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饵,驯娇记》 第1章 冷宫里的馒头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章 冷宫里的馒头 楔子 我在这吃人的宫里,养了一株野花。 她鲜活、丰润,愚钝,饿极了就颤抖著绽开。 我浇灌她,以糕点,以规矩,以一场名为“教导”的凌迟。 他们都说,进宝公公藏了个玩意儿。 他们不懂。 我要深宫的风刀霜剑都劈向她,要她的根紧紧缠住我,要她—— 只颤抖著为我一个人开。 如今,花要开了。 正好看看,这满宫朱紫,谁的案头—— 还缺一株,见血封喉的解语花。 “预警!”非爽文、不光明。是两个扭曲灵魂在深宫规则、教导训诫下的共生博弈。若好此间晦涩张力,请入局。 ———— 景和十四年,腊月初八。 辰时了,雪还没停。景阳宫墙根下的积雪没过小腿,寒气往骨头里钻。这地方说是在东六宫里头,其实偏得没边——正经是个关人的冷宫。 春儿搓著冻红的手,在荒废的菜园里翻找。哪还有什么菜,入了冬,只剩冻硬的土疙瘩。可她饿。 从昨儿晌午到现在,她就吃了半碗稀粥。管事孙嬤嬤说,这个月炭敬没给够,內务府那边的脸子就难看了,东西都卡著拨。 咕嚕。 肚子又叫了。春儿直起腰,嘆了口气。 她今年十九岁,身量比寻常宫女高出大半个头,站在那儿像一株舒展的白杨。虽穿著不合身的灰褐色旧棉袄,可那衣裳撑得紧绷绷的——很丰润,饱满得像熟透的蜜桃,腰却细得一手能揽过来。 她本是徐贵人宫里的二等宫女。三个月前贵人晋了嬪位,风头正盛,便以思念儿子为名,求了皇上允六皇子来见一面。嬪位以上,母子相见才稍宽鬆些。春儿奉茶时露了截白生生的颈子。六皇子目光在上面停了停,十几岁的少年嗓音青涩,小声问: “你叫什么名字?” 就这一句,被同屋的碧儿听见了。 第二天,碧儿就“无意间”在徐嬪面前提起:“娘娘,昨儿六皇子盯著春儿瞧了好久呢。您说这春儿也是,明知自己生得……还非要往前凑。” 徐嬪正对镜试一支新得的金釵,闻言从镜子里瞥了春儿一眼。像看一件太过扎眼、容易惹祸的摆设。 於是春儿就从徐嬪的寢殿,被打发到景阳宫。说是暂时帮忙,可谁都知道,进了这地方,就跟泼出去的水差不多。 她摸了摸怀里。硬硬的,还在,是她前儿个省下的半个馒头。用的是最次的陈麦混杂著麩皮,又黑又硬,嚼在嘴里像木屑。 可春儿捨不得吃,一直揣在怀里。她六岁逃荒,娘饿死前把最后半块麩皮饼塞给她:“春儿,藏著……多撑一会儿。”从那以后,春儿总偷偷藏吃的,哪怕最难咽的,也要省下一点揣怀里。 她不是馋,是怕。怕极了那种胃袋空空、没有下顿的恐慌。怀里揣著点存货,哪怕不吃,心里也踏实些——那是她给自己留的退路。 她给这“退路”定了严苛的规矩:不到新的吃食接续上来,不到饿的站不起来,绝不动它。有时候放得太久,硬块成了石头,她也只是摸摸,確认它还在,然后更小心地藏好。 转身要回屋时,眼角瞥见墙角破瓦堆下有东西在动。 春儿心里一跳,退后半步。这地方都说阴气重……可现在是白天。 她蹲下身,扒开碎瓦。 是只猫。瘦得皮包骨,毛色脏得看不出原本顏色。春儿鬆了口气,又有点失望。 不是吃的。 她正要起身,那猫忽然“喵”了一声,声音细弱。琥珀色的眼睛看著她。 春儿停住了。她看著那双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娘刚没了,襁褓中的弟弟也是这样看著她。 饿得说不出话,只能睁著一双大眼睛。 “你也是饿的吧?”她声音小小的,像是在对猫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手已经伸进了怀里,摸到了那半个硬邦邦的馒头。其实很捨不得,可手指不听使唤,把馒头掏了出来。 她掰了一小块含软些,凑到猫嘴边。猫小心翼翼地嗅了嗅,然后飞快地叼住那块馒头,狼吞虎咽地吃下去。 “慢点吃。”春儿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下来。她蹲在那儿,棉袄下摆拖在雪地上,浸湿了一大片。这个姿势把她身子的轮廓衬得很清楚,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扎眼。 半个馒头很快去了大半。春儿看著手里最后的一小块,咽了咽口水。 可那猫吃完之后,竟往前挪了挪,用脑袋蹭她手背。就这一下,春儿心软了,把最后一块馒头也餵了它。 她点点小猫的脑袋,正要起身。 “景阳宫的差事,倒是清閒。”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却惊的春儿不轻。 --- 她猛地回头,因为蹲得太久,眼前黑了一下,身子晃了晃才站稳。 月亮门洞下,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人。那是个太监。 春儿一眼就能看出来。不是衣服,是那种浸在深宫里太久、醃入味了的阴冷。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身量不矮,站得笔直像绷紧的弦。靛蓝色的袍子,是有品级的掌事太监。 他的脸……春儿从没见过这样的脸。苍白如宣纸,眉眼精致得有些凉薄。最特別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挑,里头却一点暖意都没有,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 他就那么站著,肩上落了薄薄一层雪,手里提著一盏灯笼——在將暮未暮的天色里,昏黄得扎眼,活像只窥探的眼。 春儿慌忙跪下行礼:“奴、奴婢给公公请安。” 没有回应。 雪还在下,细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春儿跪在雪地里,膝盖很快就冻麻了。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像有重量,从她湿漉漉的棉袄下摆,到紧绷的腰肢,再到落了一点雪粒子的前襟,最后停在她低垂的脸上。 不知过了多久,终於听见声音:“拿宫里的粮食,餵野物?” 声音並不刻薄,可春儿却打了个寒颤——那声音微微尖细,是太监特有的,阴柔无害,却在深处藏著锋利的感觉。 春儿有些茫然。宫里是有规矩,不得浪费粮食,可餵只野猫…… “这、这是奴婢自己省下来的”她磕了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雪地上,“奴婢没有偷拿。” 她这身子伏低,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腰肢深深地凹陷下去,衣褶一路延伸,消失在微敞的领口。那里露出一小片雪白的后颈,更胜雪三分。 那公公的视线停留了一瞬。 很短,春儿根本没察觉。 可他自己察觉到了。 他七岁净身,在这宫里泡了十三年,身体里那潭水早就结了冰,封死了。美人他见得多了,美的,艷的,娇的,可那些都像画上的美人,隔著层纸,撩不起半点波澜。 但眼前这个…… 她跪在那儿,像只嚇坏了的母鹿,浑身上下透著股活生生的劲。那是女人身上才有的、完整的生气,是他这残缺身子永远够不著的影子。 他心里忽然有点堵。不是慾念,他早就没了那东西。是种更阴暗的滋味。就像看见一件顶好的瓷器,明知自己永远摸不著真魂儿,却还是想伸手碰一碰。 或者,乾脆摔了它。 “抬起头来。” 第2章 旧事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2章 旧事 春儿颤巍巍抬头,不敢看他,只盯著他袍子下摆的祥云纹。 这个角度,他能看清她的唇:嘴唇乾裂,形状却很好,微微张著呵出白气。 “叫什么名字?” “奴、奴婢叫春儿。” “春儿。”他重复,像咀嚼这两个字,“多大了?” “十九。” “原来在哪儿当差?” “在...在徐嬪娘娘跟前儿。” “徐嬪啊。”他顿了顿,“怎么到这儿来了?” 春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下意识缩肩,想把身子藏起来。 “奴婢…奴婢笨手笨脚,惹娘娘生气了。”她编了个最稳妥的理由。 对方短促的笑了一声:“是么。” 他往前走了两步,靴子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春儿下意识地想往后缩。 他在她面前停下,蹲下身。 春儿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薰香味,是宫里常用的那种昂贵的沉水香;还能看见他领口露出的中衣,雪白的缎子,一丝褶都没有。 他的眼睛真黑啊,黑得像化不开的墨,里头映出她惊慌失措的脸。 “手伸出来。”他说。 春儿不明所以,但还是伸出手。因为刚才翻土,手指上沾了泥,还有些龟裂。可那双手生得很好,手指纤长,腕骨细细的,像一截藕。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她掌心。隔著纸,能感觉到温热。 “打开。” 春儿哆哆嗦嗦地打开油纸,一股甜香扑鼻而来。 两块枣泥山药糕,做得精致小巧,上头还点了红曲米点的梅花印。 她愣住了,抬头看他。这是……赏她的? 进宝看著她错愕的表情。他想看看,这个把自己口粮餵给野猫的婢子,在更精致的甜头面前,会露出怎样一副馋样子。这让他有种拿捏住脆弱良善的快意。 “吃了。” 春儿更懵了。她看看糕点,又看看他,不知道该不该吃。 “怎么,”进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咱家赏的,不合胃口?” “不、不是!”春儿慌忙摇头,“谢公公赏!只是,只是奴婢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不明白咱家为什么赏你?” 春儿咬著嘴唇,点了点头。她的下唇被牙齿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进宝別开视线,声音冷了下来:“让你吃就吃。还是说,不领咱家的情?” 这话重了。春儿不敢再犹豫,拿起一块糕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甜。 枣泥在嘴里化开,混合著山药的清香,温热的,软糯的。春儿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精细的点心了。她吃得极慢,眼睛微微眯起来,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是吃到美味时,最本能的愉悦。 进宝蹲在她面前看著她吃,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快速眨动的睫毛,到鼓动著咀嚼的脸颊,再到吞咽时滚动的喉咙。 那里有一道优美的弧线,隨著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然后视线往下,滑过她绷紧的衣领,那起伏的曲线隨著呼吸轻轻颤动。 他看得太专注,太露骨,让春儿浑身不自在。可她还是继续吃。每一口都因为食物的美味感到本能的快乐。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交织在一起,眼角甚至因为羞耻而泛起水光。 等她吃完一块,他才开口:“好吃么?” “……好吃。”春儿小声说,嘴角还沾著一点枣泥。 “另一块,留著晚上吃。”他说著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別又拿去餵猫。” 春儿手心都出汗了:“奴婢不敢……谢公公。” 进宝没应,只是提起灯笼,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以后缺吃的,別去翻土。”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每月初三开始,每隔三天,西墙根第三块鬆动的砖后面,会有点东西。” 说完,他转身走了。 靛蓝色的袍角消失在月亮门洞,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春儿还跪在原地,手里捧著那块枣泥山药糕,半天没回过神。 怀里是温的,心却忐忑 。他为什么平白赏我糕点?那眼神,不像是怜恤,倒像是在看猎物。 春儿打个寒颤,摇摇头甩开念头。眼下最重要的是:她有块糕点可以留著了。 小心翼翼地把油纸包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然后站起身,拍拍膝上的雪。棉袄下摆湿透了,贴在腿上。 她走之前,又看了眼那只猫。它已经吃完馒头,正舔著潦草的毛,见她看过来,小声地“喵”了一下。 “你运气好。”春儿轻声说,“我也……不知道算不算运气好。”她转身往宫女起居的下房里走。 ———— 进宝没有走远。 他立在断墙后的阴影里。灯笼已灭了,雪在肩头积了一层,他站到指尖发麻才慢慢抬手,看著刚才递糕点时擦过她掌心的几根手指。 指腹上还沾著点温度,混著枣泥糕的甜腻,还有她手心粗糙的触感。 是女人的手。活的,温的。 他忽然想起八年前,也是个雪天。他十一岁,因打翻茶盏被罚跪在雪地里,冻得几乎没了知觉。迷迷糊糊间,有个小宫女匆匆路过,飞快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进他手里就跑。 是半个又黑又硬的馒头。是他那天唯一入口的东西。后来他打听过,那小宫女是徐选侍院儿里的,叫春儿。 他以为自己早忘了那点施捨。可此刻,记忆裹著风雪扑回来。只是记忆里那个乾瘦的小丫头,怎么也和眼前这个丰润得扎眼的女人对不上號。 “长大了啊。”他低声自语,然后自己都没察觉地,將手指凑到鼻尖轻嗅。枣泥的甜气还在,底下隱约缠著一丝她身上带著的、冷宫里洗不净的陈旧气味。 进宝的喉头动了动。那里一片平坦,什么也没有。他放下手,眼底那点恍惚重新结上一层冷硬的冰。 他转身离开,步子迈得又急又稳,像要甩掉什么不乾净的东西。 深宫长夜,这才刚刚开始 第3章 砖缝下的桂花糕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3章 砖缝下的桂花糕 腊月十二,雪停了,天却更冷。 屋檐下冰稜子闪著寒光。春儿拎著半桶热水从柴房回来。昨日发了低烧,这是孙嬤嬤特许的。 “春儿,”周嬤嬤靠在门框上,眯眼看她,“昨儿有人来找你。 春儿心里一跳,桶差点掉地上:“谁、谁找我?” “一个面生的小太监,说是內务府来查人数的。”周嬤嬤慢悠悠说,眼神在她脸上打转,“问了你几岁,什么时候来的,原在哪当差......问得可细了。” 春儿脸白了。她想起雪地里那个穿靛蓝袍子的太监,想起“每月初三开始,每隔三天,西墙根第三块鬆动的砖后面”。 今天是十二。 “你认识內务府的人?” “不、不认识。”春儿慌忙摇头,“奴婢哪认识那些人......”周嬤嬤没再追问,只嘆气:“也是。咱们这地方,谁会惦记。 她转身回屋了,留下春儿站在院子里,心乱如麻。 那个公公……到底是谁?为什么要给她留东西?是他在打听她吗? 春儿想不明白,又感觉到饿。 这两天她病著,只周嬤嬤送了两回稀粥。昨晚饿得胃疼,翻来覆去睡不著,脑子里全是那块枣泥山药糕的甜香。 她咬咬牙,拎水桶进屋,装作倒夜壶,端著破瓦罐出了门 西墙根挨著最荒凉的后院——原本是小花园,现在只剩枯枝败叶在风里抖。 春儿左右看没人,蹲下身手指在砖墙上摸索。 第三块砖……第三块…… 找到了。砖鬆动了,轻轻一抠就活动。她抽出来,后面是个巴掌大的空隙。 里头果然有东西。 油纸包,比上次还大些。 春儿心砰砰跳,飞快掏出纸包塞进怀里,把砖塞回去,整个过程快得像做贼。 回到下房,周嬤嬤正在打瞌睡。春儿爬上自己的铺位。大通铺靠里的位置,用半截破帘子隔出一点空间。 她背对著帘子,用身体挡住光,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包。 四块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金黄色的糕体撒著干桂花,甜香扑鼻,只是有点冻硬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春儿盯著,喉咙动了动。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那个公公……到底图什么?她想起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她忍了忍馋,把油纸包重新包好塞到枕头下,闭眼想睡。 可桂花糕的甜香从枕头缝里钻出来,钻进鼻子,钻进脑子,勾得她心痒难耐。 最后,她还是没忍住。夜深时她悄悄摸出一块,小口小口吃。 食物填进肚子的踏实感,让她暂时忘了疑虑,忘了冷宫,忘了自己是谁。 ———— 御前值房。进宝垂手站在书案前,脸上掛著谦卑的笑,微微弓著腰。这是他在主子跟前养成的习惯。不高不矮,不显眼。 书案后坐著內务府总管刘德海,也是皇上从小长起来的大伴儿。五十多岁,麵皮鬆弛,眼睛像鹰。 “景阳宫那批瓷器,你经手的?” “回刘公公,是奴婢经手的。按册子清点过才送去。” “哦?”刘德海抬起眼皮,“那怎么少了一只青花梅瓶?” 进宝心里一沉,这盆脏水,他註定得接著。 “是奴婢疏忽了。”进宝立刻躬身,“许是清点时看漏了,这就去查。” “查?”刘德海笑了,笑容发冷。 进宝把头垂得更低:“是奴婢的错。” “错嘛,谁都会犯。”刘德海站起身,踱到他面前,“关键是,得知道怎么將功补过。” “请刘公公指点。” “景仁宫的陈嬤嬤有个侄子,想在御马监谋个差事。这事儿,你看著办?” 进宝心里冷笑。御马监是肥缺,刘德海这是想空手套白狼。 “陈嬤嬤的侄子定然得力。奴婢这就去安排。” “嗯。”刘德海满意点头,“那梅瓶的事儿……许是咱家记错了,其实没少。” 进宝诺诺应著:“是,再核对一遍,定是对得上的。” 刘德海挥挥手,“去吧。皇上那儿还等著伺候呢。” 进宝躬身退下,出了值房门,腰才慢慢直起,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站在廊下,看著庭院里光禿禿的树枝,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 又是这样。这些年,他像条狗,对谁都要赔笑脸说“是”。 刘德海,得宠的嬤嬤……每个人都能踩他一脚,撕他一块肉。 而他只能受著。因为他没有根基,是个阉人,註定这辈子只能跪著活。 冷风灌进领口,他忽然想起景阳宫那个女人——春儿。 想起她跪在雪地里的身子因恐惧而颤,想起她吃糕点时,毫不掩饰的满足。 第4章 敲门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4章 敲门 春儿睡得迷糊时,听见敲门声。 很轻,但一下又一下。 她以为是做梦,翻了个身。敲门声还在继续。 “谁啊……”周嬤嬤的声音从帘子外传来,带著不耐烦。 敲门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像是在敲春儿靠墙的位置。 春儿猛然清醒。坐起身。 “春儿。”门外传来声音,很低,但她听出来了。 是那个公公。 她手忙脚乱爬起来,披上外衣躡手躡脚地走到门边。门是破木板拼的,缝隙很大。她从缝里往外看,看见一角靛蓝色的袍子。 “公、公公?”她声音发颤。 “开门。”他说。 春儿犹豫一下,还是轻轻拉开门栓。进宝侧身挤进来,反手关上门。 屋里很黑,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惨澹的月光。周嬤嬤那边传来均匀的鼾声——她又睡著了。 进宝立在黑暗里,整个人像一截融进夜色的影子。春儿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清晰地闻到——沉水香里,似混进了一丝辛辣的酒气。 “公、公公怎么来了?”春儿往后缩了缩,背抵在冰冷的墙上。 进宝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酒气更明显了。 他喝酒了? “饿不饿?”他忽然问,声音哑得厉害。 春儿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头,又慌忙摇头:“不、不饿……” “撒谎。”进宝冷笑,“咱家给你的桂花糕,吃了吧?” 春儿的脸腾地红了。好在黑暗中看不见。 “吃了两块……谢公公赏……” “剩下的呢?” “藏、藏起来了……” “为什么藏起来?”他又往前一步,几乎贴到她面前,“怕咱家下毒?” 春儿嚇得往后仰,后脑勺咚地撞在墙上。她疼得吸了口凉气,眼泪差点掉下来。 进宝却笑了:“放心,咱家要想弄死你,用不著下毒。” 进宝蹲下身,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瘮人,那股淡淡的酒气喷在春儿脸上。 “睁开眼睛。”春儿颤抖著睁开眼。 他盯著春儿惊恐收缩的瞳孔,透过这双眼睛,他仿佛看见了刘德海鬆弛的下巴。 “咱家问你,”他凑近她耳边,热气喷在她耳廓上,“如果咱家现在给你吃的,你要怎么谢咱家?” 春儿浑身僵硬:“奴、奴婢给公公磕头……做牛做马……” “磕头?”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磕头的人多了去了,不缺你一个。” “说点咱家爱听的。”他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的狠意,“说……,『求公公赏口吃的』。” 春儿咬著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屈辱感像潮水涌上来。 可她確实又饿了,像一只手在里头抓挠。而且她有种直觉:如果现在不说,他会更生气。后果更严重。 “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求公公……” “听不见。”进宝打断她。他需要听清楚,需要確认这卑微的祈求,能像清水一样,洗去他白日沾上的污糟。 春儿浑身一颤,眼泪终於掉下来:“求公公赏口吃的……” 每个字火星子般烫伤了她的喉咙,却奇异地,让进宝胸腔里那团浊气找到了一个裂缝,丝丝缕缕地泄了出去。 他鬆开手,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塞进她手里。 “赏你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门开了又关,冷风灌进来,吹得春儿一哆嗦。 她握著那个还温热的纸包,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却不敢出声。 纸包里是两块芝麻糖。香甜的气息透出来,勾得胃里又是一阵抽搐。 她还是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很甜。她一边吃,一边掉泪。咸咸甜甜的,说不清什么滋味。 门外,进宝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著天上那轮惨白的月亮。 寒风吹透衣裳,他却不觉得冷。 她脖颈的颤抖,还有那声崩溃的“求”……像一块趁手的磨刀石,將他白天被刘德海挫钝了的神经,重新磨出了一丝锐利的快意。 他知道这不正常——自己是在向一个无辜的女人发泄。 可那又怎样?在这深宫里,谁不是这样活著?强者欺辱弱者,弱者寻找更弱者。每个人都在啃食比自己弱的人,又被比自己强的人啃食 而春儿……就是那个在最底层,被他捡到的小东西。 他可以对她好,也可以对她坏。可以给她吃的,也可以饿著她。可以保护她,也可以毁了她。 这种完全掌控的感觉,像鸦片一样让人上癮。 进宝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疼。他整理一下衣袍,脸上重新掛起谦卑的、毫无破绽的笑容,转身消失在夜色中。仿佛刚才那个索求一声卑微祈求来填补內心窟窿的人,只是月色投下的、一道短暂的畸影。 春儿將吃剩的糖小心收进怀里,回到下房,用被子把自己裹住。 屋子里还有刚才那个公公留下的气息——薰香,酒气。 她闭上眼睛试图睡著,可脑子里全是他那双黑眼睛。还有那句话:“咱家要想弄死你,用不著下毒。” 春儿打了个寒颤,把被子裹得更紧。 她好像明白了一件事:那个公公给她的不是施捨,是饵。 而她这条饿极了的鱼,已经咬鉤了。现在想吐出来,已经来不及了。 第5章 恭桶与阿諛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5章 恭桶与阿諛 腊月廿二,小年前一天。 景阳宫比往常更阴冷了些——倒不是天气,是孙嬤嬤那张脸。她一早就杵在院子当间儿,叉著腰骂:“內务府那帮阉狗!剋扣到老娘头上来了!” 春儿蹲在井台边洗衣裳。冷水冰得手指头生疼,她不敢停,只把头往下埋。 “春儿!”孙嬤嬤的嗓门像破锣。 “在。”她赶紧站起,湿手在围裙上抹两把。 “去,后院那几个老货的恭桶,刷了。”孙嬤嬤用眼神指西边那排黑屋子,“昨儿又拉一地,脏得没处下脚!” 春儿脸色白了白。那些太妃废嬪多半已疯癲,屎尿拉在屋里沤著,生蛆长虫是常事。 这活儿本轮不到她——她好歹是从嬪位主子宫里出来的。可自打上回內务府来人问过她的事儿,孙嬤嬤眼神就变了,多了打量,也多了刁难。 “还杵著?!”孙嬤嬤一瞪眼。 春儿低头往后院走。同屋的周嬤嬤正晾衣裳,看著她背影没吱声。 后院那排屋子果然臭气熏天。春儿掩鼻推开门,差点被熏个跟头。屋里只有一扇小窗漏进点光。墙角三个恭桶,黄澄澄的污物溢出来,流到地上结了冰。 一个白髮老嫗蜷在炕上,嘴里嘀嘀咕咕,不知念叨什么。 春儿吸了口气——吸进去的还是臭气——挽起袖子开干。 她找了把铲子,先把地上的污物铲进桶里。黏糊糊的。铲了几下,她就躥到门外乾呕。呕完了还得回去接著干。 冷水浇在桶壁上结了层薄冰。她用刷子使劲刷,手指头渐渐冻木了。 正刷著第二个,前院传来动静——像是来了大人物。 --- 来的是刘德海刘公公。 他穿著絳紫色总管太监袍子,背著手在院里踱步。两个小太监跟在后头,孙嬤嬤在边上弯著腰,脸快笑烂了。 “刘公公您瞧,咱们这儿实在是艰难……”孙嬤嬤话到一半,瞅见墙根下的春儿,脸一板,“死丫头!躲那儿做贼呢?!滚过来给刘公公见礼!” 春儿嚇得手一松,刷子哐当一声掉进桶里。她连滚带爬跑过去,扑通跪在雪地里:“奴婢给刘公公请安……” 刘德海打量她。从粗布棉袄下遮掩不住的身段,到她那双沾著污物的手上。 “这是……”他皱了皱眉。 “回刘公公,这是新来的,叫春儿。”孙嬤嬤忙接话,“原在徐嬪娘娘跟前伺候,犯了错打发来的。这不,正让她刷恭桶呢。” “徐嬪?”刘德海眉梢一动:“徐嬪娘娘跟前的,怎么落到这步田地?” “奴婢……奴婢愚笨,惹娘娘生气了。”春儿照旧搬出那套说辞。 “愚笨?”刘德海嗤笑一声,“徐嬪娘娘眼光高,能留你在跟前,想必有过人之处。” 春儿能隱隱感觉到,这话里有话。她想起早年的一件事——刘德海想在徐嬪宫里安排几个宫女,被徐嬪挡了回去。 就在这时,院门又开了。 春儿余光瞥见一抹靛蓝色,心猛地一揪。 那公公走了进来。他今天穿得齐整,袍子浆洗得笔挺,腰间玉带上坠著个香囊。脸上掛著笑——是宫里人脸上常见的那种,皮动肉不动。 就在他踏入院门的剎那,孙嬤嬤急忙行礼:“给进宝公公请安!” “进宝”。两个字楔进春儿耳中,原来他叫进宝,喜气的名字,半点不像他的性子。 进宝走到刘德海跟前,没等站定就躬下身。 “刘公公。”他开口,声音还是那种尖细调子,可语气全变了。温顺甚至带著点討巧,“皇上那儿刚伺候完早膳,听说您来东六宫巡查,奴婢想著这儿路不好走,特意过来瞧瞧,看有没有能搭把手的。” 他自称“奴婢”。 春儿记得清楚,上回在雪地里,他一口一个“咱家”。 刘德海显然很受用,点头:“你倒是有心。” 进宝这才像是刚瞧见春儿,目光扫过来。就那么一瞬,春儿看见他眼神完全变了。 刚才对刘德海时那种温顺討好的神色,像潮水退去,露出底下冰冷的礁石。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很短,短到几乎没人察觉——然后挪开。 春儿感觉像被针扎了一下。 进宝淡淡开口:“这宫女……瞧著面生。” “原先徐嬪娘娘跟前的,叫春儿。”孙嬤嬤又说一遍,“刷恭桶都刷不利索。” 进宝轻哼。 “刷恭桶?”他慢悠悠地说,声音不大,但院里每个人都听得清,“这活儿……倒真是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春儿的脸唰地白了。 “瞧瞧”进宝往前走了一步,口气仿佛是惋惜“在主子跟前伺候过的人,连这点规矩都不懂?身上的味儿冲得能熏倒驴,还敢杵在这儿碍刘公公的眼?嗯?” 这一句既踩了春儿,又暗指徐嬪管教无方——正戳在刘德海的痒处。刘德海果然露出点笑意,略带讚许的瞥了进宝一眼。进宝腰弯得更低了些,脸上笑容加深,像只討到赏的狗。 春儿看著这一幕,脑子里更猛烈地懵了一下。她想起上次他居高临下的那种气势。和眼前这个在刘德海面前自称“奴婢”、笑得一脸諂媚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孙嬤嬤也立刻接口:“是是是,这丫头就是缺调教。赶快滚回去干活!” “还杵著?”进宝的声音倏地一冷,那点虚假的惋惜荡然无存,“孙嬤嬤的话是耳旁风?难怪徐嬪娘娘要打发你——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春儿慌忙手脚並用地想爬起来。可跪得太久,膝盖冻木了,身子一歪就要摔倒。 进宝就站在一步开外,冷眼看著,等她狼狈地稳住身子,他才从鼻子里极轻地哼出一声气音:“嘖,路都走不直。可见是天生下贱,骨头轻。” 他陈述一般轻描淡写。 院里的人都听见了,孙嬤嬤还配合地乾笑两声。 春儿脸烧得滚烫。低头快步往后院走。走了几步,听见进宝在后面说:“对了刘公公,皇上昨儿还问起年节採买的事,奴婢这儿……” 声音又变回了那种温顺討好的调子。 春儿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但能想像出他此刻的样子——躬身,陪笑,一口一个“奴婢”。 和她记忆里那个在雪地中冷冷说“咱家”的人,重叠不到一处。 她忽然觉得胃里有点堵。不是饿,是別的什么。 --- 春儿回到后院,蹲在恭桶边继续刷。刷子刮在桶壁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刷得很用力,似乎要把脑子里那些羞辱、混乱的念头刷掉。可刷著刷著,动作慢了下来。 她其实不算聪明,宫里那些弯弯绕绕,她多半听不懂。但眼睛比脑子记得清楚——刚才,进宝公公每说一句话,刘公公脸上的纹路就舒展一分。 她好像懂了,又好像更糊涂了。 只模糊地感觉到:自己刚才变成了一块石头,或者別的什么硬东西,被人踢来踢去。踢她的人,好像因此站得更稳当,笑得更痛快了。 洗完了,她拎起刷乾净的恭桶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西墙根。第三块砖静静地嵌在那儿。 她摇摇头,眼下要紧的是:把恭桶放好,去领今天的中饭——如果还有的话。 她推开门,走进瀰漫著臭气的屋子。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头那点天光。也隔绝了前院隱约传来的、刘德海和进宝的说笑声。 那笑声温温和和,像主僕和睦。可春儿知道,那笑声底下,是她看不懂、也不想懂的东西。 第6章 除夕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6章 除夕 腊月三十,除夕。 天还没亮透,冷宫里就难得有了点活气。孙嬤嬤破天荒地每人发了两个馒头——虽然还是陈麦的,但好歹是纯白面儿。还有一小碟咸菜丝,油汪汪的,看著就馋人。 春儿捧著馒头蹲在门槛上吃。有点干,但她嚼得津津有味。 正吃著,前院传来孙嬤嬤的喊声:“春儿!有人找!” 春儿愣了愣,赶紧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谁会找她? 走到前院,看见个穿著灰褐色棉袄的老太监站在那儿,脸生得很。春儿过来,他上下打量她几眼,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信封。 “你爹托人捎进来的。”老太监把信封递给她,声音哑得像破风箱,“给点儿跑腿钱吧。” 春儿的心猛地跳起来。爹?她爹还活著? 她慌忙从怀里摸出一钱碎银——攒了小半年的私房钱,全递过去。老太监掂了掂,利落的收进袖里,转身走了。 “春儿,爹终於寻著你的信儿了。这些年不是不找你,实在是爹拖条伤腿,带著你弟连个落脚处都没有。爹现在京郊扛活,腿是一天不如一天了。你弟弟眼看成家,聘礼缺十两银。你在宫里想想办法。爹知道你难,但咱家就指望你了。开春前务必捎来。——王老栓留。” 信很短,没有问她过得好不好,只要钱。 可春儿还是红了眼眶。这么多年,她像个无根的浮萍飘来飘去。她进宫时才六岁,那天爹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掌摸了摸她的头,手心有泥土和汗的味道。然后就把她推到嬤嬤手里,此后再无音讯。她以为,那场饥荒早把爹和弟弟,连著她那点微末的念想一起吞没了。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把信纸贴在胸口,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原来他们都还在。原来他们日子过得这么艰难——爹的腿逃荒时就伤了,这些年他是怎么拖著伤腿、带著弟弟熬过来的?弟弟还要娶亲,她的家人在宫外走投无路了,才找上了她。——他们需要她。这个念头让她像喝了一口醋,心里又酸又满。 “爹……”她小声念叨,“女儿有月钱,攒攒……攒攒就能给……” 她完全忘了,旧时的体己全在徐嬪那没带出来。十两,以现在的月钱,她不吃不喝两年也攒不下。 可这会儿她想不到那些。她只想著爹和弟弟还活著,想著开春前要攒够钱,想著也许以后爹会来看她…… 她小心把信折好,塞进贴身的位置。抹抹眼泪,嘴角却往上翘。 今天可是除夕。爹和弟弟还活著。这是天大的好消息。 她甚至哼起了小时候娘教的小调,虽然走调得厉害。 --- 这份高兴没持续多久。 巳时三刻,前院忽然传来喧譁。孙嬤嬤尖著嗓子喊:“都出来!徐嬪娘娘驾到!” 春儿心里一咯噔。徐嬪怎么会来?这种晦气地方,主子向来避之不及。 她跟著其他人跪到院子里,头埋得低低的。眼角余光瞥见一行人影进来——最前头那个穿桃红织金斗篷的,正是徐嬪。 几个月不见,徐嬪瘦了不少。脸颊凹陷下去,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脂粉盖得厚却掩不住憔悴。宫里传,皇上已两月没召幸她了。 可她架子还在。下巴微抬,眼神扫过跪了一地的宫人。 孙嬤嬤小心翼翼的:“奴婢给徐嬪娘娘请安!娘娘怎么……” “本宫隨贵妃娘娘去佛堂,路过这儿。”徐嬪声音懒洋洋的,目光在人群里扫视,最后停在春儿身上,“顺道来看看旧人。” 她盯著春儿——那个被她发落到冷宫的宫女。 春儿今天因为高兴,气色比往常还好些。冻红的脸颊透著健康的血色,嘴角还往上翘著。 而徐嬪自己呢?为了保持纤瘦体態,每餐只吃几口素菜。最近更是因忧心失宠而茶饭不思,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透著一股病气。 两相对比,刺眼得很。徐嬪的眼神冷了下来。 “碧儿,”她没看春儿,而是唤身边的大宫女,“你看那是谁?” 碧儿——就是当初告发春儿的那个——顺著徐嬪的目光看过去,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回娘娘,是春儿。在景阳宫这些日子,倒养得水灵了。” “是么。”徐嬪轻笑一声,“本宫倒要看看,这里的饭食,怎么比本宫宫里的还养人。” 她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春儿面前。春儿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她把头埋得更低。 “抬起头来。”徐嬪说。 春儿颤颤抬头。徐嬪盯著她,每看一眼心里的火就多一分。 “春儿,”徐嬪开口,声音甜得像蜜眼神却冷得像冰,“过得不错?” “奴、奴婢……”春儿想说“还好”,可嗓子发紧。 “本宫看你气色好得很。”徐嬪伸出手,指甲划过春儿的脸颊,留下一道红痕,“原本想来看看你是否悔过,看你这样子竟是在享福呢,投靠新主子了?” 春儿想要辩驳,徐嬪却没给她这个机会。 “碧儿,”徐嬪忽然收回手,手帕擦了擦指尖,“你说,这贱婢该怎么罚?” 碧儿立刻上前一步,声音响亮:“回娘娘,这等不知感恩、不知检点的奴婢,该掌嘴!” 徐嬪“嗯”了一声,像是思索,目光却一直落在春儿脸上。 “那就……掌嘴二十吧。” 春儿脸色惨白。“娘娘!奴婢冤枉!”她磕头,“奴婢没有……” “还敢顶嘴?”碧儿厉声打断她,上前一步,扬手就是一耳光—— “啪!”清脆响亮。 春儿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响。 碧儿却没停。她手劲不小。一下,两下,三下……耳光声在寂静的院子里迴荡。其他宫人全都低著头,大气不敢出。 春儿一开始还试图躲,可碧儿揪著她的头髮逼她仰脸挨打。到后来,她不动了,就那么跪著,任耳光落在脸上。 很疼。脸肿了,嘴角破了,血丝渗出来。 她想起自己刚进宫时,碧儿还跟她睡一个通铺,夜里偷偷分她半块点心。想起她们一起挨嬤嬤的打,互相抹药。即使碧儿將六皇子留意她的事跟徐嬪说了,她也相信是无心的…… 现在呢? 第二十下打完,碧儿甩了甩手退回到徐嬪身边。春儿瘫坐在地上,脸肿得像馒头,嘴角渗血,头髮散乱。 徐嬪心里那口鬱气终於散了些。她弯下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记住,春儿。你永远都是个下贱东西。” 说完直起身,掸了掸斗篷上不存在的灰尘。“孙嬤嬤,”她恢復平常的语调,“这人你看著办。若再不安分,报到本宫这儿来。” “是是是,奴婢明白!”孙嬤嬤连连磕头。 徐嬪扶著碧儿的手走了。桃红色的斗篷在雪地里拖出一道蜿蜒的痕跡。 院子又恢復了热闹,没人去扶她,春儿难堪地爬起来,每动一下,脸就疼得抽气。但她一声不吭,低头往后院走。 --- 走到通往后院的月亮门时,她忽然顿住。门洞下的阴影里站著个人。靛蓝色的袍子,身形笔挺。 是进宝。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此刻正背著手,静静地看著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却有残忍的兴味。 春儿的心一沉。她最狼狈的样子又被看见了。 “脸肿了。”他开口,声音没什么平仄。 春儿低下头,不说话。 “疼么?”他又问。 春儿咬唇点点头。 进宝盯著她红肿的脸,和那双委屈的眼睛,眼底没有半分怜惜,只有一种近乎严苛的审视。“疼就对了。疼,才能记住…… 在这宫里,该怎么做人。”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几乎贴到她面前。春儿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薰香味,能看见他袍子领口雪白的中衣。进宝抬著下巴,示意春儿走到后院墙根处。 “咱家教你。”进宝伸手捏住她下巴,强迫她抬头,“挨打的时候,要谢恩。” 进宝愉悦的笑了一声,轻轻开口:“跪下” 春儿条件反射的跪下去,却更加茫然。 “听不懂?”进宝挑眉,居高临下,“碧儿打你,是替徐嬪娘娘打的。徐嬪娘娘打你,是教你规矩。你得谢恩。” 他的手指收紧,捏得春儿下巴生疼。 “说,『谢娘娘教诲』。” 春儿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说。”进宝的声音冷了下来。 “谢……谢娘娘教诲……”春儿哽咽著说。 “大点声。” “谢娘娘教诲!”她眼泪掉下来。 进宝满意地鬆开手。他盯著她红肿的脸看了会儿,忽然扬起手—— 春儿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扇在她脸上。 力道比碧儿还重。春儿被打的往后仰倒,后背撞在墙上,眼前金星乱冒。 “这巴掌,”进宝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是咱家赏你的。” 春儿捂著脸茫然地看著他。 “谢恩。”进宝说,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春儿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谢恩。”进宝又说了一遍,语气更冷。 “……谢公公赏。”春儿哑著嗓子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听不见。” “谢公公赏”她哭著喊出来。 进宝这才点了点头。“疼么?”他问。 春儿点点头又摇头。她已经分不清疼不疼了。 “记住这疼。”进宝的手指在她脸颊上轻轻摩挲,“记住,想活著就得学会挨打。学会跪著把脸递上去让人扇。” 他的指尖滑到她嘴角碰到破皮的地方。春儿疼得抽气。 “还得学会,”他继续说,“在挨打之后,笑著说『谢恩』。” 春儿抖得厉害,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她想问为什么,可那问题在舌尖就冻住了。 进宝看穿了她的心思。他收回手,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塞进她手里。“因为,”他盯著她的眼睛,“只有这样,才能得到这个。” 春儿低头看著手里的油纸包。还温著,透过纸能闻到甜香,是红豆糕。 “吃了。” 春儿抖著手打开油纸包。红豆沙甜香飘出来勾得胃里一阵蠕动。她饿,可这会儿一点胃口没有。 “吃。”进宝声音冷下来。 春儿捏起一块小口小口吃,很甜很糯,可又混上了血腥味。 进宝就那么看著,看著她狼狈吃相,看著她红肿的脸,看著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等她吃完一块才开口:“味道如何?” “......甜。”春儿哑著嗓子说。 “记住这甜。”进宝凑到她耳边,他的气息喷在耳廓上,春儿浑身一颤。 “记住——主子能打你,婢子能打你,谁都能打你。但只有咱家,打完你,会给你甜的。” 春儿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著他,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更糊涂。 “听明白了么?”进宝问。 春儿用力点头:“明、明白……” “那就记住。”他直起身后退一步,“记住今天这两顿打。记住这甜。记住——”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得把脸递上去。递得越好,赏得越多。” 说完转身走了,靛蓝色的袍角消失在门洞那头。 春儿还瘫在墙根下,雪又开始下,一片一片落在她肿起的脸上,凉丝丝的,像一点点微弱的抚慰。她仰起头,看著灰濛濛的天,雪花落在睫毛上,化成了水,混著眼泪流下来。 她想起早上那封信,想起爹说要十两银子。想起自己刚才还哼著小调,以为今天是个好日子。 她慢慢爬起来把糕点重新包好塞进怀里,抹了把泪。走过那排黑黢黢的屋子前她顿了顿。窗户里,那个疯癲的老太妃在唱歌,荒腔走板的调子,像鬼一样。 春儿听了会儿,觉得疯了也许有另一种好处——不用知道疼了,也不知道饿了。 她走进睡觉的房里,门在身后关上天光。除夕的鞭炮声隱约传来,噼里啪啦的,热闹极了。 她怀里还揣著那封信——爹要的十两银子,她上哪儿去弄? 红豆糕还温著,像一点虚假的暖意贴在心口。 第7章 套儿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7章 套儿 正月十五,上元节。宫里处处张灯结彩,丝竹管弦声飘出去老远。 进宝立在乾清宫迴廊的阴影里,他刚从御前退下,袖口还沾著为太子斟酒时不慎溢出的酒渍,半干后留下深色印子,黏腻地贴著手腕。 “进宝公公,”一一个小太监贴著墙根,影子般滑过来,“老祖宗让您……立刻去一趟。” 进宝脸上笑容纹丝未动,步伐平稳的走向偏殿。 刘德海端著一盏茶,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掀,只用杯盖不紧不慢地刮著盏沿。 殿內常年熏著过量的沉水香,然而在这昂贵香云之下,进宝的鼻尖仍捕捉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气息。刘德海年纪大了,那处净身的旧伤…… 进宝在离书案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腰弯成一个驯服的弧度,目光落在刘德海袍角那片华贵的江崖海水纹上。 “今儿御前的差事,”刘德海缓缓开口,“皇上夸你……机灵。” 进宝的脊椎窜过一阵冰麻。皇上隨口一句夸讚,只转瞬间,已一字不落地进了这老狐狸的耳朵。 “皇上谬讚,奴婢惶恐。” 进宝的声音里掺入恰到好处的颤抖,头垂得更低,“奴婢蠢笨,不过是仗著眼神好几分,伺候的得宜,全仰仗刘公公调教的好。” “伺候得宜?” 刘德海放下茶盏,“嗒”一声轻响。“伺候到太子殿下跟前去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混合著香料与尿骚的味道扑过来,“太子跟前那个叫小德子的……跟你,不只是『同乡』吧?” 轰的一声,进宝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寒意从心里升起。小德子……他花了多少心血?他从洒扫太监一步步推到太子茶房,用了多少年?那些隱秘的传递,那些心照不宣的暗示,那些在无数个深夜里反覆咀嚼、视为將来倚仗的“线”……就这么轻飘飘地,从这老东西嘴里吐了出来。 “刘公公明鑑!” 进宝的腰几乎折成了直角,声音里的惶恐无比真实“奴婢……奴婢早年確与他认得,但入宫后绝无擅交!奴婢对皇上、对公公的忠心,天地可鑑!定是有人……” “行了。” 刘德海不耐地打断,挥了挥手,如拂去一只苍蝇。“咱家不过白问一句,你慌什么?” 他靠回椅背,堆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只是提醒你,御前的人,心、眼、手,都得在御前。別的地方看多了……当心闪了眼,折了手。” 每一个字都砸在进宝强撑著的所谓“体面”上。他仿佛听见自己那点可怜巴巴的野心和经营,被无形大手轻易折断的脆响。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维持住那副谦卑到尘埃里的表情,甚至艰难地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感激涕零的笑。 “是!是!奴婢谨记刘公公教诲!奴婢糊涂,多谢公公当头棒喝!” 他噗通跪下去,声音里带上哽咽——三分是演的,七分却是那无处可逃的愤懣憋出来的。 刘德海似乎满意了,重新变得懒散浑浊。“明白就好。咱家也是为你好。下去吧。” “是,是,刘公安歇,奴婢告退。” 进宝保持著躬身的姿势,一小步一小步倒退著挪出偏殿,直到殿门在身前沉沉合拢。 廊下的寒风瞬间裹挟了他,他站得笔直,背脊却像被抽掉了骨头般发软。檐下华丽的走马灯还在转,光影幻灭,美人巧笑,都是假的。他就是那灯里最微不足道的一个纸片人,被更高处的手隨意拨弄著,所谓的“机灵”,不过是取悦主子的玩意儿,隨时可以被掐灭、被替换。 老阉狗!老不死的东西!恶毒的咒骂在舌尖翻滚,却不敢溢出一丝。他只能死咬著牙关,直到口腔里瀰漫开血腥味。 站了到双腿麻木,偏殿的灯火终於熄了,黑暗如同潮水般吞没那片象徵著权势的屋檐。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动了一下脖颈,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声。然后转身,朝著东六宫那片更深的黑暗走去。 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像要踩碎这令人窒息的宫道。那股在刘德海面前被强行压下去的邪火,在冰冷的夜风里越烧越旺,烧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灼痛。 他需要一个出口。需要抓住点什么,蹂躪点什么,確认自己还能对某些东西施加绝对的控制。 该找补回来了。 --- 亥时三刻,景阳宫一片寂静。 春儿睡得沉,梦里依稀是灶膛里跳动的火光。忽地,门閂极轻的“咔噠”一声。她迷迷糊糊睁眼,只见一个頎长的黑影侧身闪入,带进一股凛冽的夜风,还有那股她已无比熟悉的沉水香。 是进宝公公。 她整个人本能的紧绷,瞬间彻底清醒:他来了。 同屋的周嬤嬤翻了个身,鼾声顿了顿,又沉下去,仿佛睡得更死了。 进宝没点灯,站在门口。惨澹的月光勉强勾勒出他绷紧的下頜。他对她招手。 春儿几乎是滚下铺的,赤脚趿上鞋,跟在他身后出了门。夜风像浸了冰水的鞭子,抽打在裸露的脖颈和脚踝上,她牙齿不受控制地哆嗦。 进宝头也不回,径直往后院最深处的破柴房走去,背影在月光下拖出僵直的影子。春儿跟在后头,脚步放得极轻。她不知道他为何而来,但那股縈绕在他周身的气息告诉她,这次不会好过。 推开柴房腐朽的木门,一股霉烂和尘土的气味扑面而来。进宝“嚓”一声点亮了窗台上半截残烛。昏黄跳动的烛光撑开一小圈光亮,將堆积的烂木柴和蛛网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关门。”他背对著她说,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紧绷的沙哑。 春儿回身,春儿回身將门合拢,插上门閂。转过身时,进宝已经面对著她。烛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吸不进任何光线的深井。 “过来。” 春儿往前挪了两步,垂下头——这是她学会的、最不会出错的姿態。要乖,要顺。她在心里默念。 进宝盯著她,目光从她冻得通红的赤足,扫过单薄的寢衣,停在她低垂的后颈。 “知道咱家为什么叫你来这儿?” 春儿轻轻摇头。 “因为有些话,见不得光。”他往前踏了一步,“在冷宫这些日子,想过自己为什么落到这步田地么?” 又来了。同样的问题。春儿瑟缩了一下:“奴婢愚笨,惹娘娘生气了。” 这是她唯一能说的答案。 “愚笨?”进宝短促地笑了一声,“春儿,你不是愚笨。你是蠢,蠢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 他忽然伸手,冰凉的手指猛地捏住她下巴。烛光下,她的脸因惊惧而苍白,眼睛睁得很大,湿漉漉的,倒映著跳动的火焰和他冰冷的脸。 “瞧瞧你这张脸,这身子。”他的指尖在她下頜上粗暴地摩挲,留下刺目的红痕,“在主子眼里,这是什么?是玩意儿,是祸水!换做你是徐嬪,你会留著一个隨时可能勾走皇子眼珠子的东西在身边?” 春儿嘴唇剧烈颤抖,委屈涌上眼眶,又被她拼命压回去,不能哭。 “不服气?”进宝鬆手,改为用冰凉的指尖戳了戳她的心口,那里柔软而温暖,“心里还觉得自己只是命不好?什么都没做错?” 他在狭小的柴房里踱了两步,“咱家告诉你,像你这样明明身在泥里,骨里却透著不知死活的,就是罪!” 他猛地转身,再次逼近她:“咱家七岁入宫,因为得了主子一点儿赏,被大太监罚在雪地里跪了一夜。膝盖冻烂了,烂肉得用钝刀子生生挖掉。挖的时候,咱家咬著破布,一声没吭——疼死了也得受著。知道为什么吗?这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你那点自以为是的清白、委屈,和你那还没流乾的猫尿!” 春儿被话语里血淋淋的惨状嚇得魂飞魄散,不由自主地倒退半步,后背撞上粗糙的土墙。她看著他,看著他苍白脸上微微抽动的肌肉,一个极其大胆、近乎自毁的念头,却忽然挣脱了恐惧的钳制,浮了上来。 也许……他只是太疼了?就像受伤的野兽,会无差別地撕咬靠近的一切。如果让他把这股邪火发出来,是不是就好了? 哄他。让他发泄。她奇异地平静了一些。 “那……公公,”她声音细若蚊蚋,“您……还疼么?” 进宝猛地顿住。 柴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他盯著她,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將她刺穿。 半晌,他嘴角极其缓慢地、扭曲地向上扯了一下,那像某种痉挛。 “疼?”他重复著这个字,声音低哑,“咱家早就……” 话未尽,他像是耗尽了所有耐心,从怀中扯出一个东西,“啪”一声,拍在春儿面前。 那是一个护腕。牛皮製的,顏色是陈年污垢混合成的暗褐色,边缘磨损得起毛翻卷,皮质粗硬厚重。它静静地躺在那,散发著一种陈旧的、混合著霉味和汗酸的气息。 “手伸出来。” 他命令。 春儿看著那个护腕,心臟莫名地紧了紧。她颤抖著伸出手。 进宝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几乎以为骨头要碎了。他拿起那个护腕,动作粗暴地套上她的手腕。尺寸明显小了许多,他用力扣上搭扣,粗糙坚硬的牛皮边缘狠狠勒进她柔嫩的皮肉里,瞬间留下一道深红的凹痕。 “疼……” 她忍不住出声。 “疼就记住。” 进宝扣紧搭扣,盯著她瞬间泛红的眼眶,眼底闪过一丝残忍的满意,“这是咱家刚进宫时,管事太监『赏』的,一戴就是三年。戴著它,挨鞭子,罚跪,刷比茅坑还脏的夜壶……每疼一下,就得记住一回——在这地方,你什么都不是!” 他鬆开手,退后半步,审视著那个箍在她腕子上的丑陋物件。 “从今往后,在咱家跟前,都得戴著。” 他一字一顿,却带著铁律般的威严,“洗澡、睡觉,都不准摘。戴著它,记住你是谁,记住……你是谁的人。” 春儿低著头,目光落在手腕上。很疼。很丑。很脏。 可是……这是进宝公公给的。 这是他戴过的东西,现在,戴在我手上了。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屈辱、疼痛……这些都有。但奇异地,还有一丝隱秘的安定感。就像饿极了的人,即使得到的是餿饭,也会紧紧抓住。这个丑陋的护腕,此刻於她而言,就是那口餿饭。它把她和进宝公公——这个能给她香甜食物的人——连结在了一起。 在这宫里,她终於有了一个明確属於她的东西。 她轻轻转了转手腕,护腕勒得更紧,疼痛加剧。但她停止了试图解开它的动作。 “摘不下来?”进宝冷冷地问。 “……摘得下来。”春儿哑声回答,“但公公让戴著,奴婢……就戴著。” 进宝看著她眼中那片逆来顺受的平静,看著她腕上那道红痕,胸腔里那股横衝直撞的邪火,终於缓缓平息了下去。 他看了她片刻,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递过去:“赏你的。” 春儿接过,小心地打开。里面是两块精致的荷花酥,虽然已经冷了,油润的光泽和甜腻的香气依旧诱人。她捏起一块,小口地咬下去。很甜,但放久了有些干,噎嗓子。 她慢慢地吃著。进宝就站在对面,沉默地看著。 等她吃完一块,他才开口:“味道如何?” “……甜。”春儿小声回答,“就是……有点干,噎嗓子。” 进宝怔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下次,给你带软的。” 然后,他吹熄了蜡烛。 “回去。別让人看见。” “是。”春儿应了一声,在黑暗中摸索著走到门边,推开门的瞬间,月光涌进来,照在她手腕上那个突兀、丑陋的护腕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 进宝仍立在柴房中央,身形只是一个模糊的剪影。 她没有说话,快步没入夜色。手腕上的护腕隨著步伐,一下下摩擦著皮肤,那持续的痛感,奇异地让她感到一丝安心。 —— 进宝又在柴房里站了会儿,他摸了摸袖子,里头空荡荡的。那个护腕,他戴了三年又收了十一年。今晚给出去了。给了一个不算聪明,不算机灵,甚至有点钝的女人。 但他忽然觉得,这样也好,钝一点才好拿捏,钝一点才不容易生事。 他走出柴房,夜风吹来,带著远处的笙歌。 上元节还没过完,宫里依然热闹。 他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像是把什么旧东西扔掉了,又像是把什么新东西捡起来了。 进宝迈步往值房走,脚步比来时慢了些。 第8章 十两银子与乾爹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8章 十两银子与乾爹 雪后初晴,屋檐下滴滴答答化著雪水,春儿蹲在井台边洗衣裳,手腕上的牛皮护腕被水浸得顏色更深。她洗得用力,手指通红。 护腕戴著难受,晚上睡觉时总会醒。可她没摘——进宝让她戴,她就戴著。 春儿手里动作慢了些。她又想起怀里的信——爹要十两银子,开春前。现在已经正月下旬了。 她拧乾最后一件衣裳,捶了捶酸痛的腰。 晚上她偷偷去了西墙根。砖缝里的油纸包比往常沉些,里面是两块蜜糕——晶莹粘软。春儿蹲在墙角,借著月光吃。她想起上次他带著点笑说,“下次给你带软的”。心里蔓延上一股细细的甜。 吃了一块,她盯著蜜糕发呆。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要是跟进宝开口他会给吗?这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自己掐灭了。怎么可能。他给她吃的,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要银子,凭什么? 春儿把砖塞回去,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月光照在她脸上,此刻显得有些茫然。十两银子……上哪儿弄? --- 三天后。孙嬤嬤让春儿去浣衣局送一批浆洗好的被褥——景阳宫偶尔也会接些外面的活计,挣点油水。春儿推著小车,吱吱呀呀地往浣衣局走。 路过御花园西侧时,她远远见一群宫女往这边来,领头的身影很熟悉。 春儿想躲已来不及。她慌忙把小车子推到路边,垂头站著。 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下。“这不是春儿么?”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著点刻意的惊讶。是碧儿。 春儿抬起头。碧儿穿著水绿色的宫装,外头罩著兔毛坎肩,比在徐嬪跟前时穿得还好。脸上扑了粉,唇上点了胭脂,看起来气色很好。 “碧儿姐姐……”春儿小声唤道。碧儿居高临下地看著她。那眼神里有审视,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碧儿的声音还算温和,“在这儿做什么?” “去浣衣局送被褥。” 两人一时无话。春儿看著碧儿的脚尖儿,想起很多年前——她们睡一个大通铺,冬天冷两人挤一个被窝。碧儿手脚凉,春儿就把她的脚捂在怀里。那时候真好。 “碧儿姐姐,”春儿鼓起勇气,声音压得很低,“我……我有件事想求你。” 碧儿挑了挑眉:“什么事?” 春儿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展开,指著那排字:“我爹……要十两银子。我实在凑不出,姐姐能不能……借我一些?我以后一定还……” 她说得很急,声音发颤,眼睛里带著恳求。碧儿接过信,扫了一眼。就那么几行字,她很快看完,然后抬起头,看著春儿。眼神变了——刚才那点温和不见了。 “十两银子?”碧儿轻笑一声,“春儿,你知道十两银子是什么分量么?” 春儿咬著嘴唇,不说话。 “一个一等大宫女,月钱也就一两三钱。”碧儿把信递还给她,动作很轻,却像扔垃圾,“你在景阳宫,一个月能有五百文就不错了。十两?你拿什么还?” “我……”春儿想说我攒,我可以不吃不喝攒,可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不信。 碧儿看著她这副样子,有那么一瞬间想起从前——可那只是一瞬间。下一秒她就想起在主子跟前小心翼翼的日子,想起宫里人人都得踩別人才能往上爬的规矩。 她不能心软。心软了,下一个被踩的就是自己。 “春儿,”碧儿的声音冷著,“不是我不帮,这宫里谁都难。我这点体己,实在匀不出来。” 春儿听懂了,就是不给。 她的眼发酸,低头小声说:“明白了……谢谢姐姐。” “还有,”碧儿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以后別在御花园这边转悠。徐嬪娘娘常来,看见了不好。” “是……”她哑著嗓子应道。碧儿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兔毛坎肩在风里轻轻摆动,像无声的嘲讽。 春儿站在原地,看著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宫道那头。 --- 消息传到进宝耳朵里是当天傍晚。小太监福子——他在浣衣局有个乾弟弟——把这事儿当閒话说了:“进宝公公,您猜怎么著?景阳宫那春儿,今儿在御花园拦著徐嬪跟前的大宫女借钱,被撅回来了。” 进宝正在泡茶,闻言手顿了顿。“借钱?” “是啊,说家里要十两银子,开春前得给。”福子咂咂嘴,“十两呢,她也敢开口。” 进宝没说话,继续泡茶。水汽氤氳,模糊了他的表情。 等福子走了,他才放下茶壶走到窗边。窗外暮色四合,宫灯初上。 春儿去找碧儿借钱了。她寧可去找那个打过她、羞辱过她、背叛过她的碧儿,也没来找他。 这让进宝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不痛快,像是自己养的小东西,不认主,反倒去扒別人的裤脚。 --- 当晚,进宝又去了景阳宫。 春儿被周嬤嬤叫醒时,还有些迷糊。听说进宝在柴房等她,她心里一紧,慌忙穿上衣裳去了。 柴房里点著蜡烛,进宝背对著门站著,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 “公公。”春儿小声唤道。 进宝转过身,目光落在她的手腕——还戴著没摘。 “听说,你今天去找碧儿了?” 他的声音有些凌厉,春儿訥訥跪下:“奴婢……奴婢……” “为了十两银子?”进宝打断。春儿低著头,不敢说话。 进宝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烛光下,春儿的眼睛里有恐惧,还有一点茫然。 “缺银子,为什么不找咱家?”进宝盯著她的眼睛。春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她不敢,她凭什么? “觉得咱家不会给?”进宝又问,声音冷了些,“还是觉得,碧儿比咱家更可靠?” “不、不是……”春儿慌忙摇头,“奴婢只是……只是不敢劳烦公公……” “不敢劳烦?”进宝的笑容充满嘲讽,“却敢去劳烦碧儿?春儿,你是不是忘了,谁才是给你饭吃的人?” 他的手捏得春儿下巴生疼。“奴婢知错……”春儿的声音发颤。 “知错?”进宝鬆开手,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咱家看你是不知道。” 他从怀里掏出个荷包扔在她面前,荷包落在地上发出闷响。 “打开。” 春儿抖著手打开荷包。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大小不一,但加起来绝对不止十两。她愣住了。 “这是……” “二十两。”进宝淡淡道,“十两给你爹,十两自己留著。” 春儿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她捧著荷包手抖得厉害。太多了。二十两太多了。她只需要十两。多出来的,她不敢要。“公、公公……”她想说太多了,我只要十两,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敢挑。 进宝看著她这副样子,心里那点不痛快忽然散了些。他弯腰凑到她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记住,在这宫里能给你银子的,只有咱家。能让你吃饱的,只有咱家。能让你活著的——”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也只有咱家。” 春儿的眼泪终於掉下来。感激?有。恐惧?也有。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那……”她哽咽著“奴婢该怎么还?” 进宝直起身,看著她。烛光在他脸上跳动。“叫咱家乾爹。”他说。 春儿愣住了。乾爹?在宫里,太监认乾女儿不稀奇。可那大多是高位老太监收小宫女,图个热闹,也图个使唤。 她和进宝算什么? “不乐意?”进宝挑眉。 “不、不是……”春儿慌忙摇头“只是……奴婢不配……” “配不配,是咱家说了算。”进宝的声音冷了下来,“叫。” 春儿咬著嘴唇,感觉比挨打还难受。可手里沉甸甸的银子提醒她——爹等著这钱,弟弟等著这钱。 “……乾爹。”她哑著嗓子终於叫出声。声音很小,但在寂静的柴房里清晰可闻。 进宝盯著她,没应。 “听不见。” 春儿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干……乾爹。” “大声点。”进宝的声音依旧冰冷,“让咱家听清楚,你是谁的人。” 春儿闭眼深吸一口气尽力大喊:“乾爹!”这一声喊出来,她整个人都抖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撕开了。 进宝这才点头。 “记住,”他伸手拍拍她的脸,“以后缺什么直接跟乾爹说,再去找別人......” 他没说完。但春儿懂了,再去找別人后果她承担不起。 “奴婢记住了......”春儿哭著说,“谢、谢乾爹......” 进宝直起身掸掸袍子下摆:“银子收好,明儿找机会送出去。”说完吹灭蜡烛推门走了。 柴房里重新陷入黑暗。春儿跪在原地手里紧紧攥著荷包脸上还掛著泪,可又高兴——至少银子有了,爹和弟弟有著落了。 她借著月光把荷包里的银子数出十两,小心包到油纸包里。剩下十两她不动。进宝可以给二十两,但她不敢全拿,感觉太不知好歹。 她擦乾眼泪,然后揣著银子走出柴房。 夜风吹来有点冷,可她不觉得,只觉得怀里沉甸甸的,心里也沉甸甸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但至少,她不愁那十两银子了,这就够了。 至於乾爹……春儿摸了摸手腕上的护腕,她现在是进宝的乾女儿了,多了一个爹。一个会用二十两银子,买她一声“乾爹”的爹。 她感觉在这深宫里,终於有了点依靠。虽然这依靠,也是摇摇欲坠的。 --- 进宝走在回值房的宫道上,他脑子里却还在迴响那声“乾爹”。 第一声很小,带著哭腔。第二声大了些,还是抖。第三声……倒是清晰,可里头那点屈辱,他听得清清楚楚。 挺好。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让她记得,这声“乾爹”是怎么叫出来的。是用银子买的,是用恐惧逼的。这样她才会记得,谁才是她的主子。 进宝摸了摸袖子,里头空了。二十两银子不少,但对他来说,能用二十两银子,买她一声“乾爹”,值了。 他忽然想起春儿刚才的样子——捧著荷包,手抖得厉害,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又可怜又可笑。可怜她为了十两银子,要去求那个背叛她的人。可笑她以为碧儿会念旧情。 这宫里哪有什么旧情。只有你踩我、我踩你的游戏。 春儿不懂,所以他得教。用银子教,用耳光教,用这声“乾爹”教。教到她懂为止。 进宝加快脚步,月光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很直,很稳,像他这些年在这宫里走出的每一步。步步为营,步步算计。现在,他的算计里,多了一个叫春儿的女人,一个笨的钝的,却意外好拿捏的女人。 也挺好。至少他在这宫里,终於有了点属於自己的东西,虽然这东西是他用银子和食物,一点点哄来的,逼来的。但至少是他的,而且她会越来越知道,谁才是她该靠的人。 进宝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虽然那笑意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第9章 春风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9章 春风 二月初二,龙抬头。 景阳宫墙根下钻出几丛草芽,在春寒料峭里探著头。春儿蹲在井台边洗衣裳。她洗得很仔细,井水刺骨,手指冻得通红。 木盆里皂角沫子打著转,她心里也转著一笔帐:景阳宫的份例,粗使宫女每月该有五百文,可內务府要先扣一笔“炭敬”,发到手最多三百。这三百文里,五十文要孝敬孙嬤嬤,六十文买针线缝补衣裳……剩下一百九十文。 一百九十文。她盯著盆里盪开的水纹,默默算著:一年……差不多二两二钱。离十两银子还差得远。 二十两的债沉甸甸压在心头,她手里有十两银没动,需要再攒十两,就能还给他。她一句“乾爹”不值这么多银子。 她搓衣裳的手更用力了些。一点一点地攒,总有一天能凑够。 就像这墙根下的草芽,再冷的天,也能从石头缝里挣出点绿意来。 “春儿,”周嬤嬤的声音从打断了她的思绪,“那护腕戴著不硌?” 春儿手一顿,用袖子遮了遮:“还好。” 周嬤嬤在她旁边坐下,盯著她手腕看了会儿,压低声音:“嬤嬤在这宫里四十年,什么没见过。那东西……不是咱们宫女该戴的样式。” 春儿没抬头,继续搓衣裳。 “有些东西,是福是祸,得自个儿想清楚。” “谢嬤嬤提点。”春儿訥訥的。 周嬤嬤摆摆手,没再说话。 --- 午后,春儿去浣衣局送被褥。回来时走御花园西侧的小道,刚绕过假山,有人从梅树后闪出来拦住她——是个面生的小太监,穿著靛蓝色袍子。 “是春儿姑娘么?”小太监压低声音。 春儿后退半步:“你是?” “奴才是六皇子跟前的小顺子。”小太监语速很快,“殿下让奴才来的。” 春儿心里一紧。六皇子?那个十三岁的少年,就因为在徐嬪宫里多看了她两眼…… “殿下听说姑娘因他被罚到冷宫,心里过意不去。”小顺子从怀里掏出个包袱塞给她,“这些点心姑娘留著吃。”又掏出个小荷包:“这里有五两银子,殿下说给姑娘傍身。殿下还说……以后若有机会,会替姑娘求个情调个好去处。姑娘务必收下,自己保重。” 说完匆匆走了,像怕人看见。 春儿站在原地,抱著东西没动。六皇子记得她。记得她因他受罚,记得给她送东西……她抹抹眼睛,快步往回走。 --- 下房里周嬤嬤不在。春儿閂上门打开包袱。里面四块精致的点心用油纸包著。又打开荷包,五两碎银白花花的。 她盯著那五两银子和点心,心里像有好几个小人打架。一个说:都寄给爹,爹和弟弟就能鬆快点。另一个说:攒起来,攒够二十两还给乾爹。最后一个声音却更响,更让她心慌:要是乾爹知道,她收了別人的银子,还拿了別人的点心…… 她想起他力道大的惊人的巴掌,更想起他给银子时那句“记住,在这宫里,能给你银子的,只有咱家。” 不能让他知道。 她哆嗦著把六皇子给的五两银子,和进宝给的十两包在一起——这样,就都是“乾爹给的”了。仿佛这么一混,就能洗掉另一份“好”的痕跡。 至於点心……她拿出两块豌豆黄,剩下两块莲蓉糕仔细包好,塞进铺位最深处。得留点“孝敬”。 她脑子里冒出这个陌生的词。像那些想巴结管事太监的小宫女一样,她也得“孝敬”,用这个去堵可能出现的窟窿,去证明自己最记掛的是乾爹。这让她感到一丝安心。 她揣上银子出门,怀里的包袱沉甸甸的。 --- 西华门附近,老太监老赵在那儿晒太阳。他专门往宫外递送东西——乾爹给的路子。 春儿走过去掏出布包。 “赵公公,进宝公公让我找你,这些都寄给我爹。”她说。 老赵接过掂了掂。春儿又掏出十个铜板递过去——这是她最后的体己了。 老赵摆了摆手,没收:“进宝公公嘱咐的,用不著这个,下月初来回话。” “谢公公。” --- 傍晚,春儿在屋里缝袜子。周嬤嬤推门进来,看了她一眼说:“今儿有人看见,六皇子跟前的小顺子在御花园那边转悠。” 春儿手一抖,针扎进手指。 “嬤嬤什么也没看见。”周嬤嬤坐下做针线,“就是提醒你,这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 春儿把流血的手指含进嘴里。咸腥味在舌尖化开。六皇子派人找她的事,怕是有人传出去了。会是碧儿么?春儿想起碧儿打她耳光时的眼神。 正想著,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进宝的步子。春儿慌忙站起来。周嬤嬤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门推开,进宝脸上没什么表情。 “乾爹。”春儿跪下。 进宝走进来关上门:“今儿去哪了?” “去送了趟被褥。” “还有呢?” “……去西华门寄了银子。” 进宝走到她面前,暮色將他上半身融在阴影里,只有下頜那道冰冷的线条,被余光勾得清晰。 “寄了多少?” “……十五两。” “哪来的十五两?” 春儿咬紧嘴唇。不能说六皇子…… “是……是乾爹给的二十两里……”她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像要赶紧把话倒完,“奴婢、奴婢寄了十五两……留了五两……奴婢想、想留著傍身……” 这话说的似乎漏洞百出。她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死死盯著他袍角那片晦暗的靛蓝。 “起来。”声音听不出情绪。 春儿没敢起,反而更伏低了些,用几乎匍匐的姿势,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心藏好的油纸包,双手高高捧过头顶。 进宝没接,目光落在油纸包上。纸包得整齐,边角都折得好好的。 “哪来的?” “……是、是奴婢……得的。”她声音细若蚊蚋,汗水顺著鬢角滑下来,“奴婢没捨得吃……特特留给乾爹的。” “特特” 两个字,她说得格外重,像在强调什么,却又更显心虚。 进宝终於伸手接过。指尖触及油纸,还是温的,带著她怀里的体温和潮气。他打开,里面两块豌豆黄,黄澄澄油润润的精细,和他平时扔给她的那些,截然不同。 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细腻的豆沙在舌尖化开。 他慢慢嚼著,目光却始终没离开她低垂的、微微颤抖的头顶。 咽下后,他才极轻地“嗯”了一声,听不出是讚许还是別的。把剩下的隨意揣进怀里。 “东西咱家收了。”他顿了顿,俯视著她,“但心思……得用在正道上。” 这话像根软刺,轻轻扎了一下,却不知扎在何处。春儿浑身一凛,只敢更低地应道:“……是。 进宝没再多言,转身走了。门关上,屋里暗下来。 春儿还跪著,她撒了谎。乾爹会知道么?那句“心思得用在正道上”在她脑子里反覆迴响,让人无端地心慌。 --- 宫墙那头,碧儿站在廊下。“好个春儿……”她轻声念著,眼神晦暗。 值房里,进宝坐在窗前,指尖在桌上轻轻敲。十五两。春儿说寄了十五两,留了五两。 他给的二十两,她寄十五两留五两?这数听著就不对。 进宝的视线落在窗外。月光很冷,照得宫道白惨惨的。春儿在撒谎。为了什么? 他想起今儿听到的风声——六皇子跟前的小顺子,少见的在御花园转悠。 他手指停住,慢慢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最下面抽屉。里面是春儿“孝敬”他的那块豌豆黄, 进宝盯著那包点心看了很久,然后关上抽屉。 他吹灭蜡烛,躺下。夜还长,有些事不急,得等她逼到不得不说的时候。 第10章 碧儿的赏赐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0章 碧儿的赏赐 二月十二,惊蛰。 徐嬪坐在镜前,碧儿正给她篦头。桃木梳滑过髮丝,一下又一下。 “娘娘的头髮真好,又黑又亮跟缎子似的。” 徐嬪没接话,只是看著镜中的自己。三十二岁,眼角已有细纹,脂粉盖得再厚也掩不住疲惫。皇上已三个月没召幸她了。 后宫最不缺鲜嫩面孔。这个月新进的秀女里,有个姓林的才人,十六岁,笑起来有两个梨涡。 徐嬪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娘娘?”碧儿察觉到她的异样。 “没事。”徐嬪鬆手,从妆匣里取出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戴这支。” 碧儿接过步摇小心插进髮髻。金灿灿的,衬得徐嬪的脸更苍白。 “对了娘娘,”碧儿声音很轻,“前几儿听说,六皇子跟前的小顺子,在御花园那边转悠。” “哦?去做什么?” “说是……去找那个春儿。”碧儿的声音压低了,“送了点心,还有银子。” 镜子里,徐嬪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春儿——六皇子就多看了两眼,就记到现在? “常晟这孩子心善,见不得人受苦。这是好事。”徐嬪慢慢说。 碧儿没接话,继续篦头。 “只是……”徐嬪顿了顿,“皇子年纪小,心思单纯,容易被人蒙蔽。有些贱蹄子,看著老实,心里不知道打什么主意。”她转头看碧儿:“你说是不是?” 碧儿低下头:“娘娘说的是。” 徐嬪手指抚过步摇流苏。金珠子碰在一起叮叮噹噹,清脆又刺耳。 “本宫记得,你有个弟弟,在户部当差?” 碧儿心里一跳:“是……托娘娘的福,才谋了个书吏的差事。” “书吏委屈了。改明儿本宫跟兄长说一声,调他去正经衙门,好歹是个正经出身。” 碧儿手一抖梳子差点掉地上,慌忙跪下:“奴婢……奴婢谢娘娘恩典!” 徐嬪伸手虚扶她:“起来。你跟了本宫这些年,本宫自然要替你打算。” 碧儿站起来,眼圈有点红:“奴婢愿为娘娘肝脑涂地。” “肝脑涂地倒不必。”徐嬪慢悠悠说,“只是有些事,本宫不方便做,得有人替本宫分忧。” 她从妆匣底层取出个沉甸甸的锦囊递给碧儿。碧儿接过打开一看,里面约二十两银子,还有一对小巧精致的赤金耳坠。 “娘娘这……”碧儿手都抖了。二十两银子一对金耳坠,赏赐太重。 “收著。”徐嬪语气平淡,“你弟弟要打点,你自己也要体面,在宫里没点体己怎么行。” 碧儿握著锦囊:“娘娘想让奴婢……做什么?” 她透过镜子看碧儿:“这宫里啊,名声比脸蛋更要紧。一个宫女,若是名声坏了……”她顿了顿,拿起另一支珠釵比了比位置:“尤其是跟太监扯上关係,那可就真是……烂在泥里,洗都洗不乾净了。” 碧儿心领神会。太监——宫里最下贱,却也最方便泼向宫女的脏水。只要影影绰绰地传开,就足够毁掉一个人。 “奴婢明白了。”碧儿垂下眼。 “明白什么?”徐嬪挑眉,“本宫可什么都没说。” “……是奴婢多嘴了。” 徐嬪满意地点头。没再说话,只是对著镜子,將那支珠釵缓缓插进髮髻。 --- 从徐嬪寢殿出来,碧儿紧紧攥著那个锦囊。二十两银子,一对金耳坠。够她攒好几年。 碧儿闭了闭眼。脑海里闪过画面:春儿帮她顶罪挨打,春儿冬天把她的脚捂怀里,春儿笑著说“碧儿姐姐,咱们以后一起出宫”……她想起春儿被六皇子问名字时,自己心底突然腾起的嫉妒。明明她才是更出色的那个。 碧儿眼看著手里的锦囊,沉甸甸的。她深吸一口气,把锦囊塞进怀里。能给自己和弟弟博来一个锦绣前程,才是实在的。 --- 下午,碧儿去了趟浣衣局。 碧儿一边帮著理衣裳,一边状似无意地嘆气:“唉,你们听说景阳宫那个春儿了没?” “春儿?就原来徐嬪娘娘跟前那个?” “是啊。”碧儿压低声音,脸上带著一种混合著惋惜与鄙夷的神气,“本来不想提的,到底是旧主僕一场……可你们是没看见,她现在,可真是豁出去了。” “怎么了怎么了?”旁边宫女耳朵都竖起来了。 碧儿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只剩气音:“有人瞧见了……她跟不知道哪儿来的太监,在背人的地方拉扯。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她顿了顿,添油加醋:“还收了人家不少『好处』呢……什么吃的呀,用的呀,说不定还有银子。不然你们想,在冷宫那种地方,她怎么还能有几分顏色?” 她说完唉声嘆气地走了,留下那几个宫女面面相覷然后交头接耳。 --- 话像长了脚、生了翅膀,在宫女太监们的舌尖上滚过一遍,就添一层油醋。等飘进景阳宫时,已经成了: “……跟好几个公公不清不楚呢!” “专挑有油水的巴结……” “……身子都不知换了几口吃的了……” 春儿不是没听见。有两次,她端著水盆路过,那些窃窃私语就像蚊子似的嗡一下围上来,又在她转身时“唰”地散开,留下几道黏腻的目光,在她背上刮来刮去。 她起初是懵,隨后是怕。跟太监? 她脑子里猛地闪过进宝公公那张苍白的脸,心口像被冰手攥了一下。 不……不可能是指他。 她拼命否定。乾爹来的事,除了周嬤嬤没人知道。他们说的是“好几个”,是“专挑有油水的”…… 可越是否认,那股寒意就越往骨头缝里钻。万一……万一是呢? 万一有人看见了砖缝后的油纸包?万一有人瞧见了夜里柴房的影子? 这念头让她洗衣裳时,手都是抖的。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到,自己好像站在一块薄冰上,四周都是黑沉沉的水,而冰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传话的人,一句一句地凿穿。 孙嬤嬤从屋里出来,看见春儿脸色沉了沉。“春儿,”她开口“你过来。” 春儿放下衣裳走过去:“嬤嬤。” 孙嬤嬤上下打量她的目光像刀子:“最近……没做什么不该做的事吧?” 春儿心里一紧:“奴婢……没有。” 孙嬤嬤冷哼,“景阳宫有景阳宫的规矩。別以为能攀上高枝儿飞出去。攀棵歪脖子树,摔死你。” 春儿出了话里的威胁。低下头:“奴婢不敢。” “不敢最好。”孙嬤嬤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从今儿起后院的恭桶都归你刷。一个人刷,不许找人帮忙。” 后院的恭桶……那是最脏最累的活。以前是几个人轮著做,现在让她一个人…… “怎么,有意见?”孙嬤嬤挑眉。 “……没有。奴婢遵命。” 孙嬤嬤走了。春儿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周嬤嬤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忍著吧孩子。这宫里……就这样。” --- 徐嬪倚在窗边,看著外头沉沉夜色。一个小宫女悄声进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徐嬪听完,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极轻地挥了挥手。 碧儿在一旁垂手侍立,心中忐忑,又有一丝隱隱的兴奋。 “碧儿,”徐嬪忽然开口,没看她,“库房那匹藕荷色的缎子,顏色太嫩,本宫穿著不合適了。你拿去吧。” 碧儿心口一跳,那是匹好料子。她连忙跪下:“奴婢谢娘娘赏!” 徐嬪摆了摆手:“下去吧。本宫累了。” 门关上。 徐嬪坐在椅子里看著窗外夜色。天完全黑了,夜风穿过庭树,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张嘴在暗处私语。 春儿……她想起那个婢子。她要她疼、要她烂,要她再也翻不了身。 她不允许。绝对不允许有任何东西,干扰她儿子的前程。那是她最可靠的指望。 她端起茶盏慢慢喝凉了的苦茶。深宫如夜,吞噬一两个螻蚁,连点回声都不会有。 第11章 流言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1章 流言 独自刷了十天恭桶,春儿的手早已溃烂。劣质刷子磨破皮,脏水一浸,夜里疼得睡不著。 冷宫的人见了她,像见了什么不洁的东西。不是绕道,就是远远站著,用那种混合著鄙夷、猎奇和一丝兴奋的眼神,將她从头到脚刮一遍。等她走近,那些扎堆的窃窃私语便“嗡”一声散开,可总有几片零碎的字眼追上来,钉进她耳朵里: “……就是她,瞧那身段,就不是安分的……” “……太监的玩意儿她也收,也不嫌脏……” “……指不定伺候过几个呢……” 春儿从不抬头,刷子刮在桶壁上的声音又重又急,仿佛要盖过那些嗡嗡声。她不辩解,知道没用。可心里总吊著一个问题,沉甸甸的:她们说的“太监”……是进宝公公吗?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就感到窒息。不,不会的。乾爹来的事,他们不知道。 她拼命告诉自己,她们说的肯定是別的、乱七八糟的太监。可越是否认,那个苍白阴鬱的影子就越清晰。 可进宝公公,已经半个月没来了。 上次他来,是深夜,塞给她两块核桃酥,带著一身寒气。之后,便再无声息。 起初是盼。每到入夜,耳朵就竖起来,听有没有那特殊的敲门声。后来是慌。是不是上次她说错了话?是不是她“孝敬”的点心不够好?还是……他知道了六皇子的事? 这猜测让她寢食难安。夜里,手上的疼和心里的慌搅在一起,胃里也空得发疼。她不止一次摸到西墙根,確认那第三块砖后的油纸包还在——枣泥糕、绿豆饼,每次都准时出现。这让她稍微定心:乾爹没忘了她。 可为什么不来呢? 这个问题像水底的暗礁,白天沉在忙碌下面,夜里就突兀地冒出来。她开始为他想理由:许是御前差事忙。许是……他也在生气那些流言,避嫌? 想到最后一点,她竟生出一种安慰:若是为了避嫌才不来,那是不是说明……他其实是在乎她“名声”的?哪怕只是一点点? 这念头让她脸皮发烫,却又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 进宝立在御茶房的窗边,捏著一小盏茶。 院子里晒茶的小太监,閒话飘进窗欞: “……景阳宫那个,手都刷烂了……” “活该,谁让她不检点……” 进宝面色无波,指尖在杯沿摩挲。 半个月了,流言也该传到她耳朵里。可那边一点动静没有。不哭,不闹,也没像他预想的那样,慌慌张张地来找他。 这不对,那个会“孝敬”他豌豆黄的女人,不该这么老实。至少……该想办法联繫他。 他刻意不去看她,想看看没了他,她会怎么样。可现在看她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他又觉得不痛快。 像他从前在御兽园见过的一只雀儿,被人养惯了,突然断了食水。它不叫也不扑腾,就蔫蔫地缩著,羽毛脏乱,眼看要不行了——反倒让看的人心里莫名发躁。 进宝放下茶杯,指尖在窗欞上敲了敲。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 春儿的手烂得厉害。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已经磨破,伤口被脏水泡得发白。她找了点草木灰敷上,用破布条缠起来。 周嬤嬤看不下去了,晚上给她送来一小罐劣质的猪油膏。 “抹上。”周嬤嬤声音很低。 春儿接过:“谢嬤嬤。” 春儿涂油膏时,周嬤嬤坐在昏暗的油灯下,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春儿,你腕子上那圈东西……戴著不难受?” 春儿手一抖,她慌忙用袖子遮住护腕,声音发紧:“还、还好……” 周嬤嬤没追问,只是眯著眼看了她半晌。 “丫头,嬤嬤在这宫里四十年,见的多了。有些『好』,是裹著糖的鉤子。吃的时候甜,咽下去了,鉤子就掛在肠子上,取不出来了。” 春儿浑身一僵,护腕下那片皮肤,仿佛瞬间被那无形的“鉤子”刺了一下。 “他……他给吃的,给银子。”她听见自己声音乾巴巴的,像在陈述,又像在辩护。 “给一口,图的是你往后的一缸。”周嬤嬤嘆了口气,那嘆息里透著深不见底的疲惫,“图你记著他的『好』,图你往后离了他,就活不下去。 这宫里,没有白给的饭。” 春儿低下头,没再说话。她无意识地用指尖抠著护腕粗糙的边缘,那熟悉的触感,此刻却让她心乱如麻。 离了他,就活不下去。这话像咒语,在她脑子里盘旋。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竟然……好像已经有点信了。 春儿睡得不安稳。梦见碧儿打她耳光,梦见徐嬪冷眼看她,梦见进宝站在阴影里,对她说:“叫乾爹。” 她惊醒,一身冷汗。 窗外天还没亮透。她摸索到墙根下,砖缝后果然有个油纸包。 纸包底下,压著个更小的纸包,还有一张对摺的纸条。 春儿心一跳,抖著手打开纸条,借著蒙蒙的天光看。上面只有两个字,墨跡很淡:“敷手。” 她盯著那两个字。是“敷手”。 他知道她手烂了。他看见了。即使他没来。 一股酸热猛地衝上鼻腔,她慌忙咬住嘴唇。说不清是什么情绪,委屈、恐惧、还有一丝可耻的欢喜,混在一起,堵在胸口。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小纸包,里面是细腻的白色药粉,闻著有淡淡的清香,和他身上的沉水香不同,是另一种乾净的味道,像雪后松针。 那晚,她忍疼仔细洗乾净手,將药粉轻轻敷在溃烂处。凉意渗进去,尖锐的疼痛果然被隔开了一层,变得可以忍受。 她躺在铺上,將敷了药的手小心地搁在枕边,鼻尖縈绕著那淡淡的、乾净的药气。许久以来,她第一次感到一种奢侈的安寧。 乾爹没忘。乾爹知道。乾爹给了药。这三个念头,像温暖的壳,將她暂时包裹起来,隔绝了外界的流言、手上的溃烂,还有周嬤嬤那句“离了他就活不下去”的讖语。 至於他为什么不来……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 --- 进宝站在值房的窗边,听著小太监的回报::春儿看了纸条,没哭没笑,就乖乖敷了药。 他刻意晾了她大半个月,想看看在流言和苦役的双重碾轧下,这只他捡来的雀儿是会惊慌失措地扑腾,还是会……认命。 果出乎意料。她没扑腾,也没完全认命。只是安静地受著,安静地烂著,又安静地用他给的点心和药粉,把自己一点点补起来。 像一株生在污秽里的植物,给点脏水和几丝光,就能沉默地、顽固地活下去。 这发现让他心里那点烦躁,奇异地沉淀下去,转化成一种更深的兴趣。 是时候,该去“修剪”一下了。 第12章 掌心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2章 掌心 二月廿八,阴天。 春儿正刷著恭桶,溃烂的手心泡在脏水里。她咬著牙一下下刷,冷汗顺著额角往下淌。 周嬤嬤从屋里出来目光扫过她,又飞快地朝后院柴房方向一瞥——眼神里压著提醒,也有一丝不忍。隨即垂下眼,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走了。 春儿心里猛地一坠。她慌忙放下刷子,在围裙上蹭了蹭。 春儿低头快步往后院走,心在腔子里怦怦乱撞。经过那排矮房时,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宫女杏儿探出半张脸,瓜子皮“噗”地吐到她脚边: “哟,这么急著投怀送抱?你那『乾爹』等急了吧?” 吃吃的笑声从门缝里挤出来。春儿脸皮像被火星子烫了,火辣辣地烧起来。她不敢抬头,只把脖子往下缩,恨不得整个人钻进地里。 走到柴房门口时,春儿的手心全是汗。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柴房里,进宝背身立在唯一那扇小窗前。听见门响,他没立刻回头。 春儿扑通跪倒,声音抖得散了形:“乾爹。” 进宝没让她起来,踱步到她面前。靛蓝色的袍子下摆停在春儿眼前,上面绣著精致的祥云纹。 “抬头。” 春儿这才缓缓抬头。半个月不见,他脸颊似乎凹进去些,衬得那双眼更黑,更深,像两口吸不尽光线的寒潭。他垂著眼看她,半晌,才极轻地吐出一个字: “手。” 春儿颤巍巍伸出右手,脏布条被脓血浸透,板结髮硬。 进宝弯腰,冰凉的手指铁钳般扣住她手腕。没有停顿猛地一扯——“刺啦”一声,布条连著痂皮被撕开。 春儿疼得眼前一黑,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那手简直不能看了。烂肉翻著,在昏暗光线下泛著污糟的亮。 进宝捏著她手腕,凑近了些,仿佛在欣赏。他呼出的气息拂过伤口,激得春儿一阵战慄。 “烂透了。”他评价道,“也好。烂了,就安分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也该跟著烂乾净。”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进宝的话扎进她耳膜里。她脑子里乱鬨鬨的,最后定在进宝此刻毫无温度的注视上——他很生气。 不能让他更生气。得说点什么。把什么都给他,也许……也许就没事了。 这念头催著她,她匍匐著往前蹭了半步,仰起脸,眼泪糊了一脸:“乾爹…奴婢…奴婢认错!六皇子…是送了点心…还有五两银子…点心奴婢没动…银子…连同上回乾爹赏的十两…都、都寄给爹了…剩下十两…奴婢好好收著…一点没敢动…” 她语无伦次,像倒豆子般把藏了许久的秘密往外掏,仿佛掏空了,罪就轻了。 “还有…那些话…宫里传”她喉头哽住,“说奴婢…跟太监…” 她说不下去了。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进宝静静听著,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柴房里听得她破碎的抽泣和窗外的风。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所以,你告诉咱家这些,是想討赏,还是想求饶?” 春儿愣住,抬头看他。 “奴婢……奴婢不是……”春儿慌了,“奴婢只是……只是不知道乾爹为什么这么久不来……是不是……是不是因为奴婢做错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哆哆嗦嗦的拿出六皇子给的糕点,和那十两银子,声如蚊蝇的说“奴婢孝敬给乾爹。” 进宝看著她。看著她红肿的眼睛,看著她破了皮的嘴唇,看著她那双烂掉的手。 心里那团火,一点点烧起来。 他等了半个月,想看看她会怎么做。结果她就这么等著?等著他来?等著把別人和自己给的东西“孝敬”给他?等著……用这副可怜相,来博他同情? “春儿,”进宝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你是不是觉得,咱家特別好打发?” 春儿浑身一颤:“奴婢不敢……” “不敢?”进宝冷笑,“不敢你还留著別人的东西?不敢你还巴巴地跟咱家说这些?你是不是觉得,说几句软话,掉几滴眼泪,咱家就会心软?” 他弯腰,捡起墙角那根烧火棍——粗硬,脏污,一头还沾著灶灰。 “手伸出来。” 春儿愣愣地伸出左手。 棍影落下时,带著微弱的风声。 春儿的掌心炸开尖锐的疼——所有的声音骤然退潮。周嬤嬤平日刷洗的动静、远处宫人的低语、甚至自己的心跳,都被一种绝对的寂静吞噬了。眼前是一片没有边际的白。 “出声。”他命令。 他蹲下身,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得让咱家知道——” 移开,又落下。剧痛让她眼前发黑。 “你是真的知道错了,疼了。” 春儿张著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不懂?”他微微偏头,凑近她汗湿惨白的脸,“那咱家问你——御兽园里那些猫儿狗儿,饿了,疼了,嚇破了胆的时候……” “是什么声儿?” 这不是命令。是把钥匙,悬在她眼前,抵著她身体里那层“为人”的壳 春儿看著他,又仿佛没在看他。她看见了那只饿得皮包骨的野猫,在雪地里对著她细弱地“喵”;看见了自己胃里拧著疼时,喉咙里压抑的呜咽;看见了更久以前,逃荒路上,那些倒在路边的人,最后发出的、不像人声的嗬嗬气音。 隨著又一下击打,一个全然陌生的、破碎的音节,从她身体深处被挤压出来——那不是她的声音,是这具皮囊在压力下自行裂开的缝隙。 在这一声里,她感到自己轻盈地“飘”了起来。悬浮於半空,冷静地、带著一丝麻木的好奇,俯视著下方那个在地上蜷缩、颤抖、发出非人哀鸣的躯体。 那是谁? 哦,是“春儿”。 看,她叫得真难听。像条…… 这个念头,和掌心又一次炸开的疼,產生了奇异的共鸣。下方那躯壳里,传来一声极轻、却无比清晰的—— “咔”。 那层把她和“畜生”隔开的、摇摇欲坠的壳,彻底碎了。 飘著的“她”倏忽落回那具皮囊,感官重新涌回——火辣辣的疼,脸上冰凉的泪,喉咙里灼烧般的血腥气。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遥远而陌生,混杂著最本能的哀恳:“乾爹……奴婢错了……真的错了……求您別打了……外面……外面人都听著……” 进宝盯著她涕泪交加的脸,眼底那点暴戾的兴味终於得到了满足 他扔开烧火棍,目光落在地上那个油纸包上——那是她“孝敬”他的,別人的点心。 他蹲下身,捡起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精致的莲蓉酥。他拿起一块,用掌心慢慢碾碎。酥皮簌簌落下,莲蓉馅从他指缝里挤出来。 进宝將手里那团黏腻的碎渣,递到她唇边。 “吞下去。” 春儿看著他,又看看那团碎渣。胃里一阵翻搅,可更深处,是一种冰冷的、瞭然的麻木。她张开嘴。 他粗鲁地將那团东西塞了进去,粗糙的碎渣刮过喉咙,噎得她眼前发黑。她拼命吞咽,混著血丝和眼泪,一股脑地,將这份“赏赐”连同最后一点反抗的念头,囫圇咽了下去。 等她喘过气,进宝贴近她,气息喷在耳廓: “说。『奴婢知错了,求爹爹给条活路。』” 春儿浑身一震。过了良久,她用尽最后力气,嘶哑地、清晰地重复: “奴婢……知错了……求爹爹……给条活路……” 这句话说完,她彻底匍匐下去,眼神空洞地盯著柴房灰暗的地砖,仿佛灵魂已从那个破碎的躯壳里飘走,只剩下一个会喘气、会听话的空壳。 进宝胸口那股横衝直撞的恶气,终於缓缓平息。他將那十两银收进袖中,並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她手边。 “把药抹上。別让咱家看见你这副鬼样子。”声音已恢復了往常的淡漠,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场无聊的游戏。他转身离开,袍角拂过门槛,没再看她一眼。 过了许久,春儿才动了动手指,摸到那个瓷瓶。冰凉,光滑,散发著淡淡的、属於进宝的沉水香气。 她拧开,把清亮的药膏抹在血肉模糊的手心上,凉意渗进去。 看,这是有好处的,叫了,受了,就有药。 她撑著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髮和衣裳。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杏儿几个还没散,目光像鉤子一样甩过来。隱约听到窸窸窣窣的耳语:“听到了吗?那几声狗吠。” 春儿没躲,也没低头,她径直走到井边,打起一桶水,开始仔细地清洗脸颊和双手。 冰冷的水刺激著皮肤,让她打了个颤。但心里那片烧尽的废墟上,却浮起一种安寧的麻木。 她走回恭桶边,捡起刷子。木柄上还沾著她的血渍,她蹭了蹭,便一下一下,用力地刷了起来。刮擦声刺耳又规律。 耳边的议论越飞越远,她只看得到手里的刷子,砖缝后的点心,手腕上的护腕,还有此刻手心凉丝丝的药,——这些,才是真的。 乾爹消气了,药给了,下次的点心,还会有的。这就够了 至於別的……春儿深吸一口气。別的,都不重要。 第13章 第二封信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3章 第二封信 三月三,上巳节刚过,宫里头还残留著些节日的气息。景阳宫后头那棵老槐树抽了新芽,嫩生生的绿意缀在枯枝上,风一吹就颤巍巍地抖。 春儿攥著那封新到的信,指节微微发白。 送信的老太监这回没多话,只把信往她手里一塞,枯瘦的手掌便摊开在眼前,动作比以往更急,更理直气壮。“跑腿钱。”他哑著嗓子扔出三个字。 春儿慌忙摸出仅有的几个铜板。老太监掂了掂,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清晰的嗤笑,转身走了,佝僂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宫墙拐角。 她定了定神,走到老槐树下,小心地撕开信封。 “好春儿,上回银子收到了,咱家多亏了你啊。” 春儿心头一热,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钱送到,爹和弟弟有了指望。她帮上忙了!可接著,她的笑容慢慢僵住。 “这回……家里又遇到点事儿。你娘託梦说她坟头漏水,修缮要费五两银。爹腿疼得下不了炕,请郎中抓药又是五两。这回再捎十两来,春儿有出息了,不枉费爹辛苦找你。” 春儿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读到“娘託梦”时,她愣了愣——娘死的时候连块木板都没有,哪来的坟呢? 这念头一闪而过,她没敢细想。又要十两……刚才那股轻快的劲儿像被戳破的气泡,“噗”一声散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春儿脊背一下子绷紧了。她认得那步调——是进宝。 春儿慌忙转身跪下,动作快得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她抽了口气。她下意识地把信往袖子里掖了掖——动作是多余的,进宝已经走到她跟前。 他今天穿的是一身浅青色常服,料子轻薄,衬得身形有些单薄。熏的是沉水香,那香气融融地飘过来,混著初春午后微暖的空气,竟让人觉得……有些温和。 可春儿脸开始发烫。 自从上回柴房那件事后,她一见到进宝,脑子里就会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画面——烧火棍打在掌心的刺痛,自己哭著学犬吠的丟人模样,还有那些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刺人的目光。 奇怪的是,那些羞耻带来的刺痛,因为进宝后来一次次照常来看她、给她送药、留点心,好像被一点点安抚了下去。就像手心的伤口,涂了好药结了痂,虽然丑陋,但不疼了。 “手里藏的什么?”进宝开口,声音还是那种微微尖细的调子,但今日听起有点漫不经心的味道。 春儿犹豫了一下,抬眼偷偷睨他的脸色。进宝垂著眼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 她还是把信递了过去。指尖碰到他掌心一点皮肤,微凉的,她触电似的缩回来。 进宝展开信纸,慢悠悠地看。阳光透过槐树新抽的嫩芽,在他脸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他看得很仔细,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嘴角慢慢浮起一点极淡的、说不清是嘲讽还是什么的笑意。 “坟头漏水?”他忽然出声,“你娘不是死在逃荒路上么?哪来的坟?” 春儿低下头,心头漫上一股冷意——进宝对她的事,知道得比她以为的还要清楚。那个她刻意绕开的窟窿,被他用一句话,轻轻巧巧地捅穿了。 “爹说……他腿疼。”她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 “腿疼要十两?”进宝把信纸折好,动作很轻地塞回她手里,“春儿,你进宫时几岁?” “六岁。” “六岁。”进宝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你该知道,宫里月例,一等宫女一个月才一两银子。你这样的——”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在冷宫,一个月能有三百文就不错了。一年到头,不吃不喝能攒下几两?。” 春儿攥紧信纸。她知道进宝说得对,可脑子里全是爹送她进宫那天的模样——爹摸摸她的头,说:“春丫头,去挣个活路。” “我……”她嗓子发乾,像堵了团棉花,“我爹腿真的不好。” 进宝盯著她看了半晌,像是觉得有趣,“你说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春儿脸更烫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索性闭嘴,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抠著信纸边缘,把纸边抠得起了毛。 进宝没再说话,从怀里摸出个墨绿色的荷包,上面绣著精致的竹叶纹。他解开繫绳,倒出几块碎银,在掌心掂了掂。银子在阳光下泛著柔白的光,一闪一闪的。 “五两。”他把银子递过来,手停在半空,“只能给这些。剩下的五两,让你爹自己想法子。你不能给。” 春儿盯著那几块银子,没伸手接。她想起爹信上说的“十两”,想起娘“託梦”,想起弟弟……虽然弟弟长什么样她已经记不清了。 “怎么,嫌少?”进宝挑眉,声音里那点漫不经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隱约的、冰冷的审视。 “不是……”春儿咬住嘴唇,尝到一点血腥味,“爹说要十两,不然……” “春儿。”进宝打断她,声音不高,却让春儿浑身一僵。他往前迈了一小步,他身上那股压迫感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你听好了。”他盯著她的眼睛,说得很慢,“要多少给多少,別人对你贪心,是你惯的。贪心这东西,餵一次就长一寸。今天他编你娘託梦,明天就敢说你弟中举要打点,后天呢?玉皇大帝要香火钱?”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甚至带著点调侃的意味。 “我……”她声音发颤,“我怕爹真的腿疼……” “腿疼五两银子够请郎中了。”进宝再次打断她,声音冷了下来,“春儿,跟我保证两件事。” 春儿抬头茫然的看他。 “第一,以后你爹再来信要钱,超过三两的,你不许想著给。”进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下一下敲进春儿心里,“第二,无论他编什么理由——你娘託梦也好,你弟中举也好,甚至说你爹自己要当駙马了——你得先来问我,听我的。能做到吗?” 春儿喉咙发紧。她想说那是我爹,可看著进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话卡在嗓子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那些不堪的记忆又不合时宜地涌上来——他当眾训斥她时冰冷的声音,周围太监宫女窃笑的眼神,还有那根烧火棍带来的火辣辣的疼。 这些感觉拧成一股绳,勒得她喘不过气。 “能做到吗?”进宝又问一遍。 春儿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说话。” “能……能做到。”她声音小得像蚊子。 进宝的嘴角极轻地向上提了一下。 “乖。” 他將银子放进她掌心。手指並未触到她的皮肤,可那股属於他的、融融的香气,却像有了实质的重量,沉沉压过她的手腕。春儿身子一颤,那几块碎银在她汗湿的掌心打了滑——她慌忙攥紧了。 进宝收回手,重新靠回槐树干上,姿態放鬆了些。 “春儿,”他开口,语气又变得懒洋洋的,像在閒聊,“你说你是不是特別好养?给点甜头就跟著走,给顿教训就老实——比御兽园里那些畜生还省心。” “我听说,”进宝继续说,声音里带著漫不经心的嘲弄,“乡下人养驴,也是这样的。饿了给把草,不听话抽两鞭子,驴就乖乖拉磨。拉一辈子,到死都不知道自己除了拉磨还能干什么。” 春儿脸涨得通红——像是被人扒光了扔在太阳底下,每一寸皮肉都暴露无遗,连最不堪的心思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她知道进宝在羞辱她,可奇怪的是,这话从进宝嘴里说出来,竟没有想像中那么难听。或许是因为他说这话时语气太隨意了,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许是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她確实像头驴。爹给把草,她就记一辈子;进宝给顿打再给颗糖,她就跟著走。没出息,没骨气,活该被人这样糟践。 她不知说什么。 进宝似乎也没指望她回应。他拍了拍袍子上並不存在的灰。 “回去吧,银子收好。”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记住你答应我的事。” 春儿点头,她起身要走,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对了。”进宝忽然叫住她。 “你爹那封信——烧了吧。晦气。” 春儿有很多话想问,想爭辩。可最终,只是木然地点了点头。 她从袖中掏出那封皱巴巴的信。又从摸出火摺子,点燃了信纸一角。 火苗舔上来,迅速吞没了字跡。春儿盯著那团火焰,忽然想起娘。娘死的时候也是这个时节,但比现在冷。爹把娘埋在一个土坡下,连块木板都没有,只垒了几块石头做记號。他们继续逃难,那几块石头,怕是早就被风雨衝散了。 哪来的坟头呢? 信纸烧成灰烬,风一吹就散了。 “去吧。”进宝摆摆手。 春儿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更沉。 老槐树上,有截不知掛了多少年的褪色红布条,在午后的风里晃了晃。布条已经破得不成样子,只剩一抹黯淡的影子。它晃啊晃,终於支撑不住,飘飘悠悠落下来,掉在进宝脚边。 进宝低头看了一眼,没动。他盯著春儿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才抬脚,漫不经心的踩过那截红布条。 布条陷进湿漉漉的泥土里,那点残存的红,很快就被泥泞吞没,再也看不见了。 第14章 暗流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4章 暗流 倒春寒。 春儿手上的伤好了些。自打內务府前阵子来人问过话,孙嬤嬤便没再让她独自刷那些恭桶了,开始和旁人轮换著来。 可春儿心里並没鬆快多少。 爹要十两,进宝只给了五两。剩下的五两,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胸口。 她知道不该再去想——进宝的话还在耳边。她也真不敢再去找他,怕看见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怕听见那钻进骨头缝里的斥责。 可那是爹。是和她连著血脉的人。 钱总得凑。她急得嘴唇起了泡,夜里翻来覆去。可这回,好像连老天爷都瞧她可怜,竟真让她等来了转机。 机会来得意外。 那是个阴沉的下午,春儿去尚食局后巷帮忙抬泔水。巷子窄,墙角堆著烂菜叶和煤灰。她倒完泔水正要走,脚下踢到个硬东西。 是个旧荷包。靛蓝色,边角磨得发白,半埋在煤灰里。 春儿左右看看没人。她蹲下身捡起荷包,解了半天才解开繫绳。 里面有三两碎银子,还有一串褪了色的红绳,绳上繫著个小小的铜钱。 交上去!理智在脑子里叫喊。捡到財物不报,是偷,是大罪。 可这是捡的! 另一个声音更大,更急。没人看见,老天爷给的!是老天爷看爹可怜,看她也可怜,扔在这儿的。 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春儿浑身一僵,慌忙把荷包塞进怀里,用棉袄紧紧掩住。脚步声渐近,是两个粗使太监,抬著筐烂菜叶子往这边走。 他们没看她,径直走过去,把烂菜叶倒进墙角的垃圾堆。 春儿等他们走远了,才慢慢直起身。 那天晚上,她没睡著,天快亮时,春儿咬著嘴唇,把荷包塞进了铺位下的砖缝里。 她对自己说:就这一次。等爹的腿好了,等娘的坟修好了,她再也不做这种事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另一次,是在浣衣局。 春儿送洗好的被褥过去,管事嬤嬤让她帮忙把一批晾乾的衣裳叠好。那是各宫主子们赏给下人的旧衣裳,虽旧,料子却比她们身上穿的好得多。 春儿叠到一件湖蓝色的夹袄时,手顿了顿。夹袄的袖口里子开了线,露出一点棉花。她捏了捏,棉花底下,有个硬硬的东西。 春儿整个人僵住了。一股冰冷的麻意从指尖窜到头顶。 她甚至没经过思考。在身体比脑子更快的瞬间,那枚小小的、冰凉的戒指,就已经滑进了她的掌心。 拿出来了。放不回去了。春儿木然的想。她把夹袄叠好,放回去。然后转向管事嬤嬤,声音飘忽:“嬤嬤……我肚子有点疼……想先回去一趟……” 嬤嬤挥挥手,没多看她。 走出浣衣局,阳光刺眼。春儿觉得自己像个刚从水里爬出来的鬼,浑身湿冷。 第二天,她绕到西华门附近那条隱蔽小巷,找了个专收“私货”的老太监。 老太监眯眼看了看:“成色差,镶的是琉璃。最多给你五百文。” 五百文。春儿咬了咬牙:“行。” 五串沉甸甸的铜钱,带著锈味和油污气。春儿勉强塞进怀里,快步离开。风吹在脸上,她觉得自己的脸跟这些钱一样脏。 春儿盯著那堆钱——五两银,三两银,再加上当戒指得来的五串铜钱,总共八两五钱。还差一两五。 她想起进宝的话:“无论他编什么理由,你得先来问我,听我的。” 还有——“不能找別人。” 她没有找別人。这钱,是她自己“想办法”弄来的。没有求任何人。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不安好像被压下去一些。她甚至有点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看,我还是听乾爹话的,我没去找“別人”。这些……这些不算。 这念头让她好受了一点。 她得把银子送出去。 春儿找周嬤嬤借了纸笔,趴在铺位上,借著油灯微弱的光,歪歪扭扭地写字。 “爹,女儿凑八两五钱。还差。下月再寄。手套爹暖手。” “凑”字不会写,画个圈。“暖”字也不会,也画个圈。字写得大小不一,东倒西歪。 写完了,她看著那张纸脸烧得厉害,太丑了。 可这是她能写出来的,最好的了。 她把那八两五钱散碎银钱——有铜板,有碎银——小心包好,和字条放在一起。又拿出熬夜缝的一双粗布手套。针脚粗糙,大拇指那里缝歪了,但厚实。 所有东西包成一个包袱,扎紧。外面又裹了层旧布,让人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现在,得找人送出去。 春儿想起了老赵——那个进宝介绍过的、专管往外捎东西的老太监。用他,不用额外给跑腿钱,用的是“乾爹的面子”。 这念头让她心里那点自欺欺人又膨胀了些:看,我连送东西,都用的是乾爹的路子。够听话了吧? 她抱著包袱,趁著午后人少,溜到了西华门附近。 老赵还在老地方晒太阳,看见她,眼皮抬了抬。 “赵公公。”春儿小声唤道,把包袱递过去,“麻烦您……把这个捎给我爹。” 老赵接过包袱,掂了掂:“地址还是上回那个?” “嗯。” “行。”老赵把包袱往身后一塞。 “谢公公。”春儿鬆了口气,转身要走。 “等等。”老赵叫住她。 春儿心里一紧。 老赵慢悠悠地说:“跑腿钱呢?” 春儿愣住:“上回……上回乾爹不是说……” “那是上回。”老赵打断她,浑浊的眼睛盯著她,“这回是你自己来的。规矩是规矩。” 春儿咬了咬嘴唇。她身上一个铜板都没了,全在包袱里。 “我……我下回补给您。”她声音发颤。 老赵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古怪的笑了。 “行吧。”他摆摆手,“看在你乾爹面上。” 春儿如蒙大赦,赶紧躬身快步离开。走到宫道拐角,她才敢回头看一眼。老赵还坐在那儿,眯著眼睛,像尊石像。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护腕——粗糙的牛皮,已经戴得有了她的形状。 好了,东西送出去了。虽然还差一些,但……下个月,她再想办法。 春儿转身,往回走。那块压著的石头好像也暂时搬开了,可心底却冒出另一种慌。她摸了摸手腕上的护腕,粗糙的牛皮磨著皮肤。 至少……爹能缓一缓了。她强迫自己这么想,把那股莫名的心慌压下去。 她没看见,在她走后,老赵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包袱上的灰,然后抱著那个包袱,转身往御前值房的方向走去。 第15章 两端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5章 两端 三月十六,午后。 乾清宫太监值房里熏著厚重的沉水香,烟气裊裊。进宝垂手站在下首,脸上掛著谦卑的笑。他微微弓著腰,恰到好处地矮了一截,好让坐在黄花梨木太师椅上的刘德海能轻易俯视他。 刘德海在喝茶。上好的明前龙井,碧绿的汤色,他喝得很慢,一杯茶喝了快一炷香才慢悠悠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进宝啊,”他开口,声音拖得长长的,像钝刀子拉过皮肉,“最近……东宫的门槛,快让你磨平了吧?” 进宝心里一凛,面上笑容纹丝不动:“回刘公公,是皇上吩咐,说太子殿下近日读书辛苦,让奴婢多留心著东宫的用度膳食,务必精细妥当。奴婢不敢不尽心。” “哦——”刘德海拉长了调子,“皇上是吩咐你伺候太子,可没吩咐你……在太子跟前抖机灵,显能耐吧?”他向前微微倾身,他那混著药味的口气扑面而来,“太子夸你有点见识?进宝,你的见识,是打算用在哪儿啊?” 进宝的指尖在袖中掐进掌心,疼痛让他维持住脸上的恭顺。他確实存了心思。太子才十六岁。而皇上……皇上已年近五旬,心思深沉、喜怒无常。小德子那条线被这老狗掐了,他不得不另想法子。 前几日,皇上正考校太子对前朝一篇农桑策论的看法。太子侃侃而谈,皇上捻须听著,未置可否。后来太子说到文中一处关於“垄作法”的细节,略有迟疑。进宝当时正垂首侍立在侧添茶,动作极轻,闻言头更低了些,只以恰好能让太子听见、又绝不冒犯的音量,低声道:“殿下,奴婢听宫外老农提过一嘴,说垄高需因地制宜,旱地宜高,涝地稍平即可保墒。” 太子闻言,眼睛微微一亮,对他点了点头,隨口对身边人道:“这太监倒有点见识,不像那些只会应嗻的木头。” 就这一句“有点见识”。 “那是太子殿下抬爱。”进宝的声音越发低柔,带著明显的忐忑,“奴婢愚钝,不过是尽本分,偶尔听得一两句閒话,哪敢称什么见识。” “本分?”刘德海嗤笑一声,放下杯盖,那声响在寂静的殿內格外清晰,“进宝,你的本分是在御前伺候好皇上。太子殿下那边……自有太子跟前的人操心。你手伸得太长,当心,”他顿了顿,目光扎过来,“被人剁了。”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巧,却重锤在进宝心上。 “奴婢明白。”进宝弯下腰,“是奴婢疏忽,思虑不周。以后一定谨守本分,注意分寸。” 刘德海盯著他,没叫起,也没说话。殿內只有沉水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那目光如有实质,从上到下,慢条斯理地刮过进宝的脊梁骨,像是在掂量,又像是在盘算。 刘德海心里门儿清。他在御前大伴的位置上坐了快四十年,根基深厚,岂是一个小太监几句机巧话就能撼动的?皇上信重他,是因为他用著顺手、放心,知道他离不开这位置,也知道他翻不出天去。 太子?太子还太嫩。真正让他警惕的,是进宝这份“机灵”背后藏著的野心和不安分。这小子看著细弱,可若不早点掐断或握在手里,谁知道哪天就会缠上高枝,甚至绊人一跤。 与其放任他自己蹦躂,將来或许成为麻烦,不如……趁早收拢过来。 良久,进宝觉得弯曲的腰都开始发酸,刘德海才慢悠悠地重新开口,语气却缓和了些,甚至带上了一点长辈般的慈和。 “咱家年纪也大了,总想身边有个知冷知热、帮著分担的人。你……跟了咱家这些年,也算得力,是个可造之材。” 进宝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刘德海接下来要说什么。是他熟悉无比的戏码。 “这样吧,”刘德海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用杯盖不紧不慢地撇著浮沫,“以后在外头,你就叫咱家一声乾爹。咱家呢,自然也把你当自己人看待。有什么事,乾爹替你兜著。” 空气凝固了。 进宝站在那里,脸上那副精心维持的、谦卑而温顺的笑容,一点点僵硬,几乎要碎裂开。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柴房昏暗的光线下,春儿跪在地上,仰著那张满是泪痕的脸,颤抖著喊他“乾爹”。他自己冰冷的声音命令她:“出声儿”。 现在,轮到他了。 “怎么,”刘德海抬眼,目光捕捉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僵硬,那目光里的慈和褪去,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威压,“不愿意?还是觉得……咱家不配当你这个『爹』?” 他特意重读了“爹”字,带著一种玩味的腔调。 进宝极短暂的闭上眼睛,再睁开时,脸上只剩下全然的驯服和感激。他没有立刻跪,而是先深深地躬下身,折成直角。 这是一个漫长的预备动作,仿佛在用身体的每一寸弯曲来积蓄喊出那声称呼的勇气。 然后,他才“噗通”一声,膝盖结结实实地砸在冰冷的金砖地上,额头抵著手背,匍匐下去: “乾爹。 声音不高,带著太监特有的尖细的调子,在过分安静的偏殿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刘德海满意地笑了,那笑容真实了许多。他放下茶盏,从身旁的小几上拿起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鼓鼓囊囊的锦囊,隨手一拋。 锦囊划了道弧线,“噗”一声轻响,落在进宝脚边的金砖地上。 “赏你的。以后好好办事,用心当差,乾爹亏待不了你。” 进宝没立刻去捡。他维持著跪姿又磕了个头,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感动:“谢乾爹赏赐,奴婢一定尽心竭力,不负乾爹栽培。” 然后,他才慢慢伸手捡起那个锦囊。入手沉甸甸的,显然是银子。 “去吧。”刘德海摆摆手,重新靠回椅背,闔上了眼睛,像是有些累了,“咱家歇会儿。” “是,乾爹好生歇著,奴婢告退。”进宝躬身,一步步倒退著出了偏殿。 殿门合拢,他站在空旷的廊下。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 他慢慢、慢慢地直起身。脸上那副温顺感激的表情,早已消失。他手指紧紧攥著那个锦囊,囊是上好的绸缎,却绣著俗艷的蝙蝠纹样,刘德海最爱这种寓意。 指尖还能摸到一丝若有似无的油腻触感。胃里那阵翻搅来得突然又猛烈,像被什么脏东西猝不及防地糊了一脸。 他多了一个乾爹。一个用权势逼著他低头,再像打发狗似的扔点 赏赐的乾爹。不过是赤裸裸的拿捏,是明晃晃的辖制。而就在不久前,他自己也用类似的法子,辖制了另一个人。 辖制。 这个词蹦进他脑子里。可凭什么?刘德海辖制他,靠的是权势,是他反抗不得的规矩。他辖制春儿,靠的是恩威,是一口吃食,是那点可怜的活路。这明明不一样! 可当他想起春儿跪下喊“乾爹”时那双湿漉漉的、看不出是恐惧还是麻木的眼睛……一股邪火“噌”地烧了上来。 她也配?一个他隨手捡来、给口饭就能摇尾巴的东西,也配在心里把他和刘德海摆在一处掂量?也配……用同样的虚偽来应付他? 他压著情绪,快步往自己的值房走。靴底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咚咚声,在寂静的长廊里迴荡。 刚迈进值房的门槛,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个心腹小太监匆匆迎了上来,脸上带著些许紧张,手里捧著一个用旧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 “进宝公公,”小太监快速稟报,“景阳宫那边……又去找了老赵,想往外递这个。老赵觉得不对……不知道您的意思,刚送过来。” 进宝的脚步顿在原地,他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那个包袱上。普通的旧布,包裹得鼓鼓囊囊,扎得很紧。 廊下的风吹进来,拂动他袍角。方才在刘德海那里积压的所有屈辱、噁心、怒火,以及那种对自身处境深刻的厌弃,此刻找到了一个具体的、清晰的倾泻目標。 半晌,他伸出手,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拿来。” 第16章 剜伤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6章 剜伤 夜已深。 春儿蜷在铺位上,睡得安稳,带著一种奇异的鬆弛感。包袱送出去了,八两五钱银子,虽然还差一两五,但爹总能……总能再等等吧?下个月,下个月她再想想办法。梦里,她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一家人守在一块,爹揉著她的头。那一两五银子的压力,在这样模糊而温热的梦境边缘,似乎也变得可以承受了。 “吱呀——”门被推开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尖锐刺耳。 春儿几乎是弹坐起来的,睡意瞬间蒸发,心臟狂跳得像是要衝破喉咙。黑暗中,一个頎长的身影立在门口,背对著惨澹的月光。 “乾爹?”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周嬤嬤那边死一般沉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进宝没应声,迈步进来。他没点灯,就那么在黑暗里站著,沉默像一块巨大冰冷的石头,压在春儿胸口。 良久,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睡得挺好?” 春儿浑身一僵,滚下铺位,跪在地上:“奴婢……奴婢……” “起来。”进宝打断她,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跟上。” 进宝沉著步伐走在前面,领著春儿进了那个熟悉的柴房。 柴房门一开,他並没立刻进去,而是侧身立在门边阴影里,等她先进。 春儿刚迈进门槛儿,一个裹得紧实的东西,就擦著她耳边,“咚”一声闷响,砸在她脚前的地上。 是她送出去的那个包袱。系口还是她亲手打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结。 春儿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僵在原地,连跪都忘了。 “看来,”进宝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比这春寒的夜更冷,“是咱家太纵著你了。” 春儿浑身一颤,这才“噗通”一声直挺挺跪下去,膝盖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点上。” 她手心里全是冷汗,划了好几次火摺子才点亮那残烛。昏黄的光晕照亮了进宝平静得可怕的脸,和地上那个散开的包袱——里面粗布手套的边角露出来。 进宝慢步走进来,目光从她惨白的脸,缓缓移到包袱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才转向她,声音比刚才更沉:“八两五钱。五两是我给的。剩下哪来的?” “捡的?偷的?还是……”进宝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残酷的探究,“又找了哪个『好心人』?” “没、没有!”春儿慌忙摇头,眼泪终於掉下来,“是奴婢……奴婢自己……”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自己怎么弄的?”进宝逼问,眼神像钉子,“说清楚。荷包在哪捡的?戒指从哪件衣服里摸出来的?当了多少文?嗯?”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剥开她试图隱藏的骯脏的秘密。春儿浑身发抖,她不知道进宝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好像他亲眼看见了似的。 “我……我……”她泣不成声,羞愧和恐惧淹没了她。 进宝看著她这副样子,眼底的冰层裂开一丝缝隙,涌出的是更深的厌烦和一种瞭然。 “为了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声音平稳地念: “王冬生(春儿其弟)未曾婚配,於本地赌坊『悦来庄』多次欠债,近日欠银十两,利滚利,十日为期。” 春儿猛地抬头,眼里的慌乱瞬间被错愕衝散 —— 赌坊?十两? “其父王老栓,早年腿伤属实,然近年以採药为生,尚可自理。』——意思是,他瘸著也能上山,饿不死。你寄回去的那些银子,他拿来干什么了?” 他不需要回答,自己接了下去:“餵你那个烂赌鬼弟弟了。” 他念完,將纸隨手丟在她面前,像扔一块抹布。 “看明白了?”他盯著她瞬间惨白的脸,“你弟弟,在赌坊里一掷千金的时候,可曾想过他宫里还有个姐姐在刷恭桶?春儿,他们不是活不下去,是捨不得自己的好日子。” 春儿看著那张纸,脑子里嗡嗡作响。那些她不愿深想的细节此刻被这张纸串联起来,血淋淋地摊开在她面前。 她激烈的爭辩:“不可能的!爹送我进宫时还摸了……” “送?”进宝打断她,声音轻得像片羽毛,“他们是把你卖了,换了他们爷俩的活路。” “那是没饭吃!”春儿急辩,“爹说宫里——” “宫里能活命。”进宝截断她,“那你爹可说没说过,六岁丫头进来是当人,还是当牲口?”他俯身,气息喷在她额上,“若真想给你活路,怎不问问宫里收不收老太监,大宅院里收不收小打杂?” 春儿瞳孔一缩。 “他……他只是觉得女子……” “觉得女子命贱,好换钱。”进宝替她说完了,他捏起她下巴,逼她直视自己: “而你竟去偷了。为了那两个卖了你的人,脏了自己的手——若被发现还要惹咱家一身臊,你说你该不该死” 春儿浑身发抖,眼泪涌出来:“我……我只是想……” “想他们是你亲人?”进宝像听到什么可笑的话,“他们可想你?信里可有过一句『春儿,你好不好』?” 她噎住了。 有些崩塌,原是註定的。心里那座用十几年念想勉强糊起来的、叫做 “家” 的纸房子,风一吹就散了。春儿感觉脸上一片湿润。 进宝站起身,眼神从上到下的打量了一遍春儿蜷缩的身体,像一只受伤的兽。他胸膛几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隨即恢復死水般的平静。他走到柴房角落,翻找出一个东西——是之前那根烧火棍。 春儿看见那根棍子,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手心的旧伤仿佛又开始灼痛。 但进宝没有打她。 他只是拿著那根烧火棍,走到她面前。棍子粗糙的一端抵住她的掌心,另一端握在他手中,像在进行一场沉默的交接。 “拿著。” 春儿抖得几乎握不住,木头的粗糙触感摩擦著皮肤。 “握紧。”他鬆开手,烧火棍的全部重量陡然落在春儿手里,沉甸甸的,“从今往后,这才是你该抓住的东西。” 他再次蹲下:“现在,听好了,一个字都不准漏。” “你的命,我买的。你的身子,我养的。你的念头,我准的。” “从今往后,『王春儿』死了。『爹』和『弟弟』,也死了。在这宫里,在这世上——” 他身体前倾,声音极低,带著绝对命令:“能决定你是人、是狗、还是连狗都不如的……只有我。” “记住这句话,这样,你才能活得下去。” 他盯著她绝望的眼睛,一字一句,吐出更具体的要求: “现在,说给我听。说,『我以后再也不想他们了,我只有进宝爹爹一个』。” “爹爹”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带著一种刻意强调的、幼稚的粘腻感,与此刻形成了诡异的反差。春儿上次在剧痛中浑浑噩噩地喊过,未曾细想。此刻,在只有心理凌迟的寂静里,这两个字显得格外清晰。它剥去了“乾爹”那层权力交换意味的外衣,直白地要求一种扭曲的血缘占有。 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仿佛有看不见的手扼住了喉咙。 “……我以后……”她张开乾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再也不想他们了……” 她几乎说不下去。 “说全。”进宝催促,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春儿闭上眼睛:“我……只有进宝爹爹一个……”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感觉到一阵反胃,用尽全力才忍下乾呕。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抽走了——像是人的魂儿。她瘫软下去,不再颤抖,只是空荡荡地摊在那里,像一具刚刚被拆去旧骨架、等待填入新模子的软肉。 进宝看著她的样子,暴怒终於稍稍平息,转化为一种饜足的掌控感。他能感觉到,这一次,是真的碾碎了什么东西,埋下了更深的烙印。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他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平淡,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那银子,我会处理。从今往后,你与他们,再无瓜葛。若再让咱家知道,你有一星半点的心思飘到他们身上……” 话没有说完,也不再看她,扔下两个更精致的瓷瓶子,径直走到门边吹熄了蜡烛。黑暗重新降临。 “明日开始,一切照旧。”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把手养好,別让咱家看见你这副鬼样子。” 黑暗中,她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像是回应他最后的命令,也像是对自己命运的最终確认。 颈骨发出极细微的“咯”的一声轻响,像某个机关终於咬合。 直到窗外传来远远的打更声——四更天了。 第17章 高烧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7章 高烧 次日,天蒙蒙亮。 周嬤嬤起身时,发现春儿还蜷在铺上。平日里这时候,她早该起来打水了。 “春儿?”周嬤嬤轻声唤,伸手去推。 没反应。周嬤嬤又去摸春儿额头,烫得灼人。 “孙嬤嬤,”周嬤嬤披著袄去前院喊人,“春儿烧得厉害!” 孙嬤嬤从前院踱到下房,站在铺边看了会儿,嘴角往下撇:“昨儿还好好的,今儿就倒了?尽会添麻烦。”她顿了顿,声音压得又尖又恶毒,“怎么不找她那『乾爹』去?” 话虽刻薄,她也不敢真让春儿死在景阳宫——传出去,她这管事嬤嬤脱不了干係。 “杏儿,”孙嬤嬤转头,“去烧水,煮点薑汤给她灌下去。別把病气过给旁人。” 杏儿正收著晾晒的衣裳,闻言用力扯下一件,不情不愿地转身:“晦气。” 灶间烟火呛人。 杏儿往灶里塞柴火,动作又重又急。铁锅里水刚滚,她抓了把薑片扔进去,嘴里嘟囔:“还喝薑汤,怎么不乾脆烧傻了……” 说著,她左右瞧瞧,见没人盯著,忽然朝锅里“呸”地啐了一口浓痰。 旁边两个正择菜的宫女闻声看过来,先是一愣,隨即噗嗤笑出声。但没人敢接话——杏儿是孙嬤嬤跟前的,春儿又是个有“乾爹”的,这事不好掺和。 杏儿见她们笑,自己也得意起来,搅了搅汤,看著那口痰在滚水里化开。 春儿在铺上昏睡。皮肉热的像要把脑髓蒸乾,可身体深处却一阵阵发冷。 梦里没有顏色,只有一片灰白的、不断塌陷的破房子。 她看见爹的脸在房子那头,模糊不清,手里捏著她寄回去的银子,转身走了。弟弟的影子在赌坊门口一闪,也没了。 房子轰然倒塌,扬起遮天蔽日的尘灰。四处都暗了。 就在那片彻底黑暗里,一点光突兀地亮起来——是一盏灯笼,昏黄的,静静的悬在虚空里。 灯笼后头,慢慢浮现出一苍白的张脸。是进宝。 他站在那片残垣断壁上,春儿在梦里朝他爬过去。 碎石硌得她膝盖生疼,可她停不下来。她需要抓住点什么,什么都好,只要別再让她掉进那片什么都没有的黑暗里。 她抓住他的袍角。冰凉滑腻的缎子。 “疼……”她听见自己哑著嗓子说。 “哪儿疼?”他问,声音飘忽忽的传来。 春儿说不出来。心口那个被爹和弟弟掏空的窟窿在漏风,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可最疼的,是那种悬在半空、无所依凭的恐慌。 “这儿。”她胡乱指著心口,眼泪滚下来,“空了……乾爹,我里头空了……” “空了好。”他说,俯身替她抹去那滴泪,“空了,才能装点实在的东西。” “装什么?” “装规矩。装本分。”他顿了顿,手指轻敲她心口。 每一个字都像雨滴,渗进她混沌的脑子里。 她在忽然生出一丝诡异的清明——空了。爹和弟弟榨乾她了,徐嬪打发她了,碧儿踩著她往上爬了。 这世上,只有眼前这个人。给她食药,教她规矩。 “爹爹……”她呜咽著,把脸埋进他冰凉的袍褶里。 春儿又睡沉了。蜷在那片由他立足的废墟上,像蜷在一个崭新的、不容置疑的根基上。 杏儿端著薑汤进来时,正听见这一句梦话。 她脚步猛地顿住,鸡皮疙瘩“唰”地爬了满背。 爹爹? 那可是个太监。 一股说不出的噁心涌上来,她手一抖,碗里的汤差点泼出来。慌忙把碗往床边破凳子上一搁,“咚”一声响。 “嬤嬤,汤在这儿,您餵吧。”杏儿丟下话,转身就走,甚至喉头髮出一声乾噦。 周嬤嬤嘆了口气,扶起春儿,小口小口给她餵汤。春儿喝一半洒一半,迷迷糊糊的,嘴里还在念叨:“疼……” 周嬤嬤听得心里发酸,把自己那床旧被子也压到春儿身上。 杏儿逃也似的出了屋子。 院里几个宫女正在做活儿,见她脸色发白,凑过来问:“怎么了?见了鬼似的。” 杏儿定了定神,那股噁心劲儿还没散。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嫌恶:“你们猜那春儿烧糊涂了说什么?她喊『进宝爹爹』呢!对著个太监喊爹,真是……不知廉耻!” 几个宫女先是一愣,隨即窃笑起来。 可笑著笑著,她们忽然不笑了。一个个低下头,眼神躲闪,不停朝杏儿身后使眼色。 杏儿脊背一凉,慢慢转过身。 门洞下,不知何时站了个年轻太监。茶褐色袍子,麵皮白净,脸上掛著个標准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他就那么站著,也不知听了多久。 “劳驾姑娘们让让,”小太监开口,“进宝公公嘱咐咱,来看看春儿姑娘。” 杏儿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乾净。她慌忙挤出个笑,身子往旁边让:“公、公公请……” 小太监没看她,径直朝屋子走去。经过杏儿身边时,脚步停了停,极轻地“嘖”了一声。 那一声,杏儿腿都软了。 小太监进了屋。 周嬤嬤刚餵完薑汤,正用湿帕子给春儿擦额头的冷汗。见来人,她停了手,默默退到一旁。 “嬤嬤,劳您把这药煎了。”小太监从怀里掏出几个油纸包,“这是进宝公公一早让备的,对症。” 他说话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院子里的人都听见。 孙嬤嬤闻讯赶来,脸上堆满笑:“哎呀,怎敢劳动公公亲自送药?老奴正心疼春儿姑娘呢,特地让熬了薑汤……” 小太监打断她,还是那副圆滑的笑脸:“有劳孙嬤嬤费心。咱就在这儿候著,等药煎好。” 他说完,真就在下房门口一站,像尊门神。 院里霎时鸦雀无声。晾衣裳的、扫地的、嚼舌根的,全都缩著脖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孙嬤嬤脸上的笑僵了僵,转身去隨著周嬤嬤煎药了。 药味在景阳宫瀰漫开时,天已暗了。 进宝是亥时来的,没点灯,就著窗纸透进的月光走到春儿铺前。周嬤嬤早已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气味浑浊。病气、霉味、还有廉价皂角混著汗液的体味。进宝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却还是在铺边那张吱呀作响的破凳子上坐下。 春儿烧得糊涂,嘴唇乾裂,在昏迷中仍不安稳,身子时不时抽搐一下,嘴里断断续续地呢喃:“爹……別走……我听话……” 不是喊他。 进宝搭在膝上的手指,轻轻叩了叩。 紧接著,春儿翻了个身,呜咽著吐出几声:“乾爹……爹爹。” 这一声含糊,黏腻,却精准地钻进了进宝的耳朵。 他叩击的手指停住了。 月光移过来一些,照亮春儿汗涔涔的侧脸。惨白,脆弱,眉头紧紧蹙著。很狼狈,很难看。 可进宝看著,心里却微微漾开了一圈隱秘的满足。 那些被精心培育的牡丹。花匠不会心疼花苗经受风吹日晒,只会在花苗蔫了、病了的时候,恰到好处地施一把肥,浇一瓢水。然后看著那垂死的苗,颤巍巍、拼尽全力地,为这那点唯一的养分挣扎著活过来。 现在的春儿,就是这样一株生病的苗。 她的“根”被她亲爹和烂赌弟弟刨了,正蔫在土里奄奄一息。而他是唯一提著水瓢站在旁边的人。 多有意思。 进宝微微倾身,离她更近了些。他能闻到她呼吸里滚烫的病气。 白日里,他是一条需要看眼色的狗。而在这方陋室里,他是唯一的主宰。 春儿还在不停出冷汗,进宝看著,並不帮她擦。只从袖中拿出一个油纸包,放在她枕边。 赏给给知道自己该抓住谁的好苗子。 做完这些,他並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重新靠回墙上,在黑暗与浊气中,静静地、享受般地,又坐了一会儿。 屋外,庞大的宫殿在夜色中沉默佇立,万千规矩织成的网,此刻仿佛都匯聚於他指端这一缕微弱的呼吸之间。 第18章 探视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8章 探视 四月初八,立夏才过,宫里已是一派薄衫软履。柳枝抽著嫩条,风一过,漫天便滚起一团团白絮。 前殿廊下,进宝看著宫人们举著长竿粘絮,目光落在远处那个灰扑扑的身影上。 春儿正弯腰扫著地上的絮团,手腕上那截暗褐色的护腕勒得皮肉泛红。她扫得很卖力,一下又一下,额角沁出细汗,在午后的日头下亮晶晶的。春衫遮不住她比春柳还动人的身姿。 “进宝公公,事情办妥了” 一个小太监轻手轻脚跑过来,进宝点点头,示意去值房说话。 —— 京郊,破院。 王冬生喝得酩酊大醉,瘫在炕上打鼾。王老栓坐在炕沿,正啃一只油汪汪的烧鸡,嘴里含糊地絮叨: “赶明儿……別再赌了……你姐也是个不中用的……上回只寄回来八两……” 话音未落,院门“哐当”一声被踹开。 几个彪形大汉涌进来,二话不说,抡起拳头就砸。王老栓年迈,三两下就被打趴在地,嘴里往外冒血沫子。王冬生从醉梦中惊醒,还没弄清怎么回事,脸上已挨了重重一拳。 “別、別打了!”王冬生蜷在地上求饶,“不是说好……下月还吗?我姐说了,下月就寄……” 领头的汉子一脚踹在他肚子上:“还提你姐?她一个宫女,哪来那么多银子?偷了主子的东西!” 王老栓挣扎著爬起,连声喊冤:“大人明鑑!这丫头做的事……和家里绝无干係啊!” “你说没干系就没干系?”汉子冷笑,“她偷了二十两的东西,销赃只卖了八两。剩下的十二两,你说怎么办?” 他使了个眼色,旁边一人抽出把短刀,寒光一闪。 “我看你这儿子年纪轻,剁只手回去,也算给主子一个交代。” “使不得!使不得啊!”王老栓扑过去抱住那人的腿,“这是我家单传的香火……要剁就剁我!冲我来!” 汉子抬脚,狠狠踹在他右腿旧伤处。 “咔嚓”一声脆响。 王老栓惨叫一声,瘫在地上,疼得浑身哆嗦。他抖著手,从裤腰带里摸出个脏兮兮的布包,颤巍巍递过去: “这、这是家里最后的钱了……二两碎银……几个铜板……几位爷拿去喝酒……” 见汉子不接,他急得眼泪鼻涕一起流:“真的没了!那丫头……你们要打死要发卖……都和家里没关係了!一分钱关係都没有!” 汉子这才收了布包,掂了掂。旁边一个精瘦的凑上来,掏出张纸: “口说无凭。这有份断亲书,你按上手印,往后她死活,都拖累不著你们。” “我按!我按!”王老栓忙不迭抢过印泥,在纸上摁下鲜红的指印。 汉子收好纸,一行人扬长而去。 院里只剩王老栓的呻吟,和王冬生的埋怨:“爹……你、你怎么就把钱给了……” “哎呦!”王老栓疼得齜牙咧嘴,“那死丫头,真真害人。” ———— 春儿被小太监引到僻静的廊下时,额上的汗还没干透。 进宝立在廊影最深处。今日下值早,他还没换下御前的衣裳。一袭靛蓝色云纹缎贴里袍,料子细滑得泛著幽光,將他本就清瘦的身形束得愈发挺直。乌纱描金的刚叉帽下,那张脸被廊柱投下的阴影裁成两半——一半浸在昏暗里,眉眼深邃如墨;一半沐在斜漏的天光下,皮肤白得近乎剔透,下頜线收得利落乾净。 春儿一边跪下请安,一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起来吧,”他说,声音比往日和煦些,“外头不用动不动就跪。” 春儿忐忑起身,进宝示意她坐。她拘谨地挨著廊柱坐下,却觉得比跪著还难熬——他站著,她坐著。 “还做噩梦吗?” 春儿的脸发烫,想起上次退烧醒来,枕边多的一包点心。他都听见什么了呢? “回乾爹的话,奴婢……已不做噩梦了。” 进宝点点头,从怀中抽出一张纸。 纸面白净,按著鲜红的指印。 “你看看。” 春儿接过,指尖有些发颤。她识看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进宝等得不耐,伸手抽回,自己念起来: “立据人王老栓,住京郊东坝。早年將小女王春儿送进宫里当差。现听她在宫里偷了东西,犯了王法。从今天起,正式和王春儿断绝关係。她活也好,死也罢,都不关我们王家的事,一切由宫里处置。空口无凭,立字为据。” 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春儿耳里。 她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却没有哭,只是愣愣地望著那张纸,心里泛起一阵细细的,隱隱的疼。 “你那父亲,”进宝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还『孝敬』了咱家二两银,求著写的这断亲书呢。” 他语气里带著淡淡的嘲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趣事。 春儿转过神,抬起头覷著他冷硬的神色。她明白过来——乾爹在等她表態。她立刻开口,声音又急又脆,带著一种近乎表演的激烈:“奴婢再也不要认他们!从今往后,春儿只有乾爹,没有爹,也没有弟弟!他们……他们不配!” 进宝看著她。 日光从廊外斜射进来,照著她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照著她眼里那层薄薄的水光。她坐的姿势有些僵硬,手腕上护腕的红痕格外刺眼。 他忽然笑了。 不是平日里那种冰冷的的笑,而是真正愉悦的,甚至带著一丝温存的笑。 “行了,”他说,將那张断亲书慢慢折好,收回怀中,“看字这么慢,往后得空,得好好学学。” 春儿脸一红,低下头。 进宝没再多说,转身走了。脚步声不疾不徐,渐渐听不见了。 春儿仍站在原地,手里空空的,心里却好像被那张轻飘飘的纸,填进了一块又冷又硬的铁。 她慢慢重新跪下,朝著他消失的方向,深深伏下身去。额头抵著冰凉的地砖时,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廊外,柳絮还在漫天飞舞。一团絮子被风吹进来,粘在她汗湿的脖颈上,有些痒,但她没动。 第19章 课业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9章 课业 四月的傍晚,天光落得迟。 春儿搬了个小杌子,在后院那截残破的石凳旁坐下。石面被夕阳余暉烘得微温,她铺开一叠粗糙的草纸,又从怀里掏出那张被反覆摩挲得起了毛边的字帖。 是进宝给描的《三字经》。纸是宫里记帐用的绵纸,墨是好墨,字跡清瘦劲挺,和他人一样,带著股说不出的冷峭。 春儿已写到“三纲者,君臣义”。好些字不认识,只依样画葫芦地描。手腕上那圈护腕磨得皮肤发红,她也不在意,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 进宝近来常来。有时是傍晚,有时是深夜。来了便看她写的字,偶尔极淡地点一下头,更多时候是皱眉,用指节敲著石面:“这一捺,歪哪去了。”声音不高,却让春儿脊背绷紧。 但每次来,他都会带东西。有时是两块枣泥糕,有时是几颗酥糖。 春儿觉得这日子真好啊。 有饭吃,有字学,有人管,嬤嬤也不再刻意分配苦活。在偌大的宫里,这已是顶顶难得的“著落”了。 --- 前院传来说笑声。 杏儿正搀著孙嬤嬤散步,头上簪了朵新得的桃红绒花,在暮色里一跳一跳的。孙嬤嬤拍著她的手,嘴里说著什么体己话,两人笑得眼角褶子堆在一起。 走到月亮门洞,杏儿瞥见后院石凳边的春儿,嘴角立刻撇了下去。 “哟,”孙嬤嬤也瞧见了,声音拖得长长的,“咱们景阳宫这是要出女状元了?” 杏儿噗嗤笑出声:“还状元呢,真把自己当根葱了。写那几个破字,能当饭吃?” 春儿握著笔的手顿了顿。 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她停了片刻,然后继续往下写。笔划比方才更用力些。 杏儿见她没反应,自觉没趣,啐了一句“晦气”,又换回那副甜腻的腔调:“嬤嬤,您慢些,这儿有石子……”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两人说笑著走远了。 --- 进宝是酉时正刻来的。 春儿正蹲在檐下喝稀粥,配两筷子咸菜。见他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慌忙放下碗,小跑著迎过去。 刚跑两步,斜里忽然伸出一只脚。 春儿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前一栽,踉蹌了好几步,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她抽了口冷气。 四周响起压抑的窃笑。 孙嬤嬤从屋里赶出来,一脸关切:“哎呦!怎么搞的?没摔著吧?”一边说,一边朝进宝的方向弓了弓腰,“进宝公公来了?您瞧这丫头,毛手毛脚的……” 春儿摇摇头,拍掉衣襟上沾的灰,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朝进宝走去。 进宝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只被匆忙放下的粥碗。碗沿还沾著米汤,在昏暗光线下泛著可疑的油亮。 在这地方,往吃食里掺点脏东西,太常见了。唾沫、灶灰、甚或更腌臢的。春儿这性子,就算吃出异味,是也会硬著头皮咽下去。 蠢。他在心里给了评价。可这评价里,又裹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烦躁。 他的目光从春儿身上移开,缓缓扫过院子。那几个刚才发笑的宫女太监,被他眼神一掠,立刻低下头,屏住了呼吸。 院子里霎时死寂。 春儿走到他跟前,恭恭敬敬跪下:“给乾爹请安。” “起来。”进宝声音平淡。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后院。春儿小跑著去端了碗热水——她这儿没有茶。进宝没接,径直走到石凳旁,拿起那叠字纸。 春儿站在一旁,偷偷看他脸色。 夕阳落在他侧脸上,將那过分苍白的皮肤镀了层浅金。他垂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弯极淡的阴影。手指一页页翻过纸张,动作不紧不慢。 翻到最后,他放下纸,没评价字的好坏,却忽然问:“这么光描,描到几时?” 春儿一愣。 “写字不是为了描红。”进宝看向她,“得会写句子。像你上回给你那爹的信——”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嘲弄,“真让人看不下去。” 春儿脸一热,訥訥道:“那……那怎么练?奴婢学。” 进宝从石凳上拿起那支禿笔,在一张空纸上,慢慢写下几个字: 进 春 忠 的 犬 宝 是 心 儿 字跡依旧瘦劲,只是因墨劣,笔划有些毛边。 春儿认得出这些字。每个都认得。 可当它们这样排列在一起时,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麵皮一点点烧起来。 进宝搁下笔:“这几个字,组成句子。咱家下次来要看。”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布置一道再平常不过的功课。 春儿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点了点头。耳垂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进宝瞧她这副模样,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行了,平白矫情什么。” 他转过身,目光透过月亮门洞,落向前院那几个探头探脑的影子,眼神倏地冷下来:“咱看你这儿,耗子不少。” 春儿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心头一慌。 “也就说两句,”她小声说,“……不疼不痒的。” “不疼不痒?”进宝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你等著吧。早晚给你来个大的,你就长记性了。” 他转过身,目光透过月亮门洞,落向前院那只孤零零的粥碗,眼神冷下来:“那饭——別吃了。” 春儿一怔,下意识看向自己的碗。 “脏了。”进宝只丟下这两个字,便从袖中取出个油纸包,搁在石凳上,“吃这个。” 春儿接过,指尖触到糕点温软的触感,心里那点疑惑被感激冲淡了些:“谢乾爹赏。” 进宝没应,只伸手,在她发顶极轻地拍了一下。 动作很快,一触即分。春儿却整个人僵住了——那触感太轻,又太重,让人心里发晕。 进宝已收回手,转身走了。 春儿捧著那包糕点,站在暮色渐浓的后院里,心里涌起一股酸胀的暖。暖意底下,却又浮著层薄薄的疑惑—— “来个大的?” 被嚼几句舌根罢了,没关係的。 她小心地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两块豌豆黄,黄澄澄的,散发著清甜的豆香。 她拿起一块,小口咬下去。 甜味在舌尖化开时,晚风正掠过庭院,吹得那叠字纸哗啦作响。纸页翻动间,露出那行墨色未乾的新字: 进 春 忠 的 犬 宝 是 心 儿 暮色將它们一点点吞没,最终只剩一片模糊的、曖昧的暗影。 第20章 考验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20章 考验 春儿避著人,在后院石凳上摊开纸。 她咬著笔头,对著进宝留下的那几个字,一遍遍在草稿上试。最后终於写下: 春儿是进宝的忠心犬 字跡虽还稚拙,却已有了横平竖直的模样。她看著这行字,脸有些发烫,心里却像被这行墨跡稳稳托住了底——那层看不见摸不著的关係,忽然就有了白纸黑字的凭据。 她把这张纸小心折好,收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乾爹会夸她吗?或许……会再拍拍她的头? 至於进宝留下的那张原字条,她没敢留。那纸条像块烫手的炭,揣在身上,总让她觉得不安——具体怕什么,她也说不清,只觉得让旁人瞧见了,定会有祸事。趁著独自烧火的机会,她把纸条扔进灶膛。火舌瞬间吞没了那些字。看著灰烬飘起,她心里那点没著没落的惶恐,才跟著一同化成了烟。 “春儿姑娘。” 春儿心头猛跳。 回头,竟是那个送信的老太监。这回他脸上堆著笑。 “又有你的信。”他递来一张黄旧的纸。 春儿接过,下意识去摸怀里的铜板。老太监却摆摆手:“这回你爹给足了,姑娘这儿就不要了。”说完,笑呵呵地走了。 春儿愣住。等老太监走远,她才展开信。 信比前两次长些,春儿最近常写字儿,看信明显快了不少: “春儿丫头,不知你在宫里如何。上次家里来了一伙人,强压著爹盖了手印,说是你在宫里惹了祸——爹是被抓著盖的,不知是否连累你。爹伤腿被打断了,弟弟也伤得不轻。听说你在宫里缺银子,爹东拼西凑弄来六两。数额大,不敢托人带。四月十九,未时正刻,你在西华门等,爹送来。务必! ——王老栓” 春儿捏著信纸,纸的粗礪感磨著指腹。信上的字跡像一群惊慌的蚂蚁,爬进她眼睛里。读完了,信纸还捏在手里,指尖却先於心头,一点点凉透了。 爹要来看她?还要送银子? 心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片慌乱。这是圈套,还是真的?她想起进宝的话——“无论什么事,先问过咱家”。 对,找乾爹。乾爹会知道怎么办。 ———— 午后,日头正毒。 春儿避开人,往乾清宫方向走。越靠近前殿,守卫越森严。她试著找个面善的侍卫传话,对方眼皮都没抬。她咬牙摸出几个铜板递过去,那侍卫嗤笑一声:“打发要饭的呢?” 春儿脸涨得通红,正不知所措,身后传来个声音: “春儿姑娘?” 回头,是个面生的小太监,穿著茶褐色衣裳。他笑眯眯的,態度很客气。 春儿像抓住救命稻草,忙说明来意。小太监听完,身形一侧,避开了她的礼:“可不敢受姑娘的礼,折煞了。” 春儿一愣。没等她反应,小太监已一溜烟跑进去传话了。 不多时,小太监回来,引著她从侧门进去,领到一间值房外。“姑娘稍等,进宝公公还在御前伺候。” 值房门虚掩著,飘出淡淡的沉水香气。她透过门缝悄悄打量——屋子宽敞,青砖墁地,窗明几净,午后日头透过细密的窗纱,在地砖上投下整齐的光斑。这让她恍惚想起以前在徐嬪娘娘身边伺候时,正殿里也是这样处处亮堂,空气里有种相似的、昂贵的洁净感。 她闻了闻自己身上,只有皂角和淡淡的汗味儿,她缩了缩肩膀,手指搅弄起来。 约莫一炷香,脚步声传来。 进宝从廊下走来,脸上带著浅浅的疲惫。见是她,领著她进了值房,眉头微皱:“怎么来了?” 春儿跪下,双手递上那封信。 进宝接过,展开看了,没说话,只是看著她:“你怎么想?” 春儿垂著眼,声音很平静:“但凭乾爹吩咐。奴婢……不知道该怎么办。” 进宝盯著她看了片刻。 信是他偽造的。 这几日春儿愈发恭顺。理智告诉他:养熟了。 可心底那根刺却扎得更深——宫里的人,哪有真的?顺服可以是层蜡,里头裹著什么,谁说得准? 他得知道,拔了旧根、餵了新食的雀儿,骨子里到底认了谁。 於是有了这封信。“亲情”和“银子”是饵,他要看她啄不啄。 现在,她伏在地上,选了“乾爹”。 进宝脸色和煦下来。真的也罢,装的也好,她总归是学会在他掌心里討食了。 那根刺还在,但此刻,他更享受这考验的成果。 “你既然信乾爹,这事就別管了。乾爹会处理。”顿了顿,又补了句,“上次是动了手,嚇唬他们。但断亲书是你爹主动要写的,你弟弟伤得也不重——这你信,还是不信?” 春儿长舒一口气。 果然,爹又是骗她的。她甚至有几分高兴,声音脆生生地:“信!春儿信乾爹!” 进宝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 “呦,我瞧瞧这是谁——” 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进宝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刘德海背著手踱进来,目光先在春儿身上扫了一圈,才落到进宝脸上:“可脸嫩得很呢。御前来新人了?” 进宝脸上堆起一个夸张的、近乎諂媚的笑:“乾爹,您怎么来了?” 春儿惊愕地抬头。 乾爹?进宝也有乾爹? 她看向进宝,他的腰弯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她想起自己每次见他时的惶恐与恭敬,想起自己跪著磕头时的虔诚——原来“乾爹”这个称呼,不是独独属於她和他的,他也会对著另一个人,低眉顺眼地叫出口。 刘德海没接话,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粘腻得像蛛网。 忽然,刘德海哈哈大笑起来: “好啊!咱家也有这么大的干孙女儿了,儿孙绕膝,儿孙绕膝啊!” 他笑著,伸手拍了拍进宝的肩。眼睛却一直盯著春儿,尤其在她手腕那圈紧小的护腕上停了停。 “进宝啊,”刘德海拖长了调子,“真是个有手段的。好儿子。” 进宝立刻转身,用力拍了下春儿的头——力道很重,拍得她往前一栽。 “蠢东西,还不快磕头叫干爷爷!” 春儿晕头转向却不敢怠慢,连忙俯下身去,腰肢压得低低的: “干爷爷。” 刘德海满意地点点头:“好孩子。”从怀里掏出个精致的锦囊,“该赏。” 春儿没敢接,抬头看进宝。见他微微頷首,才双手接过。 刘德海递过锦囊时,手指似无意地用指腹重重碾过她的手背。那触感油腻湿冷,像块化了一半的猪油。春儿浑身一僵,余光里,进宝脸上那层笑纹丝未动,可眼皮却几不可察地垂低了一瞬,目光落在她手背上。 她慌忙又磕下头去,身子微微发抖。 刘德海没再多留,笑著走了。 春儿跪在地上,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膝行几步,將锦囊举过头顶,递给进宝。 进宝没接。 春儿的手开始抖。她知道他看见了——看见刘德海摸她的手。她不知为何害怕极了,哆哆嗦嗦地开口: “是刘公公他——” “闭嘴!”进宝厉声打断。 他蹲下身,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喉头挤出来的:“不要命了是不是?” 春儿噤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进宝一把抓过那个锦囊,塞进自己袖中:“不是我给你的,你沾也不要沾。明白?” 春儿用力点头。 进宝呼出一口气,神色稍缓。他从自己荷包里数出几块碎银,约莫八两,塞进她手里: “收著。別出去只掏得出铜板,给咱家丟人现眼。” 春儿握著银子,坚硬的触感让她稍稍定神。 “门口接你那个,叫福子。午后常在外面外当差,有事便找他。” 春儿点头,心里那点惊惧里,渗出一丝欢喜——乾爹许她来找他了。 最后,进宝蹲在她面前,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说: “回去,把你那勾人的爪子,洗乾净。” 春儿不敢辩解,只连连应著:“是,遵乾爹的教诲。是春儿不好……” 进宝看著她这副乖顺的样子,胸口那团火勉强压下去些。他挥挥手: “走吧。” 春儿如蒙大赦,又磕了个头,才起身退出去。走到门口时,她听见进宝在身后极轻地、冷冷地哼了一声。 ———— 回景阳宫的路上,春儿走得很快。 手里的银子沉甸甸的,福子的名字在脑子里转。可刘德海那只手冰凉的触感,却像烙印般留在手背上。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进宝是什么时候有的乾爹?他对刘德海,是不是也像自己对他一样——跪著,磕头,叫“乾爹”? 这念头让她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闷闷地发沉。那股说不清的失落,细细品来,像是自己小心翼翼供在神龕里的独一份的“主子”,原来上头,也还压著別尊更大的佛。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转念想起怀里的八两银子,和那句“有事便找福子”,她又挺直了背。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被宫墙遮了,一会儿又露出来。 就像她的心,一半落在实处,一半悬在空中。 第21章 检查(上)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21章 检查(上) 万寿节还有三个月,宫里已忙得透不过气。周嬤嬤被抽去清点库房,一连几日不见人影。春儿独自睡在通铺靠墙的位置,醒的格外早。 春儿打了井水,仔仔细细擦洗。水还带著地底的寒气,激得她皮肤一阵紧缩。她近来格外在意自己身上的气味——冷宫特有的、渗进骨子里的陈腐,混著劣质皂角的涩和洗不净的汗酸。每次进宝靠近,那股昂贵馨香的味道覆过来时,她都觉得自己像块发霉的木头,不配玷污他半分衣角。 “春儿,干什么呢?”声音甜得发腻。 春儿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 杏儿站在三步开外,脸上堆著笑。 “洗、洗头。”春儿听见自己声音乾涩。 杏儿拖长了调子“哦”了一声,目光在她身上颳了一圈。忽然上前两步,抬手拍了拍她的背——力道不重。 “洗得真勤快。”杏儿嘴角咧开一个古怪的弧度,像咬破了什么酸涩的果子,“可別著凉了。” 说完转身走了。 春儿愣在原地。除了周嬤嬤,已经多久没人这样同她说话了?她心头那点暗戳戳的欢喜像水底的泡泡,颤巍巍地往上冒——也许那些风言风语真过去了。 她弯下腰,把整张脸埋进冰冷的水里。皂角泡沫在耳边炸开细碎的噼啪声。 ———— 后院墙角,春儿拧著湿发。四月的风拂过脖颈,带来一丝暖意。可路过的人眼神都黏在她身上——那种促狭的、恶意的、看戏般的笑,和杏儿如出一辙。 有人本来茫然,被同伴扯著袖子耳语几句,立刻换了脸色,朝她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那眼神像长了鉤子,在她背上刮来刮去。 春儿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抓起半乾的头髮胡乱挽了个髻,让自己忙起来。 一整个上午,她都在晾晒被褥。棉絮在春日阳光下蓬鬆起来,散发出一股暖烘烘的、略带霉味的潮气。她机械地拍打著被面,每一个经过她身边的人,都像约好了似的,脚步放慢,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再若无其事地移开。 沉默里的恶意,比明晃晃的讥笑更刺人。 ———— 傍晚时分,进宝踏入景阳宫时,院子里诡异的氛围达到了顶峰。 说笑声像被刀齐齐斩断。几个宫女慌忙低下头,手里的活计做得飞快,眼角余光却还黏在春儿身上。孙嬤嬤从屋里迎出来,脸上堆著的笑僵在嘴角。 春儿小跑著迎上去。她今日特意换了件略乾净的衫子,头髮也梳得整齐。刚要屈膝跪下,进宝忽然伸手—— 不是扶,是猛地攥住她的后领,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將她整个人转了个圈。 动作快得狠戾。春儿踉蹌一步才站稳。然后她感觉到,进宝冰凉的手指探向她后背,指尖擦过粗布衣料,带来一阵战慄的痒。 “刺啦”一声轻响。 一张字条被揭了下来。 纸是宫里最糙的黄麻纸,字墨跡稚拙,却一笔一划写得极用力: 春儿是进宝的忠心犬。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春儿的脸“轰”地烧起来,血液衝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她死死咬著下唇,尝到一点腥甜——风吹过她汗湿的后颈,像一把冰冷的銼刀,一下下刮著她裸露的皮肤。 原来这一整天,她都背著这行字,像戏台上被画了花脸的丑角,供人取笑、唾弃。 孙嬤嬤乾笑两声,碎步上前:“进宝公公,这、这肯定是哪个不懂事的小蹄子闹著玩……” 进宝没说话。 他將字条举到眼前,对著渐暗的天光看了片刻,那双眼睛黑沉沉的。 他慢条斯理地將字条对摺,收入袖中,庭院里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 “天儿暖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滑进每个人的衣领,“浣衣局那边,缺人手。” 他轻轻嘆了口气,又轻又飘。 “总得有人去,不是吗?”他转过脸,目光终於缓缓扫过人群。 “我看诸位都閒得很,明儿起,轮流去帮帮忙吧。” 最后,他的目光如蜻蜓点水,落在杏儿骤然失血的脸上。 “从你开始。” 杏儿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青砖上。膝盖骨的脆响,在一片死寂里清晰得骇人。 远处宫墙外,不知哪处殿宇的檐铃被风吹动,叮叮咚咚,清脆又遥远,衬得这院里的死寂愈发深重。 春日浣衣局的活儿——浆洗那些捂了一冬、板结著汗与秽的厚重铺盖。那是宫里春日里最磨人的去处。整日泡在脏水里,手指头烂了、生了蛆,也没人会多看一眼。 春儿心里先是一快,但快意像水面的油花,倏地散了。她看著杏儿瘫软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被赶出长春宫时,跪在徐嬪脚下的样子。原来人到了这份上,看起来都差不多。 紧接著,莫名的恐惧就攫住了她。她怕自己成了眾矢之的、怕进宝的怒火更旺,怕眼下这小心翼翼的“生活”被打破。 她伸手,颤巍巍地扯住进宝的袖角。 “乾爹……”声音在抖,“许是、许是奴婢不小心……自己沾上的……” 进宝垂眼看向她。 渐暗的天光里,他的眼神晦暗难明。先是闪过一丝极淡的失望——像匠人看一块残次的玉料,嫌它不成器。又转瞬化为瞭然:是了,她就这点出息。烂泥糊不上墙。 他什么也没说,抽回袖子,转身朝下房走去。 暮色彻底沉下来,天边只剩一线暗紫色的残光。几只归鸦掠过屋檐,叫声嘶哑,像在撕扯这粘稠的黄昏。 第22章 检查(下)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22章 检查(下) 推开门的瞬间,浑浊的气味扑面而来。 发霉的木头、陈年的汗渍、角落恭桶隱约的骚臭,还有春日返潮的湿气,混成一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春儿慌忙想去开窗,手刚碰到窗欞,就被进宝按住了。 “別开。”他声音很冷,“就这个味儿,配你正好。” 窗纸外透进的光线昏黄模糊,將屋內陈设的轮廓融成一片曖昧的暗影。只有墙角蛛网上沾著的一点灰尘,在光里微微发亮。 春儿的手僵在半空,指甲抠进木头的缝隙里。她慢慢收回手,垂在身侧。 进宝在破凳子上坐下,凳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抽出字条,展开,对著昏黄的天光又看了一遍。 暖光铺在他脸上,將那道挺直的鼻樑投下锋利的阴影。最后他將字条递还给她:“回头烧了。” 春儿接过,指尖碰到他掌心,像被烫了一下。她忽然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地问:“乾爹之前让奴婢组句子的那张字条……奴婢已经烧了。” 进宝抬眼看她,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哦?” “奴婢想著……那样的字,不该留著。”春儿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见。 进宝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像碎冰碰撞:“还不算太蠢。” 春儿得了这句,胆子稍大了些,又愣愣地问:“那……所有的字,都要烧吗?” “字帖不用。”进宝淡淡道,“那是让你练字的。” “那別的呢?”春儿追问,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把那块粗布拧成了麻花。 进宝看著她,忽然觉得有趣。他倾身向前,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扭曲。 “还有什么『別的』?” 春儿脸红了。她低下头,手指颤抖著探进腰带內侧——那里有个极隱蔽的小口袋,是她自己一针一线缝的,针脚不齐,像蜈蚣爬过的痕跡。她摸索了一会儿,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小包。 她掏出来,捧在手心。 是一个用碎布裹成的小包,只有指甲盖大小,布料已经被摩挲得发亮。 她一层层打开,露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片。 纸已经泛黄,边缘起了毛,墨色淡得快看不清了。她捏著它的指尖微微发抖,仿佛那不是纸,而是一只脆弱的、一碰即碎的蝶翅。 “敷手。” 进宝盯著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春儿以为他要发怒,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那张脆弱的纸片在她掌心簌簌颤动。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从鼻腔里哼出来,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嘲讽: “就这两个字?” 春儿咬住下唇,尝到更浓的血腥味。她不敢说话,只是把那纸片又往掌心拢了拢,像护著什么易碎的宝贝。 “留著这玩意儿,”进宝倾身,伸手捏起那张纸片。他的手指修长苍白,指甲修剪得整齐乾净。纸片在他指尖脆弱地颤动,仿佛下一秒就会碎裂,“当护身符呢?” 春儿的心臟跟著那纸片一起颤起来。 “奴婢……奴婢不知道。”她声音细若蚊蚋,几乎听不见,“就是……就是想留著。” “不知道?”进宝重复这三个字,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逼她抬头。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做出这副样子给我一个阉人看?你在想什么?” 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为什么要问这个?他不需要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只要听话,只要认主就够了。她的心思,她的念头,都是多余的。 可话已出口,他看著春儿瞬间煞白的脸,看著她眼里蓄满的、要掉不掉的泪,心里那点烦躁又涌上来。 他鬆开手,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冰冷:“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春儿吸了吸鼻子,眼泪滚下来,在脸上衝出两道白痕。她声音抖著: “那时候……手很疼,以为乾爹再不会来了。后来看到药,心里高兴……” “然后呢?”进宝追问。 “看见字,”春儿急急地说,像要把心掏出来给他看,“就觉得乾爹……都知道。知道奴婢等著。奴婢那晚……就睡得好了。” 她说得语无伦次,顛三倒四。可进宝听懂了。 不仅听懂,心里那点因为方才当眾维护她而起的烦躁,忽然就散了。像一块石头投进深潭,沉下去,没了声响。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 “这么久的字儿都白练了?话说得顛三倒四。” 春儿慌了。她急急地在脑子里搜刮,想找出能让乾爹满意的话。额上渗出细密的汗,后背的衣裳黏在皮肤上。忽然福至心灵,她扑通跪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奴婢……奴婢那时候觉得,乾爹还记得我。就算天底下都没人管我了,乾爹还管我手疼不疼。” 屋子里静得可怕。 进宝的影子巨大而沉默,春儿的影子匍匐在地,像一团卑微的尘埃。 进宝看著她伏在地上的身影,然后,他极轻、极慢地,眯了一下眼角。 烂泥。他在心里评价。可烂泥也有烂泥的好——糊上了墙,就扒不下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在她面前。 “噹啷”一声轻响。 是个银坠子,小半个巴掌大,顶端能开合,做成竹筒桶的形状。筒身鏤著极细的缠枝纹,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著幽暗的银辉,冰冷而华丽,与这破败的屋子格格不入。 “把你那护腕摘了,戴这个。” 春儿眼睛倏地亮了。这坠子太漂亮了,精致得像梦里才有的东西。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去解手腕上的护腕——那动作里的急切,恍惚间竟像几个月前,她第一次用他给的枣泥山药糕,替换了怀里常揣著的冷馒头。 可护腕太旧,牛皮板结髮硬,扣子卡死了。她急得额上冒汗,手指抠得发白。 进宝看著她那副笨拙又著急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耐。他弯腰,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刺啦”一声,扣子崩飞,打在土墙上,又滚到角落里。 春儿疼得抽了口气。 手腕暴露在空气里。被护腕箍著的地方,皮肤比其他地方白一圈,却布满了细密的红痕和破皮,有些地方已经结了深色的痂,像一道暗色的烙印。 进宝盯著那些痕跡,忽然笑了: “箍久了,太过老实。” 他將银坠子塞进她手里。坠子冰凉,沉甸甸的,带著他掌心的温度和那股清冽的馨香。 “戴著,”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许摘。有什么想说的,写下来,放进去。我会看。” 春儿小心翼翼地將银链绕过脖颈。链子很细,贴著皮肤,冰得她轻轻一颤。坠子滑进衣领,落在心口的位置,沉甸甸地压著,像一颗冰冷的心臟,贴著她温热的血肉跳动。 她有一剎那的茫然:写什么呢?写今天吃了什么?写杏儿又瞪她了?写……写其实有时候,她还是会想起爹,想起弟弟,想起娘? 这茫然只持续了一瞬,就被进宝打断了。 “护腕和字条,”他站起身,掸了掸袍子,“找个没人的地方烧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靛蓝色的袍角拂过门槛。 春儿找了个没清理的炭盆。里头还有冷却的碳渣,她点燃,將护腕和纸片一起扔进去。 火焰慢慢爬上两样东西,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將她的神情照得一片空白,唯有眼底那点残留的湿意,被热气一烘,化作一缕看不见的轻烟,散入昏黄的傍晚。 第23章 罚跪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23章 罚跪 杏儿去浣衣局做了几天活,整个人就像被抽乾了魂。 才三天,那张原本水灵的脸就浮肿发白,眼下两团浓重的青黑,看人时眼神直勾勾的,像蒙了层灰翳。最骇人的是那双手——从前保养得宜、圆润白嫩的十指,如今红肿龟裂,又是渗出黄褐色的脓水。 春儿晨起洗漱时,常能撞见杏儿。 那双红肿溃烂的手在冷水里颤抖,每次触碰都让杏儿的脸扭曲一下。然后她会抬起头,用那种混杂著痛苦、憎恨和不甘的眼神,死死盯住春儿。 春儿总是慌忙低下头。 她心里不是滋味,甚至偷偷埋怨起进宝——也许乾爹可以换个法子给她出头?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她就打了个寒颤。得寸进尺了。她有什么资格挑剔乾爹给的路? 日子小心翼翼地过著。 杏儿每天傍晚回来,都要去孙嬤嬤屋里哭诉。隔著门板,能听见她嘶哑的抽泣和孙嬤嬤拍背的轻响:“好了好了,忍几天就换人去……还不是都怪那个……” 话音到这里忽然低下去,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 某天午后,春儿没被安排活。 她得了片刻清閒,抱著字帖和纸笔去了后院。石凳被太阳晒得微温,她铺开纸,研好墨,一笔一划地描著进宝留下的字帖。 写著写著,目光被阶边一点明黄牵了过去。 是株野花。 从青石板的缝隙里挣出来,小小一株,花瓣单薄,顏色却鲜亮得扎眼。风一吹,它就摇摇摆摆地点著头,像在对谁打招呼。 春儿看著那花,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撕下一小角纸,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小花好看。” 纸条折得小小的,塞进银坠子顶端的开口里。冰凉的银器贴著心口,她轻轻按了按,仿佛这样,此刻这点微不足道的欢喜,就能顺著银链子,传到另一个人的手心里。 风里有草木的甜气。 --- 浣衣局轮了好几拨人。 每个从那里回来的宫女太监,看春儿的眼神都变了——不再只是忌讳,更多了一种压抑的恨。他们聚在角落里低声说话,见春儿过来就噤声散开,可那些黏腻的目光像蛛网,粘在她背上。 杏儿是组织者。 春儿不止一次听见她在人堆里低语,只是隔得远听不太真切,春儿心里开始慌慌的。 “……我们偷偷的,没人瞧见……她那包子样你们也见了,那天还为我们说话呢……只要別让她那乾爹知道……” 有人扯她袖子:“別了吧杏儿姐姐,她……她有靠山呢。” 杏儿冷笑:“靠山?天塌下来有孙嬤嬤呢!你们想想,在景阳宫,说话顶事儿的是谁?是孙嬤嬤!那进宝再能耐,手能伸到我们这儿来?”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再说了,咱们景阳宫都知道,春儿和徐嬪娘娘有齟齬……这事儿若透给徐嬪娘娘,只说春儿手脚不乾净,我们大傢伙作证东西少了……春儿眼高於顶嬤嬤管不得她,不得已才找旧主评理。借这股东风,还怕搓不烂这蹄子的锐气?” 眾人面面相覷。 有人小声附和:“杏儿姐姐说得是……” “就是!咱们这么多人,还怕她一个?” 周嬤嬤端著洗衣盆从旁边过,人群霎时噤声。等那佝僂的背影走远,议论声又窸窸窣窣地响起来,像地底虫蚁的啃噬。 --- 徐嬪是突然来的。 碧儿带著两个粗壮的太监闯进景阳宫时,春儿正在晾衣裳。没等她反应过来,手臂就被死死钳住,整个人被拖著往外走。 “碧儿姐姐……这是做什么?”春儿声音发颤。 碧儿没看她,只对孙嬤嬤点了点头,转身就走。那两个太监力道极大,春儿几乎脚不沾地地被拖出了院子。路过前院时,她瞥见杏儿站在廊下,嘴角噙著一丝冰冷的笑。 一路押到长春宫。 徐嬪没让她进门,就让她跪在宫门前人来人往的长街上。暮春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刺眼,青石板被晒得发烫,隔著粗布裤子都能感到那股灼热。 “听说你在景阳宫手脚不乾净?”徐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懒洋洋的,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春儿慌忙摇头:“奴婢没有……” “没有?”徐嬪轻笑,“可好几个人都说瞧见了。碧儿,带人去她屋里搜搜。” 碧儿应声去了。春儿跪在地上,额头抵著滚烫的地砖,汗水顺著鬢角往下淌。她能感觉到四周的目光——路过的宫女太监放慢脚步,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不知过了多久,碧儿回来了。 “回娘娘,屋里没搜出什么。”她顿了顿,补充道,“也许她藏在身上了” 徐嬪似乎是无奈,“来几个人,搜身,好还春儿清白名声呢。” 春儿被拉起来,被两个嬤嬤拉进宫墙的阴影里,用身子略略挡住春儿,动作却又急又狠。 “娘娘”一个嬤嬤恭敬的呈上几样东西。 一个旧荷包,几两碎银,最扎眼的是一个精巧的银坠子,缠枝竹节的样式。长街上围观的宫人传来吸气的声音。 徐嬪用指尖拈起银链,让坠子在阳光下晃荡,像吊著一尾將死的银鱼。 她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问:“哪儿来的?” 春儿的脸“轰”地烧起来。 “……是……是进宝公公赏的。”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进宝公公?”徐嬪挑眉,“为何赏你?” 春儿咬住嘴唇,不说话了。 人群里有人嗤笑:“还能为何?认了乾亲唄!”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激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徐嬪听著,眼底浮起一丝志得意满的耻笑,面上却仍是那副和蔼模样: “如此说来,许是误会了。不过春儿啊,你带著这么多银子不说清楚,难免惹人猜疑。做人得堂堂正正,你说是不是?” 春儿低著头,指甲抠进掌心。 “但既然这么多人都说你,”徐嬪话锋一转,“想必也不是空穴来风。你与同僚不睦,又不敬管事嬤嬤,本宫身为旧主,不得不管教一二。”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冷下来: “就在这儿跪著吧。三个时辰,好好反省。” 春儿猛地抬头,想爭辩,想说自己没有,想说银子是乾净的—— 可话到嘴边,她忽然想起进宝的声音: “要学会谢恩。” 那声音冰冷,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春儿浑身一颤。她缓缓伏下身,额头重重磕在滚烫的地砖上,声音平淡无波: “谢娘娘教诲,奴婢知错。” 她说这话时,脸上像戴了层僵硬的面具。那面具扯著她的皮肉,把屈辱、不甘、恐惧,统统压进一个叫做“感恩戴德”的模子里。 徐嬪看著她这副样子,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这人已经不会反抗了。那些精心设计的谣言、陷阱,扔过去,她只会跪下来,说“谢恩”。像一滩烂泥,再怎么踩,也溅不起半点水花。 她又觉得有点满意,不过短短数月,春儿已经变成了再也不会引任何人注意的模样——一个自甘下贱的螻蚁。 徐嬪摆摆手,转身进了宫门。朱红的大门在春儿面前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 春儿跪在长街上。 暮春的风本该是暖的,可吹在她汗湿的背上,只剩刺骨的凉。膝盖从一开始的灼痛,渐渐麻木,最后完全失去了知觉。她只能靠腰腹的力量勉强维持跪姿,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微微摇晃。 人来人往。 宫女太监们从她身边走过,有的目不斜视,有的驻足打量,有的交头接耳。那些目光扎在她身上。春儿强迫自己不去听,不去看。 她想起进宝拍她头顶时,掌心那点微凉的触感。 想起值房里清冽的沉水香气。 想起石缝里那株摇摇摆摆的小花。 想起塞进银坠子里的那张纸条——小花好看。 她一遍遍在心里描摹这几个字,仿佛这样,就能把此刻的屈辱和疼痛,暂时隔绝在外。 --- 天一点点黑下来。 宫灯一盏盏亮起,又在深夜一盏盏熄灭。青石板的热气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春夜浸骨的寒凉。春儿跪了太久,浑身冰冷,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巡逻的侍卫经过,好奇地打量她一眼,又匆匆走开。 梆子声远远传来。 子时初了。 春儿挣扎著想站起来,可膝盖早已僵死,一动就是钻心的疼。她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撑著地面,摇摇晃晃地直起身。 第24章 汗巾子(上)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24章 汗巾子(上) 进宝是昨日深夜收到消息的。 福子小心的说:“听说是景阳宫里丟了东西,好些人告到徐嬪娘娘那儿。”顿了顿,“没找到赃物,却还是让春儿姑娘跪了三个时辰” 进宝正在灯下看帐册,笔尖都没顿一下。 “知道了。” 他应得平淡,心里瞭然,徐嬪惯是会借题发挥的。 福子等著示下,进宝却挥挥手让他退下。烛火在帐册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他盯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心里想的却是另一笔帐。 让她跪著吧。他冷硬地想。不吃点苦头,骨头永远硬不起来。 --- 今日一早,福子又来了。这回脚步急,脸上带著少见的慌。 “公公,咱们安在景阳宫附近的人……今儿没见著春儿姑娘出来打水。” 进宝正对镜整理刚叉帽的系带,手指在细腻的缎带上停了停。 “许是病了。” “不止……”福子咽了口唾沫,“那人说,昨夜似听见后院有动静,像是……什么东西倒了,又呜呜咽咽的,又不像野猫。” 镜子里,进宝的脸在晨光里白得泛青。他慢慢將帽带系好,转过身。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约莫丑时。今儿好些景阳宫附近的宫人传,怕是闹鬼了。” 进宝没再说话。他抬步往外走,袍角带起一阵微凉的风。福子跟在后头,大气不敢出。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 御前当值,进宝依旧恭顺周全。 只是磨墨时,手腕比平日沉了三分,墨锭碾出沉闷的摩擦声。一次,两次。刘德海正伺候皇上用早膳,不动声色的撩起眼皮,往他这边瞥了一眼。 那目光像冰稜子,让进宝心里清明了些。 他垂下眼,手上力道放轻,墨色慢慢晕开。 --- 从御前退下来,刘德海没急著走。他慢悠悠踱到廊下,看著庭院里刚洒过水的青砖地。 “进宝啊,”他开口,声音拖得长长的,“今儿心不在焉的,想什么呢?” 进宝躬身:“乾爹明鑑,奴婢不敢。” “不敢?”刘德海嗤笑一声,“御前伺候,脑袋掛在裤腰带上。一个不留神,掉了都不知道怎么掉的。” 进宝腰弯得更低:“奴婢知错,只是听景阳宫那边昨夜有些风声……” “哦?” 刘德海转过身,似是有了点兴趣,“仔细说说。” “回乾爹,是有些风言风语,说夜里闹了些动静 —— 许是野猫撞了窗,许是宫人閒著嚼舌根以讹传讹。” 进宝垂著头,声音压得更轻,“奴婢本不该为这些琐碎分心,只是怕一人传虚,万人传实,眼下听说已经传成了怪力乱神的事儿。” 刘德海哼笑一声:“我那干孙女儿,是在景阳宫吧。那院子里的动静,咱家还是知晓几分的。” 进宝的头垂得更低:“乾爹明察!奴婢哪敢为那蠢笨丫头分心?不过是条贱命,死活都碍不著旁人。” 他偷偷抬眼,飞快瞥了刘德海一眼,“奴婢只是怕,主子们为怪力乱神的閒话惊惧,污了圣上青听,连带乾爹忧心,那奴婢可就万死难辞其咎了!” 他重重磕了个头:“乾爹赎罪,奴婢知错了!” “你倒是忠心”刘德海拉长了调子,“这样吧。你带几个人,亲自去查查。若真是野猫,打杀了便是。別弄出些怪力乱神的事儿”。话虽这么说,那眼睛里却充满兴味,不知几分信。 进宝垂首:“奴婢明白,乾爹思路周全。” 刘德海摆摆手,像赶苍蝇,“挑几个得力的人跟著。既是查事,就得有个查事的样子。”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补了一句: “年轻人,沉不住气。有点风吹草动就慌了神——”他摇摇头,脸上浮起一层近乎慈祥的笑意,“还得歷练啊。” 那笑意没进眼睛。进宝看得分明。 “谢乾爹提点。”进宝的声音里恰到好处地掺入一丝“被看穿”的窘迫和感激,“奴婢……定不负乾爹栽培。” 刘德海满意地走了。那佝僂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后,像一条滑进阴影里的老蛇。 --- 一行人浩浩荡荡开进景阳宫时,院子里正在洒扫做活的宫女们全僵住了。 杏儿手里的木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湿衣裳洒了一地。孙嬤嬤从屋里小跑出来,脸上堆著的笑在看到进宝身后那七八个太监时,瞬间冻在脸上。 “哎、哎呦……”她声音发颤,“进宝公公,这是……这是哪阵风把您吹来了,还、还带了这么多位……” 她一边说一边朝身后使眼色。两个平日里跟著她的粗使嬤嬤会意,悄悄往后院挪步。 “站住。” 一个茶褐色衣裳的小太监闪身挡在她们面前,脸上掛著和气的笑,手却按在了腰间的棍子上。 “公公们办事,閒杂人等,还是別乱走的好。” 孙嬤嬤脸白了:“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景阳宫再破落,也是宫里地方,轮得到你们……” “轮得到谁?”进宝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稜子刮过青石板,“刘总管亲口吩咐,彻查景阳宫『闹鬼』一事。怎么,孙嬤嬤是想拦著?” “闹、闹鬼?”孙嬤嬤脸色变了变,“哎呦,进宝公公,这话从何说起?咱们这儿地方是偏,人也不多,可向来清净……” “清静?”进宝打断她,目光缓缓扫过院子里一张张惊恐的脸,最后停在杏儿身上,“咱家怎么听说,昨夜丑时,有响动和人声?” 杏儿腿一软,险些跪下去。 “没、没有!”杏儿尖声道,“我们都睡死了,什么也没听见!”又转了转眼睛“许是……许是昨夜春儿被徐嬪罚了,回来的晚。” “是吗?”进宝挑眉,“我怎么听说徐嬪娘娘只让跪到子时,丑时怎么还有动静呢?”说著朝身后挥了挥手。 那些太监立刻散开,两人一组,开始“盘问”。说是盘问,实则是威嚇。问昨夜听见什么、看见什么、谁起的夜、谁说过话……宫女们哪见过这阵仗,一个个嚇得语无伦次,都说“睡得死”“什么也不知道”。 孙嬤嬤的表演尤其夸张。她拍著大腿,哭天抢地:“冤枉啊公公!咱们这地方,连只耗子都懒得来,哪来的鬼啊!” 进宝懒得看她。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梭巡,最后落在角落的周嬤嬤身上。 老嬤嬤垂著眼,手里还捏著件没缝补完的衣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嘴角抿得死紧。 进宝朝她走去。 孙嬤嬤见状,慌忙扑过来拦:“公公!后院都是腌臢东西,堆著恭桶、烂柴火,可別衝撞了您……” 进宝没理她,径直走到周嬤嬤面前。 “嬤嬤,”他声音放低了些,“劳您带个路。” 周嬤嬤抬起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虎视眈眈的太监,最后目光落回进宝脸上。 她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转身往后院走时,进宝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子,悄无声息地塞进她手里。 周嬤嬤手一颤,银子推回来。 “公公,”她声音沙哑,“这钱……老奴收不得。” “年纪大了,心力不济。有些事……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 说完,她转过身,午后的日头淡淡的,她佝僂的背影像一截老木头。 第25章 汗巾子(下)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25章 汗巾子(下) 柴房的门掩著。 周嬤嬤停在门口,没进去。进宝伸手推门,木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一股浑浊的恶臭扑面而来。 那是多种气味混合发酵后的產物——霉烂的木头、潮湿的泥土、陈年的污垢,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 进宝下意识捂住口鼻。跟在身后的福子和其他几个小太监也皱紧了眉。 柴房里很暗,只有门缝透进的一线光,勉强照亮堆积的烂木柴和枯草。角落里,一团黑影蜷缩著,一动不动。 进宝的心猛地沉下去。 他脑子里闪过许多画面——他见过的那些无人收殮的尸首,御兽园里病死的猫狗,还有他刚进宫时,同一个屋的老太监,某天早晨被发现僵在铺上,浑身冰凉。 死了? 这个念头像锥子,扎进他胸腔。他感觉不到愤怒,感觉不到焦急,甚至感觉不到……任何情绪。只有一片空茫茫, 他站在门口,竟迈不动步子。 福子在身后小声唤:“公公……” 就在这时,那团黑影动了一下。 紧接著,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声音很轻,像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却像一记重锤,敲碎了进宝脑子里那片冰。 他猛地回过神。 没死。 心里那块石头落下去,另一股情绪却猛地窜上来——是憋闷,是怒意,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烦躁。 又是这样。 他盯著角落里那团人影,牙关咬紧。怎么就这么不爭气?怎么就能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 他抬步走进去。 靴底踩在潮湿的泥地上,发出黏腻的声响。越靠近,那股臭味越浓。他看见春儿身上那件单薄的春衫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她蜷缩的轮廓。脸颊泛著不正常的潮红,嘴唇乾裂起皮。 她似有所觉,在昏沉中挣扎著动了一下。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起初是茫然的,混沌的,瞳孔散著,映不出光。渐渐地,双眼聚焦了。她看清了站在面前的人——頎长的身影,背光而立,靛蓝色的袍子边缘被光线勾勒出一道冷硬的轮廓。 春儿混沌的脑子像被冰水浇透,瞬间清醒。 是乾爹。 第一反应不是跪,不是求饶。她猛地蜷缩起来,手臂死死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整个人拼命往墙角缩,想把自己藏进那片最深的阴影。 进宝走到她面前,停下。靴尖几乎碰到她蜷起的腿。 春儿像被烫到一样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想跪,膝盖却软得撑不住身子。进宝用靴子轻轻抵住她的膝弯,没让她跪下去。 这个动作让春儿彻底僵住。 她迟钝地低下头,闻著身上那股连自己都作呕的臭味。羞耻感像潮水般涌上来,淹没了她。 她像一只受了重伤、又怕被嫌弃的小兽,手脚並用地往后蹭,粗糙的泥地磨破了手掌,她却感觉不到疼,只想离他远一点,再远一点。 “公、公公……”她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气音,“这儿……脏……” 进宝看著她这副样子,胸口那股烦躁的怒火烧得更旺。 他转身,朝门外道:“福子。” 福子立刻闪进来:“公公。” “把她抬回屋。”进宝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找周嬤嬤,擦洗乾净。” “是。” 几个小太监上前,小心翼翼地將春儿从地上架起来。春儿浑身瘫软,任由他们摆布,只是眼睛一直死死闭著,不敢看进宝。 进宝站在原地,看著他们把人抬出去,消失在院门那头。 柴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那股臭味还在,混著泥土和霉烂的气味,縈绕不散。进宝站了很久,久到福子又悄悄探进头来。 “公公,都安置好了。周嬤嬤在给她擦洗,换了乾净衣裳。” 进宝“嗯”了一声,转身走出柴房。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看著前院那些还瑟缩著的宫女,看著孙嬤嬤那张强作镇定的脸,看著杏儿躲闪的眼神。 心里那团火,慢慢烧成了冰。 --- 春儿被抬回屋后,周嬤嬤打来热水,给她擦洗身子。 热水碰到皮肤时,春儿疼得抽气——膝上、腿上,有好几处淤青,是昨夜跪在青石板上留下的。周嬤嬤动作放得很轻,一边擦,一边嘆气。 “丫头,”她声音很低,“这回……长点记性吧。” 春儿闭著眼,没说话。眼泪顺著眼角往下淌,混进热水里,没了痕跡。 擦洗完,换了身乾净的旧衣裳,周嬤嬤端来一碗温热的米汤后离开。春儿小口小口喝著,胃里有了点暖意,脑子却还是昏沉的。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进宝走进来,福子识趣地留在门外,带上了门。 屋里还残留著一点水汽和劣质皂角的气味,混著春儿身上未散的气。进宝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春儿看见他,几乎是滚下床的。她跪在地上,额头抵著冰凉的地砖,身子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演给谁看呢?”进宝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春儿僵住。 “跪一下,就是表忠心了?”进宝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这个角度,春儿能看见他靛蓝色袍子下摆精致的纹样。“那些下贱东西折腾你的时候,你把咱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鞭子抽在春儿心上。 她猛地抬头,眼睛睁得老大,里面盛满了惊恐和茫然。 脸面? 她从未想过这个。她只觉得自己丟人,觉得自己脏,觉得给乾爹添了麻烦。可进宝的话,像一把钥匙,捅开了她从未触及的那扇门——他们欺负我,就是在打干爹的脸。 她浑身发冷。 “奴婢……奴婢……”她嘴唇哆嗦著,说不出完整的话。 “还是说,”进宝的声音里掺进一丝讥誚,“你就打算这么算了?让人踩在头上,泼一身脏水,关进柴房自生自灭——然后,就这么算了?” 春儿咬住嘴唇,血丝渗出来。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那还能怎么办呢?”她听见自己发出微弱的声音,像溺水者的求救。 进宝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又淡又冷。 “是啊,”他说,“能怎么办呢?欺凌个没背景的宫女,翻出天去,也不过是几句申斥,罚几个月月钱。不痛不痒。” 他站起身,背对著她,走到窗边。庭院里,春儿练字的小石凳在阳光下看起来暖烘烘的。 “可是,”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春儿身上,“这宫里的事,有时候……” 他没说完,走回她面前,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拍在她手里。 那是一块汗巾。粗布的,黄黄斑斑的,沾著可疑的污渍。汗巾一角,绣著个歪歪扭扭的“勇”字。 春儿手一哆嗦,汗巾差点掉在地上。 这不是乾爹的东西。乾爹用的都是细软的棉布或丝绸,熏著沉水香,乾净得像雪。 她茫然地抬起头,看向进宝。 进宝弯下腰,凑到她耳边。 “你把这个,”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找机会,放到杏儿屋里去。” 春儿浑身一颤。 “乾爹……这是……” 他顿了顿,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你且看著吧。” 春儿攥著那块汗巾,指尖陷进粗糙的布料里。她忽然明白了。 乾爹是想让杏儿也尝尝被人指指点点的滋味。就像那天,她背著那张字条,在院子里走了一整天。那些黏腻的目光,那些压抑的窃笑,那些无声的羞辱…… 可是…… 她脑子里闪过杏儿那双溃烂龟裂的手,闪过她蹦蹦跳跳走路的样子。 “可是……是不是……”她声音细若蚊蚋,“不至於……” “不至於?”进宝重复这三个字。 “春儿,”他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顿,“菩萨在这宫里,活不过三天。” 进宝又转过身去,声音恢復了平淡,却比刚才更令人心悸,“ “你要还想叫我一声乾爹,就听我的。” 春儿跪在地上,浑身冰凉。进宝的威胁像刀子悬在她头顶。 她不能失去乾爹。乾爹是这宫里唯一肯帮她的人,可她总在添麻烦、丟他的脸面。春儿攥紧了手里的汗巾,粗糙的布料磨得掌心发疼,混沌的脑子清明了些。 她想起杏儿对她的狠,想起自己受的委屈,心里那点不忍和恐惧慢慢淡了些。她深吸一口气——反正……反正也没什么大不了。我能受的,杏儿怎么就不能受?让她也尝尝这滋味,以后……以后就不会再欺负人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种子落进了土里,无声地扎了根。 她抬起头,看向进宝。眼睛里还有恐惧,却多了一丝决绝。 “奴婢……”她用力点头,“奴婢知道了。” 进宝看著她,眼底终於漾开一丝极淡的涟漪。 “乖。”他伸手,在她发顶极轻地拍了一下,一触即分,“不著急,仔细些。做好了,就往西墙砖缝里塞三颗石子。” 说完,他转身走了。 门打开又关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春儿跪在原地,手里还攥著那块汗巾。粗糙的布料摩擦著掌心,带来一种陌生的、令人心悸的触感。 窗外传来隱约的嘈杂声——那些太监还在“盘问”,宫人们哭哭啼啼,杏儿尖著嗓子辩解。可这一切,都好像隔著一层雾,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她低头,看著手里那块汗巾。 黄黄的,脏脏的,像一块凝固的污垢。 她慢慢收紧手指,將它死死攥进掌心。 --- 院子里,被“盘问”了一整天的宫人们,终於等来了太监们的离去。 没人受罚,没人挨打,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落下。可那种高压的盘问,却比任何实质的惩罚更让人疲惫。 杏儿揉著跪得发麻的膝盖,看著那群太监消失在宫门外的背影,心里那点惊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膨胀的得意。 “嘁,”她啐了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我还当多大阵仗呢。雷声大,雨点小——” 她转过头,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春儿那间紧闭的房门,嘴角扯出一个恶毒的笑。 “我不是说了么,”她提高了音量,像在宣告什么真理,“有些狗啊,连咬人都不会呢。” 旁边几个宫女却没附和,眼神躲闪。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宫墙上,像一群扭曲的、无声的鬼魅。 而春儿那间屋的窗户,始终紧闭著。好似她这个人,怎么作贱都溅不起一点水花。 第26章 祸从口出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26章 祸从口出 端午节的五彩丝还掛在檐下,顏色却已被连日曝晒晒得发白。 日头一日比一日长,晒得青砖地泛著白光。宫人们换上单薄的夏衣,袖口衣摆都透著风。 春儿的身子渐渐养回来了些。那场风波后,孙嬤嬤对她的態度有了微妙的变化——饭食总要给她留足一份,也不让杏儿在她跟前晃悠了。这突如其来的照拂,反让春儿有些无所適从。 她的心里一直装著那节汗巾子,每次想都出一手冷汗。已经过了十余日,她还是没勇气——她甚至痛恨自己不够爭气。那次若没那么狼狈,或许乾爹就不会那样生气,也不会……非要用那等法子去罚杏儿。 这念头刚冒出来,春儿的手就猛地一抖,像烫著似的,狠狠掐断了它。 不对。她咬著唇,在心里把进宝的话翻来覆去地碾 ——是杏儿先来惹她的。惹她,就是不敬乾爹。不敬乾爹,本就该罚。 她一遍遍念著,像念咒似的,好压下那点让她心慌的、不该有的软意。 为了让身子骨硬朗些,这些日子她吃得多了,也肯下力。没人指给她活计,她便去帮周嬤嬤抬水、洗衣。井水打在木盆里,溅起的水花凉丝丝的,能暂时压住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可那截汗巾子,到底成了心头的一根刺。 自那日过后,进宝再没提过。春儿却在心里排演了无数遍——若他问起,该怎么说?机会难寻?被人盯得紧?她连说辞都想好了,可他竟一次也没问。 那截汗巾子被她藏在铺盖最底下,用层层旧布裹著,压在草蓆与木板之间。仿佛这样,就能把那粗糙的布料、可疑的污渍、还有那股属於陌生男人的汗臭味,都镇在不见光的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怕什么。明明……是杏儿有错在先。 可脑子里总有个声音在辩解:杏儿或许只是浣衣局里泡烂了手,疼得狠了,想寻个人出出气。她兴许根本没想过,欺负我,就是在打干爹的脸。 这念头让春儿心慌。她索性不想了,將那件事也一併压在铺盖底下,同那截汗巾子作伴——反正乾爹还没问,不是吗? --- 午后,天光透过窗纸,在屋里投下亮堂堂的光晕。春儿正跪坐在铺上,小心地將一张新写的字条往小银筒里塞。筒子快满了,纸角总往外翘,她用手指一点点往里抵。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进宝背光立在门口,身形被门框裁出一道頎长的剪影,逆光中看不清神色,只觉那墨绿的衫子润得像一汪深潭。 春儿慌忙要起身跪下,动作太急,膝盖处隱隱作痛,身子晃了晃。 “行了。”进宝声音淡淡的,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枚银筒上,“都塞满了?” 春儿脸颊发烫,捏著银筒的手指紧了紧,还是双手恭敬地递了过去。 进宝接过来,拔开塞子,倒出里面捲成小卷的字条。他展开一张,目光扫过,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今天吃得饱。”他念出声,声音不高,却让春儿浑身一僵。 他又展开第二张:“乾爹身上香。” 第三张:“小花好看。” 第四张:“生病了,要每日强身健体。” 他一字一句地念,声音平缓,像在诵读什么正经文章。春儿僵在原地,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往头上涌,脸颊烫得像要烧起来,整个人臊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可进宝心里,却漾开一圈更深的满足。 这些稚拙的、近乎可笑的字句,像一扇隱秘的窗。透过它,他窥见了——她为一口饱饭窃喜,因一缕香气记掛,为一朵野花驻足,甚至將一场大病归咎於自己不够强壮。 他不只驯服了她的身子,如今,连她这些细碎的心思,也一併攥在了手里。 进宝抬起眼,目光落在春儿脸上。她正死死咬著下唇,贝齿陷进柔软的唇肉里,留下浅浅的印痕。 他盯著看了片刻,忽然別开视线。 “你倒是报喜不报忧。”进宝清了清嗓子,声音比方才略沉了些,“怎么看,日子都过得挺滋润?合著生病,倒是你自己身子不爭气了?” 话说得有些长,甚至带了点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刻意的调侃。 春儿脸更红了,头垂得低低的:“奴婢……奴婢愚笨。” 进宝不再看她,手指点点桌上灰扑扑的陶壶:“规矩呢?添水。” “是、是。”春儿如蒙大赦,连忙起身,拎起陶壶往他面前的杯子里续水。动作有些急,水却倒得极稳,一滴也没溅出来。 壶是粗陶的,水是温吞的,茶更是没有。 可春儿心底却像被太阳晒过。乾爹看过那些字了——她写“小花好看”时心里那点轻快的痒,写“吃饱了”时胃里踏实的暖,仿佛都顺著他的目光,悄没声儿地渡了一点到他眼里。 进宝等她倒完水,才从桌上拿起她这些日子练的字。字跡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虽还稚拙,却也初具模样 他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这才像点样子。” 春儿眼睛一亮,嘴角刚要往上翘,却听他话锋一转: “那汗巾子的事,想明白了?” 春儿脸色“唰”地白了。 她“扑通”一声跪下去,膝盖撞在冰冷的地砖上,也顾不得疼,只慌慌张张地开口:“干、乾爹……奴婢一直……一直没寻著机会……”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哽住了。 进宝没说话,只垂眼看著她。那目光並不凌厉,甚至称得上平静,却像一面镜子,照得她所有藏掖的心思都无所遁形。 她看见他眼底极淡的、一闪而过的失望。 然后他什么都没说,哼一声气音也没有。转身走了。靛蓝色的袍角拂过门槛,消失在门外刺眼的阳光里。 --- 接下来的几天,进宝没再来。 春儿却总想起他临走时那个眼神。像一根芒刺,扎在心口最软的地方,不疼,却总在夜深人静时,泛起细密的、令人不安的酸涩。 她开始盘算:若自己真不动手,乾爹是不是就……不要她了? 这念头让她心慌。 杏儿倒是一日比一日活泛。许是见风波过去,她又恢復了从前那副嘰嘰喳喳的模样,只是看见春儿时,总要翻个白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气音。 春儿也不理会,只低头做自己的事。 那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春儿端著水盆去井边洗漱。路过杏儿那间下房时,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进宝?嘁,有什么了不起的。”是杏儿的声音,带著毫不掩饰的鄙夷,“可笑那贱婢拿他当神供著。你们知道吗?我听说,他也认了刘总管当乾爹呢!” 屋里响起几声窸窣的笑。 “你瞧,多有趣?”杏儿的声音更尖刻了,“说到底,他也不过是只……更会摇尾巴的狗罢了。” 春儿端著水盆的手,猛地收紧。 盆里的水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她褐色的粗布夏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先前为杏儿找的那些藉口,此刻像被戳破的纸糊窗户,碎得一塌糊涂 —— 什么手疼难忍,什么无心冒犯,什么只是想寻个人出出气…… 全是自欺欺人的话! 杏儿哪里是恨她?杏儿分明是打从骨子里瞧不上乾爹,瞧不上那个给她一口饱饭、教她握笔写字、在她疼得快死时递过药的人! 谁都可以说她春儿卑贱,谁都可以往她身上泼脏水,她认,她忍,她咬著牙受著。 可乾爹不行。 那个身上永远带著香气,手指修长好看,连皱眉都透著俊的乾爹 —— 怎么能被人这样糟践?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疼得她喘不过气,先前那些软意、那些藏在心底的怯懦,霎时间被这股怒意冲得乾乾净净。 像被人按在泥里踩了太久,踩得骨头都碎了,脊樑都弯了,终於有一天,梗著脖子,想要抬起头—— 哪怕只能溅对方一身泥点子。 做了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竟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让杏儿也得个教训,看她以后还敢不敢欺负人,还敢不敢……那样说乾爹。 乾爹知道了,会不会觉得她……终於有点用了? 晨光渐亮,薄薄的曦光穿过庭院,將青砖地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春儿端著水盆,站在井台边,目光却越过斑驳的墙垣,落在杏儿那间屋的窗欞上。 等阳光漫过屋檐,地上的亮影和阴影就分得分明了,一边亮得刺眼,一边暗得发沉,像条横在眼前的沟。 第27章 她信了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27章 她信了 御花园假山后,日头被山石切割成破碎的光斑。进宝立在阴影处,手里把玩著三颗寻常的青石子儿,发出极轻的碰撞声。 面前站著个年轻侍卫,腰弯得低,背脊在靛青色的侍卫服下绷得僵硬。 “进宝公公……”侍卫的声音发颤,“这、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进宝的脸看不清神色,只有声音慢悠悠地飘出来:“慌什么。事儿办成了,咱家自有法子保你……办不成” 他顿了顿,把玩石子的手停住。 “你那巧穗姑娘,每月逢三都同你在芍药园幽会吧?” 侍卫“噗通”一声跪下去,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公公!小的……小的干!求您高抬贵手,別、別动巧穗……” 进宝轻轻“嘖”了一声。 “真是痴情种子。”他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放心,咱家不过让你……嚇唬她一下。到时你就说——” 风声窸窣,將后半句吞没。 侍卫踉蹌著消失在假山后。福子从暗处悄步上前,脸上带著些许迟疑:“公公,就为了一个杏儿……动静是不是大了些?还要借皇后娘娘的手,永善公公若是知道了……” 进宝没回头,目光仍望著侍卫消失的方向,声音像浸了井水:“蠢货。一个杏儿,也配让咱家费这些周章?” 他侧过脸,树影將他半边脸裁得冷硬。 “咱家是要那丫头,见点真章儿。不见点血,她骨头里那点贱性,永远剔不乾净。” 福子似懂非懂,却不敢再问。 进宝却已转了话头,声音更沉:“况且……刘德海那老狗,爪子伸得够长。景阳宫那孙婆子,早年与他有过勾连。这回,正好借这股『东风』,把他安在那儿的眼珠子,一併剜了。”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却带著淬冰的狠意。福子打了个寒颤,低下头,彻底明白了——这局棋,棋盘从来就不在景阳宫那方破院子里。 --- 进宝来时没有点灯。 春儿睡得浅,听见一点动静就醒了。黑暗中,那道熟悉的影子立在门口,朝她招了招手。 她跟著走进柴房。月光从破窗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方惨白的光斑。 那三颗石子儿是从西边院墙的砖缝里取的。进宝知道,春儿已动手了。心中掠过一丝满意的微澜。 他转过身,就著那点微光,认认真真地打量了她一会儿。目光从她低垂的眼睫,扫过微微颤抖的肩膀。 “好姑娘。” 他嘆息似的吐出三个字,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麵。 春儿浑身一颤。 脊椎尾骨窜上一股奇异的酥麻——像寒冬腊月里猛地灌进一口热汤,烫得五臟六腑都缩紧了,却又整个人渗出暖意来。那三个字在她舌尖滚过一遍,又一遍。 好姑娘。 那摸黑塞汗巾子的恐慌、深夜里的自我拉扯……忽然都变得轻飘飘的,像被这声嘆息吹散的柳絮,微不足道地散进风里。 她扬起脸,眼眶里蓄满了泪,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看,乾爹说她是个好姑娘。 进宝的脸色在月光里显得近乎温柔。他往前一步,影子將春儿整个笼罩住。 “明日未时,”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慎重,“找机会把杏儿引到御花园西侧的芍药圃。就说——『孙嬤嬤找,说让你去拿东西』。记住了么?” 春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那股猛烈的、晕陶陶的幸福,像被泼了盆冷水,滋啦一声冒起白烟。她茫然地眨了眨眼。 为、为什么……还要让杏儿出去?不是……不是只要传些閒话就好了吗?那汗巾子不是已经放进去了吗? 进宝看著她呆愣的神色,眼里透出一些瞭然和嘲弄。 这蠢货……还真以为,这只是场不痛不痒的閒话游戏。 “你传完话,就好好待著。”他的声音恢復了平日里的平淡,“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明白么?” 春儿打了个哆嗦:“是……” 她仰起脸,还想问什么,嘴唇动了动。 进宝却先开了口,语气像淬了冰的刀子: “你自己选。”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砸在春儿心尖上。 “是要咱家这些日子的筹谋,全都白费。还是要——”他顿了顿,目光像钉子,“好好给那些人一记耳光,让他们往后见了你,都得绕著走。” 春儿被他话里的冷意刺得往后缩了缩。 脑海里却猛地炸开杏儿那句话——“他进宝也不过是只狗”。 怎么可能呢?乾爹现在……不正是在为她筹谋吗?正一步一步,教她怎么把那些欺负过她的人,全都踩进泥里。 杏儿活该。 谁让她先来泼自己脏水。谁让她,谁让她……那样说乾爹。 春儿咬紧牙关,指甲陷进掌心。她强迫自己重复默念这些想法。 “我——”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却异常清晰,“奴婢知道了。” 进宝盯著她看了片刻,眼底又蔓上一点软。 “咱家就等著了。”他伸手,极轻地拍了拍她的头,“別让乾爹难做啊。” --- 第二日,未时將尽。 杏儿正坐在前院那棵老槐树的荫凉下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春儿磨磨蹭蹭地蹭到她面前。 心臟在胸腔里撞得像要裂开,手心全是冰凉的汗。她伸出手,指尖碰到杏儿肩膀时,自己先哆嗦了一下。 “杏儿姐姐……” 杏儿迷迷糊糊睁开眼,眼里带著被打扰的不耐烦:“干什么?” “孙、孙嬤嬤让你去御花园西侧的芍药圃找她……”春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话说得又急又快,像背书,“说是……让你去拿东西。刚说完,嬤嬤就被前头叫走了,让我传个话……” 杏儿揉了揉眼睛,上下打量她几眼。 春儿低著头,不敢看她。 “嘁。”杏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站起身,捶了捶酸痛的腰,“觉都睡不好……知道了。” 她拍了拍裙摆,转身往外走。那么乾脆,那么理所当然。 春儿僵在原地,看著杏儿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洞那头,心里那点慌,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杏儿就这么信了。 她忽然拔腿往外跑——她就去看一眼,就一眼。万一……万一事情太过分,她就…… 刚跑出景阳宫没多远,转过一道红墙,迎面撞见一队仪仗。 凤輦华盖,宫人簇拥。皇后娘娘的鸞驾正缓缓行来。 春儿嚇得魂飞魄散,慌忙扑跪在墙根阴影里,额头死死抵著冰凉的地砖。 说笑的声音由远及近。 “……还是进宝贴心,下面费心挑选,不如本宫亲自去花房瞧瞧。”是皇后温和含笑的声音。 “娘娘圣明。”另一个声音响起,带著恰到好处的恭顺,“……皇上特意嘱咐了,娘娘素爱清丽的花儿,花房这几日正好有几株新贡的素心兰开了。” 春儿浑身一僵。 是进宝。 她不敢抬头,只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衣袂拂过青石地面的窸窣声,像细小的刀子刮在耳膜上。 “哪里来的冒失东西?”进宝的声音忽然拔高,带著夸张的责备,“跑什么跑,惊了凤驾,你有几个脑袋?” 春儿身子伏得更低,几乎要嵌进地里。 “罢了。”皇后温声开口,像春风拂过水麵,“年纪小,难免毛躁。不必苛责。” “皇后娘娘仁德慈善,宽宥於你。还不快谢恩退下,莫要再碍著娘娘的驾。”是皇后跟前儿的永善公公。 “奴婢跪谢皇后娘娘恩典……”春儿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鼓起勇气,极快地、偷抬了一下脸。 正对上进宝掠过来的目光。 那眼神极冷,在她脸上只停留了一瞬。薄唇无声地开合: 回去。 隨即他转向皇后,脸上瞬间堆起无可挑剔的、殷勤的笑意,仿佛方才只是春儿的错觉。 鸞驾迤邐远去。说笑声渐渐融进午后的日光里。 春儿还跪在原地。 直到那股无形的威压彻底散去,她才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像身后有鬼追似的,跌跌撞撞往回跑。 进宝……进宝怎么会和皇后娘娘在一起? 她不敢细想。心里那点自欺欺人的“也许不会太严重”,像狂风里的残烛,噗一声灭了。 她冲回屋里,反手閂上门,整个人软软地瘫在铺上。 手指无意识地摸索著胸口那个小银坠子。指尖冰凉,汗却布满了手心。 坠子贴在心口,本该被体温焐热,此刻却像一块冰,一路凉进臟腑里。 窗外,日头正盛。 芍药圃的方向,安静得可怕。 第28章 收押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28章 收押 傍晚的天色像浸了水的陈墨,沉沉地往下压。 景阳宫的破院子被宫灯照得亮如白昼,也照得每个人脸上的惶恐无处遁形。 永善端坐在太监们匆忙搬来的太师椅上,膝上搭著一条灰鼠皮的护膝——这是皇后跟前大太监才有的体面。进宝垂手立在他侧后方半步,靛蓝袍子在火光下泛著幽暗的光,脸上那层薄薄的谦卑笑意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杏儿和侍卫王勇被反绑著跪在正中。杏儿的髮髻散了,一缕头髮黏在肿得透亮的眼皮上,她还在断续地嘶喊,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冤……枉啊……是害……害我……”侍卫王勇则抖得厉害,额头抵著冰冷的地砖,青砖上很快洇开一小片汗渍。 永善慢悠悠开了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冷水浇进滚油里,霎时压住了院子里所有的私语:“秽乱宫闈,衝撞凤驾……按宫规,是个死字。”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捻著腕间的沉香木珠子,珠子碰撞发出极轻微的“咯咯”声,“可皇后娘娘仁德,念在这宫女喊冤,特让咱家来瞧瞧——免得宫里平白添了枉死的鬼。” 他眼皮一掀,目光斜斜扫过进宝:“进宝公公,您常在御前行走,见识多。您看,这事儿……从哪儿开始盘问?” 进宝躬身弯腰,声音比平日更清润三分,却也绷得更紧:“永善爷爷折煞奴婢了。有您坐镇掌眼,奴婢不过是个跑腿问话的。”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杏儿和王勇,“既然各执一词,依奴婢浅见,不如先问问这院子里的人。” 永善略一頷首,算是同意。 盘问开始了。 杏儿肿成细缝的眼睛死死盯住人群里的春儿,声音尖利得能划破耳膜:“是她!春儿这个毒妇传话害我!她说孙嬤嬤在芍药圃找我拿东西!我去了……去了就被这个天杀的登徒子……”她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抽噎。 王勇立刻抬头,额头上的汗珠滚下来砸在地上:“小人冤枉!小人王勇,在西华门当差……是、是这杏儿!从上月起就借著往宫外送东西,三番五次来缠小人!今日也是她约的小人……”他声音越说越低,眼神惶乱地飘向进宝,在触及对方深潭似的目光时又猛地缩回,像被烫著了。 进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跪了满院的宫人:“孙嬤嬤呢?” 一个粗使太监哆嗦著开口:“回、回公公……孙嬤嬤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內务府叫去,清点各宫陈坏的旧棉褥……” 进宝转身,向永善微微躬身:“永善爷爷,內务府五日前確发了文书,各宫需抽调人手亲去监督清点、签字画押。孙嬤嬤不在,倒是对得上。” 永善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听见了。 “那就劳烦进宝公公,派人去请孙嬤嬤回来一趟吧。”他慢悠悠补了一句,“既然牵扯到了,总得问问。” 进宝应了声“是”,点了两个小太监去了。 春儿跪在人群边缘,浑身抖得控制不住。脑子里乱鬨鬨的:怎么……这么大阵仗,完了,全完了……侍卫是乾爹的人吗?我应该怎么办…… “春儿。” 进宝的声音忽然传来,不高不低,却像一根线,將她从混沌里拽出来一点。 她惶然抬头。 进宝站在几步开外,背对著火光,脸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瘮人:“杏儿说的,果真吗?” 春儿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细又颤,像蚊子哼:“奴、奴婢没有……没有说过孙嬤嬤找……” “看来是没有一个老实的。”进宝打断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挥挥手,“院子里所有人,都仔仔细细的查问。” 小太监们立刻散开,两人一组,开始挨个盘问。问话声、抽泣声、辩解声混成一片。春儿跪在原地,只觉得时间被拉得无限长。她死死低著头,盯著眼前青砖缝里一株枯死的草梗,脑子里飞快地过著——塞汗巾子的时候,有没有人看见?找杏儿说话的时候,有没有人注意?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留下了什么破绽,是不是真的……做得不够乾净。 约莫一盏茶后,领头的太监回来了,躬身稟报:“回永善公公、进宝公公,问了一圈,没人瞧见杏儿与那侍卫有过来往。不过……”他顿了顿,偷偷瞄了眼进宝,声音低了些,“杏儿与孙嬤嬤走得很近,这是眾所周知的。至於春儿姑娘……杏儿確实与她有旧怨,平日里没少欺辱。” 永善掀了掀眼皮:“旧怨?什么旧怨?” 那太监咽了口唾沫,头垂得更低:“是、是因为……进宝公公与春儿姑娘认了乾亲,杏儿心里不忿,所以……” 空气骤然凝滯。 进宝脸上那层薄薄的笑意丝毫未变,他甚至向前半步,朝永善深深一揖:“永善爷爷明鑑。春儿那丫头愚笨不堪,奴婢不过是看她可怜,隨口认个乾亲,图个使唤便宜。若因此惹了旁人眼红,倒是奴婢的不是了。”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既如此,奴婢理当避嫌。后续查问,还请永善爷爷另择得力之人。” 永善笑了,那笑意浮在脸上,却没进眼睛:“进宝公公说哪里话。您办事,咱家放心。”他话是这么说,眼神里却明明白白多了一分探究。 正说著,孙嬤嬤被两个太监架著回来了。她显然是匆匆从內务府被“请”回来的,髮髻有些散乱,脸上还带著仓皇。她尖叫著:“这是做什么?!老奴犯了什么王法,要这样——” 话音未落,她看见了跪在当中的杏儿和王勇,看见了永善,也看见了进宝。她像被掐住脖子的母鸡,声音戛然而止。 孙嬤嬤脸色白了:“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哼,怎么一回事,这杏儿今天在御花园和这侍卫顛鸞倒凤,衝撞了皇后娘娘。”进宝声音尖利,“杏儿说,是你让春儿传话让她去。” 孙嬤嬤眼神飞快地扫过杏儿,又扫过进宝,最后落在永善身上。她“扑通”跪下,换了一副面孔,声音带著哭腔:“冤枉啊公公!老奴今日一直在內务府清点旧物,有帐册和签字为证!从未让春儿传过什么话!老奴御下不严,出了这等丑事,甘愿受罚!可是……”她话锋一转,泪眼婆娑地看向春儿,语气充满了“痛心”和“不解”,“春儿,你跟嬤嬤说句实话,你今天……到底有没有找过杏儿?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让你说了不该说的话?咱们景阳宫再难,也是一处待著,何必……” 春儿浑身冰凉。她觉得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四面八方都是明晃晃的刀剑,每一把都指著她的心口。 永善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茶盏,盏底碰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嗒”。 进宝適时地躬身开口:“永善爷爷,眼下看来,关窍有三:其一,孙嬤嬤是否真让春儿传话;其二,春儿是否找过杏儿;其三,杏儿与王勇是私通还是另有隱情。”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无波,“各执一词,需得细审。此地人多眼杂,难免有串供或畏惧不敢言之弊。依奴婢看,不如將一干涉事人等暂且收押,分开细问,方能水落石出,不辜负娘娘仁德之心。” 永善拈著腕间的沉香木珠子,半晌,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进宝公公思虑周详,就依你。” 他手一挥,声音陡然转冷: “来人——” “將杏儿、王勇押入慎刑司候审!” “孙嬤嬤既与此事有涉,一併看管!” 他的目光如鉤,最后落在已然僵硬的春儿身上。 “至於这个春儿……也带走,单独看押。” 太监们一拥而上。春儿被人从地上拽起来时,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她惶然抬头,在混乱的人影和晃动的火光里,最后看见的是进宝立在原地的身影——他微微垂著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第29章 牢狱之中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29章 牢狱之中 慎刑司的看守值房在夏日里都冻的人发抖。 春儿蜷在角落,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她死死抱著膝盖,脑子里一遍遍过著进宝说的三个关窍: 一、孙嬤嬤是否让她传话——没有。这事子虚乌有,很多人都能作证孙嬤嬤在內务府。 二、她是否找过杏儿——有。但应该没什么人看见。就算有人看见了……也不可能听清他说了什么。没可万一……不,不可能有万一,当时方圆十步没有人影。 三、杏儿与王勇是私通还是另有隱情——必须是私通。绝不能让人发现,这背后还有另一只手。 念头转了几个来回,她浑身发冷。事情已经往不可控制的方向走了。她要,她必须要將杏儿按死。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锁链碰撞的轻响,紧接著,门轴发出艰涩的“吱呀”声。 进来的是永善身边的一个管事太监,姓胡,麵皮白胖得像刚出笼的馒头,一双眼睛却亮得瘮人。他身后跟著个小火者,捧著纸笔。 “姑娘,说吧。”胡公公在一张桌子后坐下,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有宫人说——你昨儿中午,確確实实找过杏儿?”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她都听的真真的,自己交待,总比咱家一句句问出来,体面些。” 春儿心里“咯噔”一声,浑身的血仿佛瞬间衝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成冰碴。 被发现了?全都知道了? 巨大的恐慌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她的喉咙。她几乎要脱口而出——是,我是找了她,但我只是传话,我不知道会这样,是乾爹让我…… 舌尖传来尖锐的刺痛和腥甜。她狠狠咬了自己一口。 不。不可能,即使有人远远看见了,也不可能听清楚她们的对话。 她必须赌一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春儿伏下身,额头抵著冰冷潮湿的地面,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却努力维持著清晰:“回、回公公……奴婢是去找过杏儿姐姐,但、但並没有传孙嬤嬤的话……” “哦?”胡公公尾音微微上扬,听不出情绪。 春儿心思稍定。他在诈她。 若是一切都被查得清清楚楚,他何必在这里听她废话?直接把证人拉来对质便是。 她深吸一口气,语速快了些,带著哭腔:“公公明鑑……孙嬤嬤没和奴婢说传话的事……奴婢是想討好杏儿姐姐,拿了糕点,想让她往后別太难为奴婢……可她没要,还骂了奴婢痴心妄想……奴婢就、就灰溜溜地回去了……” “是嘛?”胡公公眼神陡然凌厉,像两把小锥子,“討好?拿什么討好?东西呢?” 春儿慌忙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纸包被她贴身揣了不知多久,被体温焐得发软,又被刚才惊出的冷汗浸得有些潮,边缘皱皱巴巴,看起来狼狈又可怜。她双手捧上,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她这点总是偷偷藏点吃食的、上不得台面的小习惯,在这要命的关头,竟真的成了她的“退路”。 胡公公瞥了一眼那寒酸的油纸包,没接,只对身后的小火者抬了抬下巴。小火者立刻提笔记录。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传来隱约的动静。是孙嬤嬤尖利又仓皇的嗓音,隔著厚重的门板,模糊地传进来:“……老奴冤枉!进宝公公!您可要明察啊!您不能为了春儿那丫头,就、就……”话没说完,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接著,是进宝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门板:“嬤嬤稍安。永善公公自有明断。” 是乾爹! 春儿的心臟猛地撞了一下胸腔,像溺水的人终於触到了一块浮木。那声音奇异地安抚了她紧绷的精神。 胡公公显然也听到了。他白胖的脸上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忽然换了话题,声音拖得长长的:“听闻……姑娘是进宝公公认的乾女儿?” 春儿浑身一紧,伏得更低:“奴婢……奴婢愚笨不堪,蒙进宝公公不弃,赏口饭吃……” “哦——”胡公公拉长了调子,像在品味什么,“那进宝公公……平日可教导你些什么?比如,在这宫里,该怎么说话,才能既不给自己招祸……”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也不给『乾爹』惹麻烦?” 这话里的陷阱太明显了。春儿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布料黏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她当然不能承认乾爹教过她,那等於承认进宝插手此事。但她也不能完全撇清,那会显得心虚。 电光石火间,春儿重重磕了个头,“咚”的一声闷响在地牢里格外清晰。再抬头时,她脸上已糊满泪水和尘土,声音带著哭腔,却异常清晰,甚至有种豁出去的脆亮: “公公明鑑!乾爹……进宝公公只是怜悯奴婢孤苦,赏口饭吃,教奴婢认几个字,好学规矩,万不敢有其他!奴婢今日若有半句虚言,叫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杏儿姐姐向来不喜奴婢,平日里正眼都不瞧奴婢一下,她怎会听奴婢传话?奴婢若有那本事支使得动她,何至於在景阳宫受尽欺辱,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她这番话,姿態卑微到了泥里,却句句在理:她与杏儿有旧怨是事实,杏儿看不起她也是事实。一个被欺辱到连饭都吃不上的底层宫女,怎么可能支使得动杏儿去私会?又怎么可能被御前太监看重?逻辑简单,却难以反驳。 胡公公眯著眼打量她,那双精亮的眼睛里权衡著什么。似乎在掂量这番说辞的真偽。 春儿抓住了这短暂的沉默,快速思量著:乾爹一定安排了后手,但那个后手是什么?什么时候来?是那个侍卫吗? 她不能等了。必须主动把水搅浑,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到那个“证据”该在的地方。 电光石火间,春儿像是突然福至心灵,用尽力气提高了声音: “公公!奴婢……奴婢想起来了!”她仰起脸,眼泪还在流,眼神却透著一股急於辩白的迫切,“有一次,杏儿姐姐在她屋里藏什么东西,神色慌张得很,还回头张望……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会不会、会不会就是……” 她恰到好处地停住,留给人无限遐想,却又不指明具体是什么——她“不该知道”得那么清楚。 胡公公脚步一顿,目光锐利地盯住她:“藏东西?什么时候?在哪儿?” 春儿像是被他的严厉嚇住,瑟缩了一下,才小声道:“就、就是前几天……具体哪儿,奴婢慌慌张张的,没看清……但杏儿姐姐当时东张西望的,肯定怕人看见……” 胡公公追问:“没看清?你再好好想想!” 话音刚落,隔壁值房方向突然传来骚动,夹杂著王勇变了调的、近乎崩溃的喊叫:“……我招!我全招!是杏儿!是她勾引的我!她、她还要了我的汗巾子做信物!就在她铺位下第二块砖缝里!大人明察啊——!!” 隨即像是被人拖远了,只剩下一串模糊的呜咽。 胡公公盯著她看了足足三息,那张白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然后,他转身,对门外沉声道:“听见了?去杏儿铺位下,仔细搜。” 脚步声匆匆远去。 春儿跪在地上,心臟几乎跳出胸腔。对上了! 乾爹的后手,和她主动拋出的线索,严丝合缝地对上了!由她这个“局內人”先提供模糊线索,再由王勇这个“姦夫”在刑讯下崩溃招供出具体地点和事物——这远比任何外人单纯搜出证物,要可信! ———— 春儿、杏儿、侍卫、孙嬤嬤都被拖进同一间值房,跪在中央,像等待接受最终的审判。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春儿跪在阴冷的地上,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去而復返。 一个太监捧著个托盘,上面赫然是一条半旧的汗巾子。布料粗糙,顏色浑浊,一角用拙劣的针脚绣著一个歪歪扭扭的“勇”字,巾身还沾著些可疑的、已经发暗的污渍。 “搜到了,”那太监躬身道,“就在杏儿铺位底下的砖缝里,藏得严实。” 胡公公两根手指捏起汗巾,在王勇面前一晃。王勇立刻点头如捣蒜,涕泪横流:“是!是这条!上面有我的名,就是杏儿要去的!她说留个念想……” “你胡说!!!”杏儿一见那汗巾子,眼珠子几乎瞪出血来,她疯狂挣扎,声音悽厉得变了调,“这不是我的!是栽赃!是春儿害我!!孙嬤嬤!孙嬤嬤你信我啊!!” 一旁的孙嬤嬤在看到实证的瞬间,脸色全变了。她像是终於认清了,猛地扑过去,劈手就给了杏儿一个耳光,声音尖利刺耳:“下作的小蹄子!自己做出这等没脸的事,还敢攀扯老娘!真是白疼你了!呸!!”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进宝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门边,见状,向前一步,对一直坐在阴影里、仿佛看戏般的永善躬身:“永善爷爷,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杏儿与侍卫私通之事,看来是確凿了。至於其他人……”他看了一眼呆呆跪著的春儿和急於撇清的孙嬤嬤,“不过是被无端攀诬罢了。您看,是否可以结案,回稟皇后娘娘了?” 永善一直没说话,只慢悠悠地拈著腕上的沉香木珠子。 此刻,他掀起眼皮,目光先掠过地上那方汗巾,又掠过满脸泪痕、瑟瑟发抖的春儿,最后,落在进宝平静无波的脸上。 他忽然笑了,笑容温和,甚至称得上慈祥: “进宝公公办事,果然是利落。” “人证物证俱全,脉络清晰,是该结案了。” 他顿了顿,话锋却轻轻一转,像羽毛搔过最敏感的神经: “只是咱家年纪大了,看多了事儿,就爱琢磨……” “这一桩桩、一件件,怎么都赶得……这么『巧』呢?” 他的目光,最终又落回春儿身上,带著冰冷的探究。 “尤其是这个叫春儿的丫头……” “每次都在最『合適』的时候,想起最『有用』的话。” 第30章 你跑什么?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30章 你跑什么? 春儿如遭雷击,前额死死抵著冰冷的地砖,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尖利:“永善公公明鑑!奴婢万万不敢说假话!” 杏儿被那一耳光扇得偏过头去,再转回来时,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她愣愣地看著地上那方作为“铁证”的汗巾,看看面如死灰的侍卫,又看看进宝那张纹丝不动的笑脸。 忽然,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抽气,紧接著竟是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 那笑声起初低哑,继而越来越响,越来越悽厉,在这阴森的值房里撞出回音。她笑得浑身颤抖,眼泪混著脸上的血污往下淌。 “假的……全都是假的!”她猛地抬起头,那双肿得只剩细缝的眼睛里迸出骇人的光,死死钉在每个人脸上,“你们串通好了!都要我死!是不是?!” 那侍卫王勇被她癲狂的模样嚇住,生怕她又要说什么不该说的,拖著被绑的身子蹭过去,声音发颤:“杏、杏儿……你別胡说……咱们毕竟……” “谁跟你『咱们』?!”杏儿扭头,一口混著血丝的唾沫狠狠啐在他脸上,“下作的狗畜生!你们都是一伙的!”她挣著往前扑,朝著永善嘶喊,“公公!永善公公!您严查!严查春儿!她今日中午找我的时候,怀里根本没有什么糕点!她在撒谎!她在撒谎啊!!” 永善慢悠悠地端起茶盏,用杯盖撇著水面。他的目光在状若癲狂的杏儿、抖如筛糠的王勇、面无表情的进宝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回到爭辩著的春儿身上。 “那天在长街上跑,”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春儿浑身一僵,“差点衝撞了皇后娘娘凤驾的——是你吧?” 空气骤然收紧。 进宝垂在身侧的手,食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春儿的建声辩解戛然而止。 永善仿佛没看见,继续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家常:“你跑什么?” “奴、奴婢……”春儿脑子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方才在黑屋里反覆编练过的话衝口而出,“奴婢想著去浣衣局一趟!景阳宫常帮著浣衣局干点活,能、能多挣口饭吃……” 永善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春儿后背的寒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你『刚好』要去浣衣局,”他放下茶盏,杯底碰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刚好』跑出景阳宫,『刚好』就撞见了凤驾,『刚好』这对野鸳鸯被发现——”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春儿: “春儿姑娘,你说,这世上的事儿,怎么就都赶得这么『巧』呢?” 春儿瘫跪在地,冷汗小溪般顺著鬢髮往下淌。永善那双昏黄却精亮的眼睛,正冷冷地审视著自己。 “这样吧,”永善拍了拍手,像是终於做出了决定,目光转向进宝,脸上甚至带著点歉意般的笑,“咱家也不是信不过进宝公公办事。只是呢,事后总要给娘娘一份清清楚楚的奏报,不能有半点含糊。” 他顿了顿,语气转淡: “就按规矩来。让春儿姑娘——过一遍慎刑司的『规矩』。不改口,便是可信了。” 进宝眼神几不可察地一闪。慎刑司的“规矩”——他太清楚了。那规矩真正的厉害处,从来不是皮肉之苦,而是把人扔进一片茫然的漆黑里。不知道下一鞭何时落下,不知道他们究竟想问出什么,更不知道自己的哪句话,会被掰碎了揉烂了,曲解成致命的供词。 春儿那种雏儿,进去不用半个时辰,魂都能嚇散了。到时候,她会不会为了结束恐惧,胡乱承认些什么? 他心里骤然绷紧,无数个应对计划在脑中飞转,脸上却不能显露分毫。他甚至必须赞同。 “永善爷爷思虑周全。”进宝躬身,声音平稳,“只是这丫头向来胆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哎,”永善笑呵呵地打断他,“规矩就是规矩。若是心里没鬼,怕什么?” 他不再看进宝,挥了挥手: “带下去吧。” ———— 春儿先被关进一间黑屋。 没有窗,没有光,连声音都被厚厚的墙壁吞没。绝对的黑暗和寂静像潮水涌来,淹没口鼻,挤压肺腑。时间失去意义,只剩胃里因飢饿翻搅出的酸水,和心臟在胸腔里狂跳的闷响。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刺眼的光线和几个面无表情的太监一起涌进来。 审讯开始了。 冰冷、机械、无穷无尽的重复。同样的问题,从不同的角度,用不同的语气,问了无数遍。 “午时三刻,你在哪里?” “杏儿当时面对哪个方向?” “她骂你“痴心妄想”时,右手放在哪里?” “你离开时,门口有谁?” “杏儿藏东西时,窗户是开始关?” 巨细靡遗,反反覆覆。春儿只能依靠自己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的“画面”,一遍遍讲述。讲到后来,口乾舌燥,脑袋像是被无数根针扎著疼,那虚构的场景甚至开始变得模糊,有几次甚至要脱口而出“乾爹要我…”。她不得不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记住最初的构想。 实在疼得受不了时,她就闭上嘴,缓一缓,再开口。 终於,在她精神濒临涣散的边缘,审讯停了。 胡公公走了进来。他盯著春儿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 “姑娘,嘴挺硬啊。可惜,你的同党……已经招了。” 春儿浑身一僵。 “他说,是你指使的。”胡公公凑近些,声音压得很低,带著蛊惑,“现在说实话,还能算你主动交待。不然……” 同党?谁?那侍卫? 她被审讯的混沌,却忽然想起之前胡公公诈她“有人听的真真的”。 一定又是诈供!她咬住牙关,连嘴唇都在颤抖,却一个字也不肯再说。 胡公公等了片刻,见她只是发抖,脸上的假笑慢慢收敛。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直起身,声音转冷,“带过去,让她『认认傢伙』。” 春儿被两个太监架起来,拖出黑屋。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空气中开始瀰漫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味——是陈旧的血腥气、汗臭、还有皮肉烧焦后的刺鼻味道。隱隱的,从走廊尽头的房间里,传来不似人声的哀嚎。 春儿的腿彻底软了。 刑房比她想像的更可怕。墙壁是深色的,不知浸了多少层污渍。墙上掛著、桌上摆著许多她叫不出名字的铁器。炭盆里,几块烙铁烧得暗红。 胡公公拿起其中一块,在手里掂了掂,慢步走到春儿面前。烙铁尖端的热浪扑面而来。 “姑娘,”胡公公的声音在狰狞的刑具映衬下,显出几分诡异的温和,“现在好好说,还来得及。这么水灵的脸蛋儿,要是烙上点什么……可就一辈子都毁了。”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春儿剧烈起伏的胸口。 恐惧已经太满,身体仿佛失去调节能力。她感到身下一热,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顺著腿往下淌。羞耻感和更大的恐惧让她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说……说了吧……说出来就不用受这个罪了……乾爹……乾爹那么厉害,或许能有办法……这个念头疯狂地诱惑著她。 就在这时,胸前忽然被一个硬物狠狠硌了一下。 是那个贴身戴著的银坠子。 银坠……纸条……乾爹垂眸看她写的“小花好看”时,那极淡的柔和……拍她头说“好姑娘”时,掌心那一点温度…… 不能。 她猛地闭上眼,牙齿深深陷进下唇,血腥味瀰漫口腔。身体抖得像狂风中的落叶,但她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抵住了即將衝口而出的话。 现在乾爹被永善盯著,一步都不能错。如果她这里开了口……乾爹会怎么样?会不会也被拖进这间屋子?会不会也…… 那个画面让春儿浑身的血都凉了。比眼前的烙铁更让她恐惧。 挨过去,春儿。 她对自己说,指甲掐进掌心。像以前每一次一样,挨过去就好了。只要不死,只要还能见到乾爹…… 时间在死寂和热浪中凝固。胡公公举著烙铁,等待著。春儿闭著眼,抖著,沉默著。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小太监匆匆进来,凑到胡公公耳边低语:“老祖说,毕竟和御前进宝公公有关,要是审不出什么,不可见伤。” 胡公公眉头微动,深深看了一眼依旧在发抖却紧咬牙关的春儿,手腕一翻,將烙铁丟进水盆里。 “嗤”的一声轻响,白烟腾起。 “带她回去。”他拍了拍手,语气恢復平淡,“看来,是问不出什么了。” 春儿像破布一样被扔回先前的黑屋。门关上,绝对的黑暗与寂静再次吞没她。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很久,或许只是一瞬——她感到脸颊边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凉的气流。 她涣散的眼珠微微转动。 是窗户的缝隙。 一缕近乎发蓝的惨白月光,从那里渗进来,窄窄一线落在骯脏的地面上,照亮了飞舞的细微尘埃。 春儿呆呆地看著那缕光。光里什么也没有,没有救赎,没有希望。但它存在,冰凉、寂静地存在著。 她极其缓慢地,將自己沾满污渍和冷汗的脸颊,贴向那线月光停留的地面。就在这片无意义的微光中,那个支撑她挺过来的念头,才缓缓地、清晰地重新浮上心头: 她做到了。乾爹会知道。 然后,更深的疲惫才席捲而来,將她拖入梦境。 第31章 您看到了吗?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31章 您看到了吗? 慎刑司值房外,进宝立在廊下阴影里。 他听见永善在里面笑:“进宝公公,莫怪咱家多事啊。看来,確实是咱家想岔了。” 接著是脚步声,永善带著人出来了,经过他身边时,还拍了拍他的肩:“咱家这就回去稟明娘娘。春儿姑娘……受了惊,进宝公公好生安抚安抚。” 那语气里有试探,像在看进宝是否在意。 进宝躬身,脸上堆著无可挑剔的恭顺笑意:“永善爷爷哪里话,这都是照规矩办事嘛。”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缓缓直起身。 脸上的笑意已然褪尽。 计划……没有想像中顺利。 永善比他预估的更难缠、更有耐心。而他,竟只能眼睁睁的,咽下他的试探和確认。在这深宫里,他终究还不是执棋人,至少不完全是。 他转身,朝著春儿被带出来的方向走去,步子比平日略沉。 刚转过廊角,就看见她了。 两个太监半拖半架著一个瘫软的人影过来,像拖著一袋浸了水的破布。是春儿。她头髮散了,粘在汗湿的额头和脸颊,脸上糊满泪痕、冷汗,还有她自己咬破嘴唇渗出的血丝,混成一片狼藉。最刺眼的是她裤子上那片深色的水渍——在灯笼昏暗的光线下泛著湿亮,那是恐惧压倒一切后,身体最诚实的溃败。 她显然已经彻底脱力,头歪在一边,眼睛半睁著,瞳孔涣散,只有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每一次抽气,都带著破碎的呜咽。 进宝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著那滩水渍,目光停留了一瞬。不是厌恶,而是一种近乎严苛的欣赏。 看。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也像在对那个无形的、曾质疑他选择的声音宣告。 她確实崩溃了,嚇破了胆,连最不堪的丑態都露了出来……可她,一个字都没说。 这比一个毫髮无伤、镇定自若的春儿,更让他满意。 他走上前去。 两个太监看见他,慌忙停步:“进宝公公。” 进宝没看他们,目光落在春儿脸上。她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涣散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对上了他的视线。 那一瞬间,春儿空洞的眼睛里骤然涌出巨大的、几乎要將她淹没的情绪——是劫后余生见到浮木般的依赖,是无法抑制的羞耻和难堪,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可名状的、近乎执拗的求证。 她猛地別过脸,想把头埋起来,可身子酸软,连这个动作都做不到。 进宝看了她片刻,忽然伸出手——用冰凉的指尖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转回头来面对自己。 他的力道不重,却不容抗拒。春儿被迫抬起脸,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混著脸上的污跡,狼狈不堪。 “知道怕了?”进宝开口,声音很轻,带著他惯有的调子。 春儿拼命点头,又拼命摇头,嘴唇哆嗦著,喉咙里挤出气音:“没……没……奴婢……没……” 她想说的是“没说”,是想告诉他,她扛住了,她没有背叛。可极度的恐惧和后怕让她语不成调。 进宝鬆开了手。指尖离开她皮肤时,沾上了一点湿冷的泪和汗。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指尖在袖中轻轻捻了捻。 “带她去洗洗乾净。”他对那两个太监说,语气恢復了事务性的平淡,“换身衣裳。送回景阳宫。”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是。” 太监们架著春儿继续往前走。经过进宝身边时,春儿忽抬起眼皮,极快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劫后余生的恍惚,有不堪入目的羞耻,但最深处,竟真真切切地,烧著一小簇微弱却执拗的火——我做到了,乾爹。我没说。您看见了吗? 进宝读懂了。他心里那潭翻涌的冷水,被这一小簇火苗烫了一下,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诧异的涟漪。 指尖那点汗和泪,混合恐惧的温度,乱糟糟的黏在一起。 他缓缓摊开手掌,就著廊下昏暗的灯光看去——掌心空空,什么也没有。那触感是幻觉,或者说,是更麻烦的东西。 进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那点微不足道的涟漪被更强大的意志压了下去,沉入潭底,化为滋养野心的养分。 王勇那边……还得再“关照”一下。 他冷静地想,思绪已跳到下一步。 杏儿必死无疑,孙嬤嬤也会落上个“御下不严”的罪名——刘德海安插在景阳宫的眼睛应该被剜乾净了。今日侍卫在堂上虽未反口,但永善的疑心已起,难保这老狐狸不会回头再去撬那侍卫的嘴。一个活人的嘴,总是不如……一个再也不会开口的人来得可信。 夜风吹过廊下,灯笼晃动,將他孤长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宫墙上。那影子的轮廓依旧坚硬,但若细看,仿佛比先前……似乎,隱约地,鬆动了一线。 第32章 风平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32章 风平 六月风颳过景阳宫粗礪的宫墙,扑在脸上是乾热的。春儿立在廊下,指尖无意识地捻著袖口的料子——是进宝新送来的绸缎,淡绿色,滑得像一捧清冽的井水。 这料子金贵。她低头看,晨光斜过来,缎面便浮起一层幽微的珠光,流水似的在她指间淌。可这光搁在景阳宫,却显得突兀。她穿这一身站在这里,自己先觉得不自在。 “春儿姐姐,粥好了。” 一个小宫女的声音怯怯地响起。春儿抬眼,是个面生的,两手捧著一只细白瓷碗,碗里粥稠得能掛勺。 春儿接过粥,目光缓缓扫过院子。景阳宫换天了。孙嬤嬤已被打发去守皇陵,听说日日痛哭,走的时候嗓子已坏了,被两个粗使太监半拖半架著出了宫门,半点体面都没留。新来的张嬤嬤是个圆脸的妇人,说话总是和和气气的,对谁都带著三分笑意,倒让这压抑的院子鬆快了些。 杏儿再也没回来,她犯了秽乱宫闈的大罪,被乱棍打死在了慎刑司的偏院。她屋里的东西全被抄了出来,堆在院子里一把火烧了个乾净,连她常戴的那朵桃红色绒花,也化作一缕黑烟,散在风里,仿佛这宫里从来没存在过这么一个人。 春儿原以为自己会做噩梦,夜里闭眼,该看见杏儿血淋淋地站在床头。 可事实上,她只在第一晚对著窗欞发了半宿的呆,之后的每一晚,都睡得异常香甜。慎刑司里的恐惧、栽赃时的忐忑,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怕”与“不该”,早已在她拼尽全力为自己辩驳的那一刻,烟消云散了。 这宫里本就该是这样的。要么踩著別人活下去,要么自己变成那滩被踩在脚下的泥。她想起那柄烧得通红的烙铁,想起热浪扑在脸上的灼痛感,指尖微微蜷缩。幸好,她坚持下来了。 春儿小口小口地喝著粥,院里的宫人们都远远地坐著,没人敢凑过来。他们看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恭敬,有畏惧,唯独没有了从前的轻视。她听见不远处有人低声议论,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断断续续飘进耳朵里。 “听说了吗?杏儿那相好的侍卫,在狱里自尽了。” “啊?不是说皇上没判死罪,只发去充军吗?” “谁知道呢……听说是殉情,放不下杏儿。” 春儿喝粥的动作顿了顿,握著粥碗的指尖微微收紧。殉情?她心里明镜似的,这多半是乾爹的手笔。 一瞬间,她想起了侍卫王勇在景阳宫院子里发抖的模样。他是无辜的吗?或许是吧,也许从头到尾,他都是被卷进来的。 可这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更深的庆幸覆盖了——死了,就再也不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她和乾爹,才能真正安稳。 正想著,她看见周嬤嬤抱著一个蓝布包袱,从她原先住的那间下房出来,脚步蹣跚地往隔壁大通铺屋子挪。春儿心里一紧,放下碗追过去。 “嬤嬤!您这是做什么?” 周嬤嬤嘆了口气,脸上带著几分疏离的客气:“春儿姑娘,老奴年纪大了,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大通铺那边人多热闹,人气儿足,住著也舒坦些。” 春儿的心沉了沉。周嬤嬤是在怕她,想和她划清界限。从前在这景阳宫,周嬤嬤是少数对她还算温和的人,会悄悄给她留粥,会在她被杏儿欺负时劝两句。 如今连这份仅存的温和也没了,她像被人轻轻推了一把,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心里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失落。 她努力安慰自己,这样也好,往后乾爹再来,他们不用再偷偷摸摸去柴房说话,倒也清净。 她垂下眼,低低“嗯”了一声,没再拦。 周嬤嬤似乎鬆了口气,又拍了拍她,抱著包袱慢慢挪走了。 回到前院,刚才窃窃私语的那堆人立刻散开了些,各自做出忙碌的样子。但每个人脸上都掛著那种小心翼翼的笑。一个刚到她胸口高的小太监顛顛儿跑过来,指著院子一角堆积如山的脏衣盆桶,点头哈腰:“春儿姐姐,这儿腌臢,別脏了您的好衣裳。您要不……回屋歇著?” 起初她还以为是阴阳怪气,直到看见那小太监眼里真切的惶恐,才明白这是真心实意的討好。 春儿轻轻拢了拢衣袖,指尖触到顺滑的绸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立起来”带来的好处。 像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將她与这院子的破败、腌臢、以及那些曾经可以隨意践踏她的目光,隔开了。 —————— 御书房里冰鉴丝丝冒著凉气,进宝垂手立在御案下首,声音平稳清晰。 “回皇上,经慎刑司细审,杏儿与侍卫王勇私通属实,御花园衝撞凤驾亦是实情。皇后娘娘已按宫规处置,杏儿乱棍处死,孙嬤嬤御下不严,发往皇陵守陵。如今案情已清,只是那侍卫王勇,还请皇上示下。” 皇上坐在龙椅上,眉头微蹙:“秽乱宫闈,本当处死。念在他未曾主动滋事,便饶他一命,发去西北充军,永生不得回京。” “奴婢遵旨。”进宝恭敬应下,眼角余光瞥见立在皇上身侧另一边的刘德海。 老太监脸上惯常的圆滑笑容有些掛不住,嘴角下垂,眼皮耷拉著,目光阴沉地盯著地毯上繁复的团花图案。 孙嬤嬤再微不足道,也是他早年布在景阳宫的一颗小棋子,偶尔还能得到些消息。他自然心里不痛快。 退下后,进宝並未走远,寻了个由头,在廊下“巧遇”了脸色不佳的刘德海。 四下无人,进宝撩起袍角,对著刘德海直挺挺跪了下去,额头触地。 “乾爹,儿子请罪。” 刘德海脚步一顿,没叫起,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哦?你如今在御前得脸,办得好差事,有何罪可请?” 进宝伏在地上,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急迫:“乾爹容稟。当时永善公公就在跟前,儿子实在……实在寻不到机会向乾爹奏报。那孙婆子在刑讯之下,竟胡乱攀咬,口口声声说她上头有人,还说……还说您定会救她。 刘德海的眼神陡然锐利。 进宝头垂得更低,语速加快:“奴婢当时嚇出一身冷汗!这等疯话若传到永善耳朵里,再拿去皇后娘娘跟前搬弄……奴婢万死难辞其咎!来不及请示乾爹,奴婢自作主张……让人给她灌了哑药。如今她已是个说不出的废人,再无后患。儿子擅专,请乾爹重罚!” 刘德海沉默了片刻,眼底的怒意渐渐褪去。他盯著进宝,缓缓开口:“你倒还算机灵。她既敢乱喊,留著舌头便是祸患。” 见刘德海语气鬆动,进宝心里鬆了口气,却不敢放鬆:“谢乾爹饶过……只是,还有件事奴才放心不下。杏儿向来与孙嬤嬤亲近,如今做下这等丑事,那侍卫王勇又还活著。” 进宝语气犹豫:“奴才怕他们之间还有什么牵扯,万一被永善再揪出来,怕是会节外生枝。” 进宝悄悄观察刘德海的反应,这老狗最忌怕的,就是这种小事牵连到自己。 刘德海盯著伏在地上的进宝,良久才沉声道:“你顾虑得周全。那王勇不能留,找个机会处理乾净,做得利落些,別让永善抓住把柄。” “儿子明白!”进宝连忙应下。 刘德海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了不少,甚至带上了几分讚许:“景阳宫的管事嬤嬤空出来了,你去重新安排一个可靠的人。往后那地方,就交由你打理。” “谢乾爹信任!”进宝重重磕了个头,语气里满是感激。 刘德海摆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意有所指地问道:“听说,咱家那干孙女,这次也在慎刑司遭了罪?” 提起春儿,进宝脸上立刻浮现出几分嫌弃与羞愧,仿佛觉得丟了脸面:“乾爹別提了!那丫头就是个见识短浅的,被审了没两下就嚇破了胆,竟尿了裤子,差点连早上吃了几块馒头都交代出去。儿子这张脸都要被丟尽了,往后怕是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刘德海瞭然地笑了笑,语气带著几分轻蔑:“小丫头,娇娇弱弱的,没经过风浪,哪里担得起大事。你往后少让她掺和事儿,免得给你添麻烦。” “乾爹教训的是!”进宝连连点头,態度恭顺。 刘德海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进宝躬身退下,转身沿著宫墙快步离去,神色在阴影下晦暗不明。 经此一事,刘德海对他的信任,又多了几分。而景阳宫,也彻底成了他的地盘。 这深宫之中,他又往前踏稳了一步。 第33章 恩典宴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33章 恩典宴 万寿节的喜气提前一个月就漫进了宫墙。 朱红墙下搭起彩棚,织造局的灯火彻夜不熄,连六月的风都裹著一股甜香——那是御膳房试做点心飘出的油糖味儿。 春儿远远见过进宝一次。 內务府前院的日头烈,他被七八个太监围著回话,靛蓝袍子的后背浸出一片深色的汗渍。手里捏著帕子,却顾不得擦,只匆匆在额角一抹。 她没敢上前打扰,在拱门后安安静静站了会儿,就识趣地回了景阳宫 —— 她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不添乱就是最好的本分。 —— 今年的恩典格外隆重。皇上体恤宫人准备庆典辛劳,特赐了五日宫人宴,在內务府前院搭起十丈长的芦席大棚。各宫有头脸的都能轮流赴宴,品一品平日吃不著的八宝鸭、水晶肘。 只景阳宫除外。 “那地方的人来了,喜气都要晦三分。”不知哪位主子说过这话,从此成了定例。景阳宫的宫人们照旧埋头刷洗恭桶、晾晒被褥,偶尔被抽去別处帮忙搬抬祭器——喜宴是別人的,汗水是自己的。 春儿不觉得委屈。西墙砖缝里的油纸包照旧三天一换,有时是枣泥糕,有时是绿豆酥。她小心地剥开油纸时,心里会轻轻“呀”一声——乾爹这样忙,竟还记得。 这比什么宫宴都让她踏实。 —— 六月十七,黄昏。 房间的门被推开时,春儿正借著最后的天光缝补袜子。抬头看见进宝立在门边,残阳从他身后泼进来,將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暗金色的边。 她慌忙要跪,他却摆了摆手。 “宫人宴,”他开口,声音里带著连日劳碌的沙哑,“想不想去?” 春儿愣住了。手里针线掉在膝上,她也顾不得捡,只仰著脸呆呆看他。等到进宝神色有些不耐烦了,她才醒过神,头点得髮髻都要散开:“想!奴婢想去!” 进宝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嘴角。 “穿那身绿的,”他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头髮梳齐整些。” “是!” “少说话,多做事。让你去是干活,不是看热闹。” “奴婢明白!” “还有,”他转身要走,又停住,“管住嘴——宴上的饭菜管够,別露出那副馋相,丟咱家的人。” 春儿脸一红,垂下头去。等再抬头时,门边已经空了,只有一缕沉水香的余韵,混著暮光在空气里慢慢化开。 —— 她没想到这样快。 当晚进宝就来了,跟新调来的张嬤嬤说了几句“內务府缺人手”。春儿早已收拾妥当——淡绿绸缎宫装熨得平平整整,鬢边別了两朵借来的红绒花,在灯下颤巍巍地鲜亮著。 跟在进宝身后穿过宫道时,她脚步轻得几乎要飘起来。发间绒花一颤一颤,像两只停不稳的蝶。 “出息。”进宝头也不回。 春儿抿著嘴笑,不敢应声。 —— 內务府前院的芦席大棚里,热气混著饭菜香扑面而来。几十张长桌连成一片,宫人们穿梭其间,端菜、撒席、添酒,忙得像滚水里的饺子。 进宝把她交给御膳房的王嬤嬤。那嬤嬤圆脸富態,笑起来眼睛眯成缝。 “这丫头看著结实,实则身子骨弱,总病。”进宝低声嘱咐,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公事,“別让她碰冷水,別搬重物——做点传菜撒席的轻省活就行。” 春儿站在一旁,忽然想起小时候村里的富户。那人送儿子去学堂时,也是这般一边叮嘱孩子“听先生的话”,一边又偷偷塞给先生半块银锭子——“孩子笨,您多费心”。 她鼻尖微微一酸,慌忙低下头。 —— 宴期第三日,出了事。 长春宫的人来了。碧儿穿著水红色新裳,带著嬤嬤太监刚落座,就跟邻桌储秀宫的人呛了起来。不知谁先动了手,一个储秀宫的小宫女被推倒在地,汤菜泼了一身,坐在满地狼藉里呜呜地哭。 春儿正端著一托盘炙羊肉路过。 她放下托盘蹲下身,把小姑娘扶起来,又掏出自己的帕子给她擦脸。然后指著碧儿那桌——桌上八宝鸭才动了两筷,水晶肘完好无损。 “储秀宫的姐妹们坐这儿吧。”她声音不高,却清晰,“菜还热著。” 碧儿“嗤”地笑了。 “我当是谁,”她上下打量著春儿那身绿绸衣裳,“攀上阉人的高枝,果然不一样了——都敢在我眼前充起管事姑姑了?” 四周瞬间静下来。几十道目光扎过来,春儿能感觉到后背刺痒。 她应该害怕的。从前的春儿会缩起肩膀,会发抖,会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可此刻她站著,背挺得笔直。只悄悄將手在袖子里攥紧。 “碧儿姐姐慎言。”她开口,声音竟出奇平稳,“宫人宴是皇上恩典,在这儿闹事,传到主子耳朵里……徐嬪娘娘最重规矩,怕要不高兴的。” 碧儿脸色一变。 她身边的嬤嬤赶紧扯她袖子,压低声音:“姑娘,这儿是內务府的地界……” 碧儿咬住嘴唇,瞪了春儿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有恼,还有一丝难以置信——这个曾经任由她打骂的春儿,怎么敢这样说话了? 她终究没再吭声,带著人悻悻离席。 —— 晚膳时,春儿正低头扒饭,一只油亮的红燜肘子忽然落进她碗里。 她抬头,看见个面生的小太监,顶多十四五岁,脸涨得通红。 “春、春儿姐姐,”他结结巴巴,“白天你帮的巧穗……是我同乡。这个……这个给你吃。” 春儿忙要推辞:“这怎么行,你自己吃……” “我、我不爱吃这个!”小太监急急道,往前又凑了半步,“真的,春儿姐姐你拿著吧!” 两人正拉扯著,小太监忽然浑身一僵,活像见了鬼,猛地把肘子往她碗里一搁,转身就跑——跑得那样急,差点撞翻旁边的条凳。 春儿怔怔地捧著碗,若有所感地回过头—— 进宝就站在三丈外的阴影里。 他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就这么静静看著,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可春儿莫名觉得,那眼神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什么也没说,只朝廊后暗处抬了抬下巴。 —— 廊后是一小片荒废的花圃。野草长得齐膝高,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进宝背对著她,负手而立。春儿跪在地上,能闻见他袍角沾著的酒气——宫宴上敬酒的人多,他定然喝了不少。 “奴婢知错,”她试探著先开口,“那小太监是因为我今日帮了他同乡……” “错?”进宝轻笑一声,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绪,“你如今翅膀硬了,敢当眾跟长春宫的人叫板——还知道错?” 春儿心头一紧。 “奴婢……奴婢只是看不过眼……” “看不过眼?”进宝蹲下身,与她平视。酒气混著沉水香扑面而来,“春儿,咱家拉扯你,不是让你去当菩萨的。” 他伸手,冰凉的指尖碰了碰她鬢边那朵红绒花。 “但今天,”他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做得不算蠢。” 春儿呼吸一滯,嘴角又要往上翘。 “知道搬出徐嬪压她,知道挑內务府的地界发作——总算没白吃那些饭。” 他站起身,影子將她整个笼住,“记住,下回再要逞强,先掂量清楚。不是每次都有这样的运气。” “奴婢记住了。” 进宝不再说话,转身要走。 “乾爹。”春儿忽然唤了一声。 他停住,没回头。 “那肘子……您吃吗?”她小声说,“看您忙了一天,那肘子奴婢没碰过……” 进宝的背影僵了一瞬。 然后他低低笑了,笑声在夜风里散开,听不出是嘲弄还是什么。 “自己留著吧。”他说,“最近瘦得厉害——多吃点,长些斤两。” 脚步声渐远。 春儿还跪在荒草里,夜风吹过,鬢边的绒花轻轻颤了颤。 她慢慢抬起手,碰了碰那朵花。 月光很亮,亮得能看清每一根花蕊。原来绒花做得这样精细,远看只是一团红,近看才发现,每一条丝绒都梳得整齐,在光下泛著柔润的色泽。 她扶著廊柱慢慢站起来,往回走时,经过大棚东侧——那里堆著庆典要用的彩绸,红红绿绿摞成小山,在月光下像一片沉睡的霞。 第34章 皇子进宫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34章 皇子进宫 万寿节將至,宫外读书的六皇子永晟奉旨入宫请安。 乾清门外,进宝垂手侍立,远远便见一个深青色身影几乎是跳著穿过宫门而来。六皇子永晟,十四岁的少年,穿著按制赶工出来的四团龙礼服,玉带束在他清瘦的腰上尚显宽鬆,翼善冠下,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正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有趣。 “六皇子千岁。”进宝迎上几步躬身行礼,声音恭顺,“本该由刘公公亲迎,奈何他老人家这几日风湿犯了,疼得下不来床。皇上便吩咐奴婢前来,还请殿下勿怪怠慢。” 他垂著眼,余光已將少年打量清楚 —— 身量抽高了些,脸却还带著稚气,眼神清澈得近乎透明。就是这样一个半大孩子,当初隨口一句 “你叫什么名字”,就轻易断送了一个宫女的安稳。 “进宝公公快起!”永晟声音清脆,伸手虚扶了一下,“父皇跟前的人来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这全然不设防的亲近,倒让进宝笑容更真诚了些——至少,这皇子目前看来,心思浅,好应付。 —— 前往文华殿的路上,永晟像个刚出笼的雀儿,问题一个接一个。 “父皇近日可安康?” “母后可还时常头疼?” “听说万寿节排了新杂耍?有走索吗?有喷火吗?我在宫外只听人说过,还没亲眼见过呢!” 进宝一一耐心应答,语气温和,心中却反覆掂量旧事。 这皇子对春儿那份残留的“愧疚”,究竟是一时兴起的善念,还是某种更麻烦的引子? 他得再看清楚些。 行至景运门,本该向南直去文华殿,御花园方向却隱隱传来喧闹和叫好声。永晟脚步立刻慢了,脖子不由自主地转向那边,眼睛发亮。 “殿下,皇上还在等候……”进宝適时提醒。 “就看一眼!进宝公公,就一眼!”永晟双手合十,做出恳求的样子,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渴望,骄矜与活泼任性流露无遗,“我看完马上走,绝不耽误!” 进宝不好强硬阻拦这位明显还得圣心的皇子,只得跟上,心里却绷紧了弦——若误了时辰,皇上或许不会重罚爱子,但他这个“引领不力”的太监,免不了要吃掛落。 —— 御花园空地上,杂耍班子正练得热火朝天。 走索的艺人如履平地,还在绳上翻了个筋斗;喷火的壮汉“噗”地吐出一道烈焰,引来围观宫人阵阵惊呼。永晟看得几乎入了迷,小脸兴奋得泛红,连连拍手叫好,早把时辰忘到了九霄云外。 进宝在一旁如坐针毡,足足等了两刻钟,眼看日头渐高,终於不得不上前,声音压得极低:“殿下,皇上那边……怕是要等急了。” “马上!看完这个翻跟头就走!”永晟头也不回,眼睛仍黏在场中。 进宝垂手立著,心里那点掂量,又添了一丝不耐——终究是被宠坏的孩子,不懂轻重。 他那点所谓的 “关怀”,跟徐嬪的刁难、他自己的算计,说还不都是一回事?上头人隨手扔下的东西。 春儿要是真把这当救命稻草,那才是蠢得无可救药,也枉费了他一番调教。 好不容易等到艺人收势,永晟才意犹未尽地转身,跟著进宝匆匆往文华殿赶。路过御花园西南角,景阳宫那截褪色的檐角映入眼帘。 永晟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个叫春儿的宫女……不知现在怎样了?冷宫的日子,想必很难熬吧? “殿下?”进宝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永晟回过神,有些心虚似的,隨口找了个话头:“徐嬪母妃……近来可好?” 进宝脸上笑意不变,声音却压低了些:“长春宫离御前远,奴婢日常伺候皇上,对徐嬪娘娘宫中详情知晓不多。不过……”他略作停顿,像是斟酌用词,“徐嬪娘娘治宫严谨,对下要求极高,尤其注重宫女规矩体统,这事儿,六宫上下都是知道的。” 永晟似乎听出了点弦外之音,眉头微蹙,但很快又被別的事引开了注意力,雀跃道:“再过几日,五哥和九弟也该入宫了!我可想他们了!” 语气里满是单纯的、对兄弟团聚的期待。 —— 文华殿外,圣驾未至,皇上仍在与阁臣议事。 永晟安静下来,规规矩矩地站在廊下等候。厚重的礼服让他在渐起的暑气里感到闷热,忍不住悄悄鬆了松领口,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等待无聊,他左右看看,见小太监福子垂手立在稍远处,便朝他招招手。 福子小步趋近,躬身:“殿下有何吩咐?” 永晟压低声音,带著一种自以为隱蔽的直接:“我问你,近来宫里……有没有什么轻省些的好空缺?” 福子一愣,腰弯得更低:“回殿下,万寿节在即,各处都忙,缺人是缺人,可要说『好位置』……”他偷偷覷了一眼远处看似眼观鼻鼻观心的进宝,喉咙发紧,“殿下可是……有想关照的人?” 永晟不疑有他,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显而易见的愧疚:“冷宫那边,有个叫春儿的宫女,当初是受我所累,才被母妃打发过去的。我偶尔想起,心里总是不安。若能给她调个稍好些的去处……” 福子冷汗都快下来了,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殿下……前些日子,徐嬪娘娘她……曾下令让春儿姑娘在长春宫外的长街上,足足跪了三个时辰,说是……手脚不太乾净。” 永晟脸色骤然变了,眼神惊愕:“她当真偷了东西?” 记忆里那个捧著茶盏、眼神慌张又清澈的宫女,怎么会做这种事? “这……奴婢也是听来的閒话!”福子慌忙摆手,语速飞快,“最后也没搜出什么真凭实据,许是……许是误会了也未可知。”福子又找补,“徐嬪娘娘向来宽厚,说不定只是小惩大诫,教导规矩……” 就在这时,殿內传来唱喏: “宣——六皇子入殿覲见——” 第35章 我自己去看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35章 我自己去看 福子如蒙大赦,小跑著退到远处。 永晟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脸上表情,重新掛起乖巧的笑容步入殿內。他趋步上前,一丝不苟地行大礼: “子臣永晟,恭惟父皇陛下万岁圣寿,敬贺天禧。叩请父皇陛下、母后殿下金安。” 御座上的皇帝见到爱子。严肃的脸上露出笑容,立刻赐座,细细询问他的课业、起居,甚至问他最近读了什么閒书,玩了什么新奇玩意。皇后在一旁含笑听著,不时温言夸讚:“晟儿越发懂事了。” “你大哥在宫里,读书极为勤勉,”皇帝语气温和,却带著期许,“你是弟弟,也该以大哥为榜样。” 永晟乖巧应“是”,却接著撇了撇嘴,带著点不自觉的撒娇:“父皇,大哥是太子,文韜武略天生就比我们强。您可不能总拿大哥的標准来要求我呀。” 这孩子气的话,逗得帝后相视而笑,殿內气氛融洽。 “万寿乃普天同庆之吉日,”皇帝温言道,“你既入宫,也该去长春宫给你徐嬪母亲请安,莫失了人子孝道。”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叩谢天恩!”永晟利落地叩首,起身时,那活泼劲儿又回来了,眼睛亮晶晶地补充,“父皇母后圣体康泰,便是最大的吉庆!万寿节那天,儿臣备了小小心意要献给父皇,盼著能博父皇一笑!” —— 出了文华殿,永晟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春儿……手脚不乾净?福子那含糊其辞、惊慌躲避的態度……让他心里闷闷的。 他想起母妃宫中那些宫女,稍有不慎便是罚跪、掌嘴。母妃总是笑著说“规矩不能废”,可到底太过严苛…… 长春宫大太监李忠已恭敬地候在阶下:“奴才奉徐嬪娘娘之命,特来迎接殿下回宫。” 回长春宫的路,忽然变得很长。 —— 宫门口,徐嬪早已盛装迎出,见到永晟,立刻上前拉住他的手,笑容温婉慈爱:“晟儿可算回来了,让母亲好好看看……瘦了些,在宫外读书辛苦,可得仔细身子。平日饮食起居……” 她絮絮地叮嘱著,从衣食住行到课业交友,事无巨细。永晟起初还耐著性子听,渐渐便觉得那关切如同无形的丝线,一层层缠绕上来。他脸上的鲜活神采,一点点黯淡下去。 直到徐嬪將左右屏退,殿內只剩母子二人。她拉著永晟坐到身边,声音压得更低,眼底闪烁著一种灼热的光: “晟儿,你外公、舅舅们,可都眼巴巴指望你呢。东宫那位……性子是稳妥,可到底少了些机变。你得多在父皇面前表现,討他欢心,將来……” 永晟感觉礼服的领口此刻紧得让人窒息。他垂下眼睫,盯著自己绣著云纹的靴尖,乾涩地打断:“母亲,慎言。” 徐嬪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仿佛没听见那两个字,极其自然地转了话头:“好了,不说这些。快来试试母亲给你新做的衣裳,万寿节穿正好。” 恰在此时,碧儿端著茶点裊裊婷婷地进来,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永晟清俊的侧脸。 永晟却浑然未觉。他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徐嬪,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里,此刻是罕见的认真: “母亲,儿臣有一事想问。”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徐嬪笑容温柔依旧:“在母亲面前,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儿臣听说……您前些日子,因春儿偷窃,罚她在长街跪了三个时辰?”永晟的声音清晰,“她……真的偷了吗?” 徐嬪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语气却依然平和:“这是谁又在背后搬弄是非?” 永晟没有回答,只是看著她。母亲下意识避开的眼神和瞬间的僵硬,让他心里那点怀疑迅速膨胀。他语气软了下来,带上恳求:“母亲,我知道,当初是儿臣一句话连累了她。她若有错,罚也罚过了。求母亲看在主僕一场的份上,给她条生路,调她去个稍好些的地方吧,也算……全了儿臣一点心安。” 徐嬪轻轻嘆了口气,眉眼间浮起恰到好处的无奈与疼惜,欲言又止,似乎有难言之隱。 “娘娘!您可千万別心软!” 碧儿尖利的声音像淬了毒,从斜里插进来: “那春儿如今可了不得!跟那些没根的东西勾勾搭搭,脸面早扔到阴沟里去了!怀里揣著不知哪来的脏钱,在冷宫怕是快活得忘了自己姓什么——哪里还用得著费心调遣?人家自有『大靠山』疼著哄著呢!” 最后几个字,她咬得又重又慢,充满了恶意的暗示。 “碧儿!放肆!”徐嬪適时地轻斥一声,语气却並不如何严厉。 她甚至没有立刻让碧儿住嘴,只是蹙著眉,看向永晟的目光里充满了“你看,不是母亲不帮你,是这丫头实在不堪”的无奈,以及一丝冰冷的快意——仿佛等待许久,就等著这盆精心备好的脏水,泼到儿子面前。 永晟怔住了。 他仿佛又看到那个跪在自己面前,因为一句问话而嚇得脸色发白的宫女,看到她那双小鹿般湿润惊慌的眼睛。 然后,他看向自己的母亲——她眼中那看似歉疚的光,那纵容下人肆意辱骂的姿態。 一种熟悉的、冰凉的愤怒,混杂著巨大的失望刺痛了他。 就像他小时候心爱的九连环,被徐嬪笑著说“玩物丧志”,然后亲手铰断。 就像从小带他、疼他的奶嬤嬤,某天突然消失,他哭闹著追问,徐嬪只是淡淡地说:“年纪大了,该出去了。” 所有他珍视的、喜欢的、以为单纯美好的东西,似乎总会被以“为你好”、“规矩如此”的名义,轻易地摧毁夺走。 如今,连一个无关紧要的宫女的清白和命运,也要被这样肆意践踏、抹黑,只为成全某些他厌恶却无法挣脱的“体面”? “母亲。” 永晟倏然站了起来。 动作太急,宽大的袍袖带翻了身旁小几上的茶盏。温热的茶水溅湿了他华贵的袍角,他也浑然不顾。 少年的脸上,那种惯常的、用来应对父母的乖巧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倔强的冰冷和决绝。 “春儿的事,”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紧绷的胸腔里硬挤出来的,“不劳母亲费心了。儿臣自己会处理。” “永晟!”徐嬪脸色骤变,猛地站起,声音因惊怒而尖利。 永晟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等待任何隨从,猛地转身,朝著景阳宫不管不顾地衝出去。 靛青色的袍角在朱红门槛上狠狠一绊,他踉蹌半步,却丝毫没有停顿。 “你给我站住!回来!”徐嬪气急败坏的喊声炸开。她精心描画的眉眼因愤怒和失控而扭曲,伸出的手徒劳地停在半空。 可少年奔跑的脚步声,已经迅速远去。 —— 殿內一片寂静。 徐嬪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面上一阵红白。碧儿早已嚇得跪地。 许久,徐嬪走到窗边,望著儿子消失的方向,明媚的阳光將她笼罩,却驱不散她眼底的寒意。 “好,很好。”她轻声开口,“我的好儿子……为了那么个下贱胚子,顶撞母亲,擅闯內廷……” 她回过头,目光落在碧儿身上: “去——让我们的六皇子知道,他惦记的是些什么东西。” 第36章 乳燕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36章 乳燕 永晟跑得礼服都歪了,玉带松松垮垮地滑在腰间, 他快步穿过热闹的西二长街,巡逻的太监侍卫见了他这身服色,忙不迭躬身避让。一路穿过御花园,从琼苑东门出去,喧囂的人声骤然消散,空气里只剩下风吹过枯枝的呜咽。 景阳宫的矮墙塌了一半,墙根下杂草丛生。偶有穿著寒酸的宫人路过,见了他,嚇得魂飞魄散,哆哆嗦嗦地跪在泥地里。 眼前的荒凉破败,轻轻刺了永晟一下。他攥紧了拳,站在矮墙后头,竟生出几分犹豫。 就在这时,月亮门里走出个穿水绿色宫服的宫女,正是春儿。 永晟有一瞬间没有认出来。 她比记忆里鲜亮多了,料子不算顶好,却浆洗得乾净挺括,发间还別著支素银小簪,脸颊是丰润的,透著健康的血色——这不像是在冷宫受苦的样子。 永晟犹豫著想要上前,还没来得及出声,突生变故。 两个挎著菜篮的婆子路过,不知怎的,其中一个脚下一绊,摔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叫唤。另一个立刻拔高了嗓子,指著春儿骂道:“好你个狐媚子!走路不长眼,敢绊老娘?我看你是攀上太监的高枝,就忘了自己是哪块地里的泥!” 春儿被骂得一愣,刚想辩解,那婆子已经扑上来,伸手就去拽她的衣襟:“穿这么鲜亮,阉人给的吧?我瞧瞧,是不是还藏著什么脏东西?” 永晟下意识想上前——她一定嚇坏了,像从前那样,眼睛包著一层泪花…… 可接下来的一幕,让他僵在原地。 春儿一把打掉婆子的手,將被勾出来的一个银坠子按回衣襟里。她气得脸颊发红,声音都发颤: “这是我乾爹赏的!轮得到你们说三道四?” 那声“乾爹”又脆又亮,像一记耳光抽在永晟脸上。 动静闹得大了,景阳宫里闻声跑出几个小太监小宫女,竟都护在春儿身前,七嘴八舌地帮腔:“就是!你们这些老货,见不得人好!” “再欺负春儿姐姐,仔细进宝公公收拾你们!” 永晟的目光钉在那个出声维护的小太监脸上,又缓缓移回春儿身上。她站在那里,被这群人隱隱护在中央,脸上竟看不出一丝羞耻,反倒有几分可笑的底气。 原来是这样,是她自己寻到了新的屋檐。 “乾爹”。这两个字扎进永晟耳里。宫里这样的“乾亲”还少么?不过是给那些下作的依附,蒙一层心照不宣的遮羞布。 他一路奔来的热血,瞬间像被冰水浇灭了,只剩下一片荒唐的可笑。他就为了这么个……自甘墮落、在冷宫活得如鱼得水的女人,跟母亲大吵一架? 正恍惚间,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进宝带著两个小太监,身边还跟著个长春宫的管事嬤嬤,正慢悠悠地走过来。那嬤嬤永晟认得,是母亲身边最得用的李嬤嬤。 “李嬤嬤放心,”进宝的声音飘过来,带著恭敬与无奈,“偏殿那漏水处,奴才定催著內务府加紧修。只是万寿节前各处都忙,难免疏漏,还望娘娘体谅……” 永晟心里猛地一抽。 太巧了。他刚从长春宫跑出来,母亲的人就“恰巧”和进宝走到了一起?还偏偏是在景阳宫门口? 一个念头窜上来——母亲算准了自己会看见这一幕。 可即便知道,眼前的景象依然刺痛了他的眼睛。 春儿看见进宝的瞬间,眼睛驀地亮,那是种依赖的的光。她不管不顾地扑跪过去,声音里带著颤: “乾爹!” 那两个婆子一见进宝,囂张气焰顿时散了,嚇得面如土色,灰溜溜地跑了。 永晟看著跪在进宝脚边的春儿,看著进宝看著她的眼神,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噁心。 母亲那声痛心的呼喊迴响在耳边:“晟儿,你寧愿信个外人,也不信母亲是为你好吗?” 也许……母亲真是对的。 这婢女当初接近他,那些怯生生的眼神、恰好鬆开的衣领,不过是为了攀附皇子。如今在冷宫攀上更“有用”的枝,便露出这副嘴脸。 进宝早已瞥见墙下的永晟,心中冷笑——好个徐嬪,借他的手演这齣戏。但他面上不显,疾步上前,腰弯成恭敬的弧度: “奴才给六皇子请安。” 永晟冷冷瞥他一眼,目光如刀,却最终没说什么。宫里的齟齬太多了,犯不著为个婢子得罪死御前得用的人。 春儿这才看见永晟,慌忙行礼:“奴婢见过六皇子。”她脸上还带著方才激动的红晕,眼角微湿,这份鲜活落在永晟此刻的眼里,却成了刺目的“得意”与“不知羞耻”。 怒火与一种被愚弄的羞愤轰然衝垮理智。 他上前一步,扬手—— “啪!” 耳光清脆响亮。春儿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她捂著脸,愕然抬眼,眸子里全是难以置信,像不明白那个活泼善良的少年怎么突然变了脸。 “这一巴掌,”永晟的声音像三九天的冰,“是替母妃教训你这背主忘恩的东西!” 他盯著她迅速肿起的脸颊,一字一顿: “从今往后,你与长春宫,再无瓜葛!” 春儿懵了。脸上火辣辣地疼,心里却像被掏了个洞,呼呼地灌著冷风。她看著他盛怒而陌生的脸,所有想说的话——想解释她没有绊倒嬤嬤,想说她记得他那五两银子的好,想问他进来好不好——都堵在喉咙里,化成一片空白的呜咽。 为奴的本能先於一切占据了上风。 她俯身,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泥地上,声音发抖: “谢六皇子训示,奴婢……铭记於心。” 这恭顺的谢恩,像一瓢油,浇在了永晟的心火上。 他嫌恶地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再没看她一眼。 进宝目送他走远,这才慢慢踱回春儿身边。她仍跪著,肩膀细密地颤,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尘土里,却咬著唇不出声。 “委屈了?”进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不出情绪。 春儿摇头,眼泪掉得更凶。 “记著,”进宝蹲下身,用冰凉的指尖抬起她泪湿的脸,迫使她看著自己,“今日教你个乖——” 他的目光锐利,看进她眼底: “有些人是云端月,看著亮,照不下来。真能给你遮风挡雨、让你有口饭吃的,是脚底下踩著的地。” 指尖在她红肿的脸颊上轻轻划过,带起一阵刺痛。 “你是咱家的人。咱家的地界上,容不得你心里还装著別处的月亮。”他顿了顿,“明白吗?” 春儿颤了一下。 他话里的意味,比那巴掌更重地砸在她心上。 “你是咱家的人。” 这句近乎宣告的话,在此刻奇异地成了一道止血的箍,一个明確的归属。迷茫与疼痛,忽然有了安放之处。 她用力点头,哽咽道:“奴婢……明白了。 进宝鬆开手,没再看她,转身走了。 —————— 长春宫里,徐嬪正对镜理妆。 铜镜里映出一张精心修饰的脸,眼角细微的红肿被敷面的白粉衬得更艷。她慢条斯理地描著眉,听著门外渐近的脚步声,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门被推开,永晟走了进来。 他脸上还带著余怒,却在看见母亲时,神色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徐嬪正坐在妆檯前抹泪,肩头微微耸动,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母亲……”永晟心头一紧,上前跪在她膝前。 徐嬪別过脸去,声音哽咽:“你还知道回来……你可知,当年怀你十月,九死一生才把你生下来,母亲这辈子,就盼著你能好好的,不被旁人算计啊!” “儿臣知错了。”永晟低下头,心里那点对“局”的介意,在母亲滚落的泪珠前碎得乾净,“是儿臣糊涂,不该听信谗言,不该……不该惹母亲伤心。” 徐嬪这才缓缓转过身,捧起他的脸,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傻孩子,母亲怎么会怪你?天底下哪有不为自己孩子好的母亲?” 她拇指轻轻抚过永晟的眉心,语气温柔得像春水: “母亲只是怕……怕你心思纯善,被那些下贱东西蒙蔽利用。她们最会装可怜、扮无辜,心里头,可都算计著呢。” 永晟想起春儿洋洋得意的模样,想起她跪在进宝脚边那声“乾爹”,心头一阵钝痛。 “母亲放心,”他哑声道,“儿臣……看明白了。” “看明白就好。”徐嬪破涕为笑,將他揽进怀里,手指一下下抚著他的发顶,“往后啊,多听母亲的话。母亲走过的路比你多,见过的鬼蜮伎俩也比你多。这宫里啊——”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嘆息: “真心是最不值钱的,也是最要命的。你待人以诚,人家只当你傻,把你当梯子踩呢。” 永晟依偎在母亲怀里,鼻尖是温暖的薰香。方才在景阳宫的那点憋闷和噁心,慢慢被这暖意化开,只剩下一片疲惫。 “儿臣记住了。”他闭著眼,轻声应道。 徐嬪嘴角的笑意深了些,指尖抚永晟发顶的动作,温柔得近乎缠绵。她垂著眼,睫毛遮住了眸底那抹志在必得的凉光。 怀里的少年如归巢乳燕,浑然不觉心头那份善意,连同那点不甘被摆布的意志,都已被她折去稜角,换成了满是警惕与顺从的、她所希冀的模样。 窗外的日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她精心描画的眉眼上,一半明亮,一半晦暗。 第37章 商议寿礼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37章 商议寿礼 万寿节只还剩半月。 文渊阁里熏著淡淡的松柏香,是太子佑棠特意吩咐点的 —— 父皇最爱这味道,说能静心。 佑棠坐在主位,身形挺拔如苍松,眉宇间是经年累月沉淀出的沉稳。他今日特意换了身月白云纹常服,不会过於威仪,多添几分兄长气度。只是那双眼睛,看人时依旧沉静如深潭,叫人摸不透底。 五皇子永驍是第二个到的。他刚从京郊大营回来,一身墨蓝色劲装尚未换下,猿臂蜂腰,剑眉星目,只是神色间带著军旅磨礪出的冷硬。见到太子,他规规矩矩行礼:“见过大哥。” 佑棠笑著扶他:“五弟不必多礼。军中辛苦,瞧著又精悍了些。” 永驍只道:“分內之事。” 便不再多言,只在一旁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接著是奶嬤嬤牵著九皇子常寧进来。六岁的小人儿穿著杏黄小袍,脸蛋圆嘟嘟的,进了门先规规矩矩行礼问安,目光扫过眾人时,在永驍身上顿了顿 —— 他们一母同胞,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相似。他迟疑了一下,小声喊了句:“五哥。” 永驍冷硬的神色微动,微微頷首应了声,抬手示意他过来坐:“这边。” 常寧依言走到他身边的空位坐下,小手规矩地放在膝上,没再多言,只偶尔偷偷瞥一眼永驍身上的劲装,眼里带著点孩童的好奇。 佑棠看著这一幕,面上笑容真切了些,温声道:“小九渴不渴?大哥让人给你备了牛乳茶。” 常寧眼睛一亮,乖巧点头:“谢谢大哥。” 最后到的,是六皇子永晟。 他人还没进门,声音先传了进来:“对不住对不住,我来迟了!” 语气活泼,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明朗。 可等他跨进门槛,眾人却是一愣 —— 徐嬪竟亲自將他送到了文渊阁门口,此刻正立在廊下,朝里张望。永晟回身,小声同她说了几句什么,徐嬪才带著宫人离去。永晟转过身时,脸上那点不自在还未来得及完全收起。 “六弟来了。” 佑棠温声道,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 永晟这才像回过神来,脸上重新堆起笑,挨个儿招呼:“大哥安好!五哥,你可算回来了!小九,想不想六哥?” 说著就去捏常寧的脸。 他又蹭到永驍身边,眼睛亮晶晶的:“五哥,军中可有什么新鲜事?听说你上月隨军演武,真刀真枪的,快给我讲讲!” 永驍神色稍缓,刚要开口 —— “好了,人都齐了。” 太子佑棠的声音不高,却让满室一静。他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永驍身上,又缓缓移开。 永晟向来爱黏著父皇跟前,近几年又这般主动亲近永驍 —— 他怎会不懂,五弟是父皇倚重的武將,日后必然要掌军。六弟这般刻意討好,未必没有存几分心思。 这点警惕很淡,淡到几乎可以忽略,毕竟都是兄弟。可储君的本能让他不得不多想一层:若日后五弟掌了军,六弟又一向得父皇偏爱,两人真要凑到一处,未必是件省心的事。 佑棠压下心头那点翻涌的情绪,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万寿圣节將至,除各自尽孝,我思忖著,你我兄弟更有一份共有的本分。” 他稍作停顿,语气沉稳:“兄弟同心,是宗室之幸。今岁,我们不如共制一礼?能让父皇见之欣然,亦可昭示天下,我天家兄弟兄友弟恭,骨肉情深。” 五皇子永驍最先开口。他蹙眉思忖片刻,道:“大哥说的有理。我这次缴了吐蕃一员大將的佩剑,金柄嵌宝石,本就是打算献给父皇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其他兄弟,声音坦荡:“若是合送,拿我这剑也无不可……我再找些別的单独送就行。” 佑棠心里那点介意,忽然被这话里的坦荡衝散了,反而生出一丝无奈的笑——他这五弟,还是这般直肠子,哪懂得这些弯绕?他温言道:“五弟的心意是好的。只是你自己缴获的,自然该你亲自献上,方显诚心。” 永驍想了想,乾脆地点头:“成。我都听大哥安排。” 轮到永晟。少年眼睛一转,笑道:“依我看,不如大家都说说各自备了什么,咱们再合计一个不一样的出来?” 佑棠目光转向他:“六弟向来心思灵巧,想必备的礼也独出心裁。不妨让我们品评学习一番?” 永晟脸上原本机灵的笑容,像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冻住了。 他是脱口而出那个提议的——就像平日里想到什么好玩点子,总会第一时间说出来。可太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这一刻,他才猛地意识到:话出口太早,收不回来了。 他…… 备了什么? 原本他是想排一出新杂耍,像那日在御花园看到的那般精彩,让父皇开怀一笑。可排练时让徐嬪撞见了,母亲就沉了脸:“胡闹!你外公府上正在寻一方前朝古砚,那才是正经寿礼。你弄那些玩意儿,平白惹人笑话!” 他爭辩:“父皇会喜欢的……” “喜欢?” 徐嬪冷笑,“喜欢看儿子像个戏子般討好?永晟,你是皇子,不是弄臣。” 他听见自己乾巴巴的声音在殿內响起,带著欲盖弥彰的慌:“正……正让下面人仔细寻著呢,不日就送来。大抵是些……雅致的奇石、古意的盆景……大哥也知道,我素来愚钝,哪有什么真正的巧思。” 他说完,自己先心虚地垂下眼。 佑棠静静看著他,没接话,只轻轻 “嗯” 了一声。 这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永晟耳根发热,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袍下摆。 太子没再追问,转而去逗常寧:“小九要给父皇送什么?” 常寧挺起小胸脯,奶声奶气道:“儿臣画了一幅画!把父皇的江山都画下来!” 眾人都笑了。佑棠夸道:“好志气。” 话题又回到合送寿礼上。佑棠提议:“不如…… 咱们兄弟合写一幅万寿屏风?小九的字近来也很有进益了,正好也添上一笔。” 这主意稳妥体面,又彰显兄弟同心。眾人都说好。 文渊阁里的气氛渐渐活络起来,说笑声不绝。只是永晟偶尔抬眼,总撞见太子沉静的目光,心里便莫名有些发虚。 將近午时,门外传来通报声。 进宝垂手进来,恭敬行礼:“奴才给各位殿下请安。皇上听闻诸位皇子齐聚文渊阁,心中欢喜,特在坤寧宫设了家宴,请殿下们移步。” 眾人纷纷起身。 唯有永晟,在听到进宝声音的剎那,脸色几不可察地沉了沉。他想起那日在景阳宫,这太监看著春儿的眼神,想起春儿跪在他脚边那声 “乾爹”…… 胃里一阵翻搅。 噁心。 他別开脸,不愿多看。 第38章 家宴风波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38章 家宴风波 坤寧宫正殿的家宴,设在午时。 殿內十二扇朱红菱花门大敞著,阳光明晃晃泼进来,將金砖地照得一片白。 殿角四座青铜冰鉴里镇著冰块,丝丝凉气混著美酒的香。 皇上与皇后端坐北面主位。皇上今日穿了身絳紫团龙常服,多了几分家常的温和。皇后穿著杏黄凤穿牡丹大衫,笑容端庄,亲手为皇上布碗碟。 东首坐著杨妃。她是五皇子永驍与九皇子常寧的生母,出身將门,性子爽利。今日她穿了身湖蓝织金褙子,发间一支点翠大簪,笑得眼角细纹都舒展开——两个儿子都在跟前,一个英武,一个稚嫩可爱,她如何不开心? 西首一排席位空著,是留给皇子们的。 皇子们依次行礼入座。 宫人如流水般奉上菜餚。都是家宴常例的菜式:樱桃肉晶莹剔透,一盅盅蟹粉狮子头盛在青瓷钵里,香气氤氳。 可永晟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东边空著的那处瞟。 徐嬪没来。 不止今日。近半年来,但凡皇家宴会,徐嬪似乎……极少出现。 此刻看著杨妃和皇后言笑晏晏,单单自己生母不在。委屈猛地衝上喉咙。 他放下银箸: “父皇,徐嬪母亲……今日不来么?” 殿內霎时一静。 皇上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手中的茶盏轻轻搁下。刘德海立在御座后头,急得朝永晟使眼色,眼珠子都快斜出去了。 永晟看见了,却只觉得困惑——为何不能问?那是他母亲。 “永晟,” 皇上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朕听说,今日是徐嬪亲自送你到文渊阁的?” 永晟点头:“是。母亲她……” “一个宫妃,” 皇上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將皇子送到议事之处,手伸得太长了。” 永晟脸色一白。 “你是皇子,该有自己的眼界和担当。总跟在母亲裙裾边,像什么样子?” 皇上看著他,眼神里有失望,也有告诫,“朕这话,是为你好。” 每一个字,都像耳光,扇在永晟脸上。父皇当眾斥责徐嬪,无异於將他的脸面撕下来,扔在地上踩。他攥紧桌布,只觉得满殿的笑语都像在嘲讽他 —— 母亲的关心明明是真心,怎么到了父皇嘴里,就成了 “手伸太长”?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说母亲只是关心则乱,想说她並无他意 —— “好了好了,” 皇后適时出声,笑容温婉,“今日是家宴,不说这些。永晟,尝尝这樱桃肉,御膳房新来的南边厨子做的,你父皇都说好。” 她亲自示意宫人为永晟布菜。 殿內的说笑声重新响起。杨妃说著常寧的趣事,逗得帝后开怀。皇上问起永驍军务,他答得条理清晰。太子话不多,但一派主人气度,偶尔示意宫人给常寧添些软烂的吃食,照顾得妥帖。 唯有永晟,像个局外人。 席间佑棠看他神色不好,低声宽慰:“六弟,父皇也是为你好……” 永晟只含糊应著,心里却堵得厉害。 宴至中途,皇上点了戏。 一出《文帝侍药》,是內廷翰林新编的。戏台上,“汉文帝” 褪下龙袍,亲自为病中的薄太后尝药试温。薄太后颤巍巍握著他的手,唱腔苍凉:“我儿啊……你身负江山,万机缠身……又何苦,为朽骨之躯……亲尝此苦…” “汉文帝” 跪在榻前,声音哽咽:“养育之恩,重於泰山,深似沧海…” 戏至动情处,满殿寂然。 皇上手中的筷子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他静静看著戏台,目光却像透过那方小小的舞台,望向了极远的地方。平日锐利威严的眼睛,此刻像蒙著一层薄薄的阴翳。 皇后敏锐地察觉到了,笑著起身:“这戏虽好,到底太沉了些。陛下,不如换一出热闹的?” 皇上恍然回神,摆摆手:“不必了。朕…… 有些乏了。” 家宴就此散去。 刘德海扶著皇上离去。进宝垂手立在廊下,目光从皇上略显落寞的背影,移到戏台尚未撤去的布景上 —— 那方模擬太后寢殿的屏风,还透著暖黄的光。他心头微微一动:皇上看的不是戏,是更深的什么。 这念头一闪而过,进宝面上依旧恭顺,心里却已飞快盘算起来。 各位皇子出殿时,永晟正憋著一肚子气 —— 席间被父皇当眾斥责的难堪、母亲未到场的委屈,全堵在胸口。 经过进宝身边时,脚步没停,冷冷丟下一句:“阉竖。” 声音不高却带著刻薄。 侮辱性的字砸过来,进宝瞬间明白了——还是为著春儿。 为一个婢女恨成这样,像被抢了玩具的孩子,气急败坏又无计可施。 在这位皇子眼里,自己与春儿怕是腌臢透了。可他只敢背地里骂两句撒气,甚至连在皇上面前搬弄是非的胆量都没有。 进宝维持著脸上那副恭顺笑容,心里却已看透——这位六皇子,实在浅薄,实在胆小。 进宝腰弯得更低:“六皇子慢走,奴婢恭送。” 太子佑棠走在最后,经过时略停了停,温声道:“六弟方才受了委屈,气头上说话没个轻重,公公多担待。” “殿下折煞奴才了。” 进宝躬身,头垂得更低,“主子教诲,是奴才的福气。” 佑棠点点头,没再多言,转身离去。 夕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朱红的宫墙上,稳重温润,与方才永晟怒气冲冲的背影,恰成对比。 进宝直起身,望著太子远去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眼坤寧宫紧闭的殿门。 戏散了。 可真正的戏,仿佛才刚刚开场。 风起於宫墙之內,而能乘风而起的人,从来都是最早嗅到风向的那一个 第39章 一念为棋(上)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39章 一念为棋(上) 皇帝病来得急。说是病,其实也不是要命的病症,只是夜里常被噩梦惊醒,白日又昏沉无力,脾气和精神都差了下去。皇子们都在宫中,轮番探望,只是皇帝心绪不佳,总不见人。 御医流水似地来,诊断却都一样:心火旺,阴虚,开了些安神调理的方子。一碗碗苦药灌下去,却像是落进深潭的石子,激不起多少波澜。 刘德海跟著遭了罪。老太监对照顾皇上有著病態的固执,不愿將夜里伺候圣驾的差事假手於人,一夜一夜地熬下来,眼下的青黑像两团墨,连带著心气也一日比一日燥。 进宝最近往太医院跑得勤。 他总是挑著太医刚下值的空儿,“恰巧”路过,递上一盏温茶,说几句“大人辛苦”,话头却总往龙体病症上引。次数多了,连太医院的小药童都看出些门道,私下里嚼舌头:那位进宝公公,对皇上可真是上心。 刘德海冷眼看著,心里明镜似的。 这狼崽子,在刨皇上的根。他不问病症,不问方子,专挑那些御医不敢明写、却又心照不宣的“癥结”打听——夜里惊醒是梦见什么?白日昏沉时可曾囈语?最近对哪位娘娘、哪位皇子的话格外敏感? 好,真好。他带出来的人,翅膀硬了,心思也野了。可这小子东嗅西闻,偏偏绕过了他这个“乾爹”的鼻子。这是觉得他老了,不中用了,还是……早有了自己的算盘,连他也要防著一手? 一日午后,皇帝服了药刚睡下,值房里熏著过量的安神香,甜腻得让人头昏。刘德海歪在靠窗的躺椅上,闭目养神,手里的沉香木串慢慢转著。 进宝悄步进来奉上热茶,刚要退出去,刘德海的声音响起来,不高,却让进宝背后陡然一麻。 “最近看你忙得很,”刘德海慢悠悠甩著沉香木手串,眼皮也不抬,“在忙什么?” 进宝肩头一缩,脸上堆起惯常的笑:“乾爹说笑了,儿子不过是看圣躬不安,乾爹受累,心里著急,想替乾爹分分忧……” “分忧?” 刘德海嗤笑一声,打断他,尾音拖得极长,带著说不出的讥誚,“进宝啊,你骗旁人行,可別把自己也骗了。” 进宝脸上的笑倏地僵住。这话里有话,后背的冷汗 “唰” 地冒出来,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紧:“乾爹明鑑!儿子、儿子只是……” 他伏在地上,额头几乎贴住冰冷的地面,脑子里飞速转著 —— 刘德海是查到自己去太医院了?还是杏儿和王勇那件事露了马脚?未知像张网,勒得他心口发紧,一时竟拿捏不好该如何回应。 “只是什么?” 刘德海俯身,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他,“既是为分忧,怎不直接来问乾爹?还是…… 你心里头,还藏著別的打算?” 进宝的呼吸顿了顿,心里悄然明白过来。老狐狸只是恼他瞒著自己打听消息,並没抓到什么实在把柄。 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並没有放鬆,反而绷得更紧。老狐狸在钓他,钓他主动说出些什么。 可这也意味著……机会。 一丝冒险的念头,像黑暗中的火星,骤然在他心底亮了一下。刘德海主动递了话头,若是顺著爬上去…… 他悄悄抬眼,极快地瞥了刘德海一眼,那双老眼里精光暗藏。 赌吗? 心跳如擂鼓,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恐惧仍在,但另一种更强烈的、对机会的渴望,正在升起。 刘德海冷眼看他半晌,木珠碰撞发出“咯、咯”的轻响,在寂静的值房里格外清晰。见他不语,刘德海忽然嘆了口气,声音陡然软下来,甚至带著几分无奈与慈爱: “这宫里,人心叵测,你指望谁,都不如指望乾爹。进宝啊,你跟乾爹交个底,到底在琢磨什么……乾爹说不定,还能帮你一把。” 最后那句“帮你一把”,他说得极轻,却像鉤子悬在进宝眼前。 刘德海会“帮”他?这话里的水分,他比谁都清楚。可这鉤子太诱人,恰如一块浮木,不偏不倚飘到溺水人的眼前。 他牙关一咬,心一横 —— 豁出去了。 赌输了,尸骨无存;赌贏了,一步登天。 他猛地伏低身子,额头抵著地面,声音压得极低,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私语,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乾爹…… 圣上,他老了。” 刘德海瞳孔骤然一缩。 “您看,大病小病不断,”进宝语速加快,带著一种豁出去的急促,“咱们为奴为婢一辈子,不就图个晚年安稳么?东宫那位看著仁慈,可谁知道往后……是什么光景?” 这话太大胆,太直白。刘德海勃然色变,乾枯的手掌猛地拍在桌上:“放肆!” 可那声怒斥之后,他却没再说话,只死死瞪著进宝,指尖无意识地捻著沉香木串,青黑的眼底翻涌著什么 —— 前朝那些守皇陵 “病故” 的老太监,一个个在他脑子里晃过。 进宝见他没有立刻发作,膝行几步,猛地抱住了刘德海的脚。 他哭得哀切,额头抵著地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却刻意避开蹭到刘德海的袍角:“乾爹!儿子全是为了咱们能有个善终啊!找出圣上癥结,太子记著咱们的好,这才是万全之策!” 刘德海低头,眼神复杂变幻。愤怒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权衡。 进宝的话,勾起了他最隱秘的恐惧——衰老、权力更迭、兔死狗烹。 是了……若真想搭上东宫的线,由进宝出面,確实最合適。一来,这小子和太子那边素有往来,说话便宜;二来……万一事发,自己也有转圜撇清的余地。 他慢慢抽回自己的脚,在值房里踱了两步。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良久,他停下,阴沉的目光重新落在进宝身上,细细打量著那张卑微恳切的脸,试图分辨其中有多少是真,多少是算计。 “进宝啊……”刘德海拖长了调子,枯瘦的手指无意识摩挲著,“乾爹不是不明白你的心思,只是你记著万事该有度…” 进宝抬起头,眼里闪过一线微光。 刘德海话锋却是一转:“这么著……咱家看,你认的那个乾女儿,春儿,是个知情识趣的丫头。” 进宝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第40章 一念为棋(下)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40章 一念为棋(下) 刘德海仿佛没看见,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粘腻:“乾爹年纪大了,夜里孤清,总得有个贴心人儿陪著、伺候著。明晚……你让她过来一趟。皇上那边的夜值,就归你顶。” 说完,他不再言语,只死死盯著进宝的脸——肌肉的抽搐,眼神的闪烁,呼吸的凝滯。他要看的,就是这份煎熬,看他能否把这丫头奉上来证明自己的忠诚。 进宝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很轻微,但逃不过刘德海的眼睛。 未及细想,甚至来不及权衡利弊,话已经脱口而出: “乾爹!那丫头手脚粗笨,只怕伺候不好!乾爹若要人,儿子可以……” 话出口,他才后知后觉——太急,露了怯。 果然,刘德海低低笑了。 “你可以什么?” 他朝进宝伸出苍老枯瘦的手,进宝强忍著没有躲。 湿热粗糙的指腹,重重碾过他的脸颊。力道很大,立刻留下一条刺目的红痕。手指没有立刻收回,反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刘德海浑浊的眼珠里,映出进宝煞白的脸。老太监凑近些,温热的腐朽呼吸喷在他脸上: “你呀……” 刘德海的声音像是耳语,“虽也是个阉人,模样也算周正。可终究……不是女儿身。” 他的拇指在进宝下頜上摩挲了一下,动作近乎狎昵: “不够软,不够暖,不够……贴心吶,进宝。” 进宝浑身一僵。 像被人当眾扒光了衣服,用最脏的刷子刷过每一寸皮肉。那只枯手碰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烧起来,烧得他想吐,想把这身皮都撕下来。 他猛地抬起眼,眼底瞬间烧起一簇猩红的怒意——像被困住的兽,明知咬不断铁链,还是齜出了牙。 可那簇火只烧了一瞬,就熄了。 因为他看见了刘德海眼里的笑意——那不是欲望,是玩弄。老东西在享受他的羞愤,享受他不得不压下怒火的屈从。 就在这瞬间,春儿的脸猝不及防地撞了进来。——她跪在雪地里仰头看他时的眼睛,她受刑后乾裂的唇。 那朵他从冷宫石缝里捡回来的野花。他用了多少心思去浇灌浇修剪,看著它一点点扎下根,抽出芽。 他以为自己是养花人,是主宰。 直到此刻,有人漫不经心的拍拍他的脸,说要折走这朵花。 而他连为自己的羞耻发怒的资格都没有。 他猛然惊觉——他在这权势下是多么弱小。而那花的根也已悄无声息地,扎进了他自己的血肉里。如今要连根拔起,指尖先颤了颤,心口像是被什么碾过,连呼吸都带著滯涩的疼。 他垂著头,额前的碎发遮住眼底的红,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半晌,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乾涩破碎的音节:“…… 是,这是春儿的福气。” 老太监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缓缓浮起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嗯,”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回应。 ———— 福子来景阳宫找春儿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金色的余暉给破败的宫墙镀上了一层虚幻的暖意。 春儿正坐在窗下的小木桌旁,小心翼翼地將一张新写的字条捲成细卷,往小银坠里塞。 近来无事发生。周嬤嬤待她客气而疏远,只点头之交。那些凑上来討好卖乖的小太监宫女,春儿只觉得吵闹——他们向她诉苦、求助,仿佛她真能帮上什么似的。可她心里清楚,自己不能再给乾爹添任何麻烦了。渐渐地,她也就孤僻起来。 每日的生活简单到刻板:洗衣,晾晒,练字。她的字如今已写得有模有样,横平竖直,甚至有了些秀丽。只是乾爹许久不来了,那些写满字的纸,便只能一层层压在枕头底下,越摞越厚。 “春儿姑娘,”福子和和气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进宝公公让您去一趟。” 春儿眼睛倏地亮了,像蒙尘的珠子骤然洗净。“就来!” 她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指尖慌忙抚平衣袍的褶皱 —— 这是乾爹教的,说 『主子跟前,体面最要紧』。她又抬手拢了拢额前的碎发,確认自己瞧著乾净齐整,才轻快地像蝴蝶一样衝出景阳宫破败的门。 她甚至没来得及將桌上散落的纸笔收好,也没注意到,那枚被她摩挲得温暖的小银坠子,在起身的瞬间,从她指间滑落,“嗒”的一声轻响,掉在了木桌边缘,又滚落到墙角阴影里。 第41章 你要听话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41章 你要听话 春儿被福子引著进了进宝的值房,熟悉的沉水香气又包裹了她。 窗欞外的日头正慢慢往下沉,金红的光透过雕花格子,在青砖地上投出细碎的、摇摇欲坠的影子。她觉得身子轻飘飘的,几乎是雀跃地跪下请安。 进宝却迟迟没叫起。 春儿敏锐地察觉到异样。沉水香里,混进了一丝甜腻到发昏的药味。她小心抬起脸,望向进宝——乾爹病了吗?还是自己又惹他生气了? 进宝沉默地打量著她。 还穿著他赏的那件半旧绿绸衫子,可见是日日穿著的。身条像抽了芽的柳枝,出落得愈发玲瓏,衣裳甚至有些紧了。那双眼睛仍像受惊的母鹿,此刻正不安地眨动著,里面盛满了毫不设防的信赖。 丝毫不知,猎人的弓箭已对准了她。 还是这样蠢。进宝在心里评价,胸口却跟著那念头,抽痛了一下。 “跪下。”他不知怎的,挤出这两个字。 春儿更加茫然——她进门就跪著了。只好將身子俯得更低,额头几乎贴到冰凉的地砖上。 进宝也没解释。仿佛吐出这两个字,就能证明他对这人、这事,还说了算。 他移开视线,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线。 “今天別回了。”他声音平板,“让福子带你去洗洗,再教教你……规矩。” 他顿了顿,终究没看她瞬间瞪大的眼睛。 “明晚,去刘总管那儿伺候。” 半晌无声。 春儿像是没听懂,怔怔跪在那儿,连呼吸都忘了。房檐下的铜铃被风撞了一下,叮的一声轻响,在死寂里格外刺耳。 进宝的声音陡然冷厉起来:“没听见?聋了?” 春儿猛地一颤,这才明白过来他话里的意思。脸上血色“唰”地褪尽,嘴唇哆嗦著,声音细得像要断了:“干、乾爹……刘公公他……” 她想起那只摸过她手背的、油腻湿冷的手,胃里一阵翻搅。 进宝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春儿,现在乾爹很想要一样东西。你帮乾爹,好不好?” 春儿眼神涣散,茫然地转动眼珠:“东、东西……什么东西……” “你要还认我、信我,”进宝盯著她失焦的瞳孔,一字一句,“就去。咱家自然能把东西拿来” 巨大的恐惧——混杂著一丝尖锐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恨意,轰然炸开。乾爹不是说过她是“他的人”吗?怎么转眼就要把她送走换什么东西?傻子都知道,去“伺候”一个老太监意味著什么。 “不……不,乾爹,我求您,我不去……”她哭出声来,泪水滚了满脸。 进宝不理会她的哭求,手指铁钳般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 “春儿,你看著我。” 春儿被迫对上他的眼睛。 进宝薄唇紧抿,眉间拧著个小小的疙瘩,眼下覆著一层疲惫的青黑。右边面颊上,竟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指痕。 是近乎狼狈的样子。 “春儿,”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喉头挤出来的,“乾爹需要你去。眼下没別的法子了。你不去,乾爹……就是一个死。” 死。 春儿惊骇地瞪大眼睛,哭声戛然而止。 “春儿,”他鬆开手,指尖却仍虚虚拂过她冰凉的脸颊,语气里带著一种刻意放缓的、近乎诱哄的嘆息,“告诉乾爹,你怕什么呢?你不愿意吗?要是乾爹死了,这世上……可就真剩你一个人了。” 最后那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最钝的刀子,慢吞吞地割开了春儿心里那道最深的恐惧。 不,不能只剩一个人。不能没有乾爹。 恐慌褪去,另一种情绪悄然滋生——一种微弱的、却实实在在的“被需要”的感觉。乾爹是没办法了,才找上她的。就像第一次接到爹那封信时一样,她心里甚至涌起一点浅浅的、能帮上忙的……骄傲。 只有她能帮上忙。她得帮。她可以的。 至於这“帮忙”意味著何等屈辱,乾爹此刻待她是否像个隨手可弃的物件……她不敢再往下想。 春儿甚至看著进宝颊上那道红痕,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疼。刘总管打他了吗?就像乾爹教训她一样。 进宝適时地嘆息一声,手掌极轻地落在她发顶,揉了揉。 “好姑娘。” 春儿的眼泪又涌出来,却是另一种恐慌——慌慌张张地抬手去擦,生怕弄脏了他昂贵的衣料。 进宝皱了皱眉,扣住她乱动的手腕,顺势將她往怀里一带。春儿猝不及防,跌进一个带著沉水香与体温的怀抱。 她僵住了,连哭都忘了。 “別怕,” 进宝的声音响在头顶,手臂松松环著她,是一个全然掌控、又透著些许生硬安慰的姿势。 春儿却没出声,只僵硬地虚虚依著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进宝轻轻皱起眉头,指尖收了收力道,將人拉得远些,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鬱:“春儿,你还是不愿意?” 话是温和的,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冷。他可以不舍,但她凭什么不愿? 春儿慌忙摇头,眼泪蹭在手背上:“奴婢……愿意的。愿意的。” 她抽噎著,忽然伸手紧紧攥住他一片衣角,仰起脸,眼睛红肿,声音是抖的,哀求的: “奴婢求乾爹……以后、以后別不要我。” 这是一场献祭。她知道,去了,就脏了。进宝还会要这么骯脏的自己吗?想到必然被拋弃的命运,心口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进宝瞭然。 他垂下眼,看著怀里瑟瑟发抖的人,指尖轻轻蹭过她湿漉漉的睫毛。 “无论如何,”他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近乎残忍的篤定,“乾爹都要你。行不行?” 春儿怔住,隨即更紧地攥住他的衣角,用力点头。那股將被拋弃的恐慌,被这句话奇异地抚平了。 “好姑娘。”他又重复了一遍,阴柔的嗓音压低了,竟带出几分繾綣的意味,像在哄一个听话的孩子。 春儿终於肯顺著他的力道,將脸埋进他怀里。沉水香气包裹著她,体温熨帖著她,还混著一丝极淡的、带著暖意的汗息,不黏不腻,反倒像晒过太阳的棉絮。心里那份盲目的顺从与信赖深处,竟浮起一点晕陶陶的、近乎幸福的错觉 —— 看,因为自己能帮上忙,乾爹正抱著她呢。 儘管这拥抱,无关情爱,只是驯服者给予猎物最后一点甜头,好让它心甘情愿走向刀俎。 进宝维持著这个姿势,手掌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著她的背,目光却越过她单薄的肩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窗纸外,最后一点天光也熄灭了。 第42章 化作春泥(上)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42章 化作春泥(上) 福子领著春儿往西六所后头一处偏僻值房走去。天已经黑透了,宫道两侧的石灯刚点上,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一圈圈漾开,像水面上將散未散的涟漪。 这屋子平日是给打更的太监暂歇用的,此刻被腾出来,门窗紧闭。福子让人抬进热水,一面仓促抬来的屏风挡在浴桶前面。皂角是好皂角,带著清淡的花草气。春儿脱了衣裳坐进木桶里,水很烫,蒸得她皮肤泛红。她机械地搓洗著,指尖划过皮肤时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却像在洗一件不相干的物件——不疼,不痒,只是麻木。 洗完了,穿上福子放好的新衣裳。藕荷色的细缎子,裁得正好,腰身收得窄窄的,袖口绣著疏疏的缠枝纹。春儿穿上,衣裳衬的她鲜嫩得像晨露里的花苞,只是眼睛是空的。 福子在门外踌躇了很久。 他们这儿是太监窝,没有嬤嬤。这种事原不该他来教,何况进宝公公交待时那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福子甚至推拒了一回,说要不还是公公亲自…… 话没说完,进宝抬眼看他,眼神凌厉得像要杀人。 福子还是来了。他推门进去时,春儿正坐在炕沿上,双手规规矩矩叠在膝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让人心头髮毛。 “姑娘……”福子乾巴巴地笑,试了几次,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就是吐不出来。他觉得自己那颗脑袋在脖子上晃来晃去,好像隨时会掉下来。 “福子公公有话直说便是。”春儿先开了口,声音平平板板,“奴婢听著。” 福子没敢坐,就杵在门口,影子被烛光拉得老长,在墙上微微发抖。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在说什么见不得光的脏事: “明儿去了刘总管那儿……他让做什么,姑娘就做什么。少说话,多听著。要是、要是碰您……”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別躲,別抗拒。咬咬牙……也就过来了。”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的轻响。 福子舔了舔发乾的嘴唇,试图让语气轻鬆些,却更显得滑稽:“就当、就当被野狗舔了一口……姑娘別往心里去。” 春儿忽然“噗嗤”笑出声来。 那笑声来得突兀,在死寂的屋里炸开,嚇得福子一哆嗦。他抬眼看去,春儿正捂著嘴笑,肩膀一颤一颤的,笑著笑著,眼角却滚下两行泪,亮晶晶的,顺著脸颊往下淌。 福子慌了神:“姑娘、姑娘別哭!是奴才嘴笨,奴才该死……” “不是,”春儿抬手抹了把脸,眼泪却越抹越多,“是福子公公太有趣了……奴婢是笑哭的。” 她说著又笑起来,声音里带著哭腔,像个坏了的风箱。福子看著她那副又哭又笑的模样,心里好像拧著难受。 他嘆口气,声音软下来:“姑娘,咱这宫里的奴才……多的是身不由己。您看进宝公公,咱们眼里跟天似的人物,不也得……也得仰人鼻息么?姑娘別太往心里去,啊?” 春儿的笑声渐渐止了。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著福子,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奴婢明白的。”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乾爹不容易。” 福子没接话,只无奈的看了她一眼。他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听不见: “姑娘……您心里有数就好。今儿下午,刘总管叫进宝公公去问话,出来的时候……”福子顿了顿,像在斟酌字句,“公公那头髮……散了些,领口也乱了。看著……不太齐整。” 春儿脸上苦笑瞬间凝固了。 头髮散了?领口乱了? 她脑子里猛地浮现出乾爹平日的样子——永远一丝不苟的鬢角,永远熨帖平整的衣领,连束髮的簪子都要端正得恰到好处。 那样的乾爹……怎么会“不太齐整”? 福子见她脸色变了,慌忙摆手:“奴才多嘴!奴才就是瞧见那么一眼……姑娘千万別往心里去……” 可春儿已经听进去了。 她想起下午见到乾爹时,他脸上那道浅浅的红痕,他眼底的疲惫,还有他说话时那种压抑的、几乎要绷断的平静。 原来乾爹不是无所不能,他真是无路可走了。 原来他也会被人逼到连体面都顾不上的地步。 这念头像块烧红的炭,猝不及防烙在她心口上。疼,却更烫——烫得她那些自怜的眼泪、恐惧的颤抖,一瞬间全蒸发乾了,只剩下一片焦灼的、滚烫的清醒。 左不过是个老太监,她想,她能应付。 手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她要帮乾爹把这个“东西”拿来,要做得漂亮。 第43章 化作春泥(下)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43章 化作春泥(下) 进宝今夜不好过。 乾清宫侧殿的值房里,安神香烧得浓烈,甜腻的气味裹著药味,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他站在刘德海面前,腰弯得很低:“乾爹,春儿那边都安置妥了。今儿夜里教规矩,明儿一早就送来。” 刘德海正靠在躺椅上闭目养神,闻言掀了掀眼皮:“你倒是急。说的是明天,今儿就张罗上了。” “那丫头粗野,不先调教好了,怕衝撞了乾爹。”进宝赔著笑。 刘德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像是满意,又像是讥讽:“既然如此,明儿一早就送来吧。”他顿了顿,慢悠悠补了一句,“今儿下半夜的班,你来值。咱家年纪大了,得养足精神。” “是,儿子明白。”刘德海这是提前让他值夜,好让他能往那隱秘里更进一步,奖励他的知情识趣。 进宝躬身退出来,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他直起身,脸上那层笑瞬间褪得乾乾净净。走廊里烛光昏暗,將他孤长的影子投在朱红墙壁上,微微晃动。 他心里像烧著一把火。 这把火从午后见到春儿时就点著了 —— 起初只是星火,被她那双盛满不可置信的眼神轻轻一撩,便腾地躥起半尺高;再顺著她垂眸顺从的模样烧过去,直到她扑过来抱住他的衣角,哽咽著挤出 “別不要我” 四个字时,那火终於像裹挟著滚烫的风,往他五臟六腑里钻。 火烧得他发疼,可偏又掺著一丝扭曲的满足:看,这朵花是他亲手养出来的,她愿意为他开,自然也愿意为他败。 可这满足转眼就被更大的怒火吞没了——他算个什么东西?他连这朵花都护不住,得亲手把她送到別人手里,还得笑著说是“福气”。 不知不觉间,他竟走到了景阳宫。 夜已经深了,院子里黑黢黢的,月亮很惨澹,照著青石板上湿漉漉的水渍。一个起夜的小太监看见他,嚇得缩了缩脖子,假装没看见,一溜烟躲进了屋里。 进宝推开春儿那间屋的门。 一股熟悉的、带著腐败与皂角的气息扑面而来。屋里黑,他摸出火摺子,点亮桌上那盏油灯。豆大的火苗跳了跳,將屋子照出一圈昏黄的光晕。 桌上散著几沓字纸。进宝隨手拿起一张,就著灯光看——是春儿练的字。横平竖直,笔画工整,甚至有了些娟秀的风骨。有些字的笔锋像他,毕竟是照著他的字帖描的,可又不全像——少了他那份凌厉,多了些温顺。 他想起有时候春儿认不得某个字,就只照著描,一笔一划,连力道的轻重都学他。像在画一幅画,描一张绣样。 就像今天。 她不知道他要她做什么,可她还是点了头。照著做了。 福子现在在教她“规矩”吧?她会怕吗?会哭吗?会……恨吗? 进宝捏著那张纸,指节微微泛白。不知怎么的,他忽然对福子生出一股没来由的厌恶——凭什么他也能看见春儿又哭又怕的模样? 就在这时,墙角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进宝眯起眼,走过去蹲下身。是那个小银坠子,正躺在灰尘里,缠枝纹在烛光下泛著冷冽的银辉。 粗心——掉了都没发现。 他心里泛起一丝烦躁,还是捡起来,倒出里面捲成小卷的字条。像往常一样,一张张展开。 “晒了干薄荷,寻机会给乾爹。” “乾爹做的对,不能手软。” “乾爹瘦了,太忙。” 每一张都写“乾爹”。进宝看著,嘴角不自觉弯了弯——这点隱秘的愉悦来得突兀,像偷来的糖,含在嘴里又甜又涩。 最后一张卷得特別紧,像是被人反覆捏攥过。进宝费了些力气才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跡深深浅浅,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 春儿是泥,乾爹是地。没有地,泥就干了。 进宝盯著那行字,呼吸骤然停了。 他瞬间想起那天在景阳宫外,六皇子扇了春儿耳光后,他是怎么说的——“真能给你遮风挡雨、让你有口饭吃的,是脚底下踩著的地。” 本意是想踏碎她那些不该有的妄念,想让她认清自己的位置。 可她真记住了。 不仅记住了,还把这句话想了一遍又一遍,想到最后,竟熬出这么一句淒哀的、近乎诗意的句子——春儿是泥,乾爹是地。没有地,泥就干了。 进宝攥著那张纸,指节捏得发白。心口那股熟悉的抽痛又来了,这次来得又凶又急,像有只手伸进他胸腔里,狠狠攥住了什么东西拧了一把。 疼。 可疼过之后,涌上来的是怒——不是对春儿,是对这局棋,对刘德海,对他自己。 刘德海是故意的。 这老畜生早就看穿了他那点隱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意,所以故意把春儿拎出来,摆在他眼前,看他疼,看他挣扎,看他最后不得不亲手把她送出去。 就像驯兽师拿著鞭子,抽打笼子里最烈的那头兽——不是要它死,是要它跪。 可,眼下这条路……真是唯一的活路吗? 进宝盯著手中那张脆弱的纸,烛光在纸上跳动,將“泥”和“地”两个字照得明明灭灭。 泥若干了,地也就裂了。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像黑暗里猝然亮起的火星,猛地窜进他混沌的脑海。 也许……还有一步险棋。 他霍然起身,油灯的火苗被带得剧烈摇晃,墙上影子乱成一团。银坠子擦过掌心,留下一道冰凉的触感,像某种提醒。 不能问,不能犹豫,更不能让春儿知道——万一不成,她还得继续往下走。希望给了又碎,就没有心气儿了。 但至少,他得试一次。 为这捧傻得可怜、却真把他当成“地”来依仗的泥。 也为他这块自以为坚硬、实则早已被那捧泥悄悄渗入裂缝、快要撑不住的地。 进宝吹熄油灯,將银坠子紧紧攥进手心,转身出了屋子。夜色浓重如墨,远处宫檐的轮廓在黑暗里模糊不清,只有巡夜侍卫的灯笼,像鬼火似的在宫道尽头飘过。 他步履却比来时更快、更稳。 回到值房时,福子已经在那儿等著了——春儿那边的“规矩”教完了,他回来復命。见进宝进来,福子连忙躬身:“公公,春儿姑娘那边……” “知道了。”进宝打断他,声音听不出一丝波澜。他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研墨,却没用平日惯用的左手,而是换成了右手。 福子有些诧异,却不敢多问。 进宝提笔,蘸墨,手腕悬在半空顿了片刻,然后落笔——笔画歪扭,和他平日凌厉的笔锋判若两人 写完,他放下笔,將纸折成小小一方,塞进福子手中,並伏在耳边细细说了什么。 福子脸色煞白,肩膀发抖,破釜沉舟般磕了个头。匆匆退了出去,身影很快融进门外深不见底的夜色里。 进宝站在原地,听著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值房里重新静下来,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嘀嗒,嘀嗒,数著所剩无几的时间。 进宝缓缓直起身,走到铜镜前。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眼下带著青黑,右边脸颊上那道红痕已经淡了。他伸手理了理衣领,將每一道褶皱都抚平,又將鬢边一丝乱发別到耳后。 然后,他对著镜子,慢慢弯起嘴角,拉出一个无可挑剔的、温顺恭谨的弧度。 好了。 他转身,推开值房的门,朝著乾清宫深处那点摇曳的烛光——朝著皇帝寢殿,朝著刘德海,朝著这局棋最凶险的中心——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了过去。 走廊很长,烛光將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条终於亮出毒牙的蛇,悄无声息地,游向它的猎物。 第44章 身劫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44章 身劫 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 春儿被福子领著往內务府总管宅院走。她穿著那身藕荷色的新衣,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扑了薄粉,却盖不住眼下的青黑,反衬得整张脸像张绷得太紧的熟宣,脂粉是浮在上头的灰,一碰就要簌簌地掉。 福子走在她前面,步子很慢。他转过头看了春儿好几次,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憋出一句:“姑娘……放宽心。” 春儿没应声,只是低著头走。 到了院门前,福子停住脚步。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看了春儿一眼,转身走了。 春儿独自站在那扇朱红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是个面生的小太监,看见她,眼神闪了闪,侧身让她进去。 小院收拾得极齐整,青砖墁地,缝里不见一根杂草。西墙角一棵老石榴树,果子结得密,沉甸甸地压弯了枝,皮子红得发暗,像凝结了的血。 刘德海已经醒了。年纪大了,没什么好觉睡,天不亮就睁眼。此刻他正歪在暖炕上,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给他按头。屋里熏著浓烈的安神香,又混著一股老人身上特有的腐朽气。 看见春儿进来,刘德海懒洋洋挥挥手。两个小太监退了出去,带上门。 屋子里只剩他们两人。 “过来。”刘德海朝她招招手,声音黏腻得像化了的糖。 春儿走过去,在炕沿前跪下:“给干爷爷请安。” “起来吧。”刘德海打量著她,目光像条湿冷的蛇,从她发顶一寸寸往下爬,爬过颈子,爬过胸口,最后停在她那双交叠在身前的手上。 他忽然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扯到跟前。 春儿猝不及防,踉蹌半步,手撑在炕沿才站稳。刘德海握著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指腹在她掌心粗糙的茧子上来回摩挲。 “春儿啊,”他嘆口气,语气里带著刻意的惋惜,“你看你这手,怎么糙成这样?进宝那小子……没给你好好养养?” 春儿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她垂下眼,声音又轻又稳,像在背一句练过千百遍的台词:“乾爹体恤,是奴婢自个儿不爭气……做惯了粗活,手难免糙些。” 她甚至有点慌——这手太糙了,会不会让刘总管不满?会不会……坏了乾爹的事? 她悄悄抬眼,去看刘德海的脸色,同时堆起一个笑——嘴角弯得恰到好处,眼睛却还是空的:“干爷爷,奴婢手是糙,可劲儿大。要不……给您捏捏腿?” 刘德海笑了。 那笑声又低又哑,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著恶意的愉悦。 “进宝那小子,”他慢悠悠地说,手指还在摩挲她的掌心,“倒真捨得。” 这话是扔出来的鉤子,淬著毒,等著勾出她一点不甘、一点怨恨。 春儿感觉到了。那鉤子尖刮过她心口,留下一道冰凉的痕。可她没顺著那力道往下想——她不敢。她把自己所有的念头都拧成一股绳,死死拴在“要办好差事”这根桩子上。 於是她扯开嘴角,眉眼弯出个標准的、惶恐的弧度:“能伺候干爷爷,是奴婢天大的福气……乾爹他,也是盼著奴婢能尽孝心。” 声音又轻又稳,像背熟的戏文。 刘德海嘴角那点恶意的笑淡了些。他盯著春儿看了两息,这丫头……比他想的还有趣。 不是真傻,就是装得太像。 “是么……” 他忽然抬起春儿的手,不等她反应,竟將她的手往嘴边带。 春儿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指尖像碰到了生肉,腻得化不开。一股腥气顺著指尖直往上钻。 胃里猛地一抽。 她死死咬住牙关,把那股呕意压下去,压得喉咙发疼。可眼泪却不受控制,大颗大颗滚下来,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滚烫的。 她还在笑。嘴角努力向上扯,眼睛弯著,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笑和哭在她脸上撕扯,扯出一张怪异又可怜的、支离破碎的面具。 刘德海含混地哼了一声,鬆开她沾著水痕的手指。 “哭什么?”他声音哑著,伸手抹了把她脸上的泪,动作堪称温柔,却让春儿浑身汗毛倒竖,“真叫人心疼。” 话音未落,他忽然用力一扯—— 春儿整个人被拽得往前扑,跌进他怀里。 这是一个和进宝怀里截然不同的拥抱。进宝的怀抱是温的,带著沉水香洁净的气息,虽然贴的近,却有种矜持的规整。 而此刻这个怀抱——滚烫,混著浓烈甜腻的安神香、陈年汗渍、还有一股隱约的尿骚气。隔著衣料,她能感觉到底下那具身体的乾枯,肋骨一根根硌著她,像抱著一捆即將散架的枯柴。 她甚至不敢完全靠上去,怕压坏了。腿哆嗦著,半跪半撑,维持著一个彆扭又吃力的姿势。 刘德海的手开始动。 那只枯瘦的手像某种多足的虫,在她背上爬,爬过脊椎,爬过肩胛,最后探进她鬆散的衣襟。另一只手攥著她的后颈,强迫她抬起头,然后那张嘴凑上来—— 腥膻的气味扑面而来。 春儿睁大眼睛,看著房樑上繁复的彩绘——那些祥云、仙鹤、缠枝莲,在昏暗的光线下模糊成一片斑斕的色块。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乡下庙会上看过的皮影戏。白色幕布后面,那些纸剪的人儿被棍子支著,扭来扭去,做出各种夸张的动作。 她现在就像那个纸人。 魂儿从身体里飘出来,悬在半空,冷眼看著底下这齣荒诞又噁心的戏。看著那只枯手在她身上游走,看著那张泛黄的嘴在她颈间啃咬,看著自己那身鲜嫩的藕荷色衣裳被扯得凌乱,露出一截白得刺眼的颈子。 原来福子说的“规矩”,是这些。 原来“伺候”,是这个意思。 她好像感觉不到噁心了,也感觉不到羞耻。所有的情绪都被抽空,只剩一片白茫茫的空。她甚至没有抬手去挡——手就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却像不是自己的。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 “篤、篤、篤。”三下,很轻,却透著股小心翼翼的急切。 刘德海动作一滯,不悦地抬起头,声音里压著怒火:“谁?” 门外是个小太监,声音发颤:“老祖宗……是、是圣上那边……” “圣上怎么了?”刘德海鬆开春儿,语气更沉。 “圣上醒了,传您即刻过去……” 刘德海脸色变了变。圣驾面前的事,天大的私慾也得往后搁。他一把推开春儿,力道很大,春儿踉蹌著跌坐在炕上。 “好孙女儿,”他站起身,整理著袍子,俯身拍了拍春儿的脸颊——那动作像在拍一件物品,“等著咱家。” 说完,他转身就走。门开了又关,脚步声匆匆远去。 屋子里重新静下来。 香还在烧,烟雾裊裊,在昏暗的光线里盘旋上升。春儿坐在地上,保持著被推倒的姿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她忽然开始发抖。 先是手指,然后是胳膊,最后整个人像筛糠似的抖起来。胃里那股被强压下去的翻涌再也控制不住,她猛地扑到墙角,剧烈地呕吐起来。 胃是空的,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和胆汁,一口一口往外呕,呕得喉咙火烧火燎地疼。眼泪混著鼻涕糊了满脸,她抬手想擦,可手指伸到眼前——还湿漉漉的。 她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转而抓起自己凌乱的衣角,胡乱在脸上抹,在手上擦。布料磨得皮肤生疼,可她擦得那么用力,像是要把那层皮都搓下来。 擦著擦著,压抑的哭声终於从喉咙深处溢出来。 起初是细碎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兽,后来颤抖来越大,变成破碎的嚎啕。她蜷缩在墙角,抱著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哭得浑身抽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可即便哭成这样,她也没敢放声——牙齿死死咬著衣袖,把那些崩溃的声响都闷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声沉闷的、绝望的哽咽。 像怕惊动了什么。 也像在对自己说:不能坏乾爹的事。 不能。 第45章 陷阱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45章 陷阱 同一时刻,长春宫。 碧儿像往常一样,准备去小厨房盯著早膳。经过后院墙根时,她脚步顿了顿。这儿原有个被石块堵住的狗洞,昨夜吹了风,石块散了,赫然漏出一小角蓝布包。 她左右看看,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是个蓝布包,入手沉甸甸的。解开系带,里头是一本泛黄的帐册,册子里夹著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 她展开纸。信纸没有署名,字跡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哪个宫里的下人写的。內容却让她心惊—— “爹、娘,儿不孝……前些日子托人送给刘总管的那二十两银子,怕是打了水漂了。有人出价比咱们高,御马监那缺,轮不到儿子了。刘总管吞了钱,不肯退,眼下儿是身无分文,家里的事,实在帮不上忙了……” 信里絮絮叨叨,问家里收成,问能否去大伯家借点银子买夏播的种子。最后一段,字写得格外重,几乎要划破纸背: “刘总管收钱不办事,儿子气不过,把他这些年收钱、卖官、安排肥缺的勾当,都偷偷记在这本帐上了。家里千万收好,別让人瞧见。等儿子想法子,看能不能把钱要回来……” 碧儿捏著那张纸,手心渗出冷汗。 她第一反应是往六皇子永晟的住处跑。永晟刚起身,正在穿外袍,见她慌慌张张进来,眉头一皱:“怎么了?” 碧儿將帐本和信递过去,压低声音,语速飞快:“殿下,您看这个……” 永晟接过帐本和信,借著晨光扫了几眼。起初是皱眉,待看清內容,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他快速翻看帐册,目光掠过那些歪扭的字跡、人名、银钱数目。 看到最后,他猛地攥紧那张纸,指节泛白。 “混帐!” 声音里压著怒意,却更透出一股抓到把柄的、近乎兴奋的颤音,“宫里竟有这等蠹虫!” 难怪……难怪那些阉人敢如此张狂!上头的总管都在卖官鬻爵,底下那些徒子徒孙——比如那个进宝——还有什么腌臢事做不出来?和春儿那点事儿,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这股怒气来得又猛又烈。先前对进宝和春儿那点微妙的嫌恶与憋闷,此刻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一个理直气壮的出口,且冠冕堂皇。 扳倒刘德海,便是撕开这群阉人体面的皮囊。尤其是…… 能狠狠挫一挫那进宝的气焰。 他暗自揣度,若刘德海倒了,这阉人一脉树倒猢猻散,春儿还会那般黏著进宝、一口一个 “乾爹” 地叫吗? 他抬起头,眼中光火灼灼,已带上了几分迫切。 他抬脚就要往外走:“我这就去见父皇!把这帐本呈上去,定要治这老阉竖的罪!” “站住。”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徐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知何时,她已经站在那里,身上披著件杏色披风,髮髻未梳,鬢边碎发垂著,衬得那张脸愈发温婉。脸上却毫无睡意,眼神清醒得嚇人。 她走进来,从永晟手里抽走那张纸,又翻了翻帐册。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永晟,嘴角浮起一抹笑:“晟儿,急什么?” 永晟语气带著点委屈:“母亲,儿臣要告诉父皇,治他的罪!” “娘知道你心善,见不得这些齷齪事。”徐嬪拉著他的手,把他带到窗边的软榻上坐下,自己坐在他身侧,声音放得更柔,“可你想想,就这么莽莽撞撞地去了,父皇会怎么看你?” 永晟皱有些茫然:“父皇会……会高兴?” “傻孩子。”徐嬪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语气里满是疼惜,“你这么闯进去,父皇只会觉得你还是个衝动的孩子。” 永晟的肩膀垮了下来,眼底的光亮暗了暗。 “可……刘德海贪赃枉法,证据確凿。儿臣呈给父皇,正是本分。”他小声嘟囔著,还不死心。 “本分?”徐嬪轻轻笑了,指尖拂过他额前碎发,“你的本分是皇子。御史可以风闻奏事,皇子却不能只当个递状纸的。” 她接过帐本,慢慢看,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这东西是好,可你想过没有——谁丟的?为何偏偏丟在长春宫?若是有人故意设局,引你出头呢?” 永晟一怔。这层他確实没想。 “就算不是局,”徐嬪合上帐本,抬眼看他“你打算怎么跟父皇说?说『儿臣捡了个帐本』?那父皇会怎么想?是夸你机敏,还是疑你……手伸得太长?” 最后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永晟心里。他想起了家宴上那句“徐嬪手伸得太长”,是了,父皇是这样多疑的性子。 “那……就这么算了?”他声音闷闷的。 “自然不能算。”徐嬪拍著他的手背,声音温柔似水,却字字清晰,“但要把这事,变成你的功劳——是你查出来的,不是你捡来的。” 她顿了顿,看著儿子微微发亮的眼睛。 “御马监有个叫才安的小太监,管草料的。晟儿不是最爱马了?今日你去看新贡的宝马,会『恰好』撞见他行跡鬼祟,从他身上搜出这本帐册。”她说得慢,確保每个字都钉进永晟心里,“人赃俱获,抵赖不得。” 永晟皱眉:“才安怎么会认?” “他会认的。”徐嬪语气平淡,“他全家都在你舅舅手里。” 永晟脊背一凉,抬眼看向母亲。徐嬪正温柔慈爱地看著他。 “帐上那两个新安排的太监,”她继续道,像在教他下棋,“一个在御茶房,一个在尚衣监。你拿到帐本,立刻派人看住。人赃俱在,他们跑不了。” “然后儘快去见你父皇。”她握紧他的手,一字一句教,“就说——『儿臣今日去御马监看马,偶然撞见小太监行跡鬼祟,搜身竟得此物。严加查问,人帐俱在。儿臣不敢隱瞒,更不敢擅专,特请父皇圣裁。』” 她顿了顿,补充:“记住,只说是『偶然』,別的,一句不多说。你是皇子,查出不法之事是应当,但不可显得太过急切。” 永晟听著,心跳得很快。他明白母亲的意思——要把“捡”变成“查”,要把“告状”变成“人赃俱获的定案”。这样,父皇才会觉得他长大了,能办事了。 “可才安……”他还是犹豫,“万一被讯问,说了实话……” 徐嬪走到窗边,晨光让她逆光的侧脸晦暗不清。 “才安,”她轻轻开口,慢慢的將永晟一缕头髮別到耳后,“自然会畏罪自尽。” 永晟浑身一震。 徐嬪回过头,走到他面前,捧起他的脸。她的手掌很凉,眼神却温柔得能溺死人:“晟儿,母亲知道你不忍。可这宫里,心软的人活不长。才安早就有旁的罪状,只是你舅舅想留用才暂且不动。他死了,帐就清了。他家人,你舅舅会好生照料——这也算全了他的忠心,是不是?” 永晟看著母亲柔和得近乎悲悯的脸,听著她將一条人命的牺牲,轻描淡写地说成“帐清了”、“全了忠心”。喉咙像被一团湿棉花堵著,又闷又涩。 他想说,这不是他想要的“功劳”。再怎么说也是一条命……。 可他想起家宴上父皇那句“徐嬪手伸得太长”的斥责,想起太子永远从容稳重的姿態,想起进宝那张看似恭顺、却总让他觉得骯脏阴柔的脸……还有母亲此刻含泪的、全心为他筹谋的眼睛。 他是皇子。 他需要功绩,需要让父皇看见他的能力,也需要……给那些不知尊卑的阉人一个狠狠的教训。 袖中的帐本硌著手心,坚硬而真实。 “才安……”他喉咙发乾,重复著这个名字。母亲说得对,本就是个有罪之身,舅舅暂且留用。如今用他换一桩铁证如山的功劳,还能以此保全他家人往后衣食……这或许,已是宫里能给出的、最“体面”的结局。 他用力攥紧了帐本,仿佛要掐灭心底最后一丝游移的凉气。 “儿臣……”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乾涩,却终於带上了下定决心的沉硬,“明白了。” 徐嬪笑了,她替他整了整衣冠,轻轻拍拍他的肩:“去吧。让母亲看看,我的晟儿……长大了。” 永晟转身,走出门去。晨光刺眼,他眯了眯眼,脚步起初有些沉,渐渐变得快而稳。 门在他身后关上。 徐嬪站在原地,听著脚步声远去,嘴角那抹笑意慢慢凝固,一点点敛去温度,最终化作一个冰冷的、志在必得的弧度。 天光大亮,將长街照得一片清朗。远处宫道拐角,一个穿著浣衣局粗布灰衣的瘦小身影低著头,脚步匆匆,很快消失在宫墙投下的、浓厚的阴影里。 看走路的姿態,倒有几分像……福子。 第46章 攻心(上)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46章 攻心(上) 卯时末刻的日头已有些灼人。刘德海步履匆匆往乾清宫赶,紫色袍子的后心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汗渍。 昨夜是进宝值夜,晨起伺候圣驾盥洗、早膳的差事,按理都该安排妥当了。若非出了泼天的大事,断不会这个时辰急急来召他。 引路的小太监脸色发白,问什么都只哆嗦著回:“进宝公公让您快些……皇上动了大怒,说是、说是关乎您……” 话说半截,留了无穷的想像。刘德海心头掠过一丝阴霾——进宝那狼崽子,办事向来周全,今日这是怎么了?是出了紕漏要他救场,还是……另有所图? 他稳了稳心神。几十年风浪,什么阵仗没见过?最坏不过断尾求生。他脚下加快,腰板却依旧挺得笔直,维持著內廷大总管应有的体面。 乾清宫前的汉白玉台阶被日头照得刺眼。守门的小太监见了他,慌不迭地打帘子,眼神躲闪,声音压得极低:“老祖宗,您可来了……里头,六殿下也在。” 刘德海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六皇子?心头那点不祥的预感,骤然重了。 刚跨进殿门,一股无形的威压便扑面而来。皇帝半闔著眼靠在御座上,眉心拧著个川字,脸色沉得能滴出水。六皇子永晟立在御案旁,少年人绷紧的侧脸上,竟带著一种混合了兴奋与义愤的锐光。 而进宝,正瑟瑟跪在宝座之下,额头抵著金砖。刘德海的目光与进宝仓惶抬起的视线一触即分。进宝极快地、微微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惊惧。 “奴婢刘德海,叩见皇上。”他扑通跪倒,声音带著惶惑,“不知皇上召见……老奴……” “刘德海!”六皇子永晟的声音抢在前头,清亮里压著一股火气,“你还在装糊涂!御前当差几十年,就学会这等欺上瞒下的本事么?” 刘德海心头猛跳,面上却愈发恭顺:“殿下恕罪,老奴愚钝,实在不知……” “不知?”永晟冷笑,从御案上抓起一本泛黄的册子,掷到他面前,“你自己看!买卖官职,明码標价,这紫禁城,都快成你刘总管私家的生意了!” 帐册摔在地上,摊开几页。墨跡陈旧,条目清晰——某年某月,某职缺,银钱几何……一笔笔,一桩桩,触目惊心。 刘德海浑身的血仿佛瞬间凉了。这东西……这东西哪来的?还落到了六皇子手里?他强撑著翻看两页,越看心越沉。多年经营,无数隱秘,竟被人如此详尽地记录在案,成了抵赖不得的铁证。 电光火石间,他脑中闪过无数念头——谁的手笔?进宝?为了春儿?不,那狼崽子断不会为个丫头掀翻棋盘,何况他与六皇子素有齟齬……那是徐嬪?借儿子的手扳倒自己?还是……另有其人? 他喉头髮干,重重磕下头去,花白的髮髻散了开来:“皇上明鑑!殿下明鑑!老奴、老奴冤枉啊!內务府人事调派,確由老奴经手,可都是为了差事妥当,绝无贪瀆之心!定是、定是有人偽造帐目,构陷老奴!” “构陷?”皇帝终於开口,他脸色是肉眼可见的差,眼底泛著浓重的青黑,连日的失眠似乎抽乾了他面上的血色,只留下一层疲惫的灰白。“刘德海,你跟了朕几十年。” 就这么一句,没再说下去。可那话里的失望与极度不耐的寒意,让刘德海瞬间瘫软下去。皇上没喊他“德海”,叫了全名。更让他心头髮毛的是,皇上甚至没抬眼看他,目光虚虚地落在御案某处,仿佛连处理这等“糟心事”都毫无精力。 就在这时,殿外侍卫押进两个面无人色的小太监。刘德海眼角瞥见,心彻底沉到了谷底——御茶房的小顺子,御马监的小邓子,都是他前些日子刚安排进去的“自己人”。 紧接著,又有侍卫入內稟报:“启稟皇上,御马监太监才安——即帐册书写之人,已於其住处……畏罪自尽。”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死无对证。 殿內死一般的寂静。刘德海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细微声响。完了,人证物证俱全,皇上再念旧情,也容不得这等“蠢”到被皇子抓个现行的奴婢。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隨之而来的是更疯狂的求生欲。他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射出厉光,直指跪在一旁的进宝——这些事情,大半是这狼崽子经手的!对,把他推出去!就说自己年老昏聵,被他蒙蔽…… 第47章 攻心(中)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47章 攻心(中) “陛下——!” 一声悽厉的呼喊,骤然撕破了殿內沉闷的气氛。 进宝猛地以头抢地,“咚”的一声闷响,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他抬起头,额上已是一片青紫,眼泪混著冷汗糊了满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带著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 “奴婢该死!皇上,这一切都是奴婢做的!是奴婢鬼迷心窍,借著刘总管的名头在外头收钱卖缺!刘总管他……他年事已高,许多琐事交由奴婢打理,是奴婢欺他宽厚,背著他做出这等无法无天的事来!奴婢罪该万死!求皇上重罚奴婢,万勿牵连刘总管啊!” 他哭喊著,又重重磕下头去,每一次撞击都实打实地落在金砖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满殿皆惊。 六皇子永晟先是愕然瞪大了眼 —— 竟不是刘德海? 这愣神只持续了一瞬,隨即眼底的惊愕便化作恍然的冷笑,嘴角狠狠撇了撇。 果然!果然是这阉竖! 先前所有矛头都直指刘德海,这进宝缩在一旁一声不吭,分明是在躲!是盼著那老东西能扛下所有罪责,他好全身而退! 如今定是刘德海撑不住了,眼看要把他供出来,这才跳出来认罪,不过是怕被揪出来死得更难看! 一群贪生怕死的腌臢货,下作! 刘德海更是彻底怔住了。他设想过进宝会辩解,会攀扯,甚至反咬一口,却唯独没料到,这狼崽子会扑出来,將滔天的罪责一肩扛下。 为什么? 电光火石间,刘德海看到了进宝抬起头时,那双泪眼后哀求的眼神—— 不是对他,而是漫无目的地扫过殿中眾人,带著点刻意的悽惶。 这是一种孤注一掷的表演。 皇帝冷眼俯视著脚下这场闹剧。进宝的哭诉情真意切,额头磕出的血痕触目惊心。他自然不信这番说辞全然是真,但……这奴才肯主动揽罪,倒是省了他不少麻烦。 刘德海跟了他一辈子,有些体面,终究要顾。而进宝……一个过分机灵、如今又显得“忠心”可用的奴才,罚一罚,磨一磨,或许还能用。 “皇上!”刘德海反应过来,立刻换上一副痛心疾首、又惊又怒的面孔,手指颤抖地指向进宝,“你、你这孽障!咱家平日待你不薄,你竟敢……竟敢背著咱家做出这等事来!真是瞎了咱家的眼!” 进宝匍匐在地,声音哽咽:“乾爹……奴婢对不起您……实在是內务府用度常有捉襟见肘之时,奴婢愚钝,恐办事不力有负圣恩,又不敢以琐事烦扰圣听,才出此下策,挪借填补……奴婢知错了,知错了啊!” “巧言令色!”永晟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父皇,这等阉奴,贪瀆枉法,如今又妄图以区区几句哭嚎混淆视听,实乃欺君大罪!儿臣以为……” “好了。” 皇帝淡淡两个字,截断了永晟未尽的话。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目光落在下面那两个抖如筛糠的小太监身上:“你二人的差事,谁安排的?” “是、是进宝公公……”两人早已嚇破了胆,哪里还敢有半点隱瞒。 皇帝闭上眼,片刻后復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下了决断: “太监进宝,借权牟利,紊乱宫规,著重责三十大板,罚俸一年,以儆效尤。日后若再敢犯,定不轻饶。” “总管刘德海,御下不严,失於督查,念其年迈侍奉多年,著静思己过,暂不必御前伺候了。” “皇上圣明!奴婢/老奴谢皇上隆恩!”进宝与刘德海几乎同时叩首,声音里都带著劫后余生的颤慄。 永晟还想爭辩,却被皇帝一个眼神止住。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晟儿心细,明察秋毫,朕心甚慰。只是此事既已查明,便到此为止。朕有些乏了,你也退下吧。” 永晟胸中憋闷,却不敢再言。 侍卫上前,將进宝拖出殿外。很快,殿前空旷的广场上便传来沉闷的杖击声,一下,又一下,结结实实。 起初还能听到进宝强忍的闷哼,到后来,便只剩不成调的哀嚎,夹杂著断续的“谢皇上恩典”。 那声音穿过厚重的殿门,钻进刘德海的耳朵里。他愣愣地跪在原地,腿脚有些发软,一时竟站不起来。有小太监悄步上前,想搀他起身,为他整理散乱的衣冠。刘德海摆摆手,自己撑著冰凉的金砖,慢慢直起有些佝僂的腰。 就在起身的瞬间,他感到下身传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 ——方才惊惧太过,竟失態至此。 一股混杂著羞恼与更深疲惫的情绪涌上来。他脸上惊惧惶惑的神色一点点褪去,重新覆上那层深不见底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极复杂的晦暗。 殿外的杖击声还在继续,刘德海听著,心里那点对进宝长久以来的提防,忽然被撬开了一道缝。 这狼崽子……竟真敢为他扛下这足以要命的罪责。三十杖,结结实实,半条命都要去了。图什么? 刘德海浑浊的眼珠转动著。他这辈子见过太多人,临到关头,都是恨不能把別人推出去垫背。像进宝这样扑出来挡刀的……不是没有,但太少,太少。少到他几乎已经不信。 可今日,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进宝做了。 amp;amp;quot;別给打坏了amp;amp;quot;——这念头理所应当的冒出来。进宝不能真废了。这小子骨头硬,心思深,对自己……竟也真有几分实在的狠劲。这样的刀,磨利了,是把好刀。折了,可惜。 况且,经此一遭,这刀的柄,似乎是彻底被他握在手里了——捨身之忠,这是比任何金银和威胁都更牢靠的锁链。 至於春儿那丫头……刘德海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罢了,暂且不动。一来,这当口他已经没什么心思碰姑娘了。二来,全当是赏他的。驭下之术,打一巴掌,总得给颗甜枣。 心思一定,他压低声音,对身边心腹的小太监极快地说了一句: “去,告诉行刑的,手上有点分寸。皮肉吃点苦头便罢,別真伤了筋骨。” 小太监凛然应声,快步离去。 第48章 攻心(下)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48章 攻心(下) 永晟几乎是踉蹌著衝出了乾清宫。 外头日头正烈,明晃晃的光泼下来,却照得他浑身发冷。方才殿內的情景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像一场荒诞的戏文——父皇那张辨不出喜怒的脸,刘德海劫后余生般佝僂下去的背脊,还有进宝……那个阉人伏在地上,哭声震彻殿宇,偏把每一句『认罪』都喊得像在邀功。 不对。 这念头带著茫然。和他想的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他明明是照著母亲教的做了。人赃並获,死无对证,步步为营。他以为会看到雷霆震怒,看到刘德海老泪纵横地磕头求饶,看到进宝那廝嚇破了胆,瘫在地上连话都说不囫圇 —— 这群腌臢的阉人,就该这般狼狈不堪地伏诛。 他还以为,会换来父皇讚许的眼神,夸他一句 “这才像朕的儿子”。 那才是他预想中的模样。 可现实是,父皇轻描淡写地揭过了。像拂去袖口一粒无关紧要的灰尘。他的 “铁证如山”,他的 “精心谋划”,最后只换来一句 “御下不严”,和三十板子。 他这一番苦心孤诣,又算什么? 一股混杂著冰冷与茫然的鬱气堵在胸口,闷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指节无意识地攥紧了,那点尖锐的疼却压不住心头那股更庞大的、空落落的失望 —— 他甚至连看那群阉人跪地求饶的滋味都没尝到! 他好像……做错了? 这念头让他脊背发凉。就在这时,他眼前猛地闪过进宝低头那一瞬——那阉人嘴角似乎极快地扯了一下。那似是一种……瞭然。一种早就看穿他所有把戏,並从容踩过去的瞭然。 仿佛在说:殿下,就这点本事? 轰—— 那点冰冷的茫然,竟被这眼神骤然点著了。一股邪火猛地从心底窜上来,烧得他耳根发烫,血液衝上头顶。 他算准了一切!他瞧不起我! 耻辱感后知后觉地汹涌而来。他堂堂皇子,竟被一个阉奴用那种眼神鄙夷!他所有的努力,在对方眼里,恐怕只是一场幼稚可笑的猴戏! 什么才安,什么无辜……那些曾让他心头掠过一丝涟漪的念头,此刻被这灼人的耻辱彻底烧成了灰烬。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尖锐的声音: 我被耍了。被这群我看不起的、骯脏下作的东西,用我看不懂的规则,结结实实地耍了! “等著瞧……”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依然稚嫩,却淬著冰碴子似的狠意。 他原本清澈的眸子著了火,烧掉了最后一点天真的温度,只剩下愤怒,和急於证明什么、摧毁什么的偏执。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他要那阉奴百倍偿还! 他的身影在宫道上拖著,挺直却僵硬。每一步都踏得极重,仿佛要將所有的困惑、耻辱和新生的恨意,都狠狠踩进这朱墙下的影子里。 阳光刺眼,却照不进他骤然阴沉下去的眼底。 —————— 而殿外广场上,进宝趴在刑凳上。后背衣衫早被血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肉上。剧痛几乎吞噬了他的意识,但在破碎的痛呼和“谢恩”的间隙,他涣散的目光仍执拗地、一遍遍刺向乾清宫那扇紧闭的殿门。 直到—— 一个小太监小跑出来,在行刑人耳边低语了什么。 落下的板子,力道悄然收敛了三分。 成了。 意识终於放鬆下来,任由自己在痛楚的深渊里飘荡。 春儿……暂且护住了。老东西就算再起什么心思,也得掂量掂量他今日流的血、担的罪。 一丝冰冷的、近乎狰狞的掌控感,竟从无边的痛苦里渗出来。看,还是他说了算。她的乾净,她的去处,她该依附谁……哪怕他此刻像条烂泥里的狗。结果,到底还是他要的结果。 这念头像一口烧刀子,滚过喉头,烫得他浑身一颤,却奇异地衝散了几分骨头的疼。 ……太险了。 意识在灼烧的痛楚和冰冷的清明之间来回撕扯。 六皇子的反应,皇上的耐心,刘德海会不会顺水推舟直接弃了他……太多变数,每一步都可能踏空,粉身碎骨。 他下手前没时间细想,也不敢想——想多了,手会抖,气就泄了。只能赌。赌老东西那点刚愎,赌皇上对老奴才最后那点情分,赌六皇子那点压不住的浅薄心思。 幸好,赌贏了。 不,不止是贏。 更深一层想……这步险棋,反而让他踏得更稳了。 他原先只想从皇上夜里的梦囈、从那出《文帝侍药》的戏文里,抠出一点病症的关窍。可圣心似海,他一个无根无凭的阉人,捞起来何其费力。 如今不同了。刘德海跟著皇上从小长起来,几十年的影子,肚子里藏的秘辛,远比他自己暗中打探来的任何消息,都更直接、更管用。 代价是这身几乎要散架的骨头,和往后更如履薄冰的处境。 但值。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他最后涣散地望了一眼乾清宫的方向。宫门紧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刚刚被他用血餵饱了一分。 下一步……等他能从这刑凳上爬起来再说。 反正,她还是他那捧泥。还得死死巴著他这块地,哪儿也去不了。 第49章 假意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49章 假意 进宝是被疼醒的。 那疼扎在骨头上,又钝又锐,隨著呼吸一阵阵往上顶。他迷糊间泄出一丝呻吟,隨即死死咬住牙关——只这一动,背臀那片皮开肉绽的伤处便火烧火燎地撕扯开来,疼得他眼前发黑。 彻底清醒了。 他是趴著的,在自己值房那张硬板床上。身下垫著厚厚的软褥,背后的身体却毫无遮掩,狼狈至极。 更要命的是,屋里有人。 “唉……” 一声嘆息从床边传来,黏稠,带著老年人特有的浑浊气音。 是刘德海。 进宝紧绷了一瞬,脑子转得飞快。现在该是什么反应?一个刚为乾爹扛下重罪、被打得半死的“忠僕”,醒来见到恩人,该是什么样子?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肩膀开始细细地颤抖,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带著痛楚的呜咽。哭得情真意切——疼是真的,委屈也是真的,但那颤抖的幅度、那呜咽的节奏,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甚至在某个换气的间隙,他埋在枕头下的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全是自我欣赏——演得好。 “图什么?” 刘德海的声音又响起来,很近,仿佛就贴在他耳边。那语气里有三分难得的温和,却有七分审慎的试探——终究是老狐狸,就算被感动了,也要亲耳听他说出个所以然来。 进宝在枕头上蹭掉额角的冷汗,咬了咬舌尖,让声音听起来更抖,更恳切: “奴婢……全仰仗乾爹。乾爹的树荫底下,才有奴婢一口凉快气儿。乾爹要是倒了……”他顿了顿,喘了口气,才继续道,“奴婢算什么?不过是一捧……隨时能被风吹散、被日头晒乾的泥。” 这话,是他从春儿那张字条里化出来的。他记得看见春儿写的“春儿是泥,乾爹是地”时,自己心头那点微妙的震动。此刻化用过来,一定能戳中老东西的软肋——他们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照皮画骨,学到对方心坎里去。 果然,刘德海沉默了。 良久,久到进宝几乎要以为这老东西看穿了他的把戏。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枯瘦的手落在自己赤裸的背脊边缘——没碰伤口,只轻轻按在完好的皮肤上。 紧接著,冰凉的药膏涂抹上来。 进宝浑身一僵。 那动作太轻,太缓。药膏是上好的,清凉镇痛,可这触碰本身却让进宝胃里一阵翻搅。这种似乎“慈爱”的触碰,比直接的折辱更让他不適。他死死咬住牙,忍著一动不动,承受著那只手在他背上缓慢游走。 “兔崽子,”刘德海终於又开口了,声音里那点审视淡了些,多了些复杂的感慨,“算你有心。” 药膏涂完了,那只手却没离开,反而在他肩头拍了拍。 “皇上的病,你也不用再费劲打听了。”刘德海的声音压得更低,说出一个埋藏多年的秘密,“是梁太妃。” 进宝睫毛微颤。梁太妃?宫里高位太妃里,没有姓梁的。 “早年圣上还是小娃娃的时候,在梁太妃宫里养过三年。”刘德海的声音飘忽起来,像在回忆极久远的事,“那时圣上发了痘疮,凶险得很。梁太妃……是个实心眼,衣不解带地照顾,事事亲力亲为。”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只是后来,梁家卷进了卖国案里,满门抄斩。梁太妃不信,跟先帝槓上了,闹得不可开交……最后被打入冷宫。听说,已经疯了五年了。” 刘德海的声音陡然沉下来,带著警告的意味,“这事儿,先帝盖过棺,皇上也从不提。你心里有数就行,往外透……可要掂量掂量。” 进宝没吭声,只將呼吸放得更轻。 原来如此。 那出《文帝侍药》……皇上看的不是“孝”,是“愧”。是对一个曾如生母般照料自己、却因家族获罪而疯癲冷宫的养母,那份无法言说、也无处安放的愧疚。 “圣上看了家宴那出戏后,就发了这睡不好的病症。”刘德海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夜夜惊醒,你也该看见了。” 进宝在枕头上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他当然看见了。昨晚守夜时,皇上惊醒过不止一次,每次都只是要水,梦囈含混不清,根本听不出什么。 原来——这事儿埋的这么深。刘德海一开始就没打算轻易告诉他。那老东西想空手套白狼,白白占了春儿,再看他像条狗似的到处嗅探。 一股冰冷的怒意窜上来,又被进宝死死压下去。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 药上完了,刘德海仔细地为他盖上一床轻薄的丝被,甚至伸手掖了掖被角。那动作太自然,几乎诡异。 进宝適时地抬起脸,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混合著疼痛与感激的神色,声音虚弱:“乾爹……奴婢惶恐。” “好生养著吧。”刘德海站起身,似乎要走了。 进宝的心却猛地提了起来。 不对——还有一件事。 “乾爹……”他挣扎著,用胳膊肘撑起上半身,牵动伤口,疼得额角青筋暴起。 刘德海回头看他这副样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似是不屑,又似是瞭然:“行了,知道你惦记什么。” 他走到门边,拉开门,对外面低声吩咐了一句。然后转回身,看著进宝,昏黄的眼睛里闪著意味不明的光: “咱家心里有数。给你——完璧归赵了。” 进宝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回床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让乾爹见笑了……本就是献给乾爹的……” “往后的路还长,你好自为之。”刘德海最后敲打了一句,摆摆手,示意门外的人进来。 第50章 真心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50章 真心 门被彻底推开。 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暉斜斜地照进来,將屋內染上一层暖金色——似乎最近他们每次见面,都是在这样暮色將沉未沉的时分。 春儿站在门口。 她换回了那身略显窄小的绿衣裳,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也乾净。只是那双眼睛肿得像烂桃子,眼尾还掛著未乾的泪渍。 她看见进宝趴在床上,鼻头猛地一酸,眼泪又涌上来,却死死咬著唇,只敢让泪珠无声地砸在衣襟上。她快步走到床边,“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进宝在看见春儿的一瞬间,趴著的身子几不可察地绷直了。儘管狼狈至此,那股惯常的、居高临下的气势却自然而然地回到了他身上。他偏过头,眉头轻皱,声音带著刻意的不耐与严厉: “晦气东西,哭什么?”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门外可能还未走远的人听见。同时,他极快地朝春儿使了个眼色。 春儿愣了愣,隨即反应过来,声音抬高了,带著哭腔却字句清晰:“乾爹教训的是……能伺候刘总管,是春儿的福气。只是、只是奴婢担心乾爹的伤……” 她一边说,一边膝行上前,伸手似乎想去碰进宝的背,又不敢,手悬在半空,抖得厉害。 进宝冷眼看著,不做反应,耳朵却竖著听门外的动静。 果然,那原本似乎已经消失的、极轻微的脚步声,又在廊下停顿了片刻,然后才真正渐渐远去。 屋內的空气仿佛骤然一松。夕阳的余暉下,春儿脸上的泪痕亮晶晶的。 进宝盯著春儿,眼神冷了下来,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他——真动你了?” 春儿猛摇头,眼泪跟著甩落:“没、没动真格的…… 奴婢刚到那儿没多久,刘总管就被人叫走了…… 乾爹,是真的……” 进宝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那你哭个什么?” “谢乾爹救奴婢……”春儿的声音哽住了,她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床沿,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语调,“那东西……乾爹拿上了吗?” 进宝没立刻应声。沉默了片刻,才忍著背上的疼,微微抬了抬下巴——动作带著几分滯涩,是牵动伤口的缘故。那姿態里透著倨傲,也藏著一句篤定的“废话”。 春儿一眼就瞥见了他额角不易察觉的青筋,还有因为动作丝被滑脱露出来的一丝血跡。 都是因为她。 这想法像一记重锤砸下。之前被救的庆幸、对乾爹的感激,瞬间被更汹涌的愧疚淹没。 乾爹被打成这样,皮开肉绽,听福子说,血把衣裳都浸透了…… 都是因为她没用。不仅没帮上乾爹,还是个需要乾爹豁出命去捞的包袱……她怎么配呢。 “肯定很疼……”她听见自己破碎的声音,眼泪决堤般涌出,是为眼前这具为她受难的躯体,“乾爹肯定疼死了……都怪我……都怪我没用……” 她哭得嚎啕,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像只掉进水里还在扑腾的雀儿,既可怜,又有些可笑的狼狈。 进宝看了她一会儿,那哭声砸在他耳里,竟奇异地带来几分安定。 过了半晌,他才不耐烦似的开口,语气依旧冷淡: “咱家还没死,哭丧呢!” 春儿抽噎著,用袖子胡乱抹著脸,想止住眼泪,却止不住抽噎。 进宝沉默了片刻,忽然又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些,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记住。不管往后发生什么,不管让你做什么——” 他盯著春儿泪湿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都要信我的,听我的。只要记住了这一条,往后……就都是好日子。懂吗?” 春儿看著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深不见底、让她有些怕的眼睛,此刻映著暖黄的夕阳,似乎要將人灼伤。 这次,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她被送到刘德海那儿的时候,以为这辈子完了。可乾爹硬是把她捞了回来。 那么绝望的境地,乾爹竟自己趴在刑凳上…… 他说“听我的”,她就听了。然后竟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所以,往后还有什么不能听的呢? 这念头猛地楔进她心里,无比牢固。 她用力点头,刚想开口,喉咙里却不受控制地“呃”了一声——是哭得太狠,气还没顺过来。 她整张哭花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慌忙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又是窘,又是怕,还带著点说不清的懊恼——好像自己刚才心里那股豁出去的、沉甸甸的决心,都被这一个嗝给打漏了气。 进宝看著她这副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掉的模样,眼底那层冰封的硬壳,似乎融化了一丝。 他没说话,只几不可察地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回答。 春儿更慌了,也顾不得害羞,赶紧把捂嘴的手放下,挺直背脊,用尽全身力气把那股哭嗝憋回去,然后抬起头,眼泪还掛在睫毛上,她却弯起嘴角,露出个哭花了的、却异常明亮的笑来,声音带著浓浓的鼻音: “哎!奴婢记住了!都听乾爹的!” 进宝看著她那副眼泪鼻涕混著笑的傻模样,没再说话,只重新趴回枕头上,闭上了眼睛。只有搭在锦被上的手指,极轻、极缓地,叩了一下。 春儿跪在床边,轻轻拉过被子的一角,小心翼翼地將进宝露在外面的手臂盖好。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暉也从窗欞上抽走了,暮色像淡墨,缓缓浸进来。 第51章 瘸腿猫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51章 瘸腿猫 总管宅院,明晃晃的日头一照,连青砖缝里都蒸出些滚烫的暑气。墙角的石榴树把影子筛得细碎,不知打哪来的一只黄白相间的小肥猫,腿有点瘸,慢吞吞地走过,眼睛是琥珀色的。 两日过去了。 进宝躺在偏房,没去御前当差。那三十大板,纵然刘德海事后嘱咐留了手,皮开肉绽的伤处也非一两日能养好的。他被安置在这僻静处,药是日日送来的,可送药的人放下就走,刘德海更是自打他挪进来,便没露过面。 外头传,刘德海“静思己过”了一日,皇上夜里睡不安稳,换了旁人伺候都不趁手,便又把他叫了回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到底几十年的主僕情分,皇上终究是念旧的。 只是这“念旧”的恩典,眼下看来却更像一道催命符。万寿节只剩下七日,千头万绪的筹备事宜都堆在刘德海肩上,听说累晕过去两回,都是让小太监掐著人中生生掐醒的,醒了还得继续咬牙顶著。 皇上分明是有意敲打,没半分体恤。刘德海自顾不暇,哪还有余力关照偏房里这个替他挨过板子的“乾儿子”。 进宝倒不意外。 他早已打发福子,將“梁太妃”三个字,悄无声息地递到了东宫耳朵里。 福子这奴才,心细胆大,交办的差事从没办砸过。进宝如今被暗处的眼睛盯著,一时半刻没法在明面上抬举他,只辗转打听到他宫外有个小妹,被地痞纠缠,强逼著要纳去做小。进宝便託了一点旧关係,將事情摆平了。 福子得了信儿,激动得浑身发抖,跑来偏房便要磕头。进宝正巧撑著床沿、咬著牙尝试下地走动。他穿了身宽鬆的靛蓝细布衫子,衣带却一丝不苟的繫著。额头围著一圈白棉布,贴在他同样苍白的皮肤上,瞧著融为一体了似的。 福子“咚”地一声跪得结实:“公公大恩!奴婢愿认您作乾爹——” “住口!” 那“乾爹”二字刚出口,进宝像被火舌舔了,猛地拧身,动作牵得伤处剧痛,眼前一黑。他一把攥住桌沿,声音嘶哑冰冷: “谁准你叫这个?出去。” 福子嚇得一哆嗦,话卡在喉咙里,却极快地抬起眼,正撞见进宝疼得发白、却更显凌厉的侧脸,和那双黑沉沉眼里不容错辨的厌烦。 他脑子转得飞快,瞬间俯身,声音又脆又亮:“奴婢该死!奴婢僭越!公公息怒!” 说罢,他非但没走,反而膝行两步,笑嘻嘻地凑上来扶住进宝的胳膊,嘴里念叨: “奴婢是欢喜糊涂了!该打!……这『乾爹』的名分金贵,自然得是春儿姑娘那样知冷知热的人才配叫,奴婢哪敢痴心妄想?奴婢就想好好当差,给公公办妥事儿!” 进宝额角青筋跳了跳,却没甩开他,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耐的气音,算是默许了他的搀扶,也认了他这番话。 福子便顺杆爬,稳稳扶著进宝在院里慢吞吞走动。旁人伤筋动骨总要躺足百日,他们进宝公公,心气儿高著呢。 正走到院心,门“吱呀”一声轻响。 春儿挎著个小包袱,顺著墙根的荫凉,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她是过了明路的——內务府临时抽调来宅院里洒扫伺候。 一进院,她的目光先落在两人身上,隨即,视线下移,落在他身后——那里跟著一只亦步亦趋、同样瘸腿的小肥猫,让连日紧绷的心弦莫名一松,她没防备,“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清晰极了。 院里两人齐齐一顿。福子先反应过来,脸色微变,慌忙低头。 进宝缓缓转过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刚才更平静,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结了冰的深潭,直直钉在春儿脸上。 他没有顺著她的目光去看猫,仿佛那猫根本不存在,或者,那猫和他此刻被迫展示的狼狈,是一体的,都是他不允许被直视、更不允许被嘲弄的部分。 春儿脸上的笑容瞬间冻住,血色“唰”地褪尽。她猛地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她在笑乾爹。 恐惧立刻浇灭了她那点善意的调侃。 她膝盖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住滚烫的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奴婢该死!奴婢瞎了眼睛!” 进宝没立刻说话。他沉默地看著地上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又扫了一眼旁边噤若寒蝉的福子,最后,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自己脚边那只懵懂无知、还在试图蹭他裤脚的瘸猫。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相互摩擦: “看来,你是觉得咱家现在……挺可笑?” 春儿浑身剧颤,连连磕头,语无伦次:“没有!奴婢不敢!奴婢是……是见了乾爹心里高兴,糊涂了……乾爹饶了奴婢这次……” “高兴?”进宝轻轻重复这两个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更让人心惊胆寒。 春儿憋红了脸,羞耻和恐惧化成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得做点什么,让乾爹別那么生气……对,伺候他,乾爹喜欢人伺候。 她几乎是凭著本能,大著胆子往前蹭了两步,抖著手,颤巍巍地去够进宝的胳膊。福子早已知情识趣地闪到一边。她声音细得发飘,挤出一句乾巴巴的:“乾爹伤重……奴婢、奴婢扶著您……” 进宝眼睛里涌出一丝恶劣的兴味,没甩开她,却也没借她搀扶的力道,自己稳住了身子。他轻轻捂住口鼻,阴柔的嗓音带著刻薄:“带著这股子腌臢味儿还敢在咱家身前晃,下贱坯子。” 春儿被电到一般猛地撒开手,后撤两步跪了下去,羞愤的泪花溢了出来。进宝不再看她,像是懒得为一个蠢货动气,只淡淡道:“滚下去,把这身臭衣裳换了” 她几乎是从地上弹起来的,不敢抬头,更不敢再去看进宝的脸色,只是死死抱著自己的小包袱,像避火一样贴著墙根,飞快地挪进了隔壁那间小偏屋。 进宝看著她落荒而逃、几乎同手同脚的背影,眼前仿佛已经看见她躲进屋里捂著脸、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的窘样。他指尖无意识地在袖中捻了捻,那里似乎还残留著一丝她胳膊上温热的、带著汗意的颤抖触感。 本来—— 他眯了眯眼,压下心头那点说不清是懊恼还是更甚的烦躁——本来他是想今天对她稍好一点的。 可这不知死活的东西,偏要往刀口上撞。 该。 —————— 春儿直到反手关上门,背脊抵住冰凉的门板,她才敢鬆开那口一直憋著的气,胸口却还在剧烈地起伏。她知道自己身上味道不好闻,冷宫的霉味好像沁入味了,怎么也去不掉。可她是第一次听到进宝这么直白的说自己。那他那天抱著她的时候,也是这样想吗?春儿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直身子。屋子打扫得很乾净,窗明几净,连地面都光可鑑人。可这乾净此刻只让她更加侷促,站在这里,都像弄脏了这块地方。 她没敢往里走,先把包袱放在门边的小凳上,这才怯怯地抬头打量。 目光扫过乾净的床铺,擦拭过的桌面,然后——猛地顿住了。 临窗竟多了一张小小的妆檯。檯面上,一个打开的妆匣里,几样亮闪闪的东西,正安静地躺在从窗格漏进来的晨光里。 春儿眨了眨眼,疑心自己眼花了,又迟疑地往前蹭了两步。真是几根银簪子,一对小珍珠坠子,还有几朵顏色鲜亮的绢花。最上面,是一对红得扎眼的绒花。 她盯著那对红绒花,看了好半晌。宫人宴上借戴过,后来赶紧还了。这对……怎么这么像? 她心里更乱了,没敢碰,只又扭头去看別处。 这一看,脚下像生了根——床边整整齐齐叠著一摞崭新的衣裳。是那种看著就软滑、顏色也清亮的料子,浅蓝,鹅黄,藕荷。 她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屋子……真是给她住的?这些漂亮东西……也是给她的?怎么可能? 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竟是:走错了吧?是她跑错门了? “吱呀——” 门轴极轻地响了一下。春儿回头,只见福子扒著门缝,正探头探脑,见她望过来,嚇得一缩脖子,险些摔倒。 “福子公公?”春儿讶异。 福子挠挠头,圆脸上堆著笑,又带著点做贼心虚的討好:“姑娘莫怪,莫怪!是进宝公公吩咐的,让姑娘试试衣裳合不合身……奴婢、奴婢就是好奇,想瞧瞧姑娘见了会不会高兴……”他苦著脸,“姑娘可千万別说是我扒门缝看的,公公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春儿心里“咚”地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 原来是乾爹……乾爹让人准备的。 他虽嫌她下贱,但还给她这些乾净漂亮的东西,让她能……能像个样子,別总给他丟人。 这念头让她依然十分自厌,心里却奇异地定了几分——原来挨骂和给东西,不衝突。乾爹这是在教她,也是在管她。 她脸上有点热,心里涌上一股踏实。手脚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看著福子那赔笑的模样,她只好点点头,小声说:“……哎。” 福子嘿嘿一笑,缩回头溜走了。 春儿关上门,指尖轻轻抚过那叠柔软的新衣。她挑了一件浅蓝色的衫子换上,料子贴著皮肤,滑凉舒適。又对著妆檯上的铜镜,將那根红绒花小心簪在发间。 镜中人影清晰。衣裳合身,顏色衬得她肤色白皙了几分,整个人瞧著清爽又精神。先前被进宝叱骂带来的羞愧和惊悸,仿佛被新衣和妆檯悄然驱散,脸上不自觉便透出些光亮的神采来。 得去谢谢乾爹。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涌起一点轻快的、热乎乎的东西。她想著,乾爹见了,会不会……觉得不那么腌臢了? 她下意识地伸手往怀里摸,想找那个贴身的银坠子,指尖却探了个空—— 春儿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 坠子呢? 第52章 教训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52章 教训 跟宝子们说个小插曲~昨天上线的 51 章,本来是想写一版超甜的內容,让大家和男女主一起甜一下。但发出去之后我心里总觉得不得劲 —— 这糖太齁了,一点都不像他们。所以昨晚连夜改了一版,依旧有糖,但甜得更真实,更贴他俩的相处模式~如果有宝子看新章觉得情绪衔接不上,大概率是刷到旧版啦!记得回顾一下最新的上一章哦~谢谢宝子们的理解和支持! —————— 坠子不见了。 那个银亮亮的、贴著心口捂的温热的小筒子,不见了。 春儿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用木棍在后脑勺狠狠敲了一下,眼前瞬间有些发黑。这是乾爹给的东西,他说过不许摘的。 她僵在原地,手还维持著探向怀里的姿势,指尖却一片冰凉。 那些她偷偷写下来、仔仔细细卷好塞进去的小纸条……会不会、会不会…… 巨大的恐惧攥得她喘不过气,来不及细想“瞒”还是“认”,身体已先一步行动。她猛地拉开门,跌跌撞撞衝进进宝臥房。 进宝正斜靠在床头,手里閒閒地翻著一卷书。听见门响,他撩起一点目光扫过去——果然是春儿。 记起方才院子里那声不合时宜的笑,他眼底那点未散的冷意,便漫了上来。 进宝寒森森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浅蓝的衫子,料子软滑,衬得人乾净,比之前那身绷得紧紧的绿衣裳顺眼多了 —— 可惜,视线定在她发间那朵红绒花上时,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这花是他特意弄来的。 先前瞧她在宫宴上借戴旁人的,眼巴巴的模样。他一时兴起,便让人寻了一模一样的来。 可此刻,那抹红扎在他眼里,像雪地里两滴突兀的血珠子。蠢透了。雅致的料子,偏要配上这么个艷俗玩意儿,骨子里那点上不得台面的穷酸气,到底还是盖不住。 “红色配蓝色,”他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像薄刃刮过瓷面,“艷俗。摘了。” 春儿像是没听懂,或者说,听懂了但身体被巨大的恐慌冻住,反应不过来。只是呆呆地站在那儿,脸白得嚇人。 进宝合上书,眉头拧紧了些,语气沉下去:“规矩呢?” 这话像按下了某个开关。春儿膝盖一软,“噗通”跪倒在地,身子抖得厉害,声音破碎得不成句子:“乾爹……坠子、坠子……不见了……坠子里还有……” 进宝看著她这副魂飞魄散的模样,眼底倏地掠过一丝极快、极深的愉悦,像寒潭底窜过一尾银鱼。 但他脸上却瞬间沉了下来,声音压得又低又冷,带著刻意绷出的怒意: “哦?丟了?” 春儿嚇得魂飞魄散,额头“咚咚”地磕在冷硬的地砖上:“奴婢该死!奴婢粗心!求乾爹重罚!” “这么大的祸。”进宝慢悠悠地重复她未尽的颤音,尾调拖得长长的,像在掂量一块砧板上肉的份量,“那你自个儿说,该怎么罚?” 春儿伏在地上,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憋在眼眶里打转。怎么办……得让乾爹消气……她脑子里一团浆糊,只剩下最本能的、曾被训练过的反应。喉咙里挤出几个含混又黏腻的字,带著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討好: “春儿不知道……任凭爹爹处置。” 进宝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气音,辨不出是嘲弄还是什么,可他垂下来的目光,却分明更冷硬了。 他缓缓將上半身撑直了些,声音压得极低,沉甸甸的,像结了冰的河面下那暗涌的、能淹死人的寒流:“长本事了。手,伸出来。” 春儿浑身一颤。这命令像一把旧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里某个熟悉的锁孔。她不敢有半分迟疑,慌忙將一双带著薄茧、此刻却抖得筛糠般的手,掌心向上,哆嗦著摊开在冰冷的床沿上。 进宝垂眸看著。目光在她掌心那些细小的旧疤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才移开,伸手拿过榻前小几上的竹镇纸。那是墨竹做的,厚重,泛著冰凉的光 。 他没立刻落下,只让镇纸冰凉的边缘蹭过她掌心纹路,春儿一颤又强行僵住。 “怕?”进宝语气平淡。 春儿带著哭腔应:“怕。” “怕就记住。”他手腕忽然一扬,镇纸带著风猝然落下! 春儿死死闭紧眼,牙关咬得发酸,准备迎接皮开肉绽的剧痛——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炸在耳边。 预期的剧痛却没有到来。 她茫然地睁开泪眼,发现镇纸狠狠地拍在了她手边的床沿上,距离她的指尖不到半寸。而那竹製的镇纸,竟从中间咧开了一道细缝。 屋里死寂了一瞬。只有窝在墙角的那只小肥猫舔毛的窸窣声。 他是真的用了力气的。只是没打在她身上。 可这比直接打在她手上,更让她胆寒,冷汗慢慢浸湿了刚换的衣裳。 打了,她就受了。皮肉吃了苦,帐便算两清,这事儿也许就能过去。 可他不打。 这顿没落下来的责罚,便像一道明晃晃的白刃,始终悬在她头顶。 进宝仿佛没看见那裂开的镇纸,手腕一转,用那裂开的边缘,再次轻轻碰了碰她僵硬的掌心。 他的目光沿著她绷紧的手臂线条往上爬,掠过她急剧起伏的胸口,最后停在她惨白失血的唇上。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掺进了一丝冰冷的、近乎残忍的玩味: “乾爹是地,春儿是泥。没有地,泥就干了——这话,你写的时候,想过会被別人看见么?想过弄丟的后果吗?” 春儿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连哭都忘了。 第53章 修剪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53章 修剪 乾爹看见了……那坠子没丟,在他手里。 这念头先让她一松,像逃过一劫。可这口气还没吐出来,更大的慌就攥住了她的喉咙。 那几句她翻来覆去描了又描、连自己都觉得蠢的心里话,那些黏糊糊的、没出息的依傍……全都摊在他眼前,一览无余。 羞耻感后知后觉地烧上来,烫得她耳根发红,却又和恐惧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难受。 “后果” 这两个字砸下来,像两块冰,直直砸进她懵懂的脑壳里。 她其实想不明白那“后果”究竟会是什么。可身体先懂了——脊梁骨“唰”地窜上一股寒气。 眼前猛地闪过慎刑司的黑影、杏儿烂桃子似的脸,这些画面混著记忆里烧火棍挥起的风声,凝成一团粘稠的恐慌,瞬间糊住了口鼻。 进宝看著她脸上血色褪尽,目光茫然的模样。 在那片空茫的恐惧里,她的眼珠无措地转动,像被困在笼中的鸟扑腾著寻找出口。最后,那目光颤巍巍地、几乎是本能地,落回了他的脸上。 仿佛他是这无边黑暗里,唯一可能的答案。 进宝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好整以暇地坐直了些,牵动伤处的疼痛似乎被奇异地麻痹了。只有他自己知道,是春儿那止不住的颤抖、惨白的脸色、尤其是那抹绝望又確信的视线,像一帖最好的药,瞬间镇住了骨缝里火烧火燎的痛楚。 他竟贪恋起这份她走投无路时的依赖。她因他惶恐战慄,而能让她安定,或是让她彻底崩溃的,只有他。 “蠢货,”他再开口时,声音里已淬去了尖锐的怒意,“有些东西,捕风捉影的传言,总是能抵赖的。” 镇纸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她掌心上方晃动,裂痕划过空气,发出细微的嘶声。 镇纸有一搭没一搭的在春儿掌心上方晃动,带来一丝微风,春儿的目光隨著那晃动的镇纸移动,瞳孔微微收缩,又茫然地抬起,落在他开合的唇上。 进宝看春儿似懂非懂的样子,像个最有耐心的老师:“若是我犯了死罪——” 春儿猛地一抖,肩膀缩起,几乎要向后仰倒。进宝手腕一沉,用镇纸的侧面稳稳压住她的头顶。 “听好,”他的声音很凉,“万一我犯了死罪要牵连到你,若没有实证,你大可以抵赖,说你是被迫的。” 他另一只手从袖中抽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几乎抵到她鼻尖。 “但要是有了这个,”他拇指在纸缘一捻,发出轻微的“嘶啦”声,“几张嘴也抵赖不得。” 春儿喉咙发紧,本能地反驳:“不……不行的……乾爹要是有事,奴婢、奴婢也……” “你的命是咱家的。”进宝切断了她后半句话,“咱家没让你死,你就得活著。活下来,才谈得上別的。” 他看著她骤然空白的脸,知道火候到了。 “听好了,”他声音沉下去,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咱家只教一次。” “第一,你的命,从你叫『乾爹』起,就是咱家的。我没点头,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竹镇纸带著裂痕的边缘,轻轻落回她掌心,冰凉一线。 “所以,『一起死』这种话,是错。” “第二,”他將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展平,几乎贴在她眼前,“有些错,犯了,就再没回头路。这张纸一旦落到外人手里——” 他顿了顿,指尖在“春儿是泥”那四个字上轻轻一划。 “它钉死的不止是你,是咱家,是咱们这条绳上所有的蚂蚱。” 春儿盯著那行歪扭的字,瞳孔猛地一缩,脑子里 “嗡” 的一声,猛地想起杏儿床铺下那条汗巾子 —— 原来这纸条也是能把乾爹、把自己,都拽进地狱里的催命符。 她好像忽然懂了 —— 这宫里的活路,从来都是细细的一条钢丝,稍微不慎就是万丈深渊,容不得半分傻气。 冷汗无声地沁出来,沿著脊椎往下滑。她没发抖,只是跪得更直了些,仿佛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进了她的骨头里。 “奴婢…… 知错了。” 她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真的知错了。” 这一次,她的恐惧里没有委屈,只是实打实的认罪和后怕。 进宝看著她——脊背绷得像根快断的弦,指尖抖得厉害。却还在下意识地、用她那颗不太灵光的脑子,拼命理解他刚刚的话,並试图摆出最驯服的姿態。 很好。 那股自她恐惧中汲取的、滚烫的掌控感,此刻在他胸中充盈欲溢。他指节微微蜷了一下,克制住去碰触她下頜的衝动,还不到时候。 於是他只是移开目光,手腕一翻。 那枚小银坠子“嗒”一声,落进她汗湿的掌心。 “东西没丟。” 他语气平淡,“但错,已经犯了。” 他將那张轻飘飘的纸递过去,声音冷硬:“吞了,从此烂在肚子里。” 春儿没有丝毫犹豫,接过这张承载著她全部依赖与危险的纸,团成一团,仰头,和著泪水与悔恨咽了下去。 粗糙的纸团划过喉咙,带来细微的刺痛,却奇异地让她有种罪孽被清除的虚脱感。 进宝的平坦的喉几不可察地滑动了一下,仿佛也在经歷一次无声的吞咽。 他看著她的脖颈因吞咽拉出纤细脆弱的线条,忽然伸出手指,用指节抵住她的喉间,感受著那里艰难的滚动。 直到那团纸彻底滑下去,他才撤开手。 这字,从此就融进她的骨血里去了。 他盯著她犹带泪痕、惊魂未定的眼睛看了片刻,那双眼里此刻盛满了对他的恐惧、依赖,以及一种被彻底教明白后的清醒。 他拇指极快、近乎粗鲁地擦过她湿漉漉的眼角,抹掉那点残泪,然后鬆开了手。 “出去吧。”他重新靠回床头,合上了眼,语气恢復了惯常的疏淡,“把地上收拾了。镇纸——叼著出去,院儿里跪一刻钟。我不打你,但你得记著教训” 春儿脸皮有些热,又给自己鼓气,没事的,院子里只有福子公公,乾爹教训自己,天经地义。 进宝看著她叼著镇纸出门,见她耳根泛红却脊背绷直,眼底那点愉悦悄然敛去,只剩惯常的疏淡。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进宝闭著眼,只有唇角几不可察地、极其细微地勾了一下。 养花,不只是浇水施肥。 偶尔也得嚇一嚇,剪一剪歪枝。 才知道往哪儿长。 床脚阴影里,那只瘸腿猫又打了个哈欠,尾巴懒洋洋地扫了一下。 夏天还很长。 第54章 啊,我?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54章 啊,我? 万寿节还有五天,午后阳光透过窗欞,在青砖地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空气里有股若有似无的苦药味儿,混著窗外飘来的石榴香,倒也不算难闻。 春儿半跪在脚踏上,正专心对付手里那碗药膏。 药是刘德海那边送来的,说是上好的金疮药,凝得跟脂油似的。送来时还特意嘱咐了,得兑凉开水搅开了才好涂,否则太厚了糊在伤口上,反而不好。 她就用小银匙舀了水,一点一点地往里加,再用匙背一圈圈慢慢地搅。动作生涩得很,却异常认真——药膏溅出来一点她都心疼,这可是乾爹治伤用的。 她只敢做这搅和的活计。昨儿她提了句,说福子公公事忙,这上药的活儿不如让她来。话还没说完,进宝那道目光就扫了过来,冷得像是腊月里结了冰的井水,后半句便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再不敢吐出来。 正搅著,院门吱呀一响。 福子领了个人进来。春儿抬头一看,手就抖了抖——是东宫的小德子,太子跟前得脸的大太监。她在宫人宴上远远见过一次,绝不会认错。 她慌忙要起身退出去。 “搅你的。” 进宝的声音淡淡响起。他已从榻上坐起来些,背后垫著软枕,靛蓝的寢衣领口松著,露出脖颈下一截绷带的边缘。他没看春儿,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德子进来。 小德子显然没料到屋里还有个宫女,眼里飞快掠过一丝讶异,却极快地敛了神色,规规矩矩打了个千儿:“进宝公公。” “坐。”进宝指了指榻边的绣墩,“伤著,就不起来迎你了。” “公公这话折煞奴才了。”德子笑得一团和气,却没真坐,只躬著身,“主子听说公公伤的重,特让奴才带支老参,说是补气血最好。” 福子接过锦盒,悄步退了出去。 春儿手里的银匙停了停,又继续搅。她不敢抬头,耳朵却竖著。 “劳烦太子殿下费心了。”进宝的声音听起来很和煦,“咱家这条命,就为殿下吊著呢。” 这话轻巧,落在春儿耳里却重得很。她想起那三十大板,想起乾爹渗透的血衣,搅药的手又慢了些。 德子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却依然能让屋里人听清:“万寿节在即,宫里上下都忙著。只是皇上这几日……似是睡得好些了。” 进宝没接话,只端起榻边小几上的茶盏,指尖摩挲著冰凉的瓷沿。 “主子的意思,”德子的声音更低了些,“那位梁太妃……是不是该露露脸?总得让皇上记著,这宫里还有些旧事,是搁在心里放不下的。” 屋里静了一瞬。 只有药膏被搅动时发出的、黏腻的沙沙声。 “火候呢?”进宝终於开口,不紧不慢。 “自然不能过。”德子躬得更低,“您是明白人,动静得有,却不能大。勾一勾圣心便是,万万不能触了龙顏。” 进宝放下茶盏,瓷底碰在几面上,轻轻一声响。 “咱家晓得分寸。” “那奴才就放心了。”德子笑得更恭顺,又行了个礼,“公公好生养著,奴才告退。” 像来时一样,他走得悄无声息,仿佛只是夏日午后吹过廊下的一阵凉风。 门合上了。 屋里重新静下来。阳光斜移了一寸,光斑爬到了春儿的裙角上。她手里还在搅著药,那碗药膏却早已被她搅得稀烂,水加得太多,稀得能照见碗底的青花。 “都听见了?” 进宝的声音忽然响起。 春儿身子一僵,指尖顿住。她慌忙点头,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是。” “那你说说,”进宝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有点探究,又有点戏謔,“这事儿,你办的成吗?” 春儿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愕然:“奴、奴婢?” 第55章 授命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55章 授命 “嗯。”进宝靠回软枕,神色淡淡的。 “可、可梁太妃……”春儿的声音发颤,“奴婢连她面都没见过,更不知道该……” “见过。” 进宝打断她,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景阳宫后院,最里头那排矮房,住著的那个疯太妃。” 春儿猛地怔住了,瞳孔骤然收缩。 皇上要听的动静,竟是她?! 她曾经每天清晨捏著鼻子,去收拾秽物的疯老太婆? “所以你去不是最合適了吗?”进宝打断她,声音冷得像井底的石头,“咱家把路铺到你脚下,不是让你踩著玩儿的。是让你学著,怎么在没路的地方,趟出一条道来。” 春儿眉心轻蹙,洁白的贝齿咬住了下唇,指尖猛地攥紧。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一个疯了的太妃,怎么让她“闹出动静”?这念头本身就像一团迷雾,看得见,却摸不著,让人心里发慌。她更怕办砸了——坏了乾爹的事。 进宝微微倾身,儘管牵动伤处让他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目光却锐利如锥,钉在她脸上: “给你三日。三日后,若梁太妃那边没半点『该有』的动静——”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你就回你的景阳宫,继续刷你的恭桶。往后,也不必再来咱家跟前晃悠了。” 春儿一激灵,將下唇咬出深深的痕跡,刚才那些为任务產生的慌乱,瞬间被一种更大、更原始的恐惧淹没了。 不是要她的命,是掐灭她所有的念想,把她打回那个冰冷绝望、连口热饭都吃不上的原点。 她嘴唇哆嗦著,巨大的恐慌像潮水般涌来,瞬间將她吞没。她仿佛又回到了逃荒的路上,喉咙像被砂纸磨著,胃里空得发疼,眼前发黑,不知道下一口吃的在哪里,也不知道明天自己会不会像路边的尸首一样,悄无声息地烂掉。 那种饿。那种冷。那种被整个世界拋弃、连一块麩皮饼都成了奢望的绝望……她再也不要回去。 没了乾爹,她就会回到那种境地。不,甚至更糟——宫里不会让你饿死,却会让你活得比饿死更难受。是景阳宫里永无止境的脏活,是无数个杏儿淬了毒的眼神和泼出的脏水,是冬天结冰的井水,是夏天餿掉的剩饭,是身上永远散不去的霉味和旁人毫不掩饰的嫌恶。 她寧愿现在立刻死了,也不要再那样活一天。 眼泪控制不住又淌出来,她跪在地上,身体细细颤抖,像一片风里的枯叶。 “怕了?”进宝的声音带著嘲弄,“要么,你现在就出去,咱家只当没说过这话。” 他给了她退路。一条安全、却也意味著重新坠入无边黑暗的路。 春儿死死咬著下唇,齿间尝到了血腥的锈味。混乱的思绪在极致的慌乱中,被这血腥味一激,竟奇异地开始沉静、分拣。 ……就算办砸了,最坏会怎样? 被抓住,审问,打死。但只要她咬死了是自己蠢,是自己想攀附,是自己妄揣圣意,绝不攀扯乾爹一个字……是不是,就不会牵连到他?而且,乾爹手眼通天,万一……万一能保住她一条命呢?就算保不住,死了,也是乾乾净净地死,是为乾爹的事死的,不是像野狗一样饿死、冻死、或者烂在冷宫的角落里。 ……可如果现在退缩了呢? 乾爹不会再要一个废物。她会立刻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饱暖的饭食,乾净的衣裳,那点被人小心对待的体面,夜晚能踏实合眼的铺位……还有那个会拍她的头、会在她疼的时候给药、会把她从绝境里捞出来的,唯一的人。 她会重新变得 “饿”。不是胃里的饿,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对温暖、对安全、对“有著落”的生活的,永无止境的渴求与恐慌。 两幅画面在她脑中激烈衝撞:一幅是她被打死,但或许死前还能吃顿饱饭,心里知道自己是为乾爹死的;另一幅是她缩回景阳宫的破屋子,在漫长的、看不到头的寒冷和飢饿感里,一点点重新烂掉。 不。 一股蛮横的劲头,猛地从心底最深处窜了上来,烧乾了最后一丝犹豫。 她寧愿有用地死,在他的棋盘上做个体面的卒子。 也绝不要无用苟活,重新变回那个在泥地里挣扎求食、连自己都厌弃的孤魂野鬼。 她慢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乾,眼底的惶恐也未散尽,但深处,却有什么东西碎裂后又重新凝结,淬出了一点近乎悲壮的、属於求生者的硬光。 “奴婢……”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用力挤出来的,“……去。” 进宝看著她,嘴角微微向上扯动,朝春儿招招手: “过来。” 春儿睫毛上还掛著泪珠,愣愣地蹭到床边。进宝伸手,乾燥微凉的掌心落在她发顶,动作极缓,力道却沉甸甸的,一下下拍著她的脑袋。 奇异地,她那失控的颤抖,竟在这带著分量的触碰里,一点点平息下来。 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不高,像在念一页陈年的宫档: “养母……大病……获罪……疯癲……冷宫……” 字句黏稠地淌进耳朵。春儿仰著脸,眼睛慢慢睁大了,呼吸不知何时屏住了。 原来—— 那些她看不明白的波折,那些让她怕得喘不过气的风浪底下—— 埋著的是龙榻边的旧梦,是皇子们暗处的野心。 窗外的蝉鸣“嗡”一声炸开,將这个下午所有的惊悸、挣扎与秘密,都囫圇吞进了灼热的暑气里。 第56章 太妃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56章 太妃 第二日一早,天色还灰濛濛的,福子拎著小包袱,送春儿出了总管宅院。 宫道两旁的灯笼还没熄,在地上拖出摇晃的影子。春儿沿著墙根的阴影走,脚步放得轻,脑子里却转得飞快。爹只说让她“想办法”,可具体该怎么做,她得自己盘算。 卯时初刻,长街洒扫的太监宫女该出来了。 辰时正刻,御膳房往各宫送早膳的推车会经过西六长街。 已时……各宫主位娘娘起身,底下人最忙,长街上来往的人就少了。 她得趁著街上有人,让太妃“闹出动静”。让这动静吹到皇上耳朵里。可怎么“闹”?闹给谁看? 春儿咬了咬下唇,沉沉思量著。心底紧绷——她只有三天时间,且不能出错。 福子送她到景阳宫附近的岔路口就停了脚。春儿接过包袱,福子看她神色紧绷,想宽慰两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低声道:“姑娘,万事小心。” 春儿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往景阳宫走。 晨光初露,宫道上还浮著一层青灰色的雾靄。她身上那身浅藕色细缎子衣裳,在朦朧的曦光里显出一种格格不入的鲜洁。发间那支小银簪,冷冷地闪著一星微光。 万寿节將至,各宫添了守夜的人。 景阳宫门虚掩著,守夜的太监歪在门墩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著盹。 春儿脚步轻,走到近前,那太监才猛地一惊,睁开惺忪睡眼。待看清是春儿,尤其是她那一身鲜亮衣裳,他混沌的眼睛里瞬间掠过一丝惊疑和茫然,像是没认出来,又像是认出来了却不敢信。他慌慌张张地想站起来,腿却麻了,一个趔趄。 “哎呦……”他舌头打结,“春、春儿姑娘?您这是……” 春儿没立刻说话。她其实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茬。解释?没必要。寒暄?更不会。 她只是学著乾爹平日吩咐人时那副样子——视线平平地落过去,不刻意抬高,也不过分垂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吐得清楚——將手里的小包袱递过去: “有劳,帮我送到我从前那间屋子。” 话说出口,她自己心里先咯噔一下。语气是不是太硬了?听著会不会像故意拿乔? 可她脸上绷住了,没露半分。 太监愣住了,低头看看那个乾净整洁的包袱,一时间没敢接。眼前这春儿,模样没大变,可这身气度,这吩咐人的语气…… 他咽了口唾沫,脸上迅速堆起一个近乎諂媚的笑,双手在衣服上用力蹭了蹭,这才小心翼翼接过包袱,连声道:“应当的,应当的!姑娘放心,一准儿给您送到!” 他抱著包袱,佝僂著腰,目光却忍不住在春儿脸上和她那身衣裳上又溜了一圈。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探究,有畏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估量——这丫头,怕是真攀上高枝儿,不一样了。 春儿被他那目光刺得有些不自在,几乎想低头避开。但她记起乾爹说过,越是畏缩,越让人拿捏;反倒大大方方,旁人摸不清底细,才不敢轻易招惹。 於是她强迫自己迎著他的视线,略一点头,便转身径直往后院那排矮房走去。 直到走出十来步,感觉那目光再也追不上了,她才悄悄鬆开了一直在袖子里攥得发白的拳头,手心一层冰凉的汗。 凉风一吹,春儿打了个激灵,人也彻底清醒过来。 她甩了甩手,將那些无谓的慌张都甩到脑后——现在不是回味的时候。 她脚步不停,直走向前方那排低矮破旧的房舍。 越靠近,那股熟悉的、混杂著粪尿与腐朽的浊气就越浓。怀里摸出个素净的小荷包,倒出些干薄荷叶子,揉碎了抹在鼻下。 这包叶子还是几日前福子塞给她的,说是下人们常备著,去污秽地方用得著。她起初还觉得多余,如今却离不了——在乾爹身边待得越久,好像就越闻不得这些腌臢气味。 清冽的苦味冲淡了些许恶臭,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屋里比外头更暗。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宫女正捏著鼻子,用长柄木铲將地上污秽往桶里拨,嘴里嘟嘟囔囔:“老不死的,一天天的尽添乱……”这活是景阳宫需要起的最早的一个。 春儿认识这个小宫女,叫小桔,那天在长街上被两个婆子为难,小桔护过她。后面小桔有时找春儿说话,春儿总躲著。实在是怕小桔拜託自己什么事儿,她没有本事,又害怕麻烦乾爹。 见春儿进来,小桔脸上立刻堆起笑,丟下铲子迎上来:“春儿姐姐怎么到这儿来了?这屋里腌臢,可別熏著您。” 春儿听著这话,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泛上来。她定了定神,声音不高,但话说得很清楚: “今天的洒扫,我来替你吧。” 小桔明显愣住了,手里的铲子“哐当”一声轻响。她眼神在春儿脸上和她那身崭新的衣裳上来回扫,嘴唇动了动,没敢立刻应声。 春儿看出她的不安,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是她揣在怀里的两块糖糕,还带著点温乎气。 “这个给你。你出去歇歇,吃口东西。” 她把油纸包塞到小桔手里,语气放软了些,“这里交给我。你放心去就是。” 小桔捧著糖糕,又看了看春儿。终於点了点头,小声说:“那……那谢谢姐姐。”她放下铲子,犹豫了一下,又弯腰提起门口那半满的秽桶,才低著头快步出去了。 门合上,屋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和炕角那个蜷缩的背影。 春儿没急著上前。她在门口站定,第一次仔细打量这间破败的屋子——积满灰尘的窗欞,墙角蛛网,地上污渍,还有炕上那一团裹在脏污灰布里、几乎看不出人形的影子。 这就是梁太妃。 皇上曾经的养母,如今朽在冷宫最深处的一堆骨头。 春儿定了定神,没直接靠近。她在门口找了块稍乾净的地面,拢了拢裙摆,直接坐了下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想”出条路来。但至少,她可以先 “看”。 她强迫自己静下心,像描红字帖一样,开始“描”眼前这幅景象——太妃佝僂的脊背,散乱黏结的花白头髮。 她怀里还抱个布包,一下下轻轻拍著。那个布包——春儿瞥见过这老太妃的疯状。有时用破勺子舀了凉粥,往那布包上抹,嘴里念叨著“吃……乖……”那时只觉又脏又怪,如今细细观察,才发觉这布包对太妃很不一样,像是在抱著布娃娃,又像是在护著什么珍宝。 太妃只是千篇一律的拍打……那浑浊的眼睛始终定定望向窗外。 她在看什么? 春儿顺著那目光望去。小窗外,是院里那棵老槐树虬结的枝干,再往外,是塌了半截的矮墙。晨光从枝叶缝隙漏下,在墙根的荒草上投下细碎光斑。 日头渐高,光斑从地面缓缓爬上墙壁。春儿腿坐得发麻,却不敢动,心底的茫然和恐慌渐渐翻涌——难道真的看不出什么?她咬了咬牙,还是决定再等等,不能就这么放弃。 就在她几乎要鬆懈时,炕上的身影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拍打布包的节奏,变了。 不再是杂乱无章,而是变成了一种缓慢的、带著奇异韵律的三紧一松。与此同时,梁太妃那一直望向窗外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最终定在了矮墙的豁口处。 乾裂的嘴唇开始嚅动。 一段极其含糊、却依稀能辨出几个字音的调子,断断续续地飘了出来: “……劝君……莫惜……金……缕衣……” 是《金缕衣》! 第57章 金缕衣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57章 金缕衣 春儿心臟猛地一跳。 那首劝人惜时的诗……乾爹教她写过!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 她脑子里嗡地一响——这不全是疯话!身子下意识绷紧坐直,眼睛死死盯住那个佝僂的背影。 紧接著,更让她屏住呼吸的一幕出现了—— 梁太妃鬆开了怀里紧抱的脏布包。枯瘦如柴的手,朝著矮墙豁口的方向,极其缓慢、又极其郑重地,做了一个类似“递出”东西的动作。手臂伸到一半便停在半空,乾瘪的指尖在晨光里微微颤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泛起一丝近乎孩童般的茫然与……期盼。 她在等。等墙外有人接住她“递”出的东西。 墙外,是卯时末、辰时初,洒扫太监开始陆续经过西六长街的时候。 几乎就在同时—— 仿佛是被“洒扫”这两个字猛地刺了一下,春儿的耳畔骤然响起一阵虚幻的、却又如犹在耳的“唰唰”声。那是笤帚划过青石板的声响,混杂著太监们惺忪的嘟囔;是无数个受罚刷洗恭桶的清晨,灌满她耳朵的背景杂音。 在这片骤然响起的幻听里,一些画面不由分说地撞了进来—— 不是清晰的记忆,而是混杂著恭桶酸臭和清晨寒气的身体感觉:她低头擦地时冻得通红的指尖;眼角余光里,那个总在同样天光下、对著矮墙重复伸手的佝僂身影,以及同样呢喃不清的调子…… 那时她满心委屈与麻木,只当是疯子的胡言乱行,並未留心。 此刻,“墙外洒扫时辰”成了引子,那些幻听与身体记忆齐齐涌上来,拼凑出清晰的轮廓。 春儿盯著那截指向墙外的手臂,脑子里原本零散的模糊念头,猛地被串成了线—— 如果……如果能让太妃在这个固定的动作时间,走到那堵矮墙边,对著墙外做出这个“递出”的动作,或者唱出那句含糊的《金缕衣》…… 必然会被墙外的洒扫宫人看见。 到时候,消息自然会顺著宫人们的嘴与耳传出去,最终传到该听见的人耳朵里! 这个想法让她后背窜起一阵战慄的麻痒。她还没想清楚该怎么“让”太妃走过去,但她终於看到了那道缝隙——在太妃混沌癲狂的世界里,一道规律性开启、指向墙外的裂缝。 就在这时,梁太妃忽然转过头。 浑浊的目光与春儿对个正著。那眼神依旧空洞,却歪了歪头,仿佛在疑惑这屋里何时多了个不速之客。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春儿猝不及防的动作—— 她把怀里那个脏污的布包,朝著春儿的方向,轻轻地、双手递了过来。 春儿看著递到眼前的布包,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黏腻的感觉,顺著脊梁骨爬了上来。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只突兀地冒出乾爹说过的那句话:梁太妃,曾养过皇上。 这话和眼前景象一撞,撞得她心口发闷。她不敢细想那布里裹著什么,更不敢想老太妃心里装著什么景象。只觉得这屋里原本就浊重的空气,陡然又沉了几分,仿佛裹满了陈年的、透不过气的苦味。 她没去接那个布包,几乎是本能地想离这令人窒息的氛围远点,又或是想抓住点什么实在的—— 她深吸一口气,向前挪了两步。对,方向,得再確认一次那个方向。 在梁太妃茫然的注视下,春儿学著老太妃刚才的样子,也伸出手臂,朝著矮墙豁口的方向,做了一个轻轻的、却无比清晰的“递出”动作。 她做完这个动作,自己先僵住了——手伸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只能眨巴著眼睛,带著点慌神的试探,看向老太妃。 梁太妃呆呆地看著她,然后咧开没牙的嘴,露出了一个孩童般懵懂的笑。 她不再看春儿,而是极其郑重地,將自己那只枯瘦的手,也再一次伸向矮墙的豁口,嘴里含混地重复著: “……递……递出去……” 仿佛眼前这个模仿她的人並不存在,她只是又一次,独自沉浸在那个必须完成的仪式里。 春儿悬著的心,慢慢落回了实处。 她终於確认了一件事:这个方向,这个动作,是对的。 窗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风卷著晨间最后一丝凉意吹进来,拂过她汗湿的后颈。 春儿缓缓收回手。 心里那份巨大的恐慌与茫然,被一种更具体的东西替换了——她终於摸到了第一块能踩实的石头。 第58章 上灯台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58章 上灯台 春儿在房间翻来覆去睡不著。 要想让太妃走到矮墙处,第一步就是要把那扇常年紧锁的门打开。 钥匙在管事的赵嬤嬤手里,春儿睡前便寻了由头,说怕太妃屋里腌臢气重,想趁早去洒扫通风,好言好语地把钥匙要了过来。她其实想过偷,或是哄骗负责洒扫的小桔提前开门,就像今天这样。 但一来,偷也好,哄小桔也罢,都难免闹出动静。景阳宫清晨只有守夜太监和收拾恭桶的,人少安静,一点声响都容易惹来疑心,反倒坏了隱秘;二来,她不愿万一事发,再把小桔或是不相干的人牵扯进来。 这是乾爹交给她的差事。好坏,都该她一人担著。 寅时末,天色灰濛濛的,刚能瞧见东西模糊的轮廓。宫里还睡著,连鸟雀都未醒。 春儿躡手躡脚摸到矮房前,用钥匙轻轻捅开铜锁。“咔噠”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黎明里格外清晰,她屏住呼吸听了半晌,確认四下无人,才將门推开一条刚够人侧身挤过的缝隙。 接著,春儿又摸到老槐树下,仰头看了看。树挺高,枝杈也密。她没多想,搓了搓手心,抱住树干就往上爬。 爬树这事儿,她其实有点底子。还是小丫头的时候,在乡下爬过不少,为了摘点酸枣、桑葚,或者就是纯粹觉著好玩。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进了宫,別说是爬树,连跳起来够个高处的筐子都得挨骂。 她手脚並用,蹬著树干上凸起的疙瘩往上蹭。起初还行,胳膊腿儿好像还记得那些动作,几下就离了地。心里刚有点窃喜——左脚踩的那块树皮忽然一松! “唔!” 她喉咙里压住一声闷哼,整个人猛地往下一坠,胸口结结实实撞在粗糙的树皮上,磨得生疼。她什么也顾不上想,只凭著一股蛮劲死死搂住树干,心在腔子里砸得她耳膜嗡嗡响。 贴在树上缓了好半天,她才敢鬆了松搂树的手,垂眸去瞧掌心——掌心通红,火辣辣的,破皮的地方渗著血珠,看著有点嚇人,但好像……也没那么疼? 风一吹,背上刚才惊出的冷汗贴著里衣,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不能再这样了。 她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这次,她瞪大了眼睛,像认字一样,仔仔细细瞅准下一个树疙瘩,才敢把脚挪过去。一点,一点,往上蹭。等终於够到一根粗树枝,把自己囫圇个儿塞进叶子堆里,她才觉得魂儿好像回来了一点。 藏稳了,她才从怀里掏出几样东西——都是连夜求福子帮忙搜罗的。一个褪了色的旧拨浪鼓,一支亮晶晶的素金簪子,一个针脚粗陋、却憨態可掬的布娃娃,还有用油纸仔细包著的半只烧鸡。 这是她能想到的、一个疯老太妃或许会被吸引的全部东西。 她用麻绳把这些零零碎碎串起来,做成个叮铃噹啷的“风铃”,小心地掛在伸向窗户方向的枝椏上。晨风一吹,拨浪鼓轻轻晃动,金簪折射出一点微弱的光。从太妃那扇小窗望出来,应当正好能看见。 要是今天不灵……那就明天再来。她这么想著,可心里头却没著没落。明天?明天要是还不灵呢?乾爹可只给了三天。 她不敢往下想了,抱住膝盖,在树枝上蜷缩起来。清晨的风带著凉意,吹得树叶沙沙响。 “梆、梆、梆——” 远处传来清晰的梆子声。卯时了。 宫墙外的长街渐渐有了人声。洒扫的太监们呵欠连天地出现,笤帚划过青石板的“唰唰”声由远及近。 春儿的心揪紧了,眼睛死死盯住那扇黑洞洞的窗。没动静,一点动静都没有。是还没到时辰?还是那些小玩意儿根本没用? 天光一寸寸亮起来,长街上的说话声越来越清晰。不能再等了,景阳宫里的人也快起身了,到时太妃就算出来,也会被立刻拦回去。 春儿一咬牙,捏著嗓子,学著昨日听见的那含糊调子,轻轻哼了起来:“劝……君……莫惜……” 声音压在喉咙里,又得让屋里听见。她试了两遍,才找到那个微妙的音量。刚哼完一句,下房那边就传来一声不耐烦的怒骂:“老不死的!大清早號什么丧!” 宫道上也有人听见了,脚步迟疑著往这边挪,似乎想探头看看。 春儿的心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她趴在树枝上,眼睛死死盯著那扇门,指甲深深掐进树皮里。 动了。 门缝里,先伸出一只枯瘦如柴、指甲污黑的手,扒住了门框。接著,一个佝僂得几乎对摺的影子,一步一挪地挤了出来。是梁太妃。她走得很不稳,浑身都在哆嗦,却將那个脏污的布包死死搂在怀里,搂得变了形。 她似乎被掛在树上的“风铃”吸引了,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一串东西,脚下不自觉地往槐树下矮墙豁口的方向走。 春儿还没等鬆口气,只见老太妃在树下停住了脚,仰著布满皱纹的脸,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晃动的布娃娃,身子晃了晃,竟佝僂著腰,一蹦一蹦地想跳起来够。 春儿瞬间冷汗下来了——豁口近在咫尺,太妃却不走了! 她急得几乎要从树上跳下去,一时间顾不上会不会让人发现,猛地將半个身子伸出枝叶,手臂伸得笔直,朝著矮墙豁口的方向用力地、反覆地挥动了几下。 那突然出现的、在晨光中划动的影子,终於抓住了太妃的视线。 她愣了一下,眼睛顺著那挥动的方向看去。她眼神重新变得呆滯又执拗,一步步朝著矮墙豁口的方向挪动。长久不曾行走,她的腿脚根本不听使唤,走到离墙根还有几步远的地方,脚下一软,“噗通”一声摔倒在地。 即使摔倒,她仍第一时间蜷起身子,用乾瘪的胸膛和手臂护住怀里的布包。 然后,她挣扎著抬起头,將那空荡荡的、乾枯的右手,颤巍巍地伸向墙豁口的方向,喉咙里挤出破碎又淒哀的唱腔:“劝君……莫惜……金缕衣……” 唱完这一句,她像是用尽了力气,又像是被某种巨大的情绪攫住,忽然尖声嘶叫起来,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却异常刺耳响亮: “递出去——!求你——!递出去啊——!!!” 第59章 下不来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59章 下不来 这悽厉的呼喊划破了清晨的寧静。 长街上的洒扫太监们全被惊动了,三五成群地围拢到豁口外,踮著脚往里张望,指指点点,嘈嘈切切: “这谁啊?” “景阳宫的疯婆子吧?怎么跑出来了?” “嚯,叫得真瘮人……” 春儿早已缩回树冠,此刻慌忙去扯掛在枝杈间的引线。动作太急,带得整片枝叶簌簌乱颤。 一队巡逻侍卫闻声疾步赶来。 “散开!都散开!”领头侍卫厉声喝道,目光如刀刮过混乱的人群,最终钉在豁口內倒地嘶叫的太妃身上。 他站定,鼻翼猛地一抽—— 烧鸡油腻的气味,在清晨乾净的空气里突兀又浓烈。 他凌厉的视线“唰”地射向那兀自颤抖的树冠! 春儿瞬间血液倒流,全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她死死贴在树枝上,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树皮里。 就在此时,围观的太监堆里“啪嗒”掉出根鸡腿。一个小太监嚇得哆哆嗦嗦,连连作揖:“大人莫怪!是奴才偷藏的……奴才该死!” 领头侍卫嫌恶地瞪他一眼,但目光並未从树冠移开。他眯起眼,手按上了刀柄,朝身后示意:“上去个人,看看。” 一个年轻侍卫应声上前,手搭上墙头,就要翻过来查看树上。 春儿魂飞魄散!她离地面不过一丈多,一旦侍卫过来,不需费劲就能找到缩在枝叶里的她! 千钧一髮之际,她猛地生出些灵光,都到这一步了,不能功亏一簣——她用力夹著乾涩的嗓子,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又细又颤、近乎呜咽的: “喵……嗷……呜……” 像极了野猫被惊扰的嘶叫。 那已翻过墙头的侍卫脚步一顿,疑惑地抬头望向颤动的树冠。 领头侍卫也听见了,眉头一皱:“野猫?” 话音刚落,宫道那头恰在此时赶来两个內务府有品级的太监,扬声喊道:“內务府得到消息,说这乱糟糟的,怎么一回事?” 这一打岔,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领头侍卫瞥了一眼两人,又看了看树上——枝叶仍在微晃,但那声猫叫后並无其他异响。 侍卫首领皱眉,这党阉人最难缠,看,刚出事就得到消息了。 或许是觉得为个疯婆子大动干戈不值,或许是不想和內务府的人多纠缠,他终於挥了挥手:“赶紧把人弄进去,锁好!惊扰宫闈,像什么话!” 两个侍卫应声翻过矮墙,一左一右架起还在嘶叫的梁太妃。一方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白布,毫不客气地捂住了老太妃的嘴,將那“递出去”的悽厉呼喊死死堵了回去。 长街上围观的人群还未散尽,景阳宫里的人也被惊动了,陆续跑出来看热闹。赵嬤嬤慌慌张张迎上去,对著侍卫连连告罪。 “这门怎么开的?”领头侍卫指著洞开的矮房门,语气不善。 赵嬤嬤眼珠子飞快一转,赔著笑道:“回侍卫大人,这破屋子年久失修,门閂早就朽了,有时夜里风大,自己就吹开了……老奴监管不力,该死,该死!” 侍卫瞥了一眼那歪斜的门扇,没再多问,只示意手下將太妃架回屋里。“哐当”一声,旧锁重新落下。 人群渐渐散去时,有人嘀咕了一句:“哎,春儿呢?今儿没见她?” 赵嬤嬤立刻拔高嗓门呵斥:“胡唚什么!春儿姑娘调去內务府帮忙了!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院子里人来人往,春儿伏在树上,像块僵硬的石头。 最初的恐惧褪去后,一股近乎眩晕的狂喜涌了上来——她竟真的办成了!连她自己都没想到。她甚至已经开始盘算明天、后天……再想想法子,再试一次。这么大的事,这么快办妥,乾爹…… 她想起进宝那双深井似的眼睛,想像那里头或许会掠过一丝讶异,甚至一丝……讚许?心口便像被羽毛搔了一下,痒酥酥的,带著热。这热意让她暂时忘了身处何地,仿佛人已飘回內务府那间清凉的屋子。 可正午的日头很快晒乾了这虚浮的快意。 毒辣的光刺透叶隙,烤得她皮肉发烫。肚子咕咕叫起来,喉咙干得像塞了把沙。她摸出怀里收著的点心,就著烧鸡的油香勉强咽了两口——食物刮过喉管,疼得她直皱眉。唾沫越咽越少,越咽越渴。 更要命的是小腹。 一阵翻江倒海的胀痛,且越来越急,越来越沉。她死死夹紧腿,屁股在粗糲的树枝上小心挪动,连腰都不敢弯——生怕稍一鬆懈,那点可怜的体面就会“啪”地断掉。 日头移过中天,晒得她头晕眼花。细缎子衣裳早被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背上,额角的汗淌进眼睛,刺得生疼。 悔意像藤蔓缠上来。 她开始后悔没趁乱溜下去,后悔把自己困死在这破树上。乾爹的面还没见著,难道要先渴死、晒死,憋死…… 眼前开始发黑,树影晃动成模糊的团。她死死抠住树皮,指甲缝里嵌进碎屑。 就在她身子发软,几乎要栽下去的时候—— 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著太监尖细的唱喏:“內务府奉旨送日用!皇上体恤景阳宫眷旧,著人修缮门户,分发被褥米麵!” 赵嬤嬤等人一听 ,哪敢怠慢,忙不迭地迎出去。 一群小太监抬著箱子被褥涌进来,吵吵嚷嚷地往各屋送。春儿眯著泛著眩光的眼,看见人群里,福子的身影一闪而过。 他没跟著眾人往里走,反而背著手,慢悠悠地踱到后院槐树下,眼角的余光飞快扫过四周 —— 赵嬤嬤正忙著清点东西,其他宫人都围著箱子打转,没人注意这边。 福子这才压低嗓子,对著树冠急火火地喊,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却精准地钻进春儿耳朵里:“春儿姑娘!春儿姑娘誒!快下来!” 第60章 及时雨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60章 及时雨 春儿又惊又喜,差点掉下泪来——福子是来解她的围的! 念头像小火苗似的躥了一下:是乾爹吗?乾爹连这都算到了?连她躲在树上、又渴又急都算到了? 这念头太烫,烫得她心口猛地一缩。她不敢信,更不敢细品——自己这差事办得如此狼狈,哪配得上乾爹费这样周全的心思? 可……除了乾爹,还能有谁呢? 这团乱麻似的思绪堵在胸口,最后都化成了眼眶里一股酸热。她忍著腿脚的酸麻和腹部一阵阵发紧的胀痛,小心翼翼地从枝叶间探出身…… 福子一把托住她胳膊,嘴里嘖嘖两声:“没想到姑娘身手还真利落!”说话间,已將一件灰扑扑的太监袍子並一顶平顶巾帽塞进她怀里,“姑娘换上,跟在我后头出去。回去有人问,就说你一早就回內务府宅院干活了,忙到现在——姑娘可记牢了?” “记……记牢了。”春儿声音发颤。 她手脚麻利地套上宽大的灰袍,戴上帽子,將头髮尽数塞进去,仿佛要把这一早上的惊惶也一併塞进去藏好。她垂下头,缩起肩膀,恨不得把自己缩成地上的一道影子。 春儿低著头,迈著一种又急又僵的古怪步子,跟在福子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像个被无形丝线扯著的木偶。 直到踏进內务府总管宅院那道偏门,熟悉的石榴香和草木的气息包裹过来,福子反手落下门閂,“咔噠”一声轻响——那阵憋了许久的、刀绞似的胀痛,终於在此刻开始严厉的討债。 然后,她看见了进宝。 他就立在院子正中,穿了件齐整的靛蓝色直裾,身姿笔挺得像是绷紧的弦。午后过分明亮的阳光落在他身上,那张苍白的脸几乎透出光来,整个人笼在刺眼的光晕里,像一尊玉像。 那双深井似的眼睛,正平静地、一寸一寸地刮过她——从沾了灰土草屑的袍角,到帽檐下那张惊魂未定、冷汗涔涔的脸。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乾爹是来听她回话的?还是……来问罪的? 春儿慌了神儿,所有预备好的说辞——邀功的、告罪的——在这道沉静却穿透一切的注视下,碎得七零八落。 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动了——小腹的绞痛与对这目光的恐惧拧成一股绳,催生出一股近乎野蛮的本能。 她连一声含糊的“乾爹”都没能挤出,猛地弯腰捂紧小腹,以一种全然失了体统、慌不择路的姿势,朝著院子最角落那间下人官房衝去。宽大的灰袍带起一阵慌乱的微风。 几息之后—— 清晰而持续的水流声,无可阻挡地穿透了官房单薄的门板,响彻在骤然寂静的院子里。 进宝脸上那层近乎透明的苍白,倏地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从耳根急速蔓延开。他下頜绷得死紧,牙关暗自咬合,心里“噌”地烧起一团烦闷的火——这粗野丫头!把他平日教的规矩体统,全当成了耳旁风!竟敢、竟敢…… 可“竟敢”之后该接什么斥责的词,他却一时卡住了。 慎刑司那回,他见过她更重的丑態,也没觉得如何。 偏这次,只是听见这声音,就生出一阵陌生的、被冒犯般的彆扭。 他终究说不出什么来。那不容置疑的、持续的水流声,正用一种最原始的方式,宣告著此事无关礼法规矩,只关乎肉体凡胎最急迫的生存需求。 也就在这声音里,一个他平日极力迴避、甚至隱隱憎恶的念头,像块烧红的烙铁,猝不及防地烫进了他心里—— 这声音,来自一具年轻的、温热的、正在鲜活运作的……女性躯体。 而他,正站在一墙之隔外,被迫“见证”著这运作中最不堪、却也最无法剥离的一部分。 一股混杂著强烈排斥与更隱秘战慄的燥热,猛地从他脊椎窜上来。他下頜绷得死紧,仿佛这样就能锁住喉咙里那一声陌生的、近乎狼狈的抽气。 他倏地將那无处落脚的、几乎要灼伤自己的羞恼,化作淬冰的眼风,狠狠扫向旁边呆若木鸡的福子—— 福子一个激灵,如遭雷击,瞬间明白了那眼风里无声的驱逐与嫌恶。他连滚带爬,几乎是手脚並用地倒退著,以最快的速度重新拉开院门,闪身出去,再死死地將门閂严严实实地合上,把自己隔绝在了这场尷尬之外。 背靠著冰凉的门板,福子擦了把额头上瞬间冒出的冷汗,心有余悸地吐了口气。 进宝公公……好像自打受了那趟杖刑回来,脾气是越发古怪难测了。 第61章 鸡同鸭讲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61章 鸡同鸭讲 春儿解决完,躡手躡脚挪到院里。小腹的隱痛还未散尽,她悄悄吁了口气 —— 幸好乾爹没在院子里等。 她低头看看自己:灰扑扑的太监袍子又宽又大,帽檐下的头髮汗湿地黏在额角,浑身散发著狼狈的汗味和太阳烘烤过的燥气。 得先收拾乾净。这副模样,別说回话,连凑到乾爹跟前都是不敬。 她刚抬脚往自己小屋挪,后颈的汗毛突然一炸——一道青影挟著风声擦过耳畔。 “啪!” 青瓷茶盏在她鞋尖前炸开,滚烫的茶水混著瓷片飞溅,几点灼热直烫上脚踝。 春儿浑身一颤,血却凉了。 “滚进来。” 她连滚带爬扑过去,帽子掉了也顾不得捡。脑子里像一锅煮糊了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混乱的泡:乾爹发这么大的火,该不是为方才那点失仪——那便是差事办砸了? 这念头刚落,心底那点残留的雀跃,瞬间就被冰水浇得透凉,连半分余温都没剩。 她几乎是栽到地上,声音又快又急:“乾爹息怒,奴婢错了。” 屋內燃著淡淡的沉水香,混著一丝未散的药气。桌角的冰鉴冒著白雾,丝丝凉意渗出来,却压不住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低压。 进宝靠在椅背上,指尖摩挲著另一只茶盏的杯沿,骨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闻言,动作顿了半拍,指腹缓缓碾过杯沿——那里已有了细微的、冰裂般的纹路,是他方才无意识间生生掐出来的。 他本在等她。等看这把新磨的笨刀,经了这场他推向的风雨,是卷了刃,还是意外地磨亮了几分。 梁太妃的事,无论她成败,他皆有后手兜底。派她去,不过是想看看,这块愚钝的石头里,究竟能榨出几分急智与狠劲。她竟成了,他確实有些意外,甚至……有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骄傲。 可他没等到她回话,没有等到想像中的雀跃或邀功。 他只等来她衝出院门、直奔官房的背影,和那阵譁然作响的水流声。 那声音不光浇灭了他难得的耐心,更像一只粗暴的手,將他从某种微妙的、高高俯视的云端,狠狠拽回了地面——拽回了一个有血有肉、会飢会渴的女人面前。 此刻,她倒跪在这里,认罪认得如此利落。 进宝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极短促的气音,嘴角扯起个要笑不笑的弧度。那笑意只僵在唇角,像一道勉强缝合的伤疤。 春儿偷偷抬眼撞见,嚇得立刻將额头死死抵在手背上,连呼吸都屏住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说说,”进宝开口,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听不出底下是暗流还是死水,“哪错了。” “奴婢愚笨,差事办的不好……还让乾爹费心派人接应……还有、还有太妃……”春儿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成了气音,“是不是……没办成?” 差事。 进宝搭在杯沿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冰裂纹路发出细微的、近乎呻吟的摩擦声。 原来如此。她以为他在为这个发火。 这认知像一瓢带著冰碴的凉水,猝然浇在他心头那团烧得正旺的无名火上。火苗“滋啦”一声暴响,窜起一股浓烈呛人、却无处发泄的闷烟——他竟被她这全然错误的惶恐,堵得哑口无言。 难道他能拍案而起,质问她“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乾爹?你可知道我方才站在院子里等了你多久?你可知刚刚……福子还在院儿里?!” 这话太直白,太失態,太……不像那个永远冷静自持的进宝公公。 可那股被彻底无视、又被强行拖入某种不堪现场的躁意与羞辱感,还像一团湿棉花,死死堵在他胸口,闷得他五臟六腑都在发胀。 他看著她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一副全然沉浸在“办砸差事”恐惧中的模样,忽然感到一种尖锐的荒谬,和一种被將了一军的憋屈。 她竟用她的“蠢”和“怕”,如此精准而笨拙地,为他砌好了一个他不得不踩上去的、名为“主子威严”的台阶。他若不踩,倒显得他真在计较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属於肉体凡胎的细枝末节。 罢了。 他舌尖重重抵了抵上顎,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腥气。將那股冲至喉头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质问,连同那阵仍在他耳膜深处嗡然作响的水声,一起狠狠嚼碎,囫圇咽了下去。 指节终於鬆开杯沿,那里已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细密的碎痕,仿佛这上好的瓷器,替春儿承受了某种碾压。 “起来吧。”再开口时,他声音里的冰棱似乎化开了一些,却並未回暖,只是被一种更深的、接近虚脱的疲惫所覆盖,“坐。” 春儿愣了一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隨即手脚並用地爬起来,因跪得太久,膝盖一软,踉蹌了一下才稳住。 她小心翼翼地蹭到他对面的绣墩上,只敢挨著最外沿的半点坐下,仿佛那上面有刺儿。然后,几乎是本能地,她手脚麻利地提起小炉上的茶壶,为他面前空了的杯盏续上七分满的茶汤。 进宝接过茶盏,没喝,只是用指腹感受著瓷壁传来的、恰到好处的温热。那温度透过皮肤,稍微熨帖了一点他指尖的冰凉。 “这次,”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她依旧紧绷如弓弦的肩线上,语气终於鬆动了一丝,带著一种近乎施捨的肯定,“做得不算太蠢。” 春儿的眼睛,倏地亮了。 那光亮得毫无杂质,瞬间淹没了方才全部的惶恐与不安,亮晶晶的,像一只终於等到主人摸摸头的小犬。 进宝看著她欢喜得近乎忘形的模样,那纯粹的快乐像一面镜子,照的他心底那点未散尽的计较与憋闷,越发清晰可憎。 他几乎是有些狼狈地移开了视线。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重新开口,语气里刻意掺入了一种严酷的、带著鉤子般的审视—— “只是,”他刻意將语速放慢,让每个字都像冰珠子,一颗颗砸在寂静的空气里,“若没有那『恰好』掉了鸡腿的小太监,没有內务府『適时』去问话的人,没有『及时』去接你的福子——” 他抬眼看她,眸子黑沉沉的:“你待如何?” 第62章 云端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62章 云端 他等著看她后怕、反省、或者再次抖著请罪。 可春儿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 她的脸颊更红了,不是羞耻慌乱,而是一种混合了激动与“果然如此”的亢奋。眼睛里的光几乎要烧起来。 果然!果然都是乾爹安排的! 她做了什么,遇到了什么,乾爹全都知道,而且早就为她铺好了路,兜住了底! 那种被一双无形却强大无比的手牢牢护著、看著的感觉,非但没有让她感到被监视的恐惧,反而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安全感——她的世界或许危机四伏,但只要乾爹在看著她,她就不会真正坠入深渊。 “谢乾爹费心周全!”她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却异常响亮,“奴婢愚笨,下次、下次一定做得更周到,绝不再让乾爹如此劳神!” 进宝看著她全然误解、甚至因此更加“忠心耿耿”的模样,心头那根准备好的冰刃,忽然就刺不下去了。 失算了。 他本想敲打她,让她明白世间没有侥倖,万事皆需谋算。可她现在这副样子——眼睛亮得发烫,仿佛他真是那算无遗策、只手遮天的神佛。 一个可怕的念头倏地掠过脑海:如果真把她教明白了呢? 教她看清那些“巧合”背后的算计,教她明白他也会失算、也会狼狈、也需要借力甚至冒险。那她眼里这种纯粹到发傻的信赖,还会在吗? 她会变成什么样?会不会也学会用那种衡量、评估、戒备的眼神看他?就像这宫里其他所有人一样? 不。 他要的不是一个“明白”的春儿。他要的就是这个——把他当作唯一依仗,哪怕这依仗其实也站在悬崖边的傻春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聪明人这宫里有的是。会算计的、懂进退的、识时务的,他身边从来不缺。 可这么傻的……只此一个。 电光石火间,那些关於“教导”和“警醒”的念头,忽然就显得可笑又多余。 他何必非要把她打磨成另一把精密的刀?她本就是一件浑然天成的钝器,不锋利,砸下去却自有其分量。 他不需要她“更周到”。他只需要她下次还敢这么不要命地往前冲,並且坚信他会接住她。 “罢了。” 他吐出这两个字,声音里最后一丝刻意绷起的冷硬,也彻底消散了。带著某种尘埃落定后的鬆弛。 “手,”他压下那点陌生的自省,声音恢復了平淡,“摊开。” 春儿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以为要受罚,但看著进宝神色並无厉色,还是迟疑著,將一双脏兮兮的手掌摊开在他面前。 进宝伸手过去。 春儿却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將手往后一缩。 “躲什么?”进宝蹙眉。 “奴婢、奴婢身上脏……”她囁嚅著,声音细若蚊蚋。她刚从景阳宫那污秽地回来,又在树上蹭了半天,指甲缝里都是污垢。她记得清楚,乾爹爱洁,嫌她身上有味。 进宝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著春儿低垂的、泛红的耳尖,心头那股刚刚升起的薄怒忽然散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微的、沉甸甸的满足。 他挑剔她脏,她就真觉得自己脏。哪怕刚得了夸奖,头一件事还是怕惹他嫌。 可这满足底下,又压著一丝说不清的滯涩——他隨口一句刁难,她竟也记在心里。仿佛他每句话都会在她愚蠢的脑袋里砸出坑来。 这念头让他喉头髮紧。 不是感动,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反向拴住了手腕。轻,却挣脱不开。 他几不可闻地嗤了一声,声音依旧凉:“你什么腌臢,是咱家看不得的?”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刻意。像在抹平什么。 进宝没再执意去碰她的手。方才那一眼,已经足够看清——好不容易养回来些的手心,又蹭破了好几处,细小的血痕混著尘土,指甲缝里嵌著木刺,有些扎得颇深。 他皱了皱眉:“去洗乾净。” 春儿如蒙大赦,慌忙退出去洗手。再回来时,手上湿漉漉的,破皮的地方被水一浸,显得更红了些。她依旧乖觉地跪到进宝身前。 进宝没叫她起来,他用指尖挑了一点药膏,命令道:“手。” —————— 冰凉的药膏触上火热的掌心。春儿颤了一下。 进宝垂著眼,用那修长而苍白的手指,將药膏一点点涂开,动作刻意放得平稳而用力,仿佛在完成一件严谨的工序——为属於自己的器物进行必要的养护。 可指腹下,那掌心的肌肤温热、微微沙涩,带著生命勃勃的弹性和细微的战慄。这触感与他惯常接触的冰冷器物、帐册、银钱截然不同。一种陌生的、带著轻微牴触却又忍不住流连的知觉,顺著指尖悄悄爬上来。 他蹙了蹙眉。 春儿却因这触碰和近在咫尺的、独属於他的清冽气息而晕陶陶的,脸颊发烫。 她忍不住,悄悄地、极其小心地,將自己的膝盖往前挪了挪,让灰袍子的下摆,轻轻贴上了进宝的袍角。 进宝涂抹药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两人衣角那微不足道的接触点上,没说话,也没挪开。只是从鼻腔里,极轻地哼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气音。 听不出是允准,还是別的什么。 阳光穿过窗欞,像一层薄薄的金雾,笼著这双交叠的手—— 上面那只手,修长、苍白、骨节分明,动作克制而精准。下面那双手腕骨细细,形状柔润却布满细小伤口与薄茧,隨著动作轻轻颤著。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但屋內的凉意顽固地坚守著阵地,冰鉴的边缘凝出细密的水珠,一滴,一滴,顺著光滑的铜壁滑落,在底部积聚成一小汪清浅的水洼。 春儿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和那冰鉴上水珠滑落的节奏,莫名地重合在了一起。 啪嗒。 啪嗒。 进宝终於涂完了药,收回手,指尖在乾净的白布上擦了擦。 他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淡,“退下吧,后头自会赏你。” 春儿还没从方才那奇异的氛围里完全抽离,闻言茫然点头:“谢乾爹……” 心里却想著,刚才的,不就是赏了吗? 春儿起身,膝盖因为跪得太久而有些发麻,动作踉蹌了一下。进宝的视线跟著她晃了晃,袍角方才被她贴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著一丝微不足道的、属於另一具躯体的温度和重量。 他没伸手,也没说话。 关门声响。 进宝仍兀自坐著,垂眼看著自己为她涂药的手指。然后,他慢慢用力握起手,仿佛要凭蛮力將那点陌生的触觉从记忆里捏碎。 可越是想抹去,那触感就越是清晰——药膏的滑腻,还有她掌心粗糙的薄茧,皮肤下血液流动的温热,以及她因他的触碰而不自觉的、细微的战慄。 活物的触感。 他倏地鬆开手,像是被什么烫著了。 窗外蝉鸣如沸,撕扯著盛夏午后的寂静。冰鉴底部,那一小汪积聚的清水,映著被窗格分割的、晃动模糊的天光。 第63章 鱼龙舞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63章 鱼龙舞 万寿宴设在午时正刻,奉天殿正殿。 虽是白昼,大殿內却煌煌燃著数十盏巨烛。宫灯从藻井沉沉垂下,烛粗如臂,焰心稳如磐石;两侧鎏金蟠龙烛台上,红烛密匝匝连成一片温融的光瀑。 大殿四围早已摆满冰盆,御座旁更立著四座半人高的铜製仙鹤冰鉴,鹤口大张,吐出裊裊白雾。太监们执孔雀羽扇侍立,將那寒气不疾不徐地扇向御座。 殿內已候满了朱紫大臣,按品级肃立,鸦雀无声。空气里浮著昂贵香料与呼吸焐出的微浊气味,沉甸甸坠在每个人的朝冠与肩脊上。 春儿捧著一柄鏨花银酒壶,將自己缩在殿西侧一根盘龙金柱的阴影里。 她身上是簇新的宫装,深红琵琶袖,石青比甲,料子细密挺括,浆洗得发脆,一动便发出极轻的窸窣声。宫装是统一的规制,袖口短了二指,一截细白的腕子便突兀地露在外头。 她是被內务府公公领进来的,悄无声息,像一滴水匯入早已排列整齐的宫人队列里。那公公手指一点,她便站定了这个位置——离御座不远不近,斜对著西侧皇子们的席位。 进宝昨夜的话还在耳边:“明日万寿宴,你去殿內伺候。替咱家看一齣好戏。” 她不知“好戏”具体是什么,只觉心口那点活气,都被这满殿的肃杀压得扁扁的。 目光悄悄扫过身边宫女,个个如低眉垂目的泥塑,连睫毛的弧度都似量过。春儿学著將手交叠於腹前,脊背挺得发酸,只怕稍一鬆懈,便会从这严整的图景里剥出去。 殿內静得只剩下铜漏的滴答。 忽然,礼乐如潮水般由远及近,沉重而缓慢地漫过金砖地。所有宫人应声折腰,齐刷刷垂下头,宛如被风吹过的稻苗。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春儿跟著眾人伏跪下去,额头贴上冰凉的金砖。余光里,明黄袍角与金线凤纹的裙摆迤邐而过,碾过一地低垂的脖颈。接著是皇子们的靴履,步履间带起细微的风,拂过她汗湿的额发。 她不敢多看,將头埋得更低。 山呼万寿无疆,声浪撞在穹顶又落回地面。 春儿隨著眾人起身,视线抬起的剎那,五皇子永驍的身影撞入了她的余光——他恰坐在她前方斜侧,避无可避。 五皇子背脊如剑,侧脸线条被殿內煌煌灯烛削得冷硬。周身三尺,仿佛都瀰漫著生人勿近的寒意。 然而真正让她后颈汗毛悄然立起的,却是旁边席位上那道目光——六皇子永晟。 他没有真正看她,正侧身与五皇子低声说著什么,唇角带著活泼的笑,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 可他的视线,却像沾了油的蛛丝,又轻又黏地,一次次拂过她所立的角落。那目光闪著孩童玩弄虫蚁般的、轻盈的恶意。 春儿胃底驀地一抽,瞬间想起了那炸开在颊边的脆响,还有那张骤然冻成冰棱的、充满厌弃的少年面孔。 她攥紧了手指,用疼痛给自己铸一层薄甲。別怕,她如今是进宝公公的人,和长春宫早就两清了。 —————— 宴席开始。皇帝举杯,群臣应和,殿內气氛终於活络几分。 珍饈佳肴流水般呈上,宫女们垂首碎步,像一尾尾无声的游鱼,在朱紫公卿的席案间滑过。 春儿稳著心神,上前为五皇子斟酒。银壶倾泻,酒液注入玉杯,发出细不可闻的泠泠声。 六皇子永晟却在这时突然往前一探,大半个身子几乎横过五皇子的案几,笑著朝太子说话。春儿手极轻微地一抖,壶中酒液漾起一圈涟漪,堪堪停在杯沿。 她屏息偷覷五皇子,见他只几不可察地蹙蹙眉峰,悬到喉咙的心才稍稍落下。 永晟的声音却越来越亮,带著一种雕琢过的烂漫,在稍显沉闷的殿內显得格外清脆:“大哥,这炙鹿肉可还合口?誒, 听闻东宫近日新得了本前朝孤本,我这几日真是心痒难耐……” 太子回答得有些疏淡,多以微笑頷首应对。 永晟忽地扭过头,看向永驍,脸上绽出一种毫无阴霾的、近乎撒娇的恳求:“五哥,我想和大哥说说话,咱们换换位置可好?就一会儿!” 五皇子脸色明显沉了下去,却仍耐著性子:“六弟,宴席座次,乃祖宗定例,岂是你我说换便换的?” “哎,五哥——”永晟正欲再缠。 上首传来皇后温和得如同春水,却又让满殿为之一静的声音:“晟儿、驍儿,这是聊什么呢,这般热闹?” 永晟立刻转身,快言快语,语调里透著一股坦荡的天真:“回母后,儿子许久未见大哥,心中思念,想亲近说几句话,一时兴起才想和五哥换个位置……是儿子思虑不周,五哥最是守礼,定是儿子僭越了。” 皇后眼中几缕复杂光影飞快掠过,脸上的笑意却愈发雍容亲和,仿佛真被这纯孝友悌之情所动:“天家骨肉,说什么僭越不僭越。你想亲近兄长,原是好事。” 皇帝闻声看来。他眼下有遮掩过的青黑,因著节庆强掛一团和气笑容,目光落在永晟身上,带著纵容:“既然皇后同意,你们兄弟自行商议便是。永晟性子烂漫,不必太过拘泥虚礼。” 永驍下頜线绷紧了一瞬,终究没再言语。两人齐齐谢恩,在无数道或明或暗的注视下,调换了席次。 春儿心里乱糟糟的,像揣了只没头没脑的雀儿,下意识抬眼想看清局势,目光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上首两道视线里—— 皇后身侧的永善公公,冰凉玩味的目光,一寸寸量过她;而侍立在皇帝身后的刘德海,目光也落了过来。他脸上堆著滑腻的笑——像掂量自家的物件儿,带著点儿让人抗拒的亲昵。 春儿心口一抽,慌忙垂下头,只觉得那两道目光还黏在肩上,火辣辣地烫。 ———————— 永晟已在对面施施然落座。他抬眼,朝春儿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笑,露出两颗稚气的小虎牙,指尖却隨意地点了点面前那只崭新的空杯。 春儿稳了稳心神,强迫自己將视线钉在杯口上。她上前斟酒,手很稳,酒液一线注入,眼看便要满盈。 就在她即將收手的剎那,永晟却像是等不及一般,突然伸手去拿!春儿不及反应,壶嘴一偏,小半股酒液便泼溅在他絳色的锦袍袖口上,洇开一片深色。 春儿呼吸一滯。 而永晟,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那只沾了酒的手腕就势一歪—— “噹啷!” 玉杯倾覆,砸在金砖地上,碎裂声清脆得刺耳。 四周霎时一静,无数道目光如针般刺来。春儿脑中嗡然,冷汗瞬间发了一身,慌忙跪下,徒手去捡那些锋利的碎片,嘴里慌乱地告罪。 愚钝如她,此刻也清清楚楚地知道——这是为她设的局。 他就是等著她,將这盆脏水一滴不剩地接稳。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里,永晟稚嫩清亮的声音响起,带著恰到好处的歉意:“无妨,是我不小心。” 他顿了顿,目光似是无意地落在春儿因动作而更显突兀的腕子上,眼底掠过一丝快如毒蛇吐信的恶意,语气却愈发纯良无辜:“这殿里……是不是有些凉?见你露著腕子,我方才一时走神,还在想,你手冷吗?” 露腕子。 三个字,像三根浸了冰水的针,精准无比地扎进她旧伤最深的那处脓疮里——当年在徐嬪宫中,不就是因颈后无意露出的一小片肌肤,被这双眼睛“多看了一眼”,她才险些墮入地狱么? 如今,他竟用几乎一模一样的话,当眾、轻巧地,撕开了那道从未癒合的疤。 一股阴冷粘腻的恐惧猛地从脚底窜起,冻僵了她的四肢百骸。她控制不住地抬起头,正正撞进永晟那双清澈见底、却映不出半分暖意的眸子里,那深处,只有恶毒得逞后、近乎愉悦的冰冷光芒。 他就是要羞辱她。 永晟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弧度,脸已转向被惊动而看过来的帝后,姿態依旧乖巧,正准备再开口,將那把无形的火,烧得更旺一些—— 第64章 一根绳上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64章 一根绳上 春儿脑海一片空白。 像有人拿瓢,把她脑壳里那点勉强够用的东西,一股脑全舀空了。只剩下一种熟悉的、冰凉的预感,像块石头,沉甸甸坠在胃底。 这“预感”不是想出来的,是身体记住的。像肠子记得饿穿了是什么滋味,指尖记得冻疮溃烂时有多痒多痛。 殿內煌煌的灯、锦绣的笑语,一瞬间全褪了色,糊成了背景。 只有永晟那张轻启的嘴,在她视线里越放越大,大得骇人。 她盯著那两片唇,耳朵里仿佛已听见自己刚踩实的那一点地面,寸寸龟裂的脆响。 “——皇上。” 就在永晟的舌尖即將顶出声音的前一剎,一个沙哑、尖细的声音,像片薄薄的铁叶子,打著旋儿,轻轻切进了这片死水。 是刘德海。他微躬著身,脸上糊著那层万年不变的、油润的笑,仿佛全然未察觉席间的暗涌,只一心记掛著章程:“您看这时辰……是不是该进寿礼了?吉时误不得,老奴斗胆提醒一句。” 他的声音不高,却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尤其是御座上那两道已隱约投来的目光——像捻一根线头般,轻轻巧巧地引开了。 宴席的进程,自然比一个宫女笨手笨脚打翻杯盏,要紧千万倍。 皇帝略显疲惫的目光从永晟身上移开,点了点头,声音里带著惯常的纵容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嗯。你安排便是。” “遵旨。”刘德海躬身退下,转身时,目光似有若无地从永晟脸上掠过,那一眼极快,快得像错觉,却让永晟心头那点恶毒的得意,猛地冻住了。 ……老阉狗! 永晟脸上那份矜贵天真的神气,像精心糊好的纸面具,被这一眼捅了个窟窿。他眼风如刀,先剐向阴影里瑟瑟的春儿,又狠狠钉在刘德海佝僂的背影上——一窝子下贱货,彼此舔舐。 春儿几乎是用爬的,缩回了殿柱的阴影里。背心一片冷汗浸透的冰凉。脑子木著,身体却已自发地逃。 她没想到,开口解围的会是刘德海。 那个连乾爹都要忌惮、让她恐惧到骨子里的老太监。 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这时才混著劫后余生的虚脱,慢吞吞地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在纯粹的厌恶与恐惧之外,竟杂草般生出了一丝近乎屈辱的感激。 她忽然模模糊糊地触到一个事实:在这深宫里,自己的喜恶、恐惧,原来轻贱得不值一提。 她、进宝、刘德海,无论彼此心里揣著什么念头,在某些时候,竟也被无形的手捏著,不得不朝一个方向挣命。 她像赤脚踩进了结冰的泥淖里,又冷又脏。可紧接著,那寒意底下,竟又诡异地透出一丝稳当。 ———————— 冗长的寿礼进程开始了。 大臣们的礼单唱喏声洪亮悠长,一件件奇珍异宝流水般呈上御前,引来阵阵克制的惊嘆。锦绣、珠玉、古玩、异兽……殿內重新被一种浮华而喧囂的气氛填满,方才那点插曲,仿佛从未发生。 永晟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脸上是压不住的愤懣。直到他乱转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舅舅徐尚书远远投来的视线——那目光里混合著关切与警醒。 永晟心头一凛,慌忙垂眼。再抬起脸时,已无缝换上了那副人见人爱的烂漫笑顏,仿佛方才一瞬的阴鷙,只是灯烛晃出的错觉。 压轴的,是皇子们的寿礼。 先呈上的是一幅由所有皇子合力题写的《万寿无疆》屏风,笔跡参差,却硬是拼出一团和气的模样。皇帝疲倦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真切的暖意。 接著是最小的九皇子常寧,奶声奶气地献上一幅自己画的《松鹤延年》,童趣盎然。他小声告罪:“儿臣本画的是万里江山,可怎也画不好,只有这个了。”引得皇帝开怀,连声安慰夸讚。 五皇子永驍紧隨其后,献上的是一柄镶嵌宝石、华丽非常的吐蕃大將佩剑,言明是北境缴获。皇帝神色肃然了些,当眾赞他“勇毅,可守国门”,赏赐丰厚,並当场下旨,晋永驍与常寧生母杨妃为贵妃。 皇后坐在皇帝身侧,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婉大方,只是那笑意看久了,仿佛凝固在脸上,像一层精心裱糊的纸。 轮到永晟了。 他整了整神色,上前献上一方前朝名砚,言辞恳切恭谨。皇帝亦是笑著夸讚,还同皇后提起他儿时献草编蚂蚱的趣事,言语间满是天家难得的温情。永晟適时地露出一点赧然又撒娇的神气:“父皇母后可不能永远把儿臣当小孩子。” 殿內响起一阵应景的、善意的低笑。 皇帝笑著,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掠过下首垂手而立的徐尚书。南方水患初平,正是用人之际,也需施恩安抚。他略一沉吟,便温声道:“徐嬪侍奉勤谨,养育皇子有功,即日起,晋为妃位。” 永晟心头猛震,一股热流直衝头顶,慌忙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儿臣……代母妃,谢父皇隆恩!” 皇后也笑著接口,声音柔和得如同三月春风:“徐妃妹妹家风清正,教子有方,晟儿如此知礼懂事,也是情理之中。” 最后,是太子。 皇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目光却灼灼地钉在自己儿子身上。太子规规矩矩行礼祝寿,而后缓声道:“儿臣与母后素来不尚奢华,搜罗许久,也觉世间奇珍,在父皇面前不过是萤火之光,徒惹父皇见笑。” 皇帝被勾起兴趣,微微頷首,等著下文。 太子顿了顿,声音清朗而沉稳:“儿臣思来想去,父皇富有四海,乃天下之主。儿臣唯愿天下万民之家,皆能父慈子孝,老者得其赡养,共享盛世太平——此民心所向,方能映照父皇仁德。” 他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却自有分量:“譬如宫中,景阳宫內诸多年老宫人、太妃,曾侍奉先帝与皇家,劳苦功高。纵有些许错处,如今年老体衰,孤苦无依,亦该得赡养,共沐天家孝德仁恩。儿臣愿將东宫歷年积蓄尽数献出,於西苑择地修建『颐寿堂』,专司奉养宫中六十岁以上、无所依傍者,一应开销由东宫支应。此举若能成,亦是父皇仁德泽被宫闈、孝道垂范天下之显证。” 话音落下,殿內有一瞬极静的沉默,无数道目光在无声地掂量、计算、惊疑。 第65章 丝线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65章 丝线 皇帝脸上的疲惫之色,在这一刻,骤然被一种近乎灼亮的光碟机散。他目光沉沉地锁在太子身上,嘴唇微动,竟一时未能成言。 景阳宫……梁太妃…… 那根扎在心尖多年的刺,那场纠缠了他无数夜晚的噩梦,连同暗报中梁氏在冷宫日渐疯癲枯槁的形容,此刻都被太子这席话,硬生生撬开了一道泄洪的闸口。 幼时天花濒死,是梁妃拼死闯宫递信才抢回他一条命的旧事;先帝临终不准他过问的严旨;还有这些年刻意压下、却日益沉重的愧怍……三股毒火拧成的鞭子,日夜抽打著他日渐衰朽的龙体,抽得他寢食难安。 他从未想过,第一个敢当眾触碰这块禁地,还能將法子说得如此堂皇正大、嵌满“仁孝”金边的,竟会是太子。 而且,提得这般光明磊落,这般……恰逢其时。 他无心深究太子如何知晓那桩隱秘,此刻,他只想抓住这根递到眼前的绳索。 “好……好!”皇帝终於开口,声音竟带著一丝压抑后的沙颤,他一把攥住身旁皇后的手,当眾紧紧一握,“皇后,你养了个好儿子!太子仁孝,深得朕心!朕心甚慰!” 皇后脸上瞬间绽放出无可抑制的、近乎失態的真实喜色,连声音都透出轻快:“是皇上仁德化育,泽被苍生,太子不过是仰承圣训,略尽孝思。” 皇帝大笑,当即厚赏东宫,又细问了“颐寿堂”的章程,太子一一沉稳应答。最后,皇帝似觉赏赐仍不足,目光温煦地看过去:“我儿可还有什么缺的?但说无妨。” 太子躬身,语气谦卑:“儿臣不敢。唯……唯觉身边伺候之人,总欠些机变周全。儿臣斗胆,想向父皇求一伶俐得力之人,以补东宫缺憾。” 这要求看似微小,实则重若千钧——这是太子在主动请求父皇的“眼睛”进入东宫,是一种毫无保留的坦荡与臣服。 皇帝大悦,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身侧:“德海,你看……” 刘德海早已垂手侍立,闻言上前半步,腰弯得更深些,脸上堆著为主分忧的恭谨:“回皇上,老奴倒想起一人。御前二等太监进宝,前些日子虽有小过,然其心可悯,其才可用。如今太子殿下仁德宽宏,或可令其戴罪效力,以观后效。” 皇帝的目光在刘德海油润恭顺的笑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不见底,仿佛能洞穿那层皮肉,直看到底下盘根错节的藤蔓与算计。 刘德海的人……送到了太子身边。 只是片刻沉吟,皇帝便点了点头,语气隨意得像拂去一粒尘埃:“嗯,你看著办便是。太子既需要,拨去便是。” 他心中有计较。刘德海的忠心与把柄,尚且攥在自己掌心。只要这老奴还识趣,一个进宝,翻不出什么浪。况且,那奴才確是个能办事、有胆色的。太子身边,也需要这样一双锐利、且能替他看见暗处的眼睛。 ———————— 春儿缩在阴影里,连颤抖都忘了。 她听著御前传来的话语,那些关乎晋封、赏赐、“颐寿堂”……以及乾爹去向的旨意,一字一句,凿进她耳朵里。 骨髓深处,缓缓爬上一股全新的、寒毛倒竖的战慄。 不是恐惧。 是一种天旋地转的、冰冷刺骨的震撼。 她,春儿,一个刷恭桶的贱婢;乾爹,一个刚挨了板子的失势太监;还有福子、刘德海,还有那些藏在暗处、她看不见的推手…… 他们这些跟主子们比起来,恰如尘芥的人,竟真的,一步一步,战战兢兢,用血、用泪、用无尽的恐惧与算计,撬动了。 撬倒了欺压她的人,撬动了她在冷宫的生死,撬动了东宫的人事,甚至……隱隱拨动了那九重御座上,天下共主的决断。 她遥遥望向御座,那里光芒万丈,却又仿佛笼罩著一层她或许永远无法真正理解的、名为“权力”的蛛网。 她终於彻底明白了,昨夜进宝嘴角那丝古怪笑意背后,全部的、令人胆寒的深意。 这,便是他说的 “好戏” 。 一场以无数螻蚁性命为丝线、以欲望和恐惧为提偶之手、悄然改写了整座宫廷棋局的……无声大戏。 而她,正站在戏台最边缘,被那骤然响起的开台锣鼓震得耳膜鼓譟,眼睁睁看著那些花脸的“角儿”依次登场。 一股足以冻结血液的寒凉,从脚底窜起,瞬间淹没了她。 第66章 暖灯(上)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66章 暖灯(上) 入了秋,天黑得一日早过一日。中秋的桂花香还未散尽,空气里已有颯颯的凉意。 內务府上下,却像被一根无形的弦紧紧扯著。 人人脚下生风,眉眼间只写著一个字——忙。 九月初即將到来的选秀,像一片沉甸甸的阴云压在头顶。 进宝的日子,也被这阴云切成了两半:上半日,他仍是內务府刘德海手下最得力的管事太监;下半日,便得换上卑谦面孔,往东宫去点卯应差。 东宫那头,口称“毕竟戴罪之身,许多眼睛还盯著”,並未显山露水地抬举,只让他在书房外伺候。这差事轻飘得近乎敷衍,却又近得能听见太子每一句低语。 刘德海跟前更是半丝不敢鬆懈。新递上来的秀女名录、画像、父兄官职性情,都需他先过一道眼,筛一道关。 他像一根两头都燃著的蜡烛,在日渐凛冽的秋风里,无声地耗著自己。身形眼见著清减下去,袍子灌了风,空荡荡地晃。唯有一双眼,在深重的倦意里,亮得灼人。 春儿的日子,却是罕见的清閒。 可这清閒悬在心上,像蛛丝上颤巍巍的水珠,晃晃悠悠,落不到实处,反叫人觉著空落落的,发慌。 她开始没日没夜地练字,纸是好纸,墨是好墨,但写出来的字仍透著股虚浮 —— 像她这个人,眼下没了明確的差事,便是没了根的浮萍。 她怕极了这种“没用”的感觉。 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守著这座小院。 耳朵总不自觉地竖著,听院门外的动静。算著他平日下值的时辰,若过了点还没回来,心便悬著,一次次跑到门口张望。 福子撞见了,总笑嘻嘻打趣:“春儿姑娘,进宝公公在宫里还能丟了不成?你这望夫石似的。” 她慌忙摆手,脸却红了,心里那点不安倒化开些,眼睛仍望著宫道尽头的暮色。 这日,进宝回来得格外晚。 酉时末,天色已暗透,连最后一线灰蓝都沉下了宫墙。 颯颯秋风里,院门口那盏宫灯摇摇晃晃,在青石板上投下一圈不安定的、昏黄的光晕。 春儿第三次出来张望时,终於瞧见宫道那头,一盏孤零零的灯笼晃悠著,由远及近。那步子比平日慢,也沉。 她心下一紧,忙折身回去,飞快地点亮一盏新的、更亮的羊角灯,双手提著,小跑著迎上去几步。 果然是进宝。靛蓝的袍子被夜色浸得发黑,肩上似落了一层霜气。他微垂著头,眉眼间是浓得化不开的倦意,连那总是挺得笔直的脊樑,此刻也显出一点不易察觉的、被重负压弯的弧度。 “乾爹。”春儿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 进宝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落回她手里那盏特意提来的灯上,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春儿便上前半步,將手里的灯举高些。暖黄的光晕恰好笼住他脚前那一小片坑洼不平的石板路。 春儿走在他侧前方半步,刻意放慢了步子,让那光始终稳稳地照著。 第67章 暖灯(下)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67章 暖灯(下) 推开院门,一股混合著饭菜温吞香气的暖意扑面而来。 福子正从小厨房探头,见了人,忙不迭掀开灶上热著的蒸笼:“公公可算回了!我都热第三遍了!” 石桌上已摆好碗筷,三菜一汤,简单清爽:一碟雪白脆嫩的清炒藕片,一碗油润的肉末蒸蛋,一碟切得薄如蝉翼的酱肉,还有一钵奶白色、撒了翠绿葱花的虾仁豆腐汤,正冒著裊裊热气。 进宝有些心不在焉,只夹了几片藕,扒了小半碗饭,便停了筷。累极的时候,山珍海味也嚼不出滋味。 福子还在边上絮叨今日听来的閒话,进宝不做声,目光落在桌沿某处虚空。 春儿吃得安静,眼睛却时刻留意著。见他汤碗空了,便起身要再添,进宝摆摆手,她便又坐下,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蜷了蜷。 饭毕,福子收拾碗筷进了厨房。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 进宝起身回房。春儿迟疑了一下,轻手轻脚地跟在他身后,进了那间总是瀰漫著沉水香和墨味的屋子。 屋內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朦。进宝在梳洗架前俯身,掬了冷水敷面。水珠子顺著下頜往下滴,他也不擦,就著那凉意闭眼站了会儿,才从喉间吐出一口长气。 他在椅上坐下,背脊笔直,头却朝后仰了些。疲惫从微微垂下的眼瞼里,漫了出来。 春儿走到他身后。影子叠上他的影子。 “……乾爹,”她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奴婢替您通通头髮?” 进宝没睁眼,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春儿的心跳悄悄地快了几分,伸手去取他头上的素麵便帽,指尖碰到青绸髮带的瞬间,呼吸停了停。 带子一松,鸦发倾泻,柔柔地掩住他白日里过於冷的轮廓。 太近了。 沉水香混著他身上的气息,缠上她的呼吸。她看见他耳后有粒淡褐色的痣,很小,像一粒凝固的墨。她的手心,悄悄沁出薄汗。 铜镜里,映出春儿的影子——微微倾身,脸颊泛红,吐息扰动了进宝耳边的青丝。 进宝的眼,倏地睁开了。 “规矩呢?”声音不高,带著砂纸磨过的哑,“靠这么近。” 梳子差点从指间滑脱。春儿像被烫著,猛地退开半步跪下,脸色煞白:“奴、奴婢……” 进宝从镜中看她,语气平直:“分寸。” “……是。” 春儿的声音低不可闻,方才那点隱秘的、几乎让她沉醉的暖意,霎时被吹得烟消云散。她垂著手站在原地,不知该继续,还是该立刻退出去。 进宝从镜中看她,片刻静默。 墙角的铜漏,滴答,滴答。 “过些时日,”他忽然开口,重新闔上了眼,“给你寻个新主子。” 春儿脑子一片空白,手指还残留著髮丝的触感。方才那点偷来的、僭越的亲近感,瞬间冻成了冰碴子。 新主子? 这三个字勾起她最深的恐惧——乾爹是不是觉得……我没用了?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头猛磕了下去,“咚”一声砸在冰凉的地砖上。 “……乾爹,”她声音抖得厉害,“奴婢……奴婢……做错了。奴婢可以改!奴婢一定改!” 进宝终於睁开眼,侧过头,垂眸看著地上缩成一团的人。昏黄的灯光在他眼底流转,辨不出情绪。 “一惊一乍。”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甚至有点淡淡的无奈,“我还没说什么,你就错了?” 春儿不敢抬头,肩膀细细地颤。 进宝看了她片刻,忽然极轻地嘆了口气。那嘆息轻得像错觉。 “手。”他命令,语气却缓了些。 春儿茫然抬头。 进宝指了指自己的额侧:“按按。” 春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慌忙膝行上前,也顾不得姿势难看,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按上他的太阳穴。指尖冰凉,还在抖。 “人躲久了,筋就懒了,骨头就酥了。”进宝重新闭上眼,声音在春儿笨拙却努力的按压下,透出一丝鬆弛,“养兵千日,总得用在一时。”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嘴角极细微地向上提了一下,那点弧度在昏黄灯下几乎看不见,却让他的声音染上一丝罕见的、近乎促狭的暖意: “给你找个……手轻点的主子。嗯?” 这句近乎调侃的话,像一小簇火苗,让春儿抓住。 她自然地以为乾爹说的“主子”是自己,著急开口:“乾爹罚的一点不重,那都是因为奴婢不懂事才……” 进宝的脸在铜镜里定定看她,眼底那点稀薄的笑意,像冰面上倏忽掠过的微光。 春儿这才反应过来,乾爹说的“手重的主子”是徐嬪。 她整个人羞得耳根脖颈都红了,恨不能把脸埋进地里,只手指还固执地、一下下揉按著他发紧的太阳穴。 进宝清了清嗓子,声音已恢復了平日的淡:“好了,平白矫情什么。”说罢便闔上眼,不再看她,仿佛方才那点难得的鬆动,只是灯火一晃的错觉。 “奴婢……都听乾爹的。”她哑著嗓子,低声应道。 进宝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不再说话。紧绷的额角在她的抚按下渐渐鬆缓,呼吸也变得绵长。 窗外的秋风,不知何时停了。 一灯如豆,两人一坐一跪,影子在墙上融成一团模糊的、暖色的墨跡。仿佛这一刻的静謐,能暂时抵御窗外萧瑟的宫闕秋夜。 第68章 东宫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68章 东宫 太子东宫,殿宇巍峨。连穿堂风过处,都挟著不容僭越的堂皇气度。 进宝垂手立在书房门內,一道无形的线,横在他靴尖前三寸——那是案前与阶下的分界。 线內,小德子正躬身,將一盏热气裊裊的茶轻轻搁在太子手边。他身姿低顺,眉眼恭谨,那角度却恰好,严严实实截断了进宝望向案间的目光。 进宝眼底静如寒潭。 小德子,他曾费心布下的一子巧棋。 如今阴差阳错间,棋子竟和执棋人站到了同一方棋盘上。几番腾挪,这人非但没成他的臂助,反倒隱隱成了个並行的对手。 旧日牵扯太深,撕扯不得,面上便只能糊一层厚厚的客气,底下却是暗礁遍布,一步都不肯相让。 太子悬腕临帖,笔锋却有些凝滯,纸上墨跡略显涣散。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进宝见小德子正低头整理书册,便悄然上前,接过墨锭。手腕沉稳地打著圈。 太子蘸墨落笔,字跡比先前更润三分。他却指尖一顿,终是將笔搁下,隨手將那纸团起,丟入一旁纸盂。 小德子这才上前,极自然地接回墨锭,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进宝公公初来,怕还未摸准殿下的习惯。殿下习顏体,骨力为先,墨需研得浓黑髮亮,水气却不能太重,润了,笔锋便拉不开。” 他手下不停,新磨出的墨汁乌沉凝练,太子在宣纸上试开,果然锋芒毕现。 小德子笑著看向进宝:“公公后头习惯了就好。” 一番话,体贴周全,却字字砸在进宝的错处上。 进宝面上恭敬更甚,腰弯得几乎对摺下去:“是奴婢粗疏,谢德公公指点。”转向上座时,脸上已满是惶恐,“扰了殿下兴,奴才该死。” 太子摆摆手,面上並无慍色,只带著惯常的温煦:“小事罢了,何须告罪。”目光落在进宝身上,“在东宫这几日,可还习惯?” “回殿下,一切皆好。只是內务府选秀事体繁杂,奴婢深恐误了殿下这里的差事。”进宝答得惶恐,眼里却清明,太子这话问得隨意,实则是在敲打他——既到了东宫,心思就该全放在这里。 “公事为重,那是应当的。”太子笔锋不停,“选秀事大……” 进宝心下一紧,似是隱隱探到真正的机锋。 他笑吟吟接过话头,像聊一件寻常事,“殿下您若不嫌奴才多嘴,此次倒有几处有趣儿的。” 他略顿了顿,见太子笔尖未停,便接著说:“此番计得秀女八十八名,官选五十八,民选三十。数目上,原是官选占了大头。” 他声音不疾不徐,仿似閒话家常:“官选里头,徐妃娘娘母家便占了两位 —— 一位是娘娘亲妹,一位是长房嫡女。靖远伯府……” 他愈发恭谨地垂头,“那位伯爷去年连祖宅都典了,此番却把独女送进宫来,倒是一片苦心。” 话至此便收住了。该点的都已点到 —— 徐家的势,靖远伯的窘,乃至那份破釜沉舟的意味。 太子目光在他垂著的眉眼上落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方才那番话回得巧 —— 句句都答在点上,却裹著“主动稟报差事”的外衣,半分没有 “太子探问选秀” 的痕跡。这便全了储君的体面:他不必问,自有懂事的奴才把该说的、该提醒的,都妥帖递到耳边。 可这满意,终究浮在冰面上 —— 眼前这人,终究是父皇 “赐” 来的眼睛。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墨锭与砚台摩擦的细微声响,沙沙的,像春蚕在暗处啃食桑叶。 “嗯,” 太子最终只是温和点头,指尖捏著笔,蘸了蘸乌沉的新墨,语气宽和却疏离,“你是个懂事的。尽心替父皇办差便是。退下吧。” “奴婢遵命。” 进宝躬身,一步步退出书房,动作规矩,挑不出一丝错处。 可心里那面镜子,却照得雪亮 —— 今日这话,纵是说得再透、再巧,也焐不热那份隔阂。他这把刀,终究太滑手,还入不了太子的眼。 厚重的朱门在身后合拢的剎那,里面传来小德子带著笑意的声音。那声音透过门缝,被挤压得有些变形: “……殿下您瞧,这方新贡的端砚,奴婢愚见……” 话尾那点上扬的、討巧的语调,进宝太熟悉了——与他自己如出一辙。 他在廊下站定。深秋午后的风穿过巍峨殿宇,带著浸骨的凉意,卷著他的袍角翻飞。 烦闷无力自然是有。 但更清晰的,是一种冰冷的了悟——他已站在一张全新的、更高也更险的棋盘上。脚下的砖石看似未变,但能撬动的缝隙,能落子的地方,都会更大。 不过,如何走出最稳、最狠的步子,每一步,都需重新掂量,重新落子。 日子还长……他不急。 青石宫道漫长,他的影子在午后西斜的日光下,拉得细长而沉默。 第69章 新主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69章 新主 储秀宫里,秋意正浓,金桂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 空气里腻著化不开的甜香,日光透过尚且浓密的银杏叶,在游廊地面投下晃动的碎金。 檐角铜铃偶尔被风拨响一声,惊起两三只贪食的雀儿,扑稜稜飞走了。 春儿跟著领路太监穿过庭院时,脚步放得轻,生怕踩碎了一地静謐。 偏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女子独自走出来,立在廊下光与影的分界处。 她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生得极美。脸是淡净的瓜子形,凤眼微微上挑,眼尾自然收成一痕极淡的墨线,像是画里最秀雅克制的那一笔。眼神清亮而静,望过来时无端地便让人屏息,心神也跟著沉淀下来。 这是种不张扬、却让人过目难忘的洁净之美,像秋日潭水里浸著的白玉。 只是细看之下,她的身形却过於羸弱,衣裳虽是上好的杭绸,顏色却已不鲜亮,样式也是前两三年前的了。 “春儿姑娘,这位便是江选侍。”太监的声音压得平稳,“今儿见过主子,晚间收拾妥了便正式搬来。需仔细伺候著。” 春儿依礼深深下拜:“奴婢春儿,给选侍小主请安。” 江选侍立时上前去扶:“快快起身。”她含笑端详春儿,眼波清亮,“听说你原在內务府当差,必是妥帖周全的人。” “小主抬举,奴婢不过做些洒扫粗活。”春儿垂眸应道,那双搀扶的手用了真力气,但她没敢借这力道,慌忙自己站稳了。 这主子,瞧著倒是真和气,和乾爹说的一样。春儿心里稍定。 恰在此时,又有个小宫女悄步走近,声音细细:“储秀宫宫女巧穗,给小主请安。” 春儿觉著这名字耳熟,忍不住抬眼瞧去。那小宫女行完礼,怯生生抬起头——一张清秀温顺的脸,眼里也盛著几分惶然,正悄悄望向她。 竟是几月前宫人宴上,被碧儿刁难、春儿替她解过围的小宫女。 四目相对,两人眼底都掠过一丝讶异的亮光,唇角不自觉扬起。 江选侍將这一幕收在眼底,唇边笑意深了些,声音放得更柔:“你们原是旧识?” 巧穗细声细气回了缘由。江选侍听罢,轻轻頷首,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末了极轻地嘆了一声:“我家中不比从前,未曾带得贴身人进来。往后,便要多倚仗你们二人了。” 她执起两人的手,指尖力道微微收紧,“我们名上虽是主僕,若能像姐妹同心齐力,这日子……总不至太过难挨。” 春儿与巧穗俱是心头一热,齐声应下。 —————————— 暮色初合时,伺候江选侍用过晚膳,春儿才得了空回內务府宅院收拾行装。 秋风已起了刃,凉颼颼地削著衣角。路过那几株老桂时,风一紧,枝头那泼天泼地的碎金便“哗”地倾下来,密密织了她一身。 春儿住了脚,仰头怔怔地望著。暮色昏昏里,那花云密密匝匝,甜得发腻,香得发慌 ——盛到这般田地,离谢便不远了。 远处甬道上传来脚步声。她忙低头,將衣襟上沾的香屑胡乱掸了掸,匆匆走了。 院里静悄悄的,只正房窗纸上晕著一点昏黄的烛光。推门进去,进宝正斜靠在窗下的圈椅里,手里捏著一卷簿册,眼睫低垂著。 春儿悄声上前,往他手边的盏里续了热水。 “回来了?”他未抬眼,声音有些倦。 “是,给乾爹请安。”春儿退开两步,俯身行礼。 进宝这才搁下簿册,目光转过来。烛光里,他看起来更清减了些,嘴唇淡得没什么血色,唯有一双眸子黑沉沉的,映著跳动的烛焰,竟显出几分柔软的错觉。 他看了她一会儿,才开口交待: “往后照旧。每月初三起,隔三日,戌时之前,御花园东南角那株老柳树旁的假山,膝盖高的地方有一处小洞。江选侍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宫里宫外有什么动静,仔细记下,塞进去。”他顿了顿,“里头有时也会有给你的消息,看了,便烧乾净。” 春儿低著头,只应了声:“……是。” 那应声闷闷的,进宝听出了异样。“怎么,江选侍那儿不顺心?”他眉梢微动,语气淡了下去,“还是……嫌这差事委屈你了?” 春儿慌忙摇头,眼眶却倏地红了。她咬著唇,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靛蓝布包,双手捧过去,声音有些抖:“奴婢……奴婢给乾爹做了双袜子。” 进宝没接,只是看著她。目光静静的,却让她捧著的双手渐渐发颤,指尖都泛了白。 半晌,他忽然伸手,却不是接那布包。微凉的指尖掠过她后颈,拂下一小朵蔫了的桂花。然后他收回手,向后閒閒靠进椅背,將双脚往前一伸。 被那微凉的指尖一碰,春儿头皮一麻,愣愣的抬眼看他。 烛光在他脸上明暗交错,那双向来幽深的眼底,此刻漾著一点极浅的、近乎蛊惑的微光,静静等著。 她心口突地一跳,垂下眼,將布包小心放在脚边,然后跪著挪近些,伸出微颤的手,极轻、极缓地,托起他一只脚,搁在自己併拢的膝上。 触手是意料中的微凉,隔著鞋袜,也能感到脚踝骨节的清晰。可她掌心却像瞬间被烫著了,那股热意直窜上来,烧得耳根都发麻。 她屏住呼吸,低头去解他靴侧的系带,动作笨拙,指尖几次打滑。 进宝的下頜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喉头轻轻一滚。 好容易褪下靴,露出里面半旧的素綾袜。春儿小心翼翼地剥下,又將新袜从布包里取出。 是常见的细棉布,染成淡淡的雨过天青色,袜口密密地纳了一圈。她捧著他的脚,像捧著一件易碎的瓷器,一点一点將新袜套上去,指尖无意划过脚背冰凉的皮肤,两人俱是微微一颤。 动作因此滯了一瞬。就在这极短的停顿里,她忽然感到,膝上的足踝不易察觉地绷紧了,旋即又缓缓鬆弛下去,沉甸甸地安置在她併拢的膝头。 屋里静极了,只听见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响,和她自己雷鸣般的心跳。 穿好一只,又换另一只。待到两只都妥帖穿好,又將靴子仔细套回时,春儿额上已沁出了一层薄汗。 进宝一直沉默著。直到她做完一切,重新伏低身子,他才极缓地吐出一口气。 烛光里,他眼底的墨色浓得化不开,原本淡白的唇,竟也似乎润泽了些。他伸手,掌心带著暖意,落在春儿发顶,很轻地揉了揉。 “心思放在正处。”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却比方才温缓许多,“让你过去,自有道理。差事办好,才是你的本分。” 经这一番说不上侍奉还是安慰的接触,春儿先前心头那点惶惑与飘摇,奇异地沉下去。此刻被他这样揉著头髮,那熟悉的、带著威压的掌控感,竟让她生出一种扭曲的踏实。她这捧泥,又被他攥在掌心了。 “是,”她声音稳了些,低眉顺眼,“奴婢一定尽心。” 她收起换下的旧袜,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进宝独自坐在椅中,许久未动。半晌,他才將双脚实实踏在地面上。新袜妥帖地裹著,袜底细心的用薄棉续了一层。温暖、乾爽,像另一双春儿的手,长久的贴在了他的身上。 他垂眸,看著靴口露出来的那抹温柔的晴青色。 窗外,夜风掠过空枝,屋里屋外,似有若无地,还縈绕著一缕甜而涩的、属於秋日的余韵。 第70章 静影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70章 静影 储秀宫日子静得有些发沉。 江选侍不大爱走动,多半时候只在偏殿里,与春儿、巧穗两个守著。 午后,肃杀的秋风卷著枯叶,不时扑打在窗欞上,发出“簌簌”的轻响。殿门关的严,炭盆烧得旺旺的,火光將三个挨在一处的身影映在墙上。 江选侍歪在临窗的榻上,手里鬆鬆地握著一卷閒书,却没在看,目光跟著春儿手里那团五色丝线绕来绕去。 “错了错了,这根该从下面穿过去。”巧穗坐在小杌子上,声音细细的,带著点无奈。她手里正缝著一只香囊,针脚细密如蚁行,已能看出並蒂莲的雏形。 春儿“哎呀”一声,看著自己手里那团越发纠缠不清的彩线,脸颊微微鼓起,鼻头已沁出了细汗。她今日穿了件半新的水红比甲,是以前乾爹赏的,顏色鲜亮,在这略显陈旧的屋子里,竟有些扎眼。她自己未曾察觉,只苦恼於那不听使唤的丝线。 “笨手笨脚的。”江选侍“噗嗤”笑了,书卷虚虚点了点春儿的方向,眼里是少女明快的揶揄,“白瞎了咱们春儿的好顏色。” 春儿脸一红,心里却暖融融的。这样的笑闹,带著亲昵的责备,是她过去十几年人生里奢侈的东西。她嘿嘿笑了两声,索性將那团乱线递给巧穗:“巧穗姐姐,帮我瞧瞧吧。” 巧穗无奈地摇头,接过线团。她的手指细长,动作灵巧,只几下穿梭,那团乱麻便服服帖帖。她將理好的线递迴,指尖擦过春儿的手背,温暖而乾燥。春儿接过,心里那点暖意便又深了一层。 她重新低头打络子,殿內一时只闻炭火的“噼啪”声、秋风掠过檐角的呜咽,以及极细的丝线摩擦声。她的思绪却像被那秋风牵著,悄悄飘了出去。 ……乾爹此刻在做什么呢? 是在东宫躬身垂目,凝神听著每一句训示?还是独自在值房里,看著帐本? 那独属於他的、清冽又压人的沉水香气,隔了这许多道宫墙院落,一丝也飘不进来了。 这份偏殿里的暖融閒適,好是好,却总让她心底某个角落隱隱发慌,空落落的,需要一点熟悉的、沉甸甸的东西来镇著。 “眼看就要入冬……”江选侍轻轻的声音响起,像一滴水落在水面上,盪起层层涟漪。 春儿和巧穗都停了手,看向她。江选侍已搁下了书卷,目光投向窗外灰濛濛的天际,那里正有一只孤雁掠过,很快消失在飞翘的檐角之后。 “……入宫也有些时日了。”她顿了顿,声音里浸入一丝縹緲的轻愁,“听说……同批进宫的,大半已蒙恩召见。” 是了,小主是在等皇上。这念头让春儿也跟著生出一股莫名的焦灼。她想说“小主品貌好,皇上肯定记得”之类的宽慰话,可那些虚词涌到嘴边,在小主侧脸上那抹真实的悵惘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与此同时,另一种更冰冷、更尖锐的念头,像水底蛰伏的毒蛇,骤然窜起—— 见不到皇上,江选侍一直这般默默无闻……乾爹把她布在这里,是不是就没用了? 这念头让她指尖一麻,几乎握不住丝线。恐慌细细密密地爬上来,攫住了她的心臟。 “见著了,又如何呢?” 一个细细的、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响起。 是巧穗。她依旧低著头,银针稳稳地刺进绸缎,仿佛那惊人之语並非出自她口。“今儿见这个,明儿又去看那个。”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透著一股深秋井水般的凉,“男人……大抵是没什么意思的。” “哐当!” 春儿手里的竹绷子掉在了地上,彩线滚了一地。她脑子“嗡”的一声,身体已先於意识扑了过去,一把捂住巧穗的嘴。 “姐姐!你疯了不成?!”春儿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抖得不成样子,“这种混话也敢说?被人听见,小主可要被牵连!” 她嚇得狠了,后背霎时沁出一层冷汗,冰凉地贴在里衣上。 巧穗被她捂著,並不挣扎,只是抬起眼。那双总是安静垂著的眸子里,此刻空茫茫的,没有惊惧,没有悔意,甚至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结了冰的荒芜。春儿对上这眼神,心头莫名一刺。 江选侍也惊得坐直了身子,锦被滑落一旁也顾不得。她的目光疾速扫过巧穗死水般的眼睛,最终,定在春儿那张嚇得血色尽失、却仍死死捂著巧穗嘴巴的脸上。 江选侍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微光,最初的惊愕过后,竟浮现出一抹极淡的赏识——这丫头,平日瞧著憨钝,这份关键时刻的机警和护主之心,倒算难得。 “好了,春儿,”江选侍的声音打破了几乎凝滯的空气,带著一种疲惫的缓和,“放开她吧。” 她看向依旧沉默的巧穗,语气里並无苛责,只有深深的无奈,像对著一个不懂事又让人心疼的妹妹,“咱们关起门来过日子,平安最要紧。今日这些话,出了这屋子,便都忘了吧。” 春儿颤巍巍地鬆开手,掌心一片冰凉。巧穗垂下眼帘,眼睫覆下来,遮住了所有情绪,又变回了那个安静的小宫女,只是捏著针的手指,骨节微微有些泛白。 殿內重新安静下来。 炭火嗶剥,秋风呜咽。方才那点暖融融的亲昵,像潮水般退去了,只留下些湿漉漉的、说不清的痕跡。 晚膳前,春儿寻了个由头出去。踩著满地枯叶,“咔嚓咔嚓”的响。怀里那张字条,被她捂得有些潮了。 走到老柳树下时,天已暗透。风很大,吹得枝影乱晃,像许多只手在抓。她蹲下身,摸到假山石缝,指尖冰凉。 该写不该写的,都写上去了。 小主嘆气的话,巧穗那句“男人没意思”,还有自己慌忙捂嘴的心思。写的时候只想全部写清楚,让乾爹知道自己也有用,此刻蹲在这儿,冷风一吹,忽然有点迟来的心慌。 乾爹看了……会不会觉得小主没用? 这念头让她手指蜷了蜷。可转念一想:小主想见皇上,乾爹若知道了,说不定……真能帮上忙呢?这样一想,那份心慌便淡了些,反倒生出点模糊的希望——若小主好了,自己也算办了件有用的事。 她不再犹豫,把字条塞进石缝深处。又从旁边摸了两块小石头,压在上头,按了按。 站起身时,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风卷著沙子迷了眼,她揉了揉,眼眶有些发涩。低头看见身上那件水红比甲——乾爹给的,顏色还鲜亮著。 她转身往回走,步子迈得急。枯叶在脚下碎成齏粉,沙沙的响。 身后,假山的影子黑沉沉地压下来,把那个小小的洞口吞得看不见了。只有风还在刮,一阵紧似一阵,像要把什么剩下的东西,都乾乾净净地捲走 第71章 一枝梅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71章 一枝梅 储秀宫的腊梅开了。 那香气是冷的、清的,带著一丝孤绝的涩意,从院角那几株老枝上漫过来。江选侍披著件半旧的银灰鼠皮披风,站在迴廊下,看春儿和巧穗踮著脚折梅枝。 “高些,那枝好。”她轻声指点,呵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散了。 春儿今日穿了件藕荷小袄,在素雪与苍灰的庭院里,显得秀雅洁净。她伸长手臂,指尖冻得通红,终於够到江选侍指的那一枝——花苞疏落,已有几朵半开了,黄得透明,像蜡泪凝成的。 “小主看,这枝可好?”她笑著回头,鼻尖也冻红了。 江选侍頷首,眼里有了点暖意:“很好。” 三人捧著梅枝回屋,插在案头一支素釉瓶里。冷香霎时盈了满室,冲淡了炭火沉闷的暖意。 江选侍立在案前看了许久,忽然兴之所至,敛袖提笔。 春儿忙上前研墨。墨是普通的松烟墨,砚也是寻常石砚,可她看著江选侍执笔的侧影——颈子微微低垂,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无端地觉得,小主本该配更好的笔砚。 江选侍略一沉吟,笔尖便落在纸上,动作行云流水。 春儿看得认真。她看见那些黑色的笔画如何从笔尖流淌出来,结成极为娟秀的字跡。最后一笔落下,江选侍搁了笔,对著纸面轻轻吹气。 “小主写的什么?”巧穗凑过来,细声问。 江选侍没答,春儿却怔怔念出来:“庭……庭梅又著花,折取一枝新。素影落冰案,便惹相思……频。” 念完了,屋子里静了一瞬。 炭火“噼啪”炸开一朵火星。 江选侍看著她,眼里有轻轻的讶异,隨后那讶异化作一种更深、更复杂的东西:“你竟识字。” 春儿一怔,脸倏地红了:“奴婢……奴婢愚钝,瞎学的……” “瞎学,能学成这样,已是极好了。”江选侍的声音软下来,带著一种春儿从未听过的、近乎怜惜的调子。她重新看向那首诗,指尖轻轻拂过纸面,“你既念得出,可懂得意思?” 春儿犹豫著,点了点头,又摇摇头:“奴婢愚钝……像是,想念什么人。” 巧穗的声音斜插进来:“小主可是又为见不到皇上忧心?” “哎……”江选侍没答,只极轻地嘆了口气,那口气息像一片羽毛,落在冰冷的空气里。 春儿的心忽然被那声嘆息牵动了。她看著瓶中腊梅,看著那黄澄澄的、冷冽的花,忽然就想起了进宝——想起他值房里也有过一枝腊梅,插在更名贵的瓶里。 已经快一个月了……快一个月没有回音,没有消息。乾爹像是忘了她,忘了这储秀宫的角落里,还有一个春儿。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股熟悉的空落落的感觉,又漫了上来。白天和巧穗、和小主在一处时,那感觉会被暖融融的笑语暂时压住,可一到独处,或像现在看到熟悉的什么——它就又来了,冰冷地、顽固地,渗进肉里。 “外头冷,”巧穗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小主,咱们进屋吧。” 江选侍点点头,转身往內室走。巧穗扶著选侍,用安慰的语气细细说:“奴婢前几日听扫院的婆子说……说那叶选侍,上月蒙恩召见过一次,后来……就再没动静了。” 春儿和江选侍都停了脚步。 “內务府那起子人,最是势利,”巧穗压低一点声音,“见她不得宠,连份例里的炭都剋扣。这几日天寒,听说房里冷得跟冰窖似的。” 江选侍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倒是咱们这儿,”巧穗继续说,语气里带著点天真的愉快,“炭火总是足足的,份例也从未短缺过……奴婢想著,见不见皇上,或许……也没那么要紧?日子能安稳过著,便是福气了。” 江选侍慢慢转过身。春儿看见她脸上有一抹极勉强的笑,像纸糊的,一碰就要碎。 “你说得是,”她轻声道,“安稳……便是福气。” 可春儿看见了——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著,掐进了掌心。她也看见了,巧穗说完这话后,眼里那片空茫茫的、结了冰的荒芜。 但她此刻顾不上细想这些。 巧穗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她混沌的脑子里。炭火充足……份例未缺…… 这几个字反覆地撞,撞得她耳膜嗡嗡响。 她忽然想起以前在景阳宫时,每到冬日,那缩在铺上哆嗦著的感觉。碳敬、灯油敬……名目多得像秋天的落叶,扫都扫不尽。即使是管事嬤嬤屋里的炭,也总是不够热,灰扑扑的,烧起来一股子烟味。 可储秀宫这里的炭,总是实打实的银霜炭,烧起来没烟,红彤彤的,暖意能透到骨头缝里。份例也从没短过,连针头线脑都是齐整的。 一个无宠的选侍……凭什么? ……是乾爹? 这念头像一块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蒙著灰的炭,猝不及防地滚进她心窝里。烫得一哆嗦。 她环顾四周。红亮的炭火,齐整的冬日份例,这一切都太好了,好得像戏台子上的布景,真实,却摸不到热气。 是乾爹的手笔。她篤定。 可这布景越周全,她越像个误入的看客。 他布置了戏台,却让她站在边缘阴影里,只看著。 目光掠过巧穗空茫的侧脸,掠过江选侍掐进掌心的指尖。她们在戏中煎熬,而她,第一次看清了戏台是谁搭的。 这感觉让她心口发慌,又隱隱升起一股扭曲的、近乎酸涩的归属感。 乾爹看著这儿,可他在哪儿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尖刺,扎得她坐立难安。她需要確认,需要触碰,需要把那无声的“关照”变成一句能听见的话。 她下意识摸了摸怀中——那里该有一张新的字条了。对,去御花园,假山那个洞。把今天的发现,把小主写诗时的侧影,把心里这团越滚越大的乱麻……都塞进去。他总会看到的。 她得让他看到。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沉沉地暗了下来。 第72章 分离(上)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72章 分离(上) 暮色四合时,春儿揣著那张被体温捂得微潮的字条,走向御花园。 风比白日更利了,刮在脸上生疼。她裹紧了夹袄,低头快步走著。怀里那枚小小的银坠子贴在心口,隨著她的步伐轻轻硌著她。 老柳树在夜色里成了一团巨大的、摇晃的黑影。假山石在月光下泛著青白的光,像什么巨兽的骨骸。春儿半跪下身,手探向那个熟悉的石缝。 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石头—— 一只手,鬼魅般从她身后探出,猛地按住了她的手腕。 那手冰凉,力道却极大,像铁钳。春儿浑身的血在那一剎那都冻住了,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掐断的惊叫。 “蠢货。” 一个声音贴著她耳根响起,低沉的、带著熟悉的倦意与冷意。 “我跟了一路,竟毫无察觉。” 是乾爹。 春儿猛地扭过头。月光从枝椏间漏下,照亮了身后那人的半张脸——进宝穿著深青色的曳撒,外面罩著玄色披风,脸隱在风帽的阴影里,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頜和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他眼下有浓重的青影,可那眼神……却亮得慑人,像冰层下燃烧的鬼火。 春儿腿一软,几乎要跪不住,却被他那只手死死钳著腕子,撑著没倒下去。她张了张嘴,想喊“乾爹”想请罪,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滚烫地淌过冰冷的脸颊。 进宝鬆了手。她失了支撑,彻底跌跪在冰冷的泥地上,却不管不顾地膝行两步,伸手攥住了他披风的一角。那布料冰凉滑腻,她像攥著救命稻草,用力得指节发白。 “奴婢……奴婢……”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以为乾爹把我忘了……” 进宝垂眸看著她,没说话。月光下,他能看清她脸上交错的泪痕,看清她眼里那种几乎崩溃的依赖。他胸腔里某个地方,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很轻,很快,像被极细的针尖刺中,隨即被更厚重的麻木覆盖。 他没理会她的话,只朝她伸出手:“东西。” 春儿慌忙从怀里掏出字条,双手奉上。进宝接过,却没看,只是捏在指间,目光落在她胸前——那枚银坠子从她鬆开的衣襟里滑出来,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 他忽然伸手,一把扯出那坠子。银链勒过春儿后颈,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她瑟缩了一下,却没躲。 进宝捏著那枚小小的、竹节状的银坠子,指尖摩挲著上面凹凸的缠枝花纹。然后,用力拧开了顶部的塞子。 他將坠子倒过来,轻轻一抖。 几张卷得极细的纸条,从里面飘出来,落在他摊开的掌心。纸很薄,被卷了很久,边缘已经有些毛了。 进宝就著月光,展开那些纸条。每张都只有拇指大小,上面的字跡很匆忙,墨水洇开了些,显然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第一张:想。 第二张:怕。 第三张:想。 第四张:很怕。 最后这张墨跡格外深。 风穿过假山石孔,发出呜咽般的哨音。春儿跪在地上,仰头看著进宝。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垂著眼,一遍、一遍地看著那些纸条。月光照著他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深沉的阴影。 不知过了多久,他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將纸条揣进袖口。 “长进了,说说……”进宝的声音隨著风飘进她耳朵,“想什么,怕什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春儿攥紧了他的袍角,低下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想乾爹。怕……怕自己没用,办不好差事,让乾爹白费心思。”她顿了顿,吸了口气,“怕乾爹……不要我了。也怕……怕小主每天不开心。” 进宝静静地听著。听到“小主”二字时,他额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细微的、不悦的东西刺中了。那刺很短,很快消失在他深潭般的眼底。 “且等著,”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像压著什么重东西,“马上冬猎了。宫里头……会空一阵。”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漆黑的宫墙轮廓。“机会不多,咱家……得去挣一挣。”这话说得含糊,更像在对自己说。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春儿脸上,眼底那点幽暗的光跳了一下,“回来,再看。” 春儿听不懂那些“机会”、“挣一挣”是什么意思。可他声音里那股紧绷的劲儿,像一根无形的弦,猝然勒紧了她的心口。 第73章 分离(下)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73章 分离(下) “还有,”进宝的声音冷了下来,“离你屋里那个叫巧穗的远些。” 他视线虚虚钉在远处黑暗里,语气平淡,却让春儿无端觉得后颈发凉:“心思不正,嘴里也没个把门的。”他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一下,那是个近乎痉挛的、充满厌恶的弧度,“腌臢,晦气,还不自知。” 他目光缓缓移回春儿脸上,声音不高,却像薄而利的冰锥直直凿进她耳膜:“记死了。离她远点。” 这话里的憎恶太鲜明,春儿一时有些茫然。巧穗那双空茫茫的眼睛、骨节泛白的手指,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是。”她垂下头,低低应了。 可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是巧穗姐姐递热茶时,指尖碰在她手背上的那点暖。那暖意很顽固,像在皮肤上烙了个看不见的印记。 巧穗姐姐是好的呀。乾爹这话……说得太重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一股没来由的心慌就猛地攫住了她。好像心里有什么东西挣扎著想要往上长,她竟在心里,为著巧穗,为著那一点点纯粹的暖,偷偷顶撞乾爹。 她像忽的踩进了一片虚空,手拼命抓挠,却什么都抓不住。 白天小主屋里那股暖融融的气息,竟开始像月光一样变得虚飘飘的,吸不进肺里。她强迫自己的膝盖更紧的压在地面上,这疼、这冷,终於让她喘上了一口气。 可还不够。远远不够。 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又回来了,像有一只冰凉的手在她心口里掏,掏得她五臟六腑都在发颤。她需要一点什么——一点更实在、更疼的东西——来把这空洞填满。 这念头来得又急又猛,烧穿了所有思绪。她还没想清楚,话已经衝出了口,颤抖著,却异常清晰: “乾爹……” 进宝看向她。 春儿仰著脸,月光照得她脸色惨白,只有眼眶和鼻尖是红的,像雪地里冻伤的两点痕跡。她的眼睛湿漉漉的,里面翻涌著一种近乎兽类的渴求。 “奴婢……心里空得慌。”她声音发黏,带著哭腔,“求乾爹……责罚。” “责罚”二字出口的瞬间,一股清明的噁心感扼住了她的喉咙。她觉得自己像条摇尾的狗。 可那渴望比噁心更蛮横——她需要疼痛,需要他给的疼痛,来把这具空荡荡的皮囊重新钉回地面上。 进宝静默地看著她。 风更急了,捲起枯叶扑打在他们身上。他披风的边缘猎猎作响。 许久,他极轻地哼出一声笑。 那笑声很短,很冷,像冰棱在喉间断裂。 “贱皮子。”他吐出三个字,声音低得散在风里,里面没有怒意,反而有一种被取悦了的饜足。 但他没有打她。 他伸出手,不是挥向她的脸颊,而是从后脖颈攥住了那枚坠子的链,连带著链子,用力一扯。 春儿被迫仰起头,银链深深勒进她颈间的皮肤。这感觉很实在,像一道封缄,將她所有不安分的呜咽都堵了回去,只留下驯顺的仰姿。 进宝就著这个姿势,低下头,指尖在银链扣环上略一施力。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后,链子被他收短了一截。 银坠子沉沉落回她颈下。新调整的长度让她只能微仰,形成了一个柔顺而脆弱的弧度。仿佛每一口气息,都需经过那道银环的准许。 “戴著。”进宝的声音贴著她头顶响起,平静,却不容置疑,“就这样戴著。咱家看著你呢。” 他鬆了手,向后退开一步,目光平静的照著她。 春儿跪在原地,脖颈的皮肤有些疼,也憋气。但她还是跪的笔直,沐浴著他冷静却专注的目光, 刚才那阵让人想吐的心慌,竟慢慢平了下去。呼吸是浅了,可每一口,都沉沉地落回了肚子里。一种近乎昏沉的安寧,混著被凝视的羞耻泪意,慢慢淹了上来。 她这身骨肉,又被他拴牢了。 “回去吧。”进宝转过身,玄色披风在夜色里划开一道利落的弧度,“记著咱家的话。” “奴婢谨记。”春儿伏下身,额头触在冰冷的泥地上。 直到那沉稳的脚步声远去,春儿才慢慢直起身。她扶著假山石,踉蹌站起,腿麻得针扎似的疼。 她回头看,月亮被薄云遮著,只透出一圈朦朧的光晕,在呜咽的夜风里浮沉晃动,显得那么轻,那么虚。脚下的地,黑洞洞的,却安静地托著她——是沉的,冷的,却也是实实在在的。 第74章 修罗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74章 修罗 春儿轻手轻脚地推开偏殿的门,带著一身从御花园沾回的寒气。 脚步刚踏进门槛,她便顿住了。 烛光比往常亮堂,將整个偏殿照得纤毫毕现。江选侍端坐在正中的椅子上,双手平放在膝头。她的脸上没有惯常的笑意,眉宇间凝著一层薄霜,目光静静地落在春儿身上。 巧穗站在江选侍侧后方,背著光,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只能感觉到那身影绷得极紧,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空气凝固了,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开的火星子,“噼啪”一声。 春儿的心猛地一沉,像坠了块冰。她下意识地看向巧穗,目光里带著茫然的求助——她们怎么了?为何这般看著她? 巧穗从阴影里挪了半步,让烛光照亮了她半边脸。那双总是安静垂著的眼睛里,此刻翻涌著复杂的情绪:有怒,有冷;还有一丝……近乎厌烦的失望。她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將脸別开了些。 江选侍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不高,却字字清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春儿,”她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今日巧穗经过御花园,远远瞧见……你与一个內侍,在假山附近拉扯?” 她没说是哪个假山,也没说是什么时辰。可春儿知道,就是那儿,就是刚才。 春儿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四肢百骸都透著寒气。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巧穗猛地转过头,声音又急又低,带著压抑的颤抖,补上了那句最尖锐的质问:“她们都说……你跟太监不清不楚!是真是假?!” “轰”的一声,春儿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恐惧像无数细密的针,瞬间扎遍了全身。她首先怕的,竟是眼前这两人此刻的眼神——那不再是温和的、带著笑意的注视,而是审视的、冰冷的、带著怀疑与隔阂的打量。 她们知道了……她们会怎么看她?会不会也像杏儿之流那样,露出那种混合著鄙夷、怜悯与嫌恶的目光?会不会立刻將她视为异类,视为一枚埋在身边、不知何时会炸开的钉子? 咬死不认?巧穗看见了……而且,宫里的流言蜚语,怕是早就飘进了这偏殿的角落,只是她们从未在她面前提起。 电光石火间,乾爹冰冷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要学会把自己摘乾净。”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混乱的思绪。春儿“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磕在冰冷的砖面上,闷响一声。 “奴婢……奴婢惭愧!”她再抬头时,脸上已糊满了泪水,声音哽咽破碎,带著十足的惊惶与屈辱,“是他……是他逼我的!他拿奴婢宫外的老父和弟弟要挟,说若不听他的,便让他们在宫外活不下去……奴婢、奴婢实在没有办法啊!”她一边说,一边又磕起头,“但小主明鑑!奴婢对天发誓,从未有过半分背主的心思!” 她哭得情真意切,肩膀剧烈地抖动。 殿內静了一瞬。 巧穗眼中的冷硬和怒气,在听到“拿家人要挟”几个字时,明显地晃动了一下,像坚冰被敲开了一道裂痕。那里面尖锐的东西褪去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焦躁与无力。 她猛地转过身,对著虚空狠狠啐了一口,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愤懣:“我就知道!果然……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去了根的阉货更下作!” 江选侍没有立刻说话。她看著伏在地上颤抖哭泣的春儿,眉心依旧蹙著,那层审视並未完全散去。过了片刻,她才轻轻嘆了一口气,声音缓和了些,却依旧带著距离:“好了,別磕了。仔细伤著。” 巧穗闻言,几步上前,一把將还在磕头的春儿拽了起来。力道有些大,春儿踉蹌了一下。巧穗盯著她哭花的脸,眼神复杂,语气又急又冲:“你现在磕头有什么用?说!那个狗东西到底是谁?是哪个宫的?叫什么?” 春儿被她摇得发晕,只是流泪,拼命摇头,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能说谁?她敢说谁? 江选侍的目光,却缓缓移到了春儿身上那件半新的藕荷色莲纹比甲上——春儿的好衣裳总是很多。 她的视线又扫过屋內烧得正旺、好似烧不完的银炭,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瞭然的光芒。那光芒很复杂,有些许同情,有些许疲惫。但最终沉淀下来的,是一抹更冷静的权衡。 “巧穗,”江选侍出声制止,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淡倦,“別问了。” 巧穗愕然回头。 江选侍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袖口一道细微的褶皱:“咱们现在……护不住她的家人。问出来,不过是白惹她伤心。” 她顿了顿,烛光在她眼中轻轻晃动。看著春儿惊惶含泪的脸,她心里那因撞破春儿私相授受的冷怒,渐渐被更复杂的情绪搅乱了。 这丫头是可怜的。被那样的人缠上,拿家人要挟,除了屈服还能如何?自己方才的严厉,或许已嚇坏了她。 可心底某个角落,却像被这烛光晃了一下,朦朦朧朧地亮起一点別的东西:春儿背后那人,既然能隨手给出这般用度,恐怕……不是在宫里毫无根基的。 那春儿来这儿…… 这念头刚冒了个尖,就被她下意识地掐断了。像指尖触到滚烫的茶盏边缘,猛地缩了回来。 她只是站起身,走到春儿面前,扶住春儿还在细微颤抖的手臂。 “別哭了,”江选侍的声音放得很柔,带著一种试图安抚的怜惜,“既是被胁迫的……往后我们不提了。只是,”她看著春儿的眼睛,语气微沉,“无论那人再如何逼迫,关乎这储秀宫、关乎我的事,一个字也不许漏出去。你可能做到?” 春儿忙不迭地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混杂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更深的惶恐:“能!奴婢能!谢小主体恤!奴婢一定谨记!” 她看著江选侍重新温和的神情,感受著巧穗那恼怒却善意的目光,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鬆了一丝——她们该是信了吧? 可那口气还没来得及松到底,一股又沉又黏的东西,便顺著那鬆开的缝隙,咕嘟咕嘟地涌了上来,堵在了心口。 她刚刚……都说了些什么啊? 那些话像自己长了脚,从她嘴里跑出去,此刻却变成了陌生的、冰冷的石块,一块块砸回她自己身上。她怎么就把乾爹说成了……那样的人? 乾爹给过她点心、银子、药,给了她一个实在的“活路”,这些东西都是真的。 可她刚才说出去的,只有“胁迫”。她把真的、好的藏起来,把假的、最坏的说给人听。 心口那团堵著的东西更沉了,沉得她有点想吐。 她按他教的,把自己摘乾净了。可摘乾净之后,剩下的这个“自己”,怎么反而像个空壳子,轻飘飘的? 她忽然有点不认识跪在这儿的自己了。 那个在巧穗和小主面前哭得淒悽惨惨、满口谎话的宫女,真的是春儿吗? 就在这时,脖颈传来一点轻微的、熟悉的勒痛。 是那根细银链子,贴著肌肤,隨著她急促的呼吸,不依不饶地收紧了一分。 她几乎產生了错觉。 不是链子在勒她,是那只手。那只她无比熟悉的、苍白修长、带著沉水香冷意的手,正隔著千重宫墙与茫茫夜色,无声地、牢牢地,攥紧了这条系在她脖颈上的线。 在这令人窒息的殿宇里,唯有这点来源於他的、带著痛感的牵扯,真实地存在著。 第75章 劣碳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75章 劣碳 皇家仪仗去了西苑狩猎,宫里空了一半,连带著那份无形的威压也似被带走许多。储秀宫的日子照旧过著,只是空气里多了些说不清的、懒洋洋的寂寥。 这日天光晴好,江选侍领著春儿和巧穗在御花园散闷。行至曲桥,迎面撞见杨贵妃的仪仗。贵妃一身秋香色宫装,狐毛大氅,云鬢金釵,被宫人簇拥著缓缓行来。 一行人忙避至道旁,垂首行礼。贵妃步履未停,只眼风往这边略一扫过,唇角噙著一抹浅淡的、近乎没有的笑,客气地抬了抬手,便迤邐远去。 江选侍直起身,望著那一行人华贵的背影,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艷羡,轻声道:“贵妃娘娘……真是风姿万千。” 春儿正扶著她胳膊,闻言下意识接话:“是呢,娘娘是五皇子和九皇子生母,听说早年与皇后娘娘在闺中便是密友,情分不同寻常。只是近两年……”她话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下去,“……瞧著似乎走动没那么勤了。” 江选侍脚步微顿,侧过脸来看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作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我们春儿……真是耳目灵通。 那语气听著是调侃,可字眼落在“耳目”上,便有了些別的分量。 春儿心头一跳,慌忙鬆开手,退后两步便跪下了:“奴婢失言!只是偶尔听得一两句没影子的閒话,小主听过便罢了,当不得真的!” 这话是从福子那儿听来的,她当时只觉得是宫里寻常的閒话,却不知怎么便记下了,方才一时嘴快竟溜了出来。 江选侍却笑了,伸手虚虚一点她额头:“快起来,我又没怪你。”她语气温和,甚至带著点亲昵的嗔怪,“咱们这儿,正缺你这么一个灵通的人儿。” 巧穗也忙上前把春儿扯起来,小声埋怨:“你看你,小主都没生气,你动不动就请罪,倒显得生分了。” 春儿借著巧穗的力道站起来,脸还有些白,心里那点惴惴却被江选侍和巧穗的態度安抚下去。 午后,三人挤在小厨房里,说要试试江选侍家乡的酒酿圆子。糯米粉揉成团,搓成珍珠大小,沸水里滚过,捞起浸在温热的甜酒酿里,最后撒上一小把干桂花,清香立刻飘了满屋。 正笑闹著,外头传来叩门声——是內务府送炭的来了。 春儿和巧穗忙擦手出去。来的太监面生,吊梢眼,脸上没什么笑模样,不像往日送炭的那个和气。 巧穗上前接过炭筐,入手便觉分量不对,低头一看,“噫”了一声。春儿也探头望去,只见筐里的炭块碎小乌黑,分明是最劣等的货色。 巧穗脸色沉了下来,提著炭筐的手不动了,又推回到小太监手里。 那小太监“嘖”了一声,不耐道:“怎么著?还挑拣上了?” 春儿忙挤出笑脸,上前一步:“公公,这炭……是不是送错了?咱们这儿往常不是这样的……” “哟——还当是以前呢?”小太监嗤笑一声,打断她的话,眼神斜睨过来,带著毫不掩饰的轻慢,“省省吧!你们这儿的『贵人』——”他刻意拖长了调子,“如今在围场,早就躺下了,还不知死活呢,还能顾得上你们?能有这些就不错了,爱要不要!” 说罢,他將炭筐往地上一摞,拍拍手,转身就走了。 巧穗气得脸色发白,盯著那筐劣炭,胸膛起伏。春儿却像被那几句话钉在了原地,浑身的血仿佛一下凉透了。 贵人……躺下了……不知生死…… 那轻飘飘的几个字,却撞得她眼前一片煞白,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反覆迴荡的、诅咒般的余音。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尖叫,拉扯著她,不许她去想那个“贵人”是谁。 她猛地弯下腰,几乎是扑过去抓住那筐炭,想把它提起来。可手臂软得不像话,炭筐刚离地,她便踉蹌一步,“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碎炭滚出来,沾了她一身黑灰。 “春儿!”耳边传来江选侍和巧穗的惊呼。 春儿勉强抬起头,视野却模糊一片,只依稀看到两人惊慌的脸。她想扯出一个笑,嘴角却僵硬地抽搐著,比哭还难看:“奴、奴婢……没站稳。” 她再也顾不得其他,手脚並用地爬起来,死死抓住筐沿,用尽全身力气將那筐並不沉重的炭拖起来,踉踉蹌蹌地往屋里挪。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踏在烧红的炭火上。 身后,巧穗看著她的背影,又看看地上散落的炭屑,有些茫然地转向江选侍:“小主,什么『贵人』?春儿她……怎么了?” 江选侍望著春儿狼狈却固执的背影,沉默片刻,轻声道:“怕是指……拿捏她家人的那个『贵人』吧。”她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不忍与瞭然,“那人若是倒了,她家人……怕是更没著落了。难怪她慌成这样。” 巧穗一怔,眼神复杂地望向屋內,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默默低下了头。 屋里,春儿將炭筐靠在墙角,自己却失了力气,顺著墙壁滑坐在地上,眼神空洞。 巧穗跟著进来,看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头一酸,急忙蹲到她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春儿……对不住。”她语无伦次,懊悔又无力,“我不知道……我们平日里那些好炭,是不是也……沾了你的光?” 春儿像是没听见,依旧呆呆的。 江选侍也走了进来,神色平静。她示意巧穗先去收拾散落的炭块,自己则走到春儿面前,弯下腰,拉住春儿的手,將她扶起,按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她的手温暖而稳定。 “春儿,”江选侍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方才说的『贵人』……便是那个,一直拿捏著你家里人的公公,对不对?” 春儿浑身一颤,涣散的眼珠缓缓转向江选侍,半晌,才极轻、极滯涩地点了一下头。 江选侍眉头微蹙,眼中忧色更重:“他若真出了事……你家人,也会被牵连么?” 这话像一根针,猝然刺破了春儿浑噩的屏障。她猛地咬了一下舌尖,尖锐的疼痛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她只能顺著小主说:“他、他若没了……他手下那些人……绝不会放过我爹和弟弟……他们会、会……”后面的话她编不下去了,眼中却是真切的绝望。 江选侍瞭然地点点头,轻轻拍了拍她冰冷的手背。沉吟片刻,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荷包,塞进春儿手里,里面是几块碎银。 “这宫里,我没什么门路。”江选侍的声音很轻,带著真诚的无奈,“这些银子你拿著,里头有一瓶家传的伤药。看能不能……托人打听打听?谁有法子往围场那边递个消息?总得知道个確切信儿,你心里也好有个底。” 春儿握著那尚有江选侍体温的荷包,眼泪终於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眼泪里一半是惶恐,一半是愧疚,她攥著荷包,不敢看小主的眼睛。 江选侍看著她,心底的深潭却像被投进石子,漾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 她让巧穗在外头探过。 传言传得极邪乎,说什么的都有。有说是乾清宫的福子,有人见他领著春儿鬼鬼祟祟;更有人扯出东宫的进宝公公,说他们是“乾亲”,还不避人的廝混。一个比一个离奇,一个比一个荒诞,反倒让人无从分辨真假了。 可万一是呢? 这念头一闪,像暗火燎过指尖,烫得她心头一紧。 若真是御前或东宫有头脸的人物……在这生死未卜的关头,自己这点微末的关怀与打探,会不会……也能成为一粒翻身种子? 她不敢深想,那点希冀太渺茫,夹杂著利用的私心,让她对自己生出一丝厌弃。 可转念,若那人真能过了这关,日后念著这点情分,或许……也能照拂春儿那可怜的家人一二? 罢了。 在这儿,一点真心总要裹著十分算计,才能有希望……她疲累地合了一下眼,將翻涌的思绪压下。 她伸出手,將浑身发抖的春儿轻轻揽到自己单薄的肩头,像安抚受惊的幼鸟,声音轻柔而坚定:“別怕,先打听看看。总会有法子的……啊?” 第76章 围场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76章 围场 两日前。冬猎围场。 风裹著雪粒,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在銼。枯草被马蹄踏得簌簌断裂,远处覆雪的山峦在铅灰天幕下,泛著铁器般的冷光。 旌旗猎猎,太子一身玄色骑装,勒马立在坡首,目光却锐利如鹰隼,扫视著前方被驱赶惊窜的鹿群。 小德子骑马紧跟太子,攥著韁绳的手指节泛青,眼珠子惶乱地转动,追隨著四周不时掠过的弓影与寒光。 进宝落后半个马身。靛蓝骑服紧裹著他清癯的骨架,在鞍上绷成一柄拉满弦的箭。冷汗渗出后背的衣裳,旋即被风冻成一层脆亮的冰壳,隨顛簸细微作响。他全部的力气都用在控马上,腰腿肌肉突突乱跳,已几近极限。 他面上一派平静,唯有睫羽凝著雪粒轻颤,目光却如烧红的铁,焊死在太子座下那匹踏雪乌騅。 昨夜,埋在暗处的一枚钉子,冒险递出消息:六皇子欲在围猎中“惊”了太子的马,自己拔得头筹,博圣上一笑。钉子语焉不详,只道是听闻六皇子贴身侍卫醉酒后的话。 如何惊?不知。绳索,响箭,或是別的阴私?一概模糊。 告发是自寻死路,说不定反惹一身骚,他无法解释自己是如何知晓。 眼下,只能赌自己。 他侧首,对上晃得几乎要坐不住的小德子:“德公公,此处风急马快,您不善骑射,不如回帐中替殿下暖炉热茶?殿下身边,奴婢暂代伺候。” 小德子哆嗦著接住话,忙不迭向太子请辞。太子瞥了一眼小德子发颤的腿,頷首应允。 蹄声如雷,围猎渐入高潮。 太子一夹马腹,乌騅长嘶,如一道黑色闪电率先冲入林木渐深的西围。进宝狠狠咬紧后槽牙,不顾大腿內侧磨破的灼痛和控马的艰难,猛磕马腹,强行提速,几乎与太子並轡而行。 “退后!”太子眉峰骤蹙,扬鞭虚劈一记,厉喝被疾风撕扯得零碎。贴身至此,已违规矩,更碍施展。 “殿下恕罪!”进宝声音陡然拔高,在呼啸风声中显得尖利而固执,“此处林深草密,奴婢……心下实在难安!” 他话音未落,耳朵却先一动—— 不是风声,不是马嘶。是极细、极锐的一声——噌! 一道乌黑的寒芒,快得只余残影,破开纷扬的雪沫,直射太子身侧——那匹乌騅马怒睁的右眼! 这一瞬,时间仿佛被拉长、冻结。进宝瞳孔骤然一缩。 这哪里是惊马,是明目张胆的谋杀储君!六皇子竟敢如此鋌而走险?! 马眼若中箭,乌騅瞬间便会痛极疯狂,將背上的太子狠狠掀下……在这乱蹄与山石之间,储君非死即残! 巨大的震惊与寒意还未爬满脊椎,身体已先於意识做出了反应——那是深植於骨髓的、在无数次宫闈倾轧中淬炼出的求生本能,狠绝,乾脆,不留余地。 他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兽类的低吼,用尽全身力气猛扯韁绳,同时狠狠一脚踹在自己坐骑的腹部!那匹本就惊惶的马痛嘶人立,不顾一切向前猛窜,恰恰横挡在乌騅侧前方! 与此同时,进宝拧腰、侧身,將自己不算宽阔的后背,完完全全地,迎向了那道索命的乌光。 “噗嗤——!” 声音闷哑,像钝器砸进浸饱了水的棉絮。 一股蛮横的力道凿进右肩胛偏下,先是箭鏃的冰寒,隨即便是熔铁般的剧痛,炸开整片肩背。温热的液体汹涌而出,迅速濡湿厚重的织物,黏腻地贴著皮肤,又被寒风一激,凝成刺骨的冰。 他被那力量带得凌空飞起,像个断线的纸鳶,重重砸在覆雪的冻土上。眼前先是一黑,隨即炸开无数乱窜的金星。五臟六腑都移了位,喉头猛地涌上大股腥甜。 赌错了…… 代价太大。这伤,足以让他在荒茫的雪地里,流血至死,冻成僵硬的弃物。 恐慌如冰潮覆顶。他死死咬住下唇,直至尝到更浓的血腥,用疼痛逼迫涣散的神智重新凝聚。 既已登台。戏,必须唱完…… 他挣扎著,用未受伤的左臂死死抵住地面,试图撑起一点身子。雪和血糊了满脸,视野模糊地晃动著,终於看见太子飞身下马的身影。 箭杆还斜插在背上,隨著他每一次艰难的喘息搅动血肉。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却用尽残存的全部力气,將那句扭曲颤抖的台词,一字一字,楔入太子耳中: “殿……下……箭、箭……是衝著您……心口!” 他將“马眼”,换成了“心口”。二字之差,便是云泥之別。他必须將这事,钉死在“谋刺储君”的绝罪之上! 话音落下,强撑的那口气骤然鬆懈。黑暗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汹涌扑来,要將他彻底吞没。意识涣散的边缘,毫无徵兆的,一个招展的身影,突兀地撞进他混沌的脑海—— 是春儿。 是那晚在內务府小院,烛光昏黄,她跪在他脚边,捧著他冰凉的足踝,小心翼翼褪下旧袜。他当时垂眼瞧著,嘴里却吐著挑剔的冰碴子:“心思要放在正处。” 更早以前,她怕屋里的味儿冲了他,要开窗。他只冷嗤:“这味儿配你,正好。” 他对她……是不是太过刻薄了些? 最后一次分別,她死死攥著他披风一角,哭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丑得可怜。她分明怕极了,慌极了,眼里全是卑微的依赖。可他呢?只丟下一句淬毒的“贱皮子”,和一根勒紧她脖颈的银链子。 明知那蠢丫头离了他,在这吃人的宫里就跟没根的飘萍一样。 她以后……还会记得他吗?记得的,会不会只有他的冷言冷语,鞭笞责罚,和那根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的银链子? 一丝极淡、却锐利如针的悔意,混杂著血腥与濒死的冰冷,猝然刺过心口。 可惜,太迟了。 失血的虚浮和骨肉的剧痛,终於吞噬了最后一点光亮。 他隱约感到被人七手八脚抬起,顛簸晃动。耳畔的惊呼、奔跑、刀剑出鞘声,都渐次远去,模糊成一片喑哑的杂音。 最后的视野,是围场上空那方低垂的、铅灰色的、漠然的天。 第77章 未卜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77章 未卜 风像淬了冰的刃,一刀一刀刮著。可春儿什么都感觉不到,她几乎是凭著本能,跌撞著扑向乾清宫的方向。 离宫门还远,远远便瞧见福子小跑著过来。那张圆脸失了往日的和气,眉头拧成死结,额上一层冷汗。 “正要去寻姑娘!”福子一把將她拽到宫墙根下,气息未匀,话已衝口而出,压得极低:“围场出事了!圣驾即刻迴鑾……进宝公公为护主,中了冷箭,眼下……生死未卜!” 生死未卜。 春儿腿一软,整个人沿著冰冷的宫墙滑坐下去。那四个字在她耳边嗡嗡作响,渐渐扭曲、放大,变成无数尖啸的鬼魅。 福子慌忙將她半拖起来,见她眼神直勾勾的,心下也发酸。太医院院判都连夜召去围场了,听说太子爷都亲自守著进宝公公…… 只是这光景,怕是熬著难啊。 春儿哆嗦著手,开始在身上乱摸。她掏出江选侍给的那个小荷包,又摸出自己贴身藏著、不知攒了多久的十几两散碎银子,一股脑全塞进福子手里。指尖冰得嚇人,抖得几乎捧不住。 “求……求福子公公……带去……都带去……”她语无伦次,又去拔头上唯一的银簪,“这个……给公公……打点……” 福子像被火燎了似的缩手,脸上是真切的惶恐:“使不得!姑娘,折煞我了!奴婢为进宝公公跑断腿都是该的!”他声音发苦,“只是……围场那边,太子爷亲自镇著,咱们这些银子,送不进去,也使不上力啊。” 春儿捧著那堆冰冷的银子和荷包,眼泪终於大颗大颗砸下来。她像个迷路的孩子,茫然又绝望。 福子心里也不好受,强挤出一点比哭还难看的笑意,宽慰道:“姑娘別急,过两日圣驾回宫,进宝公公定会挪回来將养。到时候……你再想法子,给他弄点好的补补,比什么都强。” 春儿木然点头,魂儿似的没应声。她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回挪,头垂得极低,连眼皮都抬不动。 一旁擦过的鸞轿忽然掀了帘,徐妃慵懒的声音从头顶飘下:“哟,这不是春儿么?” 她似带著一丝讶异,“好端端的,怎么这副模样了?” 碧儿立刻脆生生接口,字字带刺:“娘娘有所不知,这贱婢如今跟著个没声响的选侍,她那认的『乾亲』,眼下怕是快不行了。唉,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攀附惯了的人,可不就是这个下场?” 徐妃轻轻“唔”了一声,目光在春儿僵直的脊背上停留一瞬,慢悠悠道:“春儿啊,看在旧日情分,本宫教你一句:人吶,终归得靠自己。总想著攀高枝,是没出路的。” 她微微倾身,声音轻得像嘆息,落下的却是冰碴:“看来是没把本宫的话听进去。既如此,便在这宫道旁跪上三个时辰,好好悟吧。” 仪仗迤邐远去。 “奴婢……谢娘娘教诲。”春儿的声音平板无波。她维持著磕头的姿势,额头死死抵著砖石,再没动过。 宫人来来往往,窃窃私语,或怜或嘲的目光掠过她,她都浑然不觉。时间一点点流逝,膝盖从刺痛到麻木,再到完全失去知觉。寒气从额头处的地砖渗上来,钻进骨头缝里。脸上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分不清是泪,还是霜。 直到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丝惨澹的灰白也被吞没,江选侍才带著巧穗匆匆寻来。两人看见雪地里那团几乎与冻土凝在一处的身影,俱是骇得倒吸一口凉气。 “春儿!”巧穗带著哭腔扑过去。 春儿整个人已冻得硬了,脸颊青紫,睫毛上结著细霜。巧穗和江选侍一左一右,用力想將她架起来。 春儿却像受惊的兽,身子猛地一挣,又重重跌跪回去。膝盖砸在冻硬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眼神涣散,嘴唇冻得乌紫,却执拗地、一遍遍喃喃: “不……徐妃娘娘罚的……要跪足……要更长……要把脸递上去……要谢恩……要谢恩……” 声音嘶哑,断续,像坏掉的风箱,拉扯著人心。 江选侍看著地上这个几乎没了人形的春儿,听著她口中那些自轻到极处的话,心头猛地窜起一股火————气这折磨人的手段。 她忽然蹲下身,双手死死抓住春儿冰冷僵硬的肩膀,用力摇晃了一下,声音压得低而狠,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听著!徐妃若有责罚,我担了!天塌下来,有我顶著!”她盯著春儿空洞的眼睛,一字一句,像要把话凿进她冻木的脑子里,“现在,跟我回去!” 说罢,她不再给春儿任何挣扎的机会,朝巧穗使了个眼色。两人用了死力气,半架半拖,將春儿那具几乎失去知觉的身体从地上拔起来。春儿软绵绵地往下坠,脚在雪地上拖出两道深深的、狼狈的痕跡。 第78章 春藤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78章 春藤 回到偏殿,江选侍和巧穗是將春儿架进来的。 春儿浑身冻得僵直,膝盖几乎弯不了,鞋子上的残雪在地面化开一小滩湿痕。 巧穗急急地去添炭,江选侍则扶著春儿在椅子上坐下。她略一迟疑,將自己肩上那件半旧的银灰鼠皮披风也解了下来,一同裹在春儿身上。 这才用厚被將她裹紧。 可那被子里的身体,依旧像秋叶般抖得厉害,牙齿磕碰出细微的、无规律的轻响。 炭火重新燃起,光线昏黄,映著春儿青白的脸。她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跳跃的火苗,却又像是穿透了那光亮,落在某个虚空里。江选侍挥退了还要忙活的巧穗,自己搬了个小杌子,在春儿面前坐下。 殿內一时只有炭火的噼啪,和春儿压抑不住的、细碎的战慄声。 江选侍沉默地看了她片刻,终於开口,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像怕惊飞一只濒死的蝶:“春儿……那个人,是不是……不在了?” 春儿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又慌急的摇头,眼泪被动作一激,驀地滚落下来,在她冻得发僵的脸上衝出两道水痕。 江选侍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他到底是谁?” 春儿猛地闭上眼,更多的泪水从紧闭的眼睫下涌出。她只是摇著头,不是否认,更像是一种无法承受的抗拒。 江选侍耐心地等著,目光落在她剧烈颤动的睫毛上。过了许久,她才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缓声道:“我这两日……也隱约听到些风声。说是东宫的进宝公公,还有说是御前跑腿的福子公公?” 她话音刚落,一旁端著热水进来的巧穗便接了一句:“福子公公?奴婢今儿还瞧见他呢。” 江选侍没看巧穗,目光依旧锁在春儿脸上。 她清晰地看见,自己吐出 “进宝公公” 四字时,春儿浑身猛地一僵,连那无休止的颤抖,都凝在了一瞬。那双被泪水浸透的眼睛倏地睁开,里头翻涌著被戳破秘密的惊惶,和近乎绝望的痛苦。 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江选侍心里那点猜测落了实,却没有多少揭开谜底的快意,她搁在膝上的手,食指指尖无声地压进了掌心,留下一个月牙形的、泛白的印子,旋即鬆开。 江选侍声音愈发柔和:“听说那是个极厉害的人物……果然不一般。” 她微微倾身,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要不,你把家里父兄的情况告诉我?我母家虽不比从前,但在宫外总还有些故旧门路,或许能暗中照应一二,免得他们被牵连……” “不!”春儿猛地抬起头,急急打断,声音嘶哑,眼里是无法掩饰的惊慌和抗拒,“不用……真的不用麻烦小主!” 江选侍的话卡在喉间。 她静静地看著春儿。看著那张惨白脸上未乾的泪痕。 电光石火间,白日里那些微妙的违和感骤然串联起来:春儿提起“家人被要挟”时的含糊其词,收到劣炭时天塌地陷的崩溃,还有此刻这过於激烈、近乎心虚的拒绝…… 一个清晰得近乎冷酷的答案浮上江选侍心头: 根本就没有什么被要挟的家人。 或者说,家人的安危,绝非春儿如此恐慌的全部缘由。 她和那进宝之间,有什么更深的,不能宣之於口的纠缠。 一丝尖锐的不悦,猝然刺过江选侍的心尖——这丫头,竟拿这般拙劣的谎言搪塞我。我待她几分真心,她便还我满口虚情? 可这念头来得快,去得也快。 眼前春儿那副魂飞魄散的模样实在太过惨烈,那点被欺瞒的不快,瞬间便被更复杂情绪覆盖——这丫头憨直,笨拙得连谎都撒不圆,哪里真藏得住什么了不得的深沉心机? 她不过是……被卷进了一场远超她所能承受的漩涡里,用自己那点可怜的方式,笨拙地应对著,甚至不惜编造最不堪的理由来遮掩罢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这念头,春儿喉头猛地一哽,隨即不受控制地俯下身,发出一阵短促而剧烈的乾呕。她今日粒米未进,吐不出什么,只有酸水混合著苦涩的胆汁涌上来,灼烧著喉咙,也逼出了更多狼狈的眼泪。 江选侍只是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里带著看透后的疲惫,也带著一种认命般的柔和。她伸出手,极轻地、替她將滑落到脸颊的一缕被冷汗浸湿的髮丝別到耳后。指尖触到的皮肤,一片冰凉粘腻。 “好了,”她声音放得更缓,像是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不想说,便不说了。” 她站起身,不再看春儿空洞而涣散的眼,转身对端著热薑汤、面露忧色的巧穗点了点头。“餵她喝些热汤,暖暖身子,仔细別呛著。” 她自己则走到窗边,微微推开一线窗缝。霎时间,凛冽的夜风扑进来,吹得案头烛火狠狠一颤,也吹得她鬢边的碎发贴在颊上,她却没抬手拂开。 窗外,夜色沉厚,早先还能见的几点寒星,此刻已被不知何时聚拢的浓云吞噬殆尽。 只有风,不知疲倦地穿过庭院里光禿禿的枝椏,发出漫长而单调的呜咽。 炭火在身后兀自噼啪作响,努力散发著有限的热意。巧穗低声劝慰和春儿勉强吞咽的声音显得模糊而遥远。 江选侍的眼神落在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进宝……生死未卜。 这条意外浮现的、带著秘密与谎言的春藤,另一端究竟繫著什么?是足以攀援而上的高枝,还是万劫不復的悬崖?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她能做的,就是看顾好手里这截瑟瑟发抖的藤蔓。至少,在黎明或是风暴前,让它不要先自己枯死了。 至於其他的…… 她轻轻闭了闭眼,將那一线令人心悸的黑暗关在窗外。 等风来。 第79章 病树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79章 病树 昨夜下了一场雪,凌冽的寒风吹了一夜。 春儿靠在值房冰冷的墙上,一动不动。手指搭在窗沿,冻得青白,像一截掛在檐下的冰凌子。 她看著院子里那株老梅——前不久,她还和巧穗一起折过它的枝条。 现在,梅花被风吹的七零八落,快谢尽了。 “春儿。” 江选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像怕惊扰一只小雀。 春儿没应。过了许久,才慢慢转过身。眼珠子转得很慢,空茫茫地落在江选侍脸上,又像穿过去,落在很远、很空的地方。 江选侍心里那点盘算,被她这副模样硌了一下。 这几日,她变著法子想让这丫头活过来。殿里最后一点银耳燉了甜汤,春儿喝后却吐了,好像肠胃也在抗拒这一点甜头。找来纸笔让她写心事,她楞楞的看了半晌,最后只哑著嗓子说:“奴婢……不能写。” “那就不写心事,”江选侍放柔声音,像哄孩子,“只写眼前景,好不好?像咱们之前折梅作诗那样。” 春儿茫然地望向窗外。 风正嚎著,捲起雪粒扑在窗纸上,沙沙的,像无数细小的爪子挠著。她忽然想起景阳宫那个雪夜,菜地荒著,那个人提著灯从风雪里走来,影子被拉得又冷又长,像一道劈开混沌的裂痕。 那时她怕他。 现在……现在她怕再也见不到他。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握住了笔。 笔桿冰凉。她忽然想起那双手——骨节分明,带著沉水香的冷意——曾经包裹住她颤抖的手指,一笔一划,教她写下“春”、“儿”。 笔尖悬在纸上,颤抖著,迟迟落不下去。 “小主!”巧穗的声音伴著急促的脚步声撞进来,打破了凝滯,“有人递了您的信。” 江选侍回头,接过巧穗递来的信封。拆开扫了一眼,脸色便一寸寸白下去。是父亲的信,字字泣血:家產典卖殆尽,哥哥若再不能入仕,伯位便要落在旁支手里,江家……就完了。 求她在宫中,想想办法。 办法?她能有什么办法?一个无宠无势、自身难保的选侍。 她將信折好,指尖用力到发白,几乎要將薄薄的纸页掐破。再抬头时,脸上已恢復了平静,只是眼底那点强撑的光,碎得厉害。 “巧穗,”她声音稳得有些刻意,“给春儿房里再添些炭。” —————— 午膳取回来时,连巧穗都愣住了——一碟飘著淡淡油花的青菜,一碟黑褐色的咸菜丝,两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江选侍却神色如常。她拿起筷子,仔细地將沾著多一些汤汁的青菜挑出来,放进一只乾净碟子。“给春儿留著。” 然后,她拔下头上那支鎏金簪子。 “巧穗,”她的声音很稳,“去。换点米,再换点炭。” 巧穗的眼泪夺眶而出:“小主,这是您最后……” “去。”江选侍打断她,將簪子硬塞进巧穗手里,冰凉的金属硌著两人的掌心。 “咱们三个,在这殿里……”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却异常清晰,“就是绑在一处的。谁也不能倒。” 她笑了笑。那笑容映著窗外惨白的天光,单薄得像一层隨时会碎裂的冰。 可冰,到底还是碎了。 午后,江选侍开始发冷。起初只是微微打颤,后来整个人蜷在榻上,面色潮红,呼吸滚烫。巧穗去摸她的额头,惊得缩回手。 “小主!小主您醒醒!”巧穗慌了,转身跑去值房叫春儿,“春儿!快来!小主烧得厉害!” 春儿像被从一场浑噩的迷梦中拽出,跌跌撞撞跟著巧穗跑进內室。 偏殿冷得像冰窖。炭盆是空的,碗碟是空的,连小主那双总是温柔注视她的眼睛,此刻也死死闔著。 榻上,江选侍紧闭著眼,唇色白得发青,浑身止不住地哆嗦。那总带著温柔笑意的眼睛合著,那轻声细语哄她的声音没了。 春儿僵在门口。 小主什么都不知道,还对她那么好。她把最后一点甜汤、最后一点炭火、最后一点指望……都分给了她。 恍惚间,许多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天又撞了回来——母亲搂著她,体温一点点凉下去,最后倒在路边,脸和嘴唇也是这样的青白,再也没有睁开眼。 ——两张脸在眼前重重叠在一起,冷得她心口一抽。 为什么呢? 因为无能的春儿。因为她护不住母亲,拦不住乾爹,如今……又要眼睁睁看著小主,也这样一点点冷下去。 一股混杂著內疚、恐惧和想要挣脱什么的东西,猛地从她冰冷的胸腔里炸开! “哐当——!” 她动作太急,带倒了身下的杌子,那声响在死寂的殿內惊心动魄。 巧穗嚇得一颤。 春儿没看她。她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幼兽,眼睛黑得嚇人,里面烧著一种近乎狰狞的、要撕碎什么的亮光。 她冲回值房,从褥子最底下掏出那个小小的、沉甸甸的布包——里面是她省吃俭用、一点点攒下,本想留给乾爹打点、或万一他需要时救命的银子。 她掂了掂,没有任何犹豫,掰出差不多一半,转身塞进追过来的巧穗手里。 “去乾清宫。”春儿的声音又平又硬,“找福子公公。现在正是他换值的时辰。告诉他——”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储秀宫江选侍,病重,快死了。” “务必,”她盯著巧穗的眼睛,那目光让巧穗打了个寒战,“请一位太医来。” 巧穗攥著那包银子,愣愣地看著她,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快去!”春儿猛地推了她一把,力道大得巧穗踉蹌了一步。 巧穗如梦初醒,转身就跑,脚步声在空旷的廊下急急远去,像擂在人心上的鼓点。 春儿转回身,走到榻边。她打来冷水,浸湿帕子,拧乾,敷在江选侍滚烫的额上。动作很稳,一丝不乱。 乾爹说过:心里就是天塌了,手上也不能抖。主子面前,要规矩,要体面。 她现在,就是乾爹搁在这儿的眼睛。这双眼得亮著,得替他……把该守的东西守牢了。 窗外的风还在嚎,像无数冤魂挤在檐下呜咽。 偏殿里,炭灰冷透,生命的气息微弱如游丝。 可春儿跪在榻边,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榻沿上,那双刚刚还烧著狰狞狠光的眼睛,此刻死死盯著江选侍青白的脸,低低地、一遍遍地说,不知是说给小主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您得撑住。” “咱们……都得撑住。” 第80章 劫后身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80章 劫后身 银子流水一样使出去,春儿的包袱空了,换来江选侍一日好似一日的气色。 连著两日,春儿去浣衣局帮忙——眼下储秀宫山穷水尽,她只得捡起老本行。去浣衣局帮忙,换点铜板。 可宫里已经有了別的动静。 浣衣局几个严整的侍卫在门口站著,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进出的人。往日爱说笑的小宫女也闭紧了嘴,只匆匆把活交给她,便急急离开,像怕沾了什么。 几个粗使婆子偷偷嚼舌根:“听说在查人呢……跟东宫那边有关的,都查。” “查什么?” “那谁知道?反正咱们离远些,別沾上就是。” 人心惶惶的,像暴雨前的蚁穴。 春儿夜里又开始做噩梦——梦见乾爹躺在雪地里,身下的红色越洇越大,像张吃人的大口。她想跑过去,雪却变成泥沼,把她往下拽。她眼睁睁看著那红色漫过来,淹过他的胸口,他的脖子,他的脸—— 她哭叫著醒来,一身冷汗,半晌回不过神儿。 圣驾迴鑾的第三日,后半夜,一辆青帷马车从西角门悄无声息地驶入。消息像滴进水里的墨,一点点洇开。 天还没亮,福子就跑到储秀宫门口,轻轻將春儿唤出门。 春儿手里的铜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冷水泼了一地。 “回来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真的……回来了?” 福子將她往墙角一扯,声音压得极低:“回了!昨儿后半夜抬进来的!人还没醒,但一切都稳当。姑娘,有希望,真有希望!” 春儿扯住福子青色的衣角,指尖冰凉:“福子公公,你能不能,能不能……” “哎呦我的好姑娘!”福子牙酸似的摆手,“我要有那通天的本事,不如直接替进宝公公受了那一箭!眼下东宫围得铁桶一般,谁进得去?谁又敢进?” 春儿鬆了手,知道自己过分了,訥訥地捡起铜盆。可心里那簇火苗,被“回来了”三个字猛地吹旺,烧得她坐立难安。 她得去看看。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东宫的屋檐。 天色將明未明,霜雾浓得化不开。春儿像一抹游魂,溜到东宫最偏僻的一处角门外。这里寂静无人,只有高耸的宫墙和飞翘的檐角,沉默地切割著灰白的天穹。 她找了个背风的角落,抱膝坐下。脸埋进臂弯,想像著墙內某一处温暖的屋子里,乾爹正躺著。他疼不疼?冷不冷?有没有人……好好给他换药? 想著想著,眼眶又湿了。 “吱呀——” 极轻的一声,角门开了条缝。 春儿骇了一跳,慌忙起身想躲。 “姑娘。” 一个声音从门缝后的阴影里传来,不高,却让她瞬间僵住。 人影侧身出来,晨光勾勒出他谦卑含笑的轮廓——是小德子。那笑容依旧掛在脸上,却像画上去的,眼底没什么温度。 “真是春儿姑娘,”小德子笑意深了些,目光在她沾了晨露的鬢髮和通红眼眶上一扫,“巧了。进宝公公正吩咐咱家去寻您呢,看来……世上真有心有灵犀这回事。” 春儿的心臟猛地一缩。 乾爹醒了?他找我? 狂喜还没漫上来,更深的恐慌先攫住了她——梦里血淋淋的画面、福子说的“半个太医院都围著”、那些曾听过的关於“迴光返照”的可怕传言……在她脑子里疯狂打转。 她像个被抽走提线的木偶,呆呆地跟著小德子,穿过东宫迷宫般寂静的迴廊。眼睛只盯著前方三步远的地面。 一扇不起眼的雕花小门出现在眼前。 “姑娘,请吧。”小德子侧身让开,脸上那副画出来的笑容纹丝不动,“咱家还有旁的事,就不陪姑娘进去了。” 门虚掩著,里头黑沉沉的,像一张无声的嘴。 春儿忽然怕极了。这会不会是陷阱?某个她琢磨不透的、残酷的玩笑? 可就在她退缩的瞬间,一丝极淡的、几乎被晨风吹散的沉水香气,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像一道无形的鉤子,精准地鉤住了她的魂。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外间昏暗,只有右侧內室的门帘下,泄出一线暖黄的、跳动的烛光。 她一步步挪过去,掀开帘子。 苦药味、沉水香,混杂著一丝极淡的、属於伤口的、並不好闻的腥浊气,扑面而来。 內室很暖,四角的炭盆烧得正旺,烘得人有些发晕。中间一张宽大的紫檀雕花榻,淡青色的帷幔半掩,隱约可见一个被厚重紫绸衣裳包裹著的、极其单薄的身影。 榻边小几上,摆著一碗深黑的药汁,还冒著热气;一碟蜜渍金桔,並一壶温著的茶;还有—— 一叠裁得方正、却有些皱的纸条。 ——那是她这些时日,一张张塞进御花园假山石缝里的。 香炉青烟裊裊,將那人的面容和桌上的物事一同晕染得模糊,仿佛隔著一层薄薄的、令人心悸的迷雾。 春儿愣愣地站在门口,像一脚踏进了一个过於真实、因而显得格外脆弱的梦境里。 “杵著干嘛?” 那沙哑虚弱、却无比熟悉的声音响起时,春儿像一个被解除了定身咒的木偶。 不是梦。她喉咙里哽住的那口气化作一声呜咽,整个人踉蹌著扑到榻前,额头重重磕进地毯。 “乾爹……!”劫后余生的崩溃,隨著决堤的泪水轰然倾泻。 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轻轻散在满室暖香与药气里。 “过来。”进宝的声音依旧低哑,却多了一丝难以形容的温和,“上前来。” 春儿手脚並用地膝行到榻边,伏在冰冷的脚踏上,仰起脸,一瞬不瞬地盯著他,仿佛怕一眨眼,他就会消失。 这下,她看清了。 烟雾与绸缎的遮掩下,是一张瘦得脱了形的脸。下巴尖削,两颊微陷,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底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唇上乾裂,横著一道让人心惊的咬痕。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深黑,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寒潭,此刻正静静地看著她。 最让她心尖发颤的,是那股縈绕不散的、皮肉衰败的重伤气息。即便薰香和药味也盖不住。 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滚烫地砸在自己手背上。 她想起自己从前在景阳宫,双手因刷恭桶溃烂发臭时的绝望和羞耻。乾爹此刻承受的痛楚,比她那时何止剧烈千倍万倍。 可他只是这样靠著,静静地看著她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半晌,进宝极轻地“嘖”了一声:“號丧呢?咱家死了?” 这话像根针,猝然刺破了春儿悲痛的泡沫。她竟猛地抬起头,想也没想,伸手就去捂他的嘴。指尖触到他乾裂微凉的唇瓣,才像被烫到般缩回。 “不、不吉利……”她慌乱地解释,眼睛却固执地锁在他脸上,仔细逡巡,仿佛在確认他是否有立刻倒下的徵兆。 进宝被她这赤诚的动作弄得一怔,隨即,眼底那点复杂的情绪似乎融化了些许,化作一丝极淡的、近乎纵容的无奈。 他偏开头,虚虚地望著帐顶:“放心,阎王爷嫌咱家碍眼,不收。” 这句话,像一道赦令。 春儿一直紧著的那根弦,“啪”地一声断了。她整个人软下来,瘫坐在脚踏上,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上,竟慢慢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甚至有点傻气的笑容。 “哎……哎,奴婢就知道,乾爹吉人自有天相。”她胡乱用袖子抹脸,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全是毫无遮掩的、滚烫的庆幸。 她看见他乾裂溃破的唇,忙转身从小几上端起一直温著的茶盏,试了试温度,双手小心翼翼地捧到他唇边。 进宝没动,只是垂眸看著她微微发抖的手,和那双盛满关切与忐忑的眼睛。然后,他微微倾身,就著她的手,慢慢啜饮了几口温热的茶水。 她盯著他吞咽的咽喉,一眨不眨,直到它规律地滚动三次,才允许自己呼出最后那口憋了许久的气。 能喝水。乾爹真活了。 一种虚脱的安心感,混合著残留的酸楚,漫遍全身。 第81章 解寒宵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81章 解寒宵 屋里奇异地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和她逐渐平息的抽噎。廊下隱约传来几声鸟鸣,清亮亮的,將窗纸外那片鱼肚白,叫得愈发亮堂。 进宝靠著软枕,目光落在春儿依旧通红的眼睛和鼻尖上。昏迷前最后一刻,脑海里闪过的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蠢样子,和眼前这个活生生的、正小心翼翼打量他的春儿,缓缓重合。 他感觉很累,骨头缝里都透著一种被掏空的虚乏,又觉得……这屋子暖得有些发空,炭火的热气烘不到心里去。 他动了动唯一能使上力的左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最终,只是极轻地、几乎像嘆息般,吐出一个字: “……冷。” 春儿闻言一怔,冷,乾爹说冷。 她慌乱地四下张望。炭盆明明烧得正旺,锦被也厚实,可他脸色苍白,整个人像冒著凉气儿。 她忽然想到,以前和碧儿在一处的时候,冬天她总替碧儿暖脚。她得做点什么,哪怕能让乾爹暖和那么一点点。 她仰起脸著,小心翼翼问:“奴婢替乾爹,暖暖脚?” 话音刚落,脸颊便飞红。这和姐妹间的互相取暖不同,这活在明面上,是顶顶私密,顶顶低贱的。她手指蜷起来,仿佛已经听见进宝的斥责,而她已经准备好了接受。 榻上静了一瞬。 香炉的青烟凝成笔直一线,在凝滯的暖空气中,缓缓上升,升至帐顶,才无声散开。 就在春儿几乎被这死寂压碎时,进宝极轻地,从喉间滚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嗯。” 那声音太轻,像疲惫至极时呼出的一口浊气,砸不响任何东西,却足够让匍匐在地的人一颤。 春儿得了这赦令,呼吸陡然一松,身体小心的安置在床尾,抖著手,掀开锦被一角。 入目是一抹浅淡的晴青色,像一汪凝固的、温柔的湖水。 好像曾经有过什么太大的动作,袜角磨破了一处,和他清列持重的样子有些违和。但他仍套著这春儿亲手缝製的袜子。 进宝没说话,唇角却抿了抿,虚虚看向別处。 春儿忽然生出些坚定,她深吸一口满是药味的空气,然后,她用一个轻柔如羽的姿势,为那两只冰凉的、瘦削的足,围起了一座暖的城池。 后知后觉的,她浑身一僵。 太僭越、太…不知羞。 可怀里那实实在在的触感,和她自己滚烫的体温交织在一起,又生出一种扭曲的、近乎虚脱的踏实。 进宝靠在枕上,闭上了眼。 最初的感觉,是冷。一种从臟腑深处渗出来的、药石难及的寒意。这寒意伴了他一路,从围场失血濒死的雪地,到马车顛簸的黑暗,再到醒来后这间炭火烧得再旺也驱不散的屋子。这冷是死的味道,是身体在提醒他,他曾离那条线有多近。 然后,是触碰。小心翼翼的,带著颤抖的捧握。很轻。 紧接著,是包裹。一种全然接纳的、柔软而滚烫的包围。她的胸腹贴上来,將他严严实实地搂住,密不透风。 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不是抗拒,而是一种贪婪的汲取。仿佛那点暖意是唯一的救命稻草,而他的身体在意识之前,已经做出了选择。 这感觉很陌生,不仅仅是简单的舒適。更是一种更令人怔忡的东西——他正在被温暖。 他没有抽回,也没有任何讚许或抚慰。 只是任由这份越界的、蠢笨的温暖持续。仿佛这片刻不合规矩的贴近,是他从鬼门关捡回这条残缺性命后,理应享有的一点慰藉。 窗纸外,天色由沉黑转为一种混沌的鸭壳青。 遥远更鼓的声音,被厚重的宫墙与帘幕滤得模糊不清,像另一个世界无关紧要的嘆息。 满室唯有烛芯燃烧的细微嘶响,炭火偶尔的噼啪,以及……春儿极力压抑的、却依旧漏出些许的、急促的呼吸声。 这方被药气与暖香包裹的空间,仿佛从庞大而冷酷的宫廷中割裂出来,成为一个短暂而扭曲的茧。 他是茧中沉默的核心,而她,是拼尽全力发热、试图温暖核心的那团混沌的丝。 他甚至,在她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放鬆力道时,无意识地,將脚往她怀里抵了抵。 像一个索求无度的孩子,又像一个確认所有的主人。 直到—— 门外传来小德子压低的声音:“进宝公公,您要见的人……到了。” 怀中的脚,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像是一个慵懒的、漫不经心的甦醒。 春儿浑身一僵,如梦初醒,慌忙鬆开手,手忙脚乱地將那双脚塞回锦被,脸颊红得几乎要滴下血来。 进宝已经敛去眼中所有幽微的波动,目光沉静如古井。 “去那儿。”他吩咐,语气寻常,同时用下巴朝內室角落那扇巨大的紫檀屏风,轻轻一点。 “待著。” “无论听见什么,”他看著她惊慌羞赧、却异常鲜活的脸,一字一句,清晰而冷淡, “不许出声。” 第82章 屏风之后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82章 屏风之后 屏风厚重,绣著层层叠叠的牡丹,金线在昏光下泛著冷腻的光泽,將春儿彻底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缝隙里透进的光,像一道惨白的刀口,斜劈在猩红的地毯上。 她蜷在阴影里,將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连呼吸都压扁在胸腔。 然后,她看见了一双鞋——软缎绣鞋,浅碧的底子,上面绣著疏疏的缠枝梅,鞋尖缀著一粒小小浅緋色绒球,隨著步伐,巍巍的颤著。 鞋的主人站定了,就在屏风外三步远的地方。衣裙摩擦的窸窣声停下,一个纤巧的身影盈盈拜下。 “选侍江氏,见过进宝公公。” 声音清凌凌的,像玉片相击。 春儿陡然僵住——竟是小主! “小主子折煞了。”进宝的声音从榻上传来,虚浮,却像浸了油的丝绸,滑而凉,听不出半分真切的情绪,“奴婢伤重,起不得身,不然……该去小主殿里,好好道个谢。” 道谢? 春儿的握紧拳,指甲陷进肉里,小主先前认识乾爹吗? “公公为主负伤,是大义。”江选侍的声音依旧温婉,可那温婉底下,仿佛绷紧了一根弦,“只是这『谢』从何来,妾身愚钝,实在……听不懂。” “呵。” 进宝喉间滚过一声极轻的笑。 “自然是谢小主,”他顿了顿,將重音落在后半句,“替咱家照看那个不成器的乾女儿。” 外间彻底静了。 屏风缝隙外,那双浅碧绣鞋的鞋尖,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往里扣了扣。一个想要退缩,又强自按捺的动作。 “不知……”江选侍的声音迟了半拍才响起。春儿从那平稳的语调里,听出了一丝极力压制的、细微的颤音,“公公指的乾女儿是……” 春儿脑子里“轰”的一声。 一息之间,一段念头狠狠凿进她混沌的灵台: 乾爹什么都知道。 而小主……小主也要知道我在骗她了。 掌心的旧伤猛地灼痛起来,脖颈上的银链子也像骤然收紧,勒得她眼前一黑,喉头腥甜。 她像被掐住脖子按进冰水里,张著嘴,却吸不进一口气。 “小主是聪明人。” 进宝的声音冷了下来,不再是滑凉的丝绸,而是骤然凝冻的、布满裂痕的湖面,底下暗流汹涌。 “何必与咱家……打这哑谜。”他缓缓地,“冬月十二,酉时三刻,御花园西角门的碎石小径。小主让那个叫巧穗的丫头,跟了一路吧?” “!” 屏风外,那双绣鞋像是被火燎了,惊惶地倒退了半步。丝绸裙摆急速摩擦过地毯,发出“沙”的一声短促的轻响。 几乎同时,春儿怀里那个早已空瘪、却一直贴身藏著的荷包,因她身体的颤抖,“噹啷”一声滑脱出来,掉在厚重的地毯上。 里面那个粗糙的小瓷瓶滚了出来,那闷闷的滚动声,此刻清晰得如同惊雷。 春儿嚇得魂飞魄散,慌忙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一声惊呼憋回喉咙。她哆嗦著手,慌慌张张弯腰去捡。 外间的静默只持续了短短一息。 “小主,”进宝的声音重新响起,莫名带上一分威仪,似在宣读什么金科玉律,“主僕名分,乃宫中铁律。与奴僕相称姐妹的话,更是大忌。小主日后,还需慎言。” 这话像一道无形的界碑,轰然立在春儿和江选侍之间。 “三日后,皇后娘娘在梅园设宴赏雪。”他话锋突兀地一转,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娘娘最爱灵秀懂事的女子,尤喜才情。皇后口諭……会传到储秀宫东偏殿。” 他又顿了顿。 “去不去,全看小主自己。” 这不是邀约。这是明码標价的交易。是递过来的一根蛛丝,也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 “公公……”江选侍的声音终於泄出了一丝外露的情绪,那声音绷得太紧,带著细微的破音,是绝处逢生的激动,更是踏入深渊的恐惧,“谢……谢过公公指点迷津。只是妾身……” “只要小主,”进宝打断她,声音里的疲惫更深,“日后,照拂著咱家那乾女儿便好。那丫头心眼实,缺个明白人提点两句。小主聪慧,咱家放心。” 话说得滴水不漏,甚至堪称体贴。可春儿在屏风后听著,只觉得浑身血液一寸寸凉下去,冷得她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磕碰。 “自然。”江选侍的声音立刻接上,那温柔的语调又回来了,“春儿那丫头……妾身也是真心喜欢的。看著憨直,內里却有几分难得的巧智。更难得的,是忠心。”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格外清晰。 “呵。” 进宝又笑了声。这次的笑很短,像冰锥子断裂的脆响。听不出是认可,还是讥讽。 “小主,慢走。” 身影在原地静默了一瞬,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盈盈再拜,裙摆拂过地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门轴发出轻轻的“吱呀”一声,隨即合拢。 內室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炭火在铜盆里偶尔“嗶剥”一声,炸开一点转瞬即逝的光。 香炉里,沉水香一丝一丝弥散,那原本清冽的香气,此刻浓得化不开,沉甸甸地压在口鼻之间,带著一种陈旧而奢靡的窒息感。 第83章 治病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83章 治病 “还不出来?” 进宝的声音终於响起,不高,却像鞭子抽在春儿紧绷的神经上。 她手脚並用地爬出来,浑身都在抖。方才听到的那些话在脑子里横衝直撞,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疯鸟,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一个念头清晰地刺出来:她像个傻子,被耍了。 不,不止。 小主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在撒谎——那些温柔的注视、关切的询问,全都是看戏似的,等著她自己把戏演砸。她那些沾沾自喜的遮掩、那些以为瞒过去的侥倖,在小主眼里,恐怕就像看个蹩脚的戏子在台上蹦躂。 更让她发冷的是——乾爹也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却任由她像只蒙眼的耗子,在两位主子心知肚明的夹缝里钻来钻去,直到她自己撞得头破血流,才一把拎出来。 滚烫的羞愤混著无处可逃的恐惧,烧得她指尖发麻。 她看见进宝半倚在榻上,那双深黑的眼睛正平静地看著她,里面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片洞悉一切的、冰冷的瞭然。 “扑通”一声,她重重跪下去。 额头磕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闷响。声音又脆又急,像要將这些日子所有的惶恐、委屈、自作聪明都倒出来: “奴婢有罪!奴婢愚钝!奴婢不该詆毁乾爹,不该擅动乾爹赏的银子,不该……更不该——” “噹啷”进宝挥下床边的一个青花瓷瓶,瓶子落在厚毯上没碎,只截断了她语无伦次的懺悔。 隨即,他咳了起来。 那咳嗽声是摧枯拉朽的,从胸腔深处挣出来,带著重伤的浊音。瘦削的肩膀耸动著,像寒风中即將折断的枝。 春儿的心猛地一揪。 几乎是没有思考——她的身体已经扑了过去。半个身子撑住他摇晃的肩背,另一只手从袖中掏出帕子,迅速而轻柔地掩在他唇角。 动作流畅得可怕。 仿佛这身骨肉魂魄,早已被融进了那些规训里。他一声咳,便敲响了她这具人形器皿的磬,余音未散,手脚已自有主张地动了起来。 进宝的咳嗽渐渐平息。 他靠回软枕上,喘息微重,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唇上那道咬痕渗出了一点新鲜的血色。 春儿收回手,跪回原地,指尖还捏著那块沾了血丝的帕子。她看著帕子上的那点红,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从荷包里滚出的小瓷瓶,动作间掉落在脚踏边。 进宝垂眸,用还能动的左手,两根手指將它拈了起来。瓷瓶很粗糙,釉色不均,瓶身上还有烧制时留下的细小气泡。他放在指间转了转,目光落在春儿脸上。 “江小主,”他问,声音因咳嗽而更加沙哑,“待你如何?” 春儿张了张嘴。 小主待她……好。 这个“好”字还没成形,屏风后那些冰冷的对话就涌了上来,瞬间把这个字泡得发胀、变形。 银子是好的,药是好的,温言软语也是好的。可这些“好”下面,突然长出了她看不懂的根须,盘根错节,扎进她刚刚觉得有点暖和的心窝里,一阵闷钝的疼。 她分不清了。就像一碗糖水里突然被人倒进了黄连,搅成一团,她喝下去,只知道又甜又苦,呛得她想吐,却吐不出来。 进宝看著她一点点空洞的眼睛,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咱家让你去储秀宫,”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在掂量,“不是让你去认姐姐妹妹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脖颈上那截闪烁的短银链。 “江选侍,家世单薄,好拿捏。”他话锋一转,“可她也不是傻子。” 春儿浑身一颤。 “你想遮掩,”进宝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说一个再明白不过的道理,“不是错事。宫里谁不遮著几副面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微发抖的手指上。 “蠢的是,你拿她的『好』,当糊脸的粉。更蠢的是,粉搽多了,自己对著镜子……都快认不出里头是谁了。” “现在,”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却字字清晰, “咱家帮你,把脸擦乾净。” 他不再看她,目光转向一旁小几上那碗早已凉透的药。 药汁浓黑,沉淀在碗底,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端过来。”他说。 春儿慌忙起身,捧起药碗。碗壁冰凉,触手生寒。 进宝挪动自己未伤的左手,擦著春儿的手背接过药碗。 他的手很凉,皮肤下骨节分明,带著重伤之人特有的、衰败的寒意。可他的力道却稳,將碗沿送到她唇边。 “喝。” 春儿愣住了。 她仰起脸,对上他的眼睛。那双深黑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不容质疑的平静。 她仰著头,就著他的手,张开嘴。 第一口药汁灌入喉中,苦得她头皮发麻。那是药材熬到极浓后、带著焦糊气的苦,从舌尖一路灼烧到胃底。 她没有停。 他餵一口,她便咽一口。吞咽得很急,来不及咽下的药汁顺著嘴角溢出来,沿著下巴淌进衣领,湿漉漉、黏腻腻地贴在皮肤上。 可她不敢抬手去擦,只是拼命地吞咽,仿佛她生来就是为了承接他给予的一切——无论甘甜,还是苦涩。 她眼睛呛出泪来,眼前一片模糊,可脑子里忽然一片冰冷的清明——乾爹在用这碗黑汁子,把她这几日在储秀宫沾染的、那点对旁人暖意的“贪”,从喉咙到肠子,洗得乾乾净净。 碗渐渐见了底,只剩下最底下浓稠的药渣。 进宝停了手。 碗沿仍抵在她唇边,他垂眸看著,看著药汁在她下巴上蜿蜒出的那道水痕,看著她被呛得细微抽动、却依旧顺从仰起的脖颈。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抬起自己冰凉的左手,拇指沿著她下巴上那道药痕,缓慢地、用力地,向上抹去。 动作不像擦拭,更像涂抹,將那份苦涩,更深地烙进她的皮肤。 他的指尖很凉,带著药碗的寒气。划过她温热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慄。 “苦么?”他问。 春儿的眼泪滚下来,混著他指尖的药渍。她点头,说不出话。 “那就记住这苦味儿。”他说,拇指最终停在她的下唇,微微用力按压,“记住它从哪儿来。” 然后,他收回手,將那只沾了她眼泪和药渍的拇指,举到两人视线之间。 烛光下,指尖湿润,泛著药汁的褐和泪水的光。 “瞧,” 他声音沙哑,指尖轻轻捻动,仿佛在感受那点湿润的质地。 “从今往后,你命里的滋味——是苦是咸,是疼是痒,都得先过咱家的手。” “听明白了?” 她点头流著眼泪,重重点头。 他微微勾了勾唇,从小几上捻出一颗蜜渍金桔,自己缓缓吃下,唇上留下蜜光。 然后俯身靠近,让那点甜香通过吐息散发出来: “来日若有甜……也得是咱家,亲手,餵到你嘴里。” 他盯著她骤然缩紧的瞳孔,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近乎蛊惑的残忍: “等哪天……你让咱家觉得,你配得上了。” “就从这儿。” 他的指尖,再次轻轻点了点自己残留蜜色、横戈著伤口的嘴唇。 “懂了么?” 春儿看著那近在咫尺却永不落下的指尖,看著那点虚幻的、属於他的甜光。 她喉头不自觉吞咽一下,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窗外,最后一丝黑暗,正被一种浑浊的、铁灰色的黎明缓慢吞噬。 风灯的光还没断气,那团黄晕又淡又软,像是隨时要化在早晨里。它就这么晃晃悠悠地,趴在那扇窗上。 映著榻上模糊的轮廓,和地上那个颓然俯低的身影。 第84章 梅园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84章 梅园 冬三九,储秀宫的偏殿却难得暖融。 银炭在铜盆里烧得旺旺的,火光將窗纸映出橘色的暖晕。外头积雪尚厚,庭角那几株老梅却不知何时又攒出些新苞,在枯枝上点著星星似的蜡黄。 江选侍歪在临窗的榻上看书,巧穗坐在小杌子上绣花,针线在她指间走得细密。春儿挨著她坐,两人头碰著头,咕咕噥噥说著小话。 “你这针脚真是……”春儿拈起巧穗绣了一半的帕子,上面一对水鸭子活灵活现,“比我强多了。” 巧穗抿嘴一笑,正要说话,外头忽传来太监的唱喏: “內务府送例——” 三人俱是一顿。自那日江选侍从外头回来,偏殿的用度便悄无声息地好了起来,炭是足的,饭食也见了荤腥。可这般正式的唱报,却是头一回。 进来的是个面生的小太监,圆脸带笑,看著一团和气。身后跟著两个杂役,捧著一叠崭新厚实的棉衣被褥,並两个精巧的铜手炉。 “给江小主请安。”小太监躬身行礼,笑吟吟的,“眼看年关近了,內务府给各宫都添置些冬用。皇后娘娘仁德,特意吩咐,不能短了各位小主的份例。” 他的目光在屋里一转,落在江选侍身上,笑意深了些:“正巧,明儿梅园赏雪宴,娘娘想著各位应宴的小主需体面见人,让赶製了新衣送来。” 说著,他从身后杂役手中接过一个锦盒,亲自打开。 里头是一件月白色宫装,料子是上好的软缎,领口袖缘镶著一圈银狐毛,光照下泛著流水似的柔光。最精巧的是衣摆处,用浅银线绣了疏疏的几枝黄梅,不张扬,却极雅致。 巧穗和春儿忙上前接过。江选侍起身谢了,声音温婉:“有劳公公跑这一趟。” “小主客气。”小太监又行一礼,目光似有若无地从春儿脸上掠过,隨即垂下,“那奴才便不打扰小主歇息了。” 人一走,偏殿里静了一瞬。 巧穗將衣裳抖开,对著光细细地看,嘴唇却抿得紧紧的。半晌,她忽然將衣裳往榻上一搁,声音闷闷的: “小主偏要去么?” 江选侍正伸手抚那狐毛的茸软,闻言侧过头,脸上有些纳罕:“你这丫头,今日是怎么了?前几日不还嫌炭少屋冷么?如今有了好衣裳,倒不让我穿了?” “有了好衣裳,便一定要穿出去给人看么?”巧穗抬起头,眼圈竟有些红,“那日小主出去一趟,回来东西便好了……这衣裳,这炭,谁知是什么换来的?” “巧穗!”春儿心下一惊,慌忙出声。 江选侍却摆了摆手。她看著巧穗,眼神复杂,良久,轻轻嘆了口气。 “傻丫头。”她声音软下来,“在这宫里,没有白来的好。炭要烧,衣裳要穿,日子要过。我若总缩在这偏殿里,哪来的炭,哪来的衣裳,又拿什么……护著你们?” 巧穗咬著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再说不出话。 春儿心里那根弦绷紧了。她看著江选侍平静的侧脸,又看看巧穗委屈的神情,忽然觉得这暖融融的屋子有些闷。她强扯出个笑,上前打圆场: “小主,奴婢伺候您试试衣裳?若有不妥,还来得及改。” 江选侍看她一眼,点点头:“也好。” 屏风围起,隔出一小方天地。外头巧穗收拾东西的窸窣声远了,只剩衣料摩擦的沙沙轻响。 光线透过绢纱屏风,变得朦朧昏暗。 春儿垂著眼,手指灵巧地繫著衣带,整理腰封。江选侍的身形比她想像的还要纤细,腰肢不盈一握,裹在月白的缎子里,像一株裹著雪的嫩竹。 空气静得有些微妙。 忽然,江选侍轻轻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一片羽毛扫过耳廓: “我家里……没有姐妹。我是独女。” 春儿系带的手指一顿。 “但有时我想,”江选侍继续说著,语气里带著一种罕见的、近乎恍惚的柔和,“若真有个妹妹,大抵……就像你这样罢。看著憨,心里却存著事。让人想护著,又忍不住要掂量。” 春儿喉咙发紧。这话太软,软得像陷阱里舖的绒布,掉进去都听不见响。她心里有个地方微微酸了一下——那是她自己的“贪”,还没被那碗苦药冲乾净。 她没应声,那绳结在她指间绕了又绕。 “不过话说回来,”江选侍话锋微转,声音里添了丝若有若无的凉意,“便真是亲姐妹,一处长大,也难免有扯头花的时候。吵了,闹了,转过天,还是一张桌上吃饭,一个被窝里说悄悄话——你说是不是,春儿?” 最后一个名字,她唤得又轻又缓,像在舌尖掂量过。 春儿的手指停在结上,微微发颤。屏风外透进的光,將她低垂的睫毛在脸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她缓缓鬆开手,退后一步,然后屈膝,跪了下去。 额头触在冰凉的地砖上,声音却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 “小主对奴婢有再造之恩,奴婢铭感五內。只是……奴婢愚钝,小主说的话,奴婢听不懂。” 话音落下,齿关在暗处悄然咬紧。 她没办法再像从前那样亲近,那些盘根错节的试探与利用,像湿棉花噎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可她也做不到横眉冷对——她是奴婢,这是刻进骨子里的规矩。 那就只能“不懂”。她不懂小主的弦外之音,也假装小主也不知道,那日屏风后头的人是她。 屏风內外,一片死寂。 只有绢纱上朦朧的光影,隨著炭火的明灭,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晃动。 良久,江选侍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没什么温度。 “起来吧。” 春儿站起身,垂著手。 江选侍不再看她,自己抬手理了理衣袖,逕自绕出屏风。 外头,巧穗正將瓶中枯败的花枝取出,一片片摘去焦褐的花瓣,嘴还微微撅著。见江选侍出来,眼睛亮了亮,却在看见她身后春儿低眉顺眼的模样时,又黯下去。 春儿心里那点无奈又泛上来——巧穗对男人的厌恶近乎偏执,连带著不愿小主与皇上有任何可能。 她自然记得那日进宝的话,知道巧穗曾跟踪过自己。起初是有些介怀的,可转念一想,宫里哪有自己做主的奴婢?不过是主子抬抬手,下人跑断腿。那点芥蒂,也就淡了。 她只当是小女儿家彆扭的心事,走过去,软声哄道: “好姐姐,別恼了。明日梅园宴,我陪小主去便是。你在屋里守著,把炭火烧旺些,等我们回来,屋里暖融融的,不好么?” 巧穗抬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闷闷“嗯”了一声。 第85章 冲寒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85章 冲寒 翌日,梅园。 雪是昨夜停的,今早宫人扫出小径,两旁积雪却特意留著,衬得园中那一片老梅林愈发动人。红梅、白梅、腊梅,深深浅浅,在雪光里开得恣意,冷香被风裹著,一阵浓一阵淡。 皇后设宴,各宫妃嬪、新进选侍采女,来了大半。亭中设了暖座,铺著厚毡,四周垂下锦帷挡风。皇后端坐上首,一身絳紫宫装,雍容含笑。 她身侧最近的暖座空著——那是留给杨贵妃的。片刻,贵妃在宫人簇拥下缓步而来,一身银红织金宫装,外罩白狐裘,云鬢金釵,明艷不可方物。她向皇后微微一福,便安然落座。 徐妃坐在贵妃下首稍远的位置,一身秋香色,亦拥著狐裘,眉眼含笑,但那笑意总像隔了一层,不及眼底。 江选侍到时,亭中已坐了七八人。她依礼上前,敛衽下拜: “选侍江氏,拜见皇后娘娘,各位娘娘。” 声音清凌凌的,像玉磬轻击。 皇后抬眼看来,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月白宫装停了停,笑意深了些:“起来吧。早听说储秀宫有位江选侍,才情品貌都是拔尖的,今日一见,果然灵秀。” “娘娘谬讚。”江选侍垂眸,姿態恭谨却不显卑微。 徐妃端著茶盏,慢条斯理撇著浮沫,闻言轻笑一声:“储秀宫那地方,偏僻是偏僻了些,倒是养人。前头进去个会攀高的,如今又出来一个——可见风水是好的。” 这话刺得露骨。亭中静了一瞬,几位低位妃嬪交换著眼色。 春儿立在亭外阶下,闻言背脊一僵,头垂得更低。 皇后似未听见,只笑著对江选侍道:“既来了,便不可空坐。听说你擅诗,今日这雪,这梅,可能入句?” 江选侍略一沉吟,缓声道:“妾身拙笔,恐污娘娘清听。便以眼前景,胡诌两句罢——” 她抬眼望出亭外,目光落在雪中一株老红梅上: 咏絮才虽拙,冲寒意自芳。 未若琼林宴,春风第一香。 诗意是明的:以“咏絮才”自况才情,以“冲寒”自表风骨。而真正的机巧,全在后两句——眼前这满园清极的梅雪,都作了陪衬,只为烘托那“琼林宴”上、“春风第一”的国色天香。 这是借梅喻人,更是以梅衬牡丹。將皇后比作了那恩宠独绝、占尽春风的魁首之花。 既守住了寒梅的清气,又做足了尊卑的文章。 话音落,亭中静了静。 皇后抚掌轻笑:“好一个『冲寒意自芳』!心思巧,立意也好。”她侧首对身旁嬤嬤道,“这诗记下,回头让皇上也瞧瞧。” 徐妃脸色沉了沉,放下茶盏,正要开口,眼角余光却瞥见亭外甬道上,明黄仪仗逶迤而来。 “皇上驾到——” 眾人慌忙起身离座,跪拜迎接。春儿混在一眾宫女太监中,额头抵著冰冷的雪地,听见靴声沉稳,由远及近。 “都起来吧。”皇帝的声音不高,带著惯常的温和,“朕路过,听说皇后在此设宴,便来看看。” 他在皇后身旁坐下,目光在亭中扫过,最终落在仍跪伏在地的江选侍身上。 “方才朕在外头,似乎听见有人作诗?”皇帝问。 皇后笑著將江选侍的诗复述一遍,又道:“皇上看,这『冲寒意自芳』一句,可还贴切此景?” 皇帝看向江选侍:“你作的?” 江选侍依旧跪著,声线却稳:“是妾身拙作,让皇上见笑了。” “起来说话。”皇帝抬了抬手,“诗不错。朕记得你父亲……是靖远伯?” 江选侍依旧跪著,声线却稳:“家父江劭,蒙皇上记掛。” 皇帝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却道:“这梅园景致好,朕想走走。江选侍——陪朕一道?” 江选侍依言起身,垂首应是。皇帝起身离座,她便落后半步跟著,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暖亭,沿著扫净的小径,往梅林深处去了。 春儿仍立在原地,动不得。她知道,这种时候,自己不该不知趣地跟著,却也不能走开——小主何时回来,是否需要伺候,都是未知。她只能將身子往阴影里缩了缩,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静静立著等。 亭中,徐妃盯著那两人消失的方向,指尖掐进掌心。半晌,她忽然轻笑,声音不高,却足够让亭內外的人都听见: “真是……上下主僕,一脉相承的会攀高枝。储秀宫那地方,怕不是专出这等人才的?” 这话矛头直指江选侍,却连带著將春儿也拖了进去。亭外几个宫女太监悄悄抬眼,目光若有若无地扫向春儿。 春儿上前两步,跪在靠近徐妃的雪地里。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平静得有些陌生: “娘娘教训奴婢,是应当应分的。奴婢低贱,当不起娘娘掛齿。” 她顿了顿,吸了口气,声音抬高了些,“只是小主得皇上青眼,是圣心独断,天恩浩荡。娘娘身为一宫主位,还是……慎言为好。” 话音落,满园死寂。连春儿自己都愣了。这话里藏著的硬气,连她自己都未料到。 像什么呢?她恍惚地想。像……酒。对,酒壮怂人胆。乾爹回来了,哪怕他还在东宫养伤——可他那道影子,那缕沉水香,都成了滋养她骨头的酒。 徐妃脸色骤变,“哐当”一声將手中茶盏砸在地上!热茶四溅,碎瓷崩裂。 “好个牙尖嘴利的贱婢!”她厉声道,“谁给你的胆子,敢这般回话?!” 皇后蹙眉看来:“怎么了?” 徐妃胸口起伏,强压怒火,挤出个笑:“没什么,这婢子笨手笨脚,衝撞了臣妾。臣妾罚她跪著,醒醒规矩。” 皇后目光在春儿身上停了停,淡淡“嗯”了一声,不再过问。 春儿伏下身:“奴婢谢娘娘教诲。” 她重新跪直,膝盖陷入冰冷的雪泥,湿透的棉裤紧贴著皮肤,寒气一丝丝往上爬。风颳过来,先是刺骨的冷,隨后那冷里竟生出一股怪异的、麻木的热——是冻狠了。 她盯著眼前一方被踩得污浊的雪地,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想:给乾爹缝的护膝,得加紧些了。听闻他已能下地走动,天气寒凉…… 这念头让她心口微微一定。 宴散时,日头已西斜。各宫妃嬪陆续离去,暖亭渐渐空了下来。春儿撑著冻僵的腿,勉强站起,膝盖一阵钝痛,几乎趔趄。 她慢慢挪出梅园,低著头,只想快些回去。却在园门外的岔道上,被人堵住了。 是个生面孔的少女,瞧著不过十六七岁,一张娃娃脸,眉眼生得稚气,穿戴却老气——半旧的墨绿袄子,头上簪著两支式样过时的金簪。她半个屁股坐在道旁的石凳上,晃著脚,眼神直勾勾盯著春儿。 她身旁跟著个小丫头,看著才十一二岁,尖著嗓子道:“喂!见了徐选侍,还不跪下行礼?!” 徐选侍?春儿一怔,慌忙跪下:“奴婢储秀宫宫女春儿,给徐小主请安。” 那娃娃脸的少女——徐选侍,歪著头打量她,忽然开口,声音脆生生的,带著毫不掩饰的好奇: “喂,听说你勾引我表哥不成,又攀上个阉人?是真是假?” 春儿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 小丫头在一旁得意地补充:“这可是徐嬪娘娘的亲侄女!与娘娘,还有娘娘的亲妹妹一同侍奉皇上!你说话仔细些!” 不同辈分的姑侄三人同侍一夫……春儿被这话里赤裸的荒诞震得耳膜嗡嗡作响。相比之下,徐选侍那直白到粗鲁的问话,反倒不算什么了。 她伏下身,额头触著雪地,声音却出奇地平稳: “回小主的话,奴婢卑贱,从不敢有攀附皇子之心。至於旁的……人言可畏,奴婢无从辩驳。但若因奴婢之故,惹小主猜疑,皆是奴婢的错。” 徐选侍眨了眨眼,非但没恼,反而点了点头: “我就说嘛。姑母总爱欺负人,你定是被逼的。”她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像在分享什么秘密,“你给我做事,我让你不受姑母欺负,如何?” 春儿骇得魂飞魄散,仓皇四顾,见左右无人,才颤声道:“小主慎言!徐妃娘娘让奴婢如何,都是应当应分的。奴婢如今效忠江选侍,万不敢有二心!” “嘁。”徐选侍翻了个白眼,一脸扫兴,“胆小鬼。还以为你能不一样呢。” 她跳下石凳,拍了拍裙子,带著小丫头,踢踢踏踏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瞪春儿一眼:“没劲!” 春儿跪在原地,直到那主僕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长长舒出一口气。后背的冷汗,被风一吹,冰凉地贴在里衣上。 她撑著地,慢慢站起来。膝盖疼得厉害,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回去前,她鬼使神差地折回梅园。宴散人空,满园梅花在暮色里静默著,红得有些淒艷。她伸手,折了几枝开得最盛的红梅——那顏色刺眼,像……乾爹唇上伤口渗出的血。 她摇摇头,把这莫名其妙的联想甩开。 只是想著:巧穗见了,总能高兴些罢。 风又起了,卷著残雪和梅瓣,扑在她脸上。春儿抱著梅枝,一步一步,往储秀宫的方向挪。 身后,梅园渐远,那一片喧囂与寒冷,都被雪色吞没了。 只有怀里那几枝红梅,还带著一点倔强的、冰冷的香气。 第86章 余香(上)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86章 余香(上) 梅园带回来的红梅,巧穗只淡淡看了一眼,勉强一笑便插进最不起眼的旧瓷瓶里。 春儿忍不住问:“姐姐不喜欢这花?” 巧穗正低头缝补一件旧衣,针脚走得细密。她没抬头,声音轻轻的:“腊梅黄澄澄的,嫩生生的,看著乾净。这红梅……”她顿了顿,“太艷了,像血点子溅在雪上,心里彆扭。” 春儿愣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捻著衣角。 她想起自己那枚宝贝似的红色绒花——乾爹也说过俗气。一股说不清的委屈漫上来,混著某种固执。她真心觉得那红绒花是好看的,像年节时灶膛里跳动的火,暖融融的,似乎永远不会灭。那天定是身上那件不合宜的蓝衣裳衬坏了它。 这念头一起,竟生出几分近乎叛逆的倔强。 第二日,她特意从箱底翻出件半新的湘妃色夹袄穿上——这顏色像晚霞褪到天边时最温柔的那一抹,比红淡些,比粉沉些,衬得她脸色格外温润。又对著模糊的铜镜,小心翼翼地將那枚红绒花別在鬢边。 镜中人影朦朧,唯有那点红,亮得真切。 今日乾爹递了话来,让她去东宫。 路过梅园时,她特意折进去。满园红梅经了昨日的热闹,有些已显出颓势。她在僻静处寻到几枝含苞的,花骨朵儿裹得紧紧的,只在顶端透出一点羞涩的红意。她折了最精神的几枝,抱在怀里。 东宫角门,小德子已候著。那张脸永远掛著恰到好处的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姑娘来了,公公正等著。” 进宝果然在屋子里活动。 他穿戴得齐整,深蓝的袍子一丝褶皱也无,正扶著紫檀椅背,一步一挪地缓慢行走。 重伤后的身体还没找回平衡,每迈一步,脊背都绷得笔直。 春儿慌忙放下梅枝,快步上前扶住他手臂。 一股清冽的寒气隨著她扑进来,混合著怀中梅枝淡淡的冷香。进宝动作顿住,鼻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那香气很淡,却恰好冲淡了满屋沉闷的药味,像一扇久闭的窗忽然推开条缝,漏进一点鲜活的风。 “紧张什么。”他开口,声音仍有些沙哑,“伤的又不是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春儿却不鬆手,手指隔著衣料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紧绷:“福子说……雪地都被血浸透了,定然是……” “那小畜生就会夸大其词。”进宝打断她,语调有些尖,却不像真正的责怪。 他任由她扶著,借著她手臂那点支撑,慢慢坐回榻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小太监细声细气的稟报:“公公,该换药了。” 药童端著托盘进来,搁在几上便垂手退到一旁。托盘里,刚化开的药膏裊裊冒著热气,旁边摆著崭新的白纱布,叠得方正。 进宝瞥了一眼那碗药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没立刻吩咐,反而看向春儿:“时辰还早?” 这话问得突兀。春儿愣愣点头:“还……还早。” “那便等会儿。”进宝说,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思。他甚至挥了挥手,示意药童先退下。 小太监迟疑了一下,终究不敢违逆,躬身退了出去。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像一声不敢出口的嘆息。 屋子里忽然静下来。炭火噼啪,梅香暗浮。进宝靠在软枕上,闭了眼,神色里透出一丝罕见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更像是厌倦了没完没了的“该换药了”“该喝药了”的例行公事。 春儿看著那碗药膏。热气正一丝丝消散,油亮的光泽渐渐凝滯,表面结起一层极薄的、蝉翼似的膜。 她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莽撞得让她自己都心惊。可话已先於理智衝出口:“乾爹……药膏化了,放久了怕不好用。奴婢……奴婢能帮您换么?”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慌了,手指揪紧了衣角。 进宝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很深,像在审视,又像在权衡。 昏迷时那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此刻又诡异地浮现在眼前。他想起了濒死时最后那个念头——关於她的。 或许,让这道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印记,被这双为他流泪的眼睛看见……是某种確认。確认这场搏命,除了换来太子的刀,还换来了点別的、他几乎不敢命名的东西。 就在春儿快要撑不住跪下去请罪时,进宝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极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瞬间就没了痕跡。 可春儿听见了。她愣愣抬头,看见进宝已经重新闔上眼,一副任由她处置的模样——那姿態里,竟有某种罕见的、近乎纵容的默许。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几边。手有些抖,试了两次才稳当端起药碗。碗壁温热,里面深褐色的药膏正慢慢失去流动性,像渐渐凝固的琥珀。 她走回榻边,放下药碗,在脚踏上跪下。这个角度,她正好与他平视——如果他也睁开眼的话。 “奴婢……僭越了。”她低声说,伸手去解他衣襟的盘扣。 手指冰凉,还在细微地颤抖。第一颗扣子就解了三次,丝滑的绸缎总从指间溜走,像故意捉弄她的、有生命的溪流。她急得鼻尖冒汗,越急越乱。 忽然,一只微凉的手覆上她的手背。 进宝不知何时睁开了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笨手笨脚。” 他拨开她的手,自己抬起左手——那只没受伤的手。动作依旧有些滯涩,但足够稳。一颗,两颗,三颗……深蓝的绸缎向两侧滑开,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像夜幕被徐徐拉开,露出后面苍白的月亮。 第87章 余香(下)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87章 余香(下) 春儿屏住呼吸。 进宝顿了顿,似乎接下来的动作需要更大的气力。他看了她一眼,声音低了些,像耳语:“帮个忙。” 春儿这才回过神,慌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將右半边的中衣从他肩上褪下。布料摩擦过皮肤,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一片瓷白的肩膀裸露出来。 春儿从未如此近距离看过一个男子的身体——哪怕是太监的。进宝的肤色比她想像的还要白,是一种冷冽的、白玉般的质地。薄薄的肌肉覆盖著清晰的骨骼线条,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像冰封的湖面下暗涌的波澜。 而这一切,都被右肩胛下方那个狰狞的伤口撕裂了。 绷带层层裹缠,最里层已渗著淡黄的浊液和乾涸的血跡。 春儿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她咬著唇,一点一点解开结扣。每揭开一层,她的心就揪紧一分,像在剥一颗会疼痛的茧。 最后一层纱布揭下时,她倒抽了一口冷气。 伤口比她想像的更可怕——一个深陷的、边缘泛著暗红的窟窿,几乎贯穿了肩胛。新生的肉芽是嫩粉色的,在周遭完好的皮肤衬托下,显得格外脆弱可怜。最深处,还隱约能看见一点没有完全癒合的、深色的创面,甚至还有骨头的顏色。 眼泪毫无徵兆地涌上来,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她自己手背上,温的。 她慌忙用袖子去擦,怕泪水滴进伤口。可越擦越多,视线一片模糊。她只能拼命眨眼睛,凭著感觉,用药刮挑起温热的药膏,一点一点敷在伤口上。 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似触碰初春最薄的冰。 药膏带来微弱的刺激,进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像琴弦被极轻地拨动了一下,发出几乎听不见的颤音。 紧接著,一股温热的、舒缓的感觉蔓延开。那热度来自药膏,也来自她指尖小心翼翼的触碰。他忽然想起十一岁的他蜷缩在寒风里,慢慢吃掉那个冷馒头的感觉。那是把他一点点拽回人间的温度。 痒。 很痒。不是伤口癒合的痒,而是她的指尖扇起的风。 他想让她住手,想呵斥她重一点,或者轻一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也烦。 眼泪啪嗒啪嗒掉,吵得很。可这烦里,又掺杂著某种陌生而汹涌的东西,让他胸口发胀,喉咙发紧,像有什么种子,在冻土深处蠢蠢欲动,想要破开。 他索性闭上眼。心里那点陌生的胀痛感之外,一丝冰冷的清明浮了上来。这道伤,是筹码,是功勋,也是……最好的教材。 或许该让她记住。记住往上爬要付出血的代价,记住他的命是拴在刀尖上的,记住……她若想留在他身边,迟早也要面对这样的狰狞。 可那双手只是颤抖著、无比专注地在他伤口上游走,將温暖的药膏涂满每一寸破损的皮肤。她的呼吸很轻,带著抽噎的余韵,热热地拂过他颈侧,像春夜里最细最软的风。 不知过了多久,春儿终於敷好药,拿起新的纱布开始包扎。一圈,两圈,打结时手指依旧不灵光,系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她看著那结,脸涨得通红,伸手想解开重系。 “行了。”进宝忽然开口。 他不知何时又睁开了眼,正静静回头看著她。目光从她通红的脸颊,移到鬢边那枚颤巍巍的红绒花上。那点红在昏暗的天光里,亮得惊人。 春儿慌忙垂下头,想將绒花摘下来——定是乾爹嫌它太俗了。 可进宝的手先一步抬起来。他的左手还有些无力,指尖轻轻拂过绒花边缘。 “你戴这个是好看。”他声音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確认某个被忽略已久的事实。 春儿僵住,不敢动。 进宝的手从绒花滑到她发顶,很轻地揉了揉——就像很久以前,在她还是个更加懵懂的小宫女时,他偶尔会做的那样。 只是这一次,那动作里少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施捨,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温度。 他看著她湿漉漉的眼睛,看著她睫毛上未乾的泪珠,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让春儿怔住了——她从未见过乾爹这样的笑。不是惯常的讥誚或冰冷,而是一种……温柔的东西。虽然那笑转瞬就消逝了。 “刚刚咱家觉著,”他开口,声音轻轻,像在说一个不该被听见的秘密,“这伤……也挺值了。” 话音落下,连他自己都怔了一瞬。 隨即,那点罕见的笑意从他眼底褪去,像潮水退去后裸露出的礁石。他別开眼,脸上恢復了一贯的淡漠,甚至带上了一丝懊恼——为这不合时宜的、近乎软弱的剖白。 春儿却听懂了,但这听懂底下,还有一丝胆怯和惊惧的难以相信。 她的眼眶驀的热了,某种汹涌却难以名状的感受让她心口发烫。她张了张嘴,可却不知道如何回应,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哑著嗓子,问出另一个横在心头的问题: “那……奴婢带来的红梅,好看么?” 进宝转过脸,目光投向案头那几枝含苞的红梅。花骨朵儿在素瓶里静立,顶端那点红意羞怯而倔强。 他看了许久,久到春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窗外的日光都悄悄移了一寸。 “好看。”他终於说,目光落回她脸上,在她鬢边那点红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比较,“比你头上这个……却还差一点。” 春儿的脸“轰”地烧起来。 她慌忙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收拾药碗纱布。进宝已自己將中衣拉好,动作缓慢却一丝不苟,每一寸布料都抚得平整,像在重新武装自己。只是耳根处,一抹可疑的红晕迟迟未散,与他苍白的脸色形成微妙对比。 收拾妥当,春儿抱起换下的、沾满血污的纱布——那布料又硬又沉,浸透了一个人最疼痛的部分。她退到门边。 “回吧。”进宝的声音已恢復了平日的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路上仔细。” “是。”春儿应著,手搭上门扉,却忽然回头。 进宝正侧著脸,望向瓶中红梅。侧影被窗纸透进的微光勾勒得清晰而单薄,那身靛蓝的袍子空荡荡的,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株落尽叶子、在风雪中静静佇立的青竹。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侧目看来,眼神带著询问——那眼神很静,静得像深夜的湖,可春儿分明看见湖底有什么东西,轻轻盪开了一圈涟漪。 春儿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慌乱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转身,推门,匆匆没入廊下渐浓的暮色中。 第88章 躲了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88章 躲了 已是腊月下旬,清晨的天气却不怎么刺骨,只是清冽的寒意。 春儿抱著个蓝布包袱,跟著小德子往东宫走。手指冻得有点红,却把包袱捂得紧——里头是她熬了好几夜赶出来的东西。 小德子今日有些不同。脸上那假笑淡了,换成了种实实在在的、甚至带著点諂媚的殷勤。引路时腰弯得恰到好处,说话声调也软和: “姑娘仔细脚下,这儿雪刚扫,还有些滑。” 春儿含糊应了声,心里却打鼓。乾爹身边的人,个个都是人精,前倨后恭必有缘故。 到了那间熟悉的屋子外,小德子停步,侧身推开门:“姑娘请,进宝公公候著呢。” 门一开,暖意夹著药味扑面而来。春儿抬眼,先看见的却是福子。 他站在榻边,穿著一身崭新的靛蓝曳撒,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见了春儿,眼睛一亮:“春儿姑娘来了!” “福子公公。”春儿行了个礼,目光在他身上那身品级不低的衣裳上停了停。 福子搓著手,笑得更开了:“托进宝公公的福,我也调来东宫了,刚升了从六品。往后……咱们更近了。” 她真心实意地笑:“恭喜福子公公。” 榻上传来一声低咳。 春儿忙转头。进宝半靠在软枕上,身上搭著条墨绿锦被,脸色比上次见时好了些,唇上那道咬痕结了深褐的痂。只是人依旧清瘦得厉害,衣裳空荡荡地掛在肩骨上。 福子上前,小心搀著他坐直些。进宝的目光落在春儿怀里的包袱上。 “手里拿的什么?” 春儿忙上前,將包袱搁在榻边小几上,一层层打开。里头是两副护膝,用的是厚实的藏青绒布,膝盖处特意絮了薄棉;还有一叠袜子,统共六双,细棉布的,袜口纳得密实,染成深浅不一的青色。 “奴婢手笨,做得粗陋。”春儿垂著眼,“但料子都浆洗过,软和,不磨。” 进宝伸手,指尖在那护膝上按了按。棉絮匀称,针脚虽算不上顶好,却比从前齐整多了。 他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福子在旁笑著凑趣:“公公好福气。春儿姑娘这手是越来越巧了,瞧这针脚,多密实。” 进宝没接话,却忽然皱了皱鼻子,目光转向春儿:“身上什么味儿?” 春儿脸腾地红了。她慌忙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沉甸甸的,边缘渗出些深褐的油渍。一股酱肉混著八角茴香的浓烈香气散开来。 “是……酱肘子。”她声音訥訥的,头越垂越低,“奴婢听几个婆子说,这个……补血。” 话出口,她就悔了。乾爹这儿什么没有?御膳房的精巧补品怕是堆著,她竟拿个油乎乎的酱肘子来,实在丟人现眼。 进宝却盯著那油纸包看了片刻,对福子抬了抬下巴:“收了。” 福子忙接过去,笑道:“酱肘子好,实在!御膳房那些花架子,还真不如这个吃著痛快。” 他拿著那包酱肘子退出去,门嘎吱一声合上。 春儿耳根烧得厉害,手指绞著衣角。 进宝的目光却在她身上打了个转,忽然定在她膝盖处:“走路怎么瘸了?” 春儿下意识併拢腿:“没、没有……” “过来。”进宝声音淡了下去。 春儿挪过去,在榻边站定。进宝忽然伸手,往她膝盖,也是棉裙下摆的地方探—— “乾爹!”春儿像被烫了似的,猛然后退半步,手死死按住裙角。 进宝的手僵在半空。 那眼神他认得。 和前天一样——惊惶,躲闪。可那时她明明流著泪,一颗一颗,溅在他背上。 他竟以为,那滚烫的东西叫心疼。 原来不是。 或许那眼泪里本就掺著別的东西。是怕,是嫌,是碰了他这身子后的噁心。 只是她藏得好,用殷勤盖住了,盖得他差点信了。 如果是六皇子呢? 如果是太子,是任何一个完整的男人要看她膝盖上的伤,她也会这样仓皇地躲开吗? 不,不会。她会羞,会怯,但不会是这样带著避忌的退缩。 因为他是个阉人。 一个阉人碰她,哪怕只是看看膝上的伤,都是逾矩的、齷齪的、不该的。 这念头狠咬了他一口。自我厌弃从骨髓里烧起来,烧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颤——比箭鏃凿穿肩胛时,更痛上十分。 他恨自己竟开始忘了形,更恨这忘形落在旁人——落在春儿——眼里,会是怎样一副不堪入目的模样。 他收回手,指尖在袖中狠狠掐进掌心,脸上却什么表情都没有。 屋里死寂得可怕。 进宝的手僵硬地搭在锦被上。他的侧脸在暗淡的天光里冷硬如石,了无生气。 春儿僵在原地,膝盖还维持著微微屈著的姿势。她看著进宝垂下的眼帘,看著他那双总是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此刻死死闔著——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躲开了。 为什么躲?她不知道。那一瞬间,身体比脑子快,像是被火燎了羽毛的鸟,扑棱著翅膀就往后缩。 可那伸过来的手,是乾爹的啊。 那手碰她哪里,都是该的、都是恩。她这个人都是他捡回来的,从头髮丝到脚底,哪一处不是他准允了才能存在的?她怎么就……怎么就躲了呢? 她浑身一激灵——她冒犯了他。 不,不止。她好像……把一件很贵重的东西,失手打碎了。那东西是什么,她说不清,但知道再也拼不回去了。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不是想哭,是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喉咙里哽著什么,想挤出一句“奴婢错了”,想跪下去磕头,想说“乾爹您罚我吧”——就像从前每次犯错时那样。 可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乾爹没睁眼。他没给她认错的机会,没给她补救的余地。他只是那样闭著眼,整个人散发著一股冰冷的、拒人千里之外的死寂。 这比责骂更可怕。 就在这时—— 外间廊下传来靴声。 不疾不徐,沉稳篤定,每一步都像踩著设定好的节奏。 福子洪亮而紧绷的声音已然炸响:“给太子殿下请安!” 靴声,停在了门外。 春儿骇得魂飞魄散,仓皇四顾。进宝却猛地睁眼—— 淬了冰的眼神扫过去,短促,锋利地钉在她脸上。 “跪好。” 两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又冷又硬。 他自己撑著榻沿,额角青筋暴起,咬牙起身。 第89章 少点什么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89章 少点什么 门开了。 太子一身玄青常服,披著墨狐大氅,立在门口。 他没急著进,目光先在屋里扫了一圈——像一把尺,量过春儿苍白惊慌的脸,量过进宝因用力而微微发颤的肩骨,最后停在两人之间那截短短的距离上。 “奴婢给殿下请安。”进宝额角渗出冷汗,声音却稳得纹丝不动。 太子抬手虚扶,动作是惯常的温和,眼神却没什么温度:“你有伤,不必多礼。”他迈步进来,靴底踏在青砖上,声音很轻,却让屋里本就凝滯的空气又沉了三分。 福子极快地搬来椅子。太子坐下,这才像刚看见春儿似的,抬了抬下巴: “这是?” “回殿下,是奴婢认的乾女儿,春儿。”进宝垂首,脖颈弯成一个恭顺的弧度,“不懂规矩,衝撞殿下了。” 春儿慌忙伏身,额头抵著冰冷的地砖:“奴婢储秀宫宫女春儿,给太子殿下请安。” “储秀宫?”太子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江选侍身边的?” “是。” 太子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是赞是贬:“江选侍近来很得父皇喜欢。身边人想必也是机巧的。” 进宝立刻接口,声音里带著惶恐:“殿下谬讚。这丫头实是个不堪用的,蠢笨得很。” 太子没接这话,目光在进宝苍白的脸上停了停——那脸色白得有些发青,是失血过多的底子,唇上那道深褐的咬痕像一道丑陋的裂缝。 忽然,他转了话头,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 “那日冷箭的事,查了些眉目。” 屋里空气骤然一凝。 福子和春儿极有眼色地躬身要退。太子却抬了抬手,目光落在春儿身上: “你既是进宝公公的乾女儿,想来不是外人。”他顿了顿,扭头去看进宝,唇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你说呢,进宝公公?” 进宝脸色更差了些,却还是扯出一个笑,那笑像是用刀子刻在脸上的,僵硬,但足够恭顺:“一切全凭殿下做主。” 春儿又跪倒在一旁,这次伏得更低,几乎要把自己嵌进砖缝里。 太子指尖轻轻叩著椅背,不疾不徐。他声音压低了,却字字清晰: “箭是从机关射出的,埋在密林暗处,踏上去便发动。怪不得当场抓不到人。” 进宝屏息听著,躬身的弧度没有丝毫晃动。 “可箭翎却十分别致。”太子顿了顿,目光如刀,刮过进宝低垂的眼睫,“是少见的白尾隼尾羽。偏巧六弟前年秋狩,得父皇赏过一对,养在了徐尚书府。” 他身体微微前倾,阴影笼罩下来,声音沉得几乎坠到地上: “你说,巧不巧?” 短短三字,却重若千钧。 进宝背脊窜过一股寒意,从尾椎直衝天灵盖。他重重叩首,额头抵著冰冷的地砖,声音因压抑而嘶哑,听著无比惶恐: “殿下!奴婢……奴婢卑贱之躯!能捡回这条命已是天恩,岂敢再攀扯天家!此事……此事到此为止罢!圣上近年最重天家和睦,若贸然彻查,恐伤殿下仁孝之名,更恐……打草惊蛇,反为不美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字字都在为太子著想——一个忠心耿耿、懂事知进退的奴才模样。 太子盯著他伏低的背影,许久没说话。 炭火在盆里噼啪一声,炸开一朵转瞬即逝的火星。 终於,太子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冷。 “你倒是想得周全。”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窗外枯枝割裂灰白的天,风声呜咽,像什么人在哭。 “这事儿,我不能明著查。”太子背对著他们,声音飘过来,带著一种沉重的、近乎疲惫的语调,“父皇盯著,弟弟们防著,宫里宫外……多少双眼睛。” 他忽然转身。 目光如电,直射进宝,再没有半分掩饰,里面的寒光和杀意赤裸裸地亮出来: “可那一箭,是衝著我心口来的。”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 “你替我挡了,差点把命搭上。” 他一步一步走回来,靴声在死寂的屋里格外清晰。他在进宝面前站定,阴影彻底笼罩下来,像一座庞然的山。 “这口气,你咽得下吗?” 进宝浑身一震,掌心掐出一片黏腻的湿意。 太子俯身,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热气几乎喷在进宝耳廓上: “徐尚书是徐妃的父亲,是六弟的外祖。箭翎从他们家出来,这局就绕不开徐妃。” “进宝,”他没叫“进宝公公”,而是直接去了那层敬称,语调陡然亲昵,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危险,“我要你替我,把徐妃扯出来。怎么扯,用什么法子,我不管。” “我只要结果。” 进宝的心臟在那一瞬间疯狂擂动,血液轰地衝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 他等到了。 他等到了。不是琐碎的差事,是真正的信任——信任他的狠,他这条捡回来的命够忠够贱,足以去撕咬。 他重重將额头磕在地上,一声闷响: “奴婢……愿为殿下前驱。此仇,奴婢誓死不休!” 太子看著他,眼底终於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他伸手,加力將进宝扶起——那力道很大,不像搀扶,更像一种烙印。 “起来吧。你伤没好透,仔细养著。”他语气恢復了平常的宽和,话里的意思却重,“需要什么人,什么方便,自己拨,或者吩咐小德子。” “谢殿下。”进宝撑著地,艰难起身,眼前阵阵发黑。 太子没再多言,转身朝外走去。到了门边,却顿了顿,头也不回地丟下一句: “你这个乾女儿,既在储秀宫,或许……也能派上用场。” 门开了,又合上。 靴声渐远,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屋內死寂。 春儿手脚冰凉,方才那些话字字句句像烧红的铁,烙进她耳朵里。徐妃、六皇子、冷箭、报仇……她不懂朝局,却听懂了杀机。 进宝踉蹌一步,扶住榻沿,急促地喘息。额上冷汗涔涔,方才强撑的那口气一散,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春儿慌忙起身去扶,手刚碰到他胳膊—— 被他一把挥开。 “滚出去。” 进宝声音嘶哑,眼睛盯著虚空,没有看她。 春儿僵在原地。 “听不懂吗?”进宝转过头,眼底一片赤红的血丝,还有令人心惊的暴戾与厌恶。 “滚!” 春儿眼圈一红,咬了咬唇,终究什么也没说,低头快步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进宝脱力般跌坐在榻上,弓著身,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呕出来。 半晌,咳声渐息。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小几上那个蓝布包袱。护膝和袜子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是那个油渍斑斑的酱肘子纸包。 他伸出手,指尖抚过绒布护膝上细密的针脚。 窗外风声悽厉。 这双手,刚接过太子递来的刀。刀要见血,要杀人,要搅动腥风。 而方才那一刻,他竟还在想她的膝盖,想她的抗拒,想那些永不可能属於他的东西。 他猛地攥紧拳头,护膝被抓皱,青筋在手背暴起。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孩子,刚净身那会儿。伤口疼得他整夜整夜睡不著,身子底下总是湿的,分不清是血是脓。有个老太监照顾他,给他换药,手很轻,嘴里却说:“疼吧?疼就记住,从今往后,你跟旁人不一样了。” 那时候他不懂。后来懂了。 不一样。就是少了东西。 少了的不是一块肉,是一整个世界。那个世界里的人看你,眼神里总带著点什么——怜悯,嫌恶,或者乾脆当你不存在。 他以为他早习惯了。习惯了用別的东西填那个窟窿——权力,银子,把人攥在手心里的感觉。他填得很满,满得他自己都快信了,信他跟旁人没什么两样,甚至比旁人更厉害。 可春儿那一眼,把他打回了原形。 原来那个窟窿一直在。风一直往里灌,冷颼颼的,从来就没停过。 他鬆开手,把褶皱一点点抚平。脸上所有情绪都褪了,只剩下一片深潭似的平静。 他该记得自己是谁。 记得这身子残缺在哪儿,记得这条命是捡回来的,记得该把力气用在什么地方。 至於別的……他闭上眼。 酱肘子的香气还在屋里飘著,廉价,滚烫,带著一股粗糲的、蛮横的生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把那点香气,连同心里那丝不合时宜的躁动,一起按进最深的黑暗里。 第90章 酒后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90章 酒后 腊月二十九,除夕,暮色裹著零星的雪沫子,轻轻落在储秀宫的飞檐上。 廊下,新掛的红灯笼已被一一点亮。光晕柔软而蓬鬆,映著檐角的薄雪,有种梦境般的暖意——仿佛寒冬也被这人为的热闹哄得暂时收起了利齿。 江选侍——如今该叫江才人了——已蒙圣恩数日。 虽未大张旗鼓地晋封,但皇上三不五时的召幸,內务府悄无声息送来的上好衣料、时新首饰,还有宫人脸上那层客气又巴结的笑,都明明白白写著:这位主子,如今不同了。 今夜,江才人不想凑皇家节庆的热闹,向皇后称病躲掉了夜宴,此刻正坐在镜前,让春儿替她梳头。乌髮如瀑,握在手里滑凉凉的。 “等再过些时日,”江才人望著镜中,声音轻得像自语,“我定给你和巧穗都挣个品级。至少是个从九品的女官,也算……有个出身。” 这话她这几日说过不止一次。春儿低著头,木梳一下一下梳著,没应声。 倒是巧穗在旁收拾妆匣,闷闷应了一声:“哎,奴婢谢过了。” 她这几日奇怪得紧,该做的事一样不落,对小主依旧殷勤,可人总是木木的。 前几日插瓶的红梅枯了,花瓣掉在案上,她盯著看了许久,才想起去扫。春儿叫她,总要叫两三声才回神。 春儿自己也提不起精神。 东宫那边再没消息,她去那个角门徘徊过几次,只看见紧闭的门和檐下晃荡的宫灯。回来时心里空落落的,连御膳房新送来的点心都尝不出滋味。 乾爹让她“滚”时那双赤红的眼睛,总在夜深时浮上来。心里涨涨的痛,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別的什么。 晚膳时,江才人让摆了小桌,就设在炭盆旁。几样家常菜,一壶温好的桂花酿。 “今儿除夕,咱们三个一处过。”江才人亲自斟酒,不准两人站著伺候,“都坐下。” 巧穗起先还推辞,两三杯下肚,就开始闷头喝。一杯接一杯,喝得又急又凶,脸上很快飞起红晕。 她嘴里嘟囔著什么“怎么会呢”“我不信”,说著说著又痴痴笑起来,笑著笑著,眼泪却掉进酒盅里。没多时,人就伏在桌上,沉沉睡了。 春儿心里有事,只浅浅抿了几口。倒是江才人,一杯接一杯,眼波渐渐漾开,那层总是覆在脸上的、温和又疏离的壳子,被温暖甜腻的酒意融开了一道缝。 “春儿。” 江才人忽然唤她,声音软的更甚平日。春儿手一哆嗦,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她抬起头。江才人正看著她,眼睛水汪汪的,里头没有了那些精心展示的温柔,只剩下一种近乎孩子气的、直白的注视。 “我知道。”江才人说。 春儿心里一跳。 “那天在东宫,屏风后面的人是你。”江才人声音很轻,每个字却像小锤子,敲在春儿心上,“你都听见了。怨我,是不是?” 春儿低下头,盯著碗里那半块藕片:“奴婢不敢。” “不敢,不是没有。”江才人笑了,那笑里带著酒意,也带著一种破罐破摔的坦诚,“春儿,我跟你说说我家的事吧。” 她端起酒杯,又放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杯沿。 “靖远伯府,听著好听,內里早空了。我父亲是庶子,本无缘爵位。偏嫡出的大伯早夭,留下个病弱的儿子,大家都以为这孩子活不成。这爵位才落到我父亲头上。”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大伯的儿子,如今已长成了。中了举,身体也康健。而我哥哥……资质平庸,至今连个秀才都没考上。” 春儿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她想起自己的爹和弟弟 —— 只会拿她换银子的两个人。 “若我哥哥再不能入仕,这爵位……迟早要还回去。”江才人抬起头,眼圈红了,“春儿,我进宫,不是为了什么荣华富贵。我是来给家里挣条活路的。” 春儿心头还是软了一下。不是因为她话说的恳切,而是为那个想拉扯家里人一把的念头。那种明知是泥沼,却还是想伸把手的感觉,她太熟悉了。 “所以小主就——”春儿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下了。 江才人看著她挣扎的神色,轻轻嘆了口气。 “平心而论,”她声音很平静,“除了没告诉你我知晓你与进宝公公的关係,我有哪句话、哪个举动,是存心要害你的?” 春儿张了张嘴,想说“可你耍我、利用我”,却说不出。喉咙里乾涩得发疼,舌尖却仿佛还残留著那日进宝灌下的药味——又苦又涩,一直苦到心里。 “春儿,”江才人忽然伸手,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那手很凉,指尖微微发颤,“咱们的目標是一样的。你和进宝公公想活得好些,我也想有条出路。为什么一定要拧著劲儿呢?” 她眼睛里的水光终於凝成泪,一颗颗滚下来:“我从没有对哪个闺中姐妹这么亲近过。春儿,我是真的……喜欢你。你別怨我了,行吗?” “喜欢”。两个字,烧红的炭似的,砸进春儿耳朵。 活了二十年,没人跟她说过这个。心口一烫,紧跟著却是恐惧,和一股往上顶的、想呕的噁心。 她想起屏风后,小主那清凌凌的、剥去温柔壳子的声音,和乾爹你来我往的交易。 那时的震惊、羞愤、像被剥光了扔在雪地里的刺痛,此刻被这句“喜欢”一烫,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变成了一种更加黏腻、令人作呕的东西,糊在心口。 她想质问,想尖叫,甚至想把那碗苦药也灌进对面这张楚楚动人的嘴里。 可她张不开嘴。 因为小主正用那么真诚的、泛著泪光的眼睛看著她。还说“喜欢她”。 太难受了。信也难受,不信也难受;靠近也难受,远离也难受。 有没有一条路,能让她从这团乱麻里钻出来,喘口气? “……奴婢不知道。”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小主,我……我得想想。” 江才人看著她苍白的脸,忽然轻轻嘆了口气。 “你这几日魂不守舍的,人都瘦了一圈。”她语气软下来,带著真切的担忧,“跟我说说,怎么了?是不是……东宫那边有什么为难处?” 春儿猛地抬眼。 这句话像一只手,精准地抓住了她心里那团麻的一端。 她想起太子那句“你这个乾女儿,或许也能派上用场”,想起进宝那厌恶通红的眼睛。 一个念头猛地攫住她:如果……她是在试探呢?试探江小主,够不够格做乾爹的棋子。 对,就是这样。她忽然就通了,那口气,喘上来了。给那点烫人的暖意,套上个“用处”的壳子,就妥帖了,安全了。 这样,乾爹说不定……还会觉得她长进了。 奇异的,她平静下来,也终於能喘上一口气。 可她不敢说太子和进宝的谋划。那些话太重,她兜不住。 可说点別的呢?说点无关紧要的,能帮到乾爹和太子,也足够打动小主的话? 犹豫半晌,她慢慢伸出自己的手,摊开掌心。烛光下,那些陈年的疤痕交错纵横,有些已经淡了,有些依旧狰狞。 “这是……在景阳宫时落下的,徐嬪罚我去的。”春儿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別人的事,“冬天洗恭桶,手冻裂了,泡在冷水里……就烂了。” 她顿了顿,覷著小主的脸色,刻意补充道:“徐妃娘娘……常罚我。” 江才人盯著那些疤痕,许久没说话。然后她忽然“啪”一声拍在桌上,震得杯盏轻响。 “春儿你放心!”她声音里带著酒意的激昂,还有重到突兀的愤怒,“我绝不让那老婆婆好过!” “老、老婆婆?”春儿愣住了。 江才人狡黠地眨眨眼,那张总是温柔文弱的脸上,竟露出一丝表演似的促狭:“怎么,我说错了么?” 春儿看著她,看著那张因为酒意和怒气而生动鲜活的脸,终於尝试著允许自己“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一笑,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缝。不管是凿开的还是化开的,总之是裂了。 江才人也笑了,笑著笑著,又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带著好奇和亲密:“那你和进宝公公……究竟怎么回事?我看你这些日子,跑去东宫却那么快又回来。” 春儿脸“腾”地又红了。“乾爹”两个字在舌尖滚了滚,竟没好意思说出口。 “进宝公公……很好。”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只是……只是有时候,摸不清他心思。” 江才人斜睨她一眼,忽然瞭然地笑了。 “傻春儿,”她轻轻抚了一下春儿额角的碎发,“天下人一般道理。不管男人女人,还是……太监,只要是个人,关心则乱。” 春儿愣愣看著她。 “不要害怕一时的冷脸,”江才人声音柔下来,“他现在有你摸不准的心思,有迈不过去的坎——你看得见,是不是?那你就该走到他跟前去。” 春儿若有所思地低下头。暖意混著酒香,把她裹得有些昏沉。 两人又说了些閒话,说著说著,不知是谁先推了谁一把,便笑作一团。 那笑声开始还有些刻意,可推搡间,胳膊碰著胳膊,体温隔著衣裳传过来,酒意上头,那笑声便渐渐染上了几分真实的、晕陶陶的快活。 最后都歪在榻上,肩挨著肩。 春儿侧过头,看著江才人微醺的侧脸。烛光在她睫毛上跳,那点促狭的笑意还没散,看起来很真。 也许……这样,也不是不行? 就当是为了乾爹的任务,就当是,乾爹需要她维持这条线。就当,是给小主欺骗自己隱秘的报復——她也表演一点真心,换取小主和她站在同一边。 她忽然想起那碗苦药,进宝冰凉的拇指抹过她下巴的触感。那才是她世界的来源。此刻的暖,不过是涂在上面的、一蹭就掉的脂粉。 她闭上眼,让这个念头在酒意里浮沉。 窗外隱约传来辞旧的爆竹声。除夕夜的储秀宫,灯笼还红著,雪下的更密了,细细碎碎落在庭中枯枝上。 榻上,两个姑娘挨在一处,呼吸渐渐均匀。 巧穗在外间值房的床上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嘟囔著什么,很快又沉入梦乡。 殿內炭火渐弱,最后一点红光在灰烬里明明灭灭,像谁心里那簇挣扎著不肯熄、却又不敢烧得太旺的火。 第91章 我找福子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91章 我找福子 大年初一的清晨,春儿早候在东宫角门外。 天还灰著,宫道上的雪被连夜扫净,露出青石板冷硬的底色。 太子要赴太庙祭祖,东宫里外早已忙碌起来,太监宫女们捧著祭器、食盒匆匆往来,没人多看她一眼。 她缩在墙角的阴影里,等了一炷香的工夫,才瞅准个空子,伸手扯住个捧著空托盘往回走的小太监。 春儿从袖中摸出一角碎银,塞进他手里:“劳驾公公,帮我……帮我找个人。” 银子入手,小太监掂了掂,脸上立刻浮起一层油滑的笑:“姑娘找谁呀?” 春儿喉头髮紧,话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没敢吐出那个名字:“找……福子公公。” “福子公公啊——”小太监拖长了调子,又扫她一眼,“行,姑娘等著。” 他转身进去了,角门“吱呀”一声合上。 春儿退回墙角,手指冰凉,交握著贴在胸前。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又快又重。天光渐渐亮起来,照著她发白的脸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角门又开了。 福子探身出来,身上穿著簇新的靛蓝曳撒。他左右张望,看见春儿,先是一愣,隨即快步走过来。 “春儿姑娘?”他压低声音,“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今儿什么日子,你也敢……” 春儿先规规矩矩行了礼:“福子公公新年安康。”声音有些发颤,“我……我有事,想见见乾爹。” 福子眉头拧紧了。他看看天色,又看看春儿那张泫然欲泣的脸,嘆了口气,一把將她拽到更深的阴影里。 “我的好姑娘,”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著耳根,“你真是……挑了这么个日子来。幸亏是我当值,换了旁人,你这银子怕是要打水漂,还得惹一身骚。” 春儿咬住嘴唇,眼圈已经红了:“我……我等不了了。” 福子终是心软了。他拽住她胳膊:“跟紧点,今儿人多,千万別四处张望。进宝公公这几日……睡得不好,昨儿后半夜才用了安神的药躺下。眼下进去,只能在外间等,行么?” “行,行。”春儿连连点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福子领著她,贴著墙根,穿过两道迴廊。东宫今日人虽多,却都聚在前殿仪仗处,后头反而寂静。偶尔遇见一两个捧著器物的太监,福子只点点头,对方也识趣地垂下眼,並不多问。 终於到了那扇熟悉的雕花小门前。 福子推开一条缝,侧身让春儿进去,自己却没跟进来,只低声嘱咐:“姑娘……仔细些,公公心情怕是不好。”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里外两重天。 外头是天光渐亮的清晨,里头却还沉在黑暗里。窗纸被厚重的锦帷遮著,只漏进几线极微弱的灰白。空气是凝滯的,浓重的药味混著沉水香,沉甸甸地压在口鼻之间。 春儿站在门边,好一会儿眼睛才適应了昏暗。 外间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方桌、两把椅子,角落里的炭盆熄了,只剩一堆冷白的灰。里间的门帘垂著,深青色的绸缎,一丝光也不透。 她该在外间等的。以免扰了乾爹。 可是—— 这几日的辗转反侧,那句“滚”字在梦里的迴响,……一切都像冰冷的潮水,在她独自站在这死寂的外间时,骤然涌上,几乎让她站立不稳。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近乎贪婪地,投向那垂著的深青色门帘。 那后面,有乾爹。 即使他在生气……但至少,那是他。是她在这个冰冷庞大的宫闈里,唯一认得、唯一怕、却也唯一能抓住的“根”。 脚像有自己的主意,一步步挪过去。手指触到门帘冰凉滑腻的缎面,轻轻一挑—— 更浓的药气涌出来,裹著一股独属於臥房的、温热而私密的气息,还有……那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沉水香。以及,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鬼使神差地,她侧身钻了进去。 里间比外间更暗。只有床榻边的小几上,留著一盏极小的油灯,灯芯捻得只剩豆大一点,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帐幔的轮廓。 春儿僵在门口,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进来做什么?万一乾爹醒了…… 可那股想要靠近的渴望太强烈了。她像一只在风雪中迷失太久、终於寻到巢穴的兽,哪怕巢穴的主人可能会驱赶她,她也想先钻进去,汲取一点点久违的、能让她活过来的暖意。 她慌慌张张地四下看了看,最终,轻轻跪在脚踏旁的阴影里。 这里……够近。 伏跪的姿势让她安心。它明確地界定了她的身份—— 一种稳定的、被允许的下位。 在这个被划定的空间里,她所有的惶恐、依恋、甚至是那点不该有的“想要靠近”,似乎都变得合乎情理,都有了安放的理由。 她跪直了,双手规规矩矩叠在膝上。眼睛盯著帐幔上模糊的绣纹,耳朵却竖著,捕捉著帐內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帐內绵长的呼吸声像温柔的潮水,规律地拍打著这片由黑暗与寂静构成的岸。 这呼吸离春儿这么近,近到能想像他沉睡的侧脸。 心里那一片连日来的冰雪,仿佛真的被这一点点偷来的、带著药味的潮汐,慢慢焐热了。 她甚至不合时宜地想:就这样待著,也好。哪怕天亮后就要面对更多风雨,至少此刻,她是靠近著他的。 时间在黑暗里被拉得很长。 她在心里一遍遍盘算要说的话……每一句都要想清楚,不能再出错,不能再惹他生气。 不知过了多久,帐內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沙哑的鼻音。 隨即,呼吸的节奏变了。 春儿浑身一紧,屏住呼吸。 “福子?……几时了?” 声音从帐內传来,带著刚醒的低哑。 第92章 教教我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92章 教教我 春儿喉头滚了滚,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回乾爹,卯时末了。” 话音落,一片绝对、压迫的寂静笼罩下来。 没有回应。连他呼吸时衣料与锦被的细微摩擦声,都消失了。 春儿的心一点点提起来,悬在半空。 她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的恐惧——乾爹是不是根本没醒?方才只是梦囈?又或者……他醒了,却不想搭理她? 她咬了咬牙,大著胆子伸出手,將冰凉的纱帐,轻轻掀开一角—— “奴婢……伺候乾爹更衣?” 帐內,进宝侧臥著,脸朝著里侧。闻言,他肩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隨即,那只没受伤的左手抬起来,冷冷一挥,精准挡开了她探进来的手。 “出去。” 两个字,又冷又硬,像冰坨子砸下来。 春儿的手僵在半空。 但她没动,反而“扑通”一声,將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脚踏上。木头很硬,撞上去的瞬间,眼前炸开一片金星。 “乾爹……”声音带著哭腔,却竭力压抑著,不敢放肆,“奴婢有事要说,很重要的事……求乾爹容稟。” 帐內静了一瞬。那寂静里有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说。”声音依旧冷,却不再赶她。 春儿伏在地上,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小主说过,不要害怕一时的冷脸,她必须找点由头,把乾爹和她之间那层看不见的、硌人的隔阂撬开一道缝。 她语速快得有些顛三倒四,像倒豆子,生怕慢了就再没勇气:“奴婢……奴婢与江才人说,徐妃娘娘从前如何欺辱我,我手上的疤、膝盖上的伤……都是她罚的。奴婢求小主,日后若有能力,替奴婢……討个公道。” 她顿了顿,偷偷抬眼,想从纱帐的缝隙里窥见一点反应。可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深青色的、密不透风的暗。 “小主她……她应了。”春儿的声音低下去,带著一种刻意的、试探的直白,“小主说,咱们和她的目標一样,不用拧著劲儿。” 话音落下,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寂静不是空的,里面挤满了看不见的东西——猜疑,掂量。 许久,帐內传来一声极轻的、辨不出情绪的“呵”。 “所以你就觉得,”进宝的声音慢悠悠的,“她是真心疼你,要替你出气?” 春儿用力摇头,额头蹭著脚踏粗糙的木纹,皮肤火辣辣地疼:“奴婢不敢痴心妄想。只是……只是觉得,小主能帮咱们,无论什么缘由,能帮就行。” 她吸了一口气,把最后那点怯懦压下去,“奴婢说这些,其实还是……不敢把乾爹和殿下的事说破。万一小主不接招,或者接了却办不好,反倒坏了事。” 帐內又静了。 这次静得更久,久到春儿开始怀疑时间是不是死了,就死在这个昏暗的、满是药味的早晨。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寂静压垮时,纱帐忽然动了。 进宝沉默著,用左手死死抵住床板,將身体一寸寸从锦被里拔起来。 他没叫她扶,甚至没朝她的方向偏一下头,只是將自己重重地扔到床头,闭著眼,胸腔里扯出几声破碎的喘息。 光线太暗,春儿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被昏光削得极薄、极锋利的侧影,和那双在阴影里烧著两点幽暗寒火的眼睛。 “你总算是,”他开口,气息不稳,点评似的语气,“开了点窍。” 春儿心头一松,那口气终於吐出来。她望著进宝,眼睛亮得嚇人——乾爹说她开窍,那么上次躲避他、冒犯他的事儿,是不是就过去了?那层冰,是不是裂了? 进宝看著她,目光沉沉的,像在掂量拿她怎么办好。有那么一瞬,春儿几乎以为他要伸手,像从前那样,揉揉她的发顶。她甚至不自觉地、极轻微地往前倾了倾身子,像一株渴水的草。 可他的脸色骤然变了。 不是怒,是一种更尖锐的僵硬。他左手猛地按在小腹下方,指节绷得发白,呼吸的节奏全乱了。 “福子。”他吐出这两个字时,下頜线绷得像要断裂。 福子像影子一样滑进来。 “扶我。”进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福子上前,熟练地架住他胳膊。进宝借力起身的瞬间,春儿看见他整个身体晃了一下——那不是站不稳,是整个人的骨架都在抵抗某种看不见的撕扯。 他几乎是被福子半抱著,半拖著,挪向屏风后那片更深的阴影。 “春儿姑娘,”福子回头,眼神里带著急,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狼狈,“外间等。” 春儿愣愣地退出去,门帘在身后垂下,隔绝了视线,却隔绝不了声音。 衣料窸窣,短促的喘息,肉体无力时沉闷的碰撞声。 然后,是水声。 很轻。像屋檐上化了一日的残雪,终於淅沥落下来。 就那么几声。 却像一把冰冷的薄刃,將她混沌多日的灵台一分为二——一半是惊骇的嗡鸣,另一半,是雪崩般泻下的、冰冷的清明。 刚刚进宝突然惨白的脸色,和那日叫她滚时通红的双眼,突然在她眼里重叠,显出同一种仓皇的、被逼到绝境的意味。 在他矜贵冷硬的外表下,在那身靛蓝袍子和沉水香气后面,原来藏著这么一点东西。一点他死死捂著、绝不肯让人看见的、属於这具残缺身体最不堪的窘迫。 他不是气她躲——为什么躲,她自己都不知道。 是气她那一眼里或许会有的——哪怕只有一丝的怜悯,或者好奇,或者別的什么。 他所有的怒气,所有的冷漠,都只是往那道裂痕上拼命糊的泥,糊得又厚又硬,可底下,一直在渗水。 是她愚笨,现在才知道他在厌什么,痛什么,怕什么。 门帘晃动著,里间重新安静下来。 福子提著铜桶出来时,春儿还站在原地。福子没看她,身子侧著,拿桶的手离她稍稍远些,快步走了,脚步仓促。 春儿掀帘进去时,手在抖。不是冷,是什么酸酸的东西,在骨头里嗡嗡作响。 进宝已回到榻上。他面向里侧,背脊挺得过分笔直,强行撑起一片不容侵犯的疆域。 听见脚步声,他肩背几不可察地绷得更紧,却仍没有回头。 “滚。”声音嘶哑,裹著浓重的、自暴自弃的厌弃。那厌弃不是冲她,是冲他自己,冲这具不肯驯服、令他顏面扫地的躯体。 春儿这次没滚。 “从前奴婢在长春宫、在景阳宫,”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却异常顺畅,像在念一段诵了千百次的经文,“只是浑浑噩噩地过,想著肚子別饿著,身上別冻著,旁的事……听了也觉得和自己没关係。主子们那些云里雾里的话,奴婢听不懂,也不想懂。” 她顿了顿,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在眼眶里蓄著,要落不落。“是乾爹教导,才让奴婢……渐渐明白些事理。” 眼泪终於滚下来,一颗,两颗,砸在她自己交叠的手背上。 “是乾爹教会奴婢看事、想事。奴婢都有努力学。”她眨掉泪,视线模糊地看向那个蜷缩的背影,“只是,奴婢还没学会,怎么接住您的手——所以慌了。” 春儿没直接点明,说的是那天躲开进宝的事。可进宝听懂了。每一个字都听懂了。 她没去辩白,究竟是不是害怕,究竟有没有嫌他。那太苍白,太像藉口。她只是说,自己还没学会。像一个笨学生,对著最难的功课,老老实实承认自己的无知。 进宝的脊背僵了一瞬。 春儿手扯住他寢衣一角,小小的拽了拽。 “求您,”她还带著哭过后的鼻音,“再教教奴婢。” 话音落下,她才感觉到自己攥著他衣角的手,冰凉,且抖得厉害。 进宝心里其实是慌的。那感觉太陌生,太不对劲。 就像一局棋,对手一直被他牵著鼻子走,每一步都在他预料之中。可忽然之间,对方拿起一颗子,意料之外地放在棋盘正中央——那地方不攻不守,不成章法,却让整个棋局的气,忽然就变了。 他心里一跳。 那感觉里有惊诧,更有一丝尖锐的防备。这牵动他的方式太精巧了。她不点破那些难堪的、血淋淋的东西,只是说自己不会,还把他摆在了无所不能的“教导者”位置。甚至,隱隱全了他那点摇摇欲坠的体面。 他甚至开始掂量,这丫头说的话,是她那颗榆木脑袋终於开出的花,还是……她从別处学来的、对付他的心计? 可他最终,却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极小,几乎看不见,混在昏暗的光线和满脸的疲惫里,像错觉。 是心计也好。 总归知道怎么去猜別人的心思了,知道话该怎么说才能戳中人,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什么时候该……把真心和算计揉在一起,递出去。 不是那个傻丫头了。 他沉默地、极其缓慢地转回身。 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是淡的,眼下有浓重的青影。唯有那双眼睛,深黑,疲惫,却依旧亮,像两口熬干了的、却依旧沸腾的井。 他看著她落泪的眸子,看了很久。然后,抬起那只没受伤的左手。 手指修长,苍白,指腹有薄茧。伸向她脖颈。 春儿心里一紧,下意识屏住呼吸。那只手触到了她颈间那截短银链,冰凉的指尖擦过她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慄。 他没有用力,只是找到那个小小的扣环,用指甲抵著,极轻、极缓地,拨动了一下。 “咔噠”一声轻响。 颈间的束缚感,骤然鬆了一线。 那感觉太陌生了。习惯了被勒著、被提醒著,忽然鬆了,反而让她心里空了一下,隨即涌上一种茫然的、近乎晕眩的鬆弛。她忍不住,极轻地唤了一声:“乾爹……” 身体却没躲闪。甚至迎著那只手,极轻微地、顺从地,往上凑了凑。將最脆弱的脖颈,更完整地送到他指尖之下。 进宝的手一顿。 指尖划过她颈上那道红痕。皮肤很烫,那点红印子,在昏暗里像一道新鲜的、柔弱的伤。 “那就,”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像气音,却染上一丝罕见的、近乎繾綣的温和,“好好学。” 春儿的眼睛巴巴地望著他,那里面有光,有泪,还有一团刚刚燃起来的、小小的火。 进宝的声音却已恢復了平日的冷淡,“江才人那边——你掂量著。有什么拿不准的,”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定了一定,“隨时,找咱家请示。” 春儿的耳朵陡然竖起,精准地叼住了那两个字——“隨时”。她眼睛一弯,笑意还没漾开,嘴角先抿紧了,像含住了一颗不知是糖是刃的硬物。那东西硌著牙,却让她整个心都涨满了。 “哎,乾爹。”她应道,声音里有小小的雀跃。 窗外,天光终於大亮。 新年的日头挣破云层,將一片宣告更始的金色,泼洒在冰冷的琉璃瓦上,也漫过窗欞,斜斜地切进屋里。 在这堂皇的光里,两人一坐一跪的影子投在墙上,边缘模糊,快要融在一起。 那根银链还在春儿颈上,只是鬆了一扣。现在,它不再只是勒著她了。 它成了他们之间,一根鬆了的弦。 第93章 枣泥糕(上)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93章 枣泥糕(上) 清明。雨丝斜织,將重重殿宇笼在一片空濛的烟青色里。宫墙的朱红被洗得润泽,顏色深了两分。 春儿撑著一柄半旧的油纸伞,从东宫角门溜进来。她立在廊下,先轻轻跺了跺脚,震落鞋尖上一圈湿漉漉的泥印,这才抬手,推开了那扇被雨水浸润得顏色沉黯的雕花小门 一股带著泥土与青草气息的水汽,隨著她扑进屋內,瞬间与室內清冽的沉水香融在一起。 进宝的身子大好了。人养得莹润了些,脸上有了血色,只是右臂依旧不得力,太医说那箭伤太深,寒气入骨,往后阴雨天怕是总要酸痛。 春儿三不五时地来。总是福子带著,从最僻静的角门溜进来。有时带一盅自己熬的甜汤,有时是从储秀宫顺出来的点心菜品。进宝面上总嫌弃,可下次她来时,那些碗碟总是空的,洗得乾乾净净摆在一边。 福子有一回打趣:“春儿姑娘来得比太医都勤。” 春儿那时正给进宝整理书册,头也不抬:“奴婢是有事找乾爹请示的。” 声音理直气壮,耳朵尖却红了。 多数时候其实没什么事。不过是陪著写字,或是替他揉一揉总是僵痛的右臂。指尖按下去,能感觉到皮肉下骨节的轮廓,还有那道深陷的、永远无法平復的疤。她揉得很小心,像对待一件珍贵易碎的瓷器。 这天,进宝让她念词。 是一闋晏几道的《鷓鴣天》,写在素白宣纸上,墨跡浓淡有致。 春儿跪在脚踏边的软垫上,捧著纸,声音细细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从別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念到这一句,她顿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轻下去,“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念完了,屋里只剩下细雨落在瓦上的沙沙声。 “何解?”进宝靠在枕上,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那睫毛很长,此刻微微颤著。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春儿的脸慢慢红了,是被词里的情意烫著了,又被他的目光钉住了。 她盯著纸上的墨跡,声音轻得像嘆息:“是……分別后常常想念,梦里见了许多回。如今真见著了,拿著灯照,还怕是梦。”她顿了顿,悄悄看了一眼进宝冷淡疏远的表情,舌尖泛起一丝莫名的涩意,“是……相思太苦,连真的都不敢信了。” “嗯。”进宝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他只是看著她。看她用指甲抠著宣纸边缘,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 不过月余光景,这丫头眼神里那层浑噩的怯懦,像是被什么东西洗过,淡了,透了,透出底下一点清凌凌的光来。说话顺了,读书通了,连模样——似乎也长开了一些,下巴更瘦了些,眉眼间笨钝的稚气似乎完全褪去了。 这本该是好事。他该欣慰的,这泥坯子终於被他捏出了点形状。 可心底偏生著一丝极淡的、挥之不去的硌涩。就像野地里隨手栽下的苗,你日日浇水,不指望它成材,只图一点绿意。可某天清晨推开窗,却发现它不知何时抽了条,甚至结了几个小小的、青涩的花苞。虽不成气候,却明明白白告诉你——它有自己的生发了。 那点生发,不在他预料之中。 一丝极淡的失控感,像水底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 “用些点心吧。”进宝忽然开口,声音打断了满室的寂静。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小几上那碟刚送来的点心——很扎实的枣泥山药糕,还冒著裊裊的热气,甜香飘在空气里。 春儿有些意外,还是乖乖拈起一块,小口吃了。枣泥的甜在舌尖化开,暖融融的。 “再吃。”进宝说。 春儿又吃了一块。 “继续。”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却有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一块,又一块。碟子眼见著空下去一半。春儿吃得慢了,每一口都需要更用力地吞咽。胃里渐渐满了,那股甜味也变得粘稠,糊在喉咙里,有些腻人。她偷偷抬眼,覷向进宝。 他没什么表情。只是看著,目光平静,甚至有些专注,仿佛在欣赏一件必须完成的、庄重的仪式。那眼神里没有逼迫,却比逼迫更让人无法抗拒——那是期待,是种无声的衡量。 “乾爹……”春儿轻唤,声音有些发闷。 “若有朝一日,”进宝却截断她未出口的话,“江才人要你往东,咱家要你往西。你听谁的?” 春儿捏著手里剩下的半块糕点,愣住了。 她看著进宝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没有试探,没有玩笑,只有一片平静的、等待的深渊。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或者说,那犹豫太短暂,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她低下头,声音坚定:“奴婢听乾爹的。” 进宝没有说话。 但他眼底那潭深水,轻轻晃动了一下,却很快就恢復平静——这承诺有用,可还远远不够。 “乖。”他极淡地扬扬嘴角,笑意未达眼底,“既听咱家的,便要知道——咱家给你的,是好东西。给多少,你都得受著。” 话音落下,他身体前倾,阴影將她完全笼罩。 那只修长、苍白、惯於握笔的手,从碟中慢条斯理地掠过,拈起一块枣泥糕。 糕点就在他指尖,离春儿还有点距离,他却不再往前送。他就停在那里,稳得像一座山。甜腻的热气混著他袖间清冽的香,劈头盖脸地压下来。 “吃。” 命令很轻,他脸上甚至还带著一丝温和的笑意。 春儿的下頜开始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她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片可怜的阴影。然后,她羞耻的像赴死一样,缓缓凑近进宝的指尖,用唇去找那块糕点。 进宝的指尖一寸寸后退,逼的春儿手脚並用地往前凑。进宝脸上带著兴味,像逗弄一只啄食的小鸟。 春儿已经泫然欲泣。这不是享用,是承受。是他给予的,她必须全盘接受、主动追逐的“好”。 进宝的手腕突然往前一送,那块糕点便精准地、不容反抗地填塞到春儿口中。糕体软密的触感瞬间撑满了她的口腔,枣泥甜腻的气息爆炸般衝上鼻腔和喉咙。 他的指尖没有立刻离开。 仿佛那不是一块糕点,而是一件需要被稳妥安放的、属於他的珍宝。他持续著那个姿態,带著一种完成某种仪式的耐心。 空气凝滯,唯有糕点的甜香与她唇齿间的呵气,瀰漫成一片暖雾。 有一瞬间,他微曲的指节似乎硌到了她。 “呜——!” 一声极短促的、被堵在喉咙深处的呜咽,终於衝破了她死死咬住的牙关。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衝进眼眶,瞬间模糊了一切。 他適时地撤开。 那一小片由体温、湿气与甜腻短暂交融而成的暖潮,隨之剥离。他指尖残留的,只剩下一层几乎无法被捕捉的光泽,如同冰冷的玉器表面,起了一层薄雾。 他垂下视线,目光落处,仿佛看的不是自己的手指,而是某种需要被冷静评估的余绪。 然后,他缓缓收拢手指,用指腹无声地一抹。重新靠回枕上,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看著她被那块糕点堵得呼吸困难,脸颊憋红,眼泪狂流,却不敢吐出来,只能拼命地、狼狈地蠕动喉咙,进行著艰难而漫长的吞咽。 每一寸喉咙的滚动,每一次泪腺的失控,都是对他权力最生动、最驯服的註解。 “吃乾净。”他轻声说,语气平静得像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许掉一粒渣。” 春儿终於將那块该死的糕点囫圇咽下。 她身子彻底软了下去,不再是规整的跪姿,整个人微微佝僂著,一只手死死按在前襟,指尖因用力而陷入柔软的衣料,指节绷得发白。 那样子,狼狈极了,可怜极了。像一只被餵食过度、瘫软在主人脚边的小犬,所有的难受都写在颤抖的身体和湿润的眼睛里,却依旧保持著接受和驯服的姿態。 进宝静静地看著。 他的目光很沉,像有形的东西,一寸寸抚过她的狼狈。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切的、近乎残酷的审视。 那股掌控一切的实感,终於沉沉地、完整地落回他胸腔里,带著一种温热而饱满的重量。那株苗新生的、不安分的细枝,仿佛又被他的意志,用这种温柔而暴烈的方式,重新压弯,打上了他的烙印。 他看了很久,直到春儿咽下最后一声哽咽,將佝僂的背脊,一寸、一寸,重新挺成那副驯顺的、笔直的跪姿。 窗外,雨声渐密,沙沙地敲打著琉璃瓦,像无数细小的、耐心的爪子,在挠著这室內的寂静。 第94章 枣泥糕(下)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94章 枣泥糕(下) “难受?怪咱家么?” 进宝的声音终於响起,听不出喜怒,却又带著隱秘的、近乎残忍的期待。 春儿立刻摇头,忍著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急急道:“不怪!是奴婢……是奴婢自己没用。”声音带了哽咽——是因为自责,自责没能圆满地接下这份“赏”,没能让他更满意。 “乾爹给的是好的……是奴婢消受不起……” 最后一个字几乎吞没在喉间,她猛地压下一又股想呕的衝动。她慌忙俯下身,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单薄的肩膀细细地颤。 进宝笑了。 这次的笑容真切了些,甚至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温和,从眼底极深处渗出来——那温和里,混杂著饜足,混杂著怜惜,更混杂著一种更深邃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他喜欢看春儿这样。喜欢看她接受自己给的“好”,喜欢看她因承受不住这份“好”而露出的脆弱,更喜欢看她在这脆弱中,依然將一切原因归咎於自己,依然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全心全意地望著他,依赖他。 “罢了。”他终於摆摆手,不再看她难受的模样,仿佛施捨够了,也欣赏够了。从几上漆盒子里拿起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一粒乌黑的丸药,递过去,“消食的。吃了。” 春儿如蒙大赦,狼狈地膝行上前,接过那粒还带著他指尖微凉体温的药丸。 入口中的瞬间,一股带著薄荷凉的清苦药气炸开,瞬间冲淡了满口的甜腻,也奇异地安抚了胃里那团想要往外冲的胀闷。 她伏在地上,细细地喘著气,额发被汗湿了,粘在颊边。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委屈和难受,瞬间被这及时的“解救”驱散得无影无踪。 涌上来的,竟是另一种让她脚踏实地的情绪——乾爹管她呢。连她吃了多少、撑不撑、难不难受,他都看著,管著。 一种被支配、却也被庇护的安全感,混杂著羞耻和依赖,將她密密实实地包裹。 “谢……谢乾爹。”她声音软得不成样子,带著浓重的鼻音和喘息后的虚浮,是经歷考验后的无力,更是全心全意的依赖。 进宝看著她伏低的、微微颤抖的后颈,那里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肤,那红痕已经看不见了。 他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近乎抚摸地,划过她后颈那一小片肌肤。 春儿浑身一颤,却將脖颈更顺从地递向他的指尖。 “晚上不许再吃別的了,”他的声音低下来,贴著她耳廓,气息温热,带著药香和沉水香,“喝些热茶,若是还胀,自己揉一揉。”语气寻常,却句句都细致。 “哎……奴婢记住了。”春儿乖顺应著,声音闷闷的,脸还埋著,耳朵却红得透亮。 她慢慢爬起来,胃还是胀,喉间的噁心感还没散尽。可心里却有股暖融融、软绵绵的踏实,像揣著一团温热的、只属於她的云。 她行礼退下,脚步有些虚浮。走到门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进宝依旧靠在榻上,目光落在她身上,深而静。见她回头,他什么也没说,只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春儿眼睛弯了弯,推门出去了。 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里间暖融的空气、甜腻未散的糕饼香。 进宝独自靠在榻上,许久未动。 嘴角那点极淡的笑意,早已敛去,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饜足感还在血液里缓缓回流,温热而沉实,是意志得以贯彻、边界得以確认的圆满。像饮下一杯醇厚的酒,將每一丝可能游移的思绪都熨帖得妥妥噹噹。 只是……这圆满的、温热的沉实感里,似乎裹著一粒极细微的、难以融化的核。 在触及她后颈那片温顺的皮肤时,在她那句哽咽的“不怪”撞入耳膜的瞬间——那粒核,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轻轻硌了一下,让那暖融的沉实感泛起一丝……陌生的战慄。 不像是痛,甚至算不上不適。只是一种极其轻微的、陌生的牵绊感,仿佛他亲手栽下、日日修剪的苗,在顺从生长的同时,也將细细的根须,无声地探进了盆壁的缝隙里。 这感觉细微到可以轻易忽略,如同错觉。 窗外,雨还在下,润物无声。几株宫墙下的小草颤颤巍巍,绿得愈发鲜嫩,带著一种不管不顾的、属於春天的蛮劲儿。 第94章 海棠泪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94章 海棠泪 三月初四,穀雨。 雨是前半夜停的,庭中那几株西府海棠开到了尾声,粉白花瓣被雨水打落了大半,湿漉漉地贴在青石板上,像褪了色的胭脂。 储秀宫偏殿里,熏笼燃著清淡的果木香,一丝丝暖意混著微甜的香气,勉强驱散连日阴雨带来的、闷涩的潮气。 江才人歪在临窗的榻上,左手腕搭著小腹——那里还平坦著,瞧不出什么。太医半个月前诊出的喜脉,眼下已是一个半月的身子了。 皇上那日听了,多拨了几个粗使的下人侍候,更是当即允诺,待龙嗣平安落地,不论男女,就晋江才人为嬪。 此刻,江才人正提笔写家书。除了报平安,还封了一大包银票,托可靠的人带出宫去。靖远伯府的日子,终究是有盼头了——父亲前阵子在信里说,若能再得些打点,哥哥或许能谋个实缺。 笔尖在宣纸上留下娟秀的字跡,她的嘴角噙著一丝极淡的笑意。 春儿捧著一盅刚燉好的燕窝进来。盅盖掀开,热气裹著一股淡淡的腥飘出来。这不是正经的燕盏,是些零碎的燕碎,汤色浑浊,浮著几根挑不净的绒毛。 “內务府今儿送来的,”春儿声音低低的,“说是……上好的血燕都紧著长春宫那边了,六皇子近来咳嗽。” 江才人笔尖顿了顿,一滴墨在信纸上洇开一小团。她没抬眼,只轻轻“嗯”了一声。 自她有孕的消息坐实,她明里暗里给徐妃找不痛快,就没停过。皇上面前,她话里话外透著委屈;仗著身孕,也扣过长春宫几回份例里的好东西。她自然不屑这些蝇头小利,她要的,是闹得皇上心烦。 徐妃岂是省油的灯?送过发霉的参,也“误”送过几样与安胎药相剋的食物。手段都不高明,却足够噁心人。江才人也毫不客气,次次都闹到御前。 果然,皇帝被这两个女人之间永无休止的鸡毛蒜皮闹得头疼。一边是育有皇子、母家势大的旧人,一边是怀著他骨肉、正娇怯需要呵护的新宠。乾脆,眼不见为净,两边都冷著了。 徐妃是失宠了,至少表面上是。可储秀宫却也冷清下来。往日殷勤踏破门槛的內务府太监,脚步也疏了。送来的东西份例未减,可那成色、那用心,到底不一样了。就像这盅燕窝,碎得不成样子,像谁吃剩下的边角料。 春儿看著那盅浑浊的燕碎,心头滋味难辨。 这正是她当初所求——用自己的伤疤当引,去试小主的底,去赌一条路。如今路现了,底也试著了,局面,是她亲手推出来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可当那些热闹如潮水般退去;当小主眼底那种清凌凌的书卷气,被一种不得不直面炎凉的、沉默的倦怠取代时,春儿却尝到了喉咙里泛起的锈味。 她分不清这涩意是什么。是歉疚?还是……一种更冰冷的瞭然——原来把人拽进自己要的路,看著对方真的陷进去,心里並不会好受。 江才人搁下笔,抬眼看向她。目光温和得近乎慈悲,甚至带著点安抚的笑意,仿佛看穿了春儿那点说不出口的挣扎:“怎么愣著?” 她伸手,指尖拂过盅沿,“这宫里,不是东风压了西风,就是西风压了东风。我与她,註定是站不到一处的。”她顿了顿,抚上小腹,像要说服谁,“如今这样,也好。关起门,咱们三个清清静静地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她说得坦然,春儿心里那点愧疚却未散,反而沉甸甸地坠著。 午后,日头从云层后挣出些耀眼的光,三人去御花园的鲤鱼池边散心。太医说,多走动对胎儿好。 池水被雨水灌得满满的,顏色沉碧,深得看不见底。锦鲤聚在岸边,膘肥体壮,见人来便簇拥著张合嘴巴,露出猩红的口。小主拿著鱼食,一点点撒,看著鱼儿翻腾爭抢,溅起细碎的水花,脸上露出些轻快的笑意。 春儿在一旁小心搀扶,眼睛盯著小主脚下每一寸湿滑的石板。 巧穗今日格外安静。她站在稍远些的地方,既不餵鱼,也不说话,只默默看著池水出神。春儿唤了她两声,她才恍然回神,勉强笑了笑。 “想什么呢?”春儿问。 “没什么,”巧穗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就是……觉得这池水太深了,看著心里发慌。” 餵完鱼,三人沿著石子小径慢慢往回走。快走到储秀宫门口时,巧穗忽然“啊”了一声,停下脚步,手往袖中一摸,脸色变了。 “我的帕子……刚绣好的並蒂莲帕子,好像掉在池边了。” 春儿回头:“快去找找,一会儿,我和你去。” 巧穗摆摆手,神色已经恢復了些:“我自己去便好了,小主这还离不开人。我记得大概落在哪儿,很快回来。” 春儿看看小主苍白疲倦的脸色,只得答应。 江才人温声道:“快去快回,路滑,仔细別摔著。” “哎。”巧穗应了一声,提著裙子匆匆往回跑了。她的背影在午后斑驳的光影里,很快消失在假山石后。 春儿扶著江才人进了偏殿,服侍她歇下,又去小厨房盯著煎安胎药。药罐子在炭火上咕嘟咕嘟地响。 约莫半个时辰,巧穗才回来,鬢髮微乱,呼吸也有些急。 春儿从厨房探头:“找到了么?” 巧穗摇摇头,神情有些恍惚:“都寻遍了,没有。”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许是被风吹到水里了罢……池边风大。” “一条帕子罢了,別太掛心。”江才人在內室听见,透过窗扬声安慰道,“改日我再赏你块更好的料子。” 巧穗“哎”了一声,没再说话。她走到廊下,坐在那个平日春儿常坐的小杌子上,望著庭院出神。手里无意识地绞著袖子的边角——那袖子被她绞得皱巴巴的。 春儿见她这般,又宽慰了几句,想著等药熬好了,再替巧穗找找。 谁也没想到,一场猝不及防的风暴,已悄无声息地卷到门前。 第95章 疾风骤雨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95章 疾风骤雨 申时正,日头將落未落。 储秀宫里静得出奇,只有屋檐下铜铃偶尔被风轻碰,发出几声空荡的迴响。江才人歇了午觉刚起,倚在窗边绣一件小衣。春儿侍立一旁,手里端著刚沏的桂圆茶。 便在这片寂静里,脚步声来了。 起初是远处隱约的闷响,像地底传来的震动。渐渐地,那声音近了——沉重、整齐、迅疾,铁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碾压般的节奏。 储秀宫门外的宫道上,原本三三两两走动的宫人全都钉在了原地,屏住呼吸。那队人马黑压压地停在宫门前,甲冑在残阳下泛著铁青的冷光。落日最后一抹余暉斜斜地劈下来,在领头太监那张白胖的脸上划出一道明暗交界线。 砸门声响起,守门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开了门。 领头太监迈步进来,步子不急不缓。他身后跟著八个带刀侍卫,手齐齐按在刀柄上。宫门在身后沉沉合拢,將外面窥探的目光隔绝。 庭院里的宫人都僵在原地,洗衣的忘了绞水,扫地的停了笤帚。所有人都认得这身黑蓝袍子,是慎刑司的服色。 春儿从內室奔出,手里的茶盏还未来得及放下。她看见那人,心猛地一沉——是胡掌事,上次杏儿那件事,在暗室里一字一句审问自己的,就是这张白胖的脸。 胡掌事撩起眼皮,目光在庭院里惊惶失措的宫人脸上一扫,最后,稳稳落在春儿身上。他清了清嗓子: “长春宫今日例行查检。”他顿了顿,等庭院里最后一点窸窣声也消失,“徐妃娘娘寢殿西暖阁中,查获厌胜之物。” 死寂。连风都停了。 “布偶两个,以桃木削成的细针钉心。”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背后以硃砂书写八字。经钦天监与內务府核对,乃是徐妃娘娘与六皇子殿下的生辰。” 徐妃……六殿下……春儿心头莫名一慌,手一颤,茶盏“啪”地砸在地上,热茶混著瓷片,在她脚边狼狈地溅开一片。 “所用布料——”胡掌事拖长了音,目光转向春儿,“尚服局多位老掌眼辨认,乃是上个月初九,圣上亲赏给江小主的蜀锦。此锦名为『金缕天华』,江南贡上,今年只得一匹。” 他转向已被惊动、由巧穗搀扶著走出內室的江才人,略一躬身:“才人小主金安。圣上仁德,念及小主身怀龙裔,恐有奸人构陷。特旨:只需查验小主宫中那匹蜀锦是否完好,与记档相符,便可证清白。” 江才人脸色苍白,一只手本能地护著小腹。她抿了抿唇,声音有些发颤,却尽力维持著镇定:“许是误会。那匹料子我收在库中,从未动用。”她看向春儿,“去,取来给胡公公过目。” 春儿白著脸,应了声“是”,转身往库房走。 胡掌事带著两个慎刑司太监跟在她身后,步子不紧不慢。 那匹“金缕天华”收在一只紫檀木箱子里,用明黄绸缎包裹。春儿记得清楚,前日她才开箱整理过,那时锦缎卷得整整齐齐,边角完好,流光溢彩得让她都不敢多碰。 此刻,她一层层揭开绸缎,小心翼翼地將料子捧出。 暮色从窗外渗进来,锦缎在昏黄中展开,依旧是那夺目的光泽,金线在暗处隱隱流动,像有生命一般。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了一处。 料子一侧边缘,赫然缺失了巴掌宽的一块。断口处经纬线被生生扯断,毛毛糙糙,像被猛力撕拽过。 “这……这不可能!”春儿失声道,“前日还好好的!” 胡掌事踱步上前,眯眼仔细看了看那破损的边缘,又示意身后跟著的尚服局太监上前比对。那太监拿出一个黑木盒,打开露出一对精巧的布偶,凑上去,纹理、顏色……严丝合缝。 胡掌事脸上那点客气的微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直起身,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定格在春儿脸上: “看来,此事倒非空穴来风。”他声音沉下去,“徐妃娘娘身边大宫女碧儿指认,清明那日午后,曾亲眼看见储秀宫宫女春儿,在长春宫西侧小径附近徘徊,形跡鬼祟。” 春儿脸色煞白——清明那日,她明明在东宫那方小屋里,可她却无法解释。后宫宫女接近太子身边內侍,若是有心人追查,不一定能洗脱嫌疑,却一定会给乾爹惹麻烦。 这指认的时间如此凑巧,分明早有预谋。 “才人小主,”胡掌事转向跟进来的江才人,语气恢復了几分恭谨,话里的分量却沉甸甸地压下来,“您身怀龙裔,最忌惊扰。圣上信重您,断不会让您受委屈。此番,只需请春儿姑娘往慎刑司走一趟,问明情况即可。若真是冤枉,定然完好送还。” 话音刚落,他身后两名膀大腰圆的太监已上前一步。他们面色木然,四只手同时伸出,铁钳般扣住了春儿的胳膊。 “你们做什么!”江才人急了,上前欲拦,“即便要问话,在宫里问便是!何须去慎刑司?放开她!” 胡掌事侧身挡住,微微躬身:“小主息怒,奴才也是奉旨行事。圣諭明確:涉厌胜案者,一律由慎刑司查办。” 江才人僵在原地,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胡掌事侧身挡住,微微躬身:“小主如今的身子,最忌动气。还请保重。” 春儿被那两人架住,胳膊被牢牢反架住。她心头恐慌,却没有挣扎——不能闹。会嚇到小主。 她强迫自己抬起头,甚至对江才人挤出一个极勉强、却试图安抚的笑: “小主別急,奴婢没事的。”她声音尽力放稳,“就是去问问话,说清楚了……奴婢就回来。” 江才人还想说什么,却被巧穗半扶半劝地往內室带。巧穗低著头,看不清表情,只低声劝著:“小主,先回屋吧……” 春儿不再看她,转回头,跟著胡掌事往外走。脚步虚浮,踩在青石板上,那些湿滑的海棠花瓣让她打了个趔趄。身旁太监粗暴地拽了她一把,手指几乎掐进她肉里。 跨出储秀宫大门的那一刻,傍晚最后一点残阳正好掠过飞翘的檐角。 她眼角的余光,最后一次瞥见庭院里。 巧穗追到门口,扶著门框,脸彻底埋在檐角投下的浓影里。只有肩头在细微地、一下下地耸动,辨不清是惊惧的抽泣,还是某种压抑不住的、古怪的颤动。 宫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 “咣当——” 慎刑司的路,她认得。 那些永无休止的问话,永无尽头的黑暗,她以为自己忘了。 可此刻,每一步都像踩在记忆上。那记忆有气味,血腥味、霉烂味混在一起,从骨髓深处泛上来,冷得她牙齿格格作响。 胡掌事走在前,风顺著宫道灌过来,吹得他黑蓝的袍角翻飞。 他的声音顺著风,不轻不重地飘回来,带著一丝阴森的笑意: “春儿姑娘,咱们……又见面了。” 春儿没应声。 她只是看著前方越来越深的宫道,看著两旁高耸的宫墙投下的、几乎要將人吞噬的阴影。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將掌心那几个月牙形的、泛白的指甲印,掐得更深了些。 乾爹……她在心里喃喃。这场突如其来的灾祸,乾爹知道么? 而前方,慎刑司那扇黑漆大门已经隱隱可见了。门楣上掛著的匾额,在暮色里,像一张咧开的、无声大笑的嘴。 第96章 最是无情(上)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96章 最是无情(上) 东宫书房里,烛火早早点上了。窗外天光尚未全褪,烛光便显得浑浊,在太子紧蹙的眉宇间投下跳动的阴影。 御案上摊著几页写废的稿纸,墨跡深浅不一。皇帝几日前问太子的问题,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著——“近年边事不断,国库吃紧。然江南水患,势必要减赋以安民生。这『减』与『需』,何以两全?” 太子已写了几个来回,增刪涂抹,总不满意。他需要一篇既能体恤民艰、又不显国库窘迫、还能暗含治军方略的奏对。字字珠璣,句句都要落到父皇心坎上。 进宝垂手立在案边三步外,看著太子笔尖凝滯,喉间几番滚动。他近来读了不少前朝奏疏和方志野史,腹中有些计较。这或许是个展现用处的机会。 就在他斟酌著要出声时,太子却先抬了手,头也未抬:“小德子,把《资治通鑑》拿来,翻到后周世宗朝,賑灾与整军那几篇。” 这话,將进宝已到嘴边的话,无声地按了回去。 “是。”小德子应得清亮,脚步轻快地转到书架前,不多时便捧了厚厚的书册过来。他躬身將书呈到太子手边,身子自然而然地,比进宝站得离太子更近了些许。烛光將他半边脸照得清晰,眉眼低顺,姿態却稳。 进宝眼帘微垂,退回原有的位置,像一尊沉默的影子。右肩胛下,旧伤在雨后的潮气里泛著熟悉的酸楚。 他的身子是大好了,能如常行走当差。江才人那边几番爭闹,徐妃失了宠,闭门思过,太子交给他的那桩“差事”,表面算是有了交代。 徐尚书——徐妃的父亲,前两个月刚督办了淮扬水患的賑济,事情办得漂亮,灾民安顿得宜。 捷报传回,龙心甚悦。如今徐妃虽冷著,皇上却常召六皇子去说话,考校功课,赏赐物件。 六皇子就快满十五了,按例该出宫开府、甚至派下封地,可这事儿在御前,一直没个明確的说法…… 太子对他,依旧信重。吩咐下来的事,看起来件件紧要。 但对小德子,太子也愈发依赖。更衣、传话,甚至一些文书誊抄,都渐渐交了过去。进宝偶尔代替小德子誊抄,那小子防的跟什么似的。 这宫里就是这样,不进就是退。眼下两人在太子跟前,隱隱有了並驾齐驱的架势。 此刻,太子手指急急翻动书页,哗哗作响,眉心却越拧越紧。后周世宗的法子刚猛有余,怀柔不足,直接用在当下奏对里,怕会触怒那些言必称“仁政”的老臣。 “殿下息怒,仔细手。”小德子在一旁温声劝道,递上一盏新沏的君山银针。 太子烦躁地挥开,茶水险些溅到奏稿上。小德子也不恼,默默用帕子拭了,退后半步,垂手而立。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掠过进宝平静的侧脸。 就在这片压抑的焦躁里,进宝再次开口了。声音不高,却稳当平缓: “殿下,奴婢倒是曾听说过一桩旧事,或许……能解殿下些许烦忧。” 太子笔尖一顿,终於从书页上抬起眼,看向他。那目光里带著被打断的不耐:“说。” 进宝微微躬身:“奴婢听闻,北宋时范文正公知杭州,逢浙西大飢。范公不循常法賑济,反而大兴土木,僱佣大量灾民修建官仓、衙署,乃至寺庙。工人费用则劝諭当地富户捐输。” 他略作停顿,瞥见小德子微微蹙起的眉尖。 “奴才愚见,或可效此法。择江南几处要地兴修水利、官道,让灾民以工换粮。如此一来,市面粮米、木石、匠作流通,赋税自然也有了著落。amp;amp;quot; 太子眼睛倏地一亮,身子前倾:“以工代賑……活络民生。”他手指在案上轻叩,思路豁然开朗,“边军之事,或可同理。非常时期,守成为先,待国內缓过气来……” “只是,”太子眉头一皱,“如何让富户心甘情愿捐输,確是一难。” 进宝將身子躬得更低,语调愈加谦卑:“殿下,富者所求,不过『名利』二字。利其实可藏在工程採买之中,至於名……”他声音低了一线,“奴婢斗胆,商人不得科举,乃祖宗成法。然非常之时,或可稍开天恩——比如,许捐银达標者,予其子一个应试的资格,给个盼头。再许以功德碑记、乡梓留名。有名有利,何愁无人解囊?” 书房內一时寂静,只有灯火在摇晃,映著太子变幻的神色。 太子盯著进宝,目光里审视、惊嘆,最后化为一片深沉的讚许。他缓缓靠回椅背,长长舒了一口气:“好一个『名利双收』……进宝,你见识之广,心思之巧,总能出人意料。” “殿下谬讚,奴婢不过是拾人牙慧,偶有所得。”进宝躬身,姿態恭谦到底,垂下的视线里,对上小德子悄然握紧又鬆开的袍角。 “此议甚好。”太子语气和缓,带著明显的满意,甚至有一丝自然的亲厚,“你且去歇著吧,今日你也乏了。” “谢殿下体恤,奴婢告退。”进宝嘴角微勾,用行礼的动作掩下,缓步退出。 厚重的朱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书房的暖光与太子的讚赏。廊下光线骤然昏暗,带著雨后特有的、沉甸甸的潮气。 他沿著迴廊刚走了几步,目光便是一凝。 福子瑟缩的身影,正蜷在不远处的墙根阴影里,像一片被风吹得贴住了墙的叶。他不停张望,双手无意识地搓著,脚尖朝著书房方向,却一步也不敢再往前挪。 福子从不敢到书房近前来。 进宝心头莫名颤了一下。他神色未变,步速如常,甚至更缓了些,仿佛只是散步。待拐过廊柱,彻底避开书房可能投来的视线,他脚下陡然加快,几步便到了福子面前。 “你怎么在这儿?”进宝声音压得极低,“出了什么事?” 福子猛地抬头,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得厉害。他像是嚇破了胆,张了几次嘴,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气音破碎的字: “公、公公……春儿姑娘……被、被慎刑司的人……带走了……” 廊下穿堂风“呜”地一声卷过,带著湿冷的土腥气。 进宝右肩胛下那道旧伤,毫无徵兆地剧痛起来——像被那支早已取出的冷箭,又一次狠狠贯穿。 第97章 最是无情(下)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97章 最是无情(下) 进宝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连嘴唇都泛起青白。他眼神陡然一厉,像淬了冰的刀锋:“说清楚!” 福子扑通跪倒,声音因为急促而断续:“是……是长春宫!徐妃娘娘和六皇子宫里,查出了厌胜的人偶!” 他喘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徐妃身边的大宫女碧儿已经指认,说清明那日,亲眼看见……看见春儿姑娘在长春宫后墙附近徘徊,形跡鬼祟!” 进宝的呼吸凝住了。廊下的风忽然灌进他袖口,冷得他指尖一颤。 福子吭哧几声,吐出最要紧的一句:“方才慎刑司的胡掌事带人围了储秀宫,从江才人处……搜出了剩下的蜀锦。”他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恐惧,“皇上独独赏给江才人的那匹!布料少去一块,与那人偶身上用的……分毫不差!” 每一句话,都像一颗钉子,一一嵌进进宝耳里。 不可能。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斩钉截铁。春儿没那个胆子,更没那份心肠。清明那日她明明在东宫,跪在他脚踏边念词,声音细细的,念到“犹恐相逢是梦中”时,耳根还红了。 这局,是衝著江才人,还是……衝著他,甚至太子? 徐妃是主谋无疑。可那布料……储秀宫有內鬼。他眼前几乎立刻浮现出一个身影,还有那件旧事…… 但他没时间细想了。 厌胜之术,谋害皇嗣。这几样加起来非同小可,春儿一旦进慎刑司…… 他眼前骤然闪过一些画面——春儿总是包著泪的双眼,她为他换药时颤抖的手指,她被他灌下苦药时顺从仰起的脖颈,还有她蜷在他脚边、仰著脸问他“红梅好看么”时那点小心翼翼的、亮晶晶的期待…… 慎刑司那些能让人疯魔的手段,她怎么受得住?那些东西,他最熟悉的东西——幽暗的刑房,烧红的烙铁,沾了盐水的皮鞭……她会哭吗?会喊吗?会……像从前那样,在绝望中一遍遍想起他,指望他吗? 不,不行。她不能在那里! 这个尖叫般的念头几乎要衝破喉咙。他眼前一阵发黑,仿佛已经看见春儿血淋淋地蜷在暗室角落,那双总是望著他的眼睛空洞地睁著,再也不会亮了。 冷静!进宝,冷静! 他狠狠地用指甲掐进掌心,尖锐的刺痛勉强拉回一丝神智。他需要理由,需要一个能让他行动、也能说服別人的理由。 对,她知道太多……她熬不住刑……她会把一切都吐出来……江才人……储秀宫……甚至…… 这些破碎的词语在他脑子里横衝直撞,他抓住其中最合理的一条,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死死攥住,反覆念叨,试图用这脆弱的逻辑,去镇压心里那头快要失控的、咆哮著要衝出去的野兽。 她不能折在那儿。绝对不能。因为……因为她知道太多事了。对,就是这样。 他猛地鬆开福子,转身就往回走,脚步快得带风,袍角在暮色里翻卷。廊柱的影子斜斜打在他脸上,明暗交错,將他此刻仓皇的神色切割得支离破碎。 书房的门被他推开时,太子刚写完一段,正搁笔揉腕。 “殿下,”进宝直挺挺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他额头触地,声音嘶哑难听,“奴婢有万分紧急之事,求殿下屏退左右!” 太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挥了挥手。小德子垂下眼,领著几个小太监无声退了出去,掩上门。 “何事如此惊慌?”太子蹙眉。 进宝急急说明事情原委,抬起头时,脸上是罕见的、几乎失控的仓皇。他眼眶泛著薄红,声音里带著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那是猎物落入陷阱前最后、最本能的挣扎:“殿下,此事定是构陷!春儿那丫头胆小如鼠,绝无此胆!求殿下施以援手,至少……至少让慎刑司那边,莫要动大刑,容后细查!” 太子听完,沉默了片刻。他看著跪在地上、背脊紧绷的进宝,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计量,有审视,最后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淡漠。 “进宝,”太子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像隔了一层冰,“那丫头,是你安排到储秀宫的。如今江才人与咱们已隱隱站在一起,徐妃也失宠。她这枚棋子……作用已尽。”他顿了顿,语气更缓,却也更冷,字字清晰,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什么,“此时折了,不可惜。” 进宝急急辩解,声音里那点强压的哽咽几乎要溢出来:“那婢子知道不少事,若是刑讯中说出去……” 太子抬手,轻轻打断了他,姿態优雅却不容置疑:“不是什么要紧事。东宫可曾明確交代她什么东西?什么指令?”他微微倾身,目光如镜,照出进宝所有的慌乱与失態,“一个別宫的小婢女,慌乱下的胡乱攀咬,没证据,算不得什么大事。” 进宝嘴唇哆嗦起来。是的,没有——没有证据。鸟尽弓藏,可他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太子那平静的目光像一面镜子,將他此刻外露的恐慌和恳求,照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是多么的不得体,多么的……可笑。 “更何况,”太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著告诫的意味,“此事牵扯六弟和他的生母。我若此时贸然插手,去捞一个涉嫌谋害他们的宫女,你让父皇怎么想?让朝臣怎么想?岂不是坐实了东宫与徐妃一系势同水火,甚至……有迫害嫌疑?” 他看著进宝瞬间惨白的脸,语气稍稍缓和,带上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慈悲的安抚:“不过一个丫头罢了。 没了这个,日后,孤再给你寻一个。更听话,更伶俐,顏色也好的。何必为此……乱了方寸?” 不过一个丫头罢了。 这句话像最后一把钝刀,慢而重地割开了什么。进宝感到胸腔里某个地方,有什么虚假又高耸的东西彻底碎了。冰冷的碎碴子混著滚烫的血,漫过五臟六腑,留下一种麻木的钝痛。 原来,他所以为的那点“不同”,那点“器重”,在真正的利害面前,轻薄如纸。 一个奴婢的命,只要不影响主子,那有什么要紧呢? 他垂下头,將额头再次重重磕在冰凉的金砖上。“咚”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像某种仪式性的宣告。 再抬起时,脸上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已敛去,如潮水退去后裸露的、坚硬的礁石。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恭顺和平静。 “……奴婢,谢殿下提点。”声音嘶哑,却平稳得可怕,“是奴婢僭越,思虑不周,险些误了殿下大事。” 太子看著他,似乎满意了这迅速的清醒,点了点头:“你明白就好。去吧。” “奴婢告退。” 进宝起身,行礼,退出。每一个动作都规整得无可挑剔,背脊微弯,脚步沉稳,仿佛刚才那个仓皇失措的人从未存在过。 只是走出书房,合上门,將太子那道已然淡漠的目光彻底关在身后的瞬间,他慢慢挺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廊下的风灌进他空荡荡的袍袖,冷得刺骨。 他没有立刻离开。就站在廊下浓重的阴影里,看著暮色一寸寸吞噬宫殿飞翘的檐角,眼神空茫,深处却有什么在疯狂翻涌、计算、挣扎。 春儿的命,是棋盘上一枚可以隨手拂去的尘埃。 那他进宝的命,又价值几何? 这个念头像毒蛇,悄无声息地在心底盘踞下来。一股混合著绝望与暴戾的寒意,从他挺直的脊梁骨里窜上来。 他不能再等,也不能再全然指望任何人了。 他猛地转身,冲回值房。福子在身后一路小跑地跟著,不敢出声。 他就著窗外最后一点惨澹的天光,飞快地写下几行字。笔跡凌厉,几乎划破纸背,墨汁飞溅,在纸上晕开一团团狰狞的污跡。 写罢,他將纸折成极小的一块,转身一把攥住福子的手腕,將字条重重拍进他汗湿的掌心。 “去储秀宫,”他声音低哑,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寒意,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亲手交给江才人,就说是柳树下的人给的——快去!” 福子攥紧信封,重重点头,转身就跑,瘦小的身影很快被渐浓的暮色吞噬。 进宝站在原地,没有再动。 他望著福子消失的方向,又缓缓转头,望向暮色中巍峨沉寂的东宫正殿。廊下的宫灯次第亮起,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投下两点冰冷的、摇曳的光。 眸色深沉如墨,里面翻涌著孤注一掷的决绝,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近乎痛楚的狠戾。 深沉的夜色完全笼罩了下来,再无一丝余地。 第98章 地狱(一)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98章 地狱(一) 入了夜,风里的湿气和冷意更重,似乎能直冷进人心里头去。 江才人携著巧穗从养心殿回来。她在殿外候了皇上整整半日,皇上没见。只命人给她搬了把椅子,赐下厚实的斗篷,瓜果茶水一应俱全,伺候得周到,却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拒绝。 那扇厚重的朱门始终紧闭,鎏金兽首门环在暮色里泛著冷光,像一双嘲弄的眼睛,將她所有未出口的恳求与解释,都挡在了外头。 二人沉重的步伐刚踏进储秀宫院门,福子便从廊下最深的阴影里闪出来,急得满头是汗,湿透的鬢髮贴在青白的脸颊上。他似等了很久,一见江才人,几乎是扑跪过来。 “江小主……”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潜伏在夜色里的什么东西,“柳树下那人,让咱务必亲手交给您。”他將一张被攥地皱起的纸条塞进江才人掌心,指尖冰凉,还在抖。 江才人心头猛地一沉——进宝竟直接递消息给她?这绝不合规矩,也绝不似他平日滴水不漏的作风。 除非……事情已经到了他无法从明面掌控、甚至可能连东宫那条线都已不稳的地步。 她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但紧隨其后的,却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她面上波澜不惊,只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知道了。”指尖收拢,將那纸条紧紧攥住。 福子抬起眼,目光飞快地往巧穗身上扫了一下,又迅速垂下:“您……自己看。” 旁边的巧穗,眼睛若有若无地往江才人袖口瞟。听到这话,她迅速把目光抽回去,垂下眼瞼。只是指尖,却无意识地、一下下抠著袖口细密的针脚。 江才人心头一沉,漫上一种冰冷的预感。她避开所有人,独自回到寢殿,反手紧紧掩上门。 烛台上,蜡烛烧得只剩小半,火苗不安地跳动,將满室器物拉出扭曲晃动的影子。 她背靠著门板,定了定神,才走到桌边,就著那点昏黄脆弱的光,展开纸条 烛火猛地一窜,险些舔上纸边。 纸上只有两行字,墨跡仓促,几乎要划破那薄薄的纸张: “立刻,让巧穗去慎刑司看春儿。 另,盯住巧穗,不要再外出。” 巧穗! 江才人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某种一直悬在半空的猜测,终於“哐当”一声落了地,砸得她心口发闷。 她已猜到储秀宫有內鬼,但,巧穗? 江才人想起那双细巧的,惯会捏针线的手。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著脊椎猛地窜上来,隨即是小腹一阵细微的、令人心慌的抽紧。她下意识地捂住肚子,指尖隔著衣料,能感觉到那里细微的热量——那是她全部的倚仗,是靖远伯府未来的希望。 她不敢深想。另一只手將纸条猛地凑近烛火。火舌舔上纸角,迅速蔓延,將那几个字吞噬成蜷曲的、焦黑的灰烬,落在青砖地上,像几只死去的、带著余温的蛾。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强撑的平静。 进宝既冒险递来这纸条,必是察觉了什么,却又暂无实据,或是暂时无法动作,才將这把试探的刀递到她手里。她此刻若是露出一丝破绽,不仅是春儿,恐怕连她自己和腹中骨肉,都会立刻成为下一个靶子。 此刻——不能乱。 “巧穗。”她扬声唤道,声音平稳,甚至刻意放得比平日更温和柔软些,像寻常吩咐一件琐事。 “吱呀”门开了,巧穗掀帘进来。 烛光映著她略显疲惫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她垂手站著:“小主。” “你去准备些厚实的衣物,再装些点心吃食。”江才人语气寻常,却不容置疑的吩咐,“慎刑司阴冷,春儿身子单薄,受不住。你替我去看看。” 巧穗明显愣了一下,嘴唇抿了抿,声音乾巴巴的,没什么情绪:“小主,慎刑司那地方……咱们在里头没有相识的人,怎么进得去?何况……春儿如今是涉嫌厌胜的重犯,怕是连靠近都不让,更別说探视了。” “进得去进不去,都得去!”江才人的声音陡然严厉了几分,带著极少外露的、属於主子的威压,眼神也压不住地锐利起来,“我们三个在这宫里,是一处的。如今春儿蒙难,难道连看都不去看一眼吗?你想想她平日待你如何!” 巧穗低下头,沉默了下去。烛光將她低垂的侧脸勾勒得有些模糊,鼻樑挺秀,下頜尖细,是一张温顺清秀的脸。可此刻,那紧抿的唇角,却泄露出一种与她平日气质迥异的、固执的僵硬。 再抬头时,她眼里有种古怪的光。她声音轻轻的,像羽毛拂过,却带著冰凉的质感:“小主,若……若真是春儿做了那等恶事,诅咒皇嗣,甚至是更歹毒的事——您还会这么惦念她吗?您就不怕……被她牵连吗?”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像小锤子敲在江才人心上: “何必……再凑上去呢?” 这话里的意思太冷,太清醒。江才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她仿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从巧穗那双总是安静垂著、显得温顺无害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深不见底的、近乎麻木的疏离。 “放肆!”江才人猛地一拍桌子,力道之大,震得桌上茶盏“哐当”一跳,杯盖滑落,在桌面上滚了半圈。 “春儿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轮不到你来揣测!让你去便去,哪来这许多话!” 巧穗被她喝得一颤,肩膀缩了缩。她抬起眼,深深看了江才人一眼。那一眼很短,像一把薄薄的刀片,在她脸上刮过,不痛,只留下一种阴冷的触感。 “是,奴婢这就去。”她终是低下头,应了声,转身出去了。 脚步声不疾不徐,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廊下渐浓的夜色里。 殿內重新陷入死寂。 江才人依旧僵立在桌边,手心里一片冰凉的汗,腻得发慌。小腹处,那阵抽痛又隱隱传来,比刚才更绵长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不安地躁动。 这躁动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巧穗方才的反应,那古怪的眼神,那句冷冰冰的“何必凑上去”……这一切都像散落的珠子,被进宝那张纸条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她最不愿相信、却又不得不直面的、血淋淋的可能。 春儿的蒙冤,徐妃的雷霆构陷,还有自己腹中这个尚未出世便已捲入腥风血雨的孩子……这一切的背后,难道真有一双属於巧穗的手? 她若真是棋子,或是……执棋人之一,她就不怕最终引火烧身吗?还是说,她根本不在乎储秀宫的安危,甚至……她本就是被安置在这里,等著某一刻將所有人拖入深渊的楔子? 这念头让江才人喉头髮紧,呼吸都变得困难。脊背上一阵阵地发凉,仿佛有冰冷的视线正透过门窗的缝隙,无声地窥视进来。 她忽然想起春儿那双眼睛——总是湿漉漉的,带著点怯,又藏著点倔。 即使是前些日子闹彆扭、心里存著事的时候,望向她时,眼底深处依然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依赖和一点点笨拙的討好。那丫头心思是有的,可底子里那份钝钝的善,那份轻易就能被看穿的底色,江才人自认不会错判。 那样的春儿,此刻在慎刑司那样可怕的地方,会是什么样子?会哭吗?会一遍遍喊“小主救命”,还是……会在无尽的恐惧下,为了自保,说出些什么不该说的,攀扯上她这个並未给予足够庇护的主子? 江才人猛地闭上眼,指甲再次深深掐进刚刚结痂的伤口,用更尖锐的疼痛逼迫自己停止这令人窒息的联想。 不能再想了。 现在,她得像一棵在暴风雨中的树,先稳住自己的根,护住肚子里的骨血。然后……然后才能去思量,如何將春儿从泥潭里,一点点捞出来。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呼啸著卷过空荡荡的庭院,案头那支残烛的火苗被风压得几乎熄灭,挣扎著摇曳了几下,才又勉强燃起一点昏黄的光。 夜,还很长,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而地狱的门,已经无声地,在她面前,敞开了一道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缝隙。 第99章 地狱(二)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99章 地狱(二) 黑暗也有质地。 储秀宫的夜是柔软的,能听见小主睡熟的鼻息,能看见窗纸外灯笼暖融融的光晕。东宫那间雕花小门的夜,裹著药香和沉水香,是安全的巢穴。 慎刑司牢房的夜不同。它是稠的,黏的,吸饱了陈年血垢和绝望,沉淀出一种抹不掉的腥锈气。它把远处铁链拖曳声、模糊呻吟都吸走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凝固的黑。 春儿蜷在墙角,背脊抵著湿冷的石壁,把脸埋进臂弯。她用力咬住嘴唇,用疼痛逼迫自己思考。 徐妃……六皇子……厌胜之术。她从未想过竟能卷进这么大的风波。 这么大的事,定然不仅是冲自己,这是徐妃扳倒小主的手段吗? 碧儿指认她行跡鬼祟,时间点刚好是“清明”。只有亲近的人才知道她那一天没在储秀宫…… 还有库房的钥匙,除了小主,只有她和巧穗能隨意拿取。而问话的人,几乎刻意避开了巧穗……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人——那个温顺的,总低著头的影子。 春儿身体一阵剧烈的寒颤,胃里猛地抽搐起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巧穗姐姐……为什么呢? 这疑问几乎要將春儿压垮,她只能在心里疯狂描摹进宝的样子——他微垂的眼睫,他苍白修长的手指,他说话时嘴角那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乾爹会有办法。和上次一样。这个念头是她溺在黑暗里时,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甚至能想像出他推开牢门走进来的样子,靛蓝的袍子在昏黄的光晕里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然后他会皱眉,会说“蠢东西”,但一定会带她走。 一定会的。 她用力闻著自己身上,那点残存的皂角和被阳光晒过的味道。眼泪毫无徵兆地涌上来,她死死咬住手臂的布料,把呜咽憋回去。 睡一会儿, 她命令自己,养足精神。等乾爹来。 她闭上眼,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像胎儿蜷在母腹。意识在寒冷和疲惫里沉沉浮浮,终於模糊过去。 —————— “哐当。” 牢门被粗暴推开,隨即铁链哗啦作响,春儿从浅眠中瞬间惊醒。 巧穗提著一个包袱,跟著一个小太监走进监牢。那小太监面无表情,只低声说了句:“快些,最多两盏茶。”隨即退到远处的阴影里守著。 巧穗迈过门槛,借著廊下气死风灯微弱的光,勉强能看清身影。 春儿缓缓坐起身。她头髮有些散乱,脸上沾了灰,但衣裳还算整齐。只是那双总是清澈或含著怯意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深井,幽暗,戒备,一眨不眨地盯著巧穗——盯著这个她曾以为可以亲近、可以信赖的“姐姐”。 巧穗心口莫名一紧,提著包袱的手紧了紧。她扯出一个笑,声音乾涩得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春儿……我给你带了衣服和吃的。” 她走过去,將包袱放下,却站在门口不敢靠得太近。春儿依旧那样看著她,不说话。 “小主很担心你,”巧穗试著开口,声音有些不自然,每个字都像是硬挤出来的,“咱们……咱们做奴婢的,命如草芥,可天塌下来,总有……总有高个子顶著,是不是?” 她顿了顿,目光在春儿脸上逡巡,声音压低,带著一种尖锐的、几乎掩饰不住的试探,“譬如……你认的那个『贵人』,他……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这话的指向太明显,春儿眼里的戒备瞬间凝成了冰。 “料子是你撕的吧?”春儿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冰冷。 巧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没回答,反而慢慢抬起头,迎上春儿的目光,眼里却没有惊慌,只有一片暴风雨来临前,海面死寂的平静。 春儿继续质问,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你是徐妃的人?” 巧穗眼里的平静似乎裂开一道口子,什么疯狂的东西一点点溢出来了,在她瞳孔深处幽幽地烧著:“你猜到了?”她喉咙里发出一阵古怪的抽气声,像是笑,又像是哭,“不过徐妃,她怎么配?” 春儿没动,还是狠狠地盯著她,身子却绷地更紧了。 巧穗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慢慢蹲了下来。这个姿態不高,甚至有些卑微,可她的眼神却像钉子,牢牢钉在春儿脸上,带著一种轻描淡写的残忍。 “春儿姐姐,”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从前无数个夜晚,两人挤在一处说悄悄话时的语调,此刻却在阴暗的牢房显得无比诡异:“你觉得……我绣花绣得好吗?” 春儿眉头蹙起,没应声。她忽然想起巧穗绣的那些並蒂莲、水鸭子,针脚细密如蚁行,看得让人羡慕。 巧穗也不需要她回答,自顾自说下去,眼神柔软,像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带著蜜糖顏色的回忆:“其实,都是练出来的。一开始绣东西,歪歪扭扭,丑得很。我绣的第一个完整的字,绣在一条汗巾子上……是个『勇』字。勇气的勇。” “勇”字出口的剎那,春儿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 她眼前忽地浮现出一条汗巾子,她能看清每一个细节——粗礪的布料,歪扭到有些滑稽的针脚,那暗红色的、笨拙歪斜的“勇”字……以及进宝当时平淡无波、吩咐她去藏“证物”的侧脸。 所有散落的碎片——王勇、杏儿、巧穗、汗巾子——在这个字响起的瞬间,被一道惨白刺目的闪电劈中,串联成一条完整而狰狞的锁链,而她正被死死锁在链环的中央。 胃里翻江倒海,她猛地捂住嘴,压下那股剧烈的噁心感。 巧穗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梦囈,又像诅咒:“我有一个同乡的哥哥,在宫里当守门的侍卫。我们从小认识,他说……等我到了年纪出宫,就娶我。”她的声音哽了一下,眼里有水光晃动,嘴角却还在笑,“可是后来……他被抓到和景阳宫一个叫杏儿的宫女苟且,那宫女被杖毙,最后……他跟著『殉情』了。我连去问一句为什么……都没机会。” 她抬起头,泪水大颗滚落,嘴唇剧烈抖动起来: “那时候我就想啊……天下男人,大概都是坏的,脏的,没一个好东西。直到……”她的目光倏地钉死在春儿脸上,眼底露出狰狞的恨意,“直到徐妃娘娘身边的碧儿告诉我,景阳宫那个杏儿,死前一直在喊冤呢。” 春儿的呼吸停滯了。她感到空气骤然稀薄,每一次吸气都带著铁锈的腥气。 “她说——”巧穗逼近一步,声音轻如鬼魅,每个字却像烧红的钉子,凿进春儿耳膜,“是春儿害我啊!”巧穗模仿著某种悽厉的语调,隨即又恢復成那种轻柔的疯狂,“碧儿还说,她断气前,用手指蘸著自己的血,在地上写了一个字……” 她顿了顿,目光死死锁住春儿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顿,像是用舌尖细细品味著每一个音节: “春。” “春天的春。” 牢房里死寂。 绝对的、压迫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廊下那盏气死风灯被穿堂风吹得打在廊沿上,发出越来越急促的“啪嗒——啪嗒——”声,像什么东西在寸寸断裂。 巧穗依旧蹲在那里,脸上泪痕未乾,嘴角却掛著一抹笑容,静静地看著春儿,像在欣赏一件终於完成的、满意的绣品。 春儿僵在原地,连颤抖都忘了。 她看著巧穗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著那笑容里淬著的疯狂与恨意,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间牢房,她並不是今天才进来的。 它早就在她身边,被最柔软的语调、最体贴的关怀、最亲密的“姐妹”情谊,一砖一瓦,精心砌好了。 而她,直到此刻,才听见四面高墙轰然合拢的巨响。 第100章 地狱(三)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00章 地狱(三) 春儿没有移开目光,她定定看著巧穗,看著这个日日相对的姐妹,此刻却无比陌生。像从她熟悉的皮囊里,爬出了一个完全陌生的、被仇恨醃透了的灵魂。 她感到一股冰冷的麻痹感从尾椎骨窜上头顶,脑袋里塞像了一块冰冷的、沉重的石头。 巧穗的眼泪还在流,眼神却亮得骇人,死死锁著春儿,像两簇淬了毒的鬼火。 “我回来后,越想越不对。我的勇哥哥……他不是那样的人。”她的声音软下来,带著梦囈般的温柔,“他说过,心里只有我一个。他说等我出宫,就带我去看江南的桃花,说桃花开的时候,像我脸颊的顏色。” 她顿了顿,眼里的温柔剥落,露出底下森白的、尖锐的恨意:“可是,我善良的春儿姐姐,你怎么会做这种事呢?我还是不肯信啊……我就悄悄地打听,一点一点地找。” “然后我发现,”她歪了歪头,露出一种天真的残忍,“你的背后,一直有个影子——一个叫进宝的大太监。呵。”她轻轻笑出声,那笑声又轻又脆,像薄冰在春日阳光下裂开,“你说你是被逼迫,身不由己……真……不要脸。”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又轻又慢,像毒蛇吐信,每个字都带著淬毒的黏液。 “是进宝,对不对?”巧穗的脸几乎要贴到春儿面前,呼吸的热气喷在她冰冷的皮肤上,带著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是那个阉人,为了给你出气,为了弄死那个欺负你的杏儿,隨手就搭上了我的勇哥哥,对不对?!” 春儿想吐。胃里的翻涌混合著滔天的自我厌恶,几乎要衝破喉咙。她终於真切地、血肉模糊地触碰到了自己“罪孽”的重量——那不是轻飘飘的一个名字,是活生生的人命,是另一个女子全部的爱与未来。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在脏污的脸颊上衝出两道浅痕。她身子缩起来,不受控制的往后退,恨不得把自己嵌进石壁里去。 可就在这几乎要將她溺毙的罪恶感中,一个更冰冷、更尖锐的念头,像水底蛰伏的毒蛇,猝然窜起—— 巧穗的恨意,不止对准了她。 “你要杀我泄愤,拿那件事就足够了。”春儿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响,嘶哑,却异常冷静,像在陈述別人的事,“何必……扯上厌胜皇嗣这么大的罪名?” 巧穗噗嗤笑了,眼泪却吧嗒吧嗒掉在地上,洇开几朵深色的、丑陋的湿痕。她伸出手,就著蹲下的姿势轻轻托著脸。 “你总爱装傻,装的我都要信了。”她嘆息般地说,“那件事——你们做的多漂亮啊,连皇后娘娘都信了,谁会给我伸冤呢?” 她又痴痴笑出声,那笑声在密闭的牢房里迴荡,显得格外瘮人。 “杀你?不,春儿,我不要你死。”她的声音轻如呢喃,像情人间最亲密的耳语,“死太便宜了,一了百了……那多没意思。” 她凑得更近,嘴唇几乎贴著春儿的耳朵,吐出的气息却让春儿如坠冰窖: “我要你活著。清清楚楚地记得,你为了往上爬,害死了一个顶好的男人。我要你以后的每一天,一闭眼,就看到杏儿血里的那个『春』字,听到我的勇哥哥在喊冤。” 她顿了顿,声音里忽然注入一种狂热的、近乎喜悦的期待: “但是这样还不够……光是良心谴责,怎么够呢?春儿,你得亲手……把你那个『贵人』,把那个进宝,也拖下来。” 春儿的瞳孔骤然收缩。 “徐妃娘娘答应我了,”巧穗的声音甜蜜而残酷,像裹著糖霜的砒霜,“只要你指认,是进宝指使你做这一切,是为了陷害徐妃和六皇子,好替东宫剷除障碍……那么,你就能活。小主也不会被过多牵连。” 她看著春儿瞬间惨白的脸,眼中的疯狂几乎要溢出来: “好不好,春儿?这样,你就赎罪了。你害死我的勇哥哥,我让你亲手送你最在乎的『贵人』下地狱……咱们就扯平了。然后,你和我一样,活在这种永远摆脱不掉的痛苦里……” “这样,”她轻轻抱住春儿僵硬的身体,像拥抱一个亲密无间的姐妹,声音温柔得令人作呕,“你就永远和我在一起了……在地狱里。” 春儿浑身僵硬,四肢百骸都冷透了。 巧穗的每一句话,都像最锋利的刀,將她最不堪的罪孽、最隱秘的依赖、最恐惧的失去,一层层剥开,血淋淋地摊在眼前。 杏儿和王勇的命,是她欠下的血债。乾爹当时都是为了给她出气。 这债,不该由进宝来还。更不该……用这种方式,由她亲手去推他下深渊。 小主……还有小主肚子里那块小小的骨肉。若她扯了乾爹,徐妃真能守信吗?若不认,小主在风暴下,又真的能安然吗? 这念头让她心如刀绞,左右都是黑暗,前后都看不到半分希望。 可就在这几乎要將她溺毙的抉择中,她忽然看清了——这根本就是一条无论怎么选,都会吞噬所有人的死路。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这块最先被拋出去的饵,死死咬住,绝不鬆口。 一个极其清晰的念头,像破开浓雾的月光,静静地、不容置疑地照了进来—— 她可以死。 她可以带著这份罪孽,带著对巧穗和王勇的愧疚,死在这里。这是她该受的。 但她不能背叛。 不能背叛那个在她最骯脏卑贱时,给了她一条活路的乾爹,也不能背叛那个即便互相有过利用心、却始终对她亲密赤诚的小主。 即便……也许从未有人,真正在乎过她。 那又怎样呢? 春儿闭上眼,將胸腔里翻涌的恐惧、噁心、愧疚,狠狠地、全部地,压回最深处。像將烧红的炭块,一块一块,塞进自己千疮百孔的心口。 再睁开时,眼里那片挣扎与痛苦消失了,只是黑沉沉的,像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落定了,再也不会动摇。 她极轻、极缓地,摇了摇头。 声音嘶哑,却庄重得如同宣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杏儿和王勇,是罪有应得。进宝公公……我不过是得他几分照拂,並无深交。” “那蜀锦为何破损,我全然不知。长春宫……我也从未去过。” 她看著巧穗骤然僵住、隨即扭曲的脸——那张脸上混合著难以置信、暴怒,和一丝近乎荒诞的茫然。 春儿忽然觉得,这一刻的巧穗,比她这个身陷囹圄的人,更像一具被困在仇恨里的、早已死去的躯壳。 “你要害我,或是害別人,儘管来。”春儿迎上巧穗那双疯狂燃烧的眼睛,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认。” 说完,她不再看巧穗,重新转回头,面对著冰冷的墙壁,將自己蜷缩起来。 是一个比刚才,挺直了些许的、沉默的弧度。 牢房里只剩下两人互不相容的、压抑的喘息声。 远处隱约传来一声模糊的惨叫,很快又被浓稠的黑暗吞没。 许久,巧穗才“呵”地轻笑了一声。 她慢慢地、优雅地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仿佛刚才那个疯狂哭泣、温柔诅咒的人,只是春儿的一场幻觉。 “那可由不得你了。” 她最后看了春儿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有恨,有怨,有疯狂的快意,甚至还有一丝……像是怜悯的东西。 然后,她转身,迈过门槛,走入廊下那片昏黄摇曳的光晕里。 牢门在她身后,“哐当”一声,重新合拢。 黑暗,再次如浓稠的墨汁,汹涌地灌满了这方小小的、绝望的天地。 春儿依旧蜷著,面对著墙。 墙角的阴影里,一只潮虫缓缓爬过她冰凉的手背。 她没有挪开手,只是静静看著那小虫在污渍与尘埃间曲折前行的路径,像在看自己命运的纹路——卑微,骯脏,却固执地、一寸一寸地,朝著某个方向爬去。 第101章 求您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01章 求您 后半夜了,乾清宫东侧的值房里还亮著灯。那光从高窗里透出来,昏黄,微弱,在浓郁的夜色里,像一点未熄的余烬。 进宝踏著满地月光走到门前时,脚步顿了顿。廊下守夜的小太监早已得了吩咐,垂著眼皮替他推开门,又悄无声息地退到阴影里。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 刘德海坐在太师椅上,灯影只照亮了他半张深紫蟒袍,在昏黄的光晕里显得过分宽大,几乎要將他整个人吞没。 袍子上的金线绣纹依旧华丽,在灯光下幽幽地反著冷光,可裹在里面的那具躯干,却像一株失了水分的枯木,乾瘦,佝僂。 自从冬猎回来后,进宝就没来见他。小半年过去,刘德海似乎更老了。不仅是容顏的苍老,更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被无数心计一寸寸蛀空后的腐朽气息。 进宝在门口极轻地唤了一声:“乾爹。” 里面没有应声。刘德海垂著头,胸膛几乎没有起伏,仿佛一尊僵冷的木雕。 进宝动作不停,恭敬地躬身进去,反手带上门。门轴发出极轻微的“吱呀”一声。他走到屋子中央,撩起袍角,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 “儿子给乾爹请安。” 这一声清脆响亮,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刘德海这才极缓地抬起眼皮,像是从某种深沉的倦怠里被拽了出来。他浑浊的目光在进宝身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辨认一件许久未见的旧物。脸上忽然绽开一个过分夸张的、近乎热烈的笑容: “哎哟——这不是东宫的进宝公公嘛!”他的声音嘶哑,带著一种年老体衰的滯涩,却努力拔高了调子,像戏台上粉墨登场的丑角,“什么风把您这位贵人吹到咱家这破地方来了?真是蓬蓽生辉啊!” 那笑容掛在乾瘪的脸上,像一张粗糙的、尺寸不合的面具,底下真实的冰冷和审视,却从眼角的皱纹里、从冰冷的眼底深处,一丝丝渗出来,寒浸浸的。 进宝没有起身,反而將身子伏得更低。声音从底下传来,挤满了諂媚与驯服:“乾爹別恼,儿子知错。不是不来看您,实在是前阵子……伤了身子,险险捡回条命,这才將养好,立刻就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贴身的衣襟里,掏出一个厚实的、用油纸仔细封好的小包。双手捧过头顶,恭恭敬敬地递上去,姿態谦卑得无可挑剔: “太子殿下念儿子那日护驾微功,赏了些银子。儿子不敢擅用,特来孝敬乾爹。” 纸包被小心打开,露出里面一叠崭新的银票。面额不小,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著矜持而诱人的光泽。 刘德海的目光落在那些银票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一点本能的、动物般的贪婪飞快地掠过——那是深植於骨髓的习惯。但隨即,那点光便熄灭了,被更深的疲惫和洞悉取代。 他收回视线,甚至没伸手去接,枯瘦的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轻轻叩了叩,发出空洞的“篤篤”声。然后,从鼻腔里极轻地哼出一声,像是嘆息,又像是不屑,带著浓重的痰音: “咱家老了……这些黄白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他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看著热闹……可总归,是虚的。” 他抬起枯枝般的手,慢悠悠地拂了拂蟒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近乎刻板: “你是个聪明孩子,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这回……又是为的什么?” 话问得直接,锋利,连那层心照不宣的你来我往都懒得维持了。灯火在他脸上跳动,將那份苍老和锐利同时放大。 进宝保持著双手捧举的姿势,头却微微抬起,脸上依旧是恭敬温顺的笑,可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此刻却已沉了下来,像两口结了冰的深潭,底下暗流汹涌。 “乾爹明鑑。儿子这点心思,瞒不过您。”他声音放得更缓,更柔,带著一丝无奈,“是……为了长春宫那档子事。春儿,那不成器的丫头,已被慎刑司拿了。” 刘德海像是早有所料,闻言,从喉咙深处滚出几声低低的、阴森的笑,像夜梟在枯枝上扑棱翅膀: “嗬……又是春儿。”他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进宝,里面似有种悲悯,也有种深刻的、像刀子般要將他剖开的审视,“进宝啊进宝,咱家看著你长起来,一手把你推到东宫……你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阴影笼罩下来: “一个丫头,也值得你三番两次?” “乾爹教训的是。”进宝从善如流地应下,姿態驯服,话锋却紧接著一转,像柔软的丝绸下猝然探出的匕首,“只是,那丫头毕竟在儿子手下待过些时日,跑过些腿儿……也算是有些牵扯。慎刑司的手段您是知道的,胡掌事那起子人,最会因势利导……”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像浸了油的绳子,一点点绕上来,悄无声息地勒紧: “万一她熬不住刑,或是被人牵著,胡乱攀咬起来……儿子一条贱命,折了也就折了。可乾爹您……站得高,望得远,一片衣角也沾不得灰。万一有心人借题发挥,往深里挖,往高里攀,让圣上误会了乾爹……” 他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对上刘德海的眼睛。那眼里没有威胁,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类似痛楚的担忧: “那儿子,可就万死难赎了。” 话音落下,值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极远处传来的、模糊的更鼓声。 灯影在刘德海脸上晃动,將他苍老的面容切割得明暗不定。他没有立刻发怒,也没有说话,只是那双眼皮耷拉的眼睛里,目光一点点变得锐利,像藏在鞘里多年的绣刀,被缓缓抽出了一截,露出底下冰冷的光泽。 良久,进宝捧举的双手都有些发僵,刘德海才又哼了一声。这一声,比刚才更冷,更沉: “翅膀硬了,学会拿话来架著咱家了。” “儿子不敢。”进宝立刻伏低,姿態卑微到泥里,额头重新贴上金砖。可嘴里的话,却步步紧逼,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 “儿子只是惶恐。乾爹知道的,咱们……早就是一条绳上的。绳头在您手里攥著,稳当,牢靠。可绳子上掛了太多东西,如今风大,浪急,万一哪一截朽了,断了,带累整根绳子都散了……” 他吸了一口气,声音里泄露出一丝颤音: “儿子怕。” 怕什么?他没明说。但每一个字,都在明明白白地画出一条线——我若出事,你也未必乾净。 刘德海枯瘦的手指,在扶手上骤然收紧。被昔日掌中之物反噬的恼怒,像毒蛇一样窜过心头。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精准拿捏住软肋的、冰凉的清醒,和一丝……残酷的欣赏。 这狼崽子,是真的长大了。长得够快,也够狠。懂得什么时候该跪,什么时候该亮爪子。 “咱家老了,”刘德海终於开口,声音里的尖锐和怒气似乎消散了,只剩下一种深重的、听天由命的疲惫,“图个安稳。今日不知明日事,只求闭眼前,別再起波澜。” 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叠银票上,又缓缓移到进宝脸上,语气平淡: “这些俗物,打动不了咱家。说吧,你能给什么?” 灯火猛地一跳。 进宝依旧跪著,背脊却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一分。 第102章 入瓮(上)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02章 入瓮(上) 进宝极缓地直起上身,但依旧跪著。膝盖下的金砖传来刺骨的寒意,那寒意顺著脛骨往上爬,直抵心口。 他將手中那叠银票轻轻放在一旁的地砖上,仿佛那已是无用的废纸,连看都未再看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灯影深处那张苍老而莫测的脸。 “乾爹,儿子知道您看不上这些。”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个字都咬的紧,“您图的,是手里始终有能让人听话的东西,是晚年……谁也动不了您的安稳。” 他顿了顿,咽喉艰涩地滚动一下,像在吞咽某种过於粘稠的东西。 “今日,若得乾爹相助,渡过此劫。”他向前膝行半步,袍摆在地上拖出细微的窸窣声,“他日,东宫儿子值房,书案下数第二块地砖,有本关於江南盐税歷年『亏空』与『补偿』往来的信函副本……”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得可怕,直直望进刘德海骤然收缩的瞳孔深处: “儿子会让它,『不小心』,出现在您桌上。” 话音落下的瞬间—— “喀。” 刘德海一直半闔著的眼睛,倏然睁大了。 儘管他枯瘦的身躯依旧陷在太师椅里,儘管他脸上那些深刻的皱纹纹丝未动,但那浑浊的眼底深处,还是骤然迸射出一束锐利到骇人的光。像黑暗中陡然擦亮的火柴,短暂却炽烈地照亮了他衰老的皮囊。 江南盐税……东宫暗格……密信副本……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意味著什么,他太清楚了。 那不是钱。 那是权柄最隱秘的脉络,是能勒死人脖颈的绳索,是比任何金银珠宝都更实在、更致命、也更让一个行將就木的老太监心魂震颤的——武器。 空气凝固了。 只有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嘶嘶声,和两个人胸腔里压抑的搏动,他们在这片死寂中碰撞、挤压。 不知过了多久刘德海才极缓、极沉地,从乾瘪的胸腔里,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 “说罢,”他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嘶哑,却不再有之前的轻蔑与敷衍,反而透出一种审慎到凝重的质感,像在掂量一块沉重到坠手的物件,“你打算……怎么弄?” 进宝知道,交易,达成了。 那道门,开了一条缝。 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撑著冰冷的地面,慢慢站起身。长时间的跪伏让膝盖传来一阵尖锐的酸麻,但他腰背依旧保持著绝对恭顺的弧度,垂著眼,一步步挪到刘德海身侧,像个隨时听候吩咐的影子。 “这事儿,眼下已成了死局。”进宝的声音很轻,条理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冷而硬,“春儿在慎刑司,徐妃咬著不放,碧儿指认,蜀锦破损——证据链看似闭合,铁板一块。” 刘德海没说话,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浑浊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示意他继续。 “要想破局,寻常的法子。求情、细查、找替罪羊,都慢了。”进宝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像毒蛇滑过结冰的湖面,悄无声息,却留下清晰的痕跡,“也未必有用。拖下去,只会越陷越深。” “所以,儿子想……”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刘德海枯瘦的侧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字字淬著冰凉的毒: “请乾爹,在明日御前伺候时,无意间和皇上提那么一嘴——就说,听闻东宫那个叫进宝的太监,似乎和储秀宫涉案的宫女春儿,走得……颇有些近。” 刘德海猛地转脸看向他! 那动作快得不像个垂暮老人,浑浊的眼珠里陡然射出两道凌厉到刺人的寒光,带著多年深宫浸淫出的、淬了毒的狠亮与惊怒: “你疯了?!”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拔高了些,又立刻死死压下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寒意,“你这是把你、把咱家、把东宫……往火坑里推!就不怕圣上疑心到太子头上?!你这是找死!!” 第103章 入瓮(下)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03章 入瓮(下) “怕。” 进宝迎著他几乎要噬人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惧色,甚至连睫毛都未颤动一下。只有一种残酷的平静,像深潭结了厚厚的冰,底下再大的暗流,表面也波澜不兴。 “但眼下,怕没有用。”他语气冷静得像在分析一局与己无关的残棋,只有微微收紧的下頜线,泄露了一丝极致的紧绷,“乾爹,您想想。下人的命,多么卑贱。春儿熬不住刑,攀咬出我;我若被查,难免牵扯旧事,乃至……牵扯到乾爹您这里。一环扣一环,拔出萝卜带出泥。”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 “可到头来,主子们大可以把事情一推二五六,说是底下人自作主张,互相构陷。死几个螻蚁,踩死几段烂绳子,有什么要紧?” 他句句都在说利益,说自保,说党派倾轧。將心底那点关於“春儿”的、微弱而烫人的火星,死死压在冰层最底下,用最功利、最冷酷、最正確的逻辑,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但是——”他凑得更近,几乎贴著刘德海那枯皱的耳朵,吐出石破天惊的字眼: “若是圣上先起了疑心呢?” 刘德海瞳孔骤然缩紧,像针尖。 “疑心我进宝一个东宫太监,为何与一个后宫涉案宫女过从甚密?疑心这背后,是否有人指使?疑心这场巫蛊案,水底下……到底还藏著多少勾连?仅仅是后宫爭斗,还是……牵扯到那宝座?” 进宝的声音平静无波,眼中没有任何波动,只有棋手落子时的绝对冷静与孤注一掷: “只有让火先烧到我身上,让所有人都看见——东宫的人被卷进去了——东宫,才不得不下场。只有太子下场,亲自力证清白,这局棋,才有的解。” 他说完了。 静静地退后半步,重新垂下头,恢復成一个最標准、最卑微的奴才姿態。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將自己置於炭火之上炙烤的谋划,只是最寻常的稟报。 值房里,陷入一片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只剩下灯油將尽时“噼啪”的爆响,和刘德海竭力压抑的、却依旧显得粗重的呼吸声。那呼吸里带著痰音,也带著一种被巨大震惊和后怕攥住的颤抖。 刘德海盯著眼前这个低眉顺目的“乾儿子”,看了很久。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惊悸,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冰凉的寒意,和后怕。 这狼崽子……心思之深,手段之狠,赌性之大,已远超出他当年扶持时的预期。他把自己的命、东宫的声誉、乃至皇帝的疑心,都当成了赌注,摆上桌台,只为从绝境中撕开一道“乾净”的口子。 还好……刘德海在心里对自己说,带著一丝庆幸。 还好,当年把这头幼狼拴在了自己门下。 还好,如今他们还在一条船上。 “知道了。”最终,刘德海只吐出这三个字,声音沙哑疲惫,带著一种尘埃落定的决断。 他重新闔上眼,靠在太师椅里,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许多,“你……回去吧。咱家累了。” “儿子告退,乾爹好生歇息。”进宝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 地上的银票,他看也未再看一眼,倒退著走到门边,动作轻缓地拉开房门。 “吱呀——” 门轴发出细微的呻吟。 他站在廊下,没有立刻离开。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抬起头,望向沉沉的天幕。没有星月,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墨黑,像一张巨大而无情的网,笼罩著这重重宫闕、万千心计、和无数挣扎的魂灵。 而他,刚刚亲手在这张看似牢不可破的网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不知道是生路,还是另一个深渊。 寒风灌进他微敞的衣领,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慄。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冰冷而自由的夜气。 然后,不再回头,径直走入网下那纵横交错的、更深的黑暗里。 第104章 无明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04章 无明 巧穗走后,春儿在墙角蜷了许久。 黑暗和寂静终於像温吞的水,慢慢淹上来。她终於合上眼,跌进一片迷濛。 梦里却有光。 温暖昏黄,烛火摇曳。她跪在脚踏上,手里捧著一只冰凉的足踝,正小心翼翼褪下旧袜。袜口解开时,指尖蹭过他脚背微凉的皮肤……她听见自己心跳如鼓,抬眼偷覷,正对上他垂眸看来的目光。 那目光深得像夜。又好像,有那么一丝极淡的、暖的错觉。 就在这时—— “哐!!!” 铁门被巨力撞开的声响,像惊雷劈进耳膜! 春儿惊坐而起,警觉和惶然瞬间击退梦里那点虚假的暖意,只剩下牢房刺骨的寒,和骤然涌进的、更浓的腥锈气。 几个穿著褐色刑役服、面目模糊的影子已经闯到眼前,不由分说架起她的胳膊,將她从冰冷的地上拖了起来。 “走。” 声音粗嘎,毫无情绪。 她被架著,踉蹌拖入一条更昏暗的通道。两侧墙壁湿漉漉地反著幽光,空气浊重得让人窒息。那股熟悉的腥锈气里,混进了別的——焦糊的皮肉味,还有一种令人作呕的、腐烂的气息。 通道两侧是一扇扇厚重的铁门。 有的死寂如坟。有的门缝里,漏出断续的、不像人声的呜咽。 经过一扇半开的铁门时,她被粗暴地推搡了一下,视线不由自主往里一瞥—— 昏暗的油灯下,一个模糊的人形被绑在木架上,头髮披散遮住了脸。一只手以诡异的角度反折在背后,指尖一片深色的、黏腻的模糊。那人似乎还有一丝意识,垂著的头颅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转动著,转向门口的方向。 “嗬……嗬……” 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气音。 春儿的胃猛地一抽,酸水混合著胆汁直衝喉咙。她死死扭开头,闭上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可那画面已经烙下了。 连同空气里骤然浓烈的、新鲜的血气。 架著她的手臂像生铁焊就,不容半分挣脱。她被挟裹著,深一脚浅一脚,拖向通道尽头那片刺眼的、白得不正常的光。 —————— 光,太亮了。 数盏油灯高悬,火苗被刻意拨到最旺,把刑室每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墙上掛著、架上摆著、地上散落著的,是各种形状怪异、泛著冷光的铁器——鉤、钳、签、针,有些边缘还沾著暗褐色板结的污渍。 地面是暗红色的。 像是被什么反覆浸泡、冲刷,顏色已经沁进了砖里,擦不掉了。踩上去有种微黏的触感。 屋子中央,一张特製的沉重木椅。 扶手和腿脚都镶著结实的铁环,环上连著磨损发亮的牛皮皮带。 她被按坐上去。 皮革冰冷坚硬,瞬间硌进皮肉,寒气顺著尾椎骨窜上来。刑役动作嫻熟,皮带“唰”地绕过手腕、脚踝,“咔嗒”几声轻响,环扣锁死。 那一瞬间,难以抑制的恐慌像冰水从头顶浇下,淹没了四肢百骸。 她像被钉在琥珀里的飞虫,翅膀还在神经质地颤抖,却已彻底失去了扑腾的可能。 一个身影从刺眼的光晕后,慢悠悠踱了出来。 是胡公公。 白胖的脸上没有他惯常掛著的、油滑的笑,就那么冷冷地、像打量一件死物般审视著她。 “说说吧。” 胡公公的声音响起来,阴惻惻的,尖得像锈刀刮骨。 “谁指使你去谋害妃嬪皇子?!” 春儿勉强止住牙齿的磕碰,一声微弱、却异常固执的声音从恐惧的缝隙里挤出来: “不……我……不知……” “不知?” 胡公公冷冷重复,尾音拖长,带著讥誚。 “人证物证俱在,姑娘的嘴……倒是比想像的还硬。” 他后退一步,不耐烦似的,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另一名瘦削如竹竿的太监上前,手里提著个古怪的木架,架上固定著一只细嘴长颈铜壶。又有人默不作声端来一只硕大的铜盆,放在她脚边,盆沿还沾著未乾的水渍。 春儿茫然地看著这一切。 直到那木架被移到她头顶正上方,铜壶细长的壶嘴,精確地对准了她的眉心。 一块浸湿的、带著浓重霉味和汗餿气的粗布,不由分说蒙住了她的口鼻。 隨即,另一块更厚的、边缘已经磨损发黑的布条,紧紧缠住了她的眼睛,在脑后打了个死结。 世界骤然陷入一片令人心慌的黑暗和沉闷。 “唔……!” 她惊恐地挣扎,身体在束缚下徒劳地扭动,像离水的鱼。 第一滴水,从极高处坠落。 “嗒。” 不重,甚至算得上轻盈,精准地落在眉心。 冰凉。 第二滴,第三滴……间隔稳定得可怕,永远落在同一个位置,分毫不差。起初只是凉,渐渐地,那持续不断的、细微却精准的衝击感变得难以忍受。皮肤开始发麻,发胀,发紧,像有什么东西要沿著那一点钻进去。 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 更可怕的是呼吸——湿布紧紧捂住口鼻,稀薄的空气带著布上的霉味和汗臭挤进肺里。胸腔开始发闷,缺氧的感觉像黑色的潮水,缓慢而坚定地上涨。 每一次吞咽、血液的轰鸣、心臟的搏动,都清晰得骇人。 就在黑暗开始泛起浑浊的、闪烁的灰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上挣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濒死之音时—— 口鼻上的湿布被猛地揭开! “哈——咳——!” 她像被拋上岸的鱼,张大嘴巴,贪婪地、剧烈地吞咽空气。冰冷的空气刮过灼痛的喉咙,肺叶火辣辣地疼,呛得她咳出了眼泪。 “说!是不是江才人指使的你?!” 胡公公尖利的嗓音紧贴著耳朵炸开,问题连珠炮般砸来: “你怎么进的库房?布料怎么撕的?人偶怎么藏的?说!” 春儿剧烈地咳嗽,眼泪从蒙眼的布条下汹涌渗出,混合著鼻涕和涎水,糊了满脸。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和最后一点顽固的念头: “冤……冤枉……我不……知……” 湿布再次狠狠捂住。 这一次,似乎又加了一层,更厚,更密实,浸透了冰冷的水。 窒息来得更快,更猛。 黑暗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眉心那一点持续不断的冰凉撞击,开始变成一种清晰的、穿透皮肉的钝痛,像有根冰锥子,正被人耐心地、一厘一厘往里敲。 他们…… 为什么这么急? 这个念头,像幽暗水底偶然浮起的礁石,在她意识模糊的间隙,突兀地、尖锐地浮出水面。 如果证据確凿,如果一切完美无缺,铁案如山……何必一上来就用这等刑罚? 她记得清楚,上次在慎刑司,刚开始只是几个太监轮番盘问,车轮战,熬鹰,虽也难捱,却没有动这等实质的、摧毁人意志的肉刑。 他们…… 急需她的口供。 需要她亲口承认点什么。 这不对劲。 第105章 一息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05章 一息 湿布再次揭开。 这次的时间似乎稍长了一点点。 “我……我不擅女红……” 她趁著那短暂到可怜的喘息,用尽胸腔里最后一点力气,挤出这句破碎的辩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 “那料子……金贵……我根本不会……碰都不敢碰……” 话没说完。更厚的、带著刺鼻气息的湿布团,猛地塞进了她半张的嘴里,死死堵住,直抵喉头。 隨即,原来的湿布再次捂紧,层层叠加,几乎要將她的脸压扁。 “唔……!唔唔——!!!” 辩解被堵回喉咙,变成绝望的、含混的闷哼。 不,不对——这辩解太苍白,太无力。但,还有什么呢? 还有什么她忽略的、能抓住的点? 春儿的思绪在缺氧中横衝直撞,像困在琉璃瓶里的飞蛾,翅膀扑棱,却找不到出路……眼前掠过那匹华美流光、触手生凉的“金缕天华”,那个只匆匆瞥见一眼、针脚细密得惊人的诅咒人偶…… 指认巧穗吗?说是她偷的布? 不,不行。那一样会害了小主,甚至可能……正中某些人下怀。 指缝间传来尖锐的刺痛——是她的指甲,不知何时已深深掐进了掌心软肉,掐出了血。 可这疼痛在眉心的钝痛和肺部的灼烧感面前,微不足道。 就在这无休止的窒息、黑暗和持续不断的“嗒、嗒”声中,她的身体先於意志,开始崩溃。 被皮带固定的四肢开始剧烈地、无意义地扭动、衝撞,肩膀和脚踝的皮肤很快在粗糙的皮带上磨破。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沉闷的哀嚎。 更可怕的是,她的身体开始背叛她。 先是小腿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抽搐,带动整个椅子都微微晃动。 接著,身下感到一股不合时宜的热意,有什么滴落在脚下冰冷的铜盆边缘,发出细微的“嘀嗒”声。 “哟,失禁了。”有个刑役在一旁嗤笑,声音不高,却像针一样扎进耳朵。 先是一片彻底的、冰冷的空白。好像身体突然不属於自己了,好像灵魂飘到了刑室上方,俯视著椅子上那个狼狈的、陌生的躯壳。 然后才是羞耻。 像滚油,猛地泼进那片空白里,炸开。 她想缩起来,想蜷成一团,想消失。 可皮带勒得那么紧,她连併拢腿都做不到。 牙齿死死咬住嘴里的布团,口腔里铁锈味越来越浓,可她寧愿尝这血腥,也不愿再呼吸一口混杂著自己尿骚的空气。 她忽然就不想挣扎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也不想思考了。 就这样吧。 当个物件,当块木头,当一摊烂在椅子上的肉。没有羞耻,没有尊严,没有“春儿”这个人。 所有的意志,在纯粹生理性的痛苦、缺氧的眩晕和这灭顶的羞耻面前,碎成了齏粉。 可每当湿布被短暂揭开,胡公公那尖利得令人牙酸的声音,鍥而不捨地追问“是不是江才人指使”时,那被碾碎的意志,又会被这重复的问题,像提线木偶般,勉强扯回一丝残影。 “不……”她吐出这个字,用尽残力,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不知。” 然后,湿布再次捂上。 层层叠加。 一次比一次厚,一次比一次紧。 窒息。黑暗。永无止境的“嗒、嗒”声。 周而復始。 直到她连回应的力气都没有了,连无意识的挣扎都变得微弱。口鼻的湿布摘下时,她也只是空茫茫地“望”著上方—— 儘管眼前一片黑暗。只有光透过湿布投下的、混沌的红色。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天。 那规律的滴水声,终於停了。 蒙眼的布条被粗暴地扯下,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她眼球剧痛,泪水瞬间涌出。塞口的布团也被挖出,带著拉丝的涎水和血丝。 她瘫在椅子上,像一摊烂泥,连指尖都动不了。 视线涣散,只能模糊看到胡公公那张白胖的脸凑了过来,嘖著牙,上下打量她,眼神里有一丝意外,还有更多的不耐和阴冷。 隨即,那张白胖的麵皮上竟挤出了一丝近乎悲悯的神情,连声音都放得异常温和: “春儿姑娘,何苦呢?瞧瞧……” 他白胖的手指虚虚拂过她被冷汗浸透的鬢角,动作轻得诡异。 “只要你点点头,说是江才人指使,这一切——马上就结束。”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猛兽吐息时那点腥热的气: “热水、乾净衣裳、汤麵……热腾腾的,撒了葱花和香油。咱们立刻送你回储秀宫,就说是误会,一场虚惊。你还是江才人跟前得脸的春儿姑娘。” 春儿已经涣散的意识,被这话里的事物刺了一下。 热水,烫得皮肤发红的、能驱散骨头里寒气的水。 乾净衣裳,没有汗臭和尿骚味,带著皂角清香的、柔软的料子。 汤麵,油汪汪的汤底,细白的麵条,翠绿的葱花,滚烫地滑过喉咙,落进空瘪的胃里。 她几乎能感受到那份暖意,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冻僵的心口。那诱惑太具体,太真实,像黑暗里骤然闪烁的一点星子,恍得她產生了错觉。 嘴唇无意识地翕动了一下。 胡公公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得意。 但就在这剎那,春儿猛地闭紧了嘴。 牙齿深深陷进早已伤痕累累的下唇,刺痛让她浑浊的眼神骤然清冽了一瞬。 她极其缓慢地、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摇了摇头。 幅度很小。却像用生锈的钝刀,在自己血肉模糊的心口,又刻下了一道印子。 “不……知……” 胡公公脸上那点悲悯的假象,瞬间剥落。 眼神陡然变得阴鷙。 “敬酒不吃——” 他直起身,朝墙边扬了扬下巴。 两个刑役上前,从墙上取下一把细长的铁签。签身乌黑,尖端却磨得雪亮,在明亮的灯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泽。 其中一人走上前,捏起她的右手。 这是一只狼狈的手,柔润纤纤,却因为长时间的捆绑和挣扎,指尖微微发紫,此刻无力地垂著。 冰冷的铁签尖端,抵住了她右手食指的指甲缝。 先是试探性地、轻轻一压。 春儿浑身一颤,一股尖锐的恐惧,瞬间穿透了麻木,让她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 隨即,冰冷的尖端,不容置疑地、稳稳地,刺进了指甲与皮肉相接的那道细缝—— “呃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悽厉惨叫,猛地迴荡在刑室。 春儿整个身体像弓到极致后骤然断裂,剧痛让她猛地向后仰头,上半身拉出惨烈的弧线。 所有肌肉瞬间绷紧,又在下一秒失控地痉挛,眼前炸开一片炽烈的白光。 世界只剩下痛。 纯粹的、尖锐的、要將灵魂都撕扯出来的痛。 铁签还在往里推,缓慢,稳定,带著一种残酷的耐心。 她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断续的、野兽般的嗬嗬声,眼泪、鼻涕、口水失控地流淌,身体在椅子上疯狂地、徒劳地扭动衝撞。 就在那剧痛即將抵达顶点,意识即將彻底涣散的边缘—— 春儿却忽然不抖了。 所有的疼痛、恐惧、羞耻,像潮水般褪去,留下一种奇异的、近乎真空的平静。 一个清晰的念头,像破开浓雾的月光,静静地、不容拒绝地照了进来: 这样死了也好。 不用背叛小主,不用拖累乾爹。 不用在每一个深夜惊醒,梦见杏儿血里那个狰狞的“春”字。 不用再活得这么脏,这么累,这么……罪孽深重。 她甚至微微鬆开了早已鲜血淋漓的牙关。 让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如释重负的嘆息,从肿胀的喉咙里逸了出来。 那嘆息太轻。 像夜里一朵云飘过的声音。 铁签已经深深扎进指尖,春儿却已经感受不到疼了。 她耳边出现幻听——是福子模糊的笑语,乾爹在说些什么,听不清,只是那语调很软。她还闻到了酒香、饭菜的香气……啊,原来是內务府那个小院。 紧闭著的眼前,一点点浮现出模糊的景象。 这幻境太真实了。 她甚至感觉到一点舒服的、微凉的风,混著沉水香的气味,轻轻吹过她狼狈肿胀的脸颊。 接著,春儿浑身猛地一僵。 不。 不是幻觉。 这沉水香里,还混著淡淡的药气。 她不敢置信。 拼命朝著那气息传来的方向,努力地、一点一点地,睁大肿胀刺痛的眼睛。 晃动模糊的光影,开始缓缓变得清晰…… 靛蓝的袍子。 一丝不苟的领口。 清瘦却挺直的肩背…… 然后,是侧脸。 苍白,瘦削,下頜线清晰得近乎锋利。睫毛低垂著,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沉静的阴影。嘴唇抿著,没什么血色,也没什么表情。 他就站在那里。 站在刑室门口那片惨白的光晕边缘,像一尊沉默的、青瓷烧成的像。 可春儿知道,是他。 是乾爹。 他还是……来了。 指尖那撕心裂肺的剧痛,在这一瞬间回笼。泪水决堤,滚烫地衝出眼眶,混合著脸上早已乾涸的污渍,冲开两道狼狈的痕跡。 她张了张嘴,想喊,喉咙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像坏掉的风箱。 进宝的目光,缓缓移了过来。 落在了刑椅上,那个被皮带绑缚、浑身狼藉、指尖还插著半截铁签、正用一双盛满泪水、绝望和不敢置信的眼睛,死死望著他的春儿身上。 他的目光很静。 眼睛却很红。 下頜似乎细细的抖著。 然后,他极缓地抬步。 走进了这片血腥的、惨白的光里。 第106章 劝降(上)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06章 劝降(上) 铁门开合的余音在刑室里嗡嗡震颤,带著某种不祥的余韵。 进宝一步一步走进这片亮得让人心慌的光里。他的步子很稳,仿佛踏进的是东宫书房的门槛。 春儿透过肿胀的眼缝,看见他身后跟著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天生笑模样的蓝袍公公——春儿见过几次,自打进宝调去东宫,刘德海身后就常跟著这张討喜的脸了。 此刻那脸上依旧掛著笑,只是在这满室刑具的映衬下,显得有些诡异。 再往后,是两名按著刀柄的御前侍卫。甲冑在油灯惨白的光里泛著铁灰色的冷,像两尊会动的铁像。 胡掌事那张白胖的脸先是一怔,隨即阴狠的神色迅速褪去,换上了那副浸淫多年的油滑笑脸。他忙不迭迎上前,腰已经习惯性地弯了下去: “张公公、进宝公公,怎么还劳二位亲自来了?可是……上头有什么吩咐?” 那笑模样太监——张公公,並不急著答话。 他慢悠悠踱进来,先是粗粗扫视了一眼狼藉的刑室。目光最后才落在胡掌事身上。 “胡公公,”他开口,声音含笑,却带著一股不经意的傲意,“皇上有口諭。” 胡掌事立刻行大礼,额头碰在石砖地上:“奴婢接旨。” “此案牵涉甚广,为免节外生枝——”张公公拖长了调子,“现由御前內侍亲查。审讯结果,直接上报圣上。” 他顿了顿,目光轻飘飘扫过满室刑具,最后落在胡掌事低垂的、冒出细汗的后颈上: “您,辛苦半日了。且歇著吧。” 胡掌事保持著磕头的姿势,没有立刻动。 春儿看见他背脊的线条僵得像块石头。目光却极快、极古怪地看了进宝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麻,有惊疑、不甘,甚至似乎有一丝……焦急。 但转瞬,所有这些情绪都被那张油滑的笑脸吞没了。他恭敬的又磕了一个头: “奴婢遵旨。” 他站起身,挥了挥手,没再多说一个字,带著那几个褐色刑役,鱼贯而出。 沉重的铁门在他们身后沉沉合拢,刑室里,霎时又静又空。 只剩下墙角油灯燃烧时细微的嘶嘶声,铜盆边缘反射的、晃眼的光,还有春儿自己粗重得不像话的喘息。 以及,站在惨白光晕里的五个人——她自己,进宝,两名佇立的带刀侍卫,和那位脸上笑容始终未变、却更显莫测的张公公。 张公公並不急著审问。 他踱到春儿面前,弯下腰,仔细打量她此刻的惨状——散乱的头髮,糊满泪汗鼻涕的脸,被皮带勒出血痕的腕子,还有那惨不忍睹的手指。 他摇了摇头,从喉咙里嘆出一口气。 那嘆息声悠长,带著一种惋惜的腔调:“进宝公公,您瞧瞧。”他转向进宝,脸上堆起更深的、近乎諂媚的笑,“春儿姑娘……这是遭了大罪了。” “您说这是什么事儿啊,”他直起身,语气里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无奈,“简直是无妄之灾。皇上要审问相关的人,怎么就……偏偏把您也给牵扯进来了呢?” 他眼尾的余光,像无形的针,不动声色地刺向进宝的脸。 进宝和这丫头走得近的事儿,他是亲眼看著刘总管在御前,仿佛不经意般“提了那么一嘴”。 宫里这些弯弯绕,他见得多了。 这次,难保不是刘总管想借著这次的势,顺手敲打……甚至彻底废了这个翅膀渐硬、风头无两的“乾儿子”。 他朝进宝凑近了两步,两人之间只隔著一臂距离。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睛里精光微闪——他得探探底,这位有头脸的进宝公公,到底被架到了什么火候上。 “咱们为奴的,都知道。”他声音放得又轻又缓,“最重要的,不就是保全主子的脸面,和……自己的退路么。” 张公公脸上没有半分杀气,只有一种互相体谅的“懂得”。带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掏出来的: “要不,您受累……劝劝春儿姑娘?早点认了是江才人指使,咱们还能在御前劝和几句『年纪小,受主子胁迫』。这么著,她兴许还能捡回条命,您也好……从这滩浑水里,乾乾净净地脱身吶。” 他呵呵笑了两声,不等进宝回答,便很自然地挥了挥手。 那两名铁卫,无声地向后各退三步,让出了一片足够说话的空间。 张公公自己也背起手,慢悠悠踱到墙边那排冰冷的刑具旁,饶有兴致般打量著那些鉤、钳、签、针,手指甚至虚虚拂过一根带著暗褐污渍的鞭梢。仿佛他真的只是留出了让他们私下说话的空当,自己则专心研究起这些铁傢伙来。 春儿的心,隨著张公公那番“劝和”的话,已经沉到了底。 原来如此。 乾爹来,不是救她,是来劝她认罪的。 用她的命,去换他的“清白”和“体面”。 这个念头像双无情的手,揭开了她最后一块自欺欺人的面纱。 就在这时,她被皮带勒得死紧的右手腕,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那铁签带来的搅痛,却让她回忆起另外一种温和的触感: 是小主拉著她的手,轻轻放在自己尚平坦的小腹上。隔著柔软细滑的衣料,温温热热的…… 小主嫻静的脸上漾著一点笑,声音像春风一样柔: “春儿,等这孩子出生,你也帮他做双小护膝,好不好?像你给你进宝公公做的那种……厚实些的。” “小主又说笑,小孩子要什么护膝呀,”她记得自己当时脸色羞红,“奴婢给小主子做双虎头鞋才好。愿他虎虎生威,平平安安!” 当时只道是寻常的笑语,此刻仿佛还在血腥的空气里微弱地飘著。 而进宝始终没有回答张公公任何一个字。 他甚至没有朝张公公的方向看上一眼。 只是抬步,朝著春儿的方向,走过来。 他的脚步很稳,袍角依旧纹丝不乱,一步一步,踏在暗红色、微黏的地砖上,发出极轻的、粘稠的声响。 距离越来越近。 近到春儿能感受到他带来的、一丝微凉的、带著潮意的风——那是初春雨夜穿行后留下的味道。此刻混著他衣袍间一贯的沉水香气,竟显得有些滯重。 他和平常……不太一样。 春儿浑噩的意识里,忽然抓住这一点。不是表情,不是动作,是某种更细微的东西。 比如他的呼吸——她从没听过他这样呼吸,沉,乱,急,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胸腔里。 春儿吃力地、缓缓抬起泪眼模糊的脸,肿胀的眼皮像掛了铅,勉强撑开一条缝隙,望向他。 她在等。安静地、绝望地、又带著最后一丝可悲的驯顺,等著。 等他开口,说那句不经常听得到的“好姑娘”。 只要他说。 她就放弃所有残存的思考,亲手碾碎心里最后那点可怜的、关於良心和温暖的坚持,献上自己不堪的躯壳和灵魂,指认小主,指认任何人。 把自己最后一点用处榨乾后,再不乾不净、不情不愿地死去。 这污糟的命,最后能为他派上点用场,也算……没白养一场。 这种將一切交託出去、任由他支配的感觉,本该是她最熟悉、也最让她感到安心的归宿。 可此刻,一股强烈的、从未有过的、想要挣脱和逃离的衝动,却从骨髓深处透出来,让她开始不安分地颤抖起来。颈子抗拒般向后仰著。 进宝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著她。 他的目光静得像冬天的天空,安静地落在她几乎辨不出原貌的脸上。 缓缓逡巡过她绝望空洞的眼睛,破裂渗血、无意识颤抖的嘴唇,最后,钉在了血跡斑斑的右手上。 那只手,被皮带牢牢固定在冰冷的扶手上,食指指尖,正戳著那根乌黑的铁签,伤口处凝著一颗浑圆、饱满的血珠,像一粒被钉死在刑架上的珊瑚珠,將坠未坠。 春儿看见他的下頜线骤然绷紧,咽喉极其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像是把衝到喉咙口的什么,硬生生地、狠狠地,咽了回去。 接著,他忽然弯下腰。 这个动作又快又沉,完全失去了平日的克制。他的手臂伸出时,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肩背的线条绷得死紧,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弦。 隔著冰冷的木椅扶手和勒紧的皮带,他儘可能地將她整个人猛地按向自己怀里。 那是一个极其彆扭、毫无章法的姿势,他的胸膛紧紧抵著她剧烈起伏的心口,手臂用力箍著她因疼痛而瑟缩的肩膀。 春儿浑身的血,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冻住,又轰然沸腾。 那颗本已冷如死卵的心臟,被这突如其来的、莽撞的包裹狠狠一撞,骤然甦醒,开始在她胸腔里疯狂地衝撞起来,像一只终於復活的火鸟,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进宝就著这个姿势,左手一把攥住了她被固定住的、冰冷颤抖的右手腕。 他握得极紧,指节泛白,掌心透出一种灼烫的温度,死死扣在她腕骨上。 而他的右手,在同一瞬间,如铁钳般精准而稳定地,掐死了那根铁签的尾端。 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他手腕猛地发力,向外一拽—— “噗呲——” 是铁器硬生生从血肉里被撕扯出来的声响。 “呃啊!!” 春儿的身体像被无形的闪电击中,剧烈地反弓起来。 身体在剎那绷成硬铁,又触电般痉挛。那股剧痛炸在指尖,窜过手臂,直衝天灵盖,让她眼前一片炽白,喉间压缩到极致的惨叫即將破膛而出—— 就在这剎那,进宝原本紧紧握著她手腕的左手,迅疾上移,带著灼热的力道,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那手掌盖住了她大半张脸,指节抵著她的颧骨,力道不轻,带著一种熟悉的压制感。掌心紧紧压著她的唇,將那声惨叫闷成了一团混沌的、痛苦的呜咽。 “嘘……嘘……”他的气息滚烫,喷在她汗湿的额发上,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那声“嘘”里带著从未有过的、几乎破碎的颤音,像是命令,又像是恳求,“別叫……春儿,別出声……” 春儿的牙齿,下意识地咬住了他掌心的皮肉。 他浑身一颤,指节一僵,却没有抽开,反而更紧地捂住了她,另一只手臂將她箍得更牢。 她能感觉到,捂著她嘴的那只手,在剧烈地发抖。 和他紧紧贴著她的、同样颤抖的胸膛一样。 在確认她缓过了这阵剧痛之后,他才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所有自制力般,鬆开了捂住她嘴的手。 掌心移开时,春儿看见他快速將那只手背到身后,五指用力蜷起,像是在隱藏那上面的牙印和血跡,也像是在平復什么。 他的脸颊却轻轻贴上了她汗湿冰冷、糊著血污的耳廓。嘴唇几乎没动,压得只剩一丝气音: “杏儿那件事……”他的气息还滚烫,语气却陡然冷静下来,“巧穗到底,摸到什么了?” 春儿浑身猛地一激灵! 所有自暴自弃的思绪,被这句话猝然攫住,狠狠提了起来。 不是劝她攀扯小主! 乾爹,有別的计较! 第108章 劝降(下)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08章 劝降(下) 春儿脑子清明起来。更也许,巧穗,就是乾爹送过来的,为了让她探底。 几乎被痛苦和绝望碾成齏粉的思维,被这句话猝然激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转动起来。她想起黑暗牢房里,巧穗那张疯狂又温柔的脸,那些淬毒的话语…… 她急促地、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回答,语速快得惊人: “碧儿……是碧儿告诉她的!杏儿临死的血字……她只知道这个!她说……上次那事,做得乾净,她没实证!” 进宝拥著她的手臂收紧了一瞬,那力道大得让她手臂一阵压迫的钝痛。但旋即,他又像被刺到般,迅速放鬆了力道,带著一种笨拙的小心。 “很棒。”他的气息拂过她汗湿的鬢角,柔而稳,像在嘉许一个完成了课业的孩子。 “还有——还有!”春儿打断他,声音因为激动和急迫而更加破碎,“他们证据不足!他们急著要我的口供!巧穗让我指认您,胡公公要我指认小主……我什么都没说,我……” “嘘。”进宝用一个轻柔的气音打断了她越来越激动、越来越语无伦次的话。他甚至像哄慰受惊孩童般,极轻地、左右摇晃了她一下,儘管她的身体被皮带固定,几乎动弹不得。 “好孩子,没事了。”他的声音里,罕见地十分温柔,“一会儿,你若想到什么能证明清白的细节,若有机会……想法子递给刘德海。办不到也没关係。” 他顿了顿,气息微沉:“眼下,已经有点希望了。” 只是,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异常严肃认真:“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听到什么,看到什么。” 他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 “都不许慌。” “只咬死,不知道。” “听明白了?” 话落,春儿神魂尚未归位,身子却已先动了。她用尽残存的气力,在那受缚的方寸之间,脖颈极微、极滯涩地向下一点。 点完头,茫然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一会儿?会发生什么? 进宝没有解释。 他极轻地、无声地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很模糊,却像一点星火,烫在了春儿冰冷的心口。 “乖孩子。”他说,气息拂过她耳畔,带著一点诱哄的意味,“来,现在,大声喊——” “我什么都没做,死也不会攀咬江小主!” 春儿浑身一凛!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將她推到了戏台中央,锣鼓声声催促,台下无数目光灼灼。她什么都不知道,戏本是空白的,台词只有这一句。 可她信他。 凭著骨髓深处那点盲目的、燃烧一切的信任,她聚起最后一点力气,扯开早已嘶哑破败的喉咙,悽厉地、不顾一切地喊了出来: “我什么都没做,死也不会攀咬江小主!!” 声音在空旷的刑室里迴荡,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嗡嗡的迴响,带著血沫和绝望的颤音,竟有种悽厉的壮烈。 就在她最后一个音节將落未落的瞬间,进宝已经鬆开了她。 那个短暂、彆扭、却仿佛给了她另一种力气的“拥抱”,如同幻觉般消散。他迅速退后,重新站直,拉开一个疏离的距离。 仿佛刚才那个颤抖著拥抱春儿、在她耳边低语、诱哄她喊话的人,从未存在过。 他脸上已恢復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只有额角未乾的汗,和掌心那些新鲜的痕跡,泄露了方才那场短暂的崩塌。 他不再看春儿。 而是缓缓地、极其郑重地,转过身。 面向那位一直袖手旁观、脸上笑容渐渐变得兴味盎然的张公公。 然后,在春儿的注视下,进宝对著张公公,慢慢地、姿態无可挑剔地,弯下了腰。 刑室里,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 只剩下灯油燃烧时越来越响的嘶嘶声,铜盆里那滩混合著血、泪、尿液的污浊水渍微微的反光,和春儿自己都无法控制的、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惊慌和迷茫的喘息。 风暴前的寂静,厚重如铁。 进宝维持著微微躬身的姿势,声音平稳地响起: “张公公,您瞧,这丫头……倔得很,油盐不进。”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恰到好处的为难与请示,“是不是……这事儿,还得再细细查查?或许,真有隱情?” 张公公脸上那层假笑,慢慢淡了下去。 他盯著进宝低垂的后颈,心里飞快盘算。 这进宝,摆明了是要死保这丫头。连表面功夫都做的敷衍。 也好。 他正愁没机会在刘总管面前再表一次忠心。若是自己能趁机……把这狼的爪子剁了,或者乾脆让他再也蹦躂不起来…… 张公公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紧,一股混合著兴奋与狠戾的战慄窜过后脊。 皇上要结果,刘总管要打压,他自己要前程。这三样,今日或许能一箭三雕。 “细查?”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主子们……可等不起。” 他踱前一步,阴影笼罩下来。 “况且,咱家就这么报上去,岂不显得咱们……沆瀣一气,有意包庇?”他拖长了调子,每个字都像带著刺儿,“规矩,总要过一遍。才好向上面交代。” 话音刚落,他没给任何人反应时间。 只是隨意地、朝那两个三步外的铁卫,挥了挥手。 手势很轻,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两名魁梧的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猛地攥住了进宝的手臂,狠狠按下去。 进宝似乎完全没有反抗,任由他们將他按著,像轻易被折断的一根翠竹—— “砰!” 膝盖砸在脏污的地砖上,发出一声让人心头髮颤的巨响。 “你们干什么?!” 春儿目眥欲裂,嘶声尖叫!被皮带固定的身体疯狂前冲,手腕脚踝瞬间又被磨出一道深深的血痕,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瞪著那两名侍卫,眼里几乎要滴出血来! 不!不该这样! 乾爹不是说,“有点希望”了吗? 那是什么意思?难道不是我会没事、他也会没事的意思吗? 怎么……怎么会变成这样? 是我刚刚喊的不对?还是……乾爹他,其实也已自身难保? 一连串混乱、惊恐、自我谴责的念头,一起在脑海里炸开,让她尾音都变了调,扯成了绝望的呼啸。 张公公慢慢地转过头,目光落在春儿那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他打量著她,眼神里带著一种探究的、残忍的兴味,嘴角又慢慢勾起了那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奇怪。”他慢悠悠地说,声音不高,却像毒蛇一样钻进春儿耳朵里,“姑娘这么在意咱们进宝公公……怎么方才,就不肯招供呢?” 他踱到进宝面前,俯视著那个跪得笔直、却浑身僵硬的背 “刚好,姑娘也看看,再掂量掂量。”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落在死寂的刑室里: “看看你是要接著嘴硬……” “还是,早点想明白。” 他的脚尖,轻轻踢了踢进宝跪著的膝盖。 那动作很轻,侮辱性却极强。 “——让你这乾爹,少受点罪。” 侍卫们使力压了一下想要挺直腰杆的进宝,他的脸,几乎要被按在地砖上。 他勉强用腰腹支撑著。 自始至终,他没有抬头。 第109章 风催枝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09章 风催枝 慎刑司之外,雨还在下。 细密的雨丝织成网,却兜不住宫墙下暗暗沸腾的传言。 有人说,江才人这一胎金贵——太医摸了脉,悄声道:“龙气盛,八成是个皇子。” 也有人说,徐妃是跋扈惯了的,见不得新人得宠,这才栽赃陷害。 还有更隱蔽的耳语,在廊下、在井边、在递送食盒的擦肩而过间传递:“听说了么?东宫那位进宝公公……也卷进去了。你细想,那宫女春儿,原是他认的乾女儿……” 话到此处便噤声,只余眼神交换。 所有声音都沉在水底,嗡嗡的,挠著宫闈的基石。 明面上能看见的,是储秀宫那个叫巧穗的宫女,突然病倒了。门从外头閂著,只留一道缝递饭食。对外说是那夜受惊过度,起了高热,人都烧糊涂了,嘴里净是胡话。 —————— 东宫书房里,墨跡未乾。 太子刚写完一个“定”字,最后一笔悬而未落,小德子便像影子般滑了进来。 “殿下,”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在太子耳畔,“慎刑司那边……张公公已经让人对进宝公公用刑了。” 太子悬腕的笔尖,细微地一颤。 一滴浓墨,坠在最后一笔的起势处,污了一团。 “父皇下的旨?” “不是。是张公公说……按规矩,得先过一遍。” 太子缓缓搁下笔。笔桿触到青玉笔搁,发出极轻的“嗒”声。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子里那点温文的润色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一片冷硬的清明。 一个奴才的命,不值钱。 但,这奴才牵扯著的东西,值钱。 “更衣。”太子起身,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去乾清宫。” —————— 乾清宫里,龙涎香混著雨天的潮气,沉甸甸地漫著。 皇帝刚放下江才人遣人送来的诗笺。素白的宣纸上,簪花小楷工整清丽,透著小心翼翼的恭顺。诗是写春雨的,词句纤巧,末尾一句“愿化檐下水,滴滴报天恩”,看得他心头微软。 比起徐妃那些总是暗藏机锋、又故作骄矜的“劝諫”,这年轻女子怯生生的討好,反而让他生出些许怜意。 他揉了揉眉心,隨口问:“德海,江氏这两日如何?” 刘德海躬身,声音里带著合体的忧虑:“回皇上,才人小主……怕是寢食难安。身边两个贴心的丫头,一个在慎刑司,一个病著起。人瞧著,是清减了些。” 皇帝嘆了口气。 “后宫女子爭风吃醋,本不是什么大事。罚几个底下人,冷些时日也就罢了。”他顿了顿,指尖在诗笺边缘轻轻叩了叩,“可怎么……会扯上东宫的人?” 刘德海偷眼覷著皇帝的神色,腰弯得更低:“老奴……老奴多嘴。那日是老奴无意间提了一句,说进宝公公与那春儿是旧识。本是无心之言,未曾想……” “无心之言?”皇帝抬起眼,目光淡淡的,却像能刮下一层皮来,“德海,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刘德海扑通跪倒,额头抵著冰冷金砖:“老奴失言!老奴只是……只是觉得蹊蹺。那进宝公公毕竟是东宫的人,若真牵扯进去,怕带累太子殿下清誉。老奴愚钝,思虑不周,求皇上责罚!” 皇帝看著他帽边露出的花白的头髮,半晌,摆了摆手。 “起来吧。你的忠心,朕知道。”他声音缓下来,却更沉,“只是你说者无心,朕这听者……却不得不多思。” 话音未落,外头太监细声通传:“太子殿下求见——” —————— 太子踏入殿內时,赤色袞龙袍的袍角还沾著雨痕。他依礼下拜,仪態恭谨,无可挑剔。 “儿臣给父皇请安。” “起来吧。”皇帝语气寻常,甚至很温和,“今日怎么得空过来?户部那『劝捐』的细则,都擬妥了?” “回父皇,细则已具,儿臣正想请父皇过目。”太子从袖中取出奏本,双手呈上,“此次江淮水患,若能以此法推行,既安灾民,又不损国库,或可成今后范例。” 皇帝接过,略略翻看,点了点头:“你想得周到。这法子活,不僵化,可见是用了心的。” 太子垂眸:“儿臣不敢贪功。此策大体是儿臣擬定,但最初『以工代賑、劝捐济国』的点子,却非儿臣所出。” “哦?”皇帝抬眼,“是哪位先生的高见?” “是……”太子顿了顿,声音平稳,“是东宫典簿太监,进宝。” 殿內静了一瞬。 皇帝慢慢合上奏本,搁在案上。再抬眼时,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淡了。 “佑棠,”他语调依然和缓,却在字句的停顿里溢出些锋利,“你今日来……是要保他?” 太子神色未变,微微躬身:“父皇明鑑。儿臣並非为其求情。厌胜一案,案情未明,儿臣不敢妄言。只是……” 他抬起头,目光澄澈坦然:“儿臣另有一事,关乎天家和睦,不敢不报。” 皇帝盯著他,许久,才缓缓道:“说。” 他挥手。刘德海领著殿內宫人无声退下,殿门轻轻合拢。 太子这才从袖中取出一只细长的锦囊,解开繫绳,倒出一支箭翎。 羽色洁白如雪,末端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 “这是冬猎时,进宝为儿臣挡下的那一箭。”太子双手奉上,“儿臣私下查访多时,先前恐父皇忧心,未敢稟报。但近日事態蹊蹺,儿臣……不得不说。” 皇帝接过箭翎,指尖抚过那洁白挺括的尾羽。 “这是白尾隼的尾羽。”太子声音清晰,“此隼罕见,北方极寒之地方有。六弟前年秋狩,表现驍勇,父皇曾赏他一对活隼,养在徐尚书府中。” 殿內死寂。 雨声敲打琉璃瓦,叮叮咚咚,像谁的指尖在漫不经心地叩击。 “佑棠,”他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前年你六弟得了这对白尾隼,高兴的睡不著觉,说要好好养,给父皇造最利的箭。”他的眼睛定定望进太子眼底,每个字都像在舌尖转了几圈,“如今,我算不算得偿所愿呢?” 太子心头猛地一沉,像坠入冰窟。 父皇的第一反应,永远是怀疑。怀疑他的动机,多於关心真相。那股自少年时代便如影隨形的寒意,又一次细细密密地爬满了脊背。 他撩袍,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父皇明鑑!六弟纯善,儿臣深知。只是此箭翎来歷特殊,而眼下厌胜案又牵扯东宫之人。儿臣愚见,只怕是有人故意以此箭翎为引,布局构陷,一石二鸟——既伤六弟清誉,又损东宫威望。” 他抬起头,眼神恳切,甚至带著一丝痛心:“父皇,此非兄弟鬩墙之时。儿臣只怕……是有心人,欲乱我天家根本。” 皇帝沉默了。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太子,看著那张年轻、恭顺、甚至带著些许惶然的脸,忽然想起自己还是皇子时的岁月——那些无处不在的明枪暗箭,像陈年的伤疤,至今仍在阴雨天隱隱作痛。 他还有三个儿子,六皇子永晟性子烂漫,其生母却与母家徐府一向往来密切。其余二子皆是杨妃所出。幼子虽小,却甚得杨將军喜爱;而五皇子,更是手握京畿兵权。 若真有人想搅浑大宝之位这潭水…… 可储秀宫那宫女,是人证指认的;那匹蜀锦,更是物证確凿。 皇帝疲惫地揉了揉额角。 “你起来吧。”他声音里透出倦意,“进宝此人,確有些机变。但他既涉嫌疑,便不能轻易了事。至於那箭翎……” 他顿了顿,將箭翎轻轻放回案上。 “此事,朕自有计较。” 太子知道,话已至此,多说无益。他起身,行礼,躬身退出。 走出乾清宫,雨还在下。 细雨如针,扑在脸上,带来一阵轻微的窒息感。 太子没让小德子打伞,就这么一步一步,踏著湿滑的青石板,朝东宫走去。雨丝浸透了外袍,贴著肌肤,冷意一点点渗进来。 他知道,今天走了一步险棋。 他本该继续扮演那个宽厚、仁孝、不爭不抢的太子——那是父皇最喜欢的模样。他该隱忍,该等待,该用更迂迴的方式,慢慢剪除羽翼。 可进宝被拖进慎刑司的那一刻,棋局就变了。 一个太监的命,轻如草芥。 但东宫的人成了別人砧板上的肉——这意味太重。重到足以让观望者相信:太子的位子,並非固若金汤。 所以他必须落子。 让父皇的疑心,像这场雨一样,均匀地、冰冷地,淋在每一个皇子头上。 而非只浇透他一人。 雨越下越密。 太子抬起头,望向灰濛濛的天际。檐角的风铃在雨声中叮噹作响,带著一股悽惶的调子。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那时他还小,因背不出《諫太宗十思疏》,被父皇罚站在廊下。雨斜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衣裳。 六弟,那个总跟在他身后喊“大哥”的小豆丁,偷偷抱著自己的小伞跑来,硬塞进他怀里,然后转身衝进雨里,边跑边喊:“大哥打伞!晟儿跑得快!” 太子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脚步踏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很快又被新的雨滴覆盖,不留痕跡。 第110章 血弦(上)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10章 血弦(上) 鞭子在空中划出虚影,落在身上时却收著七分力——这是宫里审“贵人”时心照不宣的规矩。 执鞭的御前侍卫手臂上肌肉虬结,每一次挥鞭都带著破风的呼啸,声音骇人。进宝配合著发出闷哼,痛苦,却又不过分悽厉。 张公公坐在一旁太师椅上,指尖慢悠悠敲著扶手。他已经问了半个时辰,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和春儿何时相识?可曾指使她做事?厌胜之物是否知情? 进宝的回答滴水不漏:“旧识。”“偶有照拂。”“一概不知。” 有时,张公公会忽然转向春儿。 她被按跪在进宝面前,强迫她看著。 “那布偶,”张公公的自上而下飘下来,“是谁指使的?是你这乾爹?还是江小主?” 春儿浑身抖得厉害,几乎要瘫软下去。进宝的闷哼一声声撞进耳朵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拧著。 听到问话,她强迫自己睁开眼。 目光落在进宝身上,又穿过他,看向虚空某处。嘴唇翕动,吐出三个字: “不……知道。” 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 进宝半闭著眼,心里那根紧绷的弦鬆了半分。 春儿那句“碧儿……只知道杏儿的血字”,像一枚定心丸,此刻在他有些乱的思绪里,清晰地浮了上来。 巧穗这炮仗,是他大意了。早知道她是王勇的情人,早知道她眼底藏著恨——可春儿说起这个“姐妹”时,眼里那点隱隱的维护,让他生了些侥倖心。 一念之仁,养痈成患。 好在,这局只有巫蛊一个杀招。至少,巧穗手里並没有实证。王勇那件事,掀不起真正的风浪。 若是真让她拿到了实证……进宝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寒光。那便是另一套算法了。 他想起他藏著的那本,靖远伯府通敌求財的证簿。 好在,眼下还用不著。这局棋,藉由太子,还有腾挪的余地。 只是,这种將命运全然交託出去的等待,让他忍不住脊背发寒。 就在这场心不在焉的“酷刑”中。张公公忽然开口,像才看透了什么。 “够了。”他慢悠悠踱到进宝面前,仔细打量他被抽打的散乱的衣襟。 “你们一个个的,”他声音拖得长长的,带著寒冷的笑意,“在给咱家演大戏呢?” 刑房里死寂。 那侍卫慌忙跪了下去:“小的不敢!公公息怒!” 张公公没有看他。他从侍卫颤抖的手中夺过那根乌黑的牛皮鞭。 鞭梢还带著体温,他捏在指间,用那冰凉的末端,轻轻拍了拍进宝青白汗湿的脸颊。引起进宝一阵战慄。 “这些不痛不痒的手段,”张公公俯身,气息喷在进宝脸上,“进宝公公是不是嫌不够劲儿?別回头再告咱家一状,说咱家……不够用心呢。” 最后几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像鉤子。 进宝浑身的血,在那一瞬间冻住了。张公公,来前没有被刘德海嘱咐过吗?刑罚,自然是要过的,可他怎么这话也敢往外说? 那话里藏著的阴毒讥讽,像一把藏了太久的利刃,猝不及防地捅进了他不堪的旧疤里。 那些被他用权势和冷硬一层层糊住、自以为早已埋葬的屈辱,隨著这句话,轰然破土。 ——那件事,只有刘德海和他几个早年贴身的小太监知道。 自己那时多大?十二,还是十三? 半大的孩子,不是什么抢手货,被隨意打发到慎刑司打杂。 那里有个三十来岁的理刑太监,姓李,还是姓梁?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人有一副很温和的嗓子,没有寻常太监那种尖利的调子。 起初,他以为那语调是甜的。那太监会给他留一口热粥,天冷让他挤在自己那床发硬的棉被里。那只手落在他头顶时,起初也是轻的,带著粗茧的摩挲。他像一只终於找到避风港的雏鸟,把那点虚偽的温度,囫圇个儿地当成了巢。 直到有一天,老太监说:“来,孩子,教你认认规矩。” 疼是从等待里长出来的。 窄凳、牛筋索、软木夹、青黑色的水磨石……没有风,没有光,只有布巾擦拭铁器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何处漏下的、一滴,一滴,又一滴的水声。 再后来,记忆就碎了。只剩破碎的惨叫,和老太监冷静温和的指点声: “这儿,得收著点儿。” “对,就这样。” “忍著些,规矩都是这么认的。” 直到他熬到十五岁,身量长开些。某天夜里,刑房里用来“教规矩”的铁器,终於认了別的主。 它不再敲打少年的膝盖和指骨,而是用它最熟悉的方式,一寸一寸地、极有耐心地,把“规矩”本身,敲回了它最初的模样—— 一堆沉默的、再也发不出任何温和声音的骨与肉。 血溅了满脸。 刘德海就是那时出现的。他来慎刑司提人,撞个正著。进宝嚇蒙了,“噹啷”一声扔下铁锤,浑身哆嗦得像一片秋叶。 可刘德海没喊人,也没怒。他只是站在那里,冷冷地审视著这个满手是血的小太监,许久,才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狼崽子。” “跟咱家走吧。” 从那以后,进宝学会了用命往上爬。爬得越高,能践踏他的人就越少。 他以为早就把那个在窄凳上瑟瑟发抖的孩子,彻底杀死了。 可此刻,张公公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让那孩子又活了回来。在他最脆弱的、被缚在刑架上的时候,在本应该仰望他的春儿,正在面前看著的时候。 进宝脸上一直维持的平静碎了,眼睛猛地睁大又飞快闭紧。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僵硬,连呼吸都窒住了。 张公公满意地看著他这反应,嘴角的讥誚更深。 他退后两步,扬手。 “噗嗤!” 鞭子破空的声音,与先前截然不同。更尖利,裹挟著一股毫不掩饰的狠戾。 “啪!” 重重抽在进宝胸前! 布料应声撕裂!一道鲜红的鞭痕,瞬间从破损的衣襟下狰狞地浮现出来。 进宝闷哼一声,牙关咬得咯咯响。 张公公眼睛亮得骇人——那是一种纯粹的、兴奋的恶意。把平日高高在上的人拽下来,碾进泥里,看著他变成鬼,再把鬼碾成粉末。 这种快感,比金银更让人上癮。 他开始一鞭接一鞭。 力道精准,角度刁钻。每一下都避开要害,却最大限度地製造疼痛。 起初,进宝还能忍。他不去看春儿,不去听她越来越急的哭声。 可鞭子越来越密。血珠混著汗水,浸透了破碎的布料。 疼痛开始失去概念,变成一片混沌的黑暗。 进宝死死咬著牙,把所有的意识都凝聚在那一道道火线上,数著:一、二、三……仿佛只要数下去,就能在这无休止的折磨里抓住一点实感。 就在这时—— “住手……求你们住手!”她悽厉地哭喊起来,好似打在她身上,“別打了……別打了……” 进宝浑身一颤。 那哭声像一双手,猝然掀开了他用意志编织的屏障。进宝浑身一颤,从那个近乎麻木的状態里被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脑袋昏昏沉沉的,抖著唇,想说:別哭……。 可一张嘴,压抑的痛呼就挤了出来。 张公公笑了。 “拿盐水。”他吩咐。 鞭子浸入铜盆,再落下时,进宝整个背脊猛地弓起,喉咙里迸出一声短促的嘶叫!肩胛的旧伤也跟著作痛起来,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我说!我什么都说!”春儿尖叫起来,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求你们別打了……我说……” 张公公扔下鞭子,走到春儿面前蹲下。 “好孩子,”他声音放得温和,像在背后接近易惊的雀儿,“早这样不就好了?说吧,是谁指使的?说了,你乾爹就不用受罪了。” 春儿抬起头,满脸泪痕混著血污。她看著张公公,嘴唇哆嗦著,像是要开口—— 却忽然又磕下头去。 “求公公饶了他……饶了我们……都怪我都怪我。”她反覆念叨著,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別的再不吐露半个字。 像嚇傻了,又像……在表演。 进宝在剧痛的间隙里,意识已经有些涣散。他费力地睁开被汗水蛰的生疼的眼,模糊看到春儿跪在地上的身影。 这丫头……在拖延时间。 这念头像一线微弱的抚慰,穿透了满身的疼痛和羞耻。可这光太微弱,还来不及在他心里生出什么,就被那持续拉扯的痛楚覆盖了。 张公公脸上的温和,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小丫头片子,”他慢慢站起身,声音里没了之前的哄诱,只剩下冰冷的厌烦,“跟咱家玩心眼?” 他没有再看春儿,而是转身,慢条斯理地將鞭子在盐水里又浸了一回。这一次浸泡的时间更长,提起来时,鞭身湿淋淋地滴著水,盐粒在油灯下泛著细碎的光。 他踱回进宝面前,手腕一扬—— 鞭子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而精准的弧线,避开所有皮开肉绽的伤口,直直抽向那处,对太监而言最侮辱、也最脆弱的地方。 “啪!” 声音钝而沉,不似皮肉绽裂,倒像有什么深埋在骨子里的、仅存的东西,被这一鞭,抽得粉碎。 第111章 血弦(下)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11章 血弦(下) “呃啊!!” 进宝的惨叫终於衝破了所有克制,变成了一声近乎野兽的怒吼。 所有的体面、尊严、冷静,全被这一鞭抽得粉碎。 他身体剧烈痉挛,什么温热的东西,不受控制地、蜿蜒著涌出。 最不堪的,最丑陋的,最想藏起来的——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暴露在春儿眼前。 进宝整个人僵住了。像是一直包裹著他的什么壳,被猛地撕裂开一条缝隙。 埋藏在壳最深处的,一直隱约蛰伏著的恐惧,此刻终於失去牵制般冲了上来。 万一……万一太子选择断尾求生呢? 万一江才人那边也出了岔子呢? 万一刘德海起了別的心思呢? 那他,和春儿,就要一起折在这了。 而春儿最后看见的,竟是他这副样子。 失禁,惨叫,像条濒死的狗一样瘫在刑架上。 他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又像有什么被抽走了。那一鞭抽碎的不仅是此刻的体面,更像是抽裂了时光—— 十三岁窄凳上的疼、老太监温和的指点声、滴答的水声、还有那种被一寸寸剥开凝视的羞耻…… 全都涌了回来,和眼前的鞭打、春儿的目光混在一起,分不清今昔。 他好像在经歷这一切,又好像在看別人的戏剧。 他猛地偏过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脸转向远离春儿的方向。颈子仰得高高的,像引颈受戮的鹤。 可春儿看见了。 她看见他脸上所有的倨傲、忍耐、甚至愤怒,都像被打碎的瓷器,片片剥落,露出底下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空茫的恐惧。 那一瞬间,春儿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咔”地断了。一种更尖锐的、烧灼的东西从胸腔里窜上来—— 凭什么。 他们怎么敢?怎么敢这么对待那个总是乾净、矜贵、连衣角都不许有褶皱的乾爹。 张公公似乎欣赏够了这场戏码,终於摆了摆手。 “解下来,扔一块儿。”他声音里带著饜足的疲惫,“让他俩好好想想。再藏著掖著……” 他顿了顿,目光在进宝和春儿身上扫了一圈,像在看两件待打扫的脏东西。 “没有好果子吃。” 侍卫上前,解开皮带。进宝踉蹌著滑下来,摔在冰冷潮湿的地砖上。 张公公擦著手走了出去。两名侍卫退到门外守著,留下一室血腥气。 春儿几乎是手脚並用地爬过去的。 进宝匍匐在地上,手臂胡乱地划动著,像是想撑起身,又像是在逃离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的动作毫无章法,身体拖过地面时,蹭得那些血污和污渍更是一片狼藉。 “乾爹……”春儿伸出手,想去扶他的胳膊。 指尖刚触到他汗湿的衣服,进宝就像被烫到般猛地一缩。他没看她,眼神涣散地落在虚空某处,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別……別……求你” 那声音嘶哑得不成调,里头有种陌生的、近乎兽类的惊惧。 春儿的手僵在半空。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求?乾爹怎么会对她说求?他……不认得她了? 她忽然对上了进宝的眼睛。睁得很大,却空洞洞地望著地面那片不堪的痕跡,像被钉死在那里,一眨不眨。 他在看。 他在看自己最不堪的样子。 “別看……”她扑过去,声音带著哭腔,用颤抖的手不由分说地、紧紧地捂住了进宝的眼睛。 视野被遮住的瞬间,进宝浑身剧烈地一颤,喉咙里呜咽的声音却更明显了。 春儿另一只还滴著血珠的手,则环过他的肩膀,將他往自己怀里带。她模仿著刚刚进宝安抚她的样子,极轻、极缓地左右摇晃,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在哄一个受惊过度的小孩: “嘘……没事了,没事了……春儿在这儿呢。” 进宝的睫毛在她掌心下疯狂地颤动,像困在琉璃盏里的蝶。但奇异地,他紧绷到近乎痉挛的身体,竟一点点软了下来,仿佛那根一直死死绷著的弦,终於“嘣”地一声,断了。 春儿感觉到怀里的身体不再挣扎,甚至那痛苦的颤抖也渐渐平息。她等了片刻,才极缓、极小心地,將捂住他眼睛的手挪开一条缝隙。 那双眼睛依旧睁著。 很大,很平静,却黑洞洞的,映不出半点光,也映不出她的影子。他一眨不眨,对她试探的轻唤毫无反应。 春儿看见这眼神,忽的想起了在別的什么地方也见过——景阳宫的疯太妃的眼睛。 她更用力的箍住了进宝。不管两人身上都是血污、汗渍和那些不堪的气味。 脏也要脏在一处。 春儿开始发抖,带著怀里那具软下的身体也无意识的抖著。像两根紧挨著的琴弦,被同一只命运之手拨动,发出同频的、细微的震颤。 不行。不能这样。 乾爹倒下了,乾爹说的“希望”不知道什么时候来……那她就得做点什么。哪怕笨,总比在这儿乾等著,看著他一点点“没了”强。 就像那次,她想办法吸引梁太妃一样。那时候她也怕,但做成了。这次,是不是也能…… 对……就像那样。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丝,把散乱的恐惧和愤怒勉强串了起来。她开始拼命地想:有什么能用?有什么能说? 细节。 乾爹说,若想到能证明清白的细节,要递出去。 她看到进宝被抽烂的衣裳——那些断口毛毛糙糙的,线头扯得老长。就像……就像那匹“金缕天华”被撕坏的样子。 等等。 她眼前忽然闪过那人偶——针脚密密的,边儿齐齐的。很久以前,周嬤嬤曾教过她:布料要是被硬扯坏了,经纬都鬆了,再也裁不出那么平整的边儿。 还有那人偶的光……好像暗沉沉的。那匹蜀锦在光下是会流转的,像有水在底下淌。 不对!这不是同一块布。 这个发现像一簇冰冷的火苗,“嗤”地在心底点燃了,瞬间燎尽了先前所有的自暴自弃、恐慌的念头。 她得把这话递出去,给刘德海。 可是,怎么递?更重要的,刘德海还可信吗?为什么刘总管身边的张公公会对乾爹这么狠? 春儿鬆开进宝,抬头看向门外。那个先前被斥责“演戏”的侍卫正背对著门站著,另一个则靠在墙边,眼观鼻鼻观心。 她深吸一口气,爬过去,轻轻扯了扯那侍卫的裤脚。 “大哥……”声音嘶哑得厉害,“求您……帮帮我。” 侍卫低头看她,眉头微皱。 “进宝公公神志不清,身上烫得厉害……”春儿语速极快,却又压得极低,“求您,叫一下胡掌事,哪怕……赏点药也好。” 她顿了顿,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神里是孤注一掷的恳求: “我命贱,死了就死了。可进宝公公……是太子殿下看中的人。万一有朝一日翻身了,您今日这点善心,他定会记得。” 侍卫眼神闪烁。 他看看春儿,又看看门外另一个同伴。 那人別开脸,假装没看见 许久,他低低“嗯”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开。 胡掌事来得很快。 他脸色不太好,像是刚被人从被窝里挖出来。进刑房后,他先扫了一眼角落缩著的进宝,又看向春儿,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又怎么了?”声音里满是不耐。 春儿一个头磕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 “胡公公……”她声音抖得厉害,手却稳得出奇。她从怀里摸出刚刚撕下的中衣下摆,上面已用不血,儘量工整地写了几个字。 “奴婢知道,您和皇后娘娘身边的永善爷爷亲近。”她將布条塞进胡掌事手里,声音压得只剩气音,“这事儿牵扯东宫的人,怕是……得请永善爷爷,请皇后娘娘,也拿个主意。” 这话是边想边说的,可出口时却异常流畅。 对,就是这样。 上次王勇的事,胡公公就是因为永善传了个话,停了对她的刑罚。他们关係匪浅。 乾爹是太子的人,太子是皇后的亲子。永善公公一定不会坐视不管。 胡掌事捏著那块带血的布,指尖微微抖了几下。他迅速展开扫了一眼,上面只有七个字: 布料破损,旧,非真。 他瞳孔骤然一缩。 抬头看向春儿时,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嘲弄和讥讽,而是混杂著震惊的权衡。 “真是……”胡掌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像是骂,又像是嘆,“倒了八辈子霉!” 他骂骂咧咧地將布条塞进怀里,扬声对外面喊: “嚎什么嚎!咱家上哪儿给你找药去?等著!” 说罢,转身快步离开,袍角在昏暗的光线里捲起一阵风。 春儿看著他消失在门外,浑身力气像被瞬间抽空,软软瘫坐在地上。 心跳如擂鼓。 她没有按照乾爹的指示把消息递给刘德海。 这是她第一次,试著按自己的想法,处理这样天大的事。 她不確定那张血书能不能送到永善手里,不知道皇后会不会管,甚至不知道自己想得对不对。 可这是唯一能做的了。 她蹭回进宝身边,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睡著了,眉头紧蹙,像是梦里也在受刑。 春儿小心翼翼地將进宝安置在自己怀里,让他儘可能舒服些。很奇怪,明明刚才还怕得要死,怕他疼、怕他疯。可此刻把人抱在怀里了,那点慌乱反而沉淀下来,变成一种钝钝的、温热的踏实。 就像小时候娘让她照看弟弟,那小东西再能闹腾,睡著了往她怀里一蜷,也是暖的、软的,沉甸甸地压在她胳膊上,让她知道自己得撑著,不能鬆手。 等吧。她低头,脸颊轻轻贴了贴进宝汗湿的鬢角。 等天亮,等转机,或者……等更坏的结果。 总归,不是一个人了。 第112章 收束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12章 收束 坤寧宫,子时三刻。 雨是什么时候停的,谁也说不清。 胡掌事像一抹被夜风卷进来的影子,在值房门槛上留下半个泥泞的鞋印,又很快消失在更深的夜色里。 永善摊开掌心。 一块染血的粗棉,在烛光下泛著暗沉的褐。 七个字,歪歪扭扭:布料破损,旧,非真。 烛火一跳。 他想起前日太子从乾清宫出来,淋了一路雨,皇后在窗前站到三更。 这几个字,是把储秀宫洗净的皂角,更是撬开东宫这局的薄刃。 借刀杀人。 永善舌尖轻嘖,竟被个小宫女当了回刀。 可这刀,他得接。 烛台蜡泪堆成了小山。他忽然想起去年春天,一个烈阳高照的午后。长街上那个叫春儿的小宫女没命地跑,髮髻散乱,回头捂裙角时险些摔倒—— 那时他正跟在皇后凤輦旁,冷眼瞧著。 后来,是进宝引路,“恰巧”撞破杏儿私会。那杏儿却喊冤,矛头直指春儿。 春儿在慎刑司嚇得魂飞魄散,却硬是一个字没吐。 如今,又是这两个人。 一起被关进了慎刑司。 永善的指尖在血布边缘轻轻摩挲。 粗礪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像某种无声的讯號。 她没去找刘德海。 刘德海是进宝的乾爹,是他们那跟线上最粗的枝蔓。 她偏绕过他,直抵坤寧宫。 是嗅到那根枝蔓已污?还是看透了——唯有太子“乾净”,他们才有一线生机? 永善嘴角被什么提了一下,像老狐狸闻到猎场里一丝新鲜的、不属於任何阵营的血腥味。 “双福。”他开口,扯著调子。 一个瘦削的身影从屏风后闪出来:“爷爷。” “尚服局的库,三年前那批蜀锦,还有半匹在吧?” “在。管库的咱们可说得上话。” “去,取一寸边角来。”永善顿了顿,“拿去和江才人宫里那匹对照,去找赵掌眼再仔细看过。” “是。” 双福退下后,永善又唤:“双喜。” 另一个身影出现。 “听说,”永善將血布叠好,“皇上去了储秀宫?” “是……皇上吃了一盏江才人送的酒酿圆子,就去了。” 永善睁开眼。 “去,听听风声。” 双喜退下的影子,在烛火下扯的老长。 ———— 寅时初刻,双福带回尚衣局的赵掌眼。 那是个乾瘦老头,眼睛眯著,看东西时亮得像鹰,进来时却缩著脖子。 永善只倦怠的抬抬手指,示意他说话。 赵掌眼躬身:“小的比对过了,確有不同。” 他咽了口唾沫:“人偶那布料,样式工艺与今年贡品无异,只是……少了新缎的流光。” 永善眼皮未抬。 赵掌眼“噗通”一声跪下:“公公救命!先前皇上也让瞧过,可只仓促晃了一眼,哪看得清这些细处!如今细看,那分明是三年前的料子——那年蜀地阴雨,蚕丝品质差,连金线都暗沉些!” 他偷覷永善神色,那张脸藏在阴影里,晦暗不明。 “小的真不是故意欺君……求公公给条活路!” 永善垂眼。 那春儿,眼睛倒毒。 ———— 寅时三刻。双喜带回了夜露的湿气。 “储秀宫那边,”他压低声音,“皇上待了一个半时辰,出来时有些笑模样。” “说了什么?” “线人说听不完全。只隱约听见……”双喜顿了顿,“皇上问『没什么要辩的吗』,江才人答『皇上圣明,嬪妾信您』。” 永善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 好一个江才人,皇上最受用欲擒故纵。 “还有呢?” “皇上似乎……问了江才人管束宫人之事。”双喜声音更低,“江才人似乎哭了。” 嗒,永善手指停住。双喜继续说。 “后来皇上软了语气,问了春儿的事。”双喜道,“江才人说,碧儿曾与春儿有齟齬,似乎是……为了些女儿家的私事,话里话外牵扯到六皇子。” 永善闭上眼。 这些就够了。 一个被嫉妒冲昏头的宫女,一场因私怨而起的构陷。 这个解释,乾净,简单,不牵扯前朝,不触碰储位,不揭开皇上最不想看见的算计。 在这混乱的局面里,皇上会信的。 因为皇上需要相信。 “双喜,”永善睁开眼,“去告诉赵掌眼——早朝前把该递的话递到皇上耳里,咱家保他命。” “是。” “双福。” “奴婢在。” 永善递出血布:“你亲去。等娘娘醒了,把这个呈上。” 他顿了顿,声音像被什么钝的东西磨过: “就说——底下有聪明人递了刀。娘娘宽心,太子殿下……吃不了亏。” —— 两人退下。 值房里只剩永善一人。 窗外天色从深黑褪成灰白,再渗进浅橘,最后炸开一片耀眼的金。 晨光透过窗纸,在青砖上投下菱形的斑。 永善没动。 他看著光斑慢慢爬过砖缝,攀上他深紫的袍角。 去年春,进宝用杏儿和侍卫的命,在他心里留下一颗种子。 今年春,春儿用这块血布,在坤寧宫刻下一个名字。 而他,他在这宫里活了六十八年,从洒扫太监到坤寧宫总管,见过太多人:爬上去的,摔下来的,有些成了棋手,有些做了棋子。 窗外传来钟声。 悠长,沉重,一声压著一声。 永善闭上眼。 布料是假,案子就能翻;案子能翻,太子就能摘乾净。 至於春儿心里怎么想,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把递到手里的刀,他接得正是时候。 晨钟未歇,早朝將至。 该落子了。 第113章 前章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13章 前章 宫里的风向,一夜之间转了。 碧儿栽赃、畏罪自縊的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 可就在慎刑司拿人前,她已掛在樑上。指甲缝里抠满木屑,混著暗红的血。 死得乾净,死得恰好。 消息像墨汁滴进清水,从乾清宫开始洇。等染到慎刑司最深那间刑室时,天光正从高窗的缝隙里,斜斜切进一道惨白。 恰照见墙角两道人影。 进宝醒了。 他端坐著,背脊抵著湿冷的墙,双手搁在膝上,是个极规整的姿势。只是衣裳还破著,浸著昨夜的污血,脸色青白得像褪了色的宣纸,唯有一双眼睁著,定定盯著下方某处——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灰尘在光里浮沉。 三步外,春儿跪坐著。 背挺得笔直,手交叠在腿上,是最规训的姿態。可她的指尖在无意识地绞著衣角,绞得指节发白。脸颊浮著一层不正常的红,像朝阳升起时那点霞光。 两人之间隔著一片狼藉的刑具,还有某种比铁链更沉重的东西。是昨夜他崩溃时滚烫的眼泪,是她抱住他时颤抖的体温,是那些不堪的、赤裸的、再也收不回的瞬间。 胡公公领著医士进来时,油灯“噗”地燃尽了一盏。 光猛地一暗。 进宝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春儿立刻垂下头,將脸埋进更深的阴影里。 医士先看春儿的手。 她疼得吸气,却立刻咬住下唇——咬的是他捂她嘴时,她不小心咬破的那个位置。伤口叠著伤口,疼里裹著酸痒。 “姑娘这手得仔细养著,至少一个月不能干粗活。”医士低声道。 “我晓得了。”春儿抽回手,声音有些急促,“您先看他。” 医士转向进宝,手刚碰到他破碎的衣裳,进宝一颤,脸上却不动声色,紧抿的唇吐出一句:“不必,无碍。” 他不让看。 医士尷尬地收回手,低声对春儿道:“姑娘出去后……务必劝公公好生养伤。那几处若再感染,恐会落下病根。” “出去”二字落下时,春儿眼睛倏地亮了,希冀的眼神十分自然地看向进宝。 进宝垂著的睫毛又颤了颤。 他脸上那层僵硬的青白,却像是被这光烫了一下,终於裂开一丝缝隙,渗进一点活气。 胡公公掛著一点和气又尷尬的笑適时凑近,声音压得低,像在耳语: “外头……定了。碧儿自尽,徐妃禁足。二位都是有后福的。”他搓著手,看向春儿时眼底闪过一丝惶恐,“先前……咱也是奉命行事,若有得罪,姑娘千万海涵。” 他想的是那日刑椅上,他如何逼问、如何用刑。更想的是,这看似憨钝的小宫女,竟真撬动了永善。 春儿却已站起身,踉蹌两步,朝他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奴婢谢胡掌事……救命之恩。” 胡公公嚇得几乎跳起来:“当不起!万万当不起!”他偷眼去覷进宝。 进宝没看他。 他的目光,不知何时已抬起,静静落在春儿低垂的后颈上。那里有一缕碎发散著,在昏光里茸茸地亮。 他只是看著,目光很深,神色很静。始终没有一丝丝眼神飘向胡公公。 胡公公心头那口气,终於悄悄吐了出来。 ———— 两人没被为难,却也没条件沐浴更衣。就这么一身血污狼藉,被分开关进相邻的两间小室,走最后的过场。 胡公公明显放了水。 门没锁严,窗洞开著,连审问的太监都挑了个面相最和气的。 问春儿的是个圆脸太监,声音温吞: “那匹蜀锦……你可曾碰过?” “不曾。” “与碧儿有何齟齬?” “她……曾因主子面前的琐事告过我状。” 春儿答得流畅,魂却飘著。 碧儿死了。 她以为自己会怕——那个总用眼梢瞥她的碧儿,那个徐妃的一个影子,如今成了一具掛在樑上的尸首。 可心底翻上来的,竟是一股战慄的快意。 像冬夜舔舐刀刃,凉的清醒。 可还不够——徐妃还好端端在长春宫里。她被发配冷宫、杏儿惨死、王勇“殉情”、乾爹这一身伤……溯流而上,都始於徐妃那句轻飘飘的“勾引皇子”。 恨意像一粒火星,落在她向来怯懦的土壤里,嗤地燃起一簇幽蓝的火苗。 隔壁室隱约传来进宝的声音,低而稳,將她飘忽的思绪拽回一丝。 这时,圆脸太监问: “碧儿指认你清明那日在长春宫外徘徊。你若没去,那日何在?可有旁证?” 春儿呼吸一滯。 乾爹那边……会怎么答? 就在这剎那,隔壁室传来进宝略拔高的嗓音,有些清晰到刻意: “清明那日,旧伤发作,我在东宫昏睡整日。太监福子可证。” 春儿心头那块石头,“咚”地落了地。 “清明那日我得了半天假,在值房睡足了,未曾出宫。” 话音落,隔壁传来一阵轻而深的嘆息,像是嘉许。 春儿弯了弯唇角,乾爹听著呢。 圆脸太监笔尖一顿,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 问询结束,两扇门同时打开。 进宝扶著墙走出来,脚步虚浮,背却挺得笔直。春儿想上前扶,指尖刚碰到他袖角,他便猛地一缩,像是被火烫到。 “规矩。”他声音嘶哑,眼神避开她,盯著脚下的地砖。 春儿缩回手,指尖蜷进掌心。 她知道为什么。 那样要强的乾爹,怎么受得住被她看见那些模样。 她该怕的,该慌的,该担心他从此再也不理她。 可心底某个角落,偏偏冒出一股不合时宜的、滚烫的雀跃: 他来了。 也许有权衡,可他毕竟来了,为她踏进这片血污之地,为她挨了那些鞭子,为她……露出了最不堪的模样。 这念头愧得她心口发慌,又烫得她舌尖发涩。 张公公路过时,脸色灰败如纸。 胡公公假意搀扶,话里却带著刺:“张公公这几日辛苦,回去好生歇著罢。” 张公公没应声。 他死死盯著並肩而立的两人。一个伤痕累累却背脊挺直,一个满身污浊却眼睛发亮。他们谁也没看他,仿佛他只是路过的尘埃。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终只乾乾的挤出一句:“进宝公公以身作则,果然好家教。”像是恭维,又像是一句气急败坏的刺探。 进宝甚至没侧脸,只从喉间滚出一声下意识的“嗯”,像在应一句无关紧要的閒话。 倒是春儿,在张公公话音落下的瞬间,极快地抬起眼,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静,甚至没有情绪,只是黑黝黝的。 只是看了一眼。 张公公却被那一眼看得脊背一凉。 等他再定睛时,春儿已重新垂下头。 ———— 春儿亦步亦趋的跟著进宝,把自己的脚掌印在进宝的鞋印上。 廊下是久不见天日的黑,两边燃著油灯,不知外头是什么时辰了。 进宝的背影,像一座沉默的雪山。春儿捏著衣角,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忽然想起他昏睡时,她抱著他,他无意识地往她怀里蹭了蹭,那么烫。 现在他醒了,那道无形的墙又竖了起来,甚至比从前更高、更冷。 春儿低下头,看著自己满是污渍的鞋尖。 没关係,她想。墙高了,她就踮脚看。只要他还肯让她看。 第114章 晚露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14章 晚露 慎刑司那扇黑铁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哐当”一声。 春儿站在门槛外,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扑面而来,带著初春湿润的草木气息。 宫道在眼前延伸开,还是那条熟悉的、窄窄的甬道,两侧宫墙高耸,切割出一线墨蓝的夜空。 可今夜,这路好像不一样了。 星子碎碎地洒著,亮得晃眼。风拂过她肿痛的指尖,那么柔,那么轻,像谁在小心翼翼地抚摸。她甚至想,如果可以的话—— 她想伸一个大大的懒腰。 想把胸腔里那股憋了太久的、混杂著恐惧、疼痛的气,痛痛快快吐出来。 她张开嘴,想对走在前头的进宝笑,想喊一声:“乾爹,我们出来了。” 可那个背影是直的。 直得像一桿枪,连手指都严严实实藏进袍袖的阴影里,仿佛稍一放鬆,就会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碎裂出来。 春儿咽下话,脚步却快了两步。 她走到他身侧,隔著一臂距离,近乎並行。 她能听见他略微沉重的呼吸,能看见他侧脸紧绷的线条,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混杂著血腥和淡的几乎要闻不到的沉水香的气息。 这气息让她安心。 她悄悄吸了吸鼻子,想把这点“乾爹在身边”的感觉,具象地刻进记忆里。 可进宝的脚步忽然加快了。 快得有些急,有些踉蹌。他扯到了背上的鞭伤,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当心!” 春儿本能地伸手,又一次紧紧扶住他的手臂。 那一下扶得太稳,太自然,透著一种瞭然的关心。仿佛她早已看透他的逞强,看透他每一步都在忍受疼痛,看透他此刻所有强撑的体面下,是怎样一副狼狈脆弱的骨架。 进宝猛地僵住。 夜风送来她身上的味道——血腥味,汗味,崩溃后的腌臢味儿。这味道里混著他自己的,像两条污浊的河交匯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而这“分不清”,让他想起那些破碎的、恨不得彻底抹去的画面。 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他清醒后意识到——他交给她的那条路是错的。 他让她传话给刘德海,她却自作主张递给了永善。 而正是这个“自作主张”,救了他们。 他算错了,她补上了。 这个事实比任何鞭子都更狠。它慢而重地割开他一直赖以生存的假象:他並非全知全能,他也会有致命的疏漏,他也会……依赖一个他本该完全掌控的人。 那他对她来说,还剩下什么呢? 这让他感到耻辱和恐慌,而一切的源头——春儿那双此刻盛满关切、乾净得过分的眼睛,正清晰地倒映著他所有的狼狈。 一股混合著暴戾、自厌与某种毁灭欲的衝动,猛地攫住了他。 他要弄脏它。 他要让这双眼睛染上和他一样的污浊,要让里面再也照不出他这副可笑的模样。 他倾身,將她狠狠抵在宫墙冰冷的阴影里。 是本能的撕咬和吞噬,是濒死的兽用牙齿和血来標记领地、確认存在。 他的唇冰凉,舌尖却滚烫,带著浓重的血腥气,蛮横地侵入,翻搅,仿佛要通过这种最不堪的接触,將两人身上共有的污秽与痛苦彻底烙在一起,让她再也无法乾净地审视他。 春儿浑身僵住。 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唇上传来尖锐的刺痛——他咬破了她的下唇。血腥味在两人口腔里瀰漫开,咸的,腥的,混著眼泪的涩。 她不知道如何反应。 只好顺从地承受,身体微微发抖,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他的衣袖。可她没有推开,没有抗拒,甚至在他因为伤口剧痛、无法支撑弯腰的瞬间,颤抖著、生涩地踮起脚尖,好让他省些力气。 这个动作里,有驯服、怜悯,更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明了的、雏鸟般的笨拙討好。 这带来一个轻得像羽毛拂过的、近乎本能的迎合。 却让进宝如遭雷击。 他猛地清醒过来——他在做什么? 他是她的乾爹。是那个该用规矩和利益塑造她、该永远冷静掌控局面的人。他惩罚过她的天真,修剪过她的枝椏,可那都在“教养”与“利用”的规则之內。 可此刻……这算什么? 这像极了那些他曾深恶痛绝的、在暗处扭曲的老太监,用最不堪的方式发泄著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欲望与恐惧。 一股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冰冷的自厌,几乎要將他淹没。他触碰她的地方却像被黏住、被缠住,一种陌生的灼热与绝望的牵扯感撕扯著他。 远处忽然传来巡夜宫人拖沓的脚步声。灯笼昏黄的光晕转过宫墙拐角,像一只疲倦而浑浊的眼睛,缓缓扫过这条黑暗的甬道。 模糊的光晃过他们几乎融为一体的身影,照亮春儿睁大的、茫然湿润的眼,和进宝惨白如纸、写满惊悸与自我唾弃的脸。 他像被那光烫到、又被自己惊醒般,猛地鬆开她,后退两步,仓促地背过身去。 “最近……別来找我。” 声音嘶哑,破碎,带著未平息的喘息和一种近乎逃窜的狼狈。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又轻,又重。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褶皱的袍角在夜色里凌乱地翻卷,很快被前方更深的黑暗吞噬。 仿佛刚才那个將她抵在墙上、用撕咬来確认存在的人,只是一场荒诞而羞耻的幻影。 春儿站在原地。 春夜的风吹过来,拂过她滚烫的脸颊、刺痛的唇。她下意识地舔了舔。 咸腥味在舌尖化开。那撕咬很疼,带著泪和血的苦涩。 远处巡夜人的灯笼渐行渐远,黑暗重新温柔地包裹了她。她忽然想起刑室里,他颤抖著抱住她时,那句恳求般的“別叫……春儿,別出声”。 他抱住她、又撕咬她。 可心底翻涌上来的,並非恐惧或厌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让她自己都怔忡的踏实——仿佛通过这种不堪的缠绕,他们真正成了共犯,再也无法分开。 她捂紧单薄的外袍,朝储秀宫的方向走去。 脚步起初有些虚浮,但很快稳了下来。她需要好好想一想。 只是走著走著,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红肿刺痛的唇。 这是他的印记。 是她从地狱里带出来的、唯一完全属於她的战利品。 她要好好收到骨头里,收到血肉深处,收到连他都无法再否认的地方。 ———— 宫道尽头,进宝的脚步在一处暗檐下停住。 他扶著冰冷粗礪的砖墙,鞭伤火辣辣地疼,可心口那处却更空,更冷——像被他自己刚刚那番举动,生生剜走了一块滚烫的血肉,如今只余一个灌满夜风的空洞。 他缓缓摊开手掌。 月光吝嗇地漏下几缕,照亮掌心一点微不可察的湿痕。不知是她的泪,还是他额角崩出的冷汗。 他盯著那点湿痕看,慢慢蜷起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用新鲜的刺痛,来镇压心底那团疯狂生长的荆棘。 他折辱了她,用一种最不堪的方式。 可她没有反抗,只有茫然的顺从,甚至那一丝笨拙的迎合。 这让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隱秘地、扭曲地感到一丝饜足,仿佛某种失控的东西被重新勒紧。但紧接著,更深的恐惧攥住了他——她真的只是顺从吗?在那驯服的表象下,是否已埋下了冰冷的洞察、乃至……仇恨的种子? 就像他当年,对那个慎刑司的老太监所做的那样。 远处传来四更的梆声,悠长而疲惫,迴荡在巨大的宫城上空。 进宝抬起头,望向东宫的方向。檐角的风灯在夜色里明灭不定,像困兽喘息时眨动的、浑浊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浸透夜露的寒气,强迫自己挺直那具疼痛不堪、却必须挺直的背脊,继续往前走。 把心里那根刚刚冒头的、带著血的刺,按得更深,更沉,直至没入无人可见的黑暗深处。 第115章 天堑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15章 天堑 夜露下来了,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雾气。 春儿推开储秀宫侧门时,约莫是子初时分。院子里静得骇人,只有风声穿过廊廡,发出断续的低咽。 她站住了脚。 不过几日,庭中那几株西府海棠竟已谢尽了。此刻望去,只剩枝椏在月色下张牙舞爪,像谁被抽乾了血肉的骨。 这个熟悉温馨的地方,此刻竟透著一种冰冷的陌生。连时常充斥著的点心甜、草木香,都几乎消失殆尽了。 偏殿里还亮著灯。 春儿推门进去时,江才人正歪在临窗的榻上绣件杏黄色小衣。听见动静,她猝然抬头,针尖扎进了食指。 “春儿?!” 江才人扔了绣绷,赤著脚就从榻上下来。烛火跳了一跳,將她脸上瞬间涌起的泪照得晶亮:“春儿……你、你可算……” 她伸手来扶,指尖即將触到春儿衣袖的剎那—— 春儿像被刑具烫到般,猛地向后一缩。 江才人的手僵在半空。那只手洁白温软,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染著淡淡的凤仙花汁。而春儿自己袖口下,是慎刑司皮带勒出的瘀紫,是乾涸的血污混著汗渍,是连她自己都嫌脏的腌臢。 “奴婢身上……不乾净。”她哑声说,垂下眼,避开江才人错愕的目光。 喉咙里堵著千言万语。她想说刑室那永无止境的黑暗,想说指尖插进铁签的剧痛,想说张公公鞭子落下时破空的风,想说她是怎样抉择…… 可最后跪下去,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吐出来的却是: “奴婢……谢小主费心周旋。蒙皇上天恩浩荡,奴婢才得……重见天日。” 每一个字都像磨砂的石子,刮过喉咙,留下血腥味。 说了,也没有用,徒惹小主担心罢了。 江才人怔怔地看著她,许久才涩声道:“起来……快起来。以后,我再不让你受这样的苦。” 春儿恭顺地叩头:“谢小主怜惜。” 可心里,却浮起一丝近乎悲凉的清醒。 所有苦难的箭头,指向的本是江才人。可承伤的,却是她和进宝。 而这宫里,没有人能真正护谁周全。从前她觉得江才人颇有心计,如今却觉得,那只是贵女在深宅后院里养出的、带著天真气的算计。江才人依旧信皇上的怜惜,相信自己能够保护一个下人的周全。 可如果没有乾爹的破釜沉舟,没有自己的急中生智。小主真能救她吗? 她们之间,不知何时已裂开一道鸿沟。一个在岸上,一个已溺过水。 “小主,”春儿依旧跪著,声音平稳,“巧穗……眼下何处?” 江才人蹙起眉,神色冷了下来:“锁在西边值房里。我审过她,这丫头……问什么都不说话。徐妃那边来了两趟人,说长春宫有治惊悸的良医。”她顿了顿,“我没给。万一她过去乱说话,对你更不利。” 她走回榻边坐下,拾起那件杏黄小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细软的布料: “这等背主忘恩的东西,留不得了。我想著……过两日,寻个由头打发她去北苑的浆洗房。那里僻静,管事的是我家的旧人。”她抬起眼,目光里闪过一丝不忍,却很快被决绝取代,“只是走之前,得餵她一碗哑药。她不识字,说不出写不得,往后……也就害不了人了。” 春儿垂下眼,恭顺道:“小主思虑周全。” 心里却暗自冷笑。 巧穗此刻闭嘴,分明是还妄想自保——赌她会因王勇那桩旧债心软,赌她不敢对一个受害人下手。 更鼓敲过二更,储秀宫彻底静了。 春儿换了身乾净衣裳,草草擦洗过身子,伺候江才人睡下。烛火熄了,帐幔放下,她在脚踏边守了一刻,听著呼吸渐匀,才悄无声息地退出来。 她提了盏灯,径直往西边值房去。 推开门,一股霉湿气混著药味扑来。屋里没点灯,只有她手中灯笼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角落——巧穗被反绑著手,歪靠在床头,嘴堵著,头髮散乱,身上衣裳却还算整洁,看得出有人简单打理过。 听见动静,巧穗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 那双曾经温顺、偶尔闪著光的眼睛,此刻烧著两簇幽暗的火。这火是讥讽,是恨,更深处,也许还藏著一丝恐惧。 春儿把灯搁在桌上,走过去,伸手取出她嘴里的布团。 巧穗呛咳起来,喘匀了气,第一句话却是:“你……回来了。” 声音嘶哑,像破锣。 “像你这样的人,”她咧开嘴,露出一个古怪的笑,“还能安心活著吗?” 春儿没答。 她看著巧穗那张潮红的脸,看著那双眼睛里淬毒的恨意,心里翻上来的,先是一阵冰凉的虚无。 她想起王勇,想起那个名字后沉甸甸的东西。 是她,先欠了人命债。 可紧接著,另一种情绪压了上来,竟是疲惫的荒谬。 巧穗困在这份私情里,把他们所有人都拖上了绝路。 “碧儿死了。”春儿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的饭食,“徐妃娘娘身边那个,和我曾睡过一张床的碧儿。” 巧穗瞳孔骤缩。 “吊死的。听说……挣扎了许久。”春儿走近一步,灯笼的光在她脸上投下跳动的影,“指甲缝里,全是木屑。” “你……”巧穗的呼吸急促起来,“你如此狠毒……” “狠毒?”春儿轻轻笑了一声,“你不会以为,我能动这样的手吧?” 她俯身,平视著巧穗的眼睛: “巧穗,你怎的还不明白。主子们是天上的月亮,看著亮,照不下来。你真以为,你能把月光拢在手心里?真以为……她们会在乎底下人那点私冤纠葛?” 话出口的瞬间,春儿自己恍惚了一瞬。 她想起很久以前,进宝也曾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她当时一知半解,只觉得心里又乱又惶恐。 如今借著她的嘴,这话又说给了巧穗听。此刻她才真正懂了——这话里没有温情,只有血淋淋的现实。 不一样的是,她有地。 她有乾爹。 这认知让她心头莫名一轻,甚至泛起一丝扭曲的踏实感。但很快,她压下这点情绪。 更现实的问题浮了上来。 如果巧穗落到徐妃手里,死前还会吐出什么? 如果没死,成了徐妃手里的刀,又会怎样对准她和乾爹? 一个清晰得令她自己都心惊的念头,像慎刑司那根铁签一样,破开所有混沌,冰冷地钉入脑海: 巧穗必须死。 而且,要快。要死在徐妃动手之前。要死得乾净,最好……死得有点用处。 她移开眼,不再看巧穗那双布满恨意又逐渐被恐惧吞噬的眼睛。 “好好歇著吧。”春儿站起身,声音恢復了平日那种温顺的调子,“想清楚了……咱们也许,还能在一块儿。” 这话假得连她自己都想笑。 但这是她能给的,对於巧穗最后的、虚偽的安慰。 她拾起那块布团,在巧穗骤然而起的、恶毒的咒骂声中,重新塞回了她嘴里。 “唔……唔唔——!!!” 咒骂被堵成浑浊的呜咽。 春儿提起灯,转身走出去。门在身后合拢,將那声音关在了里面。 廊下月色如水,夜静謐得可怕。 回到自己那间窄小的值房,春儿点了灯,铺开纸。 笔尖蘸了墨,悬在半空,迟迟不落。 指尖的伤还在疼,握笔时抖得厉害,墨汁滴在纸上,泅开一小团污跡。她看著那团污跡,忽然想起慎刑司地砖上,乾爹留下的痕跡。 手抖得更厉害了。 乾爹不想见她。 她知道的。刚刚宫墙下,他推开她时眼神里的惊悸与厌恶,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该写字条。把巧穗不能留、必须儘快处理的想法写清楚,塞进老地方那个石洞里,然后等待一个冰冷的、或许赞同、或许另有打算的指示。 这才是最规矩的做法。 可心里有另一个声音,像水底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漫上来: 这事太大了。 巧穗的生死,牵扯徐妃、牵扯小主、更牵扯乾爹和自己的安危。字条说不清,万一有误解,万一延误了时机…… 必须当面说。看著他的眼睛,听他的声音,才能万无一失。 理由冠冕堂皇。 可心底最暗处,那丝卑劣的、带著血腥气的雀跃,却灼灼地烧了起来: 她想见他。 想问问他身上的伤有没有感染,想確认今夜宫墙下的撕咬是不是一场梦,更想……听他亲口说出那个“杀”字。 仿佛只要是他允许的,她手上將染的血,就能变成另一种形式的“乾净”。 笔尖终於落下。 墨跡在灯下洇开,笔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的力道: “实在有急,需面稟。明日子时柳下,若不便,石洞覆信亦可。” 写罢,她盯著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吹乾墨跡,將纸条折成极小的一块,用油纸仔细封好。 她没有立刻起身。 而是將纸块贴在心口,静静坐了一会儿。 薄薄的纸片隔著一层衣衫,似乎能感受到她胸腔里那过於急促的心跳——咚,咚,咚,像战鼓,又像某种见不得光的秘语。 窗外的更鼓,远远传来,敲过了三更。 春儿吹熄了灯,融入浓稠的夜色里。 第116章 樱桃刑(上)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16章 樱桃刑(上) 进宝踏入东宫门槛时,人还恍惚著。 值夜的太监远远看见他,愣了一下,忙不迭迎上来:“进宝公公!您、您回来了……”那声音里有惊讶,也有几分拿不准的试探。 进宝没看他,只淡淡“嗯”了一声。步子没停,往值房方向走。 值房里,月光將室內照的清楚。 桌上搁著他走前那只青瓷茶盏,盏中残茶早已凉透,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沫。窗边那盆兰草无人照料,叶子耷拉下来,边缘泛出枯黄。 这屋子和他走时一模一样。可此刻立在其中,竟觉得陌生。 他摸索著解开领口。布料黏在伤口上,每揭一寸,就沁出一层细汗,汗水又蛰的伤口更疼。 新换的衣裳柔软、整洁,只是那股血腥气执拗的贴著他的皮肤,淡淡的,像某种不肯散去的魂魄。 门外响起轻轻的脚步声,停住了。 “进宝公公?” 是福子。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著什么人。 进宝只微微侧头:“进来。” 福子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一铜盆热水。 “听说您回来了,”他眼睛里闪著一点光,“打盆水……您擦擦。” 福子把盆搁在进宝身前的桌上,又弓著身將油灯点亮。 倏忽燃起的火苗,照亮了进宝苍白的脸、乾裂又红肿的唇。 “公公……”福子看著他疲惫的神色,声音带著一股小心,“地上的衣裳,那么多血,奴婢给您叫个医士瞧瞧?” 进宝把手浸入水中。温热从指尖漫上来,温度熨帖,身上已经麻木的伤口像在一寸寸甦醒。 他面色平静,却没答福子的话,只逕自问:“你不是白日的值吗?” 福子苦笑一声:“我那同屋的,与德子公公走得近,这几天拿鼻孔看人,非要我替他的班儿。” 进宝“哗啦”一声把手从水里抽出来。他这才看见福子眼下泛著青黑。 他张了张嘴。 又闭上了。 “你去吧。”他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哎,好,公公好生歇著。” 福子把那堆换下的外袍收走,门轻轻合拢。 进宝却也没歇著,他对著铜盆里那汪已经浑浊的水,站了很久。 然后弯腰,把脸浸了进去。 水已经半凉了,呼吸被短暂地夺走。水纹一圈圈漾开,模糊了外面的一切。 ——可慎刑司那间刑室的画面却更清晰,也是这样,疼到肺里吸不进空气,疼到窒息。 只是那时,有春儿望著他。 他直起身,水珠从眉骨滚落,他草草拿手抹开。 转身,推门,往太子寢殿的方向去。 —————— 太子寢殿的灯还亮著,暖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青石台阶上铺了一小片。有人影在里面晃动,端茶、铺纸、低声说著什么。 进宝提起袍角,想像以前一样直接进去。 守门的小太监却笑眯眯拦住他:“进宝公公,殿下刚歇下了,您看……” 进宝脚步一顿。 他垂眼看著那只挡在身前的手臂。从前这手臂是缩在袖筒里的,见了他恨不得躬进地里去。今日却敢伸出来了。 他慢慢收回提起袍角的手。 这不是小太监的意思。 进宝没有再看那张赔笑的脸。 他撩开袍角,直挺挺跪在石阶下,仿佛那两个小太监不存在似的。 两个小太监面面相覷,其中一个嘆了口气,还是走进殿內。 一阵说话声过后,殿门被从里面推开,探出来的却是小德子那张和顺的脸。 他站在门边,没有下台阶。居高临下地打量著进宝,那打量很慢,像在称一件物件还剩几斤几两。 “进宝公公辛苦了。”小德子开口,声音温润,带著笑,“刚从那腌臢地方回来,怎么好面见殿下?等殿下召见,自然就会传您了。” 进宝没站起来。前胸撕裂的伤口在布料下渗出一小片湿意。膝盖里的旧伤开始隱隱作痛。 他垂下眼帘,把姿態放得更低,几乎要把头颅垂到地上。 “德子公公,”他的声音谦卑到底,“……烦请通传一声。只消一面,说几句话便走。” 帘內透出的光在小德子脸上投下晦暗不清的影子,他似乎在品味这句话里的分量——是恳求。 “那公公就候著吧。”他说,转身进去了。 进宝没有动,只是规矩的跪著,仿佛他生来就该这个姿势。 ——殿下不会信他了。 这念头像一根刺,从静謐里刺出来。他压下去,它又从別处冒出来。 一个知道太多的奴才,不能用了,还能怎么处置? 他没有答案。只是跪著。 那光从帘缝里漏出来,铺在他膝边,温热,明亮,触手可及。 他跪在光外。 远处隱隱传来梆子声。他数不清是几更了。 帘子终於掀开。 小德子站在光里,垂眼看著他。那一贯温驯的脸上,第一次浮起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嘲弄还是嘆息的神情。 “殿下让您进来。” 进宝默默站起来。膝盖处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小德子侧身让开,进宝掀帘进去。 太子坐在书案前。 面前放著一碟樱桃,黄中透红,水珠犹在。他一手鬆松捏著书卷,听见动静,终於抬起眼。 还是那双清润的眼睛,此刻却像隔了一层冷雾。他打量著进宝——跪在案前、形容佝僂。空气里似乎还瀰漫著一股让人不悦的血味儿。 进宝额头触在朱红的地毯上。 “殿下,”他的声音在喉间滚了滚,咽下去的是血还是別的,他自己也分不清,“奴婢特来请罪。” 太子没叫他起来。 “哦?”那声音不咸不淡,像在与不相干的人说话,“你何罪之有?” 进宝伏在地上,看不见太子的表情。只能看见他指间那枚樱桃,被左右把玩,薄薄的皮似乎隨时就要破开来。 他闭了闭眼。 ——以小博大,就得把自己最软的地方亮出来。 不能等太子查出来,是自己说。 “奴婢该死,”他顿了顿,咽喉剧烈地滚了一下,像在咽一块生锈的铁,“奴婢不该……私自去求刘德海。” 殿內骤然一静。 太子拈樱桃的手指停住了。 进宝没有抬头。他感到那目光落在自己后颈上,沉甸甸的,像一层正在凝结的冰。 “……求刘德海?”太子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殿內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是。”进宝伏得更低,整张脸贴著地毯上那些繁复的回纹,“春儿被拿进慎刑司那晚,殿下让奴婢別管。可奴婢……慌了神。” 那三个字吐出来时,他感到一种近乎自戕的羞耻。 他在这宫里活了二十年,从没对任何人说过“慌了神”。 “想著她从前替殿下办过事,知道些东宫的情形。万一折在里头,胡乱攀咬……怕对殿下不利。”他的声音沙哑,透著一股豁出去的卑微,“奴婢自作聪明,以为刘德海念旧情,能帮忙周旋一二。他从前是奴婢乾爹,奴婢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 那沉默像丝,被一寸寸拉长,拉到崩断的边缘。 “……你以为什么?” 太子的声音终於响起。语气甚至算得上平静。 可那平静让进宝脊背发寒。 “你以为他比孤更有办法?” “还是你以为——”太子微微倾身,“你是他放进东宫的人,出了事,自然该找他擦屁股?” 进宝浑身一颤。 “奴婢不敢!” “不敢?”太子把书卷搁下,轻轻一声,“啪。” “你不敢。你只是把东宫的脸面、孤的信任、还有你自己这条狗命,全都押在一个老东西面前。” 他俯下身,与进宝垂下的额头只隔一尺: “进宝,你说说。你这狗胆,是不是太大了些?” 进宝的肩在细细颤抖,喉咙里滚出破碎的气音,像一只被扼住咽喉的兽。 “奴婢……该死……”他只能反覆说这四个字,一遍又一遍,磕头,再磕头,“奴婢再也不敢……再也不敢自作聪明……全仰仗殿下仁德……救奴婢於水火……” 额头磕在厚毯上,闷响,一声又一声。 太子没有阻止。 他靠回椅背,垂眼看著跪在地上、卑微到尘土里的进宝。那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厌烦,也有一丝极淡的、被验证了什么的安心。 ——原来如此。 不是另投门户,不是里通外敌。是一个奴才为了保另一个奴才,慌不择路,招致祸患。 糊涂。不堪大用。 但也好。 这样有几分机巧的人,有弱点才更好掌控。 太子端起茶盏,浅浅呷了一口。茶水温热,冲淡了樱桃留在舌尖的甜腻。 “行了。” 进宝终於停下叩首,伏在地上。后背在极轻地起伏,像一张被拉到极限后、正在缓缓鬆弛的弓。 “你去找刘德海,”太子搁下茶盏,声音恢復了平日的语调,“拿的什么筹码?” 进宝伏著的脊背,猛地僵了一瞬,他咬住乾裂的唇,借姿势掩盖自己陡然煞白的脸色。 “……殿下赏赐的银票。”他说,声音闷在地上,“奴婢把攒的银子,都给了他。” “收了钱不办事,”太子慢慢道,“还在父皇面前点了你一嘴。” “是。”进宝的声音里,透出压不住的、真切的恨意,“他收了钱,还要陷害殿下。他定是见殿下重用奴婢,起了杀心……” 太子没有接话。 他看著进宝伏低的、微微颤抖的后颈,那里有一道未结痂的鞭痕,从衣领边缘斜斜探出来,狰狞地匍匐在皮肉上。 这恨意倒不像作假。 那就还有用。 “进宝,”太子开口,语气淡了下来,“你说,你是什么?” 进宝的呼吸停了一瞬。 “奴婢……”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锈铁,“是殿下的奴婢。” “嗯。” 太子垂眼,轻捻了下他一直把玩著的樱桃。果皮破了,渗出一点殷红的汁液,染在他白皙的指腹上。 “既是奴婢,就是孤坐下犬。” 他把樱桃隨手一扔。那枚小小的、带著汁水的果子落在进宝膝边,滚了一滚,沾了灰。 “有用的狗,不能太亲人。”太子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似是一种不严厉的调侃,“再去別人那里討食吃,这宫里可没你的狗窝了。” 进宝没有说话。 他膝行上前。俯身。拾起那枚沾尘的樱桃。 送入口中。 第117章 樱桃刑(下)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17章 樱桃刑(下) 果肉甜软,在舌尖化开。核哽在喉间。他用力咽了下去—— 忽然想起那个午后。 春儿跪在脚踏边的软垫上,他拈起一块枣泥山药糕,递到她唇边。她全然接住,眼眶憋著泪。他当时只觉得满意,她受住了他给的“好”。 原来咽下去是这样的。 原来不是甜,是堵。是反胃,是想吐出来却不敢。 他跪在原地,脊背僵直。 太子正垂眸看他。那目光疏离矜贵,像在等一只犬咽下赏赐。 进宝垂下眼。 他把那股噁心的感觉,和那枚樱桃核一起,硬生生压回喉咙深处。 “谢殿下赏。”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恭顺,像什么都没发生。 烛火在太子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 “起来吧。”他语气缓和了些,“这些日子,你也受了苦。” 进宝慢慢撑起身,垂手立在一旁。膝盖依旧针刺般疼,他把自己站成一尊沉默的影子。 太子从案头取过一只青瓷小盒,隨手推过去。 “太医院的药。拿回去用。” 进宝姿態谦卑,双手捧起药盒:“谢殿下恩典,奴婢谨记”。 “这次,”太子翻过一页书,声音淡得像一缕烟,眼睛却闪烁著一丝莫名的光,“既然把你和那丫头的交情摆到了明面上,往后也照常往来便是。” 他顿了顿,眼帘微抬。 “只是,你后面……先到书房外头伺候吧。” 那目光很轻,像蜻蜓点过水麵。 “也正好……”太子收回视线,声音依旧温润,“醒醒神。” 进宝垂著眼,睫毛覆下一小片阴影。 “奴婢……谨遵殿下吩咐。” 他行礼,躬身退出。每一步都稳,像量过尺寸。 帘子在身后垂落,將满殿暖光与樱桃的甜香,一併隔绝。 廊下的风灌进来,带著深夜的露气。 进宝站在那里,背脊挺直,脸上没有表情。 这关仿佛是过去了。太子接受了他的说辞。 但也正因如此,他被太子摆到了另外一个位置上。书房“外头”,这几乎把他这么久的谋划、表现,打回了原地。 可他好像……不后悔。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被什么魘住了,脑子不清醒得嚇人。他当初为什么不找更迂迴,更稳妥的法子? 他没有答案。 值房里灯火燃得微弱。 他把帕子浸湿,拧乾,按在肩上那道最深的鞭痕上。凉意刺入皮肉。他闷哼一声,指节攥得泛白。 对著铜盆那汪浑浊的水,他慢慢擦拭自己。 肩膀。前胸。腰侧。 每一道鞭痕都翻卷著,皮肉肿胀,泛著不正常的红。有几处已经化脓,黏在帕子上。 他擦得很用力。像要把这层皮都揭下来。 擦到小腹时,他的手顿住了。 那里有一道伤,张公公的鞭子故意抽落的位置。 最耻辱的、最不堪的、最见不得光的。 新痕叠著旧疤,此刻肿得发亮,丑陋得像一截被人踩进泥里的虫豸。 他移开眼。 帕子扔进铜盆,溅起一小片浑浊的水花。 他没有再看那个地方。只是摸索著,將药膏胡乱抹上去,草草用布条缠住。动作很快,像在处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噁心的物件。 缠完了。他用力勒紧布条,勒到那一片皮肉发麻,失去知觉。 ——疼比脏好。麻木比疼好。 进宝直起身,系好衣带。 他不可能肖想那些东西的。 不需要,从来不需要。 对著这一室黑暗与血腥,进宝喉咙里滚上一股陌生的、涩得发苦的东西。 他向后摊著,靠著椅背,脸扬起来。 没有声音。 只有肩背在极轻地、极缓慢地颤动。 像一张绷到极限后、终於发出嗡鸣的弓弦。 ———— 三更的梆子敲过,值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公公?”福子压低的嗓音从门缝里挤进来,“您歇了吗?” 进宝没有应声。他缓缓直起身,抹了一把,拉开门。 福子站在门外,手里攥著一只油纸包。月色下,他眼圈有些青黑,却藏不住那一丝邀功般的雀跃。 “幸好我去看了一眼,”他把油纸包递过来,嘴里絮絮叨叨,“还是旁人提了一嘴,说明儿就立夏了。我才想起来,今儿是初三,初三是……” 他顿了顿,把话咽回去,只道:“我去那老地方一看,嘿,还真有字条!奇了,明明刚从那儿出来,这么勤勉?” 进宝没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油纸包上,仿佛被什么钉住了。 他伸手的动作甚至有些慌急,径直从福子掌心取过字条,攥在手里。 福子还站在原地。 进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福子像被什么无形的屏障挡了一下,訕訕退后半步。 “您……” “快到下值时辰了。”进宝的声音有些哑,像压著什么东西,“回去歇一个时辰,白日还要当班。” 福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进宝那张脸在月色下白得像纸,眼尾不知为何泛著红。 他把话咽回去,只低低应了声“是”,转身快步走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进宝背靠著门板。 月光从窗纸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惨白。他把油纸拆开,动作很慢,像是在拆一件易碎的、不知该如何面对的东西。 字条只有一行。 墨跡已干透,有几个字洇开了,像是写著写著,手抖了一下。 实在有急,需面稟。明日子时柳下,若不便,石洞覆信亦可。 “需面稟”。 他盯著这三个字,像盯著一个深渊。 她需要他。 这念头像藏在灰烬下的炭,被这张薄薄的纸一吹,骤然窜起明火。灼热的、带著血腥气的雀跃,从心口一路烧到指尖。 他把字条攥紧了,隨即又鬆开,像被烫到。 他怕见她。 怕她那双太乾净的眼睛,从此照出他內里早已腐烂的真相。 怕她看清他不过是个,和那些丑陋的老太监、虚偽的主子没有两样的东西。 她应该恨他的。 如果她还有半点清醒,就该恨他。 可她没有。她只是在他撕咬她时轻轻迎合,在他推开她时顺从后退,在他需要她时写来这行“需面稟”。 ——仿佛只要他肯要,她就肯给。 她为什么不来恨他? 进宝把字条折起,收进贴身的衣襟里。 他垂著眼,没有再看那个位置。 明日子时,老柳树下。 他抬起手,指尖触到唇上那道乾涸的、他自己咬破的伤口。 轻轻按了一下,又放开。 他把灯吹熄。 黑暗重新填满这间屋子。填满桌上那盏凉透的残茶,填满窗边那盆无人照料的兰草,填满他贴身的衣襟里那张字条、那道还在跳动的脉搏。 也短暂地填满他自己。 第118章 夜潮(上)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18章 夜潮(上) 子时,月色如霜。 春儿从储秀宫闪出来时,手里提的那盏灯笼晃了一下。她低头,扶住灯笼,等它稳了,才迈步往御花园的方向走。 夜风灌进领口,凉得她一缩。 她走得不快。指尖还裹著纱布,握灯柄时使不上劲,换了几次手。换到第三次时,她索性把灯搁在地上,蹲下身,把纱布边缘重新掖紧。 医士说,再养半个月就好。 半个月。 她盯著那圈白得刺眼的纱布,发了一会儿怔。 ——巧穗怕是不能等半个月了。 她站起身,提起灯,继续走。 ———— 巧穗。 这个名字一浮上来,春儿的脚步就慢了一拍。 她想起刚到储秀宫那日,巧穗那张清秀的脸,见她惊喜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小主后面问她名字是哪两个字,她说“巧手的巧,穗子的穗”。 她的针线果然是最好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春儿垂著眼,看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踩过青石板。 她想起有天夜里,巧穗坐在窗边绣那方並蒂莲帕子。她绣得那样慢、那样仔细,每一针都要比划半天,春儿还笑她:又不是绣嫁妆,这么用心做什么。 巧穗没抬头,只轻轻说:你不懂。 那方帕子后来不知掉在了哪里。 就像巧穗那些温温顺顺的笑、那双偶尔会闪一下又很快暗下去的眼睛,她都不知道掉在了哪里。 夜风透著点寒,春儿拢紧了衣裳。 她应该是怕的。怕那个在牢房里对她温柔地说“咱们扯平了”的巧穗,怕那双烧著恨意的眼睛,怕自己手上即將要沾的血。 可她只是冷。从心口一路冷到指尖,像慎刑司那根铁签钉进去的时候,是凉的,尖锐的,清醒的。 她想,自己已经变的很坏了。 可她似乎没有別的选择。 乾爹,乾爹背后的东西,小主,小主能用多少力、会怎么想,还有刘德海那不甚清晰的立场。她只能慢慢能在这多方博弈的棋局里,找到自己该站的位置。 巧穗不懂这个。 所以她把自己烧成了一捧灰。 她还要再亮一会儿。 她还有乾爹。 ——乾爹。 她把这两个字在心口滚了一遍,像含著一粒化不开的冰糖。 他今天会来吗? ———— 宫道走到尽头,向右一折,就是那片假山和柳林。 她的脚步慢下来。 灯笼的火苗跳了一下。 她把灯搁在矮冬青丛边,就让它在那儿亮著,像一小团伏在地上的、怯生生的光。 假山石洞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她站起身,走到那棵老柳树下,背靠著树干,慢慢缩进阴影里。 柳枝垂下来,拂过她的发顶,沙沙地响。 她闭上眼。 巧穗。乾爹。小主。碧儿。杏儿。王勇。 那些名字像走马灯一样在黑暗里转,转著转著,她忽然想起巧穗在牢房里说的那些话——你害死我勇哥哥,我就让你亲手送你的“贵人”下地狱。 此刻这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另一种感触慢慢地、慢慢地浮了上来。 她与乾爹,巧穗和王勇,是一样的吗? 巧穗说起王勇时,眼里有一种光,很烫,好像要把人灼伤,春儿看不懂。 此刻她站在这柳树下,等著那个人来,却忽然有一点明白了。 那是曾经把一个人放在心口最软的地方,才会有的光。 春儿睁开眼,脸颊烫烫的,望著头顶那弯细瘦的月亮。 她和乾爹,也会走到那一步吗? 她不知道。 ———— 远处传来脚步声。 春儿从树影深处走出来一些,拢了拢袖口,垂手站好。 进宝从宫道那头走来。 他走得很稳,袍角一丝不乱,肩背挺得像衣架子。月光把他的脸照得白惨惨的,看不出血色。 可是春儿看见了。 他走路的姿態和从前不一样。 从前他走路是无声的,像猫,像影子,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还没等人察觉,已经飘过去了。今夜他的脚步却有极轻极轻的拖沓,像每一步都要多费一分力,才能把那条腿抬起来。 慎刑司的伤,很重。 春儿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提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问问乾爹的伤怎么样了。 可是目光触到他微微低垂的眼睛——那眼神太空了,像刚从刑架上被解下来时那样空。 她忽然把话咽了回去。 她再问,只会让乾爹不知如何自处。 进宝在她三步外站定。 他上半张脸被树影盖住,眼垂著,没看春儿。 “何事。” 声音是冷的,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春儿没有立刻说话。 她撩起裙角,直直跪了下去。 动作利落,仰起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瓷,温驯得像从前每一次跪在他脚边。 可进宝却像被什么扎了脚,几乎是仓皇的倒退半步。 那双裹著纱布的手,却轻轻牵住他的袍角。 其实並不是多么用力。 但他没有再动。 “乾爹,巧穗姐姐……不能留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破这满地的月光。 进宝没有应。 她继续说: “她万一再与徐妃或者旁人勾连,咱们担不起。” 她顿了顿,像在掂量如何解释。 “小主也担不起。” 进宝终於抬起眼皮,看著她。 她依然仰著脸。月光下,那双眼里又包了一层薄薄的水光,虚虚的,没有焦点,像不知道自己该落在哪里。 “小主想送她去北苑,灌哑药。”她自顾自地说,“可是,我总觉得不保险。” 她咽了一口什么。 “她若用手比划呢?她虽不识字,但只要活著,总有办法学。”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她的脸似乎更白了,像一层薄脆的纸,眼睛躲闪著。 “所以奴婢想……” 她没有说下去。 进宝看著她。 她的睫毛在颤。牵著他袍角的那只手,指节攥得泛白。声音是稳的,呼吸却快了起来。 她在怕。 怕极了。 可是她还是把这些话说完了。 他没有立刻答。 沉默像柳条一样,软软地垂在两人之间。 春儿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他的回应。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像月光照不透的井。 她读不出那里面的意思——是责备,是审视,还是別的什么。 她忽然有些慌。 乾爹是觉得这法子太引人注目?还是也觉得她有些嚇人了?还是说,她胆敢染指这样大的决策,他生气了? “我……咱们经不住第二遭了,小主也遭不住。我不是……” “王春儿。” 进宝开口。 她怔住了。 他从来没有这样叫过她。 不是“春儿”,不是“好姑娘”,不是amp;amp;quot;蠢东西amp;amp;quot;。 是王春儿。 他居高临下看著她。月光把他脸上那层霜似的冷,削得薄了些。 “后日,卯时三刻,福子在东宫后角门当值。”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安排一件寻常的差事,又带著一点不好察觉的疲惫。 “你要什么,他会给你。” 第119章 夜潮(下)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19章 夜潮(下) 春儿怔怔地望著他。 她以为要解释更多,以为要承受他审视的目光。 他没有给她这些。 没有说这法子好不好,行不行。没有教她具体怎么做。 他只是告诉她——什么时候,去哪里,找谁。 其他,他不过问。 这本该是一种信任。 可她捧著这份信任,心却像坠了东西,沉沉地往下落。 ——他不管她了吗? 巧穗的命,要让她一个人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死死摁了下去。 她怎么还有脸这样想。 乾爹已经替她背过人命了。王勇,杏儿。那些债,他替她还了,伤也替她受了。 她还要他给什么呢? 给他自己吗?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低下头,声音从喉咙里轻轻挤出来: “……哎。” 尾音颤颤的,像一片被风吹歪了的柳叶。 ———— 话说完了。 沉默又落下来。 进宝把袍角从她手里抽出来。 他想走。 可是春儿又把那截袍角轻轻扯住了。 力道比方才还轻,像生怕拽疼了他。 进宝微微回身。 低头看著她。 春儿却把头低下去,垂得很深,露出后颈一小截莹白的皮肤。那里有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在月光下一闪一闪。 他別开眼。 “还有事?” 声音是冷的,又掺了一点压不住的情绪。 春儿没有答,只是握紧他袍角的手渐渐加力。 再抬起头时,泪水已经流了满面。 在黑暗里,泪是亮的,一颗一颗,从她脸颊上滚下来,没有声音。 “乾爹……昨天晚上……” 话没说完。进宝伸手盖住了她的眼睛。 月光把她的影子铺在他脚边,薄薄的、小小的,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柳叶。他踩在上面。 他不想听她说。 那个吻,那晚,你对我做了什么——他不想听她说这些。 真奇怪,他想让她闭嘴,遮住的却是她镜子般的眼睛。 春儿似乎懂了。她没有接著说。 温热的泪水一滴一滴洇入进宝掌心的纹路里。 许久。 春儿在他掌心下开口,带著浓重的鼻音: “您说……最近別来找您。” 她顿了顿。 “最近,是到什么时候?” 进宝没有答。 他僵著 ,像是没有听见。 那六个字他背了一路,从慎刑司门口背到东宫,从东宫背到这棵柳树下。 说的时候是逃,说完了又似乎又是悔。 怕春儿真的不来了。 更怕她来了,他自己却不知道如何自处。 此刻她就在他掌心下,温顺的,潮湿的,像一只把自己送到猎人刀下的鹿。 他张了张嘴。 “……不知道。” 声音很低,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春儿的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一点点疼,更多的是酸。 她说不出那是怎样的酸。像咬了一口没熟透的青杏,涩在舌尖,却又捨不得吐。 她往前挪了挪,让他的手掌贴得更紧,让那黑暗盖得更彻底。 “那我过几天再来问问。” 进宝没有说话。 他垂著眼,看见她扬起的下半张脸。 月光把她的唇照得嫣红饱满,只是下唇正中横著一道浅浅的咬痕,他咬的,已经结痂了。 她紧张的时候,无意识地舔了一下那道伤口。 痂皮翘起来一小片,唇亮晶晶的。 他手一抖。 力气陡然地加大,几乎是在用力按著她的眼睛,几乎让她倒仰。 春儿被这力道嚇了一跳,轻轻颤了一下。可是她没有后退,反而用脖颈把脸撑起来,似乎想更稳当地接住他的手。睫毛在他掌心下飞快地眨动,像两只扑闪的蝶,弄得他很痒。 然后他清晰地看到——她的牙齿轻轻咬住了那道痂。 咬得很紧。 那应该是又酸又痛的,和他此刻的心口一样。 他猛地鬆开手。 几乎是仓皇地转过身去。袍角从她手里被猛地抽出。 春儿的手里空了。她怔怔地望著他的背影,月光把他清瘦的轮廓勾勒得像一尊青瓷的像,薄薄的,冷冷的,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 她膝行两步,又牵住那截垂落的袍角。 声音轻轻的,带著泪后那种软软的鼻音: “那,奴婢过两天再来问问。” 进宝身体绷直了,他寧愿她恨他。 恨是锋利的,能把一切都切割清楚。那样她就乾净了,他也可以做回那个画皮似的进宝。 而现在,她却主动往暴风雨里依偎。 进宝逃似的走了两步,停在三丈外的冬青丛边。 那盏春儿带来的灯笼,伏在地上,柔柔的將他的双脚绊住。 他没有回头。 春儿也没有动,只是眼睛执拗的望著他。 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攥得发白。 一息。 两息。 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过些日子,再说。” 春儿嘴角勾了一下,那双还含著泪的眼睛,弯成了两道小小的月牙。 “再说”——那就是还有再说的时候。 月光把柳枝的影子筛落满地,风一吹,像无数细小的、颤动的鳞。 然后他走了。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袍角卷过冬青丛的边缘,很快被更深更暗的宫道吞没。 春儿站在原地。 很久。 她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下唇。 那块痂。 翘起来了。 她碰了碰。 又碰了碰。 然后她把手指收回去,低头,把地上那盏灯笼提起来。 有点起风了,火苗怯生生地,一躥一躥。 她拢著袖子护住它,转身往回走。 走过冬青丛时,她停了一步。 没有回头。 只是把灯笼举低了些,照著脚前的路。 柳枝在身后沙沙地响。 她的耳根,在月光下,一点一点红透了。 ———— 值房,进宝背靠著门板。 他摊开那只垂了许久的手。 掌心有一道月牙形的、泛白的印子。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掐的。 只是此刻,那道印子正在慢慢消失。 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最后一痕湿跡。 他把手翻过来。 手背抵著额头。 很久。 灯也没有点。 他闭上眼睛。 柳枝拂过她发顶的声音,还在耳边沙沙地响。 很远。 又很近。 第120章 药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20章 药 炉膛里炭火烧得发白,药罐蹲在火上,咕嘟咕嘟地滚。 雾气升起来,模糊了窗纸漏进来的天光。 春儿蹲在风口,蒲扇一下一下扇著。 她没有想什么。 只是隔一会儿,把盖子掀起一道缝,看一看汤色。 第一次掀,石灰刚化开,水是浊白的。 第二次掀,乌头煮透了,汁子转成淡褐。 第三次掀,该下那包细末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张油纸包,很小,两指宽。找福子要的。 灰白的细末倾进罐里。 药汁“咕嘟”一声,捲起一个泡,把那些细末吞进去。 她盖上盖子。 继续扇。 蒲扇一起一落,火苗一躥一缩。 她还是没有想什么。 ———— 身后有脚步声。 江才人在门槛边站住,隔著那层白茫茫的药汽,望了她很久。 春儿知道她在望。那目光落在她背上。 “……好了吗?” “就好了。” 春儿滤去渣滓,將一碗棕黑色的汤汁捧起来。 江才人伸手去接。 春儿微微侧身躲过她的手,垂眼看著那碗药。 “太烫了,我来餵吧。” 江才人摇头。 “毕竟是我的人。”她的声音发涩,像含了一口沙,“我来送。” 春儿抬起眼,愣了一会儿。 她把碗放进托盘。 “那奴婢陪小主去。” ———— 春儿跟在江才人身后,一步一步往西值房走。 风把她鬢边的碎发吹起来。 碗里的药汁晃起一圈圈涟漪。 门开了,巧穗还是被绑在在床头。 她已经脱力,连挣扎都没有。 那双眼睛烧了太久,太干,只剩两簇幽暗的火星子。 她望著江才人,又越过江才人,望著她身后半步的春儿。 春儿被她的目光刺中,眼睛垂下去,却没有躲,將药碗端给小主。 江才人手在抖。药汁晃出一圈圈细纹,几滴溅在她涂著丹蔻的手指上。 碗沿抵上巧穗的唇。 “喝了吧。”她的声音很轻,像哄一个睡不著觉的孩子,“喝了,我送你去个僻静地方。” 巧穗下頜咯咯打著颤,死咬著牙关,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挣扎起来,嘴里发出细碎的呜咽。 她一直望著春儿。惊慌的,怨毒的。 春儿额头冒出冷汗,却又生出一点冰冷的无奈。 为什么不喝了呢?喝了,就不难受了。 她两步上前,压住挣扎的巧穗。 她饿了几天,力气太小了。像一只不需用力就能碾碎的虫子。 春儿嘴里低声劝著:“只是哑药,喝了,绝不让你受其他苦。” 声音含在嘴里,有点模糊。 是说给巧穗听,也像说给自己听。 第一口药汁灌进去。巧穗呛了一下,咽下去不少。 江才人的手抖得厉害,药汁子顺著巧穗的嘴角淌下来,滴在被褥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跡。 春儿看著那团湿跡。 一、二、三、四。 还剩小半碗。 巧穗忽然不咽了。 她被那药灼得脸色通红,用尽力气偏过头,嗬嗬喘著粗气。 那双眼睛从江才人脸上缓缓移开,落到春儿脸上。定住了。 春儿没有看她的眼睛。 她只看见那嘴唇在动,但已发不出声音。 是“勇哥哥”,还是“我恨你”? 她不敢往下想,只是加大力气,捏开那紧闭的嘴。 碗沿再次抵上去。 巧穗的喉头放弃挣扎般,用力“咕嘟”一声。 又一声。 最后一滴。 碗空了。 ———— “噹啷”一声,碗碎在地砖上。 碎片溅开,有一片落在春儿鞋边,打了个转,停住了。 江才人踉蹌了一步,春儿赶忙去扶。 手摸到她,才发现她整个人在细细地颤。 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雀。 “……她会恨我。”江才人的声音闷在喉咙里。 “小主莫多想。”春儿顿了顿。 她想说:她恨不著別人了。 可是话到嘴边,又滚了回去。 她只是说:“小主別动胎气。” 江才人没说话,只是脱力般伏在春儿肩上,无声地哭。 泪水洇进春儿肩头的布料,一小片,温热,很快又凉了。 春儿轻轻拍著她的背,目光却越过她肩头。 她看见巧穗在榻上无声地翻滚。 眼睛和脸憋得发紫。 嘴张得很大,是在喊,却喊不出声音。 像一条在岸上扭动的鱼。 春儿头皮一阵发麻,侧过身。 挡住小主的目光。 扶著她出去了。 ———— 安顿好小主,喝了安胎的药汁,春儿才又去了西边值房。 巧穗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地上,半个身子瘫著,背靠著床沿。 嘴角有吐出的药汁子和鲜血的混合物。 嘴巴还在张合,还在说那几个字。 偶尔撑开一个气泡,唾液和血凝成的,颤巍巍地鼓起来,又破开。 春儿踟躕了一下,靠近去听她说的什么。 巧穗的喉头滚出最后一个泡,炸开。 崩了她一脸血沫。 春儿听清了那嗬嗬的气音。 巧穗说的是:下地狱。 春儿低下头,看见她衣襟里露出一角。 是那方本该丟了的並蒂莲帕子。 脏了,揉皱了,却还在那里。 她把它轻轻抽出来,握在手心里。 接著伸手,遮住巧穗渐渐涣散的眼睛,轻轻哼起娘小时候教她的小调。 词句模糊,音节也不流畅。 调子飘在这间屋里,低低的、软软的,是给巧穗最后的一点安慰。 窗纸外头,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 枝叶繁茂的树影印在窗上,摇摇晃晃。 春儿哼完了。 没有动。 手还盖在巧穗眼睛上。 那下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 江才人是第二日收到消息的。 一个粗使婆子喊劈了音:“死人啦!” 春儿正给江才人篦头。 闻言,她手上的动作停了。 篦子悬在半空,齿间还缠著几根髮丝。 春儿没有弄断它们,只是小心绕出来,轻轻將篦子放下。 她朝江才人神色惊惶的脸,安慰地笑笑: “奴婢去看看怎么回事。” 回来的时候,江才人正摸著自己微微鼓起的小腹,脸上愣愣的。 窗外的光落在那只手上,白得有些晃眼。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对春儿勉强笑笑:“外头怎么一回事。” 春儿上前两步,自然地跪下身,替她整理有点皱的衣角。 那衣角是杏黄色的,绣著一枝小小的腊梅。从前,巧穗说过:小主喜欢腊梅,清高,不隨俗。 她用手抚平那点褶皱。 语气平稳地说:“巧穗,没熬过去。” 江才人摸著肚子的手一抖,抓紧了衣裳布料,指节泛白。 “……哑药,怎么会死人呢?” 春儿语气平常,像在说一个人人都知道的事实。 “许是她身子不好。这药猛,偶尔有人扛不住也是有的。”她顿了顿,“总归是她命不好。” 江才人盯著春儿的头顶。 半晌。没有动。 春儿抬起头,看小主的神色空荡荡的。 像在发呆,又像慌了神。 她站起身,与江才人靠得更近些。 “只是一个下人,对外就说暴病而亡。小主別忧心。”她咬了下唇,“那药,我也处理乾净了。不会被有心人看出什么。” 江才人拿帕子轻轻点点眼眶。 帕子是素白的,边角绣了一朵小小的梅。 “我本来不想如此的。”她说。 “多亏有你。” 春儿又抱住她。 春儿的怀抱温暖而可靠,眼睛却黑沉沉的,没什么情绪。 小主以为是自己灌的哑药害了巧穗的命。 而她是帮小主处理这些脏事儿。 这就够了。 这宫里,奴才就是个玩意儿。 但若是能和主子绑得深一点—— 是不是下次,她能有的凭藉就多一点?牌就多一点? 是不是能让乾爹…… 她没有往下想。 怀里小主的肩还在一抽一抽地抖,她轻轻拍著。 像拍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窗外起了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起来。 她想起前夜那盏灯。 她把它提回来,放在茶房角落里,忘了熄。 不知道现在灭了没有。 第121章 炉灰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21章 炉灰 立夏过了。 日头一日比一日长,酉正时分,天边还横著半匹絳红的云。 进宝站在书房外头廊下,垂著眼。 小德子端著茶盏掀帘进去,眼神都没分给他一丝,帘子落下时带起的风扑在他脸上,送来一丝书房里的松柏香。 屋里传来太子与詹事府几位大人的谈笑声,嗡嗡的,听不真切。偶尔有一两个字漏出来。 “捐输。” “贡生。” “江淮。” 像水面上的浮萍,飘过去,又飘远了。 ———— 身上的伤口又开始发痒。 天暖,好得慢。夜里揭开纱布,总有一小片淡黄的脓跡洇在布子上。 门帘又被掀开,小德子退出来。手里抱著一摞奏表,一股脑塞到进宝手里。 进宝一愣,接住。 “殿下急著看,”小德子不咸不淡的说,“別在这杵著了,誊抄出来,交给我。” 他连一声“进宝公公”也不叫了。 进宝垂眼,脸上是惯常的恭顺:“是。” 小德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记得交给我,別去殿下前头碍眼。” 声音压得低,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进宝从善如流:“是。” 帘內传来模糊的叫人声。小德子脸上立刻掛起笑,转身进去了。 进宝捧著那摞奏表,往回走。 誊抄不只是抄一遍。字要端正,不许一个墨点,不许一处涂改。必要时还得按重点分段標註,便於殿下阅览。 从前太子用过他之后,再看小德子呈上来的东西,总差点什么。 进宝的背挺的更直了些。 ———— 戌时三刻。值房点著灯。 摺子摊了一案。墨磨好了。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像春蚕啃桑叶。 香炉里冒著烟。是沉水香,但味道又有点不一样。 沉水香是他惯用的。往常不用他说,就有人送来。如今他这个处境,即使是德子都自顾不暇,没人顾得上他这边。 他只能拿杂香搀著用。味儿不那么正了,还能燃。 摺子內容杂。淮河水闸岁修、山东秋粮徵调、国子监贡生名额……他一条一条看,一条一条录。 翻到其中一本时,笔尖悬住了。 “以工代賑。劝捐济国。” 八个字。是他月前在东宫书房里,对太子说的那番话。 如今已在江淮推行半月有余。 他往后翻。 驳的人说:商贾捐输换子弟应试,乱祖宗成法,貽害无穷。 ——他认识那些名字。徐尚书,並几位开国传续的老世家。 赞的人说: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数十万灾民等不起。 ——他也认识这些名字。年轻,根基浅,家里没出过几任京官。 他把这两本摺子抽出来,摞在案角。 又翻了几本。还有人在提这事,不多。夹在河工、漕运、秋税之间,像几枚不起眼的石子。 他没再动那摞摺子。 只是把那盏灯拨亮了些。 窗外起了风。灯焰斜了一瞬。 ———— 门外有脚步声。 停在门槛外徘徊了一阵。 “……公公。” 福子的声音从门缝里滑进来。 “储秀宫那边来了人,想见您。” 进宝的眼睫动了一下。 “不见。” 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福子没有立刻应。 他站在门外,影子在窗纸上晃了晃。 “……是。” 进宝笔悬了一会儿。 一滴墨坠下来,在纸上泅开。 他把这张纸抽出来,团成一团,扔进铜盆。 火摺子凑上去。纸团捲曲,发黑,火舌从边缘一寸一寸舔上来。 他盯著那团火,心里想著另外的事儿。 ——巧穗“惊悸心梗”没了。 消息是前日黄昏,春儿用字条传来的。 他看完后有些意外。 他总以为她会犹豫几天。会再来问他几回。会像从前那样,搅著衣角,仰著脸,问“乾爹,奴婢要怎么做”。 她没有。 她自己取了药,杀了一个人。 ——长大了。 既然如此,还来找他做什么呢? 他又能干些什么呢? 火有些熄了。他把拨子伸进铜盆,轻轻拨了拨那团焦黑一半的纸。 火又从灰烬里燃起来。 他表情淡漠,映著晃动的火光。 把盆里的纸灰又拨了几下。 火舌完全舔上去。 再不剩一点白的顏色。 空气里的杂香更淡了,混著烧纸的涩味,慢慢洇开。 ———— 亥时,进宝揉揉酸痛的腕子。摺子已被誊完大半了。 “……公公。” 福子的声音忽又从门外响起来。 这一次,带著一丝压不住的慌乱。 “……春儿姑娘来了。” 进宝眉心一跳,没有动。 “让她回。” “公公,姑娘她……”福子顿了顿,“她已经进来了。” 进宝抬起头。 纸窗上映出一小团黄晕。 那光慢慢靠近,夜色被逼得后退。 春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压得很低,却脆脆的: “乾爹,我就在门口待一会儿。一会儿就走。我绝对不出声。” 进宝没有说话。 他垂著眼,看著门缝底下那缕光。 它伏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细细的,黄黄的。 他没有再看,只是继续誊抄。 速度慢了些,但他没有停。 门外也没有声音。 仿佛,她真只是想在那里坐坐。 只有那道光,从门缝底下流进来,铺在他脚边。 他踩在上面。 ———— 不知过了多久。 门外响起极轻的窸窣声。 那道光晃了晃。 然后熄了。 进宝还握著笔,没有抬头。 他把这一行字写完。 抬起脖子,压下两口有点重的呼吸。 那些香太劣了,烟大。让人有些闷。 他走到门边,对自己说,只是想透透气儿。 拉开门。 门外只有一小片安静的青石地,在月光下泛著冷寂的光。 灯笼不在了。 她也不在了。 夜风灌进来,把他案头那张誊了一半的纸吹落在地。 他没有捡。 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片空荡荡的地。 第122章 夜奔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22章 夜奔 春儿蹲在矮木里,身子蜷成一团。 头顶是墨蓝的天,东宫庞大的殿宇在夜色里蹲著。她那么小,小到可以被那片矮木完全藏住。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到了这儿。等想明白的时候,人已经藏好了。 进宝躲著她。她知道。 她可以等,她最擅长等。 可是巧穗的事过去这么多天,乾爹没留下只言片语,连按约定写好的字条都像扔进了深井里,一点水花都没有。 她心慌。 今夜,她本来真的只是想在他门前坐一会儿。 离他近一点,至少能安心一点。 可是坐在那里,看著纸窗上那道清瘦的剪影,她忽然觉得不够。 还是得见一面。 所以她藏起来。如果干爹出来查看,她可以悄悄望一眼。望一眼就好。悄悄地,不让乾爹发现。否则他一定会生气…… 春儿脑子里乱糟糟的,把自己缩得更紧,恨不得和那丛矮木长在一起。 ———— “吱呀——” 门开了。 春儿浑身一抖,枝叶被她带得沙沙响。那声音很轻,和风吹过的声音没什么两样。 但她还是大气都不敢喘,僵在那里等那阵心跳过去,才慢慢地直起身。 一行矮木上,悄悄探出半个脑袋,上头还顶著两片枯叶。 门前空荡荡的,似乎门开了一下就立刻关上了。 春儿心里一空,正要缩回去—— 后颈却猛然被人按住。 春儿浑身的汗毛炸开。 完了,完了完了。东宫。被人发现。又要拖累他。 电光石火间,她猛地往前一挣,想不管不顾地窜出去。 抱在怀里的那盏灭掉的灯笼咕嚕嚕滚出去两步。 那人却比她更快。 她整个人被按在地上,脸几乎贴著泥土,动作迅疾得她连叫都来不及。 然后她看见了那只手。 修长、苍白,指节分明。 春儿愣住了。 她这才意识到。这个姿势,她本应该被狠狠按在地上的。可那只手在按她的同时,另一只手在她身下託了一把。她一点皮都没擦破。 她慢慢转过脸,顺著那条手臂往上,看见那道锋利的下頜线,那双眼半垂著、黑沉沉的、正漫不经心地看著她的眼睛。 春儿的脸腾地烧起来,恨不得缩进地缝里。 进宝鬆开她。 “……进来。” 声音很轻,像怕惊著什么。 春儿愣了愣,赶紧手忙脚乱爬起来,把那盏滚得有些散架的灯笼捞起来,抱在怀里,做贼似地跟在他身后进了门。 ———— 屋里,光线昏昏的,一切都有点模糊。 进宝坐到小几前的绣凳上,目光垂著,没看她。手指点了一下身前的另一个凳子,像是点给空气看: “坐。” 春儿一个激灵。她可不敢坐。灯笼“噹啷”一声丟在地上,她三步並作两步,在进宝面前直挺挺跪下: “乾爹,奴婢错了。” 书案上的灯照在进宝脸上,光影把他的神色切得晦暗不明。 “这是什么地方,你也敢?” 声音不高,但冷。 春儿把头低下去:“奴婢就是想,远远看看……” “东宫,”他微微倾身,话像冰碴子一样砸下来,“是你胡闹的地方吗?” 春儿被他的气势逼得往后一仰。 “你有几个脑袋?” 她应该解释的。应该说早就看好了,没人来。应该说福子说过了,这个时辰这里待著没问题。应该说乾爹你不用担心,我都想好了—— 可是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又酸又涩。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一颗一颗砸在衣襟上,啪嗒,啪嗒。 进宝看著她。 这丫头总是在哭。可哪次不是一边哭一边说“乾爹奴婢错了”“乾爹別生气”? 这次不一样。这次她只是掉泪,一个字都没有。 那点挥之不去的、硌涩的牵扯感又涌上来。 他把那感觉压下去,语调却软了一点: “又没责打你,哭什么。” 春儿抽噎著,话不成句: “我天天找福子……一次次来……给乾爹的纸条……都没有回信……” 她说不下去了,哭得更凶。 “我可以等的……我就是想看一眼乾爹,哪怕您不和我说话呢……” 仿佛要把这些天所有的委屈、心慌、恐惧,一股脑借眼泪流出来。 最后一句,声音已经哽得几乎听不清: “奴婢错了可以改……您別不要我。” 进宝看著她。 哭成这样,狼狈成这样,跪在他脚边,把最软的地方都亮出来。 他心里那点不適,反而淡了。 ——还是那个会跪在他脚下的春儿。 可出口的话,却像一把没藏好的刀: “杀人的时候,也这么哭吗?” 春儿脸色刷地白了。 这是嫌她?嫌她手上沾了血?还是嫌她……变得不像从前那个她了? 她不敢再哭出声,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像流不尽的溪。 进宝略微移开眼。 他捏了捏掌心,那里又掐出了一道月牙形的印子。 “太子殿下让我在书房外头当差了。” 春儿咬住下唇。 这事儿她听福子说了。乾爹提起,她心里的愧疚又多了一层——如果不是为了她,乾爹何至於此? 进宝看见她又咬住那道唇上的疤痕——已经淡了许多,只剩一道浅浅的白印。 他深吸一口气,彻底扭过头去,只盯著如豆的一点灯光。 “可殿下说,关係既在明面上,往后还照常和你往来。” 这句话扯得那样远。和这间屋子无关。和她跪在这里无关。和什么都不相干。 可是春儿听懂了。 乾爹不理她,不只是因为不想见她。 是因为太子的態度。 乾爹在东宫的地位大不如前。太子反而允许他们往来,这绝不是恩典。 是因为她还有用。 她一个婢女,能有什么用呢? 让小主继续效命?还是在將来的某一天,让她做点什么她此刻想都不敢想的事? 她想不明白。可慎刑司那间刑室的味道,忽然又飘回来了。 可她偏偏绽出一个笑来: “我就知道乾爹不是真的不要我。” 进宝诧异低下头,看著她那个笑。 那笑里还掛著泪,亮晶晶的。 他挪开眼。 春儿歪著脑袋,去追他的目光。声音还带著哭腔,却亮亮的: “是担心我,所以不让我来,是不是?” 进宝的舌尖抵住上顎,把那些几乎要习惯性涌出来的话——带刺的、嘲讽的、推开的——统统咽了回去。 沉默蔓延开。 屋外头什么声音都没有。夜太深了,深得好像整个宫城只剩他们两个人。 “你……”他顿了顿,像是在掂量如何措辞,“很聪明。” 春儿的眼睛倏地亮了。 不是“乖”。不是“有长进”。 是聪明。 这个人说她聪明。 进宝看著她那亮晶晶的眼睛,又补了一句: “巧穗的事,也办得乾净。” 这都是他教的。 春儿忘了哭。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托在半空,浮浮的,不真实。 他说她聪明,说她办得乾净——这些夸奖和以前不一样。 一股热热的东西从心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又酸又胀,却让她想笑。 “是乾爹教的好,奴婢要是没有乾爹——” “为什么不恨我?” 进宝忽然打断她。 那么急,仿佛再迟一刻,就不会再有第二次勇气说出口。 春儿愣住了。 他垂著眼,没看她。下頜线绷得很紧,有些苍白的唇用力抿了一下。 那句话悬在两人之间,像一把出了鞘、却不知该刺向谁的刀。 春儿张了张嘴。 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窗外起了风。书案上的油灯晃了晃,光影从两人之间游移过去。 第123章 思凡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23章 思凡 春儿又怔了一会儿。 恨乾爹? 这话像谁说的梦话。 荒谬的感觉过去之后,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还缠著布的手指无意识扣紧,伤口又疼又酸,她却扣得更用力。 她怕乾爹不要她。 乾爹却怕她恨他。 她想说很多话。说我一切都是乾爹给的。说乾爹责我都是为了教道理。说——宫墙下那件事,她回去后,想清楚了。 可那些话都挤在喉咙口,谁也出不来。 她嘴笨。万一又冒犯了他。 她只抖著手,把脖子上那个银坠子摘下来。竹节缠枝纹的,小小的一个,还带著她体温。 没有解释。只是高高捧在他眼前。 进宝看著那枚坠子,心好像被扯出去一块,空荡荡的靠不到岸。 她是什么意思?是让他看坠子里的东西?还是这坠子给他,从此再无瓜葛? 他几乎用尽力气压著,才没有伸手打落它。 他去开那坠子,手滑了两次。 里面不像从前。从前总是细细的、满满的一堆纸卷。现在只有一张。 他的唇抿地更紧了。 纸薄得透明,展开后隨他的手一起颤。 一行蝇头小楷,笔画工整。 不过桥,不喝汤。 他不明所以地看向春儿。 这字没头没脑,像一团不能名状的东西堵著心口,竟不敢深想。 呼吸却先乱了。 春儿哑著声音解释: “这是您在围场没回来时,奴婢写的。” 她深吸一口气,眼睛四处乱瞟,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小主让我写心事或诗,奴婢不会,也不敢,就想著写这么一句掛在脖子上。要是…… 要是您……” 那咽下去的话太晦气,她没说透。 春儿伏在他膝上。 进宝一抖。热意从一直冷痛的膝上传来。 “奴婢想著,要是到了奈何桥,这纸条能提醒著奴婢——不过桥,不喝汤。” 话音落下,春儿才发觉自己的耳朵烫得厉害。 声音闷在他膝上,耳朵红透了。 “奴婢怕您自己害怕。怕您疼。” 进宝一颤。 心里有什么冷的、硬的、沉甸甸一直坠著的东西,一下化了。 他终於低下头,看著她伏在膝上的样子。 膝盖上湿漉漉的。她又哭了。 进宝轻嘆一声,抵著她的肩把她扶直。却没有把她扶起来。 而是自己也跪下去。用自己的身子贴著她的,虚虚地环抱住她。 窗外远处传来什么声音。 不知哪道门正在下钥。铁锁穿过门环,咔噠一声,闷闷的。 每一夜,都有无数道宫门这样锁上。他们不知道这间屋里,有一个人跪著,有一个人抱著,窗外那一声咔噠,落了进来,就再没出去。 在他怀里,春儿哭得更凶。鼻尖也红了,抽噎得像个受了委屈、等了好久终於被大人安慰的孩子。 “乾爹,我只有您了。” 说完,整张脸埋进他颈窝里,用力抽噎了一下。 沉水香的味道有些淡了,混了一点陌生的气息。 她没说恨不恨,只说“我只有你了”。 进宝狼狈地抖了一下,把春儿抱得紧了些。 她应该委屈的。她受了那么多苦,那扎指的刑罚那么痛。可她还是扛过来了。 不只扛过来,还学会了怎么在那地方活下来,怎么替自己收拾烂摊子。 他自己呢?一直沉溺在那些被拉下来的瞬间,不管不顾地猜忌她,甚至那样折辱她。 可她只是一个劲儿地靠过来。 像他才是她能喘的那口气。 进宝的声音哑著,低低的,像怕她听见,又怕她听不见: “还疼吗?手?” 春儿压了压哭,从他怀里退开点,著急忙慌地去拆手上缠的布条。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您看。” 她证明什么似的,勾了勾那根手指。只是即使努力遮掩,还能看出动作有些迟滯。 进宝抓住那根手指。 指缝里针扎的痕跡淡了,只剩一个深黑的小点。可整根手指还肿著,指节红著。一看就没好好养。 他抬起眼看她。 那一眼很平。春儿却把脑袋低下去了。 那眼神的意思是——这是你说的快好了? 进宝收回目光,从几上拿下青瓷瓶。 药膏挖出来,凉的,腻在指尖。 他没立刻涂。就那么托著她的手,看著那根肿著的、没听话的手指。 “第几天了?” “……十四天。” 他没说话,垂下眼,把药膏涂上去。 凉的。她缩了一下。 他手指一顿。又抬起眼看她。 春儿不敢缩了。与他跪在一处,把手伸直,让他涂。 进宝低下头。指腹擦过她肿胀的指节。一圈。又一圈。 她在他掌心里,轻轻颤著。不敢动。 他想起—— 每晚,他自己换药。擦到前面那道伤时,他把药膏闭著眼糊上去。勒紧布条的时候想:疼点也好。 疼是他给自己的,来压住那些更难受的东西。 可此刻他握著的是她的手。 这双手,给他换过药,递过字条,在那间刑室里捂过他的眼睛。 那时他什么都看不见,他躲在她手心里。 那双手现在被他握著。 他把那根手指握紧了一点。 “十四天。”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养成这样。” 春儿眼眶红了。没说话,只是把手又伸直了一点,把手指往他掌心里送了送。 这个动作软得他手指一顿。她在说:可我在这里了。 他应该用力些,让她记住这场风波的后果,让她在疼里再悟出些什么。 可他看著掌心里那根手指,一动不动的,等著。 那些用在自己身上的规则忽然就使不出来了。 可规则不只是他给自己的。门外还有规矩。他挡得住吗? 他只是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一点,从指根慢慢摩挲到指尖。 “下次再这样……” 他说了一半,没往下说。 药膏化了。她指尖的温度,一点一点,从他指腹往里走。走到哪里去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在他掌心里,没有躲。 他低下头,把嘴唇贴上去。 只是贴著。凉的。软的。 她颤了一下。他没动。 窗外又起了风。很远的地方有什么响了一声。 他没听清。 第124章 小满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24章 小满 小满时节,宫里暖融融的了。 春日到了尾声,灌木丛中开了些荼蘼花,洁白的,一团一团的,是春天临走前留下的句號。 江才人的肚子微微隆起来,人也丰润了一点,不再那么瘦。这些日子她整个人柔柔的发著光,见谁都是笑模样。 这胎太乖了。没让她受什么苦。照常吃照常喝,睡得也好。 春儿有时候在廊下坐著,看小主在院子里慢慢踱步,手搭在肚子上,嘴里哼些婉转的小曲。阳光斜斜打在她身上,把那层柔和的光晕照得更亮了。 她想,小主如今真好看。 ———— 最近皇上常来。 那日春儿在外头候著,听见里头在说给孩子起乳名的事。门虚掩著,声音飘出来,她不敢听,又忍不住听。 小主说,若是公主就叫含章,若是皇子就叫怀瑾。行不行。 皇上说,你起名太文。孩子的乳名,贱名好养活。说五皇子小时候乳名叫狗子,长大就那么驍勇。 可小主撒娇。皇上便依了。 春儿在外头听著,嘴角也弯起来。 ———— 这日晌午,皇上留在储秀宫用膳。 御膳房送来的食盒一层层打开:蓴菜羹,碧莹莹的。清蒸鰣鱼,掛著油亮亮的汁。新笋切薄片,配了几片火腿,嫩得能掐出水来。还有一碟樱桃肉,红亮亮的,搁在春日的尾梢上,像是夏天探头探脑的影子。 皇上神色平和,筷子却伸得僵硬。小主给布菜,他也不挑剔,只是看也不看,就那么咽下去。 他在烦心。 为著劝捐济国的事儿,徐尚书那一派老臣没少折腾。今早早朝又乌烟瘴气吵了一场。 为了安抚那些人,他被迫降下不少恩旨——他们名下田庄商铺的税费减了,世家子弟进国子监的名额也加了。 徐妃,怕是也得儘早放出来了。 他一阵烦闷,放下碗。 “长春宫那边,这些时日也安生不少。可朕觉得尤嫌不够。”他顿了顿,“徐妃御下太纵容,將你牵扯到那样莫须有的祸事里。” 江才人一愣。也放下筷子,低下头柔柔地笑: “皇上心疼臣妾。可徐妃姐姐也不是大过,只是下人自作主张罢了。” 她抬头,飞快地覷了一眼皇上的神色。那眉头果然舒展开一些。 她咽了咽,继续说下去: “禁足这些日子,想必她也知错了。长春宫还有徐贵人、徐选侍,两个年轻的,禁足也苦了她们。”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皇上点点头,神色鬆动了些:“徐妃死板,那两个倒是可人的。” 江才人咬了咬舌尖:“是。所以皇上不必总为那件小事介怀,伤了姐姐妹妹的心。” 皇上伸手,抚了抚她的鬢髮。 “你有心了。如此识大体。”他顿了顿,“靖远伯的確教女有方。听说你哥哥在造办处任员外郎,从五品。究竟太低了些。” 江才人心头一跳。 “皇上,家兄资质平庸……” 皇上摆了摆手。 “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虚的。他当差勤谨,朕看著喜欢。来乾清门当差吧。朕身前的侍卫,最低也是从三品出身,不算埋没了他。” 江才人盈盈起身,行礼。眼角有了泪光。 “替家兄家父,谢过皇上。” 有了这一重御前行走的底气,即使是在乾清殿门口扛刀,也比那些微末的肥缺能说上话的多。 父亲终於可以扬眉吐气了。也不必为了弄银子,日夜心焦。 皇上没再多留。摆摆手,急匆匆走了。 ———— 春儿进来收拾碗碟。 好些菜都没怎么动。蓴菜羹几乎还是满的,鰣鱼只夹了几筷子,那碟樱桃肉红亮亮地搁在那里,几乎没少。 她皱了皱眉。 “小主今日怎么用这么少?可是不合胃口?” 江才人没回答。只是牵著她,让她坐下。 “今日皇上提起徐妃的事,我猜人是关不住了。” 她握住春儿的手。那里的伤已经看不出什么了。 “所以我就想,不如顺水推舟。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她抬起眼。 “就这么放过她,你可会怪我?” 春儿弯弯唇角,反牵住小主的手。 “小主哪里话。您为奴婢出气还少吗?奴婢已经心满意足了。” 她在门外听得一二。小主顺水推舟,换哥哥的升迁——这是一笔好买卖。 春儿將小主的手放回她自己膝上,安抚似的拍了拍。 “小主灵慧。奴婢只有跟著小主的份儿。” 江才人终於呼出一口气。俏皮地眨了眨眼。 “你最好了。真是一等的贴心。” 春儿站起来,去扶她。 “小主先歇著。奴婢收拾完了,煮糖圆子给您。” 江才人顺著她的力道站起来,摇摇头说不用了,她要睡一会儿。 春儿小心將她安置好,才又去收拾那堆碗碟。 ———— 今日御膳房收碗筷的人来得晚。许是在哪里耽搁了。 春儿自己提著食盒往外走。 出了储秀宫的门,天是透蓝的,像谁用水洗过一遍,又用最细的布擦乾了。几朵云浮在上头,又白又软,慢悠悠地往西挪。 春儿抬头看了一眼。 这天真好啊。 她可以绕一下。路过东宫。 也许能见著乾爹出来办事呢。 乾爹——这名字一滚,心头那把火就燃起来。她脸颊发烫,用微凉的手掌轻轻拍了拍。 脚步轻了。快了。 宫道两边的红墙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有淡淡的土腥气飘过来。墙角探出些野草,绿得发亮。一只鸟从头顶掠过,翅膀扇动的声音扑稜稜的,很快又远了。 春儿走著走著,嘴角就翘起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也许就是天好。也许就是能绕一下路。也许就是…… 就是什么,她没往下想。 路上人不多。她一路转到东宫门口,脚步慢下来。 朱红的殿门紧闭著,静悄悄。只有两个守门的小太监,午后打著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春儿慢慢蹭过去。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什么都看不见。里头也没声音。 她站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动静。 也是。哪里能那么巧呢? 手里的食盒忽然变得沉重起来。她垂下眼,转身,加快脚步—— 侧边小门却忽然开了。 走出来的是永善。深紫蟒纹袍,脚步又慢又稳,身后跟著两个抱东西的小太监。 春儿心里一凉。低下头假装没看见,躲到红墙下的阴影里,脚步更快。 永善悠悠开口。声音苍老沙哑,像砂纸磨过锈铁: “春儿姑娘,好巧。” 第125章 天地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25章 天地 春儿一僵。 像被人从背后按住。想走,腿动不了。想回头,脖子也僵著。 那脚步声就在后头,不急,一下一下的。 她闭了闭眼,吸进去一口气,才慢慢转过身。 永善站在几步外,没再往前走。跟著他的两个小太监远远停在后头,像两根拴住的桩。 他一个人站在日头底下。深紫的衣袍晒得发烫似的,顏色沉得发黑。脸反倒看不清。逆著光,只剩一个轮廓。 春儿垂下眼睛,行礼。 “永善爷爷。” 他没应声。然后一步,又一步,慢慢踱过来。 春儿盯著那双靴子。靴底白得像纸,靴面黑得像墨。 慎刑司那天的地也是这个顏色,黑得发亮。她把那血书递给胡公公,让他转交给永善。 第二天案子就结了。快得像刀切豆腐。 靴子停了。 就在她眼皮底下。她只要一抬眼,就能看见那张脸。 她没抬眼,只是將腰弓的更深。 手心里全是汗。汗是凉的,骨头缝里也是凉的。可太阳明明晒著。 永善却似乎心情很好。 “春儿姑娘这是去哪啊?”他的声音低低的,不像平常那样扯著调子,倒像寻常人家的老翁,温和,甚至有点慈祥。 春儿抬起眼。 那张脸就在几步外,皱纹堆叠著,眼睛眯成一条缝,缝里有一点光,不知道是笑还是別的什么。他看著她,像看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猫,有趣,但不碍事。 她又垂下眼。 “奴婢把东西送到御膳房去。” 永善瞥了一眼她手里的食盒,又瞥了一眼她的脸。 “来看那孩子?” 春儿的脸白了。 手里的食盒柄硬硬的,硌著掌心。她握紧,没吭声。 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他在看自己。那道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太阳底下的一片云移过去,遮了一下,又移开。 然后他笑了笑。 “罢了,这是你们年轻人的事儿。” 他顿了顿。 “只是……”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子底蹭在地上,轻轻一声,“东宫不是那么好站得稳的。” 春儿的膝盖往下软。 她硬撑著,没跪。脑子里嗡嗡的,什么也想不出。那句话像一块石头,直直地砸下来,砸在她心口上。 她只挤出来一句:“奴婢……谢永善爷爷提点。” 永善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闷闷的。 “往后若路过坤寧宫,进来坐坐。”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她。他望著远处,望著那堵红墙,望著墙头上的天。 “咱家那儿,有好茶叶。” 春儿怔住了。 这话像一根藤蔓伸过来——粗壮,绿油油的,却不知道缠上之后,是往上长,还是往下拽。 永善不再看她。他挥了挥手,两个小太监从远处跑过来,跟在他后头。 那个深紫色的背影慢慢走远。转过宫墙,不见了。 东宫门口忽然空下来。 两个守门的小太监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手忙脚乱地理衣裳。一个系帽带,另一个把歪了的帽檐正了又正,眼神躲闪著,不敢往春儿这边看。 远处不知哪棵树上,一只早醒的蝉试著叫了一声。 拖得长长的。 又断了。 天还是那么蓝。云还是那么白。 春儿站在原地,手里还握著那个食盒。 太阳明晃晃地照著,晒得她后背发烫。 可她忽然觉得冷。 ———— 进宝站在太子书房里。 松柏香浮在空气里,细细的一缕,混著墨锭新研开的松烟味。光线从窗欞斜斜透进来,把书案上的青玉笔搁照得半透明,润润的。 太子坐在那一片光里,写著什么。进宝离得远,看不清他的字。 他跪下去。额头贴上金砖。 “殿下,奴婢想著求个恩典。” 太子笔尖不停。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小德子站在案边,弓著腰伺候笔墨。一丝眼神都没分过来。 “內务府那边的差事……奴婢想辞了。” 笔尖顿了一下。 太子抬起眼。 进宝还是伏著,声音闷在地上:“奴婢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怕耽误事。再者……”他顿了顿,“那里头的人,奴婢往后不想沾了。” 太子搁下笔。笔桿落在青玉笔搁上,发出极轻的“嗒”。 书房里静了一瞬。松柏香的气息还是那么细,那么稳,一丝不乱。 “你捨得?” 声音不高,听不出情绪。 进宝弯下腰。额头几乎贴著地砖,凉意顺著额头往里钻。 “在奴婢这,没有什么比殿下的差事还重。” 太子看著他伏著的背。那背弓著,却不像从前那样,只是一味地低下去。有什么东西撑著它。 “知道了。”太子收回目光,“孤会和父皇说。” 进宝又拜:“谢殿下恩典。” 他起身,弓著腰,要退出去。 太子顿了顿,扭脸看进宝。窗欞的光影在他脸上移了一寸。 “誊抄的摺子,往后直接呈给我。” 进宝脚步一停。 “一些整理上的细则,你还是欠缺一些。” 他微微抬眼。看见小德子研墨的手,快了几分。墨锭在砚台上转著圈,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进宝又深深拜下去。 “奴婢谢殿下指点。” 他退出去。帘子落下,隔绝了太子追出来的目光。 进宝站在廊下。 影子被拉得很长,从脚底下一直伸出去,伸到廊沿外边,伸到太阳地里。 他直起腰,脊骨发出极轻的“咔噠”一声。 內务府的差事,辞了。 他微扬起脸。阳光洒下来,均匀地铺在他脸上,瓷白的,没什么表情。 辞掉这一层,他和刘德海那条线就断了。和那龙椅上的至尊也远了。太子会看见的,他把自己身上所有可能被人猜疑的枝蔓,一根一根,都斩了。 可那些信函…… 江南盐税的信函副本,已经在刘德海手里了。 那是太子和幕僚谈事,他磨墨、添茶、收废纸时一点点攒的。那些揉成一团的草稿,那些“阅后即焚”的密信,他趁人不备,拣回来,拼起来,抄一份。 就那么给了刘德海。 现在不能逼他。狗急跳墙,捅给太子,他和刘德海一起死。 刘德海死就死了。可他要是死了…… 他忽然顿住。 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他衣摆轻轻动了一下。 那傻丫头。 他想起她跪在地上递来那坠子的样子,低著头,鼻尖哭红了。想起她抬起头看人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装著一小汪水。 要是他死了。 她怕是真要在奈何桥前拽著他袖子哭。 进宝站在那里,嘴角忽然动了一下。很短。 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心里什么都没有,空的。 他攥了一下,又鬆开。 天很蓝。云很白。 他感觉有点冷。 步子却走得稳当。 第126章 清茶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26章 清茶 五月初二,巳时正。 刚下过一场小雨,空气里有暖融融的湿气。 日头正好。宫道上的水痕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背阴的墙角还洇著深色,像是谁不小心泼了一砚淡墨。 春儿挎著一个小绸包,跟著小主的四人轿撵,往坤寧宫去。 轿子走得稳。抬轿的四名太监都是挑过的,脚步齐,轿杆稳当。 春儿跟在轿侧,一只手虚扶著轿窗。 其实扶不扶没什么区別,但她总觉得这样踏实些。 原本江才人得了恩典,安心养胎,不必去中宫请安。 但过几日是端午节,有闔宫的庆典,满宫嬪妃都得去皇后那里听安排。 江才人不好再躲懒,幸得皇上体恤,特意赐下轿撵,不至於太奔波。 只是这几日小主有些不好。 水肿的症候出来了。今早穿鞋时,脚背按下去一个浅浅的坑,半天才慢慢鼓回来。肚子也比一般四个月的孕妇大不少。太医院的人来看过,只说“无妨,各人体质不同”。 但春儿心里总悬著。 她从小绸包里取出扇子,从小窗的缝隙里轻轻送进去,一下一下打著。 轿子里没出声。只那扇窗,开大了些。 春儿弯了弯嘴角。 ———— 轿子落下。 坤寧宫的琉璃瓦在日头下反著光,刺得春儿眯了眯眼。 小主的脚落地那一下,她瞥见那双脚,心里嘆了一声。 绣鞋又紧了。 但她没吭声。只是把小主的手扶的更稳了些。 殿门敞著,里头传出来隱隱的说笑声。 春儿和江才人的脚步俱是一顿,对视一眼,才携著跨过那道门槛。 一步跨进去,热气扑面,混著脂粉香和殿里的薰香。 满殿的人影晃进来,坐著的、站著的,穿红的、著绿的,像一池子锦鲤被人投了食,全挤在一处。 春儿匆匆看了一圈,扶著小主一一行礼。 皇后和贵妃都和善地应了。轮到徐妃时,她笑了一声: “如今妹妹身子金贵,竟然是见一面也难。” 春儿循声望去,却见徐妃下首还坐著两人。 一个穿粉缎衣裳的年轻女子,瞧著活泼灵动,正是梅园打过照面的徐选侍,徐妃的侄女。今日打扮得鲜亮,不像上次那般老气。 另一个大概双十年华,敛眉垂目,顏色不显,却看著温和——这应该就是徐妃那个妹妹了。 江小主握紧了春儿的小臂,低著头:“娘娘说笑了,嬪妾身子笨重,怕衝撞了各宫娘娘的兴致。” 徐妃的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一瞬,又转向还未收回目光的春儿:“看你身边的人也少。你要是乐意,我拨几个人给你。都是我用熟的,比你这丫头得力。” 春儿垂下眼睛。 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轻轻一忽闪,再没动。 “谢娘娘恩典。”江小主的声音稳稳的,“只是嬪妾喜静,人多了反倒不自在。” 徐妃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皇后赐了坐。 春儿退到小主身后,站定。 殿里的声音慢慢续上了。左边有人在说今年的衣料,右边有人在笑谁的簪子好看。春儿垂著眼睛听了一会儿,听不出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 杨贵妃忽然朝身后摆了摆手,一个宫女端了瓜果上来,摆在几案上。 “新贡的,妹妹们尝尝鲜。”杨贵妃的声音扬著,透著股爽利。 皇后看了一眼,没动。片刻才摆了摆手:“还是撤了吧。瓜果性寒,孕妇不能多用。” 杨贵妃的笑意顿了顿,隨即又扬起来:“臣妾不是个仔细人,倒忘了这个。” “杨姐姐也是生养过几个孩子的,”徐妃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慢悠悠的,“怎么如此不当心?” 春儿眼皮一跳。 她没敢抬头,但能感觉到那话落下去之后,殿里静了一瞬。像一块石头扔进池塘,水波还没盪开,所有人都等著看那石头砸中了谁。 杨贵妃的眼风扫过去。春儿看见她的袖子动了动。 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盖碰到盏沿,轻轻一声。 “杨妹妹身子一向健壮,”皇后的声音不紧不慢,“连孕期都不怎么忌口,自然不在意这些。只是其他女子大抵纤弱,还是注意为好。” 杨贵妃的袖子落下去,没再说话。 徐妃笑了笑,那笑短得像是假的。然后她把脸转向这边,春儿感觉到那道目光落过来。 “说起来,我倒是想起一件事。” 她亲手端著一盏茶,递到江小主面前,动作漫不经心,像递一件寻常东西: “这茶是我从自己宫里带的。怀六皇子的时候,我天天喝这个,养身子。你尝尝。” 春儿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看著那盏茶——白瓷青花,茶汤顏色清亮,热气裊裊地升起来。 江小主接过,却没有立刻喝,神色有些犹豫。 春儿咽了咽口水,上前半步,屈膝行礼: “徐妃娘娘好心。只是太医说了,我们小主身子弱,用些什么,还是太医看过为好。” 殿里静了一瞬。 徐妃没说话。只是看著春儿。那目光很慢,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在称一件东西还剩几两。 然后她笑了。 “倒成了个忠心的。” 她轻轻靠回椅背上。 没再看春儿。 可那盏茶就搁在江才人手里。热气还在裊裊地升。 第127章 惊梦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27章 惊梦 徐妃身后却跳出个婢女:“主子们说话,关你一个奴婢什么事?不知尊卑!” 这是个生面孔的丫头,眉眼有些凌厉。 春儿早听说了,碧儿没了之后,徐妃闹著宫里的奴婢使唤不顺手,硬从徐府要了一批家生子,皇上倒也应了。 其中就有这个丫头吧。 春儿心里思量,动作却快,利落跪下,额头触地: “奴婢知错了。只是奴婢贴身伺候小主,有些话不得不说。有衝撞的地方,奴婢甘愿受罚。” 她把姿態放得极低,但话里的道理,她没有退。 动静有些大,殿里的人纷纷投来目光。 徐妃这才冷下脸,摆了摆手:“桃儿,闭嘴。” 那婢女立刻垂下眼,温顺地退后半步——和刚才那个跳出来咬人的,像不是同一个人。 徐妃看著江小主,笑得温和: “这个丫头牙尖惯了,妹妹莫怪。罢了,既然惹了猜忌……” 她伸出手,要把茶盏拿回去。 “还我便是了。” 江小主的脸白了。 她的手往后缩了缩,没让徐妃够到茶盏。 “哪里的话,嬪妾。”她的声音有些紧,但还在撑著恭顺,“这丫头也是关心则乱。” 她端起茶盏,低头。 热气扑在脸上,湿湿的。她在那层热气后面眨了眨眼,然后嘴唇挨上盏沿,一口,一口,慢慢喝尽。 放下茶盏时,她没抬头。春儿看不见她的脸。 徐妃满意地笑了笑,接过空盏。 “妹妹既喜欢,回头我让桃儿给你再拿些。” 江小主垂著眼睛:“谢娘娘。” 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说话。 春儿还跪著。 殿里静了一瞬。 江小主的声音很轻:“起来吧,站到我后头来。” 春儿起身,走过去,站定。 小主的手放在膝上。春儿能看见那只手轻轻攥了一下。 皇后开始说端午的安排。什么时辰到什么地方,穿什么服色,行什么礼,谁在前头,谁在后头。琐碎,但哪一样都错不得。 但春儿的心思不在这上头,那些字从耳朵里进去,又从耳朵里漏出去,漏不出去的,只有那杯茶。 小主一直垂著眼睛,偶尔点一下头,应一声“是”。 殿里只剩下皇后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像檐下未乾的雨,一滴一滴往下落。 终於,停了。 ———— 春儿扶著小主往外走。 出了殿门,她没有直接往轿子那边去,而是拐进了迴廊深处。 那里没人,只听得见她们自己的脚步声。日头从廊檐的缝隙里斜斜切进来,一道一道,落在青砖地上。 春儿把那双轻软宽鬆的便鞋从小绸包里取出来,蹲下身。 小主长长地呼了口气,靠在后头的柱子上:“真是折磨人。” 春儿低著头,替她褪去那双已经箍在脚背上的旧鞋。鞋脱下来,脚背上勒出一些凹下去的形状,一道一道的,像被什么捆过。 她手上动作没停,话却憋不住了: “小主怎么能喝徐妃的茶呢。” 小主笑了笑,声音懒懒的:“这宫里,没有天大的仇怨,也不必闹到抓破脸的份上。” 春儿脸颊微鼓,没接话,低著头替小主整理袜子。 一只手落在她头顶。 轻轻摸了摸。 春儿一僵。 廊外的日头正移过一道檐角,光影在地上轻轻动了一下。 “我也是被架住了。”小主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温温的,像哄小孩,“况且,当眾递来的茶,只要她不是傻子,就不会有问题。她说要送来的那些,咱放著不动就行了,啊。” 春儿抬起眼。 逆著光,小主的脸上落了几道廊檐的影子,明明暗暗的,看不清神情,但那双眼睛是温的,和手上的温度一样。 她细细地“哎”了一声,站起身,扶著小主往轿子那边去。 ———— 是夜。 春儿跪在小主床边的脚踏上。等小主的呼吸匀长了,她才起身,掀帘子走到外间,摸黑爬上自己的小榻。 这是她这些日子的规矩。小主夜里常醒,喝水,起夜。她得听著、伺候著。 院子里虫鸣窸窸窣窣。窗户留著一道缝,风从那道缝里进来,吹在她脸上,微凉的,带著草木的气味。 她闭上眼睛。 梦里有一只手。 那手牵著她,温的,有一点潮。像刚洗过,没擦太干。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觉得那只苍白修长的手她认得,认得很久了。 那人牵著她走。走得快,她跟著跑起来。风从耳边过去,脚底下轻了,像要飞起来。 飞起来的时候,她好像笑了一下。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挤进来,细细的,一丝一丝的,往她耳朵里钻。 声音。 细细的。 断断续续的。 像叫她。 春儿猛地惊醒。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起来的。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把她拽起来,咕嚕一下,人就直了。 小主在里头叫她。 那声音不对。变了调子,闷闷的,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又像被什么堵著。 春儿鞋都来不及穿,赤著脚奔进去。 脚底板踩在地上的时候,她才感觉到凉。但顾不上。 掀开帘子那一刻,她愣住了。 室內留著一盏如豆的油灯。小主半坐起身子,一只手捂著小腹,脸—— 那不是小主的脸。 眼皮胀著,肿得发亮。脸颊鼓起来,把五官都挤得变了形。 可那双眼睛是小主的。那双眼睛看著她,全是痛,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春儿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棍,又像被塞进去一坨烧红的炭。汗一瞬间湿透了后背,凉颼颼地贴著肉。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转身的,只知道身体比脑子快。她扑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嗓子劈了: “快传太医——!!” 那声音不是她的。尖得不像人,划破了漆黑的夜。 远处有灯亮起来。一盏,两盏,越来越多的灯。脚步声杂沓地响起来,有人在喊,有人在跑,乱成一片。 春儿回过头。 小主还那样坐著。 她扑过去,握住小主的手。 那只手冰凉,汗津津的,又肿著,在她掌心里轻轻发抖。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鸟,抖得人心都碎了。 “小主。”春儿的声音也在抖,但她拼命稳住,“没事的,太医马上就来,马上就来……” 小主看著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但那只手,在她掌心里,轻轻回握了一下。 春儿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她咬著牙,没让它掉。 灯影摇晃。 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把那只冰凉的手攥紧,再紧些。 第128章 真相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28章 真相 几副苦药汤灌下去,江才人面上的肿胀总算消退了些,可人依旧昏沉沉的。 春儿守在床边,眼睛不敢眨半下。 小主气息粗短,偶尔痛得哼一声,便又没了声息。她攥著那只冰凉的手,掌心全是汗,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小主的。 太医说,命保住了。胎也保住了。 春儿听完那句话,腿一软,差点跪不住。 可小主还昏沉著。她不敢松那口气。 窗纸忽然白了。 不是慢慢亮的,是一瞬间的事儿。白得晃眼,像有人在外头点了一把火。 春儿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太监尖细的嗓子拉得长长的: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那声音像一把利剪,把夜剪成两半。 春儿急忙赶去外间,满殿的人影矮下去。她忙隨眾人跪下,膝盖重重磕在砖上,却没感到疼。 她伏在地上,只看见一片玄色衣角从眼前掠过,走得急,带起一阵风。后面跟著的是石青色绣凤凰的裙摆,步態稳稳的,不疾不徐。 “怎么回事?” 皇上的声音沉得嚇人,是在问跪在一旁的方太医。春儿听出那声音里的倦意,还有隱隱的怒。 方太医额头贴著砖缝,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在砖上洇成一小片湿痕。 “回皇上,小主看著……像是喝了薏仁、赤小豆一类利水的东西。” 皇上眉头一拧:“这些不是消肿的吗?” 方太医伏著,声音发紧: “皇上圣明。寻常人利水,確实消肿。可小主这水肿,是內里虚了,胎气本就不稳。再拿利水的东西一衝……水没利出去,反把胎气衝动了。” 他顿了顿,额上的汗又落下一滴,“幸得救治及时,母子均安。” 皇上的目光转向春儿。 春儿只觉得那道目光压下来,重得她脊背都弯了。 “你们小主饮食,就是这么盯的?” 春儿没抬头。她整个人往下趴,额头撞在地上。 咚的一声。 疼得她眼前一黑。可那疼是远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她喘了口气,才挤出声音: “奴婢……万死。” “只是小主的饮食,从来小心,万不敢吃太医没允过的。每天的膳食也是御膳房专做一份,从不和其他食材混在一起……” 皇后在一旁开口,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风: “既是如此,那两样东西也总得有个来路。不如先查查,江才人今日都用了些什么。” 这话说得轻巧,却把话头轻轻一转,转到了“查”上。 春儿抬起头,感激地看了皇后一眼。 殿里静了一瞬。 那一瞬里,春儿忽然想起白天那盏茶。 热气扑在小主脸上。小主在那层热气后面眨了眨眼。 她咽了咽口水,声音发乾: “今天小主去坤寧宫请安的时候,喝了徐妃娘娘给的茶。后来长春宫又送来一些。这是唯一吃的和平常不一样的东西了。” 皇帝愣了一下。 皇后的眼光扫过来,又移开。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那就查查。”皇后说,“若真是误会,也好还徐妃一个清白。” 皇帝点了点头。那点头很轻,像是累极了,不想再多说一个字。 ———— 方太医接过长春宫送来的茶包。 杏黄色的绸缎小袋,袋口用同色的丝绳繫著,绸面在灯下泛著柔光。 他解开丝绳,拈起一点褐色茶粒,凑鼻轻嗅,眉头微蹙,又对著烛火捻碎细看。殿內眾人的目光,全钉在他指尖。” 他终於放下茶包,伏在地上:“回皇上……” 他顿了顿。 “这里头,正有赤小豆和薏仁。” 霎时间,殿里更安静了。 那安静不是空的,是满的。满得让人透不过气。春儿感觉到皇上皇后的目光在这一瞬间聚过来,扎在她和小主身上。像在掂量著,思考著。 皇帝半晌才开口: “不过是常见的养身药材。许是江才人身子弱,禁不起,也是自己大意了。” 春儿心里一急。 这话听著公允,却隱隱地在怪小主。怪她身子不爭气,怪她不识好歹,怪她喝了別人的茶。 她跪著往前蹭了半步,额头还红著:“皇上。小主她……她不知道。那茶是徐妃娘娘递的,小主只当是……” 话没说完,里间的帘子忽然掀开了。 江才人扶著墙,一步一步挪出来。 烛火映在她还有些浮肿的青白脸上。鬢髮散著,被汗濡湿了,贴在颊边。 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像烧到尽头的炭,又红又白,热著,隨时要碎掉。 “小主……”春儿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江才人轻轻挥开她伸过去搀扶的手。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脚底下像踩著刀尖,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却不肯停。 走到皇帝面前,她一软,膝盖碰在地上,“咚”的一声,和春儿刚才那一声一样重。 皇帝皱了皱眉:“你这是做什么?身子还没好,起来说话。” 江才人抬起头。 她的声音还有点怪,喉头的水肿还没散尽,每一个字都像从窄缝里挤出来的,沙沙的,带著喘: “陛下,薏仁和赤小豆,都是药食同源的东西。只吃这个,嬪妾会肿到话也说不出吗?” 皇帝看著她,没说话。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心疼?还是別的什么。 江才人分辨不清,只觉得那目光离她很远。 殿里静下来。静得只剩呼吸声。有人喘得急,有人压得稳。 一个声音却在这寂静里飘进来,竟带著三分笑意。 “皇上皇后也在这儿?臣妾来得迟了……” 帘子掀开,是徐妃。 深夜,她的妆发却一丝不苟。髮髻是时兴的挑心髻,乌沉沉的一团云。赤金点翠的步摇斜斜插著,流苏垂下来,隨著步子一晃一晃。 她瘦削的身子裹在一团明艷的緋色衣裳里,满身的富贵与热闹,和这间瀰漫著药气的屋子格格不入。 她先给皇上皇后请安。 直起身后,目光才慢慢转到跪著的江才人身上,嘴角还掛著微笑。 “好端端的,妹妹怎么还跪著?”她语气讶然,“听说你这儿不大稳当,可要好好养著。毕竟肚子里……” 她看著江才人的肚子。过了片刻,才轻轻接上: “听说是皇子呢。” “皇子”两个字,咬得格外重,像含著什么黏的、咽不下去的东西。 江才人的脸瞬间变得更白,猛地低下头。春儿看见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像被人当胸刺了一刀,却忍著不肯出声。 皇后的声音插进来,还是那样不紧不慢: “你来得正好。正说著你今日给江才人那茶呢。太医方才查验,说里头有薏仁和赤小豆。” 徐妃眨了眨眼,像是在回想:“我那茶里是有那两样药材……” 她慢悠悠的,语气柔和又带些委屈。 “可那是安胎养身的呀。臣妾怀永晟的时候,天天喝这个。” 她抬眼,看了皇上一眼。那一眼软软的,带著一点旧日的温存。 “皇上当时还说,这茶温和,最宜孕期饮用呢。” 她的头垂下去,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灯影里,她的侧脸柔美而哀婉,任谁看了都要心软。 皇上的神色动了动。 那一动很轻,可江才人看见了。 她跪在地上,牙关咬了几番,咬得腮边的肉都绷紧了。话终於忍不住衝出来。 “嬪妾没有攀诬的意思。” 声音还是哑的,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若是这两样东西害了嬪妾……那都怪嬪妾身子不爭气。” 这话说出,殿里静了一瞬。 她又开口,声音更轻,却也更狠,带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只是,那两样药材,是在长春宫宫人后来送来的茶包里找到的。娘娘亲手递给嬪妾的那一盏……” 她没往下说,眼睛却死盯著徐妃猝然沉下的脸。 更长的寂静,烛火都不跳了,直直地往上烧。 春儿悄悄左右看看,捏了捏掌心,向皇上皇后的方向膝行两步。 她没抬头,声音抖著: “奴婢不敢说娘娘的茶有问题,只是……只是小主今日只多喝了这一样东西。” 话越说越快,身子绷成一张弓。 她知道这话不该她说,可不说,谁还能替小主说话呢? “若传出去说是娘娘的茶害了小主,那娘娘往后……” 话还未说尽,徐妃身后跳出一个人。 是桃儿,白天在坤寧宫骂过春儿的那个。 “那茶是我们宫里自己带了去的,都是一样的材料!”她的声音尖著,像指甲划过瓷器,“娘娘是惦记著皇后说过,江才人怀孕了要照拂一二,特意给她带的。你不要血口喷人!” 春儿脑子里空了一瞬,这话她接不住。 下意识去看皇后。 只见皇后一派端庄,只无奈似的轻轻皱著眉,像是在看一出不该发生的闹剧。 徐妃转向皇上,神色哀切。那双眼睛微微泛红,泪光在烛火下莹莹地闪著: “皇上,臣妾都是一片好心。那茶方是臣妾的哥哥寻来的,皇上亲眼见过的……” 她没往下说,只是看著皇上。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 春儿悄悄覷他的脸,看著那上面的疲惫、为难。 他在犹豫。 一边是差点没了孩子与性命的江才人,一边是红了眼眶、看似无辜的徐妃。 “既两边各执一词,不如让人去查查。”皇后的声音打破沉默。那目光在徐妃脸上轻轻落了一下,又移开,“若真是误会,也好还徐妃妹妹一个清白。” 她语气温温的,像是在替徐妃著想。 徐妃的脸色微微僵了一瞬,有些委屈似的唤了一声:“皇上……” 皇上却没看她,沉重地呼出口气,点了点头。 “来人。” 两个小太监应声上前,跪在地上。 “去长春宫,查查今日煮茶的器皿。” 两个小太监领旨,影子一般滑出去。帘子掀起又落下,带进来一阵夜风,凉凉的,把烛火吹得晃了晃。 徐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殿里静下来。 江才人的手依然冰凉,在她掌心里轻轻抖著。 春儿把那只手握紧了些,把手里的热意渡过去一些。 没有人说话。 外头,那两个小太监已经走远了。脚步声听不见。只剩夜,黑沉沉的,压在窗纸上。 第129章 似海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29章 似海 皇上嘆了口气,站起身,亲自伸手去搀扶江才人。 “你身子还没好全,先去里头歇著吧。” 江才人却侧身避开了那只手,摇摇头:“这件事涉及到嬪妾的孩儿,就让我在这儿等著吧。” 皇上被不软不硬地顶了一句,脸上的温和褪了些。他重重踱回椅子旁坐下,端起茶盏,不再说话。那盏茶在他手里,热气裊裊地升起来,隔在他和她之间,像一道虚虚的墙。 皇后看了皇上一眼,笑著对江才人道:“江妹妹坐吧,跪著伤身子。皇上在这儿陪著等,便是最大的心了。” 小主脸上露出一丝感激的笑,朝皇后轻轻点点头。 长久的寂静。 春儿扶著小主坐在绣凳上。又跪下身,垂著眼,她只能看见眼前那一小片砖地。青砖的缝隙里嵌著一点陈年的灰,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她膝边延伸出去,弯弯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外头终於有脚步声传来。 帘子掀开,四五个太监走进来。领头的那一个,春儿认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张公公。 慎刑司那个张公公。常跟在刘德海身边,给进宝行过刑的那个。 春儿浑身的血像被抽走了一瞬,僵在那里。 张公公却似没看到她。他走到皇帝面前,跪下,毕恭毕敬地呈上一个木碟,上头有一个茶壶,两个茶盏。 “回皇上,奴婢查验了今日泡茶盛茶的器皿。长春宫的小厨房还未清洗,这是当场取来的。” 皇上看了一眼,道:“让江才人认认,是不是这个。” 春儿抬眼。白瓷青花的,杯身上绘著缠枝莲纹,正是小主用过的那一套。她向小主微微点了点头。 皇上这才挥手:“方太医。” 方太医上前接过,把茶壶和茶盏凑到灯下,细细看了一会儿。手指伸进去,沾了一点残余的茶汤,放进嘴里抿了抿。 “回皇上,这茶里的材料,和储秀宫查到的一致。主材確是薏仁和赤小豆,没有不对的。” 江才人脸色白了一瞬,转头看向徐妃。 徐妃一直低垂著的脸上,忽然露出一点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光。它从嘴角浮起来,很快就被隱藏在烛光照不亮的阴影里了。 可江才人看见了。 那笑意落在她眼睛里,像一颗沙子,磨得眼睛刺疼。愤怒、荒谬从心底涌上来。 她猛地站起来。 “不可能。”她的声音变了调,失去了往日的自持,尖得有些刺耳,“一定是哪里没查到,这茶盏只是样子相似,说不定不是同一个!再查一次……” “够了。” 皇帝的声音沉下来。 那声音不重,却像一座山,把所有的声音都压住了。 殿里静了一瞬。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声音,噼啪,噼啪。 皇帝看著江才人。那目光里有疲惫,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是失望?还是厌倦? 江才人仰著脸,等著他开口。 可他只是看著她,看著那张肿还没消完的脸,看著那双湿著的、红著的眼睛,看著那眼睛里慢慢浮起来的、不敢相信的光。 然后他嘆了口气。 “怎的如此不识大体。” 声音不高,甚至不算冷。像是平铺直敘地给江才人下了一种判决。 “这大半夜,查也查了,陪你闹了一通,你还想要朕如何?” 她浑身冰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望著眼前陡然陌生的脸。 这张脸她看了无数次:含情的,温柔的,心疼的。可此刻,全都消失了。 剩下的只是一个疲惫的、不耐烦的、想要儘快结束这一切的那个人的壳子。 她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身子却从凳子上滑下来,扑跪到地上。 膝盖磕在地上的声音,闷闷的,像砸在人心上。 皇帝看著跪在那里的人。她跪著,低著头,肩膀轻轻抖著。他的脚尖挪了半寸,像是要上前,却究竟没有动。 他只嘆了口气。 “是你自己身子不爭气,怨不得別人。地上凉,去里头好好歇著吧。” 他站起身,脚步在地上蹭出轻微的沙沙声。 皇后跟著站起来,看了江才人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点什么。是怜悯?是无奈?还是別的什么? 江才人分不清。她只觉得那道目光从她身上滑过去,像水从指尖滑过去,留不下任何痕跡。 “好好养著,”皇后说,“皇嗣为重。后头的请安,就不必来了。” 她顿了顿。 “歇著吧。” 说完,她跟著皇帝往外走。裙摆从江才人眼前拖过去,石青色的,绣著凤凰,走得稳稳的,不疾不徐。 徐妃也站起来。经过江才人身边时,她停了停。 没说话。 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江才人听见了。那笑声落在她耳朵里,像一根针,扎进去,喊不出痛,也拔不出来。 太医也纷纷告退,只放下一纸方子。 帘子落下,晃了晃,再没动。 挤挤挨挨的紧张、喧闹一下被抽走了,殿里空下来。 空得让人心慌。 只剩春儿,和差点失去性命和孩子的江才人。 角落里,几个粗使婢女还跪著,一动不动。 灯还在一下下晃。仿佛在嘲笑这个无足轻重的夜晚。 江才人坐在地上,没有动。 春儿尝试著搀扶起小主,她却完全不能起身。那身子是软的,凉的,没有一丝力气。 春儿急得沁出些泪花,泪珠子在眼眶里转了几转,终於又憋了回去。 “小主,求求您,奴婢扶您起来吧。” 很久。 江才人开口,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上: “春儿。” “……你说,他为什么不信我?” 春儿看著她。 那双红著的、湿著的眼睛泛著一种令人心碎的光,像是什么东西在那里面碎成一片一片的,再也拼不起来。 她徒劳的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只能伸出手,把小主的手握住。 那只手,还是凉的,没有一丝回握的反应。 远处隱约传来打更声。听不真切是哪一更,声音被风颳得断断续续的,刚入耳就散了。 窗纸上有一点白。 天快亮了。 第130章 镜中人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30章 镜中人 春儿在小厨房煎药。 炉火细细地燃著。她坐在小兀子上,扇子慢慢摇,眼睛盯著火苗,不敢眨。 方太医说,这药得喝七日,调理体质並安胎的。今儿是第五日了。 五日。皇上也是五日没来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手上扇子顿了一下,又赶紧接著摇。 小主这几日话还是照常说,只是人瘦了一圈,不怎么吃东西。眼睛底下青著,笑起来…… 春儿想起那笑,心里揪了一下。那笑像是纸糊的,一碰就要破。 经歷了那么一遭,入口的活不敢交给別人,只能她自己来。 自从巧穗没了,这小厨房就冷下来。灶台空著,水缸也空著。正是正午,外头热得人发昏,屋里却泛著一股久未有人气儿的凉。 春儿盯著炉火出了一会儿神,才起身去放后下的砂仁和陈皮。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药斗拿得低,她垂著眼,轻轻撒著入水,没回头。 “小主別来这儿。”她说,声音轻轻的,“烟大,您身子受不住。” 身后没有声音。 春儿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有些奇怪地转过身去。 小厨房门口,立著一道人影。 墨绿的衣袍,被屋外的光描了一层金边。背著光,看不清神色,春儿只看见那黑沉沉的眼睛,薄唇抿成一道线。 她眼睛倏地瞪大了。 一个笑从脸上绽开,来不及收,也收不住。手上一抖,差点被溅起来的药汁烫到。 进宝没说话,只看著她。 春儿侷促地低下头,手上动作急了些,药材慌慌张张跳进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她弄完回头,进宝已经坐在小兀子上了。正对著炉火,轻轻摇著扇。 春儿忙去接那扇子。 进宝手一翻,躲过她的手。眼睛垂著,看著炉火。 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最近忙?” 声音很淡,像隨口一问。 春儿眼却倏地红了。 这句话在耳朵里转了一圈,才慢慢落进心里。这些天一个人扛著的、不能跟任何人说的那些东西,忽然被这句话轻轻戳了一下。 膝盖一软,眼看就要砸在地上。 进宝的手动了动,像是要拦,却又停住了。 他微微倾身,將垂在脚边的袍角往前一撒。 那片软缎便铺在她膝下的地面上。她的膝盖正跪在上面,一点没脏。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进宝已一手扣住她后脑勺,把她的身子压向自己怀里,直到两人紧紧相贴。 手轻轻摩挲著她的髮根。 一下,一下。 另一只手,还稳稳噹噹地扇著炉火。 春儿埋进冰凉的衣料里。一股浓郁的松柏香扑面而来,沉水香的调子已经很淡了。那只手带著薄薄的茧,从她髮根轻轻搔过去,搔得她整个脑袋都麻了半边。 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在他墨绿的袍子上沁出几块深色的痕跡,洇开来,湿湿的。 炉上的药咕嘟咕嘟响著。细细的,像在替谁嘆气。 春儿手指蜷了两下,抖著伸直手臂,圈住他的腰。 进宝身子僵了一下。 可那只摩挲她髮根的手没停。一下,一下。还是那个节奏,像什么都没发生。 春儿吸著鼻子,声音闷在他衣料里: “小主……小主一直茶饭不思。奴婢这儿走不开。” 进宝没说话。只是重重按了她后脑一下。 春儿更深的栽到他前胸的衣料里,唇碰上牙齿,轻轻“唔”了一声。再也没什么话说出来。 进宝开口,语气有点淡: “人也不叫了?” 春儿张张嘴,可那声称呼却突然出不来了。 从前叫过那么多次“乾爹”,有时是討巧,有时是撒娇,有时是害怕。 可现在这一句,却有些发不出。 她往那滑凉的衣料深处又拱了拱,脸颊烫得厉害,泪也湿著,黏黏的。 半晌,才憋出一声细若蚊蚋的:“乾爹。” 进宝扇风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去看她红透的耳根。按在她后脑上摩挲的手,却更重了几分。 没有人说话。 只有馨香的药气瀰漫著,丝丝缕缕,填满这间小小的屋子。 过了许久,进宝才轻轻开口: “药,好了。” 按著她后脑的手鬆开。 春儿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爬起来。 她把药壶里的汁子倒进白瓷碗里。药汁倾出来,一片更浓郁的药气腾起,模糊了视线。 进宝在那片烟雾后沉默著。烟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看不清他的脸。 春儿把碗放在托盘上。咬了咬唇,还是没忍住开口: “若是薏米和红小豆害小主急病,倒是怨不得徐妃。可是……她怎么会那么好心呢?又没有別的证据。皇上……也不信。” 进宝看著她。 “御膳房的王嬤嬤,还记得么?” 春儿愣了一下,点点头。是去年宫人宴。进宝带她见过的那个管事嬤嬤,圆脸笑模样。 “送完药,去问她。克化衝撞的事,她比太医见得多。” 说完,他站起身。 她惊喜地看著他,重重“哎”了一声。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垂下去,把那点亮光藏住了。 她稳稳端起托盘。脚步却像一阵小旋风,快快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脚步顿了顿。 门边的小灶台上,放著面铜药碾子,里头正映著一个人影。 墨绿色的,烟雾笼著,看不清神色。 她愣了一下。 然后对著那人影弯弯嘴角,扭头跑出去了。 小厨房里静下来。炉火还燃著,细细的,小小的。药壶空了,碗也端走了,只剩那一股馨香,说不上是药味儿还是什么,丝丝缕缕地飘著,怎么也散不尽。 进宝站在那儿,轻轻握了握按她头的手掌。 人半倚著靠在门边,阳光把他的半边脸照得透明似的白。那点笑也薄得几乎看不见了。 第131章 红烟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31章 红烟 春儿回来的快,额头上一层细汗,亮晶晶的。 她换过衣裳了。淡绿色的,擦过他身边时,淡淡一股皂角味儿往他鼻子里钻。乾净得像刚从太阳底下收进来的衣裳,还带著日头的暖意。 进宝的目光在她身上打量著,看不出情绪。 春儿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抿了抿嘴角:“小主说一会儿自己喝药,让我跟您先去。” 进宝收回眼光,轻轻“嗯”了一声。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荷包。靛蓝素麵绸缎的,捏在手里扎实得很。他塞进春儿手中,动作快得不容她反应。 春儿愣了愣,抬头看他。他已经往前走了。 “一会儿自己问,別忘了打点。” 他眼睛平视前方,哪都没看。耳朵却听著后头的动静——脚步声追上来了,轻轻的,碎碎的,像雨点子打在瓦上。 春儿果然跟上来,走在他身侧,微仰著头:“太多了,乾爹。我……” 声音里带著急,带著慌。进宝没看她。他盯著前头的地砖,一块一块从脚下退过去。可余光里,还是能看见那一小片淡绿。 他眼睛终於斜下来,瞥了她一眼。 她脸颊春桃似的,白里透红,在阳光下能看清那些细小的绒毛。 “別多话。”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还是稳的,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紧了一下。他咽下去,没让它浮到脸上。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春儿没再说话,眼睛却偷偷瞥著他的步子,一步,一步,悄悄地调整自己的步伐,让自己的脚步踩在他脚步的影子里。 进宝的袍角翻飞著,墨绿的料子上沾了小片灰白的尘渍,是刚才在小厨房蹭上的。 春儿看见了。咬了咬嘴唇。 她抬起头,想去看他的脸,可先撞进眼中的,是他胸前那一片水渍。 深色的,洇在墨绿的衣料上,形状模糊,那是她眼泪鼻涕洇的。 春儿像被烫到,眼神飞快地收回去。 她盯著自己的鞋尖,不敢再抬头。可那片水渍还在眼前晃,怎么都晃不掉。 乾爹这一身衣裳,太不成体统了。 进宝却无知无觉似的,还是稳稳走著。步子不快不慢,和往常一模一样。 春儿张了张嘴,又闭上。走了几步,还是没忍住: “要不……要不奴婢自己去吧。” 声音有点紧,她自己都听出来了,又急著去解释,“也快到下午上值的时辰了,別误了乾爹的事。” 进宝没看她。声音还是那样平淡,却压得低,几乎像在自言自语: “无事。我回东宫,路过。” 他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可脖颈上,几根皮肉下的筋却绷紧了。慢慢的,那一片皮肤漫上薄红。 春儿愣了一下。 储秀宫在西,东宫在东,中间去御膳房。 这路,顺吗? 她心里慢慢想著这句话,咂摸著这几个字里藏著的、没说出来的东西。咂摸著咂摸著,心里忽然漫上一股甜。 她没有再开口。 只是悄悄挨得他近了一点。 淡绿的衣袖挨著墨绿的衣袍,轻轻的,蹭过去。窸窸窣窣的,像有什么话,说不出口,只能让衣料替她说。 不知道走了多久。 进宝忽然站定。春儿恍然抬头,才发现已经到了御膳房门口。 两个人俱是一怔。 门檐下的阴影斜斜切过来,把进宝半张脸藏在暗处。春儿站在阳光里,鬢角的碎发被风撩起来,痒痒的,贴著腮边。 “您先回吧,”她说,“我自己找王嬤嬤就行。” 进宝点点头。 他抬脚,却又停住。 “……若有消息,让福子来传话,”他说,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移开,“我来见你。” 春儿仰起脸,抿了一下唇角。她不敢太放肆,可那点笑意还是从眼角溢出来,亮亮的。 “奴婢知道了!” 进宝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走了。脚步带起地上薄薄一层浮尘。春儿站在原地,看著那背影越来越小,拐过宫道尽头,被朱红的墙吞进去。 她半晌回不过神。 风又吹起来。身边似乎还有一道松柏香和沉水香混合的余味。 ———— 春儿立在宫墙下等。日头晒得地砖发烫,热气透过鞋底往上蒸 墙根背阴处有片青苔,今春雨水多,洇出好大一片。如今入了夏,日头一烤,早就干透了,只剩下浅褐色的印子趴在砖缝里,像什么来过又走了。 春儿盯著那印子看了一会儿。 终於有个小太监提著食盒过来,是刚收完碗筷的。春儿迎上去,脸上笑意绽开:“劳驾,能替我叫下王嬤嬤吗?就说去年宫人宴的春儿找。” 小太监愣了愣。春儿已將一角碎银塞过去:“我们小主孕期不思饮食,我来问问嬤嬤有什么合適的菜色。” “哎,应当的。”小太监笑嘻嘻接了银子,转身往里跑。 不多时,一个圆脸穿褐色长衣的妇人从角门出来,袖子挽到胳膊肘,四处张望了一圈,目光落在春儿身上时,竟有些犹豫。 走近了才敢认:“哎呀,春儿姑娘?”她上下打量著,嘖嘖称奇,“这才一年光景,要不是还穿著绿衣裳,我真不敢认,还当是哪个宫的小主呢。” 话有些夸张。春儿不接,只规矩行了个礼:“王嬤嬤。” 王嬤嬤赶紧还礼。两人寒暄两句,春儿便切入正题:“我们江小主孕四个月,浑身肿得厉害。前几日用了赤小豆薏米水,更是肿得话也说不出,险些小產。我想问问嬤嬤,这食物克化当真如此厉害?” 王嬤嬤沉吟片刻:“类似的事……也是有的。”她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杨贵妃最后一次孕子,五年前了。没忌口,吃了外邦贡的盐海鱼……一个成形的公主,就这么没了。从此再没能有孕。” 春儿点点头。这事她隱约听过,只知道是没了个公主,不晓得里头还有这许多曲折。 “那赤小豆和薏米呢?”她追问,“这两样让孕妇肿胀,您见过吗?” 嬤嬤摇头:“少见。这两样平常得很,没听说有这么大反应的。况且本是利水的东西,如何会让人肿胀?”她顿了顿,“姑娘还是问太医更稳妥。” 春儿垂下眼睛,掏出几块碎银,约莫五两,递过去:“劳烦嬤嬤了。我有数就好,以后再不敢给小主乱吃。” 王嬤嬤推拒:“几句话的事儿,哪当得起。” “去年宫人宴,嬤嬤对我多有照拂。”春儿抿嘴笑了笑,“如今我境遇好些了,自是要谢嬤嬤的。” 嬤嬤这才接了,喜笑顏开地往袖里揣。却不急著走,又左右看了看,再凑过来时,神情已敛了几分:“还有一嘴,不一定有关联,但总觉得巧。姑娘听过便罢。” 春儿微微一怔,附耳过去。 嬤嬤的声音压得只剩气音,凉颼颼往耳朵里钻:“那杨贵妃,当年吃了海鱼,也是浑身肿胀的症候呢。倒是殊途同归。” 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像针尖从耳垂上划过去。 春儿站在大太阳底下,后背却起了薄薄一层冷汗。 是徐妃五年前就对杨贵妃下过手了?又是怎么下手的?她当时就在长春宫当差,日日端茶递水,为何一点风声都没听过? 她压下翻涌的思绪,面色有些白,朝嬤嬤行了个礼:“多谢嬤嬤提点。” 嬤嬤又左右看看,这才笑著道別,褐色的背影消失在角门里, 春儿立在原地,只觉得这宫墙缝隙里,有无数双眼睛,正盯著储秀宫。 头顶忽然飘下来一瓣什么。她抬头,檐角上探出一枝石榴枝。正是五月天,花开得正好,红彤彤的,一簇一簇,像血点子溅在绿叶上。刚刚落下的一朵,就躺在脚边,顏色还鲜,却已经蔫了。 她低头看著那朵落花,忽然想起听宫里老人说过,石榴花红,是因为底下埋过人。 日头还晒著,她却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要走。 “姑娘!留步。” 是方才递话那个小太监追出来,往她手里塞了个白布小包,鼓囊囊的,边角露出几颗黄澄澄的蒸栗子仁。 “给姑娘打发时间吃。”他笑得殷勤,“您是储秀宫的吧?我叫小顺子。以后有事儘管吩咐。若是再不需咱们御膳房送饭,跟我说一声就成。” 春儿抱著那包栗子。栗子还是温的,隔著白布,一小团一小团的暖意往掌心钻。 她脑子里却嗡了一声。 “御膳房的饭……这四个月我们宫里是天天要的呀。” 小顺子愣了一下:“先前储秀宫来了个宫女,说殿里自己备饭,午膳不需送了。应当是六七日前。” 春儿的血往脸上涌。 六七日前。正是她以为御膳房收碗筷耽搁了,自己提著食盒去送的那天。正是她“路过”东宫、碰上永善的那天。 她语速骤然加快:“那宫女长什么样?你怎么知道她是储秀宫的?” 小顺子被她问得一怔,脸上的笑还没收住,眼神却有些茫然了。 头顶的石榴花轻轻摇了摇。红彤彤的,一簇一簇。 第132章 石榴灰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32章 石榴灰 御膳房的小顺子愣了一会儿,结结巴巴地说:“啊,没有吗?许是……许是我听错了。” 春儿看著他变得犹疑的神色,心头那口气不敢松。她知道自己方才脸色一定僵了,得圆回来。 她扯出一个笑,乾乾的:“我想起来了,是前几日皇上和小主用午膳,小主有些安排,嘱咐小厨房做过一顿。” 小顺子点著头,眼神还是飘的,一副惊疑不定的样子。 春儿咬了咬唇。她把那些惊骇往下咽,脸上换了一副为难的神色: “只是,我们小主一向都让我做这些传话的事。不知道是哪位姐姐又得了小主青眼……”她顿了顿,往前凑了半寸,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点央求的软,“劳烦公公透露一二?” 小顺子的眼珠转了转,没急著答话,先往她身上那身绸缎衣裳上溜了一眼。那料子,一看就不是寻常宫女的份例。他脸上又浮出笑来,殷勤了些: “原来是这样。那姑娘有储秀宫的腰牌,倒是不知道叫什么。” 他歪著头想了想,语气愈发討好: “她一说话,右边脸颊就有个似有似无的小窝。其余嘛……倒十分普通。行止气度远远比不上您。许是小主图个讲话方便,不能越过您去。” 春儿点点头,脸上的笑还掛著。她从袖中又摸出一颗碎银子,比方才那角大些:“我叫春儿,储秀宫的。今日劳烦公公了。” 小顺子接过银子,眼睛亮了亮,连连点头:“哎,不劳烦不劳烦。” 春儿往前凑了凑,声音又低了一度: “別和別人说过我问过这事儿。要是传到小主耳朵里,倒显得我爱打听,不好。” 小顺子把银子往袖里一塞,拍著胸脯: “春儿姑娘放心吧,我省得。我这人,嘴最严。” 春儿笑著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转身往回走。 步伐有些急,脸上掛著的那层僵硬的笑慢慢消失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肩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朵石榴花。 她走一步,那花颤一颤。再走一步,飘飘悠悠地落下来,在半空打了个旋儿,静静地躺在青石板上。 春儿盯著那点子红。 日头偏西了,她的影子斜斜地拖在地上,长长的,一直拖到墙根底下。 她往前走,那影子也跟著走。怎么都甩不掉。 ———— 太子书房,松柏香燃著。 进宝已换了乾净衣裳。不出挑的靛蓝色,褶皱都直挺挺的。他躬身站在太子身侧,像一尊沉默的影子。 太子翻看他抄完的摺子,纸张沙沙地响。 进宝垂著眼,目光不知落在书房的哪个角落。空茫茫的,什么都没有。 胸前的衣料好像还是湿的。 春儿的眼泪洇进去,温的,黏的。她埋在他怀里,整个人软得像一团刚揉好的面,一碰就要塌。他按著她后脑的手,到现在还留著那种触感:髮丝细细,底下是温热的头皮,再底下是那个什么都往心里装的傻丫头。 她跪著。 还是那样,又软又黏。 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鬆了松。 可他又想起她红著眼眶抬头看自己的样子。 是他让她別来的。 她就愣愣的,真的没来。 “进宝。” 没听见。 “进宝?” 两声温和的呼唤,像石子投进平静的深潭。 进宝猛地醒神。 清冽的松柏香灌入鼻腔。太子案上的青玉笔搁反射著光,刺得他眼睛一疼。他猛地发了一背汗。凉的,黏腻腻的贴著里衣。 他跪下去,声音有点颤:“奴婢在。” 太子看著他。那目光不重,却像一层薄薄的霜,慢慢覆下来。 “晚上没睡好?” 进宝额头贴著冷硬的地砖,他伏得更低:“奴婢该死。” 太子却呷了一口茶,缓和了语气:“起来吧。你来看看这段,户部的摺子。” 进宝站起来,凑上前。 太子的手指点在一处。那几行字写著:新政当停。五月农忙,灾民归田是根本。以工代賑,捨本逐末。 进宝没说话。 太子看了他一眼:“怎么?” 进宝弯了弯腰,斟酌著开口:“奴婢出身乡野,看这话,像哄三岁稚儿。” “哦?” “殿下,敢问推行新政的地点在哪?” “松江府的河滩地。”太子顿了顿,“年年受水患,先小范围试行。” 进宝声音压得低,却稳:“那就对了。殿下有所不知,五月份,其他地方是该播种了。可河滩地,万万不能。” 太子没搭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一下,一下。 进宝继续说:“南方河滩地,五月到六月必发汛。此刻种了也是白种,何来农忙?” 叩击声停了。 太子的手指悬在半空,顿了顿,慢慢收回去,握成拳。 “他们在骗孤?骗父皇?” 进宝垂下眼:“殿下派人去灾区看看,那河滩地里有没有庄稼,一看便知。” 良久的沉默。 太子定定看著他。那目光从脸上慢慢移下去,移到他佝僂的肩上。像是在刮,要把皮刮下来,看看这温顺的皮囊下到底藏著什么。 进宝后退一步,又跪下去。 “殿下是想做事的人。奴婢只是觉得,您不应该被这种人蒙蔽。” 这话有些不像是奴婢该说的。 太子却轻轻勾了勾嘴角,收回目光。 “父皇说你有些机变,”他说,声音缓下来,“可惜了,你若生在好人家……” 进宝伏著,额头又贴上地砖:“皇上谬讚了。再怎样的机变,都是殿下的手耳眼目。奴婢当不起。” 太子没接这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河滩地五月不该种?” 进宝撑著地的手僵了一瞬。 “奴婢老家就在河边。小时候年年有汛。父亲常说,五月种河滩,七月哭爹娘。” 他低著头,看不见太子的表情。只觉得那道目光又落下来,在他后颈上停了一会儿,才移开。 “起来吧。” 进宝站起来。腿有些软,他稳住了。 太子拿起摺子,又翻了一页。翻页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段时间,你也该醒完神了。”太子没抬头,“明儿起,在孤身前伺候吧。” 进宝怔了一瞬。 然后弯下腰,深深拜下去。 动作很慢,很稳。像要把这一躬,弯进骨头里。 “谢殿下不弃。” 他顿了顿。 “奴婢……定当尽心。” 这宫里,与主子挨得越紧的奴才,重量越重。他又站回去了,可心里没有多少喜悦。 直起身的时候,他却想起另一件事。 春儿傻乎乎地护著江才人,一门心思的要查。她以为自己学会了,可这宫里,她学会的那点东西,够干什么? 总得让她再经一遭。 他在边上看著就是了。 松柏香的香气丝丝缕缕,沁进他靛蓝的衣袍里。 他垂著眼,把那念头往下一按,像按灭一粒燃著的香灰。 窗外的光又移了一寸。 第133章 暗桩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33章 暗桩 窗关著。帘也垂著。午后的日头被挡在外头,一丝都透不进来。 屋里闷得像蒸笼。 江才人靠坐在床上,薄被盖到腰际。脸上肿消了,却瘦的嚇人。颧骨支著,下頜尖尖的,像被什么抽走了肉。 春儿跪在床边,把御膳房的事、小顺子的话、那个“右边脸颊有个小窝”的宫女,一五一十说了。 她说得慢,说得细。每说一句,就抬头看一眼小主的脸。 江才人听完了。没说话。 春儿不敢催。只是跪著,汗从鬢角淌下来。 过了很久,江才人才开口,声音很轻: “所以那天送来的饭,不是御膳房的。” 春儿点头。牙齿咬得打颤,自己都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江才人闭上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轻轻颤著。春儿看见她放在被子上的手,慢慢攥紧了。攥得很用力,指节泛白,又慢慢鬆开。 “茶是障眼法。”她睁开眼,看著寢衣袖口。绣著缠枝梅纹,是鹅黄色的,他说过这顏色衬她。“让別人都盯著那杯茶,真正动手脚的在饭里。” 春儿心里一紧。小主看得透。 可她想的不只是这个。 她想起王嬤嬤那句话,“杨贵妃当年吃了海鱼,也是浑身肿胀的症候”。 五年前,徐妃还只是个嬪,就敢对妃下手? 她不敢往下想。 那念头像一根刺,扎在那儿,想说,又说不出口。小主现在想的是找出这害人的真相。那些虚无縹緲的,说出来,也只是添乱。 她把那根刺往下一按。 江才人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在苍白瘦削的脸上绽开,很硬,很冷,像冬天结在檐下的冰。 “徐妃好手段。” 她转过头,看著春儿。眼睛还是红的,但呼吸已经稳下来。 “把所有婢女叫来。挨个看。” 春儿微蹙了下眉:“小主,这样会不会打草惊蛇。” “但不查。”江才人打断她,声音透著一股薄薄的戾气,“就永远不知道谁是那个人。” 她顿了顿。 “没有实证,他……永远不会信我。” 那个“他”字,她说得很轻。轻得像怕被人听见,又重得像压著什么。 春儿看著她。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过,又被人堆在一起,烧成一把刚刚点燃的火。 她说不出別的。只是点点头: “那奴婢去办。但不说是查人,就说……小主赏钱。” 江才人看著她,嘴角动了动。 像是想笑,又像是別的什么。 “做事越来越稳当了。” 春儿低下头。心里那根刺还扎著。 那个宫女,右边脸颊有个小窝。她见过吗?在哪儿? 她想不起来。 ———— 春儿把储秀宫所有宫女叫到廊下。 正是日头最毒的时候,廊檐像被刀切过,划出一道笔直的阴影。六个宫女站在那阴影里,脸上的笑都差不多。客气、討好、又带著点拿不准的试探。 春儿站在她们面前,手里托著个青布包袱,里头是刚从內库取的铜钱。 她没急著发,先笑了笑: “小主怀著小殿下,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小主心里记著呢,让我来赏钱。” 话音一落,那几个宫女脸上的笑立刻深了些。 春儿挨个发,发一个,说一句话,眼睛却盯著对方的脸。 “翠儿,你管洒扫的,这院子没你不行。”右边脸颊,光光的。 翠儿笑著接了,嘴里说著“姐姐抬举”。 “硃砂,你管浆洗的,小主的衣裳都是你收拾的。”——没有。 硃砂靦腆些,接了钱,低声道谢。 发到第三个,春儿的手停了一下。 “彩霞——” 彩霞站在廊沿边上,阳光堪堪擦著她的鞋尖。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听见叫,上前一步。 “你是管什么的来著?” 彩霞接了钱,笑得自然:“奴婢管洒扫的,和翠儿一道。有时也帮茶房送送热水。” 春儿点点头,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一遍。右边脸颊,什么都没有。 她收回目光,继续叫人。 “明儿。” 明儿瘦瘦的,站在后排,低著头。听见叫,也上前来。 “奴婢管杂务的,”声音细细的,“跑腿传话,夜里也值过几回班。” 春儿把钱递过去,手在她面前停了一停。明儿抿著嘴抬眼看她一下,又垂下去。那一眼很快,像燕尾掠过水麵,只留下一圈还没来得及散开就消失的涟漪。 右边脸颊,也没有窝。 春儿心里记著,脸上不动,继续往下发。 六个发完。 六张脸,像六扇关著的窗,没有一扇透出她想要的光。 春儿把剩下的一小把铜钱收拢,脸上还掛著笑,却没有急著让她们散。 她慢慢开口,像是在閒聊: “这几日小主身子不好,我日夜在跟前守著,外头的事顾不太上。”她顿了顿,“摆膳的事儿,是谁在照应?” 没人说话。 春儿等了一息,目光扫过这六张脸。 彩霞站出来一步。 “这几日是我。” 春儿看著她。 彩霞笑得坦然,话答的又顺又快:“巧穗姐姐没了之后,那几日乱糟糟的,您也伤著手,没人顾得上。我见御膳房的膳送来了没人摆,就顺手端进去了。” 她顿了顿,往旁边看了一眼。 “原本是我和明儿两个人弄的。后来……” “后来怎么了?” 彩霞说:“七天前,明儿说手疼,后头就我一个人弄了。” 春儿点点头,目光转向明儿。 明儿站在后排,垂著眼。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照成一道薄薄的影子。 “手怎么了?” 明儿没抬头,声音轻轻的:“抬东西抻著了。使不上劲。” 春儿笑了笑,没再追问。她从袖子里又摸出一把铜板,递到彩霞手里: “那食盒沉得很。你一个人端进端出这么多天,怪不容易的。这是小主额外赏的。” 彩霞愣了一下,隨即笑起来:“姐姐太客气了,这有什么……” 她推了两下,还是收了。攥在手里,和刚才那些铜钱搁在一处。 春儿又摸出几个,递给明儿。 “你也辛苦了。看能不能弄点膏药,总疼著也不是法子。” 明儿伸出手,接了钱,轻轻说了句“谢谢姐姐”,又垂下眼去。 春儿看著那六个人,笑著摆了摆手: “都领了吧?散了散了,好好当差。” 人散了。六道影子从廊下漫出来,散进日头里。 廊下空下来。 只剩春儿一个人。 她的影子缩成脚下一小团黑。 不是储秀宫的人。 那谁是有窝的那个? 春儿站在原地,把那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摆膳的是彩霞和明儿。 彩霞答得太顺了。明儿什么都没说。她们有问题吗? 日头还是毒。晒得地砖发烫,热气从脚底下往上蒸。 春儿站在那里,后背却凉透了。 ———— 戌时正,东宫。 雕花小门被推开一道缝,福子像一道影子钻进来。 沉水香。他一进门就闻见了。 那香气厚沉沉地压过来,像一层看不见的幔子罩在屋里。 进宝坐在案前。灯点得亮,却没拿笔。 他左手托著一盏灯笼,破得不成样子,纸面裂了几道口子,露出竹骨。右手拿著沾了浆糊的薄宣纸,正低著头,一点一点往上糊。 福子愣在门口,眼睛瞪得溜圆: “进宝公公,这破灯笼您糊它做什么?赶明儿我给你拿十个新的来!” 进宝没抬头。挑著薄宣的手稳稳噹噹,眼皮都不抬一下: “多话。晚上不值夜了?” 福子挠挠头,嘿嘿笑起来: “可不么!那些人惯会捧高踩低,公公刚回到太子跟前,就没人逼著奴婢兼夜了。” 他往前凑了几步,压低声音,脸上却压不住那股得意劲儿: “我就说我们进宝公公早晚有一天爬回去,那些阉货还不信。” 进宝轻轻“嘖”了一声。 他把灯笼移远些,眼睛还盯著那几道裂口,声音不轻不重: “仔细碰坏了。让你值七天大夜。” 福子像被烫著似的,猛地往后一跳。 他惊疑地看著那盏灯笼——普普通通,破破烂烂,有什么金贵的?可进宝那语气不像开玩笑。他不敢再往前凑,只是嘿嘿笑了两声,站得远远的。 “那个……”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方小纸,“刚刚春儿姑娘给奴婢这个,说要交给您。” 进宝的手顿在半空。 他没立刻接,先把那盏灯笼平平放在桌面上,动作轻得像在放一件最易碎的瓷器。 接著手才一伸。 “拿来。” 第134章 密谈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34章 密谈 进宝展开字条。 是春儿的字跡。笔画勾折像他,合在一起却完全不一样。他的字是刀劈斧凿,崢嶸毕露。她的字是松烟入墨,並不十分显山露水。 像同一个师傅教的拳脚,打出来却两路功夫。 ——子时初,后院小门接您,三人相商,盼。 他看了一眼。 手指在那字跡上摩挲了两下,然后把字条凑到灯烛上。 火舌舔上来。纸边捲曲,发黑。橘红的光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那张脸却一动不动。 快烧到手了。他没丟。 手指迎著火上去,一捻。 “滋”的一声。火光灭在指腹间。 剩下半截焦黑的纸屑,蜷在他掌心里。他把它团成更小的纸球,在指尖揉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福子远远站著,不敢吭声。悄悄退到角落,收拾些杂物。 窗外的夜还是热闹的。不知哪宫的丝弦声,细细的,飘过来。杯盏声,脚步声。光亮堂堂的,从窗纸透进来一抹。 但很快就会静下来了。 进宝还在揉那个纸球。 揉得很慢,越揉越小。 ———— 子时初。储秀宫后院侧门。 入夜起了雾,牛乳似的笼著,皎洁的月光都照不透。那雾把什么都化开了。檐角、假山、竹丛,都成了模糊的影子。 春儿没点灯。缩在门边,左脚换右脚的晃。衣料在一团朦朧中漾著一点光泽,浅绿色的,在这白茫茫的雾里,像一角蒙著纱的玉。 窄窄小径尽头,一人拨开浓雾走来。 黑色的轮廓,步伐稳当,轻薄的衣袍翻飞著。 是进宝来了,春儿一眼就知道。 她迎出几步,站得能看见人脸了,脆生生一声: “乾爹。” 眼睛亮晶晶的,包著一层水似的。嘴角向上抿著。 进宝轻微頷首,没说话。 春儿在前引著,进宝在后。穿过门洞,走入后院那片小竹林。 竹枝密密地长著,压在浓郁的雾气上。风过时,沙沙作响,像什么人在密语。 天地之间好像只剩下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著,影子隱隱约约。 进宝忽然开口。 “要查吗?” 春儿愣了。 这个问题问得怪。明明是他让她去问王嬤嬤,怎么现在又问“要查吗”? 可那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明白了。 他问的是——查到这一步了,你还想往下走吗? 春儿看著他。他的眉目隱在雾里,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黑黝黝的,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没躲。 “不查,”她轻轻开口,“小殿下有危险,小主不安心。” 进宝顿了顿,像是在掂量什么。话却比刚才更轻,像怕被人听见: “那你呢?” 春儿一愣。 “你可以明哲保身。明日……我就能让江才人,自愿换个贴身丫头。” 袖底下的手,蜷起来。 他不知道是希望她答应,还是不答应。 春儿看著他。看了很久。 风把竹枝吹得又响了一轮。 她走过来,轻轻扯住他的衣袖。 “乾爹。” 她仰著脸,怯怯地,话却没抖。 “可是保护好小主和小殿下,我们这么久的棋,才算没白费,是不是?” 她嘴里说著利害,藏不住的担忧却从向下的唇角溢出来,眼里闪著恳求的光。 进宝蜷著的手,慢慢鬆开。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这回答在他的意料之中。一层利害计较,包著一汪傻气。 他点点头,脸上还没有表情,语气却鬆快了些: “走吧。” 春儿却没放开他的衣角。 像是怕他反悔似的,就那么牵著,走出这片小竹林。 雾还没浓。月光还是朦朦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慢慢地走。 ———— 偏殿,內室。灯点得亮。 这个时节,床边竟点著炭盆。 春儿和进宝悄无声息地掀帘进来,带进一丝湿润的凉意,又被满室的闷热吞没了。 进宝站定,行了个礼:“见过江小主。” 江才人把自己裹在薄被里,像还在发冷,脸上浮著一层虚虚的笑。她抬了抬手: “进宝公公坐。大晚上劳您跑一趟,事情有点难,还要您帮著出个主意。” 春儿已经搬了一把绣凳,放在进宝身后。 进宝从善如流坐下,轻轻抚平衣角。 “小主折煞了,”他说,“替您分忧是应该的。” 江才人看了看春儿。 春儿也搬了凳子,急急拢了拢衣裙,挨著进宝坐下去。坐了一半,身子忽然僵了僵。 这是在乾爹和小主跟前。 可话已经堵在嗓子眼,顾不上那么多了。她坐定,往前倾了倾身,把今日白天的事倒豆子似的全倒了出来。 王嬤嬤的话、御膳房小顺子的话、那个右边脸颊有窝的宫女、六个宫女挨个看过去、没有一个对的。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 “摆膳的是彩霞和明儿。明儿说,七天前手疼,后头就彩霞一个人弄了。” 她拧著眉,想了一会儿,才把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往外掏: “彩霞答话……答得太顺了。明儿什么都没说,时间也巧。” 江才人听著,点点头,接过去: “那个有窝的宫女,有储秀宫的腰牌。腰牌从哪儿来的?” 她思索著,自己往下说: “要么是偷的捡的,要么,是有人给她的。若是偷的,谁丟了腰牌?怎么没人报?若是给的……” 她又摇摇头,这个范围太大了。 春儿咬著唇,忽然又冒出一句: “我总觉得那个有酒窝的,我见过。” 她拧著眉,使劲翻脑子里的东西:“可记不真切了。也许是不太熟的那种,就……一晃而过。” 江才人没接话,转向进宝: “现在难办的是不能明查。如此扑朔迷离,倒不好打草惊蛇。” 她嘆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被角: “我估摸著,出了这档子事,他们短时间內不会动作了。” 春儿听著,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她手指搅了许久,才把那个感觉捞出来: “可,对面比咱们急。” 江才人一愣,看著她。 春儿自己也有点拿不准,可说著说著反倒顺了: “他们费这么大劲,没成。肯定不甘心。咱们能等,她们等不起。” 她顿了一下。 “可,万一在咱盯不住的地方下手了,怎么办?” 江才人若有所思。 半晌,她转向进宝: “公公怎么看?” 进宝坐在灯影里,从始至终没说话。 直到这时,他才微微动了动: “那个有窝的宫女,不仅有腰牌,还知道接膳这活干得糙。换了人来送,根本没人发现。这是里头的人告诉她的。” 他顿了顿。 “內鬼一定有。现在最要紧的,不是猜是谁,是让这档子人,在我们眼皮底下再动一次。” 春儿眼睛一亮:“怎么让他们动?” 进宝没急著答。他看向江才人: “明日开始,放出消息。说小主不思饮食,什么都吃不下,只吃得下春儿做的甜汤。” 春儿一愣:“这是……” 进宝没解释,继续往下说: “如此三日。三日后的晚上,再放出消息。说小主胃口好了,叫明日御膳房传菜。” 江才人听著,眼睛慢慢亮起来: “让她们知道。什么时候动手最合適。” 进宝点点头。 春儿在旁边琢磨了一会儿: “这三天,御膳房的膳不吃了,她们没机会下手。到了第四天,终於有机会了。她们一定会来。” 她又皱起眉: “可是……他们不怕被发现吗?当天传膳,当天就肿了,又没有那杯茶做障眼法。” 进宝看著她。那目光很淡,却让春儿觉得他在等她说出下一句话。 她努力张张嘴想继续说点什么,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除非……还有別的障眼法。” 进宝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你得让他们自己把退路想好。” 春儿眼睛一亮,可隨即又暗下去: “可是……怎么做呢?” 进宝没答,沉默了一瞬。 他站起身,转向江才人,躬身行了个礼: “江小主,奴婢告退。” 江才人点点头。 进宝退后两步,转身掀帘出去了。 春儿还坐在那儿,愣著。 灯影晃了晃。炭盆里的火苗细细地烧著,红彤彤的,映在她脸上。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 让他们自己把退路想好。 第135章 收网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35章 收网 小厨房里,炉火细细地燃著。桂花圆子的甜香飘了半屋子,软软的,糯糯的,像能把人的骨头都泡软了。 彩霞掀帘进来,笑脸盈盈:“姐姐一个人忙啊?我帮你烧火。” 春儿心里一动。 来了。 她没抬头,只往灶边让了让:“正好,我一个人还真顾不过来。” 彩霞挨著她坐下,往炉膛里添了根柴。火光腾起来,映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明明是张圆圆的、討喜的脸,被那光一照,竟有几分看不透。 春儿搅著锅里的圆子,像是在閒聊:“小主这几日什么都吃不下,就这点甜汤还能进几口。可光喝这个哪行,人眼看著瘦。” 彩霞应著:“那是,小主金贵身子,得想想法子。” 春儿握长勺的手紧了紧。 让她们自己把退路想好。 进宝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她鬆开咬紧的牙关,嘆了口气。 那嘆气太像真的,她自己都信了。 “我倒是有个老家的土方子。薏米和赤小豆煮水,用来泡脚。说是行气,能开胃口。” 彩霞手里的柴火顿了一下。 “薏米赤小豆?”她抬起头,“小主上次不就吃这两样肿了?” 春儿点点头,神色坦然,似是十分有底气:“那是喝进去的。小主那时候本身就肿得厉害,这东西和体质冲了。现在人瘦下来了,再说,不入口,只泡脚,能有什么事?” 彩霞没说话。 火光在她眼睛里闪了闪。只是一闪,很快就被那张笑脸盖住了。 春儿继续搅著圆子,像什么都没察觉。又喃喃自语似的补了一句: “等过两天吧。小主身体再好点。” ———— 入夜。储秀宫后小门。 月亮还没升起来,天是將黑未黑的灰蓝色。春儿站在门边的阴影里,整个人像被夜色吃进去一半。 福子像一道影子钻进来。 “进宝公公让我守著。”他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往她跟前凑了凑,“今日起每日下值我就过来。东边值房最右手边那间没人吧?我在那儿睡,有事姑娘喊我。” 春儿点点头,往里头指了指。 福子跟著她走进去,脚步放得极轻,做贼似的。 ———— 第三日傍晚。储秀宫院子里。 天边烧著一大片的晚霞,红里透紫,又晕著金光。整座院子都被染得暖烘烘的,廊下的灯笼还没点。 春儿站在廊下,把几个宫女叫过来。 “小主今日好些了。”她笑著说,声音不高不低,却稳稳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明日让御膳房传膳。大家仔细点,把活干好,哪里都收拾乾净些。说不定,皇上很快就来了。” 一副掌事大宫女的派头。 几人应著,各自散了。春儿的目光从她们脸上慢慢滑过去,像水从石头上流过,不留痕跡。 翠儿笑著。硃砂点头。彩霞也笑著。明儿只把头恭顺地垂下开。 和平时一样。 春儿又加了一句:“硃砂,去烧点热水。一会儿我要给小主泡脚。” 硃砂应声去了。 明儿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短。要不是春儿一直盯著,根本不会发现。 春儿站在原地。晚霞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她垂著眼,把刚才那一顿在心里过了一遍。 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最紧。 ———— 夜深。 宫人都回值房了。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像有人用嘴吹的,噗,噗,噗。最后只剩廊下那盏风灯,孤零零地亮著,照出一小圈昏黄的光。 春儿和福子猫在西边值房墙角,缩成两团黑影。夜风吹过来,凉颼颼的,带著草木的气息。 等了很久。 久到春儿以为今晚不会有事了。 福子轻轻碰了碰她。 有人出来了。 是彩霞。她走得很快,步子却压得很轻,像踩在棉花上。 可刚走几步,后面又跟出来一个人—— 明儿。 春儿心里一沉。两个? 彩霞和明儿走到远一点的角落,拉扯了一阵。听不清说什么,只看见明儿摇头,彩霞凑近说了几句,明儿顿住了。她低头看了看彩霞扯著她衣袖的手,慢慢抚开,转身走了。 彩霞站在原地,看著明儿走远,才慢慢回到值房。那背影在昏暗的夜色里,竟有几分孤零零。 春儿心里一紧,和福子对视一眼。 手一指,跟上明儿。 明儿左顾右盼,绕到东边一排值房。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在地上拖出一道瘦削的黑。 一个小太监探头探脑地出来。两人对上眼,什么话都没说,携著手往后院竹林走去。 春儿和福子远远跟著,藏进一座假山后头。 竹林在月光下静静地立著,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把那两个人的声音切得碎碎的,隱约飘过来,又散了。 “……御膳房……没事的。” “就这一次机会了。” “信我。” 春儿心口砰砰跳著,跳得她耳膜都嗡嗡响。她看了福子一眼,福子也点点头。 两人从假山后绕出来,悄无声息地靠近。 那两个人正说著话,没察觉身后有人。 春儿猛地扑上去—— 明儿一惊,嘴刚张开,春儿的手已经捂了上去。那一声喊憋在喉咙里,闷闷的,像被压住的猫叫。 明儿挣扎得厉害。別看她单薄,力气不小。她在春儿怀里扭著,像一条刚被捞上岸的鱼,拼命地甩,拼命地挣。 春儿脸上火辣辣一疼。明儿的指甲划过,血珠子渗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淌,痒痒的。 她不敢鬆手。不敢出声。 只死死捂著,任凭明儿在她怀里扭成那样。 那边福子已经三下五除二把那个小太监绑了,团了团布塞进嘴里。转身过来帮忙,几下把明儿也绑了。 春儿喘著粗气站起来。 手还在抖。 月光从竹叶缝隙漏下来,碎银子似的,落在那个小太监煞白变形的脸上。 春儿凑近看了一眼。 愣住了。 长生。 侍弄院子树木花草的长生。小主怀孕后,皇上多拨在院里的几个粗使下人中的一个。 她见过他很多次,他在院子里修剪花木,低著头,从不看她。 月光下,他脸颊右侧—— 一个小小的窝。 第136章 审讯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36章 审讯 柴房里只点著一盏昏黄的油灯。月光从窗欞缝隙漏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惨白的条。 春儿站在门口。福子在她身后半步。 墙角两个人。明儿靠著墙,脸白得像纸。长生缩在另一角,身子抖得停不下来,右颊那个小窝一颤一颤的,像在笑。 春儿走过去,蹲在明儿面前。 “小主出事那日,是你们把午膳换了?” 明儿拼命摇头,嘴里呜呜地叫。 春儿看著她。这张脸她见过无数次。在廊下洒扫,在值房进出,低头从她身边走过。 现在她看著这张脸,只觉得远。 “別怕。”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又平又假,“好好说,都是一个宫的,没什么过不去的。” 福子上前,扯出明儿嘴里的布团。 那边长生忽然呜呜地喊起来。 春儿往后看了一眼。长生蜷在地上,眼泪糊了一脸,眼睛焦急的盯著明儿。 春儿忽然觉得这场景在哪见过。 慎刑司那间刑室里,乾爹被绑在刑架上,她跪在刑架面前。她那时不怕疼,只怕看著乾爹受苦。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下来。有数了。 但不知怎的,硌的人有些难受。 “春儿姐姐……”明儿的声音发飘,“奴婢听不懂。” 春儿让福子把长生拖到侧前方。不远,就一步。 好让长生看清明儿,就像那晚她看清乾爹。 “御膳房的小顺子说,”春儿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字慢慢吐,“当天去传话的人,右脸颊有个酒窝。” 她看著明儿的眼睛。 “查起来,储秀宫要翻个个儿。你们逃得掉?” 明儿没说话,把头低下去。 福子把长生嘴里的布团也扯了。 长生大口喘著气,喘够了,才说:“她……她什么都不知道。” 春儿愣了一下,侧过头。 “那你呢?你知道什么?” 长生声音乾乾 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些话真熟,她在哪听过。 春儿瞭然似的点点头 。 “福子公公,”她说,“劳烦您去我屋里拿针线来。进门桌上。” 福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去了。 柴房里只剩他们三个。 明儿低著头。长生还在抖,眼睛没从明儿身上移开过。 春儿盯著两人,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脸颊上那道被明儿挠出的血痕已经不流血了,细细的,像只血红的虫横著。 福子回来,手里托著个针线包。 春儿把针一根根抽出来,排在地上。 她示意福子按住明儿的手。那只手白白的,细细巧巧。 她捏起那只手,翻过来看了看。 “明儿的手养得真好。”她说。 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明儿的脸白了。 春儿没再看她。银针细细的,扎进指缝。 没有铁签推进去那样难。比纳鞋底还轻鬆些。就那么顺顺地推进去,推进那绷紧的皮肉里。 一寸,两寸。 明儿嘴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呼。她整个身子往后仰,脖子绷成一条线。 春儿没看明儿,她看长生。 长生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身子猛地一缩。他想喊什么,嘴张著,却只发出一个破碎的气音。 春儿盯著他,手没停。又拿起一根针。 第二根扎进去。 明儿的身子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溺死一样的声音,仍用力压著。 长生发出一声呜咽。他想扑过来,可他被绑著,只能在地上扭,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別……別……”他终於喊出来,声音劈了,“我说……我说……” 春儿看著他。手里的针悬在半空。 “说吧。” 长生已经软了,浑身都在抖,话不成句:“是徐妃,是徐妃。长春宫一个小太监给我……小门外竹丛左边两步……土坑……传消息……” 福子从长生怀里搜出张纸条,最上面的一张最新,墨跡还带点湿意。 春儿没细看 ,搁在旁边。 “出事那天,饭里放了什么?”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把纸条给明儿,明儿找彩霞……彩霞帮我们看字……,纸条让我按时间去御膳房停膳,都是我一个人要乾的!” 春儿听著,忽然问:“你们不识字?” 明儿在旁边摇头,眼泪流下来。 春儿心里一动:“写纸条呢,也是彩霞帮你们写?” 明儿点头,又拼命加了一句:“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帮我写字念字……” 春儿把搁在桌上的纸条展开,就著昏暗的灯光看。 明天,储秀宫传饭。 下面还有半句。 ——风险大,可再静待时机。 春儿盯著那半句话,看了很久。 刚刚在小竹林,他们明明说“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这不是这两个人的意思,是彩霞自己加的,她什么都知道。 她没告发,也没拦住。却在能改的地方,悄悄改了半句话。 也给自己留了半条活路。 春儿把纸条折起来,收进袖子里。 她把明儿手上的针拔出来。血珠子涌出来,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她用力按了几下那伤口。按到不流血了,才鬆开。 明儿白著脸,斯斯地吸著气。 春儿站起来,居高临下看著他们。 “徐妃给你们什么?” 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长生才开口:“我们这种人……要的不就是个出宫的盼头吗?” 春儿看著他。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泪痕亮晶晶的,那酒窝还在。 她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那个人在跪在慎刑司的地上,也是这样狼狈。也是这样抖。也是这样哭著求过。差一点就要把一切说出来。 那个人是她自己。 她站在原地,看著长生和明儿。两个狼狈的人,捆著,缩著,一个哭,一个抖。 和她在慎刑司那夜,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只是—— 现在站著的那个,是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很脏,沾著血和灰。 耳边似乎响起巧穗最后说的那三个字。 ——下地狱。 她站在那儿,月光落在她身上,凉凉的。 她忽然觉得噁心。 福子在旁边等著她发话。 春儿慢慢转过身,朝他行了个礼。 “劳驾福子公公,把他们分开关好。等天亮。” 福子点点头。 春儿推开门,走出去。 夜风灌进来,带著草木的气息。 她站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手开始抖。 她把手攥紧。攥得指节泛白。还是抖。 柴房门口。月光照著她,照著她投在地上的影子。 那影子黑黑的,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看著那影子,忽然想: 那个在慎刑司哭著求饶的春儿,还在吗? 一股没由来的恐慌攥住了她,她拼命跑起来。 跑过月亮,跑过自己的影子。 她怕那个影子忽然站起来,站成另外一个春儿。 第137章 归途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37章 归途 她一路跑。 暗沉沉的宫墙从两侧移过去,像两排盯著人的金刚。她只是拼命跑,跑得肺里发疼,跑得眼前发花。 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东宫那扇雕花小门外了。 夜风一吹,汗湿的身上一阵发寒,她愣在原地。 她常来。知道这个时间后院没什么人,那扇角门也一直给她留著。就这么凭著本能闯进来了。 没通过福子引路。没通稟进宝。 哪里沙沙响了一阵。她回头,只见一排矮木在风里晃,影子拖得老长,像有什么东西趴在地上。 她滚成一锅粥的脑袋,猛然冷却下来。 她说不清她来做什么。刚刚像有什么吸著她似的,让她一路往这里跑。现在站在这里,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扇门。 她往后蹭了几步。 鞋底蹭著青砖,沙沙的。 又蹭了一步,转身,要走。 “吱呀” 门开了。 进宝站在洞开的门后。穿著纸一样白的里衣,脸色有些倦怠的青白。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削成一道薄薄的影子。 他看见她,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只是一闪。很快那惊讶就沉下去,沉成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出来的样子。 像一尊石像。一尊冷冷的、地狱里的石像。 他没说话。只是侧过身。 春儿挤了进去。 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吱——呀——长长的,像一声嘆息。 ———— 里头没有点灯。月光从窗纸漏进来,勉强把屋里的轮廓勾出来。 春儿挪了几步,走到內室。腿一软,她扯著进宝的衣摆跪下去。 “乾爹……”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进宝低头看她。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道结了痂的血痕照得清清楚楚。 “怎么自己来了?”他问。 声音阴阴的,带著一层哑,有一丝责怪。 春儿猛地一抖。 “我和福子……抓住了明儿和长生。”她低著头,声音发飘,“我……我给他们用刑了。他们招了,是徐妃。” 进宝没说话。 春儿继续往下说,像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说不下去: “他俩……他俩和我们一样。和巧穗与王勇一样。” 她抬起头,眼睛空洞洞的。 “我没给他们活路。” 进宝看著春儿,她脸上绷得紧紧的,下巴细细地抖著。 “乾爹,”她说,“你罚我吧。” 进宝皱了下眉:“做得好,为什么罚你?” 春儿却像没听见。她只是反覆说著那三个字,一遍又一遍: “罚我吧……罚我吧……” 进宝不动。 她扬起手。 “啪。” 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 在安静的室內,那声音格外清脆。 进宝眉心一跳。 春儿又扬起手。 进宝箍住她的手腕。力道很紧,攥得她手掌发红。 “我允许了吗?” 声音冷下来。沉下来。像一块石头压进井里。 春儿抖起来。两条泪衝下脸颊,止都止不住。 “巧穗说……”她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我会下地狱的……” 进宝深深吸了一口气。 春儿包著泪的眼睛里,映著他。只有他。仿佛此刻这双眼睛只能装下他一个人。也只能从他这里,得到一点安定。 进宝懂了。 他也半跪下来。 伸手,从她领口扯出那条银坠子。竹节缠枝纹的,小小的一个,还带著她的体温。 他把链子收紧。 紧紧的。箍在她脖子上,像一道嵌进去的线。 春儿的脖颈不受控制地扬起来,喉咙里发出沉重的呼吸声。 进宝没说话。就这么看著她。 看著她憋红的脸。看著她眼睛里涌上来的,哀求的光。 那哀求不是求他鬆开。 是求他。 再多一点。再让她难受一点。 进宝嘆一口气。又把链子收紧几扣。 几乎完全勒住。 春儿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有什么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她没有挣扎。 只是手指深深抓紧地毯,指节泛白。进宝伸手,將她的手从地上扯起来,反扣在背后。 这形成了一个环抱的姿势。 春儿被他箍在怀里,脖子上的链子勒著,手被反扣著,整个人像被什么柔软又坚硬的镣銬捆住。 眼前变得模糊。血红一片。手抓不住东西。痛苦一点一点变成虚无。 巧穗的诅咒。明儿的哀叫。长生的颤抖。还有,刑室里跪地求饶的自己。 那些追著她跑了一路的东西,在这片虚无里,终於远去了。 她平静下来。 放任自己陷进去,陷进这沉沉的安定里。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只是几息。 进宝放鬆了链子。 冰冷的、浓郁的、混著松柏香的沉水香气,汹涌地衝进她肺里。她大口呼吸,难受的感觉还没来得及完全涌上来—— 一个粗暴的,携著一阵香风的吻堵了上来。 她闷闷的咳嗽压在喉间,在两人的唇齿间形成一种奇异的、共鸣似的颤抖。 春儿顺从的张著口,在进宝咬了她一下后,疯狂地、不顾一切地回应。 直到又要窒息。 进宝撤开一点。春儿软软的身子又靠过去,埋进他怀里,细细地抖。呼吸里还带著颤,像一朵淋透了的花。 进宝的声音哑得厉害: “够了吗?” 春儿的头埋得更深。哽咽一声,用尽力气胡乱点著头。 进宝把她乱七八糟地抱起来,轻轻放在床上。被子还散著,是他刚刚起来的样子。 他蹲下身,两下帮她褪了鞋子。 春儿愣了一会儿,身体一抖,就要爬起来。 进宝按住她。自己也翻身躺上去,把她圈进怀里。 一下一下,抚摸著她的头顶。 “在这宫里,往上爬,就得疼。” 他嘆了口气,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很远的事。 “你和我不一样。你还会难受。” 春儿埋在他怀里,静静地听。 “在有人那么对我的第一刻起,”他说,“我就发誓。我早晚要站到那个位置上。什么香的臭的,狠狠把它踩下去。” 春儿眨眨眼,睫毛扫在他衣襟上。 她哑著嗓子开口,细细的: “可是乾爹不一样。你总是为我好。” “我也是为我自己。”进宝打断她,“杏儿,王勇,还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人。我还做了別的用处。” 他顿了顿。 “就像你。你是为了保护小主和小殿下。但你也是为了自己活得更好。不管哪个理由更重一点,都是在那里的。” 春儿轻轻眨巴著眼。没说话。 “所以,”进宝的声音哑著,扯得有点紧,“这样如果会下地狱。” 他低头,看著她。 “乾爹和你一起去。行不行?” 春儿抬起头。 月光里,他的眼睛定定的,看进她眼里。那目光太重了,重得能把她压平在地上。 她却感到一阵坦然似的轻鬆。 熟悉的气味縈绕在周围。松柏香,沉水香,还有一点点他身上特有的、说不清的味道。 她把自己缩得很小。缩进他怀里。像小时候躲在娘怀里那样小。 声音也小小的:“那春儿就不怕了。” 进宝没说话。他抬起她的头,借著月光仔细看了看她的神情。眼还红著,泪痕还掛著,可那眼睛里的东西,稳下来了。 他低下头,用唇蹭了蹭她脸颊上那道薄薄的结痂。 伤口又渗出两粒小血珠,沾在他唇上。他把它舔进去。 刺痛让春儿猛地抖了一下,呜咽了一声。 可她把下巴扬得更高。 进宝却把她按回去。薄被裹上来,將她妥帖地包住。 声音倏地变冷。 “睡觉。” 春儿埋在被子里,眨眨眼。 窗外不知哪里的更声传来,远远的,闷闷的。 她闭上眼睛。 那双手还搭在她肩上,一下,一下,轻轻拍著。 第138章 醒夏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38章 醒夏 春儿做了一个梦。 梦里什么都是软的。月光是软的,被子是软的,连乾爹那双苍白修长的手也是软的。 乾爹轻轻托著她的后颈,像托著一汪水。 她看见他的肩膀。白的,像上好的瓷。只是裂著纹,鞭伤横一道竖一道,还有那处箭伤,结了疤,暗红的,像开在雪里的一朵孤零零的花。 可他的眼睛是烫的。 盯著她,像要把她盯沸了。嘴唇上沾著蜜色,一张一合,说的是什么?她听不见。 她只看见那条银链子。不知什么时候绕紧在她脖子上,凉凉的,像月光拧成的绳。 链子在收紧。 勒著她,又憋又闷。她喘不上气,可也不想挣。她只想他靠过来。 他靠过来了。 近到能看清他眼角细微血管的纹路,像瓷器上最细的冰裂。胸膛贴著她的,热的,沉的,像一个小小的囚笼,把她整个人拢在怀里。 她闻见他身上的味道,清冽的香料底下,藏著一点若有若无的暖暖的汗味,是他的味道。 她想说:乾爹,亲我吧。 想喊:抱我吧,罚我吧,怎样对我都好。 可嘴唇张了又张,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一股暖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温热的,像春潮漫过堤岸,一波,又一波。 把她整个人泡软了,化开了,化成一滩软软的泥巴。 链子还在收紧。 她在睡梦里哼了一声。那声音又黏又细,不像自己的。 身体抖了几下。睫毛颤著,颤著,睁开了。 ———— 窗外还是深沉的夜。墨蓝的天,星子碎碎地洒著。 不知道几更了。 进宝虚虚拢著她,呼吸绵长,又深沉,一下一下拂在她额头上。 春儿没敢动。 她躺著,喘著。浑身都是汗,里衣黏黏地贴在身上。腿间也有股陌生的、潮潮的感觉。 那个梦。 那个梦太奇怪了。她不敢细想,可那些画面自己往脑子里钻。他的眼睛,他的肩膀,他收紧了链子又把她整个拢进怀里。 还有那股暖意——现在想起来,好像又被那潮水冲刷了一次,她又是一抖。 春儿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她只知道她想碰碰他。 想確认他就在那儿。是真实的。不是梦。 手慢慢往前伸。指尖碰到他的手背。乾的 、凉的。可她自己的手指是湿的,黏的。她蹭了蹭,想往他指缝里钻。 他没动。 她又蹭了蹭。指尖抵进他指缝里,卡在那儿,不动了。 可她还是慌。 那股慌从心口往下走,走到小腹,走到腿间,走到脚趾尖。她整个人缩起来,蜷得紧紧的,可那慌还是往外溢。 手胡乱摸索,摸到他腰间,摸到衣料底下那具身体。 她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也许只是想看看,他那次受的刑伤,好了没有。 进宝的呼吸忽然乱了。 那只被她扣著的手猛地一翻,反扣住她。另一只手伸过来,把她两只手一併攥住,压在她头顶。 “还疯著?” 那声音是冷的。淡的。像月光一样没有温度。 春儿僵住了。 刚刚脸上还潮著的红,一寸一寸褪下去。褪到耳朵尖,褪到领口下看不见的地方。 她抬起眼,看他。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薄薄的一层,铺在进宝脸上。那脸冷著。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张糊紧了的窗纸,透不出后面任何东西。 春儿忽然想起昨夜自己是什么样子。 哭著跑来。跪在地上。不成体统地求罚。说那些疯话。 可不就是疯吗? 那刚才的梦呢?也是疯吗? 她嘴唇抖著。眼眶里涌上泪,包在那儿,不敢落。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我错了。”声音哽在喉咙里,碎碎的,“奴婢……奴婢……” 进宝没看她。自顾自说,声音还是那样冷,那样平: “你跑来的时候,疯了。人疯了的时候,有些事,是不算数的。” 春儿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算数。 所以他只是……接住一个疯子。仅此而已。 她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再发不出一丝声音。脸上却猛地烧起来。 就是觉得羞耻。他隨手的安抚,她当成了真的。他不得已的容忍,她肖想成了情意。 这样子,多丑。多蠢。 进宝鬆开手。 坐起来。背对著她。 “清醒了,回吧。” 春儿看著那个后背。直直的,冷冷的,像一堵墙,墙上没有门。 她吸了吸鼻子。手脚並用地爬下床。脚踩在地上,凉的。鞋胡乱套上,胃里一阵堵,像饿,又不像。 她胡乱行了个礼。话都没说。 转身,推门,逃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 外头,夏天的夜风是暖的,吹过她潮湿的身体,却像冰刀子割过。 她低著头往储秀宫跑,跑著跑著,忽然停下来,摸了摸脖子。 链子松松的。 可她总觉得那东西勒著她,让她喘不上气。从梦里一直勒到梦外。 ———— 屋里空了。 进宝坐在床边。 脊背还直著,像刚才那样。可不知什么时候,那直里塌下去一点。只是一点。 旁人看不出来,他自己知道。 他看著她逃出去的那扇门。看了很久。 空气里还瀰漫著一股甜得发腻的味道。是她的汗,还有別的什么,淡淡的,泛著水汽,像雨后的晚香玉。 他从来没闻见过这种味道。他不知道人的身体可以这样香。 他慢慢转过头。 床榻里面,她睡过的地方还温著。枕头歪著,被子揉成一团。月光照在那儿,照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是她梦中沁出的汗,还是別的什么,他不敢想下去。 他伸出手。 手在半空停了一下。落下去。 落在那小片湿痕上。 温的、润润的。指尖触上去的时候,像触到什么活的东西。他几乎要被灼得缩回来。可他没有。他只是一点一点,把那小片痕跡攥进掌心里。 攥紧。 她刚才也这样攥过他。细细的手指往他指缝里钻。那时候他装的毫无察觉。呼吸都不敢乱一下。 春儿不知道他听见了。 她梦里哼的那一声。黏黏的,细细的。喊的是“乾爹”。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在宫里二十一年。见过的,听过的,比这多的多。他知道那是人身体醒了,管不住的时候,才会有的声音。 可他不知道,她怎么会对他这样。 他这样的人。 进宝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月光底下,那手苍白,修长。看著和常人没什么两样。 可他知道底下是什么。 那道伤。虚无的,丑陋的,让他不能再是人的伤。 他想起她刚才摸到他腰间。手往那儿探。她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可他不敢让她找到。 他只能推开她。用“疯了”当藉口。用“不算数”当刀。 她走的时候,脸色红得发紫,眼眶里包著泪。 她不知道自己多想让人发疯。 也不知道他这具皮囊下到底裹著什么东西。 进宝把手翻过来,盯著攥过什么的掌心。 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横衝直撞的。找不著出口。 窗外,天不肯亮,也不肯不亮。就那么悬著一片灰,像什么都还没发生,像什么都来不及了。 他坐在黑暗里,攥紧那只发黏的手。 第139章 连环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39章 连环 宫道上,琉璃瓦承著天光,慢慢从昏暗中晕开一层蒙蒙的亮。 空气里有茉莉花的味道,一丝一丝,软软地缠著。 是夏天的味道。 春儿低著头走得很急。脚下的影子薄薄一片,贴著地,逃一样。 从东宫逃出来,从那张床上逃出来。可逃出来之后呢?梦里那些事还在,乾爹的脸还在,冷著一张脸,像化不开的冰。它们在脑子里转,转得她头疼。 她想把那些东西甩在身后。可它们跟著她,比影子还紧。 衝进自己屋里,她才敢停下来。站著喘了一会儿,打了水,把脸埋进去。凉意激得她一颤。 她换了身乾净衣裳,把昨晚那件揉成一团。上面有些痕跡,她不敢看,囫圇塞进床底。 她猛地抹把脸。 不能再想了。 ———— 春儿穿戴整齐,推开值房门。福子就躥了过来。 两排值房里已有了动静,说话声、起身声,低低地传出来。福子把脸埋得低,怕人看见。 “姑娘回来了。”他眼下青著,“我昨夜把那两个关到正殿后院的茶水房和杂物间了。那边荒著,不会有人发现。” 春儿心里过意不去,伸手往怀里掏。 福子赶紧后退:“进宝公公体恤,让奴婢这两天不当值,只夜里顾著您这边就行。別的可不敢要了。” 春儿的手顿了一下。 福子脸上还是笑著,但那笑上头蒙著一层东西,是一种有些陌生的、小心的恭敬。 她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摸出几块碎银,塞进他手里。 福子愣了一下,到底没再推,谢过走了。 春儿站在那儿,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小门。 她没再想什么,转身往小主寢殿走。 ———— 寢殿里静静的。窗欞筛进来的光,一格一格落在地上。 江才人自己在屋里试著走动。 人也精神了。被什么撑著似的,眼睛里的光比从前还要亮。那光是硬的、亮的,像淬过火的刀。 春儿在她面前行礼,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往下按。 张口,语调冷静恭顺。 长生和明儿交代:和徐妃殿里的宫人接头。小门外两步的竹丛中有个土坑,三不五时去那里取送消息。听徐妃的命令办事,为的是换个正经身份,换点银钱,出宫有个盼头。 她把搜出的纸条递上。 江才人接过来,从右到左扫了几遍。 “只有供词和他们自己写的纸条,太立不住。”她说,“得抓住徐妃殿里的人,才算铁证。你盯著小门外,她们既然著急,应该很快会来人。” 春儿点头。 江才人话锋一转:“这后半句怎么回事?——可再静待时机——咱们把局做得这么周全,她们怎么还觉得风险大?” 春儿低下头,把彩霞的事说了。 彩霞和明儿在值房外拉扯。明儿说彩霞帮她们写字看字。那张纸条上的“风险大,可再静待时机”,是彩霞自己加的。 江才人听完,没说话。窗外的光照在她脸上,暖而薄。 “这彩霞,”她慢慢开口,“知道在信里暗暗拖延,说明不是无知。可也没告发,也没全然助紂为虐……” 她顿了顿。 “倒难办。” 春儿跪下去。 “奴婢想求小主个事。” 江才人看著她。 “这几日奴婢会盯著彩霞。她若有问题,直接拿下。她若没去找別人通气儿……”春儿咬了咬牙,“求小主给个恩典,让她在跟前伺候。” 江才人微微睁大眼睛:“你要这种人做什么?” 春儿抬起头。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小主……”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在找词,又像不知怎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 “她去帮明儿,是因为明儿是她姐妹。这对她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她顿了顿。 “她知道这是错的。可她还是干了。” 她被什么哽住了。那哽从喉咙往下走,走到心口,堵在那儿。 她想起自己。 想起慎刑司那夜,乾爹朝她走来的时候,她以为他是来劝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他张口,她就放弃一切,谁都去攀咬。 那时候她也知道那是错的。但她只能看见乾爹的眼睛。 “小主,”她说,声音有些涩,“这种人……心里有个人,就什么都敢豁出去。若是能让她心里那个人变成小主……” 她没说下去。 江才人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下去,移到她攥紧的手上,又移回来。 春儿又补了一句,解释什么似的: “小主身边人少,奴婢去办事时,也总需要一个忠心的人。” 江才人定定看著她,又嘆息似的,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就按你说的办。”她说,“只是若留著,一定要確保没有二心。巧穗是前车之鑑。” 春儿低头:“小主放心。若有拿不准的地方,咱们治她个勾结的罪状,翻不出什么花来。” 几句话,就把一个人从该死的边缘险险拉了回来。 ———— 春儿寻到院子后头的水井边。 正是日头渐高的时候。井台湿漉漉的,映著天光,亮汪汪一片。几个宫女蹲在那儿洗衣裳,皂角的味儿混著水汽,淡淡地飘著。 春儿走过去,像是在閒聊。 可她的眼睛,在日头下有些不敢看人。 “最近明儿和彩霞倦怠得厉害。今儿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想来是上次多赏了钱,心不定了。” 大家都笑笑。一个说:“彩霞今儿不舒服,还在值房睡著。” 硃砂嘴快:“就是想躲懒。这俩人最近確实飘了,春儿姐姐说得分毫不差。” 春儿摆摆手:“行了,当好你们的事。”转身就走。 没走几步,袖子被人扯住。 硃砂把她拉到角落,贴得近近的,声音压得低: “彩霞最近总魂不守舍,当差不利落。明儿好像和一个小太监拉拉扯扯,不成体统。” 春儿皱眉:“竟是如此?这样奸懒的婢女,本应该回了小主。可毕竟没抓现行,我倒怕她们反咬一口,到时你也不好办。” 硃砂往前凑了凑:“春儿姐姐,你看这样如何。我盯著她俩,要是有差错,我就来告诉你,抓个现行。”她顿了顿,声音更小,“到时候,能不能给我换个別的活?浆洗衣服太重,冬天尤其难熬。” 春儿看著她。 那眼睛里有一点光。是算计的光,也是討好的光。 她心下鬆了口气,有了数。 ——知道她想要什么,也知道她愿意用什么换。 “放心吧。”她说,“到时候记你一功。” ———— 安排完这些,春儿踱到小门外。 竹丛静静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两步开外,落叶厚厚地铺著。 她蹲下身,拨开叶子,把几根削尖的竹筒一根一根插进去。青绿色的,细细的,尖朝上。和落叶混在一起,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然后搬了把椅子,团在小门里。从怀里摸出一个素麵的荷包,一针一针缝起来。 她叫了两个小太监在旁边伺候茶点。他们也十分乐意。这活跟躲懒差不多,就算主子责怪下来,还有春儿在前头顶著。 阳光从小门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膝上,暖暖的。针脚细细密密地走过去,一针,又一针。 可缝著缝著,她忽然想起——她胡乱去攀扯他的腰间。那手也是这么伸出去的,小心翼翼地往前探。 然后被他抽开,反扣住。 她的手顿了一下。针尖扎进指腹,疼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血珠子渗出来,像一颗小小的珊瑚珠。 她擦擦,继续缝。 ———— 正午。 太阳端端正正地悬在头顶,把影子都晒没了。 小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春儿腾地站起来。手里的荷包掉在地上。 “什么人?” 两个小太监面面相覷,跟著她衝出小门。 外头,一个穿褐色衣裳的小太监齜牙咧嘴捂著脚,倒在地上。那片竹丛的落叶被踢散了,露出底下几根削尖的竹筒。有一根上沾著血,鲜红的一点,在日光下刺眼得很。 他看见有人出来,脸色一白,慌不择路要跑。可脚刚抬起来,又惨叫著跌下去——另一只脚也踩著了。 春儿一挥手: “鬼鬼祟祟,给我拿下。” 两个小太监扑上去,把人按住了。 春儿低头看了一眼那几根竹筒。青绿色的,沾著血,在落叶堆里露出来。 远处,宫城的殿脊层层叠叠,琉璃瓦泛著金光,一直铺到天边。那么亮,那么远,好像能把什么都吞进去。 她站在这里,看著自己亲手设的陷阱咬住了人。 她应该高兴的。 可巧穗的诅咒又在迴荡。 “下地狱。” 她的手又在抖。 乾爹还会陪她吗? 日光晒著。晒得人后背发烫。 她没动。 两个小太监已经把那人捆好了,等著她发话。 春儿慢慢转过身。 “带走。” 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 她往前走。 没回头。 第140章 风沙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40章 风沙 第二日起了风。 不是一般初夏那种软绵绵的、暖烘烘的风。是乾的、硬的,夹著沙,从西北边卷过来,把天都染黄了。 宫道两边的红墙,在风沙里变得模模糊糊。琉璃瓦上的金光也没了,只剩下昏黄一片。 宫道上,什么都看不清。春儿扶著江才人,一步一步往前走。 没有轿。 才人这个位分,本就无轿可坐。那些日子被捧著、护著,倒让人忘了这回事。 如今风沙一来,什么都显了原形。 江才人走得很慢。肚子已经显了,身子沉,风又大,每一步都像在和什么东西较劲。 她拿帕子捂著脸,可那帕子薄薄的,挡不住什么。沙子打在脸上,呛的她咳嗽起来。 春儿侧过身,用袖子挡在她面前。 “小主,您靠著我走。” 江才人没说话。只往她身边靠了靠。 风灌进春儿嘴里,一嘴的土腥味。她呸了两口,没呸乾净,那味儿黏在舌头上,涩涩的。 远处有几个人影,也这么走著,像一群被赶著的牛羊。 春儿眯著眼去瞧,却看不出是主子还是奴才。 只知道是一样灰头土脸。都一样被吹得睁不开眼。 江才人的脚步顿了一下。春儿赶紧扶住她。 “小主?” 江才人没说话。只是低著头,靠在春儿身后,继续往前走。 风把她的新换的裙角捲起来,鹅黄色的,绣著缠枝梅纹。如今裙摆上已经蒙了一层细细的脏。 乾清宫终於到了。 风沙在这里小了些。高大的殿宇挡著,能喘口气。 春儿扶著江才人站在门口,等著小太监去通传。 可等了很久,那小太监才出来,脸上带著为难的笑: “小主,皇上正在会见户部和兵部几位大人,暂时不得空。您看……要不先回去?” 江才人没动。 她抬起头,看著那道紧闭的门。 “劳烦再通稟一声。”她说,声音很稳,却透著一股固执,“皇上若实在忙……能给个时辰么?我好等著。” 小太监愣了一下。看了看她的肚子,又看了看她身后,只有一个婢女。 他点点头,又进去了。 春儿站在江才人身侧,替她挡著偶尔卷过来的风。 侧边那扇小门,吱呀一下开了。 刘德海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跟著张公公。 他俩像两条蛇,滑了过来,一老一小。 春儿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他们都笑著,可眼睛如出一辙的冷,泛著昏黄的光。 她想起慎刑司那间刑室。张公公站在进宝面前,手里的鞭子浸过盐水。 他看进宝的眼神就像现在这样,像要把他的衣服扒掉,看看底下藏著什么。 明明风沙已经小了,她却觉得比刚刚还冷。 刘德海走到近前,每一褶皱纹都透著殷勤。 “小主誒,您如今是什么身子,可別在这风口站著了。” 他往江才人跟前凑了凑,像真心实意为她好: “皇上说了,晚上就去看小主。” 他又嘆了口气。 “里头事情要紧,別让皇上也掛心外头。” 江才人又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殿门,还是点点头: “那就恭候皇上。” 刘德海笑了。那笑腻得很,又说了几句奉承话。 可没提轿撵的事儿,还是要她们自己再走回去。 江才人勉强笑著,转身往回走。春儿跟上。 错身那一瞬,张公公的眼睛斜过来。 那一眼很短,可又黏又冷。 像蛇信子。 春儿没动。 风卷过来,灌了她一嘴的土。 她咽了咽,怎么也咽不乾净。 第141章 彼身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41章 彼身 回到储秀宫,风沙停了。 那土腥味儿黏在舌根上,淡了。 几个小太监蹲在廊下说话,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今儿怎么没见长生?” “谁知道呢……他平常就神神秘秘的。” 春儿从他们身边走过。脸上什么也没有。 进屋的时候,江才人已经坐下了。脸上被风吹得有些红,眼睛却亮亮的,像烧著一小簇火。 “春儿,”她说,“皇上晚上要来。你去御膳房传个话,要几道清爽的。” 春儿点头。 她看著小主那张脸,那亮亮的眼睛,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今天应当是个好日子的。 她压下被风沙吹的乾巴巴的心情。脸上又掛上笑。喜气洋洋的“哎”了一声。 低下头,往外走。 ———— 一出门,刚转过宫道第一个小弯。 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猛地把她扯进角落。 是沉水香。 春儿的心狂跳起来。 可那香今天没透著松柏的味儿。是另一种,黏腻的,浮著的,像死去了很久的木头。 那道直直的、像一堵墙的背影。那句“你疯了”。透过这味道,又出现在眼前了。 心口又酸又涨。 她慢慢抬起眼。 入目,却不是乾爹黑沉沉的眸子。 是张公公。那张白净的脸笑著,吊著的眼梢却透出几丝审视与轻蔑。像在看一件便宜物件。 春儿全身的血,一瞬间凉透了。 她慢慢直起腰。把那只被他扯住的手抽回来。声音压得又平又直: “见过张公公。” 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张公公哂笑一声:“没嚇到吧,咱家就是想找姑娘聊聊天。” 他凑近两步。把她逼在墙角。 “你不知道吧,”他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进宝公公最近,逼得咱家在宫外的兄弟好苦。” 春儿一愣。 乾爹动手了?报慎刑司的仇? 他没和自己说过。 “进宝公公在宫外是有手段的,”张公公嘆息似的,“可姑娘也要劝著点儿。” 他又往前凑。春儿能闻见他嘴里的气息,潮潮的霉味儿,用青盐味压著。 “我乾爹,哦,就是刘总管。”他一字一顿,“手里可还有那样东西呢。” 那样东西? 春儿脸上什么也没露,心里却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 “公公说的什么?奴婢不清楚。” 张公公的声音忽然尖了:“你怎么可能不知道?进宝公公亲自交给刘总管的!捞你的!对谁都要紧的东西!” 春儿脑子里“嗡”的一声。 慎刑司那夜。那些她一直不敢往深里想的事,忽然间全涌了上来。 她想起乾爹说“有些希望”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那光,是拿什么换的? 春儿脸上还压得平静。可心里已经有什么东西裂了一角。 她吸了几口气,用一根手指轻轻推开张公公。又在衣角上蹭了蹭指尖,像要把什么脏东西蹭掉。 “公公自重。” 张公公嘲讽似地笑了一声:“贞洁烈妇,装得还挺像。” 他又往前凑,伸手去碰春儿的脸。春儿偏了偏头,没躲掉。 那只手在她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捏著,声音压得更低: “咱们进宝公公,挺会折磨人吧?你去和他说说,別动我宫外的兄弟。办得好了,咱家更会疼人,保管叫你……” 他顿了顿,手指用了点力:“你劝不好,那东西还在我乾爹手里呢。哪天抖出来,进宝公公吃不吃得消,你想想。” 春儿猛地打掉那只手。 “张公公,”她的声音冷下来,冷得像冬天结在檐下的冰,“您若不是走投无路了,怎么会找上我?” 张公公那张一直笑著的脸,僵住了。 春儿看著他。 “您是来求人的。刘总管知道您將这事儿到处说吗?” 张公公脸上的笑完全垮了,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声音气急败坏:“你!!” 春儿迈步走出去。 “公公再拉,我就要喊人了。” ———— 一路上,春儿走得又快又急。 她想把心里那点东西踩下去。可那东西沉沉的,越踩越上涌。 乾爹给刘德海什么了?那把柄大到张公公敢直接来威胁? 她把字条给了永善,还在无数个夜里,隱秘地沾沾自喜,以为自己修正了乾爹的失误。 可她从来没去想:刘德海为什么突然反水?乾爹出来后为什么从没报復刘德海,还辞了內务府的职? 她不是看不见,她是不想看见。那太重。 她躲在他的羽翼下,那么理所应当,不去管外面是怎样的狂风骤雨 从来没去问:您吃了多少苦? 这两日的羞耻、无措、“他为什么推开我”的委屈。 此刻想来,轻得像一阵烟。 进宝为她付出的是这么多。 好让她此刻还有閒心,为这些小事揪心。 风完全停了,可嘴里那土腥味儿还在。春儿咽了咽。咽不下去。 她恨自己蠢。 恨自己只知道想他、念他、怕他不要他。 却从来没察觉——乾爹为了保她,已经快把自己碾碎了。 她走进值房,关上门。 狠狠几个耳光。左右开弓。一点没留手。 耳朵嗡嗡作响。脸颊火辣辣地疼。她抬手摸了一下,已经肿了,一碰就刺痛。 可这疼是好的。 好压一压心里那疼。 外头热闹起来,是晚膳送到了。有人喊著“春儿姑娘”,一叠声地叫她。 春儿对著铜镜看了一眼。 镜子里那张脸有些肿,嘴角破了点皮,沁出一丝血,不很明显。 她拿帕子蘸了凉水,敷了敷。深吸一口气。 脸一抹。掛上笑。 推门出去。 第142章 肉岸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42章 肉岸 储秀宫西侧殿內,灯亮著,菜摆著,还没人动。 春儿侍立桌侧,低著头。 烛光从侧面打过来,她肿著的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另一边脸笼在光中,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张被撕开又勉强拼回去的纸。 皇上进来了。 他心情很好。对小主嘘寒问暖,伸手去抚摸小主隆起的腹部。 “西北边境又起战事,实在焦头烂额,”他说,“今天没见你。心里却一直掛念著。” 他顿了顿,声音更软:“冷你这么长时间,终究是朕不好。” 春儿看著这一幕。 心里那沉甸甸的东西,鬆动了一瞬。 皇上对小主是有情谊的。她不会看错。这事儿皇上知道了,一定能为小主做主。徐妃势大,即使不除,也总能消停下来。 她做的一切,也算值得了。 脸上忽然一刺。那肿著的地方,这会儿不知怎么又疼起来了。 春儿把脸垂得更深。 小主开始说中午的事。说自己宫里两个宫人勾结长春宫的太监,假扮御膳房传菜给自己下毒。那症候根本不在那杯茶上。现在两边作案的奴才都被拿了,暂押在储秀宫中。人证物证都在。 春儿上前,呈上画押的口供和字条,又退回原位。 皇上接过。 翻动纸页的声音很轻,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春儿盯著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著一点灰,是今日在风沙里走的时候落下的。她没擦。 乾爹知道了,应该会有些欣慰吧?她也能做点漂亮事了。 可那沉甸甸的东西又坠下来。 要是没有乾爹,没有福子……自己还能做成这些事吗? 她有什么资格让他欣慰? 皇上翻完了。抬起头。 “之前,是朕错怪你了,还说你身子不爭气,”他顿了顿,“想不到里面竟有这样阴私的勾当。” 春儿等著。 等那句“朕定为你做主”。 窗外有风,窗纸轻轻响了一下。 皇上沉吟片刻:“这些宫人实在大胆。朕会命人处死,三族俱夷。” 春儿半抬起头,烛火在她眼底跳了一下。 皇上那张脸沉沉的,泛著怒意。可那怒意像一盏太小的灯,只照亮脚下一点地方,再远些的黑暗,它不肯去照。 小主的脸色白了,她勉强笑著:“下人断没有这样大的胆子。夷三族是否太严苛了呢?也许背后还有……” 皇上挥手打断她。 “朕知道你心善。这种刁奴,就该这么罚。这事就这样为止了,也权当给你出出气。” 就这样为止了。 春儿站在那里。那几句话在脑子里碾,一圈,两圈。 那些供词,那些纸条,那些她和福子、进宝、小主一点一点算出来、熬出来的证据。 在皇上手里,只能是“刁奴”的罪证。 再多,他不想要。 小主忽然弯下腰,发出一阵乾呕。 春儿扑上去,拿痰盂,一边告罪:“皇上息怒,小主害吐得厉害。” 皇上皱皱眉,站起身,离远了几步。 “既然如此便歇著吧。朕改天再来看你。” 他没再看小主。拿著那叠证词,走了。 脚步声出了门,下了台阶,消失在夜风里。 ———— 院子里开始有动静。 火光亮起来。铁甲碰撞的声音、被堵住的喊叫、哪个宫女的惊呼。像一块石头砸进池塘,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只剩涟漪一圈圈往外推。 春儿跪在地上,扶著小主,没动。 小主吐完了。直起身,脸色白得像纸。她看著春儿,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春儿把她扶到床边,伺候她躺下。 然后走到窗边,把窗关上。 关得很慢。像要把什么东西也一併关在外面。 可窗外,火光还在移。 明儿和长生,还有那个长春宫的太监,被押著往外走。影子拖得很长,在宫墙上晃几下,不见了。 这影子背后有他们的三族。那些她没见过的人,此刻大约正在睡梦中,不知道天亮之后,等著他们的是什么。 “这事就这样为止了。” 轻飘飘一句话,落下来,比什么都重。 原来什么確凿的证据,在皇上的决断和喜好面前,都只是几页纸。想留就留,想撕就撕。 她做的那些事,沾的那些血,也是。 她想起乾爹。 总是这样。无措的时候,迷茫的时候,痛苦的时候,春儿就想起他。像溺水的人想著岸边。 可她忘了,这岸也是血肉做的。也会怕,会疼,会有撑不住的时候。 他跪在刘德海面前的时候,谁是他心里的岸? 她不知道。 窗外,火光渐渐远了,小小几星。 春儿站在那里。手还扶著窗框。指节泛白。 她忽然觉得嘴里那土腥味儿又泛上来了。 越来越浓。 第143章 小船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43章 小船 后半夜落了雨。 前日的风沙被雨一衝,翻出泥土的腥气。雨点子也是脏的,落在人衣裳上,洇开一小团一小团的浑。 储秀宫的清晨,比往常静。 宫人们走路低著头,脚步压得极轻,说话也窃窃的,像被什么掐住了脖子。 “昨晚的事……” “残害皇嗣,胆子可真大。” 巳时初,內务府送了一抬一抬的东西进来。领头的小太监笑得殷勤,说是皇上心疼江小主怀子不易,特地挑了这些奇珍异宝,博小主开顏。 长长的礼单唱完,从珊瑚珠玉到金釵首饰,珠光宝气摆了半间屋子。 江才人却没什么笑模样。她又像被抽乾了精气,面无血色,呆呆靠在床上。 春儿叫了几声“小主”,她才勉强把神抽回来。 “就……收到库房吧。”声音细若游丝,竟像说句话都不愿了。 春儿鼻头一酸,替她把歪了的靠背扶正,默默退下去。 ———— 雨丝细细密密地织著。 春儿撑著伞,站在库房门口,看著人將东西安置妥当。自己侧著身子,用肩膀和脖子夹住伞柄,弯腰去锁库门。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把伞拨正了。 硃砂的笑脸从伞下钻出来,人也挤进来,贴得近近的:“春儿姐姐。” 小小的油纸伞一隔,硃砂凑到她耳边: “彩霞昨晚就不对劲。大家都去看热闹,她没去。今早说自己病了,一直缩在被子里,门都不出,装得直哆嗦。” 她眨眨眼,声音压得更轻: “人家都说她被昨晚的事嚇破了胆。可她平日不是这种性子。她和那明儿走得近,也许……” 话没说完,春儿打断她:“我知道了。” 摸出几个铜板,往硃砂手里一递。 硃砂笑著接了,却不走,小心陪著笑:“春儿姐姐,那之前说的换岗的事儿?” 春儿笑笑,眼睛却垂下去:“容我几天安排。” “哎,好好!春儿姐姐放心,若彩霞还有什么不对劲,我第一个来告诉你。” 硃砂喜滋滋地走了。春儿的笑慢慢淡下去。 彩霞至少没去通风报信,不是无可救药。 可应该怎么处置呢?念头在心里转了几个来回,摇摇摆摆拿不定主意。 若是他,会怎么做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 午膳小主没用几口。春儿取了银子往御膳房去,最近新来了位江南厨子,兴许能做几样新鲜菜色,哄小主多吃一口。 乌云压著琉璃瓦,仿佛要把整座宫城压进地里。雨还是那样细密,缠绵得不像夏日。 春儿加快脚步。 行至金水桥畔,一阵疾风掀来,挡在眼前的伞猛地一歪。春儿忙双手握紧,使劲一拽,才堪堪稳住身形。 就这一抬眼,看见桥头行来一道撑伞的碧色人影。 两柄伞,隔著半座桥,都停住了。 进宝站在雨里。袍角沾了些泥点子,靴子湿透了,额上沁著细汗。很有些狼狈。 他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伞柄捏紧,脚步停在原地。 春儿怔了一瞬,上前两步,行礼: “乾爹。今日不当值吗?” 话一出口,她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问的是什么蠢话。 进宝垂著眼,睫毛覆下一小片阴影:“嗯。詹事府送东西,刚回来。” 雨点子大了些。 噼噼啪啪砸在伞面上,像催促的鼓点。 进宝在原地站了一息,等她说点什么。 可她没有。 他抬腿就走。 “乾爹!” 春儿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带著点慌。他停住,没回头。 “昨天……昨天张公公来找我了。” 进宝的身子微微绷紧:“找你做什么?” 春儿绕到他面前,伞檐碰著他的伞檐,发出轻轻一声响。她低著头,盯著他袍角的泥点子: “说您有东西,在刘德海手上。” 进宝没说话。 春儿抬起头,看著他:“原本是捞我的。现在……成了您的把柄,是不是?” 进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张脸被雨水打湿了些,鬢角的碎发贴著腮,眼睛亮亮的,正望著他。 他没有回答她,只是问: “你来,就是要问这个?” 春儿愣了一下,小心去分辨他的脸色有没有怒,解释道: “奴婢没有別的意思,只是求您別总瞒著我。兴许……兴许我也能帮上忙呢?” 进宝扭过头,望向远处朦朧的红墙宫闕。风似乎更大了,手里的伞有些握不住。 “江南盐税补亏的密信。东宫抄的。” 春儿愣住了。 头慢慢低下去。 真的是为了捞她。让乾爹这么久以来,一直被人捏著、拿捏著、威胁著。 还有,內务府的职辞了,那是一等一的肥差。究竟是乾爹自愿,还是被逼的?她不敢再想。 她只觉得自己背上忽然多了块大石头。沉沉的,压得腰都直不起来。 宫里的奴婢,习惯了弯著腰、跪著。把自己放得低些,也好有个遮风避雨的顶。 可此刻,被这石头压著,被迫直不起身,她只觉得无力。 雨彻底疯了,从天上倾盆而倒。 春儿挪了半步,侧过身,用自己半边身子挡住斜吹来的风雨。她没想太多,只是不能让那雨打湿他的衣裳。 进宝的眼睛黑沉沉的,落在她脸上,逡巡著,像在找什么。 “没別的了?” 春儿一愣。 別的? 那密信怎么办?她不知道怎么问。问了自己也没办法,只能让身上的石头更重一分。 那晚的事?她更不敢问。怕他又推开,也怕自己根本没有资格站在他面前问那一句。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进宝看著她。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等一个他不知道该不该等的答案。 没等到。那东西便一点一点沉下去,沉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再也看不见了。 也好。 本就是不该有的念想。 他迈步,袖口却被轻轻扯住了。 “有。”春儿的声音有些急,扯得他脚步一顿,“还有。” 进宝没回头。 春儿绕到他面前,仰著脸,慌慌张张地,像怕他跑掉似的: “张公公昨天捏我脸了。” 进宝猛地转过身。 “什么?!” 那眼里终於有了些情绪,春儿被他怒气冲冲地盯著,心里反而没那么慌了。 她低著头,甚至小小地弯了一下嘴角,语气愈发亮了,告状似的: “他还威胁我。说您再动他兄弟,刘德海就要动那信。” 进宝的脸沉下来:“他还干什么了?” “他还说他更会疼人。”春儿带上几分委屈,“污衊乾爹折磨人。” 进宝没说话。 可牙关咬得细微作响。 春儿嚇了一跳,抬眼去看。他却扯出一个笑。那笑跟痉挛似的,带著点说不上来的、让人心里发酸的东西。 “你懂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有些哑。 春儿结结巴巴:“他、他自然是胡说的。乾爹给我银子,教我本事,没有人比乾爹更疼人……” 她心里紧张。可紧张底下,有一点点隱秘的、不敢承认的高兴。 乾爹在生气。因为张公公欺负她。 可这高兴太不像话。她用力把它压下去,面上只留一派惶恐。 进宝看著她。 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她因为紧张微微泛红的脸,看著她把那点高兴藏起来又没藏好的样子。 她不懂。 她什么都不懂。 可他还是想伸手,碰一碰她的脸。想告诉她,那不是“疼人”,那是些更深更丑的东西。想问她,你什么时候才能懂,懂了你还想要吗? 他没有动。 只是把手收进袖子里,攥紧。 “蹦躂不了几天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稳稳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最近离他远点。” 春儿没动。 雨还在下。金水河被砸得起了波澜,一圈一圈,散了又聚。 她站在原地,看著那道碧色的、笔挺的背影越来越小,被雨幕吞进去。 他始终没有回头。 春儿弯了弯眼角,“哎”了一声。 声音很小,被雨声盖住了。 也不知道是应给谁听。 第144章 彩霞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44章 彩霞 亥时初,雨终於停了。 这是夜里最静的时候。前头的喧闹散尽了,后头的还没来。整个宫城像一口深井,沉在月光底下。 院子里的积水还没干透,一汪汪地摊著,倒映著如水洗过的夜空。月亮把自己分成无数瓣,开在每一片水洼里。 彩霞从那些月亮中间穿过来。她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什么。 她勾著脖子,双臂抱得死紧,眼底两团青黑。她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可月光不肯放过她。 “吱呀”,门推开。 屋里只点著一盏油灯。春儿坐在灯影里,神色模糊,看不真切。 “春儿姐姐,你找我?” 春儿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这几日病了?” “是……有些风寒。”彩霞垂下头,“眼下也快好了,不耽误当值。” “当值?” 春儿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像灯花爆了一下,又没了。 “传递消息、勾连外人的值?” 彩霞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膝盖一软,整个人像被什么坠住似的,“扑通”跪了下去。 春儿嘆了口气。那嘆息里带著一点可惜,像看一件本可以完好、却偏偏摔碎了的瓷器。 “你可知,那几个死了?”她顿了顿,“牵连了数十家人。听说今日的西市口,血流成河呢。” 彩霞以头抢地,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蜗牛。 可她没有壳。 她那层薄薄的皮肉底下,骨头在颤,被春儿看在眼里。 “奴婢……自知罪该万死。只求不要连累家人。奴婢愿意去死……奴婢认罪。” 春儿看著她,语气里带上一丝无奈: “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保你呢?” 她一根一根掰著手指,像是在数给彩霞听: “明儿给你抖落得乾乾净净,这是人证。字条的笔跡可以辨认,这是物证。” 跪著的人抖得更凶了,呜咽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压都压不住。 春儿又嘆了口气。这回嘆得更长,更软。 “罢了。你据实回答我,我看我能否在其中想想办法。”她顿了顿,声音倏地冷下去,“若有半分虚言,谁也救不了你的家人。” 彩霞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著春儿,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她不住点头,点得头髮都散了: “是!是!奴婢一定据实说!一定!” “徐妃给你什么好处?” 彩霞愣了一下,隨即拼命摇头,话倒豆子似的往外涌: “不是!徐妃没给过奴婢好处!是明儿……是明儿!她是与奴婢一同入宫的姐妹,她说这事儿成了,她就能有个好奔头……明儿与长生也是情急之下走错了路,他们不是坏人……” 都这时候了,还在替明儿辩解。 春儿心里划过一阵冷。 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刀子: “那什么是坏人?小主的性命和孩子,差点就没了。” 彩霞说不出话。 “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春儿问,“想过吗?” 彩霞哆哆嗦嗦,嘴唇开合了几回,才蹦出一句: “想过……也,也没想过……都是奴婢有罪……更多的,是去想明儿的奔头了……” 春儿的声音冷下来,入耳让人生寒: “你拿明儿当姐妹。可想过,为什么她在动手换膳前夕,说手疼?” 彩霞不说话了。脸青白著,嘴唇在抖,却发不出声。 “若是换膳不顺利,当场被人拿住,你这么护著她,一定不会说实话吧?”春儿往前倾了倾身子,“你想想,已经被夷族的人是谁呢?” 她顿了顿。 “我记得,你宫外的娘,还经常寄东西给你吧?” 彩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空了一瞬。 “她想和长生好,”春儿一字一句钉出去,“就让你和你的亲人去死吗?” 彩霞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眼睛里那点光,一点一点碎下去。 春儿看著她,很认真地、像问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你真想这样吗?被人当成隨便踩的石头?给把草就能干活的牲口?” 彩霞摇了摇头,眼神还是空茫茫的。 春儿轻轻哼了一声。 “这可由不得你了。” 她站起身,从桌上拿起酒壶,倒了一杯。清亮的酒液在月光下微微晃动。 她把杯子递到彩霞面前,声音寒的刺骨: “喝了,死无对证,你的家人就不会被牵连了。” 彩霞抬起头,看著那杯酒。看了很久。 手颤颤地伸过来,接住。 一息。 两息。 她一闭眼,两行清亮的泪顺著脸颊衝下来,酒盏边缘挨上嘴唇。 “砰!” 春儿一巴掌打翻了酒杯。 酒液泼了一地,溅上彩霞的裙角。她愣愣地抬起头,眼泪还掛在脸上,眼睛却带了几分疑问,对上春儿黑沉沉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春儿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著一只落在蛛网上的蝶: “若我现在救你、救你家人一命,你要……怎么谢我?” 这话出口的时候,春儿脊髓窜过一阵酥麻。 好像不是她在说话,是什么人的魂在她体內醒了,藉由她的身子,说出这句。 彩霞猛地往前一扑,跪著抱住春儿的腿,声音激动得发颤: “奴婢、奴婢谢春儿姐姐大恩大德!给您三世当牛做马,报答您的恩情!” 这话也熟,像在哪里听过。 春儿无声地笑了。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轻飘飘的,落在彩霞面前。 “口说无凭。认罪书上画押。若你敢违背……” 彩霞没等她说完。 她一把抓过那张纸,看也不看上面写的是什么,咬破指尖,狠狠按下去。又用力捏著伤口,逼出更多血,签下自己歪歪扭扭的名字。 双手捧著,奉到春儿面前。 春儿接过,捏在手里,慢悠悠吹乾了血跡。 再开口时,语气重新变得轻快柔和,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行了,起来吧。我也只是要你好好给小主做事。” 她伸手,用力把彩霞扶了起来。 “这事,除了我和小主,別人还不知道。我看你骨子里是个明事理的,只是被那明儿一时间哄住了,才要嚇嚇你。你可別吃心呀。” 是安慰的话。可那认罪书,已经严严实实揣进她怀里了。 彩霞回不过神来似的,呆呆站在原地。 春儿语气微微沉了沉,添上一句: “不过,若有下次,我真保不了你了。” 彩霞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眼泪又涌出来,这回不是怕,是別的什么。她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声音还带著颤,却稳稳的: “哎。奴婢……谢过春儿姐姐救命之恩。” 春儿笑笑:“去吧,睡个好觉。” 彩霞退后两步,又行了个礼,才退出去。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春儿一个。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铺了一地。 怀里那张薄薄的纸,在衣料上摩擦,发出轻微的声音,好像在挠著她的心口。 原来,先让人死一次,再让人活过来。活过来的那个人,就是你的了。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她心里泛起一点带著涩的甜。 就像—— 不管进宝认不认,春儿这个人,早就是他的了。 她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银坠子。 窗外,月光静静的。 第145章 落英(上)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45章 落英(上) 午后,日头偏西,斜斜地照进储秀宫的院子。 窗前新移了一树紫薇,开得正好,红紫色、一簇一簇的。 万寿节快到了,宫里到处在张灯结彩。可储秀宫这边听不见什么动静。 风一吹,花瓣飘下来,落在窗台上,静静的。 春儿抱著一身青色的大衫霞帔,进了偏殿。 彩霞正给小主梳头。阳光一格格铺在小主肩上。那肩瘦得厉害,阳光落上去,像落在一把木架子上。 见春儿进来,彩霞抬起头,微微笑了笑。 春儿只轻轻点头,没出声,走到妆檯边。 铜镜里,江才人的脸瘦得几乎凹陷进去,目光虚虚地,不知落在哪里。 窗外那树紫薇花,在她脸上映了一小片红影,可那红是浮著的、暗著的,衬得那张脸更白了。 大衫的尺码是一个月前量的。如今月份明明大了,人却薄成一片,衣裳空荡荡的,肚子掩在底下,几乎显不出来。 春儿替小主掛上霞帔,调正,俯身在她耳边,声音压得低: “小主,再过一个时辰,就该去万寿节演礼了。” 江才人点点头,心不在焉的:“你安排就行。” 再无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像自言自语: “你,我,如今又有一个彩霞。在这宫里,还能依靠谁呢?” 春儿没接话。 窗外,又一片紫薇花飘下来,落在窗台上,和刚才那两片挨在一起。 ———— 坤寧宫。 申酉之交。 殿门敞著,阳光涌进去,却被满殿的金碧逼得退了几分。 一排排杏黄织锦,上头又用金线绣满万寿纹,金光晃得人眼晕。 金漆香几上供著各色南北时令鲜果,在阳光下泛著润润的光,却没有一丝香气,像是蜡做的。 人来得还稀,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说话,声音又低又杂,嗡嗡的在殿中迴响。 彩霞留在外头廊下。春儿扶著小主往里走。 经过內外殿交接处,太子和六皇子站在那儿。本来正说著话,不知怎的静了一瞬。 春儿后颈一僵。有什么人的眼光黏在背上,像一根针,细细扎著。 她没有抬头。只是仔细替小主看著脚下的红毯。那红毯新换的,金线绣的云纹,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太子又提起什么事,六皇子笑起来。那笑声滚过大殿,空空地迴响了一下,又没了。 仿佛那一瞬的静默,只是错觉。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太监长长的唱喏声拖曳著,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把人脖子勒紧了。 春儿扶著小主行礼,膝盖触到金砖,凉的。 等所有主子平了身,奴婢们还得伏跪著。春儿把头压得低低的,只敢在唱喏的间隙里,飞快地抬眼。 满殿的人,乌压压一片。皇上明黄的袍子,皇后妃嬪们的珠翠衣裳,混成一片晃眼的光。两侧小室,珠帘后头,太妃太嬪人影绰绰,看不清谁是谁。 她的目光越过这些,往御座两边的金柱扫去。 刘德海和永善,一左一右立著。 她的眼神从刘德海身上滑过,落在永善脸上。 他正弓著身子,贴的离皇后娘娘很近,仔细听著什么吩咐,脸上一派笑。 那句话又在心里响起来:往后路过坤寧宫,咱家那儿,有好茶叶。 那声音很轻,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正走神,忽然看见一个颤颤巍巍的身影从侧边过去。 是个太妃。衣裳极华贵,石青色的缎子,金线绣的翟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却被一个刻薄相的丫头搀著。与其说搀,不如说拽。踉踉蹌蹌的,往里走。 那太妃的脸在擦肩而过时一闪,眉眼陌生。可春儿盯著那背影,总觉得有几分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春儿还想再看,人已经掩在珠帘后头了。 ———— 散的时候,西边的红霞都暗淡了,另一头泛起淡淡的青色。 宫灯一盏一盏点起来,沿著廊下一路亮过去,望不到头。 刚出门,阶下停著一乘小轿。 黑漆轿身,青布轿帘,看著不起眼,可那木料沉甸甸的,做工也细。 抬轿的太监躬身道:“小主留步。贵妃娘娘嘱咐,小主身子重,让咱们把您送回储秀宫,免得奔波。” 江才人愣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应,而是转头,看了春儿一眼。 春儿微微頷首,安抚似的朝她笑笑。 江小主这才转向那太监,点点头:“替我谢过贵妃。” 春儿唤来彩霞:“你仔细跟著小主,我晚点回。” 彩霞也不问,麻利地应了一声。 轿子起来,走远了。春儿站在原地,看著那乘小轿被暮色溶进去,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长街尽头。 她站了一会儿。 脑子里乱糟糟的,手心一把汗。明明已经做好决定,脚却像灌了铅。 乾爹那张冷冷淡淡的脸浮现在眼前,心里那些计较又翻了几番。 要是……要是这次她能真正帮上忙,是不是就能把那背上的石头搬掉一些了? 是不是,她终於就有资格,即使乾爹不情愿,也能站直了往前够够手了? 春儿咬紧了牙,回身往坤寧宫门口走。 她叫住一个小太监。 那太监正要往里钻,听见叫,回过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带著点狐疑。 春儿把一锭重重的银子塞进他手里。 “劳驾您替我找下永善公公,就说,约好喝茶的宫女求见。” 小太监把银子在袖里掂了掂,脸上换了笑:“我去叫。可公公歇得早,若是不见,姑娘別怪。” 第146章 落英(下)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46章 落英(下) 春儿等在墙角。 暮色沉下来,沉成灰蓝。又沉下来,沉成墨色。 人越走越少。宫灯一盏一盏,在她头顶亮著。她站在光与光的缝隙中,半张脸亮著,半张脸沉在夜色里。 过了一会,一个面白瘦长的太监出来,靛青袍子,和气地笑了笑:“姑娘隨我来。” 绕到坤寧宫后头,进了一处偏所。 春儿一脚踏进去,愣住了。 假山,迴廊,小桥,流水。 这不像宫里头该有的地方。一草一木都像是从天上搬来的,秀秀气气地长著。 穿过一道月亮门,小院四角都点著灯。院中一株极高的梧桐,叶子密密地遮著天,初露的月华从叶缝里漏下来,碎银子似的,铺了一地。 永善坐在树下。 藤椅,鸦青色的便服,花白的头髮没束,稀稀落落从便帽里垂下来。他靠在椅背上,眯著眼,像在打盹。 木桌上摆著一把素白茶壶,两盏清茗。茶烟细细地升起来。 听见动静,他摆摆手:“双喜,退下吧。” 那个面白瘦长的太监无声地退远了。 永善睁开眼,目光转过来,落在春儿身上。 “来了,”他点点对面的座子,声音沙哑、慢悠悠的,“坐。” 春儿攥了攥裙角,行了个大礼:“见过永善爷爷。” 永善笑笑,不叫她起来,只是说:“尝尝。福鼎的白茶,瞧著不出彩,茶汤也寡淡,喝起来却满齿生香。” 一只布著皱纹的手,递来一盏茶。 春儿直起身,还跪著。举起杯子,一口喝尽。 什么味都没尝出来。 永善看著她手里那只空杯,眼角的皱纹慢慢展开。 那皱纹本来很锋利,可这会儿舒展开来,竟有几分慈祥。 “你是个聪明孩子。”他说,声音还是慢悠悠的,“说吧,来这不只为了这口茶吧?” 春儿把杯子小心放在桌上,咬了咬唇:“是有事求您。” “哦?说说。” 春儿把事情挑著说了一遍。刑室的事,刘德海怎么想置乾爹於死地的。她儘量说得稳当,可说到他被绑著、被抽著的时候,声音还是抖了。 永善听著,面上平静无波。细碎的月光在他脸上晃。 他点点头:“我也听说一二。只是,这两人原本父慈子孝,怎么突然这样了?” 春儿咽了咽口水,嗓子发涩:“是因为……刘总管手里有了个东西。他想著把乾爹除了,好让这事儿再没人知道。我……我们扛不住了,来求您发发慈悲。” 说著,她“砰”一个响头。 炸开的疼意从额头往上走,走到心里。 她仰起脸,眼眶里已包了一汪泪,嘴角向下抿著。 永善正了正神色,坐直了,仍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春儿深深低下头,囁嚅著继续说: “乾爹……乾爹为救我,刘总管逼他……拿了一些东宫誊抄的东西……” 永善的脸色倏地冷下来。茶盏搁在桌上,清脆一声。 “什么东西?” 春儿扬起青白的脸,话一溜烟急著往外挤,等了很久似的: “是太子说过、写过的一些,与詹事府大人政见往来的摺子。” 话说完,她心里才“咯噔”一下。太顺了,顺得像背好的词。她赶紧垂下眼帘,发著抖补了一句: “奴婢……奴婢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只知道很要紧。” 永善的后背沉沉靠回椅背。 暮色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神色掩的晦暗不清,圆润整齐的指甲敲在桌面上,咚咚,咚。 政见往来……那就是新政的事儿了。 能拿来做把柄的,不外乎是太子后头的布局。这事太子下了苦功夫,一直撑著朝堂里的抨击。若是传出去,难免给殿下惹麻烦。 难怪这丫头这么慌。 他冷哼一声:“你也敢告诉我?进宝那样吃里扒外的狼崽子,总是个祸患,不如直接稟了太子。” 春儿膝行两步,几乎要蹭到他的靴尖。 “爷爷,別,永善爷爷。” 她哭起来。像是真的嚇坏了,眼泪糊了一脸。 “若……若您告诉太子,乾爹肯定要扒了我的皮。我……我就说东西是我偷的。多大的罪,我……我一个人扛。” 永善看著她哭。 看著柔,话里的意思却硬,成不成,她都要兜底。 倒是个忠心的。 这宫里,倒少见这样的。对著个太监,竟也能豁出命去。 他垂下的眼皮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隨即沉沉压了下去。 捅出去? 不,那样太不可控。 刘德海说不准狗急跳墙,把这信弄到別人手里保命,对皇后娘娘和太子都没好处。 最紧要的,是把这东西毁了。让刘德海再也拿不出去。 再者,若在此时施以援手,也许能顺手把这两个走投无路的崽子,一起收了。 他攥了攥手掌,压下心里那点隱隱的不对——也许是这事儿的程度,春儿找上的人,太准了吧。 他嘆了口气。 那嘆息入耳,竟有几分疲惫。 “起来吧。你是惯会赶鸭子上架的。” 脸上又温和起来。 春儿小心翼翼地看著他脸色,站起来,訥訥地:“我不让您为难。您……您给我个主意,我自己……” 永善看她那愣头愣脑的样子,笑了一声。 那笑在暮色里模糊不清。 “別装了。” 春儿愣了一下,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永善已扬声: “双福,第二格的东西,拿来。” 一个太监从花影里闪出来。 春儿悚然一惊,冒了一背冷汗。原来刚刚一直有人在听,她竟浑然不觉。 那太监走得无声无息,像一道影子。不多时,捧著一沓信过来。永善用眼神示意春儿:“看看。” 春儿双手接过。 信纸很旧了,边角有些发黄。她借著月色和昏暗的灯光扫了几眼,眼睛倏地瞪大。 是刘德海的亲笔信。寄给兵部的、户部的,寄给宫妃的、皇子的。林林总总,全在这儿了。 永善呷了一口茶。那茶已经凉了,他咽的很慢。 春儿抬起头:“您、您是不是早就想对刘总管……为什么……” 永善没接话,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 春儿的话音戛然而止。那目光像一只手,把她后面的话轻轻按了回去。 永善语气也淡:“这东西怎么用,全凭你们自己。你跟我说了什么,我也都忘了。” 春儿咬咬唇,磕了个响头,再抬起脸时,一派亮晶晶的光彩: “永善爷爷,我一定报答您的恩情。” 永善笑了笑,摆摆手: “去吧。往后的事儿,且看呢。” 春儿抱著那一沓信,严严实实遮在怀里,脚步稳稳地退了出去,脸上还掛著热腾腾、感激的笑。 出了月亮门,一路穿过迴廊。假山、小桥、流水,都在夜色里模糊成一团。 直到远远出了坤寧宫的殿门,春儿脚步才快起来,脸上濡慕感激的笑,潮水似的褪去了。 宫道两边的红墙黑沉沉的,压下来。头顶是一线天,月亮掛在夹缝里,冷静,柔和,把什么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低著头,把怀里的信抱得更紧。 有什么东西,轻了。 脚步越来越快。 几乎要飞起来。 第147章 畅春阁(上)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47章 畅春阁(上) 怀里的信发烫,一时一刻也捂不住。 春儿脚步不停,一路去了东宫。 东宫门口也因万寿节庆,树起两盏巨大的花灯,寿桃並鲤鱼形状的,比殿门还要高出一大截。 还没点亮,在黑夜里高耸著。 福子远远看见她,愣了愣,小跑著迎上来,压低了声音:“春儿姑娘,怎么这时候来了?” “乾爹在吗?”春儿打断他,气还喘著。 福子往身后瞟了一眼,为难道:“在是在……可里头忙著呢,进宝公公今日怕是不得空。要不姑娘明天再来?里头退下来,我头一个跟进宝公公说。” 春儿急出一鼻子汗,一把攥住福子的袖子:“福子公公,求你务必问问乾爹,就说……就说我有要紧事,顶顶要紧的事。” 福子看她脸色发白,眼里汪著水,確不像是寻常样子。他迟疑了一瞬,点点头:“姑娘等著,別乱走。” 话音落地,人又钻进去了。 春儿原地转了个圈,往那花灯后头躲了躲。灯座底下一团浓黑的影,刚好把她整个人包进去。 三不五时,有身著朱紫的大人经过,来去间扔下几个字眼。 “成效颇丰……” “可推广,恐惊动那些人。” 像是在吵什么。春儿听不真切,只把怀里的东西又抱紧了些,贴著心口,烫得她发颤。 福子再出来时,额角沁著薄汗,四下扫了一眼,才凑到她耳边:“还不知何时能退下来,姑娘先隨我来。” 春儿点点头,跟著福子横穿到御花园。 暗处的虫儿试著叫了几声,渐渐拖长了调子。月光亮堂堂的,將御花园的小径照得清晰可见。星子却害羞似的,都拿云朵遮著脸。 假山上,新搭的戏楼子还没建完,几块木板横七竖八歪著,雕花的栏杆上了一半。 福子很快走了,留她一个人候著。 居高临下,能望见宫城里的琉璃瓦、红墙,只是望不到红墙外头。 春儿收回神,抬起头。借著月光,戏台子上掛著一块匾,黑底绿漆字—— 畅春阁。 那字笔画崢嶸,有几分眼熟。但在黑夜里,终究看不真切。 她低下头,没敢再看。 夜风渐渐凉了。春儿搓了搓手,指尖还是冰的,手心却渗出薄汗。 做之前没细想的事,这会儿全涌上来,翻来覆去地摇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会高兴吗,高兴她终於办成了一件能帮上忙的事? 还是会生气,气她自己个儿找上永善? 一边是火,一边是冰。她在台上左右踱步,几乎要把自己搅得哭出来。狠狠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定下心神:东西已经拿到了,这事儿对乾爹好。不管他生不生气,这事都已经干了。 这么劝著,心定了几分。 眼角余光里,一抹枣红色的影子从远处小径飘似的穿过来。 春儿往前站了站,凝神细看。是他,已到了假山下面。 进宝穿一身枣红礼服,覆黑色罗纱的吉服宽沿冠。並不急著上来,只站定了,仰头望著她。惯常挺拔的身影,在一片树影花草中,竟显得很小。 春儿眼睛一亮,三两步顺著台阶衝下去。 “乾爹。” 声音小,雀跃却压不住。 进宝点点头,垂眸看她一眼,转身沿著曲折的台阶上去。春儿抱著那一堆东西,亦步亦趋跟著。 “捏你脸的那个,”他声音有些低,“今儿衝撞了皇上,被打了二十板子。” 春儿闻言,抬头去看他的背影。脖颈挺得很直,黑色的发一根一根整齐往上抿著。她目光落下去,那脖颈好像挺得更直了。 他又说,声音几不可闻:“慢慢来吧,且再等几日。” 已经登上假山。一直等不到春儿应声,进宝微微蹙眉,回头看她。 春儿不知在想什么,只眼神亮晶晶的,迎上他的目光:“我……我有东西给您。” 进宝这才去看她怀里抱著的一沓子纸。 他偏过头,声音压得冷:“不长记性。说了多少次,不要写那些容易被拿住把柄的东西。” ——她一定,又要写那些让人心软的话。 就像上次那张,“乾爹是地,春儿是泥”。 她想让他看了,就忘记那些事情。討人厌的,狡猾的小耗子。 他喉头滚了滚,训斥的话几乎要自己涌出来。可脚步却没停,反倒快了,往戏台后面隔出来一半的小室走。 春儿几乎是小跑著,才能跟上他的步子。 小室只被一扇雕花木板隔著,没有封顶,月光照得亮堂堂的。 这是给登台的演员做最后整理等待的地方。空间本就不大,两个人挤著,有些侷促。侧面一扇落地的铜镜,模糊映出高矮两个身影。 春儿咬著嘴唇,不知从哪儿说起。索性把那些信一股脑捧上去。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垂著眼,盯著他鞋尖上沾的一点泥。 进宝扬手,拈起最上面那封,借著月光去看。 他的脸本就绷著。越看,脸色越沉。 一封接一封。 “徐嬪处眼线被拔……”,这是给杨妃的。 “东宫诸事循规蹈矩,殿下自当勉力……”,这是给六皇子的。 其余林林总总,或告密,或挑拨,或两边下注。字字机锋,藏著刀。 最后一张,纸边毛著,月色下都能看出又脆又黄。是当年呈给先帝的。 “徐妃抚育殿下,用心良苦,然奴婢观之,徐妃常以帝王家无情,教殿下心存芥蒂。恐其越尽心,殿下与您越离心。” 进宝吸入一口夜气。 有了这些,只需稍一运作,按死刘德海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这段日子,被卡著,不敢尽然出头,不敢报復太狠,只能围著大树根慢慢鬆土、慢慢掘开的境遇,竟要天翻地覆了。 他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可那点滚烫的热意还没躥上来,浑身就突然冷了。 第148章 畅春阁(下)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48章 畅春阁(下) 进宝抬起眼,去看春儿。 她低著头,身子有些抖。 没看他。也没跪。 他张了张嘴,吐出三个字,声音扯得尖细,压不住了似的: “哪来的?” 春儿一哆嗦 “我……我找了永善公公,他给的。”声音抖得厉害,“我说……” 她咽了咽口水,一闭眼:“我说刘德海逼您拿了誊抄的政见摺子,没说具体是什么。您拿这个来换我,如今被威胁。我、我……” 春儿抬头看了一眼进宝的眼睛。黑得嚇人,里头竟反不出一点光。她慌忙又低下头,膝盖被好像被什么线一扯,噗通跪了下去。那些掂量好的话排著队往外涌: “您別生气,我都想好了。刘德海不会轻易拿那东西出来,永善不知道是什么,只能信我的。他不会告诉太子……这事儿对他来说不是大事,却能让太子少一个隱患,还能拉拢一个有孕小主身边的大宫女。” 她身子伏下去,额头几乎贴地: “就算……就算我猜错了,他抖给太子,我一个人扛罪。就说东西是我偷的,绝不扯到乾爹。这样也算在太子那儿,把这个雷摸出去了。我……我一死,乾爹仍有出头之日。” 进宝站著,垂著眼,看地上那缩成一团的小身子。 抖著。嚇坏了似的。 他忽然倒退两步。 她怎么敢?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在压著什么:“你觉得你这样莽撞、不要命,换来这些劳什子东西,咱家就会,感恩戴德?” 信从他手里哗啦散落,雪片似的砸在地上。 他又退一步:“你以为这样就能还清咱家的恩了?” 春儿困惑地抬起头,去看他那仍在后退的身影。他的身子扯得笔挺,却也抖著,像拉到极致的弦,发出錚錚的颤音。 进宝脸色青白得嚇人。 “你想一扭脸,又装上那个清白的好人相?”他一字一字往外砸,“我告诉你,痴心妄想。” 可他这么说著,身子的弧度,却像要马上落荒而逃。 春儿一颤,手足无措起来。再顾不上许多,手脚並用爬起来,往前一躥,一把箍住进宝。 连他的双臂也箍在怀里,圈不住,却仍死死抱著。 进宝本来抖著的身影,僵住了。 春儿身后的铜镜里,两个身影融成一团,分不清谁是谁。 “不是……不是……”她声音低,却急得不行,“是——” 吭哧了半天,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进宝喉头滚了滚,没说话。她软软的身子贴紧自己,一股皂角香,和她身上那股叫不出名字的香气,扑了满怀。 他低头瞥了一眼,看见一小片白的颈子,又把眼睛移开,头往另一边撇了撇。 春儿眼角渗出泪。明明那么多话,这笨嘴此刻却连个屁都放不出来。她感觉进宝的身子又要动,急出一头汗 乾脆脚一踮,头一扬,莽撞地撞上他的唇。 进宝没动。不只是没动,是僵死了。 春儿仍强自努力地去吻,像只小兽,温温热热地舔著他的牙关。 进宝想挣开。想捏著她的后颈把她拎起来。想问她,怎么敢? 可他什么也说不出。那碰触像吸著他,让他离不开,也动不了 春儿够得有些费力。她用了点力气,將进宝半推著抵到墙角,扯著他的领口,让他半滑下来,木板“砰”一声闷响。 她几乎是半压著、半蜷在他怀里。进宝牙关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哼,反倒让春儿找到破绽,长驱直入。 说不上进宝是什么时候开始回应的,两个人你来我往,吻得又凶又黏。脸颊与脸颊相贴的地方,是冰的,湿的。是春儿的泪。 两人终於退开一些,进宝惯常苍白的脸染上薄薄一层红,唇也红著,亮晶晶的。 春儿却像要碎掉了,哭得呜呜咽咽:“我……我不是那样想,我是想,如果我想这样做,您能別推开我吗?” 她又將头埋进他怀里冰凉丝滑的衣料里,猛吸了一口:“我能帮上您的,求您了,求您了。乾爹……爹爹……进宝公公。” 她像怕极了,细声细气乱七八糟地唤著他。前襟被她的手攥成一团 进宝没动,缓了几口气,才掐著春儿的下巴,逼她抬起哭得可怜的脸。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春儿抽著鼻子,眼睛却闪著訥訥的疑惑。 进宝扶著她的肩,將她推远些。扭开眼。他那双惯常深沉的眼铺了一层水光,睫毛在月下投下一道颤巍巍的影。 “江才人晚上,同陛下在一处的时候,你在外头伺候过吧?” 春儿眨眨还流著泪的眼,脸上腾地红了,慌张和羞搅在一起,红得发紫。 进宝眼睛余光看见她的情態,低低从鼻尖嗤出一声。 “我不能那样,我……”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语调平平的,像在念什么最无聊的书: “我是个太监,春儿,你懂吗?” 春儿看著他侧过去的睫毛,蝶翼似的细细的抖。心里有点慌,大著胆子,將手指塞进他掌心里,反过去用手指插进他的指缝,箍住。 “我不要那个,我,我只要您就好,怎么都行。 进宝睫毛不颤了,轻轻吸了一口气,像要將什么不该有的东西从这身体里压下去。被她贴著的地方起了一层薄汗,湿湿的。 “都说,太监是最腌臢的,他们不会疼爱女子,便折磨女子。” “那都是胡说!”春儿急急替他辩解。 “不,是那样的。”进宝闭上眼,任由这压在心底的话魂儿似的飘出来,“我有时候喜欢让你疼,喜欢看你流著眼泪跑也跑不掉,喜欢把你捏碎,再一点点拼起来。”他吸了一口抖著的气,“那不是教规矩,那是故意的。” 他带了几分真切的疑惑:“你说,我怎么是这样一个东西呢?” 半晌,没有回应。 果然,这么一嚇,她就要跑了。 再睁开眼,又是黑沉沉的,看向春儿。 春儿却一下扑过来,又与他紧紧贴著,一股温热的气扑在他耳廓上。 “您说,也……也喜欢我是吗?” 进宝愣了,说不出话。 春儿又结结巴巴的继续说:“那些时候,其实……其实不是故意,不是折磨。春儿也喜欢,想要的。” 这话,好像终於用尽了她那点不驯的力气,整个人泥一样化在进宝身上。 进宝承接著这一捧泥,脉搏从相贴的地方传过来。 外头虫鸣啾啾,薄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星子正散发著盈盈点点的光辉。 进宝手上稍一用力,將两个人掉了个个儿。 他手掌捏著她的下頜,用力的几乎將那白皙饱满的,春桃似的脸捏变形,露出里头多汁甜美的肉来。 他將她向下压了压,瞧著那刚刚大胆,此时却像要钻进地缝里的模样,什么东西横衝直撞的,让他身上一阵阵战慄。 她说了,她喜欢,她要自己別推开她。 她以身入局,从永善那儿叼过来这么大一块肥肉,就为了证明这个。 能干、聪明、忠心,可怜又可爱。 进宝掐著她的脸的手放鬆了点,忽觉得不知道怎么疼她好。 他只轻吐出一口气,点点自己还泛著水光的唇。 “噤声,接好了,这是给你的甜头。” 窸窸窣窣间。春儿眼睛猛地睁大了,惊慌的抓住衣服,却没推拒。 戏楼上头那牌匾静静掛著,遒劲、笔画崢嶸。 畅春阁。 “乾爹,信……” “乖,捡起来,別抖。”声音闷著。 夜深了,虫鸣声忽大起来,像一道纱帘,遮住了谁管不住的声音。 远处,御河汩汩流淌,水面上,一朵半开的睡莲摇摇摆摆地晃。荷面上,一滴圆润的露珠隨著河水流动,颤巍巍地滚著,將落未落。 第149章 缓归四幕(上)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49章 缓归四幕(上) 春儿往御花园外走的时候,魂儿是缺了的。 她在畅春阁那间小室里待了整整一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腿软得像两根麵条,深一脚浅一脚,像飞在云端,又像踩在泥地里。 那让人流泪的、又酸又涨的东西,还在这具壳子里晃荡。 衣裳上沁著汗,沾著他的气息。不只是香,还有她叫不出名字的那种暖,从进宝肌肤里蒸出来的,此刻还贴著她,像他还在。 那话还在耳朵里,细细地挠。 “我只能给你这个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仰著脸看她,竟显得有三分恳求。唇上亮晶晶的,眼睛里渗著一点碎碎的光。 那姿態的意思是,他把能给的都给了,然后问她要不要。 一想,春儿又发了一身汗,从脖颈到腿弯,都细细地颤著。 夜风一吹,她打了个激灵。用力跺跺脚,像要把什么跺进地里,又像要把自己跺醒。 然后快步走远了。 畅春阁上了一半的栏杆旁,进宝还站著。 枣红的礼袍皱得不成样子,胸前洇著几团深色的湿。 他没管,站得很直,让风慢慢吹著,看著春儿的身影在小径里越来越小,终於被花木吞进去。 她走得那样慢,那样踉蹌。像刚学会走路的幼兽,被人从窝里抱出来,放在陌生的地上,不知道往哪里去,只知道呜咽,只知道往前走。 那样傻气。 那样可怜。 他心里还涨著,想哭,又想笑。 轻轻摸了摸唇角,肿了,有些刺痛。 他咽了一下。她的味道还在嘴里。烫的,太甜太浓,咽不乾净。 ———— 次日清晨。 窗纸透进来一层薄薄的光,落在砖地上,灰扑扑的砖被照得发白。屋外远远的有人走动,说话,水泼在石板上,哗的一声。 彩霞抱著春儿换下的脏衣裳往外走,胳膊肘一带,扯住了褥子。枕下有什么滑出来,落在砖地上。 是一双半旧綾袜,素白的,叠得整整齐齐。 彩霞弯腰去拿,指尖还没碰到,身后春儿的声音炸开:“別动!” 彩霞一哆嗦,回过头。 春儿坐在妆檯前,手里还攥著梳子,一身浅妃色大袖衫软软地垂著,晨光从窗格斜进来,在那布料上流淌,把她整个人都镀得光润润的。 可她的脸色不对。不是恼,也不像羞,是一种彩霞从没见过的、说不上来的样子。 春儿扯了扯嘴角,牵出一个笑,那笑却是浮在脸上的:“別管了……有事问你。” 彩霞“哎”了一声,直起身。 那双綾袜就躺在砖地上,被晨光照著。 “这两日,你见到硃砂了没?” 彩霞挠挠头:“见是见了,就是……像耗子见了猫,看见我都顺著墙根走。” 春儿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半满的荷包,塞进彩霞手里:“你去,给她半两银子。传我的话,这两日不必做活,功劳记著呢,且等等。”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別让她近小主身边伺候。剩下的银子,你留著体己,別全寄回家。” 彩霞接过荷包,没多问,笑著应了。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眼圈却有些红了。 门吱呀一声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日光又亮了几分,外头的声响渐渐杂起来,夹杂著几声小宫女欢快的笑。 春儿还坐在妆檯前,梳子捏在手里,一下下慢慢梳。 梳著梳著,她的目光落下去,落在砖地上。 地上,那双綾袜已经不在了。 她低著头,脸慢慢浮上一层緋红的朝霞。 这东西她收了很久,往后,还要继续收著。 ———— 畅春阁那夜后,进宝去了两回坤寧宫的院子。 明面上,是帮太子给皇后娘娘递东西、传个话。 张公公带人半路拦了一次,话里话外全是敲打。 进宝话说的软,只是主子差遣,等事儿办完,绝不再往这边凑。 只是那眼神黑沉沉的,扫过张公公时,像看一个死物。 这日午后,永善还是坐在那棵梧桐树下。 藤椅,便服,头髮松著。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打著扇,扇子起落间,他的脸忽明忽暗。 听见动静,他摆摆手。身边的人影无声地退尽了。 “今儿怎么来了?” 他没有睁眼。声音慢悠悠的,像还沉在倦怠的梦里。 进宝跪下,磕了个头:“奴婢来谢永善爷爷大恩。” 永善这才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停。 “多少回了,再谢就假了。” 进宝垂著头:“爷爷给的恩,磕多少头都不够。” 永善轻轻哼一声。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你要先动那小张子?” 进宝没说话。 永善也没催。茶盏在手里转了一下。 “一根指头的事,也值得?” 进宝伏在地上,声音闷著:“奴婢心里有刺儿。” 他顿了顿。 “不拔出来,睡不著。” 永善盯著他,像把他从头到脚掂了一遍。半晌,忽然笑了一下。 “为那丫头?” 进宝的脊背僵了一瞬。 他抬起脸,嘴唇抿紧了,像是要否认,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 “她……胆子小,不成器,当不了什么用。” 说完他自己先愣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像是被人扫一眼传家宝,就急著往袖里掖。 嘴唇渐渐抿成一条薄薄的线,垂下头。 永善没接话,放下茶盏。杯底磕在桌面上,轻轻一声。 再开口时转了话头:“刘德海,你打算怎么弄?走,还是死?” 进宝的下頜绷紧了,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永善却摆摆手:“別告诉我,不想听。”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头顶的梧桐树。叶子密密地遮著天,有鸟在里头喜气洋洋地啾啾叫。 “送他……走之前,”他开口,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让咱见见。” 进宝抬起头,眼神闪了一下。 永善却没有看他。只是仰著头,望著繁茂的树冠。 那张苍老的脸上空空的,像这院子,像这午后。 进宝俯下身,又磕了一个头。倒退两步,转身离去。 那梧桐树上,几只鸟扑稜稜飞起来。 一只往东,两只往西,越飞越远,渐渐看不见了。 永善还坐在那把藤椅上。 他端起茶盏,送到嘴边,顿了一下。 已经凉了。 ———— 与此同时,日头斜斜地照进储秀宫的偏殿。 第150章 缓归四幕(下)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50章 缓归四幕(下) 春儿坐在贵妃椅旁,一下一下打著扇。 小主捏著一卷书,却没看,目光虚虚地落在墙角。人瘦伶伶的,像一片纸,风一吹就要飘走似的。 春儿看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著。 “小主。”她开口,声音放的很轻。 江才人没动。 “小主?”春儿又叫了一声。 江才人这才慢慢转过头,看著她。那目光像隔著一层什么,好一会儿才聚到她脸上。 “嗯?” 春儿把扇子握紧了些。 “您还记得吗。演礼那日,贵妃留下的那乘轿子?” 江才人愣了一瞬,像是要从很远的地方把这件事捞回来。半晌,点了点头。 “……记得。” 那一声很轻,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刚浮出来就破了。 春儿摇扇的手快了些。扇骨在空气里划出细细的风声。 “您和我说过,”她顿了顿,“这宫里,不是东风压过西风,就是西风压过东风。” 江才人没说话。她的目光又飘开了,落在殿门外那片白晃晃的日光里。 春儿把扇子搁在膝上,往前倾了倾身子,挡住那片光。 “可是小主,”她压低了声音,“独木不成林啊。” 江才人的睫毛颤了一下。 “贵妃已经示好,”春儿看著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或许……可结交呢?” 江才人没有接话。 她垂著眼,睫毛覆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发涩: “杨贵妃家世好,在宫里有皇子依傍。” 她顿了顿。 “可也是皇后的心腹,自闺中的手帕交。” 她抬起眼,看著春儿。 “贸然结交……会不会踩错线?” 春儿抿了抿嘴。 小主在想了,总归不是那样不死不活的样子。 她把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小主可还记得,我和您说过的。贵妃当年吃海鱼后肿胀,没了一个孩子的事?或许,我们的敌人是同一个呢?” 江才人撑著脑袋,没有动。 过了半晌,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很淡,带著一点说不清的滋味。 “春儿。”她叫了一声。 “嗯?” 江才人看著她,目光柔柔的,话却锋利。 “你在拉线,是不是?” 春儿的脊背僵了。 江才人却没有等她回答。她收回目光,又望向殿门外那片日光。那日光太亮,把什么都照得失了顏色。 “你是让我,借著杨贵妃的手,也站到皇后那条线去。” 她顿了顿,嘆息似的。 “好与你、还有你那进宝公公,守望相助是吗?” 这话,像火星子溅进耳朵里。 春儿几乎要原地跳起来。 心跳怦怦的,脸上一阵一阵地烧。她低下头,把那些慌乱往下咽 她移开眼,没反驳。 半晌,才开口,声音涩涩的:“小主……就当是,找个伴儿说说话。” 这话说得没底气,像在替自己辩解,又像在求江才人別再说下去。 江才人看著她,忽然弯了弯嘴角。那笑很淡,像日影里浮起来的一粒尘。 “好。”她说。 春儿愣了一下:“小主?” “那就听你的。”江才人把书放下,往后靠了靠。她瘦伶伶的身子陷进椅子里。 “拉线也好,站队也罢。”她闭上眼,声音轻轻的,“总比这样飘著强。” 春儿看著她,眼眶热了一下。 她站起来,轻手轻脚退出去。门外,彩霞正探头往里看。 春儿把她拉到廊下,附耳说了几句。彩霞点点头,转身就走。那背影很快消失在光影里。 春儿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 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在她脸上,又吹过去。等穿过重重红墙,也会吹在他脸上吧。 她忽然想起刚才小主那一句。 “你那进宝公公。” 她低下头,嘴角压不住的弯了弯。 转身,往殿里走去。 ———— 万寿节前三日。 消息是什么时候开始传的,没人说得清。 像是从哪道墙缝里渗出来的,又像是一阵风,忽然就把整座宫城都吹透了。 刘总管身边的张公公,被刘总管亲手揪出“贪墨、私通宫外”的罪名,不知道起了什么齟齬。 消息传到储秀宫的时候,春儿正给小主铺床。彩霞掀帘子进来,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春儿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把被子一角掖好。 “知道了。”春儿声音很平。 可那一夜,她翻来覆去,没睡著。 次日,是个青天白日的好天气。 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疼。 张公公被押去慎刑司,走的是东长街。 春儿去的时候,长街两旁已经挤满了人。各宫的太监宫女,三三两两聚著,交头接耳,嗡嗡的,像一群赶著看戏的蝇。 她挤进人群,儘量站的靠前一些。 押送的队伍还没到。她盯著长街尽头,手心攥出了汗。 不知等了多久,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来了来了……” 春儿踮起脚,伸长脖子往前看。 一队人从长街那头走过来。最前头是押送的太监,面无表情。后头跟著几个侍卫,甲冑在日头下反著刺眼的光。 中间那个人,被两个侍卫架著,踉踉蹌蹌地走。 是张公公。 那身靛蓝色的袍子已经扯破了,皱巴巴地掛在身上,沾著泥,沾著灰。帽子歪了,头髮散下来几缕,黏在汗湿的脸上。他低著头,看不清表情。 人群里爆出一阵窃笑。 “哟,真是张公公呀。” “平日里那副嘴脸,也有今天!” 四面八方的目光,匯聚在他身上。 春儿盯著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盯著那身破烂的袍子、歪掉的帽子。 她想起张公公站在进宝面前,手里的鞭子浸过盐水,一鞭一鞭抽下去…… 想起进宝被绑在刑架上,像引颈受戮的鹤。 快意像地底下涌出的、一股寒冷的潮汐。从心口往上窜,一直窜到眼眶。 不够、还不够。 她跟著押送的队伍往前挪。一步、两步、三步。 好像多看一眼前面那个狼狈的身影,心里那块压著的、冰冻的东西就能轻一分。 可看著看著,那快意像渗进沙里的水,越渗越浅。 非但没轻,反倒更沉了。 沉得她喘不过气。 她盯著前面那个踉蹌的身影,心底窜起一股戾气。 她想衝上去。也想用沾了盐粒子的鞭,一下一下抽在他身上。 凭什么? 他就这样被押走了,乾爹受的那些,就得他自己咽。 她的脚步越来越重,像灌了铅。 ———— 进宝站在人群边缘,看著押送的队伍从长街那头缓缓过来。 他看著张公公那张狼狈的脸。看著那双曾经睥睨著、此刻却只敢盯著地面的眼睛。 那几鞭子已癒合的伤,像喘了几口气儿似的,痒痒的,不再发闷。 可很快,什么更深更沉的东西,压进他眼睛里。 刘德海身边的狗,也敢来捏春儿的脸。 他想起刘德海那双浑浊的、永远闪著计较的眼睛。 他总是在后退,腾挪布局也总是小心翼翼,谁都能从他身上撕一块肉。 想往上爬一步,就得拿命去垫。 从他站的地方往下看,是深渊。他一直是一个人往上爬,手抠进石缝里,指甲翻过来。没人拉他,他也不指望。 可这一次,有人从深渊底下伸出手,托住了他。递来了一沓要紧的信纸、一怀滚烫的情谊。 那双手太嫩了,好像谁都能捏碎。可又那么韧,那么稳。 他忽然感应到什么似的,抬起头。 隔著整条长街,隔著挤挤挨挨的人群,他看见了春儿。 她站在人群里,正死死盯著押送的队伍。眼睛里有东西在烧。 那眼神他太熟悉了,可此刻它们在她脸上。 他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是一种他无法解释的、硌人的东西。 他也配? 张公公也配让她这样看著?他也配让她恨成这样? 可她……是在为他进宝恨。 这念头像闪电劈中了他。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心里就先酸了一下。 像一个被按在水里太久的人,忽然被人举出水面。 换了一口气。 轻鬆又安心的一口气。 进宝极轻微地动了动唇。 挤身,从那头穿进人群。 人太多,挤挤挨挨的,没人注意他。他拨开一个,又拨开一个,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 近了。 更近了。 进宝终於挤到春儿身边。 什么话都没说。 袖子底下的手,伸过来,牵住了她的。 春儿一愣,扭头看他,眼睛里那层阴翳潮水似的褪去了。 进宝的手冰凉,她的手也是凉的。可碰到一起的那一刻,两个人都颤了一下。 进宝的脸像往常一样板著,没什么表情。可那张苍白的脸,不知什么时候有些光润的顏色。 进宝的手又紧了紧,拉著春儿,跟著押送的队伍往前走。 人太多,他在前面替她拨开人群,不紧不慢的。 两个人的手心开始出汗。潮潮的,黏黏的,分不清是谁的。 可没人鬆开。 他们跟著那个狼狈的身影,一步一步往前走。 阳光照下来,亮堂堂的,把红墙、石板地照得晃眼。 那光偶尔落在他们牵著的手上。袖子摆动间晃出来的,被光照了一瞬。 像这座森严的城,终於允了他们这一小会儿。 春儿的脚步,不知什么时候,轻了。 阳光真好,真是个好日子。 第151章 晚风吟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51章 晚风吟 万寿节还有两日。东西六宫夜里还在赶节庆的布置,到处是灯笼火把,人声细细碎碎的,像一锅煮开的水在远处咕嘟。 西华门外头,却安静得像座空城。 亥时,西苑太液池。 一艘青篷小船滑进湖心,悄无声息。船头切开水面,连水花都没有。 船篷里,春儿和进宝坐在一头,刘德海坐在另一头。中间隔著一张半旧的小桌,桌上三盏青花茶盏。 刘德海额上一层细汗。脸上还强撑著笑,那笑却掛不住了,一点一点往下塌。 “进宝,小张子是不懂事儿,你生气,乾爹已替你罚了他。今儿一早,人没了。”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放得低,带著几分狎昵,“乾爹为你做到这份儿上,怎么还气呢?” 进宝没接话。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递给春儿。 春儿愣了一下,双手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进宝看著她喝。看著她低下头时露出一截后颈,看著她嘴唇碰到茶盏边沿。 他嘴角,弯了一点。 刘德海坐在对面,脸上的笑又塌了一层。 “您別拿我当傻子。”进宝终於抬起眼,看著他,“我手里那信,陛下看见了,您伺候几十年的体面,还能剩几分?” 刘德海的脸白了一瞬。嘶哑的声音尖起来:“你別忘了!我手里的东西!” 进宝撇了撇嘴,嘴角那一点弧度,冷得扎人。 “乾爹越老越糊涂了。这两个事,哪个更重,您掂量?” 他偏过头,看了春儿一眼:“好姑娘,跟干爷爷说说,那天你说什么来著?” 春儿抿了抿嘴,眼睛亮亮的。她看看进宝,又看看刘德海,最后盯著刘德海那张灰白的脸,开口: “要是真捅给太子,我就说这东西是我偷的。我死了,乾爹总有出头之日。”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来,那笑和进宝刚才的一模一样: “可您不一样呀。亲笔信,谁还能替您死呢?” 刘德海浑身一抖。 他往后抵,抵到船篷上,撞得船身一晃。脸上的血色涨上来又褪下去,红红白白。嘴唇哆嗦著,半天没说出话。 船篷里静了一瞬。 一股腥臊的气味炸似的漫开来。 春儿偷偷皱了皱眉。 刘德海忽然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尖又抖: “你——你这个狗娘养的!老子把你从那腌臢地方弄回来,一把屎一把尿养著你,教你往上活……你就是这么报答我!?” 他喘著粗气,眼珠子凸出来,瞪著进宝。 “还不如当初,让慎刑司的太监把你玩死!” 进宝的脸,忽然空了。 一点表情都没有。 他偏过头,不去看春儿。不去看她那双镜子一样明亮的、正盯著自己的眼睛。 “乾爹。”他开口,声音又沉又冷。 “是,您对我有恩。” 他抬起眼,看著刘德海。那目光黑沉沉的,像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儿子怎么会不感念您呢?” 刘德海喘著粗气,警惕地盯著他,不说话。 “我也不想鱼死网破。”进宝把那口气嘆出来,很轻,“您跟陛下说,放您出宫养老。东西您拿著,只要这东西一天不露出来,儿子的嘴就一天闭著。” 他顿了顿。 “如何?” 刘德海死死盯著他,鹰似的。 “……当真?” “自然。” 刘德海缓缓坐回去。船板吱呀一声。 “我会向陛下请一队护卫。”他说,声音苍老沙哑,“也不会远离京畿。” 进宝点点头。 “您想如何都行,儿子不过也就是求一条活路。” 他端起刚刚春儿喝了一口的茶盏,举了举。 “只是您要记住。这东西,再也不能露出去半个字。不然……” 刘德海也端起茶盏。手抖得厉害,茶汤晃出来,洒在桌上。 两人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船外传来划桨声,轻轻的,由远及近。 刘德海猛地一缩。 进宝弯弯嘴角。 “別紧张,有人要见您。” 另一艘小船靠过来。一个人从船上被人扶著下来,钻进篷里。 永善。他一身紫色长袍,轻便平常。进篷前,看了进宝一眼。 进宝没说话,只是站起身,拉了拉春儿的袖子。 春儿会意,跟著他钻出船篷。 那送人的船又划走了,悄无声息,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篷里只剩下永善和刘德海。 进宝在船头坐下,抬起船櫓。 月光落下来,湖面泛著银鳞似的光。他一櫓一櫓地划,櫓入水,带起一圈圈涟漪。 春儿蹲在他旁边,盯著他的手。那手苍白,修长,抬起来的时候,腕骨凸起一点,又落下去。 船篷里隱隱传来说话声。 “果然有你的手笔。” 是刘德海的声音,变了调,像是被人掐著喉咙。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永善没有立刻接话。 船篷里静了很久。 永善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 “几十年了,你还是这么心急的性子。” 又是沉默。 只有船櫓击水的声音,哗啦,哗啦。 永善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有些乾涩: “连个乾爹……都不肯叫了。” 刘德海忽然拔高了声音,又尖又抖: “你为著什么?那俩兔崽子?” 永善的声音冷下来,哼了一声: “你以为,你暗地里那些,太子一无所知?” 刘德海没说话。 “你以为,你手里捏点东西,就真能在那一日保住你了?” 还是没说话。 四周静得只剩下水声。 哗啦,哗啦。 过了很久,永善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回低得几乎听不见,像在自言自语: “说来也巧。” 他顿了顿。 “当初,我身边那个冬儿,后头……” 他没说下去。 春儿蹲在船头,盯著进宝摇櫓的手。那手顿了一下,又继续摇。 永善的声音更低了,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 “如今这个,又叫春儿。” “你说,是不是真有天道报应?” 没有人回答。 船篷里再也没有声音传出来。 只有船櫓击水的声音,哗——哗——,一下一下,慢慢地,往湖心深处去。 春儿身上忽然有点冷,抖了一下。 进宝侧过身,替她挡住风。 春儿盯著他的后颈。挺得很直,隨著摇櫓轻轻晃著。 刘德海的话还在心里转。 “腌臢地方”“还不如当初……”那些字眼像刺,扎在那儿。她想拔,又不敢。 她往前靠了靠。 “您在想什么呢?” 进宝的喉头滚了一下,没看她。 “……刚刚里面那味儿,难闻吗?” 春儿愣了一下,眨眨眼,没接他的话。 “乾爹不会那样的。” 进宝没说话。 “就算以后会,”她说,“春儿跟著天天给您擦,不会有味道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 “他……他那是没人疼。” 船櫓忽然停了。 水声没了。四周只剩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进宝没动。春儿也没动。 过了很久,他的脸一点一点涨红了。 “不知羞的东西。”他哼了一声。 可那声音是抖的。 他又摇起櫓来,摇得很快。可摇著摇著,渐渐慢了,最后停下来。 他把船櫓一丟,转过身,伸手把她圈进怀里。 “姑娘家,不能这么说话。”他低著头,声音闷在她头髮里,“以后对谁都不能。” 春儿胡乱“嗯嗯”著,把脸往他怀里拱了拱。 “往后,”他说,声音轻轻的,“日子稍鬆快点儿了。” 春儿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过了好一会儿,她声音细细的,从他怀里飘出来: “那,您给的那甜头……什么时候还能有呢?” 进宝僵了一下。 他低头看她。月光下,她的耳垂红得透明。 他轻轻啐了一声: “馋样儿。” 然后把她又往怀里按了按。 声音低低的,从喉咙里滚出来: “得看你……乖不乖。” 船在湖心飘著。月光铺在湖面上,晃晃荡盪的。 湖边的柳树被风吹著,柔软的枝条紧紧缠在一起。 再也分不开了。 第152章 小马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52章 小马 万寿节前一夜。亥时三刻,储秀宫后门。 春儿提著灯候在台阶下。光晕笼著她,脸上一层薄薄的金。 巷子那头来了一顶小轿。 轿帘掀开,先探出一只手,软而纤长,在夜色里白得像一截玉。 婢女上前搀扶,贵妃落了地。 春儿抬起头,愣住。 以往见贵妃,都是在宴席上,在花团锦簇的背景里。总是满头珠翠,华服盛妆,人像是用金线绣出来的,亮得晃眼,叫人不敢细看。 眼前这个不一样。 松松的墮马髻,薄绢裁的象牙色主腰,不松不紧裹著身子。外头罩一袭同色轻纱长衫,风一吹,纱贴著肌肤走,才看见那白底子上绣了金线暗纹。 耳垂上两颗指甲大的莹润珍珠,一闪一闪。衬得未施脂粉的脸越发光彩照人了。 春儿瞧著,一时有些恍惚。等人走近了,她才想起垂下头,矮身行礼。 贵妃点头,没说话,只隨著那盏灯往偏殿走。 身后只跟了一个婢女。 偏殿里,江才人早已等著。 春儿奉茶。素瓷盛著两盏香茗,热气裊裊。 贵妃摆摆手:“哎,我这身子怕热。夏日里最难熬,有没有凉的?添些冰最好。” 春儿笑盈盈应著,扭头吩咐彩霞去换茶,自己把墙角小几上的冰鉴搬过来,放在贵妃脚边。 江才人笑了笑,声音里带著点小心:“贵妃姐姐,夏日虽热,太贪凉恐伤身呢。” 贵妃也笑,那笑比江才人的鬆快得多:“不必这样拘束。喊我名字就好。我单名一个骋。驰骋的骋。” 春儿手一顿。 她忽然想起来,小主叫什么,她竟从没问过,也没有合適的时机去问。 江才人也愣了。 过了会儿,她轻声说:“我名止,江止。家里人都唤我止儿的。” 她笑了笑,那笑很短,在嘴角顿了一下就没了。 眉头极轻微地蹙起来,又鬆开。 “进宫来,”她说,声音低下去,“没人问过我的名字。倒像忘了一般。” 春儿垂著眼。 她在心里把那几个字念了一遍:江止,止儿。 凉茶端来了,掺了碎冰。贵妃接过去喝了两口,放下茶盏时,神色舒展开:“我身子一向健壮。太医们日日调理著,倒把火气养得比男儿还旺,一些凉饮算不得什么。” 她顿了顿,侧脸看向自己的婢女:“风雀,你先退下。我与止儿说几句姐妹间的话。” 那婢女应声,脆生生的。 江才人也摆摆手。彩霞和春儿退出去。 门掩上。 廊下。 三个婢女站著,一时无话。 风雀站得不安稳,左脚换右脚,右脚换左脚。 春儿让彩霞拿了小兀子来,递过去:“风雀姐姐,坐一会儿吧。里头怕还得说一阵呢。” 风雀不扭捏,笑著接过来:“谢谢啦。” 又一阵无话。 风雀百无聊赖,伸手薅了一把墙角的长杆草,就著廊下昏昏的灯光,低头鼓捣起来。 彩霞悄悄伸长了脖子看。 春儿索性走过去,蹲下身:“风雀姐姐,弄什么呢?” 风雀仰起脸。 瑞凤眼,清亮亮的,带著点得意。手举起来,是一匹草编的小马,编了一半。鬃毛一根一根立著,眼睛的地方拧了个结,竟活灵活现的。 春儿和彩霞同时轻轻“哇”了一声。 彩霞伸手戳了戳:“真好。小时候见过草编的蚂蚱、蜻蜓,还没见过小马呢。” 风雀一笑,眉眼弯起来:“我编的自然和別人不一样。我们娘娘幼时,跟著父兄上过西北战场。那些老兵,什么都会。” 彩霞又“哇”一声,轻轻的。 春儿托著腮,眼里亮亮的:“大漠孤烟直的西北吗?” 风雀看她一眼:“你知道那个?” 春儿低下头,笑了一下:“书上看的。” 顿了顿,又说:“我们小主家是靖远侯。祖父也曾镇守甘肃边关,只是小主父辈就回京了,倒是京里长大,不曾出过远门。” 风雀眼睛亮了亮,身子往前探了探:“那说来,我们还有些渊源。娘娘祖父沈老爷子当年匹马出塞,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功劳,封了陇西公,授的是甘肃总兵官。” 她压低了声音,带著点只有年轻人之间才有的亲近:“娘娘的父兄后来在云南、西南镇守,回京的日子少。说不定我们两家祖辈也有交情呢,怪不得娘娘愿意来。” 春儿被她这热络引得胆子也大了些,往前凑了凑:“风雀姐姐,你骑过真马吗?” “骑过。” “饮过夜光杯里的葡萄酒吗?” “饮过。” “冬日里,铁甲是不是真的冷得人穿不住?” 风雀笑起来:“你倒是有几分见识的。” 春儿脸红了红,低头:“姐姐別取笑,不过是……別人教我看的,纸上的几分故事。” 风雀手里不停,几下收尾,一只活灵活现的小马编好了。她往春儿怀里一塞:“给你,拿著玩儿吧。” 春儿捧著小马,眉眼都亮了。 她翻来覆去地看,想,这个送给乾爹,他应该也喜欢吧? 念头刚起,又顿住了。 送別的女子做的东西给他……好像,她又不太想。 她抬起头,迟疑了一下:“风雀姐姐,你空的时候,我找你学这个,行不行?” 风雀笑了,爽快得很:“行啊。我每日午后那阵空著,也不大歇。你没事就来承乾宫找我。” 春儿用力点点头。 就在这时,门內传来唤声。 三个人神色一凛,瞬间收了笑。春儿把小马塞进袖子里,推门进去。 偏殿里,江才人半倚在榻上。 那清瘦的脸颊上染了淡淡的红,嘴角还噙著笑,没全退下去。 贵妃撑著脸,也是谈兴刚歇的样子。 她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风雀脸上,似笑非笑:“隔著门都能听见你们几个嘰嘰喳喳。你又显摆那两下子,真是不成规矩。” 春儿心里微微一紧,悄悄歪头去看风雀。贵妃这话,是气还是不气? 却见她一点不惧怕,反而笑嘻嘻地上前搀住贵妃:“娘娘,回去我给您编个更俊的。” 春儿眨眨眼,又垂下头。 贵妃嗔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两位主子携手又说了几句,贵妃便告退了。江才人亲自送到小轿旁。 轿帘落下,巷子里又静了。 迴廊上,春儿提著灯,走在江才人侧前方。 灯影晃晃悠悠。 江才人忽然开口:“你说的不错。在这宫里,不能没说话的人。” 可她没往下说。没说她们聊了什么,没说是否愿意站到皇后那边去。 春儿点点头,笑得真心实意。 可心里最深处,不知怎么,浮起一点酸。 她忽然想起刚才风雀搀著贵妃的样子。那样亲近,那样自然。 从前小主也这样同她说过话。什么时候不一样的?她想不起来了。 小主现在和杨贵妃一块,可以说那些她听不懂的话,可以聊那些她没见过主子们的事。 而她呢?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握著灯柄的手。 她只有一个进宝。 他也是从泥里爬出来的。他们能说的,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可这么一想,那点酸忽然淡了。 上不得台面就上不得台面,她愿意。 她把灯举高了些,照亮前面更长的路。 袖子轻轻晃著。那里头,藏著风雀刚给她编的小马。 第153章 横起波澜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53章 横起波澜 万寿节这晚,御花园热闹非凡。 从入园处开始,每隔三步就是一盏宫灯。莲花灯、鲤鱼灯、蟠桃灯,各式各样,把整条甬道照得一片通明。 走到浮碧亭,亭子里摆著茶果点心,供主子们歇脚。再往前,假山上那戏台已经完工,装饰得华彩非常,这会儿正唱著《长生殿》,乐声悠悠扬扬飘过来。 戏台对面搭著一座三尺的高台。四角立著朱漆柱子,掛满了各色宫灯,照得整座台子亮如白昼。 高台正中,皇上和皇后並坐。明黄龙袍与凤袍靠在一起,在灯下泛著滑滑的光。 皇后身侧稍后一些,坐著杨贵妃。 她今夜穿了一身石榴红宫装,金线绣的牡丹从裙摆一路攀上腰封,在灯下一转,便是一片流金溢彩。 髮髻上是赤金累丝点翠凤冠,凤口衔著一串红宝石,垂在额前,隨她一动,便晃出一片光。 满身的珠翠,满身的红,满身的金。可她压得住。那些热闹堆在她身上,竟像是本该如此,一样都少不得。 她在笑。和身侧的皇后说著什么,露出一排细细的牙,眼尾微微上挑,整个人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让人不自觉想往前凑。 贵妃再往后,是徐妃等高位嬪妃。今夜也装扮得隆重,金翠满头的,可和贵妃一比,那珠宝便有些愣愣的,像是硬堆上去的。 春儿的目光从高台上滑下来。台下四周,错落摆著些矮几和锦垫。 皇子们分坐在台前两侧,再往外,便是其余嬪妃的位置。 江才人坐在左边角落的一处锦垫上。她身子还没大好,人还是瘦,可脸上薄薄抹了胭脂,灯下一照,倒也有几分顏色。 春儿侍立在江才人身后。她穿著一身秋香色的宫装,料子软软的,在灯下泛著一点不张扬的细光。 戏台上正唱著《长生殿》里“密誓”那一折,是唐明皇与杨贵妃七夕盟誓的景象。 台上贵妃正捻著香,低低地念:“愿生生世世,为夫妇……” 管弦声细细的,不似方才那般热闹。嬪妃们敛了笑,听得入神。春儿却只觉得那句词儿太轻,轻得像一根丝线,飘著飘著,就往耳朵里钻。 她的眼睛忍不住往四处看。 目光从戏台绕下来,扫过几位说笑的皇子,往太子身后那道身影落去。 他今日穿了一身紫色长袍,站在太子身侧半步之后。太子正侧头和五皇子说话,他便微微躬身听著,嘴角掛著让人挑不出错的笑。 可他眼睛却像早知道她要看来,隔著满院灯火、隔著攒动的人影,已然似笑非笑地斜勾著看著她。 那眼里有一点揶揄,还有一点別的什么,暖的软的,像这满院的灯火,一下照进骨肉里。 台上贵妃的香还没捻完,那一声“永不相离”正拖腔拖调地唱著。他的眼已经收回去了。 春儿也把眼垂下去。可那句词儿还悬在头顶,飘著,不肯散。 她一愣神,酒壶歪了,琥珀色的酒液洒出来几点,落在小桌上。 春儿嚇了一跳,连忙放下酒壶去擦。 江才人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笑著:“怎么了?慌里慌张的。” 春儿摇摇头,耳根却有些热。 江才人也没多问,眼神淡淡地又落到戏台上。 台上正唱著杨贵妃,台下也坐著杨贵妃。她的目光在戏里那个捻香的身影上停了一瞬,便转到对面看台上。那一片热闹的红,那满身的珠翠金宝。 皇上坐在看台正中,眼睛也被引著,不去看戏,只看这娇艷的身边人。 皇后的笑声忽然响起来,比刚才亮了些。她侧过身,不知说了什么,手轻轻搭在皇上臂上。那手一搭,皇上的视线便被带过去了,隨著她的笑语,转到另一侧。 江才人垂下眼,睫毛覆下一小片阴影。 戏台上还在唱,鼓板敲的有些急促。 春儿稳了稳神,重新站好。 可那进宝一眼的余温,还在心里,一下一下地跳。 —— 杂耍、崑腔、外邦舞姬,一轮接一轮。可热闹久了,也容易起腻。 皇上渐渐有些意兴阑珊,眼睛不知投向哪里。刘德海站在他身后,垂著眼,看不清神色。 永善坐在皇后身旁陪著说话,苍老的脸上精神奕奕。 皇上忽然举杯,丝竹声停了。 他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话锋一转:“在座,都是朕的家里人。朕也有件事要交代。” 满园静下来。 “德海伺候了朕几十年,朕念其劳苦功高,特赐宫外荣养。” 刘德海跪下去谢恩。身形软塌塌的,像又老了十岁。 “德海举荐永善身边的双喜,来乾清宫伺候。但双喜年轻,內务府总管暂由永善兼任,双喜跟著学。” 永善也跪下。两人並排伏在地上,一个颓唐,一个恭顺。 春儿心里一跳。 双喜,那个藏在坤寧宫树影里的太监。 刘德海起身时,忽然转过头,狠狠剜了进宝一眼。那眼神在灯下一闪,又收回去了。 那些威胁进宝的话,和这眼神缠在一起,让春儿手心发冷。 ———— 皇上停了停,看著杨贵妃,带了点笑意:“江才人如今在储秀宫偏殿养胎,到底太过冷清了。她身子骨也弱,后头搬到承乾宫去吧,好与杨贵妃做个伴。” 江才人站起身,盈盈谢恩。脸上没有惊讶,像是早就知道。 春儿看见贵妃顾盼生辉的眸子含笑扫过来,遥遥与小主互点了下头。 她垂下眼,在心里把那一眼的意思,慢慢嚼了一遍。 这是早就安排好的。 承乾宫,总比储秀宫热闹些。她心里头高兴,可又有点別的什么,柳絮一样糊著嗓子。 ———— 节目继续,无休无止的热闹。 小主贪杯,有些薄醉,眼睛泛著朦朧的光。 春儿细细地劝,江才人却不听:“都是甜酒,有什么的?你去,再取一壶来。” 春儿无法,只得去取酒。 从小逕往御膳房临时设的酒菜处走。刚转过一道弯,脚步忽然顿住。 有声音,从一丛柳树后头传来。 她屏住呼吸,放轻脚步,一点一点挪到树丛边。透过那些密密匝匝的枝条,往里头瞧。 是刘德海。 他背对著她,正跟一个跪在地上的小太监说话。小太监低著头,肩膀在抖。 风把话吹过来,断断续续的。 “信……要乾净。” “补盐税的那些……家业大,经不起……” 后面几个字被风吞了。春儿只听见“银子”两个字,从小太监的嘴里漏出来,轻得像鬼叫。 春儿贴著树干,攥紧手里的酒壶。银质的壶身,被她捂得温热。 小太监又求:“老祖宗,要不……停手吧……” 刘德海没说话。但那沉默,比说话还让人害怕。 他们……还在打那信的主意。 春儿大气不敢喘,又往前凑了两步。 一阵风吹过,树叶簌簌作响。柳条一齐摆动,像千万条软软的丝线,把春儿缠在里头。 远处灯火一晃,映出她模糊的身影。 跪著的小太监余光一瞥,短促的惊叫起来,向后仰倒了身子。 刘德海背影一僵,猛地回头。那昏黄的眼睛,发著鹰似的精光,直射春儿的方向。 春儿血一下凉了,心臟几乎撞出喉咙。 她往后撤步,身后却突然响起窸窣声。 一瞬,她僵得像只被钉住的虫,只死死攥紧酒壶。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她身边擦过去,携著酒菜的气味,直直往柳树丛那边走。 是个老妇人,穿著簇新的深青色绣金线的宫装,头髮花白,步態蹣跚。她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著什么,像唱又像哭。 “劝……劝君……莫惜金缕衣……” 刘德海那边骤然安静。 春儿从树缝里看见,刘德海身体似乎放鬆了些,朝这边扫了一眼。那目光从老妇人身上滑过,又收回去,什么也没说。 老妇人没理他,摇摇晃晃往另一头走了,嘴里还在唱著。 小太监压低声音:“是……是梁太妃?” “老糊涂了,不用管。”刘德海的声音淡淡的,像赶走一只飞蛾。 脚步声重新响起,是往另一边去的。他们走了。 春儿贴在树丛后头,等了好久,才敢轻轻吐出一口气。她扶著树干站稳,手里的酒壶有些滑腻,像一条抓不住的鱼。 回到宴席处,春儿手还在抖。 小主又饮了两杯,脸上已醉得红扑扑的,还要喝。春儿怎么都不让了,唤来彩霞,让她扶小主坐轿回去。 春儿自己站在夜宴的角落,风一吹,她才发觉后背凉颼颼的,汗竟已把衣裳浸透了。 她悄悄瞟了一眼弓著身子的进宝。 信……补盐税……银子…… 那几个字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她头疼。刘德海到底要干什么?是不是已经让人去办了? 她越想越急,原地踱了两步,忽然拍拍脑袋,嘴里念叨著:“哎,我帕子呢?”顺著右侧那排矮几往后头走。 第154章 裂隙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54章 裂隙 进宝站在太子身后,还是那副挑不出错的笑模样。 经过他身边时,春儿的手忽然伸过去,用一根手指勾了勾他的袖子。 极轻的一下,像是行走间不经意勾住的。 进宝没有看她,只缓缓將他牵过的袖子背到身后去。 袖子又拂过春儿的手背,像风吹过柳条,软软的,带著些安抚的意味。 春儿低下头,快步走了。 —— 春儿在小径上站了一会儿,紫袍的身影便匆匆跟上来。 进宝细细打量了她青白的脸,声音很温和: “怎么了,见鬼似的?” 春儿把听见的话说了一遍。说刘德海说了什么,自己怎么猜的。说著说著,声音就抖了。她抬起头,盯著他的眼睛,等他开口。 进宝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还是稳的: “刘德海是个贪的,不过是图些银钱。我把那信拦了,后头再敲打敲打,也就行了。” 春儿有些意外似的,盯著他看了一瞬。他脸上没什么,可眼神里有一丝东西闪过去,像烛火被风吹得一晃,太快。 她咬了咬唇,问得小心翼翼的: “乾爹……刘德海对您是什么恩?直接杀了岂不乾净?” 进宝抬起眼看她。 那目光里的温和渐渐藏了回去,缩在一层冰做的壳子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咸不淡的: “什么时候轮到你教我了?” 春儿一愣,张张嘴却说不出什么,脸倏地白了,膝盖一软便跪下去。 “我……我是怕他再害您。” 进宝偏过头,望著远处的灯火。 沉默了一会儿。 “宫外,杀人容易。但他毕竟是皇上的老人,制衡住就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她。像是在解释给自己听。 春儿捏了捏手指。她知道不是因为这个,可她不敢再问了。 “我……知错了,您彆气。” 进宝转过身,目光从上往下落下来,冷冷的,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起来。” 春儿执意跪著,垂著头,不敢看他。 进宝盯著她看了一会儿,嘆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春儿僵住了。那暖暖的触感在她头顶停了一瞬,立刻收回去。 “回去吧。”他说,声音软了一点,“別跪了,我不生气。” 他垂下眼,又看了看她。然后转过身,走了。 春儿这才抬起头,看著他的背影。 那背影还是直的、冷的,可她看见他的袖口,被他自己攥得死紧。 她愣了一下。等她回过神来,他已经走进灯火里了。 春儿眨眨眼,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膝盖底下,青石板凉得扎人。她还是没动。 那凉意从膝盖往上走,走到心里,才发现心里也是凉的。 里外一样了。 —— 夜里,春儿做了个梦。 进宝的脸,血。进宝贴著她的样子,惨叫的样子。一时不停地绕了半夜。 清晨,搬搬抬抬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来。春儿推开门,脸是白的,眼下掛著青黑。 风灌进来,带著廊下旧漆和灰土的气味,不凉不温,像一道没有体温的影子滑过后颈。她猛地打了个颤。 风雀也在,指挥几个眼生的太监搬东西。见春儿出来,笑著打了声招呼。 春儿虚虚的笑了笑,又低下头,快步往偏殿走。廊下空荡荡的,只有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跟著她。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乾爹不让杀,可那刘德海和那小太监的话,扎得她一夜没睡。 小主刚起身,气色看著不错,脸上有了点活气儿。 春儿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好多事情想问,想问搬到承乾宫您是不是知情?为什么不和我说?杨贵妃那晚,和您说了什么? 春儿咽了咽口水,把这些圈成一团的问题往下压了压。支支吾吾半晌,才道:“奴婢……有件事想求小主。” 她很少用“求”这个字。 小主坐起来一点,看著她。 春儿低下头:“奴婢想求小主,拨宫外的家里人帮帮我。刘德海……不能活。” 小主的脸色冷下来,半晌,才讽刺似的一笑。 “你到底,有多少事瞒著我?” 春儿跪下,磕了个头,咬紧了牙。 “这事儿,本来不想惊动小主。那刘德海拿住了进宝公公的把柄,如今已经把柄毁了,人也答应出宫。只是……奴婢听闻他还有后手,生怕再扯出什么来,牵连进宝公公,说不定也会扯到咱们。” 这话太急太硬,可春儿顾不得了。她哭起来,声音发颤: “求小主看在以往,进宝公公对咱们多有照拂的份上,帮我一回吧。” 小主喘了几口气,忽捂住肚子。 春儿嚇了一跳,哭声也止了,上前要扶。 小主却挥开她,冷冷地盯著她。那目光里,有恨铁不成钢,也有失望。 “藏得这么好,现在又同我说做什么?” 春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先前,怎么和小主说呢?说进宝的境遇?说他怎么被张公公害、怎么被刘德海拿捏?小主会在意吗,又能在乎几分呢?会帮他们,还是趁早舍了她? 她低下头,没脸再说。 小主轻轻哼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冷。 “如今要命的关头,我不帮,倒可能把自己拉下水了。” 春儿抖著,一个头磕下去,眼角沁出点泪,到底无法反驳。 小主顿了顿,声音又缓下来,累了似的: “五日后,你就说自己病了,在屋里歇著。有人来接你,你去盯著,做乾净。” 春儿磕头谢恩。 可心里有一角,忽然发冷。 她出去之后,谁知道呢?对小主来说,或许她和刘德海一起死了,才是最乾净的。 那些暖融融的笑语,她和小主头挨著头的感觉,又浮了上来。小主说:“你和我的妹妹一样。” 春儿压下那点猜忌,恭敬的站起来。 她退出去,轻轻把门带上。 廊下还是空荡荡,天还是灰的。 乾爹如果知道她瞒著他做这件事,会怎样? 她想起进宝那双黑沉沉的,结了冰似的眸子,打了个寒颤。 一定要瞒好。 脚步很急,像每一步都在踩碎什么。 第155章 画堂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55章 画堂 东宫庞大的殿宇沉在梦里。 院子里的虫却不肯睡,一声一声,细细地磨。 进宝坐在值房里。德子退出去之后,他就这么坐著,已经很久了。 桌上摊著几封信,皱巴巴的,边角捲起来,像被揉过很多次。 信是刘德海寄出的,他早已看的能背出来。 开头必是“江南明公台鉴”,中间必是“盐务艰辛,太子盯得紧,奴在御前,日夜悬心”,末尾必是“奴告老还乡,临別之际,诸公总得给句话。这帐,是咱家带进棺材,还是公自来了断?” 进宝抬手,按住额角。那地方突突地,跳得眼眶发涨。 他知道刘德海贪。 可他还是没料到。临走了,还要再贪这一回。 够不够?到底够不够? 他替刘德海算过:良田、宅子、美婢,已够活三辈子。 可那个人,大概到死都觉得不够。 他站起身,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凉凉的。院子里黑沉沉,只有几点灯火,远远地亮著。几只夜鸟从树梢惊起,尖利地叫了几声,扑啦啦飞远了。 他看著那鸟飞走的方向,很久没动。 这次拦住了。往后呢,往后还能盯多少年? 盯到他死?还是盯到自己死? 春儿那句话忽然又响起来:杀了岂不乾净。 凉颼颼的,像夜里这条凉风,钻进领口,顺著脊背往下走。 可刘德海当年领著他出慎刑司的样子还在眼前。那时候他那么高,进宝走在他身后,小心翼翼踩在他的影子里。 恨是真的,恩也是真的。可恩里头裹著恨,恨里头又掺著怕,他分不开。 他闭了闭眼,把那口气慢慢呼出来。 院子里忽然有虫叫起来,一声一声,不紧不慢。他听著,胸口那团乱麻好像鬆了一点点。 就这一点点空当里,春儿跪在地上的样子又浮上来了。 她跪著、抖著,被他呵斥了一句,一句话都不敢再说。 从前她这样,他心里只觉安稳。她还是那个一嚇就哭的小丫头,所有的怕都写在脸上,一眼就能望到底。 可今晚不一样。 她还是跪著,还是抖著。可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却望不到头了。 那句“您彆气”仿佛也不是真心悔过,倒像是搪塞他似的。 他不知道春儿在想什么。不知道她是真的怕他,还是心里头有了別的计较。 心口忽的堵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向架子。 那盏灯笼端放在那儿,破了的地方,已经补好了。新糊的纸,在灯下泛著柔润的光。 等下次她来,就给她看罢。 他走过去,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灯笼的边角。 ———— “那边,抬上去!” “哎呦,给我轻点……別给刘公公的东西弄坏咯!” 烈日当空,內务府宅院后头吵翻了天。人声、脚步声、箱子磕碰声,混成一团,热腾腾地往上冒。 几辆推车已经停好,排著几口沉甸甸的楠木大箱。小太监们擦著汗,上躥下跳地往上搬东西。 又有几个小太监,扛著几箱细软,徒步往宫外走。 最后头,两个太监,低著头,扛著一口大箱。那箱子似乎重得很,抬杆中间往下坠,两头压在肩上,把他们肩膀都压得往一边歪。可他们脚步不顿,丝滑地跟在队伍末尾。 一行人走出东华门,门外已候著几辆大车。当头一辆轿车,青绸车帷,由两匹高头大马拉动。后面跟著三辆敞车,每辆都是一骡一马並驾,看著比寻常货车气派些,又不逾制。 太监们一拥而上,轻手轻脚地將箱笼装车。 末尾那两人慢了一会儿。出来时正是人多嘈杂的时候,前头那个太监忽然捂著肚子,嘴里叫著“哎哟疼死了”,像是来不及放下箱子,急匆匆抬著就往旁边树丛里走。 盯著装车的太监骂了一句:“懒驴上磨屎尿多!仔细箱子放远点!” 没人顾得上他们。 两人就这么抬著箱子,拐进了路边的树丛。 箱盖一开,几件綾罗绸衣被扒开,堆在一旁。 然后,一个灰袍打扮的男子钻了出来。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亮了那人的脸。 分明,是春儿。 她脑子里还响著小主的话:“女子身份易招惹事端,扮成太监出去,谁问都別说。” 她蜷在箱子里,把话背了一路。这会儿真出来了,反倒觉得不真实。 领头的太监压低声音:“顺著树林子往南,贴墙根走。看见南池子胡同,胡同口等著。有马车来接。” 春儿点头。 “接人的会问,是搭车的远客吗?你回:路近,劳驾捎上一程。记住了?” 春儿用力点头。纱制软帽下的脸绷得紧紧的。 身上束胸带勒得她喘不过气,胸口闷得发疼。她试著把下巴抬起来一点,又怕抬得太高露了怯。 好在她身量够,瞧著就是个单薄的小太监。 那两人又將箱子抬回去,挤进吵吵嚷嚷的队伍里。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一眼。 那灰色的身影轻巧如燕,贴著墙根,不多时就不见了。 只有刚才被钻过的树枝,还在轻轻晃著。 ———— 储秀宫门前乱成一团。 老话说,孕期搬挪,怕惊了胎神。里头设著安胎神的道场,香火味一阵一阵飘出来。外头搬东西的却不敢停,太监宫女抱著箱笼进进出出,往承乾殿搬,忙的热火朝天。 进宝站在边上看著,觉得这场面有些荒唐。神仙要是真计较,这一点香火能抵什么? 有內务府帮忙的太监见了他,客气问安,进宝也不答,直到看到有个眼熟的储秀宫婢女,抱著一卷字画出来,才上前。 出来的正是硃砂。她抱著字画,一晃一晃地走,脸上神采奕奕。 进宝侷促地上前一步,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尖: “劳驾,能否叫春儿来?” 说著,半角银子就递了出去。 硃砂低头看了一眼,没接。目光从他的紫衣滑到他苍白俊秀的脸上,笑盈盈行了个礼: “给进宝公公请安,奴婢硃砂。春儿姑娘昨夜就说病了,在屋里谁都不见。” 进宝垂下眼,喉头一滚:“那……问一句也使不得吗?” 那一角银子又是一递。 硃砂还是笑,那笑里有点什么,她伸手把银子接过去,指尖从他掌心轻轻划了一下。 “我便去门外问一声,公公稍等。” 她扭身走了。进宝站在原地,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拿出一方雪白的帕子,把那只手擦了擦。一下,两下。擦完了,隨手塞给一个抱著东西的小太监。 “去,丟了。”那小太监愣了一下,恭恭敬敬应了。 进宝再没出声,眼神直直的,盯著储秀宫大敞的门。 病了,怎么突然就病了? 他心里莫名有些慌,左右踱了两步,又站稳了。 不一会儿,硃砂从门后钻出来。 “公公,春儿姑娘不搭话,许是睡著了。小主也说,不让我打扰。” 进宝点点头:“有劳了。” 扭头便走。 硃砂在他身后又唤了几声什么,他没听。 走出十几步,他才发觉自己走得飞快。脚下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在前头领著路,像是在说:走,走,別停。 可他能去哪儿呢? 春儿不见他,江才人都拦著。不是生病,分明是不想见他。 他左右等了几天,不见人来。巴巴来寻,竟吃了这样大一个闭门羹。 脑子里,忽然冒出那晚她跪著的样子。 这会儿想起来,那抖著的肩,低著的头,忽然有了更明確的意思。 那是她在心里,把他往外推了推。 他停下脚步。 阳光晒著,可后背那点烫,不知什么时候没了。只剩心里头一个地方,空落落的,风一吹,发出细弱的回音。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什么也没按住。 第156章 春闺梦里人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56章 春闺梦里人 胡同里很静。 一只花猫蹲在墙头,眯著眼,懒洋洋晒著太阳。 深处传来几声妇人的叱骂,孩子的哭叫,远远的,听不真切,反倒衬得这巷子更静了。 太阳烈烈地晒下来,晒得人发懒。春儿站在墙根底下,让那光从头照到脚。 她感觉自己像被人翻过来覆过去的、晒透了的棉被,蓬蓬鬆鬆的,浑身都软了。 春儿抬起头,仔细看了看宫外的天。 胡同窄窄的,只露出一线。那线和宫里的一线没什么不同,可又仿佛很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远处忽然传来噠噠噠的声音,杂沓的,越来越近。 春儿悄悄探出头。一队骡车尘土飞扬地涌过来,打头的是个赤膊的汉子,肌肉虬结,远远就喊: “是搭车的远客吗?” 春儿压粗了声线,努力放响:“路近,劳驾捎上一程。” 车队在她面前停下。她费了把劲,爬上马车。 那汉子上下打量她一眼,哈哈一笑:“第一次见真公公,真和个娘们似的。”说完又是一阵笑,只是那笑还没落定,脸却一僵,“小兄弟別介意,我是在外头跑惯了的粗人,不会说话。回头……別在小姐面前提。” 春儿咬了咬唇,把声压著:“无妨。” 脊背挺得直愣愣的。 车队一路到了西直门。 守城的侍卫接过文书,匆匆扫了几眼。 有人掀开春儿马车上的帷幔,往里看了一眼。那目光落在她搅在一起的手指上,停了一停,正要开口问什么。 后头忽然有人扬声喊:“军爷!咱们是靖远伯下头聚宝斋的商队,从京里跑到西北,多少年都是这条道。劳烦快些放行,別耽误了伯爷的事儿!” 外头几个士兵笑起来,有人长长喊了一声:“放行!” 那侍卫又盯了春儿一眼,帷幔落下了。 春儿悄悄呼出一口气,这才发觉头皮还麻著。 赶车的汉子促狭地往后一瞧,呵呵笑了两声,一甩鞭子,骡车动了。 走远些了,那汉子才压低声音:“瞧你弱不禁风的,也不知让你来干嘛。到时候咱们爷们儿动手,你看一圈,乾净了就回去交差吧。” 有些刺人,可话里是热的。春儿心下感激,面上弯了弯嘴角:“谢谢大哥。” 汉子嘿嘿一笑:“叫我二牛就行。咱们原先都是西北行伍出身,祖辈跟著老伯爷打过仗的。如今全仰仗老爷和小姐討口饭吃。爷们儿心里都记著好呢。” 鞭子一扬,骡车又快了些。 春儿听著“西北行伍出身”这句,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她想起凤雀说过的大漠。想起乾爹让她读过的那些书。铁甲、月光、征人。 那些从前只是字的东西,这会儿好像活了一点。 她出了一手汗,可心里反倒安定了些。 帷帐的布帘被风扬起来。大片的树林、绿油油的田野,从那一角缝隙里忽隱忽现。 风灌进来,热的,带来一股陌生又似曾相识的味道。 是青草被晒过的气息、泥土被翻开的腥,是若有若无的炊烟,远远地飘过来,又散了。 官道笔直地伸著,伸到远处的青色丘陵脚下。 春儿盯著那条路,看它一点一点变细,一点一点被田野吃掉。 心里有一块地方,沉甸甸地往下坠。 那是此行的目的,带著血腥气,担著回不去的风险。 可另一角,却不合时宜地轻起来。像有什么东西从水底往上浮,压一下,又浮起来。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也许是二牛大哥憨厚的笑、也许是这风太软、也许…… 她忽然想起进宝的脸。 那晚,自己跪在他面前。 那张脸是冷的白的,没什么表情。可最后,他摸摸她的头,那冷里化开一些,像冰上裂了一道缝,露出底下深沉的水。 她不知道那水有多深,可她还是想让那一汪水静静待著,再不要起波澜。 这念头一冒出来,心口就跳了一下。 她把手按在胸口。 窗外的原野还在涌进来,涌进来,又退回去。 宫外的地方,真大啊。 风又灌进来,热乎乎的,带著青草的味道。 她深吸了一口。 ———— 入夜,京郊西山脚下。 一座青瓦白墙的院落静静立著,像一尊睡著了的兽。白天搬东西的热闹早散了,只剩灯火亮著。 一队铁甲护卫把宅子围得水泄不通。两步一个火把,正细细查看四周的树丛边角。火光一跳一跳,把那些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 五里外,一处窄隘口。 二牛领著二十多个汉子,居高临下地藏在树林里。 没人说话,只有偶尔刀器碰撞的轻响,和压得极低的呼吸声。 远处,鸟雀扑稜稜惊起。 二牛咽了口唾沫,扭头压低声音:“小兄弟,咱们手上虽有些功夫,可对这么大的人物下手还是头一回。成不成的,都尽力。” 春儿在黑暗里“嗯”了一声。背上汗涔涔的,草叶划过脸颊,痒得人想挠,可她不敢动。 二牛话却收不住:“军里不好混,我们靠著祖辈的关係,来投奔伯爷,一开始连饭都吃不饱。是小姐进了宫,日子才好起来。”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进春儿手里。 “隆盛斋的点心。您回去,带给小姐。我一直揣著,就等这会儿。” 春儿握著那油纸包,愣了一下。纸包透著灼热的体温,静静贴著她掌心。 远处忽然亮起火光。 二牛立刻噤声,所有人趴低了身子。 火光越来越近,一队铁甲护著一行车马,从山道那头涌过来。火把连成一条明亮而绵延的河,在黑夜里缓缓流淌。 身后有人颤著声:“二牛哥,我咋觉得这么悬呢……” 二牛没回头,声音稳得像石头:“急什么,再看看。” 车队在隘口前停了停。 那些铁甲忽然往前涌去,把前面的路堵得严严实实。后头的马车却落下来,坠在队伍末尾,只跟了几个稀稀拉拉的侍卫。 二牛眼睛亮了:“有门儿!” 一个瘦小的声音嘀咕:“这大阉人可真怪,怎么不让人前后护著,把自己搁中间?” 旁边有人冷笑一声:“亏心事做多了唄。后头人少,往后跑方便。” 没人再说话。 呼吸声越来越重,汗味混著泥土的气息,像要把人的鼻子堵住。 后头的马车越来越近。月光下,二牛举起手,臂膀上汗珠亮晶晶的。他回过头,朝春儿笑了一下。 那笑被长刀反出的冷光一照,劈成两半。 “记得啊,”他说,“帮我带糕点。” 春儿愣了一下 。 二牛已经转回去,手往下一挥—— 那群汉子像野兽一样冲了下去,只留了两个护卫春儿。 春儿躲在树后,看著那些背影衝进火光里,满背全是汗。 她盯著二牛越来越远的后脑勺,忽然想起来,刚才应该回他一句什么的。 前头的侍卫根本来不及回防。一行人势如破竹,直扑刘德海的马车。 可后头的马车上忽然跳下几个人。瞧著是几个太监,动作却利落得很,迎头就撞上了二牛。 刀光一闪,二牛旁边那人脖子上飈出一道黑红的线,人还没倒地,血已经喷到二牛脸上。二牛愣了一下,抬手去抹眼睛。 就这一愣,对方的刀又到了。他急急一仰,手一送,长刀没入对方胸口。可对面的刀尖也从他下巴划过,皮肉翻开,血乎乎的。 前头的火把正在往后涌。 春儿看见二牛满脸是血地往后退,脚下绊了一下,几乎要跪下去。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掐进肉里。 快回来,她在心里喊。快回来快回来快回来。 她猛地扭头,想问身后那两个人怎么办。 身后空空的。 只有黑黝黝的密林,和底下传来的廝杀声。 那两个人,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春儿的腿忽然软了,她扶著树干往下滑,滑到一半又撑住。 底下的廝杀声变了,变成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吼叫。她想跑下去,想喊人,想…… 可她只是蹲在那,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后背凉颼颼的,汗已经干了。 第157章 嗒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57章 嗒 前头是战场,身后是空山。 春儿就这么蜷著,像一片被风吹落、又卡在石缝里的枯叶。 声音涌上来。 先是铁器入肉的声音,那种黏腻的、迟钝的闷响,像钝刀子剁进生肉里,拔不出来。然后才是惨叫,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被血呛著,断成几截。 她不敢往下看。 可耳朵关不住,那些声音钻进脑子,在颅骨里撞来撞去,撞得她头皮发麻,牙关打颤。 她强迫自己睁开眼。 火光连成一片,人影搅成一锅粥。那些书里的字——征人、沙场、剑影,忽然全跳起来,扭曲著,变成眼前这活生生的修罗地狱。 有个身量矮小的小太监被拦腰砍中。 就那么一下,身子从当中折开。腹中的东西淌出来,拖著,掛著,在地上拖出一道红印子。那印子还热著,冒著白气。 他在地上扑腾,手还在往回收,想捞那些东西。捞了两下,抽搐著,终於不动了。 砍他的人脸上溅满了血,杀意还没退尽,三柄刀就同时没入他的腰腹。他站著便没了声响,直挺挺往后一仰,“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杀人,被杀。 底下像重复著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 春儿捂著嘴。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往上涌,压也压不住。她双手撑著地,“哇”的一声呕出来。 胃里的东西翻江倒海地往外冲,酸臭的、腥膻的,混在一起,溅在草叶上,溅在她自己的衣角上。 她呕完一阵,喘几口气,又呕一阵。 眼泪糊了满脸,和嘴角的秽物混在一起。 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下看。 底下,还在杀。 迎战的太监渐渐占了上风。前头的侍卫往后涌,可隘口太窄,挤成一团,动得比蜗牛还慢。 赤膊的汉子们被衝散了,三三两两各自为战,脚步已经开始往后挪,那是垂死之人最后的本能。 二牛的长刀往对面山口一指:“撤!散开撤!” 汉子们且战且退,往那头涌。有人追,有人堵,刀光剑影搅成一团。 春儿的手攥紧了。 她在心里喊:跑,跑,快跑。 什么目的,什么信,这一刻全忘了。她只真切地希望二牛他们跑出去,跑出这修罗地狱,跑回那黑黢黢的山里去。 可就在这时,对面山口上忽然闪起几点火光。 火矢拖著长长的尾焰,像几颗迅疾的流星划破夜空,直直扎在队伍中间的马车队里。 “轰”的一声。 帷幕烧起来,火舌舔上去噼啪作响。马惊了,嘶鸣著,横衝直撞,甩下车架,踩倒人群。车上又滚下几个太监,有的去扑火,有的抱头鼠窜,乱成一锅粥。 一片混乱中,山口下无声无息地涌出无数条黑影,直扑中间的马车队。 每一个动作都乾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刀起人倒,剑挥血溅。那几个正追著二牛的太监,甚至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从身后抹了脖子。 无声无息,像从地底冒出的影子。 春儿愣住了。 她扶著树缓缓站起,死死盯著山下。 不敢置信的喜悦,一点点攀上心头。风从山下来,带著血腥味,灌进她嘴里。 赤膊的汉子里,有人嘶哑著喊了一声: “兄弟们,有援兵!” 那所剩不多的几个赤膊汉子,摇摇晃晃聚到一处。 黑衣人那边有人喊:“好汉们,哪个道上的?” 二牛的声音响起来,又沙哑又响: “爷们儿……落草为寇!为口饭吃!” 喊完,他自己先咧开嘴,血糊了满脸,那笑却亮得嚇人。 对面不知信是不信,只笑了几声:“好!且同杀起来!” 情势瞬息万变。 前头回防的侍卫被堵在隘口,挤成一团,寸步难行。 可堵住他们的,只有一个人。 那黑衣人领头者,身材高大,站在隘口正中。 刀光剑影里,他竟像閒庭信步似的。举剑,挥下,侧身,再挥。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仿佛不是在战斗,只是在练一套熟极的剑。 可奇怪的是,他剑锋所到之处,却没有一个杀招。 侍卫们有的捂著肩膀往后滚,有的抱著大腿哀嚎,有的乾脆趴下去。他那一剑下去,明明可以穿胸而过,可就是偏了,削在臂上、腿上、肩上。 不致命,只是让人失去战力。 像一个人走在路上,隨手拨开挡路的枝条。枝条断了,他也没多看一眼。 可侍卫们终究被堵住,一个人,竟有万夫莫开之势。 剩下的十几个黑衣人,同仅剩的五个赤膊汉子一起,杀向队伍中间的马车。 春儿踮著脚看,眼睛跟著他们跑。 就在这时,队伍中间一顶青布篷车旁,两个小太监扶下一个颤巍巍的身影。 珠光宝气的紫绸衣裳,火光里一闪一闪的扳指。 正是刘德海。 他弯著腰,抱著头,被两个小太监架著往后退。脚步踉蹌,深一脚浅一脚,像一只被人从洞里赶出来、再也藏不住的耗子。 可跑出十几步,他忽然一顿。猛地扭过头,盯著那顶马车。 那里头有东西。 小太监使劲拽他:“老祖宗,快走!” 他原地跺了跺脚,牙一咬,又跟著往后撤。 可来不及了。 前头,黑衣人和二牛他们,已经杀穿了侍卫,正往这边涌。 刀光越来越近。 后头不知何时,也被几个黑衣人堵住,几下交手,仅有的几个殿后的侍卫就倒在地上。 刘德海的脸彻底白了。他看看前,看看后,如一只被围猎的老兽,原地仓皇地转了一圈。 他的声音又尖又沙,简直不像人:“护我!护我!!” 可没人理他。 本应护他的自顾不暇,追他的正杀得酣畅。扶他的两个小太监也撒开他,四下逃窜。 他就自己哆嗦著跑,跑两步就摔一跤。帽子掉了,稀疏花白的头髮披散下来,黏在汗湿的脸上。那身珠光宝气的紫绸袍子,在火光里抖成一团。 春儿心头一提,不是因为刘德海, 是因为他身后那顶马车,空了。 火舌已经躥上帷幕,噼啪作响。马儿嘶鸣著,横衝直撞,甩下车架。 那车上,一定有东西。 这个念头像闪电劈进脑子里。 侍卫们大半未死,如果那东西落到他们手里…… 那双黑沉沉的、深井一般的眼睛,忽然在她心头晃了一下。 已经到这份儿上了,机会只有一次。 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顺著山坡踉蹌著滑下去了。 身体比脑子先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推著她。荆棘划破脸颊、脖颈,血流下来,她感觉不到疼。 近了,马车近了。 没人顾得上她。 春儿感觉身体轻的要命。 她闪身躲过一匹衝来的马,一个翻身蹦上车架。烟已经灌满了车厢,她眼睛一涩,咳了两声,拿袖子捂住口鼻。 车里堆著的锦盒打翻,明珠滚了一地。她看也不看,只翻找著。一沓信……翻开,不是。几折明黄的摺子,她隨手扔开。 身后的帷幕“啪”的一声烧穿了一个洞,火苗躥进来,热浪烤著她的后背。 春儿眼睛更迅速的逡巡,一把掀开最角落的矮凳。 一沓东西被整整齐齐包著。春儿撕开一角,扯出一瞧,字体正,笔画却带著崢嶸的稜角,正是进宝的字跡。 春儿眼睛一亮,一把抓起它揣进怀里,跳下马车,往山坡上跑。 余光中,二牛也在往这边跑。满身是血,嘴张著,好像在喊什么。 春儿扭过身,冲他笑。 那笑刚绽开。 二牛的身子忽然顿住了,口中涌出一大口鲜血,眼睛似要瞪出来,直挺挺地往前栽下去。 春儿这才听清,二牛喊的是:“快……跑!” 二牛身后,挥剑的黑衣人还没收招,身子侧对著春儿。 不是!黑衣人不是帮手! 这个念头刚成了型,身体已经自己动了。 她直挺挺倒下去,咕嚕嚕滚到路边,和几具尸体搭在一起,闭紧眼睛。 刀剑声停了,廝杀声停了,连一声鸟鸣都没有。 只有火在烧。噼啪,噼啪。 噠、噠、噠。 一双黑色的靴子走到春儿脸前。 血腥、皮肉烧焦、布料烧煳的味道,方才还像隔著一层,此刻全然涌进鼻腔,浓得几乎让她呕出来。 她咽下一口,压住呼吸。 “殿下,目標已尽数伏诛。” 春儿的睫毛颤了一下。 殿下? “那群人什么来头?” 那声音板著,不高,却像一块石头压下来。 是……五皇子。 春儿脑內窜过一道电流,瞬间浑身冰凉。 “身上没什么凭证。殿下,是否细查?” 沉默了一息。 “罢了。刘德海平日太招摇,私心重、仇家多。不然……父皇也不会非要取他性命。人全死了就好,別节外生枝。” 皇上?皇上要杀刘德海? 第158章 头颅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58章 头颅 春儿脑子里轰的一声响。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直衝过来,紧接著,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她脸颊上。 黏的,顺著皮肤往下淌。 她忍不住將眼睛睁开一条细缝。 一颗头颅被拎著,凑到她脸斜上方。 背后火堆燃著,光把它的轮廓烫成一道金边。脸却是青白的,像从火狱里浮出来的什么东西。舌头伸著,眼睛瞪著,哩哩啦啦往下淌血。 是刘德海的脸。 春儿把舌尖咬出血,才压住那声尖叫。 靴子在她身边踱了一步,又一步,似是在细细打量这颗头颅。 “打扫乾净,该烧的都烧了,走吧。” 脚步声远了,春儿不敢睁眼。 她听见有人在走动,有人在扶伤员,有人在包扎。 然后,刀入肉的声音。 “噗。” 一声闷哼。 “噗。” 又一声。 有人在补刀,一刀一刀,戳那些躺著的尸体。间或有一声惨叫,闷闷的,很快又没了。 春儿趴著,指甲掐进泥里,十根指头,根根掐出血来。 刀声越来越近。 噗,噗。 快了,快到自己了。 她悄悄睁开一丝,火光中,那侍卫正背对著她,刀扎进一具身体的后背。拔出来,血在刀尖上滴著。 一滴、两滴。 她猛地爬起来,抓住山崖上的草。不知哪来的力气,猫一样往上躥。 那人甩甩胳膊,一回头。 只有草叶在晃。 春儿从没跑得这么卖力,可两条腿像踩在棉花里,怎么跑都跑不快。身后的夜像一张永远挣不脱的网,黑黢黢的追著她。 夜梟悽厉地叫了几声。 横斜的树枝伸过来,像一根根乾枯的手,抓她的脸,撕她的衣裳,扯她的头髮。她不管,只是跑,把快要炸开的肺鼓动得更快些。 怀里有东西一顛一顛。 是那沓信、是二牛塞给她的油纸包。 油纸包…… 她忽然仰起头,张著嘴,无声地嚎啕。脸扭成一团,眼泪糊了满脸,和著血往下淌。 可她不敢停,脚下还在跑。 身后似有火光,似有人声。她分不清是真的,还是脑子里嚇出来的幻影。 跑、跑、跑。 直到天边露出第一道青光。 眼前出现一个小小的村庄,群山环抱著它,炊烟正裊裊地升起来。 那么静、那么远。 她抱紧怀里那些东西,又跑了两步。 肺里、身上,火辣灼痛的感觉终於涌上来。 她脚下一软,用最后的力气抱紧怀里的东西,咕嚕嚕滚下山坡。 草叶划过脸,石子硌著背。天和地在眼前顛倒,一圈,两圈,渐渐模糊了。 她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怀里,那沓信还在。油纸包还在。 风从山下来,吹过血污糊了一片的脸,吹过草尖,往村庄的方向去。 远处,炊烟还在裊裊地升。 孩童的哭叫声、犬吠,远远地传过来,又被风吹散了。 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 日头灼灼地晒著,晒了一整天了。 从卯时晒到申时,晒得宫墙烫手、金砖发白,晒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都耷拉了叶,死了一样。 知了在树上拖著长音,一声一声,没完没了。那声音撞在宫墙上,弹回来又撞上去,在院子里滚成一团。 冰鉴里堆著整块的冰,腊月里凿开北河,窖藏到现在。 可那点凉意刚散出来,就被涌进来的热浪吞没了。冰鉴面上沁著水珠,颤巍巍的、摇摇欲坠。 进宝站在太子书案旁。 背上的汗沁透了紫袍。一团深色的湿,贴著脊梁骨,一寸寸慢慢洇开。 他弓著腰,一动不动站在案边,像窗外那棵老槐树。 太子在屋里踱步,靴子踩在金砖上,一下下碾,像要把什么东西碾进砖缝里。 “已经七月底了。” 太子的声音不高,却压著东西。 “松江的摺子递上去十三天,父皇留中不发。那帮人恨不得把孤生吞了,父皇看著,也像……” 他没说完,话断在那儿,被蝉鸣吞进去。 进宝把头埋得更低,声音软得恰到好处,像浸过温水的棉布,贴上去,不凉不烫的妥帖: “殿下,蛟龙潜於渊,非为畏水,实待风雷。新政利国利民,待云开见日之时,皇上自会看到 。” 太子看他一眼。 “你倒沉得住气。” 进宝的腰又弯下去一分: “奴婢只知道一件事,殿下行大道,走的是正路。走得正,就不怕影子斜。” 太子踱到窗前,背对著他。 窗外那道宫墙,红得发闷,热浪从墙上蒸出来,往窗子里涌。 “徐尚书为首那一派老臣,盘根错节。新政动的不是他们的差事,是他们的根。” 进宝垂著眼,语气愈发恭顺: “江南水患的抚灾定例,一笔一笔都是徐尚书经手。新政若推下去,往年的帐,难免要翻出来晒晒太阳。” 他顿了顿。 “殿下,晒一晒,对我们是好事。” 太子回过头。 那目光在进宝脸上停了一息,又移开了。 “你说得轻巧。松江府以外,新政推不下去。百姓不认,富商也不认。孤这个太子,说的话,出了京城还管不管用,嗯?” 进宝刚要开口。 门口人影一闪。 小德子站在门槛外,探著半边身子。他没敢进来,眼睛却往里瞟。瞟的不是太子,是进宝。 那一眼像刀片子,在进宝脸上轻轻划了一下。 太子脚步一顿:“什么事?” 小德子一溜烟进来。躬著身,声音压得低低的,可这屋里太静,每一个字都砸得清楚: “殿下,宫外传来一件事。刘公公,刘德海,刚出宫门就……就没了。” 他咽了口唾沫。 “头颅都没寻著,宫里都传遍了。” 进宝心里有什么东西,咚的一声,砸了下去。 春儿那句话又往脑子里钉:杀了岂不乾净。 他额角突突地跳,可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甚至扯出一个笑,带著点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压不住的幸灾乐祸: “头……没了?那可怎么认呢。兴许不是刘公公呢,兴许是弄错了。” 太子瞟了他一眼。 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看见那点笑意,才不轻不重地斥了一句: “你也积点口德。人没了,好歹旧识一场。” 进宝笑著应了:“殿下仁德,教训的是。” 袖子里的手却攥紧了。 指甲掐进肉里,汗洇在掌心又黏又热。 他不疼,只是忽然想著。 从这儿去储秀宫,要穿过无数道宫门,一条长长的宫道。 他和春儿走过无数次。无论停在哪儿,四面都是这样的红墙。抬头,也是一线的天。 那么长的路,她一个人,能走过来吗? 他把自己问住了。 隨即垂下眼,把那念头按下去。 此刻,他开始希望春儿是真的不想见他。 窗外,蝉鸣猛地炸开。 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烫,像要把什么烧穿。 冰鉴外头沁出的那滴水珠,颤了许久,终於落下来。 “嗒。” 悄无声息,又响极了。 第159章 识破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59章 识破 西直门今日热闹得反常。 先是內务府的採买太监出去了三四拨,接著又是高位妃嬪们的婢女,不知怎的扎了堆,都要往宫外的寺庙里去。腰牌递进递出,林林总总,比往常一个月见的都多。 守门的侍卫被烈日烘著,汗珠子顺著脖子往下淌。一个抹了把脸,忍不住抱怨: “哎,今儿是怎么了?” 另一个往门楼底下的阴凉处挪了挪,搭腔道:“听钦天监的意思,今晚有天狗食月。內务府出去採买些祭祀用的东西,也是有的。” 话音刚落,一个小太监正好出门,听见这话,凑了过来。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 “两位哥哥,里头都传月食是阳侵阴的徵兆……不吉利。” “哦?怎么个不吉利法?” 小太监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几乎成了气音: “嗐,上至后宫的殿下主子、朝中大人,下至咱们这种奴僕,都表阴。皇上是那唯一的阳。阳侵阴……” 他没往下说,只拿眼睛往天上一瞟。 那侍卫听得心里发毛,又往前凑了凑: “哎,你们知道吗?刘总管还在这档口死了,听说是土匪劫道。你这么一说,我总觉得……发毛。” 话音落下,几人都不说话了。 太阳正好被一片云遮住。阴风一阵,从城门洞里穿过来,凉颼颼地掠过脖颈。 几个人同时打了个颤。 左右看看,什么也没有。 散了。 ———— 与此同时。 坤寧宫后头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下,永善坐在藤椅里。 他仰著头,透过叶片间的缝隙看著游移的天光,一动不动。 进宝跪在前头。 他脚边落著几片揉皱的纸。边角沾著一点暗色的东西,干了,发黑。不知是泥,还是別的什么。 他盯著那些皱巴巴的纸团,有些字从褶皱的边缘不听话地跳出来: “草寇拦路……” “无一活口……” “头颅……” 汗水顺著刀削的下頜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青砖地上。洇湿了一小团,慢慢的,往砖缝里渗。 进宝身上的褐衣裳还沾著香火气——储秀宫道场的那股子檀香,混著燥热的汗味儿,贴著他的皮肉,怎么也散不掉。 半个时辰前,他就是穿著这身衣裳,混在搬搬抬抬的小太监里,进了储秀宫后院。 春儿那间值房门窗紧闭。 他站在门口,听见里头传出几声咳嗽。一声,两声,扯得长长的。 心下稍微一定,真是在养病? 可那咳嗽声又不大对,太长了,太干了。像一个人在那儿,硬撑著咳。 他没敲门,没出声,猛地推开那门。 “砰”。 床榻上,一个身影震了震,僵僵地转过来。 是彩霞。 他心里轰的一声,所有不祥的猜测,都在那一瞬落死了。 彩霞脸上挤出个笑,结结巴巴的:“进、进宝公公……您怎么……” 他没应。面上绷得又冷又紧,声音却压得极低: “春儿呢?” 彩霞的笑容僵在脸上。 “干什么去了?” 她不说话。低下头,手指绞著被角。 进宝往前走了一步。就那么一步,彩霞整个人往后缩了缩。 “说。” 彩霞抖著,终於开口:“我……我不知。是春儿姐姐自己去求的……小主將人送走的。” 自己去求的。 进宝的睫毛颤了一下。 “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彩霞咬了咬唇,犹豫著:“本来说今日该有消息……不知怎的……” 她没往下说。偷眼去看进宝的脸色。铁青的,像一块淬过火的铁,看不出烫,只觉得冷得骇人。 她慌了,声音里带了哭腔:“进宝公公,求您別和別人说。不然小主定饶不了我……” 进宝没理这话。只问: “这事儿还有谁知道?” 彩霞抖得更厉害了:“压得……压得严实。小主因这,还拖了挪宫日子。只有我、我得假装春儿姐姐还在,不得不知道这件事。” 进宝盯著她,半晌,忽然冷哼了一声: “你还记得,你的命是谁保下来的?” 彩霞的脸白了。 她当然记得,那张认罪书,还在春儿手里攥著。 不,说不定,不仅是在春儿手里。 她悄悄暼进宝一眼,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 “不是我帮小主瞒著您……实在是……春儿姐姐嘱咐的……” 她顿了顿,含混著把最后几个字吐出来: “尤其要避著您。” 进宝愣住了。 尤其要避著他。 她去拼命,他最后一个知道。她嘱咐別人瞒著他,像防贼一样防著他。 她把自己的命当什么了? 她把他当什么了? 这一愣,从储秀宫愣到坤寧宫,都没回过神。 永善终於收回目光,垂下眼,扫了他一眼。 “今儿外头热闹得很。” 进宝俯下身去,声音低,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滤出来的: “是。西直门那边,出去的人比平时多了几倍。有真办事的,也有……跟著溜出去的。” 永善没接话。 沉默像水一样漫过来,进宝只是静静等著。 等那水漫到喉咙的时候,他才又开口: “爷爷,我想出去看看。” 永善挑了挑眉。那眉毛白透了,挑起的时候,像一只倦极了的老鸟,勉强撑开一只眼睛。 “哦?” 进宝抬起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却黑沉沉的。 “乾爹死得蹊蹺。”他说,一字一顿,“他手里还攥著那些信……况且,乾爹经手过多少事、过多少人,谁说得清?” 他顿了顿。 “万一有別的落到外头……” 他没说完。 永善忽然开口,从话中间横著切进来: “那信,不只是什么政见的摺子吧。” 进宝的睫毛颤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被他压下去,他没说话。 永善看著他。目光从上到下,又扫回去,像在掂量一件看走眼的东西。 “说中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落在沉默里,却像几块石头,一块接一块的落下去。 永善这才笑了,那笑很短,在皱纹密布的脸上闪了闪。 进宝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袖口捏紧了,又鬆开。 风一吹,叶缝里的天光哗啦啦地闪。 永善忽然开口,话锋一转: “那丫头呢?” 进宝的脊背僵了一瞬。 “……病了。在储秀宫养著。” 他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下去,像交代不得不说的软处:“先前,吵了几句嘴。” 永善点点头。 “你出去这几天,咱替你照顾著。省得她一个人,没人管。” 进宝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黑,忽然晃了一下,露出一丝慌。 永善对上那目光,没再说话。 进宝的喉头滚了一下。半晌,才开口: “……是,谢永善爷爷。” 永善缓缓嘆口气。 “我会和太子说。如今各方人马都盯著刘德海那点身后事儿,需要个妥帖人出去看看。” 他顿了顿。 “去吧。办得漂亮,这事儿就翻篇。办不乾净……” 他没往下说。眼睛垂下去,盯著地上那几张团成一团的纸。 纸蜷在那儿,边角沾著暗色的东西。干了,发黑。 进宝磕了一个头。起身退后两步,转身走了。 步子很急,袍角翻飞,带起地上几片落叶,又落回去。 永善还坐在那棵梧桐树下。 他看著进宝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里,慢慢仰起头,看著从叶缝里漏下来的天光。 日头还那么亮,他忽然翻过自己掌心看了看。 掐出血的地方,伤口已经结痂。细细的几条,横在掌纹里。 远处,西华门的方向,隱隱约约传来人声、马蹄声、搬动东西的杂响。 断断续续的,飘过来,又飘远了。 树影落在他身上,明明暗暗。 他就那么坐著,像一棵老树,长在这院子许多年了。 第160章 柳连村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60章 柳连村 月亮还熠熠生辉的时候,村口的山坡上已经聚满了人。 火把点起来了,松油烧得噼啪响,火舌舔著夜风,把一张张仰著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男人们手里攥著铜盆、铁锅、豁了口的锄头。女人和孩子挤在人堆里,时不时踮起脚朝西天望一眼。 孩子们不懂怕,只知道今晚不用早睡,满坡疯跑。 天狗已经开始吃了。 月亮的右下角无声无息地缺了一块,天色暗下来一层。像谁拿墨汁夜空中又泼了一片,慢慢往外渗。 领头的汉子一声:“天狗吞月啦——” 喊声没落,锣声就炸开了。 咣!咣咣! 孩子们一阵欢呼,跟著狂喊:“吞月啦!吞月啦!” 敲锣的老头蹲在石头上,一边敲一边扯著喉咙喊,喊的一种弯弯绕绕的调子: “天狗阿爷,口下留得情三分,乡间夜里,月亮底下,留下活路哎——” 声音拖得长长的,像唱,又像哭。 男人们应著他,锣声还在响,孩子们还在疯跑。 就在这时,一声稚嫩的童声突然炸开,把所有嘈杂都压了下去: “有……有鬼啊!” 人群愣了一下,几个大人同时往那方向扭头。 一个女人急急拨开人群跑过去:“怎么了,囡囡?” 那惊叫的小囡满脸泪花,手往地上一指。 火把的光晃过去,地上蜷著一团暗色的东西。浑身血污,叫不上是人还是什么。 围著的小孩子们被赶来的大人拨开一点,那团东西动也不动。 女人把小囡搂进怀里,低头看了看,把手伸到那人影鼻下。 半晌,她吐出一口气:“……还有气呢。” 周边人更快地围过来。 “作孽哦……” “轻点轻点,覅碰坏了。” 几个力壮的后生七手八脚把人抬起来。那人软塌塌,双腿一晃一晃,像一袋没扎口的粮食。可那双臂却抱的死紧。 那个小囡还缩在娘怀里,盯著天上只剩一道银边儿的月牙,小声问: “娘,月亮……还能回来伐?” 敲锣声更猛烈地响起来。老头还在石头上蹲著,嗓子已经哑了,还在喊,还在唱。 没人顾得上回答她。 那几个人抬著那团血糊糊的东西,往村里去了。 ———— 春儿是被脸上一阵痒搔醒的。 她从迷糊中睁开眼。入目是黑黢黢的房梁,几根歪斜的椽子上掛著干透的艾草。 那股陈年的草灰味儿混著泥土的潮气,直往鼻子里钻。 两个穿麻布衫的男人正扯她衣裳前襟。 春儿脑子里“嗡”的一声。 还没看清是谁,身子已经往后缩。麻木的手臂不知哪来的力气,把胸口抱得死紧。喉咙里滚出一声,破锣似的,不像人声。 那两个男人反倒被嚇得往后一仰。“啊呀,儂醒了。” 春儿没理,手往怀里按了按。 还鼓著。 她那只手没离开,就那么按著。 那两个男人笑开了:“放心好了,不抢钱……是见儂一直不醒,看看有没有伤。” 声音朗朗的,泛著活气儿。春儿这才从那混乱的夜晚里稍微醒来一点,浑身的疼开始一寸一寸甦醒。 她咽了咽,喉咙像含了一口沙:“这是……这是哪?” “这是柳连村呀!” 一个稚嫩的童声响起来。一张白嫩圆润的小脸从春儿头顶悬下来。糯米糰子似的,眼睛亮亮的。 春儿愣了愣。 可昨夜刘德海那颗头实在太惊悚,额角突突地跳。她眯著眼看过去,才看清是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子,手里拿著帕子,正自顾自地给她擦脸上的破口。 太轻了,痒痒的。 一个青色布衫的细瘦女人端著一碗水凑过来:“醒啦?” 她隨手把小囡抱下来,点头示意那两个男人去搀扶春儿:“来,先喝点水。” 那男人却不动:“莲娘善心,收留照顾儂。她虽是个寡妇,儂也要老实点,否则走不出我们这个村子。” 另一个搭腔:“自己试试能起来吗?要是不能自理,莲娘怕是不方便照顾一个男子。” 两人嘿嘿一笑,又去看莲娘。 春儿这才想起自己已是男装打扮。她喘了几口气,动了动麻木的身子,强撑著坐起来,声音压得更哑: “能……能动。” 那女子不讚许地看了那两个男人一眼:“去,別人还伤著呢。快回去吧,这里我就够了。” 两人也不恼,笑嘻嘻地掀开草帘出去了。 草帘落下时,外头的天光涌进来一瞬。 春儿瞥见外面是个小小的院子,土墙围著的。墙角堆著柴垛,一只母鸡正领著一群小鸡在刨食。 女人把水碗递给她:“我叫莲娘,宋莲娘。” 春儿接过来,大口咽了几口。水是凉的,带著一点清冽的甜。 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我……我叫大春。去探亲,被匪人截了道。” 说完,睫毛垂下去乱。糟糟的思绪在这句搪塞里涌了上来。 大春……她现在不能是春儿了。 自己怎么回去呢?小主怎么样了?乾爹……乾爹会发现她没在吗? 那女人轻轻把一床被褥垫在春儿身后。浆洗得发白,带著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我就说,儂看著文弱,定是让人害了。”莲娘的声音软软的,把字都吞进去一半,“家在啥地方?我去给儂传个信。” 春儿愣了愣。 “我爹……在京郊给人扛活,腿断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想下面该说什么。 “家里就一个弟弟,傻的。告诉他们也没用……” 她抬起眼看莲娘,声音虚虚的:“能不能……让我歇一日?我自己回去。” 莲娘唏嘘一阵:“啊呀,也是个苦命人。” 那语调绕绕的,春儿没听清,愣愣地“啊?”了一声。 莲娘笑了笑,把字咬清楚些:“我说,大春兄弟也是个苦命人。” 她顿了顿,把窗户推开半扇。光涌进来,照亮屋里简陋的陈设。 一张旧木桌子,几个豁口的粗瓷碗,墙角堆著几个南瓜。 “伲这一堆人,都是四年前从松江府逃水难过来的。讲话带点家乡音,別见怪。” 春儿点点头,嗓子还有点哑:“我老家是开封府的,也是早年逃饥荒来的。这世道,都不容易。” 旁边独自玩著的小囡眼睛转了一圈,扯著莲娘的袖子问: “阿娘,怎么所有人都往这里跑呢?” 春儿心里一动。 松江府。 这几个字好像在哪听过——东宫的大人们匆匆的脚步间,捧著东西的太监的袍角边,都飘出来过。 江南的,应该很远呢。 莲娘抱起小囡,点点她的鼻子,膝头摇晃著说给她听: “因为这里是京城呀,最安稳。也因为咱们村里以前有个叫宋进的叔叔……” 她顿了顿:“十几年前,家乡发了大水,伊呀,亲人都淹死掉了。那时,他还是个没比囡囡大几岁的小哥哥,辗转到京城。后来……后来帮我们搬过来,给了活路。这才有了柳连村。” 小囡白嫩嫩的脸上漾出一个浅浅的梨涡:“我知道我知道!阿刚叔叔说伊曾与阿娘有娃娃亲呢。” 莲娘脸上一愣。 小姑娘嘴巴却不停:“我见过伊呢。村里的姨姨说,伊如今叫进宝了。伊若不是个……” 小嘴被莲娘一把捂住:“瞎讲!去,自己玩去。” 莲娘把小囡往地上一放,拍拍屁股赶著出门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春儿一眼。 只见他愣愣的,像什么都没听懂。莲娘心里悄悄舒了一口气,脸上又笑了。 “村里有药郎,会配一些补身的药。我去给儂弄点。儂自便就好。” 春儿连忙手忙脚乱地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荷包,蓝缎面的,绣著竹子。从里面掏出一角碎银,递过去。 莲娘眼睛在荷包上顿了顿。也不推拒,接了银子,笑著出去了。 草帘落下,屋里暗下来。 春儿还那么坐著, 刚才那些话,这时候才追上她。 进宝。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宋进。 水灾。 淹死了…… 还有,娃娃亲。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窗外。 普普通通的村子,土墙,草垛,炊烟。 他攒起来的,柳连村。 脑子里晃过进宝那张脸。冷的、平的,像腊月里结了冰的河,眼睛黑沉沉望不到底。她从来看不透他在想什么,只知道他算得准、走得稳。生、杀、罚——从不为旁人多弯一下腰。 可这条河底下,流著这么些东西。 这一整村的人,都是他救的。 二牛的脸忽然闯进来,血糊糊的。 还有刘德海那颗头,青白的,舌头伸著。 她闭上眼睛。 杀掉刘德海的建议是她说的,人是她求的,血是她亲眼看著流的。 乾爹……乾爹那时候说—— “什么时候轮到你教我了?” 她以为那只是一点点对她冒犯的气,一点点对刘德海恩情的犹豫。 可现在,坐在这间土坯房里,摸著身下柔软的被褥。 她忽然不知道了。 不知道刘德海对乾爹来说,是不是也像这柳连村一样。要藏著,留著。 乾爹听见刘德海的死讯,会不会鬆一口气? 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 回去之后,怎么面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窗外,那只母鸡还在领著它的孩子刨土,什么都不知道。 第161章 血泥(上) “太子殿下的交待,速速开门——” 傍晚,天边云烧成一团。像谁泼了一盆血,从西边一直漫到头顶。 西华门的铜钉在最后一丝昏光里泛著暗金色,门已落了锁 长长的呼喝声落下,门又开了。 五匹青驄马绝尘而去。 打头那人,头戴青布大帽,一身深青色圆领袍,袖口露出一圈月白中衣,不见半点金玉纹绣。 进宝半张脸藏在帽檐的阴影下,身后是被染成金红的田野、树木,飞速后退。 福子落后一个马身,骑术生疏,咬牙跟紧。 再往后,跟著三名东宫侍卫。是保护进宝的,也是眼睛。 即使有永善运作,太子也始终不肯全然放心。 一名精瘦的侍卫催马上前。 “公公,是不是太急?这会儿走,到那儿天都黑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进宝薄唇抿紧,声音压得平:“等明天,什么都留不下。” 马腹一夹,又快了几分。 那侍卫被超过去,挠挠头,也催马跟上。 一队人扬起漫天尘土,偶有路过的百姓纷纷驻足。 ———— 无星无月,一行人马只靠隨身的风灯照路。那光昏昏的,刚够照见前头马蹄下那一小截土路。 远处有光。 起初只是一片昏黄,渐渐近了,才看清是一处山隘,被连绵的火把照得通明。那光从山坳里漫出来,把半个夜空都染成暗红。 进宝轻轻扭了一下酸疼的右肩胛,里衣早已汗湿,贴在背上,凉了又热。他双腿发颤,却又是用力一夹马腹。 马儿喘著灼热的鼻息,嘶鸣著奔起来。 近了,更近了。 一股气味先於画面涌过来,是血腥、腐臭、还有焦木的烟呛,它们混成一团,像一堵墙,撞的人头昏脑涨。 顺天府的衙役围了一圈,火把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福子上前,拿出东宫的腰牌,扯高了声音: “给刘公公弔唁来的,劳烦放行!” 角落里不知哪个杂役咕噥了一句:“又是弔唁,尸体还未收敛完,净是来弔唁的。” 进宝像是没听见,翻身下马。 腿一软,撑了一下才站稳。 刚踏进几步,隘口正中摆著一口金丝楠木大棺。 皇上特赐,马不停蹄运来的,谁不说一声天恩浩荡。 进宝脚步顿了顿。 棺是敞著的,里头臥了一袭空荡荡的紫衣,只袖口露出两只手。那手扭曲著,枯得只剩一层皮,指甲缝里嵌著没弄净的泥。原是头的地方盖著一方白布,已被黑红黏稠的血浸透了大半,软塌塌地凹下去。 进宝垂下眼,径直往里走。 ———— 血味、皮肉腐烂的恶臭更浓了,直往人脑仁里钻。两旁密密地扎著火把,把这一片惨状照得通红。 进宝绷紧了脸,往里走,眼睛一路扫过去。 一片狼藉。 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脚底踩下去,软的、黏的,不知是泥还是別的。 几辆马车烧成了枯架,没烧尽的也飞溅著一层一层的黑血。锦盒、箱笼翻倒在地,綾罗绸缎踩进泥里,珠玉碎了一地。像被人翻过几回了,又像根本没人在乎。 路边倒著的人,穿太监衣裳的、穿麻衣的,横七竖八叠在一处。血流在一处,被层层叠叠的马蹄、车辙碾进土里,搅成了黑红的血泥。 奇怪的是,没有几个穿侍卫衣裳的。 进宝想起小德子说的话:侍卫回防的时候,刘德海一行已被尽数杀了,只来得及將凶手诛杀。 他压了压心头那点怪异,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顿住。 路边歪著一个瘦小的太监,露出一截腕骨。 那腕骨细细,藕似的。 进宝心里猛地一跳。 他快走几步,蹲下身,把那小太监翻过来。 风灯的光往上一晃—— 脸烂了一半,几只蝇飞起来,嗡的一声。 不是她。 第162章 血泥(下) 进宝手一松,那尸体又倒回去,闷闷一声。 他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汗。 背后,福子见他翻人,也攀上空荡荡的车辕,探著身子往里看。像是在翻找,又像是在替他把风。 那三名侍卫相互看看,不知是否该阻止。 福子立刻朗声:“几位大哥,快些动一动!看看还有没有藏起来的什么物件,回去好向殿下交差呀。” 侍卫们不情不愿地上前翻找,在入口处扎成一堆。福子往中间挪了半步,恰好挡住他们投来的目光。 进宝没注意这些。 他又蹲下身,开始翻。 起初还避开那些烂开的肚肠,后来索性不管了。 他一连翻过三四具,都不是。 进宝觉得手又酸,又用不上力气。手指不小心探进尸体腔膛的时候,他甚至感觉不到那滑腻的触感。 他怕找不到春儿,又怕极了翻过来是她。 动作越来越快,他几乎是爬著往前。衣裳蹭上那些骯脏的血污,蹭上人体里流出来的东西——脑液、臟腑,黏腻腥臭。 他忽然想,若春儿真死在这里,她的血也该是这样洒出来,她的身子也该是这样凉。 那他此刻碰到的这些,说不定就是她的一部分。 这样一想,他就不觉得脏了。 他不知道自己翻了多少,只知道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 每一次翻过来之前的恐惧,和翻过来之后的庆幸,绞在一起,把他整个人绞得发木。 远处,福子偷偷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进宝没看见。 他只是不停地翻。 就是死了,他也要把她带回去。 快翻到这一片尽头了,两侧的火把变的稀落。 又翻过一具时,旁边一个赤膊大汉的喉咙里,发出一阵轻微的嗬嗬声。 那人胳膊肌肉虬结,背后插著半截短刀,伤口已乾涸凝固。 这是——杀害刘德海的“草莽”。 进宝心头一动。 江才人安排出宫……春儿来杀人……死於流寇草莽…… 所有的点细细圈在一起,成了一个细弱的、首尾相连的环。 这个还有声响的汉子,此刻就是环的中心。 春儿在哪儿,只有他知道。 进宝往后看看,侍卫还在远处翻找,其中一个却伸长了脖子往这边探。 福子余光瞟见,微微侧身,刚好像不经意似的,將进宝挡的愈加严实。 进宝又扭过头,揪著那汉子板结的头髮,把他的脸扳过来。 那脸沾满砂砾,是灰的。鼻腔被血块堵住,嘴角凝著一片黑褐色的血跡,像是已死去多时。 可进宝揪著的那綹头髮底下,后脖颈处,有什么在细微地、一下下跳。 很轻微。 却震得进宝指尖一阵发麻。 他抽出腰间匕首,抵上那汉子的脖颈。刀尖压下去,那层灰败的皮肤上陷出一个白窝。 “一个小太监。”进宝的声音又狠又低,“或者一个宫女。圆眼,很白,看著有点愣。见过没有?” 那汉子没有动。 进宝把匕首抵紧了一分,皮肤被压得更深,白窝变成一道细细的血线。 “储秀宫的。” 那髮髻像被什么反向扯了一下,微微一震。 进宝察觉到了。 他闭了闭眼,额头上的冷汗滴下来,落在这人灰败的脸上。 再睁开眼时,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我是来救她的。” “你不说,便与储秀宫、与江才人是敌非友。”他顿了顿,喉头滚了一下,“这一刀,非补不可。” 手上用力,温热的血顺著刀尖淌下来,洇进地里。 那汉子终於半睁开眼。 眼睛蒙著一层阴翳似的,浑浊没有焦点。可它缓缓转动,转向山坳一侧。 固执地盯著。 半晌,没有动。 进宝顺著那方向看去—— 夜色里看不清太远,只能隱约看见山坳尽头的轮廓。再往外,就是连绵的丘陵,一层一层地暗下去,直到和天融在一起。 那个方向…… 进宝的心跳停了一拍。 那个方向再往前走,翻过两道山樑,有一个村子。 那是他四年前从洪水中捞出来的,一个关於童年的最后的梦。 是他这辈子,唯一做过的好事。 柳连村。 冥冥之中,像有一只手落在他头顶,很轻、很暖。 进宝手一松,匕首落地,噹啷一声。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半坐半跪地瘫在那儿。远处火把的光一抖一抖地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也是一抖一抖的。 他虚脱似的喘了一阵,又探了探那汉子的鼻息。极微弱,但还有。 进宝用力拖过旁边一具尸体,往那汉子下半身一搭,把他整个人藏进更浓的阴影里。 那人软塌塌地伏著,看起来和旁边那些一模一样。 他看向福子,福子也正用余光盯著他,见他看来,立刻小跑过去: 进宝压低声音,一把攥住福子手腕: “去,带侍卫都回去。”进宝盯著他的眼睛,一个字字往外砸,“就说……周边许有村镇,要再探探消息。人多,恐引人注目。” 他的眼睛往旁边一扫,扫过地上那汉子,脚尖极轻微地往那个方向点了点。 “这个,儘量救活。藏好。” 福子的脸白了。 他看看远处侍卫的背影,又看看进宝血污的脸,喉咙滚了滚:“公公……太子那边……恐怕……”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吞进肚子里。 进宝没心思听完。 “快去!” 两个字像刀一样劈下来。 福子一跺脚,转身就跑。 他的背影衝进那片火光里,几句嘈嘈切切远远传来,似是在拉扯,又像是在问什么,渐渐远了。 进宝没有再看。 他转过身,往黑黝黝的山坡上攀去。 风灯的光一晃,照见一行枝叶,似乎被什么颳得往一个方向倒。 几步外的枝杈上,勾著一小片灰白的布料。 他伸手扯下来,攥在手心里。 一阵风吹来,天上的乌云散了。月亮从云缝里漏下来,莹莹的光,洒满整个山坡。 他抬起头,看见山坡上有一个人。 那人穿著一身脏污的深青色衣袍,跌跌撞撞地跑著。 他跑得很快,快得像在追什么,又像在被什么追。他绊了一下,手里的灯灭了。 他没停,还在跑。 月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身后,铺成一条发亮的路。 进宝看了很久。 那个人——他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他已经跑成这样了。 原来从外面看,是这样狼狈。 第163章 重逢(上) 夜深了。 屋里一盏昏黄的油灯,那光晕颤颤地燃著,像隨时要灭。 春儿靠在土墙上,墙一动就簌簌掉渣,落在肩上、发上,她没管。 如今,该怎么办呢? 找爹和弟弟? 她哂笑一下,直接把这念头压下去。 自己走回宫去? 无凭无证,如何进门。 再或……去靖远伯府上求救,求伯爷联繫小主? 可小主的语调又在脑子里转起来。 恨恨的,冷冷的:“如今要命的关头,我不帮,倒可能把自己拉下水了。” 说这话的时候,小主看著她,眼睛里黑沉沉的。 她想起自己在山坡上,一回头,背后不见人影,只空荡荡一片黑。 那两个护卫她的人,是衝下去帮忙了,还是…… 她控制不住地想,小主是情势所迫才帮她的。她死了,对小主最有利。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可它就在那儿,盘著,不走。 春儿喉头哽出一声含混的音。 里头的灯太暗了,外头的夜太黑了,她自己一个人…… 一个人。 此刻若是乾爹在…… 不,是宋进。 宋进。春儿在心里浅浅地咀嚼著这个名字。舌尖抵著牙关,轻轻一送——宋进。 莲娘的脸闪进来。 吐出这名字时,她低头看著囡囡,掛著一抹淡淡的笑,像山间清风。 春儿忽然觉得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掌心,有点麻。 她从低下头,看了看手指。 手上全是淤青和划痕,密密的织了一片,暗褐色,像一张丑陋的网。 她在床上挪了挪,伸手把窗户推大一些。 夜风缓缓送进来,带著青草和露水的味道。 虫儿在隱秘的土洼旁边、院子角落死命的叫,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春儿还坐著,头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那些念头还在,可它们慢慢远了、淡了,变成一团模糊的、不再扎人的影子。 月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像一句无声的安抚。 ———— 窗外,虫还在叫。 忽然,远处响起犬吠。此起彼伏,越来越近。 春儿抖了一下,清醒过来。她耳朵竖著,顺著窗缝往外瞧。 外头的夜静静的,黑得像墨,什么也看不见。 犬吠声却越来越急。院子里的虫不唱了,窝里的母鸡不安地扑棱著,时不时叫一声。 “砰砰砰!” 砸门声在寂静里炸开。春儿心里猛地一跳。 五皇子的人?不对,他们不会敲门。 砸门声还在继续,又急又重。 “哇——” 囡囡的哭声撕破了夜空,尖利的让人心颤。 春儿透过窗,看见莲娘抓著灯笼跑出来。那光照见她苍白的脸,她抖著声音问“是谁”。 没人应,只有砸门声,一下比一下狠。 宫里的故事涌上来:夜匪、血洗、流寇。往常当趣儿听的,此刻变成真真切切的恐惧,让她腿软。 囡囡哭得更响了。 院子里有一个孩子、一个女人。 还是曾与进宝订过亲的女人。 春儿蹭到床边,腿是软的,手是抖的,她摇摇晃晃去够墙角那根短扁担。 心跳如雷,双手抓紧,正要推门—— 砸门声忽然停了。 只剩犬吠,和莲娘带著哭腔的声音。那声音不像怕,倒像……在喊一个人的名字,听不真切。 春儿愣了一瞬,门就在这一瞬被推开。 一个锋利的影子闯进来,春儿来不及看清,双手攥紧扁担,用尽全身力气挥下去。 那影子一怔。 “砰!” 皮肉沉闷的巨响。 那人抬手挡了一下,闷哼一声。 春儿手一震,虎口发麻,狼狈退后几步。她粗粗喘著气,咬牙还想再挥。 “大春!別!” 莲娘尖利的惊叫。 春儿动作一僵。 那人挡在脸前的手臂,缓缓放下去。 露出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里,黑亮得渗人,像两口深井。 脸,苍白的,薄唇抿著,下頜绷出一道凌厉的线。 噹啷一声,扁担落地,弹了两下。 春儿喉咙像被什么堵死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人从喉头挤出一个哼笑。又哑又尖,像是轻蔑,又像是气急: “出息了啊——”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缓缓扫了一圈。 “大春。” 第164章 重逢(下) 春儿往前凑了两步,结结巴巴:“干……乾爹。” 声音小得像蚊子。 进宝没应,只转了转被击中的右臂。动作有些凝滯,他低头看了一眼,淡淡道: “劲儿还挺大。” 莲娘站在门口,眼角还红著。目光在两人中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然后她垂下眼,什么也没问。 只低声说:“阿去看囡囡。” 门轻轻合上,吱呀一声。 屋里只剩他们俩。 春儿还楞著,半晌,才挤出一句:“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 进宝没看她。 春儿的声音越来越小,未说出的字吞进喉咙里。 她垂下头,身上的酸疼涌上来,一阵一阵的。脚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扎她,把她往门外赶。 可她没动。 寂静填满了屋子,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稀薄的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亮了他半边脸。 春儿看著那毫无表情的脸,咬了咬牙。 应该认错,应该请罪。 说自己不该想杀刘德海,不该跑出来弄成这样,不该自作聪明,害了二牛他们。 还应该辩解——刘德海不是我杀的,是五皇子,是皇上! 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人都死了。刘德海、二牛、那二十条汉子。他们的血是真的,命是真的,说什么都没用。 泪流下来,咸的,流进嘴角。 她没擦,一瘸一拐往前蹭了两步,砰的一声跪下。 硬土地不太平整,膝盖磕在上头,生疼。 她抖著,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您……能別生气吗。” 视线里是他的靴子,沾满了泥泞,糊著黑褐色的东西。 她手指动了动,想替他擦,又不敢,只蜷著。 忽然想起什么,她从怀里掏出那沓纸,双手捧著,举得高高的。 这是她这次唯一称得上“收穫”的东西。 此刻却轻得像羽毛。 进宝没接。 她手就那么悬在半空,心也悬著,晃晃悠悠的。 她捏紧了捧著的纸,微微抬头,顺著他的衣袍往上看。 外袍上沾著一片一片的血污,深一块浅一块。衣角掛著两片枯叶,已经蔫了。 他身上有股气味。腐臭、土腥、露水,混在一起,难闻得很。 “您……受伤了?” 进宝没说话,过了许久才摇摇头。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这点力气都没有了。 春儿鼻子一酸,低下头。眼泪涌上来,又被她狠狠憋回去。 她又把他搞成这样。脏的,累的,一身血。 她有什么资格哭? 该哭的人,是那些死了的。 进宝站著,几乎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右手还在疼,那一下挨得结实,整个手臂麻到现在。 可疼里头,透出一股活气儿——她还活著,还能使这么大劲儿。 这念头让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鬆了一松。 可这口气还没喘匀,疲倦就涌上来了。浓浓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他看著眼前的人。 她搅著手,跪著,说著软话。 太熟悉了,每一次都是这样,每一次他都觉得,他在上面、春儿在下面,稳稳的。 可这一次,那种轻飘飘的掌控感没有来。 他只是看著她,只是累。累得不想说话,不想动,不想想任何事。 莲娘的话忽然撞进来:捡到一个昏过去的,浑身是血的人。 那一瞬间,天旋地转。 他闭了闭眼。 她怎么敢? 怎么敢一边去杀刘德海,去拼命,一边又把自己当个用坏了就算了的物件儿,隨便往哪儿一扔,死活不管? 他的目光落在那沓纸上。 就为这个吗? 为了他进宝?为了这几张可能让他安稳度日的纸? 多忠心,多勇敢,眼巴巴地为主子拼命撕咬。 这宫里,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会想要这样的奴僕——顶顶好的,最有用的。 可是, 他不要。 他不要她这样。 ———— 进宝呼出一口浊气,像是要把胸腔里压成一团的东西都吐出来。 他伸手,接过那沓纸。上头还泛著微微的潮气,他捏了捏。 然后隨手扔到床榻最里头,像扔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春儿的眼睛跟著那沓纸飞过去,落在床角暗处。 她的心也跟著落下去, 空落落的。 进宝却伸出手,把她的脸扳过来,对著微弱的灯光看了看。 那脸上全是划痕、淤青,结著褐色的痂。春儿被他看得发毛,想躲,又不敢,只僵著。 进宝鬆开手,指尖还沾著她脸上的湿意。 “更衣,睡觉。” 声音很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春儿没应声,轻手轻脚的替他褪去外袍,脱下靴子,还要去打水。 进宝看著她还发抖的,一瘸一拐的身体,一手把她拉到榻上。 动作有些粗鲁,落到她身上时,又放轻了。 然后他转过身去,背对著她。 “睡觉。” 声音冷下来,像腊月里的风。 春儿看著那脊背。月白色中衣底下,嶙峋、笔直,可又透著脆。 她拉上薄被,吹灭了灯。 黑暗落下来,在他们之间的空隙里,慢慢凝固。 春儿不敢再说话,不敢贴近,只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 屋里的味道还是不好闻,血臭、土腥,混在一起。 她努力去分辨——那底下,还有一点点沉水香。还有从他皮肤上蒸出来的、暖暖的味道。 可是,太淡了。 进宝的呼吸那样平,像是睡著了。 窗外,虫鸣又响起来。一声一声,和宫里每个夏夜一样。 可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 只是睁著眼,在黑暗里看著那一片什么都看不见的暗。 第165章 东篱 天刚蒙蒙亮,村子还浸在薄雾里。 进宝推门出来,一身蓝色长衫,莲娘今早递的,正合身量。 春儿跟在后头,换了套褐色短打,有些大,掛在身上。 厨房里,莲娘正在灶前生火,炊烟细细地升起来。 囡囡蹲在厨房门口,看母鸡领著小鸡啄食。她看得认真,小脑袋跟著小鸡一点一点。 “起了?”莲娘回头笑了笑,目光在春儿脸上停了停,只问了句:“大春阿弟,昨夜睡得好吗?” 春儿低下头,粗著嗓子:“挺好。” 进宝没说话,只往外走,春儿赶紧跟上。 ———— 村子很小,几条土路,几十户人家。土墙围著院子,院子里养鸡、种菜,墙角堆著柴禾、晒乾的玉米。 田埂上,早起的人已经下地了,扛著锄头,看见进宝,都笑著招呼: “宋进回来了!” “哎呦,这小阿弟不是那天救回来那个?儂搭认得啊?” 进宝脚步没停,淡淡的:“嗯,一道做事的。” 有人凑近了看春儿,嘿嘿笑:“怪不得这般清秀,原是宫里的。” 又围上来几个人,每个人都扬起嘴角,同进宝打招呼。 每道目光又会在春儿身上停一停,然后露出那种瞭然的、善意的笑。 可春儿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笑也不是,说话也不是。头垂得更低,快步跟上进宝。 走到村东头,远远地,就看到一户院子的篱笆歪了半边。一个佝僂的人影正蹲在旁边。 那男人远远喊:“小进儿!” 他拍拍衣裳,扶著歪了的篱笆站起来。一瘸一拐的往这走了几步。春儿这才看清,这人拖著一条瘸腿,满脸的鬍子已掺了几丝白。 进宝也上前几步:“鬍子阿叔。” 那男人拍了拍进宝的肩,“长高了,也瘦了。宫里的饭,不好咽吧?” 进宝没接话,只是低头看了看他身后的篱笆:“篱笆鬆了,我帮儂修修。” “行啊。”鬍子阿叔乐呵呵地让开,目光落到春儿身上,“这是?” “一道的,”进宝说,“叫大春。” 鬍子阿叔看了看春儿,又看了看进宝。 来回看了两遍,笑意从眼角漾开,一直漾到鬍子底下。 只点了点头:“哦,明白了。小进儿也有朋友了。” 他说“朋友”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著一点什么。很轻,轻得像烟。 春儿站在那里,忽然不知该看哪里。 进宝蹲下来修篱笆。鬍子阿叔坐到门槛上,点了根旱菸,指著身边:“大春,儂过来,坐。” 春儿点点头,攥了攥衣裳,也坐在门槛上。 进宝的手指修长、苍白,捆麻绳的动作很仔细。可右手的动作有些滯涩,时不时顿一下。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 鬍子阿叔吐出一口烟,忽然开口: “小进儿这手,小时候就灵。我编筐,他蹲在旁边看,看几遍就会了。” 进宝没抬头,继续捆。 “那时候他才多大?”鬍子阿叔想了想,“瘦得跟根柴似的,蹲在我旁边,也不响,就看著。” 鬍子阿叔南方的语调很重,春儿仔细竖著耳朵听,一个字一个字拆开往脑子里收。 鬍子叔叔也不管有没有人捧场,打开了话匣子: “进儿是个苦孩子。那年发大水,伊爹娘、姐姐,为了护田,全被水捲走了。就剩伊一个,抱了块门板,漂了三日三夜。” 春儿睫毛颤了颤,偷偷望向进宝。 他还是低著头,表情淡淡的,手上的动作都没停。可那麻绳被他攥得紧了些,指节泛白。 “荒年啊,谁家都养不起閒人。” 鬍子阿叔轻轻嘆了口气,“伊那些远房亲戚,把他带到镇上,卖给人牙子。我那天正巧在镇上,看见他了。就站在那里,不哭不闹,乖得像个木头人。” 菸袋里的火明灭了一下。 “那时候儂几岁来著……” 进宝终於开口,声音平平:“七岁。” 鬍子阿叔点点头,又摇摇头:“命硬,被弄到那地方,活下来多不易。四年前还给了大家都救了,那年水灾后,朝廷连賑灾的稀粥都发不出来。哎,年年涝,地又要种……” 他望著远处的田野,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才轻轻接下去: “没有尽头哦。” “多亏了小进儿,哎,可惜……” 他没说完,可春儿知道他要说什么。可惜成了太监,可惜再也不是那个蹲在门槛上看他编筐的小娃娃了。 春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要与屁股底下的门槛长在一起。 她好歹有爹、有弟弟。不管好赖,他们还在。可进宝什么都没了。爹,娘,姐姐,全没了。 她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进宝把最后一根篱笆捆好,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脸上还是那样淡淡的,什么表情都没有。 “好了。”他说。 鬍子阿叔撑著膝盖站起来,看了看篱笆,满意地点头:“行,小进儿的手还是巧,儂等下啊。” 他转身进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两样东西。两根竹鱼竿,还有一个小木桶。东西都很小巧,有点像孩子的玩具,磨得光光的。 “拿著。”他把东西塞进进宝手里,“儂小时候就喜欢阿做的这些,去,带著你朋友钓钓鱼,玩玩。” 进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没说话。 鬍子叔叔又指了指墙根那捆麻绳:“这个,儂帮我拿去溪水里浸浸。过个水,好用。” 进宝终於点点头。 鬍子叔叔笑了:“回来,就多呆几天吧” 进宝没应,只是拎起钓具和木桶,又把那捆麻绳搭在肩上:“走了,鬍子阿叔。” “哎,去吧去吧。” 春儿跟在进宝身后,走出好远,她回头看了一眼。 鬍子叔叔还坐在门槛上,看著他们。晨雾还没散尽,他的身影模模糊糊的,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第166章 红鱼 小溪在村外半里地。 水深不足二尺,能隱约看见底下的石头,圆圆的。 进宝找一块低浅处,把麻绳浸进水里,压上一块石头。绳子沉下去,冒了几个泡,又静了。 他往前走几步,找了一块平坦的地方,支竿拴线。 春儿在旁边看著。 他右手时不时顿一下,像被什么扯住了。 那一下挨得结实的后果,这会儿全在里头。除此之外,还有那处肩胛的旧伤。 春儿想说:我来吧。 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进宝弄好了,把一根竹鱼竿递过来。 “试试。” 两人並排坐著,盯著水面。 晨雾散尽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金似的洒了一溪。那光在水皮上晃,晃得人眼睛发懒。 半天。 两截白鹅毛浮子浮在水上,一动不动。 忽然,春儿那根浮子轻轻抖了一下。 她猛地一提,空的。水珠从鉤上滴下来,反著明亮的光。 进宝嘴角似乎动了动,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春儿浮子又抖了一下。 这回她学乖了,等,等那浮子往下一沉,才猛地一提。 一条小红鱼,巴掌大,掛在鉤上,甩著尾巴。 春儿眼睛亮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鱼取下来,放进小桶里。那红鱼慌慌张张地游了几圈,缩在桶角不动了。 春儿偷偷去看进宝。 他盯著水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握著钓竿的手指,偶尔轻轻抽一下。 她压著声音,压著那点得意,声音清亮: “您看,我钓到了。” 进宝瞥了一眼,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他那根浮子终於动了,他一提,也是一条小红鱼。 小得像一根手指头。 他顿了一下。 春儿偷偷瞧了进宝一眼。 他盯著水面,侧脸被光照著,那层拒人千里的东西,好像淡了一些。 她心里悄悄鬆口气。 也许……这次的事,他不想追究了。 她挪了挪蹲麻的腿,声音里带著一点小心:“乾爹……您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进宝盯著水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有人指路。” “谁?” “在山隘里,没死透。” 他顿了顿,斜过眼睛看她:“赤著膀子,人挺黑,背后中了一刀。” 春儿眼睛一下子亮了。 “二牛大哥!他没死?” 她声音都轻快起来:“他是靖远伯府的人,他照顾我,还让我带糕点给小主。他说他一直揣著,就等这时候。他们都在西北当过兵的……” 说著说著,声音低下去。 喉咙发乾,话也开始慌慌张张的。 “二牛他们……没杀成刘德海。是一群黑衣人,他们一开始同二牛他们一起杀人,后头又把二牛他们杀了。是、是五皇子,是皇……” 进宝打断她:“先不说这些。” 他转过头,看著她。那目光落下来,没什么温度。 “你觉得,”他慢慢问,“江小主,是真的把她最好用的人给你了吗?” 春儿愣住了。 阳光还在晃,水还在流,桶里的鱼游来游去。 可那些东西忽然远了。 她想起山坡上,一回头——背后空荡荡的。 那两个护卫,是衝下去帮忙了,还是……还是什么? 她不知道,她不敢知道。 进宝的声音又响起来,很平:“江才人在宫里不显山不露水。可在宫外,能让行伍的人做死士。” 他顿了顿。 “就那么被杀光了?” 春儿低下头,手指抠著钓竿。那竹节磨著她指尖,微微的疼。 “小主她……”她开口,声音很小,“她不太想让我活,又狠不下心让我死。” 还有半句,在喉咙里转,没敢说出来——像您对刘德海一样。 进宝笑了一声,很短、很冷。像冰碴子掉在地上,啪的一声。 “你不是很清楚吗?” 他声音压得低,可每一个字都砸在她心上: “你怎么敢,就这样出来?” 春儿手一抖,钓竿差点掉进水里。 ———— 春儿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就出溜著往下跪。 “站好,”进宝的声音更冷了,“站直。” 春儿顿了顿,勉强站直身子,可腿还在抖。 进宝坐著,她站著。他身子比她低,可那目光压下来,比她高。 “知错了吗?” 春儿张了张嘴。 那些在心里转了无数遍的话,挤在喉咙口,爭著想往外跑。 她挑最近的,先说出来: “奴婢知错,奴婢不该自作主张杀刘德海。” 进宝没说话。 “不该害了那么多人的性命……” 还是没说话。 “不该……不该求江小主……” 她说著,话赶著话,一句追一句,眼泪也跟著流下来。 可进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沉默越来越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知道自己说对了没有,只知道不能停,一停就更怕。 “不该让乾爹涉险……不该让乾爹为我操心……” 说到最后,她几乎绞尽脑汁,一条一条,像在猜。 可猜完了,进宝还是不说话。 只有溪水声,哗哗的。 进宝终於开口,声音很轻: “不是的。 第167章 我 春儿愣住了。 “王春儿,”进宝看著她,“你还是不知道自己错哪儿了。” 进宝点点木桶边:“跪下。” 春儿楞楞走过去,膝盖磕在硬土上,生疼。 “低头。”进宝说。 春儿低下头。两尾小鱼静静蛰伏在桶底,水很清,映出她的脸。还伤著的脸惨白一片,哭红的眼睛。 那倒影晃晃悠悠的,像另一个她,在水里注视著外头。 “罚你跪两个时辰,”进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能悟出来吗?” 春儿摇头。 “不……不知道。”她老实说。 进宝没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溪边,把那捆浸了水的麻绳拎起来。绳子沉甸甸的,滴著水。 他走回来,站在她面前。 春儿心里忽然慌起来。 “乾爹……” 进宝没理她,拿著绳子,走到她身后。 泛著冷的手指碰到春儿手腕,她一哆嗦,身体不受控制的想躲,又硬生生忍住。 粗糙的绳,湿的,凉的,贴著她。进宝捆得很仔细,一圈圈,不紧,可也不松。绳子勒进皮肉里,磨著,微微的疼。 他的动作很慢。右手不太使得上力,左手拉著绳子,有些吃力。春儿感觉到了,不自觉地把手腕往上送一点,让他更好动作。 进宝顿了顿,极轻地冷笑一声。 “这么会卖乖?”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別的。 春儿没答。 手腕固定好了,进宝又一圈一圈往上绕,从手肘,到肩膀,把她两只手臂紧紧捆在身后。 春儿动了一下,很紧。 那姿势很难受,手臂反扭著,肩膀被勒得往后扯。 进宝退开一步,看了看。 没说话,坐回石头上。 春儿跪在那儿,背挺得笔直。 桶里的水映出她的样子,被捆著、跪著。 远处有说话声,是村里的妇人结伴去溪边洗衣,声音隱隱约约传过来。 春儿脸一下子烧起来,身子绷紧了。 她猛地扭过脸,可那倒影刻在她脑子里,清清楚楚。 不知跪了多久。 腿酸了,手臂也麻。绳子勒著的腕子,火辣辣地疼。 远处洗衣妇人的声音渐渐远了。 进宝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想明白了吗?”他问。 春儿张了张嘴,声音哑的:“我……我不该替乾爹拿主意。不该……自作聪明。” 她说著,声音低下去,眼泪又掉下来。 这不对,不是他想要的答案,她开始恨自己为什么这么笨,为什么总是错。 进宝盯著她泛著泪花的眼,手指捏了捏。 桶里,那条手指大的小鱼轻轻跳出水面,扑通一声。 进宝伸出手,掐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向桶中。 “看清楚,”他只用气音,“这是谁?” 水里的倒影晃了晃,那张脸惨白,眼睛红肿,嘴唇乾裂。丑、狼狈、不体面极了。 “这是王春儿。”进宝一字一顿。 他手上用力,掐得她下巴生疼。 “你最不应该的,是不把王春儿的命当命。” 春儿愣住了。 桶里的那个她也愣住了,两张脸,隔著水面,互相看著。 “你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进宝问,眼睛黑沉沉的,“把我放在什么位置?” 她张了张嘴。 什么位置? 婢女、一颗想变得更有用的石头、用坏了可以换一个的物件。她一直是这样想的。 “乾爹自然是乾爹……”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的,远的,“我……我是您的奴婢、乾女儿。” 进宝的眼神变了。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又燃起来,烧成一片冰冷的火。 他忽然鬆开她的下巴,往上捂住那不开窍的嘴。手很大,捂得严实,让她发不出声音,吸不进气。 他从背后贴近,呼吸热热的,喷在她耳廓上。 “王春儿,”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刚咽下过沙子,“是——进宝的——命。” 春儿浑身一颤,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是一道光。 很久前,进宝拿著烧火棍打完她,又扔下一个小药瓶,那一瞬间,眼前也是这样的光。 亮得什么都看不见、亮得她以为自己死了。 可那是活过来的光。 “春儿是进宝的命根子,心头肉。”进宝声音还在继续,一个字一个字,像要刻在哪儿,“没了你……我就什么都没了。” 她不知道怎么接住这句话。 太重了,比这整条溪的水都重。 她想摇头,想说“不是的,我当不起”,可嘴被捂著,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羞耻。 比学狗叫还羞耻,比被捆著跪在这里还羞耻。 心里有个声音在叫:你怎么配! 可在这羞耻底下,在那光暗下之后,有什么东西长出来了。 很细、很弱,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尝试顶开冻了一冬的土。那土还硬著,它顶得那么费力,颤颤巍巍的,好像隨时会折。 那个声音还在喊,喊得她胃里缩在一起。 可草芽还是在长。顶开土、顶开石头,顶开那个“你不配”。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是有理由的。 不是有用,是有理由。 “自己说一遍,你是什么。”进宝鬆开捂著她嘴巴的手,还贴著她耳朵。 春儿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 “说。”进宝命令,声音倏忽冷下来。 “我……”她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是……进宝的……命……” “命根子。”进宝纠正。 “命根子……” 她跟著说,眼泪涌出来,脚趾紧紧蜷在一起。 “心头肉。” “心头肉……” 她重复著。每说一遍,那句话就往里沉一点,往骨头里沉一点。 奇怪的是,越沉,她越不觉得重。 好像那句话本来就该在那儿,只是她一直没看见。 “大声,喊出来!” 进宝的声音急急在耳边催促,像一道鞭,像一句真理。 她张开嘴—— “春儿是进宝的命根子!” 喊出来的那一刻,脑子里那道光又回来了。 亮得她睁不开眼,亮得她浑身发抖。 远处树上的鸟雀被惊起,扑啦啦一阵,然后静下来。 很静。 静得能听见水在流,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他呼吸。 进宝撤开一点,定定看著她还张著的嘴,吸著气的鼻翼,终於极细微的扯了下嘴角。 他伸手解绳子,动作很慢,那手腕上留下一圈红痕,深深浅浅。 他握住春儿的手臂,慢慢地揉。她手臂麻了,被他揉著,又疼又痒,咬牙忍著,脸涨红了,没吭声。 “能起来吗?”他问。 春儿试著动腿,腿麻得厉害,踉蹌了一下,靠在他身上。 进宝將她轻轻往上托一托,等她能站稳才鬆开手。 “走吧。” 春儿拎起木桶。 两尾红鱼在里面游来游去,一会儿凑到一起,一会儿又分开。桶小,它们游不开,可它们还是在游、在活。 她跟在进宝身后,一步一步往回走。日头偏西,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重叠地投在土路上。 手腕上的红痕还在,火辣辣地疼。 可她心里,反覆响著那句话。 春儿是进宝的心头肉。 她低下头,又看了一眼桶里。 水面晃著,那两尾红鱼游著,搅碎了一切。 可她知道,她还在那里。 那个刚才跪著哭的、被捆著的、说“我只是奴婢”的人。 她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 回到院子,炊烟正从屋顶升起来。 囡囡第一个跑出来,小短腿跑得飞快,一边跑一边喊: “宋进叔叔!大春叔叔!你们回来啦!” 她跑到春儿跟前,一眼就看见她手里的小桶,眼睛瞬间亮了: “哇!有小鱼!” 春儿笑了笑,把桶放低,让囡囡看。 囡囡蹲下来,脸几乎贴著桶沿,看那两尾鱼追来追去。看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脆生生地说: “大春叔叔,它们是不是在玩儿?” 进宝站在旁边看著,忽然开口:“囡囡,儂喊错了。” 囡囡抬起头,眨巴著眼睛。 进宝指了指春儿:“儂叫我叔叔,得叫伊,大春阿哥。” 春儿愣了。 囡囡也愣住了,她看看进宝,又看看春儿,小脑瓜转了好一会儿,然后恍然大悟似地喊了一声: “大春阿哥!” 春儿的脸腾地红了。 囡囡却没发现,还在那儿掰著手指头算:“叫宋进叔叔……叫大春阿哥……那大春叫我阿妹……”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大春阿哥!那儂岂不是得叫阿娘,姨姨?” 春儿恨不得把头埋进桶里。 莲娘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轻斥了一声:“囡囡,別闹了。” 囡囡吐了吐舌头,跑开了。 莲娘擦了擦手,走过来。她看了看进宝,又看了看春儿,目光在那张红透的脸上停了一瞬。 “大春……”她顿了顿,那个“阿弟”到底没叫出来,“吃饭了。” 春儿低著头,粗著嗓子应了一声:“哎。” 夕阳斜斜地照下来,把整个院子染上一片暖黄。 春儿走过莲娘身边时,听见她极轻地嘆了口气。 她把桶放在墙角,蹲下来,看著那两尾鱼。 它们还在游,你追我赶的,好像这个桶很大,好像外面的世界和它们没关係。 她又想起那句话。 在心里念了一遍。 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