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夺嫡,我黄袍加身了》 第一章 必死权臣年羹尧 康熙四十六年八月,景山之巔。 黑云压著紫禁城,暴雨倾盆而下。 康熙的团龙补服早叫雨水湿透了,紧贴在他那挺拔的背脊上。 “刚刚接到最新雨报,山东,河南多处决堤,淹没房屋无数。”康熙眯起双眼,“归德府一日积雨六寸,曹县积雨九寸,济寧十二寸。河南已经溃决四处,河道衙门都被大水冲走了。” 轰!轰!轰! 雷声落下,站在康熙身后的內阁学士年羹尧躬身一拜:“陛下,眼下要抓紧加固河堤和救灾,黄河泛滥千年,担忧无益啊。” 他心中吐槽了一句,就怕国库没钱了哦,你接下来要气得吐血啊。 这些他是如何预料的?因为他是个穿越者。 他本是现代世界一个金融公司的总监,开车赶时间,油门一踩,虎躯一震,车祸了。 醒来后,就成了这个世界的年羹尧。 融合了原主的记忆后,他发现,原主跟剧里不同,並不是从做胤禛家的奴才开始。 他爹年遐龄是湖北巡抚,属汉军镶白旗。 一看这个出身,穿越而来的年羹尧心中暗骂,在这个时代,他爹算是汉奸了。 原主走的是正常仕途,康熙三十九年中进士,因为够机灵能办事,后歷任翰林院检討、侍读学士,如今已经是內阁学士,正三品。 並不是內阁大学士,是辅助大学士的,其实就是做些文案工作。 他刚刚在內阁当值,被闯进来的康熙叫上,冒雨来到了这景山。 康熙忧心山东,河南的灾区,站著这景山之巔,望著漫天雨水沉思。 “皇上,避雨罢。”年羹尧一拜。 “避?”康熙摇头:“这天下都是朕的,怎么避?归德府河道衙门匾额都漂至徐州了。” 又一声炸雷,康熙想起十五年前巡幸黄河。彼时靳辅新丧,于成龙指著漫滩的秸料发誓“三年河清”,如今看来,连龙王爷都笑他们痴。 “黄河安澜,终究是个梦么?”康熙喃喃自语,“靳辅,陈潢,朕想你们啊。” …… 年羹尧抹了抹脸上的雨水,望著山下的紫禁城。 他知道康熙口中的靳辅和陈潢,乃是治河名臣,可惜啊,陈潢一生治河,最终被诬陷含冤而死。靳辅呢,因为是满人,被革职,鬱鬱而终。 这两人曾经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如今都已逝去,化作尘土了。 年羹尧不由得想起原主的一生,可谓是平步青云: 从四川巡抚,到四川总督,再到川陕总督。 而后晋升抚远大將军,平定罗卜藏丹津之乱,晋爵一等公。 接著,进入兔死狗烹模式。 被贬为杭州將军,再降为閒散章京,就是看大门的。 最后,被列大小罪状九十二款,赐自尽。 年羹尧在西北的时候,几乎是西北王,可一旦平定叛乱,他就失去价值了。 手握重兵,还囂张跋扈,必死权臣啊。 “老子穿越而来,绝不走你老路。”年羹尧心中冷笑,“谁特么去做奴才?老子要把你们都干翻。” 当然,这是穿越者前期症状。 满清入关已经是第二代皇帝了,要反他们,几乎不可能。 年羹尧后来坐镇西北,就是反了,也是难以成功的。 他周围的將领,几乎都是雍正的人,听命於皇帝。他要造反,八旗兵还有陕甘绿营那些將士,估计也不听他的。 再者,他的出身,是汉八旗之后,在满人眼中那就是奴隶。 年羹尧后来是有威望,可一旦造反,將士和地方官不会听他的,他根本就没有粮草和军餉。 “做奴隶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做奴隶的。”年羹尧看著眼前的康熙暗暗道,“穿越者不就是得逆天改命么?最后再弒个君。” 他这一个月,也一直在思考自己未来的路。 安稳过一生?还是轰轰烈烈一回? 年羹尧的问题难解啊,他穿越者那激动劲儿都快过了。 晚上想想千条路,早上醒来走原路。 …… 雨势终於小了些。 “亮工啊。”康熙转身,“朕看过你关於『土地税制改革』的摺子,摺子里说的『土地债券』,可是要朝廷给田主们打白条?” 皇帝手按在青石栏上,身体微微倚著。 年羹尧一愣,那日在內阁值房不过隨手写了几笔,谁料竟被直呈御前。 “回皇上,债券实为权宜之计。”他躬身道,“朝廷土地清丈屡遭掣肘,皆因士绅寧死不肯露白。若许其凭清丈田亩换债券,来年可兑盐引或抵赋税……” “羊毛出在羊身上!”康熙摊手接话,“当年靳辅束水攻沙,也是这般借力打力。” 年羹尧心中有些莫名其妙,皇帝这时候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康熙靠著青石栏轻嘆一声:“你刚刚说加固河堤和賑灾,可你知不知道,灾区临近省份已无粮可调,户部也无款可拨吗?户部能拨出的库银,不足五十万两。” 年羹尧骇然失色。 他惊的不是数字,而是康熙怎么知道这些? “呵呵,这些年朕把国事交给太子和阿哥们打理。”康熙哼一声,“他们真是给朕一个大大的惊喜啊。” “皇上,怎么会如此?”他假装不敢相信的样子。 他心中暗猜测,康熙之前或许不知道具体数字,可如今大灾来了,他作为皇帝,怎么可能不清楚这些情况呢? 啪! 康熙甩袖將雨珠扫在白玉阶上:“要賑灾和修河堤,至少还需要两百万两。这只能派钦差大臣去地方筹款了,亮工啊,你说派谁去合適啊?” 年羹尧低著头,心念电转。 他终於知道康熙来景山,为什么叫上自己这个內阁学士了。那是因为康熙看了自己摺子,看出自己在钱粮筹算方面的能力,要派自己去筹款。 当然,这次筹款数目大,又要的急,不可能他这个小小的內阁学士做钦差大臣。 那康熙心中的人选就呼之欲出了,原主在朝中与四阿哥走的近,而且原主的妹妹还是四阿哥的侧福晋。 “臣以为......”他沉吟了下道,“非四阿哥不能当此大任。” 话音刚落,康熙的手重重拍在他肩上。 “到底是做过胤禛三年典仪的人。”皇帝沉声道,“待会儿乾清宫议事,你心理有个数。” “臣遵旨。”年羹尧再拜。 第二章 康熙大帝 乾清宫。 群臣跪在大殿上,外面电闪雷鸣。 丹陛之上,康熙负手而立,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而下。 右侧的蟠龙柱旁,太子胤礽面色苍白,汗珠顺著耳后的朝服领子往下淌。 他刚刚来迟,是偷偷跟嬪妃郑春华私会去了。 康熙连续问他如何处理灾患的问题,胤礽一时间答不上来,这会儿正害怕。 跪在前排的八阿哥胤禩嘴角闪过讥笑,拜道:“皇阿玛,儿臣有话要说。” “说吧。”康熙目光冷冷。 胤禩行礼之后,沉稳道: “一条黄河,千古泛滥。歷朝歷代,哪一年百姓不受黄患之苦?” “但是,自皇阿玛当国以来,倾力治河。就是在平三藩的那几年,也是全力支持靳辅和陈潢治河,不惜从內库拨款。” “二十年来,百姓不受黄患之苦啊。遍览史书,古来治理黄河者,不但未有皇阿玛之功,亦未有皇阿玛之诚。此次黄患突发,不在人事,纯属天灾。” “皇阿玛怀忧民之心则可,抱自疚之意则不必。” 大臣们听了他这一段漂亮话,许多人都赞同,对八阿哥满是讚赏之色。太子看了,面上妒忌闪过。 只有十三阿哥胤祥开口:“八哥,你不要忘了,康熙四十三年,黄河也发了一次大水。” 群臣听了,目光齐刷刷落在八阿哥身上。 八阿哥反应极快,说那次大水各地方为了从国库要银子,无限夸大灾情。 十阿哥立马附和八阿哥。 站在后排的年羹尧默默观察,这些阿哥们目前主要分成两派。 一派当然是支持太子,有十三阿哥胤祥,还有没有登场的四阿哥胤禛。 另外一派则是以八阿哥胤禩为主,身边围著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誐,还有十四阿哥胤禵。 当然还有其他阿哥也有夺皇位之念,比如大阿哥胤禔,三阿哥胤祉。 这就是经典的九子夺嫡剧情啊。 “儿臣以为,当务之急就是钱粮两项。”胤禩继续沉著稟奏,“第一,应该立刻降旨灾区邻近省份,命他们即刻向灾区调粮;第二,立刻降旨户部,从国库拨款抢修河堤……” 他话未说完,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儿臣胤禛有话陈奏。” 轰隆~ 雷声一响,主角登场。 …… 胤禛匆匆上殿,將一本黄綾摺子高举过头顶。 “儿臣查实,邻近三省仓廩存粮不足二十万石。”他继续稟报,“至於户部现存库银,不足五十万两,尚欠內务府今春宫缎採买银八万。” “什么?”康熙猛地站起,失声喊道。 威压扑面而来,乾清宫瞬间死寂。 康熙一个眼神,太监李德全立马將胤禛的摺子取来,递给康熙。 十阿哥胤誐上前半步想开口,却被九阿哥胤禟一把拉住了。 太子胤礽藏在袖中的手缓缓鬆开,嘴角闪过不易察觉的笑。 因为户部是胤禩奉旨主管,如今却是这样的烂摊子,刚刚胤禩还在那滔滔不绝。 康熙看过摺子后,面色极为失望:“这些年,朕把国事交给太子,还有你们这些阿哥们协同办理,如今弄成这个样子!我们还谁也不知道!” 他抬手指向太子:“胤礽,你怎么说?” 胤礽直接跪下,啥也不敢说。 “还有胤禩!”康熙冷道,“你是兼管户部的阿哥,亏空如此,你还在什么当务之急?什么拨款抢修?” 他猛地把手中摺子甩出去,群臣和阿哥们齐齐跪下。 “儿臣有亏职守,请皇阿玛治罪。”胤禩慌忙磕拜。 康熙看都没看他一眼,对著四阿哥道:“胤禛,你说!” “儿臣愚见,立刻拨出库银四十万两,在京城一带向富户买粮,急送灾区,以解燃眉之急。”胤禛沉思片刻道,“剩下不足之数,立刻派钦差前往江南筹粮。” 跪在后方的年羹尧听著,心中吐槽,你们父子不会是在演双簧吧? 轰隆! 又是雷声落下,大殿针落可闻。 这场暴雨何时起何时歇,天子怕是比河伯还清楚。 …… 康熙目光扫过群臣,看著窗外大雨,轻笑一声: “江南米商手里攥著三百万石陈粮。据说扬州盐商別院里养的白鹤,吃的都是上好精米。” “可是要他们捐款捐粮,那无异於割他们身上的肉啊。” 八阿哥拜道:“朝廷遭灾,与士绅们陈说利害……” 话未说完,康熙冷笑打断:“陈说利害?说得通吗?你去说?” 十阿哥胤?梗著脖子嚷道:“不肯捐就抄家!” “抄家?”皇帝冷哼,“那江南的士绅该说朕是暴君了。” 太子胤礽眉头一亮:“皇阿玛,不若暂缓永定河工程。” “你这个太子当家,只知道拆东墙补西墙吗?”康熙打断了他。 阿哥们的建议被接连否定,大臣们也都不敢说话了。 四阿哥胤禛环视一圈,刚要说话,却被康熙眼神制止。 康熙看向年羹尧道:“亮工,你来说。朕以前不知道你擅长钱粮谋算,看了你土地税制改革的摺子,才发觉之前埋没了你这个人才。” 年羹尧心中苦笑,他本来是要装傻的,哪知道,被康熙直接点名了。他也明白康熙的意思,不然,之前就不会单独带著他上景山了。 他只能硬著头皮道:“臣斗胆,可否请皇上赐江南盐商三样东西?” 康熙抬手:“说。” “一赐义商匾额,二赐盐引质押,三赐灾后河工石料专营之权。”年羹尧继续道,“凡捐粮千石者,可持盐引至户部兑付现银;捐万石者,特许採办修河石料。” “妙啊!”十三阿哥赞道,“石料专营权不费国库分毫,却能勾著盐商掏陈粮换金山!” 康熙嘴角微微扬起。 他点年羹尧出来,就是他表现一下,好让他名正言顺辅助钦差大臣。 大殿上的群臣,听了他的法子,都陷入了沉思。有些人感到惊艷,有些人却不以为然。 尤其是四阿哥胤禛,他不喜欢这些弯弯绕绕,让富商们直接捐款不就完了? “准奏!”康熙看向年羹尧,“你与胤禛商议细节。” 第三章 冷麵王胤禛 东宫门外。 年羹尧立在树下,他是奉命在这等四阿哥胤禛。 没多久,脚步声传来,他整了整官服转身,抬眼看见四阿哥跨过门槛。 “臣参见四阿哥。”年羹尧上前一拜。 他听见头顶传来玉扳指转动的轻响,那是胤禛思考时习惯小动作。 胤禛立在台阶上俯视著这个出身镶白旗的汉臣。 当年此人还穿著包衣的灰布袍,跪在贝勒府前阶自称奴才。如今,在这里自称臣了。 上月开始,年羹尧不再自称奴才了。 “亮工何必多礼。”胤禛抬手。 年羹尧直起身,站向胤禛身后。 “前日家妹来信,说在贝勒府新学了梅桩戏。”他微微一笑。 妹妹年秋月是四阿哥侧福晋,是连在四贝勒府与年氏之间的丝线。 胤禛眉间稍缓,扬了扬手中盒子:“秋月总说南边胭脂色暗,这是暹罗贡来的硃砂粉,太子妃刚刚赏赐的。” 两人沿著御道向外走。 寒暄后,年羹尧知道该说到正题了。果然,胤禛一嘆:“黄河决堤七县,百万灾民等著朝廷的米粮。” “四爷是要……”年羹尧故意顿住。 胤禛突然驻足:“这直接关係到大清江山社稷,身为皇子,我自当为陛下分忧。” 他刚刚去找太子,就是要太子去皇帝面前帮他说,让他去江南筹款。 “亮共可愿与我同往?”胤禛问。 年羹尧果断点头:“臣愿往!” …… 皇宫神武门外。 十三阿哥胤祥斜倚在拴马石旁,正用匕首削著块松木,木屑纷飞。 看到四阿哥和年羹尧出来,他抬头笑道:“四哥,太子都拉著你说什么了?叫我在这西北风里等了半炷香。” “当然是请他去父皇那为我们说话啊。”胤禛摊手。 年羹尧走到胤祥面前躬身一拜:“臣参见十三爷。” “年大人,你回头也跟我说说那什么债券?”胤祥托住他手肘,笑容爽朗,“以前没发现你小子有这方面才能?还以为你跟我一样,是个武夫呢。” “谁跟你一样?叫你平日里多读书。”胤禛没好气,“你看,亮工都知道努力了。债券那些东西,可从未跟我们提过。” 他这话是暗点年羹尧,但不给年羹尧说解释,注意到十三弟靴上的血跡:“又去刑部大牢审人了?” “四哥鼻子真灵。”胤祥甩了甩匕首,“这不是要去江南了吗?我刑部关著前几任扬州知府呢,找他们熟悉熟悉情况。” 年羹尧扶额一笑:“十三爷未雨绸繆啊。” 胤祥冷哼一声:“这一审,气死我也,四哥可知,扬州盐商曾经在瘦西湖包了三十艘画舫?光烟花就放了八千两雪花银。” 胤禛眸光森寒:“所以更该把他们窖藏的白银挖出来賑灾,而不是年大人搞得那什么债券。” “四爷说的是。”年羹尧含笑点头。 他心中吐槽,反正你钦差大臣衝锋在前,搞砸了,又不是我的责任。 “亮工的法子,是要朝廷向奸商借债。”胤禛眼中杀机毕露,“那些盐商吃著皇粮却囤积居奇,该用铡刀教他们何为忠义!” 年羹尧心想,不愧是未来的雍正爷,你行你上。 胤祥举起酒葫芦,猛饮一口,晃了晃酒囊:“四哥,这回要钱要的急,我担心强来,会出乱子。年大人的债券法,我看是能筹来真金白银就是好法子。” “十三弟醉了。”胤禛冷道,“与虎谋皮终被噬。” 年羹尧当即道:“臣听四爷的。” 他这次跟隨胤禛去江南,也是有私心的。 如果最后要走上篡清的路,最基础的需要是钱。经过他最近的分析,大清朝能搞钱的地方,比如盐,丝绸,都被各大势力占据了。 但是还有个很肥的位置,不怎么引起人注意,那就是海关道。 康熙四十六年,清廷在东南沿海设立闽、粤、江、浙四大海关,东南沿海年贸易额增长超300%。 海关道,左手通官,右手通商。 官商互补,左右逢源。 但是,主管海关道的官员,只是四品。朝廷那些大官,还有那些勛贵,暂时还没注意到海关道,这是个机会。 若是能把持海关道,那將会是一条来钱之路。 但是,这需要周密的布局,他这次去江南,就是先了解情况。 无论要做什么,搞钱是基础啊。 …… 到了马车旁,年羹尧躬身告退,却被胤禛一声轻咳截住。 “亮工该去和秋月道个別。”胤禛微微皱眉,“这趟江南行估计要些时日,总要让你们兄妹说些体己话。” 年羹尧十分感激:“四爷体恤,臣却怕扰了侧福晋静养。” 胤禛没有接他的话,伸手掀帘做了个请的手势。 “年大人?”四爷府管家苏培盛看著不动的年羹尧,在一旁提醒。 年羹尧只好上车,恭敬的在胤禛对面坐下。 车厢里熏著香,胤禛用帕子擦拭著自己的翡翠扳指。 若是在之前,这奴才都是跪坐在脚踏上伺候的。 现在的年羹尧,脸上的恭敬之色都像是敷衍。 也不知道的这奴才怎么突然有这转变?莫不是父皇许他了什么?父皇今天去景山,只叫了年羹尧一个人。 胤禛心中思量,口中轻嘆一声:“秋月总嫌胭脂顏色浊,你该劝她少用些红花。” “是。”年羹尧点头。 马车缓缓向前进入城中街道,胤禛忽然倾身向前,年羹尧本能地后靠,却见对方伸手掸了掸他肩头的一点灰尘。 “亮工如今是三品大员了。”胤禛一笑,“可还记得第一次进贝勒府的光景?” 怎会不记得?那年他捧著镶白旗佐领的荐书,在滴水成冰的庭院跪了两个时辰。 妹妹裹著半旧的狐裘缩在廊下,瑟瑟发抖。 后来他学会在主子经过时立刻匍匐在地,帮主子擦鞋。 “臣记得四爷赏的貂绒大氅。”年羹尧微微含笑,“那年雪灾,多少包衣奴才冻死在马厩。” 他心中暗骂,別想老子再做你的奴才。 贝勒府朱门已在望,年羹尧下轿时特意落后半步,进门后,暮色中他看见妹妹立在垂花门边。 第四章 嫡福晋 年羹尧没有直接去妹妹的院子。 他跟在胤禛身后,先来到了正堂。 脑海中浮现原主的记忆,那年来求四阿哥,就是跪在这门前,连头都不敢抬。 “给爷请安。“八名侍女朝著胤禛欠身拜。 胤禛径直走到了花帘后,年羹尧自然只能站在帘子外头。 他抬眼望去,只见珠帘低垂之后,坐著一位身著青色旗装的女子,身姿傲人,面容清丽。 她是四阿哥府女主人,嫡福晋乌拉那拉氏。 “臣拜见嫡福晋。”年羹尧躬身一拜。 “亮工有段时间没来府里了。”嫡福晋声音淡淡,“秋月前些天还念著你。” 胤禛径直坐在福晋身侧:“年大人现在是內阁学士,怎么方便老往我府邸里跑?” “爷说的是。”嫡福晋轻哼一声。 站在外头的年羹尧,知道她们夫妻的言外之意,但不接话,只想快点完事去看看妹妹。 “明日启程江南,府里事务全交给你了。“胤禛喝口茶道。 这么突然的事,嫡福晋似乎並不意外,因为她这些年习惯了。 胤禛就是这做事风格,面冷心也冷,对她这个嫡福晋也没有多余的温情。 “江南湿气重,爷的咳疾最忌潮气。“嫡福晋微微蹙眉,目光落在年羹尧身上,“亮工是跟著爷办过差事的老人了,此番还望多费心。“ 年羹尧躬身:“臣,自当尽心。“ 嫡福晋眼中明显冷意浮动。 这个奴才以前见自己都是跪著的,自称奴才,头都不敢抬。 而此次来,站在那行礼,还自称臣。 她转头看了眼胤禛,见他並没有动怒,她也只能收起冷意。 “秋月前儿个绣花,精巧大气,到底是年家出来的姑娘,针线女红都透著將门之气。“嫡福晋一笑。 “福晋谬讚。”年羹尧低头,“侧福晋在娘家时,也不太会这些。” 嫡福晋轻轻挥手:“去看看你妹子吧。” 年羹尧应声抬头,正对上福晋从帘隙望来的双眸,跟那天的一样,还是那么美。 嫡福晋连忙低头,双手握紧,压著心底涌起的慌乱。 …… 年羹尧嘴角笑意一闪而过,想起那个雨天,那是属於原主的记忆。 意气风发的少年年羹尧,那年中了进士,他去法源寺还愿。 恰逢天降大雨,他在一个厢房中躲雨。 哪知道,一个全身湿透的少女衝进了房间。 “放肆!“少女纤指攥著湿透的衣襟,“汉人奴才,还不背过身去!“ 她美目清冷,仰著美丽的脸,高高在上的下令,眼中还带著鄙夷。 少年年羹尧本是要走的,可被她一句奴才刺激了,血气翻涌,还往前踏了半步:“小娘子擅闯在先,倒要赶我出去?“ 湿透的绸缎紧裹著少女玲瓏身段,锁骨处水光隨著喘息起伏,偏生那张芙蓉面冷得像白玉观音。 她抓起案头经卷掷来:“登徒子!“ 经书砸在肩头纷纷掉落,年羹尧嗅到一缕异香。 那是少女的体香,带著少女肌肤蒸腾出的暖意扑面而来。 他心底一热,左手一把抓住少女的皓腕,右手猛地扶住她后腰,那里薄绸湿透,竟能触到细滑的肌肤。 “鬆手!“少女耳垂红透了,挣扎间衣领又敞开半寸,露出白皙的锁骨,“我阿玛会杀了你。“ 少年年羹尧被激出野性,掌心顺著她玉背往上一托,竟將人整个按在立柱上。 水珠顺著她额角滑落,滑过颤动的睫毛,停在红唇边。 他鬼使神差的吻了上去。 少女美目睁大,花容失色,狠狠的咬向他的唇。 年羹尧这才惊觉鬆手,少女慌乱无比的打开门,跑了。 很多年后,父亲出事,他带著妹妹来四阿哥府,再次见到那个少女。 那时的她,是四阿哥的嫡福晋,已经不再青涩,端庄高冷,比起年少时,更加美艷。 当时年羹尧麻了,以为死定了。 但是,嫡福晋假装没见过他,可他明显感觉到嫡福晋眼中的杀机。 又这么多年过去,年羹尧感觉嫡福晋越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她心中那分杀机越重。 所以,原主在朝中与胤禛来往甚密,但少来四阿哥府。 …… 珠帘轻晃,年羹尧的脚步声渐远。 “这奴才如今连跪礼都省了。“嫡福晋目光冷冷,“莫不是仗著万岁爷青眼,连主子都敢轻慢?“ 胤禛眉头微皱,声音更冷:“自打上月南苑围猎回来,这奴才跟换了个人似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那日呈奏摺竟敢驳我三条治河方略,说什么当以民生为本。“ 嫡福晋亲自给他倒茶:“这样不驯的狗,爷还要留在身边?“ “今日朝堂上,皇阿玛大讚他。”胤禛皱了皱眉,“说年羹尧擅长筹算,看意思,是要他跟我去江南,帮忙筹款賑灾。” 嫡福晋眼中冷意闪过:“原来如此,父皇还真看中了他。” “所以这次下江南,我亲自带著他。“胤禛哼一声,“若驯得服,便留著他继续当奴才。若驯不服......“ “驯不服的狗,弃了也是便宜旁人。“嫡福晋接话。 胤禛眼中冷意更甚:“他现在是三品大员了,又得皇阿玛看重,不能隨便死了。若是惹得皇阿玛起了疑心,得不偿失。” “妾身听说,江南多水匪?”嫡福晋笑意冷冷。 “借刀杀人?”胤禛摇了摇头,“年羹尧虽是读书人,但武艺很高,一般水匪不一定能杀的了他。” 嫡福晋把茶杯一扔:“这奴才还真长本事了。” “我知道你素来厌恶他。”胤禛凑近道,“但还不到杀人的时候,不要让他有了防备之心。此人若是能收服,是把好刀。” 嫡福晋点头:“妾身明白。” 胤禛对她还是很满意的,聪明又识大体,所以夫妻之间才能说这些阴谋话。 他们夫妻荣辱与共,也必须同心。 “年羹尧之前一向恭顺,你怎么会如此厌恶呢?”胤禛突然问。 嫡福晋面色如常:“这个人如静水流深,妾身自然厌恶。” 胤禛不屑一笑:“他年羹尧,终究只是个奴才。” 第五章 妹妹年秋月 西苑,灰扑扑的院墙高得能截断暮色。 年羹尧站在门槛前,望著珠帘后的身影。 隱约见得年秋月半靠在软榻上,手中拿著一方未绣完的帕子。 “臣年羹尧,请侧福晋安。”他微微躬身。 四阿哥府规矩严,虽然里面坐的是自己的妹妹,可他还是得行礼。 年秋月连忙起身,眼中泪花浮动,很久没有见过二哥了。 四个梳著把子头的丫鬟立在四角,手中托盘里的茶盏正冒著白汽。 “兄长快坐。”年秋月挥手,“给兄长看茶。” 东首丫鬟捧著青盏上前,在年羹尧面前的桌子上放下一杯热茶。 “侧福晋近来可安好?”年羹尧喝口茶问。 “托四爷的福,我一切都好。”年秋月问,“大哥,还有爹爹可安好?” 年羹尧一笑:“爹平日里听曲遛鸟,比我们舒坦的很。大哥虽然也在这京城,可我一个月也不得见几次。上月在直隶衙门碰见,瘦了些,不过精神的很。” “不会又跟人算数去了吧?”年秋月问。 “可不是?户部的人见了他,都怕。”年羹尧笑著摊手。 他们的大哥年希尧,是最博学的,不但学问好,还懂医,在算数和画画方面,也极又天赋。 年秋月掩嘴轻笑,朝丫鬟们挥挥手:“你们都下去,我与兄长聊些家中事,你们別听了笑话。” “是!” 丫鬟们忍著笑,退了出去。 见她们都下去了,年秋月才从珠帘后面走出来,疾步到年羹尧面前,喊了声:“二哥。” “妹子。”年羹尧看著俏丽的妹妹,“你性子跳脱,关在这深宅大院,难为你了。” 年秋月在他对面坐下,摇了摇头:“都是一家人,有什么难为的。” “若不是为了爹,为了年家……”年羹尧欲言又止。 “二哥,我自愿的。”年秋月瞪眼,“都说了,以前的事,不要再提了。” …… 年羹尧却时常想起那年。 那年,父亲年遐龄还是湖北巡抚。 一等公阿灵阿的船队经过湖北,强收了不少粮食。 作为巡抚的年遐龄拦住了阿灵阿的船,阿灵阿当时怒骂:“年遐龄,你汉军旗的奴才也敢拦本公的船?“ 父亲没有被威胁,下令扣船。 半月后,父亲因“私扣漕粮“的罪名押解进京。 年羹尧带著妹妹追隨进京,到处求人帮忙。 但是,谁敢帮? 阿灵阿是皇亲,是一等功,还与八阿哥交好。 那时候的年羹尧,了解京城各派详情后,他带著妹妹去到了四阿哥府。 他犹记得那天,很冷。 特地穿著包衣灰布袍的年羹尧,带著妹妹,跪在贝勒府前阶自称奴才。 跪到双腿失去知觉,恍惚听见胤禛的声音从暖阁飘来:“年遐龄的罪证,倒与八弟递的摺子不太一样。“ 天黑时,他和妹妹才被带进暖阁。 “这年家姑娘倒是好顏色。“嫡福晋当时先看到年秋月。 而当年羹尧抬头时,嫡福晋明显面色剧变,但她瞬间恢復了。 那一刻,年羹尧以为全完了。 可令他意外的是,嫡福晋什么都没说,带著妹妹进了后殿。 三个月后父亲只是被削职,年秋月凤冠霞帔进了四爷府。 穿越而来的年羹尧,当初融合这段记忆,都有些懵。 这个大清的剧情,有些跟他前世看的一个剧有些一样,但是大部分一样。 …… “妹子,我明日就隨四爷去江南,为灾民筹粮。”年羹尧一笑,“江南小玩意儿多,到时候给你带些回来。” 年秋月先是一怔,而后满是担忧:“出门在外,二哥万事小心。” 年羹尧朗声大笑:“哈哈哈,二哥我一身武艺,哪里去不得。” 他笑是想让妹妹放轻鬆,不必担心。 可年秋月眉头紧蹙,转身进房,又匆匆出来:“我新缝的护膝带上,这是用蜀锦裹著柞蚕丝絮的,江南湿气重,跪著办差时舒服些。” 跪著办差? 老子以后站著,不跪。 年羹尧心中吐槽,伸手接过护膝,触到妹妹指尖冰凉。 “秋月。“他按住妹妹单薄的肩,“手怎么这么凉?” “没事。”年秋月收回手。 看著妹妹眼神躲闪的样子,他握住妹妹发颤的手腕:“你在怕什么?府邸里有人欺负你?“ “没有!”年秋月摇头,“我是侧福晋,谁欺负我?我打小身子弱,体凉啊。” 见妹妹这么篤定,年羹尧不再追问。 年秋月脑海里却浮现一个画面。 那天晚上,她提著灯穿过游廊去小厨房煎药。 却听见垂花门后嫡福晋的声音:“当年漕粮案,爷明明早查清年遐龄是被八爷党构陷,为何要等他们兄妹跪到晕厥才出手?“ 四阿哥的声音毫无感情:“昏厥时接住的忠心,才是烙进骨血的忠心。年遐龄门下十七个州县的门生,总要有人捧著血淋淋的真心来换。“ 这个画面,时不时出现在她的梦中。 “二哥。“年秋月强制自己收起情绪,换上笑容,“听说江南的梅花糕极好,回来时,给我带些。“ “四爷定然会给你带的。”年羹尧一笑。 他察觉到妹妹的异样,可妹妹不说,他就不再细问。 如今的年家,已经与四阿哥府彻底绑定,就是康熙,也会把他看成是四阿哥的人。 “天色不早,我就回去了。”年羹尧起身,“还得跟你嫂子好好说。” 提起嫂子,年秋月眸光亮起:“可得对嫂子好些。” 年羹尧抬脚出了大门。 年秋月看著桌上的护膝,提起裙追出去:“二哥留步!“ 年羹尧在廊下转身,年秋月將护膝塞进他怀里:“又是这般粗心,跟在四爷身边,可得仔细些。” “知道啦。” 年羹尧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散发著墨香:“上回你说抄经手冷,这是从礼部顺的松烟墨,掺了桂粉的。“ “你还从礼部顺东西?”年秋月瞪眼。 年羹尧朗笑一声,大步走了。 年秋月望著他远去的背影,眼眸微微垂落。 她知道,这会儿东苑的楼上,肯定有一双眼睛看著。 第六章 大哥年希尧,旷世奇才 年府。 三进宅邸的地面,都铺著青砖。 年羹尧回来,天色已暗。 大堂上已经点亮了灯,父亲年遐龄握著鸟笼逗弄画眉,木茶案上搁著半盏碧螺春。大哥年希尧膝头摊著《九章算术》,左手持卷右手拨珠。 “老二可算回来了。“年希尧听到脚步声,眼皮都没抬,“江寧新到的雨前龙井,刚煮的。“ 年羹尧笑著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浅喝了一口。 “听说要隨四贝勒下江南?“年遐龄转过身来。 年羹尧知道,大哥两月未归,肯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才赶回来的。 他本不想告诉父亲,怕父亲担心。 可大哥那张嘴,肯定是先跟父亲说了。 “跟在皇子身边,办事要多多小心。”年遐龄背著手,皱起眉头轻嘆,“当年若不是我出事,我们年家也不用跟四阿哥绑在一块儿。” 年羹尧摊手一笑:“爹,別人求都求不来呢。” “官当大了,有什么好!”年遐龄哼一声,“几个皇子背地里不知道多少手段,你在四贝勒身边,少不得为他挡刀子。” 年希尧將算盘倒扣在案上,抬头:“父亲多虑了,二弟那时在兵部核验军需时连火耗银都能算出分毫,江南那些陈米掺新谷的伎俩,逃不过他的眼。“ “大哥又拿我当算学解题的。“年羹尧笑著瞪眼。 年遐龄看著两个儿子,性子完全不同。 老大早就中了进士,可对仕途一直不感兴趣,到现在还只是个知府。他对医道,画画,还有算数反而更有兴趣,多数时间都花在这些上面了。 老二呢?这些年拼命往上爬,都已经是三品內阁学士了。 “今天去看你妹子了?”他眼神幽幽。 自从女儿嫁进四贝勒府,他这个当父亲的,好几年没见过女儿了。 “见到了,妹子一切都好。”年羹尧点头。 年希尧慢慢喝一口,嘴角浮现一抹笑:“还记得么?秋月六岁那年,把老二的《论语》拆了给雀儿絮窝。“ “可不是?”年羹尧也忆起小时候的事。 妹妹在家那会儿,可跟现在在四贝勒府完全不一样。 是个侠女,脾气大的很。 “她倒有胆气。“年希尧转著茶盏,“父亲当年审漕工闹事案,那泼皮举著斧头闯后衙,咱们都嚇愣了,偏她抱著暖手炉砸人膝盖。“ 年遐龄轻嘆一声:“她在王府,怎么呆的住哦。” “爹,妹子大了,不是小时候那会了。”年羹尧道,“人现在是四阿哥侧福晋,神气著呢。” 年遐龄淡淡一笑,他了解自己的女儿。 父子三人聊著,年遐龄也不戳破两个儿子哄自己的话。 暮色渐浓时,年遐龄扶著拐杖起身。 “明儿让张管事把地窖里那坛绍兴黄泥启了,带著路上祛湿。“他边说边走回自己的房间。 父亲回房后,兄弟二人把茶换成了酒。 …… 兄弟二人喝了三杯酒。 年希尧从桌案底下抽出一个本子,在年羹尧面前打开。 “这是不是你的手笔?“年希尧抖开折页。 宣纸上赫然是墨线勾连的几何图样,圆锥曲线与正十二面体,某些角度还標註著拉丁字母。 年羹尧微微一愣。 那日他进宫当值,正好碰见康熙与南怀仁探討《几何原本》。 当中一些內容是他前世学过的,记忆尤深,回府后鬼使神差画了这些。当然,他也是复习下內容,或许有一天能在康熙面前表现。 “平面几何与立体几何。“他隨口道,“前些日子跟传教士討教的。“ 年希尧却是像如获至宝,双眼都亮了:“这个圆锥相交的曲线,可是《测量全义》里说的椭圆?“ “不止。“年羹尧拿起笔,在空白处画出双曲线与拋物线,“太阳系行星轨道、炮弹弹道、甚至光线的折射……“ “老二,你何时学的这些?“年希尧瞪著大眼打断。 年羹尧耸耸肩,摊手:“上月南怀仁醉酒,拉著我讲了两时辰笛卡尔坐標系。“ “笛什么?“年希尧好奇问。 此刻的他,满脸的求知慾。 年羹尧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想起前世史书上记载的大哥。 年希尧,旷世奇才。 前承徐光启,后启李善兰,三百年间西学第一实践家。 他所著《视学》,是世界首部系统透视学专著,比西方同类著作早数十年,开创性地融合欧洲几何学与中国传统画法。 数学方面,他著《测算刀圭》《面体比例便览》,將高次方程理论应用於工程测量,其对数表与三角算法被钦天监用作官方测算標准。 以上是科学成就,他还有艺术成就。 督理景德镇御窑期间开创“年窑”时代,研发胭脂红釉、天青釉等53种新釉色,其“雨过天青”釉色被视为陶瓷美学巔峰。 將透视法则引入宫廷绘画,主导设计圆明园西洋楼建筑群的空间构图。 除了艺术成就,他还有医学成就。 编撰《集验良方》收录600余急救方案,设计模块化防疫方舱。 “发什么呆啊。”年希尧瞪眼。 年羹尧回过神,有种哥哥原来是学霸的感觉。 既然我是个穿越者,索性拓展下大哥?没准他成就更高呢? 他捲起袖口,拿起笔。 “先看这个。“边画边解释,“假设此点为原点,横轴为x,纵轴为y。“ 年希尧数学天赋极好,一点就通。 不知不觉,两个时辰过去,年希尧拿著半块松烟墨,在拋物线焦点处重重一点:“所以火器营的红衣大炮仰角,就是这个意思。“ “大哥你真是个天才。”年羹尧赞道。 父亲房间传来喝斥声:“这么晚了,老大你还拉著老二干嘛?他明天要去江南,不回他自己院子陪陪媳妇?” 年希尧才反应过来,大囧,连忙收拾,不再问了。 年羹尧笑著起身,走向自己的院子,抬眼看到房间里亮著灯,一道窈窕的身影落在窗户上。 那是他的娘子,纳兰清秋。 娘子的父亲,鼎鼎有名,在后世也是粉丝无数,他叫纳兰性德。 第七章 妻子纳兰清秋 年羹尧轻轻推开门。 纳兰清秋尚未休息,坐在软垫上,借著烛火看书。 灯光下,一袭白色长裙,难掩曲线曼妙,身姿动人。 清冷绝艷的面容透著一抹嫻静温雅,似秋水一般。 察觉到年羹尧进屋,她微微抬头。 年羹尧朝她晃了晃手中的食盒,微微一笑:“这是从富华斋买的糕点,你待会儿饿了吃。” 纳兰清秋神色平静,已经习惯年羹尧每天回来带富华斋的糕点。 因为她纳兰清秋喜欢吃。 成婚一年多,他们其实是假夫妻。 去年纳兰明珠病重,说要在闭眼前把嫡孙女嫁出去,这才放心。 当时,全京城都好奇,明珠会挑哪家的公子做孙女婿。 此时的明珠虽然已经不是权倾一时的明相,被革职在家,可他的威望仍在。 况且,纳兰家属叶赫那拉氏,正黄旗,一等一的贵族。 最后,令全京城意外的是,明珠挑选的孙女婿竟然是年羹尧。 於是,年羹尧和纳兰清秋拜堂成亲。 但是,在大婚夜,纳兰清秋跟他说,她不喜欢他,只是迫於爷爷的压力,才嫁进年府。 年羹尧明白,就是不动你唄,做假夫妻唄。 他心中是鬱闷的,可他还是答应了纳兰清秋,因为她是纳兰家的嫡孙女。 反正有的是时间,让她成为年羹尧的女人。 可惜,原主未等到那天,现在轮到穿越而来的年羹尧等了。 “明日我便隨四爷南下,去江南筹賑灾粮。”年羹尧拿了块海棠糕递过去。 纳兰清秋伸手接过,眼中掠过错愕。 成婚一年,他日日早出晚归,她守著这空荡荡的院子,早已习惯了相敬如宾的相处。 此刻骤然听闻他要远行,竟生出几分无措来。 “江南湿冷,你……”她顿了顿,“记得带齐衣衫,莫要著凉。” 年羹尧低头一笑:“我不怕冷。” 她没接话,將剩下的半块海棠糕慢慢吃完。 年羹尧揉了揉眉。 与纳兰家联姻,是年家需要纳兰家的声望。 此时的纳兰家族虽然已经失势,但其显赫的家族地位、庞大的社会关係网和財富积累依然存在。 明珠的次子纳兰揆敘,官至左都御史、翰林院掌院学士,深得康熙信任。但他暗中支持皇八子胤禩。 第三子纳兰揆方,是和硕额駙,不过早逝。 作为穿越者,年羹尧知道揆方的儿子纳兰永寿,后来官至兵部侍郎。 纳兰永寿的女儿,就是后来乾隆帝的舒妃。 所以,穿越而来的年羹尧,欣然接受这门婚事。 当然,他们夫妻没有感情,一直这么淡淡的相处。 烛火跳跃,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竟有了几分繾綣的意味。 年羹尧看著她清冷的侧脸,忽然觉得,这趟江南之行,或许会比想像中更难熬些。 他竟开始有些捨不得,捨不得这满室的点心香,捨不得她这声淡淡的嘱咐,捨不得这一年来,悄无声息滋长出的、连两人都未曾察觉的情愫。 年羹尧退出了房间。 纳兰清秋坐在软垫上,目光怔怔落在那扇虚掩的门上,久久没有回神。 一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沉沉夜色,她哭著跟爷爷纳兰明珠抗议,她不想嫁给年羹尧。 年家是汉军镶白旗,旗人眼中的包衣,怎么配得上他们叶赫那拉氏? 年羹尧虽然年少得志,年纪轻轻就中了进士,被康熙爷钦点为庶吉士,入了翰林院。 但是,他流连青楼,与紈絝子弟策马纵酒,行事张扬。 “爷爷,孙女不嫁。”她那时哽咽著,“他那般轻狂浪子,岂是良人?” 明珠躺在病榻上,轻声解释:“傻丫头,世人只看到他的张扬,却没瞧见他眼中的锋芒。年羹尧文武兼备,胸有丘壑,將来必定大有出息。我们纳兰家,需要的是属於未来的强大助臂。” 她拗不过生病的爷爷,终究是凤冠霞帔,嫁入了年府。 大婚之夜,红烛高照,她看著眼前的男人,心中满是抗拒。 她咬咬牙,举著剪刀冷冷道:“年大人,你我成婚不过是权宜之计,我不愿与你做真夫妻,只做表面上的夫妻便好,等我爷爷百年之后,便各不相干。” 她原以为,以年羹尧那般骄傲的性子,定会拂袖而去,或是冷言斥责。 可他只是愣了愣,隨即挑眉一笑:“好,都依你。” 这一依,便是整整一年。 在这一年里,他恪守著承诺,从未逾矩。 他会记得她爱吃富华斋的点心,日日带回;会在她看书时,添一盏热茶;会在逢年过节时,陪她回纳兰府探望,替她挡下旁人的閒言碎语。 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这样相敬如宾的日子,以为自己对他,终究只有敬重,没有半分情意。 可方才,当他说要隨四爷南下筹粮时,她心头猝不及防的空落。 窗外的风又起了,纳兰清秋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胸口,那里,正跳得有些乱。 …… 翌日,清晨。 年羹尧早已收拾好行装,一身青色劲装,利落英气。 他脚边只放著一个素色包裹,里面不过是几件换洗衣物,再无他物。 年遐龄拄著拐杖站在大门口,仍是不放心地叮嘱:“江南不比京城,水多路滑,賑灾之事繁杂,切记凡事留三分余地,莫要与地方官员硬碰硬。” 年希尧站在一旁,把一本手抄的算经,递了过去:“这是我昨夜整理的漕运粮米核算要诀,你带著,或许能用得上。” 年羹尧接过,朝二人拱手:“爹,大哥,放心,我心里有数。” 这时,脚步声传来,纳兰清秋走了过来。 “清秋?”年羹尧有些意外。 他坐在马背上,身形挺拔,眉眼清朗。 纳兰清秋望著他,一时竟有些愣神。 “你就这么去江南?”她回过神,看著他脚边那个单薄的包裹。 年羹尧爽朗一笑:“大男人,带上几件衣物便好。” 纳兰清秋看著他,抿了抿红唇,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轻轻的嘱咐:“一路平安。” “放心,我去了。”年羹尧朝她扬了扬眉,隨即勒紧韁绳,手腕轻挥,“驾!” 骏马长嘶一声,蹄声噠噠,捲起一地轻尘。 年羹尧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纳兰清秋站在原地,望著那空荡荡的长街,久久没有回神。 第八章 江寧参將 扬州码头。 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缓缓靠岸,年羹尧从船上下来,左右看了下,隨即转身伸手,扶住身后踏出船舱的胤禛。 胤禛下船后,目光扫过码头往来人群,眼神锐利,纵然微服出行,周身那份久居上位的威仪仍隱隱流露。 紧隨其后的胤祥就轻鬆多了,饶有兴致的看向渔民。 几个黑衣侍卫悄然从船尾跃下,分散在三人周身不远处。 “亮工啊,待会儿我们兵分两路。”胤禛低声道,“临行前,我已让人给你补了个江寧参將的职。此次扬州筹粮,牵扯甚广,万一我们在城中有危险,你便能调兵驰援。你先去驻地,带著我的亲笔信,去见江寧將军诸满。” “是。”年羹尧頷首。 胤祥微微皱眉:“四哥,那诸满可信吗?哼,这江南地界的官场,十有八九都是老八、老九的人,一个个趋炎附势,唯八爷马首是瞻,诸满虽为江寧將军,未必就肯听我们调遣,別到时候反被他卖了。” “诸满能坐上江寧將军的位置,绝非庸碌之辈,更不是只知攀附的草包。他久在军中,分得清轻重利害,也辨得清局势走向。”胤禛一笑。 三人边说边走上岸,江风扑面而来,码头旁的茶肆酒坊十分热闹。 …… 上岸后,年羹尧上了马,赶去见江寧將军。 康熙朝的八旗驻防体系,是清廷以少数满洲兵力控制庞大疆域,其核心是以將军、都统、副都统等高级军官统领,形成覆盖全国战略要地的网络。 主要是三条核心驻防线: 第一条,运河、黄河驻防线:从京师经德州、开封至杭州,控制漕运命脉。 第二条,长江驻防线:由下游江寧向中游荆州,再至上流成都,控制长江中下游。 第三条,东南沿海驻防线:由杭州经福州至广州,防范沿海反清势力。 扬州,就隶属於江寧防线,由江寧將军诸满统筹指挥。 当中的战略要地,都是由八旗精锐驻防。 实行旗民分治,驻防旗人独立於地方行政。清廷通过发放钱粮、分配住房等方式维持驻防体系。 而绿营则负责日常治安、河工等,地位较低,受八旗將军间接监督。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穿越而来的年羹尧,也大概捋清了八旗制。 努尔哈赤创立八旗制,最初只有黄、白、红、蓝四旗。 隨著征服地域扩大、人口增多,原有四旗不敷使用。努尔哈赤正式確立八旗制,在原有四色旗基础上,增加镶边四旗,分別是镶黄、镶白、镶红、镶蓝,合为满洲八旗。 旗主世袭,拥有对本旗军事、经济、司法的高度自治权。 当时,由八位和硕贝勒共治国政,就是“八王理政”。 这八位和硕贝勒,一般就是八旗的旗主。 八王理政,分化了汗王的权力。 所以到了皇太极时期,皇太极自领正黄、镶黄、正蓝三旗,形成上三旗雏形,削弱旗主权力。 自此到清军入关,八旗经常发生变化。 一直到多尔袞死后,顺治帝最终確定镶黄、正黄、正白为上三旗,由皇帝直辖;其余为下五旗,由宗室王公统辖。 …… 半个时辰后,到了扬州营。 年羹尧翻身下马,递上腰间掛著的参將职牌,守卫验看后肃然行礼,侧身引他入內。 行至主帐外,亲兵入內通传片刻,便引著年羹尧跨步而入。 帐內宽敞明亮,主位上坐著的正是江寧將军诸满,见年羹尧进来,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 “属下年羹尧,拜见將军。”年羹尧躬身。 诸满淡淡扫了他一眼:“起来吧,你的江寧参將任命,本將军已收到了。” 年羹尧起身,將信双手托著递上:“將军,此乃四爷亲笔信,特命属下转交將军。” 诸满伸手接过,笑了笑:“巧了不是,本將军方才也收到了九爷的一封来信。” 年羹尧神色未变,心中暗惊。 江南官场的博弈,已然延伸到了军营之中。 诸满不再多言,拆开信,目光快速扫过,抬眼:“四爷进城了?” “当然。”年羹尧拱手,“此次四爷奉圣諭南下賑灾,心繫灾区百姓,不敢有半分耽搁。若后续有需劳烦將军之处,还请將军及时出手相助。” 诸满笑了笑:“本將明日便要启程回江寧,这边的军务,年参將既然是朝廷任命的参將,便交由你全权负责吧。” 年羹尧心中一愣,隨即暗骂一声老狐狸。 诸满这是摆明了要置身事外,既不得罪四爷,也不违逆九爷。 “喳!属下遵令。”他頷首。 诸满走到他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年参將,你自己转转,熟悉下营中情形。” 年羹尧还未及应声,诸满便已转过身,大步朝著帐外走去。 他愣了片刻,走到侧边的座椅上坐下,心思飞速运转。 没多久,一个身影弯腰掀帘而入,手中端著一个茶盘,走路一跛一跛的。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身形清瘦,他將茶盘轻轻放在年羹尧身旁的矮几上,隨即躬身行礼:“属下李残荷,参见参將大人。” 年羹尧抬眼打量著他,见他面容白皙,手指纤细乾净,开口问:“看你模样像个书生,在这军营中担任何职?” “回大人,属下只是营中的一个书办,平日里负责抄录军务文书、整理卷宗。诸將军说属下字写得还算周正,便留我在营中当差。”李残荷直起身。 年羹尧的目光落在他不便的左腿上:“你这腿,是怎么回事?” 李残荷微微垂下眼帘:“是被人打断的。” “好好一个书生,为何会被人打断腿?”年羹尧追问。 他见李残荷虽身形孱弱,眼底却藏著傲骨,不似奸猾之辈,有些好奇。 李残荷沉默了一会儿,沉声道:“属下十六岁进京赶考,可嘆啊,科场黑幕重重,结党营私,各自网络人才。像我这样无根无据的人,纵然是文章写的花团锦簇,也照样被人顶了下来。我带著一帮落第的举子去祭孔庙,被学政抓起来,打断了一条腿。” 年羹尧听得心头火起,一拳重重砸在矮几上:“那狗学政名叫什么?日后若有机会,定要为你討回公道!” 李残荷却只是淡淡一笑,缓缓摇了摇头。 第九章 大清代盐人:扬州盐商 年羹尧抬手示意李残荷落座:“坐下说吧。我初来乍到,对扬州营的情形一无所知,你在营中当差许久,且与我细说一番。” 李残荷微一躬身,坐下后沉声道:“回大人,扬州营额定兵力一千人,其中八旗兵四百有余,多是驻防江寧的八旗精锐抽调而来,余下六百人皆是绿营兵,多为本地徵召的乡勇。” 年羹尧目光落在帐外晃动的军旗上,心中暗自掂量。 他虽属汉军镶白旗,不及上三旗尊贵,但参將之职本就统辖营中军务,加之有四爷亲笔信,掌控这一千人应是绰绰有余。 八旗兵虽心高气傲,却重旗籍与职级,绿营兵地位低下,只需恩威並施,便能稳住局面。 他收回思绪,看向李残荷:“此次我隨四爷南下,是筹措賑灾银粮,救济灾区灾民。你久在扬州,可知本地官吏与民生实情?” “扬州官吏个个吃得脑满肠肥,但是,扬州最富的,不是他们,是盐商。”李残荷眼中怒火升腾, “淮扬盐商垄断盐业,勾结地方官员与朝中势力,哄抬盐价,盘剥百姓的血汗钱。寻常百姓买一斤盐要耗去半月口粮,他们却住深宅大院,穿綾罗绸缎。这些盐商的钱,每一分都沾著血泪。” 年羹尧重重頷首附和:“你说得极是。盐商背靠权贵,垄断利源,赚的全是不义之財。” 李残荷眼中闪过诧异。 过往他也曾向营中將领提及盐商恶行,要么被斥为书生迂腐,要么被劝少管閒事,从未有哪位官员像年羹尧这般,不仅不迴避,还大骂。 眼前这年轻参將,和自己以往遇到的那些官,有些不一样。 年羹尧没注意李残荷的神色,他在想,怎么向盐商搞钱。 扬州盐商的財富源於朝廷授予的两淮盐区专卖权,涵盖江苏、安徽、河南、江西、湖南、湖北六省,这是全国最大的盐区。 盐价由盐商控制,他们通过纲盐法垄断经营,获取暴利。 康熙年间,盐税收入从明末的50余万两飆升至700万两以上,盐商財富可见一斑。 平定三藩之乱,盐商们提供了大笔大笔的银子。 所以皇帝和朝廷,都一定程度依赖盐商。 两淮盐区的巡盐御史由內务府包衣垄断,可直接向皇帝密奏盐务,地位甚至高於从三品的盐运使。 所以,皇帝是能直接掌控盐商。 朝廷实行的是纲盐法。 商人列入纲册后,其运销资格和“盐窝”可世代承袭,形成“永占盐窝”的格局。 朝廷通过掌控纲册和盐引发行,控制盐商,盐商需承担纳税、管理散商等义务,以换取垄断特权。 如此,必定形成大盐商。 而朝廷,只需要管理那些大盐商即可。 盐商们富起来后,向朝廷巨额捐银,换取虚衔或实职。 他们延揽名士、资助文化,塑造“贾而好儒”形象。 可他们的日常生活,那是极尽奢华。 修建豪宅园林,甚至专为陛下南巡修建的行宫。 资助戏曲、书画,家中蓄养戏班,举办诗文雅集。 这也带动了扬州的繁华。 扬州乃是民间传说的人间天堂,许多八旗勛贵,都会在扬州买豪宅,想在扬州养老。 “若是盐商们积极捐款,问题就解决了。”年羹尧皱眉道。 李残荷轻笑一声,微微摇头:“大人说笑了。若是他们去孝敬上官,或是京里的贝勒王爷,几百万两银子,他们眼睛都不眨一下,还会主动凑上去奉承。但若是救灾民,別说几百两,便是几十两,也不会出。” “四爷乃是奉圣諭南下的钦差大臣,奉旨賑灾,他们也敢这般推脱?”年羹尧冷哼一声。 李残荷端起桌上凉茶抿了一口,道:“我虽在军营当差,却也听闻四爷行事素来喜欢用雷霆手段。他若真要动强,借著钦差的身份施压,最后也能办成此事。” 年羹尧暗自心惊,被李残荷猜到了。 原剧情,四爷確实是先放灾民进城造势,又偽造了九爷的书信,逼著扬州官员与盐商捐了款。 “无论手段如何,能筹措到賑灾银粮,把事办成了,不就好了?”他摊手。 李残荷缓缓摇头:“大人,那绝非上策。四爷这般强硬行事,看似解了燃眉之急,实则是断了日后的路。今日强行逼迫,明日这些人便会记恨在心,往后整个江南官场,怕是都不会真心听他调遣,甚至会暗中掣肘。” 年羹尧又是一惊,李残荷又猜中了。 即便后来四爷登基为帝,江南依旧是八爷党的“小內库”。 “李兄,你有上策?”年羹尧问。 李残荷摊手一笑:“上策自然是让盐商们心甘情愿主动出钱。” 年羹尧挑眉:“李兄既有此高见,还请为我解惑,如何才能让他们主动拔毛?” 李残荷微微一笑,凑近了点: “大人可知,盐商命脉何在?绝非金银,而是盐引。没有朝廷发放的盐引,他们纵有万贯家財,也不过是无米之炊,连一粒盐都不能买卖。这便是他们的死穴。” “况且,淮扬盐商也並非铁板一块。虽以徽商为首,占据大半份额,但也混有晋商、西商的势力,彼此间为了码头、客源、盐引配额,明爭暗斗从未停歇。” “只需抓住这点,让那些领头的大盐商察觉到自身盐引不稳、地位受胁,別说几百万两,便是上千万两,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拿出来消灾。四爷身为钦差,手握朝廷权柄,要想离间、分化几个盐商,轻而易举吧。” 年羹尧眸光一闪,心中思潮翻涌,挥手道: “分化现有盐商,终究是治標不治本。这些人早已各有靠山,非八爷党亲信,便是地方官吏的爪牙,今日服软,明日仍会暗中作祟。” “何必与他们纠缠?不如直接培植一个新的盐商势力。此人需无根无派,唯四爷马首是瞻,我们再借朝廷之力,给他划拨盐引、打通销路。如此一来,让他们不得不主动求和捐银,又能在江南安插自己的人手,一劳永逸。” 李残荷身形猛地一顿,起身拱手:“年大人此计,才是真正的上上策!釜底抽薪,既解眼前之困,又谋长远之势,远胜我那雕虫小技。” 他先前只觉年羹尧不同於寻常官僚,此刻才知对方胸有丘壑。 年羹尧亦起身,两人四目相对,无需多言。 过往皆是孤身谋事,今日竟得一人可並肩论策。 第十章 真是玩的花啊 从扬州营出来,年羹尧策马在扬州街头。 正值早秋,金风送爽。 “扬州,人间天堂啊。”他不禁感慨。 街角巷陌间,人来人往,挑著鲜鱼水蔬的小贩沿街吆喝,穿长衫的书生手捧书卷步履匆匆。 路遇几座精巧园林,朱漆大门半掩,漏出院內叠嶂的奇石与泛黄的桂树。有戏班在街口搭起戏台,锣鼓声响起,花旦水袖一扬,婉转唱腔引得人叫好连连。 行至瘦西湖畔,景致更盛。 湖面波光粼粼,数十艘画舫穿梭其间,舫身雕樑画栋,隱约可见舫內公子佳人对坐品茗,丝竹之声隨波荡漾。 岸边茶楼临江而建,茶客们凭栏远眺。 不远处的青楼鳞次櫛比,飞檐翘角掩映在绿树间,轻纱垂落,丝竹悦耳。 年羹尧勒住韁绳,驻足於一座石桥之上。 目光所及,市井间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即便入秋,也无半分萧瑟。 扬州之所以如此繁华。 一是因为盐商积聚,二是因为它是漕运枢纽。 再加上康熙六次南巡均驻蹕扬州,让扬州一跃成为超级都市。 年羹尧一路缓行赏景,不多时到了东关街。 相较於街头的喧囂,此处多了几分世家宅邸的静謐,青石板路被清扫得一尘不染,两侧皆是青砖黛瓦的深宅大院。 他勒住韁绳,目光落在前方一座气派非凡的宅院上。 院门高达丈余,朱漆鲜亮,两侧石狮昂首挺立,门楣上悬掛著“安府”匾额。 骏马停在门前,立刻有两名家丁快步上前,目光警惕地上下打量著年羹尧。 见他一身青色劲装,腰佩弯刀,虽气度不凡,却非本地熟客模样,家丁目光警惕:“这位爷,你找谁?” 年羹尧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拜帖,递了过去:“烦请通报,年羹尧特来拜访你家老爷。” 家丁接过拜帖,虽不知年羹尧身份,却也瞧出他绝非寻常访客,不敢怠慢,其中一人快步转身,匆匆入內稟报。 年羹尧负手而立。 他此次拜访的,正是扬州盐商安麓村。 这安麓村的父亲原是明珠的家奴,早年借著明珠的权势与人脉,成为盐商,日积月累便成了巨富。 他年羹尧是明珠的孙女婿,有这层关係,他特来拜访,详细了解扬州盐商。 很快,院內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身著锦缎长衫的中年男子快步跑了出来,上前躬身下拜:“安麓村拜见孙少爷!不知孙少爷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安老哥快请起,私下相见,不必多礼,更別叫什么孙少爷,显得生分了。”年羹尧抬手一笑。 安麓村侧身引路:“年大人快里边请,寒舍简陋,让大人见笑了。” 年羹尧頷首跟上,目光扫过院內景致,越往里走,心中越是暗自心惊。 这是一座精巧雅致的江南小园林啊。 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侧叠石成山,流水潺潺绕著假山流淌,锦鲤在水中嬉戏,岸边桂树、枫树错落有致。 亭台楼阁依水而建,廊下掛著名人字画,墙角栽著奇花异草。 “真特么富。”年羹尧心中吐槽。 安麓村將年羹尧引至一座临池凉亭中,两人刚落座,两名丫鬟便奉上热茶。 “年大人,听闻你此番是隨四爷南下,为賑灾之事筹措银粮?”安麓村开门见山问。 年羹尧端喝一口茶,缓缓点头:“正是。水患过后,灾民流离失所,四爷奉圣諭前来筹款,这事棘手得很。” 安麓村轻轻嘆了口气:“若是换做以前明相在朝的时候,大人只需知会一声,我安家振臂一呼,扬州盐商们莫敢不从,纷纷响应筹款。可如今时移世易,我安家早已不復往日光景,不过是个在夹缝中求存的小盐商罢了,说话早已没了分量。” 年羹尧微微一笑。 自从纳兰明珠失势被革职,安家没了朝堂靠山,在盐商圈子里的地位便一落千丈,如今能保住现有產业,已是不易。 “安老哥不必妄自菲薄。你在扬州盐商圈子里沉浮多年,对其中內情定然清楚,跟我详细说说?”年羹尧问。 安麓村眉头微蹙,沉默了片刻,开口:“如今扬州盐商的领头人,是总商项景元。这人野心极大,手段也活络。上次皇上南巡,项景元为了討好圣驾,耗巨资在扬州城外修建了一座仿御花园的行宫,连日摆宴演戏,极尽豪奢,还因此被皇上破格接见,赏赐了不少物件。经此一事,他在盐商中的声望无人能及,如今扬州城內大半盐商,几乎都唯他马首是瞻,凡事皆以他的號令为准。” 年羹尧皱眉。 项景元应该是八爷党,他沉思了下问:“难不成整个扬州盐商,就没有一个人敢反对他?” “反对?谁敢?项景元背后有八爷撑腰,又握著大半盐引配额,谁反对他,便是自断財路。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甘心依附他。”安麓村顿了顿,继续道, “像江承瑜、马日琯二人,也是扬州小盐商,只是他们与项景元理念不合,这些年一直被项景元处处排挤,生意也诸多受限,虽有不满,却也只能隱忍。” 年羹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只要盐商不是铁板一块,那就有机会。 “安老哥,世人皆说扬州盐商富,那他们到底有多富?”年羹尧笑问。 安麓村笑道:“大人想听,我便说几桩趣事。就说寻常吃食,有盐商为了图个新奇,用人参、白朮、当归这些寻常人买不起的名贵药材磨成粉,混入饲料里餵鸡。他们並非贪图鸡肉鲜美,反倒在意这鸡下的蛋,一枚鸡蛋价值一两白银。” “真是暴殄天物,这般浪费,简直荒唐。”年羹尧不屑。 安麓村笑问:“大人可知浪里飘金?” 年羹尧摇了摇头。 “有一年观潮,有几位盐商特意抬来一箩筐金叶子,宴请当时的扬州知府。待大潮涌起、浪涛翻涌之时,便让知府大人將金叶子往浪里拋,阳光洒在浪尖与金叶子上,远远望去,整道浪都闪著金光,这便是浪里飘金。”安麓村摊了摊手。 “还真是玩的花啊。”年羹尧脸色一沉。 安麓村淡淡一笑:“要说玩的最花的,当属扬州瘦马。” “都说財不露白,树大招风。扬州的盐商们倒好,一个个比一个豪横张扬,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他们有钱。这般肆无忌惮,就不怕死的快吗?”年羹尧眸光一冷。 第十一章 四爷惊了 微风吹过,花香飘过。 安麓村微微一笑:“年大人,你今日登门,怕不只是来打听扬州盐商的內情吧。” 年羹尧回以一笑,直截了当道:“安老哥心直口快,那我便不绕弯子了。为了筹钱,我会向四爷諫言,在扬州扶持一批新的盐商势力。不知老哥,对此可有兴趣?” “四爷?”安麓村眉头蹙起,“年大人应当清楚,我们安家是明相的家奴,这么多年来,始终以明相马首是瞻。” 明珠是大阿哥胤禔的亲舅舅,安家身为明相旧部,自然要站在大阿哥一党。 如今年羹尧提及四爷胤禛,这是要他改弦易辙,这可不是小事。 “你想说的是,你们本该追隨大阿哥,而非四爷,是吗?”年羹尧微微一笑。 安麓村不闪不避,郑重頷首:“我家受明相之恩,自然要守明相之诺。这是安家立足的根本,不敢有违。” “那你可知,明相为何要特意將孙女许配给我?”年羹尧话锋一转,“他不可能不清楚,我们年家是四爷的人。” 安麓村目光一凛。 “还有,你细想,明相虽被罢了相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朝中残余势力仍在,要保你安家在扬州盐商圈子里立足,並非难事。可这几年,他为何对你们的困境视而不见,任凭项景元等人排挤打压,始终不肯出手相助?”年羹尧继续问。 安麓村眉头深深皱起。 这些年安家失势,他数次派人上京求见明珠,皆被拒之门外。此刻经年羹尧一问,过往的不解瞬间有了头绪。 “因为明相从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大阿哥如今势力大不如从前,储位之爭波譎云诡,谁也不敢保证笑到最后。他留著我这门亲事,扶持年家这棵四爷麾下的棋子,便是为自己留一条后路。若是把宝全押在大阿哥身上,他日一旦失势,岂不是满盘皆输,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年羹尧道。 “我明白了!”安麓村眸光一亮。 他终於懂了明珠的深意,也懂了年羹尧今日登门的目的。 不是逼迫,而是点醒,是给安家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 年羹尧点到为止,不再多言。 安麓村沉默片刻,起身对著年羹尧深深一揖:“年大人,有何吩咐,儘管直言。安家能有今日,全靠明相庇佑,如今明相有此深意,我自然不敢违逆。往后,我便听凭大人差遣。” 年羹尧微微頷首,沉思片刻后吩咐道:“眼下不必急於动作。你先去暗中联络江承瑜与马日琯二人,探探他们的口风。他们二人被项景元排挤已久,心中定然积怨,你不妨旁敲侧击,问问他们是否愿意选个真正能护住自己的主子。” “是!”安麓村躬身领命。 年羹尧隨即起身,沉声道:“我先回四爷身边,有事,我会传消息给你。” 安麓村跟著起身,应道:“属下隨时听令。” 年羹尧脚步微顿,补充了一句:“我身份特殊,频繁与你联络太过扎眼,容易引人怀疑。日后我会吩咐一个人与你联络。他叫李残荷,近日便会来找你。你只需信他便是。” “属下遵命。”安麓村頷首。 …… 钦差行辕。 胤禛捏著一枚黑子,垂眸凝视棋局。 对面坐著胤祥,手中白子悬在半空,正斟酌著落子方位。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李卫从门外奔进来,双膝一跪,嗓门很大:“四爷,十三爷,城外粥棚全铺开了。田大人亲自盯著,眼下灾民排了足有十几里地,都按著次序领粥,没乱子。” “好个田文镜!果然没看错他,有几分雷厉风行的本事。”胤祥朗声笑道。 田文镜本是一个小小县令,胤禛初到扬州,便怒拔了原扬州知府车铭的顶戴,任命田文镜为新扬州知府,专司賑灾事宜。 “田大人是个难得的好官啊。”李卫乐满是钦佩,“奴才方才去城外瞧了,田大人亲自给灾民盛粥,连一口水都顾不上喝,那些灾民们都对著粥棚磕头呢。” 这个李卫,是胤禛与胤祥路上救下的灾民,因性子机灵、忠心耿耿,被收在身边做了奴才。 胤祥眉头微蹙,看向胤禛道:“四哥,扬州城內粥棚一开,周边州县的灾民岂不是都会闻讯赶来?附近州县的灾民,少说也有几十万。这么多人涌进扬州,怕是要出乱子。” 胤禛將手中黑子落在棋盘上,道:“十三弟,我要的,就是这步棋。” 胤祥一怔,略一思忖,便明白了。 一旁的李卫虽似懂非懂,却也不敢多问。 胤祥笑著指了指案上摆著的一碟桂花糕与酥饼,对跪著的李卫道:“李卫啊,这些点心拿下去分了,给外头值守的侍卫和小廝们都尝尝。” “谢十三爷!谢四爷!”李卫顿磕头谢恩,起身时手脚麻利地端起点心碟,退了出去。 李卫刚走,年羹尧进来,进门后对著二人躬身行礼:“臣年羹尧,拜见四爷,十三爷。” “扬州营那边,情形如何了?”胤禛抬眼问。 年羹尧直起身,回道:“回四爷,诸满將军已回江寧,临行前將扬州营印信交割於臣,如今整个扬州营,皆归臣调遣。” 胤禛眼睛一亮,讚许道:“诸满,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 胤祥抚掌而笑:“这就再好不过了,四哥本就打算让灾民进城造势,有扬州营在手,既能护住灾民安全,也能镇住那些想趁机挑事的宵小之辈,定然出不了乱子。” “灾民进城?十三爷,这是何意?”年羹尧假装疑惑。 胤祥摊了摊手:“这是四哥的妙棋,让灾民进城,要借著这数万灾民的声势,逼著那些盐商捐款。” 年羹尧拱手行礼,满脸钦佩:“四爷好计,只是臣心中尚有一丝顾虑。此法虽能让盐商们乖乖捐款,却也得罪了盐商。” “得罪便得罪了,我还怕他们不成?”胤禛目光一冷。 “四爷自然无惧他们!”年羹尧连忙解释,“臣是另有考量。扬州盐商势力庞大,盘踞江南数十年,根基深厚。如今他们大多依附八爷一党,可若能分化拉拢一部分,为四爷所用,便是一股不小的助力。” 胤禛与胤祥齐齐一怔。 第十二章 年羹尧献计 胤祥回过神,连连点头:“亮工这话在理!若是能拉拢一部分盐商为我们所用,让他们主动拿出银粮,区区二百万两賑灾款,何至於要动用灾民造势这般险招?” “话虽如此,可我们兄弟二人素来与盐商无甚交集,江南盐商圈子盘根错节,大多依附八爷、九爷,我们眼下没有可信任的人手。”胤禛眉头蹙起。 年羹尧俯身凑近案前,低声道:“四爷,十三爷,臣倒有个人选。你们都知道臣的太岳父是明珠吧,他有个家奴名叫安麓村,早年借著明珠的势力,在扬州也曾是风光无限的大盐商,只是后来明珠失势,他便被项景元等人排挤打压,沦为了小盐商。” 胤禛眼中闪过讶异:“既是明珠的家奴,按说即便明珠失势,护他一个盐商立足不难,怎会任由他被排挤至此?明珠竟从未出手相助?” “四爷一眼便看透关键。我那太岳父,老狐狸啊,安麓村这颗棋子,他怕是早就算计著,留到此刻给四爷你用呢。”年羹尧道。 胤祥不解地问:“明珠是大阿哥的舅舅,安麓村既是他的人,理应留给大阿哥才是啊。” 胤禛嘴角扬起:“我明白了,明珠这是在几头下注,真是只老狐狸!” 年羹尧躬身附和:“四爷一眼看透啊。不然他当年也不会明知我们年家是四爷心腹,还执意要將孙女许配给臣。” 胤祥大喜,抚掌道:“妙啊!这么说来,这个安麓村对项景元等人积怨已久,且有明珠这层隱秘的考量,定然可用。” 年羹尧当即继续回稟:“四爷,十三爷,安麓村已主动前来见臣,心思通透,愿听四爷差遣。臣已吩咐他暗中联络同样被项景元排挤的盐商江承瑜与马日琯,探他们的口风。这二人本就有实力,只是缺盐引支撑,若能许给他们更多盐引配额,他们三家合力,捐出二百万两賑灾银不在话下。” “盐引?”胤禛眼中精光一闪,“这倒不难办。纲盐法虽定了配额,可规矩是人定的,总有变通之法。” 胤祥摇了摇头道:“四哥,如今两淮盐引皆是按纲册分配,数额固定,且由巡盐御史监管,贸然调整极易引人非议,反倒落人口实,不太好办。” 胤禛眸光冷冷:“不好办便换个法子。办他几个盐商,抓起来问罪,空出的盐引配额,不就顺理成章能调度了?” 年羹尧心中暗自叫好,果然还得四爷你。 “亮工,这事便交由你去查。”胤禛冷声道,“找准几个盐商,收集他们违法证据,拿到实据后,我亲自下令將他们拿下。” “喳。”年羹尧躬身。 胤禛似是想起什么,又补充了一句:“切记,別动项景元。他毕竟是被皇阿玛召见过、赏过物件的人。” “属下明白。”年羹尧再度頷首。 他怎会不懂四爷的深意?要抓也得抓八爷,九爷的人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胤祥望著胤禛,斟酌著开口:“四哥,既已定下扶持安麓村等人的法子,又要拿办几个盐商,那是不是就不用让城外的灾民进城了?这般一来,也能少些变数。” 胤禛缓缓摇头,目光冷冽:“这些盘踞扬州的盐商,个个富得流油,不趁机让他们出点血,岂不可惜?” 年羹尧在一旁咂巴了下嘴,心底直呼:还是四爷够狠。 “亮工,待灾民进城那日,你亲自带扬州营的人沿街维护秩序。”胤禛道,“记住,只要灾民不打砸抢掠、扰乱大局,其余的事,你不必干预。” 年羹尧故意装作不解,躬身问:“四爷,灾民大举进城,去哪找吃的?” 胤禛眼中闪过狡黠:“这点我早有安排。进城前,我会让人给那些盐商大户送去御赐样式的灯笼,名义上是表彰他们乐善好施,实则是给灾民指方向。届时只需交代灾民,去那些掛著灯笼的大户家討要吃食便可。” “妙啊!”年羹尧拱手讚嘆。 胤禛挥了挥手:“行了,你先去办差吧。收集证据之事要隱秘,灾民进城的调度也提前筹划好,切勿出紕漏。” “喳!”年羹尧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胤禛望著他离去的背影,神色沉凝下来,低声问:“十三弟,你觉不觉得,明珠那老狐狸,怕是早嘱咐过年羹尧了?” “明珠何等老谋深算,他找年羹尧、推安麓村出来,说白了,也是衝著四哥你来的。如今大阿哥势力渐弱,他这是提前为自己铺好后路,想攀附四哥。”胤祥道。 胤禛缓缓頷首,眸色清明:“若非得到明珠的暗中指令,安麓村也不会主动找年羹尧。这老狐狸!” “不管他是何心思,於我们而言,都是好事。”胤祥笑道,“有了安麓村这颗棋子,这盘棋,可比先前好下多了。” …… 年羹尧走出行辕。 只见李卫正蹲在石阶旁,手里捧著那碟桂花糕与酥饼,身边围著四五个值守的侍卫,几人说说笑笑。 李卫手脚麻利地將点心分成几份,挨个递到侍卫手中,嘴里还念叨著:“快拿著吃,这是十三爷赏的,味道绝了!” 侍卫们见年羹尧走来,齐齐躬身行礼:“参见年大人!” 李卫连忙站起身,也跟著躬身下拜:“参见年大人!” 年羹尧上下打量了李卫一番,开口问:“你就是四爷新收的那个奴才?” 李卫点头哈腰:“是是是,回年大人,奴才名叫李卫,小名叫狗儿。大人要是不嫌弃,叫我狗儿就行,听著顺口。” 年羹尧大笑,抬手拍了拍李卫的肩膀:“哈哈,好个狗儿!咱们都是给四爷办差的,以后別叫什么年大人,生分,就叫我老年!” 李卫一愣,眼睛瞪得圆圆的,连忙点头:“好!老年!” 年羹尧看著他这副模样,又是一阵大笑:“我还有公务要办,回头得空了,再找你说话。” 李卫脸上满是笑意,爽快地应道:“好嘞,老年,等你回来喝酒。” 年羹尧大步而去。 第十三章 四爷这一招,毒辣 扬州营。 年羹尧与李残荷相对而坐。 “四爷有令,让我找几个盐商开刀,务必收集到实打实的罪证,好空出他们的盐引配额,扶持安麓村等人。”年羹尧微微皱眉。 李残荷略一沉思便眸色瞭然,缓缓道:“要说好拿下的,除了项景元碰不得,其余盐商里,任长留、季山青、刘牧三人倒是绝佳的目標。” “这三人皆是扬州城內数得著的大盐商,府中良田千顷、豪宅连片,平日里在街头囂张跋扈惯了,欺男霸女、哄抬盐价的事做了不少,百姓对他们怨声载道。” 年羹尧点头,眸光冷冽:“你说的这三个,恰好都是九爷的人。” 李残荷摊了摊手:“既然如此,那便定他们三个?” “哪有这般容易。我虽掌著扬州营的兵,可盐商们行事隱秘,短时间內要查出他们罪证,难啊。没有铁证,贸然动手只会授人以柄。”年羹尧苦笑,“若是被他们反参一本,说我们滥用职权、构陷商户,不仅我自身难保,还会连累四爷,坏了賑灾的大事。” “要什么实据?先抓人便是。”李残荷轻描淡写。 年羹尧抬手扶额:“我身为扬州营参將,也不能隨便抓人啊。” 李残荷冷冷一笑,凑近:“我没说要直接抓他们三个。先抓他们府中的人,管家、帐房、家丁皆可。罪无实者,他罪可代;恶无彰者,人恶以附;心之患者,置敌一党;情之怨者,陷其奸邪。” “你这不是瓜蔓抄吗?先从他们府邸里一个不起眼的人下手,屈打成招也好,利诱胁迫也罢,逼著他攀咬主子,再顺藤摸瓜牵扯出全部,哪怕没有实据,也能把脏水泼得他们满身都是。”年羹尧失声低呼。 李残荷仰头大笑:“大人通透!官之友,民之敌;亲之友,仇之敌,这世间的敌友本就没有定数。只要拋出诱饵,抓住一个突破口,剩下的事便顺理成章。那些盐商府中之人,大多是趋炎附势之辈,只要稍加审讯,不愁撬不开他们的嘴。” 年羹尧愣了片刻,隨即也跟著大笑:“李残荷啊李残荷,你原来是个毒军师啊。走,我请你喝酒去。” …… 太白楼,雕樑画栋,飞檐翘角。 酒楼正对面便是扬州知府衙门,朱红大门庄严肃穆。 年羹尧与李残荷选了个二楼靠窗的雅间,伙计麻利地上齐酒菜。 两人对饮三杯后,年羹尧道:“李兄,我已布置下去,扬州营的弟兄们分三路出发,去拿人了。” “抓人只是第一步。我们动手拿人,后续审讯取供,拿到罪证之后,要交给知府衙门。咱们是军中之人,何必亲自沾手地方案子,得罪那些盐商呢?”李残荷道。 年羹尧眉头皱起:“都直接派人闯进他们府中抓人了,这般动静,已经把人得罪透了,再转手交给衙门,又有何用?” “大人,我们抓人时,隨便按个擅闯兵营、私藏兵器的由头,名正言顺。后续审讯出的贪腐、勾结官吏等罪证,再移交知府衙门,让他们去定罪。如此一来,明面上是地方官府办案,与扬州营无涉,那些盐商即便记恨,也只能找衙门的麻烦。”李残荷道。 年羹尧眸光一亮:“妙啊!如今田文镜刚接任代扬州知府,正急於在四爷面前表现。咱们把案子交给他,他定然会抓住这个机会,办得又快又狠,绝不手软。” “正是这个道理。”李残荷頷首,“只是四爷那边,你需斟酌好说辞。驻军不得干预地方政务,乃是朝廷定例,万万不可让朝廷抓住把柄,诬陷四爷插手地方军务。” 年羹尧心中一凛,隨即大讚:“还是你考虑得周到。” 他再度举起酒杯:“来,李兄,我敬你一杯!有你在侧,大事可成。”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喧闹声。 二人对视一眼,起身快步走到窗边,俯身望去。 只见街面上尘土飞扬,大批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灾民正潮水般涌入城內,朝著掛著灯笼的大户宅院涌去。 那些灯面上写著著八个大字:乐善好施,有求必应。 灯笼是前几日知府衙门赏下的,名义上是讚许这些大户们捐款善举,实际上他们只捐了极少的银子。 灾民们簇拥著涌向宅院大门,不停拍打著门板討要吃的。 其中几处宅院张灯结彩,原是正办喜事,宾客们惊慌失措地躲闪,桌上的宴席佳肴瞬间被灾民一抢而空。 李残荷看著楼下景象,笑道:“四爷这一招,也是毒辣。借著灾民的声势施压,既不用自己动手,又能逼著这些盐商大户出血。” 年羹尧摊了摊手:“四爷可没有明说要这么做,是田文镜自己领悟的,也只有他才敢这般放手去做。” “放心,乱不了。”李残荷道,“有扬州营的弟兄暗中巡逻,事前又特意交代过,只要灾民不打砸抢掠、扰乱大局,便不加干预。” 年羹尧朗声大笑:“这么下去,这些大户们迟早得主动去捐银賑灾,不然天天被灾民堵门討要吃食,再好的家底也扛不住啊。” 李残荷轻笑一声:“他们定会连夜传信京城,向各自的靠山稟报。等消息传到京中,四爷,便要出最后一招了。” 年羹尧暗自心惊。 李残荷竟將四爷的布局看得一清二楚。 “那我得回钦差行辕了,四爷肯定有差事交代。”年羹尧抱拳,“李兄,我们下次喝个痛快。” 李残荷頷首:“扬州营那边抓了人,我会亲自审讯。” 年羹尧挥手道:“我已经交代兄弟们了,我不在,兄弟们听你號令。” “大人,放心去吧。”李残荷躬身。 年羹尧匆匆下了楼,翻身上马而去。 李残荷凭窗而立,望著城中热闹景象,目光渐渐冷下来:“如今扬州繁花似锦,谁还记得当年的扬州十日呢。” 他呆立许久,看了看自己的跛腿,冷笑道:“不要那三科两榜,不去跳皇帝那龙门,不出將入相,是不是也能照样呼风唤雨?” 第十四章 年羹尧手段,十三爷惊了 夜。 扬州城外,官道上。 一匹骏马正奋力疾驰,马背上的传信兵面色焦急。 怀中紧紧揣著一封密信,那是九爷要他亲自要送往扬州城內的江南巡盐道任伯安大人。 他猛甩马鞭,加快速度。 可就在骏马奔至一处弯道时,前方路面忽然猛地弹出一道粗壮的绊马索。 “嘶!” 骏马吃痛长嘶,前蹄骤然被绊住,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向前栽倒。 马背上的传信兵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巨大的惯性甩飞出去,重重摔在路面上。 他挣扎著想要撑起身体,四周忽然亮起数盏个火把,將他团团围住,为首之人正是年羹尧。 传信兵大惊,来不及多想,右手猛地探入怀中,一把掏出那封密信,毫不犹豫地便要往嘴里塞。 年羹尧迅猛扑出,一记凌厉的飞踹便狠狠踹在他的胸口。 传信兵被踹飞,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手中的密信也应声脱手。 年羹尧顺势上前,一把夺过那封密信。 “大人,这信使怎么处理?”一旁的亲卫上前问。 年羹尧拔出腰间长刀,寒光一闪。 亲卫只觉眼前一花,便见鲜血喷涌而出。 传信兵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重重栽倒在地。 “把他拖去一旁埋了,痕跡处理乾净,不许留下半点破绽。”年羹尧將长刀入鞘。 亲卫们个个背脊发寒,汗毛倒竖。他们跟隨年羹尧不久,没想到他出手竟如此乾脆利落。 “四爷还真是料事如神啊。”年羹尧翻身上马。 把守住通往扬州的各个要道,是四爷的命令,目的就是截住来自京城的信。 …… 钦差行辕。 胤禛快速扫过年羹尧呈上来的密信。 年羹尧垂手立在一旁,气息微喘。 待完密信,胤禛將信纸重重拍在案上,冷哼道:“好一招按兵不动,哼,老九老八他们是想把我们哥俩按在扬州啊。” 一旁的胤祥凑上前,快速看完密信,冷笑:“难怪老九老八平日里出手阔绰,原来扬州盐商们每年孝敬他们这么多银子。” “有了这封信,任伯安不得不听话了。”胤禛眸光锐利。 “四哥,你打算怎么办?”胤祥抬眼问。 胤禛冷冷一笑:“明天,我请客,邀任伯安及几位大盐商来赴宴。” “妙极!四哥这是要设鸿门宴啊。”胤祥大笑。 胤禛看向年羹尧,吩咐:“亮工,明天你带兵驻守在知府衙门外,隱蔽待命,隨时等候我的命令。” “喳!”年羹尧躬身领命。 胤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年羹尧叮嘱道:“对了,那个送信的信差,你可得看住了,万万不能走漏风声。” 年羹尧垂眸:“回十三爷,属下已一刀杀了。” 胤祥微微一怔,而主位上的胤禛,像是没听到,不知在思索著什么。 …… 扬州营。 年羹尧勒马停在主营帐外,翻身下马,大步掀帘而入。 帐內烛火摇曳,李残荷正端坐案前,一手执卷,神情专注。 “审讯完了?”年羹尧走上前。 这几日,按照二人定下的计策,扬州营的弟兄们分三路出手,抓了任长留、季山青、刘牧三人家中的管家、帐房与心腹家丁,交由李残荷连夜审讯。 李残荷抬眼,將手中卷宗轻轻一扬:“该招的,不该招的,他们都招了。” 年羹尧一惊,上前拿起一卷翻看,越看越是心惊:“你用了什么手段?这几人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的,怎会这么快就全盘托出?” 李残荷缓缓起身,负手立於烛火旁:“刑有术,罚尚变,无所不施,人皆授首矣。” “智者畏祸,愚者惧刑;言以诛人,刑之极也。明者识时,顽者辩理。死之能受,痛之难忍,刑人取其不堪。” 年羹尧听的有些发麻:“李兄,你这是用了来俊臣的《罗织经》啊,这般手段,別说这些家丁帐房,便是铁骨錚錚的汉子,也未必能受得住。” 《罗织经》专以构陷、刑讯为术,阴毒狠厉,素来为世人所不齿,却也最是见效。 李残荷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不说这些了,你那边情形如何?明天是有好戏要上演了?” “正是。明天四爷要设宴请客,邀请了扬州大小官员,还有城中所有有头有脸的盐商。”年羹尧道。 “哦?”李残荷脸上露出难得的兴致,“这可比戏台上的锣鼓戏精彩多了,这般热闹,我可不能错过,定要去亲眼看看。” 年羹尧笑著頷首:“宴席设在知府衙门內,我们不便近身。我已让人在对面太白楼订了雅间,我们就在那里静观其变。” “好!明天便亲眼看看四爷的手段,看他如何收网。”李残荷十分期待。 说完,他转头朝帐外扬声喊了句:“把人带上来。” 很快,几名身著甲冑的侍卫押著七八个犯人进来。 年羹尧抬眼望去,这几人正是任长留、季山青、刘牧三人家中的管家、帐房与心腹家丁,此刻个个衣衫襤褸、髮丝凌乱,脖颈与手腕处都锁著粗重的铁链。 他们进帐后,看到李残荷的瞬间,便浑身瑟瑟发抖,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眼中全是恐惧。 年羹尧心中暗自诧异。 这些人身上虽有血印,但应该没有受过极刑。 怎么看到李残荷,会如此害怕? “大人,这些人口供已录妥,卷宗也整理完毕,需连夜交去知府衙门大牢,四爷或许用得上他们。”李残荷道。 “所言极是。”年羹尧转身对帐外待命的亲卫下令,“你们亲自押送这些人去知府衙门,交给田大人,不许有任何闪失。。” “喳!”亲卫们齐声领命。 年羹尧走出军帐,望著犯人被押著消失在夜色中。 “李残荷到底是怎么审的?这些人被嚇成了这副模样。”他问身旁的亲卫。 那亲卫面色惨白,眼神中闪过惊惧,嘴唇动了动:“大人,若是属下,寧愿死,也不要被李先生审讯。” 年羹尧眸色一沉。 李残荷看上去是个跛腿的书生,手段这般恐怖? 也是,这廝熟练运用《罗织经》,肯定是个狠角色。 第十五章 四爷很会占一个理字 翌日,知府衙门。 院子里摆了好几桌,在座者非富即贵,要么是扬州府各级官员,要么是城中盐商大户。 主位之上,胤禛面色冷冷,身旁的胤祥神色爽朗,却也暗藏锋芒。 “诸位,今天请你们来,是要答谢你们。”胤禛目光扫过眾人,声音冷冷,“多谢你们,急灾民之所急,忧朝廷之所忧,每个人都捐了银子。” “四爷言重了,为国分忧、救助灾民,本就是我等分內之事。”首坐的任伯安拱手,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胤禛脸上没有半点笑意:“我和十三爷是既高兴又犯愁啊,高兴的是终於有人肯捐银子了,犯愁的是你们捐的那点儿银子,给灾民施一碗粥都不够。” 眾人面面相覷,但也不奇怪,都知道四爷是个冷麵皇子。 胤禛语气不变,继续道:“我还得答谢你们,没法子,就用你们的捐款,请你们喝酒了。以后,我和十三爷就不欠你们了。十三弟,我不胜酒力,你替我跟诸位大人喝几杯。” 胤祥笑著起身,伸手直接提起桌旁的酒罈子,满脸笑意。 “诸位。”他声音洪亮,“我是个带兵的阿哥,在我这儿,酒令就是军令,今日这酒,诸位可得喝尽兴。” 他提著酒罈,径直走向席间,先是敬了任伯安,后转向其他人。 盐商们见皇子亲自敬酒,先前的忐忑渐渐消散。 就在这时,一名侍卫快步走到胤祥身侧,低声道:“十三爷,人已经带来了。” 原本笑容满面的胤祥,脸色骤然一变,猛地將酒罈往桌上一墩。 “把那个王八羔子给我带上来!”胤祥怒喝一声。 在座眾人皆是一惊,不知发生了何事,只得屏息凝神。 片刻后,两名侍卫押著一个穿著官服的人进来。 那人被侍卫押著,却依旧摆著官架子,甩开侍卫的手,整了整衣襟,朝著主位上的胤禛跪拜下去:“卑职池州知府李赣,参见四爷、十三爷。” 胤祥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冷喝:“李赣?你好大的架子!钦差行辕给你发了传票,令你召集辖区內商人大户捐款賑灾,你直接撕了传票,拒不执行?” 李赣身体一颤,抬头辩解道:“十三爷明察,卑职绝非故意违命。实在是事出有因,卑职的本主,大千岁带话,他侄子近日要前往福州,大千岁让卑职准备接应,一时分身乏术,才缓了缓了公事。” “奴才想,大千岁乃是四爷和十三爷的亲大哥,奴才替他老人家办差,四爷和十三爷必定会宽宏大量。小的本想……” “闭嘴!”胤祥厉声打断他的话。 …… 对面太白楼的二楼雅间,年羹尧与李残荷正凭窗而立,望著知府衙门庭院內的这一幕。 “十三爷这声『闭嘴』,喊得可真是恰到好处,力道十足啊。”李残荷笑道。 年羹尧眉头微蹙:“李兄何出此言?这李赣摆明了是借大阿哥的名头脱罪,十三爷动怒打断,不过是难忍其狡辩罢了。” “这李赣看著蠢笨,实则藏著些小聪明。他方才那些话,字字都在埋坑。左一个大千岁,右一个本主,意思是,你们若是处置了我,便是目无兄长。所以十三爷才会打断。” 庭院內的胤祥对著李赣再度怒喝:“大阿哥素来以朝廷大局为重,若知道你貽误賑灾大事,会亲自拔了你的皮!” 年羹尧听到这话,恍然大悟般点头:“原来如此!十三爷这话看似是怒斥李赣,实则是在给大阿哥摘乾净,表明此事与大阿哥无关,全是李赣自作主张。本就因拿盐商之事得罪了八爷党,若是再牵扯上大阿哥,就更麻烦了。” “大人通透。四爷和十三爷,今日拿李赣开刀,震慑这些官员盐商,但绝不能牵扯大阿哥。依我看,此刻也该四爷出面定调了。”李残荷道。 果然,主位上的胤禛便缓缓站起身。 他浑身带著一股慑人的威严,目光扫过全场:“太子爷、大爷、三爷,我,还有八爷、九爷、十爷、十三爷、十四爷,我们皆是当今皇子,一父同体,一朝为臣,自当休戚与共,凡事以朝廷大局为重,从不敢因私废公,坏了朝廷章法。” “黄河发大水,灾民流离失所,皇上日夜忧心,朝廷耗尽心力调粮賑灾,我们这些做皇子的,哪个不是心急如焚?恨不得替皇上分忧,替灾民解难。” “可你呢?左一个大千岁,右一个本主。你是想把耽误朝廷捐款賑灾的过错,全推到大阿哥身上?你是想大阿哥,还是故意挑拨我们皇子之间的关係?” 跪在地上的李赣浑身发麻,额头上的冷汗滚滚。 席上的官员与盐商们,亦是个个面色苍白。 为首的任伯安,面色极为难看。 他身为江南巡盐道,又是八爷党的亲信,见惯了官场手段,却今日才真正见识到胤禛的厉害。 太白楼上,李残荷望著庭院內的景象,由衷地感慨:“四爷行事,真是滴水不漏。方才那番话,既拿住了李赣,又彻底把大阿哥摘得乾乾净净。” “那些官员和盐商怕是都傻眼了。”年羹尧道。 李残荷一脸钦佩:“四爷说话做事,牢牢占著一个『理』字,能让对手无从辩驳,这才是最厉害的地方。” 年羹尧深以为然地点头:“今日这场鸿门宴,说到底,就是要拿李赣开刀,震慑任伯安这些官员和盐商。如今气势已成,再加上昨夜截获的九爷的信,任伯安他们再无反抗之力。难怪四爷昨夜便备好认捐簿子。” 李残荷轻笑一声:“四爷这条强龙,就这么稳稳噹噹地压过了扬州地头蛇。” 年羹尧拧了拧眉。 他虽然是穿越而来,但只是大概看过剧,读过一些野史。 面对这些聪明人,儘管知道大体走向,他也不认为自己能斗的过。 “如履薄冰啊。”他心中暗道,“以后啊,切记耍小聪明,要步步为营。” 第十六章 康熙的策略 李残荷收回目光,抬眼望向远处。 目之所及,青瓦连绵,酒旗招展,沿街商號鳞次櫛比,往来行人衣著光鲜,尽显江南重镇的繁花似锦。 可望向城外的方向,那里尘烟瀰漫,隱约能瞥见灾民聚集的棚屋轮廓。 城內歌舞昇平,城外路有冻死骨。 “这賑灾,有用吗?”李残荷眸光冷冷,“偌大的大清朝,多的是吃不上饭的人。” 年羹尧重重冷哼一声:“那是因为银子都耗在了层层叠叠的官僚体系里,从京中到地方,各级官员雁过拔毛。当然,最肥的还是皇家与旗人,他们衣食无忧,哪管底下百姓死活。” 李残荷微微一顿,眼中闪过诧异:“你这话说的直接,就不怕被人听去,治你个大逆不道的罪?” “有啥不敢说的?虽我年家靠著朝廷荫庇,但是非曲直,我还分得清。康熙仗著平三藩、收疆岛、亲征噶尔丹的功绩,便自以为功盖千古,一心想让后世称他为圣君。这些年推行所谓的宽仁,说白了,就是对官员纵容放任,看似国泰民安,实则不管百姓的死活。”年羹尧摊手。 “你敢直呼陛下?”李残荷瞪大眼睛。 年羹尧耸耸肩,带著不屑:“有啥不敢的?如今这大清,一片虚假的繁荣。一场黄河水灾,国库空虚得连賑灾的银子都拿不出来。” 李残荷定定地盯著年羹尧,半晌才一笑:“原来大人你对陛下,也没啥敬畏啊。” “我特么也是个依附权贵的狗官啊。”年羹尧笑道。 李残荷一怔,而后朗声大笑:“好一个狗官!来,喝酒!” 几杯酒下肚,酒劲渐渐上头,李残荷笑声里带著几分醉意的癲狂:“狗官骂狗皇帝,哈哈哈……骂的好。” “李兄,我瞧著你这模样,没中进士,对朝廷怨气很大啊。。”年羹尧挑眉。 李残荷却摆了摆手:“我考进士,从来也不是为了做官。” “哦?既不为做官,那你耗费心力备考,图的是什么?”年羹尧好奇。 “图什么?”李残荷喃喃重复一句,“为了让江南的士族们醒过来,让他们知道,我们未必非要做康熙的官。呵呵,才几十年啊,江南的士人,就都忘了当年的扬州十日了。” 年羹尧浑身一凛。 这四个字,在江南是禁忌,在朝堂更是逆鳞。 李残荷仰头猛饮一口酒:“我父亲,就死在那时候的扬州城。” 年羹尧缓缓低下头,身为旗人將领,只能沉默。 “说起来,康熙也確实有些本事。短短几十年,就把江南士绅集团拿捏了。”李残荷眼中满是不甘。 年羹尧赞同地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明初朱元璋收拾江南士绅,靠的是刀光,动輒株连九族,杀伐果断,虽有怨言,却也没人敢公开反抗。但康熙不行,他身为满清皇帝,本就根基不稳,若是大肆屠戮士人,只会激起江南民怨,落得个暴君之名,被后世唾骂。所以他改了策略。” “康熙是什么策略?”李残荷抬眼。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年羹尧摊了摊手,拆解道:“总结下来,无非三招,经济上『断其粮』、政治上『收其心』、军事上『控其势』。” “经济上,他以『拖欠钱粮』为由,在江南大规模革除士绅功名,再严格清查田亩,把隱匿的土地全部登记在册,確保江南的財赋能稳定输往京城,断了士绅集团的经济基础。” “政治上,他一边通过科举吸纳新士族进入官僚体系,给那些寒门士子一条出路,让他们为朝廷效力;一边开博学鸿儒科,网罗那些名声在外却不愿出仕的大儒,给予他们高官厚禄和荣誉。除此之外,他接连下江南,祭拜明孝陵,拉拢士绅。同时组织编修《明史》,让士绅为朝廷效力。” “军事上,他在江寧、杭州这些战略要地驻扎八旗军,形成强大的军事威慑,让江南士绅不敢有反心。同时加强长江水师和沿海水师的力量,牢牢控制住江南的水网要道,切断地方割据的可能。这一连环招下去,江南士绅集团纵有百年根基,也彻底成不了气候。” 李残荷听得目不转睛:“大人,透彻啊!我苦思多年,始终没看清这背后的棋局,今日听你一番话,才算彻底明白。康熙这手段,比朱元璋的刀子更狠!” 年羹尧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说来说去,没人在乎百姓的死活。就说去年蒲州的民变,还不是因为苛捐杂税压得百姓活不了?” “何止蒲州。这些年,南北各地的小规模民变就没断过,或为赋税,或为灾荒,皆是走投无路后的挣扎。可惜啊,没成燎原之势。”李残荷道。 年羹尧摊了摊手:“说到底,大清还处在上升期,朝堂虽腐,却还没到分崩离析的地步。这般时候起义,无异於以卵击石,难啊。” “你这狗官,难不成还真动过起义的心思?”李残荷笑问。 年羹尧仰头灌下一杯酒:“这条路走不通啊。” 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譁声,二人瞬间闭嘴,快步走到窗边。 知府衙门的门打开,先前赴宴的官员与盐商们一个个走出来,满脸愤懣。 “看来,四爷这顿鸿门宴没白设,定是狠狠宰了他们一顿。”李残荷道。 “四爷应该凑齐银子了,我得去四爷身边做我的狗官去了。”年羹尧拱手道。 李残荷轻笑一声:“四爷收了银子,接下来,该轮到收拾那几个盐商了吧?” 年羹尧点了点头:“你在扬州营等著,我会给你送消息。” 说完,他大步下了楼。 李残荷站在窗边,举著酒壶喝了一口,低声自语:“看来这年羹尧,可以是个同路人。” 他微微皱眉,若有所思。 楼下,年羹尧出了太白楼,走到知府衙门前,正好迎上出来的胤禛和胤祥。 “参见四爷,十三爷。”年羹尧躬身拜,“看样子,爷的差事办妥了?” 他弓著腰,跟在胤禛和胤祥身后。 李残荷看了,白眼:“还真是个狗官啊。” 第十七章 四爷也缺钱啊 九龙夺嫡,我黄袍加身了 作者:佚名 第十七章 四爷也缺钱啊 年羹尧跟在胤禛身后,低声稟报:“四爷,任长留、季山青、刘牧三人家中的管家、帐房与心腹家丁,已交接给知府衙门了。属下亲自盯著审的,动用了些手段,该招的、不该招的,他们都一五一十吐了个乾净,连每年给八爷、九爷孝敬银子的明细,都抄录成册了。” 胤禛脚步一顿,转过身:“后面的事,全权交给你去办。我是朝廷钦点的钦差大臣,只管筹粮賑灾,地方上的事,不好越俎代庖。” 年羹尧心中一凛:“喳!” 他站在原地,望著胤禛与身旁的胤祥远去。 “全权交给我办?”年羹尧心中飞速盘算起来。 扬州盐商富甲一方,每年暗地里给八阿哥、九阿哥孝敬的银子,数额大得惊人。 四爷胤禛真能对此不动心吗?夺嫡之路步步惊心,哪一处不需要大笔银子铺路? 可四爷的人设是刚正不阿、铁面无私,是朝野上下公认的冷麵皇子。 “说到底,还是要我这个做属下的替他周全啊。”年羹尧微微含笑。 待处置完任、季、刘三家,便立刻启用那三个早已物色好的新盐商。 往后盐商们的孝敬,便不再经四爷之手,而是由他从中周转,借著三节两寿、福晋生辰、公子生辰这些名正言顺的由头,送到四爷府中,交给福晋。 如此一来,既充盈了四爷府的私库,又能撇清四爷的关係。 “四爷啊,卑职懂你的意思了。”年羹尧冷冷一笑。 他抬步转身,朝著知府衙门走去。 大步进入衙门大堂,田文镜见他进来,快步迎了上来:“年大人,你连夜送来的那几个囚犯,怎么处置?” “派人去把任伯安找来。”年羹尧道。 田文镜冷哼一声:“那任伯安身为江南巡盐道,哪里看得上我这知府衙门?” 年羹尧抬眼,眸光一冷:“你就告诉他,若半个时辰內不到,他弟弟任长留的命,就没了。” 田文镜一愣,连忙派人去叫任伯安。 “田大人,接下来,咱们得好好配合一下。”年羹尧道,“盐商,不归你这知府管,可若盐商犯了律法,那就该归你这扬州知府管了,对吧?” 田文镜略一沉思,便明白了:“我与你皆是为四爷办事,为朝廷效力,年大人有任何吩咐,儘管开口,我定全力配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任长留、季山青、刘牧三人犯了罪,肯定不能继续做盐商了,我打算启用三个新盐商。可你也清楚,盐商归任伯安这个巡盐道直管,这块肥肉,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分出去?必然会全力阻拦。”年羹尧道。 “所以,你抓他弟弟任长留,是为了拿捏住他?”田文镜问。 年羹尧轻轻摆了摆手,纠正道:“非我抓他,是你这个扬州知府要抓。任长留贪墨银两、勾结官员偷税,桩桩件件都有他府中帐房、管家的供词为证,铁证如山。你以知府之名缉拿要犯,名正言顺。” 田文镜笑著点头:“我明白了。” …… 半柱香的功夫,大堂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巡盐道任大人到!” 面色铁青的任伯安,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田文镜!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擅自抓捕我弟弟的人?你想干什么?”他怒吼。 田文镜似笑非笑,十分淡定。 “任伯安,你好大的威风!”一旁的年羹尧站起来。 任伯安转头,一惊:“年羹尧?原来是你在背后搞鬼!是你下令抓了我弟弟的人?” 年羹尧二话不说,抄起腰间悬掛的刀柄,狠狠朝著任伯安的膝盖扇了下去。 “砰!” 厚重的刀柄结结实实地砸在任伯安的腿弯处,直让任伯安腿一软,栽倒在地。 “你敢打我?”任伯安暴怒,“我乃朝廷命官,你竟敢对我动手?我要参你,四爷的人,就是这么仗势欺人,殴打同僚的吗?” “老子打的就是你这种忘恩负义的狗东西!”年羹尧抬手一巴掌扇过去。 “啪!” 任伯安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瞬间溢血,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 “我要参你!我一定要参你!”任伯安捂著肿胀的脸颊大叫。 年羹尧反手又是一巴掌,怒喝道:“老子今日这顿打,是替我太岳丈打的!你个狗东西,当年在户部,我太岳丈见你尚有几分才干,还提携你,给你铺路。可你倒好,到了扬州当了巡盐道,就翻脸不认人,收拾我太岳丈的人。” 任伯安捂著高高肿胀的脸颊,瞪大眼睛:“明相……明相让你来收拾我?我没有刁难明相的人啊,安麓村是得罪了项景元,我只是按规矩办事,我没想收拾他,明相怕是误会了。” “误会?”年羹尧冷笑一声,“你攀了九爷的高枝,就以为有了靠山,便翻脸不认人。” 他是故意搬出明珠孙女婿的身份发飆,就是要给任伯安一个下马威。 “是我糊涂,是我考虑不周。既然明相有意护著安麓村,我回头就把他重新扶持起来。”任伯安爬起来道。 他清楚年羹尧是四爷胤禛的心腹,可他同时也是明珠的孙女婿,而明珠是大阿哥的舅舅。 这么一来,年羹尧究竟是代表四爷行事,还是代表明相,甚至与大阿哥也有牵扯? 任伯安一时之间竟看不透年羹尧的立场。 “这还差不多。”年羹尧冷哼一声,“我太岳丈虽已赋閒在家,但要想拿你任伯安,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就算是九爷,也未必能护得住你。” 任伯安连连点头:“是是是。” 明珠虽被罢相,但根基深厚,朝中不少官员都是他的门生故吏,这些人只要找个由头参他一本,就算有九爷护著,也难免会吃大亏,九爷未必会为了他得罪一眾朝臣。 “好了,我的事说完了。田大人,该说你的事了。”年羹尧转头看向一旁的田文镜。 田文镜还在惊愣中。 他知晓年羹尧行事果决,没想到他行事竟如此霸道。 这一顿揍,任伯安都懵了。 第十八章 在官场要和光同尘 九龙夺嫡,我黄袍加身了 作者:佚名 第十八章 在官场要和光同尘 田文镜回过神来,抬手从案几上抽出一叠卷宗,道:“任大人,这是你弟弟任长留这些年干下的烂事,桩桩件件都铁证如山,按大清律法,足以抄家砍头,株连族人。” 任伯安心中一紧,一把夺过卷宗,飞快地翻阅。 他心中是惊涛骇浪。 惊的並非弟弟犯下的罪行,让他不敢相信的是,这些心腹为何如此快就全盘招供? 这些人的妻儿老小都被任长留安置在隱秘庄子里,按说即便受尽酷刑,也该守口如瓶才是,怎么会全招了? “田大人,事已至此,你不妨直说,想怎么办?”他沉声问。 田文镜轻轻嘆了口气:“任大人,你也知道,我这个扬州知府之位,是四爷帮我借来的,过不了几日,做回平民。我的任务是筹款賑灾,如今也算不辱使命。你弟弟这档子事,於我而言,可管亦可不管。” 任伯安一喜,立刻接话:“那就別管了,此事我记在心上,回头我让车铭恢復你的县令之位,往后在官场,我也多为你周旋。” “读书半生,躋身仕途,无非是为了两端,一是效忠朝廷,二是为民做主。只要这两端都能兼顾,我又何必与上司为难,自断前程呢?”田文镜笑著点头。 一旁的年羹尧大笑:“就是这个道理!在官场要和光同尘。我们说到底,都是奴才,拼什么命啊。” 任伯安看了一眼田文镜,又看了一眼年羹尧,明白二人早已串通一气。 他心中瞭然,摊了摊手:“二位也不必兜圈子了,直说吧,你们想要我做什么?” “你弟弟的性命可以保,但季山青和刘牧,必定是要被砍头抄家的。如此,他们的盐引便空了出来,你便把对应的盐引,分给安麓村、江承瑜与马日琯三人。”年羹尧道。 任伯安面色沉了下来。 这三人都是年羹尧物色好的人,让他们接手盐引,就是要分钱啊。 “此事恐怕不妥,九爷那边估计不会答应。”他为难道。 “九爷才不管这些。”年羹尧冷道,“他要的是足够的孝敬银子,至於是谁来送、从哪里来,对他而言无关紧要。” 任伯安又沉思了许久,抬头看向年羹尧:“好,我答应你。” “这就对了,老任!”年羹尧立刻换上一副热络的模样,“上面阿哥们爭来斗去,那是他们的事,我们这些做下属的,可不能死心眼埋头跟著走,到头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任伯安陪著笑脸连连点头:“是是是,多谢年大人教诲。” 心底却在暗骂,我们怎么能跟你比?你妹夫是四爷,你太岳丈是明珠,一头跟著四爷,另一头还搭著大阿哥。 年羹尧笑著招呼道:“既然事情谈妥了,那便是自己人了。来来来,田大人、老任,咱们仨喝一杯,敬和光同尘。” “和光同尘!” “和光同尘!” …… 扬州营。 年羹尧翻身下马,大步进帐。 李残荷坐於案前,手中捧著一本书,看的认真。 “事情都办妥了。”年羹尧大步走上前,“任伯安答应將盐引分给安麓村、江承瑜与马日琯三人,待会儿我便去钦差行辕,把今日的事匯报,也好让四爷放心。” “不必去跟四爷匯报。”李残荷顿了顿,“四爷最恨的便是贪官污吏,往后,你只需借著三节两寿、福晋生辰、公子生辰这些名正言顺的由头,给福晋送礼就行。四爷他什么都不知道。” 年羹尧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对对对,还是李兄想得周全,得让四爷保持人设啊。” “四爷估计在扬州待不了多久了。”李残荷道,“如今賑灾款已然筹到,四爷的任务也算完成了。但此次筹款的手段,太过狠厉,全然不符合皇上的宽仁。皇上应该很快召其回京,让四爷儘快离开扬州。” 年羹尧眉头皱起:“我岂不是也得跟著四爷一同回京?我若是回京了,这扬州后面的事,只能交给你了。不行,我得想办法给你谋个官职,方便办事。” “不必了。我一个跛子,做什么官?”李残荷摆了摆手。 “可你没有官职,不好掌控大局啊!”年羹尧急声道。 李残荷云淡风轻,轻笑一声:“无妨。只要安麓村、江承瑜与马日琯三人听我之令,用不了几年,我便能在幕后掌控扬州的官场与盐商。” 年羹尧瞪大了眼睛:“这么自信?” “当然!”李残荷摊了摊手,“以布衣之身,搅动扬州风云,视百官为玩偶,控盐道为己用,运筹帷幄,这才有趣嘛。” “好,李兄有如此底气,那我便放心了。”年羹尧道,“明日,我便和你一起见一见安麓村、江承瑜与马日琯三人,给他们立立规矩,让他们彻底听话。” 李残荷抬眼:“你就这般信我?” 年羹尧大笑:“你我一见如故,心意相通,本就是同路人。” “好一个同路人!说得好!”李残荷朗声大笑,“这时候,岂能无酒?你我当痛饮一杯!” 年羹尧稳举起酒壶,扬了扬,语气豪迈:“以酒为盟,共谋大事!” …… 钦差行辕。 胤禛与胤祥相对而坐。 “年羹尧安插三个盐商进去,这般费心布局,他日后怕是会手脚不乾净,藉机中饱私囊。”胤禛皱眉道。 胤祥摆了摆手,劝道:“四哥,年羹尧往后是要带兵的人。我当年带过兵,没有银子,將士们怎么拼命,只要他守住底线,不做得太过火,不妨由他去。” “老十三,你这话我就不同意了。难道古之名將,都要贪污吗?”胤禛瞪眼。 胤祥扶额,解释道:“四哥,你也清楚,扬州盐商巨富,每年经手的银钱不计其数,就算年羹尧从中取些好处,只要不损害朝廷利益,不做得太出格,便无需太过苛责。再者说,他终究是你的心腹,对你忠心耿耿,只要有你在,他也不敢太过放肆。” “罢了罢了,就按你说的,暂且由著他,只是你得暗中留意著,別把他惯出毛病来,真要触犯了朝廷律法,我绝不轻饶。”胤禛道。 见胤禛鬆口,胤祥顿时鬆了口气:“这你放心!有四哥你镇著他,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胡作非为。” 胤禛微微頷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感慨:“折腾了这么久,咱哥俩这趟扬州差事,总算算是办完了。賑灾款筹到了,总算能给朝廷、给扬州的百万灾民一个交代了。” “四哥,这趟差事咱们办得如此漂亮,皇阿玛会奖赏我们吧?”胤祥眨眨眼。 胤禛摇了摇头:“我从不图什么奖赏,我只希望百万灾民,能借著这賑灾款活下来,能早日重返家园。” “四哥啊,这天下若是都如你这般菩萨心肠,那便好咯。”胤祥嘆道。 胤禛没有再接话,只是默默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第十九章 得位不正 九龙夺嫡,我黄袍加身了 作者:佚名 第十九章 得位不正 烈日当空。 年羹尧策马立在街口,额头不断冒汗。 面前街上,士兵们押送著一车车粮草经过。 这是用賑灾款买到的賑灾粮,四爷命他送往灾区。 年羹尧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这一次筹粮賑灾的差事,终究是完成了。 刚刚在知府衙门,四爷和十三爷召集了扬州大小官员,对他们连日来的配合表示感谢,大讚了江南巡盐道任伯安。 任伯安的脸色,比吃屎还难看。 四爷也赞了扬州知府田文镜,但四爷却在眾人面前,要回了田文镜身上的知府官服。 因为田文镜这个知府之位,是四爷借来的。 田文镜没有爭辩,也没有哀求,只是默默脱下官服,双手捧著,躬身向四爷叩首,而后低著头,退出了知府衙门,背影落寞又沮丧。 “若真不管田文镜,等钦差走后,他在扬州活不过两天。”年羹尧低声自语。 扬州官场的险恶,田文镜此次筹粮得罪了不少盐商和官员,没了四爷的庇护,没了知府的身份,那些人必然会趁机报復,田文镜孤身一人,根本无力抗衡。 年羹尧挥手抹了一把额头汗水。 这时,胤禛和胤祥带著钦差队伍策马过来 “亮工,你亲自带队,把这些粮草安全送往灾区。办妥后,回京向皇上稟报,此次筹粮有功,我猜皇上一高兴,定会重赏你。”胤禛勒住马韁道。 年羹尧躬身拱手:“谢四爷恩典!” “押送粮草,一路跋涉,千头万绪,確是辛苦。我给你找了个帮手。”胤禛笑道。 年羹尧疑惑转头,不知道帮手是谁。 一名侍卫引著一人快步走来,正是田文镜。 他径直走到胤禛马前,跪下:“革员田文镜,谢四爷不弃之恩!” 一旁的胤祥笑著抬了抬手:“快起来吧。四哥说了,像你这样肯办实事的官儿,朝廷岂有不用之理?田文镜,著你即刻隨年羹尧一同,將这批粮草押送至灾区。事完之后,一起进京覲见皇上。” 田文镜大喜,哽咽道:“喳!田文镜领命!” 胤禛不再多言,挥了挥手:“速速上路,莫要耽搁。灾民们等米下锅呢。” 年羹尧和田文镜立刻出发,车轮滚滚,蹄声得得,两人並轡而行。 离城渐远,官道两侧的景象从市井繁华渐变为灾后的荒疏。 “老田啊,若是四爷当真不管你了,你在扬州活不了几天。”年羹尧道。 田文镜眼神清亮:“我赌四爷,不是那种鸟尽弓藏、过河拆桥之主。我赌他看得见,谁在真正办事。” 年羹尧只是微微一笑。 “老年,你走了,安麓村、江承瑜与马日琯他们就麻烦了,任伯安那老狐狸缓过气来,联手盐商欺负他们。”田文镜道。 年羹尧嗤笑一声:“我人虽走,分寸却已划下。他若聪明,就知道此刻一动不如一静。他不敢!” “想到此人恶行累累,此番却仍能稳坐巡盐道之位,照旧威风,我就不甘心。”田文镜气道。 年羹尧大笑道:“依我对四爷性情的了解,此番回京,他头一件事,便是上摺子参人!扬州官场沉疴,盐政积弊,连同此次筹粮中阳奉阴违、推諉掣肘的官员,一个都跑不了。他那位置,坐不久了。” 田文镜仔细听著,缓缓点头:“四爷嫉恶如仇,定会如此。哎,但是到时候新任的巡盐道,只怕多半还是八爷、九爷门下之人,扬州恐怕没什么改变。” “是啊,老田,或许,我们什么都改变不了。”年羹尧也一嘆。 …… 运粮队伍弯弯延延,望不到尽头。 年羹尧抬手扯了扯衣领,驱散些许燥热,岔开话题:“老田,我听说,你先前在地方做县令时,断官司竟有个奇事,有钱的输给没钱的?” 田文镜脸色沉了下来,轻轻嘆了口气:“我也只能尽己所能,做那么点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 “你好歹是一县的父母官,手握一方治权,怎么还能说做不了事?”年羹尧挑眉。 田文镜苦笑一声,缓缓摇头:“我一个外乡人,孤身赴任,又如何能真正做成事?说白了,朝廷虽有权任命县令,定下调律章法,但具体到了地方上,真正说了算的,不是我们,而是那些扎根当地多年、盘根错节的乡绅大族。” 年羹尧拧了拧眉。 这是大清朝如今的实情,朝廷只能任命县令,地方上的乡绅老爷们,只要按时搜刮百姓,凑够朝廷要求的赋税,其余诸事,朝廷也管不了。 “依我看,皇上心里,恐怕也未必真的信任这些士绅吧。”他低声道。 田文镜见隨行的士兵都远远跟在身后,低声道:“当今皇上,对江南这些士绅大族,向来都是又拉拢又打击,从未真正有过信任。拉拢,是因为江南是朝廷赋税重地;打击,是怕他们势力过大,尾大不掉。” “他倒是想对这些士绅猛烈打击,连根拔起,可他不敢啊!他做不到像大明的朱元璋那样,要么诛九族,要么移九族,杀伐果断,震慑天下,让天下人谁也不敢多说一句。”年羹尧哼道。 田文镜疑惑追问:“为什么?同样是皇上,朱元璋能做到,当今皇上为何就不敢?” “因为朱元璋得位最正。他当年揭竿而起,驱除韃虏,恢復中华,救百姓於水火之中,平定天下战乱,建立大明王朝,这就是他最大的正统,也是他最大的底气。而大清朝的皇上,乃是关外来的蛮族,入主中原,本就名不正言不顺,他可不得小心翼翼地笼络这些士绅大族,求得他们的支持与认可?就算心里不信任,想要打击他们,也只能小心翼翼地立各种名目,不敢太过张扬。”年羹尧摊手。 田文镜点了点头,低声附和:“原来如此。” “你看如今的陛下,所谓宽仁,还不就是想在天下人面前留个圣君的名声?这些年,他到底做了些什么实事?”年羹尧冷道。 田文镜嚇得抬手扶额:“小点声,小点声!你不要命了?” 第二十章 九门总兵 九龙夺嫡,我黄袍加身了 作者:佚名 第二十章 九门总兵 十日后,京城。 丹陛之上,太和殿巍然矗立。 殿门处传来高声传旨,一遍又一遍,层层延伸。 “皇上有旨,年羹尧呈折!” “皇上有旨,年羹尧呈折!” “皇上有旨,年羹尧呈折!” 年羹尧压下心底的波澜,抬手理了理胸前的补子,迈开脚步,踏上御道,一步一步走进大殿。 殿內,龙椅高高在上,康熙端坐其上。 龙椅之下,文武大臣分列左右,垂首而立。 年羹尧双膝跪地,双手高举奏摺:“臣,年羹尧,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今呈奏摺,奏报扬州賑灾诸事,望皇上圣览。” 一旁的太监快步上前,接过奏摺,躬身呈到康熙面前。 康熙缓缓展开奏摺,目光一行一行扫过。 好一会儿后,康熙才合上奏摺,抬眼看向跪在下方的年羹尧,缓缓问:“年羹尧,你送这摺子,走了几天?” “五天四夜。”年羹尧俯身叩首。 康熙微微一惊,眼中闪过讚许:“千里奔波,你辛苦了。” 年羹尧连忙再次叩首:“皇上心繫百万灾民,日夜夙兴夜寐,为了让皇上早日看到奏摺,知晓賑灾实情,安心圣驾,这奔波之苦,於臣而言,便是莫大的福分。” 康熙微微一笑,抬手挥了挥手中的奏摺:“你有心了。这次扬州賑灾,你调度得当,指挥扬州营將士维持秩序,护送粮草,井井有条,是有功之人。朕没想到,你还有带兵天分。” “步军统领衙门还缺一个总兵,你去吧。” 年羹尧浑身一震,又惊又喜。 步军统领衙门何等重要,提督九门事务,统一掌管京城內城的治安防务,一把手为九门提督,副职为左、右总兵,正二品,手握实权。 压下心底的狂喜,他连忙俯身:“臣,年羹尧,谢皇上隆恩!” 原本垂首而立的百官,此刻纷纷抬起头,满是震惊。 御座之下,太子胤礽面色复杂。 年羹尧是四阿哥胤禛的人,此次获此重任,日后定然会成为四阿哥的得力助力,那对他来说也算是好事。 另一侧的八阿哥胤禩、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面色则难看到了极点。 …… 四阿哥府。 暖芳斋前,帘幕低垂,隔绝了內外,只隱约能看到帘后端坐一人的身影。 那是四福晋,身著锦袄,雍容华贵,肌肤白皙,眉眼清丽,带著一股冷艷之气。 “臣年羹尧,给福晋请安。”站在门外的年羹尧躬身行礼。 福晋缓缓抬眼,声音清冷:“亮工,见过皇上了?” “臣今日蒙皇上恩典,擢升为九门总兵,这全赖四爷提携。这几个箱子,是臣在扬州办差时,特意为福晋置办的些许物件,算不上什么贵重之物,还请福晋笑纳。”年羹尧道。 福晋微微一怔,冷冷道:“亮工,你也开始学送礼了?” 年羹尧不慌不忙,笑的真诚:“福晋说笑了,臣跟著四爷办差,多得四爷信任,如今能得皇上器重,升为九门总兵,心中满是感激。再者,臣与四爷乃是姻亲,与福晋更是自家人,些许薄礼,不过是臣的一点心意,谈不上攀附討好。” 九门总兵,那是手握京畿兵权。 皇上能將如此重任託付给年羹尧,可见其对年羹尧的器重,而年羹尧身为四爷的心腹,得此职位,於四阿哥府而言,亦是一大助力。 这般想著,福晋语气柔和了些:“你有心了。按说,四爷平日里反覆叮嘱,严禁府中之人收受大臣的礼品,我身为福晋,更应以身作则,本是不能收的。但你不一样,你是四爷的姻亲,是自家人,而非外人,这礼,我收了。” 年羹尧笑著点头:“福晋所言极是,臣也是这般想的,终究是自家人,不必太过见外。” 这时,一阵清脆的读书声从外传来。 年羹尧赞道:“这是世子们的读书声吧?听这声调、这章法,有板有眼,看来,四爷为世子们请的鄔先生,当真是请对了。” 福晋的面色又冷了下来:“哼,我也不知道四爷是怎么想的,竟为世子们请了这么一个出生低微的先生。” 世子先生鄔思道,蹲过大狱、腿有残疾。 年羹尧心中暗骂,你个蠢女人,鄔思道將会是你丈夫的外掛。 “你一路奔波,也辛苦了,先去后院看看你妹子吧。”福晋挥了挥手。 年羹尧頷首应下,而后转身,退了出去。 待年羹尧走远,福晋起身,抬手示意身旁的侍女:“去,把外面那几个箱子打开,我看看他到底送了些什么。” 侍女指挥著下人,打开了那几个木箱。 箱子打开的那一剎那,侍女们纷纷屏住了呼吸,眼中满是惊愕。 箱子里装满了各式各样的金银珠宝,赤金打造的摆件栩栩如生,硕大的珍珠圆润饱满,成色上好的翡翠、玛瑙、红宝石错落摆放,流光溢彩,耀眼夺目。 福晋也是大惊失色,而后嘴角便缓缓扬起:“这个年羹尧,倒是个聪明人,看来在扬州的盐商那里,拿了不少好处。不过,也算他懂事,知道这份恩宠,离不开四爷。” …… 年羹尧走在后院。 他的那些金银珠宝,自然是离开扬州时,安麓村、江承瑜、马日琯三人联名送来的大礼。 这份大礼,是盐商们借著他的手,献给四阿哥的。 因此,他只从中留下了极少一部分,其余大部,都送来了四爷府。 回京之前,他已收到了李残荷的来信。 信中说,四爷离开扬州后,一口气参了江南四十多个官员,江南巡盐道任伯安,也丟了官。 如今安麓村三人,总算在扬州盐商之中站稳了脚跟。 “哥,你回来了。”一声轻唤传来。 年羹尧回过神,抬眼望去,只见妹妹年秋月缓步走来。 “是啊,秋月,哥回来了。此次扬州差事一切顺利,托皇上和四爷的福,哥还升官了,如今已是九门总兵。”他笑著上前。 年秋月眼中闪过欣喜,却並未过多追问官职之事:“升不升官不重要,你平安回来就好。” 年羹尧心中一暖,抬手將捧在手中的一个小木盒递到她面前:“这是哥在扬州特意给你带的首饰,你看看喜不喜欢。” “哥,我不喜欢这些珠翠首饰,平日里在府中,也用不上这些张扬的物件。”年秋月蹙眉。 年羹尧却笑著將箱子往她手中又递了递:“傻妹妹,此一时彼一时。你如今已是四爷的侧福晋,身份不同往日,府中往来皆是贵人,这些首饰你总得备著,既能撑得起场面,也不至於被人轻视。” 第二十一章 朕的钱! 九龙夺嫡,我黄袍加身了 作者:佚名 第二十一章 朕的钱! 后花园,凉亭。 鄔思道躺在椅子上,吹著凉风。 年羹尧笑著走进,对著鄔思道躬身拱手:“鄔先生。” “亮工今日春风得意,看来是升官了。”鄔思道一笑。 年羹尧在他身旁坐下:“今日覲见皇上,皇上念及我扬州賑灾有功,调度得当,擢升我为步军统领衙门总兵。” 鄔思道原本慵懒的神態微微一敛:“九门总兵?这般看来,催收国库欠款的差事,皇上心中属意的,怕是四爷了。” “我升官乃是因扬州賑灾之功,与催收国库欠款有何关联?”年羹尧面色疑惑。 鄔思道端起石桌上的清茶,抿了一口:“亮工,你是四爷的心腹,皇上对你的擢升,看似是赏你扬州之功,实则是为四爷铺路。” “你升了九门总兵,便可名正言顺地调度步军统领衙门的兵,维护京城內外的治安。而皇上近日有意催收国库欠款,这是个烫手山芋,得罪人的买卖。” “朝中大臣,无论是皇亲国戚,还是文武百官,多少人都曾向国库借过银两,欠款拖了这么多年,早已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一旦催收,必然会得罪朝野上下半数官员,保不准有些人会藉机闹事。” 年羹尧连连点头,听明白了。 也暗暗心惊:这鄔思道不愧是四爷的外掛。 果然有经天纬地之才,这般朝堂布局,他躲在王府,竟看得如此透彻。 “鄔先生所言极是,亮工茅塞顿开。催收国库欠款这事,我今日上朝才得知,先生深居王府,足不出户,怎会知晓?”年羹尧问。 鄔思道淡淡一笑:“这里可是四阿哥府,想知道朝中动向也不难啊。” 年羹尧微微一笑。 原来朝野上下,都知道皇上要追收国库欠款了。 康熙晚年,一直推行所谓的宽仁。 自从平三藩,收復疆岛,亲征噶尔丹之后,康师傅沉醉於自己彪炳史册的功绩,但他也知道自己异族身份,难以得到认可。 之所以宽仁,一是要提升大清朝的口碑,二是维护自己圣君形象,三是他年纪大了,需要歇歇了。 康熙曾亲自给一位巡抚下达的一段旨意:“今天下太平无事,以不生事为贵,兴一利则生一弊。古人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职此事也。” 但宽仁的结果,就是纵容官员。 大清朝官员的俸禄不多,但是花销很大,於是,很多官员向国库借钱。 这一借,竟然借出去了1200万两。 直到黄河发大水,需要银子賑灾,康熙突然发现,朕的钱呢? 康熙决定追回国库欠款,为此还画一个大饼,哪个皇子把钱追回来,封亲王。 可大家都知道,包括康熙也知道,这笔钱肯定追不回来。 所以,没人敢接这个差事。 眾人都推荐四阿哥接这个差事,四阿哥人还没回来,坑已经给他挖好了。 “康师傅自己的错,却要儿子擦屁股。”年羹尧低哼一声。 鄔思道一惊:“康师傅?谁啊?” 年羹尧摆摆手:“鄔先生,我先走了。” …… 夕阳西下,年府。 门口的护院见是年羹尧归来,连忙躬身行礼,高声通报:“二爷回来了!” 年羹尧翻身下马,走进府门。 远远便看到正厅前的廊下,老爹躺竹椅上,双目微闔,手中摇著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著风。 “爹,我回来了。”年羹尧上前。 年遐龄缓缓睁开眼,没有意外:“你大哥昨日回来,特意跟我说了,皇上召你回京,算算日子,今日也该到了。这么晚才进府,想来是覲见完皇上,又去四爷府了吧?” “爹猜得没错,今日覲见皇上之后,便去了四爷府,一是向四福晋復命,二是去看看秋月,她在府中一切都好。”年羹尧回答。 年遐龄轻轻嘆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自嫁入四爷府,便很少能回府一趟,我这心里,总还是惦记著。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回府,陪我说说话。” 年羹尧心中微微一酸 妹妹嫁入王府,便是身不由己,一言一行都要顾及王府体面,回府一趟更是难上加难。 “爹,大哥呢?”他岔开话。 年羹尧哼了一声:“他?如今是知府,哪有那么多时间回家来?” “爹,皇上升我的官了,擢升我为步军统领衙门九门总兵,正二品。”年羹尧凑近道。 年遐龄一惊:“九门总兵?皇上怎么会突然让你带兵?” 年羹尧见父亲如此震惊,脸上的笑意更甚:“爹,皇上说,此次扬州賑灾,我调度得当,指挥有方,看出了我有带兵天分,所以才擢升我为九门总兵。” 年遐龄定定地看著年羹尧,再次哼了一声:“带兵天分?我看未必!皇上这般器重你,保准又有什么棘手的差事要交给你去办!京城是什么地方?是非之地,朝堂纷爭错综复杂,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万劫不復。要我说,你不如趁机求皇上,外放去地方。” “爹,哪有那么容易哦。”年羹尧苦笑。 年遐龄轻轻嘆了口气,不再多说什么,挥了挥手:“罢了罢了,你一路奔波,也辛苦了,快去后宅看看你媳妇吧,別杵在我这廊下,挡著我吹风。” 年羹尧笑著转身,走向后院。 一进园子,年羹尧便看到,纳兰清秋正独自立在院中,一袭单薄长裙,身姿婀娜窈窕,肌肤白皙,秀丽无双。 年羹尧心中微微一动,轻声唤道:“清秋。” 纳兰清秋听到他的声音,转过头来,美眸闪过欣喜,但转瞬即逝。 “回来了。”她淡淡道。 年羹尧將手中一个精致木盒递上:“清秋,此次我去扬州办差,特意给你带了些首饰。” 纳兰清秋接过盒子,抿了抿红唇,轻声道:“多谢。明日,你隨我回一趟纳兰府吧,爷爷的病,又重了。” 年羹尧大惊,连忙点头:“好,好,明日一早就去。” 纳兰清秋缓缓垂下眼眸,目光落在手中的木盒子上,手紧了紧。 “这一路,很辛苦吧?”她抬眼。 第二十二章 官场老狐狸纳兰明珠 九龙夺嫡,我黄袍加身了 作者:佚名 第二十二章 官场老狐狸纳兰明珠 翌日一早。 年羹尧陪著纳兰清秋来到纳兰府。 他抬眼环视四周,目光所及,气派非凡。 青砖铺就的庭院小径蜿蜒曲折,两侧奇花异草错落有致,远处隱约可见飞檐翘角,雕樑画栋。 不愧是京城一等一豪门! 二人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了正厅门前。 正厅主位上坐著一位中年男子,腰束玉带,面容俊朗,眉眼间带著纳兰家族特有的清俊之气。 “拜见二叔。”纳兰清秋敛衽躬身。 年羹尧跟著躬身行礼。 眼前这位中年男子,便是明珠的第二子纳兰揆敘,官拜工部侍郎。 纳兰家族,正黄旗出身,出自叶赫那拉氏,世代显赫,不仅与皇室联姻,也与富察氏、钮祜禄氏等满人贵族世代联姻,形成了一张庞大的家族势力网。 即便明珠失势,纳兰家在朝堂之上的影响力,依旧不容小覷。 纳兰揆敘目光落在纳兰清秋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皱眉:“清秋啊,怎么清瘦了这么多?莫非是年家人对你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年羹尧连忙直起身,解释:“二叔说笑了,清秋乃是我娘子,我疼惜尚且不及,怎么会让她吃苦受累?这些时日,她惦记著爷爷的病情,心绪不寧,才稍稍清瘦了些。” 纳兰清秋也柔声道:“二叔,我在年家真的很好,亮工他待我极好,府中之人也从未敢怠慢我。我只是掛念爷爷,夜里时常睡不安稳,才显得清瘦了些,不碍事的。” 纳兰揆敘的目光落在年羹尧身上,瞬间锐利:“年总兵,我纳兰家的女儿,嫁入你年家,不是去受苦的。今日我把话撂在这里,若是日后我得知,你敢欺负清秋,我纳兰家绝不会轻饶你。” “二叔放心,我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若有违背,任凭二叔处置。”年羹尧回道。 纳兰揆敘今日对自己没好脸色,想来多半是因为自己是四爷的人。 纳兰家族多头下注,明珠当年全力支持大阿哥胤褆,而纳兰揆敘却支持八阿哥胤禩。 “行了,父亲近日病加重,心绪不佳,你们既然来了,就去后院看看他吧。”纳兰揆敘挥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年羹尧轻轻扶著纳兰清秋,转身朝著后院走去。 …… 后院,清雅安静。 纳兰明珠年事已高,半生沉浮后,偏爱清净。 两人走向湖畔凉亭,一位白髮苍苍的老者躺在软席之上,身形消瘦,面色苍白,正是纳兰明珠。 凉亭两侧,立著两个丫鬟,一人手中捧著药碗,另一人手持蒲扇。 “爷爷!你不是病著么?身子正虚,怎么还在外头吹风?仔细著凉,加重了病情可怎么好!”纳兰清秋快步上前。 明珠看著自己的孙女,一笑:“吹不吹风,也多活不了几日。些许风寒,些许病痛,也不过是早晚的事,不必这般大惊小怪。” “老爷子,就你这般通透豁达,定然能长命百岁。”一旁年羹尧道。 明珠大笑,抬眼看向年羹尧:“亮工,带兵的人了,说话这般畅快,合老夫的心意。” 年羹尧笑著凑近。 眼前老人满脸的病容,却依旧有著震慑人心的气场。 “老爷子,你素来喜好烤肉,巧了,我也好这一口。不如我陪你喝两口?吃烤肉去。”年羹尧道。 纳兰清秋转过头,怒瞪了年羹尧一眼:“你胡说什么!爷爷如今身子正虚,大夫特意叮嘱,不能吃那荤腥油腻之物,更不能饮酒。” “你看,你看,她们都不让我吃。如今身子不中用了,连一口想吃的烤肉、一口想喝的小酒,都不能如愿了。”明珠摊手。 年羹尧也无奈地摊了摊手:“哎,那我也没办法啊,我得听我媳妇的。这样,下回我偷偷的来,带你去酒楼。” 明珠被逗的哈哈大笑:“好,好,好!就这么说定了!” 纳兰清秋又狠狠瞪了年羹尧一眼,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亮工啊,我孙女嫁给你,也有一年的光景了,怎么肚子还没动静?”明珠目光戏謔。 年羹尧一脸委屈,长长嘆口气。 明珠微微挑眉,饶有兴致地问:“莫不是,你不行吧?” “老爷子,明年一定让你抱上外孙。”年羹尧拍著胸脯道。 一旁的纳兰清秋脸颊通红,又气又羞:“你们爷孙俩,净胡说八道些什么!没个正形!我去后厨给爷爷燉汤去,不理你们了!” 她对著一旁的两个丫鬟招了招手,带著她们走了。 待她们离去后,明珠收起笑容:“亮工,皇上升你为九门总兵,这是想让四爷去接追收国库欠款的差事。你觉得四爷他会接这烫手山芋吗?” “会!四爷定然会接!”年羹尧回。 明珠微微皱眉:“这般肯定?这差事办成了,必然要得罪大半个朝廷的官员,上至宗室王公,下至文武百官,没有一个会念他的好;可若是办不成,国库欠款追不回来,皇上必然失望。这般吃力不討好,四爷当真敢接?” “老爷子,四爷若是不接,皇上那么多儿子,就没有一个儿子帮他这个老父亲了。”年羹尧道。 明珠微微一怔,隨即缓缓点了点头。 他闭上双眼,陷入了沉思,好一会儿后,开口: “这国库欠款拖了这么多年,早已盘根错节,借债的官员大致可分为三类。第一类,是真正被生活所迫,俸禄微薄,难以支撑家用,实在走投无路,才不得不向国库借钱,这类人,本心不坏,也最是好安抚。 第二类,是纯粹占便宜的小人,见国库有钱,觉得不拿白不拿,这类人最是麻烦,他们要么有关係有背景,要么有功劳在身,借的钱也最多,个个都有恃无恐,最难对付。 第三类,便是跟风之辈,见身边的官员都去借钱,便觉得自己不借就亏了,他们当中,甚至有宗室子弟,还有几位贝子贝勒。” 说到此处,明珠微微停顿,看向年羹尧:“到时候,四爷接手这差事,你跟著他办差。这三类人,你也要分清主次,心里有数,有些人,可以果断出手,不必留情;但有些人,不能轻易得罪。” “你莫要觉得,这差事就只能得罪人,实则不然。只要手段得当,分寸拿捏得好,即便都是得罪人的事,也能做得漂亮,做到人人叫好,甚至到最后,皇上还会因为你处事得体,对你另行嘉奖,这便是官场的门道。” 年羹尧站在一旁,听得心服口服。 “老爷子高见,还请不吝赐教。”他面色恭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