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损的风箱》 Chapter 1.会拉手风琴的小子 破损的风箱 作者:佚名 Chapter 1.会拉手风琴的小子 登陆艇晃了两个钟头,雷文的胃已经不属於自己了。 他蹲在舱底,后背贴著铁皮,身边的人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没人说话。 有人吐了,酸臭味立刻盖过柴油味,谁也看不见谁,只知道有人吐了,因为黑暗里传来咒骂声。 “谁他妈的——” “闭嘴。”没等骂出来,另一个人就喊停了。 登陆艇的引擎声突然变了调,有人喊“到了”。 铁门哐当放下去。 “跑!跑!跑!” 雷文跟著前面的人跳进水里。 地中海十一月的夜晚,水比他想的热。 他以为会很冷,水只到大腿根,他往前扑腾,步枪举过头顶,背包死沉,勒的他有些喘不过气。 沙滩就在前面几十米,有人已经趴下了,有人还在跑。 雷文跑到沙滩上的时候还在想,怎么没有枪声。 登陆演习的时候教官说你们会听见枪声,真正的枪声,和训练不一样。 但他没听见,他只听见自己喘气儿。 然后他就趴下了,跟所有人一样。 趴了二十分钟什么也没发生。 一个人骂骂咧咧地站起来。 远处传来一声哨响,一位军官从沙滩那头跑过来,喊他们集合。 雷文爬起来,膝盖里灌满了沙子。 这就是北非。 第34步兵师在北非待了三个礼拜,什么都没干。 他们在阿尔及利亚东边一个小镇外围扎营,每天挖战壕、填战壕、再挖战壕。 雷文所在的那个排,三十一个人,有二十三个来自艾奥瓦州同一个县。 他们互相认识,一起入伍。 雷文不是那个县的,他来自得梅因西边一个小镇,他爸是德国人,种玉米的,他考上州立大学后读了两年农学,之后徵兵他自己报了名。 那二十三个人不怎么跟他说话。 也不是欺负他,就是当他不存在。 吃饭的时候他端著盘子坐下来,旁边的人就会挪一挪,往另一边靠。 训练的时候两人一组,他总是剩下那个,最后跟排长凑一对。 晚上人们围在一起打牌,写家信,擦枪,雷文坐在自己铺位上翻开笔记本。 笔记本是他从大学里带出来的,硬壳,封面上印著“艾奥瓦州立大学农学院”。 他每天写一点,写一天的所见所闻。 有几天什么也没发生,他就写“今天没什么事情”。 排长有次路过探头看了一眼,说“你写这玩意儿干啥”。 雷文说:“我也不知道。” 排长点点头,走了。 十一月十七號那天,排里来了个新人。 是个补充兵,从后方调上来的。 黑头髮,眼窝很深,一看就不是中西部那拨人。 他背著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行军的时候叮叮噹噹响,有人问那是什么,他说“手风琴”。 “你会拉?” “会。” “拉一个听听?” “长官不让。” 晚上点名之后,那二十三个人围成一圈,他坐在中间,从布袋子里掏出那架手风琴。 琴箱上有磕碰的痕跡,风箱的皮革边角磨白了,但键钮还是亮的。 他拉了一首曲子。 雷文不知道那是什么曲子,调子很慢,又有点儿晃,像喝醉了走路。 但挺好听,那二十三个人听完,都喊“再来一个”。 他笑了笑,又拉了一首,这回快一点,很跳跃。 雷文坐在圈子外面,离著三四米远听著。 他看见那人的手在琴键上动,左手按著那些小圆钮,右手在键上滑,风箱一开一合,呼啦呼啦的。 拉完第二首,有人递过去一支烟,他接过来,没点,夹在耳朵上。 “你叫什么名字?” “文斯。文森佐·里奇。” “义大利人?” “纽约人,我爸是义大利人。” 雷文把笔记本收起来,躺回铺位上。 那边还在说话,还在问“要不要再拉一个”。 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雷文知道什么叫“正確的防空姿势”了。 排长让他们演练夜间空袭紧急疏散,就是听见哨声立刻趴下,往最近的掩体滚。 雷文练了三遍,排长说他姿势不对。 “不是这样趴,是这样趴。”排长趴下去给他看,“你趴那么高,等著吃弹片?” 雷文又趴了一遍。 “还是不对。你——算了,就这样吧。” 收操的时候有人从他身边走过去,嘟囔了一句“农学院的”。 声音不大,但雷文听见了。 他没吭声,假装在拍膝盖上的土。 那天晚上空袭真的来了。 哨声响起的时候雷文刚躺下。 他翻身跳起来,往帐篷外面跑,外面已经乱了,远处传来闷响,不是打雷,是爆炸。 他跑了几步,想起排长说的“往最近的掩体滚”,可是掩体在哪儿他看不清,到处都是黑的,只有探照灯的光柱在天上扫来扫去。 他趴下了。 趴在一片空地上,旁边什么都没有。 他趴在那儿,心跳得比爆炸还响。 他想起排长说的“你趴那么高”,可是他已经趴得很低了,脸都快埋进沙子里了。 沙子往鼻子里钻,他不敢动,不敢抬头,不敢—— 有人把他摁进沙子里。 一个身体压上来,一只手按著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死死摁进沙坑里。 他想挣扎,那人说:“別动。” 是那个新来的,文斯。 爆炸声一阵接一阵,有东西从头顶飞过去,嗖嗖的,然后在远处炸开,火光一闪一闪的,透过眼皮就能看见。 文斯一直压著他没鬆手,他趴在沙子里快憋没气儿了,但他没动。 不知过了多久,哨声又响了。 这回是“解除警报”的调子。 文斯从他身上翻下来,躺在旁边,大口喘气。 雷文翻过身,脸上全是沙子。 他扭头看文斯,文斯也在看他。 “你姿势不对。”文斯说。 雷文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不是想笑,是实在不知道干什么。 那一下笑出来,嘴里的沙子又往嗓子眼跑了几粒,他呛著了,开始咳嗽。 文斯坐起来看著他咳,也笑了。 “你那趴法,”文斯说,“不用弹片,探照灯都能把你砸死。” 雷文咳完了,用袖子擦脸,袖子上也是沙子,越擦越脏。 “谢谢。”他说。 文斯站起来,朝他伸出手。 雷文拉住那只手,膝盖有点软,站不太稳,文斯扶了他一下。 “你那本子,”文斯说,“天天写的那本,收好了没?” 雷文摸了摸胸口,笔记本在內侧口袋里。 他把它掏出来借著月光翻了翻,边角压皱了,但没丟。 “收好了。” “那就行。”文斯往回走,“走吧,天亮之前还能睡俩钟头。” 第二天,雷文知道文斯那架手风琴是怎么来的了。 后勤那边运来一批物资,有几箱是阵亡士兵的遗物,要清点登记。 排长让雷文和文斯去帮忙,他们蹲在帐篷里拆箱子,一件一件拿出来,写標籤,再装回去。 有照片、信件、手錶、打火机……里面杂七杂八,什么都有。 最底下压著一架手风琴。 琴箱比文斯那架新一点,但风箱上有个破洞,用胶布粘著。 雷文拿起来看了看,放回箱子里,文斯又把它拿了出来。 “这个修修还能用。”他说。 “你有。” “这架好。” 雷文看著他,文斯把琴翻过来,拉了两下风箱,破洞的地方漏气,噗噗响。 “能修。” “你会修?” “会一点儿。”文斯笑了笑。 他把它放回箱子里。 但那天下午物资清点完往库房送的时候,文斯走在最后。 雷文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文斯把那架琴从箱子里抽出来塞进了自己的布袋子里。 他没吭声。 晚上文斯把两架琴都摆在铺位上捣鼓。 他把那架破琴的风箱拆下来,把自己那架的风箱装上去,试了试,还是漏气。 再拆,再装,用胶带缠,用小刀刮,手指头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他在裤子上蹭蹭,继续弄。 雷文躺在那儿看著他弄。 “你从小学的?”雷文问。 “什么?” “琴。” 文斯头也没抬:“教堂里,布鲁克林有个义大利教堂,神父会拉,我小时候没事干,老去,他就教。” “你爸呢?” “码头扛包的,没空。”文斯把风箱又拆下来,“我妈死得早,我爸一个人养我们四个,我是老大。” 雷文没说话。 文斯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呢?” “我爸种玉米的。” “你妈呢?” “死了,我八岁的时候。” 文斯点了点头,继续弄琴。 帐篷外面有人在唱歌,不知道唱的什么,调跑得厉害。 “你那本子,”文斯又开口,“写的什么?” 雷文想了想:“什么都写,今天的事,看见的,没看见的。” “没看见的怎么写?” “就是……本来应该看见,没看见的。” 文斯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他。 “你这人说话挺怪的。”文斯说。 雷文没接话。 文斯又低下头,把那两架琴拼在一起,比了比,拿起小刀继续刮。 “我识的字儿不多,”他说,“教堂里学的那些够写信,不够看书,你要是有空,教我认几个?” 雷文愣了一秒。 “行。” “那说定了。” 文斯把那架拼好的琴抱起来,试著拉了几个音。 这回不漏气了,他咧咧嘴,把琴放下来,躺回自己铺位上。 “睡吧,”他说,“明天还得挖坑。” Chapter 2.沙漠輓歌 破损的风箱 作者:佚名 Chapter 2.沙漠輓歌 接下来那几天,雷文教文斯认字。 没有课本,就用雷文那本笔记本。 每天晚饭后,两个人坐在帐篷外面,雷文指著本子上的字,一个一个念。 “这什么?”文斯指著一个词。 “战爭。” “这个呢?” “战壕。” 文斯点点头,用手指在地上划拉一遍。 他划得很慢,歪歪扭扭的,但划完了还能认出来是那个字。 “你写那本,”文斯说,“我能看看不?” 雷文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本子递给了他。 文斯接过来,一页一页的翻。 他翻得慢,有些字认得,有些字不认得,认得的他就念出声来,不认得的就指著问雷文。 翻到某一页,他停住了。 “这写的啥?” 雷文凑过去看了一眼,那是几天前写的,写空袭那晚的事儿。 “那天晚上,”雷文说,“你把我摁进沙子里的事。” 文斯盯著那几行字,念得磕磕巴巴:“……他的手……压……在我……头上……他的……” “行了行了。”雷文实在听不下去,把本子抽了回来。 文斯抬起头看著他,突然笑了。 “你把我写进去了。” “写的是事儿。” “把我写进去也行。”文斯说,“反正我认得那几个字。” 雷文把本子合上,没说话。 天快黑透了,风从沙漠那边吹过来,凉颼颼的。 “你为啥写这些?”文斯问。 雷文想了很久。 “我怕以后忘了。” “忘什么?” “这些事,这些人,我自己。”他说,“等打完仗回去种玉米,坐在拖拉机上,想不起来这一年发生过什么。” 文斯没说话。 “我想写一本小说,”雷文看著天空,“把这些都写进去。” “小说?” “嗯,出版的那种,有很多很多人看的那种。” 文斯又笑了。 “那得写好看点儿,”他说,“別写成將军们爱看的那种。” “哪种?” “就是英雄故事,打打杀杀,衝锋陷阵。”文斯站起来,“我爷爷跟我说过,他小时候在义大利,村里有人打仗回来,讲的都是怎么逃命,怎么饿肚子,怎么在泥里趴著不敢动,没人讲自己杀了几个。” 雷文抬头看著他。 “那你让我写什么?” “写真实的。” 十二月初,他们接到命令,往前线开拔。 隆美尔的部队正在撤退,他们要追。 卡车拉著他们往东走,一天一夜,中间停下来三次,一次是车坏了,两次是有人晕车吐得不行。 雷文坐在车厢里,膝盖顶著前面人的背包,后背被后面人的枪管硌著。 文斯坐在他对面,两腿中间夹著那架修好的手风琴。 琴箱上现在有两道划痕,一道是原来的,一道是文斯自己弄上去的。 他不小心碰掉了,琴箱磕在石头上,添了一道,心疼了好几天,后来用刀在那道新划痕旁边刻了一个小小的字母:v。 雷文看见了,没问。 他知道那是文斯名字的第一个字母。 卡车在一个小镇外面停下来。 说是镇,其实就几条土路,两边是石头房子,一半都塌了,墙上全是枪眼,有些地方烧过,黑乎乎的。 他们在镇外扎营,排长说可能要在这儿待一阵,英国人正在前面打,等他们打完了再上。 那天晚上,文斯拉琴了。 他坐在帐篷外面,对著那片废墟,拉了一首威尔没听过的曲子。 雷文坐在他旁边听著。 曲子拉完了,文斯没动。 “这什么曲子?”雷文问。 “我也不知道。”文斯说,“就是隨便拉的。” “挺好听。” 文斯扭头看他:“你也能拉。” “我不会。” “我教你。” 雷文摇头:“我手笨。” “不试试怎么知道。” 文斯把琴递过来,雷文接住,沉甸甸的。 他把琴抱在怀里,不知道手该放哪儿。 文斯把他的手指掰开,放在琴键上。 “这是do,这是re,这是mi,你按一下试试。” 雷文按了一下,琴响了,闷声闷气的。 “再按。”文斯说。 他又按了一下。 那天晚上,雷文学会了三个音,do,re,mi。 他能按顺序按一遍,也能倒著按一遍。 文斯说,这就是一首曲子。 “这也叫曲子?” “最简单的曲子。”文斯说,“我小时候学会的第一首,就这三个音。” 雷文把那三个音又按了一遍。 他把琴还给文斯,文斯接过去,开始拉一首新曲子。 这回的调子雷文认识,是那首又慢又晃的,他第一天晚上听过的。 “这首叫什么?”他问。 “没名字。”文斯一边拉一边说,“我自个儿瞎编的。” 雷文听著,想起自己笔记本里写的那几行字:“他拉琴的时候,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就是个兵,拉琴的时候他不是。” “给它起个名儿。”文斯说。 “什么?” “你识字多,给它起个名。” 雷文想了半天。 他看著那片废墟和远处黑黢黢的山。 那调子还在响,慢慢悠悠的,像在走路,不知道往哪儿走。 “等我想想。”他说。 文斯点点头,继续拉。 ……………… 那天半夜,雷文醒了。 帐篷里有人打呼嚕还磨牙,他躺在那儿,睁著眼睛,睡不著。 他脑子里想著那首曲子。 接著,他摸出笔记本,写了几行字: 1942年12月3日,阿尔及利亚东部某镇,今晚听文斯拉了一首曲子,没有名字,他叫我给这首曲子起个名字。我想了半天,最后没想出来,也许叫它《沙漠輓歌》比较好吧。但沙漠没有輓歌,沙漠什么都不挽留。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塞回胸口。 帐篷外面有脚步声,是哨兵在换岗。 远处有炮声,像打雷。 他想,这就是他要记住的东西。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文斯问他:“想出来没有?” “什么?” “曲子的名字。” 雷文摇摇头:“没有。” 文斯笑了笑:“那接著想。” 那天下午,他们接到命令,往东前进三十英里。 英国人在阿拉曼打贏了,隆美尔在往西撤,他们要追上去,不让德国人跑掉。 卡车发动的时候,文斯抱著琴,坐在车厢最里面。 雷文靠著车厢板,看著那个镇子变得越来越小。 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雷文。”文斯喊他。 他扭过头。 “你那本子,”文斯说,“写多点儿,以后咱俩一起写。” 雷文点了点头。 “好。” 卡车顛了一下,继续往前开,往不知道什么的地方开。 文斯把琴抱起来,开始拉。 还是那首没名字的曲子。 琴声盖过引擎声,盖过风声,盖过一切。 雷文闭上眼睛听著。 他想,他会记住这一刻的。 等他老了坐在拖拉机上,他会想起来,1942年,在北非一辆顛簸的卡车上,一个从布鲁克林来的义大利人,拉著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 那时候他会把这首曲子写出来。 现在他还不知道怎么写。 但他会记住的。 Chapter 3.行进的人们 破损的风箱 作者:佚名 Chapter 3.行进的人们 卡车开了四天。 说是四天,雷文也数不太清。白天和晚上混在一起,睡醒了是白天,睡著了是晚上,中间醒著的时候车一直在晃。 排长说快了快了,快到了,没人信。 文斯把手风琴收进布袋子里,怕顛坏了。 布袋子上盖著他的雨衣,雨衣上坐著另一个人的屁股。 文斯每次看见那人的屁股就皱眉头,但没吭声。 他只是把布袋往自己这边拽了拽。 第四天下午,车停了。 前线传来消息:英国人把隆美尔撵出去了,正在利比亚这边追,咱们在这儿等命令。 等命令的地方是个土坡,坡底下有几棵禿树,坡顶上有个石头堆,不知道是坟还是界碑。 排长说就地扎营,挖战壕。 挖战壕的时候,雷文和文斯分在一组。 文斯挖了几下就停下来,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咱们挖的这玩意儿,德国人来了能用不?” “什么?” “战壕。咱们挖完了,他们来了,正好用。” 雷文没接话。 他继续挖,土很硬,铁锹下去噹噹响。 文斯又说:“我听团部那边有人说,英国人打阿拉曼死了五千多,五千多,咱们这三十一个人,够死一百六十多次。” 雷文停下铁锹,看著他。 文斯笑了笑,那笑跟平时不太一样:“我算数不好,算得对不对?” 雷文说:“对。” “那就行。”文斯低头继续挖。 那天晚上风很大,帐篷被吹得哗哗响,像要散架。 雷文睡不著,坐起来,摸出笔记本。 月光不够亮,看不清字,他把本子摊在膝盖上。 文斯的铺位空著。 雷文穿上外套,钻出帐篷。 文斯坐在外面抱著琴,没拉。 他就那么抱著,看著远处。 雷文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著?”文斯问。 “嗯。” “我也是。” 两个人坐著。 风从沙漠那边吹过来,雷文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你那本子,”文斯看著他,“写了多少了?” “一半吧。” “给我念念。” 雷文不解:“念什么?” “念一段,隨便哪段。” 雷文翻开本子,找了找,他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字。 “1942年11月23日,阿尔及利亚东边某镇。今天看见一个老头儿站在路边,看著我们的卡车过去,他站得很直,像根棍子。车开过去之后,我从后车厢回头看,他还站在那儿,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儿子,也许他儿子在义大利那边,也许在德国,也许已经死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站在那儿,一直站著,直到我什么都看不见。” 雷文念完,合上本子。 文斯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文斯说:“再念一段。” 雷文又翻了一页。 “1942年11月28日,还是那个镇。今天帮后勤卸货,卸下来几个箱子,里面是阵亡士兵的遗物,有一箱是义大利人的。打开的时候,里面掉出来一张照片,一个女人的照片,黑白的,我捡起来看了看,放回去。我不知道她是谁,她也不会知道这张照片被人从箱子里掉出来过。她只会一直等,等到战爭结束,或者等到死。” 文斯把琴抱得更紧了一点。 “我爷爷也有这种照片。”他说。 雷文没说话。 “他年轻时候打仗,当的是奥地利的兵。那会儿义大利还没统一,他是威尼斯那边的人,归奥地利管,他不想打仗,但没办法,抓去的。打完仗回来,口袋里有一张照片,一个女人的,他也不知道是谁,可能是在哪儿捡的,他留了一辈子。” “我问过他,打仗啥样,他说,別问。” 风又吹过来,雷文把本子收起来,塞回胸口。 “走吧,”他说,“回去睡。” 文斯站起来,抱著琴跟他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突然停下来。 “雷文。” “嗯?” “那老头,”文斯说,“他站在那儿,也许就是在等他儿子。” 雷文想了想:“也许吧。” 他们钻进帐篷,躺回铺位上。 雷文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睡著。 十二月十號,命令来了。 往前线开拔,目標:突尼西亚。 这次是用自己的脚走。 卡车不够,只有弹药和给养能上车,兵得自己走。 每人背四十公斤,一天走三十英里。 走不动就掉队,掉队就等死。 第一天,雷文走了二十英里。 第二天,雷文走了十五英里。 第三天早上,雷文醒来的时候,两条腿已经快废了。 他坐起来,看著脚上的水泡,水泡破了,血和袜子粘在一起。 他用刀把袜子割开,撕的时候疼得齜牙咧嘴。 文斯蹲在旁边。 “能走不?” “能。” “你这样子,走不了。” 雷文抬头看他:“那你背我?” 文斯笑了笑没说话。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卷绷带,递给雷文。 “包上,两层。” 雷文接过来,低头包脚。 “雷文,”文斯说,“你说咱们走这么远,打的是谁?” “德国人。” “德国人是谁?” 雷文停下包脚的动作,看著他。 文斯说:“我是说,咱们打的那个德国人,他叫什么?他多大?他有没有老婆孩子?他种不种地?” 雷文没说话。 “咱们走的这个路,”文斯说,“德国人也走过,他们走的时候在想什么?是不是跟咱们一样,脚疼,腿疼,想回家?” 雷文把绷带缠紧,打了个结。 “你问这个干啥?” “不知道。”文斯站起来,“就是有时候会想。” 那天继续走,雷文的脚每踩一下都疼,疼得他想喊,但他没喊。 他咬著牙,跟著前面的人,一步一步往前挪。 文斯走在他旁边,没说话。 下午的时候,他们路过一个地方。 那地方什么也没有,就是一片空地,地上有几个坑,坑边有几块破布。 队伍停下来休息。 雷文坐在地上,脱了鞋看脚,血已经把绷带浸透了,红红的一片。 文斯走过来,蹲下,看了看。 他从背包里掏出另一卷绷带,递给雷文。 “换。” 雷文接过来,开始拆旧的。 拆到最后一层的时候,皮肉连著绷带一起撕下来,他疼得倒吸一口气。 文斯伸手:“给我。” 他把旧的接过去,扔到一边,然后从自己水壶里倒水,给雷文冲伤口。 水凉得刺骨,雷文脚趾头抽了一下。 “忍忍。”文斯说。 冲完了,他把新绷带打开,给雷文包上。 包得比雷文自己包的好,紧实平整。 “你学过?”雷文问。 “布鲁克林码头,有人摔下来,都是我包的。”文斯把绷带头塞好,“包得多了就会了。” 雷文穿上鞋,站起来试了试。 没那么疼了。 “谢谢。” 文斯摇摇头,站起来,往前走。 队伍又开动了。 雷文走在人群里,看著前面文斯的背影。 十二月十四號,他们听见炮声了。 很远的炮声,排长说,那是英国人在打马雷斯防线,咱们再走三天,就能到。 三天。 雷文看著自己的脚。 脚上的水泡已经变成厚茧,不疼了,但脚踝肿得老高。 他看了看周围,所有人的脚都肿著。有的人鞋已经撑破了,用绳子捆著。 那天晚上扎营的时候,文斯又拉琴了。 他坐在火堆旁边,把琴抱出来,试了几个音。 人们都围过来听。 文斯拉了一首快的,不是欢快的那种快,是著急的那种快,像有人在后面追。 拉完他又拉了一首慢的,就是那首没名字的。 拉完了,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有人开口:“再来一个。” 文斯摇摇头:“累了。” 他把琴收起来抱在怀里,靠著背包,闭上眼睛。 雷文坐了一会儿也躺下了。 地上硬,硌得背疼,他把背包垫在脑袋底下,看著天。 天上有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 他想,那些星星下面,也有德国人在看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还得走。 Chapter 4.给死人唱的歌 破损的风箱 作者:佚名 Chapter 4.给死人唱的歌 十二月十七號,他们到了。 那地方叫梅德寧,突尼西亚南边一个小镇。 英国人已经把德国人撵出去了,镇里没人。 街上丟著德国人的头盔、空罐头、烟盒。 雷文捡起一个烟盒看了看,上面的字不认识。 他们在镇外扎营,排长说,休整几天,然后往前线送。 那天晚上,文斯不见了。 雷文找了一圈,没找著。 他往镇里走,穿过几条街,踩著碎砖碎瓦,走到一片空地。 文斯坐在空地中间,面前是一架钢琴。 不是手风琴,是钢琴,一架立式钢琴,不知道从哪个房子里搬出来的,歪歪扭扭地摆在空地上。 琴键上落著灰,有几个键是黑的——不是黑键的黑,是烧过的黑。 文斯坐在那儿。 雷文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住。 “这哪儿来的?” “那边。”文斯指了指,“一个塌了的房子,半截在里面,我拖出来的。” 雷文看著那架琴,琴凳没了,文斯坐在一块石头上。 “能弹不?”雷文问。 “不知道。” 文斯伸出手,按了一下。 琴响了一声,走调了,但还是琴的声音。 他又按了一下,这回是个和弦,三四个音一起按下去,更走调了,但雷文听出来那是那首没名字的曲子里的和弦。 “走调了。”文斯说。 “嗯。” “但还能响。” 文斯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他看著那架琴,看了很久。 “雷文。” “嗯?” “你那个曲子,有谱没?” 雷文没反应过来:“什么曲子?” 文斯扭头看他:“咱俩一起弄的那首。” 雷文想起来,在阿尔及利亚的时候,文斯教他拉手风琴,他们又把那首没名字的歌重新编写了一下,他试著配过几个和弦,写在笔记本上。 那几页纸被他画得乱七八糟,他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 “有,写得不好。” “拿出来看看。” 雷文掏出笔记本,翻到那几页。 文斯接过去,凑近了看。 “这是la?” “对,这是do,这是mi,这是……” “这是啥?” “我也不知道,瞎画的。” 文斯笑了,他把本子还给雷文,站起来,走到钢琴前面。 “你念,我弹。” 雷文愣了愣:“念什么?” “你本子上写的,la do mi,一个一个念,我按。” 雷文走到钢琴旁边,看著那些灰扑扑的琴键,他把本子摊开。 “la。” 文斯按下去。 “do。” 又一声。 “mi。” 又一声。 “升fa。” 他就这么按著,一个音一个音,把雷文本子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线变成了声音。 有的音不对——钢琴走调得太厉害,按出来不知道是什么。 但文斯没停,雷文也没停。 念完一遍,文斯说:“再来。” 又来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文斯开始加左手,他按的低音也走调,但跟右手配在一起,居然能听出是那首曲子了。 第四遍,雷文不念了,文斯自己弹。 他弹得慢,每一个音都拖得老长。 弹完了。 过了很久,文斯说:“这首曲子,得有个名字。” 雷文想了想。 “《沙漠輓歌》。” 文斯看著他。 雷文说:“我在本子上写的,就是这个名字。” 文斯把这四个字又念了一遍:“沙漠……輓歌。” “嗯。” “輓歌是什么?” “就是……给死人唱的歌。” 文斯点点头。 “那就叫这个。” 他又弹了一遍,这回弹得比刚才快一点。 琴还是走调,但雷文听著,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听过的最好的曲子。 那天晚上回去,雷文睡不著。 他把那首曲子的谱子重新抄了一遍。 抄得整整齐齐,每一个音符都画得很清楚。 抄完了他看著那几行谱子。 文斯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干啥呢?” “抄谱子。” “抄它干嘛?” 雷文想了想:“以后用得著。” 文斯没再说话,又睡著了。 雷文把本子合上,躺了下去。 他想,以后是什么时候? 以后可能是战爭结束的时候,可能是他坐在拖拉机上,突然想起来这首曲子的时候,可能是他老了躺在病床上,有人问他还记不记得年轻时候的事的时候。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会记住那架走调的钢琴和那个坐在石头上的布鲁克林人。 十二月二十號,他们往前线送了。 那地方叫泰拜盖,离马雷斯防线三十英里。 德国人还在对面,隔著一条干河沟。 白天看不见人,晚上能看见那边的篝火,有时候能听见那边唱歌。 雷文和文斯分在一个班里,班长的外號叫“老头”,其实才三十一岁,但看著像四十多,他是內布拉斯加来的农民,话少,活多,每天要擦好几遍枪。 “你们俩,跟紧我別乱跑,听见枪响就趴下,听见哨响就往我这边靠,明白没有?” “明白。”雷文说。 “你呢?”老头看著文斯。 “明白。” 老头点点头走了。 那天晚上没有枪响。 雷文和文斯蹲在战壕里,战壕很窄,两个人挤著,膝盖碰膝盖。 文斯把琴抱在怀里,没拉——不能拉,太近了,对面听得见。 “你说他们那边,”文斯小声说,“有拉琴的吗?” “可能有。” “拉的什么?德国曲子?” “不知道。” “雷文。” “嗯?” “咱们那首曲子,你记好了没有?” “记好了。” “要是咱俩谁死了,另一个就把曲子带回去。” 雷文愣住了。 “行不行?” 雷文沉默了一会儿。 “行。” 文斯把脑袋靠回土墙上,闭上眼睛。 雷文没闭眼,他看著对面德国人的篝火。 他想,对面也有两个人蹲在战壕里吗,他们也在担心自己会死吗? 十二月二十三號,命令来了。 进攻。 凌晨四点,他们摸出战壕,往干河沟那边走。 雷文踩著前面人的脚印一步步往前挪。 文斯走在他后面。 走到河沟中间的时候,枪响了。 不是一边响,是两边一起响,子弹从头顶飞过去,雷文趴下,脸埋进土里。 有人在叫,那种叫法雷文从来没听过。 “雷文。”文斯喊他。 “嗯。” “別抬头。” “嗯。” 后来枪声稀了,停了。 “撤退!撤退!” 雷文爬起来往回跑,他不知道文斯在不在后面,他不敢回头看。 他只知道跑,跑,跑……跑到战壕里,趴下。 过了一会儿,文斯也爬回来了。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琴还在。” “你把它带出去了?” “没。”文斯说,“一直抱著,趴下的时候垫在肚子底下。” 雷文愣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文斯也笑了。 两个人趴在战壕里,笑得跟傻子一样。 笑著笑著,文斯不笑了。 “雷文。” “嗯?” “刚才我边上那人,中弹了。” 雷文没说话。 “他倒在我边上,我就趴在他旁边,他一直在喘气,后来不喘了。” “我认识他,他是艾奥瓦的,跟你是一个州的,他叫啥来著……” 雷文想起来了,那人姓彼得森,二十二岁,家里有个妹妹。 他给雷文看过照片。 “彼得森。”雷文说。 “对,彼得森。” 那天晚上,文斯没拉琴。 他抱著琴坐在战壕里,一动不动。 雷文坐在他旁边。 远处,德国人的篝火还在闪,那边在唱歌,这回听清了,是圣诞歌。 明天就是圣诞节了。 雷文想起来,今天是平安夜。 圣诞节那天,停火。 不是谈好的停火,是两边都打不动了。 英国人没进攻,德国人也没反击。 战壕里有人拿出家里寄来的饼乾分著吃。 老头走过来,给雷文和文斯一人发了一支烟。 “抽。” 雷文不抽菸,但还是接过来了。 文斯接过来,点著,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老头笑了:“不会抽就別抽。” 文斯又吸了一口,这回没咳。 他看著菸头上的火星。 “中士,”他说,“彼得森埋了没有?” 老头脸上的笑没了,说:“埋了,今天早上。” 文斯点点头。 老头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那天下午,文斯拉琴了。 他坐在战壕边上,对面就是德国人,但他拉了。 拉的是那首《沙漠輓歌》。 雷文听著,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想说別拉了,对面听得见。 但他没说。 他听著琴声从战壕里飘出去,飘到德国人那边。 拉完了,没人开枪。 过了一会儿,对面飘过来一个声音。 是口琴,吹的也是一首慢歌,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文斯听著。 吹完了,也没人开枪。 文斯把琴收起来,抱在怀里。 “雷文。” “嗯?” “你说他们那边,今天吃啥?” 雷文想了想:“不知道。可能跟咱们一样,饼乾。” “你说他们想家不?” “想。” “你说他们想不想打仗?” 雷文没回答。 文斯也没再问。 不知不觉天已经蒙蒙亮了。 雷文把笔记本掏出来,翻到新的一页,写道: 1942年12月25日,圣诞节,泰拜盖前线。今天文斯拉了《沙漠輓歌》,对面有人用口琴回了一首,没有人开枪,我想,这就是战爭里最好的时刻了。 文斯靠著土墙睡著了。 雷文也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Chapter 5.走调的琴音 破损的风箱 作者:佚名 Chapter 5.走调的琴音 停火只停了一天。 十二月二十六號凌晨,德国人先开了枪。 不是进攻,就是开枪,对著这边打了几梭子,打完就没声了。 老头说,那是他们圣诞过完了,想起来还在打仗。 雷文趴在战壕里,听著枪声。 文斯趴在他旁边。 “雷文。”文斯小声说。 “嗯。” “你说他们为啥不打高点?” 雷文愣了:“什么?” “打高了就过去了,打低点儿才能打死人。”文斯说,“他们是不是故意的?” 雷文想了想,没想明白。 枪声停了。 战壕里有人开始骂,骂德国人过不好圣诞。 老头从战壕那头猫著腰跑过来,蹲在雷文和文斯边上。 “明天有任务。”他说,“侦察,摸到那边那个土坡,看看德国人有多少。” 他指了指东边。 那边光禿禿的,什么都没有。 “几点?”文斯问。 “四点,天不亮就出发。” 老头走了,文斯看著雷文。 “侦察?” “嗯。” “咱俩?” “可能。” “要是碰上德国人咋办?” “跑。” “跑不过呢?” 雷文思考了一会儿:“那就別碰上。” ……………… 凌晨三点半,雷文被叫醒。 他爬起来,浑身疼。 地上睡久了,每根骨头都在抗议。 他把步枪摸过来检查了一遍,跟著前面的人往外走。 一共六个人,老头带队,雷文和文斯,还有三个雷文叫不上名字的。 那三个是老兵,从別的排调来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感觉是去散步。 月亮下去了,星星还掛著。 雷文儘量放轻脚步,但脚下那咯吱声还是跟著他。 走在前面的老兵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走了二十分钟,土坡到了。 坡不高,二三十米,爬上去用不了五分钟。 但坡上什么都没有,光禿禿的,爬上去就是靶子。 老头让他们散开,趴在坡底下,等著天亮。 ……………… 天慢慢亮了。 先是东边的天泛白,然后是灰,之后是浅蓝。 雷文看见德国人了。 就在坡那边,四五百米远。 战壕,铁丝网,机枪阵地。 老头趴在他边上,用望远镜看,看了一会儿,他把望远镜递给旁边的人。 “数数。”他说,“机枪,人,迫击炮。” 望远镜一个一个传。 传到雷文手里的时候,他举起来看。 镜头里德国人很近,近得他能看见那个抽菸的人的脸。 是个年轻人,跟文斯差不多大,戴著钢盔,歪著脑袋跟旁边的人说话。 雷文数了数。 人他数不清,走来走去的,一会儿就数乱了,迫击炮他看不出来,那些圆圆的管子是不是迫击炮,他不知道。 他把望远镜递给文斯。 文斯接过去,看了很久。 “走了。”老头突然说。 他们往回爬,爬了十几米,枪响了。 不是冲他们来的,是从左边,更远的地方。 那边也有自己人,也在侦察,被发现了。 枪声越来越密。 “快跑!”老头喊。 他们爬起来就跑。 雷文跑著跑著,腿不听使唤,地上的石头绊了他一下,他踉蹌两步,没摔倒。 子弹从耳边飞过去,他听见那种啾啾的声音了,很近,近得他头皮发麻。 前面的人跑得很快,越来越远。 他追不上,他跑得太慢了。 一只手拽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前拉。 文斯。 “跑!”文斯喊。 两个人並排跑,文斯拉著他,他拽著文斯。 子弹还在飞,什么声音都有。 雷文不敢回头看。 战壕就在前面。 二十米。 十米。 他们跳进战壕的时候,枪声停了。 雷文趴在地上大口喘气,胸口疼,嗓子疼,腿疼,哪儿都疼。 文斯趴在他旁边,也在喘。 喘完了,文斯扭头看他。 雷文没说话。 白云在天上慢慢飘,慢得不像话。 “谢谢。”他说。 文斯没回答。 雷文看过去,文斯在摸自己的布袋。 他把手伸进去,摸了摸,鬆了一口气。 “琴没事。”他说。 雷文突然想笑。 他们刚差点儿死了,他惦记的是琴。 那天下午,文斯的琴坏了。 是他自己弄坏的,他坐在战壕里,把琴抱出来,想擦擦上面的土。 擦著擦著,一个键钮掉下来了。 他愣在那儿,看著手里的键钮。 “怎么掉了?”雷文凑过来看。 “不知道。”文斯把琴翻过来,键钮那一面朝上。 原来装键钮的地方现在是个黑洞,黑洞里面能看见弹簧和木头。 他试著把键钮按回去。 按进去了,一鬆手,又掉出来。 文斯没吭声,继续按。 按了五六次,每次都掉,他停下来,看著那个黑洞,不说话。 雷文也不知道说什么。 老头走过来,蹲下看了看。 “簧片没坏就能修。”他说,“键钮好配,后勤那边有的是破烂,回头给你找一个。” 文斯点了点头。 老头走了,他还是看著那个黑洞,没动。 “能修。”雷文说。 文斯没理他。 “老头说了能修。” 文斯抬起头,看著他。 “我不是心疼这个键钮。”文斯说。 “那你心疼啥?” 文斯没回答,他把琴收起来抱著,靠著战壕的土墙。 那天晚上,文斯没拉琴,琴坏了,拉不了。 但他还是抱著,抱了一夜。 雷文拿出笔记本,写道: 1942年12月26日,泰拜盖前线。今天去侦察,差点死了,文斯拉我跑的,他的琴坏了一个键钮,他很难过,但我觉得他难过的不是琴。 文斯在那边翻了个身,背对著他。 “雷文。”文斯突然开口。 “嗯?” “你说咱们打完了,琴还能不能响?” 雷文想了想:“能,修好了就能。” “我是说打完了以后。”文斯的声音闷闷的,“打完了以后,这琴还响不响?” 雷文没听懂。 文斯说:“这琴见过死人,见过彼得森,见过那些不认识的人,见过咱们趴在地上躲子弹……它记得这些,打完了以后,它还能拉出以前的曲子吗?” 雷文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能。” 文斯没回答。 雷文又说:“曲子是曲子,见过什么是见过什么,不耽误。” 文斯还是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雷文听见他的呼吸声,他睡著了。 十二月二十八號,补给上来了。 是弹药和冬装,雷文领到一件厚外套,比他那件破的暖和多了。 他换上之后,觉得自己像换了个人。 文斯在那边翻一个箱子,箱子里全是零件,枪的零件,收音机的零件,什么都有。 他在里面翻来翻去,翻出一个键钮,跟琴上的差不多大。 他拿著那个键钮走回来,蹲下,把琴掏出来。 旧的键钮还在他口袋里,他掏出来,两个对著比了比,不一样大,但差不多。 他试著把那个新的按进去。 进去了,没有再掉出来。 他按了按,键钮动了,底下传来咔嗒一声,是簧片的声音。 他又按了一下,又咔嗒一声。 他看著雷文。 “响了。” 雷文笑了。 文斯把琴抱起来,拉了拉。 那个键钮按下去,出的音跟原来不一样,低了一点儿,但能响。 “走调了。”他说。 “能调不?” “我不会。” 雷文想了想:“那就走著调拉。” 文斯哈哈大笑。 “走著调拉?” “嗯,走调也是声音。” 文斯抱著琴,看著雷文,看了半天。 “你这人说话真怪。” 雷文没接话茬儿。 那天晚上,文斯拉琴了。 走调的键钮按下去,出来的音低低的,但他继续拉,拉的还是那首《沙漠輓歌》。 雷文听著,觉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那个走调的音每次响起来,都让他想起別的东西。 他掏出笔记本,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写完了他看看,又划掉了。 文斯拉完,把琴收起来。 “好听不?” “好听。” “走调也好听?” “走调也好听。” Chapter 6.有人等著他回去吗 破损的风箱 作者:佚名 Chapter 6.有人等著他回去吗 一月三號,他们转移了。 英国人突破了马雷斯防线,德国人在往北撤。 第34师接到命令,往西北方向插,截断德国人的退路。 他们坐卡车,这回卡车够用了,因为死的人多了。 雷文坐在车厢里,车上人比来的时候少,空的地方堆著弹药箱。 文斯坐在他旁边,抱著琴。 “雷文。”文斯喊他。 “嗯。” “咱们这是往哪儿去?” “北边。” “北边有啥?” “不知道,可能还是沙漠。” “沙漠完了呢?” “可能是山。” 文斯点点头,车顛了一下,他的脑袋撞在车厢板上,咚的一声。 他没吭声,揉了揉脑袋,继续抱著琴。 雷文看著他的侧脸,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爸知道你在这儿不?” “知道。”他说,“我写信了。” “写的什么?” “写我挺好,別担心。” 雷文没说话。 文斯又说:“他识字不多,我得写短点,写长了別人帮他念,他嫌丟人。” 雷文点点头。 “你呢?”文斯问,“你爸知道你在这儿不?” “知道。” “他是种玉米的?” “嗯。” “那你回去还种玉米不?” 雷文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回去以后干什么,种玉米?上学?还是別的什么? “不知道。”他说。 文斯没再问。 卡车继续开,天慢慢黑下来,雷文靠著车厢板,闭著眼睛。 他梦见玉米地了。 不是艾奥瓦的玉米地,是別的什么地方的玉米地。 玉米长得比人高,他在里面走,走不出去,有人在喊他,他听不清喊的什么,他继续走,走到天亮。 醒来的时候,车停了。 “到了!” 那个地方叫加夫萨。 不是沙漠了,有稀稀拉拉的草。 风还是大,但没那么干了,带著一点潮气。 他们在镇外扎营,镇里还有老百姓,不多,几十个人,都躲在房子里不出来。 雷文看见一个小孩站在门口,光著脚,看著他们。 雷文掏出一块压缩饼乾,走过去,递给他。 小孩接过去,看了看,跑回屋里。 文斯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给他啥?” “饼乾。” “他吃了没?” “不知道。” 两个人站在那儿,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门是木头的,油漆剥落的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雷文。”文斯说。 “嗯。” “你说他们怕咱们不?” “可能怕。” “怕啥?” “怕咱们是兵。” 文斯点点头。 那天晚上,文斯对著那个镇子,拉那首《沙漠輓歌》。 拉得很轻。 一会儿,那扇门开了。 那个小孩走出来,站在门口。 文斯没动。 小孩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小孩跑回屋里,又跑出来,手里拿著一个东西,举著往这边走。 文斯站起来,迎上去。 小孩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是个橘子。 他接过来,橘子皮有点皱。 “给我的?” 小孩点点头。 文斯蹲下来,跟小孩平视。 “你叫什么?” 小孩摇摇头,听不懂。 文斯用义大利语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小孩愣了一下,然后说:“朱塞佩。” 文斯把橘子揣进口袋里,把琴抱起来,拉了一首快的。 小孩听著,眼睛亮起来。 拉完了,小孩拍手,拍了两下,想起来什么,回头跑回屋里。 门又关上了。 文斯走回雷文身边。 “他给我一个橘子。”他说。 雷文看见了。 “你跟他说的义大利话?” “嗯,就会几句,我爸教的。” 文斯把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雷文。 雷文接过来吃了,橘子很酸,酸得他直皱眉头。 文斯也吃了,也皱眉头。 “真酸。”他说。 一月十號,命令来了。 往北,进山,德国人在山里,要去找他们。 山里的路卡车走不了,只能靠腿。 每人背四十公斤,往山上爬。 第一天,雷文爬了六个钟头,山路很陡,全是石头,踩不稳就滑。 他摔了几跤,膝盖磕破了,血把裤子洇湿了一块。 文斯走在他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 “还行不?” “行。” “你膝盖出血了。” “没事。” 文斯停下来,等他走到跟前,从背包里掏出绷带递给他。 “包上。” 雷文接过来,坐下,把裤子捲起来。 膝盖上破了一块皮,血还在往外渗。他把绷带缠上去,缠得紧紧的。 文斯蹲在他旁边看著。 “疼不?” “疼。” “疼就对了。” 雷文抬头看他。 文斯笑了笑:“我爸说的,疼就说明还活著。” 雷文把绷带打了个结,站起来试了试,膝盖还是疼,但能走。 “走吧。”他说。 他们继续往上爬。 他们在一个山坳里扎营,没有帐篷,就睡在地上,裹著毯子,冷得要命,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往骨头里钻。 雷文缩在毯子里,睡不著。 文斯也睡不著。 “雷文。”文斯喊他。 “嗯。” “你说这山里,有德国人吗?” “可能有。” “他们冷不冷?” “冷。” “他们有没有毯子?” “应该有。” 文斯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他们想不想回家?” 雷文没回答。 风继续吹,雷文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就睡著了。 一月十四號,他们碰上德国人了。 不是大部队,是一个侦察小队,五个人。 两边都没想到会碰上,都愣住了。 愣了几秒钟,枪响了。 雷文趴在一块石头后面开枪,他不知道自己打中没有,他只知道开枪,换弹夹,再开枪。 子弹的声音他听了一万遍了,但还是害怕。 枪声响了很久,后来停了。 老头喊:“还有活的没有?” 一个人回答:“有。” 雷文从石头后面探出头,往前看。 德国人那边没动静了,五个黑影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老头让他们过去看看。 雷文跟著文斯往前走,走到第一个德国人跟前,他们停下来。 是个年轻人,比文斯还年轻,可能才十八九岁。 脸朝上,眼睛睁著。 “雷文。”文斯说。 “嗯。” “他多大?” “不知道,可能十八九岁。” 文斯蹲下去,把那个德国人的眼睛合上。 雷文看著他做这件事,没说话。 文斯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雷文。” “嗯。” “我爷爷说的那些话,我好像懂了。” 雷文看著他。 文斯没解释,继续往前走。 那一晚上,文斯都没有说话。 雷文坐在他旁边。 过了很久,文斯开口。 “雷文。” “嗯。” “你那本子,给我看看。” 雷文掏出笔记本,递给他。 文斯接过来,一页一页的翻,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下来。 那页上写著一行字:我想,战爭题材的作品,都应当是以反战为核心的。 “这是谁说的?”文斯问。 “我写的,不知道是谁说的,可能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文斯把本子还给他。 “写得好。” 夜里,雷文又掏出笔记本,写道: 1943年1月14日,突尼西亚山区。今天打死了一个德国人,他看起来十八九岁的样子,眼睛是灰蓝色的,文斯帮他把眼睛合上了。我一直在想,有没有人在等他回家。 “雷文。” “嗯。” “明天要是咱们死了,你怕不怕?” “怕。” “怕啥?” “怕没人知道咱们见过什么。” “你那本子,”他说,“就是让人知道的。” 雷文没说话。 “所以你得活著。”文斯说,“活著把它带回去。” “你也得活著。”他说。 “好。” 一月二十號,他们找到了德国人的主力。 在一个叫凯塞林的山口,两边打起来了。 打了三天三夜,死了很多人,雷文不知道死了多少,他只知道身边的面孔一直在换。 文斯还在。 他还活著,琴还在。 那三天里,文斯没拉过琴,没时间,也没力气。 第三天晚上,枪声停了。 雷文摸了摸胸口,笔记本还在。 “雷文。” “嗯。” “你记了没有?” “记什么?” “这些天的事。” 他记了,但记不全,有时候刚掏出本子,枪就响了,本子上全是半截的话,有些连他自己都看不懂。 “记了一点。”他说。 “给我念念。” “1月18日,凯塞林。今天死了很多人,有一个是……” 后面没了。 “1月19日早上,我听见有人在唱歌,德国人那边的,唱的是……” 也没了。 文斯听著,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以后补上。” “以后,”文斯说,“咱俩一起补。” “等打完仗,我帮你写,我认得字了。” “你认得字了?” “认得,你教的那些,我都记得,战壕,撤退,还有那个輓歌。” 雷文看著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 Chapter 7.升官了 破损的风箱 作者:佚名 Chapter 7.升官了 凯塞林山口打完,第34师撤下来休整。 说是休整,其实就是换个地方等死,雷文听老兵说的。 他们在一个叫泰贝萨的小镇外边儿。 文斯的琴又坏了一个地方,这回是风箱。 风箱边上开了一道口子,不大,但漏气,拉的时候噗噗响,像有人在放屁。 “能修不?”雷文问。 “能。”文斯说,“得找块皮子,胶水。” 他们去镇里找。 市场很小,雷文和文斯走在街上,穿著脏兮兮的军装,背著枪,所有人都看著他们。 文斯在一堆破烂里翻出一块皮子,巴掌大,闻起来有一股怪味儿。 他问那个摆摊的人:“多少钱?” 那人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块?”文斯掏钱。 那人摇头,又伸出一只手,两只手一起张开。 “十块?” 那人点头。 文斯付了钱,把皮子揣进口袋里。 他们又找了半天,没找到胶水。 后来是一个小孩带他们去的,一个卖鞋的摊子,摊主有胶水,补鞋用的,文斯又付了钱,买了一小瓶。 回去的路上,雷文问他:“你哪儿来的钱?” “攒的,每个月发的那点儿,没地方花。” “寄回家去啊。” “寄了,留了一点。”文斯拍拍口袋,“留著修琴。” 雷文没再说话。 那晚,文斯坐在帐篷外面修琴,他把风箱拆开,把皮子剪成合適的大小,涂上胶水,贴在那个口子上,然后压著,等胶水干。 “能行不?”雷文问。 “不知道。”文斯说,“头一回修这个。” “我爸说,”文斯开口,“他年轻时候在码头,什么活儿都干,扛包,修机器,补船,他说,只要手没断,什么都能修。” 雷文听著。 “他说,东西坏了不可怕,人坏了才可怕。”文斯低头看著那块皮子,“人坏了修不好。” “你爸说的?” “嗯。” “雷文。” “嗯?” “你说咱们,坏了没有?” 雷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没有。”他说。 “那就行。” 二月初,命令来了。 去义大利。 第34师要调往义大利战场,参加一个叫“雪崩”的行动。 雷文不知道雪崩是什么,老兵说是在海边登陆,跟北非那次一样。 不一样的是这回是真打,北非那些都是前戏,老兵说,义大利才是正戏,德国人守著呢,不会轻易让咱们上去。 雷文听懂了。 他看了看文斯,文斯抱著琴,脸上没什么表情。 登陆那天是二月八號。 他们坐登陆艇,跟北非那次一样,但这次是白天。 太阳很晒,晒得人发晕。 “雷文。”文斯喊他。 “嗯。” “这次不一样。” “这次能看见。”文斯说。 雷文往前面看,登陆艇的铁门关著,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文斯的意思,北非那次是晚上,什么都看不见,这次是白天,什么都能看见。 看见什么,看见死人?看见血?看见自己怎么死? 铁门哐当放下去。 雷文眯著眼睛,跟著前面的人往外跑。 海水还是热的,跟北非那次一样。 但枪声很密,很响。 雷文跑著,海水溅起来打在他脸上,他看见前面有人倒下,倒下就没起来。 他继续跑,跑到沙滩上趴下。 文斯趴在他旁边。 “雷文!”文斯喊他。 雷文扭头。 文斯的脸上全是海水,眼睛睁得很大。 “琴还在!”他喊。 雷文想笑,但笑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枪声停了。 有人喊:“往前!往前!” 雷文爬起来,往前跑。 那个登陆点叫萨勒诺。 他们在萨勒诺打了九天。 九天里雷文没睡过一个整觉,白天打,晚上也打。 德国人在山上,他们在山下,往上攻,攻不上去,退不下来,就那么耗著。 第九天晚上,他们终於攻上去了。 是一个山头,德国人守得很死,攻上去的时候,雷文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去的了,他只记得一直在开枪,一直在爬,一直在死人。 上去以后,老头找到他和文斯。 “你们俩,”他说,“跟我来。” 他们跟著老头走到一个帐篷前面,帐篷里有个军官,肩膀上有花,不认识,老头让他们在外面等著,自己进去了。 一会儿,老头出来。 “进来。” 雷文和文斯走进去。 军官坐在一张摺叠桌后面,桌上摆著地图,地图上画著红线蓝线,他看著他们,看了一会儿。 “听说你们在北非干得不错。” 雷文不知道该说什么,文斯也没说话。 军官说:“这次登陆,你们那个排的通讯线一直没断,谁干的?” 雷文想起来,登陆那天电话线被炸断了,他和文斯爬出去接,接了几回,每回都被炸断,每回都爬出去再接。 “我们。”文斯说。 军官点点头。 “行。”他说,“回头有命令。” 他们出来的时候,雷文问老头:“什么意思?” 老头看了他一眼,说:“意思是你俩要升官儿了。” “升官?”文斯问。 “嗯。”老头说,“你中士,他下士。” 雷文看著文斯,文斯看著他。 “我比他高?”文斯问。 “对。”老头说,“你高一级。” 文斯半天没动。 命令两天后下来。 文斯调去了团部当联络官,他懂义大利语,团部需要这样的人。 雷文留在排里,接老头的班,老头升上去了,去连部当上士。 走之前那天晚上,文斯和雷文坐在战壕里,谁都没说话。 琴在文斯怀里抱著,他修的那个地方现在好好的,不漏气了,但他没拉。 “雷文。”文斯开口。 “嗯。” “我走了以后,你咋办?” “不知道。” “你那个班,多少人?” “十三个。” “认识不?” “有几个认识,有几个不认识。” 文斯点点头。 “团部在哪儿?” “后边儿,”文斯说,“山那边。” ……………… “雷文。” “嗯。” “咱俩那首曲子,你记好了没?” “记好了。” “以后……以后有机会,咱俩一起拉。” “好。”雷文说。 文斯站起来,把琴背上。 “那我走了。” 雷文也站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著。 “雷文。” “嗯。” “保重。” “你也是。” 文斯走了,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雷文还站在那儿看著他。 他又走,又回头。 第三次回头的时候,雷文喊他:“別回头了!” 文斯笑了,他挥挥手,走了。 雷文站在那儿,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Chapter 8.你还在吗 破损的风箱 作者:佚名 Chapter 8.你还在吗 老头走了以后,雷文才知道班长的活儿有多难干。 以前他只用管自己,开枪,趴下,跑,就这些。 现在他要管十三个人,谁开枪,谁趴下,谁跑,什么时候跑,往哪儿跑,都得他想。 第一天他就想错了。 那是个侦察任务,跟北非那次差不多,他带著人摸过去,被德国人发现了,枪响了。 他喊撤退,撤下来以后数人,少了一个。 那个兵叫马丁內斯,德克萨斯来的,墨西哥后裔。 他趴在那儿,被子弹压著,动不了。 雷文要爬出去救他,旁边的人拉住他。 “来不及了。” 雷文甩开那只手,爬了出去。 马丁內斯还活著,腿上中了一枪,血往外冒。 “走!”雷文喊。 他拖著马丁內斯往回爬,子弹还在飞,打在他旁边的土上。 不知道爬了多久,终於爬回来了。 马丁內斯被抬走了,雷文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旁边那个人看著他。 那晚,雷文在笔记本上写: 1943年2月18日,义大利,今天差点儿死了,为了救马丁內斯,救回来了,不知道值不值。 文斯要是在这儿,会说什么? 文斯偶尔会写信来。 信很短,字歪歪扭扭的,是文斯自己写的。 雷文,团部很安全,有热饭吃,你的班怎么样?琴还在,没坏,有空给我回信。 雷文收到信的时候愣了半天,他从来没写过信,不知道要怎么写。 他掏出笔记本,扯下一页,在上面写: 文斯,班里有十三个人,现在十二个了,有个叫马丁內斯的送后方了,不知道能不能活,琴还在就好。 他把这页纸叠起来,交给送信的通信兵。 过了几天,文斯又来信了。 雷文,听说你救人了,干得好,团部这边天天开会,听长官说“大局”,什么是大局?就是死多少人要能接受,我听著噁心。 雷文把信叠起来,跟笔记本放在一起。 三月,他们往北推。 义大利的山比北非多,一个接一个,爬不完。 每座山上都有德国人,每座山都要打。 打下来,继续走,打下一座。 雷文的班从十三个人变成九个人,又从九个人变成七个人。 新兵补进来,死了,再补,再死,他记不住他们的名字,刚记住就没了。 有一天晚上,他收到文斯的信。 这封信比以前的都长。 雷文,好久没见,团部这边天天听长官说“必要牺牲”,什么是必要牺牲?就是別人的牺牲,不是他们的,是咱们的,他们说的时候就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 我今天看见一份伤亡报告,上面有马丁內斯的名字,他死了,你救他的时候,我还以为他能活。 雷文,你还记得我爷爷说的那些话吗?他说打仗回来的人,讲的是怎么逃命,怎么饿肚子,怎么在泥里趴著不敢动,我现在懂了,没人讲自己杀了几个,因为杀人的事,讲不出口。 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就是想说说话,琴还在,我每天晚上拉一会儿,拉那首咱们的曲子,走调的那个键还在,但听著习惯了。 雷文看完信,把信叠好。 马丁內斯死了。 他爬出去救他的时候,以为能救活,结果还是死了。 四月,雷文收到调令。 他也升了,中士,跟文斯一样了。 但他没高兴,他拿著那张纸,旁边的人拍他肩膀,说恭喜。 他点点头,把纸塞进口袋里。 那天晚上他给文斯写信。 文斯,我也升中士了,班里还剩五个人,新来的那几个我记不住名字,不是记不住,是不敢记,记了就得记住他们死。 你说的那些话,我懂,长官说“必要牺牲”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我现在也没表情了。 琴还在就好,替我拉一遍那首曲子。 信送出去以后,他坐在那儿发呆。 他想,自己变了。 以前他看见死人会难受,会写在笔记本上,现在他看见死人,心里没什么感觉。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五月,他们到了蒙特卡西诺。 那是个修道院,建在山顶上,石头垒的,很老很老。 德国人在里面,守得很死,英国人和波兰人打了几个月,没打下来,现在美国人上。 雷文的连队在山脚下待命。 那天下午,文斯来了。 他穿著军官的衣服,比雷文乾净多了,但他瘦了,看著老了几岁。 两个人站在那儿,互相看著。 “雷文。”文斯说。 “你瘦了。” “你也是。” “我请了假,出来一趟,”他说,“团部离这儿不远。” 雷文点了点头。 他们找了块石头坐下,文斯把琴拿出来抱著。 “拉一个?”雷文问。 他把琴抱好,开始拉。 是那首《沙漠輓歌》。 雷文听著,眯起眼睛。 拉完了。 “雷文。”他说。 “嗯。” “你那个班,还剩下几个?” “五个。” “我那边天天看伤亡报告。”文斯说。 雷文没接话。 “我一开始还难受,”文斯说,“后来不难受了,看哪个名字都差不多。” “雷文,你说咱们是不是坏了?” 雷文想起那句话:人坏了修不好。 “没有。”他说。 文斯笑了,那笑比刚才那个还难看。 “你每次都这么说。” 文斯把琴收起来。 “我得回去了。”他说,“下次再来看你。” “文斯。” 文斯回头。 雷文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保重。”他说。 文斯点点头,走了。 五月十五號,命令下来:进攻修道院。 雷文的连队负责侧翼,从东边往上攻。 他趴在一块石头后面,喊他的人往前挪。 “一个一个来!我掩护!” 他开枪,打那个机枪口,打了一梭子,机枪停了。 他喊:“快!” 一个人往前跑,跑了十几米,趴下。 雷文继续打,换弹夹,打,换弹夹,打。 那个人又往前跑,跑了十几米。 就这样一点一点往前挪。 挪了三个钟头,他们离修道院还有两百米。 机枪又响了,从几个方向打过来。 雷文趴著,动不了。 他旁边趴著一个新兵,名字他还没记住。 那新兵抬起头,想往前看。 “別抬头!”雷文喊。 晚了。 子弹打在新兵脑袋上,新兵倒下去,不动了。 雷文趴在那儿,看著那个新兵。 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把头扭开。 “往后撤!”他喊。 他们往后撤。撤下来以后,雷文数人,五个出去,三个回来。 一个人递给他水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班长,”那个人说,“你没事吧?” “没事。”雷文说。 他把水壶还给那个人,站起来往前走。 “班长!你干什么?” 雷文没理他,他往前走,走到那个新兵趴著的地方。 新兵还趴在那儿,脑袋底下那摊血已经干了。 雷文蹲下来,把新兵的眼睛合上。 那天,雷文收到文斯的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雷文,今天又看伤亡报告,看到你们连的了,死了两个,你们班死了一个,名字我不认识,但我知道是你的人。 雷文,我想跟你说句话,每个生命都很重要,你別忘了。 雷文看著这封信,然后掏出笔记本,写道: 1943年5月15日,蒙特卡西诺。今天死了一个新兵,我连他名字都没记住,文斯来信说,每个生命都很重要,我没回信,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北非的时候,文斯在旁边。 现在文斯不在了,琴不在了,那首曲子有名字了,但拉的人不在了。 不是不在了,是在別的地方。 五月十八號,修道院终於打下来了。 波兰人先衝进去的,美国人跟在后面。 雷文上去的时候,看见满地的尸体。 撤下来以后,有人递给他一封信。 他接过来拆开。 是文斯的信。 雷文,听说打下来了,恭喜。团部这边在统计伤亡,数字还没出来,但我知道很多。 雷文,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件事,咱们当兵之前,都是什么人?你是种玉米的,我是码头扛包的,咱们有什么仇?跟德国人有什么仇?跟义大利人有什么仇?没有。咱们就是被送到这儿,打一场不知道为什么打的仗。 我现在看那些伤亡报告,看著那些名字,就在想,他们死了,有人等他们回家,等不到。 雷文,你还记得咱们说过的话吗?等打完仗,一起把那首曲子写完,我现在还在等,你也在等吧? 雷文想回信,但不知道该写什么。 他拿出笔记本,写道: 文斯,我还记得,曲子还在,我也还在,你也要在。 写完了,他把那页纸撕下来,交给通信兵。 晚上,雷文梦见文斯了。 文斯在拉琴,拉那首《沙漠輓歌》,走调的那个键还在,每次按下去都低低的。 Chapter 9.不一样了 破损的风箱 作者:佚名 Chapter 9.不一样了 五月二十號,文斯来了。 他站在雷文面前,穿著一身乾净的衣服,背著那架琴。 “雷文。”他说。 “文斯。” 文斯开口:“你那封信,我收到了。” 雷文点了点头。 “你写的,”文斯说,“你也要在。” 雷文又点了点头。 文斯看著他,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雷文。” “嗯。” “我来是想告诉你一句话。” 雷文等著。 文斯说:“每个生命都很重要,你別忘了。” 这话文斯在信里说过,现在又当面说一遍。 “我记著。”他说。 “那就行,我走了。” 雷文看著他转身,走了几步。 “文斯。” 文斯回头。 “琴还好吗?”他问。 “好。”他笑著说,“走调的那个键还在,但听著习惯了。” 文斯走了。 这次他没回头。 六月的义大利,太阳毒得能把人晒化。 雷文带著他的班在一个叫皮科的小镇外面蹲著,镇子里有德国人,他们的任务是守著这条公路,不让德国人跑。 蹲了俩天,德国人没跑,雷文的人倒是少了两个。 一个被冷炮打中,抬下去的时候还在喊妈,一个夜里站岗的时候睡著了,醒来自己被自己嚇著了,但没死。 雷文没骂他,只是让他去睡,自己替他站了下半夜。 第三天早上,进攻。 雷文看著那张地图,镇子不大,但石头房子多,每间房子都能藏人,打进去就是巷战,巷战就是绞肉机。 “几点?”他问传令兵。 “五点,天不亮就上。” 传令兵走了,雷文蹲在那儿。 他旁边蹲著个新兵,叫埃利斯,俄亥俄来的,脸上还有青春痘。 “班长,”埃利斯问,“咱们打进去,能活著出来不?” “不知道。” “班长,你以前不是说,打仗的事,谁也说不准吗?” “我说过?” “说过,我来的第一天,你说的。” 雷文想了想,想不起来。 “那就是说过。”他说。 埃利斯点点头,没再问。 下午,雷文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是文斯写的。 雷文拆开看了。 雷文,我又升了,上士,团部那边说我干得好,跟当地人打交道有一套,我现在管几个翻译,都是义大利的兵。 升了以后我见的更多了,更多报告,更多数字,更多名字,有时候看著那些名字,这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但他们死了,我在这儿看著他们的名字,写进表格里,然后忘了。 雷文,我有时候晚上睡不著起来拉琴,那首曲子我现在闭著眼睛都能拉,走调的那个键还在,但我不修了,留著,提醒我有些东西修不好。 你在前线小心点,活著回来。 雷文把信叠好。 活著回来。 这话他听过很多遍了,从北非听到义大利,从下士听到中士,听的越来越少,说的人也越来越少。 五点差一刻,雷文把人叫起来。 五个人,加上他自己,六个,他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土里画了个图。 “我从这儿进,”他说,“你们跟著我別散开,散开就死,看见房子先看窗户,再看门,窗户里有人打窗户,门里有人打门,什么人都没有就继续走,听明白没有?” 五个人点头。 “埃利斯。” 埃利斯抬头。 “你跟著我,我往哪儿走,你往哪儿走。” 埃利斯又点头。 五点整,炮击开始了。 后面的炮兵往镇子里打,轰轰轰,打了二十分钟。 雷文蹲著,听著那些爆炸声,数著,数到一百二十三的时候,炮停了。 “走。” 他们摸进去。 镇子里全是烟,雷文眯著眼睛贴著墙根走,埃利斯跟在他后面,一步不落。 第一间房子,空的。 第二间房子,空的。 第三间房子,门后面有个人。 不是德国人,是个义大利人,七八十岁的样子,缩在门后边儿看著他们,眼睛瞪得老大,嘴张著,没出声。 雷文看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 “班长,”埃利斯在后面小声说,“那个老头子……” “別管。” 他们继续走。 巷子的尽头,枪响了。 雷文贴著墙,探头看了一眼,街对面有个窗户,窗户里有人在开枪。 打的是这条街,谁露头打谁。 “手榴弹。”他说。 后面的人递过来一颗,他接过来,拉了弦,数了三秒,扔出去。 轰。 窗户没了,枪停了。 “走。” 他们衝过去。 衝过去的时候,雷文看见窗户底下躺著一个人,德国兵,胸口炸烂了。 雷文没停。 埃利斯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然后追上来。 打到中午,镇子拿下来了。 雷文蹲在一个墙角里数人。 一,二,三,四,五,六,都在。 “撤。”他说。 他们往回走,走过那条街的时候,雷文又看见那个老头,他还缩在门后面,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个表情。 走出镇子,雷文找了一块阴凉地坐下,掏出水壶喝水。 埃利斯开口:“班长。” “嗯。” “那个德国人,你看见了吗?” 雷文喝了一口水。 “埃利斯。” “怎么了班长?” “以后会看见很多。” 雷文把水壶收起来。 他想起北非的时候,第一次看见死人,那是个德国人,十八九岁,灰蓝色的眼睛,文斯蹲下去把那个人的眼睛合上。 现在他不会再站在旁边看了,他会继续走。 这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七月初,他们休整了几天。 雷文去了一趟团部,领补给,他去的时候,正好碰上文斯。 文斯站在一顶帐篷外面,跟一个义大利人说话。 雷文站在那儿等著。 文斯说完了,扭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雷文。” “来领补给?”文斯问。 “嗯。” “走,我带你过去。” 他们往补给帐篷走。 “你那个班,”文斯问,“还有几个?” “五个,有两个轻伤,没送后方。” “我这边,”他说,“天天看伤亡报告,你们连的我也看。” 雷文没说话。 “雷文。” “嗯?” “你那个班,换了多少人?” 雷文想了想,从萨勒诺到现在,来来回回,换了多少,十几个?二十几个?他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他说。 文斯停下脚步,看著他。 “记不清了?” 雷文也停了下来。 “记不清了,来的时候还能记,后来就不记了,记了没用。” 文斯看著他没说话,那眼神雷文看不懂。 “走,领补给去。” 领完补给,文斯留他吃饭。 团部的饭比连队好,有热汤,麵包,甚至还有一小块肉。 雷文坐在那儿吃,文斯坐他对面,没吃,就那么看著他。 “你怎么不吃?”雷文问。 “不饿。” 雷文继续吃。 “雷文。”文斯开口。 “嗯。” “你刚才说,记了没用。” 雷文抬头看他。 “什么意思?” “就是记了也没用。”他说,“记了他们叫什么,从哪儿来,家里有什么人,他们还是死,记了干什么?” “我刚开始记,”雷文说,“本子上写了好多,后来不写了,写不过来。” 他从胸口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开,递给文斯。 文斯接过来,前半本写得密密麻麻,有日期,有人名,有事,后半本空白多,有几页只写了几行,有几页完全空白。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著一行字:1943年7月2日,皮科。今天没死人。 他把本子还给雷文。 “雷文。” “嗯。” “你变了。” 雷文愣住了。 “变了?” “变了,”文斯说,“跟北非的时候不一样了。” 雷文把本子塞回胸口。 “打仗打的。”他说。 文斯摇摇头。 “不是打仗打的,是你自己变的。” 雷文没听懂。 文斯走到帐篷边上,把琴拿出来,抱著琴,坐回来。 “我给你拉一首。” 他开始拉,是那首《沙漠輓歌》。 雷文听著,吃著那块肉。 拉完了,文斯把琴放下。 “你还记得吗,”他问,“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雷文想了一会儿,阿尔及利亚,那个帐篷外面,月光底下。 “记得。” “那天晚上,”文斯说,“你趴在地上,我压著你,不让你动。” 雷文点点头。 “那时候你怕死。” 雷文没说话。 “现在呢?” 现在怕不怕?怕。 但那种怕不一样了,以前是怕死,现在是怕死得没意义。 “怕。”他说。 文斯看著他。 “但怕的不一样了。”文斯说。 Chapter 10.你是否还记得 破损的风箱 作者:佚名 Chapter 10.你是否还记得 雷文回到连里,发现又少了一个人。 是埃利斯。 送后方了。 下午的时候,一发冷炮打过来,他趴得慢了一点,弹片削掉了半边耳朵,血流了一地,但人没事。 卫生兵给他包扎,包扎完了说得送后方,伤口感染就麻烦了。 雷文看著埃利斯被抬上车。 车开走了。 旁边的人说:“这小子命大。” 雷文拿出笔记本,写道: 1943年7月3日,埃利斯送后方了,少了一个人。 以前他会写更多,写埃利斯从俄亥俄来,他脸上有青春痘,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手在抖,他问了他一句话:“咱们打进去,能活著出来不?” 现在他只写了一行。 七月中旬,他们接到新任务:往北推,目標是佛罗伦斯南边的一个地方,叫切塔尔多。 是个山城,建在山顶上,只有一条路上去。 雷文带著他的班,在山脚下等著。 天很热,他们躲在树荫底下。 雷文听见蝉在叫,他想起艾奥瓦的夏天,也有这种蝉,那时候他坐在玉米地边上听著蝉叫,想著开学以后的事儿。 现在他坐在这儿听著蝉叫,想著怎么攻上去能不死人。 旁边有人开口:“班长。” 他睁开眼,是班里一个新兵,叫霍华德,刚补来三天。 “嗯?” “咱们什么时候上?” “等命令。” 霍华德点点头。 雷文想起北非的时候,也这么等过命令,文斯在旁边抱著琴,跟他说东说西。 现在文斯不在。 命令是下午来的。 “晚上八点,月亮上来之前,攻上去。” 雷文看著那条唯一的路。 “知道了。”他说。 晚上七点半,他们出发。 他们摸著黑往上走,脚下是石头路,又窄又陡,雷文走在最前面,一步一停,听著上面的动静。 什么动静都没有。 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他停下,举起拳头,后面的人跟著停下。 他侧著耳朵听,上面有风吹过石头的声音,有虫子叫,有树叶响,就是没有人声。 他等了半天。 然后继续往上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枪响了。 枪是从两边打的,埋伏,德国人早就等著他们了。 雷文趴下,喊:“散开!找掩护!” 子弹从两边打过来,他趴在一块石头后面开枪。 后面的人趴著,也在开枪。 但他数了数,少了一个。 霍华德不见了。 他往前看,霍华德趴在前面的路上,一动不动。 “霍华德!”他喊。 没回应。 他继续开枪。 打了好一会儿,枪声停了。 德国人撤了。 雷文站起来往前面走,走到霍华德跟前。 霍华德脸朝下趴著。 “班长,他死了。” 雷文嘆了口气,继续往上走。 “班长!上面还有人!” 他没停。 那天晚上他们没攻下来。 天亮之前,雷文下令撤退,撤下来以后,他数人,六个出去,五个回来。 “班长,咱们怎么办?” “等著,”他说,“等命令。” 雷文拿出笔记本: 1943年7月16日,切塔尔多。霍华德死了。 七月二十號,文斯又来信了。 雷文,我最近天天在想一件事,咱们打仗到底是为了什么? 团部这边天天开会说战略,我听多了,慢慢懂了,咱们打这儿打那儿,不是为了什么正义,就是为了让德国人输,德国人输了,咱们就贏了,就这么简单。 但那些死的人呢,他们贏了没有? 我昨天看见一份报告,是你们连的,你们连从登陆到现在,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一百四十七个。 我每天晚上拉琴,拉那首曲子,拉著拉著就想,这首曲子以后给谁听? 雷文,你还记得咱们说过的话吗?你说想写一本书,写战场上的事,我说写真实的。我现在越来越觉得,那些不该死的人,就是所有死的人,没有一个该死。 你上次说记了没用,我懂你的意思,记了是没用,死人不会活过来,但不记,他们就白死了。 我还记得那个德国人,灰蓝色的眼睛,我帮他把眼睛合上了。 那个人叫什么我不知道,但我记得他。 雷文,你別忘了他们。 雷文看完了,没回信。 七月二十三號,他们终於攻下了切塔尔多。 德国人自己撤了,他们上去的时候已经没人了。 雷文站在中心广场上。 埃利斯站在他旁边。 埃利斯从后方回来了,耳朵上缠著绷带。 “班长,”埃利斯说,“没人。” “嗯。” “咱们就这么贏了?” 雷文没回答。 他走到一间房子门口,推开门,里面是个厨房,灶台上还有锅,锅里还有东西,已经餿了。 桌上摆著几个盘子,盘子里还有没吃完的饭,椅子上搭著一件衣服,小孩的。 这家人走得很急,急得连饭都没吃完。 他转身,走出去。 埃利斯还站在广场上等著他。 “班长,咱们下一步干什么?” “等命令。” 八月初,他们到了一个叫锡耶纳的地方。 这回不是打仗。 锡耶纳是个古城,老百姓还在,没跑,他们看见美国兵进来,很害怕。 雷文的连队驻扎在一个学校里,教室里还有黑板,黑板上还有粉笔写的字,义大利语,他看不懂。 他把背包放下,坐在一张课桌后面。 课桌很小,是给小孩用的,他腿伸不直。 埃利斯坐在他旁边。 “班长,你说这学校里的孩子去哪儿了?” “不知道。” “可能躲起来了。” 下午,他去镇上走了走。 街上有人,他走在这些人中间,穿著那身脏兮兮的军装,背著枪,觉得自己不像个人。 他走到一个教堂门口停下来。 教堂门开著,里面有个人跪在长椅上,不知道在祈祷什么。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身后有人喊他:“雷文。” 是文斯。 文斯站在街对面,穿著军装,背著那架琴。 他走了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雷文问。 “团部在附近,”文斯说,“听说你们在这儿休整,过来看看。” “找个地方坐坐?” 他们找了条长椅,在街边坐著。 “雷文。”他开口。 “嗯。” “你上次没给我回信。” 雷文没说话。 “为什么?” “不知道写什么。” 文斯看著他。 “你变了。”他说。 这话他上次说过。 “嗯。”雷文说。 “你那个班,”他说,“还剩几个?” “五个。” “五个。”文斯重复了一遍,“你刚当班长的时候,十三个。” “那些人,”文斯说,“你记得吗?” “有的记得。”他说。 “有的不记得?” “嗯。” 文斯看著教堂的尖顶。 “雷文。” “我每天看伤亡报告,”文斯说,“看那些名字和数字,看得多了,我以为自己习惯了,但我还是不习惯,我看见一个名字就想,这个人是谁,从哪儿来,家里有什么人,我不知道答案,但我会想。” “你不想了吗?” 雷文没回答。 “你不想了。”文斯说,“你只管打仗,让他们往上冲,只管数还剩几个,那些死了的,你不想了。” 雷文听著。 “雷文,你还记得那个德国人吗?我帮他合上眼睛的那个。” 雷文记得。 “那个人叫什么?” 雷文摇摇头。 “不知道。” “他从哪儿来?” “不知道。” “家里有什么人?” “不知道。” 文斯点点头。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我记得他,我每天晚上拉琴的时候,都会想起他。” 他把琴抱起来,开始拉。 是那首《沙漠輓歌》。 ……………… 拉完了,文斯把琴放下。 “雷文。” “嗯。” “每个生命都很重要。”他说,“你別忘了。” 这话他说过很多遍了。 “我记得。”他说。 文斯盯著他。 “你真的记得吗?” 雷文没回话。 文斯站起来。 “我得回去了。”他说,“下次再来看你。” “文斯。” “琴还在就好。”雷文说。 文斯笑了笑。 “在,”他说,“走调的那个键也还在。” 他走了。 晚上,雷文睡不著。 他躺在教室里那张小课桌后面,听著周围人的呼吸声。 文斯的话在他脑子里转。 “你真的记得吗?” 他想说记得,但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记得。 他摸出笔记本,翻开,看著上面的內容。 他记得。 翻到马丁內斯那页,马丁內斯,德克萨斯人,墨西哥后裔,腿上中了一枪,我爬出去救他,救回来了,最后还是死了。 他也记得。 翻到霍华德那页,只有一行字:霍华德死了。 霍华德长什么样?他努力想,只记得他刚来几天,脸上有青春痘。 还有几个名字忘了的,是谁? 文斯说得对,他真的忘了。 第二天早上,雷文接到命令往北,下一个目標:佛罗伦斯。 他集合他的班,五个人站在他面前,还有埃利斯,他一个一个看过去,记他们的脸。 “收拾东西,”他说,“准备出发。” 埃利斯走过来。 “班长,佛罗伦斯远吗?” “不知道。” “打过佛罗伦斯,是不是就快结束了?” “你想结束?” “想,”埃利斯说,“想回家。” 雷文没说话。 他也想回家,但家是什么样,他快记不清了。 艾奥瓦的玉米地,拖拉机,他爸的脸,在他脑子里越来越模糊。 他摸了摸胸口的笔记本,本子里记著这些,等打完仗翻出来看,就能想起来。 如果他能活著打完仗的话。 “走吧。”他说。 他们出发了,往佛罗伦斯,往下一场仗。 Chapter 11.卡西诺的石头 破损的风箱 作者:佚名 Chapter 11.卡西诺的石头 佛罗伦斯没打成。 他们走到半路,命令又变了。 德国人在卡西诺那边顶住了英国人的进攻,盟军需要更多部队上去,第34师掉头往南,去那个已经死了几万人的地方。 雷文坐在卡车里,听著引擎轰鸣,看著路边的橄欖树往后跑。 埃利斯坐在他旁边打瞌睡。 车厢里还有八个人,都是他班里的。 从萨勒诺到现在,十个月,他的班从来没满员过。 “班长。”一个人喊他。 是个新兵,叫帕克,刚补来五天,帕克脸上有雀斑,看著像孩子。 “嗯?” “卡西诺在哪儿?” “南边。” “打得很凶吗?” 雷文没回答。 旁边一个老兵替他回答了:“凶,英国人打了几个月,死了两万,没打下来。” 帕克的脸色变了。 雷文看著那张脸,想起埃利斯刚来的时候,也是这种表情。 害怕,但不想让人看出来。 现在埃利斯脸上已经没有这种表情了。 卡车开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他们到了。 那地方叫圣米歇尔山,卡西诺山脚下一个村子。 村子已经没了,只剩一堆一堆的石头,石头缝里长著草,远处能看见一座修道院。 “班长,”埃利斯走过来,“咱们的阵地呢?” 雷文指了指前面。 “那儿。” 他们的阵地在山脚下,一片乱石堆里。 石头是以前房子塌了留下的,大大小小,能挡子弹,雷文带著他的人过去,找地方趴下。 趴下以后,他掏出望远镜往山上看。 半山腰有德国人的工事,能看见机枪口。 再往上,就是那座修道院。 他把望远镜放下。 “挖。”他说,“能挖多深挖多深。” 第一天,没打。 第二天,也没打。 第三天早上,炮击开始了。 后面的炮兵往山上打,打了整整一个上午,之后,炮停了。 然后枪响了。 山上有动静,德国人在动,但没人冲。 他们只是开枪,打山脚下的盟军阵地。 “趴好!”他喊。 子弹从山上打下来。 他旁边趴著帕克。 枪声持续了一个多钟头,停了。 雷文抬起头,往两边看。 左边有人,右边也有人,都在动,都还活著。 “点数!”他喊。 埃利斯开始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九个!”他喊。 雷文点点头,九个都在。 他喝了口水。 晚上,他收到一封信。 文斯写的。 雷文,听说你们调到卡西诺了,团部这边离得不远,就在山后面,这几天我天天看伤亡报告,看见你们连的名字,心就揪一下。 你们那个山,我在地图上看了无数遍,很难攻,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活下来,但你要活下来。 雷文,我还记得咱们在北非的时候,你趴在地上,那时候你怕死,现在你不怕了。 但我怕,我怕你死。 琴还在,走调的那个键也还在,我每天晚上拉那首曲子,想著你在山那边也能听见。 雷文把信塞回胸口。 第四天,他们攻了。 凌晨四点,炮击又开始了。 这回打得更狠,打了两个小时。 “上!” 雷文爬起来往前冲。 前面是山坡,全是石头,很滑。 他跑几步,滑一下,跑几步,滑一下。 旁边有人倒下,他没看是谁,继续跑。 跑到一块大石头后面,他停下来,扭头看后面。 后面的人跟上来几个,有几个没跟上来。 “埃利斯!” 埃利斯从旁边爬过来。 “班长!” “多少人?” 埃利斯往后看,看了一会儿,说:“五个,咱们五个。” 雷文看著那五张脸,埃利斯,帕克,还有三个他叫得上名字的,四个没跟上来。 那四个趴在哪块石头后面? 还是已经趴下了,再也起不来? “继续!”他说。 他们继续往上爬。 爬了半个钟头,又往前推进了五十米。 五十米,在平地上走用不了一分钟,在这儿用了半个钟头,死了四个人。 雷文趴在一块石头后面往上看。 上面还有多远?他看不清。 “退。”他说。 他们往下退,退下来的时候,又死了两个。 帕剋死了。 雷文退下来以后才发现帕克没跟上来。 “点数!”他喊。 埃利斯开始数,一,二,三。 三个。 九个人出去,三个回来。 那天晚上,雷文没吃饭。 埃利斯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班长。” “嗯。” “帕剋死了。” 雷文没说话。 “他才来五天。”埃利斯说,“我还没记住他长什么样。” “会忘的。”他说。 “什么?” “会忘的。”雷文说,“再过几天,你就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样了。” 埃利斯看著他。 “班长。” “嗯。” “你忘了多少人?” 雷文没回答。 忘了多少人? 彼得森,他记得。 马丁內斯,他记得。 霍华德,他快忘了。 还有那些名字都记不住的,几十个?上百个?他不知道。 “很多。”他说。 埃利斯没再问。 第五天,没攻。 第六天,也没攻。 第七天晚上,文斯来了。 他摸黑爬上来的,背著他的琴。 雷文看见他的时候,以为自己在做梦。 “文斯?” “雷文。” 文斯蹲下来,坐在他旁边。 他脸上全是汗,衣服上全是土。 “你怎么上来的?” “走,”文斯说,“从后面绕的,德国人打不著。” 雷文看著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给你带了点东西。”文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罐头,塞给他,“牛肉的,团部发的,我没捨得吃。” 雷文接过来,看著那个罐头,罐头上印著字,英文的,他认识。 “吃。”文斯说。 雷文打开罐头,吃了两口。 文斯看著他吃,没说话。 吃完了,雷文把空罐头放下。 “你怎么来了?”他问。 “想来看看你,”他说,“怕以后看不著了。” 雷文没说话。 文斯把琴抱起来。 “我给你拉一首。” 他开始拉,还是那首《沙漠輓歌》。 琴声在夜里传出去,传得很远。 山上的德国人能听见吗?雷文不知道,但他没拦著。 拉完了,文斯把琴放下。 “雷文。” “嗯。” “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 雷文点点头。 “阿尔及利亚。” 文斯笑了笑。 “雷文。” “嗯。” “你手底下那些人,”文斯说,“他们死了,你要记住他们。” “不是记住名字,是记住他们是谁。” “我知道这很难,人太多了,死得太快了,记不住,但你要记,能记多少记多少,记一个是一个。” 雷文看著他。 “为什么?” “因为我记,”他说,“我天天看伤亡报告,我记著有一个叫马丁內斯的,德克萨斯人,腿上中了一枪,你爬出去救他,我记著有一个叫彼得森的,艾奥瓦人,二十二岁,有个妹妹,我记著有一个叫帕克的,刚来五天,脸上有雀斑。” 雷文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帕克?” “我看报告,”文斯说,“你们连的伤亡报告,我每天都看,帕克,第七天死的,有雀斑,浅蓝色眼睛,俄亥俄人,我都记著。” 文斯站起来。 “我得回去了。”他说,“天亮之前得下山。” “雷文。” “嗯?” “活著。” Chapter 12.我想记住他们 破损的风箱 作者:佚名 Chapter 12.我想记住他们 第八天,又攻了。 这回是从两边一起攻,英国人在左边,美国人在右边,雷文的连队在右边,负责一段山坡,比上次攻的那段还陡。 凌晨三点,炮击开始,打了两个小时,炮停了。 “上!” 雷文爬起来往前冲。 这回不一样,这回德国人等著他们。 跑到一块大石头后面,他往后看,后边儿没人。 他趴在那儿等著,等了一会儿,爬过来一个人,是埃利斯。 “班长!” “还有人呢?” 埃利斯往后看,摇摇头。 “没了。” 雷文看著后面那片山坡,山坡上趴著几个影子,一动不动,有几个还在爬,但爬得很慢,很慢。 他想爬出去救他们。 但他没动。 “班长。”埃利斯喊他。 “嗯。” “咱们怎么办?” 雷文往上看了看,上面还有近两百米。 “退。”他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他们往下退。 退下来以后,雷文数人,他和埃利斯两个,还有一个是从別的排跑过来的,他不认识,一共三个。 九个人出去,三个回来,有一个还不是他的。 “班长。”埃利斯说。 “嗯。” “咱们班没了。” 雷文没说话。 那晚,雷文没睡。 他坐在一块石头后面抱著枪,看著那座山,那些石头里,有他班里的八个人。 他掏出笔记本开始写。 1944年2月15日,卡西诺。今天又攻了,死了八个,他们的名字是: 他停下笔。 名字是什么?帕剋死了,前几天死的。 今天死的这八个,他记得谁? 他想了一下。 詹森,內布拉斯加人,二十三岁,有个未婚妻,照片给他看过,是个金头髮的姑娘,笑起来很好看。 他写下来。 米勒,不是他,是另一个米勒,威斯康星人,二十一岁,家里种土豆的,他喜欢吃土豆,说过打完仗回去要天天吃土豆。 他写下来。 史密斯,有两个史密斯,死的是哪个?他分不清,算了,不写。 还有五个,名字忘了。 他写完这行,看著那些字。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塞回胸口。 文斯说得对,要记,能记多少记多少,记一个是一个。 第十一天,他们撤下来了。 不是打贏了,是打不动了,第34师在卡西诺打了十天,死了两千多人,没打下那座山,英国人上来换他们。 雷文带著他那个只剩三人的班往后退,走过一片橄欖树林,走到山后面一个叫普利亚诺的小村子。 老百姓还在,他们站在路边,看著这些退下来的美国兵,脸上什么表情都有。 雷文走到一间房子门口坐下来。 埃利斯坐在他旁边,那个不认识的兵不知道去哪儿了。 “班长。”埃利斯喊他。 “嗯。” “咱们活著。” 雷文看著他。 埃利斯脸上没有笑,就只是说了这句话:咱们活著。 “嗯。”雷文说。 他们活著。 他摸了摸胸口,笔记本还在,文斯的信还在。 他把信拿出来,一封一封看。 从北非到义大利,从去年到今年,文斯的字越来越好了,不像一开始那么歪歪扭扭,但每一封信,他都认得。 翻到最后一封,是前几天收到的那封。 雷文,琴还在,走调的那个键还在,我每天晚上拉那首曲子,想著你在山那边也能听见。 他看完,把信叠好,塞回去。 埃利斯看著他做这些事,没说话。 “埃利斯。”雷文开口。 “嗯?” “你还记得帕克吗?” “帕克?”埃利斯没反应过来。 “那个有雀斑的,俄亥俄人,来五天就死了。” 埃利斯想了想。 “记得一点。” 雷文点了点头。 “那就行。” 三月,他们又回了卡西诺。 这回是守著山脚下的阵地,英国人还在攻,攻不下来,德国人还在守,守得很死。 两边就那么耗著,一天天的死人。 雷文的连队补充了新人,新来的一批二十几个,脸上都带著那种害怕又不想让人看出来的表情。 他看著那些脸,一个一个看过去,他想记住他们,但太多了,他记不住。 他只能记住几个。 有一个叫凯恩的,宾夕法尼亚人,十九岁,说话结巴。 有一个叫沃特森的,肯塔基人,二十二岁,会弹吉他。 有一个叫罗德里格斯的,新墨西哥人,二十岁,西班牙语说得比英语好。 他记住这三个,其他的他儘量记,但不知道能记多久。 晚上,文斯又来了。 他从后面摸上来的,背著琴,雷文看见他的时候嚇了一跳。 “你怎么又来了?” “想你了。”文斯笑了笑,坐下。 他看上去像病了。 “你没事吧?”雷文问。 “没事,”文斯说,“就是累,天天看报告,看得想吐。” 雷文没说话。 文斯把琴抱起来。 “我给你拉一首。” 他开始拉,还是那首《沙漠輓歌》,听著比以前熟练多了。 雷文听著。 拉完了,文斯把琴放下。 “雷文。” “嗯。” “我最近老做梦。” “什么梦?” “梦见北非,梦见那个给我橘子的孩子,梦见那个德国人,灰蓝色的眼睛,梦见咱们第一次见面,你趴在地上。” 雷文听著。 “梦见那些死了的人,”文斯说,“一个个儿的站成一排,看著我。” 雷文没出声。 “雷文。” “嗯。” “你说他们为什么看著我?” 雷文想一会儿。 “不知道。” “雷文,我问你句话。” “问。” “你怕死吗?” 雷文愣了一下,这话他之前好像问过。 “怕。”他说。 “怕什么?” “怕死了以后没人记得我见过什么。”雷文给出了和上次一样的答案。 文斯看著他。 “雷文。” “嗯。” “我记著呢。” “你见过的,我都记著,你写的那本子,你念给我听的,到死我都记著。” 雷文不知道该说什么。 文斯站起来。 “我得回去了,”他说,“天亮之前得下山。” 雷文也站起来。 “文斯。” “你也要活著。”雷文说。 文斯笑了。 “好。” Chapter 13.还活著 破损的风箱 作者:佚名 Chapter 13.还活著 三月十七號,英国人终於打进去了。 他们炸平了那座修道院,盟军的飞机往上扔炸弹,扔了整整一天。 那座修道院变成了废墟。 德国人还在里面,他们躲在废墟底下继续打。 雷文站在山脚下。 “班长,打下来了吗?” “不知道。” 他们看著那座冒烟的山。 后来有人喊他们,他们就走了。 四月,卡西诺打下来了。 不是美国人打下来的,是英国人,波兰人。 第34师早就撤了,撤到后面休整。 那天他坐在帐篷外面擦枪,有人从旁边走过去说:“卡西诺打下来了。” 他愣了一下。 打下来了。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想起那座山,帕克,詹森,米勒,还有那些他记不住名字的。 他们死在那座山上,死在那座山上的石头缝里。 现在那座山打下来了,他们能回家了。 他把枪放下,掏出笔记本。 翻开,找到帕克那页。 埃利斯走过来。 “班长,卡西诺打下来了。” “嗯。” “咱们那些弟兄,能回家了吗?” “能吧。”他说。 五月初,雷文收到一封信。 文斯写的。 雷文,卡西诺打下来了,我听说了。 我最近调去前线了,团部不需要那么多人懂意语,义大利快打完了,我被派到一个连队当联络官。 雷文,我有时候想,咱们这场仗什么时候能打完?打完以后咱们干什么,还回得去吗? 琴还在,我每天晚上都拉那首曲子。 雷文看完了信。 是啊,打完以后干什么? 六月,他们往北推。 每到一个镇子都有人欢迎,老百姓站在路边摇著旗子,喊“万岁”。 雷文从他们面前走过去。 “班长,”埃利斯说,“他们高兴。” “嗯。” “咱们也快打完了吧?” “快了。” 他们继续走。 晚上扎营的时候,雷文收到一封信。 不是文斯写的,是文斯连队的人写的。 雷文中士, 文森佐·里奇上士让我给你写这封信,他的手受伤了,写不了字,他的手被弹片划了一下,不严重,但包著绷带,握不了笔。 他说让你別担心,他还活著,琴也还在。 他在的地方离你不远,有机会来看你。 雷文看完信。 手受伤了,不严重,琴还在。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 六月二十號,他们到了一个叫阿雷佐的地方。 下午的时候,雷文在广场上坐著,太阳晒著,暖洋洋的。 有人喊他:“雷文。” 文斯站在他面前。 他背著那架琴,琴还在。 雷文站起来,看著他。 “你的手?”雷文问。 文斯举起右手,手上缠著绷带,绷带脏兮兮的。 “没事,”他说,“划了一下,快好了。” 雷文点了点头。 他们找了条长椅坐下。 “你怎么来了?”雷文问。 “路过,”文斯说,“我们连队也在附近。” “你还好吗?”雷文问。 “还好,”他说,“琴还在,手还能拉,还能看见你。” 雷文没说话。 “雷文。” “嗯。” “我有话跟你说。” 文斯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打完仗,咱们还能见面吗?” “能吧。”雷文说。 “怎么见?” “你来艾奥瓦,我带你去看玉米地。” 文斯笑了。 “好,”他说,“你请我吃饭。” “请你吃玉米。” 文斯笑出声来。 雷文也笑了。 他们坐在那儿笑著,像两个傻子。 那天晚上,文斯没走。 他留在雷文的营地,跟雷文挤一个帐篷,帐篷很小,两个人躺著,肩膀挨著肩膀。 “雷文。”文斯喊他。 “嗯。” “你还记得咱们那首曲子吗?” “记得。” “雷文。” “嗯。” “那首曲子可能就是咱们这辈子做的最好的东西了。” 雷文没说话。 “那首曲子,是咱们俩一起作的,没有人能拿走。” 雷文没吭声。 “雷文。” “嗯。” “等打完仗,咱俩把它写完。” “好。”他说。 文斯笑了笑,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文斯走了。 雷文送他到路口,文斯背著琴,站在那儿看著他。 “雷文。” “嗯。” “活著。” “你也是。” 文斯走了。 埃利斯在帐篷外面等著雷文。 “班长,那个是你朋友?” “嗯。” “我也想有个这样的朋友。” “会有的。”他说。 七月初,他们到了佛罗伦斯北边。 德国人在阿诺河对岸守著,把桥都炸了。 盟军在河这边等著,等工兵架桥。 雷文的连队在河边一个小镇里驻扎,镇子叫塞斯托。 雷文坐在河边,看著对岸。 河很宽,水很急,对岸能看见德国人,走来走去的。 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 “班长,”埃利斯说,“过了这条河,是不是就快结束了?” “快了。” “打完仗,你回艾奥瓦?” “嗯。” “还种玉米?” “可能吧。” 埃利斯沉默半晌。 “班长。” “嗯。” “我能去艾奥瓦看你吗?” “能。”他说。 埃利斯笑了。 晚上,雷文收到了文斯的信。 雷文,我在佛罗伦斯西边,离你不远,听说你们在河边等著,我们也等著。 我的手好了,能拉琴了。 打完仗以后,咱们那首曲子,咱俩把它录下来,找个录音室,正经录一次,留著以后老了听。 雷文看完信,笑了笑。 然后他掏出笔记本,翻到那首曲子的谱子。 la,do,mi,la………… 他看了一会儿,合上本子。 埃利斯在旁边问:“班长,这是什么?” “曲子,”雷文说,“我和朋友一起写的。” 七月十五號,命令来了:过河。 工兵架好了浮桥,晚上八点出发,雷文的连队是第二批过河的,跟在第一批后面。 桥不宽,只能两个人並排走。 “班长。” “嗯。” “怕吗?” 雷文想了想。 “怕。” “怕什么?” “怕死。”他说。 埃利斯愣住了。 “班长,你不是说你不怕吗?” 雷文看著他。 “我说过?” “说过,在北非的时候。” 雷文想不起来自己说过这话。 “那就是说过。”他说。 八点整,第一批人上桥了。 雷文看著那些人走过去,桥晃著,但没断。 八点半,轮到他们。 “走。”雷文说。 他走上桥,桥在晃,晃得很厉害,他扶著桥边的绳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埃利斯走在他后面。 走到一半,枪响了。 从对岸打的,雷文趴不下去,就那么半蹲著,抓著绳子。 “快跑!”有人喊。 他爬起来,往前跑。 有人掉下去了,扑通一声。 跑到对岸,他趴下往后看。 埃利斯呢? 他看见埃利斯了,埃利斯还在桥上跑著。 跑到桥头,他跳下来,趴在雷文旁边。 “班长!”他喊,“我活著!” 雷文看著他。 他活著。 “走!”雷文说。 他们往前爬,爬了十几米,找到一块石头,躲在后面。 枪声还在响,但越来越远了。 埃利斯说:“班长,咱们过来了。” “嗯。” “咱们还活著。” “嗯。” 他们坐在那儿,听著枪声停了。 过了河以后,他们继续往北推。 德国人撤得很快,追不上,有时候追一天碰不上一个人,有时候碰上了打一仗,死几个人,德国人又跑了。 八月初,他们到了波河平原。 地里种著庄稼,玉米,小麦,跟艾奥瓦差不多。 雷文走在路上,看著那些玉米地,不禁愣了神。 “班长,”埃利斯说,“这地方跟你家像不像?” “像。” “想家了?” “想。” 他掏出笔记本,写道: 1944年8月3日,波河平原,这地方像艾奥瓦。 写完了,他把本子塞回胸口。 八月十五號,雷文收到了文斯的信。 雷文,我也在波河平原,我在西边,你在东边,隔著几十英里,但总算在一个地方了。 我前几天路过一片玉米地,想起你,你说你种玉米的,我想像不出来玉米怎么种,但看见那些地,就觉得你在附近。 琴还在,我每天晚上拉那首曲子,现在不光我一个人听了,连里的人都听,他们问我这首曲子叫什么,我说叫《沙漠輓歌》,他们问谁写的,我说我和一个朋友。 雷文,等打完仗,咱俩把这首曲子写完,我说真的。 雷文看完信,笑了。 埃利斯在旁边问:“班长,你笑什么?” “我朋友,”雷文说,“他还活著。” 埃利斯点点头。 “班长。” “嗯。” “我也想有个这样的朋友。” “会有的。”他说。 那天晚上,雷文睡得很好。 Chapter 14.死了就找不著了 破损的风箱 作者:佚名 Chapter 14.死了就找不著了 八月二十號,雷文的连队到了摩德纳。 这是个不大不小的城市,有工厂,有火车站,有窄窄的石头街道。 德国人三天前撤的,走之前炸了火车站和一个发电厂,城里一半地方没电,晚上黑漆漆的。 雷文的班被分到城东的一个街区,守著一条通往乡下的路。 他们住在一栋房子里,房主跑了,家具还在,厨房里还有半袋麵粉。 雷文站在二楼的窗户边上往外看。 “班长。”埃利斯走过来。 “嗯。” “咱们要在这儿待多久?” “不知道。” 埃利斯看了看对面那些空房子。 “这地方怪怪的,”他说,“太安静了。” 雷文也觉得怪。 晚上,他们轮流站岗,雷文站第一班,从八点到十二点。 他坐在窗户边上。 十二点,他把埃利斯叫起来,自己去睡了。 睡到半夜,被吵醒了。 不是枪声,是音乐。 有人在拉琴,手风琴,很远,但能听见。 拉的什么曲子他不知道,但调子很轻,像在夜里走路。 他躺在那儿听著。 埃利斯也醒了。 “班长,你听见了吗?” “嗯。” “谁在拉琴?” “不知道。” 他们听著那琴声,听了一会儿,琴声停了,又响起来,这回是另一首。 雷文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文斯。 第二天早上,雷文去找那个拉琴的人。 他顺著昨晚听见的方向走,穿过几条街,走到一个广场边上。 广场中间有个喷泉,没水,边上有个教堂,教堂门开著。 琴声从教堂里传出来。 雷文走进去。 长椅上坐著几个人,都是老头老太太,低著头,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打瞌睡。 最前面靠近祭坛的地方,有个人在拉琴。 是个老头儿,穿著破旧的黑外套,头髮全白了。 他拉著一架手风琴,琴箱很旧,声音挺好听。 雷文站在门口听著。 老头拉完一首,抬起头,看见了他。 老头用义大利语说了句话,雷文听不懂。 他摇摇头。 老头换了英语,带著很重的口音:“美国兵?” 雷文点点头。 老头笑了笑,那笑很和善,不像看见敌人。 “你懂音乐?” 雷文摇摇头。 “不懂,但我朋友懂。” 老头把琴放下,走过来。 走近了,雷文看见他脸上有道疤,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 “你朋友拉琴?” “拉,手风琴。” 老头又笑了。 “好,拉琴的人都是好人。” 雷文不知道说什么。 老头看著他。 “你从哪儿来?” “美国。” “美国哪里?” “艾奥瓦。” 老头想了想,摇摇头。 “不知道,我没去过美国。” 老头伸出手。 “我叫伊登。” 雷文握住那只手,手很瘦,全是骨头。 “我叫雷文。” “雷文。”老头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 下午,雷文又去了教堂。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去,可能是想听听琴声,想找个人说说话,也可能是教堂里安静,待著舒服。 伊登还在那儿,坐在第一排长椅上,抱著琴,看见雷文进来,他招招手。 雷文在他旁边坐下。 “你怎么天天在这儿?”雷文问。 “我家没了,炸了,我就住这儿。” “住教堂里?” “嗯,神父让我住,反正也没人来。” “你家里人呢?” 伊登沉默了一会儿。 “死了,去年轰炸的时候。” 伊登把琴抱起来,开始拉。 很欢快,像跳舞,可他脸上没有笑。 拉完了,他把琴放下。 “这首是我年轻时候拉的,追姑娘的时候。” 雷文看著他。 “追上了吗?” “追上了,”伊登笑了,“她死了以后,我就不拉这首了,今天第一次拉。” 伊登看著雷文。 “你多大?” “二十五。” “打过多少仗?” 雷文想了想,北非,西西里,萨勒诺,卡西诺,罗马……数不清了。 “很多。” “死人见过很多?” “很多。” “朋友死过很多?” 雷文沉默了一会儿。 “很多。” 伊登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活著就好,”他说,“活著就好。” 接下来几天,雷文天天去教堂。 他也不知道这算什么,他不是信徒,不信上帝。 他坐在那儿听著伊登拉琴,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 埃利斯问过他一次:“班长,你去教堂干什么?” 雷文说:“听琴。” 埃利斯没再问。 一天下午,雷文坐在教堂里,伊登在拉一首很慢的曲子,拉完了,雷文问他:“这首叫什么?” “《圣母颂》。”伊登说,“教堂里常拉的。” 雷文点了点头。 “你那个朋友,”伊登问,“他拉什么?” “他自己写的曲子,叫《沙漠輓歌》。” 伊登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沙漠輓歌……” “嗯。” “好听吗?” “好听。” “什么时候让他来,我们一起拉。” “他不在摩德纳,他在別的地方。” “在哪儿?” “不知道,可能在西边,可能在东边。” 伊登看著他。 “你想他?” 雷文没回答。 伊登笑了。 “想就去找他,”他说,“我年轻的时候想一个人,就走三天三夜去找她。” 雷文看著这个老头,他脸上那道疤在烛光底下忽明忽暗。 “那是你老婆?” “嗯,后来是她,那时候还不是。” 雷文沉默了一会儿。 “她在哪儿?” 伊登的笑容慢慢淡了。 “死了,去年。” 雷文没说话。 伊登低下头,看著自己的琴。 “雷文啊。” “嗯。” “活著的时候,要去找,死了就找不著了。” Chapter 15.长夏 破损的风箱 作者:佚名 Chapter 15.长夏 八月二十八號,雷文收到一封信。 是文斯连队的那个人写的。 雷文中士, 里奇上士让我给你写信,他说他还在,琴也还在,他最近去了一个地方,叫什么名字他拼不出来,但他说那里有很多葡萄,山上有城堡,很美,他说等他学会拼那个名字,再写信告诉你。 他的手没事了,能拉琴。 他在的地方离摩德纳不远,大概几十英里,他说有机会来看你。 雷文看完信,愣了一会儿。 几十英里,不远,但他不知道几十英里是什么概念。 在义大利,几十英里可能要翻几座山,过几条河,走好几天。 他把信叠好。 晚上,他去找伊登。 伊登坐在教堂门口。 “伊登。” 伊登回过头来。 “雷文,来,坐。” 雷文在他旁边坐下。 “我朋友来信了。”他说。 “那个拉琴的?” “嗯,他说他在一个有很多葡萄的地方。” “很多葡萄?那可能是基安蒂,那地方全是葡萄,山上有城堡,很漂亮。” “他离这儿几十英里。” 伊登点点头。 “你想去?” 雷文沉默了一会儿。 “想,但去不了,我有任务。” “那就打完仗再去。” 雷文没说话。 打完仗,什么时候打完仗?可能明年,可能后年,可能永远打不完。 伊登把琴抱起来。 他开始拉一首很慢的曲子,像风吹过,水流过。 雷文听著,看著月亮。 拉完了,伊登说:“这首叫《思念》。” 雷文点了点头。 “等我朋友来了,”他说,“你拉给他听。” “好。” 九月三號,命令来了:往北,往博洛尼亚。 摩德纳到博洛尼亚三十英里,他们走了两天,纯走路,德国人撤了,没留人,一路平安。 但路上不平安。 路边有死人,苍蝇围著飞,嗡嗡嗡的。 走到第二天下午,他们路过一个村子。 有人在石头堆里翻东西。 一个女人,穿著破衣服,头髮乱糟糟的,她在一堆石头里翻,翻出一块布抖了抖,塞进一个口袋里。 雷文停下来,看著她。 女人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继续翻,没理他。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人还在翻。 九月十號,他们到了博洛尼亚南边。 德国人在城外守著,打不进去,盟军在城外等著。 雷文的连队在圣卢卡的山坡上扎营,从山顶能看见整个博洛尼亚。 德国人在城里,盟军在城外,就那么隔著几英里,谁也动不了。 “班长,咱们要在这儿待多久?” “不知道。” 埃利斯看著那座城市。 “那个城大不大?” “大。” “打进去要死多少人?” 雷文没回答。 那天晚上,雷文收到了文斯写的信。 雷文,我在博洛尼亚西边一个叫蒙泰韦廖的地方,这儿也能看见博洛尼亚,咱们可能隔著几十英里,但看的可能是同一个城。 琴还在,我每天晚上拉那首曲子。 我最近在想,打完仗以后,咱们那首曲子应该有个正式的谱子,你那个本子上记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只有你能看懂,咱们得找个懂音乐的人,帮咱们记下来。 等打完仗,咱们一起去找。 雷文看完信,笑了笑。 他把信塞回胸口。 然后他掏出笔记本,翻到那首曲子的谱子,他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音符,一个一个看过去。 他不懂音乐,这些音符是他瞎画的,只有他自己能看懂,但文斯也能看懂,文斯每次看见这些乱七八糟的音符,就知道怎么拉。 他看了一会儿,合上本子。 “班长。”埃利斯喊他。 “嗯。” “你那本子里记的都是什么?” “事,人,曲子。” “能给我看看吗?” 雷文从来没给別人看过这个本子,除了文斯。 他把本子递过去。 埃利斯接过来。 “班长。” “嗯。” “你记了这么多人?” “记了一部分。” 埃利斯把本子还给他。 “等打完仗,你把他们都写出来。” “什么?” “写成一本书,”埃利斯说,“把他们都写进去。” 雷文看著这个年轻人。 “好。”他说。 九月二十號,他们打进了博洛尼亚。 德国人撤了,一夜之间撤得乾乾净净。 他走过一条又一条街。 有个小孩跑过来递给他一朵花,他接过来。 小孩跑了。 他拿著那朵花,继续走。 埃利斯走在他旁边,手里也有一朵花,是另一个小孩给的。 “班长,”埃利斯说,“他们高兴。” “嗯。” “咱们也快打完了吧?” “快了。” 他们继续走。 晚上,雷文找了个地方住,是个小旅馆,他挑了一间朝街的房间,窗户开著,能看见街上的灯。 九月二十五號,雷文又收到一封文斯的信。 雷文,我在博洛尼亚东边的伊莫拉,老百姓很高兴,喊著万岁,我走过那些喊声,想著你也在走。 琴还在,走调的那个键也还在,我昨天在广场上拉琴,拉那首曲子,围了一圈人听。 拉完了,有人扔钱,我捡起来一看,是里拉,义大利钱,我拿著那些钱不知道咋办。 后来我把钱给了一个小孩,他笑著跑了。 雷文,你说咱们打完仗以后会不会在广场上拉琴?你拉不了,你写,我拉,挣的钱买麵包吃。 雷文看完信,笑出了眼泪。 他掏出笔记本,写道: 1944年9月25日,博洛尼亚。文斯来信,他说他在广场上拉琴挣了钱,给了小孩,他说打完仗以后,咱们可以在广场上拉琴,我写,他拉,挣的钱买麵包吃。 他想起伊登那句话:“活著的时候要去找,死了就找不著了。” 他想去找文斯。 但他去不了。 他有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