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庶民》 第1章 曲辕耬车 公元176年,熹平五年。 辽西郡肥如县,地处燕山余脉,呈现三山环绕,一水南流,平原居中的地貌。 而此刻县城城外的农田里,一群农户模样的人身著厚实短打或站或蹲,与一位同样短打衣著蹲在地上的青年討论著什么,在他们面前是带著与东汉传统牛軛式样不同的挽具,用宽阔的胸腹带贴合在牛的胸腹位置,比传统軛木更短,中部更厚包裹著软布,弧度圆润,边缘倒圆,而在后面是一个辕木向下弯曲,紧挨著梢部位置有一个长方形木盒,犁的最底部后方还有一个向前弯曲的木板。 “县君,新犁配著咱们的新耬车,跟老长辕犁相比,入土深,还省畜力。一天下来,能耕的亩数差不多,但只需一个人照看就成。跟三脚耬车比还是差点,可咱这新犁灵便,坡地、山涧都能使。”一位鬢角花白,皮肤黝黑的老者满脸喜色向著身侧的青年讲述。 “陈丈,犁头、犁壁这些,损耗如何?”说话的青年面貌普通,身高七尺五寸,骨架宽大,手上布满的老茧与周遭农户別无二致,身上的短打洗得发白,肘部打著不显眼的补丁,此人正是辽西郡治下肥如县县长,赵安。 赵安起身拍了怕手中的尘土,目光环顾四周,看著周围农户厚实的衣著,心中甚是踏实,熹平元年来到这东汉末年,任职一方县长也两年了,终於有了一个好的开头。 “县君放心,老汉已经带著人用过一年,只需备足两件备用,绝不耽误农时,只要县里的工坊不耽搁就成。”老汉挺著背笑著说道。 赵安听完点了点头,隨即从怀中掏出一卷鞣製的羊皮铺在田埂上,上面用炭笔画著密密麻麻的图示,曲辕的角度、耬斗的面积、犁头的形状等等,旁边还有未知的短线,有竖的也有弯弯曲曲的线。 农户们站在赵安身旁,边互相交谈边好奇看著羊皮上的图画,那些竖直、弯弯曲曲的线,他们不懂,只是听自家入县学堂的孩子说过,说是什么数字。 周围这些农户眼里,这位县令也真是个奇人,来肥如县已有两年,抄没欺男霸女、兼併土地的豪强士族、分田立耕助社,耕畜由耕助社统一使用,县里建立官坊,製作全县农耕用具,分发给耕种社,耕助社建立纺织坊,家中女子入坊,集体上工,听自家婆娘说,里面的纺织用具也是新的,全由这位赵县令和工匠商討製作的,平日也是常在田边蹲坐与农户交谈,甚至亲自下田耕种,与往年那些县官大不相同。 “春耕不等人啊,”赵安稍皱著眉,捲起羊皮握在手中,隨即看向人群外围一位皂色旧袍子的青年儒生模样的人,“仲玉,农具工坊如今產出如何?” 儒生是现今肥如县县丞,姓王名瑾,字仲玉。 “回明公,工坊依照明公所设分作、统一尺寸之法,新式耬车已推广至全县,至於新式部件,工坊库存有八百余件,今年全县所需还差千余件,”青年儒生上前拱手回道。 赵安稍微缓了口气,“嗯,差的不算太多,”隨后面向老汉语气舒缓,“今日所议便到此为止,有劳陈丈领著大伙把剩下的育种地耕完。” “县君放心,误不了”老汉拱手应答。 赵安頷首,接著转向王瑾说道,“仲玉,回县衙吧。”说完,便走向前面的县道。 王瑾连忙跟上,拱手应道:“是,明公。” 中午的阳光洒在土地上,驱散了一丝早春的寒气。 王瑾缓步跟在赵安身后,看著眼前的年轻县令背影,心头却想起两年前的事。 两年前,也是在这条路,自己拉著妹妹亡命奔逃,身后是田閎与家奴的呼喝与马蹄声。 城门在望,却被几骑截住,田閎那张跋扈的脸在眼前放大,手已扯向妹妹的衣袖,妹妹的惊哭、自己的怒斥、周遭人群的窃窃私语搅作一团,当时只觉天地虽大,却无自己兄妹容身之地。 “仲玉,”赵安停住脚步,忽然开口,“郡里对前年的田氏与去年豪强贩卖铁器与兼併土地案,回文了。新任太守批文,依律查办,並无舛误,另外,郡府春巡的文告也一併到了,不日便有属吏下来,做春季农事与县政查验。” 王瑾脚步一顿,愣在原地,心中百感交集,隨即又绷紧了心神,田氏旧案已经了结,兄妹二人不用在牵掛,至於新任太守初到辽西,此番春查验,明著是核农情,只怕也是想.摸透明公『阉党门下』的底细。 赵安回头,看著王瑾愣神,笑著拍了拍他肩膀,“怎么?不高兴?” “瑾......”王瑾深吸一口气,郑重施礼,“谢明公搭救之恩,若非明公,我兄妹二人早已......” 赵安知道他想说什么,轻轻的嘆了口气。 灵帝带头敛財,宦官推波助澜上下伸手,豪右士族兼併土地,弄得流民遍地,百姓易子而食,东汉这座大厦也没剩几年了。 扶起王瑾,目光看著远方,平復了心中那股烦闷的鬱气,“如今世道艰难,我等也只能先尽好保境安民之责了,”说完顿了顿,看向王瑾问道:“如今县中所剩三家豪右如何了?” “回明公,依附的佃户如今悉数併入耕助社,只是这三家,平日素有名声,虽说已查到一些罪行,但还不能一举拔起。” 赵安双手拢在袖子里,跺了跺脚,转身边走边说,“继续查著吧,甄家与张家的商队还没回信吗?” 王瑾在身后跟上,接话道,“月初就与两家通过书信,商队已深入边塞,想来半个月內就有消息了。” “嗯......春耕还有些许时日就要开始了,如今县內耕畜有两千余头,春耕是够了,只是年內还有事要做,畜力不够啊。” “工坊仓库里的农具,也早点分发下去,別误了农事。” 二人一路说著,不觉便已到了县衙门口。 两扇老旧木门,门框木质发黑,有些地方还掉漆露出下面的木纹,周遭土墙裂著几道缝,有的新补,顏色深浅不一,未及修补处长著细草,门楣上掛著肥如县衙的匾额。 此时的赵安与王瑾跨过门槛,步入县衙前院。 迈步走至县衙大堂,赵安转过了身,看著王瑾说道,“开春之时,县中琐事不少,正好今日没什么事,请贤妹、刘主簿、陈曹掾带各自所属帐簿到后堂,把前年至今的县政、田亩、户口、工坊诸般帐目都核对清楚,备好底册,以备郡府属吏查验。” “对了,你也同去。” “诺,”王瑾神情恭敬,拱手回应。 赵安摆了摆手,笑著说道,“仲玉不用拘谨,你我相识近两年了,我是什么脾性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在私下就不用这么拘谨了。” “明公说的是,瑾这就去传告。”许是拖了年余的田氏之事了结,王瑾面露微笑,语气轻鬆。 “嗯,去吧。” 第2章 督邮巡查 早春,辽西郡府属吏郭淮,带著两名隨从,踏入了肥如县境內。 他是奉新任太守之命,到各县春巡,肥如县则是被特意嘱咐,故,第一个就到了这里,一来覆核一下豪右旧案,二来查验春耕筹备与县政实情。 自入了县境起,郭淮的眉头就没鬆开过,与幽州边郡其它县相比,荒田连片、流民四散景象截然不同,肥如县官道两侧。田块划界齐整,修缮过的沟渠纵横相连,田埂上不时有农户结伴走过,扛著形制新奇的农具,脸上不见飢色,反倒是面色红润,身形壮实。 沿途路过的乡亭耕助社,更是让他心头诧异,牛马拴在统一的棚圈里,有专人餵养打理,社中还有占地不小的院子,传出规律的响动,问过路边歇脚的农户得知,是耕助社的纺织坊,社中的青壮女子在其中纺织布匹,继续追问得知,县衙定了死规矩,每十日必休息两日,秋收农忙之时,则是休沐一个月,冬季上工一月即休息。 他一路走,一路暗查,越看越心惊。此前在郡府,听闻过肥如县令是中常侍张让门下的人,一上任就抄没豪强、打压士族,行事酷烈,郡中有属吏为其说好话,原以为是靠贿赂郡中属吏,实则是鱼肉乡里的苛官,却不想亲眼所见,竟是这般景象,沿途但凡提及赵县君,农户们无不满口称颂,他不过隨口质疑了一句赵安的阉党背景,就被几个手持农具的农户冷著脸围了起来,只得连忙作罢。 待郭淮一行到了县衙,更是愣了神,眼前的县衙土墙斑驳,几处裂缝新旧交替,两扇老旧的木门的漆色掉了大半,门楣上『肥如县衙』的匾额墨跡暗淡,別说和其它县的县衙比,就是乡里富户宅院,都比这里气派几分。 正在打量之时,县衙门口迎出来一人,一身乾净整洁皂色旧袍,年岁不大。 “可是郡府来的督邮?”王瑾拱手施礼,看著眼前的中年问道。 郭淮頷首,从怀中拿出一物递了过去。 王瑾接过,细看一眼,便还了回去,引眾人入县衙,奉上粗茶,口中则是说道,“县君正在乡中查验育种田,已派人去唤,督邮还请稍后。” “也罢,先取帐册,我先看看。”郭淮也不著急,接著等候的功夫,便让王瑾取来全县黄册、田亩册,先行核验。 王瑾神色恭谨,拱手答应,便专转身而去。 不多时,赵安便赶回了县衙,依旧是一身沾著泥土的短打,裤脚挽著,手上的老茧甚是醒目,看著正堂端坐的郭淮,笑著上前道,“劳郭掾史久等,方才在田里盯著育种地的翻耕,没来得及换衣物,还望海涵。” 郭淮打量了一下眼前的青年,自己隨著主君走过幽州大半个县,从未见过那个县令,会穿著短打下田,一身泥土的来见郡府属吏,皱了一下眉,“无妨,赵县令坐吧。”接著沉思片刻就说道,“我刚刚看了一下赵县令县中的帐册,颇有不解。” 赵安施了一礼,坐在下首右侧的榻上,开口道,“督邮有何不解?详情可让县內属吏回话。” 听闻赵安的说辞,郭淮想了想便点头道,“也好。” 赵安隨即换过一名县卒,嘱咐几句。 不多时,县衙正堂就走进了四人,一名鬢角发白的清瘦老者,一名身姿修伟,面容俊朗的皂衣青年,和一名面目秀丽,略显年轻的女子,三人旁边则是穿皂色旧袍的王瑾。 赵安伸手向郭淮介绍,“这位是县中主簿,刘惇,刘公。” “这位是户曹掾陈遂,陈曹掾。” “这位是王琬,王书佐。”赵安伸手指向那名女子,对郭淮说道。接著指向王瑾,“这位是本县县丞,王瑾,字仲玉。” 四人向著上首的郭淮施礼,“见过督邮。” 郭淮頷首,目光在女子身上,稍显好奇的停留片刻,心中暗道竟有女子任职书佐,倒是闻所未闻,想罢,也未说什么,遂看向赵安,“赵县令,我看你县中田亩不少,只是不见粮税?这是为何?” 清瘦老者刘惇看了一眼赵安,在其示意之下,便上前答话,“回督邮,本县虽亩数不少,然都是新开垦之田,且这两年间县內户增四千一百六十九,口增万四千余,县中田亩总计,虽有四十七万九千余亩,然百姓口粮不多。” “正是,故,县中去年便没有徵收税粮,”赵安在一旁施礼,补充说道。 郭淮听罢,翻开手中的黄册底籍核验,果然与老者所说不差,面上露出一丝惊讶,隨即翻开一页,追问道,“亩產多少?” 户曹掾陈遂不等示意便上前,拱手道,“回督邮,粟米优质上田亩產两石八斗,熟田两石两斗,新开垦的二十五万余亩田则是亩產六斗。小麦则是稍逊两斗左右。” 手指在帐册上划过,郭淮看著帐册上粮食总產为六十五万七千石,再看了看县中人口三万一千余人的记载,心中大概估算了一下,朝廷標准人均口粮十八石到二十石,肥如县则是在二十一石,皱著眉头,忍不住发问:“去岁郡府免了全郡赋税,贵县为何连县內租赋都未曾徵收?” “去岁遭灾,郡府免了赋税,本县便想著,边郡百姓艰难,先保民力,让百姓备点粮食,以备灾荒。”赵安面色不变,语气平静的回答。 郭淮默然,眉头皱得更深,“如此,县中用度从哪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赵安的目光落在王琬身上,点了点头。 “回督邮,本县在每个耕助社建了一座纺织坊,去岁布帛產出,五万余匹,分发给县中百姓,县衙余下两万余匹,当做县中用度。”在赵安的示意下,王琬上前屈身施礼,声音清脆。 郭淮听著王琬的回话,稍显好奇地看了一眼这位王书佐,便避过目光,核对起帐册和所说是否相符。 眾人则是安静等候,不多时,郭淮合上帐册,脸上则是没有异样,“本官看过了,帐目未有差异,”接著看向赵安道,“赵县令,这些帐册,本官先拿回官舍再细看一遍,明日再归还。” 赵安面色平静,语气温和道,“督邮自便,若还有什么需求,尽可吩咐。”隨即起身,带著眾人,送郭淮出了县衙,由王瑾引路,將人带往官舍。 看著郡府属吏走远,赵安没有回首,开口道,“阿遂,县中百姓都告知了吗?” “明公放心,早就说过了,百姓也理解,各类田的亩產,总计少报了三十万石,都在耕助社仓库。”陈遂笑著给赵安回话。 “嗯,”赵安回首,看向王琬秀丽的面容,“纺织坊布匹呢?” 王琬轻轻施礼,看著赵安道,“明公放心,纺织坊布匹年產,县中另有帐册,纺织工则是无人知道,明帐少记了两万余匹。” 赵安頷首,看著老者三人,苦笑著说道,“这便好,有时候东西多了,总是怕別人惦记。” “哈哈哈,明公说的是,好不容易折腾两年才有如此成就,让人眼红拿走就不好了。”旁边的陈遂开口说道,脸上则是写满认同。 赵安笑了笑,不置可否,“回去吧,应该是无事了。” “诺,”三人领命,向著左侧诸曹屋舍走去。 第3章 灾情隱患 辽西郡郡治阳乐县,一座高大府院之內,郭淮正跽坐於地,把自己在肥如县三日查验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的稟报给上首一位束髮戴冠,著宽大儒袍的中年儒生。 从县境內的齐整田亩,耕助社的规制、纺织坊的作息,县衙的简陋,赵安的亲民下田,再到核对无误的户口、田亩、粮產帐目,一字不落。 “府君,肥如县以六户为一个互助组,五十个互助组则为一个耕助社,其中青壮男性耕田为主,女子则是在社中的纺织社劳作,严苛规定作息,每日劳作时间只有三个半时辰。” 宽袍儒生听完,在心中思量,“此子真是异类,其酷烈打压豪强士绅与宦官之人如出一辙,而对待百姓又是如此仁慈体恤,仿若古贤,所图到底是什么?” 儒生边思量边往前走几步,开口道:“赵安此子乃张让门下,如今朝局艰危,以曹节、王甫、张让为首的阉党互为表里,把持朝政,我等清流为官甚是艰难,而此人接纳流民开垦荒田,保境安民,声望不小,虽不惧宦官,若无实证想动摇其人,实属不易。”儒生停下脚步,“如今我到任不久,郡中事务繁忙,等秋季巡查,在亲自察验此人,若其施政无过失就罢了,若有不法之事,必上书弹劾,罢其官职。” “诺,”下首的郭淮恭敬回礼告退。他对自己主君赵苞深信不疑,虽说是宦官赵忠从弟,但从不与其交往,更是深以为耻,为官清廉、刚正不阿,若是肥如县真有不法之处,必会如实上报,弹劾赵安。 —— 窗外的日头偏西,窗欞的影子投射在县衙內堂的地砖上,坐在里面的眾人,已是略显疲態。 “今日便议到此,几位且回去休息吧,”赵安合上手中那本边角磨出毛茬的簿册,声音稍显疲惫的说道。 “是,明公”衣袂窸窣间,堂內眾人起身行礼,旋即转身趋步往门外而去。 赵安合上了簿册,刚要起身,便想到一些事,“仲玉和阿遂暂且留步,”眾人稍作停顿,王瑾和陈遂互相看了一眼就停步,走了回去。 二人坐回下首,陈遂摸了摸带扶手靠背的改良胡床,语气隨意道,“此物真是不错,只是名称有些怪异,椅子?我还是觉得,扶榻更顺口。” 赵安笑了笑,未回应此话,说起別的事:“县內诸般变革已顺,唯耕畜数量急缺,甄、张两家商队还未有消息,王县尉有消息吗?” “回明公,”陈遂眼神一亮,隨即略显懊恼,“下官正欲稟明此事。” 面颊微红,继续开口:“早上王县尉派人回来了,商队人员还有一日即可到达,此次去幽州各郡购买耕畜,著实买到不少,足有两百头,卑职看王县尉派来的人风尘僕僕,便让其回家休息,由我转达,只是刚刚议事,卑职给忘了。” 赵安笑容未收,从扶榻之上站起身,舒了一口气,“加上互市八十头与叔睦处的三百余头,县中畜力算是稍有缓解,两年了,真是殊为不易。” “三百余头?赵都尉从素利、弥加两位部落首领处去岁一整年才交易五百余头,这才刚开年就这么多数量?”王瑾震惊的站起身望向赵安。 陈遂不解的看向王瑾,这事有什么隱情不成,这两年不是一直在与草原部落私下交易。 赵安转身望向幽州地图,沉默片刻,“叔睦昨日来信,信中提及,草原自去岁起就已有黑灾徵兆,两位首领的来人希望能以粮食交易。” 陈遂闻言,皱了皱眉,“可如今县內粮仓空空如也,我等也没有粮食啊!”稍作停顿,继续开口道:“明公打算征粮?” 赵安转身坐下,缓了缓心神道:“这倒不是,前年见素利与弥加两位首领密商之时就说过,两年內是无法交易粮食,多以布匹、食盐、少量铁器为主。” 王瑾与陈遂互相望了望,不解地问道:“如此大量粮食,县內不征,我等上哪筹集?” 赵安平復的心情,又涌上一股无力感,“此事倒好,两位首领的人说,可以等今年秋收之后再交付粮食,如今我愁的是草原黑灾徵兆。” 王瑾略微想了想,“明公是在担忧鲜卑入侵?” “正是,如今草原黑灾已有徵兆,今明两年若真有天灾,草原则畜群凋敝,为求生计,檀石槐领兵侵扰劫掠已是十之八九,”赵安嘆了口气继续说道:“不只是草原,去年幽州已有灾情,只是灾情影响略有差异,之前往来商旅也谈及冀州、司隶、豫州等地,去年相比前年,也是雨量减少,粮价上涨,如今与草原黑灾徵兆互相印证,之后两年恐有大范围的乾旱,隨之而来的,只怕也有蝗灾。” “这....”王瑾和陈遂听完赵安的话,面面相覷。 赵安理了理心神,语气平缓,“无妨,鲜卑问题,自有州郡上吏和朝廷,如今我们忧心也无用,若有蝗灾,我已有想法,只是旱灾须得修好水利,今年怕是要多挖几口陂塘了,这也是我今年不收粮的原因,百姓吃不饱,怎么去做这些繁重的备灾事宜。” 看了看还在沉默的两人,笑了笑安抚道:“不用如此忧心,还尚有时间,提前备好就可。” “主公放心,我等必会跟隨主公做好保境安民的职责,”陈遂收起忧虑,站起身抱拳行礼道。 王瑾也拱手郑重说道:“明公安心,仲玉必跟隨明公护好下辖百姓。” “这也只是我的猜测,”赵安说完看向王瑾“仲玉,琉璃坊如何了?” “回明公,自前年明公改良窑炉,提点草木灰、海盐、石灰石等原料,按所设精准称重,配比精细记录之法,自去岁年底所制已近似西域琉璃。” “好,產出多少?”赵安面露喜色,轻轻敲著高案问道。 王瑾立时回復道:“已有百二十件。” 赵安停下敲击高案,“数目够了,製作过程与配方严密封存,烧製成品窑炉暂时停工吧。” 陈遂不解地看向赵安,“明公,此物耗时日久,所制物品更是精美奢华,价格不菲,停工是为何?” “阿遂不知,此物是明公用来给张让送礼,不是售卖。”王瑾目光看向陈遂,替赵安解释道。 “与豺狼共谋,须得谨慎,张让此人贪婪成性,若只给物件,未必满足其胃口,我打算述职之时,直接呈上所制物品与配方。”稍微停顿,赵安继续说道:“要不要开工问题,去往洛阳与张让谈过之后再议。” 陈遂稍显失望,“可惜了,若能自己售卖,岂不是能给百姓做很多事。” 赵安起身拍了拍陈遂肩膀,“不用可惜,此物是如何做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如今豪强士绅兼併土地,宦官把持朝政荼毒四海,百姓生活艰难,若想做事不得不暂时屈身。而且此物,工匠已是熟练,停工不碍事,如今县中农耕用具也缺,先紧著农具。” “燧明白,只是觉得略显可惜,”陈遂面容带上一丝惋惜。 赵安笑道,“阿遂不用心疼,此物不能吃不能用,送给洛阳正好,明日耕畜即到,后续陆陆续续还会有,你要统筹好耕助社之人,有序接走,不要聚集时间过长。” “明公放心,”陈遂立时应声回答。 赵安頷首,思考片刻,转身看向王瑾,“仲玉,工坊库存的农具,也一併交给阿遂分发吧,你明日带著县卒,核查一下各耕助社。” “是,明公”王瑾拱手回应。 赵安动了动脖颈,缓了缓酸胀,看了看窗外发红的阳光:“如此甚好,你们俩也回去吧,” 王瑾二人隨即起身行礼,走向门口。 赵安看著二人走出门口,起身站在窗口,双手抱胸看著外面的风景,心中思绪万千。 第4章 分发耕牛 “你们社补了多少?”一位上身厚实短褐,下身长裤的中年农户,正与身旁另一队列相同打扮的人轻声交谈。 “还没说呢,”另一位衣著相似的汉子,瓮声瓮气的回道。 二人在排成数列的人群末尾互相交谈,人群后不远是两丈高的夯土墙,墙体中隱约可见一些石块、瓦片,身前是一片平坦的土地,而在此时,这片平地上站著排成队列的人群,人群前方则是一个简陋的高台,高台旁是围起来的牛群,人声牛叫夹杂,使得这片平地热闹非凡,周围几十个皂衣县卒在维持秩序。 “咚,咚,咚。” 陈遂手持名册站在牛群旁边的高台上,身旁是一位皂衣的县卒手拿木棍敲击著一面鼓。 看著眼前不甚整齐的二百五十余人的数个队列,陈遂声音洪亮,“大家静一静,要开始分了,西乡甲耕助社,领牛八头,曲辕耬车十具,犁头二十个......” “东乡丙耕助社,领牛十二头,曲辕耬车十具.......” 被点到名的耕助社人员便爆出一阵欢呼,当即就有十人脱离队伍在县卒的指引下牵走属於他们的牛,领了农具,这些人也不急著离开,而是走到空旷的地方,围著领到的牛和农具,用粗糙的手掌一遍一遍的抚摸牛背,打量著新的农具。 赵安站在不远处的土坡上,与一位三十余岁的中年壮汉並排看著眼前热闹的场面。 壮汉三十出头,面庞黝黑,有著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跡,身上的皮甲满是灰尘,鬢角都沾著一些未来得及拍掉的沙粒。 “路上可还顺利?”赵安目光未动,看著眼前领牛的队伍,对身旁满身风尘的壮汉轻声问道。 壮汉姓王名粟,正是月前领著人,南下收购耕畜的肥如县县尉王粟。 “牛群走的慢,但还算平安。”王粟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只是........,下官这一次南下至范阳、蓟县一带,景象实在是令人忧心。” 赵安侧头看向他。 王粟眼神沉鬱,声音低沉,“越往南,道上的流民越多,多是冀州方向来的,拖家带口,面黄肌瘦。卑职在涿郡郊外见过一处聚集的窝棚,怕是有数百人,没有一丝声音,就躺在路边.......周围的草地和树皮也都剥光了。” 赵安沉默了良久,直到一阵微风吹过,才开口问道:“官府不开仓吗?” “开仓?”王粟眼中冒火,但又转瞬即逝,苦笑道:“沿途郡县,城门守的严严实实,生怕流民涌入。偶有郡县在施粥,也是清汤寡水,一日一次,只是吊著命,各豪强倒是挑一些年轻力壮的壮劳力,在挑选一些身体无隱患的年轻女子,只剩一些老弱病幼。” 稍微停顿了一下,王粟声音略显嘶哑,“卑职回来的路上,看见一队百余人的流民,多是妇孺,青壮极少,许是饿极了,他们在........”王粟的声音又一次停下,几息之后才又继续,“下官就擅自做主,把一些財物换成粮食,给他们送过去........人也带回来了。” 赵安缓缓转过身,背对著牛群和人群,望著远处刚刚开垦的田地,抬手揉了揉眼睛,“今天的风真不小。” 王粟看著眼前挺直却又略显孤寂的年轻身影,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声道:“明公........” “无妨,你做得对,人带回来了就好,交给刘主簿安排到各耕助社就行,”赵安放下手,转身之时,面色已恢復平静,“阿粟一路辛苦了,先回家歇息两日,好好陪陪嫂夫人和孩子,剩下的问题交给刘主簿和阿遂就行。” 王粟抱拳:“谢明公体恤。” “去吧,”赵安拍了拍他的肩,“让嫂夫人买点肉,我就不送你什么东西了,你们也知道我穷。” 王粟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打趣道,“明公晚上去家里吃点?” 赵安回首看了一眼分牛的场景,笑了笑,“不了,你这才回来,我就不去凑热闹了。” 王粟躬身行礼,转身牵过自己的马,又回头看了看分发耕畜和农具的场景,这才牵著马,向县城城门而去。 赵安独自在土坡上站了一会儿,直到陈遂那边分配接近尾声,才缓步走下土坡,挥手制止了隨从,孤身一人,缓缓朝著城门走去。 县城城东,一座崭新的屋舍映入眼中,青砖灰瓦,整齐划一,占地比县衙还大上许多。院墙不高,能看见里面宽敞的平地,稍远一些的屋舍中若隱若现的传来读书声。 赵安停在这片建筑的门前,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面写著“县学堂”三个字。 这是自己去年著手兴建的,不教经学,不授章句,只是简单的识字、算数、基础格物、医学、农学五个科目,都是县里百姓的孩子,年龄从九岁到十四岁不等,管一顿午饭,纸笔由县里提供,本来想加个体育,但是想一想,现在的孩子,最不缺的就是劳动,所以也就没加。 缓步进入了院墙,走到院中一座凉亭坐下,听著房舍中传来的稚嫩声音。 一阵清脆的木棍敲击的声音,把赵安从入神之中拉了回来。 赵安转头看向房舍,欢呼声中,一群孩童从屋舍中出来,身上斜背著一个个方形麻布包,后面的先生在呵斥,不许喧闹。 以凉亭为边界,西面的屋舍中也走出一群女童,相比童子的喧闹,女童们安静有序,人群在县学门前,分左右有序出门,正看得入神,走在后面的几位童子,有一位看向凉亭,许是確认了来人,眼神一亮,小跑到跟前,躬身行礼道:“先生。” 赵安转过头看向童子,脸上带著笑,“阿壮,今日学的怎么样?” 童子还未回话,走在后面的童子和女童便聚集过来,或是躬身拱手,或是微微屈身行礼,“先生好。” 这些孩童脸上带著纯粹的敬爱,那些大道理他们不懂,但家里长辈每次谈及都会无比的敬重,说著这两年的有饭吃、孩子们有书读、耕助社又被分了多少牲畜和用具,只是偶有一些人说,女童还用入学?要是入了纺织坊,家里能有更多收入等。 后面的话,童子们不在乎,家里有姐妹的童子们,虽然嘴上不敢反驳,但还是心中暗喜,姐姐或者是妹妹能跟自己一起学习认字,女童们更是內心欢喜,能跟家中的哥哥弟弟一样学习认字的待遇,她们说不出这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只是感激先生肯收容、肯教諭。 “先生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一位胆大的童子,行礼之后问道。 “路过,看看你们,”赵安笑了笑,目光扫过面前一张张稚嫩的脸,“课上的如何?先生们教的可都听懂了吗?” “听懂了!”孩童们轻声回道,有几个更是大声抢著回答,“昨日,家里还让我帮著算钱呢!” “我认得了,三十种草药!” “我会认舆图!” 七嘴八舌的稚嫩声音冲淡了赵安心头的沉鬱,看了看周围的孩童,温声问道:“那你们说说,读书识字,学这些本事,是为了什么?” 孩童们安静下来,互相看看,一个瘦小的女童怯生生的回道:“我......我想学好医术,去年娘亲咳了很久,我想治好娘亲的病。” “为了將来能当县令,像先生一样的县令。” “会算钱,不被人骗,”另一个孩童,小声的补充了一句。 赵安起身,脸上露出一丝期盼,手放在身旁一位童子的肩头,“你们说的都对,但是还不够,”看了看身前的孩童们,语气温和又坚定,“我希望你们,学好本事,让这肥如一地,让这天下,不再有冻饿而死的人,让天下的孩童都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能老有所养,病有所医,能让百姓不必流离失所,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这天下,很大!肥如只是一个小小的尘埃,我能照顾的只有这一小片地方,”赵安看著孩童们,继续说道,“外面还有很多受苦的人,我们暂时还帮不了他们,但你们好好学,快点长大,等你们长大了,本事够了,那我们就能帮助更多的人了。” 瘦小的女孩眼神发亮,“先生,那我要是能学好医术,是不是能给除了娘亲以外的很多人看病?” “能,”赵安目光看向瘦弱的女童,肯定地说道,“只要你肯学,学堂里的学完了,先生就从这个天下找最好的医者,让他继续教你,让你学会这天下最好的医术,”看了看日头,赵安轻轻拍了拍身旁孩童的头,嘱咐他们早点回家,看向不知何时站在孩童之外围的王琬。 看著孩童们走出县学门口,王琬走到赵安跟前,微微屈身行了一礼道,“怀远兄。” 赵安摆了一下手,“淑瑾辛苦了!如今可用之人不多,只能让你兼顾县衙与学堂,当这女先生了。” 王琬秀丽的面容,带著一丝笑容,“不辛苦,怀远兄对孩童真是一如既往的慈爱。” 听到王琬的话,赵安笑了笑未作回应。 经过与孩童的交谈,他听闻流民的沉鬱之心终是缓解了一些,看向王琬,“淑瑾如若无事,可否陪我走走。” 第5章 商市利润 城中僻静的小巷,二人一前一后,缓缓而行,远处隱约飘来一段调子轻快,却语句古怪的歌声。 赵安嘴角带上一丝笑意,这是自己去年教给学堂孩子们唱的歌,如今在县中也算广为传唱。他也跟著低声哼唱,“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暮归的老牛是我同伴.........” 王琬安静地跟在后面半步,听著身前传来那不成章法,却又让人心安的哼唱。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赵安那件洗得发白的短打后襟上,那里有一处不甚显眼的补丁,针脚细密匀称,这补丁原本不是这般模样,是她那日瞧见之后,悄悄拿回住处,给他细细缝上的。 犹记得两年前,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的衣著也是如此朴素,彼时站在县衙大堂条理清晰的问明缘由,与田氏对峙寸步不让,护下了他们兄妹。而此刻鬆弛的身影与那日的身影判若两人,却又如此奇异的契合在一起。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拉了一下赵安衣襟的边缘。 赵安哼唱声戛然而止,停下脚步,略显疑惑的侧头看向她。 王琬像被烫到般迅速收回手,脸颊染上一丝红晕,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明显,她略微低头,不敢与他对视,声音略显急促,“衣襟......衣襟方才有些歪了。” 赵安看著低头的王琬,温和地笑了笑,並未深究。 “商市、酒肆核算已经好了,给各方的分拨,也已经釐清了,”也许是为了缓和刚刚的尷尬,王琬提起了明日打算送过去的帐目核算结果。 听到王琬的话,赵安心中略一思索道,“嗯,明日我就得启程,去趟商市,鲜卑那边来人商议耕牛交易,正好一併让他们带回去。” 谈到正事,王琬的心绪渐渐平復,这两年,赵安手把手教她一套迥异於时的收付记帐法,被他称为阿拉伯数字的奇特符號、清晰的名目归类,以及名为存缴记帐法的鉤稽核验之道。 与之配套的还有算数,只是那些方程、几何之理,实在难懂,虽说自己从小跟著哥哥学过《九章算术》,通晓方田、方程、勾股之术,但那些道理和另类的符號换算也著实费了些功夫,按他所说,她如今勉强算是初学之境。 王琬理了理思路,问道:“如今新任太守到任,分拨还是按照旧例?” “新来的太守可不是好相与之人啊,”赵安苦笑著开口,“此人是中常侍赵忠的从弟,只不过此人深以为耻,从不与其往来。” “我这宦官背景,只怕不好直接相赠。” “何不换个名目,”王琬略一思忖道,“既然不能直接相赠,何不以商税盈余、郡治公事所需的名义分拨?” “有道理!”赵安眼神一亮,隨即追问,“核心帐目倒是不需多虑,明帐是否按旧例做好平帐?可否经得起太守核查?” “怀远兄放心,明帐已按旧法捋顺,收支对应、帐物相符,就算太守派人核查,绝挑不出半分错处,”王琬声音平缓地回道。 赵安点了点头,“商市去岁总帐多少?各方分例如何?” 王琬在心中默算帐目明细片刻,开口道:“依照当初定好的分例,幽州刺史占二成五,鲜卑素利与弥加首领合计占二成五,护乌桓校尉夏育占一成五,乌桓大人丘力居占一成,郡府一成五。”她话语稍顿,看了看赵安,继续道“余下一成在怀远兄名下,主要流通布帛、粮食、盐铁、牲畜、毛皮及我县新式农具、少量丝绸和药材。各类物品交易总计一千万钱,其中六成以布帛、粮食等各类物品折算,四成现钱结算。刨除各类用度,去岁净利约为百二十万钱。” “酒肆进项如何?”赵安继续问道。 “大致相仿,总计约百十万钱,其中上等酒肆约占七成。“顿了顿,王琬补充道:“合计约二百三十万钱,三十万钱用於维护商市与酒肆,余下约二百万钱用於各方分例。” 赵安沉默了片刻开口:“这个收益不小了,各方分拨,我得亲自去一趟了。”话语停顿,抬首望向远处,继续道,“我不在的时候,辛苦你们多照看些县里的诸事了。” 王琬看了看赵安侧脸,低头轻声回道:“怀远兄何须这般多礼,若不是怀远兄搭救,琬今日还不知是何境遇呢。” 二人边走边低声交谈,巷外的市井声中,不觉已从僻静小巷到达了老旧的县衙门前,正要步入县衙,远处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和喧闹的招呼声,一群皂衣县卒在一位身高八尺,面容修伟的青年带领下队列规整的行进,领头青年不时与周遭街上的行人热切的交谈。 青年看到了县衙门口的二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回头与身后一位县卒交代几句,独自向二人快步迎了过来。 “明公,王书佐,”青年走到近前,拱手躬身见礼,语气恭敬。 “方才去县学堂看了看,与王书佐一同议了些商市帐目明细,”赵安隨口解释了一句。 王琬也敛衽欠身,回了一礼,“陈曹掾。”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赵安与王琬的往来,县衙眾人心照不宣,陈遂也並未多言,只是恭谨回礼。 “耕牛分配之事,已结束了?”赵安看向青年问道。 未等陈遂回话,王琬在旁边,再度敛衽欠身,“明公与陈曹掾相谈,琬先回去,署理帐册了。” 二人各自頷首回礼,王琬便转身步入县衙,径直往西侧书佐署而去。 陈遂回首,看向赵安,“各耕社分配结束,乡农已各自回去了。” “嗯,进去谈吧。”赵安回头,步入了县衙大门。 陈遂跟在其后,二人穿过前院与县衙大堂,走向后堂。 推门进到堂舍內,赵安隨手拉了一张椅子坐下,陈遂坐在相近的位置, “明日我得去趟商市,去岁的商市盈余也已釐清,州郡上缴事宜、鲜卑来人交易之事也得去做,估摸得有半月。“赵安话语停顿,稍微思索片刻道,“仲玉明日才能回来,你告知於他,县內诸事由他代理,过些时日,甄、张两家商队回返,你与王书佐一起做好交接,耕牛不宜放在县內,要及早分发下去。” “明公放心,下官必与仲玉兄看顾好县內诸事,“陈遂起身语气郑重的行礼。 摆了摆手,赵安让其坐下,问了问县內今年耕种准备,二人隨即聊了聊各项事务。陈遂便起身告退。 赵安隨后起身出门,越过后堂宅门看了看左侧的诸曹屋舍,转身往內宅庭院走去。 次日清晨,肥如县城门外,十余名腰掛环首刀,身著厚实皂衣,外披结实皮甲,关键处镶著铁片的骑士跨在马上,静立在清晨的寒气中,这些骑士半数背负弓弩,另一半持著长矛,井然有序的列队等候。 赵安身著青色丝製长袍,牵著马站在队列前面,身旁是一辆单辕斧车,车旁一名魁梧骑士手持一支长长的棨戟。 “县內事务就託付给各位了,“赵安对身侧的王琬与陈遂等人拱了拱手,转身上马。 “走吧,”赵安挥了挥手,双腿轻轻磕碰胯下的马匹,身后的十余骑亦催动马匹,一阵沉闷而整齐的马蹄声中,队伍渐渐远离了城门。 第6章 卢龙塞都尉 日头高照,远处一座黄土夯筑的关城,高约三丈,嵌在两山之间。 城墙顶部宽阔,可並行两人,外侧筑有带射孔的雉堞,墙头有数座敌楼悬出墙外,底部开有用於倾泻滚木礌石的悬眼。正中是包铁的厚重塞门,门洞上方设砖石砌就的城楼,开有观察孔。 此刻,城上有持戟士兵的身影走动,敌楼射孔內隱约可见弩机轮廓,门前两侧的墙垛上,分別安置著一面蒙皮的警鼓和夜间用的风灯。一面军旗垂在城楼顶上。下方的塞门正在大开,各式商队正排队过关,关门两侧顶兜鍪、披玄甲的戍卒,正逐一核验木传,查验货物。 就在此时,远处的道上,一队十余人的骑兵正簇拥著一辆单辕斧车疾驰而来,十余人的队列驰到眼前便勒紧韁绳,止步关前。商队人员正好奇打量来人是谁,只见一名门候快步迎上,领头之人未等问话,便已下马揭下兜帽。 “县君?”门候立时认出眼前之人,拱手行礼,语气难掩惊喜。 赵安抬手拍了拍甲士的肩膀,细细打量了几眼,含笑道“不错,比前年壮实不少,怎么样?累不累。” “不累,都尉待我等亲如兄弟,就是有时候会想念家中亲眷,”门候说罢,露出一丝靦腆。 “念家中亲眷不丟人,”赵安点了点头,隨即问道“你们都尉在营中吗?” 门候连忙应道:“在呢,我这就带县君过去。” 赵安頷首,隨即牵马跟在门候后面。隨行的骑士当即下马牵绳跟隨,周围核验的其余甲士也心下微动,只是碍於职事无人上前,赵安看在眼里,一一向其点头致意,惹得周围胡汉商人窃窃私语,频频瞩目。 穿过了厚实的门洞,眼前的景象便迥然不同,眼前不远是一方以矮墙隔出的宽敞营院,左侧是成排隔断,三面墙围住,上有屋顶的宽敞马厩,內部乾净整洁。 右侧则是一排整洁肃静的营房,庭院尽头,有两道持戟士卒守卫的简门。 一行人,核验过后,穿过了简门,一片以木柵略作区隔的阔大校场展开在眼前,此刻场中约莫两屯精壮士卒身著厚实短衣正在演练,有的手持木质刀盾,在什长的呼喝中,一板一眼的练著劈砍,有的则持长矟,列成小阵,整齐的向前突刺,发出低沉的喝声。 校场尽头,一座简易的土垒將台上,站著一位挺拔的身影,那人未著兜鍪,身高八尺,面目清秀,束著发,著一身深色轻便短衣,除了顏色,与士卒所穿別无二致, 正按著刀注视著场中操练,时而与身旁的军吏交谈一二。 带著赵安等人过来的门候,拱手之后,小步跑向台上將领,在其身边止步,身形挺拔的立定,大声向其匯报,台上將领看向简门处的赵安等人面露喜色,但只是頷首便转头对门候嘱咐几句未有动作。 门候跑到赵安等人身边,“县君,下走还有职事,不便相陪,请县君在此稍候,操练稍后即毕。”说完恭谨的拱手告退,转身穿过营门。 赵安面带笑容,点了点头,“职事要紧,去吧。” 大概一刻钟左右,前方將台上的军吏高声喊道:“集合。” 下方演练的士卒,立时停住,有序的定在將台前,排成整齐的队列,校场立时静立无声,台上將领上前目光扫过下方。“诸军听令,解散。” 台下士卒,分伍什列队,在各自什长带领下转身有序的走向营门。 赵安等人后退几步,稍稍避开营门,成队的军士路过营门之际都看向赵安等人面露喜色,只是碍於军容队列未有喧譁,整齐的穿过营门。 將台上的將领此时也带著两名军吏迎至跟前。 面目清秀的將领走到赵安跟前,难掩激动,“兄长!” 赵安抱著弟弟,拍了拍后背,隨即鬆开他,上下打量几眼,“不错,阿福又结实了。” “嘿嘿,军中將领要以身作则,军士操练,自家也要时常与士卒同练,这不是兄长往日教诲的?”赵福面上带著得意说道,隨即转身对身旁的军吏吩咐,“子恭,你引诸位兄弟去就食,再在营中安排营舍歇息,稍后到我营舍中,与兄长一同敘话。” 赵福安排完毕,领著赵安越过营门,走向营院深处一座高大的营舍,门口两侧有穿齐甲冑的士兵,內庭有军吏往来奔走,二人穿过前院、正厅,步入后院。 赵福领著赵安进入后院正中的一座房舍,屋舍不甚宽阔,后墙上悬掛著舆图,下方摆著一张低案与胡床,左右两侧亦对齐摆著三张低案,各配有胡床,后隅兵架上,则整齐摆放著一些兵器甲冑。 赵安隨意坐於左侧上首的胡床上,赵福把手中兵刃放在侧面的兵架上,看向兄长笑道:“兄长,午食尚未用过吧?” “嗯,赶路匆忙,”赵安打量著周围,隨意的回了一句。 赵福走出门口,招过一名士卒嘱咐了几句,转身步入屋內,走到赵安跟前,“兄长到上首入座吧,阿弟坐这里就好。” 赵安摆了摆手,“坐那儿都行,阿弟不用拘於礼数。” 见兄长不甚在意,赵福也不再相劝,迈步坐到赵安身旁的胡床上。 “兄长此番前来,是为了前几日的书信?”赵福坐在赵安下首问道。 “这是其一,今岁我县继续接纳流民,耕牛定然不足,其次是鲜卑方面,草原黑灾,必然会导致部落牲畜凋敝,檀石槐如今统一鲜卑,为了部下生计与自身威望率部寇边也不远了,我过来也是想问问你,开春之后边境情形如何?” 听完赵安的话,赵福脸上涌起一丝愁苦,“兄长所言不差,今春以来,鲜卑屡屡犯境,虽说素利、弥加两位首领约束部眾,厥机部也以通商为主,只是偶有挑衅,主要是魁头部,不时有小股骑兵入境劫掠。”话语稍顿,面色稍缓,“所幸人数不多,无甚大碍。” 正在二人交谈之际,一名束髮,裹著破羊皮裘的士卒端著食盒走了进来,赵福停下话语,起身接下食盒摆在案上,两大碗加了肉末的麦饭,一大碗飘著几片肉的菜汤,与一碟酱。 送餐的士卒,看到坐在上首的赵安,拱手见礼,笑道:“县君,知道是您来,小的就给您多盛一些肉了,”隨即转向赵福,打趣道,“都尉,您也是,县君来了也不说一声,下走也好备些像样的吃食款待县君啊!” 赵安听得出来这是玩笑话,如今在这卢龙塞內,大部分士卒本就是肥如本地和流民当中招收,家眷不是本就在县中,就是被安排在县中的流民家眷,故此,这卢龙塞內的士兵对兄弟二人是从內心当中的感激,不仅给予田地给他们安家,更是让他们的孩子读书识字,平日衣食住行与他们也从无区別,怎能不让这些士卒倾心,至少活了这么多年,他们也从未遇见这样的上官,他们不懂县君说的人无贵贱,只是职事不同这句话,他们心里只知道,县君与都尉当他们是人。 其余少量归附的胡骑与外郡士卒,赵福亦是一视同仁,不加分別,这些人也早已把家眷迁到肥如,如今的卢龙塞,可说得上是铁桶一般,外人难以渗透。 赵福故意板著脸道:“去去去!你是想让兄长数落我一顿,看我笑话是吧?赶紧忙你的去,別捣乱。” 第7章 胡人商队 送餐士卒走出门,赵福重又坐下,边吃边说,“兄长,两位首领的信使,前日已去往商市,”兄弟二人从小生活艰苦,赵安到了这个时代之后,本就不在乎繁文縟节,如今又是军中,赵福也不讲究食不言、寢不语,赵安更是无所谓,又不是什么必须恪守的规矩,上一世就是个农民出身的孩子,这辈子也不打算成什么腐儒。 “无妨,商市帐目已然釐清,我此次出行,便是为了分拨去岁盈余,在你这休整一日,问问边境事宜,明日便要去商市,”赵安拿著勺子给麦饭上面浇了浇汤汁道。 放下了手中的陶碗,赵福好奇问道,“兄长,盈余多少?去岁我看商市规模已是不小,人流眾多,想来不少吧?” 赵安手中的筷子蘸了一抹酱,回道,“二百余万钱。” “这么多?”赵福面露惊色,隨即略显懊恼,“唉,可惜啊!这才两年便有这般规模,要不是怕朝廷留意,以兄长的能力绝不止於此。” 赵安放下手中碗筷,“不急,这商市如今只是为安抚各方,如今也不宜过於张扬。” 片刻之后,二人吃完手中的饭食,赵福起身收拾好碗筷放在食盒中,“兄长,稍等,”便端著食盒向外走去。 赵安也起身在屋內踱步,走至掛在墙上的舆图前,正看得入神,背后却有细碎的脚步声入耳。 转过身,入眼的是一位身著军中衣袍的清秀儒雅的军吏。 “见过明公,”来人恭恭敬敬的施礼。 赵安伸手示意,“子恭不用多礼,坐吧,”隨后走至一旁的胡床坐下,继续说道,“叔睦送食盒去了,片刻即回。” 清秀儒生是肥如县主簿的独子刘穆,对著赵安拱手称是,便坐至一旁的胡床。 刘穆初遇兄弟二人是在两年前,彼时,眼前之人刚刚出任肥如县县长,衣著朴素,言行不甚儒雅,听闻二人乃是宦官门下,来了时日不久便打压豪强士族,著实酷烈,只不过打压的都是当地欺男霸女、横行乡里之人,当时的刘穆心中也是甚为痛快,只是与任职主簿的父亲提起,让其辞官不与宦官之人为伍。 父亲当时不语,刘穆也是无可奈何,然,之后的一年,眼前之人建耕助社,买耕牛分发,亲自带著乡农耕田开荒,接纳流民安家,与工匠一同改良农具、纺织器械,建工坊、纺织坊,坐在田间与老农一同用餐,时不时的传出笑声,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畅快,他本就不迂腐的心便转为好奇,而在去年初,其弟便出任卢龙塞都尉,上半年整合障塞,裁撤士卒,有罪罚,年岁过高与过低者准其回乡或安置在县內,严肃军纪,补发薪餉。 也是那个时候,他央求父亲,准许其投身军中,初到之时,本以为自己读书识字必能谋个军官,军官是有了,只是个教书的官,若要任武职需从底层做起,无奈,他一边疑惑的与其余几位识字的军吏一同给大头兵教书,一边愤愤不平的任职什长,平日除教书、带什训练之余,还要跟著半月,一个月便来一次的县君与任职都尉的赵福一同与士卒谈心,关心生活起居,关心士卒家中情况,不允许打骂士卒,这位县君偶尔还带著士卒唱一些不成章法,但又暗合军中的俗曲。 说来也怪,如此整合半年,军心肉眼可见的高涨,士卒训练刻苦,军纪严苛,但士卒毫无怨言,眼见是一支强军,因整军短缺吏员,他也因能力出眾,识字、算筹合格被破格为都尉丞,下半年,眼前之人便不再频繁往来军中,只是军中还会时常有他的消息,本地士卒时有家信,言家中的变化,社中又发了多少耕牛、农具,分发了猪崽,年底可以有肉吃了,发了多少鸡雏,不久就能吃鸡子等等。惹得一些外地士卒与归附胡骑纷纷询问都尉,可否能接家中亲眷到县中,陆陆续续半年,如今军中家眷已尽数安置在肥如县。 “子恭来了?诸位弟兄可安排好了?”送食盒的赵福,此时进门,向坐在胡床上的刘穆询问。 刘穆起身见礼道:“都尉,下官领著就食之后,已安排在空置的营舍中。” 赵福点了点头,走至胡床坐下,开口道:“刚刚与兄长聊起,今春以来的鲜卑侵扰之事,正说到往后必有大动静,如何应对呢。” 刘穆正了正色道:“都尉与县君所言不差,鲜卑侵扰,今春以来过於频繁。” 赵安在旁边听完二人对话,接著话开口:“卢龙塞虽说是边境重地,不过鲜卑真要大举侵扰,也会是在柳城、阳乐县郡治周围,你们只需做好防范,收集消息就好,若有变故,新任太守必会召集郡內士卒。” 未等赵福与刘穆二人回话,屋外陡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鼓声,不是烽燧示警的声音,而是塞墙望楼特有,突发敌情的告急鼓。 “咚!咚!咚!” 三声一顿,循环不止,赵安三人神色骤变,几乎在鼓声响起的同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已奔至门外。 “报!”一名甲冑明亮的亲卫入营舍门內,抱拳行礼,语速快而清晰,“稟都尉!西侧第三烽燧燃烟柱,举旗示警,瞭望哨目视確认,约四十余骑,自北面丘陵后突然衝出,正扑向西南五里处一支正在行进的商队,看装束,当是一股流窜的鲜卑马贼。” 鼓声响起之时就已起身的三人,面色稍缓,赵福看向赵安,“兄长稍后,阿弟带兵击退马贼回来再敘话。”赵安点了点头,“去吧。” 赵福隨即吩咐刘穆,“子恭,击鼓聚兵,第一、第二屯即刻披甲备马,隨我出塞拦截!弓弩手上塞墙警戒,余者各守本位!”边说边走向兵架,令亲兵帮忙披甲。 不到片刻,赵福已经穿戴整齐,面向赵安施了一礼,带著亲兵奔出门去。 赵安也在后面走出营舍,遇见找寻而来的县卒,解释了几句,便带著人向著塞墙而去。 第8章 鲜卑骑兵 此时的营舍之中,接到军令的骑兵正在二人一组,井然有序的披甲,看其熟练的模样,可见平日训练有素,不消片刻便已穿戴齐整,有序奔出营舍。 塞墙之上,赵安带著县卒刚刚站定,便见到穿戴齐整的两屯约百余骑兵,骑马越出校场,士卒身著內外两层的厚皮甲,关键处缀有铁片,背负弓箭,手持长矛或是环首刀,马侧还悬著套索和短斧。 刚出了塞门,领头的赵福便一马当先,朝著烽烟所指方向疾驰而去。 赵安在塞墙上看向远方,只见五里之外尘土飞扬,数十骑胡服装束的马贼正围著商队几十头牲畜与大车打转,箭矢零星对射,商队护卫苦苦支撑,情势危急。 “散开!两翼包抄,弓弩驱散!”疾驰到二百余步左右,赵福便大喝一声,身后的两屯骑兵,一队跟著赵福,另一队向著另一侧迂迴,两队散开后並不直接冲阵,而是以密集的弩箭覆盖马贼外围,马贼骤然遭到打击,立时一片大乱。 就在此时,东北方向的平地上,又一道尘烟扬起,另一支约五十余骑的兵马出现,飞速向战场接近,看其旗號与装束,竟是鲜卑部落首领的骑兵。 赵福眉头微皱,抬首示意军士稍缓攻势,却见那队骑兵並未冲向自家队列和商队,而是径直扑向马贼后侧,口中发出呼哨,箭矢同样不客气地飞射而去。 这一伙鲜卑流窜马贼本就面对赵福精锐骑兵一阵慌乱,此刻又见一队部落首领的骑兵夹击,显然不是他们这伙人能对抗,只见贼首发出呼哨,马贼当即放弃目標,丟下伤者和几具尸首,向北面仓皇逃窜。 赵福看见后出现的骑兵领头之人,眉头便舒展开来,微微頷首示意,隨即令士卒停军,清扫战场。 而对面领头之人也是默契的点头,便领著身后骑兵疾驰,向逃窜的马贼追掠而去。 呼喝的战场渐渐安静了下来,被围攻的商队之人,正在些许尘土当中,或是靠在车上,或是瘫坐在地,大口喘气,平復著劫后余生的心绪。 赵福派出一什骑兵警戒,自己则带队缓缓靠近商队,商队首领是个满脸风霜的胡人老者,看见军士靠近,连忙起身,向著领头的赵福深深行礼,带著稍有口音的中原话感激道:“多谢將军......多谢將军救命之恩,这些货物是小人的身家性命,若不是將军........” 赵福翻身下马,打断老者后续话语,语气平和道:“老人家不用多礼,此地非久留之地,先收整货物,隨我回关塞便是。” “是...是,將军所言极是,”胡人老者稍稍缓过气,不再多言,转身带著人整顿货物,被零星箭矢伤到的护卫则被简单裹伤,伤到腿脚的被安置在大车上。 不一会,商队已整理完毕,赵福带著俘虏的几名马贼伤者,以及缴获的几匹马,护送商队向关塞而去。 赵安站在塞墙上,轻轻舒了口气,既是为军士无伤亡也是为这一世的亲弟弟,毕竟箭矢无眼,都说慈不掌兵,可有几个人能理解,此话不是让將领冷酷无情,而是不因心软而毁坏军纪和原则,必要决断之时不应该优柔寡断。 心中思绪翻涌,他望著远处向关塞而来,盔甲鲜明的弟弟,想起几年前刚到这个乱世睁眼的时候,就是他脏兮兮的脸,脸上还有著未乾的泪痕,或许是少年的靦腆,怕兄长笑话,转身沙哑著说要给兄长熬粥的模样。 如今也是一个独当一面的將领了。 望著赵福的身影进到关塞,赵安心中感慨万千,定了定神,转身带著县卒步下塞墙,径直向校场走去,他想去看看那些经歷战场的士卒们。 —— 天色渐晚,明月悬在天际,清辉洒在空旷的边塞,带著凉意的春风夹杂著若有若无的狼嚎,穿过这座边境关塞,呜呜作响。 校场的演武场內,不当值的士卒正围坐在篝火边,因白天的战事,午后便取消了操练,只是认字读书、算筹等课度过去,所以眾人脸上也不见疲惫,反带著一些鬆弛,有人討论著白天的战事,有人与身旁的同袍交谈午后所学,就在这时什长们带著不大的酒罈走到士卒中间,士卒们压抑著小小的激动,望著身前倒满了酒浆的陶碗。 赵安站在几堆篝火中间,手中同样端著倒满酒的陶碗,“诸位士卒兄弟们,今日不是什么节日,按说不该喝酒,军人喝的酩酊大醉是会误事的,但是今日见你们整军出战,可见平日的刻苦,这碗酒,赵安代身后的父母与兄弟姐妹,感谢你们在边关的付出。” 说完话,赵安举起手中的酒喝净,俯身拿起罈子又倒了一碗。 周围的士卒,红著眼,无声地喝下碗中的酒,都知道军人马革裹尸,可军人也想让人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士卒们大的道理讲不出来,但明白,县君知道,肥如的百姓知道,知道他们在这里做什么。 哪怕是刘穆这种边境寒门士族子弟,或许是收眾人的影响,也或许是心有所感,喝完酒,低著头不语。 “第一碗酒谢过兄弟们,当然,只限於你们这样的军人,不是什么人都担得起军人二字,至於这第二碗酒,”赵安举著碗中的酒,笑了笑继续说道:“我就要代你们都尉提一提要求了。” 话音刚落,赵安身旁一名胆大的士兵,接过了话,“县君,什么要求?” “大目,你不要说话,就属你话多,让县君说完,”周围的篝火旁,另一位士卒出声说道,周围的士卒也出声起鬨。 赵安笑了摆了摆手,等周围安静之后,接著开口。“这第二碗酒,就是希望诸位兄弟们,操练不懈怠,平日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诺,”听罢赵安的话,周围的眾人热血上涌,大声应诺,喝乾了碗中的酒。 “来,谁起个头,唱一唱我们的歌,看看你们唱的怎么样?”赵安放下碗,看向周围那些被篝火映照的通红的面容说道。 “来,我起头,”赵安身旁那位之前接话的大目起身说道,不等眾人说话,便面容肃穆的开口:“咱当兵的人,有啥不一样,一二三!” 立时,周围便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歌声,赵安看著火光中一个个摇曳的面容,跟著唱起了这个被自己稍稍改动过一两个词,在那个世界被那群人唱过的歌。 “说不一样,其实也一样。 都是青春的年华,都是热血儿郎。” 粗糲而又整齐的歌声,响起在这荒凉的边关,它仿佛盖过了风声,也仿佛驱散了这开春夜间的寒气,向著塞外,也向著关內,带著一股热血之气飘了过去。 第9章 商市『互市』 “一.........一二一,”赵安在士卒晨练的喊声中睁开了眼,昨夜篝火谈话之后,他便与弟弟赵福在同屋內交谈,又叮嘱了一些事宜,二人便抵足而眠,来到这里之后,有些事也不知不觉已经习惯了,只是这鼾声.....实在愧对他那么清秀的面容。 赵安笑著摇了摇头,起身穿著外袍。 穿戴整齐,走到屋內的低案边,上面摆放著一碗浓粟粥和一碟酱菜,粥是温的,想来是弟弟命人送过来的,坐在案旁的胡床上,一边喝粥,一边吃著酱菜,思考著今日去往商市的事宜。 过了一会,赵安喝完粥,把手中的空碗放入旁边的食盒內,端起走向屋门。 刚走出屋门,两旁站岗的士卒便看向赵安。 “县君醒了?”二人稍微拱手,其中一位接著道,“都尉带著人去晨练了。” 另一位看向赵安手中的食盒道,“县君,我去帮你把食盒还回去。” 赵安笑著道了声谢,接著说道,“辛苦你们了。” 二人连忙回应,“不辛苦,给县君和都尉做事,兄弟们心里踏实。” 赵安笑著把手中的食盒递给了士卒,拍了怕二人肩膀说道,“我去演武场看看。”说罢,迈步向前院而去。 演武场內,有一群士卒围著用砖块围起来的演武场外围慢跑,有一部则继续著昨日的劈砍,扎刺。 还有一部则是在架起来三四丈的木质梯子上,顶著盾牌在上面快速攀爬,旁边的什长在不断鼓劲。 赵安则是津津有味的站在演武场边缘,看著眼前热火朝天的操练。 不多时,站在將台上看著士卒演练的刘穆便走下將台,走至跟前。 “县君,要不要用食?”刘穆在赵安身旁站定说道。 赵安看向身旁,“不必,早起我吃些粥就好,阿弟已安排过了。”没在演武场看见赵福,便好奇问道,“阿弟呢?” “都尉带著骑兵和弓弩手演练去了,这里就交由下官了。” “哦,好,”赵安没再追问,接著问起了县卒,“阿石他们可用过食?” “县君的亲隨已就食过了,正在营舍內修整。” 赵安点了点头,“好,让他们备马吧,该去商市了。” 刘穆愣了一下,“这么急?不等都尉回来,用过午食再出发?” “不了,这次出行,所需时日不短,县內春耕之时也快到了,耽搁不得,” 刘穆不再多言,换过一名军吏交代了几句,便带著赵安走向演武场大门。 清晨的关塞门口,不见商旅,门洞內赵安牵著马跟身旁的刘穆叮嘱,“这里就託付给你们了,好好看顾,照顾好士卒,都是父母的期盼,离家在这关塞当兵实属不易。” “子恭明白。” 走出了门洞,赵安笑著轻轻拍了拍刘穆的肩膀,“你也壮实了,回去我会跟你父母说的,让他们不用掛心。” 刘穆露出一丝尷尬,“谢过县君。” 赵安转过身,翻身上马道,“嗯,回去吧,”说完,轻轻碰了碰马匹,带著十余位皂衣骑士,在官道上带起一阵轻微的尘土,十余人渐渐消失在关塞前面。 —— 春日的阳光照射下来,温暖著冻了两三个月的土地,散发著一丝暖意。 一处离卢龙塞不是太远的商市,此时有不少胡汉商人在其中穿梭,商市建立在一个依山傍水的平地上,占地足有百亩,周围的夯土墙建了有一半,其余一半用木柵栏围著,內部热闹的人群清晰可见,各种装束的胡汉商人带著隨从在周围的商户进进出出,商户周围的食肆也是异常的热闹,门口形制特殊的高案边也有一些穿著普通的人,端著碗在大口吃著碗中的饭食,周围还有一些穿著皂衣的县卒和甲冑的军士三三两两的来回巡逻。 而在商市外围不远,还另有粗大木柵围起来的牲畜厩,在各个分隔的木柵內,如今正圈著约二百余头的牲畜。 此时的商市北面木柵,十余位骑士簇拥著一辆单辕斧车到了门口,领头之人带著身后的骑士下马,怀中掏出一物,军士核验过后,面带笑容,轻声与此人交谈过后,开门放行。 这些人牵著马,未进入周围商户,径直穿过商市,去往了商市南边那座另有一丈高土墙围起来的单独酒肆,周围的人群看著这些人,纷纷猜测领头之人是谁,前面那座酒肆可不是寻常之人能进,听闻里面奢华无比,须是大商贾、大官才能进,此人径直前往,想来是身份不低。 赶了半日路程的赵安等人终於到达了商市,许是肥如县周围,路上未见流民。 酒肆高大的门口,两个站岗的士卒,见到来人,忙上前拱手见礼,“县君。” 赵安頷首问道:“陈县尉和罗司马在吗?” 二人回到,“在,下走这就去稟报。” “不必,我自己进去就好,”隨后看向其中一位道,“你带著阿石他们安顿一下。” “诺。”被看向的一位,领命上前,引著赵安后面的隨从往侧方走去。 剩下的一位则在前方领著赵安入门,走过特意修剪的园林,跨过了酒肆西面一个小门,进入眼帘的是一个宽大平坦的院舍,正有一群皂衣县卒和不带甲冑的军士在院內角力,双方领头的,一位穿著皂衣的清瘦书生模样,年岁不大,正呼喊著给己方的县卒加油助威,另一个身高近八尺,肩宽腰窄,下肢粗壮,面有短须的黝黑青年,正在给穿內衬的军士高喊助声。 只见场中的皂衣县卒双手抱著对方的脖颈锁在腰间,而穿著內衬的军士则双手环抱对方的腰间,双方在场中不断挪移角力,突然,环抱对方腰间的军士,额头青筋凸起,在县卒脚步稍乱之际,双手用力举起对方摔倒在地。 “好!”军士一方,叫好声大起。 县卒一方则面露惋惜,嘆息声此起彼伏。 场中角力结束之后,短须青年得意地向对面的清瘦书生说道,“怎么样?景明兄,往后三天的庖厨可就归你们了,不多要,每日晚食多一盆菜就好,如何?” 清瘦书生模样的人,也不含糊,“输了就认,没问题!男子汉大丈夫,按明公所说,一口唾沫一口钉。” 第10章 陈昱和罗平 清秀儒生和短须青年平日操练,偶尔带著部下做一做嘻戏角牴,如今日赵安所见一般。 场中二人在周围眾人的起鬨下,正在约定三日之后的再次角牴之时,外围的一名士卒,转身瞧见站在后面看热闹的赵安。 士卒愣了一下,忙拱手见礼,“县君。” 周围眾士卒与场中二人,闻声看向赵安,急忙抱拳、拱手见礼。 “明公” “县君”不绝於耳。 赵安摆了摆手,笑著向陈昱说道,“景明啊,你这不是给我丟脸吗?说明我练的不如我阿弟的兵。” 清秀儒生尷尬的红了脸,身后的县卒也是一脸的愤愤不平。 赵安看著陈昱这幅要强的模样,心里也不免失笑,不过两年光景,那个从冀州逃荒过来的,瘦的只剩一把骨头,站都站不稳的流民书生,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管著整个商市的治安,成了他能放心託付的县尉。 上前捏了捏那名角牴胜出的军士臂膀,对短须青年肯定地说道,“嗯,不错,阿平操练没有懈怠,这几日我会待在这里,今日胜,三日之后的角牴也不能输,要不然我就告知你们都尉,说你这右司马领兵无方,还贏不过一群县卒。” 这话一说,周围的眾人面面相覷,陈昱与短须青年二人一脸愕然,这到底是让他们输,还是不让他们输.......... 赵安哈哈一笑,未管周围眾人的反应,拍了拍二人,示意进屋详谈。 二人吩咐眾士卒,各行其是,便跟在赵安身后步入院正中的一间屋舍,赵安坐在屋舍堂中上首那张出自肥如的扶榻上,示意二人坐下。 “士卒训练,需张弛有度,操练之余的嬉戏是极好的,能让士卒缓和绷紧的心神,”未等二人说话,赵安先肯定了二人的行为,接著转过话头,问起了鲜卑素利与弥加部来人,“前日到达的两位首领来人在客舍吗?” 短须青年在下首接话道,“在,前日来了之后,下官便把他们安排在客舍,只是.....”话语停顿了一下,此时的陈昱好像也知道要说到重点,目光转向了赵安,青年接著说道,“只是这次来的,不只是二位首领的人,今日上午,下官打算请他们吃顿饭探探风,许是以为无人听得懂,便在下官面前用鲜卑语交谈,其隨从之中,有一位是厥机部的使者。” “嗯?”赵安听闻,神色微动,罗平原本是鲜卑小部落之人,部落被吞併后,带著三十余残部和家眷跑到卢龙塞下投奔,被赵福领兵护了下来,这两年兄弟二人待他一视同仁、唯才是举,他也凭著一身过硬的带兵本事,和对草原各部的熟稔,从屯长一步步做到右司马,如今已是赵福麾下最得力的干將,也是著互市最稳的一道屏障。 未等赵安说话,陈昱便开口:“正是,之后阿平兄便把此事告知於我,我二人商谈之后,便已快马报信给都尉。” 赵安听罢,心下瞭然,商市去往卢龙塞本就有好几条路,肥如周围又经过两年的清理,劫道抢財物的早已绝跡,想罢,面色平静道:“路上未见信使,许是走的不同路。”隨后继续说道:“素利与弥加部与我们交易近两年,厥机部与二部同为东部鲜卑大人,想来是得知商市事宜,如今怕是也起了心思。” “无妨,只要是愿意交易就行,我怕的只是无人交易,待到后年,只怕三部合力也未必能满足我方所需。” 罗平与陈昱二人看了看,略显好奇,后年是什么情况!只是赵安未说,二人也就没再多问。 赵安交代二人,明日在酒肆僻静小阁见鲜卑来使,便问及商市盈余与周遭豪强有无试探。 “县君,商市盈余皆在邸库之中,由士卒看守,分毫不差。” 赵安点了点头,简单解释了两句,“去岁商市盈余不少,王书佐已理清帐目,州郡供输、乌桓校尉的劳军等费用须得我亲自走一趟州府交割。” 接著话语一转,三人聊起了周边县城与豪强动向。 眼见门外日头西垂,赵安起身说道:“走,今日就到此吧,也该用食了。” 陈昱、罗平二人熟知赵安秉性,並未提议去旁边的酒肆,而是起身领著向营厨走去。 路上赵安忽然想起一事,便对陈昱嘱咐道:“这两日便把互市的耕牛,送往县中吧,春耕在即,多一头耕牛,便能多一分助益。” “诺,明日下官便安排护送人手,” 说完,三人便熟门熟路地向西侧屋舍行去。 —— 夜晚。 酒肆后方有几处雅静的小院被矮墙隔开,院中梅花盛开,白色与淡粉的花瓣在清冷的月下,散发著一丝微甜香气,几座小院风格迥异,或是江南风情,或是中原奢华,或草原与塞外异域风情。 此刻,靠著东面的一座小院,面向酒肆的一间屋舍门口,四名头戴皮帽,身著兽裘,面容粗糲的胡人士卒,腰间悬著刀,手中持短矛的守在门前,窗户的阴影上,隱约可见有三人在屋內。 屋內正中摆著一张方案,案心置一盏高一尺的帛罩灯,白色丝帛罩住灯焰,散出柔和的光晕。灯盏周围摆放著蜜梅、色泽鲜亮的脯肉,还有一些巴掌大小、撒著胡麻的小饼。 高案旁边的扶榻上有两名髡髮,辫梢繫著铜环,內穿皮袍,外罩领口皮毛镶边的窄袖丝製外袍的胡人,其中一人手中握著有细长口、肚腹圆润、平底、另一边有半圆环握持的铜製器具,对著面前的铜碗倒著透明的酒浆,二人正一颗酸甜蜜梅,一口清澈酒浆的品尝。 边上丝质屏风旁,另一名相似打扮,腰系皮製铜扣腰带,脚上穿著牛皮靴的胡人正打量著眼前的物品。 “莫伦使者,过来喝两口?”椅子上的一名胡人,对屏风前的人说道。 那人转过了身,又打量了周围一遍,看了看眼前样式特殊的椅子与案上的油灯,嘖嘖称奇道,“这位赵君真是个奇人。” 第11章 厥机部使者 “酒肆菜餚、客舍內部与摆放的小吃,真是....下了心思,”莫伦边说边环视屋內细节,口中不断夸讚,坐到案旁。 对面两人相视一笑,其中一位年岁稍大的接话道:“知道我出来的时候,大人怎么跟我说的吗?”不等接话,便接著说道,“此人心胸豁达,重诺守信,將来绝不止於眼前。” “阿延兄,素利大人是这么说的?”原先一起坐在案旁饮酒,年岁梢小的惊奇道,“我部弥加大人也是相同的说辞,还说此人不重利,让我与其交谈不必计较,必不会吃亏,只需诚心交好即可。” 莫伦听闻二人的话,拿起一颗蜜渍梅干放入口中,心中起了好奇,开口问道:“两位见过此人?” “没有,之前的交易都是与他部下交接,没见过本人,”年岁稍大的素利部人喝了一口碗中的酒,解释道,“不过这两年在这互市交易,只要不违反互市规矩一切顺畅,不必忧心,当然,若是违反互市规矩则一视同仁,也不容情就是!” “还有一事,这互市北门附近有一遮棚,平日较少,但商市人多之时会有周边百姓来售卖一些自家土產,莫伦兄可千万不能因其身份而欺辱招惹。”年岁稍小的接著嘱咐了一句。 “这是为何?”莫伦疑惑道。 对面二人一时没有回答,片刻之后,素利部使者眼中闪著异样的神情说道:“可知槐头大人为何不来这里的互市交易?为何互市规矩无人轻易触犯?” “为何?”莫伦心中的好奇愈发强烈,连忙追问。 素利使者放下手中的酒碗,压著声讲解道,“槐头大人的使者,其实在去岁秋季来过,只是来人骄横跋扈在互市当街杀死了自己的一名奴隶,就被巡逻的军士和县卒当街摁住,没过晌午,头就掛在互市门口示眾。” “奴隶是汉人?”厥机使者莫伦皱著眉问。 “不是,”素利部的使者摇了摇头,“是被槐头大人吞併的一个小部落部民。“ “这倒是奇事,”厥机使者莫伦口中连连称奇,接著问起遮棚之事,“那个遮棚是怎么回事?两位还没说呢。” 年岁稍小的弥加使者给自己又倒了一碗酒,说起了去岁的见闻,“这事是我亲眼所见,去岁年中,遮棚处贩卖土產的百姓,被一汉人豪强寻衅欺辱打断了一条腿,当场被抓获,此人便报出是公孙氏旁支,族兄乃是大儒弟子,本以为事情到此为止,”弥加使者缓了缓,端起碗喝了一口酒继续,“谁知道在傍晚之时,二百轻骑卷著烟尘就到了,后面跟著甲冑齐整的三百步卒,在商市外围驻扎修整一夜,隔天那位豪强子弟就被绳索缚住带走,约莫申时,那人头颅被带了回来,悬首示眾,被打断腿之人与家眷也被军卒护著带走了,后来听说,这个公孙氏的旁支被抄没家產,下狱治罪。” “在这个互市,不论是汉人还是鲜卑、乌桓、匈奴等等,哪怕是有契约的奴隶也不能买卖,更不能杀人,在这里,不能欺辱旁人,货物交易要公平公道,如此,互市便保你无忧,若是违反,轻则逐出互市,重则性命不保。”素利使者边说边拿起一块酥脆的烤制小饼,咬了一口,小饼烤的酥脆,碎渣掉在了外袍的下摆上。 “这真是.......”厥机使者莫伦的眼中满是困惑与不解,隨即追问了一句,“我看互市中有军士,抄没豪强也有士卒,他不是一个县令吗?” “莫伦使者可记得前日入关,经过的卢龙塞?”年岁梢小的弥加部使者笑著反问了一句,不等对面之人回话,就自己开口说道,“关塞都尉正是他的亲弟弟。” 厥机部使者莫伦闻言,顿时如梦初醒,“原来如此,这就能说得通了。” 柔和的灯火之下,三人接著聊了聊互市趣事与明日见面交谈的细节。 约莫半个时辰,弥加部与厥机部的使者便起身告退。 —— “店家,来三张胡饼,三碗羊杂汤,”赵安带著两个县卒坐在一个饼铺外面的摊位上,穿著平时的短褐,身后的县卒也是衣著不显眼,只是腰间悬著刀。 “诺,客官稍候,”隨著帮工的应声,赵安便安稳坐著,看向了周围。 晨起的商市,街上稍显冷清,食肆內外倒是热火朝天,商旅隨从正在就食,大部分都是如赵安三人一样,一碗羊杂汤加一个胡饼,只是有些人的胡饼撒著一些胡麻,只有那么极少之人的案上摆著一些小菜。 赵安正悠然的看著这个烟火气足的风景,耳旁却突然响起交谈声。 “阿翁,我想吃撒了胡麻的饼,在喝碗羊杂汤。” “好,丫头想吃,阿翁给你买。” 转过头,只见一个瘦小的女童跟父亲站在饼铺门口。 女童也正转头打量周围的食客,正好与赵安对视,隨即眼神亮了起来,跑到跟前行礼道,“老师。” 赵安眼神诧异,开口说道:“丫头?”,眼前的女孩正是那日县学里问医术的学生,隨即,转向女孩的阿翁,招呼二人一起入座,农户面对县令略显拘谨,架不住赵安的邀请,便坐在一起。 等父女二人入座,赵安向著门口忙碌的帮佣喊道:“小兄,再来两双筷子,两张撒了胡麻的饼,两碗羊杂汤,再来两块飴糖。” “诺,客官稍候,这就给您端上来。” “这.....县君使不得,太费钱了,”女童的父亲急忙推辞,活了半辈子了,那曾遇到过这种事,当官的请农户吃饭,脸上满是惊恐。 赵安连忙打断对方的话,示意不用推辞,看了看周围,见食客无人注意才鬆了口气,这要是点破了身份,朝食就没办法安稳吃下去了。 正在二人推让之时,赵安身后的一个县卒开口道,“丈人不用推辞,我俩吃的都是没撒胡麻的饼,您还是沾了丫头的便宜。” 赵安装作恼怒,回头瞪了一眼,“就你多嘴,晚上的识字,多加二十。” 县卒也不恼,与另一人相视一笑,不甚在意。 经过这么一打趣,农户脸上有一丝尷尬,也不在推辞,安稳坐了下来,旁边的女童倒是不在意,先生向来对学生们很好,也不多想其中的细节。 不过一会,饼铺的帮工便端著木盘,上面摆著五碗羊杂汤,两个撒了胡麻的饼,三个正常的胡饼,旁边另有小碟放著两块飴糖,每个有鸡子大小。 第12章 贸易和礼物 乳白色的羊杂汤飘著热气,在这边塞地区,算是个老少皆宜的餐食,赵安把其中两碗羊汤和撒了胡麻的两张饼推到父女面前,再把装有两块飴糖的小碟放到女童身前。 “吃吧,”赵安示意女童尝一尝,飴糖也算是民间甜味来源,但也只是有閒钱才能给孩子买来品尝,商市的食肆、酒肆平日便买些备著,给一些食客当做餐后小食。 餐食端上来之后,几人便在这个简陋的案旁,坐在胡床上,有一搭没一搭的閒聊起来,主要是赵安问,农户答。女童和县卒则安静的吃饼喝汤,听著二人的交谈。 二人谈了谈春耕琐事,问了问耕助社所需还短缺什么,不多时,几人吃完了饭食,只余下女童还未吃完,赵安也不著急,叫过店家,付了三十八钱的饭钱。 “路上可还安稳?”侧头看著女童把剩余半块撒了胡麻的饼和一块飴糖用粗布帕子包好,放入身上的小布包,边与其父亲轻声问起路途治安。 一顿饭之后,农户惊恐的心也逐渐平復,话语也变得流利。“托县君的福,县里到商市,路上没什么劫路盗匪,这不,赶著春耕之前,与耕助社眾人合伙来商市买些日常所需,”边说边含笑看著身旁自己的女娃,也不提女娃开口央求一声,便心软带著其来商市见见热闹,虽说自家女娃瘦弱了一些,可谁让其懂事又孝顺,先生们也经常夸讚,每每学堂考试都名次在前,家中获得先生勉励评语快掛满一墙了。 今日也是凑巧,昨日结伴而来的其他人还在客舍酣睡,自己想带著女娃尝一尝商市吃食便遇见了县君,看其疼爱有加,来日必有出息,县中谁不知道,王书佐便是女儿身帮著县君管理纺织坊,管著县中的钱粮,越想越是心中满意。 正在二人轻声交谈之际,远处一名身披皮甲的士卒向著摊位径直走了过来,在赵安身旁站定,俯身在耳旁说了几句。 赵安点了点头,起身向女童和父亲示意有公事,轻轻的揉了揉女童的头,勉励几句,便转身而去。 周围的食客,这才惊觉,刚刚那位身后跟隨两位带刀隨从的人身份不一般,不是寻常商贾,经常在商市出入的,谁不知道这些身著皮甲的士卒和皂衣的县卒,平日谈话和气,不与任何人为难,有事便尽力帮忙,但若是谁在这里蛮横耍狠、坑蒙拐骗必会被打的皮开肉绽扔出商市,甚至直接砍下头颅悬掛在商市门口示眾。 想到这里,周围眾人不免用好奇的目光看向父女,农户何时受过如此瞩目,匆匆牵著自家女童的手,去往留宿的客舍匯合。 昨日门口站有士卒的酒肆,赵安刚到门口,便见到陈昱和罗平二人手中拿著一件青色长袍等在门前。 “来使醒了?”赵安不等二人回稟,便走上酒肆大门的台阶,越过二人跨入门槛问道。 陈昱与罗平也跟在身后,跨进门內,稍稍施礼回道:“是,来使已安排在酒肆二楼静室,旁边是空的,谈话僻静绝无泄密可能。” “嗯,走吧。”赵安轻轻頷首,陈昱便走在前面领路。 穿过了前院,步入了两旁种著修剪齐整果树的小道,片刻之后便走至酒肆一楼门口,只见其门口大开,內部空旷的一层清晰可见,正入眼帘的是一个高至腹部,长一丈雕刻山水云纹的曲尺形柜檯,后方的墙上则是一个长度相等的矮架,摆著各类的酒水和精美器物,上方是一副巨大的鸟兽山林画。 而门口至柜檯则是铺著宽五尺厚一指的絳色锦褥,左侧则是一个嵌玉素麵低案,旁边摆著带扶手和雕花靠背的胡床。 赵安三人未在此停留,走向酒肆右侧的楼梯,径直上到二楼。 三人来到一间静室门口,陈昱伸手推门,赵安当先步入室內,陈昱二人紧隨其后,跟隨的两位县卒则是止步,带上房门,守在门口两侧。 室內中间摆著一个圆形,雕刻各式鱼藻水纹,高至腰间的漆案,边缘用铜包裹,铺著素色锦垫。周围墙面以细泥掺硃砂抹面,呈温润的淡红色,木质窗框则用剪裁合度的淡青丝绸糊上。 此刻正有三位髡髮左衽,窄袖丝绸外袍人依次坐在上首,见有人入內,便起身打量几眼,隨即目光落在中间不知何时换上青色长袍的赵安,三人颇有默契地左手按胸,微微頷首问候。 “赵君,”三人异口同声,语气带著几分敬意。 赵安拱手回礼,脸上略显诧异,本以为之后才能见到这位厥机部使者,不想三人都在屋內,脸上適时的露出一丝疑惑,打量了一下与素利与弥加部服饰稍有差別的人问道:“这位是?” 不等二人介绍,厥机使者再次施礼,“厥机部使者,莫伦见过赵君。” 赵安脸上立时露出礼貌的笑容,回了一礼,“原来是厥机部的使者,远道而来辛苦了,”隨即示意眾人落座,自己则是走至对面北向座位。 走至座位旁,侧头轻声对陈昱安排了几句便落座,罗平则是坐在身侧。 赵安也不绕弯,径直步入正题,“莫伦使者可是为了商市贸易?” “正是,我部首领同为东部鲜卑大人,素来与同为东部大人的素利、弥加二位首领交好,听闻赵县君买卖公道,做事公平,为人守诺,便想著与县君贸易,互取所需。” “原来如此,只要厥机首领遵守互市规矩,本人极为欢迎,你我双方能各取所需,不再无谓折损关內百姓与首领麾下儿郎的性命,这便是天大的喜事,”赵安脸上带著诚恳的笑容,接著说道:“当然,为感念厥机部首领如此深明大义,塞外还需首领麾下儿郎看顾,每岁都有一些商市市利赠予首领,数目不算多,仅是一些心意。” 厥机部使者闻言大喜,紧忙表示感谢,鲜卑部落並不是只有这一处於中原互市,只是相比这一处,其余各处鱼龙混杂,价钱不公道,也屡屡遭互市官吏盘剥歧视。 一番谢语落罢,莫伦便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个樺木镶铜的精美盒子,双手捧著盒子,郑重地递向赵安:“些许薄礼,还望赵君笑纳。” 第13章 风寒与燥热 赵安双手接过盒子,頷首道:“使者费心了。” 说罢便抬手掀开盒盖,只见盒內垫著一层柔软的白色羔羊皮,铺著用三小包鞣製鹿皮裹好的药材,瞧著乾燥紧实,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 伸手捻起一包,指尖触到里面根茎状的药材,凑到鼻下轻嗅,一股清苦的药香在鼻下瀰漫开来,是塞外特有的沙漠人参,上好的肉蓯蓉,再拿起另外两包,分別是晒好的黄芩和防风,皆是品相上好,尤其適合边塞燥热之气与风寒湿痹。 赵安的眼神在黄芩和防风上多停留了一会,便把手中的药材放回盒內盖上,交予身旁的罗平,意味深长的看向莫伦道:“《神农本草经》有云,防风,主大风头眩痛,恶风,风邪目盲无所见,黄芩主『诸热』与『恶疮』。贵部首领所赠深得我心,只愿两味药能祛除边塞风寒与燥热,护得两地生民安稳。” 莫伦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心安,身体略微松泛了下来,“厥机大人在我出使之时嘱託於我,若赵君心喜,可互通有无,多多交流,治这塞外寒风。” “厥机首领有心了,”赵安頷首,身体微微坐直,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位使者,“赵某在此推行互市,安抚流民,本意便是为朝廷『敦睦远人』为塞外部族与中原寻一长治久安之路。” 话语稍微停顿,赵安面向西南拱手施礼,语气沉稳有力,“今日之互市,可为明日之根基,若赵某这番『敦睦』之功,能助边陲稳固、商路通达,上达天听,届时赵某所能致力之事,必能远胜今日,到时边疆之责更重,更需要三位首领与我,同心共济,防边塞燥热风寒。” 上首的三位使者,互相对视一眼,皆是目光灼灼,中间的素利部使者刚要开口,静室的门打开,陈昱走了进来,身后跟隨几位端著食盒,身著整洁乾净短褐的侍者。 侍者依次来到案前,打开食盒拿出其中的菜餚摆在圆案上,待到前面的侍者摆完菜餚,最后一位青色衣物的侍者则端著细长口、平底的铜壶,从上首开始给眾人身前的铜尊內注酒,只见散著热气的清澈酒浆缓缓流入尊內,酒香瞬间瀰漫在室內。 倒完酒后,侍者將铜壶放入一旁备好的温酒盆里,盆底燃著微火,盆中盛著温水,正好能將酒温得恰到好处,隨后他领著一眾侍者躬身施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看著摆在食案上的菜餚,哪怕素利与弥加使者多次往来互市,品鑑过这些青色陶盘內『炙』法改良、称作炒菜的菜餚,此刻仍是忍不住食指大动,更不用说,昨日才初次尝过的厥机使者莫伦,此时的眼中满是惊奇。 赵安见三人目光皆落在菜上,便笑著抬手示意:“塞外风寒,多吃些热食驱寒,这几道菜,皆是我县庖厨依著本地物產改良,”接著指向一盘油光鲜亮的菜餚道,“此菜为『葱炰羊肉』选用肥瘦相间上好的羊肉,佐以大葱急火快烹,羊肉鲜嫩、大葱辛香,別有一番美味。” 又向旁边的一道黄绿相间的菜示意道,“此菜名为『青韭炰鸡子』,韭菜爽口,鸡子鲜嫩,两者同烹,鲜香味足,也算是一道適口的清鲜小菜。” 向眾人一一介绍食案上的菜餚之后,赵安便提起酒尊与眾人同饮了一口酒,之后示意三位使者趁热品鑑菜餚。 待到眾人吃了几口菜,素利部使者举起酒尊,接上之前的话题:“赵君有志,我等三部,愿县君早日得偿所愿,我们也必將县君护两地生民之愿转达,想来几位首领大人定会与县君同心共济。” “阿延兄所言正是,”旁边弥加与厥机部的使者,放下手中的筷子,隨声附和。 “好!有劳三位使者,”赵安满面笑容地举起酒尊,身旁的陈昱和罗平也举起酒尊,与对面的三位使者饮尽尊中的酒。 推杯换盏,宾主尽兴之间,两个时辰转瞬即逝。 静室之內,赵安独自一人倚著独坐榻的凭几闭目休息,片刻之后,开门声响起,罗平轻步走至跟前。 此时,赵安才缓缓睁开双眼,长长的吐了口气,语气略显疲惫道:“送回去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嗯,三位使者已送至客舍安置妥当,”罗平语气也尽显疲態,说著便坐到一旁的坐榻上。 看著身旁面有倦色的罗平,又看看自己的模样,赵安心中不禁一乐,这跟前世真像,只不过主角换成了自己。 赵安敛了敛神,强打起一丝精神,扬声朝门外唤道:“阿石!” 只是喊过之后,门外却未有响应。 “县君,他俩与景明兄和我送完使者,便搀扶著景明兄回去歇息了。”罗平在身旁回道。 “哦?”赵安微微挑眉,“景明方才席间还好好的?怎会突然不適?” “许是风激酒力。” 赵安见其语气疲惫,也就未再问话,与罗平二人坐在榻上歇息,不一会,送陈昱的两位县卒便赶了回来。 “你们俩饿不饿,这案上菜餚弃之可惜了,”赵安等二人走进屋內,勉力起身,目光看著案上剩下的菜餚问道。 也不等二人回话,接著说道,“在门口守了那么久,且吃口垫垫肚子吧,若是吃不完便留著,晚间温过之后还能再吃。” 说完,拍了拍坐榻上的罗平肩膀,待其起身,挥手制止了县卒跟隨,二人便相互搀扶走出了室內。 酒肆外面,风有些微凉,赵安一手扶著罗平,一手裹紧外袍,又顺手帮旁边的罗平紧了紧衣物,脚步虚浮的穿过小道,走至昨日西侧的小门。 院內正在休息的军士和县卒立时瞧见,便急忙跑了过来,两人搀扶罗平,一人扶著赵安。 “把你们右司马扶回去歇息吧,”赵安简单吩咐了一句,便在搀扶之下,走至院舍中间的一座屋舍。 推开门进去之后,挥了挥手,示意无事,便让士卒退了出去。 赵安坐在床榻边缓了口气,起身脱下脚上的鞋履,也不解衣物,便倒在榻上沉沉睡去。 第14章 利润分红 商市建好的夯土墙边,一座独立的院內,一排排青砖瓦房整齐排列,正门大开,一群光著半边臂膀的脚力,挽起袖口扛著一袋一袋的沉重货物,麻利地往旁边的牛车上搬运。 前方十余辆牛车的货垛上,皆用油布裹得严实,又以麻绳綑扎牢固,瞧著便知是贵重之物。 赵安穿著平日的短褐,同样光著臂膀,挽著袖口,混在力夫群里扛著货物,不多一会,牛车便装满了货物,几名脚力扯起旁边的油布盖上,合力用绳索牢牢綑扎。 待货物搬运结束,一位肤色黝黑,脸皮粗糙的脚力,用长满老茧、沾著白色结晶的手从肩部拿下垫著的麻布抖了抖,一些细碎的白色结晶立时被抖落在地。 “卒君,”这位脚力手中拿著一块破碎的麻布,边擦汗边走至一旁皂衣县卒身侧,攥紧破碎的麻布忐忑说道,“货物搬运完了,敢问工钱?” 县卒闻声转身,看著眼前满身汗渍的力夫,语气平和,“辛苦各位了,这就给你们结算,去那边案子排队吧,”说罢,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张长案。 案后,另一名县卒正坐在胡床上忙碌,时而右手执笔,在一册简牘簿籍上疾书几笔,时而放下笔,拿起案头的算珠推演计数。长案左侧不远处,七八名皂衣县卒正蹲在地上,围著同样蹲在泥地上的赵安,你一言我一语地打趣閒聊。 “县君,啥时候也请我们喝顿酒啊?”蹲在赵安身旁的县卒出声问道,语气里满是羡慕,显然还惦记著昨日赵安与陈昱他们在酒肆宴饮的事。 “酒有什么好喝的?”赵安笑著反驳,“你看我,昨日多喝了几杯,今日浑身还发沉呢,”说著便从怀中摸出一块麻布擦汗,又顺手接过旁边县卒递来的水囊,仰头灌了几口,才接著道,“不过今早喝了碗热羊杂汤,出了身透汗,倒好受多了。” “您是喝过,我们可还没喝过酒肆的酒呢,”另一个县卒凑上来,满脸好奇的追问,“县君?那酒好喝吗?听说是清澈如水,是真的吗?” 赵安看著他们好奇模样,忍不住笑了,“你们啊,好奇这个做什么?几斤粮食才能酿出一斤酒浆,如今你们家眷在县中,勉强能吃饱肚子,还想著浪费粮食。” “好奇而已,县君说说,” “就是,县君说说,”其余县卒也隨声附和。 “行吧,”赵安无奈地摆摆手,將麻布放回怀中,眼底笑意未减,“酒肆的酒確实清冽如水,不过这酒数量少,另有他用,倒是你们都知道的,县里试种的葡萄长势不错,明后两年便能在全县推广,等酿出第一批葡萄酒,定让你们都尝个鲜!” “果真?”眾县卒脸上满是惊喜,葡萄酒可是极稀罕之物,那可是西域商旅贩来的珍品,別说喝上一口,想见都见不到。 此时,在旁边排队领钱的的脚力,正忍不住好奇的打量著不远处蹲在地上閒聊的县卒们,对中间那个年岁不大,体格高大,干活利落的青年尤其瞩目,此人刚刚才与他们搬运完十余车的货物,如今却蹲在县卒中间聊閒,看起来身份不低,只是如此身份,为何要与他们这群力夫一起干活,属实不解。 “陈二牛,六十钱!”县卒的喊声,打断了脚力的思绪。 “哎!”排队的脚力,连忙转过头,上前领取工钱,“还是这个商市好啊,工钱给的足,也无剋扣短陌。” “平日一天才有这些工钱,要不回去的时候买些羊杂?让妻子燉些汤,让孩子们也尝一尝”脚力心中盘算著,小心翼翼的將钱放进贴身的布囊里,按了按,这才心满意足的退到一边。 不多一会,长案后面的县卒结算完脚力的工钱,拿起帐簿走至赵安身侧,“县君,工钱结算结束了。” 县卒的话打断了眾人的閒聊,赵安双手撑在膝上站起,拍了拍衣物,“嗯,关好库门,留人看守,其余人把牛车赶至北面市门,交於陈县尉和鲜卑使者接手。” “诺,”围著的眾县卒起身应答,只余下二人站在赵安身后。 “走吧,”赵安等眾人领命而去,便带著身后的两位士卒走向院门。 午时的阳光下,商市街上人流不减,偶有一些小贩的叫卖声响起,赵安带著身后的隨从左看看,右瞅一瞅,不紧不慢的走在街上,不多时,三人便回到了酒肆旁的营舍。 营舍正中的屋內,在营厨吃过午食的赵安,解开一个纸包著的黑色方形物品,掰下一小块放入陶碗,拿起身旁的铜銚倒入刚烧好的热水。 赵安端起放在案上的陶碗,轻轻吹了几口,把碗內漂浮在上面,似是黑色树叶碎渣的东西吹到一边,小喝了一口,还未等喝完一碗,一个皂衣的清瘦书生模样的人便走了进来。 “明公,两部分拨的商市盈余与厥机部额外赠予之物均交予三部使者,”陈昱进到屋內拱手施礼稟报。 “带走了?”赵安喝著碗中黑褐色的水问道。 “是,三部使者已带走货物,”说完,陈昱上前低声道,“素利与弥加两部带来的三百余头牛就在塞外,使者言明,到达关塞之后就交予都尉。” “嗯,这就好,”接著赵安的话头一转,“坐吧,坐下说,景明可要喝口茶?”说完,端起手中的陶碗示意。 陈昱坐在下首,摇了摇头,赵安喝的东西他知道,与时下的饼茶一样压制而成,只是不加米膏等杂物,掰下小块放入陶碗,注入沸水即可饮用。 见陈昱不喝,赵安也不强求,只是接著之前的话题开口:“回礼和砖茶送了?” 砖茶即是赵安改良饼茶而来的新式茶饼,也確实如青砖一般坚硬。 陈昱在赵安问话之后,拱手回道:“给三部首领回赠的是卷草云纹披风,三位使者是丝帛之冠与一匹花罗,隨从则是毛毡护膝,另赠两斤盐。” 披风是赵安从县內带过来的,绘有云纹,內部是本地柞蚕丝製作的內衬,外面则是羊毛与蚕丝新法混纺而成,是县中纺织试製之物,本就是出县之时带上当做赠礼之物。 第15章 提前准备 “至於砖茶,三部首领各赠予十包,每包都是足称三斤,” “也算了了一桩事,”赵安將手中的碗搁在案几上,指尖轻轻叩著案面,脸上带著几分鬆快,“还未用过中饭吧?看你神色,昨日的酒劲怕是还没散,用完饭便回去歇著吧,往后这般宴饮应酬的场合,便不带著你了,”边说边挑眉看向陈昱。 陈昱面上尷尬,起身拱手,“谢过明公体恤,下官就先行告退了。” “嗯,多歇息一会。” 明亮的屋內,赵安捧著陶碗,目光看向门口守卫的麻履,脸上若有所思。 沉思了片刻。 “阿禾,请右司马过来敘话”赵安起身对著门前守卫说道。 “诺,”守卫其中一人,当即转身领命。 待守卫转身而去,赵安放下手中的陶碗,趋步走向內屋,不一会,他右手簿册和算珠,左手笔砚走出,到了案前把手中的物品放好,整了整衣物重新落座。接著拿笔在簿册上书写,却又不时的停下,在算珠上来回拨算。 “啪,啪,”赵安脸上带著严肃,时而沉思,时而动笔或者拨算,未留意进门的罗平。 直到罗平在案前行礼问候,“明公。” 抬首看了看,赵安頷首示意坐下稍后,便又低下头继续。直至一刻钟之后,才停下手中的拨算。 “呼”赵安轻轻的出了口气,看向下首座位的罗平道,“我本想明日便出行,只是方才却想到一件事,”稍微停顿片刻,接著说道,“这事也怪我疏忽,县內接纳周遭流民已有两年,道上不见流民,又忙碌几日,便使我忘了这件事,此次去往蓟县路上的流民该如何救济。” 坐在下首的罗平脸上露出恍然,“明公的意思是,筹备救济流民的物资?若想筹备如此眾多物资,怕是得多等几日。” 赵安摇了摇头,眉宇皱起,“后日,后日我便要出行,春耕在即,耽搁不得,且路上带的粮食太多,所需人手便不会少,行程也慢,流民若是被聚集至一地,不说当地官员,刺史和朝廷也会收到消息,没有朝廷和州府的奉命就迁移流民,必会有人上书弹劾心怀不轨,上书弹劾倒是其次,最怕此事就办不成了。” 坐在下首的罗平也皱起了眉头,粮食眾多,流民聚集都不行,听县君的意思,事情紧急,仓促之间也来不及请示,想了一会没有太好的办法,便径直向赵安询问,“明公刚刚拨算,是有什么想法?” “嗯,有些构想,隨行人员要多些,財物就带丝绸、药材等价高之物,每遇到流民,就在周遭郡县换取所需之物,及时把流民分批带回来,” 罗平的眼神亮起,隨即又皱眉说道,“当地官员和豪右会不会刁难?” “若是大量流民聚集,这些人唯恐地方不寧,若是仅数十上百,这些人巴不得我们替他们处置。”赵安脸上带著一丝嘲讽和无奈,合上案上的簿册,接著说道:“寻你过来,是为了两件事,一是问问你,商市內的县卒和军士现有多少?二是从此刻起,从商市食肆內收购胡饼,后日能不能有万枚?” “商市食肆三家,饼铺五家,平日就会储备可食一两日之数,应有三千至五千枚,”罗平皱眉心算片刻,“若是在刻意徵购,万枚倒也没有问题。” “这就好,还有鞋履,商市有的都收了吧,布帛也需带点,”赵安皱著眉,手指轻轻敲击著身前的案几,略显无奈,“本想留著县內放在此处的布帛储备,看来也需要用到一些了。” “商市的守卫,我带走两百人,可会有难处?”赵安接著又问了一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罗平向著赵安抱了抱拳,语气沉稳,“明公放心,商市內县卒百五十,军士三百,本就留有富余,带走两百,还余两百五十数,商市安稳不必忧心,”顿了顿,接著补了一句,“若是不足,也可向都尉稟明,再增调人手。” 赵安点了点头,“你去办吧,调用我名下那份商市市利。” “诺,末將这就去办。”罗平起身领命,转身快步走出屋內。 还是官职太小,处处受制,好在西域琉璃试製成功,可惜吹制之法不够熟练,不过也够用,今年秋冬述职之时,也该亲自去一趟了,赵安心中盘算了一下今年要紧的事,起身走向外面。 ———— “徵购胡饼?”赵安去过的饼铺,店家看著眼前的县卒,一脸疑惑,“卒君,要收多少?” “铺內储备有多少要多少,今明两日,做出来多少,便收多少。”县卒语气和蔼,接著解释道,“县君后日要去往蓟县,道上遇见流民想救济一二。” “县君?可是肥如县的赵县令?”店家满脸惊奇道,如此行径,也只能是肥如县县令了,在商市內討生活的谁又能不知道此人呢? 原本这里是没有互市的,前年才设立,年初开始就有一些胡汉商人往来,年中冀州甄、张两家把此处当做周转之地,至年底鲜卑商人大增,从附近卢龙塞去往塞外的中原商人也开始往这里匯聚,两年间,成了如今的规模。 而这个互市,正是肥如县赵县君所设,互市內买卖公允,条规严明,商贾只安心贸易即可,市吏由肥如县卒和关塞军士兼领,待人和气,倒也不是没有出过事,有两名军士,在年初时候私下恐嚇商户索贿钱財,商户便报给了其上官,当日,两名军士就被拘拿,带到商户跟前谢罪,眾目之下被褫夺甲冑,押离互市,后来听其余军士说,是被压回关塞,判罚五年苦役。 “正是,”县卒脸上带著钦佩,接著道,“我还要去街上巡查,就不耽搁店家做生意了,”说完就转身向饼铺外等候的另一名县卒走去。 店內的店家还在愣神,周围有食客好奇问道,“这位赵县令是何人?” 店家闻言,侧头看向那位好奇的食客道,“说起这位赵县令,我知道的也不多,只知晓其人是肥如县的县君,县內接纳流民,倒是听肥如来此採买货物之人说起过,是个为民的好官,平日吃穿俭朴,说话和气,从不贪墨百姓钱財,还与百姓一同耕地,设立官坊等等。听县卒刚才的言语,想来是到了互市。” 有一名昨日晨起在铺中就食过的人,脸上若有所思,“吃穿俭朴,为人和气,刚来互市。” 这名食客眼神一阵恍惚,嘴里出声,“怕不是昨日那位?” “啊?”眾人一脸疑惑。 店家也反应过来,一脸的震惊,“是昨日给三十八钱餐钱的那位!” 第16章 沿途流民 “县君,赵县令所求,本县真要给予便利?”令支县尉对身前著青色丝绸官袍,目送前方两百余人,十辆牛车队列的中年轻声问道。 青袍中年站在原地未动,未回县尉的问话,只是抬手捻须沉吟,:“这个赵安,真是深諳官场之道,”说罢,侧身看了看身旁县卒手中的几匹丝绸,脸上浮现出满意神色,虽说去年因商市之事,其弟赵都尉带著兵马强行抄没县內公孙家旁支家產,只是这家產,其弟分毫未取,皆是入了他手中,如今所求,只是稍行便利,让其路上接纳的流民过境,这点薄面还是要给的。 “赵安其人根系洛阳,州郡诸公多有结交,其弟官至都尉,平日交接也是礼度周备,其薄面不可轻拂,不宜轻相得罪矣。”青袍中年望远处庞大队列消失,便转身向城门缓步而去,口中徐徐说道。 听闻中年的话,身后的县尉亦不再多问,引著几名县卒隨在身后。 渔阳郡官道,赵安面色沉凝,带著六辆马车,百名步卒,簇拥著单辕斧车缓缓步行,左右县卒则牵著五匹驛马隨行,眾人见县君一路面色不豫,也无人出声,默然跟隨。 眾人也知道其中原委,沿路见流民惨状与郡县不作为,让他们心中也颇为难受。 离开商市已有十日,赵安原本是带著二十骑,两百步卒,十余辆牛车的物资出行,但只是经过右北平一郡就已耗掉近一半,怎能不让其心中烦闷,流民惨状不是没见过,熹平元年,为了一官半职,除了一个破屋,他卖掉家中一切,给弟弟留下口粮之后,便独自跟隨商队去往洛阳,路上不是没见过流民,只是那时的他有心而无力,看著道上流民惨状,只能咬著牙当做看不见,想著自己有了官职之后便能有少许改变。 自领肥如县长之位后,他开垦荒地,接纳流民,打击豪右士族,清理盗匪,两年间接纳周遭万五千流民授田安家。 没想到,这次出行,仅是经过接壤的一郡,便见千余流民,豪右士族像挑牲畜一般挑走健壮劳力,余下瘦弱青壮和老弱妇幼。沿途官员,不是派遣县卒严加看守就是一碗清澈见底的粥吊著性命,待赵安上前表明身份,愿意给他们一口吃的,愿意带他们回去授田安家之时,那一双双不可置信与惊愕的眼神,让他的心,如刀剜斧斫一般的疼,他们告诉赵安,他们听说过肥如县,往北而走,本就是去往肥如县,祈求能在那里活下去,赵安本就强忍心头酸楚,转过头,借著风大,用手抹过脸,平復心绪,转身便进城陪著笑脸与当地县衙交接,奉上薄礼,言明其弟关塞屯田所需,望其通融一二,带走这些流民。 而后为了行程,他沿途留下百余名隨行县卒、军士,留足物资,让他们在周遭换取所需物资,牛车换成马匹,自己与骑士弃马步行,昼夜兼行,到了渔阳郡,盘算一下路程,还有一日即可抵达潞县。 眾人无声的走在渔阳郡官道,前方却突然出现一群隨风摇晃的人群,人群沉默无声,皆是拄著一根木棍,前方是青壮,中间是一群老幼,眼窝深陷,目光麻木,脸颊浮肿,其中的孩童脑大身小,被大人或抱或背,稍微年岁大能走动的,则是攥著前方大人的衣角被拖行,有的身上衣物破碎,风一吹便露出乾瘦的皮肉,有的裹著破麻布或者草蓆,还有人把稻草塞进衣物,在衣物的破碎之处很是显眼,其脚上的草履破碎不堪,血水混著沙土凝成黑褐色粘在脚上,许是终於注意到前方甲冑齐全的百余人官兵,这些约莫两百余人的队伍,就像被风吹弯的野草,向著官道的一旁慢慢挪动。 就在此时,人群中间抓著阿母的衣角拖行的一个孩童就倒在了路边,前方的阿母许是没注意,走了两步才慢慢回头看向倒在地上的孩子,接著慢慢挪到躺下的孩童身边坐下,就那么双目呆滯的看著眼前的孩子,周遭的人群无声的从其身边走过,没人看一眼。 赵安双眼定住,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心中碎裂一般,双腿用力,跑向那对母子,许是怕碰到就碎,竭力躲开人群跑到孩童身边,颤抖的伸出手,把孩童抱起来试了试鼻息,他的心復又活了过来,眼中的泪就像断线的珠子一样,不断砸在孩童的脸上,口中不断重复,“没事了,没事了........”,旁边的孩童阿母则是看著眼前一身青色丝绸官袍的青年,不知道在哭什么。 赵安扯下身后的披风,轻轻得裹住孩童,在他阿母身边盘坐在地上,把孩童放在膝上,从腰间的袋子里摸出一张饼,但又想起什么,赶忙放了回去,想要抬头向左右跟隨而来的军士吩咐些什么。 就在这时,跟隨过来的十余位隨从拔出了腰间悬掛的刀刃,把赵安和母子围在中间,远处的近百士卒也拔出腰间的环首刀缓慢靠近,许是人数和刀刃的威慑,人群见到食物而躁动的气氛息了下去,可眼中的渴望又是那么灼热。 赵安一时顾不得这些,抱著孩童,急忙向远处士卒喊道:“快!架锅烧水,熬粥!” 傍晚。 官道旁的一个平坦地上,近两百人的流民,身上皆是披著崭新的麻布,围坐在篝火旁边,用各种各样的陶碗喝著粟米稀粥,周围则是军士不断走动看顾,交代著什么。 人群中间的篝火旁边,赵安跟流民中领头的几位中年交谈,旁边是那名母亲抱著被丝绸披风包裹的孩童,孩童已经睁眼,正在被小口小口的餵稀粥。 下午那阵骚乱,终是在赵安表明身份之后,安静下来,人群眼中不再是麻木,而是那么一丝丝的活人气息。 赵安侧头看了看孩童,眼中露出前所未见的神采,我没错,他这么想著,接著转向旁边的几位中年问道,“你们是从何而来?” 而在此时。 塞外寒风还未彻底消散的塞外草原,六十余人的车队终是到了一个帐篷遍布,牛羊遍地的营地,只见这些人径直往帐篷中间高大,十余丈的穹庐而去,沿途正在回帐篷的牧民和孩童则是好奇观望,车队到了大帐近前止步,领头之人抱著一个两尺见方的漆木函匣躬身步入穹庐之门。 第17章 田亩税 宽大的穹庐之內,一名壮实的男子坐在正对庐门的位置,手上放著一个卷草云纹披风正细细打量,身下则是铺满整个穹庐的厚实兽皮,帐壁上掛著各种猎物的头颅,下方则是兵架插著长矛、环首刀、弓弩,旁边的低案之上,则是摆著铜壶,印綬等。 “昨日来不及问,说说此行收穫吧,”壮实男子开口说道,声音不甚粗糲,倒是低沉悦耳。 “是”壮实男子身前站立之人,左手按胸行礼,便坐在男子身侧开口,“此次与素利、厥机部使者同行,到了卢龙塞交接之后,等待回信之际,便带著厥机使者去见一见互市,只是几日之后,赵县君就到了互市。” “言谈之间,不似中原其它官吏,说话和气,不会傲慢示人,言语直接,”说话的,正是那日年岁稍小的弥加使者,问话的则是如今弥加部首领弥加。 听完使者回话,稍作沉默之后,弥加未直接回话,说起另一件往事,“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到其人是什么情况吗?”接著不等使者回应,便继续说道,“真是个神采奕奕的少年儿郎。”似是回忆到一些高兴之事,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 下首的使者没有说话,只是好奇等待首领下面的讲述。 弥加对下首的使者反应,不置可否,接著讲述,“那是四年前的春日,我正带著几十名亲卫狩猎,远处两名少年便骑著马直奔而来,满脸疲惫,身上穿著的鲜卑衣著儘是沙土,”接著话语顿了顿,似是在回忆片刻,接著开口,“近到身前,两名少年下马,个子稍矮的那名少年拱手用鲜卑话向我问好。” “赵君?”下首弥加使者一脸震惊地问道。 “正是,”弥加眼底满是喜爱。 “之后呢?”使者压不住好奇,追问起之后的事。 “少年施礼,我就猜出不是我鲜卑儿郎,便问起少年从何而来,少年也不惧,用鲜卑语回道,是从玄菟郡而来,问他所来何事,他说是为一笔买卖,”弥加脸上的笑意不减,继续讲述,“我看少年说话利落,勇气可嘉,便起了爱才之心,继续问其鲜卑话是哪里学的?买卖有多大?他说自学,买卖是关內百姓和我部儿郎的性命,是祛除塞外燥热风寒的买卖。” “哈哈哈,”弥加说著便笑出了声。 听到此话,弥加使者满脸的释然,“难怪,当日看厥机使者的礼物,眼神会不一样。” “厥机部的礼物,是我向厥机兄建议的,”弥加淡淡的说道,接著看向手中的披风和身侧的砖茶,话语再次响起,“御风挡寒,消胀养胃。” 抬首看著庐门外面,弥加沉默了片刻之后,语气低沉的再次开口,“是啊,如他所说,我部儿郎和关內百姓之命,不是这塞外草原的绿草,不会每年都长,供牛羊啃食,”接著话语稍停,接著喃喃自语,“可惜没有女儿,要不然留下他好了。” 弥加使者没有听清后面的话,只听到前半句,脸上若有所思。 —— “大家慢慢喝,千万不要大口吞咽,肠胃因过度飢饿,不可骤食过多,人易因肠胃不堪重负而亡,明日,明日就能多吃点,你们放心,我不会放弃你们任何一人,吃食尽有,等养好了胃,你们就能饱食,不用怕!”赵安站在流民前方,大声向身前坐在地上喝粥的人群喊话。 面前的人群看著身前声音沙哑的青袍青年,一脸的安心,传言不是假的,肥如县真的能让他们活命,昨日听闻眼前之人便是肥如县县令,流民便已心安一半,如今看著青年忙前忙后,端粥送衣、送履,人群便已彻底安心,只期待著早日到达肥如县。 终是忙完事务,赵安坐在人群前方,拿著陶碗喝粥,边看人群边听著身侧一个衣衫破碎,披著麻布,脚踩新履的青年讲述。 “唉,洛阳附近的几州也不好,本就压榨甚重,去岁遭灾收成也不够餬口,朝廷又徵收田亩税十钱,用作修缮宫殿,不得已卖地交税,”说到这里,青年脸上咬牙切齿,接著讲述,“只是当地豪右士族纷纷压价,言他们也不容易,要接济的实在太多,实属不得已,家中钱粮不富裕,一亩膏腴之地,作价仅得几百钱。”说罢,青年满脸的无奈。 赵安低头看著手中的空碗,沉默无言,接著拍了拍青年的肩膀道,“无事,去本县便好了,”接著露出一丝笑容,“未曾想,赵兄还是与我本姓,识字,算筹也如此精通,真是人才。” “县君称我赵默即可,不敢受县君兄弟相称,”青年施了一礼,不敢接受这种称呼。 “那我就称你的字吧,”赵安对赵默的话不置可否,接著略显好奇地问道,“思齐,这些些鲜卑人是怎么回事?” 赵默看向一个二十余人,男女老少都有的人群,解释道,“跟其中一位懂并州话之人交谈过,其言部落被大部落吞併,为了不为奴隶,便跑出来了,听说肥如之事后,便与我们一同上路了。” 赵安闻言,看向那群人,只见他们身上原本的衣物也是破碎麻衣,如今外面披著新的厚实麻布,脚踩草履,与其余眾人无甚区別。 赵安端碗起身,走至一旁的河流洗了洗碗,放回到马车上,接著向鲜卑人群中间忙碌的军士喊道,“阿骨!” 人群中忙碌的军士立时回身,跑至跟前抱拳回话,“县君何事?” 赵安拍了拍军士的肩膀,语气郑重道,“你会鲜卑与中原话语,这里就交给你了,我再给你加派一什,你带著两个什的军士,一定要安稳的带著他们回去,切记这两日还不能大量饮食,他们肠胃还未恢復,要好好跟他们说明白,別让他们误解,不要心疼钱粮,路上遇见乡社,寻医者为其诊治。”说完,又轻轻的拍了拍肩膀。 “诺,下走明白,县君放心,”军士郑重抱拳。 “嗯,去吧,你去跟阿耕说吧,让他的一什与你一同留下。” “诺,”军士再次抱拳,转身向著车队旁的军士们走去。 此时的赵默在身侧拄著木棍静静站定,看著赵安招呼另一位军士,安排钱粮用度。 “你是隨著人群一起走,还是跟著我去蓟县?”赵安安排完各项事宜,便转身向赵默问道。 赵默稍微思考片刻,拱手说道,“我想跟隨县君去蓟县。” 第18章 蓟县城门 “也好,”赵安说罢,转身牵过一匹马道,“来,上马!” 赵默面现尷尬,“默,不会骑马。” 愣了一下,赵安心中明悟,自己常年在边郡,看惯了骑马,忘了眼前之人是河內郡之人,河內郡的人可不一定都会骑马。 赵安停顿片刻之后开口,“无妨,你上马,有人牵著就好。”接著不等书生言语,便不管赵默推辞,自行上马的言语,將其扶上马背。 接著招手唤过一名军士,让其牵好韁绳,走向人群。 赵安站在人群前面,向其解释自己还有事,要去往蓟县,而他们则跟隨留下的军士向北走,沿路的郡县已经说好,不会有事,安心即可。 待安抚好人群,赵安从军士手中拿回韁绳,带著八十余人,继续出发,期间赵默本想下马,不让赵安为其牵马,也被他生生按下,解释两句,军士本就著甲,还需警戒周遭,也没有特殊情况,自己年岁又不大,没有那么多规矩。 人群便在赵安与赵默二人的交谈中缓缓向著潞县而去。 下晌的潞县县城,一座高大院府內的前堂,內部极其宽阔,可供几十人议事,而在此刻的堂內,上首一位老者著宽袍儒袖正坐,西侧下首跪坐著一位中年男子,身后站著数人,而赵安在东侧下首,身体微微前倾,跪坐著听老者问话。 “赵令收拢流民,实边安民,一路颇多善举矣,”老者脸上平静,语气客套。 赵安神色恭谨,拱手施礼道,“府君明鑑,下官所为,实乃虑及朝廷实边之策,流民日增,若任其聚集,恐生变化,反为郡县之患。故行此权宜之计,將其引回肥如编户屯垦,化害为利,亦可为边疆添一屏障。” 看了看老者的神色,赵安转头示意隨从,隨从会意,捧著两个木盒上前。 赵安向著老者拱手,接著说道,“渔阳丰饶,下官来的仓促,无备厚礼,本县自產柞丝绸、两块南茶,给府君添件衣裳,供府君与诸公读书之时解乏,另有塞外风羊、小罐洁盐,皆是日常可用之物,物陋意诚,伏望府君莫要推辞。” 老者目光扫过礼盒,面有笑意,示意主簿上前,“收下吧,赵令有心了。”说完,话头一转,笑意不减道,“流民漂泊,固是可悯,然亦恐扰地方清净,赵令还需谨慎。” 赵安的神色越发恭谨,“府君教诲,下官铭记,”接著话语顿了顿,说道,“下官在肥如设一商市,平日偶有胡商到访,日后,府君治下若有商货牟利,税赋一概从优,定为渔阳开一財源,以报府君今日教诲之恩。” 老者眼神一亮,笑意愈发浓厚,语气平和,“嗯,赵令为朝廷安边,开商市便民利,本郡自然要行个便利,只是,赵令还需稳妥,勿授人以柄。” “下官谨记,”赵安看老者的神色,心中终於踏实,拱手施礼回话。 接著,二人谈了谈边郡与商市趣闻,赵安见天色渐晚,便起身告退,回了官舍。 —— 隔日晨起,赵安向渔阳太守的老者辞行之后,带著八十余军士继续向著蓟县而行。 隨著蓟县越来越近,赵安的隨行人员与輜重车辆也是越来越少,过了三日,蓟县城门终於可见,只见城门高约三丈,宽两丈,厚重的木门包著铁皮,布满巨大的门钉,周围的城墙更是高达四丈,外面的青砖清晰可见,城门楼高三层,上面隱约可见哨卒身影,外围的护城河宽逾三丈,此时吊桥已经被放了下来,桥头与门洞甲士林立。 各色人员络绎不绝的进出城门,兵卒正在一一查验车队和人员。 赵安坐在单辕斧车之內,边示意向前,边向身侧骑马的赵默问话,“如何?思齐身体可好些?” 赵默经过几日的修养,身体也算有了生气,这几日的骑马行进,也让其勉力学会骑马慢行,身上的衣著也不再是破碎的麻衣,而是换了一身乾净整洁的儒生衣衫,见赵安问话,便侧头回道,“谢县君掛心,好些了,只是再修养几日,便可痊癒。” “嗯,一会进城,到了官舍,便多多休息,再修养几日就该痊癒了,”赵安稍微叮嘱了几句。 “谢县君体恤,”赵默恭敬地回话。 隨著二人谈话,车队也缓慢行进到桥头,核验兵卒也注意到赵安的车队。 车队前方是两名骑吏持棨戟开道,中间是赵安打著肥如旗號的单辕斧车与身后的一车物资,车队两翼是游弋的八名骑兵,另有二十步卒分作前后护卫著中间的车辆。 如此庞大的阵仗,甫一靠近护城河,便惹得周围进城百姓与商旅纷纷侧目,城门口一位头戴武弁、腰悬令牌的门候也看了过来。 赵安示意车队停下,前导的两名骑吏则是手持棨戟,率先上前。 “来者止步!此乃州治蓟县,何方官属,所谓何事?”门候来到桥头,向著车队大声问话。 听完对面问话,一名骑吏驱马上前回道,“回稟门候,辽西郡肥如县县令,奉送去岁市例,入城謁见使君,呈报公务。” 门候的目光越过骑吏,看了看赵安,又看了看身后的车队的人员,目光落在单辕斧车上,神色稍微缓了缓,接著便越过骑吏,走至赵安车前。 拱手施礼之后,门候的表情还是稍显严肃,但是语气平缓道,“原来是肥如县赵县令,有失远迎,只是...........”语气有些停顿,目光看向车队后方的二十步卒和八名骑兵,接著说,“州城重地,非军务急报,依制外军不得擅入,县君这些部曲........。” 赵安看了看周围的军士,知道这事无法商议,便也不去爭辩,“门候恪尽职守,本县令知道,这些非是本县部曲,是卢龙塞都尉借与本县护送商市市利的军士,如今路途不靖,流民颇多,不得已而为之。”说罢,从怀中掏出两个簿册与符传,递过之后,说道:“一册是一应人等的姓名和籍贯,另一册则是市利详细。” 第19章 护乌桓校尉 城门候接过,仔细验看符传上的官印,又快速瀏览文书,只见礼单上写著,金饼共计四十、柞丝绸两百匹等等字样,確认了公文上卢龙塞都尉提及的安置流民与护送市利的公务印章,脸色缓了下来。 递迴公文,城门候语气转为恭敬:“赵县令辛劳,护送重宝与急务,情理之中,”说罢,看了看周遭的士卒,又低声补充道,“赵县令,按仪制,入城后,车马请行中道东侧,使君府邸在城北,沿此直街至二纺口再问即可,至於贵属部曲......人数眾多,恐不便全部入城,可否请一部在城外亭舍暂歇?可留必要的仪仗与押运吏卒隨行。” 赵安点了点头,“理当如此,”接著便留下赵默与两名持戟骑吏,一什步卒,让其余人等去亭舍歇息。 城门候见赵安安排妥当,便转身向守卒喝道,“放行!肥如县公干车队。” 门洞和桥头士卒立时收起倾斜的长戟,身形放鬆。 隨著门候在前方带路。两名导卒跟行,后方是赵安的单辕斧车与物资车辆,侧面赵默骑著马跟隨,周遭步卒则是护卫著中间的两辆车。经过吊桥,到达门洞,头前的门候让开了道路,而赵安的车队则是缓缓进入了城门。 车队缓缓行进在城內官道,赵安的目光则是打量著周遭街道,两侧道旁的眾人瞥见,有人慌忙跪伏在辅道旁,士子打扮的儒生则是正坐在旁,高喊参拜。 突然,两名稚童在嬉笑打闹间闯入车队前方,摔倒在地,两名导卒忙停下,一人抱起一个,拍掉其身上的灰尘,街旁一名妇女焦急看了过来,却又不敢上前闯入主道,街道两名巡街官差见状,急忙上前立在导卒身旁,边呵斥两名稚童,边陪著笑脸嚮导卒伸手想接过孩童。 赵安下车走至导卒跟前,伸手抱过一个孩童,仔细打量了一遍,见其无碍,便放下了心,侧头看了看站在旁边,神情不安的两名官差,点了点头,又伸手接过另一名孩童,抱著两名稚童走至官道旁其母身边,轻轻放在其身侧的地上。 “无事,不怪娃,是我未提前告知,”赵安一脸复杂神色说道,他未让导吏高声呼喝,本意是不惊扰路人,可忘了考虑周遭百姓需要提前知道予以避让,任职之前,他是需要避让的人,任职之后,他忙碌於县內事务,少有外出,哪怕外出也是以轻车从简为主,如今却是犯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错。 赵安站起身,望著周遭跪伏在地的百姓与正坐的士子,脸上的复杂神色愈发浓厚,未再言语,只是默默的回到车上,示意喊道,继续前行。 一小段插曲,未影响街道眾人,本就是稚童误闯主道,平日也偶有发生,也没有哪位官员愿意落下欺凌稚童的名声,只不过赵安下车將其抱到其母身侧略显不同而已,也未有人在意,只是略微称讚其为官仁爱。 城內官舍,赵安呈送商市之利与流民安置公事的文书请求拜见,便回到这里,等候安排接见。 官舍內,无事可做的赵安,换上一身乾净整洁的麻布儒衫,换过两名县卒,让其换上短褐隨他一同上街,本想招呼赵默,想及还未休养好的身体,便未去打扰,与官舍之人交代几句走出了舍门。 蓟县主街。 赵安带著两名县卒走在辅道上,穿著麻布儒衫与短褐的三人与街上的商旅行人擦身而过,目光不时的看向周遭的商铺、食肆与行人。自从去过洛阳,再到肥如任职之后,他就再没到过大城,每年到郡府述职也是匆忙来回,无暇他顾。 看著周遭街上叫卖的小贩与酒肆进进出出的人,赵安才想起,出来的早了,还未在官舍用过餐食,看了看周围,便向著一个稍显普通的食肆而去。 “客官几位?”隨著店內帮佣的接待声,赵安带著两名县卒步入店內。 只见店內客人不少,有商旅打扮之人,也有穿著短褐,手上老茧清晰可见,不是锻铁就是鞣製皮革的工匠,屋內一角,另有两位士子在饮酒交谈,身上的麻布儒衫比赵安身上县內自產的麻布稍显粗劣。 “三位,”赵安对著帮佣回道,接著在其指引之下,坐到了那两位士子旁的食案边。 帮佣擦了擦食案,俯下身子道,“客官,要些什么吃食?本店还有来自辽西郡的羊脂炰鸡子,水煮切丝的羊肚佐胡荽等等佐酒小菜。” 赵安愣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发现其它客人案上也有一些不同的炒菜,真快,心中暗嘆一声,身旁的两名县卒也是稍显诧异,他们也是多待在县內,少有外出,偶尔也是跟著赵安出行,竟不知县君改进的菜餚,已传播到了蓟县。 二人转回目光,看向赵安,赵安笑了笑,向著二人问道,“你们俩想吃什么?” 县卒互相看了看道,“明.......公子点菜吧。” 赵安点了点头,现在大多数人对吃食没有太多选择,也就没有太多挑剔,想到这里,便向著帮佣道,“那就来一份羊肚佐胡荽,一份煮鱼,再加一份葵菜羹与三碗粟米饭。” “诺,客官稍候。”说罢,帮佣便转身而去。 在等菜期间,赵安听著邻桌两位士子的谈话。 “王兄,清河崔氏子弟来了涿郡,正在广交好友,我明日想动身去看一看,你意下如何?” “清河崔氏?这可是名门望族,我等寒门子弟,怕是不好相交。” “王兄此言谬矣,清河崔氏是何等望族,岂会如此寒天下士族之心?” “说的有理,即如此,明日便一同动身。” 在听二人交谈之际,帮佣便端上了餐食,赵安示意食案对面的县卒动筷,自己也端起了碗,边吃边接续听著谈话。 “对了,晨起之时,护乌桓校尉来了城內,也不知,是为何事。” 赵安手中的筷子停下,立时打起了精神,乌桓校尉夏育来蓟县了?这岂不是,不用再赶赴寧城? 匆匆吃完碗中的粟米饭,赵安轻声催促了一下食案对面的两位县卒,便唤过店家结了饭钱。 等县卒吃完饭食,让店家用油纸把剩菜包好,三人便急忙出了食肆。 第20章 幽州刺史 官舍內,赵安刚回到下榻的房內,一名军士便进门稟报,“县君,刺史府回文,明日隅中去府內听事堂接见。” “这么快?”赵安神色诧异,按说怎么也会耽搁几日,未曾想,这么快就接见,接著也不再多想,对来稟报的军士问起一事,“你们可曾在舍內遇过乌桓校尉隨从?” 军士想了想道,“下走不曾见过。” 赵安沉思了片刻道,“嗯,知已,你先回去吧,”接著便坐到屋內案前,提起笔在木牘上书写,约莫一刻之后,赵安轻轻吹了吹木牘上的字,唤起门口守卫的县卒“阿禾。” 只见门口一侧的皂衣县卒,应声入到屋內回话,“明公。” 赵安拿起案上的木牘递给县卒,“把这份拜帖交於官舍內乌桓校尉之处。” “诺,”县卒接过木牘,躬身回应,接著转身走出舍门。 看著县卒走出门,赵安在屋內踱步沉思一瞬,便出舍门,走入隔壁屋內。 赵默在屋內看著一本纸质书籍,见到赵安入內,忙起身拱手施礼,“县君。” 赵安摆了摆手,脸上带著笑,“思齐坐下说,不用拘谨,时日长久,你便知道,我是个不喜俗礼之人。”说罢,便隨意坐在案前的坐榻之上。 “谢县君,”赵默边表示谢意,便坐回坐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嗯,可用过餐食?” “用过一碗浓粥,閒极无聊,便看看明公送予的算筹新法,”说著,赵默的眼中就露出异色,神情满是敬佩,“县君真是天纵之才,只怕刘公也不如。” “思齐所说,可是如今在家守孝,泰山郡蒙阴县的刘君?”赵安略显诧异,按说刘洪在清流士子之中的名声不大,未曾想赵默竟然知道。 “正是,默有幸拜读过刘公的《七曜术》,可惜才疏学浅,未能窥见门径,”赵默满脸遗憾,接著看向手中的书籍,嘖嘖称奇道,“只是不曾想到,明公也精通数术,这本《算筹基础》虽入门浅显,可与时下算筹之法迥异,思虑精密,符號怪异,若无先生教授,只怕一生都不得深入。” 赵安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说道,“我与刘君神交已久,只可惜,还未得见,未能与之相谈这世间真理。”接著换个话题说道,“思齐是河內之人,边郡消息滯后,你可曾听闻朝中事宜?” 赵默想了想,一脸苦涩道,“默出身寒门,结交的也多是寒门士子,去岁更是落魄流亡,未有耳闻。” 赵安点了点头,起身道,“也罢,思齐好生歇息,若有什么不懂,尽可寻我,我必一一解答。” “谢过县君,若有疑惑就叨扰了”说罢,赵默起身施礼,目送赵安出门。 摆了摆手,赵安出门转身,帮其掩上屋门。 侧身正要走,便见到之前送拜帖的李禾已站在门前,赵安走至下榻的屋门问道,“送达了?乌桓校尉可在下榻之处?” “不曾见到其人,只是交於了门口的军士,”李禾拱手回话。 赵安若有所思的頷首,进了屋內。 —— 翌日巳时。 穿戴整齐,腰掛印綬的赵安恭敬的等在刺史府门口。不多时,一名署吏便出来,引著赵安穿过前院,將其带到听事堂,堂內陈设简朴,一老者头戴二梁进贤冠,身著皂色直裾袍服,腰系綬带,面南独坐於上首,左侧东向席则是一位青衫博带的中年,右侧则是站立的刺史府眾属吏。 赵安趋步上前,依礼参拜,从怀中取出一编漆封的简册,双手奉上道,“稟使君,去岁肥如商市之利,业已釐清,这是帐簿。” 一旁的属吏接过,呈予上首的刺史,老者接过帐簿,目光扫过之后看向下方的赵安,脸上不见喜怒,只是抬手捻须。 一旁的中年看了看上首的老者和下方的赵安,见老者不说话,便起身施礼说道,“既然使君有公事,鄙人就先行告退,来日再行拜访。” 老者頷首道,“嗯,崔君慢走,”说罢,示意属吏送客。 待崔氏之人走出门,老者放下手,面带微笑,起身说道,“赵令辛苦了,路途之上安顿流民,充实边塞,乃是大功一件,商市之利虽不多,亦解了州府用度之急,来,与我到后堂详谈。” “诺,”赵安起身应答,心中不禁想到,何止是不多,本来就没多少,只是面上不露,跟著老者缓步到了后堂。 甫一进后堂,老者便坐到上首,示意赵安落座,此时堂內除了赵安和老者,便只余一位老僕。 赵安拱手答谢,便跽坐在其下首,未等老者开口,便从怀中取出一份丝帛细细书写的礼单,双手奉上,说道,“使君扶镇北疆,夙夜忧勤,下官感佩,些许心意,望使君笑纳,以供延揽宾客、润笔文书之需。” 身旁的老僕上前接过丝帛,交於了上首的老者,只见老者的目光细细看过丝帛上书写的洛阳上好玉璧一双、紫毫三花笔两支、柞丝绸三十匹、熊皮三张、十块金饼、十万钱等,脸上的笑意是越来越浓。 这份礼单上的价值,竟四倍於之前的帐簿,老者脸上笑意浓厚,声音压低,声音难掩喜意,“怀远太过破费了,为朝廷办事,本乃分內之事。” 赵安拱手施礼,一脸诚恳道:“使君掌一州之衡,调和鼎鼐,所费心力岂是些许物品可计?下官惟愿使君起居安泰,府中用度宽裕,方能更展宏图,此乃幽州之福。些许安边之余润,能附於使君,便是得其所在。” “哈哈。好一个得其所在!”老者终於笑出了声,顺手將礼单收入了袖中,接著开口:“怀远深明大义,才干卓著,路上流民安置之事做的很好,实民安边,本就是国策,如今收拢流民,屯田安置,即是行国策,又解了州府之患,”接著话语停顿,语气意味深长道:“日后州中若有难处,譬如某些郡县不通实务,掣肘边政,怀远亦可直言。” 赵安心中鬆了一口气,此行的目的终於如愿,日后在州府,只要不是过於跳脱,加上官职秩二千石的赵福,不说在幽州横行,至少也不用在处处小心谨慎,商市也不怕其余人等眼馋。 赵安起身郑重施礼道:“谢使君信任!怀远必恪尽职守,肥如诸事,亦必以州府纲纪为准绳,绝不敢专擅。” 老者一脸满意的点了点头,“如此甚好,今日便到这里,怀远路途劳顿,早些回驛舍歇息吧。” “诺,下官告退。”赵安施礼退了出来。 刺史府门,赵安脸带笑意,拜別门吏,便带著两个隨从向官舍缓步行去。 第21章 校尉夏育 官舍下榻之处,赵安用柞丝绸儒衫换下了官服,喝著一碗茶,约莫著日头差不多,便起身唤过门口的守卫,带著一个不甚起眼的木盒,向著乌桓校尉下榻处而去。 一处更大的屋舍,赵安递上名刺,进到了屋內,只见屋內上首是一位上身窄袖短身,素色布袍,下身宽鬆袴褶,頜下短须,年岁四十余的壮实人影,身高八尺,面貌雄伟,正是护乌桓校尉夏育。 赵安进到屋內,向著上首之人施礼,开口道,“见过校尉,下官本想再走一趟寧城,不曾想,竟在此处得见。” 夏育还礼之后,面上带著笑开口;“怀远辛苦,在使君处听闻,怀远一路收拢流民安置,甚是难得。” “流民聚集,恐遭生患,下官便与阿弟商量,將其在本县和关塞外屯田安置,既解了州府隱患,又可在边境充实人口。”赵安语气平和,带著一丝客套。 “嗯,”夏育未做评价,只是接著话头问起,“说起来,有些时日未去卢龙塞,赵都尉处如何?前次拜访,赵都尉所练兵士,真乃虎賁。”说罢,脸上带著一丝艷羡,卢龙塞背靠肥如县,其兄管理民政,开商市贸易,解决物资,其弟任职卢龙塞,勤加练兵,护著肥如县与商市,二人內外相济,真是相得益彰。 “校尉过誉,保境安民本是分內之事,舍弟处,开春鲜卑侵扰频繁,所幸规模不大,无甚大事,”赵安適时带上些许严肃,眼见话语熟络,侧头向身后的县卒示意,便接著开口:“平日商市周遭贪婪之辈,还需校尉震慑,劳苦功高,些许市利权作犒军之资,区区微物,不成敬意,还望校尉笑纳。” 身后的县卒也適时將端著的木盒交於其身后的军士,待军士將其放在夏育身前的案上,夏育伸手打开,只见盒內三十块金饼整齐摆放,甚是夺目。去年商市分给他的一成五红利,就已经不少,如今这三十块金饼,更是抵得上他三年的俸禄。 夏育的笑容挡都挡不住的涌上脸颊,“怀远客气了,维护边境安定,本是职责,何来辛苦,都是为国为民。”说罢,笑容稍稍收敛,状似隨意的开口,“今商市繁茂,人流眾多,怀远可曾想过,开设戏肆、曲坊?也好再添一些进项,能让眾士卒用度更加宽裕。” 赵安愣了片刻,稍一思量,便適时的带著一丝尷尬看向夏育,“校尉,非是下官不愿,只是下官这个出身,新任辽西太守只怕是不会允许。” 听赵安说罢,夏育眉头皱起,看了一眼眼前的年轻县令,心里颇为复杂,眼前之人,不但其弟的练兵是出自其手,明明是互市,偏要以商市为名,致其不好直接干预,治民政更是出眾,万余人的边郡小县,被其治理两年,不仅民生安稳,人口聚集,物资充裕,其声望在县內人人称颂,无人不服,但其人却又是太子舍人出身,依附於宦官张让,真是怪。 想罢,夏育眉头舒展,脸上依旧带著笑容道,“无妨,怀远不必为难,此事,由我去与赵太守相商。” “下官谢过校尉体恤”赵安脸上带著一丝感激说道。 接著,二人聊起塞外鲜卑侵扰与洛阳听闻,眼见天色已晚,赵安推辞了夏育一同用食话语,起身告退。 两日后,蓟县外的亭舍,赵安带上身体已无大碍的赵默,接上在此歇息的士卒,轻装回返,摸了摸怀中刺史签发的文书,心头一阵轻鬆,此次行程,比预想的轻鬆,该分拨的利益也已送到,流民安置文书也已拿到手中,不用再跑一趟寧城耽搁时日。 看了看周遭列队整齐的二十余步卒和八名骑兵,赵安瞧著眼前士卒的急切,也按捺不住心中渴盼,挥手说道:“走,回家。” 回返之路,因没有车辆物资,时日明显缩短,急行六日之后便已追上,在右北平郡徐无县,县城外修整的流民与留下的军士。 最先下马的赵默看著眼前身著合身麻衣,脚踩鞋履,虽身形依旧瘦弱,但脸色红润,焕然一新的流民,心中百感交集,短短十余日,这些曾与他一起落魄流亡,奔著一丝期望,踏上肥如之路的流民,如今已是与之前大不相同,看了看人群中有余力嬉笑打闹的孩童,又看向下马在人群中走走问问,不时跟孩童逗趣,满脸喜色的赵安,心中只觉踏实安定,接著便不再犹豫,步伐沉稳的向赵安走去。 “县君,”赵默停在目光不时看向周遭人群的赵安身侧,轻声开口。 赵安侧头看向赵默,脸上笑意未减道,“眾人虽说路上有几人,诊治过后,扔无力救治而亡,但未有太多便是幸事,如今只需过了徐无县,步入辽西郡,万事即可安心了。” 又看了看人群前方施粥,帮著眾人忙碌,不归属肥如的青衣县卒,赵安心绪复杂的道,“这天下还是有好官的,徐无县令在如今这世道,亦是个心系庶民的好官,只是这世道,清流好官难做矣。”说罢,心中不禁想起当初徐无县令对其態度冷落,不收其礼,但又允许流民过境的复杂態度,忍不住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赵默看著前方施粥的青衣县卒,不曾见过徐无县县令,心中感触倒是不多,只是接著赵安的话,“明公所言不差,如今宦官当道,党錮甚烈,豪右士族兼併土地,流民日益增多,能施粥救济,已是心怀庶民,为官仁慈。” 听闻赵默此言,赵安点了点头,接著问起,“再有几日便到肥如了,思齐有何打算?要不要帮我一起护佑肥如这一县?”说罢,侧头看向身旁之人。 赵默心神一震,这是招揽之意?自己何德何能,一介寒门士子,无依无靠,经史子集学的不深,落魄成了流民,差点死在流亡途中,眼前之人在其饿死之际给予吃食,在其身体有碍之际,扶坐在马上,亲自为他牵马,为人心怀大爱,体恤庶民,如此人物,自己又有何理由拒绝! 想罢,赵默眼眶泛红,整了整衣衫,当即要行大礼。 赵安眼疾手快,一把拖住他的手臂:“我不喜別人跪拜,思齐只要不嫌弃我能给予的官职微小便好。” “明公,”赵默声音微颤,就著赵安的搀扶站直,郑重拱手:“思齐本一落魄之人,蒙明公不弃,活命之恩,知遇之德,无以为报,自此愿追隨左右,竭力效命。” 赵安笑道,“县中事务繁杂,识字之人奇缺,有了你,便能安心不少。” “明公放心,思齐定会竭尽所能帮明公打理县中琐碎诸事。” 赵安頷首,“如此甚好,”接著看了看周遭忙碌搭棚的县卒道,“走,我们也去帮把手。” 第22章 春耕 肥如县县城外,每一块农田中都有几个扶著耬车,著厚实麻衣的农户在忙碌,只见一头耕牛配著一个辕木弯曲的耬车,后方只一名农户扶犁,当耕牛和人走过,中间的耬车便已播种、覆土,到了田头,曲辕耬车就被抬起掉头,继续下一个田垄的播种,农户们不时的大声呼喝,但手中的鞭子却又轻轻落在耕牛身上。 隨著日头升至半空,劳作的耕农解下耬车,让耕牛歇息,人也聚堆坐到地头,饮水閒话,暂作歇息。 就在此时,远处县道上,十余人骑著马疾驰而来,稍远便减缓马匹速度,慢慢行进。 聚集在农田边上的农户好奇的看著这群人,等到十余人靠近,其中一人最先认出赵安,语气惊讶,“县君?县君回来了?” 赵安下马,牵著韁绳,走到聚集的农户跟前,目光看著前方刚刚播种的土地,一阵心安,接著目光便从播种的田间收了回来,看向农户们,“春耕开始几日了?农具可有损耗?”说罢,便看向农户们手中的胡饼和陶碗。 不论如何,自己这两年也是护著这肥如县百姓,让他们生活安稳。想罢,在这些时日积攒的鬱气便消散了一部分。 “有四日了,估摸著,还有十余日,春耕就能结束了,”人群中的一位农户回应道。 而在此时,下马跟隨赵安过来的县卒和赵默则是站在身后,神色各有不同,县卒本就肥如本地人,眼中只有归乡的喜悦,赵默则是惊讶,不论是眼前另类的耬车还是面色健康,身体壮实的农户,都让他有不同的感受,在如今一天只吃两餐的时候,这些人拿著胡饼当做午食,想来口粮是不缺,身上穿著的衣物也是少有补丁,看来肥如县物资是极其富有。 正在赵默沉思之际,赵安已閒谈结束,与农户们告辞,转身拍了拍身侧之人的肩膀,“思齐想什么呢?走吧。” 被打断思绪的赵默拱手施礼,“喏”便牵著马,与眾县卒一同跟在赵安身后,走向不远的县城城门。 —— 县衙后堂,换上平日短褐的赵安正坐在上首,给眾人引荐赵默之后,听著王瑾在这些时日內的县中诸事。 “稟明公,县內除张陈二氏被抄没之事外,诸事皆顺,十日前甄张二家的商队回返,得耕牛二百头,已分於各社。”王瑾拱手稟明,接著不等赵安说话,补上一句,“另一支张氏族人,在六日前求见明公,现在城內客舍等候。” 赵安拿起手边的簿册,翻开仔细查看,看著册上娟秀端谨的字体,抬首看了一眼坐在下首的王琬,恰逢王琬也在看他,见其目光,稍稍頷首。 听罢王瑾的话,赵安放下手中的簿册,“罪行可有遗漏?县卒可有伤亡?” “明公放心,罪证齐整,两家也未敢反抗,县卒只有几人轻伤,依附的佃户本就被纳入耕助社,堡內家丁也早已艷羡县內授田,此次夜间破门,就是由堡內家丁开门接应。”下首右侧的王粟拱手接话。 赵安点了点头,“甚好,另一支张氏族人,明日召见。” 王瑾听罢,略微拱手,“诺。” “接纳流民安置如何?”王瑾应承之后,赵安向著陈遂问起此次行程救助的流民安置事宜。 “已分散安置在各耕助社,最早到达的流民,身体痊癒,已跟著各组春耕劳作,余下人等,还需休养。”户曹缘陈遂拱手回话。 赵安轻轻敲著跟前的案板,目光平和,片刻之后,停下敲击案板,“如此甚好,明日见过张氏来人,我还需去一趟郡守治所,之后还需诸位看顾县內。” “诺”下首眾人拱手。 “阿粟明日,需与我同行,回家安置一下,跟嫂夫人说一声,非是我不让你顾家,实在是此次非你不可,”赵安脸上带著一丝笑,向著王粟说道。 王粟笑了笑,不在意赵安的调侃,“贱內最是明事理,倒是某有话说,明公下次可换阿遂出行,粟开春至今,出行两次甚是劳累。” 眾人看赵安与王粟交谈,皆有笑意,唯有新到的赵默稍有不习惯,诧异与赵安对眾人的隨和。 閒聊一句,赵安见眾人再无事务,便向著陈遂道,“阿遂带著思齐在县內找一所閒置屋舍居住,阿粟也回去准备吧。” 二人听罢,便起身拱手,带著赵默,先行出门而去。堂內仅剩赵安与王瑾兄妹。 待三人出门,赵安沉思了片刻,侧头看向王瑾,“仲玉,县內诸事还需你再看顾些时日,春耕之事多多费心,粮食乃是根本,决不能出差错。” “诺,明公放心,仲玉晓得。” “嗯”赵安頷首,转向下首的王琬,“淑瑾,明日我需带著乌桓丘力居的商市分利出行,你下去之后,先行从耕助社的库房提取,再去信商市,从商市库房补上,帐目需记好。” “明公放心,”王琬稍稍屈身行礼。 嘱咐完二人,赵安从右手旁拿起一个小布包打开,只见其中有两个一尺长的素麵木盒,拿起木盒,赵安起身向著二人走去。 等赵安走至跟前,王瑾兄妹起身接过了,他递过来的木盒。 “这些时日辛苦你们了,我在商市挑选了一些物品,当做给予眾人的礼物,这是你们二人的。”赵安递上木盒,稍稍解释一句。 王瑾兄妹,忙施礼谢过,赵安平日用度俭朴,二人也未对礼物是否贵重有什么想法。 赵安送出礼盒,便示意二人回去各司其职,等二人出门,便回到上首,继续翻看县內帐册。 门外,王瑾兄妹二人出了后堂宅门,在廊下略作交谈,便各自返回理事的厢房。 王琬回到自己那间整洁却堆满简牘簿册的屋內,將木盒轻置於案几之上,她並未立刻打开,而是如往常一般,先整理了一些帐册,又將笔砚归位,才拿起木盒轻轻打开。 盒內衬著青布,两物並排而臥,左侧是一支毛笔,笔桿是枣木,打磨得十分光滑,笔毫饱满,色泽匀净,王琬嘴角略带笑意,心道,这確实是怀远兄会选的东西,不贵重,但却实用。 接著,王琬的目光落在右侧摺叠整齐的丝绸手巾,看其质地,是县內自產的柞丝製作在商市售卖之物,她略显好奇的打开,帕子並无绣样,只在左下角有两行小字。 “素帛可纳山河意,墨痕待写太平年。” 王琬的心,轻轻一滯,脸庞涌上一丝红晕,轻柔的收起手中丝巾。 第23章 辽西太守 县衙正堂,王瑾与王粟站在赵安身后,目送著张氏儒衫青年告辞,走出县衙大门。 “明公,为何要安慰张氏?留其在此,而不是如张氏恳求,县衙买下田產,让其搬迁?”王粟不解地问道,身旁的王瑾虽未说话,但脸上也是思索之色,想来也是不理解。 赵安回身,面色平静的看向二人,“张氏是留著给人看的,若有罪,我等依律查办,坐实其罪,若无罪,县衙便不会动他,”话语顿了顿,接著道,“如今洛阳卖官鬻爵,他日辽西太守之位若有空缺,未尝不是机会,一县之地,能接纳流民之数,终究有限,若想安置更多人,届时恐怕不得不花些钱,谋个太守职位,” 转身看向县衙门外,赵安目光深邃,“若本县一个豪右士族都不剩,將来到了郡中,想要整肃地方,阻力必然极大,如今留张氏在此立著,便是告诉所有人,守法者便可相安无事,到时,咱们的阻力也能小些。” 王瑾与王粟二人立在原地,望向赵安平静的侧脸,心中却如巨浪翻涌。赵安上任之职虽为依附宦官所得,县衙眾人心知肚明,然其所行之事,无一不是护佑庶民。眾人皆受其活命之恩,往日只见其行事,未曾闻其心声,不曾想所谋如此深远。 二人相视一眼,俱感此信託付之重,遂上前躬身,声音低沉而又沉重,“明公深谋,我等明白。” 赵安回身,拍了拍二人的肩膀,语重心沉道,“一人所能成之事,终其一生亦有限。彼时,须赖诸位与我同心,方能庇护天下更多生民。” “我等定不负主公厚望,”王瑾和王粟语气郑重地回应。 “嗯”赵安頷首,隨即转过话头,“仲玉,县內诸事便託付於你了,”又对向王粟道,“阿粟,走吧。” “诺”內衬皮甲,外罩商旅布衣的王粟抱拳应命,紧隨其后。 王瑾则是立於原地,长揖相送,目送二人於县衙门前上马,往城门方向驰去。 —— 辽西郡阳乐县官舍。 前日到达的赵安正坐在舍內,等著新任太守赵苞的召见,自那日召见张氏族人之后,已是过了七日,因辽西郡內流民早已被肥如县接纳,路途当中又无郡县需沿途拜访,短短四日便到了柳城。到了柳城之后,王粟便带著县內贸易文书与三十匹柞丝绸、三百匹麻布、二十石盐转道去往乌桓丘力居所部,赵安则是马不停蹄,带著县令仪仗在第五日到达了郡治所在阳乐县。 如今呈上拜帖之后在官舍內等候,因新任太守对宦官出身之人的厌恶,赵安也不敢隨意上街走动,以免惹出事端,让其更加厌恶,只得在舍內看书度日。 午时,赵安正一口砖茶一口胡饼地吃著,正待咬下一口,院中便传来脚步声与问答声。旋即一名身著青色吏服、头戴介幘的年轻文吏出现在房门处,来人打量了一眼赵安,短暂落在其案上的胡饼便收回,拱手一礼,姿態端正却並无多少暖意。 “可是肥如县令赵君?” 赵安放下手中的胡饼,从容起身:“正是。” “奉府君命,传话与赵君。”年轻文吏语气疏远,目光平视赵安肩后,“府君午后於正堂处理公务,申时初刻可拨冗一见,请赵君准时前往。”说罢,微微一揖,便告辞转身而去。 目送文吏出门,赵安轻嘆了一口气,摇了摇头,面上露出一丝自嘲,自己就一自耕农出身,不行一些偏路,仅依靠出身和学识,又岂能在豪族林立的世道,够到一方印璽?所谓正途,从一开始,就没有给过他这样的人留下门缝。 赵安转过了身,喝净碗中的热茶,用热茶的清苦定了定心神,包好剩余的胡饼。整了整身上的官服,走至门口,对门侧的县卒道,“阿禾,隨我同去郡府。” 门侧的李禾闻言拱手,“诺”接著问道,“明公,需要备礼吗?” 赵安想了想,摆了摆手,“不必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走出官舍,赵安带著几名县卒,携著装有商市明面帐册和文书的木盒,一行人沉默地穿过阳乐县的街市,抵达了高大威严的郡守府邸。 在府门处通传之后,眾人在一名皂隶的引导下,穿过庭院,到达了正堂,只见堂前台阶两侧,两排衣甲鲜明的甲士持长戟而立,台阶前,皂隶停步侧身,“府君有令,请赵县令独上。” 赵安神色平静,也不意外,停下脚步,从身侧的李禾手中接过木盒,稍稍整了整衣冠,对身侧的隨从低声嘱咐,“在此等候。” 隨后,深吸了一口气,手捧著木盒,独自一人穿过林立的甲士,迈上身前的台阶,向上方敞开的大堂走去。 到达门前,赵安手捧著木匣,迈过了高高的门槛,踏入郡府正堂。 堂內空间高阔,地面铺设青灰色砖石,数根漆朱木柱支撑著梁架,柱础是简单的覆盆式石础,因是白日,堂內並未点燃灯火与烛台,阳光从巨大的门扉和高侧的竖欞窗而入,投在青灰色的砖石之上,让整个厅堂既显明亮,又带著一丝肃静。 赵安走在肃静的堂內,耳中只听闻自己的脚步声与铜漏滴水之声,目光则是看向堂內最深处,高出地面的黑漆地台,只见其上端坐著一个壮实的宽袍儒生,身后是一方素屏风,上有山行暗纹,身前的主案上,一方官印静静的搁在上面,綬带垂落。 地台下方,多个案几摆放在两侧,而此刻的东侧案几后,有几名郡府属吏正坐其后。 收回目光,赵安走至身前数丈远的蒲团处,將木匣置於身前地面,依照礼制,从容揖拜。 “下官肥如县赵安,拜见府君。” 地台之上的赵苞面色深沉,皱眉看著下方的年轻县令,心中闪过赵安的过往,熹平二年,带著十余人在洛阳城外宣陵小黄门处,怀念桓帝,感念当今皇帝,共情阉党,哭诉半月后被徵辟为太子舍人,而后当街捧著鞋履擦拭,献於阉宦张让而被洛阳城內广为人知。宣陵孝子邀名,阉门拭履进阶的幸进之徒。 第24章 吮痈舐痔 见太守未有问话,赵安便捧著身前的木匣说道,“府君,按郡府往年常例,春季需调度本县商市市租,以应公务,今肥如县去岁市租略有增溢,下官已遵例,將本县市租,並部分增溢,先行解送郡库,匣內是解送文书,帐目清晰,请府君核验。” 上首的赵苞沉著脸,未有应答,只是頷首示意属吏呈上来。 待属吏接过木匣將其置於案上,赵苞手放在木匣之上,语气生硬地开口:“赵县令,本官可並未下令!” 赵安保持著揖礼的姿势,低著头回道,“府君明鑑,此確非府君新令,然乃是遵循郡府歷年春季之常规。下官唯恐迟误公务,故依往例先行处置,今府君既至,一切规章自然由府君重新裁定。” 赵苞不置可否,打开木匣,见两个竹简併排而放,便拿起右侧的竹简细细查看。 此时阶下眾人俱缄口不言,只有竹简翻看和铜漏滴水之声。 上首的赵苞越看越是皱眉,商市市租三十万钱上下,可见其规模不小,只是不见商市盈余钱数,“赵县令,此处为何不见市利,莫不是欲誆骗某?” “稟府君,市利乃官营商市之盈余,非朝廷正赋。其支用,一则按《兴军法》及旧例,犒劳卢龙塞与护乌桓校尉之边军,以固边防,二则专设流民安置专户,其出入皆有簿册,与县衙公帐分开,专款专用。此两项支出之章程与细目,下官已另册录副,一併呈於匣內,敬请府君核查。”下方的赵安,听闻赵苞的詰问,低著头恭敬回话。 赵苞面色冷漠,拿起匣內左侧竹简,未再追问市利,只是转过话头,“闻赵县令这两年安置流民,县內耕畜极多,莫不是与塞外胡人勾结,贩卖铁器所得?” 赵安神色恭谨,话语利落,“下官不敢,只是商市设立两年,小有规模,下官也是竭力维护商市公平公道,便偶有胡商过来用耕畜换取货物,冀州甄、张两家商贾也將此处当做中转之所,”话语稍缓,神色愈发恭敬,“县內接纳流民,急需牲畜开荒,下官便牵头,以互耕互助之社,让其各社集资合买耕畜,以利开垦荒田,耕地播种之需。县衙不加一文利润,向往来胡汉商贾统一採买,再平价转予各社,一应帐目,均有记录,此法固有与胡商交易之嫌,然確为安定流民,垦荒活命之唯一急策,下官甘担此嫌,唯求无负朝廷安置流民之旨。” “哼!巧言令色,曲意逢迎之辈,”赵苞面上不加掩饰的鄙夷。 见赵苞说罢,赵安状似为增加郡县税收,把乌桓校尉夏育提过的话说了出来,“商市人流眾多,下官想在商市设些戏肆、曲坊,也好往来商贾娱乐,也可多收些税,用於郡府和县內用度,不知府君以为如何?” “砰”,地台上的案几被重重拍击,案上的竹简和印綬纷纷跳起,下首眾人也看向赵安,眼神惊讶,府君如此鄙夷其人,还敢提出此议? “果是靠著吮痈舐痔的本事,窃据官位,败坏朝纲之徒,巧立名目想设淫博之肆,”赵苞脸色泛红,看著下方低头的赵安,高声喝道,“不允!本官秋季例行巡查之时,必会亲赴肥如县和商市详查,若敢有一件不法之处,定按国法,严惩不贷!下去。”说罢,拿起手中的竹简翻看,不再看向下首的赵安。 “诺,下官这就告退。”赵安暗自缓了口气,再度施礼,退出了高阔的正堂。 赵安走过门口甲士林立的台阶,带著在此等候的县卒,缓步走出了郡府大门,望著街市上的人声鼎沸,又回首望了望郡府大门,带著些自嘲,嘴角轻轻上扬,经此一事,想来夏育再找赵苞旁敲侧击博坊、娼肆之事,只怕也是不欢而散。 —— 柳城。 赵安嘱咐眾县卒在客舍等候出使乌桓的王粟等人,便换上平日的短褐,带著两名换上麻衣的县卒去往市集。三人穿过柳城主街,到达了东门的市集。 晨起的市集上气味混杂,牲口的膻味、鞣皮的酸气、食物的焦香与汗味裹在风里。穿补丁短褐的农户蹲在地上,仔细捻著身前摊位上的粟粒,几个穿碎皮补丁皮袄的乌桓平民正夹杂著幽州话和手势与身前之人爭论皮子的价钱。 “县君,这市集比我们肥如县差远了,”麻衣县卒低声对身旁的赵安说道。 “嗯,规划不够齐整,卫生治理也差,”另一名县卒边躲过脚下牲畜粪便,出声附和。 赵安心中暗笑,这俩人倒是把平日说出口的后世话语记得不少,而且想法也不似普通县卒,不枉自己悉心培养,教他们认字、算筹,“边塞地区,人员混杂,日常应是有人清扫,只是人员眾多,难免有顾不到的地方。” “县君说的也是,”县卒轻声接了一句。 三人就这么隨意在市集走动,偶尔问问摊位上的布匹和粮食、农具的价钱,赵安正在一个摊位前询问出自肥如县的农具价钱之时,前方却传来一阵吵闹声。闻声看去,只见有四名皂色縠袍的市吏在一个摊位前与一名怀抱女娃的女子爭执。周围摊位前的农户满脸的同情,可又守在自家摊位前不敢上前。 赵安放下手中的农具,带著两名麻衣县卒走至旁边摊位问起缘由。 “叨扰了,这是怎么回事?”赵安站在一个同样贩卖常见草药的农户跟前,轻声问了一句。 摊位上的农户谨慎地看了看赵安身上打著补丁,但又乾净整洁的麻布短褐,又看了看身后著麻衣,但腰间悬著环首刀的两名隨从,虽不知道是什么人,但肯定不是自己能惹的,便陪著笑脸道,“这位小哥不知,那个摊位的女子是与我同村之人,其丈夫在上一次来市集欠了地皮钱,如今却得病在家休养,这娘子便带著孩子来此卖些药草,补贴家用,这几个市吏就是过来要地皮钱的,”接著脸上浮现一丝同情,嘆了口气,“家中的几亩薄田也被典押了看病,怕也是难赎,往后的日子也不知怎么过。” 此话一出,两名县卒的脸上立时露出怒容,一名县卒脱口道,“怎么这般无赖?那几束乾瘪的草药能卖多少钱,何苦如此为难!” 农户看了看腰悬刀刃的麻衣县卒,摇了摇头,未再言语。 赵安脸色平静,但身侧的手却捏紧,见农户不再言语,便起身带著两名县卒走向爭执的摊位跟前。 “王家娘子,非是我们不肯通融,是这规矩不能破,若人人皆是如此,我等不仅没了俸禄,上头追究,这差事也是难保,”一名市吏手中拿著两束乾瘪的草药,一脸悲悯地说道,“你看,这女娃娃也没有用,不如我帮找个好人家,扣除上次和这次的地皮钱,余下的还能给你家男人看病,娃娃可以再要,这男人要是没了,家不就散了吗?” “是啊,王家娘子,不是我等不通情理,只是上面严令,我等也是无奈,”另一名市吏也接著劝解说道,“女娃娃长大嫁出去就是別人家的人了,你家中贫苦,找个好人家对娃娃也好不是。” 市吏跟前的女子跪在地上,紧紧抱著怀中的女童,眼中含著泪,身体发抖,“市掾大人开恩,再宽限一些时日,下次....下次一定凑齐,”见市吏无动於衷,甚至伸手来拉女童,女子魂飞魄散,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市掾大人开恩,孩子还小,离不得娘,大人开恩.........” 怀中的女童脸色煞白的躲在阿母的怀中,抿著嘴不敢出声,只看著阿母磕在地上,沾满尘土的额头,眼中的泪水不敢往下滴落。 赵安脸色发黑,捏紧了拳头,青筋暴起,正要带著县卒上前,一名年岁甚大的围观摊贩老者,拉了拉衣袖,“小哥莫要管,今日你能帮,往后呢?这世道,就是如此,你帮了这个,还有下一个,今日帮了,那明日呢?” 深深的吸了口气,赵安平復了一下沸腾的心绪,对身旁的摊贩老者笑道,“总有些事,需要有人去做。”接著便走至市吏和女子中间。 第25章 四文钱 “几位?地皮钱,我来补上,如何?” 周围摊位之人和市吏满脸疑惑地看著走至中间,身著打著补丁但又乾净整洁的短褐,身后跟隨两名带著环首刀刃隨从的年轻人。 年轻人走到女子跟前,轻轻地扶起,接著面向几位市吏,语气平和,“诸位也是为了上官的摊派,这位娘子也是难处缠身,拖欠的钱款,便由在下补上,如何?” 看著眼前穿著补丁衣物,相貌普通,手有老茧,身后跟隨两名隨从之人,市吏当中的一名年轻人刚要上前说些什么,其领头的便伸手制止,脸上陪著笑,抱拳说道,“公子愿意当然好,我等也是无奈,若收不齐市租、地铺钱,上官就要问责,本就是周遭乡亲,若不是实在没办法,我等也不会如此为难王家娘子。” 赵安勉力维持著脸上的平和,拱手施礼,“市掾君所说正是,这位娘子所欠多少?由在下补上吧。” “不多,上次是五文钱,这次是三文钱,共计八文。”领头的市吏依旧带笑地向赵安说道。 “八文钱?”赵安惊愕地看向市吏手中的两束乾瘪草药,只是普通的艾草,一束两文钱,两束四文钱。就差四文钱,眼前的市吏便要拉著女童去卖。 看向浑身颤抖,紧紧抱著自家女娃的王家娘子,再看向面前的几名市吏,赵安只觉得荒唐,按说自己已经看过更多的悲惨,听过流民讲述的那些境遇,可怎么就是不能接受这种事情,自己就是觉得这种事情不对,就不应该这样! “唉,”赵安嘆了口气,伸手入怀,掏出钱袋,数出八个铜钱,也不问其手中的两束草药,递给了眼前领头的市吏。 “公子仁心,这市集上蝇头小利,我等也是按文收取,若今日对她免了,明日旁人皆来求免,这规矩就立不住了,我等也是属实无奈。”领头的市吏陪著笑,抱了抱拳,带著身后三人转身而去。 “二哥,为何答应他?卖给田氏当女僕,少说也是千钱,我们中间不就能拿个几百文?” “你没看他身后的隨从?手已按在刀把上,看此人一手的老茧,隨从也是彪悍,说不准是军中当官的,你我得罪不起。” 看著转身远去的市吏,听著周遭又恢復的叫卖声,赵安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钱袋,八文钱掏出去之后没什么变化,可就这八文钱,却差点成为压死身旁这对母女一家的重担,抬首看了看周围的喧闹景象,心中却一片安静。 “谢谢大兄,帮了我阿母,” 清脆的童音在耳中响起,拉回了赵安的心神,侧身看了看脸色恢復血色的羸弱女童,片刻之后,脸上带著一丝酸涩回道,“无妨,”拍了拍女童的头,接著看向王家娘子。 “谢谢公子,救我女娃的恩情,”女子抹著泪,向赵安道谢。接著眼神复杂的看了看自家女童,便跪在地上哽咽道,“公子心善,不如就买了我家女娃吧,我家男人的病已无钱再医治,妾一人实在是无力抚养,本就想另找人家託付的,只是怕女娃吃苦,心中不捨得,公子是个好人,应不会虐待我家女娃。”说罢,便再次磕在地上。 听到此话,女童顿时手足无措,想上前抱著阿母,可又不知该不该,举止茫然的愣在原地。 赵安心中的酸涩又重了一分,忙上前扶起女子,“王家娘子,先起来,有话好好说。” 待女子起身,赵安便继续说道,“自家女娃如何捨得,娘子十月怀胎所生,身上割下的一块肉,王家娘子不心疼吗?” 听罢赵安的话,女子只抹著眼泪,没有言语。 女童上前,轻轻拉了衣角,“阿母,別哭。” 女子顿时俯下身子,抱著女童轻声抽泣。 看著眼前的情形,赵安强压下心中那股酸涩,轻声开口:“事未至此,王家娘子先隨我回去吧,我派人去看看你家男人,若能承受车马,就隨我去肥如县吧。” “肥如县?”女子听罢赵安的话,眼神错愕,倒不是不知道肥如县,这两年听说过不少,只是捨不得自家田產,县中又说肥如县骗人当劳役,所以也就没往心里想过。 “当然,这是我们肥如县的县令,”身后一名偷偷抹了一把眼泪的县卒,声音略显嘶哑。 女子停下哭泣,满脸惊喜,又要跪下谢恩,赵安赶忙扶起,未让其下跪,“先跟我回去吧。”说罢,看了看周遭哪些摊位上,为了活著而卖力叫卖的人,带著两名县卒和母女穿过人群,向市集之门而去。 柳城內留守的客舍,赵安將母女安顿在单间,交代店主送去餐食,便回到通铺,唤过带领县卒留守在此的李禾,“阿禾,你带著三名县卒护送王家母女回村,再寻一名医者同去,看看家中男人的病。” 正在通铺与眾县卒休息的李禾起身道,“明公?何不將其带到城內诊治?” 赵安沉思了片刻,“问问医者,病情能否承受车马劳顿,若是可以,就將其带到客舍” “诺,下走这就去,”李禾再次领命,叫上两名县卒匆匆出了通铺。 约莫三个时辰,日头偏西,李禾与三名县卒便一身疲惫地回来復命,“稟县君,人已带到客舍。” 赵安伸手示意李禾坐在榻上回话,接著问道,“病情如何?医者怎么说?” 李禾坐在榻上缓了口气,“稟县君,医者言,是肺痈初起,吃些汤药便好,此前药方倒是没有问题,只是抓的药草有杂质,故不见好,耽搁时日,往后只需买些好药,继续服用半月,期间静养、不反覆受凉、注意饮食,即可痊癒。”接过赵安递来的水壶饮了一口,接著说道,“下走看其家中漏风严重,不得已,便向村人买了一个门板,铺上厚厚的稻草,四人轮换抬行,沿途避风,將其抬到了客舍。” 赵安頷首,“可曾问过医者,病人能否承受车马顛簸?” 李禾摇了摇头,“下走问过了,医者言,万万不可,短途平稳尚可,若是路程远,车马顛簸,恐会加重其病情。” “也罢,我去看看,路上辛苦,你先歇息,”说罢,赵安起身向通铺门走去。 “谢明公,”李禾起身抱拳,目送赵安。 走出通铺门,穿过客舍的內院,赵安进到一个独舍,只见內部宽两丈,长三丈,比之通铺紧凑,但地面铺设青砖,墙面抹灰,有两张矮榻,一宽一窄,正合一家居住。 此刻在比较窄的矮榻之上一名男子面色痛苦,咳嗽不止,旁边是市集中带回来的母女二人,正满脸忧愁的看著榻上。 看著榻上病容的男子和旁边忧色的母女,赵安上前安慰,“不用忧心,药草我会派人给你们抓来,你们在此安心养病,客舍的食宿钱亦不用担心,我会交於店主,待病养好之后,若是愿意,就跟著商队去肥如县,若是不愿也无妨,回家好生过活,不要想著卖自家孩童,再不济,也可去肥如县找我。” 王家娘子红著眼下拜,“谢县君,活命之恩”。 赵安將女子扶起,又轻轻按下想起身道谢的男子,轻柔地摸了摸旁边女童的头,嘱咐二人依照医嘱休养,便走出了屋內。 第26章 安置与回县 赵安走出屋门,正欲前往对面通铺,客舍的院门就被打开,王粟一身商贾打扮带著十余名护卫装束的县卒,满身风尘的牵著马匹进院。 见院中站立的赵安,王粟便將手中的韁绳交於县卒,让其拴到马厩,走至身前道,“明公,幸不辱命,粟已亲手交予丘力居。” 赵安頷首,看著后面风尘僕僕的眾县卒道,“不急,告店家一声,烧一盆水带眾人擦擦脸,再吃些热汤食解解乏,之后再详谈。” “诺,”王粟抱拳应道,接著转身去到北侧正屋敲门,告知店家便带著两名护卫打扮的县卒去往厨舍。 赵安看了看院中忙碌给马匹餵食草料和水的县卒,便走至西侧的通铺,开门而入。 通铺內,靠墙一排矮榻,靠近北侧留著一个空位,空位之后並排睡著四人,鼾声如雷,正是去过城外乡里的李禾与三位县卒。 南侧矮榻边有两名县卒盘坐,围著三名县卒,中间则是一个麻布方巾,上有横竖线,方巾中间写著楚河汉界,上面有一些方形拇指大小的棋子。 赵安正欲凑过去,围观的一名县卒转头看了过来,起身抱拳,“县君。” 其余眾人闻声,忙要起身,赵安笑著摆了摆手,“都坐著吧,何须多礼,”接著走至跟前看了看,轻声问道,“这是你们带的?” “是下走带来的,”外围围观的一名县卒侧头答道,“途次歇脚时,便拿出来戏玩一番。” 赵安看了几眼,便拍了拍身前的一名县卒,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和一份药方,递了过去,“你去药铺,依药方抓半个月的药,送去对面屋舍。” 县卒看向手中的钱袋和药方,“可是市集带回的王家娘子一家?” 见赵安点头,县卒便將手中物品放入怀中,从矮榻旁有序摆放的环首刀中拿起一把,悬在腰间,抱拳出门。 赵安见县卒出门,转头看两名县卒象棋博弈,片刻之后,便转身走至北侧空置的榻上,从榻上拿起一本竹简,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只见其开头写有《列仙传》三字。 隨著天黑,要点灯之时,“嘎吱”一声,出门的县卒和王粟便前后步入。 屋內练习写字、算筹的眾县卒与收起竹简的赵安齐齐看向了门口。 二人看了一眼屋內,便走至內侧矮榻跟前,县卒则在赵安的示意下,先开口道,“稟县君,药草送过去了。”说罢,从怀中拿出一个钱袋递了过来。 赵安接过,面带欣慰道,“甚好,”接著指向屋內眾县卒,“你也过去习字一会,之后再歇息。” “诺,”县卒抱拳,便转身走至正在点油灯的眾县卒旁。 赵安往榻侧挪了挪身位,示意王粟落座。 “丘力居回应如何?” 王粟將身体前倾,轻声回道,“回明公,丘力居初始略显错愕,粟依明公吩咐,言明是商市分拨,他便屏退左右,独留我在帐中与之详谈。”略微停顿,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景道,“待我告知是去岁商市市利,这部分是分拨与他的,沉默片刻,他便言,明公果是重信守诺之人,不似寻常汉官。” 赵安静静听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旁边捲起的竹简。 “亦对下官直言,”王粟继续说道,“若往后明公有所需求,派一人告知即可,只要不是损其部眾,所部必有响应。” “哦?”赵安面色平静,只是敲击竹简的声停了下来,“丘力居不似鲜卑三部,部眾不多,又有鲜卑眾部做靠山,丘力居內附朝廷,所处之境,亦是左右为难,一个可信、守诺的汉官,对其是个不小的助力,对其部眾也有好处,能说出此话,也情有可原。” 王粟闻言,稍作思索,便开口:“明公所言极是,”接著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花纹的木匣递给赵安,继续说道,“这是丘力居回赠,隨身所带的短剑,言商市亦是其利益所在,往后也必会约束乌桓部眾,护著商市贸易。” 赵安伸手接过木匣,打开盖子,只见其一尺二寸,环首鎏金,柄缠黑貂皮,鞘髹朱漆的短剑,拿在手中看了看,便放回了木匣。 等赵安放回短剑,王粟笑著说道,“丘力居还另赠了下官一张白狐皮,粟將其放在通铺內的包裹里。” “送你的,你就留著,回去送给嫂夫人,开春就出了两次远门,颇为辛苦。”赵安笑了笑道。 王粟壮实的身形,带著一丝靦腆道,“那就谢过明公,回县之后,我就按市价把钱交於王书佐。” 赵安沉默了片刻,頷首道,“也好,”接著把手中的木匣递给王粟,“这个你也收著,回去之后,一併交於王书佐,计入帐册。” “诺”王粟应声,接过木匣道,“明公若是无事,下官便回去了。” 赵安頷首,目送王粟起身走出通铺。接著目光看向矮榻上习字的眾县卒,起身走了过去。 —— 翌日,客舍门口,眾县卒牵著韁绳,依次引马走出院门,赵安则立在通铺对面独舍门口对王家娘子嘱咐,“我等就要回去了,客舍食宿钱,我亦交於了店家,你们就安心在此养病,”接著怀中掏出一个钱袋,递了过去,“这些钱留著备用,若是要去本县,也可当做盘缠。”说罢,转身向门口等候的眾县卒走去。 走至院门,回首看去,只见王家娘子眼中含泪,家中男人拄著一根木头,扶著门框站立,而在二人身旁是那个羸弱的丫头,正目不转睛地看著他,赵安对著女童笑笑,挥了挥手,便走出了院门。 等到赵安等人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女子俯下身子,抱著女童轻声哭泣,家中男人则是拄著木棍,扶著门框,低头看了看自家娘子和女娃,心中感嘆,苍天庇佑,能遇上如此仁心的好官,接著盘算起,身子养好之后,卖了田產去往肥如县。 “孩子娘,外头冷,先进屋吧。” 第27章 英雄 “带上这帮好兄弟,一场英雄的相聚...... 他的名字虽然不在歷史书里,可我们记得你。” 一处避风之地,赵安靠著一棵树,唱著这首记忆中的歌曲,眾县卒则是三三两两围坐在周围,静静听著他吟唱。 待赵安唱罢,身旁的王粟带著好奇,“明公,方才所吟,词意直白,但又直入人心,是何歌谣?下官从未听过。” “是啊,上天入地,谁都不惧,真是豪迈的胆气,”李禾带著一丝敬佩附和道。 “还有,还有那句,人活一世,爭一口气,也是豪气,”围坐的县卒,有一人也忍不住出声说道。 围坐眾人,纷纷附和。 赵安面带浅笑,看了看眾人,“这个歌谣,是我早年读一卷旧竹简所记载,上面除了这闕歌谣,还记著一群英雄。” 围坐的眾人看向赵安,好奇追问,“是何英雄?县君讲讲。” 看了看眾人好奇的模样,赵安开口,“那就讲讲?要说这个故事,还得从一个姓李,名大本事的人说起...........”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赵安讲到结尾停下,拿起水囊饮了一口,略微润了润嗓子。 “最后呢?县君,最后怎么样了?”一名县卒催促问道。 “別急啊,县君这不是刚润嗓子?你小子急什么?”旁边的县卒拍了一下肩膀说道。 赵安也笑了笑,清了清嗓子继续讲述道,“最后啊,最后李大本事便哄著队伍中,年岁最小者,以敌军重要军情为名,让其带著队伍所有人的名簿,使劲向后奔走,而余下眾人,转身面向敌军,吶喊衝锋,悉数战死。” 讲到此处,赵安面色平静,带著一丝追忆,围坐眾人则是无人出声,初听时的笑意,尽数敛在了脸上。 片刻的沉默之后,才有一个县卒追问,“之后呢?之后奔走的那个年岁最小者呢?还有那场大战,最后怎么样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赵安脸上洋溢著笑容道,“贏了,在无数个像他们一样的英雄,比他们还要英雄的人前赴后继之下,打贏了,建了一个新的天下,之后那个年岁最小者,在垂垂老矣之时,终是找到当年的战场,帮他们收敛尸骨,在那个新的天下里,给他们建了一个高大的石碑,用以纪念他们。” “呼,”围坐眾人终於鬆了一口气。 王粟紧了紧手中的环首刀,面露钦佩,“果真是一群英雄,其中那名女子,更是强过男子,”接著略显迷茫道,“只是为何从未听过?如此壮烈之事,纵是前朝旧事,也该在乡野间有所传闻才是。” “是啊,如此英雄事跡,为何从未听过?”县卒也出声附和道。 赵安看著眾人,哈哈一笑道,“因为那本旧竹简,是早年梦里所见,”说罢,心下想到,过了五年了,前尘往事,对我可不就是黄粱一梦吗! 眾人面面相覷,尽皆无言。 “原来是县君梦中所见,”县卒中一人略显惋惜说道,余下眾人也是面带遗憾。 赵安起身,看著眾人稍显失落的样子,面上依旧带著笑说道,“你们认为他们为何是英雄?” 此话问出,眾人一脸茫然,有人稍微思忖之后开口:“是因不惧生死?” “不对,应是建立天下的勇气,”另一名县卒出声反驳。 摇了摇头,赵安的目光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光彩,说道,“你们说的都对,但在我想来,还有一件最重要的缘由,”话语停顿,看著眾人继续问道,“你们可还记得,我让你等遵守的纪律否?” 王粟面露异色,接话道,“明公所说,可是平日让我等遵守,行动听指挥,不拿群眾一片破布的三约八律?” 赵安点了点头,面带笑意地看向眾县卒道,“正是!不惧生死,建立天下的勇气,固然可贵,可我觉得,他们爱护百姓,庇护百姓更值得称作英雄。” “原来如此,难怪听著这般熟悉,县君梦中竹简上的人,也是跟我们一样,守一样的规矩,”言罢,说话这名县卒便露出恍然。 其余人脸上也露出释然,梦中之人在建立新天下的战爭中不惧生死,可在庇护百姓之事,我等也不差,眾人纷纷涌起一股与有荣焉之感。 赵安看著眾县卒脸上的自得,面上笑意未减,“我等虽不曾打仗,可也跟他们一样爱护百姓,庇佑百姓,也可称得上是英雄。”接著走过围坐县卒,走至马匹旁边,面向起身立在原地的县卒道,“走吧,英雄们!回县继续我等的英雄事业!” “诺”眾人脸上依旧带著自得,齐声领命,跟隨其后上马,向著肥如县疾驰。 —— 春日午间日光已是颇有力度,旷野的风少了料峭,多了几分浑浊的土腥与新生草木的清气,天空呈现灰蓝色,云絮疏淡。 肥如县北面的官道上,一群十余人的商队正满身风尘地行进,远远望去,商队中则是有一名羸弱的女童牵著阿母的手跟隨在商队里,此时正看著县道旁种植的成排树木,余下大人也是抬首环顾道旁树上间隔悬掛的竹编蜂篓。 而在树木后方两丈,则是成片新耕作的田地,发著乌黑的顏色,垄沟整齐,较早播种的作物已是露出些许嫩苗,田埂、地头荒草地上是一群一群的农户手持铁鍤翻土或是聚堆歇息。 商队眾人嘖嘖称奇的看著那群农户有说有笑的劳作,既惊讶於劳作农户的笑声,又惊讶於道路两旁规整的成片田地和新栽种的树木。 许是近了,劳作中的一人看向商队,便走至不远同样手持铁鍤劳作的年轻人身旁,说了几句,年轻人抬首看向商队,便把铁鍤扛在肩上走了过来。 待年轻人走至跟前,商队领头的壮年拱了拱手,客气道,“劳烦问小哥一声,这里可是肥如县?” “正是,不知诸位是何人?“青年面带笑容,稍显疑惑地问道,平日阳乐方向的商队都是走临榆、令支去往商市,偶尔有事才会经过肥如,也不知这商队是何事! 商队领头的笑著说道,“我等是去往卢龙塞商市的商贾,”接著指向商队明显是一家三口之人道,“只是途径柳城,遇上他们要去往肥如,便顺路带上。”说罢,心中暗想,这两年卢龙塞附近的商市是愈发热闹,新式商品层出不穷,家中便派他走一趟,正好顺路,也看一看在郡內声望颇大的肥如县。 听闻商队领头的话,青年目光好奇的看向商队中带著女童的女子,略显疑惑的开口:“可是柳城附近乡里,王家娘子一家?” 站在女童旁的一名黝黑壮年农户,面对青年,稍显拘谨的说道,“是....是小民一家,当日县君许诺,可以让我一家在此安置,小民病好,回家之后便卖了田產过来了。” “是你们啊!当日可是我抬著门板把你抬到柳城客舍的,”青年满脸自得,接著指了指麻衣胸口拇指大小的铜牌道,“这可是回来之后,县君亲自给我掛上的。” 农户稍显错愕,当时正是病重之时,未能注意面容,如今青年说起,便略显错愕,看了看其胸口的小小铜牌,也不知开口说些什么,只得感谢当日的活命恩情。 青年见农户未能认出,眾人亦不解铜牌代表什么的模样,略显尷尬的放下手,也未在意,换上笑脸道,“不记得也无妨,县君常说,不需要你知道我是谁,只需要知道我等为了谁就好,你等可要先见过县君?” 农户木訥的点了点头。 青年脸上带笑指了指远处一群人道,“哪儿,县君就在那!” 只见远处一个身形高大宽阔,面容普通,身著发白短褐的青年双手拄著铁鍤,也不知给周遭眾人讲了什么,引得哈哈大笑。 第28章 王家娘子一家 隨著面前麻衣青年所指,农户看见了那日给予他们一家希望的青年县令,百余里路惴惴不安,也终是稍稍缓解。 扛著铁鍤的青年看了看农户,继续说道,“我带你们去吧,”接著对商队领头之人道,“你们若是晚上在本县修整,城內客舍还是不错的,价钱公道。” 商队领头的听完,拱手感谢道,“谢小哥指点,我等就不叨扰了,”说罢,领著商队之人向著远处的县城门而去,留下了柳城过来的王姓一家和麻衣青年。 看著远去的商队,青年回首看向一家人,“我等也走吧,好早点给你们安置。” 说罢,领著一家三口步下官道,向著远处赵安走去。 女童跟著大人走在田埂上,好奇打量著一切,只见远处河流一处高岸,一道不起眼的矮堰,斜插河中,由此引出一条土渠,这条渠如一条长蛇,紧贴著远处的丘陵缓坡,保持著几乎看不见的坡度,静静的向前延伸,直到平原分出数股,连接著翻垦过的田地。 不多时,青年领著一家到了赵安身侧,施礼说道,“县君,柳城王家娘子一家人来了。” 赵安正与眾围著的农户閒谈,青年稟报才转身注意到身旁之人,看著一家三口,惊喜之色溢於言表,“我还以为会晚些时日呢,”看著那个身体壮实的农户,语气欣喜,“这是身体养好了?” “谢县君掛念,小民的病好了,”农户略显侷促。 围著的眾农户互相看了看,想起了自己刚来肥如的情形,其中一名年岁稍显年轻的农户,带著笑意,看向局促不安的农户道,“老哥不用拘谨,我家县令可不是他人,来了这里,就有了奔头。” “是啊,老哥还一家都在,我去年刚来的时候,可是家也没了,就独身一人,”另一名农户,虽是说著过往的落魄,可面上却带著一丝笑容。 眾农户当中的一名当即反驳,“我说田兄,你这话说的,巧嫂不是看上你了吗?虽说带著一个丫头,可人家丫头多聪慧,可比我家那个混小子学的好,你们岁数也不大,再添个娃娃,这家不就有了?” 王姓农户红著脸,轻声道,“人家巧嫂可是纺织试製院的,我那是看她家没有一个男人,便帮著劈柴挑水,都是一个耕助社的,搭把手而已。” “平日有社里关照老弱妇幼,还用田兄受累?”另一名农户,打趣地又说了一句。 眾农户看著中间尷尬的王姓农户,纷纷大笑。 跟著麻衣县卒来到眾人跟前的王姓男子和其娘子,看著农户在赵安跟前如此隨意,心中的侷促和不安彻底落了下来。 赵安面带笑容地看著眾人打趣,看著王姓一家面上鬆弛下来的神色,对麻衣县卒说道,“带著他们去找刘主簿,让其安排在县耕助社吧,在找王书佐,调拨粮食和布匹,日常用具等,”接著走至一家三口面前,“来了就好,安心在本县过活,生活用度不用担心,跟著县卒去库房领就好。” “对了,找王书佐的时候,记得给女娃登记入学堂的名册,”赵安突然想起,又补充了一句。 “诺,”麻衣县卒领命,领著略显迷茫的一家,向著县城走去。 重又走过田间,女童频频回首,看著那个与眾农户围坐閒聊,救了他们一家的发白短褐青年,许是注意到女童的目光,转过头,又像当日那样对其挥了挥手,女童也露出了笑容,举手挥了挥。 在麻衣县卒的引领下,一家三口到达了还不曾完整修缮的县衙,跨过了门槛,向著西侧诸曹舍而去。 一间相对整洁的屋舍门前,县卒敲了敲半开的门,待里面的人抬首示意,便带著一家三口走了进去,只见屋舍內一名女子坐在最內侧上首的案几后方,右手拨算著一些方形木架內用细条穿起的小珠子,周遭的案几后也有几名女子在做著同样的事,在县卒领人进入之后,她们只是抬首看一眼,便继续手中的拨算。 “王书佐,这是柳城过来,要安置在本县的一家三口,”县卒带著人走至上首案前,抱拳向著案后的女子稟报。 王家娘子和其男人则是诧异的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唯有女童则是目光不移地看著案几后方拨算的女子。 隨著县卒的话语,女子记了几笔就抬首,看向眼前的几人。 女子面容秀丽,声音悦耳又清脆,“可是要登记在册?” “正是,还有领取粮食和布匹,”接著侧身,指向站在阿母身旁的女童说道,“还有她的入学登记。” 王琬这才注意到三个大人之间的羸弱女童,对著女童笑了笑,便拿起笔,在案上左侧拿了一个木简写了几笔,递给了县卒,“这是支取凭证,”接著问了问女童和家人的名字,熟练记录在一个纸质的簿册上。 县卒拿著木简,领著三人出了屋门,步入了隔壁,只见屋內几个年轻的皂衣男子坐在同样布置的案几后,上手的案后则是无人。 带人过来的县卒看上首无人,便向靠门最近的计佐问道,“李兄,刘主簿呢?” “主簿带著人,安置流民去了,昨日傍晚从右北平来了几十人,只地匆匆安置,今日一早便出去了。”案几后的年轻男子看著进来的几人回道,接著看了看县卒身后的几人,“这是新来的移民?” “正是,是上回我等跟著县君去郡治,在柳城遇见的一家,” 皂衣男子露出恍然,“是上次你们回来提起过的那一家?”接著开口问道,“可是要安排一所屋舍?”说罢,不等县卒回话,起身到上首案几后方,从墙上悬掛的木牌之间挑了一个。 回到麻衣县卒跟前递过去道,“就这个吧,我记录在册,待主簿回来,再上报就好了,”接著坐在案几后,记录了王家人的姓名,又嘱咐道,“这些建好的空屋,虽说偶尔有人打扫清理,但还需自己细细清扫一遍比较好。” 第29章 新的希望 “起立,”隨著一名女童的声音,屋內几十名女童尽数站起,朝著刚进门的女子躬身行礼,齐声唤道,“先生好!” 羸弱的女童慌忙跟著起身,却慢了半拍,没能跟上眾人一同问好。 “同学们好,请坐,”王琬面带笑意地说完,便把目光转向那个又一次落在眾人身后落座的女童道,“来,阿禾,你上来,自陈姓名。” “啊?”女童稍显错愕,便慢慢走至昨日给他们一家登记造册的女子身旁,略低著头,不敢看下方眾人。 王琬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语气愈发轻柔,“莫怕,自陈姓名与年岁便好。” 女童抬首,带著一丝拘谨,“王禾,今岁十一。”说罢,又低下了头。 王琬轻轻拍了拍她肩膀,“好,回去坐著吧。”待王禾回座,接著对下方学生说道,“新来的同学有什么不会的,你们记得多多帮助。”说罢,拿起放在身旁案上的纸质书,开始今日的教学。 王禾坐在有靠背的胡床上,摸了摸方形麻布包,从中拿出一本同样的书籍,在旁边同学的帮助下翻到同样的页面。只是上面的字,她根本不认得,迷茫间,悄悄抬眼打量了一下周遭同学,指尖下意识攥紧了今早刚换上的、稍大些的麻衣衣角。这身衣裳与旁人的一模一样,是先生让人送来的,料子比平常的麻衣细腻,乾净又整齐。 正在此时,王琬走至身旁,轻声说道,“阿禾,不用急,今日放学之后,你隨我回县衙,我单教你一个时辰,慢慢就会了。”接著示意其身旁学生,多教教她。 王禾忙要起身行礼,却被王琬轻轻按住肩头。她只得將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低应了一声,“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隨著日头偏西,王禾跟在几名县卒后面走出了县衙大门,慢慢向著家中走去,今日的一切对她而言,如做梦一般,晨起是新的衣裳,朝食是满满一碗的粟米饭,还有几片飘在汤里的肉,阿父阿母没人动,都夹到了她的碗中,是她出生以来的第一次饱腹,入了学堂,是跟她年岁相仿的很多女伴,是一个崭新的方形布包和几本纸质的书籍,一个內部空旷的奇怪案几,一个带靠背的胡床,在女伴们跟著女先生学习的时候,她只能艰难地记上一些,而后是一个长相清秀,但身形瘦弱的男先生进来,自陈姓名,教了半个时辰的算筹。这位先生好像也在县衙任职,待知道王禾是新入学堂,散学之后要跟隨王书佐再学一个时辰,便叮嘱道,王书佐的算筹比我要好,可以一併向其请教。 隨著木棒敲击声,女伴们带著她步入了一个並排放置案几的地方,她们说这里是学堂食肆,午食的地方,接著便每人都拿出一个陶碗,她还没有,被一位女伴带著去食堂打饭的地方,领了一个。接著便吃到了今日第二次的肉食,比晨起在家中吃过的还多的肉食。 王禾心中回忆著今日的一切,不知不觉便跟著几名县卒走出了城门,回到了城外分予他们的家。 “到了,”一名县卒轻声提醒了一下王禾。 心绪还未平静的王禾茫然地抬首,略带恍惚地道了声谢,在眾县卒的目送下,走进了自家院子。回首望去,几名县卒已是踏上另一条乡中小道而去,收回目光,便看见阿母在院中一侧木栏围起之处,餵养昨日分予的小猪和鸡雏。 “阿母,”王禾走至跟前,轻声问候。 王家娘子闻声转过身,手在身侧擦了擦,笑著抱了抱女童,“阿禾学的怎么样?饿不饿?” “阿母,我不饿,”接著便讲述起今日在学堂和散学之后的事情。 王家娘子听罢,带著一丝唏嘘道,“今日阿母不知道这事,也不知道你爹中午有没有用过食。” 母女二人互相牵著手走进了屋內,边互相说话,边焦急等待著家中男人的归来。 不过一个时辰,在日头刚黑的时候,王家男子便扛著铁鍤,走进院內,屋內等待的母女急忙迎了出去。 “她爹,中午可用过食?”王家娘子心疼地看著自家男人说道。 男子笑了笑道,“与县君和眾人分食了。” “那便好,”王家娘子心中稍安,接著便说道,“晚食已经好了,就等她爹你了。” 男子点了点头,把手中农具放好,便跟著母女二人进了屋內。 屋內低案,一家三口围坐在一起,母女二人边吃饭,边听男子讲述今日的事情。 “今日午时,眾人看我未带食物,便每人分了我一些,听他们的意思,在春、夏、秋三季都是三食,只有在冬季无事才减少一次餐食,”男子脸上带著诧异说道。 王家娘子听罢,脸上带著笑,“今日我也听纺织院的眾人说过,她们也给我分了一些餐食。今日不知,明日我便多做一些,她爹就可以带去了。” “嗯”男子点了点头,接著问道,“她娘,纺织坊如何?” “我进织造试製所了,纺织坊女管事考较了我的纺织手艺,便把我安置到试製所。”王家娘子很是高兴,接著说道,“这个试製所,除了每季分发两匹布以外,还有一些工钱,平日不织布,只是钻研一些新的製造手法和试製新式布匹。见我纺织手艺好,把我选进去了。” 男子面露喜色道,“真的?这可好。” 王家娘子带著一丝期望,向自家男人道,“分田事宜怎么样?有没有问过?” “计口授田,人十五亩,我们一家三口便是四十五亩,”男子满是笑容,继续说道,“不过,这田地不能买卖,县衙也不收回去,只是现在要跟耕助社小组一起耕种,但县君也说过,往后耕牛要是每户有一头,便有可能各户种自家地了。现在春耕结束,主要是在防治蝗灾。” 王禾在案旁边吃食,边静静看著阿父阿母说话,自记事起,好像从没见阿父阿母这么高兴过。 约莫两刻钟,一家吃完食,王禾便道別阿父阿母,回了属於自己的小房间,点起一盏小小的油灯,研习一遍今日所学,便闻著崭新麻布的味道,缩在厚厚的被褥中安稳地闭上双眼。 第30章 秋收与困境 暑气散尽,官道两旁的树木,叶子边缘也已染上了些许焦黄。 赵安站在北城门楼上,远眺四方,目力所及,原本在夏季青绿的田畴已化作一片金黄,在秋季的微风里轻轻起伏。远处沟渠如丝线一般,將田地整齐划分,此刻能看见青壮农户手持农具,向前一推便把作物收割,堆积在一旁,其后则跟著妇孺,將禾秆綑扎成束,更后方则有青壮架著牛车,持禾叉挑起捆好的作物,搬运到车上。 “县君,各社粮食亩產已粗计,”赵默与刘惇站在赵安身后,递上一卷简册,声音因兴奋而微紧,“若无意外霜冻,今秋之收,总计应有百三十九万石,比去岁,多收四十三万石左右。” 赵安接过简册,並未立刻展开,转过身,继续远眺田中忙碌的农户,面色平静,“丰收是好事,”接著开口,“刘公,县內在册编户多少?” “回县君,县內编户之口增五千余,户数增益无几。得县衙劝课农桑,民生安定,故而多有男女婚配成家。”刘惇拱手施礼,接著眉头微微皱起道,“县君,只是.....若再接纳流民,县中可耕之田,只怕不足矣。” 赵安嘆了口气,面色稍显无奈,“无妨,可在卢龙塞附近安置屯田。”接著向二人询问起其他人。 “陈曹掾在酿酒坊,王书佐和县丞去了琉璃製作坊。”赵默拱手回道。 点了点头,赵安带著赵默和刘惇走下了城门楼,三人身后是跟隨的两名县卒。 县城近郊,河流边上一座占地五十余亩的院舍,用夯土围起,门口有十余名县卒护卫。 赵安带著两名隨从到门前下马,在眾县卒上前见礼时问道,“陈曹掾可在酿酒坊?” “回县君,户曹在里面,可由下走引领?”一名领头的县卒出声回应。 “不必,我自行进去即可”赵安頷首,把马匹交於护卫的县卒,带著两名隨从开门步入。 隨著院舍之门在身后闔上,眼前豁然开朗,周遭是有序架设的葡萄架,不过如今只有靠门的几亩葡萄架上藤叶繁茂,余下架子上只有绿意尚浅的藤苗,院子最內则靠河边是一座新修建的房屋。 赵安带著隨从,走过葡萄田,到了灰瓦青砖的屋舍,耳中立时传入水车呜咽声。 隨著推开屋舍之门,湿润的果香和微醺的酒气扑面而来,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台借水力驱动的木质机械,巨大的立式水轮带动连杆,推动石制碾盘缓缓旋转,一名体格壮实之人將一筐筐筛选过的葡萄倾入碾槽,紫红色的汁液混著果肉皮渣,从沟槽徐徐匯入下方的陶缸。 “眀公,”与坊內工匠交谈的陈遂转身迎了过来,那里排列著数十口半埋於地的大陶瓮,瓮口密封,仅留一个小管排气。 赵安頷首,“如何?今岁產出多少?” 陈遂带著赵安走至一侧不远,阴凉处摆放的几十余青铜器物前道,“依明公所示之法,封存阴凉地窖,今得三石六十二斤,除这三十个青铜鍅外,余下不多。(这里的石是重量单位,1石=120汉斤约等於现代30公斤)” 蹲下身,赵安拿起一个青铜鍅,只见上方写著『熹平五年·辽西郡肥如县佳酿·容两斗』,看了看器物封口,“密封可做好?” “回明公,先以洗净的膀胱膜裹住鍅口,再敷一层浸蜡麻纸,最后熔蜡封固,严丝合缝,绝无渗漏。” 赵安放下手中的青铜鍅,起身看向一侧正在用多层细葛布过滤原酒的工人,其过滤的酒被注入一旁涂了厚釉、燻烤乾燥的陶罐,灌口用处理过的猪膀胱膜紧紧封扎,再覆以木板,压以重石。 “这些青铜鍅里的酒,月底赴洛阳,我须得带上。余下陶罐所盛之酒,便继续窖藏。”赵安轻嘆一声,语气里带著些许遗憾,“只是太过仓促,若能封存年余,酒香定然更醇,倒是可惜了。” “葡萄今年成活不多,待明后年这五十亩葡萄长成,便能大量窖藏佳酿了。”陈遂在一旁应道。 赵安笑了笑,“阿遂说的是,我过於著急了。”接著问道,“阿遂在此可还有事?若是无事就隨我一起走?” 陈遂见赵安未说去处,想来是不便在此直说,便也不问答应道,“诺,”说罢,跟在其身后走出了酿酒坊。 四人走出院子,上了马,便沿著河道去往县城东侧的密林,而此刻赵安才开口道,“我等去看看琉璃坊,去往洛阳,琉璃必不可少。” “原来如此,我说明公刚刚为何不说,”陈遂醒悟道,琉璃坊之事,乃是机密,除了所制工匠和县內少数几人,无人了解详细。 隨著马匹轻踏,约莫半个时辰,赵安与陈遂带著两名隨从,循著密林间的蜿蜒小道行至深处,遥遥望见一座夯土围墙围起的院落,院角的烟囱正裊裊冒著青烟,占地不小。二十余名县腰悬兵刃的县卒,护卫在院墙外围,见赵安一行人,纷纷躬身行礼。 赵安等人在院门口翻身下马,將马韁交於护卫的县卒,抬脚迈入院內。只见院落左侧的空地上,分门別类堆著几堆琉璃残片,红、蓝、青各色在日头下泛著微光;右侧一字排开五座窑炉,窑炉夯土厚重,形如覆瓮,后方是三两根高耸的烟囱,笔直而立,窑口火光灼灼,几名赤膊匠人正弓著腰,用长柄铁叉往灶膛里添著木炭,窑炉前方是两个巨大的皮製风箱,正有工匠吃力推拉,窑炉旁则是搭著一座灰瓦料棚,棚下隱约可见堆叠的各种细沙、白色颗粒物与草木灰,正有十余人在內部忙碌,北边的夯土墙下,则是倚著几间泥顶屋舍。 几人未作停留,径直走到院內最右侧那扇半掩柴门的屋舍前,掀帘步入屋內,只见屋內放置著几个高案,上方则是蓝色、绿色各种顏色的琉璃片,王瑾和王琬与几名工匠坐在案旁胡床上交谈,工匠则时不时地翻一翻手中的簿册。 隨著赵安的入內,几人起身见礼。 第31章 彩色琉璃 摆了摆手,示意几人不用多礼,便拉过一张胡床坐在几人身侧,隨手取过案上一本纸质书籍翻看,“熹平三年·五月十日,一、三號窑琉璃料未得尽熔,莫非火候未足?抑或海草灰分量不足?,二號窑琉璃尽熔,火候虽足,然成品质软易损,当是海草灰分量过甚之故?........熹平三年·十月二日,成器內浊气甚多,可是海盐不多,清光不透?”赵安接著往下翻了几页,“熹平四年·四月一日,窑炉成品渐稳,熹平四年·六月,试烧琉璃六十件,得良品二十七件,成器率几近五成。” 赵安接著翻到簿册最后,只见上方写著,“琉璃定份,白砂六份,海草灰淋水煎碱,取浓汁两份,蚌蠣灰一份,海盐半份。” “入代赭可得青碧色,入曾青,可得蔚蓝、绿沈色,入硃砂,得金黄、蜜色、烟色,入锡铅,可得玄青色。”看罢,便合上手中书籍,將其放归原位。 “张匠师,叨扰了,你等先忙,”王瑾与眾位工匠相谈结束,起身拱手,身侧的王琬也合上手中簿册起身,张姓匠人则是带著身后眾位工匠起身还礼,再对赵安施礼,便要带著眾人出门。 “张匠师留步,”赵安出声,领头的老者闻声停步。 待眾工匠出门,赵安面向老者,含笑说道,“张工师辛苦,今日我特来看看琉璃成品。” “老者忙躬身拱手,恭声回道:“县君客气,此乃分內之事,不敢言苦。”说罢,他转身从腰间革带解下一枚铜钥,引著赵安等人走至屋內一侧上了铜锁的房门前。铜钥旋动锁簧,只听“咔噠”一声轻响,门閂退落,老者便伸手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屋內不甚宽阔,长两丈,宽只有一丈,向南的墙上则有一扇窗,铜铁製作的窗欞,下方是一张案几,两侧是木质架子,上方空无一物,架子下方则是两大两小包著铁皮的箱子,同样用铜锁锁上。 王瑾从赵安身侧上前,从怀中拿出四把铜钥依次打开,掀开了箱盖。 只见箱子內部用厚厚的羊毛垫上,上方是大大小小用丝绸包裹之物。 赵安上前抱起一个两尺见方之物,轻轻揭开包裹的丝绸,隨著丝绸被揭开,只见內部是一个稜角分明的金色琉璃造物,形似花朵。 轻轻將其放置在案上,隨著窗口阳光照射,花朵周围的案上有大片的七色彩虹折射,隨著轻轻移动,屋內流光溢彩,甚是奇异。 赵安轻轻吐了一口气,心中暗想,有了此物,月底的洛阳之行,必万无一失。 老者捻著頷下花白长须,满面讚嘆,对著赵安躬身道:“县君当真是天纵奇才!依县君所授之法制模塑形,再经三日退火养器,又以熔璃相粘之术拼接部件,方得这般世间罕有的好物。如此精奇器物,真是人间瑰宝!” 王瑾三人亦是一脸惊嘆,围著那些彩色琉璃摆件驻足细看。陈遂忍不住上前伸手,想要掂一掂金色的琉璃花朵。 老者见他这般,顿时面色微紧,眉头轻蹙,嘴唇动了动,终究碍於赵安的面子,没敢出声阻拦,只一双眼睛紧紧盯著陈遂的手,生怕他一个失手,碰坏了这来之不易的成品。 赵安瞧著这一幕,不由得笑了笑,摆手道:“此物看著稀奇,实则不甚复杂,你等瞧这些拼合的花瓣,置於日光之下,便能映出七彩光华,不过是借了光影之变。”说罢,他指著那些层叠的琉璃片,又道:“到了冬日,河水冰封之时,你们可取厚冰一块,將其琢成多棱之形,再置於日光之下,亦能映出这般七彩斑斕之景。” “这是为何?”陈遂面向赵安,好奇追问。 “因为........”赵安本想告知,光在玻璃中的折射原理,但想了想,若是再追问,自己又如何解释,便话锋一转,“我亦不知,只因我少时在河边玩耍,偶然见冰凌映出七彩,便让工匠试著製作一番。” 眾人见赵安未说,便也不追问,只是上前细看起琉璃花朵。 赵安在老者身侧站定,问道,“各式琉璃有多少?” “回县君,七彩琉璃器物有十件,摆件四件,首饰七件,单色琉璃镶嵌组合摆件十件,单色琉璃摆件二十件,日常器皿四十六件,单色首饰二十八件。” 赵安頷首,接著从箱子中拿起小巧物件,轻轻揭开包裹的丝绸,只见是一件青色的稜角琉璃坠,以细巧金丝编绳串起,正是一条精致的琉璃项炼,映著透过窗欞的日光,流转出璀璨七彩,与金丝的柔光相互衬映。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不多会,眾人將其放归原位,锁好木箱和房门,出了屋舍。 站在院中,赵安侧向王瑾,“明日安排县卒將琉璃搬到县衙收好。” “诺,”王瑾拱手领命。 赵安看向张工师,语气沉稳地叮嘱道:“张工师,此地便交由你等打理。成品不必急於赶製,先以试製精进工艺为主,凡配比、火候、成败之由,皆需逐一详实记录在册,不可疏漏。” “县君放心!老朽定当领命,率匠人悉心试製,每一步皆记录分明,绝不敢有半分懈怠。”老者恭敬回话。 “嗯,”赵安点了点头,领著王琬三人和隨从,走至院门,翻身上马,向县城而去。 蜿蜒的小路,眾人在马匹上缓缓而行,赵安侧首看向身侧的王琬,“王书佐,纺织坊今年產布帛多少?” “回明公,布帛估算,应有十万余匹,柞丝绸四千匹,因柞树林散养之数限制,目前已是县內生產极限。”王琬轻扯手中的韁绳说道。 赵安眉头轻皱,一个县的地方,终归太小,赵苞今年新任太守,还需等待两年才能卸任,田地、纺织材料都缺,东汉末年本就灾情严重,朝廷盘剥与豪右兼併土地,往后流民只会更多,到时在肥如县和卢龙塞安置屯田,又能安置多少?心中嘆了口气。 第32章 水渠和消息 秋风微凉,周遭已是愈发萧瑟,田地空旷,只剩下收割之后的根茬。 而在田边稍远的洼地,一些粗大的木桩深深嵌入下方的地里,木桩之间用草绳相连,几处显眼的位置,插著写有“取土区”、“夯筑区”、“渠首”的木牌,几十余身著麻衣的农户在略显粗糙的茅草棚里,拥挤的围坐在地上,气氛热烈。 而周遭有三个穿著皂衣之人,坐在胡床上,身前放置案几,摊开一本簿册,隨著眾人身前一名麻布老者的讲述,记录在册子上。 赵安穿著短褐,挽著袖口坐在拥挤的人群中,身上衣物有著不少尘土,正聚精会神地听著老者手拿图册,不断在其上面指指点点地讲解。 “此处是腹心,此社就是渠首。只要此渠通了,下游的三社之田就能灌溉。而各县需要新建的陂塘,就在这些位置!”老者指了指手中图册上的几处红点说道。 眾人中的一名农户,稍显疑惑,指著图册,“陈丈,咱甲十社怎么没有水渠和陂塘位置?” 未等老者出声,人群中的赵安便看向出声的农户,“这事我来说吧,你们社原有的水渠和陂塘不少,这次修缮即可,这些新修的,是社中水渠和陂塘不足之社。” “原是如此,谢县君解惑,”农户恍然,便坐了回去。 待农户坐下,另有一名农户面露为难的举手,“县君,过几日俺就要交卸耕助社农长的差事,俺怕到时候这差事,跟下一任说不周全。” “俺也是,”又有一名农户举手附和。 “无妨,届时县衙会派人指点,”赵安向著两名农户解释。 “县君,社里也缺算帐之人,我等都不通算筹,社里也没人。”另一名农长出声,眾人也是纷纷附和。 赵安闻言,略一沉吟,县卒倒是会算筹,可秋收刚刚结束,县內事务繁忙,人手不足,平日的巡查也需要人手,忽然,心中一动,想到县內各社学堂正逢休课,哪些学了两年算数的孩童,不正是现成的歷练人选?想罢,眉头舒展,微笑道,“各社学堂的学子正值休课,可请先生们领著,协理核算用工,即解人手之急,也让他们学有所用。” 此话一出,眾农户皆是一愣,对啊,这用工所需,社中算帐之人短缺,但有学堂內的学子啊,当即就有一名耕助社的农长拍腿,面上带著一丝自得道,“县君这法子好,我家那小子,別的不说,算筹算得极好,这秋季修缮水渠和建陂塘正能派上用场。” 眾人纷纷谈起自家的孩童,唯有那么一两个面色訕訕,许是家中孩童算筹不好。 日头渐升,约莫一个时辰之后,眾人纷纷起身,手中拿著拓印好的图册,与赵安施礼之后,结伴归社。 “县君,”身侧的皂衣县卒把记下的簿册,躬身递上。 赵安侧身拿过,扫了一眼,又將其还了回去,语气温和,“你拿著交於王书佐,仔细收存。”隨即走向留在草棚內的老者身旁,“有劳陈丈了。” 老者躬身还礼,“不敢,县君为本县百姓兴修水利,老朽既是本县一员,理当如此。”说罢,面上稍显疑惑,追问了一句“只是县內,水利年年修缮,只是今年为何另增新陂?” 赵安面上带著深深的忧愁,目光似是看著远方,“这两岁,雨泽渐少,我只是怕有灾情,防患於未然,若是无灾,可在陂塘养鱼,可让百姓多一份口粮,若是有了灾情,也可缓急。” “唉,”老者嘆了口气,带著深深的敬佩,对赵安行了一礼,“县君所思深远,老朽替百姓谢过县君。” “本就是为官职责,陈丈不必如此多礼,” “若是天下为官者,都如县君一般,老朽又怎么会带著家人,落魄至此。”说罢,老者嘆了口气。 赵安收起了忧愁,稍微安慰老者道,“陈丈不必掛怀过往,到了本县便一切无忧了。” 老者笑了笑,想到在县內学堂任职先生的独子,自家分得的田亩,也就不再多想,面上皱纹也舒展几分,“县君说的是。” 正在二人交谈之际,远处一名县卒快步跑至赵安跟前,怀中取出一个竹简,递上道,“稟县君,郡中传来书信。” 接过竹简,只见上面写著,“郡守仪仗,於九月二十日出发。”赵安看罢,眉头皱起,如今已是九月二十二日,就是说,已出发了两日,也没有驛传通报,想必是奔著自己来的,快的话三日,若是路上耽搁些时间,最迟五日就会到达肥如县。 看著皱眉的赵安,老者虽有疑惑,但也没有追问,只是平静地说道,“县君,老朽这就告退了。” “正好,我也需回衙,同行一段吧,”赵安舒展眉头,语气平静。 —— 县衙正堂,与老者进了城便道別的赵安,对身后的李禾吩咐道,“阿禾,去把王书佐、王县丞等人请到后堂。” “诺”李禾躬身领命,便向著院內一侧的诸曹屋舍走去。 赵安则是原地稍站立片刻,就趋步走向后堂。刚刚步入后堂不久,在诸曹內的眾人便赶了过来。 示意眾人落座,赵安就向著下方眾人说道,“郡治来信,两日前,太守仪仗从阳乐出发,按照行程,再有三到五日,即可到达本县。” 下首的王瑾、王琬、陈遂等眾人皆是互相对视一眼,坐在左侧陈遂下首的赵默看了看眾人,便开口问道,“明公,可是有驛传通报?” 赵安摇了摇头,“不曾,是另有书信。” “不曾驛传通报,只怕是奔著明公来的,”右侧的王瑾皱了皱眉,略微思索之后开口。 “我也是如此猜测,”赵安頷首,接著看向王瑾身侧座位的王琬,面色平静道,“王书佐,县內帐册可有差池?” 王琬见赵安如此一问,便知是问明帐,起身行礼道,“县君放心,县內一应帐目绝无差池,”接著补充了一句,“商市帐册是单独记帐,前日下官也已核对过一遍,帐目清晰,无有遗漏。” “这便好,”赵安心中安定下来,前任太守在任时期只是走个流程,新任太守赵苞厌恶其出身,若是帐目出了紕漏,麻烦怕是不小。接著便嘱咐了眾人几句,“这几日水利事宜,照常进行,秋赋、治安诸事,一如既往。” 第33章 秋季巡查 “明府,前方就是肥如县地界,”一名头戴二梁进贤冠,身著皂色深衣的男子策马上前,抱拳对身前之人稟报。 身前之人,头戴三梁冠,身著皂色丝绸深衣,听闻身后的话语,一手轻勒韁绳,一手捻著袖袍,细细感受,片刻之后,声音沉稳的开口:“此物,也是肥如县所產?”话语中有著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身后的郡府属吏,驱马到男子侧面,马头落后半步,面容带著一丝复杂道:“正是,自熹平三年赵县令上任之后,便开始散养柞蚕,年中便开始產出,至於年產多少?下官等就不知了,县內上报文书未有提及,只说是其县內百姓自发纺织,县衙只是予以指点。”看了看身前赵苞的侧脸,继续说道,“之后,去年就开始產出大量细麻布、蜜拉、新式耬车、推镰等新式农具。” 赵苞放下衣袖,面色如常,淡淡说道,“一县之財,竟能惠及州郡?”话语听不出喜怒。 身侧的属吏迟疑了片刻,终是继续开口,“赵县令行事,颇有公心,凡有临县百姓,求养殖、纺织之法,也会派人予以指点,不曾私藏,只是需要售卖之时,须与肥如县统一售卖,不得私自贸易。郡中不少同僚家中,因此得了一些薄利。” 自家后山百亩柞树林的柞蚕,每年都会交於肥如县统一售卖,然肥如县只收取极少的费用,可忽略不计,自家也得了便利。郡府不少属吏,只要是名声不差,不论出身如何,家中可都是受其恩惠,若世家豪右,则是给予柞蚕养殖之法,若寒门出身,家中孩童就被接到肥如县入学堂,每年送予少量细麻布,若无子,则从每岁的运送费中拿出一部分分拨。地方上那些民间名声卓著,行善颇多的氏族也同样得其恩惠。 赵苞听罢,面色不变,未有言语,他怎会不知郡府属吏的情况,除隨自己上任的属吏,郡府不少人可都是有意无意的为其说好话,自己又不是蠢笨之人,稍一派人核查,便知道了其中的详情,甫上任初始,肥如县赵安的人脉就如一道道丝线,紧紧缠绕,上至刺史,下到属吏、地方豪右,还有前些时日不欢而散的护乌桓校尉夏育,就如身上这件柞丝绸深衣,將其包裹得密不透风。 一行人慢慢走在官道上,隨著深入肥如县地界,远处出现了一群正拿著铁鍤,身著补丁衣物的青壮正在劳作,只见这些人在草绳围起来的地方挖土,再用牛车运送到不远同样用草绳和木桩围起来的地方卸下,不远处则是一群孩童。 待到近前,只见孩童有的手中拿笔在身前案几上的竹简上记上几笔,有的则是看著身前的竹简,拨算手边串著珠子的物件。 这群人也看到了不远官道上的一行人,看著领头头戴官帽,身著官袍的赵苞,再看了看身后跟隨的二十余名骑士,人群中的一名年轻人对周围的人说了什么,只见青壮將手中的器物有序摆放,施礼在路旁等候,孩童也在一名儒衫青年的引导下起身跟著身前的儒衫青年施礼。 皱了皱眉,赵苞带著几名属吏上前,目光扫过青壮身上的衣物,再看了看不远孩童身上的衣物,略有疑惑的开口:“你们身上的衣物怎会如此破旧?肥如县不是產麻布吗?” 施礼的眾人愣了一下,稍微迟疑片刻,刚刚领头的青年刚要说话,赵苞摆了摆手,示意人群中的另一名壮年回话。 壮实的农户不得已,看向了青年。 青年看了看马上的官员,他其实已经猜到来者是谁,必然是新任郡守,只是县令未有明示,想来是照常就好,便对著农户笑了笑道,“郡守问话,如实回答就好。” 马上的赵苞看著农户看向青年的模样,眉头皱得更深,只是未有言语,等著农户的回答。 农户听罢,面色忐忑,低著头上前小心回话,“回明府,俺们有好衣物,只是.....只是捨不得在干活时候的穿,就....就换了身破衣物。”说罢,抬首看了看马上之人。 “那些孩童呢?身上衣著怎么回事?这么小就出来劳作?”赵苞的眉头依旧皱著,指向远处那群,有男有女,衣物相似的孩童问道。 农户转过头,看向在先生身后站好的社中孩童,其中还有自家的小子,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一丝笑容,话语也变得流利,“回明府,孩童不是来服劳役的,是来这帮著核算用度和练习所学,”话语稍顿,接著说,“他们的衣物是学堂发放的。” “不在学堂读书,岂不是荒废学业?”赵苞的脸色变黑,语气也严厉了一些。 农户听闻,有些惧怕,不知该说些什么。旁边的青年见状,主动上前回道,“回明府,县令教诲,实践才能出真理,书中所学需用在生活中,方能更加理解书中所教的道理。” 赵苞的目光看向青年,见此人年岁不大,但说话有力而流利,面色稍缓,“你是何人?” 青年面色平静,话语清晰,“回明府,某是肥如县小卒李四。” “嗯?”青年的回答,属实让赵苞有些意外,本以为是哪个寒门出身的子弟,原是县卒,便不再问询其身份,看了看周围牛车和挖掘的土地,“此处是在做什么?” “回明府,是在新建陂塘,这两年雨泽渐少,便提前备下,若之后有旱情,也可缓急。” 赵苞頷首,面色缓解,看向农户问询,“可是县中出钱?” “没有,”农户稍显疑惑的回答,这不是为了自己吗?除了一些微薄的税收用来维持县內用度,县內哪还有钱。 “嗯?”赵苞的面色严峻,语气严厉,“难不成是强行摊派不成?” “啊?”农户见郡守误会,连忙摆手解释,“不是,是我们自愿的。” 周遭农户也是连忙出声解释,“不是的,县令没有强行摊派,县中给我们讲解过,为什么要建陂塘,我们耕助社自行相商过后,自愿修建的,是为自己乾的。” “赵县令不会害我们的,三年前俺们还是个流民,饿的眼睛发绿,躺在路边等死,是县里去人把我们接回来,给俺们分田、分粮、分种子,才让俺们活到现在,县令不会骗俺们的,做这些也是为了俺们自己。”一名青壮农户急了,高声说道,说罢才意识到眼前之人是郡守,面色有些发白。 周遭的农户也纷纷附和,接著指向孩童道,“还有这些孩子,当初都饿得皮包骨,是赵县令接纳,给了一口吃的,还去学堂学习认字。” “对,而且赵县令平日与俺们吃的一样,平日还从不欺压贪污。” 看著纷乱夸奖赵安的眾农户,赵苞的面色带著一丝复杂,未计较那名青壮农户行为,开口说道:“哼,为官者,为民兴利,本就是职责,尔等勤勉本业,谨守朝廷法度,方是正道。” “明府说的跟县令真像,赵县令也经常这么说,说为官者,本就应该为百姓尽职,应负起职责,让我等不用这么感激於他,”站在前面的农户,没在乎后面的话语,只是对前半句话深有感触,接著稍显落寞的说道,“只是这朝廷里当官的,道理都懂,但真的把本分,当成性命去做的,俺只见过赵县令一个,俺以前在冀州老家,当官的可不是这样。” “嗡,”赵苞只觉得两耳嗡嗡作响,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斥责赵安收买人心?可他不让百姓感激与他,斥责他在郡中结党营私?可他只是帮郡中那些声望卓著之人,亦或者生活困顿,但人品卓绝者,难不成好人被帮助就要被斥责?可这个赵安明明是宦官之人,明明是个幸进之徒。 赵苞面色复杂,內心纠结,总觉得哪里不对,可他又不知道是哪里不对,赵安所作不就是圣人所期望的仁政?沉默了良久,声音略显乾涩的开口:“如此.........,便好,好生劳作吧。”说罢,缓缓策马而去。 身后的属吏也是一脸复杂,看了看眼前的眾农户,与眾骑士跟隨著赵苞而去。 原地留下面面相视的农户,待马蹄声远去,李四才轻声道:“都回去干活吧,明府是个好官,只是不还不懂咱们肥如。” 眾农户似懂非的点点头,重拿起用具,继续劳作。 第34章 帐目和暗访 肥如县官道,赵苞心绪难以平静,看著目之所及的成片田地,看著官道两旁碗口粗、一丈高,有序种植的树木,看著树枝上悬掛的竹条编织物,想来是蜂窝。 远处如丝线一般的水渠旁,断断续续的笑声和呼喊的劳作声,不时的传入官道上眾人的耳中,赵苞嘆了口气,带著杂乱的心绪,向著肥如县城而去。 “明公,赵太守应该快到了吧?”跟隨赵安恭候在此的王瑾轻声问道。 赵安站在一眾县衙属吏前,看著官道尽头,“按县卒回稟,约有半个时辰吧。” 二人身后则是王琬、王粟、刘惇等县衙属吏。 隨著日头渐落,远处官道上出现了一群骑士,隨著骑士的近至跟前,引入眼帘的为首者正是头戴三梁进贤冠的赵苞,身侧是几名皂色深衣的属吏,有人对赵安微笑示意,有的则是冷眼旁观,周围则是一群腰悬环首刀,身著甲冑的军士,足有二十余人。 赵苞翻身下马,面色复杂地看著道旁著深色细麻衣,带著眾属吏恭迎的赵安,年岁尚轻,身高七尺余,骨架宽大,面貌普通,身上衣物稍显陈旧,手掌肉眼可见的老茧。 “赵县令不用多礼,”赵苞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略显疲惫,一路上的所见所闻,与面前之人一一对比,无不显示,这是一名能吏、干吏,可出身又不是正道。 赵安面色不变,带著恭敬,“谢府君,府君请!” 赵苞頷首,隨著赵安的侧身指引,步入城门,向著县衙而行。 宽阔的县衙正堂,坐在上首的赵苞坐榻上,手中拿著一个簿册,正在细细查看,下首右侧则是郡府属吏,依次坐在连榻之上,左侧赵安则是陪坐在一步之外的榻上,身后是县衙属吏,侍立听宣。 “粮食收七万余石、余三百二十石,蜜蜡收百石、余十石........”赵苞越看眉头皱得越深,如今辽西郡尚需朝廷分拨钱粮,各县都需郡內拨付度日,唯有肥如县虽不曾上缴税负,但也不需郡府拨付,观其簿册所录,亦堪上考,今流民遍地,粮食歉收之时能有如此实绩,可见赵安治民政之才干。 路上百姓的夸讚,进城之时街上百姓面无惧色,面上並无饥饉之民的菜色,县衙也是草草修缮,可见不是横徵暴敛,若是轻徭薄税,可见肥如县百姓之富裕,帐簿所记只怕不是实情。 放下手中的帐簿,赵苞皱眉出声,“赵县令,治县有方,县中百姓衣食富足,税负也可,只是本官有些许不解!” “郡府有何疑问?下官知无不答,”赵安身体稍稍前倾,面色恭敬。 “本官所见,肥如县田地成片,民户眾多,耕畜隨处可见,虽所收粮食不少,然与所见不同,钱粮物资为何只有这些?”赵苞的眉头未舒展,语气满是不解,按说不该如此。 赵安面色平静,语气平稳,“回郡府,县中虽民户眾多,然多系新附流民,垦殖不过三载,依光武皇帝旧制,垦荒者,免赋三年,故只征微末田租,以养吏士,不敢多取。” “布匹呢?郡內隨处可见肥如县之布匹,为何在帐簿中不见布匹?” “回郡府,所织布匹皆是县內各社百姓自行纺织,县衙只是予以指点,统一制式,所產皆有县衙牵头换取耕牛等百姓所需物品,故未载於册。” 赵苞看著眼前的年轻县令,眉头不展,帐簿合规,县衙不富,然民间富足,民生安稳,为官清廉,无有欺压百姓,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只是这一切如浑水一般,总是看不真切。 “罢了,今日就到此,一路奔波,本官先行休息,”赵苞眉头展开,起身面色平静地说道。 “诺”赵安起身应命,指引郡府眾人去往传舍。 ——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传舍之內,点起烛台,赵苞坐在上首,手中端著一碗蜜水,脸色平静,向著下首的两名麻衣属吏开口,“说说吧,你们暗中查访的如何。” 二人早於赵苞一行两日便已潜至肥如县,以去往右北平郡,在此修整的名义,暗中问询县中实情。 此刻,二人面色纠结,带著一丝惊奇和复杂,互相对视一眼,不知如何开口,沉默片刻,右侧的属吏终是面色复杂的先行说道,“稟明府,下官与肥如县的百姓交谈,臂等甚为热情,竟邀下官至家中共用一餐,其言每日三餐,每餐粟米饱食,见下官是客人,还有少量肉食招待,”面色稍显尷尬,继续说道,“家中另有半亩菜园,种葵、韭、葱等,还有胡蒜、胡荽、蔓菁等西域品种,园边另有植枣树三两株,或梨、或杏,更有葡萄架引蔓与檐下,如今刚刚发芽,然两三岁之后,即能见硕果纍纍。” “且这不是一户,是家家户户皆是如此,”另一名属吏接话补充,看了看上首面色平静的赵苞,继续说道,“每户家中还有豕牢鸡棲。” 赵苞放下手中的蜜水,沉默未语。 下首二人,看了看赵苞,继续说道,“下官问询过家中粮食布匹,听其言每人年三十余石粮食,县衙每岁给每人发两匹布,”说话这名属吏面色仍留著当初听闻的一丝震惊,语气难掩惊讶,“下官估算,肥如县粮食年產,应不少於百万石,肥如县布匹不下七万匹,至於柞丝绸,下官未能详细探知,约莫不下几千匹。” “正是,我二人粗略核算,若县中户数没有虚报,则肥如县不影响百姓生活,每岁可筹集粮食不下三十万石,若是.....”这名属吏看了看赵苞变得捉摸不透的眼神,继续说道,“若是再多些,年五十万石,怕是也能筹措。” 赵苞面色凝固,不影响百姓即可筹措三十万石粮食,一个县所能筹措的粮食竟能与郡府相等? 属吏继续看了一眼赵苞,面色纠结,“不止粮食,县中年收蜜蜡,我等二人粗略核算,也在四百石左右,新式农具、耬车等,每岁往外售卖,至少在几百之数。” “每社还另有十余亩药田,种植黄芪、地黄等常用药材,由老人看顾,县中百姓也是见官不惧,不怨赋,多议来年耕作,子弟学业,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下官所言绝无虚言。”另一名属吏,语气惊嘆地接话。 第35章 无奈妥协 听罢二人之稟,赵苞心內震骇,如临惊雷,其亲弟是卢龙塞都尉,掌千余兵士,自己治理肥如县,年產粮食百万石,另有布匹近七万,蜜蜡几百石,柞丝绸几千匹,改良农具售卖临县几百至上千,县內耕畜粗记几千头,家家户户有吃有穿,另有豕鸡饲养,偶能食肉,百姓富足实属另类。 然其还以商市为名互市为实,与鲜卑和乌桓交涉,之前刺史府公文对其多有夸讚,怕也是多有上供,另有洛阳每岁供奉想必也不下几百万钱,还有护乌桓校尉夏育再次言及的曲坊,想来也是多有瓜葛。 不对!赵苞眼神骤然凝锐,心下骇然,看赵安不喜奢华,不修缮县衙,爱护百姓的性格,断不会喜好曲坊、戏肆等腌臢之所,若是如此?前次去郡府提及此事,只怕是另有目的,以其人的聪慧,不会不知我厌恶其宦官出身,如此说来,只怕此事是护乌桓校尉夏育提及,赵安不好拒绝,在我面前刻意提及此事,以我厌恶其出身来断绝此事,好借我之手来堵夏育之口。 想及此处,赵苞额上渗出一层冷汗,郡府属吏,各县豪右士族,幽州刺史府,洛阳宦官,鲜卑、乌桓,边塞军士,皆有利益瓜葛,治民可见民政之能,隱约听闻其弟治军之法也是出自其手,可见治军之能力,再有这为官之谋略,心下不断浮起一句,天纵之才。 越想,赵苞心中越是发寒,兵精粮足这话骤然浮现在心中,立时就想上书朝廷,言赵安所作所为,恐尾大不掉,可想到此处,竟是不知从何说起,言苛刻百姓?然百姓富足,言私养军士?可县卒在规制之內,其弟兵士也在朝廷法度之內,言朋党比肩?只怕刺史府,乌桓校尉必会上书反言其迫害贤良,言私交塞外胡人?若是赵安一怒而带著胡人兴兵,只怕以其能力和肥如县之富足,整个幽州將会倾覆,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 赵苞心中翻涌,我若仅凭他的出身,便构陷这等能保境安民的能吏,与那些诬陷清流、祸乱朝纲的阉党,又有何异。此刻心中,既欣赏赵安之才干,又惊惧其能力,无力的挥了挥手,示意二人退下。 烛火的光映照在赵苞落寞又不甘的侧脸,隨著灯火变暗,重重的一声嘆息。 片刻之后,起身步入內屋。 —— 次日清晨,肥如县城门,赵苞身后跟隨一眾隨从,赵安则是在身侧带著少量属吏相送。如此匆忙,本不是赵苞本意,原本还想去肥如商市巡查,如今却是不必,该看的也看了,该知道的也知道了,只是未曾想到,心头竟会如此之沉重。 赵苞挥了挥手,示意隨从退远。待郡府属吏、县衙僚属依次施礼退下,身侧便只剩赵安一人。他目光落向城外田畴间忙碌的农户,语气里凝著几分不甘,问道:“赵县令,年岁几何?” “回郡府,下官年二十有二,”赵安不解赵苞的本意,稍微愣神,躬身回话。 赵苞回首,看著眼前的赵安,眼中闪著一丝艷羡,一丝惋惜,“真是少年风华。”未等赵安躬身感激,便接著询问,“赵县令如此才华,为何要从......唉....!” 赵安知道赵苞未尽的话语,看了看周遭百姓劳作身影,耳中似是听见了他们的欢声笑语,带著一份满足的笑意,语气平静地回话,“下官自耕农出身,也想为这劳苦百姓做点力所能及之事。” 赵苞心中的沉重缓解一丝,然眼中的惋惜愈发的浓厚,自耕农?当今天下若想出正途为官,需举荐出身,可这一个举荐资格,身前之人就不曾拥有,除了宦官又能去哪里呢? 罢了,眼前之人一切都在朝廷法度之內,未僭越朝制,肥如县百姓生活安定,辽西郡也在肥如县吸纳流民之下,未有流民聚集隱患,自己又何苦杞人忧天,为难与他,只需將其引导至正途即可,想罢,赵苞收起几分心中的沉重忧虑,“本官记得,赵县令字怀远?” “回明府,正是,”赵安躬身回道,心中则是稍安,看赵苞的神色,往后至少不会掣肘,二人之间,会有一份默契。 赵苞翻身上马,看著身侧那个身著麻布深衣,姿態恭谨的年轻县令,眼中带著复杂的期许,“怀远,真是好字啊,”环顾一边四周道,“怀者,包容涵育,远者,谋深思长,远之根本,在於怀民,怀远莫在之后,忘了为官之本心。” “赵安谨记郡府教诲,必不忘却本心,”赵安长楫一礼。 赵苞頷首,轻轻策动马匹向前,身后十余步外待命的隨从和军士纷纷上马,驱马跟上。 百余步之后,赵苞回首,看了看远处依旧在城门恭送的年轻人,心中暗嘆,国士无双,管仲之才!可惜这天下限制了其出身,还未能给予其正確的位置,看其在郡县之內的作为,若是在州郡,朝堂之上,又將是何等的风采。 看著远处消失在官道上的赵苞一行人,赵安心中一块巨石,终於落地,往后也算是与赵苞有了默契,只要不去做那些朝廷法度之外的事,在辽西郡內算是无忧了。 “诸位,回去吧,县內还有诸多事务,”赵安脸上带笑,招呼城门的眾属吏。 王瑾,陈遂等人看赵安面带笑容,猜测刚刚与太守的单独谈话,想来是好消息。 “明公,看你面带喜色,刚刚与赵太守所谈,可是有好消息?”陈遂追上身前的赵安,好奇地询问。 “嗯,往后诸位做好本分之事即可,赵太守虽不喜我宦官出身,然亦是为民的好官。”赵安神色轻鬆地解答,终归是不想让自己苦心经营的肥如县毁於一旦,如今这局面,算是最好的结果。 刘惇捻著鬍鬚,思索片刻道,“县君所为,皆是为了百姓,想来赵太守亦能理解,故也不愿为难。” 赵安听闻,点了点头道,“刘公所说正是,赵太守清流出身,不喜宦官出身,实属常理,然为了百姓,放下自己的喜恶,甚是让人敬佩。” 第36章 新的提花机 “明公,县內人均储粮在三十三石左右,布匹分发两匹,....”王琬坐在县衙正堂,手中展著一册簿籍,向上首座位的赵安回稟,对面则坐著县內主簿刘惇。 赵安頷首,手中的茶碗置於身前的案几上,面露笑意,“嗯,近三年,总算让百姓饱食有衣。” “何止是饱食!如此政绩,恐整个朝廷亦无几人能及。老朽此生,除县君外,从未得见。”刘惇轻嘆,看向赵安面露敬色。 “刘公过誉了。不过是尽为官之责,百姓所求本不多,唯求生活安稳。我等只需做好分內之事,诸事自会水到渠成。”赵安笑了笑,復又问道,“刘公,今县內可垦之田,尚余多少?” 老者捻须蹙眉,“回县君,已无多矣。境內垦田四十九万余亩,麻田六万亩,苜蓿两万亩,县內可垦之田仅余十万亩。今后若再有数千流民,县中田土便不足开垦。” 这个时期的流民,何止是几千,往后只怕是会越来越多,还是土地啊。赵安沉思片刻,看向刘惇,“刘公,能不能把麻全部移植到,山涧这些不宜耕种之地。” 刘惇捻著须,皱著眉沉思,“只怕不妥,一来麻產量將会减少,二来,只怕会加重县內青壮的劳力。” “也罢,先就如此,若是真到如此地步,只能暂时寄望在卢龙塞了,”赵安舒展眉头,无奈地道,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纺织坊新式器械如何?工坊產出多少?”赵安转首,看著右侧的王琬问道。 “回明公,纺织坊三千七百余织布机,今有两千四百余是新式脚踏联动斜织机,旧式织布机千三百余,纺纱机都已换成三锭纺纱机。”王琬柔声回话。 “余下工坊和试製所如何?” “回明公,目下染布坊染色以深色为主,余三成的素布,以备定製顏色,各试製所,没有新式物品,纺织试製所混纺倒是成熟,来年即可推广。” 赵安頷首,“明年起收购鲜卑和乌桓羊毛量要增加,教授纺织女工混纺,往后麻布逐渐替换,以混纺为主。”看了看两人道,“布匹年產不变,儘量减少熟田种植的麻田亩数。” “王书佐和刘公以收购的羊毛自行核算一下,该减少多少麻田。” “诺,”王琬和刘惇施礼应声。 赵安正要开口,王瑾便步入正堂。 “稟明公,器械试製所的提花机试製一架,已经平稳运行半个时辰了。”王瑾语气显兴奋,拱手向赵安稟报。 “哦?”赵安愣了一下,起身道,“没出问题吗?” “目下是没有,一切顺利。” “好,好。”赵安面露喜色,看向下首的刘惇和王琬,“刘公和王书佐可要一同去看看?” “老朽还有庶务未理,县君自去便是。”刘惇看著眾人的喜色,笑著婉拒。 “也好,”赵安不以为意,“王书佐、仲玉,我们走吧。” 器械试製所得院子,位於县衙后巷,由一座旧仓廩改建而成,还未进门,便已能听见內里传来的规律而沉稳的『哐当』声,像是某种机括在规律运转。 赵安三人推门,进入院內,目光立刻被院中那台高大的器械吸引。 只见一台高约九尺高,结构精妙的织机矗立在院子中间,引人注目的,是它与传统提花机浑然一体不同的结构,巨大的花本並非直接固定在织布机身上,而是通过榫卯与掛鉤,架设在织机一侧,像是单独的一座楼阁。 “县君,”围绕在器械周围的眾人,隨著木门开启的声音转头,看著赵安纷纷行礼。 赵安点了点头,走至织机跟前,看著这座高大的器械。 “县君,依您的指点,我们將『花本』与『花楼』分离,织不同花纹时,只需更换花楼即可,再不必全机拆改!以往换一次纹样,少则停工三五日,多则旬月,如今只需一个时辰。”一名围在器械周围的老者上前对赵安解释。 老者中等身高,脊背微驼,下頜上留著稀疏的花白短须,面色蜡黄偏黑,原是冀州民间匠人,生活困顿,赵安將其一家接到肥如县,负责器械试製院,院中的眾工匠皆跟老者一样。 王琬看得分明,站在赵安身侧,接口讚嘆,“如此一来,一台织机,配上数座不同的『花楼』,便能轮换织造数种复杂纹样?” “不止,提花机也可单独拆改,平时可织素布,待需要之时,只需扣上榫卯,即可织提花布。”王瑾站在器械连接处的铜铁结构旁边,对打量一眼赵安侧脸的妹妹,笑著解释道。 老者则是一脸激动,“县丞所说正是,老朽制器械半辈子,从未想过这些事,还是县君提点,如此一来,若是那个器械坏了,只需换下便好,不会影响织造。” 赵安听著几人的谈话,看著眼前织机上的年轻工匠正脚踏踏板,手拉韁绳,隨著年轻工匠的动作,花楼上的提花束综有条不紊地起落,梭子飞快穿行,布面上已隱隱约约浮现出连续复杂的纹样,精美异常。 “试製多久了?可有异常?”赵安面向老者,语气温和。 “回县君,已运转大半个时辰了。”老者恭敬答道,隨即又露出一丝为难,看了看周遭的眾工匠,“只是.......,提花机打造起来极费工时,织布机和提花机连接处还需铜铁掛扣,对匠人手艺要求也高,目下,竭尽全力,一月所制,只有四五座。” 赵安点了点头,这在预料之內,转过头,看向王瑾,“仲玉,往后两月优先保障,器械试製所的物料和人手,也不必贪多,两月之內,先造出十架完整提花机,配上十座不同的花楼即可。” “诺,”王瑾恭敬领命,他知道,这不是单纯的器械,而是在未来对洛阳之事有大用。 赵安又看向王琬,目光温和,“淑瑾,你需要从各纺织坊,遴选三十名手艺精湛,心思巧的织工,让她们来熟悉新式器械。” 王琬施礼领命,她知道这是又一次为未来提花布的產量扩张,储备技术,“下官明白,定妥善办理。” 看著周遭的眾工匠,赵安拱手,眾工匠则是慌忙避让,“诸位辛苦,此机之功,不下垦田千亩,往后还需诸位多想,看能不能利用水利?束综的穿连之法,有无更简化的方法?能否再轻巧一些?但凡有所想,无论成与不成,皆可记录、尝试,所需物料,报於王县丞,县衙全力支持!” 说罢,赵安和王瑾兄妹在眾工匠连声应答之后,转身走出院门。 离开试製所,身后的门內依旧传来有力的织机声,赵安心中一阵踏实,往后任职太守之时,有了提花丝绸,就可以又多一个奢侈品送往洛阳,把粮食和大量布匹留在郡內。 第37章 分粮 “田丈,田丈在家吗?”正是日昳之时,两名年轻后生站在一个俭朴的院舍前喊话,院舍不甚宽大,简单的夯土围墙和木柵栏围上,院內是一个正屋和茅草棚,屋后隱约可见几株新长的果树,茅草棚一侧饲养著豕鸡。 两名年轻后生身后则是一个牛车,车上装著好些麻袋的粮食,隨著其中一名青年的呼喊,正屋內走出一个老者,约莫有五十余岁,身后跟著一个孩童。 “田长?田佐?你们怎么来了?”老者快步走至两位后生跟前,看著身后的一牛车麻袋问道。 身著补丁麻衣,身高八尺,一脸憨厚的青年,挠了挠头道,“大伙都忙著修缮水渠和建陂塘,这不是才算完社里小组粮食分拨吗?今明两天歇息,我就带著张兄弟把小组每户的粮食分一分。” 老者略显疑惑,自己是上个月才带著孙子到的肥如县,平日就跟其他孤寡老人一同看顾药田,分在这个离县城二十里的耕助社,被安置在眼前年轻人小组之內,平日叫田长,旁边那位后生则是其帮手,平日称作田佐,孙子则是被安排在社內学堂,这还能分到粮食? “社里半个月前不是给了粮食吗?秋收也要分吗?”老者不解地开口,爷孙俩平日也无力耕田,都是由这位田长负责,而且家中的粮食还未吃完。 “分,怎么不分?不过秋收分完粮食,社里就不再给你们家分粮食了,”憨厚的后生田长笑著说。 身旁的后生田佐接上话说道,“县里收了两石的税,社里留了两石的储备应对灾荒和新接纳流民的安置,若到了明年秋收还有剩余,就还给各户,组里也留了两石的种粮。” 老者听闻,没有失落,因平日听其他人说过,除了这些以外,县里没有额外杂税,县里收取的是税收,社里是备荒的粮食,组里留下的种粮是必要的,哪怕各户自己耕种,也需要留下这些。 “故,每人今年分到的粮食只有三十二石,田丈加上石娃,你们家就是六十四石。”年轻田长边说,边走到双辕牛车旁俯身扛起一麻袋的粮食说道,“我先给您搬到屋內。” 身旁的田佐也背起一袋粮食,二人从祖孙俩身边走过,轻车熟路地进到屋內,在正屋右侧铺好的木板和稻草上放下。 老者此时正愣在原地,我一个老头一年能吃二十石,孙子正在长身体,就三十石,拋去口粮,还剩十四石,卖一部分给孙子置办些衣物?不对,社里已经分了布匹,养猪餵鸡?不行,哪能用粮食餵食,这不是糟践吗,那就去社里的磨坊磨成细粮,谷糠餵养家中的猪和鸡,人吃细粮?细粮? “田丈?田丈?”憨厚的田长,唤醒了愣神的老者,“粮食搬完了,田丈去瞧一瞧,完事给我们按个印,我们得拿著去给田丈搬运剩下的几十石。” “哦,哦,”老者回神,带著孙子走向正屋,两名年轻后生额头带著细汗,手中拿著簿册,跟在其身后。 正屋右侧里屋,老者看著十麻袋的粮食驻足发呆,身后的孩童则是上前摸摸这个袋子,瞧一瞧那个袋子,回首对著老者,高兴地说道,“爷爷,好多粮食,”接著眼神暗淡,“要是以前有这么多粮食,阿母就不走了。” 老者闻言,身形一滯,立时眼眶泛红,急忙背过身,用粗糙的手抹了抹脸,儿子流亡之时跟人抢一斗粮食死了,子妇李氏,为了爷孙俩能活著,卖身换了粮食,只换了三斗粟米,也不知子妇李氏现在怎么样,若是之前有这些粮食.......。 身旁的年轻田长和田佐看著祖孙二人,沉默无语,他们两家何尝不是如此,只是早到了肥如县两年而已,他们现在的家也是到了社內新组。 老者转过身,走至孙子跟前,轻轻抚摸头顶,对二人笑道,“让你们看笑话了,老朽想起了一些往事,按个印就好是吧?老朽这就按。” “嗯,”憨厚青年上前,翻开簿册递上,再从怀中拿出一个小陶罐拿开木盖,让老者伸出手指粘上一些陶罐內的红泥,轻轻按在簿册上。 “田丈不必纠结往事了,说不准往后县君就能帮著找回来,让你一家团聚呢,”憨厚田长知道老者一家的往事,便出口安慰。 社內每个新来之人的过往都有记载,组內之人也都知道,也告诉过眾人,往后有可能的话,县衙会帮忙找回来。 “信,我信县君,他是个好官,”老者边说边用手抹了抹眼角。 “要是先生当皇帝就好了,先生最好,他要是皇帝,阿父就不用死,阿母就不用走了,”老者身旁的孩童听著爷爷和二人的谈话,带著一丝孩童的稚嫩期盼说道。 屋內立时沉默,社內私下也悄悄谈及此类话语,故三人也没斥责孩童。 “那我们去给田丈搬剩下的粮食,”憨厚青年打破了沉默,三人未接孩童的话。 老者拱手谢道,“麻烦田长和田佐了。” 二人摆手,“不麻烦,我们的职责就是照顾组员。”说罢,转身出了门。 —— 傍晚,与老者相似的俭朴院舍,憨厚青年与几名同伴分別,走进院內。 院內正屋上方冒著青烟,屋门则是开著一半,隨著憨厚青年的走进,从內被拉开,一名年轻女子抱著一个幼童站在门口。女子穿著细麻衣,腰间围著一块布,有著平民女子的健壮体型和粗糙的面容。 “当家的回来了?”女子带著笑,语气轻柔。 “嗯,饭食做好了?”青年上前抱起孩子,语气平和,二人是去年相识婚配,女子看上了青年憨厚老实,青年喜欢女子做事细腻。 “好了,就等著当家的回来。” 青年听闻,憨笑著点了点头,逗得怀中孩子『咯咯』笑,便跟在女子身后进屋。 屋內左侧內屋,一个低案被放置在占据一半位置的地台上,地台高地面两尺左右,左侧下方还有一个方形小口,此刻正用方形木板封著。 青年抱著孩童坐在案几旁边,感受著身下传来的热,稍显诧异的问一句,“烧火了?” 內屋门,正端著两碗粟米饭进来的女子隨口回道,“嗯,烧了点,有点潮,怕当家的和孩子晚上睡不好。” 憨厚青年笑了笑没接话,看著案上两碗粟米饭,一盘青菜和一碗汤,把孩童放在膝上,一手拿起筷子,从汤碗上面飘著的几块肥肉里挑了一个最大的,夹起放在女子碗中,“你吃。” 接著不等女子回话,又夹起一块,送到孩童嘴边。 吃完饭,二人將孩子放在地台上玩耍,收拾起碗筷,看了一眼身旁的男人,女子隨口说了一句, “今天工坊里议论,可能会选人去学新织机。” 青年愣了一下,“啥新织机?” “说是能织花纹的提花机,选上的,往后除了布匹,还有额外的工钱。” 青年哦了一声,没有往心里去,他脑子里还是明日要分送的粮食,自己这一个小组,还有哪家缺多少。 女子將碗筷放好,看了一眼內屋玩耍的孩童,忽又开口说道:“我听她们说,选上的,可能要去县城学一段时间。” “县成?”青年这才抬头,看著眼前面色纠结的妻,他是知道自家內人的,织布手艺很好,肯定能被选,只是如今说出来,想来是怕他不同意,心中又有著一丝期望。 “嗯,说是县君要用。” 青年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玩耍的孩童,又看看低头洗碗的妻。 “你想去?” 女子的手停顿片刻,没有说话。 “想去就去吧,孩子有我。” 第38章 养济庐 寒风萧瑟,树叶凋零,肥如县官道旁的树上,向南位置,掛著用泥巴糊起来的圆形物件,底部用木板撑住,固定在树木的粗壮枝干上。 下方的道路上,白色未融化的积雪堆在路旁。 “程兄,蜂窠无事吧?”一个穿著厚厚衣物的壮实农户对著前方的人喊道。 “无事,里面用茅草填上缝隙,再裹了两层麻布,外面又有泥巴糊住,县君说了,这么做就能让蜂群过冬。”远处的人用大嗓门回应著问话。 “我当然知道这是县君的方法,我是问你巡查之后如何?” 姓程之人走至跟前,跺了跺脚,笑著道,“无事,前面的我也看了,县君的方法应该是有用的,来年春季,应该还能割一次。” “那当然,县君的办法什么时候没用过。”说话之人一脸的得意。 “王兄,你得意什么?又不是你想出来的办法?”程姓壮年笑著打趣。 “那又如何,县君不还是我肥如县的县君。”王姓壮年根本不在意同伴的打趣,腰间悬著环首刀与箭袋,背上背著弓,与程姓之人边往县城走,边搭著话。 程姓壮年笑意未减,看著不远的城门,“这倒是,县君来县里任职三年了吧?按照朝廷制度,是不是要换人了?”说罢,笑容便消失在脸上,只留下一丝愁苦。 听罢同伴的言语,王姓农户的脸上也不再有笑容,行进的步伐缓了缓,语气带著坚定,“不行,谁来都不行,就是皇帝亲自来都不换,不行我们就去找郡守和刺史,不让县君走。” “唉!”程姓农户嘆了口气,“要不我们回去跟大伙说说?就说我们不想让县君走,县君一定有办法留下来的。” 王姓农户轻皱眉头,想了片刻道,“也好,回去跟大伙谈一谈。” 听闻同伴同意,程姓农户不再谈这件事,倒是好奇追问起另一件事,“说起来,今天县君带著人去哪了?我今早看见县君带著好些人,急匆匆的路过街道,” “我今早去县里领命的时候,倒是听县卒说了,今日要去养济庐,看望独老和孤童去了。”王姓农户,理了理头顶的毛皮帽,语气温和。 程姓农户立在原地,脸上重新涌上一丝笑,“还是县君有仁心,”说罢,趋步赶上同伴,继续谈及这两三年县內的变化。 二人的谈话,在寒风中断断续续,终於在城门与县卒打过招呼,步入城內之后,不再迴荡於外面的空旷官道。 肥如县县城內,城东学堂右侧,一座占地颇大的院舍,院中是一座座並排建立的瓦房,窗上贴著厚厚的粗纸,门口则是掛著茅草填充的粗麻布门帘。院门左侧是一处茅草棚,堆著满满的木柴。 “阿母身体怎么样?火炕还暖和吗?”赵安站在院中正屋门前温声对身侧的一名老嫗问道,身上穿著厚实麻衣,整个人肉眼可见大了一圈,脚下是布靿履,年长女子身上是深色厚实麻衣,脚下同样是长靿履,只是脖领和靿履缝隙隱约可见白色柔软的羊毛,二人身侧则是穿著浅色细麻衣的王琬,衣物领口袖口处也隱约可见白色绒毛。 三人身前则是怀中抱著厚实毛毡的县卒和半大孩童,在院中的房屋中掀起门帘进进出出。 老嫗脸颊赭黑泛黄,眼角的皱纹深且黑,看著院中的孩童,脸上布满笑容,“好,好,老婆子能在这里照顾这些孩子,有吃有住,很好了。” 许是此刻的温馨,让其有閒回忆往事,粗糙的手轻轻拭了拭眼角,“要是我那苦命的孩子还在就好了。” “过去的事,阿母就不用过多伤心,以后不是有我们吗?我等也是阿母的孩子,”王琬看了一眼赵安,上前拉著老嫗的粗糙的手,轻声安慰。 老嫗笑了笑,粗糙的手轻柔拍了拍王琬的手,目光在赵安和王琬身上慈爱地打量一下道,“都是心善的好人啊。” 王琬脸色稍红,赵安也是稍显尷尬,虽说二人的事,县中眾人多是心中有数,然毕竟还没到那个时候,二人也不好回话。 “回县君,屋內炕上铺垫已全部换过了,”县卒过来回话,也缓了此前的尷尬。 赵安点头,“旧草垫就运到县社库房。” “诺,”县卒拱手领命,留下几名县卒在院门等候赵安和王琬,其余眾人则是赶著牛车往右侧街道驶去。 “阿母,我等就先回去了,有事就遣孩子们去县衙说明就好,”赵安对著老嫗轻声嘱咐,接著面向身前聚集的孩童道,“记得听阿母的话,照顾好阿母们,学堂作业要好好做,有事不要怕麻烦,记得来县衙找先生,记住了吗?” “省得,先生放心。”身前的半大孩童们齐声回话。 赵安上前,伸手理了理一个男童露出来的羊毛脖领,拍了拍肩膀,便向著院门而去,身后的王琬也放下老嫗的手,跟在身后。 从屋內出来的老嫗们站在屋舍门前与院中的孩童一起目送赵安与王琬二人走出了院门。 天气清冷,街上行人不多,赵安不时与行人打声招呼,边跟身侧的王琬相谈,身后是內穿鞣製过的羊皮袄,外罩皂衣,头戴皮帽,脚踏圆头带著细绳,靴底厚实带短跟,类似骑靴的三名县卒。 “县內耕助社库房的羊毛和乌拉草还有多少?”赵安看著身前被清理过的街道,对身侧的王琬问道。 前几日下了一场雪,县衙下发文书,各家各商户清扫,赵安也带著县卒清理那些不属私人的积雪,使得城內街道整洁,不见积雪。 “羊毛剩千余斤,乌拉草余下几千捆,”王琬看著赵安身上的麻衣回道,县內收购羊毛自熹平三年起,每年近四万余斤,每岁都免费分发一部分给老幼御寒,余下羊毛不多,只得青壮定额购买,混著被赵安称作三宝之一的乌拉草填充在衣物內部御寒,赵安也是自费购买羊毛混著乌拉草填充御寒,当然,也不限制县民自行去外面购买羊毛就是。 王琬欲言又止,自己身上的御寒衣物是赵安和哥哥王瑾自掏腰包所买,而他们自己则是穿著混杂填充的衣物,想起赵安和哥哥所说,“老幼身体弱需要更好的衣物,县卒和各社外出人员需要更暖和不透风的衣物,县內各家才有一点积蓄,不捨得额外花费钱財,县內余財亦不多,县中好多事务都需要钱,我等也省点。”纠结的话语,终是没说出口,转而问起洛阳之行,“明公打算什么时候启程?” 赵安脸色平静道:“后日吧,郡守已答应由我代行赴洛上计。本想上月启程,县內诸事耽搁了些时日。” 第39章 洛阳上计 “明公,耕助社之法交於郡守,真的没事吗?”王琬有些疑虑地问道。 赵安心中嘆了口气,“无妨,有些事,知道也做不到的。”赵苞是士族出身,想要彻底抑制豪强士族,怎么可能做得到,不彻底抑制豪强,耕助社便无法推行,自己哪怕宦官出身也需要依律去做,一个士族出身的人,又怎么能做到,做了就是自掘坟墓。 王琬终是寒门出身,虽跟隨赵安署理帐簿两年余,然平日多是学习帐目核算,教授学堂学子,故平日也不曾多去了解这些事。 看了看身后稍远的县卒,赵安语气温和,“淑瑾,这次我赴洛阳之后,需明年春才能回返,县里的事务又要託付给你们了,你和仲玉他们也知道,若想帮更多百姓,安置流民,一个县令职位远远不够,此次前去,一是与张让的走动,二也是为之后辽西太守之职,待赵太守卸任,也好有所准备。”话语稍顿,沉默片刻之后,低声说道,“到时淑瑾若是不弃,安即向仲玉兄提及你我之事。” 王琬听闻赵安的话,脸色緋红,低头不敢直视,只得轻声道,“嗯。” —— 两日之后的清晨,肥如县正堂,赵安与眾属吏坐在榻上,交代著县內诸事。 “仲玉,县內诸事就嘱託於你,我须得来年春耕之际才能回返,县內诸事一定要看顾好,”赵安看著下首的王瑾,语气郑重道。 王瑾起身拱手,“仲玉明白,明公无虑。” “嗯,”赵安笑著摆了摆手,之前王瑾也是替代署理过县衙诸事,此刻心中没有那么忧虑,只是叮嘱一声,接著便看向刘敦和与王粟轮换,回到县內的县尉陈昱道,“还需刘公继续操持流民和田亩事宜,景明做好县內巡查、缉捕,配合仲玉做好县內事务。” “诺,明公放心”二人立时施礼领命。 赵安頷首,看向王琬,“王书佐继续署理帐目,做好商市和县內帐簿,”接著看向赵默和陈遂道,“思齐多看顾县內学子,往后王书佐將以县內帐目署理为重,学堂算筹课为辅,阿遂则继续做好耕牛、农具等分配,县外售卖物品事务。” “思齐谨记,”如今已是脸色红润,身形不再单薄的赵默拱手回应。 陈遂则在旁说道,“明公放心,我等已经跟在您身后学了不少,不会让您失望。” 赵安笑著頷首,眼前这些人隨自己做事日久,此次也算是一个考验。 正在此时,已定好与赵安隨行的李禾从外面走进,脸上带著一丝震撼道,“稟县君,县衙门口聚集了城內百姓,言想送县君启程,还有一事相问。” 赵安与眾人面面相覷,稍显错愕。 “何事?”赵安片刻即开口问道。 “百姓没说,”李禾也摸不到头脑,只得实话实说。 “也罢,诸事已交於眾人,正是启程之时,出去看看吧,”赵安说罢,起身带著眾人走出正堂。 县衙门口推开,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人,怕是不下千余人,最前方的一群老人,穿著厚实麻衣,后面是一些半大的孩童,都是县內耕助社学堂的学生,身后是青壮农户,最外面是县內女子,此刻目光都聚集在开门走出的赵安身上,眼中带著不舍和期盼。 “县君?我等听说县君任期已满,此次去了洛阳还会回来吗?”人群前面的一个老者满脸期待的问道,他们这些人,早些时日就听说了县君任期已满,要去一趟洛阳述职,怕朝廷会另让他人来县中任职,故互相联络,过来问一问。 赵安看著眼前千余人期盼的目光,心中激盪,不枉自己尽心竭力,百姓虽不识字,然总是会记得谁好,只要做好本职,百姓怎么会容不下他,背后唾骂於他。 “诸位放心,我此次去洛阳是因郡守看重,由我去做上计,事必,我就回返了。” “嗡,”人群立时活了起来,其中一人则是对著身侧的人说道,“看吧,我就说县君不会不管我们。” “我这不是怕朝廷看县君有能力,就被招到朝廷里当大官去了吗?” “你说的跟县君喜欢大官一样,县君才不是那种人。”另一人则立时反驳。 赵安则是带著笑,看著眼前的人群,心中有著些许的满足,面色红润,衣物整洁厚实,目中有光,这不就是自己想要的吗! 身后的刘敦、王瑾等眾人,也是与有荣焉,都说百姓拥戴,簞食壶浆,这不就是吗?何止是赵安,他们也是亲身参与者,平日百姓对他们同样是恭敬有加。 “县君,听说在洛阳是可以买官的,我们別的没有,但是家家户户还是能拿出钱的,不行就凑钱,给县君再买一任。”先头说话的老者,上前拍了拍胸脯,对赵安说道。 赵安则是心酸中带著一丝尷尬,百姓这是苦怕了,要不何至於说出这些话,“不用,安心领,田丈也知道县衙的规矩,不得拿百姓一片破布,我又岂能带头做此事。” “而且,诸位放心,来年春耕之时,我就回来了。” “好,那我们就等著县君回来,”有人群笑著说道。 赵安回首对著身后的县衙眾人郑重说道,“诸位,县內就拜託你们了。”说罢,示意李禾启程。 身前的人群默默分开一条小路,赵安带著李禾与两名县卒,径直穿过人群向著城门而去,后方则是千余百姓跟隨。 肥如县城门,两辆牛车装著几箱货物,底部垫著厚实的麦秆之类,周围则是二十余骑兵甲冑齐全。 道路两旁则是密布的百姓,如秋季成熟的粟米田,这就是赵安走到城门看见的景象。 —— 辽西郡阳乐县,郡府正堂,赵苞穿官袍坐在正堂地台之上,手中拿著一卷竹简,眉头紧皱,边翻看竹简,边听著下首属吏的讲述。 “明府,耕助社之事........,实已寸步难行。” “其一,非不为,实不能。郡中精通复杂算筹者寥寥,核算一县之数便需寻月,且漏洞百出。” “其二,非不查,实不能查。各县豪右已联为一体,其子弟门生遍布县衙,我等未至,其田亩、人丁偽册早已备妥。更有甚者,已反告至州府,言眀府『变乱成法』。” “其三,最为可虑。因前两者之故,属吏为求有所交代,竟將豪强隱匿之数,摊派於寻常编户,以致民怨沸腾,几有生变之虞。眀府,再强行推行,只怕.....只怕抑豪强未成,反失尽民心啊!”属吏在下首,面带疲惫与羞惭,声音低沉。 正在此时,一名皂衣属吏一身尘土的步入正堂,向上首赵苞施礼稟报。“稟眀府,肥如县的消息。” 第40章 万民 赵苞目光望向稟报的属吏,眉头未展,“说说吧。” 属吏抬首看了看上首的赵苞,又扫了一眼下首的同僚,眼神躲闪,咽了咽唾沫,深吸一口气,终是躬身稟报:“回明府,赵县令......,赵县令在两日前已启程赴洛阳。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赵苞的眉头愈发深锁,他能听得出属吏有未尽的话语,莫不是赵安有什么不轨.........心中甚是不寧,语气带著焦急。 属吏想起所见,面色显得灰白,声音不自觉地高了一些,“赵县令出县衙时,县衙外聚了千余百姓相送。” “嗯,赵安在县內声望不小,此事也不算大事。”赵苞眉头舒展一些,语气略微平稳,心中安稳,无事便好,千余百姓相送,以赵安之所为,实属平常。 “回明府,千余人只是开端!赵县令行至城门,下官......,下官亲眼所见,自城门向外,官道两侧,男女老幼黑压压一片,沿著官道蔓延开去,儘是人群!一眼望不到头!皆是自发而来,静立相送的百姓!人数......恐不下万数。” “不下万数?这么多!”堂下另一名属吏失声惊呼,脸色骤变。 深吸口气,回稟的属吏定了定神接续说道,“百姓非仅相送,他们聚眾,是因听闻赵县令任期將满,恐朝廷另派他人,特来询问是否回返,赵县令当眾许诺,来年春耕必归,百姓听闻欢欣鼓舞,”略一停顿,继续讲道,“不止如此,更有人大声直言,若朝廷需钱財方能留任赵县令,全县百姓愿凑钱为他『买』下一任!”此言一出,堂內默然,只余下铜漏滴水之声。 “啪嗒”赵苞手中的竹简落在身前的案几上。 下首属吏则是面色涨红,自己带著郡府属吏推广耕助社之法,然一事无成不说,还弄得民怨沸腾,这其中的差距真如天地一般,越想越是惭愧,深深低下头,不敢看上首的赵苞。 “国士无双,管仲之才,”当初对赵安的评价,再次涌上赵苞的心头,自己以一郡之守,欲行『耕助社』普惠於民,却寸步难行,反酿怨声,而赵安出身自耕农,依附宦官,竟在区区一县,將政令推行得深入民心,贏得如此赤诚拥戴,这对比让其心中深感无力与自省,此刻想起赵安当初所言为民,不再显得空洞,而是化作粮食、布帛深入万家的沉重份量,民心所向!管仲亦做不到。 然,赵苞感慨之余,心中又升起深深的忧虑,县中富裕程度几近富郡,州郡关係复杂,军中人脉深厚,更有塞外胡人贸易相交,財力雄厚,吏心收揽,民心归附,想到这里,脊背升起一股寒意,若是.........,若是赵安不满,有了异心,幽州震动,北疆动乱,这后果!真是不敢深思。 以他的智慧,此次用耕助社之法换取洛阳上计之务,只怕也是另有所图,赵苞心中的忧虑又加剧几分,隨即想起当日与赵安的交谈,『出身自耕农,为了百姓』心中稍稍平稳,復又升起一丝无奈,士族举孝廉!到底对不对,若是赵安能正途出身,何至於如此忧虑,可其出身,又绝了此路。 赵苞只觉自己此刻就站在悬崖边上,一边是百姓拥戴的盛世桃源,一边是可能倾覆朝廷的无声巨浪,作为清流儒生,他渴望百姓安乐,做为忠臣,他必须维护汉室一统。 “罢了.......”赵苞长嘆一声,声音透著疲惫与沙哑,“耕助社之法暂缓一缓,先行暗中查访,再想它法,”挥了挥手,示意下首两名属吏先行退下,復又补充道,“继续查探肥如县,”说罢,面色疲惫的起身。 “诺,”下首两名属吏,面色依旧带著震惊,互相对视一眼,躬身施礼退出正堂。 赵苞轻轻走至窗前,看著外头浅浅的积雪,心中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到,赵安所行,皆是在朝廷法度之內,政绩上等,万民称颂!对方確確实实让一方富足安寧,甚至惠及郡府,所行乃是忠君爱民之举! “怀远,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赵苞心中有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他知道自己被赵安无形『捆绑』,他知道自己的为人,所以有恃无恐,因为自己会被百姓的安居富足捆上,动弹不得。 “愿天佑大汉,亦佑苍生,怀远別忘了自己当初所说!为民!”赵苞喃喃自语,落寞的身影在窗外阳光的映照下转身,向著正堂后方走去。 —— “县君,前方就是涿郡郡治涿县了。”李禾骑在马上,指向前方,对赵安说道,“之前跟著王县尉到过此地。” “涿县?”赵安心中不禁想起桃园结义,自己不知道刘备確切的年岁,按照《三国志·先主传》黄巾时期刘备招募乡勇跟隨破虏校尉邹靖,按时间线推断,他此时年纪应该不大,说起来,正史中是没有桃园结义,刘备与关张二人是在黄巾起义才相识,关羽此时应该不在,张飞家里是卖肉的,说不定就在涿县县城,至於刘备,记载是在楼桑里,应该是涿县周边的乡。 “走吧,”赵安策马,向著城门缓缓而去,身后的眾披甲骑兵和县卒闻声,簇拥著牛车跟隨在后。 不多时刻,一座高三丈的夯土墙就出现在眾人眼前,此刻城门大开,商旅行人进进出出,正在接受门候核查,城门右侧不远,则是搭著草棚,一群麻衣短褐的人群正在分发粥食,其中一些人带著头戴黄色束幘或是腰系黄色束带,草棚外则是聚集领粥的流民,男女老幼,不下数百。 赵安示意眾骑兵原地等候,下马带著几名县卒,向粥棚而去。 “只要诚心,则病去,不用担心,之后再去多领一碗粥。”一名头戴黄色束幘之人,在粥棚旁將一碗符水递给身前的老嫗,示意將其餵给怀中的孩童。 老嫗跪拜首过,口中称谢,“多谢道长,多谢道长。”说罢,將符水慢慢餵给怀中瘦弱的孩童。 第41章 张牛角 赵安带著县卒走至旁边,看老嫗怀中的孩童,只见身形瘦弱,脸颊浮肿,很明显是饿的。 给老嫗递符水的黄色束幘之人,看著走至跟前的赵安和身后的县卒,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接著对老嫗嘱咐,“这几日不得吃乾的,需以流食餵食,切记不能多吃。” 老嫗听罢,连连称谢。 赵安心中嘆了口气,未做言语,越过老嫗和此人,走至粥棚跟前,看著稍显浓稠的粟粥,心中五味杂陈,官府要么不施粥,施粥则是清澈见底,可照见人影。 此刻若是自己治理一个州,则有信心可提前消弭黄巾,可如今只是一介县令,而流民遍地,黄巾这个苦难,怕是还会跟歷史一样,不得不经歷。 赵安看向粥棚前,衣衫襤褸,身形瘦弱,眼神畏惧的流民,心中的酸涩遍及全身,隨即转首,向身侧的李禾耳语几句。 李禾听罢,抱拳向著不远的牛车走去。 此刻,给老嫗看完『病』的黄色束幘之人和另一名麻衣黄色束腰之人,正用疑虑的眼神看著身前深色官服的赵安。 不多时,李禾走至赵安身侧,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那个给老嫗看『病』,疑似这群施粥之人的领头者,將布包递了过去。 领头黄色束幘之人,错愕中伸手接过。 “春种一粒米,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閒田,农夫犹饿死。”赵安看著粥棚前的流民喃喃自语,转首对著李禾道,“走吧。” “诺,”李禾抱拳施礼,跟在赵安身后,向著车队而去。 赵安上马,又看了一眼施粥眾人和流民,回首带著车队,向著不远的城门而去。 “张兄,此人是谁?这是什么?”那名黄色束腰之人向那名给老嫗看『病』的束幘者好奇问道,目光则是看向其手中的布包。 蓄著鬍鬚,面色黝黑的张牛角,感受著手中沉重的布包,眼神诧异,心中则是复述著赵安轻声念叨的话,“........四海无閒田,农夫犹饿死”。 “我也不知,打开看看吧,”张牛角对著同伴说道,接著轻轻揭开布包一角。 隨著布包一角被揭开,一缕金色映入眼帘,揭开布包一部分,只见是四个金饼,看其制式,各重一斤,只是上面没有任何標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张牛角和同伴面面相覷。 同伴语气惊喜,“这下能买更多粮食,入道之人能多不少。” 张牛角没有回话,只是转过话题问道,“有没有看见车队旗帜?” “好像写著辽西二字,未看清。”同伴迟疑地回话,接著问道:“张兄想拉其入道?” 张牛角迟疑片刻,摇了摇头,没有回话。 —— “文书递过去了吗?”城內官舍,已经安置好车队的赵安,坐在屋內案几后,午时的阳光透过窗户映照在身上,手中的陶碗中有著褐色的砖茶,正冒著丝丝热气,旁边则是咬了一半的胡饼。 李禾站在案前,施礼回道,“回明公,已经递到涿县郡府和县衙了。” 赵安頷首,接著说道,“嗯,这就好,你去官舍庖厨,让官舍安排一下眾人的吃食,若是有人想上街,记得不要张扬,不要惹事,守好纪律。” “诺,”李禾领命,面色稍迟疑了一下,看著赵安手中的砖茶和胡饼问道,“明公,要不要给你也一起安排一下。” 李禾是肥如县本地住民,自赵安上任將其调入县衙,跟隨在身后已有近三年,深知其习惯,不喜奢侈,不喜浪费,平日以身作则,与百姓吃穿一致,年復一年,始终如此,未有改变,这也是自己与县衙眾人和百姓对其从內心深处爱戴的原因,故也不再劝解。 赵安笑了笑,“不用,我这吃习惯了,挺好!你去吧。” “诺,”李禾领命,走出房门。 待李禾出门,不到一会儿,赵安手中的胡饼只剩一小半之时,门外脚步声响起,隨著脚步声的消失,房门被推开,一名县卒入內稟报,“县君,涿县县令来访。” “嗯?”赵安愣了一下,文书刚送过去,这是有什么事?“那就请进来吧。” “诺,”县卒领命出门。 赵安还未收拾案几,一名身著深色柞丝绸官袍的壮年步入了屋內,身后跟著一名皂衣县卒,手中捧著一个木盒,眼神扫过案几上剩余小半的胡饼和身上的深色麻制官服,眼中有著一丝惊奇,只是未有表露,面上带著笑,拱手施礼,语气夸讚道,“本官见过赵县令,赵县令真是我等楷模,如今流民遍地,赵县令用食俭朴,与百姓同甘,本官实在是敬佩。” “陈县令客气了,只是旅途劳累,隨意吃一口,我等俱是边塞之人,比不得洛阳,故也就习惯了。”赵安带著笑,语气平静道,“陈县令请。”说罢,便伸手示意入座。 官袍壮年再次拱手,坐在另一侧案几后,县卒则是站在其身后。官袍壮年看著赵安年轻的面容,心中盘算起来,此人如此年轻,又带著贡品,隨从有二十名骑兵,在洛阳只怕是根系不浅,如今自己任期將至,正苦於没有好的门路,调任更好的县,或是再往上一步。 官袍壮年抚过短须,自己的前途或许就得落在此人身上,想罢,笑容更深道,“赵县令谦虚了,”接著示意身后县卒上前。 县卒会意,从其身侧上前,走至赵安身前,將手中木盒置於案几上。 赵安看了一眼案上的木盒,面色平静,等著对面之人开口。 “咳,”官袍壮年见赵安未有言语,轻轻咳了一下,语气依旧温和,“赵县令为陛下护送贡品,舟车劳顿,这是本县的一点薄仪,物品简陋,还望赵县令不嫌弃。” 这是想知道我在洛阳的根系?赵安沉思了一下,之后的事还可能与此人有些交集,先探一探口风,想罢,面上带著恭敬道,“陈县令客气,我等皆是为朝廷办事,张候常训诫我等,为官者,需尽心竭力,为陛下分忧,谈不上劳累,只是职责所在。” “张候?”听闻赵安话中的张候二字,官袍壮年的眼神亮了起来,忙附和道,“张候所言正是,我等为官者,皆是为陛下办差,旧闻张常侍贤德,惜无缘拜謁。” 第42章 公孙瓚和刘备 赵安伸手,將木盒放置在案几另一边,面上带著笑,“涿县是大县,陈县令辛苦。” “赵县令客气,都是为陛下效力。”看著赵安將木盒放置一旁,陈县令的笑容愈发明亮,口中连连客气。眼底却掠过一丝艷羡,“赵县令为官一方,保境安民,安置流民,短短一年便从县长升任县令,如此治理能力,著实让人敬佩。” 陈县令倒不是羡慕別的,边郡本就不用守万户设县令的规矩,只是想要走通这条路,要不实绩,要不军功,还有最重要一条就是,洛阳要有人,眼前的年轻县令这两年在幽州不说人尽皆知,也是颇有名声,不仅是政绩突出,洛阳的跟脚也是深厚。 赵安对对面之人的夸讚,没有回应,只是转过话头,问起在城外施粥的黄巾,话语中带上一丝好奇,“说起来,我在城外看见有人施粥治病,不知是什么人?” “嗯?”陈县令,稍微错愕,脱口问道,“赵县令未曾见过?” “不曾,” 陈县令也不再深究,稍微思索片刻就开口:“说起来,此事也有几年了,这些人是太平道之人,平日以符水咒说以疗病,病癒者颇多,便信其教入眾,以善道教化天下,这两年在冀州广施粥棚,以符水治病,其首自称大贤良师,声望不小。” 赵安听完,没有说什么,至於自己的肥如县应是路途遥远,並且周遭流民都被吸纳,所以就未见太平道之人。 看著赵安沉思,没有回话,陈县令看了看日头,便起身施礼道,“今日叨扰赵县令了,就先告辞,他日再与赵县令置酒高会。” “哦?”赵安跟著起身,伸手示意,“如此,陈县令请。” 隨即,赵安与陈姓壮年,前后走出舍门。 隨著走过官舍小道,二人隨意閒聊,眼前不远便是官舍之门。 就在此刻,官舍门口,走进二人,一人身高八尺,样貌英武俊朗,身著深色丝质皂衣,另一人身高约七尺,耳大,手臂异於常人,几近膝处,身著玄色细绢衣物,容貌甚是年轻。 二人本来面带笑容的互相交谈,见到身前不远,身著官服的赵安二人,忙拱手施礼站到一旁。 陈县令看著避於一旁的二人,目光落在年轻人身上,便停下与赵安的隨口閒聊,面带笑容的向赵安说道,“赵县令,这位可是本县青年才俊,刘备刘玄德,说起来还是汉室宗亲,中山靖王之后,其祖上刘公雄,曾为东郡范令,玄德虽少年丧父,家境清苦,却能励志求学,如今正师从九江太守卢子干先生,前途不可限量。” 刘备上前拱手行礼,“见过陈县令。”说罢,略显好奇的看著其身旁,容貌普通,年岁不大的官服青年。 “玄德,这位可是辽西郡肥如县赵县令。” “肥如县县令?”刘备心中惊讶,回头看了一眼在身后站立的英武青年,便回首上前道,“刘玄德见过赵县君。” 赵安在见到这位束髮少年之时,心里就有猜测,涿县,长相如此奇特的,八九就是歷史上的蜀汉昭烈皇帝刘备,只不过。此刻的刘备还在家乡。 看著眼前的昭烈皇帝,心中也没什么波澜,可能是自己註定要与之道路不同,刘备是要匡扶汉室,而自己將会是那个推翻汉室之人。 赵安面对刘备,稍稍頷首,便开口问起其身后之人,“这位是?” 刘备面色稍稍迟疑之时,之前听肥如县赵县令之时稍稍低头的英武青年上前回话道,“下官公孙瓚,见过陈县君,见过赵县君。”声音洪亮,举止利落。 “哦!可是义烈之名传遍州府的公孙伯圭?”陈县令略显惊讶的问道。 “县君过誉,正是下官。”公孙瓚言语谦虚,面色坦然。 赵安目光落在公孙瓚的脸上,看著其坦然的样子,心下思量,不愧是史书记载之人,看著眼前自己这个抄没公孙家旁支的仇人,还能如此面不改色,对答如流。 至於陈县令所说义烈之名,他也略知一二,此事是今岁年中,公孙瓚上官刘太守『坐事』被押送洛阳,按照朝廷制度,二千石官员被槛车征还问罪时,下属官吏不得跟隨,否则以同党论罪。 然,公孙瓚假扮侍卒一路护送,隨行餵饭、洗漱、照料起居,一路跟隨到洛阳。 待廷尉府判决流放南郡之时,公孙瓚在洛阳北邙山祭拜先祖,慷慨悲泣,便要跟隨刘太守远赴南郡,此事经过围观士族子弟之口,让其名声在士林中广为流传。 只不过,刚上路不久,便遇上朝廷大赦,刘太守被赦免罪责,二人便一同折返。 “原来如此,听说伯圭也是师从卢子干先生。”陈县令脸上带著笑,打量著眼前面貌英武的公孙瓚。 “正是,瓚此次为赴洛阳上计,经过涿县,便拜访一下同门。” 陈县令含笑点了点头,便转向赵安施礼,“本官这就告辞了,赵县令请回吧。” “陈县令,请!” 望著跨出官舍的官服壮年,赵安回身,看著立在原地的公孙瓚与刘备二人,点了点头,带著身后的县卒,向著下榻的院舍而去。 隨著赵安的身影消失在官舍小道,身后拱手恭送的二人隨即放下手,公孙瓚的脸上涌上一股阴鬱。 刘备看著同门脸上的神色,內心不禁想起对其所说之事,二人同在大儒卢植门下进学之时,公孙瓚家中来过家信,其中所说,正是与之前的肥如县赵县令有关,信中言,家中旁支被其弟麾下兵马强行抄家,人也被斩首带著首级回去,好在没有牵连其余人等,只是家中財物被尽数抄没。 “伯圭兄?此人就是?” “嗯,”公孙瓚脸上依旧阴鬱,语气低沉,“此人宦官出身,行事酷烈,动輒抄家夺財,行商贾之事,贿赂州郡!当年当街给张让擦履求官的奸佞小人。” 刘备听罢,面色诧异,“柏圭兄的妇翁,早先不是任职辽西太守?为何不致书信,让其弹劾罢官!” 公孙瓚收起阴鬱,面色有一丝尷尬,此事也不好给这位同门明说,言其妇翁早先碍於其宦官出身,不敢轻易得罪?后又被其商市分利,郡中属吏和一些士族被此人笼络不支持吗?家中旁支之事又是其快要卸任之时,那位妇翁更不想多生事端。 “走吧!”公孙瓚没有明言,只是动身向著官舍內而去。 刘备皱著眉,未再追问,只得动身跟隨。 第43章 贩马商贾 “县君,张君和苏君到了。” 赵安吃完早食,坐在官舍下榻的屋內,身前的案几上放著一卷摊开的竹简,案几边上是一碗褐色茶水。 此刻,门口值守的县卒,正在案几前低声稟明。 “嗯,请进来吧。” “诺,”县卒拱手,转身而去。 片刻,屋门处,步入二人,前头一人约莫四十余岁,身量中等,面容敦厚,眼角有一些细密的笑纹,外套褐色柞丝绸深衣,后头一人比前者高出半头,身形精瘦,双手骨节粗大,穿著玄色丝质衣物,年岁相比前头之人略显年轻。 二人看著屋內起身站在案几后,面带笑容的赵安,趋步上前,一一见礼。 “小民涿郡张世平见过赵县君。” “小民涿郡苏双见过赵县君。”后者也紧隨其后。 赵安笑容未敛,目光打量了一下二人,便伸手示意,“张君、苏君请坐。” “不敢,县君抬爱,”二人忙拱手施礼,坐在下首榻上。 赵安隨后坐下,手指轻敲案几,心下稍稍思索,此次出行匆忙,昨日修整一日,今日便要出行,是要先与这二人商议还是一同赶赴甄家在细细相商。 张世平和苏双二人在下首看一眼上首的赵安,对视一眼,不知道召集二人所谓何事。 二人与赵安自熹平三年年初相识走动,近三年的货物交易,价钱公道,做事公正,从不似其他官宦吃拿卡要,故,此刻赵安虽在沉思,不曾言语,二人也不焦急,只是静静等待。 “张君、苏君,本官有一事想与二位相谈,只不过,此事还需另一家一同相商,故,我想让二位与我一同去往冀州一趟。”赵安还是觉得,此事事关重大,与甄家一同相商为好。 张世平和苏双稍稍错愕,二人互相看了一眼,面上带著些犹豫。 “县君何事?可否明言?”张世平拱手问道。 赵安看著二人略显纠结的面容,敲击案几的手停下,面色带著笑容道,“二位安心,是好事,只不过此事不小,需冀州甄家一同在场。” 看著二人未舒展的面容,接续说道,“二位也知道,本县物品繁多,明年往后,物產日增,本官想著与两位和甄家一同共事,肥如县之物產,由三家通於四方,所得之利,按本分取,二位以为如何?” 下首的张世平和苏双面色惊讶,虽说如今官府与商户合伙不算少见,但是如此直白,二人还从未见过。之前与赵安的共事,双方也是互有默契,从未放在明面说。 “县君抬爱,此事,自是好事,”苏双拱手,接著略显疑惑地说道,“只是,不知县君所说,按本分取,是怎么分?” “此中细节,本官想著与甄家一同商议,各家出本多少,如今不便细说,但本官担保,绝不亏待二位。” “而且,本官还另有所求,到时还需二位和甄家出面,以你们的名义賑济一下流民,当然,所需钱財,单独份出一份,不会损二位所得。” 听罢赵安的话,下首的张世平和苏双內心悸动,目光看过赵安身上稍显陈旧的麻制官服,手上的老茧。 张世平轻嘆一声,看了一眼苏双,便向著上首的赵安,重重施礼一礼,“县君仁爱,流民之福,我二人就隨县君走一趟。” “就是不知,县君何时启程?” “今日午时就想启程,本官此次出行,是为赶赴洛阳上计,日程有些急。”赵安见二人答应,轻皱的眉头舒展,心下鬆了口气。 张世平皱了下眉,稍微沉思片刻,“时间有些急,不过无碍,我二人这就去安排,午时,我二人在官舍门外等候。” “好,”赵安起身说道,接著便送二人出了屋门。 官舍门,张世平与苏双二人並排而行,身后隨从离得稍远。 “张兄?你觉得此事可行?”此刻的苏双,面上有些疑惑,倒不是对赵安有什么不好的猜测,只是作为商贾对商事的慎重。 张世平面色平静,只是目光看著远处,显得心中有事,“苏兄以为,赵县君做这事是为何?” “赵县君不是说过吗?为賑济流民。”苏双面色稍有不解,思索一瞬道,“张兄是怀疑,赵县君另有所图?” “没错,赵县君想做的就是这件事,所图就是賑济流民。” 苏双停下脚步,看著张世平,“即是如此,张兄所说是何意?” 张世平脚步未停,只是摇了摇头,“我也不知,按说,赵县君只是一县的县令,不至於做到如此地步,用本县產出去救济这么多流民。” 苏双跟上脚步,笑著说道,“张兄想太多做什么,我等商贾能得收益就好。” “我等分成,除却损耗,其余收益献出,与赵县君的份额,一同賑济流民。”张世平的脚步停下,看著身旁的苏双,语气郑重。 “这是为何?”苏双皱著眉头不解。 “而且,如今天下流民甚多,怎么救济的过来。” 张世平的面色不变,“救济流民,本就对我等名声有好处,且,不只是为了流民,也是为了赵县君。” 二人边说边走,不多时就到了一座宽大的院舍。 跨过门槛,在家中僕从的见礼下,二人走至后堂,伸手示意眾僕从下去。 苏双看著坐在上首的张世平,面上依旧带著不解,继续追问之前的事,“张兄,你到底是何意?” “苏兄不是去过肥如县吗?觉得肥如县百姓对赵县君如何?”张世平坐在上首的榻上,抚摸著身前案几上的算盘。 此物也是肥如县所產,用来算筹之物,是赵安赠予二人,当时自己还曾问过,可否仿製,赵安笑著说,无妨。 苏双沉思了一会,便开口:“赵县君善待百姓,县中用度富裕,肥如县百姓自是爱戴有加。” “如今天下纷乱,流民日多,谁又知道往后会如何?若真有什么事,苏兄以为赵县君如何?”张世平手中拿著算盘,细细打量,语气低沉。 “张兄的意思是?”苏双面色惊讶,看著眼前的张世平。 堂內沉寂片刻。 “我明白张兄的意思了,”苏双轻吐了口气,面色释然,“那就按张兄所说吧。” “嗯,”张世平点了点头,“苏兄也回去交代一下,今日就要一同去往冀州。” “好,某就先告辞了。” 感谢章节 第一次写书,能签约,能有人喜欢,新人作者心里已经很高兴了。 然后还有朋友们送推荐票,送月票的,只能说,不是一般的高兴! 本来想多写一点,加更来著,但是,实在是写的慢..........,兄弟们的支持都记著呢! 正在奋力码字,今天就是写著写著给忘了发布....... 等写的多了,能存下稿子,我就给兄弟们多更点。 对了,兄弟们放心,故事在我心中是有长远规划的,可以透漏一个,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其他作者写过,至少我还没看见过。 但在当时属於是降维打击的战爭方式,具体细节就不说了,不过可以说的是,不是热武器排队线列,枪管很难做的! 这个场景回出现在討伐董卓时期,时间线可能还远点,兄弟们可能得多等等了。 那么,在此表达对各位读者的感谢,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