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1 林如海上任,贾敏怀孕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1 林如海上任,贾敏怀孕 (脸滚键盘写的,带脑子看你就输了!) 一顶青缎官轿在扬州城的石板路上稳稳而行,轿帘隨著步伐轻轻晃动,隱约露出里面身著緋色官袍、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正是本年新任的巡盐御史——林如海。 这林如海姓林名海,表字如海,乃是前科的探花郎,祖籍姑苏。林家祖上也曾是钟鸣鼎食的世家,到了他这一代,虽不及先祖显赫,却凭真才实学科举出身,端的是一门清贵,书香传世。 若说林如海此生有何憾事,便是子嗣单薄。他与夫人贾敏成婚多年,只得一个女儿——女儿名唤墨玉,今年方才四岁。 如今贾敏再度有孕的消息,像初春的暖风悄然拂过林府的亭台楼阁,又似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眾人心中漾开层层涟漪。 林府上下,从管事到洒扫的粗使婆子,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匯聚在主母日益隆起的腹上,屏息等待著最终的答案。 若是个哥儿,这泼天的富贵、林家的香火,便算有了名正言顺的承继;若又是个姐儿……眾人思及此,目光便不由自主地、悄悄地投向那住在阑珊阁的四岁大小姐——林墨玉。 老爷林如海已年近五十,在这个平均寿数不过六十的世道,这恐怕是最后的机会了。 正处於这无声风口浪尖的林墨玉,却仿佛对周遭暗涌的窃窃私语浑然未觉。內里装著个成年人灵魂的她,岂会不懂那些目光里的探究与算计? 隨著贾敏临產的日子一天天逼近,主母已渐渐放开管家之权,只靠著几位积年的管家嬤嬤勉力维持著府中旧有的秩序。 要知道,扬州林府乃是盐政衙门的后院,规制非同小可,五进三出的宅邸,亭台楼阁、水榭花园错落有致,僕从如云,规矩森严。 往日里贾敏治家严谨,凡事井井有条,如今这一放鬆,底下人难免生出些懈怠和別样心思,那种山雨欲来前的压抑平静,已是连她这“四岁”孩童都能察觉到了。 这日清晨,林墨玉坐在黄花梨木梳妆檯前,望著菱花镜中那张犹带婴儿肥、眉眼却已初具灵秀轮廓的小脸,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正神游天外,就听得窗外传来刘奶妈突然拔高的怒斥声:“一个个聚在一起嚼什么舌根!分內的活计都做完了吗?再让我看见你们躲懒耍滑,仔细你们的皮!阑珊阁里可容不下偷奸耍滑的东西!” 那声音中气十足,瞬间驱散了庭院里细微的嘀咕声。紧接著,是丫鬟僕妇们唯唯诺诺应声、脚步杂乱散开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帘子被轻轻掀开一道缝,刘奶妈先在外间脱了带著寒气的外袍,又在暖炉边静静站了片刻,直到周身都熏得暖融融的,这才躡手躡脚地走进內室。 “给小姐请安,”刘奶妈脸上换上了慈和的笑意,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今儿个天冷,风里带著湿寒气,小姐万不可著了凉。老奴瞧著,在袄子里头再加件软绸內胆最好,脚上就穿前儿新送来的那双鹅绒藕荷色锦鞋,又暖和又衬肤色。” 林墨玉心里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气。四岁左右的年纪,实在尷尬。即便贵为知府千金,周围人待她,也总脱不开那份对“无知幼童”的看待,许多事,她看在眼里,心里明镜似的,却无法宣之於口。 这般想著,她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学著大人模样,板起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用尚带奶气的嗓音一本正经地回道:“奶妈思虑得是,就照你说的穿吧。” 大丫鬟青筠立刻应了一声“是”,手脚麻利地转身去开衣柜取衣裳。她不仅取来了刘奶妈说的內胆和那双精致的藕荷色锦鞋,还贴心地將几件搭配好的外衫、小袄和罗裙一一取出,平整地摊开在旁边的贵妃榻上供林墨玉挑选—— 有海棠红的缠枝花缎面小袄,配月白百褶裙;有鹅黄底绣萱草纹的夹棉比甲,配浅碧色马面裙;还有件杏子黄缕金撒花缎面的长袄,配著同色系的暗花细丝褶裙。 林墨玉目光在那几套鲜亮夺目的衣裳上淡淡扫过,心中並无太多波澜。 在这敏感时期,过於出挑並非好事。她伸出白嫩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指向那套顏色最是柔和、纹样也最不惹眼的藕荷色暗纹缎面对襟褂子,配著浅云白的罗裙——是最不出错的选择。 . 外面滴水成冰,但在贾敏屋里却温暖如春,上好的银霜炭在紫铜鎏金的烤炉里层层堆积,烧得正旺,却不见半点菸尘,只透出融融的热意。 炉火之上,一缕极淡的青烟从一枚错金螭纹香薰球中裊裊升起,那是御赐的龙涎香,气味醇厚而尊贵。 这份“炭敬”与“香赐”,乃是皇家特允给少数功勋贵戚子弟的殊荣,象徵著恩宠与地位。贾敏自出嫁以来,此物便一年四季未曾断过。 珠帘轻响,伴隨著一阵清脆如碎玉的童音,打破了室內的静謐。 “母亲!我来看你来啦!” 话音未落,一个穿著大红猩猩毡斗篷、雪团儿似的小人儿已从门外走进来,带进一丝清冽的寒气。 正是林墨玉,她恭恭敬敬向贾敏行了礼,脱下斗篷之后就往贾敏这边快走过去。 就在此时,侍立在贾敏身旁的赖嬤嬤——一个穿著藏青色比甲、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嬤嬤,却不著痕跡地上前半步,恰到好处地虚拦了一下,脸上堆著慈祥又谨慎的笑:“哎哟,我的大小姐,您可慢著点儿!这刚从外头进来,身上还带著寒气呢,仔细磕碰著,也当心冲了太太。” 她话语听著是关心,那姿態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规矩。 林墨玉被拦了下来,也不恼,只是顺势停下脚步,仰起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装作有些尷尬地眨了眨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 贾敏见女儿这般,心早已软了,正要伸手唤她过来,赖嬤嬤却一边拉林墨玉往香炉边站著,一边似无意地嘆道:“大小姐真是愈发標致了,这灵秀劲儿,满京城里也找不出第二个来。可惜了……” 她话锋微妙地一顿,牵著林墨玉的手稍稍用力,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贾敏听清,“若是个哥儿,凭这品貌才智,老爷不知该多欢喜,太太您將来也有靠了。到底是女儿家,终归……” 那未尽之语像一根细小的冰针,精准地刺入贾敏心底最脆弱的地方。她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向林墨玉张开的手也马上就要收回去。 林墨玉却已像只欢快的小鸟儿,趁赖嬤嬤不备,灵巧地钻进了贾敏的怀中,带来的不是寒气,而是孩童特有的暖香。 贾敏下意识地搂紧女儿,抚摸著那柔软如缎的头髮,感受著这切实的依赖与亲昵。 赖嬤嬤见状,忙又陪笑道:“太太別嫌老奴多嘴,老奴是瞧著大小姐这般好,心里替太太想著將来呢。这偌大的家业,总得有个男丁顶门立户才是正理。听说西边那边珍大奶奶的哥儿,前儿个又得了先生夸讚,说是文章已有气象了……” 这话更是勾起了贾敏的心事。 西边那家在老爷手底下干活,对於自家还得恭恭敬敬,但是论起子女,自家却只有一女,平白低了一头。 她低头看著女儿依恋的娇憨模样,那眉眼灵秀確像自己,可越是这样,那份“若非女儿身”的遗憾便越是尖锐。 她害怕,害怕自己无所出承继香火,將来在这府中地位尷尬;害怕老爷如今虽爱重墨玉,可心底对儿子的渴望从未止息;更害怕墨玉因是女儿,將来在婚嫁、在家族中也要承受诸多不易。 这“女儿身”仿佛成了原罪,纵有千般好,也抵不过一句“可惜不是男儿”。 “即使没有儿子,有我的墨玉,也足可抵得过半个儿子了。” 她再次在心中默念,试图说服自己。 可这一次,这宽慰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赖嬤嬤那句“终归……”如同鬼魅,在她心头盘桓不去。她將女儿搂得更紧,仿佛想从这小小的身体里汲取对抗世俗的力量,又仿佛怕这唯一的慰藉也会被那无形的压力夺走。 暖阁外,风雪依旧;暖阁內,炭火虽暖,却似乎再也驱不散贾敏心底悄然蔓延开的那一丝寒意。她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婉,眼底却深藏了一抹难以言说的忧虑与惊惶。 林墨玉依在贾敏温暖的怀中,將赖嬤嬤那番“可惜了”、“终归……”的言语听得清清楚楚。 一股无名火“噌”地在她心头窜起。她灵魂里那份属於现代人的平等与清醒,与这封建深宅对女性的苛责格格不入。 她心里明镜似的:贾敏这一胎,必是那株世外仙姝——林黛玉无疑。此刻用“要有男丁”来暗示一个孕妇,无异於无形的软刀子,是在给母亲施加压力! 她在现代虽未细读《红楼梦》,却也深知贾敏会在產下黛玉后不久便撒手人寰。 以前只当是命数使然,如今身临其境,她才惊觉——谁能保证,这“命数”里,没有这些日夜不休的流言蜚语催逼?没有身边人如影隨形的压力磋磨? 想到这里,林墨玉只觉一股勇气直衝顶门。 她轻轻从贾敏怀中抬起头,那张玉雪可爱的小脸上,神情是出乎意料的平静。她声音依旧软糯,却带著一种清晰的、不容置疑的力道,清晰地响起在暖融融的空气中: “赖嬤嬤,是男是女,是老天爷註定的福分,强求不来,也急不得呀。” 她顿了顿,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转向赖嬤嬤,嘴角牵起一丝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近乎狡黠的笑意,慢悠悠地继续说道: “再说,为林家开枝散叶,本是大事。父亲房里也並非无人,真要论起为林家延续香火的责任,是谁不行,我不说。”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炭火“噼啪”一声轻响,更衬得这寂静有些突兀。 贾敏先是愕然,隨即,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她这段时间被赖嬤嬤的“关心”压得喘不过气,被娘家来信中若有似无的催促搅得心烦意乱,內心万分焦虑却无力排解,甚至隱隱也开始自我怪罪。 此刻乍一听女儿这番看似童言无忌,实则一针见血的话,仿佛一道光劈开了迷雾!是啊,为何压力要她一人独扛?这生男生女,岂是她一人能定?老爷他…… 这念头虽有些悖逆,却让她心头那根紧绷的弦,不由自主地鬆了几分,一股鬱气隨之抒出,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伸手轻轻点了一下林墨玉的额头,语气是嗔怪的,眼底却带著纵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瞎说什么!一天天的小脑袋瓜子里,都装著些什么歪理邪说。” 而一旁的赖嬤嬤,脸色已是变了几变。作为从贾府陪嫁过来的老人,在这林家后宅,连老爷夫人也要给她几分顏面,何曾被一个黄毛丫头如此当面顶撞,还暗指她逾越身份、议论老爷房中事?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她可担待不起!一股火气直衝脑门,她下意识就想拿出管教嬤嬤的款儿来反驳教训。 可话到嘴边,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她清楚地看到,贾敏非但没有丝毫责怪之意,反而被逗笑了,那神情分明是护著自家姑娘的。此刻她若再开口,无论说什么,都坐实了“议论老爷”的罪名。 这哑巴亏,她是吃定了! 赖嬤嬤只得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不上不下,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大小姐……真是心思灵巧,老奴、老奴不敢妄议。” 她垂下头,掩饰住眼底翻涌的羞恼与不甘,知道自己今日算是栽在这个看似天真无邪的小姐手里了。 暖阁內,暖香依旧。 与自己的娘亲贴贴完,林墨玉陪著母亲进了早饭,贾敏在席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马上就要临產了,母亲也越发爱睡觉了,不知道孕妇爱睡觉是不是一个正常的表现,林墨玉心里忍不住多想,但她表面不显出来。 “既然乏了,母亲便再去歇歇吧,养足精神最要紧。”她站起身,走到贾敏身边,伸出小手,恭恭敬敬、稳稳噹噹地扶住母亲的手臂。 她搀扶著贾敏,一步步缓缓走向內室的床铺,帮她褪去外衫,安置著躺下,又仔细地掖好被角。 每一个动作都极其轻柔,带著超越年龄的细致。 “母亲好好安睡,女儿晚些再来看您。”她站在床边,乖巧地福身道別,声音软糯平静。 贾敏看著她这般懂事,心头暖融,倦意更深,只含糊地应了一声,便合上了眼。 林墨玉站在原地,静静地看了片刻母亲沉睡的容顏,直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轻轻关上房门,隔绝了內室的温暖与静謐,林墨玉独自站在廊下。 院子里水池的冰未融,寒气扑面而来,她却浑然不觉,只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心里空落落的,那份无力感如同这冬日的阴云,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她知道风暴或许不可避免,但她能做的,只是在风暴来临前,多给母亲一些寧静和温暖。 青筠上前一步,轻声劝道:“小姐,外面天寒,仔细冻著了,咱们还是回屋暖和一下吧。” 林墨玉依言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凛冽的寒气侵入鼻腔,让她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寒颤。 她听见贴身丫鬟关切的话语,没有多言,只是握紧了小小的拳头,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朝著自己的院落走去。 那背影在冬日萧索的庭院中,显得异常坚定,却又缠绕著一丝难以言说的孤寂。 . 回到自己温暖的屋里,林墨玉屏退了丫鬟,。她在梳妆檯前坐下,昏黄的铜镜映出她稚嫩却带著灵气的脸庞。 沉默片刻,她抬手,从贴身的衣襟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枚自幼便佩戴在脖子上的玉佩。 那日她在现代社会的古董店里,无意间触碰了一枚古玉,再睁眼时,已成了襁褓中的婴孩。 说来也奇,她穿越之时佩戴的那枚羊脂玉佩,竟隨她一同来到了这个世界。 那玉佩通体莹白,雕著繁复的云纹,正中一点硃砂痣般的印记,在林墨玉出生那日,就被稳婆发现缀在女婴的颈间。 林如海那日在书房翻遍史书,只见记载皆是“携玉而生”乃帝王之兆。 他素来谨慎,当即严令家人不得外传,心中却暗暗称奇。 为顺应这天降异象,给长女取名时,便特意带上了“玉”字。 林墨玉两岁那年的一个午后,她在奶娘怀中酣睡时,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待她清醒后,第一件事便是寻了个机会,咬破指尖,將血滴在那玉佩之上。 霎时间,她意识中浮现出一方奇妙空间——那是个钟乳石洞,洞顶垂著晶莹石笋,滴滴答答地落下水珠。 可嘆这几年过去,那石洞中央的玉碗始终空空如也,不见半滴灵乳。 “莫非是要等什么机缘?”林墨玉时常托腮沉思,望著窗外瀟瀟竹影出神。 她知道现在处於红楼梦的世界,但是要论细节,她只知道再过不久贾敏去世,林如海病重,林黛玉就要离开林如海孤身一人前去贾府,开启“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的日子。 林墨玉將玉佩紧紧攥在手心,那温润的触感似乎能稍稍安抚她焦灼的心。她抬头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低语: “既然让我来了,总该……能做点什么吧。” 2 贾敏临生,林如海出场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2 贾敏临生,林如海出场 临近预產期,贾敏的肚子却迟迟没有动静。 林府主母逾期未產的消息,像雪片般传遍了街头巷尾,在百姓枯燥的生活里投下了一块巨石。 “要我说啊,这林家夫人定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城东茶寮里,一个乾瘦的老头缩在角落,就著一碟茴香豆呷了口劣酒,神秘兮兮地朝同桌人压低嗓音。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烁著知情者的得意,“你们想想,她可是那金陵贾家出来的姑娘!那些个世家,如今看著富贵泼天,內里……哼,指不定藏著多少阴私事儿,横行霸道惯了,肯定是哪一处做得太过,得罪了佛祖菩萨,这才降下报应!” 他这番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立刻激起了层层涟漪。 “王老爹这话在理!”旁边一个挑担卖货的货郎立刻凑近,他每日走街串巷,消息最是灵通,“我常往金陵那边去,听人说贾府里头规矩大得嚇人,稍有不顺心,打下半死都是轻的。这等人家出来的小姐,身上能没点怨气跟著?” 另一桌一个穿著旧儒衫、看似落魄书生的男子也捻著几根稀疏的鬍鬚,摇头晃脑地附和,带著点酸溜溜的意味:“《尚书》有云:『惠迪吉,从逆凶,惟影响』。这福祸无门,惟人自召啊。贾家仗著祖荫,在金陵之地堪称土皇帝,行事难免有违天和。如今这业报,可不就应验在出嫁女的子嗣上了么?” 邻桌的商贩立即附和:amp;amp;quot;可不是嘛!我婆娘前儿个去上香,看见林家下人在庙里捐了百两香油钱。这要不是心里有鬼,何必这般破费?amp;amp;quot; 在更讲究的雅间里,几个身著绸衫的盐商说得更加露骨。 amp;amp;quot;林如海这些年查盐务,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如今报应到他子嗣身上,也是天道好轮迴!amp;amp;quot; amp;amp;quot;听说他上月又查抄了张家的產业,这张家老太太气得一病不起,没几日就去了。这等缺德事做多了,老天爷都看不过眼!amp;amp;quot; 林府上空仿佛笼罩著一层无形的阴云,压得人喘不过气。 下人们行走做事都屏著呼吸,比往日更加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慎触怒了眉头紧锁的老爷和气氛凝重的上房。 整个林府,唯有林墨玉的“阑珊阁”还时常传出些许孩童的欢声笑语,像灰暗底色上唯一一抹亮色,顽强地抵抗著瀰漫的焦虑。 林如海见府中医官束手无策,心下更急,特意从外面重金请来了当地一位极有名望的老医生。 鬚髮皆白的老者被引至贾敏床前,屏息凝神,仔细诊了许久的脉。 室內静得能听到银炭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老医生才沉吟著收回手,缓声道:“贵人近期是否思虑过重,心境低落,常感惶惶不安?” 贾敏倚在床头,脸色苍白,闻言只是轻轻嘆了口气,並未否认。 老医生瞭然地点点头:“这便是了。母亲与胎儿血脉相连,心神一体。母亲心绪不寧,气血鬱结,孩子在內自然也感不安,不愿轻易降生。推迟几日,也是常有的情形,倒不必过於忧心。” 他摸了摸花白的鬍子,语重心长地补充道,“贵人眼下最要紧的,是放下所有心事,宽心静养,蓄足精神以待生產。心开了,气顺了,瓜熟自然蒂落。” 这番话条理清晰,合情合理,林如海听了,紧绷的神色稍缓,看向贾敏的目光带上了几分瞭然与疼惜,温声道:“夫人,且宽心……” 然而,他话音未落,侍立在一旁的赖嬤嬤却按捺不住,抢上前一步,脸上堆著急切的笑,插嘴问道:“老先生医术高明,不知……不知能否从脉象上诊出,太太这一胎,是位公子还是千金?” 老医生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显然对这种逾越且急切的问题不甚满意。 他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嬤嬤此言差矣。脉象乃气血运行之象,可辨阴阳盛衰,知健康与否,却非神仙术法,岂能断男女?此乃天意,非人力可窥测,强求无益,反添烦扰。” 赖嬤嬤被这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脸上有些掛不住,訕訕地退后一步,嘴里却还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老奴也是盼著府上添丁,心急了些……” 林墨玉站在一旁,將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看到父亲因医生的话而对母亲流露出的理解,也看到赖嬤嬤那毫不掩饰的、对性別的执著。她的小手在袖中悄悄握紧,心中冷笑:这重重压力,不正是母亲“心绪不寧”的根源之一么? 既然老医生这样说了,林如海和贾敏也是鬆了一口气。 林如海目光缓缓扫过屋內侍立的丫鬟婆子,挥了挥手,沉声道:“都退下吧。” 眾人屏息敛目,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出。赖嬤嬤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在林如海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下,低头退了出去。 室內终於只剩下夫妻二人。 林如海在床沿坐下,伸手轻轻覆上贾敏隆起的腹部,动作温柔,带著无限的怜惜。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他声音低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是我不好,忙於审理近期的盐政案子,疏忽了你的感受,让你独自承受这许多。” 贾敏本就因孕期和压力而情绪脆弱,听到丈夫这番体贴温存的话语,多日来的委屈、焦虑和不安瞬间决堤,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由自主地滚落下来。 她慌忙想抬手擦拭,却在枕边摸索不到手帕,一时情急,竟有些自暴自弃地偏过头去。 就在这时,一方柔软洁净的丝绸內衫衣袖轻轻贴上了她的脸颊。 林如海竟用自己的丝绸內衣袖口,极其自然地为她拭去泪水,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夫人,別哭,”他温声宽慰,目光沉静而坚定,“我知道你心里藏著事,压得你喘不过气。別怕,一切有我。” 他顿了顿,看著贾敏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向你保证,无论这胎是男是女,都是我们林家的珍宝。若是男孩,我必悉心教导,让他成才成人,顶立门户;若……依旧是个女孩,” 他语气未变,却带著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然,“我会亲自上奏陛下,陈明情由,求免选秀。待她们成年,我们为她们择一良善可靠的佳婿,自立门户,招婿入赘,继承我林家香火。我林如海的女儿,绝不让受半分委屈,更不必依傍他人门户求生!” 这番话,让贾敏倒吸了一口凉气,瞬间止住了哭泣。 她出身国公府,太明白这“门第之见”是何等根深蒂固,而“入赘”对於士大夫家族而言,几乎是难以想像的阶级下移,是会被整个宗族唾弃的“悖逆”之举。 在小农宗法社会里,宗族是盘根错节的庞然大物,层层规则束缚著每一个成员。林如海这个决定,无异於向整个林氏宗族宣告决裂,其间的压力和风险,可想而知。 正因如此,这份承诺才显得弥足珍贵。 “相公……谢谢你!”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这一句。 贾敏投入林如海怀中,紧紧抱住他,仿佛要从这拥抱中汲取对抗整个世界的力量和温暖。 夫妻二人相拥,沉浸在彼此的理解与支持中,完全没有注意到,一道小小的身影正静静立在屏风之外的阴影里。 林墨玉原本是想折返询问母亲晚膳想用些什么,却不料听到了这样一番石破天惊的对话。 她站在那儿,心中巨震。 贾敏与林如海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她亲眼所见,在流言蜚语之下,林如海的人品、担当与这份超越时代的尊重与爱护,竟比她在现代所见的一部分男性还要优秀和难得。 她悄悄后退一步,向守在门边的青筠使了个眼色。 主僕二人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主屋,將这一室的温情与坚定,留给了那对相互扶持的夫妻。 回到阑珊阁,林墨玉立刻屏退了旁人,只说自己要静心练字。 待屋內只剩她一人,她迫不及待地取出贴身佩戴的玉佩,凝神静气,意识沉入其中。 熟悉的眩晕感过后,她已置身於那方小小的、却灵气充盈的空间。 与往常进来感受温养不同,这一次,她才刚刚站稳,一股极其清冽纯净的异香便扑鼻而来,让她精神为之一振! 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向空间中央那根常年湿润、缓慢凝聚灵气的钟乳石。 只见石笋尖端,此刻正悬著一滴饱满欲滴、晶莹剔透的液体!它如同最纯净的水晶凝聚而成,却又在內部流转著柔和的光华,那诱人的香气正是由此散发。 林墨玉几乎是本能地咽了咽口水。身为动物(或者说人类)对生命本源渴望的直觉在疯狂叫囂——这东西对她有莫大的好处!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让她恨不得立刻衝上去將那滴精华吞入腹中。 她强压下这股衝动,小心地凑近。 那滴灵液在钟乳石尖微微颤动,仿佛下一刻就要坠落,却又顽强地凝聚著。她甚至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生机与温和能量。 “这就是……空间凝聚出来的好东西?”她心中又惊又喜,联想到母亲如今的身体状况,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此物或许对母亲有益! 贾敏不能死! 於情感上说,自己得到林氏夫妻的爱护,自己早已认同自己“林氏嫡长女”的身份。 於未来发展上,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失去主母后,一个封建官宦之家將面临的惊涛骇浪。 林如海纵然官声清正,才干卓著,但在这个“內帷需有主母打理”的时代,他一个男子,如何能妥善照料两个年幼的女儿? 届时,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而每一条都通向未知的荆棘: 要么,重蹈《红楼梦》的覆辙,她与尚在襁褓的林黛玉被送往金陵贾府。去寄人篱下,去看人眼色,在那“一双富贵眼”的势利场中挣扎求存,將命运交到他人手中。 要么,林如海续娶。一个陌生的、带著各自盘算的后母进入林家,届时,她们姐妹二人能否安稳度日?家產、地位、乃至父亲的关爱,都將面临巨大的变数。 无论哪一种,都是林墨玉绝不愿看到的未来! 她不再犹豫,迅速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质地纯净的小玉瓶——这是她得到空间后,特意找来以备不时之需的。 她小心翼翼地踮起脚,將瓶口轻轻凑到钟乳石尖下。 仿佛是感应到了她的心意,那滴摇曳了许久的灵液,恰在此时,“叮咚”一声,轻盈地坠落入玉瓶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灵液入瓶,香气似乎內敛了许多,但透过瓶壁,依然能看到那滴精华在微微滚动,流光溢彩。 林墨玉紧紧握住手中这小小的玉瓶,感受著那微凉的触感,心中却是一片火热。 这就是她苦苦寻求,能改变母亲命运的机会! 3 灵乳给贾敏,贾敏生產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3 灵乳给贾敏,贾敏生產 事不宜迟!距离贾敏临盆可能就在下一刻,林墨玉攥紧袖中玉瓶,疾步赶往主屋。 刚掀帘入內,便见赖嬤嬤正捧著一碗浓黑药汁,凑在贾敏唇边。 那药汤色泽沉浊,气味刺鼻,熏得连侍立的丫鬟都悄悄蹙眉。 “嬤嬤,”贾敏虚弱地別开脸,“我实在喝不下......” “太太,这可是老奴特意从贾府求来的安胎方子,多少人家想求都求不来呢!”赖嬤嬤不由分说又要往前递。 “赖嬤嬤!” 一道清脆童声斩断空气。林墨玉快步上前,目光灼灼:“母亲既不愿喝,何必勉强?” 赖嬤嬤斜睨她一眼,根本不把这小丫头放在眼里:“大小姐年纪小不懂,这药对太太身子好......”说著又要动作。 电光石火间,林墨玉已移至桌前。 她背身挡住眾人视线,假意斟茶,袖中玉瓶微倾——一滴灵乳坠入茶盏。 霎时清韵满室。 方才还瀰漫著苦涩药味的室內,竟被一股清冽茶香涤盪。 那香气似初雪融於山泉,又似晨露凝於秋菊,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母亲尝尝这菊花茶吧,最是清心静气。”林墨玉捧盏向前。 此刻,贾敏面前呈现鲜明对比:一边是嬤嬤手中浊气扑鼻的黑药,一边是女儿奉上清香裊裊的清茶。 她毫不犹豫地接过白玉茶盏。 水温正好,浅金茶汤上浮著两朵舒展的杭白菊。甫一入口,那股清润便如甘霖浸润五臟六腑,连日来的烦闷鬱结竟隨之消散,连沉重的腹部都似轻快几分。 “怪道今日这茶格外清甜...”贾敏饮尽后仍握著茶盏,苍白的脸上终於泛起血色,“像是把胸口的浊气都涤净了。” 赖嬤嬤不死心,仿佛听不见贾敏的话,也看不见她变好的脸色,竟还执著地端著那碗黑黝黝的药汁往前凑,嘴里兀自念叨著:“太太,就一口,喝了这药再……” 那浓重刺鼻的药味直衝贾敏鼻腔,本就因灵液涤盪而好转的身体受到这股浊气的强烈衝击,她猛地捂住高高隆起的腹部,一阵紧密的宫缩猝然袭来,痛得她额头瞬间沁出冷汗,失声叫唤起来:“哎呀……不行,我、我好像……要生了!” 產房內外顿时一片兵荒马乱。 “这药……这药还没有喝呢……怎么、怎么就生了呢……”赖嬤嬤好似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失了魂,依旧呆愣愣地端著药碗站在原地, 挡住了匆忙欲上前扶住贾敏的丫鬟的路,成了混乱中最碍事的那一个。 “让开!” 一声清亮的童声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响起。 林墨玉小小的身影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气势,她一把推开碍事的赖嬤嬤,那碗黑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浓稠的药汁泼洒开来,气味更加难闻。 但林墨玉看也不看,她迅速扶住痛得蜷缩的母亲,同时回头,目光如电般扫过慌乱失措的下人们,清晰而迅速地下达命令,每一个字都沉稳有力: “你,立刻去前衙通知老爷!” “你,速去请稳婆和府医候著!” “你,带人去准备热水、剪刀、乾净布帛!” “其余人,立刻收拾產房,閒杂人等都退出去!” 她条理分明、不容置疑的命令像一道定身符,瞬间稳住了混乱的场面。 被点到的下人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应声而动,各自忙碌起来。有人匆忙扶住贾敏往早已备好的產房挪步,有人飞奔出去传信,有人开始利落地收拾。 赖嬤嬤这才如梦初醒,看著被迅速架走安置的贾敏,又看看地上狼藉的药汁和那个指挥若定、眼神冰冷地瞥了她一眼的大小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终究是訕訕地退到了一边,再也插不上手。 林府压抑已久的紧张,在这一刻,终於化为了实质性的忙碌与期盼,而主导这一切的,竟是年仅四岁的大小姐林墨玉。 林如海从衙门匆匆赶回时,贾敏已被送入產房。 他站在院中,看著小小年纪的女儿镇定自若地指挥著下人运送热水、布帛,条理清晰,指令分明。 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气度,竟让焦灼的林如海心头一暖,紧绷的嘴角不由得牵起一丝欣慰的弧度——真真是有虎父必无犬女。 他招来候在一旁的郝医生,低声询问:“郝医生,內子如今情形如何?” 郝医生拱手回话,语气还算平稳:“林大人放心。下官方才为夫人请过脉,脉象虽急,但底子尚稳,加之夫人並非初產,按理说……应无大碍。” 林如海闻言,心下稍安,微微拱手:“有劳先生费心。” “不敢当,不敢当!”郝医生慌忙侧身避礼,腰弯得更低了。 然而,生產的过程远比林墨玉预想的要漫长。 父女二人在產房外苦苦守候了两炷香的时间,里面只不断传出接生婆声嘶力竭的催促和贾敏压抑的痛吟。“夫人!用力!已经看见头了!就差一点了!” 就在这紧要关头,林如海的隨从李忠突然疾步跑来,脸色煞白,也顾不得礼仪,凑到林如海耳边急报。 声音极低,但站在近旁的林墨玉还是捕捉到了几个零碎却惊心的字眼——“盐商”、“聚眾”、“衙门”、“快压不住了……” 事情轻重,不言而喻。 林如海脸色骤变,他必须立刻前往处置! 他当机立断,蹲下身,双手扶住林墨玉稚嫩的肩膀,目光凝重地看著她:“墨玉,父亲有紧急公务必须立刻处理。这里……就交给你了,可以吗?” “父亲放心去处理公事,”林墨玉迎上父亲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小脸上是全然的责任与担当,“这里有我。” 林如海深深看了女儿一眼,重重地握了握她的肩膀,隨即起身,环视院內所有下人,声音沉肃,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都听好了!本官不在期间,府中一切事务,皆由大小姐做主!她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谁敢怠慢,家法处置!” “是!”下人们齐声应道,纷纷跪地。 林如海再无迟疑,转身大步离去,官袍下摆带起一阵决然的风。 林墨玉目送父亲离开,深吸一口气,转身便向內屋走去。 她刚绕过屏风,就听见接生婆一声惊喜的高呼:“生了!生了!” 可那喜悦的尾音尚未落下,接生婆的声音便陡然一转,带上了几分迟疑与惶恐,低低响起:“是……是个姐儿……” 林墨玉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遥遥望向那个被包裹起来的、小小的、红彤彤的婴儿,心中百感交集,一个声音在心底无声地响起: “欢迎你的到来,林黛玉,我的妹妹。” “快……让我看看……”贾敏气息微弱,却尚有余力,艰难地抬起手。接过婴儿,她端详著那皱巴巴的小脸,苍白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丝虚弱的笑意,“这小模样……和墨玉小时候……真像……” 她似乎鬆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骤然鬆弛下来。 可就在这时,旁边端著参汤的丫鬟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只见一股刺目的鲜血,正从贾敏身下汹涌而出,迅速染红了床褥! “不好!血崩了!”经验丰富的接生婆一看情形,脸色剧变,嘶声喊道,“快!快把人参汤给夫人灌下去!” 丫鬟手忙脚乱地端过参汤,可还没等汤匙碰到贾敏苍白的嘴唇,她那只刚刚还抱著婴儿的手,已然无力地垂落下去,眼睛也缓缓闭上。 “母亲——!”林墨玉心臟骤停,猛地扑到床前,看著贾敏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又惊又怒,霍然抬头,目光如利刃般扫过屋內战战兢兢的接生婆和丫鬟,“怎么回事?!我进来时母亲明明还好好的!” 接生婆早已嚇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地辩解道:“大小姐明鑑!老婆子接生这么多年,夫人之前的情况真的很好,气力也足,按理说不该如此啊!就是……就是生產前,赖嬤嬤硬是给夫人灌了一碗不知道什么药,之后夫人脸色就异样潮红,这……这才……” 话语未尽,但那指向已无比清晰。 林墨玉的小手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她看著床上气息奄奄的母亲,看著那碗打翻在地、残留著诡异药渍的空碗,一股冰冷的怒火与前所未有的决心,瞬间席捲了她。 4 赖嬤嬤出逃,林如海追凶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4 赖嬤嬤出逃,林如海追凶 “赖嬤嬤去哪里了。” 林墨玉的声音不高,甚至没有半分起伏,却像一块寒冰砸在寂静的產房里,压得周围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纷纷垂下头,恨不得缩进地缝里。 空气中只剩下贾敏微弱的喘息声和血滴落的细微声响。 一片死寂中,唯有青筠强忍著颤抖,抬起头回话:“小姐,赖嬤嬤……刚才趁著混乱,悄悄从后门出去了。” “封府。” 林墨玉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斩钉截铁的力道。 “报官。” 每一个字都像冰珠落地,清晰无比。 “给我把她逮回来。” 轻飘飘的三句话,却重若千钧。 下人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大小姐,那双平日里灵动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 没有人敢迟疑,几个机灵的家丁连滚爬爬地衝出去传令。 林墨玉此刻的心充满了愤怒,但她强迫自己冷静,现在,她必须掌控全局。她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地扫向跪在地上的接生婆: “说!赖嬤嬤给夫人喝的,到底是什么药?把你知道的,一字不漏地说出来!若有半句虚言,”她的声音陡然转厉,“你就去衙门的大牢里,跟赖嬤嬤作伴吧!” 接生婆嚇得浑身一颤,磕头如捣蒜:“大小姐饶命!老奴……老奴真的不知道那是什么药啊!只看见赖嬤嬤端来,说是极好的催產药,定能保证夫人顺利生下麟儿……夫人起初不肯喝,是赖嬤嬤再三劝说,说喝了就能快些生下小公子……夫人这才……” 催產药! 麟儿! 小公子! 这几个词如同惊雷,炸响在林墨玉耳边。 一切都有了答案——那碗药,恐怕药性极其霸道,就是为了强行催產,赌一个“男胎”,好让赖嬤嬤(或许还有她背后的贾府)继续掌控林家后院! 他们根本不在乎这药是否会要了贾敏的命! 好狠毒的心肠! 林墨玉胸中怒火翻腾,但越是愤怒,她面上越是冷静。 她紧紧握住贾敏冰凉的手,感受著那微弱的脉搏,心中疯狂地祈祷著之前喝的灵液还有作用。 就在这时,一直盯著贾敏的接生婆突然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发出一声低呼:“咦?这血……这血好像……流得慢了些?”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果然,那原本汹涌而出的鲜血,势头似乎真的在减缓! 林墨玉心中狂喜,是灵液!它开始起作用了! 希望,在绝望的深渊边缘,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火苗。 但追捕赖嬤嬤、查明真相、彻底救治母亲……还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她这个刚刚满5岁的林家大小姐,一力承担。 . 等林如海处理完盐务暴动的紧急公务,连官袍都未及换下便匆匆回府。踏入府门,只见下人们个个面色惶惶,行走间躡手躡脚,空气中瀰漫著一种不祥的寂静。 他心底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如冰水般浇遍全身,当即快步赶往主屋。 珠帘掀动,林如海一眼便看见守在床榻边的女儿。那个不久前还镇定自若指挥全局的小小身影,此刻正孤零零地坐在榻前圆凳上,肩头微微耸动。 “父亲……”林墨玉听到脚步声转过头,见到他的瞬间,一直强撑的坚强外壳终於碎裂,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她扑过来抓住父亲的衣袍,鬢边垂著几缕细碎的黑髮,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莹白如玉。 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此刻被泪水浸得湿漉漉的,黏在眼瞼下方,隨著抽噎轻轻颤动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哭腔和愤怒: “赖嬤嬤……赖嬤嬤她害我们林府!”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林如海耳边。 他环顾室內——產后的血腥气尚未散尽,妻子贾敏面色苍白地昏睡在床榻上,呼吸微弱;下人们跪了一地,瑟瑟发抖;而那个本该在此服侍夫人的赖嬤嬤,果然不见踪影。 林如海俯身將女儿颤抖的小身子揽入怀中,官袍上还带著外面的寒气,声音却沉得可怕:“墨玉,慢慢说,究竟发生了何事?” “赖嬤嬤给母亲喝了不知名的药,”林墨玉强忍著哽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口齿依旧清晰,逻辑分明,“母亲喝下不久便发作了,生產后……便血崩不止。”她伸手指向不远处桌案上那只残留著药渣的空碗,“郝医生正在查验那碗药的成分。” 林如海听著女儿的敘述,看著她虽悲伤难抑却依旧条理清楚的模样,心中那份因局势而起的震怒之下,竟不由得生出一丝属於政治人物的冷静讚许——临大变而不乱,是他的女儿。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扬声向外问道:“郝医生,可查验出结果了?” 一直守在偏厅检验药渣的郝医生闻声疾步而入,脸色凝重,手中还拈著一点药渣。他深深一揖,声音带著沉重的歉意与后怕:“回大人,这碗药……其基底確实是上好的保胎方。但……其中被额外加入了一味『赤爪藤』!” 他抬眼,见林如海目光锐利,立刻解释道:“此药药性极其霸道,有强力活气血、催產下胎之效!用在临近產期的健康產妇身上,无异於烈火烹油,强行催逼,极易导致血崩!更骇人的是……” 郝医生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药渣中还有符灰残留。依老夫愚见,这……这恐怕是有人心存歹念,想借药力与邪术,行那……去母留子之计啊!” “好……好……好一个去母留子!” 林如海连道三声“好”,一声比一声冷,一声比一声厉。 最后一声落下时,他脸上已不见丝毫笑意,只有冰封般的怒焰在眼底燃烧。他猛地一拍桌案,那声响惊得满屋僕从“扑通”跪倒一片。 “这林府上上下下多少僕从,多少双眼睛!竟然能让一碗穿肠毒药,就这么轻而易举地送到主母嘴边!”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鞭子,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眾人,“你们是都瞎了,还是都死了?!还是说,这府里,早已没了尊卑上下,由得一个老嬤嬤只手遮天了?!荒唐!简直荒唐至极!” 他深吸一口气,那胸腔的起伏显示出他正极力压制著滔天的怒火。 他看向床上气息奄奄的妻子,又看向强忍泪水的女儿,最后將冰冷的目光定格在跪了一地的下人身上。 “查!”一个字,掷地有声。 “给我彻查!赖嬤嬤是如何拿到这药?经了谁的手?还有谁参与其中?府中还有多少吃里扒外的东西!” “李忠!”他唤来隨从,“拿我的帖子去扬州府衙,请知府大人协查通缉赖氏!她就是钻进了地缝,也得给我挖出来!” 5 赖嬤嬤被捕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5 赖嬤嬤被捕 从三品大员的震怒,如同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江南官场。 林如海执掌盐政,实权在握,一声令下,通往各州府县的水陆要道即刻戒严,所有通关文牒的核验骤然严格了数倍。 同时,绘有赖嬤嬤容貌、体態特徵的通缉令,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张贴至各处城门口、码头、驛站。 那边刚刚偷跑的赖嬤嬤已经心跳如擂鼓,从自己的房间里,迅速將早已准备好的细软包裹塞入怀中,用宽厚的腰带死死捆紧,偽装成臃肿的腰腹。 做完这一切,她不敢耽搁,低著头匆匆往外走,只想儘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砰!” 心神不寧的她,直愣愣地撞上了一个端著水盆的小丫鬟。盆里的水泼了两人一身。 “对不住,对不住嬤嬤!奴婢没长眼!”小丫鬟嚇得魂飞魄散,慌忙放下水盆,伸手欲扶。 赖嬤嬤被这一撞,惊得三魂去了七魄,第一反应便是死死捂住“肚子”,感受到包裹硬物的触感还在,才惊魂稍定。 一股邪火瞬间涌上心头,她扬手就狠狠一巴掌摑在小丫鬟脸上,厉声骂道:“没长眼睛的贱蹄子!滚开!” 小丫鬟被打得踉蹌后退,捂著脸不敢作声。 赖嬤嬤却敏锐地注意到,远处主院方向的喧闹声似乎骤然平息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她再也顾不得其他,一把推开小丫鬟,几乎是手脚並用地朝著府门方向跑去。 然而,当她气喘吁吁地跑到侧门时,只看了一眼,心顿时凉了半截——往日熟悉的、或许还能说上两句话的守门老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名眼神锐利、身形健壮的陌生年轻家丁,府门也已被牢牢关上。 有一位僕从想要出去,就被立刻拦下来了。 “府中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家丁的声音冰冷,不带丝毫通融。 赖嬤嬤心头一颤,知道硬闯绝无可能。她强作镇定,急忙转身,脚步却不往僕役房方向,而是拐向了西边那片僻静的竹林。 她熟门熟路地在竹林小径中穿行,拨开一丛茂密的翠竹,来到一处墙角。 这里堆放著一些废弃的假山石料,她费力地挪开几块鬆动的砖石,一个被杂草半掩的、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狗洞赫然出现! 这是她早年偶然发现,一直秘而不宣,以备不时之需的逃生之路。 赖嬤嬤毫不迟疑,趴下身子,像一条慌不择路的老狗,艰难地从那狭小的洞口钻了出去。 当她灰头土脸地爬出洞外,重新呼吸到府外空气时,还未来得及庆幸,就听到街角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官兵的呼喝: “快!封锁各街巷,仔细搜查!別让那老婆子跑了!” 赖嬤嬤脸色煞白,裹紧衣服,一头扎进了扬州城错综复杂的小巷深处,开始了她的亡命之旅。 然而,她终究是低估了林府的决心,也高估了自己的能耐。 她早前托人花钱办的那张假路引,在太平年月或可矇混过关,但在林如海亲自督办、各关卡官吏瞪大眼睛严查的风口浪尖上,简直如同废纸。 那上面粗劣的印章和经不起推敲的籍贯信息,在经验丰富的守关兵丁眼中,无异於自投罗网。 她想找个地方暂且棲身,等风头过去。可无论是城中稍显体面的客栈,还是藏在陋巷里的小旅店,掌柜的见她形色仓皇、衣著却又不似普通民妇,都格外警惕,开口便要查验她的身份凭证和合规的路引。 她支支吾吾,拿不出来,对方便立刻变了脸色,连连摆手將她轰了出去。 常言道“寧做富人仆,不做贫人妻”,她往日仗著林府的势,自觉比寻常小户人家还有体面。 如今不过两日工夫,赖嬤嬤已是蓬头垢面,腹中饥渴难耐。 万般无奈,她只得混跡於城隍庙破败的偏殿,与一群浑身散发著酸臭气的乞丐挤在一处。 闻著那令人作呕的气味,感受著身下稻草的扎人,她心里又是委屈又是愤恨。 “这江南之地,每日里人来船往,多少生意要做,多少货物要流通?”她暗暗咬牙,用自己那点浅薄的见识揣度著,“就算林老爷你再怎么权势滔天,难道还能为了一个內宅妇人,把这天底下最富庶的江南封上十天半个月不成?官老爷们还要不要政绩,商贾们还要不要赚钱了?” 她抱著这份自以为是的“远见”,蜷缩在角落里,一边啃著偷来的硬馒头,一边期盼著这扰民的“戒严”早日解除。 她哪里知道,林如海动用的不仅仅是官面上的力量,盐政系统本身就有庞大的稽查网络和眼线,加上扬州知府为卖他人情而动用的三班衙役,甚至还有地下帮派为討好这位財神爷而自发撒出的耳目。 一张由官、商、黑三道共同编织的巨网,正越收越紧。 她藏身的城隍庙外,几名眼神精悍的汉子,已经注意到了这个与周遭乞丐格格不入的老婆子。 第三天拂晓,寒气最重的时分。赖嬤嬤在城隍庙破旧的偏殿里蜷缩了一夜,冻得牙齿都在打颤,直到天色微明,才勉强有了一丝暖意,昏昏沉沉地刚要合眼。 就在她脑袋歪向一边的瞬间—— 唰! 一道冰冷的寒光毫无预兆地刺破昏暗,精准地映在她浑浊的瞳孔上,激得她猛一激灵,彻底惊醒! 不是幻觉。 只见几名身著公门服饰的彪悍衙役,手持明晃晃的钢刀,已然將她团团围住。刀刃在熹微的晨光中,闪烁著无情的光芒。 “啊——!”赖嬤嬤嚇得魂飞魄散,手脚並用地拼命往后缩,试图將自己藏进身后发霉的稻草堆里,仿佛那样就能安全。脏污的稻草沾了她一身,她也浑然不顾,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惊惧。 但那领头的班头岂容她躲避?他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豹头环眼,声如洪钟: “赖嬤嬤,让咱们好找啊!乖乖跟我们回林府,林大人还等著问你话呢!” 话音未落,他大手一挥,如同老鹰抓小鸡一般,两名如狼似虎的衙役立刻上前,毫不客气地將瘫软如泥的赖嬤嬤从稻草堆里拖了出来,冰冷的铁链“哗啦”一声,便套上了她那双曾经在林府內宅也算颇有体面的手腕。 赖嬤嬤彻底瘫软下去,面如死灰。 她知道,完了。 6 审讯赖嬤嬤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6 审讯赖嬤嬤 出现在林墨玉面前的赖嬤嬤,早已不復往日体面。 不过三两日光景,她花白的头髮散乱如草,沾染著泥泞与餿水结成了缕。 那身象徵著她身份地位的藏青比甲——往日里用米浆浆得硬挺,连一丝褶皱都要用熨斗细细烫平,襟前总別著一条乾净雪白的汗巾,行走间环佩轻响,自詡比寻常人家老太太还要气派——此刻却皱巴巴裹在身上,沾满草屑污泥,散发著城隍庙角落积年的霉味与乞丐窝的酸臭。 她被两个健仆反剪双臂押著,昔日那双保养得宜、戴著银戒指的手,如今指甲缝里塞满黑泥,腕上是冰冷沉重的铁链。却又在接触到林墨玉目光的瞬间,下意识地想挺直那早已弯惯了的腰背,维持一点可怜又可笑的体面。 林墨玉端坐在厅中侧位的梨花木椅上,小小身子挺得笔直。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素麵杭绸褙子,领口袖缘绣著疏疏的银线缠枝纹,下系靛青罗裙,通身不见半点绣金描彩。 乌黑的双丫髻上各簪一支素银丁香花小簪,耳垂上坠著两颗米粒大小的珍珠,除此之外再无妆饰——正是重孝在身的打扮,却又比寻常孝服多了几分官家小姐的体面。 她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看著赖嬤嬤,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孩童的天真,只有与年龄不相符的冰冷和审视。 纤细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触到腰间繫著的青玉连环佩——那是母亲去年生辰时特意为她打的,如今玉犹在,人已逝。 她看著赖嬤嬤整个人像条被抽去骨头的癩皮狗瑟瑟发抖,哪还有半分在贾敏跟前时,那个连大小姐扑向母亲都要“不著痕跡”拦上一拦,说话做事总带著三分拿捏、七分僭越的“得力老奴”模样? 那时,她立在贾敏榻边,儼然是后宅半个主子,连老爷都要给她两分薄面。下人们巴结她,管事们敬著她,她享受著比正经主子更实际的权柄。 赖嬤嬤下意识想挺直腰背,维持最后一点可怜体面,却只听铁链哗啦作响,將她打回原形。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膝盖顶著地砖的寒意她才终於认清——那场富贵梦,醒了。 . 林墨玉端坐在上,目光平静地落在赖嬤嬤身上,轻声细语地开口,那语调却比寒冰更刺人: “赖嬤嬤,一別三日,看来您在外……过得並不怎么好。” 赖嬤嬤被这软刀子似的话扎得一哆嗦,却强撑著抬起头,混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怨毒,硬邦邦地回了一句:“拖林府的福,老奴这把老骨头,总算没在那破庙里冻死饿死。” 林墨玉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著疑惑的弧度,仿佛真的不解:“墨玉一直想不明白,您是母亲从贾府带过来的陪嫁嬤嬤,是母亲最信任的人之一。这些年来,林府待您,不敢说如座上宾,却也从未短缺半分尊荣体面。您究竟是为何,竟能狠下心肠,让母亲喝下那碗夺命的毒药?” 赖嬤嬤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激动起来,死鸭子嘴硬地反驳,声音尖锐:“大小姐说的话,老奴一个字都听不懂!那分明是花了大价钱求来的好药,是对孕妇身体极好的补药!怎么到了您嘴里,就成了老奴的罪过?敏儿……敏儿她去了,老奴这心里也跟刀绞似的……” 她提到“敏儿”时,声音確实不由自主地哽咽了一下,那瞬间流露的,或许是多年主僕间残存的一丝真情,又或许是鱷鱼的眼泪。 但她很快便用袖子狠狠一抹脸,將那点软弱掩盖过去,语气重新变得强硬,“再说了,这女人生孩子,本就是一只脚踏进鬼门关,阎王要收人,出了什么意外,那也是命!怎么能全都怪到老奴头上?!” 她这番顛倒黑白、推卸责任的说辞,將自己撇得乾乾净净。 林墨玉手指轻轻抚过白瓷茶杯边缘,声音依然平静无波:amp;amp;quot;既然嬤嬤说是补药,为何一见母亲发作就仓皇出逃?又为何——要托人偽造京西路引?amp;amp;quot; 赖嬤嬤瞳孔骤缩,她没料到连偽造路引之事都被查了出来。 amp;amp;quot;嬤嬤在害怕什么?amp;amp;quot;林墨玉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amp;amp;quot;或者说...你在替谁遮掩?amp;amp;quot; 这句话如同惊雷,赖嬤嬤浑身一颤,终於意识到眼前这个小女孩远比她想像中可怕。她死死攥著衣角,嘴唇哆嗦著却说不出话。 amp;amp;quot;让晚辈猜猜。amp;amp;quot;林墨玉缓步上前,俯视著跪在地上的老嬤嬤,amp;amp;quot;是贾府有人许了你什么?还是说...你本就是贾府安在母亲身边的一步棋?amp;amp;quot; amp;amp;quot;不!不是的!amp;amp;quot;赖嬤嬤猛地抬头,慌乱辩解,amp;amp;quot;是老奴糊涂,一时鬼迷心窍!与贾府无关!amp;amp;quot; amp;amp;quot;哦?amp;amp;quot;林墨玉轻轻挑眉,amp;amp;quot;可我还没说是贾府的谁呢。amp;amp;quot; 赖嬤嬤顿时语塞,脸色惨白如纸。她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整个人瘫软在地。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墨玉静静看著瘫倒在地的老嬤嬤,想起前世读红楼时贾敏的早逝,想起林黛玉孤苦无依寄人篱下的命运,心中一片清明。 原来从这么早开始,贾府的手就已经伸得这么长了。 是为了掌控林家?还是为了日后名正言顺地接管林家財產? amp;amp;quot;嬤嬤,amp;amp;quot;林墨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amp;amp;quot;你可知谋害朝廷命官家眷,该当何罪?amp;amp;quot; 赖嬤嬤浑身一颤,浑浊的老眼里终於涌上真正的恐惧。 amp;amp;quot;不过...amp;amp;quot;林墨玉话锋一转,amp;amp;quot;若你愿意说实话,父亲或许会看在母亲的面子上,从轻发落。amp;amp;quot; 雨声渐密,敲打著每个人的心弦。赖嬤嬤跪在堂下,內心激烈挣扎。 外面传来阵阵清晰的请安声,打破了室內的死寂。林墨玉知道,是父亲林如海过来了。 李忠快步上前,將门帘高高掀起。 林如海迈步而入,他並未更换常服,依旧穿著那身象徵权柄的深色官袍,袍角还带著几分从外面带来的湿润寒气。 他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扫过瘫软在地、狼狈不堪的赖嬤嬤时,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让赖嬤嬤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几乎要缩成一团。 林墨玉立刻起身,规矩地行礼:“父亲。” 林如海微微頷首,目光在女儿沉著的小脸上停留一瞬,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隨即转向赖嬤嬤,声音平稳,却蕴含著不容置疑的威压: “赖嬤嬤,”他甚至没有提高声调,却让赖嬤嬤感到窒息般的压力,“墨玉方才所问,也是本官要问的。你是母亲的老人,林府待你不薄。今日,你是自己说实话,还是要本官……请你开口?” “老爷!老爷明鑑啊!”赖嬤嬤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向前膝行几步,涕泪横流地哭喊,“老奴对太太一片忠心,天地可鑑!那药……那药確实是老奴心急,想確保太太一举得男,这才信了游方郎中的话,绝无谋害之心啊!老奴冤枉!” “游方郎中?”林如海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哪个郎中?姓甚名谁?在何处行医?药方何在?”他每问一句,便向前一步,那无形的压迫感便重一分,“你方才与大小姐提及贾府,又是何意?” 赖嬤嬤被他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眼神躲闪,冷汗涔涔而下。 林如海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终於失去了最后的耐心,声音陡然转厉: “到了此刻,你还敢巧言令色,攀诬他人!李忠!” “小的在!”李忠立刻应声。 “將这背主求荣、谋害主母的恶奴拖下去,仔细拷问!务必让她吐出实话!” “是!”李忠一挥手,两名健仆立刻上前,毫不留情地架起瘫软如泥的赖嬤嬤。 “老爷!老爷饶命啊!老奴说!老奴愿说!是……是贾府……是……”赖嬤嬤杀猪般地嚎叫起来,在即將被拖出门槛的瞬间,心理防线终於彻底崩溃,语无伦次地试图招供。 林如海抬手,制止了李忠等人的动作。 赖嬤嬤如同將溺之人抓住了浮木,浑浊的老眼里瞬间迸发出求生的光芒。她挣脱开钳制,手脚並用地向前爬了几步,不住地磕头: “老爷明鑑!老奴愿说!是贾府...是贾府的…的…周瑞家的!她说只要太太生下哥儿,將来必定继承林家產业,有贾府在背后扶持...若是姐儿...”她声音颤抖,不敢再说下去。 他冷冷地看著赖嬤嬤,如同在看一只螻蚁: “现在还不说全?带下去!本官要听的是证据確凿、条理清晰的供词,不是你这临死前的胡言乱语!” 他转身,不再看那丑態百出的老嬤,而是对林墨玉温声道:“墨玉,隨为父去看看你母亲和妹妹。” 7 贾敏离世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7 贾敏离世 林如海领著林墨玉往贾敏的正房走去,廊下往来穿梭的丫鬟僕从见到他们,纷纷停下脚步,垂首敛目,恭敬地请安行礼。 林墨玉的目光悄然扫过这些身影,心头却微微一沉。 她认出了好几张熟悉的面孔,都是在母亲那边伺候过的,他们举止规矩,低眉顺眼,看似无可挑剔。 可正是这份“无可挑剔”,让她心底升起一丝寒意——母亲从贾府带来的陪房,竟有如此之多?他们扎根在这林府內宅,如同盘根错节的藤蔓,看似依附,却也可能悄然缠绕,吸食养分。 这个念头让她那尚带稚气的眉眼不自觉地微微蹙起,在饱满白皙的额间留下一道浅淡的痕跡。她本就生得玉雪可爱,此刻笼上这层与年龄不符的忧思,更显得沉静早慧。 然而,这份疑虑在踏入母亲房门时,便被更汹涌的情绪衝散了。 內室里瀰漫著淡淡的血腥气与药味,贾敏静静地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面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唯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顽强地存活著。 可是,人怎么能一直不吃不喝呢? 这个现实而残酷的问题,带著孩童思维特有的直白与恐惧,猛地撞进林墨玉的心底。 在这个医疗资源匱乏的古代,一个经歷大出血的產妇陷入昏迷,几乎就等於被宣判了死刑。沉睡,往往会不可逆转地滑向永眠。 想到记忆中母亲温暖的怀抱,想到那带著清香的轻柔抚摸可能再也不会出现,巨大的恐慌与无助瞬间攫住了她。 穿越者的理智在真实的生离死別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孩童脆弱的情感本能占了上风,眼眶迅速蓄满了泪水,视线变得一片模糊。她紧紧咬住下唇,才没有让那哽咽声溢出喉咙。 林如海看著床榻上气息奄奄的妻子,脸上那属於朝廷重臣的坚毅外壳终於出现了裂痕,无法抑制的悲伤从眼底漫了上来,让他瞬间显得疲惫而苍老了几分。 这时,李忠轻声稟报,领著奶娘走了进来。奶娘怀中,小心翼翼地抱著那个刚出世不久、险些失去母亲的小婴儿。 小傢伙似乎也感知到这屋內的压抑气氛,正用细弱得像小猫一样的哭腔哼哼唧唧,不安地扭动著。 林如海动作有些僵硬地伸出手,从奶娘手中接过那个襁褓。 他位极人臣,执掌盐政,此刻抱著这轻飘飘、软乎乎的小女儿,却显得有些笨拙和无措。然而,就在被父亲接过去的瞬间,那细弱的哭声竟奇蹟般地减轻了,变成了委屈的、小小的抽噎。 林墨玉仰著头,走到父亲身边,轻轻拉住他的衣袍:“父亲,我也想看妹妹。” 林如海弯下腰,將臂弯放低。 林墨玉踮起脚尖,凑近了看。襁褓中的婴儿,小脸还红扑扑、皱巴巴的,却有一双极其清澈明亮的眼睛,像含著两汪清泉。她似乎感知到了姐姐的注视,那双大眼睛懵懂地转了转,与林墨玉好奇又带著怜爱的目光对上了。 剎那间,一个小小的、无意识的笑容竟在那张小脸上绽开,她咿咿呀呀地发出了几个模糊的音节,不再是哭泣,反而像是欢快的呢喃。 “哎呀!”奶娘在一旁看得惊奇,忍不住低呼,“姐儿平日很少笑的,今日一见老爷和大小姐就笑了,这是骨肉天性,心里亲近喜欢著呢!” 这纯真无邪的笑容,像一道微光,短暂地驱散了室內的阴霾。林墨玉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她抬头看向林如海,眼中还带著未乾的泪痕,语气却充满了期盼:“父亲,给妹妹起个名字吧。” 林如海的目光久久流连在小女儿那酷似爱妻的眉眼间,又看向床上昏迷不醒的贾敏,最后落在长女希冀的脸庞上。 他沉吟片刻,声音低沉而温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你母亲有孕时曾说,若得女儿,愿她如琅玕美玉,质本洁来还洁去……便叫她——黛玉吧。” “林黛玉……”林墨玉在心中默念著这个註定要铭刻在歷史与文学中的名字,看著眼前这个对她展露笑顏的婴儿,一种跨越时空的宿命感与血脉相连的责任感,在她心中交织、沉淀。 这一次,妹妹,姐姐绝不会让你再重复那“原本洁来还洁去”的悲剧。 . 托那滴灵乳的福,贾敏虽命悬一线,终究是被从鬼门关暂时拉了回来。在郝医生的全力救治和精心调理下,她的身体状况暂时稳定了下来,只是元气大伤,根基已毁。 郝医生私下对林如海说的那句话,像一块寒冰,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夫人此番伤了根本,汤药只能维繫,不过是……最多在活一年罢了,还请大人早做准备。” 黛玉刚出生时还是红红小小的一团,像只孱弱的小猫。但在周围人精心的呵护下,她渐渐地,如同汲取了晨露的花苞,舒展开来,皮肤变得白皙娇嫩,那双酷似贾敏的眉眼也越发清晰灵秀。 当贾敏精神稍好的时候,她会半倚在榻上,將黛玉软软的小身子搂在怀里,旁边挨著墨玉,母女三人一起玩编花绳的游戏。黛玉还太小,不懂怎么编,只会用胖乎乎的小手,嘰嘰喳喳地抓起顏色最鲜艷的丝线,胡乱地塞到母亲手里。贾敏便会温柔地笑著,將女儿递来的那抹亮色,仔细地编进正在成型的络子里。 墨玉则一点就通,冰雪聪明,贾敏只需稍加指点,她便能举一反三,编出的络子精巧繁复,竟很快就能与贾敏的手艺不相上下了。 贾敏常常拿起两人各自编好的络子放在一处比较,眼中满是欣慰与骄傲:“我们墨玉编得真好,瞧这针脚,这花样,不愧是我的女儿……” 可话说到此处,她眼中的光彩便会黯淡下去,染上一抹难以化开的伤感与遗憾,声音也轻了下来,“可惜……母亲怕是看不到你凤冠霞帔,出嫁的那一天了。” 墨玉一听,心里猛地一酸,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將头轻轻靠在母亲日渐消瘦的胳膊上,双手紧紧抱住,用带著孩童特有的娇憨与急切的语气安慰道:“母亲,您別这么说,別悲观!郝医生不是说了嘛,只要您放宽心,好好调养,一定能长命百岁,一定能亲眼看著我出嫁的!” 她语气坚定,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命运的阴霾。而在她心底,更深处,则是在暗暗地、焦急地期盼——期盼那神秘的玉佩空间能再次凝结出灵乳,哪怕只有一滴,也能让母亲继续活下去。 贾敏听著女儿稚嫩却真诚的安慰,只是温柔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包含了太多墨玉此刻还无法完全读懂的情绪——有欣慰,有不舍,有释然,或许还有一丝洞悉自身命运的平静。 她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伸手將两个女儿更紧地搂了搂。 然而,命运的轨跡似乎难以轻易扭转。温情与希冀,终究没能留住逝去的生命。 就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夜里,贾敏,还是走了。 8 遗言 后事 何去何从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8 遗言 后事 何去何从 夜色深沉,万籟俱寂。林府上空那轮原本清亮的月亮,不知何时被厚重的乌云吞没,只在云隙间漏下几缕惨澹的微光。 贾敏的离去,並非毫无徵兆,夜半时分,她忽然精神好了许多,甚至能微微撑起身子,目光清亮得异乎寻常,清晰地对著守在一旁、紧握她手的林如海低语: “如海…我这身子,自己知道。这几日能与墨玉、黛玉相伴,看她们姐妹性情温良,相依相亲,我心愿已了…往后,她们…就託付给你了。” 林如海心中剧痛,那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浇头,却仍强忍著,將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一遍遍重复著,声音沙哑:“別胡说,会好的,敏儿,都会好的…” 贾敏微微摇头,目光越过他,仿佛已看向渺远的未来,带著看透世事的清明与无奈:“我也知道…如今的贾府,早已不是记忆里外祖母持家时那般光景了…树大根深,却也內里…” 她喘息了一下,积聚起最后的气力,话语虽轻,却字字千斤: “倘若…倘若我真有不测,两个孩子…是送去贾府依託,还是你续弦再娶…都由你权衡决定。我只有一事相求…” 她的目光恳切而坚定地望进林如海眼中:“我带来的嫁妆,里头有金陵城外三百亩上等水田,四处收益尚可的铺面,还有我母亲私下予我的那套赤金镶宝石头面和白底紫玉石头面,並八千两压箱银…这些,请你务必…原封不动地,留给墨玉和黛玉…那是她们日后…安身立命的根本…” 那是她作为母亲,能为女儿们爭取的,最后,也是最实在的保障。 说到这里,她仿佛耗尽了生命最后的光华,气息如同风中残烛,一点点微弱下去,那曾盛满书香、温柔与无尽忧伤的眸子,在林如海悲痛欲绝的注视下,缓缓、缓缓地闔上,最终,彻底消散了。 “敏儿——!” 林如海压抑的悲鸣,终是衝破了喉咙,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悽愴。 府中上下,顿时被巨大的悲慟笼罩。僕从们跪倒一片,啜泣声此起彼伏。 灵堂迅速布置起来。依照大门户的规矩,丧仪步骤繁縟得近乎苛刻:素幔低垂,白烛高烧,香火繚绕不绝。 因林府主脉人员稀少,除了披麻戴孝的林如海与林墨玉,竟再无至亲守灵。这冷清场面与规制宏大的丧礼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林墨玉虽沉浸在悲痛中,却心细如髮。她强撑著小小的身子,特意唤来管家,声音虽还带著稚气,吩咐却清晰有力:“去外头聘请些妥帖人来哭丧,母亲生前最爱体面,这最后一程,定要办得风光周全,不能叫人看了笑话。” 於是,不多时,训练有素的哭丧人便依序跪在灵堂两侧,悲声阵阵,与林府本家下人的啜泣混杂在一起。 更有林如海请来的高僧名道,分列左右,鐃鈸钟磬声中,诵经声朗朗而起,超度亡灵。 黛玉尚且不懂死亡的意味,只觉得气氛压抑,母亲久久不抱她,她便在奶娘怀里不安地啼哭,那哭声撕裂著每一个人的心。 林如海看著灵枢,看著年幼失恃的女儿,悲痛与愤怒在他胸中翻涌。 他深知,妻子的死,绝非单纯的身体亏虚,那碗虎狼之药,那来自贾府无形的压力,都是催命的符咒! “墨玉。”林如海走到长女身边,將手沉重地放在她瘦小的肩膀上。 林墨玉抬起头,眼中含泪,目光却异常坚定:“父亲,母亲走了,还有我和黛玉。我们会好好的。” 她顿了顿,声音虽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个家,不会再让任何人摆布了。” 父女二人心照不宣,他们都深知贾府在此事中扮演的不光彩角色。然而,於礼法,於情分,贾府作为贾敏的娘家,是必须请到的至亲。 林如海只能压下满腔的愤懣与疑虑,捏著鼻子,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向远在京都的荣国府送去了报丧的讣告。 这封讣告,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必將在那座钟鸣鼎食之府,激起难以预料的波澜。 9 贾母震惊摔杯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9 贾母震惊摔杯 千里之遥,跑断了三匹千里马,传信的人终於到了贾府。 但见那敕造荣国府坐落於京城最繁华的街巷,朱漆大门上纵横九路鎏金铜钉,门前两尊汉白玉石狮怒目圆睁,正是amp;quot;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amp;quot;的开国勛贵气象。 西边一墙之隔便是寧国府,两府屋宇连绵,竟占了整条街坊。 传信的人不敢惊动正门,绕到后街角门,刚叩响门环,便有个小廝探出头来。 这小廝虽只是个看门的,却穿著青绸比甲,腰系玄色絛带,竟比寻常人家的公子还要体面。 他上下打量著风尘僕僕的送信人,见他官靴破了个洞,袍角沾满泥泞,不由皱起眉头:amp;quot;有什么事吗?这般慌慌张张的。amp;quot; amp;quot;这位小哥,amp;quot;送信人连忙躬身作揖,amp;quot;我是扬州巡盐御史林大人府上来的,有要紧事要稟告贵府老爷夫人。amp;quot; 小廝闻言稍稍正色,却仍挡在门前:amp;quot;什么要紧事也得按规矩来。你先说说,所为何事?amp;quot; 送信人急得额头冒汗,也顾不得礼数了,压低声音道:amp;quot;是天大的事!贵府出嫁的姑奶奶贾敏夫人前日薨了,林大人特命小人八百里加急来报丧!amp;quot; amp;quot;什么?!amp;quot;小廝嚇得倒退半步,脸色顿时变了。他这才慌忙拉开角门,嘴上却还强自镇定:amp;quot;你、你在此稍候,我这就去通传。amp;quot; amp;quot;我先带你去见周管家,只有他才能领你进內院。amp;quot;守门的小廝招呼另一个僕役暂代值守,这才引著送信人穿过月洞门。 但见迴廊九曲,处处雕樑画栋,连栏杆都是精雕的卍字不到头纹样。送信人暗自心惊,这国公府的排场,竟比扬州盐运使衙门还要气派三分。 待到得周瑞住处,更是瞠目结舌。 分明只是个管家住所,却见多宝阁上陈列著官窑青花瓷、和田玉山子,墙上掛著当代名家的水墨丹青。临窗设著一张紫檀木茶案,周瑞正悠閒地品著明前龙井,手边还摊著本棋谱。 amp;quot;周管家,amp;quot;小廝躬身稟报,amp;quot;这位是林府来的信使,说咱们大小姐...歿了。amp;quot; amp;quot;什么?!amp;quot;周瑞手中的定窑茶盏amp;quot;哐当amp;quot;落地,碎瓷四溅。他霍然起身,眼中闪过一抹异彩,嘴角竟不自觉地上扬,这神情转瞬即逝,没有被人看到。 amp;quot;咳咳...amp;quot;周瑞急忙用袖子掩面,再抬头时已是满脸悲戚,amp;quot;这消息实在太令人震惊了!姑奶奶正当盛年,怎会...amp;quot;他故作哽咽,amp;quot;事关重大,我这就带你去见老太太。amp;quot; 送信人垂首称是。 周瑞从紫檀木太师椅上缓缓起身,理了理身上杭绸直裰上並不存在的褶皱,这才领著送信人往內院去。 穿过垂花门时,两个守门的小廝连忙躬身行礼,周瑞目不斜视地摆了摆手,端的是一副管家派头。 一行人穿过三进院落,但见前堂的紫檀木屏风上镶嵌著整块和田玉雕的松鹤延年图,转过屏风后,穿堂里悬著御赐的amp;quot;敕造荣国府amp;quot;金匾。 待走进正房大院,更是让人眼花繚乱——五间正房皆是雕樑画栋,檐下悬著八角宫灯,廊柱上彩绘著尚书事例。东西两廊下掛著十几个鎏金鸟架,各色鸚鵡、画眉在架上跳跃鸣叫,几个穿著水红綾袄的小丫鬟正拿著银匙餵食。 amp;quot;周管家安!amp;quot;见他们过来,丫鬟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行礼。 周瑞故作深沉地嘆了口气,转头对送信人说:amp;quot;这些丫头最大的不过十四岁,都是穷苦人家出来的。老太太心善,见不得她们受苦,只让做些餵鸟插花的轻省活儿。amp;quot;说著突然压低声音,amp;quot;这条穿堂往常只有老爷太太们能走,今日是破例了。amp;quot; 待来到正房前,两个丫鬟掀起湘妃竹帘。周瑞突然变了脸色,扑通一声跪倒在猩红地毯上,连滚带爬地扑进內室,带著哭腔喊道: amp;quot;老祖宗!不好了!扬州...扬州姑奶奶她...amp;quot; 他伏在地上,肩膀耸动,声音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满屋子的说笑声戛然而止,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突然闯入的管家身上。 贾母手中的茶盏amp;quot;哐当amp;quot;一声落在脚踏上,碎瓷片和茶水溅了一地。 10 贾府眾人各色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10 贾府眾人各色 amp;amp;quot;啪!amp;amp;quot; 成窑五彩小盖钟应声而碎,溅起的茶水打湿了鸳鸯的裙角。贾母身子一晃,幸亏王熙凤眼明手快扶住,才没从罗汉床上栽下来。 amp;amp;quot;我的敏儿啊!amp;amp;quot;贾母捶著胸口,老泪纵横,amp;amp;quot;我好好一个女儿嫁到扬州,怎么说没就没了?林府是怎么照顾我儿的!amp;amp;quot; 王夫人忙上前帮著顺气,语气温婉却意有所指:amp;amp;quot;老祖宗保重身子。敏妹妹自打出阁后,身子骨就一直不大爽利。江南湿气重,比不得京城养人...amp;amp;quot; 贾母强撑著力气,颤声问报信人:amp;amp;quot;你说,我女儿到底是怎么去的?amp;amp;quot; 送信人跪在地上不敢抬头:amp;amp;quot;回老太太,夫人是生了二小姐后突发血崩,大夫抢救过来却没有撑太久...amp;amp;quot; amp;amp;quot;二小姐?amp;amp;quot;王夫人嘴角微不可察地一翘,隨即用帕子掩住,amp;amp;quot;想必又是个標致人儿,定是隨了敏妹妹的好模样。amp;amp;quot; 贾母闻言更是悲痛:amp;amp;quot;敏儿在家时何等康健!夏日里能连著泛舟半日,冬日里赏雪作诗通宵达旦。我与你祖父千挑万选,弃了那些世家子弟,偏选中寒门出身的探花郎,就是看中林家书香门第会疼人...谁曾想...amp;amp;quot; 王夫人轻声劝慰:amp;amp;quot;老祖宗节哀。要我说,扬州那等小地方,风水格局终究比不得京城。便是请太医,也比不得太医院圣手...amp;amp;quot; 话音未落,贾母突然想起什么,攥著帕子的手微微发颤,厉声问道:amp;amp;quot;墨玉那孩子可还好?二小姐身子骨怎么样?听说江南小儿最易染暑湿之气...amp;amp;quot; amp;amp;quot;回老太太,amp;amp;quot;送信人连忙叩首,amp;amp;quot;大小姐聪慧伶俐,二小姐虽有些不足之症,但林老爷已请了名医调理,两位小姐如今都还康健。amp;amp;quot; amp;amp;quot;那就好,那就好...amp;amp;quot;贾母喃喃道,浑浊的泪水又涌了出来,amp;amp;quot;我那苦命的敏儿,总算留下这点骨血。amp;amp;quot;她突然挣扎著要起身,amp;amp;quot;快给我备车,我要去扬州看看这两个孩子...amp;amp;quot; amp;amp;quot;哎哟我的老祖宗!amp;amp;quot;王熙凤急忙按住贾母,amp;amp;quot;这千里迢迢的,您这把年纪如何经得起顛簸?敏姑姑在天之灵,必定盼著您保重身子才是。amp;amp;quot;她边说边朝王夫人使眼色。 王夫人会意,柔声接话:amp;amp;quot;凤丫头说得是。不过...既然老祖宗惦记两个外孙女,不如接到府里来住些时日。林家如今就剩林姐夫一个男人,带著两个姑娘终究不便。amp;amp;quot;她顿了顿,又添了句,amp;amp;quot;咱们府里姑娘们都在一处,正好作伴。amp;amp;quot; 贾母果然动容,泪眼婆娑地点头:amp;amp;quot;你说得是...不知这两个孩子生得什么模样,眼睛可像敏儿?amp;amp;quot;她忽然转向王熙凤:amp;amp;quot;璉儿可回来了?amp;amp;quot; amp;amp;quot;今早刚回,还说下午就来给老祖宗请安呢。amp;amp;quot; amp;amp;quot;既如此,amp;amp;quot;贾母拭泪道,amp;amp;quot;让璉儿去扬州走一趟。顺便带个话,就说我年老体衰,实在思念女儿骨血,请姑爷允准两个孩子来京小住...amp;amp;quot; 王夫人与王熙凤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这时邢夫人忽然插话:amp;amp;quot;听说林姑爷在扬州盐政上很得了些实惠,这次璉儿去,是不是也该...amp;amp;quot; amp;amp;quot;糊涂!amp;amp;quot;贾母猛地一拍炕几,amp;amp;quot;这是去接我外孙女,不是去打秋风!amp;amp;quot;话虽如此,她却没再往下说,只疲惫地闭上双眼。 王熙凤忙打圆场:amp;amp;quot;老祖宗放心,我这就去准备。定让平儿把车马行李都打点得妥妥噹噹的。amp;amp;quot;她眼角瞥见周瑞家的在帘外探头,心里明镜似的——这趟差事,不知多少人盯著呢。 王熙凤领了命,却並不急著走,反而在贾母跟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amp;amp;quot;老祖宗,既然要让璉二爷去接两位表小姐,有些话咱们得先琢磨琢磨。林姑爷毕竟是读书人,最重规矩,若直接说接来常住,怕是他要多想。不如...amp;amp;quot; 贾母睁开眼,目光微动:amp;amp;quot;你接著说。amp;amp;quot; amp;amp;quot;不如就说老祖宗因著敏姑姑的事伤心过度,太医说了须得至亲骨血在身边陪著方能宽慰。先接来住个一年半载的,往后的事...往后再说。amp;amp;quot;王熙凤说著,眼角瞥向王夫人,amp;amp;quot;只是这一路上的用度,还有两位表小姐来了之后的份例...amp;amp;quot; 王夫人会意,接口道:amp;amp;quot;这话很是。不过林姑爷在盐政任上这些年,想必也不缺这些。再说敏妹妹的嫁妆...amp;amp;quot; amp;amp;quot;好了!amp;amp;quot;贾母突然打断,声音里带著疲惫,amp;amp;quot;这些琐事你们商量著办就是。只记住一点,务必把两个孩子安安稳稳接来。amp;amp;quot; 王熙凤连忙应下,正要退出去安排,却见贾母又添了句:amp;amp;quot;让璉儿带些扬州时兴的绒花绢花去,小姑娘家必定喜欢。再从我库里取那对赤金瓔珞圈,给两个孩子戴著玩。amp;amp;quot; 这话一出,王夫人脸色微变。那对赤金瓔珞圈是贾母当年的陪嫁,价值不菲。王熙凤却已笑著应道:amp;amp;quot;还是老祖宗想得周到,我这就去准备。amp;amp;quot; 从贾母屋里出来,王熙凤径直往自己院里去。半路上撞见贾璉正往这边来,便一把拉住:amp;amp;quot;二爷来得正好,有桩要紧事与你商量。amp;amp;quot; 贾璉笑道:amp;amp;quot;什么事这么急?我这才刚从庄子上回来...amp;amp;quot;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amp;amp;quot;江南的差事。amp;amp;quot;王熙凤压低声音,amp;amp;quot;敏姑姑没了,老祖宗要你去扬州接林姑爷家的两个姑娘。这可是个肥差...amp;amp;quot;说著意味深长地看了贾璉一眼,amp;amp;quot;林姑爷在盐政任上这些年,家底想必不薄。如今只剩两个孤女...amp;amp;quot; 贾璉会意,却有些犹豫:amp;amp;quot;这...怕是不太妥当吧?amp;amp;quot; amp;amp;quot;傻话!amp;amp;quot;王熙凤嗔道,amp;amp;quot;咱们是去接亲戚,难道林姑爷还能不让带些土仪回来?再说了...amp;amp;quot;她声音压得更低,amp;amp;quot;敏姑姑的嫁妆可都还在林家呢。amp;amp;quot; 二人正说著,平儿匆匆过来:amp;amp;quot;二奶奶,周瑞家的在外头候著,说是要討个示下,这次去扬州带哪些人、备什么礼。amp;amp;quot; 王熙凤冷笑一声:amp;amp;quot;她倒是心急。你去告诉她,就说二爷这次轻车简从,不必她跟著了。至於礼物...就按旧例,减三成。amp;amp;quot; 平儿迟疑道:amp;amp;quot;这...怕是不合礼数吧?amp;amp;quot; amp;amp;quot;你懂什么?amp;amp;quot;王熙凤挑眉,amp;amp;quot;礼太重了,倒显得咱们另有所图似的。amp;amp;quot; 贾璉在一旁听著,忽然插话:amp;amp;quot;听说林家的二姑娘身子弱,这一路上要不要带个大夫?amp;amp;quot; 王熙凤正要答话,却见一个小丫鬟跑来:amp;amp;quot;二奶奶,王夫人那边请您过去一趟,说是薛家派人从金陵捎来了些新鲜玩意...amp;amp;quot; 王熙凤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微妙的神情,转头对贾璉道:amp;amp;quot;你且去准备著,我晚些再与你细说。amp;amp;quot;说罢整理了下衣裳,匆匆往薛姨妈院中去了。 贾璉站在原地,望著妻子的背影,心里莫名有些不安。这趟扬州之行,怕是不那么简单。 11 贾璉出场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11 贾璉出场 贾璉从贾母处出来,抬头看了眼日头,见才过午时三刻,心下便有了计较——这行程是半点耽搁不得了。 他立在穿堂下,朝候著的周瑞家的招了招手:amp;amp;quot;速去收拾两箱轻便行李,再备些素净尺头作奠仪。记住,半个时辰內必须齐备。amp;amp;quot; 周瑞家的赔笑道:amp;amp;quot;二爷何不等明日再动身?这会儿仓促上路,怕是...amp;amp;quot; amp;amp;quot;糊涂!amp;amp;quot;贾璉剑眉一拧,amp;amp;quot;姑姑的灵柩还在扬州停著,难道要等过了头七才去?amp;amp;quot;见周瑞家的还要再说,他拂袖道:amp;amp;quot;去给二奶奶传个话,就说我先行一步,余下的事待回来再议。amp;amp;quot; 说罢再不理会,逕自往马厩走去。几个小廝正围著匹枣红马梳理鬃毛,见贾璉来了忙躬身行礼。 他亲自检视了马鞍轡头,又命人取来防雨的油绸包袱,將方才贾母给的赤金瓔珞圈仔细包好塞进行囊。 忽见王熙凤扶著平儿匆匆赶来。凤姐儿脸上带著薄怒,声音却压得极低:amp;amp;quot;二爷好急的性子!连这一时半刻都等不得?我已让来旺媳妇去备船了,总该...amp;amp;quot; 贾璉正要上马,忽被凤姐儿唤住。他回身立在台阶前,但见: 头戴束髮嵌宝紫金冠,齐眉勒著二龙抢珠金抹额,身穿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外罩一件玄色緙丝鹤氅。 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鬢若刀裁,眉如墨画,一双桃花眼顾盼多情,此刻虽带著三分焦灼,仍不掩其俊朗本色。只是眼下略见青影,显是常在风月场中流连所致。 他这般立在阳光里,锦帽貂裘衬得面容愈发俊逸,连见惯了他的平儿都不禁暗嘆:难怪府里那些丫头媳妇见了他便脸红。 贾璉一脚踏著马鐙,回头打断:amp;amp;quot;正是要赶今夜的漕船。凤哥儿,你当林姑爷是那等好相与的?amp;amp;quot; 他环顾四周,见下人都退在十步开外,才低声道:amp;amp;quot;你们说的那些话,你当我听不出弦外之音?接人是真,可若去得迟了...amp;amp;quot;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amp;amp;quot;只怕老祖宗的愿望成不了真嘍。amp;amp;quot; 王熙凤眸光一闪,正要开口,贾璉已翻身上马。韁绳一抖,枣红马扬起前蹄嘶鸣一声。 amp;amp;quot;行李隨后慢行无妨。amp;amp;quot;他在马上俯身,amp;amp;quot;我带著王釗先行,务必赶上姑奶奶出殯。amp;amp;quot;说罢一夹马腹,主僕二人便如离弦之箭衝出角门。 尘土飞扬中,王熙凤攥紧了帕子。平儿轻声劝道:amp;amp;quot;二爷思虑得是,若真误了丧仪,咱们荣国府的脸面往哪儿搁?amp;amp;quot; amp;amp;quot;你懂什么!amp;amp;quot;王熙凤望著远去的身影冷笑,amp;amp;quot;他是怕去得晚了,林家那两个姑娘就被旁支宗亲笼络了去!amp;amp;quot;忽又想起什么,急唤丰儿:amp;amp;quot;快去周瑞家说,那两箱行李里再加两匹玄色縐纱——到底是去奔丧,该有的礼数不能省。amp;amp;quot; 而此刻驰骋在官道上的贾璉,正迎著猎猎冬风盘算:林如海虽是个文官,可执掌盐政这些年,早练就七窍玲瓏心。如果贾府急著接人,他岂会看不出端倪? 想到这里,他不由轻嘆一声。 amp;amp;quot;二爷,amp;amp;quot;王釗打马跟上,amp;amp;quot;咱们今夜在通州歇脚?amp;amp;quot; amp;amp;quot;歇什么!amp;amp;quot;贾璉扬鞭指向远处运河码头,amp;amp;quot;直接换快船南下。记住,但凡有人问起,只说奉老太太命前来弔唁,其余的一概不知,一概不想!amp;amp;quot; 两个大男人紧赶慢赶,陆路转水路,驛站不歇脚,码头不停留,硬是將月余的行程压缩到了十五天。待到了江南地界,贾璉已是满面风霜,连那件玄色鹤氅都蒙了层尘土。 此时贾敏停灵已近尾声。 贾璉不敢耽搁,忙在驛馆换了素服。 他將那顶惯常戴的束髮嵌宝紫金冠换成了青色素缎便帽,身上穿著一件月白云纹暗花缎袍,外头罩著玄青色寧绸坎肩。 浑身上下並无一丝纹绣,腰间也只繫著一条寻常的鸦青色絛带,连那块日常不离身的汉玉九龙佩也解去了,脚下著一双青缎粉底小朝靴,亦是半新不旧。 这般收拾停当,主僕二人便往林府去。但见府门前白幡低垂,往来弔唁的官员士绅络绎不绝。 贾璉整了整衣冠,正要递帖,却见林如海已迎了出来。 这位巡盐御史穿著重孝,面容清癯,眼窝深陷,显然多日未曾安眠。 林如海见贾璉打扮得气象肃穆,顏色哀戚,虽心中悲慟愤怒於贾府,却也略略欣慰,当下拱手道:amp;amp;quot;璉二爷一路辛苦,快请进。amp;amp;quot; 贾璉忙还礼:amp;amp;quot;姑父节哀。老太太听闻噩耗,悲痛欲绝,本要亲自前来,奈何年事已高...amp;amp;quot;说著声音便哽咽起来。 林如海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神色,侧身將贾璉让进灵堂。 但见素帷低垂,香菸繚绕,正中停著黑漆棺木,两旁跪著的孝子贤孙中,一个披麻戴孝的小小身影格外醒目——正是墨玉。 贾璉整衣敛容,趋步至灵前,恭恭敬敬行了跪拜大礼,又执酒奠祭,动作一丝不苟。 起身时,他眼角的余光不著痕跡地扫过灵前跪著的林墨玉,见她始终垂首,乌髮覆额,竟瞧不清半点容顏。 “这便是大女儿林墨玉吧?”贾璉刻意放柔了声线,摆出一副慈和的长辈模样, “这般跪著,膝盖如何受得住?女儿家原该娇养,仔细伤了筋骨。”说罢,便自然地伸手想去扶林墨玉起身。 “哥哥费心了。”林墨玉缓缓抬眸,剎那间,一张芙蓉般的娇顏映入眼帘——眉如远山含黛,眸若秋水横波,肌骨似凝玉,姿容如堆雪。 虽年幼,那通身的灵秀与风华,已隱隱可见將来倾国倾城的雏形。 贾璉心头猛地一跳,呼吸竟滯了半拍。这般气度容貌,莫说入选宫中,便是说句大不敬的话,来日母仪天下也绰绰有余。 他心下顿时暗喜,对接姐妹俩回府之事再无半分犹豫——即便不提那林家的万贯家財,单是这般品貌,好生栽培起来,来日联姻的价值便不可估量。 “好孩子,”他声音愈发温和,语气里满是安抚,“老太太在京城日日盼著,就念著见见你们姐妹。府里早已特意收拾了临水的院子,四季花开不断,最是清净適宜你们居住。” 这话一出,林墨玉抬眸与身旁的林如海交换了一个眼神,眸底各有思量。 12 林墨玉婉拒未果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12 林墨玉婉拒未果 这话一出,林墨玉与林如海便不著痕跡地对视了一眼。虽只一瞬,父女二人却已心照不宣。 林如海轻抚长须,语气温和却带著疏离:amp;quot;贾府的美意,林家心领。只是两个孩子尚在热孝之中,此时入京恐有不便。amp;quot; 林墨玉適时上前半步,对著贾璉盈盈一拜。她抬眸时眼神坚定,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 amp;quot;外祖母厚爱,墨玉与妹妹感激不尽。只是母亲新丧,为人子女者当守孝两年,此时入京只怕...amp;quot;她恰到好处地停顿,眼角微红,amp;quot;只怕母亲在天之灵难安。amp;quot; 贾璉明显被“守孝”一说噎住了,他一心只想著接人,却未曾细想还有这层礼制障碍。 但他反应极快,话锋一转,问出了一个直击要害的问题:“敢问姑父,墨玉如今几岁了?” “实岁5岁多。”林如海答道。 贾璉闻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惋惜与诚恳:“姑父,京城官宦之家,女孩儿十岁上下便要开始议亲了。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非是弟弟我自夸,以墨玉外甥女这般品貌,唯有在京城那等人物薈萃之地,方能寻到真正门当户对的良配。若困於江南一隅,岂非明珠暗投?” 这番话,正正说到了林如海內心最深的隱痛与焦虑上。 自贾敏去后,他何尝不夜不能寐,为两个女儿的將来辗转反侧? 环顾周遭,可託付之人实在寥寥。 林家族人虽眾,但血缘已远。他比谁都清楚,在一个没有男性继承人的显宦之家,那些疏远的族人对巨额家產的覬覦之心,远大於微薄的亲情。 將年幼孤弱的墨玉和黛玉託付给他们,无异於羊入虎口,结局可想而知。 而贾家,似乎是眼下最优,甚至可说是唯一的选择。 贾母是黛玉的嫡亲外祖母,在“娘亲舅大”的礼法下,外祖家是出嫁女最重要的娘家依靠。 以贾母对女儿贾敏的疼爱,必然会移情於两个外孙女。有她的庇护,她们在贾府便是“娇客”,无人敢轻易怠慢。 更重要的是,贾府是“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是京城顶级的国公府。 这个平台意味著:无人敢欺他林家孤女;她们能在顶级的环境中得到大家闺秀应有的教养;更能在最高的社交圈层中,觅得一门好亲事。 这是林家族人绝对无法提供的。 至於將女儿带在身边教养?此路在贾敏去世时便已断绝。 他身为巡盐御史,公务繁剧,官衙非內宅,如何能亲自教养一个即將长成的女儿? 礼法亦不容许闺中女儿缺少女性长辈的教导。 如今墨玉和黛玉尚能在父亲身边,全因贾敏新丧,她们一个年幼,一个尚在襁褓。 但林如海知道,再过两年,过了孝期,待墨玉十岁多,真正到了需要系统学习闺范、接触社交的年纪,他又当如何? 想到这里,林如海面上不显,心中那座严防死守的堤坝,却已然被贾璉这番话凿开了一道缝隙。他沉默了片刻,方才沉重地开口: “你所言……確有道理。只是敏儿新丧,此事……容后再议吧。” 这话虽未应允,但语气已不似先前那般决绝。 贾璉是何等机敏之人,立刻听出了其中的鬆动,心中暗喜,知道此事已成了一半,当下便顺著林如海的话,不再紧逼,转而谈论起沿途风物,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而一直垂首静立的林墨玉,將父亲眉宇间那抹深藏的挣扎与无奈看得分明,心中不由一沉。 即使她苦苦挣扎,歷史的车轮,似乎正沿著它固有的轨跡,缓缓向前。 13 苦思求解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13 苦思求解 这个发现让她心底一颤。 贾敏终究还是按照原定的命运离世了;林如海近来与盐商的周旋也暗流涌动;倘若再让黛玉踏入贾府,一切岂不是又要沿著那本“小说”的轨跡滑行? 难道她所做的一切——那些小心翼翼的干预、那些处心积虑的守护,终究都是徒劳的无用功吗? 林墨玉她绝不认命,不想眼睁睁看著林家这艘大船未来与贾府一同陨落,更无法接受妹妹黛玉再度在十七岁那个含苞待放的年纪香消玉殞。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思考:想一想,现在与“原著”相比,究竟有什么不同? 念头急转间,她忽然向林如海与贾璉施礼告退,声音依旧保持著符合年龄的平静:“父亲,墨玉有些乏了,想先回房歇息片刻。” 林如海只当女儿是悲伤过度,又或是被贾璉的提议扰了心神,心疼地点头允准。 林墨玉回到“阑珊阁”,立刻挥退了所有丫鬟婆子,声称想独自静静,不许任何人打扰。 她閂上门,背靠著冰凉的门板,急促地喘息了几下,隨即快步走到內室床边,从贴身衣襟里取出那枚温润的玉佩。 她盘膝坐好,將玉佩紧握在手心,凝神静气,將全部意识沉入其中。 熟悉的眩晕感过后,她再次置身於那方奇异的玉佩空间。 与上次进来时相比,空间似乎开阔了些许,中央那根钟乳石笋光泽更润,顶端竟又凝聚了一滴米粒大小、晶莹欲滴的灵液! 然而,林墨玉此刻无暇顾及灵液。她的目光被石笋底部吸引——那里不知何时,浮现出了几行若隱若现、非篆非楷的银色字跡: “逆命而行,因果自承。” “灵髓淬体,可筑道基。” “缘法已至,汝当自择。” 这……这是什么意思? 林墨玉的心跳骤然加速。她隱约感觉到,这或许就是破局的关键! 这玉佩,以及这神秘的空间,就是此刻她手中最大的,也是唯一超出“原著”设定的变数! 她小心翼翼地將那滴新生的灵液接入早已备好的玉瓶,目光再次投向那几行玄奥的字跡,一个大胆得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破土而出。 林墨玉看向那滴新凝聚的灵乳,心一横,直接仰头將其吞下。 霎时间,异变陡生! 整个玉佩空间仿佛被无形之力搅动,浓郁的、肉眼可见的乳白色灵气如潮水般向她周身涌来!不,更准確地说,是她的身体仿佛化为了一个无底洞,在贪婪地、疯狂地吞噬著周遭的一切灵机! 原本云雾繚绕的空间,不过两三个呼吸之间,竟变得清明透彻,所有云雾被吸纳一空,露出了四壁温润如玉的本质。而林墨玉感觉自己仿佛置身洪炉,一股温和却磅礴的力量在体內奔腾流转,冲刷著四肢百骸。 紧接著,她全身毛孔賁张,无数粘稠腥臭、如同污泥般的黑色物质被排挤出来,瞬间覆盖了全身,整个人变得黑黢黢、油腻腻,散发出难以形容的恶臭。 看到自己变成这副模样,林墨玉先是一惊,手指颤抖地擦了擦胳膊。一层厚厚的黑垢被推开,底下露出的肌肤,竟如初雪新荔,皎洁莹润,与表面的污浊形成骇人对比。 事情没有变坏,而是在向好!这是在洗筋伐髓! 林墨玉心头狂喜,立刻在空间里粗略地將身上大块的黑垢擦掉,並迅速脱下最外层脏污的小袄將其包裹住。意识回归身体后,她立刻扬声喊道:“青筠,快烧些热水,我要沐浴!” 足足换了三盆水,用了大半块香胰子,林墨玉才將周身彻底洗净。当她从浴桶中站起,擦乾身体,仔细端详自己时,不由怔住了。 浑身上下的肌肤,宛如吸饱了水光的极品羊脂玉,细腻得看不见一个毛孔,触手温润弹滑,由內而外透出一种健康的珍珠般的光泽,这效果远比她前世所知任何美容术都要神奇。 她走到梳妆檯前,揽镜自照。即便那面常用的黄铜镜色泽暗沉,也掩盖不了她容顏的惊人变化。 原本略带婴儿肥的脸庞变得轮廓清晰,皮肤紧致,五官的优越性被无限放大。一双明眸黑白分明,清澈见底,眼波流转间竟似有光华內蕴;唇不点而朱,如初绽花瓣,娇嫩欲滴。 侧脸的线条流畅优美,整个人的气质,在原有的灵秀之上,更添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风流裊娜与清冷脱俗,让人见之难忘。 这已不仅是容貌的提升,更是一种生命层次的蜕变。 正当林墨玉为自身变化心潮澎湃之际,她忽然感觉眉心微微一热,脑海中似乎多了一些模糊的信息流。她凝神感知,片刻后,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这灵乳带给她的,远不止容貌的改变!她感觉到身体轻盈欲飞,耳清目明,思维速度也快了许多。更重要的是,那信息流似乎在指引她,这玉佩空间,以及这灵乳(现在她知其名为“灵髓”),有著更深层的奥秘等待挖掘——比如,那“筑道基”的可能! 14 选择路线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14 选择路线 可惜不是在现代。 林墨玉对镜端详,心头掠过一丝荒谬的惋惜。若在前世,凭她如今这般脱胎换骨的容貌,无论是进军娱乐圈还是做顶流网红,实现財富自由简直易如反掌。 何须在此处,为一个看似註定的困局绞尽脑汁。 她收敛心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次推演未来的种种可能。 然而,越是深思,心头那份悲哀便越是沉重。在这个女子地位卑微、婚姻即为第二次投胎的时代,她和黛玉,两个失去母亲庇护的孤女,父亲林如海虽居高位,却身处权力漩涡,无法时时看顾內宅。 环顾四周,除了投奔京城的外祖家贾府,竟真的没有第二条更稳妥的出路。 “但是,绝不能再走老路了!”林墨玉眼神一凛。 贾府那个看似鲜花著锦、实则內部倾轧的泥潭,绝不能让妹妹再陷进去。 而她们姐妹的婚事,更是关键中的关键,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至少,要由父亲林如海提前定下基调,绝不能任由贾府拿捏,绝不能让黛玉再与那个“混世魔王”贾宝玉有任何牵扯,更不能让她们姐妹成为贾府维繫关係的政治筹码! 想到这里,一个清晰而决绝的念头,如同破开迷雾的闪电,骤然劈入她的脑海—— 参加选秀! 唯有这条路,能让她在一定程度上跳出后宅与家族的桎梏,將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清朝选秀,本是八旗女子逃脱不了的义务,也是踏入权力核心的独木桥。虽然前路艰险,与后宫佳丽三千爭斗更是步步惊心,但这几乎是她们姐妹,尤其是她自己,能够凭藉自身条件,爭取到最大自主权,甚至反过来庇护妹妹与林家的唯一途径! 她需要权势,需要一个足够高的身份和平台。只有站得足够高,才能摆脱贾府的操控,才能为黛玉寻觅一门真正安稳顺遂的亲事,才能在未来可能的家族危机中,拥有保全自身与家人的力量。 “选秀……”林墨玉低声重复著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光芒。 林墨玉凝神细思,在记忆中搜寻著《红楼梦》最终的蛛丝马跡。 若论“贏家”,在那个“白茫茫大地真乾净”的悲剧结局里,实在难说还有真正的贏家。但若以家族存续和权势衡量,有四王八公中的忠顺亲王一系,似乎始终屹立不倒,甚至在贾府败落时可能推波助澜。 而若论个人命运,那贾兰(李紈之子)在原著结尾考取功名,使得李紈得以凤冠霞帔,算是在贾府覆灭的废墟中,为数不多有一线光明未来的人。至於贾蔷、贾芸等旁支,似乎也寻得了自己的出路,算是在风暴中勉强自保。 但这些都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林墨玉心知,眼下最能借力,也最可能愿意对林家施以援手的,或许是那位在原著中虽笔墨不多,但地位超然、且与贾府关係尚可的北静王水溶。 他身份尊贵,是当今圣上的堂弟,地位稳固,不似四王八公其他家族与贾府绑定过深,在未来的风波中受牵连的风险相对较小。 且他在书中曾对贾宝玉表示欣赏,对贾府並无恶意,甚至有一丝香火情谊。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若能通过父亲林如海的官场关係,与北静王府搭上线,哪怕只是得到一丝半毫的关照,对她们姐妹在京中的处境,都將是大有裨益的护身符。 “北静王……”林墨玉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她需要更仔细地谋划,如何能不著痕跡地,让林家进入这位王爷的视野,或者至少,留下一个善缘。 这或许比直接想著参加选秀,更为稳妥和现实的第一步。毕竟,选秀之路变数太大,而寻找一个强大的外援,则是任何时候都不会错的策略。 15 拜別父亲去贾家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15 拜別父亲去贾家 有钱能使鬼推磨,更何况是林如海这样手握盐政实权、又家资丰厚的朝廷大员。他很快便在家族墓园中选定了一块背山面水的风水宝地,將贾敏风风光光地安葬了。 时光荏苒,接下来的两年里,林黛玉从一个襁褓中孱弱的婴儿,长成了会摇摇晃晃追在姐姐身后、口齿伶俐地喊著“姐姐”的小小女童。 林墨玉也从五岁的稚龄,长到了十二岁,身量抽高,眉目间的灵秀之气愈发夺目。儘管林如海万般不舍,但大家都明白,已经到了姐妹俩必须离开扬州,前往京城外祖家的时候了。 码头上,江风微凉。 林墨玉牵著黛玉的小手,向父亲辞別。林如海蹲下身,將两个女儿紧紧搂在怀中,良久才鬆开。 他语重心长地嘱咐,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哽咽:“记住,到了京中,若有任何事,无论大小,立刻给为父写信。不要怕晚,不要嫌烦,更不要报喜不报忧。父亲什么都不怕,唯独怕你们受了委屈,自己忍著。” “父亲放心,女儿记住了。”林墨玉郑重地点点头,小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小林黛玉也学著姐姐的样子,奶声奶气地说:“黛玉也记住了。” 贾璉早已安排妥当,两艘官船一前一后,他独自乘一艘,墨玉和黛玉带著丫鬟婆子乘另一艘,既全了礼数,也方便照应。 船队扬帆起航,將熟悉的扬州城渐渐拋在身后。 令林墨玉感到意外又欣慰的是,这一次的黛玉,完全不同於她记忆中那个在船上时时垂泪、对於离家敏感的形象。 小黛玉非但没有哭鼻子,反而颇有兴致地趴在窗边,看著两岸变换的景色,时不时还与姐姐对对诗句,笑声如银铃般清脆。 墨玉忍不住逗她:“我们的小黛玉这次怎么不哭鼻子了?倒像个游山玩水的小诗人。” 黛玉被姐姐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粉嫩的小脸微红,隨即却又正了正神色,一本正经地拉住墨玉的衣袖,仰头说道:“因为这次有姐姐在身边呀。姐姐在,黛玉就不觉得孤单,也不害怕了。” 这句稚嫩却充满依赖与信任的话语,像一股暖流,瞬间涌遍了林墨玉的全身,让她心头滚烫,眼眶微热。 “真是的,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林墨玉被妹妹这直白的依赖说得心头一暖,连忙低头掩饰自己翻涌的感动。 將黛玉更紧地拥入怀中,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细腻的头髮,黛玉也乖巧的趴著胸前。一个这样娇娇软软、全心信赖自己的小女孩在怀中,林墨玉顿时感觉心里被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和责任感填满了。 旅途平稳,船行顺利。 这一日,天色將暮未暮之时,船队终於抵达了通州码头。早有荣国府的下人得了信,备好了车轿在岸上等候。 林墨玉牵著黛玉的手踏上跳板,第一次真正踏足京城的土地。但见码头上人来人往,远比扬州喧囂,远处帝都的城墙在夕阳下显露出巍峨的轮廓,一种无形的、厚重的气势扑面而来。 贾璉快步走过来,脸上带著惯常的、略显轻浮的笑意:“总算是到了!两位外甥女一路辛苦,车轿已经备好,咱们这就回府吧,老太太怕是早已等急了。” 僕妇们簇拥著將姐妹二人分別扶上两顶精致却不过分张扬的青绸小轿。 轿子起行,林墨玉悄悄掀开轿帘一角,打量著这座即將决定她们姐妹命运的城池。街道宽阔,市井繁华,但空气中仿佛也瀰漫著一种看不见的、属於权力中心的紧张感。 轿子沿著青石板路缓缓前行,穿过繁华街市,忽见一对威猛石狮蹲守在三间兽头大门前,门额上amp;amp;quot;敕造荣国府amp;amp;quot;的鎏金匾额在秋阳下熠熠生辉。 轿夫並不停留,顺著青砖围墙又行片刻,至一侧门方止。这门虽不及正门恢宏,却也有两间之长,门前侍立的僕从见轿至,皆屏息垂手,神色恭谨。 轿子径直入內,未至转弯处便停下,换了批十七八岁的清秀小廝接手,原是先前是外头雇的轿夫,至此便要迴避,眾婆子簇拥在侧,一路行至垂花门前。 小廝们恭敬退下,只听外头人声渐近,有个婆子扬声稟报:amp;amp;quot;林姑娘接来了!amp;amp;quot; 林墨玉轻抚衣襟,將情绪收敛妥当,这才稳稳牵著黛玉下轿。 方踏入屋內,就见两个丫鬟扶著位鬢髮如银的老夫人迎上前。姐妹俩正要行跪拜大礼,外祖母已张开双臂將二人拥入怀中。 amp;amp;quot;我的心肝肉啊!amp;amp;quot;话音未落已是泣不成声。 满屋侍立的丫鬟婆子见状,无不掩面拭泪。林墨玉虽觉这场面透著几分刻意,却也只得垂首作悲戚状。 余光瞥见身旁的黛玉,见这小丫头早已眼圈泛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著不落,不由暗嘆:真是个实心眼的傻孩子。 她忙上前柔声劝慰:amp;amp;quot;外祖母保重身子,母亲在天之灵,定不愿见您这般伤心。amp;amp;quot;好言相劝多时,贾母这才渐渐止住悲声,容她们行完大礼,这才在身旁锦褥安坐。 贾母用绢帕拭去泪痕,將姐妹俩细细端详良久,嘆道:amp;amp;quot;今日你们姐妹初来,也该让你们见见家里的姐妹。amp;amp;quot;转头吩咐琥珀:amp;amp;quot;去请姑娘们来,就说新来的妹妹到了,今日不必上学了。amp;amp;quot; 不过片刻,但见三位奶嬤嬤並五六个大丫鬟,簇拥著三位姑娘迤邐而来。林墨玉凝神细看,这三位她在现代时便已闻名—— 最前面一位肌肤丰润,体態適中,神情温婉,观之可亲。 这必是二姑娘迎春,贾赦妾室所出,贾府二小姐,宝玉堂姐。 看著她嫻静的模样,墨玉想起她日后被父亲贾赫当做抵债工具,家暴身亡,心中暗嘆。 其次一位削肩细腰,身材高挑,生得鸭蛋脸面,俊眼修眉,顾盼间神采飞扬,令人见之忘俗。 这定是三姑娘探春,贾政与赵姨娘所生。虽为庶出,气度却不凡,难怪日后能远嫁海外,成为王妃。 最末一位年纪尚小,身量未足。*该是四姑娘惜春,贾敬之女。虽稚气未脱,眉目间已透出清冷之色,无怪后来看破红尘,緇衣乞食。 而那位未来將成为贵妃的元春——贾政与王夫人之长女,宝玉亲姐,贾府四姐妹之首,此刻已在宫中任职。 眾人相见之后,各自落座。丫鬟奉上香茗,贾母又將黛玉揽在怀中,细细问起家中旧事。说到动情处,不免又落下泪来。 满屋人忙著劝解,倒是新来的三春姊妹在一旁静静打量著这两位从江南来的表妹。 之前一直听说贾敏是千金小姐,还是闻名京城的才女,下嫁给林如海的时候,贾母说自己女儿多么多么好的时候,她们半信半疑,但是今日一见,黛玉年纪还小,看著弱不胜衣,自有一股风流之感,也可称上上之资,一看她的姐姐,举止不俗,(夸),她们一直自傲於自己的容貌,今日一看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16 林黛玉和贾宝玉初相见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16 林黛玉和贾宝玉初相见 两人依著贾母的指引,將屋里的长辈一一拜见过,这才回到贾母身旁用晚饭。刚撤下食盒,就听得外间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著丫鬟清脆的通报:amp;quot;宝玉来了。amp;quot; 林墨玉心下诧异:这府里的丫鬟竟敢直呼少爷名字,还是这般亲昵的称呼,倒真是与眾不同。 正思忖间,帘子一掀,进来个翩翩少年。但见他头戴累丝嵌宝紫金冠,齐眉勒著二龙抢珠金抹额,一身大红箭袖衬得面如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颈项间掛著长命锁、记名符,还有一块美玉垂在胸前。 林墨玉的目光在那块通灵宝玉上停留片刻,隨即望向他的面容。 这一看不由暗惊——但见他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看人时总含著三分情意,难怪原著里黛玉会对他念念不忘。 宝玉先向贾母请了安,贾母笑著招手:amp;quot;来见见你两个姐妹。amp;quot;侍立的丫鬟们默契地让开一条路。 宝玉早就听说林家姊妹今日到府,顺著贾母的手势望去,目光先落在林墨玉身上,顿时眼前一亮:amp;quot;这个妹妹好生標致!amp;quot; 贾母被他逗得开怀:amp;quot;傻孩子,这是你墨玉姐姐,论年纪比你大,该你唤一声姐姐才是。amp;quot; 宝玉从善如流,含笑作揖:amp;quot;是姐姐也极好。amp;quot; 视线一转,落在倚在墨玉身旁的黛玉脸上,忽然怔住了。他细细端详片刻,轻声道:amp;quot;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amp;quot; amp;quot;许是黛玉像母亲,而母亲长的又老祖宗的缘故罢。amp;quot;林墨玉一听宝玉那话头,心知不妙,忙不著痕跡地接过话茬,將这事轻轻揭过。 贾母闻言,果然被牵动了情肠,半是伤感半是自豪地嘆道:amp;quot;敏儿...確实最是像我。amp;quot; 见成功转移了话题,林墨玉心下稍安。不料宝玉却又追问:amp;quot;妹妹身上可佩玉么?amp;quot; 黛玉听得此问,並未立即作答,而是下意识地望向身侧的姐姐。见林墨玉几不可察地微微頷首,这才轻声应道:amp;quot;我与姐姐各有一块玉佩。amp;quot; 这话倒是不假。此行前,林墨玉特意备下这两块玉佩,既是为自己那枚玄妙的玉佩作遮掩,也是防著贾宝玉再生出什么amp;quot;摔玉amp;quot;的事端。 宝玉一听,果然来了兴致,忙凑近追问:amp;quot;妹妹的玉佩是什么样式的?可否让我一观?amp;quot; 黛玉便从衣襟內取出她那块玉佩。这是林家特意为她寻来的暖玉,质地温润通透,泛著淡淡的紫霞光晕,衬著她素雅的衣著,更显清新脱俗。她依言將玉佩递到宝玉眼前。 谁知宝玉定睛一看,竟猛地发作起来,一把扯下自己颈项间那块通灵宝玉,狠狠往地上一摜,骂道:amp;quot;这是什么劳什子!半点不及林妹妹的玉佩灵秀!我不要这个了!我要换一个!amp;quot; 这一下变故突生,满屋子人都嚇慌了神。丫鬟婆子们忙不迭地俯身去拾玉。贾母更是急得一把將宝玉搂进怀里,连声道:amp;quot;我的儿!你要换什么样的不成?何苦摔这命根子!若是摔坏了可怎生是好!amp;quot; 在场眾人皆把心思系在贾宝玉身上,连方才最是心疼外孙女的贾母,此刻也只顾著安抚怀中的宝贝孙子,哪里还顾得上受了无妄之灾的黛玉。 黛玉早被宝玉突如其来的摔玉之举嚇得花容失色,慌忙转身钻进林墨玉怀中。 墨玉早已张开双臂,將妹妹纤弱的身子稳稳接住,轻抚著她的背脊温声安抚:amp;quot;好妹妹莫怕,这事原不与你相干,千万別往心里去。amp;quot; 黛玉將脸埋在姐姐衣襟间,闻著淡淡的香味,心里也安定了不少,不吭声的闷闷点点头,一双含露目却忍不住望向那边仍在哭闹的宝玉。 满屋子的丫鬟婆子更是手忙脚乱。有忙著拾玉的,有递帕子的,有端茶水的,还有几个机灵的忙去取些新奇玩物来,只盼能引得宝玉转悲为喜。 袭人立在贾母身侧,一面帮著安抚宝玉,一面悄悄使眼色命人去请太医。 在这片忙乱中,唯独林墨玉护著黛玉静静立在角落。她冷眼瞧著这满屋子的忙乱,心中暗嘆:这般纵容,难怪养出这般性子。低头见黛玉仍是惴惴不安的模样,便又放柔声音:amp;quot;妹妹若是累了,咱们便先去休息可好?amp;quot; 黛玉却轻轻摇头,细声细气道:amp;quot;外祖母还未发话呢。amp;quot;说著,又悄悄望了眼那边哭得撕心裂肺的宝玉,眼中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宝玉在贾母怀里挣扎著,哭得满脸是泪,一双眼睛却直勾勾地盯著黛玉腰间那块紫气氤氳的暖玉,嚷道:“我就要林妹妹那样的!那样的才配得上神仙似的妹妹!我这块算什么劳子!” 眼见场面又要失控,林墨玉心中冷笑,面上却適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她先轻轻將有些受惊的黛玉往自己身后带了带,隨即上前一步,声音清越,恰好压过屋內的嘈杂: “宝二弟这话可说得奇了。这玉既是你的『命根子』,自然是天下独一份的宝贝,怎能说换就换?况且,我妹妹这块不过是寻常暖玉,养身罢了,哪里比得上你那块天生带来的通灵宝玉稀罕贵重?” 她这话明著是捧高宝玉的玉,暗里却是在提醒眾人——以及贾母——孰轻孰重。 果然,贾母闻言,搂著宝玉的手臂又紧了些,连声道:“你墨玉姐姐说得是!你那玉是胎里带来的祥瑞,岂是寻常玉石能比?快莫说傻话了!” 袭人也在一旁帮腔:“宝二爷,快別混说了,仔细嚇著了新来的妹妹们。” 宝玉却是不依,依旧扭股糖似的缠在贾母怀里,目光在黛玉和墨玉之间逡巡,忽然又道:“那……那墨玉姐姐的玉佩呢?定然也是极好的!” 林墨玉早料到他有此一问,从容不迫地从衣襟內拉出自己那块看似寻常的羊脂白玉佩,温声道:“我的不过是块寻常白玉,家母所赐,留著念想罢了,更不及二弟的玉万分之一。” 她这块玉佩看似朴素无华,实则內蕴乾坤,正是那空间玉佩的本体,只是外人绝难看透。 宝玉伸著脖子看了看,见那玉果然不如黛玉的特別,也不如自己的耀眼,撇了撇嘴,似乎失了兴致,那痴狂的劲头倒也渐渐歇了,只靠在贾母怀里小声抽噎。 一场风波,总算在林墨玉四两拨千斤的应对下,暂时平息。 然而她心中清楚,这不过是开始。贾宝玉这块“通灵宝玉”,以及他这说疯就疯的性子,日后还不知要惹出多少事端。她握了握黛玉的手,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妹妹別怕,有姐姐在。 17 衣食住行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17 衣食住行 待眾人好不容易將贾宝玉安抚下来,又请了太医来看过,开了安神定惊的方子,这场风波才算暂歇。 趁著屋里稍稍安静,林墨玉適时上前,温声请示贾母:amp;quot;老祖宗,今日车马劳顿,妹妹年纪小,身子又弱,不知我们姐妹今夜安置在何处?amp;quot; 贾母正搂著吃了安神汤后有些昏沉的宝玉,闻言不假思索地道:amp;quot;现下正是寒冬腊月,寻常空屋子阴冷得很,还是有人气的屋子才暖和。就让宝玉暂且从他的碧纱橱里挪出来,你们姐妹正好住进去,一个在里间,一个在外间,既暖和又便宜。amp;quot; 这话一出,林墨玉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让两个闺中少女住进一个少年公子平日起居的屋子,即便宝玉年纪尚小,於礼数上也实在不妥,更何况现在他已经是七八岁的年纪,更不合理了。。 看来在贾母心中,仍是把宝玉当作不懂事的孩子看待,全然不曾考虑姐妹二人的名声。 她心念电转,面上却丝毫不露,只缓步上前,柔声道:amp;quot;老祖宗体贴我们姐妹,我们感激不尽。只是我们姐妹自幼同住惯了,夜里常要说些体己话,偶尔还会嬉闹一番。若安置在老祖宗屋里,只怕会扰了您的清静。amp;quot; 她顿了顿,见贾母神色微动,又含笑补充:amp;quot;况且宝玉弟弟方才受了惊,正该好生休养,若是为我们挪动,反倒不妥。不如让我们姐妹在外头寻个相邻的屋子同住,既全了我们姐妹相伴的心意,屋里人多自然也暖和,更不会打扰老祖宗和宝玉弟弟歇息。amp;quot; 贾母闻言,沉吟片刻。她原是一心只想著宝玉和两个外孙女都要放在眼前才安心,经墨玉这般委婉提醒,倒也觉出方才的安排確有不妥。 再看墨玉举止得体,言语恳切,处处为人著想,不由心生怜爱,便点头道:amp;quot;你说得也在理。既如此,就让鸳鸯带你们去后院的暖香坞,那屋子朝阳,地龙又暖和,你们姐妹住著正合適。amp;quot; 林墨玉心中暗喜,忙拉著黛玉一同行礼谢过。一直沉默不语的黛玉也悄悄鬆了口气,轻轻握了握姐姐的手。 王熙凤在一旁瞧著,忙笑著接话:amp;quot;老太太放心,我这就让人去把暖香坞收拾出来,再添两个炭盆,定让两位妹妹住得舒舒服服的。amp;quot;说著便风风火火地安排下去。 离了贾母正房,跟著鸳鸯往后院去。黛玉挨著墨玉,小声道:amp;quot;还是姐姐想得周到。amp;quot; 墨玉握紧妹妹微凉的手,望著廊下渐沉的暮色,心中暗嘆:这还只是开始呢,傻妹妹。 . 自那日安置妥当后,林墨玉便带著黛玉与迎春、探春、惜春三位姑娘时常走动。或是在暖香坞里品茗对诗,或是在探春的秋爽斋里临帖下棋,偶尔也做些针线活计,日子倒也清閒自在。 这日午后,姐妹几个正在王夫人房中说笑,一边做著针线。忽见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进来回话,神色间带著几分欲言又止。 amp;quot;太太,amp;quot;周瑞家的福了一礼,amp;quot;方才王家那边打发人来送信,说薛家姨太太不日就要携家眷进京了。amp;quot; 王夫人闻言,放下手中的针线,诧异道:amp;quot;怎么突然要进京?前些日子来信还不曾提起。amp;quot; 周瑞家的忙道:amp;quot;来人说是有两桩事。一是送宝姑娘待选,二是...amp;quot;她顿了顿,压低声音,amp;quot;薛家大爷在金陵惹了些麻烦,打死了人,如今正要上京避避风头。amp;quot; 这话一出,在座眾人神色各异。王夫人眉头微蹙,探春手中的针线慢了下来,惜春则乾脆放下绣绷,只有迎春仍低著头专心致志地绣著帕子。 林墨玉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悄悄握了握黛玉的手。她记得原著中这段情节——薛蟠为爭买香菱闹出人命,如今果然应验了。 王夫人沉吟片刻,问道:amp;quot;我妹妹可好?孩子们怎么样?amp;quot; 周瑞家的回道:amp;quot;姨太太一切都好。薛家大公子名唤薛蟠,听说性情奢侈,言语傲慢,虽上过学,不过略识几字,终日惟有斗鸡走马,游山玩水。一应经济世事,全然不知。皇商的名號,也不过是倚仗祖父的旧情分。amp;quot;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几分讚嘆:amp;quot;倒是薛家大姑娘,名唤宝釵,生得肌骨莹润,举止嫻雅。当时她父亲在日,极爱此女,令其读书识字,竟较之乃兄竟高过十倍。amp;quot; 王夫人听到这里,脸色稍霽:amp;quot;宝丫头要参选?amp;quot; amp;quot;正是。amp;quot;周瑞家的笑道,amp;quot;如今圣上崇诗尚礼,征采才能。薛家祖上做过紫微舍人,又是领內帑的皇商,宝姑娘这才得了待选的资格。amp;quot; 王夫人点点头,吩咐道:amp;quot;既如此,等姨太太到了,你帮著打点住处。就把梨香院收拾出来,那里单独有个角门通街,出入便宜。amp;quot; 周瑞家的连声应下,自去安排。 待她退下后,王夫人望著窗外若有所思。探春轻声问道:amp;quot;母亲,这位宝姐姐,可是要比我们大些?amp;quot; 王夫人回过神,淡淡道:amp;quot;比你大两岁,比你宝哥哥大上四岁左右。amp;quot;说著,又像是想起什么,转头对墨玉、黛玉笑道:amp;quot;等你们宝姐姐来了,又多一个姐妹作伴。amp;quot; 林墨玉含笑称是,心中却已开始盘算。薛宝釵要来了,这位在原著中与黛玉並称amp;quot;双峰amp;quot;的姑娘,不知这一世相见,又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绣样,一朵並蒂莲刚刚绣好一半。 薛宝釵要参选——这个消息在她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她原就打算走选秀这条路,如今薛宝釵也要参与,倒是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18 与薛宝釵初相见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18 与薛宝釵初相见 深秋的晨光透过茜纱窗,在林墨玉手中的书页上投下斑驳光影。 正读到amp;amp;quot;山雨欲来风满楼amp;amp;quot;一句,廊下忽然传来小丫鬟们压低的议论:amp;amp;quot;薛家的船昨夜就到通州码头了!amp;amp;quot; 翻页的指尖微微一顿。 林墨玉垂眸看著书页上那句诗,心下清明如镜——薛家送信才不过五日,便是八百里加急,这人也到得太快了些。 除非...那封信根本就是薛家启程后才发出的。这般火急火燎,倒像是生怕迟了一步,贾府便会寻由推拒。 amp;amp;quot;姐姐?amp;amp;quot; 软糯的嗓音从珠帘后传来,黛玉揉著惺忪睡眼,披著件杏子红的綾缎小袄,乌黑的长髮蓬鬆地垂在肩头。 她赤著脚踩在锦毯上,像只刚睡醒的猫儿,迷迷糊糊地朝墨玉走来。 墨玉心头一软,连忙起身將妹妹揽入怀中,触手只觉小小身子温软如玉。她取过梳妆檯上的桃木梳,细细梳理著黛玉有些凌乱的髮丝,柔声道:amp;amp;quot;今日府里要来客,妹妹可要好好梳妆。amp;amp;quot; 黛玉倚在姐姐怀里,任由墨玉为她綰髮,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还未完全清醒。 墨玉取来一支珍珠髮簪,正要为妹妹簪上,却见黛玉忽然仰起小脸,睡意未消的眸子水汪汪的:amp;amp;quot;姐姐,是什么客人呀?amp;amp;quot; amp;amp;quot;是薛家的姨母和表姐。amp;amp;quot;墨玉轻轻將髮簪別好,又取来胭脂,在黛玉唇上轻轻一点。 正说著,忽听得外间传来脚步声,却是三春姊妹相偕而来。迎春捧著个海棠式手炉,温声细语:amp;amp;quot;薛家姨母今日要来过府,你们要去看看吗?amp;amp;quot; 探春快人快语地接道:amp;amp;quot;听说这位薛家表姐也是个才女,林姐姐定要见见的。amp;amp;quot;说著朝墨玉嫣然一笑,amp;amp;quot;说不定又能多个诗友。amp;amp;quot; 林墨玉早想见见那位传说中的薛宝釵,便含笑应了。 只是她没料到,薛家这amp;amp;quot;做客amp;amp;quot;的排场,远比她想像的要隆重得多。 与她们俩姐妹当初孤身几人投奔不同,薛家是堂堂正正amp;amp;quot;举家amp;amp;quot;前来——十几辆大车浩浩荡荡停在荣国府门前,箱笼行李堆了半个院子,隨行的丫鬟婆子、小廝僕役井然有序,那阵仗不似投亲,倒更像是王公贵胄的正式拜访。 更耐人寻味的是,王夫人早两日就接到消息,说薛家已在城外寻了处宅院暂住,amp;amp;quot;等安顿妥当再来拜会amp;amp;quot;。 王夫人当即派人执帖去请,三请四催之下,薛家这才amp;amp;quot;勉为其难amp;amp;quot;地过府做客。 待薛宝釵隨著母亲进得堂来,在场所有人不由暗暗打量。 但见这姑娘生得肌骨丰润,面若银盆,眼同水杏,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最难得的是那通身的气度,虽穿著名贵的金银鼠比甲,顏色却是半新不旧的蜜合色,通身上下不见半点奢华,只显得端庄持重,自有一段浑然天成的大气。 待她们来到荣禧堂时,王夫人早已在堂前等候。 只见她今日特意穿了件絳紫色万字不断头纹样的褂子,发间簪著赤金点翠步摇,显得格外郑重。 amp;amp;quot;可算来了。amp;amp;quot;王夫人远远望见薛家车驾,竟亲自迎到廊下。一见薛姨妈下车,便快步上前执了她的手,未语先红了眼眶:amp;amp;quot;我的好妹妹,可算把你们盼来了!amp;amp;quot; 薛姨妈也是泪光盈盈,紧紧回握:amp;amp;quot;姐姐,这些年想得我好苦!amp;amp;quot; 林墨玉冷眼旁观,但见这对姐妹在眾人睽睽之下执手相看泪眼,情真意切中又透著几分刻意。 王夫人拉著薛姨妈在自己身旁坐下,目光却不时往薛宝釵身上瞟。宝釵会意,上前盈盈一拜:amp;amp;quot;宝釵请姨母安。amp;amp;quot; amp;amp;quot;快起来!amp;amp;quot;王夫人连忙扶起,细细端详著宝釵,对薛姨妈嘆道,amp;amp;quot;好个齐整孩子!记得上次见还是个小娃娃,如今出落得这般標致。amp;amp;quot;说著又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宝釵的手背,amp;amp;quot;我听说宝丫头也要参选?这可是好事。amp;amp;quot; amp;amp;quot;还没有定论的事呢,这些姑娘是?amp;amp;quot;薛姨妈连连谦虚的扯开话题。 王夫人笑著招手:amp;amp;quot;快来见过你们薛姨妈和薛姑娘。amp;amp;quot; 薛宝釵闻声起身,从容地向眾人行礼。王夫人拉著她的手,一一介绍:amp;amp;quot;这是你迎春二妹妹、探春三妹妹、惜春四妹妹。amp;amp;quot;三春依次还礼,举止皆合礼数。 待走到林氏姐妹面前,王夫人语气愈发显得亲切:amp;amp;quot;这是你林家两位表妹。墨玉,黛玉,快来见过宝姐姐。amp;amp;quot; 这时薛宝釵抬眸望去,不由微微一怔。但见站在眼前的两位姑娘,一个约莫十多岁年纪,身著月白綾裙,外罩浅碧比甲,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另一个看著才六七岁光景,穿著杏子红綾缎小袄,梳著双环髻,娇小玲瓏,我见犹怜。 姐妹二人並肩而立,竟像是观音座下的龙女与仙童,让人移不开眼。 宝釵很快恢復如常,含笑见礼:amp;amp;quot;早就听说林家两位妹妹品貌非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amp;amp;quot; 墨玉从容还礼:amp;amp;quot;宝姐姐过奖了。早就听闻姐姐才德兼备,今日得见,才是我们的福分。amp;amp;quot; 王夫人在旁边笑道:amp;amp;quot;墨玉今年12岁,宝釵你13岁,长她一岁,正好多指点妹妹们。amp;amp;quot; 宝釵闻言,目光在墨玉身上停留片刻,温声道:amp;amp;quot;原来墨玉妹妹才12岁,我竟以为是13、14岁的年纪了。amp;amp;quot;这话听著是称讚墨玉举止沉稳,细品却別有深意。 墨玉唇角微扬:amp;amp;quot;姐姐说笑了。我虽年纪小,却也不敢失了礼数。倒是姐姐通身的气度,让人一见便心生敬重。amp;amp;quot; 两人相视一笑,目光在空中短暂交匯,俱是波澜不惊,却又各含机锋。 王夫人见状,满意地点头:amp;amp;quot;你们姐妹能这般和睦,我就放心了。amp;amp;quot;又对薛姨妈道,amp;amp;quot;看看这些孩子,真真是天生就该做姐妹的。amp;amp;quot; 薛姨妈连连称是,目光却不自觉地在自己女儿和林墨玉之间流转,心头一紧。 她本来自得於自己女儿在相貌中的得天独厚,没有想到林家姐妹也生得如此出挑。看著林墨玉那超凡脱俗的容貌气质,薛姨妈不禁暗忖:这丫头若是也参加选秀,怕是宝釵最大的劲敌...... 这时王夫人亲自接过丫鬟奉上的茶盏递给薛姨妈:amp;amp;quot;这是今年新进的龙井,妹妹尝尝。amp;amp;quot;又特意另取一盏给宝釵,amp;amp;quot;这盏用的是梅花上的雪水,最是清甜,你们姑娘家必定喜欢。amp;amp;quot; 待薛姨妈称讚茶好,王夫人便顺势道:amp;amp;quot;既然喜欢,就多住些日子。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梨香院。amp;amp;quot; 见薛姨妈要推辞,她语气亲切却不容拒绝,amp;amp;quot;咱们至亲骨肉,哪有让妹妹住在外头的道理?再说...amp;amp;quot;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宝釵,amp;amp;quot;宝丫头既要参选,住在府里也方便照应。amp;amp;quot; 薛姨妈与宝釵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才笑道:amp;amp;quot;既然姐姐这般盛情,我们再推辞倒显得生分了。amp;amp;quot; 王夫人顿时眉开眼笑,立即吩咐周瑞家的好生收拾梨香院。 这时宝玉闻讯赶来,王夫人忙唤他见过薛姨妈和宝姐姐,又对薛姨妈笑道:amp;amp;quot;这是你外甥宝玉,日后让宝丫头多指点他读书。amp;amp;quot; 宝釵起身还礼,举止端庄得体。王夫人看在眼里,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这时丫鬟来报梨香院已经收拾妥当。王夫人便道:amp;amp;quot;宝丫头一路劳顿,先去歇息吧。明日让姊妹们带你逛逛园子。amp;amp;quot; 宝釵行礼告退,临去前又特意对墨玉浅笑:amp;amp;quot;以后再向妹妹请教。amp;amp;quot; 墨玉微微欠身:amp;amp;quot;姐姐客气了。amp;amp;quot; 待薛家母女离去,探春忍不住讚嘆:amp;amp;quot;宝姐姐真是端庄大方。amp;amp;quot;迎春也点头称是。唯有惜春默默站在一旁,若有所思。 黛玉轻轻扯了扯墨玉的衣袖,小声道:amp;amp;quot;姐姐,我觉得宝姐姐看你的眼神有些特別。amp;amp;quot; 墨玉望著宝釵远去的背影,唇角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她如何不知? 方才那一番看似寻常的寒暄,实则是两个聪明人之间的初次试探。这位薛宝釵,果然不简单。 待薛家母女去梨香院安置,三春和林家姐妹告辞后,王夫人对周瑞家的嘆道:amp;amp;quot;宝丫头这孩子还有林家姐妹,看起来都是有造化的。amp;amp;quot; 周瑞家的会意,低声道:amp;amp;quot;太太放心,奴婢会好生照看各位姑娘的。amp;amp;quot; 王夫人满意地点点头,望著窗外梨香院的方向,若有所思。这府里往后,怕是更要热闹了。 19 宝玉入梦,要去寺庙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19 宝玉入梦,要去寺庙 却说贾宝玉连日来见了这许多闺秀,个个都是绝色。 薛宝釵丰美如杨贵妃,林黛玉灵秀似仙姝,林墨玉清冷若姑射仙子。这三美各有千秋,直把个宝玉看得心旌摇曳。虽则年纪尚小,不解风情,却也懂得欣赏这般美人姿態。 这夜回到房中安歇,恍惚间竟做起梦来。梦中见一女子,时而鲜艷嫵媚如宝釵,时而弱柳扶风似黛玉,时而又清冷出尘若墨玉。 三美之態竟在一人身上流转变幻,端的是一场綺梦。 次日清晨醒来,宝玉犹自回味梦中情景,痴痴地拥著锦被发怔。 这时袭人照例进来伺候他起身,见他这般模样,只当他是犯了痴病,忙上前柔声唤道:amp;amp;quot;二爷,该起身了。amp;amp;quot; 宝玉迷迷糊糊地由著袭人替他更衣。袭人素日里与他最是亲近,伺候起居从无避讳。这日见他神情异样,不免多留了心。待整理到下裳时,忽觉有异,顿时羞得满面通红。 要知袭人虽是个丫鬟,却也到了知事的年纪。她忙缩回手,强自镇定道:amp;amp;quot;二爷这是...amp;amp;quot;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低头整理衣带。 宝玉这才回过神来,见袭人面泛红霞,自己也觉不好意思,訕訕地道:amp;amp;quot;想是夜里著了凉,身子有些不適。amp;amp;quot; 袭人何等聪慧,岂会不知其中缘故?但她素来稳重,只装作不懂,顺著他的话道:amp;amp;quot;既如此,今日就好生在屋里歇著,我让人熬碗薑汤来。amp;amp;quot; 宝玉见她这般体贴,心中更是感激。袭人服侍他梳洗完毕,又特意寻了本《庄子》与他解闷,自己则悄悄去准备换洗衣物。 这边宝玉捧著书,却是一个字也读不进去。眼前时而浮现宝釵端庄的仪態,时而闪过黛玉含情的眉眼,时而又想起墨玉清冷的身影。 这三个姑娘的音容笑貌在脑中盘旋不去,直把他搅得心神不寧。 却说袭人在外间收拾,心中也是百转千回。她自小服侍宝玉,深知这位小主子的性情。如今见他渐渐长大,又见了这许多出色的姑娘,怕是情竇初开的年纪到了。 想到这里,她不禁轻轻呼出一口气——自己被卖进贾府,跟著少爷这么多年,少爷对她又不避讳,她心里没有想法是不可能的。 要是有幸被少爷收在房里,做个通房,再能生下一儿半女,或许能挣个姨娘的名分,和贾家绑定在一起,她这辈子就不用愁了。 这念头一起,便如野草滋蔓。自此,她伺候得愈发上心。那贾宝玉身边虽姊妹环绕,论起这般无微不至、又全然知他心意的,竟也只有袭人一个。 他本是情竇初开,於这男女之事半懂不懂,只觉得袭人姐姐处处可心,与她在一处便觉安稳妥帖。 一日深夜,宝玉偷读《西厢》入了迷,心旌摇曳,袭人端了安神汤来,见他面色泛红,轻声探问。 宝玉一时忘情,竟拉住了她的手,將书中那“多愁多病身,倾国倾城貌”的句子混说了出来。袭人登时满面飞红,心头撞鼓,欲要挣开,那手却软得没有半分力气。 烛影摇红,帐幔低垂,窗外月色朦朧,少年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她终究是半推半就,由著他胡闹了去。 自此,主僕之间,更多了一层不足为外人道的亲密。 袭人待宝玉,越发有了几分隱秘的占有与期盼,只將这心思埋得更深,行动举止间,儼然已以“屋里人”自居了。 却说那袭人暗自经营、百般体贴的行径,自以为是隱秘心事,却哪里瞒得过有心人? 首当其衝就是高高在上的王夫人,她早已从袭人近来愈发沉稳周全、眉眼间却暗藏喜色的情態中,瞧出了八九分。 周瑞家等心腹陪房,亦曾旁敲侧击地回稟过一二。王夫人听在耳中,却並不点破,反而在吩咐袭人伺候宝玉饮食起居时,语气中多了几分不言而喻的倚重。 王夫人心下自有盘算。 袭人这丫头,既已是宝玉身边人,身子清白,又一门心思扑在宝玉身上,这般现成的臂膀,自然没有推出去的道理。 只是,通房丫头终究是枝叶,那正经的儿媳妇,才是维繫家族兴旺的根本。她的目光,便不由得在两位出色的外甥女身上流转、掂量。 林墨玉自然是上上之选,门第清贵,容貌气度更是万里挑一,只是……未免太过出挑了些,只怕宝玉那性子,若沉溺於这般顏色,更不肯在仕途经济上用心。 且这丫头心思縝密,眉宇间自带一段清冷孤高,並非那等易於掌控的柔顺性子。 若她肯收敛心性,以夫为天,倒也不失为一桩美谈,只是这身傲骨,怕是需好好打磨一番,方能懂得为人妻、为人媳的本分。 相较之下,薛宝釵则显得更为妥帖。 薛家是皇商,家资巨富,宝釵本人容貌丰美,行为端庄,更难得的是那份宽厚稳重的性情,瞧著便比墨玉更懂得顺应与退让。 王夫人心底的天平,不觉便向这“温柔敦厚”的姨侄女倾斜了几分。 娶妻求贤,宝釵这般性情,方是宜室宜家,能令她这做婆婆的安心。 这日,王夫人正拿著府里丫鬟的名册看著,状似无意地嘆道:“宝玉年纪渐长,身边没个知根知底、稳重妥帖的人看著,终究让我放心不下。像袭人这样的丫头,性子敦厚,懂得分寸,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放在宝玉房里,我才睡得安稳。” 她这话说得云淡风轻,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坐在下首的宝釵和一旁侍立的墨玉。 宝釵正低头专心剥著一个桂圆,闻言指尖都未停顿一下,只柔声应和:“姨母思虑得是,二哥哥身边確需稳妥之人照料。” 林墨玉则捧著茶盏,目光落在窗外一株开残了的海棠上,仿佛神游天外,根本未曾入耳。 王夫人见状,对薛宝釵的得体回应颇为讚许,这才是她心目中儿媳该有的模样。目光转向林墨玉时,却见她仍望著窗外残花出神,心头不由升起几分不悦。 “凤丫头说,你打算往宝莲寺进香?”王夫人端起茶盏,语气平淡,却带著几分审视。 林墨玉收回目光,从容起身回话:“回舅母,甥女確有此意。想著为母亲供奉一盏长明灯,愿她早登极乐。”她声音清越,举止合度,挑不出一丝错处。 王夫人摩挲著茶盏边缘,沉吟片刻。宝莲寺香火鼎盛,往来皆是权贵,若让这丫头独自前去,未免太过招摇。她目光掠过正在细嚼桂圆的宝釵,心头忽然有了计较。 “既是为姑太太祈福,这是孝心,自然该去。”王夫人放下茶盏,语气缓和几分,“只是你年纪尚小,独自出门到底不妥。正巧宝丫头初来乍到,也该去寺里拜拜,求个平安顺遂。你们姊妹同行,彼此有个照应,我也放心。” 宝釵闻言,忙放下手中果仁,起身应是。她心思玲瓏,岂会不知姨母这是要借她看著林墨玉?当下温婉一笑:“能陪林妹妹同去,是再好不过了。” 林墨玉垂眸掩去眼中神色,只浅浅一礼:“劳烦宝姐姐了。” 王夫人满意地看著眼前这一幕。宝釵的温顺懂事,恰可衬出墨玉的孤高自许。 她倒要看看,在这位端庄得体的薛大姑娘面前,林家这个心高气傲的丫头,还能清高到几时。 “既如此,后日便是吉日,我让周瑞家的备车,再派几个稳妥的婆子跟著。”王夫人一锤定音,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你们姊妹正好趁此机会多亲近亲近。” 20 偶遇北静王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20 偶遇北静王 翌日清晨,两辆青帷马车驶出荣国府。前一辆坐著林墨玉与薛宝釵,后一辆跟著周瑞家的那几个婆子。 车厢內,林墨玉倚窗而坐,心中清明如镜。她忆起原著所载,北静王会在今年十一月十七佛教节日这天,赴宝莲寺上香。 虽不確定具体时辰,但依京中贵胄习惯,多择上午阳气旺盛之时,以契合礼佛吉时。 今日,她便要赌这一把。 到达宝莲寺,但见古木参天,香火繚绕,果然是一派庄严气象。 二人按部就班的先在正殿上了香,林墨玉特意为母亲供奉了一盏精致的长明灯,姿態虔诚,动作却不疾不徐,暗自留心著寺门方向的动静。 住持听闻是荣国府的女眷,还亲自前来接待。 正说话间,忽闻寺外传来一阵清脆马蹄与稳健脚步声,有小沙弥匆匆来报:“住持,北静王爷驾到。” 林墨玉心头微动,知是时机已至。 她不著痕跡地移至长明灯前,翩然跪下,合十垂眸,宽大的素袖如云般垂落,恰似一幅精心勾勒的美人祈福图。 话音未落,已见一行人簇拥著一位年轻王爷步入寺院。 但见他头戴白玉束髮冠,身著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面如美玉,目似明星,通身透著清贵之气。 住持忙率眾迎上前去。 北静王目光掠过眾人,在端庄侧立的薛宝釵身上稍作停留,隨即落定在那裊裊香菸中跪祷的少女身上。 薛宝釵早已垂首侧立,举止无可挑剔。林墨玉则似被步履声惊扰,恰到好处地抬起眼眸,然后很快敛衽为礼,姿態端庄。 这一回首,恰似明珠破雾,月华出云。佛前香火氤氳,为她清冷绝尘的容顏蒙上一层朦朧光晕,那双眸子如浸在寒泉里的墨玉,带著几分受惊的惶然,更显动人心魄。 北静王只觉得心头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撞,涟漪微漾。他温言开口,声音比方才更缓:“这位小姐是……” 周瑞家的忙上前回话:“回王爷,这是我们府上林姑老爷的千金。” 北静王頷首,目光仍停留在林墨玉身上:“可是那位曾任兰台寺大夫、钦点巡盐御史的林如海大人之女?” 林墨玉轻声应道,语如珠玉:“正是家父。” 北静王眼中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讚赏:“令尊当年在扬州任上,清正廉明,本王素有耳闻。”他视线转向那盏长明灯,语气转为温和,“这是为令堂所供?” “是。”林墨玉羽睫微垂,声音里含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哀戚与坚韧,“愿母亲早登极乐。” 北静王微微动容,转对住持道:“林大人是为国操劳的忠良,他的家眷在此祈福,还望大师多加照拂。” 说罢,竟从腰间取下一块触手生温的羊脂玉佩,径直递向林墨玉,“將此玉供於佛前,聊表本王对忠良之后的一点心意。” 这一举动,让隨行眾人皆是一怔。周瑞家的更是倒抽一口气——王爷竟亲自將贴身玉佩递给未出阁的姑娘,这於礼不合,但更是天大的体面! 林墨玉看著递到面前的玉佩,莹白的光泽与他修长的手指相映。她先是讶然抬眸望向北静王,却见对方不退反进,又將玉佩往前递了半分。她立刻做出避嫌之態,为难地看向左右,眼神中带著少女的无措。 此时北静王的侍卫已不著痕跡地阻了周瑞家的半步,而周瑞家正拼命朝她使眼色,唇形无声催促:“快收下!” 林墨玉这才似迫於无奈,微微垂下晕染著薄红的腮颊,伸出芊芊玉指,小心翼翼地捏住玉佩另一端。 北静王並未立即鬆手,指尖与她有了一瞬极短暂的触碰,才缓缓放开。那温润的玉石落入她微凉的掌心。 “下次有缘再见,林小姐。”北静王深深看她一眼,语气里带著不容错辩的期待,方才转身离去。 薛宝釵在旁静静看著,面上依旧带著得体的微笑,指间缠绕的帕子却已绞得死紧。 回府的马车上,林墨玉始终沉默地望著窗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袖中那枚犹带余温的玉佩,心下却知此行的目的已然达成。 周瑞家的则心潮澎湃——北静王对林姑娘的另眼相看,回府后定要细细回稟太太,这府里的风向,怕是要变了。 唯有薛宝釵,依旧端庄地坐著,仿佛方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然而她微微抿紧的唇线,却泄露了心底的不平静。 21 回稟贾府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21 回稟贾府 回到贾府,眾人径直往王夫人院中去。周瑞家的脚步匆匆,额间沁著细汗,恨不得立时將宝莲寺那段要紧的见闻稟告主子。 王夫人刚听了个开头,茶盏已端在手中忘了饮,正要细问北静王赠玉的详情,外头便传话璉二奶奶来了。 只见王熙凤一身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裙,未语先笑地掀帘进来: amp;quot;哎哟,这可真是赶早不如赶巧!我正有事要回太太,可巧薛妹妹和林妹妹都在。amp;quot; 她先给王夫人行了礼,又亲热地一手拉著宝釵,一手挽著墨玉,amp;quot;方才北静王府的长史官亲自过来传话,说老太妃听闻咱们府上来了两位天仙似的表小姐,特特吩咐过几日要在府里设个小小的诗会,请几位姑娘过去散散心呢。amp;quot; 这话一出,满室皆静。唯有窗外的人声聒噪得刺耳。 王夫人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颤,青瓷盏盖轻轻磕在杯沿,发出清脆一响。 王熙凤仿佛浑然未觉,依旧笑吟吟地:amp;quot;要说这位北静王爷,最是怜香惜玉的。他们府上的诗会,京城里多少名门闺秀想去还求不来呢。老太妃特意嘱咐了,务必请薛姑娘和林姑娘都到场。amp;quot;她说著,眼波在王夫人面上轻轻一转,amp;quot;这可是天大的体面。amp;quot; 王夫人缓缓放下茶盏,脸上依旧带著得体的笑,眼神却深了几分:amp;quot;难得老太妃如此抬爱,自然是该去的。只是......amp;quot;她目光转向林墨玉,amp;quot;林姑娘还在孝期,只怕不便赴宴。amp;quot; amp;quot;这有什么难办的!amp;quot;王熙凤快人快语,amp;quot;孝期又如何?难不成大好年华都要耗在守孝上?北静王府的诗会可是千载难逢。再说了,老太妃亲自相邀,这是多大的体面?孰轻孰重,太太自然明白。amp;quot; 薛宝釵適时开口,声音温婉得体:amp;quot;凤姐姐说的是。既然老太妃盛情相邀,我们做小辈的岂能推辞?amp;quot;她说著,悄悄看了眼王夫人,又补充道,amp;quot;况且林妹妹素来知书达理,便是赴会,也定会谨守本分。amp;quot; 王夫人沉吟片刻,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终於点头:amp;quot;既然如此,就按王府的意思办吧。凤丫头,你好生打点两位姑娘赴宴的衣裳头面,务必端庄得体,別失了礼数。amp;quot; amp;quot;太太放心,包在我身上!amp;quot;王熙凤笑著应下,又特意对林墨玉说,amp;quot;林妹妹可是咱们家最有才情的,到时候定要让那些王府千金们也见识见识。amp;quot; 林墨玉微微欠身,语气平静无波,叫人看不出想法:amp;quot;凤姐姐过奖了。不过是去凑个趣罢了。amp;quot; 王夫人看著眼前这一幕,心里百转千回。北静王府突然相邀,偏偏是在今日宝莲寺相遇之后,这其中的关联让她不得不多想。 若是林墨玉真得了王府青睞,那林家在京中的处境便大不相同了。她瞥见林墨玉那清冷出尘的模样,忽然想到她身边还有个年岁更小、性子更柔的黛玉。 那孩子虽身子弱些,却生得標致可人,性子也比墨玉温顺得多。 若是墨玉真能攀上北静王府的高枝,那黛玉的身份自然水涨船高。 届时让黛玉配了宝玉,既全了两家亲上加亲的情分,又借著北静王府的势,对宝玉的前程大有裨益。 况且黛玉那孩子心思单纯,比起心思深沉的墨玉,更好拿捏,做儿媳再合適不过。 想到这里,王夫人心头一松,仿佛连日来的烦忧都散去了大半。她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茶香在唇齿间漫开,连带著看林墨玉的眼神都温和了几分。 窗外,不知何时聚起了浓云,隱隱有雷声从天边滚过。山雨欲来风满楼,这荣国府里的风云,怕是要因这一纸请柬而变了天。 22 准备服装首饰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22 准备服装首饰 却说薛宝釵回到梨香院,坐在妆檯上,她端坐在镜前,心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与激动。 没有想到她才刚到京城,就能在这等权贵云集的场合亮相,饶是她素来沉稳,此刻也不禁心潮微涌。 士农工商——这自古以来的等级秩序,如同无形的枷锁,牢牢禁錮著商贾之女的前程。 按常理,她这样的皇商出身,连寻常官家小姐的诗会都难得受邀,更何况是当今圣上堂弟、北静王府的宴会。这次北静王府的邀请,不啻为她推开了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宝丫头,这可是天大的体面!”薛姨妈闻讯喜得站起身来,忙不迭地打开箱笼,將积年的好料子都翻了出来。 綾、罗、绸、缎、锦、绣在榻上铺开一片流光溢彩,金、银、珠、玉、翡翠等首饰在灯下熠熠生辉。 可薛姨妈拿起这件又放下那件,眉头越皱越紧:“这缠枝莲纹太老气了……这水绿色又太清淡压不住场……” 各式华服在宝釵身上比了又换,竟没有一件称心。 “宝釵,”薛姨妈无奈地放下手中的緙丝衫,“你自己说,想穿什么去?” 薛宝釵凝神细思,那日宝莲寺中林墨玉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女儿觉得,那日林妹妹穿的青缎掐牙背心配月白綾袄就极好。”她缓步走到母亲面前,执起那件西洋进贡的云锦外衫,“母亲选的这些,料子都是顶好的。只是这西洋缎太过炫目,这些珠宝也过於张扬,都与『商贸』绑定得太紧,带著浓重的商贾印记。” 她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若穿著这些去,岂不是明晃晃地告诉满堂宾客,咱们是皇商出身?只怕还没作诗,就先被人看低了一等。” 薛姨妈恍然大悟,不由抚额:“是娘考虑不周了。既然如此,咱们现去铺子里选时兴的款式——” “母亲,”宝釵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慧黠,“女儿想请林小姐一同前去。” 薛姨妈闻言微怔,隨即会意:amp;quot;还是你想得周到。林姑娘是书香门第出身,品味自然不俗。况且......amp;quot;她压低声音,amp;quot;借著这个机会,正好探探那日北静王赠玉的虚实。amp;quot; 宝釵但笑不语,轻轻摇了摇头,只命鶯儿备好笔墨,亲自写了张帖子: amp;quot;林妹妹惠鉴:日前闻得北静王府诗会之事,心下既喜且忧。喜的是能与眾姐妹同往,忧的是初来乍到,於京中衣饰风尚一概不知。素闻妹妹眼光独到,冒昧相邀明日同往锦绣阁一观,万望不弃。姊宝釵谨启amp;quot;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林墨玉的回帖便到了,上面只有清秀挺拔的两个字:amp;quot;同往。amp;quot; 翌日清晨,京城锦绣阁內茶香氤氳。 薛宝釵与林墨玉相偕步入雅室,早有掌柜亲自迎候。室內沉香裊裊,四壁悬掛著各色綾罗绸缎,在晨光中泛著温润的光泽。 掌柜的躬身笑道:amp;quot;二位姑娘安好。昨日接到府上吩咐,特意將新到的料子都备好了。amp;quot;说著便示意伙计將一匹匹锦缎徐徐展开。 薛宝釵带著答案寻找衣裳——她反覆思量林墨玉那日在宝莲寺的表现,断定北静王与她应是初识。至於那方玉佩,无非是一时惊艷。既然北静王偏好这般清冷风致,她自然也要投其所好。 至於会不会东施效顰,薛宝釵从来不会这样想。 她自幼生在金陵薛家,那是amp;quot;珍珠如土金如铁amp;quot;的豪富之门。加上天生肌骨莹润,容貌丰美,自懂事起便是眾人眼中的美人胚子。 家中请了最好的教养嬤嬤,用了最名贵的胭脂水粉,便是隨手用的一支玉簪,也抵得上寻常人家半年的嚼用。 这般锦衣玉食地娇养著,又兼聪慧过人,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她心中自有一段不与人言的傲气。 即便见了林墨玉这般清丽绝俗的品貌,她也只是暗暗讚嘆,却从不觉得自己逊色分毫——不过是春兰秋菊,各擅胜场罢了。 此刻她立在锦绣阁的雅室內,目光掠过满室华美的綾罗绸缎,最终落在那匹雨过天青的云锦上。 这顏色清冷雅致,恰似林墨玉常穿的色调。 她心下暗忖:既然北静王偏好这般素净风格,她何不也试一试? 素手才要抬起,却又顿在半空。她转首对林墨玉浅笑,声音温软如春水:amp;quot;妹妹觉得这顏色可好?amp;quot; 林墨玉正抚著一匹月白暗纹杭缎,闻言抬眼,但见薛宝釵立在光影交错处,一身蜜合色衣裙衬得她雍容端庄。她诚恳道:amp;quot;姐姐好眼光。这顏色既不失庄重,又衬气色。amp;quot;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想起昨日见薛宝釵时的印象,又真心实意地补充:amp;quot;我倒是觉得,姐姐穿沉香色更显雍容。amp;quot; 这话如清风拂过心湖,薛宝釵顿时瞭然。雨过天青虽美,却太过清冷,与她商贾之女的身份终究不相宜。而沉香色既显贵气,又不露锋芒,正是最適合她的顏色。 然而她心底已有答案——即便这个建议十分中肯。她浅浅一笑,语气温婉却坚定:amp;quot;妹妹眼光独到。只是我从未尝试过这般风格,倒想看看效果。amp;quot; 说著,她已示意掌柜取下那匹雨过天青的云锦,声音从容不迫:amp;quot;就用这块布裁製吧。amp;quot; 23 参加宴会(一)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23 参加宴会(一) 却说这日的宴会,说大不大——连贾府的三春都未在受邀之列;说小不小——当林墨玉与薛宝釵的马车抵达王府门前时,但见朱门外车马如龙,人流如织,她们的马车竟半晌寻不著缝隙。 多亏王府主事眼尖,认得荣国府的车驾,忙上前协调,这才为她们排进了入府的队伍。 甫一进门,暮秋的寒意便被隔绝在外。宴客厅內暖香浮动,地龙烧得暖融,琉璃灯盏映著满室金碧辉煌,恍如春日。 下人迎上前来,恭敬询问姓名。林墨玉轻声报上家门,便被引至靠近主桌的前五排位置——这安排,显然颇受重视。 林墨玉扶著青筠的手缓步而入,一身月白綾面素锦袄,只在领口与袖口处用银线浅浅绣了几枝疏落寒梅,花瓣淡得几乎要融进衣料里,风拂过时,梅枝似隨衣袂轻轻晃动。 外罩一件湘妃色薄绒披风,边缘滚了圈极细的白狐毛,既添了秋夜的暖意,又不显厚重。下身是浅灰蓝暗纹罗裙,裙摆垂坠,只在走动时才隱约露出裙角织就的流云暗纹。 她头上未戴过多饰件,仅用一支羊脂玉竹节簪綰住半缕青丝,耳坠是两粒小巧的白珍珠,衬得面容愈发清瘦雅致。 整个人像一幅晕染开的淡墨仕女图,自带一股孤高的书卷气,与厅中浓艷的富贵气息格格不入,却又清雅得让人移不开眼。 紧隨其后的薛宝釵,果然穿著那身雨过天青的云锦衫裙。料子是顶好的,在灯下流转著细腻的光泽。 她特意梳了个端庄的牡丹髻,只簪一支素银点翠步摇,果然比平日更添了几分清雅。只是细看之下,她这身装扮虽精致,却少了些只有累世文官之家才懂得运用的暗纹与规制,在行家眼里,终究显得单薄了些。 二人挨著入座,隨著时间推移,宾客渐渐到齐。林墨玉心道:主家也该露面了。 正思忖间,忽见屏风后转出一位华服女子。 林墨玉一眼便断定这是位已婚的夫人——未婚少女的髮式总会有几缕青丝自然垂落,而这位夫人却是乌髮尽数挽成归云髻,不见半缕垂丝,显是经过amp;quot;开脸amp;quot;仪式的。 但见那归云髻根处绕著三匝赤金缠枝莲纹鈿带,正中嵌一颗鸽卵大的东珠,流光映得鬢边嵌宝点翠步摇轻轻晃荡,坠下的三股银链流苏隨步履叮噹作响,却分寸恰到好处。 身上穿的是玫瑰紫二等云锦遍地金通袖袄,袄上织的是缠枝宝相花图案,金线在灯下闪著柔润光泽。 袖口收得窄窄的,滚了一圈玄色貂绒边,既合了秋深的寒意,又添了几分王府规制的庄重。 外罩一件月白色绣百蝶穿花的对襟褙子,纱质轻透,蝶翼上的粉紫晕染得极是雅致,走动时如蝶翅欲飞。 下身著一条豆绿色织金流云纹长裙,裙摆曳地,压著七八道细密的银线折边,甫一落座,裙裾便铺出一片柔和的翠色云影。 真真是富贵迷人眼。 amp;quot;这是谁啊?amp;quot;后排有姑娘悄声问道。 旁边的人低语:amp;quot;是齐侧妃。听说与北静王是青梅竹马,感情甚篤。只因她父亲不幸早逝,在宝莲寺修行的老王妃觉得门第不匹,便只让她做了侧妃。amp;quot; 林墨玉闻言,心中微微一笑:说是老王妃不同意,只怕北静王也是默许的吧。 想到这里,她侧脸与薛宝釵交换了一个眼神,宝釵的眼神忽明忽暗,教人看不透心思。 此时齐侧妃已在上首落座,眾人齐齐起身行礼:amp;quot;给齐侧妃请安。amp;quot; 齐侧妃身后的老嬤嬤笑眯眯地开口:amp;quot;各位姑娘请起,不必多礼。今日请大家来,原是为了赏菊品诗,自在玩耍才好。amp;quot; amp;quot;是。amp;quot;眾人依言落座。 既然侧妃已经到了,那么接下来该出场的,自然就是北静王了。 24 参加宴会(二)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24 参加宴会(二) 眾人方才落座,便听得屏风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但见北静王水溶缓步而出,今日他未著朝服,只穿一件玄青色暗云纹直身,外罩同色薄绒氅衣,腰间束著条白玉带,通身上下並无过多装饰,却自有一段天家贵胄的雍容气度。 这位现存四王中最年轻的王爷,年未弱冠却已显露出不凡的气度。他生得面如冠玉,眉目清俊,偏又性情谦和,待人接物温文有礼。 更难得的是,他后院清净,仅有一位侧妃、两位侍妾,在满堂待字闺中的千金眼中,无疑是上佳的姻缘人选。 他的目光在厅內徐徐扫过,经过薛宝釵时略一頷首算作招呼,待落到林墨玉身上时,却是不著痕跡地多停留了一瞬。今日林墨玉这身素雅打扮,恰似一株雪中寒梅,在这满堂锦绣中反倒格外清丽脱俗。 齐侧妃见他来了,忙起身相迎,亲自为他斟了杯热茶。北静王在她身旁坐下,温声道:amp;quot;今日赏菊宴,诸位不必拘礼。amp;quot; 话虽如此,在座哪个敢真的放肆?一时间席间鸦雀无声,只闻得窗外秋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 薛宝釵见状,深吸一口气,含笑起身道:amp;quot;久闻王府菊园乃京城一绝,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amp;quot;她今日刻意模仿林墨玉的素雅打扮,雨过天青的云锦衫裙在灯下流转著细腻光泽,却终究少了几分浑然天成的气韵。 眾人目光齐刷刷落在薛宝釵身上,北静王也隨之看向她,视线不由自主掠过旁边的林墨玉,想到了当时在宝莲寺见到林墨玉时的素雅打扮,不由得淡淡一笑:amp;quot;薛姑娘过奖,今天插的白玉簪子不俗,至於这些花,不过是些寻常品种,难得开得热闹罢了。amp;quot; 薛宝釵被北静王夸讚,不由的低下头抿嘴一笑,垂著的眼睫轻颤,耳尖悄悄漫上一层薄红,指尖下意识地抚了抚鬢边那支羊脂白玉簪。 这时,齐侧妃柔声插话,目光在薛宝釵身上轻轻一转:amp;quot;这位姑娘看著脸生,不知是哪家千金?amp;quot; 薛宝釵心中一紧,这位侧妃看似温婉,实则机锋暗藏。她赶忙福了一礼:amp;quot;侧妃谬讚。臣女薛宝釵,和林妹妹一同来自荣国府。今日蒙王爷、侧妃相邀,不胜荣幸。amp;quot; 这句话巧妙地將眾人目光引向一旁的林墨玉。 齐侧妃顺著她的指引望去,待看清林墨玉的容貌时,嘴角的笑意几不可察地一僵:amp;quot;这位姑娘更是面生,不知又是哪家的千金?amp;quot; 不待薛宝釵答话,林墨玉已从容起身,施了一礼:amp;quot;回侧妃的话,家父是前科探花林如海,现任扬州巡盐御史。臣女林墨玉,今日得蒙王爷、侧妃相邀,实感荣幸。amp;quot; 她声音清越,举止从容,既不失礼数,又自带书香门第的傲骨。 北静王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讚赏:amp;quot;当年令尊被点为探花时,本王尚在幼年,未能得见风采。今日见到姑娘,倒是可以想见令尊当年的风华。amp;quot; 齐侧妃执杯的手微微一紧。 她与北静王自幼相识,太了解他这般语气意味著什么——那是对一个人產生了真切的兴趣。想到这里,她心底不由泛起一丝刺痛。 amp;quot;林姑娘既是探花之女,想必文采卓越。amp;quot;齐侧妃抢在北静王再度开口前含笑说道,amp;quot;今日诸位才女齐聚,光是赏花未免单调。不如就以菊为题,请各位一展才情?amp;quot; 这话说得极是巧妙,既顺势捧了林墨玉,又將她置於眾目睽睽之下。 若她诗作平平,难免落个徒有虚名的评价,这无形中的刀锋,最是致命。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眾千金个个摩拳擦掌,都想在这难得的机会里一展才华。薛宝釵垂眸抿了一口茶,眼底闪过一丝瞭然。 而林墨玉依旧神色平静,仿佛並未察觉这其中暗藏的机锋。 25 参加宴会(三)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25 参加宴会(三) 秋阳暖融融地淌进敞厅,鎏金铜炉里燃著淡淡的檀香,混著窗外飘来的菊香,竟生出几分雅致慵懒的意味。 北静王指尖轻叩著玉如意,淡淡抬了抬手。 霎时,数十名青衣僕人两两一组,捧著雕花木盆鱼贯而入。盆中各色名菊开得正盛,瓣叶间还凝著晨露,一步一停间,满厅都似被这秋容浸染了。 最惹眼的是那盆 “御袍黄”,金瓣层层叠叠,竟像是被熔金液浸过一般,在日光下流光溢彩,端的是皇家御苑才有的贵气,看得席中闺秀们都悄悄屏住了呼吸。 紧隨其后的是 “雪顶硃砂”,顶端花瓣白得似覆了一层霜雪,莹润透亮,往下却晕开一抹恰到好处的硃砂红,宛如二八少女颊边的胭脂,奇绝又娇俏。 还有些细碎品种,或如银丝垂落,或似绿云攒聚,看得林墨玉都不由得眸光微动。 她暗自思忖,这般珍稀品种,便是在现代也需精心培育,遑论这没有暖房的古代,怕也只有皇室才有这般人力物力。饶是她素日沉静,此刻也不免心头惊嘆。 待僕人们捧著花绕厅两圈,又轻手轻脚退下时,侍女们早已捧来了精致的文房四宝,连研墨的丫鬟都选了手最稳当的,端的是体贴入微。 一时间,厅內只余墨锭摩挲砚台的细碎声响,伴著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雅致得恍如一幅淡墨秋景图。 闺秀们的诗稿很快便由丫鬟吹乾墨跡,整整齐齐摆在了北静王的书案上。 北静王慢条斯理地拿起诗笺,一张一张细细品读。他始终沉默著,只偶尔微微摇头,惹得席下闺秀们都攥紧了帕子,心尖儿跟著一颤一颤的。 忽然,他眼中掠过一抹亮色,开口道:“这首诗,倒是有几分意趣。” 说著,便將手中花笺递给了身侧的齐侧妃。 齐侧妃接过,葱白指尖拂过笺上娟秀字跡,轻声念了出来: 《剪秋罗》 谁剪红綃缀玉枝,参差偏向晚风欹。 霜刃未裁灵秀气,秋光先染俏胭脂。 懒与名园爭席位,笑隨野径展蛾眉。 莫嫌小朵无多態,自有天真烂漫时。 “好!” 齐侧妃念罢,不由赞了一声,“尤其是这最后一句,倒把剪秋罗的野趣与天真写透了。不知是哪位千金的佳作?” 第一排一位绿衣女子闻言,盈盈起身,敛衽行了一礼,声音温婉却不失底气:“回侧妃,是臣女拙作。” 北静王頷首而笑,眼底带著几分讚许:“不愧是王丞相的掌上明珠,果然文采斐然。” 绿衣女子浅笑著谢恩落座,举止端庄得体,惹得席中不少人暗暗侧目。 北静王又翻了几页诗笺,最终挑出两张,並排放在案上,目光扫过眾闺秀,似笑非笑道:“这两首,我猜一首是薛姑娘所作,一首出自林姑娘之手,诸位觉得,本王猜得对不对?” 这话一出,厅內顿时响起一阵细碎的议论声,人人都伸长了脖子,好奇地看向薛林二人。 薛宝釵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缓缓起身,语声温雅:“回王爷,那首《咏白牡丹菊》,是臣女的拙作。” 林墨玉也跟著起身,身姿纤挺如竹,声音清泠:“《题墨菊》是臣女所写。” 北静王眼中讚赏之色更浓,朗声道:“薛姑娘的诗雍容大气,有君子之风;林姑娘的诗清雅脱俗,自带孤高之韵。两首佳作,难分高下。” 听见这话,薛宝釵微微一怔,此刻却觉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抬眼望去,只见北静王端坐主位,日光透过窗欞在他周身镀了层淡淡金边,那含笑的目光正温润地落在自己身上。 她忽然觉得脸颊有些发烫,忙垂眸掩饰,却不自觉地將那句“雍容大气,有君子之风”在心头细细回味了一遍又一遍。 谁知这温软心绪还未散去,齐侧妃忽然掩唇轻笑一声,语气带著几分玩味:“王爷说得极是。不过妾身倒觉得,薛姑娘那句『敢將清魄酬寒露』,颇有几分商贾之家的进取劲儿;林姑娘『独留清气守黄昏』,才是清流门第该有的风骨。”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得薛宝釵透心凉。 方才心头那点隱秘的欢喜,霎时被难堪与羞愤取代。她脸色一白,握著锦帕的指尖用力到泛白,连呼吸都滯了一滯。 席间鸦雀无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来,每一道都像是针扎在她身上。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她听见身旁传来清越的声音: “侧妃过誉了。臣女以为,诗文一道,本就该就诗论诗,与家世出身何干?薛姐姐这句『敢將清魄酬寒露』,写的是白牡丹菊傲霜而立的气魄,这般风骨,臣女自愧不如。” 北静王若有所思地看了林墨玉一眼,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頷首道:“林姑娘说得在理。诗品如人品,何必拘泥於出身?” 齐侧妃见北静王明显偏袒林墨玉,心头更不快,却依旧笑得温婉,话锋陡然一转:“是妾身失言了。不过说起来,薛姑娘这身雨过天青的云锦衫裙,倒是与林妹妹的装扮瞧著相似得很,莫不是薛姑娘很欣赏林妹妹的品味?” 这话更刁钻,明摆著是暗指薛宝釵刻意模仿,落了下乘。 薛宝釵强压著心头的难堪,正要开口辩解,却听林墨玉先一步从容接话:“侧妃说笑了。这雨过天青本就是今年京中最时兴的顏色,前日我与薛姐姐同去锦绣阁,还是薛姐姐先看中了这匹料子。若说相似,不过是英雄所见略同罢了。” 薛宝釵望向林墨玉,心头五味杂陈。 这两番交锋,看似解围,实则处处抬高了林墨玉“不计较出身”、“容人雅量”的名声,却將她衬得愈发侷促。 今日宴上京中贵女云集,若这些言语传扬出去,於她待选的名声岂非大大有损? 思及此,一颗心便沉沉地往下坠。 然而情势所迫,她不得不顺著林墨玉的话头,展顏强笑道:“正是如此。那日与林妹妹同去选衣,相谈甚欢,还要多谢妹妹为我推荐那支白玉簪,与这身衣裳恰是相配。” 二人一唱一和,將齐侧妃的刁难轻轻挡了回去。 齐侧妃端著茶盏的指尖紧了紧,眼底闪过一丝慍怒,旋即又漾开笑意:“今日以菊会友,诸位姑娘的诗作都可圈可点。不如便请薛姑娘与林姑娘再即兴赋诗一首,也好让妾身与眾位开开眼界,如何?” 这话一出,满厅目光再度聚焦於薛、林二人身上。 谁都瞧得出,这是要逼著她们当眾一较高下了。 薛宝釵心头却是微微一亮。 她为今日这场合,私下里不知推敲了多少遍,早已备下数首精心打磨的佳句。 若能藉此机会展露才情,不仅可洗刷方才的难堪,或许……还能在北静王心中留下更深印象。若是能得他青眼,那选秀之路,或许便多了一分踏入这王府高门的可能。 她深吸一口气,抬眸时已恢復往日沉静,正欲起身应下。 26 参加宴会(四)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26 参加宴会(四) 可是事情並没有照她想像中的发展,林墨玉並未顺著话头应下,她微微敛眸,从容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清泠却不失礼数:“回侧妃,臣女方才已献过拙作,且诗文一道重意不重数,若为了应景强作,反倒失了赏菊赋诗的雅趣,恐污了诸位雅兴。” 这话不软不硬,既摆明了拒绝的態度,又占了 “守雅” 的理,让人挑不出错处。 薛宝釵心中百味杂陈。 她原就存著与林墨玉一较高下的心思——凭什么她探花门第、书香世家出身的便处处高看一等?自己虽是皇商之女,论才学见识、气度涵养,何曾逊色半分?今日这诗会,正是她证明自己的绝佳时机。 但林墨玉这样拒绝齐侧妃,也为自己埋下了苦果,想到这里,薛宝釵微微蹙的眉鬆开了。 而齐侧妃脸上的笑意霎时僵住,端著茶盏的手猛地一顿,茶盏与杯托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打破了厅內的沉寂。 她抬眼看向林墨玉,眼底的慍怒再也藏不住,语气也沉了几分:“林姑娘这是何意?莫非是觉得妾身的提议不配让你再赋一诗,还是觉得今日的菊宴入不得你的眼?” 这话带著明显的质问,甚至隱隱扣了顶 “轻慢宴席” 的帽子,席中眾人都变了脸色,连薛宝釵都不由得替林墨玉捏了把汗。 林墨玉却依旧神色淡然,正要开口辩解,北静王已率先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他指尖摩挲著杯沿,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仪:“侧妃此言过了。林姑娘说得在理,赋诗本是隨性之事,若强逼反倒失了趣味。今日菊宴,能得诸位姑娘佳作已属难得,何必非要强求?” 说罢,他抬眼看向林墨玉,目光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护持,缓声道:“林姑娘守得住雅道,倒是比那些附庸风雅之辈强上许多。” 这话既给了林墨玉台阶,又暗暗驳斥了齐侧妃的刁难,算是明明白白地护了林墨玉一回。 齐侧妃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再反驳北静王的话,只得訕訕地端起茶盏,掩去眼底的不甘,强笑道:“王爷说得是,是妾身思虑不周了。” 厅內的凝滯气氛这才缓缓散去,只是眾人看林墨玉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 谁都看得出来,北静王这是特意护著她了。 .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宴席散罢,林墨玉与薛宝釵同乘一车归府。车厢內只闻得车軲轆碾过青石路的单调声响,偶有悬掛的鎏金香球隨著顛簸轻晃,溢出几缕残香。 来时尚有几分表面热络的交谈,此刻回程,两人却都沉默了。 林墨玉素来话少,在林府的时候话多,来到贾府之后知道言多必失,平时只会在妹妹林黛玉面前多说几句话,此时只静静望著车窗外流动的夜色。 薛宝釵则端坐著,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那支北静王赞过的白玉簪在昏暗光线下泛著温润的光,她的指尖却冰凉。 这沉默一直持续到荣国府门前。 车刚停稳,早有伶俐小廝摆好脚踏。两人刚下车,贾母院里的老嬤嬤已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林姑娘、薛姑娘可回来了!老祖宗惦记著,正等著二位呢。” 薛宝釵强打起精神,温婉一笑:“有劳嬤嬤。还请容我先去梨香院见过母亲,换了衣裳便过去给老祖宗请安。” “哎哟!”老嬤嬤一拍手,笑得见牙不见眼,“可巧了不是!薛姨太太和我们太太,此刻都在老祖宗屋里坐著说话呢!就等著二位姑娘了!” 林墨玉心中瞭然。贾府这般急切,连让她们回房更衣的工夫都不给,可见对今日北静王府之行的重视。 也难怪。如今的贾府,看似花团锦簇,实则已是外强中乾。与圣上那份亲近的情分,隨著老太爷的故去早已淡了。 如今的贾赦、贾璉之流,空有世家子弟的皮囊,却无支撑门庭的才干与胆魄,早与朝堂核心权力渐行渐远,至於现在的贾宝玉更是不值一提。如今能指望的,竟只剩下姻亲这条维繫权势的藤蔓。 今日北静王府独邀她们二人,將贾府正经的小姐们都撇在一边,这信號已足够明显。贾府如何能不心急?自然是要第一时间探听虚实,掂量这从天而降的“机缘”究竟有几分斤两。 “既如此,”林墨玉收敛心神,面上摆出乖巧的模样,“便烦请嬤嬤带路吧。” 薛宝釵看了她一眼,两人目光短暂相接,俱是心照不宣。她们整理了一下仪容,便隨著嬤嬤,朝著那灯火通明、却不知藏著多少思量的荣庆堂走去。 27 贾府各方思量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27 贾府各方思量 自那封只写著林墨玉与薛宝釵名讳的北静王府请柬送进贾府起,府里的平静水面下便暗涌丛生。 头一个按捺不住的是赵姨娘,她见迟迟没有其他的请柬送来,她便寻了个由头来到王夫人正房,话里夹著三分试探七分不忿:“太太您瞧,这北静王府下帖子,怎的只请外姓的姑娘?便是不请迎春、惜春,我们探春难道就不是府里的小姐了?” 王夫人正对著帐册拨弄算盘,闻言指尖一顿,抬眼时目光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誚:“王爷下帖,自然有王爷的章程。林姑娘是前科探花的掌上明珠,薛姑娘是薛家嫡出的小姐,都是正正经经的嫡出身份。” 她將“嫡出”二字咬得清晰,慢条斯理地合上帐本,“咱们府上,除了宫里那位,还有谁担得起这份体面?” 赵姨娘被这话刺得脸上红白交加,犹自不服:“可那薛家终究是商贾门户,怎能越过咱们国公府去?” 这话正问到了王夫人心头的疑惑。她垂下眼,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著光滑的紫檀木桌面,没有接话。 是啊,若薛家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倚仗,何必进京便急著依附贾府?又何必对选秀之事那般热切? 除非……她先前那模糊的猜测,竟有几分真? 王夫人这罕见的沉默让赵姨娘心下惴惴。 她眼界浅,只当是主母不屑与她分辩,愈发觉得委屈,草草扶了一礼便退了出去。廊下走过时,嘴里仍是忍不住的嘟囔,字字句句都是埋怨王夫人偏心,断送了自己女儿攀高的机缘。 贾府深宅,从来藏不住秘密。不过一两日功夫,这閒言便顺著穿堂风,飘进了贾母的耳朵。 这位歷经两朝、见惯风雨的老封君,正由鸳鸯伺候著抿冰糖燕窝,闻言只是眼皮微微一动。她放下白玉盏,用帕子拭了拭唇角,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仪:“去请璉二奶奶来。” 王熙凤来得快,未语先笑:“老祖宗唤我?” 贾母示意她坐下,目光温和却深邃:“凤丫头,我听说,北静王府前儿下了帖子,只请了林丫头和薛丫头?” 王熙凤心知瞒不过,脸上笑容未变,答得却谨慎:“老祖宗耳聪目明。確有这么回事。那几日正逢您斋戒静修,孙媳怕扰了您心神,便没敢惊动。” 贾母微微頷首,手里那串盘得油亮的沉香木念珠一颗颗缓缓捻过。半晌,她才缓缓道:“下回再有这样的事,该让我知晓。”顿了顿,又问,“她们……已经赴宴去了?” “老祖宗真是料事如神,”王熙凤忙道,“两位妹妹辰时便出门了,这会儿怕是已在王府赏菊了。” 贾母“嗯”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那株开始落叶的西府海棠,声音听不出喜怒:“等她们回来,让她们来我这儿一趟,陪我老婆子说说话。” “是,孙媳记下了。”王熙凤恭顺应下。 等到林、薛二位姑娘踏进荣庆堂时,堂內早已坐满了人。眾人目光齐刷刷投来,但见两位姑娘一前一后步入——一个清冷如月下寒梅,一个端庄似秋风牡丹,当真是风流与端庄各擅胜场,难分伯仲。 贾母见状,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笑著向左右道:“你们瞧瞧,我这老婆子何等福气,眼前的姑娘个个都像天仙似的。”又朝两人招手,“快,快到我身边来坐。” 林墨玉与薛宝釵依言上前,一左一右在贾母身侧的锦凳上坐了。 贾母先拉著林墨玉的手,慈爱地问道:amp;amp;quot;墨玉啊,在府里这些日子可还习惯?黛玉那孩子吃饭可香?我总惦记著她身子弱。amp;amp;quot;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林墨玉唇角微扬,那笑容清浅得如同初春冰面上乍现的裂痕,转瞬即逝,却美得惊心:amp;amp;quot;托老祖宗的福,一切都好。黛玉近来还胖了些呢,前儿个王太医来请平安脉,都说她气色比刚来时好了许多。amp;amp;quot; amp;amp;quot;好,这就好。amp;amp;quot;贾母欣慰地拍拍她的手,又转向薛宝釵,细细端详著,amp;amp;quot;我还是头一回见宝丫头,果真是大家闺秀的气派。amp;amp;quot;她拉著宝釵的手对眾人笑道,amp;amp;quot;你们瞧瞧,这通身的端庄大气,一看就是有大造化的。amp;amp;quot; 薛姨妈在旁忙谦道:amp;amp;quot;老太太过奖了,这孩子不过是中人之姿。amp;amp;quot; 王夫人却含笑接话:amp;amp;quot;母亲眼光最是毒辣。宝丫头这品貌,便是放到宫里头也是出挑的。amp;amp;quot;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席间眾人神色各异。 薛宝釵垂眸浅笑:amp;amp;quot;姨母谬讚了。宝釵不过是蒲柳之姿,哪里比得上各位姐妹。amp;amp;quot; 贾母靠在暖榻上,手里捧著个手炉,看似隨意地问起:amp;amp;quot;你们今天去北静王府赏菊,可还热闹?amp;amp;quot; 薛宝釵端坐在绣墩上,闻言轻轻嘆了口气:amp;amp;quot;热闹是热闹,只是...amp;amp;quot;她欲言又止,眉眼间带著恰到好处的愁绪。 贾母关切地前倾身子:amp;amp;quot;怎么了?可是受了委屈?amp;amp;quot; amp;amp;quot;倒也不是委屈。amp;amp;quot;薛宝釵抿了抿唇,声音轻柔,amp;amp;quot;只是那日宴上,齐侧妃问起家中生意,言语间...似有些轻慢之意。amp;amp;quot;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amp;amp;quot;宝釵自知商贾之女身份微贱,只是当著满堂贵女的面,终究有些难堪。amp;amp;quot; 这话说得委婉,却都是事实。贾母脸色微沉,王夫人听完思索,而薛姨妈更是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林墨玉坐在一旁静静听著,心中暗笑。薛宝釵这番话,明著是诉苦,实则是在將难题拋给贾家:若真想用她联姻往上攀附,贾家就不得不先拿出些本钱,为她这个amp;amp;quot;商贾之女amp;amp;quot;镀一层金。 这算盘打得倒是精明。 正好,林墨玉本就不喜在尘埃落定前大肆宣扬。她暗暗心想——既如此,那便让我助你一臂之力,將你抬得更高些。 林墨玉忽然抬眸浅笑:amp;amp;quot;姐姐何必妄自菲薄?那日王爷不是还赞姐姐诗才清丽,簪佩雅致么?amp;amp;quot; 贾母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amp;amp;quot;哦?王爷夸宝丫头了?amp;amp;quot; 林墨玉点头,语气真诚:amp;amp;quot;王爷说宝姐姐作的那首咏菊诗,清丽脱俗,不落窠臼。还特意点了姐姐头上那支白玉簪子,说的是温润端方,恰如其人呢。amp;amp;quot; 这话半真半假。北静王確实称讚过薛宝釵的诗,至於簪子...北静王也確实提起来过,此刻说出来,效果恰到好处。 薛宝釵闻言微微一怔,隨即反应过来,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红晕:amp;amp;quot;妹妹记错了,北静王只是隨口一提罢了...amp;amp;quot; amp;amp;quot;是么?amp;amp;quot;林墨玉故作疑惑,amp;amp;quot;许是我听错了。不过王爷夸讚姐姐的诗才,却是千真万確的。amp;amp;quot; 贾母的脸色已经缓和了许多,笑道:amp;amp;quot;我就说宝丫头是个有造化的。连王爷都这般夸讚,可见品貌才学都是上乘。amp;amp;quot; 薛姨妈也鬆了一口气,顺著话头道:amp;amp;quot;可不是么。宝丫头这通身的气派,便是比起那些世家千金也不遑多让。amp;amp;quot; 王夫人此时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平静:amp;amp;quot;母亲说得是。依我看,宝丫头这品貌才情,便是参选也是够格的。只是...amp;amp;quot;她顿了顿,看向薛姨妈,amp;amp;quot;妹妹可曾想过,为宝丫头捐个出身?amp;amp;quot; 这话问得突然,却正中要害。薛姨妈眼睛一亮,却仍故作迟疑:amp;amp;quot;这...怕是不合规矩吧?amp;amp;quot; amp;amp;quot;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amp;amp;quot;王夫人淡淡道,amp;amp;quot;咱们这样的人家,若真想办,总有办法。amp;amp;quot; 贾母沉吟片刻,缓缓点头:amp;amp;quot;老大媳妇说得在理。宝丫头若真想往上走,这出身確实该打点打点。amp;amp;quot; 薛宝釵垂首不语,心中却已掀起波澜。她今日这番诉苦,本只是试探,没想到竟引出这样一番话。若能得贾家助力捐个出身...那她参选之路,便又多了几分把握。 贾母问完了话,似已放下心来,挥了挥手命她们退下。林墨玉福身告退,转身时瞥见薛宝釵正与薛姨妈低语,两人眉眼间皆是心照不宣的笑意。 回到暖香坞,刚推开房门,便有个小小的身影扑进怀里。 amp;amp;quot;姐姐!amp;amp;quot;黛玉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林墨玉笑著接住她,顺势蹲下身,让妹妹在脸颊上亲了一下。这丫头近来活泼了许多,想是在贾府住得惯了。 抱著黛玉走到妆檯前,她打开那个紫檀木首饰匣,取出前几日戴的那支羊脂玉簪,仔细收进最里层的小格中。 amp;amp;quot;姐姐怎么把这簪子收起来了?amp;amp;quot;黛玉趴在妆檯上,歪著头问,amp;amp;quot;前几日不是常戴么?amp;amp;quot; 若有心人在此,定能看出这支被收起的羊脂玉簪,与薛宝釵今日所戴的白玉簪,在样式、雕工上竟有七八分相似——都是竹节造型,簪头雕著疏落的兰花纹样。 林墨玉將妹妹转过来,蹲下身与她平视,压低声音道:amp;amp;quot;姐姐见薛家姐姐也喜欢戴这样的簪子,不想与她撞了样式。amp;amp;quot;她说著,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狡黠的眨了眨眼睛,amp;amp;quot;这是个秘密,妹妹能替姐姐守住么?amp;amp;quot; 黛玉立刻挺直小身板,板起脸,学著大人的口气:amp;amp;quot;姐姐放心,黛玉一定守口如瓶。amp;amp;quot; amp;amp;quot;真乖。amp;amp;quot;林墨玉忍不住在那鼓鼓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这丫头近来养出了些婴儿肥,亲起来软糯糯的,像刚蒸好的桂花糕。 黛玉被亲得一愣,隨即小脸涨得通红,一本正经地说:amp;amp;quot;姐姐,黛玉已经长大了,不能隨便让人亲。amp;amp;quot; amp;amp;quot;好,好,amp;amp;quot;林墨玉从善如流,amp;amp;quot;那姐姐以后不亲了。amp;amp;quot; 夜深了,照例是哄睡的时候。 林墨玉替黛玉掖好被角,却破天荒地没有给她晚安吻。她吹熄了灯,正要离开,却听见被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amp;amp;quot;姐姐...amp;amp;quot;细弱的声音从锦被下传来。 林墨玉停住脚步,露出一抹真心实意的笑意,却在转身之后收起来笑意,装作疑惑的样子。 只见锦被被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amp;amp;quot;就今天...就今天一天不当大人,能不能亲亲我...amp;amp;quot;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月光透过窗纱,照见黛玉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小脸,耳尖红得透明。 林墨玉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了一下。她走回床边,俯身在妹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黛玉这才满足地闭上眼睛,嘴角还掛著甜甜的笑意,不多时便沉入梦乡。 窗外更漏已敲过三更,整个贾府都陷入了沉睡。 林墨玉確认身旁的黛玉已经睡熟,这才凝神静气,意识沉入玉佩空间。这几年来,她夜夜如此,从未间断。 空间里依旧是那方小小天地,只是比起初时,中央那根钟乳石愈发晶莹剔透,顶端偶尔会凝结出比米粒大小还小的灵液——她每隔几月便会取用一滴滴,悄悄混在黛玉的汤药或茶点里。 妹妹的身子能日渐好转,这灵液功不可没。 她在钟乳石前盘膝坐下,双手结印置於膝上,心中默念那几行银色字跡所示的口诀: “气沉丹田,意守玄关。 周天循环,聚气成丹。” 这十六个字她早已倒背如流。按照口诀指引,她尝试感应、引导那些稀薄得几乎察觉不到的灵气在体內游走。 过程依旧艰难。 那些灵气如烟似雾,难以捉摸。她需要全神贯注,用意识小心翼翼地“捕捉”它们,引导它们沿著特定的经脉路线运行——从丹田起,经会阴,过尾閭,沿督脉上行,过夹脊、玉枕至百会,再沿任脉而下,回归丹田。 这是一个完整的小周天循环。 然而,每一次运行都像是用蛛丝去牵引露珠。 灵气在经脉中前行得极其缓慢,且每走一段便会消散大半。待好不容易完成一个循环,能存留在丹田的,不过十之一二。 如此反覆三次——这是她每日的功课上限,超过便会头晕目眩,精神萎靡——丹田中积聚的灵气依然稀薄得可怜,別说“聚內丹”了,连让身体產生明显变化都做不到。 林墨玉缓缓睁开眼睛,额间已沁出细密的汗珠。她抬手拭去,望著那根沉默的钟乳石,轻轻嘆了口气。 “还是不行...”她低声自语。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沙漠中试图用漏勺蓄水,辛苦一场,所得寥寥。与当年服用灵乳后那脱胎换骨、灵气汹涌的感觉相比,如今的进展简直微不足道。 银色字跡到底说的转机在何处? 这一点她没有弄懂,但她从未想过放弃。 她站起身,走到空间边缘那面温润如玉的壁前。壁上映出她朦朧的身影——一个身量渐长的少女,眉眼间稚气未脱,却已有了超越年龄的美。 “临阵磨枪,总好过赤手空拳。”她对著壁中的自己说,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轻轻迴荡。 她又望了一眼钟乳石顶端——那里暂时还没有新的灵液凝结。灵液的生成似乎全无规律,有时一月一滴,有时数月不见。她不敢滥用,每一滴都要用在刀刃上。 意识回归身体,林墨玉感到一阵熟悉的疲惫袭来,那是精神力消耗过度的表现。她侧过身,看著身旁妹妹安睡的容顏,伸手轻轻拢了拢她散在枕边的髮丝。 夜色渐深,暖香坞內一片寧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巡夜婆子轻轻的脚步声,和更远处,不知哪个院落里,隱约的、压抑的咳嗽声。 林墨玉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模糊地想:明天,该再去宝莲寺一趟了。 28 又见北静王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28 又见北静王 按旧例,大家闺秀原不便轻易拋头露面。林墨玉以思念亡母、欲往宝莲寺焚香祈福为由稟明长辈,顺遂得了应允。 这日天朗气清,秋光正好。 轿子行至荣国府外院偏门,林墨玉隔著一层薄如蝉翼的素色纱帘,目光轻抬间,忽见垂花门边立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衣著素雅,身姿端方,正是薛宝釵。只见她遥遥望见轿子行来,便抬手扬起手中素帕,轻轻挥了挥,动作温婉得恰到好处。 距离尚远,看不清她面上神情,但以林墨玉对她的了解,料想此刻她定然仍是那副无可挑剔的温和浅笑,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这便奇了。 薛家母女所居的梨香院,虽与这齣府偏门同属西侧,可通往此门的路径仅此一条,且並非日常往来必经之地,断无 “偶遇” 的道理。 既排除了巧合,那剩下的,便是刻意为之了。 林墨玉心念微动,指尖轻叩轿壁,示意轿夫落轿。 她今日依旧是一身清雅打扮,主调从上回的月白换作了深浅交织的青蓝,衣衫上以银线绣著疏落兰草,叶脉流转间似有清辉浮动;领口与袖缘点缀著几缕粉白,恰如寒潭映梅,於遗世独立的清冷中,透出几分少女应有的鲜活灵气。 轿帘轻掀,她款步而出,朝著已迎上几步的薛宝釵浅浅一笑,声音清润如泉:“薛姐姐,这般凑巧,你也在此等候?” “林妹妹。” 薛宝釵笑容温婉得体,目光却似有似无地掠过林墨玉今日的打扮,语气亲昵,“听姨母说,妹妹今日又要往宝莲寺去?” 林墨玉心中暗笑,早已猜透她的用意,面上却故作不解,微微偏头,语声轻柔得让人无从质疑:“是呀。虽不能亲至母亲灵前焚香,总想著在佛前敬一炷心香,略尽为人女的微末心意。”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薛宝釵仿佛鬆了口气,笑意添了几分真切,“我正也要往宝莲寺去一趟。” “哦?” 林墨玉適时流露出恰当的好奇,眸光清澈,“姐姐是为著何事?” “去瞧我这顽疾。” 薛宝釵轻嘆一声,上前与林墨玉並肩而立,声音压低了些,带著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妹妹不知,我自小便有一桩不足之症,请了多少名医,服了多少药饵,总不见根除。后来幸得一位癩头和尚化缘到家,说专治无名之症,给了个海上仙方,配成『冷香丸』,这才勉强镇住了。” 林墨玉听得专注,顺势问道:“既有这般奇方,为何还要往宝莲寺去?” 薛宝釵蹙起秀眉,显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忧色:“说来也怪,许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自从来了京城,这冷香丸的药效竟不如从前了。我想著,宝莲寺乃京中首屈一指的宝剎,或有高僧大德能助我调和药性,指点一二,便也想著来碰碰运气。” 她说著,自然而然地伸手挽住林墨玉的手臂,语气愈发亲昵:“真好,我原还担心独自前往难免寂寥,又恐寺中规矩繁多,多有不便。如今恰巧能与妹妹同行,彼此有个照应,当真是缘分。” 言罢,她又露出些许迟疑,试探著问道:“只是…… 不知是否耽搁了妹妹的正事?” 若林墨玉当真只是为母亲上香,於情於理自然不会拒绝。 林墨玉展顏一笑,笑容清澈见底,毫无半分芥蒂,甚至朝薛宝釵俏皮地眨了眨眼:“这有何妨?能与姐姐同行,路上说说笑笑,反倒热闹。咱们此刻动身,说不定还能赶上宝莲寺午间的素麵呢,上一回我竟是错过了,一直惦记著。” 这般爽利自然的应答,倒让薛宝釵微微一怔。 她竟毫无推拒之意,答应得如此痛快…… 难道是自己多心了?她此次当真只是单纯上香?上一回在宝莲寺 “偶遇” 北静王,果真只是机缘巧合? 心中疑云未散,薛宝釵面上的笑意却愈发柔和:“那便叨扰妹妹了。咱们这就动身?” “姐姐请。” 林墨玉侧身让了半步,目光掠过薛宝釵依旧完美无瑕的笑脸,心中那抹瞭然愈发清晰。这位薛姐姐,步步皆有深意,今日这 “同行”,恐怕不止 “搭个伴” 那么简单。 两顶小轿一前一后出了角门,朝著宝莲寺的方向缓缓行去。 轿子在山门前停稳,林墨玉扶著丫鬟青筠的手款款走下,抬眸望去,宝莲寺的飞檐翘角在秋日晴空下划出静默而庄重的弧线,檀香混著草木清气,扑面而来。 二人刚下轿,早有知客僧上前合十相迎。 薛宝釵温言说明来意,提及想请寺中精通医理的住持看看冷香丸的方子。知客僧听完连喊几声,“阿弥陀佛。” 隨后躬身答道:“今日不巧,住持正陪著贵客在藏经阁讲经。不过寺中慧明师父略通药理,女施主可隨我来。” 薛宝釵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失望,隨即恢復如常,笑著谢过。她转头对林墨玉道:“妹妹自去上香便是,莫要为我耽搁了正事。” 林墨玉点头应下,由另一位小沙弥引著,往供奉往生牌位的偏殿而去。 殿內檀香沉静,光线透过高高的窗欞,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她净手燃香,跪於蒲团之上,合十闭目。烟雾繚绕间,母亲温柔的面容依稀浮现,让她心头一片寧澈。 三炷香静静燃著,她並未急於起身,而是沉浸在这份与母亲 “独处” 的静謐里。起初虽存著与北静王偶遇的心思,但到了牌位之前,忆起儿时与母亲相处的点点滴滴,心便定了下来,一心一意诵读起佛经。 直到香灰將落,她才缓缓睁开眼,正欲起身,却敏锐地捕捉到殿外迴廊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沉稳的脚步声,伴著僧侣压低嗓音的引导:“…… 王爷请这边,住持已在禪房烹茶相候。” 林墨玉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这声音,这称谓…… 母亲,是你在暗中助我一臂之力吗? 她心下明了,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保持著起身的姿势,只是略微侧耳,仿佛在聆听殿外的佛音。 果然,下一刻,那袭熟悉的雨过天青色身影便出现在半开的殿门外。 北静王水溶今日未著华服,只一身素色家常直裰,更显得身姿挺拔,气质清贵出尘。他正与引路的知客僧说话,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殿內,恰恰与刚直起身、尚未完全转过脸来的林墨玉视线相撞。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怔。 林墨玉清晰地看到,北静王眼中先是掠过一丝纯粹的意外,隨即那意外化为瞭然,最后沉淀为一种温和而带著暖意的惊讶。 他率先止步,抬手示意隨从稍候,声音比那日诗会上更添了几分隨和亲近:“林姑娘?又在佛前为令堂祈福?” 林墨玉此刻已完全转过身,依礼敛衽行礼:“臣女见过王爷。正是每月惯例,不敢或忘。” 语气恭敬,却不失分寸的疏离。 北静王並未在意这份疏离,反而向前略走了半步,目光落在她今日的青蓝衣衫上,眼中讚赏之色微露:“姑娘今日这身装扮,倒让本王想起一句诗 ——『秋水为神玉为骨』,与你甚是相配。” 这话夸得直白,却因他神色坦荡,竟不显半分轻浮。 林墨玉耳根微热,面上却依旧平静:“王爷谬讚。” 她巧妙地转开话题,“不知王爷今日前来是?” “与住持討教些佛理,閒时也品一品他新得的雪芽。” 北静王从善如流,目光却未离开她,“方才听姑娘说『每月惯例』,这般孝心,令堂泉下有知,必感欣慰。” 他提及母亲,语气郑重恳切,绝非虚言客套。林墨玉心头微动,抬眼看他,见他神色诚挚,便也缓了神色,轻声道:“多谢王爷。” 这时,北静王似想起什么,忽然道:“对了,前日入宫,母妃还问起姑娘。” 林墨玉心下一凛,面上依旧从容:“老太妃垂问,臣女惶恐。” “母妃读了那日诗会诸位姑娘的诗作,独独对姑娘那首《题墨菊》印象最深。” 北静王说著,眼中笑意加深,“尤其『独留清气守黄昏』一句,母妃说,颇有林下之风,不似闺阁寻常笔墨。” 这评价可谓极高。林墨玉忙道:“老太妃过誉,臣女愧不敢当。” “母妃眼光向来挑剔,能得她一句赞,殊为不易。” 北静王语气温和,却带著几分耐人寻味的深意,“她还说,姑娘气质清华,若有机会,不妨入宫陪她说说话。” 林墨玉心中警铃微作。老太妃的 “看重”,在这深宫侯门之中,究竟是福是祸? 她正斟酌如何回应,北静王却已转了话头,仿佛只是隨口一提:“今日既巧遇,本想请姑娘去禪房一同品茶,不过……” 他目光似有若无地瞥了一眼殿外月洞门的方向,那里,薛宝釵的声音恰好適时响起:“林妹妹,可上好香了?” 林墨玉瞬间明白了他的未尽之言 —— 他早已察觉薛宝釵的到来,这般留白,是体贴地不让她为难。 此时薛宝釵带著丫鬟鶯儿,正从月洞门那边走来。她一眼瞥见殿前的北静王,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瞬间闪过惊讶、慌乱,隨即迅速化为完美的恭谨,快步上前敛衽行礼:“臣女不知王爷在此,惊扰王爷,还请恕罪。” “无妨。” 北静王抬手示意免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薛姑娘是来问药的?可还顺利?” 薛宝釵心中暗喜 —— 王爷竟知道她来问药?是林墨玉方才提及,还是王爷有心留意?她不敢深想,只恭声答道:“劳王爷掛心,寺中师父指点了几句,说方子无碍,许是水土之故,需將几味药材的份量略作调整便好。” 北静王点点头,不再多问,只对林墨玉温声道:“我还要去禪房,先行一步。” 说罢,他不再停留,带著隨从转身离去,只是在转身的剎那,低声对身旁长史吩咐了一句,长史躬身应下,快步先行。 待北静王的身影消失在迴廊尽头,薛宝釵已走到林墨玉面前,目光带著几分试探:“妹妹真是和北静王有缘分。” 林墨玉迎上她的目光,神色毫无破绽,浅笑道:“姐姐说笑了。佛门清净地,讲究的便是一个『缘』字。有缘自会相逢,无缘对面不识。今日能遇见王爷,许是託了姐姐同行的福气也未可知。” 她將 “缘” 字轻轻带过,又顺势將话题拋回给薛宝釵。 薛宝釵深深看了她一眼,终是没再多说什么,只道:“时辰不早了,咱们去吃素麵吧。” 二人一同往后厢房走去,向小僧討要那每日限量供应的大师亲制素麵。 小僧面露难色,歉然道:“二位施主抱歉,今日大师身体不適,已暂停供应亲制素麵。不过还有亲自带的学徒做的素麵,不知二位可要尝尝?” 事已至此,林墨玉不免有些惋惜,却也只能点头应允。 小僧离去取面,忽听房门被轻轻叩响。一位知客僧提著精巧的食盒走进来,恭敬道:“二位女施主,王爷吩咐,寺中素麵还算爽口,特让厨房备了两份,请二位女施主將就用些。” 薛宝釵连忙起身接过食盒,笑容温婉:“有劳师父,还请替我们多谢王爷。” 僧人合十告退。薛宝釵打开食盒,两碗热气腾腾的素麵映入眼帘 —— 汤清见底,笋片脆嫩,香菇鲜美,还特意点缀著几颗翠绿菜心,一看便知是精心烹製,绝非学徒手笔。 她將其中一碗轻轻推到林墨玉面前,拿起自己那碗,用筷子轻轻搅动,热气氤氳了她温婉的眉眼:“果然是王爷吩咐送来的,看著便好吃。” 林墨玉看著面前这碗 “恰到好处” 送来的素麵,执起竹筷,在薛宝釵的注视下挑起一缕麵条。入口鲜香四溢,暖意顺著喉咙直达心底。 她抬眸,真心赞道:“確实好吃。” 29 薛宝釵寻时机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29 薛宝釵寻时机 素麵的鲜香在唇齿间瀰漫,林墨玉慢酌慢品,心中却暗自思量——北静王这份体贴来得恰到好处,既全了她的体面,又不著痕跡地示好。只是这般殷勤,倒让她生出几分警觉:这位王爷,真这般容易动心? 薛宝釵也吃得斯文,偶尔抬眼打量林墨玉,见她神色平静如常,仿佛只是单纯享用一碗可口的素麵,心中疑惑更深。她轻声试探:“王爷倒是细心,竟还惦记著咱们的吃食。” “王爷仁厚,体恤旁人。”林墨玉淡淡应著,夹起一片笋尖,“想来也是看在佛门清净地,不愿让咱们败了兴致。” 这话滴水不漏,既赞了北静王,又撇清了私交嫌疑。 薛宝釵点点头,没再接话,只是吃麵的速度慢了些,目光不时瞟向窗外。她方才已让鶯儿去打探过,王爷与住持仍在禪房说话,此刻心中正盘算著,该如何“偶遇”。 两碗面堪堪吃完,鶯儿恰好回来,低声对薛宝釵耳语:“姑娘,王爷还在禪房呢。” 薛宝釵眼中掠过一丝微光,隨即对林墨玉笑道:“妹妹,我想著再去慧明师父那里问问药材细节,你……可要一同去?” 林墨玉自洗髓后耳力过人,方才鶯儿的低语听得一清二楚。她起身理了理裙摆,婉拒道:“不了姐姐,我还想再去偏殿给母亲多上几炷香。等姐姐问完,咱们山门口匯合便是。” 这话合情合理,薛宝釵欣然应下:“也好,那妹妹自便。”说罢带著鶯儿离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林墨玉望著她背影,轻轻摇头。和男子相处好比放风箏,需有张有弛,上赶著可不是买卖。 她转身往偏殿走去,青筠紧隨其后,手中捧著一个素色锦盒,低声道:“姑娘,方才长史大人让人送来这个,说是王爷嘱咐的结缘之物,让您返程时带上。” 林墨玉闻言微顿,未即刻打开,只吩咐:“先收著,待上完香再说。” 重回偏殿,檀香依旧。林墨玉跪於蒲团前,望著母亲牌位出神。按原著时间,贾元春封妃在即,此事將让贾家欣喜到忘形,终致倾覆之祸——这张无形的网,已悄然將她笼罩。 正欲取香,忽想起那锦盒:“把王爷送的东西拿来瞧瞧。” 锦盒入手温润,打开只见三支线香静臥素绒之上。香身纤细匀净,呈浅褐色,隱隱泛著油光。轻嗅,一股清润醇厚的甜香漫来,纯粹得不含半分杂味。 “这是……”林墨玉指尖捻过香身,触感细腻温润,心中已有猜测,转头问青筠,“你可识得?” 青筠仔细瞧了又嗅,神色渐凝:“姑娘,这香像是海南沉香。奴婢早年见过南安郡王送来的贡品,便是这般色泽香气,只是短些,说是最上品的沉水香,寻常侯门都难得一见。” 林墨玉心中一震。海南沉香为尊,上品沉水香歷来是皇家贡品,非御赐不得私用。她沉吟片刻,终是不忍辜负这份心意,更想让母亲也闻闻这清贵香气:“点燃吧。” 青筠取来玉制香插,林墨玉亲自捻香引燃。明火燃起的剎那,她以袖轻扇,动作恭敬利落。青烟如丝,笔直升腾,竟无半分飘散。 香气愈发醇厚,混著殿中原有檀香,慢慢溢满偏殿。那气息清冽中带暖意,绵长中藏温润,吸入肺腑只觉心神安寧。 林墨玉望著笔直青烟,眼中惊嘆——这般品相,果真是上品中的上品。 “果然是皇家特供品级。”她轻声呢喃,心中渐明。 母亲在世时,正值荣国府皇恩盛宠,想来定得了皇家特赐,才能常年用这等名贵沉香。儿时依偎母亲怀中,总能闻到淡淡清润香气,那时只当是寻常薰香,如今想来,竟是这难得的海南沉香。 她俯身跪拜,眼中泛起柔光:“母亲,今日女儿带了上好的海南沉香来看您。您在世时,想必也常受皇家恩典,用著这般特赐香品。如今这香是北静王所赠,品相绝佳,想来您闻到,也会欣慰。” 青烟裊裊,香气绵长,仿佛带著她的思念穿越阴阳。林墨玉静静跪著,任由那清润香气包裹自己,心中疑虑渐渐消散,只剩对母亲的牵掛。 不知过了多久,香灰静静落下。林墨玉缓缓起身,青筠捧著剩余沉香低声道:“姑娘,这香太过珍贵,好生收著日后再用?” 林墨玉点头,接过沉香放回锦盒,指尖摩挲盒面,心中百感交集。北静王赠此香,不仅是结缘,更是知晓她对母亲的孝心,特意寻来与母亲生前所用相符的上品。这份体贴,细致得让她心头微暖。 那边薛宝釵带著鶯儿离开后,並未真去寻慧明师父。她缓步绕行迴廊,目光频频瞟向禪房方向。 “姑娘,咱们真不去找师父了?”鶯儿不解。 薛宝釵拢了拢鬢髮,语气篤定:“不急。王爷与住持在禪房品茶,咱们慢慢逛,总能遇上。”她深知,越是刻意越显唐突,“偶遇”才最合体面。 二人穿过枫林,远远望见北静王正独自凭栏,把玩念珠,眺望远山。 薛宝釵心中一喜,面上不动声色,放缓脚步让裙摆拂过草丛,发出窸窣轻响。她整理衣袖仪容,確保无可挑剔,才缓步上前敛衽行礼:“王爷安好。” 北静王闻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不著痕跡的看看后面,发现没有林墨玉,转过脸頷首回应:“薛姑娘,问药之事可还顺利?” “托王爷福,慧明师父已指点调整之法,並无大碍。”薛宝釵浅笑,顺势走近两步,目光落在他手中念珠上,“王爷这串念珠质地温润,纹理细腻,想来是难得的珍品。” 她深知北静王素喜清雅,故从身边之物切入,既显自然,又体现观察力。 北静王抬手看了看念珠:“不过是寻常紫檀所制,聊以静心。姑娘怎会在此处?” “方才与林妹妹吃过素麵,想著寺中秋景甚好,便四处走走沾沾佛门清气。”薛宝釵语气自然,“倒是王爷,竟有这般閒情逸致独自赏景。” “难得远离尘囂,偷得浮生半日閒。”北静王目光重投远方,“宝莲寺秋景,確有几分可观。” 薛宝釵听出疏离,却未退缩。她侧身望红叶轻嘆:“是啊。只是这般景致再好也终有凋零之日,正如世间万物,皆难两全。”话锋一转,“就像我这身子,虽有冷香丸镇著,却终究是个不足之症,想来也是难遂完满之愿了。” 这番话半是感慨半是自怜,既符她温婉形象,又暗传自身境遇,试图引发惻隱之心。 北静王闻言转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见她眉宇间带著恰到好处的忧色却依旧端庄,心中不由自主有几分善意,他语气平和的安慰道:“姑娘不必过於忧虑。慧明师父虽不及住持精通,却也稳妥。再者,心宽则体健,凡事看淡些,或许更有益调养。” “王爷所言极是。”薛宝釵连忙应下,眼中露出赞同感激,“只是女子身不由己,许多事终究由不得自己。不像王爷,身处高位却能淡泊名利,这份胸襟气度令人敬佩。” 她巧妙抬高对方,既不諂媚,又能表达敬佩,分寸拿捏恰好。 北静王淡淡一笑未接话,只道:“薛姑娘既来赏景,便好生逛逛。本王还要与住持道別,先行一步。” 说罢微微頷首,转身欲离。 薛宝釵心中一急,连忙开口:“王爷稍候。”见北静王驻足回头,她定了定神轻声道,“方才承蒙王爷赐面,还未当面道谢。那素麵鲜香可口实在难忘。只是……”她故意顿了顿面露迟疑,“只是这般珍贵吃食,臣女无功受禄心中不安。” “不过一碗素麵,姑娘不必掛心。”北静王语气依旧疏淡,“佛门之地讲究隨缘,姑娘不必太过拘泥。” “王爷宽宏,只是臣女心中过意不去。”薛宝釵浅浅躬身,“若日后有机会,臣女愿亲手做些点心送与王爷与老太妃,聊表谢意。”她借道谢拉近距离,又顺势提及老太妃,为日后接触埋下伏笔。 北静王微微一愣,隨即开口道:“姑娘有心了......只是不必麻烦,些许小事不足掛齿。”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稳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迴廊尽头。 薛宝釵望著他背影,脸上笑容渐淡,眼底掠过复杂情绪。 “姑娘,王爷走了。”鶯儿轻声提醒。 薛宝釵回过神点头:“嗯。咱们也该去找林妹妹了,免得她久等。” 她转身往偏殿走去,脚步依旧端庄,心中却已盘算开来。 30 搭上线了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30 搭上线了 自宝莲寺归来,日子仿佛被一层薄纱笼住,看似平静,內里却暗流潜涌。 最显眼的变化,当属薛宝釵。 她身上那股时刻绷著的、滴水不漏的温婉劲儿,竟松泛了不少。眉梢眼角,偶尔会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类似筹谋已定的篤定神采。 薛家是客居,规矩自然比不得贾府森严,薛宝釵出入府邸、在外交际,比她们这些依附贾府的姑娘要自由得多。 这几日,常是晨出暮归,行踪飘忽。 这天,久未露面的薛宝釵竟主动踏进了暖香坞。林墨玉放下书卷,抬眼望去,只见她一身崭新的藕荷色缕金百蝶锦袄,气色极好,眉眼舒展,带著一股由內而外的欣悦。 林墨玉放下手中的书卷,心中微诧,面上却是欢迎的模样:“好久未见,薛姐姐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薛宝釵笑意盈盈,示意鶯儿奉上一个精巧的紫砂罐:“几日不见妹妹,心里掛念。前儿得了些明前狮峰龙井,顶尖的品相,想著妹妹爱茶,特送来与你尝尝。” 林墨玉道了谢,命青筠收好,心中却已转过几个念头。薛宝釵这几日去了何处,干了什么,她並非全无猜测。 自从上次参加完北静王府的宴会,她就特意让青筠留心北静王府的动静,尤其是那位深居简出的老太妃。 青筠带回的消息,印证了她的猜想—— 前日老太妃曾微服去了一趟“宝珍阁”,那是薛家在京中最负盛名、收益也最大的產业,主营古玩玉器、金银首饰,时常有些新奇精巧的西洋玩意儿,在京中贵妇圈里颇有口碑。 巧的是,薛宝釵那日“恰巧”也在宝珍阁,同时並非以掌柜身份,而是扮作鑑赏的闺秀,“偶遇”了微服的老太妃。 据说,两人相谈甚欢。 老太妃对薛宝釵的谈吐见识、对珠宝古玩的品鑑眼光颇为讚赏,更对她提及的“冷香丸”及自幼调理身体的“不易”流露出怜惜。 最要紧的是,眼线辗转打听来的只言片语中提到,老太妃似乎曾对身边嬤嬤感慨过:“我瞧著这薛家姑娘倒是稳重懂事,说话行事都妥帖。溶儿身边,正缺个这样善解人意的……现在那个,嘖,太妖嬈外露了,不行,不行。” 这话里的“溶儿”自然是指北静王水溶,而“现在那个”所指为何,不言自明。 林墨玉听完青筠的低声回稟,面上不动声色,只轻轻“嗯”了一声,指尖却无意识地抚过袖口细腻的绣纹。 原来如此。薛宝釵这几日的“忙碌”与今日格外舒展的神情,都有了答案。 薛宝釵看样子已经確定了目標对象,並且不再执著於与自己在北静王面前的“偶遇”较量,而是另闢蹊径,直接走通了老太妃这条路。 这一招,不可谓不高明。 老太妃的喜好与態度,在北静王府乃至未来的亲事上,分量极重——那位齐侧妃不就因为老王妃的一句话,就变成了侧妃,侧妃与王妃一字之差,就是天壤之別。 薛宝釵此举,不仅成功引起了老太妃的注意和好感,更是精准地投其所好,展现出自己“稳重妥帖”、“善解人意”的一面,恰好与齐侧妃可能留给老太妃的“妖嬈外露”印象形成对比。 好好好,不愧是金玉良缘的薛宝釵啊。 此刻,看著面前笑意盈盈、送上名贵茶叶的薛宝釵,林墨玉心中瞭然。 这罐龙井,或许不仅仅是姐妹间的馈赠,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宣告她薛宝釵,已然找到了新的、或许更有效的路径。 “姐姐这几日似乎很忙?”林墨玉端起茶盏,状似隨意地问道,目光清凌凌地落在薛宝釵脸上。 薛宝釵笑容不变,语气自然:“是有些琐事。家里在京中的几处產业,母亲让我学著打理看看。再者,自己也出去走走,见识见识京中的风物,总比整天闷在府里强。” 她顿了顿,看向林墨玉,眼底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神色,“妹妹整日在府中读书写字,也该偶尔出去散散心才是。听说……宝珍阁近日新到了一批南洋珍珠,颗颗圆润莹泽,改日我们一同去看看?” 林墨玉迎著她的目光,浅浅一笑:“姐姐有心了。只是我素来不喜这些喧闹,还是在屋里看看书清净。姐姐自去便好。” 廊下的风带著几分暮春的微凉,拂过林墨玉鬢边的碎发。薛宝釵那身金百蝶锦袄的轻快背影,终於隱入抄手游廊的拐角,再也看不见了。 林墨玉仍维持著方才佇立送別的姿势,巴掌大的小脸上那双本就带著水光的杏眼,此刻更添了层雾蒙蒙的郁色。 方才薛宝釵 眼角眉梢藏不住的志在必得,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对北静王的留意,傻子也能瞧出端倪。林墨玉心里跟明镜似的 —— 薛丫头瞄准的,分明是北静王侧妃的位置。 这位置,对薛宝釵而言,確实是一步高攀。 皇商出身虽富足,终究难登顶级权贵的台面,能得一个世袭罔替的王爷侧妃之位,已是祖坟冒青烟。可於她林墨玉而言,却是实打实的门当户对。 林家世代书香,先祖出过阁老,父亲林如海更是前科探花,书香门第的清贵,远非皇商可比。 可一想到北静王如今的两位侧妃人选,林墨玉就忍不住蹙紧了小巧的眉头,心头泛起一阵难言的尷尬。 齐侧妃家世显赫,却因家族获罪失了倚仗,如今形同虚设;薛宝釵虽是新晋热门,终究带著 “皇商” 的烙印,难脱铜臭之气。 她夹在中间,倒成了高不成低不就的尷尬存在 —— 论家世清贵,她远胜宝釵;论当前权势,又远超出齐家。 到最后,她林家的名声、她的清贵出身,反倒像是为这两人做了铺垫,成了衬托她们 “合宜” 的花轿,想想便叫人头疼。 指尖微微用力,宫絛的丝线被绞得发皱。嫁给北静王做侧妃,於林家而言是条稳妥的出路—— 如今贾家已是风雨飘摇,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若真与贾家牵扯过深,迟早会被拖入泥潭。能依附北静王这棵大树,她、姐姐黛玉,乃至整个林家,都能逃脱被贾家牵连的厄运。这是父亲反覆权衡过的最优解,也是她一直强撑著要接受的安排。 可方才看著薛宝釵志得意满的背影,听著廊外隱约传来的王府喧囂,林墨玉忽然生出了几分叛逆的念头。这样的侧妃之位,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在两个各有缺憾的女人之间周旋,顶著 “书香世家” 的名头却落得个不上不下的境地,这不是她想要的归宿。 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如野草般疯长。 换一个目標? 这个念头让她小小的身子轻轻一颤,眼底闪过一丝茫然,却又夹杂著几分隱秘的期待。 当今皇上? 这想法太过大胆,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林墨玉下意识地捂住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颗稚嫩心臟的剧烈跳动。皇上是九五之尊,凌驾於眾生之上,若能得他青睞,何止是摆脱贾家的牵连,整个林家都能重振荣光。 风又起,吹得廊下的海棠花瓣簌簌飘落,落在她的发间、肩头。林墨玉缓缓鬆开绞著宫絛的手指,望著天边渐渐沉下的落日,眼神复杂难明。 嫁给北静王,是安稳的退路;瞄准皇上,是九死一生的险棋。可一想到自己的名声成了別人的垫脚石,想到那高不成低不就的尷尬,她就觉得,或许那条险路,才值得一试? 31 老王妃出招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31 老王妃出招 北静王府,老太妃的寢院静謐幽深。檀香裊裊缠绕,混著窗畔水仙的清芬,漫过铺著厚厚貂绒软垫的软榻。 老太妃斜倚其上,双目微闔,手中一串沉香木念珠慢悠悠转著,每一粒珠子相撞,都发出沉闷而规整的轻响,透著不容置喙的威严。 北静王水溶端坐於下首的紫檀木圈椅中,月白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神色恭谨有加,唯有垂落的眼睫偶尔轻颤,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溶儿,前几日逛宝珍阁,我倒是见著了薛家那姑娘。” 老太妃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如春水,却带著沉甸甸的份量,容不得人置喙,“宝釵那孩子,真是挑不出半分错处。模样端庄丰润,眉眼间自带福相;说话行事妥帖周到,进退有度,既不失大家闺秀的体面,又无半分娇纵之气。听闻她母亲教养得极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就连管家理事的本事,也是同辈里拔尖的。” 她顿了顿,指尖捻住念珠停了一瞬,目光落在儿子脸上,语气添了几分讚许:“最难得是心性。小小年纪便沉稳懂事,身子虽有几分不足之症,却从不自怨自艾,反倒更显坚韧。这样的姑娘,娶进府来,定能帮你持家理事,安定后宅,比你屋里那位…… 可是强出太多了。” 北静王自然知晓母亲说的是齐侧妃,齐氏家族获罪后,她在府中便形同虚设。他垂眸应道:“母妃所言极是,薛姑娘確有其过人之处。” “至於林家的墨玉……” 老太妃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审慎,念珠转动的速度也慢了些,“那孩子的名头,我也听过。探花郎林如海的女儿,门第清贵,书香传家,是实打实的文人风骨。模样更是没得说,上回诗会我虽未亲见,可听下头人描述,说是比画中仙娥还要標致几分。只是性子太过清冷,倒像那雪中寒梅,好看是好看,却带著一股子疏离劲儿,只怕不易亲近。” 她抬眼,目光锐利如炬,直直看向儿子:“我还听说,你对她颇为留意?甚至还特意赠了香?” 北静王心中一凛,暗道母亲耳目果然灵通,面上却依旧坦然,缓缓道:“林姑娘才情卓绝,且一片纯孝之心,每月雷打不动为亡母上香祈福,这份心性实属难得。儿子只是心生敬佩,並无他意。” “有无他意,你自己心里清楚。” 老太妃轻轻哼了一声,念珠又开始缓缓转动,“那孩子才貌固然是顶尖的,可性子孤高,心思怕也深沉。做个红顏知己、诗酒唱和的友伴尚可,若论宗妇主母的人选……”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篤定:“未必是上佳之选。咱们这样的人家,求的是一个『稳』字。薛家虽出身皇商,却富贵泼天,家底殷实;薛宝釵又稳重识大体,能为你分忧。我看,倒是她更合適些…… 不如便將两人都纳为侧妃,林如海如今权势正盛,便让林墨玉享有王妃的排场入府,且让她先进门,也算是给足了林家顏面。” 北静王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椅臂上的雕花,才缓缓开口:“母妃思虑周全。只是此事关乎终身,牵连甚广,儿子以为,还需再慎重些,多看些时日才好。” 老太妃见他並未直接反驳,脸色缓和了些,頷首道:“你心里有数便好。既如此,”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中闪过一丝算计,“过几日便是上元灯节,京中热闹非凡。你既然一时难以抉择,不如便下帖,请两位姑娘一同来府中,再隨你出去观灯?將两人放在一处瞧瞧,也好仔细比较。你亲自陪著,既显得咱们王府礼数周全,也不至於落人口实,说你厚此薄彼。” 一同观灯? 北静王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母亲这话听著冠冕堂皇,实则分明是要让两位姑娘在他面前 “较量” 一番,也好让她再暗中掂量取捨。他心中早已另有安排,本想借著灯节的由头,单独约见林墨玉,如今倒是被母亲打乱了计划。 “怎么?不妥?” 老太妃见他迟疑,追问道。 北静王迅速敛去眼底的波澜,抬眼时已恢復平静无波的神色,躬身应道:“母妃安排得当,儿子遵命便是。” 退出寢院后,北静王吩咐王府长史,即刻备下两份正式帖子,送往贾府,邀请林墨玉与薛宝釵上元节同赴王府观灯。 待长史退下,他却转身回了书房,取来一张素白笺纸,提笔蘸墨,写下寥寥数字,字跡清雋挺拔,带著几分难以言喻的期盼:“上元戌时三刻,东市观灯。盼晤。溶。” 写罢,他將笺纸折好,交给心腹侍卫,沉声道:“用隱秘的法子,务必亲手送到林姑娘手中,不可让第三人知晓。” 32 北静王邀约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32 北静王邀约 北静王水溶的密信,由暗卫悄然送至林墨玉手中。素笺上 “上元戌时三刻,东市观灯。盼晤。溶” ,十二字,清雋墨痕似带著几分隱秘的期许。 与此同时,王府送来的正式邀约帖子则落在了贾府眾人眼前。府中顿时议论纷纷。王夫人摩挲著帖子边角,满面欣慰地感嘆:“我当初第一眼瞧著宝釵,就知这孩子稳重大方,绝非池中之物,如今看来,果然是有大造化的。” 薛姨妈听得眉开眼笑,嘴上却故作谦逊,连连摆手:“哎呀,妹妹可別这么说,还没定的事儿呢,传出去反倒不好,不说不说。” 贾母手持两份帖子,目光在 “林墨玉” 与 “薛宝釵” 的名字上转了两圈,沉吟片刻后,抬眼吩咐身边嬤嬤:“叫两个姑娘都打扮得体面些。既是私下邀约,便说明一切尚无定数,你们都给我捂紧了嘴,別多言多语,耽误了姑娘们的好前程!” 林墨玉本无赴约之意,可对著那封字跡温热的密笺,辗转思量许久,终究还是应了下来。她选了一身海棠红云纹锦衣,暗绣的缠枝莲低调雅致,既不失上元佳节的喜庆,又未过分张扬,恰是稳妥不出错的选择。 上元之夜,东市火树银花,星灯璀璨,人流如织,笑语喧闐,处处皆是热闹景象。 林墨玉依约而至,在约定的灯谜摊前,果然望见了微服而来的北静王。他今日未著繁复王服,只一袭天青色暗纹锦袍,腰间束著同色玉带,更衬得身形挺拔修长,长身玉立。璀璨灯影落在他面上,眸光清润如月华,正含笑望著她。 “林小姐,好久不见。今日这般打扮,甚是漂亮。” 北静王的声音温和,混著周遭的喧囂,依旧清晰入耳。 “多谢王爷夸讚。” 林墨玉敛衽回礼,声音清冷如泉,不卑不亢。 然而,两人尚未说上几句话,便见不远处人影微动,薛宝釵在一眾丫鬟婆子的簇拥下,款款而来,像是恰巧在此 “偶遇”。 “好巧啊。” 薛宝釵唇角噙著温婉的笑意,目光在林墨玉与北静王之间轻轻一转,语气自然熟稔,“王爷,竟不知您来得这般早。不如我们一同逛逛?” 北静王神色依旧如常,唯有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终究未曾拒绝,只微微頷首,转头先行迈步。 三人同行,北静王居於中间,左右两侧皆是绝色佳人,引得路人频频侧目,暗自惊嘆。喧闹的灯市上,薛宝釵言笑晏晏,不时与北静王谈及京中趣闻、灯谜典故,言辞妥帖,姿態温婉得体,处处透著周到。林墨玉则安静许多,只偶尔抬眼望向头顶流光溢彩的花灯,目光清冷如月下寒泉,偶尔听到薛宝釵拋来的话头,便浅浅一笑,静静听著,不多置喙。 街市上人潮涌动,摩肩接踵,行至一处拱桥时,人群愈发拥挤推搡。薛宝釵正侧身与北静王说话,不提防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哎呦” 一声轻呼,身子一歪,便向旁边倒去。 北静王眼疾手快,当即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稳稳托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形,免去了当眾跌倒的尷尬。可薛宝釵依旧眉头紧蹙,额上迅速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微微泛白,显然是扭到了脚踝,疼得一时难以站稳。 “薛姑娘?” 北静王鬆开手,保持著合乎礼数的距离,眉头微蹙,语气带著关切。 “王爷…… 臣女无碍,许是…… 许是不小心扭到了。” 薛宝釵的声音带著一丝痛楚的颤音,勉强撑著身子站稳,左脚却已是不敢著力,微微发颤。 这般情形,自然无法再继续逛下去。女子脚伤不便外男诊治,北静王只得先行安排。毕竟是因他邀请外出而受伤,於情於理,他都无法置之不理。 “林姑娘,我派人先送你回府如何?” 他转头看向林墨玉,眼底既有显而易见的歉意,又藏著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 —— 盼她能流露出些许不悦,或是一丝委屈,哪怕只是一点点不同的情绪。 林墨玉却后退半步,再次敛衽一礼,神色疏淡如常,语气平静无波:“多谢王爷好意,不必劳动。此处离府不远,臣女自行回去便可。王爷还是快送薛姐姐就医要紧,莫要耽误了伤情。” “多谢林妹妹体谅。” 薛宝釵眼眶微红,带著几分梨花带雨的柔弱,手却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北静王的衣袍下摆,更显楚楚可怜。 “薛姐姐不必客气,身体终究是最要紧的。” 林墨玉的语气真诚,未有半分虚假的敷衍。 她的反应太过得体冷静,没有丝毫不悦,没有半分委屈,却也没有一丝留恋或特別的情绪。仿佛他此刻选择护送谁,於她而言,都无关紧要。 北静王心底那点莫名的期待骤然落了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他不再多言,只微微点头,嘱咐了一句 “路上小心”,便转身吩咐下人安排车轿,亲自护送薛宝釵回王府 —— 既是责任所在,或许,也是潜意识里想看看,那个清冷的身影,是否会回头望他一眼。 可她没有。 热闹的人群很快將他们离去的身影淹没。林墨玉走了一段路,这才站在原地转头看去,望著他们渐行渐远,四周依旧是欢声笑语,花灯璀璨,她却只觉一股莫名的凉意从心底缓缓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方才薛宝釵摔倒时,北静王那迅速伸出的手,那自然而然的搀扶,还有此刻毫不犹豫护送离去的背影…… 她看得清楚,那搀扶是出於贵族的礼数与涵养,並无不妥,可那份面面俱到的周到与担当,却也真实不虚。 这位北静王,难道对谁都是这般温和有礼,体贴周全吗?这种看似温柔,实则或许对谁都留有一份余地,未曾全然交付真心的心性,真的值得自己费心去笼络,甚至將往后的人生都赌上吗? 心头那点因他过往青眼而生的些微波澜,此刻被一种更清醒、也更倦怠的情绪彻底覆盖。林墨玉忽然觉得意兴阑珊,连这满城绚烂的灯火,都显得有些刺眼起来。她轻轻嘆了口气,转身融入人流,独自向贾府的方向走去,背影在灯影中,愈发显得清寂孤远。 不想立刻回那看似繁华实则窒闷的贾府,她信步隨著人流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河边。 这里也是放花灯祈福的热闹所在,许多男男女女將写著心愿的莲花灯放入河中,点点光华顺流而下,宛如星河坠落。 林墨玉驻足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也去旁边小摊买了一盏最小的素色荷花灯。她没有写什么心愿,只是看著那簇小小的烛火,觉得心里那点无处安放的鬱结,或许也能隨著水流漂走。 放灯的人太多,河边拥挤不堪。她小心地避开人流,想寻一处稍微空些的岸边。不料脚下青苔湿滑,又被人从旁挤了一下,她惊呼一声,身体失衡,竟“扑通”一声掉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虽是初春,河水依旧寒彻骨髓。林墨玉猝不及防,呛了口水,挣扎著扑腾。好在河边水並不深,只及胸腹,但河岸是砌石的陡坡,长满滑腻青苔,湿透的衣裙又沉重无比,她试了几次,竟爬不上来。 “姑娘!姑娘!”青筠在岸上急得脸色煞白,拼命伸手去拉,可林墨玉的手湿滑,青筠力气又小,试了几次都拉不上来,反而自己也险些滑倒。 正当主僕二人狼狈不堪、心头髮慌之际,一只袖子忽然递到了林墨玉眼前。 那是一只宽大的道袍衣袖,素色,袖长足以遮住指尖还有余。袖口布料如水般滑落,只余一角乾净的衣料递到她面前,示意她抓住借力。 林墨玉抬眼望去,因角度和水汽,只看清一个穿著朴素道袍的修长身影立在岸上,面容隱在阴影与晃动的水光后,看不真切。她心中迟疑——並非不愿接受帮助,而是这递到眼前的衣袖…… 她在贾府这些时日,见识过不少好东西,有些面料,一打眼便知非凡。 眼前这道袍的料子,正是如此。那是极为珍贵的妆花綾,色泽柔软而光彩內蕴,织造技艺复杂,寸锦寸金,绝非寻常道士甚至一般富贵人家能用得起。 这料子太精美,犹如艺术品,她浑身湿透,双手泥泞,实在不忍污了它。 出於对这般精美织物的珍爱,她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手脏了,恐污了尊驾衣物。” 岸上的人似乎微微一顿,隨即,一个清越平静、听不出年纪大小的声音传来,带著些许勉为其难的意味:“无妨。” “如此,多谢。”林墨玉不再推辞,伸手拽住了那角衣袖。然而,妆花綾本就光滑,又被水汽一浸,更是滑不留手。她用力一拽,竟没能借上多少力,反而將那截布料从对方手中拽脱了。 情急之下,她也顾不得许多,隔著那湿滑的布料,直接握住了对方的手。那只手温暖而稳定,手指修长有力。她借著这股力道,脚下在滑腻的石头上奋力一蹬,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石沿上,一阵钻心的疼,岸边的人则一用力,林墨玉整个人就被一股沉稳的力量轻轻鬆鬆拉上了岸。 春寒料峭,湿衣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林墨玉浑身滴水,髮髻散乱,膝盖疼痛,模样狼狈不堪,但搭上她的脸蛋和身材,就像一朵刚出水的芙蓉花一般。 她喘著气,抬头想要看清並道谢这位出手相助的“道士”,却只来得及瞥见一个转身离去的、穿著昂贵妆花綾道袍的修长背影,除了耳边有一颗小痣,她什么也没有看清楚,他也很快便没入了河边熙攘的人群与迷离的灯影之中,消失不见。 唯有掌心残留的那抹温暖,和膝盖上清晰的疼痛,提醒著方才的一切並非幻觉。 “姑娘!您没事吧?膝盖……”青筠带著哭腔扑上来,急忙用自己乾燥的外衣裹住她。 林墨玉摇摇头,望著那陌生人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狼藉和疼痛的膝盖,再想起今晚种种,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这一晚,可真是……精彩纷呈。 她扯了扯嘴角,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 33 薛宝釵崴脚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33 薛宝釵崴脚 林墨玉带著青筠,寻了家僻静的成衣铺子。她换了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头髮简单挽了个髻,虽洗去了泥污,眉宇间仍带著几分风尘僕僕的倦怠,才慢悠悠回了贾府。 刚踏入贾母的荣庆堂,满室的笑语便骤然停了。 贾府眾人瞧著她这副与出门时截然不同的模样,皆是一惊。 王熙凤最先反应过来,脸上堆著几分疑惑与不忍,快步走上前,压低声音问道:“这…… 林姑娘,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她眼角的余光扫过林墨玉乾净却略显仓促的打扮,愈发不解,“不是说王府会按固定时辰派人送你们回来吗?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薛姑娘呢,怎么没跟著你一同来?” 这话正问到了眾人的心坎里。贾母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落在林墨玉身上,带著审视;王夫人嘴角的笑意凝了凝,侧身看向她;薛姨妈更是急不可耐地往前凑了凑,眼神里满是焦灼。 林墨玉被这么一摔,现在听著这话,想起方才灯市上的种种,非但没有半分伤心,反倒觉得有些好笑。她垂眸抿了抿唇,再抬眼时,目光缓缓扫过贾母、王夫人、薛姨妈等人,眾人皆屏息凝神,等著她的回答。 良久,她才轻轻嘆了口气,声音清冷,却带著几分漫不经心:“薛姐姐她逛到拱桥时,不小心崴了脚,疼得站不住,北静王殿下便先送她回王府请医女诊治了。” “崴得好呀!” 薛姨妈闻言,竟是喜不自胜地拍了拍手,话一出口,才察觉到周遭的目光不对,被王夫人狠狠瞪了一眼,顿时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訕訕地解释道, “我是说…… 哎,宝釵这孩子,小时候在她父亲跟前就毛手毛脚不稳重,后来长大了好歹沉稳了些,如今遇见北静王殿下,倒是又失了分寸。等她回来了,我定要好好教育教育她,让她下次仔细些。” 这话听著是责备,实则字字句句都透著炫耀与得意 —— 女儿能让北静王亲自护送回府,这份体面,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王夫人何等通透,当即接口,脸上堆著慈眉善目的笑意:“哎,姨妈可別这么说。上元灯市人潮涌动,摩肩接踵的,磕著碰著也是常事。依我看吶,这说不定就是天意,偏巧让薛姑娘在殿下跟前受了伤,也能让殿下瞧瞧她的柔弱可怜,多疼惜她几分。” 林墨玉站在原地,静静听著。薛姨妈那句 “在她父亲面前就不稳重”,简直是一语道破小心思。 古代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她將北静王与薛父相提並论,其急於让薛宝釵攀附北静王、早日定下婚事的本意,暴露无遗。而王夫人作为王家与薛家的远房亲戚,自然乐见其成,这般顺水推舟的话,既討好了薛姨妈,又暗合了她心中的盘算,一举两得。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疏淡平静的模样,仿佛只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閒事。北静王的温和有礼,薛宝釵的顺势而为,薛姨妈的急切攀附,王夫人的推波助澜…… 这一切都像一面镜子,照得她愈发清醒。 这样的后宅爭斗,这样的依附攀附,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林墨玉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清明,轻声道:“王夫人说得是,薛姐姐吉人自有天相,想来伤势无碍。天色不早了,臣女一路奔波,有些乏了,先回房歇息了。” 说罢,她敛衽一礼,不等眾人回应,便带著青筠转身离去,留下一屋子各怀心思的人,继续议论著灯市上的 “偶遇” 与薛宝釵的 “好福气”。 林墨玉刚走没多久,荣庆堂外便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北静王水溶亲自护送著薛宝釵归来,丫鬟婆子们小心翼翼地搀扶著宝釵,她被安置在软榻上,左腿微抬,脚踝处已缠上了雪白的纱布,脸色依旧带著几分苍白,却难掩眼底的亮色。 贾母等人连忙起身相迎,薛姨妈更是扑到女儿身边,又是心疼又是欢喜地问长问短。 北静王站在一旁,天青色锦袍上还沾著些许灯市的烟火气,神色温和却疏离,目光不著痕跡地扫过满室,终究还是落在贾母身上,温声道:“老太君,薛姑娘伤势已由府中医女诊治过,並无大碍,只是需静养几日,避免劳累。” “有劳殿下费心了,这般晚了还亲自送回来,真是折煞我们了。” 贾母连连道谢,眼角的余光却在观察他的神色。 北静王微微頷首,目光再次掠过屋內,像是隨口一问,语气平淡无波:“林姑娘方才先行归来,不知是否平安抵达?” 这话一出,薛姨妈脸上的笑意顿了顿,王熙凤连忙接口:“抵达了抵达了,墨玉姑娘说是有些乏了,回房歇息去了。殿下放心,府里定会照料好她。” 北静王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悵然,隨即恢復平静,淡淡道:“如此便好。” 他转身欲走,却被薛宝釵轻轻唤住:“王爷留步。” 北静王回头,见薛宝釵撑著身子,从丫鬟手中接过一个小巧的锦盒,递到他面前,声音带著几分刚受过伤的软糯:“今日多亏王爷出手相助,否则臣女不知要多狼狈。这是臣女亲手制的安神香,不成敬意,还望王爷笑纳,聊表谢意。” 锦盒打开,一缕清冽的香气溢出,不似寻常香料那般浓烈,倒有几分雅致。北静王目光落在锦盒上,又看了看薛宝釵含著期盼的眼眸,终究还是伸手接过,頷首道:“薛姑娘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 “王爷肯收下就好。” 薛宝釵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眉眼弯弯,带著几分少女的娇羞,声音放得更柔,“夜深露重,王爷一路往返辛苦,还请早些回府歇息,务必保重龙体。” 她说话时,指尖不经意般拂过北静王的手腕,虽只是一瞬的触碰,却带著眾目睽睽之下的亲近。北静王微微一怔,隨即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將锦盒交给身后的侍从,语气依旧温和:“多谢姑娘关心,薛姑娘也早些安歇,安心养伤。” “王爷慢走。” 薛宝釵仰著脸,目送他转身离去,眼底的笑意愈发明显,直到那抹天青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才缓缓收回目光,嘴角的弧度却未消减。 薛姨妈见此情景,心中更是篤定,凑到女儿身边,压低声音笑道:“我的儿,这下可好了,北静王对你这般上心,往后的事,定能成!” 薛宝釵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眼底闪过一丝精明,却娇羞道:“母亲小声些,八字还没一撇呢。只是王爷今日这般照料,女儿心中实在感念,往后总要好好报答才是。” 她低头摩挲著裙摆,心中早已盘算开来。今日这一跤,虽疼得真切,却也换来了北静王的亲自护送与关切,这般机会,可遇不可求。 至於林墨玉…… 薛宝釵眼底掠过一丝轻慢,一个只会沉默旁观的清冷性子,如何能懂这般顺势而为的道理?北静王要的是能安定后宅、助力前程的妻室,而非仅供赏玩的寒梅。 而此刻回房歇息的林墨玉,透过窗欞望见北静王离去的身影,听著院外隱约传来的薛宝釵与薛姨妈的低语,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 这般刻意的亲近,这般赤裸的攀附,她既不屑为,也不愿为。北静王纵有温润之姿,终究逃不过世家子弟的权衡与算计,这样的归宿,绝非她所求。 她转身走到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 “选秀、帝王” 二词,又迅速划去,指尖却透著前所未有的坚定。那条险路,她或许真的要试一试了。 34 参与选秀(一)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34 参与选秀(一) 这年薛宝釵18岁,林墨玉17岁,已经远远超过了贾赫当年说京中贵女议亲的年纪。 可整个京城,適龄的闺阁女子竟无一人定下亲事 —— 只因宫中即將选秀的消息,早已悄悄传遍了权贵圈层。这不是寻常的採选,而是皇上平衡朝堂、收拢势力的暗棋,人人都想抓住这难得的机遇。 林墨玉指尖摩挲著素笺的纹路,想起白日里薛宝釵那恰到好处的柔弱与亲近,心中瞭然。 薛家和王家早已算准了这条路,北静王权势煊赫,又是世袭罔替的王爷,对薛宝釵而言,无疑是最优解。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原著中贾家的结局,如同警钟在她耳边迴响。以贾家为代表的世家大族,早已被奢靡与腐朽掏空了根基,皇上年轻气盛,怎会甘心一直被牵制?这次选秀,便是他暗中培植心腹、瓦解世家势力的第一步。 当今圣上与北静王年岁相仿,正是锐意进取之时。 后宫更是清净得很 —— 唯有一位皇后,两位妃子,一位嬪,余下的不过是些无宠无权的答应、官女子,根本成不了气候。 这般稀疏的后妃阵容,对想要求得一席之地的贵女而言,是难得的机遇。比起北静王那早已被齐侧妃、薛宝釵分薄了注意力的后宅,皇宫虽险,却有著无限可能。 更重要的是,她看清了皇上的野心。如今他看似权势不及北静王,可他坐拥天下,握著生杀大权,只需耐心布局,迟早能挣脱世家的束缚,成为真正的掌权者——这正是她入宫的好时机。 隨著选秀日期的临近,一股无形而肃穆的气氛悄然笼罩了京城各达官显贵的府邸。 这日,贾府门前来了几位面白无须、衣著体面却顏色沉肃的內监,由宫中颇有头脸的夏太监领著。王夫人早早迎候,將人引至荣禧堂旁的暖阁。 首先被引入的是林墨玉。 暖阁內,几位內监分坐案后。夏太监坐在主位,见林墨玉进来,目光在她沉静清丽的脸上停留一瞬,竟主动开口,声音比预想中温和些许:“可是林如海林大人之女?” “正是臣女。”林墨玉敛衽行礼。 夏太监点点头,对身旁一位记录的內监道:“林大人当年在兰台寺,清正刚直,后来巡盐扬州,更是两袖清风,陛下都是嘉许过的。” 这番开场,定下了基调。接下来虽然依旧是例行的核查——家世、父母、亲属现状——但问询的语气缓和,很是客气。 身体查验时,那位嬤嬤的动作也轻柔了许多,目光中少了几分挑剔的衡量,多了几分讚嘆。查看完毕,甚至还低声说了句:“姑娘身量匀称,骨相清正,是好的。” 最后,夏太监合上册子,温言道:“林姑娘孝心可嘉,每月不忘为亡母祈福,亦是美德。今日便到这里,姑娘回去歇著吧。” 林墨玉行礼退出暖阁。路过候在廊下的薛宝釵时,薛宝釵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林妹妹,里头……都问了些什么?” 林墨玉脚步未停,只微微侧首,回答道:“不过是些家世常情,身体近况罢了。” 薛宝釵还想再问,暖阁门口的小太监已拉长声音高唱:“薛氏之女薛宝釵——请进——” 薛宝釵连忙深吸一口气,整理好鬢角衣襟,脸上重新掛起无可挑剔的温婉笑容,仪態端方地步入暖阁。 然而,暖阁內的气氛似乎隨著她的到来,突然地发生了变化。夏太监脸上的和煦收敛了,恢復了宫中人特有的、不辨喜怒的平静。 问询起初还算顺利,家世、才艺、品行,薛宝釵答得滴水不漏。 然而,就在问询看似即將结束时,那位一直沉默翻阅另一卷宗册的瘦高內监忽然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像一颗冰珠子砸进平静的水面: “薛姑娘,令兄薛蟠,如今可在金陵?” 薛宝釵心中猛地一坠,脸上温婉的笑容瞬间凝滯了一瞬,但她立刻强迫自己恢復镇定,垂眸答道:“回公公,家兄……目前仍在金陵老家,料理些族中事务。” 那內监目光如锥,盯著她:“哦?料理事务?咱家怎么听说,前些年,金陵城里出了一桩人命官司,好像……就与令兄有些牵连?一个叫什么……冯渊的?” 暖阁內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了。 王夫人在一旁听得脸色发白,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帕子。薛蟠当年为爭买香菱(当时还叫甄英莲)打死冯渊一事,薛家花了不知多少银子上下打点,又倚仗贾府、王家的势力,才勉强將事情压了下去,以“误伤”结了案。 没想到,过去这些年,在这节骨眼上,竟被宫里的太监翻了出来! 薛宝釵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手心瞬间沁出冷汗。她知道此事万万不能坐实,否则莫说选秀,整个薛家都可能被牵连。 薛宝釵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抬起眼时,眸中已漾起一层恰到好处的、带著委屈与困惑的水光,声音却依旧平稳: “公公明鑑。此事……民女亦有所耳闻,乃是当年一场令人痛心的误会与衝突。家兄年轻气盛,与人爭执间確有不当,但绝无蓄意伤人之心。 事后,家母悲痛万分,倾尽家財抚恤苦主,並严惩家兄,令其闭门思过,至今不敢忘怀教训。此事当地官府已有明断,定为『误伤』,且已了结多年。家兄经此一事,早已痛改前非,如今在金陵,亦是谨言慎行,帮扶乡里,再不敢行差踏错半步。” 她这番话,既未完全否认(否认只会显得欲盖弥彰),又將事件定性为“年轻气盛”、“误会衝突”、“误伤”,强调了薛家的悔过、赔偿与薛蟠的“改过”,並抬出了官府的“了断”作为依据。言辞恳切,姿態放得极低,將一个深知家族有瑕、努力弥补的懂事女儿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 陈公公盯著她,目光如刀,半晌才缓缓道:“哦?已了结?改过?” 他转向夏太监,“夏公公,您看这……” 夏太监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並不看薛宝釵,只淡淡道:“既然薛姑娘说官府已了结,那便是了结了。咱们核查秀女,重在本人德行。不过……” 他放下茶盏,目光终於落在薛宝釵苍白却强作镇定的脸上,“天家选秀,关乎国体,最重身家清白,家族德行无亏。令兄此事,虽已结案,终究是履歷上一笔。 薛姑娘今日应对,咱家看在眼里,是个明白事理的。只是这选秀之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些许瑕疵,在贵人眼里或许便被放大了。” 这番话,看似未直接否定,却比直接斥责更让薛宝釵心寒。 它点明了此事是无法抹去的“瑕疵”,在激烈的竞爭中可能成为致命弱点。 “民女……明白。谢公公教诲。”薛宝釵深深下拜,声音已然有些发颤。 那內监盯著她看了片刻,眼神锐利,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薛宝釵竭力维持著面上的镇定与那丝恰到好处的哀恳,后背却已惊出一层薄汗。 夏太监適时地轻轻咳了一声,慢悠悠地开口:“陈公公,既是官府已了结的旧事,且薛姑娘也说了,其兄已改过,咱们今日主要是核实待选秀女本身。薛姑娘的品貌才德,方才看著,倒也是规规矩矩的。” 那陈公公闻言,目光在薛宝釵脸上又扫了一下,这才合上手中的宗册,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夏公公说的是。咱家也是例行核对,免得到时有什么疏漏。薛姑娘,方才多有冒犯。” “不敢。公公们尽职尽责,民女与家人只有感佩。”薛宝釵深深一福,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但礼数无可挑剔。 “好了,薛姑娘也回去歇著吧。”夏太监挥了挥手。 薛宝釵稳住有些发软的腿,保持著仪態退出了暖阁。门在身后关上,她快步走到廊柱边,才敢微微喘息,脸色已然苍白。鶯儿连忙上前扶住她,满眼担忧。 暖阁內,王夫人强笑著又奉了一回茶,说了许多好话。夏太监神色如常地喝了,仿佛刚才那场尖锐的问询从未发生。只是临走前,他似有意似无意地对王夫人嘆了一句:“薛姑娘是个懂事的孩子,可惜……家里兄弟若能更爭气些,就更圆满了。这选秀之事,关乎天家顏面,最重身家清白,德行无亏。夫人是明白人。” 王夫人连声应是,心中却是七上八下。送走內监后,她立刻赶往梨香院。 薛宝釵已缓过劲来,正与母亲薛姨妈相对无言,眼中俱是后怕与忧色。见王夫人进来,薛姨妈忙起身,未语先红了眼眶:“姐姐,这可如何是好?蟠儿那孽障……早不过晚不过,偏偏在这时候被翻出来!” 王夫人坐下,眉头紧锁:“宫里耳目灵通,陈年旧事也能挖出来。今日夏太监最后那句话,分明是敲打。宝丫头今日应对得已是极好,但这事……终究是个污点。” 薛宝釵咬著唇,低声道:“姨母,母亲,此事会不会……影响女儿参选?” 王夫人沉吟良久,缓缓道:“难说。若无人刻意追究,或可遮掩过去。毕竟案子已结,薛家也做了赔偿。但若有人拿此事做文章……”她看了一眼薛宝釵苍白却依旧美丽的脸,“或是……在最终掂量时,与其他身家清白的秀女相比,这便是短处。” 薛姨妈急了:“那可怎么办?咱们能不能再使些银子……” “使银子?”王夫人摇摇头,“到了这个层面,又是关乎选秀,银子未必管用,弄不好反落人口实。”她顿了顿,“如今,只看宫里究竟有多看重宝丫头別的长处,以及……有没有人,愿意替宝丫头说句话,压一压这事。” 她话中意有所指。薛宝釵立刻明白了——北静王府的老太妃。若老太妃真的青睞她,肯在宫中为此事转圜一二,或许还有转机。 但老太妃的青睞,经此一事,是否还能如旧?甚至,此事会不会就是某些不想让薛宝釵入选的人,故意捅到核查太监面前的? 薛宝釵只觉得心乱如麻。 原本因老太妃赏识而升起的些许希望与篤定,此刻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兄长薛蟠,竟成了她青云路上最意想不到、也最难逾越的绊脚石。 . 梨香院的烛火一夜未熄。 薛宝釵坐在镜前,看著铜镜里自己苍白的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鬢边的白玉簪。那玉簪依旧温润,可她总觉得,经了白日暖阁里的那场盘问,连这素净的饰物都沾了几分晦气。 鶯儿为她换了盏新茶,低声劝道:“姑娘,夜深了,该歇著了。太太和姨妈都已经想办法了,您身子金贵,可不能熬坏了。” 薛宝釵摇摇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睡不著。” 她不是没想过兄长的旧事可能成为隱患,却没料到会在核查这关被当眾翻出。宫里的人何等精明,陈公公那番问话,句句戳在要害上,分明是有人提前递了话,或是宫里本就对薛家存了戒心。 “你说,会不会是…… 王家那边的对手?” 薛姨妈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带著压抑的焦虑,“或是京里其他想送女儿入宫的人家,故意要坏了咱们的事?” 王夫人嘆了口气:“不好说。如今这节骨眼上,人人都盯著选秀的名额,明枪暗箭少不了。宝丫头这事儿,虽被夏太监圆了过去,但『身家不清』的印记,怕是已经落在宫里人的册子上了。” 薛宝釵闭上眼,脑海里闪过北静王那日在庭院里的浅笑。 老太妃的青睞是她唯一的指望,可这事会不会让老太妃也生出顾虑? 北静王若知晓,又会如何看待? 她一直以来的端庄自持、温婉得体,努力在北静王和老王妃面前表现,但在兄长的人命官司面前,竟显得如此脆弱。 正乱想著,门外传来丫鬟的轻叩声:“姑娘,凤姐派人送了信来。” 薛宝釵心中一动,连忙让人进来。信笺上只有寥寥数语,说已托人递话给北静王府的管事嬤嬤,旁敲侧击提了今日核查之事,嬤嬤回话称 “老太妃慈悲,念及薛姑娘品行端方,或可从轻考量。” “考量?” 薛宝釵喃喃重复,眸中闪过一丝微光。她明白王熙凤的意思了 —— 选秀不止看家世清白,才貌德行与临场应对,最重要的是,要对上贵人的眼缘。 若能在接下来的复选里拔得头筹,或许能將这桩旧事的影响降到最低。 35 参与选秀(二)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35 参与选秀(二) 三日后,紫禁城体仁阁內,选秀复选正式启幕。 晨光初露,透过雕花窗欞的繁复纹样,斜斜洒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光影交错间,更衬得殿內朱红樑柱巍峨肃穆,连空气中都浮动著几分不容轻慢的威仪。 三十余名通过初核的秀女,按家世品级依次排开,静立殿中。衣袂轻垂,髮簪微敛,无一人敢妄动分毫,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余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悄然迴荡。 林墨玉则立於前排,一身素色暗花衣裙,无过多珠翠修饰,只腰间悬著一枚羊脂玉坠,隨呼吸轻轻晃动,在晨光中泛著柔润的光晕,倒让她在一眾华服秀女中,显出几分清绝脱俗的沉静。 薛宝釵立在后列,一身月白绣暗纹兰草宫装,针脚细密,兰香暗浮,恰好衬得她温婉端方的气度。鬢边依旧簪著那支白玉簪,莹润的玉色与她凝脂般的肌肤相映,只是往日里温和的眉眼间,添了几分刻意收敛的沉凝,握著锦帕的指尖微微收紧,藏住了心底的忐忑。 殿上御座高置,皇上身著明黄常服,龙纹暗绣,面无表情地端坐其上,目光扫过殿中时,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御座之侧,皇后凤冠霞帔,端庄肃穆,身旁伴著两位妃嬪,神色各异。夏太监手持名册,躬身侍立一侧,鸦雀无声。 让林墨玉心头微惊的是,北静王竟也在列,身著亲王蟒袍,立於御座左下首,身姿挺拔,面容沉静。他的目光偶尔扫过殿中秀女,落在薛宝釵身上时,神色无波无澜,仿佛只是寻常打量,可那目光稍作停留,便似有若无地划过薛宝釵,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视线不重,却带著几分难以言喻的穿透力,让林墨玉莫名觉得浑身不自在。她下意识地垂下眼睫,盯著自己的裙裾,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竟不敢抬头与他对视。 就在这时,夏太监尖细却清晰的声音划破了殿內的寂静:“今日复选,奉旨遴选,听到名字的秀女,上前答话,不得有误。” 话音落下,殿內的气氛愈发凝滯,每一位秀女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空气都似被这宫闈的威仪压得沉甸甸的。 “吏部尚书嫡女,沈清瑶。” 夏太监的声音刚落,前排一位身著石榴红宫装的秀女应声出列。她身姿窈窕,鬢边斜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走到殿中盈盈一拜,声音清亮:“臣女沈清瑶,参见皇上,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上微微頷首,皇后则温声问道:“沈姑娘年方几何?平日可有什么雅好?” “回皇后娘娘,臣女年方十七,素爱临帖作画,尤喜描摹兰竹。” 沈清瑶回话时不卑不亢,目光平视,举止得体。 皇上淡淡 “嗯” 了一声,目光扫过她鬢边的步摇,没再多言。皇后见状,便抬手道:“留牌子,归列吧。” 一旁侍女捧著锦盒上前,取出一个香囊递到沈清瑶手中。她谢恩后退回原位,神色间难掩一丝鬆快 —— 能得留牌子,便是留下的信號。 选秀有条不紊地进行著,名字一个个被叫到,有人从容应答,得留牌子留用;有人紧张失仪,被皇上一句 “退下” 便断了念想。 殿內的气氛时而沉寂,时而因某位秀女的应答泛起细微波澜。 “户部侍郎之女,柳如眉。” 柳如眉身著粉白绣桃纹宫装,慌慌张张地出列,行礼时竟不慎踩了裙摆,险些摔倒。她脸色霎时惨白,声音带著颤音:“臣、臣女柳如眉,参见皇上……” 皇上眉头微蹙,夏太监在旁轻声提醒:“柳姑娘,回话需清晰。” 柳如眉强自镇定,却连平日里最熟稔的琴棋书画都说得顛三倒四。皇后轻轻摇了摇头,皇上已沉声道:“心性不稳,退去吧。” 柳如眉眼眶一红,却不敢多言,只能躬身退下,路过秀女队列时,肩头微微颤抖。 林墨玉看著这一幕,心头微嘆。深宫选秀,选的何止是容貌才情,更要一份处变不惊的定力。她正思忖著,忽然听到夏太监高声唱道:“巡盐御史之女,林墨玉。” 终於轮到自己,林墨玉定了定神,迈步出列。素色衣裙无过多修饰,唯有腰间羊脂玉坠轻轻晃动,她走到殿中,躬身行礼,声音清泠如泉:“臣女林墨玉,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她的目光刻意避开了北静王的方向,只平视著御座之下的金砖地面。 皇上打量著她,沉默不说话,皇后在旁边疑惑,正要开口道,他不由开口问道:“林姑娘平日喜好什么?” “回皇上,臣女喜读书,尤爱诗词,也常临摹古帖。” 林墨玉回话时语速平稳,不疾不徐。 就在这时,御座旁的淑妃忽然开口,语气带著几分温柔,但內容却带著锋芒:“林姑娘模样清绝,只是这身装扮,未免太过素净,倒显得有些怠慢了选秀大典。” 这话一出,殿內气氛微凝。林墨玉抬眼,目光坦然地看向淑妃,轻声道:“回淑妃娘娘,臣女以为,选秀重在品行才情,而非衣饰华贵。臣女虽无珠翠环绕,却愿以本心侍君,不敢有半分怠慢。” 她的话不软不硬,既回应了淑妃的质疑,又不失礼数。皇上看著林墨玉说出这段话,眼中闪过一丝讚许,道:“说得好。本心可贵,比金玉珠翠更难得。” 皇后笑道:“林姑娘言之有理,且气度不凡。留牌子。” 林墨玉谢恩接过香囊,转身归列时,忍不住抬眼看向皇上,这是她第一次看皇上的真容,恰好他也在看她,四目相对的剎那,以她现在的修为,林墨玉清晰的可以看出来,皇上眼中带著几分温和的笑意。 好生奇怪,感觉自己在哪里见过一样,林墨玉心头一跳,连忙垂下眼睫,耳根悄悄发烫,快步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选秀有条不紊地进行著,名字一个个被叫到,有人从容应答,得香囊留用;有人紧张失仪,被皇上一句 “退下” 便断了念想。殿內的气氛时而沉寂,时而因某位秀女的应答泛起细微波澜。 “荣国公府表亲,薛宝釵。” 薛宝釵深吸一口气,缓缓出列。月白宫装在晨光中愈发素雅,鬢边白玉簪莹润夺目,她走到殿中,屈膝行礼,动作標准而优雅,声音温雅平和:“臣女薛宝釵,参见皇上,皇后娘娘,各位娘娘。” 皇上的目光在薛宝釵身上停留片刻,开口问道:“薛姑娘的诗才,朕略有耳闻。北静王,听闻老王妃前几日在太后面前,还特意夸讚过她?” 北静王闻声立刻从座中起身,姿態恭谨,声音清晰却不过分张扬:“回皇兄,母妃確曾向太后娘娘提及,赞薛姑娘诗作清新,品性端方。臣弟不过是转述诗会所见,母妃仁厚,这才记下了。” 他答得巧妙,既肯定了老太妃的讚誉,又將功劳归於长辈,自己只居於“转述”之位,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皇上闻言,爽朗一笑,目光重新落回薛宝釵身上,带著几分考究的意味:“哦?前日北静王与朕閒谈时也提及,你那首《咏白牡丹菊》写得颇有风骨,『敢將清魄酬寒露』,意境不俗。可有此事?” 薛宝釵心头猛地一跳,一股混合著惊讶、狂喜与难以置信的暖流瞬间衝撞著她的胸腔。她万万没想到,北静王不仅在老太妃面前为她美言,竟还曾在御前亲自提及她的诗作! 这无声的扶持,比她预想的还要有力,还要……贴心。 她强压下几乎要溢出眼眶的激盪心绪,面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温婉端庄,深深一福,声音因努力克制而显得格外轻柔却坚定:“回皇上,那不过是臣女宴间偶得的拙句,能得王爷记掛,乃至御前垂询,实是臣女不敢想像的殊荣。王爷谬讚,臣女愧不敢当。” 然而,此刻躬身立於御座之侧的北静王,在无人注意的阴影里,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下眉。 皇上提及的“前日閒谈”,確有其事。 但那日他本意是想借薛宝釵的诗才作为引子,更自然地带出对林墨玉那首《题墨菊》及其清冷气质的欣赏,意图既不明显,又能为林墨玉在皇上心中留个印象。 没想到,皇上此刻只单拎出了薛宝釵…… 他抬起眼,目光极快地扫过下方垂首恭立的薛宝釵,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耳廓和极力维持平静的侧脸映入眼帘。 那副强作镇定却难掩欣喜的模样,与他记忆中宝莲寺前、花灯节上那个总是温婉周全的薛宝釵似乎有些微不同。这不同让他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异样,並非厌恶,更像是一种……计划之外发展所带来的、微妙的疏离与审视。 皇上听完薛宝釵谦逊得体的回答,微微頷首,显然对这份“宠辱不惊”颇为受用:“嗯,诗以言志,能写出这般句子,心性可见一斑。留牌子吧。” “臣女谢皇上隆恩!谢皇后娘娘,各位娘娘!” 薛宝釵再次深深下拜,接过內侍递来的玉簪花时,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她依礼垂首后退,转身归列的瞬间,终究没忍住,用最快的速度、最谨慎的角度,极轻地抬了下眼,望向御座之侧。 北静王已重新落座,身姿依旧挺拔,只是那张俊美沉静的脸上,並无她预想中的讚许或鼓励之色。 他的目光似乎落在她身上,又似乎穿透了她,看向更远的地方,眼神里带著一种……她看不懂的、近乎出神的迷茫,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恩典”或別的什么思绪攫住了心神,与这殿內庄严肃穆的气氛格格不入。 薛宝釵心头那簇因他暗中相助而燃起的、温暖明亮的火焰,像是被一阵无形的冷风吹过,火苗猛地摇曳了一下。 他那是什么表情?难道……他帮她,並非出於她所期待的那种心思?还是说,连他自己也未曾料到皇上会如此明確地表態? 疑虑的冰丝悄无声息地缠上心头,让她方才的狂喜瞬间凉了半截。但此刻容不得她细想,她迅速垂下眼帘,握紧了手中那个象徵著机会的香囊,如同握紧一根救命稻草。 无论如何,结果是好的。北静王这条线,无论他是何心思,都必须牢牢抓住,绝不能有失。 .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了京城。贾府一门双姝,林墨玉与薛宝釵,竟双双在复选中留了牌子! “留牌子”三个字,在选秀的语境里,分量重如千钧。 这意味著她们不仅通过了最严苛的筛选,更代表著起步便有了“位分”——要不进后宫,要不就被赐给皇家子弟,无论哪一种,都与那些落选归家或充作宫女的秀女,有了云泥之別。 贾府上下,从贾母到最下等的粗使婆子,脸上都洋溢著一种与有荣焉的喜气,只是这喜气底下,各人滋味不同。 荣禧堂內,贾母端坐上位,脸上是欣慰与感慨交织的复杂神色。 她看著下首的王夫人、邢夫人,以及特意赶来的薛姨妈,缓缓道:“咱们家,到底是有福气的。墨玉那孩子,性子是清冷了些,可这份气度见识,不愧是她父亲林如海的女儿。宝釵更是没得说,稳重周全,如今连皇上都夸她诗才品性。” 王夫人捻著佛珠,嘴角含著笑,心里却是另一番计较。 林墨玉留牌子,固然是荣国府的体面,可这体面多半要算在林如海上。 真正让她心头熨帖的,是薛宝釵。 自己这姨外甥女,顶著薛蟠那桩糟心事的压力,还能得皇上亲口夸讚、顺利留牌,其中北静王府,尤其是老太妃的暗中助力,怕是起了大作用。 这证明了什么?证明了她的眼光没错,宝釵这孩子,是有大造化的,也能给宝玉、给王家带来实际的助益。 薛姨妈更是喜极而泣,拉著王夫人的手不住道:“姐姐,真是菩萨保佑!宝丫头这孩子,自小懂事,吃了多少汤药才调理好身子,如今总算……总算有了出路!” 她心里盘算的,自然是女儿若能更进一步,薛家皇商的门楣便能藉此洗刷几分,儿子薛蟠的前程或许也能跟著沾光。 王熙凤最是伶俐,早就吩咐下去,府里上下这个月月钱加倍,又张罗著在花园里摆两桌小宴,“虽不敢大肆庆祝,但自家人总要为两位姑娘高兴高兴。” 她心里明镜似的,这两位如今可是金贵人了,日后是相互扶持还是彼此较量暂且不论,眼下这贾府“一门双赐牌子”的荣耀,可是实实在在能拿来充门面、长声势的。 唯独梨香院和瀟湘馆,气氛微妙。 梨香院里,薛宝釵对著满屋子道贺的亲戚姐妹,依旧笑得温婉得体,应对如流。 可夜深人静时,她独坐灯下,指尖抚过那个御赐的香囊,脑中反覆回放的,却是体仁阁上北静王那双出神而迷茫的眼睛。 皇上的赏识是意外之喜,老太妃的扶持是预料之中,可北静王那抹看不懂的神色,却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心口,让她无法全然沉浸在喜悦里。她需要更明確的信息,需要知道他到底是如何想的。 瀟湘馆则安静得多。 林墨玉留牌子的消息传来时,她正陪著黛玉临帖。小黛玉还不大明白“留牌子”的確切含义,只知道姐姐似乎要做一件很厉害、但要离开家很久的事,抱著她的胳膊眼圈红红。 林墨玉温声安抚著怀中眼圈泛红的妹妹,指尖轻轻梳理著黛玉柔软的髮丝,声音柔和得如同春日檐下融化的雪水:“玉儿乖,姐姐只是去一个……离贾府近些的地方读书学规矩,等站稳了脚跟,就接玉儿过去玩,好不好?” 黛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將小脸更深地埋进姐姐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带著浓重的鼻音。 待哄得黛玉渐渐睡去,林墨玉独自坐在窗边,望著院內伶仃的竹影,心中那强压下的波澜才汹涌而起。白日里的平静与筹算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密的、啃噬心肺的疼。 入宫,是为了林家。 可是……玉儿怎么办? 把体质纤弱又心思敏感的黛玉独自留在贾府,就像把一颗未经雕琢的稀世明珠,放在了一群各怀心思的人中间。 贾母虽疼外孙女,终究年事已高,精力不济。王夫人表面和气,內里如何想黛玉这个“外姓”且可能妨碍她宝贝儿子前程的女孩?底下那些丫鬟婆子,最是会看眼色拜高踩低…… 而最让林墨玉心头揪紧的,是那个衔玉而生的贾宝玉。 他对黛玉那份超乎寻常的亲昵与关注,贾府上下乃至外头隱约的流言…… 如今自己一旦入宫,黛玉失去了最直接的庇护,以宝玉那不管不顾的性情,王夫人那寻找儿媳妇的执念,会不会…… 她不敢深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后怕沿著脊椎爬上来。 指尖无意识地蜷紧,攥住了袖口细腻的布料。不行,绝不能將玉儿置於这般境地。 入宫势在必行,但玉儿也必须有个稳妥的去处。 贾府绝非久留之地。 一个念头,如同暗夜中划过的流星,骤然照亮了她纷乱的心绪——当她的位分到了“嬪”。 按照宫规,嬪位是一宫主位,有资格在宫中拥有相对独立的院落和一定的份例,更重要的是,有了提请接娘家年幼姊妹入宫“陪伴”或“教养”的资格! 虽然不易,並非定製,但若有恩宠或事出有因,並非没有先例。 对,就是这样。 林墨玉眼中的迷茫与痛楚渐渐褪去,被一种异常清亮坚定的光芒取代。 原本入宫或许只是为了家族復兴的权宜之计,此刻却陡然有了更具体、更迫切的个人目標——儘快晋位,获得接黛玉入宫的资格。 她站起身,走到妆檯前,铜镜中映出她清冷绝尘却异常坚定的面容。 36 圣旨一下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36 圣旨一下 赐牌子的喜悦尚未完全沉淀,真正的去处与位分,才是决定这些秀女未来命运的关键。 所有留牌子的秀女都在各自府中忐忑等待,那份悬而未决的旨意,比之前任何考验都更牵动人心。 暖香坞內,林墨玉静坐窗前,脑中反覆回放著体仁阁上那短暂的一幕。 皇上的面容、声音、甚至那打量她时微不可察的神情…… 为何总让她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並非容貌的相似,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在哪里感受过的气质或轮廓?她凝神细思,却如雾里看花,捕捉不到清晰的线索。 正当她蹙眉沉思之际,宫中的旨意终於到了。 宣旨太监的声音在荣国府正厅响起,清晰而肃穆。旨意出乎了许多人的预料: “林氏墨玉,淑慎性成,勤勉柔顺,雍和粹纯,著册封为贵人,赐號『清』。” “薛氏宝釵,温良恭俭,柔嘉维则,才华横溢,著册封为北静王庶妃。” 两道旨意接连颁布,厅內瞬间寂静,隨后才爆发出压抑的惊呼与道贺声。 林墨玉与薛宝釵一同上前领旨谢恩。 林墨玉面色平静,叩首谢恩时心中却飞快盘算:贵人,正六品,虽不算高,但有独立封號“清”,已是难得的体面与区分。 薛宝釵的庶妃……她迅速回想宫规,皇子、亲王后宅中可有“庶妃”之位,地位在侧妃之下,但並无明確品级对应,通常用以安置身份特殊或家世略有不足的女子。 以皇商出身册封“庶妃”,倒是不多见,其地位大约在贵人之上,嬪位之下? 意义颇为微妙。 果然,旨意一下,贾府眾人神色各异。 贾母眉头微动,目光在林薛二人身上转了一圈,终究化作一声听不出情绪的轻嘆。 王夫人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庶妃,听著便比“贵人”更高,不愧是是“自家人”。 薛姨妈则是喜上眉梢,却又带著一丝茫然,趁著眾人上前道贺的混乱,她忍不住拉住身边一个略通宫规的嬤嬤,压低了声音急切问道:“嬤嬤快与我说道说道,这庶妃……比林贵人是高还是低?贵人是几品?庶妃又是几品?” 那嬤嬤面露难色,斟酌著低语:“回姨太太,按宫里的规矩,贵人是正经的主子娘娘品级,正六品。庶妃嘛……这是王府里的名號,在宫里……位次大约在贵人之上,但具体品级却无明文,端的看皇上的心意和日后的恩典了。” 这话说得含糊,薛姨妈听了,喜色更甚,这就说明自家女儿一开始就比林墨玉高一头! 贾府正厅內,香烛余烟裊裊,宣旨太监早已离去,留下满室复杂难言的气氛。 薛姨妈得了嬤嬤那番话,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眉眼间的喜色几乎要溢出来。 她强自按捺著,走到薛宝釵身边,握住女儿的手,轻轻拍著,低声道:“我的儿,到底是皇上看重北静王,你这一去便是庶妃,往后……” 她顿了顿,眼角余光瞥向一旁静立的林墨玉,声音不自觉又压了压,带著几分自得与宽慰,“总是体面尊贵的。” 王夫人也走上前来,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欣慰笑容,拉著薛宝釵另一只手:“宝丫头向来是个有福气的,模样品格都是顶尖,如今得了这庶妃的名分,虽是王府,可北静王是何等尊贵受宠的人物?这前程,竟是比那……”她话到嘴边,似觉不妥,又咽了回去,只笑道,“总之是极好的造化。” 两个人都被近在咫尺的富贵迷昏了头脑,说的话都很危险。 贾母坐在上首,將这一切尽收眼底,手中捻著的佛珠微微一顿,旋即又恢復如常。 她看向林墨玉,见外孙女神色平静,既无失落,也无怨懟。贾母心中暗嘆,这孩子,心思越发沉静了,这样也好,说不定可以走的更远。 邢夫人、尤氏等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道喜,话里话外,难免將两位新晋的“贵人”与“庶妃”比较一番。 厅中一时充满了各种含义不明的恭维与试探。 贾探春、史湘云等姐妹则围住了林墨玉和薛宝釵。 探春爽利,先对林墨玉笑道:“林姐姐,恭喜了!『清贵人』,这封號真真是配你!”又转向薛宝釵,笑容依旧,语气却更添了几分郑重:“宝姐姐此去王府,亦是大喜。北静王府门第高贵,姐姐定能顺遂。” 史湘云心直口快,拉著薛宝釵的手晃了晃:“爱哥哥常说北静王是个神仙般的人物,风姿卓绝,宝姐姐日后可见著了!”说完,又觉似乎冷落了林墨玉,忙补道:“林姐姐入了宫,也能常见到皇上和各位娘娘呢!” 薛宝釵脸上始终掛著端庄得体的微笑,对眾人的祝贺一一道谢,举止从容,毫无骄矜之色,只温声道:“都是皇恩浩荡,托赖府上长辈洪福。”她目光与林墨玉相接。 林墨玉亦頷首回礼,浅笑道:“薛姐姐说的是。” 心中却想,从今日起,她与薛宝釵,便是真正走上了两条再无交集、却可能遥遥相望、乃至暗中较力的路了。 一个是宫墙之內步步谨慎的“清贵人”,一个是王府后院身份微妙的“庶妃”。 前路如何,端看各自造化与手段了。 贾母见时辰不早,厅內议论声渐杂,便轻咳一声,开口道:“旨意已下,便是定了名分。玉儿不日便要进宫,宝丫头也要预备著王府的规矩。这些都是大事,马虎不得。凤丫头,你多费心,该预备的依例预备起来,不可简薄,也不可逾越。其余人等,都散了吧,让两个孩子也静静心。” 王熙凤连忙应下,脸上堆著笑,心里却已经开始飞快盘算两份不同的“嫁妆”单子与打点各处所需的银钱物件。 册封的喧闹与恭贺声渐次散去,眾人心思各异地回了各自院落。 林墨玉却未直接回瀟湘馆,而是悄然转道,去了王熙凤理事的东跨院。 王熙凤刚打发走几拨道喜的婆子,正倚在炕上剥著新贡的荔枝,见林墨玉进来,脸上立刻堆起热络的笑:“哎哟,我的清贵人娘娘,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什么事打发个小丫头来吩咐一声就是了!” 林墨玉微微一笑,摒退了左右,只留青筠在门口守著。她在王熙凤对面的绣墩上坐下,姿態嫻雅,开门见山:“二奶奶快別取笑我了。今日过来,是有一件要紧事想託付给二奶奶。” 王熙凤见她神色郑重,也收了玩笑,坐直身子:“妹妹儘管说,只要嫂子能办的,绝无二话。” 林墨玉从袖中取出一个素麵锦囊,轻轻放在炕几上,声音平和:“母亲临终前,为我和妹妹玉儿留下了她的嫁妆私蓄。这些年来,我们姐妹在府中吃穿用度,皆仰赖外祖母和舅母照拂,已是感激不尽。如今我既有了去处,这些银钱便不好再閒置,更不该继续让府里破费。” 听到“贾敏的嫁妆私蓄”,王熙凤那双精明的丹凤眼几不可察地亮了一下。 谁不知道当年贾敏出嫁时,贾府正是鼎盛,嫁妆之丰厚轰动京城。她面上不动声色,笑著推拒:“妹妹这话说的,岂不是见外了?老太太、太太疼你们还来不及……” 话虽如此,她的手却已自然而然地接过了那个看似轻薄的锦囊。 入手微轻,里面似乎是……几张纸? 她心下略有些失望,原以为会是地契房契或珠宝之类,若是银票,林家家底她知道,林如海清官,贾敏的私蓄又能有多少? 她漫不经心地打开锦囊,抽出里面那几张色泽特殊的官制银票,目光隨意一扫—— 下一瞬,王熙凤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捏著银票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尖都有些发白。 她瞪大了眼睛,几乎是扑到窗边更亮堂的光线下,將银票翻来覆去地查验。 一张、两张、三张……整整五张!每张的面额赫然是——壹万两! 足足有五万两白银! 王熙凤倒抽一口凉气,心头狂跳,手都微微发颤。她掌管荣国府中馈多年,太清楚这个数目意味著什么了!这几乎抵得上府里大半年的流水进项! 更让她震撼的是,这还仅仅是贾敏嫁妆的“一部分私蓄”?林家……不,是已故的姑太太贾敏,竟给女儿留下了如此惊人的傍身之资! 她猛地抬头,看向依旧安坐品茶的林墨玉。少女侧影清雋,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瓷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捧著茶盏的手指纤长如玉,姿態嫻雅得仿佛刚才给出的不是足以让人疯狂的巨款,而只是几页诗笺。 巨大的数额衝击过后,王熙凤迅速冷静下来,脑中念头飞转。她捏著那几张滚烫的银票走回炕边,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却比方才真切了十倍,带著前所未有的慎重与探究:“我的好妹妹,你可真是……深藏不露啊!给嫂子这么一大笔钱,是要嫂子替你保管,还是……” 林墨玉放下茶盏,抬眼看向王熙凤,目光清澈坦然:“二奶奶,这笔钱,我有打算。” 她语气平稳,条理清晰:“这五万两,我想托二奶奶替我办三件事。” “第一,拿出三万两,在京中或京畿稳妥之处,置办一些店铺、田庄。不必张扬,收益稳定、易於管理为上。地契房契,我要进宫前就收到。” 王熙凤点头,心下暗赞,这是要给自己置办產业,留后路、生银钱,想得长远。 “第二,剩下一万两,请二奶奶设法帮我兑成小额银票,或换成些不易察觉、又能应急的硬通货,我要带进宫去。” 宫里用钱的地方多,打点、应急,没有银子寸步难行。 “这第三……” 林墨玉说到这里,忽然站起身,缓步走到王熙凤面前,伸出那双纤细却稳定的手,轻轻握住了王熙凤因激动而有些微热的手。 王熙凤一怔。 林墨玉仰起脸,那双酷似贾敏的明眸里,此刻漾著诚恳的请求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二奶奶,这最后的一万两,是我的一点私心,也是我最大的託付。” 她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我这一去,最放心不下的,便是玉儿。她年纪小,身子弱,性子又敏感纯善。外祖母固然疼爱,但府中人事繁杂,难免有照应不到、或……人心浮动之时。二奶奶是府里最精明能干、也最明白事理的人。我只求二奶奶,日后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多看顾玉儿几分。若她有什么短缺、受了什么委屈,或是……有什么不长眼的人、不长心的话冒犯了她,求二奶奶能护她一护,提点她一程。” 她將王熙凤的手握紧了些,眼中水光微闪,却又强忍著没有落下:“这一万两,不是酬劳,是我做姐姐的一点无能的心意,也是我给玉儿买的一份『安心』。唯有二奶奶收下,我在宫里,才能稍稍安心,才能有力气去爭、去站稳脚跟。將来……无论是我,还是玉儿,都不会忘了二奶奶今日的恩情。” 这番话,情真意切,利弊分明,更將王熙凤抬到了“唯一託付”的高度。既给了实实在在的巨大好处,又动了真情,还许下了未来的回报。 王熙凤看著眼前这个还没有嫁人却已思虑深远至此的少女,心中震撼难以言表。这哪是个即將入宫、看似需要依靠的小姑娘?这分明是个心思縝密、出手果决、深諳人性与利益交换的厉害角色! 她反手握住了林墨玉微凉的手,脸上笑容收敛,换上了一副极为郑重的神色:“好妹妹,你的心思,嫂子明白了。你放心,玉儿在我眼里,跟我亲妹子没两样!只要有我王熙凤在一天,在这荣国府里,就绝没人能给她气受!银子我替你办得妥妥噹噹,玉儿我也一定给你看顾好!你在宫里,只管安心向前,家里一切,有嫂子呢!” 林墨玉终於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浅笑,再次屈膝:“那一切,就拜託二奶奶了。” 她知道,这一万两和这番託付,或许比任何承诺都更能保证黛玉在贾府未来数年的安稳。 而她,也终於可以卸下一部分后顾之忧,去面对那深不可测的宫廷了。 王熙凤扶著林墨玉,看著少女沉静离去的背影,再低头看看手中那几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银票,心中滋味复杂,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混合著惊嘆与佩服的嘆息。 这位林妹妹,了不得。 日后这宫里宫外,怕是少不了她的戏唱了。 37 北静王反应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37 北静王反应 圣旨一下,迅速传遍京城,成了街谈巷议的热门话题。 皇上这次给自己留的秀女確实不多:两位贵人——清贵人林氏(林墨玉)和沈贵人沈氏(沈清瑶)。 三位答应——李氏、季氏、陶氏。阵容清简,倒也符合当今圣上后宫一向不丰的作风。 然而,真正引人瞩目、甚至引发热议的,是皇上对北静王水溶的“厚爱”。 圣旨明发,皇帝亲自为北静王选定正妃——当今丞相王珣的嫡女王明珠。 此女家世显赫,才貌双全,是京中顶尖的闺秀,做亲王正妃,门当户对,无人能置喙。 不仅如此,皇上还“贴心”地为北静王指了一位庶妃——正是刚在选秀中留了牌子的皇商薛家之女,薛宝釵。 一门双赐,正妃与庶妃同时指定,且正妃是丞相之女,庶妃是才名在外的皇商之女,一文一商,一权一钱,一正一侧,真真是考虑周全,皇恩浩荡。 消息一出,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无不嘖嘖称讚。 “瞧瞧!皇上对北静王爷,那可真是没得说!亲兄弟也不过如此了吧?” “就是!正妃是丞相千金,何等体面!连庶妃都亲自指了,还是那位有才名的薛姑娘,听说皇上都夸过她诗写得好呢!” “王爷年纪也不小了,后院就一位侧妃,皇上这是操心弟弟的家事,给安排得明明白白啊!” “圣眷优隆,兄弟情深,实乃佳话!” 溢美之词如潮水般涌向皇宫和北静王府,仿佛这真是一段君仁弟恭的绝世美谈。 然而,北静王府內,气氛却截然不同。 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王府正厅迴荡,字字清晰。当念到“赐丞相王珣之女王明珠,为北静王正妃”时,跪在下首接旨的北静王水溶,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素来沉静俊美的脸上写满了错愕与不敢置信,甚至忘了接旨的礼仪,直直地望向那明黄的绢帛,仿佛想確认自己是否听错。 “溶儿!” 坐在一旁的北静太妃脸色微变,低声急唤,同时伸手在他袖子上不轻不重地拉了一把。 水溶被母亲这一拉,回过神来,意识到失態,艰难地重新垂下头,但紧抿的唇线和骤然握紧的拳,泄露了他內心的剧烈震盪。 太监的声音继续:“……赐皇商薛氏之女薛宝釵,为北静王庶妃。钦此。” 念完了。 厅內一片寂静。 香炉里的青烟笔直上升,时间仿佛凝滯。 宣旨太监等了片刻,不见北静王谢恩接旨,只得躬身上前一步,脸上带著程式化的笑容,语气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王爷?请接旨吧。” 水溶仿佛没听见,依旧垂首跪著,背脊挺得笔直,却透著一股僵硬的冷意。 太妃在一旁急得不行,又不敢再明著拉扯,只得用眼神频频示意。 “王爷?” 太监又唤了一声,笑意淡了些。 水溶终於缓缓抬起头,目光却不像在看圣旨,而是越过太监,看向了门外虚空处,声音乾涩地开口:“就……只有这些了吗?” 太监一愣,旋即笑道:“王爷说笑了,圣旨金口玉言,自然就是这些,奴婢已经念完了。” “不对!” 水溶骤然出声,竟忽地站了起来,上前一步,几乎是从太监手中“拿”过了那捲圣旨。 他动作有些急,明黄的绢帛在他手中展开,他的目光急切地扫过上面的每一个字,从头到尾,又从尾到头。 没有。 没有那个名字。 没有“林氏”,没有“墨玉”,没有……任何与她相关的只言片语。 “不可能……怎么会没有……” 他喃喃低语,握著圣旨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白,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震惊过后的茫然与一丝压抑不住的……恐慌? “王爷,您这是……” 太监被他的举动嚇了一跳,想阻拦又不敢。 太妃也站了起来,脸色难看:“溶儿!不可失仪!” 水溶却像是听不见任何声音了。他猛地將圣旨塞回太监手中,转身,一把抓起旁边衣架上掛著的墨色绣金螭纹斗篷,胡乱往身上一披,抬步就往外走,步履又快又急,带起一阵冷风。 “溶儿!你去哪里!” 太妃惊道。 水溶脚步不停,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决绝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掷地有声: “我要进宫!我要去问问皇兄——” 他猛地回头,眼中是再也掩饰不住的惊涛骇浪,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他是不是……忘了什么!” 话音未落,人已如一阵疾风般,衝出了正厅,留下满室惊愕的太监、惶急的太妃,以及那份仿佛骤然变得烫手起来的明黄圣旨。 北静王一路快马加鞭,风驰电掣般冲至宫门口。马蹄未停,戍卫宫门的金甲护卫已上前一步,长戟交错,拦住去路,抱拳行礼,声音鏗鏘:“王爷!宫禁重地,无旨不得驰马入內!” 水溶猛地勒住韁绳,骏马长嘶人立。他胸膛起伏,连道三个“好”字:“好,好,好!” 声音里压著火,又带著一股不管不顾的决绝。 他翻身下马,將韁绳隨手一扔,看也不看那价值千金的宝马和面面相覷的护卫,径直朝著深宫內苑的方向疾步而去,隨即竟在宫墙下的御道上奔跑起来。 墨色斗篷在他身后猎猎作响,他穿过一道道巍峨的宫门,掠过一排排肃立的侍卫与低头疾走的宫人。沿途所有人见到他,无不惊愕地停下脚步,躬身行礼,他却恍若未见,目不斜视,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一个身影。 终於,他衝到了皇帝日常理政的乾元殿外。 高耸的殿宇在日光下投下沉重的阴影。他猛地停住脚步,胸膛剧烈起伏,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伸手整理跑乱了的衣襟和鬢髮,正要抬步踏上汉白玉台阶—— 一把看似寻常的拂尘,无声无息地横在了他身前。 水溶动作一顿,霍然转头向左看去。 只见乾元殿总管太监李德全,不知何时已静立在一旁,手中握著那把拂尘。 见水溶看来,李德全缓缓收回扫帚,脸上堆起无可挑剔的恭敬笑容,微微躬身,声音又轻又缓,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王爷,您来了。万岁爷此刻正与王丞相商议要事,请您稍候片刻。待里头散了,奴才立刻为您通传,您看……可好?” 又是阻拦。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水溶胸中那团不顾一切衝来的怒火,被宫门护卫浇了一盆冷水,此刻又被李德全这软绵绵却密不透风的“拂尘”挡了一下,炽热的气焰顿时消减了大半。 他僵硬地点了点头,从牙缝里挤出硬邦邦的一个字:“好。” 然后便如同一尊石雕,沉默地立在殿前廊下。 春日阳光暖融,他却只觉得周身发冷。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內隱约传来皇帝与丞相模糊的谈笑声。他站得笔直,唯有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泄露著內心的焦灼与不甘。 膝盖开始传来隱约的酸痛,那是方才奔跑和长久站立的结果。可每当这酸疼提醒他放弃时,脑海中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林墨玉清冷的眉眼,宝莲寺佛前沉静的侧影,体仁阁上那抹素色……一股说不清道不明、却异常坚韧的力量,便支撑著他继续等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几乎要以为皇帝忘了他还在外面时,殿门终於“吱呀”一声开了。王丞相满面红光地走出来,见到他,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热情的笑容。 殿门在皇帝那句“丞相先下去吧”之后,沉重地合拢,將內里的波涛汹涌暂时隔绝。 王丞相王珣——当朝文官之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身著紫袍玉带,气度沉凝。他步出乾元殿,脸上的谦恭笑容尚未完全收敛,便对上了廊下候著的北静王水溶。 水溶此刻虽已稍作整理,但急促赶来、久候殿外的痕跡犹在,额角因方才激动泛著微红,眼神里还残留著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掩去的焦灼与沉鬱。 王丞相何等人物,宦海浮沉数十年,最擅察言观色。他目光在北静王脸上一转,心中便已瞭然七八分——这位年轻王爷,怕是对今日的赐婚,並非全然如外界传言那般“喜出望外”。 他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加深了几分,快步上前,拱手为礼,姿態放得极低,声音却不高不低,恰好能让不远处侍立的宫人隱约听见:“王爷,您来了。老臣方才还在御前与陛下说起,能得陛下赐婚,將小女许配王爷,实乃我王氏满门莫大的荣幸,也是小女明珠几世修来的福分。”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抬高了皇帝和北静王,又点明了“赐婚”的荣耀与“福分”,將自家女儿置於一个看似被动、实则尊荣的位置。 水溶此刻心乱如麻,满脑子都是林墨玉和方才皇帝的態度,但面对这位未来岳丈、权势煊赫的丞相,他不得不强打起精神,压下所有情绪,回了一礼,声音有些乾涩:“丞相过谦了。王小姐名门闺秀,才德兼备,是本王……高攀了。” “王爷折煞老臣了!” 王丞相连忙摆手,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属於父亲的欣慰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王爷龙章凤姿,年少有为,乃我朝栋樑。小女虽被老臣与她母亲娇养了些,却也自幼熟读《女诫》《內训》,懂得侍奉翁姑、相夫教子的本分。” 他顿了顿,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种推心置腹般的恳切,目光却锐利如针,直直看向水溶的眼睛: “王爷,老臣只有明珠这一个嫡女,自小是捧在手心里,如珠如宝地养大的。她心思单纯,性情柔顺,往后入了王府,便是王爷的人了。” 他的语气忽然转沉,带著一丝不容错辨的、属於父亲和当朝丞相的双重威压: “万望王爷……能看在陛下赐婚的隆恩,看在我这老臣的薄面上,多多怜惜、善待於她。莫要……让她受了委屈才是。” 这番话,软中带硬,情中藏锋。表面是慈父恳求,实则是在提醒水溶:这桩婚事是皇帝钦定,我女儿身份尊贵,你需得慎重对待。那“莫要让她受了委屈”几个字,更是意味深长,既指婚后可能的冷落,也隱隱指向了今日同时赐下的那位“薛庶妃”,甚至……可能存在的其他变数。 水溶听懂了。他额角突突直跳,心头那股憋闷更甚。但此时此刻,他没有任何立场反驳或流露不满。他只能迎著王丞相那看似恳切、实则锐利的目光,勉强扯出一个算是礼节性的弧度,声音紧绷: “丞相放心。王小姐既入王府,本王自当……以礼相待,不会委屈了她。” “有王爷这句话,老臣就安心了。” 王丞相得到了想要的“承诺”,脸上笑容顿时真切了许多,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机锋从未发生过。他再次拱手,“那老臣就不打扰王爷面圣了,先行告退。” 说罢,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水溶一眼,这才转身,迈著稳重的步伐,沿著汉白玉的宫道缓缓离去,紫袍的背影在春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沉肃而充满力量。 水溶站在原地,望著王丞相远去的背影,袖中的手缓缓握紧。额角的伤口隱隱作痛,而王丞相那番话,更像是一根无形的绳索,悄然套上了他的脖颈,提醒著他这桩“天赐良缘”背后,那无法挣脱的政治联姻实质,以及他身为亲王,在皇权与相权之间的身不由己。 与林墨玉那清冷脱俗、仿佛不染尘埃的身影相比,眼前这一切,显得如此沉重而现实。他心中那点不甘与念想,在这位老谋深算的丞相面前,似乎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李德全適时地出现在水溶身侧,低声道:“王爷,万岁爷宣您进去。” 水溶深吸一口气,將所有的纷乱思绪死死压下,挺直背脊,迈步走向那扇沉重的殿门。 水溶迈步进殿,膝盖传来针刺般的密集疼痛,他极力维持著步態平稳,走到御阶之下,撩袍跪下,声音因压抑和紧绷而显得有些沙哑:“臣弟给皇兄请安。” 皇帝端坐於高高的龙椅之上,明黄的常服在殿內光线下显得威严而疏离。他淡淡地“嗯”了一声,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对水溶的焦急到来一无所知:“起来吧。” “谢皇兄。” 水溶起身,膝盖的疼痛让他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著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然后说出了第二句话,语气甚至带著一丝兄长的调侃:“来得正好,看见你未来的亲家了吗。” 他指的是刚走出去的王丞相。 “不敢当,不敢当。” 王丞相虽已退出,但皇帝的话仿佛还在殿內迴荡。水溶心中苦涩,却只能顺著话头。 空旷的大殿內,皇帝与水溶两人互相不开口,空气骤然凝滯。 水溶见皇帝不再开口,只是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心知不能再等,只能硬著头皮率先开口,声音乾涩:“皇兄,关於此次赐婚……” “哦?” 皇帝眉梢微挑,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北静王是对王明珠不满意?丞相嫡女,才貌双全,堪为良配。” “不是,不是王小姐不好。” 水溶连忙否认,急切地解释道,“只是……只是臣弟此前向皇兄提及的,是两位颇有诗才的女子。一位是薛宝釵……” “朕不是將她赐予你为庶妃了吗?” 皇帝打断他,语气理所当然。 “还有一位,是林墨玉!” 水溶终於说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已久的名字,眼中带著期盼。 皇帝闻言,忽然笑了,那笑容坦荡,仿佛兄弟间分享一件趣事:“你说这个啊。朕记得。诗才出眾的两个姑娘,一个归你,一个归朕,这不是刚刚好吗?免得你说朕这个做兄长的,把所有好东西都揽在自己身边。” “皇兄!” 水溶急了,上前半步,也顾不得礼仪,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但臣弟……臣弟心中属意的,是林墨玉啊!” 情急之下,他几乎脱口而出。 皇帝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目光变得深沉而锐利,语气却依旧平静:“但你母妃,北静太妃,前日入宫向太后请安时,可不是这样说的。她盛讚薛宝釵端庄稳重,堪为王府助力,对王明珠更是讚不绝口,认为门当户对,是正妃的不二人选。”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压低,带著无形的压力,“何况,圣旨已下,明发天下。北静王,你是想让朕朝令夕改,沦为天下笑柄吗?” “皇兄!” 水溶被逼到绝境,口不择言,“可以换!让林墨玉与王明珠换!或者……或者让薛宝釵与林墨玉换!这不也是两全其美吗!”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却已收不回来。 “放肆!” 皇帝勃然大怒,猛地抓起手边的龙泉青瓷茶盏,朝著水溶劈头盖脸地摔了过去!瓷盏挟著风声和皇帝的怒气,又快又狠。 水溶瞳孔一缩,却僵在原地,躲也不敢躲。“啪”的一声脆响,茶盏擦著他的额角飞过,砸在身后的金砖地上,碎裂成片。温热的茶水和茶叶溅了他半身,额角被碎片划开一道细长的口子,鲜血立刻渗了出来,蜿蜒而下。 皇帝胸膛起伏,指著他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声音冰寒彻骨:“混帐东西!你让丞相顏面何存?让林氏姑娘的清誉何存?朕看你是昏了头了!下去!” 水溶额角的血顺著脸颊流下,滴落在衣襟上,晕开暗红的痕跡。他脸色惨白,嘴唇翕动,却再说不出一句话。所有的衝动、不甘、期盼,都在这一盏怒火和额头的刺痛中,化为冰冷的灰烬。 他缓缓垂下头,撩起沾著茶叶和血渍的衣摆,机械地跪下行礼,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臣弟……告退。” 他转身,步履有些踉蹌地走出了乾元殿。阳光刺眼,额角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却远不及心中那片空茫的冰冷。 空寂的大殿內,皇帝独自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看著水溶失魂落魄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碎裂的瓷片和那抹刺眼的血跡。 他缓缓靠向椅背,手指在光润的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敲击著,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抹难以捉摸的幽光,薄唇微启,一字一顿,带著某种玩味与深意,低声念出了那个名字: “林、墨、玉。” 李太监在旁边不吭一声,老老实实地站在旁边。殿內香炉青烟依旧笔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38 风雨俱来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38 风雨俱来 北静王失魂落魄地回到了王府。平日神骏飞扬的千里马被小廝牵走时,鬃毛凌乱,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马身汗湿。 往常他总要亲自查看爱马,细细叮嘱如何刷洗饮喂,今日他却恍若未闻,任由小廝轻手轻脚接过韁绳,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 “我的溶儿!” 太妃早已闻讯,焦急地等在前厅廊下。 一见儿子进来,她立刻快步上前,待看清水溶俊美脸庞上那道新鲜刺目的红痕,以及沾染了茶渍、略显狼狈的衣襟时,心疼得声音都变了调,“这……这是怎么弄的?谁把你伤成这样?!” “皇兄,” 水溶抬起眼,眸中一片冰冷的死寂,声音乾涩得像砂纸磨过,“是皇兄……砸的。” 太妃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惊怒与心疼僵住,隨即化为一片复杂的沉默。她挥退了左右侍从,拉著水溶快步走进內室,关紧了门。 “你……你去宫里闹了?” 太妃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后怕。 水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直直地看著母亲,那目光里有不解,有受伤,更有一种被至亲背叛般的沉痛:“母亲。” 他哑声问道,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您前日入宫,向太后、向皇兄……为何只提薛宝釵的好,只赞王明珠的贵,却对林墨玉……只字不提?” 太妃被他眼中那浓烈的失望刺得心头一颤,她避开儿子的视线,走到窗边,望著庭院里初绽的玉兰,沉默良久,才长长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气。 “儿啊,” 她的声音带著疲惫,也带著一种歷经世事的苍凉,“你……当真要为了一个只见了几面的女子,便这般质问你的母亲,甚至去顶撞你的皇兄吗?” 她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著自己最骄傲却也最执拗的儿子: “你不想一想,那林墨玉,她父亲林如海是清流不假,但她性子那般清冷孤高,容貌又是如此惊艷绝伦,岂是能安心居於人下、善於周旋內宅之人?” “你再想想薛宝釵。薛家是皇商,家资巨万,京城大半的绸缎、香料、珠宝生意都握在他家手里,內务府的採办完全可以经薛家的手? 她兄长虽不肖,但她本人,行事说话何等妥帖周全!心思玲瓏,却从不外露,这份沉稳大气,才是能助你、能撑起王府內宅的品格!更何况……” 太妃压低声音,“皇上如今正有意梳理財政,暗中启用商路之人,薛家这条线,握在咱们自己人手里,岂不是比你皇兄握在手里更让人安心?” “至於王明珠……” 太妃走到水溶面前,抬手想碰触他额角的伤,又心疼地缩回手,“丞相之女,门第尊贵无匹,与你正是天作之合。有她在,王家便是你在朝中最坚实的臂膀。皇上赐婚,既是恩典,也是……平衡。你难道看不明白?” “可我不想要什么臂膀,什么平衡!” 水溶猛地抬头,眼中血丝隱现,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痛苦,“我只想当一个不问世事的王爷……林墨玉她……” 他想起宝莲寺佛前那沉静却带著生命力的侧影,想起她清泠如山泉的声音,想起她偶尔流露出的、如冰雪初融般的浅笑,“她和她们都不一样!” “不一样?” 太妃语气陡然转厉,带著前所未有的严肃,“溶儿,你是北静王!是皇上的亲弟弟!你的婚事,从来就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它关乎朝局,关乎圣心,关乎我们王府上下几百口人的荣辱安危!” 她看著儿子惨白的脸和额头的伤,心又软了下来,语气转为苦口婆心:“皇上今日砸你这一下,是怒你不懂事,又何尝不是在敲打你,让你清醒?林墨玉已被册为贵人,是皇上的人了!你心里再念著,也只能给我烂在肚子里!从今往后,你想都不该再想!” “好好对待王明珠,她是你的正妃,是你的体面。善待薛宝釵,她是你未来的助力,也是皇上『恩赐』的体面。” 太妃握住儿子冰冷的手,一字一句道,“至於林墨玉……让她在宫里,凭她的本事和造化去吧。你若真对她有那么一点不同,就更该离她远些,才是对她好,对你自己好,对我们王府好!” 水溶听著母亲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戳在他心上。 那些关於权衡、利益、朝局的分析,他並非不懂,只是不愿、也不敢去深想。 他以为至少母亲会懂他一点,会为他爭取一点……可原来,在母亲眼里,他的那点心意,同样需要放在天平上,被称量,被捨弃。 他缓缓抽回自己的手,背过身去,望向窗外。暮色四合,玉兰的白色花瓣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惨澹。 许久,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儿子……知道了。母亲,您也累了,去歇著吧。” 太妃看著他挺直却透著无尽萧索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又嘆了口气,悄然退了出去。 空寂的室內,只剩下水溶一人。额角的伤口隱隱作痛,皇兄的雷霆之怒,丞相绵里藏针的叮嘱,母亲冷酷现实的剖析……还有,那个被他放在心底、却註定遥不可及的清冷身影。 所有的衝动、不甘、念想,都在皇权这重重壁垒面前,撞得粉碎。 他知道,从圣旨下达、他从乾元殿走出来的那一刻起,有些路,已经断了;有些人,再也触碰不到了。 这华丽的王府,尊贵的身份,此刻却像一座精致的囚笼,將他牢牢困住。 . 与北静王府的压抑沉重截然相反,梨香院內却是另一番景象。 薛宝釵独自坐在妆檯前,铜镜中映出她温婉含笑的面容,她刚刚和薛姨妈畅想了一下未来,薛姨妈专门整理了一下薛家的资產,拿出一大半的资產给薛宝釵当陪嫁。 薛宝釵轻轻抚摸著刚刚送到的、象徵“薛庶妃”身份的宫制玉碟和几样內府赏下的精致首饰,指尖流连在那温润的玉质和璀璨的宝石光泽上,心中盈满了一种近乎梦幻的喜悦与踏实。 这份喜悦,来得如此意外,又如此……恰到好处地抚平了她心底深处那份始终挥之不去的隱忧与不甘。 她自从父亲去世就在害怕,上天给了她这么美的容貌,但偏偏出身於商人家庭,给了皇商的名號,却偏偏摊上这样蠢的哥哥。 当初因为薛蟠离开金陵上京,她心底何尝有把握? 兄长薛蟠为爭抢一个甄家的丫头(那时还叫甄英莲),闹出人命,此事虽勉强用银子与人脉压下,定为“误伤”了结,但终究是悬在薛家头顶的一柄利剑,更是她薛宝釵婚嫁路上难以抹去的污点。 她曾冷静地为自己规划过最务实的路径:若能侥倖通过初选,哪怕只是在宫中谋得一个有品级的女官之位,藉此摆脱“商贾之女”的印记,为薛家挣得几分清贵名声,便已是极好的结果。 若连女官都选不上…… 她目光便落在了金锁上,她有金锁,贾宝玉有美玉。 有“金玉良缘”之说在前,有姨母王夫人对薛家財富的看重与对宝玉前程的算计在后,这条路,虽非首选,却也稳妥。 届时,成为荣国府的宝二奶奶,藉助国公府的余荫慢慢洗刷门第,暗中扶持家族,未尝不是一条可行的退路。 所以,自踏入贾府起,她的每一步都走得温婉而审慎。 对贾母恭敬而不諂媚,对王夫人亲近而守礼,对宝玉关怀却有分寸,与姐妹们和睦周全,甚至连那“冷香丸”与不足之症,都成了她示弱博怜、塑造坚韧形象的巧妙点缀。 她是在奋力一搏,却从未敢奢望,这一搏,竟能搏来这般直上青云的滔天机缘! 北静王庶妃。 这五个字,重若千钧,砸得她心头先是一懵,隨即涌起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狂喜与难以置信。 亲王庶妃,虽在正妃、侧妃之下,却是正经上了玉碟的皇家人,是天子亲自下旨册封的体面! 这已远非寻常高嫁,而是一步登天,从“皇商”之女,跃入了“皇亲”之列! 兄长那桩旧事的阴影,仿佛都被这浩荡皇恩冲淡了几分。 老太妃的青睞,北静王在御前的提及……她想起体仁阁上他为自己解围,想起这些或许有他暗中推动的助力,心中便漾开一片混杂著感激、羞涩与更隱秘野望的暖流。 至於那位丞相千金、未来的正妃王明珠,薛宝釵唇边笑意未减,眼神却愈发沉静如水。 正妃尊贵,她自当敬重,从不奢求与日月爭辉。 她要的,是在这亲王府邸的方寸之间,凭自己的才智、品性、以及未来或许能爭取到的恩宠与子嗣,稳稳扎根,贏得应有的地位与尊重。 若能再借王府之势,为薛家谋得更多实惠,助那个不成器的兄长走上正途,那便是锦上添花了。 镜中的少女,眉眼舒展,气度愈发显得从容端庄。 她轻轻合上那盛放著內府赏赐与玉碟副本的锦盒,“咔噠”一声轻响,在她听来,不啻为命运齿轮严丝合扣的宣告——自己成功了! . 册封的旨意下达后,紧接著便是繁复的礼仪流程安排。內务府与宗人府的官员接连登门,向林墨玉与薛宝釵分別交代入宫、入府的各项事宜。 为方便传达,林墨玉与薛宝釵坐在一起听著太监的匯报。 林墨玉这边,一切依著宫廷册封的规矩来。 內务府派来的嬤嬤恭敬而细致地稟报:清贵人的册封礼由內务府会同礼部操办,吉日需由钦天监郑重择选,届时將在宫中特定殿宇举行正式的册封仪式,接受金册、金印(虽为贵人,亦有相应规制),告祭太庙、奉先殿,有一套完整而隆重的典礼。 入宫的日期,內务府太监垂首道:“万岁爷体恤,已命钦天监仔细推算,定於农历十一月初八,乃是上上大吉之日,请清贵人於此日吉时入宫。” 而薛宝釵这边,前来交代的是北静王府的长史与宗人府的一位属官。 话语虽也客气,內容却简洁许多:薛庶妃入府,由王府依制办理,在宗人府报备即可。 无册封礼,亦无与王爷拜天地的正婚礼仪。届时,王府会派一顶规制內的轿子,於选定的日子,从王府的侧门接入,入府后向王爷、太妃、王妃行礼敬茶,便算礼成。 “无册封礼?” 薛宝釵温婉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凝滯,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轻声重复,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那迎娶的仪式……” 王府长史躬身,语气平板无波:“回庶妃的话,按制,亲王纳庶妃,无迎娶之礼。届时轿舆自侧门入府,已是恩典。” 一字一句,清晰冰冷,將“庶妃”与“正妃”乃至“侧妃”之间的天壤之別,赤裸裸地摊开在她面前。 没有凤冠霞帔的册封,没有三跪九叩的天地礼,甚至不能走正门……这与她想像中的“嫁入王府”,相差何止千里! 她怔怔地坐在那里,方才满腔的喜悦与憧憬,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寒意丝丝缕缕渗进骨子里。 她不由自主地看向一旁安静聆听的林墨玉。 林墨玉依旧是一身素净衣裳,神色平静,仿佛內务府稟报的那些隆重典礼与她无关。她甚至没有看向薛宝釵,只是垂眸盯著自己裙摆上浅浅的绣纹,仿佛在出神。 这时,那位王府长史又开口道:“庶妃入府的吉日,王爷未曾明示。太妃娘娘说,可由庶妃自择,在王妃入府之后便可。不知庶妃意下,定於何日?” 自择吉日? 薛宝釵心头那点冰凉里,又掺进了一丝难堪。连日子都要她自己来选,且是在王妃之后……这其中的轻慢与隨意,不言而喻。 她强压下喉咙口的哽塞,抱著最后一丝微弱的期望,抬眼看著那长史,声音努力维持著平稳:“王爷……王爷没有决定么?” 长史脸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尷尬,旋即恢復如常,语气依旧恭敬却疏离:“王爷只定了王妃娘娘入府的吉日,亦是十一月初八。其余……並未吩咐。” 亦是十一月初八。 和林墨玉入宫的日子是同一天。 薛宝釵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 王爷为王妃定了与清贵人入宫同等重视的吉日,却对她这个庶妃……连问一句都未曾。 她缓缓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震惊、失望与尖锐的刺痛。 原来,在王爷心中,甚至在王府的礼制安排里,她这个“庶妃”,与正妃的差距,竟如同天渊之別;而与那位即將入宫为贵人的林墨玉相比,她这所谓的“嫁入皇家”,竟是这般……简便到近乎怠慢。 沉默了许久,久到厅內的空气都有些凝滯,薛宝釵才重新抬起头,脸上已看不出半分异样,依旧是那副温婉端庄的模样,只是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带著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既然如此……便定在十一月初十吧。” 比王妃晚两日,比清贵人晚两日。 一个不上不下、恰如其分地彰显著她“庶妃”位置的日子。 “是,奴才记下了。” 长史躬身应下,又交代了几句琐事,便与宗人府的属官一同退下了。 厅內只剩下林墨玉与薛宝釵两人,以及几个垂手侍立的丫鬟。 薛宝釵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仿佛刚才那些话不曾对她造成任何影响。只有紧紧交握放在膝上、指节微微发白的手,泄露了她內心的惊涛骇浪。 39 吉日进宫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39 吉日进宫 建昭四年,农历十一月初八。黄历上硃笔硃批:大吉,宜嫁娶、移徙、入宅。 寅时三刻,天色未明,荣国府內已亮如白昼。 林墨玉寅初便被扶起,沐浴、薰香、更衣。 內务府遣来的老嬤嬤手法嫻熟,为她换上贵人品级的吉服——非正红,而是更显清雅的海棠红緙丝鸞鸟纹宫装,外罩同色云肩,头戴七翟冠,两侧各垂三串东海珍珠流苏,行动间泠泠轻响。 “清贵人今日这身,已是顶体面了。”为首的张嬤嬤含笑说著,手中金梳稳稳抿过最后一缕青丝,“虽不及皇后娘娘大婚时的九龙九凤冠、明黄织金凤袍,但比寻常宫嬪入宫的规制,已是高出一截。” 铜镜里映出一张被华服珠冠包裹的冰美人面容,却因为上的胭脂而显得含情脉脉。林墨玉望著镜中人,轻轻“嗯”了一声。 但她心里雪亮——这如何能比? 皇后入主中宫那日,凤舆自大明门正门抬入,百官跪迎,祭天告祖,那是举国同庆的国婚礼仪。而她今日,不过是从荣国府侧门乘一顶青帷小轿,至神武门偏门换乘內廷翟舆,再至指定的宫苑行册封礼罢了。 云泥之別,她清楚得很。 辰时正,吉时到。 林墨玉依礼拜別贾府长辈。 贾母攥著她的手,老泪纵横,反覆叮嚀“谨言慎行”。王夫人也说了一车軲轆的场面话,眼底却藏著说不清道不明的算计,她与王熙凤远远对视一眼,王熙凤冲她点了点头,林墨玉这才放心的看向黛玉。 场上最伤心的无疑是黛玉。 她哭成了泪人,手死死拽著姐姐的衣袖,指节都泛了白。林墨玉强忍著鼻尖酸楚,俯身在妹妹耳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玉儿乖,等姐姐站稳脚跟,一定接你。” 黛玉不说话,只一味地哭,小小的身子哭得一抽一抽。 林墨玉也捨不得,这一別,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姐妹俩抱作一团,难分难捨。 最后还是贾母开了口:“玉儿,莫耽误你姐姐的吉时。” 黛玉浑身一颤,硬生生止了哭声。她抬起头,泪珠还掛在长睫上,却强撑著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带著浓重鼻音,一字一句说得极认真:“我、我不能耽误姐姐的吉时……姐姐此去,定要顺顺利利的。” “好妹妹……”林墨玉眼眶里的泪终於滚落。她紧紧抱住黛玉单薄的身子,仿佛要將这一刻的温度刻进骨血里。 老嬤嬤再三催促下,她才缓缓鬆开手,转身走向那顶候在侧门的青帷小轿。 轿帘垂落的剎那,黛玉撕心裂肺的哭声穿透轿帘,直刺心房。 林墨玉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四道月牙似的白痕。 轿子稳稳抬起,穿过尚在沉睡的京城长街。晨雾未散,更鼓声声。约莫一个时辰后,轿子在神武门东侧偏门前停下。 早有內监宫女垂手侍立,引她换乘內廷翟舆——一顶略大些、饰有翟鸟纹样的轿子。 就在她將要登舆时,另一顶相似的青帷小轿也在不远处停下。 轿帘掀开,走下一位身著桃红宫装、头戴五翟冠的少女。眉眼明媚,顾盼生辉,正是与她同日册封的沈贵人,沈清瑶。 四目相对,两人俱是一怔。 沈清瑶先反应过来,脸上绽开明媚笑意,声音清脆如珠玉落盘:“清贵人,好久不见。今日这身装扮,衬得你愈发清雅出尘了。” 她这话说得极妙,既点出“清贵人”的封號,又赞了装扮,语气亲热却不显刻意。 林墨玉抬眸看她。 晨光熹微,落在林墨玉未施粉黛的脸上,越发衬得她肌肤莹白如玉,近乎透明。 今日虽著了海棠红的吉服,那艷色却压不住她眉眼间天生的清冷气韵。一双眸子尤其生得好,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极纯的墨黑,沉静时如深潭寒水,此刻因著沈清瑶的夸讚,眼波微动,便似有碎星落入潭中,漾开极浅的涟漪。 鼻樑挺秀,唇色是自然的淡粉,不点而朱。因年纪尚小,脸颊还带著些少女的圆润,但下頜线条已见清瘦的雏形,透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疏离。 她今日梳了复杂的贵人髮髻,戴了七翟冠,那华贵的冠饰非但没有掩去她的光彩,反因她通身那股“淡极始知花更艷”的气度,显得相得益彰,仿佛那珠翠玉冠只是她清冷风姿的点缀罢了。 沈清瑶打量著眼前人,心中也暗暗惊嘆。 她早知道林墨玉生得好,那日体仁阁上远远一瞥已觉惊艷,如今近看,更觉这清冷之美,竟有种动人心魄的力量。尤其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让人捉摸不透。 林墨玉將沈清瑶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艷收入眼底,却只作未见。 她微微垂下眼帘,长睫如蝶翼般在眼下投出两弯浅浅的阴影,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赧然,声音轻软如春雪初融:“沈姐姐说笑了。妹妹这身不过是循制穿戴,哪里比得上姐姐天生丽质,明艷照人?姐姐才是真正的人比花娇。” 林墨玉这段话可没有说错,眼前的沈清瑶一身桃红宫装,本就明艷照人,此刻笑起来更是眼波流转,顾盼生辉。確实是“貌美如花”的模样。 沈清瑶眼中笑意更深了些,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深处。她正要再说什么,引路嬤嬤已躬身催促,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恭敬:“二位贵人,吉时將至,请速登舆。” 两人便不再多言,只相视微微頷首,各自在宫女小心翼翼的搀扶下,登上那顶象徵著宫廷身份的翟舆。沉重的轿帘缓缓垂落,隔绝了视线,也隔绝了两人之间那短暂而微妙的初次交锋。 轿子稳稳抬起,一前一后,驶向紫禁城更深、更莫测的所在。 翟舆內,林墨玉端坐如仪,指尖却无意识地轻轻抚过袖口那繁复精致的緙丝鸞鸟纹路。 册封礼在交泰殿前的汉白玉丹陛举行,比林墨玉预想的更简。 她与沈清瑶並肩跪在冰冷石阶上,听內监高声宣读册文,叩首谢恩,从女官手中接过代表贵人身份的金册、金印——虽是镀金,规制俱全。 最后朝皇后宫中方向遥拜三叩。全程不过半个时辰,却庄严肃穆得让人窒息。 礼成,两位新晋贵人被引往各自宫苑。林墨玉分在永和宫东配殿“擷芳斋”,沈清瑶则安置在与永和宫一巷之隔的景阳宫西配殿。 因为后宫人少,她们进的宫殿都没有主位,她们俩可以省去了去主殿请安的程序。几乎就在轿舆刚停稳的瞬间,关於“皇上今夜会先临幸哪位贵人”的窃窃私语,已如滴入热油的冰水,在后宫各个角落“噼啪”炸开。 这是今上登基后的第一次选秀。 两位贵人,一位是吏部尚书嫡女,家世显赫;一位是探花之女,独赐封號。两人位分相当,竟无人敢篤定预言圣意——这般势均力敌的悬念,在后宫已是多年未见的奇景。 “要我说,定是沈贵人。沈尚书是皇上推行新政的左膀右臂,沈贵人性子又活泼討喜……” “未必!林贵人可是得了『清』字封號的,皇上在体仁阁上亲口赞她『淡极始知花更艷』,这份赏识可不一般。” “依我看,两位都年轻,怕是要先晾一晾。別忘了,淑妃娘娘最见不得新人张扬……” 永和宫擷芳斋內,林墨玉已卸下繁重冠服,换上一身家常的月白綾袄,坐在临窗炕上。青筠带著新拨来的四个小宫女,正轻手轻脚归置箱笼。 “贵人,您可听见外头那些话了?”青筠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眉眼间笼著忧色。 林墨玉端起温热的六安瓜片,浅浅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那株叶片落尽的石榴树上。 “听见了。”她声音平静无波,“由她们说去。” 她心里明镜似的——无论皇帝今夜来不来,以某种顺序来,从踏入这道宫门起,她就已经被放在了无数双眼睛的审视与比较之下。 沈清瑶是前朝重臣之女,根基深厚;自己虽有父亲清名傍身,终究势单力薄。 但她並不慌张。进宫,本就不是为爭一时之宠。 她的目標只有一个,就是儘快站稳脚跟,积攒足够的话语权——既为自保,更为那个对黛玉许下的、接她入宫的承诺。 至於皇帝…… 林墨玉想起体仁阁上那道深沉难辨的目光,那莫名的一丝熟悉感,心头微动。 这位年轻的君王,心思恐怕比外界看到的要深得多。 他的临幸,与其说是恩宠,恐怕是某种朝堂平衡的信號。 “青筠,”她放下茶盏,声音清晰了几分,“把咱们带进来的箱笼再清点一遍。贾家给的东西,单独收好。还有,打听清楚皇后娘娘性情如何,咱们明日一早便去请安。” “是,贵人。”青筠连忙应下。 夜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將紫禁城铺成一片朦朧的光海。 乾清宫的动向,成了今夜牵动六宫心弦的最大谜题。 林墨玉坐在灯下,慢慢翻阅著一卷《贞观政要》,神情专注,仿佛外间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只有她自己知道,握著书卷的指尖,微微有些发凉。 她在等。 等这座深宫的主人的第一个决定。 . 夜色渐深,宫灯次第亮起,將紫禁城勾勒成一片朦朧的光海。 永和宫擷芳斋內,青筠第三次悄悄探向窗外,又失望地缩回头。庭院寂寂,只有守夜太监偶尔走过的细碎脚步声。 “贵人,戌时三刻了。”青筠声音压得极低,“御前那边……还没动静。” 林墨玉將手中的《贞观政要》又翻过一页,烛火在她清冷的侧脸上跳跃。“不急。” 话音刚落,宫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青筠眼睛一亮,刚要开口,却听那脚步声在宫门口停了一瞬,竟又继续往前去了——去的方向,似乎是隔壁景阳宫。 擷芳斋內空气骤然凝滯。几个小宫女面面相覷,青筠脸色一白。 林墨玉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长睫垂下,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她听见远处隱约传来景阳宫开门迎驾的声音,虽细微,在这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果然。 她轻轻合上书,指尖抚过书页上“兼听则明”四个字,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弧度很淡,辨不清是自嘲还是瞭然。 “贵人……”青筠声音发颤。 “备水吧。”林墨玉站起身,语气平静如常,“今日累了一天,该歇了。” 青筠还想说什么,对上林墨玉沉静的眼神,终究把话咽了回去,默默退下安排。 沐浴更衣,卸去釵环,林墨玉躺在陌生的雕花拔步床上,望著帐顶繁复的缠枝莲纹。宫里的床铺得很软,熏著淡淡的苏合香,却让人毫无睡意。 景阳宫方向的动静早已平息,整个后宫似乎都屏住了呼吸,在消化今夜这个明確的信號——皇上选了沈贵人。 明日,风向就该变了。 她侧过身,指尖在锦被上无意识地划著名。没有失落,也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清醒。 沈清瑶的父亲是吏部尚书,掌官员銓选,是皇帝推行新政不可或缺的臂膀。今夜这份“荣宠”,与其说是给沈清瑶的,不如说是给沈尚书看的。 而她林墨玉……一个清官之女,在皇帝眼中,或许更像一枚可以用来平衡、抑或试探的棋子。 赐她“清”字封號,可能只是他的一时兴起? 正思绪纷杂间,窗外廊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叩击声。 “嗒。” 戛然而止。 若非林墨玉修炼功法后耳力目力远胜常人,几乎要以为是夜风吹动枯枝的错觉。那声音太轻,太短促,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短得像心跳漏了一拍。 她动作微顿,隨即缓缓坐起身,隨手扯过一件搭在床头的素色丝绸披肩裹住单薄的寢衣,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地上,悄无声息地向窗边走去。 她的步子看起来不紧不慢,甚至带著几分初醒的慵懒,但几步之间,人已到了窗下,竟未发出半点声响。月光透过窗纸,將她纤细的身影投在地上,拉得细长。 她停在窗边,並未立刻动作,而是屏息凝神,侧耳细听。 万籟俱寂。只有远处隱约传来的、宫墙外更夫模糊的打更声,和夜风拂过屋檐的呜咽。 那一声叩击,仿佛只是她的幻觉。 林墨玉微微蹙眉,她对自己的耳力有绝对自信,方才那一声,绝非错觉。 是谁?目的何在? 眼前的窗户已经轻轻打开了一条缝隙,初冬的寒意正悄无声息的侵蚀屋里的暖意。 她沉吟片刻,突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抵在冰凉的窗欞上,略一用力,將那扇窗扩大出一道缝隙。 夜风裹著深冬的寒气,瞬间涌入,吹动了她颊边的碎发。庭院中月光如水,將青砖地面照得一片清冷银白。廊下空荡荡的,只有柱子投下的浓重阴影,不见半个人影。 那叩击声,在她开窗的剎那,便彻底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林墨玉站在原地,没有探身出去张望,也没有立刻关窗。她只是静静立在那里,丝绸披肩下的身躯挺得笔直,像一株生在月下、不畏寒霜的修竹。月光將她大半身影勾勒在窗內,留下一个清瘦而孤绝的侧影。 她在等。 也在判断。 窗户的重量可不轻,丫鬟关窗户尚且需要两个胳膊一起用力,更何况自己反应那么快,怎么可能会有人直接消失呢。 时间一点点流逝。只有风穿过庭院的声音,和她自己平稳悠长的呼吸。 大约过了半盏茶工夫,依旧毫无动静。 林墨玉缓缓抬手,准备关窗。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触到窗框的瞬间,眼角余光忽然瞥见窗台外侧、紧贴著墙壁的阴影里,似乎有露出白色? 极其微弱,若非她目力过人,绝难察觉。 她动作不停,“吱呀”一声轻轻合上了窗户,仿佛只是被夜风吹得不適,起身关窗而已。 窗扇合拢,隔绝了內外。 40 生病撤牌子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40 生病撤牌子 第二日,寅末卯初。 青筠捧著温热的铜盆与盥洗用具,轻轻叩响了擷芳斋寢殿的门:“贵人,该起身了。” 屋內静了片刻,才传来林墨玉的声音:“进来。” 那声音比平日低哑了几分,失了往日的清越。 青筠心头一跳,连忙推门进去。 一股寒意扑面而来,她这才发觉屋內温度极低,快步走到角落的铜鎏金炭盆边一看——里头的银霜炭不知何时早已燃尽,只剩下一盆冰冷的灰烬。 “小姐!” 青筠又急又气,转过身,“这么冷的天,炭火熄了您怎么不唤我?这要是冻出个好歹……” 话说到一半,她看清了坐在床边的林墨玉,声音戛然而止。 林墨玉已自己披了件外衫,拒绝了丫鬟的服侍,自己正抬手繫著衣带。 动作略显迟缓,一张瓷白的小脸泛著不正常的潮红,唇色却有些发白。 平日里清亮如寒星的眼眸,此刻也蒙著一层薄薄水雾,露出几分少见的滯涩,褪去了锋利的美貌,显得娇憨起来了。 她听见青筠的话,只微微抬了抬眼,正要说话,隨即又压抑著低低咳嗽了两声。 显然是染了风寒。 青筠急得跺脚:“您都病了!脸色这么难看……今日还要去皇后娘娘宫中请安吗?不如奴婢去告个假……” “傻话。” 林墨玉打断她,声音虽弱,语气却不容置疑,“头一日入宫,头一次覲见中宫,岂有告假的道理?” 她站起身,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被青筠眼疾手快地扶住。 旁边侍立的小宫女早已机灵地將烘得暖融融的宫装捧了过来。 这次林墨玉由著她们服侍穿上,触及那温暖的衣料,轻轻喟嘆一声:“若是昨夜也有这般暖和,便不至如此了。” “小姐!” 青筠又是心疼又是懊恼,眼圈都红了,“您还说这些!早知道奴婢就在你床底下睡了,定是昨夜窗户没关严,灌了冷风……” 见自己这从小一起长大的陪嫁丫鬟真要急哭了,林墨玉这才收了那点玩笑的心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好了,我不习惯有人陪我睡觉。我知你心疼,但今日这安,是非请不可的。走吧,至少……得去露个面。” 她声音虽轻,却带著一股沉静的坚决。 青筠知道拗不过主子,只能一边抹眼泪,一边手脚麻利地替她梳了个简洁不失礼数的髮髻,簪上两支素雅的玉簪,又取来厚厚的貂绒斗篷將她裹得严严实实,手里还硬生生塞了个刚灌好的暖手炉。 看著林墨玉被裹得像只绒毛兔子,只露出一张烧得微红的小脸,青筠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林墨玉回想到昨天晚上——其实昨日她关窗后不久,便又听见窗扇被极轻地推开的细响。 那声响微乎其微,绝非寻常闺秀能察觉。 背后之人是铁了心要她染上风寒——冬日里,贵人位份的炭例本就不丰,她屋里只置了一两个火盆,且內务府拨来的並非无烟的红罗炭,而是烟气呛人的黑炭。 为免熏著,她只得让丫鬟將炭盆挪远些。如此,著了道也是意料之中。 故而,她索性停了灵气的护体循环。既然有人盼她病,那便病一场,且看这病后,棋局又会如何演变。 此刻,在青筠搀扶下,主僕二人出了擷芳斋,往皇后所居的坤寧宫行去。 清晨宫道,寒气凛冽,呵气成霜。林墨玉脚步虚浮,却仍强撑著挺直背脊。 输人不输阵。即便过了今日,闔宫皆知新入宫的林贵人第一夜便“失宠”、第二日便抱病请安,也不能让人指摘她林家的教养。 坤寧宫正殿內,暖香融融,地龙烧得极旺,与殿外的严寒恍如两个世界。 皇后端坐於上首凤座,身著明黄色云龙纹常服,头戴点翠鈿子,耳畔东珠圆润莹泽,通身气度雍容华贵。 她约莫二十出头,与皇帝是少年夫妻,容貌虽不及天子昳丽,却自有一番端庄秀丽,面上始终掛著恰到好处的、母仪天下的温和微笑。 见林墨玉在宫人引荐下进殿,步履略显迟缓,脸色透著异样潮红,皇后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隨即笑容更深了几分。 未等林墨玉行全礼,便温声开口:“快扶林贵人起来。本宫方才还说呢,之前在殿前远远瞧著,就想这是哪里来的仙女似的妹妹,生得这般好模样,气质又乾净。今日近看,果然是个齐全孩子。” 这话说得十分亲切,既夸了容貌,又抬了身份,还透著长辈般的关爱。 林墨玉稳稳行完礼,这才垂首轻声回道:“皇后娘娘谬讚了。臣妾惶恐。” 声音因风寒带著明显的沙哑。 “可是身子不適?” 皇后关切地问,隨即吩咐身边女官,“快快去將本宫库里的那支老山参取来,给林贵人带回去补补气。再传太医来请脉。” “谢娘娘恩典。” 林墨玉再次谢恩,被宫女引至下首的绣墩上坐下。 她抬眸快速扫过殿內。 皇后之下,左右两侧各设一席。 左边首座是一位身著絳紫色宫装、头戴华丽金簪的妃嬪,容貌美艷,眉眼间却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骄矜与审视之色,正是昨日太监口中“最是计较”的淑妃。 此刻,淑妃正端著茶盏,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林墨玉泛红的脸上,那眼神,像是在掂量一件太过出挑的货物还能不能继续上架。 右边首座则是一位穿著淡青色衣裙、气质温婉沉静的妃子,应是贤妃,她只对林墨玉微微頷首,目光平和。 淑妃下首,坐著一位青绿宫装、年纪稍老的嬪位,面相老实聪明,想必是齐嬪,她上下打量著林墨玉,眼神滴溜溜的转。 而本该与她一同前来的沈贵人沈清瑶……此刻座位空空如也,人还未到。 殿內因皇后的关怀和林墨玉明显抱病的状態,气氛略显微妙。 淑妃轻抿了一口茶,终於开口,声音带著一种慵懒的腔调:“林贵人这是……昨夜没休息好?也是,初入宫闈,难免认床。只是这身子骨,未免也太娇弱了些,往后可要仔细调养才是。” 话里话外,暗示她体弱,甚至暗指她因“失意”而病。 林墨玉正欲回话,殿外忽传来一阵轻快脚步声与內监通传: “沈贵人到————” 只见沈清瑶穿著一身崭新的鹅黄色绣折枝梅宫装,髮髻梳得一丝不苟,簪著明晃晃的赤金步摇,脸上带著明媚笑容,步履轻快地进殿来。 她气色红润,神采奕奕,与面色潮红、精神不济的林墨玉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盈盈下拜,声音清脆:“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给淑妃娘娘、贤妃娘娘请安。” 皇后笑著让她起身,同样夸讚了几句。 沈清瑶谢恩后,目光转向林墨玉,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林妹妹,你脸色怎么这般差?可是昨夜没歇好,著了凉?” 她挨著林墨玉下首的座位坐下,语气亲热,“我那儿有上好的燕窝,回头让人给你送些去。” 林墨玉微微欠身,声音依旧沙哑:“劳沈姐姐掛心,只是些微风寒,不碍事。” 殿內眾人看著这两位同时入宫、待遇却截然不同的新人,一个神采飞扬仿佛沐浴圣恩,一个病弱憔悴疑似黯然失落,心思各异。 淑妃嘴角弧度更深,贤妃依旧平静,齐嬪则掩不住好奇地来回打量。 皇后將一切尽收眼底,面上笑容不变,温言道:“你们姐妹和睦,本宫就放心了。林贵人既身子不適,等会儿让太医好好给你瞧一瞧。沈贵人也初来乍到,若有任何短缺,儘管来回本宫。” 一场晨省,在看似温和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暂告段落。 林墨玉跟著皇后娘娘来到外室,太医奉命前来为林墨玉诊脉。 他凝神切脉,又细观其面色,隨后向皇后回稟:“皇后娘娘,林贵人確係感染风寒,乃受凉所致。所幸贵人底子尚可,症候不算沉重,只是……”他说到这里露出迟疑不决的表情。 皇后抬手:“杨太医,但说无妨。” “只是这风寒之症需静养,近期恐不宜侍寢。待贵人大安,再呈绿头牌亦不迟。” 太医连忙解释。 皇后闻言,噙著笑看向林墨玉,语气愈发温和:“林贵人,身体最是要紧,还是安心静养为好。本宫这里还有些红罗炭,你一併带回去,务必好生將息。” 林墨玉强撑病体,在皇后那饱含关切与怜悯的目光中,沉默著端端正正行了一礼。隨后,她挺直背脊,宛如风雪中不肯折腰的修竹,缓缓开口,声音虽沙哑却清晰: “谢皇后娘娘赏赐。” “去吧。” “臣妾告退。” 林墨玉在青筠的搀扶下,缓缓退出温暖如春的坤寧宫正殿。殿外的寒气再次包裹上来,让她不由自主地拢紧了身上的貂绒斗篷,怀中的暖手炉传来些许真实的温度。 昨日她让青筠设法打探过中宫风评,得来的消息无外乎“关爱下人”、“慈悲为怀”、“处事公允”。 今日亲眼所见,皇后言语温和,赏赐及时,面对她这个明显“开局不利”的新人,也未曾流露出丝毫轻视或怠慢,反而关怀备至,甚至贴心地连不宜侍寢的台阶都让太医递了过来。 表面看来,確是一位宽仁大度的正宫娘娘。 可越是这般滴水不漏的“仁善”,在这刚刚目睹了淑妃审视、沈清瑶张扬、贤妃静默的深宫之中,反倒让林墨玉心底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些。 皇后的慈悲,是真心体恤吗? 思绪浮动间,脚步愈发沉重。 风寒带来的晕眩感一阵阵袭来,额角也隱隱作痛。 青筠察觉她的吃力,几乎是半扶半抱著她,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心疼:“小姐,咱们快些回去吧。您这身子,真不能再吹风了。” “嗯。” 林墨玉低低应了一声,不再逞强,將大半重量倚在青筠身上。 回擷芳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长。 途径御花园一处僻静转角,却隱约听见假山后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夹杂著“林贵人”、“病懨懨”、“沈贵人”、“赏赐”等零碎字眼。 青筠脸色一变,正要出声呵斥,被林墨玉轻轻按住手背。 林墨玉摇了摇头,眼神示意她噤声,脚下未停,仿佛未曾听闻。 在这宫里,閒言碎语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也是最快的风。 她今日这番模样入得坤寧宫,被太医诊断出来要撤掉绿牌子,恐怕不到午时,各种版本的“林贵人失宠臥病”就会传遍各宫角落。 此刻去与那些藏头露尾的宫人计较,除了徒惹笑话,毫无益处。 回到擷芳斋,屋內依旧残留著一丝未散尽的寒意。 皇后赏赐的老山参和红罗炭很快便被坤寧宫的太监恭敬送来。那红罗炭用精致的锦筐装著,乌黑髮亮,並无杂味,確是上品。 青筠欢喜地指挥小宫女將炭盆移至床榻近处,小心翼翼引燃了红罗炭。 不久,一股温和持久的热力便扩散开来,驱散了室內的阴冷。 “小姐,皇后娘娘真是心善,这炭好,还没烟尘气,您今晚定能睡个好觉了。” 青筠一边替林墨玉卸下斗篷,一边欣慰地道。 林墨玉靠坐在床边,望著那跳跃的、安静的炭火,眸色深深。 皇后的“慈悲”確实周到。这红罗炭不仅是雪中送炭的体恤,更是一个清晰的信號——皇后已知晓她昨夜炭火不继、乃至受寒的窘境。 內务府敢在贵人入宫首日就如此“疏忽”,背后若无默许或授意,岂敢如此?作为掌管后宫的皇后,她必须要摆出態度。 “青筠,” 林墨玉悄悄运转灵力,身体的酸痛感立刻减轻了不少,眼神里添了几分清明,“將皇后娘娘赏的山参好生收进库房。炭火要仔细照看,既不能燃得太旺,也不能让它再熄了。” “是,小姐。”青筠轻声应下,小心將装著老山参的锦盒收进檀木箱底。 林墨玉沉吟片刻,指尖在锦被上轻轻划过:“再取些银票,找內务府相熟的门路,买几筐红罗炭回来。” 青筠闻言微微一怔,隨即犹豫了一下:“小姐,按宫规,贵人位分內务府不会给吧。” 林墨玉唇角浮起极淡的弧度,“傻丫头,这宫里的人最会看碟下菜。份例里的炭火能剋扣,但银钱开的路子却少有不通的。”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咱们初来乍到,没有恩宠傍身,有些事便不能全指著规矩来。” 她早看透了这宫里的门道,能选进来的哪个不是家里娇养出来的千金? 內务府那些油滑的奴才最是精明,明面上的份例敢动,私底下的银钱交易却格外殷勤。红罗炭虽金贵,但只要使足了银子,自然有人愿意冒险行这个方便。 青筠会意点头,压低声音道:“奴婢明白。这就去寻从前在御茶房当差的王嬤嬤牵线,她侄子在內务府当差,最是稳妥。” “去吧。”林墨玉闭上眼,感受著体內灵力缓缓流转,“记得,银钱不必吝嗇,但行事要万分小心。” 殿內炭火正暖,映著她苍白中透著病態潮红的面容,却让她变得柔弱堪怜,显出別样的光彩。 41 新茶旧茶论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41 新茶旧茶论 与此同时,长春宫主殿。 缕缕暖香自鎏金狻猊炉中逸出,淑妃斜倚在铺著紫貂皮的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著一串光华流转的碧璽手串。 齐嬪坐在下首的绣墩上,捧著盏新沏的六安瓜片望著她。 “娘娘,您瞧今儿早上坤寧宫那出……”齐嬪试探著开口,“林贵人那模样,是真病得不轻。皇后娘娘还赏了红罗炭,瞧著倒挺关怀。” “她?假模假样。”淑妃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唇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病?是真病假病且不论,这病来得倒正是时候。刚入宫就蔫了,可见是个没福气的。” 她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不过,既然病了,那便好好『病著』吧。传话给太医院那边,该用的药照用,但『调理』的方子……不妨温吞些。总得让她这风寒,『缠绵』一段时日才好。” 齐嬪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娘娘,这……能拖多久呢?她早晚是要侍寢的呀。皇上如今虽未召幸,可万一她病好了……” “急什么?”淑妃打断她,语气慵懒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凉意,“皇上那人,你还不清楚?天生就是龙肝凤髓养出来的挑剔性子,前朝天天喊著『节俭』、『表率』,可你瞧瞧他平日用度——茶非明前雨前不饮,陈了一季的便嫌失了清香;膳食用具更是精细到了头髮丝儿。” 她似想起什么,嗤笑一声,“前些日子不知听了哪个膳房奴才的巧语,迷上了一道什么『素肉煨珍豆』,说是豆子却有肉香,清雅不腻,龙心大悦,赏了那厨子。你猜怎么著?后来本宫才听说,那豆子是用整只肥鸡並火腿高汤,文火慢燉足足六个时辰,吸饱了精髓,再沥净油星呈上去的!这能没有肉味么?” 说到这里,淑妃抬眼,微微一笑:“皇上啊,眼里揉不得沙子,心里更搁不下勉强。现在她一个病懨懨、气色不佳的新人,哪怕真到了御前,那副尊容,能提起他几分兴致?若再『病』得久些,拖过了新鲜劲儿……这后宫百花齐放,谁还记得角落里一朵没开起来就蔫了的小花?” 齐嬪恍然大悟,脸上露出钦佩又带著点諂媚的笑容:“娘娘思虑周全!是了,皇上最重仪表风姿,林贵人如今这模样,即便强行送到御前,只怕也……况且,时日一长,新人变旧人,机会就更渺茫了。” 淑妃满意地瞥了她一眼,重新靠回软枕,声音轻飘飘的,却透著寒意:“所以啊,咱们不急。让她慢慢『养著』。內务府那边,该『节俭』的地方,也別忘了对擷芳斋『多多上心』。炭火份例……本就是按制发放,岂能因一人病弱就屡屡超支?皇后娘娘赏的炭,够她用几日,便用几日吧。” 殿內温暖如春,淑妃的笑意却未达眼底。 打压一个尚未承宠、家世也不算顶尖的新人,对她而言不过是隨手为之。她要的,是这后宫新人旧人的格局,始终在她掌控的节奏里。 日子在表面静默与暗处角力中滑过,寒冬渐褪,御花园的积雪消融,枝头悄然萌出嫩绿鹅黄的点染。 林墨玉的“风寒”,果如淑妃所愿,“缠绵”了足有一个多月。 这段时间她也深居简出,用完了皇后赏赐的,就用青筠暗中购置的红罗炭,將擷芳斋经营得温暖静謐。 偶尔在天气晴好的午后,她也会裹著厚斗篷,去御花园偏僻的角落略作走动,脸上涂上了厚厚的脂粉,让別人一看就能看到那张依旧带著几分病后的苍白的脸。 宫里的人似乎渐渐淡忘了这位入宫即“失宠”又久病的林贵人。 风头,全然被另一位新人——沈贵人沈清瑶独占。 沈清瑶自侍寢后,便颇得圣心。皇上喜爱她活泼娇俏,不拘小节,常召她伴驾。 入春后,更是时常与她同游御花园,时而观鱼,时而赏花,甚至偶有宫人远远瞧见,沈贵人娇笑著躲避,皇上竟也含笑追逐几步,帝妃嬉戏,儼然一副民间少年夫妻般的亲昵情状。 这般殊宠,自然招风。 流言蜚语如春日柳絮,悄然飘满六宫。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更有那等著看热闹的。终於,这动静传到了慈寧宫太后的耳中。 太后素来最重宫规体统,將天家威仪看得比山还重。闻得近身嬤嬤低声稟报,说皇上近日频频与沈贵人在御花园嬉笑玩闹,有时甚至不顾身份地追逐几步,引得宫人窃窃私语,太后握著佛珠的手顿时一紧,那总是半闔著的眼眸倏然睁开,里面沉甸甸的全是不悦。 “成何体统!” 太后声音不高,却带著久居上位的威严与寒意,“皇上乃万乘之尊,一举一动皆为天下表率,岂能在御苑之中行此轻浮之举?沈贵人身为妃嬪,不知规劝君上,反以媚態引诱,更是失德!” 她並未直接召见皇帝训斥——皇帝毕竟已是天子,需顾全其顏面。但这股火气,必须有个出口,也要给六宫一个明確的警醒。 翌日,沈清瑶便被传召至慈寧宫。殿內焚著沉水香,气氛却凝重压抑。太后端坐於正殿紫檀凤纹宝座上,两侧侍立著几位面目严肃、资歷深重的老嬤嬤,目光如炬,落在沈清瑶身上,让她从踏进门槛起就心头惴惴。 太后並未疾言厉色,甚至语气还算平和,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沈贵人,你入宫时日虽浅,但既蒙圣恩,享贵人位份,便当时刻谨记嬪妃本分。端庄持重,规劝君上,方是正道。哀家听闻,近日御花园中,颇有不合礼制之喧闹,你可知晓?” 沈清瑶脸色一白,连忙跪下:“臣妾……臣妾不知……” “不知?” 太后淡淡打断,拨动了一下手中的翡翠佛珠,“便是无知,亦是过失。皇上日理万机,偶有鬆懈,你等近身之人更应提醒周全,而非纵容附和,乃至推波助澜。言行跳脱,有失妃嬪端庄;未能尽责规劝,更是愧对圣恩。” 沈清瑶伏在地上,只觉得那一道道目光犹如实质,压得她喘不过气,委屈和恐惧交织,眼眶迅速红了,却不敢辩驳一句。 “念你初犯,又是春日里年轻人难免心浮,” 太后语气微缓,却掷下更重的惩罚,“便罚你抄写《女诫》、《內训》各百遍,於钟粹宫中静思己过,半月內非詔不得隨意出宫门。你可心服?” “臣妾……谢太后娘娘教诲。” 沈清瑶声音哽咽,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从慈寧宫出来时,春日暖阳照在身上,沈清瑶却只觉得遍体生寒。她眼圈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强忍著才没落下。 一路疾走回钟粹宫,扑倒在榻上,满腹的委屈、后怕、以及对太后威严的恐惧才彻底爆发出来,低声啜泣起来。她不过是得了皇上几分喜欢,两人玩闹些罢了,何至於被扣上这样大的帽子?还要禁足半月,抄写那些枯燥的训诫……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便飞到了乾清宫。皇帝听闻,眉头微蹙。他心知太后这是借题发挥,意在敲打后宫,维持她所看重的“规矩”,也是对他最近在前朝的改革的一种隱晦的压制。 当晚,皇帝便摆驾钟粹宫偏殿。名为探视,实为安抚。 见到皇帝,沈清瑶如同见了主心骨,未语泪先流,跪倒在地,抽抽噎噎地將慈寧宫中的情形说了,虽不敢抱怨太后,但那满脸的委屈和后怕却是实实在在的。 “皇上,臣妾知错了,臣妾以后再也不敢了……只是,只是太后娘娘罚抄的经书实在太多,还要禁足……” 她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眼中全是依赖和祈求。 皇帝见她哭得梨花带雨,又念及她的父亲在前朝打拼,心思流转,亲自將她扶起,揽入怀中温言抚慰:“好了,莫哭了。太后也是为规矩考量,略施薄惩,让你长个记性便罢。抄书之事,朕会让人帮衬著你些,禁足……朕允你偶尔在钟粹宫院內散心,可好?” 他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平平安安地为朕生下皇嗣。其他事情,有朕在。” 在皇帝柔声的安抚和承诺下,沈清瑶的情绪渐渐平復,依偎在皇帝怀中,感受著这份独有的庇护,脸上终於重新有了笑模样,带著鼻音娇声道:“有皇上这句话,臣妾便什么都不怕了。” 帝妃二人一同用了晚膳。皇帝特意吩咐御膳房做了几道清爽开胃的菜餚,席间不时为沈清瑶布菜,语气温柔,沈清瑶渐渐忘却了白日的惊惧,脸上恢復了往日的娇俏,小口吃著,偶尔抬眼望向皇帝,眼中情意脉脉。 气氛正温馨融洽之时,宫女小心翼翼奉上一道春日里最时鲜的清燉薺菜鵪鶉汤。汤色清亮,薺菜碧绿,鵪鶉肉酥烂,热气裊裊,带著野菜特有的清香。 沈清瑶本就喜食鲜物,见状便拿起细瓷汤匙,舀了一勺清澈的汤水,轻轻吹了吹,正要送入口中—— 毫无预兆地,一股极其凶猛的反胃感毫无徵兆地从胃部直衝喉头!那感觉来得如此猛烈且陌生,完全不受控制。 “唔——!” 她猛地闷哼一声,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手中的汤匙“噹啷”一声掉回碗里,溅出几点汤汁。她慌忙用帕子死死捂住嘴,侧过身去,另一只手紧紧抓住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纤细的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发出一阵阵压抑不住的、痛苦的乾呕声。 殿內瞬间死寂。 所有伺候的宫人嚇得魂飞魄散,扑通跪了一地,头紧紧贴在地面上,大气不敢出。 皇帝也是骤然变色,猛地站起身,脸上的温柔笑意凝固,转为惊愕。他一个箭步上前,扶住沈清瑶摇摇欲坠的身子,连声急问:“清瑶?你怎么了?可是这汤有问题?还是哪里不舒服?” 沈清瑶根本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那猝不及防的生理反应让她又难受又狼狈,眼泪都逼了出来。她靠在皇帝臂弯里,虚弱地摇头,想说什么,又是一阵更剧烈的噁心涌上,只能更紧地捂住嘴,发出破碎的呜咽。 皇帝亦是愕然,旋即想起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与骤然亮起的光芒。 “传太医!快!”皇帝的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紧绷与急切。 太医几乎是跑著进殿的。一番谨慎的诊脉后,年迈的太医鬚髮微颤,跪倒在地,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抖:“恭喜皇上,恭喜沈贵人!贵人……这是喜脉啊!脉象流利圆滑,如珠走盘,依臣推断,应有月余了!” “哐当”一声,是皇帝手中茶盏轻轻落在桌面的声音。他豁然起身,脸上神情变幻,震惊、狂喜、不敢置信交织,最终化为一声朗笑:“好!好!好!” 他亲自上前扶起犹自怔忡、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的沈清瑶,目光灼灼地落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珍重:“爱妃有孕,乃是大喜!天佑我朝!” 消息如同惊雷,瞬间炸响整个后宫。 沈贵人怀孕了! 入宫不过数月,承宠不久,竟率先怀上了龙裔!这可是今上登基以来的第一胎!无论男女,都是皇长子或皇长女,意义非凡。 坤寧宫內,皇后接到稟报,手中正在翻阅的宫规册子轻轻合上。 她脸上依旧是端庄得体的笑容,吩咐厚赏钟粹宫,並令太医每日请脉,一应供应皆按最高份例,甚至破格提升。只是那笑意,在宫灯映照下,眼底深处却无多少暖意。 长春宫中,淑妃闻讯,正在描画眉黛的手一顿,那精心描绘的远山眉尾顿时斜飞出去。她死死盯著镜中自己瞬间阴沉的面容,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她倒是好运气!” 而更多的妃嬪,则是震惊、艷羡、焦虑、算计……种种情绪,在看似平静的宫墙下剧烈翻涌。这第一胎,彻底打破了后宫微妙的平衡,將所有人的目光和心思,都牢牢吸附到了钟粹宫,吸附到了那位骤然身价百倍的沈贵人身上。 至於擷芳斋里那位“久病”的林贵人,在这惊天动地的喜讯面前,似乎更无人记起了。只有林墨玉自己,在听到青筠带回的消息时,正对著窗外一株悄然绽放的玉兰花,轻轻拢了拢袖口。 该“病癒”了。 她无声地想。这潭水,已经被沈清瑶这一胎,彻底搅动了。而她这场漫长的“病”,也该到了终场的时候。只是不知,皇帝对这“第一胎”的重视,对沈清瑶的偏爱,又能持续多久?这泼天的富贵与凶险並存的孕事,沈清瑶……接得住吗? 沈贵人怀孕的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波及六宫每一个角落。这股风,自然也吹到了太医院和那些原本对擷芳斋“格外上心”的地方。 几乎就在皇帝大喜、六宫震盪的次日,太医院那位先前给林墨玉诊脉、开方总是“温吞调理”的杨太医,便提著药箱,脚步匆匆地主动来到了擷芳斋请脉。 这一次,他的態度恭敬中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诊脉时格外认真,沉吟片刻,便面带恰到好处的喜色回稟:“恭喜林贵人!贵人体內风寒邪气已祛除殆尽,脉象平和有力,沉疴尽去,玉体已然大安了!微臣这便回稟皇后娘娘,贵人可安心將养,日常起居已无大碍。” 言下之意,那“不宜侍寢”的禁令,自然也隨著这“康復”烟消云散了。 紧接著,內务府负责擷芳斋份例的管事太监也换了副面孔,送来的物件不仅份量足,成色也好,甚至还主动赔笑问:“贵人病体初愈,可还有什么短缺?奴才们定当尽心办妥。” 青筠冷眼看著这些人前倨后恭的转变,心底一阵发寒,回屋关上门,才压低声音对林墨玉道:“小姐,他们这脸变得也太快了!先前那般作態,如今沈贵人一有孕,倒像是巴不得您立刻好起来似的。” 林墨玉正对镜自照,镜中人面色虽仍有些许苍白,却已非病態,反而因久居室內,更显肌肤莹润,眉眼间的沉静之气,比之初入宫时,更添了几分內敛的光华。她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清浅而瞭然的笑。 “不是巴不得我好起来,” 她放下手中的玉梳,声音平静无波,“是有人觉得,该推我上台了。” 青筠一怔:“上台?” “打擂台。” 林墨玉转身,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那无形的棋盘。“沈贵人骤然有孕,独占圣心与未来皇嗣的双重光环,风头太盛,已然打破了平衡。皇后需维持中宫体统,不便直接对孕妇施压;淑妃之流骄横,却未必愿意亲自下场,与一个身怀龙裔、正值圣眷的新宠明著对抗,风险太大。”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芒:“而我,一个『久病初愈』、家世尚可、容貌未曾受损、且因『久病』而显得『柔弱安分』的新人,岂不是最合適的一枚棋子?推我出来,既能分走沈贵人的恩宠与关注,试探皇上对『旧人』(指其他妃嬪)是否还有兴致,又能让我与沈贵人形成制衡,无论我们谁占了上风,幕后之人皆可从中渔利。” 林墨玉收回目光,看向镜中自己清晰的倒影,“之前拖著不让我好,是怕我过早分宠;现在急著让我好,是盼我赶紧去爭宠。这后宫啊,从来都是一局棋,你我皆是棋子,只是执棋之手,未必只有一双。” 青筠听得心惊肉跳:“那小姐,我们该怎么办?难道真要如他们所愿,去和沈贵人……” “去,为何不去?” 林墨玉打断她,语气中並无畏惧,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从容,“他们想让我登台,我便登台。只是这戏怎么唱,台词如何念,未必全由他们说了算。” 她抚了抚鬢边一枚素净的珍珠簪,“沈贵人有孕是优势,也是负担。孕期漫长,变数诸多。而我『病癒』恰逢其时,只要运作得当,未必不能另闢蹊径。” “那幕后之人……” 青筠忧心忡忡。 “眼下是谁在推波助澜,並不难猜。左不过是那几位乐见后宫『热闹』的主子。” 林墨玉神色淡然,“且让他们以为计谋得逞罢。我们只需做好准备——青筠,將我那件雨过天青色的春衫找出来,再备些清淡雅致的香料。既然『病』好了,也该出去『透透气』,谢一谢皇后娘娘的关怀,以及……偶遇一下圣驾了。” 她话音落下,眸中那层因“病弱”而刻意维持的水雾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静剔透的清明。 42 惊艷亮相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42 惊艷亮相 几日后,清风吹斜阳。御花园东南角的玉兰林正值盛放,大朵大朵洁白如玉的花瓣缀满枝头,在湛蓝天幕下舒展著花瓣。 林墨玉刻意避开了沈贵人常走的西苑暖径,选了这处稍显僻静却景致清雅的所在。 她身著一袭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春衫,外罩同色系绣著疏淡兰草的云丝披风。髮髻挽得极简单,在乌黑茂密的头髮里只簪了一支通透的羊脂玉兰花簪並几点细小的珍珠,通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 久病初愈,她未施粉黛,只薄薄敷了一层润肤香膏,越发显得肤色如玉,唇色淡樱,宛如春天里盛开的娇嫩花瓣一般。 那份因沉静而生的书卷气,与满树喧闹又纯洁的玉兰奇异地交融在一起——既融入其中,又超脱其外。 景与人交相辉映,此景难求得一见。 她並未刻意张望,只带著青筠,沿著落满花瓣的小径缓缓而行,时而驻足欣赏,宛若这只是简单的出门踏青一般。 从侧影看,整个身影纤细挺直,宛如一株悄然绽放的幽兰,自有遗世而独立的风采。 皇帝正是从另一条小径信步而来。 他连日在朝堂与老臣周旋,又因沈贵人有孕之事被后宫、宗室多方“关切”,心下难免有些烦闷。 皇上想独自透口气,便遣开了大部分隨从,只留两个心腹太监远远跟著。 转过一处嶙峋假山,满目雪白玉兰映入眼帘的同时,那道天青色的倩影也倏然撞入他的视线———— 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林墨玉静静地站在树下,目光被那些盛开的花朵所吸引。她微微仰起头,凝视著头顶上方那一朵朵洁白如雪、娇艷欲滴的玉兰花。 微风轻拂而过,带来阵阵清新宜人的香气,让人心旷神怡。 林墨玉轻轻伸出手去,將手指停留在离花瓣很近的地方,感受著那股轻柔的触感和淡淡的花香。她的眼神充满了温柔与喜爱,仿佛眼前的这一切都是如此美好而寧静。 皇帝脚步微微一顿。 他见过的美人太多了。娇艷如淑妃,温婉如贤妃,活泼如沈清瑶……各色姝丽,爭奇斗艳,早已让他审美疲劳。 但眼前的林墨玉却截然不同。 她身上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安静,不是木訥,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与周遭喧闹春光格格不入却又奇妙和谐的清冷气质。 尤其是她微微仰首望花时,脖颈纤长优美的弧度,和侧脸上那抹被阳光勾勒出的、近乎虚幻的光晕,让见惯了浓墨重彩的皇帝,心头仿佛被一缕极清澈的泉水涤过,瞬间抚平了几分焦躁。 正所谓 “无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 皇上他清清楚楚地记得这张面容。早在殿试那天之前,他们便有过一面之缘——那是热闹非凡的花灯节夜晚,他看见她失足落水,虽及时將人救起,却因当时情况紧急且身份不便,未能多做停留。 命运似乎有意捉弄,殿试之上竟又让他们相遇。 虽有北静王暗中打招呼,但他最终还是遵从自己的內心將她选入了后宫,为了补偿自己的皇弟,他还破例將皇商出身的薛宝釵赐给了他。 谁能料到,在他还愧疚於没有第一天见她,打算第二天临幸她时,却被告知她刚入宫便染上重病,臥床不起,这一病就是许久。 听闻皇后说完此事后,他曾心生疑惑:难道她是因不愿入宫,才以此避宠?亦或是……为了那位北静王守身如玉? 想到此处,他的心情愈发复杂,自己身为九五之尊,可不喜欢玩勉强这一套,原本对她的那点新鲜与关切,也逐渐被猜忌与冷落所取代。 久而久之,在他的迴避下,林墨玉便慢慢淡出了记忆。 . “那是……”皇帝似笑非笑,装作不知情地低声问身后太监。 太监连忙躬身,压低声音回奏:“回皇上,那是永和宫擷芳斋的林贵人。前些日子一直病著,听闻是近日方才大好。” 林贵人——林墨玉。 皇帝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病了这么久,气色倒是养回来了,只是这通身的气度……倒比殿选时更显独特了些。他似乎来了些兴致,並未立刻上前,反而驻足原地,饶有兴致地继续观察这美人赏花的景象。 林墨玉似有所觉,缓缓转过身来。目光与皇帝对上的一剎那,她似乎微微一怔,隨即,那双清凌凌的眼眸里飞快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与慌乱,但很快便镇定下来。 她並未像寻常妃嬪那般急急趋前献媚,也没有过分娇羞地垂首不敢仰视,而是就站在原地,隔著数步距离,规规矩矩、端端正正地福下身去。 “臣妾林氏,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声音不高,清越柔和,带著久未言语的一丝微哑,却异常清晰悦耳,宛如碎玉投珠。 皇帝这才举步上前,虚扶了一下:“免礼。林贵人病体可大安了?”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温和了些。 林墨玉直起身,依旧微微垂著眼帘,长睫如蝶翼般在瓷白的肌肤上投下淡淡阴影。“劳皇上垂问,臣妾已无大碍。太医说只需再静养些时日便可。” “嗯。”皇帝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玉兰簪上,又看了看满树繁花,忽而道,“病中久居室內,出来走走也好。这玉兰开得盛,与你今日这身打扮,倒很相宜。” 这话已带了几分欣赏之意。 身后太监暗自交换了一个眼色,看来这位林贵人要转运了。 “皇上过誉了。”林墨玉声音依旧清越,却比方才似乎软了一分,像是花瓣轻轻落下,“臣妾只是久未见春色,所以看花看得入神了。” 她说著,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捻了捻披风的一角,那细小的动作透出几分闺中女子特有的、不自知的娇柔。 “其色皎皎,其质亭亭,不爭不扰,自有一番风骨。”她微微仰起脸,目光清澈地望著枝头,语气里带著一丝病后的感悟,“臣妾病中烦闷时,常想著若能如这玉兰一般,於寂静处安然开落,便也足了。” 这番话,前半是论花,后半却隱隱勾连了自身处境——不爭不扰,在寂静处等待皇上的垂青。 这既解释了她为何久病不出、淡泊低调,又隱隱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忽视的淡淡幽寂。 而她提及“病中烦闷”,语气极轻,仿佛只是隨口一言,却恰好挠在了皇帝心头那处因“惊艷”而生出的怜惜之上。 说完,她似乎意识到自己可能多言了,微微抿了抿唇。那淡樱色的唇瓣因这小小的动作,显出一点润泽的光。 她不再看皇帝,转而將目光投向最近的一枝玉兰,侧脸线条在春光里优美得像一幅工笔画。那专注的神情,仿佛真的全然被花吸引了去,方才那片刻的流露,只是无心之失。 这种欲说还休、似有若无的情態,比直白的媚眼或诉苦,更具一种撩拨人心的力量。 皇帝的目光在她微抿的唇瓣和优美的侧顏上停留了片刻。 这份独特,让他感到一种新鲜而微妙的兴致。 他不由放柔了声音,话中带上了更明確的指向:“花有花的静好,人亦有人的风华。既已大好,便不必总学这花的『寂静』。御苑春深,风光各异,朕看……你也不必太过自抑。” 这已是相当明显的鼓励甚至暗示了。 林墨玉闻言,肩头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动,像是被这话语触动。她终於再次转回头,迎向皇帝的目光。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避开,而是让那双清亮的眼睛,带著一丝刚刚被点醒般的、混合著讶异与淡淡羞怯的神情,与皇帝的视线接触了短短一瞬。 隨即,一层薄薄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玉白的脸颊上悄然晕开,如同白玉上突然沁出了胭脂色,美丽得惊心动魄。 她迅速低下头,声音轻得几如蚊蚋,却字字清晰:“臣妾……谨记皇上教诲。” 那一低头的娇羞,那脸颊飞起的红霞,与之前清冷如兰的形象形成了巨大反差,却又奇妙地融合在一起。这不再是隔著距离的欣赏,而是有了互动的回应。 皇帝只觉得心尖像是被那抹红霞烫了一下,方才因政务和后宫纷扰而生的烦闷,竟在此刻奇异地消散了不少。 “朕记得,你父亲是林如海?”皇帝忽然问道。 “是。”林墨玉答得恭谨。 “书香门第,难怪。”皇帝頷首,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既已大好,便不必总闷在屋里。御花园景致四季不同,有空可常来走走。” “谢皇上关怀。”林墨玉再次福身。 “嗯。”他压下心中那点陌生的悸动,维持著天子的威仪,正欲接著开口,远处却传来些许动静,似是沈贵人宫里的太监在寻什么人。 皇帝微微皱起眉头,几乎难以察觉。原来,沈贵人身怀六甲,更何况还是第一次怀孕,此时正是最需要人的时候,一刻也离不开人照顾。 但这位沈贵人自从怀孕,就越发喜欢纠缠於皇帝身边,让他有些不胜其烦。 然而,考虑到她现在可是后宫中的重中之重——被视为可能是未来龙裔的母亲,皇帝通常还是会尽力前往探望。 面对眼前的林墨玉,皇帝轻声说道:“你好生赏花,朕还有事。” amp;amp;quot;臣妾恭送皇上。amp;amp;quot; 林墨玉轻声说道,声音婉转悠扬。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標准而又优雅的宫廷礼节,动作轻柔流畅,没有丝毫拖沓之感,自有名门贵族之感。 皇帝转身离去,步伐却不如来时那般隨意。走了十来步,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再次回首望去。 只见那道天青色的身影仍立在玉兰花下,正抬手似要拂去肩头一片落花。 春风吹动她的披风和几缕鬢髮,她微微侧首,露出泛著红晕的侧脸和一段白皙的脖颈,目光却仿佛似有似无停留在他刚才站著的方向,还带著一丝来不及完全收回的、怔忡的余韵。 人花相映,春色撩人。 “林墨玉……”皇帝低声念了一句,嘴角浮起一丝他自己也未察觉的淡笑。 他低声对身边太监道:“传朕口諭,林贵人病体初愈,需得好生將养。赐……紫檀木嵌螺鈿玉兰花镜台一座,苏造上等胭脂水粉两盒,另,最近江南新上来的贡缎给她两匹,顏色……就选雨过天青与藕荷色吧。” “嗻。”太监心领神会,躬身应下。 这赏赐,不仅丰厚,更透著心思——玉兰花镜台呼应今日初见,胭脂水粉暗示女儿妆容,而那江南新供的绸缎,质地柔软光滑,波光粼粼,其表面更是如镜面般平整光滑。 这等上好的绸缎,本就是稀世珍宝,平日里难得一见。淑妃娘娘前些日子偶然间见到一匹这样的绸缎后便对它爱不释手,並曾多次向皇上討要,希望能得到一些来製作新衣,但终究未能如愿以偿。 然而此刻,皇帝竟然毫不犹豫地从內务府取出整整两匹绸缎赏赐给了林墨玉。 而且这两匹绸缎的色泽也十分特別——它们显然並非隨意挑选而来,是皇上留意了林墨玉的搭配,选择符合林墨玉本人的喜好风格,可以说是量身定製一般用心! 擷芳斋的林贵人,怕是要时来运转了。 而原地,直到皇帝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花木掩映中,林墨玉才缓缓鬆开掌心。那片洁白的花瓣静静躺著,边缘已被她捏出了一道细微的褶皱。 她抬起眼,望向皇帝离开的方向,眸中那片沉静的湖面下,有涟漪轻轻盪开,隨即又归於更深沉的平静。 这第一次出场,效果很好。皇帝的“惊艷”,便是最好的开场。只是这惊艷之后,是福是祸,是曇花一现还是步步惊心,便要看她如何走下去了。 青筠悄悄上前,满脸喜色,低声道:“小姐,皇上他……” “回宫吧。”林墨玉打断她,將花瓣轻轻放入袖中,语气平淡无波,“今日风有些大,该回去“吃药”了。” 她转身,步履依旧从容,仿佛刚才那场让后宫人咬牙切齿的邂逅,不过是午后一次寻常的散步。 但林墨玉与皇上的这次相遇,並没有避开所有人,林墨玉早已注意到,有几个太监在远远望著,估摸著很快就会回稟给自家主子了。 皇上对林墨玉赏赐的前因后果,估摸著连两人之间可能存在的对话,恐怕会比春风更快,传遍六宫的每个角落。 43 凤鸞春恩车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43 凤鸞春恩车 林墨玉回到擷芳斋不到两个时辰,皇帝的赏赐便由內务府总管太监亲自带著,浩浩荡荡地送了过来。 紫檀木嵌螺鈿的玉兰花镜台精致华贵,螺鈿在光线下流光溢彩,苏造的胭脂水粉盛在珐瑯彩的圆盒里,香气清雅而不腻人。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两匹江南贡缎,雨过天青与藕荷色的光泽如同水波流动,触手生凉,柔滑似无物。 青筠指挥著小太监们將东西安置好,眉眼间是藏不住的喜色。內务府总管太监李德全笑得一脸褶子,躬身对林墨玉道:“皇上特意叮嘱,林贵人病体初愈,万望保重。贵人今日在御花园……圣心甚悦。” 这话已说得十分直白。 青筠见自家小姐终於要得宠了,高兴的拿起胭脂捧在手心里让林墨玉看,“贵人,你看这胭脂的顏色好漂亮啊!” 林墨玉当著奴才丫鬟和总管面前拿起胭脂盒子,左右打量了几眼,便浅浅的放下来了,她面色平静,对此司空见惯,只微微一笑,礼仪周到:“这些物件有劳李公公送来。青筠,看赏。” 青筠也感觉到自己刚才表现得眼皮子太浅了,多亏刚才小姐帮自己掩饰过去了,她反应很快地塞过去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李德全一掂量,笑容更深了几分,又说了几句吉祥话,才带著人退下了。 擷芳斋的门一关,青筠几乎要跳起来:“小姐!刚才对不起......但是皇上这是……这是要召幸您了吧?那缎子,听说淑妃娘娘求了那么久都没得呢!” 林墨玉伸手抚过那匹雨过天青的贡缎,指尖传来冰凉顺滑的触感。她眼底却没什么波澜。“恐怕需要过几日。” 皇上还没有来。次日一早,各宫的“问候”便接踵而至。先是皇后身边的嬤嬤送来了几支人参,话里话外提醒她“谨守本分,用心服侍皇上”。 接著是贤妃派人送来一对玉鐲,温言让她“好好调养”。淑妃那边倒没直接来人,但听说昨日砸了一套雨过天青的茶具。 至於沈贵人那边,只是安静,但这种安静反而更让人不安。 林墨玉一律客客气气地收下,道谢,回赠些不大出错的绣品或点心,態度恭谨柔顺,挑不出半点错处。 第二日傍晚,圣旨终於到了。 “皇上口諭,宣永和宫擷芳斋林贵人,今夜侍寢。” 传旨太监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黄昏里格外清晰。擷芳斋上下顿时一片低低的喜气。青筠激动得手都有些抖。 林墨玉平静地跪下接旨:“臣妾领旨,谢皇上恩典。” 起身后,她吩咐青筠准备沐浴香汤,自己则坐在镜前,看著镜中那张清丽却苍白的面容,此刻最好的妆容——我见犹怜,又不失风骨。 她没有选用皇帝赏赐的、香气浓郁的苏造胭脂,只用了些许自己调製的、近乎无色的润泽口脂,点在唇上,让那淡樱色透出一点点健康的光泽。这个口脂加了一点灵乳,可以被身体自然的吸收,涂起来就像是自己的唇色一样。 眉不画而黛,眼不描而清,她只將长发细细梳通,挽了一个比平日稍显正式、却依旧简洁的垂鬟分肖髻,发间仍是那支羊脂玉兰簪,耳边缀了两颗极小的珍珠。 整个妆面就是偽素顏,哪怕皇上凑过来细细端详,也只能夸一句天生丽质。 沐浴后,她换上了一身崭新的中衣,外罩一件素银线绣著缠枝玉兰的月白软缎长袍,腰带松松繫著,更显身段纤裊。 当敬事房的太监抬著凤鸞春恩车来到永和宫门前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位佳人。 她由青筠扶著,缓缓步出宫门。晚风拂动她月白的衣袍和未束起的一缕青丝,容顏在宫灯昏黄的光晕里,净如秋水,皎若梨花。 没有盛装,没有媚態,甚至比那日在御花园更添了几分病后的柔弱与沉静。但偏偏是这样,在见惯了浓妆艷抹、爭奇斗艳的后宫美人后,更显得格格不入,又动人心魄。 站在前面的大总管孙总管不禁看愣了神,自己一个阉人,都能体会到的美貌,这要是呈给皇上,他不得日日把玩。他想到这里,回都没有回头,直接训后面的太监,“看什么看!一个个都收起你们的狗眼!” 太监们立刻低眉顺眼,心中却暗嘆:这位林贵人,果然如传言一般,名副其实。 . 凤鸞春恩车一路无声行至乾清宫后殿的侍寢偏殿。早有嬤嬤宫女等候,引她沐浴更衣(嬤嬤看到林墨玉的打扮,已经默认走个过场),用锦被裹了,由两个大力太监抬著,送至皇帝的龙床上。 帐幔低垂,龙涎香的气息幽微瀰漫。 林墨玉静静坐在床边边,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心跳。她在脑中再次过了一遍可能的情形,预设了数种应对。紧张吗?有的。 皇上一进来就看见坐在帷幔后面的佳人。 脚步声传来,沉稳,带著帝王特有的威仪。 帐幔被轻轻掀开一角。 皇帝已换了常服,一袭明黄云纹常服衬得他身姿修长。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过来,寢宫內柔和的宫灯烛光,恰好映亮他的面容。 那是一张极为迤邐俊美的脸,甚至带了些许男生女相的精致——长眉入鬢,眼尾天然有著微微上挑的弧度,睫毛浓密,鼻樑高挺,唇形姣好,肤色是久居深宫养尊处优得来的白皙。 然而,这一切精致之上,却毫无阴柔女气。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目,眸光沉静时如古井深潭,一旦抬起,便自然流露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久居上位的疏离感。 那是生杀予夺、言出法隨的天子气度,早已浸入骨髓。他唇角惯常带著一丝似有若无的弧度,看似温和,实则疏淡,仿佛万事万物皆在掌控,又皆不入其心。 此刻,这双凤目正落在林墨玉身上,带著几分审视,几分兴味,还有一丝被那日玉兰花下惊鸿一瞥所勾起的、尚未消退的余韵。 林墨玉適时地抬起眼。 撞入那双眸子里,她心中微凛,面上却越发显出一种纯然的、初承恩泽的惶然与羞怯。 她没有像其他妃嬪那样急急起身行礼或露出娇媚笑容,只是那样望著他,清亮的眸子里映著他的身影。 “皇上……”她轻声唤道,声音微颤,带著久病初愈的微哑,和一丝自然而然地寻求庇护的依赖。 皇帝原本带著审视的目光,在她这声轻唤和那抹惊心动魄的羞红(涂的胭脂)中,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些许。 他坐到床边,伸手,指尖触到她脸颊。那指尖修长,骨节分明,带著养尊处优的温润,却在关节处有明显的厚厚的茧子,这是他经常骑马、射箭、练功所留下来的证据。她的脸颊温度微凉,皮肤细腻如上好的羊脂玉,与他指尖的温热形成对比。 他不由自主的不控制力道的摸了摸她的脸,厚厚的茧子磨的林墨玉脸添了几道红痕(这是真的),带来了轻微的疼但是又有点上癮。 “身子可还好全了?”他问,声音比平日低沉温和,那天然微挑的尾音,此刻听起来少了几分疏淡,多了几分罕见的耐心。 “托皇上洪福,已大好了。”林墨玉微微偏头,似乎想蹭一下他的指尖,又怯怯停住,长睫如同受惊的蝶翼般颤动,“只是……许久未见天顏,心中……有些怯。” 这话说得含蓄,却將“久病被遗忘”的委屈和“骤然得见君顏”的欣喜与不安,糅合得恰到好处。 皇帝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间溢出,带著磁性。 他生得俊美,这一笑更是风华难掩,但眼底那抹天生的掌控感却並未散去,反而因这柔和的表情,显出一种奇特的魅力。 皇上惊奇的发现那点因后宫纷扰和朝政烦心带来的疲惫,似乎在她身边奇异地消散了(这是因为林墨玉身边会有灵力)。 每个人都有自己心底喜欢的风格,比如皇上他就喜欢这种不张扬的依附,喜欢这种清冷外表下偶尔流露的、全然指向他的娇柔。 “怯什么?朕又不会吃了你。”他逗她,指尖滑到她下巴,轻轻抬起。动作带著不容拒绝的意味,却又因那份迤邐容貌,显得不那么具有侵略性,反而像一种矜贵的赏玩。 烛光下,她的容顏毫无遮挡地呈现在他眼前—— 病后的苍白与此刻的羞红交织,眉眼如画,唇色淡樱,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却又像蕴著一层薄雾,不像她表现出来的纯情,引人探寻。 皇帝那双看惯美色的凤目里,也终於掠过一丝清晰的欣赏与满意。 林墨玉顺势抬眼,与他对视。那眼中的怯意慢慢化开,变成一种专注的凝视,仿佛此刻天地间唯有他一人。 她清晰地看到了他眼底自己的倒影,也看到了他俊美面容上那丝饶有兴味的神情。然后,她极轻极缓地,绽开一个笑容。 不是嫵媚的,不是討好的,而是带著一点羞涩,一点如释重负,一点倾慕,宛如夜间悄然绽放的玉兰,清极,艷极,纯粹地映在他眼中。 这一笑,如同投入古井的月光,清晰地撞进了皇帝心里,盪开了不同於往常的涟漪。 他不再多言,俯身下去。明黄的衣袍覆盖了月白的缎子,锦帐缓缓垂下,遮住了满室烛光,也遮住了帝王那兼具迤邐与威严的面容上,一闪而过的、真实的笑意。 锦帐摇动,烛影昏黄。 . 林墨玉生涩中带著大家闺秀的矜持,却又在皇帝的引导下,偶尔泄 露出一两声压 抑的轻 吟,尤其当她的灵气遇到龙气之后,运作速度直接的提上来了百倍,灵气也不吝嗇,偶尔会反哺一下皇上。 皇上对外展现是喜欢成熟型的女性,再加上他现在的权力还受著太后的掌控,太后说凡是侍寢的都必须熟练掌握技巧,这床 上之事自然是半点不由他。 所以这种青涩的真实反应,远比刻意的迎合更能打动久经风月的帝王。 事后,皇帝搂著她,手指无意识地缠绕著她一缕青丝,感到久违的寧静与满足。她身上有淡淡的、自然的体香,混著极淡的灵气清香,很好闻,皇帝情不自禁地想要將脸埋进她的颈项间,去贪婪地吮吸那股诱人的味道,但最终还是强忍著衝动克制住了自己。 沉默片刻后,皇帝突然开口问道:“平日里待在家里,你都会看些什么样的书籍呢?”这个问题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毕竟像这样亲密无间的时候谈论这些似乎显得过於严肃了些。 然而此刻的他却很想知道关於她更多一些事情,包括她平凡生活中的点点滴滴。 听到皇帝的询问,林墨玉微微一怔,然后轻声回答道:“回陛下,妾身平日里所涉猎的书籍种类繁多,大多是一些诗词歌赋以及各种杂记之类的读物。有时候兴致来了,也会翻翻家父的那些游记。”她的嗓音因为刚刚经歷过一场鱼水之欢而略显沙哑低沉,宛如黄鶯出谷般婉转悠扬,听起来格外悦耳动听。 皇帝闻言不禁挑起了眉毛,饶有兴致地追问道:“哦?那么你都曾经到过哪些地方呢?”显然对她口中提到的那些游记產生了浓厚的兴趣。 “臣妾自幼体弱,未曾远行。只是从书中看过江南烟雨,塞北风沙……神往之。”她语气里有一丝真实的悵惘,让皇上的心情也跟著低落起来。 林墨玉顿感不妙,她身体里的灵气往他体內一晃,他的身体对自己的信任也会增强,林墨玉连忙找补,“不过如今能在宫中,得见天顏,已是臣妾最大的福分,再无他求。” 这话既展示了她不同於寻常闺秀的见识与情趣,又適时表达了安分与满足,分寸拿捏得极好。 皇帝果然觉得舒心起来了。“日后若闷了,可去朕的书房寻些书看。朕那里,倒有些不错的游记。” “谢皇上恩典。”林墨玉將脸轻轻贴在他臂膀,姿態是全然的依赖。 这一夜,皇帝歇在了偏殿,未按照规定唤人送她回去。 44 沈贵人询问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44 沈贵人询问 暮春的晨光已带上了些许初夏的燥意,透过坤寧宫高悬的茜纱窗,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殿內瀰漫著皇后惯用的、寧神静气的沉水香,气味端庄雍容,却压不住那股无声涌动、几乎凝成实质的暗流。 林墨玉垂眸端坐在下首的绣墩上,雨过天青色的宫装衬得她肤光胜雪,眉眼沉静如古井无波。自那夜养心殿侍寢后,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推至台前,成了这后宫里最新鲜也最灼人的话题。 现在的每日晨省,淑妃那淬了冰又裹著蜜的打量,贤妃温和表象下深藏的审视,齐嬪及其他低位妃嬪或明或暗的窥探、嫉妒与算计,还有那些依附高位、急於表忠的宫人们有意无意飘来的、关於“林贵人昨夜伴驾至三更”、“皇上赏了擷芳斋一盆南海珊瑚”、“林贵人新得的蜀锦花样真真是別致”的碎语……这一切,如附骨之疽,缠绕不休。 林墨玉满打满算已经承宠三个月了,由一开始第一个月大家对她表现出来的祝福態度,到第二个月的羡慕与阴阳怪气,而今时至第三月,宫中之气氛愈发诡譎难测,眾人或缄默不语,或目光闪烁,令人难以捉摸其中深意。 林墨玉明显感受到了,她面上依旧是从容的,甚至带著恰到好处的、新承恩泽后的微赧与恭顺。唯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根弦绷得有多紧,自己还在等著进入嬪位的时候,接黛玉进宫。 所以这些虚名浮利,宛如镜花水月,她从未真正放在心上。她小心收敛著因修炼而愈发莹润的灵气,谨守本分,除了按制向皇后请安,几乎足不出擷芳斋,唯恐行差踏错。 可偏偏,有一道目光,一种接近,让她如芒在背,隱隱觉得不安。 那便是沈贵人,沈清瑶。 此刻,沈清瑶就坐在皇后右下首不远处,一袭樱草色绣百子榴花缎袍,这个花样可是太后赐给她的,腹部已有了明显的圆润弧度。她一手下意识地轻抚著小腹,另一只手把玩著腕上一对水头极足的翡翠鐲子,眼神却时不时飘向林墨玉的方向。 那目光並非淑妃式的嫉恨锐利,也非寻常妃嬪的探究好奇,而是一种……直勾勾的眼神,像是在冬日里贪恋炭火的温暖,又像是孩童被某种奇异甜香所诱,纯粹而不加掩饰。 林墨玉眼观鼻,鼻观心,只作不见。心中却警铃微作。沈清瑶身怀龙裔,是皇上登基以来的第一胎,母家又是权倾朝野的沈丞相,风头之盛,一时无两。 若非先帝早定了中宫人选,以沈家的权势与这胎儿的重量,恐怕连那凤座也未必不敢肖想。 这样一个集万千瞩目与风险於一身的孕妇,本该在钟粹宫中精心养胎,万事避嫌,为何近来每每在请安时,总有意无意地靠近自己?甚至有一次在御花园远远瞧见,沈清瑶竟不顾宫人劝阻,扶著腰向她这边走了好几步,直到被贴身嬤嬤硬生生劝住。 林墨玉不想与她有任何不必要的接触。这后宫,谁沾上“皇嗣”二字,便是半只脚踏进了是非漩涡,何况是沈清瑶这般显眼的靶子,她只想远远避开。 . 晨省在皇后一贯温和的训诫与眾人各怀心思的应和中散了。林墨玉暗自鬆了口气,隨著眾妃起身行礼告退,步履比旁人稍快半分,只想儘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刚踏出坤寧宫正殿那高高的门槛,將殿內那混合著脂粉、香料与无形压力的空气略略拋在身后,沿著汉白玉台阶走下没几步,身后便传来一声清脆又带著点急促的呼唤: “林贵人,等一等!” 是沈清瑶的声音。 林墨玉脚步未停,反而下意识地加快了些许。春日宫道两旁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拂过肩头,她也无心理会。 “林贵人!”沈清瑶的声音抬高了几分,带著明显的坚持,甚至有一丝被无视的恼意,“你若再走一步,我可就追过去了!”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不仅让林墨玉脚步猛地一顿,连周围尚未走远的几个低位嬪妃和隨侍的宫人都愕然侧目。怀有身孕的沈贵人,竟要“追”过去?这话里的任性与不管不顾,令人咋舌。 林墨玉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骤然涌起的荒谬与警惕。识时务者为俊杰,眾目睽睽之下,她不能再装聋作哑。 她缓缓转过身,面上已调整好温婉合宜的神情,对著被宫女小心翼翼搀扶著、正从台阶上缓步下来的沈清瑶,微微一笑:“沈贵人安好。方才人多声杂,未曾听见贵人呼唤,还望恕罪。”声音清越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 沈清瑶今日似乎特意打扮过,髮髻上的赤金点翠步摇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映得她圆润了些的脸颊愈发光彩照人,只是那眉宇间,却縈绕著一股挥之不去的、近乎执拗的探究。她扶著宫女的手站稳,並未立刻叫起,反而就著这个高度,目光带著毫不掩饰的打量,上上下下將林墨玉扫视了一遍,甚至微微偏头,小巧的鼻翼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 林墨玉保持著站立的姿势,背脊挺直,任由她看。心中那点不安却逐渐扩大。沈清瑶看的,似乎不是她的衣饰容貌。 那看的是什么? “好好好。”沈清瑶终於开口,语气有些心不在焉。她在宫女的搀扶下,竟真的绕著林墨玉缓缓走了一圈,目光始终胶著在她身上,尤其是在她鬢髮、颈侧、衣袖、衣摆和腰间等处流连,仿佛在寻找什么。 林墨玉如青松般站立原地,纹丝不动,连眼睫都未多颤动一下。她倒要看看,这位备受瞩目的沈贵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绕完一圈,沈清瑶在林墨玉面前停下,距离近得有些逾越规矩。她抬起眼,直视著林墨玉,问出了一个让林墨玉措手不及的问题: “林贵人,我想问你现在用的是什么薰香?” 薰香? 林墨玉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从不爱用薰香。生母贾敏体弱,常年与药炉、香鼎为伴,各种名贵的、据说有安神养气之效的合香日夜不断。 可林墨玉自幼便觉得,那些裊裊青烟背后,藏著的不仅是药气与花香,更有深深宅院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机心与算计。 久而久之,她对一切香料都存了三分戒心。入宫后,除了內务府按份例送来的、最寻常不过的檀香饼偶尔用於熏衣防蛀,她贴身是从不佩香囊,殿中也极少燃香。 沈清瑶此言,从何说起? 她面上適时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薰香?贵人何出此问?妹妹平日里並不擅调香,所用也不过是內务府份例的寻常之物罢了。”她答得谨慎,將问题轻轻推回。 “不对。”沈清瑶却摇了摇头,眼神篤定,甚至带著点困扰已久的烦躁,“不是那些俗香。是一种……很特別的味道。” 她微微蹙起眉,似乎在努力寻找合適的词汇来形容,“清清淡淡的,闻著让人特別舒服,心里头安安静静的,连身子都觉得轻快些。我怀著龙胎,对这些气息最是敏感不过。这几个月,每次靠近你,都能隱约闻到一点。起初不明显,近来是越发清晰了。” 她说著,竟真的从袖中抽出一卷小小的、裁切整齐的薛涛笺,展开来,对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念道:“我问了內务府管库的太监,仔仔细细问过了!最近皇上是不是赏赐了你什么特殊的香料香方。他们起先支支吾吾,后来被我逼得没法子,只好把这两个月拨给擷芳斋的物项列了个单子给我看……” 她当真低下头,一字一句地念起来:“『江苏贡绸两匹、赤金鏤空菊花纹簪一对、金瓜子一盒、缅甸羊脂玉手鐲一双、官窑雨过天青釉瓷瓶一对、新进上等官燕盏半斤……』”她的声音清脆,念得认真,仿佛在核对什么了不得的证物。 林墨玉听著,只觉头皮一阵发麻。 她生平第一次遇到如此……如此“单刀直入”之人。 沈清瑶的行为完全不合后宫女子婉转迂迴的常理,像是一个被好奇心完全主宰的孩子,执著地想要揭开一个谜底,根本不顾及这举动背后的复杂与危险。这份“单纯”,在波譎云诡的后宫,反而比任何刻意的阴谋更让人心惊胆战,不知如何招架。 “好了,沈贵人。”林墨玉不得不出声打断她,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力度,“內务府的单子,想来不会有错。皇上赏赐,皆是恩典,妹妹感念於心,却从未收受过什么特殊的香料。” 她看著沈清瑶抬起脸,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写满了货真价实的困惑与不甘,绝非作偽。电光石火间,林墨玉忽然明白了! 是灵气! 她因侍寢频繁,暗中运转功法,汲取天子身畔那日益浓厚却至贵的龙气辅助修炼,这段时日进境颇快,周身灵气自然比往日充盈活泛。 虽已刻意收敛,但修炼之时,灵气周天运转,难免有一丝极微弱的、清灵纯净的气息自然外溢。 这对於常人而言,或许只是觉得她气色更佳、神韵更清罢了。 可沈清瑶不同!她身怀六甲,腹中胎儿承袭一丝皇家血脉,本身就对天地间清正之气尤为敏感。自己这无意中泄出的、经过龙气淬炼的纯净灵气,对那胎儿而言,无异於一种极柔和舒適的滋养,故而才引得沈清瑶本能地趋近、探寻! 想通此节,林墨玉背后瞬间沁出一层薄汗。这简直是无妄之灾! 她不敢有丝毫怠慢,意念急转,体內灵力循环立时变得极其缓慢、內敛,几乎完全龟缩入丹田灵窍之中,周身那仅存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灵之气,也被她强行锁住,再无半分外泄。 与此同时,她心思急转,必须立刻给出一个合情合理、且能彻底打消沈清瑶(以及可能通过沈清瑶注意到此事的其他人)疑竇的解释。 就在沈清瑶红唇微启,似乎要追问“那到底是什么”的剎那,林墨玉抢先一步,面上適时地浮起一层混合著怀念、感伤与些许为难的复杂神色。她微微偏过头,避开沈清瑶过於直接的视线,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艰涩: “沈贵人实在心细如髮……罢了,此事本不欲对人言。” 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抬眸看向沈清瑶,眼神清澈而坦然,“妹妹身上確有一丝与眾不同的气息,却非什么宫廷御赐的珍奇薰香,而是……而是先母留下的一个安神香囊。母亲她……去得早,这香囊是她病中亲自调配缝製,说是有寧心静气之效,內里药材配方乃林家一位精通医理的祖辈所传,因涉及一些家传隱秘,故从不外示。妹妹思念母亲,又自觉入宫后时常心绪不寧,便一直贴身佩戴,以慰怀思,亦求片刻安寧。不想……竟被贵人察觉。”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將一个思念亡母、谨守家秘的孝女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既解释了气息来源(家传秘方),又赋予了其情感重量(母亲遗物),更暗示了“不可外传”的正当理由(家隱秘方)。宫中女子重孝道,亦尊重各家隱私,尤其涉及已故亲长,等閒不会强行追究。 沈清瑶果然愣住了。 她脸上的不甘与执著,如同被一阵风吹散的烟雾,渐渐被一种混合著惊讶、同情和些许“原来如此”的恍然所取代。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林墨玉身上,鼻翼又轻轻动了一下。 这一次,她脸上浮现出一丝真实的困惑。 因为,就在林墨玉话音落下的同时,那股一直隱隱约约吸引著她、让她觉得无比舒適安寧的奇异“香气”,忽然间……消失不见了。 就像阳光下的露水,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春日宫道寻常的花草气息,是旁边宫女身上淡淡的脂粉味,是林墨玉衣料上极淡的、阳光晒过的洁净味道。 那种让她心神为之寧静、连腹中偶尔的躁动都能抚平的奇妙感觉,戛然而止。 沈清瑶下意识地向前半步,离林墨玉更近了些,近乎失礼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真的没有了。 她抬眼看向林墨玉,那双总是带著几分娇憨任性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不解,甚至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失落与空茫。 仿佛一个孩子失去了最心爱的玩具,又像是一个在荒漠中即將找到水源的旅人,眼睁睁看著海市蜃楼消失在眼前。 “怎么……没有了?”她喃喃出声,声音很轻,带著浓浓的困惑。 林墨玉心中一凛,面上却愈发显得歉然和伤感:“许是……许是这香囊时日已久,香气本就极淡,时有时无。方才或许是被风吹散了些许,让贵人產生了错觉。扰了贵人清净,是妹妹的不是。” 沈清瑶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仍无意识地抚著小腹,目光却有些发直,定定地看著林墨玉腰间——那里自然没有什么香囊,只有一块质地上乘、雕刻著简约云纹的羊脂玉佩压著裙摆。 气氛一时有些凝滯。旁边沈清瑶的贴身宫女脸上已露出焦急之色,频频看向自家主子,又覷著林墨玉,生怕这突如其来的对话惹出什么麻烦。 远处,尚未完全散去的嬪妃宫人,也有悄悄驻足回望的。 就在林墨玉思忖著该如何得体告退之时,沈清瑶忽然“唔”地低哼了一声,眉头猛地蹙紧,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腹部。 “主子!”她身边的宫女惊叫出声,慌忙赶紧地扶住她。 沈清瑶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白,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只是又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吟,身体微微佝僂下去。 “沈贵人?”林墨玉也是心头一紧,下意识想上前,脚步刚动,却又硬生生止住。此刻上前,万一……她强迫自己站在原地,只迅速对沈清瑶的宫女道:“快扶好你家贵人!速去唤太医!去最近的宫室歇息!” 45 是蓄谋?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45 是蓄谋? “主子!主子!” 宫女带著哭腔的喊声如利刃划破凝滯的空气,也惊醒了更多驻足观望的宫人。方才还保持著微妙距离与仪態的淑妃与齐嬪,此刻如同被投入石子的蚁群,目標明確地向她们走过来。 林墨玉立在原地,春日温暖的阳光落在她雨过天青色的衣料上,却透不进半分暖意,反而蒸腾起一股无形的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清晰地感受到,无数道视线正从四面八方射来,惊疑、揣测、探究、甚至幸灾乐祸……那些目光如有实质,將她牢牢钉在这场突发的混乱中心。 沈清瑶的脸色已白得近乎透明,额上冷汗涔涔,一双原本娇俏的杏眼因疼痛而失了焦距,半闔著,长睫不住颤抖。 她双手死死抵住下腹,身体在宫女的支撑下依旧抑制不住地向下滑,仿佛承受著某种难以言喻的绞痛。贴身丫鬟珍珠急得眼泪直掉,和另一个大宫女一左一右拼命架著她,却仍显吃力。 就在这混乱的当口,林墨玉猛地吸了一口气。她不能退,更不能乱。越是如此,越要稳住。 她强迫自己上前一步,面色是恰到好处的焦急与担忧,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穿透周遭的嘈杂: “还愣著做什么!扶稳你们主子!找个休息的地方。你,”她伸手指向珍珠旁边一个看起来还算机灵的小太监,“立刻去太医院请当值太医,跑著去!沈贵人腹中乃是皇嗣,若有半分差池,唯你们是问!” 她这番“命运共同体”式的肯定表態,果然让混乱的场面为之一肃。 那被点到的小太监一个激灵,拔腿就跑。珍珠等人也像找到了主心骨,更加用力地撑住沈清瑶,七手八脚地想將她挪到附近可供歇息的廊下或暖阁。 远处,那些原本只敢遥遥窥视的身影,终於按捺不住了。 宫道尽头,传来一阵不疾不徐却异常清晰的轿輦行进声,以及环佩轻撞的叮咚脆响。 只见一顶四人抬的朱漆描金暖轿稳稳行来,轿旁跟著数名低眉顺眼的宫女太监。轿帘未掀,已有一股馥郁的玫瑰甜香隨风飘至,香气如同本人一样霸道。 轿輦在人群外围停下。 一只染著鲜艷蔻丹、戴著赤金嵌宝护甲的縴手缓缓挑开轿帘。 淑妃扶著贴身大宫女陶乐的手,仪態万方地下了轿。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緙金丝牡丹纹宫装,髮髻高耸,珠翠环绕,美艷的面容上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洞察一切的从容。 紧隨其后下轿的,正是穿著桃红宫装、笑容温婉的齐嬪。 齐嬪一下轿,便自然而然地站到了淑妃的另一侧,与淑妃的贴身丫鬟陶乐一左一右,宛如淑妃的双翼。不知情的外人乍一看,只怕真要以为淑妃有两位格外得脸的贴身女官。 “这是怎么了?”淑妃的声音不高,却带著天然的威压,让原本窸窣的人声瞬间又低下去几度。 她款步向前,所到之处,宫人们自动分开一条道路。她的目光先是在脸色惨白、蜷缩著的沈清瑶身上掠过,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隨即便落到了独立於人群稍前位置的林墨玉身上。那眼神,像淬了冰的绸缎,滑腻而冰冷。 “方才还好好的,怎么一转眼,沈贵人面色就如此之差了?”淑妃在沈清瑶身前几步处站定,並未立刻上前搀扶,反而微微侧身,仿佛要看得更清楚些。 她语气中带著恰到好处的关切,目光却锐利如刀,缓缓扫过林墨玉,以及林墨玉与沈清瑶之间那片空地,“沈贵人,你且放宽心,万事有本宫在。方才……到底发生了何事,竟让你这般不適?” 她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这青天白日,眾目睽睽的,总得有个说法。” 淑妃没有点名,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懂了她话里的指向。所有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聚焦在林墨玉身上。 林墨玉只觉得是无妄之灾,她正要开口解释方才对话的始末,至少先將自己摘出来—— “淑妃娘娘,”齐嬪温温柔柔地开口了,她上前半步,站在淑妃身侧稍后的位置,脸上带著惯有的、毫无攻击性的微笑,眼神却同样落在林墨玉脸上—— “事情或许並非我们想的那样。林贵人素来恭谨柔顺,方才我们离得远,也未曾听清具体言语。沈贵人骤然不適,兴许是春日里饮食不当,或是站得久了些。究竟如何,还是等太医来了,仔细诊过脉再说吧。现在下定论,怕是会冤枉了好人。” 她说话慢声细气,仿佛句句都在为林墨玉开脱。 淑妃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瞭然的弧度,瞥了齐嬪一眼,並未反驳,只淡淡道:“齐嬪妹妹心善。也罢,便等太医来。” 林墨玉心中一片嘲讽。好一个一唱一和,一个红脸一个白脸! 淑妃直接扣下“有事发生”的帽子,齐嬪便“善良”地提出“等太医”,可话里话外,早已將“林墨玉与此事有关”的可能性铺垫得严严实实。 她们甚至不用她林墨玉自己辩白什么,就已经联手搭好了戏台,只等著將她推上去演那“嫌疑之人”的角色。 她垂下眼帘,將翻涌的心绪死死压住,只微微屈膝,向著淑妃和齐嬪的方向行了一礼,声音平稳无波:“淑妃娘娘,齐嬪娘娘明鑑。方才沈贵人只是与臣妾说了几句话,询问臣妾所用香料,臣妾如实以家传旧物相告,话未说完,贵人便忽然腹痛。具体缘由,臣妾亦是不知,恳请娘娘容太医诊治后,再行定夺。”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陈述了事实(询问香料),又点明了沈清瑶是“突然”腹痛,与自己“话未说完”,且態度恭顺,將裁决权上交。 淑妃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痛苦低吟的沈清瑶,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快的畅快与算计。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去请太医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回来了,身后跟著一个跑得官帽都歪了、脸色比地上的沈清瑶还要煞白几分的太医。正是今日在太医院值守的李太医。 李太医听见太监的传话可谓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太后和皇上因沈贵人这一胎,对太医院的关注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三令五申,稍有差池便是掉脑袋的罪过。 方才一听是沈贵人急症,他只觉得眼前一黑,魂都飞了半边,这一路跑来,后背的官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踉蹌著衝到近前,甚至来不及向淑妃等人行全礼,只仓促打了个千,便扑到沈清瑶身边。 待看清沈清瑶虽然面色痛苦,但神志尚清,呼吸虽有急促却並无窒碍之象时,李太医吊在嗓子眼的那口气,才稍稍鬆了半分,脸上那惊惧过度的苍白,也稍微回了一丝血色。 “贵人恕罪,微臣失仪……” 李太医一边告罪,一边手忙脚乱地打开隨身药箱,取出脉枕和一方洁净的丝绸帕子。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动作恢復了医者的条理。 先將脉枕小心垫在沈清瑶伸出的一截皓腕下,再將丝帕轻轻覆在她腕间肌肤之上,最后,才屏息凝神,將三指稳稳搭了上去。 一时间,周遭静得可怕。连春风拂过海棠枝叶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在李太医微闔的眼瞼和凝重的面容上,试图从中读出吉凶祸福。淑妃捻著帕子,齐嬪微微前倾身体,林墨玉则垂手静立,面上不带丝毫表情。 时间一点点流逝。 李太医的眉头渐渐蹙起,又缓缓鬆开,指尖在沈清瑶腕间轻移,似乎在反覆確认著什么。他脸上的表情很是奇怪,混合著疑惑、慎重,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 终於,他缓缓收回手,长长地、几不可闻地呼出了一口气。 “李太医,”淑妃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带著迫人的压力,“沈贵人情况如何?龙胎可还安稳?” 李太医连忙转向淑妃,躬身回话,语气带著十二万分的小心:“回淑妃娘娘,托娘娘洪福,从脉象上看……” 他斟酌著词句,“沈贵人脉象略见滑数,乃是受惊悸动之象,但根基未损,龙胎……暂无大碍。” “暂无大碍?” 淑妃精准地抓住了这个用词,眉梢微挑,“那沈贵人为何腹痛剧烈,面色如纸?李太医,你可要诊仔细了,事关皇嗣,容不得半点含糊!” 最后一句,已是疾言厉色。 李太医额上刚消下去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他扑通一声跪下,急急道:“娘娘明鑑!微臣不敢不尽心!贵人腹痛冒汗,症状確实明显,可这脉象……除了受惊悸动,滑数略浮之外,竟、竟寻不到其他明確的病因病兆。既非饮食积滯,也非外感风邪,更无冲任受损之象……这、这实在是……”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最终选择了一个相对保守但足以引人联想的说法,“微臣才疏学浅,此等脉症,倒似……似有外物相扰,引动胎气,却又未能真正伤及根本之状。或许……或许静臥休养,远离刺激之源,便可缓缓平復。” “外物相扰?” 淑妃重复著这四个字,目光如电,再次射向林墨玉,这一次,毫不掩饰其中的凌厉与质问,“李太医的意思是,沈贵人身边,有不当之物,惊扰了皇嗣?” 李太医伏在地上,不敢接话,汗水涔涔而下。 齐嬪適时地轻轻“呀”了一声,用手帕掩了掩唇,看向林墨玉的目光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担忧与不解:“方才……沈贵人似乎正是在与林妹妹说话时,突然不適的。林妹妹,你方才说,沈贵人问了你……香料?”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串联起来了。询问香料——突然腹痛——脉象显示“外物相扰”。逻辑链清晰得可怕。 林墨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头顶浇下——无论你是不是清白,只要她们故意带著有色眼镜看待你,白的也会变成黑的。 她张了张口,想要再认真辩驳一番,將“家传正统秘方”、“母亲生前也经常用”之事再次强调,並点明自己从未靠近、更未触碰沈清瑶—— “淑妃娘娘……李太医……” 一个虚弱却清晰的声音,打断了这剑拔弩张的紧绷气氛。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沈清瑶不知何时缓过了一口气,在宫女的搀扶下,勉力坐直了些。 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疼痛似乎减轻了不少,额上的冷汗也渐渐收了。 她抚著小腹,眼神有些茫然地看了看淑妃,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李太医,最后,目光在林墨玉脸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没有指控,只有残留的痛苦和一丝……古怪的意味。 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细弱却足够让周围人听清: “淑妃娘娘,李太医……你们误会了。我……我不是因为別的。”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是……是肚子里的孩子,刚才踢了我一脚。特別用力……我一时没防备,疼得厉害了些。现在……现在好像好多了。” 孩子……踢了一脚? 这个答案,简单、直接,合乎孕妇常理,却又与方才李太医那番“外物相扰”、“惊悸动胎”的严肃诊断,形成了一种微妙而尷尬的对比。 淑妃脸上的厉色骤然僵住,那双美艷的眸子瞬间眯了起来,紧紧盯著沈清瑶,仿佛要从她脸上找出丝毫作偽的痕跡。 然而沈清瑶的表情除了虚弱和些许赧然,並无其他。 齐嬪脸上的温婉笑容也凝滯了一瞬,隨即迅速调整,化作鬆了一口气的欣慰:“原来如此!真是虚惊一场!沈妹妹可嚇坏我们了。既是胎动有力,那便是小皇子健壮的好兆头啊!” 她说著,上前一步,似乎想亲自搀扶沈清瑶,姿態亲热无比。 李太医跪在地上,更是大大地鬆了口气,连忙叩首:“贵人洪福!胎动有力,確是吉兆!是微臣学艺不精,未能及时辨明,让贵人受惊了!微臣该死!” 他此刻恨不得將“胎动”二字刻在脑门上。 淑妃沉默了片刻。她缓缓转动著腕上的碧璽手串,目光在沈清瑶、林墨玉、以及诚惶诚恐的李太医身上一一扫过。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极淡地、几不可闻地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却像冰锥一样,刺入在场的耳中。 “既然沈贵人无恙,是胎动所致,那便好。” 淑妃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慵懒,却比之前更冷了几分,“齐嬪,我们走吧,別扰了沈贵人静养。” 说罢,她再不看任何人,逕自转身,扶著陶乐的手,重新走向自己的轿輦。石榴红的宫装背影,在春日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齐嬪连忙对沈清瑶又说了两句关怀的话,然后转向林墨玉,脸上依旧是那无可挑剔的温婉笑容,甚至还带著几分“误会解除”的轻鬆:“林妹妹也受惊了。好在只是虚惊一场。妹妹快回去歇著吧。” 她语气亲切,仿佛方才那暗藏机锋的话並非出自她口。 林墨玉恭恭敬敬地对她行了一礼,低眉顺眼:“谢齐嬪娘娘关怀。” 齐嬪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快步跟上了淑妃的轿輦。 李太医如蒙大赦,擦了擦汗,赶紧凑到珍珠身边,低声而详尽地交代起孕妇遇到强烈胎动该如何缓解、平日注意事项等等,语气是十二万分的耐心与谨慎。 46 恩情万分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46 恩情万分 林墨玉回到擷芳斋时,日头已经开始西斜。 宫墙投下长长的、森冷的影子,將她纤细的身形完全吞没。青筠见她面色沉寂,比早晨出去时更添了几分凝肃,心头不由一紧,连忙奉上温茶,却不敢多问。 殿內静得落针可闻。 林墨玉没有像往常那样倚窗看书,或是调息修炼。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望著窗外那株玉兰。花期已近尾声,洁白的花瓣边缘染上了憔悴的焦黄,风一过,便零落数片,无声无息地萎顿於尘土。 沈贵人这个孩子,太不寻常了。 林墨玉入宫虽晚,但凭藉领林家给的情报,加之暗中留意,对当今天子登基前后的秘辛,早已拼凑出七八分轮廓。 皇上这皇位,得来颇有几分“捡漏”的意味。 先帝元后所出的嫡长子,又长又嫡,才德兼备,早早立为太子,稳居东宫。太子妃便出自当时的丞相府,藉由这桩婚姻,在文官体系中根深蒂固。 但先帝进入晚年,眼见太子羽翼渐丰,自己权威日减,帝王的猜忌与对权力流失的本能恐惧,便化作了无形的毒药。 先帝竟暗中纵容(甚至可能引导)了一场悲剧——太子岳父的某个儿子,在一次“意外”中,纵马撞死了手握实权的某位武官爱女。 事情闹到御前,先帝自然“公允”地和起了稀泥。 一边是未来的亲家、文官领袖,一边是丧女悲愤的武將,权衡之下,牺牲品只能是那位武官的女儿。 帝王心术,凉薄至此。 武官一腔悲愤,却討不到半分公道,恨意便如烧不尽的野草,在心底疯狂滋长。 没过多久,太子在郊外策马游猎之时,竟莫名坠马,摔断了双腿。自古至今,何曾有过瘸腿的天子? 先皇纵然雷霆震怒,將那怀恨报復的武官满门抄斩,也终究无法改变太子失德失仪、难当大任的事实。 储君之位悬空,目光便只能落在剩下的两位皇子身上。 只是这二人,自小便未曾被当作储君培养,琴棋书画、骑射兵法虽有涉猎,却终究少了那份君临天下的气度与格局。 先皇无奈,只得將二人一同养在宫中,延请名师教导,观其言行,察其心性,再做定夺。 北静王有生母在侧,宫中行事自有母族照拂,进退有度;而当今圣上的生母,早在他幼年时便已溘然长逝,偌大的皇宫之中,他便如一叶无根的浮萍。 先皇怜他孤苦,便將他託付给当时盛宠正浓的贵妃抚养——也就是如今的太后。 深宫之中,从来都不是仅凭天资便能站稳脚跟的。在先皇的再三考量与暗中观察之下,最终还是选择了心思更为縝密、行事更具城府的当今圣上。 这便是外人眼中,新帝登基的缘由。 可林墨玉心里却如明镜一般清楚,所谓“择其贤者而立”,不过是摆在檯面上的冠冕之词。 这皇位的归属,背后藏著多少太后与朝臣、世家与皇族的博弈,岂是旁人能轻易窥破的? 太后自恃有养育之恩,又凭著身后盘根错节的家族势力,一心想要將皇上牢牢掌控在掌心,做那垂帘听政的幕后之人。 可她终究还是低估了这位新帝——有些人,天生便是要做领导者的。 皇上尚是皇子之时,因生母早逝,无人撑腰,连婚姻大事都做不得主,只能任由旁人摆布。待到他荣登九五,成了九五之尊,后宫的床笫之事,竟还要被太后处处掣肘。 如此这般,一晃数年过去,皇上暗中培植势力,提拔心腹,渐渐在朝堂之上有了自己的话语权。 而沈贵人的父亲,正是皇上一手提拔起来的新任丞相,忠心耿耿,是皇上的心腹肱骨之臣。 时机成熟,皇上这才鬆了口,默许沈贵人怀上了龙胎——这可是皇上登基以来,第一个降临的皇嗣,意义非凡。 它不仅是皇帝登基后的第一胎,更承载著新帝与旧势力博弈的阶段性成果,牵动著前朝后宫的每一根神经。 正因如此,林墨玉才对白日之事后怕不已。 她区区一个贵人,家世又比不过沈贵人,恩宠初承,有何资格、有何必要去沾染这潭最深最险的浑水? 她的“资格”还不够孕育皇嗣,此刻任何与沈贵人的牵扯,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成为各方势力角力的牺牲品。 淑妃今日的发难,便是明证。 所以,当夜幕降临,青筠小心翼翼地问是否还要等候圣驾时,林墨玉淡淡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她起身,任由青筠替自己解下腰间的玉饰,换上一身月白色的素色丝绸睡衣——这睡衣是她特意寻了苏杭最好的织娘,用上好的云锦织就的,触手光滑细腻,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肌肤,更是莹润如玉。 她坐在妆镜前,看著镜中自己清丽的容顏,声音平静无波:“皇上此刻,怕是正在沈贵人的景仁宫里呢,今晚,是不会过来了。” “青筠,今日早些铺床吧,我累了。” 她轻声吩咐,走向內室。 青筠应了一声,刚转身要去整理床铺—— 外间,却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就在门口,並非宫人细碎的步伐。紧接著,是守门太监极力压低却难掩震惊的请安声,以及……一声男子爽朗低沉的笑! 那笑声低沉醇厚,带著帝王独有的威仪,穿透了沉沉的夜色,清晰地传了进来。 她正解开发簪的手,倏然僵在半空。 殿门被轻轻推开,頎长的身影背著门外深浓的夜色,踏入室內温暖的烛光范围。 跳跃的烛火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朦朧的光晕,脸庞在明暗交错间显得愈发轮廓深邃,眉峰似剑,眼眸如星,那通身的威仪与此刻唇角噙著的一抹似笑非笑,形成一种极具压迫感的魅力。 果然是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动人——纵然是九五之尊的帝王,在这般朦朧的烛火映照下,也平添了几分俗世的温情。 林墨玉彻底怔住了,维持著半散的青丝披肩、身著寢衣的居家模样,一时间竟忘了反应,只呆呆地望著那本不应出现在此处的人,一步步向她走来。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將她难得的怔忪与来不及掩饰的惊愕尽收眼底。他走到她面前,停下,伸出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捏住了她小巧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朕竟不知,” 他开口,声音里带著酒意薰染后的微哑,带著几分戏謔,几分玩味,在她耳畔响起,“朕的清贵人,这般懂得揣摩朕的心思?连朕今夜会宿在何处,都替朕安排好了?” 语气不明,听不出是喜是怒。 林墨玉猛地回过神来,寒意瞬间爬上脊背。 她下意识地想要蹲身行礼告罪,可下巴被他捏住,动弹不得,只能维持著这略显屈辱又亲昵的姿势。慌乱之下,她急中生智,纤长的羽睫迅速扑闪了几下,眼眶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一层清亮的水雾迅速瀰漫上来,欲落不落,端的是一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模样。 借著仰头的姿势,她將那份惊惧、委屈、后怕,以及一丝楚楚可怜的依赖,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他眼前。烛光下,泪光点点,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皇上恕罪……” 声音带了哽咽,软糯含混,“臣妾、臣妾只是……” 她似乎慌乱得不知如何解释,看著皇上不接招,她索性心一横,柔若无骨的身躯向前一倾,轻轻靠进了皇帝怀里,双臂虚虚环住他的腰,將脸埋在他胸膛的龙纹绣样上,声音闷闷地传来,带著惊魂未定的颤抖: “皇上有所不知,今日白天……真真是嚇死臣妾了。” 温香软玉主动投怀,带著沐浴后的清新气息和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寧神味道。皇帝身形似乎微微一顿,捏著她下巴的手鬆开了,转而虚扶在她肩背上。 林墨玉趁机將一丝极淡极纯的灵气,悄然弥散在两人周身咫尺之內。这灵气不具侵略性,只如最柔和的春风,涤盪烦躁,抚平心绪。 果然,皇帝周身那层若有若无的、属於帝王的冷硬威压,似乎缓和了些许。他几不可闻地嘆了口气,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作为皇上,他从来不会有需要安慰別人的需求,所以动作有些生疏,却也算得上安抚。 “朕没有生气。” 他道,声音低沉了些,“沈贵人自从有孕,心思是比往常敏感娇气些。今日之事,確实突然,也难怪你受惊。” 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语句,“她也觉得白日里举止有些冒失,让你受了牵连,心下过意不去。所以……今晚是她让朕过来看看你的。” 什么? 林墨玉靠在他怀里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沈贵人……让皇上过来? 不是皇帝自己想来,也不是因为別的,竟是沈清瑶主动“让”的? 这完全超出了林墨玉的预料。以沈清瑶白日里那执著追问乃至最后腹痛倒地的情状,以她如今身怀“政治性皇嗣”的敏感身份,她此刻最该做的,难道不是紧紧抓住皇帝,诉说委屈,巩固圣心,同时远离一切可能的“嫌疑之人”吗?为何反其道而行之,將皇帝推向自己这个“嫌疑人”? 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示好?拉拢?还是……以退为进,另一种更隱晦的试探或算计? 林墨玉的思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將白日里与沈清瑶接触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句对话都重新拆解分析。 但除了那莫名的灵气吸引,除了自己那个“家传秘方”的谎言,她们之间並无任何恩怨交集,甚至没有多少往来。 沈清瑶此举,动机实在难测。 但无论沈清瑶意图为何,这份“情”,此刻是实实在在地被皇帝带到了她面前,她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而且,必须接得漂亮,接得感恩戴德,接得毫无芥蒂。 电光石火间,林墨玉已调整好心態与表情。她从他怀中微微抬起头,泪眼朦朧地望著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感激与动容,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体贴、最善良的话语。 “沈贵人她……” 她声音微颤,带著真挚的感慨,“沈贵人心思真是淳厚善良。今日那般情形,她自身不適,却还惦念著臣妾是否受惊,最后更是主动说是胎动,为臣妾解围……如今,竟还將皇上让与臣妾……” 林墨玉適时地露出一丝羞怯与不安,“臣妾何德何能,竟让沈贵人如此眷顾。皇上,沈贵人与她腹中的小皇子,定会福泽绵长的。” 她將沈清瑶的“胎动”说成是“为自己解围”,將其“让出皇上”定义为“善良眷顾”,言辞恳切,將一个受了惊嚇又蒙受“恩惠”、心思单纯、知恩图报的妃嬪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皇帝垂眸看著她,烛光在他深邃的眼中跳动。 “她自有她的福气。” 皇帝不置可否地淡淡说了一句,手指无意识地捲起她一缕散落的髮丝,“你既知她善意,便不必多想。今日之事,过去了便罢。” 他不再提沈清瑶,转而打量了一下她身上的寢衣,指尖掠过丝滑的衣料:“这料子倒別致。这款式朕倒是没有见过......” 林墨玉唇边绽开一抹清浅得宜的笑意,借著方才那点未散的羞怯余韵,灵巧地挣脱了帝王的怀抱。 赤足踩在微凉的金砖地上,如同踏著月色。她快步走到內室角落的紫檀木顶竖柜前,踮起脚尖,从上层取下一个用素银灰锦缎仔细包裹的方正包裹。 锦缎滑落,一套摺叠齐整的寢衣——顏色是极沉稳的靛青,质地是顶级的吴江软绸,触手生温,在烛光下流转著內敛的珠光。 只在领口与袖缘处以同色丝线勾勒出连绵不绝的暗云纹,针脚细密匀停,透著一种不显山露水的精心。 “皇上……”林墨玉声音轻柔,带著恰到好处的忐忑与期许,指尖拂过那光滑微凉的绸面,“臣妾也不知您是否喜欢,更不晓得尺寸是否合宜……只是私心里想著,若皇上偶然驾临,能有件家常舒软的衣裳替换,许能稍解疲乏。粗陋之物,望皇上……莫要嫌弃。”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套靛青寢衣上,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明晰的讶异,隨即这讶异便融化成一抹更深、更复杂的意味。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了牵,並未言语,只是从容地將双臂向两侧平平伸展开。那姿態理所当然,带著久居人上的习惯,等著她近前侍奉。 林墨玉心头那点刚刚升起的、关於“体贴入微”的自我慰藉瞬间烟消云散,一句无声的腹誹几乎脱口而出:果真是……万恶的“剥削”习性! 腹誹归腹誹,她面上恭顺依旧,轻声应了句“臣妾遵命”,便上前半步,开始解他明黄常服上那些精巧繁复的赤金盘龙扣。 然而,理论与实践的鸿沟顷刻显现。林墨玉虽是官家小姐,但自幼失怙,寄人篱下时也未曾真正贴身伺候过长辈;入宫后更是一步登天成了主子,只有旁人伺候她的份。这亲手为一个高大男子更衣,於她实是破天荒头一遭。 那龙袍扣襻精巧,她指尖因生疏与莫名的紧张而微颤,摸索了好几下才解开第一颗。 褪外袍时,宽大的衣袖不甚听话,与皇帝的臂膀缠在一处,她不敢用力,只得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將丝绸从纠缠中一点点理出,鼻尖竟沁出些许细密的汗珠。 待到中衣,那原本看似简单的系带,在她手中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七绕八绕竟成了个小小的死结…… 整个过程磕磕绊绊,笨拙得近乎滑稽。 皇帝却极有耐心,保持著伸展双臂的姿態,垂眸静观。 看著她因专注而微微蹙起的黛眉,看著她抿紧的、泛著自然嫣红的唇瓣,看著她与一件衣裳“搏斗”时不经意流露出的、全然不同於平日沉静的鲜活情態,他眼底那抹玩味的笑意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更深邃的专注。 终於,费了仿佛半生心力,才將皇帝身上的明黄常服与中衣尽数褪下,又手忙脚乱地將那套靛青寢衣为他换上。 系妥最后一根系带,林墨玉几乎要虚脱般悄悄舒了口长气,下意识地抬起手背拭了拭额角——其实她用了灵气之后並无汗水,只是一种如释重负的习惯。 带著一点完成艰巨任务后的小小雀跃与期待,她扬起脸,眼眸被烛火映得亮晶晶的,望向皇帝,等待著他或许会有的、关於这衣裳是否合身的评价,或是调侃她笨拙的轻笑。 然而,撞入她眼帘的,却並非预想中的任何一幕。 皇帝已转过身,正对著她。 那身靛青软绸极为妥帖地覆在他挺拔昂藏的身躯上,柔和了帝王常服的耀目威仪,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竟意外地衬出一种閒適而矜贵的风致。 但此刻,他投注在她身上的目光,却灼烈得如同实质。 那不再是审视,亦非戏謔。 而是一种剥离了所有掩饰的、赤裸裸的欣赏与攫取的欲望。 他的视线缓慢而极具压迫感地巡弋过她因方才一番动作而略显凌乱的云鬢,拂过她光洁额际那层动人的薄晕,掠过她微微起伏的胸脯曲线,最终,牢牢锁住了她那双因完成“使命”而清澈发亮的眸子。 烛火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中跃动,燃起两簇幽暗却炽热的火焰。 寢殿內温暖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粘稠的、令人心悸的静謐,温度却陡然攀升。 林墨玉脸上那点小小的得意与期待倏然冻结,隨即被汹涌而上的滚烫红潮淹没。 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脚跟却似钉在了原地,心跳如密集的鼓点,撞得耳膜生疼。 可恶!这衣裳……才刚穿上啊!她费了这般周折,原是想稍缓那迫人的亲密,营造些许家常的、鬆弛的氛围,怎料竟是火上浇油,反倒引出了他眸中更甚的幽暗火光! “皇……皇上,” 她喉咙发紧,声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颤,“这寢衣……可还舒適?”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 他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那点可怜的距离瞬间消弭。 靛青的袖口下,他伸出手,指尖带著一丝夜的微凉,却以不容抗拒的力度,轻轻拂过她滚烫的脸颊,替她將那缕不听话的髮丝別至耳后。 动作堪称温柔,其下蕴含的掌控意味却令人心悸。 “爱妃亲手丈量缝製的,”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沙哑的尾音像带著鉤子,刮过她的耳廓,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慄,“自是……再合身不过。” 那“亲手”二字,被他刻意含在唇齿间缓缓碾过,赋予了无限曖昧的深意。 林墨玉只觉得被他触碰过的肌肤酥麻一片,似有电流窜过,她终於意识到,自己或许犯了一个天真的错误—— 在这位惯於掌控一切的帝王眼中,她方才那番生涩笨拙的侍奉,非但不是缓衝,反而成了一种毫无防备的、別具风情的“邀请”,彻底点燃了他眼底深藏的幽火。 未等她理清这错位的应对,天旋地转间,已被他打横抱起。 “夜已深,” 皇帝抱著她,步履沉稳地走向那锦帐低垂的床榻,声音里的热度几乎能將人灼伤,“这新衣既已上身,爱妃也该亲自体会一番……是否当真如你所愿,令人安眠。” 锦帐如水波般垂下,掩去了最后一角烛光,也吞没了林墨玉未能出口的、那声混合著懊恼与认命的细微嘆息。 窗外,上弦月清辉寂寂,夜风掠过庭院,拂过那株花期將尽、零落著残瓣的玉兰,枝叶沙沙作响,宛如一声悠长而瞭然的唏嘘。 帐內乾坤,却已是另一番风急雨骤、不容分说的温热天地。 47 狩猎场名单(一)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47 狩猎场名单(一) 日子在六宫表面维持的微妙平衡中,滑入了七月流火。宫墙外的蝉鸣一声响过一声,搅动著人心深处潜藏的不安与躁动。 与许多人暗中预料的“风云突变”不同,后宫这几个月,竟呈现出一种近乎诡异的“平稳”。 最受瞩目的沈贵人沈清瑶,安然进入了怀孕的第七个月。 她並未像一些心怀叵测之人期望或揣测的那样,胎象不稳、风波不断。 恰恰相反,她面色红润,精神矍鑠,除了日渐隆起的腹部,行动间並无太多笨拙迟缓。 天气晴好时,她常由眾多宫人簇拥著,在御花园绿荫最盛、路径最平坦之处缓缓散步,神情安然,偶尔抚腹浅笑,那模样,仿佛她只是这宫里一个最普通不过的、沉浸在孕育喜悦中的妇人,而她腹中那个牵动无数人心思的“特殊皇嗣”,不过是个寻常孩儿,並未带来任何额外的凶险与重压。 这副“健健康康的怀孕”的姿態,让许多暗中窥伺的眼睛既失望又困惑,却也让围绕她的紧绷气氛,稍稍鬆弛了那么一丝——至少表面上如此,大家都在等待它的降生。 皇帝的行踪,在这几个月里也变得异常清晰且有规律,清晰得几乎不像他以往的作风。 每月朔望(初一、十五)雷打不动宿於皇后宫中,以示对中宫的敬重。下朝之后,若无紧急政务,多半会驾临钟粹宫探望沈清瑶,停留时间或长或短,关怀赏赐络绎不绝,昭示著对皇嗣的重视。 至於皇帝每月余下那点“额外”的恩泽时辰,则在淑妃与林墨玉之间——五五之分。 这数字本身,落在六宫眾人耳中,已足够掀起无数揣测:皇上这是要用新人敲打旧宠?还是真心觉著那林贵人配与淑妃娘娘比肩? 对淑妃而言,这“平分”二字,字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扎在她经营多年的骄傲上。表面看去,她並未损失什么。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与一个贵人平分? 那林墨玉是什么东西? 家世不过清流,入宫不过凭著一张脸,在她淑妃於这深宫步步为营、用尽手段才搏得今日地位时,那黄毛丫头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描红绣花! 皇帝从前也不是没有新鲜面孔,但何曾有人能这样稳稳地、持续地分走本属於她的时间与关注? 所以当天晚上,她实在是忍不住了,借著稟报宫务的时机,轻轻走到皇上旁边,放软身段,眼波流转间中,指尖似无意地拂过皇帝袖口,吐气如兰: “皇上,臣妾近日总觉长春宫冷清,想起皇上从前说,最爱听臣妾弹那曲《春江花月夜》……不知皇上这几天可否得閒?” 皇帝他没有不耐,没有吭声,甚至唇角还可能带著一丝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淡笑。 可那双深邃的眼眸望过来时,里头没有丝毫往日的纵容或沉迷,只有一片平静无波的、洞悉一切的瞭然。那眼神明明白白写著:別闹了。 淑妃在那一刻清楚的认识到皇上確实和之前不一样了。 帝王心,海底针。 他可以给你恩宠,给你权势,但绝不允许你试图定义或討要这份恩宠的多寡。淑妃所有含蓄的请求,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都变成了不识大体、不知饜足的“胡闹”。 一股寒意,在那时从淑妃脚底直窜头顶,让她所有未出口的娇嗔与算计都冻在舌尖。 她不敢再说了。 多年的宫廷生涯让她比谁都清楚,帝王此刻的平静,远比雷霆震怒更可怖。那意味著他的耐心已至边缘,意味著她若再进一步,触怒龙顏,失去的將远非一两日陪伴,可能是协理之权,是多年积累的圣心,是如今所拥有的一切。 於是,她只能將那滔天的屈辱与怒火,连同几乎要衝口而出的怨毒,一併死死咽回喉咙,压在五臟六腑。 在皇上走后,淑妃倚在铺著锦绣软垫的贵妃榻上,怀中抱著一只通体雪白、眼神慵懒的波斯猫。 她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著猫儿丰厚的毛髮,力道时轻时重,惹得那猫儿偶尔发出不满的咕嚕声,却又不敢挣脱。 所以这个林墨玉,这个半路杀出、根基浅薄的“清贵人”,竟能在淑妃的虎视眈眈与沈贵人怀孕的天然“挡箭牌”效应下,稳稳分走皇帝近半的额外恩宠,且数月不衰,这本身就已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料。 后宫眾人的目光,起初带著审视与嫉妒聚焦於林墨玉,等著看她何时会像无数曾经曇花一现的宠妃那样,被帝王厌倦,將那令人眼红的恩宠重新“释放”出来,成为眾人可重新瓜分的资源。 这等待,几乎成了深宫女子们一项心照不宣的“日常消遣”。 然而,她们没有等到林墨玉的失宠。 等来的,是一道如同巨石投湖、激起千层浪的消息——皇上即將南巡,並开启皇家围猎。 此事非同小可。 以往皇家亦有春秋狩猎,但多局限於京郊皇庄或固定猎苑,射些鹿、兔、雉鸡,规模有限,象徵意义大於实际。 而此次,竟將声势浩大的南巡与真正的围猎结合在一起,旨意中提及的狩猎地点,虽未明言,但言语间隱指水草丰美、地域辽阔的北方草原。 延绵数千里的草场,彪悍的骏马,成群的猛兽……这已非寻常嬉戏,而是一场彰显国力、宣示武勇、甚至可能带有某种政治或军事意图的盛大行动。 天子出巡,非同小可。圣驾、仪仗、护卫、百官隨行,已是一支庞大队伍。 后宫伴驾,名额更是珍稀。既要照顾帝王的起居情趣,又要权衡后宫平衡与前朝关联。 人数绝不会多,精挑细选之下,能隨行的妃嬪,最多不过三四人。 这三四个名额,在平静(或者说压抑)了数月之后,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后宫的欲望与焦虑。 隨驾南巡,意味著长达数月甚至更久的朝夕相对,意味著远离紫禁城固有的等级森严与无数双窥探的眼睛,意味著在相对“自由”的环境里,有更多机会亲近君王,巩固乃至提升地位。 这对於任何一位妃嬪而言,都是难以抗拒的诱惑,更是可能改变命运的天赐良机。 一时之间,六宫暗流汹涌,各显神通。打探消息,疏通门路,暗中较劲……无数心思在看似平静的宫墙下疯狂滋生。 这日午后,擷芳斋內静謐如常,冰块在鎏金兽首铜盆里缓缓消融,带来丝丝凉意。林墨玉倚在窗下的贵妃榻上,手中握著一卷书,静静的看书。 帘櫳轻响,青筠领著另一个圆脸杏眼、名叫红袖的小宫女走了进来。 红袖年纪小,性子活泼,是青筠从一批新分来的小宫女里特意挑出来给林墨玉解闷的,她手脚勤快,嘴也甜,更兼有一项“特长”——消息灵通,尤其爱与各宫各处的低等宫女太监廝混,总能听来些真假莫辨的“宫闈秘闻”。 此刻,红袖脸上带著压不住的兴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给林墨玉请了安后,便迫不及待地压低了声音,却又难掩雀跃地开始“播报”最新“战况”: “贵人!贵人!您听说了吗?內务府那边,还有各宫娘娘们的膳房、浆洗处,都快传疯了!” 红袖绘声绘色,“皇上不是要南巡狩猎了吗?天大的事儿!都说能跟著去的娘娘,顶多就那么三四位!您想想,这一去可是好几个月呢,天天在皇上跟前儿,鞍前马后的,那得多大的情分?日久生情可不是说著玩的!所以啊,好些主子都坐不住了!” 她凑近了些,神秘兮兮道:“奴婢听说,西六宫那边有个李答应,也不知是听了谁的攛掇,还是自己急昏了头,竟然……竟然想方设法凑了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鐲子,想偷偷孝敬给皇后娘娘跟前的管事嬤嬤,求嬤嬤在皇后娘娘跟前美言几句,把她的名字添到伴驾的名单里去!” 林墨玉闻言,从书中抬起眼,用帕子掩了掩唇,忍不住轻笑出声。这笑意里,有几分瞭然,几分淡淡的无奈。 皇上的后宫,说起来是“佳丽三千”,实际上有名有分、能被皇帝记起的,满打满算恐怕五十都不到。 而这其中,真正常在御前露面、有些存在感的,来来去去也就是高位的那几位以及少数几个新鲜面孔。 像李答应这等位份低微、平日几乎如隱形人一般的宫嬪,莫说皇帝,怕是连皇后都未必能立刻对上號。她们就像御花园角落里那些不知名的小花,静静开谢,无人问津。 如今这南巡伴驾的机会,对她们而言,不啻於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束光,哪怕明知希望渺茫,也忍不住要飞蛾扑火般地去爭一爭、试一试。 “便是皇后娘娘心善,肯帮她们递一句话,” 林墨玉放下书卷,声音平和,“难道皇上瞧著那份最终名单上,忽然多出一串生疏的『答应』名號,心里不会犯嘀咕么?” 她顿了顿,目光悠远,“退一万步讲,即便皇后有心要从中低位妃嬪里提携一两个,以示『恩泽雨露均沾』,也必得矮子里拔高个,仔细权衡家世、品性、容貌,乃至……是否『懂事』。这么多人一窝蜂去求,名额却只有一个两个,皇后娘娘,怕是更要头疼了。” 红袖听得似懂非懂,但见自家贵人神色淡然,並无多少急切之色,便也收了那副八卦的兴奋劲,只乖巧地站在一旁。 林墨玉指尖无意识地捻动著书页的边缘,那平滑的触感下,心绪早已翻腾如沸。 伴驾南巡? 確如红袖所言,闪著“机遇”的诱人金光。 数月朝夕,山高水远,远离这四方宫墙內无处不在的眼睛与规矩,或许能触碰到一个更鬆弛、也更真实的君王。若能把握得当,情分自然不同。这道理,六宫上下都懂,所以那份名单才炙手可热。 但是也有风险,皇庄狩猎尚在京畿,此番南巡,却是真真切切地远离权力中心。圣驾护卫虽如铁桶,但千里跋涉,地形复杂,气候多变,更有沿途无数不可预知的“意外”。 猛兽袭驾是险,水土不服是险,流民惊扰是险,甚至……那些隱在暗处、对皇帝或对新政不满的势力,是否会藉此“天高皇帝远”的时机鋌而走险? 歷史上,帝王出巡遇刺、染疾、乃至失踪的秘闻,並非没有先例。现在皇上还没有收回全部权利,到那时,隨行妃嬪是护驾之功,还是陪葬之殤? 可若留下呢? 林墨玉的目光沉静地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钟粹宫那日益紧张的氛围。 沈贵人临盆在即,这是皇帝登基后第一个孩子,更是他用以平衡朝局、彰显掌控力的关键棋子。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皇帝要离京数月! 这本身就留下了一个巨大到令人不安的悬念:皇后能否镇得住场?淑妃会否趁机动作?沈家又会如何行事?那孩子能否平安落地?落地之后,是男是女?健康与否?……每一个问题,都足以在宫中掀起惊涛骇浪。 届时,紫禁城將变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 而她林墨玉,一个圣眷正浓却无子嗣傍身、家世不显的新晋宠妃,留在漩涡中心,无异於將自己置於炭火之上。 所有人的目光、嫉恨、算计,都会因为皇帝的缺席而更加肆无忌惮地投射过来。 留在宫里,看似安全,实则是被动地等待风暴降临,生死荣辱皆繫於他人之手,更是將主动权拱手让人。 两相比较,险处竟成了相对清晰的生路。 林墨玉捏著书籍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眼底却闪过一丝决绝的亮光。 这后宫,隨著皇上的离去,眼下是不能再安稳待下去了。 念头既定,那股因名单未定而產生的隱约焦虑,反而渐渐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趋於战斗的清醒。 她轻轻放下手中的书卷,书页合拢,发出轻微的“啪”一声响,在寂静的室內显得格外清晰。 “青筠,” 她唤道,声音已恢復了平日的清越与平稳,“去打听一下,皇后那边出名单了吗?” 青筠心头一凛,立刻明白了自家主子的意图。她不是要像那些答应一样去坤寧宫哭求,而是要摸清规则,谋定而后动。“是,小姐。奴婢这就去办,定会小心谨慎。” 与此同时,坤寧宫正殿。 气氛与擷芳斋的静謐截然不同。虽已是午后,殿外却仍隱约传来低低的、压抑的啜泣与哀求声,以及宫女太监们客气而坚决的劝离声。 皇后端坐在书房临窗的大案后,手中握著一支紫毫笔,正在一本摊开的《资治通鑑》上做著批註,姿態雍容沉静,仿佛殿外的喧囂与她毫无干係。只是细看之下,她执笔的指尖,微微有些泛白。 须臾,殿门被轻轻推开又关上,她的心腹大宫女歷温悄步走了进来,脸上带著明显的慍色与不耐。 她走到皇后身侧,弯腰低声道:“娘娘,方才又是两个答应,在殿外跪求了半晌,哭得妆都花了,非要见您一面不可。奴婢好说歹说,才將人劝走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的不满几乎要溢出来,“这些人真是……平日里都未必见得著她们的人影,安分守己倒也罢了。如今一听说南巡伴驾,倒像是闻著腥味的猫儿,一窝蜂全涌到咱们坤寧宫来了!真当娘娘您是那庙里的泥塑菩萨,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还指望有求必应呢!” 皇后手中的笔微微一顿,一滴墨汁险些落在书页上。她轻轻將笔搁回青玉笔山,拿起一旁的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指尖,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端庄、无懈可击的神情。 “罢了,” 皇后的声音不高,带著一贯的平和,甚至还有几分悲悯,“她们年纪轻轻,入宫以来大多守著空房,寂寞也是难免。如今乍闻有机会伴驾远行,心生急切,乱了方寸,也是人之常情。可恨之人,亦有可怜之处。” 歷温听著皇后这番宽宏大量的言语,心中虽仍为自家主子不平,却也不好再多抱怨,只低声应道:“娘娘心善。只是……如此下去,终究不成体统。伴驾名单一日不定,她们恐怕一日不得安生。” 皇后轻轻嘆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看著庭院中那株枝繁叶茂的梧桐,沉默了片刻。殿外隱约的嘈杂似乎渐渐远去了,坤寧宫又恢復了它应有的庄严肃穆。 “名单之事,关乎圣驾安危与后宫体统,岂能儿戏?” 皇后缓缓道,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传本宫的话下去:让各位妹妹稍安勿躁,静心等候。皇上与本宫,自会综合考量,秉公定夺。凡再有无故至坤寧宫哭闹请託者,一律按宫规处置,绝不宽贷。” “是,奴婢遵命。” 歷温精神一振,连忙应下。有了皇后这句明確的话,她再去打发那些痴心妄想的答应们,便有了十足的底气。 歷温领命退下,轻轻掩上了书房的门。 殿內重新归於寧静,只有更漏滴答,和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 皇后独自坐在案后,脸上那悲天悯人的温和神色,如同潮水般缓缓褪去。她伸出手,从案头一摞奏章文书的最底下,抽出了一份空白描金的摺子。那是预备呈给皇帝的、关於南巡后宫伴驾人员的建议名单初稿。 她提起笔,蘸了墨,却久久未曾落下。 窗外的梧桐树影,被西斜的日头拉得老长,斑驳地映在光洁的地面上,也映在皇后沉静如水的眼眸中。 那里面,再无半分方才的悲悯,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思量,与一丝极淡的、冰冷的锐光。 伴驾南巡的名额,是恩典,是机会,又何尝不是……棋子? 她该如何排布这局棋,才能既符合皇帝的期待,维持后宫的“平衡”,又能最大限度地……达成自己的目的? 笔尖悬停,墨跡將凝未凝。坤寧宫的午后,在这片深沉的静默里,仿佛连时间都悄然凝固了。 48 狩猎场名单(二)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48 狩猎场名单(二) 青筠无需再费心去打探坤寧宫的口风,因为皇后那边,已將態度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身边最得脸的管事太监亲自到各宫传了话,言辞恭敬却不容置疑:“皇后娘娘体恤各位小主关切南巡之心,然伴驾名单关乎圣驾体统与后宫法度,须得仔细斟酌,非一日可定。娘娘吩咐了,请各位主子安心静候,届时名单擬定,自会公示六宫,绝不偏私。近日便不必往坤寧宫请安叨扰了,娘娘需得清净思量。” 这番话,既是安抚,也是警告。堵死了所有试图走门路、哭诉求情的可能,也昭示著皇后对此事拥有绝对的、不容他人置喙的初擬之权。 那几个侥倖早一步见到皇后、还以为得了暗示的答应,闻言如同被兜头泼了盆冷水,又听说皇后“自会公示”、“绝不偏私”,心里那点侥倖便也蔫了下去,只能和其他人一样,在焦灼中等待命运的宣判。 次日,时近正午,日头正盛,正是皇上下完朝之后的空閒时间。 坤寧宫的仪仗悄无声息地出了宫门,皇后身著庄重而不失雅致的常服,乘坐著翟舆,亲自往养心殿去了。她旁边的贴身丫鬟歷温手中捧著一只紫檀木雕花长匣,里面安放著的,正是那份牵动无数人心的烫金名帖。 后面同行的宫女手中,还提著一只精巧的食盒,里面是温著的、清心去燥的荷叶银耳羹,是皇后宫里的私厨做的,据说是皇后宫里的招牌汤饮。 那些守在养心殿外的眼线太监看得分明,皇后进去约莫不到半个时辰,便又出来了,神色平静,步履从容,与进去时並无二致,手中那只紫檀木匣却已不见。 消息飞快传回各宫:皇后娘娘並未久留,看来呈上的名单,皇上並未作大的改动! 那几个曾有幸见过皇后一面的答应,闻讯几乎喜极而泣,虽极力压抑,回到自己那狭小的宫室后,仍是忍不住连饮了好几盏冰凉的金银花露,才將那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的狂喜与庆幸勉强压下去几分。 她们仿佛已经看见自己隨驾南巡、从此平步青云的未来了。 . 而当时养心殿內,却是另一番光景。 皇帝刚批阅完几份紧急奏章,正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见皇后亲自前来,他略抬了抬手,示意赐座。 皇后谢恩坐下,並未过多寒暄,直接奉上了那只紫檀木匣。“皇上,南巡伴驾的后宫人员名单,臣妾已初步擬定,请皇上御览。” 声音温和清亮,一如她此刻端雅的姿態。 太监下了台阶,接盒子並打开,取出那份洒金笺的名帖,恭恭敬敬递给皇上,皇上接过展开一看。 目光自上而下扫过,帖子上以工整秀丽的簪花小楷写著四个名字:贤妃、齐嬪、珍答应、白答应。 意料之外的名单人选。 皇帝的目光在这四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纸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殿內安静得能听见更漏滴滴答答的声音。 “皇后,” 皇帝终於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你这名单,是依何標准擬定的?说与朕听听。” 皇后似乎早已料到有此一问,唇角噙著一抹得体的浅笑,不疾不徐地答道:“回皇上,臣妾是这般考虑的。淑妃妹妹协理六宫,素来辛劳,且臣妾记得,她每月那几日……身子总是不爽利,畏寒惧风,需要精心將养。 而南巡路途遥远,车马劳顿,风雨难测,淑妃那般娇贵的体质,恐怕经不起这般折腾,若是途中病了,反倒不美。故而此番,便未將她列於名单之上。” 理由冠冕堂皇,充满了正宫皇后对妃嬪的“体恤”与“关怀”。 皇帝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看向皇后的目光里带上了几分玩味:“哦?皇后还是这般……思虑周全,体贴入微。” 他顿了顿,指尖点在那两个答应的名字上,“那这两位……珍答应,白答应,朕瞧著倒有些眼生。皇后特意將她们列上,又是为何?” 皇后笑容不变,语气愈发温柔,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常事:“皇上日理万机,许是忘了。这两位妹妹,当年在潜邸时便已在皇上身边伺候了,是正经记了名册的。只是那时皇上与北静王殿下忙於学业功课,为先皇分忧,无心他顾,这一耽搁……便是四五年光景。 女儿家最好的年华,便在这深宫里寂静度过了。臣妾瞧著,心中实在不忍。如今后宫人丁不旺,此次南巡,皇上身边总需人细致服侍。前几日臣妾特意召她们来瞧了瞧,模样生得齐整,性子也温柔安静,都是懂事知礼的。 臣妾想著,带上她们,一来全了她们多年苦守的一点念想,二来路上也能尽心伺候皇上,让皇上舒心些。” 这一番话,情真意切,既彰显了皇后的大度仁厚,体恤宫人,又显得处处为皇帝著想,连“舒心”这样的细节都考虑到了,简直无可指摘。 皇帝静静地听著,目光在皇后温婉端庄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忽地低笑了一声,语气带著几分听不出真意的夸讚:“皇后果然蕙质兰心,能想到朕想不到的,能做朕不会做的。真是……朕的贤內助。” 话音未落,他忽然拿起御案上的硃笔,蘸了墨,手腕一沉,毫不犹豫地在“白答应”的名字上划下了一道鲜红的横线。 那一道红,刺目而决绝。 皇后唇边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隨即,皇帝提笔,在那被划去的名字旁边,以遒劲的笔锋,写下了三个字——清贵人。 “就添上林氏吧。” 皇帝搁下笔,將名帖往前一推,语气不容置疑,“其余人选,便依皇后所言。擬旨,公示六宫。” “……是,臣妾遵旨。” 皇后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瞬间翻涌又迅速平復的复杂情绪,声音依旧平稳,只是那微微一顿的节奏,泄露了一丝极淡的波澜。 她起身,接过被修改过的名帖,行礼告退。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席捲了六宫每一个角落。 震惊!难以置信!譁然! 名单最终竟然是这样的:贤妃、齐嬪、清贵人、珍答应。 淑妃竟没有入选! 连淑妃本人,都被排除在外!贤妃?那个常年不爭不抢、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贤妃,这次怎么不“贤”了?居然肯去凑这份热闹? 齐嬪入选倒不算意外,她向来紧跟淑妃,此次莫非是皇后用来平衡淑妃缺席的棋子? 清贵人还是热门人选。 那珍答应又是何方神圣? . 很快,关於珍答应的“履歷”就被挖了出来:原是太后宫中一名歌舞伎,身段轻盈,姿容秀丽,当年太后怜惜皇帝操劳,特意赐下给他“解闷”的。 可惜那时皇帝正於先皇面前极力表现,锐意进取,无心女色,这珍答应也就如同被遗忘的明珠,沉寂至今。如今被皇后翻出来,其用意,耐人寻味。 长春宫內,听闻最终名单的淑妃,气得浑身发抖,那张美艷的脸庞扭曲得几乎狰狞。她不顾一切地冲向养心殿,想要问个明白,討个说法。 然而,皇帝只隔著门,淡淡地回了一句:“皇后体恤你身子不便,南巡辛劳,怕你受不住。朕也觉得有理,你好生在宫中將养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將她所有的不甘与愤怒都堵了回来, 这个据说要“来大姨妈”所以不宜出行的理由,后面淑妃真的来了,还坐实了这个可笑的“理由”,成了六宫窃窃私语时心照不宣的笑谈。 淑妃回到长春宫,再也抑制不住,满宫名贵的瓷器玉器,瞬间遭了殃,碎裂之声不绝於耳,伴隨著她压抑的、充满恨意的低吼:“皇后!本宫与你不共戴天!” 与此处的狂风暴雨相比,擷芳斋內,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消息传来时,林墨玉对此並无太多意外,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之感,以及一丝如释重负的轻鬆。 倒是旁边的青筠,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小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立刻就开始盘算要带哪些行李,嘴里念念有词。 “小姐!太好了!咱们能出去了!奴婢早就听说草原可大可大了,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肯定还有好多牛啊、羊啊、嗯……说不定还有猪呢!” 她越说越高兴,眼睛亮晶晶的。 林墨玉被她这副模样逗乐,转过身打趣道:“瞧把你开心的。怎么,还没去就开始惦记草原上的猪了?” 青筠歪著头,很认真地思考:“奴婢就是想想嘛。小姐,你见过草原上的猪吗?它们是不是也跑得特別快?” 林墨玉忍俊不禁,抬手用指甲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傻丫头,草原上的人以游牧为生,养的大多是牛羊马匹,哪里会养猪?猪是农户圈养的了。” 青筠眨了眨眼,忽然反问:“小姐,你养过猪吗?” 林墨玉被她问得一怔,下意识摇头:“自然没有。你这问的是什么话?” “那小姐你怎么能断定,草原上的人就一定不养猪呢?” 青筠小声地、带著点狡黠地顶了一句,“说不定就有哪家觉得猪好,偏要养呢?” 林墨玉先是愕然,隨即看著青筠那副认真又带了点小得意的神情,再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那份沉重与筹谋,似乎也被这天真又带点歪理的问题冲淡了些许。 她今天梳著略显隨意的歪髻,耳边垂下的细银流苏隨著她的笑声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灵动的光泽和她漂亮的眼睛交相辉映。 “好好好,是我的错。” 林墨玉笑著摇头,语气轻鬆,“是我犯了『想当然』的毛病。咱们青筠说得对,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草原上为何就不能有猪呢?等到了地方,咱们好好找找看。” 主僕二人相视而笑,擷芳斋內一时充满了难得轻快的气氛。 . 四月初十,天光澄澈,微风和畅。钦天监反覆推演择定的黄道吉日,宜出行,宜狩猎,宜彰显天家威仪与仁德。 紫禁城正阳门外,旌旗猎猎,仪仗森严。 身著明黄团龙纹常服的皇帝登上御輦,於百官叩拜与百姓遥遥观望的肃穆气氛中,正式起驾,前往此次南巡与秋獮的目的地——水草丰茂的北方草原。 御驾之后,是隨行的王公大臣、精锐护卫、以及必不可少的庞大后勤队伍,车马轔轔,蜿蜒如龙,尘土微扬间,尽显帝国气派。 然而,与以往帝王出巡极尽奢靡不同,此次队伍虽眾,细节处却透著一股刻意为之的“简朴”。 出发前,皇帝特地下旨,言及“南巡虽为体察民情、宣示武勇,亦不可劳民伤財、徒增地方负担”,要求內外扈从一律轻装简从,削减不必要的排场与用度。 圣躬率先垂范,皇帝本人的隨身衣物用器,从往年至少六只硕大樟木箱,硬是精简到了三只。天子尚且如此,后宫隨行的妃嬪,自然更要紧跟这番“节俭”的圣意。 於是,在这支浩荡队伍中,属於后宫女眷的行李部分,显得异常“低调”。 贤妃位份最高,资歷最深,且素来以稳重端庄著称,她得了些许体面,被允许携带两只箱子。一箱是必要的四季衣裳与贴身用物,另一箱则装了书籍、笔墨並少许调理身子的药材,倒也符合她一贯的做派。 齐嬪紧隨其后,她向来懂得审时度势,此番更是將“节俭”执行得彻底,只带了一只箱子,装些鲜艷应季的衣裳和釵环,力求在有限的条件下,依旧维持住高位嬪妃的亮丽光鲜。 轮到林墨玉,规制自然又要递减。 內务府传来的口諭明確,清贵人只能携带一只小號箱笼。 这箱子尺寸有限,若要装下数月旅途所需的衣物、妆奩、日常用品,著实需要一番精打细算的功夫。好在林墨玉身怀空间,心念微动间,许多实在无法割捨又占地方的细软之物,便已悄然纳入了那方外人无法窥探的灵质空间之中。 明面上的小箱子,只规整地放著几套素雅实用的衣裙、必备的寢具、以及少许书籍香料,看起来清爽妥帖,甚至比那箱子本身更显余裕。 而四人之中,行李最是“寒酸”的,莫过於珍答应了。 她位份最低,恩宠几近於无,此次能列入名单已是天大的意外与侥倖,在行李规制上,自然毫无置喙余地。 內务府干脆连一只像样的箱子都未分配,只予了一个结实的青布包袱。 此刻,那包袱正鼓鼓囊囊地堆放在分配给她的那辆简朴青帷小车旁,用麻绳仔细綑扎著,形状不甚规整,透著一股小心翼翼的窘迫。 林墨玉登上自己的车驾前,目光不经意地掠过那只青布包袱,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那包袱能装下多少东西? 不过两三身换洗衣裙,一点最基本的梳洗用具,恐怕连盒像样的胭脂都塞得勉强。 草原路途遥远,气候多变,夜晚寒凉,白日曝晒……这点行装,著实堪忧。 更让她心下暗自嘆息的是,皇后將这位珍答应翻捡出来,塞进南巡名单,其用意,恐怕绝非仅仅是“体恤旧人”那般简单。 一个被遗忘多年、毫无根基的答应,骤然被推到帝王眼前,在这远离宫廷规矩束缚的旷野之上,她所能凭藉的,或许也只有皇后的“期待”,以及她自己那点早已褪色、不知还剩下几分的“姿容”了。 可瞧著眼前这寒酸的、几乎能想像出其中內容的包裹……林墨玉仿佛已经能预见,这位珍答应要在长途跋涉的风尘僕僕之后,再於君王面前竭力维持那份需要精心打扮才能支撑起的“惊艷”,將是何等艰难,甚至……悲凉。 “就这样……还要在皇上面前惊艷出场么?” 林墨玉收回目光,心中暗想,一丝复杂的怜悯与警醒交织而过。 她不再多看,敛裙登车。青筠在她身后小心地合拢车门,將外界渐起的喧囂与尘土隔绝开来。车轮缓缓转动,碾过京师官道坚实的路面,向著北方辽阔而未知的草原,迤邐而行。 49 到目的地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49 到目的地 对於惯於现代高铁飞机、两个小时就可以到目的地的林墨玉而言,古代帝王出巡的“速度”,实在是一种近乎凝滯的、需从头適应的体验。 御驾鑾仪,百官扈从,护卫亲军,再加上绵延不绝的輜重车队,以及伺候数千人的僕役杂工,这支队伍本就臃肿不堪。 每日拔营、行进、安营,皆是牵一髮而动全身的繁琐工程。现在的道路远非后世平整的水泥路可比,偶有大块石板铺就的坦途,余下却多是坑洼土路——雨天泥泞难行,晴天飞尘扑面,车队的行进速度,始终受限於最慢的輜重车辆与部分徒步隨行的僕役。 头一晚宿营时,隨行內监来报当日行程。当“约七十里”四字入耳,几位妃嬪聚居的临时帐篷內,气氛霎时凝滯。 眾人皆是娇生惯养的大家闺秀,哪里熬得住这般苦楚。七十里?而此行的目的地,那传闻中“天苍苍,野茫茫”的草原猎场,距京师足有八百五十里之遥! 掐指一算,这才走了不到十四分之一的路程。 帐內一时鸦雀无声。 贤妃依旧垂眸拨弄腕间佛珠,神色淡然无波;齐嬪轻轻撇了撇嘴,眉宇间漫过一丝不耐,终究没说什么;珍答应蜷在角落,脸上是藏不住的疲惫与茫然。 林墨玉素来信手拈来的算术,此刻却成了扰心的利器——她默默算著,照这个速度,怕是要走上一月有余。 似是看穿了女眷们心底暗藏的焦虑,那內监又压低声音补充:“各位小主宽心,圣驾虽缓,然夜间亦有精锐护卫与先行官快马传信、勘察前路,各部协调,昼夜不息。皇上体恤,已下令加速行进,估摸著……七八日工夫,总能到了。” 眾人这才暗暗鬆了口气。 若非这至高无上的皇权,能调动如此庞大的人力物力,以近乎不计成本、不计人命的方式保障此行,换作寻常百姓,这段路程怕是真要走上一两个月,甚至更久。 接下来的几日,车队果然加快了速度。 白日里,尘土飞扬遮天蔽日,马蹄嘚嘚、车轮轆轆,几乎片刻不停;夜间,也时常能听到远处传来调度的號令,伴著清脆的马蹄声穿透夜色。 从九五之尊的皇帝,到最末等的洒扫僕役,所有人都在这昼夜兼程的赶路节奏里,被磨去了最初的兴奋与新奇,只剩下日復一日的顛簸与疲惫。车帷之內,馥郁的香料也难以完全掩盖旅途的尘灰气息。 为了抢时间,皇上甚至下令,每日只留一个时辰的歇息用膳时间,其余辰光,尽数用来赶路。 所以每到傍晚,便是营地大厨房最忙乱的时刻。 珍答应的帐篷离林墨玉的並不算远,规格却简陋得多,仅能容下一张窄榻与一方小几。晚膳时分,因初到营地,火头军忙得脚不沾地,各宫膳食便由內监提著食盒,径直送至帐中。 青筠正立在小几旁布菜,虽是旅途便饭,倒也齐整——两荤两素一汤,皆是厨师现做的热食。 帐帘忽被轻轻掀开一条缝,一张怯生生的小脸探了进来,带著旅途的倦意,却依旧透著几分清秀。 是珍答应。 她手里捧著自己那个巴掌大的食盒,站在门口,声音细若蚊蚋:“清、清贵人安好……我……我那边的帐子,毡布好像没扎牢,漏风得厉害,烛火直晃,实在没法用饭……不知、不知能否叨扰贵人片刻,在您帐角用些?我很快吃完就走,绝不多扰。” 她说著,脸颊早已涨得通红,眼神躲闪,不敢与林墨玉对视,活像一只在陌生领地边缘试探、隨时准备逃开的小兽,但她容貌清秀,头髮梳得齐整,这样的动作倒是显得很可爱。 青筠微微蹙眉,看向自家主子,没敢应声。按宫里的规矩,这实在有些不妥,何况这珍答应底细不明,还是皇后顺手塞进来的人。 林墨玉抬眸望去,目光在珍答应单薄的衣衫,以及她手中那只明显分量极轻的食盒上顿了顿。她放下银箸,脸上並无被打扰的不悦,依旧是惯常的温和:“珍妹妹不必客气,进来吧。外头风大,站在门口说话更冷。青筠,给珍答应添个座儿。” “多谢贵人!”珍答应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挪进来,挨著帐门边的矮凳坐下,將自己的小食盒放在桌案上打开。 林墨玉示意青筠继续布菜,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那只食盒。 里面的內容,寒酸得令人心头髮紧:小半碗糙米饭,一碟子不见半星油花的清炒野菜,再加上几块黑乎乎的醃渍咸菜疙瘩。別说荤腥,连片像样的菜叶都寻不到。 与林墨玉案上那盘碧绿欲滴的清炒时蔬、浓油赤酱的红烧鹿脯(虽是寻常猎获,在此地已是难得)、奶白醇厚的菌菇汤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別。 珍答应显然也看到了,她飞快地垂下眼瞼,耳根红得快要滴血,捏著粗糙木筷的手指微微发抖,只低头小口扒著寡淡的饭粒,夹菜也只敢夹自己碟里那点可怜的野菜,咀嚼得小心翼翼,仿佛在品什么珍饈美味,生怕发出半点不雅的声响。 帐內一时只有细微的餐具轻碰声,与小心翼翼的咀嚼声,气氛微妙得有些凝滯。 林墨玉心中暗嘆,作为现代人,看不得人吃饭睡觉都艰难。 这哪里是帐子漏风,分明是內务府那帮看人下菜碟的奴才,见珍答应位份最低又不得宠,连顿像样的晚膳都敢剋扣,怕是连取暖的炭盆都没给足。 虽已入春,却依旧乍暖还寒,夜里的风尤其刺骨。她带的东西本就不多,独自缩在那冷颼颼的破帐篷里,怕是连口热饭都吃不安稳。 “珍妹妹,”林墨玉主动打破沉默,声音放得格外柔和,似是隨口閒谈,“初到草原,夜里可比京城冷多了。你那帐子若实在不妥,一会儿我让青筠寻块厚实的毡布,再匀个手炉给你送去。虽不是什么稀罕物,挡挡风寒也好。” 珍答应闻言,猛地抬起头,眼圈竟微微泛红,慌忙摆手:“不不不,怎能劳烦贵人!我、我忍一忍就过去了,真的……” “出门在外,本就不比宫里周全,互相照应也是应当。”林墨玉打断她,语气不容推拒,却又不带丝毫施捨的高傲。 她示意青筠盛了一小碗热气腾腾的菌菇汤,又拣了些红烧鹿脯里瘦软的肉块,连同那碟清炒时蔬,一起拨到一只乾净的小碟里,让青筠递给珍答应。“这些我今日也吃不完,妹妹若不嫌弃,便帮我用些,免得浪费了。” 她说得极其自然,仿佛真是自己胃口不佳,而非特意接济。 珍答应望著面前那碗香气扑鼻、汤色奶白的菌子汤,还有那碟油润诱人的鹿脯与时蔬,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她低低道了声谢,接过碗碟的手,依旧有些发颤。 先喝了一口汤,温热的汤汁顺著食道滑下,瞬间驱散了胃里的寒气与空洞,让她几乎舒服地喟嘆出声——这才是该有的滋味。 又夹起一块鹿脯,肉质酥烂入味,是她在宫中多年,都未曾尝过的丰腴。这般艰苦的路途,清贵人竟能轻轻鬆鬆享用到这些,人与人之间的境遇,竟悬殊至此。 珍答应吃得很慢,很珍惜,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偶尔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一下安静用膳的林墨玉。 用完饭,珍答应坚持自己收拾了碗筷,又再三道谢,才抱著林墨玉让青筠拿给她的旧手炉与厚毡布,几乎是逃离般,匆匆回了自己那顶依旧漏风的帐篷。 青筠一边收拾桌案,一边忍不住低声道:“小姐,您何必……她是皇后那边的人,谁知是不是……” 林墨玉用帕子拭了拭嘴角,目光望向帐帘的方向,眼神温和:“她不是皇后的人,至少不完全是。皇后或许记得有她这么一號人,不过是顺手一用罢了。你看她这模样,这吃食,像是有倚仗的么?” 她顿了顿,又道:“在这地方,多个心存一丝善意的人,总比多个暗处嫉恨的眼睛要好。些许吃食毡布,不值什么的。” 夜渐深,草原上的风呼啸而过,吹得各色帐篷猎猎作响。林墨玉帐內的烛火,温暖而稳定地亮著,在这片陌生辽阔的黑暗里,像一粒微弱却执著的星子。 而不远处那顶简陋的小帐篷里,珍答应蜷在铺了厚毡布、却依旧不算暖和的窄榻上,怀中抱著那个尚有余温的旧手炉,望著帐顶破洞处漏进来的几点寒星和远处帐篷透出的暖光,久久未曾入睡。 就在这沉闷的日夜兼程中,第五日午后,地势悄然发生了变化。 原本一望无际的平原,渐渐被连绵起伏的丘陵取代,视野陡然开阔。 天空呈现出一种京城罕见的、近乎透明的湛蓝,大团大团蓬鬆洁白的云朵低悬天际,仿佛踮起脚尖便能触到。远山如黛,层峦叠嶂,线条是地方特有的硬朗与雄浑,与江南水乡的婉约秀美,截然不同。 青筠年纪小,又是头一次离开京城这么远,连日顛簸的辛苦,被窗外这迥异的风光一扫而空。她忍不住悄悄挑开车窗帘幔的一角,只一眼,便低低惊呼出声:“小姐!小姐你快看!外面……外面好生壮阔!” 林墨玉正闭目调息,以灵力缓解车马劳顿带来的不適,闻言也被勾起了好奇心。连日困在狭小的车厢里,实在憋闷得紧。她微微倾身,顺著青筠掀开的缝隙望去。 剎那间,一幅辽阔苍茫的画卷,猛地撞入眼帘。 蔚蓝的天幕无边无际,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將远近的山峦,涂抹上深浅不一的青灰色调。 近处的草场虽未到葱蘢极盛之时,却也已泛起连片的绿意,在风中如波涛般起伏翻涌。空气里瀰漫著泥土与新生植物的清新气息,与京城无处不在的尘囂浊气,判若云泥。 这是一种原始、粗獷,又充满蓬勃生命力的壮美。林墨玉沉寂许久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圈圈细微的波澜。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总是能轻易涤盪人心的琐屑与烦忧。 她被这美景深深吸引,一时忘却了深宫的诸多避讳,忍不住將身子更探出一些,想要看得更真切些,也让那裹挟著青草香的野风,更多地拂过面颊。 然而,就在她微微转头,视线无意间扫过车队后方隨行的护卫与官员队伍时,一道迥异於周围甲冑鲜明的身影,倏地攫住了她的目光。 那人並未穿著武將的甲冑,亦非文官的袍服,而是一身玄青色织金箭袖骑装,外罩同色云纹披风,身姿挺拔如松,正策马缓行於队伍一侧。他似乎並未刻意往前凑,却莫名透著一股超然於这喧囂队伍之外的沉静气度。 最令人心惊的是,就在林墨玉的目光投去的剎那,那人仿佛心有灵犀般,也恰好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 隔著一二十步的距离,尘土与光影浮动交错,林墨玉清晰地对上了一双深邃难测的眼眸。 那眼睛的主人面容俊朗,肤色因常年奔波户外而呈健康的浅麦色,鼻樑高挺,唇角似乎天生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但此刻,那双眼底並无半分笑意,只有一种极淡的探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伤心? 北静王! 林墨玉的心臟猛地一缩,如同被冰冷的针尖狠狠刺了一下。她几乎是在认出对方的瞬间,便猛地將头缩回了车內,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车帘也隨之落下,彻底隔绝了內外的视线。 “小姐?”青筠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嚇了一跳,连忙放下帘子,担忧地看向脸色微白的林墨玉,“您怎么了?可是外面风大,吹著了?” 林墨玉靠在车壁上,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那阵突如其来的惊悸。她怎么忘了,此次南巡狩猎,乃是皇家头等大事,北静王作为皇帝仅存的兄弟,手握实权的亲王,又怎会不隨行? “无事,”她低声对青筠道,声音有些发紧,“只是……看见北静王就在车队后面。” 青筠也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北静王与皇上的微妙关係,北静王与自家小姐的微妙牵扯……小姐方才那般探头出去,若是被有心人看去,再添油加醋编排些什么…… 主僕二人正心神不寧间,车窗外,却传来了清晰的马蹄声,不疾不徐,恰好与她们的车驾並行。 隨即,一个低沉温和,却带著不容忽视存在感的男声响起,透过不算厚重的车壁传了进来:“车內可是清贵人?本王方才见贵人车帘拂动,可是路途顛簸,有所不適?” 是北静王! 他竟然直接策马过来了! 林墨玉心头警铃大作,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快速与青筠交换了一个眼神,示意她噤声,自己则定了定神,隔著车帘,用儘量平稳恭谨的语气回道:“谢王爷关怀。並无不適,只是方才车內气闷,掀帘透透气,惊扰王爷了。” “贵人客气。”北静王的声音依旧平和,甚至带著几分真心的关切,“此去草原,路途尚远,贵人还需多保重玉体。若有什么需要,可遣人告知隨行內务官员,不必拘礼。” 这话听著是关怀,却隱隱透著一丝越界的亲近。林墨玉心中冷笑——我是你皇兄的妃嬪,纵有需求,也该稟明圣上,岂有越过他来寻你的道理? 她心头的警惕更甚,语气也愈发疏淡客气:“王爷费心,臣妾一切都好,不敢劳动。” 似乎察觉到她的刻意迴避,车外的北静王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莫名让林墨玉背脊发凉。“既如此,本王便不打扰贵人清静了。”马蹄声隨之响起,渐行渐远,似是真的离开了。 林墨玉紧绷的肩背这才微微鬆弛,可心头那块石头,却愈发沉甸甸地压了下来。北静王为何会特意过来与她说话?是偶然路过,还是有意为之?他最后那声意味不明的笑,又藏著什么心思?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与北静王隔著车帘简短对话的片刻,后面不远处,另一辆简朴的青帷小车里,珍答应正倚在窗边,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忍不住眨了眨那双大大的眼睛,轻声问身旁的贴身小宫女:“方才与清贵人说话的……是北静王爷?他们……可是旧识?” 小宫女茫然地摇了摇头:“奴婢不知。许是王爷路过,见贵人车驾,隨口问候一句吧?” 珍答应没再说话,只是默默放下了自己这边的帘子,抱著膝盖,望著车內逼仄狭小的空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如此又紧赶慢赶了两日,当第七日的夕阳,將天边云霞染成绚烂的金红与瑰紫时,庞大的车队终於缓缓驶入了此次南巡的最终目的地——皇家猎场。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饱受旅途顛簸之苦的人,都不由精神一振。 只见目之所及,皆是无边无际的碧色草毯,一直铺展到遥远的天际线,与绚烂的晚霞融为一体。草势丰茂,在晚风中漾起一道道柔和的波浪,起伏不定。 地势並非一马平川,而是带著和缓的起伏,形成一个个圆润的丘坡,如同大地母亲温柔隆起的脊背。空气清新得不可思议,裹挟著浓烈的、纯粹的青草与野花混合的香气,深深吸上一口,仿佛连五臟六腑都被涤盪得乾乾净净。 先期抵达的官兵与民夫,早已在此扎下连绵的营盘。 皇帝的龙纹金顶大帐居於正中最高处,俯瞰四方;周围环绕著各级王公大臣、文武官员的营帐;再外围,则是精锐护卫的营区,与僕役杂工的驻扎地。 整个营盘旌旗飘扬,井然有序,在辽阔的草原上,宛如一座突然降临的、充满皇家威仪的移动城池。 林墨玉的车驾在指定区域停下。她扶著青筠的手,缓缓踏出车厢,双脚终於实实在在地踩在了鬆软而富有弹性的草地上。 恰在此时,一阵强劲的晚风毫无预兆地从广袤的原野上呼啸而来,带著白日阳光残留的暖意,与夜晚初临的清冽凉沁,卷著更加浓郁的青草芬芳,扑面而来。 那风瞬间吹散了车马劳顿的疲惫,也吹散了车厢內多日积攒的窒闷浊气。 这风如此自由,如此狂放,是禁錮在四方宫墙之內,绝无可能体会到的感觉。 林墨玉被这风一激,只觉心胸豁然开朗,多日来的谨慎、压抑,以及对前路未卜的隱忧,仿佛都被这充满野性生命力的风,吹散了些许。 她不由自主地微微仰起头,闭上了眼睛,双臂轻轻张开,任由那风鼓动起她身上月白色的丝绸披风,以及垂落的丝絛。 衣袂飘飘,广带当风。晚霞的余暉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青丝与丝絛向后飞扬,勾勒出纤柔而舒展的身形。 那一刻,她仿佛不再是深宫中那个步步为营、谨小慎微的林贵人,而是即將融於这天地浩渺之间的一缕清风,一朵流云,飘逸出尘,恍若姑射仙人,下一刻便要御风而去。 这浑然忘我、与天地相接的短暂一瞬,却落入了许多刚刚安顿下来、正四处打量新环境的人眼中。 龙纹大帐前,刚刚下马的皇帝,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妃嬪安置的区域,恰好看到了这一幕。 皇上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惊艷与意外,隨后他很快环顾四周,很快找到了北静王的目光落在何处,那惊艷便化为了更深的思量。 不远处,正在指挥僕役安置王爷营帐的北静王,余光一直留意著林墨玉的方向,见她出来,亦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玄青色的披风在风中翻卷如墨。 他望著那道在晚风中翩然欲仙的身影,唇角那抹惯常的温和弧度没有了,眼底的迷恋,比路途上那惊鸿一瞥时,更加浓重。 而更近些的地方,贤妃看见只说了一句“阿弥陀佛。”齐嬪在后面扶著宫女的手下了车,正好瞧见林墨玉迎风独立的背影,以及那被风勾勒出的窈窕动人的曲线。 她脸上惯有的温婉笑容淡了几分,鼻间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转身便朝著分配给自己的营帐走去,裙摆扫过草地,带起几分不易察觉的戾气。 珍答应则抱著她的小包袱,有些怯生生地站在自己的小车旁,望著林墨玉的方向,眼里满是掺杂了复杂情绪的羡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黯然。 同样是深宫妃嬪,同样是跋涉至此,差距何以如此之大? 林墨玉並未察觉到这些各异的目光。 她缓缓放下手臂,睁开了眼睛,眸中一片清亮澄澈。 方才那片刻的忘我,竟让她体內的灵气骤然暴涨,隱隱有了突破的跡象——她的修为,竟又精进了一步。 50 接踵而至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50 接踵而至 连绵的营帐被更具草原风情的蒙古包所取代。 这些以厚实羊毛毡和木架构成的穹庐,看似朴素,却能有效抵御草原上昼夜巨大的温差与呼啸的风沙。 內部空间比想像中宽敞,地上铺著厚实的羊毛毡毯,中央设著用以取暖和照明的火塘,或是与汉地样式略有不同、更为低矮宽大的火炉。 负责安顿各位小主的內务府太监,是个麵皮白净、在草原风吹日晒下仍努力维持著宫中仪態的年轻人。他指挥著粗使僕役將简单的行李搬入蒙古包,隨后便恭敬地垂手稟报:“贵人,草原夜间寒凉,这火塘需得燃起方能保暖。此地木材稀缺,运输不易,故而取暖照明,多用……嗯,多用乾燥的牛羊粪砖。” “粪、粪便?!” 青筠正將林墨玉的披风掛起,闻言手一抖,险些將披风掉在地上。 她猛地转过身,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嫌恶,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公公,您没弄错吧?那、那东西……多脏啊!烧起来岂不是……臭气熏天?这怎么住人?小姐,这……这可不行啊!咱们去求求皇上,哪怕用些次等的木炭也好……” 她急得眼圈都有些红了,在她有限的认知里,粪便乃是天下至污秽之物,怎能与尊贵的主子同处一室,还要用来取暖?简直是匪夷所思! 那太监面露难色,显然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来自中原贵人的惊诧与抗拒。 他偷眼覷了一下林墨玉的脸色,见她只是微微挑眉,並无怒色,才小心翼翼地解释:“姑娘有所不知,这草原上的牛粪羊粪,经日头充分晒乾后,洁净无异味,燃烧起来火力平稳持久,烟少且带著股青草香,是此地最上乘的燃料。便是京中带来的银霜炭,在此地也未必有它好使唤。” 林墨玉並未立刻斥责青筠的大惊小怪,反而被小丫头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逗得轻轻笑出了声。 她抬手示意青筠稍安勿躁,转向太监,问了一个关键问题:“敢问公公,皇上御帐之中,取暖所用,是木材,还是这……干粪?” 太监立刻躬身,语气愈发恭敬:“回贵人话,皇上体恤民情,入乡隨俗,御帐中所用,亦是上好的干牛粪砖。” 林墨玉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皇上那人,看似隨和,实则骨子里对洁净的要求极高,甚至有几分隱性的洁癖。连他都能坦然接受並使用之物,必定有其过人之处,绝非凡俗理解的“污秽”。她当下便做了决断:“既如此,我们自然也入乡隨俗。公公,有劳了。” “嗻。” 太监明显鬆了口气,连忙从蒙古包角落一个藤筐里取出几块扁平的、呈暗黄褐色的“砖块”。 那便是晒得极乾的牛粪砖,质地紧密,拿在手里颇有些分量,果然並无想像中的异味。 太监手法嫻熟地將粪砖放入火塘,引燃火折,很快,橘红色的火苗便“腾”地一下窜了起来,稳定地燃烧著,散发出持续而温和的热量。 青筠起初还捏著鼻子,躲得远远的,满脸的视死如归。 可过了半晌,预料中的恶臭並未出现,反倒有一股类似晒乾牧草被炙烤后的、略带焦香的清新气息,隨著热气在包內瀰漫开来。 那火塘燃烧得安静而旺盛,驱散了草原夜寒带来的阴冷湿气,將整个蒙古包烘得暖意融融,比烧炭更添一份自然的熨帖。 “咦?真的……不臭?” 青筠这才敢慢慢靠近,好奇地打量著那跳跃的火苗,脸上惊疑不定,渐渐化为惊奇,“好像……还有点好闻?” 林墨玉坐在铺了厚毡的榻上,感受著周身被温暖包裹,舒服地喟嘆一声:“天地万物,自有其生存的道理与用处。是我们囿於成见,小瞧了这草原上的智慧了。” 这一夜,主僕二人在干牛粪燃起的温暖中,睡得格外香甜踏实,连梦都仿佛染上了青草的芬芳。 次日清晨,林墨玉带著青筠在营地附近閒逛,熟悉环境。 阳光洒在无垠的草场上,露珠闪烁著钻石般的光芒。走著走著,她们看见几名护卫正將一块块晒得干透的牛粪砖,像砌墙一样,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处背风向阳的坡地上,形成了一道半人多高、方方正正的“墙”。 古代生活节奏缓慢,遵循“一日两餐”的古制,晨起一顿扎实,傍晚一顿丰盛,中间漫长的白日,人们有足够的活动消耗,故而饮食虽以肉乳为主,却不易滋生富贵病。林墨玉入乡隨俗,倒也適应良好。 当夕阳將西边的天空染成瑰丽的紫红与金橙,草原的夜晚便以一种极具仪式感的方式降临——盛大的篝火晚会开始了。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早已架起了巨大的柴堆,此时被点燃,冲天的火焰“呼啦”一声腾起,跳跃的火光映亮了半个营地,也驱散了夜晚的寒气与黑暗。空气中瀰漫著烤肉的焦香、奶酒的醇厚以及各种香料混合的诱人气息。 皇帝端坐在北面铺著虎皮的高台上,身著便於行动的暗绣龙纹骑装,外罩玄色大氅,神情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比在宫中时少了几分威严,多了些属於旷野的疏朗。 他的左手边依次坐著北静王、负责此片猎场及周边部族事务的迪太守(此乃朝廷为皇权涉及不到的地方势力特设的官职),以及几位隨行的地方官员。 贤妃、齐嬪、林墨玉和珍答应四人,则坐在皇帝的右手边下首位置,面前的小几上摆满了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奶製品和各色瓜果。 那些护卫、奴僕只能站在一旁伺候著,根本没有资格坐到这张摆满丰盛美食的大桌子前。 宴会伊始,皇帝举起了盛满马奶酒的金杯,向四方示意,声音沉稳有力,清晰地传遍全场:“朕今日与眾卿齐聚於此,领略草原风光,重温先祖骑射之风,望与诸位共襄盛举,不负这大好河山!” 迪太守立刻起身,他身材魁梧,面膛黝黑,声如洪钟,代表著此地的地方势力率先向皇帝敬酒:“皇上万岁!皇上肯驾临我们这偏远之地,將此作为本次的首站,实在是臣等与各部牧民无上的荣光!臣,先干为敬!” 说罢,仰头將满满一碗烈酒一饮而尽,姿態豪迈。 气氛逐渐热烈,酒过数巡,烤肉与歌舞交替上场。 迪太守显然酒意上头,黝黑的脸膛泛著红光,说话舌头也开始有些打结。他忽然晃晃悠悠地站起来,端著酒碗,朝著皇帝的方向大声道: “皇上!有件事,臣……臣憋在心里很久了!先皇在位时,体恤我们边地不易,允我们各部自治,自给自足,相安无事!可前段时间,朝廷忽然派了什么……什么监察司的人下来,指手画脚,这也不合规,那也不合法!皇上您今天也看见了,我们这儿地广人稀,日子就是这么过的!朝廷这是……这是信不过我们吗?” 此言一出,热闹的宴会气氛瞬间凝滯。 乐声不知何时停了,跳舞的少女们惊慌地退到一边。 眾官员面面相覷,脸上露出尷尬与不安。 贤妃微微蹙眉,齐嬪则垂下眼帘,摆弄著手中的银叉。林墨玉端著银杯的手停在唇边,目光平静地望向御座。 皇帝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但並未动怒,只淡淡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无形的压力:“迪太守,你醉了。朝廷新设监察,是为更好地沟通地方,体察民情,助益治理,乃是一片好意。你多心了。” “我没醉!” 迪太守猛地一拍面前结实的木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酒碗都震得跳了起来。他身边一名官员嚇得脸色发白,慌忙起身想要拉住他,捂住他的嘴,却被迪太守壮硕的身躯轻易挣脱。 迪太守借著酒劲,愈发不管不顾,指著皇帝的鼻子,声音里充满了积压的不满与挑衅:“我清醒得很!你们总说遵循先皇旧制,那为何朝令夕改?你们中原人不是最讲『信义』吗?还有这块地方!” 他张开双臂,划了一个大圈,“要钱,没有!穷得叮噹响!要美人嘛……” 他浑浊的目光在皇帝右手边的女眷席位上扫过,故意拖长了语调,露出一种粗俗的、令人不適的笑意,“哎,好像也没有特別出挑的。皇上您宫中美人如云,既然来了我们这儿,何不……分享一个,也让咱们开开眼,助助兴呢?” 说著,他摇摇晃晃地向前踏了一步,粗壮的手指,指向贤妃,贤妃歪过脸,指向齐嬪,她连连摆手,他也不停留,越过贤妃与齐嬪,直直地指向了坐在稍后位置的林墨玉。 他咧开嘴,终於说出了那句或许在心中盘桓已久的浑话: “我看这位贵人就挺好!就请这位贵人,下来跳个舞,给咱们大家助助兴吧!” “哗——” 场上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让皇帝的妃嬪,如同舞姬乐伎一般,当眾献舞取悦臣下?这是何等的侮辱与僭越!简直是將天家威严与后宫体统踩在了脚下! 皇帝端著金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他深邃的眼眸中寒意骤聚,面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示了他此刻的不悦。他尚未开口—— “放肆!” 一声清越却饱含怒意的冷叱骤然响起! 只见原本安坐於皇帝左下首的北静王,猛地长身而起! 玄青色的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他身形极快,眾人只觉眼前一花,他已如猎豹般窜至迪太守身前,未等对方反应,右腿如鞭,带著破风之声,狠狠踢在迪太守毫无防备的小腿肚上! “嗷——!” 迪太守猝不及防,剧痛之下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壮硕的身躯顿时失去平衡,“噗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手中的酒碗也飞了出去,酒液泼洒一地。 北静王居高临下,冷眼睨著痛得齜牙咧嘴、酒醒了大半的迪太守,声音冰寒,一字一句砸在对方心头:“迪太守,本王看你是真的醉糊涂了,连君臣尊卑、內外之別都分不清了。既已失態,便早些回去醒酒,莫要在此丟人现眼,扫了皇上的兴致!” 这一脚,又快又狠,毫不留情。 不仅踢碎了迪太守借酒装疯的气焰,更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明確无误地维护了皇权与后宫的尊严。 迪太守捂著小腿,疼得冷汗涔涔,那点借题发挥、试探朝廷底线的心思,以及酒后滋生的狂妄,在这一脚之下,瞬间被踢散了大半。 他敢对朝廷文官发难,却绝不敢真正招惹这位手握实权、军功赫赫且与皇帝关係微妙的亲王。他此刻只剩下惶恐,低著头,不敢再吭声,更別提认错。 方才凝滯僵硬的气氛,因北静王这突兀而强势的出手,变得更加诡异复杂。眾人的目光在皇帝、北静王、以及狼狈的迪太守之间来回游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皇帝,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淡,却奇异地打破了场中令人窒息的紧绷。他仿佛没看到迪太守的狼狈,也没在意北静王越俎代庖的出手,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最终落在了脸色已经从煞白变缓和、已经鬆开了衣角的珍答应身上,语气寻常得如同在討论天气: “迪太守,你果然是醉眼昏花了。朕身边会跳舞的,並非清贵人。” 他抬手指向珍答应,语气篤定,“是这位珍答应,昔年在太后宫中,便以舞姿轻盈著称。” 迪太守如蒙大赦,哪里还敢爭辩,立刻顺著皇帝给的台阶,连声道:“是是是!皇上圣明!是臣眼拙,喝多了马尿看不清人!对对对,就是这位……珍答应!臣的意思是请珍答应献舞助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那个一直瑟缩在角落、毫不起眼的珍答应身上。 珍答应浑身一颤,抬起苍白的小脸,眼中充满了无措与惊惶,下意识地望向林墨玉,又飞快地看向御座上的皇帝,嘴唇哆嗦著,却说不出一个字。 篝火依旧在熊熊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火光跳跃,映照著每一张神色各异的脸孔。一场针对林墨玉的羞辱,被北静王暴力打断,又被皇帝轻描淡写地转移了目標。 而那个始终沉默的、如同影子般的珍答应,被猝不及防地推到了这场权力与意志较量的最前沿。 所有人都在等著珍答应的反应。 夜风掠过草原,带著火焰的热度与未散的酒气,也带来了一丝深入骨髓的寒意。 51 献上一舞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51 献上一舞 迪太守那句混帐话掷地有声的剎那,珍答应只觉如遭惊雷劈顶,浑身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整个人直挺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常年练舞养出的柔韧身段,此刻竟不受控地簌簌发抖,像一株被骤雨狂风摧折的细柳,弱不禁风,摇摇欲坠。 盈盈泪光顷刻间漫上眼眶,她死死攥紧粗布衣袍的一角,指节绷得泛白,嘴唇哆嗦著,喉间堵著满腔的屈辱与惊惧,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吐不出来,唯有压抑的、细碎的呜咽,断断续续从齿缝间溢出。 巨大的恐惧与羞耻感如潮水般將她裹挟,让她恍惚间又变回了那个蜷缩在深宫冷隅的透明影子——无人问津,任人摆布,隨时都能被当作一枚无关紧要的棋子,弃之如敝屣。 林墨玉在迪太守摇晃著起身、目光狞厉扫向女眷席的瞬间,心头便已警铃大作。 无数纷乱的念头在她脑中飞速流转:皇上並非太后亲生,年少登基,根基本就薄弱。先帝为制衡朝局,对外放任迪太守这等手握实权的地方势力盘踞边疆,名为拱卫,实则牵制中央;对內则倾力扶持太后娘家吕氏,又施恩於贾家这般百年世家,原是想为皇上过度时织就一张安稳的保护网。 可凡事利弊相生,这般权宜之计虽护得皇上顺利登基,却也埋下了尾大不掉的隱患。 权力这东西,一旦尝过甜头,便断没有主动鬆手的道理。那些手握权柄的人,早已將权位视作囊中之物,谁也不肯做第一个交还的人。 而当今圣上,绝非甘心任人摆布的傀儡。近年来他暗中提拔沈丞相等一眾寒门新贵,步步为营收拢权柄,与太后一党的明爭暗斗,早已是暗流汹涌,只差一个彻底爆发的契机。 此次南巡,名为秋獮狩猎,实则是天子亲赴边疆宣示皇威,更是对迪太守这班“土皇帝”的一次近距离审视与敲打。 迪太守今日借酒装疯,口出狂言,看似粗野无状,焉知不是一场精心谋划的试探? 试探皇帝的底线,试探朝廷收回地方权力的决心到底有几分。 而皇帝,显然並不打算在此时与地方势力彻底撕破脸。他需要维持表面的君臣和气,更需要一枚能够转移焦点、化解这场尷尬的棋子。 一日夫妻百日恩,感谢皇上护了她一把,否则今天这枚棋子是她林墨玉。 若真被逼得当眾献舞,无论舞技如何精湛,都將沦为后宫乃至朝堂的笑柄。届时,她这清贵人的顏面荡然无存。 但北静王那雷霆一脚,虽踢断了迪太守的囂张气焰,却也让场面陷入了更为微妙难言的境地。 皇帝顺势將矛头指向毫无根基的珍答应,实在是眼下最“合適”的选择——一个被遗忘多年的低阶宫嬪,既能满足迪太守“助兴”的由头,又不至於损伤天家体面,更能藉此窥探各方势力的反应。 好一招移花接木,轻描淡写间,便將这烫手山芋拋了出去。 只是这枚轻飘飘的棋子,於珍答应而言,却是灭顶之灾。 电光石火间,这些念头已在林墨玉脑中盘旋数匝。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御座,想从帝王的神情中印证自己的判断,却不料,竟与一双深邃难测的眼眸撞了个正著。 皇帝竟一直在看著她。 隔著跃动的篝火,隔著纷乱的人群,他的目光沉静而专注,內里翻涌著她一时难以参透的复杂情绪——有审视,有考量,或许还藏著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他额前垂落的玉珠流苏,隨著夜风轻轻摇曳,偶尔敲打在他线条分明的侧脸上。明明灭灭的火光,在那张年轻俊朗的面容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无端透出几分与这热烈喧囂格格不入的孤绝与脆弱。 那一瞬的错觉,让林墨玉的心尖莫名一颤,想要探究一下他这一刻的想法到底是什么。 林墨玉就喜欢脆弱又强大的男生,这次皇上算是踩住了她的性癖。 但此刻,绝非深究帝王心思的时机,林墨玉连忙转移视线。 珍答应已是濒临崩溃,若再无人出面解围,只怕真要闹出更大的难堪,累及皇家顏面。 就在珍答应的眼泪终於簌簌滚落,她绝望地闭上双眼,正要认命般起身时—— “各位。” 一道清越柔和,却又异常清晰沉稳的女声,稳稳压过了场中所有细碎的议论与不安的骚动,如玉磬相击,泠然悦耳。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清贵人林墨玉不知何时已优雅起身,面上噙著得体从容的浅笑,仿佛方才那剑拔弩张的一幕,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错觉。 她先是朝著御座方向微微屈膝,行了一礼,而后目光平和地扫过迪太守等人,最终落在了官员身后那些衣著色彩明艷的蒙古部族家眷身上。 “空有舞姿,未免太过单调,失了韵味。”她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与引导之力,“依臣妾浅见,舞需曲配,方显相得益彰。珍答应昔年在太后宫中,確以舞艺见长,然草原歌舞,別具一番豪情风骨。听闻蒙古族儿女个个能歌善舞,马头琴声更是悠扬辽阔,响彻云霄。” 她微笑著,朝那群家眷中一位鬚髮皆白、怀抱古朴马头琴的老者,以及几位眼神明亮、跃跃欲试的少女頷首示意,“不知今日是否有幸,能请几位略展所长,为珍答应的舞蹈伴奏一二?也好让我等中原之人,真正领略一番草原艺术与宫廷舞技交融的妙处,看看我们珍答应的实力,究竟如何。” 这番话,说得实在巧妙至极。 提议也刚刚好。 而北静王的气息,在林墨玉起身的剎那,无声地凝滯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隨即是更猛烈、近乎失控的搏动。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全副心神都凝聚在她身上,生怕错过她眉梢眼角一丝一毫的情绪流转,遗漏她唇齿间任何一个清越的音节。 北静王眼睁睁看著她这次先是將“被迫献艺”的屈辱,升格为“文化交流”的雅事,瞬间消解了其中的难堪。 再主动邀请蒙古部族参与,既表达了对草原文化的尊重与友好,又將迪太守个人的无礼挑衅,转化为朝堂与地方、中原与草原的良性互动,给了双方一个体面的台阶。 最后一句强调“看实力”,更是將眾人的目光从“看笑话”,拉回到对舞蹈本身的欣赏之上。 言辞如织,环环相扣。 一股汹涌的、滚烫的洪流在他胸臆间衝撞奔腾。是激赏,是震撼,更有一种更深沉、更陌生的悸动,悄然破土。 他几乎抑制不住想要起身,想要走到她身边,想要低声询问她是否也曾对他有过片刻的倾心,更想……亲自以合適的身份为她挡住所有可能袭向她的明枪暗箭。 皇上根本就不爱你! 然而,冰冷的现实如铁箍般瞬间勒紧了他的衝动。这里是御前,眾目睽睽,无数双眼睛盯著天家兄弟的一举一动。 他是北静王,今上唯一的亲弟,手握权柄却更需如履薄冰的藩王。 她是清贵人,皇兄宫中的新宠,身份敏感。 一道名为“君臣伦常”的万丈深渊横亘其间,任何一丝越界的关注,任何一句超乎礼节的交谈,都可能成为將她推向风口浪尖的狂风,也可能为自己招致灭顶的猜忌。 他只能强迫自己垂下眼瞼,端起面前盛满奶酒的银碗,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灼喉,带著草原的野性与苦涩,却浇不灭心头那簇被她点燃的、愈燃愈旺的火焰。 御座之上,皇帝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微光,那紧抿的下頜线条,似乎也柔和了一瞬。 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这默许的姿態,已然再明显不过。 迪太守捂著依旧酸痛的小腿,酒意醒了大半。他此刻也意识到了方才的莽撞,正愁找不到台阶下,见林墨玉如此提议,连忙顺著话头,朝自家族人那边粗声喊道:“还愣著干什么?贵人给你们脸面,还不快些上前!” 那位怀抱马头琴的老者,原本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浑浊的眼眸里,露出了一丝被尊重的光亮。 他身旁的几位少女也兴奋起来,互相推搡著,很快便有三人手持乐器站了出来。老者抬手调试了一下琴弦,朝著御座与诸位贵人躬身行礼,隨后,苍劲而布满岁月沟壑的手指,轻轻搭上了琴弦。 “呜——嗡——” 一声悠远苍凉的琴音,骤然划破了夜的寂静,仿佛从苍茫辽阔的草原深处传来,瞬间攫住了在场所有人的心神。 紧接著,另外两位少女手中的托布秀尔与伊克利也相继加入合奏,乐声渐渐变得明快而富有节奏感,仿佛能让人看见骏马奔腾、风吹草低见牛羊的生动画卷。 在这极具感染力的草原乐章中,珍答应茫然地抬起泪眼,望向林墨玉。 林墨玉朝她微微頷首,目光平静而带著鼓励,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跳你熟悉的。” 或许是那熟悉的乐声,勾起了深埋心底的记忆;或许是林墨玉那镇定的目光,给了她一丝微弱的力量。 珍答应深吸一口气,抬手用袖子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眸中虽仍残留著惊惶,却多了一抹属於舞者的专注。 她缓缓起身,褪去身上那件过於宽大朴素的外袍,露出里面为御寒而穿的藕荷色束腰长裙。 虽无华丽舞衣加持,但常年练舞雕琢出的优美体態,此刻展露无遗。她隨著音乐的节奏,轻轻舒展双臂,踮起脚尖,一个轻盈的旋转,便如蝶翼般滑入了篝火照亮的核心区域。 起初,她的动作还有些生涩僵硬,带著挥之不去的怯意。 但渐渐地,那融入骨血的舞蹈记忆开始甦醒。 她的手臂如柔韧的柳枝,隨著马头琴的悠扬旋律婉转起伏;腰肢似风中芦苇,应和著弹拨乐器的明快节奏款款摇曳;步伐时而细碎急促,时而舒缓流畅,仿佛踏著无形的鼓点,步步生莲。 没有宫廷舞蹈的繁复华丽,却有一种洗净铅华的纯净与专注。尤其那偶尔展现的跳跃与旋转,身姿轻盈灵动,当真不负“翩若惊鸿”的美名。 篝火的光芒在她身上跳跃闪烁,將那藕荷色的衣裙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也將她脸上那份沉浸於舞蹈的、渐渐焕发出的光彩,映照得清清楚楚。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瑟缩卑微的珍答应,而是一个在属於自己的舞台上,努力绽放的舞者。 围观的眾人,从最初的惊讶、审视,渐渐被这场奇特的“合作”所吸引。粗獷豪放的草原乐声,与柔美灵动的中原舞姿,竟碰撞出一种意想不到的和谐美感。 当珍答应完成一个高难度的连续旋转,稳稳定格,以一个优美的躬身姿態收尾时,全场静默了一瞬,隨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叫好声。 连那些原本对朝廷心怀芥蒂的地方官员与部族头人,也纷纷点头称讚,面露欣赏之色。 迪太守更是大声喝彩,拍著大腿笑道:“好!跳得好!这舞配这曲子,简直绝了!” 珍答应微微喘息著,站直身体,脸颊因运动染上了健康的红晕,眼中第一次亮起了近乎璀璨的光芒。 她下意识地,带著三分羞涩七分期待,望向那至高无上的御座,望向那个掌握著她生死荣辱、也刚刚给了她一个意外舞台的君王。心跳如擂鼓,这一刻的成就感与虚荣心交织,让她几乎忘记了自己是谁,身处何地。 然而,她目光所及之处,皇帝的脸庞在篝火明灭间显得平静无波。 他的確在看著场中,可那目光的落点,却並未完全凝聚在她身上。 他的视线,带著一种深思的、评估的、若有所思的意味,遥遥越过她,落在了她身后侧方——那个依旧静坐席间、唇角噙著一抹清淡笑意、刚刚为她解围的清贵人身上。 珍答应心头那点刚刚燃起的、微弱的火苗,仿佛被一阵无形的冷风拂过,倏地摇曳了一下。 她顺著皇帝的目光望向林墨玉,只见林墨玉正含笑对她頷首,以示讚许,那笑容真诚而温和,竟看不出丝毫的假意。 珍答应怔怔地回过头,脑子里一片混乱。 一舞终了,余韵未歇。 皇帝终於將目光从林墨玉身上收回,落回到场中犹自喘息、面泛桃红的珍答应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公式化的笑意。 “舞跳得不错。”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珍答应,辛苦了。今日你既展所长,助兴有功,朕许你一个恩典。说吧,可有什么想要的?” 这可是天大的荣宠!无数艷羡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珍答应身上。在这草原篝火旁,君王亲口许诺恩典,这是何等千载难逢的机遇! 珍答应的心再次狂跳起来,巨大的喜悦与惶恐在胸中交织。她手足无措,脑子里一片空白,第一个念头竟不是为自己求什么位份財帛,而是下意识地,又看向了林墨玉。 林墨玉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姿態优雅,宛如一尊玉雕的神女,与这喧囂热烈的环境,保持著一种微妙的疏离。 不知怎的,珍答应忽然想起那个无数次寒彻骨髓的冬夜。彼时宫中处处暖意融融,唯有她被弃於偏殿,饱受寒风磋磨。在京城是这样,来了这千里之外的草原,依旧是这样。 这是她入宫多年,第一次有机会与皇上这般近距离对话,她要珍惜,她要像林贵人那样,握住属於自己的温暖,再也不要尝那刺骨的寒凉! 她收回目光,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气,抬起因跳舞和激动而愈发莹润的眼眸,含羞带怯地望向皇帝。 视线先是不自觉地掠过他威严又深邃的眉眼,而后又像受惊的小鹿般垂下,最终定格在皇帝玄色骑装那绣著精致龙纹的衣摆上,声音细若蚊蚋,却带著孤注一掷的颤抖: “臣妾……臣妾不敢求什么赏赐。只望……只望皇上……日后能偶尔……垂怜臣妾一二,臣妾便心满意足,感激不尽了。” 不求位份,不求財帛,只求君王的些许“垂怜”。这话从一个刚跳出惊艷舞蹈、本可趁势而上的妃嬪口中说出,带著一种近乎卑微的纯真与依恋,既满足了帝王的虚荣心,又给足了对方面子。 “哈哈哈哈哈!”迪太守第一个放声大笑,拍著大腿嚷道,“这小娘子有趣!实在有趣!皇上,您可得多垂怜垂怜啊!” 其他官员见状,也纷纷跟著善意起鬨,气氛一时间变得轻鬆,甚至带了几分曖昧。方才的剑拔弩张,仿佛真的被这一舞、一求,衝散在了草原的夜风与篝火的暖意里。 皇帝闻言,脸上那公式化的笑容,似乎真切了几分。他看了珍答应一眼,微微頷首道:“准了。” 珍答应喜出望外,连忙跪倒在地谢恩,身子因激动而微微发抖。 没有人注意到,在她跪下的剎那,又不自觉地、飞快地瞥了一眼席上的林墨玉。 篝火依旧熊熊燃烧,宴会继续。 马头琴再次奏响,这次是明快的群舞曲子,许多人纷纷下场起舞,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但方才那短短一刻的惊心动魄、暗流交锋,以及那一舞定乾坤的微妙转变,却已深深烙印在许多人的心底。 林墨玉端起杯中微凉的奶酒,浅啜一口。目光掠过欢笑的人群,掠过神色莫测的北静王,掠过已经恢復谈笑风生、但眼神依旧深沉的迪太守,最后,似是不经意地,与御座上那位年轻帝王的视线,再次有了一剎那的交匯。 四目相对的瞬间,仿佛有无形的电光石火,在两人之间悄然划过。 52 手腕battle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52 手腕battle 林墨玉总觉著,御座上的皇帝,方才似乎朝她极短暂地勾了一下唇角。 那笑意太过细微,也太过飘忽,如同冰面上倏然掠过的一线寒光,或是冬日呵出的一口转瞬即逝的白气。待她凝神想要端详確认时,那点疑似笑意的痕跡已消散无踪,皇帝的面容重新被篝火明暗交织的光影笼罩,只剩下惯常的、深沉难测的平静。 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应对,似乎並未在他眼中留下多少涟漪。 或许,那只是火光跳跃造成的错觉,林墨玉垂下眼帘,不再深究。 宴会的气氛在珍答应一舞、並获得皇帝“垂怜”的许诺后,达到了某种表面上的和谐热烈。 酒肉香气、歌舞喧囂、还有那些带著试探与恭维的祝酒声交织在一起,暂时掩盖了底下的暗流。 然而,当篝火燃至最旺后开始渐趋黯淡,乐声停歇,饱食饜足带来的慵懒与夜色深浓时的寒意一同瀰漫开来时,这场盛宴也终於走到了尾声。 皇帝率先起身,在北静王、迪太守及一眾官员的恭送下,由內侍簇拥著返回御帐。余下眾人也纷纷离席。贤妃、齐嬪、林墨玉与珍答应四人落在最后,由宫女提著羊角风灯照亮脚下不甚平整的草地。 齐嬪瞥了一眼走在稍后、依旧难掩兴奋激动之色的珍答应,又斜睨了一眼身侧神色淡然的林墨玉,那股憋了整晚的、混杂著嫉妒与不甘的酸气终於按捺不住,化作尖细的语调从鼻腔里哼了出来: “哟,珍答应今晚可真是大出风头了。不愧是舞坊里精心调教出来的底子,这么多年没在人前亮过相,这一上场,嘖嘖。” 她刻意加重了“舞坊”两个字,目光在珍答应因为跳舞而微微汗湿、泛著红晕的脸颊和那身朴素的衣裙上逡巡,意图再明显不过——提醒对方,也提醒可能听见的人,珍答应那上不得台面的出身。 珍答应脚步一顿,脸上兴奋的红晕褪去些许,笼上一层尷尬的苍白。她咬了咬下唇,努力挤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声音细细的:“齐嬪娘娘谬讚了,臣妾……臣妾这点微末伎俩,实在不值一提。都是……都是当年教坊的嬤嬤们教导有方。” 她选择避重就轻,只提“教导”,不提“出身”,姿態放得极低,试图化解齐嬪话里的锋芒。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齐嬪见她这般怯懦忍让,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添了几分轻视与不耐,觉得这人果然扶不上墙。她冷哼一声,视线转向一旁始终沉默的林墨玉,语气里的嘲讽意味更浓了,还夹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妒恨: “说到底,还是比不上咱们清贵人吶。清贵人这容貌气度,果然是宫里独一份的,连那些外族的莽汉都忍不住要多看几眼,嘖嘖,这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福气』。” 她意指迪太守方才的冒犯,话语却扭曲成对林墨玉容貌的“称讚”,其心可诛。 说罢,她又恨铁不成钢似的瞪了珍答应一眼,声音压得低了些,却足够让旁边几人听清,“还有你,傻乎乎的,被人推到前头去挡了灾,出了力,最后好处是谁得了?还帮著人家做了嫁衣裳,自己倒笑得开心,真是……” 这话就有些诛心了。不仅暗指林墨玉利用珍答应解围自己脱身,还挑拨二人关係,暗示珍答应被当了枪使。 珍答应听得身子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这次是真的不敢接口了。 可她心里却另有一番计较:齐嬪娘娘话虽难听,但连她都看出来自己今晚“出了力”、“挡了灾”,那皇上肯定看得更明白! 皇上刚才还许诺垂怜呢,这不就是对自己“功劳”的肯定吗?这么一想,她心头那点被齐嬪刺出的不快,反而被一种隱秘的、带著期待的甜意取代了。皇上……一定会记得自己的好,以后,以后日子总会好些吧? 林墨玉將齐嬪这番话听在耳中,面上却无半分波澜,甚至连眼睫都未多颤动一下。 类似的话,齐嬪或明或暗地说过不止一次了,无非是些含沙射影、挑拨离间的老套路,意图搅乱心神,或让她与旁人结怨。 对於这种不痛不痒、徒逞口舌之快的攻击,林墨玉早已修炼得心如止水。她微微侧身,对著齐嬪的方向,语气平和得近乎冷淡,只回了简单一句: “多谢齐嬪娘娘『关心』。” “关心”二字,被她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调说出,反而更显出一种疏离与漠然。除此之外,再无多言,仿佛齐嬪方才那番长篇大论,不过是夜风吹过耳畔的些许杂音。 “你——!” 齐嬪被她这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態度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脸上那刻意维持的温婉笑容彻底掛不住了,颊边肌肉微微抽动,只觉得在林墨玉面前,自己像个上躥下跳却无人理睬的丑角,分外丟脸。 “好了。” 一直走在最前、仿佛对身后这场小小交锋浑然未觉的贤妃,此时终於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她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长期居於高位养成的、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齐嬪即將出口的更多抱怨。 “齐嬪,你少说两句。” 贤妃目光平静地扫过齐嬪因气恼而有些发红的脸,“在外头,谨言慎行,莫要失了皇家体统,让人看了笑话。” 这话是对齐嬪说的,警告意味明显。齐嬪纵然心中不服,也不敢当面顶撞贤妃,只得悻悻地住了口,別过脸去。 贤妃的目光又缓缓移向林墨玉和珍答应,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透著距离感:“今晚之事,多亏你们二人反应机敏,一个献舞圆场,一个出言周全,方使得宴席得以圆满收场,未生更大风波。你们,做得不错。” 她先肯定了二人的“功劳”,尤其是將林墨玉的急智与珍答应的献舞並列提及,无形中抬了珍答应一手,也稍稍平衡了齐嬪方才的刻薄话语。但紧接著,她便话锋一转,透著结束话题的意味: “时辰不早了,都散了吧,各自回去歇著。明日还有围猎之事,需养足精神。” “是,贤妃娘娘。” 林墨玉、珍答应连同仍有些不忿的齐嬪,一同屈膝行礼应下。 贤妃微微頷首,不再多言,扶著宫女的手,率先向著分配给她的那座位置稍好的蒙古包走去。 齐嬪也站起身来,似乎仍觉不解气,走了两步,又回头瞥了珍答应一眼,语气硬邦邦地甩下一句:“珍答应,你也赶紧回去拾掇拾掇自己,一身汗味,像什么样子。” 话未说尽,大约是觉得跟这种人多费口舌无益,便带著宫女快步离开了。 原地便只剩下林墨玉与珍答应两人。夜风似乎更凉了些,吹得远处的篝火余烬明明灭灭。 珍答应明显还沉浸在方才的激动与对未来的遐想中,兴奋之情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她看著林墨玉,嘴唇嚅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感谢或亲近的话,却又因著身份和方才齐嬪的挑拨,不知如何开口才妥当,只觉得站在林墨玉身边,手脚都有些不知该往哪里放,只想赶紧回去,一个人好好回味这不可思议的一晚。 林墨玉將她的侷促与急切看在眼里,善解人意地主动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温和:“珍妹妹也累了一晚,早些回去梳洗安置吧。夜里风寒,莫要著凉。” “誒,好!多谢清贵人!” 珍答应如蒙大赦,连忙应下,对著林墨玉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便迫不及待地转身,几乎是雀跃著,朝著自己那座偏僻简陋的帐篷小跑而去,很快便融入了营地边缘的黑暗中。 周遭骤然安静下来。 篝火已近乎熄灭,只余零星几点暗红的炭火,在夜风中苟延残喘般地闪烁。 远处守夜士兵的脚步声与低语声隱约传来,更衬得这片刚刚还喧囂沸腾的空地,此刻空旷寂寥得有些骇人。深蓝色的天幕上星河低垂,草原的夜,美得浩瀚而冰冷。 晚风毫无遮拦地掠过旷野,穿透身上並不算厚实的衣衫,带来刺骨的寒意。林墨玉下意识地拢紧了披风,仰头望了一眼那璀璨却遥远的星河。 天,果然黑得很快。 “小姐,咱们也回吧?外头太冷了。” 青筠提著一盏刚刚要过来的光线微弱的风灯,从稍远处走近,脸上带著担忧。 “嗯,回吧。” 林墨玉收回目光,正欲举步。 “等一下。” 一道低沉而略带沙哑的男声,毫无预兆地从她身后不远处响起,打破了这片属於她的短暂寂静。 林墨玉脚步未停,甚至连回头的意向都没有,只淡声道:“夜深露重,男女有別,王爷若无要事,我·先告退了。” 她已听出是北静王的声音。 “你难道……不想问问我......薛宝釵的近况吗?” 北静王的声音追了上来,比方才更近了些,那刻意压低、停顿的语调里,带著一种复杂的、近乎诱引的意味。他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突兀。 “她说她可是你出阁之前,在贾府中最为交好的姐妹。你入宫这些时日,就当真……半点也不惦念旧日情谊,不想知道她如今过得如何?”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深潭的石子,终於让林墨玉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薛宝釵。 这个名字,连同贾府那段看似繁华实则逼仄的岁月,被她刻意封存在记忆深处,不愿轻易触碰。入宫以来,步步惊心,她几乎无暇回首。北静王此刻突然提及,绝非偶然的关怀敘旧。 他是在试探,用她无法完全割捨的故人旧情,作为挽留她的筹码。 夜风卷著草原的气息,拂过林墨玉的面颊,带来远处未熄尽的篝火最后一丝烟味,也带来了身后那人身上淡淡的、混合著皮革与某种冷冽香料的气息。 她缓缓地,转过了身。 羊角风灯微弱的光晕在她脸上跳跃,映出一片看似柔情如水的面容。 她看著几步开外的北静王,他立在未散的夜色与將熄的篝火余烬之间,玄青披风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拂动,俊朗的面容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深邃难明。那双眼眸正牢牢锁著她,里面翻涌著她不愿深究的复杂情绪。 “王爷提及故人,倒叫我意外。”林墨玉的声音不高,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涟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閒事,“宝姐姐……她自是好的。荣国府诗礼传家,她又是那般周全妥帖的性子,无论身处何地,想必都能將自己安置得妥当,无需旁人掛心。” 她刻意將话题限制在“故人安好”的客套范畴,避开了任何可能深入或私密的询问,姿態疏离而守礼。 北静王却向前逼近了半步,夜风將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送得更近了些,林墨玉已经可以感受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热量,在寒冷的夜晚暖呼呼的。 他看著她那双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清澈得惊人的眼睛,低声道:“『周全妥帖』……清贵人用词倒是精准。只是,有时太过周全,反倒失了真性情。譬如,她为了在我面前显得与你格外亲厚,不惜夸大其词,编织些你二人闺中如何形影不离、无话不谈的往事。” 他顿了顿,目光如有实质般落在林墨玉脸上,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甚至说,你临入宫前,曾与她抱头痛哭,互诉不舍,將贴身心事尽数相托……可有此事?” 林墨玉心中微微一愣。 薛宝釵与她,在贾府时確有过一段不算疏远的日子。宝釵为人圆融,待她这个客居的表妹也算周到,两人常在一处做针线、论诗词,她是少有可以接上自己的诗句的人。从表面看来,她们俩惺惺相惜,確比其他姐妹更亲近几分。 但“形影不离”、“无话不谈”、“抱头痛哭”、“互诉心事”……这些字眼,太重了,太假了。 她们之间,始终隔著一层贾府那无处不在的算计、比较,以及彼此心知肚明的分寸感。何曾有过那般剖心置腹的时刻? 宝姐姐为何要在北静王面前如此夸大? 是为了攀附这位位高权重的王爷,刻意强调与宫中新宠的“深厚情谊”,以增自身分量? 是因为王妃太过霸道,另外一个侧妃为难她? 还是……另有图谋? 林墨玉她抬起眼,迎向北静王探究的目光,他的目光一直凝视在她的脸上,不放过她的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见状,林墨玉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无奈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给他的希望,只有一丝淡淡的瞭然。 53 交流不合时宜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53 交流不合时宜 “王爷说笑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比方才多了几分凛冽的冷静,像是寒夜里凝成的薄冰,清透中带著不容置喙的疏离,“宝姐姐待人和气,妾身昔年在贾府时,多得她照拂提点,心中向来感念。闺中女儿家一处做些针线、说些诗词閒话,原是常有的光景。至於『抱头痛哭』『互诉心事』……” 她轻轻摇了摇头,发间那枚通体莹润的羊脂玉簪,在篝火余烬的微光里划过一道极淡的弧影,恰好点缀出她鬢边青丝如瀑、容顏姣好的模样,“宝姐姐是个念旧的人,若王爷这般咄咄逼人地追问,” 林墨玉微微挑起眼皮,那双素来沉静如水的眸子里,倏然闪过一丝极淡的锋芒,像是寒星划破长夜,却又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下一刻,她便又垂下眼睫,敛去所有情绪,显得温顺乖巧,“宝姐姐或许是怕王爷觉得我们姐妹情分淡薄,故而在言语间多加润色粉饰,这也是她一片周全的好意。所以王爷这般说辞……倒叫妾身有些受宠若惊了。” 这番话,当真是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薛宝釵的顏面,將那番近乎捕风捉影的描述归为“念旧润色”,又不动声色地指出北静王方才那些过分的言辞,不过是他自己的添油加醋、刻意曲解。 言辞温婉柔和,立场却分明如刀,轻轻巧巧便將自己从那桩子莫须有的“亲密无间”里摘得乾乾净净,更隱晦地点出了北静王所言不实,近乎无稽之谈。 北静王静静听著,眼底那抹原本就错综复杂的情绪,非但没有半分散去,反而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更深的涟漪。 他看著她从容不迫地否认,看著她条理清晰地剖析,看著她即便提及可能涉及旧友“谎言”这般敏感的话题,也依旧维持著那份近乎苛刻的镇定与疏离。 她的神色里没有半分慌乱,没有丝毫辩解的窘迫,仿佛那些捕风捉影的揣测,於她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不值一提。 这份远超其年龄与阅歷的沉稳心性,让他不由得心生欣赏,却也让他心底那丝莫名的躁动,愈发汹涌难平。 “是吗?” 他低低地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像是浸了寒夜的露水,又像是压抑著什么滚烫的东西,“可她描述得那般真切,连你偏爱哪种薰香的气味,乃至你某些不为人知的小习惯……都言之凿凿,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他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像是出鞘的利刃,直直地落在她脸上,试图从那张平静无波的面具下,找出一丝半缕的破绽,“若非极为亲近之人,朝夕相处、心意相通,又如何能得知这些旁人难以窥见的细微之处?” 林墨玉的心头,又是微微一动。 薰香偏好…… 她素来不爱那些薰香的气味,总觉得香料的气息太过浓郁,掩了天然的清爽。 如今她身边偶有淡淡的馨香縈绕,不过是因为她居住的园子里种满了各色花草,更兼她常年悄悄运转体內灵力,那些温润的灵力滋养著草木,让园中的花开得愈发繁盛,那花香也愈发清冽持久,久而久之,连带著她的衣角发梢,都沾染了几分草木的天然芬芳。 哪里是什么薰香的气味? 北静王这是在诈她。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起来,林墨玉不由自主地,唇角便溢出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像是冰雪初融,又像是春芽破土,带著几分狡黠的通透,几分瞭然的轻鬆,瞬间便驱散了周身的冷意。 北静王竟將京城里那些大家闺秀薰香的普遍规律,生搬硬套在她身上,却偏偏在这一点上,露出了最大的紕漏。 他的目光,本就一瞬不瞬地锁在她脸上,此刻见她忽然笑了,那笑意清浅却动人,像是寒夜里骤然亮起的星子,让他不由得微微一怔,竟有些失神。 长这么大,他见过无数女子的笑容。有娇俏的、有嫵媚的、有温婉的、有明媚的,却从未见过这般清凌凌的笑,像是山巔的雪,又像是溪涧的月,乾净得不染一丝尘埃,却又带著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灵气。 他竟有些受宠若惊,下意识地追问:“怎么了?为何笑得这般开心?” 那语气里,竟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王爷明鑑。” 林墨玉敛起笑意,眉眼间又恢復了往日的沉静,那短暂的鲜活,像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让北静王心头涌起几分悵然若失的不舍——他还没看够。 她微微垂眸,避开他过於灼热直接的目光,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底的思绪,语气却依旧坚定清晰,“宝姐姐素来心细如髮,观察入微,能从日常相处的点滴之中,留意到这些细微之处,妾身並不意外。只是,观察所得与倾心相托,到底是云泥之別,两回事。”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他,目光清凌凌的,像是淬了寒潭水的琉璃,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属於宫妃的矜持与疏离,“就如同王爷此刻站在这里,能清清楚楚看到妾身的衣饰形容、举止神態,却未必能知晓妾身心中所思所想、所感所悟一样。” “妾身与宝姐姐,不过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罢了,仅此而已。”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王爷若因宝姐姐一些怀旧润色之词,便对妾身有所误解,或是因此对宝姐姐本人有所期待,那妾身只能说,恐非实情,到头来,不过是徒增烦扰罢了。” 一番话,再次將界限划得涇渭分明。不仅彻底否定了与薛宝釵之间“亲密无间”的情谊,更间接提醒著北静王——切莫被薛宝釵的言辞所误导,无论是对她林墨玉,还是对薛宝釵本人,都该存一份清醒,莫要轻信。 北静王沉默了。 帐外的夜风,愈发呼啸凛冽,卷著草原上独有的沙尘气息,吹得远处营帐上残余的杏黄旗帜猎猎作响,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他看著她立在寒风之中,身姿那般单薄纤弱,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极了江南烟雨里的翠竹,寧折不弯。 明明两人之间只隔著几步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她鬢边的碎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却又仿佛隔著一层看不见的、坚固无比的琉璃罩子,任凭他如何试探,都难以真正触及她的半分真心。 薛宝釵的谎言,他早已隱隱察觉。 他方才那般步步紧逼,不过是想借著这个由头,试探她的底线,拉近与她的距离,想看看这个总是疏离冷淡的女子,会不会有失態慌乱的时刻。 可如今,他的心思被她四两拨千斤地化解、撇清,非但没有半分被戳穿的恼怒,反而在心底升起一种更加强烈的、混合著不甘与欣赏的复杂心绪。 她越是这般冷静自持,越是这般聪慧通透,越是与他记忆中那些或娇媚或温婉或直率的女子截然不同,就越是像一枚独一无二的磁石,牢牢地吸引著他,让他忍不住想要去探究,去靠近,去……打破那层看似坚不可摧的隔膜。 “好一个『君子之交淡如水』。” 北静王终於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半分喜怒,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依旧牢牢锁著她,像是要將她的模样,刻进自己的骨血里,“清贵人不仅机智应变的本事,令人嘆服,这撇清干係、明哲保身的功夫,更是炉火纯青,登峰造极。本王……今日算是受教了。” 这话听著像是称讚,字里行间却又带著明显的刺,像是在嘲讽她太过凉薄,太过懂得自保,不將任何人放在心上。 林墨玉却像是全然没有听出那话里的深意,只微微敛衽,行了一个標准的宫礼,语气平静无波:“王爷若无其他指教,妾身便告退了。夜深天寒,露重霜浓,王爷也请早些回帐歇息,莫要冻著了。” 说罢,她不再给他任何开口挽留的机会,转身便提步离去。 身后的青筠连忙提著一盏羊角宫灯快步跟上,昏黄的光晕隨著主僕二人的脚步轻轻摇曳,將两道纤长的身影拉得愈发单薄,很快便融入了营地帐篷投下的幢幢黑影之中,渐渐远去。 北静王站在原地,久久未曾动弹。 夜风卷著寒意,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却浑然不觉,目光依旧凝望著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眸色深沉如海。直到那点微弱的光晕彻底隱没在夜色里,再也看不见分毫,他才缓缓收回目光,抬头望向天际。 墨蓝色的天幕上,缀满了璀璨的星河,那些星星亮得耀眼,却又带著彻骨的冰冷,像是一双双俯瞰人间的眼睛。他看著看著,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弧度,似笑非笑,似嘆非嘆。 薛宝釵……林墨玉…… 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女子,像是两颗同时投入他心湖的石子,激起了截然不同的涟漪。 一个工於心计,试图用精心编织的谎言,攀附权势,妄想藉此飞上枝头;一个冰雪聪明,冷静理智得近乎无情,將所有的试探与靠近,都不动声色地挡在门外。 他想起篝火旁,她起身时那抹沉静的青色裙裾,像是一汪秋水,温柔却不沉溺;想起她三言两语便化解危局的从容,那般聪慧通透,让人忍不住心生折服;也想起她方才否认时,那双清澈却疏离的眼眸,像是藏著万千心事,却又不肯让人窥见半分。 心底那簇被她不经意间点燃的火苗,非但没有因她的刻意撇清而熄灭,反而像是被夜风添了柴,烧得愈发旺盛,愈发难以按捺。 “林墨玉……”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很快便消散在草原凛冽的夜风里,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偏执的执念。 北静王终於提步,转身欲走。 可就在那电光火石之间,他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不远处一顶帐篷的角落,悄然闪过一抹熟悉的蓝色衣摆。那衣料的质地,那顏色的深浅,正是宫中太监常穿的样式,再熟悉不过。 显然,是有人特意候在那里,將方才的一幕尽收眼底。 北静王的眸色几不可察地沉了沉,隨即却又释然地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饶有兴致的笑意。 他不动声色,也不点破,只当作什么都没有看见,负著手,缓步朝著自己的营帐走去,背影挺拔,步履从容。 而另一边,林墨玉正快步走回自己的蒙古包。 脚下的毡靴踩在厚厚的草地上,带著潮湿的凉意,她却丝毫未曾在意,只觉得身后那道灼热的目光,终於消失不见,紧绷的神经才稍稍鬆懈了几分。 直到厚重的毡帘被青筠从身后放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风声与寒意,她才轻轻舒了一口气,脊背微微鬆弛下来,靠在微凉的毡壁上,闭上了眼睛。 北静王这个人,心思深沉,行事越发不受控制,往后的日子,她必须更加小心谨慎,一步都不能走错。 “小姐,您没事吧?”青筠提著宫灯走上前来,看著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和凝重的神情,满脸担忧,连忙將手中一杯温热的奶茶递了过去,“这是方才御膳房送来的,还热著呢,您快暖暖身子。” 林墨玉缓缓睁开眼,接过那杯温热的奶茶,入手一片暖意。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著一丝疲惫,却依旧清明:“没事。只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她抿了一口奶茶,醇厚的奶香混著淡淡的茶香,顺著喉咙滑下,暖意蔓延至四肢百骸,却终究驱散不散心底那缕挥之不去的寒意。 这场草原秋狩,怕是不会平静了。 与此同时,御帐之內,烛火通明如昼。 皇帝早已卸下了白日里那身象徵著九五之尊的明黄色龙袍,换上了一身鸦青色的素麵常服,领口袖口绣著暗纹祥云,低调中透著威严。 他正斜倚在铺著完整白虎皮的矮榻上,手中握著一卷边防舆图,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舆图上那些纵横交错的山川河流、关隘標记,目光深邃,不知在思索著什么。 帐內暖意融融,几只错金兽首火盆里,银霜炭正安静地燃烧著,跳跃的火光映得帐壁上悬掛的弓矢刀剑,都蒙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嗶剥”声响,更衬得帐外的呼啸风声,愈发清晰刺耳。 贴身伺候的大太监夏德全,悄无声息地掀帘进来。 他脚下踩著厚厚的羊毛地毯,步履轻盈,未发出半点声响,显然是伺候久了,深知皇帝的性子。他走到榻前三步远处,便停下脚步,躬身垂手,將头颅埋得极低,用一种平板无波、却足够清晰的语调,压低嗓音回稟: “皇上,方才宴散之后,有小太监远远瞧见……清贵人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北静王爷似乎是特意等了她片刻,隨后便跟了过去,两人在篝火残堆旁边,站著说了几句话。” 皇帝执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动作极轻,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他的目光却终於从舆图上移开,落在夏德全低垂的头顶,眸色深沉,让人看不真切情绪。他没有立刻发问,帐內一时陷入了死寂般的安静,只剩下炭火轻响与帐外风声交织,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夏德全维持著躬身的姿势,背脊挺得笔直,额角却隱隱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深知皇帝的性子,越是沉默,便越是心绪难测。他不敢有丝毫隱瞒,继续以那毫无波澜的语调,將远远瞧见的情景一五一十地铺陈开来: “小太监离得远,中间隔著好几顶帐篷,实在听不真切具体说了些什么。只远远望见,清贵人起初是背对著王爷,像是要走的模样,王爷上前说了句什么,贵人便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两人面对面站著。前后约莫说了……半盏茶的工夫。” 他顿了顿,字句斟酌,生怕说错一个字,“期间,清贵人似乎还笑了一下,只是离得太远,瞧不清是何神情。后面两人再说话时,贵人的神色看著倒是如常,与平日里並无二致。只是后来行礼告退的时候,脚步似乎比平日快了些许,像是急著离开的样子。至於北静王爷……王爷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看不见贵人的身影了,才转身离开。” 这番陈述,当真是极其客观,不带任何半分主观臆测,只將所见所闻的场景,平铺直敘地说了出来。然而,“特意等了”“跟了过去”“说了半盏茶的工夫”“笑了一下”“站了许久”这几个字眼,落在皇帝耳中,却像是一根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看似平静的心湖,勾勒出一幅引人无限遐想的画面。 夜色深沉,孤男寡女,避人耳目,低语交谈。 饶是皇帝素来沉稳,此刻也不由得沉默了许久。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眼睫都未曾颤动分毫,仿佛只是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若是仔细看去,便能发现他握著参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指节泛白。 他缓缓將手中的舆图捲起,动作慢条斯理,却带著一种无形的威压。待舆图捲成一卷,他才轻轻搁在一旁的紫檀木小几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在这寂静的帐內,竟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他端起手边那盏温度正好的参茶,凑到唇边,氤氳的热气裊裊升起,模糊了他幽深的眼眸。他却没有喝,只是任由那热气拂过脸颊,带来一阵短暂的暖意。 北静王……和林墨玉。 这两个名字,在他心头反覆盘旋,搅动著一池春水。无数个疑问,如同细密的冰针,悄无声息地刺入他看似平静的心湖,泛起层层叠叠的寒意。 他想起北静王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温润笑意的眼睛,看向林墨玉时,那份笑意里,似乎藏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情,炽热得几乎要溢出来;也想起林墨玉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看似纯净,却又仿佛永远隔著一层薄雾,让人看不真切,猜不透她心底究竟在想些什么。 一个是他血缘最近的兄弟,也是朝堂之上手握实权、心思难测的亲王,身份地位,微妙至极;一个是他近来颇为上心、却又似乎藏著许多秘密的妃嬪,清冷疏离,与眾不同。 这两个人...... 皇帝的指尖,轻轻摩挲著温热的杯壁,眸色愈发深沉。 “可曾听清半句言语?” 他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让帐內的空气,瞬间凝滯了几分。 夏德全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也愈发恭敬:“回皇上的话,风大,加上隔得远,实在听不真切。只是……隱约听他们提及一个人的名字。” “谁?” 皇帝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带著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夏德全喉头微动,低声吐出三个字: “薛宝釵。” 54 珍答应准备侍寢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54 珍答应准备侍寢 薛宝釵。 这个名字在皇帝的思绪中盘旋,带来一丝意料之外的滯涩。 当夏太监提及北静王与林墨玉私语时,他心中掠过无数种可能,甚至下意识地揣测过自己的名字是否会出现在他们的对话中——无论是出於何种目的,或评价,或揣测。 帝王的多疑与掌控欲,让他早已习惯提前想到最差的后果。 然而,“薛宝釵”……这名字与他,与北静王,与当前草原上的局势,都显得如此格格不入,风马牛不相及。 一个闺阁女子,远在京城贾府,如何会成为北静王与林墨玉在篝火残烬旁私语的话题?是北静王隨意提起的閒谈?还是……这名字背后,连接著某种他尚未知晓的、更隱秘的关联? 疑惑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虽不剧烈,却持久地扩散开来,搅动了他原本就因迪太守之事而不算愉悦的心绪。 皇帝沉默著,手指无意识地捻动著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冰凉的触感也未能让那丝烦闷消散。 帐內烛火静静地燃烧,光影在皇帝年轻却已显威仪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轮廓。 他长久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久到侍立在一旁的太监总管夏德全都忍不住微微抬起了头,覷著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用一种近乎气声的音量请示道: “皇上……夜已深了,您看……今晚,传哪位小主前来侍奉?” 这问话打断了皇帝的沉思。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空旷的御帐,掠过那些象徵无上权力的陈设,最后落在跳跃的烛芯上。 他本来想见清贵人的,之前在路上急著赶路,没有来得及和她多聊几句。 但今晚发生了太多事,迪太守的挑衅,北静王的出手,林墨玉的应对……还有那最后一段含义不明的见面。他需要一点时间梳理,也需要想一想该用什么姿態来见林墨玉。 沉吟片刻,一个名字浮上心头。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叫珍答应吧。” “嗻。” 夏德全毫不迟疑地躬身应下,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仿佛这个决定再理所当然不过。他恭恭敬敬地倒退著出了御帐,立刻著手去安排。 此时的珍答应,正带著贴身的小宫女,站在一片空地上,满脸茫然与无措。 傍晚宴会散后,她怀揣著巨大的兴奋与对未来的憧憬,几乎是蹦跳著回到自己原先的“住处”。 然而,眼前的情形让她愣住了——那顶她住了好几日、虽简陋却好歹是个棲身之所的旧帐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顶崭新的、比她原先帐篷大了不止一圈的蒙古包,厚实的羊毛毡在夜色中泛著柔和的光泽,门帘处还缀著简单的彩色布条装饰。 “这……这是怎么回事?”珍答应呆呆地站在原地,不敢上前,甚至有些惶恐地后退了半步,怯生生地问身边的宫女,“素心,我们的帐篷呢?是不是……是不是走错了?我们今晚……睡哪里啊?” 名叫素心的小宫女也傻眼了,急得直跺脚:“小主,没走错啊,就是这儿!咱们好不容易用从清贵人那儿借来的皮料,把帐篷上那个破洞给好歹补上了,虽说不暖和,总也能挡点风。这、这怎么一声不响就给收走了?连声招呼都不打!” 她越说越委屈,眼圈都有些红了。 但她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凑近珍答应,压低声音带著点兴奋道:“小主,您看,这说不定是好事呢!您今天在皇上面前露了脸,立了功,皇上说不定就要赏您了!您看这蒙古包多好啊,比清贵人那个看著也不差什么!要不……要不您待会儿有机会,求求皇上?也赏咱们一顶这样的蒙古包住?奴婢今天早上陪您去找清贵人时,进去过那么一小会儿,里面可暖和了,烧的那个叫什么……『阿日嘎勒』的,味道还挺好闻,像晒乾的青草,一点怪味都没有!” 珍答应闻言,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反而先添了几分瑟缩与自卑。 早上她確实去寻了林墨玉,想结伴去宴会,也短暂感受过蒙古包內的温暖与那奇特的“阿日嘎勒”(林墨玉为免她惊诧,用当地称呼告诉她的)燃料的清香。 她知道那有多舒服。可是,求皇上?她哪有那个资格和胆量?皇上能记得她名字,许诺“垂怜”,已是天大的恩典,她怎敢再得寸进尺,奢求更多? 她咬著下唇,左思右想,最后还是用细弱的声音对素心道:“素心,別瞎想了。咱们……咱们还是去问问內务府的公公们,他们把咱们的旧帐篷收到哪儿去了?能不能……再帮咱们支起来?或者,有没有更破旧些、没人要的帐篷,先借咱们一顶对付一宿?” 她寧愿住回那个补过的破帐篷,也不敢对这突如其来的“新房子”生出半分非分之想,生怕这只是个误会,或者更糟,是什么人设下的圈套。 主僕二人正相对发愁,小声商量著这“无家可归”的窘境时,一阵略显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只见御前太监总管夏德全,带著几个手捧托盘的太监,正朝她们走来。 夏德全脸上带著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浅笑,身后的小太监们手中的托盘里,珠光宝气,綾罗耀眼——是崭新的宫装、成套的首饰、还有各种珍答应从未见过的新奇佩饰与妆奩用品。 珍答应的目光瞬间被那些华丽的东西吸引住了,忍不住上前半步,睁大了眼睛仔细端详。 那衣料的顏色真鲜亮,那首饰上的宝石在灯笼光下闪闪发亮……直到夏德全在她面前站定,故意咳嗽了两声,她才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態,慌忙就要跪下行礼。 “哎哟!珍小主,这可万万使不得!” 夏德全眼疾手快,用手中的拂尘柄虚虚一挡,恰好托住了珍答应要弯下的膝盖,脸上笑容加深,语气显得格外亲切,“小主如今身份不同了,该是老奴给您请安才是。您这般,可是折煞老奴了。” 他嘴上说得客气,但珍答应方才那副被赏赐之物吸引、显得没什么心机城府的模样,显然取悦了他,也让他对今晚皇上的选择更添了几分“瞭然”——这位,心思浅,好拿捏,正是侍寢的“合適”人选。 夏德全不再绕弯子,清了清嗓子,用足以让周围人都听清楚的、带著喜气的声调宣布:“珍小主,天大的喜事!皇上口諭,宣您今晚前往御帐侍寢!您快些准备著,这些,” 他侧身示意身后的赏赐,“都是皇上特意吩咐下来,给您妆扮用的。小主,您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真、真的?皇上……皇上宣我侍寢?!” 珍答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巨大的惊喜让她差点原地跳起来,脸上瞬间迸发出难以言喻的光彩。 但她隨即想到眼下的处境,那光彩又黯淡了几分,染上一丝愁容和小心翼翼,“可是……夏总管,我、我的帐篷没有了,我……” 她指著那顶新蒙古包,又看看自己空无一物的双手,不知该如何是好。 “嗯?” 夏德全闻言,眉头微微一挑,锐利的目光立刻扫向身后跟著的几个內务府太监,其中意味不言而喻:是哪个没眼色的蠢货,在这种节骨眼上给人添堵? 一个机灵的小太监连忙躬身上前,脸上堆满了討好的笑容,对著珍答应解释道:“珍小主,您误会了,天大的误会!奴才们是瞧著您原先那顶帐篷,虽说补了补,终究是年头久了,毡布都不结实了,夜里草原风大,万一再吹出个好歹,冻著了小主金贵的身子,那可怎么得了? 皇上若是怪罪下来,奴才们万死难辞其咎啊!所以奴才们紧赶慢赶,特意给您换了这顶全新的、厚实暖和的蒙古包!您瞧,这门帘都是新缀的!这蒙古包,从今儿起,就是您的了!” 珍答应彻底愣住了。早上还是漏风的破帐篷,傍晚跳了一支舞,晚上就换成了崭新暖和的蒙古包,还得了皇上侍寢的宣召和这么多赏赐……这一天之间的变化,如同做梦一般,快得让她头晕目眩,几乎无法思考。 她看著眼前笑容可掬的夏德全,看著那些华美的衣物首饰,再看看那顶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敦实温暖的崭新蒙古包,一种混合著狂喜、惶恐、以及强烈不真实感的情绪,瞬间淹没了她。 “多、多谢皇上恩典!多谢夏总管!多谢各位公公!” 她终於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无伦次地道著谢,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小主快別客气了,时辰不早,您赶紧进去梳洗更衣,仔细装扮,莫要让皇上久等。” 夏德全笑眯眯地催促著,指挥著太监们將赏赐送进蒙古包,又安排宫女准备热水等物。 珍答应被素心搀扶著,晕晕乎乎地走进那顶属於她的、温暖的新“家”。 里面果然已经生起了火塘,乾燥的“阿日嘎勒”燃烧著,散发出令人安心的、类似乾草的暖香。一切都布置得妥妥噹噹,甚至比她之前想像的还要好。 她坐在铺了崭新毡毯的榻边,任由宫女们伺候著沐浴、梳妆,换上那套她从未穿过的好料子宫装,戴上精致的首饰。 铜镜中映出的女子,面庞因为激动和热气而嫣红,眼眸亮得惊人,与白天那个瑟缩怯懦的珍答应判若两人。 她呆呆的坐在镜子面前,不敢相信发生的这一切。 这一切……真的只是因为自己跳了一支舞吗? 皇上他……真的因此而“垂怜”吗? 那清贵人……她又会怎么想? 但这些念头太过模糊,也太过微弱,很快就被即將面圣侍寢的紧张、期待与巨大的荣耀感所淹没。珍答应深吸一口气,对著镜中盛装的自己,努力绽放出一个练习过的、最温顺柔美的笑容。 今晚,是属於她的夜晚。无论原因如何,她必须抓住这从天而降的机会。 虽身处草原,远离紫禁城的高墙深院,但属於天家的某些规矩与“仪式”,在没有皇上的开恩下,那些磨人的规则,如同附骨之疽,无论走到哪里,都一丝不苟地执行著,不容半分僭越或简省。 珍答应在自己那顶崭新却仍显空旷的蒙古包里,被嬤嬤们用近乎粗暴的效率剥去了身上的衣服。 “珍答应,失礼了。”嬤嬤客气的说了一句。隨后,她被近乎“按”进了一只硕大的、冒著滚烫蒸汽的柏木浴桶中,为了赶时间,热水刚烧好就送过来了。 热水烫得她皮肤瞬间泛红,几乎要惊叫出声,但伺候的嬤嬤们面色肃穆,动作毫不停顿,用粗糙的丝瓜瓤和气味浓烈的香胰子,將她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用力搓洗了一遍又一遍,仿佛要洗去的不是尘垢,而是她身上某种与生俱来的、不够“洁净”的卑微气息。 热水氤氳,熏得她头晕目眩,呼吸不畅,皮肤火辣辣地疼。 这暴力而彻底的“洁净”程序完成后,她像一件刚刚沥乾水分的器物,被迅速从热水中捞起。 来不及擦拭乾爽,丝绸便覆了上来,一人在后面擦拭头髮,一人在给她讲解侍寢规则。 隨即,那床专用於此途的、厚实却並不宽大的红锦被將她严严实实地裹住,从脖颈到脚踝,包裹成一个密不透风、只露出散乱头髮的“茧”。锦被的丝绸內里贴著未乾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慄。 紧接著,两名低眉顺眼、力气却不小的太监上前,一前一后,將她这个“锦被卷”稳稳抬起。 蒙古包的门帘被掀开,草原深夜里凛冽如刀的寒风,瞬间毫无遮挡地灌了进来,穿透那层单薄的锦被,直刺她温热未褪的肌肤。 “嗬——” 珍答应被这突如其来的酷寒激得倒抽一口冷气,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方才浴桶中的滚烫与此刻户外的酷寒,形成了冰火两重天般的极端刺激。 她被太监们抬著,在寒冷的夜色中快步穿行。夜风呼啸著掠过耳畔,捲起沙粒,打在锦被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头顶是漠然高悬的冰冷星子,远处营地的灯火在寒风中摇曳不定。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觉到身体在顛簸移动,无边的寒冷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吞噬著浴后残留的每一丝暖意。 终於,她被抬入另一处更加宽敞、温暖、瀰漫著龙涎香气息的蒙古包內。 帘幕落下,隔绝了寒风。 她被轻轻放置在铺著层层柔软兽皮的宽大床榻边沿。裹缚的锦被被熟练地褪去,她赤身,骤然暴露在空气与不远处烛火的光芒下。 踏入寒夜,脚本来冰凉如铁,趾尖都冻得有些发麻,僵硬得不像是自己的。 皇上的宫殿自然比她的蒙古包更暖和,珍答应一进来,温暖包裹过来,却让她冰凉的肌肤激起更明显的战慄。 她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自己冰冷的身体惊扰了身侧的正在看书的天子。 只有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和那挥之不去的、从脚底蔓延至全身的寒意,提醒著她此刻的真实处境。 55 春宵一刻值千金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55 春宵一刻值千金 身侧传来皇帝均匀沉稳的呼吸声,珍答应却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几乎要震破耳膜。 她蜷在温暖柔软的锦衾里,双脚因方才一路的微凉尚未完全回暖,指尖仍有些许凉意,但脸颊却不受控制地阵阵发烫,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努力调整著呼吸,想让它听起来轻缓平稳,可每一次吸气吐纳,在自己听来都显得格外粗重笨拙,在这静謐的御帐內无所遁形。她在心里暗暗懊恼:多难得的机会!怎么就这么不爭气!这时候,是不是该说点什么?可说什么才好? 就在她心绪纷乱如麻之际,耳边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 她悄悄掀起一点眼睫,偷眼望去,只见皇帝倚著软枕,手里握著一卷书,就著床畔银烛台的光,正徐徐掀过一页。烛光映著他侧脸沉静的线条,有种不真实的俊美与威严。 珍答应努力眨了眨眼,想看清那书页上是什么字,好找些话头——然而,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墨色工整却全然陌生的方块字——■■■■■■。 她愣住了。是了,她並不识字。 从前在教坊,学的都是身段、乐理、舞步,何曾有人教她认字读书? 这些日子,偶尔见清贵人总是书卷不离手,姿態嫻雅沉静,她竟恍惚觉得自己也该会似的。此刻,这无声的事实像一盆冷水,让她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许,也生出几分难言的窘迫与自惭。 她將视线从书页上移开,重新落回皇帝脸上。仿佛察觉到她的目光,皇帝竟也在此刻合上了书卷,侧过头来。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看样子,你很紧张。” 他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帐內却清晰无比,听不出喜怒。 珍答应心头一慌,几乎是脱口而出:“不紧张不紧张!臣妾、臣妾不紧张!” 话一出口,才觉欲盖弥彰,脸颊更烫了。 皇帝却似乎並不在意她言语的笨拙,目光在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平淡地指出事实:“可你在抖。” 珍答应的身体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控制住那轻微的颤抖,却收效甚微。 然而,就在她越发无措时,皇帝忽然朝她微微一笑。那笑容並不算热烈,甚至带著些许居高临下的宽容,但落在珍答应眼中,却如同冰原上骤然升起的暖阳,瞬间驱散了她所有的惶恐与寒意。那是天子对她展露的笑顏! 一种混杂著受宠若惊、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的狂喜,猛地充盈了她的心田,奇异地压过了紧张,那不受控制的颤抖,竟真的渐渐止息了。 勇气,或者说是被这“殊荣”激励出的孤勇,悄然滋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珍答应从温暖的被窝里怯生生地伸出手,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指尖还带著些许凉意。 她含羞带怯地抬眼,眸光盈盈,眼尾天然带著一丝婉转的弧度——这正是当年太后一眼相中她时,也曾留意过的风情。 “皇上……” 她声音细软,带著恰到好处的依赖与娇怯,“您……您牵著我的手,好不好?您牵著,臣妾就不抖了。” 皇帝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白地提出这样的要求,微微一怔。 隨即,他眼底掠过一丝兴味,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当真伸出手,將那微凉的小手握在了掌心。他的手掌宽大温热,乾燥有力,完全包裹住了她的。 “珍答应,” 他摩挲著她柔腻的手背,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至少是温和的,“今日宴上,舞跳得不错。” 简单一句肯定,却让珍答应心头如同灌了蜜糖。 她脸上红晕更盛,眼眸亮得惊人,仿佛所有的付出与忐忑都得到了无上的回报。“皇上喜欢看,就是臣妾天大的福气,是臣妾的荣幸。” 她声音带著颤,却满是欢喜。 或许是这喜悦给了她前所未有的胆量,或许是夜色与温暖催生了別样的勇气,她忽然做了一个连自己事后回想都觉大胆的举动——她掀开自己这边的锦被,像一只归巢的雏鸟,带著初生牛犊般的莽撞与热情,猛地钻进了皇帝那边的被窝,將自己温软馨香的身子贴了过去,双臂轻轻环住了皇帝的腰。 “皇上……” 她將发烫的脸颊埋在他胸前质地精良的寢衣上,声音闷闷的,带著全然的依赖与献祭般的虔诚,“春宵……一刻值千金呢。” 皇帝身体似乎有瞬间的凝滯,但很快便放鬆下来。他低头看著怀中这具年轻鲜活、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的躯体,眼中神色莫测。 最终,他只是低低“嗯”了一声,反手揽住了她,吹熄了床畔的烛火。 帐內陷入黑暗,唯余帐外草原风声呜咽,与帐內渐起的、压抑的喘息与细碎声响。 翌日,天色湛蓝,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广袤的草原上,將昨夜的寒凉与曖昧一併驱散。 圣驾即將启程,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临行前,皇帝於御帐中单独召见迪太守。无人知晓帐內具体谈了什么,只知约莫半个时辰后,迪太守脚步虚浮、面色灰败地走了出来,下台阶时竟一个踉蹌,险些摔倒,幸得守候在外的太监总管夏德全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迪太守站稳后,对夏德全连连拱手,姿態是前所未有的谦卑甚至惶恐,全无昨日宴上借酒撒泼的半分气焰。 几乎就在迪太守离去的同时,一道明发草原各部乃至隨行官员的圣旨隨即颁下。 旨意清晰而强硬:收回迪太守及其所属地方势力沿袭已久的铸幣权与独立组织军队的权力;改由朝廷中枢直接派遣文官,接管当地军队的管理与调派事宜,並著手整顿財政。 旨意传出,隨行官员心中无不凛然。 好一招恩威並施、精准分割!昨日宴会的风波,看似以珍答应一舞、皇帝一句“垂怜”轻鬆揭过,实则帝王心中早有乾坤。 迪太守的挑衅,或许正中皇帝下怀,给了他一个顺势收回关键权力的绝佳藉口与时机。既展示了朝廷的权威不容挑衅,又以“文官治军”、“財权归中”的方式,从根本上削弱了地方尾大不掉的军事与財政根基。 林墨玉听闻旨意內容,心中亦是暗嘆。 这位年轻的帝王,对权力的嗅觉与操弄手腕,实在敏锐果决得令人心惊。他並非鲁莽地一味强硬,而是善於捕捉时机,利用矛盾,於谈笑(或风波)间,完成关键的布局与收网。 天生的政治博弈者,莫过於此——皇权得以彰显,目的得以达成。 庞大的队伍再次开拔,转向此次南巡的下一站——蜀地。 蜀道之难,天下皆知。 其地山峦叠嶂,沟壑纵横,地形极其复杂险峻,易守难攻,自古以来便是中央政权治理的难点。 当地少数民族势力盘根错节,自有其一套运行规则。朝廷派去的流官往往难以適应险恶的自然环境与复杂的人文局面,存活率与治理效果皆不尽如人意,致使朝廷对此地的控制始终隔著一层。 皇帝此次执意要亲临蜀地边缘,虽有隨行官员以“地势险恶”、“蛮夷难驯”为由极力劝阻,但如今皇权在握、威势正盛的皇帝,力排眾议,最终折中,决定在与蜀地接壤、相对平缓且由朝廷牢牢控制的川地,设下行营,召见蜀地各部有影响力的头人首领。 旅途漫长,后宫隨行的几位妃嬪,日子照旧。 然而,一丝微妙的变化,在不知不觉中发生。 自草原那夜侍寢后,珍答应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全新的活力与自信。 皇帝似乎颇为欣赏她那日舞蹈带来的“解围”效果,亦或是对她侍寢时的直白与依赖有几分新鲜感,行程中召她伴驾的次数明显增多,时常让她在休息时於帐中献舞。 珍答应本就擅长此道,如今更是不遗余力,精心编排,舞姿愈发曼妙动人。她虽位份未晋,但儼然已成为此行中侍寢的“热门”人选,內务府的供给、宫人的態度,也隨之水涨船高,与出发时的窘迫已是天壤之別。 与此相对的是,皇帝似乎有意无意地,开始“冷落”林墨玉。不再如之前那般时不时召见说话探望,宴席上的目光也极少再长时间停留在她身上,仿佛草原夜宴上她的解围、与他目光深沉交匯的那一幕,只是错觉。 这种变化並不剧烈,却足够让心思敏锐的林墨玉察觉,久而久之,身边的人也发现了。 一日途中短暂休整时,齐嬪“恰好”与林墨玉走到一处。 她看著不远处正被宫女簇拥著、言笑晏晏的珍答应,又瞥了一眼身旁依旧沉静如水的林墨玉,嘴角勾起一抹惯有的、带著些微讽刺的弧度,状似安慰地开口道: “清贵人瞧著倒是淡定。要我说啊,这也没什么,皇上嘛,性子就是这样。再漂亮的容顏,看久了也难免觉得寻常,总要有新鲜花样才能留住目光。那珍答应,不就靠著一支舞,还有那点……上不得台面的直愣劲儿,入了眼么?喜新厌旧,人之常情,尤其是咱们这位皇上,再正常不过了。你也看开些。” 她话里话外,既踩了珍答应的出身与手段,又暗指林墨玉失宠是因其过於“端著”,不够“新鲜”,看似安慰,实则在往人心尖上扎软钉子。 林墨玉闻言,神色却无丝毫波动,仿佛齐嬪说的不过是今日天气如何。 她只微微侧首,对齐嬪露出一个极淡的、標准到无可挑剔的礼节性笑容,声音平稳无波:“齐嬪娘娘说的是。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妾不敢妄揣圣意,唯有恪守本分,静心以待。” 说罢,便不再多言,行礼之后转身带著青筠缓步离开,將齐嬪那带著试探与挑唆的目光,平静地拋在了身后。 齐嬪看著她挺直清瘦、丝毫不显慌乱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蹙起了眉头。 这林墨玉,还真是油盐不进,滑不溜手。她究竟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另有依仗? 而独自走开的林墨玉,面上虽平静,心中却並非全无思量。 皇帝的“冷落”,是因为发现了她与北静王那晚短暂交谈的结果吗? 又或许,只是帝王心术中最寻常不过的制衡之术,抬一个,便要压一个。 她抬眸,望向车队前方那杆明黄色的天子旌旗,在蜀地边缘湿润的山风中猎猎招展。 . 川地行营,依山傍水而建,气势虽不及草原辽阔,却別有一番扼守咽喉的凝重。 皇帝於此地接见蜀地各部头人的消息,早已通过快马与信使传遍群山。 起初,那些盘踞深山、各自为政的头领们对此多持观望甚至戒备態度。朝廷的官员与军队,在他们眼中,往往是麻烦与束缚的代名词。 然而,皇帝此番並未摆出兴师问罪或强令改制的姿態,这种以理服人的態度,让他们都派出来了长老过去参加。 接见当日,御帐之外並未陈设过多仪仗以显威慑,帐內布置也力求简朴庄重,而非奢靡压迫。 皇帝本人也未著繁复龙袍,仅是一身便於行动的暗绣常服,气度沉稳。 会谈伊始,皇帝他望向一位以勇武著称、来自青岩岭附近部族的头人,语气平和地询问道:“朕听闻,青岩岭一带,每逢夏汛,山道便为泥流所阻,盐队常困於途,可有此事?” 那头人略感意外,拱手回道:“皇上圣明,確是如此。青岩岭那道『鹰嘴弯』,土质鬆散,雨水一大就容易塌方,年年修,年年坏。盐巴运不进来,价钱就涨得厉害,族里老人孩子,有时半年都尝不到足够的咸味。” 皇帝頷首,隨即提出具体方案:“盐乃民生根本,不可久缺。朕看工部与本地匠人合绘的图样,若在『鹰嘴弯』上游以青石筑一小型拦水坝,分引水势,再以木石加固外侧路基,或可缓解。所需石料、匠人,朝廷可助;但熟悉水脉、地况的嚮导,以及出力的青壮,需赖贵部。” 此言一出,不仅那头人眼中精光一闪,与同伴交换眼神,在座其他头人也凝神细听。 皇帝能准確说出“鹰嘴弯”及解决方案,显见下了苦功。那头人谨慎问道:“皇上连『鹰嘴弯』的水脉走向都知晓?若朝廷真愿助我等解决这心头大患,出人出力,我等义不容辞!只是……这修好的路,往后……” 皇帝瞭然淡笑,给出明確承诺:“路修好了,自然是方便大家行走。朝廷设卡,只为稽查违禁、维持秩序,並非与民爭利。盐铁茶布,照章纳税即可,价格由互市公议,绝不容奸商囤积居奇。此路,是蜀地百姓的活路,而非枷锁。” 另一位性格更直率的头人忍不住插言:“皇上说话爽快!不瞒您说,之前有些官儿,嘴上说得好听,一来就要这要那,还要我们改这改那,连祭山神的日子都想指手画脚,实在气人!咱们靠山吃山,规矩是祖宗传下来的,改了,山神会不高兴的。” 皇帝神情认真,明確表態尊重当地习俗:“入乡问俗,理所应当。朕无意更易各族传承已久的习俗节祭。只要於法度无悖,不伤及人命根本,各族风俗,朝廷自当尊重。朕所求者,不过是边地安寧,百姓各得其所,互通有无。” 他顺势举例,看向那位擅长驯鹰部族的头领,“好比贵部驯鹰之术,精妙绝伦,朕心甚慕。此等技艺,若能善加运用,於侦查、传讯乃至协助狩猎,皆有大益,何必敝帚自珍?朝廷亦可设苑,邀贵部好手传授交流,使此绝技不至湮没,反能发扬。” 这番对独特技艺的讚赏与尊重,进一步缓和了气氛。 酒过数巡,一位年长持重的头人,捋著花白鬍鬚,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皇上所言,句句务实,老夫听得明白。我们山里人,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就认一个实在。路好走了,东西能公平买卖,日子有盼头,官家说话算数,我们就认这个理。 只是……过往有些事,让人寒心。皇上如何能让各部相信,此番承诺,不会像以前一些官员那样,过了就忘,或者换来更贪的嘴脸?” 这问题尖锐,暗指皇上会说到做不到,坐在下面的臣子脸色不由的一变,想要怒斥他们这些得寸进尺的少数民族,却被皇上摇了摇手压下去了。 皇帝正色,目光扫过诸头人,给出了最重的承诺:“朕今日亲临此地,与诸位面谈,便是朕的诚意。朕可颁下明旨,今日所议各项,皆录於典,昭告四方。互市地点、管理细则、道路修缮章程、乃至尊重风俗之约,皆可明文定下,朕与诸位,各执一份。 往后朝廷所派专员,必持此约行事,若有违背,诸位可直奏於朕。朕以天子之名立信,诸位以部族福祉为凭,我们立下的,不是一时之约,而是子孙后代都能凭之安稳过活的规矩。” 帐內出现短暂而沉重的寂静,几位头人再次眼神交流,衡量著这份“天子立信”的分量。 最终,青岩岭那位头人率先起身,行了一个庄重的部族礼:“皇上话说到这份上,我等若再疑虑,便是不识抬举了。青岩岭的路,我们修!互市的规矩,我们守!只要朝廷真如皇上今日所言,我等必约束部眾,永为朝廷守此边陲安寧!”其他头人亦隨之起身表態。 皇帝亦起身,虚扶示意,举杯道:“好!朕愿与诸位,共开蜀道新篇。愿自此之后,山货出川,盐茶入岭,商旅不绝於途,百姓安居乐业。今日之约,便以这蜀山为证,江河共鉴!” 眾头人齐举杯:“愿遵皇上之约,蜀山为证,江河共鉴!” . 在中午歇息时,一位跟隨长辈前来的年轻族人,忍不住低声问:“阿叔,我们不是常说,少跟山外的官府打交道么?为何今日要和皇帝说这么多我们部里的事?连收成不好、换盐艰难都说?” 被问及的长者,正是那位最年长的头人,他望著远处青山和行营,低声道:“小子,记住咯。出了这山,脚下的地就不是我们最熟悉的地,手里的刀也不是最能耍开的架势。 这位皇帝,年轻是年轻,可眼睛里装著实实在在的东西,不是只晓得摆架子、挥鞭子的主。 他如今愿意搭个能走人的梯子过来,咱们要是梗著脖子不接,难道真要祖祖辈辈困死在这山坳坳里,为了一口盐、一匹布,年年跟山外那些搞不清楚状况的官兵刀兵相见,把儿郎们的血洒在自家门口?” 旁边的少数民族的头也不由得点头称是。 此番务实而高效的对话,让这次川地会面出乎许多隨行官员的预料,进行得颇为顺利。 虽然没有签署繁复的盟约,但双方就扩大边贸、维护商道安全、建立更顺畅沟通渠道等具体事宜达成了多项清晰共识。 皇帝承诺回京后细化条款並派专使对接,头人们则表示愿配合维持边境安寧。 当皇帝结束接见,起身亲自將几位主要头人送至帐外时,夕阳正將群山镀上一层金边。 双方拱手作別,气氛堪称融洽。 “陛下,蜀地之治理,此番算是真正敲开了一条缝。”回帐后,一位心腹近臣难掩喜色,低声稟报。 皇帝立於帐门前,望著暮色中苍茫的远山,缓缓点了点头。 至此,此次南巡最主要的两大外部目標——震慑並收回草原部分实权、打开与蜀地少数民族势力沟通的新局面——均已初步达成。 行程虽未结束,但最耗心力的部分已然过去。 “传旨,”皇帝转身,语气恢復了惯常的果断,“明日拔营,转向皇家猎场。告知隨行各部,朕要於猎场稍作休整,並举行围猎,一则演练骑射,不忘武备;二则……也算犒赏此番隨行辛劳的將士与臣工。” 心腹立刻领命而去。 皇帝缓步走回案前,目光扫过摊开的南巡舆图,最终落在標誌著皇家猎场的那片区域。他从一旁紫檀木匣中,取出一张绘製更为精细的猎场行宫布局详图。 图纸徐徐展开,以墨线清晰勾勒出猎场核心区域——仿照京城皇家园林“圆明园”部分格局修建的临时行宫群。虽不及真正的圆明园恢弘,但亭台楼阁、殿宇轩馆一应俱全,依山势水形错落分布。 主殿“九州清晏”居於正中,是皇帝驻蹕及处理政务之所,周围环绕著数处大小不一、景致各异的宫苑,专供隨行后妃居住。 皇帝取过一支紫毫,笔尖蘸了朱墨。猎场休整非一两日,宫苑分配自有规矩,亦是一种无声的示意。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地势最佳、离主殿最近、亦最宽敞雅致的一处宫苑上,其侧標註著小字“鏤月开云”。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他提笔便欲在其旁写下“清贵人”三字——那是下意识的选择,源於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细究的、想要將她置於最安全显眼之处的念头。 笔尖悬於纸上,朱墨將滴未滴。 皇帝的动作却骤然顿住了。 他闭了闭眼,脑中飞快掠过近日种种:珍答应日渐频繁的献舞与侍奉,清贵人的无动於衷,以及……夏得全低声回稟的,那夜篝火残烬旁,北静王与她短暂的、提及“薛宝釵”的私语。 一种更为复杂冷硬的思量,瞬间压过了那点未经深思的倾向——恩宠太过,让她失了本分。 北静王那晚的举动与言辞,始终像一根细微的刺,虽未造成实质困扰,却让他心生警惕。此刻將她置於离自己最近的宫苑,是否合適?是否需要……稍稍冷一冷,让她好好想一想自己该怎么对他?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手腕沉稳下落,却不是写下“清”,而是果断地划去了心中预设的那个名字。硃笔移动,在“鏤月开云”旁,他写下了“珍”字。 笔锋流畅,然而,当第二个“答”字將成未成之际,笔尖却再次停滯。 珍答应……舞姿虽妙,侍奉虽勤,那份直白热烈下的脑袋空空,他看得分明。 將她骤然拔高至此,是否会过於直白,反而失了自己与林墨玉之间的迴旋余地? 皇帝凝视著纸上那个孤零零的“珍”字,以及那未完成的笔画,不由自主地,轻轻嘆了一口气。 这嘆息极轻,消散在寂静的帐內,无人听闻。 隨即,他手腕微转,用笔锋侧面的余墨,將那个“珍”字缓缓涂去,动作不急不缓,却带著一种决断后的尘埃落定。 朱墨重新润笔,他不再犹豫,在“鏤月开云”之侧,以清晰端正的楷书,写下了“清贵人”。 定了主位,余下的便顺理成章。 他目光扫过图纸,將位置稍次但环境清幽、面积更大的“天然图画”配给了贤妃,將临近水岸、视野开阔的“碧桐书院”指给了齐嬪。 笔下行云流水,再无滯涩。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鏤月开云”这处宫苑的布局详图上。 主殿之侧,有一处精巧別致、有游廊与主殿相连的偏殿,名为“云霞殿”。皇帝提笔,在“云霞殿”旁,略一沉吟,写下了“珍答应”三字。 放下笔,皇帝审视著图纸上硃笔批註的分配结果:清贵人(鏤月开云)、珍答应(云霞殿偏殿)、贤妃(天然花苑)、齐嬪(碧桐书院)。 他捲起图纸,唤来夏德全:“猎场行宫住所,按此安排。传下去吧。” “嗻。”夏德全双手接过,目光迅速扫过硃批,看到皇帝的涂涂改改,心中瞭然,恭敬退下。 56 消息接踵而至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56 消息接踵而至 皇帝硃笔御批的行宫分配名单,很快由內务府太监传达至各宫。 表面上看,皇帝似乎连日宠著珍答应,赏赐不断,召见频繁,甚至拨了舞姬供她排演新舞,风头一时无两。可当真到了分配宫室这等体现实际位次与荣宠根基的事情上,却又论上位分高低了。 珍贵人听完內务府小太监恭敬却平淡的宣旨,脸上的笑容僵了片刻,心头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一直以来的些微喜悦,瞬间被更大的失落与不解冲淡。 鏤月开云宫的偏殿,云霞殿。 这些日子与皇上相处的点滴浮上心头——帐中献舞时皇帝专注欣赏的目光,侍寢时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偶尔閒谈时他语气中的温和……她以为,自己总算是在他心里有了一点不同,一点分量。 皇上还特意划了舞姬给她,这不是明摆著的偏爱吗?怎么到了分配住处,自己却只能屈居一隅,还是那位近来明显被“冷落”的清贵人的偏殿? 一股莫名的委屈与伤心,混杂著对未来的隱约不安,悄然涌了上来。她甚至开始怀疑,那些温情与欣赏,是否只是帝王一时兴起的游戏? 她身旁的贴身丫鬟素心更是直接表露出了不忿,压低声音道:“小主,皇上这些天明明最常召见您,怎么……怎么却把您安置在清贵人的偏殿里?这……这要是皇上夜里传召您,来来去去的,岂不是容易打扰了清贵人休息?万一她心里不痛快,在皇上面前说些什么……更何况,同住一个宫苑,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若是她……她仗著位份高些,抢了您的机会,或是使些什么绊子,可怎么好?” 素心这番话让珍贵人更加焦虑。 她轻轻抿了抿嘴,那份初入宫廷、尚未被彻底浸染的淳朴心性,让她摇了摇头,反而劝说起素心来:“別这样说。当初咱们最难的时候,是清贵人照拂了我们。如今……如今我算是稍稍得了一点皇上的眼,分到了好些东西,住的地方也好了不知多少。 这云霞殿虽然是偏殿,可比咱们从前的住处强多了。清贵人对我有恩,咱们住在她的偏殿,彼此也能有个照应。就算……就算皇上常来,那也是咱们的福气,清贵人想来也是明白的,怎会怪罪?” 她用这份“报恩”与“共享福气”的想法,来安慰自己,压下心头那点不甘。 素心见她这般,虽仍觉不忿,也不好再多言,只得帮著收拾心情,准备迁往新居。 . 这边,总管太监夏德全刚將一应分配事宜安排妥当,正带著两个小太监沿著通往主殿“九州清晏”的石板路往回走,心里盘算著晚膳的呈递顺序和皇上批阅奏章时需要添换的茶水。 忽然,一阵急促而清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猎场午后特有的静謐,直奔行宫核心区域而来! 夏德全眉头骤然紧锁——这皇家猎场行宫范围,为保圣驾绝对安寧与安全,早就有严令,非特许,任何人不得在此区域內纵马疾驰,更严禁携带兵刃。这是谁?如此不懂规矩,竟敢在此地策马? 他立刻停步,示意身后小太监跟上,快走几步,恰好在那骑马之人即將冲入更核心区域前,於一处路口將其拦下。 待看清马上之人焦急的面容,夏德全更是吃了一惊,疑惑与不安同时升起:“小顺子?你不是在宫里,跟在太后身边伺候吗?怎会千里迢迢跑到这猎场来?还如此莽撞!” 那名叫小顺子的太监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满脸风尘,气息急促,一见夏德全,如同见了救星,立刻滚鞍下马,因为腿软还踉蹌了一下,声音因为激动和疲惫而有些嘶哑,却格外响亮:“夏总管!夏爷爷!可算找到您了!” “嚎什么嚎!稳重点!” 夏德全被他这大嗓门嚇了一跳,立刻低声斥道,同时敏锐地判断出,小顺子虽急切,但眼中並无惊恐,更像是要稟报重大消息的激动,“出了什么事?快说!” 小顺子被他一喝,稍微定了定神,但还是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凑近一步,几乎是用气音,却又无比清晰地说道:“夏总管,天大的喜事!宫里……宫里的沈贵人,生了!诞下了一位小皇子!” “什么?!” 夏德全浑身一震,脸上的皱纹都仿佛瞬间凝固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说清楚!沈贵人不是才八个多月的身孕吗?算著日子,皇上南巡迴鑾之后才该是正日子!怎么就生了?” “千真万確!”小顺子急忙解释道,“就在皇上离京后不久,沈贵人在御花园散步时,不慎踩到了一处被晨露打湿、格外光滑的鹅卵石,重重摔了一跤!当时就见了红,发动了! 太医院所有当值的太医都被召去了钟粹宫,折腾了一天一夜,好不容易才將小皇子接生下来!” 他说到这里,似乎回想起当时的紧张,脸上仍有余悸,但隨即又被兴奋取代,“您是没瞧见,小皇子刚落地时,气息弱,也不哭,把人都嚇坏了!多亏了张太医当机立断,照著那小屁股『啪』就是一巴掌,嘿!小皇子这才『哇』一声哭出来,声音虽不大,可总算是哭出声了!” 他绘声绘色地描述著,夏德全的心也跟著提起又落下。“那张太医怎么说?小皇子可还安好?” 这才是最要紧的。 小顺子连忙点头:“张太医说了,小皇子因为是早產,月份不足,身子骨是比足月的孩子要弱些,也有些小,需得放在暖箱里精心將养著,万不能著了风寒,乳母和伺候的人都得挑最稳妥的。 但太医也说,小皇子胎里养得还算不错,只要能平安度过这头几个月,仔细调理,应该……应该问题不大,只是要格外费心。” 听到“问题不大”这四个字,夏德全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算猛地落回实处,隨即,巨大的狂喜如同浪潮般席捲而来! 皇子!皇上登基后的第一位皇子!哪怕早產体弱,那也是真真切切的皇长子!意义非同小可! 他再也顾不上仪態,一把抓住小顺子的胳膊:“快!快隨我去见皇上!这等天大的喜讯,一刻也不能耽搁!” 说罢,几乎是拖著还有些腿软的小顺子,疾步向皇帝的御帐“九州清晏”主殿奔去,连平日里最讲究的步子都顾不上了。 两人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来到殿外,也顾不上通报,夏德全示意守门侍卫让开,自己率先一个箭步抢入殿內,因为冲得太急,甚至脚下打了个滑,顺势就跪倒在地,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清晰无比地高声稟报: “皇上!天佑我朝,大喜啊!京城传来急报——沈贵人已於日前平安诞下一位小皇子!” “什么?!” 御案后正在批註地图的皇帝闻声猛地抬起头,手中的紫毫笔“啪嗒”一声掉落在舆图上,溅开一小团墨跡。他脸上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这日期……不对!朕离京时算过,应该还有月余才是!” 小顺子跟在夏德全身后跪下,口齿伶俐地將沈贵人如何不慎摔倒早產、太医如何奋力接生、小皇子初生时的情况以及张太医的诊断,又一五一十、详细地复述了一遍。 皇帝凝神听著,眉头先是紧紧蹙起,听到沈贵人摔倒时,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听到小皇子初生不啼,拳头下意识地握紧;直到最后听到张太医说“问题不大,需精心调养”,他紧绷的肩背才几不可察地鬆弛下来,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浊气吐出,隨即化作一声从胸腔深处发出的、无比畅快开怀的朗笑:“好!好!好一个天佑我朝!皇子平安降世,乃社稷之福,祖宗庇佑!” 他脸上因连日操劳和蜀地谈判而残留的些许沉鬱之色一扫而空,脸上焕发出一种明亮耀眼的光彩。 夏德全连忙在一旁叩首附和:“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皇长子降生,实乃国本稳固之大喜!皇上洪福齐天!” “赏!” 皇帝大手一挥,意气风发,“传朕旨意:沈贵人诞育皇嗣有功,晋为嬪,赐號『瑞』,以彰祥瑞。钟粹宫上下,太医院有功之人,一律重赏!另,八百里加急,將朕的赏赐和问候送回宫中,告诉沈嬪,好生休养,务必精心照料皇子,待朕迴鑾,再行封赏!” “嗻!奴才遵旨!” 夏德全响亮应道,立刻起身去擬旨安排。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整个猎场行宫。 贤妃闻讯,立刻吩咐准备贺礼,並去小佛堂诵经,感谢菩萨保佑。 齐嬪在最初的震惊后,眼神复杂,既羡慕沈嬪(如今是瑞嬪了)的好运,又暗自思忖这早產是否真有那么简单,更想到这皇子一出,后宫格局恐怕要大变,自己日后该如何自处? 而刚刚还在为宫殿分配暗自神伤的珍贵人,听到这消息,直接呆立当场。皇子……皇长子……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点因为偏殿而生的委屈,在这样天大的喜事和皇嗣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笑。 皇上的心,恐怕早已飞回京城,飞向那位诞下皇子的瑞嬪和那个孱弱却无比重要的婴儿身边了。 她那些精心编排的舞蹈,那些小心翼翼的討好,在这真正的“祥瑞”与“国本”面前,又算得了什么?自己还是要生出来孩子才行啊,这样才能一直有安全感。 林墨玉听到青筠带回的消息时,正在翻阅一本地方志。她放下书卷,静默了片刻。 沈清瑶生了,还是个皇子,这比她预料的要早。 皇帝对此子的重视毋庸置疑,沈家地位將更加稳固。而皇帝此刻的狂喜与厚赏结束之后,回到那座有了皇长子的紫禁城,又將是一番怎样的变化? 她望向窗外,猎场的天空依旧湛蓝,远处山林传来隱约的鸟鸣。但空气中,仿佛已经瀰漫开一股来自京城的、全新的、更加复杂的气息。沈嬪与皇长子,像两颗巨大的砝码,即將投入后宫这潭深水之中,必將激起难以想像的波澜。 . 皇家狩猎定在次日,猎场上下皆在为这场盛事做最后准备。 各方受邀的三品以上大臣、勛贵子弟陆续抵达,营地里平添了许多陌生面孔与喧囂。 依照规矩,正从二品官员林如海本在受邀之列,以他如今的官位,若要前来,无人会置喙。然而,直到狩猎名录最终呈递御前,上面也未曾出现林如海的名字。 就在这略显忙碌嘈杂的午后,一名风尘僕僕、作普通家僕打扮的中年汉子,经层层通报查验,被引至林墨玉所居的“鏤月开云”宫偏殿云霞殿外(珍贵人居处)与主殿之间的迴廊处等候——因林墨玉是主位,外男不便直入,故在此交接。 青筠得了消息,出来將那汉子手中的一封家书並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雕花匣子接了进来。 林墨玉正於窗前静坐,听闻父亲遣人送东西来,沉寂了许久的心湖微微一动。 她接过那封並无多少华丽装饰、只以寻常信封装著的家书,指尖触及纸张,仿佛能感受到千里之外父亲提笔时的心意。展开信笺,父亲的字跡一如既往的端方刚劲,却比以往略显潦草,显是公务繁冗中匆匆写就。 信中並无太多温言絮语,只简单告知她,因两淮盐政正值清理积弊、统一杂税的关键时刻,盐商关係盘根错节,阻力重重,他身为主官必须坐镇调度,寸步难离,实在无法抽身前来猎场探望,更无法参与狩猎,望她谅解。 又言知她隨驾在外,多有不便,特意寻了些小玩意儿给她,聊作念想,望她保重自身,谨言慎行。 信很短,林墨玉却反覆看了两遍。她能想像父亲在堆积如山的案牘与各方势力的周旋中,挤出时间写这封信,又费力將东西送来猎场的情景。 放下信,她的目光落在那只紫檀木匣上。匣子做工精致,锁扣是小小的如意云头纹。 她轻轻打开。 映入眼帘的,並非她以为的寻常珠花或银两。 匣內以墨绿色软缎衬底,整齐摆放著五件首饰,在午后透过窗欞的光线下,流转著温润內敛却又不可忽视的光华。 金镶青金石金约:赤金打造的细巧约指,难得的是镶嵌了一大块色泽沉静均匀、宛如深邃夜空的青金石,金与蓝的碰撞,庄重而不失雅致。 白玉嵌珠宝翠花卉纹扁方:一支通体莹白的玉扁方,玉质油润,顶端以极细的金丝镶嵌出小巧的花卉图案,花心处点缀著米粒大小的红蓝宝石与翠羽,精致玲瓏。 嵌宝石点翠花簪:一支点翠工艺的花簪,翠鸟羽毛粘贴出的花瓣层次分明,色彩鲜亮欲滴,花蕊与叶片交界处,嵌著细碎的珍珠和各色小宝石,华美非常。 碧璽镶宝石花:一枚以粉色碧璽雕刻成的重瓣花朵,花瓣薄如蝉翼,脉络清晰,花托与枝叶则以黄金打造,並镶嵌数颗小巧的钻石作为露珠,巧夺天工。 翠十八子手串:一串由十八颗大小均匀、翠色阳绿、水头极足的翡翠珠子串成的手串,颗颗饱满,色泽通透,以一枚小小的赤金鏤空平安锁为坠头。 这五件首饰,从束髮的扁方、簪发的花簪、约指、胸花到手串,从头至腕,考虑得周全细致。唯独没有耳饰——父亲还记得她自幼不喜穿耳,戴不得耳坠。 林墨玉的目光久久流连在这些首饰上。她出身书香门第,耳濡目染也识珍宝。 眼前这五件,件件都不是凡品,不仅材质珍贵,工艺更是顶尖,且风格偏向清雅秀丽,正合她的气质喜好,绝非市面上隨意可购得的大路货。尤其是那串翠十八子和青金石金约,皆是料好工精、可遇不可求之物。 父亲林如海官居二品,俸禄固然不低,但林家世代清流,並无太多祖產,父亲为官又向来清廉自守,这等品相的首饰,置办其中一件已属不易,遑论五件! 这绝不是临时起意能备齐的,想必是父亲早就在默默留心搜罗,不知耗费了多少时间与心力,甚至可能动用了不少人情,才一点一点攒齐了这满满一匣子心意。珍宝有价,但这匣中承载的沉默而厚重的父爱,却无价。 想到父亲在繁忙冗杂的公务之余,还要为她这般费心张罗;想到自己入宫以来,虽偶得圣眷,却如履薄冰,如今更是被帝王有意无意地“冷落”,心头那份被理智强行压下的委屈与孤寂,此刻在这毫无保留的父爱面前,再也抑制不住。 眼眶骤然一热,温热的泪水迅速积聚,视线瞬间模糊。她连忙低下头,不想让旁边的青筠看见。 这段时间皇上的无视与疏远,她可以告诫自己不必在意,可以理智分析其中可能的帝王心术与制衡之道,可以用修炼和读书来填满时间。 可说不难过,那是假的。深宫之中,君恩似水,流动不定,今日或许还在掌心,明日便可能流逝无踪。那种悬浮无依、前途未卜的感觉,时常在夜深人静时悄然袭来。 然而,父母的爱,却是这般实实在在,穿越千里关山,不问缘由,不求回报,只默默將他们认为最好的东西,捧到她的面前。 这份爱,像厚重坚实的大地,让她那颗在宫廷风云中不得不时刻悬著的心,终於有了一个可以安然落下的角落。 泪水无声地滑落脸颊,滴在紫檀木匣的边缘。她迅速用指尖拭去,深吸一口气,將翻涌的情绪缓缓压下。 不能哭。父亲送这些来,是希望她好,希望她在宫中过得好,有依仗,有体面。她不能让父亲担心。 她轻轻合上珠宝匣,那“咔噠”一声轻响,仿佛也將方才的脆弱一併关了进去。再抬起头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只是眼角还残留著微微的湿润。 “青筠,” 她声音平静,甚至带著一丝轻柔,“拿纸笔来。” “是,小姐。” 青筠早已看见她方才的情状,心中亦是为她酸楚,此刻连忙应声,將早已备好的花笺与父亲早年特意为她寻来的、最適合女子书写的小楷狼毫笔捧上,並亲手研墨。 林墨玉铺开素雅的花笺,提笔蘸墨。她用的是父亲当年为她精心挑选的字帖练就的字体,娟秀工整,清雅婉约,每一笔都带著对父亲的思念与敬意。 “父亲大人膝下敬稟者,” 她缓缓书写,字字用心。 “父亲所赐珠玉珍玩,儿已於猎场行宫收到。开匣视之,光华內蕴,精巧绝伦,父亲为儿如此费心劳神,儿感激涕零,亦深感惭愧。儿在宫中一切尚安,请父亲万勿掛怀。” 她顿了顿,笔尖悬停,想起家中的妹妹,续写道:“如此贵重之物,想妹妹处,父亲亦必有所备。我们姐妹二人,累父亲官场辛劳之余,还要为这些琐碎之物操心费力,实是不孝,让父亲受累了。” 写到此处,心中暖意与酸涩交织。她转而叮嘱父亲身体:“近日天气多变,乍暖还寒。江南湿气尤重,父亲督飭盐务,案牘劳形,更需仔细添减衣物,善加保养,切莫贪凉受寒,损及玉体。儿身在外,不能侍奉汤药於榻前,唯愿父亲安康,便是儿最大福分。” 信末,她想起一事,搁笔对青筠道:“寻布料可以用来装我带来的那盒『云雾青』。” 说罢,她起身走向內室放置行李箱笼之处,假意翻找,实则在转身避开视线的剎那,从隨身的灵质空间中,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青瓷茶叶罐。 这茶叶並非寻常贡茶,而是她在修炼时,以微量灵气长期蕴养过的几株茶树所產,量极少,有清心寧神、温和调理之效,於父亲这等劳心费神之人最是適宜。她一直小心收藏,未曾轻用。 她將瓷罐交给青筠用锦缎仔细包好,又对青筠低声道:“再取一把金瓜子给外头送信的人,辛苦让他务必快马加鞭,儘早將信与茶叶送到父亲手中。” “是,小姐。” 青筠应下,放下茶叶,先拿一把金瓜子给他。 林墨玉回到案前,將最后几句写完:“儿隨驾在外,偶得些许新茶,名曰『云雾青』,滋味清醇,有安神之效,特奉於父亲品尝。茶性易变,还请父亲莫要久藏,及时饮用,方不负其香。” 落款:“儿墨玉谨稟。” 吹乾墨跡,她將信笺仔细折好,放入信封。待青筠回来,將信与茶叶一併交给那候著的家僕,又亲眼看著他小心翼翼收好,再三叮嘱务必儘快送达,方才让人离去。 看著那家僕的身影消失在迴廊尽头,林墨玉独立窗前,手中仿佛还残留著父亲信纸的触感和那匣珠宝沉甸甸的重量。窗外,猎场夕阳將云霞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57 猎场骑马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57 猎场骑马 皇家猎场举办的这场围猎,规模盛大。天色尚未完全透亮,约莫寅正时分(清晨四五点),猎场外围便已传来车马粼粼与人声渐起的动静。 受邀的宗室勛贵、三品以上文武官员及其家眷,正陆续抵达,按品级於指定区域等候。 皇后未曾隨驾南巡,按惯例,接待內外命妇的女眷事宜,本应由在场位分最高的贤妃代为主持。 然而,贤妃素以“静心养性、不喜喧闹”著称,此番更是不愿耗费精神一个人独自应付这等琐碎且易出紕漏的差事。 天才蒙蒙亮,约莫卯初(清晨五点),贤妃便已遣了贴身宫女,分別前往林墨玉、齐嬪与珍答应的住处传话。 宫女捧著几套按贵人、嬪位规制准备的常礼服(並非最隆重的朝服,而是便於行动的简装),语气恭谨却不容推拒: “贤妃娘娘说,今日宾客眾多,她年岁渐长,精神不济,恐招待不周,反失了皇家体面。清贵人(对齐嬪则称『齐嬪娘娘』)素来沉稳周到,娘娘特意备下衣物,恳请贵人/娘娘早些过去,一同帮衬著接待诸位夫人小姐,娘娘在正厅相候。” 话说到这个份上,且连衣物都备好了,显然贤妃是打定主意要將这“责任”分摊出去,自己只掛个名头。 林墨玉接到传话时,刚起身不久,还未梳妆打扮。 她看著宫女捧来的那套质地尚可、但样式顏色都略显保守老气的贵人常服,心中瞭然。 贤妃这是既不想劳累,又要把可能出彩或出错的机会推给別人。 “替我谢过贤妃娘娘信任,我稍后便至。”林墨玉平静地应下。 青筠服侍她换上那套贵人常服。 衣料上身,尺寸倒是合宜,但正如林墨玉所感,款式过於中规中矩,顏色是略显沉闷的秋香色,衬得人少了几分鲜活气,总感觉空荡荡的,压不住场子。 青筠拿起贤妃一併送来的、配套的几支素银镶嵌珍珠的髮簪,在她髮髻边比划,小声道:“小姐,这珍珠簪子倒是雅致,显得年轻俏丽些。” 林墨玉对镜端详,却轻轻摇了摇头。 今日场面,非比寻常。来的皆是高官显宦的家眷,个个眼明心亮。 她若打扮得过於“年轻俏丽”,落在旁人眼里,或许就成了轻浮不稳重,甚至可能被解读为刻意邀宠,与贤妃委以的“接待”责任不符。 她需要的不是“显年轻”,而是一种能镇得住场面、既不失妃嬪贵气又透著沉稳聪慧的气度。 目光转向昨夜父亲送来的那只紫檀木匣。 她轻轻打开,璀璨却不刺目的光华再次流淌出来。她没有选择全套佩戴,那太过招摇。指尖在几件珍宝上掠过,最后取出了那串 翠十八子手串。 颗颗翡翠珠子冰润莹透,阳绿色泽饱满均匀,水头极足,宛如一汪凝固的春水。 她將手串绕在纤细白皙的腕上,翠色与肌肤相映,立刻氤氳开一种温婉沉静、又不失华贵底蕴的气质。 接著,她拈起那枚 碧璽镶宝石花 。 粉色碧璽雕刻成的重瓣花朵娇嫩欲滴,花瓣薄如蝉翼,光影流转间仿佛真花般轻盈。 她將其簪於鬢边显眼处。粉碧璽的娇嫩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秋香色常服的沉闷,衬得她未施过多脂粉的脸颊愈发莹润生辉,气色极佳。 而花朵下方以黄金打造、镶嵌细碎钻石为露珠的花托与枝叶,则於娇美中透出不容忽视的精致与贵重,悄然彰显著佩戴者的不凡与一种恰到好处的、並不张扬的“高不可攀”。 如此妆扮,既未逾越贵人规制,又巧妙藉助珍品的底蕴提升了整体气韵。 淡雅的服装顏色成为绝佳背景,將碧璽的娇艷与翡翠的沉静烘托得淋漓尽致。所谓“淡极始知花更艷”,便是如此。 当林墨玉这般妆扮,踏入贤妃所在、用於接待女眷的宽敞帐篷时,原本略显嘈杂的帐內,声音不由得低了下去。 早已到达的齐嬪、珍答应,以及先一步到来的几位高品级命妇和年轻小姐们,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这位近来宫中传闻颇多的“清贵人”身上。 但见来人一身素雅常服,身姿挺拔如竹,行步间裙裾微动,自有风致。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鬢边那枚娇艷欲滴的粉碧璽花,与腕上一泓春水般的翠玉鐲子(手串绕两圈便似鐲)。 没有堆砌的珠翠,没有艷丽的妆容,可就在这清简之中,一种难以言喻的、糅合了书卷清气与宫妃华贵、沉稳內敛又光彩照人的独特风韵,扑面而来。 恰似一株於幽谷悄然绽放的名兰,不以浓香夺人,那份洁净与高雅却令人过目难忘。 帐內女眷们一时间竟有些移不开眼。 她们在宫外早已听闻这位林贵人“淡极生艷”的名声,今日亲眼得见,方知传言非虚,甚至比想像中更令人印象深刻。 外行看热闹,只觉清贵人打扮得宜,气质出眾。內行却已看出了门道。 贤妃端坐主位,手中捧著一盏清茶,目光落在林墨玉身上,尤其是那枚碧璽花和翠玉手串上,停留了片刻。 她脸上依旧掛著惯有的、温和淡泊的微笑,仿佛只是在欣赏一幅画,眼中却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思量。 林家的底蕴,看来比表面更深些。这林墨玉,倒是个会打扮、也懂得分寸的。 齐嬪坐在贤妃下首,她出身勛贵,又在淑妃身边见惯了奇珍异宝,眼光更是毒辣。 她一眼就认出那碧璽花的雕工绝非寻常匠人所为,必是大家手笔,翡翠手串的成色更是万中无一。 这等品质的首饰,即便在淑妃的私库里也不多见。 她心中暗自凛然:之前倒是小瞧了这位清贵人,没想到她父亲林如海一个文官,竟能为女儿搜罗到这般好东西,看来林家並非表面那般清贫,或者说,林如海对这个女儿,著实是捨得下血本。这林墨玉,恐怕比她表现出来的,更有底气。 至於珍答应,她今日的打扮则显得有些侷促。她出身教坊,往日所用首饰受规制所限,多为绒花、绢花或品相一般的银饰金簪。 此番承宠时间短,又是在宫外,所得的赏赐以衣料、玩器为主,像样的首饰並不多,今日连合乎规制的答应头面都凑不齐。 还是贤妃“仁慈”,將自己一套半旧不新、但料子和做工尚可的妃级常服(降低了规格)改小了赏给她,勉强充作今日的“官服”,头上的簪环也是贤妃赏的几件寻常金簪,虽不至失礼,但在林墨玉的映衬下,难免显得黯淡。 珍答应坐在清贵人的下首,各位女眷们打眼一看,孰轻孰重一眼就能看出来。 眾人在帐內敘话片刻,无非是些天气、旅途、京中近况的閒谈。 作为大家之间最漂亮的那个,话题就会频频拋给林墨玉,林墨玉应对得体,言谈清雅,倒是很快便与几位文官出身的夫人有了共同话题,气氛倒也融洽。 约莫辰时二刻(早上八点左右),帐外忽然传来低沉雄浑的號角声,连绵响起,这是围猎即將开始的信號。 贤妃放下茶盏,扬了扬手,温声道:“时辰到了,皇上与诸位王公大臣想必已准备入场。走吧,咱们也出去瞧瞧,看看皇上今日能猎得多少彩头。” 眾人闻言,纷纷起身,说笑著走出帐篷。帐外阳光正好,猎场旌旗招展,远处已可见骑士身影往来。 然而,令女眷们意外的是,帐篷外不远处,竟有数名太监牵著十余匹个头矮小、体型匀称、性情明显温顺的蒙古马候在那里。 贤妃微微诧异,问道:“这是……” 为首的一名太监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地回稟: “贤妃娘娘,各位小主,皇上口諭:今日围猎盛会,君臣同乐。诸位娘娘、贵人久居深宫,难得出来,既到了这猎场,也不妨体验一番骑乘之乐。特命奴才们备下这些温驯的矮马,若哪位主子有兴致,可上马慢行,於划定安全区域內游览观赏,一同感受这狩猎氛围。” 此言一出,女眷们顿时面面相覷,低声议论起来。 骑马? 这对她们中的绝大多数人而言,可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高门贵女,讲究的是贞静嫻雅,平日出门不是轿子便是马车,何曾需要自己骑马? 偶有將门虎女或边疆长大的小姐略通骑术,但在这种场合,谁又敢贸然出头? 更何况,皇上虽是好意,但女子拋头露面骑马,终究与礼教有些微牴触。 一时间,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多是迟疑、羞涩与推拒之色。 皇上似乎也料到了此种情形,备下的马匹数量远少於在场女眷总数,显然並无强迫之意,只是给一个选择。 眼看气氛將要冷场,若无人响应,这“恩典”怕是要尷尬收场。 就在这时,负责询问的太监来到了林墨玉面前,客气地询问:“清贵人,您可愿一试?” 林墨玉其实早有此意。 深宫拘束,这广袤猎场风光难得,若能骑马畅游一番,何等快意? 且父亲幼时教过姐妹俩骑术(虽更多是让她们强身健体,並未精研),她又有灵气傍身,控马当无问题。但她也知不可显得过於急切。 於是,她先微微垂首,作沉思状,片刻后才抬起头,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赧然与期待,看向贤妃,声音轻柔却清晰: “贤妃娘娘,臣妾幼时在家,父亲为强健儿女体魄,確曾请师傅略教过些骑术,只是多年未曾温习,生疏得很。今日见这猎场景致开阔,皇上又有此恩典,心中……倒真有几分想要试试的念头,只是怕技艺粗浅,惹人笑话。” 贤妃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沉静的面上顿了顿,隨即温和一笑:“既是皇上恩典,你又曾学过,试试无妨。至於生疏,自有稳妥的太监跟著,只在划定区域缓行便是。” 有了贤妃这句话,林墨玉便顺势应下:“是,多谢娘娘。” 林墨玉一带头,原本就有些心动却不敢开口的珍答应,立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她见清贵人要去,又想到若能骑马,说不定有机会在皇上狩猎间隙“偶遇”,若能得皇上指点一二,那情景……光是想像,就让她心头怦怦直跳,脸上飞起红霞。 珍答应连忙也站出来,声音带著雀跃:“贤妃娘娘,臣妾……臣妾在教坊时,为了演练某些舞姿,也略微学过如何在马上保持平衡,臣妾也想试试!” 贤妃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其余女眷,仍有顾虑,最终还是纷纷婉拒,只愿在一旁观看。 齐嬪撇了撇嘴,暗道林墨玉与珍答应一个赛一个的会出风头,自己才不去凑这个热闹。 於是,太监们牵来两匹最为温顺矮小的马匹,配好了適合女子乘坐的鞍韉。 在林墨玉的沉稳与珍答应既兴奋又紧张的期待中,两人在內侍的扶持下,小心翼翼却又姿態各异地上了马。林墨玉握韁的姿势標准而放鬆,珍答应则略显僵硬,紧紧抓著鞍桥。 晨光熹微,號角再鸣,狩猎正式开始。 林墨玉骑在温顺的矮马上,由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太监牵著韁绳,缓缓行走在划定的、以彩旗为界的“游览区”边缘。 这里地势平缓,视野开阔,既能远远望见远处山林间隱约闪动的狩猎队伍旌旗与听清隨风传来的號角呼喝,又安全无虞。 珍答应则在不远处,由另一名太监牵著,她既紧张又兴奋,不时调整著坐姿,目光频频投向狩猎主方向,似乎在期盼著什么。 晨风带著青草与泥土的气息拂面而来,驱散了帐篷內的沉闷。 林墨玉微微仰首,感受著这份难得的自由与开阔,心中的些许鬱结,也在这天地之间消散了不少。 然而,就在她目光隨意扫过猎场更外围、通往行宫大道的方向时,动作却微微一顿。 只见远处天地相接的地平线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群移动的“小黑点”。 那些黑点速度不慢,正朝著猎场核心区域这边而来,隨著距离拉近,渐渐能分辨出是骑马的人影,数量颇眾,约有二三十骑,队伍拉得有些长。 林墨玉心中升起一丝疑惑。 皇家狩猎,时辰、规矩极严。此刻號角已鸣,天子与王公大臣们早已入场,围猎正式开始。 按照常理,所有受邀参与狩猎或观礼的官员勛贵,都应该提前抵达,在指定区域集结等候,绝无可能在仪式开始后才姍姍来迟的道理。更何况是如此大队人马? 58 太后懿旨?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58 太后懿旨? 皇帝及其隨行的核心人员,此刻正位於猎场中心一片特意清理出的高阔之地。 此处分外开阔,地势略高於四周,视野极佳,环顾四方皆是平缓草场或疏林,一览无余,便於警戒与调度。 巨大的明黄色御帐“九州清晏”立於中央,周围环绕著王公大臣们稍小些的帐篷,旌旗林立,甲士肃立,气象威严。 然而,通往这片核心区域的路径,却是关卡重重,守卫森严。从猎场外围开始,每隔百步便有固定岗哨,更有游动巡逻队伍交叉往復,未经特许或验明身份,任何人马不得擅入。 那队由鬍子男带领的二十余骑,衝破第一道外围警戒线后,並未减速,反而加速朝著御帐方向疾驰。 但他们没衝出多远,第二道、也是更为精锐的近身护卫防线便已迅速反应。一队约十人的皇家禁卫骑兵斜刺里拦截上来,为首的校尉厉声喝道:“大胆!圣驾在此,何人敢在此地纵马疾驰?!立刻下马受检!” 马蹄骤停,尘土微扬。 鬍子男面对寒光闪闪的刀枪,脸上並无惧色,反而嘴角一挑,露出一个有些古怪的笑容。 他並未下马,只是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帛书,在护卫校尉面前一晃——那顏色与规制,赫然是只有太后或皇后方能使用的懿旨样式! “我等奉太后娘娘紧急懿旨而来,有十万火急之事需即刻面稟皇上!延误了时辰,你担待得起吗?!” 鬍子男声音尖利,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急促。 那护卫校尉显然没料到对方竟持有“太后懿旨”,脸色一变,手中的长刀下意识地向下垂了垂,眼神中透出迟疑。 宫闈之事,尤其是涉及太后,绝非他一个小小校尉能够轻易决断阻拦。 就在这电光石火般的迟疑瞬间,鬍子男眼中凶光一闪,猛地一夹马腹,暴喝一声:“走!” 他竟不顾前方拦路的护卫,策马强行衝撞过去! 他身后的二十余骑同伙也同时发难,紧隨其后,如同一把尖刀,硬生生从尚未完全合拢的护卫队形中撕裂出一个缺口! “拦住他们!” 校尉反应过来,又惊又怒,急忙率队追击。 双方立刻在这片开阔地上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追逐。 鬍子男等人显然早有预谋,骑术精湛且目標明確,不顾一切地朝著那顶明黄色御帐衝去。护卫们则拼死追赶,试图在对方抵达御帐前將其拦截,同时不断发出警示的呼哨。 马蹄如雷,踏碎了猎场清晨的寧静。这突如其来的追逐,立刻引起了四周所有人的注意。 刚刚从各自帐篷中走出来,准备前往观礼台或集结地点的王公大臣们,愕然地看著这队陌生骑兵在皇家禁卫的追赶下直衝御帐,无不色变,议论纷纷。 有些机警的大臣察觉不妙,立刻转身退回帐篷附近,或低声询问隨从,或找到正在外围协调事务的总管太监夏德全。 夏德全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骚动惊动,正皱眉看向烟尘起处,便有几名官员围上来,急声询问:“夏公公,这是怎么回事?那些人是什么来头?內务府的名单上可有?” 夏德全心中也是惊疑不定,迅速回想了一遍早已烂熟於心的隨行及今日与会人员名录,肯定地摇头:“绝无此队人马!名单上的人,除了几位告病或像林大人那般確有公务的,其余皆已到齐登记在册!这伙人……来者不善!” 他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对身边小太监吩咐了一句,自己则转身,以不符合年龄的敏捷,快步向御帐奔去。 他刚踏入御帐范围,便见那队骑兵已被迫停在御帐前方数十步处,被更多闻讯赶来的精锐侍卫层层围住,刀枪出鞘,气氛剑拔弩张。而护卫他们的那队禁卫也赶到了,双方正在紧张对峙。 夏德全挤过人群,匆匆进入御帐,也顾不上平日的仪態,急声道:“皇上!外面来了一队不明身份的骑兵,约二十余人,手持疑似拿著黄色的东西,强行闯过两道关卡,直衝御帐而来!已被侍卫拦下,但……但情形蹊蹺,来势汹汹,恐非善类!” 御帐之內,皇帝已准备停当。 他今日穿著一身便於骑射的月白色绣金云龙纹箭袖骑装,外罩同色云纹披风,袖口以金线、青线及玄色丝线交织出繁复的皇家纹饰,露出一截线条优美、力量內蕴的手腕。 他右手拇指上戴著一枚水头极足的阳绿翡翠扳指,色泽沉静,与他今日这身装扮相得益彰,更添几分清贵威仪。按照仪式,他將第一个开弓射出今日围猎的第一箭,此刻正是神采奕奕、意气风发之时。 听完夏德全急促的稟报,皇帝原本舒展的眉宇微微凝起,但他脸上並未露出多少惊惶,反而有种意料之中的沉著。 他缓缓站起身,隨著他的动作,一股混合著久居上位的威严与诗书薰陶出的儒雅气势,无声地瀰漫开来,让帐內略显焦灼的空气都为之一静。 “哦?” 皇帝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护卫既然跟著过来,而非当场格杀或驱逐,想必对方手中那『懿旨』有几分样子,或是……宫里真出了什么不得不紧急通传之事。” 他目光投向帐外,“走,去看看。” 说罢,他率先举步,从容不迫地走出御帐。 夏德全及帐內一眾近臣、侍卫连忙簇拥跟上。 帐外阳光正好,將皇帝一身白衣映照得愈发醒目。他立於帐前高阶之上,目光平静地看向被团团围住的那队不速之客,准確地落在了为首的鬍子男身上。 那鬍子男见皇帝现身,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神色,立刻翻身下马,推开拦路的侍卫(侍卫见皇帝出来,略有迟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高声道:“奴才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 他这一跪,他身后的同伙也纷纷下马跪倒。 护卫校尉此时也赶到近前,单膝跪地想要稟报:“皇上,他们手持……” “皇上!” 鬍子男却猛地提高了声音,打断了校尉的话,语速极快,带著一种十万火急的焦急,“奴才等是奉皇后娘娘之命,有十万火急之事,必须立刻面稟皇上!皇后娘娘嘱託,此事关乎重大,请皇上务必亲览!” 护卫校尉和周围几名听到他之前说“太后懿旨”的侍卫,脸色瞬间变了,眼中充满惊愕与愤怒——这人怎敢当著圣面改口?!路上分明说的是太后! 在后宫之中,太后和皇后之间存在著明显的差异。太后作为皇帝的母亲,其地位独一无二且不可撼动,相比之下,皇后则可能会因为各种原因被更替或废除。 这种情况下,太后的地位已然稳固如山,但皇后的权力却完全依赖於皇权的支持。如此一来,究竟谁更重要、谁相对次要,他们心里也是有数的,所以在前面他们才会迟疑。 校尉急欲开口说明白:“皇上!他们之前……” “皇后?” 皇帝却仿佛没听见校尉的急声,也未曾在意鬍子男前后言辞的矛盾,他依旧站在原地,与跪地的鬍子男保持著约三米的安全距离,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无形的压力, “皇后在宫中主持大局,有何事如此急迫,需要你们这般闯宫犯禁前来?你既已到此,便直接说吧,朕听著。” 鬍子男抬起头,脸上做出焦急万状的表情,手和刚才一样伸向怀中:“皇上,此事千系重大,皇后娘娘再三叮嘱,必须让皇上亲眼过目此物,方能明白!” 说著,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卷明黄色的绸布,看外形与方才所拿之物相似。 夏德全见状,立刻上前一步,伸出双手:“交给咱家即可。” 然而,鬍子男身旁两名跪著的同伙,却似乎不经意地挪动了一下膝盖,恰好挡住了夏德全接取的路线。 鬍子男更是手捧黄绸,膝行向前两步,一副要亲手呈递的架势:“皇上,请您御览!” 他的动作看似恭敬急切,但那双紧盯著皇帝的眼睛深处,却骤然掠过一抹冰寒刺骨的杀机!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只见他双手捧著黄绸,猛地向上一掀——那捲黄绸下面,根本不是什么懿旨文书,赫然是一柄寒光闪闪、刃口泛著幽蓝的淬毒匕首! “皇帝!拿命来!” 鬍子男暴喝一声,借著手掀黄绸、身体前倾的势头,握紧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著三步之外皇帝的胸口,狠狠刺去! 这一下变故实在来得太快、太突兀! 从黄绸掀开到匕首刺出,不过眨眼之间,动作衔接流畅狠辣,显然是演练过无数次的杀招! “皇上——!!!” 夏德全发出一声悽厉得不似人声的尖叫,魂飞魄散,整个人都僵住了。 周围所有的大臣、侍卫、乃至更远处看到这一幕的人,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杀惊得脑中一片空白,眼睁睁看著那柄毒刃划破空气,直刺皇帝心口! 许多人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能倒吸一口冷气,心臟几乎停止跳动。 几名离得最近的侍卫目眥欲裂,狂吼著扑上来,有的伸手想去抓那鬍子男的手臂,有的已经提刀向他后背砍去! 然而,鬍子男那二十余名同伙也在同时发难,他们早已暗中握紧了藏在衣內的短兵,此刻猛地暴起,不要命地扑向周围的侍卫和大臣,用身体、用武器,死死缠住最近的拦截者,为鬍子男创造那致命一击的空间! 场面瞬间大乱! 惊呼声、怒吼声、兵器碰撞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原本庄严肃穆的御帐之前,顷刻间变成了血腥混乱的杀戮场! 而所有人的目光焦点,都凝固在那柄距离皇帝胸口已不足一尺的毒刃,以及皇帝……那张在生死关头,竟依旧平静得令人心悸的脸上。 “鐺——!” 一声绝非利刃入肉的闷响,而是金铁交击的清脆颤音,突兀地炸响在死寂般的空气中! 鬍子男志在必得的一刺,锋锐的匕首尖確实刺破了皇帝月白色骑装的外层,但预想中血肉阻隔的滯涩感並未传来,反而像是撞上了一块极坚韧的金属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后,竟硬生生被卡住了,再也无法递进分毫! 鬍子男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转而化为极致的惊愕与暴怒。他手臂肌肉賁张,青筋如同虬龙般在皮肤下凸起,显然已用上了全身的力气,可那匕首就像是焊死了一般,纹丝不动! 电光石火间,他眼中凶光再盛,反应奇快。 一击不成,毫不恋战,手腕猛地一拧,匕首方向陡变,由直刺转为横抹,带著幽蓝的寒光,迅疾无比地划向皇帝暴露在外的脖颈!这一下变招狠辣刁钻,力求封喉见血。 然而,皇帝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 几乎在匕首被护甲格挡的瞬间,皇帝的身体已顺势做出反应。 他並未慌乱格挡或后退,而是猛地一个矮身,险之又险地让那抹喉一刀擦著发顶掠过,带起的劲风甚至拂动了他额前的碎发。与此同时,他足下发力,向后疾退两步,瞬间拉开了与鬍子男的距离。 目光如电,一扫四周——忠心护主的侍卫们正与那些亡命徒缠斗在一起,一时难以脱身。近处的大臣、太监们多是文弱,或惊慌失措,或试图上前却无力突破混乱。 此刻,竟无人能立刻近身护驾! 皇帝眼中没有丝毫迟疑,更无寻常帝王遇刺时应有的惊惶。 他瞬间判断出局势,身形一动,竟如猎豹般敏捷,直扑向离他最近的一匹无主战马——那是鬍子男同伙慌乱中遗留下的。 三步並作两步,他抓住马鞍,利落翻身而上,动作流畅得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丝毫不见平日养尊处优的滯涩。 “驾!” 一声低喝,他猛夹马腹,控韁转向,竟不是逃往更安全的帐篷区或侍卫重重处,而是朝著外围正拼命摆脱纠缠、急切向御帐核心区衝来的那队皇家禁卫骑兵驰去! 他要主动与援军匯合,而非被动等待救援。 这一切发生在兔起鶻落之间,从匕首被阻到皇帝上马衝出,不过呼吸之事。 “***!” 鬍子男眼见煮熟的鸭子就要飞走,目眥欲裂,从喉间挤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 他毫不犹豫地放弃眼前其他目標,转身冲向自己的坐骑,飞身上马,刀尖直指皇帝背影:“追!” 他身后的亡命之徒们也纷纷摆脱纠缠,立刻翻身上马,紧隨其后朝著那抹月白色的身影疯狂追去。 御帐前,血腥的混战瞬间演变成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追逐。皇帝一骑当先,向著援军方向奋力驰骋,身后是穷追不捨、杀意沸腾的刺客马队。 马蹄践踏草皮,尘土飞扬,號叫与蹄声震动了整个猎场核心区。 59 追击战斗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59 追击战斗 局势瞬息万变,马蹄踏碎草皮,扬起滚滚烟尘。 皇帝一马当先,凭藉精湛的骑术和对坐骑的出色控制,竟与身后穷追不捨的鬍子男及其同伙暂时维持著一个不远不近的危险距离。 他目標明確,直指外围那队正拼命衝破拦截、心急如焚赶来护驾的皇家禁卫骑兵。眼看那飘扬的皇家旗帜越来越近,只需再衝过百余步,便能匯入护卫铁流,安全无虞。 鬍子男岂能让他如愿? 他眼中凶光迸射,脸上横肉抽搐,眼见寻常追逐难以短时间拉近距离,竟悍然从靴筒中又抽出一把备用的匕首,看也不看,反手狠狠扎在自己胯下战马的后臀上! “嘶聿聿——!” 那马剧痛钻心,发出一声悽厉长嘶,瞬间双目赤红,如同疯魔般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不管不顾地向前猛衝! 这一下亡命提速,竟在瞬息间缩短了与皇帝之间的距离,几个呼吸便追至皇帝侧后方,眼看就要並驾齐驱! 皇帝察觉身后恶风袭来,眼角余光瞥见那匹因剧痛而疯狂衝刺的马匹和马上鬍子男狰狞的面孔,心知直线衝刺已无法摆脱。 他毫不犹豫,猛拉韁绳,座下骏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隨即硬生生转向,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避开了鬍子男的直线衝撞,但也因此偏离了直奔援军的最短路径。 护卫们怒吼著从四面八方合围过来,但皇帝与鬍子男一前一后,马速极快,且路线不断变化,一时间竟难以形成有效合围,只能紧紧咬住,不断压缩其活动空间。 明眼人都已看出,鬍子男已是强弩之末。 他胯下那匹被刺伤的马匹,后臀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大片皮毛,奔跑的姿势也开始踉蹌不稳,速度明显在衰减,显然是失血过多,支撑不了多久了。鬍子男本人亦是呼吸粗重,面色因疯狂而显得异样潮红。 远处观战的夏德全,看到皇帝成功转向避开致命衝撞,且护卫已基本控制住其他刺客,正从四面合围鬍子男,终於稍稍鬆了口气,不由自主地抬手抚著胸口,感觉那几乎跳出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去些许。 至少,陪葬的风险是大大降低了。 然而,护卫统领的脸色却丝毫未见轻鬆,反而更加焦虑。 皇帝仍在险境之中,未能百分百安全,这便是他最大的失职! 眼见合围將成,他再也按捺不住,亲自夺过一匹战马,翻身上去,厉声喝道:“隨我接应圣驾!务必確保皇上万无一失!” 他要亲自上前,哪怕是以身挡刀,也要將功补过,將皇帝安然带回。 视线转回女眷“游览区”。 林墨玉从一开始就密切关注著御帐方向的动静。 当那队骑兵强行闯关时,她的心便提了起来。后来御帐被帐篷遮挡,视线受阻,但她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她不动声色地从牵马的老太监手中接过了韁绳,控制著矮马,缓缓朝游览区的边缘走去,试图寻找一个更好的观察角度。 一旁的珍答应正琢磨著怎么才能“自然”地跨出这片划定的安全区,好有机会去“偶遇”皇上。 一转头却见林墨玉已自顾自地骑马往外挪,心头顿时一凛:难道清贵人也有此意,想抢先一步去接近皇上?这个念头让她危机感大增,也顾不得许多,连忙也从自己那牵马太监手中抢过韁绳,策动矮马跟了上去。 “清贵人,” 珍答应追上林墨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您也想出来畅快地骑马逛逛吗?我也是呢,这里面太小了,都跑不开。” 她试图掩饰自己真正的意图。 林墨玉此刻哪有心思理会珍答应那点小心思?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远处那片混乱的中心。她找到一个略微凸起的小坡,停了下来,暗中运转一丝灵气,將其凝聚於双目。 霎时间,远处的景象仿佛被拉近、放大,变得清晰无比。 她“看”到了御帐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匕首刺出、被格挡、变招抹喉、皇帝矮身后退、夺马而逃……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远处隨之爆发出的阵阵惊呼声,隔著这么远也隱隱传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清贵人!你听!” 珍答应也听到了那些惊呼,但她完全误解了,脸上竟露出兴奋之色,“是不是皇上结束讲话了?狩猎要正式开始了!我们……我们能不能也过去看看热闹啊?” 她还在幻想著与皇帝“偶遇”的场景。 林墨玉已经无暇回答她这愚蠢的问题了。 她亲眼看著皇帝夺马衝出,策马奔驰,离这片扎营区域越来越近,心中先是微微鬆了口气——至少皇帝暂时脱离了最危险的近身搏杀。 但紧接著,她的心又提了起来,因为她看到皇帝被那疯狂的鬍子男逼得改变了方向,而新方向……似乎正朝著她们女眷所在的这片区域而来! 就在这时,一名从御帐方向连滚爬爬逃出来的小太监,惊慌失措地跑到了游览区附近,一眼看见了骑马在外的林墨玉和珍答应,如同见到了救星(或者说能管事的主子),连忙扑过来行礼。 林墨玉扬了扬手,止住他慌乱的动作,沉声问道:“那边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如此喧譁混乱?” 那小太监脸色煞白,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和后怕:“回、回清贵人……不得了了!皇上……皇上他遇刺了!有、有贼人持凶器衝击御帐,欲行刺圣驾!奴才……奴才拼死跑出来报信……” “什么?!遇刺?!” 珍答应这回听清楚了,脸上的兴奋瞬间冻结,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恐,失声尖叫起来,还想再追问细节。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只见负责护卫妃嬪区域的侍卫们显然也得到了紧急通报,一队约二十人的精悍护卫迅速从帐篷区衝出,朝著林墨玉和珍答应所在的位置奔来。 领头的侍卫队长远远便高喊:“清贵人!珍小主!情况危急!请速速隨卑职返回帐篷区,以策安全!” 话音未落,眾人的视线已不由自主地被更远处的景象吸引——只见一抹月白色的身影,正策马朝著他们这个方向疾驰而来,身后不远处,一匹臀染鲜血、状若疯狂的马匹紧追不捨,马上骑士面目狰狞,手中利刃寒光闪闪! 皇帝真的被逼到这边来了! “啊——!” 珍答应何时见过这等阵仗? 亲眼看到皇帝被人持刀追杀,嚇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只觉得四肢发软,浑身无力,竟瘫在马背上,动弹不得,更別提下马了。 “快扶珍小主下马!” 侍卫队长急声命令,但男女有別,侍卫们不敢直接上手去搀扶妃嬪。旁边嚇傻了的太监倒是想上前,却手脚发软,动作迟缓。 林墨玉见状,心中暗嘆一声。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耽误时间!那亡命徒转眼即至! 她当机立断,双腿一夹马腹,靠近珍答应的矮马,伸出双手,直接抓住珍答应的胳膊,用力一提一拖,硬生生將她从马背上“提溜”了下来。 珍答应脚一沾地,更是腿软得像麵条,几乎要瘫倒在地。林墨玉也顾不得许多,半扶半拽地拉著她就往帐篷区的方向快步后退。 侍卫们反应迅速,立刻以人墙姿態,一层层挡在了林墨玉、珍答应与追击者之间,刀枪向外,组成了一道临时的防线。 刚退入相对安全的帐篷区边缘,就听见主营帐方向传来贤妃拔高了、充满怒意的斥责声,与她平日淡泊温婉的形象大相逕庭: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你们这些禁军侍卫是干什么吃的?!竟然能让皇上身陷如此险境!眼睁睁看著贼人持凶逼近圣驾而束手无策吗?!不行!本宫不能坐视皇上孤身犯险!” 那声音里充满了真切的焦灼与愤怒,甚至带著一丝破音的尖锐。 珍答应本来就被嚇得六神无主,再听到一向与世无爭的贤妃发出如此激烈的言辞,更是嚇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躲到了林墨玉的身后,紧紧抓住了她的衣袖。 林墨玉心中也是微微一惊。贤妃给她的印象,一直是深居简出、潜心养性、对后宫诸事甚至对圣宠都显得颇为淡泊,仿佛一切都激不起她心中波澜。 今日怎会如此失態?言辞激烈,情绪激动,甚至……说要出去帮皇上?难道这位看似淡泊的贤妃,对皇上竟怀有如此深重的真情实感? 这个念头让林墨玉感到一丝意外,但她隨即想到贤妃的出身——她似乎是某位武官之女,虽入宫多年,但幼时或许真的接触过骑射武艺,有些底子也说不定。 就在林墨玉思忖间,贤妃竟真的从主营帐中快步走了出来。 她已换下了一身繁复的宫装,穿著一身便於行动的黛青色窄袖常服,头髮也简单地挽起,脸上脂粉未施,却因激动而泛著红晕,眼神锐利,与平日的她判若两人。 她目光扫过外面层层护卫和远处惊心动魄的追逐,沉声道:“取本宫的马鞭来!本宫倒要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狂徒,敢在天子猎场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林墨玉看著贤妃这副决绝的姿態,再联想到刚才皇帝策马奔腾时,那矫健敏捷的身手、沉稳果决的判断,以及……那在危机中依旧挺直如松的腰背线条所展现出的力量与气度。 她不得不承认,拋开帝王身份,单论个人,这位年轻的天子確实有其非凡的魅力与能力。贤妃若因此而心动,似乎也……並非完全不可理解。 只是,此刻绝非探究儿女情长或妃嬪真心的时候。 那亡命的鬍子男虽看似穷途末路,但能调动死士、甚至可能利用了宫廷內部信息与规则漏洞的刺杀,其背后主谋的能量与胆魄,绝非寻常。 天底下,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悍然行刺当今天子者,能有几人? 当今皇上登基以来,虽称不上旷古绝今的圣主,但也绝非昏聵暴戾之君,勤政之余亦算体恤臣工,並无激起天下汹汹民怨或引发权臣誓死反扑的恶行。 那么,谁最不愿看到他稳坐江山,甚至可能因他进一步收拢权柄而感到切肤之痛、乃至生死威胁? 答案,几乎已呼之欲出。 贤妃此刻显然已被愤怒与担忧冲昏了部分理智,抓起马鞭就要往外冲。 林墨玉心中警铃大作——贤妃此时出去,非但於事无补,若有个闪失,或干扰了护卫的部署,反而可能酿成更大祸患,甚至將自己也置於险地。 眼见贤妃脚步已动,林墨玉身形微侧,看似自然地向前迎了半步,恰好挡在了贤妃与帐篷出口之间,却又保持著一个恭敬而不逾越的距离。她微微垂首,声音清晰而沉稳地响起:“贤妃娘娘请暂息雷霆之怒。” 贤妃脚步一顿,眉毛倏地挑起,眼中锐光直射林墨玉,语气带著明显的不悦与压迫感:“清贵人,你可知你此刻在做什么?拦阻本宫?” 那目光中,除了焦急,更有一丝被冒犯的凛然。 林墨玉身后的珍答应早已被贤妃陡然爆发的气势与眼前的混乱嚇得魂不附体,眼见贤妃动怒,清贵人竟还敢上前拦阻,她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恨不得將身子缩进地里去。 而直面贤妃怒火的林墨玉,却依旧身姿挺拔,不卑不亢地敛衽行了一礼,动作流畅从容,不见丝毫慌乱。 她抬起眼,目光清正地迎向贤妃凌厉的视线,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与说服力,清晰地穿透了帐篷內外的紧张空气: “贤妃娘娘息怒。臣妾並非有意阻拦娘娘关切圣驾之心,恰恰相反,正是为了皇上能更快脱险,臣妾才冒昧进言。” 她微微侧身,示意帐篷外,“娘娘请看,外间护卫虽惊不乱,正依律结阵,层层阻隔,压缩贼人活动空间。此刻阵型已成,牵一髮而动全身。娘娘此时若贸然持鞭衝出,阵型必为之一乱,护卫们既要御敌,又需分心回护娘娘,反令皇上那边压力倍增,束缚了手脚。”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为贤妃著想的体贴:“再者,皇上英明神武,此刻正全力与贼周旋。 若皇上眼角余光瞥见娘娘您不顾安危亲身犯险,以皇上对娘娘的看重与关怀,心神岂能不为之牵动?万一因此分了神,露出破绽,岂非……岂非臣妾等万死难赎之罪? 请娘娘暂息雷霆,稍待片刻。待护卫合围擒住那狂徒,娘娘再行出面安抚圣心,岂不更为妥当周全?” 几乎是林墨玉话音刚落,旁边一位颇有年纪、显然是贤妃心腹的太监也覷准时机,连忙躬身上前,顺著林墨玉的话头,用带著哭腔的担忧语气劝道: “娘娘,清贵人言之有理啊!皇上平日最是掛念娘娘凤体安康,若见娘娘亲涉险地,皇上岂能不心急如焚?这一心急,手上动作万一慢了半分……奴才、奴才们真是想都不敢想啊!求娘娘暂且忍耐,万勿以万金之躯亲试虎狼之险,平白让皇上揪心!” 这太监深諳贤妃心思,將“皇上心疼”这四个字说得情真意切,直戳贤妃最在意之处。 贤妃握著马鞭的手,几不可察地鬆了一分力道。 她的目光在林墨玉沉静的面容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帐篷外那些確实正在有序移动、试图合围的护卫身影,再想到皇帝若真因自己出现而分心的可能性……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那股因极度担忧和愤怒而燃烧的衝动,终於被理智压下去些许。 她当然关心皇帝安危,恨不得以身相代。 但林墨玉和心腹太监的话,像一盆掺杂著冰块的冷水,让她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许。自己此刻出去,真能帮上忙吗?还是只会添乱,甚至……成为皇帝的软肋? 贤妃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眼中的厉色渐渐消退,好像又回到之前贤惠的模样。 她没再看林墨玉,也没叫珍贵人起来,只是將手中的马鞭慢慢放下,交还给身旁的宫女,声音依旧带著紧绷,却已不再有衝出去的决绝:“罢了……你们……且盯著外面,一有变化,立刻来报。” 60 悬崖峭壁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60 悬崖峭壁 眼看皇帝终於策马冲入了自家护卫的合围圈中,与那疯狂的鬍子男隔开了数十步的安全距离,所有悬著心的人都不由自主地长出了一口气。 护卫们迅速收紧阵型,將皇帝护在核心,长枪如林,指向外围。 然而,这口气尚未完全吐出,一阵更加密集、更加急促的马蹄声,如同滚雷般自猎场外围再次轰然迫近! 烟尘起处,赫然又是二三十骑黑衣人,与先前鬍子男那伙人装束相似,但动作更加整齐划一,眼神麻木而决绝,浑身上下散发著一股亡命徒特有的死寂气息。 他们根本不与沿途试图阻拦的零星护卫缠斗,或是凭藉精湛骑术闪避,或是直接以伤换路,目標明確得可怕——直指被护卫重重围在中央的皇帝! 这才是真正的后手! 先前鬍子男的衝锋与纠缠,或许只是为了吸引注意力、製造混乱、消耗护卫力量的佯攻或第一波衝击,而这第二波沉默而高效的“死士”,才是图穷匕见的致命杀招! 夏德全刚刚因皇帝暂时脱险而落回肚子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呕出来。他连滚带爬地衝到皇帝马前,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变了调: “皇上!皇上!奴才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去调离猎场最近的驻军了!但……但即便不惜马力,赶过来最快也得一炷香的工夫!皇上!这里太危险了,求您快退回行宫深处暂避!万不能让龙体再置身於刀枪无眼之地啊!” 皇帝端坐马上,目光却越过层层护卫,与远处那被阻挡在外、却依旧死死盯著他、眼中燃烧著疯狂恨意的鬍子男遥遥相对。 他脸上並无多少惊惶,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冷峻。对於夏德全的恳求,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 “先安排妃嬪撤离。务必確保她们周全,不得有失。” 护卫统领在一旁急得猛拍大腿,声音嘶哑:“皇上!局势危急,请您与各位娘娘一同撤离吧!卑职等豁出性命,也会为皇上和娘娘们断后!” 皇帝脚步未动,身形在马上稳如磐石,目光依旧与鬍子男无声交锋,嘴唇微动,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贴近的夏德全才能勉强捕捉:“听朕的,先护她们走……注意清贵人的安全。” 最后半句,语气陡然低落,轻飘飘的,却像一枚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夏德全的耳朵里,让他浑身一激灵,几乎不敢相信——都到这种千钧一髮、自身难保的关头了,皇上心里最记掛的,除了妃嬪整体安危,竟还特意单独点出了……清贵人? 夏德全愕然抬头,却见皇帝已收回目光,转向他,语气不容置疑地一锤定音:“快去!安排妥她们,朕再行定夺。” 那姿態,显然已下定决心,不会更改。 “嗻……奴才遵旨!” 夏德全不敢再犹豫,连滚爬起身,以生平最快的速度冲向妃嬪所在的帐篷区。 帐篷內,贤妃正焦灼不安地来回踱步,珍答应依旧跪坐在地上发抖,齐嬪脸色发白,林墨玉则静立一旁,凝神听著外面的动静。 夏德全衝进来,气息未匀便急声道:“贤妃娘娘,各位小主!皇上有旨,贼人势大,为保万全,请诸位娘娘即刻乘马车撤离猎场,前往最近的城池暂避!护卫会沿途护送!” 贤妃闻言,柳眉倒竖:“皇上呢?皇上为何不一起走?!” “皇上……皇上要等娘娘们安全离开后再行安排!请娘娘以大局为重,速速移驾!” 夏德全不敢多言,只能搬出圣旨催促。 在紧急安排马车座位时,夏德全脑中飞快闪过皇帝那句轻语。 他不动声色地將贤妃与林墨玉安排在了第一辆最坚固、马匹最健壮的马车里(贤妃位份最高,如此安排表面合理),而將齐嬪与珍贵人安排在了第二辆。 珍答应平素自认与林墨玉交好,又觉得近来与夏德全也算熟稔,见状便怯生生地提出:“夏总管,我……我想和林姐姐坐一起,可以吗?” 夏德全此刻心急如焚,哪有功夫与她周旋? 闻言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拒绝:“不可!” 隨即意识到语气太硬,才勉强补上一句,声音僵硬,“一主一次,刚好分配妥当。珍小主,非常之时,还请暂且克服一下。” 几乎是在她们刚被连搀带扶弄上马车的瞬间,车夫已经扬鞭催马。夏德全对著车夫吼道:“快!以最快速度,送各位娘娘去最近的城池!不得有误!” 马车在护卫骑兵的簇拥下,顛簸著驶离了混乱的核心区,朝著猎场外官道疾驰而去。 林墨玉坐在马车內,能感觉到车身剧烈的顛簸和外面护卫急促的马蹄声。 她看见对面的贤妃一直眉头紧锁,几乎將半边身子都探出车窗,死死回望著皇帝所在的方向,那份担忧与焦虑,溢於言表。 林墨玉自己端坐在下首,与车窗保持著一段距离,无法像贤妃那样清晰观察后方战况,只能从贤妃骤然变化的脸色和外面隱约传来的越来越激烈的喊杀声判断,情况恐怕在急剧恶化。 忽然,贤妃猛地缩回头,脸色煞白,尖声对车夫喝道:“停下!快停下!” 车夫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嚇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勒紧韁绳,马车猛地一顿。车夫惶惑地问道:“贤妃娘娘,怎么了?此地还不安全啊!” 贤妃却不答话,竟直接推开车门,跳下了仍在晃动的马车。她几步衝到车夫旁边,厉声道:“你下去!” 不由分说便抢过韁绳和马鞭,自己坐上了驾驶位,猛地一拉韁绳,竟是要调转马头往回冲! 后面那辆载著齐嬪和珍贵人的马车见状,也慌忙停下,车夫不知所措,进退两难。 贤妃回头,对著已探出身来的林墨玉快速说道:“清贵人,你去齐嬪那辆车!本宫必须回去!” 她的眼神决绝,显然已听不进任何劝阻。 “不行!” 齐嬪的惊叫声从后面马车传来,带著哭腔,“贤妃娘娘!这一匹马哪里拉得动三个人?前面还有车夫呢!挤不下了!绝对不行!” 林墨玉听到齐嬪的反对,脸上並无恼意。 她看了一眼贤妃那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神情,又瞥了一眼后方烟尘滚滚、杀声震天的猎场,心知贤妃是劝不住了。 她平静地开口,声音在嘈杂中依旧清晰:“贤妃娘娘,既然齐嬪娘娘不愿,您也不能將臣妾独自拋在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荒野。不如將臣妾一同带回去,到了地方,臣妾自会寻一处隱蔽安全之所躲藏,绝不拖累娘娘。” 贤妃此刻满心都是回去“帮忙”的念头,听到林墨玉这样说,只觉她还算识大体,不再纠缠,连话都懒得回,直接一挥马鞭,驾著马车,朝著来路狂奔而去! 单骑只车,竟又冲回了那修罗战场。 当贤妃驾著马车,载著林墨玉,不顾一切地重新冲回核心战场边缘时,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心头髮凉。 皇帝身边的护卫虽多,且个个奋勇,但那第二波涌来的黑衣死士完全是一副以命换命的打法,凶悍无比,往往拼著身受重伤甚至殞命,也要在护卫的防线上撕开一道口子,或者將皇帝所在的圈子向后逼退一步。 双方竟形成了惨烈的僵持消耗局面。 然而,比起夏德全去调遣、尚需时间才能赶到的援军,黑衣死士的人数似乎……在缓慢增加? 从更外围,竟还有零星的同伙在陆续衝破拦截匯入!他们显然对猎场地形了如指掌,利用了某些护卫薄弱的缝隙。 皇帝所在的圈子,在这种不计代价的衝击和增援压力下,被迫一步步后退、再后退。猎场地势复杂,不知不觉间,竟被逼退到了一处高耸的悬崖边缘! 皇帝勒马悬崖之畔,扫视四周,心中已然雪亮。 三面皆是开阔平地,唯独这一面是绝壁深渊。 对方能如此精准地將自己逼至此等绝地,若非有人事先泄露了详细的猎场地形图並经过精心算计与诱导,绝无可能! 这是一场从人员、时机到地形都经过周密策划的绝杀之局! 而就在这时,贤妃那辆不合时宜的马车,以及车上两位去而復返的妃嬪,也映入了对峙双方的眼中。 皇帝看见贤妃与林墨玉竟回来了,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震怒与焦灼,厉声喝道:“你们回来作甚?!胡闹!” 而对面的鬍子男,在眾多死士的簇拥下,看到这意外的一幕,尤其是看清了皇帝身边除了戎装的贤妃,竟还有一位容顏绝丽、气质出尘的宫装女子(林墨玉)时,他那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竟掠过一丝淫邪与怨毒交织的异光。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沙哑著嗓子,说出了重围以来的第一句话,声音在悬崖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呵呵……皇上果然是皇上,命都快没了,身边还有这般天仙似的美人儿陪著。这等艷福,怕是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穷酸百姓,做梦都不敢想吧?” 这话语粗俗不堪,充满了恶意的挑衅与侮辱,瞬间点燃了所有护卫的怒火,也让贤妃与林墨玉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悬崖之上,风声呜咽如泣,捲起砂石,更添几分肃杀与绝望。 一方是步步紧逼、眼神麻木中透著一往无前死志的黑衣刺客,他们沉默地压缩著包围圈,手中的兵刃在阴沉天光下泛著幽冷的光;另一方是退无可退、背靠深渊的皇帝、残余的忠心护卫与意外捲入的妃嬪,刀剑相抵,呼吸粗重,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决绝。 贤妃被鬍子男那粗俗淫邪的言语激得勃然大怒,她本就因担忧皇帝而心焦如焚,此刻更觉受了奇耻大辱。 她手中马鞭凌空一甩,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柳眉倒竖,厉声斥道:“放肆!刁蛮狂徒,螻蚁之辈,安敢对皇上出此污言秽语!皇上乃真龙天子,九五之尊,岂是你这等地沟里的鼠辈可以妄加置喙的?!速速授首,或可留你全尸!” 她这番话,带著武將之女的刚烈与后宫妃嬪维护君王尊严的本能,在悬崖边凛冽的风中,竟也有几分气势。 鬍子男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咧开嘴,露出一口被血污和菸草薰染得发黄的牙齿,怪笑出声,眼神却愈发阴冷怨毒: “哟呵,这就是传说中『贤良淑德』的贤妃娘娘?果然够『贤惠』,死到临头了,还不忘替你的皇帝夫君逞口舌之利。可惜啊可惜,再贤惠,再貌美,今日恐怕也挡不住一起去阴曹地府报到的命了!黄泉路上,有你们这对『恩爱』帝妃相伴,想必热闹得很,哈哈哈哈哈!” 他这肆无忌惮、充满恶意的狂笑与直言不讳的死亡宣告,如同寒冬里最刺骨的冰水,泼在了悬崖上每一个人的心头。 不仅仅是皇帝与妃嬪,包括那些仍在拼死抵抗的护卫,心中都瞬间雪亮——这不是一场旨在挟持或谈判的刺杀,而是一场彻头彻尾、不留任何活口的灭绝行动! 对方的目的明確而冷酷:杀死皇帝,杀死所有在场目睹之人,抹去一切痕跡! 然而,在这几乎令人窒息的绝境氛围中,林墨玉却微微蹙起了眉头。 不对。 这感觉……很不对劲。 並非仅仅源於眼前的生死危机,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与“认知”相悖的错乱感。 在她的记忆深处,或者说,在她对这个世界“原本轨跡”的模糊认知中(儘管许多细节已隨著她的到来而改变),当今这位皇上,最终是成功稳坐了江山,並且逐步收拢皇权,施展了一系列政治手腕的。 最有力的证据之一,便是原著后期,煊赫一时、与皇家关係盘根错节的贾、史、王、薛等老牌世家,最终难逃被抄家清算的命运。那是一场持续而深刻的权力洗牌,显示了皇权的稳固与皇帝手段的老辣。 如果皇帝今日在此陨落,那么后续的一切——朝局动盪、可能的皇位之爭、世家格局的彻底洗牌——都將变得面目全非,与她所知的那个“结果”南辕北辙。 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她这只“蝴蝶”扇动的翅膀,引发了如此巨大的连锁反应,导致了一场本不该发生的、足以顛覆皇权的致命刺杀?还是说……这场刺杀本就存在於歷史的暗面,只是未被记载,而她的到来,阴差阳错地让她置身於此? 林墨玉的心念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 灵气在体內悄然流转,让她在极度的紧张中保持著一线清明。她不动声色地观察著皇帝的神色,无解。 原著轨跡的“已知”与眼前绝境的“未知”剧烈衝突,让她在恐惧之余,竟生出一丝近乎荒谬的探究欲。 如果歷史(或故事的轨跡)拥有强大的惯性,那么,眼前这场针对关键人物的绝杀,是否真的能成功?如果不能,转机又会在哪里? 鬍子男的狂笑还在继续,刺客的进攻愈发疯狂。 贤妃已弃了马鞭,夺过一名阵亡护卫的腰刀,与皇帝並肩而立,虽武艺生疏,却眼神决绝。 皇帝则始终沉默,目光沉凝地扫视著战场,仿佛在计算著什么,等待著什么。 林墨玉站在他们稍后一些的位置,裙裾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轻轻握住了腕上的翠十八子手串,冰凉的触感让她心神更定。 绝境或许是真,但“必死”的结局,她却开始怀疑。问题一定出在某个她还未察觉的关窍上。而这关窍,或许就是这悬崖之上,唯一的生机所在。 61 悬崖对峙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61 悬崖对峙 林墨玉指尖微颤,拢了拢被山风掀起的披风一角,不著痕跡地往身后瞥了一眼。那一眼极快,快得像惊鸿掠影,却偏生被对面那个鬍子男逮了个正著。 鬍子男他见林墨玉回望悬崖,当即咧开嘴,露出一口熏得焦黄的牙齿,笑得粗野又放肆:“嘿,小娘子,不用往后面看了!” 他故意拖长了腔调,声音在空旷的崖谷间撞出嗡嗡的回音,“那后头啊,可是万丈悬崖!莫说摔下去,便是失足蹭著点边儿,也不是粉身碎骨,就是落个终身残疾的下场!” 这话毒辣,带著赤裸裸的威胁,惊得一旁隨行的宫人脸色煞白,连大气都不敢出。 唯有夏总管,那张素来八面玲瓏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焦灼,却碍於被匪徒的人钳制著,动弹不得分毫。 虬髯大汉似乎很满意眾人的反应,他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眼中闪过一丝算计,语气陡然转了,竟带上几分诱哄的意味:“小娘子,你瞧这光景,今儿个怕是难善了。不如你跟了我,来我这里做个压寨夫人?” 他拍了拍胸脯,一副豪气干云的模样,“锦衣玉食我不敢保证,但保你吃香喝辣,逍遥自在,可比在宫里守著那冷冰冰的规矩强多了!” 这话一出,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滯了。 谁都知道,眼前这位淡青色宫装的女子,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清贵人。而被匪徒围困在中间,一身玄色常服却难掩威仪的,正是九五之尊的天子。 如此危急的时刻,清贵人尚有留有一命的机会。 皇帝闻言,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却没有看向那大放厥词的匪徒,反而缓缓转向了身侧的林墨玉。 他是她的夫君,是这天下最尊贵的男人。面对一个山野匪徒如此明目张胆的调戏与威胁,按常理,他该龙顏大怒,一声令下,哪怕身陷绝境,也该有侍卫拼死护驾,怒斥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 可他没有。 他的第一个反应,竟是看向林墨玉——看她的神色,看她的眼神,仿佛在等她的一个决定。 匪徒以逸待劳,占据了崖口的有利地势,而皇帝身边的侍卫,不过寥寥数人,且多已负伤。再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退无可退,守无可守。 一边是九五之尊的性命,一边是嬪妃的活命机会。这位向来乾纲独断的帝王,竟將这抉择的权利,悄无声息地让给了她。 这细微到几乎无人察觉的举动,偏偏被林墨玉捕捉到了。她心头微微一震,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心尖,泛起细碎的涟漪。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她抬眼,正对上皇帝那双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帝王的命令,没有丝毫的胁迫,只有一片沉静的等待,像是包容了山川湖海的波澜不惊。 不远处的夏总管急得满头冷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拼命朝林墨玉使著眼色,嘴唇无声地开合著,一遍又一遍,重复著两个字:“拖延!拖延时间!” 真是一个好主意。 林墨玉心中掠过一丝冷笑,清丽的眉眼间却不见半分波澜。若是这计划里的牺牲品不是她自己,那定然是个天衣无缝的好计策。 夏总管的心思,她如何猜不透?无非是让她虚与委蛇,假意应承这匪徒,用言语周旋,为援军的到来爭取时间。 可林墨玉太了解皇帝了。 这位天子,有旁人难以想像的洁癖。这洁癖,不单是对器物的洁净,更是对人心的洁净。他容不得半分的虚与委蛇,容不得一丝的背叛折辱。 倘若她今日为了苟活,为了拖延时间,对著这粗鄙的匪徒说些討好的话,或是摆出半分曖昧的姿態,甚至假意答应他的求娶——即便最终获救,即便皇帝嘴上不说什么,往后的日子里,她也定然会被打入冷宫,余生与青灯古佛相伴,永无出头之日。 林墨玉不是个圣人。 她没有那种割肉饲鹰、捨己为人的慈悲心肠。 她惜命,更惜自己的风骨与尊严。 她微微抬首,挺直了脊背,目光平静地望向那虬髯大汉,声音清冽如山间的清泉,泠泠作响,穿透了喧囂的风声:“凡间有句古话说,嫁鸡隨鸡,嫁狗隨狗。妾身既已入宫为妃,侍奉君王,此生便只认皇上一人。” 她的语气不卑不亢,带著一种玉石般的坚脆,“多谢好意,只是妾身福薄,无福消受这份『逍遥自在』。” 乾脆利落的拒绝,掷地有声。 虬髯大汉显然没料到会被如此不留情面地回绝,他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隨即化为更深的不甘。他原本以为,这深宫女子,定是娇怯懦弱的,只需稍加威逼利诱,便能轻易拿捏。 可他定睛细看眼前的女子时,心中的那点不甘,竟倏然化作了汹涌的占有欲。 林墨玉今日穿的是一袭淡青色的宫装,裙摆上绣著几支疏落的兰草,外罩一件月白色的披风,被山风一吹,衣袂飘飘,宛如月下的謫仙。 几缕乌黑的髮丝从鬢边滑落,轻轻缠绕在她的眼角眉梢,衬得那双眸子清澈如秋水,澄澈又明亮。 她不是那种艷丽夺目、如同带毒罌粟般的女子,一眼望去便能勾魂摄魄。她更像一株生长在空谷中的幽兰,清雅绝尘,却又带著一股子韧劲,看似柔弱,风骨却錚錚。 虬髯大汉活了三十多年,见过的女子不计其数,他原以为自己喜欢的,是那种艷如毒蛇、妖嬈嫵媚的女人,能撩拨得人浑身发热。 可当他第一眼看见林墨玉时,才恍然明白,原来真正的美,是能直击人心的。 美到了极致,本就无关类型,无关偏好。任谁见了,都会忍不住心生惊艷。 “有意思。”虬髯大汉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闪过志在必得的光芒,他摩挲著腰间的砍刀,狞笑一声,“老子就喜欢有脾气的女人!越是烈的马,驯服起来越有滋味!” 话音未落,他竟是直接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朝著林墨玉的方向走来。那步伐又沉又稳,带著一股山匪的蛮横与凶狠,仿佛一只盯上了猎物的猛兽。 刚走出两步,一道寒光骤然破空而来! 一柄长剑横在了他的面前,剑身凛冽,寒光闪闪,堪堪拦住了他的去路,剑尖微微颤动著,反射著正午刺眼的阳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握剑的人,正是皇帝。 他不知何时拔出了腰间的佩剑,玄色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纵然身陷绝境,那份与生俱来的帝王威仪,却丝毫不减。他的眼神冷冽如冰,死死地盯著虬髯大汉,一字一句道:“滚回去。” 虬髯大汉见状也不甘示弱,他从靴筒里掏出一把淬了寒光的匕首,反手握住,朝著皇帝的长剑迎了上去。“哐啷”一声脆响,金铁交鸣,火花四溅。 两人在悬崖边上,瞬间交起手来。 他们的动作,既克制,又凶猛。 克制,是因为脚下便是万丈深渊,地势险峻至极,稍有不慎,便会双双坠入崖底,粉身碎骨。每一招每一式,都不敢有半分的大意,不敢有丝毫的偏移。 凶猛,则是因为彼此都明白,这是一场关乎生死与尊严的较量。一方是九五之尊,绝不容许自己的妃嬪被贼人覬覦;一方是江湖悍匪,看中的猎物,岂有放手的道理? 刀剑相击的声音,刺耳又惊心。 隨行的贤妃看的胆战心惊,忍不住转向林墨玉,声音里带著哭腔,又夹杂著几分埋怨与恐惧:“林墨玉!你就不能说些软话吗?为何非要激怒他!你这是要害死皇上啊!万一有个闪失……万一有个闪失,我们都得活不了!” 贤妃的声音尖利,带著浓浓的恐惧,搅得人心烦意乱。 林墨玉却没有立即回答,因为她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东西吸引了。 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正被两人打斗时的劲风震得鬆动,朝著她们的方向滚了过来。那石头稜角分明,速度不快不慢,眼看著就要砸到贤妃。 林墨玉侧身,足尖轻轻一点,动作轻巧如蝶,精准地踢中了那块石头的侧面。 石头改变了方向,朝著悬崖外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瞬间消失在眾人的视线之外。 按理说,若是下面真的是万丈深渊,这块石头坠落,少说也得几十秒,甚至更久,才能听到落地的声音。 可几乎就在石头飞出悬崖的下几秒—— “咚!” 一声沉闷又不明显的撞击声,清晰地从悬崖下方传来。 这个声音太快了。 快得超乎林墨玉的意料。 林墨玉的心,猛地一动。 这说明,悬崖並非真的万丈深渊,下面极有可能,存在著一个不为人知的平台! 她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精光,同时悄悄观察著周围的地形与风向。山风呼啸而过,吹得人衣袂翻飞,可她却敏锐地察觉到,悬崖边缘的风声,並不均匀。 有些地方,风声凌厉,带著呼啸的破空之声;而有些地方,风声却明显减弱,甚至带著一种奇特的迴旋,仿佛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了一般。 林墨玉心中一阵狂喜,面上却丝毫不显,依旧是那副平静淡然的模样。 她缓缓转向贤妃,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莫名的力量,一字一句道:“贤妃娘娘,您对皇上的关心,天地可鑑。但臣妾对皇上的心意,也绝无半分虚假。” 她抬眸,目光澄澈,直视著贤妃,“正因深爱,才无法说出违心之语,做出违心之举。若今日为求自保,便对这贼人曲意逢迎,虚与委蛇——他日臣妾侥倖活命,又有何顏面,再伴君左右?” 贤妃一怔,看著林墨玉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眸,一时竟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悻悻地闭上,脸上满是复杂的神色。 林墨玉不再理会她,而是將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悬崖边缘的风声上。 风每吹到某些特定的位置,就会变得稀薄滯涩——那里,定然有平台,或是天然的洞穴! 就在此时,战局陡然突变! 虬髯大汉久战不下,渐渐失了耐心,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虚晃一招,竟是不顾皇帝刺来的长剑,一个猛衝,想要绕过皇帝,直接將林墨玉掳走! 皇帝眼疾手快,侧身格挡,长剑精准地挡住了他的匕首。可他脚下的岩石,却因为两人交手时的剧烈震动,突然鬆动了! 碎石簌簌而下,皇帝的身子猛地向后踉蹌了一步——这一步,竟不偏不倚,踏在了悬崖的边缘! “皇上!”贤妃失声惊呼,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林墨玉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她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死死抓住了皇帝的手臂。 那力道之大,几乎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贤妃反应慢了半拍,见状也想伸手去拉,可她离得远,只来得及抓住林墨玉的披风一角。那薄薄的披风,如何能承受得住两个人下坠的力道?不过是杯水车薪,无济於事。 而皇帝下坠的力量实在太大,再加上林墨玉本就站在悬崖边缘,她这一拉,非但没有將皇帝拉回来,反而被那股巨大的惯性带著,自己也跟著失去了平衡! “墨玉!” 皇帝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惊慌失措。那声音不再沉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皇上——!”贤妃悽厉的尖叫声刺破了云霄,她想要跟著跳下去,却被涌上来的护卫死死拦住了。 崖边的风,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林墨玉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耳边是呼啸的风声,是贤妃撕心裂肺的尖叫,还有刀剑相击的刺耳声响。 可奇怪的是,她的心中,竟异常的平静。 她甚至还有空,去观察皇帝的表情。那张素来波澜不惊、喜怒不形於色的脸,此刻写满了震惊与惶恐,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绝望的情绪。 失重感越来越强烈,两人的身体飞速下坠。 林墨玉下意识地抱住了皇帝的腰,而皇帝也反手,用力地抱住了她,將她紧紧护在怀里。两人脖颈相交,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林墨玉清清楚楚地听见,皇帝在她耳畔,用带著一丝颤抖的声音,轻声说道:“墨玉,別怕。” 那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一剂定心丸,瞬间抚平了她心中所有的波澜。 林墨玉在皇帝看不见的地方,嘴角悄然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她自幼便习得一身的灵力,只是平日里深藏不露,从未在人前显露过。此刻生死关头,自然要用到它。 她在皇上背后,暗中运转体內的灵力,指尖微动,悄然调整著周身的风向。下坠的速度,陡然减缓了几分。她將两人下坠的方向,精准地朝著方才察觉的、风声滯涩的位置引去。 然后,她装作无比惊讶的模样,扬声喊道:“皇上!您看!这里有个台子!” 皇帝闻言,猛地抬头,顺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下方不远处,果然有一片凸起的岩石平台,鬱鬱葱葱的杂草和低矮的灌木,在平台上顽强地生长著。 他反应极快,立刻掏出腰间的匕首,朝著旁边的崖壁狠狠一划! 匕首锋利,与坚硬的崖壁相撞,溅起一串火星。借著这反作用力,两人下坠的趋势,又缓了几分。 大约两三个呼吸的时间,“砰”的一声闷响,两人重重地摔在了那片平台的土地上。 林墨玉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快要散架了,疼得她忍不住闷哼一声。可她还没来得及缓过神,就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身下,竟垫著一个人。 是皇帝。 在最后一刻,他翻身,將她牢牢护在了自己的身上。 62 救援队伍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62 救援队伍 “皇上!”林墨玉心头一紧,慌忙挣扎著起身,顾不上自己身上的疼痛,伸手去查看皇帝的状况。 皇帝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角有一处擦伤,正汩汩地流著血,手腕处也划开了一道口子,淤青红肿得厉害。但他的意识,依旧清醒。他摆了摆手,声音有些虚弱,却依旧沉稳:“无妨。” 林墨玉哪里肯信,她小心翼翼地扶著他,让他缓缓坐起身。直到这时,她才注意到,刚才的重重一摔,让他的左腿受了伤。他站立时,左腿微微弯曲,明显不敢用力。 “您的腿……”林墨玉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担忧。 “应该是扭伤了,无大碍。”皇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受了点皮外伤。可他额角渗出的冷汗,却出卖了他此刻的疼痛。 林墨玉不再多言,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解开自己披风的系带。那披风的內衬,是极坚韧的锦缎,方才下坠时被扯裂了一半,此刻正好能派上用场。她又从崖壁旁,找到几根粗细合適的树枝,折断了,握在手中。 “请皇上坐下,臣妾为您固定一下伤处。”她抬眸,目光恳切。 皇帝犹豫了一瞬,看著她眼中的坚定,最终还是依言坐下。 林墨玉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捲起他的裤腿。 只见他的脚踝处,已经肿得老高,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青紫色,触目惊心。 她的动作轻柔而专业,先用乾净的內衬布条,轻轻擦拭掉伤口周围的尘土,然后將树枝放在合適的位置,用布条一圈一圈地缠绕固定,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能固定伤处,又不会太过紧绷。 皇帝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看著她认真专注的模样,忽然开口问道:“你学过医术?” 林墨玉的动作顿了顿,隨即又恢復如常,她简短地回答:“家母体弱,常年臥病在床。臣妾自幼侍奉左右,久而久之,便久病成医,略懂一些皮毛。” 包扎完毕,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崖底的这个平台,约莫三丈宽,两丈深,背靠陡峭的崖壁,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石穴。平台边缘,长满了顽强的杂草和小树,正是这些植被,缓衝了他们下坠的力道,才让他们捡回了一条性命。 抬头望去,悬崖顶端只剩下狭窄的一线天,距离他们,大约有五六米高。 “没有想到,这下面居然真的有平台。”皇帝望著头顶的一线天,突然开口,声音带著一丝沙哑,还有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林墨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故意装作惊讶的模样,笑道:“定是皇上吉人自有天相,洪福齐天。如今,可算是轮到我们的主场了。” 皇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情绪复杂难辨。他没有继续说话,而是在林墨玉的搀扶下,艰难地站起身。 两人靠著崖壁,静静地站著。 崖底的风,带著草木的清新气息,吹拂在脸上,格外舒服。 上方偶尔传来模糊的人声,还有刀剑相击的声音,但很快就消失了。 想来,是贤妃和夏总管他们,要么是被迫撤离了,要么,就是虬髯大汉一伙,已经彻底控制了崖顶的局面。 四周静悄悄的,只剩下风声,和彼此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突然转过头,看向林墨玉,轻声问道:“你刚才说的话,是真心的吗?” 林墨玉抬眸,对上他的目光,有些疑惑:“皇上指的是哪一句?” “你说,无法说出违心之语的那句。”皇帝的目光灼灼,紧紧地盯著她,仿佛想要看穿她的心底。 林墨玉停顿了一下,她垂下眼帘,看著自己被划破的指尖,然后抬起头,认真地点了点头:“是真心的。” 她的声音轻柔,却异常坚定:“臣妾也许不是最懂如何討好皇上的妃子,也不是最能为皇上分忧解难的女子。但至少,臣妾不愿成为自己都看不起的人。不愿为了苟活,便捨弃自己的风骨与尊严。” 皇帝沉默了良久,久到林墨玉都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悵惘:“在宫中,你一直都是如此。不爭不抢,不卑不亢。朕有时甚至觉得,你对这位分,对这后宫的荣宠,甚至对朕,都毫不在意。”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直白得让林墨玉的心,狠狠一颤。 她確实对位分毫不在意。她入宫,不过是为了保全林家满门的安危。她所求的,从来都不是什么至高无上的荣宠,只是一份安稳平静的生活。 可对皇帝本人呢? 林墨玉偷偷看向眼前的男人。 他此刻没有龙袍加身,没有前呼后拥的仪仗,只是一个受伤被困的男人。玄色的常服上沾了尘土和血跡,脸色苍白,嘴唇乾裂,可那份与生俱来的尊贵气质,却丝毫未减。 他的眉眼俊朗,鼻樑高挺,纵然狼狈,依旧好看得让人心悸。 这些日子的相伴,他的温柔,他的体贴,他的尊重,点点滴滴,早已在她的心底,刻下了深深的印记。 如果在现代,皇上也可以称得上8分男吧(满分10分) “臣妾在意。” 林墨玉听到自己的声音,轻轻响起,带著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也许,臣妾在意的方式,与旁人不同。但臣妾对皇上的心意,確实是真的。” 皇帝的眼中,骤然闪过一丝明亮的光芒,像是沉寂的星辰,突然被点亮。他看著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就在此时,悬崖上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响动! 是脚步声,还有兵器碰撞的声音! 林墨玉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是援军到了?还是那鬍子男,不肯善罢甘休,派人追了下来,非得看到尸体才会罢休? . 皇上与清贵人双双坠入悬崖,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鬍子男走上前,朝悬崖下望了一眼。这处悬崖他们早就勘探过,深二十余丈,下面是乱石嶙峋的溪谷,摔下去绝无生还可能。 他心中闪过一丝惋惜——那样一个绝色美人,就这样香消玉殞了。但很快,他便恢復冷静,挥手示意手下:“撤!官兵马上就到!”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山道上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与马蹄声,转眼间,密密麻麻的军队已將整片区域包围。为首將领高举令牌:“救驾擒贼!一个都不许放走!” 鬍子男一伙虽然凶悍,但面对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军队,很快就溃不成军。不过一刻钟,匪徒或死或擒,局面已被完全控制。 贤妃亲眼看著皇上和林墨玉双双坠崖,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一瞬间,她脑海中一片空白,隨即涌起一股疯狂的衝动——她也想跟著跳下去。 那是她的夫君,是她悄悄倾心爱慕多年的男人,是她陪伴他的时间最长,比皇后都长,更別提其他人了,他怎么可以就这样消失在她眼前? 她踉蹌著冲向悬崖边缘,却被眼疾手快的夏总管一把抱住大腿:“贤妃娘娘,您冷静!皇上功德深厚,受命於天,自然……自然有佛祖保佑!” 夏总管的声音在颤抖,但他必须这样说。若贤妃再有个三长两短,他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真的吗?”贤妃的声音微弱得像一阵风,眼神空洞地看著悬崖下繚绕的云雾。 “当然!”夏总管斩钉截铁地回答,儘管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贤妃那股衝动劲儿一鼓作气,再而衰。看著深不见底的悬崖,听著谷底传来的风声,她终究是怕了。浑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她腿一软,瘫倒在地,口中喃喃念著:“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佛祖保佑,保佑皇上平安……” 夏总管见状,连忙招呼赶来的宫女们:“快!扶贤妃娘娘到一旁休息!” 贤妃的贴身丫鬟们赶紧上前搀扶。青筠也跟著人群匆匆赶来——她与一眾宫女先前並未被允许跟隨嬪妃们出行,得到消息时已经晚了一步。她心急如焚地在人群中寻找自家小姐的身影,却始终不见林墨玉。 “请问你有没有看见清贵人?”青筠拉住一个刚被救治的侍卫问道。 那侍卫摇了摇头,神色黯然。青筠心头一紧,又转向另一个宫女:“见到我家小姐了吗?清贵人林墨玉?” 仍是没有答案。 直到她的目光落在瘫软在地、双目无神的贤妃身上,看到贤妃嘴唇无声开合的模样,青筠心中顿时“咯噔”一声,不祥的预感如冰水般浸透全身——小姐,你去哪里了呀? . 青筠心心念念的小姐,此刻正在悬崖下的平台中,与皇上共度这意外而惊险的时刻。 所谓患难见真情。 林墨玉忽然想起前世在大学时,心理学老师讲过的一个理论——吊桥效应。人在危险或刺激的情境下,心跳加速,肾上腺素飆升,容易將这种生理反应会误认为是心动。 因此,想要让一个人对你產生好感,可以带他去体验过山车、蹦极这类刺激的活动。 现在,他们所处的环境可比过山车刺激多了。 从二十余丈高的悬崖坠落,侥倖落在这个平台上,死里逃生。 皇上显然还处在惊魂未定的状態中,儘管他极力维持著帝王威仪,但林墨玉注意到,他的身体无意识地朝自己靠近了些。 从皇上的视角来看,眼前这位女子不仅拒绝了匪徒的诱惑,维护了他的尊严,更在危急关头伸手救他,甚至不惜与他一同坠崖。 这是怎样的情意?是怎样的勇气? 林墨玉心中苦笑。若皇上知道她早就判断出下面可能有平台,不知会作何感想。但她伸手拉他那一下,確实是本能反应,未加思索。 真真假假,掺杂在一起,才会显得格外动人。 “您的伤……”林墨玉看向皇上流血的额角和明显不自然的左腿。 皇帝摆摆手,强忍著疼痛。因为剧痛,他不由自主地蹙起眉头,那蹙眉的动作非但没有折损他的容貌,反而为他平添了几分罕见的脆弱感。 阳光从悬崖缝隙间洒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血跡沿著额角蜿蜒而下,滑过稜角分明的下頜线,最终滴落在衣襟上,绽开一朵暗红色的花。 他紧抿著唇,唇色因失血而泛白,长睫低垂,在眼瞼处投下一小片阴影。 这种破碎的美感,与平日高高在上、威严不可侵犯的帝王形象形成了鲜明对比,竟让林墨玉心中莫名一颤。 然而,疼痛也无法阻碍皇上此时亢奋的心理状態。 劫后余生的激动、对眼前女子的重新审视、以及对某些事情的疑惑,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他抬起眼,望向林墨玉,终於问出了那个藏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那天……你和北静王在谈什么?” 林墨玉心中一震。原来如此。 这就是皇上近段时间疏离她的原因。 那日她確实在宴会结束后偶遇北静王,在林墨玉看来,两人不过是寒暄几句,谈及一些旧事。她当时並未多想,却不知这一幕落入了谁的眼,又传到了皇上耳中,竟引起了这样的误会。 若她此刻不解释清楚,恐怕两人之间这道裂痕会越拉越大。而她以后的晋升机会,也可能就此付诸东流。 林墨玉深吸一口气,迎上皇上的目光,坦然道:“那日臣妾就要回去,偶遇到北静王殿下。殿下问起臣妾对贾家和薛宝釵的看法,臣妾便说了些浅见。前后不过一盏茶时间,青筠就在不远处等候,皇上若不信,可在之后传青筠来问。” “朕並非怀疑你,”皇上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只是北静王他……” 她顿了顿,继续道:“臣妾深知后宫规矩,更明白自己的身份。北静王殿下是皇上胞弟,臣妾敬重有加,但绝无非分之想,亦无不妥之举。若皇上因此事而对臣妾心生芥蒂,臣妾……委实冤枉。” 说到最后,林墨玉想起原著里林家的结果,一想到自己的妹妹,明明那么可爱,却落个如此的结尾。 林墨玉的眼眶渐渐湿润起来,泪水不受控制地在眼中打转,仿佛隨时都可能滚落下来。她咬著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但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和带著哭腔的话语却无法掩饰內心的悲伤与痛苦。 不由自主地,她扬起衣袖遮住双眼,试图掩盖脸上的泪痕,不想让皇上看到她流眼泪。 然而这一举动让她的视线受到阻碍后,听力变得异常灵敏。 突然间,一阵轻微的响动传入耳中,像是有人在挪动脚步或者摆弄什么东西。林墨玉心中一紧,忍不住想要放下手看个究竟。 就在这时,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猛地伸过来將她紧紧搂住。 原来是皇上! 他不顾身上的伤痛,用尽全身力气抱紧林墨玉,好像生怕失去她似的。amp;amp;quot;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amp;amp;quot; 皇上低声呢喃道,语气充满懊悔与自责,amp;amp;quot;是我太过自以为是,才会伤害到你。但我保证,以后一定会改的,请相信我......amp;amp;quot; 听到这话,林墨玉惊愕不已。 她缓缓抬起头,凝视著眼前近在咫尺的脸庞——那张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又有些陌生的面容。皇上的眼神清澈如水,毫无躲闪之意,他的嗓音平稳而有力,透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真诚与决心。 63 一网打尽,谈天说地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63 一网打尽,谈天说地 皇上在她面前自称“我”,还向她致歉。 林墨玉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在她所知的宫廷规矩里,皇帝永远自称“朕”,那是天子的专属,是权力巔峰的无上象徵。 而此刻,这个身披龙袍、执掌天下的男人,竟然在她面前放下了那个至高无上的自称。 “是我未能护你周全,反倒让你跟著涉险。”皇上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带著罕见的真挚,“墨玉,你可曾受伤?” 这声“墨玉”叫得太过自然,太过亲昵,让林墨玉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她抬眼望去,只见皇上正注视著她,那双深邃的眼眸中褪去了帝王应有的威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温和的关切。 这种感觉太奇异了——一个站在古代权力最高点的男人,竟在她面前微微俯首,用平等的姿態与她对话。 那一瞬间,林墨玉甚至產生了一种错觉,仿佛他不是九五至尊,她也不是后宫嬪妃,他们只是两个劫后余生的男女朋友。 “皇上!”林墨玉连忙后退半步,深深低下头,“您这话折煞臣妾了。护驾本就是臣妾的本分,何来道歉之说?皇上万金之躯,安然无恙便是天下之大幸,臣妾……受宠若惊。” 她刻意加重了“受宠若惊”四个字,试图將这段对话拉回到应有的君臣框架內。在这深宫之中,逾矩往往意味著特殊,特殊就会带来危险,无论这份逾矩来自何方。 皇上却只是微微一笑,似乎看穿了她的谨慎与不安。 他没有继续那个关於道歉的话题,反而问了一个更加私密的问题:“墨玉,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林墨玉心头一跳。 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个信號——一个极为私密、极为亲近的信號。 在宫中,皇帝的名讳是绝对的禁忌,除太后、先皇等极少数人外,无人敢直呼。即便是皇后,在正式场合也必须尊称“皇上”或“陛下”。 “皇上……”林墨玉的声音有些犹豫,她能感受到这个问题背后隱藏的暗示,却不敢轻易接住。 “叫我永靖。”皇上平静地说出了那两个字,语气中没有命令,更像是一种邀请。 永靖。 这是他的名讳,是他在成为“皇上”之前的名字,是他作为“赵永靖”这个人存在的证明。此刻,他將这个名字捧到她面前,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又像是在给予一份特权。 林墨玉怔住了。 她看著皇上那双含笑的眼眸,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接受这个名字,意味著接受一种超越君臣、超越帝妃的亲密关係。拒绝,则可能错过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甚至可能触怒眼前这个男人。 短暂的沉默后,她垂下眼帘,用极轻的声音重复了一遍:“永靖。” 那两个字从她唇间吐出,带著一丝生涩,却异常清晰。 “对。”皇上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像是春风融化了最后一点冰封,“以后我们单独相处时,你就这样叫我。玉儿。” 他又给了她一个亲昵的称呼。 玉儿。 这两个字像羽毛般轻轻拂过心尖,带来一阵酥麻的颤慄。林墨玉感到耳根有些发烫,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从皇帝口中听到如此私密的呼唤。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悬崖下的这个小小平台,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也暂时模糊了身份的鸿沟。林墨玉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敲击著胸腔。 “皇上……”她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依然选择了那个安全的称呼,“我们现在是不是该喊人了?我们该如何上去?” 她刻意移开视线,装作在观察周围的地形,东看看西瞧瞧,避开了皇上伸出的手和那太过炙热的目光。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依然停留在自己身上,如芒在背,让她几乎想要立刻回头,制止这逾矩的亲近。 可他是皇上。 最终,林墨玉只是背对著他,继续打量著崖壁,寻找可能的攀爬点或隱蔽的路径。她能感觉到皇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忙碌的身影,那目光中或许有笑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望著林墨玉纤纤素手正要去拾垂落的藤蔓,皇上忽然收了唇边的笑意,声音里漫开一层沉沉的倦意。 他望著平台外的流云,缓缓袒露心声:“今日的刺杀,你瞧著惊险,却不过是冰山一角。朕自登基以来,明枪暗箭从无断绝,桩桩件件,皆因这把龙椅。”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玉带,眸中掠过一丝悵惘: “朕有时竟会生出些荒唐念头,恨不能跳出这帝王之家。若能做个閒云野鹤的寻常人,朕躬耕南亩,你织布於窗下,晨起听鸟语,暮时伴炊烟,再无朝堂上的血雨腥风,也无后宫里的勾心斗角,那该有多好。” 这番话落进林墨玉耳中,让她指尖的藤蔓微微一颤,隨即陷入了沉默。 她垂眸望著地上蜿蜒的青蔓,心头百转千回。 皇上生於深宫,长於紫宸,纵然见惯了权力倾轧的凉薄,却终究不懂民间疾苦。 他只道寻常百姓的日子安稳自在,却不知那安稳二字,於苍生而言有多难得。他坐拥万里江山,后宫佳丽环绕,衣食住行皆为天下之最,眼中所见的“閒逸”,不过是剥离了柴米油盐的幻想。 若非她带著现代的记忆而来,知晓人间百態,若她只是个养在深闺、不识愁滋味的林家嫡女,怕是也会与皇上一般,將寻常岁月想得那般诗情画意。 那些王公贵族们追捧的农家乐、山野宴,不过是閒来无事的消遣,是腻了珍饈后的调剂,何曾真正体味过农人的艰辛? 沉吟半晌,林墨玉才抬眸看向玄燁,语气温婉却带著几分真切的清醒: “陛下,您若是真的做了寻常百姓,便知这世间的烦恼,未必比朝堂上少。您瞧著农家生活悠然,却不知多少人劳碌一生,只求三餐温饱。 那些年近花甲的老翁,本该含飴弄孙,却仍要披星戴月去田间耕作;多少人穷尽半生,也挣不来一亩薄田、两头耕牛。 能得『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已是乡里艷羡的富农,更多的人,不过是在风雨里挣扎求生。” 她轻轻摇头,声音里带著一丝轻嘆:“陛下居於万人之上,俯瞰眾生,终究是把这人间的烟火气,想得太简单了。” 皇上闻言,周身的悵惘霎时凝住,指尖摩挲玉带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他怔怔望著林墨玉,那双看惯了奏摺与兵戈的眼,此刻竟泛起几分茫然。 他自幼居於深宫,听的是百官奏报的民生疾苦,看的是史官笔下的饿殍遍野,可那些文字终究是冰冷的,远不如林墨玉寥寥数语来得真切。 原来他以为的閒云野鹤,是耕读传家的雅致,却不知那“耕”字背后,藏著多少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酸;他嚮往的老婆孩子热炕头,竟是寻常百姓穷尽一生也未必能触及的奢望。 良久,他才低低喟嘆一声,语气里满是复杂的滋味:“朕……竟不知。” 他缓步走到藤蔓架下,伸手拂过一片嫩绿的卷鬚,指尖沾染了些许湿润的晨露。“朕坐拥天下,却连天下人的苦乐,都看不透。” 林墨玉见他神色黯然,便放缓了语气:“陛下並非不知,只是未曾亲歷罢了。世间事,从来都是局外人易说,局中人难捱。” 皇上侧眸看她,晨光落在她鬢边的碎发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他忽然笑了,那笑意褪去了帝王的威仪,竟带了几分少年人的释然:“幸好,还有你肯对朕说这些。” 说罢,他索性蹲下身,学著林墨玉的样子,去拾掇那些纠缠的藤蔓。指尖触到微凉的藤蔓时,他忽然问道:“那朕若真要学一学农家活计,你肯教朕吗?” 林墨玉见他竟真的蹲下身,笨拙地去扯那缠绕的藤蔓,指尖还被叶尖的细刺轻轻划了一下,不由得失笑,伸手將他的手拨开:“陛下千金之躯,何苦跟这些藤蔓较劲。” 皇上却不肯起身,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著架上垂下来的青藤,指尖还沾著一点翠绿的汁液:“朕偏要试试。你方才说,百姓的日子是苦乐交织,朕倒想尝尝这『苦』字,究竟是何滋味。” 林墨玉无奈,只得由著他去。她轻轻掰著过於繁密的枝蔓,声音温软:“这藤蔓看著娇弱,实则最是缠人。就像这世间的琐事,剪不断,理还乱。陛下若是真要学农桑,该从鬆土、播种学起,哪能一来就摆弄这些。” 皇上听得认真,目光落在她翻飞的指尖上,忽然道:“那便从现在开始你教朕鬆土,朕教你……”他顿了顿,忽然失笑,“朕竟想不出,朕能教你什么。” 他身为帝王,文韜武略,经天纬地,可在此时此刻,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林墨玉抬眸看他,眼底漾著浅浅的笑意:“陛下能教我的,自然是治国安邦的道理。只是眼下,陛下还是先学会,莫要被这藤蔓绊倒才好。” 皇上被她打趣,却不恼,反而朗声笑了起来。这笑声褪去了帝王的威严,带著几分难得的轻鬆自在。 . 上方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起初微弱如虫鸣,隨即越来越清晰,夹杂著金属摩擦岩壁的清脆响声,像是某种信號,穿透了悬崖下的寂静。 林墨玉与皇上几乎同时抬头。只见数条粗麻绳索正从悬崖顶端缓缓垂落,绳索末端隱约可见深色人影,正以嫻熟的姿態向下滑降。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便已明了——援兵到了。 皇上神色一凛,本能地想要挺直身躯,维持帝王应有的威仪。然而刚一动弹,脚踝处便传来钻心剧痛,额角伤口也因牵动而渗出新的血跡。 “皇上莫急。”林墨玉快步上前,稳稳扶住他微微摇晃的身形,“救兵既至,更该保重龙体。” 她看著皇上苍白的脸色,心中涌起一股衝动——若动用那深藏的灵力,或许能缓解他的痛楚,加速伤口癒合。 但这个念头刚一浮现便被强行压下。在这个世界,灵力是她最大的秘密,是她最后的保命符,绝不能轻易暴露於人前,尤其是在眾目睽睽之下。 她只能小心搀扶著皇上,让他靠坐在岩壁较为平整之处,保存体力。 两人今日所穿衣物皆是为秋猎准备——皇上是一袭玄色绣金骑装,林墨玉则是淡青色宫装配月白披风。在这灰褐色的岩壁间,这般色彩格外显眼。 果然,不过片刻,便听上方传来一声呼喊:“下方有人!是皇上!” 绳索上的人影下降速度陡然加快。 最先落地的是一名身著黑色劲装的侍卫,身形矫健如鹰。他甫一落地便迅速环顾四周,確认环境安全后,目光落在皇上身上,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皇上!卑职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他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紧接著,又有四五名侍卫相继落地,动作利落有序。 为首的侍卫长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旧疤,他上前跪地稟报:“皇上,御医已在上面等候。卑职这就护送皇上上去。” 皇上点了点头,目光却转向林墨玉:“清贵人可有受伤?” “臣妾无恙,谢皇上关怀。”林墨玉垂眸应答。 侍卫们动作迅捷,很快用隨身携带的布料与木桿搭起简易担架。一人上前欲搀扶皇上,皇上却抬手制止:“先送清贵人上去。” 林墨玉闻言一怔,连忙道:“皇上龙体为重,臣妾可稍候。” “你与朕一同坠崖,体力消耗甚大。”皇上的语气不容置疑,“上去。” “那臣妾紧隨皇上之后。”林墨玉坚持道。 皇上注视她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好。” 侍卫们这才小心地將皇上扶上担架,用绳索仔细固定。另一名年轻侍卫走到林墨玉面前,恭敬行礼:“贵人,请让卑职护送您。” “有劳。”林墨玉微微頷首。 当皇上的担架开始缓缓上升时,林墨玉仰头望著那道玄色身影渐渐没入上方光亮之中。阳光有些刺眼,让她忍不住眯了眯眼,心中却异常平静。 . 悬崖之上,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自皇上坠崖的消息传出,整片猎场便陷入死寂般的恐慌。 禁军已將方圆五里层层封锁,太医们聚集在崖边,药箱散开,却无人敢轻易下崖——那深不见底的云雾让人望而生畏。 贤妃瘫坐在崖边一块青石上,双手紧紧攥著帕子,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已维持这个姿势近一个时辰,目光死死盯著悬崖下方,仿佛要將那重重云雾看穿。 当第一个侍卫冒头,高喊出“皇上平安”四字时,崖顶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与哭泣。 贤妃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身旁的宫女连忙搀扶。 她挣开搀扶,踉蹌著扑到悬崖边,泪水早已模糊视线。当看到皇上被稳稳拉上崖顶时,她再也抑制不住,泪如雨下:“皇上!您嚇死臣妾了!若您有个万一,臣妾……臣妾也不活了!” 皇上被安置在早已准备好的软榻上,太医们立刻围拢上前。 为首的太医院院判小心翼翼剪开皇上脚踝处的布料,仔细检查伤势。贤妃想上前,却被夏总管轻声劝住:“娘娘,让太医们先为皇上诊治。” 另一边,林墨玉也被拉了上来。双脚刚踏上实地,青筠便从人群中衝出,一把抱住她,哭得说不出话:“小姐……小姐……奴婢以为……以为……” “好了,没事了。”林墨玉轻轻拍著青筠的背,声音温和而坚定。 她抬眼环顾四周,看到贤妃正泪眼婆娑地望著皇上方向,太医神色各异,禁军们肃立警戒,而夏总管则在不远处,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贤妃这时似乎才注意到林墨玉,她擦了擦眼泪,缓步走来。 阳光下,贤妃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眶红肿,但神情已恢復了几分往日的端庄:“清贵人无事便好。方才……多亏你了。” 这话说得轻柔,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勉强。林墨玉微微欠身:“贤妃娘娘言重了,护驾本是臣妾本分,不敢居功。” “本分……”贤妃喃喃重复这两个字,眼神微暗,却未再多言,转身回到皇上身边。 64 迅速回宫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64 迅速回宫 应急帐篷很快搭起,皇上被移入其中。太医们进进出出,气氛紧张而有序。帐內瀰漫著金疮药特有的苦涩气味,混合著薰香,形成一种奇异的氛围。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隨著战马嘶鸣。北静王飞身下马,不顾侍卫阻拦,径直衝入帐篷。 看到皇上虽然脸色苍白但神志清醒,北静王这才长舒一口气,单膝跪地:“皇兄,臣弟来迟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臣弟奉命巡查西围,回来便听说……” 他话未说完,眼中已满是后怕与愤怒,额前还带著赶路时的薄汗。 皇上微微抬手,示意他起身,动作间牵动了各处伤口,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 夏总管在一旁看了皇上一眼,见皇上没有开口的意思,便上前一步,將事情经过简明扼要地敘述了一遍——从匪徒突袭、皇上被逼至悬崖、清贵人拒绝诱惑,到两人一同坠崖、发现平台、等待救援。 当听到林墨玉为保清白与皇上一同坠崖时,北静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帐篷外。 透过帐帘缝隙,能看见林墨玉正站在不远处一棵古树下,与贴身侍女青筠低声说著什么。阳光穿过树叶缝隙,在她身上洒下斑驳光影。 淡青色的衣袂隨风轻扬,额前几缕碎发贴在颊边,虽略显狼狈,却另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那是经歷过生死淬炼后的从容与坚韧。 北静王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中有审视,有讶异,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然后他收回视线,转向皇上,沉声道:“皇兄,此事必须彻查。那些匪徒绝非偶然出现,其行动有序,目標明確,背后必有主使。” 皇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寒:“朕知道。传朕旨意,所有活口严加审讯,朕要知道,是谁如此胆大包天。” 帐篷內的空气骤然凝重。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北静王確认皇兄安全后,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皇上则根本不想与这个让他心烦的弟弟多言。自发现北静王对自己喜欢的女子有想法后,兄弟之间便有了难以弥合的裂痕。 相顾无言片刻,北静王抱拳:“皇兄若无其他吩咐,臣弟先告退了。” “等一下。”皇上抬头,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吭声。 “?”北静王沉默地等待片刻,迟迟不见皇上开口,忍不住问道,“皇兄?” 皇上终於抬起眼,透过帐帘缝隙往外一看——贤妃、清贵人等女眷已被夏总管妥善安置,正陆续登上回程的马车。“去吧。” “臣弟告辞。”北静王疑惑地退出帐篷,见女眷们已经离开,这才恍然明白皇上的用意。他站在原地,望向林墨玉登上的那辆马车,眼神深了深,隨即转身大步离去。 . 发生了如此严重的刺杀事件,秋猎活动自然提前结束。 皇上龙顏大怒,毫不犹豫地下达命令:“立刻返回宫中!”他深知局势危急,必须迅速採取行动。 於是,五千名精锐的禁军士兵被紧急召集起来,他们全副武装,神情肃穆地护卫著皇帝的马车。整个队伍浩浩荡荡,气势磅礴。 与此同时,沿路的各个关卡都加强了戒备,严禁任何人隨意出入。不仅如此,关於这次事件的所有信息也都被严格封锁,不得外传。 然而,正所谓“纸包不住火”,儘管表面上看起来一切风平浪静,但那些別有用心之人却总能想方设法將这些消息传递给他们想要传达的人。 就在皇上一行人尚未抵达皇宫的时候,遇刺这个惊人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一般,传到他们的主子手上。 坤寧宫內,金碧辉煌,雕樑画栋。皇后端坐在梳妆檯前,对著镜子仔细地梳理著自己如丝般柔顺的秀髮。 铜镜中映出一张端庄秀丽却难掩疲惫的脸。她已入宫七年,膝下却没有孩子,一开始她祈祷上天赐给他一个皇子。 现在看到瑞嬪生了皇子,前几日太医请平安脉时,又委婉地提醒她体质虚寒,需好生调理。她现在开始祈祷上天给她一个孩子,女孩也可以,毕竟先开花再结果也未尝不可。 “娘娘,”贴身宫女秋月小心地为她簪上一支赤金凤釵,“该用早膳了。” “先放著吧,没胃口。”皇后轻嘆一声,目光落在镜中自己平坦的小腹上。前朝已有大臣上疏,以“国本为重”为由,暗示该立储君。沈贵人生下大皇子后,朝中那些声音更是一日响过一日。 就在这时,內务府胡总管求见,神色慌张。 皇后心头一紧,示意他进殿。 “娘娘,”胡总管扑通跪地,声音发颤,“刚刚传来急报……皇上在狩猎场遇刺!” “什么?!”皇后猛地站起,手中玉梳“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几截,“皇上怎么样?” “皇上……皇上被逼至悬崖,摔了下去,”胡总管不敢抬头,“但万幸的是,崖下有平台接住,伤势不重,太医说静养半月便可。请娘娘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皇后不由自主地抚著胸口,这才发觉自己心跳如擂鼓。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太后娘娘知道这件事吗?” 胡总管小心翼翼地回答:“奴才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便来稟告娘娘。太后那边……应该还未得知。” 这话说得巧妙。皇后心中明了——胡总管这是向她表忠心。 毕竟,她虽是皇后,但这宫中的眼线、人手,大半仍掌握在太后手中。自从她入宫,便是由太后亲自教导管理宫务,哪怕后来在皇上的示意下逐渐接手,与太后那边也是千丝万缕,难割难捨。 “本宫知道了。”皇后定了定神,“本宫这就去稟告太后娘娘。你做得很好,下去领赏吧。” “谢娘娘恩典。”胡总管叩首退下。 皇后立刻起身更衣,前往慈寧宫。 一路上,她心中思绪翻腾。皇上遇刺,此事非同小可。是谁如此大胆?是朝中政敌?是外族细作?还是……宫中之人? 她不敢深想。 本以为会畅通无阻,没想到刚到慈寧宫门口,就被太后身边的大宫女息竹拦住了去路。 “皇后娘娘万安。”息竹屈膝行礼,笑容得体,“太后刚刚午睡醒来,正在更衣。娘娘请稍候片刻,容奴婢通传。” 皇后心急如焚,却也只能点头:“有劳。” 她被引入前厅等候。厅內陈设古朴雅致,博古架上摆著几件前朝瓷器,墙上掛著山水古画。皇后无心欣赏,在厅中来回踱步,手中帕子已被攥得皱成一团。 约莫一炷香后,息竹悄无声息地出现:“皇后娘娘,太后请您进去。” 皇后一踏入內殿,便闻到一股浓烈的烟味。 这味道她很熟悉——太后心烦意乱时,便会抽一种特製的菸草。 早年先皇在世时,太后从不在明面上抽,因为先皇偏爱温婉贤淑的女子形象,厌恶女子抽菸。待先皇驾崩,她便肆无忌惮起来,常在宫中吞云吐雾。但自当今皇上亲政后,许是顾及太后身份,她又收敛了许多,鲜少在公开场合抽菸。 今日这烟味如此浓重,显然已抽了有一段时间。皇后心中瞭然——方才息竹说的“午睡”不过是託词,太后早已得知消息,只是不想见她。 “太后!”皇后快步上前,急切道,“皇上在狩猎场遇刺了!” 太后正靠在贵妃榻上,手中拿著一支长长的烟杆。 闻言,她慢悠悠地吸了一口,吐出青灰色的烟雾,隨后反手熟练的磕了磕烟杆,这才抬眼看向皇后:“哀家知道。还没死呢,急什么?”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甚至带著一丝凉薄,让皇后瞬间语塞。 她愣在原地,看著太后在烟雾后若隱若现的脸,心中暗想:是不是自己太沉不住气了?或许这件事在太后眼中,真的没那么重要? 太后吸完最后一口烟,將烟杆递给一旁的宫女,目光落在皇后身上。看著皇后呆立不动的模样,她本就烦躁的心绪更添几分不耐:“还有事吗?” 皇后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態。 她定了定神,转移话题道:“稟太后,还有一事。之前您说想接大皇子来慈寧宫住几日,我也委婉给瑞嬪提了,但瑞嬪那边说皇子尚在襁褓,体弱易病,想等皇子大些再稟告皇上决定。您看……” 太后嘆了口气,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慈祥温和,仿佛方才那个凉薄之人只是错觉:“这孩子与哀家有缘,一见哀家就笑,所以哀家才想接过来亲近亲近。不过瑞嬪的担忧也是对的,皇子確实还小,那就先这样吧......来日方长。” “太后娘娘仁慈,瑞嬪一定感恩在心。”皇后感动地说,心中却是一凛——太后这变脸的功夫,越发炉火纯青了,之前想要抚养皇子的势在必得还近在眼前呢,现在装什么好人。 “行了,哀家也乏了。”太后摆摆手,“你退下吧。皇上那边若有什么消息,及时来报。” “是,臣妾告退。”皇后恭敬行礼,退出內殿。 走出慈寧宫,秋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皇后却不由自主的觉得一阵寒意自心底升起。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宫殿,阳光下,琉璃瓦闪著金光,却掩不住深宫之中暗涌的寒意。 太后的態度太过反常。亲生儿子遇刺,她不仅不急,反而悠閒抽菸,言语淡漠。这背后,到底藏著什么原因? 皇后不敢深想,不敢停留,加快了脚步。 而此刻,回宫的队伍已行至半途。御輦內,皇上闭目养神,脚踝处传来阵阵钝痛。他脑海中反覆浮现的,却是悬崖下林墨玉那双清澈坚定的眼睛,还有她说的那句话:“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容易的人生。” 是啊,无论是帝王还是百姓,各有各的难处。 只是有些难处,是生计之难;有些难处,却是生死之危。 比如今日这场刺杀。 皇上睁开眼,眼中寒光凛冽。他倒要看看,是谁这么迫不及待,想要他的命。 御輦外,冬风萧瑟,捲起满地落叶。 夏总管悄然靠近御輦,在厚重的帷幕边停下脚步。他侧身贴近车窗,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浸透著寒意:“皇上,那批匪徒……全死了。” 皇上闭著的眼睛倏然睁开。 “鬍子男他们趁守卫换岗时,咬舌自尽了。”夏总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们的人动作算快,只来得及卸下一个瘦高个的下巴,没让他跟著死成。用了刑……那人用炭条在地上写了几个字。” 风声穿过车帘缝隙,发出细微的呜咽。 夏总管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只剩气息:“写的是——『吕家所遣』。” 吕家。 这两个字像淬了冰的针,刺破了御輦內凝滯的空气。皇上的手指在锦缎扶手上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车厢內原本燃著的安神香,此刻闻起来竟有几分血腥气。 那是太后娘娘的娘家。 自先帝朝起便盘根错节、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的吕家。太后当年能稳坐中宫,吕家在背后的扶持功不可没;而皇上幼年登基,吕家更是以“舅家”自居,曾一度权倾朝野。 皇上记得清楚——三年前他亲政之初,要动户部亏空案,吕家那位任户部侍郎的堂舅是首当其衝。当时太后在慈寧宫摔了一盏雨过天青的瓷盏,碎片溅到他脚边。 “皇帝,做事要留余地。”太后的声音像裹著绒布的刀子,“吕家不只是哀家的娘家,更是你的舅家,可是自家人!” 后来那桩案子不了了之,户部侍郎“因病致仕”,带著满箱金银和大片土地回了老家颐养天年。 自那以后,皇上与太后之间,便隔了一层再也捅不破的纱。面上仍是母慈子孝,可慈寧宫与乾清宫之间的路,却越走越冷。 如今…… “那个写字的,”皇上的声音平稳得可怕,“还活著么?” “用参汤吊著一口气,但舌头已经烂了,说不出话了。”夏总管顿了顿,“写完字的炭条……他自己写完那几个字,把剩下的炭塞进了喉咙。” 好个死士。 好个吕家。 皇上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像冬夜檐下结的冰凌。 “知道了。”他重新闭上眼睛,“把人处理乾净,今日审讯之事,不得外传。” “是。” 夏总管悄然退下。车帘落下,隔断了內外。 御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官道的声响规律而沉闷。皇上独自坐在昏暗的车厢內,指尖在膝上无声地敲击著。 吕家。太后。 若他今日真的死在悬崖之下,太后便可顺理成章扶持襁褓中的大皇子继位,垂帘听政,吕家则將重新掌控权柄。 好一出连环计。 皇上睁开眼,眸底深处像有寒潭在翻涌。他忽然想起林墨玉在崖下说的话:“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容易的人生。” 確实不容易。尤其当你身边最亲的人,也成了棋盘上要吃掉你的那一子。 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吹动了案几上摊开的一卷奏摺。那是三日前吕家一位门生所上,洋洋洒洒千言,字里行间都在劝他“休养生息,勿劳民力”。 还提到了老子的“无为而治。” 皇上扯了扯嘴角。 只怕有些人想要的,不是休养,是彻底的长眠。 御輦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方的宫墙轮廓在暮色中若隱若现,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65 回到宫廷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65 回到宫廷 “小姐!听胡总管说,皇上启程回宫,马上就要到皇宫了!”瑞嬪的贴身丫鬟青儿掀起门帘,高高兴兴地捧著一碟新蒸的桂花糕进来。她原是去御膳房取糕点,恰巧遇见了內务府胡总管,閒聊间得了这个消息。 他乡遇故知,她与胡总管是同乡,都来自江南水乡吴县,遥想当年,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水淹没了整个县城,无数穷苦人家被迫无奈之下只得將自己的亲生骨肉卖掉以换取一线生机。 平日里这两人只要操著一口地道的吴语口音稍作交谈,便能察觉到彼此之间那份难以言喻的亲切感和熟悉感。仿佛时间从未流逝,岁月也未曾改变过什么,他们俩还不是奴才。 只是都是奴才,胡总管入宫早,如今已是內务府说得上话的人物,而青儿只不过是陪嫁丫鬟。 方才在御膳房后头的廊下相遇,胡总管特意將她拉到僻静处说话。 “青儿姑娘,”胡总管那张圆脸上带著惯常的和气笑容,眼角堆起细密的纹路,“瑞嬪娘娘近来可好?小皇子可还安泰?” “都好著呢,劳胡总管掛心。”青儿规规矩矩地回话。在宫中这些年,她早学会了谨慎。 胡总管左右看看,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老朽多嘴问一句,前些日子慈寧宫那边……是不是递过话?” 青儿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胡总管指的是?” “哎,咱们是同乡,有些话关起门来说。”胡总管搓了搓手,“太后娘娘想接小皇子去住几日的事,我们这边早有风声。瑞嬪娘娘如何应对的,老朽不便多问,只是……”他顿了顿,提点了几句,“皇上快回来了,有些事,该让皇上知道的,还得让皇上知道。” 这话说得隱晦,但青儿听懂了。她想起瑞嬪这些日子的辗转反侧,想起皇后那边传来的几次试探,心中顿时明了。 “多谢胡总管提点。”青儿真诚地说,“娘娘自有分寸。” . 瑞嬪正抱著皇子在殿內缓缓踱步。刚满月的孩子在她臂弯里显得格外娇小,却精神得很,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殿內悬掛的彩色绣球。听到青儿的声音,瑞嬪转过头来,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笑意。 “总算要回来了。”她轻声道,声音里带著久悬心事的释然。 青儿將糕点轻手轻脚放在紫檀木几上,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拨浪鼓,轻轻摇动。那“咚咚”的清脆声响立刻吸引了皇子的注意,小傢伙的视线跟著拨浪鼓转动,两只小肉手在空中抓挠著,想要够到那新奇物件。 “小姐您看,皇子反应这么快,定然聪明极了!”青儿喜滋滋地说,“这眼睛多有神,一看就是……” “青儿!”瑞嬪打断了丫鬟的话,脸色微沉,“慎言。” 青儿自知失言,连忙噤声,但眼中仍满是欢喜。 在这深宫之中,最金贵的莫过於子嗣,更何况是个健康的皇子。自从瑞嬪诞下皇长子,储秀宫的门槛都快被道贺的人踏破了。青儿私下里常想,等皇子长大,说不定自己还能当上皇子身边的掌事姑姑,那才是真正的体面。 瑞嬪何尝不知丫鬟的心思,她抱著孩子走到窗边。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欞,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怀中的孩子咿呀作声,小手抓住了她衣襟上的一粒珍珠纽扣。 “我只盼他这辈子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就好。”瑞嬪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孩子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什么聪明不聪明,当不当得了……那些都不重要。” 青儿张了张嘴,终究没敢接话。 瑞嬪转过头,神色凝重起来:“而且皇后娘娘前日传话来,说太后想接皇子去慈寧宫住些时日,说是亲近亲近。”她顿了顿,“我以皇子体弱、尚在襁褓为由婉拒了,但太后那边……不知道还会不会提。” 她想起临入宫前,父亲在书房那番隱晦的叮嘱:“宫中局势复杂,你切记,只需跟著皇上的心意走,莫要与太后、皇后那边牵扯过深。”父亲没有明说,但那凝重的表情她至今记得。 看来父亲早已料到今日局面。瑞嬪心中暗忖,等皇上回宫,定要將此事稟明。太后想要抚养皇子,绝非简单的“亲近”那般简单。 . 御驾回宫的消息如风般传遍六宫。各宫主子们或惊喜,或忐忑,或暗自盘算,但面上都是一片恭迎圣驾的喜悦。 皇上回宫后,按规矩先去慈寧宫向太后请安。 慈寧宫內,檀香裊裊。太后端坐於正殿凤椅之上,一身絳紫色宫装,头戴点翠凤冠,仪態端庄。见皇上入殿,她脸上浮现恰到好处的关切:“皇帝回来了。伤可好些了?” “劳母后掛心,太医说静养半月即可。”皇上行礼后落座,语气恭敬。 母子二人相对而坐,中间隔著一张紫檀雕花茶几。宫女奉上茶盏,青瓷杯中的君山银针舒展著嫩芽,茶香四溢。 “哀家听说,此次刺杀颇为凶险。”太后端起茶盏,用杯盖轻拂茶沫,“可查出什么头绪了?” “匪徒已尽数伏诛,正在追查余党。”皇上回答得滴水不漏,“母后不必担忧,儿臣自会处理妥当。” 太后抬眼看了看皇上,目光在他额角未愈的伤口上停留片刻,嘆道:“你是天子,安危关乎社稷,往后出行,护卫务必加倍。”她顿了顿,“听说清贵人此次护驾有功?” “清贵人確然忠心可嘉。”皇上道。 “忠心是好事,”太后微微一笑,“不过皇帝也要记得,后宫嬪妃,终究应以贞静贤淑为本。太过拋头露面、涉险犯难,也非嬪妃应有之德。” 这话说得委婉,却字字机锋。皇上垂眸饮茶,没有接话。 殿內一时寂静,只闻更漏滴水之声。这对天下最尊贵的母子,面上维持著母慈子孝的礼节,言辞间却是暗流涌动。 又说了些无关痛痒的閒话,皇上起身告退:“母后若无其他吩咐,儿臣先去处理积压的政务。” “去吧,国事要紧。”太后頷首,目送皇上离去。 待皇上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太后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她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息竹。”她唤道。 候在帘外的大宫女应声而入:“太后。” “去告诉皇后,晚膳后来一趟。”太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有些事,该说道说道了。” 离开慈寧宫,皇上转道去了坤寧宫。 皇后早已得到通传,盛装等候在正殿。见皇上进来,她上前行礼,眼中是真切的欢喜与担忧:“皇上平安归来,臣妾这些时日寢食难安。” “朕无恙,皇后不必掛心。”皇上虚扶她起身,两人在殿內坐下。 皇后仔细打量著皇上的脸色,见他虽有些疲惫,但精神尚可,这才真正放下心来。她絮絮说起这几日宫中诸事——哪位太妃染了风寒,哪位嬪妃生辰该如何操办,內务府新进了一批秋缎…… 皇上静静听著,待她说完,才问:“朕离宫这些时日,宫中可还太平?有无特別之事?” 皇后心中一紧。她自然知道太后想抚养皇子一事,但若此时说出来,难免有挑拨母子关係之嫌。况且瑞嬪已经婉拒,此事或许就此作罢,何必多言? “一切安好,”皇后笑得温婉,“就是姐妹们常念叨皇上,如今皇上平安归来,大家也都安心了。” 皇上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道:“皇后费心了。” 又说了片刻话,皇上起身:“朕去看看皇子。” 皇后送他到殿门口,看著皇上的背影,心中隱隱有些不安。方才皇上问那句话时,眼神似乎別有深意。但转念一想,或许是自己多虑了。 储秀宫內,瑞嬪刚哄睡了皇子,正靠在榻上小憩。听到宫人通传“皇上驾到”,她连忙起身整理仪容。 皇上步入殿內,瑞嬪正要行礼,却被他抬手制止:“不必多礼,皇子呢?” “刚睡下。”瑞嬪轻声引皇上到內室。 小皇子躺在摇篮里,睡得正香,小脸粉扑扑的,睫毛长长地覆在眼瞼上。皇上站在摇篮边看了许久,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瑞嬪在一旁小心观察著皇上的神色,见他心情尚好,才鼓起勇气开口:“皇上,臣妾有一事……” “说。”皇上转身看向她。 瑞嬪跪下,声音带著几分不安:“前些时日,皇后娘娘传话说,太后想接皇子去慈寧宫住些日子,说是亲近亲近。臣妾……臣妾以皇子尚小体弱为由婉拒了。”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恳切:“臣妾绝无不敬太后之意,只是皇子实在太小,离了生母恐不適应。且太医也说,皇子需精心养护,不宜挪动。” 皇上静静听著,面上看不出情绪,只眉毛微微一挑。 皇后方才说“一切安好”,却只字未提此事。是不知情,还是有意隱瞒? 他想起夏总管稟报的那三个字——“吕家所遣”。又想起太后在慈寧宫那番关於“嬪妃之德”的言语。如今再加上太后想要抚养皇子这一桩…… 几件事串联起来,像散落的珠子忽然被一根线穿起,显露出清晰的图案。 太后想控制皇子。若他此次真的在刺杀中身亡,太后便可扶持幼帝垂帘,吕家重掌大权。即便他侥倖生还,掉入悬崖,也是九死一生,若能掌控皇子,也是一步好棋。 好,好得很。 “朕知道了。”皇上扶起瑞嬪,“你做得对。皇子年幼,理应留在生母身边。” 瑞嬪闻言,眼眶一红:“谢皇上体恤。” 皇上沉吟片刻,忽然道:“你诞育皇子有功,又明事理、知进退,朕心甚慰。” 他转身走到外殿,扬声道:“传朕旨意。” 候在殿外的夏总管连忙躬身听旨。 “瑞嬪温良恭俭,诞育皇嗣有功,晋为瑞妃,赐东珠一斛,蜀锦十匹。” 瑞嬪——如今该称瑞妃了——惊喜地睁大眼睛,连忙跪下谢恩。 皇上继续道:“清贵人林氏护驾有功,忠心可嘉,晋为清嬪,赐玉如意一对,宫缎八匹。” “珍答应侍奉勤谨,晋为珍常在。” 一连三道晋封旨意,让整个储秀宫的人都愣住了。夏总管最先反应过来,高声应道:“奴才遵旨!” 消息如插了翅膀,瞬间传遍六宫。 瑞妃喜极而泣,她明白这不仅是恩宠,更是皇上对她立场明確的认可与庇护。有这道晋封旨意在,太后短期內应不会再提抚养皇子之事。 而清贵人晋为清嬪,珍答应晋为珍常在则引人深思。 护驾之功自然该赏,也可以解释这次的晋升,但珍答应一个舞姬,跟著皇上回来之后直接晋为常在,速度之快,实属罕见。看来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珍常在,经此一事,真正入了皇上的眼。 皇上颁完旨意,又看了会儿熟睡的皇子,便起驾回了乾清宫。 而此刻的乾清宫內,外面沉沉暮色。 夏总管垂手上前,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他在御案前三步处停下,躬身稟告:“皇上,慈寧宫方才来人传话,太后娘娘请皇后娘娘过去一趟,说是有事商量。” 御书房內,龙涎香在鎏金香炉中静静燃烧,青烟裊裊。皇上正批阅著奏摺,闻言手中硃笔一顿,一滴硃砂落在“准”字上,洇开一小片红晕。 “哦?”皇上缓缓抬头,眼神里不见波澜,却让殿內温度骤降,“这前不著节,后不著事的,又是因为什么缘故召皇后过去?” 他將手中的檀香手串往御案上一甩。十八颗沉香木珠子撞击紫檀桌面,发出清脆而突兀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夏总管浑身一颤,扑通跪倒在地:“皇上息怒!” 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夏总管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他在宫中伺候三十余年,从先帝朝的小太监做到如今的御前总管,最是清楚这位主子的脾性——越是平静,越是骇人。 皇上没叫起,只將身子向后靠进龙椅,手指在扶手的金龙雕刻上轻轻敲击。那敲击声不大,却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尖上。 “太后近来,召见皇后很是勤快啊。”皇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比朕这个儿子见母后的次数还多。” 夏总管伏在地上,冷汗已浸湿了內衫。他知道皇上这话里的深意——昨天刚见面,今天又见,太后与皇后之间的走动,確实频繁得有些异常。 “皇后娘娘素来孝顺太后……”夏总管小心翼翼地斟酌词句。 “孝顺?”皇上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朕记得,皇后入宫这三年,去慈寧宫请安的次数,一个月也不过三四回。怎么如今倒勤快起来了?” 这话夏总管可不敢接。 66 多事之秋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66 多事之秋 慈寧宫的正殿內,檀香依旧裊裊。 皇后端坐在下首的紫檀木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上,仪態无可挑剔。只是那双微微收紧的指尖,泄露了主人內心的不安。 太后半倚在凤榻上,手里把玩著一串羊脂玉念珠,目光却落在皇后脸上,不轻不重,却让人无处遁形。 “皇帝昨日去你宫里用膳,都说了些什么?”太后开口,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 皇后心中一紧,面上却维持著得体的微笑:“回母后,皇上只是问了问臣妾,他离宫这段时日,宫中可还太平,有无特別之事。” “哦?”太后手中念珠轻转,“那你怎么回的话?” 皇后毫不迟疑:“臣妾告诉皇上,一切安好,並无特別之事。姐妹们也都安分守己,各司其职。” 蠢货。 太后在心里暗骂了一句,面上却依旧温和。 真真是个名副其实的蠢货。皇上昨日才从储秀宫出来,转头就晋了瑞妃的位分,这摆明了是在给瑞妃撑腰,敲打那些想打皇子主意的人。皇后竟对此毫无知觉,还在这里“一切安好”。 不过转念一想,太后心里又平復了些。 当年她力排眾议,推举这个並不算出眾的闺秀登上后位,看中的不就是这份“单纯”么? 先帝在时,后宫那些个心思活络、野心勃勃的妃嬪,她见得还少么? 好不容易熬到今日,她可不想再来一个精明强干、处处掣肘的皇后。 至於这次一同晋封的另外两位——清嬪是清流文官之女,自有一股书卷气的孤高,现在也估摸著是皇上的阵营里,和那个瑞妃一样碍眼,再加上皇上多半是看在她护驾之功的份上给位分也可以理解;而珍常在……太后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那个舞姬出身的珍答应,如今该称珍常在了,可是她亲自送进皇上后宫的一枚棋子。 当年在宫宴上,她不过隨口夸了句“柔若无骨,可作指上舞,皇子最近也不入后院”,底下人便心领神会,將人送到了当时还是亲王的皇上府上。 只是这颗棋子这些年一直不得用,埋在土里不见动静。如今倒好,借著这次晋封的东风,总算冒了点头。 “皇后做得对。”太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讚许,“后宫安寧,便是对前朝最大的支持。皇帝刚经歷凶险,回宫来想听些舒心话,你这样说,很好。” 皇后闻言,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母后理解便好。臣妾也是想著,皇上养伤期间,不宜为琐事烦心。” 太后点了点头,忽然掩口打了个哈欠,眉眼间適时地露出几分倦色:“说了这会子话,哀家也有些乏了。皇后若无事,便先回去吧。” “是,臣妾告退。”皇后起身,恭敬行礼,退出了正殿。 待皇后的脚步声消失在廊外,太后脸上的倦意瞬间消散无踪。她坐直身子,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息竹。”她唤道。 候在帘外的息竹应声而入:“太后。” “去把珍常在叫来,让哀家看看。” . “太后娘娘要见我?!” 珍常在所在的偏殿內,一声惊叫划破了午后的寧静。珍常在——昔日的珍答应——猛地从绣墩上站起,手中正在缝补的一件旧衣滑落在地。 她今日穿得简单,一身藕荷色的素麵绸衫,头上只簪了两朵小小的珠花。內务府早上传来消息,说皇上今夜要去清嬪宫中,她便知自己今日又是无宠的一日,索性连妆都懒得仔细化。 息竹面带微笑,声音和蔼可亲:“正是。太后娘娘听说常在这段时日在隨驾途中颇有胆色,又念及早年与常在有缘,特意想召您过去说说话。” “这……这……”珍常在又惊又喜,话都说不利索了。 她自然记得那份“机缘”。 那年宫宴,她作为教坊司最出色的舞姬献艺,一曲《霓裳》跳罢,当时的德妃——如今的太后——当眾夸她“柔若无骨,可作指上舞”。 不过一句隨口称讚,却改变了她一生的命运。 不久后,她便被一顶小轿抬进了当时还是亲王的皇上府中,成了最末等的侍妾。 这些年,她就像一颗被遗忘的珠子,在王府、在深宫的角落里蒙尘。偶尔被记起,也不过是皇上兴致来时,让她跳一支舞助兴。舞罢,赏些金银,便又被打发回去。 如今,太后竟然又想起了她? 珍常在站起身来,走到铜镜前,看著镜中那张尚算娇俏却难掩憔悴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半旧的衣衫:“息竹姑姑,我……我要不要换身鲜亮些的衣裳再去?这样去见太后娘娘,是否太过简慢了?” 息竹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笑容不变:“常在这身打扮颇有江南女子的温婉,恰是小家碧玉的韵味,无需过多修饰。”她顿了顿,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太后娘娘注重养生,不喜熬夜,还请常在快些隨奴婢过去吧。” “好好好,我这就来。”珍常在连连点头,忙不迭地跟著息竹出了门。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 息竹特意挑了僻静的小路,七拐八绕,避开各宫眼线。 珍常在跟在她身后,心跳得飞快,既紧张又期待。她偷偷打量著息竹的背影——这位太后身边最得力的大宫女,永远是一副沉稳从容的模样,连走路的步幅都像是用尺子量过,分毫不差。 终於,慈寧宫的侧门出现在眼前。 息竹轻轻叩门,三长两短,门从內打开一条缝。两人闪身而入,门又悄无声息地合上。 一进內殿,珍常在便扑通跪下,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嬪妾拜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比记忆中更加温和。 珍常在依言起身,却仍垂著头,不敢直视。 “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 珍常在怯怯地抬起了脸。 烛光下,一张巴掌大的小脸露了出来——柳叶眉,杏仁眼,樱桃小口,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不是那种明艷夺目的美,却自带一股江南水乡的温婉灵气,像一株怯生生开在墙角的白玉兰,我见犹怜。 太后仔细端详了片刻,转头对息竹笑道:“早前咱们都觉得,皇帝会喜欢皇后那种端庄大气的,或是淑妃那种嫵媚明艷的,倒没想到,他还中意这样小家碧玉的款。” 她顿了顿,似是自言自语,“息竹,你说皇帝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息竹在一旁垂手而立,恭敬答道:“回太后,皇上这些年心思深沉,喜怒不形於色,奴婢……也看不真切了。” 太后转回目光,重新落在珍常在身上,眼神变得慈祥而怜悯:“这些年,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哀家一直想帮你,只是苦於与皇帝……关係微妙,不知从何处入手。如今你能凭自己熬出头来,哀家心里,真是既欣慰又心疼。”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珍常在鼻子一酸,眼眶顿时红了。 在后宫这些年,她过的是什么日子? 一个不得宠的答应,份例本就微薄,还要被內务府那些势利眼剋扣。 冬天炭火不足,夏天冰例不够,连身上的衣裳,都是穿了又穿,缝了又补。 最窘迫的时候,她不得不和贴身宫女一起接些绣活,换点散碎银子贴补用度。那些得脸的宫女太监,过得都比她体面。 这些委屈,她无人可诉。如今太后这番话,就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她这些年强撑的体面,让所有辛酸一股脑涌了上来。 “太后……”珍常在的声音哽咽了。 太后看著她泛红的眼眶,嘴角几不可察地扬起一丝笑意,又迅速压下,换上一副更为关切的神情:“但在这后宫里,光靠容貌,是留不住恩宠的。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要想长久,还得靠一样东西。” “孩子!”珍常在脱口而出,说完才惊觉失言,慌忙找补,“嬪妾是说……为皇家开枝散叶,是嬪妃的本分……” “正是。”太后讚许地点点头,眼中流露出“孺子可教”的欣慰,“你能明白这个道理,很好。” 她朝息竹使了个眼色。息竹会意,转身从內室捧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盒身是上好的紫檀木,雕著並蒂莲的纹样。 太后接过锦盒,轻轻打开。 一股奇异的香气瞬间逸散出来——初闻是檀香的沉稳,细品却带著一丝甜暖,隱隱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神微盪的气息。 “这是『宜男香』。”太后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种分享秘密的亲密,“前朝的良妃,就是用了此香,接连诞下两位皇子一位公主。”她顿了顿,面露迟疑,“照理说,哀家不该把这种东西给你,但看你是个有福气的,又这般懂事……” 珍常在的眼睛死死盯著那缕静静躺在锦盒中的淡褐色线香,呼吸都急促起来。 她膝行上前,几乎是扑倒在太后脚边:“太后!求太后怜悯!求太后帮帮嬪妾吧!” 太后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如慈母:“好孩子,起来。哀家既然拿出来了,自然是要给你的。只是……” 她將锦盒合上,递给珍常在,眼神变得深邃:“这香虽好,却需在恰当的时候用。皇帝的心思难测,恩宠来去如风。你要做的,是让自己成为他需要时,第一个想到的人。” 珍常在紧紧攥著锦盒,像是握住了通往天堂的阶梯。她重重磕了个头:“嬪妾愚钝,请太后明示!” 太后笑了,那笑容在跳动的烛光里,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慈寧宫的宫灯一盏盏亮起,將这座宫殿装点得庄严而神秘。 “首先,你要让皇帝信任你。”太后的声音低缓如潺潺溪水,却字字清晰,“不是靠跳舞,也不是靠哭诉,而是靠『有用』。” 珍常在捧著那盒滚烫的线香,仰起头,眼中儘是茫然:“有用?” “对。”太后示意息竹將珍常在扶起,让她坐在下首的绣墩上,“皇帝如今最在意什么?是前朝的安稳,是边境的军报,是户部的帐册。后宫这些爭风吃醋、拈酸吃醋的小事,他早就烦了。” 珍常在听得似懂非懂。前朝的事,她一个后宫女子如何能插手? 太后看出她的疑惑,微微一笑:“你不必懂朝政。但你得懂人心。”她顿了顿,“清嬪为何能得晋封?因为她护驾有功,在皇帝最危急的时候,选择了忠诚。瑞妃为何能晋位?因为她父亲是皇上提拔上来的,由她诞育皇嗣,皇上自然放心。”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珍常在混沌的脑海。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听宫人嚼舌根,说瑞嬪婉拒太后抚养皇子,转头皇上就晋了她的位份。 “忠诚……和立场?”珍常在喃喃道。 “聪明。”太后讚许地看了她一眼,“皇帝现在最需要的,是能让他放心的人。刺杀之事未明,朝中暗流涌动,后宫也不太平。他就像走在悬崖边上,每一步都需要试探脚下的石头是否稳固。” 珍常在的心跳得更快了。她隱约明白了太后的意思,却又不敢深想。 “你出身低微,在这后宫无根无基。”太后的声音越发轻柔,却像钝刀子割肉,一点点剖开现实,“娘家帮不上你,昔日姐妹也各有靠山。你能靠的,只有皇帝的宠爱,和……”她意味深长地停顿,“愿意拉你一把的人。” 珍常在握紧了手中的锦盒,檀木的稜角硌得掌心生疼。她抬起头,眼中已没有了最初的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嬪妾愚笨,请太后……指点迷津。” 太后笑了。 那笑容雍容华贵,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很简单。”她缓缓道,“从今日起,你要做皇帝他在后宫里,最不需要防备的那个人。” 67 王府抉择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67 王府抉择 “这怎么能做到……”珍常在回到自己偏僻的宫殿,坐在冰冷的绣墩上苦思冥想。 太后的那番话像一团乱麻,塞满了她的脑袋。做皇帝的耳朵和眼睛?她一个舞姬出身、无依无靠的常在,凭什么? 她想了整整一夜,直到窗纸透出鱼肚白,也没想出一个既有效又不至於將自己置於险地的“有用”之法。 她太清楚自己的斤两了——琴棋书画不过是皮毛,前朝政事一窍不通,论心机手段,更不及那些世家出身的嬪妃万一。 “……但我可以先用上皇上给她的香,可以早日怀孕,然后一直老老实实地,让皇上用时间看清我的真诚。” 这个念头像一束光,劈开了她脑海中的迷雾。 对啊,为什么要学那些弯弯绕绕? 她最大的倚仗,本就是这副还算年轻姣好的容貌,和可能存在的子嗣缘分。只要有了孩子,就有了立足的根本。 只要她安分守己、忠心耿耿,日子久了,皇上总会看见她的好的! 想到这里,珍常在如释重负,连日来的焦虑都消散了大半。 她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个紫檀锦盒,打开。 那缕淡褐色的“宜男香”静静躺著,散发出诱人的甜暖气息。她用指尖轻轻捏下极小的一块,只有米粒大小,用素绢仔细包好。 “素心。”她唤来最贴心的丫鬟,將小绢包递给她,压低声音,“你想法子,偷偷去太医院一趟,找个稳妥的太医或学徒,问问这香料……可有什么不妥当的成分?平日里熏用,可妨害身子?” 素心脸色一白,瞬间明白了主子的担忧,连忙將绢包贴身藏好:“小主放心,奴婢省得。” 素心揣著那点香料,像揣著一团火,忐忑地去了太医院。 她不敢直接找那些有名有姓、常在贵人主子们跟前走动的太医,只寻了个看著面善、在药房里整理药材的年轻医士。 她藉口说是自家主子得了一味新奇香料,想熏屋子又怕体质不合,求帮忙掌掌眼。 那年轻医士正忙著分拣药材,闻言头也不抬,隨手接过绢包放在鼻下闻了闻,便道:“气味尚可,无非是些檀香、沉香、乳香之类寻常安神定惊的香料,加了些许花草提香,无甚特別。日常熏用,只要不过量,应是无妨的。”说罢便將绢包递迴,继续忙自己的去了。 素心得了这话,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回去稟报。 “太好了!”珍常在闻言,眼中燃起希望的光。 既然太医都说无妨,那这香定是太后诚心相助。她珍而重之地將锦盒锁回妆匣,只等下一次侍寢的机会。 她哪里知道,太医院那年轻医士只是最末流的学徒,识得的药材有限。 而那香中真正起关键作用的、极隱秘的一味“引子”,莫说他,便是院判来了,若不专门针对此物检验,也轻易嗅辨不出。 . 北静王自宫中回府,心中那股烦闷並未消散,反而隨著马车的顛簸愈发沉淀。 御书房里皇兄那审视的目光,悬崖边他们俩决然坠下的身影,还有宫中那若有若无的暗流……种种画面在他脑中交错盘旋。 他先去正院见了王妃。 王妃王氏出身名门,敏锐地察觉到他心不在焉,只温言问了宫中情形,叮嘱他好生休息,便体贴地不再多言。 从正院出来,北静王站在廊下,一时竟不知该往何处去。 书房里堆积的公文让他厌倦,练武场上的兵器也提不起兴致。 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茫感攫住了他——这偌大的王府,亭台楼阁,僕从如云,却没有一处是他此刻真正想去的地方。 他信步往前走,脚步有些虚浮,神思不属。 春日王府,被王妃打理得极尽精巧。每一株花树都繫著彩绸,扎著绢花,微风过处,绣带飘颻,花枝招展,满园子锦绣辉煌,暖香袭人。 “鶯儿!” 一声娇脆的呼唤將他从恍惚中惊醒。 北静王抬眼看去,只见假山旁、芍药丛边,立著一个丰腴窈窕的身影,正是府中的薛宝釵。 薛宝釵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红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外罩杏子黄的綾衫,头上簪著赤金点翠步摇,耳畔明月璫轻晃,端的是桃羞杏让,燕妒鶯惭。 她手中执著一柄小巧的团扇,正仰头望著花间翻飞的彩蝶。 “你在这里做什么?”北静王停下脚步,语气平淡。 薛宝釵见他问话,忙转过身,笑靨如花地福了一礼:“回王爷的话,妾身见今日园中蝴蝶格外多,色彩斑斕,有的大如团扇,实在有趣,便想拿扇子比上一比,看个真切。”她声音软糯,带著江南水乡特有的柔媚。 正说著,一只淡粉色的蝴蝶忽高忽低,翩翩然飞到了两人近前,竟似不怕人般,绕著薛宝釵手中的团扇打转。 “王爷您瞧,就是这样!”薛宝釵欣喜地轻呼,扬起团扇想要將那蝴蝶引得更近些,许是看得入神,脚步不自觉地朝北静王这边挪来。 那柄描金绣蝶的团扇,眼看就要扫到北静王的脸颊。 “要小心。”低沉的声音在薛宝釵耳畔响起,带著男子特有的温热气息,让薛宝釵白玉般的耳垂瞬间染上緋红。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稳稳伸出,握住了薛宝釵执扇的手腕下方。男人的手掌宽大温热,透过薄薄的綾罗衣袖,熨贴著薛宝釵细腻的肌肤。 薛宝釵是典型的丰腴美人,肌肤如凝脂,滑不留手。 被赵永澈这么一握,她下意识地手臂微抬,那宽大的綾衫袖子便顺势滑落,露出一截雪白丰腴、欺霜赛雪的臂膀来。 阳光透过花枝洒落,那臂膀竟似泛著莹润的光泽,如上好的羊脂玉雕成。 春日王府,满园锦绣,花光柳影,再加上眼前这活色生香的一幕,当真令人目眩神迷。 北静王心中原本被皇兄和那个清冷身影搅起的烦乱,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艷色衝击,竟有一瞬的恍惚。 但他本就心情不佳,无意与府中姬妾多有牵扯,正欲抽身离去,目光却无意间落在了薛宝釵另一只手腕上—— 那里戴著一串红艷艷的玛瑙手串。颗颗圆润,光泽莹润,在阳光下折射出瑰丽的光彩。 这手串…… 北静王心头猛地一跳。 他想起了林墨玉腕上那串水色剔透的翡翠十八子。也是十八颗,大小似乎也相仿。不同的是,那是一泓清冷的碧色,这是一团灼目的火红。 “宝釵,”赵永澈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温和了些,“让我看看你手腕上的串子。” 薛宝釵正因方才的肌肤之亲而心慌意乱,耳根发烫,忽听王爷要看她的手串,又是惊喜又是羞怯。 她生得肌肤丰泽,急著褪下手串,竟忘了先將滑落的衣袖拉好,就那么露著一截雪白的膀子,低著头,笨拙又急切地去褪那手串。 北静王看著她低垂的、泛著红晕的侧脸,那专注又带点慌乱的眉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仿佛还能感受到方才触及的那片滑腻温香。 他心里忽然没来由地冒出一个之前就有的念头,荒谬而又清晰: “倘若……你们两个人可以换上一换就好了。” 若是林墨玉能有薛宝釵这般温软丰腴、知情识趣……若是眼前这含羞带怯、任君採擷的模样,是那个清冷如霜雪的人……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疯长。 北静王赵永澈的目光牢牢锁在薛宝釵的脸上,视线却仿佛穿透了她,看到了另一张脸——那张总是平静疏离,却在悬崖边迸发出惊人勇气与忠诚的脸。 在他此刻迷乱的视线里,薛宝釵低垂的眉眼渐渐与林墨玉的清冷轮廓重叠。 他看到“林墨玉”羞红了脸,正小心翼翼地为他褪下手串,雪白的臂膀晃得人眼晕。他看到“林墨玉”抬起眼,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欲说还休的羞怯,正盈盈地望向他,嘴角还含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北静王的心臟骤然收紧,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他从未见过林墨玉这样的神情,这想像中的画面却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他忍不住微微扬起嘴角,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张近在咫尺的、混合了清冷与羞怯的脸庞…… 指尖即將触及的剎那,“林墨玉”却一个灵巧的转身,像受惊的蝴蝶般躲开了。只留下一串尚带著体温的、红艷艷的玛瑙手串,轻轻落在他的掌心。 微凉的触感让北静王猛地回神。 眼前哪有什么林墨玉? 只有薛宝釵已经退开两步,正手忙脚乱地整理著滑落的衣袖,一张俏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眼神躲闪,不敢看他。 方才那含羞带怯的“林墨玉”,不过是他一时心神恍惚下的错觉和……奢望。 掌心那串红玛瑙手串沉甸甸的,顏色灼目,与记忆里那抹清冷的翠色截然不同。 北静王看著手串,又抬眼看了看面前娇羞无措的薛宝釵,方才心头那点旖旎和恍惚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烦闷和空洞。 他扯了扯嘴角,將手串递还给薛宝釵,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平淡:“收好吧。园子里风大,早些回去。” 说罢,不再看薛宝釵失望又困惑的眼神,转身径直离去。步伐比来时更快,仿佛要逃离什么。 薛宝釵攥著失而復得的手串,望著北静王匆匆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染上一抹委屈和不解。她不明白,王爷方才明明……为何转眼又如此冷淡? 而北静王赵永澈,独自走在繁花似锦的王府园林中,却只觉得满目喧囂,皆不入眼。掌心中似乎还残留著那串红玛瑙的微凉,和……另一串根本不存在的翡翠十八子的冰冷触感。 那双清澈坚定的眼睛,恐怕早已深深烙进他心里,再也挥之不去了。而这,或许才是他今日所有烦闷与失落的真正根源。 . 夜色渐浓,北静王府书房內灯火通明,映照得案几上的公文泛著黄晕。 赵永澈將最后一封兵部密函合上,抬手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自宫中归来,皇兄那看似平静却暗藏审视的眼神,始终如芒在背。还有今日园中那场荒诞的邂逅——薛宝釵羞红的侧脸,滑落衣袖后露出的凝脂玉臂,还有自己那片刻荒唐的幻视…… “叩叩叩。” 规律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 门开了,进来的却是赵永澈的贴身小廝平安。平安自幼跟在王爷身边,机灵本分,此刻手里提著两个不同款式的食盒,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恭敬笑意。 “爷,打搅您了。”平安將食盒放在外间的花梨木圆桌上,“齐侧妃院里方才送来了宵夜,说是侧妃娘娘亲自下厨燉的汤。薛庶妃那边也送了。” 赵永澈眉头微挑:“亲自下厨?” 平安一边利落地打开食盒,一边回话:“是。齐侧妃院里的小丫头特意说了,娘娘今日从午后就在小厨房忙活,选料、焯水、看火,都是亲力亲为,不许旁人沾手。说是『王爷近日劳心,寻常的汤水怕是不对症』。” 说话间,第一个食盒里的汤盅被取出。是上好的白瓷燉盅,盖子揭开,浓郁醇厚的香气顿时瀰漫开来。 平安小心地盛出一小碗,汤色金黄清亮,不见半点油星,里面是燉得酥烂的乳鸽肉,配著党参、黄芪、枸杞等物,一看便是用了心思和功夫的。 “这是党参黄芪乳鸽汤,最是补气养血、寧心安神。”平安说著,又从食盒下层取出几样佐汤的细点,“齐侧妃还备了茯苓糕和山药枣泥卷,都是温补脾胃的。” 赵永澈起身走到桌边,看著那碗热气腾腾、用料实在的汤,神色微动。 齐氏入府以来,协理內务、侍奉长辈,虽然性子傲,但从未有半分差错。她肯亲自下厨燉汤,这份心意,已经超出了寻常的侍奉,带著几分郑重其事。这碗汤,如同齐氏本人,稳妥、周全,挑不出错处。 “另一个呢?”他目光转向第二个食盒。 “这是薛庶妃送来的冰糖雪梨银耳羹。”平安手脚麻利地换上另一副碗勺。 这只燉盅是粉彩莲花纹的,显得轻巧別致。羹汤呈半透明,雪梨切成匀称的小块,银耳燉出了胶质,汤水中浮著几粒鲜红的枸杞,旁边还配了一小碟琥珀色的蜂蜜和几颗醃渍得恰到好处的青梅。 “送来的丫头说,薛姨娘念叨著王爷今日气色似乎有些燥,这羹最是润肺生津,清心降火。蜂蜜和梅子都是备著,怕王爷嫌甜或想换换口味。” 平安说话间,將小碟子也摆好,动作间明显比对上一份汤品时多了几分轻快隨意。 赵永澈看著那碗晶莹清润的雪梨羹,白日花园里那抹海棠红的窈窕身影和那一闪而过的荒诞幻影,又不合时宜地浮上心头。 党参黄芪汤太“正”,太“重”,喝下去仿佛就要承了那份郑重其事的心意,接著思考那些他此刻想暂时拋开的朝局纷扰、兄弟猜疑。 而这碗雪梨羹……清甜,简单,带著点家常的隨意,更像是一种无需言明的温柔慰藉,能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鬆懈。 平安垂手站在一旁,敏锐地察觉到了王爷目光在两碗汤之间的流连,以及那片刻的沉默。他斟酌著,並未多言。 半晌,赵永澈终於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齐侧妃有心了。这汤用料讲究,燉得火候也足。你替本王去凝暉院走一趟,就说汤本王收下了,让她早些歇息,不必再等。” 平安心领神会,这是婉拒了齐侧妃那边侍寢的暗示。“是,奴才这就去。” “等等,”赵永澈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碗雪梨羹上,“告诉薛庶妃……本王稍后就过去,让她……不必再准备別的了。” 平安低头应是,心里却明镜似的。王爷这是选了薛姨娘那边。他不再多话,利落地將齐侧妃送来的汤盅仔细盖好,连带著食盒一同提了出去。 68 接黛玉进宫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68 接黛玉进宫 清贵人晋为清嬪的旨意颁下不过三日,內务府已將永和宫正殿收拾妥当。 按宫中规制,嬪位方可为一宫主位,如今林墨玉总算有了属於自己的独立宫殿,不必再寄居偏殿。 殿內的掐丝珐瑯瓶里,新供上了御花园里刚折的红梅,映著满室的喜气。 林墨玉坐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还穿著新晋位的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宫装,乌髮松松挽著,只簪了支赤金点翠的簪子。 她指尖捻著一枚白玉棋子,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光禿禿的海棠树上,半晌没动。 青筠端著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进来,见她这副模样,便放轻了脚步:“小姐,刚沏的茶,您尝尝?” 林墨玉回过神,接过茶盏,指尖触到微凉的瓷壁,才缓缓道:“青筠,你去打听一下,我妹妹黛玉在贾府近况如何......要仔细些,莫要惊动旁人。” 青筠心里一咯噔,面上却不敢露半分,只垂首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她跟了林墨玉这么久,自然知道这位主子心里最惦记的,便是贾府的亲妹妹林黛玉。 青筠领命去了。 她自有门路——林墨玉入宫前,林家也留有几个忠心旧仆在外照应,其中便有专门留意贾府动静的。 还不到一日,青筠风尘僕僕地回来,脸上带著几分急色,一进殿门便屏退了左右,凑到林墨玉耳边低声回话。 “小姐,可了不得了!”青筠的声音压得极低,“二小姐如今在贾府,那可是块香餑餑!” 林墨玉握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她:“细细说来。” 这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林墨玉的脑壳子就嗡嗡作响。 黛玉如今已在十四岁左右,在这个时代,正是该开始议亲的年纪。 她有一个在宫中受恩宠的姐姐,有一个身居要职的清流父亲,林家虽无男丁,可也正因如此,那份不小的家產將来多半会落在姐妹二人身上。 再加上姐妹俩都生得一副倾国倾城的容貌,这般条件,放在任何人家,都是婚姻市场上炙手可热的香餑餑。 贾府內部,自然早有人打起了算盘。无论是將黛玉作为一份贵重“人情”送出去,攀附权贵,还是留在贾家內部,配给自家子弟,都是一笔极划算的买卖。 林墨玉深知其中利害。她自己当初是使了计策才得以入宫,心中对那“一入宫门深似海”的滋味体会至深。 她绝不想让妹妹也踏入这吃人的牢笼,即便在世人眼中,姐妹俩入宫共同侍奉天子是无上荣光。 可拥有现代记忆的她看来,那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更加精致残酷的囚禁与折磨。 “小姐,”青筠神色带著几分凝重,“王夫人那边,似乎对二小姐……有些想法。” 林墨玉心下一沉:“什么想法?” 青筠压低声音,“奴婢打听清楚了,王夫人那边,对二小姐可是上心得很,一心想让二小姐將来嫁给宝二爷。 原本老夫人是想制止的,说二小姐年纪还小,不宜早议亲,可不知道王夫人在老夫人跟前说了些什么,老夫人竟就鬆了口,再不管这件事了。” 林墨玉闻言,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指尖冰凉。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贾宝玉? 那个衔玉而生、被贾母宠得无法无天,看似纯真实则懵懂顽劣的表弟? 她虽与贾府的贾宝玉来往不多,但也从原著中“看”过不少关於这位“宝二爷”的荒唐事。 “凤姐那边呢?”林墨玉追问。王熙凤是贾府的当家奶奶,精明泼辣,当初她离去的时候,专门请她照拂一二,这样的话,黛玉的处境或许会好些。 青筠闻言,脸上总算露出了几分笑意:“小姐,您当初在贾府时提点过璉二奶奶的话,她可是记在心里呢! 宝二爷如今总爱往二小姐的瀟湘馆跑,平日里人多眼杂的倒也罢了,可一到傍晚,只要宝二爷往瀟湘馆去,璉二奶奶必定会派人过去盯著,寸步不离,绝不让他们俩有半刻独处的机会。” 林墨玉紧绷的神色稍缓,唇角终於漾开一抹浅淡却真实的笑意:“总算听到一个好消息。” 凤姐虽也未必全然无私,但至少她懂得利害,知道若黛玉在贾府出了什么有损名节的事,不仅林家不会善罢甘休,连宫里她这个姐姐,乃至皇上的顏面都会受损。这是牵一髮而动全身的事。 “还有呢!”青筠忽然狡黠一笑,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咱们在贾府角门的那个婆子说,宝玉少爷房里最近……不太安生。 除了那个叫袭人的大丫鬟,听说又沾惹了两个小丫头。其中一个叫碧痕的,前几日晚间伺候宝玉少爷洗澡……” 青筠说到这里,脸上微红,带著几分少女的羞窘,却又忍不住觉得荒唐好笑:“听说足足洗了两三个时辰! 后来水声停了,有其他婆子进去收拾,你猜怎么著?满地都是水,淹著床腿儿呢!连蓆子上都汪著水,真不知是怎生洗的……” 林墨玉听著,脸上並无笑意,反而笼上了一层寒霜。 她早知贾府內帷混乱,规矩鬆弛,却没想到竟荒唐至此。 贾宝玉年纪尚小,身边人便如此不加约束,长此以往,只怕更加不堪。黛玉那样冰清玉洁、敏感多思的性子,若真长住在那等污糟环境里,莫说被婚配给宝玉,便是日常相处,耳濡目染,也是极大的隱患。 不能再等了。必须儘快將黛玉接到自己身边来。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便如野火燎原,再也按捺不住。 “青筠,侍候我更衣。”林墨玉霍然起身,眼神坚定。 “小姐,您这是要去……” “养心殿。” 青筠不敢怠慢,连忙打开衣箱。 林墨玉如今是嬪位,衣饰规制与贵人时已大不相同。 她选了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宫装,外罩月白色缕银丝云纹的比甲,既不过分华丽张扬,又衬得出新晋主位的端庄与体面。 按照宫里的规矩,嬪位的髮髻,可比贵人时讲究多了。 青筠小心翼翼地將她的乌髮梳顺,在脑后挽成一个叠云髻,这髮髻繁复而不失雅致,是嬪位以上的妃嬪才能梳的样式。 髮髻正中,插上一支赤金嵌东珠的凤凰步摇,凤凰的羽翼栩栩如生,东珠圆润饱满,在光线下熠熠生辉;髮髻两侧,又各簪了一支点翠嵌宝石的海棠簪,翠色慾滴,宝石明艷,衬得她那张清丽的脸庞,更添了几分雍容气度。 镜中的女子,眉如远山,眸若秋水,一身石青色宫装,髮髻高挽,珠翠环绕,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初入宫闈、谨小慎微的清贵人了。 梳妆毕,林墨玉又命小太监取来一个精巧的紫檀木食盒,里面装上几样她亲手做的江南点心——松子百合酥、桂花糖蒸栗粉糕、菱粉香乳卷,都是皇上曾隨口赞过“有家乡味”的。 一切准备妥当,林墨玉只带了青筠一人,提著食盒,径直往养心殿去。 养心殿外,守卫森严。林墨玉刚踏上台阶,便被值守的太监拦下了。 “清嬪娘娘留步。”那太监面生,想来是新调来的,语气虽恭敬却透著公事公办的疏离,“皇上正在批阅奏摺,吩咐了,若非紧急要事,不得打扰。还请娘娘体谅。” 林墨玉心知硬闯不得,也不多费唇舌,只平静道:“那我求见夏总管,烦请通传一声。这总可以吧?” 太监面露难色:“这……” 一旁的青筠柳眉倒竖,脆声道:“怎么?见夏总管也不行?我们家娘娘如今是永和宫主位,有事寻夏总管问话,还需你这般推三阻四?还不快去!” 那小太监被青筠的气势慑住,又见林墨玉虽不言不语,但神色沉静,自有一股不容轻慢的威仪,只得连声应著,转身进去通传。 不多时,夏总管便快步迎了出来。他脸上堆著惯常的、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远远便拱手:“哎呦喂!清嬪娘娘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走到近前,他侧身瞪了那小太监一眼,“没眼力见儿的东西!连清嬪娘娘都敢拦著?这可是皇上跟前儿新晋的贵人!还不掌嘴!” 那小太监嚇得脸色发白,正要抬手,却被林墨玉出言制止。 “夏总管不必如此。”林墨玉声音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他也是职责所在,並无过错。本宫確有要事想求见皇上,还望夏总管行个方便。” 夏总管是何等精明人物,见林墨玉亲自前来,又提著食盒,心知必有缘由。 他立刻换了副笑脸,躬身道:“娘娘言重了。皇上正在里头呢,娘娘请隨奴才来。”说著,亲自侧身引路,瞪了那小太监一眼,“还不谢过娘娘宽宏!” 进了养心殿,殿內瀰漫著淡淡的龙涎香和墨香。皇上正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握硃笔,专注地批阅奏章。 听闻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林墨玉,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真切的笑意。 “稀客啊,墨玉。”皇上放下笔,语气轻鬆,甚至带著几分调侃,“让朕想想……这可是你晋位后,第一次主动来养心殿寻朕。”他目光扫过青筠手中的食盒,笑意更深,“还带了『礼』来?” 林墨玉上前,依礼下拜:“臣妾打扰皇上办公,请皇上恕罪。” “起来,起来。”皇上虚扶一把,“过来坐。”他竟指著自己龙椅的位置。 林墨玉忙道:“臣妾不敢。” “有何不敢?”皇上起身,走到她身边,竟亲自拉著她的手,引到书案前,“今日朕正觉批阅奏章有些乏味,你来陪朕说说话,写写字,正好解闷。” 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带著不容拒绝的柔劲。 林墨玉推辞不得,半是无奈半是忐忑地在那张宽大的、象徵著无上皇权的龙椅上侧身坐下。 皇上也不坐回去,就站在她身侧,伸手研起墨来。 天子亲自为妃嬪研墨,这等待遇,恐怕连皇后也未必有过。 殿內侍立的夏总管屏息垂目,心中暗暗惊异。 “皇上……”林墨玉如坐针毡。 “嘘。”皇上將一支蘸饱了墨的紫毫笔递到她手中,指著案上一张宣纸,“朕刚起了个头,总觉得后劲不足,你来看看,续上一句。” 林墨玉定睛看去,纸上是一句刚劲有力的行书:“深宫锁春色,” 这诗句起得微妙,似有深意。 林墨玉自幼受父亲薰陶,琴棋书画皆通,尤其诗词上颇有灵气。她略一沉吟,心念微动,提笔蘸墨,在那句诗后续道: “孤影映寒窗。若非丹心炽,何来日月光?” 她笔跡清秀飘逸,与皇上的刚劲相得益彰。 整句诗连贯起来,意境陡然开阔——深宫虽有孤寂清冷,但一颗赤诚丹心,却可如日月般照亮前路,驱散寒意。 皇上低声將整首诗从头到尾念了几遍,眼中光彩越来越盛。 他忽然伸手,將林墨玉从椅子上轻轻揽起,环入怀中,下頜抵著她的发顶,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讚赏与喜悦:“真好……『若非丹心炽,何来日月光?』墨玉,你果然从未让朕失望。” 林墨玉靠在他温热的胸前,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此刻氛围正好,她心知时机已到。 “皇上,”她轻声开口,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犹豫与恳切,“臣妾……有一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上鬆开她些许,低头看著她清澈的眼眸,笑道:“说来听听。不过……”他故意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促狭,“若想朕应允,你得先改个称呼。” 林墨玉一怔,隨即明白过来。她脸颊微热,迎著他期待的目光,终是轻轻唤出那两个字:“……永靖。” 皇上眼中笑意满盈,如春风化雨:“说吧。叫了这声,只要不违祖制,不损国体,我都应你。” 林墨玉深吸一口气,终於將盘旋心头许久的话说了出来,语气小心翼翼,目光紧紧锁著皇上的神色:“永靖,我……我想接我妹妹黛玉进宫。她年纪尚小,在京中无人照拂,寄居亲戚家中,我实在放心不下。 能否……让她入宫暂住一段时日?哪怕只是在我宫中做个女官,让我能时常见到她,护她周全。” 她一口气说完,心跳如鼓,等待著天子的反应。毕竟,后宫之中,外戚干政是大忌,轻易让外臣的女儿入宫,难免会惹人非议。 皇上闻言,並未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著她,目光深邃,似在思量。 殿內一时静寂,只有水流滴滴答答的声响。 林墨玉几乎以为他要拒绝时,皇上却忽然笑了,笑容温和,甚至带著一丝瞭然。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语气篤定,“我还当是什么大事。”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姐妹情深,牵掛幼妹,此乃人之常情。林卿为国操劳,朕照拂其女,也是应当。准了。” 他竟答应得如此爽快!林墨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喜交加:“皇上……您答应了?” “君无戏言。”皇上走回书案后,铺开一道明黄绢帛,提笔便写,“朕这就下旨,召扬州巡盐御史林海之女黛玉入宫,赐住永和宫,由清嬪林氏照拂教导。即日启程,不得延误。” 硃砂御笔,一挥而就。那道轻飘飘的绢帛,却重逾千斤,它將把黛玉从那潭深不见底的浑水中,捞到她的羽翼之下。 林墨玉看著那鲜红的玉璽盖下,眼眶微热,她郑重跪下:“臣妾……谢皇上恩典!” 皇上扶起她,將她鬢边一丝微乱的髮丝捋到耳后,低声道:“墨玉,你记著,在这宫里,只要你心怀丹诚,朕便许你一方安寧。” 殿外,天光正好。一道接林家二小姐入宫的旨意,已隨著快马,飞出宫门,奔向那锦绣繁华、却也危机四伏的荣国府。 69 黛玉进宫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69 黛玉进宫 圣旨一下,宫中快马便直奔寧荣街。 那明黄捲轴被供奉在檀木托盘里,由四名御前侍卫护送,夏总管亲自捧持,一路招摇过市,引得沿途百姓纷纷侧目,议论这贾府又要得什么天大的恩典。 贾府门房远远看见这阵仗,嚇得连滚爬进府內通报。不消片刻,整个荣国府便如炸开了锅。 “圣旨?给咱们家的?”贾母扶著鸳鸯的手,在荣禧堂正厅上首坐下,脸上惊疑不定。 她虽是一品誥命,可近年来贾府在朝中势微,已许久未接过这般正式的圣旨了。她目光扫过下首神色各异的儿孙,最终落在贾赦身上,声音沉了沉:“老大,你近些日子……可是在外头惹了什么祸事?” 贾赦嚇得一哆嗦,慌忙起身拱手:“母亲明鑑!儿子最近老实得很,衙门里当差也是勤勤恳恳,绝不敢行差踏错!”他眼珠一转,压低声音,“会不会是……二弟那边?” 贾政闻言,眉头紧锁,捋了捋鬍鬚,沉声道:“大哥慎言。我近日忙於工部河工事务,亦是谨小慎微,並无疏漏。”话虽如此,他心里也七上八下。圣旨临门,非赏即罚,看这阵仗,怕不是什么好事。 王夫人手里捻著佛珠,口中念念有词,心中却飞快盘算著近日家中诸事。王熙凤站在贾母身侧,一双丹凤眼精光闪动,也在暗暗思量。贾宝玉则有些坐立不安,不知怎的,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不多时,夏总管在贾府管家赖大的引领下,捧著圣旨,昂首步入荣禧堂。 他身著御赐蟒袍,面白无须,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將堂上眾人或紧张、或忐忑、或好奇的神情尽收眼底。目光扫过略显空荡的主位下首——林家那孤女的位置空著,贾府无人想起去请她来听旨。 夏总管心中暗自摇头,面上却不显,只轻轻咳嗽了一声。 原本还有些低语声的正堂,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捲明黄之上。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夏总管展开圣旨,尖细却清晰的嗓音在堂內迴荡, “朕闻扬州巡盐御史林海,勤勉王事,克尽厥职。其女黛玉,毓秀钟灵,风姿雅量。 今有清嬪林氏,念及姐妹亲情,奏请照拂幼妹。 朕感其诚,特许林氏女黛玉入宫,赐住永和宫,由清嬪林氏亲自教导照拂。即日启程,不得延误。钦此!” 圣旨念罢,满堂死寂,落针可闻。 “!” 短暂的沉默后,是各色各样的反应。 贾母握著拐杖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她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张,却一时发不出声音。 入宫?黛玉?由清嬪……林墨玉亲自照拂? 她万万没想到,这道圣旨竟是衝著那个寄居府中的外孙女来的! 更没想到,那个在她印象中有些清冷的大外孙女,晋为嬪位,且有如此能耐,能让皇上为她下旨接妹入宫! 贾赦与贾政飞快地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充满了震惊与复杂的情绪。 林家这个女儿,竟有这般造化?林墨玉在宫中得宠至此?这背后意味著什么?是林家要重新起来了?还是……圣心对贾府另有看法? 王夫人手中捻动的佛珠骤然停住,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她心中第一个念头是惋惜——一个多么好的儿媳妇人选! 家世清贵,容貌才情顶尖,又没有兄弟爭產,若能配给宝玉,简直是天作之合!如今竟要飞了!还是飞进那富贵滔天的皇宫! 隨即,一股说不清是嫉妒还是惶恐的情绪涌上心头。那林墨玉,竟有本事把妹妹也弄进宫去?她们姐妹若都在宫里得了势,將来…… 王熙凤也睁大了那双惯会算计的丹凤眼,心中念头急转。 而反应最激烈的,莫过於贾宝玉。 “不行!”他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一张俊脸涨得通红,不管不顾地喊道,“林妹妹冰清玉洁,神仙般的人物,怎么能进皇宫那种……那种污浊之地!那是要拘著她,磨灭她的灵性!不行!绝对不行!” 这惊世骇俗的话一出口,满堂皆惊。 “孽障!胡说什么!”贾赦又惊又怒,指著旁边的丫鬟小廝,“还不快把这混帐的嘴给我捂上!拉下去!” 几个婆子小廝慌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去拉贾宝玉。贾宝玉却挣扎著,还要再喊,最后贾赫亲自上手。 贾政更是嚇得魂飞魄散,连忙起身,几步走到夏总管面前,深深作揖,额上冷汗涔涔:“总管大人息怒!犬子无状,胡言乱语,实是平日疏於管教,衝撞了圣旨,还请总管千万海涵,莫要与他无知小儿一般见识!” 说著,他袖子一抖,极快地將几张早就备好的、面额不小的银票,悄无声息地塞进了夏总管的腰带暗袋里。 夏总管眼皮微微一垂,余光扫过那银票上的数字,脸上立刻堆起了惯常的、圆滑而虚假的笑容,尖声道:“哎呦,贾大人言重了。宝二爷年纪尚小,心直口快,正是少年心性嘛。咱家也是打年轻时候过来的,懂得,懂得。” 他嘴上说著“懂得”,心中却满是讥讽。少年心性?这等不知天高地厚、公然非议宫禁的话,若传到皇上耳朵里,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贾政听夏总管这般说,心中暗骂,这阉人已经去掉那个东西了,还怎么知道年少轻狂?面上却连连称是,缓过神之后,后背却已惊出一层冷汗。 夏总管不再理会贾府眾人的慌乱,扬了扬手中的圣旨,声音恢復了公事公办的腔调:“旨意已宣,就请林小姐出来接旨吧。咱家还得回宫復命呢。” 王熙凤此时已回过神来,见眾人还愣著,连忙给身边的平儿使了个眼色。平儿会意,匆匆转身去请黛玉。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林黛玉在紫鹃的搀扶下,缓步走入荣禧堂。 她显然已听平儿简单说了缘由,此刻虽强作镇定,但一双秋水明眸微微泛红,眼波流转间,似有泪光点点,却更衬得她气质出尘,恍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临凡。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綾裙,头髮简单挽起,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白绒花,愈发显得身形纤细,楚楚动人。 夏总管一见黛玉,脸上那公式化的笑容立刻真切热络了三分,快步上前,声音都放柔了些:“二小姐!奴才奉旨而来,给您道喜了!” 这一声“二小姐”,叫得亲切自然,与方才对贾府眾人那种疏离客套形成鲜明对比。那一远一近,亲疏立判。 贾母坐在上首,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夏总管对黛玉的態度,显然不是看贾府的面子,而是衝著宫里那位清嬪,甚至是衝著皇上对林家的態度。 她看著堂下几个犹自懵懂、或愤愤不平、或只顾自身盘算的小辈,再看著那孤立堂中、却即將飞入宫闈的外孙女,一股沉重的疲惫和隱隱的痛惜涌上心头。 贾府这棵大树,外表看著依旧枝繁叶茂,內里却已是……她闭了闭眼。 林黛玉走到堂中,对著圣旨的方向,依礼盈盈下拜,声音清越而镇定:“臣女黛玉,接旨。谢皇上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双手高举,从夏总管手中接过那捲沉甸甸的明黄绢帛。 指尖触及冰凉的丝绸,心中却有一股暖流激盪汹涌——终於!姐姐……她终於可以离开这令人窒息的贾府,去到姐姐身边了! 再抬起头时,她脸上带著一抹纯净如初雪消融的微笑,那笑容里,有离別的感伤,更有对未来的无限希冀与激动。阳光从窗欞斜射进来,恰好落在她身上,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恍如謫仙。 夏总管看著,心中也不禁暗赞:不愧是林探花的女儿,清嬪娘娘的妹妹,这份气度,確非寻常闺秀可比。 圣旨已接,尘埃落定。 70 姐妹相见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70 姐妹相见 夏总管宣读完圣旨,环视一圈神色各异的贾府眾人,尖细的嗓音再度响起:“旨意已明,林小姐,还请速速收拾行装,隨咱家一同回宫復命。宫车已在府外候著了。” 这话一出,堂內气氛又是一变。 贾母握著拐杖的手紧了紧,缓缓开口道:“夏总管,玉儿这孩子自小在我身边长大,东西物件著实不少,仓促之间怕是收拾不周全。不若……明日再启程?也容老身与她再说说话。” 贾母这话,半是实情,半是试探,更藏著几分难以言说的不舍与挽留。 她终究是疼爱这个外孙女的。 然而,林黛玉此刻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儘快见到阔別数年的姐姐。 那深宫高墙之后,是她如今唯二的血脉至亲,也是她逃离这荣国府复杂纠葛的避风港。 她上前半步,对著夏总管盈盈一礼,声音清越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多谢总管大人体恤。细软之物,有紫鹃雪雁並几位公公帮忙,很快便能收拾妥当。至於箱笼大件,明日再送入宫中也无妨。臣女……想今日便隨总管入宫,以免耽误总管復命。” 她话语得体,既全了贾母的脸面,又表明了去意已决。 夏总管闻言,脸上笑容更真切了些,点了点头:“林小姐思虑周全。清嬪娘娘在宫里,可是日日期盼著与小姐团聚呢。” 他这话,既是说给黛玉听,更是说给贾府眾人听,点明了这是宫里那位主子的意思,谁也拦不得。 既然夏总管都如此说了,贾母知道再拦也是徒劳,只能眼睁睁看著林黛玉带著紫鹃、雪雁,在几个跟来的小太监协助下,快步转回瀟湘馆收拾行装。 瀟湘馆內,动作迅捷却有条不紊。 黛玉亲自指点,紫鹃雪雁手脚麻利,將紧要的书籍、文稿、笔墨纸砚、几件心爱的衣裳首饰、以及一些日常用惯的物件打包成几个箱笼。 那些笨重的家具、摆设、以及大部分衣物,黛玉只略略看了一眼,便让紫鹃列了个详细的单子留下,以便明日贾府派人整理送入宫中。 不过半个多时辰,隨身之物便已收拾停当。 黛玉看著这住了数年的瀟湘馆,窗前翠竹依旧,案上诗稿犹存,心中涌起万千感慨。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院门,再次回到荣禧堂。 堂上眾人尚未散去。 黛玉走到贾母面前,郑重地行了大礼,额头轻触地面:“外祖母,黛玉拜別。这些年在府中,承蒙外祖母慈爱照拂,衣食无忧,教诲恩情,黛玉铭记於心,永世不忘。” 她声音微哽,所言却发自肺腑。即便知道外祖母心中天平更多倾向宝玉,但那份血缘亲情与多年的庇护,是真实存在的。 贾母看著地上跪著的、身形单薄却脊背挺直的外孙女,眼眶也湿了,颤巍巍伸手將她扶起,拍了拍她的手,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好孩子……入了宫,万事小心,多听你姐姐的话。” 黛玉点头,又转向王夫人,同样行了一礼:“多谢舅母多年照应。” 王夫人神色复杂,口称“快起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瀟湘馆的方向,心中惋惜那满屋子的好东西——林如海清贵,给女儿置办的物件哪样不是精细雅致?如今怕是都要进了皇宫。 最后,黛玉走到王熙凤面前,深深一福:“凤姐姐,多谢你平日里的看顾与维护,黛玉感激不尽。” 这话说得含蓄,但王熙凤何等聪明,立刻明白黛玉指的是她暗中派人留意宝玉之事,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忙笑著扶起:“妹妹说哪里话,都是应该的。日后在宫里,姐妹相伴,定是极好的。” 至於贾赦、贾政两位舅父,此刻正一左一右围著夏总管,说著些“承蒙皇上与娘娘恩典,实在惶恐”、“日后还望总管多多提点关照”之类的客套话,但是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勛贵世家固有的、居高临下的“抬举”意味。 夏总管面上掛著职业性的微笑,口中应著“好说好说”,心里却不住地埋汰:这两位爷,真当自己还是国公府鼎盛时候呢? 说话拿腔拿调,还不如宫里那些会看眼色、嘴甜心活的小太监们討喜。 贾家这架子,端得未免太高了些,看不清形势啊。 正腹誹间,瞥见黛玉已带著两个丫鬟和几个小箱子回到堂前,夏总管如蒙大赦,立刻摆脱贾赦贾政的“热情包围”,几步上前,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林小姐收拾好了?那咱们这就启程吧!紧著些,还能赶在宫门下钥前到。” 林黛玉最后看了一眼荣禧堂上神色各异的亲人,目光在抽抽噎噎的宝玉身上微微一顿,隨即毫不犹豫地转身,跟隨夏总管走出了这座她生活了数年的深宅大院。 门外,青布宫车早已等候多时。 车轮滚动,驶离寧荣街,奔向那巍峨的皇城。 黛玉靠在车壁上,听著紫鹃雪雁小声说著话,心中却没有多少离愁,反而充满了对即將到来的重逢的期盼与激动。 永和宫內,林墨玉早已得了信儿。 她没想到上午才求的恩典,傍晚妹妹便能入宫,这份效率,让她真切感受到了“皇权恩重”四个字的分量。 她坐立不安,几次走到宫门口张望,又强迫自己回去坐下,吩咐小厨房准备黛玉爱吃的清淡小菜和点心,將东暖阁收拾出来给黛玉住,一应摆设都按妹妹的喜好来。 终於,有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来稟报:“娘娘,林二小姐已经进宫了,夏总管正领著往养心殿去呢,说是要先给皇上谢恩!” 林墨玉的心猛地一跳,既期待又有些紧张。皇上会如何看待黛玉? 养心殿內,林黛玉垂首敛目,依礼跪拜。这是她第一次面见天顏,心中难免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皇上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温和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黛玉依言缓缓抬头,目光却依旧恭谨地垂视下方。 皇上仔细端详著殿中跪著的少女。 十四岁的年纪,身量未足,却已显露出惊人的清灵之姿。 她穿著素雅的月白裙衫,更衬得身形纤细裊娜,真有几分弱柳扶风之態。 虽然低眉顺眼,但那挺直的脊樑和沉静的气质,却透著一股书卷浸润出的灵慧与风骨,绝非寻常闺阁女儿可比。 “果然……”皇上唇角微扬,眼中流露出讚赏,“有其姊,必有其妹。林卿好福气,一双女儿皆是人中鸞凤。” 这话既是夸讚,也是定调。 皇上语气温和,如春风化雨,细语关怀了几句路上是否劳顿、在贾府可还习惯等话,既体现了天子对臣子之女的体恤,又不失九五之尊的威仪。 寥寥数语,分寸拿捏得极好,让初入宫闈、心中忐忑的林黛玉,在敬畏之外,竟也生出了几分真切的好感与安定感。 “去吧,”皇上温言道,“你姐姐在永和宫盼你许久了,你们好生送林二小姐过去。” “谢皇上恩典。”黛玉再次叩首,心中那块大石终於落地。 出了养心殿,在夏总管的引领下,穿过一道道宫门,走向永和宫。 暮色渐浓,宫灯初上,將重重殿宇映照得宛如琼楼玉宇。黛玉无心观赏这皇家气象,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永和宫门口,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倚门而望。当看清那被宫女太监簇拥著走来的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小小身影时,林墨玉再也按捺不住,疾步迎了上去。 “黛玉!” “姐姐!” 姐妹俩在宫灯朦朧的光影下终於相见。林墨玉一把將妹妹揽入怀中,手臂微微颤抖。 黛玉也紧紧抱住姐姐的腰,將脸埋在她怀中,嗅著那陌生又安心的、属於姐姐的气息,连日来的委屈、忐忑、思念,终於化作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林墨玉的衣襟。 林墨玉感受到胸前的湿意,心中酸涩又欢喜,她轻轻拍著妹妹单薄的背脊,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句带著哽咽的轻嘆:“来了就好……来了就好。从今往后,姐姐在这儿。” 宫檐下的风轻轻吹过,拂动姐妹二人的衣袂。 71 黛玉的房屋布置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71 黛玉的房屋布置 看著怀中黛玉那苍白却已显出绝色雏形的小脸蛋,感受著她真实的存在与温度,林墨玉悬了许久的心终於缓缓落地。 黛玉仰起小脸,看著姐姐近在咫尺的、温柔含笑的容顏,心中积攒了数年的思念与委屈顿时决堤,忍不住將脸埋得更深些,声音带著撒娇的糯意:“姐姐……我在贾府时,日日夜夜都好想你。” 话音才落,她敏感细腻的心思立刻又迴转过来,意识到姐姐能这么快接自己入宫,绝非易事。 她重新抬起头,眼圈还红著,却认真地看著林墨玉,轻声道:“姐姐,你一定……费了很多心力吧?谢谢你,姐姐。” 说到最后,声音渐低,这种直白的表达,这份感激与心疼让她白玉般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又不好意思地將发烫的小脸重新藏进姐姐温暖的怀抱。 林墨玉只觉得一股温热酸涩的暖流自心田涌过,瞬间充盈四肢百骸。 她抬手,轻轻抚摸著妹妹柔软如云的青丝。听老人说,头髮特別柔软的人,心肠也最软,心思也最细腻。黛玉便是如此,聪慧敏感,善解人意,却也最容易受伤。 她不想让妹妹沉浸在这种略带伤感的感激情绪里,立刻巧妙地岔开话题,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傻妹妹,跟姐姐还客气什么?快,別站在风口了,进来看看你的新屋子!姐姐可是布置了好久,就等你来呢!” 旁边的青筠也適时笑著帮腔:“是啊二小姐,大小姐为了布置这屋子,连著好几日亲自画图样,盯著內务府的人一样样地挑,可上心了!” 黛玉闻言,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从林墨玉怀中退开些许,一双犹带水光的眸子好奇地望向殿內。姐姐的关怀与精心准备,比任何言语都更能抚慰她初入陌生环境的不安。 林墨玉兴致勃勃地牵著黛玉的小手,引著她往永和宫的东边走去,並未走向正殿旁通常用来安置亲近女眷或高等女官的配殿,而是径直走向一处更为幽静、与主殿略有一段距离的独立偏房。 为何如此安排? 林墨玉自有深远的考量。 將黛玉安置在偏房,固然不如配殿方便照应,却能最大程度地减少她与皇上偶然碰面的机会。 在这深宫之中,皇帝的注目有时是恩宠,有时却是无形的枷锁。 林墨玉自己已身陷其中,她绝不允许妹妹也步上这条路。 她最大的心愿,便是將来能风风光光地將黛玉嫁出宫去,做一个清清白白的官家正妻,相夫教子,安稳度日——这,在她看来,是这古代女子命运中,相对而言风险最低、也最值得爭取的一条路。 “来,看看喜不喜欢。”林墨玉推开那扇雕刻著疏朗竹纹的房门。 屋內景象,隨著门扉的开启,缓缓映入黛玉眼帘。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间雅致的小厅。 地上铺著柔和的雨过天青色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临窗设著一张花梨木美人榻,榻上铺著秋香色的锦褥和同色引枕,旁边还放著一个小小的、填了棉花的荷叶边靠枕。 窗边摆著两盆鬱鬱葱葱的兰草,长势喜人。多宝阁上並未摆放过多珍玩,只零星点缀著几件素雅的瓷器、一尊白玉山子、並几卷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书籍。 墙上掛著一幅水墨烟雨图,意境空濛,正对黛玉的脾胃。整个厅堂光线明亮,陈设清雅,既不显得空旷冷清,又毫无奢靡堆砌之感,恰到好处地契合了黛玉喜静不喜闹、爱洁不喜俗的性子。 转过一道绣著缠枝莲的素纱屏风,便是內室厢房。 一张小巧精致的拔步床靠墙而设,掛著月白色的软烟罗帐子,帐鉤是简单的银质兰花款式。床边是同色的梳妆檯,镜框亦是素银雕花。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窗的那一大片区域——那里儼然被布置成了一处小小的书房兼画室。一张宽大敞亮的书案临窗放置,文房四宝一应俱全,且都是上好的品质。 案边设著琴桌,上面安放著一张看上去颇为名贵的古琴。墙边立著两个高大的书架,此刻还空著大半,显然是留给主人自己填充的。 黛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两颗落入清泉的黑曜石,闪烁著惊喜的光芒。 她鬆开姐姐的手,雀跃地走进去,左右顾盼,新奇地打量著每一处细节。 突然,她的目光定在了那张宽大的书桌上,小嘴微微张开,指著它,回头看向林墨玉,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姐姐!这张书桌……和我们屋里那张,好像啊!” 林墨玉走上前,含笑点头,眼中满是宠溺与瞭然:“当然像了。我特意让人比照著家里那张的尺寸做的。你个子还没长高,寻常宫里的书桌对你来说都太高了,坐著不舒服,写字看书时间长了,不仅累,还容易伤著眼睛。我的黛玉將来可是要当才女的,眼睛可不能近视了。” 黛玉怔怔地听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包裹了她。 她是被如珠如宝呵护著长大的娇小姐,见识过清贵门庭的雅致,也体会过寄人篱下的冷暖。 金银珠宝、綾罗绸缎固然珍贵,但对她而言,真正能触动心弦的,永远是这份设身处地、无微不至的心意。 姐姐不仅履行了诺言,將她从纷扰的贾府接到身边,给了她一个安全温暖的庇护所,更在细节处倾注了如此多的心思。 这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从整体的清雅格调,到这张特意定製的书桌,无不诉说著姐姐对她的了解与珍视。 “姐姐……”黛玉的声音又有些哽咽,她走到林墨玉面前,郑重地敛衽一礼,“谢谢你。这屋子,黛玉很喜欢,非常喜欢。你一定花了很多功夫。” 林墨玉连忙扶起她,故作轻鬆地挥了挥手,笑道:“小事一桩,只要我的黛玉妹妹能开开心心,姐姐做什么都值得。” 黛玉听著姐姐这罕见的、带著几分调侃与宠溺的语气,忍不住破涕为笑,微微嘟起嘴,娇嗔道:“姐姐如今入了宫,怎么倒学得油嘴滑舌起来了?” 林墨玉一见妹妹这神情,心知自己这“现代式”的直白表达可能有点过了,让敏感的小丫头又起了心思。 她立刻收敛玩笑神色,顺势转移话题,拉著黛玉在窗边的绣墩上坐下,关切地问道:“好了,不说这个。快跟姐姐说说,姐姐不在的这些年,你在贾府……过得怎么样?外祖母、舅母她们,待你可好?” 提起贾府,黛玉的神情认真起来。 她坐直了身子,一板一眼地开始敘述,条理清晰,语气平和,將对贾府各位主子的观察与评价娓娓道来。她说外祖母虽然更疼宝玉,但对她生活起居的关照从未短缺,慈爱是真的;说两位舅父忙於外务,接触不多;说王夫人表面和气,但心思难测;说凤姐姐精明能干,管家严厉,但对她也算有几分维护…… 林墨玉静静听著,不时点头,心中欣慰。妹妹虽然年幼,但观察入微,心思剔透,对人情世故的体悟远超同龄人,与她之前的判断相差无几。 直到…… 黛玉说到贾宝玉时,语气有了些微妙的变化,少了之前的客观疏离,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与……某种复杂的认同。 “宝玉表哥他……性子是有些顽劣跳脱,被外祖母和姨母宠得过了,行事常常没个章法,也不爱读书上进,为此没少挨政舅舅的训斥。”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但是……他和府里其他哥哥们,还有那些来府里的爷们儿,都不太一样。他曾说,女儿家是水做的骨肉,见了便觉清爽;男人是泥做的骨肉,见了便觉浊臭逼人。还说,为什么那些道学先生总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分明是见识短浅,怕被比了下去……” 黛玉抬起眼,看向林墨玉,眼中有一丝微弱的光亮,“姐姐,他虽然行事荒唐,但这话……倒像是发自真心的。我觉得,他心里头,或许比许多读圣贤书的人,更……纯真些。” 纯真?! 林墨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宛如被一道晴天霹雳直直劈中天灵盖,心中警铃大作! 不行!绝对不行! 黛玉不能对贾宝玉產生“纯真”、“不一样”这类的评价!这简直是危险的苗头!危言耸听! 她看著妹妹提起宝玉时那不自觉柔和了些许的神色,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必须立刻、彻底地,將这苗头扼杀在萌芽状態! 72 姐妹情深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72 姐妹情深 林墨玉心头警铃大作,面上却竭力维持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姐妹间閒话家常。她將语气放得更加柔和,状似不经意地继续引导: “妹妹说得是,人无完人,各有长短。贾宝玉能说出那样尊重女子的话来,確有其过人之处,比那些满口礼教却轻视女子的迂腐男子强上许多。” 她顿了顿,观察著黛玉的神色,话锋轻轻一转, “只是……姐姐还听说,这位宝二爷虽尊重『女儿』,却似乎对身边所有的『女儿』都很好,有些……来者不拒?从袭人、碧痕,到其他姐姐妹妹,好像都……嗯,一视同仁?” 这话说得委婉,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黛玉话语中对宝玉那层朦朧的“纯真”滤镜。 黛玉闻言,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抬起那双清澈如秋水般的眸子,静静看了姐姐一眼,却没有立刻接话。 她只是微微抿了抿唇,將视线转向了窗外摇曳的竹影,似乎在思索,又似乎只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这副沉默的模样,让林墨玉心里咯噔一下,暗暗吸了口凉气。 坏了,小姑娘心思重,这话是不是说得太直白了?让她起了逆反心理?古代没有“叛逆期”这个词,但林墨玉很清楚,这个年纪的孩子,尤其是黛玉这样聪慧敏感又有主见的,最不喜旁人强行说教。 她会不会觉得姐姐在刻意詆毁她心中一个……或许还算特別的人? 林墨玉心中忐忑,如同揣了只不安分的小兔子。 她看著妹妹线条优美的侧脸,那微微低垂的眼帘下,到底藏著怎样的心思?是觉得姐姐多管閒事?还是……对宝玉那点模糊的好感,比预想的要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不行,得赶紧补救。 “姐姐不是说他不好,”林墨玉放软了声音,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宝玉性情率真,做个能谈诗论画、说说心里话的朋友,或许是不错的。只是……妹妹,这世间情意,贵在专一,也贵在分寸。有些人,天生热情,对谁都好,那是他的性情,我们无权指摘。但我们自己心里,得有一桿秤。”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黛玉放在膝上的微凉小手,语气变得格外认真,甚至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穿越时空而来的恳切, “黛玉,记住姐姐的话,女孩子的心,要懂得向內求索,充实自己,爱惜自己,而不是一味向外索求,將悲喜都繫於旁人身上。那样……太苦了。” 说到最后,她几乎想起了原著中那个为还泪而来、终日以泪洗面、最终焚稿断痴情的林黛玉,心中一阵锐痛。 什么前世灌溉之恩,今生还泪之说,她一个字也不信!她只信今生,只信眼前这个活生生、会笑会闹、需要她保护的妹妹。 林墨玉在这一刻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黛玉原本望著窗外出神,感受到手上传来的温暖与微微的颤抖,她慢慢转回头,看向姐姐。 林墨玉脸上那份掩饰不住的紧张、担忧,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清晰地落入了黛玉眼中。 黛玉眨了眨那双灵气逼人的大眼睛,先是故意嘟起了粉嫩的小嘴,做出一个“我不高兴了”的可爱表情,想看看姐姐更著急的样子。 但这偽装没持续两秒钟,她自己就先破功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宛如玉珠落盘,清脆动人。 “姐姐——”她拖长了尾音,带著小女孩特有的娇憨,反手握住林墨玉的手,轻轻摇晃著,“我知道啦!你不要担心嘛!” 说著,她竟学著方才林墨玉安抚她时的动作,伸出另一只小手,像模像样地、轻柔地拍了拍林墨玉的后背,小脸上满是“我在安慰你哦”的认真神情。 林墨玉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原来这小丫头,刚才的沉默和那一眼,多半是在故意逗她,看她著急!现在又在学她安慰人的样子来“反安慰”她! 好一个古灵精怪又贴心至极的乖乖宝贝! 这一瞬间,林墨玉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浸泡在了最温软的蜜糖里,又像是被春日最和煦的阳光笼罩,所有的担忧、忐忑、甚至方才想起原著结局的阴鬱,都被这甜甜的笑容和稚拙却无比暖心的举动驱散得乾乾净净。 心底软得一塌糊涂,恨不得把世上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妹妹面前。 看著妹妹近在咫尺、笑靨如花的小脸,林墨玉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衝动——她要和妹妹更亲近,要弥补这些错失的陪伴,要给她足足的安全感和快乐。 “小坏蛋,嚇唬姐姐是吧?”林墨玉伸手轻轻捏了捏黛玉的鼻尖,眼中满是宠溺的笑意。 隨即,她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身为嬪妃或许有些“逾矩”,但作为姐姐却无比自然的决定。 “既然嚇到姐姐了,那今晚可要好好补偿我。”林墨玉站起身,扬声道,“来人!” 候在外间的青筠和几个宫女立刻应声而入。 “传我的话,今晚本宫就宿在二小姐这里了。把本宫常用的寢具、衣物、还有那安神的百合香都取过来。床铺重新收拾一下,要暖和些。” 林墨玉如今是永和宫一宫主位,说话自有分量。 一声令下,整个偏房立刻动了起来,却丝毫不显慌乱。 宫女们训练有素,有的手脚麻利地重新铺设床榻,换上更厚实柔软的锦被和绣枕;有的去正殿取来林墨玉惯用的素绸寢衣、软底绣鞋和梳洗用具;有的点燃了特製的安神百合香,清淡的香气很快瀰漫在温暖的室內;青筠更是亲自去小厨房,叮嘱备下夜里可能需要的温水和清淡茶点。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属於黛玉一个人的闺房,便处处留下了姐妹二人共同生活的温馨痕跡。 那张拔步床被收拾得宽大舒適,並排放著两个同色的软枕,锦被也换成了足以覆盖两人的尺寸。 梳妆檯上多了姐姐常用的梳篦和妆匣,墙角的多宝阁旁,也立起了林墨玉睡前常翻看的那架小书柜。 看著眼前迅速而妥帖的一切,林墨玉满意地点点头,拉著黛玉的手走到床边:“今晚,姐姐给你讲讲故事,说说閒话,就像我们小时候一样,好不好?” 黛玉仰头看著姐姐温柔而坚定的侧脸,又看了看这被布置得暖意融融、充满了姐姐气息的房间,心中最后一丝离家的彷徨与初入深宫的忐忑,也终於消散无踪。 她用力地点点头,眼中映著烛光,亮晶晶的:“好!” 这一夜,永和宫的这处偏房內,烛火温暖,细语轻声。 隔绝了外界的纷扰与宫墙的森严,血脉相连的姐妹,共享著暌违已久的亲密与安寧。 对林墨玉而言,能这样守著妹妹安睡,便是进宫以来,最踏实满足的一刻。 而对林黛玉来说,姐姐的怀抱与陪伴,远比任何华丽的宫殿和精致的摆设,都更让她感到安心与幸福。 一夜安眠,无梦到天明。 林墨玉的生物钟让她在寅时末(约凌晨五点)便自然醒来。 身侧,黛玉蜷缩在锦被里,睡得正沉,小小的脸蛋陷在柔软的枕头中,呼吸均匀绵长,长睫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角还微微上翘,似乎做了什么好梦。 林墨玉心中一片柔软,生怕惊扰了妹妹难得的酣眠。 她小心翼翼地、极缓慢地从温暖的被窝里抽身,动作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 起身后,第一件事便是仔细地为黛玉掖好被角,將那股暖意牢牢锁住,不让一丝寒气侵入。 她赤足踏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外间。青筠早已候在那里,捧著温热的洗脸水和洁净的布巾,见主子出来,立刻上前伺候。 林墨玉却摆了摆手,示意她噤声,指了指里间,用气音道:“二小姐还睡著。” 她接过布巾,就在外间的小厅里简单洗漱。 铜盆里的水温恰到好处,驱散了清晨最后一丝困意。 刚洗漱完,黛玉的贴身丫鬟雪雁也轻手轻脚地过来了,见林墨玉已起,连忙行礼。 林墨玉將她唤到近前,低声嘱咐:“二小姐昨夜睡得晚,让她多睡会儿,不必叫起。等她自然醒了,好生伺候著。早膳也温在灶上,隨时可取用。若她问起我,就说我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很快回来。” 雪雁一一记下,恭敬应“是”。 收拾妥当,林墨玉换上嬪位的正式宫装——一件海棠红绣折枝玉兰的缎袍,外罩银狐毛滚边的藕荷色披风。 青筠为她綰好髮髻,簪上符合仪制的釵环。一切妥帖,林墨玉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內室紧闭的门扉,这才带著青筠,踏入了黎明前最凛冽的寒气中。 时节虽已入春,但京城地处北方,冬日的余威犹在,尤其是这清晨时分。 风毫无遮挡地穿过宫道,带著刺骨的寒意,呼啸而来,刮在脸上如同小刀。 这与江南春日温润的冷截然不同,是一种干硬、直接、仿佛能穿透骨髓的寒冷。 林墨玉紧了紧披风,仍旧觉得寒气从领口、袖口丝丝缕缕地钻进来。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朝著皇后所居的坤寧宫走去。 原以为自己起得够早,时间也算充裕,可到了坤寧宫正殿外,林墨玉才发现,殿內已是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该来的妃嬪,竟似乎都到齐了。廊下伺候的小太监见她来了,连忙打起厚重的锦帘。 林墨玉略定心神,迈步而入。 她这一亮相,殿內原本低低的交谈声瞬间静了下来。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刚刚进门的她。 皇后端坐在正殿上首的凤椅上,穿著一身明黄色凤穿牡丹的朝服,头戴九尾凤冠,仪態端庄雍容。 见林墨玉进来,她脸上浮起一抹惯常的、恰到好处的温婉微笑,目光平和,无喜无怒,完美地维持著六宫之主、贤德中宫的典范形象。 左下首第一位,坐著贤妃。 她今日与以往略有些不同,一身素雅的蟹壳青宫装,手中竟捻著一串乌木佛珠。 见林墨玉看向她,贤妃抬起眼皮,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殿內眾人听见。 那语气平淡,眼神却有些飘忽,不像是为林墨玉祈福,倒透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仿佛在看一个需要“超度”的麻烦。 右下首与贤妃相对的,是淑妃。 她依旧是那副明艷张扬的模样,穿著玫瑰紫缕金百蝶穿花的大衣裳,髮髻上的点翠簪子颤巍巍的。 见林墨玉进来,她毫不掩饰地撇了撇嘴,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隨即转开视线,把玩著自己染了蔻丹的指甲,將不喜与轻蔑表现得淋漓尽致。 林墨玉刚从凛冽寒风中走来,面上被风吹出了薄薄一层红晕,均匀地晕染在她原本白皙如玉的脸颊上。 这自然的血色,非但没有损其清丽,反而冲淡了她眉宇间惯有的几分清冷疏离,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气色极好,宛如冰天雪地里骤然绽放的一株红梅,又似不染尘埃的仙子偶然沾染了人间烟火,鲜活明丽,动人心魄。 殿內不少低位妃嬪看得都有些怔忡,连淑妃都忍不住又瞥了一眼。 按宫中规矩,座次以左为尊。 贤妃位分高,年份最老,又是妃位之首,自然坐在第一排左边首位。淑妃居妃位次席,坐在第一排右边首位。 第二排,左边坐著新晋的瑞妃。她因诞育皇长子而晋封,今日穿著喜庆的絳红色宫装,气色红润,眉宇间多了几分为人母的柔和与底气。 林墨玉如今是清嬪,与齐嬪同为嬪位。但她有“清”字封號,地位略高於无封號的齐嬪。 因此,她的座位被安排在淑妃的下首,即第二排的右边。而齐嬪则坐在瑞妃的下首,即第三排的左边。 林墨玉上前,依礼向皇后行跪拜大礼:“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起来吧,赐座。”皇后声音温和。 林墨玉起身,走向自己的座位。 经过瑞妃和齐嬪面前时,三人目光短暂交匯。 瑞妃面带善意而克制的微笑,对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神温和。 齐嬪也回以微笑,只是那笑容略显复杂,带著些许打量与评估。 林墨玉亦微微頷首回礼,姿態从容,不卑不亢。 在她的下首就是珍常在,今日打扮得格外娇俏,一身水粉色的衣裳,衬得小脸莹润。 她似乎心情极好,眼角眉梢都带著压抑不住的喜色,手里捏著帕子。 林墨玉刚坐下,还没来得及舒口气,上首的皇后便含笑开口,声音传遍静默的殿堂: “清嬪妹妹来得正好。刚刚还在说,你的妹妹进宫了。” 73 反覆试探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73 反覆试探 皇后这看似不经心的一句话,却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在殿內眾妃嬪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讶神色,仿佛真是头一回听说此事。 后宫消息传递向来迅捷,林墨玉接妹妹入宫之事,恐怕早已不是秘密,此刻的“惊讶”,不过是妃嬪们惯常的、心照不宣的表演。 珍常在或许是真的心思单纯,又或许是想在皇后面前表现一二,她第一个按捺不住,急急地开口,声音带著明显的疑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清嬪娘娘,您如今圣眷正浓,正是好时候,为何……还要让自家妹妹进宫来呢?”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却足够让周围人听清,“这……岂不是要分了您的恩宠去?” 珍常在最近確实有些飘然。 自上回晋位后,她每月也能分得三四次侍寢的机会,虽然远比不上淑妃、瑞妃和眼前这位清嬪,但在低位嬪妃中,已是相当不错的待遇。 那些不得宠的答应、常在,如今见了她,哪个不是笑脸相迎,奉承几句? 只是她们总想让她帮忙在皇上面前“引荐引荐”,实在烦人——她自己那点恩宠尚且不够稳固,哪有余力分给旁人?简直是痴心妄想。 可清嬪呢?明明已经独占鰲头,恩宠不断,竟还要主动把亲妹妹接进宫来! 这不是断人活路,让她们这些本就艰难的人更加无望吗? 殿內其余妃嬪虽未像珍常在这样直接质问,但目光也齐刷刷聚焦在林墨玉身上,神色各异,有好奇,有审视,也有等著看好戏的。 贤妃捻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淑妃则毫不掩饰地撇了撇嘴,瑞妃眉头微蹙,齐嬪眼神闪烁。 林墨玉闻言也是一愣,没料到珍常会在皇后面前如此直白地恶意揣测。 黛玉还是黄花闺女呢!她多小啊!凭什么这么说她。 林墨玉迅速反应过来,起身离座,面向皇后,声音清晰而恳切地解释:“皇后娘娘明鑑,珍妹妹恐怕是误会了。” 林墨玉转向珍常在,语气温和却坚定,“我接妹妹入宫,绝非为了什么『分担恩宠』。我与妹妹黛玉,自幼丧母,父亲又远在扬州为官,相依为命之情,非同一般。 后来我入宫,妹妹年幼,不得已寄养在外祖母贾府。所谓『长姐如母』,我心中无一日不记掛她。 如今侥倖蒙皇上与皇后娘娘恩典,略得安稳,又得皇上垂怜,允我接妹妹入宫照拂,一则是全了我们姐妹分离之苦,二则也是想著,宫中规矩严谨,有嬤嬤教导,於妹妹的教养也是有益。 此乃骨肉亲情,实在不敢有半分其他心思。” 说到动情处,林墨玉仿佛触及伤心事,眼圈微微泛红。 她转身,郑重地向皇后福身行礼,声音带上了几分哽咽,拿起手中的绢帕轻轻按了按眼角: “皇后娘娘,臣妾入宫以来,承蒙娘娘教诲,深知后宫和睦、雨露均沾乃是正理。臣妾万万不敢,也从未有过那等独占恩宠、甚至引入亲眷固宠的僭越念头!请娘娘明察!” 她姿態放得极低,言辞恳切,情真意切,將一个牵掛幼妹、谨守本分的姐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皇后看著殿下躬身行礼、姿態恭顺无比的林墨玉,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她就需要这样“懂事”的妃嬪。 於是,她抬手虚扶,声音愈发温和: “清嬪快起来。你的心思,本宫岂会不知?姐妹情深,乃是人之常情,皇上与本宫亦是感念你这番手足之情,才会恩准。你且安心,莫要多想,也莫要因旁人几句无心之言便惶恐不安。” 林墨玉这才缓缓起身,眼圈仍红著,低声道:“谢皇后娘娘体恤。” 皇后安抚了林墨玉,目光扫过殿下一眾神色各异的妃嬪,脸上的笑容深了些,带著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她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声音道:“清嬪接妹妹入宫,乃是皇上特许的恩典,亦是天家体恤臣子、顾念亲情的体现。此事,日后不必再议。” 她顿了顿,目光在眾人脸上缓缓扫过,似乎在欣赏她们各异的表情,然后拋出了另一个更具分量的消息: “况且,咱们宫里,很快又要添一位新姐妹了。说起来,清嬪说不定对这位新妹妹,也是熟悉的。” 此言一出,殿內瞬间安静下来,比刚才更甚。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充满了惊讶、疑惑与难以置信。 又要进新人?还是清嬪可能认识的? 林墨玉心臟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 她抬起头,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茫然与好奇,轻声问道:“皇后娘娘的意思是……这位新妹妹,臣妾也认识?” 皇后唇边漾开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缓缓吐出那个在林墨玉听来如同惊雷的名字: “正是荣国府贾公的嫡长孙女,贾元春。” 贾元春! 林墨玉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儘管面上极力维持著镇定,甚至挤出了一丝“原来是她”的恍然微笑,但內心深处已是惊涛骇浪。 贾元春! 《红楼梦》中那个最终晋封贤德妃,却也是贾府由鲜花著锦、烈火烹油的极盛,转向“忽喇喇似大厦倾”的关键节点人物! 她的入宫、受宠、晋封,仿佛是给贾府这艘看似华丽坚固的大船,注入了最后一股虚幻的浮力,让其更加忘乎所以,直至最终的沉没。 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得宠? 按照原著的轨跡,似乎还要晚一些?是因为自己的穿越,引发了蝴蝶效应?还是……贾府已经迫不及待寻求新的依靠? 无数的念头在林墨玉脑海中飞速闪过。 贾元春得宠,对贾府意味著什么?对后宫格局又会產生怎样的影响?更重要的是,对自己,对刚刚接进宫的黛玉,会带来什么? 殿內其他妃嬪也纷纷露出瞭然或思索的表情。 荣国府贾家,虽不如鼎盛时期,但仍是京城有头有脸的勛贵之家。 贾家送女入宫,其意味不言而喻。 淑妃的脸色明显沉了沉,贤妃捻动佛珠的速度似乎快了一丝,瑞妃垂眸不语,珍常在则是一脸懵懂,还在努力回想“贾元春”是谁。 皇后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尤其是林墨玉那一闪而过的震惊与隨即强作的镇定。 她心中自有盘算,面上却依旧是雍容大度的主母风范:“贾姑娘品貌端方,才情出眾,不日便会封位。届时,还望各位姐妹和睦相处,共同侍奉皇上。清嬪,” 她特意点名,“你与贾家既是旧亲,元春姑娘入宫后,你也可多照应一二。” 林墨玉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起身敛衽,声音平稳地应道:“臣妾遵旨。若元春姐姐入宫,臣妾自当尽力。”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好了,今日便到这里。都散了吧。” 眾妃嬪起身行礼,依次退出坤寧宫。 林墨玉走在回永和宫的路上,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驱不散她心头骤然笼罩的寒意。 黛玉刚刚安稳,贾元春又要成为嬪妃。这深宫之水,看来是越来越浑了。 “青筠,”林墨玉刚一踏出坤寧宫那庄严肃穆的门槛,脸上的温婉恭顺便如潮水般褪去,眼底只剩下凝霜般的冷静。 她脚步未停,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立刻去打听,贾家那位元春姑娘如今身在何处,会以何种位分、由谁举荐入宫。要快,更要仔细。” “是,小姐。”青筠心领神会,应声后脚步轻巧一转,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侧旁的宫道阴影之中。 林墨玉独自带著小宫女往回走,春日暖阳落在身上,却驱不散心头骤然聚起的寒意。 74 贾元春封位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74 贾元春封位 贾元春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深处,那个属於她这个穿越者熟知的、红楼世界的情节。 原著里的贾元春,初入宫时並非直接成为妃嬪,而是“因贤孝才德,选入宫作女史”。 女史,宫中女官之名,掌管文书典籍,虽近天顏,但身份终究是宫女,离真正的嬪妃尚有一步之遥。 她是在宫中沉寂了不知多少年月,在没有希望的情况下,突然被“晋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 之后就是省亲,修建大观园,烈火烹油,鲜花著锦,成为贾府赫赫扬扬的巔峰,却也透支了家族最后的元气与运势。 而她本人,“眼睁睁,把万事全拋。盪悠悠,芳魂消耗……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儿命已入黄泉,天伦呵,须要退步抽身早!” 最终在宫闈倾轧与家族拖累中,芳华早逝,徒留悲音。 思绪翻腾间,永和宫的屋檐已清晰可见。 林墨玉压下心头纷乱,抬眼望去,远远便瞧见一个娇小的身影正倚在宫门边,翘首以盼。 是黛玉。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樱粉的缕金软烟罗春衫,外罩一件月白色绣缠枝梅花的小坎肩,领口和袖口都镶著一圈柔软洁白的兔毛。 头髮梳成可爱的双丫髻,各簪了一对小巧的珍珠蝴蝶簪,最俏皮的是,簪子垂下两条同色系、尾端缀著小珍珠的樱粉色丝絛,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春日阳光柔柔地洒在她身上,那圈毛茸茸的领子和晃晃悠悠的丝絛,衬得她小脸愈发莹白如玉,眼睛乌溜溜的,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只刚刚溜出洞穴、对世界充满好奇的、毛茸茸的垂耳兔,纯净又娇憨,可爱得让人心尖发颤。 林墨玉原本沉甸甸的心情,在看到妹妹这模样的一瞬间,如同被春风拂过的冰面,悄然化开一角。 她不由自主地扬起嘴角,笑意从眼底蔓延开来,一路走到黛玉面前时,脸上的笑容已如春日暖阳般明亮。 黛玉心思何等玲瓏剔透,见姐姐从远处走来时就一直望著自己笑,此刻笑容更是真切温暖,她心中又是欢喜又是羞涩,还有一丝好奇。 待林墨玉走到近前,她忍不住仰起小脸,轻声问:“姐姐,你从刚才就一直在笑,是……有什么开心事吗?” 问完,自己倒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纤长的睫毛忽闪忽闪。 林墨玉闻言,笑意更深,她伸手轻轻捏了捏黛玉被兔毛衬得愈发小巧的下巴,声音里都带著笑意:“姐姐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看著我们黛玉,心里头就高兴,忍不住想笑。” 她心里却明白:见到自己喜欢的人,才会从心底里感到快乐,这不就是“一见你就笑”嘛。 这个认知让她觉得有趣又温暖,仿佛在这个陌生而危机四伏的时空里,终於找到了一点纯粹而坚实的慰藉。 “走吧,外头有风,仔细吹著了。”林墨玉牵起黛玉的手,一同进了温暖的殿內。 为了等青筠的消息,也为了打发时间,更为了多陪陪妹妹,林墨玉提议下棋。 黛玉自然欣然应允。 姐妹俩在临窗的暖炕上摆开棋盘。 林墨玉执黑先行,落子还算有模有样。 黛玉执白,从容应对。 几步之后,林墨玉看中一处,果断落下一子,自觉抢占先机。 孰料黛玉早已看穿,不慌不忙,跟著落下一枚白子,看似轻巧,却瞬间堵死了黑子一大片气口,局势陡然紧张。 “哎呀!”林墨玉轻呼一声,盯著棋盘,眉头微蹙,手指悬在半空,似在懊悔,“不行不行,我刚才没看清……” 她眼珠一转,指尖飞快地拈起刚才自己刚落下的那枚黑子,嘴里念叨著,“姐姐再想想,再想想……” 作势要收回重下。 黛玉抬起眼,清澈的眸子望著姐姐那副明显要“耍赖”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微微上翘,却没有出言制止,只是安静地看著姐姐將那枚棋子拿回去,然后一脸严肃地对著棋盘苦思冥想。 林墨玉装模作样地思考了片刻,目光在棋盘上游移,终於选定另一处看似稳妥的位置,“啪”地再次落下黑子,这次语气十分篤定:“就下这里了!这回肯定没问题!” “姐姐真的……不会再变了吗?”黛玉没有立刻跟上,反而歪著头,认真地问了一句,眼中闪烁著狡黠的光。 “当然不变!落子无悔!”林墨玉挺直腰板,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架势。 “好。”黛玉点点头,指尖捻起一枚莹润的白子,几乎没有犹豫,轻轻放在了棋盘上。 “呃……”林墨玉看著那枚白子落下后,自己刚刚构筑的“防线”再次被轻易瓦解,甚至比上一处死得更快,不由得悠悠嘆了一口气,肩膀都垮了下来。 自己在现代社会哪正经学过围棋,穿来后为了符合大家闺秀的人设才勉强学了些,一开始仗著成年人的理解力还能胜过幼年黛玉,可隨著时间推移,黛玉那惊人的天赋逐渐显现,不仅很快与自己打成平手,待到黛玉过了六岁生辰,自己就再也没能贏过她了。 每次下棋,都成了妹妹不动声色“教导”姐姐的过程。 “大小姐!”就在这时,青筠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带著一丝急促。 林墨玉眼睛一亮,如同抓到救命稻草般,“唰”地一下从炕上站了起来,动作太急,宽大的袖子不小心扫到了棋盘边缘,“哗啦”几声,几枚棋子应声滚落。 “哎呀,对不起啊黛玉,”林墨玉连忙看向妹妹,脸上带著几分真心的歉意和几分故意的“无奈”,摊了摊手,“姐姐太不小心了,这棋……看来是下不完啦。” 她迅速將话题转移,朝著殿门口扬声,“青筠,快进来!” 黛玉看著姐姐那明显想“毁棋遁走”还装作不小心的样子,再看看被扫乱的棋盘,终於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摇头,开始动手收拾棋子,眼中儘是瞭然与宠溺的纵容。 青筠快步走进来,气息微喘,显然是急著赶回来的。 她先向林墨玉和黛玉行了礼,见殿內並无閒杂人等,这才压低声音,语速清晰而迅速地回稟: “小姐,打听到了。元春姑娘目前在太后那边,宫中已派了嬤嬤前去教导规矩。入宫的位分……” 说到这里,青筠有些迟疑。 林墨玉心中一凛:“哦?什么位分?” 黛玉的动作一愣,也在悄咪咪的听。 “是『贤德妃』。”青筠声音更低了。 “直接册封为『贤德妃』。听说是……太后娘娘开了金口,赞其『端庄敏慧,有大家风范』,特旨允其以贤德妃位分入宫。 皇后娘娘那边,似乎也是乐见其成。內务府已在准备一应事宜,若无意外,五日后便由神武门侧门入宫,暂居……长春宫。” 贤德妃!太后特旨!长春宫! 几个关键词如同重锤,接连敲在林墨玉心头。 林墨玉听到青筠说完之后,发现真的按照原著走了,不由得沉默下来,只听见黛玉问道,“是贾府的贾元春姐姐吗?” 青筠回復道,“是的,二小姐。” 黛玉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看向姐姐。 林墨玉幽幽开口,“这个封號真的奇怪,又贤又德。” 75 这 些 天 来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75 这 些 天 来 除了她这个知晓部分“未来”的穿越者,几乎所有人都將贾元春以“妃”位分、带著“贤德”期许入宫,视作贾府泼天的恩宠与荣耀。 “贤”与“德”——这两个字在古代是何等分量!在古代形容一个女子最高的称讚莫过於“贤惠”和“德行”了 宫里早已有一位“贤妃”坐镇,如今又来一位被寄予“贤德”厚望的贤德妃,这其中的意味,足以让心思活络之人浮想联翩。这不仅是给贾家脸面,更似是一种风向的暗示。 上至宗室贵戚,下至京中官吏,乃至市井坊间,无不议论纷纷: “了不得!太后亲口夸讚,直接封了妃位,还占了『贤德』二字,贾家这是要出一位娘娘了!” “听说內务府去贾家宣旨时,那阵仗!赏赐流水般送进去,贾家老太太激动得差点晕过去!” “何止!这两日贾府的门槛都快被道贺的人踏平了!光是换门槛的木料,听说就用了上好的黄花梨!” “可不是嘛!那些平日和贾家走动不多的,如今都挤破了头!这贾家,怕是要飞黄腾达,重回当年国公爷在时的风光嘍!” “我看未必只是飞黄腾达那么简单……宫里如今,可是有皇子的……” 种种猜测、羡慕、巴结、乃至隱晦的押注,如同潮水般涌向寧荣街那座看似重新焕发光彩的府邸。 贾府上下,从贾母到最下等的僕人,无不扬眉吐气,走路带风,仿佛已经看到了家族中兴的辉煌前景。 就连王夫人,暂时將未能留住黛玉的遗憾压下,全心投入到为元春入宫打点、接受各方贺仪、筛选將来可能用得上的“关係”之中,忙得脚不沾地,却也甘之如飴。 这日傍晚,皇上驾临永和宫,未提前通传。 林墨玉得了信儿,连忙整理仪容,赶到正殿门口迎驾。 她刚要依礼下拜,口中“臣妾恭迎皇上”的话还未说完,一只骨节分明、带著温热体温的手便伸了过来,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阻止了她下蹲的动作。 “不必多礼。”皇上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隨意,甚至可以说是亲近。 他虚扶著林墨玉的手臂,將她带进殿內,扬了扬下巴,示意那摆好了晚膳的紫檀木圆桌,“坐吧,陪朕用膳。” 林墨玉从善如流,心中却微微讶异。 皇上今日似乎心情不错,举止也比平日少了些帝王惯有的疏离感。她乖巧地在皇上身侧的位置坐下。 桌上菜品丰富,其中一道红艷油亮的爆炒鱼片格外醒目。 那是林墨玉根据记忆中的川菜做法,指点小厨房改良的宫膳。 选用新鲜的鱼腩肉,片得薄厚均匀,用烈油爆炒,加入特製的辣椒酱和香料,火候精准,鱼肉外微焦內嫩滑,辣香扑鼻,完美地掩盖了鱼肉的腥气,只留下鲜辣刺激的味觉享受。 这道菜如今已是永和宫小厨房的“招牌”,很对林墨玉自己的胃口。 皇上落座后,目光在那盘红彤彤的鱼片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素来注重养生,饮食以清淡温补为主,对这般浓油赤酱、辛辣刺激的菜餚,本能地有些抗拒。 林墨玉看在眼里,心念微动。她记得皇上似乎从未尝过这道菜。她微微侧身,对身后侍立的贴身宫女红儿轻声道:“红儿,给皇上布菜,尝尝这鱼片。” 红儿正愁没机会在御前表现,闻言心头一喜,脸上漾开恰到好处的甜美笑容,连忙应了声“是”,快步从林墨玉身后绕到皇上身侧。 她特意用公筷,小心翼翼地从鱼腹部位夹起一块最是肥美嫩滑、刺也最少的鱼片,轻轻放入皇上面前那描金御用的小碟中,动作轻柔,姿態恭敬。 然而,皇上只是淡淡瞥了一眼那块浸润在红油中的鱼肉,並未动筷,反而像是无意般,用筷子尖將那鱼片往碟子边缘拨了拨,远离了主食的位置。 隨即,他便夹了一筷子旁边的清炒时蔬。 侍立在旁的夏总管何等精明,立刻会意,不著痕跡地朝红儿使了个眼色,轻轻挥了挥手。 红儿脸上的笑容一僵,不敢多留,连忙低著头,悄声退回了原位,心中不免有些失落和忐忑。 林墨玉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她並不在意红儿是否露脸,反而觉得皇上这举动有些……孩子气的彆扭?明明好奇,却又端著架子不肯尝试。 她心中觉得有趣,也不点破,自顾自地夹了一小块爆炒鱼片,放入口中,细细品味,然后满足地轻嘆一声,语气真诚地赞道:“今日这鱼火候正好,又辣又香,鱼肉也嫩,真是好吃。” 皇上正慢条斯理地吃著青菜,闻言,拿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眼角余光瞟了林墨玉一眼。 见她吃得津津有味,嘴角似乎还沾了一点点红油,衬得唇色更加鲜润,他心中那点被强压下去的好奇和……一丝几不可察的失望。 刚才他还以为她会亲自夹给他,心里正想著,若是她递到嘴边,就算不合口味,看在她的份上勉强尝一口也无妨,又悄悄冒了头。 林墨玉察觉到皇上那一瞥,以及他略微放慢的咀嚼动作。她心下瞭然,忽然起了促狭之心。 她放下自己的筷子,拿起一双乾净的公筷,重新夹起一块大小適中、看起来格外诱人的鱼片。她没有放入皇上的碟中,而是直接將筷子递到了皇上的唇边,距离恰到好处。 “皇上,”她声音放得轻柔,带著一点点哄劝的意味,眼中含著狡黠又期待的笑意,“就尝一口,好不好?臣妾保证,就一口。若是您实在觉得不好吃,臣妾以后再不让他们在您来的时候上这道菜了,如何?” 那块裹著红亮汤汁的鱼片近在咫尺,辣香混合著鱼肉特有的鲜气直往鼻子里钻。 皇上看著林墨玉近在咫尺的、带著盈盈笑意的脸,那双清澈眼眸中映著烛光,也映著他的影子。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莫名说不出口。 他沉默了两秒,脸上露出一副“真拿你没办法”、“朕就勉强给你个面子”的矜持表情,微微张开了嘴。 林墨玉手腕轻巧地一送,將鱼片稳妥地送入他口中。 旁边的夏总管眼睛都瞪大了,险些没控制住表情! 他伺候皇上多年,深知这位主子对入口之物挑剔至极,不合心意的东西,连碰都不会碰,更遑论被人“餵”到嘴边! 今日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清嬪娘娘的面子,当真如此之大? 皇上咀嚼了几下,辛辣的味道瞬间在口中炸开,隨即是鱼肉特有的鲜嫩和调料的复合香气。 与他平日惯吃的清淡口味截然不同,是一种陌生而刺激的体验。 起初的辣意过后,竟有种奇特的爽快感,让人忍不住想再吃一口。 他面上依旧维持著平静,甚至微微蹙了下眉,仿佛在品评,但咽下之后,却不动声色地自己伸出筷子,又夹了一块,放入自己碗中。 他边蹙眉边不停的夹,就这么一会儿,已经吃了三四块了。 林墨玉看著他这口是心非的动作,忍不住低头抿嘴一笑,也不揭穿,只柔声道:“皇上若喜欢,就多用些。这辣椒开胃,但也燥热,不宜过量。” 皇上不舍的“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殿內烛火温暖,饭菜香气与隱约的辣意混合,气氛一时温馨而寧静。 林墨玉让周围人退下,夏总管看向皇上,见皇上不动声色,连忙带著奴婢下去候著了。 在这平静的晚膳时光,正是探听某些消息的好时机。林家与贾府还有亲家之缘,这可是怎么也避不开的。林墨玉想悄悄问一下贾元春之事,皇上究竟是何態度? 76 一滩浑水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76 一滩浑水 见林墨玉吩咐周围侍膳的宫女太监们都退至殿外,只留夏总管一人在远处垂手侍立,皇上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他知晓她有话要说,却並不急著问。 皇上侧过头,看著身旁坐得端端正正、正准备开口的林墨玉,忽然用筷子轻轻敲了敲她面前的空碟子边缘,发出清脆的“叮”一声,打断了她酝酿的话语。 “嗯?”林墨玉抬起眼,疑惑地看向他。 皇上却未解释,只朝著自己左侧的空位扬了扬下巴,示意道:“坐过来。” 林墨玉更疑惑了,这不是已经挨著坐了吗?还要怎么“过来”?但她见皇上神色认真,不似玩笑,便顺从地站起身,绕过桌角,走到皇上左手边的位置——那通常是试菜太监所站的方位——重新坐下。 她刚坐下,还没调整好姿势,便忍不住歪著头,一脸茫然地看著皇上,清澈的眼眸里写满了“干嘛呀?”三个字。 皇上瞧著她这副懵懂又乖巧的模样,眼中笑意更深。他故意拿著自己那双刚夹过鱼肉的筷子,在她眼前晃了晃,像是逗弄小猫一般。 然后在林墨玉“你又想干嘛”的注视下,手腕一转,迅速又夹了一块红亮油润的爆炒鱼片,极其自然地送入口中,满足地咀嚼起来,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仿佛在品味什么绝世美味——儘管他刚才还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 林墨玉看著他这一系列行云流水、带著点孩子气炫耀和“真香”意味的动作,先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他这是在“表演”给她看——看,朕被你“说服”了,不仅吃了,还吃得很“满意”,才不听你管我的话。 “噗——哈哈哈……”林墨玉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起初还是压抑著的低笑,后来越想越觉得皇上这反差模样有趣,笑声便如银铃般清脆地漾开,眉眼弯弯,连肩膀都轻轻抖动起来。 “哈哈哈……皇上,您、您真是……堂堂一国之君,九五之尊,居然、居然被我这个小女子的一道菜给『拿捏』住了?这要是传出去……哎呦,哈哈哈……” 她笑得太过开怀,气息一时不稳,又被自己的口水呛到,顿时剧烈地咳嗽起来,方才的笑靨如花瞬间变成了咳得满面通红的狼狈模样。“咳咳咳……咳……” 皇上本来正歪著头,满眼宠溺纵容地看著她笑得花枝乱颤,觉得她这副毫无拘束、开怀大笑的模样比宫中任何刻意的恭顺温婉都要动人百倍。 忽见她呛住,脸色咳得发红,那点子欣赏立刻变成了紧张。 “墨玉!”他连忙放下筷子,倾身过去,一手扶住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另一只手想也没想,习惯性地就往她胸口抚去,笨拙又急切地拍著,想帮她顺气,“怎么样?慢点,別急……” 林墨玉正咳得难受,感觉一只大手在自己胸前拍打,力道还不轻,顿时又羞又恼,也顾不得咳嗽了,奋力抬起咳得泪眼汪汪的脸,娇嗔地瞪了他一眼,声音因为咳嗽和羞恼而有些发颤:“你……你拍哪儿呢!臭流氓……拍背!拍背啊!” 皇上被她骂得一愣,低头一看,自己的手確实按在了不该按的位置,温软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他耳根也瞬间有些发热,连忙像是被烫到一般移开手,迭声道:“哦哦哦!拍背,拍背!” 手忙脚乱地转到她纤细的背脊上,这次放轻了力道,一下一下,规规矩矩地帮她顺著气。 林墨玉又咳了几声,在他的安抚下渐渐平復下来,只是脸上红晕未褪,不知是咳的还是羞的。 她抬手,没什么力气地扒拉开皇上还停在她背上的手,声音带著咳嗽后的微哑和一丝没好气:“好啦……没事了,吃饭吧。” 说完,自己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润发乾的喉咙。 皇上见她確实缓过来了,这才放下心,听话地坐正了身子,重新拿起了筷子,仿佛刚才那场小风波从未发生。 只是,他的左手却极其自然地在桌下寻到了林墨玉放在膝上的右手,轻轻握住,掌心温热乾燥,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將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住。 而他的右手,则动作流畅地继续夹菜、吃饭,姿態优雅从容,仿佛左手牵著她的手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 他甚至还能分神,用公筷给她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清炒芦笋,放到她碗里,温声道:“尝尝这个,时令的,很嫩。” 林墨玉感觉到手被握住,挣了一下没挣脱,也就由他去了。 指尖传来的温度,和那自然而然的亲近姿態,让她心中那点因咳嗽和羞恼而起的涟漪,渐渐化为了更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低下头,看著碗里碧绿的芦笋,用左手生疏的拿起筷子,小口吃了起来。 殿內烛火静静燃烧,映照著两人並肩而坐、手牵著手用膳的身影。 夏总管和青筠对视一眼,两个人在远处眼观鼻鼻观心。 夏总管看著青筠已经微微泛红的耳垂,心中却嘖嘖称奇:小丫头片子,还是见识少了!但她的主子,在皇上面前,当真是……与眾不同。 皇上见林墨玉缓过气,乖乖吃起芦笋,便也放下心来。 他瞧著那双犹带水光的眸子,心头微软,顺手夹了一筷味道確实不错的爆炒鱼片,自然地递到林墨玉嘴边,温声道:“尝尝朕挑的这块。” 林墨玉微微一愣,抬眼看著递到唇边的鱼肉,又看了看皇上含笑的眼神,下意识地张口接住。鱼肉鲜辣依旧,似乎还多了一丝……別的味道。 待她咽下,皇上也放下了自己手中的筷子,拿起一旁的湿帕子擦了擦手,动作不疾不徐,自有贵族的气质。隨后,他转向林墨玉,烛光恰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暗金纹的常服,玉带束腰,更显身姿挺拔。 许是晚膳放鬆,未戴冠冕,只以一枚简单的羊脂玉簪綰住墨发,几缕髮丝閒散地垂在额前。 眉宇间惯有的帝王威仪此刻敛去了大半,眼眸深邃如古潭,映著跳动的烛火,却清晰映出她的身影。 鼻樑高挺,唇线分明,唇角微微上扬,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只在她面前才会流露的柔和。他一只手隨意地搭在膝上,另一只手仍握著她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她的指节。 那是一种介於青年与成熟男子之间的俊朗,既有天潢贵胄的尊贵气度,又有此刻独处时的鬆弛与专注。 烛光流淌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温润的光泽。 他就这样坦然地、毫无遮掩地看著她,眼神清澈而直接,仿佛能洞悉她所有欲言又止的心思。 他直接点破,声音低沉悦耳:“太医说晚间不宜多食,朕用得差不多了。来,清嬪娘娘,有什么想问的、想说的,现在可以说了。” 语气里没有试探,没有不耐,只有一种近乎纵容的坦诚,仿佛在说:在朕面前,你无需拐弯抹角。 这种“知世故而不世故”的气质,一下子戳中了林墨玉的心。 这过於明亮的坦诚,如同正午毫无遮挡的阳光,竟让进宫之后,习惯了在言语中揣摩试探、在宫规下小心行事的林墨玉,一时有些晃神,甚至感到一丝无所適从。 他就这样……直接问出来了?如此理所当然地给予她开口询问的许可? 她定了定神,压下心头那点异样,知道机会难得。 林墨玉微微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组织了一下语言,再抬眼时,眼中已带上恰到好处的忧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永靖,”她轻声唤道,这个私下被允许的称呼,无形中拉近了距离,“我听说……不日,元春姐姐就要入宫了。” 她顿了顿,仔细观察著皇上的神色,见他並无不悦,才继续道,“你也知道,林家与贾家……这些年因为一些旧事,情分早已不如往昔,甚至可以说……生分了。” 她將林家与贾家“不合”之事,轻描淡写又清晰明白地提了出来,算是提前在皇上这里过了明路,为將来可能发生的、自己与贾家或元春立场不一致的情况埋下伏笔。 “但是,”她话锋一转,语气带著几分无奈与困扰,“我身上终究还流著一半贾家的血,外祖母对我亦有养育之恩。论起亲戚情分,元春姐姐是我的表姐。她此番入宫,於情於理……我都不能当作不知。” 林墨玉微微蹙起眉,那困扰显得真实而自然,“可我……我实在不知道,元春姐姐进宫之后,我该如何自处。 是当作寻常姐妹走动?还是该避嫌保持距离?若走得太近,怕惹来非议,也怕让皇上为难;若太过疏远,又恐被人说成凉薄,不顾亲戚情分…… 永靖,我这几日,心里总是不安。” 说到“心里总是不安”时,林墨玉的声音愈发轻柔,带著一丝若有似无的微颤,仿佛风中摇曳的细嫩花枝。 她並未多做言语的渲染,只是做了一个动作——她將被皇上握在掌心的右手,轻轻挣脱出来,还没有等皇上蹙眉,她將皇上的手变成掌心向上,然后,牵引著皇上的左手,缓缓贴上自己左胸心口的位置,隔著一层柔软的海棠红宫装衣料。 这个动作做得自然而然,不带半分刻意的诱惑,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寻求慰藉与证明。她的指尖微凉,引导著皇上温热宽大的手掌,稳稳地覆在那里。 剎那间,皇上掌心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薄薄衣料下,柔软而富有弹性的温软起伏,以及,那下面一下又一下、略显急促却规律有力的心跳。 怦。怦。怦。 那节奏透过掌心,仿佛直接敲击在他的心弦上。 听著听著,他感觉这个心跳声仿佛和他的心跳同频。 眼前的女子,螓首微垂,露出一截白皙优美的颈项,在烛光下泛著莹润的光泽。 她身上淡淡的、似兰似梅的幽香丝丝缕缕縈绕鼻端。 因为微微侧身仰视他,那双向来清澈平静的眸子此刻盈满了水光,长睫如蝶翼般轻颤,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脆弱的阴影。 烛火在她瞳孔深处跳跃,光影流转,仿佛真的將满腹无人可诉的忧虑、对未知处境的惶惑、以及对他全然依赖的期待,都盛在了那两泓秋水之中。 她不言不语,只是这样望著他,目光盈盈,欲说还休。 那姿態,那眼神,仿佛她所有的心事都繫於他一身,只等著他来决断,来庇护,来为她拨开迷雾,指点方向。 像极了古画中等待英雄踏平险阻、只为博她展顏的绝色佳人,无需言语,便已诉尽千般委屈,万种期待。 皇上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滯了一瞬。 掌心下的心跳,眼中的依赖,还有这份毫无保留(至少看起来如此)的脆弱姿態,像一把无形的钥匙,精准地打开了他內心深处某个柔软的角落。 他见过她悬崖边的冷静果决,见过她日常的淡然自持,见过她偶尔流露的聪慧狡黠,却极少见到她这般示弱无助的模样。 这种强烈的反差,与此刻掌心传来的、属於她的生命律动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衝击力。 他並非昏君,深知后宫女子多有手段,示弱爭宠亦是常事。 可眼前人是林墨玉,是他亲眼看著她拒绝诱惑、隨他坠崖的林墨玉;是能说出“若非丹心炽,何来日月光”的林墨玉;是私下里会唤他“永靖”、会因一道菜与他笑闹、会呛咳著骂他“臭流氓”的林墨玉。 她的这份“不安”,这份依赖,落在他眼中,便少了许多算计的意味,多了几分真实的、让他心头髮软又想要牢牢护住的情愫。 一股混合著保护欲、怜惜与某种满足感的温热情绪,悄然在他胸中升腾、蔓延。 他覆在她心口的手掌微微收紧了些,仿佛想將那有些快的心跳安抚下来,又像是想將这份依赖与信任牢牢握在手中。 他凝视著她,目光深邃,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低、更柔,带著一种近乎承诺的沉稳: “墨玉,看著朕。” 77 做了决定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77 做了决定 林墨玉抬起眼眸,一瞬不瞬地望向皇上。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又缓缓鬆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了某种沉重的滋味。 那神情,不像是临时起意,倒像是经过长久思虑、反覆权衡后,终於要將一个盘亘心底的重大决定宣之於口。 林墨玉心中微微一动,隱约预感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恐怕会超出她的预料。 她心念电转,一丝极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清凉灵气,自她指尖悄然溢出,如同清风拂过燥热的额角。 皇上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又或许只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然后缓缓吐出。那口气息悠长而沉重,仿佛带走了最后一丝犹豫。 皇上重新將目光聚焦在林墨玉脸上,眼神锐利如刀,却又带著一种奇异的坦诚,一字一句,清晰而低沉地说道: “贾府,不能留。” !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劈在林墨玉心尖! 她的手猛地一抖,下意识地就想將被他握住的手抽回来,身体也本能地向后微仰,想要拉开一点距离——这信息太过骇人,太过直接,完全超出了她预想的“后宫应对”、“亲戚关係处理”的范畴,直接触及了皇权与世族最核心、最血腥的博弈! 然而,她的手刚一动,就被皇上早有预料般更紧地握住。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牢牢禁錮著她的指尖,不让她有丝毫退缩的余地。 两人四目相对,他看著她眼中瞬间迸发的震惊、慌乱与难以置信,而林墨玉看见近在咫尺的皇上,他的目光沉沉,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林墨玉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稳住声音,带著真切的疑惑开口:“永靖,你……” 这和她预想的剧情完全不同。 皇上为什么会如此直接地告诉她这种关乎朝局根本、堪称绝密的“底层逻辑”?这不合常理,帝王心术,不都应该深藏不露,让臣子去猜、去揣摩吗? 她抬眸,仔细审视著皇上的脸。 说完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后,他嘴角的线条並未放鬆,反而有向下紧绷的趋势,握著她手的力量虽然未减,但那力道中透出的並非全是掌控,似乎还夹杂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他在……紧张? 或者说,在说出这样的话后,他也在……害怕?害怕她的反应?害怕这份过於直白的坦诚带来的未知后果? 这个发现,让林墨玉飞快冷静下来。 她立刻调整策略,不再试图挣脱,反而用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紧握自己的手背,指尖带著安抚的意味。 “永靖,”她声音放得更柔,带著清晰可辨的震动与后怕,“谢谢你……谢谢你能这样直接告诉我。这消息……对我衝击太大了,我一时……有些慌神。” 林墨玉说到这里,微微抿紧了嘴唇,那双总是清澈平静的眼眸此刻睁得大大的,里面写满了毫不作偽的震惊与一丝慌乱后的依赖,清晰地传递给他:我被嚇到了,但我信任你,我需要你的解释和安抚。 皇上紧绷的嘴角线条,在她的注视和话语下,几不可察地缓和了一丝。 覆在手背上的柔软触感,和那双眼中全然映出的自己的身影,让他心中那因吐露机密而升起的一丝不確定与下意识的紧绷,缓缓鬆了下来。 他嘆了口气,握著她的手微微放鬆了些,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她的手背。 “朕知道。”他声音低沉,“林家与贾家毕竟曾有交情,你姐妹二人又曾在贾府客居。朕……怕你將来骤然得知,毫无准备,会更伤心。” 皇上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將原本可能更冷硬的“朕需要你明白立场”改成了更带个人情感的表述,“所以想著,不如提前给你交个底,让你……心里有个数。” 林墨玉心中顿时一片雪亮。 虽然这很可能这只是庞大冰山露出的一角——比如太后及其背后的吕家,与贾府勾连的其他世家和官员,具体的计划与步骤,他都没有提。 但仅仅“贾府不能留”这五个字,结合他顺应太后旨意、破格抬举贾元春入宫的举动,已足以让她窥见全貌。 这是一招“欲使其灭亡,先使其疯狂”! 用极致的恩宠与荣耀,將贾府乃至其代表的旧勛贵世家,捧到前所未有的高度,让他们忘乎所以,骄横跋扈,尽情展露所有弊端与罪证,同时吸引所有羡慕嫉妒恨的目光,成为眾矢之的。 等到时机成熟,再以雷霆万钧之势清算,既能师出有名,又能最大程度地震慑其他心怀异志的势力,巩固皇权。 好深的谋划!好狠的算计!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冷酷的决心以及对全局精准的掌控力。 而现实是,绝大多数被这“荣华富贵”迷了眼的人,如贾府上下,如外界那些趋炎附势之徒,恐怕正沉醉於这“烈火烹油”的幻梦中,哪里看得见脚下已是万丈悬崖! 这个认知让林墨玉心跳微微加速。此刻,这是一个难得的、可以进一步稳固关係的契机。 见他神色缓和,眼神中带著解释后的些许期待(或许期待她的理解?),林墨玉不介意给他一点“小奖励”,巩固这份难得的坦诚氛围。 她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丝狡黠又带著点无奈的笑意,顺著之前的话题说道:“皇后娘娘今日还说,我与元春姐姐相熟,让我多照应一二呢。” 林墨玉微微歪头,像在分享一个小秘密,“既然永靖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做些表面功夫,应付过去便是。免得让人说我凉薄,也给永靖你添麻烦。” 到最后林墨玉语气轻快,带著点撒娇的意味,“不过,到时候我若是敷衍得不尽心,或是被人看出端倪,永靖你可不能责怪我哦。” 这娇嗔的话语,带著全然的信任和一丝恃宠而骄的意味,像羽毛般轻轻搔在皇上心头。 看著她灵动的眼神和微微嘟起的唇,皇上只觉得方才谈论沉重话题带来的紧绷感瞬间消散,心头被一种柔软的愉悦取代。 他朗声一笑,伸手颳了一下她的鼻尖,满口答应:“好!只要朕的墨玉高兴,隨你怎么做。谁敢对你说三道四,告诉朕,朕替你出气!” “皇上!”林墨玉立刻抓住他话里的“把柄”,装作生气地一拍桌子(力道不重),站起身来,柳眉倒竖,“臣妾是那种会恃宠而骄、仗著皇上撑腰就胡作非为的女人吗!” 她脸上气鼓鼓的,眼里却闪著狡黠的光。 皇上见状,连忙也站起身,双手扶住她的肩膀,笑著哄道:“是朕说错了!朕的墨玉最是识大体、懂分寸,怎么会胡作非为呢?是朕心甘情愿想给你撑腰,行了吧?” 林墨玉这才“哼”了一声,算是勉强接受了他的说辞。 她眼波流转,瞥见桌上温著的茶壶,心中忽然一动。 今日……似乎是她的易孕期。 先前她早有打算,要选一个合適的时机。眼下气氛正好,皇上心情愉悦,又对她流露了难得的信任与亲近…… 她转身,提起了桌上的青玉茶壶,动作优雅地为皇上面前的空杯续上半盏温热的清茶。 水声潺潺,茶香裊裊。 在放下茶壶的瞬间,她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弹,一滴无色无味、蕴含著纯净生命能量的灵乳,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那杯清茶之中。 这灵乳对她而言也颇为珍贵,能悄然改善饮用者身体的细微状態,对於男子而言,则有助益精元活力、提升子嗣先天素质的奇效。 “说了这许多话,皇上润润喉吧。”她將茶杯轻轻推到他面前,眉眼弯弯,笑靨如花。 烛光下,她的笑容明媚而温暖,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属於狩猎者的篤定。 今夜,或许是个播种的好时机。 78 贾元春册封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78 贾元春册封 暂且不论林墨玉腹中是否孕育新生命,钦天监择定的册封吉日已到。 这一天,整个皇城的目光,都聚焦於即將完成华丽转身的贾元春身上。 宫外,仪轨先行。 內阁正式传旨,钦点一位礼部尚书与一位德高望重的宗室郡王为正副使。 二人皆身著庄严的一品麒麟补服,腰束玉带,神情肃穆。礼部尚书手捧象徵天子授权的节杖,宗室郡王则恭敬地托著盛放金册金印的紫檀木宝匣。 他们身后,鑾仪卫高举华盖仪仗,鸿臚寺官员序列整齐,一行浩浩荡荡,奉旨前往凤藻宫,行册封大礼。 宫內,凤藻宫后殿早已布置一新。 贾元春身著尚衣局连夜赶製的贵妃级別吉服,由数名尚宫局派来的老练宫女侍奉著进行最后的妆点。 她原本是以“女史”身份入宫。 所谓女史,本是记录后宫事务、掌管文书的官员,在太后当年垂帘听政、大权独揽之时,女史一职因其“上传下达”之便,地位特殊,甚至能参与机要,可谓权重一时。 可惜,隨著皇上亲政,太后权柄大半收归,依附於皇权而生的女史职位,自然也回归了其原本清贵却无实权的常態。 然而,贾元春恰恰是在太后权势尚存的中后期入宫的。 她曾亲眼见过昔日得势女官如何受人敬畏,如何一言一行牵动人心。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那些记忆深植於心,让她更清晰地认识到权力的滋味,也更坚定了她必须向上攀爬的决心——为了不负家族重託,为了重现贾府昔年荣光,她必须出人头地。 “皇恩浩荡啊。” 为首的女官为她抚平霞帔最后一丝褶皱,低声感嘆。 她是当年曾风光一时的女史之一,如今却只能在此为新晋的妃嬪整理衣冠,言语间透露出几分世事无常、半点不由人的沧桑与无奈。 贾元春望著镜中那个头戴双环垂珠冠、身著繁复华丽翟衣、霞帔曳地、面容端凝的自己,深吸一口气,將所有的期盼、紧张与决绝尽数压下,只留下无懈可击的恭谨与端庄。 镜中人影,既熟悉又陌生,仿佛那个曾在深夜对烛苦读宫规、在无人处反覆练习仪態的女史身影,正在与眼前华贵威严的妃嬪形象缓缓重叠。 吉时將至,女官引著盛装的贾元春步出內室,来到凤藻宫正殿前的庭院。 庭院中已设好香案,宫中所有侍从宫女皆屏息垂手,肃立两侧。夏总管手持明黄綾圣旨,早已静候多时。 贾元春率眾立於院中,面向北方(象徵皇权),依制行君臣大礼。 她敛衽,屈膝,叩首,动作一丝不苟,庄重无比。三跪,九叩首,每一拜都沉稳有力,尽显恭迎圣旨的虔诚。 旁边观礼的礼部尚书与宗室郡王对视一眼,暗暗点头——这位新晋的贤德妃,仪態规矩倒是无可挑剔。 礼毕,夏总管上前一步,展开手中圣旨,尖细却清晰的嗓音在寂静的庭院中朗声宣读: “皇帝制曰:咨尔贾氏元春,淑慎性成,柔顺姿嫻。久侍宫闈,恪恭罔懈;克嫻於礼,徽柔夙著。秉淑慎之仪,有安贞之德。今仰承慈諭,俯顺群情,册封尔为贤德妃。锡之金册金印,以表荣宠。尔其敬慎持躬,柔嘉维则。式勤內职,永承恩渥。以辅壼仪,钦哉——” 圣旨文辞典雅,褒奖有加,將“贤”、“德”二字贯穿始终,正式赋予贾元春“贤德妃”的尊號与地位。 宣旨完毕,鸿臚寺官员高唱礼成。贾元春再次深深跪拜,额头触地,声音清晰、端凝,毫无轻浮之態:“臣妾元春,恭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乐声起。 两名高阶尚宫上前,恭敬地引导贾元春升座凤藻宫正殿主位。 隨即,副使宗室郡王手捧盛放金册金印的宝匣上殿。 金册以赤金铸造,其上阴刻篆字,详载册封恩旨;金印方三寸六分,螭虎钮威严盘踞,印文“贤德妃印”四字笔力遒劲,册宝之上皆镶嵌珠翠宝石,在殿內烛火与天光映照下,熠熠生辉,晃人眼目。 贾元春离座,躬身跪於殿中,双手高举过顶,以最恭谨的姿態接过那象徵妃位权柄与荣耀的金册金印。 指尖触及冰冷的金册边缘和沉甸甸的印钮时,一丝难以言喻的战慄与灼热自心底升起。 她將册宝转交身旁早已指定的掌印女官郑重收存,然后起身,向正副使者行谢礼。 正副使亦依制向贤德妃行相见礼——躬身长揖,以示尊重,但无需跪拜,以明君臣之別。 至此,册宝受讫,册封大礼的核心环节宣告完成。 贾元春旋即退回內殿,更换正式的贤德妃朝服。 翟衣青底,上绣九等翟鸟纹样,五彩丝线勾勒,纹饰繁复庄重。 衣领袖缘以朱红色滚边,蔽膝与下裳同色,其上缀满珍珠美玉。 头上所戴凤冠更为华贵,七华盛开,珠翠琳琅,宝光流动。 当她再次出现在人前时,已是通身妃位威仪,雍容华贵,令人不敢逼视。 整装完毕,贾元春片刻未歇,即刻率领凤藻宫上下所有宫人,前往中宫坤寧宫,朝贺皇后。 坤寧宫內,皇后端坐凤椅,贾元春行至殿中,依制行六肃三跪三拜大礼,姿態恭谨无比。 礼毕,她垂首奏道:“臣妾元春,新受册命,感沐天恩。今恭诣中宫,叩谢皇后娘娘慈恩眷顾,聆听训诲。” 皇后面带温婉笑意,赐座赐茶,温言勉慰了几句,无非是“谨守宫规”、“勤修妇德”、“和睦后宫”、“共辅內廷”之类的套话,並赏下东珠一斛、织金锦缎八匹以示恩典。贾元春一一恭敬领受,再次叩拜谢恩。 按制,若皇帝当日临朝,新册封的妃嬪还需至太和殿东暖阁向皇帝行谢恩礼。 但当日皇帝以“宫闈仪典,重在肃雍內闈”为由,特免了殿陛朝见之礼,仅遣贴身太监前往凤藻宫传口諭,嘉奖贾元春“礼度合宜,不负册命”,並赐下御笔亲题“凤藻宫尚书”匾额一块。 贾元春闻諭,率宫人於凤藻宫宫门前,向北(乾清宫方向)望闕再拜,恭领圣諭,將匾额悬掛於正殿之上。 这一套繁复隆重的流程下来,大半日的光阴已然耗尽。 暮色初临,凤藻宫內灯火通明。 贾元春回宫之后,卸下那身沉重华丽的朝服与珠宝,只著一身家常的月白云纹常服,坐在镜前,由贴身宫女盼儿为她卸去繁复髮髻上的釵环。 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稍得鬆弛,但眼底深处那根名为“谨慎”的弦,却丝毫未敢放鬆。 盼儿动作轻柔,一边梳理著主子的长髮,一边低声稟报:“主子,方才您去坤寧宫时,有好几位答应、常在递了帖子过来,想来给您请安道贺。” 贾元春对著镜中自己略显疲惫却依旧端庄的面容,神色平淡,看似隨口问道:“清嬪……可有过来?” “没有,”盼儿立刻回復,显然是特意留意过的,“不过,清嬪娘娘身边的掌事宫女青筠姑娘来过,送了一份贺礼,礼单在此,看著……不算薄。”盼儿將一份烫金礼单恭敬呈上。 贾元春接过,目光在礼单上快速扫过——一个缅甸玉头冠,一对和田玉玉佩,几匹上好的苏绣、一套文房雅玩、两匣官制胭脂水粉。 礼数周全,价值適中,既不显过分亲近巴结,也绝无轻慢之意。 但是贾元春不满意,她嘴角几不可察地下压,又迅速平復,隨手將礼单搁在妆檯上,仿佛失去了兴趣,淡淡道:“嗯。那些答应、常在……就说本宫今日劳累,改日再敘。礼都收下,按规矩回礼便是。” “是。”盼儿应下,见主子再无吩咐,便悄声退下安排。 贾元春独自坐在镜前,看著镜中那个褪去华服珠翠、显得有几分清寂的自己,眼神复杂。 清嬪……林墨玉。 她这位表妹,到底是什么意思? 永和宫內,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静默。 林墨玉並未像一些低位妃嬪那样,急著备礼前往凤藻宫道贺,或是去坤寧宫凑那份“与有荣焉”的热闹。 她只是命人將宫门虚掩,谢绝了所有不必要的访客。 窗下,她与黛玉对坐。黛玉正专心临摹一幅前朝名家的字帖,笔尖蘸墨,手腕悬空,写得极认真,小脸上满是专注。 林墨玉则捧著一卷《水经注》,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窗外那方被宫墙切割出的、暮色渐染的天空。 青筠悄步进来,低声道:“小姐,凤藻宫那边的礼,已经让可靠的人送去了,都是按您的吩咐,从咱们私库里挑的,既不扎眼,也合规矩。”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另外,听说贤德妃回宫后,推了好几位低位主子的请安。” 林墨玉“嗯”了一声,视线落回书页上,仿佛只是听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知道了。” 她语气平静,继续翻动书页,安心读书去了。黛玉抬头看了姐姐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字,殿內復归寧静。 与永和宫的静默不同,其他宫苑则暗潮起伏。 贤妃所居的钟粹宫,佛堂內的檀香似乎比往日更浓了些,几乎到了呛人的地步。 贤妃跪在蒲团上,手中的乌木佛珠捻动得飞快,珠子碰撞发出细密急促的声响,几乎要迸出火星来。 她面前摊开著一卷《金刚经》,目光却並未落在经文上,而是空洞地望著裊裊升腾、扭曲变幻的香菸。 贴身宫女小心翼翼地稟报著凤藻宫册封礼的细节与各宫反应,她听完,只闭目,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阿弥陀佛”,再无他言。 但那捻动佛珠的指尖,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淑妃的翊坤宫里,则传出清脆刺耳的瓷器碎裂声。 “贤德妃?!她也配!” 淑妃艷丽的脸上满是愤懣与不甘,眼中几乎喷出火来,將手边一个她平日颇为喜爱的官窑粉彩百蝶穿花茶杯狠狠摜在地上,瓷片四溅! “本宫熬了多少年,好不容易才坐到妃位!她贾元春凭什么?!就凭她那个早没了实权、空架子一样的破落户娘家?!『贤德』?我呸!” 底下宫女太监跪了一地,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王嬤嬤连忙上前,一边示意小宫女赶紧打扫,一边低声劝慰: “娘娘息怒,千万保重凤体!她不过是刚得势,风头正盛罢了。这后宫向来是『花无百日红』,日后如何还未可知呢……” 淑妃胸口剧烈起伏,看著满地的碎片,眼神阴鬱得能滴出水来。 给凤藻宫的贺礼?自然是要送的,还得挑那最贵重、最扎眼、最能显摆她翊坤宫底蕴的送! 她倒要看看,这顶“贤德”的高帽子,贾元春能戴得稳当几时! 瑞妃的储秀宫则忙碌中带著十二分的谨慎。 瑞妃出身清流,其父乃当朝改革的丞相,向来与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保持距离,甚至多有抑制。 因此,瑞妃对於这位出身贾家的新晋贤德妃,態度微妙。 她亲自坐在灯下,反覆斟酌著礼单,既要显得恭敬不失礼数,又不能流露出丝毫巴结攀附世家之意;既要价值相当以示尊重,又不能有任何可能被视为结党或引人猜忌之物。 她抚摸著怀中安睡的皇子柔软的发顶,低声道:“宝宝,这宫里,是越来越热闹,水也越来越深了。但娘亲一定会牢牢护住你,绝不让人將你卷进去。” 低位妃嬪的住所里,则是另一番景象。 珍常在对著一匹匹刚刚由內务府送来、供她挑选作为贺礼的绸缎发愁。 这些料子虽好,却並非顶级,该选哪一匹,再搭配什么,才能既不出错,又能在眾多贺礼中稍稍显眼,让新晋的、风头无两的贤德妃能对自己有那么一丝印象呢? 而且听说贤德妃还是林墨玉的姐姐,不行不行,自己准备的礼还是太少了。 她咬著唇,眉头紧锁。 齐嬪则默默加固著自己与皇后、贤妃那边的日常走动与孝敬,在这新起的、势头汹汹的波澜中,她本能地感到不安,必须更紧地抓住已有的、相对稳固的倚仗。 宫墙之外,又是另一番天地。 礼部已將册封贤德妃的正式公文,颁发至宗人府、六部及所有京中三品以上官员府邸。 另有四百里加急快马,携带著盖有玉璽的喜报与恩赏清单,疾驰出京,奔赴金陵。 荣国府內,早已依照礼部提前送达的规程,斋戒沐浴三日,闔府上下,从主子到奴才,无不翘首以盼,將这场册封视为家族命运转折的至高光耀。 接到正式喜报和长长的恩赏清单后,贾母率领贾赦、贾政、王夫人、邢夫人等全族有头脸的人物,於荣禧堂正厅设下香案,面北而跪,聆听太监宣读相关旨意。 当听到“册封为贤德妃”等字眼时,贾母激动得老泪纵横,贾政亦热泪盈眶,连连叩首,带著哭腔高呼“万岁”。贾赦更是红光满面,仿佛年轻了十岁。 隨即,寧荣两府府门洞开,张灯结彩,高悬起崭新的“皇恩浩荡”鎏金匾额,鞭炮从街头放到街尾,硝烟瀰漫了整条寧荣街,鼓乐班子卖力吹打,迎接如潮水般涌来的各路贺客。 勛贵同僚、世家旧交、地方官员、乃至素无往来的商贾豪绅,车马从街头排到街尾,各色奇珍异宝、綾罗绸缎、古玩字画等贺礼流水般抬进府门,堆积如山。 帐房先生们算盘打得噼啪作响,记录礼单的纸张用了厚厚一摞,手腕都累得发酸。 昔日国公府门前冷落鞍马稀的景象仿佛只是一场噩梦,如今煊赫气象更胜往昔,成了整个京城最炙手可热、议论纷纷的焦点。 贾赦、贾政兄弟穿梭於宾客之间,举杯换盏,意气风发,高声谈笑,接受著源源不断的恭维与奉承,仿佛贾家中兴、重回权力中心已然在望,唾手可得。 王夫人更是容光焕发,指挥若定,將这场盛宴操办得滴水不漏,面面俱到。 望向满堂璀璨夺目的珍宝和络绎不绝、身份显赫的贵客时,心头不由得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狂喜与自豪——她的元春,她的女儿,果然隨她,就是这么出色!给贾家带来了无上荣光! 贾母端坐荣禧堂正位,如同老封君一般,接受著一波又一波命妇、贵女的叩拜与恭维,脸上的笑容几乎未曾褪去,连声道“同喜”。 但在这极致的喧闹与喜悦之中,眼底深处,却藏著一丝连日操劳堆积的疲惫,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如同踩在云端般虚浮不踏实的感觉。 这泼天的富贵,来得太快,太猛,让她在欢喜之余,心底某处,竟隱隱有些发空。 79 侍寢人选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79 侍寢人选 皇后从坤寧宫送走贾元春后,脸上那抹温婉得体的笑意便淡了下去。 她未做停留,只略整了整衣冠,便带著贴身宫女,径直前往慈寧宫。 无人知晓这对名义上最尊贵的婆媳在殿內谈了些什么,只知皇后出来时,脸色比进去时更沉静了几分,甚至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回到坤寧宫后,皇后便以“凤体微恙,需静养祈福”为由,下令闭宫,非紧急要事,一概不见。 无独有偶,新晋的贤德妃贾元春,在经歷了册封大典的繁文縟节与坤寧宫朝见后,也以“初受册命,需静心修德,熟悉宫务”为由,婉拒了所有前往凤藻宫道贺、请安的妃嬪命妇。 一时间,后宫之中,位分最高的皇后与风头最盛的贤德妃,竟同时闭门谢客。 这不同寻常的默契,让那些急於站队、攀附或打探风向的妃嬪与宫外命妇们,无不吃了个结结实实的闭门羹,心中七上八下,却又不敢多言,只能私下揣测这平静表面下的暗流究竟是何走向。 而就在这略显诡异的寂静中,在后宫与某些特定圈子里——瑞妃所生的皇长子,如今已满八个月。 按常理,这般大的婴孩能坐稳、爬行已是难得,可据说这位小皇子,竟已能在奶娘或嬤嬤的扶持下,摇摇晃晃地扶著矮榻或围栏尝试站立,甚至能挪动几步! 更兼其目光灵动,对声音、色彩反应敏锐,偶尔发出的咿呀之声,也仿佛带著某种清晰的指向性。 那些被有心人旁敲侧击问及皇子近况的奶娘、嬤嬤,或许是真觉荣耀,或许是被有意引导,总是不约而同地、带著讚嘆的口吻透露出同一个信息: “咱们大皇子啊,可真是聪慧!精神头足,身子骨也结实,太医都说,是难得的康健伶俐!” “聪慧”、“健康”——这两个词用在一位尚未周岁的皇长子身上,尤其是在皇后无嫡子、其余妃嬪无子、未曾生育的当下,其分量与暗示,不言而喻。 这消息,可急坏了不少人。 尤其是那些盘踞朝堂多年、与新政格格不入、利益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 瑞妃的父亲,乃是当今锐意改革、力推新政、触动了无数旧有利益的丞相。 若让这位明显被寄予厚望、且母家背景如此鲜明的皇长子將来继承大统,他们这些世家的好日子,恐怕也就到头了。 新帝登基,必定倚仗外祖家的改革派势力,对他们这些旧勛贵、大地主、垄断商贾,岂会留手? 清算与打压,几乎是可以预见的未来。 危机感如同阴云,笼罩在诸多世家的心头。 他们与同样在改革中利益受损、且一直试图保有甚至扩张权力的太后娘家——吕家——迅速勾连,紧急商议。 既然瑞妃和她的皇子是最大的威胁,那么,扶持一个“自己人”生下皇子,与之抗衡,便成了当务之急。 新晋的贤德妃贾元春,就是他们推出来的。 贾家虽是老牌勛贵,但早已外强中乾,族中子弟无一人成器,在朝中並无实权人物。 这样的家族,恰是最好的“壳”——有足够的尊贵名声和“皇亲国戚”的身份,却又缺乏真正的实力根基。 若贾元春能诞下皇子,这个皇子身上流著世家的血(通过联姻网络),却不必过於依赖不堪大用的贾家。 届时,他们这些背后的世家,便可顺理成章地成为皇子的倚仗,通过控制皇子来维护乃至扩大自身利益。 “捧贾元春,生皇子!”——这几乎成了某些势力心照不宣的共识。 而要让贾元春生下皇子,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便是確保她能儘快承宠,获得孕育子嗣的机会。 这一日傍晚,敬事房太监照例端著盛放绿头牌的银盘,在夏总管的引领下,来到乾清宫请皇上翻牌。 皇上正靠在暖阁的榻上看一份关於漕运的摺子,闻声头也未抬,只隨意地挥了挥手,示意知道了。 他习惯性地伸手,摸向银盘最右侧——那里通常是放置他最近留意的妃嬪牌子。 指尖触及冰凉牌身的瞬间,皇上却感到了一丝异样。 那触感、那厚度……似乎与往常不同。他眉头微蹙,终於將目光从奏摺上移开,侧头看向银盘。 只见那最右侧,本该放著某个熟悉名字的位置,此刻赫然立著一枚崭新的、打磨得格外光亮的绿头牌,上面以端正的馆阁体写著三个字——贤德妃。 贾元春。 皇上的眼神倏然冷了下来,方才那点漫不经心彻底消失。 他盯著那枚牌子看了两息,忽然抬手,將手中的奏摺“啪”地一声扔在了榻上的小几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这动静在静謐的暖阁里显得格外突兀。 夏总管与敬事房太监嚇得浑身一颤,立刻“扑通”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地毯,大气也不敢出。 皇上並非喜怒无常、肆意迁怒奴才的君主。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骤然升起的慍怒与那一丝被冒犯的不悦,再睁开时,眼神已恢復平静,只是声音比平日更低沉了几分,听不出情绪: “这右边的牌子,怎么回事?什么时候换成了贾元春?” 他问的是规矩,更是这背后无声的逾越与安排。 敬事房太监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却不敢不答: “回……回皇上,是……是太后娘娘午间派人来吩咐的,说……说贤德妃娘娘新晋妃位,按……按规矩,第一夜……最好……最好由皇上钦点,以全礼数,也……也以示恩宠。” 他磕磕巴巴,將太后的话转述得七零八落,但核心意思却清清楚楚——这是太后的意思,连“第一夜”都定好了。 连这点时间都等不及了吗?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把人塞到朕的榻上? 皇上心中冷笑一声,脸上却反而慢慢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 他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可怕:“好。皇额娘思虑周全,是朕疏忽了。既然是规矩,那便按规矩来。”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那枚“贤德妃”的牌子,语气隨意地问道:“今晚,就去……那个……” 他竟一时想不起贾元春被安排住在何处。这些琐事,他向来是交给皇后打理,对於不感兴趣、甚至隱隱排斥的人,他连其居所都懒得费心记。 夏总管一直竖著耳朵,此时连忙机警地接话,声音平稳地提醒:“回皇上,贤德妃娘娘居所,是凤藻宫。” “哦,凤藻宫。” 皇上重复了一遍,仿佛才想起来,“那就去凤藻宫吧。” “是,奴才这就去准备。” 敬事房太监如蒙大赦,连忙磕头,端起银盘,弓著身子,倒退著迅速离开了暖阁。 夏总管也小心翼翼起身,垂手侍立一旁,眼角余光悄悄打量著皇上的神色。 皇上重新拿起被扔在一边的奏摺,目光却並未落在字上。暖阁內灯火通明,映著他晦暗不明的侧脸。凤藻宫……贤德妃……太后……世家……这一夜,註定不会是一个简单的“承宠之夜”。 它像一场被提前安排好的戏码,而他,纵然是天下至尊,此刻也不得不按照某些人写好的剧本,暂时扮演一个角色。 80 抱琴司棋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80 抱琴司棋 敬事房太监传旨离开后,凤藻宫內的空气仿佛都带上了一丝不同寻常的躁动。 贾元春身边的头等大丫鬟抱琴,性子最是活泼外向,此刻已是喜上眉梢,若不是在主子面前还需守著规矩,几乎要雀跃起来。 她凑到贾元春身边,一双杏眼亮晶晶的,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欢喜:“主子!皇上今晚要来呢!” 贾元春入宫多年,从谨小慎微的女史到今日煊赫的贤德妃,心性早已被深宫的岁月与规矩打磨得平和持重,甚至带上了几分习惯性的冷淡疏离。 然而,乍闻圣驾今夜临幸的消息,饶是她再如何告诫自己要镇定,心头仍是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悸,仿佛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盪开圈圈涟漪。 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笑意,终究没能忍住,悄然攀上了她的唇角,冲淡了眉宇间惯有的端凝。 抱琴眼尖,立刻捕捉到了主子这难得一见的柔和神色。 她胆子大,又是自幼服侍的贴心人,见状便笑嘻嘻地朝旁边正在整理薰香的丫鬟司棋挤眉弄眼,故意扬声打趣: “司棋,你快瞧瞧咱们主子!白日里在坤寧宫、在册封礼上,那叫一个端庄持重,冷若冰霜,把那些想套近乎的人都冻回去了!怎地这会儿,倒像是春日化冻,桃花要开了似的?主子,您这到底是为什么笑呀?” 她拖长了调子,带著少女特有的娇憨与促狭。 贾元春被她逗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忍不住抬起手,伸出纤长白皙的食指,轻轻点在抱琴光洁的额头上,嗔道:“就你这丫头嘴皮子最贫!愈发没规矩了,连主子也敢取笑?” “哎呦喂!” 抱琴配合地夸张地一歪头,假装被点得站立不稳。 一旁的司棋连忙放下手中的香盒,上前虚扶了一把。 司棋性子与抱琴截然不同,温柔靦腆,脸皮薄,最是细心妥帖,如今专管著贾元春的衣物首饰妆匣。 见主子与抱琴笑闹,她脸颊微红,轻声细语地將话题引回正事: “主子,时辰不早了,该预备著了。您看……今晚穿哪件寢衣?是前日內务府新送来的那件月白色绣兰草暗纹的,还是那件藕粉色绣海棠春睡的?” 她说的这两件寢衣,皆是尚衣局用顶级丝绸精心裁製,触手生凉,光滑如流水。 尤其是那刺绣,用的是“劈丝”绝技,將一根丝线劈成数股极细的丝,绣出的图案既精致又柔滑,毫无寻常绣品的滯涩感。 贾元春初次抚摸时,甚至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生怕手上若有似无的乾燥或细茧,会唐突了这般娇贵的料子。 贾元春闻言,收敛了笑意,略一沉吟,正待开口选定。 她素日偏好素雅,那件月白色的似乎更合心意…… “小姐!” 抱琴却突然出声打断,声音里带著一丝罕见的、与她平日爽利性格不符的扭捏。 她方才去偏殿整理今日收到的各色贺礼,此刻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脸颊竟也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眼神躲闪,欲言又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贾元春见她这副模样,心下奇怪,催促道:“怎么了?吞吞吐吐的,有何事快说。” “哎呀,” 抱琴一跺脚,像是下了决心,又像是羞於启齿,“奴婢……奴婢方才整理府里送来的礼单和东西时,看见……看见有一件衣物,被……被单独包著,礼单上还特意標註了一行小字……” “標註了什么?衣物有何不妥?” 贾元春见她越发扭捏,不由得有些著急,宫中处处是眼睛,贾府送来的东西若有不妥,可是大忌。 “不是不妥!是……是……” 抱琴脸更红了,声音细若蚊蚋,“奴婢也说不好,小姐,要不……奴婢直接把那盒子拿过来给您过目吧!您一看便知!” 贾元春被她弄得一头雾水,兼之有些心急,便挥了挥手:“快去拿来!” 抱琴如蒙大赦,一溜烟地跑去了库房那边。 司棋见状,眼色利落地上前,扶著贾元春在梳妆檯前的绣墩上坐下,然后站在她身后,伸出双手,力道適中、节奏舒缓地为她按摩起肩颈穴位。 贾元春原本紧绷的神经,在司棋恰到好处的按摩下,渐渐鬆弛下来,忍不住舒服地轻嘆一声,闭目道:“司棋,还是你省心。若是抱琴那丫头,也能像你这般沉稳懂事便好了。” 司棋听了主子的夸讚,害羞地抿了抿唇,脸颊上露出两个浅浅的、可爱的梨涡,手下动作却未停,依旧轻柔有力。 不多时,抱琴便捧著一个尺许见方、用锦缎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紫檀木匣子,快步走了回来。她將匣子轻轻放在贾元春面前的妆檯上,呼吸还有些微喘:“小姐,您看,就是这个。” 贾元春当年入宫,家中虽尽力打点,但贾府早已外强中乾,財力大不如前,她心中是有数的。 如今自己封妃,贾府送来贺礼是应有之义,但她並不指望能有什么真正稀罕或极致用心的物件,多半是些合乎规制的贵重之物罢了。 因此,她並未抱太大期望,只是隨意地、带著些许审视地睁开了眼,目光落向那被抱琴小心打开的匣子。 ! 只看了一眼,贾元春便倏然瞪大了双眸,原本放鬆靠在椅背上的脊背瞬间挺直,脸上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隨即双颊“腾”地一下,如同染了最上等的胭脂,红得厉害。 连她身后一向沉稳的司棋,在探头瞥见匣內之物时,也忍不住低低地惊呼了一声,旋即捂住了嘴,脸颊也飞上了红云。 只见那铺著柔软丝绒的匣底,並非什么正经的宫装华服,而是一件……难以言喻的贴身衣物。 那是一件用料极省、设计大胆到近乎惊世骇俗的肚兜式上衣。 主体是极正的大红色,光滑如水的丝绸质地,但关键之处,却缀以精巧繁复的黑色蕾丝。 最令人脸红心跳的是,这件衣物的后背,竟是大片缕空的蕾丝拼接,几乎无遮无拦;前胸的开口处,亦以蕾丝巧妙装饰,半遮半掩,欲说还休。 下方还配著一条同样质地的、强调腰线的束腰。这等样式,分明是舶来的西洋风情,与中原服饰的含蓄保守大相逕庭。 在场的三人都是女子,只消一眼,便瞬间在脑海中勾勒出这件衣物穿在身上会是何等模样——那必然是极致的魅惑与风情,將女子身段的曼妙与肌肤的莹白,衬托到无以復加,却又带著一种近乎挑衅的暴露与挑逗。 凤藻宫的內室一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三个女子面面相覷,谁都说不出话来,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混合了震惊、羞赧、尷尬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情绪。 贾元春的心跳得飞快,握著那件轻若无物又重若千钧的“衣服”,指尖都有些发颤。 贾府……母亲……他们怎么会……送来这样的东西?! 恰在此时,外间传来了宫人清晰的通传声,打破了室內的凝滯:“稟贤德妃娘娘,教坊司的教导嬤嬤求见,奉皇后娘娘懿旨,前来为娘娘讲解侍寢礼仪规程。” 贾元春猛地回过神来,像是被烫到一般,慌忙將手中的衣物塞回匣子,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快!快收起来!藏到最里头的箱笼里去!莫要让人看见!” 抱琴和司棋也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合上匣子。 抱琴抱著那烫手山芋般的匣子,脸上红晕未退,脚步匆匆地朝著內室最隱秘的角落跑去。 而贾元春则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和衣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脸上的热度降下去,恢復成那个端庄持重的贤德妃模样,扬声道:“请嬤嬤进来。” 81 老嬤嬤献香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81 老嬤嬤献香 “进!”贾元春定了定神,朗声说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位身著深青色宫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的老嬤嬤,迈著规整的步伐走了进来。 她来到贾元春面前约五步远的地方,恭恭敬敬地屈膝行礼,声音平板却清晰:“奴婢给贤德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 “嬤嬤不必多礼,请起。”贾元春虚抬了抬手,目光落在老嬤嬤脸上时,心中微微一动。 她认得此人。 这是当年在太后宫中颇为得脸的掌事嬤嬤之一,姓崔,以规矩严苛、处事老道著称。 太后近年深居简出,逐渐放权后,遣散了一批身边的旧人,这位崔嬤嬤便在其中。 没想到,如今竟被安排到了教坊司,专司教导新晋妃嬪侍寢礼仪。 崔嬤嬤依言起身,脸上並无多少諂媚之色,依旧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她並不废话,直接从宽大的袖口中取出一个装帧朴素、封面无字的青色布面册子,双手奉上:“娘娘,此乃宫中侍寢的规矩流程与注意事项,请娘娘过目。若有不明之处,奴婢可为您讲解。” 贾元春接过册子,入手微沉。 她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那些工整却直白的图文说明——如何接驾、如何行礼、如何更衣、侍寢时的姿態、事后的规矩…… 每一桩每一件,都详尽刻板,將男女之事拆解成一道道冰冷的宫廷程序。 她的指尖微微一僵,脸上虽努力维持著平静,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 更让她心头一乱的是,方才那件大胆的西洋肚兜的影子,竟不合时宜地闯入脑海,与册子上那些规矩到近乎僵硬的图示交叠在一起,形成一种荒诞而令人心慌的对比。 崔嬤嬤在宫中沉浮数十载,见惯了各色妃嬪初承恩泽前的种种情態。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只消一眼,便看穿了贾元春强自镇定下的窘迫与那一闪而过的杂念。但她並未点破,反而上前一步,声音压得低了些,语气却依然平缓,带著一种歷经沧桑的淡漠: “贤德妃娘娘,” 她开口,称呼恭敬,內容却单刀直入,“太后她老人家,一直记掛著您呢。她怜惜您在后宫这八年,从女史做起,兢兢业业,克己奉公,著实不易。” 她顿了顿,目光在贾元春保养得宜、却已非少女娇嫩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如今,您已是二十六岁了。” “二十六岁”这四个字,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贾元春內心深处最隱秘的痛处与焦虑。 在这个女子十三四岁便可议亲出嫁、十七八岁生育头胎是常態的时代,二十六岁,对於后宫妃嬪而言,早已过了所谓“花信年华”。 即便她容貌依旧姣好,气质出眾,但年龄带来的紧迫感,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时刻提醒著她韶华易逝,机会不等人。 寻常百姓家,这个年纪早已是几个孩子的母亲了。一股混合著屈辱、不甘与急切的刺痛感,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臟,让她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嘴唇不自觉地抿紧。 崔嬤嬤將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瞭然,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用那种缓慢而篤定的语气说道: “太后常说,女子在后宫,恩宠固然重要,但子嗣才是立身之本,是长久的依靠。尤其是……像娘娘这般,身后有家族期许,自身又经歷过等待的,更该明白,有些事,宜早不宜迟,需得……抓紧时机。” 这话说得隱晦,却又直指核心——抓紧时间,生下皇子。 “嬤嬤,你说得对。” 贾元春稳了稳心神,深吸一口气,承认了这一点。 后宫生存法则,她比谁都清楚。然而,被一个並不算亲近、甚至可以说是代表著某种审视与压力的老嬤嬤,如此直白地揭开年龄的伤疤、点明生存的残酷,她心中除了认同,更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恼怒与难堪。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妃位的疏离与威严:“只是,这终究是本宫自己的事,该如何做,本宫心中有数。嬤嬤的职责,似乎只是教导礼仪规程?” 这便是委婉的斥责了,嫌她管得太宽,逾越了本分。 崔嬤嬤闻言,立刻毫不犹豫地屈膝跪下,姿態放得极低,语气却依旧平稳,甚至带著几分推心置腹的诚恳: “贤德妃娘娘恕罪,是老奴多嘴僭越了。只是……” 她抬起头,目光恳切地看著贾元春,“太后她老人家,实在是关切娘娘。临来前,太后身边的息竹姑姑特意將此物交给老奴,让老奴务必转呈娘娘。” 说著,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做工极其考究的沉香木盒。木盒本身已是价值不菲,散发著沉稳悠远的香气。她双手高举过顶,奉到贾元春面前。 “息竹姑姑说,此乃宫中秘制的香,於安神静气、调和气血颇有奇效,最是……利於妇人受孕承恩。”崔嬤嬤的声音压得更低,几近耳语,“太后想著娘娘或许用得上,特命老奴带来。” “司棋。”贾元春唤道。 一直侍立在侧的司棋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沉香木盒,入手沉甸甸的。 崔嬤嬤见东西送到,任务完成,便不再多留,再次叩首: “东西既已送到,奴婢职责已尽。娘娘若无疑问,奴婢便先行告退,在外间候著。娘娘若有其他吩咐,唤一声即可。”说罢,她恭敬地起身,低著头,倒退著出了內室,並细心地將门扉虚掩。 室內重新恢復了安静,只余下那沉香木盒静静躺在司棋手中,散发著若有若无的幽香。 贾元春的目光久久地凝注在那个盒子上。 太后赐香……增加受孕机率……她心念电转。 太后的意图,她岂会不明白?这与贾府送来那件西洋肚兜的目的,可谓异曲同工,甚至更加直接、更加不容拒绝。 “司棋,”她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仔细看看,这香……可有不妥?” 司棋是贾府精心培养、隨她入宫的丫鬟之一,不仅忠心,更因贾府有意往宫中输送助力,曾让她专门学习过香料辨识、药理基础乃至一些妇人之症的浅显医理,虽不及专业太医,但在辨认寻常香料药材、察觉明显不妥方面,颇具心得。 贾元春让她查验,既是出于谨慎,也是想给自己一个安心的理由。 “是,小姐。”司棋应声,將木盒放在一旁的案几上,轻轻打开。里面静静地躺著一束顏色深褐、质地均匀的线香,香气比盒身更加浓郁几分,却並不刺鼻,反而有种温厚沉静之感。 司棋用乾净的银签,极其小心地从香束边缘剔下米粒大小的一点,放在掌心,用手指轻轻碾碎成更细的粉末。 她凑近,仔细嗅闻粉末的气味,又借著灯光观察其色泽质地,甚至用舌尖极其轻微地尝了一丝丝味道(这是她学来的法子,有些东西闻不出,却能尝出异样),神色专注。 半晌,她抬起头,看向贾元春,肯定地摇了摇头,低声道: “小姐,奴婢反覆查验了。这香料的成分,以沉香、檀香、乳香、安息香等为主,皆是宫中安神助孕方子里常见的药材,配比也寻常。奴婢……未曾察觉有何不妥之处。气味醇正,质地均匀,与奴婢所知的上好香料並无二致。” 贾元春沉默地听著,目光再次落回那束香上。 司棋的结论,並未让她完全放鬆,反而让她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 没有不妥?或许吧。 但太后赐下的东西,真的会仅仅是“助孕”那么简单吗? 可转念一想,以太后如今的权势和心思,若真想对自己不利,有的是更隱蔽、更有效的方法,何须如此大费周章,通过教习嬤嬤当面赐下一束可能被查验的香? 更何况,正如这崔嬤嬤所言,子嗣是她眼下最迫切的需要,也是贾家、乃至背后那些推动她上位的势力最殷切的期望。 太后此举,某种程度上,是在为她“助力”,双方目標暂时一致。她没有理由,也没有力量拒绝。 利弊权衡,只在瞬息之间。 贾元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断。她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司棋,將那香点上吧。就用那个莲花香炉。” “是。”司棋应下,手脚麻利地取来一只精巧的鎏金莲花形香插,將那一束香小心翼翼地插好,用火摺子点燃。 一缕青烟裊裊升起,起初是线状的,隨即在室內温暖的空气里慢慢散开,那沉静中带著一丝甜暖的奇异香气,逐渐瀰漫开来,笼罩了內室的每一个角落。 贾元春端坐在妆檯前,看著铜镜中盛装华服、却难掩眼底复杂情绪的自己,又透过氤氳的香雾,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 “那件衣服......”贾元春心一横,“服侍我穿上。” 82 三秒钟......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82 三秒钟...... 那件西洋风情的肚兜与束腰,最终还是被贾元春穿在了身上。 冰凉的丝绸与细腻的蕾丝贴合肌肤,带来一种全然陌生的触感。 她站在一人高的铜镜前,镜面有些模糊,却依旧映出那大片雪白后背与胸前若隱若现的沟壑。 她左转右看,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每一寸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肤都在微微发烫,与平日包裹在严整宫装下的感觉截然不同,让她几乎想要立刻脱下来。 然而,女子对於美的感知是敏锐且复杂的。 即便羞窘难当,她也不得不承认,镜中那具被红色丝绸与黑色蕾丝勾勒出的身躯,曲线曼妙,风情万种,带著一种惊心动魄的、与她平日端庄形象完全相反的魅惑力。 这种美,大胆而直接,衝击著她的认知,却也隱隱点燃了某种深藏的、想要被注目、被认可的火苗。挣扎片刻,她终究没能伸手去解开那精巧却脆弱的系带。 “给我拿件外罩衫来。”她最终妥协般低声吩咐,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司棋连忙取来一件轻薄如烟的月白色云纹綃纱外袍,为她披上。 綃纱质地飘逸,能稍稍遮掩那过於直白的暴露,却又半遮半掩,平添几分朦朧诱惑,行动间,內里的红色与蕾丝若隱若现,反而更勾人探寻。 时间在忐忑与煎熬中缓慢流逝。 殿內香的气息愈发浓郁,甜暖中带著一丝令人心神微盪的暖意,混合著她身上淡淡的体香与胭脂味,营造出一种旖旎而紧绷的氛围。 终於,外间传来太监拖长了调子的高声通传:“皇上——驾到——!” 抱琴和司棋立刻从侍立的位置站起身,互相交换了一个紧张又兴奋的眼神。她们的任务是在正殿门口拦住隨行的太监宫女,只让皇上一个人进入內室。 两人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殿门內侧候著。 脚步声由远及近。 夏总管提著宫灯在前引路,皇上缓步走下御輦。 他今日穿著一身玄色暗金龙纹常服,玉带松垮地繫著,显得有几分慵懒。 迈过凤藻宫正殿那高高的门槛时,他脚步未停,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只是隨意踏入一处寻常所在,那份从容与天成的贵气,却让周遭的空气都似乎凝滯了一瞬。 夏总管正要像往常一样跟进內殿伺候,抱琴和司棋却鼓起勇气,並肩上前一步,恰好拦在了通往后殿的垂花门帘前。 两人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见圣顏,儘管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当真正对上皇上那双深邃平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时,巨大的威压与紧张还是让她们瞬间慌了神。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喉咙像是被堵住,预先想好的说辞忘得一乾二净,只能白著脸,深深低下头,手指紧紧攥著衣角,身体微微发抖,心中拼命祈求皇上或夏总管能先开口问话。 夏总管见状,眉头立刻不悦地竖起。 两个小宫女竟敢拦驾,还如此失態,正欲开口训斥,一只握著湘妃竹摺扇的手却轻轻横在了他面前。 皇上用摺扇拦住了夏总管,目光並未在瑟瑟发抖的抱琴和司棋身上过多停留,反而像是隨意地环视了一下四周。 他的视线掠过殿內华丽的陈设、摇曳的烛火,最终在墙角一处光线昏暗、几乎被阴影完全吞噬的角落,极其短暂地停滯了微不可察的一瞬,隨即若无其事地收回。 他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温和的、近乎鼓励的笑意,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无妨。你们二人拦在这里,是想对朕说什么?” 这温和的语气给了抱琴莫大的勇气,她深吸一口气,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只是依旧带著颤音: “回、回皇上……贤德妃娘娘……在里面为皇上准备了……准备了惊喜。娘娘吩咐,想请皇上……独自进去。” 夏总管闻言,立刻看向皇上,等待示下。私下面见妃嬪,按规矩应有宫人隨侍在侧,以防不测,也为了记录。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皇上脸上笑意更深,似乎觉得颇有趣味,用摺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爽快道: “爱妃如此用心,朕岂能辜负?好,那朕便一个人进去瞧瞧,究竟是何等惊喜。” 他语气轻鬆,带著几分纵容与好奇。 抱琴和司棋闻言,如蒙大赦,心里不由自主涌起感激等复杂情感,连忙跪下叩头:“谢皇上恩典!” “起来吧。”皇上隨意地挥了挥扇子,目光却並未立刻投向垂花门帘后的內室,而是手腕一转,用扇子遥遥一指刚才他目光曾停留过的那个阴暗角落,语气依旧温和,却带著一种不容错辨的瞭然,“崔嬤嬤,今日是您当值教导?倒是辛苦了。” 他这一指,所有人的目光才“唰”地一下集中过去。 只见那角落里,阴影与廊柱交错之处,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立著一个人! 正是方才教导贾元春礼仪后並未真正离开的崔嬤嬤。 她穿著一身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深褐色宫装,身形笔直,面容隱在暗处,呼吸几不可闻,若非皇上点破,在场的抱琴、司棋甚至夏总管,都完全察觉不到她的存在! 崔嬤嬤被点破,並不惊慌,从阴影中缓步走出,来到灯光下,恭恭敬敬地向皇上行了標准的跪拜大礼: “老奴崔氏,叩见皇上。皇上圣明,老奴惭愧年老体衰,眼神不济,恐扰了圣驾,故立於暗处。今日確是奉敬事房与教坊司之命,前来凤藻宫协理事务。” 她解释得滴水不漏,姿態恭顺。 皇上听著,脸上笑容不变,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深处。 他看著抱琴和司棋神情正常,抱琴脑袋微微的点头附和,看样子並没有什么问题。 皇上“嗯”了一声,不置可否,没再说什么,隨手將摺扇递给旁边的夏总管,转身,撩开垂花门帘上坠著的珠串,迈步走进了內室。 內室的光线比外殿更加柔和朦朧。 宫灯罩著茜红色的纱罩,烛火透过纱罩洒下曖昧的光晕,空气中瀰漫的甜暖香气也越发浓烈。 皇上走到离贾元春不远不近的地方。 只见她披著那件月白綃纱外袍,內里大胆的红色与蕾丝在灯光下影影绰绰,长发未完全綰起,几缕青丝垂在颈侧,脸上薄施脂粉,眉眼间既有尽力维持的端庄,又难掩羞怯与紧张。 她微微垂著头,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皇上在几米处驻足,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带著一种纯粹的、审视艺术品般的目光,由上到下,缓缓扫过。 从她梳得精巧的髮髻,到泛著红晕的脸颊,再到那身极具衝击力的装扮,以及微微颤抖的身躯。 他自幼接受最顶尖的教养,审美眼界开阔,能欣赏牡丹的雍容,也能品味幽兰的清雅,对於这种迥异於中原传统的、带著异域风情的、直白展露女性魅力的装扮,他並不排斥,反而能以客观的眼光欣赏其独特之美。 因此,贾元春所担心的皇上会不喜甚至厌恶这身西洋装扮,无疑是多虑了。 皇上的目光里,確实有著清晰的欣赏之意——那是对一种精心呈现的、颇具视觉衝击力的“美”的认可。 然而,这欣赏的目光,却让贾元春更加无措。 外罩的綃纱轻薄如无物,她感觉自己仿佛赤裸著站在他的视线下,那目光似乎能穿透衣料,灼烫她的肌肤。她控制不住地身体微微颤抖,既是羞怯,也是在这种绝对权力与审视目光下的本能反应。 皇上刚刚踏入內室,第一眼便明白了为何只让他一人进来。 这身打扮,確实……別出心裁,也足够大胆。 他心中暗自嘆息一声,为了今夜,为了固宠,为了子嗣,她背后的人(贾家?太后?亦或是那些蠢蠢欲动的世家?)还真是费尽了心思。 从这身难得一见的西洋衣裳,到这满室甜暖惑人、明显有助兴催情之效的香料,环环相扣,目的明確。 但不知为何,看著眼前盛装等待、羞怯不安的贾元春,看著她身上那新奇大胆的衣物,皇上的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另一张脸——林墨玉。 他想,若是墨玉见了这身打扮,不知会作何评价? 以她那看似清冷实则內里跳脱(?)的性子,或许会觉得有趣,或许会撇撇嘴觉得太过暴露? 她自己偶尔在永和宫私下给自己穿的寢衣,也有些別致新颖的款式,虽不似这般大胆,却也別具巧思…… 想到林墨玉可能有的反应,皇上唇边竟不自觉地带出了一抹真切而柔软的笑意,那笑意与方才面对崔嬤嬤时的淡笑截然不同,是想起心上人时自然而然的温柔。 这抹笑意落在正紧张偷覷他反应的贾元春眼中,却让她微微一怔,隨即心头涌上一丝混杂著庆幸与难言的复杂情绪——皇上笑了,是喜欢的吧?他……是在对我笑吗? 她並不知道,君王此刻眼中所见,心中所想,早已飘向了另一处宫殿,另一抹身影。 83 明明白白我的心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83 明明白白我的心 “皇上…..” 贾元春含羞带怯地垂下那截莹白如玉的脖颈,声音轻柔婉转,似鶯啼初囀。她鼓足勇气,往前挪了三两步,最终停在离皇上仅咫尺之遥的地方。 烛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跳跃,染上一层朦朧的光晕。 她抬起一只纤纤玉手,指尖微颤,轻轻勾住披在身上那件月白綃纱外袍的襟口,仿佛只是不经意地一挑。 那轻薄的綃纱本就如烟似雾,此刻失了牵绊,便真如被一阵无形的微风吹拂般,顺著她光滑的肩头,无声无息地滑落,堆叠在光可鑑人的金砖地上。 皇上心头猛地一跳,仿佛被这过於直白大胆的动作惊扰,方才飘向林墨玉的思绪被硬生生打断。 他看著眼前近乎半裸、只余那件惊世骇俗的西洋肚兜与束腰遮掩要害的贾元春,清晰地意识到——他这是要“赶鸭子上架”了。 然而,美色当前,他的內心却是一片平静,甚至有些疏离的审视。 目光落在贾元春精心妆点却难掩后宫蹉跎的痕跡的脸上,那份刻意营造的羞怯与风情,非但没有激起他半分俗念,反而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另一张面孔——林墨玉。 想起她清澈如泉的眼眸,想起她时而狡黠时而温婉的笑意,想起她私下里那些灵动自然、毫不做作的情態。 这一比之下,眼前这费尽心机的诱惑,顿时显得刻意而苍白,甚至……有些乏味。 一股强烈的、近乎衝动的念头骤然涌上心头——他想立刻离开这里,想去见林墨玉。 不是作为皇帝去见嬪妃,只是想去见她。 但这念头刚起,便被根植於骨髓的帝王心术与惨痛教训狠狠压下。 首先,不可喜形於色。 幼年时,他曾真心喜爱过一条西域进贡的捲毛狮子犬,因为喜爱,便时常带在身边,甚至允许它睡在榻边。他毫不掩饰对它的宠爱。 结果呢? 不过数日,那条活泼可爱的小狗便“意外”落水溺毙。 太后当时轻描淡写地对哭泣的他说: “皇帝,你是天子,可以有宠,但不可有『爱』。爱,便是弱点。而皇帝的弱点,会成为整个江山的弱点。” 那冰冷的话语与小狗僵硬的尸体,是他学会隱藏真心的第一课。 其次,不可轻易信任。 初登基时,他感念太后的抚育与扶持之恩,也出於对长辈的尊重,在许多政务上主动徵求太后意见,甚至默许了太后一系势力的扩张。 结果便是养虎为患,形成了如今尾大不掉、需要他耗费无数心力与手段去逐步收回权柄的局面。 信任,在这深宫朝堂,往往意味著授人以柄,意味著將主动权拱手让人。 这些念头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冰冷而清醒。他早已学会將这些情绪与念头深埋心底,不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分毫。 不在朝臣面前,不在太后面前,甚至…….也不可以在林墨玉面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最核心、最隱秘的原因,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剖析清楚—— 是害怕再次失去?是担心那份难得的温暖与真实,一旦暴露在意图叵测的目光下,也会像那只小狗一样被无情抹杀? 还是身为帝王的宿命,註定了他必须孤独地戴著面具前行? 贾元春却已等不及了。 空气里香的气息愈发甜腻暖融,混合著她身体散发出的热意与幽香,形成一种强烈的催情氛围。 贾元春明明近乎赤裸,却觉得浑身燥热难当,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火苗在血管里窜动。 她情不自禁地將滚烫的脸颊贴上皇上微凉的玄色外衣,那丝凉意让她舒服地嘆息一声,却更加渴望更多肌肤的贴近与慰藉。 见皇上依旧站在原地,没有进一步的举动,贾元春在香料与本能的双重驱使下,神智开始有些迷离。 她嚶嚀一声,竟大胆地伸出手,直接拉开了皇上衣服的领口,指尖迫不及待的就要往里探去,试图触摸那想像中同样炽热的胸膛。 “放肆!” 皇上眉头骤然紧蹙,一股强烈的反感和被冒犯的不悦瞬间升起。 他猛地抬手,一把攥住了贾元春不安分的手腕,力道没有控制,带著明显的怒意向外一扯! “啊!”贾元春猝不及防,被这股力道带得原地打了个转,本就因香料作用而虚软无力的双腿更是站立不稳,失去了皇上的钳制后,她惊呼一声,踉蹌著向冰冷的地面倒去。 皇上冷冷地看著她瘫软在地,眼神中没有丝毫怜香惜玉,只有一片冰封的厌烦与理智。他甚至连亲手去扶的意愿都没有。 他抬起手,几不可察地做了一个手势。 下一秒,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樑柱或帷幔的阴影中闪现。 来人全身包裹在紧身的黑色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正是皇帝身边最隱秘的死士之一。 死士甚至没有去看地上狼狈的贾元春,只是迅速而精准地领会了皇上眼神中传来的指令。 他如同拎起一件物品般,沉默而利落地將瘫软无力、神志已有些不清的贾元春从地上抱起来,转身走向那张铺设著大红鸳鸯锦被的龙凤喜榻,將她放了上去,掏出来了物件...... 皇上先是踱步到那尊鎏金莲花香炉前,看著那依旧裊裊吐出青烟的香,眼神晦暗。 他伸出手,毫不留情地捏灭了那燃烧的香头,甜腻的香气似乎滯了一滯。 然后,他走到一旁的紫檀木茶桌前,提起温著的茶壶,为自己斟了半杯清茶。又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的玉瓶,倒出一粒乌黑的药丸,投入茶水中。 药丸遇水即溶,无色无味。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一股清凉之意自喉间蔓延而下,迅速压下了体內被那香料隱隱勾起的、微不可察的燥热,也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冷冽。 他站在原地,目光放空,似乎落在了那已被熄灭的香插上,又似平穿透了宫墙,望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耳边,传来床榻上贾元春因药力和本能而发出的、含糊不清的呻吟与喘息,夹杂著两人之间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这“男欢女爱”之声,落在他耳中,却只觉讽刺与漠然。 此刻,他心中唯一的念头,无比清晰但闪烁不定: 他想见林墨玉。 立刻,马上。 但是…… 不行。 他不能暴露需求。 84 暗流涌动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84 暗流涌动 约莫一个时辰过去,贾元春的声息渐渐低了下去,眉眼间染著几分饜足慵懒。 身旁死卫见状,顺势拿出一枚通体莹白的药丸,指尖巧劲一送便让她咽了下去。 皇上敛了外袍褶皱,迈步走向床铺,那死卫身形一晃,转瞬便没了踪影,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皇上在床沿落坐,理了理衣摆,朗声道:“夏德全!” 外头正拉著崔嬤嬤东拉西扯、刻意拖延的夏总管闻声,忙不迭应道:“奴才在!”话音未落便推门而入,抱琴与司棋心系主子,亦要跟著进去,却被殿外侍卫径直拦下。 “未经皇上允许,二位请在外面稍等片刻。”冷冰冰的话毫不留情的说出来,让抱琴和司棋忍不住就想和他们理论一番。 崔嬤嬤连忙上前打圆场,脸上堆著和善笑意:“二位侍卫小哥担待,这俩丫头是护主心切,年纪小不懂规矩,莫要计较。” 说著便將二人拉到一旁,趁著上前的功夫,透过殿门合拢的间隙,飞快往內瞥了一眼——皇上端坐床侧,贾元春斜倚床榻,再回想方才殿內动静,心头顿时一块大石落地。 成了! 崔嬤嬤笑得眉眼弯弯,嘴角几乎咧到耳根,待殿內传出旨意,便跟著外头宫人恭恭敬敬跪別皇上,告退后果断转身,脚步轻快地往太后宫中而去,要將这天大的好消息稟明给贵人。 . 次日一早,贾元春强撑著初承恩泽后的酸软身子,梳洗妥当前往皇后宫中。 今日是她晋封贤德妃后,首次与后宫诸位妃嬪相见,心中最惦记的,便是那位素未谋面的远房妹妹林墨玉,对二人的初见,满是期待与几分隱秘的较劲。 她身著一袭石榴红撒花云锦宫装,领口袖口皆绣缠枝莲纹,裙摆曳地绣著金线流云,头戴赤金镶红宝衔珠凤釵,步摇轻垂,行走间环佩叮噹,端的是雍容华贵,不怒自威。 踏入坤寧宫时,殿內妃嬪纷纷敛衽起身,林墨玉亦隨著眾人屈膝行礼,身姿挺拔,仪態端庄。 贾元春先是对著上座皇后盈盈下拜,行大礼问安。 皇后见状,抬手轻扶,语气温和:“贤德妃免礼,刚封了位份不必多礼。” 贾元春恭敬谢恩,而后转过身,目光扫过阶下眾人,柔声道:“诸位妹妹不必多礼,都起来吧。” 眾人依言入座,殿內气氛一时和睦。 皇后笑眯眯开口,语气带著几分真切:“前几日在太后宫里远远见了贤德妃一面,今日细看,倒是比往日更添了几分光彩,果真是天家恩宠养人。” 贾元春连忙欠身,语气谦逊:“皇后娘娘谬讚了,后宫诸位妹妹各有风姿,臣妾不过是沾了皇上与太后的光,实在当不得『光彩照人』四字。” 话音刚落,一旁便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清晰地落进眾人耳中。 眾人循声望去,正是位次被顺延的淑妃。 只因贾元春晋封贤德妃,后宫位次重新排布,淑妃往日稳居第一排,如今却被挤到了第二排,视野受阻不说,身前还压著两位高位妃嬪。 面对著的就是有著皇子的瑞妃,旁边就是占了恩宠,素来与她爭抢圣眷的林墨玉,只觉四面八方皆是碍眼之人,心头憋屈得厉害。 方才见皇后与贾元春虚与委蛇,互相吹捧,淑妃终是按捺不住,开口便带了几分挑唆: “若真论容貌身段,在场诸位,怕是都比不上我身旁这位吧?”她故意拉长了语调,眼风扫向身侧,意有所指,“清嬪,你说呢?” 林墨玉今早便料到此番相见必有风波,却未料到第一个发难的竟是淑妃。 听见这话,她非但未恼,心底反倒先掠过一丝戏謔——这位淑妃倒真是直白,竟是这般篤定她的容貌? 思忖间,她唇角勾起一抹淡笑,语气从容不迫:“淑妃娘娘说笑了,以色侍人者,岂能长久?容貌再好,终有褪色之日。依臣妾看,在场诸位妹妹或温婉、或明艷、或端庄,各有风骨韵味,皆是不俗。” 贾元春闻言,亦顺著眾人目光看向林墨玉。 此前她在母亲的书信中便得知,这位远房妹妹容色倾城,贾母赞其有贵人之相,彼时她心中尚有不服,只当是眾人夸大其词,自认容貌才情不输旁人。 可今日一见,才知所言非虚。 林墨玉身著一袭月白偏冷调的苏绣宫装,衣料上暗绣兰草纹样,清雅脱俗,髮髻梳成別致歪辫,上面戴著玲瓏精致的白色头冠,下方则仅缀几缕珍珠流苏,简约却不失灵动。 窗外晨光透过菱花窗帘,斑驳光影落在她脸上,衬得那张脸眉目如画,宜喜宜嗔,自带一股清冷又娇媚的气韵。 恰逢林墨玉抬眼,二人目光遥遥相撞,林墨玉不卑不亢的点头,唇角噙著一抹浅笑,既无刻意逢迎,亦无半分怯场。 那一眼,竟让贾元春心头微动,先前的几分较劲尽数消散,只剩满心惊艷,只想静静望著这一幕,竟一时失了神。 林墨玉的目光与贾元春短暂相接,见对方看著自己微微愣神,她心中倒並未多想。毕竟初入高位,面对满殿各异的目光,有些出神也属正常。 反倒是林墨玉自己,在抬眸仔细看清这位新晋贤德妃的第一眼时,心头骤然一跳,几乎要低呼出声——太像了!和薛宝釵太像了! 这里並非五官细节的完全一致,而是一种神韵、气质乃至面相类型的惊人相似。 原著中对贾元春省亲时的描绘浮现在林墨玉脑海:“……只见园中香菸繚绕,花彩繽纷,处处灯光相映,时时细乐声喧……说不尽这太平气象,富贵风流……只见贾妃……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身量苗条,体格风骚……” 那时,贾元春已是贤德妃,身著贵妃仪制冠服,省亲仪仗浩大,万民瞩目,烈火烹油之势加身,自然显得“恍若神妃仙子”,气度非凡。 那是一种被权势、地位和盛大场面烘托到极致的、带有距离感的华丽与威严。 而此刻,褪去了省亲时那身过於沉重的贵妃朝服与宏大排场,仅著妃位常服端坐於晨光中的贾元春,虽依旧端庄持重,华贵逼人,却更多地显露出她本身容貌气质的底色。 林墨玉看得分明:贾元春生得肌肤丰泽,白皙莹润,並非黛玉那种清透的苍白,而是如羊脂暖玉般透著健康的光泽。 脸型是端庄的鹅蛋脸,下頜圆润,腮凝新荔。眉毛细长而弯,並非凌厉的剑眉,而是温婉的柳叶眉。 一双杏眼,黑白分明,眼神沉静平和,经过多年宫廷生涯的打磨,更添了几分深不见底的沉稳与不易察觉的疲倦。鼻樑挺直,唇形丰润,不点而朱。 通身的气度,是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成熟稳重的美,雍容华贵,仪態万方。 这模样,这气质,活脱脱便是另一个年纪稍长、阅歷更丰、地位更高的“薛宝釵”! 同样是丰腴莹润的肌肤,端庄大气的长相,沉稳持重的性情,连那眉宇间偶尔流露出的、因背负家族期望而產生的沉静与思虑,都如出一辙。 电光石火间,林墨玉恍然——是了,她们的母亲是亲姐妹! 王夫人与薛姨妈,一母所生。 贾元春是王夫人的嫡长女,薛宝釵是薛姨妈的女儿。 这表姐妹二人,都继承了来自王氏一脉的容貌特质与那种“隨分从时”、“沉稳周到”的性情底色。 难怪如此相像! 只是,相较於尚在王府、还需处处周全的薛宝釵,贾元春身上更多了一份久居高位(即便是曾经的虚衔女史,也是宫中的小官位)养成的威仪,以及那被深宫八年光阴与家族重负悄然刻下的、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沉重。 看著这样的贾元春,林墨玉心中最初的惊艷与“像薛宝釵”的讶异过后,涌起的却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眼前这位“表姐”未来的命运,知道那“鲜花著锦、烈火烹油”背后的虚妄与最终的“虎兕相逢大梦归”。 如今,薛宝釵进了北静王的王爷府,想必以她的本事,一定可以混得很好。 而眼前这位与薛宝釵如此相像的女子,踏上了那条被无数人(包括她自己家族)寄予厚望,却也危机四伏的宫妃之路。 而她林墨玉自己,又该如何与这位既是亲戚、又可能因立场与利益成为对手或盟友的“贤德妃”相处呢? 殿內,皇后与贾元春的客套仍在继续,淑妃的愤懣未曾消散,其他妃嬪心思各异。 林墨玉收回停留在贾元春身上的目光,微微垂下眼帘,將所有的思量与感慨,尽数掩於那浓密如蝶翼的长睫之下,叫人看不清她的脸色。 85 浩命夫人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85 浩命夫人 贾元春的目光在林墨玉身上停留片刻后,便淡淡地移开了。 与淑妃预想中或皇后隱约期待的不同,这对名义上的表姐妹之间,並未流露出任何久別重逢的亲近或故人相见的熟稔。 林墨玉行礼问安时规矩周全,无可挑剔,却也仅止於此,神色平静疏离。贾元春回应时亦只是依照礼数,言语间带著妃位应有的端庄与客气,並无多余的热络。 两人之间的交谈,当真如白水般平淡无味,仿佛只是后宫眾多妃嬪中寻常的两位,那层“贾府亲戚”的纽带,在此刻的坤寧宫正殿里,薄得几乎不存在。 这让原本暗中期盼能看到些“姐妹情深”戏码、或至少有些特殊互动以评估这对“亲戚组合”分量的皇后,心中略感意外,却也暗暗鬆了一口气——若她们过於紧密,反而不美。 后宫其余眾人见这对新晋高位与风头正劲的宠妃之间並无特別火花,也觉无甚乐子可看,很快便將注意力转移到了另一件更牵动人心的大事上——年关將至。 新年,对於幽居深宫的女子而言,意义非凡。 这不仅是除旧布新、宫中会举办各种庆典宴饮的喜庆时刻,更是许多妃嬪一年中“唯一”有可能见到宫外亲人的机会。 当然,这份“恩典”有著森严的等级限制——唯有身有正式封號、且娘家有一定地位的妃嬪,其符合品级的女性亲眷(通常是母亲、祖母等誥命夫人),才有资格在特定的日子递牌子请见,入宫朝贺、领宴,並得以与宫中的女儿、姐妹短暂相见。 林墨玉与林黛玉的生母早已去世,父亲林如海虽任要职,却远在江南,且林家子嗣单薄,並无其他够品级的女性长辈。 因此,这年关见亲的恩典,於她们姐妹而言,恐怕是机会寥寥,甚至无缘得享。思及此,林墨玉心中不免对妹妹黛玉更多了一分怜惜与守护的决心。 而对於那些出身寒微、家族无品无级的低阶宫嬪而言,自踏入宫门那一刻起,与家人的再见之日便已遥遥无期,甚至可能永无再见之期。 深宫寂寂,年復一年,这份对亲情的渴望与隔绝,是许多人心头无法言说的隱痛。 而对於位居妃嬪高位的女子,这便是一年中难得的慰藉。 即便是皇后、贤妃、淑妃这等高位,也需遵循此例,只不过她们的家人入宫覲见的规格更高,机会或许也略多一两次。 贾元春以新晋贤德妃之尊,自然在此列。 晨省过后,皇后特意將贾元春留了下来。 移至偏殿暖阁,宫女奉上香茗后悄然退下。皇后端起茶盏,轻轻吹拂著氤氳的热气,语气比方才在正殿时更为和蔼,仿佛閒话家常:“贤德妃妹妹入宫,算来已有……七八年了吧?” 贾元春坐在下首绣墩上,姿態恭谨:“回皇后娘娘,正是。臣妾十七岁入宫,至今已近八年。” 岁月如梭,提起这个数字,她心中仍不免泛起一丝涩然。 皇后点点头,抿了一口茶,目光温和地看向她:“这些年,想必也未曾见过家中亲人?” “是。”贾元春的声音平稳,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自入宫那日起,便不曾再见。” 宫规森严,女史身份更是限制重重,即便思念蚀骨,也唯有午夜梦回时,才能依稀重温旧日少女时期在庭院盪鞦韆的无忧无虑、承欢父母膝下的模样。 皇后放下茶盏,瓷器与檀木桌面发出轻响,她语气寻常,仿佛只是隨口一提:“今年年节,按例,各府有品级的誥命夫人皆可递牌子入宫,向太后、本宫及各宫主位朝贺请安,並领宫宴。” 这话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瞬间在贾元春看似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她猛地抬起头,一双沉静的杏眼瞬间睁大,里面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与渴望,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七年!將近八年的深宫岁月,將那个十七岁心怀忐忑与憧憬的少女,磨礪成了如今沉稳持重的贤德妃。 青春如同指间流沙,无声无息地逝去,再也追不回来。她本以为,此生或许再无机会亲眼见到双亲,只能在每年例行送往贾府的赏赐和书信中,寄託那一点微薄的念想。 可现在,皇后亲口告诉她——她的母亲,誥命夫人王夫人,可以进宫了!她可以见到母亲了! 巨大的喜悦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衝垮了所有的自制力。 她的眼眶迅速泛红,声音带著明显的颤抖与激动,连忙离座,再次向皇后深深行礼:“皇恩浩荡!皇后娘娘恩典!母亲能进宫朝贺,是贾府天大的荣耀,亦是臣妾……臣妾莫大的福分!臣妾……代母亲谢过娘娘!” 她几乎有些语无伦次,那份属於“贤德妃”的端庄持重,在此刻真情流露的衝击下,出现了短暂的裂隙,显露出底下那个离家多年、思亲若渴的女子本真。 皇后將她的激动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也有一丝淡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抬手虚扶,语气依旧慈悲温和:“快起来。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也是皇上与太后的恩典,本宫不过是按例行事。” 待贾元春情绪稍平,重新落座,皇后才继续道:“只是,年下事务繁多,祭祀、庆典、宫宴、接见命妇……一桩桩一件件,都需仔细安排,不可有丝毫错漏。”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贾元春那张因激动而愈发显得光彩照人的脸上,缓缓说道,“你是以贵妃封位,位分在贤妃、淑妃之上,责任重大。本宫想著,接见诸命妇、安排相关事宜,千头万绪,不如……你也跟著本宫一同操持,顺便,也好生见见你母亲,多说几句话。”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不仅能见母亲,还能参与接见事宜,这意味著她与母亲相见的时间和环境,会比寻常命妇匆匆覲见、按礼问答要宽鬆、从容许多!这无疑是皇后给予的莫大恩典与体面! 贾元春心中感激涕零,立刻起身,行了大礼,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臣妾……叩谢皇后娘娘恩典!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臣妾定当尽心竭力,协助娘娘,不敢有负娘娘信重!” 皇后含笑点头:“好了,起来吧。这些日子,你便多往坤寧宫走动,熟悉一下章程。” 年关的脚步,在无数人的期盼与忙碌中,日益临近。 终於到了命妇入宫朝贺的正日子。 寧荣街上,贾府中门大开,仪仗煊赫。贾母作为超品国公夫人,邢夫人、王夫人、尤氏皆按各自品级,身著正式的朝服大妆。 那朝服层层叠叠,刺绣繁复,顏色庄重,配以相应的冠饰、霞帔、玉佩,行动间环佩叮噹,气势非凡。 四人分別乘坐符合品级的八人大轿(贾母轿制更高),在诸多丫鬟婆子、执事下人的簇拥下,离开荣国府,朝著那巍峨皇城缓缓行去。 轿帘低垂,隔绝了外界窥探的目光,轿內之人,心潮澎湃。 尤其是王夫人,手中紧紧攥著帕子,想著即將见到阔別七年、如今已是高高在上的贤德妃的女儿,又是激动,又是紧张,更有无数话语想要倾诉。 凤藻宫內,贾元春早已盛装以待。 她比平日起身更早,精心梳妆,挑选了最显气色又不失庄重的服饰 坤寧宫偏殿暖阁內,薰香裊裊,气氛却与往日不同,透著一种克制的喜庆与隱隱的激动。 皇后端坐於上首主位,仪態雍容。贤德妃贾元春则坐在她左下首稍侧的位置,这是皇后特意安排的,既显亲厚,又便於她与即將到来的母亲相见。 皇后还特意叫来了清嬪林墨玉。 名义上,是让这位同样与贾府有亲的清嬪一同见见,全了亲戚情分。 实则,皇后也想藉此机会,不动声色地观察林墨玉与贾府眾人、尤其是与贾元春之间的关係究竟如何,是当真疏远,还是有意掩饰。 林墨玉得了传召,心中瞭然。 她依礼前来,安静地坐在了比贾元春更靠下、却也显眼的位置上,垂眸敛目,姿態恭谨。 殿外传来太监清晰的通传声,一拨拨按品级、依序而来的誥命夫人们,在宫女的引导下,鱼贯而入,向皇后与贤德妃行大礼朝贺,林墨玉的位分则有些尷尬,有的时候还需要回礼,这一番流程下来,记忆力不好的根本应付不来。 殿內珠环翠绕,衣香鬢影,皆是京中顶尖贵族府邸的女眷,笑语寒暄,恭维不断,看似一团和气,实则暗藏机锋。 当贾母领著邢夫人、王夫人、尤氏,隨著引领太监踏入殿內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过来。贾家出了一位贤德妃,正是烈火烹油、鲜花著锦之时,这份荣光,此刻在贾府女眷的朝服与气度上,显得格外耀眼。 “臣妇贾史氏(贾母)/贾门邢氏/贾门王氏/贾门尤氏,叩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叩见贤德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四人依礼跪拜,声音带著激动与恭谨。 皇后含笑抬手:“诸位夫人快快请起。赐座,看茶。” 目光尤其温和地落在王夫人身上,“贾夫人(指王夫人)真是好福气,养育了贤德妃这般出色的女儿。” 王夫人连忙又起身谢恩,眼圈早已红了,强忍著才没落下泪来,目光忍不住飞快地瞟向上首那个华贵无比、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女儿身影。 贾元春亦是心潮澎湃,手指在宽大的袖中微微颤抖,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维持住面上端庄得体的微笑,对著母亲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依著流程,皇后需与诸位有头脸的命妇略作寒暄。当轮到太后娘家、承恩公府的吕夫人时,气氛又为之一变。 吕夫人年约四旬,保养得宜,穿戴华贵却不显俗艷,眉目精明,未语先笑,是京中有名的玲瓏人物。她向皇后与贾元春行礼后,还夸奖了林墨玉几句,“这便是大名鼎鼎的清嬪吧,巾幗不让鬚眉的人物,在下佩服佩服。” “不敢当夫人的夸讚。”林墨玉不卑不亢的回覆。 吕夫人噙著笑,並未立刻归座,反而笑意盈盈地又转向贾母与王夫人,声音清亮柔和,带著十足的亲热劲儿: “哎呀,老祖宗(指贾母),贾夫人,真是许久不见了!瞧瞧今日这气象,真真是皇恩浩荡,福泽绵长啊!” 她上前一步,拉著王夫人的手,上下打量,嘖嘖称讚,“贾夫人面色红润,精神矍鑠,可见是心宽体健,家有喜事,滋养人呢!” 王夫人被她说得满面笑容,连声道:“吕夫人过奖了,托太后、皇上和皇后娘娘的福罢了。” 吕夫人又转向贾元春,目光中满是欣赏与讚嘆:“贤德妃娘娘的气度风华,真是让臣妇开了眼!这通身的贵气,这沉稳持重的仪態,难怪能得皇上与太后如此青眼,刚一晋封便是妃位,还赐了『贤德』这般贵重的封號!可见娘娘德行昭彰,福泽深厚!” 她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却恰好能让暖阁內的人都听清,带著一种推心置腹的关切: “要我说啊,娘娘如今正是好时候。二十五六的年纪,说青涩已过,论成熟正佳!这女子啊,到了这个年岁,心性定了,身子骨也调理得最是康健稳妥,最是宜生养的时候! 娘娘这般福泽深厚的人,又得了皇上恩宠,想必不久之后,定能为皇家开枝散叶,再添一位健康聪慧的小皇子!到时候,那才是真正的福寿双全,荣耀无极呢!” 这番话,句句都戳在贾家女眷的心坎上! 夸贾元春气度福气,夸她得宠,更关键的是,直接点出了“生育皇子”这一贾家乃至背后势力最核心的期盼,甚至还巧妙地用“二十五六、成熟宜养”化解了贾元春年龄偏大的隱忧,说得是天花乱坠,体贴入微。 贾母听得眉开眼笑,连连点头:“承吕夫人吉言!承吕夫人吉言!” 王夫人更是激动得双手合十,仿佛已经看到了女儿诞下皇子的光辉未来。 邢夫人、尤氏也跟著陪笑奉承。一时间,暖阁內满是吕夫人巧舌如簧的奉承与贾家女眷心花怒放的应和,气氛热烈至极。 林墨玉默不作声地坐在一旁,面上维持著得体的、略显疏离的微笑,仿佛只是一个安静的背景。 她心中却如明镜一般。吕夫人背后站著太后,代表著以吕家为首的一批世家利益。 世家说话太好听了。 在他们羽翼未丰、或尚未能完全掌控局面之时,他们可以是这世上最“贴心”、最“善解人意”的盟友。 他们洞察你的需求,抚慰你的焦虑,许你光辉的未来,用言语和利益编织成一张柔软而坚韧的网,让你心甘情愿地沉浸其中,为其所用。 他们如此卖力地吹捧贾家、抬高贾元春,甚至如此急切地展望子嗣,无非是想將贾元春、將贾家更紧地绑上他们的战车,成为他们对抗皇权(尤其是可能威胁他们利益的改革派与皇长子一系)的得力棋子与未来寄託。 这些好听的话,每一句都標好了价码。 可一个皇帝,若是让自己被这样的世家门阀把持了命脉与唇舌,那与一个受人摆布的提线木偶,又有何区別?! 皇上近年来为何力推新政,为何暗中警惕太后与吕家,为何对贾元春的晋封背后那些迫不及待的推手如此反感? 正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势力,是如何用温柔甜蜜的刀,一点点侵蚀皇权,架空朝廷,將国家命脉变成他们几姓私產的! 他们今日能如此捧高贾家,来日若贾家或他选定的棋子不合心意,也能用同样嫻熟的手段,將其摔得粉碎! 吕夫人的花言巧语,在贾家女眷听来是春风拂面,在皇上若有耳目在此,听来便是刺耳的警钟!而在林墨玉听来,则是无比清晰的警示与对这深宫权力博弈更深刻的认知。 她抬眼,不著痕跡地观察贾元春的反应。 贾元春明显没有听出来。 她被夸得心花怒放,只觉得吕夫人句句说到了自己的心坎上,为自己“规划”的未来是如此光明诱人。这也不能全怪她,深宫寂寞,家族期盼如山,她太需要一个肯定的声音,一个看似坚实的承诺了。 她显然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巨大“认可”与美好许诺中,並未能像林墨玉这般,听出那甜蜜话语之下冰冷的算计与沉重的枷锁。 皇后坐在上首,她適时地打断了这过於“热烈”、几乎要喧宾夺主的寒暄,温言道: “吕夫人真是会说话。好了,诸位夫人也累了,赐下的宫宴即將开始,还请移步偏殿用些茶点,稍事休息。贤德妃,清嬪,你们也隨本宫一同过去吧,与诸位夫人多说说话。” 眾人这才收敛神色,再次行礼,在宫女的引导下依次退去。 王夫人退下前,终於得以在规矩允许的范围內,快步上前,与贾元春有了短暂却真切的交谈机会,母女俩执手相看,千言万语,尽在哽咽难言之中。贾母等人也与贾元春说了几句,皆是激动欣慰之语。 而林墨玉,则始终保持著一段礼貌的距离。 贾母王夫人等自然也看到了她,碍於礼数,也上前与她略作寒暄,无非是“清嬪娘娘安好”、“黛玉在宫中可还习惯”等客套话。 林墨玉一一得体回应,语气温和却疏离,完全是一副对待远房亲戚兼宫中高位妃嬪娘家人的態度,並无半分特別的亲近。 她甚至没有主动与贾元春多作交流,只是隨著皇后的话头,扮演好自己“清嬪”的角色。 皇后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对林墨玉与贾府(包括贾元春)之间的关係,有了更清晰的判断——確非一路,至少表面如此。 这让她放心了些,却也未必全信。 暖阁內人群散去,暂时恢復了安静。 86 吃饭了吗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86 吃饭了吗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 隨著年节喧囂与命妇朝贺的浪潮渐渐褪去,深宫又恢復了往日那种表面平静、內里紧绷的按部就班。 凤藻宫內,贾元春独坐窗前,望著庭院里刚抽出新芽的树木,心中却是一片悵惘。 皇上自那次临幸之后,便再未踏入她的宫门。 即便偶尔驾临后宫,去处也极为固定——不是永和宫的清嬪林墨玉,便是储秀宫的瑞妃,偶尔才会分些雨露给淑妃或几个低位妃嬪。 她这个新晋的贤德妃,仿佛只是后宫舞台上一个匆匆登场、尚未贏得满堂彩便迅速被聚光灯遗弃的角色。 那份初承恩泽的荣耀与期盼,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就如同指间沙、梦中影般,哗啦啦地溜走了,快得让她心慌。 这怎么可以?! 贾元春的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 不行,绝对不能这样下去! 没有持续的恩宠,何来子嗣? 没有子嗣,她这妃位便如空中楼阁,她所有的抱负、家族的期望、乃至背后那些势力的投资,都將化为泡影! 焦虑如同藤蔓,日夜缠绕著她的心。她思前想后,將目光投向了永和宫。 那个林墨玉! 她既是自己的表妹,又深得圣心,皇上频频前往,恩宠不断。 可奇怪的是,这么长时间了,她竟也未曾传出有孕的消息! 贾元春心中甚至升起一丝近乎迁怒的埋怨:林墨玉啊林墨玉,你这个人也太不“爭气”了! 皇上给了你那么多次机会,你竟一次都未能把握住吗? 还是说……你根本“不行”? 你若能早些诞下皇嗣,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至少能分走一些瑞妃那边的压力,也能让皇上多些时间,或许……或许就不会如此冷落六宫,连带著我也…… 这念头虽有些无理,却在焦虑的催化下变得格外清晰。不行,坐以待毙不是办法,她必须主动做些什么。 思虑再三,贾元春终於下定了决心。她放下手中那柄触手生凉的玉质按摩仪,扬声唤道:“抱琴!” “哎!”一直在外间留心动静的抱琴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活,快步走了进来,“主子,您吩咐。” 贾元春理了理衣袖,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去库房里,挑几匹上好的苏绣料子出来。要蓝色、月白、淡青这类素雅清贵的顏色。然后,隨本宫去一趟永和宫,拜访清嬪。” 抱琴闻言,眼睛一亮。 她近来也为自家主子著急,眼看著皇上少来,主子眉间愁绪渐浓,她这贴身丫鬟也跟著心焦。 更让她不平的是,那位与贾府有亲的清嬪娘娘,自贾元春入宫以来,除了必要的礼数往来,竟半点主动亲近维护的意思都没有,实在是有些“忘恩负义”———— 当年林氏姐妹寄居贾府,贾府上下对她们可是关怀备至呢!如今发达了,却如此冷淡。 “是!奴婢这就去挑最好的!”抱琴应得格外响亮利落,转身便去了库房。不多时,便捧回了几匹光泽柔润、绣工精巧的顶级苏绣,顏色果然都是淡雅脱俗的。 贾元春略作整理,便乘上妃位的轿輦,带著抱琴和两名隨行宫女,朝著永和宫行去。 . 永和宫內,林墨玉已得了小太监的提前通传。 她放下手中的书卷,轻轻吐出一口气,该来的总会来。 她对坐在一旁安静看书的黛玉温声道:“黛玉,贤德妃娘娘要来,你且先回自己屋里继续温书吧。姐姐要招待客人。” 黛玉乖巧地合上书,站起身,走到林墨玉身边,软软地拉了拉她的袖子,清澈的眼眸里带著全然的信赖,小声道:“姐姐,我等你。” 说完,才在雪雁的陪伴下,安静地离开了正殿。 . 不多时,贾元春的轿輦便到了永和宫门前。 林墨玉已带著青筠等在殿外,见贾元春下轿,便上前几步,依礼微微屈膝:“臣妾给贤德妃娘娘请安。” 贾元春今日的打扮,与往日朝见时的隆重略有不同。 她穿著一身用金线暗纹织就的鹅黄色宫装常服,既显贵气又不失柔和,头上簪著一支精巧的偏凤步摇,凤口衔珠,摇曳生姿。 脸上只薄施脂粉,却难掩眉宇间那抹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愁绪,反而为她平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风韵。 这便是林墨玉此刻对贾元春最直观的印象————一位心事重重、强作镇定的高位妃嬪。 “妹妹快快请起,自家姐妹,何须如此多礼。”贾元春连忙上前虚扶,语气比在坤寧宫时亲热了些许,“姐姐贸然来访,没有叨扰妹妹清净吧?” 林墨玉顺势起身,笑容得体:“姐姐言重了。姐姐愿意来永和宫坐坐,妹妹欢迎之至。”她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外头有风,姐姐请里面坐。” “好。”贾元春点点头,迈步走入永和宫正殿。 她此来虽打著“姐妹敘话”的旗號,內心实则抱著几分“取经”和探究的心思——她想看看,这个能让皇上流连忘返的永和宫,究竟有何特別之处?林墨玉又是凭何牢牢吸引了圣心?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之下,贾元春心中顿时掀起了波澜。 永和宫內部的陈设布置,乍看之下並不显山露水,没有凤藻宫那种刻意彰显身份地位的富丽堂皇与威严规整,反而处处透著一种浑然天成的雅致与温馨。 窗明几净,光线柔和,多宝阁上的摆件看似隨意,却与整体的色调、风格完美融合,形成一种和谐统一的氛围。 无论是案头的青玉笔山、墙角的珐瑯彩绘花瓶,还是窗前那盆生意盎然的兰草,都摆放得恰到好处,增一分则多,减一分则少。 但若仔细看去,贾元春身为曾经的女史(见识过不少好东西)、如今的贤德妃(眼界更高),立刻辨认出那些看似寻常的物件,实则件件都是珍宝! 那青玉笔山玉质温润无瑕,雕工古朴大气;那珐瑯花瓶色彩明艷,画工精细,绝非寻常宫制;就连那盆兰草,用的都是前朝官窑出的雨过天青釉花盆…… 无处不精,无处不巧,这份低调的奢华与绝佳的品味,需要何等財力与心力的积累,又需要何等长久的恩宠与赏赐,才能慢慢浸润出来? 贾元春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般布置,这般底蕴,比起皇后所居的坤寧宫,恐怕也不遑多让了!难怪……难怪皇上爱来! 但她瞬间明白了——这哪里是林墨玉自己一朝一夕能布置出来的? 这分明是皇上日积月累的成果!皇上常来,今日赏一件珍玩,明日赐一盆名花,偶尔兴致来了,再凭著被无数奇珍异宝薰陶出来的绝佳眼光,亲自指点调整一番…… 长此以往,才將永和宫润物细无声地“养”成了如今这般令人惊艷的模样。 林墨玉身处其中,日日受用,潜移默化,自然感觉不到这变化的惊人;林黛玉心思纯净,不在意这些身外俗物,自然也不会在意;至於永和宫伺候的宫人,主子得宠,他们与有荣焉,且深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自然更不会对外张扬。 也只有像贾元春这样,从底层女史一步步熬上来,深知宫中冷暖、赏赐贵贱,又刚刚晋位、正处在意比较阶段的人,才会在第一眼看到永和宫內里乾坤时,受到如此巨大的衝击与震撼。 一股混合著酸涩、羡慕、自怜乃至隱隱嫉妒的复杂情绪,瞬间攫住了贾元春的心。 她原本的“取经”心思,顿时被这巨大的落差感衝击得七零八落,心情一下子沉到了谷底,闷闷不乐起来,连脸上强撑的笑容都有些掛不住了。 林墨玉將她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见她突然情绪低落,心中有些疑惑。她自然想不到贾元春是因这宫室布置受了刺激,只以为对方是忧心皇上久不临幸之事,故而鬱郁。 见贾元春坐下后便沉默不语,只端著茶盏出神,林墨玉只好主动打破沉默,关切地问道:“姐姐今日来妹妹这里,可是心中有什么烦闷?若是不嫌弃,不妨与妹妹说说。姐姐晚膳用过了吗?” 贾元春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闻言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脱口而出:“尚未。” 话一出口,她心中一动。 既然来了,何不顺势留下来用膳? 她倒要亲口尝尝,这永和宫小厨房的手艺,究竟有何过人之处,是不是连膳食都能笼络住皇上的心? 她抬起眼,看向林墨玉,脸上重新挤出一丝笑容,语气带著几分试探与期待: “妹妹若不嫌姐姐打扰,不如……留姐姐在你这儿用顿便饭?也让姐姐尝尝,你这永和宫闻名的小厨房,手艺是否真如传言中那般精巧。” 林墨玉眸光微闪,心中瞭然。 看来,这位贤德妃姐姐,今日是打定主意要“深入考察”一番了。 她面上不显,依旧笑容温婉:“姐姐肯赏脸,是妹妹的荣幸。只是永和宫小厨房不过是做些家常口味,恐怕不及凤藻宫御厨的手艺,姐姐莫要嫌弃才好。” “妹妹太谦虚了。”贾元春笑道,眼神却已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殿外,仿佛想透过墙壁,先窥探一番那传说中的永和宫膳食。 “好。”林墨玉也装作浑然不觉贾元春的弦外之音,仿佛只是寻常姐妹留饭。她转头对侍立在旁的青筠温声吩咐道:“去让小厨房准备些咱们平日惯吃的菜色,清爽可口些便好。” “是。”青筠应下,正欲转身。 “哎,” 贾元春却忽然出声,面上適时地飞起两朵恰到好处的红云,像是为自己接下来的要求感到些许难为情,声音也放柔了些。 “妹妹……既然姐姐难得来一趟,不如……也上几道皇上平日来时爱用的菜色?让姐姐也……见识见识御前的口味,回去也好让凤藻宫的小厨房学著些,免得……免得日后皇上万一驾临,怠慢了圣心。” 她这番话,说得既谦逊又好学,將一个虚心求教、一心只想伺候好君王的妃嬪形象塑造得惟妙惟肖。 青筠脚步一顿,没有立刻应声,而是先看向了自家主子。 她是林墨玉的心腹,自然清楚哪些菜是皇上爱吃的,哪些又是小姐自己琢磨出来的新奇玩意儿。 林墨玉迎上青筠询问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只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头。 她心中雪亮,贾元春既然开了这个口,又摆出这般姿態,自己若执意推脱,反而显得小家子气,更可能让这位心思敏感的“表姐”心生芥蒂,甚至怀疑自己有意独占“恩宠秘诀”。 既然她想知道,让她知道便是。有些东西,知道了,也未必学得会,用得上。 “去吧。”林墨玉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贯的沉稳。 “按贤德妃娘娘的吩咐,挑几样皇上称讚过的、清淡可口的菜式,一併备上。只是记得提醒小厨房,用料务必要新鲜,火候更要仔细,莫要失了水准,反倒让贤德妃娘娘笑话咱们永和宫虚有其名。” “是,奴婢明白。”青筠得了明確指令,心下稍安,恭敬地应了声,这才转身快步退下,前往小厨房传话安排。 贾元春见林墨玉答应得如此爽快,心中先是鬆了口气,隨即又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她如此轻易就肯透露……是当真坦荡无私,姐妹情深?还是……根本有恃无恐,觉得自己即便知道了也构不成威胁?亦或是那些菜式本身並无特別,真正特別的,是用膳的人与氛围? 她压下心头的疑虑与翻腾的思绪,脸上重新堆起感激又亲近的笑容:“多谢妹妹体恤。姐姐真是……不知该如何感谢才好。” “姐姐客气了。”林墨玉亲手为她续上半盏热茶,语气淡然,“不过是几道寻常菜餚,皇上也是吃惯了山珍海味,偶尔换些清爽家常的口味,才觉新鲜罢了。姐姐宫里的御厨手艺定是极好的,何须妄自菲薄。” 两人復又閒话几句,殿內茶香裊裊,看似和睦。 贾元春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殿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小厨房里正为她“揭秘”而忙碌的景象。她期待著,也忐忑著,不知这顿“取经宴”,最终尝到的会是何种滋味。 87 怀孕了吗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87 怀孕了吗 小厨房得了青筠的吩咐,动作麻利。 不多时,先上了几样精巧的开胃凉菜与江南特色点心。 青团碧绿莹润,定胜糕粉糯香甜,云片糕薄如蝉翼,另有拌得清爽可口的黄瓜丝配著酥脆的小油条。 贾元春依礼每样浅尝了一两口,味道尚可,是地道的江南风味,却也说不上多么惊艷,只觉中规中矩。她心中不禁暗忖:莫非皇上爱的就是这份“家常”? 接著,青筠领著几个小太监,將正菜一道道上桌。 首先亮相的,便是那盘红艷油亮、香气扑鼻的麻辣水煮鱼。 林墨玉来到皇宫之后发现菜系真的是太清淡了,一方面是皇上为了养生,素来清淡饮食,二来是这种菜系不易出错,做奴才的当然是能少一事是一事。 而林墨玉想要吃到在现代好吃的菜,就需要让小厨房来试试,她特意嘱咐小厨房將鱼片得薄而均匀,用她自己调製的秘制底料醃製入味,最关键的是火候——鱼片入滚汤,略微变色便立刻捞出,最大程度地保留其鲜嫩滑爽的口感。 皇宫里的御厨能被提拔到各宫小厨房掌勺的,无一不是人精中的人精,手艺、悟性、眼力都属顶尖。 第一次试做,虽未能完全领悟林墨玉所说的“灵魂”,却也做到了八九不离十。 林墨玉尝过之后,只让他们在最后一步,將烧得滚烫的花椒辣椒油,“刺啦”一声淋在铺满蒜末、葱花、花椒、辣椒段的鱼片上,那瞬间激发的复合辛香,顿时让整道菜的香气与色泽都提升了一个层次,堪称画龙点睛。 隨后上桌的,还有一口热气腾腾的铜锅,里面翻滚著乳白色的高汤。 这便是宫中亦有的火锅,別名“古董羹”,因食材投入沸水中发出“咕咚”之声而得名。 林墨玉初闻时还有些惊讶,没想到古时贵族的饮食生活也这般丰富有趣。 各种片得极薄的鸡鸭肉片、鲜嫩的时蔬、弹牙的肉丸、乃至难得的海鲜,琳琅满目地摆了一桌子。 贾元春的目光,自那盘麻辣水煮鱼上桌起,便牢牢被吸引住了。 那红亮的色泽、霸道的香气,都与宫中惯常的清淡精致风格迥异,充满了鲜活热辣的市井烟火气。她第一筷子,毫不犹豫地便伸向了那浸润在红油中的雪白鱼片。 林墨玉见状,只是微微一笑,並不言语,静静看著贾元春的动作。 贾元春小心地夹起一片,吹了吹,放入口中。 首先感受到的,便是鱼片那不可思议的嫩滑,几乎入口即化,隨即,麻辣鲜香的多重滋味如同烟花般在味蕾上炸开! 那辣意直接却不燥烈,麻香恰到好处地衬托出鱼肉的鲜美,层次分明,勾人食慾。 她忍不住咀嚼了两下,眼睛一亮,脱口赞道:“这个好吃!” 语气中的惊喜与肯定,远比方才尝点心时要真诚热烈得多。 林墨玉这才笑著开口,语气轻鬆: “姐姐喜欢就多吃些。这道菜看似红火,实则做法並不算繁难,关键在於鱼片的新鲜、刀工和火候的把握,还有最后那勺热油的时机。姐姐若是喜欢,回头我让青筠把详细的菜谱抄录一份,送到凤藻宫去便是。” 贾元春听得此言,心中又是一动。 这道菜明显是林墨玉的“拿手好戏”,也是吸引皇上的“法宝”之一,她竟如此轻易就肯將菜谱拱手相让? 这份“坦荡”与“大方”,让贾元春在肯定菜色美味之余,不免生出了几分真实的感动。或许,这个妹妹,並非全然冷漠,只是性情使然,不擅热络? 她心情略好,主动拿起公筷,从那盘水煮鱼中,特意挑了一片最是肥美、刺也最少的鱼腩肉,夹到林墨玉面前的小碟中,语气亲近了许多:“妹妹別光顾著招呼我,你也吃。这鱼確实做得极好,你也尝尝。” “好,谢谢姐姐。” 林墨玉含笑应了,拿起自己的筷子,夹起那片鱼肉。 然而,就在鱼肉即將送入口中的瞬间,一股浓烈的、混合著油与鱼腥的特殊气味直衝鼻端,她胃里毫无预兆地一阵翻江倒海,一股强烈的噁心感猛地涌上喉咙! 林墨玉脸色微变,立刻强行將筷子放下,同时体內灵力悄然运转,硬生生將那阵不適压了下去。 她端起旁边的清水,迅速喝了一口,试图平復。鱼肉,终究是没有吃下去。 ?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但贾元春就坐在她身侧,看得分明! 林墨玉那一瞬间的蹙眉、放筷、强行压抑以及最后未能入口的动作,全都落入了她的眼中。 贾元春心中猛地一跳!一个惊人的、让她既激动又复杂的猜测,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妹妹,你……你这是怎么了?” 贾元春立刻放下自己的筷子,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著十二分的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可是这鱼……不合胃口?还是身子不適?” 她紧紧盯著林墨玉的脸,试图从对方的神色中找出端倪。 林墨玉心中暗叫不好。她这反应来得突然,自己都未曾预料,更没想到会被贾元春如此敏锐地捕捉到。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试图遮掩:“没事,许是……许是最近肉食吃得有些多,肠胃一时不太適应,闻到这油腻辛辣的味道,有些反胃罢了。姐姐不必担心。” 贾元春听著她这明显欲盖弥彰的解释,看著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懊恼,心中的猜测愈发肯定了七八分! 寻常肠胃不適,何至於闻到味道就如此反应?又何须(她虽不懂灵力,但看出林墨玉那一瞬气息的微妙变化)强行压制?这分明是……分明是有了身孕初期的害喜之兆啊! 她想起林墨玉长久以来的盛宠却无孕,如今这突如其来的反常……贾元春的心跳得更快了。若真是如此,那这后宫的天,恐怕又要变了! “妹妹休要瞒我!” 贾元春忽然正色道,语气带著姐姐般的责备与担忧,“你这模样,哪里是寻常吃多了?脸色都白了!司棋!” 一直侍立在贾元春身后的司棋,本就因自家主子与清嬪的互动而留意著,此刻闻声,立刻上前一步:“主子?” “快!快去太医院,请当值的太医过来!就说……就说本宫与清嬪娘娘用膳时,清嬪娘娘突感不適,速来诊视!” 贾元春吩咐得又快又急,不容置疑。司棋本就懂些医术皮毛,见状也觉蹊蹺,毫不迟疑,立刻应了声“是”,转身便快步朝殿外跑去,脚步匆忙。 “姐姐!不必如此!真的无碍!” 林墨玉连忙出声想要制止,但司棋动作太快,转眼已出了殿门。 她看著贾元春那副“我全都是为你好”的关切模样,心中又是无奈又是警惕。 殿內的气氛,因这突如其来的插曲,瞬间变得微妙而紧张起来。 那桌原本色香味俱全的佳肴,似乎也失去了吸引力。贾元春的目光重新落回林墨玉身上,复杂难辨。而林墨玉则暗自调息,心中飞快思索著对策。 太医一来,有些事,恐怕就瞒不住了。 太医来得极快。 司棋去传话时,想必已將情形说得紧急。来的是一位面容清癯、气质沉稳的老太医,正是太医院中以妇科见长的张太医。 他步履匆匆,额角还带著细汗,显然是一路急赶而来。 踏入永和宫正殿,张太医目光一扫,便见上首坐著两位娘娘——新晋风头正盛的贤德妃与圣眷优渥的清嬪。 他不敢怠慢,立刻上前,恭恭敬敬地依礼叩拜:“微臣张景,给贤德妃娘娘请安,给清嬪娘娘请安。” “张太医快快请起。”贾元春抢先开口,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焦急与关切,“清嬪妹妹方才用膳时,忽感不適,似是闻不得荤腥油腻之气,本宫实在放心不下,这才劳动太医走一趟。还请太医速为清嬪诊视。” 张太医起身,目光快速而专业地扫过林墨玉的面色,只见她容顏依旧清丽绝美,但眉宇间似有一丝倦意,唇色略淡,结合贤德妃所言“闻不得荤腥油腻”,心中已隱约有了几分揣测。 在这深宫里浸淫多年,能坐到这个位置的太医,无一不是人精。来的路上,恐怕早已从传话的司棋那里,將可能的缘由推测了七七八八。 他面上不露声色,只恭敬道:“微臣遵命。”隨即从隨身药箱中取出脉枕,置於林墨玉身旁的案几上,退后一步,垂首道:“请清嬪娘娘安心,容微臣为您请脉。” 林墨玉依言,將手腕轻轻搁在脉枕之上。 青筠早已机灵地取来一方极薄的丝帕,覆於其腕间。张太医这才伸出三指,稳稳搭上林墨玉的寸关尺三部,屏息凝神,细细体察。 殿內一时寂静无声,只闻窗外依稀的风声与更漏滴水之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三根搭在丝帕上的手指,以及张太医微微闭目、全神贯注的脸上。 贾元春站在一旁,看似关切地注视著,实则心中如同擂鼓,手心都有些汗湿了。 她不由自主地来回踱了两小步,又强迫自己停下,指尖无意识地捻著帕子。 此刻她脑中一片纷乱,几乎无法思考,只剩下那个呼之欲出的猜测在疯狂盘旋——是真的吗?会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那意味著什么? 对林墨玉,对自己,对后宫,甚至对前朝,又会掀起怎样的波澜?她自己希不希望自己的猜测成真呢?她只感觉隱隱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在心头荡漾。 唯有林墨玉本人,看似平静地端坐著,心中却已明了答案。 方才那阵突如其来的噁心与身体的微妙变化,结合自己私下里的计算与小腹隱约的异样感,她已有七八分把握。 此刻,她只是静静等待著太医的宣判,同时也飞快地思量著此事公开后,自己该如何应对各方反应。 张太医诊脉的时间,似乎比平常要长一些。 他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指尖下的脉搏跳动有力而滑利,犹如滚珠,又带著一种独特的、充满生机的韵律。 这种脉象,他再熟悉不过了。 终於,他缓缓收回手,睁开眼,目光落在林墨玉沉静的脸上,又迅速转向一旁紧张等待的贾元春。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难以抑制地浮现出激动与恭敬混杂的神色,后退两步,郑重地整了整衣袍,然后朝著林墨玉的方向,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以头触地,声音洪亮清晰,带著不容错辨的喜悦: “微臣恭喜清嬪娘娘!贺喜清嬪娘娘!”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笑意,一字一顿地宣布: “娘娘脉象滑利如珠,往来流利,应指圆滑,此乃“喜脉”!恭喜娘娘,您有身孕了!依脉象看,已近两月,胎气稳固,实乃大吉之兆!” 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骤然炸响在永和宫正殿! 贾元春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儘管早有猜测,但亲耳从太医口中得到证实,那衝击力依然让她瞬间怔住,瞳孔收缩,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言,有震惊,有恍然,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失落。 但很快,那属於“贤德妃”的端庄与应变能力让她强行恢復了镇定,甚至挤出了一抹笑容。 “恭喜恭喜啊。” 青筠和永和宫的其他宫人则是在短暂的呆滯后,瞬间被狂喜淹没!青筠激动得眼圈都红了,连忙也跟著跪下:“恭喜主子!贺喜主子!” 林墨玉儘管心中已有准备,此刻亲耳听到,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隨之涌起的是一种奇异的、混合著欣慰、责任与对未来更多不確定性的复杂情感。 她下意识地轻轻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那里,正孕育著一个全新的生命,也承载著无数人的期待、算计与未来的变数。 张太医依旧跪在地上,继续道: “娘娘凤体康健,胎象平稳,实乃皇上之福,社稷之幸!微臣这就为娘娘开几副安胎滋补的方子,並记录在案,上报敬事房与皇后娘娘。只是……娘娘方才似有不適,可是害喜之症?此乃常事,微臣再开些温和止呕、开胃健脾的药膳方子,娘娘可酌情服用。” 殿內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又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点燃,暗流汹涌。贾元春看著跪地的太医,看著面露喜色的永和宫宫人,最后,目光落在林墨玉那抚著小腹、神色难辨的脸上。 清嬪有孕了。 在这个时刻,在后宫只有一位皇子的时刻,在她急於求子而不得的时刻。 这个消息,將会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六宫,传至前朝,传入皇上、太后、皇后以及无数相关人等的耳中。 88 全宫上下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88 全宫上下 张太医的话音刚落,永和宫上下瞬间沸腾! 短暂的寂静后,是压抑不住的巨大欢喜。 青筠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眼圈瞬间红了,她“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带著哽咽却无比响亮:“恭喜主子!贺喜主子!天佑娘娘,天佑皇嗣!” 其他侍立在侧的宫女太监们也如梦初醒,纷纷跟著跪下,叩首恭贺之声此起彼伏:“恭喜清嬪娘娘!贺喜清嬪娘娘!”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著发自內心的喜悦与荣光。主子有孕,对於永和宫每一个人来说,都是天大的喜事,意味著更稳固的地位、更多的赏赐与荣宠。 林墨玉看著眼前跪了一地、喜形於色的宫人们,原本因这突如其来的公开而有些纷乱的心绪,也被这质朴而热烈的欢喜感染,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那笑容清浅,却带著一种母性初现的柔和光辉,驱散了些许眉宇间的清冷。 张太医也捋著鬍鬚,脸上满是欣慰的笑意。他躬身告辞:“恭喜娘娘。贤德妃娘娘,清嬪娘娘,微臣这就告退,需立刻將娘娘的脉案与喜讯记录在档,並依制上报。 稍后会擬好安胎方子与注意事项,再送过来。还请娘娘近日多加休息,保持心境平和,饮食清淡而营养为宜。” “有劳张太医了。”林墨玉微微頷首,语气温和,“青筠,替本宫送送张太医,看赏。” “是!”青筠响亮地应道,连忙起身,恭敬地引著张太医退出正殿,还准备丰厚的赏银不提。 待张太医离开,殿內的欢喜气氛依旧浓郁。 贾元春坐在旁边一声不吭,除了一开始的“恭喜”,她就不再吭声了。 青筠送完人回来,脸上兴奋的红晕还未褪去,她快步走到林墨玉身边,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著光,急切地问道:“主子,这么大的喜事,要不要……立刻派人去稟告皇上?” 在她看来,皇上若知道,定会龙顏大悦,对主子的恩宠只怕会更上一层楼。 林墨玉抚著小腹,略一沉吟。 此事既已由太医確诊並记录,上报是必然流程,皇上迟早会知道。主动稟告,也能表现一下她们的积极。 她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嗯,你去安排吧。找个机灵稳妥的人去养心殿,只稟报此事便可,不必多言其他。” “是!奴婢这就去!” 青筠喜滋滋地应下,转身便去寻人。 她很快叫来一个平日就腿脚勤快、口齿伶俐的小太监小桂子,仔细叮嘱了一番。 小桂子得知是去向皇上报这样的天大喜讯,也是精神一振,感觉与有荣焉,连连保证一定把话带到,隨即一溜烟小跑著出了永和宫,朝著养心殿的方向疾奔而去。 . 养心殿內,皇上正批阅著堆积如山的奏章。 近日朝务繁杂,江南税赋、边关军报、河道修缮……一件件都需他亲自过目定夺。殿內气氛肃穆,只有硃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与偶尔翻阅文书的轻响。 突然,殿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隨即是夏总管压低了声音的稟报:“皇上,永和宫清嬪娘娘遣人来,说有要事稟奏。” 皇上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墨玉派人来?这个时辰……他心中掠过一丝疑惑,但更多的是关切。放下硃笔,沉声道:“宣。” 小桂子被引了进来,扑通跪倒,因为奔跑和激动,气息还有些不稳,但口齿却异常清晰,他按捺住狂跳的心,深吸一口气,高声稟道: “奴才叩见皇上!皇上万岁!奴才奉清嬪娘娘之命前来稟报:方才太医请脉確诊,清嬪娘娘已怀有龙嗣,胎象平稳,特来向皇上报喜!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清嬪有孕了?!” 皇上闻言,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手中的奏摺“啪”地一声掉落在御案上也浑然不觉。 一股巨大的、纯粹的喜悦如同春雷炸响,瞬间席捲了他的全身!他深邃的眼眸骤然亮起,里面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与激动,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墨玉有孕了!他们的孩子! 这一刻,什么朝政烦忧,什么后宫算计,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大喜讯冲淡了。巨大的幸福感与即將为人父的激动,让他心潮澎湃,难以自持。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狂喜笑容,“天佑朕躬!天佑大清!清嬪有功!有大功!” 他立刻转向夏总管,语速快而清晰: “夏德全!立刻派人,將此事稟告太后与皇后知晓!再传朕口諭,赏永和宫上下三个月月例!赏清嬪……赏东海明珠一斛、蜀锦十匹、赤金头面两套、百年山参两支……不,直接从朕的私库里挑最好的送去!让內务府即刻开始准备皇子……不,皇嗣所需一切用度,务必精细周全!” “嗻!奴才遵旨!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夏总管也是满脸堆笑,连忙应下,心中却暗嘆清嬪娘娘这福气真是了不得,看把皇上高兴的! “还有,”皇上几乎等不及夏总管安排完,他已经绕过了御案,大步朝殿外走去,语气急切,“备輦!朕要去永和宫!现在就去!”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林墨玉,想要亲自確认这个好消息,想要看看她,也想……感受一下那个尚未成型的小生命所带来的奇妙联繫。 什么奏章,什么规矩,此刻都被他拋在了脑后。 夏总管连忙小跑著跟上,一边安排仪仗,一边心中感慨:皇上登基以来,还从未因后宫之事如此喜形於色、急切失態过。清嬪娘娘这一胎,恐怕比瑞妃那个胎更重要...... 御輦很快备好,皇上几乎等不及太监摆好脚踏,便疾步登了上去,连声催促:“快!去永和宫!” 御輦起行,匆匆赶往永和宫。 皇上坐在輦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扶手,心中的喜悦与激动依旧澎湃。墨玉有孕了……他们的孩子……他会是皇子还是公主?长得会像谁?无论像谁,定然都是极好的…… 这一刻,他只是个沉浸在即將为人父的纯粹喜悦中的男人,暂时忘却了帝王的身份与重重负累。 . 青筠领命出去安排人报信,內室里便只剩下了林墨玉与贾元春二人。方才的喧囂与恭贺声犹在耳畔,此刻却骤然沉寂下来,气氛微妙得有些凝滯。 林墨玉抬眸看向贾元春,只见她依旧站在原地,微微低著头,目光落在光洁的地砖上,仿佛在研究上面的纹路,又仿佛神游天外。 那张端庄明艷的脸上,此刻没什么表情,嘴唇紧抿,眉宇间笼罩著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阴霾,与片刻前那个主动夹菜、笑语嫣然的“姐姐”判若两人。她沉默著,周遭的空气都似乎因她的静默而变得沉重起来。 林墨玉心下明了。 这突如其来的喜讯,对自己是期盼与责任,对这位正汲汲营营求子而不得的“表姐”而言,恐怕滋味就复杂得多了。羡慕?失落?焦虑?亦或是別的什么?林墨玉无意深究,但场面总不能一直这样僵著。 她清了清嗓子,主动打破了沉默,语气儘量平和自然,仿佛刚才那场诊断只是寻常插曲: “姐姐,方才光顾著说话,又经了这一遭,晚膳都没用几口。要不要……再继续用些?” 她指的是桌上那些尚且温热的菜餚。在华夏儿女的待客之道里,让客人吃饱饭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即便是在这诡譎深宫,林墨玉仍保留著这份习惯与善意。 贾元春听见声音,仿佛才从自己的思绪中被惊醒。 她抬起头,嘴角极其僵硬地向上扯了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反而显得有几分空洞和疏离: “没事。本宫胃口向来小,方才已经用了不少,实在是饱了。” 她顿了顿,目光复杂地落在林墨玉尚平坦的小腹上,语气乾涩地补充道,“倒是妹妹你……现在身子不同以往,正是需要滋补的时候,你……可要用些?吃点肉?哪怕喝点汤也好。” 听到贾元春提及自己怀孕,林墨玉下意识地將手轻轻覆上小腹。 那里依旧平坦如初,感觉不到任何异样,可一个崭新的生命已然在其中孕育。 这种奇妙的认知让她心中涌起一股陌生而柔软的情绪,她確实还未完全习惯这个新身份。 想到孕期或许有许多忌口,太医的叮嘱也还未送来,林墨玉摇了摇头,婉拒道:“多谢姐姐关心。我方才也用了些点心,此刻並不觉得饿,还是等太医的方子来了,再按需饮食稳妥些。” 话说到此,两人之间似乎又无话可说了。 尷尬的沉默再次蔓延开来。 贾元春重新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绞著帕子,显然心思重重,並无意主动开启新的话题。 林墨玉在心中暗自嘆了口气,正思忖著是否该寻个由头,或是直接询问对方是否要回宫,也好结束这场愈发彆扭的会面。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了太监刻意拔高、穿透力极强的通传声,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恭敬: “皇上——驾到——!” 这声音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打破了室內的凝滯。 贾元春浑身一颤,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站起身来,动作甚至比有孕在身的林墨玉还要快上几分。林墨玉也隨即从容起身,理了理衣襟,准备出去迎驾。 然而,贾元春的脚步比她更快。她几乎是抢步出了內室,朝著正殿门口迎去。 御驾来得极快。 皇上几乎是步履带风,龙行虎步地踏入永和宫正殿。 他脸上犹带著难以掩饰的狂喜与急切,目光如炬,进门后便直直地朝著內室方向、那个他心心念念的身影望去。 贾元春恰好迎到门边,正要屈膝行礼,口中“臣妾恭迎皇上”的话还未说完—— 皇上却仿佛根本没有看见她,或者说,他的全部心神都已被內室那个身影牢牢占据。 他与贾元春擦肩而过,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带起一阵微风,径直从她身旁掠过,一个大步便跨入了內室门槛。 “墨玉!” 皇上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激动与柔情,他快步走到林墨玉面前,双手伸出,稳稳地、却又带著一种珍视的力度,握住了林墨玉略显单薄的肩膀。 他微微俯身,与她平视,眼中是璀璨的星芒,语气像个得了珍宝急於分享的孩子:“墨玉,你听到了吗?我们有孩子了!你开心吗?我好开心!真的特別开心!” “皇上!” 林墨玉被他这毫不避讳的亲密举动和直白热烈的喜悦弄得有些羞窘,忍不住娇嗔地瞪了他一眼,脸上飞起两朵红云。 这一眼,在皇上看来,更是风情万种,惹人怜爱。美人含羞带怯,又是怀著他骨肉的心上人,皇上只觉得心花怒放,满心满眼都是她。 他朗声一笑,下意识地就想挥挥手,让屋內所有的閒杂人等都退下,好让他与墨玉单独分享这份巨大的喜悦与激动,说些体己话。 手臂刚刚抬起,却被一只微凉柔软的手轻轻拉住了。 皇上正沉浸在与林墨玉分享初为人父的纯粹喜悦之中,满心满眼都是眼前人,几乎忘记了周遭一切。手臂被林墨玉轻轻拉住,力道不大,却带著明確的制止意味。 他疑惑地顺著那微凉的指尖传来的力道,缓缓放下了已然抬起的手臂,动作间带著一丝被打断的茫然。 皇上微微歪过头,俊朗的侧脸在室內灯烛下镀上一层暖光,目光专注地投注在林墨玉脸上,那眼神专註里带著点不解,仿佛在无声地询问:“怎么了?为何拦著朕?” 此刻的他,褪去了九五之尊的深沉威仪,倒显出几分难得的孩子气与率真,只因为在心爱之人面前,他下意识地卸下了所有心防与偽装。 他似乎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方才那旁若无人的热切,以及挥退眾人的意图,对於此刻正僵立在门口、处境尷尬的贾元春而言,意味著何等巨大的忽视与难堪。 林墨玉迎著他这毫无杂质的疑惑目光,心中又是好笑,又有些无奈,还夹杂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柔软。 她几不可察地嘆了口气,眼神飞快地、极轻微地朝门口方向瞥了一下,然后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的声音,带著一丝无奈提醒道:“皇上……贤德妃姐姐……还在这里呢。” 皇上这才像是接收到了某种延迟的信號,顺著她的暗示,终於將目光从林墨玉脸上移开,转向了门口。 只见贾元春依旧保持著半屈膝行礼的姿势,僵立在门槛之外。 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那强行维持的端庄笑容已然破碎,只剩下震惊过后的苍白、被彻底忽视的难堪、以及眼底深处翻涌的、难以抑制的酸楚与失落。 阳光从她身后照来,在她身前投下一道长长的、孤零零的影子,更衬得她身影单薄,与室內那对沉浸在喜悦中、仿佛自成一方天地的帝妃,形成了刺眼而冰冷的对比。 皇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才意识到还有旁人在场。 他脸上的狂喜稍稍收敛,恢復了平日的威仪,但那份因林墨玉有孕而带来的灼热温度,却並未完全消退。 他鬆开握著林墨玉肩膀的手,转向门口,声音平淡地开口:“贤德妃也在?平身吧。” 这句话,客气而疏离,与方才对待林墨玉的热切判若两人。 贾元春深吸一口气,极力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情绪,缓缓直起身,垂下眼帘,恭敬地应道:“谢皇上。” 声音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室內的空气,因这三人的对峙(或许只有贾元春自己感觉是对峙)而变得愈发微妙复杂。喜悦、尷尬、失落、权力、恩宠……种种情绪无声交织。 89 双喜临门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89 双喜临门 皇上的目光终於落到了僵立在门口的贾元春身上。或许是林墨玉的提醒让他意识到了自己的疏忽,又或许是此刻心情绝佳,看什么都顺眼几分。 他脸上的笑容未减,语气也比方才隨口一句“平身”要温和了些,带著几分关切问道:“贤德妃也在?朕方才只顾著高兴,倒没留意。你这脸色……瞧著似乎比往日苍白些,可是身子不適?” 贾元春原本正深陷在被彻底忽视的难堪与冰冷之中,心头仿佛压著一块巨石,喘不过气。 此刻猝然听到皇上带著关切的话语,那声音入耳,竟让她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她连忙垂下头,掩饰住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声音带著一丝哽咽与难以抑制的颤抖:“谢皇上关怀。臣妾……臣妾並无大碍,许是……许是方才吹了些风。” 皇上见她这般模样,好像被贾元春的伤心触动了一样,他立刻关怀的吩咐道:“既然脸色不好,还是让太医瞧瞧稳妥。夏德全,去太医院,把擅长调理妇人科的景太医请来,给贤德妃诊诊脉。” “嗻。”夏总管应声,立刻转身去安排。 贾元春闻言,心中那股冰冷与失落,竟被这突如其来的关怀驱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滚烫的暖流与难以言喻的感动。皇上……皇上还是关心她的!並未因清嬪有孕,就將她全然拋诸脑后。她连忙再次谢恩:“臣妾……叩谢皇上圣恩!” 不多时,景太医便提著药箱匆匆赶来。 他是皇上的御用太医,一般妃嬪的看病是劳烦不到他的。 他向皇上及两位娘娘行礼后,皇上便指了指贾元春:“景卿,贤德妃面色不佳,你且为她仔细诊视一番,看看是否需用药调理。” “微臣遵旨。”景太医领命,取出脉枕丝帕,请贾元春坐下,凝神为她诊脉。 起初,贾元春並未在意,只当是寻常请脉,或许开些温补的方子罢了。她心中甚至还残留著方才的感动与一丝莫名的期盼。 然而,景太医的手指搭上她的腕脉不过片刻,脸上便露出了明显的迟疑之色。他微微蹙眉,指尖稍稍调整了位置,诊得愈发仔细,时间也比寻常诊脉长了些许。 贾元春原本放鬆的心,隨著景太医神色的变化,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她看著太医凝重的表情,心中开始打鼓:难道……自己真有什么不妥? 就在她愈发紧张,几乎要忍不住出声询问时,景太医忽然收回了手。 他脸上那片刻的迟疑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惊讶、瞭然与恭贺的激动神情。他迅速起身,后退两步,朝著皇上的方向,郑重地跪了下去,声音洪亮而清晰地稟道: “微臣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他顿了顿,迎著皇上疑惑又带著些许期待的目光,以及贾元春骤然屏住的呼吸,朗声宣布: “贤德妃娘娘脉象虽略显微弱,但往来流利,如珠走盘,此乃喜脉无疑!恭喜皇上,贺喜贤德妃娘娘,娘娘亦有身孕了!” “贤德妃也怀孕了!” ! 这话如同第二道惊雷,再次炸响在永和宫! 皇上先是一愣,隨即他看著依旧跪著的景太医,又看呆若木鸡的贾元春,最后目光与身旁同样露出讶异神色的林墨玉交匯,朗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好!好!好一个双喜临门!今日真是朕的大吉之日!” 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赏!重重有赏!永和宫、凤藻宫上下,全体加赏半年月例!两位太医有功,各赏黄金百两,锦缎二十匹!內务府,两位娘娘孕期所需一切用度,皆按最高规格准备,不得有误!” “谢皇上隆恩!” 殿內殿外,顿时响起一片更响亮的叩谢与恭贺之声,比方才只有林墨玉有孕时,还要热烈数倍。双喜临门,这可是天大的吉兆与祥瑞! 而事件的中心之一贾元春,此刻却仿佛置身梦中。 她呆呆地坐在那里,一只手无意识地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脸上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她……她也怀孕了?就那一晚……就有了? 巨大的喜悦如同海啸般衝击著她的心神,让她几乎眩晕。 她猛地抓住椅子的扶手,看向依旧跪著的景太医,声音带著颤音,急切地反覆確认:“景太医……你、你確定?本宫……真的有了?没有诊错?” 景太医篤定地叩首:“回娘娘,微臣反覆诊察,確是喜脉无疑!恭喜娘娘!” 贾元春的心落回了实处,却又被另一种疑惑取代。 她想起方才林墨玉闻鱼腥而呕,自己却毫无反应,忍不住问道:“可是……本宫方才也用膳,並无清嬪妹妹那般不適之感啊?” 景太医恭谨答道:“娘娘明鑑,妇人害喜之状,因人而异,体质不同,反应亦不相同。有的娘娘孕早期反应剧烈,有的则几乎无感。且……” 他顿了顿,斟酌著语句,“微臣观娘娘脉象,胎气初凝,尚显微弱,应是月份尚浅,不及清嬪娘娘稳固。 方才微臣来时,已看过张太医的记录,清嬪娘娘的喜脉约有两月光景,而娘娘您的脉象……依微臣判断,应是一月左右,时日尚短,故而反应不显,亦是常理。” 一个月……比林墨玉晚了一个月。 贾元春心中飞快地计算著,紧绷的心弦终於彻底放鬆下来,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与踏实感瞬间充盈了四肢百骸。 原来如此!原来她也有了!虽然晚了一步,但终究是有了!她再也不是那个只能眼巴巴看著別人有孕的旁观者了! 贾家对她的期盼,她终於马上就要实现了。 林墨玉静静地立在原地,將眼前这“双喜临门”的戏剧性一幕尽收眼底。 看著皇上因贾元春有孕而再次迸发的朗笑;看著贾元春从震惊、怀疑到最终確认后的狂喜与如释重负;看著满殿宫人因这接踵而至的祥瑞而愈发高涨的恭贺与喧腾…… 她面上维持著得体的、与眾人一般的喜悦笑容,但內心深处,却仿佛有一盆冰水悄然浇下,让方才因自己有孕以及与皇上之间那片刻毫无隔阂的喜悦而升起的暖意,迅速冷却、沉淀。 就在刚才,皇上疾步而来,眼中只有她一人,那份纯粹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欢喜与激动,让她恍惚间有种错觉——仿佛他们只是一对寻常的、即將迎来新生命的爱侣,在这深宫之中,拥有著一份难得的、近乎平等的两情相悦。 他的手握住她肩膀的温度,他眼中璀璨的星芒,都曾让她心头柔软悸动。 然而,这份错觉何其短暂。 转眼之间,同样的惊喜,同样的“皇嗣有功”,便落在了另一位妃嬪身上。 皇上对待贾元春有孕的態度,同样喜出望外,同样大手笔赏赐。 帝王之心,广博亦薄情,恩宠可以分润,喜悦可以复製,子嗣更是多多益善。 一丝淡淡的、连她自己都试图忽略的涩然,悄然漫上心头。 那所谓的“两情相悦”,在冰冷的现实与森严的宫规面前,或许本就脆弱得不堪一击。 而更让她心绪下沉、甚至隱隱头疼的,是另一层更实际的忧虑。 贾元春竟然真的怀孕了!而且就在承宠不久之后! 这效率……林墨玉几乎要怀疑,是不是自己那晚偷偷滴入茶水中的那滴灵乳,其功效被无意中“共享”或影响了什么? 那灵乳本是为了优化皇上的精元质量,提升自己所怀子嗣的先天素质,若因此让贾元春也这般轻易受孕,甚至可能间接提升了那未出生孩子的资质…… 那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为他人做嫁衣了! 一想到此处,林墨玉便觉得额角隱隱作痛。 然而,无论贾元春此孕是否与灵乳有关,一个既成事实已经摆在眼前:贾元春怀了皇嗣,且她背后站著野心勃勃的贾家,以及通过贾家若隱若现的太后与世家势力。 若此胎是皇子…… 林墨玉几乎能预见未来的腥风血雨。 一个有著贾家血脉、被世家寄予厚望的皇子,与瑞妃所出的、背后是改革派丞相的皇长子,以及自己腹中这个尚不知性別的孩子…… 將来成年之后,围绕著那把至高无上的龙椅,將会上演何等惨烈而复杂的爭斗? 贾家为了这个皇子,必定会不遗余力地筹谋、铺路,甚至可能鋌而走险。太后与世家也会藉此机会,更加深入地插手后宫与前朝。 自己与黛玉,又將被捲入怎样的旋涡?自己想要保护妹妹、安稳度日的愿望,在这样的大势之下,是否还能实现? 殿內依旧是一片欢腾的海洋,帝王的赏赐声、宫人的谢恩声、两位有孕妃嬪站在一起。皇上左右看看,满面红光,显然对这“双喜临门”的局面满意至极。 林墨玉將所有的忧虑与沉重深深压入心底最深处,脸上重新浮现出无可挑剔的、温婉喜悦的笑容。 她走上前,与贾元春站得更近了些,仿佛真是一对同时有孕、共享喜悦的姐妹。她甚至能感受到贾元春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志得意满与对未来充满信心的气息。 “恭喜姐姐,真是天大的喜事。” 林墨玉的声音柔和悦耳,听不出任何异样。 “同喜同喜,妹妹。” 贾元春回以灿烂的笑容,下意识地又抚了抚自己的肚子,眼中光芒闪烁。 两人相视而笑,殿內烛火明亮,映照著两张同样美丽、却各怀心思的容顏。 “皇上万安!” 一个低沉而不失恭敬的女声从殿门口传来,打破了室內略显微妙却又充满喜气的氛围。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太后身边最得脸的嬤嬤息竹,不知何时已悄然而至,正站在门槛內,朝著皇上下拜。 她打扮得素净却不失体面,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热切而真诚的笑容,行动间乾脆利落,显然是慈寧宫出来的做派。 行礼的动作標准流畅,起身后,目光迅速而自然地扫过殿內眾人,尤其在林墨玉与贾元春身上微微停顿,眼中適时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探寻。 “奴婢方才在外头,隱约听见里头喧腾,说是……大喜事?” 息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期待,目光转向皇上,恭敬地请示,“可是……两位娘娘都有了天大的好消息?” 皇上闻言,点头肯定:“清嬪与贤德妃,皆已確诊怀有龙嗣。” 息竹闻言,脸上瞬间绽放出比方才更加明亮热切的笑容,她连忙再次福身,声音里充满了毫不作偽的欢欣:“奴婢恭喜皇上!贺喜皇上!这真是天大的祥瑞,天大的吉兆啊!” 她直起身,眼神在喜气洋洋的贾元春与沉静含笑的林墨玉之间游移了一下,仿佛被这巨大的喜悦感染,忍不住感慨道: “太后娘娘这些日子,一直惦念著后宫子嗣之事,常对奴婢说,皇家枝繁叶茂,方是社稷稳固之基。如今一日之內,竟得两位娘娘同时有孕的佳音!太后娘娘若是知道了,心中不知该有多欣慰,多欢喜呢!” 皇上面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几不可察地深邃了一瞬。 太后的“欣慰”……他心中自有计较。这消息传得可真快,息竹来得也真是时候。 他朗声笑道:“皇额娘慈怀,朕心甚慰。待明日,让两位爱妃去慈寧宫向皇额娘请安报喜!” “皇上孝心可嘉,太后娘娘定然欢喜。”息竹笑著应和,又转向林墨玉与贾元春,福了福身,“奴婢也恭喜清嬪娘娘,恭喜贤德妃娘娘!愿两位娘娘福泽绵长,顺利诞下健康聪慧的皇嗣。” 林墨玉与贾元春自然连忙欠身还礼,口称“多谢姑姑吉言”。 息竹完成了传达“慈寧宫態度”的任务,知道了这个好消息,说了几句吉祥话,便立刻知情识趣地告退,称要立刻回去將这“天大的好消息”稟报太后。 90 拜见太后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90 拜见太后 殿內暖意融融,瑞妃正倚在榻上,怀里抱著才满周岁的二皇子阳剑,拿著个红漆描金的拨浪鼓逗弄著。小皇子被逗得咯咯直笑,肉乎乎的小手在空中抓挠。 “娘娘,娘娘!”大宫女脚步匆匆从外间进来,脸上带著复杂难言的神色。 瑞妃手上的动作未停,只抬了抬眼:“何事这般匆忙?” 大宫女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却也掩不住话中的分量:“方才太医院递了確切消息,永和宫清嬪和凤藻宫贤德妃……双双诊出了喜脉,皆有身孕了。” “叮铃”一声,那描金的拨浪鼓从小皇子手中滑落,滚到了厚实的波斯地毯上,皇子哇哇哭了起来。 瑞妃脸上的笑容凝了一瞬,隨即又化开,只是那笑意並未达眼底。 她俯身捡起拨浪鼓,轻轻掸了掸,重新塞回儿子手里,语气是刻意放软的温柔:“阳剑,听见没?你要做哥哥啦,开不开心啊?” 小皇子哪里懂得这些,只抓著熟悉的玩具,重新咿咿呀呀地笑著。 瑞妃抱著儿子的手臂微微收紧,指尖不经意地划过皇子柔软锦缎襁褓上的团龙纹。她望向窗外,永和宫和凤藻宫的方向,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极深的暗芒,隨即又被惯常的温婉笑意掩盖。 “双喜临门,是皇上的福气,也是后宫之福。”她轻声说著,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宫女听,“该备份厚礼才是。翠缕,去库里把那对羊脂白玉的送子观音寻出来,再搭上两匹江南新贡的软烟罗,分別送去永和宫和凤藻宫。” “是。”翠缕应下,却又迟疑道,“娘娘,这礼……是否太重了些?那软烟罗今年统共才得了六匹,皇上赐了您两匹,太后那儿两匹,剩下两匹在库房里……” 瑞妃轻轻拍著怀里的儿子,声音平静无波:“正因难得,才显心意。去吧。” 钟粹宫。 淑妃正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染了鲜红蔻丹的指尖捏著一只裂纹釉的冰纹茶盏,漫不经心地听著下首齐嬪和珍常在说著閒话。 殿內焚著她最爱的鹅梨帐中香,甜腻的香气丝丝缕缕缠绕在精雕细琢的梁栋之间。 淑妃慵懒的將茶盏凑到唇边,还未饮,外头便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几乎是连滚爬地扑进殿內,额头重重磕在金砖地上:“娘、娘娘!各位主子!大喜!永和宫和凤藻宫方才均传了太医,已、已確定两位娘娘都有了身孕!” “啪嚓——!” 一声脆响,那只精致的裂纹釉茶盏从淑妃手中碎裂,隨后在光可鑑人的金砖地上摔得粉碎。褐色的茶汤和青白的瓷片四溅开来,茶水流在淑妃手心上,有几滴甚至溅到了齐嬪的裙角上。 殿內瞬间死寂。 齐嬪嚇得立刻噤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珍常在更是浑身一抖,惊恐地望著淑妃那保养得宜、此刻却紧紧攥成拳的手,以及那尖利护甲反射出的冷光——那茶盏虽是故意烧制出裂纹釉的效果,可这般碎裂,足见淑妃用了多大的力气。 淑妃胸口微微起伏,那张艷丽的面容上像是覆了一层寒霜。她慢慢抬手,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指尖隔著锦缎宫装,几乎要掐进皮肉里去。 怎么回事?皇上这半年来,明明来她钟粹宫的次数不少,她汤药补品从未断过,太医也说她身体康健,易於受孕……怎么会没有动静?偏偏是那两个贱人! 她凌厉的目光猛地射向下方瑟缩的珍常在,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怎么回事?本宫让你抓紧机会,你怎么这么久还没有动静?嗯?” 珍常在嚇得脸色发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著哭腔:“娘娘恕罪,臣妾……臣妾无能……” 齐嬪也慌忙低下头,盯著地上碎裂的瓷片,不敢吭声。 淑妃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甜腻的鹅梨帐中香气此刻闻来只觉烦闷欲呕。她挥了挥手,语气恢復了冰冷:“都退下吧。把这里收拾乾净。” 待齐嬪和珍常在心惊胆战地退出去,淑妃才缓缓靠回引枕上,闭上眼睛。 良久,她低声吩咐身边最得力的大宫女:“去,仔细打听清楚,她们最近......用了些什么。还有,太后那边,有什么动静。” 永和宫。 晨光熹微,透过菱花窗欞,在室內投下斑驳的光影。虽已过了立春,但早晚仍带著料峭寒意。 林墨玉正对镜梳妆。她本就生得极好,如今因著有孕,肌肤更添了几分莹润光泽,眉眼间不自觉流转著一种柔和的光彩。 她贪凉,嫌厚重的宫装拘束,便指著衣架上那套水碧色绣折枝玉兰的春衫宫装,对身边的大宫女青筠道:“今日就穿这套吧,瞧著轻快。” 青筠看了眼窗外尚未散尽的晨雾,不赞同地摇头:“娘娘,这才什么时候,早上寒气还重著呢。您如今身子金贵,可不能贪凉。”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的笑意,“娘娘可是把那些厚实的斗篷披风都早早让人收进箱笼了?” 林墨玉眨了眨眼,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露出几分被戳穿的无辜:“好青筠,我不过是嫌那些衣物繁琐厚重,行动不便。况且待会儿要去太后宫中请安,穿得太过臃肿,岂不失了礼数?现在翻箱倒柜的,怕是要迟了。” 她本就姿容绝世,这般略带狡黠又理直气壮的模样,更添了几分灵动鲜活。 青筠忍俊不禁,却依旧稳稳拦住她欲取衣衫的手,轻轻拍了拍掌。 候在一旁的二等宫女闻声,立刻捧上一个早已备好的锦盒。 青筠打开,取出一件斗篷——並非林墨玉想像中厚重笨拙的样式,而是一件以银狐最柔软的皮毛製成,色泽光润如月华,毛锋纤长而蓬鬆。斗篷裁剪得体,线条流畅,只在领口处以同色丝线绣了寥寥几枝缠枝莲纹,低调中透著无法忽视的华贵。 “奴婢早就料到娘娘怕冷又不肯穿得臃肿,特意让內务府赶製了这件。用的是今冬新贡上来的顶级银狐皮,最是轻暖不过。”青筠一边说著,一边亲手为林墨玉披上。 斗篷上身,果然轻盈如无物,暖意却瞬间包裹周身。 那偏艷的银狐毛色衬得林墨玉欺霜赛雪的肌肤越发剔透,长而丰盈的毛锋隨著她的动作微微颤动,將她精致的下頜与优美的颈项线条半掩半露。 镜中的女子,眸光清澈,唇色嫣然,在这华贵皮毛的簇拥下,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清冷疏离,倒真像一只刚刚修成人形、尚不自知自身魅惑,只一派天真懵懂的雪山灵狐。 林墨玉对著镜子左右看了看,终於妥协,无奈笑道:“罢了罢了,还是你思虑周全。” 慈寧宫。 林墨玉的轿輦在慈寧宫门前停下时,恰巧与另一顶轿輦相遇。凤藻宫的贤德妃贾元春也到了。 两人目光在空中微微一碰,旋即各自垂下眼帘,在宫女的搀扶下缓步下輦。 贾元春今日穿著玫瑰紫牡丹纹宫装,外罩一件石榴红緙丝披风,华贵端庄,略显丰腴的面颊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喜气与雍容。 太后身边最得力的息竹嬤嬤早已候在院中,见二人前来,脸上堆满了笑容,迎上前来: “给清嬪娘娘、贤德妃娘娘请安。两位娘娘真是有福之人,太后娘娘为祈求皇嗣,日日在小佛堂虔诚礼佛,这香啊,不知燃了多少,佛祖这才显灵,赐下这般双喜临门的好结果。” 林墨玉与贾元春对视一眼,齐声应道:“皆是太后娘娘慈心感动上天,臣妾等沾了太后娘娘的福泽。” 息竹连连摆手,引著二人往正殿走,低声道:“太后娘娘此刻正在佛前诵经,不宜多人惊扰。还请两位娘娘稍候,依次入內。” 贾元春闻言,脚步微动,似乎想第一个进去。 息竹却目光一转,落在了林墨玉身上,含笑道:“清嬪娘娘,您先请。小雀,”她唤过一旁伶俐的宫女,“伺候贤德妃娘娘到东暖阁用茶,仔细些。” 贾元春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如常,温顺地点了点头,跟著小雀往东暖阁去了。 林墨玉微微頷首,跟著息竹步入正殿。 一进门,一股浓郁而熟悉的檀香气味便扑面而来。 这香气沉静悠远,隱隱带著一丝清冽的甘甜,绝非寻常寺庙所用。 林墨玉心念微动,立刻想了起来——当年她去宝莲寺上香时,那位风采卓然的北静王赠她一盒特製的檀香,並言明乃是“皇家御用”。 香气与此一般无二。 东西方的皇家做派,果然大相逕庭。 东方的天家,讲究的是绝对的等级与独享,衣食住行,小至一缕香、一顿饭,大至衣服上的纹样,衣食住行皆是地位与权力的象徵,绝不容许僭越。 而西方皇室,却常以“皇室御用”为噱头,將专属物品转变为抬高身价的商品,以此售卖赚钱。 林墨玉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慨嘆,隨即便將这思绪压下。 殿內垂著层层叠叠的明黄色綃纱帷幕,挡住了內室的景象,也隔绝了大部分光线,显得幽深而静謐。 息竹將她引至一处便停下了脚步,低声道:“娘娘在此稍候。”说罢,竟自行退了出去,將林墨玉一人留在这空旷寂静、帷幔深深的大殿之中。 林墨玉心中生疑,却依旧保持著標准的仪態,静静站在原地。 目之所及,不见太后,也不闻任何人声,只有那沉静的檀香,和透过重重帷幕的、极其微弱的天光。 时间一点点流逝。 腿脚开始泛起酸麻之感,但她连细微的晃动也无,身姿挺拔如初。 她暗暗运转起体內一丝灵力,让那股暖流缓缓游走周身,才稍稍缓解了不適。 不知过了多久,层层帷幕之后,终於传来一个温和而略显低沉的声音: “是清嬪?” 林墨玉闻声,姿態嫻雅地转过身,朝著声音来处,稳稳地行了一个標准的万福礼:“臣妾林氏,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帷幕后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笑意,更显和蔼:“乖孩子,进来怎么也不吭声?站了这么久,累了吧?” “谢太后娘娘关怀,臣妾不累。” “哎……”太后悠悠地嘆了一口气,那嘆息声在空旷的殿內显得格外悠长,“既然来了,去给你面前的佛祖上一炷香吧。哀家最近春乏......上完了,便去找息竹,哀家让她给你们各准备了些贺礼。” “是,臣妾遵旨。” 林墨玉依言上前几步,果然看到帷幕前方设著一张紫檀香案,案上一尊尺余高的白玉观音宝相庄严,香炉中三支线香已燃过半,青烟裊裊。她取过一旁备好的新香,就著长明灯点燃,动作分毫不差,恭敬地插入香炉,又退后两步,敛衽再拜。 礼毕,她方缓缓退出正殿。 一出殿门,便见息竹果然就候在门外廊下,仿佛从未离开过。 见她出来,息竹脸上笑意更深,拍了拍手,立刻有小太监捧著两个锦盒上前。 “太后娘娘特意为两位有孕的娘娘挑选了这尊羊脂白玉送子观音像,”息竹亲自打开一个锦盒,里面是一尊雕工极其精湛、玉质温润无瑕的观音坐像,“以求佛祖保佑,两位娘娘都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为皇上诞下健健康康的皇嗣。” 林墨玉双手接过,触手生温。 她垂眸仔细看了,眼中流露出恰当的感激与欣喜:“臣妾叩谢太后娘娘隆恩,这份礼物,臣妾十分喜欢,定日日供奉,祈求太后娘娘凤体安康,祈求皇嗣平安。” 息竹满意地点点头,这才转身对候在另一边的小雀道:“请贤德妃娘娘进去吧。” 贾元春早已等在暖阁门口,闻言立刻整理了一下衣襟鬢角,深吸一口气,端著最得体的笑容,迈步进了正殿。 这一次,殿內的景象与方才截然不同。 那些厚重的明黄帷幕已被宫人捲起束好,室內光线明亮。 太后並未隱在帷幕之后,而是端坐在正中的紫檀凤纹宝座上,穿著常服,手里捻著一串沉香木佛珠,面带微笑地看著她。 “臣妾贾氏,给太后娘娘请安。” “起来吧,赐座。”太后语气温和。 立刻有宫女搬来一个铺著厚软锦垫的绣墩,放在太后下首。贾元春谢恩坐下,姿態恭敬。 “太医何在?”太后问道。 一位早已候在一旁、鬚髮花白的太医上前,跪在贾元春身侧,告罪后,將手指搭在她腕间的锦帕上,凝神诊脉。 殿內一片安静,只闻太后手中佛珠轻轻相碰的细微声响。 片刻,太医收回手,捻著鬍鬚,脸上露出篤定的笑容,朝著太后躬身回稟:“回太后娘娘,贤德妃娘娘脉象流利圆滑,如盘走珠,確是喜脉无疑,且胎气稳固。” 太后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可能看出是男是女?” 太医面露迟疑,斟酌道:“回太后,此时日尚早,脉象未显乾坤之別,还需再等些时日方能更准確推断。” “那需等到何时?” “约莫四个月后,脉象更为明显,或有端倪可察。” 太后微微頷首,转而对息竹吩咐道:“既如此,从今日起,吕太医便专门负责照看贤德妃的胎。息竹,把小雀拨到凤藻宫伺候,你也需时常过去看顾著,务必让贤德妃顺顺噹噹地把皇子生下来。” “奴婢遵旨。”息竹躬身应道。 贾元春早已激动得眼圈微红,闻言立刻离座,郑重地跪地叩首:“臣妾叩谢太后娘娘天恩!定不负太后娘娘厚望!” 太后看著她,笑容雍容而深邃:“好孩子,快起来吧。好好养著,缺什么短什么,儘管来跟哀家说。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91 贾府进宫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91 贾府进宫 时间如庭院里悄然攀援的藤蔓,在不经意间便覆盖了墙垣。转眼间,林墨玉原本平坦的小腹已有了明显圆润的弧度,夏日轻薄柔软的衫裙也渐渐掩不住那日渐隆起的曲线。 这日清晨梳妆时,青筠替她整理腰间的丝絛,动作比往日更加轻柔小心。当指尖无意间触碰到那微凸的弧度时,青筠忍不住低低惊呼了一声,隨即脸上绽开又惊又喜的笑容:“小姐!真的显怀了!能看出来了!” 她虽已是及笄之年,但毕竟是未经人事的黄花闺女,对孕事充满了纯粹的好奇与懵懂的敬畏。 此刻,她睁著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些,犹豫了一下,竟大著胆子將耳朵轻轻贴向林墨玉的腹部,屏息凝神,似乎想听听里面是否有什么神奇的动静。 林墨玉先是一愣,隨即被她这稚气又认真的举动逗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伸出手,温柔却坚定地將青筠的身子扶正,又好笑地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腰:“傻姑娘,这才几个月?孩儿还小著呢,哪来你想听的踢腿翻身动静?起码还得再等两三个月呢。” 青筠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却仍掩不住眼底的好奇与欢喜,訥訥道:“奴婢就是……就是觉得神奇嘛。小姐如今是双身子的人了,一切都要仔细再仔细。” “知道啦,我的好青筠。”林墨玉笑著摇头,转而吩咐道,“对了,午膳吩咐小厨房做得清淡些。汤水要撇净浮油,菜式少用重酱。肉也要一些,但不必多,挑最嫩的部位,约莫巴掌大一块,或清燉,或快炒,弄得爽口些便好。” 她想起前世在大学时,陪一位身形瘦小的室友去献血。护士抽血前例行检测,发现室友血色素偏低,便温和地询问:“同学,你平时是不是很少吃肉?其实不用吃很多,每天保证一点优质蛋白,比如手掌心这么大一块瘦肉,对预防贫血就很有帮助。” 如今自己身处这深宫,自打诊出喜脉,永和宫的膳食待遇便陡然拔高,一日三餐加上点心宵夜,餐桌上几乎顿顿不离各类滋补汤品和精细肉食。 她记得有次午膳,八碟八碗摆上来,她环顾一周,竟找不出一碟纯粹的时蔬素炒,满目皆是鸡鸭鱼肉、海味山珍,连那碟看似清炒的豆苗底下,都埋著火腿丝。 御膳房和內务府的心思昭然若揭——皇嗣金贵,母体必须得到最充足的供养。 听说凤藻宫的贾元春那边,更是变本加厉,太后和皇后赏下的补品流水般送进去,每日膳食用度几乎超过了妃位,吃得贾元春原本不胖的身段丰腴了不少。 但林墨玉心中自有一番计较。 说句或许自私却现实的话,在这个没有剖腹產、医疗条件有限的古代,胎儿过大绝非幸事,那是母亲用性命去搏的鬼门关。 她既要保证腹中孩儿营养充足,也要为自己日后的生產留有余地。因此,她总是坚持在自己的份例中,明確要求必须搭配新鲜时蔬,控制过於油腻厚重的食物。 青筠领命,正要退下传话,林墨玉又轻声补充了一句:“让她们多用些心思在菜色搭配和火候上,清淡不等於无味。” “是,小姐放心,奴婢省得。”青筠福身,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殿內恢復安静,只余窗外的蝉鸣和隱约的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林墨玉缓步走到临窗的贵妃榻边坐下,手不自觉地轻轻覆上小腹。那里依旧柔软,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充满生命力的、日渐坚实的隆起。 她闭上眼,沉心静气,体內那缕微薄的、自穿越以来便伴隨她的灵气缓缓流转起来。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这灵气如同山涧溪流,虽细小却纯净,平日滋养己身,使她在孕期也能保持相对良好的状態,减少了许多不適。 此刻,她刻意引导著灵气,如同最温柔的水流,缓缓縈绕周身,涤去疲惫,最后更分出极细微的一缕,极其小心地、如同轻纱般拂过腹中那正在孕育的小生命。 她不清楚这灵气对胎儿具体有何影响,但下意识觉得,这来自异世的、温和纯净的能量,或许能带来些许益处。 无论如何,腹中的孩子是她在这个陌生世界最天然、最紧密的同盟,她自然希望他(她)能健康、聪慧。在这个波譎云诡的后宫,一个“脑子好”的孩子,无疑多了许多生存和发展的资本。 灵气运转几个周天后,林墨玉感到心绪寧静了不少。 但她也敏锐地察觉到自己近来的变化——情绪似乎比以往更容易波动。有时会没来由地感到烦躁,一点小事便能引动心绪起伏;夜深人静时,也更容易陷入各种纷乱的思绪,对未来生出不確定的忧惧。 最明显的变化,是她发现自己面对皇上时,竟也开始有些难以维持一贯的从容温婉。 前几日皇上来看她,閒坐品茗时,似是不经意地提起,太后那边给她们俩赐下的两尊一模一样的羊脂白玉送子观音,皆是极珍贵的贡品,隨后话锋似有若无地一转,提及凤藻宫贾元春那边“胎息甚稳,太后颇为欣慰,常召去说话”。 若在往常,以林墨玉的性子,定会顺著皇上的话,眉眼温顺地应和,感念太后恩典,再得体地送上对贤德妃的祝福,言语间滴水不漏,最是符合宫规与圣意。 可那日不知怎的,或许是午后睏倦,或许是体內那小小生命带来的激素影响,她听著听著,心头竟没来由地梗了一下,像被细小的沙粒硌著。 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鬱气悄然升腾,等她意识到时,话已脱口而出,语气虽竭力维持著平和,却少了几分往日的柔婉依恋,多了些许自己都未察觉的、硬邦邦的疏淡: “太后娘娘慈心眷顾,实乃六宫之福。臣妾这里……一切也安好,太医日日请脉,都说孩儿乖巧得很,並未让臣妾受太多罪。” 话音落下,殿內静了一瞬。 皇上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她。那双惯常深邃难辨的龙目里,清晰地映出她微垂的侧脸,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在探究那细微语气变化下的真实心绪。 然而,皇帝並未追问,也未流露出不悦。他只是自然而然地放下了茶盏,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凝滯从未发生,唇角甚至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抬手示意宫人:“取围棋来。朕许久未与爱妃对弈了,今日手痒,陪朕下一局如何?” 林墨玉心下微诧,却也顺势应了。 棋局摆开,黑白子陆续落下。林墨玉的棋艺原就只是闺中消遣的水平,与自幼接受精英教育、心思縝密的皇帝相比,可谓稚嫩。 往日对弈,皇帝或会认真指点,或会刻意让子,以求棋逢对手之乐。可今日,皇帝落子虽依旧从容,攻势却明显缓了,甚至不著痕跡地漏出了几处破绽。林墨玉起初心神不寧,並未在意,待到连下几城,方才后知后觉地抬眼看向对面。 皇上正执著一枚黑子,看似沉吟,目光却含笑落在她脸上,带著一种纵容的、瞭然的神情。 林墨玉心头那点莫名的鬱气,忽然就像被戳破的水泡,“噗”地一下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赧然与说不清的暖意。她並非愚钝之人,岂会看不出这是天子在用他的方式,小心翼翼地哄著她,迁就著她因有孕而起伏的心绪。 就这样,皇帝“勉力支撑”,终是让她“贏”了三局。 “如何?”皇上推开棋枰,不再看那胜负分明的棋盘,而是倾身向前,双手轻轻捧起她的脸,迫使她抬起眼帘,与他目光相接。 他的指腹温热,动作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温柔。那双总是蕴藏著江山万里的眼眸,此刻只专注地倒映著她一人,目光灼灼,带著明显的期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属於年轻男子的忐忑,“现在……可开心些了?” 距离如此之近,林墨玉能清晰地看到他俊朗的容顏。 剑眉斜飞入鬢,鼻樑高挺,那双总是紧抿或吐出威严旨意的唇,此刻因含著笑意而微微上扬,色泽是健康的嫣红。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威严沉肃,此刻的他,只是一个面容英俊、正带著些许紧张等待妻子回应的年轻郎君。 或许是孕期的心防格外柔软,或许是他此刻刻意放低的姿態太过动人,林墨玉只觉得心头最后那点硬壳也彻底融化了,化作一池温软的春水。那些宫规礼教、谨慎权衡,在这一刻忽然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没有回答,而是顺著被他捧住脸的姿势,微微仰起头,闭上眼,將自己柔软的双唇,轻轻地、带著试探与依赖地,印上了他的。 这是一个极轻的吻,如蝶翼拂过花瓣,带著淡淡的茶香和她身上若有似无的、因有孕而更显温润的馨香。 皇帝显然愣了一下,捧著她脸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隨即,那深邃的眼眸中漾开更深的笑意,如同被春风彻底吹皱的湖面。 他並未加深这个吻,只是极尽温柔地回应著那份柔软触碰,仿佛在对待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耐心地任由她主导这片刻的亲昵。 一吻轻浅,旋即分开。 林墨玉睁开眼,脸颊已飞上红霞,方才那点硬邦邦的疏淡早已荡然无存,眼底漾著水光,低声嗔道:“皇上就会取笑臣妾……” 皇上低笑出声,拇指爱怜地抚过她微烫的脸颊,將她轻轻拥入怀中,下頜抵著她的发顶,声音透过胸腔传来,带著满足的喟嘆:“朕的墨玉,还是这样最好。” 殿內薰香裊裊,阳光透过纱窗变得柔和。 事后林墨玉回想,自己也觉得不妥。 帝王心思难测,恩宠如同镜花水月。她如今依仗的,不过是腹中这块尚未成形的血肉和皇帝一时的新鲜与期待。若因孕期情绪不稳而失了分寸,惹了圣心不悦,实属不智。 “真是……由不得自己。”林墨玉轻轻嘆了口气,手在腹部轻轻摩挲,“小傢伙,你可要乖乖的,別让娘亲太难做。” 那边凤藻宫里,贤德妃贾元春的肚子好像也微微鼓起来。 消息早如长了翅膀般飞回荣国府,闔府上下听闻娘娘有孕,且极得太后期盼,当真是欣喜若狂,如获至宝。 贾母更是连著几夜没睡安稳,一面念佛一面筹划,待宫里头终於准了探视的牌子,便迫不及待地拣了个黄道吉日,携著王夫人,穿戴著一身按品级大妆的誥命服色,乘著规制內的青帷小轿,一路肃穆又难掩激动地往宫里去了。 到了凤藻宫正殿外,早有宫人通报进去。 贾元春听闻祖母与母亲来了,心中亦是百感交集,忙扶著侍女的手起身,还未迎至殿门,便见贾母与王夫人已由引路太监带著,步履端方地走了进来。 一照面,贾元春眼中便含了热泪,急急向前两步,欲要搀扶:“老祖宗!母亲!快不必多礼……” 她话未说完,却见贾母面色一肃,那双经过无数风浪、依旧清明的眼睛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隨即不著痕跡地避开了她伸来的手,竟领著王夫人,端端正正、一丝不苟地向著这位身著妃位常服、腹显怀珠的孙女儿(女儿)行下礼去: “臣妇贾史氏(王氏),叩见贤德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声音沉稳,礼数周全,是臣子家眷见宫中妃主的全套规矩,半分不错。 王夫人隨著婆母动作,心中虽也惦念女儿,但见贾母如此,便知这是老太太在提点规矩,当下也不敢怠慢,只是行礼时,目光忍不住飞快地在女儿脸上、身上扫过,见其气色尚好,这才稍稍安心。 贾元春见她们如此,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无奈,连声道:“快起来,快请起!这里没有外人,何须如此大礼……” 她再度伸手去扶,王夫人见她情急,眼眶也红了,下意识便想顺著女儿的力道起身。 岂料贾母却沉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仪与久经世事的通透: “礼不可废。” 四个字,如金石坠地。 王夫人刚离地的膝盖又立刻弯了下去,贾母自己更是稳稳地保持著行礼的姿態。 直到贾元春身边得力的抱琴见状,忙上前虚扶,口中说著“老太太、夫人快请起,娘娘心疼著呢”。 贾母这才就著宫女的力道,缓缓站直了身子,王夫人也隨之起身。 贾元春忙將二人让至上首座位,自己欲要在一旁陪坐,贾母却坚持让她坐了主位,自己与王夫人分坐两旁。 待宫人上了茶点退下,殿內只剩心腹,贾母才卸下方才那层严肃的官方面具,仔细端详著贾元春,目光尤其在她腹部停留片刻,眼中满是慈爱与期盼,压低了声音道: “好孩子,在宫里一切可好?身子可还吃得消?太后、皇上那边……” 关切之情,溢於言表。 王夫人也忍不住连连询问饮食起居,又说起家中如何欢喜,如何日日祈福。 贾元春一一答了,心中暖流涌动,她轻轻抚著自己隆起的腹部,那里孕育著贾府未来的希望。 王夫人眼神飞快地一转,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嗓音,带著几分急切与期待:“我的儿,太医可有说过……这一胎,究竟是男是女?” 贾元春原本含著温情笑意的脸微微一僵,那股久违的、来自母亲关怀的暖流,似乎瞬间掺进了一丝別的什么。 她垂下眼帘,抚著腹部的手不自觉地放缓了动作,声音也轻了些:“母亲说笑了,这才几个月,脉象上哪里就能断得那么准?太医只说胎息稳健,是男是女,总要等到四月份才知分晓。” “哎呀!”王夫人闻言,脸上露出一种“你这孩子不懂事”的神情,忍不住轻轻一拍自己的膝盖,旋即又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忙不迭地从自己宽大的衣袖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明黄绸缎缝製、绣著繁复吉祥纹样的小小香包。 那香包针脚细密,还隱隱散发出一股独特的、混合了香料的沉静气味。 她將香包捧到贾元春面前,眼神热切,语气带著不容拒绝的篤信: “我早料到了!宫里的太医说话总是留三分,哪里肯轻易吐口?这可是为娘我前几日特意起了个大早,斋戒沐浴后,亲自去宝莲寺求来的!住持大师亲自诵经加过光的,最是灵验不过,专保一举得男!” 她说著,就起身往贾元春床榻那边走:“快,快把这香包掛在你床头,日夜受著这佛光庇佑,准保给你送来一个健健康康、福气绵长的小皇子!” 贾元春看著母亲如此期盼肚子里是一个男孩,心里百感交集,只能深深期盼著肚子里的孩子如他们所愿,不要辜负这上上下下的期盼和厚望。 92 为君献策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92 为君献策 贾府的探视,除了给本就身处风口浪尖的贾元春平添无数心理重压外,並未带来任何实质助益。 待她强撑著得体微笑,將祖母与母亲送出凤藻宫大门,转身回殿的剎那,那股强撑的气力便骤然泄去,脚下一软,竟险些瘫倒在地。 幸而身后侍立的小雀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扶住,才没真的摔著。 小雀看著她失魂落魄、面色惨白如纸的模样,心头一紧,眉头深深蹙起。 她不动声色地將贾元春搀扶到榻上歇息,转身便悄悄遣了腿脚伶俐的小太监,去慈寧宫请来了太后身边最得力的息竹嬤嬤。 息竹来得很快,面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和蔼可亲的模样。 她坐在贾元春榻边,温言软语地宽慰: “娘娘,您这是何苦来哉?天家的血脉,无论是龙是凤,都是金枝玉叶,都是太后和皇上的心头肉。 咱们太后娘娘常说,先开花后结果,是福气;一举得男,更是祥瑞。 无论怎样,都是极好的,您只需放宽心,好好將养身子,平安诞下皇嗣便是最大的功劳,何须这般忧心忡忡,徒伤自身?”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然而,背过身去,息竹回到慈寧宫,將凤藻宫所见所闻,尤其是贾府来人带来的那份无形压力和贾元春几乎崩溃的状態,细细稟报给了正在佛前捻动沉香木念珠的太后。 太后手中的念珠停了片刻,缓缓睁开眼,眸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贾家……心太急了。传哀家的意思,贾府女眷,非詔不得再入宫请安探视,一切等贤德妃平安生產后再议。另外,往后贾府递进来的任何东西,无论吃食用度还是书信玩意儿,凤藻宫务必仔细查验过后,方可呈到贤德妃面前。” “是,奴婢明白。”息竹垂首应下。 太后沉吟片刻,又道:“传旨六宫,清嬪与贤德妃胎象已稳,然身子仍需静养。即日起,免了她们二人的日常请安,让她们好生在各自宫中安胎,无事不必出来走动。皇后那边,你也去说一声。” 皇后接到太后旨意时,正对镜簪花。 她听完息竹的传达,面上露出无可挑剔的恭敬,客气道:“太后娘娘体恤嬪妃,慈心似海,是六宫之福。臣妾年轻,虑事不周,远不及太后娘娘思虑周全。” 息竹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容,微微躬身:“皇后娘娘过谦了。您是中宫之主,亦是太后娘娘亲自为皇上挑选的贤內助,行事自有章法,凤仪端方,奴婢们都是钦佩的。” 前朝的风雨,远比后宫更为剧烈。 皇上登基数载,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仰仗各方势力才能坐稳龙椅的少年天子。 他先是雷霆手段,逐步收回了地方的铸幣权与部分关键的军队调度权,將財权与兵权牢牢抓在手中。如今,他的目光投向了盘根错节的中枢朝廷。 眼下朝廷官员,十之八九出身世家大族,依仗著“九品中正制”的选官制度,门第品评,互相引荐,结党营私,早已形成一个个利益勾连、尾大不掉的庞大集团,导致皇权政令往往出不了宫门。 皇上深恶此弊,决意革新。他力排眾议,创设“科举取士”之制,欲从天下寒门及中小地主子弟中,选拔真才实学之人,打破世家垄断。 此策一出,朝野震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皇上顶著巨大压力,亲自擢拔了坚决支持新政的寒门出身官员为丞相,以示决心。 这一系列大刀阔斧的改革下来,原本还有些观望、甚至试图拿捏新君的臣子们,彻底看清了龙椅上这位的雄心与手腕,一个个噤若寒蝉,至少在明面上恭顺了许多。 然而,那些昔日靠著祖荫门第呼风唤雨、把持朝政的顶级世家,尤其是太后与皇后的娘家外戚集团,却真切地感到了束缚与威胁,往日权柄处处受制,自然怨声载道,暗流汹涌。 恰在此时,后宫传来贾元春与林墨玉双双有孕的消息,尤其是贾元春背后站著日渐煊赫却又在新政中利益受损的贾家及其姻亲网络。 这对於正感憋闷的世家而言,无异於一针强心剂,让他们看到了新的希望与突破口——若能扶植一位带有自家血脉的皇子,未来便有无限可能。 一时间,不少人心思又活络起来,蠢蠢欲动。 前朝与后宫,从来息息相关。 皇权与世家的博弈,本就是一场你强我弱、此消彼长的拉锯战。 如今皇上推行科举,触及世家根本利益,遭遇的反扑可想而知。 他手底下真正可靠、又能干的寒门新晋官员尚未形成气候,可用之人捉襟见肘,面对世家或明或暗的抵制与掣肘,纵是英明果决如他,也不免感到焦头烂额,连日来眉头深锁,脾气也见长。 永和宫內。 “哎……”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嘆,在寂静的午后暖阁內响起,格外清晰。 林墨玉正靠坐在临窗的书案前,手中握著一卷书,目光却有些飘忽,並未真正落在字句上。窗外的日光透过薄纱,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却照不散那眉眼间一丝淡淡的、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轻郁。 “皇上已经好久没有进后宫了。” 清泠泠的声音响起,说话的却是坐在不远处矮榻上,正低头摆弄著一副彩色拼图的黛玉。 这副拼图是林墨玉画了图样,特意让內务府巧匠用上好木料切割製成的,图案是江南烟雨楼台,复杂精致,专给黛玉解闷。 黛玉这句话说得平静自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今日天气不错”这样的事实。 林墨玉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倏然抬头,与侍立一旁的青筠飞快地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俱是惊诧——这话,可不该是从年幼懵懂的黛玉口中说出来的。 “姐姐,我知道你们在干嘛。”黛玉依旧没有抬头,纤细白皙的手指捻起一片形状奇特的木块,尝试著放入拼图的某个缺口,语气平淡得令人心惊。 林墨玉心口一跳,强自镇定,乾笑两声,打了个哈哈:“哈哈哈,小孩子家家的,知道什么呀。皇上日理万机,最近朝政繁忙,自然顾不得后宫这些琐事。”她说著,还自我肯定般点了点头,试图增加说服力。 黛玉终於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那双酷似其姐、却更加清澈透亮的眸子,看向林墨玉,认真道:“要不,姐姐你去看一下皇上?” ! 林墨玉这下是真的震惊了,目光如炬般射向妹妹,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般。 黛玉似乎被姐姐过於锐利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过头,耳根泛起一点薄红,声音却依旧平稳,条理清晰: “姐姐你怀有身孕,太医也说了,要保持心境平和愉快,最忌忧思鬱结。姐姐这几日,明明就是因为皇上不来才心情不好的,不是吗?” “我哪有心情不好?你这孩子净瞎说!”林墨玉立刻否认,脸颊却微微发热。 “可你刚才嘆气了。”黛玉一针见血,语气篤定。 “我哪有嘆气?你听错了!”林墨玉坚决不认。 “青筠姐姐,你说。”黛玉直接將“压力”给到了在一旁努力降低存在感、却竖著耳朵听得一清二楚的青筠身上。 “……”青筠被点名,头皮一麻,看看自家小姐强装镇定的脸,又看看二小姐清亮执著的眼神,权衡片刻,终究是“良心”占了上风,她缩了缩脖子,小声道: “小姐……那、那什么,二小姐说的……好像……確实是那么回事儿……” “去你的!吃里扒外!”林墨玉恼羞成怒,顺手就將方才那本根本没看进去的书捲成筒,作势要扔过去。 青筠连忙笑著躲开。 事情的结果便是——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后,林墨玉已然站在了养心殿外那庄严的汉白玉台阶下。青筠跟在她身后半步,手里稳稳端著一个红漆描金食盒,里面是几样清爽不腻口的点心和一盏温著的燕窝粥。 守门的小太监远远瞧见挺著孕肚、扶著宫女缓缓行来的清嬪娘娘,哪里敢有丝毫怠慢,早就一溜烟跑进去通传了。如今这宫里头,谁不知道永和宫和凤藻宫的两位娘娘是顶顶金贵的人物? 皇上身边最得用的內侍总管夏守忠亲自迎了出来,脸上堆满了恭敬又不失亲切的笑容,压低声音道:“哎哟,清嬪娘娘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请进,快请进!皇上刚批完一波摺子,正歇著呢,您来得正好!” 林墨玉微微頷首,从青筠手中接过食盒,独自一人缓步走进了养心殿东暖阁。 阁內燃著清心寧神的檀香,皇上正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里虽拿著本奏摺,眉头却紧紧蹙著,面沉如水,显然正为什么棘手的事情烦心,连她进来都未曾立刻察觉。 “皇上这是怎么了?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蚊子了。”林墨玉將食盒轻轻放在一旁的茶几上,开口第一句话便带著几分熟稔的调侃,打破了殿內沉凝的气氛。 皇上闻声抬头,见是她,冷峻的面容瞬间柔和下来,连忙放下奏摺起身,几步走过来扶住她的手臂,语气带著责备,更多的是关切: “你怎么来了?怀著身子,就该好生歇著。有什么事,让奴才传个话,朕去看你便是,何须自己走动?” 林墨玉心下微哂。 这话听著熨帖,可她若真敢动不动就“传个话”让皇上来见自己,怕是明日六宫的唾沫星子和皇后那儿的规矩就能淹了她。 她面上却只柔顺地笑了笑,顺著皇上的力道在旁边的软榻上坐下,又將话题引了回去:“臣妾不过是走走,不妨事。倒是皇上,还没告诉臣妾,为何事烦忧呢?可是朝政上遇到了难处?” 提到这个,皇上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復又染上愁容。 他在林墨玉身边坐下,重重嘆了口气: “朕一心推行科举,本意是为国选才,打破世家壁垒,提拔些身家清白、有真才实学的寒门子弟为朕所用。 可朕还是低估了那些世家大族的能量和无孔不入的手段! 他们明面上不敢直接反对科举,暗地里却使尽浑身解数拉拢那些有望中举的秀才举人,威逼利诱,许以重利,甚至暗中操作,只有答应归附他们派系的学子,才能得到『正確』的评阅,得以高中。 长此以往,这科举岂不是又成了他们培植党羽的新工具?朕这新政,眼看就要形同虚设了!” 他越说越气,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 这段日子,前朝世家的反扑与阳奉阴违,確实让他倍感压力,也深觉手中无人可用的窘迫。 林墨玉静静地听著,脑海中却飞快地掠过了现代社会那些成熟严密的考试防弊制度。 皇上的烦恼,本质上是对考试公正性的挑战,而解决办法,自古至今,核心原则其实並未改变太多。 她看著皇上因焦虑而略显疲惫的侧脸,心中微动,轻声道:“皇上所虑极是。不过,这个问题……或许也没有想像中那么难解。” “哦?”皇上闻言,立刻转过头,目光炯炯地看向她,带著期待,“爱妃有何想法?莫非有良策?” 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握住了林墨玉放在膝上的手,掌心温热,带著一种寻求慰藉与支持的意味。 林墨玉感受著手背传来的温度,沉吟片刻,缓缓吐出了两个在后世看来司空见惯、在此刻却可能石破天惊的字: “糊名。” 皇上眼中精光一闪:“糊名?何解?” “所谓糊名,便是在科举考生交卷之后,由专门的、与阅卷官无关的官吏,立即將答卷上写有考生姓名、籍贯、家世等一切可能暴露身份信息的部分,用特製的纸张或封条严密糊盖住,编號代之。 如此一来,阅卷官批阅之时,看到的只是一份份匿名的文章,只能根据文章本身的优劣评定等第,再也无法知道这份考卷究竟出自何人之手,自然也就难以徇私舞弊,照顾特定之人了。” 林墨玉声音清晰,將“糊名制”的核心要点娓娓道来。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或许,还可以再加一道『誊录』程序。即另安排一批书吏,將糊名后的答卷原封不动地重新抄录一遍,阅卷官最终看到的,是经过誊录的副本。这样,连考生的笔跡这一可能泄露身份的细节,也被彻底掩盖了。” 皇上听得极为专注,眸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他握著林墨玉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脑海中飞速推演著此策的可行性与可能带来的影响。 这法子看似简单,却直指科举舞弊的核心漏洞——人情关係与身份识別。 若真能严格执行,无疑將极大地提高科举的公正性,最大限度地遏制世家大族对新科举子的操控! “妙!妙极!”皇上猛地一拍大腿,脸上多日来的阴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豁然开朗的兴奋与讚许,“爱妃真乃朕的智囊!此『糊名誊录』之法,构思精巧,直击要害!朕怎就未曾想到!” 他起身,在暖阁內踱了两步,越想越觉得此法可行,虽不能根除所有弊病(毕竟世家仍可提前结交、押题、培训子弟),但至少能在最关键、最公平的考试环节,筑起一道坚实的屏障。 “朕明日便召王相与几位信重之臣商议,儘快將此法细则擬定,推行下去!”皇上意气风发,转身看向林墨玉,眼中满是激赏与温柔,“爱妃立此大功,想要朕如何赏你?” 林墨玉微微一笑,抚上自己隆起的腹部,柔声道:“皇上国事顺遂,朝堂清明,便是对臣妾和孩儿最好的赏赐了。臣妾只盼皇上莫要太过操劳,保重龙体。” 皇上心中熨帖,坐回她身边,將她轻轻揽入怀中,低嘆道: “得妻如此,夫復何求。”前朝的烦闷似乎在此刻被怀中人的温柔与智慧驱散了不少。 暖阁外,天光正好。 一场將影响深远的科举制度改革,就在这帝妃私语间,悄然决定了。 93 势如水火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93 势如水火 这个盛夏,註定要在史册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热浪席捲皇城时,朝堂上的风云比天气更令人窒息。 六月初八,大朝会。 金鑾殿內,冰鉴散发著丝丝凉意,却未能冷却大臣们额角的薄汗。 年轻的皇帝端坐龙椅,目光平静地扫过阶下眾臣,缓缓开口:“今岁秋闈在即,朕思虑再三,决意在科考中推行『糊名』与『誊录』二制。” 话音落下,殿內一片死寂,隨即是压抑的骚动。 “糊名”即密封考生姓名,“誊录”则是由专人將答卷重新抄录,使阅卷官无法通过笔跡辨认考生身份。 这两项制度若真推行,无异於斩断了世家大族对科举的最后一丝掌控。 “陛下!”吏部尚书吕望之第一个出列,他是太后的堂兄,三朝老臣,声音沉稳中带著急切, “此製程序繁琐,徒增官吏负担,且有劳民之嫌啊!” 皇帝目光转向他,嘴角微扬:“吕爱卿所言『劳民』,劳的是哪些民?” 吕望之一怔,隨即正色道: “自然是各地考生与监考官员。试卷需重新誊抄,耗费时日人力,若遇大考,所需誊录官恐需上千之眾。如此兴师动眾,未免……” “爱卿错了。”皇帝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真正觉得『劳』的,怕是那些再无法通过笔跡、关节辨识门生故旧的考官吧?” 这话如一把利刃,直刺要害。 殿內空气骤然凝固。 户部侍郎陈瑾硬著头皮上前: “陛下明鑑,即便如吕大人所言有失偏颇,可程序倍增,所需官吏、纸张、场地皆需银两,长此以往,国库吃紧啊!” 年轻的皇帝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初冬湖面的薄冰,看似透明,底下却是深不见底的寒。 “陈爱卿多虑了。”他缓缓道,“所需银两朕已命內务府拨付,至於主理之人——” 他的目光掠过几位脸色发白的重臣,“朕已择定翰林院新科状元周明远总领其事,他年轻有为,且与朝中各派素无瓜葛,最是公正。” 殿內落针可闻。 眾臣这才恍然惊觉:这位登基不过三年的年轻君主,今日並非徵询意见,不过是將在暗处早已谋划妥当的事,端到明面上知会一声罢了。 退朝的钟声敲响时,大臣们鱼贯而出,个个面色凝重。 有人抬头望天,夏日骄阳刺目,却让人无端打了个寒颤——山雨欲来。 . 慈寧宫的冰雕比別处更精致些,麒麟、仙鹤栩栩如生,却化不去殿內沉闷的热。 “岂有此理!” 太后將吕家递进来的密信重重拍在紫檀案几上,象牙雕花的镇纸跳了跳。 她胸口剧烈起伏,一阵急咳涌上喉头,咳得眼角泛出泪光。 息竹连忙递上温茶,轻抚她的后背:“太后息怒,保重凤体要紧。” 太后接过茶盏的手微微颤抖,呷了一口,缓了好一阵,声音仍带著嘶哑: “你看看,你看看!连三朝老臣的面子都不给了!吕望之是什么人?是先帝託孤的重臣!他竟在朝堂上当眾驳斥!” “陛下年轻,许是一时……” “一时什么?”太后猛地抬眼,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凤目如今布满血丝,“他这是蓄谋已久!糊名誊录——这是要斩断世家的根啊!” 息竹垂首不语。 她伺候太后三十年,深知这位主子看似深居简出,实则对朝局洞若观火。 太后长嘆一声,那嘆息里有无尽的疲惫: “先有家,才有国。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他倒好,登基不过三年,便急著和自家人过不去。你说说,那些寒门出身的官员,能比血脉相连的亲人更可靠吗?” “皇上或许……是想广纳贤才。”息竹斟酌著词句。 “贤才?”太后冷笑,“吕家子弟哪个不是十年寒窗?王氏儿郎哪届没有进士及第?非要那些不知根底的寒门子弟,才叫『贤才』?” 她將茶盏放下,瓷器与木案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殿內静了片刻,太后忽然问:“贾元春那边,太医可诊出男女了?” 提到这个,息竹脸上漾开真切的笑意:“回太后,太医院几位院判轮流请过脉,都说……十有八九是位小皇子。 贤德妃近来胃口也变了不少,格外喜酸呢,御膳房每日要供三回酸杏酪。” 太后眉头却未舒展:“『十有八九』像什么话?太医院那帮人,说话总是留三分余地。” 她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案几,发出规律的轻响,“这天是越来越燥了,人心也跟著浮。依哀家看,是该办场宴席,让六宫姊妹聚一聚,鬆快鬆快。” “奴婢这便去稟告皇后娘娘。娘娘最爱热闹,定会尽心操办。” 太后望向窗外,目光悠远。 园中石榴花开得正艷,红得像火,灼灼地烧进人眼里。 “要办就办大些。”她缓缓道,“把命妇们也请进来。” 宴席的消息如长了翅膀,半日功夫便传遍六宫。 太后还专门请皇上过去,皇帝闻讯后,特意到慈寧宫请安,含笑表示届时定会亲临。 这表態更让后宫诸人心思活络起来——皇上近来忙於朝政,已有月余未曾踏入后宫,此次宴席,或许是个机会。 消息传到永和宫时,林墨玉正倚在东暖阁的窗下,就著午后明亮的天光,一针一线地为未出世的孩子缝製贴身的软绸小衣。 她绣得很慢,针脚却极细密。 青筠在一旁打扇,轻风带著薄荷的凉意,稍稍驱散暑热。 小太监福安垂首进来稟报时,声音压得极低:“主子,太医院那边传出消息,说贤德妃娘娘腹中的龙裔……已断出是位皇子。” 银针在空中微微一顿,绣绷上的丝线略紧了紧。 林墨玉抬眼,神色平静:“太医诊断,自有太医的道理。” “……”福安要说不说。 青筠直接上前用扇子呼了呼他头顶上的帽子,“有事就说!” 福安的头垂得更低,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外头……外头还有些閒话,说贤德妃与瑞妃怀的皆是男胎,那么主子您这胎……按阴阳消长的道理,多半便是位公主了。” “啪”一声,青筠手中的团扇掉在了地上。 殿內霎时静得能听见冰鉴中冰块融化的滴水声。 窗外蝉鸣震耳,却更衬得室內死寂。 林墨玉却恍若未闻,只从容地引线、拉紧,完成了小衣领口处最后一处收针。 她拿起那件不过巴掌大的小衣,对著光细细端详——月白色的软绸,领口袖边用浅碧丝线绣了缠枝莲纹,针脚均匀得几乎看不见接头。 “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她终於开口,声音如常,甚至带著些许笑意,“也值得你们这般神色。” 她放下绣活,目光平和地扫过面色惨白的青筠和跪地不敢抬头的福安:“是我的骨血,是男是女,我都珍之爱之。起来吧,地上凉。” 青筠眼圈已经红了:“小姐,他们这是欺负人!什么阴阳消长,分明是……” “青筠。”林墨玉轻声打断她,那声音不高,却让青筠立刻噤声,“后宫之中,流言如风,今日吹东,明日便向西了。你若当真,才是中了別人的计。” 她顿了顿,忽然问:“福安,你是山西人吧?” 福安愣了愣,忙道:“回主子,奴才祖籍平阳府。” “我听说山西一地,彩礼高昂,是因歷来重男轻女,弃女婴者眾,可有此事?” 福安头埋得更低,声音发涩:“是……老家確实有些陋习。村口常有『女婴塔』,奴才小时候……还见过。” “可山西人嗜醋,”林墨玉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眼里闪著慧黠的光,“四川人好辣。若按『酸儿辣女』的说法,山西该满街是男儿,四川该遍地是姑娘了。” 青筠愣了片刻,忽然“噗嗤”笑出声来,笑著笑著,眼泪却掉了下来:“小姐!您这是绕著弯子说那些传言荒唐呢!” 林墨玉递过帕子,语气温柔:“好了,擦擦眼泪。去小厨房看看,今儿有什么新鲜果子,再来点酸杏。” 青筠破涕为笑:“小姐!您这是故意气人!” “民以食为天嘛。”林墨玉笑道,待青筠退下,她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她抬手轻抚微隆的腹部,那里依然安静,却仿佛能感知到母亲心绪的波动。 窗外的蝉鸣一阵紧过一阵,像在预告著什么。 “福安,”她忽然开口,“你去太医院,找王太医开一剂安胎药。就说我昨夜睡得不安稳,想调理调理。” 福安会意,躬身退下。 . 七月初,皇后主持的消夏宴如期举行,地点设在御花园临水的清漪阁。 这日天气难得凉爽,前夜一场急雨洗去暑气,晨起时甚至能闻到泥土的清新。 林墨玉到得不早不晚。 她今日穿了一身湖碧色暗花綾宫装,料子轻薄透气,腰身特意放宽,既舒適又不失体面。 髮髻简单,只簪一支羊脂玉簪並两朵新鲜茉莉,清新雅致。 清漪阁內已到了不少人。 贤德妃贾元春坐在太后右下首,一袭緋红宫装,腹部隆起已十分明显。 她正含笑与身旁的瑞妃说话,瑞妃也是一身喜庆的橙红,两人坐在一处,像两团灼灼的火焰。 林墨玉的位置在左侧中段,既不显眼,也不至被冷落。 她刚落座,便感受到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的腹部。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有幸灾乐祸,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同情。 “林妹妹来了。”贾元春忽然开口,声音柔婉,“几日不见,气色越发好了。” 林墨玉微笑頷首:“贤德妃姐姐才是容光焕发。” “哪里,”贾元春抚著肚子,笑意盈盈,“不过是沾了这小傢伙的光。太医说,定是个淘气的,整日踢腾,闹得我夜里都睡不安稳。” 这话引来一阵奉承。这个说“小皇子活泼是福”,那个道“娘娘有福,一举得男”。 林墨玉安静地听著,唇角始终掛著得体的浅笑。 此时青筠却凑过来了,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如一道惊雷在林墨玉耳边炸响: “小姐,黛玉姑娘身边的婢女悄悄递了消息,说是二小姐今晨突发急烧,眼下已有些糊涂了!” 林墨玉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案几上,碧绿的茶汤泼洒开来,染湿了月白的衣袖。 她猛然站起身,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 满座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淑妃离得最近,见状挑眉:“林妹妹这是怎么了?脸色这样白。” 林墨玉强压住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找回一丝清明。 她转向太后与皇后所在的上首,盈盈下拜,声音竭力维持平稳,却仍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恕罪。臣妾突感腹中不適,想是坐得久了……想先告退回宫,服一剂安胎药。” 殿內霎时寂静。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那张褪尽血色的脸,微微发颤的指尖,还有那明显隆起却在此刻显得格外脆弱的腹部。 太后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林墨玉脸上,又缓缓移至她的小腹,半晌未语。那双歷经风霜的眼睛深不见底,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权衡。 皇后覷著太后的神色,试探著轻声问道:“太后娘娘,您看……” 太后终於收回视线,端起面前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叶,声音听不出喜怒:“皇嗣要紧。既是不適,便回去吧。传太医好生瞧瞧。” “谢太后娘娘恩典。”林墨玉再拜,起身时眼前又是一阵晕眩,青筠连忙上前搀扶。 她不敢再停留,甚至顾不上与旁人告退,便在青筠的搀扶下快步朝殿外走去。 身后,她能感受到那些目光如芒在背——探究的、狐疑的、幸灾乐祸的。 淑妃轻柔的声音隱约传来:“林妹妹可要当心些,这双身子的人最是娇贵……”,周围传来意味不明的轻笑…… 林墨玉咬紧牙关,脚步未停。 一出清漪阁,夏日的热浪扑面而来,与殿內的清凉冰鉴恍如两个世界。 林墨玉却觉得浑身发冷,那股寒意从心底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快,快些回去。”她声音发紧,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青筠扶著她,主僕二人沿著游廊疾行。 林墨玉腹中並无不適,可此刻心跳如擂鼓,掌心全是冷汗。 黛玉……她那自幼体弱、如琉璃般易碎的妹妹。 正心神俱乱间,前方仪仗开道之声传来。 “皇上鑾驾——避让——” 青筠慌忙扶著林墨玉退至游廊一侧,垂首跪下行礼。 明黄的仪仗从另一条道上缓缓行来,显然是皇上处理完政务,正要去宴席露个面,给太后请安。 队伍行至近前,林墨玉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她低垂著头,目光所及只有明黄袍角上精细的龙纹刺绣,在夏日阳光下反射著刺目的光。 就在鑾驾即將完全经过时,一阵穿堂风忽起,吹动了轿帘。 帘角掀起的那一瞬,林墨玉下意识地抬了下眼。 四目相对。 皇帝侧著脸,眉头微蹙,俊朗的面容上带著显而易见的倦色,眼下一片淡青。 然而,在与她视线相接的剎那,他眼中骤然掠过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关切,有欲言又止,有深切的歉意,甚至还有一丝……林墨玉读不懂的,近乎决绝的沉重。 那眼神太快,快得像她的错觉。 帘子已然落下,鑾驾继续前行,沉稳的脚步声和仪仗的轻微碰撞声渐渐远去。 青筠扶她起身,忧心忡忡:“小姐,咱们快些回去吧,您的手冰得厉害。” 林墨玉却站著没动。 她望著鑾驾消失的方向,游廊尽头只剩下空荡荡的光影。 方才那一瞥,像一颗石子投入她纷乱的心湖,激起的涟漪却久久不散。那眼神里的歉意……为何歉意? “小姐?”青筠疑惑地唤她。 林墨玉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夏日的风带著荷塘的水汽和花草的闷香,吹拂在她脸上。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的慌乱与脆弱已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的冷光。 “真的是黛玉发烧了吗。”她声音平稳下来。 “?” 青筠听不懂了。 94 瞬息万变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94 瞬息万变 林墨玉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青筠心里盪开层层不安的涟漪。 从御花园回永和宫的路上,青筠一直紧跟著林墨玉的步伐。 她能感觉到,自从与皇上那惊鸿一瞥的对视后,小姐的手就变得冰凉,哪怕在这闷热的夏日午后,那寒意也未曾消退半分。 小姐的背脊挺得笔直,步伐却比平日快了许多,近乎是疾走。 青筠心中忧虑如藤蔓缠绕,却不知从何问起,只能默默地、更紧地跟著。 林墨玉她目標明確,径直穿过前庭,走向黛玉居住的东偏殿。 推开雕花木门,眼前的景象却让青筠愕然失语—— 黛玉正坐在临窗的绣墩上,面前摆著一个素白瓷瓶,瓶中插著几支新折的玉簪花和半开的茉莉。 她神情专注,手指灵巧地调整著花枝的姿態,脸颊红润,眼神清亮,哪有半分急病高烧、神志不清的模样? “二小姐!你……你……”青筠的话卡在喉咙里,她想问“你不是病了吗”,可这眼前活生生、好端端的人,让她后半句话怎么也说不出来,又怕言语犯忌,急得脸都涨红了。 黛玉闻声转头,见到林墨玉,脸上立刻绽开明媚的笑容,放下花枝,轻盈地起身:“姐姐!” 她快走两步,挽住林墨玉的手臂,隨即又疑惑地眨了眨眼,“姐姐不是去太后娘娘的消夏宴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还……还这般著急的样子?” 这一问,青筠的心猛地一沉。 不对,完全不对。 明明递来的消息言之凿凿,说二小姐急烧糊涂,可眼前人分明康健。 是有人假借黛玉之名递了假消息? “小姐,我们……”青筠声音发紧,下意识地看向林墨玉,眼神里满是“我们赶快回去吧”的惊慌。 林墨玉却缓缓摇了摇头。 她没有立刻回答黛玉,也没有看青筠,而是走到窗边,目光投向窗外。 永和宫的院墙不算高,但红墙青瓦依旧將视线牢牢锁在这一方天地。她悄然运转体內灵力,感官瞬间被提升到极致—— 风过树梢的沙沙声,远处隱约的蝉鸣,墙角虫蚁窸窣爬动…… 还有,围墙之外,那不同於寻常宫人行走的、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以及甲冑与兵器轻微摩擦所发出的、连绵不绝的窸窣声。 那声音从不止一个方向传来,隱隱形成合围之势。 林墨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青筠,”她转过身,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肃穆,“去,把宫门关上。閂死。” 黛玉闻言,诧异地看向姐姐。 她从未见过姐姐如此凝重的神色,那双总是沉静温和的眼眸里,此刻翻涌著她看不懂的暗流。她乖巧地抿了抿唇,没有发问,只是悄悄握紧了姐姐的手。 青筠一看林墨玉的表情,心臟骤然收紧。 这个表情……她只在贾敏夫人去世那日,在小姐脸上见过。 “是!”青筠再无犹豫转身就朝宫门跑去。 刚到前庭,差点与正慌慌张张往里跑的太监福安撞个满怀。 “青筠姑娘!”福安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声音都变了调,“外头……外头不对劲!有好多……” “闭嘴!”青筠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快,跟我去关宫门!娘娘吩咐,立刻关上,閂死!” 福安被青筠眼中的厉色嚇住,连忙点头,两人一起冲向永和宫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宫门。 门外,夏日午后的阳光白得刺眼。 青筠在用力推门合拢的间隙,眼角的余光瞥见远处迴廊拐角,似乎有身著不同於侍卫服制的身影一闪而过,还有金属反射的冷光。 非圣旨,官兵不得擅入后宫! 这条铁律失效了? “快来帮忙!”她朝院內几个嚇呆了的粗使太监尖声喊道,“关宫门!快!” 几个太监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衝过来,眾人合力,终於將沉重的宫门轰然合拢。 粗大的门閂被抬起,重重地卡入门槽,发出沉闷的响声。 青筠背靠著冰凉的门板,大口喘著气,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她看向同样面无人色的福安:“你刚才……是不是想稟报娘娘,外头有官兵?” 福安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声音发颤:“是……奴才刚想去御膳房取些冰,就看见……看见好些带刀的兵,在那边道上……人数不少,不像寻常巡逻。” 青筠闭了闭眼。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 与此同时,御花园清漪阁內,却是另一番景象。 林墨玉的离去並未给这场消夏宴带来多少阴霾,丝竹管弦之声稍歇片刻后,便再度响起,伴隨著妃嬪命妇们的软语浅笑,推杯换盏,气氛反而比之前更显热络。 贤德妃与瑞妃儼然成了场中的焦点,眾星捧月,好不风光。 直到一声通传响起:“皇上驾到——” 满座皆静,所有人慌忙起身离席,跪拜行礼。 明黄色的身影在夏太监的隨侍下步入水阁,步履沉稳,面容在夏日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给皇额娘请安。”皇帝利落地向太后行了一礼,姿態无可挑剔。 太后脸上漾开和蔼慈祥的笑容,抬手虚扶:“快起来,都说过多少次了,咱们母子之间,不必如此拘礼。” 皇帝直起身,神色平静:“礼不可废。” 太后似是无奈地笑了笑,示意皇帝在身边空著的上座落座: “皇上近来忙於朝政,甚是辛劳。只是……哀家听闻,你推行的那些新政,在朝中引起不少动盪?这几日,可是有不少老臣求到哀家这儿,有的是怒急攻心,有的是忐忑不安,都盼著哀家能劝劝皇上呢。” 皇帝微微頷首,端起宫人奉上的茶盏:“新政推行,触及旧弊,有所动盪在所难免。皇额娘不必过於忧心,朕自有分寸。” “哀家怎能不忧心?” 太后嘆了口气,声音压得低了些,却足以让近处的人听清, “皇上,你看看你这后宫,妃嬪不说多,却也不算少吧?可至今膝下皇子几何?如今你又一意推行新政,与世家、老臣们针锋相对……这內外不稳,可是江山动盪的前兆啊!” 这话说得极重。 水阁內的笑语瞬间凝滯,妃嬪们低眉垂首,连呼吸都放轻了,空气中瀰漫开无形的紧张。 皇帝抬起眼,目光直视太后,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皇额娘,您多虑了。前朝之事,朕自有思量,后宫子嗣,亦需缘分。您安心颐养天年便是,不必为这些事劳神。” 太后面上的笑容突然淡了下去。 她看著眼前这个年轻的皇帝,她名义上的儿子,天顏白皙,长眉入鬢,一双眸子黑如点漆,此刻那漆黑的瞳仁深处,隱约跳动著压抑的怒火,竟让他原本俊朗的容顏显出几分令人心悸的凌厉威仪。 太后心头莫名一悸,旋即又被更深的恼怒取代。 她稳了稳心神,语重心长道: “皇上,你办事太过激烈了!那些世家,那些陪著你祖辈打下江山的勛贵老臣,是你江山的根基!你这般强硬对抗,岂不是自毁长城?江山不稳,社稷难安!哀家替你日夜悬心,苦思冥想,总算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她忽然抬高声音,目光转向席间:“贤德妃!” 贾元春闻言,连忙起身,在宫女的搀扶下,盈盈上前:“臣妾在。” 太后看著她高高隆起的腹部,脸上重新浮现笑容,伸手將贾元春的手拉过来,轻轻拍了拍: “这孩子,自入宫以来,贤良淑德,品性端方,不负『贤德』二字。更难得的是,她出身荣国府,是世家的好女儿,知书达理,血脉尊贵。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孩子,定然是承继大统的不二人选。” 皇帝静静地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娇羞垂首的贾元春、一脸和蔼却眼神锐利的太后,以及旁边眼神飘忽的皇后身上一一掠过。 太后见皇帝不语,便牵著贾元春的手,走到皇帝面前,然后將贾元春的手,轻轻放在了皇帝的手背上,自己的手则覆在上面,用力拍了拍,声音陡然变得洪亮而坚决: “今日,当著六宫妃嬪和眾位命妇的面,哀家就做个主!皇上,你即刻下旨,將贤德妃腹中这个孩子,封为太子!以安朝野之心,以固国本!” 此言一出,满座譁然! 立一个尚未出生、不知男女的胎儿为太子? 自古未闻! “皇上三思!”一个尖锐的女声猛然响起。 只见瑞妃猛地站起身来,因为动作太急,头上的步摇剧烈晃动。 她脸色涨红,显然又惊又怒,豁出去般扬声喊道: “立一个尚在腹中、连是男是女都未知的孩子为太子?这……这简直是儿戏!若真如此,那这个孩子,就非得是男孩不可了!” 她话里的暗示,几乎挑明——若立了太子,这个孩子必须得会是男孩了! “放肆!”太后勃然变色,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杯盘叮噹作响。 她伸手指向瑞妃,保养得宜的脸上怒容毕现:“这里哪有你一个小小的嬪妃插嘴的份!给哀家跪下!” 隨著太后这一声怒喝,原本平静的花园骤然响起杂沓沉重的脚步声! 眾人惊恐地循声望去,只见花园各处入口,竟不知何时涌入了大批全副武装的官兵! 他们甲冑鲜明,刀剑在手,面色冷肃,迅速分散开来,竟將在场所有的妃嬪、命妇、宫女太监全部围在了中间! 两名高大的官兵径直衝向瑞妃,不由分说,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毫不留情地往下按去。 瑞妃尖叫挣扎,却抵不过军汉的力气,“扑通”一声被强压著跪倒在地,髮髻散乱,狼狈不堪。 水阁內外,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的丝竹笑语仿佛从未存在过,只剩下兵刃的寒光,甲冑的摩擦,以及无数人因恐惧而压抑的抽气声。 太后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惊恐万状的脸,最后落在面色依旧平静、眼神却深不见底的皇帝身上。 “皇上,”她的声音恢復了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悲悯,“为了江山社稷,这个太子,今日非立不可......你也要谅解哀家,哀家也是为了朝廷著想啊!” 夏日炽热的阳光,透过水阁的竹帘,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光影微微晃动,像是无声的波澜,预示著即將到来的、更猛烈的风暴。 . 青筠安排好那几个太监死死守住宫门,又低声叮嘱福安盯著围墙动静,自己便一刻不敢停地折返回內殿。 一进屋,只见林墨玉已拉著黛玉在临窗的榻上坐下,黛玉乖巧地依偎在姐姐身边,小手还紧紧攥著林墨玉的衣袖。 屋內气氛沉凝,与外头夏日炽烈的光线形成鲜明对比。 青筠快步上前,俯身凑到林墨玉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急促地將外头官兵隱约出没、福安所见的情形以及宫门已闭、闔宫警戒的状况一一稟明。 末了,她声音更压得低低的,带著无法掩饰的惊惶:“小姐,咱们……咱们怕是被人故意引到这儿来的。那消息……” 林墨玉安静地听著,脸上没有太多意外,只有一片沉水般的静默。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黛玉的头髮,动作温柔,眼神却望向窗外那被高墙切割出的、四四方方的天空。 “其实,”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假借黛玉的名义,传那急病消息引我离席的人,我已经知道是谁了。” 青筠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急切与困惑:“是谁?是……贤德妃?还是太后那边的人?” 她脑海中闪过宴席上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那些看似关切实则探究的言语。 林墨玉缓缓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丝极淡、近乎苦涩的弧度。 她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目光落在青筠焦急的脸上,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是皇上。” “什……什么?”青筠如遭雷击,瞳孔骤然收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难以置信的震惊在眼中蔓延。 黛玉也隱约听到了这两个字,困惑地仰起小脸看向姐姐:“皇上……姐夫?” 林墨玉没有立刻解释,只是將妹妹搂得更紧了些。 她脑海中清晰地回放著宴席离去时,鑾驾经过那一瞬的对视。 那双深邃眼眸里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深重的歉意,还有那种她当时读不懂、此刻却豁然开朗的决绝。 那不是偶然的相遇。 那是他算准了时间,特意等在那条她回宫的必经之路上。 那匆匆一瞥,是他无声的警示,也是他无法言说的歉意。 “可是……皇上怎么知道,用二小姐的名义,您一定会信,一定会立刻离席?”青筠仍有不解。 林墨玉眼中掠过一丝痛色:“因为他了解我。他知道黛玉是我的软肋,是我在这深宫里最放不下的牵掛。任何关於黛玉的危险,我都会不惜一切代价去確认。” 也正因为了解,他才利用了这一点。 这份认知,让林墨玉心底泛起复杂的滋味,有被看透的微恼,有对他用心的动容,更有对眼前危局的凛然。 黛玉虽然听不太懂姐姐和青筠在说什么,但能感受到姐姐身体微微的紧绷和话语里的沉重。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林墨玉的腹部,小声说:“姐姐不怕,孩子也不怕。” 林墨玉握住妹妹的手,冰凉的手指感受到黛玉掌心的温热,心中稍定。 她再次望向窗外,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厚重的宫墙,看到御花园此刻正在上演的、决定许多人命运的对峙。 “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等。”她缓缓道,“紧闭宫门,守好这里。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不要出去,也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青筠重重点头,眼神变得坚定:“是,小姐。奴婢一定守好这里。” 林墨玉將黛玉揽在怀中,下巴轻轻抵著妹妹柔软的发顶。 永和宫內静悄悄,只有窗外越发聒噪的蝉鸣,和远处隱隱约约、似有若无的喧囂,如同风暴来临前,压抑的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 95 双方对峙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95 双方对峙 “皇额娘,”皇帝缓缓站起身,明黄的龙袍在满座惊惶的妃嬪命妇中显得愈发耀眼。 他声音並不高,却带著一种沉甸甸的痛心,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就是您今日大张旗鼓举办这消夏宴,非要朕亲临的……真正原因吗?” 他环顾四周。 水阁外,已被层层叠叠的甲士围得水泄不通。 刀锋雪亮,映著夏日刺目的光,也映出一张张冷漠的士兵面孔。 为首那名將领,面庞刚毅,眼神锐利,皇帝认得——那是吕家一手提拔起来的禁卫副统领,吕方。 这支拱卫宫城的精锐力量,当年正是先帝出於对吕氏一族的信任,交到他们手中的。 皇帝的目光掠过被两名兵士死死按跪在地、髮髻散乱、满脸屈辱与恐惧的瑞妃;掠过席间那些瑟瑟发抖、花容失色的皇后和嬪妃;掠过几位身份尊贵的命妇惨白如纸的脸;最后,重新落回太后身上。 太后面沉如水,端坐主位,仿佛对眼前剑拔弩张的场面视若无睹,只深深看著自己的儿子: “皇上,哀家这都是为了你好,为了这大周的江山社稷! 你年轻气盛,被那些寒门蛊惑,行此激进之事,已引得朝野不安,祖宗基业动摇! 今日,立贤德妃腹中血脉为太子,便是给天下人、给所有老臣勛贵一个交代,一个定心丸! 如此,內外方能安稳,新政……也可徐徐图之。” 她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苦口婆心,“你到底是哀家的孩子,哀家岂会害你?只要你点了这个头,今日之事,便只是母子同心,共商国事的一段佳话。” “佳话?”皇帝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他目光扫过吕方和他身后那些刀剑出鞘的禁卫,“皇额娘所谓的『佳话』,便是用朕的禁军,来逼朕就范?用刀剑,来『共商国是』?” 他向前踱了一步,靴子踩在水阁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紧绷的空气又凝滯了几分。 “朕登基三载,夙兴夜寐,不敢有丝毫懈怠。所为者,不过是承继先帝遗志,整飭吏治,选拔真才,让这天下少些尸位素餐之辈,让寒门士子有晋身之阶,让这大周江山,真正焕发生机!” 皇帝的声音渐渐抬高,带著压抑已久的激越,“可这些,在皇额娘和诸位『忠心耿耿』的老臣眼中,便是动摇国本,便是与『自家人』过不去!” 他的视线倏地转向被按在地上的瑞妃,又缓缓移向端坐在座位上,脸色微微发白,却仍强自镇定的贤德妃贾元春。 “立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为太子?真是旷古未闻的笑谈!”皇帝的声音冷了下来, “若他日诞下的是位公主呢?皇额娘届时又待如何?是再逼朕立另一个『註定』是男胎的妃嬪之子,还是……乾脆让这『太子』永远只能是太子?” 这话里的暗示太过惊人,贾元春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的腹部。 太后脸色彻底沉了下去:“皇上!慎言!你这是要逼死你的亲生骨肉,还是要逼死哀家这个母亲!” “是皇额娘在逼朕!”皇帝猛地转身,直面太后,眼中最后一丝温情的偽装也彻底剥落,只剩下帝王的威严与冰冷的决断, “您口口声声为了江山,为了朕好,可您联合外戚,私调禁军,威逼於朕,行此等形同谋逆之事时,可曾想过半分父子君臣之纲常?可曾想过,这把刀今日能对著朕的妃嬪,来日……又会对著谁?” “你……!”太后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 “朕今日便把话说明白,”皇帝不再看太后,而是转向吕方,以及他身后所有持刀的禁卫,声音朗朗,迴荡在寂静无声的花园中, “朕,是天子!是大周名正言顺的皇帝!立储乃国之根本,自有祖宗法度,岂能因兵戈加身而屈从? 尔等食君之禄,本该忠君之事,今日持械入后宫,围困妃嬪,可知已是死罪!” 吕方面色一紧,握刀的手背青筋微凸,却仍梗著脖子道:“末將奉太后懿旨,护卫宫廷,防止奸人作乱!” “奸人?”皇帝冷笑,“谁是奸人?是这些手无寸铁的妇人,还是朕这个皇帝?” 他不再理会吕方,重新看向太后,目光如冰似铁:“皇额娘,您若现在下令,让这些人退下,今日之事,朕可以当作是母子齟齬,不予深究。若您执意要行此僭越之事……” 皇帝停顿了一下,整个御花园的空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那就休怪朕,不念母子之情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远处,宫墙之外,忽然传来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以及甲冑碰撞的鏗鏘之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仿佛有另一支大军,正从四面八方向御花园合拢而来! 吕方面色大变,猛地扭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太后也倏然起身,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皇帝静静地站著,夏日的风拂起他龙袍的衣角。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漆黑的眼睛,深不见底,映著越来越近的、属於另一种制式鎧甲的寒光。 太后猛地抬手,指向声音传来的宫墙方向,声音因惊怒而尖利:“吕方!那是怎么回事?!” 吕方额头瞬间冒出冷汗,他分明早已部署人手控制了几处宫门要道,这突如其来的、听声势绝不少於己方的人马是从何而来?他急声对身旁副將喝道:“快!派人去探!守住各个入口!” 然而,副將还没来得及应声,变故已生! 御花园东南角的月亮门轰然洞开,不是被推开,而是被一股巨力直接从门轴上撞断! 木屑纷飞中,一队身著玄色轻甲、背负劲弩、腰佩狭长弯刀的武士如黑色潮水般涌入。 他们的甲冑制式与禁军截然不同,更为轻便凌厉,行动间几乎无声,只有刀鞘与甲片偶尔相碰的冰冷轻响。 为首之人並未戴头盔,露出一张年轻却沉静的面孔,正是皇帝登基后亲手提拔、一直负责暗中监察京畿的“影卫”统领,萧夜。 “护驾!” 萧夜一声低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他带来的影卫瞬间散开,一部分人弩箭上弦,锋矢直指吕方及其麾下禁军,另一部分人则快速穿插,眨眼间便控制了水阁的几个出口,將妃嬪命妇与禁军隱隱隔开。 吕方面色铁青,他认得这些“影卫”,这是先帝晚年默许、当今皇上登基后大力扩充的一支直属天子的隱秘力量,平日鲜少露面,只听皇上一人调遣。 他万万没想到,皇帝竟早已將他们埋伏在宫禁之內! “萧夜!你好大的胆子!未经宣召,擅带甲士入后宫,你想造反吗?!”吕方厉声喝道,试图抢占大义名分。 萧夜看都未看他,只向皇帝单膝跪下:“陛下,影卫奉旨,已控制西华门、神武门及通往后宫各处要道,请陛下示下。”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惊雷炸响在吕家心头。 皇帝不仅早有防备! 太后踉蹌一步,被息竹慌忙扶住。 她看著眼前这个陌生的儿子,看著他身后那些杀气凛然的影卫,再看向自己这边已被对方弩箭牢牢锁定、面露惶然的吕方等人,一股冰寒彻骨的凉意从脚底直衝头顶。 皇帝没有立刻下令。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被影卫隔开、嚇得魂飞魄散的妃嬪命妇,最终停留在太后脸上。 “皇额娘,”他开口,声音里已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帝王的威严与裁决的冷漠,“您看见了。这皇宫,这天下,终究是朕的皇宫,朕的天下。您和吕家……手伸得太长了。” “你……你早就……”太后嘴唇哆嗦著,手指颤巍巍地指向皇帝,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朕给过您机会。”皇帝打断她,语气淡漠,“现在,朕再问最后一次——您是要这些吕家的『忠臣』此刻血溅御花园,连带您一同担上『逼宫谋逆』的千古骂名。 还是,让他们放下兵器,您回您的慈寧宫,继续当您尊荣安泰的太后?” 这是最后通牒,也是赤裸裸的威胁。 若太后再坚持,今日这百花爭艷的御花园,顷刻间就会变成修罗场。 贤德妃贾元春早已瘫软在地,面无人色,双手死死护著肚子,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瑞妃被按在地上,惊惧之余,眼中却闪过一抹近乎疯狂的快意。 太后浑身颤抖,保养得宜的脸上血色尽褪,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她看著那些对准自己这边的、闪著幽蓝寒光的弩箭,看著儿子眼中毫不掩饰的冰冷与决绝,最后一丝侥倖和威严都被碾得粉碎。 “好……好……哀家……真是养了个好儿子!”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浸透著挫败与怨恨。 她猛地推开身后的息竹,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竟然从水阁后方被宫女看著的角落里,一把拽出了一个已经被嚇得瑟瑟发抖的男孩! 那男孩身穿杏黄色常服,正是皇帝目前唯一的皇子。 “孩子!”瑞妃哭喊道。 “阳剑!”皇帝瞳孔骤缩,握剑的手猛地收紧。 太后一手死死箍著不断挣扎哭喊的皇长子,另一只手竟从发间拔下一支锋利的金簪,抵在了孩子细嫩的脖颈边,厉声道: “皇上!你看清楚了!这是你唯一的儿子!皇家唯一的血脉!” 她挟持著孩子,一步步退向水阁边缘,目光扫过那些仍在顽抗的吕家禁卫和步步紧逼的影卫,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变形: “让他们住手!全都放下兵器!否则……否则哀家就带著阳儿一起死!让你绝嗣於此!” 这一下,连影卫都投鼠忌器,攻势不由得一缓。 皇帝脸色铁青,死死盯著太后手中那支隨时可能刺入儿子咽喉的金簪,以及孩子惊恐万状的小脸。 “母妃……母妃……”阳剑嚇得连哭都忘了,只会本能地抽噎。 “太后!你疯了!那是你的亲孙子!”夏太监失声喊道。 “哀家没疯!”太后眼中布满血丝,“哀家是为了大周江山不落入奸佞之手! 皇上,只要你现在下旨,立贤德妃腹中孩儿为太子,並保证永不追究今日之事,哀家就放了阳儿!他还是你的好儿子,未来做个安乐亲王!” 就在这僵持不下、空气凝滯的瞬间—— “皇上!臣妾求您了!”一个带著哭腔的女声响起。 只见原本被按在地上的瑞妃,不知何时竟挣脱了束缚,连滚爬爬地扑到皇帝脚边,死死抱住他的腿,仰起涕泪横流的脸, “皇上!顾及一下我们的孩子吧!他也是您的骨肉啊!您忍心看阳剑……死在今天吗?” 瑞妃的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在了这紧绷到极致的气氛上。 一边是唯一的皇子被亲生祖母挟持,一边是妃嬪苦苦哀求,而贤德妃腹中那个被寄予厚望的“太子”……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被宫女搀扶著、同样护著肚子的贾元春。 太后见状,以为皇帝终於动摇,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希冀交织的光芒,將金簪又逼近了一分,阳剑的脖颈已现出一道红痕:“皇上!快做决定!” 皇帝的目光,缓缓从太后手中哭泣的儿子,移到脚边哀求的瑞妃,最后,定格在贾元春那高高隆起的腹部。 他沉默了足足三息。 这三息,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甚至有些疲惫,却带著一种洞悉一切、掌控全局的冰冷嘲讽。 “太后,”皇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阳剑,確实是朕目前唯一的皇子。” 太后闻言,心头稍松,以为他终於妥协。 然而,皇帝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如坠冰窟:“而您,还有吕爱卿,还有这满朝许多盼著从龙之功的人,却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贤德妃这个……肚子里。” 他刻意在“肚子里”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贾元春浑身一颤,眼中闪过极致的惊恐,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却被身后的宫女挡住。 皇帝不再多言,在所有人——包括太后、吕方、瑞妃,乃至大部分影卫都未能反应过来的电光石火之间,他动了! 不是冲向太后救子,也不是去扶瑞妃。 他手中那柄象徵意义的天子剑,划出一道冷冽的寒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刺向—— 贤德妃贾元春! “噗嗤!” 利刃穿透锦缎与皮肉的闷响,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 贾元春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低头,看著那柄没入自己腹部的长剑,剑尖甚至从她背后透出了一小截。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皇上——!!!”太后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挟持阳剑的手都因极度震惊和愤怒而颤抖起来。 吕方更是目眥欲裂:“娘娘!” 然而,预料中鲜血喷涌、胎儿不保的惨烈场面並未立刻出现。 贾元春被刺中的腹部,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 就像一只被戳破的气囊,那原本高高隆起、象徵著皇嗣和希望弧度,迅速缩小、塌陷,最终恢復成平坦的有些小肚子的腰身轮廓。 只有被刺破的宫装和流出的血跡,证明著方才那一剑的真实。 “这……这……”瑞妃忘了哭泣,呆呆地看著。 太后如同被雷劈中,猛地推开手中的阳剑(孩子踉蹌几步,被一名眼疾手快的影卫抢步接住),失魂落魄地快步上前,不顾仪態地伸手按向贾元春的腹部。 平坦、柔软,甚至有些空荡。 “孩子呢?!哀家的孙儿呢?!”太后声音尖厉,疯狂地摇晃著嚇得已经开始翻白眼的贾元春。 吕方也挣脱了身边的影卫,衝上前,一把撕开贾元春腹部的衣料——除了一个正在渗血的剑创,腹部皮肤光滑,没有任何妊娠纹路,更別提什么胎儿! 他颤抖著手,用力按压了几下,猛地抬头,脸上全是不敢置信的荒谬与骇然:“没有……没有孩子?!这怎么可能?!” “呵呵……哈哈哈哈!”皇帝的笑声突兀地响起,他手腕一抖,將长剑从贾元春体內抽出。 贾元春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气息奄奄,眼神涣散,明显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皇帝甩了甩剑尖上並不多的血跡,看著状若疯狂的太后和如遭雷击的吕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讥誚与冰冷: “吕爱卿,久在军中,可曾听过……兔子假孕?” 吕方如遭重锤,踉蹌后退一步。 兔子假孕? 那是某些动物在强烈渴望或外界刺激下,出现的类似怀孕的生理和行为变化,但腹中並无真正胎儿。 “传令下去!” “贾元春入宫多年,急於固宠,更被家族和某些人寄予『诞下太子』的厚望。” 皇帝声音朗朗,传遍死寂的御花园, “压力之下,加之服用某些药物调理,出现了假孕之症。太医院早有人察觉脉象有异,却因各方压力,不敢明言,只得含糊其辞。而她,” 皇帝瞥了一眼地上濒死的贾元春,“还有她背后的吕家,以及……” 他的目光如冰刃般刮过太后:“以及某些迫切需要一个『太子』来稳定局面、甚至行废立之事的人,便顺水推舟,將错就错,演了这么一出旷日持久的大戏! 企图用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孩子,来谋夺朕的江山!” 太后瘫坐在地,面如死灰,所有的心机、谋划、底牌,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她不是败给了儿子的冷酷,而是败给了一个荒唐的谎言,一场自欺欺人的美梦。 吕方万念俱灰,手中钢刀再次“噹啷”落地。 皇帝再不看他们,扬手一挥:“叛军悉数拿下!反抗者,格杀勿论!” 影卫轰然应诺,再无顾忌,如狼似虎般扑向剩余的吕家禁卫。 失去斗志的叛军顷刻间土崩瓦解,被迅速缴械捆绑。 吕方被两名影卫死死按在地上,脸贴著冰冷染血的地面,犹自不甘地喃喃:“怎么会……没有孩子……怎么会……” 皇帝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声音里带著最终胜利者的漠然与威严: “传朕旨意:吕家上下,勾结宫妃,偽造皇嗣,意图逼宫谋逆,罪无可赦!即刻查封府邸,一应人等收押天牢,静候发落!” “贾元春欺君罔上,混淆皇室血脉,罪同谋逆,念其无辜,褫夺封號,打回贵人!” “太后……”皇帝的目光转向那个瞬间苍老了十岁的妇人,顿了顿,终究带上一丝复杂的疲惫, “凤体违和,受奸人蒙蔽,惊惧过度。即日起,移居西苑康寧殿静养,非詔不得出,后宫诸事……” 皇上冷漠的看了一眼担不起事的皇后,“就交由瑞妃和贤妃共同暂理。” 一道道命令,如同最终落下的铡刀,为这场惊心动魄的宫变,画上了句號。 阳光依旧炽烈,照耀著御花园的残花、断木、血跡和伏地的叛军。 空气里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和劫后余生的战慄。 皇帝还剑入鞘,目光越过混乱的现场,遥遥投向吕家的方向。 96 何处不是算计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96 何处不是算计 吕府,朱门高耸。 但这辉煌之下,却隱隱透著一股焦躁。 丝竹之声早已停了,正厅內,觥筹交错的景象也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装镇定下的不安等待。 吏部尚书吕望之依旧坐在主位,但手中的茶盏已经凉透,他也无心去换。 原本红光满面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僵硬的肃穆,眼神时不时飘向门外。 那场提前开始的“庆功宴”,在最初的兴奋过后,隨著时间一点点推移,迟迟没有確定的消息传回,气氛早已悄然转变。 几个时辰前还信誓旦旦、互相吹捧的世交盟友,此刻虽还坐在原处,但彼此间的交谈已变得稀少而刻意,眼神躲闪,笑容勉强。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心照不宣的忐忑。 “吕公,”承恩公老太爷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沉默,“算算时辰,宫里也该有准信了。太后亲自出马,又有吕方將军掌控禁军,皇上……总得顾全大局。我等此举,也是为社稷安稳,皇上冷静下来,定能明白太后的苦心。”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像是在安慰吕望之,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孙懋也连忙附和:“正是!皇上毕竟年轻,一时意气用事也是有的。等太后將利弊分析清楚,皇上自会知道,唯有倚重我等世家老臣,方能江山永固。吕公放心,此事万无一失。” 陈瑾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吕尚书为朝廷操劳一生,德高望重,皇上岂会真的怪罪?说不定,此刻正在擬旨嘉奖吕公为国分忧呢!” 这些奉承话,此刻听在吕望之耳中,却有些刺耳。 他勉强扯了扯嘴角,刚想说些什么,眼角余光却瞥见府中一个心腹管事,正从侧门悄无声息地溜进来,脸色极其难看,对他使了个极其隱晦、却含义明確的眼神。 吕望之心头猛地一沉。这管事是他派出去打探宫门动静的。 几乎就在同时,厅外传来一阵急促但极轻的脚步声,又一名在宫中有眼线的门客,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衝到了厅前,连通报都忘了,直接颤声喊道: “老、老爷!宫门……宫门方向有大队人马出动!是……是影卫!萧夜带队,朝……朝咱们这边来了!宫里……宫里怕是出事了!” “什么?!” “影卫?!” “萧夜?!” 厅內瞬间炸开了锅! 刚才还在说著“万无一失”、“嘉奖”的眾人,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 “看清楚了吗?確定是朝这边来的?”吕望之霍然起身,声音都变了调。 “千真万確!马蹄声震天,方向就是咱们府邸这边!”门客的声音带著哭腔。 “这……这怎么可能?”孙懋手里的茶盏“哐当”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承恩公老太爷捂著胸口,又开始喘不上气。 陈瑾第一个反应过来,也顾不上体面了,猛地站起身,对吕望之匆匆一揖: “吕公,下官……下官忽然想起衙门里还有十万火急的公文未处理,必须立刻回去!告辞!”说完,转身就往外疾走。 他这一动,如同打开了闸门。 “哎呀,老夫家中老母忽然身体不適,得赶紧回去看看!”孙懋也立刻起身,动作比年轻人还快。 “对对,我夫人今日临盆,我得回去守著!”另一个將领模样的人喊道。 “我……我肚子疼!得去找大夫!”甚至有人开始胡言乱语。 刚才还同坐一条船、信誓旦旦的“盟友”们,此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爭先恐后地涌向厅门,想要在影卫到来之前逃离这是非之地,与吕家彻底撇清关係。 吕望之看著这群顷刻间反水、丑態百出的“自己人”,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剩下满心的冰凉与绝望。 然而,他们刚衝到前院,甚至还没摸到大门,就全都僵在了原地。 吕府那两扇象徵著权势的黑漆大门,依然紧闭著。 但门外,已然传来整齐划一、令人心胆俱裂的脚步声和甲冑摩擦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门口。 紧接著,“砰——!!!”一声巨响! 不是敲门,而是暴力撞门! 厚重的大门连同门栓一起,被巨力从外部轰然撞开! 木屑纷飞,烟尘瀰漫中,玄甲影卫如黑色的铁流般涌入,瞬间控制了前庭所有角落。 弓弩上弦,锋鏑闪著寒光,对准了院內每一个活物。 萧夜踏著破碎的门板,缓步走了进来。 他依旧一身轻甲,脸上甚至还带著那副温和的、近乎人畜无害的笑意。 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一张张因恐惧而扭曲、因想逃却无路而绝望的脸,最后落在面如死灰的吕望之身上。 “吕尚书,诸位大人,”萧夜拱了拱手,语气轻鬆得像是在街头偶遇,“这是要去哪儿啊?皇上听闻诸位在此『商议国事』,特意让本官来请诸位……移步说话。” “萧……萧统领!”吕望之强撑著最后一丝气力,声音嘶哑, “老夫……老夫要面见皇上!老夫要见太后!此事……此事定有误会!我等一片忠心,天地可鑑!你们……你们这样擅闯朝廷重臣府邸,太后可知晓?!” 他想抬出太后,做最后一搏。 萧夜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眼神却锐利如刀:“太后?”他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然后微微倾身,用恰好能让周围人都听清的声音,清晰地说道: “太后凤体违和,受奸人蒙蔽,惊惧过度,已移居西苑康寧殿静养了。至於吕尚书想见的皇上……” 他直起身,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威严与肃杀: “本官,正是奉皇上之命而来!” 他不再废话,扬起右手,乾脆利落地向下一挥: “上!吕氏满门,及其党羽,一个不留,全部拿下!反抗者,格杀勿论!” “遵命!” 影卫齐声怒吼,如猛虎下山般扑了上来! “不——!萧统领饶命啊!” “我是被逼的!与我无关!” “皇上开恩!太后!太后救命啊!” 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兵刃撞击声、拖拽挣扎声…… 瞬间將这座曾经煊赫无比的府邸变成了绝望的修罗场。 吕望之被两名影卫死死按倒在地,官帽滚落,花白的头髮散乱,他徒劳地挣扎著,嘶吼著,眼中最后的光芒彻底熄灭。 那些刚才还想溜走的“盟友”们,也一个都没能跑掉,全被影卫毫不留情地揪出来,捆得结结实实,与吕家人混在一起。 萧夜冷漠地看著这一切,直到所有目標都被控制,府邸被彻底搜查、贴上封条。他才翻身上马。 “押走!” 马蹄声再次响起,踏著满地的狼藉和未乾的血跡(反抗就被格杀),押解著长长的、垂头丧气的囚犯队伍,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之中。 直到那令人心魂俱颤的马蹄声彻底远去,四周那些紧闭的府门、商铺、民宅,才敢悄悄隙开一道缝。 一双双惊惧的眼睛向外窥探。 只见吕府大门洞开,贴著狰狞的交叉封条,在晚风中无力飘摇。 门前的石狮依旧,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死灰,垂头丧脑的。 院內一片狼藉,摔碎的器物,散落的文书,翻倒的桌椅……昔日车水马龙、宾客盈门的景象荡然无存。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夜风穿过空荡府邸发出的呜咽,像是在为这座顷刻间崩塌的豪门奏响最后的輓歌。 所有人都知道,吕家,完了。 这皇城的天,是真的变了。 隔日早朝,金鑾殿內气氛微妙。 年轻的皇帝端坐龙椅,目光平静地扫过阶下。 袞袞诸公,垂首肃立,鸦雀无声。 与前几日暗流汹涌、动輒“臣有本奏”针锋相对的景象判若云泥。 处理了几件寻常政务,顺畅得不可思议。 原本该有爭议的河工拨款,户部二话不说,迅速核拨,原本该有世家阻挠的边镇將领调防,兵部配合得天衣无缝。 就连之前被反覆爭论、拖延许久的几项新政细则,相关部门也都异常高效地拿出章程,言辞恳切地表示“谨遵圣意,即刻推行”。 没有莫名其妙的反对,没有引经据典的辩驳,甚至连咳嗽声都格外克制。整个朝堂运转起来,顺滑得像刚上过油的机器。 皇帝与侍立一旁的左丞相王丞相交换了一个几不可察的眼神。 王丞相年过中年,面容清癯,是两朝老臣,也是皇帝登基后逐步倚重的寒门清流领袖。 此刻,他那双阅尽世事的眼中,也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讥誚。 退朝后,皇帝將王丞相召至御书房,商议吕家抄没后的產业处置、人员定罪等具体事宜。 事情虽繁琐,却因阻力尽去,推进极快。 待到几项关键决策落定,內侍奉上新茶退下后,御书房內只剩君臣二人。 紧绷的弦稍稍鬆弛。皇帝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嘴角微扬:“王相,今日朝堂,倒是清静。” 王丞相也难得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拱手道:“雷霆手段,方能显菩萨心肠。陛下昨日一举定鼎,宵小慑服,自然政令畅通。”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感慨,“只是这『清静』背后,不知多少人家今夜难眠,辗转反侧了。” 皇帝笑意更深了些,那是属於胜利者的、略带冷意的笑:“让他们想著也好。想清楚了,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他放下茶盏,看向王丞相,却发现这位素来果断的老臣眉宇间似有一丝犹豫,欲言又止。 “王相似乎有心事?”皇帝直接问道,“今日並无外人,但说无妨。” 王丞相闻言,起身便要行礼,被皇帝抬手止住:“坐下说。” 王丞相重新落座,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 “老臣……確有一桩私事,本不该以家事烦扰陛下,但……心中鬱结,又见陛下今日心情尚可,便斗胆一提。” “哦?可是府中之事?”皇帝关切道。王丞相为官清正,家风严谨,能让他如此为难的私事,倒不多见。 “並非老臣府中,”王丞相嘆了口气,“是关乎小女。” 皇帝略一思索:“令爱……可是嫁与北静王王府为王妃的那位?”他记得几年前,还是他亲自下的赐婚旨意,將王丞相的嫡女许配给了北静王。 这桩婚事,既有酬谢王丞相辅佐之功的意思,也有藉此弥补北静王的考量。 “正是。”王丞相点头,脸上並无多少女儿高嫁的喜色,反而笼上一层愁云,“承蒙陛下天恩,小女得配王府。王爷……倒也算敬重嫡妻,礼数周全。” 皇帝听出他话里有话:“敬重大於爱慕?” 王丞相苦笑:“陛下明鑑。王爷年轻,性子温柔,府中侧妃、侍妾颇多,尤其宠爱一位姓薛的庶妃,近日听闻……似乎已怀有身孕了。” 皇帝闻言,眉头微蹙。 王府后宅之事,他本不便过多干涉,尤其涉及子嗣。 但他明白王丞相的担忧——女儿虽为嫡妃,若无子嗣,將来在王府地位难免尷尬,尤其若庶子先出,且生母得宠,更是隱患。 “王相之意是……”皇帝斟酌著开口,“朕虽为天子,却也不好下旨,令王爷必须与嫡妃……” “不不不!”王丞相连忙起身,这次是真的跪下了, “老臣绝无此意!折煞小女,也折煞老臣了!万不敢以闺阁之事烦扰圣听,更不敢妄求陛下干涉王府內帷!” 皇帝虚扶一下:“王相请起。既非此意,那你是……” 王丞相併未立刻起身,而是伏低身子,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陛下,老臣那女儿……性子看似温婉,实则颇有主见。她……她自己也並不强求王爷宠爱,只是……只是身为女子,又处在那样的位置,总想有个依靠,有个盼头。 她私下与老臣倾诉,並不奢求亲生,只愿……只愿能有个孩子承欢膝下,老了有个寄託。” 他抬起头,眼中充满一个父亲的殷切与无奈:“按王府旧例,庶出子女,尤其是侧妃、庶妃所出,多由生母抚养。小女年轻,身为嫡妃,按理……不该亲自抚养庶子,恐惹非议,也易生事端。” 王丞相深吸一口气,终於说出核心请求: “老臣斗胆,恳请陛下……能否在日后,若那薛庶妃果真產下子嗣,降下恩旨,准允將孩子报於小女……也就是王妃名下抚养? 並非要夺其生母之位,只是名分上……给小女一个慰藉,也给那孩子一个更尊贵的出身。 当然,一切还需看王府自身意愿及孩子生母是否情愿,陛下只需……只需表露此意即可。” 御书房內静了片刻。 皇帝看著跪伏在地的老臣,王丞相为官多年,从未因私事求过他。 这次为了女儿,算是破例了。 他理解这种为人父母的心,尤其是將女儿嫁入那等复杂之地的无奈。 “王府子嗣教养,確有其旧规。”皇帝缓缓开口,“不过,嫡妃贤德,愿意抚育庶子,悉心教导,使其知礼明义,於王府传承亦是好事。朕记得,宗人府似乎也有『嫡母无出,可择庶子贤者养於膝下以固根本』的类似成例?” 王丞相眼睛一亮:“陛下博闻强记,確有此说!只是近年少有实行。” 皇帝沉吟道:“此事……朕不宜直接下旨,过於干涉反而不好。这样吧,” 他心中已有计较,“待北静王下次上奏请安,或按例入京时,朕会寻个机会,以閒谈家常之態,问及王府子息,赞一赞王妃贤良,提一提『嫡母抚育,教养得宜,於家门有幸』的话。至於后续如何,便看王府自身悟性与安排了。如何?” 这已是极大的恩典和暗示。 天子金口一开,哪怕只是“閒谈”,北静王只要不傻,自然会领会其中深意,妥善处理。 王丞相眼眶微热,深深叩首:“老臣……代小女,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体恤之情,老臣没齿难忘!” “起来吧。”皇帝抬手,语气温和了些,“朕也希望令爱在王府能顺遂些。王相为我朝肱骨,你的家事安稳,方能更好地为国操劳。” 王丞相起身,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神情轻鬆不少。 皇帝看著他,忽然想到自己后宫那些纷爭,想到昨日御花园的刀光剑影,心中亦是一嘆。 这世间纷扰,庙堂之高,江湖之远,王府深宅,宫廷禁苑,何处不是算计,何处不需平衡? 97 事情余韵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97 事情余韵 太后意图谋逆这场惊天风波的余震,在后宫久久未平。 而这场博弈中,最讽刺的牺牲品,无疑是从云端骤然跌落泥沼的贾元春——如今,该称贾贵人了。 晨昏定省,凤仪宫內。 皇后依旧端坐上首,仪態无可指摘。 下方妃嬪按品级落座,淑妃上头去掉了贤德妃,又重新回到了第一排。 淑妃拈著绢帕,眼波流转,环顾四周,故作不经意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內格外清晰: “皇后娘娘,今儿个怎么还不见贾贵人?莫不是……身上还不爽利?姐妹们是否该去探望一二?”她唇角微翘,掩不住那幸灾乐祸的意味。 贤妃捻动著手腕上的佛珠,闻言低垂眉眼,念了声佛號:“阿弥陀佛,淑妃娘娘慎言。贾贵人……经此大变,心绪难平,闭门静养也是人之常情。我等还是莫要打扰,让她静静为好。” 皇后適时抬起眼帘,声音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定调:“贾贵人前日跌伤,已向本宫告了假。待她將养好了,自然便会来请安。淑妃有心了。” 她三言两语,將贾元春的缺席定性为“身体有恙”,既全了表面规矩,又堵了悠悠眾口。 座下眾人交换著心照不宣的眼神,却无人再敢多言。 贾贵人的处境,如今实在微妙得紧。 说她处境悽惨吧? 谋逆大案,偽造皇嗣,欺君罔上,哪一条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可皇上偏偏对她“手下留情”,未曾打入冷宫,也未褫夺全部位分,还留了个“贵人”的名头,虽不高,却也不算最低,在这吃人的后宫里,竟成了某种畸形的“保护”。 这“留情”背后,究竟是念及旧情(虽然无人觉得皇上对她有过真情),还是別有深意? 说她尚有倚仗吧? 明眼人都看得分明,皇上对她何曾有过半分情意? 不过是將她,连同她背后的贾家、吕家、太后,一併当作棋子,甚至最后那“假孕”的真相被揭开时,皇上看她的眼神,恐怕比看一个陌生人还要冷漠。 她从头至尾,都是被利用、被蒙蔽、被推到台前又无情拋弃的傀儡。 可她背后,终究还站著荣国府贾家,虽经此事必定元气大伤,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更有一层若有若无的联繫——那位因“妹妹急病”提前离席、从而避开了所有风暴的清嬪林墨玉,论起来,还是她的远房妹妹。 这些盘根错节的关係,让想落井下石的人,也不得不掂量几分。 倒是皇后可以说道一二…… 眾人的目光悄悄掠过上首那位中宫之主。 她今日的模样,与往常並无二致,笑容得体,言语周全,仿佛昨日那场几乎顛覆后宫格局的巨变从未发生。 可这,恰恰是最奇怪的地方。 太后倒台,最大的受益者理应是皇后。 太后压在她头上多年,如今骤然失势被幽禁,皇后本该顺势收回权柄,重整后宫。 然而,皇上却將协理六宫之权,一分为二,交给了瑞妃和贤妃。 这分明是將皇后架空了! 皇后难道不怨?不恨?不难堪? 可每次晨省,皇后依旧笑语盈盈,对瑞妃、贤妃交代宫务时神態自若,仿佛那被分走的权力无关紧要。 如今的后宫,表面鸦雀无声,实则暗潮从未停歇。 各宫各殿请太医开安神汤药的频率直线上升,夜不能寐者大有人在。 尤其是瑞妃,她那日在御花园受惊事小,那个皇子每到夜晚就会极度的恐惧,这个事大。 这些天来异常躁动,时常夜啼不止,將瑞妃折腾得形容憔悴,眼下乌青浓重,再厚的脂粉也掩盖不住那份惊魂未定的疲惫。 在这种人人自危、草木皆兵的氛围里,能提前从宴席抽身、藉口“胎动不適”返回永和宫,完全避开后续所有衝突的林墨玉,就显得格外“独善其身”了。 . 林墨玉正倚在窗边小憩,手边搁著半卷没读完的书。 青筠轻手轻脚地进来,將一张烫金的帖子放在案几上,压低声音道:“小姐,北静王府递进来的帖子。” 林墨玉睁开眼,有些意外。 北静王府与后宫素无往来,怎会突然给她递帖子? 林墨玉心里不由的顿了一下,北静王可千万別给自己扯事啊。 想到这里,她接过帖子,指尖触到封皮发现——这张帖子下面,还压著一张更薄的笺纸,边缘露出一角朱红的印章。 林墨玉轻轻揭开。 上面是规整的官样客气话,措辞典雅得体,问候了清嬪安好,道了几句虚辞。 真正的內容,在这一页之后的笺纸—— 清嬪娘娘有否记得在贾家认识的薛宝釵?她想进宫与娘娘见一面。 笺纸末尾又补了一行小字,笔跡比正文柔和些,像是斟酌许久才落笔: 娘娘若觉不便,拒绝亦可。万望勿以此为扰。 从头到尾,语气温和、克制、小心翼翼。 没有倚仗王府权势的傲慢,没有“务必”“恳请”之类的压迫感,甚至连拒绝的余地都替对方留好了。 林墨玉將帖子轻轻搁在案几上,半晌无言。 窗外日光安静地落进来,照得案上那道朱红的王府印章分外鲜明。 她看著那方印,想起了前些年,薛宝釵在荣国府里,是一个说话举止进退有度的人,笑不露齿,行不摇裙,就是一个標准的世家淑女的模范。 在士农工商的排行里,商在最末。 她以商家女的身份嫁进入王府,外面都说她鱼跃龙门,有的家长,还以此激励自己家的女儿。 如今,薛宝釵又是以北静王府的名义递的帖子。 林墨玉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復。 青筠见自家小姐盯著那帖子出神,眉毛都快拧到一处了,忍不住凑近些,小声问:“小姐,北静王……为什么要给咱们送帖子呀?” 林玉墨回过神,瞥她一眼,扬了扬下巴:“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青筠委屈地瘪嘴:“小姐,奴婢识字不多的……” 林墨玉挑了挑眉毛,语气里带上几分促狭:“我之前不是让你去学嘛。给你请的先生,去上了三堂就跑了,说是你朽木不可雕也。” 青筠更委屈了,绞著手指嘟囔:“那先生说话摇头晃脑的,奴婢看著犯困嘛……再说,小姐您念给我听不就好了,何必非要我自己看……” “看什么?”一个清凌凌的声音从內室门口传来。 黛玉掀开帘子,探出半张小脸,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在姐姐和青筠之间转了一圈。 她这段时间在永和宫住著,气色比刚入宫时好了许多,脸颊也有了红润。 “你过来,”林墨玉招手,眼里漾开笑意,“正好,给你青筠姐姐念念这张帖子,让她知道不好好念书的后果。” 黛玉乖巧地走过来,拿起案上的帖子,先看了正文,又翻到后面那张笺纸。 她看得很仔细,眉心微微蹙起,读完之后,抬起眼,声音里带著讶异: “薛宝釵姐姐……要进宫来看姐姐?” 她顿了顿,又低头確认了一眼:“还是以北静王府的名义送的帖子呢。” 青筠一听,眼睛瞪得溜圆:“薛宝釵?是咱们在贾府时认识的那位薛宝釵?” “慎言。”林墨玉轻声打断她,语气不重,却让青筠立刻噤声。 黛玉將帖子放回案上,悄悄看了姐姐一眼,没有多问。 但她那双聪慧过人的眼睛,分明已將这寥寥数语背后的关窍看了个大概。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林墨玉的手指轻轻摩挲著帖子的边角,那张笺纸上的字跡娟秀、工整,收锋处带著克制的小心翼翼,就是薛宝釵会写的字。 因为薛宝釵这个人不喜欢锋芒毕露,一直以来她都不断的藏著掖著。 林墨玉突然想起上回父亲来信,信纸末尾轻描淡写带了一句:薛家近来在京中走动甚勤,铺子扩张极快。 彼时她没有在意,读过便搁下了,未曾深想。 如今她写的这张帖子静静躺在掌心,烫金的“北静王府”四个字端正如仪仗,她才恍然明白——父亲那寥寥数语,已是含蓄的提醒。 薛家,攀附上了北静王府这棵大树。 看样子薛宝釵在北静王府过得不赖。 可薛宝釵为何要见她? 她们在贾府时並无深交,她们没有过私下交情,也不是什么推心置腹、互赠信物的“手帕交”。 那张笺纸上写著“旧识”,她们只能算得上“旧识”吧。 林墨玉认真想著,久久没有开口。 窗外的蝉鸣一叠叠涌进来,像在催促著什么。 她的手覆在小腹上,感受著那里面细微而安稳的胎动。 薛宝釵那样的人,从不做无谓之事。 她既然能动用北静王府的途径——递这张帖子入宫,就说明这一面,对她而言,势在必得。 拒绝的余地,不过是写在纸上好看的体面。 既然如此…… “小姐,”青筠憋了半晌,终於忍不住小声问,“那咱们……见还是不见呀?” 林墨玉垂下眼帘,將那帖子收入案边的木匣里。 指尖推上匣盖,发出极轻的一声。 “见吧。”她说。 与其被推著走到那一步,不如,就由她来开这扇门。 青筠愣了愣,旋即默默去摆好纸笔。 黛玉悄悄挨过来,靠著姐姐的椅背,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 林墨玉提笔蘸墨,墨汁在砚台边缘匀开,润成饱满的乌黑。 她在笺纸上写下几行字: 承蒙相询,久別故人,亦甚念之。三日后申正,永和宫扫榻以待。 没有问来意,没有多余客套。 她吹乾墨跡,將回笺封好,递给青筠:“送出去。” 青筠应声接过,快步去了。 黛玉轻轻拉住姐姐的袖口,仰起脸,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些担忧:“姐姐,薛家姐姐……她来做什么呀?” 林墨玉垂眸,看著妹妹清凌凌的眼睛,她便只是笑了笑,抚了抚黛玉的髮髻:“大约是……想和姐姐说说话。” 黛玉抿了抿唇,没有再问。 窗欞外,日影一寸寸西斜,將案边那只木匣拉出长长的影子。 屋子里重归安静。只有初夏的风,穿过竹帘缝隙,带著不知名花树的清甜香气,轻轻拂过永和宫。 . 林墨玉的回帖送出不过一日,永和宫便收到了北静王府的回音。 这回不是帖子,是一封简短的便笺。 没有官样文章,没有繁复问候,依旧是那手娟秀工整的字跡: 谢娘娘。三日后见。 . 三日后,申时三刻。 永和宫的窗欞半敞,斜阳晒过竹帘,在青砖地上落了一地细碎的金箔。 林墨玉换了一身藕荷色暗纹宫装,腰身放宽,髮髻也只简简单单挽了纂儿,斜簪一枝素净的白玉兰——不似接见外客,倒像等一位旧人来敘家常。 青筠来回看了三遍茶盏的位置,又將案上的攒盒挪了又挪,终究没忍住,小声嘀咕: “小姐,您说薛姑娘……哦不,如今该叫薛庶妃了,她头回进宫,您穿的这么素净,会不会让人觉著咱们怠慢她啊?” 林墨玉瞥她一眼:“她以王府旧识之名来见,我以故人之礼相待。恰恰好。” 青筠似懂非懂,正要再问,廊外传来小太监的通传声—— “北静王府薛庶妃到——” 脚步声轻而缓,渐行渐近。 林墨玉起身,目光越过青筠的肩头,落向门口那道逆光而来的身影。 薛宝釵穿著品月色绣折枝兰花的宫装,髮髻一丝不苟,簪著点翠釵环,妆容端丽,步履安稳。 她瘦了些,下頜的弧度比从前尖细,眼下似有淡青痕跡,脂粉也盖得不甚周全。 但那脊背依然挺得笔直,神情依然温和从容,仿佛这三年光景不过是从荣国府的梨香院,走到了这深宫禁苑的另一重院落。 她在门槛內站定,端庄地福下身去。 “臣妾薛氏,请清嬪娘娘安。” 林墨玉伸手虚扶:“庶妃不必多礼。” 她的声音不冷不热。 薛宝釵顺势起身,抬眸,与林墨玉四目相接。 那一瞬,光阴仿佛倒流回许多年前荣国府的某个午后——两个寄居的少女,隔著满园的花光柳影,遥遥点头。 “坐吧。”林墨玉指了指临窗的榻。 薛宝釵欠身谢座,在榻边沿坐下,姿態端正,只占半边。 林墨玉在主位落座,青筠奉上茶来,又悄悄退至帘后。 98 对话薛宝釵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98 对话薛宝釵 青筠捧著茶盏躬身奉上。 那盏是雨过天青的薄胎汝瓷,莹润如春水初涨,衬得盏中一泓碧色清亮见底。 嫩茶芽在水中缓缓舒展,鲜润欲滴,恰如春山初醒时第一抹染开的新绿,清得不染半分尘俗。 “尝尝。”林墨玉端起茶盏,垂眸浅浅呷了一口。 她在现代可是根本不怎么喝茶的,谁知道到了古代,倒是经常品各种茶。 一口下去,鲜爽清冽的茶香在舌尖徐徐化开,带著雨后郊原青草般的嫩意,尾调略含一丝微涩,不浓不烈,正是极嫩的新绿茶韵。 她从前原不爱这般清嫩口的茶,只是日日跟著黛玉一同品饮,耳濡目染,竟也渐渐尝出其中清雅淡远的好处来。 薛宝釵双手稳稳捧盏,姿態恭谨合度,只送到唇边,极轻地沾了一口,便缓缓放下。 落盏之声细不可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连一丝多余声响都无。 “好喝。”薛宝釵温声应道,语气平和妥帖。 只是她心中素来偏爱温润醇厚、平和的茶,这般清嫩过甚的绿茶,於她而言,终究是淡了些,少了几分厚重熨帖。 林墨玉只一眼,便瞧得明白——那盏茶,她不过是略润了润唇罢了。 “这茶是今年的新茶吧?”薛宝釵面上笑意温温柔柔,不见半分挑剔,只从容敘话,“臣妾若没尝错,该是明前新摘的。” “是。”林墨玉將茶盏轻搁回案上,语气平淡,“黛玉偏爱这一口,我便特意向內务府要了些,供她平日润喉解闷。” 薛宝釵抬眸,目光穿过窗间漫进来的淡淡日光,落在林墨玉脸上。 她沉默一瞬,忽然轻声开口: “清嬪娘娘,您知道臣妾最羡慕黛玉妹妹什么吗?” 林墨玉未曾接话,只静静听著。 “便是她能有娘娘这样一位真心待她的好姐姐。不像我,就有一个整天只知道闯祸的哥哥。” 林墨玉垂眸,指尖无意识地在茶盏边缘轻轻划过,微凉的瓷面贴著指腹,半晌没有应声。 薛宝釵声音轻缓如常,平静得像是在说旁人的旧事: “臣妾自从入了北静王府,便时常念著从前在荣国府的日子。那时姐妹们一处赏花、斗草、做针线、结诗社,便是偶尔拌几句嘴、爭一爭长短,也是热热闹闹的,满心都是安稳欢喜。” 薛宝釵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眼帘轻轻垂下。 “尤其是前些日子听闻清嬪娘娘有了身孕,臣妾……是真心实意地为娘娘欢喜。” 林墨玉抬眸,静静看向她。 薛宝釵对上她的视线,不躲不避,態度诚恳。 林墨玉也高兴的回话,“谢谢你的关心。” 薛宝釵微微低头,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笑意,“而且......” 那不是她平日端著的、端庄周全的笑——笑意自眼角浅浅漫出,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羞怯,几分忐忑,还有一丝压不住、亮晶晶的期盼。 她將手轻轻覆在小腹之上。 林墨玉心头猛地一动,几乎脱口而出:“你——” 薛宝釵抬眸,稳稳迎上她的目光,极轻、却极肯定地点了一下头。 “恭喜啊。”林墨玉定了定神,缓缓开口。 这两个字落下的剎那,她分明看见薛宝釵眼眶倏地一红。 那红来得太快、太猝不及防,连素来最擅掩饰的薛宝釵,都来不及压下去。 她慌忙垂眸,长睫轻轻颤了几颤,硬生生將那阵涌上来的潮意逼了回去。 . 林墨玉抬手,朝门外轻唤一声:“青筠。” 青筠立刻应声入內。 “去小厨房吩咐一声,今日晚膳添几样菜式,照我平日滋补的方子来便是。薛庶妃如今身子金贵,你可有什么忌口吗?” 薛宝釵抬眼时,眼底那层薄薄水光已尽数敛去,笑容重新妥帖安稳地铺在脸上,半点看不出方才的失態。 “臣妾並无忌口,和清嬪娘娘一样便好。”她应得爽利,声音清亮,仪態丝毫不乱。 林墨玉看著她。 方才那转瞬即逝的红眼眶、那险些收不住的哽咽,此刻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薛宝釵端坐在那里,脊背挺直,举止端方,又变回了那个无可挑剔、滴水不漏的薛庶妃。 不愧是薛宝釵。 林墨玉没有多问,只轻轻点了点头,示意青筠照办。 青筠躬身退下,屋內一时静了下来。 薛宝釵轻轻嘆了口气。 那一声嘆息轻得如同落雪沾水面,未曾漾开半分涟漪,便已消融无痕。 林墨玉依旧沉默,只静静望著她。 她心中清楚,真正要紧的话,这才要开始。 “怎么了?”她顺著她,轻声问。 薛宝釵抬眸,与她对视一瞬,又缓缓垂下眼。她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送到唇边,慢慢饮了一口。 凉茶入喉,她逐渐下定决心,神色却依旧平静。 “臣妾这个孩子……”薛宝釵放下茶盏,声音轻而清晰,“是王府里的第一个孩子。” 林墨玉心头微不可察地一动。 “这个孩子,臣妾盼了太久太久。”薛宝釵声音平稳,却藏著一丝极淡极淡的颤抖, “所以不怕娘娘笑话——那日太医请脉,確诊臣妾有喜之后,待太医一走,臣妾独自在屋里,对著那张脉案,忍不住落了泪。”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浅、极涩的弧度: “臣妾已经很久,没有那样哭过了。” 林墨玉没有插话,只静静听著。 “臣妾在这王府之中,没有显赫的娘家依靠,容貌才情又远不及娘娘这般出眾。一时得宠,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看著光鲜,伸手一碰,便散了。” 她抬眼,直视林墨玉。 “臣妾想要在这王府里站稳脚跟,不被风吹雨打去……”她微微一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便只能——得有个孩子。” 林墨玉轻轻点头:“如今你不是已经有了?你盼了这么久,总算得偿所愿。” “是。”薛宝釵低声应道。 可话音刚落,眼眶却又一次红了。 她拿起素色绢帕,极轻、极克制地按了按眼角,连拭泪都不肯露出半分狼狈,一举一动依旧守著规矩,守著体面。 “前几日……王爷到臣妾屋里坐了许久。”她声音微微发紧, “王爷同臣妾说,若臣妾这一胎诞下的是男孩,便要抱去王妃娘娘身边,记在王妃名下……” 林墨玉握著茶盏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一紧。 “王爷说,”薛宝釵抬眸,眼底终於漫上水光,“这……是皇上的意思。” 林墨玉默然不语。 一盅茶,早已凉透。 窗外日影缓缓西斜,將窗欞影子拉得细长。 薛宝釵缓缓起身,屈膝、敛衽,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林墨玉倏然起身:“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清嬪娘娘。”薛宝釵跪在地上,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不曾弯折半分。 她仰起脸,那层强撑了许久的从容端庄,终於片片剥落,露出底下从未示人过的累累伤痕。 “臣妾在王府,也並非两耳不闻窗外事。宫里的消息,臣妾多少也听得一些。” 她声音发颤,却字字咬得清晰: “臣妾知道,皇上待娘娘,是何等的偏宠与看重。” 她双手交叠,缓缓俯身,额头轻触地面,行的是极郑重的大礼。 “求娘娘……求娘娘可怜臣妾这一番为人母的心—— 求您,您的大恩大德,臣妾永世难忘, 只求您帮忙说几句,让皇上收回那句话吧——!” 她的声音闷在袖间,带著压抑已久的颤抖,孤注一掷的恳求,仿佛將一个母亲所能交付的全部卑微、全部希冀,都摊在了地上。 林墨玉垂眸,看著跪伏在身前的人。 薛宝釵脊背仍在轻轻发抖,鬢边那支点翠釵在暮光里泛著幽微的蓝光,品月色宫装上的暗纹如水波轻漾。 她髮髻一丝不乱,姿態依旧恭谨端方,连恳求,都守著最后的体面。 林墨玉闭了闭眼。 这么骄傲的人,为了孩子做到这样。 窗外,日影又向西斜了一寸。 薛宝釵为了说出这个请求,从头到尾都在铺垫,要是心软的人,说不定就帮她了。 她再睁开眼时,目光已沉静如潭。 “你先起来。” 薛宝釵一动不动。 林墨玉弯腰,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那手腕细瘦,骨节分明,在她掌心之中,轻轻、轻轻地发著颤。 “我叫你起来。”她语气不重,却带著不容推拒的篤定。 薛宝釵缓缓抬起头,泪痕早已漫了满脸,见林墨玉语气严肃,脸色平静,丝毫没有被她刚才说的话给打动。 林墨玉声音清和,却字字分明: “宝姐姐,你或许不甚了解皇上。他並非那种閒来无事、隨意插手臣官家室的君主。既已亲口下了这道口諭,背后自然不是凭空而定——必是有人再三恳请,他才应了。” 她抬眸,目光温和,却带著不容撼动的坚定: “你寄望於我,想让我去劝他收回成命。可你也该知道,皇上近日力推糊名、誊录二法,六部之中反对声浪滔天,他可曾有过半分退让?他一旦拿定主意,便极少更改。” 林墨玉轻轻摇了摇头,下了判决: “这件事,我帮不了你。” 薛宝釵垂眸,手指紧紧攥住了绢帕,指节微微泛白。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尾渐渐洇开一片薄红,那红凝在眼眶里,不落下来,却將素来沉静从容的一双眼,衬得格外脆弱。 她沉默许久,只低低应了一声: “……臣妾知道了。” 室內一时静得只剩下呼吸之声。 恰在此时,青筠轻轻掀帘而入,低声回稟:“主子,薛庶妃,晚膳已经备好了,都是按您吩咐、適合孕妇温补调理的菜式。” 林墨玉站起身,朝薛宝釵伸出手,语气缓和下来:“先吃饭吧。尝尝合不合你的口味。” 薛宝釵搭著她的手缓缓起身,隨她一同走向偏厅。 圆桌上六菜一汤齐齐整整:清蒸鱸鱼、虾仁豆腐、荷塘小炒、山药排骨汤…… 皆是清淡温补、最宜安胎的菜式,火候软糯,香气清和。 薛宝釵目光在桌上轻轻一掠,未曾动筷,却忽然轻声问: “怎么不请黛玉妹妹一道过来用饭?” 林墨玉唇角浮起一抹极浅极柔的笑意,示意青筠为她布一箸山药排骨,语气里带著几分纵容: “咱们吃的都是这些清淡养生的菜,那孩子最不惯这一口。叫她过来做什么?陪著咱们两个『老人家』吃苦不成?” 薛宝釵闻言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她拿起瓷勺,缓缓搅动面前那一盅燉得软糯稠滑的银耳羹。 银匙轻碰瓷碗,发出细而清泠的声响,一声一声,敲在安静的屋里。 片刻之后,她放下银勺,抬眸看向林墨玉。 那目光里带著几分斟酌,几分思量,像是在心中反覆掂量了许久,终於將那句盘旋已久的话,轻轻、稳稳地说了出来: “说起来……黛玉妹妹那孩子,年纪也不小了。也到了该好好议亲的年纪了。” 林墨玉执箸的手微顿,抬眸看向薛宝釵,眸中含著几分浅淡笑意,却不接话,只静静等著下文。 薛宝釵亦不绕弯,语气平和温雅,如同寻常閒话姐妹家常,半点不见方才跪地恳求时的狼狈与急切。 她抬手轻拨碗边银耳,银勺与瓷盏相触,声响清细,恰如她此刻的语气,柔而有度: “黛玉妹妹灵秀过人,模样、才情都是拔尖的,只是身子素来弱,心性又敏感细腻。 这般好姑娘,若能早早寻个稳妥去处,嫁与真心疼她、护她之人,往后有人知冷知热,娘娘也能少几分牵掛,不是吗?” 她说得恳切,句句都似在为黛玉盘算,为林墨玉分忧,半点私心也无。 林墨玉指尖轻叩桌面,淡淡道:“她年纪尚轻,性子又敏锐,我原想多留她几年。” “娘娘疼她,臣妾自然明白。”薛宝釵抬眸,“可女儿家终究要许人。早做打算,便能挑得更仔细,更合心意。若是拖得久了,反倒容易被旁人乱点鸳鸯,白白委屈了妹妹。” 林墨玉望著她,目光沉沉,似要望进她眼底深处。 薛宝釵却坦然迎上,不见半分闪躲,依旧是那副端庄得体、周全妥帖的模样,仿佛方才那句看似閒话的议亲,真真是一片为故人著想的赤诚之心。 99 反覆试探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99 反覆试探 林墨玉端坐在上首,指尖轻轻搭在描金漆花的桌沿,面上虽依旧维持著该有的端庄沉静,心底却已泛起几分难以言喻的沉涩。 眼前的薛宝釵一身素雅宫装,鬢髮梳得整整齐齐,眉眼温顺,神色诚挚,半点看不出半分机心与算计,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副毫无破绽的模样,让林墨玉一时竟辨不清她话里真正的意味。 若说她是一片好意,真心为林黛玉的终身大事筹谋,那也不该选在这样的时机、这样的场合,突兀提起。 宫中人心幽深,一句话落得不是地方,便是千层波澜,万种揣测。 可若说她心怀恶意,故意挑拨离间,那她面上的恳切与真挚又实在太过真切,眼神温润,语气柔和,全然是一副为旁人殫精竭虑的模样,半点看不出阴私。 林墨玉素来不喜这般迂迴试探、猜来猜去的把戏。 身在深宫,一步错便是步步错,与其被人牵著心思绕圈子,倒不如快刀斩乱麻,將话挑明,省得日后再生出无端是非。 她微微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薛宝釵身上,语气客气却疏离,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不留半分转圜余地。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乃是古理。 舍妹黛玉的终身大事,自有家父做主,轮不到旁人过多置喙。 薛庶妃今日这番心意,本宫心领,只是此事,就不劳你费心过问了。” 话说得明白,態度也摆得端正。 她不想与薛宝釵在林黛玉的婚事上,有半分牵扯。 薛宝釵闻言,脸上並未露出半分难堪或是不悦,反倒轻轻垂下眼睫,似是微微一嘆,那模样越发显得语重心长,仿佛真真是一片苦心不被理解。 她缓缓放下手中汤碗,碗底与桌面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响,却在寂静的殿內,显得格外清晰。 “清嬪娘娘您如今圣眷正浓,位份也远在臣妾之上,臣妾心中素来敬重万分。 只是臣妾痴长娘娘几岁,在这王府里沉浮日久,见得多了,也想得深了,今日斗胆,便说一句冒昧逾矩的话。” 她抬眼望向林墨玉,语气里带著几分过来人的嘆息, “黛玉妹妹天资绝色,才情盖世,这样的人物,若是嫁入寻常臣子府邸,即便做了正头妻,往后的日子,也未必就能顺遂安稳。 这世间男子,三妻四妾乃是常情,高官显贵之家,更是妻妾成群,子嗣为重。 黛玉妹妹性子清高敏感,若要日復一日忍受丈夫纳妾、新人进门,看著旁人一个个生子承宠,自己独守空闺,夜夜孤灯相伴…… 那样的日子,娘娘想一想,难道不觉得心酸吗?” 这话入耳,林墨玉只觉得心口猛地一缩,一股压不住的火气,自心底骤然翻涌上来。 她並非不通世事,更不是天真懵懂之人。 入宫为妃,与无数女子共侍一夫,她不是没有委屈过。 可她之所以愿意踏进宫墙,是因为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笔“交易”,好处远远大於坏处。 她嫁的不是寻常男子,是这天下之主,是九五之尊的皇帝。 更何况这个皇帝確实英俊瀟洒,风流倜儻。 嫁给他,她便能彻底脱离贾府那团理不清、剪不断的浑水。 林府便能有靠山,不至於日渐凋零,一门香火得以延续。 她最疼惜的妹妹林黛玉,便不必再困在贾府的恩怨情长里,为了贾宝玉哭尽眼泪,耗尽心血,最终落得一身病痛、含恨而终的下场。 这是她为自己,为林家,为黛玉,反覆权衡之后,选出来的一条最稳妥、最现实、也是最好的路。 她比谁都明白,在这吃人的封建社会里,想要寻一个一生一世一双人、从一而终的男子,无异於痴人说梦。 寻常男子尚且三妻四妾,王孙公子更是姬妾无数,她早已不抱那样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所求的,从来不是情爱专一,而是安安稳稳的一辈子。 可薛宝釵这番话,偏偏句句都戳在她最不愿触碰的地方。 明明知道她入宫的苦衷,却偏偏拿將来黛玉会“独守空房”“忍受纳妾”这样的话来刺她,仿佛她为黛玉所做的一切安排,都是將人推入火坑。 这份揣著明白装糊涂的试探,让林墨玉再也压不住心头的怒意。 她脸色微微一沉,原本温和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显而易见的不耐。 “薛庶妃,本宫再说一次,舍妹的婚事,自有林家做主,不劳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掛心。 你今日用得可好? 若是用好了,便请离开吧。” 逐客令,已经说得明明白白。 若是识趣之人,此刻便该顺势告退,不再多言。 可薛宝釵却像是全然听不出她语气里的冷意与驱赶,反倒顺著她的话,轻轻放下了手中筷子,动作优雅从容,神色依旧温厚。 她抬眸看向林墨玉,眼神里竟带上了几分近乎质问的认真,语气也比先前沉了几分。 “清嬪娘娘说得是。只是臣妾心中有一事不解,想斗胆请教娘娘—— 若是有朝一日,黛玉妹妹落得与臣妾一般的境地,孤苦无依,进退两难,哭著来求娘娘相助,娘娘当真还能像方才拒绝臣妾这般,乾脆利落,毫不心软地拒绝她吗?” 一句话落下,殿內气氛瞬间凝滯。 林墨玉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骤然炸开,怒火直衝头顶,连耳边都隱隱作响。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薛宝釵竟敢用这样的语气,这样的口吻,来质问她? “薛庶妃,你——”林墨玉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积压已久的情绪再也按捺不住,“你可是魔怔了?!” 一声冷喝,她抬手狠狠一拍桌沿,手中玉筷“啪”地一声摔落在地,清脆刺耳。 林墨玉霍然起身,广袖一拂,周身气压骤冷,往日里的温和端庄尽数褪去,只剩下被彻底激怒的凛冽。 “福安!” 她厉声开口,声音都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立刻传本宫的话,送薛庶妃出去!永和宫小,容不下薛庶妃这般『苦心』!” 怒火攻心之下,她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眼前都微微发花。 亏得她这具身子素来康健,又因自幼修习,体內尚有一丝灵气支撑,不至於当场失態失態,可即便如此,眉宇之间依旧难掩深深的怒意,连肚子都微微感觉疼痛。 直到此刻,薛宝釵才像是终於惊觉自己失言,脸上那一贯的温厚真挚终於裂开一丝缝隙,露出几分慌乱与失措。 她倒是没有想到黛玉在林墨玉心里的地位居然这么高。 薛宝釵慌忙起身,屈膝行礼,语气急促,连连告罪。 “清嬪娘娘息怒,臣妾失言,臣妾万万没有冒犯之意!方才一时心急,言语错乱,绝非本心……求娘娘千万海涵,千万不要与臣妾计较……” 她一面告罪,一面不敢再多停留,在福安上前示意之下,只得低著头,脚步匆匆地退了出去。 那副仓皇失措的模样,倒像是真的只是一时糊涂,並非有意冒犯。 可殿內的林墨玉,却在她离开之后,再也撑不住那一身紧绷的力气。 她缓缓坐回椅上,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只觉得满心满腹都是憋闷、委屈、愤怒,却又无处发泄。 明明不是她的错。 明明是薛宝釵步步紧逼,刻意挑衅,故意用话刺她、逼她。 可到头来,受委屈、心难平、辗转反侧的人,却是她。 世人常说,正常人,往往会因为对面不是正常人,而平白蒙受许多不白之屈。 你讲道理,对方讲心机;你守底线,对方无底线;你顾全体面,对方偏偏拿你的体面拿捏你。 林墨玉在现代时就受著良好的教育,也可以说得上是一个知识分子。 穿到红楼梦,也是在林府自幼受教,可谓是品行端方,心存仁善,做事向来问心无愧,不愿与人爭得头破血流,更不愿在宫中做出泼天失態的举动。 也正是因为她这份刻在骨子里的高尚与自持,让她明明占尽道理,却硬生生咽下了这口哑巴亏。 她气得胸口发闷,却不能真的对薛宝釵如何。 她恼得心绪难平,却只能维持著身份体面。 而薛宝釵之所以敢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挑衅、甚至当面质问,无非就是吃准了她这一点。 她算准了林墨玉是个高道德、重体面、心慈手软的人,算准了她不会轻易与自己撕破脸皮,算准了即便激怒了她,她也只会隱忍克制,不会真的下狠手报復。 若是换作宫中淑妃那般性子烈、手段泼辣、从不吃亏的主儿,借薛宝釵十个胆子,她也不敢这般堂而皇之地登门试探、出言逼迫。 恐怕连开口的第一步,都不敢迈出。 偏偏,她遇上的是林墨玉。 一个心软、体面、讲道理的人。 於是,所有的委屈,便都要林墨玉自己扛。 殿內烛火摇曳,映得林墨玉神色晦暗。 她在殿內坐了许久,直到心绪稍稍平復,才让青筠进来伺候。 青筠是她从林家带出来的心腹丫鬟,最是忠心护主。 方才薛宝釵在殿內逗留许久,两人说话声音不高,她在门外听不真切具体內容。 可自薛宝釵出殿时那仓皇神色,再看自家小主此刻眼底的倦色与眉宇间的鬱气,她便清清楚楚地明白—— 她家小主,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是刚刚离开的薛庶妃。 青筠心中暗恼,却不敢在小主面前多言,只默默上前,细心收拾桌上残局,又重新奉上热茶,低声劝慰几句。 林墨玉心绪不寧,也无心多说,只挥了挥手,让她按照规矩,將薛宝釵送至宫门口。 青筠应声,快步追了出去。 宫门外已到下午,寒风微起。 薛宝釵早已等候在轿旁,身边跟著她自己的婢女。 见青筠出来,她立刻上前几步,脸上又恢復了那副温顺恳切、毫无芥蒂的模样,仿佛方才在殿內的爭执与冒犯,从未发生过一般。 待青筠走近,薛宝釵微微欠身,语气柔软,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愧疚与歉意。 “青筠姑娘,劳烦你跑这一趟。今日是臣妾不好,一时心急,言语失当,衝撞了清嬪娘娘,心中实在不安。 烦请姑娘回去之后,务必替臣妾向娘娘赔个不是,说臣妾並非有意,只是太过心急於这孩子,思虑过甚,才失了分寸,今日多有得罪,还望娘娘大人大量,不要放在心上。” 她说得情真意切,眉眼低垂,一脸自责,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是真心悔过,真心歉意。 可青筠是什么人? 她是从小跟著林墨玉一起长大的心腹,最清楚自家小主的品性。 殿內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但小主受了委屈,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眼前这人,明明是挑起事端的罪魁祸首,明明把小主气到心绪不寧、辗转难安,此刻却还能摆出这样一副无辜又诚恳的模样,假惺惺地道歉,假惺惺地自责。 这份虚偽,让青筠从心底里生出厌恶。 她面上半点神色也不露,既不迎合,也不指责,只是站在那里,神色冷淡,眼神平静,语气更是不冷不热,淡得像一潭冰水。 “知道了。” 只三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一个字。 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没有半分多余的態度。 话音落下,青筠不再看薛宝釵一眼,微微頷首示意,便直接转身,脚步沉稳地走回永和宫,背影挺直,半点留恋也无。 宫门口只余下薛宝釵一人,站在寒风之中。 她身边的婢女想要上前劝她上轿,却被她轻轻抬手拦住。 薛宝釵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遥遥望向永和宫的方向。 宫墙重重,早已看不见殿內的灯火,可她依旧望著,眼神沉沉,神色难辨。 十月怀胎,骨肉相连。 那是她日日夜夜盼来的孩子。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这个孩子生下来,要叫別人“娘亲”。 孩子记在王妃名下,便是王妃的儿子,往后请安、承欢、唤“母亲”,都是对著那个女人。 她薛宝釵,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流干了血、痛断了肠,到头来只能站在一旁,看著自己的孩子对別人笑、对別人撒娇、对別人喊那一声声最亲的称呼。 可她不甘心。 那是她的孩子。 当时薛宝釵坐在窗前,想了很久很久。 她把自己的交际网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荣国府的旧人,薛家的人,王家的人,宫里偶尔能说上话的嬪妃…… 最后,她想到了一个人。 林墨玉。 皇上最宠爱的清嬪。 她入宫后圣眷不衰,听说皇上为她破过例、动过怒,听说她在御前说得上话——真正说得上话的那种。 她们从前在荣国府时,也算相熟。 她记得林墨玉待人的模样,温和,疏淡,却从不刻薄。 这样的人,若是肯帮忙,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可要见清嬪,谈何容易? 她如今是北静王府的庶妃,无詔不得入宫。 便是求见,也得层层报上去,哪一层都能將她拦下来。 何况她所求之事,本就是违逆圣意的事,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薛宝釵还是去求了。 她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人情,说尽了好话,赔尽了小心,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於换来一次进见的机会。 进了宫,见了林墨玉,將那盏茶喝了,將那几句閒话说了,终於,將那件事和盘托出。 她跪在地上,额头触著冰凉的地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那是她这辈子最卑微的时刻。 可林墨玉最终还是拒绝了。 ...... 薛宝釵坐在回王府的马车上,车窗的帘子放下来,將外头的光遮得严严实实。 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不甘心。 她又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 夜风捲起车帘上的一丝流苏,轻轻晃动。 100 借力打力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100 借力打力 永和宫內,烛火如豆,映得满室暖光沉沉,却驱不散心中那一丝鬱结之气。 青筠轻手轻脚走到榻边,见自家小姐蹙眉扶额,满心都是心疼,只得细声细气地劝: “小姐,您就別再气了,您往日不是常同奴婢说,不要生气,气坏身子无人替。” 林墨玉指尖轻按太阳穴,轻轻摇了摇头,眼底藏著几分难掩的郁色: “话是这般说,可情绪这东西,哪里是说控就能控得住的。薛宝釵……她当真是觉得我好欺负不成?” 她抬眸望向青筠。 烛火摇曳,落在她眉眼间,本就生得唇红齿白、乌髮如瀑,肌肤莹润似上好的羊脂玉。 此刻虽带著几分疲惫倦意,那双眼眸一抬,波光流转间,竟叫青筠心头猛地一颤,如同被电流轻轻掠过,浑身都微微发麻。 她慌得低下头,结结巴巴地应:“小、小姐才不可怕……一点都不可怕。” 林墨玉被她这副模样逗得一怔,隨即忍不住轻笑出声,眉眼间的郁色散了几分:“你这算什么回答,顛三倒四的。” 话音刚落,一道低沉悦耳的男声自殿门外漫进来,尾音压得极低,带著几分繾綣的磁性,字字入耳: “依朕之见,当是——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青筠一惊,连忙屈膝行礼。 殿门被夏总管轻轻推开,晚风裹挟著几分微凉的寒意涌入,拂动林墨玉垂落的鬢髮。 青丝轻扬,衣袂飘飘,烛火映著她纤细的身影,美得宛若月下謫仙,叫人一时移不开眼。 皇帝就站在门边,一袭玄色常服,肩头还沾著夜露的微凉。 他看著榻上那个被风吹起髮丝、衣袂飘飘的女子,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温柔。 林墨玉脸上不自觉地浮起笑意。 那笑意从唇角漾开,像春水漫过堤岸,连眼角眉梢都软了下来。 可笑意才刚染上眉梢,她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微黯,又硬生生將那点欢喜敛了回去。 皇帝看在眼里,不由挑眉。 这是怎么回事? 他走上前,在林墨玉身侧坐下。也不问她为何变脸,只是自然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指尖一触,只觉一片冰凉。 他眉头微蹙,又伸手探向她藏在锦被下的足尖,依旧是沁人的寒意。 皇上略通医理,深知寒从脚起,血脉不畅,当即心疼不已: “墨玉,这天气乍暖还寒,早晚凉意重,你怎的这般不爱惜自己?” 他当即吩咐夏德全:“速去取炭火来,將这殿內温度烘暖,不得耽搁。” 吩咐完毕,皇上便將林墨玉一双冰凉的小手拢在自己掌心,反覆摩挲揉搓,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將她捂暖。 可她双脚依旧寒凉,他略一沉吟,抬头唤道:“夏德全。” 夏总管连忙上前:“奴才在。” “再取两个汤婆子来,要灌得暖暖的。” “嗻。” 夏总管退下,很快便有宫人轻手轻脚地抬进炭盆,又奉上灌好的汤婆子。 屋里渐渐暖了起来,炭火的红光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 皇帝握著林墨玉的手,慢慢搓著。 那双手在他掌心里渐渐回暖,可他眉头却未鬆开——脚还凉著呢。 他抬眼看了一圈,忽然道:“都退下。” 宫人们无声地退了出去。 青筠看了自家小姐一眼,也垂首退至门外,轻轻带上了门。 皇帝將林墨玉的脚从榻上托起来。 林墨玉还没反应过来,便觉脚底触到了一片温热———— 那热源带著薄薄的、软软的、又有韧性的触感,下面是坚实分明的肌肉纹理。 她下意识地像小猫踩奶一般,轻轻踩了几下。 踩到第三下时,她猛地反应过来—— 是腹肌! 她低头一看,自己的脚正踩在皇帝的小腹上,隔著那层薄薄的衣料,那分明的肌肉轮廓清晰可感。 “皇上!”她的脸腾地红了。 “嗯?”皇帝一脸无辜地抬头,那双眼睛里分明藏著笑意,“你不喜欢吗?” “不……不喜欢!”林墨玉违心地说。 那声音软绵绵的,毫无说服力。 皇帝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伸手將林墨玉拉起来,让她靠在靠枕上,这样更方便他一边暖著她的手,一边捂著她的脚。 “好好好。”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看著她逐渐泛红的脸颊,眼中漾开笑意。 那笑意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温柔。 “爱妃方才怎么脸色不好?”他问。 林墨玉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皇帝哄不好的那种变——从微红直接跌成微沉,像一片晴空忽然飘来乌云。 皇帝看在眼里,心里便有了数。 “我记得,”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今日是北静王府那位薛庶妃进宫的日子?” 林墨玉沉默了一瞬。 “……嗯。” 那一声“嗯”含含糊糊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皇帝眼中掠过一丝瞭然。 方向对了。 他直接就猜出了七八分。 “她给你说了什么,”他问,“让你这么生气?” 林墨玉没有吭声。 皇帝也不急。他抽出一只手,轻轻托起林墨玉的下巴,让她看著自己。 另一只手牢牢握住她的双手,不给她躲闪的机会。 “孩子?”他问。 林墨玉的眼睫微微一动。 “黛玉?” 那眼睫颤得更明显了。 皇帝的视线牢牢锁著她的脸。那些微小的表情变化,在他眼里根本藏不住。 他肯定地说:“是黛玉的事。” 林墨玉忽然一个头槌,直直扎进他怀里。 那一下撞得不轻,撞得皇帝闷哼一声,下巴被她的额头磕个正著。 “皇上!”她抬起头,脸颊红红的,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你耍赖!” “朕怎么耍赖了?”皇帝揉著下巴,哭笑不得。 “你……你套我话!” “朕是关心你。” “你就是套我话!” 皇帝看著她那副又气又恼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他將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温柔了几分: “好了,既然猜出来了,那就说给朕听听。嗯?” 林墨玉在他怀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她开口了。 从薛宝釵跪下求她开始,到那番关於黛玉婚事的“过来人”之论,到那句“假如黛玉落到了我这种境地,你也能像拒绝我一样拒绝她吗。” 她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平铺直敘,一字一句,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说完,她沉默著,等著皇帝的回应。 皇帝听完,静了一瞬。 然后他扬声唤道:“夏德全!” 夏总管应声而入:“奴才在。” “派个侍卫过去看管北静王府的薛庶妃。”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冷意, “等薛宝釵生下孩子,直接赐死。再从舞房里挑几个顺眼的送进北静王府,就当做对他的补偿吧。” “嗻。”夏总管心头一凛,躬身领命,转身就要下去传旨。 “別!” 林墨玉猛地从他怀里挣起来,动作太急,额头又狠狠撞上了皇帝还没来得及躲开的下巴。 “唔——”皇帝捂著下巴,五官都皱在了一起,有几分少年气,“林墨玉,你……你这是要谋害亲夫啊!” “等会儿我给你揉揉!”林墨玉连忙安抚了一句,隨即转头看向夏总管,急声道,“夏总管,先別传!” 夏德全进退两难,只得抬眼望向皇上。 皇上揽住她的腰,眼底带著几分不解:“怎么?你捨不得?还是想朕將她碎尸万段,才解气?” “不是的!”林墨玉连忙摇头,眼神认真, “我虽气她口无遮拦,可也知她是怀著身孕,情绪不稳,一时失言……皇上,人命关天,就因几句话便赐死,未免太过了。求皇上饶她一命,別要她死,好不好?” 皇上望著怀中人善良心软的模样,心头那点戾气渐渐散去,只剩下满满的无奈与宠溺。 他轻轻嘆了口气,指尖颳了刮她的鼻尖,低声笑道:“你啊……总是这般心善。罢了,全都依你。” “夏德全。” 夏总管躬身:“奴才在。” “方才的旨意,先收著。” 夏总管应了一声,悄悄退了出去。 屋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皇帝伸手,將林墨玉重新拉回怀里。他的下巴这次学聪明了,避开她的额头,轻轻搁在她的肩膀。 “你,”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头顶传来,“怎么这样。” 林墨玉没有说话,她的脚还踩在他腹肌上,那点残留的凉意早已被熨得乾乾净净。 她想缩回来,却被他按住。 “別动。”他说,“再踩一会儿。” 林墨玉的脸又红了。 她別过头去,不看他。 皇帝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意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贴在他怀里的林墨玉也跟著轻轻一颤。 “朕方才说赐死她,你急成那样。”他说,语气里带著几分疑惑,“怎么,你不是很生气吗?” 对於皇上来说,冒犯他的人都会去死,不过是早死和晚死的区別罢了。 而林墨玉沉默了一会儿。 “生气是生气。”她轻声说,“可生气不代表要让她死。” “她拿你妹妹说事,戳你痛处,你还替她说话?” “我不是替她说话。”林墨玉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我只是……觉得她不至於。” 皇帝挑了挑眉。 他望著怀中人眼尾微红、一脸认真求情的模样,心头那点因她受委屈而起的戾气,早被揉得半点不剩。 皇上指尖轻轻颳了刮她泛红的鼻尖,低低嘆了一声,语气里满是纵容:“你啊,明明自己气得眼圈都红了,偏生还记著替旁人求情。” 林墨玉攥著他的衣襟,小声道:“我气的是她口无遮拦,轻慢黛玉,可……赐死终究太重了。 她腹中还有一条小生命,若是因我一句话便没了生母,將来孩子懂事,该有多可怜。” 皇上沉默片刻,指尖缓缓抚过她柔软的髮丝,眼底是沉沉的疼惜。 他这一生,见惯了深宫算计、朝堂倾轧,人人都在爭、都在抢、都在踩著旁人往上爬,唯独怀中这人,即便身居高位、盛宠加身,心依旧善待他人。 这可比那些手上沾满鲜血,还不断诵经拜佛的人来的真诚。 “好。”他低头,在她额间轻轻一印,“都依你。不赐死。” 林墨玉眼睛一亮:“皇上当真应允了?” “朕几时骗过你?”皇上轻笑一声,指尖收紧,將她抱得更稳,“只是——她可以不死,但这口气,朕不能让你白受。” 他抬眼,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夏德全。” “奴才在。” “传旨北静王府。”皇上一字一句,清晰冷冽, “薛宝釵言语失度,衝撞宫中贵人,口出妄言,禁足王府思过,直至生產期满。非召不得踏出院门一步,更不许再入宫半步。” 皇上微微侧脸,灯火在他眸中明灭,声音凉薄如水:“生產之后。让老嬤嬤在王府眾人眼前,掌她的脸十下。” 林墨玉微微一怔,生產之后,理应当是眾人关怀备至的时候,却还要被当场掌摑,对於要面子的薛宝釵来说,无异於杀头了。 夏总管连忙躬身:“奴才遵旨。” 待殿內再度恢復安静,皇上才低头,看向怀中怔怔望著他的人,指尖轻轻戳了戳她的脸颊:“这般,可还满意?” 林墨玉回过神,心头又暖又软,眼眶微微发热:“皇上……” “怎么,还委屈?”他抬手,拭去她眼角那一点湿意,“朕知你心善,不愿见人死伤,可朕也见不得你受半分委屈。” 他將她冰凉的小手重新按在自己心口,声音低沉温柔: “墨玉,你记住。 这宫里,这世上,谁都可以委屈,唯独你不行。 谁让你不痛快,朕便让谁一辈子都痛快不起来。” 林墨玉心口一烫,再也忍不住,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將脸深深埋在他颈间,声音闷闷的,却带著止不住的欢喜: “有皇上在,我什么都不怕。” 皇上低笑出声,胸膛微微震动,暖意顺著相拥的地方一点点渗进身体里。 他抬手,轻轻拍著她的背,像安抚一只受了惊又重新安心的小猫。 “不怕。”他低声重复,“有朕在,谁也动不了你,谁也伤不了你在意的人。” 殿內炭火渐旺,暖意漫过每一个角落。 窗外夜色深沉,寒风呼啸, 殿內却是烛火温柔,相拥而暖。 林墨玉靠在他怀中,听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先前所有的委屈与鬱气,都在这一句句温柔里,烟消云散。 她轻轻蹭了蹭他的衣襟,小声道: “皇上,你真好。” 皇上低头,在她耳边落下一句低哑繾綣的话: “只对你好。” 101 细碎的小事情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101 细碎的小事情 时光荏苒,春日的气息渐渐浓了。 自那日皇帝下了那道“薛氏不再进宫”的口諭之后,林墨玉觉得日子忽然顺畅了许多。 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河,原本处处暗礁、时时搁浅,如今却水流通畅,一往无前。 她有时候会想起从前在现代里看过的那些话本子——什么皇帝为了平衡朝局不得不委屈心爱的妃子啦,什么明明两情相悦却要眼睁睁看著心上人受苦啦,什么没办法、不得已、万般不得已啦…… 可在她这里,这些“不得已”似乎都没发生过。 她怀著的孩子安安稳稳地长著,想吃什么都有人巴巴地送来,想见谁就递牌子召见,不想见谁——比如那位如今彻底闭门不出的贾贵人前几天想见她一面——便可以借皇上的名义,名正言顺地不见。 这可能就是实权皇帝的好处吧。 他护得住他想护的人,她现在便是那个被他护著的人。 林墨玉有时候这样想著,便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这种感觉,很好。 . 孩子的预產期在夏日,恰好是林墨玉生辰之后。 皇帝原想大肆操办一番,说是“双喜临门,该让六宫都来给清嬪贺一贺”。 林墨玉听了,连忙摆手:“別別別,还是等肚子里的这个『小祖宗』卸了货再说吧。现在办生辰,臣妾挺著个大肚子坐在那儿,是接受恭贺还是受罪呢?” 皇帝想了想那画面,也笑了。 “那便依你。等你生了,朕给你补个大的。” 生辰那日,没有大宴,没有命妇朝贺,只有皇帝晚间抽空来了一趟。 他带来了一对玉佩。 那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触手温润,雕成两条首尾相衔的鲤鱼,在水中畅游的模样。 鱼身线条流畅,鳞片清晰可见,两条鱼共用一泓水波,仿佛谁也离不得谁。 “这是……”林墨玉接过玉佩,细细端详。 皇帝亲手替她系在腰间,动作轻柔而认真。 “玉有灵,鱼有信。”他说,声音低沉而温柔,“双鱼游於玉水,彼此滋养,共同成长。” 林墨玉低头看著那对玉佩,在烛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柔软。 她抬起头,捧住皇帝的脸,认认真真地看著他。 那双眼睛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深邃,此刻正带著笑意回望著她。 “我好幸福。”她说,声音轻轻的,却认真得很,“我有两块玉佩,一块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她说希望我健康成长,將来嫁个好郎君。一块是皇上给我的——” 她顿了顿,弯起眉眼笑了。 “都实现了呢。” 皇帝看著她的笑容,忍不住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傻话。”他说,“这才到哪儿。” . 次日一早,黛玉便来了。 她捧著一盆兰花,小心翼翼,如捧珍宝。 那兰花与寻常的不同,一桿之上竟开了数朵花,绿、白、黄三色交杂,错落有致,香气浓郁却不刺鼻,清雅中透著几分灵动。 “姐姐生辰快乐。”黛玉將花盆放在案上,仰起脸笑盈盈地说,“这是我给姐姐的礼物。” 林墨玉凑近了细看,越看越惊讶。 这蕙兰的花色、花形、花杆的粗壮程度,都与寻常兰花大不相同。 尤其是那根基,比一般的兰花粗壮了不止一圈,埋在土里的部分隱隱可见饱满的根茎。 “这……这是你养出来的?”林墨玉绕著兰花几圈,忍不住问道。 黛玉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养了大半年呢。我特意请教了花房的老师傅,他说蕙兰耐寒,但花芽分化的时候需要充足的光照和適当的温差,我就每天把它搬出去晒太阳,晚上再搬进来,一天都没落下呢。” 她蹲下身,指著花盆里的土,细细地给围过来的青筠和一眾婢女讲解: “你们看,这个土是我自己配的,松针土掺了一点河沙,透水透气。浇水要见干见湿,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施肥的话,开花前用磷钾肥,花后要补氮肥……” 她讲得认真,几个小宫女听得也认真,连连点头。 林墨玉站在一旁,看著黛玉那副专注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窗外有风吹进来,那盆兰花便轻轻摇曳起来,花朵颤颤巍巍,像在点头应和著什么。 林墨玉看著看著,忽然恍惚了一下。 她仿佛听见一个细细小小的声音,带著几分得意,几分撒娇: “对对对,都听黛玉的话,就应该这样爱护我!” 林墨玉眨了眨眼。 那声音又没了。 只有兰花还在风中轻轻摇曳,叶子沙沙作响。 她摇了摇头,忍不住笑了。 “姐姐笑什么?”黛玉抬起头,疑惑地问。 “没什么。”林墨玉走过去,轻轻揽住妹妹的肩膀,“就是觉得……你讲得真好,这花开得也好,都很好。” 黛玉的脸微微红了,低头抿著嘴笑。 窗外春光正好,那盆兰花在风里轻轻摇曳,像在替某个人,应和著这一室的温柔。 . 林墨玉年少时,曾有几年光景,是父亲林如海亲自教导的。 那是在扬州,在林家老宅的书房里。 父亲时任巡盐御史,公务虽繁,却总要挤出些时间来,手把手教她读书识字,讲史论经。 她记得父亲执笔的手,修长而稳,在宣纸上写下一行行端正的馆阁体,让她临摹。 也记得父亲讲起前朝兴衰时,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深沉。 后来她入了京,进了荣国府,再后来入了宫,那些在书房里听父亲讲书的时光,便成了回不去的旧梦。 可书信没有断。 每隔两三个月,便有一封家书辗转递入宫中。 信封上是父亲端正的字跡,打开来,有的时候是絮絮的家常——扬州的梅花开了,衙门里新来了个能干的师爷,给她和黛玉做的新衣裳已经托人捎去……末了总要添上一句“诸事谨慎,保重身子”。 只是扬州与京城,终究太远了。 一封信送出,再收到回信,少说也是两三个月的光景。 往往是林墨玉遇到一件事,思来想去,终於拿定主意去做,等到做完了、有了结果,父亲的那封“细细思量,不妨如此……”的建议才姍姍来迟。 久而久之,她学会了凡事自己拿主意。 黛玉也是。 当时她们姐妹俩,一个在深宫,一个在荣国府,隔著重重宫墙与人情世故,却都在这种“来不及等父亲指点”的日子里,长成了能自己站稳的人。 这大约也算是父亲送给她们的,另一种礼物。 但有一件事,林如海是从不耽误的。 那便是她们的生辰。 每年黛玉生辰,林墨玉生辰,礼物总是早早便到了,从不迟一日。 仿佛那个远在扬州的父亲,一年到头都在掐著日子,算计著这两份心意该何时送出、走哪条路、托谁的手,才能准时落在女儿们面前。 今年林墨玉的生辰,礼物照例准时到了。 是一个紫檀木的匣子,不大,却沉甸甸的。 打开来,里面是一方砚台——老坑端砚,石质温润细腻,砚堂微凹,显然是被人用过许多年的旧物。 砚底刻著四个小字:伴汝晨昏。 林墨玉捧著那方砚,怔了许久。 她认出来了。 这是父亲书房里那方用了二十多年的砚台。 她小时候趴在桌边看他写字,看的就是这方砚。 砚角有一道浅浅的磕痕,那是她七岁那年研墨时不慎碰的,父亲只是笑了笑,说“无妨,留著也是个念想”。 如今这方砚,到了她手里。 匣子里还有一张短笺,父亲的笔跡依然端正: “此砚伴我二十余载,今赠於你。宫中岁月漫长,有它代我伴你晨昏读书写字,也算为父的一份心意。另有一匣,是给黛玉的,烦你转交。” 林墨玉將短笺看了三遍,才轻轻折好,收进枕边那个装著母亲遗物的匣子里。 那方砚,她捨不得用,便摆在案头,每日都能看见。 给黛玉的礼物,是与林墨玉的一同送来的。 是一个小小的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对玉鐲。 白玉无瑕,莹润通透,在光下泛著柔和的脂光。 鐲子內侧刻著两个字:平安。 另有一封给黛玉的亲笔信,林墨玉没有拆,原样让青筠送去了暖阁。 后来她去看黛玉,那对玉鐲已经戴在了妹妹腕上。 白玉衬著细细的腕子,越发显得肤光胜雪。 黛玉正低头写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姐姐你看,”她抬起手腕,晃了晃那对玉鐲,“父亲送的。好不好看?” 林墨玉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腕细看。 玉鐲略有些大,在腕上轻轻晃荡,更衬得那腕子细。 “好看。”她说,“父亲挑的,自然好。” 黛玉抿著嘴笑了,低下头继续写字。 她写的是《心经》,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腕上那对玉鐲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在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林墨玉看著她,忽然想起那年进宫时,黛玉站在门口送她,眼眶红红的送她。 如今那个小姑娘长大了,会养花了,会抄经了,会安安静静地坐在窗前写字,腕上戴著父亲送的白玉鐲。 林墨玉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黛玉抬起头,疑惑地看她。 “没事。”林墨玉笑了笑,“就是想摸摸。” 黛玉便也笑了,像小时候那样,把头往她掌心里蹭了蹭。 窗外春光正好,暖阁里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林墨玉靠在窗边,看著妹妹写字,看著腕上那对白玉鐲轻轻晃动。 她想,父亲大约是仔细琢磨过的。 黛玉手腕细,鐲子便做得略鬆些,將来长大了也还能戴。 黛玉爱写字,玉鐲圆润光滑,不会硌著手腕。 黛玉喜欢素净的东西,白玉无瑕,最合她的性子。 而她呢? 那方旧砚,那道她小时候磕出的痕,那四个字“伴汝晨昏”—— 父亲知道她在宫里,不需要什么贵重的首饰,不需要什么稀罕的物件。 他送她的,是他自己用了半生的东西。 是陪伴。 是那些回不去的、在书房里听他讲书的旧时光。 是隔著千山万水,依然想要她认真读书的心。 林墨玉低头,看著案头那方砚。 日光照在上面,那道浅浅的磕痕格外清晰。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道痕。 像摸到了很多年前,扬州老宅的书房里,那个趴在桌边研墨的小女孩。 和她身边那个笑著说“无妨”的,年轻许多的父亲。 . 林墨玉一直都在与肚子里的孩子说悄悄话。 起初是因为无聊。宫里日子长,她又不是那种爱串门子聊閒天的性子,每日除了看书绣花,便只剩下跟肚子里的这个说说话。 反正没人听见,说什么都行。 “今日膳房做了道松鼠鱖鱼,味道还行,就是有点甜。你喜欢吃甜的吗?不喜欢也得忍著,谁让你现在跟我吃一样的。” “方才你父皇来了,坐了盏茶功夫就走了。他最近忙,听说前朝又有什么事。你別怪他,等你出来就知道了,当皇帝的人,脚不沾地。” “青筠今天又干傻事了,把盐当成糖撒进我粥里。我没喝,赏给她了,她喝完之后那表情,我能笑她一辈子。” 絮絮叨叨,东拉西扯,想到哪说到哪。 青筠有时候撞见她在自言自语,便凑过来问:“小姐,您跟小皇子说什么呢?” “说你坏话。” “……” 六七个月后的一天,林墨玉照例午睡醒来,靠在榻上跟肚子里的孩子閒聊。 “……所以说,你青筠姑姑这个人吧,心地是好的,就是脑子有时候转不过来。你將来可別学她,出门別说是我教的……” 说著说著,她忽然顿住了。 肚子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平日那种轻微的、像小鱼吐泡泡似的动静,而是结结实实的一下——像是有人从里头轻轻推了她一把,正好推在她掌心贴著的地方。 林墨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把掌心换了个位置。 过了片刻,那地方也被推了一下。 嘿。 林墨玉来了兴致。 她把掌心挪到左边,里面那个就跟到左边。挪到右边,就跟到右边。 来来回回试了好几次,次次都精准命中。 “行啊你,”她忍不住笑了,“还挺会玩。” 肚子里的小傢伙又动了动,这回动的幅度大了些,像是在说:那当然。 林墨玉笑得不行,伸手拍了拍肚子:“行了行了,知道你能耐了。歇会儿吧,別累著。” 里头那位很给面子地安静了下来。 傍晚皇帝来时,便看见林墨玉靠在榻上,一手搭著肚子,嘴角还掛著笑。 “什么事这么高兴?”他走过去坐下。 林墨玉偏头看他,眼睛弯弯的:“你那孩子,今天显摆了。” “显摆什么?” “我叫他往哪动他就往哪动,可听话了。” 皇帝看了她一眼,不太信:“真的假的?” 他之前从来不问这些事情的。 “不信你自己试试。” 皇帝將信將疑地把手覆在她肚子上,清了清嗓子:“来,动一个给朕看看。” 里头没动静。 皇帝等了一会儿,又开口:“听见没?动一个。” 还是没动静。 林墨玉在旁边笑出了声:“看来他不给你面子。” 皇帝面子有点掛不住。他换了个姿势,又拍了拍肚子,声音放软了几分:“乖,动一下,父皇给你带好吃的。” 里头沉默片刻,然后——轻轻地、敷衍地,动了一下。 皇帝:“……” 林墨玉笑得直不起腰。 皇帝收回手,面无表情地看著她:“他这是故意的吧?” “肯定是故意的。”林墨玉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隨我,有眼光。” 皇帝看著她那副得意样,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最后只能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 “行,你们娘俩合起伙来气朕。” 林墨玉躲开他的手,还在笑。 笑著笑著,肚子里那位也跟著凑热闹,又动了几下,像是在给她助威。 皇帝看著这一幕,嘴角到底还是弯了。 算了,气什么气。 这样挺好。 102 清嬪生產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102 清嬪生產 隨著日子一天天过去,林墨玉的肚子像吹了气的球似的,一天比一天圆润起来。 產期就在这几日了。 永和宫里上上下下都绷著一根弦。 產婆早就住进了偏殿,接生用的东西备了整整三大箱,青筠每天都要检查一遍,生怕到时候缺了什么。 连黛玉都被叮嘱了不许乱跑,乖乖待在暖阁里,有事让丫鬟传话。 可这孩子偏偏沉得住气。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里头那位稳如泰山,一点要出来的意思都没有。 林墨玉摸著自己的肚子,无奈道:“你这孩子,怎么跟你父皇似的,磨磨蹭蹭的。” 肚子里的小傢伙动了一下,像是在抗议:我还没待够呢。 林墨玉:“……” 行吧,你厉害。 终於,在一个凌晨。 天还没亮,四下一片漆黑,只有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永和宫静悄悄的,所有人都还在梦乡里。 林墨玉是被一阵阵痛疼醒的。 起初她还没反应过来,迷迷糊糊地想翻个身继续睡。 可那痛意越来越清晰,一阵一阵的,像潮水似的涌上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猛地睁开眼睛,手往肚子上一摸——肚子里那位正动得厉害。 林墨玉深吸一口气,撑起身子,朝外头喊道: “青筠!”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凌晨里格外清晰。 青筠本就睡在外间,一骨碌爬起来,披著衣裳就冲了进来。 借著微弱的烛光,她看见自家小姐半靠在床头,额上已经沁出了薄汗。 “小姐?!”青筠的声音都变了调,“要生了?” 林墨玉点了点头,儘量稳住呼吸:“去叫人。” 青筠转身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快来人!娘娘要生了!快!” 整个永和宫瞬间被点燃了。 灯火一盏盏亮起来,脚步声匆匆忙忙地响起。 有人跑去偏殿叫產婆,有人跑去小厨房烧热水,有人跑去库房拿那些早就备好的东西。 丫鬟们来来往往,个个脸上都绷得紧紧的,却没人敢发出太大的声响,怕惊著里头那位。 青筠又跑回林墨玉身边,握著她的手,声音发颤:“小姐,您別怕,產婆马上就来,太医也去请了……” 林墨玉疼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握紧了她的手,点了点头。 永和宫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很快就飞了出去。 腿快的太监分了好几路。 一路往乾清宫去稟报皇上,一路往坤寧宫去稟报皇后,还有两路,分別去了贤妃和瑞妃的寢宫。 按理说,后宫女眷生產,只需稟报皇上和皇后便是。 可如今后宫的协理之权分给了贤妃和瑞妃,下面的人左思右想,还是决定一块儿都通知了吧——免得日后有人说嘴,说他们不把两位娘娘放在眼里。 乾清宫里,皇帝正准备去上早朝。 听了太监的稟报,他脚步一顿,眉头微微蹙起。 今日的早朝是提前定好的大事,牵扯到西北军务,不能轻易推延。 可那边是他的女人和孩子,正在生死关头…… 他沉吟片刻,还是下了决断: “去告诉清嬪,让她安心生產。朕下了早朝就立刻过去。” 又转头吩咐:“太医院那几个妇科圣手,全都叫过去候著。有什么事,立刻来报。” 太监领命,飞快地跑出去了。 . 贤妃是最先到的。 她带著几个宫女,脚步匆匆地进了永和宫。 一进门,她直接和青筠对话。 “热水备好了吗?” “备好了。” “產婆呢?” “已经在里头了。” “太医呢?” “也到了,在外间候著。” 贤妃点了点头,扫了一眼四周,声音不高不低:“都別慌,按规矩来。清嬪娘娘这一胎有皇上看重,你们仔细著伺候,出了差错,谁也担不起。”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下去,那些慌乱的宫人顿时稳住了几分。 瑞妃是后脚到的。 她慢慢走进来,早就看见贤妃的轿輦在外面停著,她也不著急了,身边跟著两个宫女扶著。 进来之后也不急著往里凑,只是寻了个椅子坐下,端起宫女奉上的茶,慢悠悠地喝著。 喝著喝著,她的目光开始在屋里转悠。 这永和宫她来得少,平日里跟林墨玉也没什么交情。 此刻閒坐著无聊,便打量起这屋里的陈设来。 这一打量,她不由得挑了挑眉。 那博古架上的青瓷,那屏风上的苏绣,那案几上的玉镇纸——看著都不像是宫里寻常的份例。 尤其是角落里那尊半人高的红珊瑚,通体莹润,在烛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一看就不是凡品。 瑞妃放下茶盏,忍不住感慨了一句:“这装潢……江南这么富吗?” 贤妃刚从產房那边回来,听见这话,皱了皱眉:“江南离京城几千里地,就算富,也不可能把家搬过来。这些东西怎么来的,你心里没数?” 排除了不可能,剩下的就是可能了。 瑞妃愣了愣,隨即嘆了口气:“那就是皇上补贴的了。毕竟天底下最富的只有皇上了。” 她顿了顿,又酸溜溜地补了一句:“我生的时候,可没见皇上补贴这么多。” 贤妃没接话。 这话没法接。说多了显得自己小心眼,说少了又像是在附和。 她只是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瑞妃討了个没趣,也不再说话,只是继续看著来来往往的人。 屋里静了下来,只有產房里隱约传来的声响。 . “皇后驾到!” 门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唱报声。 两人连忙起身,快步迎到门口,齐齐行礼: “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一袭常服,显然是匆忙起身的,髮髻只简单挽著,身后只跟了两个贴身宫女。 她抬手示意两人起来,第一句话便直奔主题: “清嬪现在怎么样了?” 贤妃答道:“回皇后娘娘,清嬪正在生產,產婆和太医都在里头守著。方才传话说,一切还算顺利。” 皇后点了点头,越过她们,往里走了几步。 她在產房门口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里头的动静,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片刻后,她转过身来,对贤妃道:“你安排得不错。” 贤妃微微一怔,隨即垂下眼帘:“臣妾分內之事。” 皇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静静地等著。 瑞妃和贤妃对视一眼,也各自坐了回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產房里,林墨玉低低的呻吟声,和產婆急促的叮嘱声,隱隱约约地传出来。 天边,已经开始泛起了鱼肚白。 . 林墨玉不得不承认,生孩子这事,疼起来是真要命。 她从前听人说过,说女人生孩子是过鬼门关。 当时没往心里去,只觉得大约是夸大其词。 可此刻躺在產床上,一阵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从腰腹深处涌上来,她才真正明白什么叫“鬼门关”。 灵力在体內缓缓运转著,像一层薄薄的屏障,替她消解著部分痛意。 可即便如此,剩下的那些也足够让她死去活来。 她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汗水把鬢髮都浸透了。 “疼——”她实在是忍不住了,终於喊出了声,“好疼啊!我要疯了!” 產婆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接生三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听见林墨玉的喊叫,她头也不抬,手底下的动作丝毫不停,只扬声说: “疼也得按著节奏来!清嬪娘娘,您这孩子位置好著呢,是头朝下,省了正位的工夫!您要是遇上那胎位不正的,还得生生让孩子在肚子里转个向,那才叫真要命!” 林墨玉听得一愣。 正位? 她恍惚想起来,从前听人说过,有的孩子不安分,在娘胎里待著待著就翻了个个儿,头朝上脚朝下。 若是那样,生的时候便是脚先出来,轻则產妇受大罪,重则一尸两命。 医书上叫“横生逆產”,民间叫“踩生”,是接生婆最怕遇到的情况。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心里忽然升起一种诡异的欣慰—— 这孩子平时挺能折腾,关键时刻倒没掉链子。 没等她想明白这欣慰里还掺著点別的什么,產婆的声音又响起来: “娘娘,別叫了!叫也浪费力气,攒著劲儿等会儿使!” 林墨玉深吸一口气,把那声快要衝出喉咙的惨叫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觉得自己的意识都要模糊了,產婆忽然惊喜地喊了一声: “出来了!头出来了!” 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 林墨玉勉强抬起头,只看见產婆手里托著一个小小的、湿漉漉的脑袋。 那脑袋感觉只有成人拳头大多一点,五官还没长开,皱巴巴的,可不知怎的,周围的宫女们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这……这也太好看了吧?”有人小声说。 “刚出生的孩子哪有这样的?” “你看那小鼻子,挺挺的!” 林墨玉看不清,只能模糊地看见產婆动作麻利地托著那小小的脑袋,另一只手轻轻一拨,一个巧劲使出来—— “呜哇——!” 一声响亮的啼哭响彻產房。 “是个小皇子!”產婆的声音里带著掩不住的喜气,“恭喜清嬪娘娘!恭喜!” 周围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道喜声: “恭喜清嬪娘娘!” “小皇子吉相!” “娘娘大喜!” 林墨玉躺在產床上,浑身上下像被抽空了似的,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可那一声声“恭喜”钻进耳朵里,让她昏沉的意识渐渐清明起来。 她动了动嘴唇,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让我看看。” 產婆连忙把小皇子包裹好,抱著凑到她面前。 林墨玉侧过头,就看见一张小小的脸。 那脸只有巴掌大,皮肤还泛著新生儿特有的红,一时看不出將来是白是黑。 眼睛紧紧闭著,两道弯弯的弧线,睫毛长得惊人,在眼瞼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小鼻子挺挺的,像谁呢——像他父皇。 那张脸上,如今最显眼的就是这管鼻子,秀气得很,搁在这张小脸上竟也不显突兀。 她正想著,小皇子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像小狗一样嗅了嗅,小小的嘴巴吧唧吧唧动了几下,那响亮的哭声居然渐渐停了。 產婆在一旁笑道:“哎呀,这是闻到娘亲的气息了,安心了。” 林墨玉轻轻伸出手,用指腹碰了碰那张小脸。 软得不可思议。 温热的,带著新生儿特有的柔软。 小皇子的眉头动了动,小嘴又吧唧了两下,像是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似的。 “好乖。”林墨玉轻声说。 產婆接话道:“娘娘,这孩子一看就是个省心的。胎位正,生得顺,出来就哭,哭完就睡,多好带。” 林墨玉没有说话,只是看著那张小小的脸。 红红的,皱皱的,可偏偏睫毛那么长,鼻子那么挺,怎么看怎么顺眼。 她忽然想起自己方才那个诡异的念头——这孩子平时能折腾,关键时刻倒不掉链子。 可不是么。 折腾了她九个多月,出来的时候倒是规规矩矩的,头朝下,脚朝上,让產婆省了不少事。 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像他父皇。”她轻声说。 周围的人都以为她是在说那个小鼻子。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说的是別的。 . 產房外,天色已经大亮。 晨曦越过朱红的宫墙,在永和宫的院子里铺开一片柔和的光。 廊下的宫人们垂首肃立,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衬得这片寂静愈发凝重。 皇后端坐在正位上,手里捧著第二盏茶。 茶已经凉了,她也不曾察觉,只是偶尔抬眸,看向產房那扇紧闭的门。 贤妃坐在她下首,指尖轻轻捻著佛珠,嘴唇微微翕动,似在默念什么。 她面色平静,可那捻珠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些许,暴露了心底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虑。 瑞妃坐在另一边,妆容精致,衣饰华美,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產房的门,又扫过皇后手中的凉茶,最后落在身旁婢女青儿身上。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 青儿会意,悄悄往后挪了一步,正要转身往產房那边去探听消息—— “吱呀”一声,產房的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了过去。 產婆满头是汗,脸上却堆满了笑。 她快步走到皇后跟前,双膝跪地,声音洪亮而喜气:“恭喜皇后娘娘!恭喜贤妃娘娘、瑞妃娘娘!清嬪娘娘诞下麟儿,是个小皇子!” 这话一出,殿里凝滯许久的气氛骤然鬆动。 皇后將手中的凉茶放下,面上露出欣慰的笑意,声音和蔼可亲:“好!清嬪也算是立功了。” 她侧过头,看向瑞妃,目光里带著几分意味深长:“阳剑如今也有个弟弟了。不知他知道了,可开心?” 瑞妃连忙起身,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欢喜,语速轻快:“皇后娘娘说的是!阳剑那孩子,日日念叨著想要个弟弟陪他练剑,如今可算是如愿了!” 她说著,笑著,眼底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无人察觉。 贤妃没有接话,只是將手中的佛珠轻轻放下,朝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清嬪怎么样?” 產婆恭恭敬敬的回覆,“清嬪娘娘用力过猛,身体虚脱,好好休养一番即可。” “好好好。”皇后连说了三个好字。 103 晋升位分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103 晋升位分 皇帝下了早朝便匆匆赶来。 他甚至没来得及换下那身厚重的朝服,便大步流星地朝永和宫走。 身后跟著的太监一路小跑,却愣是被甩出去老远,气喘吁吁地追,又不敢喊“皇上慢些”。 皇帝的脚步很快,快到袍角翻飞,快到腰间玉佩相击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刚到永和宫门口,脚步忽然顿住了。 那一声“是个小皇子”正从院子里传出来,裹著產婆喜气洋洋的嗓音,穿过朱红的门廊,落进他的耳中。 他的脚步顿了顿。 隨即,嘴角缓缓弯了起来。 那笑意很浅,只是微微扬起一点弧度,却让那张刚才上朝时还威严冷峻的面孔,忽然多了几分烟火气。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里头隱隱传来的笑声、贺喜声、婴儿的啼哭声。 然后他抬步,跨过门槛。 朝服的袍角在晨光里划出一道沉沉的弧线,金线绣纹隱约闪烁。 院子里原本屏息肃立的人,这才发现皇帝已经到了跟前,呼啦啦跪了一地。 皇帝摆了摆手,动作隨意,目光却根本没落在任何人身上。 他越过满院跪伏的身影,越过廊下那些垂首敛目的宫女太监——直直落向產房那扇门。 门內透出暖融融的光,像这初秋清晨里唯一的光源。 “清嬪怎么样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那急切藏得太深,旁人听不出来,只觉得皇上问得比平时快了些许。 皇后快步迎上前,屈膝行礼,脸上是恰到好处的从容笑意:“回皇上,清嬪娘娘母子平安。太医刚诊过脉,说是累极了,正睡著呢。小皇子也安好,乳母正在里头照料。”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皇上放心。” 皇帝点了点头,他站在廊下,目光穿过那扇门,看著里头偶尔晃过的人影。 乳母的背影,宫女端著铜盆进出的侧影,还有床榻方向那一角垂落的帐幔。 身后,夏总管总算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弯著腰,捂著胸口,想喘又不敢喘出声,憋得脸都红了。 皇帝没有理他。 院子里安静极了。 廊下的妃嬪们悄悄交换著眼神。 瑞妃垂著眼,唇角那抹笑意依旧得体,只是指尖在袖口轻轻捻著什么。 贤妃目光若有所思,落在產房的方向。 其余赶来的低位嬪妃更是屏息静气,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皇后看了看皇帝,又顺著他的目光看了看那扇门,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 她上前一步,声音温和得体,打破了这片微妙的寂静: “皇上,小皇子落地的时候哭得可响亮了,臣妾在偏殿都听得清清楚楚。產婆说,那嗓门儿,將来准是个有出息的。” 她顿了顿,目光里带著几分意味深长的柔和:“皇上要不要……进去看看?” 贤妃立刻开口道,“皇后娘娘慎言!皇帝作为真龙天子,其阳刚之躯更需远离这些阴秽!”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皇后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一眼极淡,淡得像晨风拂过水麵,不留痕跡,却足够让皇后垂下了眼帘。 这建议不像是她能提出来的。 若是以往,皇后通常只会说“一切听凭皇上做主”,或是不咸不淡地附和几句场面话。 如今她可以揣摩圣意,用皇后的身份,越过眾人,直接说“皇上进去瞧瞧吧”——这话里有话,话里有她从前绝不会有的主动和试探。 太后倒台,果然还是对她有影响的。 皇帝收回目光,没有接皇后的话。 他只是站在那儿。 晨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头,將那一身玄色常服勾勒出淡淡的金边。 站了一会儿。 瑞妃和贤妃交换了一个眼神,皇后垂下眼帘不再说话,一片寂静,廊下的晨风都停了一停。 然后,皇上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极轻,轻得像落在水面的叶,还没来得及漾开涟漪,便已沉了下去。 可所有人都听见了。 因为那是回应。 是准许,是默许,是他终於开口的证明。 皇帝抬步,朝那扇暖光透出的门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甚至比平日慢了些。 晨光跟在他身后,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產房的门上,轻轻晃动。 “皇上——” 瑞妃的声音在后面响起,带著几分惊诧,“这关乎皇家体统,您怎么能——” 贤妃也上前一步,虽然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分明也是要拦的。 按规矩,男子不能进產房,天子更不能。 那是血光之地,是污秽之所,是千百年来从无帝王踏足的地方。 皇帝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暖光从门缝里涌出来,落在他脸上,將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柔和。 他顿了顿,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廊下,瑞妃张著嘴,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贤妃怔怔地看著那扇门,半晌,慢慢垂下了眼帘。 皇后依旧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晨光透过廊檐的缝隙,落在她端丽的侧脸上,將那层薄薄的脂粉照得有些发白。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著,目光落在面前那扇已经合上的门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她转过身来。 “都散了吧。”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与平日召见嬪妃时的口吻別无二致。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安抚,也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她方才只是替皇上说了一句话而已。 贤妃福了福身,第一个退下了。 瑞妃站著没动,目光还胶著在那扇门上。 直到身边的宫女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她才回过神来,勉强行了一礼,跟著退了出去。 其他几位嬪妃也各自散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廊下重归寂静。 皇后依旧没有动。她只是抬起头,看了看天边那轮越升越高的太阳。 晨光刺目,让她微微眯起眼睛。 然后她垂下眼帘,也转身离去了。 . 晨光渐浓。 门內,隱隱传来婴儿的啼哭。 那哭声嘹亮得很,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向所有人宣告自己的到来。 男子的声音穿插其间,低沉温柔,听不清在说什么,却让那哭声渐渐平息了下去。 然后是女子虚弱的、带著笑意的回应。 门外,一片寂静。 廊下的宫人们垂首肃立,大气都不敢出。 只有晨风轻轻地吹著,將廊角那株兰花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 . 瑞妃心事重重地回到了自己的寢宫。 她一路上都没有说话,脸色沉得像要滴下水来。 宫女们跟在后面,个个噤若寒蝉,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 一进內殿,她便屏退了所有人,独自坐在窗前。 窗外日光正好,可她一点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方才在永和宫廊下看见的那一幕——皇上站在產房门口,他没有回头,没有理会她们的阻拦,只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走了进去。 那是產房。 当时她生產的时候可没有进去。 可他现在又进去了。 就为了看她一眼吗。 瑞妃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都攥得发白。她心里明白自己是为什么生气。 其一是圣上对林墨玉的宠爱。 已经到了可以为了她破例、为了她不顾规矩的程度。 瑞妃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其二是那个孩子。 林墨玉的孩子是个皇子。 是个康健的、哭声嘹亮的、刚出生就被父皇破例踏进產房去看的——皇子。 而她的孩子,还可以被立为太子吗。 . 自己的父亲告诉自己要以不变应万变。 那么她就要等,要熬,要提心弔胆地等著那个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日子。 万一……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呢? 瑞妃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她想起太后。 想起吕家。 想起那些曾经煊赫一时、如今却灰飞烟灭的人。 他们也曾以为自己胜券在握,也曾以为自己可以左右乾坤。 可转眼间,什么都没了。 而林墨玉的孩子,也是皇子。 瑞妃闭上了眼睛,那张宜喜宜嗔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掩不住的、深深的惶恐。 窗外,日头越升越高,將满室的陈设照得纤毫毕现。 瑞妃坐在那一室光亮里,脊背却一阵阵发凉。 . 瑞妃坐在窗边,那口堵在心口的气还没顺过来,便又想起了另一桩事。 她如今能在这后宫里立著,靠的不是皇上的宠,这个今天有明天没的,她不傻。她靠的是那个已经会跑会跳的、她亲生的儿子。 大皇子,她的命根子。 想到儿子,她心里那股惶惶然总算淡了几分。 皇上再宠林墨玉又如何? 林墨玉的孩子才刚出生,能不能养大还两说。 她的儿子可是实打实地长到了三岁多,白白胖胖,聪明伶俐,皇上虽不常去她那儿,对儿子却也是看重的。 这才是她的底气。 她定了定神,扬声唤道:“青儿。” 贴身宫女青儿连忙上前:“娘娘有何吩咐?” “阳剑现在在干什么?” 青儿应了一声,转身出去问了。 不一会儿便回来稟报: “回娘娘,大皇子正在偏殿玩呢。听伺候的嬤嬤说,是西洋进贡上来的七巧板,大皇子玩得正起劲,不肯撒手。” 瑞妃一听,眉头便蹙了起来。 “七巧板?”她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不悦,“那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不看书?净玩些没用的!” 青儿小心翼翼地回道:“娘娘,那七巧板听说是西洋来的玩意儿,能……能开动脑筋,也不算完全没用……” “开动脑筋?”瑞妃既担忧又气愤,“他三岁了,该开的是读书的窍,不是玩物丧志的窍! 你去看清楚,他若还在玩,就把那劳什子收了,让他把《三字经》背一遍。 背不出来,晚膳不许吃。” 青儿不敢多言,低头应了,快步退了出去。 瑞妃靠回椅背,伸手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三岁了。 她望著窗外灿烂的日光,心里默默地算著日子。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她小心翼翼地护著、捧著、盯著,才让这个孩子平平安安地长到三岁。 林墨玉的孩子才刚出生。 刚出生的孩子,会什么? 除了吃奶就是哭,能不能养大都是未知数。 宫里头那些年,夭折的皇子皇女还少吗? 再金贵的身子,也挡不住一场风寒、一次出疹。 而她的儿子已经三岁了。 等阳剑长到六岁,就可以去上书房读书了。 那是皇子们正式开蒙的地方,是能真正崭露头角的地方。 这个启蒙老师,至关重要。 瑞妃慢慢盘算起来。 她的父亲是朝中重臣,门生故旧遍天下,挑几个饱学之士、品行端方的人做皇子师,不是什么难事。 到时候把名单递上去,皇上看了,自然会觉得她这个做母妃的用心。 三年的时间,足够做很多事。 足够让他把《三字经》《百家姓》背得滚瓜烂熟,让他学会写一手工整的大字,让皇上每次去上书房时,都看见一个聪明伶俐、知书达理的大皇子。 让他稳稳地站在太子的最佳人选这个位置上。 她不能让任何人抢走这个位置。 瑞妃的指尖轻轻叩著桌沿,目光落在虚空里,像是已经看见了三年后的光景—— 阳剑穿著簇新的袍子,站在上书房的窗前,朗朗地背著书。皇上坐在一旁,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瑞妃的唇角微微弯起,那弧度极淡,却带著一丝掩不住的志得意满。 “娘娘——” 青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瑞妃皱了皱眉,收起唇边的笑意,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淡然:“进来。” 青儿掀帘而入,脸色有些古怪,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瑞妃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娘娘,”青儿顿了顿,还是硬著头皮开口了,“皇上下圣旨了。” 瑞妃心里微微一动。 圣旨? 什么圣旨? “说是什么?” 青儿垂下眼帘,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让清嬪晋位为清妃。” 瑞妃的手猛地攥紧了椅背。 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表情。 “知道了。”她说,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下去吧。” 青儿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104 瞬息万变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104 瞬息万变 “他好小一只啊。” 黛玉趴在摇篮边,看著里头那个裹在明黄襁褓里的小小一团,忍不住轻声感慨。 她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怕惊到面前这个小婴儿。 摇篮是上好的紫檀木所制,四角雕著祥云纹,里头铺著层层细软的锦缎。 可再精致的摇篮,也比不上躺在里头那个小人儿惹眼。 黛玉悄悄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外甥的小脸蛋。 那触感让她微微一怔。 婴儿的皮肤与女子的皮肤是不同的。 女子的皮肤纵然娇嫩,底下却是有韧性的、有生命力的。 可婴儿的皮肤,是全然的无防备,柔软得像水,像云,像一触即化的初雪。 黛玉的手指落在上面,几乎感觉不到任何抵抗,只有一片温热而柔软的、仿佛会化在指尖的娇嫩。 她忍不住又伸出手,这次是去摸那只小手。 小手握成一个小小的拳头,五个指头短短的、肉肉的,手背上有四个可爱的小窝窝。 黛玉的指尖刚碰到那手背,便被那肥嘟嘟的软惊住了。 怎么可以这么软。 怎么可以这么小。 怎么可以——这么可爱 她情不自禁露出一个纯然的微笑。 那笑容与平日不同。 没有深思与顾虑,没有那些她在荣国府里学会的察言观色。 只是一个纯粹的、发自內心的、被眼前这个小生命彻底俘获的笑容。 “姐姐,他好软。”她轻声说。 林墨玉靠在床头,看著这一幕,心都要化了。 一大一小,两个小可爱。 一个趴在摇篮边,眼里亮晶晶的,嘴角弯弯的。 一个躺在摇篮里,闭著眼睛,小嘴微微嘟著,睡得不知今夕何夕。 她的嘴角忍不住也跟著上扬。 “哎哎哎!” 黛玉忽然惊叫出声——虽然是惊叫,声音却压得极低,像是怕惊著什么。 林墨玉挑了挑眉:“怎么了?” 黛玉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手。 方才那只肥嘟嘟的小拳头,不知何时张开了。 五个小小的指头张开,然后一把直接的握住了她的一根食指。 握得紧紧的。 那力道不大,却让黛玉整个僵在原地。 她低头看著那只握著自己的小手,看著那五个小小的指头正在努力的握住她自己的这根食指。 这种被一个小小的生命紧紧攥在手心里的那种感觉,说不出来。 “姐姐,”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却还记著压低,“他……他握我。” 林墨玉故作不懂地歪了歪头:“怎么,你不喜欢他这样吗?” “不是的!”黛玉连忙反驳,脸颊上泛起两团浅浅的红晕,“不是不喜欢,是……是……” 她顿了顿:“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像是……像是他在告诉我,他认得我,他需要我,他不会鬆开我。” 林墨玉看著她,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姐姐你也来试试。”黛玉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你来试试就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了。” 林墨玉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知道你说的这个感觉。”她说。 黛玉疑惑地看著她:“姐姐,你还接触到过其他的婴儿吗?” “不是的。” 林墨玉看著她,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 那笑意里有温柔,有怀念,还有一种跨越时光的、悠长而深沉的暖意。 “你小的时候,也会这样握住我的手。” 黛玉愣住了。 林墨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看此刻的她,又像是在看很多年前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刚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婴儿。 “那时候你还不会说话,不会走路,只会躺在摇篮里哭。我趴在旁边看你,你就这样——”她伸出手,做了个握的动作,“握住我的手指,不肯放。” 黛玉情不自禁瞪大眼睛,眼眶微微泛红。 “后来你长大了,会走路了,会叫姐姐了,就不再会这样握我的手了。” 林墨玉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可我从来没忘记过那种感觉。” 她看著黛玉,目光深深的,深深的,像是要把此刻的她,也印进心底最深处。 “我最爱的两个人,”她说,“都在婴儿的时候,握过我的手。” 黛玉的眼泪终於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顾不上擦,只是扑过去,轻轻抱住林墨玉,把头埋在她肩上。 “姐姐,”她的声音闷闷的,带著哭腔,却认真得像在发誓,“我也爱你。也会爱你生的宝宝。永远。” 林墨玉轻轻拍著她的背,唇边的笑意一直没有散去。 窗外,春光正好。 摇篮里,那个小小的婴儿还在睡著,对外界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 贾府这边,听到林墨玉生了皇子,消息被小廝传到贾府,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总算泛起了几圈涟漪。 老太太贾母端坐在上首,听完小廝的稟报,脸上露出了笑容。 她轻轻拍了拍扶手,声音里带著欣慰: “好,好啊。我的好墨玉,总算是得偿所愿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下首的眾人,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这个皇子身上,流的也是咱们贾府的血脉。你们要记住了,日后有机会,多和皇子亲近亲近。血脉相连,这才是最牢靠的。” 底下的人纷纷点头称是。 贾母的目光落在王夫人身上,语气放软了些: “王夫人,元春算算日子,也该快生了吧?你们可提前备好產婆了? 別觉得宫里不缺,咱们做娘家的,该操的心还是要操。最后一关,咱们得替她守好。” 她这话说得语重心长,带著长辈的关心,也带著之前当过当家主母的周全。 王夫人低著头,没有说话。 她的脸色很难看,蜡黄蜡黄的,像是一连许多天没睡好觉。 眼眶下是两团青黑,眼袋垂著,眼睛里布满红血丝。 脂粉抹了厚厚一层,却盖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憔悴。 她最近常常睡不著。 躺下去,脑子里全是那些事,睁著眼熬到天亮,嘆一口气可以嘆一晚上,嘆到嗓子都哑了。 面对贾母的一无所知的嘱咐,她想说。 想告诉老太太,您別再提什么“快生了”,別再提什么“產婆”,別再提什么“最后一关”。 可是对面,贾政使了个眼色。 那眼色冷冰冰的,像一把刀,把王夫人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王夫人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那口快要喷涌而出的情绪咽了回去。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几乎发抖。 可她还是开口了,声音嘶哑,语气却努力维持著平稳: “回老祖宗,您说的是。说的是啊。” 贾母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像是有鉤子似的,把王夫人脸上那层勉力维持的平静勾开了一道缝。 贾母的眉头微微皱起。 “王夫人,”她的声音严肃起来,“元春怎么了?” 王夫人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贾母倒吸一口凉气。 她方才离得远,只看见王夫人脸色不好。 此刻正面相对,才看清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红血丝,那眼眶下的乌青,那掩都掩不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悲痛和绝望。 “到底怎么了?!”贾母一拍桌子,顿感不妙。 王夫人的眼泪终於夺眶而出。 她不想哭的。 她忍了这么久,在贾政面前忍,在下人面前忍,在自己的心口一刀一刀地忍。 可老太太这一问,把她所有的防线都问垮了。 “元春她……”王夫人的声音抖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剜出来的,“她被贬为贵人了。” 贾母的手猛地攥紧了扶手。 “什么?” 她的声音变了调,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不应该啊!”贾母几乎是喊出来的,“她可是还有孩子啊!就算有什么错处,皇上看在孩子的份上……” “什么孩子!” 王夫人终於忍不住了。 她猛地站起身,眼泪混著脂粉淌了满脸,把那层勉力维持的体面冲得七零八落。 这时她的声音尖利得几乎刺耳,带著压抑了太久的、再也压不住的崩溃: “根本没有孩子!皇上说她是假孕!假孕!!” 最后两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出来的。 喊完之后,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双腿一软,直直瘫倒在地上。 满座譁然。 丫鬟们惊呼著去扶王夫人,却被她一把推开。 她就那样瘫坐在地上,髮髻散落,脂粉糊了满脸,像一滩再也扶不起来的烂泥。 贾母坐在上首,脸色惨白。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假孕。 假孕。 假孕。 这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她脑海里炸开,炸得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么说的话。 贤德妃。 贾府的荣光。 皇子的外祖家。 全都是假的。 而王夫人,就那样瘫在地上,放声大哭。 她哭得毫无形象,毫无体面,毫无一个誥命夫人该有的样子。 可此刻,谁也顾不上指责她。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她在哭什么。 她在哭自己的女儿。 那个从小被捧在手心里、被送入宫中、被寄予厚望的女儿。 那个她日日夜夜提心弔胆、烧香拜佛、盼著她能平安生產的女儿。 如今,什么都没了。 位分没了。 孩子没了。 將来也没了。 而她的丈夫, 她抬眼看向贾政——那个方才还使眼色让她闭嘴的男人,此刻只是沉著脸站在一旁,一声不吭。 他会伤什么心呢? 他又不伤心。 他最近还花天酒地呢,还跟那几房妾室说说笑笑呢,还跟那些清客相公吟诗作对呢。 他有什么可伤心的? 只有她。 只有她这个做娘的,日日夜夜睡不著,一闭眼就是女儿的脸。 只有她,要听著老太太一遍遍念叨“贤德妃快生了吧”,要把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咽下去,咽得心口生疼。 她实在是扛不住了。 “老祖宗,”她抬起头,泪流满面,声音却忽然平静了下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您知道我这几个月是怎么过的吗?” 贾母没有说话。 王夫人也不需要她说话。 她就那样瘫坐在地上,开始说。 说她怎么从宫里听到消息,怎么当场晕过去。 说她怎么被贾政命令不许声张,怎么在老太太面前强顏欢笑。 说老太太每次提起“贤德妃”三个字,她心里就像被刀剜一样疼。 说她的女儿,好好的一个女儿,如今被贬为贵人,闭门不出,谁都不见。 说她的女儿,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 她说了很久。 满座的人听著,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贾母坐在上首,脸色越来越白,白得像一张纸。 她的手攥著扶手,攥得指节都泛了白。 等王夫人终於说完,瘫在地上无声地流泪时,贾母沉默了许久。 许久之后,她开口了。 “扶她起来。”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忽然老了十岁,“让她回去歇著。今天的事……谁也不许往外传。” 丫鬟们连忙上前,把王夫人扶起来。 王夫人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她就那样被扶著,一步一步,走出了正厅。 她的背影佝僂著,像一株被霜打过的枯草。 贾母看著那个背影。 “不可能啊。” 她喃喃地吐出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让满座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可能……”贾母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带著一种近乎执拗的否认,她看向贾政, “她怎么会是假孕?太医院诊了那么多次脉,太后娘娘亲自过问,怎么会是假的?这不可能……” 王夫人已经被扶下去了,可她方才那些话,像钉子一样钉在贾母心头。 一下,一下,钉得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见贾政不吭声的默认。 贾母撑著扶手想站起来。 她的身子晃了晃,像是有些头晕,伸手去扶额头—— “老祖宗!” 旁边的大丫鬟鸳鸯惊呼一声,伸手去扶,却已经晚了。 贾母的手刚碰到额头,整个人便直直向前栽去。 她甚至没有发出一声惊呼,就像一尊被推倒的雕像,轰然倒地。 “老祖宗!!” “快来人啊!” “快去请大夫!” 正厅里瞬间乱成一团。 丫鬟们尖叫著扑上去,七手八脚地去扶,去喊,去掐人中。 可贾母双目紧闭,面色如纸,任凭她们怎么叫,怎么掐,怎么喊,都纹丝不动。 鸳鸯跪在她身边,拼命地喊著“老祖宗”,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贾政几步衝过来,一把推开挡著的人,蹲下身去探贾母的鼻息。 他的手在发抖。 探了许久,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还有气。 可任凭她们怎么呼唤,怎么掐人中,怎么灌参汤,贾母就是醒不过来。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嘴唇微微张著,像是在说什么,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快!快把老祖宗抬回屋里去!”贾政终於回过神来,大声地喊道,“去请太医!不,去请京城最好的大夫!快!” 眾人七手八脚地把贾母抬起来,小心翼翼地往內院送去。 鸳鸯跟在后面,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她伺候老太太几十年,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方才还端坐上首、语重心长叮嘱眾人的老太太,此刻像一截枯木,毫无生气地被人抬著,消失在正厅门口。 贾政站在原地,看著那片混乱,手还在微微发抖。 105 儿子相聚在一起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105 儿子相聚在一起 贾政最先反应过来。 见贾母一头栽倒在地、怎么叫都叫不醒之后,他愣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 那张素日里端著的、道学先生的脸,此刻惨白得像纸,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管家!快!快去请大夫!” 管家刘柱儿应声就要往外跑,却被贾政一把拽住袖子。 “等等!”贾政的声音发紧,“去太医院请当值的太医来。咱们府上如今……虽说是受了些牵连,可老太太毕竟是一品誥命,是荣国公的遗孀,她病危,太医院不敢不来!” 刘柱儿连连点头,正要再走,贾政又开口了: “再去给我叫贾赦、贾璉。” 刘柱儿的脚步顿住了。 他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欲言又止地囁嚅道:“政老爷……这……这……” 贾政眉头一皱:“怎么?” 刘柱儿缩了缩脖子,硬著头皮说:“政老爷,上次您和大老爷吵了那一架之后,大老爷一气之下就又搬回旧府那边去了,说是……说是往后府里的事,別通知他,他一概不管不问……除非您低头......” 贾政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去。 “他老娘眼看就要不行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他要是不来,这荣国府往后的事,也就跟他没什么关係了。你说,这要不要通知?” 刘柱儿打了个寒噤,连忙抬手抽了自己两个嘴巴子:“是奴才多嘴!是奴才多嘴!政老爷息怒!息怒!奴才这就去!这就去请大老爷!” 他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 贾赦来得比想像中快。 他一进门,那双三角眼就往床上瞥了一眼。 贾母躺在那里,面色灰败,气息奄奄,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 可他没有先向贾政询问母亲的病情。 而是径直越过贾政,利落的扑到床边,一把攥住贾母的手,嚎啕起来: “母亲啊!我的老母亲啊!您这一辈子对那个假仁假义的偏疼偏爱,可您看看,您看看他把您照顾成什么样了!您躺在这儿,命都要没了,他倒好,站那儿干看著!母亲啊!您睁眼看看啊!” 贾政站在一旁,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攥紧了拳头,又鬆开,又攥紧。 “贾赦,”他咬著牙开口,“你在胡扯些什么?” 贾赦回过头来,三角眼里带著几分阴惻惻的笑意: “怎么?我说错了?我的话伤到你的小心臟了吗?你那个宝贝女儿在宫里出了那么大的事,瞒著母亲瞒得死死的,母亲今日为何晕倒?还不是被你那些破事气的!” 贾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冷笑了一声,“我的事?好啊,既然你要说,那咱们就说道说道。你那些事,我还没告诉母亲呢。我要是说了,母亲怕是早就被你气死了。” 贾赦眼珠一转,脸上那层悲戚的神色淡了几分,换上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哎哟,我的好弟弟,”他拖长了声音,“我有什么事啊?有什么事能比你们那位『贤德妃』的事还严重啊?” 贾政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盯著贾赦,忽然也笑了,那笑容看起来冷得真瘮人。 “好,既然你提了贤德妃,那咱们就翻篇儿算帐。”他一字一顿地说,“你之前想强纳母亲的贴身丫鬟鸳鸯做妾那档子事,我替你瞒了,对吧?” 贾赦的脸色微微一变。 “还有,”贾政往前走了一步,“前段时间,听说你看中了古扇。你自己不去,让贾璉去给你买。那扇子主人不卖,你倒好——” 他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勾结贾雨村,诬陷人家拖欠官银,抄了他的家,逼死人命,最后把那扇子拿到手。人家儿子不过说了几句公道话,就被你毒打一顿。就为了一把扇子,就为那几两银子的破玩意儿,你害得人家家破人亡!”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起伏著。 “你这样的人,还好意思说我是假正经?” 贾赦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他是荣国府的第一袭爵人,是一等將军。 平日里他不管府里的事,是让著这个弟弟。 可如今,这个弟弟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把他的底裤都扒了个乾净,半点脸面都不给他留。 他看了一眼床上奄奄一息的贾母。 老太太眼看就不行了。 她这一咽气,这荣国府,就该轮到他这个嫡长子当家了。 到时候,府里的钱財產业,他想怎么分就怎么分。 面前这个不知好歹的弟弟,一分钱都別想拿到! 想到这里,贾赦的心头忽然涌上一股狠劲。 他猛地一拍桌子,扬起手,“啪”的一巴掌,狠狠扇在贾政脸上。 “我是你哥!”他吼道,“长兄为父!你天天装得人模狗样的,背地里那些齷齪心思,打量我不知道?你个假正经!” 贾政被打得一个踉蹌,脸上立刻浮起五道红印子。 他捂著脸,愣了一瞬,隨即眼中迸出怒火。 “你敢打我?你个败家子!” 他一把揪住贾赦的衣领,一拳挥了过去。 两个年过半百的老爷,就这样扭打在了一起。 你一拳我一脚,打得气喘吁吁,打得官帽歪斜,打得披头散髮,活像两个市井泼皮。 丫鬟婆子们嚇得尖叫著往后退,却又不敢跑远,只能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床上,贾母依旧躺在那里。 她面色灰败,嘴唇微微张著,双眼紧闭。 不知道是听不见,还是听见了却动不了。 她的两个儿子,在她临死之前,就这样当著她的面,撕咬成一团。 . 贾璉从外面匆匆赶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 他爹和他叔扭打在地上,你揪著我的领子,我掐著你的脖子,嘴里还在互相骂著最恶毒的话。 旁边一群丫鬟婆子缩在墙角,没一个人敢上去拉。 “这……这……” 贾璉愣在门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也顾不上什么尊卑长幼了,三步並作两步衝上去,一把扯住贾赦的胳膊,又用身子挡住贾政的拳头。 “哎哟喂!”他喊道,“爹!叔!你们这是干什么!至於搞成这样吗!” 他一边喊,一边用力想把两个人分开。 可他一个人哪拉得住两个红了眼的老爷,被扯得东倒西歪,差点摔个跟头。 “鬆开!你给我鬆开!”贾赦还在骂,扬起巴掌还想扇过去,“我今天非得替父亲来教训教训你这个假仁假义的东西!” “你教训我?”贾政也骂,就差唾沫星子吐到对方的脸上,“你先管好你自己那些烂事吧!” 两个人谁也不肯鬆手,还在那里扭打。 贾璉急得满头大汗,一抬头,忽然看见床上躺著的贾母—— 那双紧闭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 直直地,定定地,看著这边。 贾璉的魂都快嚇飞了。 “老……老祖宗醒了!” 贾璉这一嗓子,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把扭打在一处的贾赦和贾政浇了个透心凉。 两人同时愣住了,不约而同地回头望去。 床上,贾母果然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已经浑浊了,像蒙了一层灰的琉璃珠子。 可那浑浊底下,分明还有一丝光亮,直直地、定定地看著这边。 看著她的两个儿子。 贾赦和贾政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同时鬆开了手。 他们顾不上整理被扯得乱七八糟的衣袍,连滚带爬地扑到床边,一左一右跪了下去。 “母亲!” “母亲!”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声音里都带著哭腔。 可那哭腔底下,分明还较著劲。 还在比谁的嗓子更大声,谁的孝心更明显。 贾赦抢在贾政前头,一把攥住贾母的手,嚎道:“母亲!您可算醒了!您不知道儿子有多担心您!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儿子也不活了!” 贾政被他挤到一边,也不甘示弱地往前凑了凑:“母亲,儿子在这儿呢!您別怕,太医马上就来了!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贾母没有说话。 她就那样躺著,浑浊的眼珠子缓缓转动,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 看了许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一反常態。 “好啊,”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真好啊,真好。我还没死呢,你们俩就先打起来了。” 贾赦和贾政同时僵住了。 贾母的目光落在贾赦脸上。 “老大,”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像是攒足了全身的力气,“你还有脸在这儿哭?” 贾赦的脸色变了。 “你那些烂事,打量我不知道?”贾母的胸膛剧烈起伏著,每说一句话都像是在耗命,“强纳鸳鸯做妾的事,你以为瞒得住我?一把扇子,害得人家破人亡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 贾赦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被贾母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你是个什么东西?”贾母的声音越来越尖利,“一等將军?你也配!你爹打下来的江山,迟早被你败光!好色!贪財!狠毒!我贾家的脸,都让你丟尽了!” 骂完了贾赦,她的目光又转向贾政。 贾政浑身一哆嗦。 “还有你!”贾母的骂声像刀子一样戳过来,“老二,你以为你就乾净?你就最清白!” 贾政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你那点假仁假义,糊弄得了外人,糊弄得了我?”贾母喘著粗气,“元春的事,你瞒得死死的,到今天我才知道。你是怕我死得不够快是不是?” 贾政的脸色惨白,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直淌。 “你天天端著个道学先生的架子,背地里那些齷齪心思,打量我看不出来?”贾母越骂越激动,“跟老大爭家產、爭脸面、爭这爭那,爭到最后,当著我的面打起来!你们俩……你们俩……” 她说不下去了,剧烈地咳嗽起来。 贾赦和贾政跪在床边,大气都不敢出。 贾母咳了好一阵,才慢慢平復下来。 可她没有再骂他们。 她的目光忽然变得恍惚起来,像是穿透了这两个人,穿透了这间屋子,看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敏儿……”她喃喃地唤道。 贾赦和贾政对视一眼,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敏儿是贾敏的闺名,他们的妹妹,林墨玉和林黛玉的母亲,已经去世多年了。 “敏儿……”贾母的声音忽然变得柔软起来,软得不像是在骂人,倒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娘的敏儿……娘的贴心小棉袄……你怎么就走了呢……你怎么就捨得丟下娘走了呢……” 眼泪从她眼角滚落下来,顺著苍老的面颊往下淌。 老辈子一哭,就好像回忆起过去的点点滴滴。 “你走了,就剩这两个不爭气的东西……”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梦囈,像哭诉, “他们两个,没一个让我省心的……打呀,爭呀,当著我的面打……敏儿,你怎么就不在呢……” 她哭得像个孩子。 贾赦和贾政跪在那里,低著头,一声不吭。 方才还打得你死我活的两个人,此刻像两只被骂蔫了的老狗,老老实实地跪著,大气都不敢出。 屋里静得可怕。 只有贾母断断续续的哭声,和门外廊下风吹过的呜咽声。 . “太医来了!太医来了!” 刘柱儿的声音从外头传来,打破了这一室的死寂。 贾赦和贾政同时抬起头,脸上都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 他们顾不上別的,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姜太医拎著药箱,快步走了进来。 他是太医院的老资格了,在这京城里头,给多少王公大臣看过病,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他一进门,打眼往床上一看,脸色就变了。 那脸色变得太快,快得连贾政这个不通医理的人都看出了不对劲。 “姜太医,”他连忙上前,“快给家母看看!” 姜太医顾不上客套,放下药箱就走到床边。他伸手搭在贾母腕上,凝神诊脉。 一息。 两息。 三息。 他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贾赦和贾政站在一旁,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贾璉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姜太医鬆开了手。 他轻轻嘆了口气。 那一声嘆息,轻得像一片落叶,却把屋里所有人的心都砸出了一个窟窿。 姜太医没有看贾赦,而是越过他,对贾政行了一礼。 贾政连忙伸手虚扶:“姜太医请起。家母的病……” 姜太医顺著他的手站起身来,面露凝重之色。 “政老爷,赦老爷,”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著什么似的,“老太夫人的时日……不多了。” 贾赦和贾政同时愣住了。 “什么……什么意思?”贾赦的声音变了调,“你是说……” 姜太医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但他的沉默,比任何话都清楚。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床上,贾母依旧躺著,眼睛半闔著,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根本没听见。 只是她的嘴角,似乎弯著一丝极淡的、谁也看不懂的弧度。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嘆息。 106 贾母去世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106 贾母去世 太医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既然如此,贾母即將离世,贾政作为嫡次子,作为实际的当家人,心中纵然有千般盘算,此刻也不得不將“孝道”二字摆在最前面。 儒家讲的是“慎终追远”,父母临终之际,子孙当在床前守候,送最后一程。 贾政虽不喜贾赦,可此刻也顾不得许多,连忙吩咐管家:“去!把大观园里所有人都叫来!老太太跟前,一个都不许少!” 刘柱儿领命,飞也似的跑去了。 王夫人自知闯了大祸。 元春的事她瞒了太久,老太太这一倒,多少有她一份“功劳”。 此刻听见贾政叫人来,她不敢耽搁,连忙拉著宝玉的手,匆匆往荣庆堂赶去。 一路上,宝玉还在问:“太太,老太太怎么了?怎么忽然叫咱们去?” 王夫人没有说话,只是一味攥紧了他的手。 . 荣庆堂內,鸳鸯和珍珠守在贾母床边,已经守了一夜。 两个丫鬟眼眶都是红的,脸上带著一夜未眠的憔悴。 她们看著床上那个气息奄奄的老人,看著那张曾经威仪赫赫、如今却灰败如土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著。 鸳鸯想起自己伺候老太太这些年,从一个小丫鬟熬成贴身大丫鬟,老太太待她,说不上多亲厚,却也不曾亏待过。 如今老太太就要去了,而贾府呢? 太后倒台,元春被贬,外头风声鹤唳,里头人心惶惶—— 什么时候都没有比现在更糟了。 她看著来来往往的人,一个个面带哀伤,可那哀伤里有几分真、几分假,谁也说不清。 她心里堵得慌,眼眶一热,忍不住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珍珠见她哭了,也跟著掉泪。 宝玉一进门,就看见鸳鸯和珍珠在哭。 他一愣,隨即眼眶也红了。 他从小在脂粉堆里长大,最见不得女儿家掉眼泪。 此刻看见两个姐姐哭成这样,他哪里忍得住? 三步並作两步扑过去,一把拉住鸳鸯的袖子,眼泪就掉了下来。 “鸳鸯姐姐,你们哭什么?老太太怎么了?老太太没事吧?” 他这一哭,鸳鸯和珍珠哭得更凶了。 三个人抱在一起,呜呜咽咽,哭成一团。 宝玉一边哭,一边想起这些年的光景。 那时候他们在园子里,吟诗作对,赏花斗草,何等热闹。 林姐姐、林妹妹、宝姐姐、迎春姐姐、探春妹妹、惜春妹妹…… 一屋子姐妹,说说笑笑,从早到晚都不寂寞。 可如今呢? 墨玉姐姐入了宫,林妹妹也跟著去了。 迎春姐姐嫁了人,宝姐姐也入了王府。 探春妹妹虽说还在,可也大了,终归是要走的。 从前的热闹,像一场梦。 梦醒了,人就散了。 他越想越伤心,哭得越发大声。 袭人、彩云、麝月几个丫鬟站在一旁,本来只是默默垂泪。 可看著自家主子哭成这样,她们心里也酸楚起来。 袭人想起这些年在宝玉身边伺候的点点滴滴,彩云想起往日园子里的热闹,麝月想起那些一去不回的日子—— 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她们也呜呜地哭了起来。 一时间,满屋里哭声震天。 一个哭,两个哭,三个哭,最后所有人都哭成了一片。 可奇怪的是,竟没有一个人去安慰旁人。 每个人都在哭自己的,哭自己的委屈,哭自己的伤心,哭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那哭声,惊天动地。 外头的婆子听见这动静,嚇了一跳。 她趴在门缝往里一瞧——满屋子的人都在哭,哭得肝肠寸断,哭得撕心裂肺。 她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老太太怕是没了! 她连忙撒腿就跑,跑去给贾政报信。 贾政正在外头候著,听见婆子的话,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老太太没了?” 他顾不上细问,拔腿就往里跑。 跑进荣庆堂,他愣住了。 贾母躺在床上,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还有气。 可满屋子的人,哭得跟死了人似的。 贾政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深吸一口气,怒斥道: “老太太还没去世呢,你们就哭成这样!等到真去世了,你们还能哭得出来吗?!” 这一声怒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眾人猛地止住哭声,面面相覷。 鸳鸯和珍珠擦了擦眼泪,低下头去。 宝玉愣愣地站在原地,脸上还掛著泪痕,却不知道该不该再哭。 袭人、彩云、麝月几个丫鬟也止住了哭声,神態游离,一时竟不知该干什么。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有些诡异。 可这安静,並没有持续太久。 “砰——!” 荣国府的大门,忽然被巨力撞开。 那声音太响,响得整个荣庆堂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贾政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往外走。 刚走到二门,就看见一队官兵如狼似虎地涌了进来。 为首那人,一身玄色轻甲,面容冷峻,正是皇帝的影卫统领——萧夜。 萧夜身后,还跟著一个穿著飞鱼服的官员,腰悬绣春刀,正是锦衣府的赵全。 贾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萧夜看见他,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然后他抬手,示意身后的人停下。 他站在荣国府的正厅前,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本官奉皇上旨意,带著锦衣府赵全,来查抄贾赦的家產。” 贾赦正躲在屋里不敢出来,听见这句话,两条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 “来人,把贾赦带出来!” 两个官兵衝进去,像拖死狗一样把贾赦拖了出来。 萧夜站在高处,展开手中的圣旨,朗声宣读: “贾赦勾结朝廷官员,仗势欺压百姓,辜负皇恩,辱没祖宗德行,立即革去世袭官职。钦此。” 赵全在一旁连声高喊:“把贾赦抓起来!其余人等一律看管,不许乱动!” 官兵们立刻行动起来,將荣国府前后门都堵得严严实实。 贾赦被按在地上,浑身发抖,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搜查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一个官兵从东跨院跑出来,向萧夜稟报:“萧统领!东跨院抄出两箱房契地契,还有一箱借据,全是违规放高利贷、盘剥百姓的证据!” 萧夜眉头微微一挑。 又过了一会儿,另一个官兵跑出来,脸色有些古怪:“萧统领……还在府里搜出几件东西……” 萧夜接过那几件东西一看,脸色也变了。 是几件皇帝专用的衣裙,还有一些违禁的器物。 贾家是不是嫌日子过得太好。 这些东西,按律可是杀头的大罪。 萧夜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先登记造册,回头呈给皇上定夺。” . 贾政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幕,只觉得天旋地转。 贾赦再不是东西,那也是他亲哥。 贾府如今虽然大不如前,可还没分家呢。 贾赦这一被抓,再被查,整个贾府的脸面都丟尽了。 他咬了咬牙,硬著头皮上前,对萧夜拱手道: “萧统领,我这个哥哥……脑子不太灵光,行事糊涂。能不能……能不能通融一二?” 萧夜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政老爷,我问你,”萧夜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 “你哥哥贾赦勾结官员、仗势欺人、纵容儿子聚眾赌博、强占民女不成逼死人命,这些事,你都清楚吗?” 贾政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当然清楚。 可他怎么能说“清楚”? 萧夜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便也不再追问。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份奏摺,展开来,缓缓说道: “御史弹劾贾赦勾结官员、欺压百姓,说他和平安州官员来往密切、包揽官司,还有他仗势强夺石呆子古扇这一件事,证据確凿,无可抵赖……” 他顿了顿,抬眼看著贾政,缓缓说出来。 “皇上念在荣国公旧日功劳,从轻发落——把贾赦发配到边疆驛站,服役赎罪。” 贾政听完,脚下一个踉蹌,差点站不稳。 发配边疆。 那是比死也好不了多少的惩罚。 萧夜不再看他,转身吩咐道:“把贾赦押走!其余人等,听候发落!” 官兵们押著贾赦,浩浩荡荡地往外走。 贾赦被拖著,一路走一路嚎:“我是冤枉的!冤枉的!我要见皇上!我要见太后——” 没有人理他。 贾政站在原地,看著那个狼狈不堪的背影渐渐远去,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是悲?是喜?是怕?是悔?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皇帝如今已不再顾念旧情。 那贾府该何去何从。 . 荣庆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贾赦被拖走时的嚎叫声已经听不见了,可那声音仿佛还在每个人耳边迴响。 官兵们还在府里进进出出,翻箱倒柜的声响从各处传来,像一把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贾府眾人的心上。 贾政站在原地,腿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 他方才还想替贾赦求情,可萧夜那几句话,把他所有的侥倖都打碎了。 萧夜已经走了,留下锦衣府的赵全带著人继续抄检。 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兵们啊,把荣国府翻了个底朝天。 箱子被撬开,柜子被推倒,金银细软被一箱箱抬出去,登记造册,贴上封条。 丫鬟婆子们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谁也不敢出声。 荣庆堂內,贾母还躺在床上。 外头的动静那么大,她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她的眼睛半闔著,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只有胸口那一点点起伏,还证明她活著。 鸳鸯和珍珠守在她床边,脸上还掛著泪痕,却已经哭不出来了。 她们不知道该哭什么。 哭老太太要死了?哭贾赦被抓了?哭贾府要完了? 太多了,多到哭不过来。 宝玉还站在原地,愣愣地看著门口的方向。 他的脸上还掛著泪,可那泪已经干了,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痕跡。方才还在哭那些离去的姐妹,可此刻,他连哭都忘了。 袭人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二爷,咱们……咱们回去吧。” 宝玉没有动。 “回去?”他的声音飘忽忽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回哪儿去?” 袭人愣住了。 是啊,回哪儿去? 大观园吗?可大观园还是从前那个大观园吗? 外头的抄检还在继续。 赵全带著人把荣国府搜了个遍,每一间屋子、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帐本被翻出来,地契被翻出来,那些见不得人的往来书信也被翻了出来。 一样一样,登记造册,贴上封条。 贾政站在院子里,看著这一切,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赵全终於带著人走了。 荣国府里一片狼藉。翻倒的箱子,散落的衣物,踩烂的花草……到处都像被洗劫过一样。 那些官兵临走时,还带走了几房人口——贾赦的几个小妾,还有几个管事的奴才。 说是“一併收押,听候发落”。 哭声、喊声、求饶声,渐渐远去。 最后,一切归於死寂。 贾政还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天已经黑了。 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青砖上,落在瓦檐上,落在他的身上。 他浑身都湿透了,却像完全感觉不到。 荣庆堂里,鸳鸯忽然惊呼一声:“老太太!老太太!” 贾母的眼睛,不知何时睁开了。 那双眼已经浑浊得几乎看不清瞳孔,可那浑浊里,分明还有一丝光亮。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鸳鸯连忙俯下身去,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敏儿……” 又是这个名字。 鸳鸯的眼泪夺眶而出。 “老太太,姑奶奶……姑奶奶早就走了……” 贾母的眼睛眨了眨,像是听懂了,又像是什么都没听懂。 她的嘴唇又动了动。 这回,鸳鸯听清了。 “来了……都来了……” 鸳鸯愣住了。 都来了?谁来了? 她抬起头,往门口看去。 门口空空的,只有雨丝飘进来。 可贾母的眼睛,却直直地看著那个方向,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荣庆堂外,雨越下越大,哭声越来越大。 “老太太......去了!” 107 见贾元春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107 见贾元春 贾母的离世实在来得太过突然! 偏偏选在了这个节骨眼儿——贾家正遭受著皇帝严厉惩处之际。 如此一来,想要风风光光地操办一场盛大葬礼已无可能,无奈之下,也只能一切从简了事。 加之贾赦被发配边疆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京城,那些往日里与贾府称兄道弟的亲友,如今躲都来不及。 寧国府的贾珍倒是过来看了一眼,可也只是露了个面,匆匆问了几句需要帮忙吗,便走了——他自家也是一摊子烂事,哪里还顾得上这边? 偌大的荣国府,终於变成贾政一人堂。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吩咐管家:“备纸笔。我要写信。” 贾政的信写了很多封。 一封给寧国府,请珍大哥务必到场。一封给几家远房亲戚,不管来不来,礼数要到。一封给几个平日里走得近的世交,虽然现在已经知道多半不会来了,但该请还得请。 写完这些,他顿了顿,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贴身小廝四儿。 “四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两封信,你亲自去送。” 四儿连忙上前:“老爷吩咐。” 贾政从袖中取出两封信,信封上分別写著两个名字。 一个是“清妃娘娘”。 一个是“贾贵人”。 “这两封信,”贾政的声音更低了,“务必亲自递到清妃娘娘那边,你跪也要跪著把信送到。明白吗?” 四儿接过信,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明白。 清妃娘娘是林墨玉,是如今贾府在宫里唯一能指望上的人。 如今她盛宠在握,加之皇子在身,贾政已经悔到肠子青了——他们贾府又押错宝了! 贾贵人虽然被贬了,可到底是贾府的嫡女,是老太太的亲孙女。 这份情,不能不说。 四儿揣好信,快步出门去了。 . 信送到永和宫时。 青筠接过信,脸色微微一变。 那信封是雪白的,四周镶著一圈极窄的黑边——这是报丧信特有的样式。 她不敢耽搁,连忙將信递到林墨玉面前。 “小姐,贾府送来的。” 林墨玉接过信,看见那圈黑边,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贾府里,到了这个岁数能去世的人,只有贾母了。 她轻轻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笺。 信是贾政亲笔所写,字跡端正,措辞恭敬。 先是告知贾母已於某日某时仙逝,丧事要办,定於某日在贾府设灵堂接受弔唁。 然后是恳请清妃娘娘念在旧日情分上,让黛玉姑娘前来一聚,送老太太最后一程。 最后,信尾加了一行小字—— “另,老太太临终前,口中犹念元春之名。不知贵人娘娘如今可好?冒昧之处,万望娘娘海涵。” 林墨玉看完,將信轻轻合上。 她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贾母。 那个上一次见面身子骨还硬朗的老太太。 她走了。 林墨玉闭了闭眼,只觉得世事无常。 青筠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小姐……还有一封是给贾贵人的,说是希望您帮忙送过去。” 林墨玉睁开眼,开口:“更衣。本宫要去一趟贾贵人那儿。” . 贾元春的住处,如今已不是从前的凤藻宫了。 她被贬为贵人后,搬到了后宫东北角一处偏僻的院落。 林墨玉带著青筠,穿过几道宫门,越走越偏,越走越静,最后在一扇斑驳的朱红色宫门前停下了脚步。 此时已近晌午,日头正高,可那扇门却死死地关著。 青筠上前敲门,敲了好几下,里头才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谁啊?” “清妃娘娘在此,还不快开门!”青筠直接说道。 里头静了一瞬,隨即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小宫女探出半个脑袋,看清来人,脸色顿时白了,连忙把门打开,跪下行礼。 林墨玉没有看她,直接跨了进去。 一进院子,她不由得微微蹙眉。 院子里那几棵老树长得倒是茂盛,可树下杂草丛生,显然许久没人打理。 正中央摆著一个石雕的水盆,本是养鱼赏景用的,此刻却一滴水也没有,盆底积著厚厚的灰尘和落叶。 廊下的花草也疯长著,有的已经枯死了,有的还在乱糟糟地攀爬,把原本整齐的廊柱缠得乱七八糟。 林墨玉一路走,一路看,眉头越蹙越紧。 她径直走到正房门口,推开门。 屋里一片昏暗。 门窗紧闭著,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没有点灯,没有薰香,只有一股沉闷的、夹杂著潮湿和药味的浊气扑面而来。 林墨玉站在门口,等眼睛適应了昏暗,才看清屋里的情形。 贾元春躺在床上。 她就那样躺著,蜷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髮髻散乱著,枕边什么也没有,床边的小几上搁著半碗早已凉透的药,药汁表面凝著一层薄薄的膜。 林墨玉深吸一口气。 “青筠,”她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赶快把窗户打开。门也开著,通通气。” 青筠连忙应是,快步走去推开窗户。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亮了这间昏暗已久的屋子。 那些积了灰的陈设,那些隨意堆放的衣物,那张憔悴不堪的脸,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林墨玉又吩咐跟进来的小宫女:“去拿帷帘来,把床围上。但这屋里太闷了,往后每日都要开窗透气,听见没有?” 小宫女诺诺连声,慌忙去办了。 青筠搬了一个绣墩,放在床前,请小姐入座。 抱琴听到消息连忙过来,她走到床边,轻声唤道:“小姐,清妃娘娘来看您了。” 贾元春没有动。 司棋拿过来靠枕,抱琴则伸出手,轻轻把她扶了起来。 贾元春靠在床头,慢慢睁开眼睛。 她看见了林墨玉。 眼前的人,头戴著赤金镶红宝石的凤釵,髮髻乌黑油亮,梳得一丝不苟。 身上穿著石青色暗花缎的宫装,领口袖边绣著精致的云纹,腰间繫著羊脂玉佩,通身上下,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体面。 那张脸更是明艷照人,肌肤白里透红,眉眼间带著淡淡的倦意,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日子过得太舒服的倦。 也是。 她生了个皇子。 她晋了妃位。 她什么都好。 贾元春看著看著,忽然觉得小腹一阵刺痛。 那里曾经隆起过,曾经被太医们轮流诊脉,曾经承载著她所有的希望和荣光。 后来……后来什么都没了。 她的手下意识地抚上小腹,却只摸到一片平坦。 平坦得像她这个人一样,什么都没有。 她垂下眼帘,不想再看。 只想沉沉睡去,永远不再醒来。 林墨玉看著贾元春那副模样,心里有了思量。 她试著放软了声音,轻轻唤道:“元春姐姐。” 贾元春没有反应。 林墨玉往前坐了坐,又道:“元春姐姐,你这样一直躺在床上,身子骨再好也废了。不妨每天早起散散步,在院子里转一转,活动活动身子骨。” 贾元春依旧没有动。 她的目光呆滯地看著前方,眼神空洞洞的,像是穿透了面前的林墨玉,穿透了这间昏暗的屋子,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大约是回不去的从前吧。 林墨玉看著她,知道不能直接给她说贾母去世的事情了。 她转过头,看向正侍立在床边的抱琴。 抱琴是贾元春从贾府带进宫的贴身丫鬟,伺候了她这么多年,应该是最知道她的状態的人。 “抱琴,”林墨玉轻声问,“你家小姐每天都这样吗?” 抱琴的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回清妃娘娘……自从那天之后,娘娘就一直……就一直萎靡不振。奴婢怎么劝也劝不动,端来的饭也不吃,端来的药也不喝,就那样躺著,一躺就是一整天……” 她说著说著,声音里带了哭腔:“奴婢实在是……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林墨玉沉默了片刻。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头那一片凌乱的院子。 然后她转过身来。 “青筠。” 青筠连忙上前:“小姐吩咐。” “去把我的茶具拿来。再从我那儿取一罐峨蕊茶来。” 青筠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林墨玉又看向抱琴:“你去打一壶滚水来,要刚烧开的。” 抱琴愣了愣,连忙点头,也跑出去了。 林墨玉走回床边,在绣墩上坐下。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屋里就变了模样。 青筠带著茶具回来了,一套雨过天青的薄胎瓷,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那罐峨蕊茶是她亲自从林墨玉库里挑的,是今年新进贡的极品,最是提神醒脑。 抱琴也提著滚水回来了,水壶嘴还在冒著热气。 几个小宫女被林墨玉指挥著,手脚麻利地把屋里收拾了一遍,积灰的角落擦乾净了,散乱的衣物叠好了,床上的被褥也换了新的。 太监福安也顺便被青筠叫过来,让他搬来一张小几,摆在窗边阳光最好的位置,又让他端来几盆绿植,摆在几案上,顿时给这间死气沉沉的屋子添了几分生气。 林墨玉净了手,亲自开始泡茶。 温杯,投茶,醒茶,冲泡——她的动作不紧不慢,行云流水。 那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清冽的茶香渐渐瀰漫开来,驱散了屋里那股沉闷的浊气。 最后一步,林墨玉向里面浅浅放了点灵乳。 一壶茶泡好,她斟了一杯,递给抱琴:“端给你家小姐。” 抱琴接过茶,小心翼翼送到贾元春面前:“娘娘,喝口茶吧。这是清妃娘娘亲手泡的,峨蕊茶,最提神了。” 贾元春没有动。 抱琴举著茶盏,举了许久,手都酸了,她还是没有动。 林墨玉嘆了口气。 她又吩咐青筠:“去御膳房传我的话,端几道温和养胃的菜来。要清淡的,好消化的。” 青筠应声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菜也到了。 御膳房的人手脚麻利,一听是清妃娘娘的吩咐,半点不敢怠慢,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提著食盒送来了四菜一汤: 一碗鸡丝粥,一碟清炒芦笋,一盅山药燉排骨,一份虾仁蒸蛋,还有一小碗冰糖燉雪梨。 小几被搬到了床边,几道菜整整齐齐摆好,碗筷也摆好了。 青筠、抱琴、司棋和几个小宫女围站在一旁,林墨玉坐在绣墩上,正对著床上的贾元春。 一群人,整整齐齐地,围坐在贾元春旁边。 “小姐,”抱琴在林墨玉的示意下,柔声唤道,“吃几口菜吧。这鸡丝粥熬得烂,好消化,蒸蛋也嫩,你尝尝。” 贾元春依旧没有动。 林墨玉看著她,没有再催。 她端起那杯茶,送到贾元春唇边。 “来,”她说,“喝一口。” 杯子在唇边停留了片刻。 然后,贾元春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喝下去了。 林墨玉安心了,等会儿也可以跟她说贾府的事情了。 一顿饭,贾元春不过吃了寥寥几口。 那碗鸡丝粥,她勉强咽了小半碗,蒸蛋也只动了两勺。 再要餵时,她便別过头去,嘴唇抿得紧紧的,怎么也不肯再张开了。 林墨玉见状,也没有再劝。 她对抱琴吩咐道:“撤了吧。饿得太久,胃会缩小,能吃这几口已是好的了。好歹添点力气。” 抱琴点点头,红著眼眶把几案上的碗碟撤了下去。 那些菜大多没怎么动过,热气还在。 贾元春靠在床头,依旧那样呆呆地坐著。 可她方才咽下去的那杯茶,到底让她的脸上多了几分血色。 林墨玉静静地陪著她,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贾元春的嘴唇动了动。 “墨玉妹妹。” 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许久不曾开口的人,发出的第一声。 林墨玉微微一怔,隨即应道:“我在。” 贾元春慢慢转过头来,看著她。 “你来这里,”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干什么?” 林墨玉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那封信,轻轻放在贾元春手中。 “你自己看吧。” 贾元春低头看著那封信。 雪白的信封,四周镶著一圈极窄的黑边。 那是报丧信特有的样式,她认得。 她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贾元春抬起头,看了林墨玉一眼。 林墨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贾元春低下头,拆开了信封。 信纸是素白的,上面是她父亲贾政的亲笔字跡。 她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看著那些工整端正的字—— “母亲贾氏,於某年某月某日某时,仙逝於荣庆堂……” “临终前,口中犹念元春之名……” “……” 她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信纸在她手里簌簌作响。 然后,眼泪夺眶而出。 那眼泪再也止不住地涌出来。 她张著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狠狠哭过之后,贾元春抬起头,看向林墨玉。 “我被皇上免去了位分,”她的声音沙哑,却比方才清晰了许多,“被关在这里,连门都出不去。又如何……去送老太太最后一程呢?” 她顿了顿,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一丝卑微的、几乎是恳求的光。 “清妃娘娘,”她唤道,语气里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討好,“您能不能……能不能帮帮我?让我去送老太太一程?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磕一个头,我也……” 说到后面,她哽咽的说不下去了。 林墨玉看著她,眉头微微蹙起。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按照宫规,嬪妃不能出宫奔丧。”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一字一句,像钉子一样钉在贾元春面前。 “这是祖制,也是规矩。別说你现在是贵人,就是从前位居妃位的时候,也不能例外。” 贾元春的脸色白了一白。 林墨玉看著她,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没有鬆口: “我们这边,只有黛玉可以去。她是外戚女眷,不在嬪妃之列,可以出宫弔唁。但你我——” 她摇了摇头。 “不行。” 贾元春的手紧紧攥著那封信,指节都攥得发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林墨玉说的是对的。 宫规就是宫规。 祖制就是祖制。 她再想,再求,再哭,也没有用。 她低下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可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无声地、一滴一滴地,落在手里的信纸上,落在那些“临终前犹念元春之名”的字跡上。 林墨玉看著她,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什么好安慰的呢? 规矩就是规矩,不能去就是不能去。 说再多,也是空话。 108 嘱託黛玉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108 嘱託黛玉 林墨玉看著贾元春逐渐冷静下来的样子,心里那口气终於鬆了下来。 冷静了就好,贾元春要是一直活在情绪里,以后她怕是出不了这个宫门了。 她缓缓站起身,低头看著靠在床头的贾元春。 “元春姐姐,”林墨玉的声音温和而平静,“我会让黛玉过来一趟。你如果有什么要她转交的物件,或是要带给王夫人的,现在就准备起来吧。” 贾元春抬起头,看著她。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感激的话,却终究没能说出口。 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哑著嗓子道:“……多谢妹妹。” 林墨玉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頷首。 然后,她转过身来。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里跪了一地的奴才宫女。 那些人一个个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出。 方才青筠带人收拾屋子的时候,有几个手脚麻利的上前帮了忙,可更多的人只是缩在角落里,眼珠子转来转去,不知在盘算什么。 林墨玉看著他们,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声音也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你们既然伺候在贵人身边,就该知道自己的本分。及时打扫,按时伺候,这屋子该扫该清的地方,都要用心做好。”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可那温和底下,却透著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我会让福安定期过来检查。若是发现哪里做得不好,就別怪我这边——替贵人行使处罚的权力了。” 最后几个字,她咬得格外清晰。 跪在下面的太监和婢女浑身一抖,忙不迭地磕头:“是!是!奴才们记住了!一定好好伺候贵人娘娘!不敢懈怠!”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林墨玉看著他们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打一棒,给一颗甜枣。 这招她在宫里这些年,早已用得炉火纯青。 她不再多言,只是轻轻一拂袖,带著青筠和福安,转身离去。 身后,那扇门缓缓合上,將一室的光亮重新关在了里头。 . 回到永和宫时,已是申时。 日光西斜,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墨玉没有歇息,直接吩咐青筠:“去叫黛玉来。” 青筠应声去了。 不多时,黛玉便掀帘而入。 她手里还拿著一本书,边走边看,目光黏在书页上,竟连头都没有抬。 那专注的模样,像一只钻进书堆里的书虫,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 林墨玉忍不住笑了:“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黛玉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宝贝:“姐姐,你看!” 林墨玉接过那本书翻了翻,不由得微微一怔。 那书不是四书五经,不是诗词歌赋,而是一本西洋来的译本,封面上赫然印著一行字——《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 林墨玉愣了愣:“这书……是皇上藏书阁里的吧?” 黛玉点点头,兴致勃勃地解释道:“正是呢!前些日子我让人带我去了藏书阁。我本来只想找几本诗集,结果一眼就瞧见了这个!” 她翻开书,指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批註给林墨玉看: “姐姐你看,这书上说,西洋那边有个叫牛顿的人,发现世间万物都有一种叫『万有引力』的东西。 月亮绕著地球转,是因为地球在拉著它。苹果从树上掉下来,也是因为地球在拉著它。 这两个事情,竟然是同一个道理!” 林墨玉看著她那副兴奋的模样,心里又是欣慰又是好笑。 她往后翻了几页,那书里儘是一些高深莫测的理论——什么“三大定律”,什么“绝对空间”,什么“微积分”。 与黛玉自小熟读的经史子集、诗词歌赋,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她们姐妹俩当年在扬州时,林如海曾给她们讲过一些算学的基础——加减乘除,四则运算,再难一些也不过是帐房先生们用的那些斤两口诀。 这些口诀用於管事,对帐本、算开销可谓是绰绰有余了。 而现在这些知识点可不是简单的数学公式,而是高等数学的范畴。 林墨玉想起现代一些大学生在大学里被老师教导著学习这些知识点,尚且有人不会乃至掛科。 她看著黛玉那张脱离著几分稚气的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难不成,黛玉继承了父亲的聪明脑袋? 林如海当年可是科举出身,一路考到探花,那脑子自然是极好使的。 诗词歌赋、经史子集,无一不精。 政务刑名、钱粮水利,也都能拿得起来。 这样的人,本就是万里挑一的人才。 而黛玉,从小就显露出过人的聪慧。 读书过目不忘,作诗信手拈来,那些让宝玉抓耳挠腮的典故,她隨口就能道出出处。 如今在算学上又这般无师自通。 莫非,她真是个天才? 林墨玉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这不是天赋,是什么? “怎么了,姐姐?”黛玉见林墨玉盯著自己发呆,疑惑地问。 林墨玉回过神来,笑道:“没什么。就是你这些都可以看懂吗。” 黛玉点点头,又摇摇头,隨即也跟著笑了,带著几分不好意思的羞涩: “有些懂,有些不懂。不过正因为不懂,才有趣呢。这几日我天天去藏书阁借书看,这本看完了,就去换下一本。姐姐你看,这是我做的笔记——” 她从袖中又摸出一个本子,翻开给林墨玉看。 那本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有摘抄,有心得,还有自己画的图解,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林墨玉看著那些笔记,以她的数学基础,可以看出来前面的公式和推导倒是正確的,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当年那个只爱读《西厢记》、看《牡丹亭》的小姑娘,如今竟然开始钻研起西洋的学问来了。 岁月当真是奇妙的东西,不知不觉间,就把人变成了另一个模样。 青筠在一旁却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她瞅了个空子,悄悄凑到林墨玉耳边,压低声音道: “小姐,二小姐怎么看这种杂学呀?她不是应该学学诗书礼乐,或者查查帐本,再不然弹弹琴也是好的。这什么……什么牛……牛腿?听著就不像正经书!” 林墨玉听完,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古人说,书中自有黄金屋。”她说,“这说明不管什么书,只要能读进去,里头就有好东西。她喜欢看什么,就让她看去。能让她这般入迷的书,就是好书。” 青筠听完,脸上露出一个大写的“囧”字。 她挠了挠头,小声嘀咕道:“黄金屋?这洋人的书里也有黄金屋?奴婢怎么觉著儘是些月亮转圈圈的事儿……” 林墨玉没理她,只是笑著摇了摇头。 . “姐姐,你叫我有什么事啊?” 黛玉和姐姐分享完最近看的书,心满意足的走到林墨玉身边坐下。 林墨玉伸手揽过她,从袖中取出那封信,递了过去。 “你看看这个。” 黛玉接过信,目光落在信封上那圈窄窄的黑边时,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了。 她沉默著拆开信,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到最后,咬著嘴唇,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林墨玉看著她,轻轻嘆了口气。 “贾府的葬礼,时间定得太匆忙,不过几日就要举办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父亲那边,想必是无法及时赶到了。路途遥远,就算是日夜兼程,也来不及。” 黛玉抬起头,看著她。 “而我与贾贵人,”林墨玉继续道,“都是妃嬪,按宫规不能出宫奔丧。所以这边,只能让你一个人去了。” 黛玉安安静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林墨玉顿了顿,语气郑重起来:“贾贵人那边,方才我去看过了。她如今鬱鬱寡欢,又得知老太太去世的消息,心里怕是更难受了。 她应该有想让你帮忙转交的信件或物件,你过去一趟,事后务必记得检查一下。” 她看著黛玉的眼睛,一字一句叮嘱道: “切记,信里不要出现任何议论朝政的话。让你捎带的东西,也要仔细检查。 虽然你是去奔丧,可宫里宫外,处处都是眼睛,不可大意。” 黛玉认认真真地听著,等她说完,才轻轻开口。 那声音软软的,却透著一股让人安心的篤定: “姐姐,我已经不小了。你说的这些,我自然都明白。” 她抬起头,看著林墨玉,眼睛里是一片清澈的认真。 “你就放心吧。我会把这些事情,办得妥妥帖帖的。” 林墨玉看著妹妹那张已经脱离了几分稚气的脸。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黛玉的头髮。 “我哪有不放心的道理。”林墨玉笑著说,“只不过想再多叮嘱你几句罢了。” 黛玉蹭了蹭她的手心,也笑了。 姐妹俩说著说著,话题便从丧事转到了閒话上。 黛玉问起小皇子近日怎么样,林墨玉便笑著说: “好著呢,能吃能睡,就是夜里总醒,闹得我睡不踏实......后来我就交给乳娘带著了。” 黛玉听了,抿嘴笑道:“那姐姐可得好好补觉,不然熬成个黄脸婆,皇上该嫌弃了。” 林墨玉伸手就要拧她的脸:“好哇,敢拿姐姐打趣了?” 黛玉笑著躲开,姐妹俩闹作一团。 正闹著,门外忽然传来咿咿呀呀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说话,又像是小兽在哼唧,奶声奶气的,听著就让人心头髮软。 林墨玉回头一看,脸上的笑意顿时漾开了。 “呀,醒来了?”她捏著嗓子,声音变得又轻又软,像是怕惊著什么似的,“怎么没有多睡一会儿呀?” 原来是乳母抱著小皇子过来了。 那孩子刚满月,裹在一袭鹅黄色的小襁褓里,露出圆圆的小脸。 脸蛋肥嘟嘟的,两颊的肉鼓鼓囊囊,把眼睛都挤成了两条弯弯的缝。 小嘴微微张著,还在咿咿呀呀地哼唧,不知是在说话还是在抗议什么。 林墨玉从乳母手中接过孩子,动作轻柔得像捧著一件易碎的珍宝。 小傢伙到了母亲怀里,那哼唧声便渐渐停了。 他眯著眼睛,小脑袋往林墨玉怀里拱了拱,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又睡了过去。 黛玉凑过来看,眼睛亮晶晶的:“他怎么又睡了?方才不是才醒吗?” “小孩子就是这样,”林墨玉低头看著怀里那张肥嘟嘟的小脸,眼里是藏不住的温柔,“吃了睡,睡了吃,跟小猪似的。” 黛玉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外甥的小手。那只小手肥嘟嘟的,五个小指头像五颗胖胖的花生米,软软的很舒服。 林墨玉看著她,忽然想起一事。 “对了,前些日子皇上问起,要不要给孩子办满月宴。”她说,“我回绝了。” 黛玉抬起头,有些不解:“为何?满月宴不是惯例吗?” 林墨玉摇了摇头。 “惯例是惯例,可我想著,不如等到百日宴再办。” 她低头看著怀里的孩子,声音放得更轻了些: “这孩子太娇嫩了。你瞧他,才这么大一点,骨头都是软的。 满月宴上来来往往那么多人,谁知道谁身上带了什么?万一有个风寒咳嗽的,传给他可怎么好?” 黛玉听著,若有所思。 “姐姐说的是。”她点点头,“小孩子最娇贵,还是小心些好。” 林墨玉嗯了一声,又道:“百日宴就不一样了。到那时候,他身子骨也硬朗些了,再好好办一场,岂不是更好?” 她说著,低头看向怀里那个独自睡得香甜的小傢伙,唇边的笑意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所以啊,咱们就安心等著,等百日宴的时候,再让他见人。” 小傢伙仿佛听见了母亲的话,小嘴吧唧了两下,也不知是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黛玉看著这一幕,伸出手,轻轻覆在林墨玉的手上。 “姐姐,”她说,“等百日宴的时候,我给小外甥送一份大大的礼。” 林墨玉笑了:“什么礼?” 黛玉眨眨眼,卖了个关子:“现在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林墨玉被她逗笑,低头看著怀里的孩子,轻声道:“听见了吗?你黛玉姨姨说要送你大礼呢。” 小傢伙依旧睡著,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 109 黛玉见宝玉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109 黛玉见宝玉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黛玉便起身了。 青筠带著两个小宫女伺候她梳洗,换上素净的衣裳——月白色的袄裙,外罩一件青灰色的披风,头上只簪了一支银釵,通身上下无半点艷色。 这是林墨玉昨晚就吩咐好的打扮。 黛玉对著铜镜照了照,確认没有不妥之处,这才起身往外走。 林墨玉已经等在正殿了。 她看见黛玉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微微点头。 隨即伸手替她拢了拢披风的领口,又叮嘱道:“贾贵人那边的东西,可带好了?” 黛玉拍了拍袖中的锦囊:“带著呢。一封信,还有她亲手绣的一块帕子,说是给老太太带的。” “好。”林墨玉看著她,“去吧。早去早回。” 马车从宫门驶出时,天已经大亮了。 黛玉坐在车里,撩起帘子的一角,看著外头渐渐远去的宫墙。 马车一路向东,穿过几条街巷,渐渐靠近荣国府的方向。 路边的景致越来越熟悉,那些店铺、那些牌楼、那些拐角处的老树,都像是从记忆里走出来的一样。 黛玉看著看著,忽然想起当年第一次进荣国府时的情景。 . 马车在荣国府门口停下时,黛玉听见外头有人迎上来。 “可是林姑娘到了?” 是周瑞家的声音。 黛玉深吸一口气,扶著青筠的手下了车。 眼前的荣国府,与记忆中已是两副模样。 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依旧立在那里,可门口的石狮子仿佛蒙了一层灰,显得黯淡无光。 门上掛著白色的丧幔,在风里轻轻飘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门房里的几个小廝,往日里总是有说有笑的,此刻却一个个低著头,脸上带著丧气。 周瑞家的迎上来,眼眶红红的,声音也有些沙哑:“林姑娘来了……老太太要是知道您来了,一定高兴。” 黛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跟著她往里走。 穿过垂花门,走过穿堂,一路往荣庆堂去。 沿途遇见的下人们,一个个穿著素服,脸上都带著哀戚之色。 有人认出黛玉,远远地就福下身去。 也有人只是低著头匆匆走过,仿佛不敢多看。 黛玉看著这一切,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著,沉沉的,闷闷的。 终於,荣庆堂到了。 门口掛著白色的丧幔,里面传来隱隱约约的哭声。 黛玉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灵堂正中,停著一具黑漆漆的棺材。 棺材前的供桌上,摆著香炉、烛台、各色供品。 裊裊的青烟升起来,在空气中缓缓飘散。 两旁跪著些穿孝服的人,有贾政、王夫人、邢夫人、李紈、探春、惜春......还有一些黛玉认不出的远房亲戚。 贾政跪在最前面,面容憔悴,眼眶深陷,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的样子。 王夫人跪在他身后,脸上脂粉也掩不住那层蜡黄,眼睛红肿著,显然哭过不知多少回。 探春第一个看见黛玉。 她跪在那里,抬起头来,眼眶也是红的。 看见林黛玉,她下意识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是用气音说了一声:“林姐姐……” 黛玉快步走到灵前,跪了下去。 “老太太,黛玉来送您了。” 她伏下身,额头触著冰凉的青砖。 身后,探春和惜春哭了起来。王夫人低著头,肩膀一耸一耸的。连贾政也红了眼眶,別过头去,不敢再看。 灵堂里,哭声一片。 黛玉从袖中取出那个锦囊,拿出里面的信和那块帕子。 信是贾元春写的,薄薄的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黛玉双手捧著,放在供桌上。 又掏出那块帕子,是白色的素绢,绣著一支梅花。 梅花开得清淡素雅,像是元春亲手绣的。 黛玉將帕子也放在供桌上,轻声道: “老太太,这是元春姐姐给您的。她来不了,让黛玉替她给您磕头。” 说罢,她再次伏下身,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弔唁过后,黛玉被请到厢房歇息。 探春陪著她,两人相对无言,只是静静地坐著。 过了许久,探春才开口,声音沙哑著:“林姐姐,你在宫里……可还好?” 黛玉点点头:“还好。姐姐照顾著我,没什么不好的。” 两个人相对无言。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林妹妹!” 那声音又惊又喜,带著几分慌张,几分期盼——是宝玉。 黛玉抬起头,就看见宝玉站在门口。 他穿著一身粗麻孝服,腰系白布,头髮只用一根白色髮带束著,整个人比从前瘦了一圈,脸颊都凹下去了,眼下两团青黑,显然也是几天没睡好。 可那双眼睛,在看见黛玉的那一刻,忽然亮了起来。 “林妹妹,你真的来了!”宝玉三步並作两步衝进来,走到黛玉面前,却又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似的,站在那儿,只是直直地看著她。 探春见状,轻轻嘆了口气,站起身道:“我去看看太太那边有什么要帮忙的。” 说罢,便悄悄退了出去,临走时还给屋里伺候的丫头们使了个眼色。 青筠看著他们俩,一点也不想走,却在黛玉的示意下,走到门口看著。 厢房里很快只剩下黛玉和宝玉两人。 宝玉还是那样站著,看著黛玉,眼眶渐渐红了。 “林妹妹,”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黛玉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宝玉见她不答,心里更急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却又不敢靠得太近,只是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地搓著衣角。 “你在宫里过得好不好?”他问,“清妃娘娘待你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 黛玉终於抬起头,看著他。 “我很好。”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姐姐待我极好,宫里也没什么人敢欺负我。倒是你——” 她顿了顿,看著宝玉那张消瘦的脸。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宝玉的眼眶更红了。 “老太太没了,”他的声音哽咽著,“我……我难受。那些姐姐妹妹都走了,宝姐姐走了,迎春姐姐走了,如今老太太也走了……林妹妹,你知道吗,我一个人在园子里走,那些地方,从前那么热闹,如今一个人都没有了……” 他说著说著,眼泪就掉了下来。 宝玉没有擦,就那样站在那儿,任由眼泪往下淌。 “我有时候想,要是能回到从前就好了。那时候大家都在,林姐姐在,你在,宝姐姐在,老太太也在……我们一起作诗,一起赏花,一起吃螃蟹,多好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最后几乎听不清了。 黛玉看著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她想起从前在大观园里的日子。 那时候的宝玉,总是笑嘻嘻的,看见她就追著喊“林妹妹”,动不动就凑过来说些有的没的。 如今,那些热闹都没了。 她轻轻嘆了口气。 “宝玉,”她说,“人总是要往前看的。” 宝玉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著她。 “往前看?”他的声音茫然,“往前怎么看。” 黛玉沉默了。 可她还是开口了。 “老太太去了,可你还有王夫人,还有探春,还有……还有这府里上上下下的人。”她说,“你若是把自己熬坏了,老太太在天之灵,也不会安心的。” 宝玉愣愣地看著她。 过了许久,他才哑著嗓子说:“林妹妹,你还是像从前一样,说话总是有道理。” 黛玉没有说话。 宝玉又往前走了两步,这回离得近了些。 他看著黛玉,目光里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 “林妹妹,你在宫里……还能出来吗?以后还能来看我吗?” 黛玉看著他,看著他那双满是期盼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当年在荣国府时,那些年少的悸动,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早已隨著时光,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能出来的时候,自然会出来。”她说,“但也不能常来。” 宝玉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却还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低声说,“你是宫里的女眷了,不能隨便出宫。我知道的……” 他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宝玉忽然抬起头,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荷包。 “这个……”他把荷包递过来,手有些抖,“是我给你做的。我……我女红不好,做得丑,你別嫌弃……” 黛玉略微惊讶的接过荷包,低头看去。 那荷包是月白色的绸子做的,针脚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还露著线头。 上面绣著一枝梅花,说是梅花,其实也就几个红色的线疙瘩,勉强能看出是花的形状。 她忽然想起从前,宝玉总爱缠著她要她做的东西。 如今他愿意自己给她做荷包。 是男生中很少见的举动。 黛玉把荷包收进袖中。 “好。”她说,“我收下了。” 宝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你真的收下了?”他的声音里带著惊喜,“你不嫌我绣得丑?” 黛玉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是挺丑的。” 宝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傻气。 “丑就丑吧,”他说,“反正我尽力了。” 黛玉站起身。 “我该走了。”她说,“天快黑了,宫门要落锁了。” 宝玉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这么快就走?”他急切道,“你才来多久?还没去看看大观园呢,还没去瀟湘馆看看呢……” 黛玉摇了摇头。 “不去了。”她说,“我有新的住所了。” 宝玉沉默了。 他送黛玉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黛玉忽然停下脚步。 “宝玉,”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著他,轻声说,“好好读书吧。” 宝玉愣住了。 等他回过神来,黛玉已经走远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月白色的衣裙渐渐融进沉沉的夜色,再也看不见了。 宝玉站在门口,看著那个方向,站了很久很久。 夜风凉凉的,吹起他的衣角。 他忽然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 黛玉坐著马车,离开了荣国府。 她坐在车里,拿起那个歪歪扭扭的荷包仔细端详。 针脚很丑,绣的梅花也不像梅花。 那上面,还带著一点点温热的体温。 她低头看著那个荷包,莫名其妙的想起了一句诗句。 【何以道殷勤?香囊系肘后。】 林黛玉顿觉好笑,隨后,她把荷包收进袖中。 车窗外的灯火一盏盏掠过,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 永和宫那一声响亮的啼哭,像是投进深潭的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盪开,盪到了后宫的每一个角落。 瑞妃是最先感觉到那涟漪的人。 她坐在窗前,手里攥著那张薄薄的懿旨抄本——清嬪晋位清妃,七个字,像七根针,扎在她心口。 林墨玉生了皇子。 瑞妃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青儿,”她扬声唤道,“把大皇子带来。” 不多时,一个三岁多的孩童被乳母领了进来。 他穿著簇新的宝蓝色袍子,小脸圆嘟嘟的,眉眼间隱隱有几分瑞妃的影子。 他刚在外面玩得正欢,被乳母突然叫回来,小脸上还带著几分不情愿。 “母妃。”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奶声奶气的,却已经有几分皇子的样子。 瑞妃看著儿子,目光柔和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平日的严肃。 “阳剑,”她招招手,“到母妃这儿来。” 大皇子乖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瑞妃从案上拿起一本书,是《三字经》,封皮已经翻得有些旧了。 她把书递到儿子面前,指著那些字,一字一句道: “你如今已经三岁多了,不是小孩子了。往后不要再整日嬉戏打闹,閒著没事的时候,要多看看书。” 大皇子眨眨眼睛,有些懵懂地看著那本书。 “母妃,看书做什么呀?” 瑞妃看著他,声音放软了几分:“看书能让你变聪明。聪明了,你父皇就会喜欢你。” 大皇子歪著头想了想,又问:“父皇现在不喜欢我吗?” 瑞妃顿了一顿。 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轻声道:“喜欢。但母妃想让你父皇更喜欢你。” 大皇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瑞妃把那本书放进他手里,吩咐乳母:“每日抽出一个时辰,教他认字。可不许多玩。” 乳母诺诺连声,领著大皇子退下了。 等儿子的脚步声走远,瑞妃这才转向青儿。 “给父亲的的信,可有回音了?” 青儿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回娘娘,老爷的回信今早刚送到。” 瑞妃接过信,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她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笺。 那是她父亲亲笔所写,字跡端正有力,一看就是斟酌了许久才落笔的。 “女儿无忧。为父已在留心,可教导皇子之师者,遍访京中宿儒,择其优者,以备后用。我女儿的孩子,自当得最好的师傅教导。女儿且宽心,静待佳音便是。” 瑞妃把这几行字看了又看,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看到第三遍时,她的嘴角终於扬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从唇角漾开,一直漾到眼底,將她这些日子积攒的阴霾驱散了几分。 她把信捂在胸口,贴得紧紧的,像是捂著一件稀世珍宝。 “我女儿的孩子,一定能接受到最好的教育。”她喃喃著,把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女儿不用担心。” 窗外的日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將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孔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瑞妃低下头,把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贴身的匣子里。 匣子里还有別的东西——她这些年攒下的体己,几件贵重的首饰,还有一张大皇子周岁时画的押字。 她看著那张歪歪扭扭的押字,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阳剑,”她轻声说,像是对著匣子里那张纸说,又像是对著不知何方的未来说,“你可要给母妃爭气啊。” 110 赐名赵载宇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110 赐名赵载宇 时光匆匆,转眼便是三个月后。 小皇子满百日这天,永和宫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林墨玉当初拒了满月宴,说要等百日再办,皇帝依了她。 如今百日已到,皇帝便命內务府好生操办,务必办得风风光光。 一大早,永和宫里里外外就忙开了。 宫人们进进出出,掛彩绸的掛彩绸,摆果品的摆果品。 青筠站在廊下指挥,嗓门比平日高了几分:“那个灯笼往左边挪一点!对对对!那盆花摆中间,清妃娘娘喜欢!” 林墨玉坐在內殿,抱著孩子,听著外头的动静,忍不住笑了。 “瞧你青筠姑姑,比过年还高兴。” 怀里的小傢伙已经褪去了新生儿的那层红,皮肤白白嫩嫩的,眉眼长开了些,一双眼睛黑葡萄似的,骨碌碌转著,不知在看什么。 那管小鼻子还是那样挺,嘴唇薄薄的,抿著的时候像他父皇,笑起来的时候又像她。 黛玉从外头进来,手里捧著一个锦盒。 “姐姐,我的礼物!” 林墨玉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套小巧的银锁银鐲,做工精细,刻著长命百岁的字样。 她拿出来端详,笑道:“怎么是这个?上回不是说送大礼吗?” 黛玉眨眨眼,又从袖中摸出一个本子:“这才是大礼呢!” 林墨玉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写著字,竟是黛玉亲笔抄录的《道德经》,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足足抄了五千言。 “这是……” “我给小外甥抄的。”黛玉说,“姐姐不是说小孩子娇嫩吗?我抄了经书,给他祈福。往后他长大了,认字了,还可以拿这个当字帖。” 林墨玉看著那厚厚一本,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个抄了多久?” “没多久,”黛玉轻描淡写道,“每天抄一点,不知不觉就抄完了。” 林墨玉伸手揽过她,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我们黛玉长大了。” 黛玉脸微微一红,低头去逗小外甥。 小傢伙被她逗得咯咯笑,小手挥舞著,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指。 “姐姐你看!”黛玉惊喜道,“他又握我了!和上次一样!” 林墨玉看著这一幕,不由自主的扬起嘴角。 外头传来通报声:“皇上驾到——” 林墨玉连忙起身,抱著孩子迎出去。 皇帝今日穿了一身絳色常服,比平日多了几分喜气。 他接过孩子,抱在怀里顛了顛,笑道:“沉了不少。” “百日了,自然要长。”林墨玉说。 皇帝低头看著怀里的儿子,小傢伙也睁著眼睛看他,父子俩大眼瞪小眼,看了好一会儿。 “像朕。”皇帝说。 林墨玉笑了:“鼻子像您,眼睛像我。” 皇帝仔细端详了一番,点头认可:“嗯,专挑好的长。” 林墨玉嗔了他一眼。 皇帝逗起儿子,“认不认识你的父亲啊。” 小傢伙咿呀又啊啊的叫了起来,还扬起手指指向皇帝的方向。 旁边的夏总管连忙称讚道,“父子连心!皇上,二皇子认识您呢!” 皇上哈哈大笑,下一秒却被自家的儿子用手掌大力的呼向了自己的脸,小傢伙的手指头还挺锋利,把皇上的鼻子弄破了一个小口子。 旁边的夏总管直接来了一个尖叫声! 皇帝好笑的拿来旁边人递过来的镜子,看了一眼,摆了摆手,拒绝叫太医,“大丈夫,这点伤口算什么,不打紧不打紧。” 百日宴设在御花园的水阁,来的宾客不多也不少,就是宗室近支、浩命夫人和几位与林墨玉相熟的嬪妃。 瑞妃没来,说是身子不適。 贤妃来了,送了一柄玉如意。 皇后也来了,依旧是那副笑脸盈盈的模样。 宴席上,皇帝把小皇子抱在膝上,任由那些宗室命妇们逗弄。 周围人也注意到了皇上的伤口,但都不敢说,只能低头逗孩子。 小傢伙也不怕生,谁逗都笑,笑得咯咯响,把一屋子人都逗乐了。 “这孩子性子好,”皇后笑道,“日后定然是有福的。” 林墨玉在一旁陪坐,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有福没福,谁知道呢。 在这深宫里,先是能平平安安长大,就是最大的福了。 . 瑞妃把大皇子教得很好,好到整个后宫都看在眼里,好到连那些最爱嚼舌根的宫人们,私下里提起大皇子,也挑不出半个不字。 他才四岁。 四岁的孩子,寻常人家还在玩泥巴、追猫撵狗,可大皇子已经能端端正正地坐在案前,把那本厚厚的《三字经》从头背到尾,一字不差。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奶声奶气的声音,却字字清晰,句句连贯。 皇帝起初不信。 四岁的孩子,能背几句就不错了,怎么可能全部背下来? 他便寻了个空,亲自去考。 “昔孟母,择邻处。下一句是什么?” “子不学,断机杼。”大皇子脱口而出。 “香九龄,能温席。” “孝於亲,所当执。” “融四岁,能让梨。” “弟於长,宜先知。” 皇帝连著问了十几处,有前有后,有难有易,大皇子都对答如流,没有一丝磕绊。 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著自己的父皇,带著几分想要被夸奖的期盼,却又不敢表露得太明显——瑞妃教过他,在父皇面前要稳重。 皇帝看著他,忽然笑了。 “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他说,“还在御花园里挖泥巴呢,你比朕强。” 大皇子眨眨眼睛,不知该怎么接话,只是规规矩矩地站著。 瑞妃在一旁抿嘴笑了。 “皇上是真龙天子,”她说,“小时候玩泥巴是真龙天子,长大了处理朝政也是真龙天子。不会的也会,会的更好。阳剑不过是跟著皇上学的,哪里敢跟皇上比。” 这话说得巧妙。 既夸了儿子,又捧了皇帝。 既显得谦逊,又透著得意。 皇帝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摸了摸大皇子的头。 “好好学。”他说。 大皇子用力点了点头。 . 这孩子不仅聪明,性子也好。 瑞妃教导他,对底下的人要有分寸。 主子就是主子,奴才是奴才,但主子不必时刻端著架子,该温和的时候要温和,该宽容的时候要宽容。 大皇子便记住了。 那些伺候他的宫人们,私下里说起大皇子,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大皇子那脾气,真是没得挑。” “可不是嘛,才四岁的孩子,比有些大人还懂事。” “到底是瑞妃娘娘教得好。” 这些话传出去,传到各宫各院,传到那些命妇贵女耳朵里,传到来往的宗室亲戚耳朵里,渐渐地,所有人心里都有了一桿秤—— 大皇子占著长子之位,又生得这般聪慧仁厚,身后还站著当朝的沈丞相(瑞妃之父),他的未来,岂止是不可限量? 简直是一眼就能望见的、金光闪闪的前程。 . 光阴似箭,转眼大皇子六岁了。 六岁,是皇子入上书房的年纪。 按规矩,皇子六岁开蒙,在上书房跟著师傅读书识字,学习为君为臣之道。 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请谁来教,教什么內容,这里面大有文章。 瑞妃早在三年前就开始谋划了。 那时候林墨玉刚生了皇子,她心里的紧迫感像一把火,烧得她日夜难安。 她写信给父亲沈丞相,让他在京中遍访名师,务必要给大皇子找最好的师傅。 沈丞相是当朝重臣,门生故旧遍天下。 可他没有在京中隨便找几个宿儒应付差事。 他跑了一趟江南。 江南有个东林书院,名满天下。 书院的创始人姓顾,曾是朝中御史,因得罪权贵辞官归隱,在无锡创办东林书院,讲学授徒,声名远播。 那些年在野的士人、在朝的清流,无不以与他结交为荣。 沈丞相亲自登门拜访。 一次不行,就两次。 两次不行,就三次。 他把自己放得很低,低到尘埃里,只说一句话:“我外孙是当朝大皇子,天资聪颖,仁厚知礼。我想为他请最好的师傅,让他將来能成为对社稷有用的人。” 顾先生起初不肯。他早已不问朝政,不想再捲入宫廷是非。 沈丞相没有放弃。 他前后跑了三年,每年都去,每次都在那间简陋的书院里坐上半日,与顾先生论学问、谈时局、说天下事。 三年后,顾先生终於点了头。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这副对联,就掛在东林书院的大门上。 如今,写出这副对联的人,要入宫做大皇子的师傅了。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谁都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顾先生是东林党的核心人物,是天下清流的领袖。 他肯入宫做大皇子的师傅,等於用自己的名望为这个大皇子背书。 那些遍布天下的东林门生,那些以清流自居的朝中言官,从此都会把目光投向这个孩子。 沈丞相的良苦用心,可见一斑。 一个占著长子之位、聪慧仁厚的皇子,有当朝丞相做外祖,有东林党魁做师傅—— 这样的人,只要自己不犯大错,只要不走歪了路,未来的太子之位,还会是別人的吗? . 而林墨玉的孩子,如今才长到三岁。他在百日宴里被赐名,叫“赵载宇”。 这孩子生得花容月貌,像是把林墨玉和皇帝的好处都挑著捡著、仔仔细细地揉捏在了一起—— 那双眼睛是林墨玉的,黑白分明,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时弯成两道月牙,不笑时又透著一股机灵劲儿。 那管鼻子是皇帝的,挺秀得很,搁在这张小脸上竟也不显突兀。 嘴唇薄薄的,抿著的时候像极了他父皇,可一旦笑起来,又全是林墨玉的温柔模样。 大皇子让人看一眼,便知是个正人君子——端端正正地坐著,规规矩矩地说话,连笑都笑得不差分毫。 可二皇子不一样。 他往那儿一站,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让人挪不开眼。 那张小脸白得泛光,眉眼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的童子。 若是穿上红衣,活脱脱是年画上的善財童子。若是穿上白衣,又像是观音座前的金童下凡。 宫人们私下里议论,说二皇子这长相,简直是神仙托生的,俊俏得让人不敢直视——这话当然是夸张了,可那份惊艷,却是实打实的。 有一回,皇帝抱著他去御花园散步,迎面遇上一个答应。 那答应远远看见一团明黄,便低头跪下行礼。 等皇帝走近了,她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她愣在原地,连规矩都忘了。 皇帝低头看他,她结结巴巴道:“臣、臣妾失礼……实在是、实在是二皇子长得太……太好看了……” 皇帝听完,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正东张西望的小傢伙,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听见没?”他说,“有人说你好看。” 二皇子眨眨眼睛,奶声奶气地问:“好看能当饭吃吗?” 皇帝被噎了一下。 林墨玉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 . 大皇子与二皇子的性子,是全然不同的两副模样。 大皇子四岁能背《三字经》,六岁入上书房,跟著顾先生读书识字,规行矩步,一丝不苟。 他是那种天生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孩子——坐要端正,走要从容,说话要合乎礼数,待人要温文尔雅。 二皇子不一样。 他也三岁了,也到了该启蒙的年纪。 瑞妃那套“每日读书不许玩”的法子,林墨玉压根没往他身上用。 她觉得孩子还小,玩就玩吧,该懂的时候自然就懂了。 毕竟早上三点起来读书这件事情,对於从现代来的林墨玉来说,是一件不能接受的事情。 於是二皇子便撒了欢地玩。 可他玩的东西,和別人不太一样。 旁的孩子玩泥巴、追蝴蝶、捉迷藏, 他不。 他喜欢蹲在角落里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半个时辰,边看边问:“蚂蚁为什么要搬东西呀?它们搬到哪里去呀?那个最大的蚂蚁是不是它们的头儿?” 旁的孩子听嬤嬤讲故事,要听孙悟空大闹天宫、哪吒闹海,他不。 他缠著林墨玉问:“母妃,书上说打仗要用兵法,兵法是什么?能教我兵法吗?” 林墨玉被他问得哭笑不得,便让青筠去藏书阁找了一本带画的《孙子兵法》回来,翻给他看。 小傢伙捧著那本书,看得津津有味,虽然字认不全,但那些图画却看得入神。 看到“围魏救赵”那一页,他指著画问:“母妃,这是不是就是打不过就跑,跑去打他的老家?” 林墨玉愣了愣,隨即笑了。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二皇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埋头看书去了。 后来青筠又给他找了本《齐民要术》,里头讲怎么种地、怎么养牛、怎么酿酒。 旁的皇子哪会对这个感兴趣? 可二皇子偏偏看得入迷,一边看一边问:“为什么种地要分时候呀?牛为什么要吃草呀?酒是怎么酿出来的呀?” 青筠答不上来,他便自己琢磨。 琢磨来琢磨去,他得出了一个结论:“种地好难,比兵法还难。” 林墨玉听见这话,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 两个孩子放在一起,便格外有趣。 有一回,皇帝把两个皇子都叫到跟前,想看看他们的功课。 大皇子端端正正地站著,把新学的《千字文》背了一遍。“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一字一句,抑扬顿挫,背得无可挑剔。 皇帝点点头,看向二皇子。 二皇子也站著,却没有背书的意思。 “你会背什么?”皇帝没好气的问。 二皇子想了想,忽然开口:“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故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海。” 皇帝愣住了。 这是《孙子兵法》里的句子,是兵书,不是皇子现在该学的东西。 “谁教你的?”他问。 二皇子眨眨眼睛:“没人教,自己看的。” “看得懂吗?” “懂一点。”二皇子掰著手指头说,“就是打仗的时候,要用正兵顶住,再用奇兵偷袭。奇兵要藏起来,藏得越深越好,一出手就要让敌人想不到。” 皇帝看著他。 然后他忽然笑了。 “像你母妃。”他说,“鬼精鬼精的。” 二皇子不知道这话是夸还是贬,只是咧著嘴笑。 大皇子在一旁看著,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辛辛苦苦背了那么多书,父皇只是点点头。 弟弟隨便背几句兵书,父皇就笑得这么开心。 他想不明白,便不再想,只是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等著父皇的下一个吩咐。 . 瑞妃很快便听说了这件事。 她坐在窗前,手里的帕子攥得紧紧的。 “出奇兵……出奇兵……”她喃喃著,嘴角扯出一个凉凉的弧度,“他才三岁,就知道出奇兵了。真是……真是……” 她没有说下去。 青儿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娘娘,要不要……要不要让大皇子也多看看那些兵法?” 瑞妃猛地抬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去。 “看什么杂书?”她的声音冷得瘮人,“大皇子是长子,是正经的皇子,该学的是圣人之道、治国之理。看那些兵书农书做什么?將来要他去打仗吗?要去种地吗?” 青儿嚇得不敢再说话。 瑞妃转过头,继续看著窗外。 永和宫的方向,灯火通明。 她的目光沉沉地落在那片光亮上。 然后,她忽然站起身。 “青儿。” “奴婢在。” “去告诉乳母,从明日起,大皇子的功课再加一个时辰。把那本《资治通鑑》也加上,让他开始读。” 青儿愣了愣:“娘娘,大皇子才六岁,那《资治通鑑》……” 瑞妃没有回头。 “六岁怎么了?”她说,“有人三岁就看兵法了。我的儿子,不能输。” 她的声音平静,却透著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坚决。 窗外,夜色沉沉。 111 战况激烈?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111 战况激烈? 坤寧宫里焚著上好的百合香,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林墨玉踏进正殿的时候,皇后正端坐在上首,手里捧著一盏茶,唇边含著浅浅的笑意。 贤妃、淑妃、瑞妃都已经到了,依次坐在两侧,见她进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给皇后娘娘请安。”林墨玉敛衽下拜。 “起来吧。”皇后的声音温和如常,“赐座。” 林墨玉刚落座,贤妃便笑著开了口:“说起来,昨儿个我还听人说,瑞妃妹妹,你的大皇子在御书房背书,把大臣都惊著了。小小年纪,竟能把《论语》背下来,还一字不差。” 瑞妃被贤妃说的话说的抿唇一笑,试图掩饰,但眼角眉梢却压不住那点得意: “姐姐过誉了,不过是孩子记性好些,算不得什么。昨儿个他父皇考他,他倒好,背到一半突然还和大臣探討自己的理解——大家说说,这不是小聪明是什么?” 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贤妃拿帕子掩著嘴:“妹妹也太谦虚了,这般年纪能背《论语》,满宫里也找不出第二个。” 满宫里也只有两个皇子啊。 笑声渐渐落下,贤妃忽然话锋一转,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眾人,最后落在林墨玉身上。 “说起来,臣妾倒想起一桩事。”她微微倾身,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关切, “昨儿个给皇上请安时,臣妾瞧见皇上鼻樑上有一道细细的伤口。虽说不深,可到底是在脸上,怎么也没传太医瞧瞧?那伤口……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 殿內的气氛微微一滯。 淑妃向来是心直口快的人设,闻言立刻接道: “臣妾二十五號下午去给皇上送新制的桂花糕,那时候皇上鼻子上还好好的,白白净净,什么也没有。” 皇后赞同的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不低: “二十五號晚上,本宫记得皇上是在清妃妹妹那儿留的宿。二十六號一早就是二皇子的百日宴,皇上抱皇子出来时,本宫远远瞧见那伤口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 说到这里,皇后嘆了口气,“本宫还问了皇上这个伤疤是谁弄的,皇上还不肯说,这怎么能不说呢!皇上是天命在身,怎么可以受伤呢!” 贤妃捂住胸口,难受的说道,“阿弥陀佛,这会降下天罚的啊,阿弥陀佛。” 眾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林墨玉。 瑞妃最先笑出声来,用帕子掩著唇,眼角却弯得厉害:“原来清妃妹妹和皇上私下里……这般放得开呀。” 她拖长了尾音,意味深长地看了林墨玉一眼,“难怪皇上对妹妹一直恩宠有加,旁人轻易插不进去。” 贤妃微微蹙眉,目光落在林墨玉身上,带著几分不认同的审视。 坐在下首的珍贵人则歪了歪头,一脸傻白甜的开口:“臣妾倒是在想,究竟是什么样儿的场景,才能让皇上夜夜流连不返,连鼻子上带了伤都不肯传太医?” 这话说得露骨,贤妃低头喝茶,只当没听见。 瑞妃却忍不住笑出了声,连带著眼角余光都瞟向林墨玉。 皇后始终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著林墨玉,唇边的笑意依然温和,可那双眼睛里却分明带著审视——甚至,隱隱有一丝不满。 恐怕最近皇后已经忍不住这种情况了——权利被瓜分,恩宠都没有。 她这是在杀鸡儆猴啊。 林墨玉只觉得后背微微发凉。 她不能实话实说的。 说皇上堂堂九五之尊,被自己刚满百日的儿子在鼻樑上挠了一道? 这话若是说出来,只怕会让瑞妃上纲上线。 毕竟沈丞相门下的言官的嘴可不会对皇子轻拿轻放。 她垂下眼睫,只作不见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起身向皇后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回皇后娘娘的话,那日……是臣妾一时不慎,让皇上受了点小伤。都是臣妾的不是,还望娘娘勿怪。” 她声音不高,却稳稳噹噹。 却在皇后的责罚之前,抢先说出了下一句。 “臣妾当时就想让太医赶快来看看,但皇上说大丈夫不惧这些,不需要看太医,便闭口回绝了。” 眾人不语,只能听见外面鸟雀的嘰嘰喳喳的声音。 皇后看了她片刻,终於笑了笑:“既是无心之失,皇上又说没事。本宫自然不会怪罪。只是……” 她顿了顿,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 “皇上龙体贵重,往后还是要万分小心些才是啊。” 林墨玉垂首叩头:“臣妾谨记娘娘教诲。谢皇后娘娘!” 殿內又恢復了方才的和煦,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暗流涌动从未发生过。 . 后宫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说大,是因为那重重叠叠的宫墙、曲曲折折的游廊、大大小小的殿阁,足够一个孩子跑上几天几夜也跑不完。 说小,是因为对於一直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能去的地方也就那么些——御花园、各宫各院、藏书阁、练武场…… 转来转去,终究是那么几处。 二皇子赵载宇,如今三岁多,正是精力最旺盛的时候。 这孩子像是有使不完的劲儿,每天睁开眼就开始折腾。 今儿个去御花园看鱼,明儿个去藏书阁翻书,后儿个又缠著嬤嬤带他去练武场看侍卫们操练。 林墨玉有时候都纳闷:这孩子到底隨了谁?自己小时候可没这么能跑。 可跑著跑著,问题就来了。 没人陪他玩。 宫里的孩子太少了。 大皇子比他大三岁,住在瑞妃那边,两边的宫人根本没什么往来。 林墨玉也不会突然跟他说,他有一个哥哥。 其他几位嬪妃要么无所出,要么孩子夭折了。 满后宫,竟找不出第二个能跟他一起跑一起闹的玩伴。 太监倒是多,可那是奴才。 一个没根的人,二皇子虽小,却也知道不一样。 婢女也多,可那些宫女们只会捧著他、哄著他、夸著他。 下棋让他贏,投壶让他贏,连赛跑都故意跑慢几步。 二皇子起初还得意,可没过多久就觉出不对劲了——怎么自己每次都贏?怎么这些人从来没贏过自己? 他有一次拉著一个年轻太监非要人家真跑,那太监嚇得脸都白了,扑通跪下磕头:“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二皇子气得直跺脚:“我让你跑!你跑就是了!” 太监还是不敢。 万一跑贏了二皇子,惹他不高兴,回头清妃娘娘怪罪下来,谁担得起? 二皇子气鼓鼓地回了永和宫,跟林墨玉告状:“母妃,他们都让著我!不好玩!” 林墨玉哭笑不得,摸摸他的头:“他们怕你生气。” “我怎么会生气?”二皇子瞪大眼睛,“贏了就贏了,我输了就输了,有什么好生气的?” 林墨玉看著他,忽然觉得这孩子虽然皮,心性倒是不错。 可她也明白,那些奴才是真的不敢。 在皇宫里保命最要紧,谁会在乎一个三岁孩子“我不生气”的承诺? 二皇子找不到玩伴,越发无聊起来。 大皇子赵阳剑这边,日子也不好过。 瑞妃对他的要求越来越严苛了。 背完《千字文》背《百家姓》,背完《百家姓》背《弟子规》,背完《弟子规》开始背《论语》。 背书只是第一步,还要学讲解,要明白每句话的意思,要能举一反三。 顾先生那边的功课也不轻。 他是东林书院创始人,教的是正正经经的学问,一字一句都要琢磨透了才行。 大皇子才六岁多。 再老成,再懂事,也不过是个孩子。 他开始觉得累了。 每天睁开眼就是背书,闭上眼前还在想明天的功课。 偶尔想出去走走,瑞妃便问:“功课做完了?书背熟了?顾先生布置的作业写好了?” 灵魂三问。 他只能低下头,乖乖回去继续学。 有一回,他身边的小太监看他实在闷得慌,偷偷跟他说了一句:“殿下,御花园里的荷花开了,可好看了。” 大皇子眼睛亮了亮,还没来得及说话,第二天那小太监就被换走了。 “额娘!凭什么我连去御花园都不行!”大皇子难得质问瑞妃。 “为什么他会让你看荷花,荷花池里的水那么深,万一是想害你怎么办!” 说到这里,瑞妃只是看著他,目光沉沉。 大皇子便什么都明白了。 从那以后,再没有人跟他说功课之外的话。 . 这一天中午,大皇子难得被允许出来透透气。 瑞妃要去贤妃那边议事,让他在御花园里走走,不许跑远,不许玩太久,半个时辰后回去继续读书。 大皇子点点头,带著一个小太监,慢慢往御花园深处走去。 正是夏日午后,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蝉鸣声一阵一阵的,吵得人心烦意乱。 大皇子走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前面的假山后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停下脚步,示意小太监別出声。 然后,一个圆滚滚的小身影从假山后头冒了出来。 那孩子穿著金黄色的小袍子,袍子上绣著几只憨態可掬的小老虎,腰间繫著一块羊脂玉佩,隨著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头髮用一根红色髮带隨意扎著,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白嫩精致。 他正弯著腰,不知道在干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你往那边跑,我往这边堵,看你还往哪儿跑……” 大皇子定睛一看,原来是在追一只哈巴狗。 那哈巴狗在前面灵活的跑著,他在后头跌跌撞撞地追,追得满头大汗也没追上。 大皇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孩子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大皇子看清了那张脸,不由得微微一怔。 那是一张让人挪不开眼的脸。 眉眼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似的,皮肤白得泛光,因为跑动脸颊上还带著两团浅浅的红晕,活脱脱是年画上的善財童子下了凡。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眼尾微微上挑,此刻正带著几分警惕、几分好奇地打量著他。 大皇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人长得真好看。 皇家的人没有不顏控的。 他从小就听人说,太后喜欢长得好看的孩子,皇上喜欢长得好看的嬪妃,连那些选秀的规矩,第一条就是容貌端正。 大皇子虽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顏控的毛病,可此刻看见这个孩子,忽然就明白了—— 好看的人,確实让人想多看两眼。 那孩子先开口了。 他歪著头,上下打量著大皇子,忽然皱起小眉头,用奶声奶气的声音问道: “大胆!你怎么能穿和我一样的衣服呢?” 大皇子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今日穿的是一件金黄色的袍子,绣著暗纹云纹,规规矩矩的皇子常服。 再看那孩子,金黄色的袍子,上面绣的是小老虎。 確实顏色一样。 又不太一样 大皇子忍不住笑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孩子便往后退了一步,眼睛却还是直直地盯著他,一点害怕的意思都没有。 “我是你的哥哥。”大皇子说,“我是大皇子,赵阳剑。” 赵载宇小朋友眨眨眼睛,像是在消化这句话。 过了片刻,他忽然“哦”了一声,眼睛亮了起来。 “原来除了我,父皇还有其他的儿子呀!” 大皇子被他这话逗笑了。 “你不知道你有个哥哥?” 赵载宇摇摇头,一脸坦然:“不知道。母妃没说过。” 大皇子愣了愣。 二皇子倒是一点不见外。 他绕著大皇子转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点点头,像是认可了什么。 “你长得也挺好看的。”他老气横秋地说,“虽然没有我好看。” 大皇子这下是真的笑了。 他伸出手,想摸摸那孩子的头。 手伸到一半,又有些迟疑——他从来没跟別的孩子这样亲近过。 二皇子却主动凑了过来,把自己的小脑袋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你是我哥哥,”他说,“可以摸。” 大皇子的手落在那柔软的发顶,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从未有过的感觉。 软软的,热热的,让人心里也跟著软了一块。 “你叫什么?”他问。 “赵载宇。”那孩子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我母妃是清妃娘娘。你呢?” “我母妃是瑞妃娘娘。” 二皇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拉住大皇子的袖子:“哥哥,你陪我去追哈巴狗吧!我一个人追不上!” 大皇子被他拽得一个踉蹌,低头看著那只紧紧攥著自己袖子的小手。 他本该拒绝的。 半个时辰后就要回去读书,瑞妃不许他玩太久。 可看著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他说。 二皇子欢呼一声,拽著他就往假山那边跑。 哈巴狗时不时灵活的躲进假山里,小小的身体大大的能量。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跑过去,笑声洒了一地。 112 贤妃制止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112 贤妃制止 两个小小的身影在御花园里追逐著,笑声洒了一路。 那只哈巴狗就像是故意逗他们玩似的,忽快忽慢,忽左忽右,明明看著就要追上了,却又倏地跑远。 二皇子跑得气喘吁吁,却不肯停下,一边追一边喊,指挥著第一次见面的大皇子:“哥哥!左边左边!它往左边去了!” 大皇子跟著他的指挥调整方向,兄弟俩配合得竟有几分默契。 追著追著,哈巴狗忽然往上一窜,飞过了一丛矮树,消失在另一片花丛里。 二皇子剎住脚步,弯著腰喘气:“跑……跑掉了……” 大皇子也停下来,额头上沁出薄薄的汗。 他正要说话,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蹭自己的脚踝。 低头一看,是那只哈巴狗,不知道从哪里又跑过来了。 大皇子眼疾手快的直接抓住这条小狗。 对二皇子喊道,“弟弟,快来!” “呀!”二皇子惊讶的看向大皇子和那条狗,连忙走过来。 这时大皇子感觉到了一股陌生的触感,温温热热的。 低头一看。 那狗通体雪白,只有耳朵尖上带著两团淡黄,正仰著脑袋,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一下一下地舔著他的手背。 大皇子愣住了。 那触感软软的、湿湿的、温热的,带著一点粗糙的沙粒感,一下一下,痒痒的,却又莫名让人觉得亲切。 不对,有口水! 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手鬆开了。 那狗一个扭身,从他手里滑了出去。 二皇子眼疾手快想去拦著,可小狗的动作更快,哧溜一下就从两人之间钻了出去,撒开四条小短腿,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二皇子愣愣地看著那个远去的白色身影,小脸上写满了失望。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啊——”他拖长了声音,“哥哥,你为什么要鬆开手啊?” 大皇子挠了挠头。 那一下挠得很用力,把原本整齐的髮髻都挠乱了几分。 他的脸上带著几分不好意思,耳朵尖微微泛红。 “下次,”他说,“下次不会鬆手了。” 二皇子噘著嘴,显然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 但他也没有继续追究,只是嘟囔道:“那你要说话算话哦。” 大皇子点点头。 他抬起手,用手背扇了扇脸。 这一通跑下来,身上热得很,额头的汗顺著脸颊往下淌,脖子后面也黏糊糊的。 他下意识地伸手,解了解扣子,想松一松领口,透透气—— “大皇子,你要干什么?” 一道陌生的声音忽然响起。 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停下的威严。 大皇子的手僵在半空,循声望去。 二皇子也连忙抬头去看。 是一个不认识的阿姨。 那阿姨站在不远处的花径上,穿著一身偏紫偏褐的宫装,衣料看著就很贵重,上面绣著繁复的暗纹。 她的髮髻梳得一丝不苟,簪著一支点翠釵,面容端庄,眉眼间带著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度。 她的目光轻轻从二皇子身上掠过,没有停留,直直落在大皇子身上。 然后她招了招手。 “过来,好孩子。”她的声音放软了些,“你刚才想要干什么?” 大皇子看了二皇子一眼,那目光里带著几分歉意——像是在说,我先过去一下。 他走到那阿姨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贤妃娘娘。”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我刚才跑得有些热了,想松一松领口。” 贤妃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也带著几分满意。 六岁的孩子,跑得满头大汗,还能这样规规矩矩地行礼回话,確实是教得好。 “再热也不能脱衣服。”她说,语气温和,却透著不容置疑,“出了汗就脱衣服,最容易著凉。到时候你娘亲又要著急了。” 大皇子垂下眼帘:“是,娘娘教诲得是。” 贤妃点点头,目光转向二皇子。 二皇子正站在原地,好奇地打量著她。 他的衣袍因为跑动皱巴巴的,头髮也散了几缕,可那张小脸白里透红,眼睛亮晶晶的,怎么看怎么招人喜欢。 贤妃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却想到了他的母亲清妃娘娘,目光顿时锐利了几分。 “你看他,”贤妃她指了指二皇子,“他也陪你跑了那么久,出了一身汗,他怎么就不脱衣服?” 二皇子眨眨眼睛,像是没想到会提到自己。 好像在说自己哎。 二皇子第一次经歷这种软绵绵的找茬,一时听不出来是责怪。 贤妃又看向大皇子,语气里带著几分长辈的语重心长:“你呀,就是太纯真了。纯真是好事,可也不能什么都由著性子来。要学著照顾自己,別让你母妃操心。” 大皇子低著头,安静地听著。 二皇子在一旁歪著脑袋,似懂非懂地看著这一幕。 他不知道这个阿姨是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他只知道,自己被她这样一说,好像有点不高兴。 赵载宇跑过去,一把拉住大皇子的袖子,仰起小脸,脆生生地说: “哥哥,我们再去追那只小狗吧!这次我一定抓住它!” 大皇子低头看著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好。”他说。 “不行!” 贤妃看著这两个孩子,直接制止。 “大皇子,淑妃说你该去学习了。” 113 二皇子不开心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113 二皇子不开心 “大皇子,”贤妃温和地说,“你出来也有些时辰了。瑞妃妹妹那边,怕是该叫你回去念书了。” 大皇子的脚步顿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二皇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抬起头,看向贤妃那张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脸。 “你母妃对你的期望很高,”贤妃继续说,语气里带著长辈的关心,“可別让她失望。功课要紧,玩耍可以改日。” 大皇子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鬆开二皇子的手,后退一步,规规矩矩地向贤妃行了一礼。 “多谢娘娘提醒。”他说,“我这就去。” 他转过身,看向二皇子。 那双眼睛里带著几分歉意,几分不舍,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无奈。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他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二皇子的头。 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小的背影沿著花径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鬱鬱葱葱的树木后面。 二皇子站在原地,愣愣地看著那个方向。 他有点懵。 刚才还一起追小狗、一起摸小狗、一起笑得那么开心的哥哥,怎么忽然就走了? 就因为那个阿姨说了几句话? 二皇子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贤妃。 他的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几分疑惑,还有几分隱隱的不高兴。 哼。 一个陌生的阿姨,凭什么三言两语就把哥哥叫走了? 哥哥你都听她的话吗? 二皇子眨了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把眼前这个女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她穿的衣服很好看,偏紫偏褐的顏色,上面绣著细细的花纹。 她的髮髻梳得很高,戴著点翠的釵,看起来挺贵气的。 她说话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可那温柔底下,总让人觉得有什么东西压著。 二皇子想起娘亲说过的话。 “这宫里,除了皇后娘娘,还有瑞妃娘娘、贤妃娘娘、淑妃娘娘……她们都和娘亲一样,是妃位。” 妃位,那就是和娘亲一样大的官。 二皇子把眼前这个人重新审视了一遍,心里的不高兴淡了几分,却换成了一种新的好奇。 贤妃低头看著他,嘴角带著浅浅的笑意。 “二皇子,”她说,“你也快四岁了吧?” 二皇子点点头:“是的,贤妃娘娘,快四岁了。” “不小了。”贤妃轻轻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惋惜,“大皇子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三字经》《千字文》都能从头背到尾了。宫里宫外谁不知道?人人都夸他聪明懂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二皇子脸上,温和得像在看自家孩子。 “可你呢?听说还什么都不会呢。这可如何是好啊?” 二皇子眨了眨眼睛。 他听著这话,明明是在关心他,他却忽然觉得浑身不对劲。 那种不对劲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爬,痒痒的,麻麻的,却挠不到。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可就是不舒服。 他想起娘亲从来不会这样跟他说话。 娘亲只会鼓励自己,站在自己的角度上分析。 可眼前这个阿姨,说的全是“大皇子会这个”“大皇子会那个”“你什么都不会”“这可如何是好”。 二皇子皱起小眉头。 他隱约觉得,这个阿姨说的话,好像是在说自己不好。 可她又没直接说。 她只是在夸哥哥,只是在嘆气,只是在问“如何是好”。 二皇子挠了挠头。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大眼睛直直地看著贤妃。 贤妃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便又笑了笑。 还是个孩子呢,阿弥陀佛。 贤妃伸手,想摸摸他的头,“你还小,慢慢来。只是別太贪玩了,该学的东西,总归是要学的。” 二皇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那只手落了空。 贤妃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意顿了一顿。 二皇子眨眨眼睛,忽然开口:“阿姨,我要回去找娘亲了。” 说完,他也不等贤妃回答,转身就跑。 小小的身影一溜烟消失在花丛里。 贤妃站在原地,看著那个方向,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她收回那只落空的手,垂在身侧。 “这孩子……”她轻轻说,“原来和她娘亲一样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身边的宫女悄悄覷著她的脸色,不敢说话。 过了片刻,贤妃转过身。 “走吧。”她说。 一行人沿著花径,渐渐远去。 二皇子一溜烟跑回了永和宫。 他跑得气喘吁吁,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掛著汗珠。 后面的婢女都跟不上他的速度。 青筠正在廊下指挥小宫女晒书,一抬头看见他这副模样,嚇了一跳。 “哎哟,二皇子!您这是怎么了?跑这么急,后头有狗撵您啊?” 二皇子停下脚步,喘了几口气,摇摇头:“没有狗。” “那您跑什么?” 二皇子想了想,认真地说:“有个阿姨,说话让我不舒服。” 青筠一愣:“阿姨?什么阿姨?” “穿紫衣服的阿姨,”二皇子比划著名,“头髮上戴著亮亮的釵,说话温温柔柔的,手上还有佛珠手串,但是我听著浑身痒痒。” 青筠的脸色微微一变。 穿紫衣服、戴点翠釵、说话温柔、手上还有佛珠手串——这宫里,符合这些条件的,没有几个。 “她跟您说什么了?” 二皇子歪著头回忆:“她说哥哥会背好多书,说我什么都不会,还说『这可如何是好』。” 他皱著小眉头,看向青筠:“青筠姑姑,什么叫『如何是好』?” 青筠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她蹲下身,平视著二皇子的眼睛,轻声道:“那位阿姨……是不是贤妃娘娘?” 二皇子眨眨眼:“是叫这个。” 青筠心里“咯噔”一下。 她站起身,拉著二皇子的手往里走:“走,咱们去找娘娘。” . 林墨玉正在內殿看书,见儿子跑进来,脸上还带著汗,便放下书,招招手:“过来。” 二皇子扑进她怀里,把脸埋在她膝上,闷闷的。 林墨玉摸了摸他的头,触手一片潮湿,便对青筠道:“拿条干帕子来。” 青筠递上帕子,林墨玉一边给儿子擦汗,一边问:“怎么了?谁惹我们二皇子不高兴了?” 二皇子抬起头,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简单,就是一个阿姨把哥哥叫走了,然后夸哥哥会背书,说他什么都不会,还说“这可如何是好”。他听著不舒服,就跑回来了。 林墨玉听完,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的目光微微一沉。 “她跟大皇子说什么了?” “她说哥哥该去学习了,哥哥就走了。”二皇子撇撇嘴,“哥哥听她的话,不听我的。” 林墨玉轻轻嘆了口气。 她搂著儿子,在他乾净的额头上亲了亲。 “哥哥不是不听你的,”她说,“哥哥有他的难处。他的母妃对他要求很严,他不敢不听话。” 二皇子仰起头:“为什么严?” 林墨玉沉默了一瞬。 该怎么跟一个三岁多的孩子解释这些? 解释什么叫爭宠,什么叫储位,什么叫母亲对儿子的期望? 她想了想,换了一种说法。 “因为哥哥的母妃很爱他,希望他变得很厉害,所以让他学很多东西。” 二皇子皱起眉头:“那娘亲不爱我吗?” 林墨玉笑了,把他搂得更紧:“傻孩子,娘亲当然爱你。只是娘亲觉得,你现在的任务不是背书,是好好长大。” 二皇子想了想,又问:“那我以后也要背书吗?” “等你再大一点,你也要学了,”林墨玉说,“但是额娘不会逼你逼的那么紧,会先让你学你感兴趣的书好吗。” 这里林墨玉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她是宠孩子,是想让他有个快快乐乐的童年,不想像瑞妃那样把孩子逼得透不过气来。 可宠归宠,有些事她心里明镜似的。 自己的孩子是皇子。 就冲这个身份,他不可能真的什么都不学、什么都不懂。 那些皇子的排场、皇子的体面、皇子该有的气度,一样都不能少。 更重要的是,將来他长大了,要面对的是整个朝堂、整个天下。 他可以不喜欢读书,但不能不会读书。他可以不爱吟诗,但不能不懂吟诗。 否则將来走出去,人家引经据典他接不上话,人家赋诗一首他对不出来,丟的不只是他自己的脸,还有皇家的脸面。 114 要不要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114 要不要 二皇子满意地点点头,觉得自己的娘亲是天底下最善解人意的人! 他把头埋进娘亲温暖又好闻的怀里,小脸蹭了蹭那柔软的衣料,嘴里嘟囔著:“娘亲真好。” 那声音软软糯糯的,带著几分撒娇的意味,听得林墨玉心都要化了。 她好笑地摸了摸他的头髮。 那发质软软的,细细的,摸上去像上好的丝绸,和他父皇倒是差不多。 可发尾不知为何又有些支棱起来,几根短短的碎发翘著,怎么都压不下去,像小狮子的鬃毛。 林墨玉心想,这孩子这一点又是隨谁呢? 她正想著,怀里的小傢伙忽然又抬起头,认真地看著她。 “娘亲,那个阿姨说的话,让我不舒服。” 林墨玉看著他。 “她夸哥哥,说我什么都不会。”二皇子努力组织著语言,小眉头微微皱著,“她没骂我,可我觉得……觉得她在说我不好。” 林墨玉的心微微一揪。 三岁多的孩子,已经能听懂话外之音了。 那些藏在夸奖背后的贬低,那些看似关心实则挑拨的话语,有些大人都不一定能分辨清楚,可这孩子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不舒服”。 她捧起儿子的小脸,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载宇,你记住娘亲的话。” 二皇子乖乖地看著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倒映著她的影子。 “你会的东西,哥哥不会。”林墨玉说,“不要拿自己的缺处和別人的优处作比较。这样比,永远都比不完,永远都会觉得自己不够好。” 二皇子眨眨眼睛,三言两语就被林墨玉哄好了,脸上渐渐露出笑意:“那我的优点在哪里?” 林墨玉想了想,笑了:“你长得特別好看。这个哥哥也比不上你。” 她本是逗他玩,想看他得意的样子。 谁知二皇子原本挺起的胸膛却忽然瘪了下去。 “我才不要这个优势呢!”他皱著小眉头,一脸认真地抗议,“长得好看又不能当饭吃!我要找到属於自己的其他优势!” 林墨玉微微一怔,隨即忍不住笑了。 这孩子,倒是出乎意料地有主意。 她认真点头:“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娘亲相信你一定可以找到的。” 二皇子歪著头想了想,忽然问:“那我可以明天再找吗?今天太累了。” 说到这里,他没力气的瘫倒在自己娘亲的怀里。 林墨玉这下是真的笑出了声。 “当然可以啦。”她说,“你想好了自己的优势是什么,就告诉娘亲,娘亲都支持你。” 二皇子满意了,从她怀里滑下来,又恢復了活力:“那我去找黛玉姨姨玩了!” 林墨玉点点头,看著儿子跑出去的背影。 那小身影跑得飞快,很快就消失在门帘后头,只留下一串远去的脚步声。 林墨玉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来。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贤妃。 一个三岁的孩子,她也要討厌吗? —— 青筠与二皇子打完招呼,从外面进来,看见林墨玉的脸色,轻声道:“小姐,二皇子说的那个……” “我知道。”林墨玉打断她,“贤妃。” 她说到这里,抬手揉了揉眉心。 “说起来,瑞妃和贤妃最近相处得倒是挺好的。” 青筠有些急:“即使这样,贤妃娘娘她也不能这样啊。二皇子才多大,她就跟他说那些话?这不是存心挑拨吗?” 林墨玉没有说话。 挑拨?当然是在挑拨。 可挑拨什么呢?挑拨她和瑞妃的关係?还是挑拨两个孩子之间的关係? 瑞妃最近风头正盛。 大皇子聪明懂事,人人夸讚。 瑞妃自己协理六宫,行事周全。 沈丞相又请来了顾先生做大皇子的师傅,朝野上下都在议论,说这个大皇子“未来不可限量”。 贤妃这时候对二皇子说那些话,是在帮瑞妃,还是在借刀杀人? 林墨玉闭了闭眼,觉得有些头疼。 这后宫里的弯弯绕绕,比那御花园里的九曲迴廊还复杂。 过了片刻,她睁开眼,开口道: “青筠。” “奴婢在。” “从明日起,让福安多派几个人跟著二皇子。” 林墨玉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他去哪儿都跟著,不许单独跟別的妃嬪待在一起。” 青筠愣了愣:“小姐,您是怕……” 林墨玉摇摇头:“不是怕,是防。”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黛玉的屋子隱隱传来小孩子的欢呼声,是二皇子的声音,还有黛玉温柔的笑语。 那声音远远地飘过来,像春天的风,吹散了心头的几分阴翳。 “他才三岁,”林墨玉说,声音轻轻的,“我不想让他这么早就接触那些东西。” 青筠点点头:“奴婢记下了。” 林墨玉没有再说话。 她站在窗前,看著那个方向。 听著那若隱若现的欢笑。 总有一天,他要自己面对那些明枪暗箭。 她只能在他还小的时候,尽力把他护在羽翼之下。 让他多快乐一天,是一天。 —— 远处,黛玉的屋里。 二皇子正趴在案边,看著黛玉写字。 他的小脑袋凑得极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些墨跡在宣纸上晕开。 “黛玉姨姨,你在写什么?” “在写数字。”黛玉头也不抬,笔下不停。 “我怎么看不懂?”二皇子仔细看了看。 “说明你不会。”黛玉犀利的回答。 二皇子眨眨眼睛,忽然说:“我很聪明的。父皇都夸我聪明。” 黛玉笔尖一顿,抬起头看他。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可二皇子却莫名觉得,周围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黛玉看著他,脸上还是那个温柔的笑,嘴角弯弯的,眼睛弯弯的,和平时一模一样。 可她说出的话,却让二皇子愣住了。 “要不要试试看?” 试试看? 试试看什么? 二皇子眨了眨眼睛,小脑袋瓜飞快地转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姨姨这个笑容,让他有点……有点…… 明明姨姨笑得那么温柔,明明她的眼睛里还是满满的宠爱。 可二皇子就是觉得,有一股凉颼颼的东西,从脚底窜上来,窜到后背,窜到脖子后面,让他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立起来。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像一头五感敏锐的小兽,察觉到了看不见的危险。 “姨姨,”他小声说,声音里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別笑。” 黛玉微微一怔。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像是在確认那个笑容还在不在。 “刚才笑的不好看吗?”她问,语气里带著几分认真,几分好奇。 二皇子看著她。 姨姨还是那个姨姨,眉眼温柔,气质如兰,怎么看怎么好看。 可刚才那个笑容,那个明明和平时一模一样却让他后背发凉的笑容,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想了想,委婉又诚实地点头。 “有一点点。” 又怕伤害到自己喜欢的黛玉姨姨,他又连忙补充了一句。 “就只有一点点哦。” 115 尝试算数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115 尝试算数 一脸的我委屈,但我不说。 黛玉低头看著自己这个小小的侄子,看著他那么努力地组织语言安慰自己,不由得好笑。 明明才三岁多,说话还奶声奶气的,却偏偏要装出一副大人的样子。 那皱著小眉头、一本正经的表情,配上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怎么看怎么可爱。 “好啦好啦,”黛玉笑著摆摆手,“不跟你说这个了。话回正题——” 她顿了顿,看著二皇子的眼睛,又问了一遍: “你要不要试试看?” 二皇子眨眨眼睛,歪著头想了想。 “试试姨姨写的那个鬼画符吗?” 黛玉一愣。 “什么叫鬼画符?” 黛玉没好气的说。 二皇子指著案上那张摊著的一张纸——那是她刚才画的图,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线条和数字,看著確实有点像……鬼画符。 黛玉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忍不住笑了。 “那不是鬼画符,”她说,把那张纸拿起来,在他面前展开,“这是我最近看了一些书,设计出来的图纸。” 二皇子盯著那张图看了半天。 图上画著一些方方正正的形状,有大有小,旁边还標著一些他看不懂的数字。 那些线条横七竖八的,还是挺像鬼画符。 “图纸?”他问,“什么图纸?” 黛玉想了想,用他能听懂的语言解释: “就像平时你娘亲给你做的那些拼图。用这张图纸,把木头打磨成图纸上的形状,就可以像拼图一样,把它们拼装起来——然后就能用了。” 二皇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拼图?”他兴奋起来,“我也能做拼图吗?” 黛玉点点头:“可以呀。” 她把那张图纸翻过来,指著背面空白的地方:“我现在做的这张图纸,已经有成品了。不过还差几个数字没算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她狡猾地笑了笑。 剩下的都是加法,很简单,正適合小孩子来做。 既能让他参与进来,又不会太难打击他的信心。 “这样吧,”黛玉说,“假如你能帮我把剩下的数字算出来,我就把我这个图纸做出来的东西,送给你。” 二皇子一听,眼睛更亮了。 他立刻挺起小胸脯,小手拍了拍,一脸豪迈: “姨姨想让我干的事情,万死不辞!” 黛玉被他这句“万死不辞”逗得差点笑出声。 一个三岁的娃娃,知道什么叫“万死不辞”吗? 怕是听別人说过,就记在心里了。 她忍住笑,指著纸上那几个空著的格子。 “你看这里,还有这里,都是加法。比如这个——三加五等於多少?” 二皇子凑过去,掰著手指头数了数。 “三加五……”他数了半天,抬头,“等於八?” 黛玉点点头:“对。那这个呢?四加六?” 二皇子又掰著手指头数。 “四加六……等於……十?” 黛玉又点点头,指了指下一个:“这个稍微难一点,七加八?” 二皇子这回数手指头数得久了些,数完左手数右手,数完右手发现不够,又把黛玉的手拉过来接著数。 “七加八……七加八……”他数了半天,终於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等於十五!” 黛玉笑著摸了摸他的头。 “真聪明。继续?” 二皇子用力点头,又埋头算起来。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屋里点起了灯,昏黄的光晕笼罩著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二皇子算了很久。 算到最后,他把那张纸上的空格都填满了,抬起头,一脸期待地看著黛玉。 “姨姨,我算完了!” 黛玉接过来看了看。 一个。 二个 三个 居然全对。 她心里惊讶极了。 三岁多的孩子,没人教过,居然能把这么多加法算对? 黛玉惊讶的从旁边取出一个小木盒,推到二皇子面前。 “喏,给你的。” 二皇子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匹用木头拼成的小马。 那马不大,只有巴掌大小,却做得栩栩如生。 四条腿可以活动,尾巴可以摇摆,连马脖子都能上下转动。 最重要的是,只需要轻轻转动尾巴,整匹马就会有一个策马奔腾的动作。 “哇——”二皇子眼睛都直了,“这是我做的吗?” “是你帮我算出来的。”黛玉纠正道,“但是姨姨送给你了,所以是你的。” 二皇子捧著小马,小心翼翼地摸来摸去,爱不释手。 他忽然抬起头,看著黛玉,认真地说: “姨姨,你教我吧。” 黛玉微微一怔:“教你什么?” “教你这个。”二皇子指著那张图纸,“教我怎么画图,怎么做东西。我想自己做,不靠姨姨帮我算。” 黛玉看著他。 看著他那双亮晶晶的、满是渴望的眼睛。 她不由的露出微笑。 “好。”黛玉说,“不过你也要答应我,学这个要耐心,不能半途而废。” 二皇子用力点头:“我不废!” 黛玉被他逗笑了。 “那从明天开始,每天来姨姨这儿半个时辰。姨姨教你认数字,学加减,慢慢再教你画图。” 二皇子高兴得蹦起来。 “谢谢姨姨!” 他把小马抱在怀里,转著圈跑,跑了两圈又跑回来,一把抱住黛玉。 “姨姨最好了!” 黛玉搂著他,轻轻拍著他的背。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清辉如水,洒进屋里,照著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116 双喜临门?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116 双喜临门? 这段时日,皇后反倒显得格外贤良淑德。 她隔三差五便以皇上的名义,往西苑探望被幽禁的太后,一应供奉礼数,半点不曾短缺。 又时常將贤妃与淑妃召入坤寧宫,温声细语,问询协理六宫的琐事。 这天,她又叫过来了她们俩。 “你们打理六宫,可有什么难处?”皇后端坐在上首,笑意温婉如水,“但凡有需要,儘管与本宫开口,不必拘谨。” 贤妃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多谢皇后娘娘关怀,臣妾等自当尽心竭力,不敢有负娘娘与皇上重託。” 淑妃却是快人快语,径直接话:“皇后娘娘放心便是!臣妾在家中,本就是按著当家主母的规矩教养的,这些庶务,臣妾熟得很!” 这话直白得近乎刺耳。 当家主母。 正宫皇后尚在眼前端坐,这话里的锋芒,谁听不出来。 贤妃心头微紧,目光自淑妃那几分张扬自得的脸上掠过,悄悄落向皇后。 皇后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婉笑意,波澜不惊,瞧不出半分喜怒。 可贤妃侍奉皇后多年,自认对她脾性还算了解。 这一刻,她却莫名觉得,有什么东西,与往日不一样了。 当年皇后能入主中宫,缘由再简单不过——太后需要一个听话温顺、安分守己的人。 彼时备选她们三个人,皇后在其中家世不显、容貌不拔、才情不卓。 但她被当选,是因为她最听太后的话。 这些年,贤妃一直以为,自己早已將皇后看透。 可此刻,淑妃竟敢在中宫面前口出“当家主母”四字,连皇后身边贴身宫女的脸色都骤然一变,正要上前呵斥—— 皇后却轻轻抬手,淡淡止住了她。 那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却让贤妃心口猛地一沉。 不对劲,皇后居然不恼怒。 她原本准备打圆场的话,到了嘴边,竟生生咽了回去。 皇后看向淑妃,面色依旧平静,语气温温柔柔,却字字清晰: “淑妃,你在家中虽受过这般教导,可入宫之后,终究是妾,並非正妻。许久不曾经手帐本,偶有疏漏错处,也是寻常。” 妾。 这一个字,如同一柄薄刃,无声刺入淑妃心口。 她是高官嫡女,自幼娇养长大,金尊玉贵,何曾被人当面这般直呼过身份? “皇后娘娘!”淑妃声音陡然变调。 皇后微微偏头,一脸不解地望著她,语气像轻轻的风吹过: “怎么?你既有错处,本宫身为正妻提点於你,你还不肯受教吗?” 那语气温和得仿佛在问今日天气如何,可话中分量,却义正言辞。 贤妃连忙上前打圆场:“皇后娘娘息怒。不知娘娘所说错处何在,明示出来,臣妾等也好即刻更正。” 皇后淡淡瞥了她一眼,目光里藏著几分深不可测的意味。 片刻后,她缓缓开口: “淑妃在內务府与御膳房安插亲信,欺上瞒下,剋扣答应以下低位份宫人的月例膳食、冬夏衣料。 本宫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著你年轻,初掌事务,歷练一番便好。 可底下有些小答应,数月不见荤腥,身子弱得撑不住,这才哭求到本宫跟前。” 淑妃脸色骤然一白。 “不可能!”她脱口而出,“绝无此事!臣妾从未……” 皇后抬手,示意她不必急躁。 隨即轻轻拍了拍手。 殿门应声而开,几名管事太监与嬤嬤鱼贯而入,齐刷刷跪了一地。 淑妃的目光在眾人脸上扫过,骤然一顿。 其中一名老太监,正是早前被她的人顶替下去的旧人。 那张脸,她认得清清楚楚。 “皇后娘娘,”淑妃下意识捂住小腹,声音微微发颤,“您不可只听他们一面之词!这些人……这些人都是被撤换下来的,心有怨懟,所言怎可轻信?” 皇后轻轻嘆了一声。 那嘆息里,带著几分惋惜,几分无奈。 “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吗?” 她微微招手,身旁侍女捧著一叠厚厚的帐册上前,递到淑妃面前。 “本宫早已派人彻查。近三月以来,答应以下宫人应得份例、实发之物、剋扣数目,一笔一笔,皆记录在此,你自行过目。” 淑妃指尖发颤,接过那叠纸。 纸上字跡密密麻麻,某年某月某日,某宫答应,应得几何,实发几何,短少何物,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铁证如山。 她心中暗骂手下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竟连这点手脚都遮掩不住。 可事已至此,只能先稳住局面。 她强压下惊怒,再抬眼时,脸上已换了一副温顺诚恳、知错便改的模样。 “皇后娘娘,”她声音放得极柔,“这份帐目便交予臣妾,臣妾明日便亲自彻查,一一补发,定让低位宫人都得回应有的份例,绝不再有半分差池。” 皇后静静看著她,目光平静无波。 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了。” 淑妃一怔。 皇后端起茶盏,浅抿一口,语气淡淡: “近来本宫身子已然大好。你手中协理六宫的事务,便交还本宫吧。” 淑妃脸上的神色,瞬间僵住。 皇后又转向贤妃,语气依旧温和,像是在商量明日的琐事: “贤妃,你手中事务,日后可多与淑妃互相帮衬。二人同心,也好省些心力,莫要太过劳累。” 贤妃微微一怔,隨即垂眸敛声,恭恭敬敬俯身一礼: “是,臣妾遵命。” 淑妃僵在原地,脸色几变。 她终於明白了。 什么问询难处,什么关怀体恤,全是铺垫。 皇后绕了这一大圈,步步为营,为的就是今日,名正言顺收回协理六宫之权。 她心有不甘。 今日若这般乖乖交权,她淑妃的顏面往哪里搁?她凭什么要退让? 淑妃深吸一口气,手轻轻覆在微隆的小腹上,强行挤出一抹温柔慈爱的笑意。 “皇后娘娘,”她声音柔婉,“即便娘娘不说,臣妾也正想將职权交还。” 皇后眉梢微挑:“哦?此话怎讲?” 淑妃轻抚小腹,笑意愈柔:“臣妾身怀龙裔,身子终究精力不济。协理六宫事务繁杂,万一有半点闪失,臣妾担待不起。” 她说著,目光直直望向皇后,等著看她神色变动。 皇后面色,果然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淑妃心头暗暗得意。 可那一丝僵滯快得如同错觉,转瞬即逝。 下一瞬,皇后脸上又漾开温和笑意,真诚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如此,便是双喜临门了。” 淑妃一呆。 双喜临门? 哪来的双喜? 贤妃在旁適时开口,语气恰到好处:“莫非宫中,还有旁人诊出了喜讯?” 这话问得巧妙,既解了淑妃的疑惑,又顺理成章接下话头。 皇后看了贤妃一眼,笑意更深: “不愧是贤妃,果然心思通透。” 她顿了顿,目光自贤妃脸上掠过,最终稳稳落在淑妃身上,语气轻描淡写,却如一记重锤。 “珍贵人,也有孕了。”皇后淡淡道,“你说,巧是不巧。” 淑妃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 珍贵人。 之前经常找她的珍贵人。 她……也怀上了。 自己居然不知道! 淑妃手下意识攥紧衣袖,指节泛白。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贤妃垂著眼帘,面色平静,看不出半分情绪。 殿內骤然安静下来。 静得,只听见窗外风过树叶,沙沙作响。 皇后端起茶盏,又浅抿了一口。 117 与世无爭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117 与世无爭 赵载宇刚满四岁这年,沉寂许久的后宫,竟像是被人轻轻拨了弦,一时之间,热闹得紧。 先是淑妃有孕的消息,紧接著,珍贵人也诊出了身孕。 太医院再三诊脉,回说她们腹中龙胎安稳康健,皇上闻言,亲自挪驾去瞧了两三回,赏赐流水般送入殿中。 一夕之间,她们俩便成了六宫目光匯聚的焦点。 这消息並非宫中人私下打探而来——淑妃本就性子爽利,半点不藏著掖著,告诉皇后娘娘当日,便遣了太监往各宫报喜,生怕有人不知这桩天大的喜事。 “淑妃娘娘有旨,”报喜的太监立在各宫宫门前,嗓门清亮,“此乃普天同庆之大喜,特来告知各位娘娘,同沾福泽,共贺天恩!” 林墨玉听了,哑然一笑,“居然还可以这样吗?” 隨后淡淡一笑,吩咐宫人按规矩备上贺礼,妥帖送去。 . 皇后宫里。 淑妃听完皇后说的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挽回顏面的话,可脑子像被浆糊糊住了,什么都想不出来。 贤妃適时开口,打破了这尷尬的沉默。 “珍贵人这一胎来得巧,”她笑著说,语气温和得像在拉家常, “宫里好几年没有这样热闹过了。先是清妃妹妹生了二皇子,又是珍贵人有了身孕,如今淑妃妹妹也怀上了,当真是皇上的福气,也是咱们的福气。”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皇上,又捧了两位孕妇,还顺带把林墨玉也捎上了。 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皇后点点头,笑道:“贤妃说得是。咱们做姐妹的,就该这样和和气气的。有喜同贺,有难同当。” 她说著,目光落在淑妃脸上。 “淑妃,你既然有了身孕,就更要保重身子。协理六宫的事,就暂且放一放吧。本宫虽然身子也不如从前,但好歹还能撑著。你和珍贵人都安心养胎,等生下皇子公主,再帮本宫分忧也不迟。”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合情合理。 淑妃咬著后槽牙,却只能挤出笑容:“皇后娘娘说得是,臣妾……遵命。” 她行了一礼,告退了。 贤妃也跟著行礼告退。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坤寧宫,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走出很远,淑妃忽然停下脚步。 “贤妃姐姐,”她头也不回地问,“你早就知道了?” 贤妃站在她身后,神色平静的开口,“知道什么?” “知道皇后要收回权柄。”淑妃转过身,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还知道珍贵人怀孕的事。” 贤妃沉默了片刻回復道。 “珍贵人怀孕的事,我也是方才才知道。”她说,语气依旧平静,“至於皇后要收回权柄……” 她顿了顿。 “淑妃妹妹,你是个聪明人。咱们协理六宫这么久,皇后一直在养病。如今她『病好了』,要收回权柄,本就是迟早的事。” 淑妃咬著嘴唇,那涂著胭脂的唇瓣被咬得发白。 “可她凭什么……” 贤妃看著她,低声劝道。 “淑妃妹妹,她是皇后。是正宫。她要收回权柄,不需要凭什么。她想什么时候收,就什么时候收。想怎么收,就怎么收。” 淑妃的脸色更难看了。 那张原本因怀孕而容光焕发的脸,此刻像是被一层灰雾笼罩著。 贤妃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那声音更轻了,轻得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而且妹妹今日那番话,说得太急了。『当家主母』那四个字,换做哪个正宫听了,都不会舒服。你想想,你在她面前说自己在娘家是被当主母教导的——那你把她这个正牌主母放在哪里?” 淑妃的嘴唇动了动,想辩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皇后今日只是收回权柄,”贤妃继续说,语气里带著几分劝解,几分告诫,“没有发落你安插人手、剋扣份例的事,已经是手下留情了。你该庆幸才是。” 淑妃浑身一僵。 安插人手。 剋扣份例。 这几个字像冰锥一样,直直扎进她心里。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今天能全须全尾地走出坤寧宫,已经是万幸。 自己傻人有傻福,把自己怀孕说出来了,难怪当时皇后手里握著那些证据,却没有当场发落她。 没有把她叫到眾人面前训斥,没有让那些答应跪著指认她,更没有把这事捅到皇上那里。 只是收回了权柄。 只是让她难堪了一回。 仅此而已。 淑妃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吸上来的,带著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多谢姐姐提醒。”她低声说,声音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不甘和愤怒,只剩下疲惫和后怕。 贤妃摇摇头。 她伸出手,轻轻牵起淑妃的手。 那手温热的,柔软的,带著几分安抚的力度。 “往后行事,要多留个心眼便是。”贤妃说,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还年轻,又是双身子的人,別想太多。回去好好歇著,养好胎要紧。” 淑妃点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並肩往前走,一路无话。 一直走到淑妃的宫殿门口,淑妃才停下脚步。 “姐姐进去坐坐?”她问,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恩。 贤妃摇摇头:“不了,你好好歇著。改日再来瞧你。” 淑妃点点头,转身进了宫门。 贤妃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头,贴身婢女在她耳边轻声说道,“贤妃娘娘真的好温柔,而且有一种与世无爭的感觉。” 淑妃喃喃自语,“与世无爭......” 她看著贤妃消失在道路尽头,这才转身进了內殿。 118 薛宝釵生了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118 薛宝釵生了 消息是在一个初冬的清晨传来的。 那日天刚蒙蒙亮,林墨玉正靠在窗边喝著热茶,看二皇子在院子里跟著师傅打太极。 小傢伙如今四岁多了,精力越发旺盛,一天到晚没有消停的时候。 青筠从外头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微妙。 “小姐,”她压低声音,“北静王府那边传来消息——薛庶妃生了。” 林墨玉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薛宝釵。 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 自从那场不欢而散的对话,皇上就直接断了薛宝釵对外的联繫途径。 皇帝那边最终没有收回那道旨意——若生男孩,要抱给王妃抚养。 那是皇帝权衡后的决定,谁也改变不了。 如今,她生了。 “生的是什么?”林墨玉直接问出来最重要的问题。 青筠的声音更低了:“是个男孩。” 林墨玉沉默了片刻。 男孩。 薛宝釵盼了那么久的孩子,好不容易怀上,好不容易生下来,好不容易是个男孩。 可这个男孩,一落地就要被抱走。 林墨玉把茶盏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二皇子还在那边跟著师傅小跑,笑得咯咯响。 他跑得满头是汗,小脸通红,却不肯停下来。 林墨玉看著儿子,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楚。 薛宝釵的儿子,一落地就要被抱走。 自己辛辛苦苦生產下来的孩子,就这样断绝了关係。 任谁都接受不了。 林墨玉悠悠的嘆了口气,喝下最后一口热茶。 . 北静王府那边,此刻却是一片兵荒马乱。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薛宝釵躺在產床上,浑身像被抽空了似的,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她脸色惨白,额上的汗水把鬢髮都浸透了,嘴唇乾裂著,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可她睁著眼睛。 直直地、死死地盯著那个方向——產婆正抱著一个襁褓,小心翼翼地往外走。 那襁褓里,是她刚生下的孩子。 她还没看清他的脸。 只匆匆瞥了一眼,看见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红红的,小小的,眼睛还闭著。 “把孩子抱过来。”她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快!让我看看!”。 產婆的脚步顿了顿,听见了薛宝釵的命令,但她没有动弹,为难地看向门口。 门口站著的,是王妃身边的嬤嬤。 那嬤嬤面无表情,声音冷淡:“薛庶妃,王爷有令,小世子要抱到王妃那边去。您身子虚弱,好好歇著吧。” 薛宝釵的手死死攥著身下的褥子,指节都攥得发白。 “让我看一眼。”她说,声音发著抖,“就一眼。” 嬤嬤犹豫了一下,看著薛宝釵挣扎著想要下来,於是妥协的看向產婆,轻轻点了点头。 產婆抱著孩子走回来,在床前蹲下,让薛宝釵能看清那张小脸。 薛宝釵看著那张脸,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那孩子闭著眼睛,小嘴微微嘟著,睡得正香。他那么小,那么软,那么乖,还不知道自己要离开亲娘了。 薛宝釵伸出手,想摸一摸他的脸。 手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行了,”嬤嬤的声音响起,冰冷无情,“薛庶妃,该送走了。” 產婆嘆了口气,抱著孩子站起身。 薛宝釵的手在空中抓了抓,什么都没抓住。 “薛庶妃,您不要担心,王妃会把这个孩子视如己出,但是,”嬤嬤皮笑肉不笑的说,“如果这个孩子知道他的亲生母亲是谁的话,就不知道还能不能视如己出了。” “还望薛庶妃好好修养身子,早日生出自己的孩子。” 门开了,又关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薛宝釵躺在床上,盯著头顶的帐子,一动不动。 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淌进枕头里,洇湿了一大片。 抱琴跪在床边,握著她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过了很久很久,薛宝釵忽然开口。 “抱琴。” “奴婢在。” “去把妆奩最底下那个匣子拿来。” 抱琴擦了擦眼泪,起身去拿。 那个匣子很旧,是薛宝釵从娘家带来的。 打开来,里面是一块素白的帕子,上面绣著一支梅花。 那是她亲手绣的。 她本是想给孩子的。 薛宝釵接过那块帕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帕子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会好好的。”她喃喃地说,“在王妃那里,他会好好的。” 抱琴哭得更厉害了。 薛宝釵却没有再哭。 她就那样躺著,闭著眼,把那块帕子贴在胸口。 . 北静王心里有愧。 薛宝釵生育的时候,他都没有去现场。 他知道薛宝釵盼这个孩子盼了多久,也知道把孩子抱走这道旨意——虽然那是皇上的决定,可终究是他点了头。 於是孩子被抱走后,他便日日留宿在她这里。 夜夜来,夜夜陪。 下人们私下议论,说王爷这是愧疚了,说王爷对薛庶妃还是有情的,说薛庶妃虽然没了孩子,可有了王爷的宠爱,也不算太亏。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 每次北静王走后,薛宝釵都会轻轻地嘆一口气。 抱琴心疼得不行,有一回实在忍不住,劝道: “娘娘,您別总嘆气了。您想想,小世子跟在王妃身边,那是嫡母抚养,將来名分上就比旁人高贵,会有大出息的。” 薛宝釵没有说话。 抱琴又道:“再说了,王爷这么宠您,您还年轻,身子骨也好,不妨……不妨再怀一个?到时候自己养著,也算有个伴儿……” 薛宝釵摇了摇头。 她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抱琴看著她的侧脸,那张脸依旧温婉,依旧平静,可也太平静了。 她不敢再劝。 . 薛宝釵这般审时度势、礼让王妃,王妃那边也不能没有表示。 再怎么说是她求来的孩子,再怎么说是嫡母抚养,可明面上的体面,总要给足。 新年將至,宫里照例要举办新年宴。 皇后操持,六宫嬪妃列席,宗室命妇也要入宫朝贺。 王妃便特意点了薛宝釵的名。 “妹妹跟我一道去。”她说,笑容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带上孩子,让太后和皇后娘娘也瞧瞧。” “到时候向皇上请罪,好解了禁足和处罚。” 薛宝釵垂著眼帘,应了一声“是”。 119 又是一年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119 又是一年 临近新年,各宫的赏赐陆陆续续下来了。 皇后重新掌了协理六宫之权后,行事比从前大方了许多。 腊月二十三小年刚过,各宫的赏赐便流水般送了出去,人人有份,一个不落。 答应、常在们得了兔毛皮——那布料虽不算顶名贵,却厚实保暖,正合冬日穿著。 嬪位上的娘娘们得了成匹的云锦、蜀锦,花色时新,做工精细。 到了妃位这一层,礼物更是琳琅满目,堆了满满一几案。 青筠把礼单递到林墨玉面前时,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小姐您看!皇后娘娘这回可真是下了血本了!” 林墨玉接过礼单,轻轻一扫,便不由得惊嘆出声。 赤金镶红宝石的头面一套,点翠釵一对,羊脂玉鐲一对,还有各色香料、茶叶、补品…… 长长的一串,足足写了三页纸。 “这是单给您的,”青筠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奴婢听说,贤妃娘娘、淑妃娘娘和瑞妃娘娘那边,也都是这个数。四位妃位娘娘,一人一份,再加上底下那些嬪位、贵人们……娘娘您算算,这得多少银子?” 林墨玉没有说话,只是把礼单又看了一遍。 皇后这回,確实是下血本了。 如今看来,皇后不仅要拿回权柄,还要收买人心。 这些赏赐送出去,各宫各院的人,哪个不得念她一声好? 林墨玉轻轻嘆了口气。 这位皇后,当真是深藏不露。 . 晚上,皇帝来了永和宫。 二皇子已经睡了,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炭盆里的火光一跳一跳。 晚膳摆在暖阁里,四菜一汤,简简单单,是林墨玉特意吩咐的——皇帝近来胃口不好,吃不得油腻。 两人对坐著吃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閒话。 林墨玉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道:“皇上,皇后娘娘今日送了年礼来。” 皇帝挑了挑眉:“哦?朕倒是不知道送了些什么。” 林墨玉让青筠把礼单拿来,递了过去。 皇帝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把礼单折好,放回桌上,轻轻笑了一声。 “这次她倒是捨得。” 这个“她”字,用得巧妙。 林墨玉心里微微一动。 皇上对皇后,到底是什么印象? 平日里看著相敬如宾,客客气气的,可从这句话里,怎么听出了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她垂下眼帘,只是浅浅一笑,没有接话。 皇帝看了她一眼,也没再说什么,亲手给她夹了一块肉,然后继续低头吃饭。 过了一会儿,林墨玉忽然开口: “皇上新年的时候,穿什么衣裳?” 皇帝筷子一顿,抬头看她。 “朕新年还能穿什么?”他说,语气里带著几分好笑,“不就是那套明黄十二章纹的袞服?年年如此,你还不知道?” 林墨玉抿嘴笑了。 “臣妾知道,”她说,“只是想著,皇上平日里穿衣挺讲究的,怎么新年这样的大日子,反倒年年一个花样?不想换个新鲜的?” 皇帝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深意。 “是朕想换花样,还是你想换花样?” 林墨玉眨眨眼睛,没承认也没否认。 皇帝放下筷子,靠回椅背。 “说吧,你想给朕换什么花样?” 林墨玉想了想,认真道:“喜庆一点的总没错。带点红的,比如玄色底子绣红纹,或者藏青底子配朱红滚边……” 她说著说著,忽然想起什么。 “纹样还是十二章纹吧......” 皇帝看著她,嘴角微微弯起。 “极好。”他说,“给载宇就这样打扮吧。” 林墨玉一愣。 十二章纹只能给皇上用,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皇帝继续道:“至於你——” 他拖长了声音,故意卖关子。 林墨玉心里微微一惊。 她? 皇上要给她什么花样? 她看著皇帝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忽然有些忐忑。 他要是想出个奇奇怪怪的花样,自己穿还是不穿? 穿吧,怕不好看。 不穿吧,又驳了皇上的面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皇帝看著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他站起身,一摆手。 “去书房。朕给你画出来。” 林墨玉愣了愣,连忙跟上去。 . 书房里,灯烛通明。 皇帝在书案前站定,铺开一张宣纸,拿起毛笔,沉吟半晌。 林墨玉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只是静静地看著。 过了片刻,皇帝开始落笔。 他的画工极好,寥寥几笔便勾勒出裙裾的轮廓,再几笔画出腰身、领口、袖沿。 线条流畅,比例精准,像是早就想好了似的。 林墨玉看著看著,不由得往前凑了凑。 那是一件月白色的宫装,底色素净,却在领口、袖边、裙摆处画著繁复的花纹。 那花纹不是常见的牡丹、芙蓉,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样式——像是梅花,又像是雪花,星星点点,疏密有致。 裙摆处画著几只蝴蝶,翩然欲飞,栩栩如生。 腰封上画著一枝横斜的梅花,花瓣用硃砂点了红,素雅中透著一抹亮色。 整件衣服,清雅而不寡淡,素净而不单调,既有新年的喜气,又不失大家闺秀的含蓄。 林墨玉看得入了神。 “这是……”她喃喃道。 皇帝放下笔,抬头看她。 “梅花蝴蝶纹。”他说,“你不是喜欢梅花么?朕看你平时戴的釵环,多半是梅花的样式。这蝴蝶嘛——”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促狭的弧度。 “就当是朕送你的新年礼。让蝴蝶陪著你,总比让你天天追著儿子跑强。” 林墨玉愣了一下,隨即明白过来他在打趣自己追二皇子的事,忍不住笑了。 她低头又去看那幅画,越看越喜欢。 那些梅花画得清雅,那些蝴蝶画得灵动,整件衣服看著就让人觉得——这要是穿在身上,得多好看啊。 “你觉得怎么样?” 皇帝的声音忽然响起,带著几分难得的忐忑。 林墨玉抬头看他。 皇帝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她脸上,竟有几分像是在等成绩的学生。 那双素日里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竟透出一点不確定。 “平时朕也不怎么研究这方面......” 林墨玉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柔软。 她把手放在下巴处,装模作样地思考起来。 皇帝的眼神更忐忑了。 “不好看?”他问。 林墨玉摇摇头。 “那……喜欢?” 林墨玉又摇摇头。 皇帝皱起眉头:“那你倒是说话啊。” 林墨玉看著他,看著他那副难得一见的紧张模样,终於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把手指从下巴上拿开,眼睛弯成了月牙。 “皇上,”她说,声音里带著笑意,“臣妾在想,要怎么夸,才能把皇上这份心意夸到天上去。” 皇帝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促狭鬼。”他说,语气里却满是宠溺。 林墨玉捂著额头,笑得更厉害了。 笑够了,她重新低头去看那幅画,认真地说: “臣妾很喜欢。真的。” 皇帝看著她,目光柔和下来。 “那朕就让尚衣局赶工,新年之前做出来。”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案上那幅画,墨跡还未乾透,在烛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泽。 120 深明大义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120 深明大义 新年宴那日,天寒地冻,宫里却一片喜气洋洋。 大红灯笼掛满了宫道,太监宫女们穿著新制的冬衣,穿梭往来,脚步都比平日轻快几分。 各宫各院都摆上了岁朝清供,腊梅、水仙、天竺果,红红绿绿地挤在一处,热闹得很。 林墨玉一大早就被青筠从被窝里拽起来,梳头、上妆、更衣,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才算收拾妥当。 二皇子也被打扮得整整齐齐,穿著一身簇新的大红緙丝袍子,领口袖边镶著白狐裘,衬得那张小脸越发粉雕玉琢。 他在屋里转著圈跑,袍角翻飞,像一团移动的小火苗,兴致勃勃的说,等会儿可以找大皇子一起玩 宴席设在御花园的水阁,四面烧著地龙,温暖如春。 宗室命妇们已经陆续到了,按品级依次落座,珠翠环绕,笑语盈盈。 宫女们端著茶点穿梭其间,衣裙窸窣,香风阵阵。 林墨玉带著二皇子入座时,引来不少目光。 二皇子那张脸实在太招眼了,白白嫩嫩,眉眼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的金童。 往那儿一坐,规规矩矩的,可那双眼睛却骨碌碌转著,四处打量,谁看了都想多瞧两眼。 “清妃娘娘好福气,”一位宗室老王妃笑道,“二皇子这模样,真是隨了娘娘的好相貌。”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林墨玉笑著应酬了几句,目光却不著痕跡地在人群中搜寻。 她看见了瑞妃。 瑞妃坐在不远处,身边站著大皇子。 大皇子穿著一身宝蓝色的袍子,身姿笔挺,目不斜视,依旧是那副小大人的模样。 瑞妃正与旁边的命妇说话,脸上带著得体的笑容,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看见了贤妃。 贤妃坐在皇后下首,正与淑妃低声说著什么。 淑妃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脸上带著几分孕期的慵懒,可那双眼睛却时不时往某个方向瞟。 她顺著那个方向看去—— 是珍贵人。 珍贵人坐在角落里,依旧是那副安静的样子。 她的肚子比淑妃还显怀些,穿著宽鬆的宫装,安静地低著头。 林墨玉收回目光。 然后她看见了北静王府的人。 王妃坐在前排,怀里抱著一个婴儿。 那孩子裹在明黄的襁褓里,露出一张小小的脸,正闭著眼睛睡觉。 王妃身边,站著薛宝釵。 林墨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薛宝釵穿著一身品月色宫装,髮髻一丝不苟,簪著点翠釵环,妆容端丽,姿態从容。 她站在王妃身侧,微微垂著眼帘,脸上带著得体的微笑。 宴席开始了。 丝竹声起,歌舞昇平。 皇后端坐上首,笑容满面,频频举杯。 皇上坐在她身侧,神情淡淡,偶尔与身边的嬪妃说几句话。 二皇子坐不住,小身子扭来扭去。 林墨玉轻轻按住他,低声道:“乖,再坐一会儿。” 二皇子仰起脸指了指外面,“哥哥也在外面,我可以和他一起玩。” 林墨玉看了一眼,让福安亲自跟著,这才让他出去玩。 宴席进行到一半,丝竹声暂歇,歌舞退下,正是眾人举杯共贺新年的时刻。 皇后端坐上首,笑容满面地环顾四周,目光在北静王妃怀中的婴儿身上停留了一瞬,忽然开口道: “北静王妃。” 北静王妃连忙起身,抱著孩子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臣妾在。” 皇后笑著招招手:“听说府上添了小世子,快抱过来让本宫瞧瞧。” 王妃应了一声,抱著孩子走到皇后面前,將那裹在明黄襁褓里的小小婴儿轻轻递了过去。 皇后接过孩子,仔细端详了一番。 那孩子刚满月不久,小脸还带著新生儿特有的红润,眉眼舒朗,睡得正香。 不知是梦见了什么,小嘴微微嘟著,吧唧了两下,可爱得紧。 皇后笑了:“好孩子,长得真俊。这鼻子,这眉眼,像他父亲。” 周围的嬪妃们凑趣地围过来,这个说“眼睛大”,那个说“鼻子挺”,七嘴八舌地夸讚起来。 孩子被传来传去,在眾人手中转了一圈,依旧睡得很沉,浑然不知自己成了全场的焦点。 薛宝釵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著,看著那个小小的襁褓在人群中辗转,看著那些贵妇人对著自己的孩子指指点点、评头论足。 薛宝釵的脸上,始终带著那个得体的微笑。 可她的手,在袖子里,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道深深的印痕。 皇后抱著孩子看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问道: “听说薛庶妃也来了?” 北静王妃连忙应道:“回皇后娘娘,是的。薛庶妃安分守己,这次便一起带过来了。” 皇后点点头,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了一圈,落在薛宝釵身上。 “薛庶妃,上前来。” 薛宝釵微微一怔,隨即垂下眼帘,稳步走上前去。 她在皇后面前站定,端端正正地跪下行礼。 “婢妾薛氏,叩见皇后娘娘。” 皇后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几分满意。 “好孩子,”她说,语气温和,“你辛苦了。” 薛宝釵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微微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的人,最后落在那个被王妃抱著的婴儿身上。 那一眼极快,快得几乎没有人察觉。 然后她收回目光,声音平稳地开口: “婢妾不辛苦。” 她顿了顿,像是斟酌著措辞,又像是在酝酿著什么。 “能为王爷绵延子嗣,是婢妾的福分。王爷贵为皇家血脉,肩负社稷之重,膝下岂可无子?” 她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带著几分虔诚,几分大义凛然: “婢妾日夜期盼,只求上苍垂怜,赐王爷一子。若能如愿,哪怕让婢妾遭受万般磨难,臣妾也在所不辞! 最好是个男孩,生下来便是长子,这样王府后继有人,王爷也不负皇家所託——” 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一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哽了一下。 但她很快就压了下去,继续道: “如今上天垂怜,赐下这个孩子,婢妾心中只有感激。 这孩子是王爷的长子,是王府的嫡脉, 婢妾只盼他平安长大,將来为王爷分忧,为社稷效力。” 她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得体得无懈可击: “至於婢妾自己,什么都不求。” 话音落下,满座寂静。 皇后看著她,目光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讚嘆。 “好孩子,”她说,声音比方才更温和了几分,“上天果然不负有心人。你这番话,说得本宫都感动了。” 她转向坐在一旁的皇帝,笑道: “皇上,您看看薛庶妃这份真心,天地可鑑啊。要不,把薛庶妃的禁足给解了?” 皇帝坐在上首,神情淡淡的。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下意识地转过头,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了一圈。 落在林墨玉身上。 那目光只停留了一瞬,快得几乎没有人察觉。 林墨玉微微一怔,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皇帝已经收回了目光。 “处罚也是赏。”他说,语气平淡,“让她长长记性,也是好的。” 皇后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只是微微頷首: “皇上说的是。” 薛宝釵跪在地上,低著头,看不清表情。 周围的人却没有察觉这短暂的暗流。 讚嘆声此起彼伏,这个说“薛庶妃真是深明大义”,那个说“这才是大家闺秀的风范”,还有人说“难怪北静王如此宠爱,这样的女子,谁不敬重”。 薛宝釵跪在地上,听著那些夸讚,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王妃的表情倒是僵硬了片刻,沉默的听著旁边人的祝贺,“有这样听话的庶妃,管理事务一定很轻鬆吧。” 林墨玉坐在席间,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涌起惊涛骇浪。 薛宝釵那番话…… 什么“日夜期盼”?什么“在所不辞”?什么“什么都不求”? 薛宝釵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那日她跪在永和宫的地上,哭著求自己帮忙,说“这个孩子,臣妾盼了很久很久”,“想要孩子留在自己的身边。” 如今孩子生下来了,被人抱走了,她却要跪在这里,对著满堂的人说“臣妾什么都不求”。 这…… 林墨玉的目光落在薛宝釵脸上,试图从那张得体的笑容里找出些什么。 可她什么都看不出来。 那张脸,是那样温婉,那样从容,那样无懈可击。 真的是深明大义,用现代话来说,就是具有大局意识。 林墨玉在心里对薛宝釵讚嘆不已,这种处境都能为我所用。 121 你不爱我 红楼梦之黛玉的皇后姐姐 作者:佚名 121 你不爱我 薛宝釵那番话,说得满堂震惊。 什么“日夜期盼”,什么“在所不辞”,什么“哪怕让婢妾遭受万般磨难”——那一句句大义凛然的话,像一串串珠子,叮叮噹噹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砸得人心里又敬又嘆。 讚嘆声此起彼伏。 “薛庶妃真是深明大义啊!” “这才是大家闺秀的风范!” “难怪北静王如此宠爱她,这样的女子,谁不敬重?” 连那些素日里眼高於顶的宗室命妇们,此刻也纷纷点头,交口称讚。 皇后更是亲自把她叫到跟前,拉著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 二皇子从外面玩完回来,坐在母亲身边,竖著小耳朵,把那些话听了一两句。 他虽然年纪小,可那“为了丈夫”“把孩子交给王妃”之类的词,还是听懂了。 宴席散后,林墨玉带著二皇子回到永和宫。 刚进屋,二皇子就拽著她的袖子,仰起小脸,一脸认真地问: “娘亲娘亲,那个薛庶妃,真的是个好人啊!” 林墨玉低头看他,有些好笑:“怎么说?” 二皇子掰著手指头,一本正经地分析: “她为了自己的丈夫,把孩子都交给王妃了。她一定很爱北静王,不然的话,为什么会对他这么好?” 林墨玉看著他,看著那张认真又天真的小脸,忍不住笑了。 哪怕是年纪这么小的男生,都这么懂爱情了吗? 她在榻上坐下,把儿子拉到自己面前。 “载宇,”她说,“这话是从哪儿听来的?” “刚才宴席上啊,”二皇子说,“那些人都夸她,说她深明大义,说她为了王爷什么都愿意。娘亲,深明大义是什么意思?” 林墨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你觉得她是个好人?” 二皇子用力点头。 林墨玉轻轻嘆了口气。 她伸手,让他面对著自己。 “载宇,你听娘亲说。”她的声音放得很软,却很认真, “我们需要看因,才能看果。你单单看了今天她在宴席上说的那些话,却不看她之前是怎么送出孩子的——那是她的本意吗?” 二皇子眨眨眼睛,有些迷茫。 “什么叫本意?” “本意就是,”林墨玉想了想,用他能听懂的话解释,“她自己心里到底想不想那么做。” 二皇子歪著头想了想。 “那她心里想不想呢?” 林墨玉沉默了一瞬。 “娘亲不知道她现在愿不愿意。”她说,“但娘亲知道,她一开始是不想的。她来找过娘亲,求娘亲帮忙,想让皇上收回那道旨意。她哭得很伤心,跪在地上,额头都磕红了。” 二皇子愣住了。 “那她今天怎么又说……” “因为她没办法。”林墨玉说,“事情已经定了,改不了了。她如果哭哭啼啼的,別人只会笑话她。可她如果大大方方地说那些话,別人就会夸她。你明白吗?” 二皇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林墨玉揉了揉他的头髮。 “载宇,你要记住——別人说的话,不一定是真的。有些人说的,和心里想的,是两回事。” 二皇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可他忽然又想起什么,抬起头,看著林墨玉,一脸认真地问: “娘亲娘亲,那要是皇上下令,你当时会因为父皇,把我送给皇后吗?” 林墨玉一怔。 隨即她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我怎么可能会因为皇上,把你送给皇后?” 二皇子眨眨眼睛:“为什么不会?” 林墨玉把他搂紧了些,声音斩钉截铁: “因为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我要是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当初就不该怀你、不该生你!” 二皇子被她搂得紧紧的,小脸埋在她怀里,闷闷地问: “那娘亲肯定不理解薛庶妃。” 林墨玉一愣:“为什么?” 二皇子从她怀里挣出来,仰起脸,认真地看著她: “因为你不爱皇上,大家都这样说。” 林墨玉愣住了。 二皇子继续说:“薛庶妃爱北静王,所以她愿意为了北静王把孩子送出去。娘亲你不爱皇上,所以你才不愿意把我送出去。” 林墨玉听著这话,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什么叫大家都这样说? 这孩子……这都什么跟什么?! 她看著二皇子那张认真又无辜的小脸,忽然觉得好生气。 “赵载宇,”她站起身,“你过来。” 二皇子眨眨眼睛,不知道娘亲要干什么,但还是乖乖走过去。 林墨玉一把把他按在榻上,扬起手—— “啪!啪!啪!” 三巴掌,结结实实地落在他的小屁股上。 二皇子疼得“哎哟”一声,捂著屁股跳起来,一脸委屈: “娘亲!你为什么打我!” 林墨玉叉著腰,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因为你胡说八道!” 二皇子更委屈了:“我怎么胡说了?我说的不对吗?” 林墨玉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平视著他的眼睛。 “载宇,你听好了。”她一字一句道,“任何时候,都要先爱自己,胜过爱別人。明白吗?” 二皇子眨眨眼睛,想了想,忽然问: “那就是说,你不爱皇上!” 林墨玉脱口而出: “我爱自己!” 话音落下,屋里忽然安静了。 二皇子看著她,她也看著二皇子。 母子俩大眼瞪小眼。 林墨玉正要说什么,忽然觉得身后有些不对劲。 她转过头—— 皇帝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他穿著常服,应该是刚处理完政务过来。 手里还拿著一卷奏摺,显然是打算来永和宫接著批的。 可此刻,他就那样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林墨玉脸上,神情复杂。 那目光里有惊讶,有茫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林墨玉心里“咯噔”一下。 他听见了多少? 从哪一句开始听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皇帝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著她。 那目光沉沉的,像压著什么。 二皇子看看娘亲,又看看父皇,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 他悄悄往后挪了挪,缩到角落里,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星迸裂的声音。 过了很久——也许並没有很久,只是林墨玉觉得很久——皇帝终於开口了。 “朕来拿点东西。”他说,声音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听见,“你们继续。” 他转身,走进书房。 片刻后,他拿著一份奏摺出来,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只是背对著林墨玉,说了一句话: “他说得对。” 然后他迈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林墨玉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门,久久没有动。 他说什么? “他说得对”? 谁说得对?载宇?还是谁? .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才那句话。 “我爱自己。” 她確实爱自己。 她只知道,她从来没有想过,要为了谁牺牲自己,或者牺牲自己的孩子。 可这些话,从一个四岁孩子嘴里说出来,又从皇上那里听见…… 林墨玉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她揉了揉眉心,低头看向二皇子。 二皇子缩在角落里,一脸无辜地看著她。 “娘亲,”他小声说,“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对不起娘亲……” 林墨玉看著他,看著那张忐忑的小脸,忽然嘆了口气。 她走过去,把儿子抱起来。 “我问你,”她开口道,“大家都说我什么?” 二皇子眨眨眼睛。 “大家说娘亲不喜欢皇上。” 林墨玉抱著他,在榻上坐下。 “那我们需要好好谈这件事情了。” . 此刻,御书房里。 皇帝坐在案前,手里握著笔,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他望著面前的烛火,脑海里反覆迴响著那句话: “我爱自己。” 爱自己。 他想起薛宝釵今日在宴席上那番话,想起那些“在所不辞”“遭受万般磨难”,想起满堂的讚嘆。 他的妃子,不如北静王的妃子爱自己——不,是不如北静王的妃子爱她的丈夫。 这个事实,让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是失落? 是不甘? 还是別的什么?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