败也就在朝夕之间,立马思忖怎么逃走。 他看见门口站在一个文官,手无缚鸡之力,只要挟持了此人,必能让锦衣卫投鼠忌器!他当机立断挥刀杀了过去!“找死!”蒋瓛见状向前拦截,可陈明几个忠心的小弟拦了几下,让他距离欧阳韶越来越远!见陈明朝著自己衝来,欧阳韶陡然明白他想干什么,惊的后退了几步! 论武力,他绝不是陈明的对手,可他脑海突然一转,大声喊道:“陈明!”“你忘了绿珠吗?”“安敢在此放肆!”绿珠? 微风拂过,揭露他脸上狰狞的伤疤,旁边还有一团烧伤,那天的熊熊大火,以及绿珠剥衣捣阴的壮举,是他几年来挥之不去的噩梦! 今日陡然听到这个名字,顿时让他一阵失神。此时,蒋瓛已经解决了两个小弟,持刀杀来! 失魂落魄的陈明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三两招便被踹倒在地。 蒋瓛挥刀將他的手筋脚筋挑断,这才放下心来。 四肢断裂的痛苦只是让陈明微微皱眉,他盯著欧阳韶,气喘如牛,双目如炬:“你!”“你这廝!” “是怎么知道绿珠这个名字的!!“告诉我!” “哼!”欧阳韶冷冷一笑,“你们以为那苏州知府能將一切事情都消弭乾净吗?” “要知,人在做,天在看!”“当日的一把大火,数千百姓暴动,两人仓皇逃离,空留一座雄伟的废墟!”“这些事情是他能够遮掩的吗?” 陈明疯狂挣扎,咆哮喊道:“不可能!”“我来应天这么长时间都没有人提及!”“他们早就把这件事忘了!”“不可能有人知道的!” “哼!”欧阳韶只是冷冷一笑,陈明模样癲狂,宛若疯狗一般要撕咬他!“你告诉我!”“是谁!”“是谁告诉你的!!” “告诉我?”欧阳韶道:“很快,这件事情的味道整个应天就都能闻到了。”“就和李嘉,严东楼,周驥一样。”“就和..”“是..” “是那聊斋?” 陈明喃喃自语,自己又没有得罪他?他为什么要和自己过不去呢!“为什么!!!”门內,一人被锦衣卫揪著扔了出来,她拿著蒲扇口中不停喊道:“哎呀,哎呀!” “你们弄疼我了,轻点轻点!”“这都什么粗鲁的人啊。”就算坐在地上,她依旧装模作样的扇了几下风,正是青楼的老鴇子。见到陈明,她赶忙问到:“陈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就..”她刚刚还在和陈明商量怎么样弄死那个书生,將寧知雨重新抢回来呢!甚至都已经想到嫁祸给傅白雪了结果转眼就变成了这样! 此时,一个锦衣校尉突然从里面冲了出去,跑到墙边不停呕吐!“指..” “指挥使大人..”“您快进去看看吧!”“呕,我受不了了!”毛镶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你们就是操练的太少了,什么见识!”可当他进入没多时,也乾呕的冲了出来:“混帐啊!”“简直丧尽天良!”欧阳韶蒋瓛走了进去,看著眼前的一幕忽而呆愣,他们面面相覷,互相从嘴角吐出了四个字。 “採生折割?”“呕!!” 应天,奉天殿。 此时正在召开一个小型朝会。 朱元璋穿著一身粗布麻衣坐在龙椅上,见朱標来了微微頷首,道:“宋和,念吧!”“是!” “浙江布政司上奏:唯洪武十二年四月,沿海之卫所没有任何警觉,倭寇竟突然出现在內陆三十里地,被百姓发现!” “卫所千户在都指挥使的指挥下將其包围全歼。” “可仅仅三天之后,倭寇再次跨海而来,同样没有任何踪跡出现在我大明內陆!”“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所过之处家家该死,处处遭灾!”“等我明军將士赶到將其全歼,已有三处村庄遭到血洗!”“共有黄册百姓三百二十二户!”朱元璋“六四三”面孔幽冷,眼中闪烁著澎湃的杀意,这只是一个小型朝会,故而只有几个將领和文官来了。 “你们都听到了吧。”“倭寇!” “一群宵小蛮夷,见天朝富裕便起了歹心,屡屡入寇!』“杀之不绝,灭之不尽!”“实在可恨!”朱元璋暴跳如雷,一把將手中的镇纸砸到地上,当即摔成了粉末!朱標言道:“父皇息怒!” “儿臣从聊斋先生那里听过一句话,很適合现在的情景。”“哦?什么话?”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说得好!”朱元璋豪气万丈:“咱也就做和尚的那会当了几年孙子,自从攻占了应天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朱標说道:“儿臣以为,如今之事,应当指派一位猛將率领精兵前往浙江剿灭倭寇!”“嗯~”朱元璋微微頷首:“標儿,你推荐谁去?”“潁川侯傅友德!” 下方的傅友德听到后顿时抱拳跪地:“皇上,臣只需精兵一千便可在最短时日內攻灭倭寇!!“ “如若不成,愿受责罚!”倭寇 胡惟庸轻咳了一声,身后的陆仲亨陡然出列:“皇上,臣也请战!” 他蔑视的看了眼傅友德:“倭寇,化外蛮夷也!”“臣只需要精兵五百,便可將他们打的屁股尿流。 朱標问道:“吉安侯,剿灭倭寇最难的不是攻击,论倭寇的战力甚至都不是卫所军队的对手!” “他们之难缠在於狡诈如狐!”“孤以为,潁川侯曾经在洪武五年,率领一只偏师,从玉门关出发,扫荡西域,后又杀入草原,兜了个大圈子,从大同入关!” “杀敌无算,有七战七捷的美名。”“吉安侯,你擅长率领大规模骑兵对撞!”“这种诡譎的战斗,还是交给傅友德为上。” 傅友德忙的跪地叩首:“多谢太子殿下讚誉!”“微臣定不负所托!” 朱元璋不发一言,一双眼睛却直勾勾的审视群臣,似乎想要从中看出什么来! 兵部尚书薛祥站了出来:“皇上,微臣有本启奏!”“与他奏来。” “皇上,臣以为让潁川侯带兵出击,实为不妥!”“带兵者,理当既严且锐,如此才可军容整洁,號令三军。”“可…” “臣记得,傅友德之妹名为傅白雪,为人轻佻,整天喊打喊杀,弄得鸡飞狗跳,毫无女子的德性!” “他尚且无法將自己的妹妹调製妥当,又如何能够出兵应对倭寇呢!”“还有~” “之前,傅白雪竟然闯入秦淮河天香阁当中,强行带走了寧知雨和商小伶两姐妹,没有赎身,也没有给出任何补偿,只是扔了一句~” “吾乃傅友德的妹妹,便瀟洒离去!” “这与仗著傅友德的名声明抢有何区別!?”说到这里,他还对著傅友德微微一躬:“潁川侯,我直言快语,莫要生气!”“与之相对,吉安侯陆仲亨的府邸门风严谨,下人井井有条,没有丝毫逾越,就好似军营般!” “臣以为,让吉安侯出征,更为妥帖。”“臣附议!”“臣附议!”不少官员齐齐站出来同意让吉安侯出征。 朱標说道:“父皇,前几日,儿臣从聊斋先生那里得到了一个阵法,名为鸳鸯阵..... “潁川侯看到后惊为天人,明说此鸳鸯阵天克倭寇!”“儿臣擅自让他在东宫卫率中挑选一千兵马,已然训练几日。”“於倭寇对战,最大之难处便是江南水网限制了骑兵发挥,有此鸳鸯阵,此战把握便更大几分!” “所以,儿臣还是属意傅友德出征!”胡惟庸將手放在口边擦拭了一下,礼部尚书又站了出来:“鸳鸯阵?”“聊斋先生?”“正是!”“太子殿下,如今我大明兵强马壮,对付挫尔倭寇,就算没有鸳鸯阵,定然也是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扫荡犁庭!” “陛下洪武十二年正月正旦詔再次强调了朝廷礼仪,被弹劾之官员理当闭门思过,三日之內上三道奏摺陈诉反思自己的错误。” “倭寇不过是疥癣之患,万不可因为此等小事而坏了朝廷的规矩!”这些人说起话来头头是道,让朱標一时也找不到理由反对!吉安侯陆仲亨站了出来,猛地抱拳,拳头与掌相撞的剎那,竟听到一丝破风之声。单从这手来看,陆仲亨便是个高手!“皇上!” “些许倭寇而已,臣定然马到功成,不负君父重託!”兵部尚书薛祥奏到:“皇上,前几次倭寇入侵都是吉安侯爷率军平定,每次都能用最短的时间將其剿灭!” “聊斋先生所创鸳鸯阵虽然不能大展身手,但...” “但国朝之战,非练兵之时啊。”傅友德赶忙看向朱標,这要是在不反对,就真的让陆仲亨抢走了!可,这些老塌货说的理由太过全面,朱標一时也找不到突破口!礼部尚书已经拿出正旦詔来压他了,难不成还能强点傅友德去迎敌?这样做还不知会遭到多少弹劾呢! 此时,一个小黄门在门口跪地叩首:“皇上,太子殿下!”“怎么了?” “监察御史欧阳韶求见!” “监察御史欧阳韶求见!”朱元璋心中略微思忖:“他来干什么?”“让他进来。”欧阳韶迈步进入,不少官员看见他此刻的形象突然噗嗤一笑,他面孔苍白,官袍上一片湿润,还有一片模模糊糊,应该是沾上了什么污秽。礼部尚书当即指著说道:“欧阳韶,身为监察御史,面君之前难道就不考虑一下自己的仪表吗?” 欧阳韶並没有搭理他,先是唱了个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你递牌子求见,所为何事?”“臣!”他目光如炬的看向陆仲亨:“要弹劾吉安侯,陆仲亨!!”“哦?” 第三十四章 今日,你便是锦衣卫 朱元璋脸上的兴致越来越浓,抬手端起面前的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缓缓开口:“方才兵部的薛祥,才刚上摺子弹劾傅友德治家无方,管束不住家人。” “这转头,你就递摺子要弹劾陆仲亨。” 话音落下,朱元璋忽然朗声大笑起来。 “真是应了那句老话,风水轮流转啊!” “你且说说,要弹劾他什么罪名!” 欧阳韶上前一步,躬身朗声奏道:“启稟皇上,臣要弹劾吉安侯陆仲亨,纵容胞弟陆祖昌勾结市井打行,在应天府横行不法,祸害百姓!” 陆仲亨闻言脸色骤变,脱口便厉声骂道:“你满口胡言!” 话一出口他就惊觉失了分寸,慌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著地面急声道:“微臣在君前失仪,罪该万死,恳请皇上恕罪!” 朱元璋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脸上带著几分玩味的兴致,看向欧阳韶问道:“你接著说,他弟弟到底是怎么在应天作乱害民的?” “回皇上,今日聊斋先生新刊印了一本话本,书名叫做《黑白曲》!” “臣今日从青田书屋购得数本,特意带来呈给皇上御览。” 欧阳韶双手將书高高举过头顶,一旁的內侍宋和连忙上前接过,快步放到了朱元璋的龙案之上。 欧阳韶接著说道:“这本书里,把前几年苏州发生的一桩案子写得明明白白。当年陆祖昌在苏州,和当地打行的头目陈明相互勾结,强抢民女绿珠!” “当地苏州知府是非不分,收了好处顛倒黑白,反倒冤枉好人,把绿珠逼得走投无路,当街破衣告血状,以死鸣冤!” “此事一出,苏州百姓群情激愤,怒不可遏,直接把那打行的窝点和陆祖昌在苏州的府邸,一把火烧了个乾乾净净。” “陆祖昌和陈明手下的爪牙,全被愤怒的百姓当场打死,这两个人走投无路,只能从狗洞里钻出去仓皇逃命,一路逃到了应天府。” “书里写得清楚,陈明脸上被百姓砍了一刀,落了永久的疤,陆祖昌也被打瘸了一条腿,成了跛子,这模样和如今在应天的两人,分毫不差!” 欧阳韶说著,猛地转头指向身侧的陆仲亨,厉声质问道:“苏州当地的百姓,当年就传了一句民谣,说若要柴米强,先杀陆祖昌!” “闹出这么大的事,闹得苏州满城风雨,吉安侯难道真的半点风声都没听到,对此一无所知吗?” 欧阳韶的话音落定,奉天殿內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轻响。太子朱標捧著书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脸上的怒意越来越盛,可坐在龙椅上的朱元璋,脸上却没什么变化,一双眼睛深不见底,没人能看得出他此刻是喜是怒。 龙案上的书每翻过一页,陆仲亨的心臟就跟著狠狠揪一下,狂跳不止。再加上他完全摸不透皇上此刻的心思,等朱元璋翻到书的最后一页时,他浑身上下已经被冷汗浸透,连后背的官服都湿了个透。 啪! 一声脆响,那本《黑白曲》被朱元璋隨手扔到了陆仲亨面前的地面上,他將嘴里嚼著的茶叶啐到一旁,冷冷开口:“你自己看看!” “臣遵旨!” 陆仲亨慌忙捡起地上的书,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书页,才刚看了一半,就再也撑不住,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声音都带上了哭腔:“皇上!” “臣弟做下的这些混帐事,臣真的半点都不知情啊!” “皇上,求您一定要相信微臣!” 一直站在朝臣队列里没出声的胡惟庸,此刻终於迈步走了出来,躬身奏道:“启稟皇上,微臣斗胆请旨,也想看一看这本《黑白曲》。” “就在那儿,你自己拿来看。”朱元璋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 “臣遵旨!” 胡惟庸连忙上前拿起书,快速翻看了一遍,心里先是暗暗一惊,没想到那民女绿珠竟有这般刚烈的血性,隨即又在心里暗骂陆仲亨糊涂,闹出这么大的事,竟然半点口风都没跟自己透。可眼下的局势,他们本就和刚打了胜仗的傅友德结了怨,若是让傅友德带著大胜的威势回了五军都督府,日后再想制衡他,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他心里念头飞转,片刻之后便躬身开口:“皇上,依微臣看,吉安侯对这件事,应该確实是不知情的。”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淡淡问道:“哦?你怎么就知道他不知情?” “回皇上,吉安侯向来心高气傲,而他这个胞弟陆祖昌,素来眼高手低,不成气候。侯爷不止一次跟微臣念叨过,说他半点都看不上这个弟弟。” “只是老夫人临终前,特意嘱咐他要照拂好陆祖昌,他念著骨肉亲情和母亲遗命,才不得不把人留在身边。” “可就算留著人,平日里也从不敢给他安排半点差事,不过是好酒好菜养著罢了,就是因为他心里清楚,陆祖昌这人但凡沾点事,就必定会惹出祸端。” “连日常的小事都不敢让他沾手,更何况是强抢民女、闹出火烧府邸这种掉脑袋的大事呢!” “而且书里也写了,当年这事一出,苏州知府必然是怕担罪责,把事情压了下去,对外瞒得严严实实。陆祖昌从苏州逃出来之后,肯定是隨便编了个谎话哄骗吉安侯,这才能安安稳稳躲在应天这么久。” 陆仲亨跪在地上,忙不迭地连连点头,带著哭腔急声附和:“皇上,臣真的不知情啊!” “臣半分都不知道!” “臣跟著皇上南征北战这么多年,皇上难道还不清楚臣的为人品性吗?” 朱元璋听完,微微点了点头,缓缓开口:“惟庸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隨即他脸色一正,扬声喝道:“传旨!” “著吏部立刻核查,当年经办苏州此案的知府到底是何人,命锦衣卫即刻快马加鞭,將人捉拿归案,押入詔狱严加审讯,听候审问!” “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这十六个字,是咱亲笔写下,赐给天下所有为官者的戒石铭!” “这本书里改得好啊!在咱这十六个字后面,每一句都又续了四个字!” “尔俸尔禄,只是不足;民脂民膏,转吃转肥。” “下民易虐,来得便捉;上天难欺,他又怎知!” “改得好!真是改得好啊!” “他又怎知!他又怎知!” “就像这陆祖昌犯下的滔天罪孽,若不是聊斋先生把这事写出来公之於眾,恐怕咱到死,都被蒙在鼓里,半点都不会知道吧!” 朱元璋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刺骨的寒意。 他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站著的满朝文武,心底忽然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空洞和不安。胡惟庸和陆仲亨平日里来往密切,此刻却装得像没事人一样,半点异样都不露。 这些人,到底还有多少事,是瞒著自己的! 外面那些文人,整日里写文章抹黑造谣,说锦衣卫无孔不入,连前一天每个官员家里吃了什么菜都查得一清二楚。可锦衣卫要是真有这么大的本事,咱何至於落到如今这般,对底下这些腌臢事两眼一抹黑的地步! “吉安侯,这件事咱会彻查到底,你到底有没有掺和其中,等查完了,自然会水落石出,一清二楚。”朱元璋看向跪在地上的陆仲亨,缓缓开口。 “谢皇上隆恩!”陆仲亨连忙伏地,重重叩首谢恩。 “但是,”朱元璋话锋陡然一转,语气瞬间冷了下来,“这次带兵出征的差事,你就不用再想了,自然不能再交给你了。” “但是这带兵出征的事儿,咱也就不能交给你了。”“毕竟刚刚礼部尚书说了,只要遭到弹劾便需闭门思过,三日內连上三篇奏摺反思自己的过错!” “这.”陆仲亨没料到朱元璋在这里杀了个回马枪!兵部尚书薛祥问道:“皇上,可倭寇肆虐,不得不管啊。”“嗯~” “那就这样吧!” “两事相较取其轻,相比陆祖昌的所作所为,傅白雪的那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青楼里面有乾净的吗?那老鴇子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是正旦詔的规矩不能破!” “这样,傅友德,你行军之时別忘了给咱递交三份反思奏摺,以后该如何教导你的妹妹! “咱准许你戴罪立功!”峰迴路转啊。 傅友德感激涕零:“微臣多谢皇上!”陆仲亨还想说些什么,但见胡惟庸暗自摆手,还是將一肚子话都咽了回去。他不明白,胡惟庸又怎会不明白呢!当太子殿下提出傅友德这个人选的时候,估计皇上就已经定了!就算他们提出一万个理由,最后的结果肯定还是傅友德。之后的事情,估计皇上当看戏了吧。朱元璋道:“倭寇入侵甚急,你用最快的速度整军出发!” “不可迁延!”“微臣领旨!”安顿好这一件事后,朱元璋一把夺过朱標手里的话本,无视朱標那幽怨的双目翻来覆去看了几下。 “哼!” “吉安侯参与其中咱不清楚,但是陆祖昌和陈明这两个人,在繁花似锦的苏州竟然逼出了民变,要是抓了,咱非得將他们千刀万剐了不可!” “传旨毛镶..” “皇上~”!”欧阳韶赶忙说道:“皇上!陈明已经被抓住了!”“哦?谁抓的?”听到这个问题,欧阳韶脸色顿时阴晴不定,最后跪地叩首:“还请皇上移驾!”“微臣请皇上看个东西。”“在哪?” “朝阳门外,码头!”见朱元璋微微頷首,宋和顿时高声喊道:“皇上移驾!”移驾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这代表朱元璋不会白龙鱼服,而是要打著皇帝仪仗出宫。整整一炷香时间才准备齐全。轰隆! 宫门开启,亲军二十二卫的將士早已经占据了街道各处,两个牌匾避让肃静在前,跟著黄罗伞盖,后面是大內侍卫,手持金瓜鉞斧朝天蹬,再往后是锦衣卫,其后是戍卫宫廷的御林军 “皇上出宫?”“这是要到什么地方去?”“不知道啊!” “咱们跟上去看看啊!” “你这不是找死吗?不怕御林军一刀把你砍了!”“没事,皇上很亲民的,我上次就远远的跟过去看了一眼!”“真的?”“那是当然,走吧!”来到朝阳门外的码头这里,毛镶带著锦衣卫跪地行礼:“微臣参见皇上!”“皇上圣躬安!” “朕安!”朱元璋身著火红龙袍,提著腰带大跨步的进门而去。“毛镶,你怎的在这里?那陈明是被你拿住的?”欧阳韶道:“皇上,今日臣在茶馆听完黑白曲后,在城门外关厢看见一人失足落水,但是在落水之前他竟然还工工整整的脱掉了鞋子!” “这一切使得微臣疑惑深思!” “后来突然想起黑白曲中记录的一件事情,打行之人让侏儒装成孩子跳河,以此造成一种孩子落水而死的假象。” “这样,他们便可以隨意拐卖,绝不会有人报官!” 朱元璋点点头:“咱也看到了。” 欧阳韶道:“后来,臣请求应天知府的帮忙,知府大人以忙碌为由只是派了个蒋瓛过来。 “蒋瓛从水纹看出落水之人恐怕没死,並且前往了上游。”“这一切更让微臣坚定了猜想,故而带人溯游而上,果然抓住了那个侏儒!”“顺著侏儒,又找到了拐卖孩子的地点,救出三十二个幼童!”“后来,更抓住线索找到了应天打行总部,便是在这里!” “可…微臣手中人手不够,只能再次去求助知府大人,可知府大人隨意给了三四个人便搪塞了过去!” “微臣无奈,只得去锦衣卫搬来救兵,这样才剷除了打行这块毒瘤!” 朱元璋欣慰说道:“欧阳韶,毛镶,你们二人干得好!” “蒋瓛是谁?” 一旁身著捕快衣服的蒋瓛当即下跪:“小人叩见皇上!”“好一个汉子,咱记往你了!”就这一句话便让蒋瓛高兴的差点没晕过去!“多谢皇上!”朱元璋继续说道:“就你了,去將应天知府徐正业叫过来!就说咱这里等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