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红龙妹妹想要吃掉我》 第一章 妹妹,好吃? “同卵双生,是为灾祸。” --------正文--------- 黑暗中是温热的,带著些许硫磺的气息。 诺亚能感觉到这具新的身体是一种沉重而充满力量感的轮廓,蜷曲著。肌肉的雏形缓缓生长、搏动,笨拙地摸索著甦醒的路径。 他一点也不意外,不需要过多的思索和遐想,那些传承记忆早已告诉了他一切。 关於他是谁,他应该成为什么。 他有鳞片,爪子和獠牙。 有比凡间猛兽更加残忍的野性,有贪婪,暴戾和恶毒的本能,还有那与生俱来的憎恨与不可一世的傲慢。 但这些都不是他可以选择的东西,只是来自“母亲”的偏爱。 生而知之,便是如此。 甚至可以说就像火焰一样的燃烧著,並驱使著这具新生的肉体。 而就和传承记忆中的一样,诺亚举起了自己的趾爪撕开內层的胎膜,然后开始撞击著面前的壁垒。 一次,两次。 蛋壳发出沉闷的响声,但裂缝却迟迟不来。 黏稠的蛋液浸润了他身上的那些鳞片,诺亚感到有些奇怪。 传承记忆中的红龙雏龙,应当一次撞击就能让蛋壳布满裂痕,第二次就能破开一个足以伸出爪子的洞口才对。 他又撞了一次。 蛋壳终於开裂了。 但不是那种完全的迸裂,而是只裂开了蛛网般的细纹。 诺亚能感觉的到,他本不应该如此弱小才对。他的身体中出现了一种可怕的“空洞”,某种根本性的缺失。 他的喉咙里本该燃烧著剧烈的火焰,如今却只有微弱的火苗;他的身体中本该奔涌著与生俱来的伟力,此刻却只够勉强让他撑起这具身躯而已。 他只有一半。 一半的力量。 这个认知不是诺亚用思考得出的结论,而是来自血脉深处那撕裂开却又相连著的伤口。 体內的血脉在哀鸣,它记得自己完整的形態,却被迫撕裂成两半,然后困在这具缩水的躯壳里。 不过,诺亚很快就找到了另一半。 就在他的对面,有著另一团火焰。 微弱到仿佛隨时就会熄灭,但確確实实地存在著。 並且如此之近。 诺亚意识到那是另一颗卵。 “她”。 这个字没有经过任何的思考,完全就是下意识地而已。 同时,也告诉了诺亚她的名字。 “茜”。 他的妹妹。 对方明显也发现了诺亚的存在。 诺亚感觉的到,自己这个妹妹的挣扎要比他自己还要艰难。 空气正在越来越少,蛋內的溶液也开始变得冰冷起来。 这样下去他们恐怕都会因为无法破壳而死去。 诺亚很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死亡。 这个词让他犹豫了片刻,即便是红龙也能理解这种恐惧。 儘管他们这个种族並不喜欢合作,合作就意味著你需要他人,而需要即是弱点,但此刻却不得不这么做。 诺亚想活下去。 他放弃了独自向上的打算,而是用纤弱的爪子,开始从外部帮对方撕开一些裂痕。 卵內的挣扎停顿了一瞬,然后,对方调整了方向,也开始朝著诺亚这边用力。 裂缝终於扩大成了洞口,诺亚挣扎著,近乎狼狈的从卵中滚落,粘液在身下拖出湿痕。 强烈的光线第一次刺入他的眼睛,诺亚本能地闭合了自己的“瞬膜”,这才让竖瞳得以缓缓聚焦,然后才下意识地转动著他那相对细长但肌肉虬结的脖颈,视野范围几乎达到了二百七十度左右。 他在卵壳上的倒影中看到了自己的样子,一个浑身裹著黏腻浆液的、湿漉漉的身影。 作为新生的雏龙,他的脑袋带著一种与生俱来的锐利感,面颊与下頜环绕著细密的角质棘刺。 两对漆黑、后掠的犄角贴伏在突出的眉骨之上,一道湿润而富有弹性的鰭膜直抵尾巴末端。 纤细而锋利的黑色骨刺如荆棘般排布其上,薄如蝉翼的鰭膜在骨刺间微颤,泛著湿润的油亮光泽,其质如浸透鲜血的华丽丝绸,散发著既优雅又凶戾的气息。 然后,是他的妹妹。 緋红色的。 她就在后面,比诺亚还小上一圈。 小得几乎不像是红龙的幼崽,蜷缩在地上的样子更像一只沾满黏液的蜥蜴。 但下一刻,她就挣扎著抬起头,睁开了眼睛。 金色的竖瞳。 在昏暗的光线中就像两枚燃烧的琥珀。 而诺亚的,则闪烁著更为深邃的猩红。 更像是血,或者说某种不详的红月。 唯一相同的点是在那中央,镶嵌著一道漆黑如深渊的竖线瞳孔,此刻正本能地、极具警惕性地缓缓收缩著。 兄妹俩的目光就这样理所当然的相触了。 但翻涌上来的东西却不是什么喜悦和亲近的情绪。 诺亚不由得咬紧了自己那尖锐的牙齿。 他能感受到对方身体里同样只有半团火焰在燃烧,以及当对方看向他时,从喉咙深处涌起的欲望。 炽热、纯粹、混著血脉深处的饥渴。 她也想吃掉自己。 等等,为什么是“也”? 诺亚意识到了自己的胃里和嘴巴里翻涌上来的液体是红龙用於消化金属与宝石的消化液。 他想吃掉对方。 吃掉自己的妹妹。 他的血,他的情绪,他的欲望,正在不受控制地沸腾著。 吃掉对方,补全自己,成为完整的红龙。 这欲望如此的纯粹,如此的理所当然,仿佛破壳的全部意义就在於此。 而在这一点上,他们都是一样的。 这个认知让兄妹俩同时绷紧了身体,打开了下顎,露出尖锐的利齿。 诺亚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摆出笨拙的防御姿態。 儘管他的欲望在疯狂地叫囂著,但他还是没有顺从的扑过去。 倒不是因为理性,只是某种直觉而已。 诺亚觉得如果此刻扑向对方,结果可能不是什么吞噬和补全,而是两个残缺的半身在笨拙的撕扯中同归於尽。 他们都太虚弱了,光是破壳就用尽了大半的力气。 但这也不是全部的理由。 他的竖瞳转动了一下,看向自己覆盖著细密鳞片的前爪。 五根粗短但异常有力的趾爪弯曲著,尖端是初生却已显锋锐的鉤爪,鳞片细小而紧密,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暗红底色,仿佛凝固的岩浆。 虽然自己运气极好的转生成了一条红龙,但必须吃掉自己的妹妹什么的......也未免有些太糟糕了吧。 可以肯定的是,前世作为人类的记忆仍然顽固地存在著,可就即便是如此,诺亚发现自己仍旧会有想要杀死对方的念头,並且十分的强烈。 看来虽然他自己的意识仍然是真正的主导,但却也受到了这具身体极端的、无时无刻的影响。 那些属於龙类的,残酷的本能、恶毒的欲望、甚至是感知世界的方式。 这便是最讽刺的事情。 他继承了红龙的外貌、认知与傲慢,却偏偏只有力量是残缺的,而前世作为人类的记忆带来了诸如“妹妹”、“亲情”之类的软弱概念,可即便有著这些干扰,那想要撕裂对方喉咙的衝动,依旧强烈得令他喉咙发痒。 诺亚再度舔了下自己的牙齿。 红龙的世界中没有“妹妹”。 永远就只有,也只会有“我”与“除我之外的东西”。 真可悲。 第二章 对抗路兄妹 我是谁?我是本该完整的红龙,却只有一半的力量。 她是谁?她是我的另一部分,是我的妹妹。我们是同卵双生的错误,是共享同一诅咒的半身。 她想吞噬我。 而我也想吞噬她。 故事就始於此处。 始於一颗双生的卵,两个只有一半的灵魂。 始於四目相对时,那既想撕咬对方咽喉,又恐惧对方死去的......最初也是最深的矛盾。 --------正文--------- 虽然前世並没有真正的妹妹,但这不妨碍诺亚在各类作品中积累了对“妹妹”这一概念的美好幻想。 傲娇、依赖哥哥、偶尔闹点小脾气但总体很可爱。这些才是妹妹该有的属性吧! 幻想破灭的声音虽然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它確实存在。 现在,请看看他眼前的这个姑且可以被称为“妹妹”的生物吧。 红龙。 这可完全不是什么会在你身后叫“哥哥”的、柔软的、需要保护的存在。 也就是说他的妹妹不仅不具备上面的这些属性,更重要的是无时无刻地不想置他这个哥哥为死地啊喂! 她的妹妹“茜”,虽然比他还要小上一圈,但却气势汹汹的,她张开嘴,舒展开全身的鳞片与翼膜,露出那稚嫩但看起来就很尖利的乳牙,发出了一连串威胁性的嘶嘶声。 刚才破壳时的狼狈和脆弱就仿佛是个幻觉,现在这只张牙舞爪的“小蜥蜴”才是她的真面目。 她的。 那眼神分明就是在这么说。 混著飢饿、占有和一丝近乎委屈的愤怒。 仿佛他欠了她什么,仿佛诺亚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可这上面是写你的名字了吗?这些蛋壳明明就是我们共有的“財產”好不好,居然恬不知耻的摆出了一副“这都是我的”的霸道模样啊。 作为妹妹就给我好好地向兄长大人臣服和撒娇啊,这难道不好吗? 诺亚也齜起牙,从喉咙深处挤出更具威嚇感的低吼。他咀嚼蛋壳的动作故意加重了一些,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试图告诉对方“我也在吃,而且吃得很香”。 红龙的传承记忆里压根就没有退让这个词,並且也不会分享任何东西。 茜那条细长灵活的尾巴,突然就像鞭子一样就朝著诺亚的面门上扫来,上面还沾著黏糊糊的蛋液。 “喂!” 诺亚嚇了一跳,下意识地偏头躲开。 “小偷。” 龙类声带的结构和人类完全不同,说话时夹杂著爬行动物的嘶嘶吐舌音。 “什么?” “你这个小偷。“ 茜又重复了一遍,带著嘶嘶气音的尖细。 “.......” 话说妹妹的声音虽然凶但还挺好听的......停,这根本不是重点好不好! 诺亚明白,对方这是在说是自己偷走了她一半的力量。 这让他也恼火起来。 “我亲爱的妹妹,『小偷』这个词你到底打算用到什么时候?” 诺亚颈部的鰭膜微微张开,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具威慑力。 “我偷了你一半,那你是不是也偷了我一半?我们是『互相抢劫』的关係,懂吗?大家半斤八两罢了。” “就算是互相偷,肯定也是你偷得更多一点。” 妹妹明显更加的恼火了,“就是你抢走了本该属於我的营养!” 茜的个头的確太小了,即便在龙类里也是十分娇小的那种。 不过,诺亚当然不会觉得这是自己的错。 “那你怎么不说是因为你吸收能力太差了,明明就是你自己发育不良好不好,『小不点』妹妹!” 他故意扬了扬头,展示自己虽然也属雏龙、但相对更明显些的颈部轮廓,同时全身紧绷,四肢微屈,爪尖扣紧光滑的地面,就像一张拉紧的弓。 “不准叫我小不点!还有,你才发育不良!你全身都发育不良,你这条喷不出火的哑龙。” 诺亚虽然稍大了一些,但却没有喷吐火焰的能力,他的喷吐器官发育得更差,残缺著。 茜向前踏了一小步,稚嫩的翼膜完全展开,虽然还不能飞行,但那鲜红如血的薄膜显得格外刺目。 “吃了你,我就完整了。” 完整的红龙。 兄妹俩的瞳孔纷纷收缩成了极细的裂缝,喉咙里滚动著不成调的、充满威胁的低吼与嘶鸣。 她的速度比诺亚预想的快得多,充分利用了相对纤细的体型带来的灵活性。 幼嫩的鳞片相互刮擦著,本来诺亚是不可能就这么被扑倒的,但脚下的蛋液和湿漉漉的身体让他打了个滑。 茜喉咙里发出得意的、含糊的咕嚕声。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哥哥不放,四肢的鉤爪也抠进了诺亚的鳞片里,像一块红色的水蛭一样掛在他的身上。 诺亚能感觉到茜尖细的牙正在试图嵌进他的皮肤里,他猛地甩动身体,翻滚的同时后肢用力地蹬踹,覆盖著细鳞的脚爪在对方柔软的腹部留下几道浅痕。 茜发出一声吃痛的嘶鸣,却更加凶悍地缠上来,细长的尾巴如鞭子般抽打在诺亚的身体上,鰭膜被扯得生疼。 然后,兄妹俩就这样纠缠在一起,在地面上咕嚕嚕翻滚了好几圈,鳞片互相摩擦发出声音,尾巴和爪子胡乱地蹬踹拍打著对方。 雏龙间的战斗大多都是如此的笨拙,单一且极其的粗暴。 鳞,皮还有血肉开始流出丝丝缕缕的血色。 诺亚的前爪抵住了茜的下頜,努力將她试图咬向自己喉管的嘴巴推开。 茜的后爪则拼命抓挠著他的胸腹,那里相对柔软的鳞片已经开始出现细微的破损,渗出红色的血。 这场战斗谈不上有什么胜利者可言,因为虽然妹妹被诺亚被打得满地找牙,但是她同样扯烂了诺亚的鳞和皮,让他流了好些血。 他们抵在一起,灼热的气息喷在对方的脸上。 三秒。五秒。 诺亚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在尚未发育完全的血管里奔涌,带来一阵阵眩晕般的灼热。 什么妹控不妹控的。 眼前的不再是什么妹妹,只是一块行走的、能补全自身的“肉”。 那种想要杀死对方的衝动再次翻涌了上来,嘶吼著,咆哮著,甚至是以不容置疑的命令著他。 撕开眼前这个小东西身上最柔软的部位,然后拿回本该属於自己的一切。 这种飢饿感永远是相互的。 茜显然也是如此,她的眼睛几乎要燃烧起来,挣扎的力气大得惊人。 但兄妹俩却谁也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 那和懦弱,仁慈或者温情无关,只是因为他们的周围,还盘踞著同他们一样的年幼生物。 他们的兄弟姐妹。 每一个都更大,也更强壮。 体內燃烧的是真正的火焰,所拥有的也是完整的力量,完整的灵魂,继承的是红龙所应有的、暴烈的生命力。 兄妹俩刚才还高涨的情绪瞬间低落了下来。 他们当然知道自己不一样。 那些是正常的红龙雏龙。 而“你”,不是。 这种生理性的认知就像眼睛看到光、皮肤感到热一样直接。 诺亚感觉到了妹妹的犹豫。 茜也能感觉到他的。 或许他们都有机会给与对方致命一击,但毫无疑问的是剩下的那个绝对也不会好过。 红龙基本没有亲情可言。 同胞只是新的竞爭对手,瓜分资源的仇视对象,任由欺凌的出气包。 他们这个种族就算是弄死一两个自己的兄弟姐妹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也就是说除了“茜”之外,诺亚同样要防范其他的兄弟姐妹,虽然不像是自己这个同卵的妹妹那样互相之间天生就充满了仇恨,但如果有机会的话,其他的傢伙也绝对不会吝嗇於动一动,然后吃掉他。 “……暂时休战。” “同意。” 茜的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不情愿的咕嚕。 “那就快放手!你的爪子戳到我的翅膀了!” “明明就是你在咬我的爪子,好不好!” 兄妹俩先是互相移开眼神,然后不约而同地各自鬆开了半分力道,鬆开了钳制对方的爪子和牙齿,只是獠牙间还在滴落著从对方身上咬出的血。 他们以最快的速度翻身而起,再次扑向那块蛋壳,同时咬住、並且再次撕扯起来。 “那是我的!” 茜抢先一口咬住了蛋壳较厚的一边,含糊地嘶鸣。 “做梦!” 诺亚毫不客气地咬住另一边。 两条刚破壳、浑身还湿漉漉黏糊糊的红色雏龙,像拔河一样叼著同一块蛋壳碎片,身体后仰,前爪死死扒著地面,后腿蹬直,尾巴因为用力而绷得笔直。 “快鬆口,你这笨蛋!” 妹妹从牙缝里挤出嘶鸣,金色的眼瞳瞪著哥哥。 “你才是笨蛋呢,矮子蜥蜴!” 诺亚反唇相讥,虽然用龙语骂“矮子蜥蜴”有点怪。 “哈?你说谁是矮子?!你这喷不出火的哑龙!” “那也总比你这种永远都长不高的傢伙强。” 兄妹俩一边角力,一边进行著毫无营养的雏龙级骂战。 最终那块蛋壳,直接沿著一条原本就有的细微裂缝,断成了两半。 诺亚和茜各叼著一半,然后因为惯性再次向后跌坐在地上,互相瞪著对方。 “看我干什么?” “看什么看?” 茜再次狠狠颳了自己的哥哥一眼,然后扭过头,用前爪按住她自己手中的那半块蛋壳,背对著诺亚,开始“咔嚓咔嚓”地啃起来,吃相十分的凶狠,但背影怎么看都有点赌气的味道。 诺亚也囫圇著吞下最后一块蛋壳碎片。 胃囊里很快就传来了沉甸甸的充实感,魔力化作暖流在体內扩散。他能感觉到身上的鳞片似乎变硬了一点点。 诺亚偷偷瞥了一眼自己的妹妹那边。 茜似乎也吃得差不多了,正伸出细小分叉的舌头,意犹未尽地舔著爪子上的碎屑,金色的竖瞳偶尔会瞟向他这边。 不过,一旦对上视线,就会立刻凶巴巴地瞪回来,然后扭开头。 这还傲娇上了。 诺亚不禁撇了撇嘴。 国服的傲娇现在早就退环境了啊,傻妹妹。 诺亚收回视线,开始舔自己爪子上的血跡。 那血跡是她留下的。是她的一部分。 正在他的舌尖上,然后被他吞进体內。 第三章 母亲,父亲 “我们毫无亲情可言。” --------正文--------- 诺亚常常会听说虎毒不食子。 人类用这句话安慰自己,证明即便是最凶残的野兽,內心深处也会存有一丝柔软。 但红龙不是老虎,更不是人类。 与“兄弟姐妹”类似,对於红龙来说,“母亲”是个几乎没有任何意义的词。 或者说,意义和其他凡俗种族之间理解的可能不太一样。 就像你看不见大多数的道德和礼仪素养一样,你在这些生物身上往往也看不到任何的爱。 这个词本身就不存在於红龙的字典里。 红龙们认为它属於那些需要用温情维繫群体的弱小种族,属於那些害怕孤独、尚且还需要彼此的生物。 而他们不是。 如果龙神,色彩龙之母提亚马特尚在,那红龙们的確可能会在教导和强迫下起到最起码的责任。 但那不是爱,那是服从,是对更高存在的畏惧。 而在现如今的这个时代,失去了龙神的约束后,被拋弃的龙蛋数量已经越来越多了。 他们不必再背负那种责任,可以尽情地为自己与生俱来的自私而服务。 这才是最真实的情绪。 诺亚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庆幸,他並不是那种被拋弃的野龙。 那头巨大的野兽出现在他的视线当中,就和他与茜一样全身都包裹著层叠的红色调鳞片,闷热的火光与热浪不断从对方的体表渗出,將空气扭曲为迷幻的光环。 诺亚能明確地感受到,一种深切的,血缘上的联繫。 她的母亲,萨萨莉。 一条真正的成年雌性红龙。 与“亲情”这个词汇相比,诺亚更愿意將这种感觉称之为本能。 那是些更原始、更生理性的东西。 就像是血脉深处的共鸣,天生自带的认知,就像雏鸟看见母鹰时会蜷缩,幼兽嗅到掠食者的气息时会僵住一样。 诺亚能感觉到妹妹以及其他兄弟姐妹们的僵硬,那种和他一模一样的、鰭膜紧贴脖颈,尾巴低垂,儘可能地让自己显得不怎么起眼。 在成年红龙面前,任何张扬的姿態那都是在自杀。 甚至龙妈的表现也很“红龙”,从见面的第一刻起就在非常粗暴地清点著她的孩子们,拎起他们翻看的时候,简直就像是在检查某些货物。 诺亚和茜终究还是没法逃过审判。 对方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的时间,远比在其他雏龙身上更长。 “咦,双生子?” 母龙的口吻中带著明显的疑惑和震惊。 “太初龙在上,居然真的会出现这种事情!?” 她张开狭长的双顎,伸出分叉的长舌舔了诺亚一下。 诺亚有些紧张。 倘若他和茜被认定是失败的存在,是不配继续活下去的孩子,那龙妈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吃掉他们。 事实上,他已经从龙妈的眼神中察觉到了对方似乎有些这种兴致。 “哼,算了,这种事情还是交给瓦肯自己判断好了。” 她探出趾爪,向前推了诺亚一把。 从龙之传承中可以得知,这个被称为“瓦肯”的傢伙是自己的父亲, 但诺亚认为这不是什么好事情。 再怎么样,红龙也不会一起抚养孩子。 对於雄龙来说,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交配是一瞬间的事,產卵是雌龙的事,孵化是偶然的事。 那么,萨萨莉这么殷切地想要带著自己去找对方是为了什么? 总不能是为了去要抚养费吧? 他的瞳孔转动了一下。 零星的、比他们大得多的龙影在远处平台上掠过,或背负货物,或驱赶著其他生物。 那些龙的顏色各异,红、蓝、绿、黑、白等等等等,他们在火光中闪烁,像移动的宝石,像活著的火焰。 这是一个庞大到难以想像的城市。 龙的城市。 一座属於龙,却並非所有龙都能称之为“主人”的城市。 ----------------- 诺亚和他的兄弟姐妹们花了很长时间才爬到足够高的地方。 两侧的岩壁上开始出现东西。 一开始诺亚以为是自然形成的纹理,后来发现那是些刻痕,巨大的、深深的刻痕,就像是某种巨兽的爪子在岩石上反覆抓挠之后留下的。 再往下走,那些刻痕就逐渐变成了某种图案。线条勾勒出龙的形状,但那些龙很怪,比诺亚见过的任何龙都要庞大,翼展遮天。 “那是什么?” 茜忽然问。 诺亚顺著她的视线看去,岩壁上的一个凹陷里,嵌著一块暗红色的东西。 一块鳞片。 但大得不正常。诺亚目测了一下,那块鳞片虽然不够完整,但也有他整个身体那么大了。 母亲的脚步没有停。 “龙神的遗物。” 她说,“这里有很多。你们父亲收集的。” 龙神。 诺亚在心里咀嚼这个词。 传承记忆里有关於龙神的片段,但很模糊,像是隔著浓雾看到的影子。诸神已经沉寂了,龙神也不例外。 他又看了一眼那块嵌在岩壁里的鳞片。 它在发光。 非常微弱,但確实在发光。暗红色的光晕就像心跳一样地不断脉动著。 茜也看到了。 她的竖瞳微微放大,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本能的咕嚕声。 “想都別想。” 母亲头也不回地说,“那不是你们能碰的东西。” 茜立刻收回目光,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到了。” 诺亚抬头。 这处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 或许更该说是一整块巨大的、完整的红玉,镶嵌在岩壁之中,高度至少有几十米。玉质通透,能隱约看到里面的红光流动,像是活物的血脉。 母亲没有上前。 “进去。”她说。 诺亚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扇门。 “你自己不进去?” 母亲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犹豫,抗拒,甚至是莫大的恐惧。 但最终,她只是说: “他没叫我。” 然后她转身,沿著来时的路离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里只剩下雏龙们,和一扇数十米高的红玉门。 “……所以我们就这么进去?” 有一条红龙小声地说著。 “不然呢?” 诺亚反问。 其他的红龙们愣了一下,然后就看到对方率先迈开了脚步。 诺亚能察觉到身后的目光,但他不在乎。 犹豫不会改变什么,恐惧也不能。而如果必须进去,那就进去好了。 “哼,神气什么。” 茜咬了咬牙,也跟了上来。 诺亚瞥了对方一眼,只能说傻妹妹还是傻妹妹,这种时候居然还想著跟他逞强。 都隨她好了。 诺亚伸出爪子,触碰了玉门。 冰凉。 但下一秒,冰凉变成了灼热。红玉內部的光芒骤然亮起,像岩浆奔涌。 诺亚下意识想抽回爪子,却发现整扇门开始向两侧收缩,就像血肉被撕开一样,露出了中间的裂隙。 热浪扑面而来。 诺亚眯起眼睛,瞬膜本能地闭合。他看到裂隙深处是一片巨大的空间,红光瀰漫,看不清尽头。 他迈步走进裂隙。 里面的空间比他想像的要更大。 几乎看不到顶。四周都是些熔岩凝固后形成的黑色岩壁,地面则是整块整块的黑曜石,只是有些地方会带有细微的裂纹,裂纹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就像大地的血管,或者说星球的伤痕。 这完全就是一座修建在火山深处的宫殿。 而那中心,则是龙。 非常大。 萨萨莉就已经算是体型庞大的那一类。但和眼前这条相比,就像雏龙面对成年龙一样,甚至还要更加的悬殊。 他的鳞片也不是那种普通的红色,是深沉的、近乎黑色的红,就像凝固了万年的岩浆,又像是被血浸透之后烧乾的铁。 那顏色里有时间的重量,有死亡的阴影,有著某种无法直视的东西。 他的脊背上立著一排骨刺,从后颈一直延伸到尾尖,每一根都有诺亚的身体那么长。 那些骨刺的顏色更深,近乎纯黑,尖端在红光中闪烁著金属般的光泽。 他趴在那里,前爪交叠,下頜抵在爪子上,似乎在休息。 但诺亚知道他在看。 因为那双眼睛是睁著的。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诺亚很难形容。 竖瞳,金色,和茜的眼睛有点像。 但与燃烧的琥珀相比,那简直就是耀眼的太阳。 诺亚发现自己停住了脚步。 不是他不想走,而是身体已经开始不听使唤了。 他的肌肉出现了巨大的僵硬感,全身的鳞片瞬间收紧在一起,就像要把他自己绞碎一样。 臣服著、收缩著、祈求著不被注意。 他听到茜在他的旁边发出了极轻的、颤抖的呼吸声。 不可直视!不可忤逆!不可思考! 诺亚的身体自发地伏低,前肢弯曲,脖颈下垂,连尾巴都紧紧贴在地面上。 妹妹的反应要比他更剧烈。她几乎是瞬间瘫软下去,整个身体贴伏在地,连抬头都不敢,细小的尾巴尖在微微地颤抖著。 其他的雏龙,也做出了同样的姿態。 诺亚用余光看到他们,有的趴得更低,有的已经闭上了眼睛,有的在轻微地发抖。 在太古龙面前,他们什么都不是。不是红龙,不是雏龙,不是任何有意义的生物。只是隨时可以被碾碎的、不值一提的存在。 而那条龙就只是下巴抬起来一点,换了个姿势而已。 但就这一个动作,整个巨殿的空气都在震颤,地面上的裂纹闪烁了几下,热浪像潮水一样涌来。 诺亚感觉自己体內的那团火焰在这热浪面前瑟缩了,就像是暴风中的烛火,隨时都有可能熄灭。 “过来。” 那声音迴荡在巨殿里,每一寸空间都在嗡嗡作响。 不要。 诺亚听到自己心里的回答。 它说不要。它说远离。它说逃跑。 但他没法这么做。 拒绝就意味著死亡。 在深吸一口气后,诺亚迈步向前。 茜跟著他,就比他慢一点点。 那条龙低下了头。 他的头颅本身就有一座房子那么大,当他俯下来时,诺亚能看清他下頜上的每一片鳞,每一道伤痕,每一根突出的骨刺。 那两只金色的眼睛就在上方,俯视著他们。 父亲。 这座城市的主人。 焚世者,太古红龙,龙王。 (ps:太古龙一般不能生育了,这里有很特殊的原因) 诺亚不知道这些称呼从何而来。 是从传承记忆里浮现的,还是从这双眼睛里读出的。但他知道它们都是真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这条龙配得上所有这些称呼,甚至更多。 瓦肯似乎对其他的雏龙並不感兴趣,只是很冷淡地扫过他们。 唯独到了诺亚和茜的身上。 “双生子。” 他开口,声音里有一丝极其微妙的意味。 “居然真的会有这种事情。” 他盯著他们看了很久。 但那完全不像是父亲在看孩子。 诺亚觉得更像是一个收藏家看了新到手的藏品,或者说,是赌徒在看自己押下的筹码。 那双宛若太阳般的眼睛就这样扫过他的每一片鳞,每一寸肌肉,就像要將他解剖一样。 然后那条龙的视线又移向茜。 茜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呜咽声。 “没想到还会碰见这种惊喜。” 他收回视线,重新趴下,下頜再次抵在爪子上。 但父亲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他看著兄妹俩,眼睛微微眯起。 那是一个近似於笑的表情。 “让他们活下去。” 他说。 “为什么?” 诺亚这时候才注意到,大殿当中居然还存在著一条红龙。 对方的存在感完全被瓦肯压了过去。 “因为我想看看。” 他顿了顿,“双生子,通常活不到破壳。” 双生子。 龙一般都有兄弟姐妹,他们拥有著像是鸟类那样的孵化方式,但同卵双生並且还能活著爬出来的则非常少见。 活著的双生子,这並不是什么好兆头。 与人类这样的短生种不一样,真龙孵化需要的能量是庞大的,红龙的卵本身就蕴含著庞大的能量,通常会孕育出单一、强大的个体,但却不足以支持形成两个意识。 儘管它们还是卵的时候就能吸收周围的能量,但真正的供给还是来自龙蛋本身。也因此同卵双生的龙蛋基本都孵化不出来,两头幼龙会在內部因为营养不够而自我消化或死亡。 即便活了下来,双生子依然具有很多的缺陷。与正常出生的红龙相比,他们的力量是残缺的。 每一方都只有一半。 一半的火焰,一半的力量,一半的传承。 丑陋並且弱小。 就连灵魂都像是被粗暴撕开后又草草缝合的破布娃娃。 他们只有在一起才能发挥出与其他兄弟姐妹较量的力量。 而红龙,又无法容纳彼此。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双生子之间存在一种天然的、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不是情感上的,而是生存本能上的。吞噬另一方,补全自身,成为完整的红龙。这种衝动会隨著年龄增长而愈发强烈,直到一方杀死另一方为止。 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死局。 第四章 「婆罗门」与「剎帝利」 “这是一个没有希望的时代。” --------正文--------- 这里的龙真的很多。 这些小混蛋们互相吼叫著、推搡著。 耳边都是些低吼和嘶鸣的声音,尖牙与利爪的碰撞经常带起痛呼,但很快就又会因为彼此都太过幼弱而分开。 简直就像是一锅煮沸的“蜥蜴汤”,红色的、黑色的、白色的,翻滚著,冒著血腥味的热气。 诺亚环视著这片拥挤的“育婴室”。 除了他们这对双胞胎兄妹之外,甚至还足足有几十个那么多。 大部分都是色彩龙,除此之外,还有影龙,牙龙之类的傢伙,甚至包括一些善龙谱系。 这种事情也就放在如今这个世界上才会发生。 诺亚似乎能看见蓝龙的城市,正在沙漠中拔地而起。 还有绿龙,他们的身后是无尽的森林。 白龙,冰雪和孤独。 诺亚摇了摇头,驱散这些画面。 这些记忆不属於他,它们属於“红龙”这个种族。 就像是动物们自千万年的进化之中,总会有一些东西深深的根植在基因当中一样,例如恐惧或者別的什么,我们称之为族群记忆。 而龙之传承就是更高级,更不可思议的族群记忆。 诺亚从那当中看到的是一个燃烧著的、崩坏的世界。 传承记忆里眾神的殿堂与龙神的咆哮消失已久,涌入脑海的,是疯狂的低语和宇宙的哀嚎。 当那些来自星之彼岸的怪物,被称为“寰宇之癌”的外神们从深渊的底部踏入这个世界,无数深渊层面向下坠落,与外神的力量接触,被彻底毁灭或扭曲成外神的“触鬚”。 这个混乱的源头崩塌了,秩序的根基也隨之断裂,原本涇渭分明的下位面如今只剩下了废墟与倖存者。 无光的雾吞噬了整片星界,大量的星星死去,陨落。祂们的眷属如孢子般,洒向大地,无数的生物被寄生、倒戈,將毁灭倾泻向曾经的造主。 而在仅仅几个小时之后,所有的种族与各自神祇之间的联繫便被彻底掐断。 神术成为了永恆的绝响。 诸神消失了。 不是死,是消失。这个词真的很妙,能够给你留下一点自欺的余地,可以永远在期待和恐惧之间撕扯。 但所有曾经依赖神祇的种族,如人类、精灵、矮人等,他们的文明在隨后到来的“长夜”中遭受了近乎毁灭性的打击。 唯有龙。 唯有我们。 龙的力量来自於本身,而非依赖信仰或外力。 我们不祈求,不跪拜,我们生来便是力量的化身。 凭藉其天生的肉体、独立的喷吐武器和奥术天赋,在诸神沉寂、万物凋零的废墟上,成为了那场战爭当中抵抗外神军团的主力。 战爭也催生了一个怪物般的联盟,或者说是龙之议会,这种状况一直延续到了战后,倖存的龙王们成为了所有龙类头顶的穹顶与枷锁。 一个井然有序,却又在骨子里流淌著血腥与暴力的奴隶制文明。 消化完这些令人不快的“常识”后,诺亚的心情显然更差了。 除了一个无时无刻不想著把他当补药吞了的双胞胎妹妹,他现在还得面对一个將自己视为“消耗品”的宏大体制。 诺亚和茜,甚至包括其他的红龙们,都不会得到任何的优待,从父亲那里离开之后,就被拋到了这里,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要知道,周围其余的龙在现今的龙类社会,这个所谓的文明中可以说,不过都是些“弃儿”,无名的野种,贱民。 就像是龙当中的“首陀罗”一样,没有被赋予任何的权利。 唯一的意义就是为了给更高阶的龙,为那些“婆罗门”与“剎帝利”们服务,充当爪牙、劳力、和战爭的消耗品。 那些负责管理雏龙的眷属们隨之涌来。 他们高大健壮,肤色从暗红到深褐不等,裸露的皮肤上覆盖著细密的、类似龙鳞的角质层或纹路,头颅保留了部分龙类特徵,吻部突出,眼睛是竖瞳,指爪尖锐。 其中一个领头的龙人,手里捧著一个金属制的、打开的长条箱子,里面整齐排列著几十个乌黑的金属装置。 诺亚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东西的造型,让他瞬间联想到了前世在动物纪录片里见过的,野生动物追踪项圈。 龙会使用科技的手段也没什么好奇怪的,特別是在这个魔力稀薄又狂乱的新世代。 就像是黑龙利用自己的酸液调製的溶解剂,可以在一夜间將整座精灵城邦溶解;蓝龙和青铜龙开发的天气控制阵列曾引发过持续千年的季风风暴,无数城市在规律性的雷暴与颶风中被剥蚀成齏粉,而那些倖存者们则只能世代生活在永不停歇的狂风中,最终进化成了某种只会匍匐爬行的新物种; 而绿龙做过的事情最简单。 他们只是让植物长得更快了一点。 仅此而已。 战后第七天,藤蔓吞没了第一座废墟。第一个月,森林覆盖了所有道路。第一年,曾经的城市变成了绿色的山丘,从远处看,仿佛从未有过文明存在过的痕跡。 而金龙与红龙甚至还在核武器中廝杀过,整片地区的地壳都在他们的对撞中熔化,坑底至今还残留著足以在几秒內就烧穿精金的残余辐射。 人类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残忍。 他们会计算死亡的数量,统计灭绝的物种,丈量废墟的面积。仿佛残忍是一种可以量化的东西,可以用数字来证明自己遭受的痛苦有多么的独特。 直到他们看见龙如何使用这些魔法和科技。 就像红龙喜欢核弹。他们喜欢那漫长的辐射期,足够让任何倖存者的子子辈辈,在早已忘记祖先为何而战的世代,依然生下畸形的幼崽。 甚至有一个足够无聊的傢伙选择製造一场“缓慢的遗忘”。他让一个帝国的每一代人都比上一代少认识三个字,少记住一首诗,少懂得一个道理。一百年后,那个曾经统治半个大陆的文明,退化成了只会对著星空咿呀的原始部落。而他们的石板上,还刻著祖先留下的、再也读不懂的荣光。 人类用武器杀人。 而龙却可以杀死整个“文明”。 杀死它的时间,它的记忆,它的未来,它的所有可能性。 正如这些龙之传承中的记录一样,诺亚的父亲也足够的残忍。 或者说,足够的红龙。 那些龙人们很快就行动了起来。 被选中的雏龙惊恐地挣扎起来,发出尖利的嘶叫,试图用稚嫩的爪牙反抗。 但毫无用处。 他们轻易地压制住挣扎的小傢伙,其中一人固定住雏龙的脖颈或脊背,另一人则迅速拿起一个黑色装置。 装置底部弹出几根尖锐的、闪烁著寒光的金属刺。龙人毫不犹豫地將装置按在雏龙颈侧。 “嗤——” 黑色装置上的金属刺深深扎入鳞下,装置主体则牢牢吸附在体表,边缘似乎有细微的光芒流转了一下,隨即彻底暗淡,仿佛与雏龙的皮肉长在了一起。 一个接一个。 诺亚和茜也不会成为例外。 茜瞬间弓起了背,鳞片微微炸起,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连续的嘶嘶声。 “放开我!你这个骯脏的混血杂种!” 茜四爪乱蹬,尾巴疯狂甩动,咒骂著传承记忆里学来的、最具侮辱性的龙语词汇。 但龙人不会理会她的叫骂,茜跌落在地,踉蹌了一下才站稳。她立刻扭头去咬这个黑色的装置,牙齿磕在冰冷的金属上,发出“咔噠”、“咔噠”的声音。 诺亚倒是没有像其他雏龙那样激烈地反抗著。 龙人似乎对这样“配合”的雏龙略感意外,特別是这个崽子还是一条脾气极坏的红龙。 每次,做这种事情的时候,红龙总是挣扎地最厉害的。红龙的暴烈与桀驁是刻在骨子里的,往常遇到这种状况,他们总是反抗得最凶、骂得最脏的一群。 龙人们的动作稍微顿了一下,但隨即依旧粗暴地伸手,固定住诺亚的脖子。 尖锐的金属刺抵住了他颈侧的鳞片,传来冰凉的触感。 诺亚微微闭上眼帘,他尖细的瞳孔正在不断地放大又缩小,抽搐著。 他们以为自己是谁,竟然想要奴役他,一头红龙? 愤怒像岩浆一样在血管里奔涌。怨恨像毒蛇一样在胸腔里嘶鸣。 但诺亚却很清楚自己没有反抗的资格。 他很清醒。 甚至算得上是,冰冷。 弱肉强食。 世界总是这样。 想要抵抗?以雏龙那点可怜的力量连挠痒痒都算不上,毫无胜算。无意义的反抗只会招致更粗暴的对待而已。 诺亚为这个残忍的局面磕了磕牙,发出谁也听不见的笑声。 他看了一眼茜,她正用前爪百折不挠地抠挠脖子上的黑色装置,小脸上写满了“我很不爽”。 诺亚忍不住开口,“你再抠下去,鳞片可就要禿了。” 妹妹的眼神立刻瞪了过来:“要你管!” 隨后,茜又对著龙人离开的方向呲了下牙。 但这改变不了什么。 “喂,” 茜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有想到什么好的办法吗?” “首先,我不叫喂,你应该称呼我为哥哥,或者兄长大人才对。” “那是什么噁心的称呼,我才不会叫呢。” 果然是个令人討厌的妹妹。 诺亚腹誹,表面上只是翻了个白眼,龙类的这个动作需要调动眼瞼和颈部鳞片,幅度颇大。 “我能有什么办法,拜託,我们还都只是刚破壳的雏龙而已,难不成你还想发动叛变吗?” 茜扭过头,“真是个没用的傢伙。” 这傢伙,还真是毒舌啊。 诺亚现在不想吵架。 “姑且,就先继续休战吧。” 他想了一下,“必要的时候,也可以互相互助。” “我才不要呢,笨蛋。” 称呼更恶劣了啊喂! 第五章 飢饿游戏 更高级的生命建立起来的文明,未必有更高的道德。 至少,那个凌驾於所有龙类之上的“议会”,显然未曾颁布过什么《雏龙权益保障法》或是《未成年龙劳动保护条例》之类的东西。 诺亚知道他们这些雏龙之所以还被允许存在,也只是因为他们会是优秀的资產。 儘管现在所能创造的价值还非常有限,但只要等他们成长起来那就是合格的劳力和炮灰了。 这很划算,不是吗? 诺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看著房间的天花板上滑开数个规整的缺口,巨大的、宛若漏斗般的装置缓缓降下。 紧接著,大量混杂的东西从中倾泻而出。 这就是所谓的餵食时间。 没有想像中鲜活的猎物或精致的肉块,而是大量灰扑扑的、稜角分明的块状物,夹杂著一些暗红色的、看不出原貌的冻状物。 而更可悲的是,就连这些合成食物都是有限的。 只有最强者们可以趾高气昂地享用最好的部分,次一级的则瓜分剩余的,最后留下的,才是那些被撕扯得零碎的渣子。 反正,龙是种很顽强的生物,就算是啃土也能够活得下来。 诺亚听见自己的妹妹,以及周围的雏龙们纷纷发出低吼。 议会的龙王们在养蛊。 他们需要更强壮、更敏捷,也更凶狠的首陀罗。 他们甚至都不需要特別为此做些什么,只是在世界各地中收集龙蛋而已。 血脉中的本能和骨子里的凶狠会驱使著这些雏龙用乳牙互相撕咬,用稚嫩的爪尖爭夺每一寸优势。 他们用爪子扒拉,用牙齿撕扯,彼此之间为了更大块的“矿物”或更多“肉冻”而开始推搡、低吼、甚至发生小规模的、混乱的血战。 一头体格稍壮的蓝龙蛮横地撞开一头绿龙,將战利品囫圇著吞下;一头黑龙闷不吭声,却用尾巴阴险地扫倒了一头靠近的白龙,趁机夺走对方爪下的食物。 或者两头红龙为了爭夺一块较大的肉冻互相齜牙,爪尖刮擦著对方的鳞片。 这种大混战,点燃了色彩龙们骨子里的混乱。 特別是对於红龙而言。 这个世界上最“混乱”的生物。 诺亚咬了下舌尖,尖锐的刺痛让他沸腾的血液稍微冷却了一些。 他强迫自己忍住冲入最中心区域疯狂抢掠的想法。 那里几乎都被其他的红龙占据了,他们互相威慑,圈定地盘,再就是已经隱隱开始抱团、互相掩护的蓝龙们,也只有他们才配在这个时候和红龙抢东西。 更外面一点的则是互相警惕又忍不住爭抢的绿龙、黑龙,还有影龙、黄龙之类的傢伙。最外围的,才是那些体型相对最小、行动略显笨拙、嘶吼声也显得有些底气不足的白龙。 诺亚很想去吃那些更好的东西,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弃了。 都说红龙的脑袋里都是岩浆,头铁的不行,但其实这种观点无疑是片面的,狡猾同样是我们的天赋。 就像是混乱並非愚蠢,而是对秩序、规则与束缚发自灵魂的蔑视,以及对自身欲望毫无保留的追逐。 许多的红龙在自己头铁之前就会先像最精明的商人一样评估目前的处境,对方的实力。 在力量差距悬殊时,暂时退避並不可耻,將来有机会连本带利地討回。 诺亚就在衡量这些东西,试图找到一个可以下手的地方。 严格意义上来说,即便像是刚破壳的红龙也绝对不是什么脆弱的“小孩子”。 你绝对不能说他们不够强大,或者用其他芸芸眾生去相比。 就连白龙这种在五色龙中被视为最弱小、最野蛮的一种,“弱小”也只是相对於其他巨龙而言的。 但诺亚不同,他的基本盘太差了,他和茜本质上是两条严重营养不良,並且先天残缺的红龙。 诺亚估计自己现在的战斗力,恐怕只相当於一头凶暴熊、一头食人魔的水平。强於普通野兽和地精,但面对训练有素的战士或稍具威胁的施法者就会非常吃力。 这也意味著,即便面对一条白龙,胜负也只在五五之间。 但这已经是底线了。 他不可能去吃真正的土。 诺亚压低身体,脖颈处的鰭膜微微张开,四肢蓄力,如同一张拉紧的弓。 他的“好妹妹”显然得出了和他相似的结论。 她比诺亚更纤细,速度也更快,动作中带著一种不顾一切的狠厉。 旁边的三条白龙也注意到了新的闯入者,他们暂时停止了內訌,发出威嚇性的嘶鸣,喷出冰冷的霜气。 诺亚没兴趣进行任何龙类间的“交涉”,他利用直接撞向离他最近的那头白龙。 撞击的闷响和鳞片刮擦声中,那头白龙被撞得踉蹌后退。 而茜则趁机咬向另一头白龙伸出的爪子,逼退对方,同时尾巴如鞭子般抽出。 “滚开!这是我的!” 茜含糊地嘶鸣著,咬住了肉冻的一角。 “做梦!” 诺亚的爪子也扣住了这份食物,他一边不让自己的妹妹得逞,同时后腿猛蹬,將撞退的白龙进一步踹开。 三头白龙被这突如其来的联手攻击打懵了,短暂的混乱中,诺亚和茜各自用力,撕扯下大小不等的两部分食物,迅速后退。 但白龙们很快反应过来,愤怒和飢饿压过了对红龙天生的些微忌惮,他们嘶吼著围拢上来,寒雾从他们齿缝间瀰漫。 诺亚和茜瞬间背靠背,儘管这个动作让双方都感到一阵排斥和彆扭。 但別无他法。 懂得有限度的合作,是他们目前唯一的、微弱的优势。 蓝龙崇尚严格的社群秩序与等级,绿龙精通於阴谋算计与临时勾结,而黑龙虽然孤僻,红龙信奉力量至上的唯我独尊,但至少,他们都理解“关联”、“交易”乃至“忠诚”的某种雏形。 唯有白龙,根本不懂得同伴为何物,他们是色彩龙最孤独的龙。 在他们眼中,“善意”是稀缺且难以理解的,除了自己,皆为可掠夺或需防备的对象。 兄妹俩叼著各自抢夺到的食物,面对三个敌人,竖瞳收缩到极致,喉咙里滚动著充满警告的低沉和咆哮。 诺亚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张开双翼,虽然雏龙的翼还很稚嫩,但足以製造威慑和扩大防御面积。 这让那些白龙的动作微微一滯。 茜则抓住这一瞬的机会,细长的尾巴如同毒蝎的刺鉤,以刁钻的角度狠狠抽打在侧面一头白龙的鼻吻上,那里鳞片相对薄弱。 三头白龙追了几步,但看著那对红龙兄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同仇敌愾的气息,又看了看周围其他混乱的战团和所剩无几的食物,犹豫了一下,最终放弃追击,转身扑向其他更弱小的目標或开始互相抢夺。 兄妹俩很快就將各自抢到的食物囫圇吞下。 诺亚伸出细长分叉的舌头,舔了舔嘴角残渣,“……暂时合作而已。” 茜没有立刻回答,她仔细舔舐著自己前爪上沾到的肉冻汁液,金色的竖瞳斜睨了他一眼。 “……嗯。” 她最终从鼻腔里哼出一个模糊的音节,算是认可了这种说法。 没错,暂时合作。 仅此而已。 第六章 哥哥 一 诺亚只吃了个半饱。 事实上,他更饿了。 胃囊就像一个永远都填不满的无底洞,那点食物只是点燃了它的欲望,让它更加疯狂地叫囂著。 而最严重的则是来自於红龙性格中的贪婪,正在试图裹挟著自己的精神和肉体。 诺亚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让他的大脑稍稍缓解一下那种疯狂。 他觉得自己还是小心一点为妙。 就这样退到更边缘的角落,將身体缩进阴影里。在这里,他可以观察整个育婴室的动態,又不容易被捲入新的衝突。他的尾巴盘在身侧,脖颈低伏,儘可能让自己显得不够起眼。 虽然血腥从一开始就存在,但隨著食物的减少,剩下的竞爭已经开始趋於你死我活了。 嘶吼声更加尖锐,撕咬也更加地凶狠,性格中的暴戾正在放大他们的脾气。 茜显然要比诺亚更头铁一点。 或许更该说,她的冷静在见到血之后,被天性里的混乱和暴戾给淹没了。 这並不奇怪,甚至可以说是红龙的某种“传统艺能”。这东西既是血脉里的骄傲,却也是血脉里的诅咒。我们总会在某个时刻,被那燃烧的傲慢与怒火冲昏头脑,將谨慎拋诸脑后,选择最直接、最酣畅淋漓、也往往最愚蠢的行为。 诺亚看著对方正在企图和另一条明显更壮硕的红龙抢夺食物。 茜的偷袭成功了,她抢到了那块残渣的一角。 但诺亚並不看好这个事情。 因为这也意味著她正式进入了其他红龙的视线。 尤其是和他们一起出生的那些兄弟姐妹。 那些傢伙可是比谁都清楚,自己和茜只是个双生子的事情。 而就和诺亚事先估计好的一样,就在茜叼著食物准备后退时,另一条红龙挡住了她的去路。 这条红龙要比他们这对双生子大得多。 同时,也是他们异卵的兄弟之一,“格隆”。 除了体型更大之外,格隆的龙吻比例要稍短,但更显粗壮,闭合时就犹如一把沉重的铁钳。 在对方眼中,茜大概就是那种最“合適”的欺凌对象。 緋红色的,比其他所有雏龙都要小上一大圈,看起来最没有反抗能力,最像是一脚就能踩扁的、会发出有趣尖叫声的蜥蜴。 茜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危险。 但要让她就这么放弃到嘴的食物是不可能的,尤其还是在这种不够清醒的时候。 她的喉咙里开始发出威胁性的低嘶,背部弓起,细小的鳞片全部炸开,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大、更可怕一些。 但在绝对的体型和力量优势面前,这姿態显得非常徒劳。 就像一只小猫对著猛虎炸毛。 格隆感受不到任何的威胁。 他低下头,鼻孔里喷出的灼热气息掠过茜的鳞片,然后伸出前爪,用一根粗钝的爪尖,漫不经心地、带著十足侮辱意味地,戳了戳茜紧绷的脊背。 格隆的喉咙里发出低沉、愉悦的咕嚕声,似乎在享受这种欺凌弱者的感觉。 没有红龙能忍受这种侮辱。 茜扑了上去。 她和格隆翻滚著扭作一团,廝打著。 她的確让对方受伤了,但这根本无济於事。 之后,就被毫无胜算的打趴下了。 格隆的阴影笼罩了挣扎著想要爬起来的茜。 看那架势,他正打算用爪子將她彻底按住。 或者,更糟。 诺亚眉骨上方的鳞片不由得紧了一下。 他的目光一动也不动地看著自己的妹妹。 她就瘫在地上,剧烈地喘息著。 微弱,嘶哑,毫无威慑力。 別管她。 诺亚对自己说。 我不能与那条明显更强的雏龙对抗。 代价太大,並且毫无胜算。 更何况,那是茜,一个隨时隨地都想吃掉他的双胞胎妹妹。 一个从他破壳第一刻起就让他感到愤怒的存在。一个占据了他一半力量、让他永远残缺的小偷。一个他应该恨之入骨的仇人。 既然如此,她的死活,又与自己何干? 多么完美的逻辑。 简直无懈可击。任何一个正常的、理性的龙都会做出同样的判断。 他是红龙,他会对这里上演的任何一出弱肉强食的环节做出默许。 红龙不帮助同类,红龙不关心弱者,红龙只在乎自己。 可是,却又为何会感觉到如此的愤怒呢? 诺亚张开下顎,短暂地伸出了自己猩红的蛇信。 他喷吐出的每一股呼吸都比之前更长,更滚烫。 他正在紧张。 诺亚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他的喉咙会控制不住的发紧? 为什么他心臟处的火焰会变得如此灼痛? 他不知道。 那感觉真的很难以言喻。 就仿佛茜被欺凌时的狼狈,是他自己的一部分在眾目睽睽之下被践踏一样;仿佛那笼罩下来的阴影,不止遮蔽了自己那个傻妹妹,也同时扼住了他诺亚的咽喉,夺走了本就稀薄的空气和尊严。 他看著芬萨的爪子在她背上移动。那爪尖划过鳞片,发出细碎的刮擦声。他看著她的挣扎越来越弱,她的嘶鸣越来越细,她尾巴甩动的幅度越来越小。 如果她死了,被其他龙吞噬了…… 只是刚刚出现这个念头,诺亚就感受到了一阵冰冷的,生理性上的痉挛。 那痉挛从胃囊开始,瞬间蔓延到全身。那种感觉要比飢饿更强烈,比愤怒更深刻,比恐惧更原始。 不。 他拒绝这样的未来。 这完全不是思考带来的结果。 这个结论只是在从某个更深的地方涌出来,比本能更深,比血脉更深,比他所能理解的任何东西都更加的不讲道理。 他的肌肉收紧,鳞片炸开,瞳孔开始剧烈地收缩起来,只剩下一个灼热的小点。 没错,诺亚现在无比的確定。 他厌恶这样的未来。 他恐惧这样的未来。 他憎恨这样的未来。 儘管他只是一条残缺的红龙,但这一刻看起来却格外的危险,令人恐慌。 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就这样轻轻地—— 断掉了。 诺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移动的。 在其他旁观的雏龙或惊讶或玩味的目光中,这条体型同样弱小、力量残缺的红色雏龙,猛地从角落阴影里冲了出来。 那咆哮声在灼热的空气中震颤,嘶哑、尖利,远不如格隆浑厚,却带著恐怖的戾气。 带著某种连诺亚自己都不认识的、疯狂的东西。 那一刻,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 他听到了。 听到了那条緋红色的龙,自己的妹妹用极其微弱、混杂著难以置信,嘶哑地吐出两个音节。 “哥……哥?” 第七章 哥哥 二 “哥……哥?” 那声音极其微弱,混杂著嘶哑的气音,从那条緋红色的小龙喉咙里挤了出来。 永远用最尖刻语气说话的妹妹,在那一声里,露出了某种她日后绝不会承认的、柔软的东西。 诺亚突然感到有一点欣慰,至少她叫自己哥哥了,不是吗? 但他没有时间去在这上面多想些什么了。 红龙的感官在极致专注中被彻底放大。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犬齿尖端先是戳破了属於同类的鳞片,然后是皮肤,那触感就像是刺穿了某种坚韧的植物薄膜。 隨即,遇到的阻力是正在收缩的肌肉组织,一股韧性十足但在他绝对咬合力下迅速崩解的分层物质。在他獠牙的切入下,如最细的丝弦般发出轻微而清脆的崩裂声。 诺亚扯下双顎,带出一大块粘连著血管与皮肤的血肉。 那些“龙血”滑过他的喉咙,就好像是將一团烧红的炭块投入到燃烧的火焰当中。 “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这个。” 他嘶嘶的说道。 诺亚没有放鬆自己的肌肉,並且充分地打开了自己的翼展。 他知道虽然场面看起来很惨烈,但这种伤势其实对於一条龙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不出意外的,他们兄妹俩的那个兄弟就只会被彻底激怒而已。 “你是在找死。” 格隆现在觉得自己正在被一个残次品、一个本该蜷缩在角落里捡食碎屑的弱小存在衝撞、挑衅,他的竖瞳瞬间被暴戾侵染,也不再抱有任何戏耍的心情。 他调扭过脑袋,整条龙带著腥风扑跃过来。 他身上来自完整的红龙才会有的气息不停地压迫著诺亚。 但诺亚只是更嫉妒了,嫉妒著这股从未残缺过的、强大的、正常的同类才会拥有的气息。 这让他也失去了剩下为数不多的理智。 炽热的鼻息缓缓的吐出,凭藉著身体中野兽般的战斗直觉,诺亚挥舞起双爪,用这件最原始的凶器撕裂、抓挠,每一下都带著破风的锐响。 但身为一条发育不良的红龙,他的力气还是不够大。 诺亚被对方狠狠地摔在地上。 “你们这种畸形种就不该活著。” 格隆的獠牙从他的鳞片上凿下,撕扯开这层天生的防护。 “这可不是你说了算的。” 诺亚眨了眨眼,他看到那条緋红色的小龙也扑了上来。 茜扑在对方的后背上,尖锐的爪子不再是笨拙地撕挠,而是深深扣进身下猎血者的皮肉里,如同铁锚般將自己固定。 细密却异常锋利的尖牙狠狠没入了对方的皮肉,滚烫的、带著浓郁硫磺气息的龙血瞬间涌出,溅了她满头满脸。 那血液的温度高得惊人,落在她緋红的鳞片上,蒸腾起细小的雾气。 “该死的。” 格隆发出一声痛楚与暴怒混合的嚎叫,他下意识地扭动著,想要甩开掛在背后的“异物”。 “你死了吗!?” 没死。 诺亚觉得自己应该抓住这个机会。 格隆的下顎就在前面,正仰起来咆哮。 他对准之后就狠狠地撞了过去。 诺亚感觉自己的脑袋就像是撞上了一块炽热的铁砧,额角的鳞片纷纷炸开,温热的液体隨之流下,就连眼前也是一片金星。 但他也听到了另一声更痛苦的闷哼。 格隆的下顎被这次重击撞得猛地合上,这让他踉蹌了一下,呼吸出现了一瞬间的紊乱。 诺亚趁机爬了起来。 他的左眼被血糊住,视野一片模糊的红色。这让他不得不用瞬膜滑动开粘腻的红色,头顶一片火辣辣的疼痛让诺亚无法分清这是谁的血。 “再来!” 那些血还在往下淌,可诺亚的眼睛却亮得嚇人,就像两团烧起来的火。 他的爪子顺著对方的面部撕扯而下。 沉闷的撞击声再次响起,红色的鳞片摩擦著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狰狞的恶龙们互相的咆哮著,互相的撕咬著。 格隆正陷入前所未有的狼狈。 他的喘息很重。 他在流血。 肩膀上、脖子上、后背上,全是伤口。大的小的,深的浅的,有些是诺亚留下的,有些是茜留下的。血顺著他的鳞片正不断地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片暗红。 格隆盯著面前这两条残缺的小龙,瞳孔收缩又扩张。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贏得很轻鬆,虽然面对的是两条和他一个年纪的同类,但对方毕竟是双生子。 残废,畸形的杂种。 但事实却狠狠地给了他一耳光。 虽然他的力量占优,体型碾压,但面对这两个如影隨形、配合得天衣无缝的对手,竟有种无处著力的憋闷感。 他的撕咬总是被恰到好处的干扰,他的爪击往往落空或被迫转向格挡,而那两只渺小的虫子,却总能在他身上留下火辣辣的疼痛和新的伤口。 他们的確是残缺的红龙。 但可怕的却是默契。 这对双生子在此刻简直就像是共用一个战斗本能的怪物。 仿佛他们残缺的灵魂,在暴力的弦上被迫奏响了同步的韵律。 “都给我滚开!” 格隆愤怒地咆哮著,全身爆发出惊人的蛮力,他的尾巴横扫过来,带著破风声,像一根燃烧的巨木。 诺亚和茜同时向两侧扑跃。 “这一下可真嚇人,你说呢?” “嚇人?” “我看像是条蚯蚓在扭。” “你这话太毒了。” “有吗?” 茜舔了舔嘴角的血跡,舔得很慢,猩红色的舌尖在鳞片上划过,“我觉得挺客观的。” “都给我闭嘴!” 虽然格隆很想撕碎这两幅恶毒的嘴脸,但此刻他却不得不停滯下来。 他喘著粗气,目光在兄妹俩之间不停地逡巡著。 继续打下去,他或许能凭藉蛮力和耐力最终压垮他们。 可问题是他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在周围那些並不全然友善的“兄弟姐妹”的注视下,重伤意味著什么,格隆很清楚。 他们就像是蛰伏的野兽,在等著某个猎物倒下。 三条红龙就这样僵持著。 但最终,格隆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充满不甘与威胁的低吼。 他没有转身,以保持著面对兄妹俩的姿態,慢慢向后退去。 这是一个明確的休战信號,儘管充满了屈辱。 第八章 哥哥 三 直到对方彻底退去,诺亚的神经才恍然地放鬆下来。他勉强支撑著,也开始一步一踉蹌地退向最开始那个阴暗的角落里。 他蜷缩著身体,將自己流血不止的脸抵在相对冰凉的地面上,剧烈地喘息著。 又过了几秒钟。 一阵极其轻微、带著迟疑的脚步声开始靠近。 诺亚没有抬头,但他能感觉的到。 那道娇小的、同样伤痕累累的緋红色小龙,正停在了距离他不远的地方。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也没有立刻蜷缩到另一边。她只是站在那里,似乎在犹豫,在挣扎。 周围重新响起了其他雏龙压抑的嘶鸣和移动声,但那些声音仿佛隔著一层厚厚的水幕,变得模糊而遥远。 角落里的这片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伤痕累累的雏龙粗重不一的喘息。 最终,那阵轻微的窸窣声再次响起。 几秒钟后,那道细小的、緋红色的身影,终於默不作声地挪了过来。 极其缓慢地,在一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近,却又尚未触及的距离小心翼翼地趴伏下来,然后同样的蜷缩著。 她没有看诺亚,而是將头埋在自己的前肢间,只有那条带著擦伤和血污的细小尾巴,无意识地、轻轻捲曲了一下,尾尖几乎要碰到诺亚的尾巴。 这让诺亚微微缩了一下瞳孔。 兄妹俩此刻终於少了些剑拔弩张的敌意,多了些连或许连红龙自己都无法理解、却悄然滋生的、微妙而脆弱的东西。 “……真难看。” 茜的声音要比之前更加地沙哑,颈侧的鰭膜微微鼓动,带出几缕带著血腥味的温热气息。 “什么?” “你的脸。” 茜看著他,“血糊了一边眼睛。丑死了。” 诺亚笑了笑,摩擦了一下他的獠牙。 “你也好不到哪去,我漂亮又迷人的妹妹。” 他故意压低了嗓音,算是戏謔地回復了一句。 “你从哪里学来的这种噁心人的语气。” 茜立刻反击,声音抬高了些,带著熟悉的尖刻, 她下頜紧绷,几枚细小的、用於切割的侧齿微微露出唇缝,闪烁著危险的白光。 但尾巴尖却不自觉地、轻轻捲曲了一下,似乎因为这种对话而稍稍放鬆了一些紧绷的脊背。 “他不会罢休的。” 她说话时,分叉的、猩红色的舌头快速探出吻部一下,又缩了回去。 那个动作很快,就像蛇在品尝空气里残留的愤怒和血腥味。 诺亚知道她指的是谁。 格隆。 他们的那个兄弟。 红龙有多记仇,兄妹俩都很清楚。 当著那么多“兄弟姐妹”的面狼狈退走,他不可能咽下这口气。等他养好了伤,等他想好了对策,他一定会回来。 诺亚眯起眼睛。 “下次,我就会咬断他的脖子。” 茜转过头,那双金色的竖瞳在昏暗的光线下缩成两条细缝,盯著他。 “你认真的吗?” “当然,毕竟你也是这么想的,不是吗?” 茜也笑了起来。 记仇又怎么样? 谁还不是条红龙了。 她重新趴伏下去,但这一次,將下巴搁在了交叠的前肢上,这个姿势让她颈部的线条显得不那么具有攻击性。 她细长的尾巴在身后小幅度地摆动著,尾尖轻轻扫过地面,划出凌乱的浅痕。 “……还不算彻底没用,我的哥哥。” “?” 诺亚差点把脑袋都磕在地上。 他猛地转过头,盯著身侧的妹妹。 但茜依然把头埋著,緋红色的细小龙颈绷得笔直,耳孔后方一小片鳞片微微逆立起来,那是红龙情绪剧烈波动时的生理反应。 “你刚才说什么?” 诺亚追问。 “没什么!” 茜立刻否认道。 声音又快又急,还带著点恼羞成怒的意味。 “我可听到了。” 诺亚用指爪戳了戳他耳朵上的鳞片,“你刚才是不是叫我哥哥了?” “才没有!” 茜还是没有看诺亚,侧脸对著他,但呼吸的节奏却变得有些紊乱。 颊边细密的緋红鳞片在微光下泛著湿润的光泽,不知是未乾的血跡,还是其他什么。 诺亚张了张嘴,喉部的鳞片和声带摩擦,吐出几缕灼热而无意义的气息。 他盯著自己这个妹妹看了很久。 茜一直没回头,一直把脸埋著,只有尾巴还在轻轻摆动,尾尖偶尔扫过地面,偶尔扫过他的尾巴附近。 诺亚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按理来说,他对待妹妹的態度应该是厌恶的,甚至是带著恨意。 的確应该如此。 当你知道你比其他龙弱小的原因就是这个无耻无赖的傢伙抢占了你天生的一半资源,你就会无时无刻的不想著把她的喉咙撕开,把本来应该属於你的那份力量给夺回来。 她是个小偷。 是个强盗。 就算现在没有办法杀死她,最不济自己也要敬而远之才对。 想要获取信息或討论现状,也不应该首先找到彼此才对。周围还有那么多同样懵懂、或许更容易套话的雏龙。隨便找谁都行,没必要非得找她。 可…… 可那真的很难忍受。 他忍耐不住地想和这个要吃掉自己的妹妹说话,交谈,亲近。 想听她说话。 想靠近她。 诺亚严重怀疑对方也是如此。 儘管对方总是很毒舌的想去否认这份情感。 总是用最尖刻的语气说话,总是用最难听的词骂他,总是摆出一副“我根本不想搭理你”的样子。 但血脉相连的躁动是无法抗拒的,这让兄妹俩即便知道他们之间的相处可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下一刻对方就可能掏出刀子捅向自己的心臟,可却仍然忍不住地互相靠近对方。 诺亚想,原来自己竟然真的成为了一个妹控。 而且,还是最危险、最扭曲的妹控,隨时可能演变为“弒妹”或“被妹弒”的那种。 这念头有点荒谬。 但確实如此。 半饱的胃,微增的力量,依旧存在的、对另一半的吞噬欲望,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因对方存在而產生的自己是“完整”的错觉。 诺亚发现当他们注视彼此时,体內的空洞感会稍稍减轻一些。 就仿佛两个破碗对在一起,虽然依旧漏水,但至少暂时能盛住一点东西。 这是一种诅咒般的慰藉。 诺亚这么想著,然后在一片血腥、疼痛和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睏倦中,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第九章 支配与主宰 茜將细长的尾巴绕到身前,周围其他雏龙的呼吸声、偶尔的梦囈、远处甬道传来的风声……一切都渐渐模糊起来。 飢饿、战斗的疲惫、还有自己那个討厌的哥哥的脸……所有纷杂的念头,都在沉眠降临的潮水中被冲刷、稀释。 她坠入了自己的精神海。 那並非真正的海洋,而是一片混沌、灼热、充斥暗红色流火的地方。属於红龙的原始本能和破碎的传承记忆在这里无序地飘荡著。 而那其中,某种更漆黑的东西吸引了茜的注意力。 那东西虽然也像是红龙传承里的那样被火焰所围绕,可是周围却还瀰漫著带有雾气的黑光。 简直就像是星界当中那些被扭曲过后的,不祥的,死去的星辰。 更重要的是上面正散发著一种让茜既熟悉又战慄的气息。 熟悉,是因为这气息本就源自她的血脉深处;战慄,是因为其中又蕴含著某种超越了龙类认知的东西。 这到底是什么? 茜伸出爪子戳了戳。 那带有雾气的黑光小小的波动著,歪斜。 “支配?” 一段特殊的信息流淌进了茜的灵魂。 还有力量。 就仿佛一滴蕴含磅礴生命力的甘露滴入了滚烫的熔岩。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的鳞片变得更硬了一点,爪子也更利了一分。 茜不知道这个东西从何而来,但她確实获得了好处。 更让她心臟狂跳的是,她感知到这种能力似乎还有更深层次的潜力。 就像是这个名字,她需要更多的支配,让其他生物对她產生敬畏与服从……这些行为,都能反哺她自身。 完美契合了红龙骨子里的统治欲。 “这简直就是为我量身打造的!” 茜的意识在精神海中兴奋地翻腾,就像一条欢快的鱼,在那颗黑色的星辰周围游来游去。 有了这个能力,她就能更快地变强,更快地积累力量,更快地……超越那个討厌的哥哥! 她要收服所有能收服的傢伙,建立起自己的领地!然后…… 然后,正大光明地打败诺亚那个傢伙,让他亲口承认自己比他更强! “等著吧,笨蛋哥哥。我很快就会让你大吃一惊的。” ----------------- 他低下头,视线聚焦於那双属於人类的手掌。苍白,指节分明,皮肤下是脆弱易碎的骨骼。 当適应了龙类的一切之后,这具熟悉的旧壳反而带来了强烈的不安。 惶恐,像冰冷的蛇,在他意识的深处缓缓爬行著。 甚至是……一丝难以启齿的失落。 简直就像是可以让人成癮的毒药,他开始有些想念那种沸腾在他血液里的灼烧感。 那种力量充盈在全身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根神经都在咆哮的感觉。那种知道自己是猎食者而不是猎物的感觉。 诺亚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在自己意识的底层穿行著,记忆如同破碎的镜面,散落在感知的每一个角落,折射出扭曲、失真的过往。 仿佛一条条猩红的闪电与血河。 然后,他终於走到了最深处。 那里悬浮著一样东西。 死去的星星。 “主宰。” 诺亚明白了。 他和茜之所以能作为双生子活下来,完全是因为他转生过来的时候,沾染上了外神的因子,他们二者之间发生了意料之外的“化学反应”。 这既赋予了兄妹俩异常的灵魂特质,也扭曲了他们的生命形態。 而且“主宰”还分裂出了一个下位能力,就在她妹妹的身体里,赋予了茜能够通过“支配”强化自身的权能。 不过,由於力量的源头始终是来自诺亚本身,所以当茜获取力量的时候,就连他也可以获得好处。 “难怪总觉得这丫头张牙舞爪努力生存的样子,看著还挺养眼的。” 诺亚暗忖,“原来不只是哥哥的欣慰(虽然也没多少),还有实实在在的好处拿啊!”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画面。 茜在外面吭哧吭哧地打架收小弟,攒经验升级,浑身是伤但骄傲地站在他面前,宣布自己又变强了。 结果回头一看,她亲爱的哥哥在家躺著,等级却不知道为什么也在跟著『噌噌』往上冒。 到时候,她脸上的表情一定会很有趣。 这算什么?妹力发电吗? 诺亚注视著那颗死去的星辰落在他头顶漆黑的犄角之上。 就仿佛是某种独特的王冠。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人类的手掌。苍白,指节分明,皮肤下是脆弱易碎的骨骼。 但在那皮肤之下,仿佛能“看”到暗红的鳞片在蠢蠢欲动,能“感觉”到嶙峋的骨刺在血肉深处渴望破体而出。 这具旧壳,正在从內部,被一点点地……点燃。 血液中的灼烧感再次回来了。 燃烧著。 憎恨著。 存在著。 第十章 妹养成计划 一 龙生的第一次沉眠,往往短暂而又深沉。 那源自血脉的、无法抗拒的安眠意志温柔地接管了这具新生的雏龙之躯,犹如无形的神匠之手,於混沌中勾勒著骨血,於静謐中温养著肌理。 诺亚的龙瞳在昏暗中收缩了一下,冰冷的猩红色竖线切割开模糊的视野,脖颈就像是从冬眠中甦醒的蛇,绷紧、活化起来。 当意识的薄雾散去,最先感受到的並非光线,而是胸膛深处那犹如新生活火山般躁动不安的“火囊”,这个由魔法与生物力场共同构造的特殊腔室总是无时无刻地不在体现著自己的存在感。 事实上,这个器官的名字应该叫做“基血管”。 一种独特的龙类腺体,负责大部分龙类的奥术力量,这个器官可以为它们提供自然魔法和近乎无限的能量源。 但诺亚能感觉到自己的基血管是残缺的。不像其他红龙记忆中那般充盈著暴烈而完整的火焰能量,他的基血管更像是一个漏水的袋子,里面只有半满的、不够稳定的炽热液体在无力地晃荡著。 这大概就是他没法像传承记忆里那样,喷出火焰的原因之一。 诺亚刚想活动下身体,但一阵微弱却清晰的拖拽感,从他的尾巴上传来。 他低下头,发现那条细长的、緋红色的尾巴不知何时绕了过来,尾尖正无意识地勾著他。 诺亚的竖瞳在眼眶中收缩了一下。 “嗯……” 这时候,蜷缩著的茜也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声,金色的眼瞼颤动了几下,最后缓缓地睁开。 四目相对。 这让诺亚和茜都愣了一下。 诺亚有些尷尬地扣动了一下自己的趾爪,稍稍抖动了下身上的红鳞。 茜则眨了眨眼,似乎花了一秒钟才完全清醒。 然后,她的眼神瞬间就从迷糊切换到惯常的锐利中,猛地抽回自己的尾巴。 “你醒了就醒了,乱动什么。” 她嘟囔著,別过头去。 虽然妹妹的姿態看似放鬆,但诺亚能看到她颈部的鰭膜正轻微的紧绷著。 她比起其他红龙更加纤细的身躯像是一道熔岩的流浆在缓缓流淌,爬行而过。 “你有什么计划吗?” 诺亚突然听到茜这样问。 他的瞬膜如快门般闪烁,眨动了几下。 “听起来,你好像已经有想法了。” “他们,” 茜的鼻翼耸动了一下,诺亚知道妹妹指的是那些正常的红龙们,“还有別的顏色的傢伙……已经在开始圈地盘了。” 诺亚眯起了眼睛。 每当一条红龙诞生的时候,就会认为这个世界本身就只是在屏息等待,等待自己睁开双眼,等待自己加冕为王,否则便无任何存在的意义。 这种认知就如同呼吸般自然。 他们是天生的统治者,暴君。 也因此,这里所有的红龙都在试图实现他们的天命。 “我也要有我的『爪牙』。” 茜分叉的舌头穿过自己利齿的缝隙,发出嘶嘶的声音。 这句话她说得斩钉截铁,每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的火焰里淬炼出来的一样。 “奴役那些够弱的,或者够蠢的。让他们去爭,去抢,然后把最好的……贡献上来。” 茜的下巴微微抬起,带著一丝挑衅和“你很快就要大吃一惊”的得意。 诺亚当然知道自己这个傻妹妹在乐呵什么。 他努力绷住脸上那副惯常的、略带冷淡的表情,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察地勾动了一下嘴角的鳞片。 “我可以帮你。” 诺亚微微咧开了嘴,他嘴角的鳞片也牵动著。 虽然这个表情在龙类的面部结构上,更接近於展示齿列。 “帮我?” 茜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条极细的金线。 她整个身体瞬间进入了最高警戒状態,鳞片微微逆立,喉咙里滚出一连串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咕嚕声。 “你?『帮』我?” 红龙会帮助另一条红龙? 尤其是在他们之间,横亘著那份源自血脉最深处、无法消弭的撕裂与吞噬欲望的时候?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最起码诺亚永远不该存有帮助自己变强的心思。 他们之间的停战协议是很脆弱的,当实力出现不平衡的时候就会被打破。 茜紧紧盯著对方,试图从那副平静的龙脸上找出蛛丝马跡。 这到底是陷阱? 还是想趁她组建势力时在背后捅刀? 这个討厌的、总是显得有点不一样的哥哥,又在酝酿什么她无法理解的、愚蠢或诡譎的念头?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她嘶声道。 诺亚歪了歪头,颈部的鰭膜悠閒地晃了晃,那副故作惊讶的表情让茜气得牙根发痒。 “怎么,” 他慢悠悠地说,带著让茜想扑上去挠他的调子,“我难道就不能帮帮自己可爱的妹妹吗?” 可、可爱?! 茜直接打了个激灵。 这是什么新型的、精神层面的攻击手段? 还是想让我放鬆警惕?! 该死的,红龙的词典里什么时候收录了这种噁心巴拉的词汇了?! “太噁心了你!” 茜往后跳了一大步,“谁、谁是你可爱的妹妹啊!” 这次换诺亚咯咯笑了起来。 说“可爱”纯粹是他的恶趣味发作,想要逗逗对方,如今来看效果拔群。 不过,他本来也没打算真的靠这个取信於她。 “我是认真的。” 诺亚收敛了一点戏謔,“说正经的,我帮你,你当然也要帮我。” 在红龙的思维里,利益交换要比无偿施捨更符合逻辑。 虽然刻薄,但却戳中了龙类,尤其是色彩龙的思维。 “至少你现在还需要帮手吧?就现在而言,如果不合作,我们只会把自己弄得浑身是伤,然后被格隆找过来,被他吃掉。” 诺亚儘可能让自己显得真诚一点。 茜狐疑地打量著他。 可恶……这傢伙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如果自己的成功对他有直接的好处,那他確实有理由希望自己好,至少不希望自己轻易垮掉。 但她还是不信。 或者说,不敢全信。 看著妹妹脸上那副“好想要但又怕有毒”的纠结表情,诺亚故意嘆了口气,用一种近乎敷衍的语气说:“不要就算了,当我没说。” 茜觉得自己不该犹豫了。 自己这个傻哥哥应该不知道自己有“支配”这个能力吧? “可以,但你想怎么『帮』?” 她语气生硬地问,“先说好,別指望我会听你的指挥,或者把到手的东西分给你。” “那是我的事。” 诺亚没有解释,“在你需要的时候,我自然会出现。或者,你要是觉得我的要求不合理,也可以当我没说过。” 他將选择权拋了回来,自己则重新趴伏下去,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哼。” 茜从鼻子里哼出一股热气,扭过头去,不再看他,但尾巴却在后面一摆一摆的,尾巴尖无意识地捲曲又鬆开,明显心情就是很好。 她舔了舔自己的牙齿。 就等我狠狠地利用完你,榨乾你的价值之后再吃掉你吧,笨蛋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