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豪雄》 第1章 我想学武 上学工作都是按部就班,和同龄人一样不怎么急著成家,想要多见识人生和世界,然后在某次出国旅行中遭遇意外,人生定格,虽说是意外,在偌大的绝对数中,其实很平常。 但穿越就很不可思议了,好在记忆是隨著新一世的成长逐渐恢復的,虽然恢復的很快,並没有出现什么婴儿躯体里困著成年人的尷尬,前世记忆或许有些遗漏破碎,也不要紧。 万历十七年,河南布政使司河南府安平县刘家庄男丁刘进出生,母亲难產而死,他是家中独苗。 “爹,儿子不想读书了,想学武。”夏时某日,十二岁的刘进鼓足勇气对父亲刘虎请求。 刘虎身材壮硕,鬚髮已经白了大半,他三十五岁上有了刘进这个儿子,在这个时代已然算得上老来得子了。 此刻刘虎正在將弓弦解下后干布擦拭后盘起,又在弓稍上刷了点油,他动作没停,闷声反问:“老先生说你挺聪明的,认字快,记得住,怎么就不学了?” “爹,认字归认字,那书儿子读不下去,先生很用心在教,可儿子就是不明白,看不进去......” 儘管前世很多记忆都开始模糊,可刘进知道自己已经被前世那教育体系浸染透了,毕竟是竭尽全力理科十余年,天生对现在这种逻辑的教育极不適应。 想要在这个人生读书科举出头,靠著死记硬背上限也很低,起码要把四书五经这类读透和有一定的理解,偏生记忆恢復大半后,再学这个约等於成年人再次学习了,当真千难万难。 虽然靠著所谓的“早慧”认字很快,背书也不慢,但这都是些“取巧”,再过几年怕就漏底了。 更重要的原因是,前世大半人生都在学习和校园,既然这一世能確认读书获益不多,刘进更想尝试下不同的路子,除此之外,他还有些模糊的迫切感,学武更有必要。 然后环境也允许,刘家庄並不仅是操持农事为主,舞枪弄棒是日常,而且习武不是为了聚眾自保,他父亲刘虎就是庄子里的首领,武艺自然也是最强。 “怎么又想学武?” “咱们庄上都会枪棒,儿子也想学。”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要是在前世,对於正常成长的孩童来说,是没有不上学这个选项的,就算孩子不愿,要么苦口婆心,要棍棒拳脚,总得劝回来,可如今不同,这只是个正常不过的请求。 “麦地里长不出柿子来,咱这庄上就没个读书的,看来也没那享清福的命。”刘虎停下手中的活计,嘆了口气。 “都说你小子聪明,是个读书人的料......”刘虎念叨两句,摆手继续:“学武是要吃苦的,你今年十二,可不能和读书一般说不学就不学了,恩,看你这身板,倒是个学武的。” 能请得起读书先生的人家当然殷实,从小算是吃得饱吃得好,加上刘进有意识的锻炼和户外劳作,或许还要算上父子遗传,刘进比同龄人要高出半个头去,更比同龄人壮实许多。 “能吃苦,儿子从小就不怕累。”刘进忙不迭的点头应承,虽然有前世记忆和情感,可这十二年亲恩也是时刻感知,在刘虎面前,刘进还真不是偽装成孩子,或许这个孩子知道很多,也很早熟,但就是父亲的儿子,刘虎眼中的孩子。 刘虎上下打量了几眼刘进,闷声说道:“去把那张弓的弓弦卸了,怎么盘弦,怎么擦油都教过你。” “好嘞!”刘进乾脆的答应了声,去把边上的另一张弓取下,有条不紊的收拾起来,虽说独苗受宠,可庄户子弟,干活是少不了的。 看著儿子熟练利索的整理,刘虎脸上浮现出笑容。 “......咱们庄上的枪棒都是你爹我教的,都是那么三俩下的把式,学会不难,用好了难,得常和人打才行,这几下你早就会了,先勤练著......” “......真正称得上本事的,就是这开弓射箭的技艺,这才是咱家安身立命的本事,把这个学会了,才算是入门......” “......练个半年,要是能练出个模样,就跟著我出去跑生意......” 对於刘进来说,学武比读书要枯燥很多,就是简单动作的大量重复,不分寒暑的苦练,更不必说练错了就有拳打脚踢甚至鞭子棍子的教训,但学武就是比读书要简单。 “这孩子倒是不偷懒,一门心思的练......”庄里有这个评价。 差不多练了半年后,和庄上的好手对打时,一炷香也挨不到两下,开弓十次八次能上靶。 “......別觉得自己多能耐,这枪棒都是庄户把式,比他们强点不是什么本事......” “......这射箭是个好苗子......” 练了一年后,和刘虎父子演练,虽然力气经验远远不如,但已经吃不了太多亏,可射术上提高的快,上靶已经不在话下,开弓十次,四五次能中靶心,其他也距离靶心不远。 刘进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天分,但他好歹知道学习的方法,知道总结经验教训,又有足够的自律,加上父亲全心全意的指点,只要训练不鬆懈,熟练度和准头隨著积累就会不断的提高。 还有,前世刘进曾学过弓箭,临时起意的兴趣,教练传授基础动作,做浅显的讲解,然后自己还会在网上找相关的资料看,虽然兴趣过后就丟在脑后,如今那时记忆也模糊缺损,可一旦开始训练,当日所学的点点滴滴就开始浮现,也算是某种意义的学以致用了。 肌群如何发力,保持什么样的姿势,如何开弓,如何贴腮或者拉肩,十成满或者九成撒放,这都是从古至今的总结比较和提炼,毫无保留的呈现在每个想学习的眼前,將这些学以致用的刘进,看起来就是天分,就是“好苗子”。 读书时候被当做孩童,最远只能到庄外两里地,还得有成人跟著,学武后就当成大人看待,刘进练了个把月,就被安排值夜守门,练半年后就要拿起兵器和成年人一起出门跑商。 刘家庄的生意有几种,一门是集散中转,会有商人將货物运送到庄子这边,再由庄子分销各处,所谓的“坐商”,这种用不上什么护卫,庄子看守好了就成,一门则是转运各处,需要去某地採买,又要送到某地,这就需要庄子上的丁壮持械护送,这就是“行商”。 第2章 多听多看 安平县算得上通衢之地,向东不到七十里就是洛阳城,北边有黄河大渡口狂口,又在西去陕西的必经大路上,行旅商队,纷至沓来,四方货物特產也在此处交匯,虽然大生意都在洛阳,安平县跟著喝汤,可刘家庄也多少跟著沾光。 採买都是去渡口那边,庄上几十青壮差不多去三分之一,所有人都是推著独轮车,兵器都是刀斧之类,弓箭也在车上用麦秸盖起来。 路上倒是轻鬆,大伙谈笑风生,而且也不光他们这一路,河南本地和山陕以及其他各处的商户行旅很是不少,只是快要到那大渡口的时候,才会走一条岔路,这路上就是本乡本土的人了,也能看到推车和赶车的车队。 “......西边打完了东边打,东边打完了又是南边,这天底下没个太平时候......” “.......都是和韃子外藩开战,咱们这边可还是太平的......” “......毬,加税可加了一成不止,抓丁抓了大几百,要不是刘大护著......” 刘进在庄子上能听到的无非是农事和生意,再就是家长里短,这还都是別人家聊天,不好直愣愣上去听,在家父子相守,刘虎是个话少的,每日里在家的时候不多,刘进再怎么好奇,也不好把那些听著就古怪的问题拋出来问,所以一直在按捺心思,就连如今是万历多少年,刘家庄在河南府安平县这些基础信息,都是那请过来的教书先生说的。 赶路间隙,谁都愿意閒谈解闷,有时候刘虎都跟著说不少,刘进每次都聚精会神的听,唯恐漏了一句,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也越来越多,而且有些隨口提起,刘进还能和自己学过的知识互相印证,比如说“......这几年朝廷大军在朝鲜打倭寇......”,这个他是知道,但西边打和南边打,什么哱家,什么杨家的,自己就很迷糊了。 “这人还是要出去歷练,你跟著跑了几趟,练武的劲头更足!”当刘进更加刻苦的打熬身体和练武后,刘虎禁不住感嘆几句,他当然不知道自己儿子对这个时代更了解后,练武强化自己的心思就更迫切。 至於在渡口採买的货物,每次的大宗都是盐,少量是其他捎带的东西。 “旁人问起什么货,你別出声,让大人来答,路上也別和庄外的人閒聊。” 面对父亲的叮嘱,刘进忍不住问了句“为啥这么小心?”,换来了刘虎的哈哈大笑,摸著刘进脑门笑道:“私盐可是杀头的买卖,虽说没太有人管,可总归得小心啊!” 敢情自家是私盐贩子,刘进其实对“杀头的买卖”没什么感觉,渡口码头上买盐也没什么隱蔽交易的意思,大伙回程推著装满盐包的独轮车也不怎么避人,无非就是不进镇子,有几处不走大路绕路,他惊愕的是刘虎谈起这“违法生意”的轻鬆和无谓。 “怕了?”看著刘进发愣,刘虎戏謔的问了句。 刘进笑了,轻快的回答:“不怕,就是觉得好玩。” 这回答让刘虎意外,反而严肃说道:“有什么好玩的,就是靠著刀枪吃口饱饭。” 刘进確实觉得有趣,读书考试求富贵前世今生都是一个逻辑,虽然这是太平时最好的机制,可他想试试新的了。 相较於採买,送货就很严肃了,刘进跟著去了四次採买后,刘虎才让他跟著去送货。 “进哥是个老成的性子。” “我第一次出去还什么都觉得新鲜,险些误事,进哥都在车和货上。” “怎么也是咱庄上的少爷,可这路上不叫苦叫累,干活一点都不少。” 那些被叫做叔叔哥哥的庄上男丁评价都很好,刘进自然觉得没什么,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该跟著最信任的引路人向前走,自己本就没什么天真。 送货的独轮车比採买时少了一半,空下来的人手都是拿著朴刀,刘虎则是骑上了家中那匹老马,弓箭则是大张旗鼓的掛在马鞍上,刘进也背负弓箭,还弄了把柴刀带著。 刘家庄只有两张弓,都是刘虎私有,也不见他传授给庄里的人,刘进注意到这个的时候,就能大概想到父亲为何是庄主了。 採买出发无非比平时早起大半个时辰,送货却要早起两个时辰,那时天还黑著,要点起火把才能行路,去往西南的山区。 刘家庄被丘陵环绕,背靠著莽莽群山,刘进从小就被约束不能离开庄子太远,可爬到土围子上或者高处眺望总是有的,几乎没见过庄外的人进山出山,这片区域对他来说颇为神秘。 走进去才知道,远看全是灌木草丛的地方也有路,虽然不怎么好走,需要拿著柴刀砍掉拦路的枝条。 “进山后不要出声,只有我能发令。”临行前刘虎严肃的叮嘱。 和採买时候谈笑风生相比,进山后大伙都是沉默警惕,有人推车,有人手持兵器在各处护卫,刘虎则是骑马游荡在前面,时不时的回来牵马同行,刘进则被安排到队伍中央。 “一旦有事,用货物和车挡著自己,能跑就跑,跑不了就用货物挡著射箭,但还是要瞅空子跑。” 这是私下里更严肃的叮嘱,这些话背后的意义和每个人的態度让刘进很是紧张,对沿路被惊起的那些鸟兽都反应过度,不过没有人耻笑什么。 还未到正午,只歇了一次的队伍在某处河滩地停下,眾人先把货物卸下堆起,將独轮车对著河流大概围了个圈,这才聚拢起来轮班烧水吃乾粮,有一半的人手持兵器值守。 这河滩地应该不是第一次来了,停驻的地方河滩杂草芦苇明显被割过几次,两侧则茂密许多,齐人高好似栏杆。 要说去渡口那边路上,刘进唯恐漏掉一句话,那么在这里也不愿意放过任何细节,从出发到现在,儘管没人解释每个环节的意义。 刘进很自觉的去值守那边,四周入眼要么是山坡,要么是林木,也看不到什么,几名庄上的都劝他先去吃饭,都被他客气拒绝,直到刘虎拿著杂粮饼子过来。 “咱们拿弓的要先吃,吃饱了有气力,也能早点遮护全场。” 这些话让刘进恍然,他知道两张弓很重要,却想不到重要成这个样子。 第3章 学武杀人 杂粮饼子和咸菜並不好吃,刘家庄上能吃到更好的,他们父子二人也没有去“同甘共苦”,可跑商在外,都儘量做到一样,刘进能想明白为何,也很平静的接受一致。 他的这个態度让刘虎很意外,估计庄上其他人以为刘进刚开始不会適应,会挑拣甚至闹孩子脾气什么的,“还真是老成”,又得了这个评价。 还没等刘进开吃,父亲刘虎却凑到耳边低声说道:“去找个人看不到的地方藏著吃,但箭要够得著这边。” 虽然去渡口接货採买的时候没这么做过,可刘进立刻明白是让自己做暗哨,也只有能远程的弓手才有资格这么做,刘进弓箭就没有离身,拿著饼子就朝一边跑去,刘虎本以为自家儿子会问问,没想到这么利索,脸上不自觉有笑意,隨即又是摇头“那边没有遮挡,怎么藏得住人。”“跑这么远,倒是能藏住了,弓箭怎么够得著。” 刘进没听到父亲的念叨,他跑远找到遮蔽,確认队伍任何人的视线都看不到自己后,又朝著自己早已选定的藏身地摸了过去,来时从某个角度看过,那边林木相对茂密,在河滩地的角度看过去,很难看到什么,再偏一点,则被河滩上茂盛的芦苇丛遮掩了视线。 跑远时候,队伍里回头张望的不少,等绕到选定隱蔽处的时候,就只有刘虎一人时不时的瞥过来,阳光下倒是能看到刘虎点头,刘虎也没有停在某处,而是走到附近的高处张望,不断在这个临时营地周围转圈。 刘进將箭放到最容易拿到的位置,又谨慎的熟悉了下这藏身地,甚至大概举弓比划,知晓这边做动作的范围和局限,这才拿起饼子开吃。 饼子就算嚼细碎也划嗓子,但刘进知道这已经是不错,自家在庄上也就是逢年过节吃几顿白面,平时无非细粮掺的多点,荤腥不算稀罕。 自家和庄上人都能吃饱,原本以为这就是“清苦”,可出来跑了几次就发现,外面很多人吃的东西连这个都远远不如,有人吃的是野菜居多的菜糰子,有的人连这个都吃不上。 刘进几口吃完了乾粮,吃的太快差点噎著,拿起葫芦喝了口水就听到河对岸的动静,这山林地其实很安静,那些风声和鸟兽鸣叫掩盖不了什么,他立刻戒备了起来。 没过多久,就有二十多人从河对岸的丘陵后转了出来,有两匹驮著货物的马,还有人推著三辆独轮车,其他人都背著背篓之类,每个人都带著兵器。 对岸为首的身材魁梧,身上套了件皮袄,手中拎著朴刀,远远的就朝这边挥手招呼“让虎爷久等了”,態度很是热情,刘虎这边也大声笑著致意,刘家庄的所有人都已经拿著兵器站起,年轻壮实的开始向前走。 等走近了,隔著並不远的刘进看得更加清楚,这二十多人不管年纪还是气色都比刘家庄这边差不少,算上那位头领,只有三位算得上壮实的,这三位兵器也都更好一些。 虽说双方热情招呼,可对岸队伍同样警惕戒备,放下货物后也都是拿起兵器盯著这边,只是那魁梧首领和刘虎对话。 “二当家的辛苦,上次说要捎带的货物,这次都带来了。” 这交易大家都是做熟的了,寒暄几句,就有一人背著背篓涉水过来,到了河滩放下背篓,有庄丁过去验看背篓里的货物,那涉水过来的也去查看刘家庄带的货物,验看后各自回返,没过多久,对面就涉水来回搬运,刘家庄这边除了验货外,都是戒备不动,只有刘虎和对方隔著浅水閒聊。 自家运过来的是盐、布匹和一些日常用具,那边包裹明显比这边小不少,似乎有綑扎的毛皮和药材之类的,这边还剩最后两车货的时候,由那边的壮实汉子从马背上解下两个大包袱,自己带著过河,在刘虎面前解开包袱,看著破破烂烂的一堆器具。 刘家庄这边也把最后两车货打开,大部分是铁製的农具,能看见锄头镐头之类,当然都是去了木柄的,少部分是矛头和刀斧这样的兵器,这次双方验看的都很仔细。 山里有很多寨子,倒也未必是土匪强盗之类,但不管什么营生,总得吃盐穿衣,还有些山里解决不了的生活必需品,都得外面贩运过来。 既然选择这么隱蔽的交易处,想来去山外有各种不方便,所以这些货物的价格要比市价高三成左右,再高这些寨子寧可冒险也会出去採买了,但武器比市价贵了一倍,还得提前下定金,因为这些確实是不好买。 “他们还会朝著更深山里贩卖,要价更高。” 看著双方彼此戒备的交易,刘进脑海里浮现出刘虎抽空讲给他的,刘进已经放鬆不少,双方小心不假,可这生意也不是做了一次两次...... 刘进在的位置是个朝阳的缓坡,所以植被比別处茂盛不少,他站的比河滩地高不少,所看到的相对来说更多些,刘进突然注意到河滩地自己一侧的芦苇丛摇动的幅度太大了,比现在风吹动的幅度要大很多。 眼下初秋,这边没什么人管的野河滩芦苇地长得茂盛,刘进根本看不清里面藏著什么,但距离自己近的这部分还是能分辨是不是风吹的摆动。 稍一犹豫,刘进就张弓搭箭,朝著那摆动幅度大的位置射出一箭。 要是自己庄子上的,肯定事先会说,要不是自己庄子上的,鬼鬼祟祟藏著作甚!至於隱藏的自己会不会暴露,如果是敌人,那就要先发制人。 箭射出的啸声在河滩地很刺耳,在场所有人的动作都是停顿,下意识的想看箭何处射来。 惨叫一声,箭落处的芦苇丛中有人急忙站起,茂盛的芦苇被挤开,刘进看清楚了。 余光扫了下河滩地,大家还是僵持,刘进手上动作不停,张弓搭箭,第二箭又是射出! 又是一声惨叫! 第4章 成年礼 河滩上交易双方都是反应过来,所有人都是拿起了兵器,恶狠狠的隔河对峙,这就显出为什么要隔著一条浅水了。 刘进第三支箭已经搭上,却看到有身影朝著芦苇丛深处退去,这次就很难瞄准,没多久,就看到十几人从弓箭射程之外的芦苇丛仓皇跑出,奔著那二当家的队伍跑去,有人肩上还插著一只箭。 “铁头死了!”有人撕心裂肺的喊道。 那十几个人身上却披著苇草简单编的草帽和披肩,怪不得在芦苇丛中发现不了。 对岸也有人张弓搭箭,只是那弓比刘家父子的弓短了不少,看著也粗糙,这是所谓的猎弓,准头和远近都差的远。 而在第一声惨叫响起的时候,刘虎已经退到了独轮车后面,张弓搭箭,弓开五成,扫视著整个河滩地,那二当家则是向后缩,不敢在前。 没有人敢动,刘虎躬身四下瞄著,大声吼道:“要是看著还有人藏,就射过去,没有人藏就別出声!” 刘进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他儘可能避开两边的视线,去了十几步远的边上,现在確实是看不到视野中有什么异动了。 僵持没多一会,山民们已经乱了,人人向后缩,想要找地方躲藏,可能遮挡的无非那么几处地方,爭抢不过別人的就向著远处跑,更有那受伤的惨叫声声。 看著对方乱象,刘家庄这边不少人都想动作,却被刘虎喝止,还在这边严阵以待,可比刚才已经放鬆不少,有庄丁在那里大声喝骂和嘲笑。 或许因为刘虎的喝止,对面那二当家扯著嗓子喊道:“虎爷,都是误会,这帮杂碎小子不服管,小弟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话出口后,刘家庄这边全是骂声,就连刘进都瞄了过去,只是对面乱糟糟的没办法瞄准。 “让你的人先走,我这边数五十个数,河滩地百步內再看到你们寨子的,我这边就射箭杀人了。”刘虎扬声说道。 还没等那二当家下令,对面本就溃乱的人群鬨堂大散,只要不是刘家庄所在的方向,几十人到处乱跑,唯恐慢了步就被射杀。 没多久对岸人就散了个乾净,货物散落满地,刘家庄这边只有那些兵器还没交易过去。 “刘大,咱们去把东西搬回来!” “过河的不要了,快些收拾准备走,今晚一定要出山。” 对庄民的询问,刘虎厉声下令,有刚才两箭,这话格外的有说服力,庄民们急忙开始收拾,好在山民拿来交易的特產等等数量不多,很快就是收拾完毕,推著车开始离开。 “你跟乡亲们匯合,我来断后!”刘虎又是高声说道,坐骑也交给一个庄丁先牵著离开。 两辆独轮车就在刘虎身侧,五名手持长兵的庄丁则散在周围,刘虎这才缓步离开,没走几步又是回头高声喊道:“你们牛头寨不讲规矩,我们也不敢再来送货了,换个人下山买卖吧!” “刘大,那货就给这帮贼了?” “不要把事做绝,要是这趟他们死了人又什么都没捞到,万一跟咱们拼命怎么办,再废话一句,你自己留下来!” 最后这句话已经是咬著牙说出来,那庄丁不敢再言语。 这边回头路走出几十步,却听到对岸林地里传来那二当家气急败坏怒骂:“谁知道你刘家有两张弓了!” 听到这话的刘家上下哄堂大笑。 “弓箭想要准头要练几年才行,善射的要么被官家私家养著,要么得花大钱请,可想不到咱们家有练得这么快的。” 路上刘虎解释了几句,刘进难得见他这么高兴。 不光是刘虎高兴,整个队伍都是志气昂扬,有惊无险还胜利而归,谁都会心情愉快。 高兴归高兴,回程路上就没有休息,刘虎还经常骑著马在队伍周围游荡侦察,出去的范围和距离明显比来时大得多。 紧赶慢赶,在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刘家庄的队伍还是出了山区,大伙儿多少鬆了口气。 回到庄子后天已经黑了,庄內也准备了简单的晚饭,刘虎却安排宰羊犒劳大伙,还特意把存著的两坛酒拿出来大家一起喝。 跑这趟的能多吃几块肉,多喝两口酒,在庄內吃过晚饭的上下老少,男丁可以分几口酒喝,其他人家大锅羊汤,每家可以分一些。 多劳多得,有风险的更要多得,没人觉得这种分配有问题,反而因为能吃几口油水喝几口酒,很有些节日的气氛。 刘家庄的几十户人家也都知道了刘进射杀敌人。 “喝口酒吧,晚上也能睡得踏实些,好在你没有看到尸体,不然晚上要做噩梦的。”刘虎特意叮嘱了句。 刘进只喝了一口,这並不是什么好酒,前世他也有些酒量,可这个身体並不適应,辣的齜牙咧嘴。 即便他是少庄主或者少东家的角色,但在刘家庄的成人眼中,毕竟还是少年,按说被酒辣到,年纪大的人都会鬨笑几句,可这次却没什么人出声,有两个年轻的笑了声,连忙低头,还被他们长辈用眼神警告。 刘进能感觉到,每个人都把自己当成大人来看了,原因很简单,今日杀敌一人。 能杀敌,能取胜,这就是学武最直观的进步和成绩。 刘虎也就喝了两口,等大伙儿吃喝的差不多之后,他安排了两倍的人手值夜,还特意叮嘱庄丁晚上睡觉时警醒些。 “今晚不要脱衣服,傢伙放手边,听到敲锣就守住门户,听到我的吆喝再出门。” 今日交换来的商品就堆放在刘进家小院的仓库里,药材毛皮之类会有专门的人来收,最后山民拿出来交换兵器的货物是一些老物件,脏污的瓷器和铜器之类。 其实这些老物件就是这次交易的最大利润,因为用来交换的兵器没有给过去,怎么都是赚的。 “安平县城有人收这个,都是卖到洛阳去。” 无非是墓葬文玩之类,刘进没觉得如何好奇,他在意的是这次衝突后生意就做不成了。 “山里那些寨子里有几个亡命贼,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碰上,两年前咱们庄子死了两个人,你还记得吗?” 第5章 不是什么人都適合读书上进 刘进有印象,当时说是失足落崖摔死,连尸首都没见到,当时就觉得不对,没曾想是这个原因。 “这牛头寨不是只给他们自家买货,下次会换人来的,方圆几十里,只有咱们庄子做这个生意。” 以往刘进问这些问题的时候,刘虎要么顾左右而言他,要么烦躁的不回答,这次却耐心解说。 “睡吧,记得给弓解弦盘好,验看下弓背和弓附,拿根箭垫到枕头下面,能解噩梦,真要做了也不怕,过两天就好了。” 面对刘虎难得的絮叨,刘进却没笑,反而郑重的点头,少见刘虎这般关怀流露。 虽然就喝了一口,可身体终究有反应,刘进硬撑著做好弓箭的保养,没脱衣服就倒在床上,迷瞪却睡不著。 弓箭习练多了,眼力也跟著涨,芦苇丛中贼人被第一箭惊起后,被第二箭射死那人,刘进看得很清楚,是胸膛中箭,中箭脸上的痛苦扭曲多少也看到了些。 前世今生,刘进第一次杀人,可他没有任何的不適,刘进想得很清楚,对方不死,那死的就是自己这边,刘进还在计算,如果那些山贼衝过来,自己保持前两箭的频率能开几次,最多八箭,刘虎能有十二箭,就算每一箭杀一人,贼人还能剩下二十余,还能拼命,而且四箭五箭,贼人一定衝到跟前了,但每个人都怕死,就在这飘逸的思绪中,刘进总算睡著了,一夜无梦。 接下来两天都风平浪静,按照庄上的习惯,中秋前还会去渡口那边採买一次,过了中秋要看天时,这年头冷的早,船在深秋隨时可能停运,那就要等明年了。 刘虎也没有出门,山中那场衝突谁也不知会不会有余波,刘家庄虽说是在山下,可也是丘陵环绕,真要有人下山围攻什么的,一时半会还真不会被人注意,所以小心为先,庄子上下也绷得很紧。 一直到了第四天,刘虎这才带了两个人去往县城,临行前还嘱咐刘进带著弓箭在庄內巡视,不用安排什么,就这么来回走走就行。 之前刘进在庄內外閒逛,庄子里男女老少攀谈的不少,有的是带著討好的招呼,有的是亲近的关怀,还有的就是长辈和晚辈逗几句,要不就是年龄相近的聚在一起玩,庄子里的孩童还挺愿意和刘进一起玩闹,刘进说话有趣,还有些好玩的主意,又不欺负人,连大两三岁的都愿意聚过来,多少是个孩子头。 可如今走在庄子里,凑上前说话的人缺少了,每个人见到都客气恭谨的招呼问好,婆姨和孩童还有几分害怕,这应该就是“敬畏”了。 刘进对这个態度有些无奈,一来是他不觉得这种態度怎么舒服,二来觉得庄子上下嘴也太不严实,估摸自己杀贼的消息全都知道。 庄子外墙几个门都是开著,如今正是一年农事收尾的时候,各家都在田里忙碌,门开进出也方便,以前刘进总喜欢出了庄子去官道那边,因为他觉得那边有更广大的世界可以看,虽然每次都被大人喊回来。 现在没人能管了,刘进反而没出去,只是上了墙內一处土台,站在那里向外眺望,虽然没有正式交代什么,可刘进知道自己责任在身,庄子真有什么事,他得及时站出来,那就不能太隨性了。 “牛头寨都是些破落户聚过去,他一家没那么多亡命徒,没胆量找过来报仇,才死了一个嘍囉,不死不休也不是山里的规矩,但小心点总是好的。” 刘虎虽然提醒要戒备,却不太瞧得上牛头寨那边,野地里遭遇和凭藉土围子防守是两码事,估摸著昨晚也有些紧张才那么戒备,今日里想明白后就还好,所以才叮嘱刘进之后就外出了。 站在土台上向外望去,其实看不了多远,视线都被丘陵挡住,刘家庄被丘陵环绕,在官道上的行人商旅只会看到丘陵,而看不到庄子,这选址似乎是防备从官道上来的敌人,反而对山里来的不怎么担心。 “进哥在看什么呢?” 刘进正发散思绪遐想,却听到有人招呼,低头看看过去,是一个腰背有些佝僂的老头,脸上正带著笑招呼,他连忙下了土台,客气的回应“二叔公,我就是在上面发呆。” 这老者是庄內年纪最大的一位,换做刘有,已经六十出头,按辈分是刘虎的二叔,家里有三个儿子,分別取名“金”“银”“铜”,在全是小户的刘家庄內算是大户了,说话也有些份量的,刘虎尊老,其他人想到他家三个儿子。 在刘进印象里,老者的三个儿子都不是什么勤快性子,还都愿意占点便宜,如果不是刘虎约束,出去跑商的几次都会打起来,倒是刘有很慈祥,经常找刘虎说说事,对刘进表达下关心什么的。 “叔公可得念叨两句,进哥你还小,又是家里的独苗,万一有个闪失可怎么办。” 庄上十三四岁的都已经当大人看了,和大人干一样的活,十五六岁成亲的都不少,可老者说得总归是关心的话,刘进笑著点头。 “如今是太平年景,是有王法管著的,打打杀杀可是要被杀头的大祸事啊......读书认字才是正道,进哥你这么聪明,將来是要考状元的人,读书好啊!” 或许是年纪大了,刘有很是絮叨,但这老头也有些眼力,说到“杀头”看著刘进神情不对,就立刻换了话题。 总归一番好意,刘进敷衍了几句,刘友是个庄户老汉,见识终归有限,接下来絮絮叨叨,无非就是“有王法”还有“读书是正道”,翻来覆去的说。 刘进实在受不了絮叨,隨便找了个理由离开,刘有又是嘘寒问暖几句,这才继续慢悠悠的溜达去了。 走到晒场那边,准备练一下弓箭,刘进突然反应过来,先前读书这件事,是不是刘虎听了刘有的劝? 在这小庄子里,要么种地,要么舞刀弄枪跟著跑商,读书科举是概念之外的事,怎么会被一个庄户老头提起? 也是自己含糊了,被前世的一些习惯混淆,在现代社会,尤其是现代社会的中国,读书受教育本来就是理所当然,在如今却不对。 第6章 乡亲们心思不少 刘虎第四天才从外面回来,要不是提前说过这次要出去些日子,庄內怕是就要慌了,刘虎倒没什么疲惫的,看起来还很兴奋,他们一行人还雇了辆大车回来,车上拉著杂货和粮食之类,整个庄子又是欢声笑语,带回来的药材毛皮之类,要等著熟悉的人上门收购,这次去城內卖的那些墓葬明器。 “这次说有件上古的玩意,卖了足足二百两银子,拿出三十两来置办杂货,还换了点铜钱,等入冬了分给大伙。” 晚上回到家,刘虎把真正的收穫拿了出来,银锭在昏暗跳动的灯火下闪著诱人的光芒,这次山中遭遇战后,刘虎已经把刘进当成大人看待,藏银子的地方也不瞒著了,虽然刘进早就知道。 除了银子外,刘虎还给刘进带回来一柄雁翎刀。 “要是军中使用的得有三尺半,这个也就是两尺半,刀柄特意做过,可以接上木棍做朴刀,你现在身量还没张开,用这个就好。” 民间朴刀很多都是柴刀接上长棍,想要更精良些就是刘虎买回来这种了,刀刃更长更宽,更適合劈砍。 要换做平常,刘进会借著收到东西打听县城有什么,儘可能的多知道些信息,甚至还要为自己下次去县城铺垫什么的,这次却有些焦虑,急忙把对刘有那边的担心说了。 “还以为什么要紧事。”刘虎的反应却很淡定,看到刘进脸上的不解,笑著解释了两句:“爹也想让你读书,要是能考个功名,咱们刘家也就出息了,怎么也比这跑商种地强,所以他提起来,我也觉得对。” 刘虎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口,看著刘进感慨说道:“你这脑子还真是好用,还以为过几年才能想明白这关节,不用管他,一个乡下老汉能做什么,他眼里就这么个庄子,瞎琢磨些道道出来,什么也干不了,心里有个提防就行。” 看著刘进还要爭辩,刘虎摆摆手说道:“盯紧点就好,刘有这么大年纪了,又能活多久?他们家现在也没使坏,干活也没有偷懒,先留著吧。” 刘家庄年纪最大的就是这个刘有,这年头平民百姓五六十岁就老病而死不算稀罕,而且也不能因为对方没有造成恶果的坏心思就做什么,刘家庄能用的男丁也就是四五十人,刘有三个儿子都在其中,贸然“杀伐果断”,反而会让眾人莫名和心寒。 “爹,咱家这弓有些旧了,还是该买新弓备著。” “贩运军弓可是杀头的大罪过,河南府倒是有敢卖的,可咱们这边没有。” 刘进主动转了话题,他突然想到一件事,刘家庄去县城都是结伴,或者刘虎领著,自己印象里刘有家三个儿子有人进城的时候,每次都由刘虎带著.......看来自己確实不用操心太多。 因为临近中秋,带回的粮食和杂货马上就要分下去过节,庄子晒场那边大早上的就很热闹,刘虎把要紧的分了,其余的大家都是熟门熟路,全家老小能动的都过来。 忙完的刘虎和刘进一起,看著场中热闹的人群,尤其是昨晚父子交谈时提到的刘有一家,也在那里高高兴兴的搬著东西。 “没有这两张弓,谁会把东西放在这里寄卖,不出去跑商,怎么能顿顿吃饱,不习练刀棒,皇粮都不够交的,日子没好过几年,就觉得理所当然了!”刘虎闷声说道,说完又嘆了口气,刘进没有出声,看来刘虎也没有昨晚那么豁达。 正在分东西的时候,却听到东边大门有敲板的声响传来,刘进对这个不陌生,这是示警的动静,一旦值守的庄丁看到周围有什么不对,就会敲响墙上的木板示警,这时候在外面种地的就要儘快回庄,不然大门关闭就不管了,然后青壮们要拿著兵器戒备,庄子警板每年都响,只是以往刘进不让出门。 “东西都放在这少不了,按照规矩去关门上墙!”看著有人还拎不清的想先把分到的东西送回去,刘虎在那里大吼说道,转头却看到刘进已经向著家里跑去。 “你已经不是孩子了,跟著上墙守备!”刘虎在身后大吼,吼完后拿著刀急忙去往东边大门。 这时候庄子里孩子哭闹,也有几家婆姨回去生火烧水,这是庄头虎爷的规矩,到时候柴草庄子里出,说是拿开水朝著墙外泼洒什么的,乱糟糟的也没人顾得上刘进。 没过多久,背著两张弓拿著两个箭囊的刘进从家中快步跑出,向东门那边跑去,弓箭不用的时候弓弦都是解开盘起,他回去重新装备好带出来。 到了东边,那用树枝捆绑成的大门已经关上,光靠这个是没用的,庄丁们正把装满土石的箩筐堆在大门后,这样土围就连成一体了。 看著刘进把弓箭送来,正在分派人员的刘虎点了点头,接过弓箭时候说道:“你天生就是学武的料,不慌不乱。”以往这个活计都是分配好人手后,刘虎自己回去上弦拿弓。 確实能看到丘陵那边的道路来了一队人,这差不多三里左右的距离,其实更早时候,信息就已经传递到,说起来也简单,就是丘陵最高处有一棵树,白日里总有个人守著,一旦有不对,就把那树放倒,这边看见了就立刻警备。 不过到了这时候,在土围內的眾人也都鬆懈了不少,外面真要有歹意,起码要快跑跟上来,看看能不能趁乱进门,不然等庄內准备好了再硬攻,那是自討苦吃。 “每次都这么大惊小怪,太平年景,也不知道防谁!”有人忍不住嘀咕,刘进立刻扭头望过去,那人已经低了头,可能从晒场上的高兴分配,又突然间紧张戒备,觉得扫兴。 刘进从声音能听出是谁,是住庄子西边的一家,兄弟两个相依为命,发牢骚的应该是弟弟,他哥也在墙上。 还没等刘进说话,那人身边年纪大些的直接就是一脚踹过去,直接在土台上摔了个跟头,险些翻下去。 “什么混帐话,要是官差和土匪进来怎么办!” 动手的正是那人的哥哥,刘虎冷冷扫视,墙头丁壮都不敢对视,他看著那兄弟俩说道:“刘泉你领的东西都退回来,等今天消停了,打十板子,刘山你动手!” 谁也不敢说话,只有那个先动手的刘山连忙答应。 远处那个队伍却停在那边不动,有一人向大门这边小跑著过来,看到这个,大家倒是更放鬆了。 此刻的刘进却有点走神,这寨子土围防备土匪强盗是应有之意,连官差都防备是怎么回事? 第7章 来沾沾英雄气 被当成孩子对待的时候,对庄子了解的不多,学武一年多跟著出去歷练,对庄子已经有了大概的了解,原以为父亲刘虎当这个庄主是什么传承,后来了解是因为有凌驾其他人的武力,原以为庄子上下一心,现在看,很多人都有各自的小心思。 去往渡口一路上看著確实太平,可进山却要打打杀杀,老人刘有说什么太平世道,可这边围子上也有人把防备官差说的理所当然。 自己在这偏居安平一隅的庄子里確实是坐井观天了,想要对周围,甚至对天下了解更多,这种状態肯定不行。 可刘进也按捺自己的念头,他清楚知道自己出去闯荡凶多吉少,经验不足,本领不够,经验可以积累,本领怎么成长,刘虎能教並不多。 外面那队伍出来的人距离刘家庄几十步的时候,刘家庄上下都已经放鬆了下来,那人穿著打扮也是庄户模样,更有人已经把他认出来了。 “这不是丁家村的,这么大阵势来这边干什么!” 丁家村在刘家庄东南十里左右,算是距离比较近的村子,可彼此也没什么来往,而且看远处队伍规模得有几十號,这年头几十號人结队走十几里路不是小事,而且彼此之间没什么联繫。 跑过来那个丁家村的村民三十多岁,满脸堆笑的弯腰作揖,边作揖边吆喝说道:“小的是的丁二,先给庄主员外请安了,这不是临近佳节,丁家村给庄主员外送节礼了。” 这话让眾人面面相覷,莫名其妙送什么中秋节礼,说起来,丁家村距离安平县城更近一些,地势也平坦,其实是不怎么瞧得上靠近山区的刘家庄,刘家庄也知道这个。 刘虎排开眾人向前走了一步,衝著下面说道:“我就是庄主,到底有什么事?” 一看到刘虎出来,外面那丁二更是深深作揖,堆笑著就要说话。 “有话就说,不说就走!” 被刘虎乾脆利索的打断,丁二脸上还是带著笑,边作揖边说道:“大伙都听说刘家庄出了英雄,咱们乡里乡亲的当然要过来道喜,怎么都得过来沾沾英雄气!” 这话一出,土围上凡是听到的都是轰然,又齐刷刷的看向刘虎和刘进父子。 刘虎摇了摇头,瞥了眼刘进,朗声说道:“把大门敞开,让他们进来,留一半人小心看著,刘山你先领著。” 眾人又都看向刘山,眼神各不相同,那刘山愣了下,急忙抱拳答应下来,刘进也对他点头示意,在他的印象里,刘家庄每次出去跑商做事都是刘虎率领,没什么统率分辖的说法,队伍里无非按照年纪和辈分大概有个高低,这次点名刘山领著,其实是不一样了。 庄子里几十户指望出什么英才也难,这刘山及时打了乱说话的弟弟,起码有点临机决断的素质,当然,刘虎肯定在其他地方有更多的观察。 答应了进庄,这边七手八脚的把土石箩筐挪开,打开了庄门,有人继续在墙头值守,有人则是在庄子里继续戒备,兵器不能离手,倒是那些在烧水的人家继续烧,等下要用来端茶待客的。 又等了会,丁家村的队伍已经来到门前,为首的壮实汉子四十出头,自称是丁进財,丁家村村老的大儿子,在村外,丁家村这些人把拿著的朴刀柴刀之类都放在一旁堆著。 “庄子防备的不光是官差和土匪,还有其他庄子。”刘虎和刘进回去简单安排后,又是来到前面盯著,看到下面举动,刘虎解释了几句,从前这些刘虎一般不说什么,自从跑商后刘进问了几次,刘虎就有意识解释了。 这解释刘进能理解,自家庄子可以武装跑商,可以同山贼交易,杀一人大家都没觉得如何不对,去往渡口採买,两天路程才有一个官府的卡子,还绕著走了,更不要说从小到大,就从没见过什么官府衙门的人,可笑那老刘有还说什么王法,乡下那有什么王法,没有王法,当然无法无天,就得靠著村寨自己的武力自我保卫又或者互相攻伐...... 放下武器之后,那丁进財又是抱拳作揖,说乡亲来往,说来沾沾英雄气,刘虎在墙头抱拳回礼,客气的请人进来,然后带著刘进下楼去庄门处迎接。 以村寨之间走动来说,丁家村这次算下了本钱的,来了二十號人不说,还送了两只肥羊,六只鸡,两坛酒和一些腊味,这都是能吃用和换钱的好东西。 刘虎和丁进財从前应当是打过交道,两人还互问了几句近况,没等请到堂屋那边喝茶,丁进財就开门见山的说道:“地面上已经传开了,咱们刘家又出了一位神射,我爹和村里几位德高望重的都想知道到底怎么神,急著让老弟过来瞧瞧。” “也好,东西先不用放下,看完了要是觉得不对,再搬回去!”刘虎回答的乾脆利索。 “你这就是小瞧丁家村了,老虎你领著人打跑了牛头寨,这也得恭喜啊”丁进財笑嘻嘻的回答。 “去晒场那边立靶子,射几箭给你丁叔看看准头。”刘进衝著丁进財拱手,转头向著家中跑去,对方就是来看看刘家庄到底有没有第二个好弓手的,还以为山里消息对外面是秘密,看来这几天已经传开了,至於打跑了牛头寨,估摸著那帮山贼只会这么说,总比说黑吃黑然后被射杀一个就全跑了体面。 “老虎你这庄子整飭的比军营都像样。”“好像你看过.....”“怎么没看过,过大兵的时候,大伙躲进山里,我不.......”身后交谈声还能听到点,刘进倒是想要多听些。 晒场不光是晒粮食的地方,有粗重货物的时候,这里就是堆场,每隔十天,庄上的男丁还要大概操练一番,这里就是校场,现在晒场倒是空著,刘进熟门熟路拿来靶子在晒场立好,所谓靶子就是一个木架上面捆上乾草。 没多久,丁家村的人已经来到,刘家庄也过来不少,这可是难得的热闹,大伙都凑过来了。 平日习练都是距离靶子三十步,晒场也没那么大的地方,刘进照著平时的规矩站定,回头看看人到齐没有,还没等他动作,就听刘虎招呼说道:“再远离二十步,五十步再射!” 第8章 父子双弓威震四里八乡 一说射箭都是“百步穿杨”,实战往往都在三十步左右,越近越有把握,练也是在这个距离。 听到刘虎安排,刘进没有异议,从站定的位置向后退去,原本站在那边看热闹的连忙闪避,三十步和五十步的区別,很多人都是知道远近,实际上却没什么概念,等刘进在距离靶子五十步左右站定的时候,能看到丁家村不少人表情严肃起来,就连刘家庄自家人不少人也都是瞪大了眼睛。 因为周围又是人群又是土墙,没什么风,刘进摆了个架势开始瞄准,能听到丁家村有人嘀咕“怎么弯腰哈背的”,这样的疑问对他已经没什么干扰了。 弓开满,撒放,一箭中靶,没等周围的惊呼平息,刘进第二箭已经搭在弓弦,又是发射,再中!第三箭,还是中靶。 经过时光沉淀提炼的经验教训,坚持不懈的训练,强壮的身体,还有耐心的指导者,或许这弓保养的不错,这些因素叠加起来,射中几十步外並不细小的草靶,並不是什么难事。 “好!”不知道谁起鬨的喝彩,围观的大伙都是跟著喊起来。 只见那丁进財张大了嘴,隨即深吸了口气,对著刘虎深深作揖,其他围观的丁家村眾人各个跟著行礼,刘家庄上下背嚇了一跳,反应慢的还不知道发生了啥。 “刘家出了黄忠,又出了花荣,真是有神仙保佑,乡里乡亲,以后丁家村还要请虎爷多家庇护了!”丁进財说得很流利,应该有准备,三国和水滸的故事流传很广,大伙首先能想到的就是类比故事里的神射手。 三箭中靶,值得这么大张旗鼓吗?刘进有些错愕,刘虎倒是知道发生了什么,先欣慰的看了刘进一眼,连忙伸手把丁进財搀住,笑著说道:“都是乡亲,有事怎么能不管!” 此时晒场周围很是安静,刘虎这话说完,又是满场轰然,刘家庄人等脸上皆有昂然,丁家村的则有些沉默。 “咱们.......”这边刘虎刚开口,却看到一个守门的庄丁气喘吁吁的跑进来,对著吆喝说道:“刘大,井子沟也来人了,说是贺喜。” 听到这个,刘虎愕然,丁进財等丁家村眾人倒是放鬆许多,刘虎很快恢復,拽起丁进財的手,笑著说道:“丁兄弟,咱们一起出去迎客。” 刘进自然也要跟著,刘虎空著的手拍了拍他肩膀,咳嗽声叮嘱说道:“等下射两箭就好,今天要是再来几家,你得撑住!” 人力有限,开弓又是浑身筋肉绷紧,到了一定程度筋肉酸疼只能硬撑,可准头就未必能保证了,看丁家村这个阵势,来个外客,搞不好都要演武证明射的准。 刘进大概琢磨了下,刘家庄周围自己路过还有听过的,大概有五个村庄寨子,只希望能一起来几个,別一个个上门,不然真累到还真未必能保证准度。 不过这人前显圣的感觉还真不错,三箭中靶,丁家村那敬畏的表情真让人痛快,那小心思多的老头刘有都不敢抬头,就是这“花荣”的比喻不吉,庄户间流传的水滸三国故事都支离破碎,而且很少说悲剧的结局,刘进可不想那么结局那么窝囊。 这一天足足来了七队客人,除了周围的村寨外,更远一些的金斗村也来了,另有一家则说个了谁也不知的地名“伏牛庄”,但刘家庄以及各村寨却都认识这边来人,客气间保持著距离。 “伏牛庄是假名字,是山里寨子派出来的人,知道咱们家有两张弓后,山里採买还得找咱家,不然就要绕大远了。” 直到太阳快要落山,这一天才忙活完,各家见识了刘进的射术后,都和丁家村差不多的言语,请刘家庄护佑平安。 刘虎答应了丁家村之后,对接下来这几家也都一併答应,气氛上皆大欢喜,只是刘进有些疲惫,除了开弓射箭演武立威之外,也有和人交际迎来送往的职责,不光肩膀累,脸也有点发酸。 “按说大伙也知道您的射术,那时候怎么不来?现在来了。” “有一张弓的时候,可以让他们没有坏心思,有两张弓的时候,他们就得防著咱家有没有坏心思了。” 今晚刘虎打开了话匣子,刘进自然愿意多聊,今天周围村庄的投靠结盟,让刘进觉得自己的世界扩大了很多。 “有一张弓就只能在一处,有两张弓,一个可以看家,一个可以出门,今天有几处你也走过,和咱们一样有围子,有挖了沟,咱们要打他们,从前一张弓的时候,看著我去了,就知道家里没人守,也好打,可现在不一样。” “爹,真要去打他们,他们有那个心思来打咱们吗?” 这种攻敌必救都算是兵法了,自己父亲能想到这个就有点奇怪,这其他庄子也能想那么明白?刘进不太信,反正父子夜谈,当玩笑说出来。 反问让刘虎愣住,隨即笑出声来,边摇头边说道:“小心总没大错,这种不能有闪失的。” 为避免尷尬,刘进转了话题“有围子和壕沟,上面再有拿著兵器的人,一张弓怎么就能打下来?” “你站在这三十步外,墙头什么人也站不住,咱们人爬上去就行了,到时候居高临下往里打就好,怎么挡得住,再说了,咱们爷俩这弓是好弓,射的又准,一箭死一个,你以为这些庄户能死多少人?” 说到这里,刘虎补充了一句。 “太平有十来年了,你是不知道,当年咱们庄子连浇地的水都不够,还是老子一张弓打回来的。” 自己父亲应该有更丰富多彩的过往,只在这庄子附近打转可不会有这样的见识,更不会有那两张弓,但华夏几千年的习惯,就是不到最后或者紧要关头,长辈有些话是不会对子女说的,刘进好奇归好奇,但也不会贸然打听,早慧到什么都能意识到,什么都想打听,就诡异了。 第9章 结盟不代表是你的基业 村庄之间也有平衡,从前刘家庄和其他庄子来往不多,有些超然於外的意思,不去爭抢什么,但不要侵占田地,用水排在前面,其他的无非是分销些盐和杂货。 这都是大伙意识到刘虎这张弓不好惹,刘家庄这些丁壮算是能打的,同样忙於农事的村庄男丁,刘家庄脱產行动的时间要比其他多很多,经歷过场面,当然不同。 不过刘家庄的力量在这时候就是保证自己不受欺负,刘虎看著粗豪,却不贪心横暴,没有侵害其他村庄,大伙井水不犯河水,知道得罪不起,那就离远点。 “要是发蛮劲还是能做些勾当,可咱们这边也就是比他们强点,但不至於横扫,也死不起人,也见不得大场面,互相嚇唬还好,要大伙拼命,咱们占不了太大便宜,万一报官,万一招惹那几个大户人家,就什么都没了。” 听到“报官”,刘进都缺乏真实感,也就是渡口採买的时候,路上看过官差,其他时候都没打过什么交道,这大户人家就更没概念了。 “丁家村、井子沟还有这些家都没什么地主,大伙都是没办法的人家凑在一起过日子,安生没多少年,真要起心思攒田地的,要么活不久,要么村子就散,还是活不下去。” 按说如今各处地主应该不少,结果不但官差见不到,地主也没有,旁敲侧击几句,就是大伙都不是这边土著,加上这边都是山边,山里又多盗匪,田地早就荒芜,大伙抱团扎根开垦几十年,这才有了现在,不团结就没有这些村庄,就算有地主,那地主也赚不到什么。 “可现在有咱们爷俩两张弓了,周围谁也挡不住咱们庄子,就算咱们是大善人,他们也不敢指望咱们心善。” 白日里相聚,虽然不能痛饮,但还是喝了几碗酒,晚上酒劲多少上来点,加上刘虎很有些意气风发,爷俩在这里东拉西扯个没完。 “从前就有邻村的来求个遮护,那时这庄子都顾不过来,可现在不同,咱家多了你这一张弓,那就大不一样了......你就该学武,弓箭上有天分,还是个不急不躁的性子.......” “你爹我从前才带著五六个人,如今这几个村子,两千多人都要听咱们的了,咱家多少也算是安平的一號人物,以后......” 这“从前才带著五六个人”的经歷还是第一次听说,刘进正想趁著气氛好的时候追问几句,那边刘虎已经睡著了。 六处村寨上门送礼,不知道明日还有没有其他人上门,白日里刘虎还能端得住,晚上在自家宅院,又是自己儿子面前,已经有些得意忘形的劲头,加上这风光自家儿子挣来了起码一半,那就更是收不住。 刘进却没那么情绪上头,虽然白日里奉承他的人也是不少,但他不觉得“管几个村子,两千多號人”是什么大成就,想到这个刘进也是自嘲,前世名义上倒是有几位可以管,实际工作中还真不能说是管,算是带著大伙一起干活,有时候还得求著,现在这几个村子两千多號人都派人上门作揖送礼了,自己居然还看不太上。 之所以不太当回事,是因为这几个村子並没有变成刘家的私產,也不是说今后听刘家號令,其实在刘家庄都没有做到。 “沾英雄气”“求庇护”这几个说辞似乎不是临时想出来的客套话吉祥话,从白日里大伙交流来看,应该是约定俗成的一些说法,过来的村寨以后每年收成交过来一成,盐货都在这边採买,要是有什么农事做活之类,只要不是春耕秋收的忙碌时节,各处也会派人过来帮忙。 刘家庄需要做的就是在各处示警的时候,要及时过去救助,各村寨有什么纠纷,大伙会服从刘虎的调解,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等於是刘家在这几个村庄收税,並有一定的司法权。 能调动人力物力,有庇护的职责,还有管辖的权力,这可比在刘家庄带著乡亲们跑商赚个温饱要强太多,赫然是从乡村武人变成地方领主的意思,虽说地方不大。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细想则不然,虽然这“沾英雄气”的场面热热闹闹,大伙在酒桌上话说得震天响,看起来诚意十足,可各个村寨之间有相当的距离,最近的丁家村十里多点,最远的要二十里,更关键的是,除了他们父子二人,现在刘家庄也拿不出人手来去管。 没有亲信能过去驻著代管,距离又这么远,很多话客气著听就行,还是自己管自己,別人想让你知道什么你才能知道什么,与其说是统管一方,倒不如说是展现武力之后,周围村寨缴纳的保护费,或者说付出定额的钱粮僱佣了保鏢。 刘进灭了油灯,越想越是清醒,他倒是没想著去给刘虎浇冷水,刘虎虽说没那么精细,可见识的也足够多了,即便兴奋间说了刚才那些话,等具体和几个庄子打起交道,也能很快明白过来。 但刘进自己觉得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他其实不太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做,学武学成后在这小小村庄显然没什么前途,也看不到更广阔的天地,只能出去闯荡,可孤零零的一个乡下武人,出去连水面上飘荡的枯叶都比不了,都不用等什么水花打翻,可能无声无息就沉了。 可这次跑商杀贼之后带来的这些后续却让他有了新的思路,闯荡是为了让自己更好,让自己变得更强,那么在这刘家庄內,也有法子变好变强,原本自己只有刘家庄这一方天地,现在可以够得著周围十里二十里了,武力的增强可以带来这么直观的收益......这其实是刘进概念之外的,起码他在那个人生的经验,村寨自保,强人庇护,同样是古代和文学中才有的,现实中是王法庇护和统辖一切。 怎么抓住这次机会?刘进同样没有什么超越时代和现实的法子去把几个村子一下子管成自己的法子,但他觉得应该可以把这次大家建起的联繫通过某些方式捆绑的更紧密,至於什么方式,刘进记忆里能套过来的事例可太多了。 就算什么都没有做成,这次依旧收穫不少,每年好歹多了这么多钱粮,还有其他村寨的敬畏。 第10章 总归是要抓住的机会 大概熟悉刘家庄地理的,都知道该来的都来过了,再远处要么是县城官差够得著的,要么是早就有豪杰庇护的,可第二天还是陆续来了两支“商队”过来共襄盛举。 不过这商队货物不多,看著打扮也彆扭,就连刘进这种进山才一次的都看出这伙人太破烂,神情遮遮掩掩,而且商队牲口不多,木车也没几辆,人背著的货物也不多,不是山里出来的就有鬼了。 虽然刘家庄丁壮还是拿起武器加强戒备,不过对方为了表示诚意,来的人不多,连兵器都没带几样,唯恐被误会。 这次商谈就不需要演示什么射箭了,也不用太多参与,虽然留饭却不上酒,聊得也很快,走时还背了些刘家庄囤著的杂货。 “牛头寨那个二当家被打了一顿棍子,罚去砍柴种地,这话真假不知,但牛头寨在山里应该是气短不少。”等人走后,刘虎和刘进大概说了说今日的来龙去脉。“这话应该就是讲给咱们听的,真假就不知了,无非给个台阶。” “他们说以后就是青山寨的人出来接货,价钱加一成,今天还给了现银下定。” 跑商进山那次,刘进脑海里浮现的是关於威虎山之类的,现在终於有了个大概的概念,所谓山寨搞不好就是在山里的村庄。 “秋收前后,崤山伏牛山这一圈都要跑进去不少人,他们吃穿用度都得出来换,还有些年头久的山寨专门做这些新山民的生意,眼见到了利大的时候,他们可不敢断了咱们这条线......” “既然做生意的好时候到了,那牛头寨怎么就敢起心思埋伏咱们?” “进了山就无法无天习惯了,脑子也不怎么好使,时不时的总有人想要动手,要不咱家那么小心,说起来好笑,为啥还找咱们家,是咱们家一直还在正经做生意,没想法子吞了他们的钱货。” 刘进听著忍不住笑,但也觉得有道理,山贼想要黑吃黑,各处村寨青壮也未必是什么良善之辈,自家能做得长久些,应该是老爹有几分底线,知道做生意要考虑长远,搞不好这次各村寨不约而同的上门,也和自家坐商跑商积攒的口碑相关。 昨日今日山里连续几队人上门,这个態度让刘虎真轻鬆了不少,聊完閒话嘱咐刘进:“早该带你出去跑生意,你这做人处事看著真是大人样子,以后事情多,你得当个大人撑起来了。” 在刘虎看来,自己儿子的成长和转变就是学武和跑商后发生的,所以有这个话,刘进则早有准备和打算,缓缓说道:“爹,这两天其他村子上门,山里又有人来,孩儿倒琢磨出些法子......” “你脑子转得快,还真是该读书。”刘虎突然感慨。 ******* 出安平县城沿著官道一路向西四十里左右,两侧的山丘就开始连绵起来,人少的行商客旅都会结伴而行,或者去依附有护卫的大商队和官面背景的队伍,因为不光是山脉给人压力,官道两侧看不到太多人家也让人有不安全感。 “怎么离县城这么远了,村寨还不敢靠近点。” “要是过兵马呢?” 官道是官府力量的延伸,只是在这个世道,这代表著赋税徭役的盘剥以及不可知的风险,所以能离远都离远点。 “你也是在外面走的少了,其实你看那些矮丘土山,没准山后就有人家,日后要真有了难处,可以过去求助,但心里也得存著小心,別觉得这些庄户人家就是好人。” “官不能信,民不敢信,这天底下,你看,那前面道边怎么有个集市,会不会是设局的贼人。” “光天化日,官道上这么多人,什么贼瞎了心设局,从前倒是没见过,去看看,大伙歇歇脚!” 从安平县向西,进入山区之后,除了孤零零的两个官府驛站之外,官道两侧就没什么休整歇息的地方,又不是每家商队都能合理安排自己的停驻休息,有这么一个集市,大家还是很愿意去歇歇脚的。 起码光明正大的摆在官道旁边,看著也有些人气。 集市確实很简陋,卖的都是山里的特產和村庄生產的农作物,也有一个简单搭起的棚子,有些桌凳,架炉子烧水卖茶。 乡野中確实没什么亮眼货物,也就是一些动物的皮子和药材值得採买,其他的都是些平常的吃食和蔬果之类,这些虽然不是特產和值得买卖的货物,可走路饿了渴了,总要临时补充点,就算什么都不干,去茶棚那里喝碗热茶歇歇脚也是好的。 这路边小集市也有供拴牲口和吃料的地方,乾草料也有,难得的是也有些豆料和麦料。 你如果需要整理货物,比如说把大车停下来修整下,需要有人装卸,集市上有青壮帮忙。 二三十位青壮就在离集市百余步的地方呆著,如果不是他们距离集市有点远,商队行人看到了,还真不敢靠前,万一被讹上甚至明抢怎么办。 在这集市待的时间略久,还是能看到这青壮每隔一炷香左右,就会有三四个人来回走一圈看看。 当然你要是在集市上惹事,这些青壮就全过来了。 集市上不见什么乞丐无赖之类,凡是摆出来的货物都是明码標价,餵牲口的草料也都是这样,你需要人帮忙做点活计,也会提前说明价钱。 价钱是比在县城內或者渡口那边贵一点,可想著距离比较远,又勉强算是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地方,这个加价倒也好说。 而且那些皮货和药材看著卖贵了,真要是在城內或者渡口拉扯,价钱可要高更多。 难得的是在这偏远的地方居然还有醃菜卖,出门在外,除了吃凉喝水之外,吃盐是最不能缺的,缺了就得病没力气,行商都愿意多补充一些。 要说这集市唯一不靠谱的就是个卖杂货的摊位,上面摆著不少破破烂烂的东西,稍有经验的都能看出是墓里挖的,且不论东西真假,你在这么个乡野集市上卖古玩,谁也不会相信。 这就是刘进的主意了,刘家庄距离官道最近,他就在官道附近设立了一个集市,让山里山外请他父子庇护的那些村寨之类来这边做生意互通有无…… 第11章 给小农经济引入了一点商业 这集市没有什么独一无二的特產,也没有让人眼前一亮的巧思,就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十几个摊位的集市。 你来了能买些吃食,能去喝喝茶,能去歇歇,而且也赚不到什么大钱,每一样都比市价贵一点点,也没什么人能挑出毛病。 这集市甚至都没什么购买力,过往商队偶尔也想把携带的货物卖给集市上一些,但只能吃下很少。 在这一年的初冬,安平县和澠池县交界处出现了这处集市,都算不上什么值得说的,只有来往与官道的客商们。第二次经过此处的时候,会跟相熟的人提两句,此处多了个可以歇歇脚的地方。 看起来和官府没什么关係,也不是坐地的豪强,就是本地村户聚起来弄了这么个地方,难得的是东西乾净,看起来也放心,也不坑外地人,看著本地人在这边买卖的不少。 “就是不知道这里能活多久,早晚得让人霸占了去。”大家走南闯北什么都见的多了,也能猜到结局。 集市不大,利润也不高,但对於刘家庄以及三心二意靠过来的那些村寨或者山民,却足够好了。 对於距离城镇很远的村落来说,除了能自给自足的那些,其他採买都太不方便了,因为偏远,就连货郎都不怎么去走动。 再就是没有什么多余的钱,產粮种菜都是自家用的,拿出去换钱,换不上价钱,也没处换钱。 以往这些都是和刘家庄贸易解决,但刘家庄除了收购一些山里的皮子和药材,各个村落生產的那些刘家庄自己也產,加上跑商也卖不出价钱,所以根本就不收,结果就是大家用田里的出產折价去买刘家庄的盐货和杂货,一来一回亏得不少。 这局面看起来是刘家庄独自得利,实际上也多赚不了多少,管不住大伙的腿脚,大伙总想去別处想想办法,天底下这等乡间的小窝主和私盐贩子到处都是,哪里找不著,所以这利若有若无的。 但多了这个集市,就等於引进了活水来,山里山外凡是登门“沾了英雄气的”都在这里出个摊位,要是想出两个三个的,如果不是乱来的都是应允,把村里能换钱想换钱的都拿到这边买卖,甚至想在这边卖力气的,也想法子安排下来。 以往刘家庄除了和山里的交易外,和其他村寨做生意赚的不多,因为价钱一贵就没得做了,然后买方还觉得自己太亏,有了这个小集市后,不光刘家庄自己卖给过路客商的货物比原来贵了些,其他家因为也能卖出东西,手里活钱多了,买起刘家庄的盐货杂货也大方了不少。 为了让参与集市的各方觉得公正,刘进提议凡是来“沾过英雄气”的都可以共议集市上的规矩和价钱,比如说觉得定价不对,比如说起了纠纷,大家合议出个结果,按照赞同多的那方来。 山民卖货抽二成利,村民卖货抽一成利,外来客商如果在这里售卖什么,也抽二成,这比例大伙都觉得正常,在別人家地盘上做生意,还受人庇护,规费理所当然,进过城去过渡口的都知道那边抽税三成以上,要是算上差人们的好处之类,有时候能到六成,甚至外来客商还暗地里嘲笑这集市“乡野村夫的市集没见过世面,要个两成就觉得天上地下了”。 这个集市收上来的规费七成归刘家,三成归参与合议的眾人,且不说能代表各村寨参与合议的都是各处说话管用的人物,这七成是归刘家私人,而不是刘家庄的。 或许庄內有人觉得彆扭,或许有人私下里议论,可明面上都挑不出理来,出外行商跑商赚到的钱总归还是庄內有个分配,各村交上来的收成庄內各家也都参与分配,这些刘虎就分三成,其他七成庄內分配,因为行商坐商刘家庄的青壮都要参与,甚至要冒著死伤的风险去战斗,这庇护村寨虽说衝著父子两张弓来的,可没大伙也撑不起这个场面。 但这个集市就是在刘家庄附近,且是刘进的主意,这种对各个山寨村庄明显有好处的提议大伙当然同意,就算没有刘家庄出人出力也能做起来,在这个距离上,只靠父子两张弓还真就护得住了,没有庄里的族亲乡亲一样可以做起来,但刘家庄还得依靠刘家父子跑商,多分些爭来的好处,更重要的是,这个集市对刘家庄上下的好处更大,能参与进去比什么都强。 “爹,这些財货咱们得花出去,攒手里就烂了。” “花出去,你小子真有道道。” 边远处集市其实很简陋,连交易的铜钱都不足,很多时候都是以货易货,组织眾人合议不仅仅是为了笼络人,也有他的现实需要,交到刘家这边其实大多是实物,刘进也没准备积攒起来做什么事,花出去才有用。 刘虎虽然看重钱財但不吝嗇,而且知道独子靠谱后就全力支持,更不要说这集市成立几天他也咂摸出门道了。 “这几天真把我当管事的老爷了,原来说是没大事不登门,如今下沟那爭田垄也让我拿个主意,咱们这几个村子就让人头疼,你说县里大老爷怎么活的?” 收上来的钱货一部分用来僱人,反正秋冬农閒时分,各处无事可做的青壮不少,过来这边值守做事,原来约定的是义务,现如今还能拿一份钱粮,那都是爭先恐后抢著来,还有一部分钱货用来修缮集市,比如说那个茶摊。 庄户人家赋税不重的话,勉强还能有个温饱,最缺的就是改善生活的活钱,集市的交易和僱佣恰好解决了这个,在集市上得利的各色人等就和刘家绑在了一起,能来设立摊位的都是各村寨头面人物或者殷实富户,能过来接受僱佣的都是各处青壮,这些人听刘家父子的,他们村寨也不得不听了。 万历三十一年冬至,刘家私宅门庭若市,各处来客携带礼品登门走动,客人们不约而同的自降身份,称呼刘虎为“员外”,刘进被捎带著喊做“小员外”,这可是地方上体面人物的尊称。 第12章 县衙壮班正差张有德 万历三十一年小寒节气,安平县已经下了几场雪,老辈人都在感嘆一年比一年冷,这都进了腊月,没钱的准备过年关,有钱的准备过年。 县衙壮班正差张有德的小舅子跑商回城,带了礼物登门,张家婆娘弄了几个菜,又去打了壶酒,就在堂屋小聚。 “姐夫我可是在册的正差,在別处那都是做大爷的,可在这,谁也不正眼看咱。”张有德四十出头年纪,几口酒下肚就满是牢骚。 他妻弟也习惯了这牢骚,笑著说道:“姐夫在咱们这安平县也是爷字號的,要不是姐夫照应,咱这生意做不起来。” 所谓“在册正差”,是指在官府名册上,领官府薪俸的正编人员,虽然不入流被称为贱役,虽然三代不得科举,可他是衙门名册上的一员,你就是到省里去布政使司衙门查档,也能查到,是大明的官差。 听著是个普通差人,可却是县里的势力人物之一,因为真正在册的官吏差役,从知县,主簿开始算,到六房书吏这等,加上皂班、快班、壮班的差役,一共才二十几个人,偌大一个县城,二十几人肯定是管不过来的,所以还要僱佣人手,这些不在编的被称做白役,有时候这白役还要再僱人做事,这么层层膨胀,总数过千人是各处平常事,苏州甚至有几千人的县衙。 且不论这些不在编不领薪俸的无非靠著在赋税徭役上做手脚发財,那些在册吏目和差役自然就成了身居上层的头目,说是不入流的贱役,却是有人有权的老爷。 比如说这壮班的权责里就有护卫城池,维持治安,押送公帑等等,守卫城门的丁壮就是壮班管辖,设卡收钱这一项的油水就很不少,虽说张有德做不了主,但起码能关照做生意的小舅子,所以每次回县城,总要带著礼物登门。 “你算是走南闯北有见识的,那澠池、宜阳当差的,谁不是满嘴流油,綾罗绸缎,你再看看咱们安平,咱们家平日里都是青菜豆腐,想吃口荤腥还得你上门来。” “姐夫这话说的,是小弟来得少了,这次去澠池回来还真得了便宜,这几日出了手,去弄头羊送来。” “你说这安平犯了什么邪,三家进士,七家举人,家家免税,哪还有分的余地,大家靠什么过活......” 张有德埋怨起来就没完,小舅子却不敢让他多说,这些大户人家在安平县说话可比县衙有用的多,就算去了府城洛阳,面子同样不小,安平县衙的吏员书办和差役差不多都是这几家的奴僕和家生子,张家机缘巧合没怎么巴结上,所以过得就不怎么如意。 可天底下就是这个规矩,本乡本土的举人和进士那就是天,说话比知县知府都管用的多,这些牢骚埋怨大凡传出去,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连忙转了话头。 “姐夫,我不是说过县境西边有个集市,现在那集市越发做大了,不光是乡下人买卖,就连去陕西的客商都有在那边发卖的,小弟这次回来却在那淘换到几张鹿皮和狐狸皮,这几年可是冷了,洛阳城里的贵人都要皮货做衣做帽,冬日里尤其能卖上价钱,那乡下土汉不知道行市,让我用夏天的价钱买到了,这一倒手可是两三倍的利......” 妻弟说得眉飞色舞,张有德却沉吟了下,隨即又不屑的说道:“那边穷乡僻壤的,全是刁民,要不说咱安平风水不好,读过书的免税,没读书的抗税,那边可是贼窝子,咱们官差都不怎么过去,你不要被人坑了。” “那边讲规矩的很,谁想多要价就和那边看著的村民言语,立刻给你找补回来,货品份量都不敢含糊。” “你倒是提过那边几次,背后是哪一家?” “就是本地村户攒的,姐夫你也知道,前些年过大兵,除了有功名的人家,田庄村寨也不敢在官道两边了,以前去了西边都得和其他人搭伙,现在总算有个歇歇脚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背后没什么人?” “小弟也打听过,咱们县里去西边跑商的也都问过,还问过那集市上的,村户没什么弯弯绕绕,一打听什么都说。” 聊到这里,这小舅子反应过来姐夫张有德到底要做什么了,他连忙给姐夫倒满了酒,心里却盘算张有德要在县城当差,张家男丁又是单薄,那小集市是不是自己去管。 虽说临近年关,张有德却没有耽搁,第二日就去衙门告了个假,带著两名平时相熟的差人,奔著刘家庄的方向而去。 很早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集市,但根本不以为意,以为就是乡下人把自己种的粮食果子拿出来卖,折腾一天不过十文几十文的流水,犯不著赶几十里路过去。 可听自己舅子讲述,这集市已经成了气候,连过往的客商都会在那里停驻发卖,这一天怎么没有个几两十两的银子?这可就很值得去看看了。 而且张有德知道,去那边跑商或者有往来又和县衙里有关係的还真是只有自己舅子,也就是说这个消息现在还没传开,趁早过去把这处生財宝地占下来,哪怕后来有得罪不起的来抢,自己也能分润不少。 “张爷,西边那几个村寨和山里的贼匪有来往,向来对衙门不怎么在意,咱们过去办差不多带几个人?” “多带几个干甚,爷带著你们俩是亲切,是一起去看看財路,带別人干什么?” “张爷,那边收粮的时候都敢关门拿刀的,能发什么財?” “蠢货!官道边就是王法能管得著的,在那边光明正大的做生意,就得服管,不然贴出告示,来往客商谁敢过去。” 进士和举人老爷得罪不起,边远地方的几个土棍还不是手拿把掐,张有德骑在驴上,看著官道上东来西去的人来人往,再想想那边有个財源就要到手,一时间心头火热。 两名隨从对视了眼,欲言又止。 第13章 有人的地方就有事 安平县城到刘家庄差不多六十里路,骑马倒是一天可以往返,但张有德这些年没怎么辛苦过,想著集市也不会长翅膀飞了,索性路上歇了两天,顺便探亲访友。 第三日张有德特意早起,为的就是天黑前能回到亲戚家,去那刘家庄集市的心思愈发急切。 安平县最好的地方是县城,再就是北边和东边,北边是黄河渡口,东边则是靠近洛阳,沿路很有几个繁华市集,去往西边和南边山就多了,前些年过大兵的时候又被祸害过,所以穷苦难管。 可安平县毕竟在河南去往陕西的必经之路上,看著商队行旅来来往往,张有德就对著刘家庄集市充满想像,心说得亏地处偏远,要是真在县城周围,那能轮得到自己。 “客官,老夫人身子看著不太对,你过来看看。” 听著身边有人吆喝,却是方才路上同行的人,却是骑马的主僕二人和一辆带车厢的马车,看马车的样式就知道是洛阳城內僱佣的大车,一般人家是雇不起的。 主僕二人身著棉袍罩甲,带毡帽,穿皮靴,坐骑都是健马,鞍具收拾的很整齐,主人中年壮汉,僕人差不多要五十多岁了,主人马上掛著长矛,腰间佩刀,另一侧则是弓袋箭囊,僕役坐骑上也有弓箭,另有一面圆盾。 张有德知道这要么是武將出游,要么是护送车里的什么人远行,未必是大富大贵之家,可看著兵马俱全的样子,也不会太含糊了,他看都不敢多看,特意慢走了些拉开距离。 听著那车夫吆喝,在马车前面不远处的两人立刻转头回返,满脸焦急的下马。 这边停下,张有德三人就超了过去,还听到那车夫念叨:“......野地里风大天冷,要不再向前走半个时辰,那里有个集市,喝口热茶先歇......” 半个时辰路倒是不远,没多久张有德他们就到了,他们三个人特意都是百姓打扮,差役的方帽皂袍和证明身份的腰牌都在包袱里,这次过来就是打探虚实的,要是亮明官差身份,唬住人还好,唬不住可就有危险了,而且这边往年赋税都收不上来,想来是难唬住的。 集市很简陋,唯一显眼的是掛著旗的茶铺,还算是个正经屋子,烟囱冒著烟,应该是在煮水少茶什么的,外面那二三十个摊位都是露天的,逛的人也不多,比起渡口和县城甚至镇子里的都差很远,要说有点规模的就是茶铺附近那些停驻的商队车马。 天寒地冻的,官道上风又大,路上行旅都走的很辛苦,原本这几十里路前后都没什么像样的场地,要么硬熬著去澠池县的驛站那边停靠休息,要么找个野地自己扎下来短暂修整,考虑到风险,很多人都会去选择前者。 如今有了这么个场地,修的平整,价钱公道,还有个喝热茶热水的茶铺,而且在行商们这里有一定的口碑,大伙走了两三个时辰,接下来还得有两三个时辰要走,都会情不自禁在这里歇歇。 三个人分头查看,张有德去茶铺那边看了眼,屋子里面七八张桌子,都挤满了人,还有人取了热茶端出来给外面的同伴喝,不由得点点头,这是个细水长流的铺面,喝茶的行商肯定都是给铜钱,这比收粮食什么的还要折价可合算的多。 正想著要不要买壶茶暖暖,却听到角落闹了起来。 “这里不能开赌。”却是一位年轻伙计在那里喝止,看著还有些紧张畏惧的样子。 刚开口阻止,那桌边站起来三个人,边上围观的又有四人站出来,都是二三十岁年级,满脸的不忿,一人指著那伙计骂道:“入毬的,老子兄弟自己玩两把,关你毬事!” 张有德能听出是安平铁门镇的口音,毕竟是当差这么多年,聚赌闹事这几个底细他大概已经能猜出来了,无非是游荡各处设赌做局骗钱的泼皮无赖。 他们自己先赌著,行商在外的手里活钱多,有人喜欢这个就参与进来,到时候做点手脚弄些浮財,外地行商吃了亏大多自认倒霉,真闹到官府去,他们这些破落户也混不吝,官府要严办就退钱,官府要懒得管他们就抵赖,不是本地人也耽搁不起。 而且七个年轻人耍起横来也能唬住人,搞不好背后还有什么江湖人士或者衙门里当差的撑腰,按照以往见识,这设赌的如果不管,搞不好小偷小摸和游娼也要来了。 在茶铺里喝茶的商队人等倒是不掺和,立刻起身闪出一片地方,还有的端著茶碗边喝边看热闹。 店里一共三个伙计,另两位连忙把手里正端著木盘的放回柜檯,还是那制止的伙计面对几个泼皮,看著暂时没人来管,骂人那泼皮更是囂张,伸手就要抓那伙计,边动手边吆喝说道:“穷到吃土的地界,你也敢管爷的事!” 那伙计有点手足无措,却下意识的后闪,躲开这无赖的拿抓,后面一个泼皮抓起桌上的陶碗就砸了过来,碗里茶水飞洒,虽说不怎么烫,却让屋中眾人急忙闪避,不小心又把什么茶碗茶壶摔了,混乱异常。 砸过来那碗在地上摔的粉碎,本来有些慌的伙计看到摔碎的碗却愣住了,满脸的震惊和痛惜,那无赖继续上前抓,伙计怒吼了声,迎面扑了上去,直接把人扑翻在地上。 意想不到的反击让那无赖直接被按住,他身边同伴急忙上前撕扯,眼见著有人从怀里要掏东西出来。 忽然一股凉风吹进,茶铺门帘掀开,又有七八个壮汉跑进来,前面几个拿著木棍,后面的则是朴刀,门口附近的行商看著不对,急忙向外跑,仓促间屋子倒是空旷不少。 看著屋內狼藉,衝进来的壮汉立刻怒了,还没等那几个无赖防备,挥棍衝上去就砸,从怀里掏东西那无赖刚掏出短刀,木棍已经砸下,下意识挥手一档,惨叫了声后退。 “咱们.......” 没人听他们解释,几名泼皮被打的惨叫连声,看著后面寒光闪闪的朴刀,更是连还手的勇气都没,不多时就被打的满地打滚,被一个个揪出去,那个喝止的伙计甩了甩拳头上的血跡,骂骂咧咧的也是跟著出去。 其他两伙计连忙打扫整理,商队管事人等等重新进来,嘻嘻哈哈的继续喝茶,张有德好奇的跟著出去,看到二十几个青壮正把那几个泼皮围著殴打。 “这些青壮就是集市的仗恃吗?不够看。”张有德摇头,脸上笑意浮现。 正在这时候,路上那一车两骑也到了这里,起码的主僕二人到了茶铺这边急忙下马,隔著远都能听到焦急的声音:“劳烦各位行行好,给我娘空出块地方来。” 第14章 来这边还能看把戏 那几个泼皮被抓到外面,乾脆利索的扒了上衣,还有一两个硬气的想要说话,可鞭子已经抽了上来,张有德隔著十几步都听到鞭梢破空的呼啸,一鞭子下去就只有惨叫和求饶了。 “你们几个是初犯,这次就打十鞭子,每个人上山砍柴割草二百斤,就放你们走,要是有吃饭喝水的,就多砍几斤柴来抵。” 先前打的棍子,后来抽的鞭子,这几位泼皮早就被打的胆气散尽,看著对方明晃晃的朴刀,只想著別被对方砍了,越是乡下村寨越是无法无天,要是耍横耍滑对方都不在意,十有八九要吃大苦头,不死算是幸运,残废算是应得,没曾想处置的这么“轻”,居然还给口饭吃。 看著泼皮垂头丧气被押送离开,看热闹的人群也都各自去忙,张有德倒是看出点门道,真要杀人或者酷刑,或许能嚇住后来人,可连客商们同样会被嚇走,再就是处处讲个规矩,同样是做给外来客商们看的,觉得此处不是靠著刀枪蛮横说话的,也能讲讲理。 张有德心里更有把握了,既然讲规矩,那就能用规矩约束,天底下的规矩还能大出王法去,他也没那么急,索性到集市上再看看。 和其他地方的集市相比,这边整齐乾净,能看到有年纪大的村民一直在巡视收拾,见到垃圾或者什么都立刻清扫,摊位前面人不多,但始终有成交,茶铺那边的外地行商也会过来看看,也会顺手买些东西。 张有德注意到了几个,卖醃菜的摊子,这边肯定有私盐贩子,还有卖皮货的摊子,这些东西只有山里才有,还有卖农具的,那边聚集的人多点,因为现场生著碳炉在那边敲打修整,因为有炉火暖和,很多人一边看手艺,一边取暖,张有德眉头皱起,这个十有八九还贩卖刀枪。 贩卖私盐,勾结山贼,私造兵器,这几个罪名可以拿出来唬人,正琢磨的时候,却听到一阵敲锣声音,张有德被嚇了一跳,还以为这是什么警报,不光是他,连閒逛的外地客商也是这反应,还是边上摊贩笑著答疑:“客人莫慌,是少东家领著庄丁巡场来了。” 那边茶铺也有不少人出来,倒是没什么惊慌模样,应该是茶铺伙计也有告知。 只看到从不远处停靠商队车马的空场上,有一队人向这边走来,没多时就走近能看清楚了,三四十人的队伍,横五竖八的队形,前两排和最后一排都是拿著朴刀,其余人拿著木棍,朴刀都是有竖举,长棍都是抗在肩上,有一名精壮小伙拿著朴刀跟在队伍侧边,不断地吆喝维持。 队伍说不上整齐,因为连穿著的农家短袄都顏色不齐,只能儘量的青色一排,褐色一排,但农户自染的又不敢多洗,顏色其实乌突突的杂乱,步伐也不能说齐,还能看到忙不迭换脚的,横排竖排都歪歪扭扭。 更不要说这些队列里的青壮们好勇斗狠还行,这么被眾人注视下走著队列,不少人脸上都有难堪和紧张,踩到前面脚的也有几次,围观的忍不住鬨笑,这笑声让队伍更乱。 好在队列侧边那个精壮小伙喊著“一二一”,他喊得稳定,队伍大概就这么歪扭杂乱的维持著,一直看起来还算是个队伍样子。 张有德和两个隨从都凑在了一起,看著这莫名其妙的队伍,三个人也在笑,“乡下土棍的把戏”“有私盐,也有皮货,搞不好这边还是个收赃销赃的窝子”,也有人没忘了正事。 这巡场的队伍就是围著集市和茶铺转这么一圈,別的什么都没有干,整整齐齐的出来回去,只是快要绕回去的时候,张有德眉头皱起,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身为老壮班正差,早些年也要带队下去收粮发夫,这等吃別人肉喝別人血的营生都没办法善了,往往是三班差人凑出几十號上百號人才能出城,才能压著对方交粮交人。 为了显得有规矩威严,也得大概排列个队伍,虽然走到最后总是乱糟糟一团,那几十號人的征粮队能不能打过眼前这些庄丁?当差的也有几个好手,铁尺和大棍耍的虎虎生风,但能打过吗? 张有德眼皮跳了跳,他说不出为什么,突然觉得这看起来像是演戏的庄丁队伍很有力量,也就没有接同伴的话茬,可巧这时候身边有人耻笑“估摸著看戏想出来的道道,小子们自己演著玩闹,咱看过大老爷的標营家丁,天天练的骑马射箭,护送大老爷的时候,也看著没这么整齐,可见这么练没什么用的。” 总督巡抚这样的大人物都直属標营,往往就是当地最精锐兵马,他们的操练想来是標准,他们都不这么整齐,想来这庄丁队伍是花架子把戏,张有德心里稍宽,隨即又是反应过来,能用大明的经制兵马和这些庄丁对比吗? 庄丁队伍回去之后,眾人本来就要散了,也有客商休息的差不多就要继续上路,结果有茶铺伙计站在那里吆喝:“各位先不急著走,我们少东家要给大伙亮本事,马上就来。” “等年后再走这边还是停下来喝壶茶,虽然没有唱曲杂耍,但还是给咱演戏看。”又有客商调笑。 那边队伍回去,就有三个人向这边走来,带著队列的那小伙子已经持弓佩箭,其他两人拿著木架和草人,还是在一旁的空地上先放下木架,把草人绑在架子上,那持弓的年轻人从木架那边向外走,大概走出了六十步,看起来已经不近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也不用什么敲锣吆喝,没散的眾人都是聚精会神的看过去,只见那小伙子张弓搭箭,一箭射中那草人的上半,接下来又是两箭跟上,都是射中到差不多的位置。 这次围观眾人没了刚才的轻视和嬉笑,先是安静片刻,不知道谁起鬨喝彩,大伙下意识跟著喝彩起来。 “这不算什么,小弟看过抚標操练,那武將可是骑著马三四十步就能射中.....,这个,也算准了。”旁观客商说了几句就觉得逻辑不对,连忙找补。” “在下刘进,这集市就是在下的產业,这三箭是告诉来往的各位客官,在这儿歇息不用担心贼人坑害,不用担心偷摸和打劫,有小弟这张弓,定能遮护客官们的周全。”刘进朗声说道。 神態昂扬,声音嘹亮,加上靶子上那三根箭,有客商发自內心的喝彩出声,其他人也都跟著喊叫“好汉”。 “不瞒各位客官,比起小子来,家父更是神射,有我们父子这两张弓,有这四邻八乡的几百號汉子,大伙什么都不用怕!” 这样的好汉怎么会撒谎?围观眾人下意识都信了,旁观的张有德脸上已经没了笑意,突然觉得风冷的好似刀子,吹得脸生疼,整个都僵住了。 第15章 还能比父子更亲? “张爷,民户不得持弓,这......这能定个大罪过吧?” 大明律法中民间私自持有军弓鎧甲视同谋反,是杀无赦的罪过,张有德三人都是衙门里做久了的,当然能想到,只是问这人也是迟疑吞吐,声音压的很低。 “快闭上嘴,你这个杀才,你想找死,不要带上旁人!” 张有德回答的声音同样很低,只是面目狰狞,咬牙切齿,说话那人也嚇得不敢出声,张有德摆摆手,三个人连忙走到一旁无人处。 “三班里有几个能打的?又能一次拽出来多少人?这弓箭告诉他还是不告诉他们,到时候见到就跑,这百十號人几十里路的人吃马嚼都得算在谁头上?要是死了几个,且不说能不能抓住贼,会让谁先掏银子抚恤?”张有德急促说道。 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安平县衙门的吏员和差役大部分都是那些进士举人老爷塞过来管事盯事的,莫说是自己,就算壮班班头,甚至知县老爷也不是说能使唤就能使唤的,要是有个发財的由头可以聚齐来出出力,无非怎么分,可也不能喊著大家一起送死。 “万一死的是咱们呢?家里老婆孩子怎么办?”张有德说出了心底的话,伸手拍了拍脑门,懊悔说道:“贪心迷了眼,这集市在这边两三个月没人碰是有道理的,我怎么就昏了头。” “张爷,我想起来了,好像五年前户房来这边吃过亏,搞不好就是这个刘家庄了。”可能他早就知道,但特意没说。 不相干的风传说过就忘,但一提起就能联繫起来,张有德又是狠狠拍了下自己脑门,真是昏了头,这边那里是没人知道的肥肉,分明是个老虎洞,安平县西边这些村寨果然是贼人下山,穷地刁民。 “就这么回去?县里县外什么都没得分了,咱们摆出官差架子,怎么也能讹出来点?” “你也想上山砍柴吗?” 两名隨从白役吵了起来,可谁也不敢高声,外人看著就和念经似的,张有德眉头紧锁,满脸不捨得看著这小小集市。 那边刘进的宣讲还在继续“这些日子也多了些本县和澠池那边来的乡亲,有人是来买卖,有人是来看看,有人是替別人看看,好叫诸位乡亲知道,过来摆摊买卖守规矩就行,过来做些江湖勾当,卖艺换钱可以,坑人不行,要觉得小弟这规矩不对,或者觉得小弟管得严的,就请来问问我手里这张弓,来问问我们这几十条汉子答应不答应。” 差不多大半个月前,那时集市已经稳定下来,江湖上各色人等就开始出现了,设赌坑钱的,卖身葬父的,卖艺的,还有小偷小摸,这些游民和江湖人倒不是只做一样,往往是身兼数职,比如说卖艺吸引注意力的时候,就有同伙趁机偷窃,卖身葬父都是设局欺诈,还有人直接就去商队停驻的货场那边偷拿货物。 这些在刘进看来当然罪大恶极,虽然不对刘家庄以及盟友下手,却破坏了这集市的“营商环境”,耽误了赚钱,可庄里上下甚至参与合议的人都觉得无所谓,甚至有人还提议这抗蒙拐骗的也向刘家交钱,反正坑的都是外地人。 “为了这点小钱和脏臭皮囊,坏了咱们名声,日后客商不在这边停留,咱们自己摊子也只能自己吃自己,不要丟了西瓜捡芝麻,必须严禁,必须收拾。”刘进喊了参与合议的几位在茶铺商量,他上来就讲明道理,却没有任何余地。 能参与合议的,能在这集市安排摊位的,好歹都是各个村寨的头面人物,蚊子肉虽小,在这四里八乡也是难得的丰厚进项了,刘进从开始做出这个局面对大伙都很客气,大伙都觉得理所当然,咱们乡亲和你们刘家庄结盟是给你爹低头的,你是个晚辈,那客气讲理的態度让大伙更把刘进当成孩子看。 既然存著轻视的心思,就不怎么在意规矩,已经有和山里勾结暗地交易的,为的就是不用抽成,在集市上弄这些江湖手段要发外乡人財的,背后多少有些默许甚至授意在,本以为刘进不会管,甚至这伙人还自顾自的想好,如果刘家问起,就分一份过去,看在大家结盟的面子上,总归不会为难。 谁能想到刘进直接撕破脸说了硬话,顿时有人脸色变得难看,有年纪大的忍不住说道:“少东家这就太不讲人情了,这集市是咱们大伙做起来的,大家也要带著乡亲们发財,你凭什么......” 话音未落,刘进直接走过来一个耳光,谁能想到平时客气礼貌的少年突然动手,想帮腔的还没说话都愣住了,被打的那个在沙家村算得上个人物,不然也不会被安排过来,愣怔片刻,才涨红了脸说道:“你居然敢打......打人,我去告诉你爹,让他好好管教......” “这集市是我的,是我带你们赚钱,让你们商量著来是不愿意你们纠结,既然给脸不要,那就什么都別要了,明天你的摊子就不用干了。” “简直是没道理,等你爹来说话,你做不了主。” 沙家村那位气的跳脚,其他几位听到刘进的话都是神色变幻,七嘴八舌的跟著说话:“就是,就是,等虎爷来做主,你个孩子懂什么”“还是要听老员外的......” 没等他们说完,拿著弓箭佩刀的刘虎沉默的走进茶铺,想要告状的人还没说话,刘虎先开口说道:“这集市就是小进办的,他就能做得了主,你们不服吗?” 眾人立刻安静,有人神情难堪,有人则是脸色煞白,刘进看著眾人冷笑:“是不是给你们点脸色就觉得理所当然了,规矩是我定的,这是我爹,你们低头过来,就是因为我们父子两张弓在,真是给脸不要脸了。” 当脑海里那点“理所当然”一去,剩下的只有羞惭尷尬和惶恐,没人敢开口也不知道怎么开口了,刘进却一点情面都不留,继续说道:“这个是生意,不是投靠庇护,来去自由,你不愿意干,回去问问你们村子谁愿意干,你们村子要是都不愿意,那就都不用干,明天早晨和我说,如果晌午之前没人来没人说,你这个摊位我就给別的村,其他人还有什么说法?” “都听少东家的。”下面稀稀落落回应。 刘进却一点情分都不留,冷笑著继续补了句:“想要背后使坏的,到时候中了冷箭横死,可不要埋怨小爷我没提醒过。”眾人都是打了个寒战,头都不敢抬了。 这集市的分润,摊位的利润,是各村寨难得的活钱,也是难得的进货渠道,各村头面人物都琢磨能过个好年,各村青壮在这边给家里省了粮食不说,还能带著钱货回去,谁会轻易放弃,那沙家村的回去说了几句埋怨,却被村里族里几个年纪更大的带著子弟好一顿打,第二天抬著过来给刘进赔罪,换人经营这个摊子。 经歷过这次敲打之后,合议的这些都把小心思收了起来,可安平县这么大,游民和浮浪子弟得知这集市后总要过来碰碰运气,西边澠池县的都有人来,只能严加捉拿,演武震慑了。 第16章 自以为的理所当然 那次撕破脸的议事之前,刘虎担心过好不容易聚起的局面会直接崩散,他倒是不太在意几个村寨的结盟庇护之类,这小集市可是刘家自己的產业,眼见著蒸蒸日上的,但刘进坚持,刘虎也毫不含糊的支持。 本以为平时“亲厚”的诸位这般不留情面,少不得要恩断义绝,甚至就此崩盘,没曾想那层“客气亲近”的遮掩撕掉后,大伙反而意识到谁当家做主,自己这点好处来自於谁,何况个人所在的村寨都已经帮理不帮亲了。 当日议事回去,有人在路上忍不住说了几句,平时颇为敬老的年轻同乡直接懟了回去,回到自家村寨后更是如此,这才明白过来,大家都能在刘家庄那个集市上得到好处,自己这点小心思是拦住了大家財路,谁还和你自家乡亲一条心。 把这些关节利害想明白了,人也就知道该怎么做了,都不用考虑刘家父子凌驾各村寨的武力...... 第二天赔罪之后,刘虎可见的大伙真把他当成主家对待了,大事小情都过来问问,弄得他有些烦躁,等大家重新確认了分寸才没那么难受,更不要说集市上清净很多,刘进的权威再也没人质疑了。 但这是大道旁边,又要开门做生意,挡住了內部人的小算计,外来游民人等还是继续来到,所谓规矩和威风其实也就在这方圆十里左右起点作用,总有不知道的,或者知道了想来碰碰运气的,隔三差五总能在集市上看到。 无论客商们什么態度,刘进是一定要严管的,但他也没想著禁绝,那恐怕要扫平全县才能勉强做到,现如今自己勉强算是个村寨的土豪,这怎么做得到,不过刘进藉此机会倒是把聚拢在此处的青壮们大概练了练,让这些青壮更好用一些,更算是点力量。 仅仅是点力量而已,集市带来的进项就是让各村来的人勉强吃饱,等閒见不到点荤腥,真要按照刘进自己习武那么练,饮食跟不上消耗,每天得有一半时间饿肚子,练几天就得坏了元气生病,所谓训练,无非就是分清左右,大概有个队列能列队行走,遇到事別乱糟糟的进退,然后每日里列队围著集市走一圈,这也是训练本身,还能给外来客商们展示此处的安全,日常还是干活巡视为主。 大伙维持治安,抓浮浪游民的劲头都是很足,一来可以耍耍威风,二来可以当成不花钱的牲口狠狠用几天,刘家庄的柴草已经满噹噹的,土围子也得到了修缮加固。 看著他的这操练,各村寨的人都以为是刘进玩闹,可发钱粮的是他,又不是胡作非为,只当农閒时候陪著玩了,倒是刘虎念叨了句:“军中一月也不过是两操三操。” 如今刘进被当成大人看待,有些话也能直接问问,但刘虎对过往却忌讳莫深,即便对自己儿子,也含糊说道:“早年间走南闯北,看得多了。” 这演武和列队行走其实是有用的,江湖游民再怎么想来碰碰运气,他们多少都有交流,这小小集市武力充足,被抓到做苦力又是生不如死,来这边的越来越少,以前天天能抓到人,现在难得抓到几个。 因为这伙泼皮打烂了茶碗,虽说是不怎么值钱的土陶,可庄户人家本就没有余財,对茶铺里的器物都异常爱惜,茶铺伙计也是护庄队的轮值,已经在那边商量怎么给这几个混帐多找些折磨人的活了。 刘进没去管庄丁们发狠,他平日里的习惯就是去茶铺请外来客商喝壶热茶,客气閒谈,伸手不打笑脸人,尤其是演武之后再客气著过来,客商们也不敢怠慢,想著要是敲诈勒索钱不多也就给了,何况是閒谈,都愿意陪著东拉西扯聊几句,对他们自己是个放鬆。 行旅商人们放开了聊,上路时候搞不好还要耻笑几句乡巴佬,没见识到什么都想问,但对於刘进来说,不管是天文地理,时事风俗甚至是家长里短,所有信息对他都是有意义的,现在这小小基业正在缓慢的成长,不能隨便离开,那么这些交谈就是他了解这个世道的最佳途径。 当初建立时候跟没想到还有这个好处,属於歪打正著了,刘进带著弓箭向茶铺走去,兵器在身,聊天的时候效果会更好。 按说那几个设赌的泼皮被抓走后,茶铺不该还这么闹腾,而且也不见装成顾客的庄丁出来喊帮手,刘进心中纳闷,才走几步却听清楚了,却是一个男人在哭喊“谁来救救我娘!”“娘,你別睡著了!” 刘进加快脚步,掀帘子一看,眾人正闪开围观,中间两张桌子拼著,杂乱铺著被褥,上面躺著个人不动,有一名武人打扮的壮汉正在那里惶急求救,但没什么人吭声,行商在外的大都谨慎小心,不愿意沾染別家是非,到这个时候更不会有人帮忙了,尤其是看著这打扮不好惹,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 自家这打扮最多是把袖口裤腿綑扎整齐,再束下腰,再看这汉子和隨从的打扮则是装备齐全,腰间佩刀和別在腰带的匕首都不是便宜货,刘进颇有兴趣的打量了几眼,有伙计看他进来连忙迎上来关门,却被刘进位止。 “屋子通通风,闷著对人不好。”这场面最忌讳的就是大伙围在昏迷的人跟前,导致空气不流通,昏迷只会加重。 “各位客人先回自家车马那边整备,该赶路就赶路,別和病人闷在一起,万一染上什么就麻烦了。”刘进话说得直接,大伙见识了他刚才演武立威,又確实有道理,顿时轰然散去,不少人出门的时候还和刘进打了招呼。 本来那汉子看到母亲病情加重,慌乱间向茶铺其他人求救,想著万一遇到什么人能帮忙,没想到却被这半大小子直接驱散,顿时就急了,对著刘进怒目而视,身边那个隨从手都放在了刀上。 刘进却不在意这杀气腾腾,只在那里指挥说道:“你们几个帮著把人朝著茶炉挪挪,別凉著了。” 第17章 急救 外来客商可以各扫门前雪,可身为地主的刘进却有一定的责任,做不到救死扶伤那么伟大,能帮就帮则是分內事,施以援手也能让集市显得可靠,即便没有这么多算计,帮扶老弱也是基础道德本身。 那惶急汉子没想到刘进如此镇定,他倒是没有动粗,只在那里没办法了,刘进没有管他,却对上手阻拦那位老护卫说道:“这边也救助过急病的客人,让我看看,或许能救。” 眼下对他们已经没有办法,刘进敢这么表態,他们面面相覷,却是不拦了。 刘进略屏住呼吸,做个只能让自己心安的防护,探头过去看,发现昏迷在那里的老妇人脸色枯槁青白,嘴唇发乌,伸手过去碰了下额头,已经发烧了。那主僕二人没想到刘进敢动手触碰,先是二胺,隨即怒目而视。 “令堂这些日子是不是没吃什么荤腥?”刘进开口问道。 听这询问颇有礼数,又是这样沉稳,那汉子定神勉强回答:“自行路以来,我娘为了求佛护佑平安,就开始吃斋修持,確实没沾过荤腥了。” 茶铺里已经没几个人了,新来的客商探头看看,听伙计解释几句,往往要壶热茶外面去喝,没人凑这个热闹,现在门敞开著,屋內比方才已经冷了不少,也不那么闷人了。 听到回答后,刘进瞥了眼昏迷的老妇人,能见著呼吸的幅度比方才大了些,甚至脸色也变好了点,这让他把握更大,抬头说道:“在下是这集市的东家,觉得令堂这病症应该能救治。” 话音未落,对方脸上就有狂喜,那老护卫却有怀疑神情,刘进一边告诉伙计关半扇门,一边继续:“这边过路来往的旅客不少,犯的病症有相像的,也是在这里被救好了,可这令堂高寿,治病救人谁也不敢说有万全的把握,我愿意尽力试试,但也得答应,若有万一,你不能责怪。” 好心救人帮忙是道德,也得把话说明白提示风险,和惧怕无关,只是不想自己做好事还得委屈。 他这话说得清楚明白,这番话条理分明也加强人的信心,可牵涉生死,那汉子更拿不住主意,刘进没有催促或者劝说,倒是那老护卫左右看看,无奈说道:“少爷,老夫人不能动了,刚才也问过那车夫,下一处市镇得天黑才能到,耽误不起,这位少东看著不虚,也只能试试了。” 那汉子犹豫片刻,看了眼依旧昏迷不醒的母亲,咬牙说道:“兄弟仗义出手就已经是恩德,只求能尽力救治,其他的生死有命了,若能救好,大恩必当重谢!” 刘进点点头,这对话让他可不轻鬆,和读书先生念那两年学的东西总算可以用上。 “得先让令堂醒过来,然后才能用药,你在那边盯著,別让你娘手脚变冷,一觉得冷就搓热了,刘山,你去准备针,去熬柴胡汤,再准备几个鸡蛋。”刘进开始安排。 那汉子一时间却没动作,刘进知道他忌讳什么,摇头说道:“生死事大,那些礼数先顾不得了。” “你说话怎么和老汉差不多。”刘进的劝说让对方愕然反问,隨即忙碌起来。 “我这边用的也是土法子,能救急,但也未必管用,现在你要觉得不妥还可以后悔。” 经过刚才提醒,这汉子倒是放开了些,涩声说道:“到现在也只有这一条路能走了,兄弟你愿意帮忙已经是恩德,请放手施救。” 茶铺伙计倒不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情形,准备的也是有条不紊,拿著两根缝衣针在炉火上烧红了,又丟到茶碗里用开水冲泡著,刘进则是自己先拿开水冲洗了个碗,又到后屋灶台那边走了一圈。 看著茶铺有条不紊的准备,又是开水又是针的,那主僕二人虽说不知道因由,心里却多了几分期待,刘进转了一圈就端著碗出来,在茶炉边用热水冲了,让伙计端著去门口用风先降温。 “等下醒了先喝几口温水,別烫坏了。”这话其实是解释给那主僕二人的。 然后將已经降温下来的缝衣针捏著,又让那汉子抬起他母亲右手右腕,“看到什么都別乱动乱喊,真出什么事你想砍死我也来得及。”话说的难听,那汉子还不明所以,只在那里举著母亲手腕,却看到刘进拿著针朝右手食指指肚就扎了下去。 儘管这主僕二人看著都是骑马带刀的武夫,可这一下子却让这两人都是变了脸色,身子都跟著一颤。 十指连心,手指顶端又是最吃疼敏感的部位,这一针下去立刻见了效果,老妇人浑身一个抽搐,痛呼了声,居然醒了。 那针扎下,主僕二人错愕后就急了,得亏老妇人痛呼醒转,不然怕是真要拔刀了,看到自己娘亲醒转,那汉子满脸的不可置信,惊喜著问候:“娘,你......” “小五,你端个炭盆过来,小山你去把门口那碗端过来,这位老兄先別急著喊,去把门再打开,帘子也先开,风进来没事。” “孩儿啊,我这是......”那老妇人还懵著,神智不怎么清楚。 “老夫人,你路上发了急病,你儿子送到这儿来的,神佛保佑啊!”刘进不光会说狠话,適当的安慰也很有技巧,刚才得知这老妇吃斋信佛,那话就要顺著说。 门口晾著的那碗水端了过来,刘进示意那汉子餵给他母亲喝,仓促间刚醒来,未必信任初见的陌生人。 水碗里的水看起来灰突突的很浑浊,闻著没有异味,可这时候人都醒了,已经下意识的信任听指挥,当即端过去给母亲喝,得亏水不烫,昏迷后的人最需要补充水分,老妇人小口的吸溜起来。 “孩儿啊,这水怎么又咸又涩的,娘嘴里苦,喝不下。” “这一共喝了两口,必须要多喝,再喝几口下去。”刘进倒是不含糊,那汉子已经手足无措了,刘进说啥是啥。 看著老妇人精神多少恢復了点,刘进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也是在赌,赌自己的套路能不能套上,套错了可能就救不活,但不管的结果只是个死,刘进权衡之后就有决定,对他来说,一来不能见死不救,二来只要对方知道了风险,也不怕事后胡闹。 柴胡汤也端了过来,这次倒不用说太多了,清醒了不少的老妇人知道良药苦口,强忍著一口口喝了下去。 “喝完了药先歇一会,然后用你们那个车送到二里外的庄子里去,那边有烧暖的房子,也有人照顾。”刘进做了安排,看到对方三个人的神情,又补充了句:“若是觉得不放心,继续赶路或者在这茶铺里也行,只是不能耽误做生意。” 那汉子站起,对著刘进庄重行了大礼,肃声说道:“在下穆双忠,谢过兄弟救母大恩,感激不尽!” 第18章 未免太巧了 面对这大礼拜谢,刘进也连忙躬身抱拳说道:“任谁看到也不会袖手旁观,客人年长,这礼太重了。” 客气归客气,刘进知道这种救治对方母亲的是大恩,他能做的就是人都救下来了,客气总比端起架子来的好。 穆双忠母亲喝过药之后,状態更是见好,只是劫后余生,整个人敏感疲惫,穆双忠连忙或者陪著,那边鸡蛋汤煮好也端过来,穆双忠討了调羹餵食。 和以往见过的主僕不同,主家有个头疼脑热的,僕役跑前跑后唯恐照顾不周,这位年纪大些的穆家僕人却一直站在比较疏离的位置,总是距离门口最近。 直到穆双忠去伺候娘亲,这老僕又扫了眼屋子,才上前见礼,按说主家都大礼了,他更应该有些谦卑做派,可也只是客气的作揖道谢。 “小人穆彪,谢过这位少东家。” 穆彪十有八九不是原名,大概率是进了穆家后跟著姓换了名,又或者是家生奴僕,这等往往是主家最信用的人。 “刚才看著少东家射箭,怎么还知道救治的法子?真是神医啊!”穆彪笑著说道。 刘进饶有兴趣的观察穆彪一身装束,束腰和护腕都是皮革铜扣,那刀应该是所谓雁翎刀,匕首也放在最容易拔出来的位置,这年头长途跋涉都得结队结伴,凑足够的人数,这主僕二人就敢护送马车上路,应该对自己的武力很有信心,这身装备怕是也专业的。 看归看,对方话里的意思他也听得明白,刘进笑著回答:“开这个集市就得担起来事,在这集市里只要不乱来,客商们在这里喝茶停驻,在这集市里买卖,都是让我赚钱的,我就要保他们平安,该救治的也要救治,好名声会让更多人来,让更多人让我赚钱。” 穆彪没想到刘进如此流利的回答“原本是这集市是方便四里八乡的乡亲,外来客商能来算是意外之喜,既然能赚钱,为啥不去好好做,非得开黑店敲诈勒索,甚至杀人越货,做一两个月就招来官差没得赚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少东家挥手招呼几十號丁壮,还能用军法约束,怕什么官差啊!”穆彪笑著悠然说道。 刘进摇摇头,看著那边穆双忠照顾老母,零散有几个商队的人进来,也都不往里走,要壶热水热茶出去喝,只有一个穿著长衫皮袄的进来坐在门边桌上要了壶茶,他自己都不在意被冷风吹,也没人管。 “那队列走得七扭八歪,说军法约束岂不是笑话,我知道大叔你怎么想的,怕我这边设局谋害,觉得太巧了,得了病这边就有人能救治,还这么好心,一切都不对劲是不是?”刘进直截了当。 穆彪愕然,没想著言语试探对方这般直接。 “且不说怎么知道这老太太发急病,我也挑明了说,只要在这集市附近发病的,那种传人的疫病我不会管,其他都会看看,能治的都会去治,但救治十个,能治好五个就是老天保佑,也可能救治十个死十个。” “这话倒不虚。”刘进赤裸裸的描述,穆彪反而点头,这年头求医问药大都是看天。 “你们老太太真要是有大病,估计也不会在大冷天坐车出远门,这马车是在洛阳车行雇的吧?既然出来,说明身体还顶得住,这病症无非是路上犯的,那车厢为了保暖肯定憋闷,年纪大了吃的素淡元气又不足,赶路肯定比平日里疲惫,顶不住就晕了,我看老太太的样子和从前几个晕倒的很像,所以就找法子用。” 刘进说这些话的时候也没压低声音,那边穆双忠都过来倾听。 “剧痛能让人醒过来,有掐人中的,有抽耳光的,你们老太太年纪大了,所以要用更疼的,只要能醒就好说,老人家吃的素淡,力气跟不上,就得喝点盐水,老人身子发烫,喝柴胡退热,然后吃点鸡蛋补一补。” “那盐水里面还加了草木灰吧?”穆彪突然问了句。 “你居然能看出来?” “皮外伤会用这个外敷糊住,这又不是寺庙里求的香灰,能给老人家喝吗?” “草木灰可以定神,人一老就筋骨无力,就是神气不足了,喝草木灰就能定神,我们庄子也跑商的,这都是管用的土方。”刘进临时编个了理由,总不能说老人旅途疲惫导致的病症,需要补充些钾,最容易得到又无副作用的就是草木灰。 “小员外可曾读过书?言语有条理的很。”穆彪换了个称呼,却岔开话题。 “读过两年就不读了,跟我爹学武跑商。”刘进笑著说道,穆彪那边却重新站开一步,大礼拜下,肃然说道:“出门在外不得不小心,方才试探多有得罪,还望小员外包含。” 刘进摆摆手,笑著说道:“还是喊我少东家自在点,乡下地方,哪来的什么员外。” 看来这穆彪应该是听到有人这么喊了,刘进隨口纠正也是岔开话题的意思,对方的试探和自己赤裸裸的解释已经让气氛没那么融洽,但救人要紧,也犯不著威嚇或者彆扭。 喝了鸡蛋汤后,老太太精神又有恢復,还要给刘进亲自道谢,刘进直接安排对方去庄子里休养,並让一个伙计跟去带个话,不然这两人弓马齐全,全副武装的,庄子早早就要关门戒备了。 “这是十两银子,等老夫人好些了还会再有重谢。” “用不了这么多,等你们要走了一块算就行,要觉得过意不去,先拿两吊钱给柜上就好。” 穆彪过来给了一锭银子,刘进没有要,可也没有说治病救人分文不取,这反而是让大家都自在些,穆双忠和穆彪又都是躬身行礼,连老太太都撑著合十。 “路上別著凉了,不用多礼了,说句让扎耳朵的话,也是咱们大伙运气好,万一我治病的法子错了,老太太遭了难,现在咱们就不是这么客气了。” 刘进又强调了次,但话都已经说透,这话虽然难听,却能听得进去,穆家主僕二人苦笑著点头,连老太太脸上都很平和。 目送著人出了茶铺,刘进这才去找个乾净陶碗自己喝了口水,对方的怀疑谨慎他也能理解,前面几次救人的时候,甚至有行商怀疑是在这集市著了道,是刘家庄设的局。 想想自集市建立起来遇到的各路牛鬼蛇神,这种谨慎和小心也不是没道理,倒是那两年私塾是个好理由,很多不符合出身年纪的表现都可以託辞为“读过书”...... 正平缓的时候,却看到门口那长衫客人站起走过来,进门时候就看到是个富態的中年人,虽说不像跑商的,可也没什么威胁,刘进並不在意,只当对方过来要添水结帐什么的。 “可是此地的东家进爷,在下安平县官衙正差张有德,特来拜见。”只见这中年人神態满是討好殷勤,连连抱拳。 第19章 有生意要谈 对方如此自称,刘进没反应过来,只是坐在那里有些茫然。 张有德特意正式的自报家门,还强调了“官”和“正差”两个词,结果那半大小子就端坐在长凳上看过来,表情没有一丝敬畏或者惊讶,只是茫然。 “你的意思是在县衙里面当差的?”刘进反问,字面上的意思他还是能理解。 张有德连连点头:“在下是在黄册有名字的,可不是那些跟著办差的白身白役。” 奈何这话还是媚眼做与瞎子看,刘进根本意识不到这是什么,却饶有兴味的起身招呼:“原来是官府中人,来咱们这边有什么事?” 反问那句话已经说明了官差身份,起码一位茶铺伙计露出震惊畏惧的表情,可刘进脸上却只有好奇,看在张有德眼里则是根本不在意这官府身份,年纪小却是大贼,眼里根本就没有王法,他一边心里念叨,一边却庆幸自己没有乱来。 当差这么多年算见识过各色人等,那些功名士绅眼里没有差人,是因为天下间他们就是清贵一等,无需在意这些和自家家奴共事的吏目差人,可其他各等人就都不敢怠慢了,就算垄断行市的恶霸,横行乡里的豪强,见到官差,甚至都不用什么在名册的正差,都会客客气气,放软身段,有个別性子暴的,也会不服不忿,但神色的忌惮和闹事的分寸也都能看得出来。 衙门的官差真的是能依仗王法把你揉扁搓圆,赋税徭役上能让人破產破家,可以牵强附会將人下狱待审,可以在种种你不知的细节上给你或者不给你方便,而且吏目差人是世代相传的职业,会在本乡本土干一辈子,那么这些威势和方便日积月累代代相传,就会变成他的人情和力量,会在当地形成盘根错节的关係,没有到举人这层关係,即便读书秀才,都寧可得罪知县,也不敢得罪衙门的文吏和差人,因为知县做一任两任就会走,他们会在这边呆一辈子。 刘进眼中这无所谓就和那些士绅人家差不多,如果初见,张有德还会觉得对方乡下小子不知道天高地厚,可来到集市所见所闻都证明对方是个见过世面的,那么这个態度就代表著一种自信了,要么是对自己力量的自信,要么就是背后有什么靠山。 张有德並不知道刘进真的对大明官府没有太多概念,但他也不想搞清楚刘进自信的原因,虽说张有德对大明天下和大明官府觉得如日月般照耀天下,理所当然,可他也知道面对一个善射无惧的半大小子,万一行错踏错,草靶子上的箭搞不好就在自己咽喉和胸膛上。,那之后或许官府会来抓贼甚至会剿,可自己已经死了。 “在下就喜欢交朋友,早就听说县境西边有了刘小爷这样的奢遮人物,怎么能不过来交结一番。”老差人的奉承话那是张口就来。 “张老爷?” “老爷当不起,老弟要是不嫌弃,喊我声张兄就好。”主要那“老爷”喊的毫无尊重,张有德知道现在不是端架子的时候。 虽说刘进对大明官府没有具体概念,可对於官差是何等人还是颇有耳闻,这年头村寨百姓受委屈或者有爭端,都没有去报官的,反而流传不少报官后双方都家破人亡的典故传说,官差和虎狼以及贼匪那都是並列的。 招呼人重新上了热茶,刘进示意对方坐下说话,给对方倒了杯茶后,直接就说道:“张兄从城里过来怎么得两天,今晚估计没有留宿此处的打算,难得来一次,就请开门见山的说吧,张兄也放心,不管你是自己打算什么还是替別人做什么,看在你年长客气的份上,老弟我不会发作,会和你说个明白。” 张有德错愕,然后竖起拇指夸奖:“老弟这番谈吐可真是了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物。”看著刘进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清了清嗓子说道:“其实是为兄妻弟一直在澠池和咱们安平行商,知道咱们这集市兴旺,他在县城不是有为兄照应,很多生意方便些,他想在这边做个摊子,还要请老弟关照。” 刘进笑了“摆摊关照这个好说,张兄你在腊月里来这边,也不会只为了摊子吧,这里穷乡僻壤的,集市就这么回事,摊子更不值钱,张兄照直说。” 当然不敢说来了是想敲一笔或者占些乾股又或者看有没有霸占下来的机会的,谁能想到乡下的半大小子这么强横的態度,张有德看似沉吟,实则心中暗骂,你知我知非得说出来翻脸吗?到底还是个好意气的少年。 “其实如今各处亲藩贵胄都喜欢毛皮,辽东那边的货都卖的极贵,连带著其他產地的毛皮价钱也起来了,贤弟这集市上有不错的皮货,为兄想厚著脸皮过来求个人情,想要包销集市上的毛皮,照著市价加价三成全部收购。” “再加一成,这些货我们自己也能运到狂口渡,那边的价钱我们也熟悉。” 本来就是要討价还价,这个“加一成”张家还是能赚很多,而且说出狂口渡这个地名,张有德就知道刘进对市价很清楚,而且知道这包销能赚多少,虽然加了一成,可也是人情给过来了,在钱財上真的是很大方。 现在刘家庄的大部分人力都在保证这个前景更远大的集市,已经不太顾得过来商队这块,毛皮这个本就是山里的出產,能卖高价大家都好,但刘进更知道这位官差也不是这个来意,看这畏缩吞吐的模样,很大可能是被自己的演武震慑到了。 刘进不在意真正的原因,考虑太多顾不过来,何况对方一直这么客气有礼,伸手不打笑脸人,“张兄妻弟儘管过来,找我报张兄名字就好,记得说下加价几成,免得有人冒充,张兄若是无事,就趁著天没黑儘快回返吧,有缘还会再见。” 他其实很想和这位多聊几句,这个时代官府的很多信息对他是一抹黑的,县城那边自己所知也不多,可这张有德看著就越来越小心,话都不太敢说满的样子,估计再聊聊不出什么,索性送客。 当看到刘进的满不在意后,张有德就后悔过来试探,总归是不甘心白来一趟,但试探后的战战兢兢压力很大,就不想多打交道了,何况这临时想出的毛皮包销也算个收货,对自己和隨从有个交代了,听著对方送客,顿时一阵轻鬆,当即就要告辞离开。 可突然间,张有德莫名觉得不能走,这么走了可能会错过什么,他心中百转,停顿片刻就笑著说道:“不急著走的,天这么晚了,在贤弟处住一晚也好。” 第20章 那银子会吃人 这下子轮到刘进意外,对方顺杆就爬,不过刘进能看出这官差眼中的热切,他也期待张有德到底想说什么。 “刚才不小心听到水里掺著灶膛的灰?这可是个好方子,人过四十要是觉得无力喝点掺灰的水就管用,还有的掺在糕饼里。”张有德隨口说了个典故,脑子却在飞转,琢磨要说点什么这次才不白来。 刘进又是意外,“定神”本就是隨口编的,老人的症状大概率缺盐缺钾,盐好说,现成的钾只能在草木灰里找,这倒不是超越时代的秘方,跑商在外就有这个窍门,出汗喝盐水,半路昏厥把人刺激醒了,最好是喝点掺草木灰的盐水,刘进就是依照这个治疗,只不过比其他人知其然罢了。 张有德这番话倒是另一种印证,看来这类似的道理早就被总结髮现了,刘进也能看出张有德是没话找话,他笑著说道:“什么好方子,就是乡间土法,我就是不怕死人敢下手去治,治好了大家运气好,治不好命里註定。” “贤弟听过一条鞭法吗?”张有德沉吟著开口。 “知道一些。”这是课本上比较要紧的点,起码这个名词记忆很深。 这回答让张有德瞪大了眼“贤弟还真知道?你这边连税赋都不交的,这衙门里的词怎么知道?” “小弟读过两年书,听先生说起过。”这理由万用万灵。 “教书先生还讲这个?不是城里进学的读书人,能知道这个也不寻常。”一听刘进知道,张有德反而开门见山起来“这些年赋税徭役都折成银钱收取,可大伙手里哪有那么多现钱,只能去借,这利息可是不低,贤弟的场面正是收纳银钱的,与其放在手里,何不放出去吃息?” 只是放贷?刘进有些失望,对方又是当差又是热切的,结果就提出个“放贷”,但隨便来个人就告诉自己发大財或者改变命运也是不可能的,对刘进来说,能和县城官差建立联繫,这个更重要,即便这个遭遇很突然和莫名。 “好说,只是我这边穷乡僻壤,城內和官面上的事不熟,还得请张兄你来帮忙,这好处可以商量著分。” 这话可不是穷乡僻壤的半大小子能说出来的,只是这边直接点明“好处”,让张有德心里的喜悦放鬆压过诧异。 刘进倒没觉得自家手里几百两银子太少,不管是集市本身,又或者和商队閒聊,都能意识到这几百两银子很不少了,而且这是隨时可以动用的活钱,加上这集市细水长流的进项,怎么看都颇为可观。 对方观察这个集市后能提出放贷的建议来也不奇怪,只是觉得这官差似乎有些话遮掩著没说透,毕竟初次见面,这已经算是深谈了,刘进疑惑的点在別处:“在县城里出手几件古董就有几十两进项,渡口和几个镇子的买卖也不小,怎么就却现钱?” “古董生意都是洛阳的大买卖家,渡口和镇子上的生意都是士绅们的,他们银钱倒是不缺,可这些银子是要吃人的,咱们有些话也得说在前面,最多也就是一季两成的利,再多就不能做了。”听到刘进点出古董生意,张有德当即明白对方不是一无所知,他还反应过来,这乡野土豪的身家比自己想的都要丰厚。 “最多就是两成半”,这话让刘进一时没反应过来,十两银子放出去一季有二两的利息,这已经高的离谱了,怎么听著还能更高的意思,还有这个“要吃人的”怎么讲,不过刘进知道初次见面能聊到这个程度已经足够,等真正合作起来再说。 “我不懂这个,到时候张兄帮著操持就好,分润的章程也是你来安排,张兄可是在县衙里当差的,以后还少不了照顾。” “好说,好说。”话里意思大家明白,无非就是你既然在官府当差,那分润可以你来为主,可张有德也能看出刘进这话说得隨意,刚泛起的一丝得意只得压下。 刘进没有留客的意思,只是笑著起身说道:“日久天长,到时候张兄就知道小弟为人了,先做起来看。” 能聊出这些,张有德总算没白来,他也不想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刘家庄留宿,笑著客气:“贤弟真是少年豪杰,这等谈吐,这等应对,就算县城內的士绅子弟都未见得有。”客气话说出,心里却念叨“应对谈吐了得,就是有些莽撞天真”。 “到时放银子出去,就让张兄妻弟在这边安心做生意,等银子利息回来,再回城交办探亲,有个张兄自己人在这边,有什么事也方便。”刘进一直送出了门,临告別时补充了句。 张有德脸上笑意差点都没绷住,那里是莽撞天真,分明是老辣江湖做派,任你说的天花乱坠,先把要紧亲属放过来做个人质,如果银子有什么问题,妻弟想来也不好说了。 “刘泉,你带著个伙计送他们一段,把这几个人记牢了,以后再来这边记得告诉我!”人送走后刘进就叮嘱了句,还在那里收拾的刘泉连忙答应,喊了个人一同跑了出去。 这刘泉比刘进大个两岁,喜欢干活偷点懒,又有些怕事,可待人接物却相对伶俐,儘管当眾被打过棍子,可还是派过来当茶铺的伙计,已经有点小掌柜的意思,虽说不是人才,可在刘家庄內算是可以用了。 刘进没有多把张有德这位官衙正差的提议当回事,这相隔几十里的路程,又是衙门和不服王法的山野村寨,起什么变故都有可能,如果不是张有德相对富態,谈吐表现精明油腻,这自称的身份都不一定是真假,但万一是真的,这个关係本身还有合作的提议就不一样了。 “一季两成的利?这是做善事啊!月息两成都算是低的,在洛阳城里月息都得三成,利滚利都不稀罕。”刘进特意去找了个行商打听,他们对这个很了解,回答让刘进更加愕然,月息两成,一季就是六成的利息,月息三成和利滚利就更加骇人,居然高到这个地步,而且都说寻常吗? 更让刘进疑惑的是,衙门差役都是钻进钱眼的,这张有德为啥报出那么低的,难不成是低息在这边借出去,再高息放贷?就看到这么个小集市,就做出这等勾当,是不是太儿戏了? 还没等刘进继续询问,却有庄丁带著刘虎过来找,自从这集市建立,父子之间大概有分工,刘虎看著庄子或者带人跑商,刘进则是在这集市,父子二人都是早晚见面商议,也没那么多需要临时见面商议的急事 可此刻刘虎脸上却有些紧张,见到刘进后就拽到一旁,急促说道:“你怎么带了个武官去庄子上?” 难得见沉稳的父亲这般模样,刘进简单解释了几句,在集市范围內热心帮忙,救死扶伤本来就是父子商议过的,听完刘进的话,刘虎大概镇定了些,可还是叮嘱“要是问起咱们这弓箭射术怎么来的,只说是和一个老军学的,那老军已经病死好些年了。” 第21章 谨慎相对 父亲为什么紧张,刘进能猜到大概,他觉得有点好笑,面上却不能表现出来,只是安慰说道:“那人老娘也不是特意来咱们这边才病的,救死扶伤本来是积德的,怎么会有妨害,再说了,他们算上车夫才四个男丁,在咱们庄上翻不了天。” 被这么说,刘虎才镇定些许,可还是担心“你倒是心大,真要动手,那两个带兵器的能打杀咱们庄子一半的男丁。” “然后能截住他们?” “打穿出来再杀回去,骑马游荡,能把咱们庄子血洗了。” 刘进这一打岔让刘虎总算轻鬆了,摇头笑道:“做这个集市让你油了不少,確实不用想太多,救他娘亲也是大恩,在庄子上也拿出银子千恩万谢的,我说等养好了病再算就行。” “爹,这两个人真这么强,我看那个护卫五十出头年纪了。”刘进没想到刘虎对穆家主僕评价这么高。 平日里刘虎对自家父子的武力没有太高评价,只说是苦练能比常人强些,对其他人评价更低,说山寨里面最多亡命不怕死,还是种地的把式,甚至还说过巡检司的兵丁都是伺候人的奴僕一流,挥刀不如端茶,可对这穆家主僕的评价完全就是另一个维度。 “那年轻的应该是將门传承,自小就练的,有传承,有名师,那个老的估摸著是家兵家將,而且还上阵见过血的,当年在行伍里只有统兵將军身边才有这样的人。” “爹,啥时候说说你在行伍里的事唄?” 刘进笑著问,刘虎顿时反应过来,不过自从觉得刘进成年后,很多话也不怎么遮掩了,只是把脸绷著粗声说道:“总打听这没用的,有些话漏出去招惹祸事。” 看著刘进毫不在意的表情,刘虎无奈的摆手:“有些事也不打紧,可小心总没错,记著爹刚才的话,別和这两个人说,总怕个万一。” 冬日昼短,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集市上也冷清了不少,商队大都在午间短暂休息,午后出发为的就是过了县境去澠池那边能投宿的驛站或者集镇,只有一支商队时间没赶巧,只能在这边留宿,就在货场那边围起来,又和茶铺买了柴火和井水,准备露营夜宿。 商队也不敢让刘家庄派人护卫,还是茶铺伙计过去言语了声,说夜里有巡哨值守的庄丁,真要有什么急事,可以敲锣,也可以去丘陵后面的庄子求救,话说这么明白,再怎么怀疑都觉得是好意了。 刘家父子结伴回返,说著白日里救人的事,刘进没什么,刘虎却心有余悸“虽说咱们有庄子做依仗,又是好心救人,可今日里这穆家老夫人万一有个闪失,那两位发作起来,咱们家可压不住这个。” “看了觉得能救,咱家跑商的时候四叔不也是犯过一次,就是类似的样子,提前都说明白了,再说这也是为咱们集市扬名,儿子有这个胆量。” 剧痛刺激神经,补充电解质和钾,柴胡退热,再吃点有营养的东西,针对的是昏迷,疲惫紧张还有因为吃素带来的营养不良,有个清晰的逻辑,再者不怕治死人,刘进倒是想得开。 “爹,下午还有个官差找上门......” 提起官差,让父子回程的轻鬆气氛严肃了些许,但刘虎却没有对穆家主僕的紧张,只是“敢说自己是正差的,在衙门里都是有字號的角色,明日里找个人打听就知真假,不行,找个人进城问问”。 “估摸著也是穷到了,连咱们这边角地方都过来看看。”说这话时候,刘虎嗤笑。 “官差还缺钱吗?这正差不都是说话管用的人物?”刘进多问几句,刚才和来往的商人交流过,不是两眼一抹黑了。 “那是別处,咱们县里士绅老爷和大老爷可很有几位,赚钱的生意和田庄要么是他们的,要么是洛阳那边贵家的,巡检司都捞不到太多,县衙这些汤水都喝不到。” 刘虎倒是对放贷没什么异议“这生意都是在城关和几个镇子做,咱们两眼一抹黑的,那官差若是真心合伙,这钱该放出去就放,记得留点应急就好。” 回程的不光他们父子,还有摊位的摊贩,很多不是刘家庄的商贩日常也会住在庄內,每日往返对他们来说太麻烦了,还有监督苦力的庄丁以及在外干活的乡亲,此时都陆陆续续的回返。 有人正在给土围上运烧柴,结盟各处的村寨,夜里二更,都在村寨內土围或者土台上点火,一来是值夜人取暖照明,二来是互为信號,要有什么意外,立刻灭火敲锣示警,虽然没有夜里过去救援的能力,但第二天一早结盟的村寨都会派人过去,虽说村寨之间很有些距离,可黑夜里火堆很显眼,是个有用的法子。 进进出出的人见到他们父子都是恭敬问好,不知道是刘家庄外谁带的头,现如今都要停下来躬身了,从前本庄乡亲最多也就是个带笑问候,刘进看到了二叔公刘有的小儿子刘铜,胳膊上帮著孝带正在那里搬运忙碌。 看起来身子骨很硬朗的刘有入冬时候感染风寒,没几天就走了,他家三个儿子分家闹得很僵,最后还是刘虎出面调节,这才算是平息了兄弟风波,到这时候,刘进才意识到当时刘虎对刘有的不以为意是为什么。 那边为穆家一行人专门空出了个独院,穆双忠捨得出钱,庄子如今余度比从前也大了不少,煮了汤麵,还特意杀了鸡,还特意安排婆娘去伺候那老妇人,穆双忠也没想到在刘家庄还能有这样过得去的招待,庆幸之余越发的感激,还特意过来说了句等老母身体恢復些再过来道谢。 以往颇为粗豪从容的刘虎这时候却很谨慎,特意把家里的弓箭都收起来,面对穆家人的时候也有些束手束脚,穆双忠和穆彪主僕倒没看出什么不对来,刘虎这样的拘束样子反而觉得正常。 刘进根本没在意穆家人如何,他对和张有德的见面更加兴奋,在官道边上设立集市,消息就会沿著道路被行人商旅传播开来,会带来各种信息,会和各色人等打交道,来的不是张有德,也会是李有德,赵有德,官差也迟早会来,今天这位客气,没准来的其他人就要教训之后才会客气了。 信息越来越多,眼界逐渐打开,大明天下掀开了一点点...... 第22章 唯有读书高 临近年关,儘管赚到了钱的摊贩们都捨不得走,不过年比天大,往来的商队也都要回去过年,这几天能路过集市的都是澠池和陕州那边的,再远一些的都已经回去了,估摸腊月二十五前后,路上就彻底冷清。 刘进给参与合议的眾人结算了几个月的分润,分出去將近二十两银子,每个人分到两三两,全给银子还不行,起码要折一半的铜钱在里面,如果不是茶摊和摊位主要收的就是铜钱,还真会成为难题。 “不光沾了英雄气,还沾了財气,进哥可不是花荣,进哥是財神!”丁进財就喜滋滋的评价,每个拿到银钱的人都眉开眼笑。 想想自己父亲去县城贩卖古董,运气好得了几百两,县衙正差过来和自己说如今上下都缺银钱,然后附近村里为了三两不到的银钱欢天喜地,更不要说那些忙碌辛苦的为了几十文钱就高高兴兴的,未免太过割裂和荒唐。 好在如今有什么疑问就去茶铺那边找歇脚的商队行旅问,走南闯北的一般都见多识广,也不必什么问题都问刘虎,即便亲生父子问多了也会诧异怎么会问这些平时完全没接触过的,还真不好解释。 “把钱借给做生意的是图个利钱和分红,把钱借给急用的,要有良心那就是积德,没良心就是图別家家业,没准还想著婆姨和闺女。”去请人喝壶热茶,大家也愿意閒聊,而且刘进態度客气,问的又都是常识见闻,说起来也简单。 “但把钱借给粮户,哪怕是借给粮长,这琢磨的可是田產了,能借出去你得能收回来,那乡里乡亲的互相帮忙,几个收债的泼皮可收不了,能把田產拿过来得站住了,你拿过来还得和粮户一样缴纳,那拿过来反而是负累,你想想什么人能放这个债?” 和刘进说话这几个人都是来过两次集市的,知道刘进是什么人,愿意多聊,看他听得认真,说得也来劲了。 “放这样的债,只有本乡本土的老爷们能做,他们家大业大,有能免去徭役,还能少报田產,家生奴僕还在衙门里当差,谁敢欠他们钱不还,他们的债又有什么討不回的,这债只能他们放,其他不相干的敢伸手,直接拿了下狱。” “你想不欠债还不行,催逼缴税的还是他们的狗,天杀的......” 边上有人愤愤不平的插嘴,咬牙切齿说了两句,桌子上其他人慌忙去拦著,这就聊不下去了,刘进还关照再来一壶热茶,离开时还有人追出来赔笑解释,说那人原本也是个小地主,后来田產全被县里的举人老爷拿去,哥哥上吊,嫂子改嫁,所以一听別人说起这个就受不了,指天画地的骂。 聊天这伙人是澠池来的,估计要是在澠池县境內,也不敢这么无所顾忌的说,即便这样,要提到县內具体的士绅老爷,立刻不敢说了,估计安平县內这等事也有,毕竟来往的客商们都说安平县文风昌盛,进士和举人很是出了几个。 怪不得说“那银子是要吃人的”,牵扯到赋税徭役的银钱借贷,都被士绅们垄断,士绅们本身就有各种特权,又把奴僕安插到衙门各处,这生意也只能他们来做,其他人想要越界,恐怕就要尝尝功名和王法的力量了,搞不好买卖古董贩卖私盐之类的银子想要借贷生息,也只能经过士绅们的手。 那张有德是给自己设局吗?自己手里这几百两银子值得这么大费周章吗?或者说,离不开县城的正差要图谋自己一个小小集市? 刘进心中有几分戒备,却没有太当回事,这边去县城来回就得三四天的路程,又赶上过年,起码要十几天以后才会再来集市这边,到时当面询问就好。 虽说集市越发冷清,可也没到散场的地步,外来的客商没有了,却还是有人过来採买盐货布匹什么的,有人特意让集市上代买酒水和点心,甚至对联和鞭炮也有需求。 这倒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是山寨开始採买年货了,年关他们买的相对大宗,不小心很容易被人盯上,所以要等到冷清下来再说,往年里倒也没这么富裕,但有这个集市后,很多山里出不了手的皮货药材等都比市价高点卖出,手里富裕了不少。 他们这次特意和刘家庄打了招呼,採买都让刘家庄的人来办,就是要把钱让刘进这边赚到,算是个示好,因为张有德来访,刘进还特意问了下皮货出產,说是狐狸皮、獾子皮和鹿皮弄到不难,听说深山地方有虎豹,那个也碰不上。 就因为这一问,山寨派到集市上的人还拍胸脯说,要在年前给刘进送几张狼皮,看著也威风些。 茶铺倒是不歇业的,这不光是个招待客商的地方,也是刘家庄在官道这边的耳目,不能因为过年就不管不顾,只是刘进不需要在官道这里射箭演武,就连江湖游民也要猫起来过年,倒是不需要震慑什么了。 不在集市那边演武,可习练却不能停,刘进没什么少年心性,选了这条路后就不敢鬆懈,而且刘虎也时时督促,他已经把这个儿子当大人看了,什么事都是让刘进自己做主,只有练武开弓这个,即便不准时开练,刘虎也会绷著脸去催去问。 现如今射箭都是在围子外了,因为庄內已经有些拥挤,原来晒场都堆著货物,还新盖了几个宅院,虽然能做到箭箭上靶,可有个闪失就容易出事。 先绕著围子跑了半个时辰,又把浑身筋肉关节活动开,又拿著石锁石担开始练力量,这都是强身健体的整套流程,最开始练的时候,看热闹的不少,也有庄內青壮跟著练,后来看热闹的只有没见过的,跟著练的也没有了。 因为这套流程就是不断的重复动作,然后跟著练的又不像刘进这样营养跟上,身子耗不起,自己顶不住。 最后才开始练习弓箭,包括重复开满弓,包括对靶子射箭,也是枯燥重复的一套。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今日里却和平常不同,从开始跑圈就有人旁观,一直到射箭那人还没走,就是新来不久的穆双忠,儘管刘虎特意告诫过刘进不要在穆家主僕跟前演武,但刘进却不怎么在意,有救母之恩,且看著没太有弯弯绕的性格,那还担心什么。 第23章 练武之人不要和气 刘进进行体能训练的时候,穆双忠看得比较隨意,等到练习刀棒的时候还去其他地方溜达了一圈,刘进开弓射箭之后,穆双忠就站在旁边仔细看了。 虽然来刘家庄没几天,可穆家主僕待人客气,出手又很大方,加上那若有若无城內体面人的气质,庄內大伙都对他们颇有好感,虽然穆家老母亲还不能出门,可人已经没有大碍,穆双忠除了陪母亲一会,其他时间就是閒逛閒聊。 穆双忠閒聊之后,刘进还真找了几个人问过,发现这人只是好奇,很有些城里人下乡看什么都新鲜的意思,刘虎和刘进没有什么需要隱瞒的秘密,贩运私盐也好,和山內逃民贸易也好,甚至刘进射杀贼匪的事跡,都属於说出来可以增光添彩的,刘虎真正需要隱瞒的,刘家庄这些人知道的反而不多,由著他去了。 刘进这边射出三箭之后,穆双忠已经在身边了,颇为好奇的说道:“恩人,你这腰背姿势和开弓撒放是辽镇那边的?” 这询问让刘进动作一停,隨即將弓弦復位,回答说道:“恩人这个叫法彆扭,我比你小十几岁,还是隨便点好,这射术是和个回乡的老军学的,或许他在辽镇待过?” 回答的很模糊,穆双忠摇摇头说道:“辽镇都是本乡本土的出身,最多有些西北过去的,回乡又怎么会来这边。” 这不知分寸的刨根问底让刘进不想继续说话,还真是城里人的样子,救母恩人的话里既然有破绽,怎么还继续追问,不过穆双忠话里“辽镇”却让刘进补全了一些信息。 他这射箭动作套路主要就是现代总结的清弓体系,虽然姿势没那么威武,確实是近古时期最有效和威力最大的体系,但也有学者提出过,任何技术都不可能是无源之水,清弓射术体系的形成必然和大明边镇的射术有关联。 因为大明武备训练相对周边是先进许多,作为附庸甚至猎物的边镇聚落必然会学习,至於到了后来,严酷训练和军法约束的后发学习者胜过了他们学习的对象,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对这类说法,现代因为人所熟知的各种原因爭论不休,也確实没有太多的结论,没曾想今日里不经意的一句话,倒是点明真相,不过刘进也不太在意这个,或许有些研究成果他不知道,本来自己也不是专门的爱好者和研究者,就是顺便看到而已。 刘进沉默以对的同时,却把姿势变成了刘虎教授的,这种姿势体態动作都很端正,儘管有自己更习惯的套路,可刘进不是完全摒弃,也会按照这个路子练习实践,发现更適合拋射和远射。 这动作转换其实是不想多聊的意思,穆双忠却不在意,瞥了眼又是说道:“这倒是军中经制的法子了,那老军会的却多,只怕还有个阶级吧” 所谓“经制”就是操典规则的意思,就是按照官方法子练出来的,至於这个阶级就是说“老军”不是普通军兵,应该有个职衔的意思。 刘进苦笑,確实是一句谎话要用更多谎话来掩盖,不过穆双忠的话倒是让他確认了猜测,父亲刘虎確实是军兵出身,但为什么对过往忌讳莫深,大概率是逃兵或者犯了什么事的。 猜测归猜测,话不能接,刘进直接把弓箭递给穆双忠说道:“穆兄试试?” “我今年三十五岁,被你喊小了。”穆双忠不满这称呼,却接过了弓箭,握住弓附,手指在弓稍和弓弦轻拈,仔细端详了半天,这才对著靶子张弓搭箭。 穆双忠姿势动作同刘虎很像,却比刘虎更加標准和流畅,对的就是对的,儘管刘进第一次见到穆双忠的射术,可他也练了这么久,又有一点实战经验,加上习惯性的总结和检討,所以能看得出些道理来。 不懂的人还好,在每日开弓的刘进眼中,穆双忠的动作简直是行云流水,没有停顿滯碍,顷刻间三箭射出,都是中靶,且三箭都射中了一处,远看著箭支簇拥。 “好射术!”刘进发自內心的喝彩,穆双忠射出三箭的时间他最多射出两箭,而且从对方发力和流畅判断,同样的弓箭对方能比自己多射四支箭,才可能因为筋肉撑不住偏了准头。 穆双忠自矜一笑,將弓箭递还,又是说道:“这弓可有年头了,倒是养的不错,我看你准头是有,但是站桩的本事,边跑边开弓是不会的,骑射就更不必说,你们庄上那匹老马跑不动了吧?” 话说的不客气,但都是实话,刘进只是觉得这人突然言语间带锋芒了,但还是笑著回答:“我才练了两年弓箭,你说那种那里学去,乡下地方没那么方便的。” “你这几句话就不是什么乡下谈吐,你枪棒怎么样,我看刚才那几下子都是兵卒们的操练,有什么別的套路本事?”穆双忠转了话题。 “就那几下子,別的不会。”这城里来的武官说话怎么愈发压人,刘进有些摸不清对方用意,但也不会直接不聊了,因为穆双忠这几句话让他搞清了疑惑的几件事,看来父亲刘虎確实是军中出身,但应该不是高位,就是普通兵卒,因为能教的都教了,不会和自己藏私。 穆双忠看著和气的刘进,又是说道:“在庄子里问了些人,都说你有勇有谋,武艺上也是了得,射术我看了,这枪棒上还没见识,咱们较量下如何?” “我练武两年,还真没怎么和人打过,也就是在集市上教训过些无赖泼皮,但那也谈不上什么武艺,无非仗著力大人多动作快,穆兄一看就是高手,我怎么打得过?”刘进实话实说,虽然还没怎么反应过来,但总觉得有些熟悉了。 听到这回答,穆双忠只是盯著刘进,片刻后无奈的嘆气,摇头说道:“你个半大小子,怎么和个老头子一样,你不该被这几句话就激的爭强好胜,要和我比划一下吗?今日里反正无事,咱们练练。” 看著对方泄气失望的样子,刘进失笑“集市上和气生財,练武是自保和备著別人不和气的,再说了,咱俩也没有动手的缘由!” “练武之人就要有练武之人的样子,看过你射箭,我要看看你的枪棒,不要推脱了!”穆双忠无奈的著急,话不客气却带著恳求。 “那就比一比,等我先收拾下做个防护,免得受伤。”刘进摇头笑答,此刻倒显得刘进年纪大,穆双忠是少年。 第24章 我只会这一下 “习武之人还怕疼吗?我有分寸,你不用害怕!”穆双忠语气此时真有了不耐烦。 对方怎么看刘进不在意,反正要比武的不是自己,他跑回家里换了套衣服,特意在內里垫了几块竹编,这竹编不是隨便做出来的,而是刘进特製,竹编用一指宽的竹条穿插好,刷上桐油后又包上毛皮,几块竹编之间还用绳索相连,穿著就和盔甲一样,起码胸腹间的要害都能有个防护。 刘虎对这竹甲嗤之以鼻“什么都挡不住,穿身上还是累赘”“箭百步外才射不穿”,刘进知道这玩意防护有限,可確实能在日常演练里面挡住些伤害。 “你自己要练武,遇事胆气也足,怎么又这样怕疼怕伤?”刘虎对这种谨慎很不理解,因为刘进知道这个时代的救治能力极其有限,遇到很多情况就不能指望医药得靠自愈,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这时刘虎也不在家,周围村寨虽然结盟几个月,却因为集市都有了些意想不到的进项,总得请“盟主员外”去各处聚聚,虽说刘虎不是太喜欢热闹,可这样的场合还是得去,也不是什么劳累事务,所以已经领著人出门了。 “竹甲”是內衬在里面,外面还是罩著皮袄,穿戴起来不麻烦,刘进收拾完就赶了回去,他清醒冷静,不会轻易战斗,但对於比试也很激动,练武不就是为了变强和这种直观的输贏。 等回到练武的空地,发现那边並不仅是穆双忠一个人等待了,有六个庄里的青壮正在轮流上去和穆双忠较量,方才回庄上的时候,还没过土墙刘山就凑过来问可要帮忙,刘进直说只是和穆双忠要比武,没什么要帮的,没想到刘山还带了五个人过来。 相比於那个机灵点的弟弟刘泉,刘山要老实谨慎的多,被刘虎点过名后非但没有浮躁,反而更加扎实可靠,如今是庄子里公认的刘虎亲信,他可不是那种会主动找客人比武的性格。 刘进大概能猜到这反常,估计是刘虎临行前交代刘山盯著穆双忠,刚才问到具体,这就领著几个人过来了,不管发生什么总归是人多对付人少,想到这个刘进忍不住笑,刘虎也有谨慎的算计,他对这穆双忠小心的过分了。 正在进行的较量倒不是廝打,刘家庄的青壮对这比武可比刘进要热衷的多,单对单的比试,其他人兴冲冲的叫好加油,动静很是不小,就连庄里其他人都被惊动,已经有朝著这边来的,谁不想看热闹。 穆双忠和这些人的比试都是赤手空拳,刘山和领过来的几个庄丁都算是壮实的,在集市上和江湖游民动手也没吃过亏,可在穆双忠面前不值一提,且不说穆双忠比他们高壮许多,力量本身就强,技巧更是大人欺负孩子。 简单错手,刘家庄的人就被掀翻到地上,穆双忠习惯性的用手掌在咽喉和胸膛碰一下,然后就笑著后退,这几位庄丁摔得倒不疼,反而觉得有趣,甚至看不明白的还觉得自己不小心,这个倒下那个再上,但没有人撑过一个回合,照面就倒。 看著刘进过来了,穆双忠也笑著停手,对嘻嘻哈哈的几个庄丁说道:“你们力气还行,可摔打上是有窍门的。” 刘山几个人倒是没有继续求战,和刘进打了招呼后就围在边上看热闹,刘进注意到一旁架著朴刀和长棍,庄丁是带著武器来的。 “你们庄上还真是小心,我这银子也花了,兵器坐骑都放在庄上,还是要盯著。”穆双忠摇头,声音倒是不大。 “你们主僕二人动起手来,能把这个庄子杀光,大伙小心总是没错。”刘进当然不会说是自己父亲有心病,穆家主僕在確定刘家庄確实是热心救助后,也努力表现自己的友善,可来到庄內反而不像在集市上那般从容,儘管没有针对,可那戒备总归感觉的到。 “说起来,你把人摔倒后总要碰咽喉和胸膛,这其实是把人摔倒后用兵器刺杀的意思吧?” “你还真能看得出,要是披甲齐整,不带著锤子斧子砸,只能放翻了割喉扎心。” 刘进转了话题,穆双忠惊讶於他居然能看出来这里的门道。 “短棍做刀,长棍为枪,战阵上还是要用枪矛决胜,咱们用长棍比试。”穆双忠没有耽误时间,直接从刘山那边要来一根长棍,刘进也是举起来,这时过来看热闹的人很有不少了。 穆双忠简单挥舞了几下长棍,然后用长棍指向刘进说道:“你先动手,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刘进没觉得对方轻视或者怎么,要是穆双忠先动,自己怕是直接被打翻在地了,刘进学的刀枪技艺很有限,无非是前刺格挡几个很基础的动作,连实战的经验都不多,但他也不想隨意放弃或者认输,这是个很宝贵的机会。 真对峙起来,穆双忠却没有催促,只是耐心等待,但看起来还是很放鬆的模样,反而刘进浑身绷紧,这种对比让过来看热闹的眾人都不敢叫好,明显看著少东家弱势下风,那还乱喊什么。 刘进一手压棍尾,一手握持,长棍斜指,左脚在前,右脚在后,身体略弯,紧盯著穆双忠的胸腹位置,刘进这个姿態让穆双忠有些意外,他手中长棍抬起来些,还是很鬆弛的模样,但目光却盯紧了。 对峙气氛开始紧张,围观眾人下意识的噤声,刘进保持这个姿势向前两小步,双方距离已经拉近到少於两根长棍的长度,穆双忠眼见著要发力了,刘进双脚快速垫步,向前迈出大步,猛地刺了出去! 是刺击,一往无前的直线向前,但穆双忠反应更快,刘进向前垫步,他就开始后退,向前迈出大步时候,穆双忠拧著长棍抽出,直接將刘进的前刺崩开,没等刘进下一步动作,穆双忠后退变前进,手中木棍顺著架开的空挡已经到了面前一尺左右。 这个距离角度,自己的兵器撤不回,自己也退不开,刘进长吁了口气,乾脆利索的说道:“我输了!” 第25章 这个套路我也眼熟 刘进认输的时候,围观眾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可“输了”两个字却听得清楚,又是安静片刻,才轰然嘈杂起来。 “怎么就输了”“这一下子多厉害,嚇我一跳” 不光刘家庄的议论,穆双忠也是满脸愕然,他收回动作都没有放鬆,反而摆了个中平枪的起手式,比方才要绷紧不少,看到刘进直接把棍子丟在地上,这才意识到是真认输了。 “小员外是不是让著外客?”“就是就是,小员外总和咱们讲和气生財,这穆老爷花钱大方,估计不想弄难看了。” 这话说的声音不小,穆双忠当然听得清楚,脸上有些恼怒,盯著刘进说道:“你还想著让让我?” 刘进苦笑,抬高了声音说道:“诸位不要乱说,输了就是输了,我只会那一下,那一下都被对方切进来了,不认输还等什么?” 他这么一说,眾人才都信服,穆双忠却依旧皱眉,肃然说道:“你说你不会枪棒,可刚才那一下却不同,要是战阵上的兵卒,这一下子也可以杀敌了,穆某诚心和你比试,你不要拿出市井里的滑头应对。” “穆兄,小弟只会这一下,而且没怎么和人比划过,要是真会其他套路,你切进来那一刻,我就用了,我只想著再这么刺一次,可不敢动了。” 刚才那刺击、格挡和反击的动作都很快,刘进突然进击,让穆双忠反击的速度也提起,电光火石之间很多反应是下意识的,不会就是不会,穆双忠看得出来,他缓缓点头,总算消了心结。 “这还真是枪矛的套路,难不成也是那老军教的?不过这套路倒像是用在短矛近战的,播州那边的?”穆双忠开了个玩笑。 集市上两三个月的交流,刘进对时事很有些了解,知道这二十年打了几次大仗,在寧夏,在朝鲜,在播州都是出动十万大军的大战,河南府一方面赶製军械,一方面还被徵发上万民夫,播州是西南土司造反,那边多是山地,这“播州那边”肯定不是说明军武艺。 不管穆双忠有无恶意,这个回答都要慎重了,但刘进还跳跃的联想,难不成自己父亲是播州出身,可刘虎確实是刘家庄本乡土著,而且大概率是在西北从军,和西南关係不大。 “是山里出来的一个刀客教的,当时他想討壶酒喝,就拿这一招换的,说尖刃的朴刀这招好用。”刘进沉吟著解释。 听到“山里”,穆双忠点点头“什么亡命都进山躲著”,然后又点头说道:“这一招用在朴刀上確实是杀人的套路。” 村寨很多人用的朴刀就是柴刀和木棍接在一起变成的长柄挥砍兵器,但也有专门用直刀或者牛尾刀雁翎刀的形製做的长柄刀,这种就有刺击的动作在,彼此长矛来又短很多,穆双忠立刻认可了这个解释。 刘进不能说这一式是现代刺刀刺杀的动作,虽说现代能看到的武术和兵击文字和视频资料太多,但这个门槛不低,太专业化太需要投入和训练,而且很多演的好看,实用性不知,反而不如弓箭体系的实用和直接,真正接触到和学习,並且能確认有用的反而是刺刀刺杀。 简便易学不说,往往在军训课程能接触到,网上能看到的资料页也许多,虽说刀枪剑戟的各种演武都不少,但那个看了不代表会,也没办法確认实用性,只有这刺刀刺杀的动作套路那是千锤百炼的浓缩,又是实战检验过的。 结合刘进这两年的打熬身体,和使用枪棒时候有意无意的重复,这一下刺杀用起来威风十足。 但这一下刺杀倒也证明了穆双忠的武艺真的高强,刘进这一刺的力量速度和准头都不差,而且是穆双忠意料之外的,刘进能看出对方有点猫戏老鼠的意思,但如此突然,穆双忠还是能格挡反击一气呵成,而且事后还能说出门道,这真是了不得。 从学武开始,刘进知道弓箭射术確实学到了东西,可枪棒甚至拳脚上,虽然自己像模像样的练,但没碰上什么实战,再就是套路太简单了,但怎么学更好更强的,或者怎么判断,刘进不知道如何著手,穆双忠的武艺给他展现出新的天地。 “我有话同你讲,让你们庄户的人先散了吧!”穆双忠说话突然没分寸起来。 刘进大概能猜到要说什么,招呼著人散了,大伙看得倒是意犹未尽,只是刘山带著的几个青壮一时不肯走,还过来问:“要不要盯著这边?” “你没看他兵器都没拿,刚才你们也和他动过手,杀光咱们就和杀鸡一样,不放心远远看著就行。”刘进笑著回復。 等人散开了,穆双忠也没管还在不远处探头探脑的刘山等人,直接开口说道:“你虽然年纪大了,却是个练武的好苗子,愿意和我学武吗?” “愿意!师父在上,徒儿拜见!”刘进乾脆利索的答应,穆双忠绕了这么大圈子,目的早就猜的差不多了,能学到有用的本事为什么不学,刘进面对这等际遇可不会拖泥带水。 只是他这一拜被穆双忠牢牢扶住,没有拜下去,穆双忠摇头苦笑著说道:“拜师是大事,得等你爹回来后说清楚,得了许可才行,你这倒是乾脆,我还想著压压你的锐气,把你打翻几次,让你心服口服了,再去找你爹提起这事,谁能想到你这么沉得住气。” “师父你这样的本事才能盛气凌人,你都这么有分寸,我哪里敢有什么锐气。”刘进笑著回答,称呼直接变了,穆双忠也没反对。 “你是个学武的好苗子,身体壮实,底子打得好,又是个能琢磨道理的,要是在乡下一直遇不到能教的,再过几年成家立业,学武就耽误了,也是咱们两个人的缘分,能在这个当口遇到。” 听到这话,刘进突然想到,这集市所在的官道是陕西河南来往的必经之路,应当也有其他身怀武艺的人往来,如果没有遇到穆双忠,自己会不会抓住別的机会呢?隨即他又反应过来一件事:“师父,你要打服我再收徒,是不是学了王进和史进那一套,那我不就是刘大郎!” 穆双忠愕然,脸色颇为尷尬,隨即忍不住笑,刘进也笑,两人对视哈哈大笑。 第26章 我不是刘大郎 水滸最开头描写的就是禁军教头王进得罪高俅,带著母亲逃出开封,在半路上母亲得病,被沿途史家庄的史员外救助,然后教授员外独子史进武艺的过程,水滸成书於明初,写的又是市井江湖故事,很多人或许没看过书,但评书戏文的都接触过,这段情节本来就靠前,知道的人就更多了。 穆双忠能想到这个確实不奇怪,他母亲被救助的前前后后和故事中太多相似,人总会参考相似的套路,都是半路得病被救治,对方明显不怎么看重钱財,那就想传授武艺来报恩。 而且年轻人那有不气盛的,又是个喜欢舞刀弄枪的半大小子,穆双忠难免就一厢情愿的设想了套路,哪想到刘进是个从善如流的性格,他这边倒是几拳都打在了棉花上,等刘进把话挑明,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刘进反而是刚反应过来,他知道这个故事,却不会第一时间想到,因为这算是个比较遥远的记忆了,刘进意识到这集市不光能接触外部的信息,更能学到真本事。 陕西本来就是边防重镇,而且陕西去往山西之外的各处,河南是必经之地,相当一部分都会路过这条官道,办差或者行旅的军官武人肯定不少,用心寻找或者等待,或许还能碰到类似的。 儘管有几分弄巧成拙的尷尬,可大概確定了师徒关係,穆双忠还是心情大好,和刘进说带他去见自己母亲,老妇人好些后就想著当面道谢,刘进当然答应。 穆彪正在门外守著,刘进他们过来时正看到穆彪在那里打一套拳脚,远远围著几个好事的孩子看,发现刘进过来都散开了。 “我这一身本事都是父兄传授,但真正学会了还是彪叔带著,我与彪叔名为主僕,实则是叔侄的关係,你我若是师徒,可喊声穆伯。”穆双忠应该不是小门户出身,远近尊卑的讲究很是熟练。 刘进连忙抱拳见礼,估计穆双忠找刘进和穆彪商量过,所以穆彪並不意外,反而是温和客气的回应,穆双忠生怕刘进有所轻视“彪叔是在尸山血海里滚过的精锐,战阵上见真章的廝杀,他比我强得多。” “少爷夸奖了,进哥骨子里也有股狠劲,练好了不会差的。”穆彪笑著回答。 这话倒是让穆双忠意外“这狠劲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没见过血,没经歷过场面,不会这么看人的,那日我逼迫的紧,进哥怕是有了火併的心思。”现在已经是自己人的关係,说话也隨便了些。 穆双忠好奇看过来,刘进不知如何回答,只是尷尬的笑,他自己完全不知,但又不否认穆彪的判断,除了进山射杀那人外,现代的经歷也是原因,只是那些经歷就是他遭遇意外的过程,確实比平常人见多了生死和场面。 好在没有刨根问底,直接带著刘进入內,穆双忠的母亲已经能坐起来了,庄里那个婆姨没什么伺候人的经验,手足无措的站在边上。 和给穆彪见礼不同,见这位老妇人就得庄重大礼了,刘进没有丝毫的轻忽怠慢,老妇人笑著受礼,毕竟昨日昏迷过,坐久了有些撑不太住的样子,穆双忠连忙过去搀扶。 “真是神佛保佑,能遇到进哥这样的大善人,真是神医,真是救命大恩,要在这边有个好歹,反而拖累了我的儿......”说了几句,老妇人就抹眼泪。 “您能今日起来就不是大病,晚辈只是照著土方治病,就算没有晚辈,没准老夫人您这边自己就好了。”看著穆双忠在那边安慰,刘进也不好自居大恩,索性含糊了几句。 “话可不能这么讲,醒来想想,老身真是在鬼门关走了一圈,要不是进哥你出手,老身今日怕就要入土了,忠儿,你替娘拜谢救命大恩。” 刘进虽然觉得絮烦,可也知道这是必不可少的礼数,加上师徒关係已经定下,不能就站在那里生受了,又是手忙脚乱的还礼。 “我们穆家是辽镇出身,亡夫这一辈就是寧远伯的家將了,寧远伯在京师时候......” 刘进知道辽镇,但不清楚寧远伯是谁,这边又要面谢救命之恩,又要收徒报恩,穆家老夫人的絮叨其实也是说明自家根底,寧远伯曾在京师任职,穆家也是跟著过去,当时以为要在京师常驻,有见识到天下中枢的繁华,穆家也想留个子弟在京师开枝散叶。 当时十几岁的穆双忠就被用关係补入了御马监的禁军,因为是外臣亲兵缘由,还使了银子,穆双忠的父兄还是跟著寧远伯到处征战,穆双忠则是在京师奉养老母,穆双忠的父亲死在朝鲜,本来全家都要搬回辽东了,结果几年前,穆双忠的兄长和寧远伯一同战死在草原上,那边也回不去了。 “......我本来是御营的教习千总,因为屁大点事得罪了坐营太监的堂弟,就要把我发回辽东,现如今......” 穆家老夫人说累了,穆双忠就接过话茬继续,那值守的婆姨安排送了壶茶过来就打发到屋外去了,穆双忠得罪了上司的亲戚之后,因为將主已经故去几年,父兄也都战死,李家其他关係都生疏,已经没有人护著,所以那上司先是说穆双忠是外镇子弟,在中枢禁卫怕有干碍,要把他发回辽镇效力。 这些年穆双忠心思都在武艺上,也没有娶妻生子,而回到辽镇更是凶险无比,他们本就是辽东出身,对那边了解的更多些,且不说寧远伯战死在草原,蒙古重新为患,就连东边的女真也不太平,各部大打出手,时常波及边墙內外,要真回了辽镇,十有八九只能去前线驻扎,那就生死难料了。 好在穆家辽东没有故人,京师也孤立无援,却在甘肃镇还有得力的亲属,母子商量了后索性找了个法子离开京师,去投奔甘肃镇的亲戚,到了那边改了姓名即可,不光有了前程,就算京师还有什么牵扯,那边天高皇帝远,也能遮护的住,就这么一路来到了安平县,在进入陕西前病倒了。 刘进听得津津有味,怪不得穆双忠弄出王进的套路来,这齣京的过程还真像,有路径依赖了...... 第27章 拜师演武 “......若单给银钱,反倒是显得我家无礼,可巧进哥是个好武之人,穆家这身廝杀的本领还是能拿出来的......” 来龙去脉说完,刘进也诚恳的说道:“晚辈一心想要学真本事,在这乡下却没有门路,本来家父打算去城內请个教头来,可巧师父来到这边。” 確认师徒名分是件大事,还要等出外吃酒的刘虎回来,不过话都说到这份上,接下来无非就是礼数上的程序了,看著老夫人身体撑不住,刘进连忙告辞,临走前还特意叮嘱。 “老夫人大病初癒,这荤腥可不能忌口,神佛也是盼著人好的,晚辈会送些鸡蛋和肉食过来。” 老人家素食对身体颇有危害,不过这年头能吃饱都是难得,吃素的往往是殷实以上的人家才能做,没个比较也难知好坏,刘进所以叮嘱了句。 “也是心急,怕走不了了,难免多找些法子。”穆老夫人回了句,武家女眷往往都比平常人家坦然些。 等两人从这边出来,穆双忠明显兴奋不少,刘进特意安排庄子里会做饭的人家帮著弄一桌好菜,拜师仪式没举办,也得好好款待,等他安排完,穆双忠昂然说道:“咱们离庄子远点,让你看看为师的本事。” 对此刘进也求之不得,穆双忠带好自己的武器,又把穆彪的坐骑给了刘进,两人一起出了庄子。 “你这也就是掉不下去,说不上会骑。”看著刘进四平八稳的驾驭,穆双忠评价了句。 养马耗费不小,庄子里能用的就是刘虎那匹老马,眼见著也撑不太住,可父子都没下决心再买一匹,即便有集市的进项,平时刘进骑马也不多,看得出不熟练来。 等离庄子稍远,又特意找了处有地形遮挡的平摊地方,穆双忠先领著刘进在这片地方大概走了走,就是看看有无陷马的坑洞之类。 “马腿脆弱,很容易踩到什么坑洼断掉,若在战阵上是命,平时还是要在意点,马腿一断就只能杀马了,更別说人要是脱身不及,摔死压伤也是常见。” 刘进听得仔细,这已经开始传授了,穆双忠左顾右盼的找了找,最后指著几十步外一颗柿子树说道:“看树上还有几颗柿子树没摘。” 冬日里柿子树都会留部分果实不摘,说是给过冬的禽鸟吃的,这是河南各处,或者说天下间有柿子树地方的习俗,刘进不知道为什么要看,下意识还觉得是不是要摘下来。 那边穆双忠翻身上马,先是兜了个圈子,然后跑向那柿子树,在马上就张弓搭箭,距离二三十步的距离撒放,第一箭却射空了,擦著掛果的枝条过去,打的乱颤,穆双忠却没什么停顿,马匹继续奔跑,第二箭又是射出,这次正中! 穆双忠双手张弓,只靠腰胯控马,速度不减,马匹就在目標柿子树附近兜著圈子,弓箭施放不停,没多久,箭囊中半空,十支箭射出,两箭落空,其余都是射中,更有一箭是断了掛果的细枝。 “惭愧,做不到全中!”穆双忠这才勒住韁绳,控马到了刘进跟前。 “神射,这真是神射,这个远近,又有马匹顛簸,能十射八中已经神了!” 要是没见识的,还真会觉得落空两箭有些含糊,但刘进是真学了两年,更有些提炼的诀窍经验之类,是看得出这个难度,马匹顛簸,树上果实位置不同,每一次开弓都要在不同的变量下调整姿態力量发射,而且间隔时间那么短,还能保证这样的准头,当真了得。 听著刘进的夸讚,穆双忠就知道不用特意解释什么,他也有些得意,翻身下马说道:“一来是家传,二来是勤练,三来也要靠天份,我这射术在禁军里也不含糊的。” 那些箭支还得捡回来,有事弟子服其劳,刘进连忙过去,穆双忠则是用带著的长矛在地上戳了个坑,又把刘进的长棍插进去,给坐骑餵了点乾粮,等刘进回来,他又重新上马。 又是將坐骑拉远到几十步外的距离,先小步慢跑,然后加速跑起来,穆双忠在马上就平端长矛,就看快要到跟前的时候,长矛已经刺中那直径寸许的长棍,但穆双忠控制著力道,一触即分。 马匹跑出几十步外,兜了个圈子回来,穆双忠却从马鞍边上拽出两尺左右的短棍,眼尖的能看到棍端有拳头大小的球形,等到了木棍跟前,挥手就是砸下,正中木棍顶端,但力量控制的也是恰好。 再兜圈子三十步左右,能看到马匹速度略慢,穆双忠在马上又是张弓搭箭,拧身回头,一箭射出,不过这一箭却没中,擦著木棍边上飞过去了。 穆双忠就地停下,翻身下马,站在那里对著木棍连射三箭,三箭都是正中木棍的顶端,每支箭间隔一寸。 “平日徒弟练弓箭都是弄个草把,那个才是人的大小,这棍子单手就能握住,要是每箭都能射中,那就是李广再世了。” 刘进笑著大声说道,他能看得出这演武的含金量,这射不中仅仅是没有射中这木棍,如果这木棍是人型靶子,就会被射中要害,刚才射柿子也是同理,当然,这演武本就要十全十美,没射中这观赏效果可就差了很多,可刘进勉强算是內行,当然不会让穆双忠解释。 穆双忠放下弓箭后本来想说什么,听到刘进的喝彩,先是鬆了口气,隨即摇头失笑,牵马走过来无奈说道:“你没进过城,书也没读多久,可这话说得倒是滴水不漏,就和京营那些油子一样。” “徒弟这话可说错了什么?” “倒是没错,你那站定了开弓的本事只能守不能攻,廝杀场上还是要骑马进退,而且在地上一分力,在马上就要加十分,步射未必能穿甲,我那三十步內破甲不难!”穆双忠严肃起来。 刘进同样肃然,这就是教自己真本事了。 “等开春了我们一家还要继续赶路,马步本领我都能传授,这段时日会尽心教你,能学会多少,看你的造化了!” 第28章 全甲的穆双忠 “这是好事啊,这可是大好事啊!”刘虎听说这收徒的消息后,当即大喜。 可能在外面不小心著了凉,回来时说话都有些变音,可听到这事后,什么不舒服都忘了。 等刘进把穆家的来歷说清楚,刘虎就更是高兴,笑呵呵的说道:“那就谁也说不著谁了,小进,这可是咱们刘家的大造化,这次要是没学好,下次可就没什么学的机会了。” 估摸刘虎觉得穆家从京师跑到甘肃镇,这里面也有些不方便说的细节,既然都有短处,那就不用担心什么,这心思刘进能猜得到,不过没必要说破。 “算算你爹回乡的时日,应该是寧夏平乱前后,那可是几十年来第一场大战,很多人见识了惨烈,能跑就跑了,你爹那侷促担心我看得出,等答应了你拜师,咱们就算一家人了,不用多想。” 穆双忠也有交代,刘进没有多问,他已经知道寧夏哱家叛乱的事,但刘虎是哱家叛军还是官兵这一方不好说,万一问出什么来,大家都不好过。 “卫所兵早就不好用了,边镇常年募兵,各处常有勇武之人投奔。”穆双忠久在军中,很多典故都是信手拈来,但对於刘进来说则是新知识。 本来刘虎很想大办拜师宴,仪式越隆重,越能显出对穆双忠的重视,没曾想回来时候还是风寒小症状,晚上就发了烧,第二天差点起不来床,好在庄里因为集市还存著些常用的药,急忙熬煮了餵下去,这才平復了些。 本来想要硬撑著摆酒之类,刘进却拦住了,刘虎本来就是养病要紧,不能折腾,万一风寒传染到穆家老夫人,那大病初癒的老人怎么经得住,那就更是大麻烦。 说清楚后,穆双忠倒也没有执著什么,只觉得刘进考虑的周到。 差不多到了大年初一的时候,刘虎身体才多少恢復了些,整个人还是虚弱,不过刘进大概能確认並不会传染,这才拉著穆双忠和刘虎远远见了面,互相施礼拜託,简略的走了拜师的程序。 年初二,刘家庄上下还沉浸在肥年的节日气氛中,刘进的学习已经开始了。 “若是在战阵上步战,你那一刺也够用,战阵上讲究的是队形不乱,千人划一,按照號令一个动作出去,可要是和別人廝杀放对,你这一刺就不够看了。” 穆双忠的教授很有章法,长棍做枪,短棍为刀,两个人一边比划一边分析传授,如何进退,如何掌握距离,如何发力,如何判断和让对方误判,以及实用的各种套路。 “能伤敌杀人的就是好把式,別想著好看了,那种耍子是卖艺用的。” 大家都知道师徒在一起的时间没那么多,所以不是从基础学起,比试对打,实践中不断传授,刘进学的无比认真,不管能不能理解,都先囫圇吞枣的记下,甚至连读书时候剩下的笔墨纸砚这时候都用上了,实在不会的先笔录下来。 但每天穆双忠会有几个时辰伺候母亲,这时候就是穆彪过来,相比於穆双忠教授的一板一眼,穆彪能教的就都是些实用套路,甚至穆彪都不会教,直接让刘进动手攻击,徒手是个打法,有器械又是另一个打法。 对打时候,刘进一点便宜都占不到,穆彪反击倒是点到为止,可刘进知道,每次反击都是奔著致命或者弄残去的,穆彪倒是没有初见时候的戒备,反而很尽心尽力,比如说经常传授一些窍门,在林地山地里怎么藏著,夜里在野外要怎么才能防寒和避开野兽,如果手里没有兵器,怎么做一些趁手的东西。 “我师父在京师时候要教很多人武艺吗?” “教习千总就是个衔头,禁军轮不到他去,京营又不去练,他是自己喜好这个,结果耽误了成家,老爷和大公子都是战死沙场,大公子连个子嗣都没留下,奶奶这才发了急,不愿意让二公子回辽东。” 穆彪虽然是隨从身份,可评点起来也很隨便,这倒是解开了刘进的某些疑惑,穆双忠教授的很多东西太“学院派”了,不是说不实用,而是很一板一眼,在刘进的理解上,战场和廝打都是隨机应变的。 “不要瞧不上套路,套路练熟了,遇到事才能临敌机变。”穆双忠打翻刘进后,就有叮嘱。 “披甲和无甲是两回事,披甲对披甲,无甲对无甲,打起来也都不一样,至於无甲对披甲,那是找死。”在大年初四那天,穆双忠全副武装过来传授武艺。 刘进心中也有感慨,自己这位师父还真是愿意教授战爭技艺,奈何京师不需要他具体做什么,估摸著穆双忠把平日琢磨的一些法子都用在了这个徒弟身上,不然也不会这么有热情和干劲,显然不仅仅为了报恩。 初四这天,结盟各庄都带著礼物上门拜见,就连山寨也有人来了,虽然大伙都是庄户,可毕竟有个联盟,毕竟有个集市在,少不得也把一些虚礼讲究起来,得亏手里都宽裕了,不然这走动让人心疼整年。 等到了刘家庄被请入內,大伙才见到了病懨懨的刘虎,年前以为的小风寒到现在还没好利索,整个人看著颇为虚弱,甚至和和大伙客气应对都显得吃力。 几处来人少不得嘘寒问暖一番,但心里都翻了嘀咕,这年头再龙精虎猛的汉子得了小病都可能没命,何况刘虎这个年纪的汉子,操劳半生又是见过刀枪的,身子不知道亏了不少,暗伤就不必说了,一旦泄了气或者得了病,身体就迅速的垮了,还能撑多久? 事涉私利,不用多聪明的人都能想到,何况能上门都算脑子活的,大伙立刻都想到一件事,当时是为了两张弓才缴粮投靠,现在就剩下一张弓了,那么这粮还要不要交,丁壮还要不要派过来,那些混小子在这边久了,都忘了自己到底是那里出身的...... 但大伙隨即也想到了这集市,没那两张弓,还有这个能给大家带来实利的集市,这个只有靠近官道的刘家庄能办,刘进那一张弓也能护得住,还是去给这位少员外问个好吧,虽说暂时不该有別的心思,但这集市上的条件能不能商量下?凭什么你要做主和抽一成两成的,还对我们那么不客气。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刘进与浑身披甲全副武装的穆双忠对练....... 第29章 当真嚇煞人 穆双忠披掛的是青色布面甲,像是中等人家的对襟长袄形制,长袄盖膝,布面上打著泡钉,有护心镜,有护臂甲,头戴铁盔,乍一看除了头盔护心镜和护臂之外,身上只有星星点点的泡钉钉痕,其他没有太多金属。 不过披掛前內外让刘进看过,內里有铁片,用捶打密实的棉片夹著,外面再用粗布包裹,关键处还有缝製著皮革內衬,这一套不止二三十斤的份量,虽说穿在身上略有臃肿没那么紧凑美观,可刘进大概推演也能想到防护不差。 不光有金属甲片提供强度,还有棉片提供缓衝,能想到的各种兵器差不多都能挡得住了,接触几日发现穆双忠也有些没长大的意思,不管是演武教授,又或者早早的把这一身甲穿出来,都很有点显摆的意思。 “想有这么一身可不容易,我是替內官护送了几趟財货,又打了一套金子头面送过去,这才弄出来这套甲,真要去武库里领,只能领到这身袄,连棉花都不齐全。” 话说到这里,穆双忠莫名的有些黯然。 “按说我这样的家境,盔甲都该是父辈传下来的,可惜......” 或许穆双忠发现了刘进对新鲜事物的兴趣,所以儘可能的展示,披掛鎧甲时候还让刘进帮忙,按照什么顺序穿戴,如何紧固,还给坐骑的几个要紧位置绑上皮护,上面也是镶铁片的,最后翻身上马,又给自己扣上了铁面。 铁面具无非露出双眼和呼吸孔,並没有太复杂的形制,但穆双忠人马披甲,又带上铁面后,那种观感上的臃肿全然不见,反而散发出肃杀之意。 “大凡懂得骑射的,都要带上这铁面,不然能在马上开弓的,突到跟前第一箭射的就是脸,但京师那边禁军京营都不怎么带了,反倒是边镇还有这个规矩。” 穆双忠重装之后没有像第一日演武那般奔驰,只是策马小步跑远,然后调转坐骑,衝著早就立好的人形草靶开始衝锋,或许因为重装跑不太快,只是小步慢跑著向前。 这么全副武装的骑士跑在乡间土地上,马蹄踏地都有沉闷声响,更有烟尘飞溅,即便远远看著都是充满了力量感,穆双忠单臂挟枪刺向草靶,刺中后立刻撒手,可那草靶还是经不住如此衝撞,直接倒了。 重装骑士这样的份量就不能立刻剎住了,穆双忠向前跑了一段才剎住,这才下马,以往会跟著说几句的刘进此刻沉默,他呆呆看著甲骑,居然有这样的威势。 刘进被震撼到这般目眩神迷,穆双忠颇为自得,拿出块饼子餵了坐骑,牵马回返说道: “咱们大明的精骑披甲列阵,当真是无坚不摧,不管是韃子还是倭寇,都挡不住这结阵衝锋,徒弟你想一下,师父这样的骑兵辽东最盛的时候有近万......那些是今日来的乡老?出来时看著他们热闹热闹的来。” 这师徒二人对刚才的演练都专注投入,倒是没注意到见过刘虎的客人们朝著这边走过来了。 “怎么深一脚浅一脚,还有摔跤的,刚才那边特意试过,地还算平啊,等下得避开些,披甲后就沉了,特別要注意別摔,马腿容易摔折不说,人被压住了也可能爬不起来,压断腿都是轻的。” 穆双忠瞥了眼那边,不以为意,不过还是问了句刘进:“看著你才是真员外,里里外外都能做主,我先回去把马甲卸了,等你安排妥当,再去喊我。” 刘进也觉得奇怪,为啥这些村寨的人物都跌跌撞撞的走过来,也没有留饭吃酒,就算昨夜宿醉,这时候也不该这么乱糟糟的,听著穆双忠要走,他却笑著挽留。 “徒儿没什么要师父避讳的,师父不急著走,留下来给徒儿撑个场面可好。” 穆双忠笑了几声,却牵著马走到刘进身后站立,一手牵马,一手拄著长矛,看来就和护卫隨从一般。 河南布政使司河南府已经太平了快有二十年,除了当年征寧夏哱拜的时候有大军过境,其他时候都见不到什么经制兵马,更不要说这临战才会出现的铁甲骑兵,实际上,他们不知道穆双忠到底展示了什么。 但每个人都能直观的感觉到威力很大,自己生平见过的那些强悍,都挡不住这看起来略有笨拙沉重的骑士衝击,刚因为刘虎生病泛起的小心思都是烟消云散了,甚至莫名的还心生恐惧,很多人不知道这恐慌因何而来。 等到了跟前,直观的看到这人顶盔披甲,虽然身上管著的战袄看不见多少铁,但护臂和护心镜那是亮闪闪的铜铁打造,其实最嚇人的还是没摘下的铁面,打眼看过去好似妖魔鬼怪,更是嚇得人都站不稳,虽说还没有个清晰概念,却能知道这就是杀神了。 刘进这边还没说话,那边就七手八脚的大礼参拜,嘴里喊著拜年的吉祥话,有人话都是抖著的,刘进回头看了眼穆双忠,他大概能猜到这些“乡亲”为何战战兢兢,但也没必要点破,只是笑嘻嘻的还礼。 双方行礼之后,一时间陷入了沉默,最早过来的那丁进財注意到刘进看过来,心是怦怦乱跳,他也被嚇得够呛,正在想著刚才有没有和別人说什么算计,哪怕是和自己村里的亲近说过,可配上刘进身后那高大武人,刘进的隨意瞥过压力巨大,丁进財只觉得自己要说几句,不然就要被怪罪了。 “......这大过年的我也要说几句不中听的话,小员外你太把我们当外人了,咱们大伙一来仰仗老员外和小员外遮护著,二来是小员外带著大伙发財,可小员外你总和大伙客气,什么事都商量著来,咱们各处都听你做主,小员外你发了话谁要敢不听,我们大伙都跟他没完......你们说是不是!” 手足无措的眾人都是轰然答应,七嘴八舌的说自己村寨里多少人感恩不尽,希望小员外多多做主的,大伙倒也不用说谎遮掩什么了,刘进有这些武力,莫说最多抽两成,真要全吞了,大伙又能奈何,伸出脖子认命吧? 这等场面让刘进也哭笑不得,只是抬高声音说道:“大伙过年好啊!” 第30章 凭什么给你拼命 各处“乡亲们”都情真意切,这个说刘家庄外客多了,自己村子秋粮给一成太少了,应该再送些过来的,那个说自己村里的药材平时都是送到城里,以后要拿到集市上来卖,还有人说自家有个闺女长得不差,是个能生养的。 临时想提亲这位话没说完,就被大伙七嘴八舌的拦住,说你这闺女太能吃了,针线活还差,別来祸害小员外了,大伙倒是不约而同的能想明白一件事,真要结亲,那么姻亲这边也要压到大家头上来,更加强力的刘家未必还这么客气。 刘进笑著閒聊几句,就直接说天黑的早,大伙早点回去,別耽误了事,眾人也被沉默肃立的甲士压得喘不过气来,连忙就坡下驴的告辞离开。 等人都走远了,穆双忠也摘下头盔和铁面,把身上的布面甲开始脱下,刘进则是把跑远些的马匹带回来,穆双忠沉吟了下说道: “你確实是个练武的苗子,可如今从军报国更看重出身,你就算练的再好,也是前途有限,留在乡土保境安民是个好出路,要是做这个打算,就得把人笼络住,你对乡亲未免太傲气了些,这可伤了人心。” “师父这话是一片好心,徒儿领了,不过师父你是城里出来的,看不太到细处,莫说是这些外村外庄的,就连刘家庄的那些跟著练的庄丁,都未必能靠得住。” 刘进帮著把收拾好的盔甲放在马鞍上,先让穆双忠把盔甲和坐骑送回去,顺便回答,他的回答让穆双忠很是愕然。 “大伙愿意听我父子的號令,无非是可以自保,可以赚钱,要是有贼人来犯,大伙拼命自保,那时候是听號令的,出去跑商,那又要自保又要赚钱,那也是听號令的,如果领著他们去打人,估计在这左近几里地也能听话,再做些別的就难了,他们会想著自己,会想著会不会犯了王法。” 说到这里,穆双忠听懂了不少,刘进又是说道:“说破天这些庄丁就是一面盾牌,还不能当刀枪。” 虽然庄丁们现在都听刘进號令,也能有个大致的训练,可刘进从不指望他们能做更多,现如今的庄丁们无非是为了吃的更饱,赚得更多才乐意听从,获得本来就不多,怎么指望对方跟著你去冒死伤风险。 “咱们这边的村寨庄子都是不缴皇粮的,缴也要少交不少,因为咱们这边都是各处逃民聚成的,地处偏远,官府够不到,可也因为这个,刘家庄算上各处只有长幼之分,没有主僕的,偏生又没有落草为寇,大伙只能一起顺著风走,逆风立刻要散。” 穆双忠点点头,无非就是刘家庄和其他各处的庄户丁壮其实没有太紧密的连接,也没有什么內外压力让他们拧成一股绳,这样的前提下就不要幻想什么“力量”了。 所谓“保境安民”无非是说刘进可以做个本地的豪强,靠著武力过上好日子,刘进的回答是莫说外村,就连本庄的力量都不足自持,没有实际的利害关係和绑定,笼络人情没什么意义。 对於刘进来说,能有这么个集市让大家经济上绑定部分,让自己多赚些钱,多增长些见识,这就足够了,而且这已经算是各村寨的力量为他所用,至於成为“领主”这类,他从不奢望。 “还是要好好学武,让自己先变强。”刘进说这么多並不仅仅是解释,而是找个能说话的人倾诉他自己的思考。 “练武总是没差的,自己强起来,其他事才好说。” 穆双忠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两人朝著庄子走了几步,刘进转了话题问道:“师父,你说这铁甲骑兵是如今最强的,不怕火器吗?” “火器那都是孬种才用,咱们骑兵衝起来,炮打不到,銃也打不动的,他那边还没响两次,咱们就衝到跟前了,那就是砍瓜切菜。”穆双忠很是瞧不起火器。 刘进当然知道武器发展的大概方向,而且他对这个时代是不是铁甲骑兵最强也是怀疑的,只是刘进不知道怎么提问,他以为自己很了解火器害怕问多了让人觉得不对,可细想又发现自己对这个时代的火器了解的很少,只有些不靠谱的记忆。 按说穆双忠说到这里,也不好继续问了,只是向前又走了几步,穆双忠语气有些沉重。 “真要遇到了也得小心些,我爹就是运气不好,冲阵时候被倭寇的火銃打中了要害,落马后连尸首都没收敛回来,那一次冲阵辽镇一共就死了几个......” 刘进心中凛然,却不好继续问了。 进了庄子,各自回住处,刘进也得看看刘虎的情况,刘虎喝了药已经躺下,好在住宅都已经翻新,也烧的起柴炭,勉强说得上暖和舒適。 “难怪当日结盟你心不热,今日里这帮人看到我病的不轻,有人脸上直接就怠慢了,连脸色都绷不住,还说要给你问好去,没给你难看吧?” 刘虎得病虚弱,但却没有糊涂,还是看出不少东西,刘进笑著把方才情形说了,刘虎也跟著笑,吃饭喝药倒不用操心太多,庄子里有人过来忙活,这个特权总是有的,刘进习惯性的给屋子通风,又检查炭盆炭火,刘虎平时都会说他太在意,今日里却满是欣慰。 正在这时,刘山却进了屋子,见到他们父子后连忙说道: “小员外,年前捉的几个泼皮今日都放了,刚才放人时候有个年纪小的不愿意走,哭著要留下来,说少吃一半的饭,也愿意给砍柴做活,其他泼皮想要硬拽著走,被我打跑了,这小子说来咱们这边是有人花了钱的,小员外要不要过去看看。” 刘进点头答应,刘山看了一圈屋子,又说道:“我先出去喊人过来做饭烧水,把屋子收拾收拾,门外等著。” 等刘山出去,刘进对刘虎说道:“其实这庄子里,真和咱们彻底站在一起的就是这刘山和刘泉兄弟。” “他们老子染急病死了,老娘不要孩子跑回娘家改嫁,是我照顾著才能长这么大,当然和咱们一条心。”刘虎嗤笑回答,说完却想到了方才,嘆气摇头。 第31章 哪有无缘无故的胆大妄为 看著刘虎又有些气喘吁吁,刘进就要过去搀扶躺下,却被刘虎拒绝,只拿了个枕头靠在床头。 “你学武后心事这般重,你要是不去琢磨,咱们就是管著六村两寨的员外,琢磨透了又怎样?”刘虎闷声说道,刘进倒是不好立即离开。 “应当是读书的缘故,读完书就心思大了,我看你啊,就和那穆家人聊得来,想要见大世面是不是......”念叨著居然睡著了,可见精神不济,刘进连忙上前扶著躺下,又给盖上被子。 刘虎躺下后又迷糊著说道:“外面也没那么好,很多事做不了主,眼见著悬崖不远还要衝过去跳。” “爹,儿子没那么多心思,就是想著把事情做好。” 几天前还是神精气足的壮汉,得病后突然就虚弱成这个样子,本来看著还算中年的刘虎居然有几分老人的意思,这让刘进心里很不好受,虽然他知道这不是什么怪病,就是多年积累的疲惫旧伤顶不住了,在这个时代五六十岁不算短寿。 刘山正在堂屋和过来帮忙的两个婶子交代,庄內对照顾刘虎这个事可是爭先恐后,其他村寨可能算计,刘家庄庄户的立场可不一样。 这边招呼了一起过去,结果在半路上遇到了穆彪,说是穆双忠要先陪他母亲一会,特意让穆彪过来替著,刘进倒是能猜到缘由,搞不好是说到父亲战死搅动思绪一时鬱闷。 “我家公子从小就被宠著,虽然喜好武艺也练出本事了,但没经歷过什么大阵仗,加上未曾成家,所以这脾气还是少年样子,今后若有什么不妥的,还得请你多包涵。” 这话一方面是个解释,一方面是个铺垫,刘进笑著说道:“哪有师父的不是。” 刘家庄共有的柴草都是堆在土围北侧墙根,老人,病人以及集市消耗,都是用这边的柴草,关人的地方则是附近一个空出来的屋子,庄丁有专门轮值和监工的人手住在两边。 等他们来到关人屋子的时候,却看到一个瘦小男子正在那边打扫,边上庄丁明显不怎么在意,东张西望的,看到刘进过来才绷紧了些。 听到刘山招呼,那瘦小男子见到刘进就是跪下磕头,当日几个泼皮刘进都没见过,罚去劈柴的时候也没关注,今日还是第一次见,他下意识以为这等江湖游民都是成年人,没曾想这位也就是十三四岁的半大小子。 和刘进的壮实高大不同,这人身量即便比起庄户里的同龄人都瘦小不少。 “......愿给庄子做牛做马,能赏口饭吃就行......”那小子边哭边求,看样子刚才也哭过一次了。 刘山刚才问过,说是这是本县北至镇的村民,名叫王狗儿,寡母病死后被族人撵出来的,在外面流浪乞討了不到两个月,结果遇到了这几个泼皮就被带著一起,倒也不是什么好心,就是瘦小不容易让人在意,可以趁机偷窃或者放风什么的。 饥寒交迫的王狗儿也只能跟著,好歹饿不死,跟了这伙人之后挨打挨骂也是常事,只能一直忍著,被刘家庄的罚砍柴这些日子几个泼皮经常让王狗儿多干活,还抢他的饭吃,是庄丁们看不过眼,动手狠狠收拾了几次,这才没那么过分。 在刘家庄天天都有饭吃,也没有突然的打骂虐待,把他当个人看,王狗儿就不想走了,本来几个泼皮天天唉声嘆气的说被抓了这辈子都出不去,王狗儿还觉得这样挺好,没曾想真的是罚几天就几天,到了日子就放走,王狗儿就急了,再也不想跟著走。 “......他们常说要把小的卖了换钱,小的能干活,小的不吃白饭,小的少吃一顿都行......”头磕的彭彭响。 刘进看了眼刘山又看这王狗儿,莫名想到刚才和父亲对话,他点点头说道:“我们庄上不收外人,我看你可怜,本性还算好,就留下来干活吧!” 得了允诺之后,瘦小的王狗儿顿时瘫在那里,眼泪止不住的流,还不忘磕头道谢。 “谢过老爷,小的不敢跟著走,几次小的没偷到钱货,他们说要卖了小的,还说真要没吃的了,小的就是羊......” 忐忑紧绷突然放鬆,什么话都不管不顾的向外倒,听到最后一句话,刘进先是没在意,隨即脑子嗡了下,片刻后才缓过来,深吸口气问道: “那几个走了多久了?朝著什么方向走的?” “一早就把人放了,差不多快两个时辰了,那几个向北边走的。” 刘山做事还真是细致,没等刘进说话,跟著过来的穆彪沉声问道:“这几个人眼睛是不是红的?” “小的还没在意,现在就去问问。”刘山被问的一愣,看到刘进点头示意,连忙跑出去询问了。 看著刘进探询的目光,穆彪摇头说道:“也是听別人讲过,真要吃过人肉,眼睛都是红的,要是真敢吃,也不至於设局骗钱。” 真要没有人性,十有八九是亡命徒,肯定不会做这种欺软怕硬的骗子勾当,这个道理倒是能讲得通。 没过多久,刘山就跑了回来,庄子不大,找人容易。 “都说不准,但抓人的时候按照小员外叮嘱都验看过,没什么脏病疫病,眼睛也看不出什么古怪来。” 定下对江湖游民的劳役惩罚之后,刘进就要求庄丁对抓来的人有个大概得检查,看著是癆病鬼或者看著身子不对的,直接撵出去,不能放进庄子让疫病传播,大伙都做得还算认真。 先前穆彪的判断,加上刘山的询问,让刘进平静了不少,穆彪点头说道: “这十多年没闹过什么大灾,真要到了那一步,都不会有这样的泼皮。”真要是到了崩坏的地步,江湖游民只有变成盗匪才能活下去,不然根本没有生存可能。 刘进明白这个道理,大概率是那伙泼皮用来嚇唬人的,他摇头失笑,刘山连忙催促那王狗儿“快说那几个泼皮收钱的事”。 “......我们去北至镇一个破庙住,那边有人等著大哥,说什么不知道,大哥买了酒肉给大伙,我也吃了点剩饭,还说从这边回去,还有好处拿......” 第32章 追上去问问 王狗儿也说不出太多有用的信息了,难为他一个流浪的孩子能记住这么多,估摸著为了不跟那几个泼皮走,王狗儿才记住了些有用没用的经歷。 刘进却没有轻信,他又换了角度再问,甚至还特意突然打断,重复提问题,王狗儿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不过每次的回答都是大差不差,甚至刘进诈唬都还是那个大概的说法。 “抓这几个泼皮之前,几天没抓人了?” “差不多有十天,咱们抓了二十天人就少了,这七个泼皮来庄子里的兄弟还挺高兴的,说又来干活的了,所以能记住这时候。” “给这孩子换身暖和的衣服,中午吃点好的,先跟著你们兄弟住,钱粮我明天补给你。” 刘进转身离开,等到了屋外,刘进开口对穆彪说道:“这事透著蹊蹺,得追上去看看,要辛苦穆伯帮忙了。” “你马骑的怎么样?” “能骑,摔不下来。” 简单应答后,穆彪就让刘进回去带好兵器,去穆家暂住的宅院外等著,刘进很快就准备利索,刘虎已经睡下,倒是不用打扰和解释了,等刘进到了穆家暂住宅院的时候,看到穆家已经把两匹马准备好了,鞍具什么的也都装上。 穆双忠还在那里做最后整备,满脸遗憾和埋怨:“方才怎么不说这事,现在出去还要和老娘解释,平白担心。” “接下来事情少不了,等下咱们师徒一起。”刘进笑著解释了句,这师父还真的是没成熟。 听到这个,穆双忠顿时高兴不少,他把一柄骨朵掛在马鞍上,叮嘱说道:“马上的本领你还不熟,用刀枪未必能顺手,用骨朵反而方便,当个棍子用,用力去砸就好。” 刘进上马后,穆双忠又是说道:“步射更准,下马射箭,上马就跑,只要不慌就来得及,人怎么也跑不过马!” 以这等武人的性子,穆双忠这都算得上婆妈絮叨了,但言语里透出的关心却是真情实意,旁边站立的穆彪也不开口只是微笑等待,穆双忠注意到穆彪表情后,登时有些尷尬,连忙挥手说道:“快去快去,平安回来。” 刘进马上郑重抱拳,穆彪也翻身上马,两人策马出了庄子,向著北边奔去。 “年还没过完,又是冬日寒冷,他们不可能钻到野地里去,只会顺著道路回北至镇,要么就是在沿途找个村庄投宿,他们手里还有银钱,估摸著是不愁的。” 人一个时辰能走出小二十里地,可马匹一个时辰很轻鬆跑出三四十里,如果加速奔跑还远不止,所以刘进很有信心追上,他也不担心泼皮等人故布疑阵,这等混混泼皮要有那么多心思,就不会留王狗儿这个破绽了。 “我家公子以往都是拿钱传武,给贵人子弟做教头,那个算不得师徒,有时候还要当个护卫,他当你是真徒弟,所以格外用心。” 双骑並行,穆彪笑著解释了几句,刘进瞭然,但穆彪聊天只说閒谈,说明追击的判断是正確的,这让刘进更有把握。 没出正月十五就都在春节,辛苦了一年难得的休息和享受,除了距离很近的村寨,还得有要紧的亲戚,不然都不会走太远,加上天寒赶路是消耗也是危险,路上根本见不到什么人,更何况这时节赶路的远远看到两骑奔来,下意识的只会先躲避等过去。 追出十里后,就发现了比较明显的方便痕跡,大概判断时间,应该就是那几个泼皮的。 “人都抓了,身上的银钱还给他们留著?”穆彪好奇的询问。 “我们父子遮护的太好,庄里这些人都没有多余心思,那个带著咱们的刘山已经是难得的精明了,再走多几里就是石寺村,走这条路肯定会路过,可以去问问。” 按说经常跑商,在外面也有战斗和坑骗的风险,可刘家庄因为有刘虎这种老成的弓手带队,这些年都还算顺利,跑商所得虽然没办法带来大富,可也让大伙有个温饱甚至殷实,这种自给自足的好日子过起来,难免会让人没了戒备和心思。 等到刘进建立起这个小集市,一切又都是按部就班,集体行动,甚至多了这一张弓还加重了大伙的安全感,导致庄户们更“本分了”,反正大事小情都是员外小员外操心,咱们照做就好,刘进对此无奈,可也不能直接判断是好事还是坏事。 石寺村因为一座石头搭的古老佛龕得名,这里距离渡口和北至镇都算是近的,也有些便利好处,只是和刘家庄的距离就略远了,石寺村一共几十户人家,且没什么占多数的大姓,所以对外也没什么硬气的本钱,都是交好结盟为主。 但因为有些便利好处,距离大家又远,所以对待刘家庄的態度就若即若离,不像其他家那么亲密,甚至这集市还抢了他们一些本来的好处,要不是在集市的摊位有所补充,而且他们也能从镇上渡口弄到些利大的货物,早就不来结盟了。 从刘家庄向北走这条路,实际上就是山区和平原的交界,在路上行进,西边是丘陵和远处的群山,东边则只能看到丘陵起伏以及豁口外的一马平川,以往经过这边时是不知道石寺村的具体位置的,因为村落的位置同样有丘陵地形遮挡。 之所以这么把握能找到,是因为刘进听说石寺村也在路边开了茶摊,只是生意不好,因为从渡口和北至镇途径石寺村的不是官道和主路......且不论生意好做与否,这冷清道路边上有个茶棚还是很显眼的。 “想要马能跑,就要捨得下料,该餵粮食要餵粮食,捨不得就跑不快。”在路上的穆彪也有些经验传授。 刘进认真听著,心里却有些兴奋,他不害怕那六个泼皮,只是第一次独立决策追击,接下来或许还有倚强凌弱的战斗,这时能看到路西某处天空有乌鸦盘旋,一路冷清安静,难得看到这么多飞鸟聚集。 “去那边看看吧,或许不用追了。”穆彪也注意到那边了。 第33章 你怕我也怕 世上没那么巧的事,不是说刘进要学武,就碰巧遇到了穆家一行人,而是他开设了集市后,官道上东来西去的行旅眾多,出门在外要么聚眾,要么有武力傍身,早晚会遇到这样的人物。 不是说看到路边群鸦盘旋就一定和被追的泼皮有关,而是本就是判断目標大概在某个方向的追击,路上所有可能的跡象都要去看看,冬日里对於野外鸟兽都是食物难寻,所以有什么吃食,慢慢都会吸引来很多食肉食腐的鸟兽来。 从路上下去,朝著那边又走了一段,就可以看到斑驳雪地上的血跡了,血从北边某个方向来,大概是再骑马向前几百步的位置。 “杀了人直接拖过去的,得亏是冬日里冻硬了田地,不然就地挖坑埋了。”穆彪压低声音说道。 至於现在能看到的染血痕跡过一夜就会不见,这等血腥气最是招惹野兽,它们自会刨地舔舐之类。 两人没有策马奔跑,只是缓缓前进,距离矮丘不远的时候,在马上都是张弓搭箭,这个不算骑射,真要遇敌无非停驻先射一箭出去。 “应该就是这几个人了,衣服个子和描述的一样。”看到矮丘后的情形,刘进只觉得嗓子发紧。 几具尸体就那么横七竖八的在地上,不知道是野狗还是狼的正在撕咬,有些禽鸟也散在四周瞅空啄食,这些鸟兽看到人过来也不惧怕,还是穆彪一箭射死了一头后,其他才连忙跑开。 尸体衣服都被扒开,脸上和身子特意被刀胡乱砍过。 “让血腥气更浓,更快的引来鸟兽啃咬,明天就剩下骨头了,甚至连骨头都能嚼碎了。” 穆彪去把射中野兽的箭支拔出来,在土地上磨蹭了几下箭头,又用箭支在尸体上拨弄几下,说了两句又看向刘进。 “这灭口也是潦草,脸还能看出来样子,只是不想让他们乱说话,倒不是怕人见到他们,而且不把他们当成什么人看。” 刘进脸色难看,但语气还算正常,穆彪点头,刘进直起身后却看向北边,沉默了一会说道:“天快黑了,咱们先回......” “是不是再向北看看,这边能住人的地方没那么多。”穆彪提醒了句。 “咱们两骑过去太扎眼,容易打草惊蛇,得悄悄过去才能看到东西。” 听到这话,穆彪微笑,再没有提醒,两人没理会那些尸体和没有走远的鸟兽,各自上马踏上回程。 在马鞍上才顛了两下,刘进突然觉得胸腹翻腾,一手勒韁绳让坐骑慢下来,一边侧头呕吐,翻江倒海的吐了个乾净,穆彪也停马等待,只是微笑摇头。 这边呕吐乾净,擦擦嘴喝了口葫芦里的水,才算平息下来,边上穆彪笑著问道:“不是杀过人吗?怎么还是经不住。” “那是隔著几十步射杀的,离这么近是第一次,这味道这样子確实受不了。”刘进回答的很坦诚,这也不是要面子的时候。 “那你以后怎么办?” “以后就习惯了。” 相对於穆双忠的少年心性,穆彪对待刘进就比较像是长辈和晚辈之间的意思,听到刘进的回答先是错愕,隨即又是点头,今日里点头很有几次了。 回程前特意把褡褳里带著的麩饼餵了马,先快跑一程,然后再缓缓赶路,和来时还能閒谈有个交流相比,回程时候刘进很沉默,在穆彪看来,无非是经歷血腥死伤这关的经常反应,他没有多说话安抚关怀,只是注意看路,加强了些戒备。 穆彪觉得要下马歇歇,让坐骑吃口料的时候,下马照做的刘进突然说道:“那天过来看我爹的人里,石寺村的郑老六笑的很勉强,有个人看著確实不像这六村两寨的,可我以为总有没见过的,所以没在意,可能还有一个人不对。” “你一路不说话都在想这个?能记得住吗?” “能记得住,本来也没多少人,估摸来往客商里也有探子和眼线,没准就是他们让那几个泼皮生事,然后窥伺有没有机会。” “你是个做大事的心性,可惜天下太平了,百姓学武没什么出路。”穆彪感慨了句。 刘进倒不是过目不忘或者其他什么过人之处,无非是现代所接触到的人和事比这个时代要多太多了,这边几个村寨加起来两千人,出面打交道的翻来覆去几十人,露脸的不会超过二百,现代有规模的学校和公司那又是多少人,何况刘进专注认真,他现在忙得就是这集市还有和各村寨的交际,记住並不是什么难事。 “穆伯,刘家庄里虽然有些银钱,可就几百两,这集市势头不错,可终究是个乡下集市,这几年唯一死人的衝突就是和山里寨子,是我射杀的,这钱財利是还有这仇怨,值得这么弯绕吗?” 被人盯著不奇怪,但又是眼线,又是灭口,又是假扮打探,这是为了什么目標这般折腾,刘进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开口问。 “几百两银子確实不值得,要是为了粮食,你们庄子算是难啃的,至於报仇,那寨子要是有这等本事,当日里也不会那么蠢,你这集市......也就在这边算个集市。” 有些话不太好听,但说出来却是安心,两人已经短暂休整完,又是重新上马,没走出几步,刘进又是失笑: “这地方偏远到官差都不来,我在这里又不进城,又不上山做贼,就是自己学武做生意,还儘量的与人为善,怎么就被人盯上了?” 刘进心中颇有几分懊丧,自己在乡间学武经商碍著谁了,居然这般大张旗鼓的要动刀兵,甚至刘家庄还没什么感知的时候,已经有六条人命没了。 同行的穆彪能出刘进此时失態,他没有说话,只是心里念叨,终究还是个乡下小子,儘管才能出眾,可毕竟没见过什么世面,平时看著光鲜,遇到要紧事却露底泄气。 正想著,却看到刘进长吐了口气,居然轻鬆下来,这转变太快,穆彪很是意外,甚至忍不住问了句:“要跑吗?” “穆伯,我刚才倒是想明白了,別人要害我,我先杀了他们就好,学武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刚才他还是陷入了现代法治社会的习惯思维,当想到自己可以反击並且应该反击,甚至可以主动出击的时候,事情就简单很多了。 这次失笑的是穆彪,他没想到思绪转的这么快,忍不住又问道:“万一打不过呢?你不怕死吗?” “打不过就跑,然后回来继续打,我怕死,他们也怕死。” 说得好像打机锋,可穆彪很容易听懂,在马上笑出声来,斜过身子拍了拍刘进肩膀,边笑边说道:“我也怕死,我帮你。” 第34章 不能安心 既然自己选了这条路,那就要坦然面对,紧张和恐惧都不可能摒弃,无非是儘可能冷静的避免。 儘管四里八乡的都说有个局面,往来行商业奉承著说场面不小,可刘进知道充其量也就摸到了“土豪”的门槛,可能在时人的概念里算是个偏远地方的村寨大户,够不上“豪”这个字。 没有太多银钱,没有什么良田,也没有可以发財的特產,刘进在马上盘算半天也想不出自己为何会被针对。 但他没有绞尽脑汁去琢磨原因,从已知的这些信息来推断,就是有人要危害刘家庄危害自己,儘管有一定可能仅仅是巧合,那几位泼皮就是在这路上遭了贼遇害,然后又被疑心的自己发现。 或许那王狗儿说的花钱打探还是什么江湖中人,想要来这集市上做生意占便宜,又听到集市上管辖严厉,所以花钱找了些无足轻重的泼皮过来试探。 刘进很快就把这些侥倖想法丟在脑后,寧可自己紧张过度猜错了,也不能侥倖判断而不去管,已经有几条人命丟在那里了。 “穆伯,如果真不让人说话,把人接走或者藏起来也很方便,一定要灭口吗?” “不好说,泼皮混混都没什么分寸眼界,要是想两头吃怎么办,你要是再加好处,他们继续要怎么办,要来给你报信要赏钱怎么办?” “他们知不知道王狗儿会说话?” “就说王狗儿死在庄里了,怎么对证。” “穆伯,回去之后只和师父说,其他人不要讲,我来安排。” 各种推测都是空对空,唯一的判断就是来者不善,等快要到庄门口的时候,穆彪閒谈提了句 “亡命徒手里有刀,不会把人命当回事,人死了一了百了,反而简单。” 自从刘虎病倒之后,庄子里的大事小情就都是刘进做主,为了避免打扰刘虎休息,刘进这几天都住在另一处宅院里,这是早些年刘虎为刘进將来成家盖的,泼皮引发的这些事刘进也不想和刘虎说,回去问候看了看病情,就说今晚自己要值夜不回来了。 刘进没有让人把王狗儿带过来问,反倒是去了刘山的住处,穆双忠心情已经调节的差不多了,估计也在穆彪那边听了个大概,兴冲冲的跟了过来。 虽然庄户人家没那么多讲究,但还是打热水让王狗儿大概洗了洗,又把身上的破衣服烧了,现在的王狗儿穿著不合身的旧衣服,看起来確实是个遭过罪的大孩子,满是惶恐和不安。 “不要怕,你仔细说说找你们那人,对,就是你说的破庙给好处的。” “......我们原本在无人的宅子里住,冬天外面人少,也弄不到什么钱和吃的,就去那破庙里面偷供果吃,那边的老和尚也不敢管,有一天,二哥回来说那破庙里有人找我们......” “你们就这么去了?” “......二哥当时还拿回几个包子来,没给我吃......” 单纯问那破庙给好处的事,问不出太多,但前因后果还有些信息,比如说拿完包子后自己没捞到,只能眼巴巴的想捡点残渣,看著二哥和大哥商议,然后大伙又一起出门。 “......当时还有人过来领著,那人个子不高,但有些胖,庙里老和尚不见了,那老和尚有时候看我没偷著还特意给我个饼子,还让我藏起来......那人没跟著进庙......” 上午估摸著是惊魂未定,说不出什么来,现在吃饱穿暖又知道接下来安定,就能想起更多,虽然囉嗦混乱,在庙里见的那个人只和大哥二哥谈,其他人都被打发到一旁看不太清楚。 当晚大伙就住在那破庙里,大哥还出去买了酒肉麵饼回来,连王狗儿都分了半块饼子,还听著说咱们兄弟造化来了什么的,第二日一早就出发,在路上和几队人结伴同行。 “这些和你们结伴的都是什么样的人?” 可这个关键的问题王狗儿却说不明白,因为这些人都不愿意和他们搭伙,在市镇里泼皮还敢放肆,真在外面赶路和行商们是不敢乱来的,只能吊在后面跟著,不过这些人都是来了这集市。 抓这几个泼皮的时候,澠池、宜阳几个县还有洛阳那边的客商都在赶回家过年,这集市上停驻休整的人还真不少,刘进再专注也不可能记得住这么多人。 有的行商愿意和你客气几句,有的则是习惯性的戒备森严,喝口茶都怕被下药被讹,拒人千里,集市上这样的也很常见,你不能说后者就是贼人假扮,甚至可能那和善的才是贼人扮的,为了更能降低警惕。 虽然王狗儿多说了一些信息,但有用的还是不多,个子不高有些胖这个特徵是最有用的,另外就是,这伙贼人可能是偷破庙贡品的时候搭上的关係,被人花钱使唤过来,其他再没有更多有用的了。 刘进问得有些急,王狗儿越说越是紧张,可又不敢不说,刘进沉默了会,伸手摸了摸王狗儿的头顶,他嚇了一跳僵著不敢动。 “安心在这边住著吧,你从前受苦了。” 说完后,刘进出了刘山住处,听到身后有王狗儿的哭声传来。 “今晚加派人手值夜,两更后你和刘泉守在侧门那边,不要有其他人在。”刘进闷声对刘山说道,刘山愣了下立刻答应。 穆双忠来前估计也听穆彪大概说了说,可还是跟不上刘进问话和安排的思路,难得的没有说话,刘进走出来后,看到天將黑的路上没什么人了,这才转头说道: “师父,我要再去石寺村看看,下半夜出发,还得用下师父的马。” “夜袭敌阵?那咱们师徒两个去也有些行险,黑灯瞎火的很容易出意外。”穆双忠嘴里说著风险,可全是摩拳擦掌的兴奋。 刘进咳嗽了几声,开口说道:“师父,就是趁黑过去,白日里才能躲起来靠近看看,光天化日这么过去太扎眼了,咱们这庄子也得要人守著,师父留下来主持就好。” “你得和庄丁们说一声,不然,也没人听我的,你在那里犹豫什么,有话就说。” “师父还得辛苦穆伯跟我去一次,他比徒儿周全许多......” “本来也要让他陪你去.......”话说一半,穆双忠突然反应过来,恼怒说道:“你是信不过为师吗?” 第35章 谨慎的夜行 两更正是夜黑的时候,且无月光,刘进和穆彪牵著马出了刘家庄,在出发前才和刘山刘泉兄弟说要出去,还让遇事找穆双忠,夜里多安排巡逻的庄丁。 “这两年和我爹跑商的时候,走过两次夜路,有点经验。”穆彪问刘进怎么辨明方向,刘进老实回答,无非是靠著夜空北斗星的位置確认方向。 “倒也能用,不过你这走了两次就敢两更出去,胆子够大的,迷了路跑进山里也是有的。” 穆彪这话不怎么客气,刘进也没的爭辩,確实很冒险,他最下限的打算就是哪怕迷路,也要趁夜儘可能的接近石寺村,反正大概的方向没差,等天蒙蒙亮的时候再过去能节省很多时间。 这个时代的黑夜和现代城市夜晚区別极大,除了住处和集镇有限的灯火照耀之外,无月的夜晚是一片黑暗,且离开村落就没有任何参照物了,没有一定辨別方向的经验和能力根本走不远,而且刘进还有个相比於同时代人的长处,那就是没有夜盲,这和他饮食丰富荤腥不断有关,刘家庄很多庄丁因为能吃饱饭,也有不少没有夜盲,其他人症状也不重。 穆彪说归说,从褡褳里取出一根长绳,將两人坐骑用长绳连在一起,叮嘱说道:“夜里跑不快,几段可能被村寨守夜看到的路不能打火把,距离那石寺村五里前后就要灭了火把,到时候你听著我这边的铃鐺响,觉得远了或者绳索断了就喊,这样保险。” 好在风不大,点燃的火把还能保证一定的火势,马匹小跑著向前,穆彪骑马走在前面,也不用刘进指明方向,他就白天跟著去了一次,就已经知道怎么走了。 “穆彪是夜不收出身,当年可是一人一马就敢在韃子地盘上游荡的,你就算想请我去,我也要让他替换我,他和你一起,我也放心。” 抱怨几句后,穆双忠倒是对刘进的想法很赞同,只是当时刘进还不知道夜不收是干什么的,穆双忠哭笑不得又解释几句。 怪不得穆彪会的这么多,懂的这么杂,和穆双忠那种一板一眼的教头完全不是一个体系,按说刘虎也该知道夜不收,只是刘虎这些年儘量避免谈及军中事,所以刘进这还是第一次听说,这夜不收应该就是大明军队的侦察兵和特种兵。 转过矮丘上了道路,回头就看不见土围上的火光了,刘进沉默的驱马跟隨,他明白穆家主僕所做的都是为了报恩,自己习惯性的顺手救助,对穆家来说却是救母大恩,体面人对这样的恩情不可能简单道谢或者馈赠银两,也不会说什么日后再报。 这个时代今日相见,就可能再没有相见的机会,所以穆家要儘可能的为刘进和刘家庄多做些事。 “咱们趁夜杀进去吗?虽然有些行险,可也有几分把握。” “还不知道是不是石寺村,何况村寨都有土墙围子,咱们进去了什么都不知道,太过危险,犯不上。” “如果不是石寺村怎么办?” “那就再向北走,这边也是我们跑商走过的路,一共就有三个村子,那两个村子和我们都没打过什么交道,贼人也不会捨近求远,要是不在石寺村,就只可能是北边的北至镇,但那边距离刘家庄接近五十里了,真要想做什么,太不方便。” “那八九不离十了。” 看著山地平原处处可以停驻,实际上要靠近道路,要考虑食物和饮水,还得相对安全的休息,能选择的也只有沿途距离合適的村寨,尤其是冬春交际还颇为寒冷,就更不可能在野外扎营躲藏了,如果能在野外扎营维持给养的能力和规模,那也犯不著去碰刘家庄这样的无价值目標。 现实中没有那么多奇谋和特例,常理推演后就是大概不会错的选择。 就这么走了一段,穆彪示意两人下马,並把手中火把熄灭,指著东边远处黑暗说道:“白日里我见到那边有个村子,夜里火光很是扎眼,要没什么起伏和树林,没月亮的晚上十里外的火光都能看到,求个小心,咱们下马摸黑走一段。” 刘进翻身下马,心里还嘀咕著是不是过于谨慎,隨即就意识到穆彪这也是在传授,穆彪是把自己夜行的本事借著这次夜行传授,刘进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穆伯,石寺村不管有什么人,一时也不敢妄动的,他们那天应该看到了全甲骑马的师父,连什么都不懂的乡亲们都被震慑的手软脚软,这伙贼人多少懂刀枪,恐怕更不敢乱来。” 沉默片刻,刘进笑著说道。 “有敌人想要杀你,你不能想著他已经被嚇住了,要知道底细后才行,能绝后患还是要绝后患,我和你师父早晚要走的,趁著我们在的时候把事情办妥。” “穆伯放心,我不是逞能的傻子。” 等两人再次翻身上马的时候,穆彪又是问道:“要是这次我们不在,你怎么应对这事?” “要是我爹没有感染风寒,我今日里看到那些泼皮的尸体后就会让我爹守好庄子,我去县城报官,花些银钱让官差带著民壮们过去,一来白日里总不敢杀官,二来带著庄丁人多势眾,看到不对的先拿了,要是当眾反抗,那就继续报官,到时候就不是我刘家庄的事了。” 这话听得穆彪忍不住笑,气氛轻鬆了不少“那你这次怎么不报官?” “参与集市这几个村子庄子要么是重建的,要么是逃民聚起来的,平时都不愿意和官府扯上关係,官府那边也懒得和我们这些边远刁民打交道,一旦报了官,就被惦记上了。” 还有些话说不出来,刘进不敢有万一,不能自己去石寺村查探,刘家庄被人抄了,才刚有的局面不值得骄傲,却必须要珍惜,虽说“苛政猛於虎”,但还是不能轻易有死伤,没见过世面的庄户们可能直接被嚇得人心尽散,所以要趁著穆家主僕在的时候儘快解决掉。 如果刘虎依旧感染了风寒,那就只能先去报官,赌对方没有人盯著或者报官这两三天內,庄子不会遇袭了。 莫名刘进想到了年前来集市的张有德,要是早有这层关係,自己或许不用这么冒险...... 第36章 计划没有变化快 去监视石寺村其实没什么难度,有点麻烦的就是夜里赶路,等到了那边,无非就是找个避风的地方拴马休息,等待晨光初现,可以步行前出的时间就好。 要说有些惊心动魄的就是路过白日里验看尸体的那处,虽然和道路还有段距离,但在这深夜惯常的寂静中,居然能听到略远处的嘈杂和鸟兽嘶鸣,可见引来了多少啃食血肉的,从容如穆彪都加快赶路,刘进更是心里发毛。 “离近了看还有什么窍门问,无非就是站在远处看之间有什么遮挡,躲在遮挡后不断靠近,实在没有遮挡就自己找个沟趴著。” 最后在距离石寺村两三百步的地方找了个土包躲著远远观看,土包无非是无主的荒坟,他们也不在乎。 以石寺村这小村的规模,还有远看著土围上也没什么人,这个监视其实並不紧张,还因为规模小,在这个位置差不多能顾著村子的三个方向。 大概到太阳升起的时候,刘进心里有底了,没有大股盗匪和官兵活动的当下,这等正月时节是难得的放鬆,人们大清早会赶路去外边的亲属家串门问候,也会去繁华的集镇閒逛,孩子们也会在围子周围玩耍,没有正月里大门紧闭,无人进出的情况。 肯定是有不对,对刘家庄心存恶意的,杀死那几个泼皮的,估计都能在石寺村內找到答案。 “村子不大,但终究要翻墙进去,大凡有一个放哨的看著咱们示警,人生地不熟的都会有麻烦。”確认后,穆彪表现的很轻鬆。 如果只是穆家主僕和刘进三个人进攻的话,翻墙进去开打或者做別的,確实有一定的风险,儘管刘进知道他们三人有很大把握处置了敌人后还能全身而退,但有个万一,结果就会很惨烈,再有把握,再不怕死,现在也是死不起和伤不起。 他能想到的穆彪也想得到,在那里自问自答说道:“要不趁著天降黑射火箭进去放火,乱起来什么都好说。” “那石寺村就要死不少人了,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別用的好。” 刘进闷声回答,他看到穆彪不以为意的摇头笑笑,知道对方觉得自己婆妈,但石寺村的村民死得多了,一方面引来官府,事態不受控制的扩大,另一方面,这个好不容易拢起来的小联盟肯定人心离散,知道上限是一回事,但也不能隨意散了。 眼见著身上被晒的暖和了,穆彪有些不耐烦的说道:“既然知道了,咱们回去想法子就好,还在这里看什么,那两匹马没人照看,別被狼叼了去。” “抓个人问问。” “村子里的贼哪还敢放人出来?” “咱们这边的村子,除了距离山区近便的,柴火是个大事,秋收时候的草秸这当口应该都烧没了,只能去山里砍柴,以往是腊月二十八全村男丁去扛回来用五天的柴草,那之后就是两天一砍,现在这里面还多了几个外人,运气好今天就能碰到,运气不好,明天肯定能有。” 河南除了山区以及几个能烧煤的地方,因为人口眾多,很多地域都是缺烧柴的,而且上山砍柴再运回来是个重体力活,並且损耗铁器,砍柴这个事是百姓需要算计的劳动,但穆家在京城久了,那边是不缺煤炭和木材的,根本意识不到,这是为什么刘家庄抓了江湖游民会罚去砍柴和修补土墙,起码节省自家的劳力。 穆彪被说服后没多久,村子就真出来了三个村民打扮的人,还有一名壮汉持刀跟在身后,那壮汉穿著很是齐整,头上戴著皮帽,不时的挥刀吆喝驱赶,村民就连忙向前快走几步,人出去之后,石寺村这个方向的门立刻就被关上了。 “別急著去跟,別被村子里的人看到。”在这个时候,穆彪反而沉著。 各处土围子关门的要紧事都是在门后堆上土石障碍,应该是把这个忙活完后,墙头的人也下去了。 等到这时,刘进和穆彪才从开始看向那几个人,不在一个方向上,但也是往丘陵区域走,刘进没有逞强,跟著穆彪动作,他们没有急忙跟上去,而是保证能看到这几人,然后还是借著来时的遮挡缓慢靠过去。 等刘进二人也进去丘陵地区的时候,那几个人从视线里消失了,不过这时候反倒是好找,快走几步,大概几个位置张望就能確认。 “多亏这不是祖辈都在的村落,不然还得往山里走。”刘进心里嘀咕了句,得亏安平县西境这个区域都是逃民和新起的村落,不然周围树木柴草会被砍个乾净,得向山里走很久才能到有柴草的地方。 当距离那几个人百余步的时候,甚至能听到那壮汉吆喝“也就是爷爷倒霉,抽中了砍柴的签,你们別耽误老子工夫,不然今晚睡你家的......”那三位村民动作加快了不少。 现在彼此间都有树木遮挡视线,穆彪琢磨了下,將佩刀和弓箭都是解下,只带著骨朵和短刀,对刘进说道:“我去抓人,你带著弓箭跟在我身后三十步,別靠近也別离著远。” 说完穆彪在地上打了个滚,沾了不少尘土和草屑,加上雪化过地面斑驳,趴在地上粗看也看不太出来了,刘进也跟著照做。 “那三个砍柴的若有乱动,直接射杀,不要手软,不管是不是村里的,那就是三把刀。”穆彪爬之前念叨了句,刘进答应,在村里放火乱杀和这个时候是两码事。 爬行很彆扭,但百余步的距离其实不远,只是那持刀汉子稍有动作,这边就要停下来,好在这汉子也没什么警惕,根本就没有东张西望,只是不住的烦躁催促。 终於爬到了跟前,穆彪距离那汉子几步,已经弯腰起身,刘进三十几步,可不巧的是,那几个砍柴村民居然在这个时候转过来了,要把砍的枝条堆在一起,却正好能看到穆彪,就算再有什么泥土草屑做保护色,也看的清清楚楚了。 刘进也跟著起身,动作麻利的取下弓箭,半跪著就是张弓,这不是心软的时候,三十几步,阳光正好,村民的表情都能看得清楚。 两名村民瞪眼张嘴,显然是被嚇到了,另一位年轻些的晃了下脑袋,急忙催促说道:“別耽误工夫抓紧砍,这点够烧两天不,快点啊!” 被他这么一吆喝,其他两名村民才反应了点,可还是懵著,这么打岔,那监工的汉子一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多少还是从眼神里看出不对,急忙回头,穆彪距离他还有两步,远处还有人张弓搭箭! 第37章 敌在石寺村 那监工汉子动作不慢,手中刀横砍过去,身子急忙后退,穆彪手里只拿著短刀,向前扑出的动作急忙收住。 可事起突然,能这么反应过来已经是本能,后退却被堆在跟前的柴草绊倒,眼见著手持短刀的敌人又是衝过来,挣扎著还要起身,可才直起些身子,就被一箭射中了肩膀,力气顿时泄掉。 “不想死就丟了傢伙,趴在地上。”穆彪厉声怒喝。 刘进重新搭上箭支,持弓快速靠近过来,那个和同伴吆喝的村民刚才也要拿柴刀上前,只是没来得及。 刚才见到穆彪暴起反应慢,现在被吆喝趴下还是反应慢,倒是反应快的那位连忙招呼著丟下柴刀趴在地上,趴下后还梗著脖子自说自话: “好汉救命,我们都是村子里的百姓,年前被这伙强人占了,村里的女人孩子都被他们关在一处做人质,我们在村子里还有爹娘兄弟,要是晚回去,或者发现不对,他们就要杀人的。” 那监工汉子手里的刀已经被打掉,穆彪用膝盖压著他,伸手就把肩膀上的箭支拔下,鲜血猛地飈出,这汉子惨嘶一声,挣扎劲顿时小了,穆彪左手拽出骨朵,拧身朝著膝盖猛地砸下,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喀嚓”声,又是撕心裂肺的惨叫,只在那里疼得抽搐。 趴在地上的三个村民,有两个连头不敢抬,趴在那里都嚇得失禁了,另一人也瞪大了眼睛,不敢出声。 穆双忠又捡起丟在一旁的箭支,用箭头在监工汉子眼皮上抹了抹,闷声说道:“问你什么说什么,少遭点罪。” 刘进四下里张望了一圈,却问那还算镇定的村民:“你叫什么名字,可认得我?” “好汉,小人名叫郑林,是石寺村的人,却不认得好汉。” 確实是生面孔,但不认得不是坏事,刘进点点头,又是说道:“看你是个伶俐的,眼前什么事你也看得到,这贼的话要是有假,你就说出来,要是你和这贼一起隱瞒,你也得死,你全家也得死!” “好汉爷放心,小人一直和乡亲说在外面就动手宰了这贼,然后报官来抓贼,只是乡亲不敢动手,小的也要宰了他,好汉爷,要是不信,问问乡亲!” “你倒是胆子大,不怕连累家人?” “再不动手,我娘就要饿死冻死,我妹也藏不住要被糟蹋了,村子里的人都要完!” 其他两名村民虽然嚇得崩溃,可这时候多少能做个证,有人印证石寺村的情况,那被抓的汉子不想继续被敲碎骨头或者挖了什么地方去,也是知无不言了。 石寺村里还有七个人,一人有弓,其他六人都是朴刀,出身很杂,有大同镇的逃兵,那个射箭的是韃子,还有陕西那边的刀客,一直在黄河两岸活动。 “......和我们打交道的是个管事,山西人,平日里把我们放在庄子里,有差事就过来说,直接给现银,有时候案子闹到官府去,他们也能平掉.......” “......就是杀人的差事,有时候好几伙凑出来去黄河边和山上和人火併,有时候是押运货物......” “......这次有两个人跟著过来的,他们已经回去了,一个人会点武艺,另一个人看著是个生意人,不像是走江湖的......” 他们这伙亡命徒常在晋豫交界处,很少过河活动,但他们不是简单的贼匪,而是背后受人庇护,那边提供住处和日常的花销,案子也能在官府销掉,年前让他们护送著两个人来这边,过河后走走停停,最后在刘进那个集市停留。 去刘家庄那个集市只安排了一个不凶恶的跟著,回来后就给他们留了五十两银子,让他们找空子杀了刘家庄的刘虎和刘进,事成之后还有三百两银子的赏,而且还有好差事等著。 “为什么要杀他们父子?” “......让我们杀谁就杀谁,不让问,我们也不问的......” 刘进都有些控制不住表情,好在没人认得他,除了穆彪外,其他人只当他在那里吃惊。 “......本想著乡下两个弓手算什么,抽空子一刀下去就了帐,谁能想突然来了个武將亲兵的人物,全副披掛,一身铁甲,看著武艺非凡......这银子大伙本来就不想赚了,后来打听到这人物也是过路客商,年后可能就走了......” “.......这村子的大户郑六本就是眼线,我们就先在这边过年,等年后看......” 跟著他们从北岸过来的人认得这石寺村的郑大户,第一次去刘家庄集市的时候就先住在这边,但这伙亡命徒留下来后,也把这石寺村当成据点,他们除了对郑大户一家还算客气,对其他村民则是根本不当人看。 说到村子里的事,就是郑林在补充了,这伙贼人刚来时候还算是收敛,只说是外来投宿的客商,可要是能收的住,也不会打家劫舍吃刀口饭,很快就因为小事起了衝突,然后村民被这伙人砍死了一个,村民们突然意识到石寺村这几十口男丁真的打不过这八个强盗,这八个贼也意识到可以肆意妄为。 “那天杀的郑六,不知道什么糊了心,居然和这几个贼成一伙了,只是护著自家人不被祸害,还让自己两个儿子帮忙,又把全村的田地都归到自己手里......” 这伙贼人做事很有章法,先把每家的孩子和年轻女人都集中到郑家,没什么行动能力的老人则让他们留在自己家里,等於是掐著人质驱赶大家做事。 接下来就是为了防止消息泄露,石寺村很早就是不让人出去,村子的存粮完全够吃,只是柴草还需要定时补充,为了避免有村民报信求援什么的,都特意选了有孩子和捨不得亲人的出来,晚回去就立刻杀人,还要有人跟著监工,別看监工就一个人,可村民早就嚇破胆了,又有人质被要挟著,谁也不敢乱动。 个別像是郑林这等的,没有其他人一起,也不敢去冒险,敢冒险就是个死。 问到这里,刘进该知道的信息都知道的差不多了,抬头看看天色,正午时分,刘进沉默了很短时间,就对穆彪低声说了几句。 穆彪背著手走到那汉子跟前,突然用骨朵敲了下,人直接打晕了过去。 第38章 有心算无心 出去砍柴的人虽然晚回来了会,但背负的柴草也比常量要多,能看出监工那汉子也很烦躁,距离村子百余步的时候,就开始踢打催促砍柴的村民,还有人被他踹倒在地上,惹得土围上等待的同伴好不耐烦。 “范胖子,你別在那磨蹭了,娘们被窝那么暖和,老子还得在这边等你,快点进来,一起吃酒。” 这边大骂了几句,看到范胖子烦躁的挥手示意知道,就走到那三名砍柴村民后面开始驱赶,那三名村民唯唯诺诺,边挨打边收拾枝条柴草,收拾的差不多加快脚步赶过来。 门內的土石箩筐早到一旁,守门那位从土墙上下来,看著低头进来的砍柴村民,同伴范胖子则是被他们背著的柴草挡著。 “麻利点,把柴火卸了再回来把门堵上。” 在这人眼里,石寺村的村民如同待宰猪羊一般,都是胆气尽丧完全被嚇住的,可以隨意拿捏,先进来那位村民听郑大户说是个有脾气的,可平时打交道却唯唯诺诺带著討好,这不就是嚇破胆的表现吗? 先进来的郑林路过时好像想起来什么,测过身赔笑说道:“今日里可是砍了不少树木枝条,还是弄辆驴车过去装回来,就不用跑这么多次了。” 居然还有胆子说话,看这个郑林的笑容也很僵硬,冷风还吹著,脸上居然掛著油汗。 “想得美,带著牲口出去,一路奔县城去是不是,你们这些鬼心思当我不知道?堆在那里也跑不了,一天出去一次。” “大爷,我家这一天只能起一次火......” “还他......” 顶嘴让守门这位大怒,拿起手头的朴刀就要打,砍死了又怎样,可另一位背著柴草的村民距离太近了,让他动作施展不开,怎么胆子这么大,这几天没见血都不知道是谁了。 距离太近的村民一直低著头,此刻抬起头,生面孔! 喊不出来了,嘴已经被按住,想要挣扎,短刀从侧肋刺入,刀刃没入然后一拧,急剧的疼痛让整个人浑身僵直,然后彻底崩溃。 穆彪將背著的柴草甩下,正好將死尸盖住,一阵臊气在身后传来,那位村民又被嚇得尿了裤子,而刘进则是穿著那范胖子的衣服站在身后,这种乾脆利索的当面杀人他也是第一次见,禁不住呼吸加快。 但到这个当口,刘进又是兴奋紧张,又是冷静,他紧盯著另一位村民,防著他失態引来別人,穆彪那边抽出刀,刘进手脚麻利的把另一位村民用破布团塞住了嘴,又把这人手脚绑了,连背上的柴草捆都没给卸下,就让他靠著门边瘫坐。 弓箭、短刀和骨朵都在柴草堆里,此时已经被拿出带好,刘进將佩刀掛上腰间,箭搭在弦上,弓开三成,穆彪则是右手骨朵,左手短刀,两人都是看向已经满头冷汗的郑林。 郑林表情渐渐狰狞,在那里一跺脚,把身上背著的柴草甩在地上,拔腿朝著村里跑去,刘进和穆彪对视一眼,拿著兵器快步跟上,郑林跑了几步就摔了跟头,有些仓皇的回头看,然后起身又继续跑。 几十户人家的土围子能有多大,加上也没人敢出来閒逛,进门这条街看不到人,郑林又是拐到了另一条街,说是街道,无非就是两排房屋之间的空地,还是没什么人,可这时却能听到谈笑声了。 刘进紧张的观察四周还有抬眼可见的房顶,也有一部分注意力放在郑林后背“若是不对,先射郑林”,穆彪悄声叮嘱过。 再转过来就是每个村庄中的晒场了,往往还有共用的磨盘,正有两个带刀的汉子靠著磨盘谈笑,郑林跑出来就被看到,两人先是愕然,隨即有一人站起抬手指著要骂,才张开嘴,就张得更大,身后又有两个人出来。 刘进迅速站定,对著站起来那人就是张弓发射,天还没黑,这种站定的步射他很有把握,箭直接把喝骂那人的骂声堵在了嘴里,一箭贯穿,仰身就倒。 穆彪却在刘进前面,落后郑林几步,这边箭支射中,他手中骨朵直接投掷出去,就看著骨朵旋转,另一人明显没反应过来,仓促间闪了下,被那骨朵在肩膀上蹭到,想要跑却踉蹌了下。 夹在三人中间的郑林已经手足无措,跑不敢跑,他也看到被骨朵蹭到那贼的手忙脚乱,郑林想过去动手却不敢动。 这点慌乱的时间足够刘进射出第二支箭,只是这一箭就没有上一箭那样的准头,直接射中前胸,那人就像被打了一拳一样,踉蹌几步,居然没倒,应该是被骨头挡住了,居然单手还拿著朴刀,嘶哑的喊了声。 穆彪已经到跟前了,短刀直接在对方拿刀的手臂上切了下,隨后在对方咽喉处横著一挥,又在对方胸腹处连刺几刀。 鲜血喷洒,人一时还没死透,只在地上抽搐,刘进深吸了口气,血腥气和失禁带来的腥臭气很是刺鼻,但刘进这次不適轻了许多,只有按捺住的激动和兴奋,那郑林已经呕吐了出来。 穆彪瞥了眼刘进,隨即踹了一脚郑林,催促了句“带我们去院子,按照教你的喊!” 郑林被踹的踉蹌两步,听到穆彪的话后,身子一颤,隨即指著某处宅院,那边確实比其他村民住处齐整不少,起码有个院子。 “如果天黑了还没完,你就放火,刘家会收留你的。”刘进补充了句,郑林又是一颤,盯著刘进猛地点头。 隨即又是拔腿向著那宅院跑去,边跑边大喊著:“衙门来人了,衙门来人了,来抓贼了,来抓贼了!” 撕心裂肺的大喊,在这安静的石寺村很是刺耳,开始还没什么反应,隨即就渐渐有了骚动,郑林在这小小村子里乱跑乱窜,边跑边喊,开始可能就是按照教的喊,后来可能想起这些天的遭遇,越喊越是疯狂,嗓子都嘶哑了。 “父老乡亲,叔伯哥哥,拿起傢伙和那几个贼拼了啊” 刘进没有跟著跑,只是盯著那郑大户的门前和屋顶,得亏大户人家都在村子的好位置,要是和其他家挤著,那就太侷促了...... 第39章 一共八个 郑林喊著跑到第二圈的时候,石寺村其他各处依旧骚动,却不见有人出来,倒是郑大户宅院里的动静大起来,有人怒骂,有人哭喊,还有女人的尖叫。 好在郑家院墙也不过是一圈低矮的土墙,不是什么都能挡住,看到有人搬梯子搭在堂屋房檐,然后爬上去,还能看到上房这人身形墩实,背著张短弓。 这人上了房往坡顶走了两步,取下弓箭开始四处张望。 “韃子,有官府的人吗?” “说话啊!別哑巴......” 院內有人催促,那矮壮汉子却保持將要举弓的姿势僵在那里不动,死死盯著院外一个地方。 夕阳照在石寺村各处,站在屋顶居高临下各处都能看清楚,没什么衙门的人,只有一个疯子在乱喊乱跑,还能看到有人在宅院外张弓搭箭,瞄准了自己,已经没有先手了。 矮壮汉子没理会同伴的催促,刚要举臂开弓,瞄著自己的已经撒放。 从发现到僵住再到反应无非是剎那,实际上当他看到,刘进已经撒放弓弦,屋顶那矮壮汉子想要闪躲,还是被射中了脖颈,直接从屋顶上滚落下去。 院內几声惊呼,有人喊著“快去把院门上閂”,还有人说“从后门跑”,“外面有弓手,你跑得了吗”,喝骂之后有人直奔著院门跑来。 刚靠近院门,还没伸手,院门就从外面被推开,推门的穆彪几步衝到跟前,举著的骨朵当头砸下,正中上閂这人的脑门,砸的脑浆迸裂,站在院子里有四个人,两个拿著刀,两个看起来是村民打扮。 拿刀那两位目瞪口呆,两个村民打扮的都嚇傻了,站在那里动弹不得,看著穆彪手持短刀和骨朵向前逼近,持刀的两人对视了眼,一人怒喝“就一个,咱们和他拼了!”另一人举起朴刀就向前衝来,怒喝那人扭头就向著后面跑去。 谁能想到说“拼了”的同伴先跑了,衝过来这人脚步明显乱了下,可院子多大,和穆彪已经对上,只得拿著朴刀向前刺了过去,还没等他反撩,闪过的穆彪骨朵已经敲到了他肩膀上,直接惨叫,短刀又是跟上,那人拿不住刀,踉蹌著后退,可巧躲过了划向脖子的一刀,只在胸前割开个口子。 “有一个后院跑了,追上去!”穆彪大吼。 本来刘进已经跑到了院门前,听到这话,转身就追,院子不大,院墙不高,刘进几步就跑了过去,就看著那贼人先把刀丟出来,然后直接翻出来。 仓促间刘进已经没有了从容瞄准的机会,弓甚至都开不到八成就是撒放,距离不过十几步,就算不能从容瞄准,但也能射中,可目標翻墙落地起身动作很快,下意识朝著目標最大的胸腹间发射,结果却射中那人屁股。 悽厉惨叫,却不耽误跑,连地上刀都不要了,扭著就跑,还知道身后有弓手,居然跑进了一个拐角,刘进拔腿就追,侧身闪过堆放的什么杂物时候,腰间箭囊被掛了一下,他猛地挣脱,不想放跑了人。 跑出两步,伸手摸箭的时候,才发现刚才一掛,箭囊居从腰间鬆脱了,一下子够不到箭,更想不到那屁股中箭的居然从那拐角衝出来,手持短刀,恶狠狠的扑来。 几步距离,对面那贼扭曲狰狞的表情看得清楚,刘进下意识的动作居然还是去摸箭,还费了点力气摸到了箭,这电光火石他就意识到错了,该去拿刀,双方距离已经两步,来不及了。 或许牵动屁股中箭的伤口,那贼表情突然抽了下,动作慢了一点,刘进顾不得心疼这张弓,只当成一根不趁手的棍子,朝著对方脸上就抽。 刘进此时也发了狠,抽打让对方动作稍乱,刘进手握箭支就扎了过去,他还没怎么学会用短刀匕首,可穆彪处处朝著脖子插,刘进也照做,箭头直接刺进了这贼的脖颈,刘进拔出又扎了下去。 那贼的短刀也刺入了刘进的胸前,还想要发力同归於尽,刘进拔出箭支,这贼的力气就再也用不上了,血箭自伤口激射而出,然后又戳了第二下,低三下...... 这时候穆彪已经从刚才贼人翻墙的地方跟著翻了出来,看到那贼人鲜血飞溅就要笑,可隨即注意到那贼和刘进贴在一起,刘进动作也很僵硬,脸上顿时难看,快步跑了过来,等看到那刀已经刺入刘进,脸都黑了。 “就一个,放他跑啊,傻孩子,快鬆手,我给你止血!” 穆彪连忙从怀里掏出个瓷瓶来,伸手就过去分开,刘进整个人都有点脱力,任由穆彪分开,但分开后被刀刺开的那处居然不见血,用手一碰,穆彪这才想到什么,在那里吐了口气,晃了晃头。 “被竹片挡住了......”刘进苦笑著解释了句。 贼人短刀被穿著的竹编挡了下,然后就被刘进刺中濒死,再也没办法发力了。 “怪少爷,也怪我,出来该给你弄身甲的,哪怕皮衬也好。”穆彪自责了句。 刘进撑著起身,他身上全是血跡,脸都被血糊了不少,刘进只是用袖子一抹,然后把箭头擦了擦,边把箭囊系好,边笑著说道: “本来也没想著打,不过我这身竹甲时时都穿著的,多少有个防护。” “莽撞像个孩子,小心的就像是个老汉。” “今天已经漏了风,不动手明日里变数更多,没准人都跑了,再说有心算无心,杀几个算几个,谁能想到这么顺,能全杀光了!” “江湖上卖命的,连刀弓兵器都是防小贼用的铺子货,没什么好手,倒是没想到你胆色真不差!” 那边郑林喊的已经没什么力气,但还是在跑,看到这边地上尸体,和站在旁边的刘进两人后,也是停下了脚步,他看著血泊中的尸体,再看看浑身浴血以及看不出太多不同的穆彪,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贼人就八个吧?” “......就......就八个......” 听到问话的郑林浑身一抖,回答时才发现嗓子完全哑了,而石寺村还是没有人露头,甚至安静了不少。 第40章 刀枪才是好汉 在抓舌头的那边问过是八个,郑林也確认是八个,现在又问了一遍,得到郑林回答后,刘进整个人都鬆懈下来,差点就地坐倒,还是穆彪急忙搀扶了一把。 “这些日子看你很稳重老成,怎么打起来这么不要命?” “怕死啊,这贼扑上来,不是他死就是我死!” 刘进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在开玩笑,穆彪摇摇头没有接话,刘进却想多说几句,或许是为了让自己不去多想。 “穆伯,我这算是强了,第一次就敢冲敢打,自己没受伤还杀了几个。” “这都是些小贼,无非仗著胆子大敢拼,可能更多都是借著那韃子的弓,有我动手,咱们不贏才不对,要不是你平时胆小怕伤,特意套著竹筐,这次也没命了。” 穆彪不给刘进一点脸色,揶揄调侃,刘进伸手摸了摸內里的竹编,忍不住哈哈笑。 “不差了,我在你这个年纪,没这么准的弓射,也没这么大的胆子,只是进了这廝杀场,能活下来才是正理。” 穆彪肃然说了两句,刘进也把这种鬆弛收起,左右看看还是没有人出来,冷笑了声,叮嘱说道: “穆伯,咱们还得小心点,这伙人被贼嚇怕了,却不怕来救他们的,万一有点么蛾子还得打。” 在旁边的郑林一直呆呆的看著尸体,完全被震慑住的样子,要是无关人等过来看,还以为是郑林第一次杀人不適,或许是听到了刘进的话,他看看安静的村落,脸都涨的通红,上前一步,却把那尸体边上的短刀捡了起来。 “两位好汉爷是我们村子的大恩人,谁要敢不知好歹,小的先一刀进去!”说话时声音嘶哑,颇为凶恶。 刘进没在意他的话,只是叮嘱道:“我们先去进来的那门外等著,你喊著几个亲厚的先去放人,记得把捡到的兵器分给他们,要有什么不对,出去喊我们,要是村子里安定下来,也出去和我们说一声。” 说到底他们也只有两个人,真杀了贼之后,这几十户人家近百男丁敌友並不能確认,谨慎为先,儘管这些胆气丧尽的百姓也不太可能闹出什么来。 手足无措的郑林被刘进这话说明白了,当即跪下磕了个头,拿著那短刀开始忙碌,看著郑林去把那贼丟的朴刀捡起,刘进和穆彪则是特意路过了那郑大户的院子,翻墙进去,又从那边院门出来,没见到什么人,看来都是躲在屋子里了,而另一边一个大点的厢房开始有哭喊,那些抓来的妇幼人质应该在那边。 他们两人之所以看看著郑大户家,是因为这个勾结贼匪的大户可能还会反抗,但刚才房顶滚落的尸体,以及破门而入的杀戮应该是把他们嚇破了胆....... 小村的动静越来越大,刘进二人已经到了土围门前,那和他们一起进来的村民还捆绑堵嘴,身上还有柴草覆盖,刘进顺手鬆绑取出塞嘴布,把一旁的贼人兵器给了那村民。 “八个贼都被宰了,郑林正在里面放人,你不是也有家人被圈著,快去帮忙吧,就是郑大户那院子。” 刘进笑著说道,那村民本来和尸体被困在一处惊魂未定,被放出来后又听到这么个消息,满脸的不可置信,但看著刘进穆彪身上的血跡脏污,还有他们那轻鬆態度,以及身边这具尸体,却不由得不信了。 他也能听到村子里的动静越来越大,而且颇多自己熟悉的骂声和哭声,没犹豫多久就下定决心,拿著朴刀对刘进二人深深躬身,然后向著村里跑去。 “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於贵,好汉爷有什么吩咐?” “去吧去吧,你也是有胆量的。” 刘进和穆彪就在村外不远处找了个地方歇著,之所以夸於贵,是因为他还愿意跟著回来,並没有嚇得走不动路,在门前也没有惊慌失措,真正胆小的那个村民还被留在原地看守坐骑,而且也被绑了个结实。 到了这个时候,勉强可以说得上大局已定,刘进却没有鬆懈,为了备著万一,还得整备弓箭和兵器,拿起弓来看,发现弓附和弓稍那边已经变形有了损坏,仓促间生死搏杀,根本不会控制力道。 决定练武之前,刘进对这两张弓没什么概念,现如今却知道这兵器的珍贵,这是刘家庄在地面上立足的保证,可看这个损坏,修是修不好了,倒是还有刘虎那张弓可用...... “修不好了,到时候送你新的,在京师专门找人做的,更重一些。”穆彪瞥了眼隨意说道。 “那师父和穆伯还有的用吗?” “咱们这样的人家武备是不缺的,这次弓就带了六张。” 虽说隨从做不了主家的主,可穆彪显然不同,刘进嘿嘿笑出声来,得寸进尺的说道: “多谢穆伯了,咱们这次带没带火器,要是有多的也分我些。” “京师好用的火器只有大炮,那个也带不出来......” 穆彪笑著回了句,隨即严肃起来,转头对很放鬆的刘进说道: “学武是一辈子的事,懈怠了几天,就可能把命丟了,火炮是朝廷官府的大傢伙,其他火器都是投机取巧糊弄人的营生,別听著官道那些生意人胡扯,老老实实练刀弓枪棒就好。” 刘进欲言又止,对方这肃然確实是一片好意和真诚,刘进知道更多,他也想了解这个时代的火器到底什么样子,可话已经被堵住了。 这时能看到石寺村那边有人出来,刘进二人都是站起,手放在了兵器上,等看到那人是郑林才放鬆了些。 “好汉爷,人都被救出来了,有年纪小的孩子得了病,也有妹子被.......”郑林说得咬牙切齿。 “郑六那家子呢?” “被乡亲们围住好一顿打,要不是几个老人拦著,直接就打死了!” “你回去把郑六带过来,他家的人都绑好了,別让人钻了空子。” 刘进叮嘱了句,郑林恍然大悟,连忙转身向村內跑去,刘进沉吟了下,却从地上抓起把土在脸上涂抹,本就有血跡,这更是斑驳脏污,这还不够,刘进又找了块蒙脸布遮住了口鼻。 第41章 去报官 “为什么勾结盗匪!”刘进哑著嗓子喝问,他穿著的还是村民衣服,面孔脏污还蒙著布,见过几面的郑六根本认不出来。 “小的也是被那几个贼逼著,小的一家老小都被拿住,不得不从啊!” 郑六磕头辩解,他是各村大户里少见的富態样子,略白略胖,此刻倒是被打的浮肿,左眼眯成一条缝,衣服也是破烂,这人明显是怕了,被郑林带过来后就不住磕头求饶,根本没认出来问话的刘进。 “逼著?村里人都说是你接他们进的自己家,还和別人说这是给你撑腰的,还要把全村的田地收到自己家来!” 刘进严厉喝问,一声比一声大,险些没收住嗓子差点本音出来。 听到这揭底的喝问,郑大户直接瘫在了那里,站在旁边的郑林听著有气,拿著手里朴刀用刀背上去就打。 或许是见到刘进和穆彪两人浑身血污,也知道这两人杀光了八个贼,挨了两下后直接嚇得崩了,瘫在那里哭喊著说道: “他们许了好处啊,刘家庄那集市让我去管......本来很多生意我这边做,可都被刘家抢去了.......可恨村里这些蠢货,根子都被刘家挖了,还想著去给刘家当牛马......平时这村子大事小情都是我出头,还贴了不少进去,可没人念我的好,处处和我计较,要不是我爹经营,这村子都立不起来,这都是我家的.......” 本来更靠近渡口和镇子的石寺村也有些生意的便利,但比不过就在官道边上经营更得法的刘家庄集市,一方面气愤竞爭不过,一方面则是眼红那边的利益,至於想不花钱把石寺村其他人的田地都拿过来,无非是多年的念想。 这些心底念头说出来只让郑林咬牙切齿,刘进知道大概后就没了兴趣,他关心的不是这个。 “......是狂口那边一个相熟的管事伙计,年前来到这边......”“......是永洛號的,是去渡口那边进盐货有的交情......”“......管事伙计只知道姓詹,咱们都叫他詹爷,三十几岁,高高瘦瘦的.....” 年前是这个相熟的管事伙计带著人来到石寺村,说是亲友投宿,虽然看著不善,可从前生意上照顾不少,又给了五两银子的食宿钱,贪图便宜的郑六就把人安置了下来,而且他想著村里这么多人,也不怕几个外来户,外人投宿收取钱財本来就是沿途村寨的经营之一,至於是不是杀人越货,那就要看彼此的交际和良心了。 旧识来访,少不得要款待一番,席间就说起刘家集市,郑六难免把心底的牢骚讲出来,说有了那集市,石寺村就可有可无了,村子里的年轻人也都心生外向,不太听自己的招呼使唤,虽然自己只派两三个过去,可回来说完大伙都想去,结果那老詹很是贴心安抚几句,又隱约提出来那集市如果给郑六来管,肯定比现在更兴旺。 这说到了郑六心底,他一直觉得刘家父子就是依仗武力坐地收钱,哪里懂得做生意,集市要是在自己手里,不知道多赚多少,结果等第二次聊的时候,那姓詹的伙计就说的很具体了,並且又拿出十两银子,还说这是定金,事后还有,请郑六多多帮忙。 白花花的现银迷人眼,关於集市的许诺更是让人动心,郑六好歹比石寺村里其他人见多识广,他也隱约猜到什么,可也不说破,就装著不知道的帮忙,比如说带著那伙计和其他人去集市,就当是带著亲戚閒逛。 等老詹和两个人回返,只留这八人之后,郑六那时已经一门心思等著接管集市了,那八个贼露出本性开始封锁石寺村后,郑六开始还有些恐慌,但发现他们对自己一家还算有分寸,立刻就换了个立场。 郑六本来就觉得石寺村其他人不知道感恩,要不是给刘家缴纳平安钱粮自己能从中剋扣点,平时没有一点进项,明明是自家领著大伙开垦的田地,包庇的外姓散户,可没有人把自己当老爷,所以这次他非但没觉得这几个贼祸害乡亲,反而把他们当成了依仗。 逼著大伙签田契不说,还教训了那两个去过集市当差的青壮,看著贼人糟蹋祸害也懒得管,在他心里,自己將来是要去刘家庄那边当爷的,这小小石寺村谁还看在眼里,甚至还让自家两个儿子去帮忙。 “永洛號”“管事伙计”“詹爷”“渡口”这几个点让刘进陷入沉思,那边郑林听得怒极,本来想用朴刀砸却被制止,只在那里拳打脚踢,打的郑六满地乱滚。 刘家去进盐的时候都是几十人一起出动,都是在狂口边上的小渡口直接船上人交易,买卖的量也大,石寺村这边估计生意做得小,只能找渡口边上的商號,有商號的名字甚至还有具体的人那就更清晰了。 但狂口渡是晋陕豫三省交际处最大的渡口,不提人货交匯带来的繁荣,那边官府也盯得紧,是个类比县城的所在,更是距离刘家庄接近八十里路,这就不是轻易能够得著的了。 “不要打了!”听著郑六的惨叫有点没力气,刘进出声喝止。 “现在这村子里都和你一条心吗?” “大伙都恨不得活吃了这狗东西,要不是好汉爷要审问,那几个被糟蹋的就得撕碎了他,大伙都是一条心!” “村子里死了这么多人不是小事,你们自己处置不了,你找个信得过的盯著村子,你去县里报官。” 听到“报官”俩字,郑林愕然,抬头看向刘进,这位威风凛凛的好汉只是盯著自己,脸上又是血污又是蒙脸布,也看不出什么表情,眼神很平静,等待自己的回覆。 “好汉爷,小人没和衙门打过交道,都说別招惹他们,咱们这边不缴皇粮的......” 话说了两句,看著刘进没反应,郑林迟疑了片刻,咬咬牙发狠说道: “就听好汉爷的,小的这就去报官,可小的没去过县城,也不知道怎么报官,请好汉爷指点!” 第42章 夜行 “我送你去县城。”刘进这句话让郑林安定下来。 “你回去给村里做个安排,你领著官差回来之前,还是不能隨意外出,若有人来问那贼人下落,就说早就走了,若有人见郑大户,就说他去了县城,现在村里应该都听你的,你就说了,谁不听谁乱来,两位好汉回来屠村!” 刘进简单安排后,就和穆彪回到了拴马的地方,那边还有个胆小的村民被绑著,到那边把人放了,和那村民说了村子的情况,让满脸不可置信的他回去,这才换了衣服,又找了背阴处的积雪搓洗血跡,简单收拾乾净。 那郑林才兴冲冲的赶过来,见了后小心翼翼的掏出个布包,有些惭愧的说道: “郑六家存著的银钱都被乡亲们抢了分了,这是两个贼身上的银子和铜钱,我给好汉爷拿来了。” 差不多五两银子和几百个铜钱,估摸著其他尸体也被村户摸了个乾净,而且这些贼出外差,本钱未必都在身上。 刘进笑了笑,让郑林把银钱收了,然后笑著问道:“敢走夜路吗?” 太阳已经落山,天已经要黑了,但刘进不想在这边耽搁太久,趁夜还要回去,郑林那里见过这么多银钱,正欢天喜地,听到刘进的询问却很快答应了下来,只是回去还要临时交代几句,穆彪让他拿些乾粮过来。 这次郑林回来耽误了会,但背了个不小的包袱,有食物香味透出来。 “郑六那混帐平时就各种剋扣,说给刘家庄两成,村里人都信他,结果他把这些粮食和鸡鸭拿来养贼。” 郑林说得愤愤不平,他把郑大户家里做好的乾粮和一些准备好的熟肉之类都拿了过来,不过刘进和穆彪只是吃了自己的乾粮,又捡了乾粮餵给了马匹,看得郑林心疼不已。 “你和我共乘一匹马,这样走得快些。” “怎么当得起?” “趁著天没黑,先跑一段,等真黑了,咱们一起牵马走!” 刘进身量毕竟比成人要轻些,坐骑歇了一天吃饱喝足,正是有力气的时候,趁著尚有天光,抓紧回程赶路。 “好汉爷,县城是在东边,咱们是不是走岔了!” 跑出两里地,郑林就觉得不对,犹豫再三还是小心询问,刘进笑著回答:“先去刘家庄,明早再去报官!” 郑林胡思乱想,也没想到是去刘家庄,一时间错愕非常,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 昨夜出来,白日廝杀,如果今夜还没回去,也怕庄內猜测纷纷,更担心病癒体虚的父亲记掛担心,而且从刘家庄出发去县城走得都是官道大路,一来方便纵马奔驰,二来也相对安全。 跑了半个时辰,天就彻底黑了,回程比来时要轻鬆不少,不需要避开可能的发现和遭遇,不迷路就足够,无非就是牵马走一段,然后上马小跑一段,郑林没经歷过这个,小心翼翼的听从安排,但这么走了十里路,也就渐渐放鬆了,对刘进的询问回答的流利起来。 郑林之所以还有些胆色和见识,无非是当家早,家里有个老娘和妹妹需要养活,他又是这郑大户的族亲,也跟著去镇上去渡口那边跑过生意,算是见过外面天地,和外面人打过交道的,所以灵活不少。 可也恰好因为这个“族亲”关係,在刘家庄开始有局面的时候吃了大亏,那集市天然把各村的人力和人心都吸过来,还挤占了其他各村的商业可能,其他几处根本没有生意做倒罢了,石寺村是被影响最大的。 被派过去的两个外姓青壮回来后也总说那边的好,这让村里其他青壮很是嚮往,不说別的,能吃饱饭这个就是了不得的待遇,不吃家里粮食,家人就能多吃点,更別说见世面打泼皮之类对於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更是吸引。 可郑大户生怕自己抓不住这个村子了,反而每次只让外姓的去,还不怎么轮换,这就让村子里怨声载道,更加上大伙共议说给刘家庄缴一成收成,他对內说交两成,这已经算是负担了,有人怨言,他居然说“刘家庄那边都是山贼下山,你不交这个粮食就过来屠村”。 刘进听到这个就忍不住笑,好在夜里行路看不太清,不然郑林都不敢讲了,刘进笑的是这郑大户的私心,如果他们也和其他村子那样轮换青壮过去,今天自己早就被认出来了,和这些人命沾上关係多少会有麻烦,结果就两个人在,而且今日里还没碰上。 如果真是丁壮轮值的多了,或许没等自己来,就有人跑出来求援,甚至內里就有反抗,或许那些贼看到村里青壮不好惹,可能就这些是非...... “我也劝过郑六,说这村子就是咱们的家乡,乡亲们都是一条心的,这么祸害不长远,可他迷了心,说我胳膊肘向外拐,说刘家都能占了刘家庄,我就是这村子管事的,给这村子做了这么多,凭什么不能。” 刘进有些不知道说什么是好,郑林提到“刘家庄”后也觉得不对,连忙说別的,刘进的戏謔变成了若有所思,这还真是因为自己做了个集市,改变了自家在刘家庄的情况,也改变了这周围村寨之间的关係,顺便让各个村寨內部也有了变化,有人无力改变,有人嫉妒,可能还有更多的心思。 “逃民聚起来的地方,也就一代人能同心协力,到了第二代人心就乱了,还是得有人占住名份掌总。” 一直听他们閒聊的穆彪突然插话说了句,隨即冷笑又接了句。 “再然后就和外面一般心狠手辣了,然后又要跑出去。” 所谓逃民都是各处逃离主家的永佃户、债奴还有奴僕,无非就是受不了主家的盘剥逃离原地,然后聚眾找到能安置的地方形成村落,但全天下都是地主和佃户僱农的时候,这种全村自耕农的能维持没可能太久,內因外因作用之下,或者被当地的豪强士绅吞併,又成为类似农奴的佃户身份,又或者內部有人用各种方法成为內生的地主。 安平县与澠池县交界处多有类似的村落,当年闹过兵灾后,各处逃民和本地难民形成了如今的各处村寨,官府还够不著或者懒得管。 刘进突然想到一件事,如果自己不弄个集市出来,自家父子会不会依仗武力成为刘家庄和周围村寨最大的地主...... 第43章 原来是小员外 走夜路去石寺村其实也没有走整夜,更多时间还是在附近等待天亮,回程本就跑了一段,又乾净利索的解决了敌人,三个人状態都很轻鬆。 郑林说不得还比刘进大两岁,可看身量刘进反倒是更像那年纪大的,郑林也小心谨慎,被问到才会回答,刘进正是轻鬆的状態,还担心冷落了这个帮了忙的小子,忍不住打趣问了两句。 “你知道『逃民』是说什么吗?” “小时候还听老人讲过,问了句还挨了打,说以后不能提,这之后又听过两次,但都不多说。” 刘进转向穆彪说道:“要不是我爹和我讲的细致,我也不知道什么是逃民,大家都不敢提的,都怕摊上官司,河南王爷可多著。” 最后那句说得穆彪都连连皱眉,郑林更是低下头去不敢听,险些被路上的坑洼绊倒。 “这也是能隨便说的,平时你是个谨慎人,可廝杀的时候就莽撞,怎么这说话也胆子这么大了。” 刘进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河南各处逃民相当一部分都和藩王郡王相关,有的是受不了王庄的苦,有的则是田地被占,却又更便宜的佃户来耕种,没了活路只能逃,这样的出身自然不敢多提,生怕麻烦找上门来。 穆家人毕竟还是大明兵马里的军將出身,当然听不得这等对大明根本的指摘,刘进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方才穆彪说逃民两代后就和地方上寻常村寨没有区別,刘进想要说几句。 “我是被掳到口外,自己逃回来的,被掳时候家里人都死了,回来又被宣府那边抓了说是奸细要杀头,是老爷救了我......” 可能人走夜路总得说点什么,又是在这种没有压力的鬆弛间隙,可话题却莫名沉重了不少,刘进和穆彪只是闷头赶路,郑林更是不敢说话。 去时二更出发,返程居然也是二更左右,入夜后刘家庄土围台子上是有一处明火的,即便有丘陵的遮挡,远远的也能看到这处光亮,等绕到正路上,就可以看到刘家庄的轮廓了,不光是刘进有些放鬆,就连郑林都颇为激动。 摸黑靠近过去,沿途还惊跑了不少野兽,夜里这边光亮会招来不少,甚至有食肉的没有跑太远,刘进他们一行人也懒得理会,隔著一百多步的时候,刘进就挥手招呼喊道“我回来了!” 夜里安静,这声音土围上能听的很清楚,能看到火光边上有人站起,吆喝著回话:“小员外回来了,我这就开门。”是刘山的声音。 昨夜出去时候是他,今夜回来还是他,刘山还真是可靠,刘进心里念叨了,根本没注意身边郑林瞪大了眼,盯著刘进满脸不可置信,走出几步才颤声说道:“好汉爷你......你就是小员外,是少东家?” 还没等刘进回答,一路上不敢多话的郑林在那里念叨了起来。 “怪不得,怪不得,除了小员外,那里有这样的好汉!” 边上穆彪咳嗽了声,刘进脸上也是苦笑,转头承认: “我就是刘家庄的刘进,就是你们说的那个小员外,路上不和你说也是担心意外,到了刘家庄就不怕了。” “是小的造化到了,这些日子我娘每日里求神念佛,小的还觉得没用,这真是神佛保佑,让我遇到了小员外你这样的好汉!” 郑林的语无伦次並没有让刘进多愉快,这“小员外”“少东家”的称呼並不威风,和这个同龄小子也没必要搞什么人前显圣,但刘进也能理解郑林这种突然的惊喜,通过这集市和各村轮换的青壮,自己一定被描述的天上地下,各村年轻人肯定颇为仰慕,但做这几个村的呼保义及时雨实在太微不足道了。 刘山做事颇为谨慎,互相招呼是一回事,可也没有殷勤的提前开门,反而等人到了足可以看清楚的范围內,確认了是本人,甚至还抬眼看了看四周黑暗处,这才急忙下去开门。 晚上值守的青壮有十几人,这边得有一半,大家搬开堆垛的土石箩筐很快,刘进等人牵马进了围子,穆双忠正在门后等著,看到他们回来才鬆了口气。 “天黑前就该回来,怎么耽搁这么久?” “几个贼確实藏在石寺村里,被我和穆伯都杀了!” “几个?” “八个!” “穆彪杀了几个,你射死了几个?” “穆伯杀了五个,我射死两个,扎死了一个!” 听到刘进回答,本来关心两句的穆双忠立刻问起了数字和细节,听到“扎死”后穆双忠看向穆彪,穆彪笑著点头確认,穆双忠抬手重重的给了刘进胸口一拳,打了刘进个趔趄,不顾刘进的次牙咧嘴,穆双忠粗声夸道: “你小子真是好汉!” 这个“好汉”的意思就和郑林说的不同了,刘进想绷著脸,可还是忍不住笑,穆双忠问起他回答的时候就有显摆的劲头,这种问答和当胸一拳都是如暑热饮雪水的酣畅淋漓。 刘山其实就在一边,以往刘进说起杀伐相关除了在父亲刘虎面前没有隱瞒外,在庄內也颇为谨慎,可这次就当著刘山的面说,一个个数字报出来,刘山也是满脸惊骇隨后则是愈发的敬畏。 “你们俩先好好收拾,我马上过去细聊,反正一时半会也睡不著。” 穆双忠急不可耐的说道,刘进笑著答应,转头刚要和刘山说值夜的事,却看到郑林畏缩的站在一边不知所措,刘进笑著安排: “给郑林安排住处和饭食,有皮袄给他一件,这是咱们自家人,郑林,你先去歇著,明早再做计较。” 这“自家人”让郑林的不知所措一扫而空,直接愣在那边,被刘山戳了下才慌不迭的抱拳大礼,满脸激动和兴奋就不必说了。 刘进没有回自家,刘山提前就打了招呼,说刘进去其他村办事,晚上还是值夜,这时候回去也是打扰。 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无非就是打了盆水把沾血的地方再擦拭一遍,又把兵器收拾乾净,还没弄好,穆双忠已经过来了。 “快说说!” 第44章 告诫和孝顺 穆双忠久在京师没参加过什么大战血战,说是为某贵家去追杀过肆虐庄园的马贼,也护送財货去口外交易,还有类似的经歷都是有过生死搏杀的。 但终究没有太多的凶险,且不说身边有穆彪这样的老练武人协助,还有其他武人同伴並肩作战,穆双忠自身也是武技高超兵甲精良,最多也是个有惊无险,哪里能和刘进这种偶然遇敌,冒险突进,全歼贼人来的惊心动魄。 在门前听了个大概后,穆双忠当真是心痒难耐,恨不得这次去的就是自己,没待多久就过来关心,其实是借著询问细节。 “师父想多了,其实有穆伯在,再凶险又能到哪里去,就是七八个行走乡间吃刀口饭的亡命徒,土贼而已,就算徒弟我也是身高体壮,又有名师指点,有心算无心,就是牛刀杀鸡,太过容易。” 刘进简单说了经过后,儘量给出了客观的总结,他甚至有过不恰当的假设,假如贼人里有父亲刘虎这样的角色,那么在靠近围子的时候,以及衝进院门的时候,都有可能被射杀,甚至这几个人多些谨慎小心,遇事不慌乱也不会被轻易杀光。 至於武技寻常,射术一般之类,就更不用提了,就算穆彪不说,刘进也觉得这些贼人水准很是低下,比刘家庄的青壮胜在见过血敢拼命,其他也就那么回事。 但假扮客商过来探查,买通泼皮过来惹事,藉机观察刘家庄的底细,策动这些事的人就没那么简单了,郑老六说是渡口商號的管事伙计,管事伙计都有这样的见识和能力吗? 刘进和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相比,其实確实有异於常人的出眾之处,但这个异常大伙基本上不会想到別的,那就是出色的表达能力,能把一件事说明白甚至能讲的声情並茂,这其实很不容易也很难做到,大伙也只能归於天赋或者“读过书”。 从假扮樵夫到带著郑林回返,刘进描述的很生动,穆双忠听得也很仔细,等刘进总结后说了句“你运气真是不错”。 “等睡前你借著灯火看看身上有无小伤口,凡是见血的,要用烧酒冲一下,要是白日里没管的,再挑开用酒冲,挑开的时候记得烧一下刀尖。” “穆伯路上也叮嘱过了,就是虎口这里磨破了,是拿著弓打用力太过。” 刘进明白这番叮嘱的意义,无非就是怕感染之类,儘可能以当下的条件进行消毒,穆双忠却陷入了沉思中,过了会才说道: “这些確实是小贼,无非是胆大的土棍或者泼皮拿刀见血过了几年,活著的就成了亡命,加上还有个带弓的韃子,这也可以行走地面,很多盗匪还不如他们,穆彪那是夜不收出身的精锐,你有勇有谋也有身手,有惊无险的杀光他们不奇怪。” 穆双忠说的很慢,明显不是打趣。 “当年先父还在的时候说过,就算是妇人孩童拿著刀,那也是刀,就算身经百战的大將,被刀划了下,也可能伤风发热暴毙,所以在廝杀场上一定要小心加小心,你这次算是初战,初战就杀贼三人且无伤,怎么都算得上了得,但千万不能就此对廝杀大意了,我们学武之人不惧生死为上,但不可以大意狂妄,这些话是先父和我说的,我至今不能全懂,却觉得也该说给你听,你这人灵醒,想必能明白。” 隨著熟悉,刘进越来越觉得穆双忠更像是同龄人,他有这个年纪少见的活泼和好奇,但这番话却让刘进觉得这就是自己师父,他严肃回答说道: “徒儿会把这些话好好记得,廝杀场上容不得半点闪失,徒儿不会大意的。” “你好好歇息,你用箭扎死那人很好,你知道穿著竹甲也很好。” 看到刘进听进去了,穆双忠没有继续絮叨,只是评价了两句后离开,刘进临睡前还在想这叮嘱和最后这两句话,在穆双忠看来,射箭射杀不如这近战搏杀更值得夸,同样,临敌之前知道给自己做好防护同样值得夸奖。 入睡很快,差不多一天一夜没怎么合眼了,但睡著之后噩梦连连,泼皮的尸体还有廝杀时候的鲜血四溅,可怖伤口以及扭曲面孔翻来覆去的出现,甚至耳边还有那惨叫声迴荡,睡下去又被惊醒,浑身冷汗。 敢情这才是杀人后的应激反应,反覆几次,刘进睁眼对著黑暗发了会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適应。 第二天一早,没怎么休息好的刘进赶回了自家,发现刘虎穿著皮袄正在堂屋等著,还是很虚弱的样子,刘虎看到刘进入了屋子后,才脱力的靠在椅背上,疲惫尽显。 “员外早早起来等著,劝他歇著也不听。”边上一位照顾的庄丁连忙解释。 安排庄丁去准备早饭,刘进过去想要把刘虎搀扶回去,刘虎却拒绝了,可也没问这两日刘进的动向,只是打量著刘进说道:“你在外面,可千万要小心那......” “儿子知道的。”刘进闷声回答。 “人一学武胆气就壮了,可刀枪无眼,你还年轻,別去和人斗气。”刘虎絮絮叨叨的叮嘱,说了两句又嘆口气:“怎么就突然得了这病,不然也不用你个半大小子操心,我也能帮帮你。” “爹且放心,儿子不是莽撞的人,一直小心著。” 经过昨日里衝杀,刘进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有点心虚,可他更多的是难受,父亲这种关心让他觉得不能挽回的衰老和无能为力。 “我还不用你伺候,你忙你的正事,只是千万要保重自己。”刘虎盯著刘进又是说道。 刘进收束了情绪,去灶上给刘虎冲了一碗油炒麵,先让刘虎吃点早饭,亏得是刘家算是庄主了,有人一直这盯著,所以灶里始终有火,热水比较容易。 “爹,孩儿还要去县城一趟,要拿些银子去。” 本来备著刘虎询问,却没想到一直等著他回来的刘虎没有问个究竟,只是说道: “银子你自己去拿,去另一个柜子里拿两件看著值钱的,去城里找人问询也方便。” 第45章 刘进进城 屋子里藏起来的箱子有两个,一个是装银子的,一个是装著物件,其实就是和山寨交易的古董文玩之类,刘虎有时候会挑选几件先收了,山寨那些人也愿意给这个面子。 刘虎和刘进都没有什么分辨的能力,无非是看著像是贵的值钱的就收,刘进拿了五十两银子后,又在那边看看,拿出一个玉蝉和带鉤,玉蝉主要是看起来完整,质地也不错,带鉤则看著有金银丝镶嵌,算是品相好的。 “爹,你在家好好歇著,我不会在县城耽搁太久。” “万事小心。” 临出门前刘虎才叮嘱了句,这种有节制的关心让刘进很轻鬆,如果问得太多,叮嘱的太多,对刘虎是负担不说,刘进也会有不小压力,五十两银子的事更不必说,这差不多拿走了家里几分之一的现钱,算得上一笔巨款了,但刘进也知道,自己拿了之后,刘虎不会去清点,不然又会被嚇一跳。 本来穆双忠摩拳擦掌的要跟著去县城,却被刘进劝住,他请穆彪骑马赶去石寺村,看看有无別的是非,要是无事,就在外面喊话,让在刘家庄做过事的两个壮丁还有那个於贵先维持住村子不要乱,说官府马上就要来人主持公道,刘家庄也会照应这边。 “穆伯且要小心,记得换身衣服,粗著嗓子喊话,能不被认出来最好。” 然后又劳烦穆双忠继续在刘家庄值守,弄得穆双忠苦笑不跌,埋怨说道: “为师要是没来这边,你怎么找人安排。” “那就只能在庄子严防死守了,这不是师父来了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刘山也叮嘱了几句,能看得出刘山对石寺村发生了什么很好奇,但也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机,这些都安排完上路后,天才刚大亮。 这次去往县城刘进没有节省,甚至还特意花钱用了一直等在这边的车行大车,穆家多花了不少银子才让大车和车夫在这边一起过年,不然等再出发的时候,在安平县地界上可找不到。 穆家同意,刘进有多给了银子,车夫也乐得赚个外快,只是坐上马车的郑林惊慌失措,只说自己要在跟著车后走。 “你不会骑马,又不能跑这大几十里路,上车坐著跟上,咱们不能耽搁。” 刘进语气没有商量余地,郑林立刻不敢作声。 官道相对平坦,马车虽然赶不上骑马,但比人走路可要快太多,刘进依旧借了坐骑来,虽说石寺村的贼寇被杀光了,但这几个只是用之即弃的小卒罢了,还不知道后续会有何等事,儘快力所能及的处置掉才对,那么就要儘快去县衙,儘快回来,这带厢的马车虽然招摇,可还是要利用起来。 人给足了工钱,马餵饱了料,又赶上未出正月,官道上人也不多,走得很是顺利和快速,也在沿途遇到了巡检司的卡子,但看到是带厢的马车还有骑马护卫,都没有刁难多事的。 难得的是这车夫不光知道路,对沿途更是熟悉,过卡子最低要给多少铜钱,投宿在何处比较放心,何处有水源可以饮马等等,倒是让刘进省了许多功夫。 “公子爷,咱们车行在官道上跑的年头久了,上上下下都熟,要是到了那大城重镇,看到咱们车行的牌子那就更给方便,你这银子可没白花。” 路上刘进夸了几句车夫,结果车夫很是得意,又自夸一番,却让刘进恍然,这大车行有一门生意是往返於各地之间,这年头敢在各省各城之间奔波的,肯定都有自己立身之本,恐怕车夫熟悉各种细节是一回事,车行自身也得有足够强力的靠山。 用这大车倒是刘进的歪打正著了,走到中午停歇的时候,刘进看走得顺利,更是承诺要能再快一些赶到县城,这来回的人吃马嚼都算在自己帐上,按规矩这都是包在车钱之內,等於车夫又多赚了一笔,哪有不愿意的,结果本该两天的路程,第二天中午就到了。 当视野中出现安平城池后,刘进就看得目不转睛,如果不是坐骑跟著马车不会乱跑,早就从官道上下去了,这弄得马车车夫也很诧异,心说这位小爷难道没进过城?明明很有见识的样子。 刘进还真没来过,他提出学武后活动范围才扩大,但主要是往返山里和渡口,没怎么向东跑过,儘管那边才是真正的繁华所在,不提这个安平县城,沿著官道再向东一百余里,就是连刘进都如雷贯耳的洛阳城了。 安平城池看起来就是认知中该有的样子,刘进能理解刘虎为什么不带他出来,根本就顾不过来,小时候刘虎在外跑商,把刘进丟给庄內女眷轮流照顾,孩子不得病长大就好,也没什么领著出去见见世面的心思,而且这世道孩童是值钱的好货,城內人杂,万一被人设局拐了去,那就叫天不应。 不是说住户商户都在城內,其实围著县城一大圈也有成片的宅院房屋,还有颇为热闹的街道,其实从刘家庄向西走了三个时辰之后,沿途看起来就齐整了很多,连接成片的田地,纵横其中的沟渠,还有在田地中的庄园等等。 进入城外这片区域的时候,在官道上就有卡子,四名灰袍汉子懒洋洋的在路边烤火,经过的人都被他们喊住盘查,也能看到隨意丟在旁边的黑红漆大棍,只是有些人被拦住,有些人不拦,刘进本来已经备下了零散铜钱,结果马车根本不停,刘进也不会多事,直接跟了过去,还看到有守卡的汉子冲这边討好的笑了笑。 “这都是三等白役,衙门里大爷的孙子辈,骑马坐轿坐车的都不敢碰的,倒是城门那边是壮班和皂班守门,还是得公子上前交涉,例钱五十文省不下的。” 车夫也看出刘进没什么经验,话说的很明白,让刘进再次觉得很值得。 果然到了城门处,能看到十几名皂袍方帽的差役在那里值守盘查,起码一半的人都隨身携带铁尺和长棍,前面有乘轿子直接被放了进去,其他人都被拦住,刘进这边的马车也主动慢了下来。 “......应该是洛阳那边雇的大车,平乐车行的......” “......骑马的生面孔,看衣服不是体面人家......” 差役们的议论也不避讳,更像是示威,到底是见多识广的衙门差人,几句话就把这边的底看得差不多,隨即两人皮笑肉不笑的迎上来,马车车夫这时候只是回头来看,却没有一路上的从容自在了。 刘进笑著翻身下马,客气的抱拳说道: “在下刘进,本县刘家庄人士,有要事进城,去见衙门的张有德张老爷。” 第46章 有事登门 官差见多了各色人等,也是见人下菜碟,比如说这面色红润,身材高壮的,起码家境不差,比如说见了官差不卑不亢,侃侃而谈的,起码家里有功名或者有靠山。 马车虽然是车行的,但能雇得起的起码都是富户,能骑马的,还鞍具齐整的,这就更富了一层,刚看到以为可以吃口肉,两句话下来就知道没那么简单,等听到“张有德”的名字,就懒得多管了。 “你认得张爷,他长得......” 有多事的还想问句,却被身后的人戳了下,回头看发现几个同伴都在瞪眼,立刻醒悟过来不吭声了,都看出这么多,又把名號报出来,还傻乎乎的问个究竟,那不是不长眼得罪人吗? “这位爷第一次来县城?”有人笑著问,话里就透著亲切。 “住得偏远,第一次来。”刘进大大方方回答,车夫连忙使眼色,刘进也没有看到。 乘车骑马,见官差不卑不亢的本县人物大伙都记得牢,不然每次摸底岂不是找死,虽然刘进这回答像是露底,可他大大方方说出来,看著又不是莽撞无知的样子,这反而显得有底了。 问话那人笑著点头,回头吆喝了说道:“杀才,你师父的朋友,第一次进城,你带著过去!” “你才是杀才,我叫张才,张才!”有人骂著答应,官差们一阵鬨笑。 搭话那人从后排走过来,中等身材,二十几岁,惹人注意的是眼睛不大,好像眯著一样,这人到跟前后打量了几眼刘进,疑惑著说道: “你认得我师父,我怎么不知道你?” 这话说出,门前官差们的眼神都是看过。 “你师父左脸有道疤,说是小时候烫的,你要是不信,就去通告一声,就说刘家庄的刘进来见,他就知道了。” 刘进用手指在脸上画了下,比划那疤痕的位置,当时和张有德閒谈问起,这时候就说出来了,听到这个,官差们直接不理了,直接向他们后面那几个进城的走去。 张才也迅速从戒备变成了迷惑,隨即反应了过来:“是刘家的员外爷?我师父提过员外爷,还说等灯节之后领著小的去拜访。”说话间,脸上已经全是笑容。 衙门在册正差直接僱佣的白役帮閒都是师徒和乾亲身份,这张才又是同姓,估摸和张有德的关係足够近,所以能听过刘进的事,还要带他过去,估计关係確实很亲近。 刘进倒也没担心对方没听过自己,知道是不好惹的人物,又確实认得张有德,就算是欺骗也得等张有德自己发话,不然就是不懂事没眼色了。 “这个你分给大伙。”刘进把预备的三串铜钱拿了出来,塞到张才手里。 张才笑著双手接过,本来想直接塞到自己怀里,可看到刘进似笑非笑,又是乾笑著转身给了领头的几个,这钱给到,本来已经不理这边的差人们都对著这边微笑点头,刚才过来查问的还特意拱手示意。 “公子爷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可不像第一次进城。”马车进了城门洞,车夫就忍不住念叨了句,他可是看到了刘进应对得法很有分寸。 等过了城门洞,牵著马的刘进从马鞍褡褳里面摸出一串铜钱,直接塞到了张才手上,笑著说道“这是你的”。 小两百文十几个人分,领头的还要多拿,还要留给衙门里的大爷和老爷一份,自己手里剩不几个,张才心疼埋怨是少不了的,没曾想进城后还有自己单独的一份,当即眉开眼笑,连忙躬身道谢。 “我师父从您那边回来,就找朋友商量,这过年都没耽误,就说议定了要去看您,说您义薄云天,是能做大事的。” 张才奉承连声,刘进笑著点头,最后那两句多是张才临时编的奉承话,前面这些他比较在意,能確认张有德不是临时起意,也不是说年节想了想要变卦,反而认真计划,这般態度倒是好事。 城內差不多有刘家庄几十倍大小,街道宽敞之类的也不必说了,没走多远还能看到过节歇业的一排店铺,街道上的人也不少,还有不少趁著年节出来的摊子,很有些热闹气象。 这等“繁华热闹”让苏林不住的伸头张望,满脸好奇和羡慕,车夫是从洛阳过来的,对这等街面不以为意,刘进神色淡然,虽然也在四下打量,可更像是来到异地后熟悉路线那种,不像是进城花了眼。 “这公子爷真不是乡下土棍,这做派和那穆老爷差不多”车夫心里念叨,张才也觉得刘进不含糊。 张有德是县衙东北角一处规模不大但颇为齐整的宅院,一看就知道是县里的殷实人家,张才还介绍两句“这时候没什么人,那边两条街都是老爷们和大老爷们的住处,都去那边奉承了,员外爷您先等著,我进去通报一声”。 这边看著应该是县里富贵人等聚居所在,街道还算齐整乾净,来往的人也不多,偶有看到刘进他们的,也是看几眼就走过去。 片刻功夫,就看到张有德跟著张才快步走出来,在门前还特意停下张望,发现站在那边的刘进之后,连忙作揖为礼,满脸堆笑的迎上来,这客气把身旁的张才嚇了一跳。 “贤弟来怎么不说一声,为兄去城外迎接,快里面请。”远远的就热情招呼。 刘进也笑著抱拳回应,又对身后已经畏缩无比的郑林说道:“我叮嘱你的都记住了吗?” “记......记住了......” “这事了结,你就是我刘家人,我养你全家,让你过好日子。” 听到这个路上说过两次的许诺,郑林深吸口气,咬牙镇定不少。 到跟前后,张有德也看到刘进身后的郑林,只当是刘进的隨从小廝之类,也没有在意,只是请刘进入內喝茶。 “贤弟也不用这么急的,为兄总要和大伙商量明白,拿出章程来才能商议,也不能让贤弟吃亏啊!” 两人堂屋內坐定,张有德笑著说道,心中却有些得意,看来这次合作自己要有一定的主动,能赚更多了,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啊...... “张兄,有大案要报官!” 第47章 使银子和洒水一样 “报......报官......” 张有德打了个磕绊,他怎么想不到刘进来是报官。 “不是我要报官,是这位小兄弟报官。” “老爷,我们石寺村郑老六勾结强盗,杀进村里去了,得亏有好汉仗义,把这几个贼都杀了,我们村民绑了郑大户,派小的来报官,求官差老爷们去抓了那勾结贼匪的郑六。” 刘进话音刚落,郑林“扑通”跪在地上就是哭告,声情並茂,很是悽惨。 突如其来的告官报案让张有德措手不及,连躲在里屋的婆娘和孩子也伸头出来看,被张有德挥手呵斥了回去,那边张才也目瞪口呆。 “张兄都听听清楚了,石寺村遭了贼,他们来报案请官差抓贼了。”刘进补充了句。 张有德脸色不怎么好看,只是在衙门里当差这么久,有些话说来就来。 “衙门要正月十六才开衙,现在哪里有什么人手,也没人接这个案子。”念叨两句,看著刘进沉默,张有德咳嗽了声继续“贤弟你应该知道,和澠池交界的那些村子县里是不管的,都怕和山里土匪有牵连,就算真去找了刑房管事几位,说句不是本县地方,什么都不会动。” 刘进倒是没想到这“不是本县地方”的说辞,看他脸色张有德还以为说动了,继续念叨著: “为兄去一次贵处都得想想,官差过去抓贼更不能隨便,来回怎么也得五六日路程,这人吃马嚼怎么办?万一有了死伤怎么办?县里火耗羡余本来就少,更不愿意隨便派差。” 火耗羡余就是地方上徵收赋税徭役的加征,是落入地方口袋的结余,可安平县功名士绅太多,这之外挤不出太多余度,没银子使唤,大伙也就不那么尽心办差。 瞅著刘进失笑,张有德镇定了些许,特意放低声音: “不瞒贤弟说,我都没听过石寺村的名目,想来是个没油水的野地,大伙更不愿意去了。” “要是能让三班现在去那边抓贼,要出多少银子?” “这就不是银子的事,苦主刚才说贼已经被好汉杀了,只剩下勾结贼匪的本村大户,那怎么也得去五六个差人捉拿押解回来,带队的怎么也得是一等白役,怎么不得用牲口节省脚力,就算五个人去,怎么也得.......也得二十五两,这可不少.......” 刘进雇了那辆大车也就二两银子,无非再多出了几百钱的草料和饭钱,使唤官差肯定要花钱,但肯定没有张有德说的这么多,城门处几百文就让大伙眉开眼笑的。 知道张有德为了推託在这里装模作样的假算,刘进却在自己带著的小包袱里摸出几锭银子,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这里有三十两,劳烦张兄把这事儘快办成。” 银锭放在桌上,张有德和张才顿时移不开眼睛,银锭一看就是私铸样式,不怎么规整的银梃,看多了银钱的张有德立刻就能估算出这足足三十两。 屋里一时安静,张才吞咽的口水声很是清晰,张有德瞪了眼过去,又看了眼跪在那里还在抹泪的郑林,迟疑著说道: “这苦主和贤弟是有什么亲戚?又或者石寺村......” “现下没有,以后这小子就是我一家人了,石寺村那边不过是刘家庄相邻的村寨,乡亲遭贼,总得给他们找个公道。” 张有德眼珠转了转,伸手按住桌面银条,又是鬆开,笑著看向刘进说道:“有这样的大案,就算年节也得办差,贤弟放心,为兄这壮班本就有防盗治安之责,请贤弟在寒舍用些酒食,为兄就去衙门操办。” 刘进站起抱拳为礼,肃然说道:“那就拜託张兄了。” “贤弟客气,不嫌为兄这边寒酸,今日里住下怎么样,也好好喝上几杯。” “我马上还要赶回去,等张兄这边的好消息。”刘进说完后又上前一步,又拿出五两银子塞到张有德手里,笑著说道:“张兄,这是你的辛苦,费心了。” 又是五两,张有德看了眼掌心,那色泽那份量都假不了少不了,下意识狠狠攥住,抬头盯著刘进,压低声音说道:“进爷,太伤天害理的事也不好做,进爷到底要做什么能否说明,要是做不到,不敢拿进爷的银子。” “抓了人赶回来,该审就审,但要让更多人知道郑六勾结贼寇,声势越大越好。” “这倒是容易,无非发个布告文书贴在县城和各处,就这些?” “不要牵扯到我,就是这小子自己去衙门报官,和我无关。” “案卷那边都熟,这个容易,苦主也是自己人,不会乱说话。” 简单確认了几句,刘进结束了对话,笑著抱拳说道:“那就在刘家庄恭候张兄了,到时候要看看张兄的买卖章程,这次来的匆忙,下次还要拜见嫂夫人和侄儿侄女。” 说完离开,张有德和张才忙不迭的相送,就堂屋到院门这短短距离,张有德又是问了几句,但刘进没有更多的要求,他们两人客气的拱手目送,礼数十足。 在外面尚好,等回了院子,张有德立刻禁不住眉开眼笑,隨著安平县文风昌盛,他油水进项越来越少,这一次拿到的银子虽说要分给办事同僚,可毕竟是他来分配,还是能落下大头,差不多顶现在大半年甚至一年的进项了。 “原来刘家竟有这般奢遮人物,还以为是乡下土......” 张才话说半截,被张有德瞪了眼,连忙停住,张才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串铜钱双手捧著递给张有德。 “师父,这是城门处进爷赏的,徒儿不敢私藏。” 张有德看著张才哭笑不得的摇摇头,笑骂道:“你这点小算计,不用拿这个拘我,这次肯定有你一份。” “师父,拜佛烧香是真有用,这样捨得使银子的大豪,居然让咱们师徒攀上了。”张才说得很是热切。 两人说笑著进屋,张有德看到自家婆娘笑嘻嘻的盯著桌面上的银梃,那苦主郑林还懵懂的跪在地上,张有德示意妻子进屋,这才坐在椅子上隨意问道: “你也不用害怕,既然刘老弟打过招呼,一切都有我照应著,这年头还真有行侠仗义的好汉?还两个杀了八个?你说句实话,真相到底如何,我也好帮你遮掩说话。” “老爷,確实有八个贼,拿著弓箭大刀,在我们村里杀了几个人,糟蹋了女子的,也真有两名路过的好汉杀了那八个贼。” 张有德和张才对视,都是忍不住笑,张才戏謔说道:“你们那边也看不了什么戏,难不成是去集市听了说书的编的,你可看到那两位好汉的模样?” “有一位和刚才那刘老爷很像......”郑林打了个磕绊,犹豫著说道。 “真是荒唐,进爷要是知道你敢这么说,扒了你皮......”张才笑出声来,可话没说完,就看著张有德浑身一颤,满脸惊骇。 第48章 这是个大虫 本想著继续调笑的张才看到张有德这个表情,莫名片刻也跟著反应了过来,想要继续发问却觉得张不开嘴,身上也有些发冷。 就这么僵了会,张有德迟疑著问道:“话可不能乱说,你亲眼所见吗?” 郑林抬头看了眼又低头,脸上却有为难,张有德又是问道:“去了衙门里要是有人问,你这话可就不能这么说了,不然就要坏事。” “小员外说张老爷若是问就这么回,衙门上不能这么说。”郑林闷声回答。 张有德脸色更加凝重,在那里愣怔了会,起身把桌面银子都塞在腰间口袋里“带上他去师爷那边,今天就把案子办起来,杀才,咱们爷俩盯紧了他,乱说一句,案子办不成,那边也饶不了。” “......这是个大虫啊!”张才嘀咕一句,忙不迭的跟过去。 刘进只是让官差抓贼把声势闹大,別的並没有指望,交代清楚之后就去忙自己的事,而且接下来都是官差带著郑林来去,马车被他安排自己回刘家庄,也是没出正月十五,县城商铺都没有开门,不然总得採购些庄子里用的物资带回去,难得有辆马车进城回庄。 但商铺过年歇业,当铺却开著的,年关难过,总得过年,春节前后正是急用钱的当口,所以当铺反而是在正月二十到二月初十这段歇业,刘进牵著马在路上和人打听“善平典”这当铺,很快就在路人指点下找到。 这家当铺不在主街,要穿过热热闹闹的街道拐个路口才能到,门前也很冷清,没什么进出的人,只是门前却收拾的很整洁,还有拴马的桩子,刘进不紧不慢的拴马,然后將携带的草料口袋摆在地上餵马。 当铺里有人伸头看了眼,却没有招呼,这也是典当的规矩,伙计不会主动招呼客人,刘进安排好之后,才走进这家当铺。 不管刘进穿的如何朴实,可骑著马带著刀,长得又壮实,谁也不敢怠慢了,伙计满面堆笑的迎上去,刘进摸出几个铜钱递过去,这让伙计愣了,心说来这当铺都是缺钱的,这打赏是什么做派? “求见贵处杜朝奉,也劳烦小哥给外面马匹打一桶水饮著!” 不说有东西要当,而是求见,这就是谈別的生意了,如果没那几个铜钱,这生面孔进店直接要求,难免伙计为难,可现在就不一样,伙计接了钱道谢,先转到柜檯后面通传,等出来后手里已经拎了桶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看客人应该是没来过小號,怎么称呼?”穿著长衫的中年人跟著那伙计走出,客气的询问。 这人四十出头年纪,瘦削身材,留著鬍鬚,听口音是山西那边的,倒是个標准的当铺朝奉长相,刘进客气的抱拳施礼,自报家门说道:“在下刘进,家父刘虎,曾对晚辈说进城来可以找杜朝奉。” 杜朝奉一愣,隨即又打量了几眼,这才笑著说道:“就说眼熟,原来是老虎的儿子,还真是像,快到里面喝茶。” 被领著绕过那齐人高的柜檯,两人来到了后宅,此时也是不见几个人,还是前面那伙计跑回来说去烧水沏茶。 “老虎的儿子居然这么大了,当初认识时候就提过一次,后来问就含糊,也难为他这么小心。”落座之后,杜朝奉先打开话题。 刘虎和人打交道异常谨慎,刘进作为独子一直被保护的很好,杜朝奉这边打趣归打趣,刘进却能领会父亲的一片苦心,独子就是软肋,哪有隨便暴露人前有別人威胁的可能。 “家父嘱咐我进城可以找杜叔,晚辈第一次进城就过来了,只是来的匆忙,没带什么见面礼。” “你这谈吐倒是大地方的样子,可看你这壮实样子又是个练武的,你不是在刘家庄长大的吧?”应对这么得体,倒是让杜朝奉有些奇怪,隨即转了正题“哪有来当铺里面送礼的,这次可有什么宝物?” 按照刘虎的讲述,当时山寨的一些盗墓挖坟的物件给过来,他是直接拿到当铺当的,在前面柜上都是压价极低,但来了几次后就知道这不是贱卖家里的存货了,而是有稳定货源,这杜朝奉就把人请到后宅按照买卖来算。 倒也不是什么一见如故,而是在渡口那边也有当铺,既然刘虎也知道渡口,手里又不断有些好货,那就只能示好,不能总想著压价赚大便宜,但刘虎去了几次渡口那边的当铺,发现杜朝奉这里確实是“公道”,也没有太多不见人的算计,求得是个长久生意。 刘进从怀里把那两样东西摸了出来,杜朝奉直接接了过去,放在手里端详,一看就摇头微笑。 “玉蝉是人死后放在嘴里的,求来生转世的,这物件看著好看,可懂行的都不愿意碰,只有做法咒人的能买,品相倒还好,十五两,这带鉤倒是好的,还是金银错的,可也就是个摆件,四十两。” 原以为玉蝉是什么精美文玩,没曾想是这等冥器,刘进些许尷尬,这真是想当然了,他顺势说道:“听杜叔的意思,这玉蝉也不好出手,倒是给杜叔添了麻烦,小侄只收五两,不,就不收银子了,杜叔拿去就好。” “你倒是败家,可有事求我?”杜朝奉笑著问道,他直接点明刘进这简单的拉扯。 “杜叔真是精细,现在刘家庄那边不太平,想买些兵器护院防身,杜叔这边可有什么门路?” “我一个典当的朝奉,哪里知道什么刀枪的门路,你去找城內的铁匠问问。” 刘进有些失望,刘虎问过同样的问题,回答也是一样,看来对方要么不知道,要么不想帮忙。 杜朝奉瞥了刘进一眼,又把那玉蝉拿起来摩挲了几下,笑著说道:“原本安平城也有官营的匠造,已经败了好些年,原本的匠户都过得艰难,你去找人问问,他们或许知道。” 官营的匠造基本上就是打造兵器的,找匠户询问,那就一切清楚,这还真给了指点,为何从前刘虎过来没问出来,看了眼又被放回桌上的玉蝉,刘进有了答案。 “多谢杜叔指点了,杜叔知道永洛號吗?”刘进顺势又提了个问题。 杜朝奉脸上笑意变得莫名,盯著刘进看了看,摇头回答:“不知道,城里没听过这个名號......” 第49章 安平士绅 若说方才关係拉近还有几分亲切,现在即便脸上带笑,可却有些拒人千里的意思,杜朝奉態度转换的很明显,不需要多能察言观色都能感觉得出来。 “晚辈只是隨便听到这个名號,好奇问问。” “你爹看著凶恶,做事却小心谨慎,你应对很有分寸,胆子却大的很,第一次来我这里,又是问刀枪,又是问什么商號。”杜朝奉对刘进的解释嗤之以鼻。 对方的反应让刘进心中肃然,这在石寺村听到的商號名字对方並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回答而已,这到底牵扯到什么,或者这商號本身...... “你这带鉤有处破损,给不到四十两了,三十五两如何?” 杜朝奉突然说了句,刘进在挑选东西的时候特意看过,这金银错的带鉤颇为完整,没有什么破损,他下意识看过去,突然明白过来,当即笑著说道: “这倒是晚辈疏忽了,那就三十两如何,杜叔若是亏,还可以再降。” 杜朝奉脸上的笑容又是真诚了不少,看向刘进却有诧异。 “这套东西你那里学会的,你爹那人就是实诚,不会去顺水推舟。” “晚辈那边不是开了个集市,山上和外县常有过来售卖这些老物件的,和他们打交道多了,多少学会了些。” 本来就不是太复杂的交际套路,现代时候也是有一些商务经验,描述这种拉扯分寸的油腻信息更是隨处可见,倒不是什么秘藏的屠龙术,刘进大概明白了点这杜朝奉的喜好和习惯。 听到刘进简单描述这个集市的时候,杜朝奉眼睛一亮,笑著又是说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崤山和邙山里面墓葬眾多,运气好碰到什么贵人的,那就是一辈子吃用不尽,说不准你那集市上也有珍宝,真有什么儘管送过来,给你个好价钱,等得了空我也得去看看,那些山贼知道什么是宝贝?” 明显是来了兴趣,这次刘进微笑不出声了,杜朝奉摇摇头沉吟说道: “我好歹是你的长辈,有些话说得难听,你虽然是个出色人物,可终究是县境庄户人家,在你那小小一处是个老爷,可放在这安平县,放在这河南府,你什么都不是,过好自己的日子,別觉得天高海阔,真觉得无处不能去,真去了没准被大虫一口吃掉,骨头都不剩。” 还是没说自己知道什么,但又给了一些指点,刘进没有继续问,只郑重的抱拳谢过。 “我给你拿银子去,稍待片刻。” 可巧这时候伙计送茶上来,杜朝奉也离开出去,刘进没有碰热茶,只是想著杜朝奉对那永洛號的忌惮,还有这遮遮掩掩的提醒,就是让自己不要自大,不要得罪了得罪不起的势力,如果杜朝奉真不知道这永洛號,恐怕就没有后面这些话了。 应该是不愿意牵扯,但又看在好处的份上提醒几句,这杜朝奉应该喜欢这种占便宜的感觉,按照刘虎描述,杜朝奉第一次出价就很公道,所以每次生意都很乾脆,不过刘虎没想到如果能给个折扣之类,对方还能行方便。 估摸著报价是公价,但打了折扣就是落入自家的好处,甚至杜朝奉就喜欢这种占便宜的感觉,亏得刘进本来就想著让利多换些有意义的消息线索,没在银钱上计较,在张有德那边得了方便,这边也得了提示。 刘虎每次来都是想给刘家庄带回更多的银子,哪里愿意去反向给出折扣,刘进在某种意义上是父辈勤苦积攒,他在这里大手大脚。 等杜朝奉拿著银子回来给了刘进,足足三十两,刘进直接收下,笑著转了个话题: “听城里的朋友说处处缺银子,杜叔这边是不缺的,怎么不拿出去放债生息,这生意应该好做。” “那朋友话还没给你说全,放债生息只能借给八家人,且年利一成,要是敢私自放给別家,店都別想开了,一成利何苦在这边放,去洛阳那边生息岂不更好。” 看著刘进没二话直接拿过那三十两,杜朝奉更是亲切些许,嗤笑著解释了几句。 大李,小李,温家,吕家这是四家有举人的,孟家,易家,郭家则是出了进士的,另一家则是当今安平县知县,这八家垄断了所有安平县与赋税徭役相关的借贷,其实是七家本地士绅为主,知县那边算是开个口子。 在知县那边借贷的银子其实是这七家出的,归拢的田產最后也是流向这七家,所以等於是士绅们和父母官雨露均沾。 “这七家主家都不在本地,有的在外做官,也有的在洛阳置业,安平这边都是管家或者旁支经营。” “也没有额外的盘剥,在河南府不算是高的,就是按照行市放债吃息。” 话题转向县內士绅,心情不错的杜朝奉多聊了几句,原本刘进以为士绅们都居住在本乡本土,没曾想和现代都去大城市一样,这些士绅也都住在繁华富庶的洛阳,在安平县虽然没什么鱼肉乡里的恶行,但也不会顾念什么乡土乡亲,別处士绅该有什么,他们也会有。 “也不用特意去巧取豪夺,就如今这个粮贱钱少的架势,田地早晚都得到他们七家手里,现在县里田地起码得有六成在他们手里了,还都是好地。” 全县赋税这几家能把持大半,又把家中僕役和远亲安排到衙门三班六房做事,田地、钱財和行政都在这几家手里,安平县说是这七家士绅的也不奇怪。 临要出城的王进牵马走在街上,看到那些占地颇逛的规整宅院,总觉得这是一个个站在安平县俯视四方的巨人,儘管不知道是不是看自己,可莫名的压力巨大。 但这也不是安平县的特殊,和来往行商们閒聊各处,天下间都是差不多的样子,刘进突然感慨,这世道还真是唯有读书高,隨即又是想到,这功名得来的富贵要是传下去,子弟也得科举取得功名才行...... 出城门时,守门的差人们都客气的打了个招呼,刘进笑著回应,这次来收穫不小,虽然银子花的大手大脚,但达到了目的,打听到了想要的消息,这县城下次还要来的,他翻身上马,向家的方向奔去。 第50章 踏破铁鞋无觅处 回程路其实是刘进第一次自己走这么远,好在来时观察马车车夫的安排,回程照做就好。 再怎么不耽搁,再怎么赶路,来回还是差不多四天时间,沿途过夜的时候难得看到了花灯,和现代灯光污染相比,古时候入夜后基本是外面黑暗,屋內昏暗,难得有些流光溢彩,上元节就要到了。 要不是看到这花灯,刘进还真就没意识到元宵將至,別人的腊月和正月都是一年难得的休息和放纵,但对於刘进来说,从腊月下半开始至今,想到想不到的各种是非扑面而来,让人应接不暇。 也多亏看到这花灯,刘进在沿途镇子上买了不少元宵,把那镇上摊主嚇了一跳,本来就是趁著年节的做得小买卖,结果莫名来了大主顾。 因为元宵的份量不轻,从镇子到刘家庄就没那么快,回来时候已经是正月十五,集市上那茶铺都已经开始打扫收拾,准备开业了。 回到庄子,刘进还没来得及卸下驮著的元宵,就看到背著弓在庄內巡视的刘虎,父亲穿著跑商时候的短袄,外面又有一身皮袍,腰间佩刀,在几名庄丁的跟隨下缓步巡视。 “爹,你还在休养,怎么出来巡视了,不是有师父他们盯著吗?” 刘进忙不迭的过去,走近了就能看到刘虎脸上有汗,明显是没恢復好的疲惫,完全是硬绷著的模样,看到刘进回来,刘虎脸上有些放鬆,笑著说话,结果还没开口就咳嗽了几声。 “你们把我当老汉了,这是咱们爷俩的庄子,咱们要是不出来,大伙看著也没底。” 几个月前刘虎还不会这么明確的说“咱家的庄子”,在刘进的记忆里也有刘虎不小心说了类似的言语,庄里人一定要软里带硬的纠正几句,刘虎自己也很在意避免,但现在就是理所当然。 究其原因,无非是刘进学武之后,父子二人的武力大大加强了,而且跑商杀贼,当眾演武等又证明了这点,另外开设了集市,给庄子里带来了新进项,而且和刘虎还在意乡亲不同,刘进在很多可以欺之以方的含糊分寸上从来不给人留面子。 很多分寸没挑明的时候,总有人觉得理所当然,但刘进这种事事分明的做法,就让所有人都清晰明白,知道界限在何处了,更重要的就是刘虎需要乡亲庄丁才能跑商,大伙还是个合作的关係,可刘进现在能够召集各村青壮在集市上做事,听话的又有好处分配,那就只有服从一条路可走了。 所以不需要特意说什么,除了刘山刘泉这样本来就一条心的,刘家庄上下都知道该怎么选,现在,刘家庄是刘虎刘进父子的庄子这件事,也是理所当然。 跟著刘虎的几名庄丁都是赔笑,刘进指著马匹的驮包说道:“给庄里带回来的元宵,按人头分,男女老少都算,一人一个,你们去把他分了,穆家那边一人三个。” 听到这话,庄丁们喜笑顏开,上元节吃元宵是殷实人家的习惯,糯米或者黄米磨粉,猪油和芝麻以及飴糖混起来做馅,那可是上等的好东西,莫说是刘家庄,就连刘进自己都没吃过几回,那几次都是刘虎去跑商捎回来的,至於庄丁们就更不必说了。 庄丁们欢天喜地的过来卸了驮包,又喊了路过的乡亲帮忙,本来打算要去晒场那边分发,没曾想消息传开,人越聚越多。 这確实是个惊喜,刘家庄今年虽然宽裕了不少,可不少人对上元节吃元宵这个事还没有概念,但谁不愿意吃口甜的糯米点心。 闹腾的这么大,连穆双忠都过来看了眼,发现刘进回来正和刘虎一起,就远远挥手打了招呼却没过来。 父子两人看著这乱糟糟的场面反而舒心轻鬆,还是刘山过来后招呼著大家去晒场那边领元宵,才让这边清静下来,如今刘山去分配和安排,大家也都心服,因为都知道这是刘虎和刘进的亲近人。 “外面冷,回去歇歇吧。” 也有人把马牵走,刘进就搀著刘虎回家,结果却被刘虎甩开了手,刘进本以为父亲发了脾气,却没想刘虎转过头很是郑重: “你老子就是感了风寒,还没起不来,更没病死,天塌下来也得我先去扛著,怎么得了个病什么都瞒著我,当我活不了几天了?还是怕嚇著我。” “爹,有事咱们一起扛著。” 刘进闷声回了句,刘虎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嘶哑,虽然努力做出气势来,却更能看出虚弱,病症或许恢復了,但得病亏的元气还远没养好。 不过刘进也知道自己做得过火了,这些日子东奔西走,还都是骑马进出,穆家那边也同步行动,而且带著外村的回来离开,甚至连穆家的马车都用了,小小庄子又怎么会注意不到。 虽然刘进叮嘱瞒著刘虎,但刘虎又怎么猜不出在瞒著自己。 “你是个好孩子,不过还不用这么孝顺。”刘虎嘆了口气。 等回了宅院,把打开通气的门窗关上,又把灶里压著的火燃起,先烧上热水,刘进去堂屋的时候,却看到刘虎坐在椅子上闭目喘息,硬撑著出去巡视的疲惫还是缓不过来。 “爹,你知道永洛號吗” 虽然是越发沉重的压力,可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刘进居然想笑,为了不让父亲担心,所以一直没说相关的话题,可县城隨意问过后,刘进却突然意识到自己捨近求远了,既然是渡口那边的商號,搞不好跑惯了那边的刘虎就知道。 只不过刘进还是愿意捨近求远,在县城或者其他处打听到,能一直瞒著最好。 “当然知道,这是咱们安平县私盐的大上家,也不光安平县,河南府、怀庆府和汝州的私盐都是他家。” 刘进愕然,居然是这么一个大傢伙吗?虽说河南八府一州,但河南府、怀庆府和汝州加起来地盘人口能占河南的三分之一,这样的大盐梟吗? “你问他作甚?” 第51章 太平年 “咱们河南府是吃河东盐的,私盐跟著官盐一块过河,在狂口那边也只是个分號,沿河可不止这一个店面。” 河东是山西古称,山西那边的盐主要是运城盐湖所產,刘进倒是早就知道这些。 “爹,咱们每次运盐不是都在边上的私渡吗?也和这永洛號有关联?” “这是私盐,也不能在有官差的大渡口太张扬了,而且咱们每次这量不算少,所以安排在私渡那边,我听人讲,运到河南的河东盐只有永洛號一家能做,別人都碰不得。” 刘进忍不住苦笑,一来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自家老爹还確实知道,二来是居然是这么大的势力对自家不利。 “爹,咱们认识永洛號的人吗?有个姓詹的管事伙计,你可知道?” “詹,你这咬字奇怪,应该是展吧,永洛號里姓展的可不少,掌柜,管事很有几个,说是他们大东家就是这个姓,都是族里的过来帮忙。” 从刘虎大概发音刘进能猜到是什么字,刘进继续苦笑,敢情姓展的还不少,看来只能从相貌特徵上找人了。 “你的事和永洛號那边有干係?”刘虎问了句,刘进在家当然不会搞什么喜怒不形於色,他的表情被刘虎看在眼里。 看到刘进点头,刘虎有些急,连忙说道:“这家可得罪不起啊,能把私盐生意做到这般的,都是官绅人家才行,还不能是一般的官绅,我和他家管事的聊过,说在山西的东家做大官。” “我在城內问过杜朝奉,怪不得他说不知道。” “那是个泥鰍样的精细人,他还以为你套话呢。” 在杜朝奉的认知里,刘家应该知道永洛號的大概,却突然上门发问,任谁都会觉得蹊蹺,能在接下来还提醒几句,已经算是善心了,虽说收购价也大打了折扣。 刘进还是苦笑,起身给刘虎倒了杯热茶,开始讲述这些天的遭遇。 虽然这几日的经歷惊心动魄,但讲述起来却不复杂,刘虎开始还能平静的听,接下来却越听越急,一口水呛到,禁不住咳嗽了起来,刘进连忙过去捶背递水。 “快跑吧!拿上银子快跑!”缓过来的刘虎催促道。 没等刘进开口,刘虎又继续说道:“永洛號递一个片子去衙门,官差立刻就来拿人,咱们挡不住的,要不,你跟著你师父他们去陕西,他们多少能护著你......” “爹,师父的老母亲还没养好身体,而且穆家已经帮了我们太多,不能再连累他们了。”刘进一边安抚一边回答,他觉得刘虎的焦急不太对。 那边刘虎看著刘进不回答,却是重重一拍大腿,闷声说道:“原以为你是个精明人,没曾想这么执拗,也好,咱们爷俩和他们拼了,咱们上山,凭咱们爷俩的刀弓哪里去不得,那些官差抓不著咱们。” “先喝口水,压压咳嗽。”刘进打断了刘虎的激动,刘虎都已经著急乱了方寸。 惶急的刘虎总算注意到刘进的沉默並不是固执,而是在琢磨,只得接过水碗,屋內一时安静。 “爹,这永洛號只是使唤官差拿人吗?” “能使唤官差那是多大的能耐,別觉得官差只认银子,官差就是王法,不管你的时候还好,想来管你了谁也挡不住,那就是天!” “儿子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永洛號这么大的私盐头子,手里就没什么江湖人使唤?只用官差?” 刘进修正一下问题,他注意到和父亲提起永洛號后,父亲所担心的都是对方让官府和官差过来拿人抓人,反而没说別的,这个认知和自己事先想的完全不同。 这个问题把刘虎问住了,刘进继续说道:“就没有一声令下,使唤几十个贼人刀客什么的杀过来,把咱们庄子火併了?” “有官差能用,为啥要用贼寇,永洛號这等豪商背后一定是大官绅,又怎么会养什么刀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就和江湖人没什么牵扯?” “莫说是那些小贼,就连地方上的土豪都算不得什么,养几个护院护卫是有的,你说那个阵仗没听说,渡口那边消息很杂,可也没听过这个。” “那石寺村那八个贼?” 屋中又陷入了沉默,刘虎端起碗又放下,却没有方才那么著急了,刘进也在沉思,谁也没有说假话,可很多都对不上,这里面肯定有蹊蹺。 “爹,我还得去一次石寺村,我本来安排那边人报官,要把这事闹到县內都知道,让有心害我们的人不敢动,可这里面还有些要弄明白的。” 看著刘进站起做了决定,本来担心焦急的刘虎却不知道说什么了,最后只是嘆气说道:“你多加小心。” 出门时候,看到庄內已经掛出了几盏灯笼,其实这灯笼的“岁数”都不小了,刘进可是看了好多年,有庄上人自己扎的,也有跑商时候买回来的,庄內很是珍视,到了中秋元宵就掛出来助兴,大伙都很喜欢。 每次看到这个,刘进就知道要过节了,加上正在分发的汤圆,这节日的欢腾气氛更重,刘进一出门,大家都真心实意的问好和感谢,刘进却顾不得这么多,直接去找了穆双忠。 “穆彪还没回来,你就又要出去?” “那边总得有人盯著,等官差过去才放心,我去替换下穆伯。” 刘进犹豫了下,没说永洛號相关,却问了个问题。 “师父,京师贵人如果有什么打打杀杀的勾当,会找江湖人吗?” “京师?那边都是用官位和靠山斗的,你说的是见血的那种?那就找你师父这样的,大伙在城外火併,在京师城內轻易不能动刀兵,最多就是用棍子鞭子这种。” 穆双忠说起这些来很轻鬆,看到刘进神色慎重,又琢磨著说道: “那些商人们的胡扯也少信,倒是隱约听说大贵人有养死士的,可也是閒传,现如今是太平世道了,动刀枪的没什么前程富贵。” 说了几句还感慨起来,刘进挠挠头,这世道確实是很太平...... 第52章 再访石寺村 “说是教你本事,可也没练几天。”送刘进出庄子的时候,穆双忠感慨了句。 在家中和刘虎把这事情说明后,刘进也不用刻意遮掩自己的行跡,就这么白日里骑马离开。 当日遮掩,除了考虑刘虎的身体外,也不想让庄內外的人知道自己离开,父亲身体不好,能压得住场面的只有自己一个,知道人不在后,难免以为庄內“空虚”,毕竟穆家外人没什么號召,有心人或者蠢人的就可能妄动。 但刘虎都已经在庄內巡视,加上穆双忠的协助,庄內有了主心骨,就不用担心太多了。 白日里就不用那么谨慎慢行了,在马上被冷风一吹,刘进清醒很多,却想到刚才閒谈时候的“太平”两个字,刘进知道自己有很强的紧迫感和危机感,这和他是否提前知道可能走势无关,只是对这个时代的认知。 不管是不是歷史爱好者,在信息爆炸的现代总会接触到许多这个时代的信息,真实的不多,戏说的太多,很多戏说还都是披著学术和严肃的皮,接触过这些之后,难免会有认为当下这个时代是丛林社会,弱肉强食,適者生存。 然后刘虎又是做著贩运私盐跑商的这种半黑不灰的勾当,刘家庄这边又是县境边缘的逃民聚落,原本认知和接触到这些现实,反而让刘进加强了丛林社会弱肉强食的印象,所以他要学武,所以他要以强力来解决难题和麻烦,或者说以为只有强力才能解决难题和麻烦。 射杀贼寇、组织庄丁队伍维持集市,驱离惩罚那些江湖游民,还有这次“莽撞”的石寺村灭贼,都在证明刘进的判断没有错,可这次为了更好处置去了县城,回来后又和父亲说清了先前隱瞒,反而让刘进有了更深的思考。 赶大车的车夫可以在洛阳僱佣,沿著官道直奔陕西,去往县城的路上也不过是在官府的卡子那边花点小钱,行商客旅虽然谨慎,小商户和独行的结伴而行,但也不见有规模的商队带著太多护卫,穆家不愿意去辽镇边疆,可在京师参与的都是私斗和护卫。 即便是县境这些逃民聚集的村庄,甚至山上那些山寨,大部分也是在太平世道的秩序下生活著,也被这王法保护和默许。 自己在山上虽然射杀了一名山贼,记事起还记得庄內跑商死过人,可这些年却很少听说什么山贼土匪拦路抢劫,和刘虎说起永洛號来,刘虎担心的是对方在官面上势力太大,隨时可以通过官差拿人抓人,接触过的官差张有德贪財怕事,总说什么都被士绅占去,可士绅同样是现在的合法秩序之一,士绅们也是要和官府结合起来才能发挥力量。 甚至连强如穆家主僕,虽然不知道天下间第一流是何等本事,但穆家主僕已经足可以称得上精锐武人了,穆彪更是杀人乾脆利索,手段百出,即便是武力傍身的他们,也不把武力解决当成首要的考虑,帮忙是另一回事。 说起来,眼下要处置的这件事本身反而更符合刘进想当然的认知,先用泼皮试探挑拨,然后藉机窥伺虚实,再然后用贼寇行杀伐,从头到尾不怎么把王法当回事,倒是弱肉强食,黑暗丛林了,或者更像是武人横行,肆意相斗的戏说故事。 那个集市是对的,在现有秩序下搞出了大家都需要的营生,和张有德的合作是对的,起码有个毛皮交易的更好出口,把各村青壮轮训抓在一起也是对的,能更好的控制住结盟的各村寨,让集市经营的更好。 现在自己也是在这太平秩序下得利,所有的进展都是靠著经营得来,要这么说起,还真是读书高,只有在这样的年景,读书科举才真的是正途。 可十几年前才打完大仗,辽镇边境又要开战,据说在西南依旧用兵,加上自己记得的天下大势,这太平持续不了多少年了,但现在看起来还是天下无事...... 到石寺村外围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刘进不会进村,甚至不想让村子里的人看到,再怎么天下太平王法无敌,在这个杀了八个贼的地方也不怒能让人认出来,只是绕了一大圈,居然没找到穆彪,想著是不是出声喊几句的时候,却听到身后穆彪招呼。 “要是让你这么容易找到,那些年就白干了。”穆彪很是轻鬆,在刘进这边显摆一下。 两人閒聊几句,刘进才知道穆彪和坐骑藏身的地方刚才他都路过,但穆彪却特意藏在某个角度,那边有枯草和灌木遮掩,属於大略觉得没有隱藏的可能,实际上某个角度却是视线的死角,给村里喊完话之后,就一直在村外观察,看有无异动。 石寺村按照刘进临走前的说法闭门自守,穆彪喊话后更是规矩,除了每日里安排人出来砍柴外,確实没有什么人进出,也难怪穆彪还有閒心嚇唬刘进。 “最迟不过明日中午,官差们就该到了,我在这边守著就好,穆伯先回庄上歇息!” “庄上呆著气闷,还不如在这边自在。”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我爹身子还撑不住,穆伯回去后,庄子那边也放心些,来的官差也是朋友,我打交道方便。” 听他这么说,穆彪不再坚持,叮嘱几句后,自己上马离开。 刘进在穆双忠和穆彪跟前都没说什么永洛號,儘管穆彪听过一次,刘进也不想询问或者细说,穆家已经帮太多了,自己也要有分寸。 官差比刘进预想的要快,太阳將要落山的时候,就看著两辆大车出现在石寺村东边的路上,这大车当然不是那种厢车,而是拉货用的,看来捨得使唤银子,官差的劲头就是足。 刘进这时候没有藏著观察,反而骑马迎了上去,进入对方视野后,大车上的差人们明显紧张起来,可刘进也没有远远自报家门,反而就这么靠近,直到被大车上的张有德、张才还有郑林认出来。 “贤弟这是不放心,还特意过来看看?” “你们拿了郑大户,先送到外面那处矮丘,我有些事要再问问。” 第53章 避之不及 张有德和张才押著郑大户来到约定地方的时候,满脸都是兴奋,看到刘进蒙著脸后才没有立刻招呼出来。 “不用称呼,说事就好。”连嗓子都是压著的。 “这次可没白来,起码有三具尸首可以对上海捕文书,其他的也能顶掉別的案子,这又是一笔进项,要多谢......那个了。”张有德最后差点喊出名字来。 郑大户这几天应该没少遭罪,整个人已经虚弱不堪,而且脸上满是绝望,官差都来拿人,全村都要作证指认,那还有什么活路可言。 “你难逃一死,谁也救不了你,但你家里的女眷,还有你的两个儿子,我还能护一护,女人少遭点罪,男丁或许可以活。” 这年头女人被官府下狱,任谁都知道会遭遇悽惨,至於两个儿子的可能生机更让郑大户睁开了眼,能不绝后,能不被灭门,哪怕只是可能,也值得试试。 “让你做什么,你就老实照做,这是给你的恩德。”张有德適时帮腔。 “我问你答,有一句话我觉得不对,你就全家去死。”刘进刻意发声冷酷,显得更有威胁。 那郑大户撑著点力气连连点头,张有德给张才示意,张才从怀里掏出块饼子掰了小块递到郑大户嘴边,又拿著葫芦灌了两口,估摸这郑大户几天也就是勉强维生,临时给点食物饮水补充,免得昏过去。 “你怎么知道那是永洛號的?” “小的常去狂口渡进货,永洛號也是常打交道,当然知道。” 永洛號三个字说出来,张有德和张才的脸色就变了,先是对视,然后盯著刘进,刘进自然也注意到这神情变化,只是继续问道: “你说那伙计是姓詹还是展,除了长得高高瘦瘦,脸上什么样子,到底多高多瘦,拿我做个比量。” 配合问话,刘进在地上还写了两个字出来,郑大户说自己不认识字但知道是“展”字,因为永洛號里有,那管事伙计还特意写过,身高比刘进矮些,瘦却只是在脸上,颧骨分明,稀疏鬍鬚,但最好认的却是这人小帽上的帽正是块裂纹的杂色玉石。 之所以提起这个,因为平民百姓都带著小帽,但帽正往往是有功名的读书人或者其他富贵人等头冠上的饰品,展姓管事伙计还特意提过,说自己本来是官宦大族子弟,家道中落暂时来这边做事,过些年还是要回去靠功名享富贵的。 刘进还继续问了下这管事伙计的姓名,確实没有隱瞒,只是称呼对方是展爷,想亲近点叫个展兄都要冷脸的,大商號的管事伙计瞧不起寻常乡村大户也不稀奇。 听著刘进这么详细的询问,张有德和张才除了脸色难看之外,就是有些迷糊,搞不懂刘进到底要做什么,尤其是前面问完后,刘进有换了角度甚至突然诈唬,把前面的问题重新来了两遍,让他们更是糊涂。 眼见著告一段落,天都黑下来了,张有德让张才把人带回村子严加看管,张才连忙答应,拽人的时候还不住的对张有德使眼色,只是见著天黑未必看得清楚。 这时候倒是不用特意隱藏,刘进就地拢了些能烧的枝叶,在张有德帮忙下弄了个火堆, “贤弟,怎么不早说这案子和永洛號有关,要是早知道,为兄就不这么冒失了。” 或许和张才离开有关,在火光映照下,张有德脸上颇为惶急。 “不瞒张兄,这永洛號的名字我也是这次才听过,要是真碰不得说不得的,我也不会给你找麻烦。” “你家想必在私盐上有生意,怎么会没和这家打过交道?” “这生意都是家父带著人跑,小弟主事才几个月,又都是操心集市,还真是不知道。” 想著刚才刘进著重问的就是永洛號那个管事伙计,这解释张有德根本不信,他也没有揪著不放,只是沉声说道: “永洛號背后是山西展家,那是北五省数得著的官绅大族,莫说咱们安平县,就算河南府或者省城开封,他家一张拜帖过去也是好用,老弟要是想著用县衙办永洛號,那是妄想,就算你想攀扯,都没有人敢担这个干係。” 刘进一时没有出声,只在那里若有所思,张有德已不见了先前的热络: “老弟,要真是和那永洛號结仇,不如去外省暂避,或是上山,这还是躲得过的。” “张老哥,你为何愿意结交我,也愿意帮我。”刘进抬起头突然问道。 “当然是老弟你这边肩膀硬能担住事,出手又是大方,衙门当差的,对你这样的角色,要么攀得上,要么吃得上,不然当差为的是啥。” 张有德此时也没什么在意,说得很直接,刘进笑了笑: “老哥总说自己过得清苦,咱们好不容易有了交情,就这么丟了?” “这差事更要紧,这身家更要紧!” “按照咱们说的办案,不用提什么永洛號,也不用扯出什么展家,就是这郑六勾结贼匪,劫掠乡里,能办吗?” “这个.......衙门里没人愿意陪著你做这些小算计。” 张有德没琢磨出其中有什么不对,迟疑著回答了句,刘进还是很平静: “按说事情有了难处,我该再给你加银子,银子我有,但想让老哥帮我一次,把这个郑六抓进去明正典刑,贴出文告来,不用扯什么商號,也不需要老哥替我担什么,他勾结贼寇,祸害乡里的罪过,有人证,有物证,还有那几具尸首,定案应该是水到渠成。” “倒是如此......”张有德下意识点头。 “帮了这一次,咱们兄弟日久天长,我有本事,你在当差,互相用得著,愿意帮,咱们看今后,不愿意帮,就没这个將来。”刘进说得很平淡。 听著不加银子,张有德立刻就冷笑,眼见刘进这无所谓的態度,刚要说话,却想到那苦主郑林说过“杀了贼的那人和刘进很像”,突然间一股寒气从脚底升到了脑门,小心看过去,正好和刘进眼神对上,刘进很平静很真诚。 没等张有德回话,刘进抱拳说道:“那就等张兄的消息了。” 说完大步离开,张有德在那里纠结起来,眼见著刘进快要走出火光映照的范围,连忙招呼道“这么晚了,你做什么去?” “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