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都逼我做皇帝是吧!》 第一章 国不可一日无君 嗣圣元年,二月初五。 洛河南岸,春风又绿,但春寒料峭。 无数急促沉重的脚步声踏破了洛河两岸的寧静。 大量手持锋利刀槊、红衣金甲的羽林卫,大踏步的衝出紫微宫,衝过了天津桥,衝进了桥东侧的积善坊。 一身紫色官袍的中书令裴炎,面色凝重地带著大量朱紫官员,赶往积善坊中的相王府。 因为就在刚才。 大唐刚登基五十五日的皇帝李显。 被废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 天后下詔,以雍州牧、相王旦即位。 …… 相王府。 庭院广大,內外豪奢。 相王內典侍徐安神色凝重,脚步匆匆地从前院而来,直接走向中院中堂。 中堂內。 四名內侍,四名侍女分前后侍奉,一身淡黄色袞龙袍的相王李旦,正坐在主榻之上,低头沉思。 徐安在堂前停步,带著一丝焦急的拱手:“殿下,裴相率人前来宣詔,已至府外。”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中门开了没有?”坐在主榻上的李旦平静地抬头,面色方正,眼神深邃。 徐安诧异地拱手,赶紧道:“没有,殿下未至,如何能开中门?” 李旦神色一瞬间有微不可察的放鬆。 他点点头,道:“去吧,先去请王妃,等王妃到了,和孤一起去接旨。” “喏!”徐安拱手,然后快步转身,朝著后院而去。 中堂之內,李旦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他抬起头,看向中堂之內。 青红廊柱,素纸柏窗。 青石铺地,清晰地倒映出宽大的殿堂。 李旦低头,看著自己年轻修长的双手,他用力地握了握。 然后满意地笑笑。 四旬的人生,突然转变为二十出头的青年人,哪怕对不確定自己是穿越,还是宿慧觉醒的他来讲,都是一件极大的美事。 前世他也叫李旦,因为他是在元旦出生,所以父母给他取名李旦。 后来上高中时,有同学给他取外號“皇帝”,当然,多是取乐而已。 他的人生还算平稳。 小时学棋不成,大学考了一个普通二本,毕业之后入了国企,国企七年,做到了副科,然后辞职,转做危机公关,在一家大型公关公司做到中层。 生活虽然平稳,但依旧不甘。 因为他总是很难突破那一层天花板,衝到高层去。 直到穿越之前,临近新年,他接触到了从太平洋对岸回来的那位看透权力底层逻辑的传奇收尸人。 短暂的交流之后,他灵视大开。 隨即,便是高强度的去刷对方的视频內容。 甚至在过年回家的路上也还在刷。 因为那的確彻底打醒了他。 以往內外一切怎么都解释不通的东西,在那个时候,彻底的通畅了。 他用一种解释,彻底解释了內外的疑惑。 打通了他对权力运作的所有认知。 灵视大开。 但可惜,他忘了。 新年归家,大运也回家…… 等他再度清醒过来,已经到了这个特殊的时代。 一开始他还没有反应过来,迷濛之间,还以为是一场梦。 恰好身边是一位身姿婀娜的美娇娘,一个没忍住,便翻云覆雨,再之后,他醒了。 身边肌肤细腻的美人,內外侍奉的宦官和侍女,洛阳城晨起的钟声,都告诉了他。 他回到了千余年的大唐,成了唐高宗李治和武则天的第四个儿子。 相王李旦。 可惜,他的父皇、高宗李治在去年冬,也就是弘道元年十二月初四驾崩。 而今日,已经是嗣圣元年二月初五,也就是他的三兄李显正式登基第五十五天的日子。 也就是在今日,李显被废。 大门外,裴炎已经传旨而来。 圣旨的內容,无疑就是李显被废,武则天和裴炎,立李旦做皇帝。 李旦甚至能够感到身体当中的渴望,那是皇帝啊,那是大唐最至高无上的皇帝啊! 但,是吗? 李旦稳稳的坐在主榻上,神色沉重。 现在,他有些確定,自己是宿慧觉醒,而不是穿越了。 因为在他的脑海当中,李旦过去二十一年的一切记忆,清晰地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 一切感受是那么的清晰。 所以,他就是李旦。 不,他原本就是李旦。 可怜的做了皇帝之后,被自己的母亲囚禁控制了半辈子,之后又被自己的儿子控制了半辈子的李旦。 他未来一切事情的分水岭,就在今日。 如果今日,他不做皇帝,那就没有以后未来堪称悲惨的遭遇了。 但他没法不做,因为武则天和裴炎会逼著他做。 他也必须做,因为只有做了皇帝,他才能掌握权力,才有挣扎的余地。 如果换做是灵视未开的他,或许会直接上前,登基称帝,苟著、隱忍下来积攒力量,然后联繫內外,一举掀翻他母亲武则天的统治,正式做大唐的皇帝。 但现在,他明白,他不能直接做这个皇帝。 因为今日,他一旦迈出相王府,所有的一切,就都在他母亲武则天的掌控之中了。 武则天不会给他一丝机会。 那是武则天,陪同高宗李治执掌天下將近三十年的武则天,她对一切掌握,根本不是李旦能想像的。 所以,李旦眼下唯一的机会,唯一能用来做筹码为自己增加腾挪空间的。 只有现在。 只有现在他还没做皇帝,却即將做皇帝的这个时间窗口。 在这个时间窗口里。 他是整个大唐天下,最强大的人。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李旦的思绪。 环佩叮噹声中,身著浅绿色襦裙,身材丰腴,神色清丽的相王妃刘氏,出现在堂前。 刘氏走入当中,对著李旦福身,有些急切的抬头道:“殿下,可是圣旨来了?” “算是吧。”李旦从主榻上站了起来,走到了刘氏身侧,將她搀扶起来,说道:“王妃既然到了,那我们走吧,去接旨。” “嗯!”刘氏刚点头,这个时候,她的手已经被李旦紧紧地握住。 突然之间,今日晨起之前的翻云覆雨,莫名的出现在刘氏的脑海中,她的脸颊一瞬间红晕起来,隨著李旦往外走。 李旦平静地走著。 但他的眼底却闪过一丝厉色。 肃明皇后刘氏。 长寿中,杀之宫中,葬秘莫知。 死了,不知道尸首在哪里。 刘氏都如此,李旦又怎么能好过。 …… 李旦刚到前院,一身淡红色襦裙,身材高挑匀称的贵女从对面而来。 刘氏率先停步,低声道:“太平!” 李旦同时停下脚步,微微皱眉。 一瞬间,脑海当中关於太平公主的记忆,全部浮现在了李旦的脑海中。 太平和李旦的年岁相近,小时候,在长安大明宫,他们是一块长大的。 后来开府,也因为李显做了太子,所以,他们兄妹俩在宫外也常往来。 李旦神色微微和缓下来,但紧跟著就皱眉问:“太平,你何以在此,门外不是裴相在?” 太平公主福身,略带娇俏的说道:“皇兄久不开门,裴相在门外等急了,所以让阿妹进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李旦抬头看向大门之外,平静的向前迈步道:“走吧!” “是!”太平公主起身,然后落在了刘氏的身侧。 这个时候,李旦已经放开了刘氏的手,当先而行。 太平公主和刘氏点点头算打过招呼,两人跟在李旦身后,並肩齐行。 不知不觉间,眾人已经来到宽阔的正门前。 李旦站在门前,拳头微微握紧,然后鬆开,平静的侧身看向徐安道:“开中门。” “喏!”徐安侧身,高声道:“开中门!” …… 轰然声中,相王府中门大开。 一身紫袍,头戴黑色幞帽,神色肃穆,鬍鬚轻扬的裴炎,手捧圣旨,站在门前。 他的身后,站立著一名红衣金甲、身材健硕的羽林卫將领,还有一名緋袍內侍。 李旦认得他们。 右领军卫大將军、检校右羽林將军张虔勖。 內侍少监范云仙。 再后面,是一眾朱紫官员,还有列队在相王府门前的无数羽林卫。 中门打开,李旦握紧的拳头一瞬间鬆开,他率王府眾人而出,谨慎地上前拱手:“裴相!” 裴炎对著李旦,相王妃,还有太平公主,轻轻躬身,然后看向李旦道:“皇太后有旨,请相王更换朝服,准备香案,接旨!” 李旦站在大门正中,看著裴炎手中的圣旨,目光凝重,呼吸不由得沉重起来。 隨即,他的目光掠过一侧的张虔勖,脸上横著一道刀疤的张虔勖。 张虔勖的左手紧紧握著腰间横刀。 李旦看向两侧羽林卫。 羽林卫手中的长槊槊刃寒光,面色淡漠。 李显就是被他们给废的,而现在,距离他们簇拥李旦登基也只有一步之遥。 “皇兄!”太平公主站在侧后,稍微拉了拉李旦的衣袖,低声道:“皇兄,不要愣著,赶紧准备接旨。” 李旦抬起头,有些古怪地对著太平公主笑笑,然后回过身,看向裴炎问:“裴相,你刚才说什么,皇太后有旨?” 裴炎点头,认真说道:“是,臣是奉皇太后詔命而来!” 李旦眉头顿时紧皱,看著裴炎直接道:“裴相,这不合朝制吧,母后的詔命是中旨,內侍传旨便好,为何是你来?” 李旦的话音刚落下,整个相王府门外,瞬间安静了下来。 不少人的目光偷偷看向裴炎,眼底带著微不可察的嘲讽。 裴炎和皇太后今日联手废皇帝,朝中绝大多数朝臣根本就不知情,一切都是在他们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就完成了。 现在相王以朝制发出的提问,正是对裴炎最好的质问。 朝制,大唐是有朝制的。 …… 裴炎微微蹙眉,他的目光重新打量李旦。 这位相王殿下。 刚才那句话,似乎別有意味。 裴炎对著李旦躬身,然后道:“殿下,就在方才,皇太后以皇帝惊闇不严,毁弃宗庙,废皇帝为庐陵王,並且下旨,以相王殿下为继,现在请相王殿下即刻接旨!” 群臣的呼吸不由得沉重了下来。 李显口出狂言。 欲將天下给予皇后之父韦玄贞,被裴炎抓住把柄,请皇太后出面,废了皇帝。 群臣当然知道,李显的那句话,不过是因为这些日子以来,施展朝政不顺的气话,但却被裴炎抓住机会,直接请动皇太后,给废了。 李旦敏锐的灵视扫过在场眾人。 一瞬间,他能清楚的从眾人脸上的神色,看出他的情绪反应。 灵视。 从一个人的身份背影,学识立场,更多的去看透一个人的情绪反应。 这是他灵视大开后发掘出来的能力。 李旦瞬间收回目光。 他抬头,有些不敢相信,几次迟疑,但最后还是开口道:“所以,裴相,父皇在永隆元年立的皇太子,在去年冬遗詔传位、祭天登基的皇帝,就这么被母后废掉了?” 裴炎看著面前的李旦,他眉头已经紧皱了起来,忍不住上前半步,认真道:“殿下!” “不!”李旦看著裴炎,坚定地摇头道:“裴相,孤不管你们是什么理由,但这皇位是皇兄的,是父皇传给皇兄,然后祭祀过天地的,他不是孤的,这皇位孤不能接,皇兄这皇位,你们也不能废!” 李旦一句话,斩钉截铁。 裴炎愣住了。 群臣也愣住了。 没有人想到,李旦在面临即將到手皇位之时,竟然选择了推辞。 不少人的心中闪过一丝悲戚。 他们觉得李旦说的很对。 李显的皇位,是先帝遗詔所立,裴炎强行请动皇太后,动用羽林卫,直接冲入乾元殿,在绝大多数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就废了皇帝。 什么“以天下於韦玄贞”,不过是欲加之罪罢了。 李显的確有错,但他不过是急於掌握权力罢了,何至於废掉他。 群臣当中不少人看向李旦,他们的眼中带出了一丝欣赏和赞同。 相王殿下守制,有礼,孝悌,没有因为即將到手的皇位而迷了眼。 这才是高宗皇帝的儿子。 …… 李旦看著对面的裴炎,也看著所有人。 如今的他,从其他人的微表情当中,敏锐的洞察感知他们的情绪。 谁赞同自己,谁反对自己,都一清二楚。 李旦神色平静。 此刻,裴炎眼中的惊骇之色缓缓消失。 他看著李旦,拱手道:“殿下,皇太后是以先帝遗詔废的庐陵王,同时是以先帝遗詔,立殿下,如今皇太后詔书在此,庐陵王也已经被废,请殿下以天下江山社稷为念,即皇帝位!” 先帝遗詔。 也就是那句“军国大事有不决者,以皇太后进取”。 裴炎和武后,就是以这句话废了李旦的。 “父皇遗詔的內容孤清楚,先帝遗詔可没有说可以废掉皇帝,可以立孤为皇帝。”李旦直接摇头,神色异常坚定道:“如果有,请裴相找出来,如果没有,请裴炎回去,告诉母后,復立皇兄,皇兄的这个皇位,孤不做!” 说完,李旦转身,看向王妃刘氏,还有诸多內眷,摆手道:“都回去,今日无事了!” 刘氏看著李旦,对於李旦刚刚的作为,她充满诧异。 似乎从今日晨起,李旦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但,刘氏还是福身,带著诸內眷回了府中! 只有太平公主还在一侧站著。 裴炎看著李旦,眉头紧锁。 的確,先帝遗詔那句“军国大事有不决者,以皇太后进取”,是有些夸大,不足以废皇帝,不足以立皇帝,所以,他动用了禁卫。 终於他侧过身,看向两侧,低声道:“来人,请相王更衣,准备香案,接旨。” 裴炎准备强来了。 就像是他准备强行废掉李显一样。 因为他没有其他选择,先帝的嫡子当中,只有相王可立了。 两名禁卫將领,立刻大踏步上前,朝著李旦而去。 李旦站在那里,整个惊呆了。 但是谁都没有注意到,李旦的眼神,落在了右侧那名禁卫將领的腰间。 就在两人去架李旦的瞬间,李旦右手猛的向前一伸,然后用力向外一拽,一把锋利无比的横刀已经被李旦直接拔了出来。 “鏘啷”一声,横刀出鞘。 如同片连一样的刃光闪过,两名禁卫將领惊讶的后退。 但刚刚落地,他们已经下意识地要扑上前,去夺李旦手里的横刀。 李旦看著两人,冷冷一笑。 瞬间,刀刃反转,李旦將横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两名禁卫將领愣住了。 “殿下,殿下!”裴炎赶紧喝住两名禁卫將领,看著李旦,他拱手恳求道:“殿下,请殿下以江山社稷为重……” 李旦低头,看著手里横在脖颈上的横刀。 冰冷的刀刃,紧紧的贴著脖颈。 他只要一用力,就能自刎当场。 这一刻,落针可闻。 李旦抬起头,看向裴炎,说道:“裴相,这个皇帝,孤不能做,皇位是父皇传给皇兄的,不是传给孤的,所以,孤不能乱来,所以,裴相,不要逼孤做这个皇帝。” 一句话说完,李旦退后一步。 紧跟著“吱呀”一声,相王府中门,就这么关闭了。 裴炎身后的张虔勖和范云仙急了,上前道:“裴相!” 李旦是皇位的唯一继承人。 现在李旦不要皇位,难道他们还能回去重立被他们刚刚废掉的庐陵王吗? 裴炎这个时候却是平静了下来。 他微微眯眼,琢磨著刚才李旦说的每一句。 皇位是先帝传给庐陵王的。 这个皇位,他不能坐。 不能做,不是不想。 裴炎瞬间明白了过来,他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留在门外的太平公主,拱手道:“殿下,请殿下进去劝劝相王。” “进去?”太平公主有些茫然。 裴炎笑了,低声道:“殿下,侧门还开著呢!” “对啊!”太平公主终於反应了过来,然后转身朝著侧门而去。 裴炎低下头,突然间,他有些欣慰的笑了。 …… 相王府內。 正堂之中,李旦坐在主榻上,右手紧紧的握著黑色横刀,神色凝重。 皇帝,他也想做。 但要看怎么做。 裴炎废李显,立李旦,虽然用了李显轻视天下,祸乱朝纲,甚至有李治的遗詔,但他终究是不合规矩的。 李旦不是正统即位。 正是因为如此,李旦即位之后,最终被幽禁別殿,不得参预朝政。 彻底和皇帝的权力绝缘。 危机公关出身的李旦,太明白名正言顺的力量的,尤其还是皇帝。 灵视打开之后,李旦看清楚很多一切不明白的东西,尤其是一个“礼”字。 在如今这个皇权之上的时代,“礼”就是力量。 所以,他想要避免成为傀儡,他就必须要用最正统的方式即位。 这样,他才能掌握权力。 裴炎,李旦轻轻摇头,裴炎自以为掌握局面,但真正掌握局面的,是李旦的母后啊! 李旦现在面对的,要对抗的,从来也不是裴炎,而是武后。 那是武后啊! 一旦李旦以正统的方式即位,那么武后的权力就要被削弱。 武后必然不愿。 这个时候,他需要裴炎。 同样他相信武后也会点头的。 因为他是武后和高宗皇帝李治,唯一能够册立的嫡子了。 除了他,他们没得选。 这是他眼下,唯一能动用的筹码了。 他必须以这个筹码,撬动更多的权力。 轻微的脚步声在耳边响起。 李旦抬头,就看到太平公主步入殿中。 太平公主上前,半跪在李旦身前,然后神色复杂地看著他,问道:“皇兄,你真的不在意皇位吗?” 李旦伸手,轻轻抚摸太平公主的脸颊,摇头道:“皇位为兄自然在意,但不能以这种方式。” 太平公主低头,轻声道:“四兄,你就不怕母后重新册立二兄吗?” 太平公主不是娇滴滴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姑娘了,这些年,她经歷的风雨也不少。 但她和李旦最近。 “不会!”李旦摇头,认真地说道:“当年大兄病逝,二兄怀疑其中有疑,后来重译《后汉书》,乃至於后来谋反,这里面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 李旦的长兄,是孝敬皇帝李弘。 李旦的二兄,是废太子李贤。 调露二年,东宫马坊搜出数百具鎧甲,李贤被指谋反,然后被废。 “二兄当年被废,前后连累了一大批人,曹王,蒋王,最惨的还是高家……”李旦嘆息一声,说道:“若是二兄重新被立为皇帝,那么当年的那件事,他会不会追究?” “高家,高岐。”太平公主的脸色微微苍白。 废太子,废的是一大批利益相关的人和世家,李贤要重新上台,这些人的利益要不要还回去,还有这些人的仇。 更別说其中还有明崇儼的事情。 “那就只能是四兄了。”太平公主知道,李显刚被废,他是不可能回去的。 她问道:“那么四兄,你要什么?” “是啊,相王殿下,你要什么?”裴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了堂外。 只有他一个人,而没有任何的羽林卫。 李旦神色严肃地抬头,看著裴炎道:“禪位詔书,孤不要裴相你和母后的册立詔书,孤要皇兄的禪位詔书!” “禪位詔书!”裴炎之前就听出来了,李旦不是不想做题皇帝,只是他要做皇帝的方式,和裴炎原本想的不同。 “没错。”李旦神色坚定,道:“皇位是父皇传给皇兄的,这个皇位必须是皇兄禪位给孤,孤才能继承,不然这个皇位,孤不要!” 裴炎平静的看著李旦,说道:“殿下应该知道,这对臣意味著什么!” 李旦笑笑,说道:“这詔书,不一样是裴相从皇兄那里拿来的吗?” 裴炎笑了。 拥立之功。 李显被废,裴炎以皇太后詔书来传旨,要的就是一个拥立之功。 而如今,李旦肯定了他的拥立之功。 “不,这还不够。”裴炎站在那里,直面李旦,討价还价。 他现在看出来了,李旦这个皇嫡四子,远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单纯。 所以,很多东西,他们可以直接谈。 “可以!”李旦直接点头,坦率的说道:“孤是什么人,孤自己清楚,天下朝政,孤从来没有接触过,亿万黎庶,你就是让孤去治理,孤也做不到,孤需要时间慢慢学习,需要裴相认真教导。” “好!”裴炎拱手,认真道:“臣这就回乾元殿,向太后稟奏。” “谢过裴相了。”李旦终於拱手,沉沉行礼。 裴炎点头,然后转身,大踏步朝著堂外而去。 看著他的背影,李旦终於鬆了口气。 第一颗该撬动的棋子。 被撬动了。 但他握著横刀的手,却更用力了。 第二章 皇帝是天子,天子是有神性的! 裴炎脚步沉重地从相王府侧门走出。 他的神色有些复杂。 禪位詔书。 相王。 就在这时,一道雄阔健硕的身影从对面走来,抱拳道:“裴相。” 裴炎回过神,看著面前的张虔勖,微微頷首:“大將军!” 张虔勖抱拳,神色谨慎地问道:“裴相,相王是不是还不答应进宫,如此,裴相是不是末將带人进去……” 裴炎猛然抬头,满脸错愕的看著张虔勖。 张虔勖抱拳,赶紧道:“裴相放心,末將绝对不会伤及相王。” 张虔勖一句话说的异常有信心。 他的脸上有一道疤痕,从右侧眼角一直斜划下来,开口动念间,透出慑人的狰狞。 一股凉意从裴炎的心底升起。 他猛然意识到,相王是对的。 今日,他裴炎这样废黜李显,废黜皇帝,在他自己都看不见的地方已经造成了深远的影响。 所以,李旦的要求是正当的,他必须拿到李显的禪位詔书,他才能够名正言顺的即位。 而不像现在。 看看面前的右羽林卫大將军张虔勖吧。 现在的他,已经有些不把皇帝放在眼里了。 长远下来,是要出事的。 裴炎眼角余光扫过一侧,站在一丈之外的內侍少监范云仙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裴炎的心底彻底凉透了。 他轻轻的长吸一口气,目光上下审视地扫了张虔勖一眼。 张虔勖心里一惊,赶紧抱拳:“裴相。” 裴炎淡淡的开口道:“大將军,民间传闻,相王谨慎守礼,从不违人臣本分,本相看,这是极好的。” 一句话说完,裴炎立刻叫人拉来马匹,然后他快速地翻身上马,朝著紫微宫疾驰而去。 张虔勖站在原地,脸色茫然。 范云仙低眉垂目,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 …… 裴炎疾奔至天津桥,看到守桥的卫士,他这才放慢马速。 卫士立刻退至一旁。 裴炎骑马上了天津桥,他整个人才逐渐冷静下来。 从相王府门口到天津桥,裴炎脑海中反覆不停交替出现的是李旦神色坚定、非要禪位詔书不可的姿態,还有张虔勖神色凶狠、要直接拿下李旦的凶狠。 裴炎的脸上闪过一丝后怕。 相王是对的。 张虔勖的举动,还有他的心態变化,都证明了相王是对的。 现在的局面,已经隱隱有失控的跡象。 他裴炎要做的是伊尹霍光,而不是王莽杨坚。 李显被废,固然有李显隨意就要让他的岳丈韦玄贞做侍中的荒唐,但更多的,还是这將近两个月时间里,李显在处理政事上的无能,让裴炎太失望了。 天下事沉重繁杂,需要有极高的智慧和极大的耐心才能处置。 但李显,他什么都没有。 裴炎失望了。 尤其当李显说出那句“將天下让於韦玄贞”的时候,他彻底绝望了。 所以,才有他联手武后废黜李唐的举动。 但是,他们的举动太出格了。 就是裴炎自己心里都觉得不妥,如果不是被逼到极限,他都不会这么做。 可想而知,百官心里在怎么想。 张虔勖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 武將出身的他已经不把皇帝放在眼里了。 那么整个朝中,有多少人已经不將皇帝放在眼里了。 仔细想想,这里面有多少是他裴炎的人? 或许全是吧。 裴炎忍不住捂住自己心口。 他再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之所以废黜李显,是因为李显不適合为君,但如今的相王不同,他一开口要的就是李显的禪位詔书。 他说的是对的。 皇位是从高宗皇帝传给中宗皇帝,如果不能从中宗皇帝传给李旦,那么李旦这个皇帝的权力就是不完整的。 他就是个傀儡。 裴炎要的,不是一个傀儡。 因为傀儡有的时候也是会有野心的,尤其是赶上愚蠢的傀儡,更是要出大问题。 他裴炎要的,是一个贤明的帝王。 一个能够和他君臣相得,能够看清楚天下沉重,能够全力支持他处置天下事的皇帝。 李显愚蠢,昏庸,鲁莽,不將天下放在眼里。 相王醇厚,有礼,目光敏锐,这样的人才知道天下之重,这样的人,才知道他裴炎是怎样的人,这样的人才適合为大唐之君。 裴炎彻底平静了下来。 抬起头时,他已经走到了天津桥的尽头。 刚下天津桥,看著眼前的端门,裴炎的心顿时又紧了起来。 武后的身影从他的心底浮现了出来。 那个坐在珠帘之后,在高宗时期就开始垂帘听政,长达二十年的皇后。 虽然李显登基之后,武后退回后宫,但现在,武后和他裴炎联手,废了李显,这种情况下,武后的心思又会有怎样的变化。 这两年来过往的一幕幕在裴炎的心底闪过。 长孙无忌,上官仪,贺兰敏之,李弘,李贤…… 每个人的身前身后都是无数人。 光是这几个人,前后牵连的就不知道多少人。 这一刻,裴炎的心中甚至有一瞬间的后悔,他不该联手武后的。 但紧跟著,裴炎就平静下来,联手武后废掉李显是必然的。 但是如今,相王又给了裴炎信心。 太后的力量需要限制,相王是他最好的帮手。 所以,相王如果是以武后懿旨废立,那样皇帝的权力是不完整的,別说是张虔勖,就是武后也能控制相王,那样的局面…… 裴炎心头又沉重起来。 所以,相王今日以自刎逼迫他去拿禪位詔书这件事,在朝堂上绝对不能提起。 不然这就是日后的隱患。 很多事情,放在台面之下,波澜不惊,但放到檯面上,是要人命的。 入端门,不知觉间,裴炎已经到了承天门下。 他翻身下马,验过令牌之后,稳步沿著宫道,朝著乾元殿而去。 即便是登上乾元殿台阶,他的神情依旧平稳。 …… 乾元殿。 殿宇宏阔,仰之极高。 几有天地之感。 百官序列两侧,权藏九重之上。 裴炎神色肃穆地步入殿中,然后快步走到了丹陛三丈之前,沉沉拱手道:“太后!” 丹陛之上,珠帘纹丝不动。 珠帘之后,一双冷眼落在裴炎身上,武后带著沙哑的声音响起:“裴卿,皇帝呢?” 裴炎心思沉定,对著丹陛九重之上拱手道:“回太后,相王敦厚有礼,以皇帝大位为天皇大帝传予皇帝为由,固辞不让,故,臣请皇帝下禪位詔书。” 两个皇帝,人完全不同。 武后说的皇帝是李旦。 裴炎说的皇帝是李显。 殿中两侧站立的群臣敏锐的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同,神色诧异的看向了裴炎。 隨即看透了一点什么的群臣,神色都放鬆了下来。 今日,裴炎联手武后废掉李显,別说满朝大臣,就是裴炎他自己的亲信,也没几个知道的。 群臣在那一瞬间,群情激奋,但,大殿之中持刀的禁卫,还有突然出现的武后,让所有人噤若寒蝉。 甚至即便是到现在,在大殿两侧,还有更多远超原本该有数量的禁卫在。 群臣心中依旧沉重。 不过现在听到裴炎这么说,眾人是真的放鬆了下来。 他们不知道究竟是裴炎想通了还是怎么的,但强行废立皇帝是不妥的,可是如果是李显主动禪位,这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那今日就不是宫变,而是正常禪位了。 珠帘之后,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紧紧的握住了短榻扶手。 那只手,骨相分明,沉稳有力。 就连指甲都修剪得很整齐。 这是一只常年紧握奏章,紧握詔敕,定过无数人生死荣辱的手。 一身深青色的翟衣,上绣五彩翟雉,头戴十二花树冠的武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但她冰冷的眼底,却带著无尽的愤怒。 相王府发生了什么,內外那么多人看著,消息早就送了过来。 可是现在,裴炎却將李旦横刀逼迫他索要禪位詔书那一段给抹掉了。 好个“为尊者讳”! 好个裴炎! 武后压下心底对裴炎的愤怒,微微抬头,看向殿外。 脑海中浮现出来李旦的身影。 今日之事,李旦不可能提前得到消息,他最多是临时反应,但足够果断,也足见丘壑。 要李显的禪位詔书,不要她的册立詔书,这是明显不想受她的控制啊! 她的这些儿子们啊! 从李弘,李贤,李显,到李旦,没有一个人是让人省心的。 武后深深地看了裴炎一眼。 裴炎明显是在支持李旦。 他在拥护他。 好!好!好! 武后看向大殿左侧,一名身穿深緋色官袍,身形雋秀的中年官员,问道:“刘卿,你如何看?” 中书侍郎、相王府司马、北门学士刘禕之站出,立在大殿中央拱手道:“回太后,臣以为相王所言可取,一切终究是陛下行差踏错,险致重祸,深悔之下,辞让帝位,禪让相王。” 武后身体一顿,看著刘禕之,眉头微皱。 这一瞬间,她甚至能够看到刘禕之身上有一丝藏不住兴奋。 珠帘之后,武后身体微微后倾,隨即,她看向殿中他人,范履冰,元万顷,她的目光最后在神色明显不满的武承嗣身上掠过,最后她平静地开口道:“三辞三让是吧!” 裴炎眉头一挑,隨即拱手道:“相王敦厚孝悌,固辞帝位!” 珠帘之后,武后平静地看著裴炎,说道:“既然诸卿都以为妥当,那裴卿,你去找一趟皇帝吧,请他下禪位詔书!” 裴炎肃穆拱手道:“臣领旨!臣告退!” 裴炎微微躬身,然后倒退三步,转身走向殿外。 背对武后,裴炎微微鬆了口气。 珠帘之后,武后微微侧身,站在一侧的女官上官婉儿脸上满是焦急。 武后平静的笑笑,微微点头。 上官婉儿神色诧异,但瞬间就平静下来,低头垂首。 武后转过身,眼神冰冷,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 相王府,裴炎率数十骑奔驰而至。 他刚翻身下来,相王內典事徐安有些焦虑的快步迎了上来,低声道:“裴相,殿下请裴相一个人进去。” 站在一侧的张虔勖和范云仙有些发愣。 裴炎刚刚从袖子里面取出了两封圣旨,很明显,李显的禪位詔书到了。 可相王怎么还…… 裴炎看著徐安,微微点头道:“请典事头前带路!” “喏!”徐安鬆了口气,然后领路朝侧门而去。 裴炎立刻跟了上去。 他丝毫都没有看张虔勖和范云仙。 进入相王府,裴炎快步走入正堂,先对坐在主榻上的李旦躬身,然后上前,將两封圣旨放到了李旦身侧的桌案上,这才退回,沉沉拱手道:“殿下!” 李旦的目光落在两封圣旨上。 这两封圣旨,一封是李显的禪位詔书,一封是武后册立的懿旨。 有了这两封圣旨,李旦距离即皇帝位,也只有一步之遥。 但隨即,李旦的目光就落在了原本放在桌案上的黑鞘横刀上。 他的心在这一刻却反而要更加沉重。 他转过身,看向裴炎道:“裴卿,孤还需要麻烦你再跑一趟。” “殿下有什么吩咐,但讲无妨!”裴炎神色恭敬,心中却莫名地嘆息一声。 从大殿之中,当武后说出三辞三让这句话时,裴炎就知道,李旦的事情没那么容易了结。 果然,来了。 李旦看著裴炎,说道:“国之大事,唯祀与戎,皇兄是父皇遗詔册立,祭祀太庙和天地登基即位的,所以,孤想,孤是不是可以先祭祀太庙和天地,然后举办登基大典?” 裴炎顿时愣住了。 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字:礼。 隨即,裴炎回过神,神色凝重的躬身道:“殿下,祭祀太庙本就是殿下即位后、登基大典前需举行的仪式,但祭祀天地是在陛下登基之后或登基之时遣人祭告,没有在登基大典前就祭告天地的先例。” 李旦摇摇头,有些苦涩地说道:“裴相,孤问一句,你们今日废黜皇兄,究竟是先祭告太庙,还是先祭告天地的,还是什么都没有做?” 裴炎的呼吸顿了下来,脑海中一阵懵。 “另外,孤对礼法也有些了解。” 李旦神色平静下来,道:“周以前,都是先即位,然后祭告宗庙,祭告天地,然后行登基大典,到了周,礼仪才开始完备,先即位,祭告宗庙,行登基大典,到了王莽篡汉,坏了这套规矩,才先祭告天地,行登基大典,祭告宗庙。” 裴炎神色严肃起来。 李旦对礼法的精通,已经到了让人瞠目结舌的地步。 “汉光武帝也是先祭告天地,然后即位,后祭告宗庙,后来曹魏代汉,隋代北周,里外篡位都是如此。”李旦看著要说什么的裴炎,摇头道:“按照本朝礼制,孤应该是在即位后,等待七日,在登基大典那一日,先祭告宗庙,然后登基,祭祀天地。” “殿下既然知道,又何必!”裴炎抬头,看著李旦道:“而且殿下记错了,等待七日,是因为那是先帝停灵乾元殿之日,而如今……” “而如今,没有先例。”李旦摇头,恳求地说道:“裴相,孤不是要改天换地,孤只是怕孤没有亲自祭告宗庙和天地的机会。”李旦看著裴炎,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殿下,不会如此,必然不会如此。”裴炎咬牙,急切的拱手。 “若是本朝礼制,皇兄何至於被废。”李旦摆手,道:“裴卿,孤可以退一步,譬如孤即位之后,第二日,便去宗庙祭告高祖皇帝,太宗皇帝和高宗皇帝,皇兄被废,孤即位,这合礼法吧。” “合!”裴炎用力点头。 “登基大典当日,孤晨起,再祭告宗庙即位,然后登基大典,登基大典后,当日,孤要亲自去祭祀天地,这也合礼法吧。”李旦前倾,咬牙道:“裴卿,孤不需要有人代孤祭告天地,不然……” 李旦转身,抓起了桌案的横刀,直接站了起来。 刀刃寒光! 直接竖在李旦眼前! 裴炎看著李旦手里的刀,面色难看的问道:“殿下究竟在害怕什么?” 李旦神色突然平静下来,看著裴炎道:“孤怕皇帝被废的事情,再来第二次,所以,孤要亲自祭祀天地,而不是像皇兄一样,派人祭告天地宗庙。” 李旦稍微停顿,然后道:“国之大事,唯祀与戎,皇兄自己不在乎,所以,他被废了。” 裴炎一瞬间从李旦的身上,看到李弘,李贤,李显三个人的身影。 武后和高宗皇帝的这四个嫡子,似乎每个人和他们对母后之间,都有很深的隔阂。 “裴卿,孤的身后,是王妃,还有整个相王府无数人命,而孤的身前,是大唐从曾祖父高祖皇帝,皇祖父太宗皇帝,和父皇高宗皇帝三代传下来的江山社稷,孤不能掉以轻心。” 李旦將横刀指向裴炎,厉声道:“裴卿,这祭祀宗庙和天地的事情,孤要自己做,不要他人代劳。” 裴炎一瞬间忍不住的有些颤慄。 母子隔阂,竟至於此。 即便是平常敦厚有礼的相王,心中也如此沉重。 裴炎神色肃穆起来,一揖到底:“祭祀之事,本就是殿下之权,任何人想要夺殿下之权,就从臣的身上踏过去。” “母后那边就有劳裴卿了。”李旦重新坐下,横刀放在膝前,看著裴炎道:“这天下的艰难,不只裴卿一个人能够体会,孤也是可以的。” 裴炎抬头,眼底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 正堂之內。 太平公主满脸担忧的走到了李旦身前。 她看了一侧的两封圣旨,然后在李旦膝前跪下,道:“皇兄,你为什么非要如此,你就不怕触怒母后吗?” 李旦轻轻抚摸太平公主的脸颊,轻声道:“太平,你知道什么是皇帝吗?” 太平公主开口欲言,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旦抬头,眼神深沉的说道:“皇帝,就是天子,天之子,昊天之子,昊天是神王,天子是昊天之子,也就是人间之神。” 皇帝是有神性的。 第三章 走,即皇帝位去 正堂之內,太平公主跪倒在李旦膝前,一脸错愕。 皇帝,天子。 昊天之子,人间之神。 李旦一番话仿佛风暴一样,在太平公主的脑海中不停的肆虐。 转身,李旦从一侧的桌案上拿起两封圣旨,然后放到太平公主手里。 太平顿时回过神,看著这两封圣旨,她不自禁的打了个寒颤。 紧跟著,她下意识的就要后退。 但这个时候,李旦放在太平公主肩头的手,却死死压住了她,让她动弹不得。 太平公主满是哀求的抬头:“皇兄!” 李旦看著太平公主,心中不由得嘆息一声。 现在的太平,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单纯天真的小姑娘了,现在的她,已经开始试探著伸出触角,去刺探权力了。 这才有了后来的那个太平公主。 “这两封圣旨,一封是皇兄的禪位詔书,一封是母后的懿旨,等到裴相再回来,三辞三让的礼制走完,为兄就会进宫,然后在乾元殿即皇帝位,之后便是筹办登基大典。” 李旦感受到太平公主不再挣扎,这才鬆开了她的肩膀,然后將她的手放在了圣旨上。 太平公主的手虽然有些颤抖,但仍旧忍不住紧紧握住。 “祭祀太庙,为高祖,太宗,和父皇高宗皇帝认可,为兄成为大唐皇帝;登基大典是百官万民,遵奉为兄为大唐皇帝。”李旦停顿,抬起头坚定地说道:“只有祭告天地,天地才会认可孤成为大唐皇帝,统领江山社稷。” “是!”太平公主神色凝重,用力点头。 “只有真正祭祀天地,得天地认可,方能成为天子,天之子,昊天之子。”李旦看著堂外,轻声道:“太平,你自幼接触父皇母后,几位皇兄,所以,你对这些东西视若寻常,但在民间百姓眼里,天子,皇帝,就是人间之神。” 太平公主抬头,想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用力地点头。 李旦笑了,说道:“是,他们是愚民百姓,但也正是这些愚民百姓,构成了整个大唐江山——农夫,商贩,工匠,普通的士卒,底层的官员,还有宫中宫女內侍,他们都是愚民百姓。” 太平公主猛然间打了个寒颤,难以置信地看著李旦。 “是的,宫中在父皇母后身边伺候的宫人內侍,將来在为兄身边伺候的宫人內侍,还有进出宫门的羽林御林士卒,他们都会將为兄视作人间之神的。”李旦低头抚摸太平公主的脸颊,道:“为兄这次进宫,不是什么都没有的。” 很多宫人內侍,底层的禁军將士。 他们都是唯皇命是从的。 李旦入宫,不是独自一个人进宫做傀儡的。 太平公主目光直直的看著李旦,喃喃的说道:“所以皇兄你才要三兄的禪位詔书,你才要亲自祭祀太庙,祭祀天地,就是要在天地见证之下,成为天子。” 一瞬间,李旦今日所做的一切,在太平公主的脑海中全部都连了起来。 这是怎样的一副大局啊! “皇帝,就是因为是天之子,所以,他才有力量。”李旦目光落在太平公主怀里的两封圣旨上,接著道:“古时皇帝,有的人明明是傀儡,但偏偏就是有人不敢动他,就比如曹操和汉献帝,这里面可不仅仅是挟天子以令诸侯那么简单。” “是!”太平公主沉沉点头。 “还有,高祖皇帝开国,以隋恭帝为傀儡,除了天命转移,未尝没有对上苍的敬畏。”李旦轻轻的抚摸太平公主怀里的圣旨,道:“不敬皇帝,不敬天子,便是不敬天,上天是会降灾劫的。” “对!”太平公主终於彻底明白了,皇帝哪怕仅仅是一个傀儡,他也是有力量的。 “皇兄登基的时候,是遣人祭告太庙,祭告天地的,而他正式祭祀天地,需要到明年正月,正旦大朝之后,才会去南北郊天坛地坛亲自祭祀。”李旦嘆息一声,道:“所以,他还不是天之子,没有这份敬畏,所以,他被废了。” “是!”太平公主苦涩的点头,如果明年李显祭祀天地之后,想废他就难了。 “所以为兄,才要將这一套礼制亲自走下来。”李旦握住太平公主的手,说道:“太平,为兄需要你帮我,这样,为兄才能守住父皇传下来的江山社稷。” 太平公主用力点头,咬牙道:“皇兄,你说!” “为兄进宫之后,內外消息基本就断了,日后,需要你多进宫来看看为兄。”李旦停顿,道:“还有薛绍,妹夫他现在是右卫中郎將,如果不出意外,为兄登基之后,母后就会升他做大將军。” 李旦冷笑一声,太平公主的脸色顿时变了。 在本朝,中郎將是实际领兵的角色。 薛绍本身在军中没有根基,只靠著右卫中郎將可以统领千余將士,一旦他被升为大將军,就成了虚衔,完全没有了权力。 张虔勖不一样,他是多少年军中杀出来的,而且武后信任他,他实际掌握整个右羽林军。 “为兄需要你到时让他坚决拒绝,如此,为兄才方便,將他调任殿中监。”李旦极认真的看著太平公主,太平公主肯定的点头:“好!” 殿中监,从三品。 管皇帝衣食住行车马供奉。 薛绍是太平公主駙马,是皇帝的妹夫,高宗皇帝的女婿,他从右卫中郎將调任殿中监,武后是能接受的。 大不了到时候,李旦拿右卫將军出来当棋子就是了。 武后绝对不会让薛绍任右卫將军的。 太平公主抬头,有些担忧的说道:“皇兄,你想要这么多,就不怕母后不答应吗?” 如今的天下,他们这些武则天的子女,最是清楚,真正掌握天下的一直都是武后。 尤其是她这一次从后宫出来。 “不怕!”李旦轻鬆的笑了,拿起两封圣旨道:“这里面,一封是母后的懿旨,一封是皇兄的禪位詔书,他们为为兄即位已经做了这么多,又如何会因为为兄並不过分的要求而放弃呢。” 他们不答应李旦要求,李旦立刻就会放弃登基。 武后绝对不会选李贤,李显也没有机会。 武后也绝对不会选被她害死的萧淑妃和杨宫人的儿子。 而且,为了李旦,他们已经做了那么多,绝对不会轻易放弃。 这就是沉没成本的问题。 “嗯!”太平公主稍微放鬆,但还是说道:“不过,不管怎样,皇兄你要小心!” “知道了。”李旦拍了拍太平公主的脸颊,轻声道:“好了,去看一看你皇嫂,今日的事情,她一定紧张,好好看著点,唉!” 李旦突然嘆息一声:“我们的皇嫂啊!” 太平公主抬起头,看著李旦,神色苦涩,隨即她轻轻低头。 李旦和太平公主一共有过四位皇嫂。 李弘的太子妃裴氏,在李弘过世第二年就跟著离世了。 李贤的太子妃房氏,现在和李贤一样被流放巴州。 李显的英王妃赵氏,早年被武后幽禁在宫中活活饿死的,韦氏后来是直接做的太子妃,皇后,而现在也和李显一起被废了。 太平公主起身,对著李旦躬身行礼,然后默默的转身离开。 …… 正堂之中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李旦仔细听,还能够听到王府外传来轻微的喧譁声。 他的神色这一瞬间严肃起来。 皇帝的神性。 如果不是认识到这一点,李旦或许会先入宫即皇帝位,然后竭尽全力在宫中保全自己和家人,然后再图谋將来。 但是当他意识到皇帝是有神性的时候,他的视线瞬间开阔起来。 前世的李旦,自小就被人教导无神论,世界是唯物的,但是后来逐渐摸索才知道,整个世界上,信仰神灵的人有很多。 甚至很多人,都是唯心的。 直到他和那位传奇收尸人有过交流之后,他才明白。 除了他们这个国家,整个世界的其他国家的人们,他们都是唯心的,他们都是有信仰的。 或者说,除了他们这个国家的人,整个世界的其他人,都是相信有神灵的。 当李旦从这个角度去看待世界上的一切东西的时候,曾经所有的疑惑不解,全部得到了解答。 举个直观的例子。 他现在身处的这个时代,整个天下的人都是相信有神灵的,不过是信多信少的问题。 皇帝是天子,是公认的天之子,昊天之子,是代替昊天治理整个天下的。 所以,皇帝即便是傀儡,一般人也不敢轻易乱动。 甚至必须要有这个傀儡,行事才能名正言顺。 就比如曹操和汉献帝。 所以,简化而言,皇帝是昊天之子,他就是人间之神,他是有神性的。 这就是天下最普通百姓的想法。 普通百姓,工匠,商人,底层士卒,甚至宫中的禁卫,宫人和內侍,都是这么想的,他们是敬畏皇帝的,如同敬畏神灵一样。 当然,武后,裴炎,还有太平公主他们,和皇帝接触的太多,对皇帝的神性並不敬畏,甚至没有察觉,或者已经忘却了。 但它是存在的。 后世人最大的问题,就是以唯物的角度来看这个世界,但偏偏,这个时代是相信神灵的,它是唯心的,而皇帝是有神性的。 他是人间之神。 李旦拿起了放在膝盖上的两封圣旨。 很快,他就会即皇帝位,他就会成为天子,他就会成为昊天在人间的代言人。 他会有神性。 他就会有力量。 所以,即便是他进了宫,那里对他而言,也不是龙潭虎穴,甚至那里才是他该待的地方。 因为他才是那里的主人。 那里,他才是最有力量的。 但可惜,李弘,李贤,李显,还有之前的李旦,他们都太恐惧他们的母后了。 所以,一叶障目,看不到自己该有的力量。 而李旦,即便是现在还没有即皇帝位,但是,裴炎,太平公主,已经期待,畏惧,甚至敬服在这种力量之下了。 所以,他才更需要亲自祭祀太庙和天地。 李旦左手握著两封圣旨,右手则是握起了横刀。 …… 半个时辰之后,正堂之中。 一身紫色官袍的裴炎上前,將一封新的圣旨放在了李旦身侧的桌案上。 在桌案上已经有两封圣旨,现在成了三封。 它们的后面,放著那把横刀。 裴炎退后,恭敬地对著李旦拱手道:“殿下,太后已经同意殿下明日祭祀太庙,同时在登基之日,亲自祭祀太庙和天地。” 李旦微微点头,道:“有劳裴卿了。” “不敢!”裴炎拱手,看向李旦道:“不知道殿下还有什么要求?” “都三辞三让了,孤哪里还能再提要求,再让裴卿跑一回。”李旦神色温和地看著裴炎,然后道:“不过孤还是有些话,要提前说一说的。” “请殿下吩咐!”裴炎认真躬身。 “孤这些年虽然歷任冀州大都督、单于大都护、右金吾卫大將军、右卫大將军、洛州牧,皇兄登基之后,又迁雍州牧,但多是虚领,哪怕这些年有刘师、王师教导,自认有些才学,但处置政事对孤还是太陌生。”李旦平静的剖析自己。 “殿下!”裴炎忍不住的拱手。 李旦止住裴炎,道:“孤若是真的要做事,也是从县尉县丞县令,一步步往上做,想要到能够治理天下政事而不出错的地步,不知道要多少年,所以,在孤即位之后……” 裴炎的神色顿时严肃起来。 废李显,立李旦。 之前裴炎请武后出朝的时候,就已经商定了武后再度垂帘听政的权力,但是现在,裴炎有些后悔了。 “孤不通政事,自然是裴卿全权处置朝政,母后……”李旦侧过身,看著一侧的三封詔书,说道:“孤是孝悌之人,母后垂帘听政,想来亦是裴相和诸卿,乐意看到的。” 裴炎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立刻低头。 相王言语一停一顿之间,將朝堂上的格局,清晰地展现在了裴炎面前。 诸北门学士,武承嗣武三思,杨家的人,还有无数这些年被武后提拔的寒门嫡子,太原世家,他们都站立在朝堂上,即便是裴炎现在想將武后赶回去都做不到。 “母后垂帘,裴卿是以父皇遗詔册命的辅政大臣辅佐朝政。”李旦停顿,神色严肃起来:“孤想知道的,是孤坐在皇位之上,若有疑,是否可当殿询问?” “当然,殿下即位之后,便是天下之主,过问朝政是殿下之权。”裴炎回过味来,拱手道:“谁也不能阻止殿下参预朝政。” 李旦说了,他不懂朝政,不会干涉朝政,但他需要学政,需要当殿学政。 但他言语当中不安,却是在担心有人要阻止他学政,阻止他参预朝政。 谁? 不是他裴炎,那就只能是太后了。 “那就多谢裴卿了。”李旦微微点头,然后起身道:“去准备吧,孤该入宫了。” “是!”裴炎终於长鬆了一口气,大唐在李显被废之后,终於要迎来新君了,而且是知道天下艰难的新君,这很不容易。 看著裴炎转身去安排,李旦心头微微沉重。 原本的歷史上,李旦在登基之后,是“居於別殿,不能过问政事”,这一次,他得到了裴炎的助力,加上正统即位,这种事,武后应该不会再提了吧。 武后。 李旦突然抬头,叫住了刚走到门口的裴炎:“裴卿!” 裴炎诧异地转身,拱手道:“殿下!” 李旦侧身,拿起放在一侧的横刀,然后走到裴炎身前,平静地说道:“这把刀,还给那位禁军將领吧。” “是!”裴炎伸手,接过横刀,但他没有动。 李旦微微满意地点头,说道:“那位张大將军,裴卿问问他,他愿不愿意自请到安西坐镇,稳定西域和丝绸之路,或者说,自请调往兰州,抗击吐蕃?” “殿下!”裴炎抬头,有些色变。 李旦嘆息一声,然后凑到裴炎耳边道:“裴卿,皇兄的事情,你不觉得不对劲吗? 他好歹是父皇调教了数年的皇太子,焉能不知道杨坚之故事?“ 杨坚是北周的国丈,隋代北周。 韦玄贞是李显的岳丈,如何能做侍中。 裴炎看著李旦。 一瞬间,他的脑海中闪现出的,却是在高宗死后,武后先垂帘听政,但在李显登基大典之后,武后却主动退回了后宫,不再干政。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李显开始出现问题。 现在武后再垂帘,甚至裴炎都赶不回她去。 难道…… 难道这一切都是精心算计的? 这一切就是一场阴谋? 连自己都被算计进去的阴谋? 李旦身体站直,看著堂外道:“那位张大將军,孤不是不信他,只是现在这个时候,他还是避避风头的好,而且,宫中不是还有程大將军在吗?” 裴炎看著李旦,心思闪动。 程务挺,左羽林卫大將军,已故右卫大將军程名振之子。 张虔勖,出身辽东,高句丽遗民,大唐灭高句丽后投归大唐。 裴炎想起张虔勖之前,对相王没有丝毫敬畏的样子,心中终於明白李旦要做什么了。 他要清除不稳定因素,让张虔勖自请调离长安。 好手段。 还是自请。 也是,这样让他离开,是最好的。 裴炎躬身道:“臣会劝服大將军的。” “有劳了。”李旦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裴炎的表情,还有他细微的身体动作,一切都说明,裴炎已经完全站在他的立场上在考虑了。 这很好。 李旦最后看向裴炎手里的横刀,说道:“刀是很锋利的,但要看握在谁的手上,在裴卿手上,孤就很放心,只是希望將来裴卿不要把刀还给孤。” “殿下!”裴炎神色顿时凝重起来,隨即躬身道:“喏!” …… “吱呀”一声,相王府中门打开。 裴炎率先而出,然后肃穆的站立右侧。 相王內典事徐安跟著走出,手捧三封詔书。 一身玄衣服纁裳,头戴三梁进贤冠,腰銙玉带,配金鱼袋,足蹬乌皮六合靴,身材英挺的李旦,率太平公主,王妃刘氏,一起步出相王府。 群臣对著李旦齐齐拱手道:“殿下!” 李旦看著这些朝臣,还有四周的无数禁军。 他知道,他今日的一系列动作,已经让所有人明白,他不是一个无能的皇位继承人,他做皇帝,不会成为別人的傀儡。 一旦他即位,祭祀太庙,行登基大典,最后祭祀天地。 这些朝臣,这些禁军,里面一大半人,都会成为他坚定的坚持者。 他进皇宫,不是没有依仗的。 “眾卿平身,该进宫来,母后还是皇宫等著。”李旦对著群臣点点头,然后迈步踏上一侧拉过来的黄篷马车。 李旦最后看了一眼站在府门口的王妃刘氏,和妹妹太平,笑了笑,然后坐进马车当中。 走,入皇宫,即皇帝位去。 第四章 他是皇帝了,名正言顺即位的大唐皇帝 黄篷马车缓缓出积善坊,朝天津桥南而去。 两侧禁卫持槊列街。 金吾卫於长街净阻官民。 李旦掀开马车侧帘的时候,正好看到远处传来一阵喧响。 就见数位身穿紫色官袍,鬚髮皆白的老者被金吾卫挡在远处,不许靠近皇宫。 几人鬚髮倒竖,厉声呵斥。 但金吾卫依旧死死的拦著他们。 韩王,舒王,滕王,鲁王。 李旦的脑海中顿时出现了几个人的名字。 高祖李渊如今依旧在世的五个儿子当中的四个,除此之外,还有霍王李元轨。 但在上个月,霍王李元轨,侍中刘景先,还有吏部尚书韦待价,被授命知山陵使,去雍州上宜县,去修高宗的乾陵去了。 现在在长安的诸王,高祖皇帝诸子孙,太宗皇帝诸子孙,都是以这四人为首。 尤其是韩王李元嘉。 他是高祖李渊的第十一子,如今任泽州刺史,並且在上个月,被加授太尉。 名正言顺的宗室执长者。 李显被废之后,李旦在相王府中“三辞三让”,时间实际上过去了很久。 宫中发生的事情,早有人將消息送了出去。 诸王也没有想到,不过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常朝,高宗皇帝遗詔册立的皇帝就被废了。 诸王每个人都感到了无比的荒唐和愤怒,在第一时间,他们所有人都赶往紫微宫。 但在长街远处,就被金吾卫给拦截了。 李旦的目光越过诸王,在更远处,有更多的宗室子弟在赶过来。 去年底时,高宗皇帝欲封禪嵩山,但可惜,天命不予,李治在封禪嵩山之前突然病逝。 但因为封禪嵩山,所以诸王都从天下各处赶到洛阳,准备参与封禪大典。 谁成想,皇帝驾崩。 皇帝驾崩,新皇即位。 李显虽然即位,但依李治遗詔,守丧二十七日,並且李治的灵柩依旧停在武成殿中。 诸王宗室,会一直等到先帝的灵柩下葬乾陵,才会返回任所。 所以,除了已经去了乾陵的霍王李元轨,如今的天下近支诸王,都在洛阳。 现在,他们都在朝著紫微宫赶来。 洛阳百姓明显也听到了风声,不少人聚集在长街上,有些茫然,有些恐惧的看著这一切。 …… 李旦放下车帘,身体靠近马车车门,低声道:“去告诉裴相一声,诸王到了,是不是让他们也一起进宫,孤即位,诸王是必须在的。” 內典事徐安立刻拱手领命,然后转身看向了来到马车侧畔的裴炎。 裴炎一直关注內外动静。 远处的诸王,还有相王的动静,他全都看在眼里。 听完徐安所说,裴炎想了想,招过內侍少监范云仙,低声说了几句。 范云仙立刻骑马从侧畔站出,飞快的朝著皇宫而去。 裴炎鬆了口气,然后靠近马车低声道:“殿下,诸王可来,但需太后下詔。” “嗯!”李旦的声音从马车当中传出。 裴炎这才鬆了口气。 今日虽然相王“拿”到了皇帝的禪位詔书,但今日一切的真实情形,依旧是裴炎联手武后,废了李显,这里面原本所持的,就是武后是当今太后,手上有先帝遗詔。 如果是之前,裴炎或许会自己做出决定,但是当他察觉到凶险的时候,立刻改变了主意。 是否让诸王参与相王的即位仪式,还是需要武后做决定。 而不是他裴炎,一个人来主导废立之事。 那样的话,他裴炎就是往死里得罪李唐诸王。 当然,今日这么做,也註定了武后垂帘是必然之事。 但本来不也就是这样吗? 武后在朝堂上的那么多亲信,是不会允许裴炎將武后再赶回去的。 已经废了一个皇帝,若是裴炎还想將武后赶回后宫,那裴炎敢肯定,武后立刻就会翻脸。 范云仙很快,在李旦马车刚刚驶到天津桥中央的时候,就已经领旨返回。 范云仙低声和裴炎说了几句。 紧跟著,两个人便一起朝著远处长街上越来越多的诸王宗室迎了上去。 马车之中,李旦將所有一切全都看在眼里。 如今他有了李显的禪位詔书,今日的一切,就是李显主动禪位,加上李显说的那句“將天下予韦玄贞”足够诸王对他彻底失望了。 台阶有了,只要武后和裴炎强硬些,诸王会顺势下来的。 李旦没有再关注远处的动静。 他抬起头,看著晃动的车帘外的紫微宫,神色肃穆起来。 紫微宫。 东都皇宫。 內外无数禁卫拱卫,內中上万宫人內侍侍奉的大唐皇宫。 李旦眼底闪过一丝冷冽。 皇帝是有神性的。 的確,在李治已死,李旦被废的情况下,武后的確已经实质性的掌控了整个皇宫。 但,她仅仅是实质性的掌控了整个皇宫,而不是完全的掌控了整个皇宫。 皇宫是属於皇帝的。 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都是如此。 皇帝才是皇宫的主人。 武后是以高宗皇后,李显李旦母后的身份,代替他们执掌皇宫。 在李治活著的时候,皇宫的大半权力实际上是在李治手里的。 直到李显继位,武后才开始慢慢侵蚀这部分权力。 可即便如此,李显依旧是皇帝。 武后即便能掌握范云仙一类的宫中高级宦官,但宫中更多的宫人內侍,还是以李显这个皇帝为皇宫真正的主人的。 因为皇帝是天子。 天之子。 武后即便是掌握了皇宫的实际权力,但她依旧不是天子。 宫中无数的宫人內侍,都是忠於皇帝的,真正死忠於武后的人,实际上是少数的。 李旦前世的经验告诉他自己。 一个人能直接掌控的棋子,是有数的。 更多的棋子,他是不直接掌控的,而是一层层的手下间接掌控的。 所以,李旦进入皇宫,並非孤家寡人。 宫中更多的人,实际上是在武后和皇帝两方中间摇摆的。 如果李旦选择隱忍,放弃这些人,那么他就等於放弃了自己执掌权力最大的助手。 高宗李治遗留下来的,在宫中忠诚於皇帝的力量。 就比如,左羽林卫大將军程务挺。 所以,要爭。 不仅要爭长远,也要时刻去爭。 爭夺属於自己的每一分权力。 同时,在朝堂中,李旦也有很大的助力可以用。 武后已经废了一个李显。 虽然內外默然,但一旦武后试图废李旦,废掉大唐又一个皇帝的时候,不仅裴炎,宗室诸王,甚至就是忠诚於她的刘禕之,元万顷,范履冰这些北门学士也会和她翻脸。 李旦一旦成为天子,他就有了和武后,裴炎,共同执掌天下棋局的权力。 李旦低头,脑海中浮现出来刚才那几位李唐诸王的身影。 这些人可用吗? 李旦心中也不確定。 他唯一能够確定的,是宗室诸王不能成为他推翻武后的核心力量。 他们只能是棋子。 至於这些棋子该怎么用,用在何处,就需要他仔细去考量了。 紫蓬马车缓缓而过天津桥。 端门近在眼前。 要面对武后了。 这个上下五千年以来,唯一的女皇帝。 李旦的心这一刻完全平静下来。 皇帝的神性。 就是皇帝的权力。 这是谁都要畏惧的。 如何掌握控制使用这股力量,才是李旦真正能够掌握皇权的关键。 …… 诸王在黄篷马车抵达承天门之前,赶了上来。 他们跟在了马车之后。 並没有上前和李旦说什么。 只是跟著。 …… 天有紫微宫,是上帝之所居也。 王者立宫,象而为之。 所以,高宗皇帝諡號为天皇大帝。 李旦从黄篷马车中走出,抬头看著眼前宏大的乾元殿。 紫扃垂耀,黄枢镇野。 披靡六合,权藏九重。 鹏霄上廓,琼都帝庭。 千官进謁,万国来朝。 李旦站在大殿之前,整理衣冠。 裴炎,韩王。 一左一右,站在李旦身后三丈之地。 其余诸官文武,宗室诸王,顺次排列开来。 內侍少监范云仙,相王內典事徐安,站在李旦左侧后。 这一刻,三封圣旨全部被范云仙捧在手里。 就在这时,一名緋衣內常侍从大殿之中走出,然后高声道:“皇太后有旨,宣雍州牧、相王旦覲见。” 李旦肃穆躬身,然后迈步走上台阶。 一共三陛二十七阶。 李旦一步步的踏足,最后来到了乾元殿殿门之外。 李旦一眼就看到了大殿居北临中的丹陛之上,御榻侧畔的珠帘之后。 那双冰冷审视的眼睛。 李旦肃穆低头,然后一步步迈进殿门。 两侧群臣沉重的呼吸声在这一刻清晰的传入李旦的耳边。 李旦稳步向前,一直走到丹陛一丈之前,然后双膝跪倒,叩首道:“臣,雍州牧相王旦,叩见皇太后,皇太后万福金安!” 瞬间,整个大殿彻底安静了下来。 丹陛之上,珠帘之后,武后眼睛微缩,目光死死的盯著李旦。 她的这个儿子啊! 今日可是给了她好大一个惊喜。 武后的目光越过李旦,看向了同样跟进殿中,跪倒在李旦身后三丈处的裴炎和韩王李元嘉等人,她的眉头不由得皱了皱。 隨即,武后平静下来,重新看向李旦,缓缓开口道:“相王旦,皇帝轻言將天下让於他人,你,如何看?” 殿中群臣的呼吸不由得一凝。 即便是李旦已经做了遮掩,今日之事,是李显主动禪位给李旦,但实际上,血淋淋的事情就是李显被武后和裴炎联手所废,原因就是那一句“我以天下与韦玄贞,有何不可”。 前隋杨坚,就是北周国丈,最后代北周而立。 武后和裴炎以皇帝不知天下重,隨意毁弃宗庙,废皇帝。 然而虽然听上去是那么回事,但终究这掩盖不了这是一场宫变的事实。 因为李显那就是一句气话。 现在,问题被丟给了李旦,他要怎么定义这件事情。 李旦心情平静,他知道,他今日的回答,关係到他即位之后,能够多大程度上得到朝臣的支持,这甚至可以说是他唯一的一次,在朝臣面前,正大光明阐述政见的机会。 “回皇太后。”李旦直起身,然后拱手道:“永淳以来,天下多灾,又有先帝宾天,皇帝即位,正值天下多事之秋,故臣以为,皇帝轻言,毁弃天下,毁弃万民,实为不该!” 殿中群臣纷纷忍不住的抬头,神色惊喜的看著李旦。 其中裴炎更是欣喜难抑。 他为什么要废李显,根本原因就是因为李显不知道天下之重。 李治为什么东巡洛阳,就是因为永淳元年开始,关中日食,然后先涝后旱,又有蝗灾,疫病流行,李治不得已才就食洛阳。 到了永淳二年,关中灾情虽然有所缓和,但依旧沉重,仅仅是没有饿死人而已。 这还是因为皇帝和朝中权贵离开关中的缘故。 实际上的灾情依旧沉重。 裴炎是李治遗詔册命的顾命大臣,他最著急的也是这个。 他需要李显担负起皇帝的责任来,而不是在官位小事上斤斤计较,纠缠不休。 可是李显不但没有收敛,甚至越发变本加厉,不顾朝政,甚至还说出了“以天下与韦玄贞”那种话。 如今可是二月啊,春耕马上要开始…… 所以,裴炎联手武后废了李显。 而如今,大唐终於迎来了一个知晓天下之重的皇帝。 裴炎低头之间。 眼底甚至闪过一抹欣喜的泪光。 群臣欣喜。 便是诸王也信服了起来。 珠帘之后,武后的目光看向一侧的太常寺卿王德真和中书侍郎刘禕之。 他们两个,一个是相王长史,一个是相王司马。 这些话,一定是他们两个教的。 李旦是不懂这些的。 武后回头,看向李旦,问道:“相王旦,若是以你即位,该当如何治理天下?” 裴炎的心里顿时一沉,看向李旦。 李旦拱手道:“儿臣愚钝,於天下事不知轻重缓急,当垂拱以治天下,以皇太后垂帘,诸辅政大臣处置政事,天下百官按秩序运转,当可治理天下。” 群臣当中不少人眼神深沉起来, 先帝遗詔定下了三位辅政大臣。 中书令裴炎,侍中刘景先,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郭正一。 但刘景先去了乾陵,郭正一调任国子祭酒,被罢相,不再是辅政大臣。 相王这句话,是不知情况的隨口说,还是在说別的什么。 武后坐在垂帘之后,嘴角闪过一丝轻蔑的冷笑。 她再度开口,声音高了起来:“相王旦,你以为你可承天下之重否?” 李旦沉沉叩首道:“儿臣是父皇和母后之子,是太宗皇帝之孙,是高祖皇帝曾孙,宗祧所在,眾望归目,这天下,儿臣担得起!” 我是你武后和高宗李治的儿子,是太宗皇帝李世民的孙子,是高祖李渊的曾孙。 天下宗室只认我一个人。 天下群臣只认我一个人。 这个天下,我担得起。 武后有些诧异地看了李旦一眼,隨即看向裴炎道:“裴卿,宣读禪位詔书!” “喏!”裴炎起身,然后走到丹陛之下,群臣左上,从范云仙手里接过李显的禪位詔书,然后面对群臣,高声道:“有制!” 殿中群臣齐齐跪倒。 裴炎张开禪位詔书,高声道:“门下: 帝王受命,临御寰区,必上顺天心,下从人望,明社稷之重,固邦家之基。 朕以寡昧之姿,纂承高祖、太宗之鸿业,嗣位以来,未逾旬月,荒於庶政,昧於经邦。 每乖圣母之慈训,益彰凉德之多闕;任情举措,不遵典章,私昵亲党,有亏公道。 前者以韦玄贞无汗马之劳,越居清要,忿言所及,至有『以天下与玄贞,何惜一侍中』之语。 上惊宗庙,下骇臣僚。 既失为君之体,何堪临御之重……” 殿中群臣神色沉重。 这哪里是什么禪位詔书,这明明就是罪己詔。 “……四海之內,知朕不德,兆庶之心,未有所归。 皇弟相王旦,天纵睿哲,地居宗英,仁孝夙彰,恭俭有素,皇太后深所嘉尚,朝野具瞻。 朕深思否德,难承大宝,敬释万机,传位於相王旦。” 武后坐在珠帘之后,听得很认真。 “宜令有司择吉日,具礼册命,即皇帝位。 內外文武群官,宜同心辅弼,以安社稷。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主者施行。 钦此!” 武后猛然间看向裴炎,眼神冷冽。 李旦都知道让她垂帘,裴炎竟然在詔书当中一句也没写。 裴炎想做什么。 李旦这个时候沉沉叩首道:“臣弟领旨谢恩,陛下万寿无疆。” 殿中群臣齐齐叩首道:“臣等领旨,陛下万寿无疆!” 武后回过神,眼睛盯了裴炎一眼,然后看向李旦和群臣道:“都平身吧,来人,设座!” 群臣起身,神色肃穆起来。 李旦起身,看著左侧两名緋袍內常侍,搬过一张和御榻形制一样,但没有龙纹的短榻,放在了丹陛之下正中的位置。 裴炎上前,將禪位詔书捧到了李旦的手里。 李旦双手接过,然后抬头看向丹陛之上。 珠帘之后,武后淡淡的说道:“坐!” 李旦肃穆躬身,迈步走到御榻之前,然后转身,当著群臣的面,缓慢坚定的坐了下来。 群臣瞬间全部跪倒叩首,齐声山呼:“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 內外卫士全部单膝跪倒,叩首山呼:“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 整个紫微宫,所有的宫人內侍,皇城宫城中的所有官员卫士,还有皇宫之外的百姓,听到声音,跟著全部跪倒叩首:“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 李旦坐在御榻上,握著禪位詔书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从这一刻起,他是大唐皇帝了。 名正言顺即位的大唐皇帝! 第五章 天下事,唯戎与祀! 乾元殿中,百官跪拜。 乾元殿外,万民响应。 李旦坐在御榻之上,双手用力紧握禪位詔书,声音停歇瞬间,他忍不住的开口:“朕!” 群臣齐齐山呼:“陛下!” 李旦闭上眼睛,殿中安静下来,他的神色紧跟著平静下来。 睁开眼,李旦朗声道:“眾卿平身!” “谢陛下!”群臣躬身,然后起身站立殿中。 裴炎此刻已经站回班列中自己原本的位置上。 他没有抬头。 因为他知道,武后此刻就在珠帘之后,死死地盯著他。 他神色默然。 群臣神情肃穆。 李旦再度朗声开口:“诸卿,如今朕已即位,登基大典和祭祀诸事,依照前旨,由裴相主持操持。” 群臣下意识的拱手道:“喏!” 珠帘之后,武后看到这一幕不由得皱了皱眉。 “再有!”李旦抬头,说道:“朕登基之后的年號,册书,百官赏赐,还有朕登基之事传詔天下,各部依制处置,然后交由朕和母后议定!” 中书令裴炎,中书侍郎刘禕之,黄门侍郎魏玄同,吏部侍郎邓玄挺,礼部侍郎裴守贞,太常寺卿王德真,宗正寺卿李晦,光禄寺卿王本立,少府监裴匪躬,太府寺卿韦弘敏齐齐站出拱手。 李旦微微抬手,群臣躬身退回班列。 殿中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武后神色平和下来。 但看向李旦的眼底还是有些惊讶。 他这个皇帝做的还有模有样,转眼间,群臣便已经对待他如同真正的皇帝一样。 殿中刚好安静,武后就要开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母后!”李旦突然从御榻上站了起来,对著武后拱手。 群臣神色一惊,皇帝怎么站起来了。 他是皇帝啊。 这里是大朝,他怎么站起来向武后行礼,难道他还是习惯性的畏惧武后吗? “母后!”李旦躬身,诚恳地说道:“如今儿虽得皇兄禪位,三辞三让之后,即位乾元殿,但此事,儿以为终究是需要前往武成殿,祭告父皇的,请母后准许。” 群臣神色顿时缓和下来。 皇帝要祭祀先帝,在现在这个特殊的时候,的確是需要和皇太后打声招呼的。 这也是孝道。 这也是礼节。 武后看著恭敬的李旦,想了想,微微頷首:“你自去吧,母后就不过去了。” “是!”李旦沉沉躬身,然后才在御榻上重新坐下。 李旦抬起头,看向群臣道:“诸卿,如今朕已经即位,朝政之事一切依照制度运转,裴相总揽全局,母后垂帘,诸卿各按朝制行事。” 武后原本要说什么,但一时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开口。 似乎下意识的有什么事情让她畏惧。 李旦温和的看著群臣道:“就譬如马上要到的科举之事,裴相和吏部联手处置妥当,还有今年的春种,户部也需要统辖处理,朕要好好看看、学学,裴相和母后,还有诸卿是怎么处置朝政的。” 裴炎躬身:“臣领旨。” 群臣齐齐躬身:“臣等领旨。” “朕唯一在意之事,是接下来的亲耕之事。”李旦神色沉肃起来,道:“前两年关中大旱,甚至有向河洛一带蔓延之象,如何治理预防旱情,是诸卿之事,但亲耕祭祀神农之事,这是朕该做的。” 武后坐在御榻之上,隱隱间明白了什么。 李旦这是在紧抓一个“礼”字啊! 朝政的事情,是她和裴炎在处置。 但“礼”,李旦抓住不放。 武后目光扫向裴炎,阴沉的眼底闪过一阵寒光。 裴炎似乎没有察觉到武后的目光,对著李旦躬身道:“臣等谨遵圣训!” 殿中群臣齐齐躬身:“臣等谨遵圣训!” 李旦握紧圣旨,心中鬆了口气。 武后竟然没有阻止。 她难道不知道,自己这么发號施令,等同於朝臣已经习惯认可他皇帝的身份。 一旦他下令诛杀某个人,朝臣是有人会跟著动手的。 所以说,隨著朝中体系和制度的顺畅运转,李旦这个皇帝的权力將会得到极大的巩固和扩张。 前世在地方国企任职的时候,李旦太明白程序制度的力量了。 现在终於一切布局完了。 李旦开口道:“眾卿平身。” “谢陛下!”群臣躬身起来。 李旦坐在御榻上微微侧身,看向丹陛之上:“母后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嗯!”武后在珠帘之后应了一声,问道:“皇后和太子,皇帝你打算什么时候册封?” 李旦做了皇帝,他的相王妃刘氏將成为皇后,他四岁的嫡长子李成器將成为皇太子。 李旦想了想,道:“诸事有制,无制当效仿先例,皇兄即位登基之后,並没有立刻册封皇嫂为皇后,而是到了父皇二十七日丧期满,才在今年正月初五册封皇后。” 群臣不少人低头琢磨了起来。 韦氏这个皇后做了才一个月吗? 裴炎垂首之间,眼底闪过一丝阴沉。 若不是皇帝之前在相王府提醒,裴炎甚至察觉不到这里面的阴狠算计。 高宗皇帝在去年十二月初四病逝。 七日之后,太子李显登基为帝。 但韦氏这个皇后,却硬生生的被压了一个月。 这其中任何一个人,都会被憋疯的。 当初裴炎考虑到为先帝守孝,加上这是皇帝的家事,太后和皇帝都点头了,他这个宰相还能说什么,就没有开口。 现在看来,这果然是一场算计啊! “如今儿即位,五日之后举行登基大典,这样,再等三日,一共八日之后,册封皇后和太子。”李旦微微抬头,扫了珠帘一眼。 武后恰好看向他,摇头道:“皇后和太子,国之本也,不能空置,本宫看,明日中书省便擬好詔书,詔封皇后和太子,明日便让他们进宫吧。” 李旦起身躬身,感激地说道:“多谢母后为儿考虑,儿感激不尽,只是皇嫂终究是父皇丧期结束之后三日才册封皇后,母后如此偏爱儿,儿怕天下人心议论!” 珠帘之后,武后的手突然间顿住了。 …… 站在武后一侧的女官上官婉儿轻轻垂首。 言刀辞剑。 刀光剑影! 武后让早点让相王妃和相王世子入宫,好將他们作为人质。 但相王却不想。 他拒绝的时候,不仅拿韦氏来做例子,甚至以天下人心质疑武后的动机来反驳。 武后和裴炎废李显,是因为李显拿大唐江山开玩笑。 但是如果以武后偏爱小儿子,而废了年长之子的皇位,天下人心就要议论武后的心思了。 这才是武后需要忌惮的。 自然这对李旦也不是好事! 他这是在拿自己的名声来威胁太后的名声吗? 上官婉儿有些不敢確定,轻轻看了李旦一眼。 皇帝是这样的意思吗? “天下人心议论,便让他们议论去吧,这皇位你都已经做了。”武后声音平静地响起,道:“不过你说的对,诸事都要有制度,日后便定下,皇帝即位三日之后,定封皇后太子,然后行登基大典,正式册封。” “儿领母后懿旨。”李旦感激地拱手。 裴炎站在后侧,拳头一瞬间紧握又放开。 果然,当初韦皇后的事情,是武后的阴谋,她现在怕阴谋暴露,所以才如此定製。 裴炎身体突然一寒。 皇帝不想让皇后入宫,很明显是在担心宫中的安全。 他在担心太后。 一瞬间,裴炎的脑海中闪过了张虔勖的身影,还有李旦的嘱託。 张虔勖必须调离洛阳,起码不能让他再管羽林卫。 他心中野心已起。 再留下来,会被太后抓住机会利用的。 那是整个右羽林卫啊! “皇帝!”珠帘之后,武后幽幽开口:“今日你已经即位,若是天下人真的议论你登基之事,你如何说?” 裴炎,还有殿中群臣同时凛然起来。 太后的这个问题,还是回到了今日之事的核心。 废李显,究竟算怎么回事? 就算是李旦拿到了李显的禪位詔书,但明眼人都知道,那份禪位詔书是裴炎所写,不过是让李显过目,然后籤押一下而已。 所以无论李旦怎么遮掩,他的本质都不是正统即位。 “天下事,唯戎与祀!”李旦身体挺直,看著珠帘之后,朗声道:“前事已定,故值此天下艰难之际,四方军中应谨慎以守,不得隨意冒攻了。 儿今日祭祀父皇,明日祭祀先祖,行登基大典之日,还要祭告太庙和天地。 以此得百官推举,三辞三让之后,才不得已而即位。 天下刺史县令,若谁又质疑儿者,请来洛阳,而愿与他当著父皇,先祖和天地,在百官面前,仔细地论一论此事!” 李旦一番话,掷地有声。 李显被废,已是定局。 错也是他的错,而且完全是他的错。 李旦已经即位,洛阳百官已经对他跪倒称臣,马上就要祭告先帝,祭告大唐歷代先祖,登基大典之日还有祭告天地。 所有的礼仪都將会走完。 不管真实的情况是怎样的,起码錶面上,有一套能说服世人的敘事。 这便足够了。 皇帝登基,就是正统即位。 谁也不能再说什么。 不然,就是质疑太后,质疑百官,质疑先帝,质疑大唐歷代先君,甚至是质疑天地。 珠帘微晃,武后感慨地开口:“是啊,你都是皇帝了,马上就是祭天登基的皇帝,谁还能说你什么呢!” 李旦轻轻躬身。 不是皇帝。 是天子。 天之子。 “好了,今日便如此吧,便如皇帝所言,百官依照朝制处理政事。”武后停顿,继续道:“一会诸卿隨皇帝祭祀先帝之后,便各归官廨,明日辰时皇帝祭告太庙,巳时,诸相,诸尚书,寺卿,侍郎,贞观殿议事!” 群臣下意识地拱手:“臣等谨遵太后懿旨。” 武后有些得意地笑笑,然后看向丹陛之下的李旦道:“皇帝,你领百官去祭告你父皇吧。” 李旦微微躬身:“母后保重,儿这就去!” 殿中的群臣都是从勾心斗角当中杀出来的。 这不经意间的权力交锋,看到他们呼吸都轻了起来。 武后表现出了自己对朝政的掌控权。 皇帝却在说,那是因为你是朕的母亲,而没有別的。 虽然母子交锋看的人窒息,但群臣心底却莫名的平静。 因为在他们眼底,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交锋。 协助高宗皇帝执掌天下二十多年的武后,在新皇面前,竟然也占不到半点便宜。 就在李旦转身,向前走出乾元殿的时候,群臣只是向丹陛之上,帷帐之后的武后轻轻躬身,便在裴炎的率领下,跟著皇帝一起走出了乾元殿,朝武成殿而去。 高宗皇帝的灵柩,现在还停在那里。 珠帘之后,武后平静的看著李旦的背影消失。 这时候,她的嘴角才不自禁的带起一丝得意。 上官婉儿无声的来到武后身侧,福身道:“太后!” “皇帝重礼,所以想以礼统御朝政,但朝政哪里是那么简单的啊。”武后缓缓起身,眼前的珠帘被两侧的內侍拉开。 武后向前迈出珠帘,淡淡的说道:“稍后,让刘禕之,范履冰,元万顷一起覲见,对了,让承嗣和三思也一起过来。” “喏!”上官婉儿福身领命。 武后看了一眼丹陛之下的御榻,不屑的轻笑一声,然后转身离开。 …… 武成殿。 白灯高掛,白绸绕樑。 旗幡竖立之间,一片縞素。 大唐高宗天皇大帝李治的灵柩就停在这里。 李旦换上了一身的白麻丧服,甚至头冠之上,都用白布完全蒙上。 他率先迈步而行,身形挺直。 以裴炎,韩王李元嘉为首的文武群臣,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来到了供案灵位之前,李旦刚刚站稳。 一侧典仪高喊:“皇帝祭拜大行皇帝,跪!” 李旦双膝跪倒,然后沉沉叩首。 百官在他的身后纷纷跪倒叩首。 一时间,一股莫名哀戚的情绪涌上心头。 高宗皇帝还没有归葬乾陵,他所立的皇帝竟然就被废了。 在乾元殿的时候,百官心中都在告诉自己,李显有错,裴炎没有办法,武后为了天下,相王三辞三让,一切已成定局。 但现在,在李治灵柩之前,终究还是有人忍不住低声哽咽起来。 李旦听著后面的声音,这一瞬间,他心中涌起的不是悲哀,而是无尽的荒唐可笑。 李治做皇帝一辈子,看透了无数人心,就是没有看透自己的枕边人。 她的权力欲之重,甚至胜过天下任何一个男子。 最后李显李旦相继被废,武周代唐。 如果不是在武后封禪之后,彻底的暴露了她的不足,最后也不会有李唐復国。 李旦自己並不是研究唐史的学者,但自从他灵视大开之后,他对天下大势的走向,有了精准的判断,武后能够代唐而立,不是因为她有多强,而是因为她迎合了时代。 自高宗武后封禪泰山以来,大唐便不停有洪涝湟疫轮流而来,对外战事要么停滯,要么就是像大非川、青海一样的大败。 这两年又是天下大旱。 朝中財政早就入不敷出,甚至在地方,已经威胁到了世家的生存根基。 大盘极度萎缩,谁也少不了受损。 而擅长治財,又有手段的武后,在李旦李显完全无能的情况下,就成了天下世家,希望能解决財政问题,甚至重新划分天下蛋糕的人。 武后在不自觉间迎合了时代的发展。 所以时代造就了武后。 但,是时代造就了武后,不是武后造就了时代。 没有武后的时代,只有时代中的武后。 武后最大缺陷就是眼界不足。 她根本不知道,今日在朝堂上,李旦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截取武后在这个时代的作用,她在这个时代中的位置已经逐渐的被李旦取代。 就比如那句“四方军中应谨慎以守”,这是在罢战,是要让天下修养生息啊! 李旦如今是皇帝,他的每句话,都会被人放大解读,尤其是希望看到皇帝这样做的人。 李旦开始代替武后来迎合这个时代。 偏偏他还是皇帝。 是天下最正统的继承人,是天下最希望做这件事的人。 所以,最后,武后会被整个时代所拋弃。 第六章 武后为李旦纳妃 紫微宫三大殿。 乾元殿,贞观殿,徽猷殿。 徽猷殿。 这里原本是皇帝寢殿,但自从高宗皇帝驾崩之后,皇太后武氏就成了这里的主人。 李显即位之后,出於孝道,下詔徽猷殿永为皇太后寢殿。 大殿深广,但隨处可见的素色帷帐,却將这里分割得一片幽秘静深。 李旦站在內殿长榻前,躬身对长榻上的武后道:“儿祭告父皇,皇兄受人蛊惑,不理朝政,竟妄言以其岳丈韦玄贞为侍中,其破坏朝制,令內外臣工惊惧不安,恐江山有失,才有母后和裴相联手废黜皇兄之事,之后皇兄深悔,禪位於儿!” 武后在长榻上身体坐直,右手搭在黑色桌几上,仔细琢磨李旦的每一句话。 这话听上去九真一假,但仔细琢磨,竟有人看透真相的味道,颇值得玩味。 上官婉儿站在一侧,她的呼吸不知道什么时候,近乎完全停滯。 受人蛊惑。 谁? “皇帝!”武后抬眼看向李旦,淡淡的问道:“你觉得你这么说,妥当吗?” 李旦躬身,诚恳道:“天下事,惟祭祀之事不可有差,於父皇,先祖,天地,祭告必诚。” “祭告必诚!”武后嘴里咀嚼著李旦的话,莫名的,她竟然感到一股压力凭空而来。 武后有些惊讶的抬头,看向李旦。 李旦脸色依旧诚挚。 武后眼底闪过一丝郑重,开口道:“皇帝说得有理。” “这是儿应该的。”李旦躬身,行礼丝毫不差。 武后无声的笑了。 她扫了李旦一眼,然后问道:“皇帝祭祀之后,还做什么了?” “没有了!”李旦抬头,看向动作一瞬间转为倾听的武后道:“儿只是告诉太常寺卿,宗正寺卿和礼部侍郎,日后这天下祭祀之事,还望他们能够多多辅佐儿臣。” 武后放在桌几上的手,直接抽了回来,放在怀中,温和的看向李旦道:“今日事多,皇帝也累了,去大仪殿休息吧,另外庄敬殿母后这几日会让人收拾出来,让皇后和太子入驻。” 大仪殿,皇帝寢殿。 庄敬殿,皇后寢殿。 俱在贞观殿以东。 “有劳母后操劳,儿感激不尽。”李旦躬身,道:“儿不打扰母后休息,儿告退!” “嗯!”武后平静的点点头,然后看著李旦离开。 …… 殿外脚步声已经远去,武后稍微侧身。 一身女官打扮的上官婉儿上前,倒上一杯茶汤,然后束手站在一旁。 武后端起茶汤,轻轻的抿了一口,淡淡的问道:“你怎么看?” 上官婉儿知道,武后问的是之前李旦在武成殿祭祀先帝时,对先帝所言,还有对王德真,李晦和裴守贞说的话。 “陛下向来是敦厚守礼而为百官称道,如今即位以来,所行诸事,都是以礼为先,怕是孔家,还有山东各世族,知晓此事之后,会异常欣喜吧。”上官婉儿谨慎的斟酌每一个字。 武后笑了,抬头看著前方的帷帐道:“他这是在试图规定规矩,朝堂上的事情,裴炎和百官处置政事,本宫垂帘听政、监察国事,而他则是负责天下之礼。” 武后停顿,道:“天下事,唯祀与戎,这句话他是听进去了,今日祭祀先帝,明日祭祀太庙,登基大典之日祭祀天地,之后亲耕祭祀神农,將来还会祭祀山河,甚至是祭祀太上玄元帝君。” 上官婉儿有些惊恐地抬头。 太上玄元帝君庙在亳州。 一旦皇帝要祭祀太上玄元帝君,就会离开洛阳,前往亳州,这里面他的机会就大了。 “本宫的四个儿子啊,没有一个是简单的。”武后冷笑一声,然后摇头。 李弘目光敏锐,看出了她的野心,但可惜,李弘身体不好,操劳病逝。 李贤担忧过甚,编修《后汉书》,这虽然是在提醒百官提防武后,但实际上也將高宗皇帝放在了尷尬的位置上。 要知道,高宗皇帝那是可还活著呢! 还有李显,李显想要打破几乎快被闷死的局面,强行提拔韦玄贞做侍中。 武后立刻抓住机会废了他。 谁想到,原本应该作为傀儡被隨意摆弄的李旦,竟然也露出了崢嶸。 有礼有节,百官欣赏。 “一个『礼』字,被他玩出这么多花样来,也是难为他了。”武后一时间有些感慨,道:“刘禕之和王德真,还是教出了些东西的,只是这朝政,又哪里是那么简单的。” “是!”上官婉儿躬身垂首,神色谨慎。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这时从中殿传来。 武后抬头。 內侍少监范云仙站在內殿门口,拱手道:“太后,中书侍郎刘禕之,起居舍人范履冰,著作郎元万顷,秘书监武承嗣求见。” 武后神色淡漠了下来,冷声道:“宣!” …… 內殿之中,武三思眼角余光快速地瞥了刘禕之一眼,对著武后继续道:“陛下祭告先帝,前后就是如此,也就是对王寺卿、李寺卿和裴侍郎说了些祭祀之事。” “以礼法约束朝制。”武后缓缓点头,隨即看向刘禕之讚许道:“刘卿,这些年,你们对陛下教导著实尽心,本宫甚是满意!” 武三思站在武后左手侧,异常亲近。 刘禕之和范履冰、元万顷三人站成一排,站在武后右手侧,神色恭敬。 刘禕之有些凝重的拱手道:“多谢太后讚许,臣从仪凤二年任相王司马,虽有教导陛下之责,但多是陛下敦厚守礼,天资聪颖,只是今日之事,却是非臣教导,或许是陛下厚积薄发所致!” “哦!”武后惊讶地看著刘禕之。 李旦今日的举动,不是刘禕之教的吗? 回想刘禕之今日举动,当裴炎进宫中奏报李旦要李显的禪位詔书的时候,刘禕之脸上的惊喜清晰可见,喜固然是真的,但惊也是真的。 “你的意思是说,皇帝一直以来,都是神秀內敛?”武后沉吟著开口。 “想来是如此。”刘禕之感慨一声,说道:“毕竟当年调露中事,相王也是亲身参与的,这几年,或许是收敛了起来。“ 调露二年,李贤被废。 虽然李贤是在调露二年被废的,但刘禕之,却是在三年前的仪凤二年,便开始为当年还是豫王的李旦王府司马。 那个时候,李贤刚刚编译完成《后汉书》,和武后的矛盾彻底爆发。 之后,刘禕之等人便在武后的懿旨下,纷纷加入相王府,助力李旦夺取太子之位。 李旦那个时候虽然只有十五岁,但人在权力斗爭之下,成熟的是很快的。 尤其是调露二年,李贤因谋反被废后,先帝立李显为皇太子,李旦便彻底绝了爭夺太子之位的心思。 毕竟李弘,李贤,两个太子出事,李显都已经是本朝的第四个太子了。 之前还有废太子忠。 所以那个时候,李旦下意识的认为,他不会再有任何机会,收敛锋芒,也是正常的。 毕竟李显在李贤被废之后,虽然被立为太子,但为人温和的甚至有软弱之象,武后甚是爱惜,甚至都有些不顾李旦了。 谁能想到,三年之后,李显即位,然后转过年,李显就被武后废掉了。 过往的事情一幕幕的出现在眼前,武后缓缓点头道:“原来如此,是本宫的过错,这几年,疏於照料皇帝了。” “太后,这也是好事!”刘禕之诚挚的拱手,道:“皇帝对天下虽了解极少,但谨慎善学,再过几年,慢慢接手天下,大唐江山便可平稳过渡。” 武后放在长榻矮几上的手,有微不可察的一顿,眼底闪过一瞬间阴沉,但隨即她就笑著道:“是啊,这是好事!” “是!”刘禕之,范履冰,还有元万顷三人,全部躬身应是! 武后眼底紧缩,拳头握紧。 但隨即,她就鬆开拳头,继续温和的感慨道:“本宫已经年逾六十,若是三年之后,皇帝有掌握朝政之能,本宫便可不再垂帘,退回后宫颐养天年,含飴弄孙了。” “太后此言差矣!”刘禕之拱手,认真道:“天下沉重,即便是將来陛下有掌握朝政之能,但军国大事难以决断者,还是需要天后定夺。” 武后左手放在桌几上,轻轻的扣动了两下。 眼神深沉。 隨著李旦即位,而且很快就会行登基大典,祭祀天地,另外一个问题,也很快就会被摆上檯面。 武后垂帘听政,多久? 皇帝现在不通朝政,但不可能永远不通朝政。 那是到什么时候,武后不再垂帘,將朝政还给皇帝? 武后刚才试探性的给出了期限。 三年。 刘禕之这些武后一手提拔的北门学士,他们自然是希望武后干预朝政的时间越长越好,但实际上在他们的心底,这个时间也依旧是有限的。 三年。 他们赞同这个期限,不过在三年之后,他们希望武后即便是放弃垂帘,也要以决断军国大事的身份,干预朝政。 这实际上就又回到了李治遗詔那句“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可取天后决断”。 武后可以肯定,如今的朝堂之上,几乎所有的朝臣都赞同她先垂帘听政。 但,能够赞同她垂帘听政三年的人,基本都是她的亲信。 其他人,比如裴炎,他们自然希望武后垂帘听政的时间越短越好。 可这些,压根不是武后想要的。 她要到死,都掌握天下权力。 …… “將来的事情,將来再说吧,不过眼下,诸卿还是要协助本宫和皇帝处理天下事。”武后目光落在刘禕之的身上,道:“刘卿,过些日子,本宫会任你同中书门下三品,皇帝想来也是如此希望。” “臣领旨,谢太后!”刘禕之沉沉躬身,眼底满是激动。 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就是宰相。 能做到宰相,也是不枉他这一生了。 剩下的,就是协助太后和皇帝,好好治理大唐江山。 武后看向范履冰和元万顷,道:“你们二人,也是时候该更进一步了,范卿先任中书舍人,元卿任给事中,帮皇帝看好中书门下,在如今皇权更迭之际,勿让他人侵蚀皇权。” “臣等领旨。”范履冰和元万顷肃穆拱手。 他们谁都知道,武后说的这个人是裴炎。 裴炎忠於大唐不假,但他更忠於自己的权力。 常人谁敢轻易废黜皇帝? 但裴炎不仅敢,还做了,而且还做成了。 其人之胆大妄为,令人瞠目结舌,也令人心惊胆寒。 目光敏锐之人,都担心这废立之举,他再来第二次。 “承嗣,过段时日,你升礼部尚书,这礼部尚书总是空缺也是不妥。”武后看向武三思,道:“皇帝守礼,欲以礼稳定朝纲,你要好好帮他。” “臣侄领旨!”武承嗣躬身之间,一阵心惊肉跳。 皇帝想要以礼,和垂帘的皇太后,辅政的宰相抗衡,但天下诸礼,以礼部尚书为先,太常寺卿,宗正寺卿,都在其后,更別说一个礼部侍郎了。 武承嗣和刘禕之,范履冰,元万顷不同,他能有今日全靠武后提携,他自然希望武后在朝堂上的时间越长越好。 因此,他也能看得清武后的一些手脚。 皇帝想要掌礼,必然绕不过他这个礼部尚书,到时,太后只需稍作动作,皇帝就什么都没有了。 武后神色严肃起来,道:“说正事!” 刘禕之,范履冰,元万顷和武承嗣四人齐齐拱手:“太后!” “皇帝虽然已经即位,但天下依旧不稳。”武后看向刘禕之,道:“刘卿,派人盯住长安洛阳前往巴蜀的道路,这段时间,有何巴蜀联繫的朝臣,尤其是诸王,直接拿下!” 废太子贤,如今就被流放巴州。 “臣领旨。”刘禕之神色沉重的拱手。 “范卿,你盯著长安,诸王,诸將,关中各世家,还有……左相。”武后的语气沉了下来。 尚书左僕射、同中书门下三品,刘仁轨。 刘仁轨是多年的大唐首相,多年领政事堂。 本来在四年前,他就已经致仕,但李治强留,才以太子太傅参知政事,后来兼任长安副留守。 去年李治病逝,刘仁轨加特进,重任尚书左僕射,同中书门下三品。 以前的尚书左僕射,是大唐左相,不需要同中书门下三品,便已经统领政事堂。 但如今他是致仕重归,武后又怕他重掌朝堂,所以,才加了一层同中书门下三品。 他才是武后真正忌惮的人。 “臣领旨!”范履冰肃穆躬身。 李显被废,李旦即位,左相会怎么想? 虽然说范履冰不认为刘仁轨会不认李旦,转而去巴州支持李贤,但该防还是要防的。 “元卿!”武后看向元万顷。 “太后!”元万顷站出拱手。 “皇后一时还不入宫,本宫会派羽林卫保护皇帝潜邸,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哪怕是皇后娘家人,也不许他们进出。”武后的眼神冷了下来。 皇后刘氏的父亲,是將作少监刘延景。 刘延景的父亲是故刑部尚书彭城县公刘德威,他的兄长是已故工部尚书,检校左卫大將军,彭城郡公刘审礼。 这一家,也是武后需要戒备的。 “臣领旨。”元万顷躬身领命,不过他的眼底还是闪过一丝疑惑。 防他人倒也罢了,防彭城刘家的人,有必要吗? 左相也没必要啊,他祖上也是彭城刘氏出身。 刘氏出了皇后,这是整个刘氏一族的荣耀啊! 元万顷想到这里,头更低了。 “还有,稍微盯著一点丰財坊。”武后轻飘飘的甩出一句。 刘禕之,范履冰,元万顷,武承嗣同时凛然道:“喏!” 丰財坊住著的是两个月前才刚刚以风疾致仕的大唐前中书令,汾阴县男薛元超。 刘仁轨,薛元超,加上裴炎,才是先帝留给李显,最重要的三位辅政大臣。 薛元超虽然致仕,但却留在洛阳养病。 他不死,武后不安啊! …… “对了!”武后温和的笑了起来,说道:“有件事情,承嗣你去做!” “太后!”武承嗣躬身抬头。 武后沉吟道:“皇帝如今只有两个幼子,这於天下不利,如今虽然先帝还未归葬,皇帝不便纳妃,但先帝归葬也就几个月,提前准备一些吧,等先帝归葬后,让皇帝开枝散叶,延续宗脉!” “喏!”武承嗣认真拱手。 武后最后抬头道:“好好选!” “是!”武承嗣低头,心中不停的琢磨武后真正的用意。 太后想干什么呢? 第七章 杀人,立威! 徽猷殿,幽静深邃。 殿外,刘禕之、范履冰、元万顷和武承嗣四人的脚步声在迅速远去。 內侍少监范云仙出现在內殿门口,恭敬躬身。 武后微微頷首,侧身看向上官婉儿:“適才所言为皇帝纳妃之事,消息盯著点,诸王,百官,裴相,都要知道,是本后在准备为皇帝在先帝归葬之后纳妃,为延续宗脉所用。” “是!”上官婉儿躬身领命。 武后身体微微靠后,轻声蹙眉道:“皇帝知礼,这件事情不要让他知道,免得闹出乱子。” 今日內外诸事,让武后敏锐的意识到,她的这个四子,没那么简单。 尤其李旦抓住了一个『礼』字,如果他开口停止这件事情,可能不好办。 上官婉儿无声福身。 “朝中的热闹,就让他们自己去闹,本宫也不过是透个风声,他们防备也好,想要藉机攀附也罢,又或者承嗣想要安插什么,都和本宫无关。”武后抬头,神色淡漠。 上官婉儿敬畏的低头。 她知道,外朝的动作,实际上不过是太后用来引开裴相,诸王和朝中百官注意力的迷雾罢了。 太后真正的布置,是在宫中。 武后左手轻轻的叩叩桌案,看向范云仙,问道:“皇帝身边安排妥当了吗?” 范云仙躬身,道:“回太后,內常侍梁冰负责侍奉陛下身侧,大仪殿的所有內侍宫女,全部都是他挑的。” “陛下初入宫廷,內外一切都不熟悉,陛下的一举一动,让梁冰每日奏报。”武后不在意地轻轻抬手。 皇帝身边的內侍宫人,全都换成了武后的人。 李旦的一举一动,全都在武后的监视之下。 “喏!”范云仙躬身,然后退出殿中。 武后侧身看向上官婉儿,问道:“韦团儿现在还留在庄敬殿吗?” “不,依照太后懿旨,庐陵王之事,与后宫宫人內侍无罪,其中大半转入东宫,少数人留在庄敬殿和大仪殿侍奉,韦团儿调到了大仪殿,是梁冰选的,服侍皇帝。” 武后平静地点头,道:“传话给她,这些日子安分一些,皇帝聪颖,庐陵王的事情,他虽然乐见,但未必没有怀疑。” “是!”上官婉儿神色谨慎地躬身。 李旦比李显要难对付的多,手段也要更多。 “另外,皇帝对外传的话,每过一道宫门,延缓一刻钟。”武后淡淡地开口。 “是!”上官婉儿低头,四道宫门,就是半个时辰,话传出去,黄花菜都凉了。 “入夜之后,宫禁开启,宫门即刻关闭,內外的消息就別打扰皇帝了。”武后不在意的摆手,但她直接封死了李旦获得內外消息的一切渠道,但所有的消息会全到她的手上。 皇宫已成一座监牢。 皇帝就是囚徒。 “对了,告诉张虔勖和程务挺一声,本宫要调一些武氏和李氏的子弟进入左右羽林卫任都尉,校尉一类的官职,对了,让他们对武氏子弟照顾些。”武后眼神深沉。 “是!”上官婉儿福身行礼。 藉助李氏子弟,武氏子弟在李旦即位之后,开始大规模的进入禁军。 而且因为只是都尉校尉一类的中级將领,所以张虔勖和程务挺两位大將军自己就能够决定,之后通知兵部一声就好,而且仅到员外郎一级,不会惊动到兵部四司郎中。 武后自己的人就能捂死这件事情,裴炎根本不会知道。 更別说还有宗室子弟遮掩。 武后侧身,上官婉儿立刻上前,为武后又倒了一杯热茶。 武后抬头看著上官婉儿动作,许久,她轻声道:“皇帝想要以礼来控制天下,她哪里知道,天下事,最后还是要靠刀啊!” 上官婉儿福身,然后侧身站立。 武后端起茶杯,仪態端庄的轻抿一口。 上官婉儿心中却莫名的沉重了下来。 她的心底不由得闪过一个疑问。 皇帝真的那么好对付吗? 他可是太后和先帝的儿子,更別说如今看起来,还是继承了太后的手段的。 但是太后的手段,是那么好摆脱的吗? 这场爭斗,究竟会是谁胜谁负? …… 大仪殿。 殿宇宽宏,廊柱耸立。 各处素色帷帐秩序掛列。 內外宫人內侍肃穆暂离。 李旦一身素色袞龙袍,站在中殿素色山水御座曲屏之侧,他从一侧的兵器架上,拿起一把一尺长的玉斧,稍微用力地挥了挥。 做工很严密,青铜鎏金胎底上,镶嵌著十八块玉片,和龙纹木柄紧紧地连接在一起。 握起来很有些份量。 用力一挥,虎虎生风。 李旦抬头,看向眼前的御器架。 玉斧,仪刀,仪剑,尚方御剑,御金斧等各类兵刃应有尽有。 甚至在一侧的殿壁之上,左右还各有一把重型礼鉞掛在上面。 李旦眼睛盯著这些兵刃。 这些虽然全部都没有开刃,但全都很沉。 就比如李旦手里的玉斧,砸在人的头顶,是绝对能够砸碎人的头盖骨的。 这些东西放在这里。 不错,很好! 李旦手握玉斧,侧过身看向殿中站立的六名內侍和四名女官。 他们仅仅是整个大仪殿內侍和宫女的一小部分。 整个大仪殿,侍奉皇帝的宫人內侍加起来,一共有两百余人。 都是由眼前这十人分別统领。 李旦最熟悉的,是站在右侧之首的徐安。 他今日已经升任內常侍,是大仪殿负责侍奉李旦的高级內侍之一。 李旦侧身看向左侧內侍之首。 那是一名身体高大魁梧,站得挺直,但神色谨慎谦卑的中年內侍,道:“你是內给事梁……梁什么,朕在父皇那里见过你吧?” “奴婢梁冰见过陛下!”梁冰有些惊讶地看向李旦,隨即赶紧低头道:“奴婢已经有四五年没有出现在前朝了,难得陛下惦记,奴婢如今是宫中內常侍之首,奉天后之命,侍奉陛下。” 梁冰声音很轻,很柔,明明看上去很魁梧的汉子,但低身躬身之间总有一丝諂媚。 “王守功那老奴,还好吧?”李旦感慨一声,他的脑海中出现了年纪苍老、甚至走不动路的內侍监王守功的身影。 宫中內侍归內侍监统管。 王守功在先帝李治身边侍奉了三十多年,一直都是宫中內侍之首。 他是內侍监,范云仙是內侍少监。 因为孝道,李显让范云仙侍从武后。 实际上是因为范云仙多年以来一直在武后身边,所以李显对他不信任而已。 “王监身体不好,先帝薨逝之后,眼睛都哭瞎了,怕是很难捱得过今年了。”梁冰躬身,神色沉重,甚至轻轻嘆息一声。 “父皇八月归葬乾陵,希望到时候他还在吧,朕会许他陪葬的。”李旦感慨地抬头。 “多谢陛下!”梁冰沉沉躬身,神色之间满是感激。 就在这个躬身之间,李旦一瞬间紧握玉斧,神色转为极度的淡漠。 目光落在梁冰身上,更是冰冷。 王守功是宫中內侍监,可以说宫中的內侍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梁冰虽然动作悲伤,但他脸上的细节,还有身体的动作语言,还有结合在一起涌动的情绪,都说明了,他在抗拒。 他並不尊敬王守功。 也是,王守功虽然是內侍监,但因为身体不好,所以留在了长安。 后来先帝病逝,王守功更是哭瞎了眼,看著很难撑过今年了。 说不定李旦扶陵回长安时,他就会在先帝陵前一口气喘不上来直接病逝。 而且,隨著如今朝政重心转移,天下权力都在洛阳。 皇宫的权力都是只在武后身上。 武后並不喜欢王守功,她更喜欢用范云仙。 或者直接说,王守功在李治死后,在没有见到新皇之前,他虽然是內侍监,但实质上已经失去了一切权力。 不过是给他留著几分体面,他一死,范云仙就会升任內侍监,而梁冰会升任內侍少监。 这应该就是武后答应梁冰的。 这些宫中內侍,最是现实,李显被武后所废,他们立刻投靠武后,即便是对李旦这样的新皇,恭敬也只浮在表面上。 梁冰就是这样,他对李旦虽然恭敬,也有几分畏惧,但却不足。 这不是一个宫中內侍对皇帝该有的態度。 看看右侧徐安的敬服的模样,对比太强烈了。 李旦目光敏锐的甚至能看到梁冰的骨子里。 这个人,他恐怕已经奉了武后的命,在这大仪殿里,监视他李旦的一举一动。 整个大仪殿两百多宫人內侍,恐怕到处都是这样的人。 李旦当然知道,他今日虽然即位,但他不过是进入了皇宫这座囚笼罢了。 內外所有的一切,看起来似乎只能任由武后安排支配。 但这,仅仅是似乎。 李旦轻轻冷笑。 如今天下姓李。 这座皇宫,他李旦才是这里名义上唯一的主人。 不急,不急。 武后必然为李旦准备了重重手段,李旦心中都有法子应对,可以慢慢周旋。 只是这些宫中內侍…… 他们…… 他们对皇权的畏惧,是深植在骨子里的。 李旦需要做的,就是將他们对这份畏惧彻底引出来。 他和武后在宫中的爭斗。 从他们身上开始。 人,不仅要爭长远,也要爭朝夕啊。 …… 李旦把玩著手里的玉斧,平静的走到御榻上坐下。 大殿之內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梁冰躬身站立。 一开始还好,但时间渐渐长了,一刻钟,两刻钟,李旦却依旧一言不发,只是坐在那里把玩看起来是玩物的玉斧。 梁冰就这么站著。 眾人之中,只有他身体前倾,做躬身状,所以,这么站著,时间长一点便有些累。 时间慢慢的过去,梁冰腰间开始麻了起来,这倒没什么,这样他能站一天。 但李旦依旧坐在那里把玩玉斧,似乎並没有察觉梁冰的异样。 殿中依旧安静。 但这安静却让梁冰心底不由得开始烦躁起来。 隨著时间推移,这股烦躁一下子朝嗓子眼涌了上来。 梁冰的呼吸有些沉重,但他又不敢大口呼吸,身体四肢在这一瞬间也僵硬了起来。 他想要动作,但就在这个时候,皇帝冰冷的目光却看了过来。 冷森无比。 肃杀无比。 梁冰身体彻底顿住。 他的眼底满是皇帝手里玉斧的寒光。 仿佛这一刻,他只要敢乱动,李旦就可以直接劈死他。 坏了! 梁冰顿时醒悟了过来,他今日对皇帝不够恭敬,让皇帝看出什么了。 皇帝这是在罚他呢! 殿中的內侍也逐渐地察觉过味来。 这个殿中,从刚才到现在,快半个时辰了,皇帝只和梁冰说过话,现在皇帝一句话不说了,变相地让所有人罚站,原因就是梁冰。 殿中不少人看向梁冰,眼底闪过了一丝古怪。 他这么不小心的吗? 李旦並不著急。 他坐在御榻上,看著手里的玉斧,脑中闪过的自然是“斧声烛影”这四个字。 只要他能够找到机会,和武后在殿中“母子”单独相处,那么他就有机会效仿赵二。 说不得也能像赵二一样,说一句话。 皇太后自戕了。 李旦抬起头,看著梁冰,然后轻轻地闭上眼睛。 他可以在这里坐一日一夜。 梁冰却只能站一日一夜,整个殿中,他的姿势最古怪。 他很难坚持住。 一旦有所动作,打扰了自己思考,李旦就有机会发作。 他是皇帝。 梁冰不过是个內侍,是个家奴,一个不敬皇帝的家奴。 他就是杀了他,朝中也不会多说半句。 至於武后,她会直接换一个人过来,而不是过问梁冰的身死。 就像是之前跟在李显身边的那个內常侍一样,没人会在乎他去了哪儿了。 是死了,还是活著! 杀了他吧! 正好立威! 李旦冰冷肃杀的目光骤然看向梁冰。 梁冰恰在这个时候用尽力量的上挑过来,恰好看到李旦满是杀意的眼神。 “噗通”一声,梁冰下意识地直接跪倒,然后猛地用手抽在自己脸上,很用力,一下一下“啪啪啪”的响不停,同时眼神哀求地看著李旦。 这一刻,只要李旦不开口,他会直接抽死自己。 甚至武后都不会过问一句。 怎么,一个皇帝被废,就敢不把所有的皇帝都放在眼里了。 死了也该死了。 武后需要的,是做事周全的人,而不是做事轻忽的人。 然而,武后根本不知道,梁冰只是不经意的动作,便让李旦看透了他的心思。 並不是梁冰真的做错什么了。 但可惜。 他们心底有鬼。 梁冰扇著,眼泪忍不住地流了下来。 李旦的目光依旧冰冷,仿佛就要这么看著梁冰死一样。 一个人的死亡,突然间来的这么毫无预兆。 殿中的所有人,都忍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李旦坐在御榻上,轻易的看到了这一幕。 可以了。 李旦左手突然抬起。 梁冰这才停下,鬆了口气,然后满脸血点的叩首,不停用力的叩首。 李旦从御榻之上站了起来,走到了梁冰身前,没有让他起来,只是淡淡的说道:“王监是宫中老人了,跟了父皇母后快三十年,让他陪葬乾陵,虽然可能没有名字,但这也是一种荣耀,你不该轻蔑的。” “是,都是奴婢的错!”梁冰浑身发冷。 他当然知道不是这个原因,皇帝是看到了他是武后的眼线,所以才找这个藉口惩罚他。 而就是这个藉口,也让梁冰在武后面前有了解释今日之事的理由。 一旦他对武后不说实话,他就等於背叛了武后。 可是他敢说吗? 只要他说了,武后立刻就会换掉他,再也不用他,將他彻底打落尘埃。 对於他这种贪恋权力的人,最怕的就是这个。 “你的命暂且寄下。”李旦抬头,道:“你若是再犯这不敬之罪,朕取你的命,也只在顷刻。” “谢陛下不杀之恩!”梁冰顿时痛哭流涕的不停叩首。 “朕不是不宽宏大度的皇帝,朕只是希望宫中的內侍,跟朕的时间都能长一些。”李旦平静走向殿门口,同时道:“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甚至是五十年,毕竟朕今年才二十岁,时间还很长。” 梁冰瞳孔瞬间放大,他满是懊悔的咬牙,他这是在做什么。 太后去年刚过了六十大寿。 皇帝才二十。 皇帝还能做皇帝四五十年。 而且,先帝和太后的四个嫡子,李弘李贤李显,或死或废,明显谁都动不了皇帝。 他在胡思乱想什么! 李旦走到了殿门前,看向內外的宫女和內侍,抬头道:“朕知道,皇兄被废,宫中人心惶惶,但今日朕已经即位,这件事就必须要说一说,有个定论。” 內外宫女和內侍下意识地躬身。 梁冰的下场嚇到他们了。 皇帝可以用这种手段对梁冰,自然也可以用这种手段对他们, 他们的生死就在皇帝的指掌之间。 “皇兄被废,朕说句不客气的,他应该被废。”李旦抬头,突然高声道:“皇帝登基,当祭祀太庙,天地,是为天子,但皇兄他从来都是遣人祭祀太庙和天地,从来没有亲自去过,所以,他虽然是皇帝,但他不是天子!” 內外宫女和內侍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难以置信的看向李旦。 “皇兄既然不是天子,那他被废,就不是什么了不得事情。”李旦转过身,看向殿中的十名宫女和內侍之首:“朕今日说的话,甚至朕日后说的每一句话,你们都可以將之传遍宫中。” 梁冰震惊了。 皇帝这是在做什么? 武后让他们监视皇帝的一言一行,然后每日奏报,现在,皇帝却毫不在意的说,他的一言一行可以毫无顾忌的传遍宫中。 李旦在眾人躬身之间走回大殿,他手里握著玉斧,最后走到御榻之前,看著殿中的宫女和內侍高声道:“朕已经即位,五日之后,朕將行登基大典,朕將祭祀天地,成为天子。 告诉宫中所有人,天子才是这宫中唯一的主人。 皇兄他不是天子,朕才是天子!” 梁冰猛然颤慄的叩首道:“陛下!” 大典內外的所有宫女和內侍,这一刻全部跪倒叩首,颤慄的呼道:“陛下!” “朕!”李旦看著所有人,眼神锐利的说道:“朕是建立大唐的高祖皇帝的曾孙,朕是开创贞观之治的太宗皇帝的亲孙,朕是创造大唐万国来朝鼎盛盛世的高宗皇帝嫡子。” 殿中的宫女和內侍,年纪大的,如同梁冰一样,他是贞观年间就入宫,远远见过太宗皇帝的身影,近身侍奉过高宗皇帝,自然知道大唐皇帝是怎样的。 “这天下,这宫中,是高祖皇帝的,是太宗皇帝的,是高宗皇帝的,也是朕的。” 李旦看著將这句话牢牢记住的眾人,这才冷笑著收尾:“至於皇兄,他没有亲自祭祀太庙,没有亲自祭祀天地,所以他不是天子,他被废没什么大不了的,传话宫中所有人,人心给朕定下,好好去做事,朕在这里,没什么大不了。” “是!”眾人下意识地躬身。 李旦手里握著玉斧,平静的走向內殿。 在內殿门口,他停下脚步,最后道:“记住,先帝是天皇大帝,朕就是天皇大帝的嫡子,是这天下的主人。” “是!”內外宫女和內侍全部敬服叩首。 李旦迈步步入內殿,玉斧在他的手上紧紧地握著。 他的手指摩挲著冰冷的玉片。 母后。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八章 忠诚不绝对,等於绝对不忠诚 大仪殿,內殿。 李旦坐在长榻上,侧身看向跪在地上叩首在地、身体不停颤抖的梁冰。 徐安站在长榻后侧,神色敬服。 李旦平淡的將手里的玉斧,放在身前矮几上。 “朕说过了,朕今日所说的任何一句话,你们都可以將之传遍宫中。”李旦瞥向梁冰,说道:“接下来你该做什么,你知道吧?” “庐陵王被废,是因为他没有祭祀天地,不是天子,而陛下即將祭祀天地,即將成为大唐天子……不!”梁冰叩首,用力地说道:“陛下是天皇大帝之子,天生就该是大唐天子,是天下唯一的主人,也是宫中唯一的主人。” “朕,也是太宗皇帝的嫡孙。”李旦特別强调一句,然后回头看向窗外的夜色,平静地说道:“去吧,將这些话传出去吧,正好该到晚膳时候了,顺带將这件事办了,快点,人手都撒出去。” “喏!”梁冰现在甚至不敢有一句疑问,躬身之后,立刻退了出去。 很快殿中传来了宫人內侍匆匆的脚步声。 李旦微微抬头。 大唐虽然以孝治天下,但並不需要日日向皇太后问安。 五日一次,是礼制,也是他喘口气的空隙。 李旦的拳头微微握紧。 徐安这个时候上前,低声道:“殿下,现在动作这么大,会不会让太后哪里察觉?” 李旦没有回头看徐安,他只是拿起放在矮几上的玉斧,轻声道:“你知道吗,朕刚才是真的想要杀了他的。” 李旦已经做好了动手杀人的准备。 “王守功好歹是跟了先帝三十多年的內侍监,宫中情况如何暂且不说,宫外受过他恩惠的人著实不在少数。”李旦摇头,说道:“梁冰敢轻视他,甚至还敢在朕面前阴奉阳违,杀了也就杀了。” 徐安眉头一挑,隨即躬身。 “至於说宫中,血腥和死亡,能更多的带来畏惧,於朕而言,在如今这个近乎囚笼的皇宫里,杀人反而能打开局面。”李旦看著手里的玉斧,平静地说道:“不过朕想,就算朕亲手杀了人,母后可能也不会让一点消息传到外朝的。” 一个敢杀人的皇帝,对於外面的朝臣而言,更好一点还是更坏一些,还真不好说。 徐安这才鬆了口气,不过隨即,他又低声道:“陛下,这个人,今日能被陛下折服,明日也能被其他人折服!” 其他人,太后! 这一次,徐安甚至都不敢称太后。 梁冰,反覆小人,不可信任。 李旦有些古怪的看著徐安,问道:“哪里有什么明日?” “啊!”徐安懵了。 哪里有什么明日? 也就是没有明日。 谁没有明日。 梁冰。 梁冰没有明日,他岂不是说他死定了。 难道说,皇帝至始至终都没有要放过梁冰的意思。 “今夜和宫人內侍多接触些,你的机会来了。”李旦不再理会难抑惊喜的徐安,转身看向內殿之中。 …… 內殿之中,此刻除了李旦和徐安之外,还有四名身穿素色襦裙的侍女。 四人站在殿中的四个角落,垂首低头,也不知道李旦和徐安低声交流的言语,她们有没有听到。 李旦目光从四名侍女身上轻轻扫过。 他在看她们垂落的手指有没有颤抖。 他在看她们的裙摆有没有在轻微晃动。 他在看她们的脖子有没有轻微转动。 他在看她们的情绪是否在涌动。 如今,经歷了之前李旦在中殿说的那些话,殿中所有的內侍和侍女,对李旦都应该是敬服大於一切的。 李旦是皇帝。 他是太宗皇帝的孙子,是高宗皇帝的嫡子,是整个天下的主人。 自然也是整个皇宫的主人,他可以决定任何一个人的生死。 这个时候,如果一个人对李旦的情绪涌动,是恐惧大於敬服,那这个人就有问题了。 “你!”李旦突然抬头,指向了站在龙床上首边缘、姿容艷丽的侍女,点头道:“过来!” 身著素色襦裙,身材高挺丰润的侍女,诧异的抬头,然后神色忐忑的走了过来,福身行礼道:“陛下!” 有恐惧,有不安,敬服不多。 李旦近身看了一眼,然后淡漠的说道:“跪下!” 侍女身体一颤,隨即没有丝毫犹豫的跪倒在床榻之前:“陛下!” 李旦隨即凑近,仔细地盯著侍女的眼睛。 侍女身体颤抖得越发厉害。 李旦伸出右手,轻轻地抚摸她的侧脸。 细腻冰冷。 李旦的手向下伸,停在她的脖颈前,轻轻的摩挲著她的细白长颈,最后直接伸手握住了她的脖颈,只是拇指停在了某个特定的位置上。 她的心跳很快。 李旦突然笑了,温和地说道:“不必紧张,朕只是看你有点面熟,你之前是侍从母后的吗,怎么调到了朕的身边?” 她的心跳一下子猛然加快,但是她的神色看上去却舒缓起来,微微低头道:“奴婢韦团儿,之前是侍奉庐陵王妃的,陛下想来应该是在庐陵王妃那里见过奴婢。” 李旦惊讶地看著韦团儿,神色茫然地问道:“皇兄被废,没有连累到你们吗?” 韦团儿身体一颤,心跳这一刻跳得更加厉害。 “陛下,太后仁慈。”韦团儿低头,继续道:“庐陵王被废之后,原本庐陵王妃宫里的內侍和侍女,大半被调往了东宫,只有小半留在了后宫,全部都打散分入各个宫中。” 稍微停顿,韦团儿继续道:“奴婢和另外三四名內侍侍女,因知礼,所以被调到陛下这里。” “你们有几个人?”李旦的语气突然间有些急了起来。 韦团儿的心跳在这一刻平缓了下来,她低声道:“一共五人,有一人是和奴婢一样,轮流侍奉陛下身边的。” 李旦身体微微前倾,在韦团儿耳边道:“值夜是吗?” 值夜,伺候皇帝暖床起夜的宫女。 “是!”韦团儿的脸上顿时满是红晕,但是她的心跳却稳得可怕。 李旦轻轻笑笑,然后手指上挑,挑在了韦团儿的下頜上。 然后又向下,划过她洁白的脖颈,然后从锁骨向下。 在她的锁骨三寸下的雪白圆丘之上,轻轻拂过。 这一刻,韦团儿脸红似血。 李旦即便不用去看,也知道韦团儿的心跳已然加快。 “朕有个问题。”李旦突然开口,低著头,看似很隨意的问道:“你是皇嫂身边的侍女,以你的美貌,怎么看起来皇兄他似乎就没有动过你?” 韦团儿咬了咬嘴唇,然后低声道:“奴婢虽在宫中只有两个月,但说句冒犯的话,庐陵王妃虽在外和善,但在宫中却並非如此,庐陵王在她身边,甚至不敢待过半个时辰,可又不得不每日来。” 皇帝的寢殿是皇帝的寢殿。 皇后的寢殿是皇后的寢殿。 “朕知道,皇嫂有孕,现在这个时候,九个月了吧。”李旦放开了韦团儿,不由嘆息一声。 “是的,九个月了。”韦团儿低头,道:“可不知为何,越是这个时候,庐陵王妃脾气越大。” 李旦不由得摇头。 韦氏的脾气大,不仅仅是流放重归,甚至李显重新登基之后,在那之前,尤其是在李显第一次登基的时候,韦氏的脾气更大。 只不过是在做太子妃的时候,有李治和武后压著,前面还有三个被废的太子,李显即便是太子做的也不稳当,所以那时候,她还算温顺,但李显登基称帝,她是皇后,脾气就不收敛了。 李显想要以韦玄贞为侍中,这背后,未尝没有韦氏强横霸道的逼迫。 当然,韦氏这个时候发脾气,恐怕也是身边有人挑唆。 韦团儿。 户婢韦团儿。 李旦怎么可能不知道韦团儿。 那可是史书都无法抹去的“小人物”啊! 在李旦登基之后,侍奉李旦身侧,企望能够一飞冲天,但在失败之后,诬陷皇后刘氏和贵妃竇氏行巫蛊事,导致李成器的母亲皇后刘氏,和李隆基的母亲竇氏无声的死在宫廷,最后连尸骨被埋在哪里都不知道。 现在看来,韦团儿的事情,未必就是如同史书记载了那样出於嫉妒,她恐怕是武后埋在李旦身边的一只眼睛,而且藏的很深,她在李旦的目的,恐怕和在韦氏身边有些相似啊! 教唆蛊惑。 最后闯下大祸。 武后好手段啊! 就在这个时候,殿外繁杂的脚步声传来,李旦对著韦团儿摆摆手,韦团儿这才福身退下。 退下之后,她不由得轻轻鬆了口气。 在皇帝身边,她仿佛自己身体最深处的隱秘,都被皇帝的一双冷眼全部看透。 梁冰步入內殿,对著李旦躬身道:“陛下,晚膳已经准备妥当。” 李旦起身从长榻走下,走到梁冰身侧,平静地问道:“让你做的事情?” 梁冰赶紧说道:“已经在做了,陛下的话已经在宫中传了开来。” “不错。”李旦满意地笑了,然后走出內殿,只是不经意,他侧身看了徐安一眼。 徐安微微躬身。 …… 夜色深沉。 韦团儿和另外一名侍女,跟著刚刚沐浴过的李旦进入內殿。 一名俏丽的二八侍女从床榻上下来,对著李旦躬身,然后站在了龙床尾端一步远的位置。 李旦扫了她一眼,然后坐在了床榻之上。 韦团儿和另外一名侍女,服侍李旦褪下外袍。 李旦在床榻左侧,韦团儿和另一名侍女跪倒,帮李旦脱下靴子,她刚要退下,李旦却在这个时候,伸出手,挑起了她的下顎:“不忙!” 韦团儿脸上再度满是红晕:“陛下!” 李旦看向另外一名侍女,微微摆手,侍女立刻退下。 李旦这才看向韦团儿,神色略带凝重地问道:“你既然是皇嫂身边出来的,那你有没有接触过上官舍人。” 上官婉儿,武后身边的內舍人。 韦团儿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止,但还是很快抬头道:“接触没有,见过倒是有,隨皇后向太后问安时见过。” “如果上官婉儿出现在大仪殿四周,注意著点,看看谁和她接触!”李旦抬头,淡淡地说道:“她是母后身边最贴心人,说不好什么时候,她就会在朕身边安插人。” “是!”韦团儿感觉自己全身上下都僵住了,一动也不敢动。 李旦手指上台,轻轻摩挲韦团儿的侧脸:“不过也不用太担心,她就是个愚蠢的女人,到现在还以为母后会被她全家平反,但她根本不知道,除了她给朕为妃,朕能给她全家平反以外,谁也做不到。” 韦团儿惊愕地抬头:“太后也做不到吗?” 李旦笑了,鬆开韦团儿,在床榻上躺下。 他这才淡淡地说道:“她祖父是以离间二圣,请废皇后之命被处死的,若是平反,那是她祖父没有离间二圣,没有要废皇后,还是说他请废皇后做的对,他请废皇后的那些理由都是对的?” 韦团儿一愣,隨即赶紧低头。 自然不可能是她祖父说的对,也不能是她祖父没有请废皇后,史书就在那里放著。 所以,太后绝对不可能替她平反。 “放下帷帐吧。”李旦说了一声,然后闭上眼睛,陷入了沉睡。 韦团儿起身,然后放下帷帐,站到了龙床顶端一步远的位置。 她的脸色一瞬间有些苍白。 因为她就是直接听命於上官婉儿的。 那皇帝的这话,要不要传回去。 就在这个时候,帷帐之內,李旦睁开眼睛。 他脸色平静,眼底深邃。 上官婉儿! 你的魔考来了! …… 三更鼓隱约被敲响。 夜已极深。 徽猷殿,內殿长榻上。 武后握住手里的仔细看过一遍也又一遍的密奏,嘴角的冷意越来越深。 终於,她抬起头,看向站在一侧的范云仙:“这就是你选的人?” 范云仙低头,沉沉躬身道:“奴婢有罪!” 武后看了他一眼,淡淡的说道:“真的是没用啊,皇帝三言两语就將他给嚇住了。” “是!”范云仙点头,脸色苍白的说道:“是奴婢的错。” “既然是个没用的人,那就让他彻底不要发挥作用了。”武后话很轻,说完之后,她转过身,重新看向密奏。 范云仙拱手,然后倒退出了內殿,转身朝殿外走去,他的脸色满是杀意。 一条命,在武后三句话当中,彻底的没了。 站在另外一侧的上官婉儿呼吸不由得一沉,但隨即,她就平静了下来。 皇帝好不容易打压收復的內常侍,转眼就被武后杀了。 “看不起跟隨在先帝身边三十年的老人,还敢在皇帝面前阳奉阴违,皇帝便是当场杀了他,本宫也只会叫好,而现在本宫杀了他,皇帝也会叫好的。”武后放下手里的密奏,眉头微皱道:“不过他这手段,高明啊!” “太后!”上官婉儿忍不住的抬头。 “婉儿,日后用人,一定要看的准些,里外多查几遍。”武后稍微侧身。 “天后!”上官婉儿彻底惊了。 “皇帝是天子,是太宗皇帝的嫡孙,是高宗皇帝的嫡子,是天下的主人,是这整个皇宫的主人。”武后看向窗外,轻声道:“你知道他这句话说出去,宫里的人心,会有多震动吗?” 宫里的人心。 宫里的人全部都是在高宗年间成长起来的,他们即便是愿意为武后效力,愿意为她打压皇帝,但也知道,这宫中的主人,自始至终都是皇帝。 所以,他们帮助太后打压皇帝可以,但,他们內心深处最敬畏的还是皇帝。 武后废立李显,的確在宫中造成了一定的人心混乱。 但现在,皇帝让人將他的话在宫中传扬开来,那么人心立刻就会朝皇帝涌去。 日后他们用人,难保谁就会心向皇帝,一旦有些事情他们做的不对,私下稟奏皇帝…… 哪怕不是忠诚,哪怕是投机,对武后也是巨大的灾难。 忠诚不绝对,等於绝对不忠诚。 “奴婢知道了!”上官婉儿认真点头。 “传话下去,日后大仪殿,让皇帝身边的那个徐安去管!”武后沉吟著抬头。 “太后!”上官婉儿不由得一惊。 “你的那个韦团儿,让她藏的深些。”武后抬头,淡淡的道:“现在皇帝怕是很得意,就让他得意去吧,越得意越好,这样,当韦团儿从他背后刺出那一刀时,他才会刻骨的疼。” “是!”上官婉儿福身,身体微微发冷。 “皇帝,天子,天皇大帝之子,他的任何话,都可以让宫中的宫人和內侍知晓,他这是阳谋啊!”武后摇摇头,感慨道:“本宫已经儘量高估他了,没想到,他还是给了本宫惊喜。” 上官婉儿低头,皇帝的这一步棋,几乎將武后变相软禁他的手段全部破除。 “天之子,天皇大帝之子。”武后侧身,道:“婉儿,你有没有觉得,皇帝的身上有一种气魄,这种气魄和三郎要立韦玄贞为侍中很像!” 上官婉儿想了想,点头道:“是很像!” “很像,但完全不一样。”武后摇摇头,说道:“三郎本性谨小慎微,他的气魄不过是偶尔的鲁莽罢了,而四郎,他的气魄,实际上,更多的是他的偽装,是他的一把刀,用来破局的刀。” “是!”上官婉儿点头,皇帝厉害啊! “不过也就这样了,礼法形成的刀,不快也不利,杀个人还磨磨唧唧的。”武后有些不屑,然后道:“等哪天,本宫教一教他,什么叫做刀抵在脖颈上。” “是!”上官婉儿敬服的躬身,不过低身之间,上官婉儿的呼吸一沉。 皇帝真的不知道刀刃的锋利吗? 今日他在相王府时,是不是就是用刀抵著自己的脖颈,逼裴炎和武后退让的。 不知道为什么,今日这一天的事情,仿佛很多,过得很漫长。 皇帝並没有那么简单。 他的目光手段都非同寻常。 上官婉儿不由自主地咬了咬唇。 那件事,韦团儿在李旦熟睡之后,才將消息传了出来,但仅至於她。 但她不敢告诉武后,也不敢问武后。 武后不会为她的祖父平反吗? 武后以前答应过上官婉儿,说她会的。 上官婉儿也信。 而且是深信不疑。 但是现在,皇帝简单一句话,却將这所有的一切的幻想全部打破。 他的祖父,当年上奏,皇后有凌主之象,请废后,但先帝后悔了,以离间帝后被斩首抄家。 现在,武后会被她祖父平反吗? 不会的,现在的武后怕是连愿意听到她祖父的名字都不愿意。 毕竟现在,太后是真的有凌主了。 她甚至都已经废了一个皇帝,还试图將第二个皇帝当作傀儡。 又怎会给她的祖父平反? 而她的祖父平反,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她成为皇帝的妃子,以帝宠平反。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窗外响起,上官婉儿抬头看去。 就见范云仙带著数名健壮的內侍,神色凶狠的朝大仪殿的方向而去。 梁冰,死定了! 上官婉儿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以皇帝的目光和手段,是不是已经预料到了这一点。 还有祖父和全家的事情。 皇帝说的是不是全对。 还有,今日皇帝对韦团儿说的话,是不是故意说给她,然后转给自己的。 如此的话,韦团儿是不是也暴露了。 上官婉儿低头。 皇帝的目光和手段,太惊人了。 坐在长榻上看著奏本的武后,根本不知道,李旦的触角已经伸到了她的身边。 上官婉儿侧身看向大仪殿的方向。 皇帝现在,他真的睡著了吗? 若是没有,他在想什么? 第九章 古往今来,都是强人政治 夜色深沉。 烛影暗淡。 大仪殿,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在中殿响起,並且迅速向內殿而来。 內殿床榻之上,皇帝被惊醒后,有些略微恼火的声音响起:“谁?” “陛下!”徐安的声音从內殿厚重帷帐外传来。 床榻纱帐內,李旦坐了起来,眼睛幽深,他平静的开口道:“进来吧!” “喏!”徐安微微鬆了口气,面前的厚重帷帐被掀开,他这才整顿衣摆,进入內殿。 …… 稍微適应殿中昏暗,徐安快步走到龙床之前。 龙床之上的皇帝,在微弱的烛光下,只能看到轻纱薄帐后的一个人影。 徐安低身跪倒,凑近帷帐缝隙,极度的压低声音道:“陛下,刚才奴婢见內侍少监范云仙,带人朝东北面角落里去了。” 在宫中一些不起眼的偏僻角落里,很有些不起眼的矮房。 这些矮房,就是侍奉贵人的宫女內侍的住所。 梁冰的住所就在那里。 在李旦这里,梁冰和徐安是两人轮流值夜的。 今夜是徐安值守大仪殿。 梁冰回去休息,同时去做李旦交代他做的事情。 然而,就在刚才,范云仙带人过去了。 昨日被李旦折服的梁冰,现在已经不是生死难料,而是死定了。 李旦右手抬起。 下一刻,纱帐被两侧的侍女掀开。 徐安赶紧低头道:“陛下!” 李旦一身素色睡袍,坐在床榻上,侧身看向徐安,问:“朕昨夜和你说的话,还记得吗?” 徐安心里猛的提起,然后躬身点头道:“奴婢记得,一直在照陛下的吩咐做!” 在昨夜睡前,李旦便和徐安说过,梁冰已经没有了明日。 甚至让他和大仪殿內外的宫人和內侍多接触。 现在,梁冰死定了。 李旦点点头,道:“出去吧,告诉外面一声,今夜梁冰的死,是朕和母后共同的意思。 王监是父皇身边的老人,梁冰不敬老人,不仅朕容不下他,母后也容不下他。 今日朕之所以没杀他,是因为朕初入宫,不方便动手杀人,但现在母后代朕动手了!” 跪在地上的徐安,难以置信地抬头,然后低声道:“是陛下……太后……” 徐安猛然间打了个寒颤。 不! 皇帝和太后之间,自从昨日皇帝祭祀高宗皇帝回宫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了。 梁冰的事情,根本瞒不住太后。 太后要杀人,是为了不让梁冰彻底地倒向皇帝。 但皇帝现在轻描淡写的一说。 一切就成了太后是为了皇帝杀人, 太后是代皇帝杀人。 这…… “母后终究是朕的母亲,她对朕,还是过於偏爱了!”李旦语气深沉,但嘴角闪过一抹冷笑。 徐安深沉呼吸,认真躬身:“奴婢明白了。” 母子一体。 不管太后和皇帝之间具体关係怎样,太后和皇帝始终是母子。 昨日梁冰便代皇帝传话,皇帝是天子,是太宗皇帝的嫡孙,是高宗皇帝和太后的嫡子,是天下的主人,是皇宫的主人。 梁冰是什么人,他是太后选出来的,侍奉皇帝的內常侍。 他说这番话,是不是也是太后的意思。 所以是不是太后在借著他的口说,皇帝就是皇宫的主人。 如今,梁冰被太后的人所杀。 皇帝这番话跟著传出去,后宫中的宫人和侍女,立刻就会明白,不管宫里太后和皇帝有怎样更深层权力博弈,但谁也无法忽视事实。 他们是母子。 皇帝是皇宫的主人,太后也是皇宫的主人。 自然,皇帝才是皇宫唯一的主人,但太后是皇帝的母亲。 在皇帝不方便的时候,太后是可以代皇帝做一些事情的。 这实际上也是礼法所在。 武后派人杀了梁冰,皇帝这句话的消息传出去,就是皇帝和武后联手杀了梁冰。 母子俩同时在宫中立威了。 皇帝好手段。 將自己和太后牢牢地绑定在一起,轻易就化解了太后的手段。 徐安身体不由得一寒,皇帝在昨夜就预料到了梁冰的死,並且做好了应对的策略。 深沉如渊,令人畏惧。 “去吧,今夜就將消息在大仪殿內外传开。”李旦摆摆手,道:“去吧,这件事母后是不会在意的,说到底,我们也是母子。” “是!”徐安躬身,然后小心地退出了內殿。 …… 厚重的絳色帷帐落下。 內殿之中再度陷入黑暗之中。 站在龙首上首的韦团儿,有些颤抖地低声问:“陛下,要起夜吗?” 李旦抬头看向韦团儿。 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 李旦招招手:“过来!” “是!”韦团儿快步走到了李旦身前。 李旦轻轻向下压手。 韦团儿立刻会意地在龙床之前跪倒。 隨即,她就感觉皇帝的手,抚摸上了自己的脸颊,轻轻摩挲之下,然后向下,从脖颈掠过,然后弹过锁骨,滑入了襦裙之內。 韦团儿的脸颊瞬间满是红晕。 皇帝的手很冷,但有一种异常的魔力。 虽然只是简单的在韦团儿肌肤上掠过,但已经让她身体颤慄。 突然间,皇帝的手从韦团儿襦裙之內抽出,他身体向前,然后脸颊贴在韦团儿的脸上,然后轻声在她耳边道:“再等等吧,朕不想你的事情,让母后知道,不然,她无论怎样都不会放过你的。” 韦团儿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的纱帐已经落下。 韦团儿身体是一团烈火,但她的心却骤然冰冷了下来。 因为她知道皇帝的意思。 整个大仪殿,哪怕皇帝不在意自己的话传出去,但一旦这件事情,被人传到太后那里,太后也不会放过她的。 韦团儿是什么人,皇帝身边的宫人而已。 皇帝或许怜爱,但太后那里对这种以下攀上的手段向来厌恶,宫里不知道因此死了多少人。 韦团儿的確是武后派过来的,但武后派过来,是让她暗中盯著皇帝的一举一动的,同时悄无声息的挑拨一些什么,甚至武后希望將来她能成为皇帝的妃子。 但那是將来,不是现在。 甚至韦团儿脑海中闪过一个惊恐的念头。 武后绝对不会允许她成为皇帝的女人的,那样的话,她就会成为梁冰那样的死人。 但是,今日的进展实在太快了。 她距离成为皇帝的女人只差一步,一步啊! 韦团儿心底燥热,脑海的冷静,在剧烈衝突。 一个让她自己都难以置信的恐怖念头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如果太后死了,该有多好。 以皇帝对她的宠信,如果皇帝能做主,恐怕皇帝甚至会…… 如果太后死了,就好了! 这个恐怖念头刚刚升起,就被韦团儿惊恐的压了下去,压在心里深处。 可它依旧在蹦。 …… 帷帐之后,李旦看到韦团儿蹲在地上许久,才站起来,回到龙床上首的位置站立。 她离得李旦很近。 甚至李旦能够听到她沉重的呼吸。 李旦躺在床榻上,眼底闪过一幕幽静的色彩。 韦团儿,武后安插在李旦身边最深的那颗棋子,在逐渐的被李旦掌握。 李旦的腾挪空间更大了。 当然,韦团儿这枚棋子,她最大的作用,不在武后身上,而在上官婉儿身上。 上官婉儿,武后最贴身的女官。 整个皇宫,真正掌握实际权力的,除了武后就是她了。 甚至武后篡唐,上官婉儿发挥的作用也是巨大的。 但是,上官婉儿有个最大的问题。 她的祖父上官仪,因触怒武后,全家被抄。 上官仪和儿子上官庭之被处死。 上官婉儿和她的母亲被抄没入宫。 所以,上官婉儿在地位稳定之后,所追求的,只有一件事。 为她祖父上官仪和父亲上官庭之平反。 武后是答应她的,但武后不可能做到。 越是接近武周代唐,武后越不可能做到。 上官婉儿只有一个机会,那就是嫁给皇帝为妃,以皇帝的名义平反。 但这件事情很不容易。 上官婉儿见过了武后的手段,她轻易不会將注压在李旦身上,比如在原本的歷史上,她就是做了李显的嬪妃。 但现在,李旦要截了她。 李旦要让上官婉儿成为他自己的妃子。 韦团儿就是最佳的传声筒。 一旦上官婉儿完全投向李旦,武后在宫中的一切,可能在转眼成为泡影。 李旦可以直接带人围了徽猷殿,然后彻底掌握整个皇宫。 李旦冷笑一声。 李旦在进宫之前就明白,整座皇宫,是武后为他准备好的监牢,宫中的任何一个宫人內侍,都可能是武后盯著他的眼线。 但是,李旦进来了,然后仅仅半天,他就破局了。 李旦已经即位,他是百官承认的大唐皇帝,將来一旦登基祭天,他就是天子,是整个皇宫和天下的主人。 李旦让梁冰將这句话直接昭示整个皇宫。 宫中的宫人內侍,原本是因为李显被废,才陷入了慌乱和恐惧之中。 他们为什么陷入慌乱和恐惧,是因为他们认为的皇宫的主人——皇帝被废了,那日后皇宫的主人是谁,武后吗,可是天下是大唐的啊? 因为他们心中有大唐,有忠於大唐的念头和习惯在,所以他们才会忐忑不安。 现在,李旦的一句话,彻底打消了他们的忐忑不安。 李显被废,是因为他本就不是天子,他没有祭祀天地,所以他不是天子,所以他会被废。 逻辑闭合了。 李旦即將祭天,一旦他成功祭天,他就是天子,他不会被废,他就是皇宫和大唐的主人。 皇宫之內,不知道多少宫人內侍一下子心中有了忠诚的凭依。 不知道多少人在一瞬间忠诚於李旦。 李旦的脑海中突然闪现出了武后谨慎的神色。 皇帝,孤家寡人者为之。 武后心知她如果要永久的垂帘听政,不仅朝堂上会有无数反对的声音,宫中也是一样,会有无数的反对声音。 以前她对皇宫有绝对的掌握。 但是现在,李旦一步棋,她的掌控没了。 甚至武后必然要小心每一个她身边的人,在最后关头,是选择武后,还是选择李旦? 甚至是上官婉儿,甚至是范云仙。 原本应该是对李旦一片黑暗的皇宫,当李旦展开双臂拥抱它的时候,黑暗就是李旦的保护,反而是武后需要警惕。 现在武后能够绝对掌握的,只有徽猷殿了。 攻守之势,易形了。 …… 李旦微微抬头。 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 就如同武后对他的控制远不止如此一样。 皇宫之中各处宫门的控制权,是在武后手里的。 李旦曾尝试在宫禁开启前半个时辰往相王府送消息,但直到宫禁开启、宫门关闭,回信都没有传回来。 武后对他进行了消息管控。 李旦冷漠地笑了。 他入宫之前就预料到了这一点,不过他不在乎。 宫外的事情,无非就是朝政的事情。 朝政的事情有裴炎看著,有裴炎和武后在爭,李旦需要担心什么,所以,他对宫外传递消息,根本没有任何急迫性。 反而,是武后忽略了一件事。 宫中虽然是皇帝的后宫,但是,在宫中,几十年下来,不知道有多少世家大族的眼线,悄无声息的渗透进了宫里。 这种事情,就是李治在都清理不了,更別说是武后了。 李旦今日做的事情,或许今日传不出去,但是明日,后日,总有一天会传出去。 天下世家通过这件事情,都能看到李旦是个精通阳谋的有为皇帝。 这样的皇帝,正他们是期待的。 李旦根本不需要做任何的小动作,他只要光明正大的,让自己在皇宫做的每件事,说的每句话,让宫中的宫人內侍知道,他们很快就会被传出宫,让宫外的世家知道。 天下世家,才是整个天下的主干。 李旦只要得到了他们的人心,那么只要有一天武后因生病而无法抵达前朝,李旦直接执政,那么那一天,仅仅需要一天的时间,李旦就能將武后在朝中的力量全部清洗乾净,连根拔起。 这才是皇权。 至於梁冰的事情,小事而已。 当宫中的宫人內侍,知道杀死梁冰,是武后和李旦的意思,那他们下意识地就会以为,皇帝和太后是母子一体的。 本来也就是这样,不是吗? 当皇帝和太后母子一体的时候,这些宫人和侍女虽然不会说什么,但是在他们的心底,已经下意识地倾向李旦这个皇帝了。 因为武后的年纪已经很大了,没人知道她还能活二十年。 在现在这个时候,年轻的李旦,才是人们对於未来的选择。 仅仅是今日一天,李旦已经在皇宫当中,为自己创造了极大的腾挪空间。 稍微送一口气,李旦平静下来。 回想今日一整天做的事情,他彻底的毁掉了那个“囚於別殿,政事不得与闻”的未来。 登基,祭祀天地,然后学政。 裴炎甚至答应李旦,如果他有不解,李旦甚至可以在朝堂上公开质疑。 质疑等於反对。 李旦等同於拥有一票复决权,整个朝政依旧还在他的手上。 如果武后突然囚禁李旦,不让他参政,裴炎和诸王立刻就会明白武后的野心,最后和她彻底翻脸。 他们甚至不需要做太多,只需要將李旦从宫中救出去,就足够了。 那也是李旦最希望的。 …… 中殿之內,脚步声轻轻响了一声,隨即消失。 床榻之上,李旦心中嘆息一声。 梁冰死了。 李旦摇摇头,即便是他在礼法,在人心上有著更加深层的算计,但那需要时间。 天下事,唯祀与戎。 戎虽然在后,但他甚至可以说是最重要的。 不然何至於有玄武门之门,神龙政变,唐隆政变,先天政变,和安史之乱。 李旦哪怕有万般算计,他能安全,也是出於他是武后的儿子,武后也有万般顾忌,可是如果武后不再顾忌,今夜就直接率人杀进大仪殿,杀了他。 李旦的万般算计,也只能是一场空。 武后在朝堂上虽然有裴炎与她制衡,在礼法上有李旦和她爭夺,但在禁军中,尤其是禁军將领身上,李旦的影响极为稀薄。 今日李旦的做法,必然会为禁军將士知晓。 他们日后必然会有人,会有大量的人站在李旦一面,但这需要大量的时间发酵。 现在不行。 今日一整天,李旦都没有见到程务挺,反而是张虔勖,挺身站立在诸將之首。 程务挺和张虔勖虽然是裴炎一党,但相比於大唐定国功臣之子出身的程务挺,张虔勖对皇权的忠诚极低。 甚至在武后和裴炎之间,他会选择投靠武后。 甚至说不好,他已经投靠了武后。 他才是武后手上最锋利的利刃。 所以,张虔勖必须死。 李旦微微低头,黑暗中的纱帐內一片清寂。 强人政治啊! 二世为人,李旦现在的灵视极高,他现在的认知与以前的自己,有巨大的区別。 从古至今,无数王朝更迭,但始终逃不开强人政治这一套。 嬴政,刘邦,刘彻,刘秀,曹操,司马懿,杨坚,李世民,还有后面的赵匡胤,朱元璋。 一切始终都逃不开强人政治四个字。 如今的大唐,武后毫无疑问是一名强人,但是在整个大唐,真正顶级的强人,是李旦的祖父。 大唐太宗文皇帝。 李世民。 整个李唐王朝三百年,始终贯穿的,都是李世民的意志。 李世民创造了大唐。 他就是大唐最锋利的那把剑。 为了李唐王朝能顺利地传承下去,李世民用礼法,用朝制,將这把剑锻造的更加锋利坚固。 礼法,礼法就是一张网,渗透在这把剑的各个角落。 每个人在这张礼法大网上都有自己的位置。 武后,裴炎,都是如此。 但是,能够站在这把剑最顶端,有资格握住这个剑的,只有皇帝。 永远只有皇帝。 武后垂帘,裴炎辅政,不过是代行皇权而已。 代替皇帝操持江山。 他们虽然握住了剑柄,但他们和剑柄之间,还有一层布。 想要永久性的代唐而立,就要撕开这层布,就得登基做皇帝。 就像武后做的那样,最后称帝。 然而,武周虽然代唐,但武后挥舞的始终都是李唐的那把剑。 或者直接说,是江山神器。 李唐的江山神器,孕育出的,永远是李唐的人心,他们忠诚的依旧是李唐。 就像是武后能篡唐,根本原因是她是太宗的才人,她是高宗的皇后,是李显和李旦的母亲。 武后在登基称帝之后,她敏锐发现了这一点,然后开始大肆屠杀宰相,她在试图毁掉李唐神器,然后重铸属於她自己的神器,但可惜,她做不到。 不仅她做不到,武承嗣武三思都做不到。 一场河北之乱,揭露了血淋淋的现实。 天下是李唐。 至始至终都是李唐的。 最后,武后不得不还政李唐。 现在的武后,她还远看不到这一点,她甚至看不透,天下江山神器的核心是人心。 武后之所以能够篡唐,有一个极大的原因,是因为大唐自李治封禪以来,旱灾,洪涝,蝗灾,战败不断,这些极大的重创了朝廷財政。 甚至就连世家的根本利益都受损了。 武后传承她父亲武士彠的理財之能,武周代唐从而安定人心,停歇战事,重新整理財政…… 这才是她为天下世家所接受的原因,在冥冥中,她迎合了时代。 武后是看不透这一点的。 她是那种皇权至上的心思,她会以为是自己握住了时代,而不是她迎合了时代。 但现在,李旦看透了这一点,所以,他开始主动迎合时代。 皇帝之所以是江山神器之主,就是因为他能直接接触人心。 一封圣旨,一句话,世家百官都会仔细琢磨。 而那些话,李旦已经说出去了。 在朝堂上当著百官说出去了。 可偏偏武后没有一点察觉。 当然,武后掌握了一部分兵权,这部分兵权,成为了她从江山神器上窃取的利刃。 李旦虽然握住了江山神器的剑柄,但他要想挥舞这把剑杀人,他也要找到自己的利刃。 以礼法为剑柄,以制度为剑身,以人心为剑骨。 只要能找到自己的利刃。 李旦就能彻底摧毁武后。 重握江山,创造盛世。 但他的利刃,是谁呢? …… 清晨,阳光温煦。 李旦站在大仪殿中殿之內,双臂张开。 任由韦团儿领一眾宫女,將一身上黑下红十二章纹袞龙袍穿在身上。 李旦的目光看向一侧侍女手上托著的白玉十二冕旒。 他今日要祭祀太庙。 祭告高宗皇帝,太宗皇帝,太祖皇帝,还有大唐歷代先祖,李显被废了。 李旦即位了。 徐安神色凝重的出现在殿门口,躬身道:“陛下,內侍少监范云仙求见。” 李旦平静的抬头道:“宣!” 徐安转身,高声道:“宣內侍少监范云仙覲见。” 一身緋色长袍的范云仙神色略微有些不安的进入殿中,对李旦沉沉拱手道:“奴婢见过陛下!” 李旦目光扫过范云仙,他的神色有些诧异。 从范云仙的身上,他看到了深沉的敬畏。 甚至是比梁冰还要更深的敬畏。 第十章 武后的骄兵之计,李旦的极限游走 大仪殿中,李旦上下审视的打量范云仙。 一身緋色內侍长袍,头戴青色高山冠的內侍少监,神色谦卑到了极点。 这种谦卑,不是梁冰那种外谦內傲的假谦卑,而是比其他內侍的敬服还要深上一层。 这一刻,李旦从范云仙身上涌动的情绪当中,察觉到他深藏在內心深处的臣服。 怎么会? 李旦挑眉,抬手道:“平身吧,何事?” “回陛下!”范云仙躬身,略微紧张,甚至有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不安道:“內常侍梁冰,昨夜突发重疾身亡!” 站在一侧的徐安,呼吸不由得重了起来。 李旦看了范云仙一眼,淡淡的点头道:“朕知道了,还有什么事?” 范云仙一愣,继续拱手道:“回陛下,今日陛下祭祀太庙,太后让奴婢隨从侍奉。” 祭祀太庙,除了李旦登基大典当日,武后需要出席列席外,其他时候,並无必到必要。 李旦今日只是祭告太庙,祭告高祖,太宗和高宗皇帝,李显被废,禪位李旦之事。 武后並非一定要到的。 而且,李旦觉得,武后今日也不愿意、也不敢出现在太庙。 武后昨日刚刚废了李显,立了李旦。 这是社稷大变。 武后可以坦然面对李治,但她觉得不敢去正面面对太宗皇帝李世民的牌位。 甚至昨日李旦去祭拜李治时,武后都没去。 所以李旦今日去祭祀高宗,太宗,高祖和大唐歷代先祖的时候,武后也下意识的选择避开了。 李旦抬头,看著站在身边神色谨慎,就连呼吸都放轻了的范云仙,他心中默默点头。 这是对皇帝敬畏至极的宫中內侍该有的姿態。 李旦心里突然一动,稍微抬手,对范云仙招招手道:“你过来!” 范云仙一愣,隨即来到李旦身前,认真躬身道:“陛下!” 李旦看向一侧,平静的说道:“去將冠冕取来,为朕佩戴。” 范云仙有些诧异的抬头,隨即顺从的躬身道:“喏!” 范云仙转过身,快步走到了端著白玉十二旒冠冕的侍女身前,双手熟练恭敬的取下皇帝冠冕。 隨后,范云仙转身走到李旦身体右侧位置之上,將白玉十二旒冠冕捧到了李旦头顶。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旦轻轻頷首。 范云仙这才躬身,然后將白玉十二旒皇帝冠冕,缓慢垂放在李旦的平天髻上。 等到冠冕平稳,范云仙快速小心的调整好位置,然后才取过一侧的玉簪,小心的插进冕板两侧的小孔中,將冠冕和髮髻牢牢固定。 做完这一步,范云仙又熟练的系上细丝绳紘,最后绕到頜下打结固定。 稍微抬头,范云仙最后查看一遍,確认无误之后,他才无声的退到了一侧,躬身垂首。 整个过程,极度的熟练丝滑。 没有丝毫紕漏。 范云仙以最快的速度,最正確的方式,完成了李旦的冠冕佩戴。 李旦异常满意的看著范云仙。 这一刻,他终於看明白了范云仙。 一个服侍了高宗皇帝一辈子的內侍少监,他在遵从李治的遗詔辅佐武后,甚至武后废掉李显,他也竭力相助。 因为即便是他也从內心深处认为李显不適合做大唐皇帝,所以遵从先帝遗詔废了他。 但谁適合呢? 这个人绝对不是武后。 武后的名字甚至都没出现在范云仙心底。 自始至终,在范云仙的心底,只有也只能有一个人。 李旦。 李旦笑了。 他明白范云仙这类人。 武后和李旦进行权力斗爭,范云仙会坚决的支持武后。 但如果武后要在废掉李显之后,还要废掉李旦,甚至要取唐自立,他们就会转而投向李旦。 如果李旦无能,他们就茫然地遵从武后。 但李旦一旦有能力,那么他们立刻就会全力支持李旦。 这是他们的习惯。 这也就是范云仙。 这样的人,在宫中到处都是。 这些人,是天生可以为李旦所利用的。 李旦微微抬头,平静的说道:“內常侍梁冰昨夜染重疾身亡,可惜了,不过他的后事,是要妥当照料的,若有家人,你去以朕和母后的名义予以照顾!” 范云仙有些惊讶的抬头,但看到皇帝身穿袞龙袍、头戴冠冕的模样,他还是恭敬的躬身:“喏!” “现在距离祭祀太庙,还有一阵,你和徐安一起看一看,一起通告宫中,宫中的宫人和侍女,要严守宫中规矩,不然朕和母后决不轻饶。”李旦的眼神冷冽下来。 朕和母后,李旦熟练的將自己和武后绑定在一起。 “是!”范云仙低头,这一刻,他彻底回过神,自己刚才是怎么了,皇帝让干什么干什么? 不过他心底也微微多鬆了口气。 虽然皇帝今日的反应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但皇帝安静的接受梁冰之死是好事。 起码皇帝和太后没有衝突起来。 这很好。 看到范云仙还在,李旦问:“还有什么事吗?” 范云仙赶紧拱手道:“陛下,太后说,日后两仪殿的事情,由內常侍徐安主掌,內外沟通,也由他来负责。” 李旦侧身看向徐安。 徐安神色震惊的同时,也忍不住升起一阵狂喜。 歷来侍奉皇帝身边,被皇帝信任的內常侍,起码能够升到內侍少监的位置。 甚至升为內侍监,主管宫中两千多內侍也並非没有机会。 察觉到皇帝的目光,徐安迅速地冷静下来,然后忍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皇帝昨夜就预料梁冰必死,却又让他接触內外宫人和內侍……原来皇帝昨夜就预料他將会接替梁冰掌管大仪殿內外。 徐安沉沉拱手道:“奴婢领旨。” 李旦心中不由得摇头。 武后以徐安领大仪殿,实际上就是在麻痹李旦。 因为在武后的手里,她还有韦团儿这颗棋子。 她在麻痹李旦,等李旦一有鬆懈,立刻就会给他致命一击。 这是骄兵之计。 李旦心中微微冷笑。 是,这是骄兵之计,但何尝不是武后被迫无奈下的妥协。 还是那句话,现在的李旦,正式行登基大典之前的李旦,实际上最强大。 一旦他登基大典结束,实际上他对武后的威胁是会急剧下滑的。 所以,现在,李旦要抓住每一个机会挣扎。 彻底巩固自己的位置。 不然將来他就没机会了。 想到这里,他神色温和的看向两人道:“正好,你们去看一下樑冰,然后一起將朕的话传下去,顺带一起去见一下母后……虽然母后对朕多有偏爱,但该谢恩还是要谢恩的。” 徐安和范云仙齐齐顺从的躬身道:“喏!” “范监。”李旦突然看向范云仙。 范云仙诧异地拱手:“陛下!” “你在母后那边侍奉,要多留心些,如今还是二月,倒春寒常有,不要让母后著了寒气。”稍微停顿,李旦厉声道:“若是母后有个身体不適,朕唯你是问!” 范云仙身体一凛,隨即躬身道:“奴婢谨遵圣训!” 李旦点点头,说道:“如今紫微宫以你为主,內外的杂事要全部安置妥当,另外就是夜里,要多安静些,母后觉浅,不要太过惊扰她。” “奴婢领旨!”范云仙习惯性地躬身,见皇帝如此孝敬太后,他也放下心来。 “去吧。”李旦摆摆手。 “奴婢告退!”范云仙躬身,然后后退三步,这才再度躬身,退出了大仪殿。 李旦侧身看向徐安,徐安立刻躬身,然后退了出去,紧追范云仙。 看著两人的背影,尤其是范云仙,李旦眼神轻鬆又凝重。 轻鬆是因为范云仙这个武后身边的人可用。 凝重是因为范云仙这些人,他们习惯性敬畏顺从的是皇权。 而不是李旦这个人。 …… 大仪殿前,御輦被小心的平放在台阶之下。 尚輦奉御、武邑县公苏庆节率两名直长,四名奉輦,十二名掌輦,站在御輦两侧。 左千牛卫將军庞同本,率两队共百人左右千牛卫护卫两侧。 只是眾人的神色全部沉重。 就在这时,大殿之中,沉稳的脚步声传来。 身穿上黑下红十二章纹袞龙袍,头戴白玉十二冕旒,身材笔直的皇帝李旦步出大仪殿。 范云仙和徐安带十名內侍隨在李旦身后。 苏庆节,庞同本,还有台阶之下所有輦士,千牛卫,齐齐躬身道:“陛下!” 李旦的目光落在了庞同本的身上。 李旦对庞同本了解不多,知道他是开国大將故左武侯將军濮国公庞卿惲的儿子。 他是李显的左千牛卫將军,是护卫李显身边的人。 但就是在他的护卫下,李显被废了。 两队,百名出身关中河洛世家的军中千牛卫,这一刻的情绪並不高。 李旦心中感到有些好笑。 武后自己不来,让范云仙盯著自己,就敢让自己接触这百名千牛卫。 难道她会以为这些人护卫李显不力,就一定护卫自己不力? 李旦心中明白,武后一定是这样想的。 甚至有一点可以肯定,在这些千牛卫当中,必然有武后的人。 说不好,他们自己都在自相怀疑。 自我相互怀疑的力量,是没有任何威胁的。 李旦迈步走下台阶,走到了御輦之前,开口道:“免礼!” “谢陛下!”群臣齐齐躬身。 李旦抬头,在范云仙和徐安的搀扶下步上御輦,然后开口道:“走吧,时间现在虽然早了些,但还是早些过去的好。” 今日,李旦专门起的早了些,不管是范云仙来的时候,还是御輦来的时候,都比预定时间早些。 “喏!”苏庆节躬身,然后转身开口道:“起驾!” “惟!”眾將士轰然领命。 御輦被抬起,然后转身朝大仪殿北面而去。 大仪殿虽然在贞观殿以东,但实际上大仪殿和贞观殿中间並无通道,需要从徽猷殿之前,转向贞观殿,然后过贞观殿侧,到大业门。 …… 亭廊掩映之间,李旦依旧隱约能够看到徽猷殿的檐角。 李旦稍微侧身,看向一侧的苏庆节道:“苏卿!” 苏庆节靠近躬身,低声道:“陛下!” 李旦点点头,说道:“苏卿,朕如果记得没错的话,邢国公病逝快二十年了吧?” 邢国公苏定方,故左驍卫大將军,大唐军神,李靖的前锋大將,第一个杀入頡利牙帐,后灭西突厥,灭百济,差一点在李勣之前灭高句丽,最后病逝疆场。 裴行俭是他的徒弟。 苏庆节惊讶地看向李旦,隨即低头,然后小心地说道:“十八年了!” “是啊,十八年了。”李旦点点头,说道:“以邢国公的军功,当是可以入凌烟阁的,等將来回到长安,裴相他们编修国史时,凌烟阁的事情,也能討论了。” 苏庆节难以置信地抬头。 他原本以为,皇帝提及他的先父是为了拉拢他,但…… 是,皇帝是在拉拢他。 而且提出了苏定方可以入凌烟阁作为条件。 若是放在平时,面对这个条件,苏定方会谨慎以对,但是现在情况不同了。 先帝病逝了。 先帝病逝了,先帝一朝的事情,都要在编修国史的时候盖棺定论。 其中就包括苏定方的军功。 那个时候,皇帝许苏定方绘形凌烟阁,对苏家来说是巨大的荣耀。 不仅是对苏家,对在场的每一名千牛卫家中的父兄都是如此。 千牛卫,以高荫子弟年少姿容美丽者补之。 花鈿绣服,衣绿执象。 高荫,家中没有四品以上官勋爵散官一类的,根本没资格入凌烟阁。 一时间,就连御輦前行也都慢了。 皇帝只是一句话,就搅动了所有人的人心。 李旦看向一侧脸色微微有些发白的范云仙,然后笑著道:“这是朕的话,回去之后,可以明告你们家中长辈,也可以告诉任何人,而这原本就是朕登基之后的诸礼之一,朕本来就应该前往长安凌烟阁祭祀,也没有什么必要遮掩。” 李旦坦然大笑的一句话,让范云仙平静下来,然后和眾人齐齐躬身道:“喏!” 一时间,不管是心向武后,还是心向李旦的,凌烟阁这三个字都是绕不过去。 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本身便往来联姻无数。 更別说凌烟阁本身就是大唐文武群臣心中最高信仰所在。 李旦一句话,將所有人的心都勾动。 不管李旦未来怎样,但这一刻,他是武后扶上位的皇帝。 是可信的。 就在这个时候,缓行的御輦,终於离开了大仪殿北门,然后朝贞观殿北门而去。 李旦抬头看向贞观殿北的徽猷殿。 他虽然什么都没有看见,但他知道,武后此刻一定在看著他。 李旦不过入宫一日,內外就折腾出这么多事。 而且全部有礼有节。 李旦敢肯定,武后手上,也已经有无数手段布置了下去。 只是武后现在不会立刻对付他。 既然如此,那么李旦自然要好好的玩一玩,在武后极限的神经上,好好的蹦一蹦。 …… 御輦从贞观殿侧畔而过,来到了大业门前。 大业门北,都是后宫之中。 內外宫门不大,值守的也都是宫中內侍。 但大业门,值守的,是右羽林卫大將军张虔勖。 张虔勖,程务挺。 掌宫中左右羽林卫各五千人。 程务挺守玄武门,李旦平时接触不到,但张虔勖守大业门,他隨即能够率军杀到大仪殿。 李旦稍微侧身道:“慢一点。” “喏!”苏庆节立刻躬身,他手微微下压,御輦和两侧千牛卫顿时慢了下来。 一瞬间,左右千牛卫同时抬头盯向大业门上下的羽林卫。 就是他们,昨日不顾一切冲入乾元殿,废了皇帝。 他们將整个左右千牛卫的脸面直接踩在脚下。 那是皇帝啊! 是羽林卫应该效忠的皇帝啊,你们怎么就敢废了他! 守卫大业门的所有羽林卫虽然都是张虔勖的嫡系,但这个时候,也是神色忐忑。 他们忍不住的看向了李旦。 李显废了,李旦即位。 陛下,我们对你有功啊! 李旦在这个时候恰好抬头,看向大业门上的禁卫,目光笔直的看著他们,似乎在问。 你们忠诚於谁! 一瞬间,大业门上下,所有人齐齐躬身道:“陛下!” 右羽林卫大將军张虔勖从宫门走出,对著李旦抱拳躬身道:“陛下!” 李旦有些失望的收回目光。 张虔勖打断了他和这些禁卫將军的无声交流。 李旦笑了,看向张虔勖道:“张卿值守辛苦了!” “不敢!”张虔勖微微鬆了口气,躬身道:“都是臣职司內之责。” 李旦嘆息一声,然后轻轻摇头。 “陛下!”张虔勖心里一个咯噔。 李旦摆摆手道:“张卿於朕有功,朕本来应该厚赏,但你升任右羽林卫的詔书昨日就下了,让朕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办。” 张虔勖顿时放心下来,然后躬身道:“臣为陛下效力之日必久,他日陛下隨便赏赐就是,今日有陛下这一句话,臣已是感激不尽。” 李旦笑了笑,说道:“你是功臣,怎么能够隨便对待呢,將来凌烟阁那里,必然有你的一份。” “臣谢陛下大恩!”张虔勖沉沉躬身。 有敬,但不足。 李旦看的出来,张虔勖於他还是敬畏不多。 也是,毕竟他是將李显从皇位上拉下来的那个人,对皇权的敬畏本就不多。 他敬畏的人不是李旦,而是武后。 就像是现在,张虔勖在躬身之间,微不可查的看了徽猷殿的方向一眼。 张虔勖自以为很隱蔽,但李旦全都看在眼里。 “不用多礼,平身吧。”李旦摆摆手,然后淡淡的说道:“朕祭祀太庙,张卿也一起跟著吧。” 张虔勖张了张嘴,有些愣神,但隨即还是躬身道:“是!” 实际上张虔勖跟著李旦一起去祭祀太庙,武后早就吩咐过了,甚至还让他带三百羽林卫跟隨,人他都已经准备好了。 皇帝现在这么说了,张虔勖也不能说是武后早吩咐过了。 倒是皇帝隨便来一句,原来张卿是听母后的呀。 一句话,內外將士看向他的目光都会变得异样。 天下是皇帝的。 禁卫是效忠皇帝的。 虽然张虔勖和他麾下亲信昨日才废了李显,但是他们相信,他们未来是绑定在皇帝身上的。 的確,他们现在也效忠武后,但这和他们未来效忠皇帝不矛盾。 甚至在李旦和武后的矛盾彻底爆发之前,他们两人是一起效忠的。 有些事情可做不可说。 张虔勖只能顺从的跟著李旦而行。 他手下的三百羽林卫也跟著一起前行,他们相对敬畏就多许多。 甚至张虔勖的顺从,也让他们更加的顺从。 李旦坐在御輦上,神色平静。 他对於人心的把握,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清晰过。 皇帝是天子,是天下之主。 必须要深刻认识这一点。 这是他的优势。 用最能接受的话讲,就是皇帝是有神性的。 他不仅是天下万民,內外侍从和军中將士的忠诚所在,也是信仰所在。 只有认清楚这一点,李旦才能够有机会动用每一分可以利用的力量。 …… 承天门上,一名红衣金甲的將领,手持长槊,值守宫门。 右金吾卫將军、广平郡公程处弼。 卢国公程咬金之子。 即便是武后和先帝过承天门,他也依旧站立在城门之上,无需下城门行礼。 御輦从乾元门的方向而去。 程处弼的心头一阵沉重。 太后废黜庐陵王,但这件事情,程处弼提前却丝毫不知情。 可是內外所有人,都当做是他知情。 他们程家,从废王立武开始,就牢牢地站在了太后一侧,甚至就连先帝和太后之爭,他们也依旧站在太后一侧。 现在的。 御輦从乾元门下而过,皇帝始终抬著头看著他。 但程处弼却丝毫不敢低头回应。 皇帝对於自己即位这件事情,他也丝毫不知情,如今他进宫做了皇帝,首先要確定的是宫中诸门守將的忠诚。 程处弼,他忠诚於皇帝还是太后? 见多了宫中爭斗的程处弼,自然明白,皇帝和太后之间的斗爭,早晚有一日会发生。 到时候,他们又该怎么选择。 …… 宫道之上,御輦缓行。 李旦身体微微向后,他的脸上却带出了一些满意之色。 武后废李旦,程处弼是不知道的。 这意味著武后对程家的不信任。 这就够了。 这种不信任,实际上是相互的。 当武后不信任程处弼的时候,程家对武后的忠诚,也產生了裂缝。 这很好。 李旦神色隨即沉下。 范云仙,张虔勖,程处弻,他们都是武后极信任的人,是武后最有力的棋子。 虽然各有矛盾,但想要撬动他们,需要的不仅是时机,还有力量。 李旦现在的力量还不够。 但只要他有了足够的力量,那么慢慢的,他有的是办法將这条裂缝撕成绝路天堑。 前方,裴炎率洛阳五品以上官员守在太庙之外。 李旦到了。 他今日要祭告高宗皇帝,太宗皇帝,高祖皇帝和大唐歷代先祖。 武后和裴炎联手,调动张虔勖和程务挺,废了李显,然后立李旦即位。 他要实告。 天下事,唯祭祀之事,不可欺。 第十一章 礼法之上,万民心中,皇帝才是天下至尊,皇太后不是 太庙尚黑。 沉重肃穆。 洛阳城中所有五品以上官员,齐齐站在在太庙殿外台阶之下。 裴炎,魏玄同,郭待举,岑长倩,韦弘敏,苏良嗣,邓惲等诸相尚书,以及韩王,舒王,滕王,鲁王,纪王,越王等诸宗室亲王站立在台阶之上。 太庙正殿之中,供案之前。 李旦一身上黑下红十二章纹袞龙袍,头戴白玉十二冕旒,肃穆站立。 身前的供案上。 供奉著太祖李虎,世祖李昞,高祖李渊,太宗李世民,高宗李治等大唐五位先祖皇帝。 在两侧,还有李弘,李神通,李孝恭,殷开山,房玄龄,杜如晦,高士廉等歷代配享太庙的重臣灵位。 各灵位之前,诸供奉饗食已全部准备妥当。 在李旦左侧,分別站立太常寺卿、相王府长史王德真,礼部侍郎裴守贞,宗正寺卿李晦三人。 王德真上前一步,庄严呼声道:“嗣皇帝祭祀太庙,跪!” 李旦双膝跪倒,他虽然戴著白玉十二冕旒,但仍肃穆挺立在供案之前。 太庙门槛之外,诸相诸尚书,诸宗室亲王,还有洛阳五品以上百官,全部肃穆跪倒。 今日皇帝祭告太庙,庄严肃穆,但並不宏大。 今日之礼並非常礼。 加之庐陵王被废,也並非正道。 所以相对低调许多。 另外,右羽林卫大將军张虔勖率三百羽林卫,持槊戒备护卫太庙四周。 左千牛卫將军庞同本站立在太庙殿內左侧,手按千牛刀,目光死死的盯向张虔勖。 长槊锋寒。 刀刃冷肃。 …… 太庙之內,烛火燃烧。 李旦从袖中取出一份祭文,也不侧身,直接递给王德真。 王德真躬身接过,然后缓缓张开。 范云仙站在后侧供案右侧,目光死死地盯著李旦的那份祭文。 祭文是昨夜写的,但祭文的內容没人知道。 皇帝昨夜將所有人都赶了出去,自己亲手写了这篇祭文,然后压在枕下,自己保管。 武后今日让范云仙来,就是要让他看好皇帝的祭文。 王德真目光快速地扫过祭文,隨即侧身,半面对供案上的大唐歷代先帝,半面对群臣,朗声道:“惟嗣圣元年二月初六,嗣皇帝旦祭曰: 子孙臣旦,资质普通,天性疏懒,本於雍州牧、相王之位虚耗岁月,然嗣圣元年二月初五,中书令裴炎持皇太后懿旨,欲立子孙臣为帝,臣多加追问,方知皇帝显已被废为庐陵王……” 太庙內外,群臣的呼吸顿时紧了起来。 今日就看皇帝如何祭祀太庙,向高宗皇帝,太宗皇帝和高祖皇帝稟奏李显被废之事。 谁能想到,李旦祭文开头,就將所有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裴炎神色平静。 李旦的性格他这两日来摸的还算清楚,有礼有节,方略周正。 既然如此,李旦就不会轻易的让別人抓住自己的把柄,太庙祭祀时,更加不会故意遮掩。 “……臣以皇位乃父皇高宗皇帝传位皇帝显,故不敢承其位,然细问过后,方知其中有不得不为之情由,故请中书令裴炎稟奏皇太后,请皇帝显禪位詔书,子孙臣旦得禪位詔书,方入宫即位。” 王德真目光扫过殿外群臣,继续道:“於皇帝显被废之事,周日之內,子孙臣旦终於透彻其因,今日稟奏高宗皇帝,太宗皇帝,高祖皇帝及诸位先祖。” 殿外群臣忍不住微微抬头,他们想听李旦是怎么定论昨日的那场宫变的。 不管怎么说,群臣都明白,昨夜的宫变,李旦事先是不知情的。 之后又用三辞三让的手段,儘可能的爭取到了自己的权力。 让朝中百官明白,李旦不是武后和裴炎的傀儡。 “自永淳以来,天下多灾,朝廷府库周济艰难,民生有凋敝之象……” 王德真仅仅是刚开口,群臣不由得沉沉低头,皇帝寥寥几语,便已经將这两年的艰难景象,清晰的描绘出来。 让人感同身受的同时,心中不自禁的沉痛难受,稍微过后,心中不免又升起一丝欢喜。 其中尤其以裴炎为主。 大唐这两年太不容易了。 洪涝,旱灾,蝗灾,接连而来,粮食减產,赋税艰难,流民四起,甚至府库当中都拿不出多少周济百姓的粮食来。 別说百姓艰难,百官谁不艰难。 李旦的这份祭文,深深的说到了他们心底,群臣同时也为能有这么一个知晓天下疾苦的皇帝而感到欣慰。 谁不希望能辅佐一个明君呢。 “然皇帝显即位以来,周心於爭权夺利之上,权谋宫斗之中,甚至出言『以天下与韦玄贞”,其荒唐惊谬之处,世所罕闻,百官心悸江山有失,故中书令裴炎请皇太后废皇帝显,以济江山社稷……” 裴炎跪倒在殿外,沉沉叩首。 眼泪在只有他一个人能感知之下,不受控制的出现在了他的眼眶中。 像他这样的人,本来不当如此的。 只是昨日废李显之后,朝堂內外不知道多少人骂他专权凌主,意图独霸朝纲,即便是身边近人,也劝他小心落得霍光那样的下场。 但这种事,他是不得不做啊! 他是中书令,是如今的大唐首相。 如果他不管,江山败坏,社稷荒芜,这让他在死后如何去面对將辅政大责交託给他的高宗皇帝。 是,霍光的家人几乎被汉宣帝屠杀殆尽,但,起码霍光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起码霍光在面对汉武皇帝的时候,他是能够挺直胸膛,无悔面对的。 裴炎在动手之前,实际上已经想清楚了一切利弊。 其他的他就不在乎了,惟做而已。 不过那时,裴炎更指望武后垂帘听政,直到接触李旦后,他才终於彻底鬆了一口气。 因为大唐迎来了一个真正知晓天下艰难,甚至知道天下需要休养生息的皇帝。 今日,皇帝对高宗,太宗和高祖的祭文,再度陈述此事。 等於李旦用他自己的皇位被裴炎做了保证,不仅让裴炎在死后能够直面高宗皇帝,便是洛阳城內如今的风波也能平息许多。 李显李旦,兄弟对比,相差太多。 同时,裴炎也察觉到,如今洛阳城中的风声舆论,隱约有武后的影子在。 裴炎目光终於上挑,看向太庙之內,跪拜的皇帝李旦。 皇帝,才是如今天下之主,是如今稳定天下的根基。 皇帝越显得贤明,群臣才能更多地按照朝制度行事,才能更好地拱卫李唐江山。 “……皇帝显幡然悔悟,遂下禪位詔书,禪位子孙臣旦。 臣旦於昨日即位,为大唐嗣皇帝,今日祭告高宗,太宗,高祖及歷代先祖皇帝显被废之事,诸先祖若有所责,天下若有所责,不在母后皇太后,不在朝中臣工,俱在臣旦一身,臣愿一力担之……” 王德真握著祭文,双手忍不住的握紧。 李旦告诉高宗,太宗和高祖皇帝,废李显的时候,里外一切责难,他一力担之。 他是皇帝,他能一力担之。 这很好。 一个能够有担当的皇帝。 是天下人真正渴望的。 王德真目光扫过殿外,大半朝臣已经沉沉叩首,身体轻轻抖动。 他们都是从宦海当中廝杀出来的,皇帝言辞真切,贤明有责,是他们最期待的皇帝。 日后皇帝之令,只要有理有据,那么他们立刻遵而行之。 “天下江山,社稷神器,因天下多灾而沉重,子孙臣旦,愿与百官一起治理天下,安定百姓,今日祭告高宗、太宗、太祖及大唐歷代先帝,请歷代先帝庇佑,大唐江山稳定,风调雨顺,民生安乐,重现大唐盛世景象。” 一句话说完,王德真看向李旦,高声道:“拜!” 李旦挺直的身体终於叩倒,轰然下拜,额头紧紧地贴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王德真侧身,点燃三根高香,然后侧身看向李旦,高声道:“皇帝,起,焚香祭祀。” 李旦抬头,起身,接过高香,然后上前插入香炉之中。 李旦后退,然后重新跪倒在蒲团之上。 王德真转身看向群臣,高声道:“皇帝祭祀,诸祖尚饗!” 內外群臣,百官,文武將士,齐齐高声呼道:“尚饗,尚饗,尚饗!” 瞬间,站在太庙之前大鼎两侧的太常寺官员,手持火把,將大鼎之中的无数牺牲祭品全部点燃。 白色的烟柱缓缓升起,然后直衝高天带去。 带著李旦的祭告,百官的祈愿,一起送上高天,送往高宗,太宗和高祖以及大唐李唐皇帝所在之处,送往昊天之地。 …… 太庙门口,李旦神色平静的走了出来。 垂下的旒珠並没有挡住他的视线。 看著跪倒在地上的百官,李旦轻轻点头道:“诸卿平身!” “谢陛下!”群臣躬身,声音坚定有力,然后乾脆利索的站起身,对著李旦肃穆垂首。 李旦满意的轻轻頷首。 今日的他的这番祭文,看上去的確达到了效果。 这里是太庙,里面就是高宗皇帝,太宗皇帝和高祖皇帝的灵位,甚至有不少人的祖先,都在这太庙之中接受供奉。 这提醒了他们一个事实。 如今是大唐。 李旦是大唐皇帝。 大唐的江山天然就应该是他的,大唐的皇权天然就应该归於他的手上。 他才是整个大唐至高无上的。 哪怕他现在还需要武后垂帘,裴炎辅政,但他就是大唐的至高无上的皇帝。 同时,不管是昨日的即位,还是今日祭告高宗,太宗,高祖的祭文,都说明了一件事。 李旦这个皇帝,他是可期的。 人心自然归附。 当然,李旦现在下旨,还没有那种一锤定音的效果,但只要他持续不停下去,皇帝一言九鼎,执掌杀伐,也就在言语之间。 “眾卿。”李旦目光扫过裴炎,微微頷首,然后继续道:“皇兄禪位,朕即位之事,已经祭告父皇,皇祖父和皇曾祖父,那件事情,对万民的说法,对百官和先祖的说法,都以朕的说法为主,一切定论了。” “臣等谨遵陛下圣训!”群臣没有犹豫,齐齐拱手,心中彻底放鬆下来,那件事过去了。 李旦点点头,说道:“此事了结,现在虽然距朕行登基大典还有几日,但天下朝政不可怠慢,百官治理旱情要勤勉多劳,四方军中要休养生息,如此方能重复盛世!” 群臣拱手:“臣等谨遵陛下圣训!” 李旦笑笑,然后看向裴炎:“裴卿!” 裴炎站在太庙门口左侧,上前拱手:“陛下!” 李旦微微抬头,道:“登基大典之事,里外需你多番辛劳,切记不可有差,多对比前后之事!” 裴炎眉头一挑。 两个字顿时闪过他的心头。 祥瑞。 皇帝登基大典是需要有祥瑞的。 皇帝的意思,裴炎必须將祥瑞之事安排妥当。 “臣记住了。”裴炎用力点头。 李旦笑笑,点头继续道:“还有,如今朕登基,母后多番辛劳,朕感激不尽。 皇兄在位时,为母后上尊號曰皇太后,朕如今即位,当为母后加上尊號,朕以为福康永寿圣母皇太后,卿觉得可妥当否?” 裴炎微微一愣,旋即他就听出了其中的味道。 永寿。 老者才需要提永寿啊! 裴炎略微沉思,然后有些苦笑的摇头拱手道:“陛下,非臣不愿,只是高宗皇帝为大唐高宗天皇大帝,庙號諡號俱在,皇太后那里,对比之下,实在不好加。” “那就追赠父皇,譬如大唐文武大圣高宗天皇大帝,母后也可以加尊號为福康永寿圣母天圣皇太后。”李旦神色坚定,见裴炎还要说什么,直接摆手止住了他。 “陛下!”裴炎神色无奈,只能咽下自己的话。 李旦摇摇头,说道:“母后抚养朕成人,如今又以江山托之,朕作为人子,孝当为本,此事就如此定下,具体尊號,追赠,太常寺,礼部和秘书监共同负责,多加討论。” 有些东西越是討论,別人不想让別人提的东西,就会传的越广, 越爭执越好。 比如武后的寿数。 裴炎稍微侧身。 太常寺卿、相王长史王德真,礼部侍郎裴守贞,秘书监武承嗣齐齐站出拱手。 李旦认真道:“大唐江山,多年以来,父皇母后二圣共治,如今二圣选朕继承大唐江山。 父子一体,母子一体。 朕当为父皇母后追赠加尊號,此事你们要处理妥当。” “臣等领旨!”王德真和裴守贞,还有武承嗣齐齐领命。 站在一侧的中书侍郎、相王司马刘禕之,还有范履冰、元万顷等人,全都点头表示赞善。 便是站在李旦身后的范云仙,神色也放鬆下来。 母子一体。 他们尊崇皇帝,就等於尊崇皇太后。 同样的,他们尊崇皇太后,也就等於尊崇皇帝。 朝中诸派势力,隱隱间在消弭隔阂。 李旦收回目光,最后看向武承嗣道:“表兄,此事你犹需尽力,不可有丝毫怠慢,否则,朕唯你是问!” “臣领旨。”武承嗣沉沉躬身。 只是在低头之间,武承嗣莫名的有些头皮发麻。 有些地方,他感觉不对劲,但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 他不知道李旦究竟在弄什么。 难道真的是母子一体吗? 皇帝他究竟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