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猎83,从听到动物心声开始》 第1章 重回1983 巴山楚水。 摩天岭下。 清溪县。 陈向东满眼茫然。 昏暗的土坯房,被煤油灯熏得发黑的墙壁,身下铺著稻草的床,还有外面的声音…… “东娃儿,吃饭了!” “吃完了饭,你去镇上买点东西,等你老汉把天麻挖回来,你就一起拿著去城里送给你丈母娘。” “虽然她一直看不上咱这乡下亲家,哪怕生病住院了也不准咱去看望,说什么见了咱病都要更严重,但咱不能失了礼数。” 听著陌生而熟悉的母亲的絮叨声,陈向东瞳孔震颤,脑子更是嗡嗡地响。 他重生了,重生回了…… 1983年的正月初八! 这一天,是他人生悲剧的起点,他对此记忆深刻无比。 昨天丈母娘来信说头痛欲裂,妻子便匆匆地回成都去了。 丈母娘是城里的贵妇人,看不上他这个乡下的穷女婿,不止一次劝妻子和他离婚,说妻子理应在城里享福,而不是跟著他在山沟里吃苦。 他心里憋屈,却没本事反驳,更没能力让丈母娘高看一眼。 打小被父母捧在掌心长大,他没吃过苦,没担过事,遇事只会躲在父母身后。 父亲为了他的婚姻能安稳些,为了他能在丈母娘面前抬得起头,想方设法地赚钱,变著花样地討好。 这次听说天麻是名贵中药材,对治疗头痛有奇效,更是天没亮就瞒著他上了山。 然而正值雨水节气,雨下个不停,本就崎嶇难行的山路更加湿滑危险。 前世,父亲就是在今天中午,因雨天路滑,从陡坡上摔落,双腿骨折不说,还断了8根肋骨,挫伤了肺表面的微小血管。 伤势虽重,但若能及时送医,其实还是能救回来的。 可偏偏…… 他在后半夜才找到父亲! 大雨打湿衣服,体温迅速下降,再加上父亲尝试自救,导致断裂的肋骨彻底划破了肺叶。 等他將父亲送到卫生院,已经来不及了。 为此,他自责了一辈子,也遗憾了一辈子。 他常常想,那天如果能早点找到父亲该多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而现在…… 他有了这么一个机会! 陈向东攥紧拳头,立刻翻身下床。 结果双脚刚一触地,就差点摔了个趔趄。 “我的腿……” 前世父亲死后,他也因一场意外断了腿。 瘸腿走路三十多年,如今重生回健康状態,反而不適应了。 “我的腿还没断,所有的悲剧都还没有发生!” “一切都还来得及!一定都还来得及!” 陈向东扶著粗糙的土墙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甩了甩腿,適应过后便换上雨鞋,从桌上拿了几个苞谷粑,提著柴刀,衝出了门。 “东娃儿,你走哪去?吃饭的嘛!” “东娃儿!东娃儿!” 母亲急匆匆地追出门来。 “妈,你先吃嘛,我去找老汉,外头落起雨,不安全得很。” 陈向东应了一句便衝进雨里。 “东娃儿,你回来!你从来没进过山,你去了更危险!” 母亲在后面焦急地追赶,可哪能追得上陈向东? 天空灰濛濛的,云层又厚又低,牛毛一样的雨丝在空中飘著。 这时候的雨虽然不大,但湿冷刺骨,有“正月雨,冻破皮”的说法。 哪怕陈向东正是青壮年纪,不至於被冻破皮,但风裹著雨丝吹来,手背、耳朵还是很快就发红髮麻。 不过他毫不在意,在风雨中狂奔,却不是朝著摩天岭而去。 “二娃!” 陈向东远远地就看到了刘成勇。 因为排行老二,村里都叫他刘二娃。 “东哥,吃饭没有?” 刘二娃端著冒著热气的红薯稀饭,热情地打招呼。 前些年,吃饱饭是最大的愿望,所以“吃饭没”就是最贴心的问候。 “还没有,我来找你帮个忙。” 陈向东语速飞快:“我老汉进山挖天麻去了,这个天气危险得很,我怕他出事,你跟我一起进山,顺便把你屋头那副担架带上。” 父亲摔断肋骨,又挫伤了肺,他一个人的话,只能背著父亲出山,这不仅会加重父亲的伤势,也会浪费送医时间。 把刘二娃叫上一起,用担架抬著父亲下山,就要好太多了。 至於刘二娃怀疑他怎么知道父亲受了伤,他並不担心。 因为进山摔伤这种事並不少见,去年差不多这时候,刘二娃的爷爷也是从山上摔了下去。 正因如此,刘二娃家里才会有一副担架。 “啊?么爷前两天还提醒我们最近別进山,说这时候山里又危险,又难有收穫,他自己怎么进去了?” 刘二娃一脸的惊讶。 陈向东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父亲在摩天岭下生活了五十多年,最是清楚这座大山的凶险。 可为了自己,还是冒险进了山。 而前世的自己,在父亲出事以前,还曾因为丈母娘的冷嘲热讽,怨过父亲没本事,没能让他在城里站稳脚跟。 现在想来,那时的自己,真是个混帐! “东哥,走吧!” 见陈向东这副表情,刘二娃大概猜到了原因。 於是不再多问,放了碗筷,拿起担架,跟著陈向东往摩天岭跑。 “东哥,你慢点,不要慌……” 刘二娃本来想问陈向东是否知道陈父的具体位置,他来带路。 虽然他比陈向东小两岁,小时候经常跟在陈向东屁股后面转悠。 但说起摩天岭,他绝对比陈向东熟悉。 毕竟陈向东从小就被陈父溺爱,从没进过危险的摩天岭。 然而陈向东跑得飞快,他追都追不上,更別提问话了。 刘二娃內心焦急,摩天岭处处是危险,即便是经常进山的他都不敢瞎跑。 从未进过摩天岭的陈向东,一股脑往里跑,这不是胡闹吗? “东哥!陈向东!” 刘二娃大声喊著,然而无济於事。 不过很快,刘二娃就面露疑惑。 对摩天岭不熟悉的人,哪怕心里有个目的地,也得走一段路就停下来四处看看,確定是否走错了路。 可陈向东完全没有这些动作。 他目標明確,健步如飞,不仅不像第一次进摩天岭,反倒像是对摩天岭无比熟悉的老猎手。 “东哥怎么比我还熟悉摩天岭的样子?” 刘二娃挠著头,满脸的惊奇。 上一世,父亲过世后,陈向东无数次回到发现父亲的那片灌木丛。 前往那片灌木丛的路途,早已深深刻进了他的灵魂。 陈向东速度极快,如灵巧的猿猴,在山林中穿梭。 忽然。 “两脚兽来了,快跑!” 一道奇怪的声音传入陈向东耳朵。 他停下脚步,惊疑不定地循声望去,却只看见一只麻雀往林子深处飞去。 “二娃,你听到啥子声音没有?” 陈向东转身问。 “啥子声音?没得啥子声音啊!” 刘二娃一脸迷惑:“东哥,你听到啥子了?” “没……可能是我听错了。” 陈向东摇了摇头,也没多想,只以为是刚重生归来,精神还有些恍惚。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朝著记忆里那片灌木林狂奔。 过了大概两个小时,他再次停下脚步。 一阵虚弱的声音从前方的灌木林传来。 “救命!有人没得?救命!” 第2章 人生尚有来路 老汉!是老汉! 陈向东的心臟骤然缩紧,不顾一切地往前冲。 灌木丛长得茂密,带著雨水的树枝颳得他脸颊生疼,手也被荆棘划开了几条血痕,可他宛若不觉。 终於,在一株枯死的老麻柳树下,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陈国栋蜷缩在湿漉漉的落叶堆里,身上的粗布褂子早已被雨水浸透,一张脸更是惨白如纸,额头上满是冷汗。 “老汉!” 陈向东无数次梦到这样的场景,每次都泪如雨下。 可如今真重回到了拯救父亲的时候,他反倒没有想哭的衝动。 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儘快把父亲送到医院! 虽然前世那名医生说,父亲如果能早两个小时来都有的救,而他现在何止早了两个小时? 但他心弦依旧紧绷。 关乎父亲的性命,他哪放鬆得了? “东娃儿,你囊子来了?” 陈国栋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陈向东之后,又是惊讶又是担心。 “老汉,你先不要讲话了,我送你去医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向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隨后转身对刘二娃喊道: “二娃,来,搭把手!” “我的天,么爷你怎么伤得这么重!” 刘二娃连忙把担架放在地上。 看到刘二娃,陈国栋脸上的惊讶消失了。 “二娃,谢谢你带东娃儿进山找我。” 虽然每说一个字胸口都疼得慌,但陈国栋还是道了谢。 “么爷你误会了!” 刘二娃一边帮著陈向东將陈国栋抬到担架上,一边解释道: “是东哥带著我进的山,东哥可厉害了,一路飞欻欻地跑,比我还熟悉摩天岭!” “你说啥子?” 陈国栋满脸不可置信,张嘴便想向陈向东问个清楚。 “老汉,你现在讲话越多,伤就越严重,到了医院花的钱就越多!” 陈向东早已想好回答父亲的说辞,但现在不是聊这些的时候。 所以他直接用一句话,精准拿捏了父亲的命脉。 不出所料,陈国栋心里有再多问题,也不敢再张嘴了。 陈向东满意地笑了,和刘二娃抬起担架就准备往山下走。 可这时,又有一道奇怪的声音钻入了他的耳朵。 “我的妈呀!怎么有两脚兽在啊!” “鼠爷我还想把那老麻柳树下的蛇窝给一窝端了呢!” “算了,好鼠不和人斗,先溜为敬,明天再来看看情况!” 陈向东皱著眉头,循声望去,只见一只山耗子钻进了草丛,三两下便消失不见。 什么情况? 陈向东惊疑不定。 但父亲伤重,他没心思去多想,和刘二娃抬著陈国栋往山下走。 只是没走多久,就迎面撞见了几个村里的长辈。 原来是母亲担心他,於是找长辈进山寻他。 “五爷,我老汉摔得严重,怕是要送到县医院去。” “麻烦你先下山,去生產大队借一哈拖拉机,另外……恐怕还得向你借点钱。” “四爷,你去我屋头,喊我妈把屋头的钱都拿著,再抱几床棉絮,放到拖拉机里头,给我老汉垫到。” “谢谢了!谢谢!” 四爷五爷都朴实善良,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看到四爷五爷往山下冲,剩下的两名长辈主动上前: “东娃儿,多个人多把力,我们来帮你抬担架。” 陈向东心里一暖,连忙道谢。 四人重新调整了担架位置,两两一组,稳稳抬著陈国栋往山下走去。 雨依旧没停,牛毛般的雨丝越下越密,山路被雨水泡得愈发泥泞湿滑,四人每走一步都格外小心,生怕脚下一滑,又让陈国栋摔了。 陈国栋躺在担架上,儘管脸色惨白,胸口剧痛,但看著身旁沉稳迈步的陈向东,还是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 东娃儿,好像突然成熟了很多?! 到了山下,拖拉机已经停好,车斗里舖著几床厚厚的棉絮,母亲站在旁边,脸上满是焦急。 “东娃儿!老陈!” 看到陈国栋,母亲立刻冲了过来。 看著担架上浑身是伤的陈国栋,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妈,不要哭,老汉不会有事的!” 陈国栋一边安慰母亲,一边和眾人一起,小心翼翼將父亲抬到了拖拉机的车斗里,又把几件厚衣裳盖在父亲身上。 “各位叔爷,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们了,等我老汉好了,一定请各位叔爷喝酒!” 陈向东诚恳感谢过后,扶著母亲坐上拖拉机,他则坐在车斗边缘,紧紧护著父亲。 五爷发动拖拉机,“突突突”的轰鸣声响起,拖拉机开始往县城赶。 乡镇到县城的都是土路,雨天泥泞难行,再加上拖拉机本就顛簸,陈向东的心一直悬在嗓子眼,害怕父亲断裂的肋骨刺穿肺臟。 可这个时代,能借到拖拉机赶路,已经是他能想到最快最好的方式了。 好在,一路平安。 傍晚时分,顺利到了县医院。 “医生!医生!快救人!” “我老汉从山上摔下来,腿断了,胸口也受了伤……” 陈向东衝进医院,向医生说明了情况,语速虽快,但条理清晰,言简意賅。 这让医生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从医问诊,多的是回答问题牛头不对马嘴的病人,你问身体情况,他恨不得从盘古开天闢地说起…… 像陈向东这种能主动且简洁明了地说清楚情况的人,属实是不多见。 “行,我知道了,你先去缴费吧。” “你父亲这个情况……你先缴四百块钱吧,多退少补。” 一听这话,母亲顿时脸色大变: “多少?四百?” 这年头,农民一年到头能赚个两百算不错了。 除去日常开支,年终顶天能有个七八十的结余。 家里这么些年,总共也就三百六的存款。 要缴上这四百块,还得找人借钱! “妈,你先陪著老汉去做手术,我去找五爷借点钱,然后把费缴了。” 陈向东理解母亲的心情,但这钱可不能省! “东娃儿!” 母亲一把拉住陈向东的手,满脸的愧疚和担忧: “咱家存款总共就三百六!这里面大部分还都是你媳妇小瑜攒下来的!” “我们已经对亏欠了小瑜很多,要是还把她的钱给花了,再欠上一屁股债……” 听到小瑜这个名字,陈向东表情微僵。 但他下一秒便挤出笑容,拍著母亲的手宽慰道: “没事,妈,钱的事……我来解决!” 母亲苦笑著摇了摇头。 东娃儿以前遇事只会躲在他们老两口后面。 今天不仅上山救了老陈,还成熟了,想把家里的担子扛在肩上。 这份心自然是好的,她也对此感到惊喜和欣慰,但…… 赚钱哪是容易的事啊? 不过她没把这些话说出来,免得打击了陈向东。 只想著陈向东还有一哥一姐,他俩比陈向东要靠谱得多,等他们来了医院再商量以后怎么办好了。 陈向东大概能猜到母亲的心思,但他没有说什么。 他找到了五爷,说明了缴费差钱的情况。 “这四十块钱你拿到。” 五爷几乎没有犹豫,从兜里掏出四张皱巴巴的大团结。 他是陈国栋的亲五哥,也是陈向东的亲五伯,不过这边习惯叫五爷罢了。 並且在大队里,他也算最有钱的那一批,所以才能利落地掏出这四十块钱。 “还差钱的话就和我说,我拿钱给你。” 五爷拍著陈向东的肩膀说道。 陈向东看著五爷,鼻尖微微发酸。 不仅是感动,更是想到上一世,五爷最后的悲惨人生…… 但,那都是上一世了。 这一世,父亲、小瑜、五爷……所有对他好的人,都不会再遭苦受难! 陈向东向五爷道了谢,拿著钱去缴了费,然后来到手术室外等候。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红灯灭了,医生走了出来。 “还好送来得及时,手术很成功,后续好好修养就能恢復。” 母亲闻言,喜极而泣,拉著医生的手一个劲道谢,陈向东也对著医生深深鞠了一躬。 父亲被推进了病房,安置妥当后,陈向东去医院食堂买了饭菜。 母亲小心翼翼扶起父亲,將饭菜吹凉,餵到父亲嘴边。 “我不吃!你拿给东娃儿吃,东娃儿今天辛苦了!” “东娃儿怕不晓得吃啊?搞快点,劳资数到三,张嘴巴!” 陈向东坐在旁边,看著父母吃饭斗嘴的场景,不禁摇头失笑,眼眶却也阵阵发红髮烫。 他本以为会在山里找到父亲的时候落泪,可他没有。 此时父亲得救了,他泪水反倒忍不住地往外奔涌。 上一世,父亲因他而死,没多久母亲也鬱鬱而终。 他便成了一个没有家的孩子,浑浑噩噩了好一段时间。 此刻,父母都在,哪怕是在拌嘴吵架,也让他內心温暖,安定。 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路。 有父母在的日子,真好! 第3章 馈赠 “东娃儿,你咋子了?” 父亲陈国栋看到泪流满面的陈向东,顿时担心起来。 “没、没得事,油辣子溅到眼睛头了。” 陈向东胡乱抹了两把泪水,起身往外走: “我去找水冲一哈眼睛。” 看著走出病房的陈向东,陈国栋满脸担忧。 “唉!” 母亲周兰芳则重重地嘆了口气: “老陈,你这次来医院用了四百块钱,屋头的钱用完了不说,还欠了你五哥一笔钱。” “东娃儿说钱的事他来想办法,但他从没扛过事,哪有啥子办法?” 陈国栋一听这话就明白了。 想著陈向东肯定是为钱发愁落泪。 他顿时自责不已: “都怪我没得用,我这个当老汉的,不仅没有挖到天麻帮到东娃儿,还赔了这么多钱给医院,成了东娃儿的负担!” 门口,陈向东听到父亲这番话,很想立刻回到病房,让父亲不要这么想。 但最后,他不仅没有回病房,反而往医院外走去。 他说得再多,也没法真正消减父母心中的愁绪。 倒不如直接去搞钱! 他只有搞到了钱,父母才会安心。 並且还欠了五爷四十块,得儘快还上! 至於怎么搞钱…… 前世父母死后,他浑噩度日,好在妻子小瑜不离不弃,他最终清醒过来,开始跟著大哥进山,学著採药打猎,几年后终於练就了一身好本事。 但没多久,就全面禁枪禁猎了。 他好不容易练就的一身本事没了用武之地不说,还因为一次鋌而走险摔断了腿。 而如今,他重生归来! 离禁枪禁猎还有好几年! 別说广袤无垠的大巴山了,就单单是摩天岭,都藏著数不清的好东西! 只要有本事取出来,就能赚大钱! 而且…… “我在山里听到的奇怪声音……” “莫非老天爷不仅让我重活一世,还给了我些別的『馈赠』吗?” 陈向东眸光闪烁,决定去山里探个究竟。 他找到护士,请其告诉父母,他先回家了,以免父母担心。 隨后,他跟著五爷乘坐拖拉机回了生產大队。 从家里拿了电筒、锄头、火钳、尿素口袋,他便出了门。 回来的时候雨都停了,此刻却又飘起了细密如针的毛毛雨。 巴蜀地区就是这样,雨一下就缠缠绵绵,素有“春雨霏霏三四天,停半天又下半天”的说法。 天已经黑了,陈向东按压电筒尾部开关,一束昏黄的光柱骤然射出。 无数银线一般的雨丝在光柱里飘飞,勉强照亮泥泞的山路。 陈向东这次速度放慢了许多,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两个多小时后,他再次看到了那株枯死的老麻柳树。 夜幕下,老麻柳树枝干扭曲,远远望去还颇有些渗人。 陈向东却毫不害怕,反而两眼放光,仿佛那不是一株枯树,而是一张张钱。 那只山耗子说,这株枯树下有个蛇窝。 要知道,蛇可是很值钱的。 乌梢蛇七角钱一斤,菜花蛇一块钱一斤,土公蛇更是能买到一块五一斤! 把一整个蛇窝给端了,说不定能卖个十几块钱! 这年头,在地里苦哈哈地干一年,平均下来每个月也就十几块钱。 挖个蛇窝就能顶一个月的农忙,陈向东怎能不欣喜? 当然,前提是他真得到了老天爷的“馈赠”,真听懂了山里鸟兽的话语,而不是精神错乱得了癔症。 陈向东用嘴咬著电筒,照著老麻柳树根部,然后擼起袖子,吐了两口唾沫,举起锄头开始挖。 没两分钟,就有一个拳头大的洞口就出现在他眼前! 陈向东屏住呼吸,虽然山里气温低,蛇应该还处於深度冬眠时期。 但还是得小心一些,毕竟山里可没血清,万一是毒蛇,被咬上一口的话,可是要没命的! 锄头起落,洞口越来越大,一团灰褐之物映入陈向东的眼帘。 標准的三角头,背身粽褐,排著整整齐齐的黑斑,仿佛一面棋盘。 “棋盘蛇?!” 陈向东惊喜不已。 棋盘蛇,学名尖吻蝮,而它最大名鼎鼎的名字,是叫五步蛇! 这是传统的名贵药材,治风湿麻木很有效,泡酒更是极品。 比起乌梢蛇、菜花蛇、土公蛇,这玩意可值钱得多。 哪怕是卖给收购站,一斤都能卖上两块五的高价。 陈向东弯下腰,电筒的光照射进蛇窝。 里面竟足足有十条棋盘蛇! “撞大运了!” 陈向东笑得咧起了嘴。 棋盘蛇没有群居的习性,冬眠期时,大部分棋盘蛇是单条藏匿在洞穴中,少部分是雌雄成对。 但因为理想的越冬地点在一个区域內相对稀缺,所以有时候会出现多条棋盘蛇聚在一个蛇窝的情况。 这种情况並不多见,陈向东没想到这次竟给他撞见了。 並且,每条棋盘蛇都粗短壮实,估摸著能有个一两斤! 卖了的话,说不定不仅能还清五爷的欠债,还有余钱给父亲买点补品! 陈向东兴奋地咬著电筒,拿起火钳,开始抓蛇。 如今接近零度,棋盘蛇处於深度冬眠,盘成一团,一动不动,好抓得很。 正因如此,白天那只山耗子才会想把这窝棋盘蛇当成食物。 所谓蛇吃鼠半年,鼠吃蛇半年,就是如此。 棋盘蛇冻得跟冰坨子似的,陈向东火钳一夹,往尿素口袋里一扔,就算完事,轻鬆得很! 陈向东把尿素口袋捆好,然后把背篼和镰刀捡起来,这是父亲遗落的,白天救父时没空管,现在正好一起带回去。 再回到土胚房里,已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陈向东把棋盘蛇放好,便上床睡觉了。 重生醒来,心弦长时间紧绷著,又没怎么休息,真是累得不行了。 他一到床上,倒头就睡。 咯咯嗡~~ 公鸡打鸣声將陈向东吵醒。 他睡眼惺忪,並未睡够。 但由不得他赖床,从床上坐起,拍了拍脸颊,快速翻身下床。 先用米糠加水,再宰了几把鹅儿肠(一种草),餵给鸡鸭吃了。 然后把鸡蛋鸭蛋捡了放回橱柜,留了两个放进锅里煮熟。 这年头,蛋都是留著去供销社换油盐的,很少有自己吃的。 但老汉受了伤,妈身体也不好,自己现在也能赚钱了,该给妈老汉煮两个蛋。 將熟鸡蛋揣进衣服內兜焐著,陈向东打开尿素口袋看了一眼,棋盘蛇还盘著一动不动。 他用火钳夹出一条,小心处理过后做了蛇羹,將其装进搪瓷盅里,然后提著另外九条往公社收购站跑。 而另一边,县医院里。 陈向东的大哥大姐——陈向军和陈向红,急匆匆跑进了陈国栋所在的病房。 陈向军跟著媳妇回了娘家,陈向红则是嫁到了另一个公社,两人都在几十里外,所以较晚才得知陈国栋摔伤,此时才赶到医院。 “老汉,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陈向军和陈向红看到脸色苍白的陈国栋,脸上满是紧张。 虽然因为陈国栋偏心陈向东,他们对陈国栋很有意见,但毕竟是亲生老汉,哪能不担心? “我没得事,多亏了东娃儿及时赶到,把我送到了医院。” 陈国栋咧著嘴笑道,语气里颇有几分自豪。 陈向军和陈向红脸色顿时变得不自然。 陈向东从小就受父母宠溺,家里有什么好东西都是留给陈向东。 作为哥哥姐姐,他俩对陈向东谈不上恨,但羡慕嫉妒总是免不了的。 再加上陈向东没担当、不扛事,遇到问题只会让父母解决,所以他俩没少数落陈向东,给陈向东脸色看。 但这次確实是陈向东救了老汉,他们觉得陈向东长大了,他们也该为以前的事给陈向东道个歉。 於是陈向军就问:“东娃儿哎,囊子没看到他?” 这下轮到老妈周兰芳的脸色不自然了:“东娃儿……他昨晚上说回屋头睡觉就走了。” 一听这话,陈向军当即瞪大了眼睛: “啥子哎?老汉伤得这么严重,他都不守到老汉身边?” “他是嫌医院条件不好,非要回屋头去睡?” “这个狗日的,我还以为他转性了,结果还是个没良心的!” 第4章 收购站和供销社 “军娃儿!你在说啥子?” 陈国栋眉毛一竖,勃然大怒: “老子还没死,你就这样说东娃儿,老子死了,你不得骑在东娃儿脑壳上拉屎啊?” 听到这话,陈向军委屈得不行。 他是看不惯陈向东,但又何曾真正欺负过这个弟弟? 陈向东当初结婚办酒席的钱,不还是他出的? 现在陈向东有错在先,他不过骂了两句,老汉居然就这样说他…… “老汉!”陈向军心里憋得不行,想要理论一番。 “大哥!”陈向红赶忙抓著他的衣袖,把他拉到病房外面,“老汉刚做了手术,受不得气!” 陈向军朝里一望,只见陈国栋躺在病床上剧烈咳嗽,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说出四个字: “我晓得咯。” 陈向红见状也不禁幽幽一嘆。 类似今天这样的委屈,她和陈向军遭受了不知多少。 但他们以后该帮衬陈向东的,还是得出手帮衬。 毕竟陈向东再怎么不成器,也是他们亲弟弟。 一脉相承,血浓於水,没办法的事。 …… 冷风嗖嗖,雾气瀰漫。 陈向东提著尿素口袋一路狂奔,终於看到了收购站。 那是一间瓦房,两扇厚厚的木门,上面掛著有些褪色的红色布帘,旁边则钉了一块木牌: 凤凰公社收购站。 屋子里飘著一股土腥味,柜檯后头髮花白的男人戴著蓝布套袖,脸上掛著一副磨花了边的老花镜,正是收购员王孝全。 此刻他正低著头扒拉著算盘,给两个年轻人算帐。 这两年轻人陈向东也认识,分別叫黄二狗和郑大头。 他们和陈向东年纪相仿,但因为从小跟著父辈往山里跑,看著比陈向东沧桑许多。 今天他们来收购站是为了卖黑木耳。 这是去年秋末在山里採摘晒乾的,这段时间阴雨连绵,干木耳容易受潮发霉,再加上即將开春,正好卖了换钱买春耕农具。 “黄二狗,二等干木耳,每斤两块三,一共七斤六两,就是十七块四角八分钱。” “郑大头,二等干木耳,每斤两块三,一共五斤七两,就是十三块一角一分钱。” 王孝全拿著蘸水笔,在三联单上把品名、等级、重量、金额写得清清楚楚。 第一联给卖家,第二联留底,第三联则是上交公社。 “你们数一哈。” 王孝全手指沾了口水,数了两遍钱,然后隔著柜檯递给黄二狗和郑大头。 “没得问题,谢谢王叔。” 黄二狗和郑大头又沾了口水细细数了一遍,这才將钱揣进兜里。 刚转身欲走,正好和陈向东迎面撞上。 “是陈向东的嘛,你来卖啥子?” 黄二狗看著陈向东手里的尿素口袋,满脸好奇。 “卖蛇。” 蛇,在农村地区有干黄鱔的叫法,不过多是老一辈还在这么叫了。 “蛇?” 柜檯后,王孝全露出惊讶之色。 冬眠的蛇,可太难见到了。 难点不在於怎么抓,而在於怎么找。 毕竟冬天山里白雪茫茫,蛇往洞里一钻,根本无跡可寻。 “运气好,我去山里头捡我老汉的背篼和镰刀,意外发现了一个蛇窝。” 陈向东早就想好了说辞。 “蛇窝?”黄二狗发出惊呼。 冬蛇好抓得很,一不需要担风险,二不需要费力气。 发现了一个冬眠的蛇窝,和捡钱没什么区別。 “我囊子没得这么好的运气。” 郑大头眼里闪过一丝羡慕。 哪怕陈向东抓的是最不值钱的乌梢蛇。 可整整一窝,也不少钱了。 更何况还是白捡的! “是啥子蛇,拿过来我看哈。” 王孝全招招手,冬蛇太不常见,他也是很感兴趣。 “棋盘蛇。” 陈向东將尿素口袋打开。 “真的是棋盘蛇!这玩意儿可值钱得很!” “一二三四……臥槽,有九条?” 黄二狗和郑大头伸著脑袋朝里一望,眼珠子都瞪圆了,脸上更是露出羡慕之色。 九条棋盘蛇,陈向东这次可赚大发了! “你娃儿这运气可以哦!” 王孝全也露出惊奇之色。 他从柜檯后走出来,找了根竹棍,轻轻扒拉尿素口袋里的棋盘蛇。 “可以可以,鳞甲一点没磕碰,虽然冬眠减膘,但也还算壮实。” 王孝全仔仔细细检验过后,扶了扶老花眼镜: “东娃儿,你这棋盘蛇,我可以给你二等品的价格,你看要得不?” 公社收购站有统一標准、硬性规定的分级定价。 拿棋盘蛇举例,三等品最差,只能卖两块五一斤,二等品则能卖到三块一斤。 而定级定价权都在收购站手上,二等品的东西卖三等品的价钱,那是常有的事。 所以陈向东来之前,也只想著这袋子棋盘蛇能卖个两块五一斤就挺好。 没想到王孝全这么正直,居然愿意按二等品的价来收。 “要得要得,谢谢王叔。”陈向东连忙点头。 “好,那我就给你称重。” 王孝全將尿素口袋勾在秤鉤上,受捏著秤桿滑动秤砣,等秤桿平了,便去看刻度: “一共十八斤,东娃儿你看到的哈。” “没问题,谢谢王叔。” 陈向东道谢之余,心头不免疑惑。 其实连著尿素口袋都还差点才有十八斤。 王孝全非但没有压级压价,甚至还在称重上行了方便,凑了个整,这是为何? “陈向东,二等棋盘蛇,每斤三块,一共十八斤,就是五十四块钱。” 王孝全又拿起蘸水笔,在三联单上把各项信息写得清清楚楚,然后將钱和单据递过来,並让陈向东数清楚。 “五十四块钱啊!” 黄二狗和郑大头此刻已是羡慕得鸡儿梆硬。 他们去年秋天辛辛苦苦採摘木耳,又是被蚂蟥咬,又是被刺藤刮的,也才卖了十多块钱。 而陈向东一滴汗没出,只是捡了一窝蛇,就卖了五十四块钱…… 妈的!蛋疼! “王叔,这不对啊。” 陈向东却在这时发现了问题。 因为王孝全,居然多给了他两块钱! 王孝全笑著解释道: “你老汉不是摔伤了吗,这两块钱就当我的心意,拿去给他买点东西。” “你老汉是个好人,前几年我孙儿落到河里头去了,是他救起来的,还有我屋头的猪圈也是他帮忙砌的,哪家哪户要收穀子、掰苞谷,他也是冲在最前头。” “不过他年纪也慢慢大了,这次又受了伤,听说还挺严重……” 王孝全拍了拍陈向东的肩膀: “你娃儿以后要懂事点,学著把家扛起来,不要让你老汉那么累了。” 陈向东一怔,终於明白了王孝全对他为何那么好,原来都是因为父亲。 前世,基本都是父母来收购站卖东西,他和王孝全打交道的次数很少。 父母离世之后,他才慢慢扛起担子,可那时候收购员已经不是王孝全了。 他不禁又想起前世,他也因著父亲的关係,受了不少人的照顾。 而他还曾看不起父亲,觉得父亲没用。 直到將家庭的担子扛到了肩上,才知道父亲有多厉害。 “我晓得了,谢谢王叔,但这钱我不能要。” 陈向东將两块钱塞还到王孝全手里,然后飞快地跑出了收购站。 王孝全望著陈向东远去的背影,嘆息著摇了摇头: “希望这个娃儿是真把我的话听进去了,而不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吧。” 供销社就挨著收购站,不过比收购站更气派些,乃是砖砌成的瓦房! 並且乾乾净净,走进去还能闻到一股香甜的味道。 陈向东走到玻璃柜前,里面摆满了好东西。 “张姐,给我来一罐麦乳精。” 陈向东指著一个罐子说道。 “麦乳精?你確定?” 张姐惊讶地看著陈向东。 周围的人也都投来异样的目光。 麦乳精在这年代可是稀罕物,一罐要卖五块钱。 要知道,鸡蛋才几分钱一个,大米一斤还不到两毛钱。 五块钱一罐的麦乳精,在这年头的农村,绝对算得上奢侈品了。 正因如此,它被视作高级营养品,往往作为看望病人、孝敬老人时的贵重礼品。 “確定。”陈向东掏出一张炼钢五元放到柜檯上。 “东娃儿这是赚大钱了啊?”张姐捏著钱,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 “赚啥子大钱哦,我老汉在县医院躺起,买点好的给他补哈身体。”陈向东摆摆手笑道。 “那要得。”张姐不再囉嗦,打开玻璃柜拿出一罐印著红字的麦乳精,又找了张牛皮纸包好。 “谢谢张姐。”陈向东接过麦乳精,马不停蹄往县医院赶。 “倒是有孝心,但不会赚钱只会花钱……”张姐看著陈向东离去的方向,苦笑著摇了摇头。 而医院里,气氛依旧有些沉闷。 陈向军不停看向病房门口,可始终不见陈向东的身影。 “这个没良心的,不会睡到大中午还没醒吧?” 他心里这般想,嘴上却一个字不敢说,害怕又惹陈国栋生气。 这让他心里憋得慌,於是起身想去外面透透气。 不曾想刚一出门,迎面就撞见了陈向东。 第5章 笑容 陈向军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眼底的火气也是腾腾往上冒。 “少爷,你来啦?我还以为你不晓得老汉受了伤在住院,要在屋头睡一整天哟!” 他担心大吼大叫被陈国栋听见,只得压低了声音,冷笑著阴阳怪气。 “哥……” 听著陈向军的弯酸讽刺,陈向东非但不生气,心头还涌起亲切和感动。 父亲对他宠溺有加,他不曾吃的苦,都被陈向军和陈向红吃了。 即便如此,陈向军和陈向红也只是偶尔说他两句,对他的帮衬半点都没少。 他结婚办酒席,是陈向军出的钱,整个结婚流程则是陈向红在辛苦操持。 这才有了那场在农村人看来十分风光的婚礼。 而他以前还对此心安理得,没有半点歉疚。 后来父母离世,他进山受伤,性命垂危。 为了给他做手术,陈向军掏空了家底,陈向红也拿了不少钱,还因此和娘家大吵了一架,差点闹离婚。 手术过后,他虽勉强保住一条命,但断了腿,身体也落下病根,成了病秧子。 除了妻子不离不弃,陈向军和陈向红也一直出钱出力照顾他…… 前世一幕幕,在陈向东脑海中浮现。 所以此刻陈向军虽满脸火气,陈向东却只觉得和蔼可亲,嘴角也便扬了起来。 要不怕嚇著陈向军,他都想给这位亲大哥一个大大的拥抱。 “你妈……” 陈向军哪知道陈向东心中所想? 他一看陈向东居然还在笑,只觉得陈向东在挑衅他,嘲讽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拳头都捏紧了。 “大哥!” 陈向红拦住了他,並且注意到陈向东手里的东西,问道: “这是啥子?” “给老汉的好东西。” 陈向东將拥抱大姐的衝动也压了下去。 前世今生的那些恩情,以后慢慢还。 至於现在,先把麦乳精、蛇羹和鸡蛋拿给妈老汉。 “好东西?你能拿得出啥子好东西!”陈向军还愤愤不平。 “算了算了,”陈向红劝道,“你等哈少说两句,不要把老汉气到了。” “我晓得我晓得。”陈向军憋著火气,跟著回到了病房。 病床上,陈国栋本来还疼得齜牙咧嘴的,可看到陈向东来了,立刻笑容满面。 “东娃儿,你来啦,快来坐,你哥哥姐姐刚买了苹果,我削个给你吃?” 他一边说著,一边就要坐起来给陈向东削苹果。 “不用不用,”陈向东哭笑不得,连忙阻止,“妈老汉,你们快把这个吃了。” 他从兜里掏出那两个水煮蛋,递到了父母面前。 “你娃儿……” 陈国栋和周兰芳都忍不住皱眉。 虽然知道陈向东是一片孝心,但还是觉著浪费。 这鸡蛋与其自己吃了,不如拿去换油盐或者卖钱。 不过他们还没来得及说教,陈向东就將装著蛇羹的搪瓷盅打开了。 霎时,一股浓郁的肉香瀰漫出来。 “这个是……” 不仅是陈国栋和周兰芳,离著还有好几步远的陈向军和陈向红,也不由自主地咽口水。 这年头大家肚子里都缺油水,一碗猪油拌饭都能让人惦记好几天。 忽然闻到这么浓郁的肉香,口水自然疯狂分泌。 “用棋盘蛇煮的。” 陈向东从兜里摸出乾净的勺子: “老汉,你尝哈看,我听医生说蛇羹对你这种术后恢復的很有好处。” 搪瓷盅里的蛇羹燉得软烂,奶白的汤里飘著细碎的蛇肉和翠绿的葱花,看得人食慾大开。 陈国栋却没接过勺子大快朵颐,而是死死地盯著陈向东,眼中满是紧张和担心: “棋盘蛇?你哪来的?” 周兰芳、陈向军和陈向红也都皱起了眉头。 棋盘蛇可是剧毒,要是被咬上一口…… “老汉你先吃,我慢慢给你讲。” 陈向东笑著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將昨晚进山捡背篼镰刀意外发现蛇窝的过程说了一遍。 “你……”陈向军怔住了,“你昨晚上不是回去睡大觉,而是捡背篼镰刀?” 陈向东点点头:“嗯,我怕我说了妈老汉担心,所以就说我回去睡觉了。” “你……我……”陈向军脸红得说不话来。 “还好我没骂东娃儿。”陈向红看出了大哥的窘迫,低声打趣。 “……”陈向军脸更红了。 陈向红见状大笑,看陈向东的眼神里,则多了两分欣慰。 “姐,你把这个冲给妈老汉喝嘛。” 陈向东撕开牛皮纸,露出里面印著红字的铁皮罐子。 “麦乳精?” 陈向红瞪大了眼。 这东西在清溪县可是稀罕玩意,別说农村了,就是县城里的人家,也只有逢年过节或者家里有重病號,才会买上一罐,毕竟五块钱著实不便宜。 “嗯,”陈向东说道,“我把那窝棋盘蛇卖了五十四块,留了四十块还给五爷,还剩下十四块,就想著给老汉买罐麦乳精,老汉以前不是总说,不晓得这麦乳精到底是个味道,凭什么能卖这么贵嘛?现在就尝尝唄!” 陈向红眼睛瞪得更大。 以前总觉得陈向东是个自私没良心的。 可现在,第一个给父亲买昂贵麦乳精的,反而是陈向东。 “东娃儿……” 陈向军的脸已经红得跟猴屁股似的了。 “哎呀你娃儿,真的是浪费钱,以后不要买这么贵的东西了,晓得不!” 陈国栋想板著脸教训陈向东。 可嘴角却疯狂上扬,根本压不下来。 “你装啥子嘛,娃儿孝敬你嘛,你想笑就笑嘛。” 目前周兰芳在旁笑著吐槽,隨后和陈向红一起去冲泡麦乳精。 很快,蛇羹的鲜香和麦乳精甜丝丝的奶香,在小小的病房里荡漾开来。 看著陈向东,陈国栋只觉得身上所有疼痛都消失了,心里暖烘烘的。 “对了东娃儿,”他忽然想起昨天的事,“你以前没进过山,囊子找到我的哎?” 陈向东早已想好了回答,说道:“外婆给我託梦了。” 当下时代的农村,这种说法不算离奇。 要知道,陈向东的外婆曾找人给他算过命。 算命先生说,他命弱,得骄养,这样才能平安长大,並大富大贵。 外婆早已去世,陈国栋却还记著这事,时不时在吃饭的时候,说陈向东將来肯定会出息。 这也是陈国栋宠溺偏爱陈向东的一个原因。 当然最主要的,还在於陈国栋本身。 农村有句俗话,叫老汉爱么儿,说的是父亲往往更疼爱小儿子,陈国栋就是如此。 “原来如此。” 陈国栋点点头,不仅没有起疑,还让陈向东回去以后,记得去祭拜祭拜外婆。 陈向东刚要答应,却听外面传来严肃的声音: “陈向东,陈向东,出来一下。” 第6章 沈知瑜 陈向东循声望去,只见父亲的主治医生拿著病历本站在门口。 看著医生严肃的表情,他心头咯噔一跳,连忙起身走过去: “医生,我老汉的身体有什么问题吗?” 医生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镜,笑著摆了摆手: “没有没有,你父亲手术很成功,各项体徵也都很稳定,叫你出来是和你交代一下术后护理的注意事项,还有后续的营养补充,这些马虎不得。” 陈向东这才鬆了口气,將医生的交代一一记在心里。 “还有一件事,”医生递过一张单据,“虽然你父亲没什么大问题,但最好还是再住院观察十天,如果你同意的话,就还得再去交二十块钱。” 他表情又变得严肃起来,主要是担心陈向东不同意。 不想多花钱,做完手术第二天就出院回家,结果伤口感染、病情加重的例子比比皆是。 当然,也有回家照样休养得很好的。 所以选择权在陈向东手里,他也只是给个建议。 “没问题,我现在就去交钱。” 陈向东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 家里打扫再乾净,可毕竟养著鸡鸭,会排泄粪便。 再加上陈国栋回了家,根本不可能躺在床上好好休息,必然会想著帮忙干活。 如此一来,还怎么养伤?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这人……” 医生惊讶地看著陈向东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抹讚赏。 不仅有孝心,而且说话做事条理清晰,又知情重,明事理,这种人实在不多见。 他眸光微微闪烁,心头忽地升起一个念头: 赵老那事儿,说不定可以找陈向东试试? …… 陈向东交了二十住院费。 手头就只剩下二十九块钱。 “欠五爷的四十块,今天是还不上了。” 陈向东心头有些不爽利。 欠了钱不赶紧还上,总觉得对不起人家。 不过重生归来,又有了能听到动物心声的能力,这点钱肯定不算什么。 陈向东决定下午就回家进山,一来看能不能搞到点好东西,二来也再研究研究他的能力。 毕竟这两天遇到的动物其实不少,可被他听到心声的只有一鸟一鼠。 其中缘由,他还得再细细琢磨。 陈向东將缴费单据折好放进衣服內兜,便准备回病房再陪陪爸妈。 可刚一转身,背后就传来一个声音: “向……向东!” 这声音有些沙哑,气喘吁吁的。 听到这个声音,陈向东如遭雷击,整个人愣在原地。 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也太想念。 “向东!” 那声音又一次响起,距离他更近了许多。 陈向东僵硬地转过身,目光越过医院走廊来来往往的人群,落在了那个提著行李,正微微喘息著的女子身上。 她留著城里流行的齐耳短髮,用了黑色的发卡將头髮別在耳后,显得乾净利落。 脖子上繫著一条红色格子围巾,外面穿著一件藏蓝色呢子短大衣,里面则是浅灰色毛衣。 虽然因为这几年的乡下劳作,她的肌肤已不再白皙水嫩,但还是美得明艷动人。 正是他的妻子,沈知瑜。 “知瑜……” 陈向东喉咙发紧,眼眶泛红,回忆如潮水般涌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1978年,17岁的沈知瑜从成都城里下乡来到清溪县。 那时候的她,娇气却不骄纵。 哪怕细皮嫩肉扛不住农活,挑水磨破肩,割谷划伤手,却从不抱怨,更没嫌弃农村的饭糙、屋暗、路烂,和许多骄纵的城里姑娘形成鲜明对比。 再加上她长得极美,便吸引了不知多少追求者。 陈向东自然也在其中。 虽说被陈国栋宠得偷奸耍滑游手好閒,风评不怎么好。 但为了沈知瑜,陈向东不说洗心革面痛改前非,那也差不多了。 並且不夸张地说,陈向东也算得上十里八乡的俊后生。 所以陈向东逐渐力压沈知瑜的一眾追求者。 到了1979年的冬天,沈知瑜不慎跌落到了井里,陈向东二话不说跳进去將她救了起来。 至此,两人算是正式確定关係,开始了甜蜜的恋爱。 但好景不长,1980年,知青开始陆续反城。 沈知瑜的母亲更是给她找了份体面的城里工作。 当时陈向东都以为,沈知瑜肯定要走了。 然而沈知瑜不仅拒绝了城里的工作,还主动提出先斩后奏,直接结婚。 於是,没有彩礼,没有五金,两人就这样举办了婚礼。 虽然父母哥姐已经尽全力將婚礼办得隆重,但沈知瑜母亲不知怎么得到了消息,在婚礼当天赶到公社。 沈母对婚礼极度鄙夷嫌弃,更是在把陈向东一顿臭骂之后,想强行將沈知瑜拉走。 可沈知瑜认定了陈向东,甩开了沈母的手,两人爆发激烈爭吵,甚至差点断绝母女关係。 后来沈母又多次劝沈知瑜和陈向东离婚,但沈知瑜都每次都坚定地拒绝,母女关係越来越僵。 上一世,沈母来信谎称头痛住院,想把沈知瑜骗回去关在家里,再给她安排相亲。 沈知瑜却硬是翻窗跳楼,跑了回来。 结果得知陈国栋为了给沈母挖天麻摔伤离世。 沈知瑜气得直接和家里断绝了关係。 后来母亲周兰芳也鬱鬱而终,陈向东深受打击,整日浑噩。 沈知瑜也没有因此放弃他,白天辛苦赚钱操持家务,晚上在家开导他。 陈向东这才逐渐振作,彻底成熟,开始跟著陈向军学採药、打猎。 眼看著日子要好起来了,却又因为一场意外,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虽然最后被救了回来,却也落下残疾,干不了重活。 沈知瑜依旧没有拋弃陈向东,还为了给他治病,拼命地赚钱,恨不得把一个人当两个人来使。 结果…… 沈知瑜才49岁,就检查出了胃癌晚期。 陈向东拿不出钱来,只能眼睁睁看著沈知瑜在痛苦中死去。 “向东,对不起,这次我自私一回,就不陪你了哈。” 脸色苍白的沈知瑜,在陈向东怀里彻底闭上了眼。 每每想到这一幕,陈向东都会心如刀绞。 无数次午夜梦回,他多想再见见她。 而现在…… 他真的又见到了她。 “知瑜!” 陈向东穿过人群,將沈知瑜紧紧抱住。 他抱得用力,生怕一鬆手,她便消失不见。 沈知瑜以为是陈国栋伤得太严重,陈向东心中慌乱无助,见了她才这般反应。 所以哪怕被他抱得都痛了,她也只抬起手,轻轻拍著他的背,眉眼温柔地安慰道: “好啦好啦,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第7章 礼物 等到陈向东情绪稍稍平復,沈知瑜问道: “老汉怎么样了?是不是伤得很严重?” 从县城下了车,在回家的路上,她听说陈国栋摔伤进了县医院,便立刻赶了过来。 “做了手术,没什么事了。”陈向东紧紧握住她的手。 “那就好。”沈知瑜长舒了一口气。 陈国栋是替她母亲进山挖天麻,如果出了事,她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钱呢?”她紧接著又问道,担心陈向东没钱给陈国栋缴医药费,买营养品。 “知瑜,我……把家里的钱都花光了。”陈向东想起昨晚他缴的四百块钱。 除了从五爷那里借的四十,剩下的三百六里,有一百多是父母攒的,另外两百多,则是他和沈知瑜攒的。 准確点说,这两百多几乎都是沈知瑜攒的。 因为80年沈知瑜选择留乡后,就被安排到了公社小学当代课老师。 每个月工资足有三十之多,在农村算是高薪了。 再加上沈知瑜勤快肯干,没课时就干农活,做手工,这两年便也攒了不少钱。 沈知瑜计划著过几年修上一间砖瓦房,再挖一口新井来著。 因为现在住的土坯房,冬冷夏热,还时不时漏风漏雨。 那口老井又离得远,雨天路滑难行,一不小心就要摔跤。 要是能有一间砖瓦房和一口新井,往后的日子可就好过多了。 本来沈知瑜离实现这个愿望已经迈出了一大步,可现在……一朝回到解放前了。 “对不起啊,知瑜。”陈向东满脸愧疚。 “你说什么傻话呢?”沈知瑜没有一句埋怨,哪怕那是她辛辛苦苦好几年的心血。 “钱是用来救老汉的命,又不是乱花了,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她翻了个白眼,语气却温柔如水,“钱再挣就是了,一家人平平安安最重要!” 陈向东心头更加愧疚,郑重道: “知瑜,我会赚钱的!新房,新井,都很快会有!” 沈知瑜不由一愣。 当初和陈向东恋爱,一是因为他確实俊俏,长在了她的审美上,二是因为他的救命之恩,三则是…… 虽然陈向东在公社的风评不好,但她接触下来,觉得陈向东並没有那么不堪,而且正在一点点变好。 结婚后,住到了一块,她慢慢发现陈向东更多的缺点。 比如没什么担当,更不怎么成熟。 但她不后悔,她愿意陪著陈向东变成熟。 不过她也清楚,这个过程只怕要很久很久。 然而此刻,她竟在陈向东身上,看到了她期望的担当和成熟。 这次父亲出事,向东因此成长了么? 沈知瑜心头高兴,却又有些害怕,担心这是她的幻觉。 不过向东有这份心,其实已经足够了。 至於赚钱什么的,还是交给她吧! 她不奢望他能赚什么钱,只要他能开开心心,健健康康,就挺好。 “给我看看缴费单唄。” 去病房的路上,沈知瑜习惯性地说道。 毕竟以前家里大事小情,基本都是她在操持。 而她看过缴费单后,也是一下子就发现了问题。 两次缴费,总计四百二,可家里哪有这么多钱? “你让大哥大姐给钱了?”她皱著眉头问道。 公公婆婆偏心向东,也偏心她。 以前父母生病,都是大哥大姐出钱。 但大哥大姐结婚时,公公婆婆没什么表示。 而向东和她结婚,公公婆婆可是给她买了不少好东西,婚后更是经常给她送这送那。 虽然这些东西,在她爸妈眼里就是一堆破烂,她却记得公公婆婆的好,同时也对大哥大姐觉得亏欠。 所以这次父亲摔伤住院,她觉得不该让大哥大姐出钱。 “没有,找五爷借了四十块。” 陈向东知道沈知瑜的心思,便將这两天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你没受伤吧?” 听到陈向东挖棋盘蛇,沈知瑜顿时紧张起来。 “我没事。”陈向东笑著摇头,心头无比温暖。 而沈知瑜在听完陈向东的讲述后,则掏出了五张大团结,满脸认真地塞到他手里: “你拿著去把五爷的钱还了,虽然五爷有钱,应该不急著要,但还是早些还上的好。”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我不要你拿钱。”陈向东摇头拒绝。 就算这笔钱是沈知瑜的,他也不愿再用。 更何况这笔钱,还不是沈知瑜的。 “你拿著!”沈知瑜佯作生气,拳头都捏了起来,“老子数到三哈!” “知瑜……这是你妈的钱吧?”陈向东哭笑不得。 沈知瑜回到成都发现被骗,翻窗跳楼之前,从家里拿了几十块钱。 所以这笔钱,其实是沈母的。 “这……”沈知瑜尷尬地乾咳两声,“妈老汉这两年给她送了那么多山货,一分钱都没收,我拿点钱怎么了?” “哎呀,让你拿著就拿著嘛!反正我妈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她脸颊发红,不想再和陈向东多说,提著包跑了。 看著沈知瑜跑向病房的背影,陈向东心头感动不已。 他快步跟上去,刚进病房,就见沈知瑜已经被周兰芳拉著坐在床边,陈国栋正问她沈母的情况,还对这次上山没挖到天麻感到亏欠,得知沈母没事后才鬆了口气。 “不提她了!” “妈,老汉,大哥大姐,这次回成都,我在百货商店买了点东西给你们,都不贵,你们不要嫌弃。” 沈知瑜从包里拿出一双军绿色的劳保手套,递给了陈国栋: “老汉,这是加厚的手套,开春下地或者进山,戴著都不冻手。” 隨后,她又拿出一盒蛤蜊油递给周兰芳: “妈,你手上长了冻疮,这玩意能滋润皮肤,促进冻疮癒合。” 紧接著她拿出了两匹的確良布料,上面印著细碎的小白花,清新又好看。 “大哥,大姐,这两块布你们拿著,还有这个……” 她又拿出两个装著红彤彤果子酱的瓶子: “这是山楂酱和苹果酱,抹馒头吃,或者冲水喝都可以,酸酸甜甜的,小娃娃肯定喜欢。” “谢谢小瑜。”陈向军和陈向红连忙道谢,他俩以前对陈向东颇有怨念,可这弟妹,他们却是讚不绝口的。 “小瑜,你有心了。” 陈国栋和周兰芳都笑得合不拢嘴。 这个儿媳妇,真是千好万好,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东娃儿,你硬是积了几辈子的德,这辈子才能娶到小瑜哦!” 陈国栋对走进病房的陈向东说道。 沈知瑜闻言脸颊微红,转身看著陈向东,小声道: “我给你也买了礼物,回家再给你!” “好!” 陈向东笑著点点头,心里却一阵酸涩。 因为他知道,沈知瑜给所有人买了礼物,却唯独没有给她自己买。 第8章 冬麻 “东娃儿,这里有妈、我和大哥,你跟小瑜先回去唄。” 陈向红心思细腻,笑著说: “家里还有鸡鸭要餵呢。” 陈向军也点头附和: “是啊是啊,这里有我们就够了。” 陈向东哪里听不出来,大哥大姐是想给他们小两口单独相处的机会。 虽然沈知瑜回成都没几天,但小別胜新婚,而且他俩还没孩子呢。 不过他確实也想先回去,倒不是为了別的什么,而是想去县城供销社给沈知瑜买点礼物。 另外,虽然沈知瑜给了他五十,足够还五爷的钱了,但他不准备花这笔钱。 並且答应沈知瑜要赚钱盖新房挖新井,总不能光说不干吧? 所以得再进摩天岭才行。 “妈,老汉,那我跟小瑜先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你们。” 陈向东没有矫情,挥手告別后拉著沈知瑜离去。 可两人刚走出病房没几步,陈向军和陈向红就追了出来。 “东娃儿,等一哈!” “大哥,大姐,啥子事?” “你过来哈,我们给你讲个事。” 陈向红对著陈向东招手。 “去吧。” 沈知瑜一听这话,便笑著说道: “我去门口等你。” 等沈知瑜走了,陈向军和陈向红拉著陈向东来到走廊窗边。 “拿到!” 陈向红把一沓钱塞到陈向东手里: “老汉的医药费,还是我跟大哥来出。” 这沓钱零碎,却叠得整整齐齐。 显然,在陈向东去缴费时,陈向红和陈向军已向医生打听清楚,並做好了决定。 “不得行……”陈向东刚想拒绝。 陈向军却已打断了他的话: “东娃儿,你不要犟!” “你和小瑜还没娃儿,以后要用钱的地方更多,所以老汉这笔钱,还是我们来。” 陈向红笑著说道: “老汉不是一直说,你命里头有富贵吗?等你娃儿以后赚了钱,我们还要享你的福呢!” 陈向东心头酸涩。 他和沈知瑜还没孩子,以后要用钱的地方很多。 可大姐已经有一个女儿,大哥更是有著一儿一女,现在就要用很多钱! 所以大哥这话根本站不住脚。 至於大姐说的,他命里头有富贵…… 父母或许还有点信算命先生的这话,可大哥大姐何曾信过? 尤其是大姐,还曾和父亲顶嘴,说他以后要是能富贵,就用手板心煎鱼给他吃。 手板心,也就是手掌心,这么脆弱的地方,哪里能高温煎鱼? 所以这句方言,往往就是用来表达嘲讽的。 现在大姐说等著以后享他的福,无非是想他能安心收下这笔钱。 “把钱拿到,带小瑜去县城供销社转转。” 陈向军拍了拍陈向东的肩膀: “小瑜是城头姑娘,嫁给你顶著那么大压力不说,还吃了那么多苦,你以后还是要成熟点,对別个好点,晓得不?” 陈向东深吸了一口气,將心底翻涌的感动压下。 “晓得咯,大哥。” 陈向东终於还是张开手抱了抱陈向军,又抱了抱陈向红。 “大哥,大姐,我先走了哈,老汉这边辛苦你们了。” 陈向东挥了挥手,小跑著离去。 陈向军和陈向红则还有点懵。 东娃儿怎么了,居然还抱他们一下,肉麻兮兮的! “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陈向军对著陈向东背影喊了一句,隨后双手插兜准备返回病房。 结果就摸到了兜里有什么东西。 陈向军掏出一看,不正是陈向红刚才塞给陈向东的钱吗? 两人这才反应过来,陈向东刚才的拥抱,其实是趁机將钱还给他们。 “这个娃儿!” 陈向军和陈向红面面相覷,既高兴又担心。 高兴的是,陈向东好像长大了不少。 担心的是,陈向东不要他们的钱,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所以两人商量过后,决定还是得找个机会,把钱交给陈向东。 医院门口。 沈知瑜挽著陈向东胳膊,问道: “大哥大姐是不是拿钱给你?” 陈向东深知沈知瑜的聪慧,因此並不惊讶,只点头说道: “不过我没要,以前妈老汉生了病,都是他们出的钱,我们结婚也是他们出钱出力。” “没要是对的。”沈知瑜露出欣喜之色。 既喜陈向东做法的正確,更喜陈向东似是真的成熟了。 陈向东看著沈知瑜这般反应,却更加歉疚。 有时候,他真希望沈知瑜能自私一点,或者能骂他一顿。 可沈知瑜从来没有,始终都想著他,爱著他。 “我们去县城供销社转转吧。”他忍不住说道。 “可以啊,”沈知瑜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是妈老汉要买什么吗?还是你想要什么?” “是我想给你买份礼物。”陈向东柔声道。 “啊?”沈知瑜愣了一下,隨后连忙摇头,“我不要,我又不缺什么,浪费钱!” 陈向东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沈知瑜当初皮肤多白皙水嫩,现在呢?已经开始变黑变糙了。 如果不干那么多活,或者能用些护肤品,也不至於这样。 所以沈知瑜哪是不缺什么?只是捨不得钱罢了。 说到底,还是一个字,穷。 得搞钱啊! 陈向东正想著,就听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陈向东,你等一下!” 他转身望去,果然看见了父亲的主治医生,曹建松。 “曹医生,有什么事吗?”陈向东走上前问道。 “是这样的,”曹建松拉著他来到一边,“我们医院有个赵大爷,叫赵明远。” “他风湿很严重,最近雨下个不停,他风湿痛得厉害,他听说天麻,尤其是野生的冬天麻,对风湿的治疗效果很好,所以託了不少人去找。” “但野生天麻本就少,野生冬麻更是可遇不可求,直到现在他都没有买到。” 曹建松看著陈向东,请求道:“我看你说话做事都不一般,而且又是进山救你老汉,又是挖棋盘蛇的,应该对摩天岭挺了解,所以想请你帮忙找找野生冬麻。”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说道:“如果你能挖到品质不错的冬麻,赵老能出这个价。” 说著,他竖起了两根手指头。 第9章 黄芪霜 “二十块钱一斤?”陈向东问道。 见曹建松点了点头,他更是心头微震。 这年头,人工种植天麻还没推广开,而野生天麻极其罕见。 早在前几年,全国的野生天麻收购量就已不足3万公斤,现在只会更少。 所以天麻的价格异常昂贵,三等品的乾货就能卖到二十四块钱一斤,要是一等品,更能卖到四十块钱一斤。 而鲜天麻水分较大,通常四五斤鲜货才能出一斤乾货,所以价格最高也就十块钱一斤。 当然,这些都是春天麻的价。 因为採收季节的不同,天麻往往分为春天麻和冬天麻。 春季採挖的天麻,因为抽薹消耗了养分,所以內里会出现中空现象。 而冬季採挖的天麻,质地坚实饱满,被认为药效更好,价格自然也高上不少。 但,也绝不存在翻倍的可能性。 在陈向东记忆中,品质最好的新鲜冬麻,收购站的价格也就十五块钱一斤。 私药贩子出价更高,但顶多也就出到十七十八块的价钱,而且还有风险。 虽然这年头的政策慢慢宽鬆了,但天麻属於国家二类中药材,管得还是挺严的。 如果被人举报,一个“投机倒把”的帽子扣下来,那可不是闹著玩的。 而赵老爷子只要不是私药贩子,那便是他的远房亲戚,他们之间属於人情往来,谁也不能说什么。 如此一来,既没什么风险,还比卖给私药贩子都赚得多! 这绝对是可遇不可求的好机会了! 陈向东心中惊喜,没想到还有如此收穫。 不过他面上保持著沉稳: “曹医生,我晓得咯,但这野生冬麻藏在厚雪和腐叶下面,我也不敢打包票,只能说尽力。” 其实上一世,他跟著大哥学採药打猎以后,还真在靠近哑巴沟的一片山坡找到过冬麻。 不过算算时间,那是两年后的事了,现在这窝天麻还不知是什么情况,他便没把话说满。 “明白明白,尽力就好。” 曹建松点点头,他也没想著陈向东一定能找到冬麻,毕竟赵老爷子这阵子也找过不少人了,其中不乏经验老道的採药人,但都一无所获。 他来拜託陈向东,也不过权且一试,万一陈向东真找到了呢? 等曹建松离去,陈向东也转过身,正好对上沈知瑜疑惑的眼神。 “医生找你说什么,老汉的事?”她语气里带著几分担忧。 “不是不是。”陈向东摇了摇头,將冬麻的事和她说了。 “不行!你不准去!”沈知瑜眉头拧成一团,语气更是无比严厉。 父亲那般熟悉摩天岭,这次都摔成了重伤。 陈向东就这次进过摩天岭一次,她哪敢让他去? “好,你说不去,我就不去。” 摩天岭,陈向东是肯定要去的。 但他也明白沈知瑜的担忧,深知此刻再怎么劝她,也是徒劳无功。 他多进几次摩天岭,每次都平平安安地出来,沈知瑜才会慢慢安心。 所以他乾脆爽快地答应下来,並以此来和沈知瑜谈条件: “不过我答应你不进山,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沈知瑜眉头稍稍舒展。 “我们去供销社,我给你买一件礼物。”陈向东握住她冰凉的手。 “你……”沈知瑜又皱起了眉,下意识想要拒绝。 “你不答应,我就进山,反正腿长在我身上,你拦不住。”陈向东威胁。 “哎呀!你你你……”沈知瑜又气又急。 “我啥子我?走咯走咯!”陈向东看著自家媳妇这模样,笑得开怀不已,拉著她的手就往供销社走。 沈知瑜虽然捨不得花这冤枉钱,但心里还是甜丝丝的。 县里的供销社,比公社的更加气派。 红砖砌成的院墙围著三间大瓦房,进门便有糖果香裹著肥皂味扑过来。 玻璃柜檯擦得鋥亮,从门口一路摆到里间,整整齐齐放著布匹、搪瓷盆、暖水瓶等东西。 沈知瑜左看看,右看看,心思却不在这些商品上,成都百货商店里的东西,可比这多多了。 她的心思,是在这红砖瓦房上面。 什么时候她才能在陈家湾也修起这么一座气派的红砖青瓦房来? 对於陈向东把钱拿去救父亲的命,她確实没有任何怨念。 但多多少少,还是捨不得的。 如果连一点捨不得都没有,她岂不是成神仙圣人了? 不过她將这点情绪压在了心底,不想让陈向东愧疚。 若是以前的陈向东,还真感受不到这份情绪。 可如今的陈向东,很清楚沈知瑜的心情。 但沈知瑜怕他愧疚,他便装作不知道,否则愧疚的就该是沈知瑜了。 所以他只是紧紧握著她的手:“今天你喜欢啥子,就买啥子!” “你硬是有钱得很哦?”沈知瑜翻了个白眼,心里却甜滋滋的。 她在供销社转悠,忽然目光一顿。 玻璃柜里,摆著几支英雄牌的钢笔,黑色的笔身鋥鋥发亮,银色的笔帽上刻著简单的纹路。 她现在用的那支钢笔,还是下乡时父亲送的,如今笔身已没了光泽,笔帽的卡扣也送了,写字时稍不注意就会漏墨,有时候批改作业,漏出的墨汁会沾在手指上,洗半天都洗不乾净。 此时看著玻璃柜里的钢笔,她心里痒痒的,可最后也只抿了抿嘴,便把那份心动压了下去,隨后走到护肤品区,指著雪花膏说道: “向东,给我买一盒这个吧。” 陈向东顺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桶卖散装的杂牌雪花膏,挖上满满一大盒都才两毛钱。 “不买这个!” 陈向东知道沈知瑜肯定捨不得提出买那英雄牌钢笔,但雪花膏都只买最便宜的…… 他心中微嘆,没提钢笔的事,提了的话,她肯定不同意的,不如改天悄悄买了给她个惊喜。 至於今天…… 陈向东指著一盒春娟牌的黄芪霜,对售货员说道: “同志,给我拿一盒这个。” “这个太贵了!我不要!” 沈知瑜连忙阻拦。 这盒黄芪霜要一块二呢,都快能买两斤肉,改善好几天的伙食了! “同志,帮我拿一盒。” 陈向东没有理会沈知瑜的阻拦,直接从兜里摸出零钱,数了一块二递过去。 “小伙子真大方,这春娟黄芪霜可是稀罕货,城里姑娘都爱用,抹脸润得很,还能改善肤色暗沉呢!” 售货员一边说著,一边拿出一盒印著黄底红字的黄芪霜,並用牛皮纸仔细包好。 陈向东却心头苦涩,沈知瑜……不就是城里姑娘吗? “你……这次就算了,以后不准乱花钱了哈。” 沈知瑜接过黄芪霜,不住地嘟囔著,只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陈向东心情复杂,如果沈知瑜待在成都城里,就是更贵的谢馥春鸭蛋粉、永芳美容霜,也是用得起的,现在却因为他的一盒黄芪霜而觉得幸福…… 陈向东有千言万语想说,可最终只点点头,说了句晓得咯。 “走,回家去,我给你做饭!把你的礼物也给你!” “对了,你要不要猜猜看,我给你准备的礼物是什么……” 沈知瑜喋喋不休,脸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她一只手挽著他胳膊,另一只手紧握著那盒黄芪霜,仿佛那是什么无比珍贵的宝贝。 第10章 恩仇 县城到陈家湾,有十三四里路。 这时候没有班车,嘉陵江倒是有船,但不是每天都有。 所以一般情况下,人们是能不进城就不进城的。 细雨霏霏,道路泥泞。 两人回到陈家湾的时候,天已经开始黑了。 回家的路上,正好经过大哥陈向军家。 陈向东远远看到大嫂带著孩子在院子里玩耍。 他本想打个招呼,可大嫂见了他,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抱起孩子就进了屋。 陈向东自然知道为什么,父母偏心他和沈知瑜,大嫂自从嫁给大哥,没得过什么好处不说,还得经常帮衬他家。 有著血脉亲情的大哥对他尚且有怨念,更何况大嫂? “小瑜回来啦?” “小瑜吃饭没有,来吃饭哇!” 路上,倒是有不少人主动和他们打招呼,但多是衝著沈知瑜。 她是公社小学的代课老师,逢年过节帮人写春联写信,人又踏实肯干,在公社的人缘是一等一的好。 相比之下,陈向东就不咋受待见了。 虽然结婚以后,他已变好许多,但和公社许多同龄人比起来,无论是勤快程度,还是人品性格,那都差了许多。 所以到现在还有人私下吐槽,说沈知瑜哪哪都好,就是眼光太差,当初追她的人那么多,咋就偏偏选了最差的陈向东呢? 回到土坯房,沈知瑜放下行李,系上围腰就往灶房走: “我去弄饭,你去把鸡鸭弄来关起。” 陈向东嗯了一声。 其实到了时间,鸡一般自己就回窝了,哪天有鸡没回窝,要么是被人偷去了,要么就是掉进茅厕淹死了。 鸭则不一样,许多时候都要人拿著竹竿去赶回来。 陈向东把鸭子赶回去,又数了一下鸡,確定没问题,便关上门来到灶房。 灶膛里火光跳跃,映得沈知瑜的脸红扑扑的。 陈向东连忙上前帮忙。 晚饭很简单,一碗红苕稀饭,一小碟泡萝卜,还有一碟腊肉炒儿菜。 腊肉是去年冬月杀的猪,醃好之后再用柏树枝丫来熏,这味道別提多香了! 陈向东光是闻著味道都流口水。 上一世,隨著时代的发展,村里人越来越少,到后来杀年猪的都没几个了,用柏树来熏制腊肉更是绝跡。 所以陈向东想这一口,那也是想很多年了。 不过,这玩意只是个解馋的,总共没有几块。 这年头想要吃肉吃饱,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所以他只吃了一片腊肉,就开始往沈知瑜碗里夹。 对於陈向东这般举动,沈知瑜倒是不奇怪,因为他以前就是这样的。 所以別人再怎么说陈向东配不上她,她都觉得陈向东还是挺好的。 “你吃你吃,我在成都吃得好,现在都还不饿。” 沈知瑜又把碗里的腊肉夹给了陈向东。 两人你推我让,最后各自吃了一半。 “先吃完的不管,后吃完的洗碗。” 沈知瑜放下碗筷,眉眼间流露几分狡黠。 “好好好,我去洗碗。” 陈向东看著沈知瑜那股子俏皮劲,心中一阵发酸。 上辈子,沈知瑜吃了太多苦,那份灵动很早就消磨在了生活的重担下。 这辈子,他希望沈知瑜能永远开开心心。 洗完了碗,陈向东回到房间,就见沈知瑜满眼期待地看著他: “看看,送你的礼物,喜欢不?” 陈向东顺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双皮鞋。 黑色的胶底,鞋面是油亮的牛皮,鞋头圆圆的,鞋帮处缝著一圈细细的白边。 在这满是粗布鞋、解放胶鞋的时代,这双皮鞋別提多洋气。 相对应的,价格也不便宜,要卖七八块呢! 城里人都未必穿得起,沈知瑜却买给了他。 陈向东呼吸沉重,看沈知瑜的眼神里满是感动。 他没有说太贵了之类的扫兴话,而是换上了这双皮鞋。 “真帅!真精神!” 沈知瑜看著换上皮鞋的陈向东,满脸的笑容,眼睛里都像闪起了星星。 自己男人,就是好看! “谢谢!” 陈向东紧紧抱住了她。 “谢啥,男人,总要有一双皮鞋的。” 她嘿嘿笑著。 自己男人,就得自己宠! 不过,很快,她就发现不对劲。 “我那个来了……”她嗔了一句。 陈向东挠挠头:“那我去给你烧热水,洗脸洗脚。” “不用不用,我来我来。”沈知瑜连忙阻止。 又是一番推拉过后,两人相拥而眠。 屋外,夜色渐深,雾气渐浓。 陈向东闭著眼睛,却没睡著。 昨晚太累,以至於沾床就睡,今天不是那么累,听著风把纸糊的窗户吹得咵嚓咵嚓的响声,他便想起一件事。 1983年,寒潮频发。 其中四月和十二月这两次,影响最广,灾害最重。 四月这次属於全国性寒潮,南方主要表现是大风和冰雹,听说最大的冰雹能有拳头那么大,有人直接被砸死了。 清溪县这边没那么夸张,陈向东一家也没出太大的事。 可十二月这次就不同了。 西南极端暴雪,连续降雪三十多个小时,陈向东家的土坯房扛不住,塌了。 当时已经怀孕的沈知瑜因此流產,此后再也没能怀上孩子。 这是沈知瑜一辈子的心结,也是陈向东莫大的遗憾。 如今重生归来,陈向东绝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 现在还没有商品房的说法,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新修一栋房子,一栋又漂亮气派,又结实抗造的砖瓦房! “不仅得挣钱,还得快啊!” “修栋砖瓦房最快也要一个月,留给我的时间並不多。” 陈向东合计的时候,沈知瑜其实也没睡著。 她並不知道什么寒潮,她也没想著要一栋砖瓦房。 对於她而言,能有一间砖瓦房,能让她和陈向东的日子过得更舒坦些,就很好了。 “以后要再多去找点活干才行,爭取早点再把钱攒起来。” 沈知瑜默默想著,终是在陈向东的怀里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咯咯嗡~~ 听著公鸡的打鸣声,沈知瑜醒了过来。 可睁眼却没见到陈向东,她还以为他是去茅厕了,於是穿好衣服下床,准备给娘家写封信。 公公为了给妈挖天麻摔成重伤,她想让爸妈来医院看望看望公公。 並且她觉著陈向东有些不一样了,说不定爸妈能慢慢接受陈向东了呢? 可刚来到桌边,就见陈向东留下一张纸条。 “知瑜,我去山里转转,万一挖到冬麻了呢?你不要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沈知瑜的心顿时一颤。 她虽没进过山,可山里有多凶险,她是听说过的。 父亲陈国栋这样的老江湖都没挖到冬麻,还受了重伤,更何况陈向东呢? “陈向东,你可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沈知瑜小脸微微泛白,整颗心都七上八下的。 另一边,陈向东已踏著晨雾前往摩天岭。 “东娃儿,你走哪去?” 路过一户人家,他听到一个记忆深刻的声音。 抬头望去,只见一个五十多岁的,地中海髮型的男人,正对著他笑。 陈向东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男人名叫陈国龙,是他父亲的七哥,他得叫一声七爷。 可相比起另外几个爷叔的善良,这个七爷可就坏到了骨子里。 就是他对父亲说,天麻能治头痛。 若只是如此,父亲都不一定会进山挖天麻,因为冬麻实在太难挖了,基本只有靠运气。 可他还说,他听人说青冈坪那边有冬麻。 父亲这才动了心,进了山。 若只是这样,倒也罢了。 可上一世,父亲去世后,他们请人来做道场。 在给父亲选坟的时候,七爷居然悄悄给道士说,父亲曾说过道士的坏话。 因此,道士最后给父亲选了个很差的位置。 后来父亲的坟经常被山耗子破坏,也不知是否与此有关。 七爷乾的损人利己,甚至损人不利己的事,还有不少。 上一世,陈向东的穷困潦倒,五爷的家破人亡,都和七爷脱不了关係! 只可惜那时候,他没能早早认清七爷的真面目,甚至还曾被人卖了帮人数钱。 直到七爷去世的时候,他听人提起这些事,方才知道真相。 而这辈子……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第11章 哑巴沟 陈向东心底闪过一抹冷意,却没有直接翻脸. 他毕竟是晚辈,陈国龙又钻营了那么多年。 现在翻脸,对他百害而无一利。 对付这位七爷,还得慢慢来。 所以他如往常那般满脸的笑容,一副天真淳朴的模样: “去山里头转转,看能不能挖到天麻。” 陈国龙不禁面露异色。 以前陈国栋不允许陈向东进山,陈向东自己也贪图安逸,从没进山的打算。 这两天是怎么了? 去救陈国栋和捡背篓镰刀就算了。 现在还要去挖天麻? 难道真开窍了,成熟了? 陈国龙心里合计著,面上则皱起眉头: “你老汉都没挖到,还摔了,你去干啥子哦?快点回去!” 他语气严肃,还真像个关心侄子的长辈。 上辈子,陈向东一家就是这样被他骗得团团转。 可现在嘛,他的这点把戏,陈向东心里门清。 “碰碰运气唄。”陈向东依旧笑呵呵的。 “那你准备去哪里碰运气嘛?”陈国龙又问道。 “青冈坪唄,”陈向东老实憨厚地笑著,“七爷你不是跟我老汉说那里好像有的嘛,我老汉没挖到是他运气不好噻,万一我就踩狗屎运了哎?” “……”陈国龙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青冈坪有冬麻,纯粹是他瞎编的。 而之所以说是青冈坪,是因为去这地方的路很险,稍不注意就会出事。 他忽悠陈国栋去青冈坪挖冬麻,就是盼著陈国栋受伤。 这样一来,过阵子的公社大队长竞选,他就更有优势了。 现在陈国栋重伤住院,他已经心满意足。 要是陈向东再去青冈坪受伤…… 坑了老子,再坑人家儿子? 陈国栋多少有些不忍心。 可他刚想开口劝说,就见陈向东已经迈开步子朝摩天岭去了。 並且这时候,他二儿子陈向伟走过来,冷声道: “他想死,想当残废,就让他去唄。” 他平时对陈向东很热情,但此刻眼神阴森得嚇人。 当初,知青已经开始陆续返城,清溪县政策落实比较晚,但他知道沈知瑜早晚会回成都。 如果他能和沈知瑜在一起,就可以利用沈知瑜父母的关係铺路,在成都工作落户。 所以当时已经和女朋友谈婚论嫁的他,毫不犹豫提出分手,转头去追求沈知瑜。 他觉得他长得不比陈向东差多少,又从小学採药打猎,有著一身好本事,陈向东怎么配和他比? 然而现实狠狠给了他一巴掌,沈知瑜没追到,原来的女朋友也没了,他憋著一肚子火。 这两年他对陈向东表面笑嘻嘻,背地里没少想法子坑陈向东。 可陈向东被家里保护得很好,他始终没能得逞。 没想到今天陈向东居然要去青冈坪挖天麻。 这可把他高兴坏了。 青冈坪凶险得很,他都不敢轻易前往。 从没进过大山的陈向东要去那里,不死也得残废吧! “你龟儿小声点!” 陈国龙瞪了陈向伟一眼: “东娃儿这两天进了两次山,一次救人,一次挖蛇,说不定开了窍了,真挖到天麻了。” “开窍?他开个屁的窍,踩了两次狗屎运闹麻了,他能挖到天麻,我手板心煎鱼给他吃。” 陈向伟不屑地反驳。 陈国龙认为陈向伟话糙理不糙,也没再多说什么,只让他別忘了正事。 陈向伟最近在追求县城的一个姑娘,如果成了,他便有希望搬到县城去。 虽然比不得成都,但也比乡下风光体面。 全家都对此十分关心,將其当成头等大事。 “我晓得,她这两天走人户去了,明天才回来。” 陈向伟露出笑容,信心满满。 …… 正月里的摩天岭,晨雾还没散尽,牛毛雨又淅淅沥沥落了下来。 陈向东脚步放得很慢,神情也很严肃。 父亲滚落的那片灌木丛,前世他去过无数次,所以哪怕纵身狂奔,每一脚也都踩得利落结实。 別的地方就不一样了。 禁枪禁猎之后,对野生药材的管控也越来越严,再加上他成了残废,后面几十年便少有进山。 所以哪怕对这摩天岭还算熟悉,却也不敢莽撞大意。 走了三个多小时,陈向东方才到达哑巴沟。 据老一辈说,这沟里曾经住过一位守山的哑巴,当年还杀过鬼子,所以取名哑巴沟。 哑巴沟在摩天岭的背阴处,沟深林密,常年晒不到多少太阳,腐殖土厚得能没过脚踝。 “上一世是在一处品字石附近挖到的冬麻。” 陈向东一边回忆一边寻找。 很快,三块呈品字排列的石头便映入眼帘。 陈向东面露喜色,连忙走了过去。 他没急著动土,而是从背篓中取出柴刀和一截竹子。 唰唰几下,將竹子削成一把两指宽、尺把长的竹片刀。 又將竹片刀的刃口磨得薄而锋利,边角都修得圆润光滑,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挖天麻是个细活,老一辈人甚至不叫挖麻,而叫“抬麻”,因为不能用锄头去挖,得用竹片刀一点点把土挑开,再轻手轻脚地將天麻从土里抬出来。 陈向东先用柴刀背轻轻刮掉地上的积雪和落叶,小心地清出一片见土的坡面。 冬麻和春麻不一样,春麻会有一支抽薹冒出地面的花茎,最高能有一米左右,比较的显眼,也就好找、好挖。 可冬麻都藏在地底下,只能凭两个小窍门去寻找。 一是找前一年抽薹开花后留下的花茎残留。 二是看冬麻顶起的地表细微龟裂纹。 不知道这两个窍门,漫山遍野地挖天麻的话,可就和大海捞针没什么区別了。 而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这两个窍门並不是人人都知道的。 陈向东上辈子也是跟著大哥陈向军勤学苦练,才能晓得这些。 当然了,现在是挖上一世挖过的,所以他不用那般费劲地寻找冬麻的蛛丝马跡。 找到细小裂纹后,陈向东拿起竹片刀,从离裂纹还有三四十公分的外围开始,一层一层地往下扒土。 这腐殖土鬆软,用锋利的竹片刀扒拉起来並不费力。 没一会儿,陈向东就触到了一缕奶白色的蜜环菌索。 天麻就靠蜜环菌供给养分,顺著菌索找,准能找著天麻块茎。 陈向东动作放得更轻,用竹片刀一点点地清理土层。 很快,一块黄白色的麻顶露了出来。 陈向东没有放鬆,而是更加专注小心,用竹片刀把周围的土一点点挑开。 过去了二十多分钟。 终於,陈向东將这颗天麻完整地从土里“抬”了出来。 第12章 鼠鼠 这颗天麻约有二两重,麻形周正,表面也算光滑,但顶端的鸚哥嘴有些乾瘪了。 陈向东又用指甲轻轻掐了掐麻身,虽没空心,但也少了几分紧实感。 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其实这种品质的冬麻已算不错,拿到公社收购站去卖,稳稳能评个二等品,卖个十二块钱一斤问题不大。 但问题在於,他这次进山挖的冬麻,是要卖给赵大爷的。 人家愿意出价二十,要的自然是一等品。 “再挖挖看!” 陈向东不死心,將手上的天麻小心放进背篼后,再次拿起了竹片刀。 最后,总共挖到六颗天麻。 最大的能有三两,最小的只有一两多。 品质都不算差,如果拿去医院,赵大爷肯定也会收,但价格肯定也会打折扣。 陈向东这次是衝著二十块钱一斤的冬麻而来,此刻不免有些失落。 “这个两脚兽挖这些麻坨坨干啥子哦?” 忽然,一道奇怪的声音在陈向东耳边响起。 又听到动物心声了? 陈向东这次没有循声望去,只用眼角余光去瞟了瞟。 只见一只山耗子从一堆落叶下探出半个脑袋,正机警地望著他。 又是鼠鼠? 陈向东没有大动作,害怕惊跑了这只山耗子。 他竖起耳朵,希望能听到些有用的信息。 “青冈坪有根烂木头下面就有这种麻坨坨,又大又硬,一股马尿味,吃起还麻嘴巴,点都不安逸,不如底下竹林里头的笋子好吃。” 还真听到有用信息了! 如果鼠鼠没有认错,那青冈坪还真有天麻,並且很可能品质极高! 陈向东心头喜悦,却没立即赶往青冈坪。 他先將哑巴沟挖到的天麻仔细包好,然后把带著菌索的腐殖土和尚未长成的天麻重新埋好,又用积雪落叶盖好,这才起身离去。 靠山吃山,就得给山林留余地。 去青冈坪的路比哑巴沟难走得多,最险的地方,只容得下半个脚掌落脚。 並且山石覆盖著冰雪,哪怕打起十二分精神,也可能脚滑摔倒。 这儿乱石嶙峋,一旦摔了下去,不死也得丟半条命。 陈向东精神高度集中,这青冈坪確实凶险。 哪怕没在这里出事,可来回一趟,精神和体力都会被消耗得极其严重。 父亲陈国栋估计就是在这耗掉了太多精气神,才会在回家路上摔成重伤。 陈向东屏气凝神,小心翼翼地往上走著。 哗啦啦—— 鬆动的石子儿从陈向东脚下滚落。 还好他及时抓住一根树枝,稳住了身形,这才没有掉下去。 陈向东心臟狂跳,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山里就这样,宝贝多,危险更多! 经验再丰富的撵山人都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所以敬畏心很重要。 “呼——” 陈向东做了两次深呼吸,这才继续前进。 一个多小时后,他终於到了青冈坪。 青冈坪,因生长著大片大片的青冈树而得名。 说起青冈树,那可是好东西,堪称浑身都是宝。 青冈树的嫩叶子,用水淘洗乾净后,可以做成菜,还有清热利湿、敛肺止咳的功效。 至於它的种子,外形和陀螺有些相似,碾碎之后可以做成淀粉,製成豆腐,甚至还能酿酒,不过需要手艺好才行,否则有股很重的涩味。 而它的树干,不仅可以用来做家具,更是好柴火,容易点燃不说,火力还很大,唯一的缺点就是不太经烧。 陈向东记得前世的十几年后,这儿的青冈树都快被砍光了。 不过现在,来青冈坪的路还凶险得很,自然没人来这砍树。 “先吃点东西。” 忙活了一上午,陈向东早饿得不行了。 他倚著一棵青冈树,嘴里吐出热气,搓了搓双手,然后掏出两个苞谷粑啃了起来。 现在这天气,苞谷粑出锅一个小时就会变得又冷又硬,难以下咽,更何况整整一上午。 陈向东好不容易將两个冷硬的苞谷粑啃完,肚子是勉强饱了,腮帮子却遭老罪了。 “有肉就好了。” 陈向东想到昨晚的腊肉,不禁咽了咽口水。 “等挖到天麻卖了钱,必须吃顿好的!” 陈向东来了精神,开始干活。 但那只山耗子只说了青冈坪的烂木头下有天麻。 而青冈坪里的烂木桩、枯树枝可不少,他没办法精准锁定位置。 那能咋办?慢慢找唄! 不过找也不是瞎找。 毕竟冬麻离不开蜜环菌。 所以陈向东只找那种半截埋土,且表面朽烂起绒,芯材却又留著硬木质层的青冈腐木。 这种木头大概腐朽了三五年,对蜜环菌和天麻而言刚刚好。 太新的枯木木质紧实,蜜环菌钻不进去,太老的腐木又没了养分,蜜环菌没法给天麻供给养分。 陈向东目光扫过每一根倒地的枯木,將太新、太老的朽木都给排除,又將倒在低洼处的朽木也给略过。 这种地方积水积潮,就算长了天麻也是糠心烂皮,甚至直接腐坏,绝对长不出好麻。 所以青冈坪枯木看著挺多,但真符合条件的其实没几根。 陈向东检查了几根符合条件的,没有收穫。 他並不失望。 撵山,心態很重要。 陈向东再次来到一根符合条件的青冈枯木旁。 依旧先用柴刀背刮去周围的厚厚的积雪。 没想到,一下就看到了冬麻顶起的地表细微龟裂纹。 陈向东眸光亮起。 终於找到了! 陈向东拿起竹片刀,开始慢慢往下刮土。 隨著他小心缓慢的动作,一簇奶白色的蜜环菌索逐渐呈现眼前。 陈向东抿了抿嘴,呼吸都放得更轻。 手中的竹片刀一层一层地挑开腐殖土,七八分钟后,终於触到了一块浑圆饱满的麻顶。 同时,一股浓烈的马尿味钻入他的鼻腔! 陈向东心情激动,却依旧耐心,顺著麻体生长的方向,一点点將土挑开。 足足花了半个多小时,他才將第一颗天麻完整地取了出来。 这颗天麻估计能有八两重! 麻形周正饱满,顶端的鸚哥嘴红嫩紧实,尾部的凹肚脐圆润清晰,表皮黄白透亮,一圈圈的轮纹细密规整。 用指甲轻轻一掐,麻身硬邦邦的。 半点糠心、空心的跡象都没有! “实打实的一等野生冬麻!” 陈向东嘿嘿笑了起来。 这种天麻拿到赵大爷那去,二十块一斤的价钱,肯定是妥了! 陈向东小心翼翼將这颗天麻包好放进背篓,然后顺著菌索继续挖。 当日头慢慢下沉,天色逐渐发暗,陈向东总算將这窝麻给全挖了出来。 “应该能有三斤多?” 陈向东掂量著挖出的天麻,心里默默计算: “二十块钱一斤,就是六十多块钱。” “在哑巴沟还挖到一斤多,品质虽然不如青冈坪的,但赵大爷应该也会要吧?” “就算赵大爷不要,拿去收购站卖了,也有个十多块钱。” “那么这次进山,能有个七八十块?” 陈向东眼睛亮了起来。 这年头,普通农民一年也就挣个两百块钱。 他这进山一次,都快赶上以前半年的收入了。 陈向东心头美滋滋,將麻窝復原之后,背上背篼准备下山回家。 但没走几步,他就又停了下来。 “那山耗子的心声里,好像还藏著一笔钱啊!” 第13章 孤狼 陈向东刚才一门心思扑在冬麻上。 此刻挖了天麻,又正好望见青冈坪下那片长满楠竹的沟谷,便立刻想起了那只山耗子心声的最后一句话—— “不如底下竹林里头的笋子好吃。” 虽然早已过了立春,但山里温度低,离春笋冒尖还早著呢。 那么山耗子提到的笋是什么? 只可能是冬笋! 陈向东心头一热。 冬笋可比春笋金贵得多。 春笋长得快,水分大,口感粗,涩味也重,挖回来得用水泡个两天才能吃,价格自然也便宜。 冬笋则不一样,深埋在土里不冒头,肉质细嫩,口感鲜甜,不管是燉汤还是清炒,那都是一绝。 並且冬笋不是统购统销的,所以价格受品相和时节的影响很大。 比如普通品质的,平时只能卖五毛钱一斤,可到了春节前后,每斤就能卖到八毛钱。 至於精品,更能卖到一块钱,甚至一块二一斤。 要知道这时候的猪肉,也才八九毛钱一斤呢。 “如果能挖个十多斤冬笋去县城卖,那又是十多块钱啊!” 陈向东这次上山准备齐全,柴刀锄头都带著,也不怕没工具挖笋,所以看了眼天,算著时间还来得及,便当机立断前往竹林。 俗话说得好,上山容易下山难。 陈向东下山的时候,神经更加紧绷,生怕踩空踏错。 並且楠竹林看著离青冈坪没多远,可望山跑死马,他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 竹林茂密葱鬱,里面光线昏暗,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还怪嚇人的。 陈向东本来不信神神鬼鬼,但重生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便也有些紧张。 好在这附近没有野鸡,也就是红腹角雉,这玩意儿的叫声很像婴儿哭闹,所以有些地方叫它娃娃鸡。 如果它叫上两声,再配合上周遭环境,陈向东只怕真要头皮发麻。 “找笋找笋!” 陈向东低低喊了两声,算是给自己壮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春笋会冒出地面,一眼就能看见,冬笋则藏在土地下,所以需要找。 而找冬笋,那也是有技巧的。 不会找的人,费劲巴拉一整天,也未必能挖到几根。 可会找的人,半天就能挖个几十斤。 陈向东上辈子跟著大哥学採药打猎,自然也学会了找冬笋的本事。 “找笋,先看竹!” 距离竹兜最近的枝条,如果只有一根,那就是笋少的公竹,如果有两根枝条,就是笋多的母竹。 找到母竹之后还要看年份,竹根部四段竹节还被竹衣包裹著的是一年竹,只有两段竹节被竹衣包裹的是两年竹,竹衣完全腐烂的是三年竹,竹衣完全腐烂且根部转变为金黄色的是四年竹…… 当然,这只是判断竹子年份的依据之一。 有无竹灰,竹节环的顏色,也是重要依据。 陈向东找到一根笋会特別多的四年母竹,然后蹲下身子找竹鞭。 竹鞭是竹子埋在地下的根茎,冬笋就长在竹鞭上。 如果竹子根部是直的,那么一般第一根枝条朝哪边,竹鞭就在哪边。 可如果竹子根部是弯的,就要藉助锄头了。 將锄头放在凹处,锄柄与竹子大概呈45度角,锄柄的指向就是竹鞭的方向。 確定竹鞭方向之后,也不是直接就挖,而是用锄头刨开落叶,继续找鼓包和开裂。 找到鼓包和开裂再用锄头挖,基本就是一挖一个准,省时又省力。 “有了!” 很快,一个大概有三两重,裹著金黄笋衣的冬笋就被陈向东挖了出来。 陈向东没有急著把它挖下来,而是顺著竹鞭继续挖。 依照他的判断,这条竹鞭不会只长一个冬笋,很可能长一串! 果不其然,没多久,他又挖出四个冬笋,个头都比第一个大很多,估计能有半斤多。 陈向东这才把五个冬笋小心挖下,放在背篼旁边,然后继续寻找下一根合適的竹子。 挖冬笋不必像挖天麻那般小心细致,因此一个多小时过去,背篼旁边就已经摆满了冬笋。 “少说也有二十斤!” 陈向东笑得咧开了嘴,收穫比他预估的还多,而且大部分品质不错,应该能卖到一块钱一斤。 “不知道赵大爷会不会要?” 陈向东决定明天进城的时候,把冬笋也背过去。 愿意花高价买冬笋的都比较富裕,而曹医生虽然没说赵大爷的背景,但能顶价买天麻的,不可能没钱,无非是看爱不爱吃这一口罢了。 “差不多了。” 陈向东揉了揉发酸的腰,不准备再继续了。 一来体力消耗过大,二来天已经黑了,晚上的大山,可比白天危险得多。 陈向东將天麻从背篼里拿出来,將冬笋放进去,再把天麻放在最上面。 天麻娇贵,可不能被压坏了。 “回家!” 陈向东背起背篼,满脸的笑意。 这趟进山,可谓收穫满满。 唯一的遗憾,是没搞到肉。 他在来竹林的路上,还盼著挖到两只竹溜子呢。 竹溜子,也就是竹鼠,这玩意儿好吃得很,有“天上斑鳩,地下竹溜”的讚誉。 只可惜挖了这么久的冬笋,硬是没发现一只竹溜子。 不过天麻加冬笋都装满满一背篼了,还要啥自行车呢? 陈向东笑著摇摇头,快步朝著山下走去。 此时太阳已经完全落了下去,山里光线暗得几乎看不清路。 不过陈向东带了电筒,这也是他敢挖这么久冬笋的原因。 然而,就在他准备打开电筒之时。 一阵冰冷诡异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饿!好饿!” 顷刻之间,陈向东汗毛竖起。 他猛地转头望去,只见远处的山坡上,一双油绿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著他。 狼! 饿狼! 陈向东心跳瞬间加速。 狼是群居动物,尤其是在冬季,都是成群结队地活动。 陈向东握紧了柴刀,开始扫视四周。 “是一头孤狼?” 狼在性成熟后,通常会主动离开原生狼群,独自寻找配偶,开拓新的领地。 另外,因繁殖竞爭和年老伤病而被驱逐的个体,也会被动进入独居状態。 陈向东再三確认是孤狼之后,稍稍鬆了口气。 狼和老虎黑熊这种顶级猎食者的差距很大。 一个滑铲杀死老虎是玩笑,但拿著柴刀杀狼是真能做到的。 很多人遇到狼会害怕,甚至遇到狗都会害怕,根本原因是不想受伤。 一旦人拋弃了“无伤”的心理枷锁,那就是实打实的恐怖直立猿。 哪怕赤手空拳,人都能和狼斗上一斗,更別提还能使用工具了。 不过孤身一人又没有火枪,真和狼打起来,受伤是免不了的。 而受了伤不仅遭罪,还要花钱,要休养,不能进山赚钱,这损失可大了。 所以陈向东此刻紧握柴刀,只直勾勾地盯著那头狼,与其对峙。 生物都会趋利避害,哪怕是群狼,遇到人类都很少直接发动攻击,而是远远跟隨等待时机。 至於孤狼,只要你不害怕,拿这傢伙和它对峙,它大概率会先转身离去。 不过,如果这头狼有狂犬病,又或有过食人经歷,那么在极度飢饿的情况下,还是可能主动攻击人的。 因此陈向东半点不敢放鬆。 一人一狼,就这么遥遥对峙著。 忽然,那头狼齜牙咧嘴,朝著陈向东逼近了一步。 第14章 撵山 “嚇嚇这只两脚兽!他要是怕了,慌了,就有可能摔倒!” 孤狼的心声,在陈向东耳边响起。 人的智慧毋庸置疑,但动物的智慧也不可小覷。 它们同样会利用环境和心理来进行捕猎。 这头孤狼就是很好的例子。 坚冰乱石遍地,陈向东一旦摔倒,必受重伤。 如此一来,它便能轻鬆猎杀陈向东。 不过,陈向东前世可是成熟的撵山人,怎会看不穿它的把戏? 更何况此世还能听到它的心声。 所以陈向东非但不惊慌,反而面露凶相,大吼一声,提著柴刀就朝孤狼衝去。 “尼玛,这两脚兽这么凶残的吗?溜了溜了!” 孤狼都懵了,它是真不敢和陈向东硬碰硬,哪怕饿得不行了,此刻也只能嗷呜两声,掉头就跑。 眼见孤狼跑得无影无踪,陈向东方才彻底放下心来。 孤狼怕死,他其实也怕受伤啊。 “要是有桿枪就好了。” 陈向东心里有些遗憾。 如果有杆火枪,他哪需要瞻前顾后?这么近的距离,一梭子铁砂喷出去,那头孤狼绝对千疮百孔。 “狼皮、狼肉、狼油、狼牙……可都是好东西,能卖不少钱啊!” “还有麂子,黑熊,野猪……也都是值钱的宝贝,但基本都需要枪才能搞定!” 陈向东越想越觉得,得赶紧搞把枪。 现在还没禁枪,可搞抢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尤其是一把好枪,不仅要钱,还要关係。 “公社的铁匠铺就能做火枪,不过一般人去了,铁匠大多推脱说做不了,即便做了,不会拿出看家本事不说,收的钱还不少。” 陈向东照著电筒往山下赶,心里默默思忖著。 上辈子他跟著大哥学採药打猎,也认识了老铁匠,关係还算亲近。 可这辈子没那层关係,他肯定不能直接去找老铁匠。 “得找五爷拜师学撵山。” 陈向东很快有了主意。 五爷陈国梁的撵山技艺,在整个公社都是出了名的。 陈家湾不少人都跟著他学过撵山。 乡里乡亲的,五爷陈国梁基本都会教点东西。 但看家的本事,只有得到了他的认可,真正拜他为师之后才能学到。 陈向军和陈向伟,就是五爷收进门的徒弟,无论採药还是打猎,都是一把好手。 父亲陈国栋就差很多,打猎还过得去,採药就不行了。 前世,陈向东醒悟过后,也想跟著五爷学撵山,但那时候五爷家已遭逢巨变,五爷如行尸走肉,哪还能教他? 此世五爷还好好的,还是跟著五爷学撵山比较好,毕竟大哥陈向军的那一身本事和五爷相比,还是差远了。 “前世学的那些东西虽然没忘,但禁枪禁猎之后几十年没怎么用,还是生疏了许多,需要复习复习。” “还有我进山救老汉可以说是外婆託梦,挖棋盘蛇、冬笋和天麻可以说是踩了狗屎运,但后面再进山搞到宝贝,就不那么好解释了。” “並且五爷跟老铁匠的关係非常好,拜他为师,找老铁匠做枪就方便得多,也放心得多。” 还有一个原因是,他如果成了五爷徒弟,就更容易让五爷当上新的大队长。 过不了多久,原来的大队长就要正式卸任,新的大队长由选举產生。 但,也不是谁都能参加选举的。 有些地方,乾脆直接內定。 陈家湾情况好一点,但也有个选举范围。 而五爷不在其中。 倒不是五爷名声不好,而是他听说陈国栋和陈国龙两个弟弟都参与其中,他便主动退出。 他的想法是,反正都是一家人,谁当这个大队长不是当? 可他不知道的是,陈国龙当上大队长之后,把他害了个家破人亡! 五爷对陈向东一家没话说,不说这次爽快借钱,就说周兰芳生陈向东的时候正值灾年,周兰芳没奶餵陈向东,是五爷家送来一条肥鲶鱼,周兰芳吃了这才有奶餵陈向东。 如果不是五爷,陈向东能不能活到现在都还两说。 所以陈向东重生归来,自然也要想办法改写五爷的悲惨人生。 而这个大队长的位置就是重中之重。 陈向东不是没想过让父亲去当。 但一来,父亲是个老好人,在陈家湾口碑很好,但有些事不是你人好就能做得好的。 二来,父亲受了重伤,已经失去了竞选资格,再者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要真当了大队长,哪能静心养伤? 让五爷当大队长便成了最好的选择。 陈向东思索之间,距离陈家湾不远。 忽然他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向东!陈向东!” “东娃儿!你在哪里?” “东哥!东哥!” 声音远远地传来,杂乱,而又熟悉。 是大嫂、五爷和刘二娃他们? 陈向东略微一愣就猜到了原因。 肯定是妻子沈知瑜见他迟迟没有下山回家,担心他出了事,便叫了人进山找他。 於是陈向东连忙晃悠电筒,大声喊道: “二娃!五爷!大嫂!我在这儿!” 刘二娃听到声音,拿著电筒往他这儿一照,立刻惊喜地大喊: “找到咯!找到东哥咯!” “瑜姐,东哥在这儿的,东哥没得事!” 满脸焦急的沈知瑜连忙从远处跑了过来。 “你慢点!知瑜你慢点!” 陈向东一边提醒,一边也朝她奔赴而去。 “你没得事嘛?” 沈知瑜气喘吁吁,满脸担心地打量他。 “我没得事,就是挖了点笋子,没注意到时间。” 陈向东微微侧过身,想让她看看收穫。 沈知瑜却一拳头捶在了他身上,大声骂道: “陈向东!你这个狗东西!你嚇死我了你晓不晓得?” 昏暗的光线下,沈知瑜两眼通红,泪光闪烁,是真被嚇坏了。 从得知陈向东进山后,她就一直提心弔胆,把给父母的信寄出去后,眼见天都黑了,陈向东还没回来,她便再也坐不住,请了村里人帮忙寻找。 此刻看到陈向东平安无事,她又是高兴,又是生气。 陈向东要真出了事,她该怎么办? “好咯好咯,对不起嘛。” 陈向东轻轻將沈知瑜拥入怀中,伸手为她擦掉眼角的泪珠。 沈知瑜刚才的打骂,是情绪激动的本能反应,现在情绪稍稍平稳了些,哪怕心里还对陈向东有气,但那么多人看著,她怕陈向东丟了面子,便没再说什么。 “四爷五爷,大嫂,二娃,叔叔嬢嬢,让你们担心了。” 陈向东向进山寻他的眾人道谢。 同时心里也更加確信,要儘快拜五爷为师。 要不然他以后每次进山,村里都要兴师动眾来找他,这怎么行? “说这些干啥子,你娃儿没得事就好!” 五爷摆了摆手,目光不经意扫过他的背篼,顿时露出惊容。 第15章 猎犬 陈国梁本来没想著问陈向东进山的收穫。 在他看来,陈向东没进过山,更没学过撵山。 哪怕是抽薹的春麻,说不定都认不得,要找到深藏地下的冬麻,就更不可能了。 然而此刻不经意地一瞟,却见陈向东背篼里装著不少冬麻! 陈国梁凝神细看,这些冬麻还都黄白透亮,顶端的鸚哥嘴更是红嫩饱满,绝对的上等货! 不仅如此,冬麻下面似乎还有著大量的冬笋? “这些都是你娃儿挖的?” 陈国梁不可思议地看著陈向东。 “哇塞!东哥你有点凶哦!这一背篼怕要卖好几十哦!” 刘二娃又惊讶又羡慕。 几个妇人则对著沈知瑜说道: “小瑜,你家男人有本事,能干哦!” 沈知瑜闻言,心里的气消了大半,但眼眶还是微微泛红。 她不在乎陈向东这一背篼的收穫能卖多少钱。 她只在乎陈向东能不能平平安安。 “啥子本事哦,运气好而已。” 陈向东想著天都黑了,这年头农村又没什么娱乐方式,大伙早早回屋睡觉,肯定不会有人发现他的收穫,不曾想沈知瑜叫人进山寻他。 此刻被五爷他们发现,他便只能这样笑道。 几位长辈也围上来,纷纷发出惊嘆: “东娃儿,当年你外婆找人给你算命,说你命里头有富贵,我们还不相信,现在看来好像真是这么一回事啊!” 陈向东还有些担心,觉著单凭一句运气好恐怕没那么容易忽悠过去。 没想到这些老辈子这么会脑补,把当初算命先生的话联繫了起来。 他自然不会多做解释,顺著话头往下打哈哈。 不过,真正相信这种说法的並不多。 就比如被长辈拉著进山的黄二狗和郑大头。 他们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哪会信命? “富贵命?狗屎运差不多。” “运气这东西,先用完的先走!” 看著被长辈们围著夸讚的陈向东,他们撇著嘴,小声吐槽著。 而五爷陈国梁,则是深深地看了陈向东一眼,但没多说什么。 回了陈家湾,陈向东再次道谢后,眾人便各自往家去了。 忽然,有两道身影匆匆跑来。 “东娃儿,你没得事嘛?” 是七爷陈国龙和他儿子陈向伟。 陈国龙一脸担心地跑到陈向东跟前: “我跟伟伟正担心你,想进山去找你呢!” 听到这话,陈向东不禁想笑。 真担心他的话,还会等到现在? 远远地看到他回来了,才装模作样地跑过来…… 那句话怎么说来著? 贤得真是时候! 陈向东其实並不觉得陈国龙不进山找他有什么错,但非要虚偽地演戏,就让他很噁心。 於是他心头一动,笑著说道: “七爷,我没得事,而且我真挖到了冬麻。” 陈国龙顿时一怔。 他身后的陈向伟更是惊讶不已,举起电筒照向他背上的背篼。 看到满满一背篼的冬麻和冬笋之后,陈向伟顿时愣住,感觉脸有些发烫。 早晨他说陈向东敢去青冈坪不死也得残废,还嘲讽陈向东要是能挖到冬麻,他就手板心煎鱼。 没想到陈向东不仅平安无事,还真挖到了冬麻! 而且数量不少,品质还非常高! “这么多?都是你在青冈坪挖到的啊?” 陈向伟脸颊燥热地问道。 山里人看到別人挖到药材打到猎物,通常不会去问在哪搞到的。 就比如刚才的刘二娃他们,虽然满心羡慕,但没有一个开口多问。 陈向伟跟著五爷学了好几年撵山,怎么可能不清楚这规矩? “嗯,”他对著陈向伟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把背篼甩到陈国龙身边,“七爷,多亏了你讲青冈坪有冬麻,我才能挖到这么多,你拿点去哇!” 陈国龙虽然心动,但顾及体面,还是摆了摆手: “不了不了,你自己有本事才能挖到。” 陈向东又坚持了两下,陈国龙还是摆手拒绝,他才背著背篼离去。 “老汉!咋个回事,青冈坪居然真有冬麻!” 陈向伟看著陈向东的背影,脸色阴沉下来: “麻卖皮,那么多冬麻和冬笋,起码要卖五六十块钱!” 陈国龙表情也很不自然。 他咋能想到隨口一说,居然真让陈向东发了財! “我明天也去青冈坪挖冬麻!” “陈向东这个憨包都能挖到,我学撵山学了这么久,还能挖不到?” 陈向伟咬著牙暗暗想到。 回到家后,沈知瑜去灶房热饭菜,陈向东坐下休息时,想到陈向伟刚才的表情,不禁露出了笑容。 以他对陈向伟的了解,陈向伟明天肯定要去青冈坪挖天麻。 他今天在青冈坪找了那么久,只找到那么一窝,陈向伟明天肯定要扑个空。 至於陈向伟会不会摔跤受伤,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他现在关心的是,能不能把陈向伟的猎犬给截胡了。 上一世,陈向伟明天会进县城,然后在码头饭馆买下一条待宰的猎犬。 这条猎犬帮著陈向伟猎杀了不少猎物,是陈向伟发家致富的大功臣。 但禁枪禁猎后,这条猎犬也老了,最终被残忍遗弃。 “一只好猎犬可是不容易遇到!” 陈向东思索之间,沈知瑜已经热好了饭菜。 “饿坏了吧?快吃吧!” 沈知瑜將一碗金银饭放到他面前。 所谓金银饭,就是放了玉米面的白米乾饭。 这年头虽然能吃饱,但基本是吃夹杂著红苕、玉米、青菜的稀饭。 一般只有农忙时候的中午,才会煮顶饱耐饿的乾饭。 陈向东进山肯定很累,中午又没吃饭,沈知瑜这才煮了一碗金银饭,並炒了一盘腊肉。 正常来说,除了过年那几天,是不可能每天炒腊肉吃的。 但沈知瑜心疼陈向东,所以又炒了一盘。 “你吃,我不吃。” 当陈向东往她碗里夹腊肉的时候,她用手把装著稀饭的碗口捂住,坚决不肯吃。 陈向东吃完饭后,她也没像昨天那样调皮,直接起身收拾碗筷去灶房洗了。 等回到屋里,只见陈向东鞋都没脱,趴在床上已经睡著。 她更心疼,没有叫醒陈向东,轻手轻脚给他脱了鞋,把被子给他盖上。 但陈向东还是醒了,抓住她的手,將她一把拉入了怀中。 第16章 一起面对 “你干嘛?” 沈知瑜惊呼一声,抬头看著陈向东明亮的眼睛,翻了个白眼: “白天跑那么久,还没累到啊?” 陈向东拥著她温软的身子,嘿嘿一笑: “肯定不累啊,我身体多好,你还不清楚吗?” 沈知瑜翻了个更大的白眼: “少扯这些不正经的。” 陈向东咧著嘴,抱著她躺下: “知瑜,和你说件事。” “什么事?” “我想跟著五爷学撵山。” “不行!” 沈知瑜本来都靠著他胸膛准备睡觉,一听这话立刻瞪大了眼睛,语气更是斩钉截铁: “撵山那么危险,你不能……” 陈向东抓著她的手,笑著打断: “知瑜,我是个男人,我不想你那么累,我想把这个家扛起来。” 他语气温柔而坚定,沈知瑜愣了愣,方才蹙著眉头说道: “你不是在踏实种田,在努力扛起这个家吗?” 陈向东摇摇头:“你知道的,种田虽然稳定,但挣不了几个钱。” 农閒时节,很多人都会往山里跑,就是这个原因。 光靠地里那点粮食,顶多不饿肚子,要想吃得好,要想过上富裕日子,还得靠山里。 哪怕没有成熟的撵山技艺,但採摘野木耳,挖野山药,打点兔子鸟雀还是可以的。 收穫不一定多,但至少有点额外收入,运气好了,也能发一笔小財,改善一下生活。 陈向东结婚之后,不说多勤劳,但地里的活儿还是在干。 但家里的钱,大半都是沈知瑜攒的,就是因为种地不挣钱。 他又从不进山,大队公社的人觉得他不仅胆小懦弱,还要靠老婆养。 再加上他以前游手好閒好吃懒做,这才一直不受待见。 別看他这次挖到许多冬麻冬笋,那些个妇人当著沈知瑜的面夸他有本事。 但是没用,大队公社那么多人呢,看不上他的还是大多数。 並且他只要不再进山赚钱,要不了半个月,刚才在山里夸他的那些人,就又会蛐蛐他了。 陈向东重活一世,倒是不怎么在意这些,可妻子呢,父母呢? 多少人背地里嘲讽妻子眼瞎,说父母可笑呢? 哪怕不为了自己,他也得不蒸馒头爭口气。 当然,这都还是次要原因。 最主要的,还是为了过上好日子。 再过几年可就要禁枪禁猎了! 不抓紧时间搞钱,可就没机会了! 重生归来还要过苦日子?他可不能接受。 陈向东不能把所有话都对沈知瑜说。 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说出口,还是让沈知瑜咬了咬嘴唇。 “知瑜,就算你不让我跟著五爷学撵山,我还是会悄悄进山,这样更危险,不如跟著五爷学点本事,进山才安全嘛。” “我保证,我绝对把安全放在第一位,绝对不会受伤!” 陈向东一手搂著她娇小香软的身子,一手发誓。 “那……那行吧。” 沈知瑜最终还是同意了。 腿长在陈向东身上,她不可能时时盯著。 万一陈向东又进了山,又没撵山本事,那可太危险了。 “不过你要跟著五爷好好学,出师了才能进山!” 沈知瑜想了想又说道。 “没得问题!” 陈向东满口答应。 沈知瑜点点头,说道: “对了,我也有事跟你说。” 她把给父母写信的事告诉了陈向东。 “如果我爸妈真来了,你不会生气吧?” 她仰著小脸看著陈向东,眼睛里有些忐忑。 因为父母都看不上陈向东,第一次见陈向东的时候,把陈向东贬得一文不值。 后来她和陈向东结婚,母亲更是大闹婚礼,让陈向东丟尽脸面。 陈向东便对父母很牴触,或者说很害怕。 这次没经陈向东同意就写了信,她怕陈向东发脾气。 “不生气。” 陈向东握著她的手,笑著摇了摇头。 上一世,他確实没担当,不仅让父母辛苦操劳,还让沈知瑜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这辈子,他不会再怕丈母娘一家。 “以前压力都让你一个人扛,辛苦了。” 陈向东看著沈知瑜,认真地说道: “以后我不会再退缩了,我们一起面对!” 沈知瑜怔怔地看著陈向东。 这次回来,她能感受到陈向东成熟了。 但听到陈向东这番话,她还是眼眶一热。 “好!” 沈知瑜擦了擦眼角,吸了口气,这才说出了第二件事: “我卫生巾用完了,你明天去县城帮我买点唄?” “行,还是以前那种?” “嗯嗯。” 沈知瑜点点头,嘴角扬起一抹幸福。 这年头,卫生巾还没普及,农村更是买不到。 她知青下乡的时候,是母亲每个月从成都寄来。 后来她和陈向东恋爱,母亲强烈反对,不再寄东西,她想买只能去县城供销社。 陈向东知道以后,就把这活儿“承包”了。 要知道,现在农村女性生理期用的还是旧床单或粗布自製的月事布,而一包卫生巾要一块钱,很多人都觉得太贵了,说买这个是花冤枉钱。 但陈向东无论婚前婚后,从没说过这种话,她说卫生巾安全,他便觉得该买。 “睡觉吧。” 陈向东起身吹熄了煤油灯。 家里的煤油灯,用一个小黑盒子装著灯油和灯芯,一吹就灭了。 说起来,灯油也快没了,明天进城一起买了吧。 陈向东如此想著,躺在床上,搂著沈知瑜入睡。 沈知瑜拍了拍他的手,可他一动不动。 她对此很无奈,这屋里黑黢黢的伸手不见五指,他怎么就能每次都精准定位呢? ……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 陈向东累坏了还没醒,沈知瑜躡手躡脚地下了床。 先去鸡圈抓住母鸡,手从鸡屁股里捅进去,摸摸看有没有蛋。 如果有,就把鸡放进铺了稻草的竹兜里,再用另一个竹兜罩著,等听到鸡叫了,才会把罩著的竹兜拿掉,放鸡出去。 这样做是保证能收穫鸡蛋,否则鸡下在外面,要么被別人捡了去,要么磕碰坏了。 沈知瑜把两只母鸡罩进竹兜里,然后洗了手给陈向东做饭。 等陈向东醒来,只听到灶房里传来烧火的噼啪声。 他走过去时,沈知瑜繫著围腰,正往通红的灶膛里添柴: “醒了?去把脸洗了哇,饭马上就好。” 第17章 身份不简单 陈向东鼻翼翕动,闻到一股特別的香气。 循著味走过去,揭开锅盖,看到一盘炒鸡蛋。 不过不是用番茄或者韭菜这种常见的鸡蛋搭子炒成,而是一种麻麻赖赖的草。 陈向东认识这种草,学名荔枝草,也称雪见草,猪婆草,不过因为它长得像癩蛤蟆,而癩蛤蟆又被巴蜀人叫作癩疙宝,所以清溪县这边管它叫癩疙宝草。 这种草长得不好看,但用水煎煮,然后坐浴,可治痔疮,搭配鸡蛋煎炒,则能快速止咳。 “你昨晚上咳了好几次,我估计你肯定是在山上吹了风感冒了,就去挖了点癩疙宝草,给你炒了盘鸡蛋。” 沈知瑜继续往灶膛里添柴,一张小脸被跳动的火焰映得通红。 陈向东心头温暖,这癩疙宝草不值钱,在农村比较常见,但也不是哪哪都有。 至少他家周围就没有,需要走个十多分钟,到村东头的山脚下才能挖到。 一去一找一挖一回,这就差不多要一个小时了。 可想而知,沈知瑜起得有多早。 “看到我干啥子,把碗筷洗了噻,马上吃饭了。” 感受到陈向东的目光,沈知瑜笑著给了他一个白眼。 早饭是加了玉米面的稀饭和泡萝卜、泡豇豆。 陈向东有一盘额外的炒蛋。 “走的时候把这个带著。” 沈知瑜拿出四个水煮蛋: “妈老汉还有大哥大姐各一个,你吃了炒蛋,就没给你煮了。” 沈知瑜念著陈向东,但並非毫无节制。 实在也是生活所迫、条件有限。 “要得。”陈向东点了点头。 吃完饭,天刚蒙蒙亮。 陈向东背上冬麻和冬笋前往黄桷渡。 渡口旁长著一株高大的黄桷兰树,故而得名。 黄桷兰花很好闻,后世会有老人採摘下来,用细线串成一串,拿到城里去卖,五块钱一串,许多小姑娘都喜欢。 不过现在,生活水平远达不到这种程度。 陈向东抵达黄桷渡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今天不仅没有下雨,云层后还破出一缕金色的阳光,算是难得的好天气了。 来黄桷渡等船的人不少,没有手机的时代,便各自聊著天,哪怕相互不认识,但也能笑著聊上几句。 过了半个多小时,陈向东听到“突突突”的轰鸣声。 抬眼望去,一艘船朝著渡口驶来。 船並没有完全靠岸,只在浅水区停下。 两个男人从船里拖出一块长长的木板,一头搭在船头,一头落在渡口。 陈向东他们便踩著这块颤巍巍的木板登船。 等人上齐了,一个女人便拿著一叠票从船头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喊: “买票咯买票咯,你到哪里?” 轮到陈向东的时候,他递上两张皱巴巴的毛票,回答清溪县渡口,女人便撕下一张小小的、印刷简陋的纸质船票递给他。 都买了票,船才开始启航。 人们就在船舱里聊天,不过没多久便陆续打盹了。 哪怕发动机轰鸣声很吵,还有一股柴油混合了江水的浓烈气息。 船是水上公交车,沿途在有人的码头隨时停靠,有人下,有人上。 清溪县渡口是最后一站,陈向东下船时,已经快到中午了。 没办法,船逆流而上,速度很慢,不过比起双腿赶路,还是要快上不少的。 陈向东背著背篼,在清溪县渡口转了一圈。 他记得陈向伟那条猎狗,就是今天下午在渡口一家小饭馆买到的。 不过他上一世没有问清楚是哪家饭馆,此刻便只能一家家地找。 但找了一圈也没找到。 “还没到时候?” 陈向伟是下午买的,现在才临近中午,时间对不上。 陈向东不再浪费时间,背著背篼赶往医院。 刚到医院门口,就碰见了下班的曹建松。 “陈向东的嘛,你来看你老汉哇?” 曹建松对陈向东印象很深,一眼认出了他。 陈向东点了点头:“看哈我老汉,顺便把冬麻背过来给你看看。” “冬麻?” 曹建松愣了下,才想起前两天拜託陈向东挖野生冬麻的事。 主要他不觉得陈向东真能挖到,所以没把这事放心上。 此刻听陈向东这么一说,他满脸的惊讶: “你真挖到了?挖到好多?我看看呢!” 陈向东来到一个无人的角落,將背篼放到地上,揭开蒙在上面的布,一颗颗冬麻便呈现在曹建松的视线中。 “这么多?而且品质这么好?” 曹建松拿起一颗颗冬麻,脸上的惊讶之色更浓了。 本来他请陈向东挖野生冬麻,只是抱著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態权且一试。 万万没想到,陈向东居然给了他这么大的惊喜! 不仅真挖到了野生冬麻,还又多又好! “我还真小看你了,你有点凶哦!” 凶,在这里是厉害的意思。 曹建松看著陈向东,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 “我也是运气好。”陈向东笑了笑。 “不要谦虚嘛!”曹建松哈哈一笑,“走,我带你去找赵大爷!” 陈向东没有立刻背起背篼,而是拿出一袋子冬笋递给曹建松: “曹医生,乡下人没得啥子珍贵东西,这冬笋是我昨天刚挖的,你不要嫌弃。” 不管是医治父亲,还是介绍赵大爷,曹建松都帮了大忙,他理应有所表示。 “这不得行!” 曹建松当即摇了摇头。 不过他眼睛盯著袋子里的冬笋,又咽了咽口水。 他吃过两次冬笋,確实美味。 想了想,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来: “这袋冬笋好重呢?我出钱买。” 他看著陈向东,坚定道: “你不要拒绝哈,不然你就是逼著我犯错误!那你就属於恩將仇报咯?” 曹建松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陈向东还能说什么? 他掂量了一下约有六斤重的袋子,说道: “这一口袋差不多五斤,就按每斤八毛钱算嘛。” “要得要得。” 曹建松拿出两张女拖拉机手,又数了四张纺织女工,放到了陈向东手里: “谢谢了哈!” “该我谢谢曹医生你才对。” 陈向东没有数钱,直接放进了兜里,然后背起背篼跟著曹建松往一栋筒子楼走。 到了筒子楼,曹建松指了指旁边的一座小院子: “赵大爷就住在这,我还要回家弄午饭,就不跟你一起了哈。” 陈向东点点头,目送曹建松走进筒子楼后,方才来到那座院子前。 这院子不小,院门也很大气。 “这赵大爷身份不简单啊。” 陈向东暗自想著,隨后抬手砰砰砰敲了三声门。 第18章 收音机 吱呀一声,院门被拉开。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著靛蓝色对襟棉袄,头髮在脑后挽成一个髻,用黑色的网兜兜著。 她长相和善,但看陈向东的眼神里透著几分警惕: “你找哪个?” “嬢嬢你好,我姓陈,叫陈向东,曹建松曹医生介绍我来的,给赵大爷送点野生冬麻。” 陈向东面带微笑,並微微侧身,让妇人能看清他背篼里的东西。 妇人眼中的警惕这才消失,露出了满脸笑意: “这些冬麻都是你挖到的啊?小伙子可以哦!” 她一边夸讚,一边招呼陈向东进来,然后衝著院子里喊道: “老赵,曹医生介绍的送冬麻的来了,你来看哈噻。” 陈向东走进院子。 院子很乾净,铺著青石板,角落种著两棵腊梅,散发著幽幽香气。 腊梅树下放著两个陶缸,边上晒著青菜,应该是准备醃咸菜了。 旁边还搭著个葡萄架,架子下放著一张竹躺椅。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就躺在上面。 他大概六十出头,不是很高,面容清癯,颧骨略高,鼻樑上架著一副眼镜,眼睛里有著一股威严。 这就是赵明远了。 他原本躺在椅子上听著收音机,看著报纸,听到妻子钱秀英的喊声,立刻惊喜地起身,对著陈向东招手: “小伙子,你挖到冬麻了?拿过来我看看。” 陈向东走过去,將背篼放到地上,小心点將天麻一颗一颗地取出。 哑巴沟挖到的那几颗放在左边,青冈坪挖到的则放在右边。 看到哑巴沟那几颗天麻时,赵明远其实已经很意外了。 因为这些天麻的品质虽然算不上特別好,但也相当不错。 而当陈向东拿出青岗坪的天麻后,赵明远整个人都惊呆了。 他忍不住拿起一颗,仔细端详。 鸚哥嘴红嫩饱满,肚脐眼圆润清晰,表皮黄白透亮,一圈圈轮纹细密规整。 “极品天麻!这是极品天麻!” 赵明远发出惊呼。 他每年都会托人找野生冬麻,品质上佳的见过不少,可像陈向东这种极品天麻,真是屈指可数! “小伙子,你这麻,我全要了!” 赵明远很高兴,笑得嘴都合不拢了,他蹲在地上,一边摆弄那些天麻,一边说道: “小曹应该给你说了,我收天麻能出价二十。” “不过……” 不过? 陈向东的心咯噔一跳,但没有急著打断,而是耐心听著。 “不过……你这些天麻的品质超出了我的想像。” 赵明远指著青冈坪那几颗天麻说道: “这个样子,这些天麻我出价二十三一斤。” “另外这些要差点,我给你十八一斤,你看要不要得?” 听到这话,陈向东內心狂喜。 本来他还担心赵明远反悔。 万万没想到,老爷子非但没有压价,反而还把价格又往上提了提! 哑巴沟那几颗天麻大概一斤三两,青冈坪的有三斤半,加起来就是…… 陈向东正算著,却听赵明远又问道: “你这些冬笋我看著也不错,你卖不卖喃?” 陈向东背著冬笋过来,本来就是想看看赵大爷买不买。 所以赵大爷主动开口询问,他理应立刻点头。 然而此刻,他略微一想,却摇了摇头: “赵大爷喜欢,拿去吃就是了,不收钱!” 一来,赵大爷主动提价,他赚得已足够多。 二来,赵大爷显然身份不凡,如果能与之交好,肯定好处多多。 “要不得要不得。”赵明远连忙摇头拒绝。 陈向东则笑著说道: “赵大爷,这冬笋不过是我昨天进山顺手挖的,不费啥子功夫,你要是喜欢,拿去尝尝鲜,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你非要给钱的话,我以后再挖到东西,都不好意思再往你这儿送了。” “而且你刚才买天麻,主动提了价,让我多赚了一大笔钱!” “如果这冬笋还要你的钱,我真过意不去。” 赵明远有些意外地打量著陈向东。 没想到这小伙子不仅有採药挖笋的好本事,还这么会说话。 “那要得嘛。” 赵明远想了想,点了点头说道: “小伙子,我们交个朋友,这背篼冬笋就当你给我的见面礼。” “我屋头的东西,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选一件拿走,也当我送给你的见面礼。” “你不准说不要哈,不然冬麻我不买了哦。” “这……”陈向东摇头一笑,“大爷你都这样说了,我只有恭敬不如从命了。” 赵明远哈哈一笑,带著陈向东走进堂屋。 堂屋里的陈设简单却不简陋,正墙上掛著一副山水画,靠墙摆著一张八仙桌,上面放著搪瓷茶盘和几个搪瓷缸,墙角则放著两个架子,一个是摆满书的书架,另一个则放著一些酒和瓷器,看著就挺有来头。 陈向东看了看,也不知选什么才好。 肯定不能选太贵的,可太便宜的,赵大爷怕是又不会同意。 他正纠结著,忽听外面传来钱秀英的声音: “老赵,你出来哈。” “啥子事?” 赵明远走了出去,只见钱秀英蹲在地上,正用手拍著竹躺椅旁的收音机。 那是一台黑色的环球牌多波段收音机,比砖头大上一圈,此刻正发出刺耳的杂音。 赵明远皱著眉头走过去,也蹲下身拍了拍。 刺啦—— 杂音更严重了。 赵明远手上加了几分力气,又拍了拍。 啪。 杂音倒是没了,但別的声音也没了。 收音机彻底坏了。 “哦豁!” 钱秀英在旁幸灾乐祸: “这哈安逸了。” 赵明远给了她一个白眼: “烂就烂了,烂了就买新的。” “那旧的呢?” 钱秀英问。 “拿去卖了噻。” 赵明远隨口说道。 陈向东在旁看得暗暗心惊。 这年头收音机可还是稀罕货。 早些年,整个凤凰公社都只有一台,还是那种最便宜的单波段收音机。 这两年条件稍好了些,但公社买得起收音机的也没几个。 尤其是这种环球牌的多波段收音机,他没记错的话,这么一台要卖八九十呢! 哪怕是二手的也能卖个三四十! 可赵明远两口子对於这么一件宝贝的损坏,却没有多少心疼,反而还能开玩笑…… “向东,你喜欢哇?” 赵明远起身,瞧见陈向东正看著收音机,便问道: “我就送这个给你当见面礼,怎么样?” “虽然坏了,但应该修得好。” “要不得要不得!”陈向东连忙摆手。 他认识一个修小电器的朋友,知道这收音机最多花个十来块就能修好。 如果是他拿去修,估计都只用给个五六块钱的成本价。 修好了,转手一卖,保底能赚个三十块。 可他送给赵明远的那背篼冬笋,顶天也就值个十多块。 本来他送冬笋,就是因为赵明远高价买了冬麻,他有些过意不去。 要是还把收音机拿了,那占赵明远便宜就占太多了。 “拿到拿到!”赵明远瞧出陈向东喜欢,便將收音机硬塞过去。 眼见陈向东执意推辞不肯拿著,他便说道: “向东,你不要觉得占了我的便宜。” “我实话给你讲,我愿意给你做朋友,一是因为你人不错,二是还有求於你。” 第19章 莫挨老子 赵明远严肃且真诚地说道: “你有撵山的本事,以后肯定还会挖到好东西,野生的山药、党参、黄连……这些东西你挖到了,你都给我送过来,价钱好商量,怎么样?” “这……”陈向东当然觉得不错。 能有这么一个稳定,出得起价,还不用他担风险的买家,对他这种撵山人来说是求之不得的。 但因此就收了人家的收音机,他还是过意不去。 赵明远看出他的想法,又说道: “向东,你以后进山再帮我留意一样东西,铁皮石斛,听说过吗?” 陈向东心头一震。 铁皮石斛,这玩意可比冬麻金贵多了。 在古代,它和天山雪莲、百年首乌、冬虫夏草等药材並列为中华九大仙草,並且是九大仙草之首! 不过这玩意很珍稀,陈向东没听说摩天岭有分布,也不知道大巴山深处是否有? “你要是能找到铁皮石斛,我给你两百元一斤!” 赵明远这句话,让陈向东的心再次震动。 两百元一斤,在这年头绝对是天价了! 不说別的,就说沈知瑜心心念念的砖瓦房吧。 盖上三间红砖瓦房,要一千多两千块钱。 农民们要攒十多年才可能盖得起这么一间砖瓦房。 可换算成铁皮石斛呢?只要七八斤! “就算真碰见了,也得注意安全。” 看到陈向东火热的眼神,赵明远连忙提醒了一句。 陈向东点了点头,汹涌的內心快速冷静下来。 铁皮石斛生长在悬崖峭壁上,採摘极其危险,哪怕是经验丰富的老一辈撵山人,也没几个敢採石斛的。 钱是好东西,就怕有命赚,没命花! “铁皮石斛可遇不可求,你上山的时候多多留心就好。” 赵明远拍了拍陈向东的肩膀,然后让钱秀英去堂屋拿秤。 “向东,你看,十八块钱一斤的冬麻是一斤四两,二十三块钱一斤的是三斤七两。” “一共就是……” 钱秀英看向赵明远: “一共多少来著?” “一百一十零三毛。” 赵明远脱口而出,隨后看向陈向东: “需要我拿算盘出来,你再算算不?” “不用不用。”陈向东摆摆手。 “好,我拿钱给你。”赵明远进屋拿了钱,先数了十一张大团结,又从兜里掏出六个五分钱的硬幣。 陈向东本来想把三毛钱零头抹了,赵明远却將硬幣塞进了他的衣兜。 “这年头都不容易,山里人尤其不容易,拿著吧。” 他笑著扶了扶眼镜,又將那个收音机放到陈向东手里。 “赵大爷,谢谢。” 陈向东感动不已。 不得不说,这年头的人,坏的是真坏,但好的也是真好。 他认真向赵大爷鞠了一躬,隨后辞別。 “这小伙子挺不错的。” 钱秀英看著陈向东的背影,笑著夸了一句。 赵明远点了点头,他也挺欣赏陈向东。 “你说,他能弄到铁皮石斛吗?” 钱秀英坐下来,一边织著毛衣,一边隨口问道。 “铁皮石斛哪是那么容易弄到的?” 赵明远摇了摇头,他这些年拜託了很多撵山人帮忙採摘铁皮石斛,可到现在都没一点消息。 他不觉得陈向东比那些老撵山人更厉害,刚才不过是抱著广撒网的心態试一试。 …… 陈向东走出院子,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他摸著兜里的一张张钱,心里漾起一圈又一圈波澜。 卖棋盘蛇还剩下二十七块六,加上卖曹建松的四块钱冬笋,还有赵大爷的一百一十块零三毛,他现在已经有一百四十一块零九毛。 上一世的他,得面朝黄土背朝天干差不多一年,才能赚到这么多钱。 而重生回来后,他赚到这笔钱只用了三天! “哪怕还了五爷的四十块,也还有一百。” “可以给妈老汉、大哥大姐买点东西,再给小瑜把那支英雄钢笔买了!” “剩下的钱,除了改善生活,就存起来盖房子。” 陈向东想到十二月份的那场暴雪,嘴角的笑意渐渐散去。 虽然还有好几个月时间,但一天不把新房子盖起来,他心里总觉得不安稳。 而即便只是盖三间砖瓦房,也要將近两千块钱。 他现在还差得有点多。 “得加把劲儿!” 陈向东深吸一口气,大步朝著清溪县渡口赶去。 此时已经要到下午了,他得赶紧找到那条猎犬才行。 那可是难得一见的好猎犬,上一世五爷见了都讚不绝口,甚至对陈向伟非常羡慕。 陈向伟后来能成为远近闻名的撵山人,能成为人人称羡的万元户,那条猎犬功不可没。 只可惜,那条猎犬下场很不好,因为禁枪禁猎,它失去了利用价值,再加上年老生了病,被陈向伟扔进大山,死状悽惨。 清溪县渡口不大,总共就五家饭馆。 一家国营的,四家个体户。 现在个体经济刚萌芽,小饭馆逐渐多了起来。 不过相比国营饭店的光明正大,这些私人经营的小饭馆还是显得畏畏缩缩,店面不大,位置也较为偏僻,且往往没有招牌。 通常是家里老人拿著菜单,在外面问要不要吃饭,然后悄悄將客人带进店里。 这听著有些奇怪,还有些危险,但选择这种苍蝇馆子的人並不少。 主要是国营饭店的服务態度不咋样,並且需要粮票。 苍蝇馆子服务热情些,价格虽然稍微贵些,但不需要票。 这年头,票可比钱值钱。 陈向东先去了那家国营饭店,没有找到。 剩下四家苍蝇馆子,他一个接一个地找,可还是一无所获。 “咋回事,难道时间还没到?” 陈向东皱著眉头,准备再次返回那家国营饭店,然后再找一遍。 但在这时,一个老妇人不知从哪躥了出来: “小伙子,吃不吃饭哇?便宜又好吃!” 陈向东看著这个陌生的老妇人,问道: “老人家,你屋头是开饭馆的啊?以前没见过呢?” 老妇人连忙说道:“这两天才开,很多人都还不晓得。” 陈向东心头一动,难道说? “那走哇,我告一盘。” 告一盘,就是试一下的意思。 陈向东跟在老妇人身后,把背篼放了下来,里面的柴刀,他一伸手就能抓住。 穿过弯弯绕绕的巷子,终於看到了一家小小的饭馆。 结果还没走进去,陈向东就听到一道极其暴躁的声音。 “滚开!莫挨老子!” 第20章 抄手 陈向东脚步一顿。 抬眼望去,只见饭馆角落的柴堆旁,拴著一条齜牙狂叫的狗。 这狗肩高三四十公分,脑袋是標准的倒三角,一身铁青色的短毛相当漂亮。 终於找到了! 陈向东心头一喜! 上一世陈向伟把这条狗带回陈家湾,得到五爷的盛讚后,便到处炫耀。 所以陈向东对它印象很深,此刻一眼就认了出来。 “你家这条狗有点凶哦,不怕嚇到客人啊?” 陈向东一边跟著老妇人往里走,一边略带调侃地说道。 老妇人笑了笑:“这是拿来卖的,有想吃狗肉的看上了就现点现杀。” 说著,她转过身来:“小伙子你吃不吃嘛?狗肉香得很哦,尤其是这个天气吃了,不得怕冷!” 陈向东想了想,问道:“好多钱嘛?” “按斤算,一块二一斤。”老妇人见有生意可做,脸上笑容更灿烂了。 “太贵了太贵了,”陈向东摇摇头,“你们收购价就三四毛钱一斤吧?” 老妇人连忙说道:“小伙子你开啥子玩笑,正月间吃狗肉的多,三四毛钱哪买得到?” “实话给你说吧,我们买都买成八毛钱一斤,再加上杀狗、褪毛、处理……” “一块二一斤,真的是良心价了,不信你到处去问嘛,绝对没有比我家更相因的咯!” 这时候,后厨的布帘被掀开,一个壮硕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上下扫了陈向东一眼,粗声粗气地说道:“我妈说得对,这狗今早才收来,活蹦乱跳,肉嫩得很,三十多斤的狗,收拾出来也有二十多斤肉,你要是全要,三十块钱拿走,还连肉带骨给你燉得耙耙的,你肯定不得吃亏!” 陈向东微微皱眉。 他没记错的话,陈向伟买这狗就是花了三十块。 但这可是纯种的青川猎犬,哪怕卖个七八十,都会有撵山人抢破头。 三十块买走,其实赚了不少。 不过若是能再便宜点,肯定是最好了。 正当陈向东准备再討价还价的时候,就听那青川犬又汪汪地狂叫起来。 一道心声也在他耳边响起。 “放开老子!放开老子!” “主人刚死了,贼娃子就把我打晕带到这里来!” “这人给了贼娃子一张纸,贼娃子就把我给他了。” “麻卖批,放开老子,老子要回去!” 陈向东顿时皱起了眉头。 原来这狗是偷狗贼打晕卖过来的。 这种事並不少见,农村更是时有发生。 陈向东家里也养过一条狗,虽不是什么好猎犬,但看家护院尽职尽责,也很亲人懂事,可有一天突然就不见了,大概率就是被偷走卖了吃了。 “老板,这个样子,我不要你处理,我直接买活的。” 陈向东按下心绪,看著中年男人: “你弄了,我一个人也吃不完,打包回去也不方便,乾脆我买回去自己弄,你看要不要得?” 中年男人笑了笑:“要得啊,囊子要不得,你买活的,那就给你算成本价,八毛钱一斤,一共三十五斤,也就是……二十八块钱。” 陈向东眸光微沉。 按这青川犬的说法,偷狗贼给了中年男人一张纸。 那张纸应该是一张大团结,也就是十块钱。 中年男人反手要卖他二十八块钱,这是把他当日本人打整! “哥老倌,你这就不厚道了,”陈向东声音微沉,“我看你这狗……不是正经收来的吧?” 一听这话,中年男人顿时变了脸色:“你说些啥子哦,我收狗都是正儿八经的哈。” 陈向东淡淡一笑:“哥老倌,都是明白人,多的就不说了,我给你十五块钱,你也有得赚,我也不至於被你当哈儿收拾,你看得不得行?” 中年男人盯著陈向东,眼神变了又变。 几秒钟后,他忽地露出笑容:“可以!就当我和兄弟你交个朋友!” 陈向东鬆了口气,笑道:“哥老倌,那我在你这儿吃碗抄手嘛?三两,红汤。” “要得要得,马上来!”中年男人掀开帘布,又进了后厨。 抄手还没煮好,陈向东便来到那条青川犬跟前。 汪汪汪! 青川犬衝著他狂叫,相当的凶狠,绑著它的绳子被绷得笔直。 陈向东满脸笑容,这青川犬越是这样,他越高兴。 青川犬是巴蜀特有的山地猎犬,被撵山人称作撵山犬,耐力和敏捷相当突出。 如果训练好了,哪怕主人不带著,它自己都能从山里带点野鸡野兔回来。 要是主人在旁指挥,更是能帮著狩猎野猪! 陈向东蹲在绳子的极限距离处,既能观察青川犬,也不至於被扑咬。 这是一条半大的母犬,眼睛是杏仁状,瞳孔是棕红色,眼珠里还带著细密的眼沙。 眼睛是通往心灵的窗户,也是挑选猎犬时至关重要的一条標准。 所谓好撵一双眼,眼好性自稳。 眼前这条母犬的眼睛,完全符合优秀猎犬的特徵。 陈向东紧接著又看向它的尾巴。 公狗看头,母狗看尾。 母狗的尾巴下面如果翻黄或者翻白,且能一直翻到尾巴尖,那就是极品。 而眼前这条母犬的尾巴正是翻黄到了尾巴尖! “难怪能帮陈向伟猎到那么多麂子,还有野猪和黑熊。” 陈向东暗自喜悦。 “兄弟,抄手好咯!” 这时,中年男人端著一碗红油抄手走出后厨。 “来咯来咯!” 陈向东起身进屋,擦了擦油亮的桌子,抽了一双筷子,开始吃抄手。 这抄手和餛飩类似,但皮厚一点,肉馅则更大,配上红油,冒著热气,在这种寒冷天气吃上一碗,那是相当巴適! “来,喝茶。” 中年男人提著一个水壶,给陈向东倒了一碗茶。 这是老鹰茶,算是川渝的特色。 老鹰茶也叫老荫茶,有种说法是老鹰茶不叫茶,因为它不是用茶叶,而是由一种樟树的嫩叶製成。 因为便宜,所以饭馆一般会主动给客人倒上,並不收钱。 陈向东喝了一口,刚入口时有一股独特的苦涩味道,但很快就有回甘生津的感觉。 “巴適!” 陈向东一口抄手一口茶,吃得相当满足。 话分两头,陈向伟那边可就惨了。 他今天起了个大早,踩著雾气和冰雪前往青冈坪。 路上两次差点摔倒山下,好在是有惊无险。 好不容易到了青冈坪,他干劲满满开始找冬麻。 可找了一圈,鬼影子都没一个,更別提冬麻了! “妈的,陈向东都能发財,我不能?” 陈向伟骂骂咧咧,开始往更边缘更危险的地方走去。 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便摔滚下去。 第21章 態度 红油抄手的鲜香混著老鹰茶的回甘,陈向东吃得心满意足。 这时候,又陆续有人走进了这家苍蝇馆子。 “二两酸菜肉丝麵,加青,多红,提黄。” 有老人衝著中年男人喊道。 中年男人愣了一秒,然后笑著点头: “要得,稍等。” 加青,意思是多加蔬菜,多红,是多放辣子,提黄,则是面煮硬一点。 有些老一辈的人还在用这种暗语,但稍微年轻点的都不用了。 陈向东想到后世还有人用这种暗语博关注,忍不住发笑。 吃饱喝足,他站起身准备结帐,却听一人喊道: “老板,来碗豆花饭,蘸水整辣点,再来一份鱼香肉丝。” 这声音有些耳熟? 陈向东望去,只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他长得高高瘦瘦,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此时像风一样衝进了饭馆。 “东哥!?” 他也看到了陈向东,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你也来这吃饭?正好,一起吃一起吃,我请客!” 年轻人名叫丁健,是个孤儿,被一个走街串巷的老修理匠捡回家养大。 老修理匠住的地方离陈家湾不远,所以陈向东和丁健从小相熟,抠黄鱔、逮泥鰍、掏鸟窝的事没少干。 前两年老修理匠过世了,丁健胆子大,脑子也灵活,学会修电器后,就到清溪县渡口附近开了个私人维修铺。 说是铺子,其实就是租了个十来平的破房子,连个招牌都没敢掛。 这年头私人做生意还得偷偷摸摸,丁健这种个体户在很多人眼里和投机倒把没什么区別。 不过丁健手艺好,收费便宜,人也老实,慢慢也有了稳定的客户群。 陈向东记得,再过段时间,个体经济放得更开,丁健便把维修铺的牌子掛了起来,凭藉著出眾的技术和良好的口碑,快速扩大了客户群,后来更是成了小老板。 陈向东还记得,在他出事以后,丁健来看过他几次,每次都留下了几百块钱。 后来沈知瑜得了胃癌,他走投无路,也去找过丁健一次,虽然那时候两人已经多年没有联繫,但丁健还是借了他一大笔钱。 他重生前,还在打零工挣钱,想把这笔钱给还上,结果…… 此刻看著热情请客的丁健,陈向东內心既有感动,也有歉疚。 “老板,再加一碗豆花饭,一份青椒肉丝。” 丁健饿得前胸贴后背,也没注意陈向东异样的眼神,抬手便又对著老板招呼了一句。 “不用不用!” 陈向东知道丁健的性格,笑著道: “我不是跟你客气,只是刚吃了一碗三两的抄手,现在饱得很。” 说著,他指了指桌子上还没被收走的碗筷。 “那要得嘛。”丁健这才没有坚持。 陈向东再次坐了下来,他原本也想去找丁健。 那个收音机,还得请丁健帮忙修一修。 於是在和丁健閒聊了几句后,他从背篼里拿出了那台收音机: “健娃,你看这个能修不?” 丁健嘴里塞著饭,低头瞟了一眼,眼睛瞬间瞪大了。 他放下筷子,拿起收音机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 “环球牌的多波段,这可是好宝贝,要八九十的嘛!” 丁健又惊讶又羡慕地看著陈向东: “东哥,发財了嗦?带带兄弟噻!” 陈向东给了他一个白眼: “不是我买的,朋友送的,而且坏了。” “这玩意儿就算坏了也值不少钱,你那朋友够意思。” 丁健竖了个大拇指,然后开始捣鼓收音机。 几分钟后,他微微皱眉:“修是能修,就是有点麻烦,我那里没得配件,要去找人买,怕是要等几天。” 陈向东心中一喜:“没问题,要多少钱呢?” 丁健摆了摆手:“我两兄弟还说啥子钱,配件也不贵,免费给你修了。” “这不行!”陈向东脸色严肃地摇头,“你赚钱也不容易。” 见他这副表情,丁健只得说道:“那到时候修好了,你给个成本价,应该两三块钱。” “行。”陈向东点了点头。 等丁健吃完了饭,他抬手招呼道: “老板,结帐,一起。” “东哥,这不得行!” 丁健顿时急了,不可能让陈向东付钱。 两人一番推拉,最终还是陈向东付了钱。 谁让陈向东下地干活,又重生归来,力气大呢! “那条狗十五块钱,三两红油抄手六毛钱,一碗豆花饭和一份鱼香肉丝是九毛钱,一共十六块五。” 等陈向东付了钱,中年人便去將拴狗的绳子解开。 为了防止陈向东被咬,他还给狗嘴上了套。 “谢谢咯。” 陈向东笑著接过绳子,跟著丁健往他的修理铺去。 “我待会去医院看我老汉,没法把狗带著,你先帮我养一天。” 丁健一听,担心地皱起眉头: “么爷咋个咯?” 陈国栋在家里排行老九,也是老么。 年长些的叫他九娃、陈老九,刘二娃这些晚辈就叫么爷,丁健便也跟著这么叫。 “没啥大事,就摔了一跤。” 陈向东简单说了一下。 “没事就好。” 丁健鬆了口气。 等到了修理铺,他將狗栓好之后,非要跟著陈向东一起走。 在县城里买了一袋子水果,让陈向东带去医院,这才匆匆赶回去。 陈向东看著丁健的背影,拎著那袋子水果,心头温暖。 县医院。 陈向东提著水果走向病房。 刚到门口,就听到了大哥陈向军满含怒意的声音: “你这是啥子態度?我老汉伤口痛,喊你们来看哈,推三阻四的!” 一个年轻护士不耐烦地说道: “说了等一会!我们又不是只管你们一个病人!医院里那么多人,总要有个先来后到噻!” “先来后到?我就是先喊你来看的,结果別个后喊你的,你都去看了,就是不来给我老汉看!” 陈向军越说越火大,拳头都捏了起来: “还有昨天晚上,我老汉输液痛,喊你来弄一下,跟要了你命一样,不情不愿得很,说我们事多!” “我们也是缴了钱的,你凭啥子这种態度?” 护士闻言,翻了个白眼: “这里是医院,吵啥子吵?注意你的態度!” “农村来的就是没素质,动不动就吵,当医院是你家啊?” 第22章 向来如此 陈向军老实本分,不善言辞,被这名叫李娟的护士几句话懟得满脸通红,青筋暴起,却又说不出话来。 眼见李娟要走,他连忙张开双臂,挡住她的去路: “你……你……” 他还是不知道说什么。 “我啥子我?快点让开!” 李娟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你再不让开,我就喊保安了!” 周兰芳心口堵得慌,但还是上前拉扯陈向军: “算咯算咯。” 陈向红拳头鬆了又紧,紧了又松,她不想妥协,但確实没什么办法: “大哥,这是別个的地盘,我们人生地不熟的……” 病床上的陈国栋心头憋屈,却也只得劝道: “军娃儿,让她走嘛。” 陈向军看了看妈老汉和陈向红,终究还是缓缓放下了双臂,让开了道路。 “耽误我时间。” 李娟翻了个白眼,满脸得意地从陈向军身边走过去。 “等等!” 陈向东一步跨进病房,再次挡住了李娟的去路。 李娟皱著眉头,一脸的不耐烦: “你又是哪个?让开,不然我叫保安了!” 看到陈向东,陈国栋下意识地坐起来,大声喊道: “东娃儿,你过来,不要衝动。” 他怕陈向东和护士闹矛盾,到时候吃亏的肯定是陈向东。 “老汉,没得事,我喊了人来。” 陈向东衝著父亲笑了笑。 父亲皱起眉头,陈向军、陈向红和周兰芳面面相覷,皆满脸的惊疑。 陈向东什么时候认识县医院的人了?假的吧?以前没听说过啊! 李娟也不相信陈向东有这人脉。 他要真认识什么人,她肯定会被提前打招呼的。 “你当我是被嚇大的啊?快点让开,不然你等著瞧。” 李娟依旧趾高气昂,哪怕陈向东比她高了一个头,可她仰望陈向东的眼神,就跟在俯视似的。 陈向东眉头皱得更深。 他知道,这年头向来如此。 就像供销社里贴的標语,不是后世的“顾客是上帝”,而是“禁止无故打骂顾客”。 供销社里的售货员尚且如此,更別提医院的医生护士了。 但,向来如此,便对吗? “好好好,不让是吧?” 李娟见陈向东一动不动,冷哼一声,张嘴大喊保安。 这下子,引得旁边病房的人都探出头看热闹。 很快,便有人赶了过来。 不过不是保安,而是穿著白大褂的曹建松。 李娟也没去想为什么先来的是曹建松,直接委屈巴巴地说道: “曹医生,这一家人欺负我,蛮不讲理,拦著我不让走……” “你先別说话。” 曹建松打断了她后续的添油加醋。 赵大爷已和他说过陈向东的事,他自然心里有数,於是看向陈向东: “向东,怎么回事?” “曹医生,是这样的……” 陈向东將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完完整整地说了出来。 然后又让陈向军和陈向红补充了几句。 三人句句实话,没有任何虚言。 曹建松越听脸色越沉,转头看向李娟时,眼睛里的火气已经压不住了,厉声喝问: “李娟,你怎么回事?” 被这么一吼,李娟整个人都有点懵。 曹医生怎么会向著这一家子? 忽然,她想到陈向东刚才的话。 难道说…… 陈向东真在医院有人脉。 而这人脉就是曹医生? 想到这里,李娟有些慌了,低著头小声道: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当时还有別的活,就晚了一点点……” “晚了一点点?”曹建松被气笑了,“术后病人伤口疼痛,你不第一时间去查看,反而一直推諉,病人家属有意见,你非但不道歉,还和家属吵架,甚至嘲讽农村人?” “才吃饱饭几年啊,你就这么高高在上了?” 曹建松表情严肃,语气严厉:“现在,立刻,向陈叔他们道歉!” 李娟咬著嘴唇,再没了刚才的神气,只能转身对著病床上的陈国栋,还有陈向军他们,蚊子似的说了一句: “对不起。” “大点声!”曹建松再次厉喝,“鞠躬道歉!” 李娟被嚇得一哆嗦,对著陈国栋他们弯腰鞠躬,声音虽然带著哭腔,但確实拔高了不少: “对不起,陈叔叔,我工作失职,態度不好,请你们原谅。” 曹建松这才看向陈向东:“向东,你看?” 陈向东则看向陈国栋和陈向军,见他们都点了点头,便说道: “谢谢曹医生。” 曹医生点了点头,冷著脸对李娟道: “今天这事,我会如实上报,你等著上头的处理结果吧。” “现在,去把镇痛泵给我调好,再给陈叔做一次体徵检查,要是再出一点紕漏,就別来上班了。” 李娟低著头,快步走到陈国栋病床边忙活。 “谢谢曹医生!曹医生真是人民的好医生!大伙说是不是啊?” 陈向东大声地喊道。 旁边病房那些看热闹的人,本来就觉得曹医生这事处理得好,听陈向东这么一说,更是纷纷对曹建松竖起大拇指,並鼓掌叫好,跟著夸曹建松是人民的好医生。 “谢谢,谢谢大伙,不过大伙都散了吧。” 曹建松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陈向东见状也露出笑容。 他相信有赵大爷的那层关係,他完全可以找到曹建松私下处理李娟。 但他没有这么做,就是想著曹建松公开处理李娟的话,能得一个好名声。 这对曹建松以后的发展是有一定好处的。 曹建松帮了他的忙,总不能他一个人把逼给装了吧? “向东,实在对不住,没想到让你老汉受了这种委屈。” 曹建松知道陈向东也在帮他,这让他心生感激之余,也更加愧疚。 “曹医生,这事怎么能怪你呢?” 陈向东摆了摆手,笑著说道: “还要谢谢你才是。” 曹建松看了看周围,没有多说什么,只拍了拍陈向东手臂: “再遇到什么事,第一时间找我,能帮的我一定帮。” 说完,他走到陈国栋病床边,仔细查看了一番,又叮嘱了几句,这才离开。 病房里终於安静了下来。 陈向军挠著脑袋,看著陈向东,想说点什么,可嘴巴囁嚅了好几下,硬是一句话说不出来。 “大哥,想夸东娃儿就夸噻,还不好意思嗦?” 陈向红忍俊不禁,拉著陈向东的手,一脸的欣喜: “东娃儿,没看出来啊,你居然真在县医院都有人脉了,厉害哦!” 陈向军这才嘿嘿笑了两声: “就是就是,东娃儿,还是你厉害,没有你,我们不晓得要被欺负成什么样。” 周兰芳则是拉著陈向东坐下,给他倒上一杯水,虽没说什么,但脸上满是骄傲的笑容。 至於陈国栋,他咳嗽两声,看了眼病房里邻床的几位病人,道: “我这个么儿,还是可以噶?” 那几位病人及其家属连忙对著陈向东竖起大拇指: “可以可以,太可以了!” “陈老哥,你这么儿有出息哦!” 听到这话,陈国栋那叫一个自豪,嘴角疯狂往上扬,身上的伤痛都浑然不觉了。 第23章 画眉 “对了,东娃儿,你是囊子认到曹医生的呢?” 陈国栋忍不住问道。 “害,主要是曹医生人好……” 陈向东没有说赵大爷的事儿。 主要是病房里还有其他人,说得多了,只怕以后有麻烦事。 陈国栋一听也懂了,没有再多问,只让周兰芳给陈向东削个苹果。 “不用不用。” 陈向东摆摆手,將那四个水煮蛋拿出来,递给父母哥姐,隨后说道: “老汉,我跟你讲件事。” “啥子事?” “我准备跟著五爷学撵山。” 陈向东此话一出,陈国栋惊得差点將嘴里的鸡蛋咳出来。 “不得行!” 陈国栋將咳出的蛋黄碎屑捡起来放进嘴里,然后严肃地说道: “算命先生说过了,你命弱……” 陈向东笑著打断了他的话: “老汉,算命先生说的是我小时候命弱,长大就富贵了。” “我现在都二十多了,婆娘都娶了,早都长大了噻!” 他將一杯水递到陈国栋手边,道: “而且进山救你,进山挖蛇,挖冬麻冬笋,我也都没得事噻。” “这不一样……誒,你好久进山挖冬麻冬笋了?” 陈国栋一脸担心。 “昨天,去山里头逛了逛,运气好,挖了点冬笋和两颗冬麻。” 陈向东简单一说。 陈国栋惊讶,挖到冬笋还好说,毕竟不那么值钱,也不是那么难找到,可冬麻就不一样了,不仅金贵,而且极其难寻。 虽然他的採药本事不咋样,但好歹跟著五哥陈国梁学过一阵撵山,可这次进山非但没挖到冬麻,还受了伤。 而以前没进过山的陈向东居然挖到了冬麻! 陈向军也不禁多看了陈向东一眼。 虽然陈向东说只挖到两颗冬麻,但也堪称奇蹟了! “老汉,虽然我这次挖冬麻冬笋没赚到大钱,但多少还是有点收入。” “这不是正好印证了算命先生的话,我命弱的时期已经过去,现在开始富贵了吗?” 陈向东嘿嘿笑道。 隨后,不等陈国栋说话,他便又说道: “反正这事我已经决定了,你是晓得的,我决定的事,是肯定要去做的。” “而且我和知瑜说过了,她也同意了。” 陈国栋皱著眉头,他知道陈向东是什么脾气,最终只得点头答应: “不过你拜你五爷为师,学了真本事,才能再进山。” 他这话是埋了坑的。 陈家湾跟著陈国梁学撵山的人不少,但真正能拜入师门的没几个。 別说陈向东只是陈国梁侄儿,陈国栋还是他亲弟弟呢,当初依旧只学了些皮毛。 能入陈国梁法眼,被他收为徒弟的可没几个! “没问题。” 陈向东知道老汉的心思,但他好歹正经学过好几年撵山,在旁人看来极难通过的入门拜师,在他眼里就是小菜一碟。 说完撵山的事,陈向东便对周兰芳说道: “妈,你在医院守了几天了,回去休息休息嘛。” 他又看向陈向军和陈向红: “大哥大姐,你们也都回去了嘛,今晚上我在医院守著。” “东娃儿,你……” 陈向军和陈向红都有些担心,也有些不好意思。 “没得事的,你们回去嘛,明天再来换我。” 陈向东笑著说道:“也让我尽哈孝心噻。” 陈向军和陈向红这才答应下来。 周兰芳还有些心疼陈向东,担心他熬不住夜,直到陈国栋开口让她回去,她才点了头。 临走之前,她絮絮叨叨叮嘱了陈向东很多,什么给老汉翻身要慢啦,夜里凉给老汉盖好被子啦,老汉饿了也不要给他吃太多免得胀气…… 最后,她咬了咬牙,道:“东娃儿,你要是坚持不住,就找个人帮忙,出点钱也行。” 老妈是最爱省钱的人,却因担心自己而说出花钱请人这种话…… 陈向东心头温暖,笑著一一应下,隨后送他们离开病房。 再回到病床边坐下,病房里渐渐安静下来。 陈国栋侧过头,看著坐在床边给他剥橘子的陈向东,眼里满是欣慰。 “东娃儿。” “嗯?” “你今天……真给老子长脸!” 陈国栋咧著嘴,语气里满是骄傲: “那个护士,眼睛长在脑壳顶上,对我们爱答不理的,今天被你治得服服帖帖。” 陈向东笑了下:“老汉,这不叫治,这叫讲道理。” “讲道理?”陈国栋嗤笑一声,“这年头,没得关係,没得钱,哪个跟你讲道理。” 陈向东略微沉默。 他很想说一句,不只是这年头。 前世,自己瘸了腿,成了废人,不知受过多少白眼。 那时候他没本事,只能忍著。 可现在…… “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陈向东这话既是说给陈国栋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陈国栋看著儿子认真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从小被他捧在手心里的么儿,真是不一样了! 太阳西垂。 夜渐渐深了。 病房里的灯熄了,只剩走廊里昏黄的灯光透过门上的玻璃照进来。 隔壁床的病人已经睡著了,发出均匀的鼾声。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轻手轻脚地走过。 陈向东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他睡不著,也不敢睡著,便开始思索后续的赚钱路子。 挖药材,猎野兽,还有別的么? 忽然,他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 “哈哈哈,鸟爷我自由啦!” 陈向东睁开眼,透过窗户看见外面的树上,一只画眉鸟正啄著羽毛。 “那老头喜欢鸟爷,可鸟爷不喜欢他啊!” “还好那老头的孙儿是个憨包,把笼子打开想玩鸟爷,结果被鸟爷逃掉了!” 画眉鸟的心声洋洋得意,隨后欢快地扑楞著翅膀飞走了。 陈向东走到窗边,往外张望,借著月光,看见不远处的筒子楼里,有个小孩正在阳台哭。 很快,就有一个戴著眼镜的老人来到阳台,应该是询问发生了什么。 小孩指了指空空的鸟笼,老人便急了,巴掌都举了起来,但最后也没落下去,只是牵著小孩进了屋。 陈向东注视著这一切,心里有了计较。 这几年政策宽鬆了许多,县城里许多退休的老干部,閒下来最大的乐子就是养鸟。 而画眉鸟叫声清亮,又较为通人性,自然就成了这些县城老干部的心头好。 野画眉在山里到处都是,便有人动了心思,在农閒时抓了鸟进城去卖。 陈向东记得,上一世就有人靠卖鸟发了大財! 第24章 渠道 不过,那人脑子灵活,嘴巴也甜,属於绝无仅有的特例。 而大多抓鸟的山民,其实都是瞎折腾,赚不到几个钱。 第一个问题在於,普通山民根本不懂品相。 要知道宠物的买卖,乱七八糟的讲究多得很。 清溪县地方偏僻,相对而言简单些,但也是一分品相一分价。 生头母鸟,基本卖不出去,可要是毛羽紧薄、眼沙清亮的生头公鸟,起步就是两块,这可能买两斤多猪肉了! 若是品相再周正些,胆子再大些,性格再亲人些,保底就是五块钱了! 上一世陈向东还听说,有只画眉鸟卖出了八十块的高价,这都是他们这些农民一年的存款了! 不过,卖出这样高价的,也不是山民。 而这就涉及山民卖鸟赚不到几个钱的第二个问题了。 渠道! 因为身份原因,山民摸不到城里的养鸟圈子,只能在码头、菜市场这种地方蹲守,最后被鸟贩子以极低的价格买走,而人家转手就能翻个几倍卖出去,若是再调教一番,甚至能翻个十几倍。 但这两个问题对陈向东而言都不是问题。 他有前世记忆,能听到动物心声,哪只鸟长得受人喜欢,哪只鸟斗性强,哪只鸟不怕人,他都能轻鬆判断。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还有练出来的撵山技艺,不仅能较为轻鬆的抓到鸟,还能最大程度保证鸟的美观。 另外,他还有曹建松这层关係,可以敲开县城养鸟圈的门! 陈向东看著那栋筒子楼,嘴角翘起一抹笑意。 那栋筒子楼里,住的都是县医院的人。 明天他找曹建松问问,肯定能和那丟了鸟的老人搭上线。 养鸟人通常都在一个圈子內,大多相互认识,认识一个就约等於认识了全部。 只要他能抓到好鸟,便又有了一条稳定的赚钱渠道! 陈向东正想著,听到身后传来窸窣的声音,是老汉想要起床屙尿。 他连忙上前扶著老汉去厕所。 “辛苦你咯。”陈国栋说道。 陈向东哭笑不得,自家老汉还挺客气。 等老汉屙完尿,扶著他回到病床,听著他的鼾声,陈向东也渐渐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老妈早早就到了。 “怎么来这么早,喊你回去好好休息的嘛。” 陈向东忍不住嘆息,山路艰辛,老妈估计凌晨三四点就起床做饭然后赶路了。 “休息够了,人老了,睡不著。” 周兰芳笑著,將搪瓷缸放下,里面装著稀饭、炒莲花白和两个煮鸡蛋: “你和你老汉一人一个。” 她看了陈向东一眼,又说道: “我在来的路上就吃了一个了。” 陈向东沉默著没说话。 老妈肯定没有吃蛋,她有没有说谎,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不过他没拆穿,点了点头,舀了稀饭大口吃起来。 “鸡蛋……”周兰芳见他没吃蛋,便想催促。 “我回家路上吃。”陈向东笑道。 他三下五除二把稀饭喝完,把鸡蛋揣进兜里: “妈,老汉,我先走了哈。” “路上慢点!” 周兰芳送陈向东离开,回到病房后,却发现兜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水煮蛋。 “这娃儿!” 她著急地想追出去,陈国栋却叫住了她: “算了,娃儿心疼你嘛,你就吃了嘛。” 周兰芳白了他一眼: “我吃啥子哦,我又没病没灾的,给你留到嘛,你中午吃。” “你叫没病没灾啊,你那腰杆……”陈国栋刚出声反驳。 周兰芳就一个眼神瞪了过来: “把嘴巴闭到起哈,慢点又喊这里痛那里痛,我不得管你哈。” 陈国栋:“……” 陈向东离开病房后,本想去找曹建松,可向护士打听他办公室时,护士却说曹建松休假了。 “曹医生过年都没放假,这两天病患没那么多了,他就请了假,说是回老家陪陪父母。” “对了,他临走前交代了我们,你老汉要是有啥子事,我们都会认真对待的,你不用担心。” 陈向东无奈,只得道声谢后,离开了医院。 他先去县城供销社买了东西,然后来到丁健的修理铺。 丁健坐在门口叮叮噹噹地修理著电器,那条青川犬则被拴在旁边,正齜牙咧嘴地狂叫。 “放开老子!放开老子!” “老子要进山!老子要咬野鸡!野兔!野猪!” 熟悉的心声再次响起。 陈向东眉头微挑,这青川犬的原主人,只怕也是个撵山人,並且训练过它,激发出它的猎性了。 这对他而言,有好有坏。 好的是,以后训练起来会更简单。 坏的是,让它重新认主的难度大了很多。 他先和丁健打了声招呼,然后蹲下来看著青川犬: “你主人死了,偷狗贼把你卖了,我救了你,你晓不晓得?” 丁健抬起头来,挠挠头问道: “东哥,它一个畜牲,还能听懂人话?” 陈向东点头道:“万物有灵嘛,尤其是这种青川犬,很聪明的,训练好了的话,智商能跟小娃儿差不多。” “真的假的?”丁健有些不相信。 “我还会骗你蛮?” 陈向东笑著摇摇头,继续对青川犬说道: “你原来的主人死了,偷狗贼把你卖给了饭馆老板,要不是我花钱把你买下来,你现在已经被剥皮燉肉了。” 青川犬依旧齜牙咧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还想扑咬陈向东。 虽然青川犬智商高,但也没法直接听懂人的话。 陈向东蹲在绳子的极限距离处,想了想说道: “进山、起骚、开山、撑山……” “野鸡、野兔、野猪……” “钳耳、扯腿、掏襠……” 既然这只青川犬接受过训练,並且渴望狩猎。 他便说出带著猎犬撵山的一个个指令,想让这只青川犬知道,他会带它进山狩猎。 如他所料,青川犬听到这些指令后,不再那么狂躁,而是盯著他: “这个人怎么晓得这些?他说这些干啥子?” “难道他不是要杀我,而是要带我进山捕猎?” 陈向东嘴角微扬。 他能听到青川犬的心声,知道它的渴望,沟通起来就容易许多。 在丁健这里煮了一碗麵条,放到它的面前: “吃吧,吃完我们就是伙伴了,跟我进山咬野兽去!” 青川犬不是很能听明白,但能感受到陈向东的善意。 再加上强烈的飢饿,以及內心对狩猎的渴望,它偏著头看了陈向东一会,便低头吃起麵条。 在它吃麵的时候,陈向东往前挪了半步,它立刻抬起头来,齜著牙齿: “这人要干嘛?” 陈向东缓缓伸出手,停在它下巴前方。 他没有直接去抚摸它,而是给了它选择的余地。 “他是想……摸我?” 青川犬犹豫了一下,又低头继续吃麵。 陈向东这才伸手,顺著毛轻轻抚摸它的头顶。 见它没有反抗,陈向东知道,驯服的第一步已经成了。 等青川犬吃完了面,陈向东解开绳子,对丁健喊道: “健娃,谢谢你了哈,我就先走了。” 看著陈向东轻鬆地牵著青川犬离去,丁健不禁瞠目结舌: “东哥,这么凶的狗,你这么快就驯服了?你也太凶了嘛!” 前面的凶,是凶残暴戾的意思,后面的凶则是厉害的意思。 中华文化还是很博大精深的。 “走咯哈!” 陈向东笑著挥了挥手,他能听懂青川犬的心声,驯服起来自然轻鬆。 不过,他很清楚,他其实还没彻底驯服这条青川犬。 得等进了山里,经歷一场真正的狩猎之后,他才能真正驯服这条好犬。 第25章 阿诗玛 临近中午,陈向东牵著十一回到了陈家湾。 十一,就是他刚买的青川犬。 因为昨天是正月十一嘛,就给它取了这个名字,不过它目前还没接受。 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五爷家。 作为鼎鼎有名的撵山人,五爷家有五间屋子,三间是土坯房,另外两间则是砖瓦房。 並且,五间屋子连带著一个院坝,还用围墙围了起来。 別说陈家湾了,就是放眼整个凤凰公社,这都算豪宅了。 “五爷!五爷!” 陈向东將十一拴在一棵树上,然后敲了敲开著的大门。 马上,里面便传来“汪汪”的叫声。 紧接著,一条青川犬冲了出来。 这条青川犬名叫花花,是五爷陈国梁养的第十条猎犬。 原来陈国梁养了不少猎犬,后来有几条死在了撵山途中,他如今年纪大了,撵山次数少了,便只留下了花花。 说起花花,和陈向东那是很有渊源的。 当初周兰芳没奶餵陈向东的时候,五爷家送来了一条鲶巴郎,也就是肥鲶鱼,周兰芳吃了才有了奶。 而这条鲶巴郎,就是花花母亲不知从叼回来的。 所以小时候,大人们常开玩笑,说花花母亲是陈向东乾妈。 后来,花花母亲去世,妈老汉还让他磕了头。 年幼的陈向东对此深以为耻,长大一些方才渐渐理解。 而花花是它母亲生的最后一只狗崽。 当时花花母亲已经很多年没有怀孕了。 在去世那一年,却突然怀了孕,且只生下花花这么一只狗崽。 五爷说,这是花花母亲知道自己要走了,於是生下最后一只小狗,替自己继续守护这个家。 因为花花母亲的关係,陈向东一家都对花花很好,经常餵它东西吃,而花花尤其亲近陈向东。 此刻见花花衝来,陈向东立刻笑著蹲下,张开双臂,等著花花衝过来,將其一把搂入怀中: “花花!好了好了!別舔了別舔了!那里不能舔!” 可能是有几天没见了的原因,花花今天热情得过分,陈向东不得不將它推开。 “东娃儿,你来啦,快进来坐。” 院子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陈向东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 他抬头望去,那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长得挺漂亮,名叫黄玉翠。 她是五爷的第二任妻子,陈向东管她叫五娘。 在一眾长辈里,黄玉翠算是对陈向东挺好的一个。 陈向东小时候很喜欢她,长大了对她也很敬重。 然而…… 正是她和七爷陈国龙,导致五爷家破人亡。 上一世陈国龙在不久后当上了大队长。 没过多久,政策下达,明確提出“荒山、荒林、荒滩、荒塘”可以承包给私人农户。 五爷年纪大了,也不想去撵山了,再加上陈国龙的劝说,便承包了一个堰塘。 结果四月份,寒潮来袭,清溪县一带虽然没有出现冰雹砸伤人、砸死人的情况,然而地里的农作物遭了殃,堰塘开闢也遇阻。 后来,五爷好不容易將堰塘挖好,买了鱼来喂,还砸钱买了增氧机,把荒芜的堰塘弄成了漂亮的鱼塘。 结果第二年,陈国龙就说有人眼红,闹得很厉害,並且当初只是让五爷试一年,现在大伙意见大,要重新包。 这年头,大伙的合同意识都不强,再加上五爷本就相信陈国龙这个亲弟弟,於是被狠狠坑了一把。 后来鱼塘被重新包给了黄三,他是黄二狗的老汉,一直和陈国龙走得非常近。 当黄三的合同到期后,鱼塘就落到了陈国龙的手里。 靠著这个鱼塘,陈国龙赚了不少钱。 而五爷呢? 攒的钱基本都投进鱼塘了。 寒潮又导致粮食大减產,他上了年纪,撵山也不再利索,赚的钱就少了。 而五娘黄玉翠去城里卖菜的时候,认识了隔壁公社的一个撵山人。 一来二去,两人就搅合在一起。 过了段时间,五爷渐渐发现不对劲,再加上村里人一些言语,他开始跟踪五娘,最终捉姦在床。 五爷和那姦夫打了一架,事情闹得很大,五爷的儿女也就知道了。 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五爷的大女儿居然拉上弟弟喝了农药。 大女儿喝得多,没救回来,小儿子虽然喝得少,救了回来,但脑子也有些不正常了。 五爷的第一任妻子,是他的青梅竹马,两人很恩爱,婚后不久就怀了孩子。 结果妻子失足掉进河里,一尸两命。 这件事对五爷的打击很大,五爷过了十多年才走出阴影,娶了黄玉翠,並有了一女一儿。 本以为余生能安稳幸福,结果妻子出轨不说,还白髮人送黑髮人。 和黄玉翠离婚后,五爷开始酗酒。 虽然很多人出手援助,但他自己心死了,成了行尸走肉,旁人也没办法。 多年以后,在一个下著大雪的夜晚,五爷死在家里,很多天后才被人发现。 前世记忆汹涌,陈向东看著走来的黄玉翠,內心五味杂陈。 在五爷承包鱼塘被坑之前,她都是个很好的人。 可后来…… “东娃儿,咋个咯?进来坐噻。” 黄玉翠见陈向东呆愣著没动,伸手拉了拉他。 “啊?好……要得。” 陈向东收回思绪,挤出一个笑容,跟著走进了屋。 他重生归来,肯定不会让五爷被坑。 那么正常来说,黄玉翠也就不会出轨吧? 可是…… 想到五爷上辈子潦倒落魄的模样,陈向东不敢去赌。 但黄玉翠不出轨,他也不可能劝五爷和她离婚啊! 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东娃儿,来,坐。” 五爷陈国梁坐在堂屋里,一手端著茶壶,一手拿著旱菸杆。 现在已经有香菸了,陈国梁也买得起香菸,但老一辈人节俭惯了,抽旱菸也抽习惯了,所以除了出去办事会在兜里放一包香菸,平时在家都是抽旱菸。 “五爷,给。” 陈向东从兜里拿出四十块钱,还有两包阿诗玛香菸。 “把冬麻冬笋卖了?卖给哪个了,没有低於六十块钱噻?” 陈国梁没有问卖了多少钱,只是怕陈向东不懂价被坑。 得知陈向东卖给城里人,且卖价不低之后,他才放下心来。 “钱我收了,烟你拿回去。” 陈国梁只接过四十块钱,至於那两包阿诗玛,他碰都没碰。 这年头,乡下流行一句顺口溜,公社干部锡纸包,大队干部水上漂,生產队长猫对猫,社员只抽白纸包。 白纸包指的是最便宜的丰收牌香菸,九分钱一包;猫对猫是指玉猫牌香菸,一毛八一包;水上漂则是指东海、大红叶这种要三毛钱一包的香菸;至於锡纸包,便是用锡纸包装的中高档香菸,比如牡丹牌,要四毛钱一包。 而阿诗玛和红梅这两款来自云南的香菸,在川北很受欢迎,但价格也不便宜,最便宜都得五毛钱,往往是县城的人才抽得起。 “你年轻,求人办事的时候还很多,好好留著。” 陈国梁抽了口旱菸,严肃地说道。 “五爷,专门买给你的,你不要我就只有拿去丟了。” 陈向东笑著將烟放到桌上,不等五爷再开口,就抢先说道: “五爷,我今天来找你,是想拜你为师,跟著你学撵山的。” 五爷古怪地看了眼陈向东,隨后摇著头嗤笑一声: “你?撵山?开啥子玩笑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