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姻的漂亮老婆》 第1章 《联姻的漂亮老婆》作者:三拾叁【完结】 文案: 某天,徐柏昇回老宅吃饭,听说自己有个指腹为婚的对象。他恭敬应承老爷子,答应见见。 堂弟找来,说从小就喜欢那人,求大哥成全。 徐柏昇正低头清理高尔夫球杆,闻言大方一笑:“行啊,既然你喜欢,那就让给你。” 语气如同擦去球杆上的尘土一样随意。 后来徐柏昇参加一场葬礼,一身黑西装,惯常的精英派头,不小心迷了路,撞见紫荆树下满地的花瓣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手臂绑着孝带,背对他,衬衫掖进裤子里,勾勒出窈窕身线,亭亭玉立,好像树底凭空长出的一株植物。 徐柏昇于是过去想要问灵堂怎么走。 “请问——” 他只说出这两个字,待那人转身,接下来要说什么全然忘记了。 * 等堂弟再找来求他兑现承诺不要跟梁桉结婚,徐柏昇翘起腿淡淡反问:“我答应过吗?” *狼子野心攻 vs 白富美小少爷受 *同性可婚背景 内容标签: 都市 豪门世家 业界精英 甜文 白月光 先婚后爱 主角视角梁桉互动视角徐柏昇 一句话简介:真香 立意:缘分天注定 第1章 滨港天空 被叫醒时,江源正在做第二个梦。 红蓝制服的空乘俯身,语气温柔地告诉他商务舱的徐先生请他过去时,江源的睡意顷刻间一扫而空。 他迅速起身,整理衣着,将梦里的阳光、沙滩和比基尼女郎抛诸脑后,往前头的商务舱走去。 这是从布鲁塞尔飞往滨港的cz2576航班,夜班机,商务舱空了大半,仅有的几个乘客也都裹着毯子在引擎的白噪声里各自酣眠。江源走到一个开着阅读灯的座位前,俯下.身,恭敬地称呼:“徐总。” 徐柏昇还是下午谈判时的那身黑色西装,外套脱了,衬衫和领带仍一丝不苟地穿戴在身,手拿钢笔在面前摊开的文件上点动,问江源:“这部分数据跟技术核实过了吗?” 江源如实回答了,徐柏昇翻过一页纸,继续提问。 江源听他低沉的声音,双腿软绵地撑直身体,目光落在那支限量款宝蓝星空钢笔上,努力睁着眼,集中想要逃逸的精神。 他们这趟来布鲁塞尔谈一个收购,五天四晚,一步没出过酒店,从早到晚再到早晨,几乎连轴转。 江源从小就是同辈中的佼佼者,学生时就读顶尖学府,一毕业就进了徐氏寰亚集团,他样样拔尖,自诩高能量人群,然而跟了这个年轻有为的老板之后才知道什么叫一山更有一山高,什么叫望尘莫及。 这次收购成功,他和团队其他人恨不得扑倒在地大睡个三天三夜,徐柏昇却一刻不耽误叫人订票回国,他要赶回去参加另外一个项目的汇报会。 高速运转了数日的头脑依旧保持清醒,徐柏昇一针见血地发现问题所在。江源既羡慕又泛酸地想,姓徐的真是个精力怪物。 徐柏昇边翻资料边提问,问着问着,突然间旁边没了声,于是抬起头。 他看到自己的助理正定定地望向过道另一侧,素来灵醒的人跟被勾住了魂似的,一动不动。 徐柏昇也看了过去。 那是相隔一个过道临窗的座位,上头坐着一个人,登机时徐柏昇注意到了,因为这一排只坐了他们两个。这人个高,身材偏瘦,穿的是与板正西装截然相反、一看就宽松舒适的卫衣牛仔裤,渔夫帽宽大的边沿遮住面庞,还戴着口罩,只露一双眼。 飞机起飞后,这人一直安静坐在座位上,或者说蜷缩更为合适,两只手臂紧紧抱住身体,似乎很怕冷,面冲舷窗外如墨般的夜色,空乘来问是否点餐也没要。 徐柏昇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他很忙,要思考的事情太多,没有多余注意力分给不相干的人。他也希望对方最好能一直这样安静,不要打扰他工作。 而此刻,这个几乎毫无存在感的人突然坐直了身体,帽子口罩依次摘下,头发便从禁锢中被释放,恰好及肩的长度,乌黑,微卷,发尾弹跳了几下才不太服帖地垂在肩头,年轻的面庞也冲他们转了过来。 徐柏昇根深干粗坚定不移的精神之树短暂地分了个杈,他想,这是男人还是女人。 江源双手垂在身侧,依旧定定看着,似乎连呼吸和眨眼这两项本能都忘记了。 徐柏昇看了一会儿,接着看向助理,轻轻咳嗽了一声。 江源终于回神,脸色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微微涨红,有些紧张地看着徐柏昇。徐柏昇没有责备,一来对待纳入信任范围的人他向来宽容,二来……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何必苛责。 徐柏昇点了文件里的几处,吩咐江源在下飞机前弄好给他,江源领命去了,走时忍不住又往靠窗那个座位看过去。 徐柏昇注意到,嘴角轻轻往下撇,没说什么,继续工作。又过一小时,他才合上文件,放倒座椅,拿出毯子,抖开盖在身上,准备趁落地前补一觉。 进入三月,欧洲由冬令时调至夏令时,布鲁塞尔同滨港只有六小时的时差,比滨港要晚。机翼穿破云层,跨越空间也跨越时间,导致徐柏昇平白损失六小时。 六小时,是全球绝大多数金融市场单日交易的时长,今天在飞机上徐柏昇不能盯盘,但他前瞻的思维和独到的眼光能保证即便在他入睡时,也有金钱源源不断流进他的私人账户。 顶上的阅读灯熄灭,徐柏昇与周遭的昏暗融为一体,视野由明转暗,反而让他看清更多细节。 余光里,那张雌雄莫辨的脸再度由舷窗转了过来,眼角似有光闪,须臾,晶莹的泪顺着侧颊流淌,蜿蜒出一道清晰的湿痕。 卫衣袖口伸出一只手,潦草地擦过,接着伸长去按服务铃。 空乘很快来了,阻隔了徐柏昇的视线。 在隆隆引擎声里,徐柏昇听到对方说“请给我一杯酒”,音色是清冽悦耳的,掺着哭过后的沙哑。 是个男人。徐柏昇用毯子裹住自己,闭眼前想。 客机在地球表面画了个圆弧,准时抵达滨港国际机场。 从廊桥出来,亚热带海洋性季风挟暖意扑在脸和脖子上。徐柏昇带着江源和另外两名员工走vip通道,无需引导,轻车熟路。 靠窗的那人与他们同路。 对方似乎不太熟,人也糊涂,走错了方向,没头苍蝇似的原地转了两圈,又小跑回出舱口找人领路。他跑得很快很急,单肩包沉重地砸在后背,穿的还是毛绒绒的居家拖鞋。 出关口共两个查验台,徐柏昇走向其中一个,护照递过去。没多久,旁边的查验台也多了道人影。 刚才在客舱徐柏昇坐在右侧,这回他站在了左侧,因此注意到这人左耳戴了一颗耳钉,在天花板高企的灯照下闪闪发亮。 边检说了什么,那人摘下帽子,头发往后拢,叫一张比牛奶还要润白的脸完全露出来,两只手又上上下下去摸口袋,最后终于在牛仔裤屁股后面摸出一根皮筋,于是齐肩的卷发变成了脑后的一个小揪。 徐柏昇忍不住偏过视线,泪痕许是被擦掉了,他没看见。 砰—— 卡章的声音唤回了徐柏昇的注意力,他接过护照,目不斜视,阔步走出去。江源跟在后面,拿着手机跟他说司机已经到了。 航站楼外,霞光将滨港的天空染成绚烂的紫粉,欣欣向荣的早晨,马路边并列停着两辆劳斯莱斯加长幻影,一台纯黑,一台复古象牙白,白色的那辆车头旁站着一个穿老式中山装的中年人,正面冲出口不时抬腕看表,戴白手套的司机规矩地垂首等候。 平常一辆豪车都少见,何况是两辆,漆身在初升的阳光下散发迷人的金钱味道,令人忍不住驻足观望,还有人举起手机拍照。中年人一个严厉眼色,隐在暗处的保镖立刻上前阻止。 滨港是最早开埠的一批城市,是连通外海内湖的交通要冲,素有“不夜港”之称,清晨的机场也都是来往八方的旅客。 徐柏昇走入奔忙的人群,出口近在眼前,自动门时开时合,风吹入,带来更多独属于这个城市的湿润与温暖。从小长大的地方令徐柏昇的神经本能放松,然而只片刻就又绷紧了,空气中似有只无形的手在掐扼他的咽喉。 抬手将领带松开少许,徐柏昇正要从门里走出去,突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 不待反应,那脚步追上,并很快越过他,擦肩而过时带起一阵微风,拖鞋踩地的声音吧嗒吧嗒地响,皮筋扎着的小揪在脑后跟着晃荡。 中年人走上前,将那人肩上的背包接过去,司机拉开白色幻影的车门。 徐柏昇挑了下眉,脚步不停,跟在后面也走出去,目光微不可查地扫过车牌。 不是熟悉的号,起码他印象里从没见过。 黑色幻影的司机也迎上前,尊敬称呼:“徐先生。” 第2章 徐柏昇停下脚步,往兀自发愣的江源瞥去一眼,对其余两人说:“这趟辛苦了,今天放假,好好休息。” 两人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纷纷道“谢谢徐总”。完成大案子顺利回国意味着丰厚的奖金,各人都喜不自胜,再加上徐柏昇不工作时人也和气,于是一人说:“我现在只想回家好好洗澡睡一觉。” 另一人道:“我得先吃顿好的再回家睡觉,老外的东西还是吃不惯。” 江源反应过来,迟钝地小声附和。 徐柏昇只听,没有接话。 三人上了另外安排的车。 徐柏昇坐进自己的车里,公文包丢到旁边,隔着前窗,那辆白色幻影已经驶远,只能看到车屁股了。 道旁的等车区排起长队,的士一辆辆上前,载着人们去往不同目的地,多是回家。 司机一早从暖和的被窝里爬起来接人,这会儿只想把徐柏昇送到地点后也赶紧回家。虽然已经知道答案,他还是要多嘴一问:“徐先生去哪儿?” 徐柏昇的回答果然不出所料,他不带感情,也没有犹豫:“去公司。” 作者有话说: ---------------------- 先放前三章试读,灵感源自一个梗——劳斯莱斯的雨伞要10万块一把。求收藏![玫瑰] 第2章 紫荆花树 从空中俯瞰,机场高速的盘桥呈横置的8字,据说最初的设计灵感来源于莫比乌斯环。 黑白两辆劳斯莱斯沿相反方向,一个去往繁华市区,一个驶向僻静的郊外,在初升的阳光下渐行渐远。 车里,梁桉摘掉口罩和帽子,头脸都露出来,急急忙忙问:“爷爷怎么样了?” 坐在前排的于诚,也就是刚才的中年人回头,用安抚的口吻说:“小少爷别着急,梁董一切都好,正等你呢。” 梁桉怎么能不急,他简直心急如焚,所以在得知梁启仁住院后第一时间赶回国,连拖鞋都忘记换,直接穿了出来。 梁桉催了两次让司机加速,只嫌不够快。等那栋带着疗养性质的私家医院在绿树环绕中若隐若现时,他才想起把左耳的耳钉摘下来,又将头发散开重新梳齐规规矩矩地扎好,双手也搁在腿上,一副乖乖仔模样,问于诚:“于伯,我这样行吧?” 于诚是看着梁桉长大的,欣慰地笑:“小少爷怎么样都行,梁董见你一定高兴。” 梁桉也勉强挤出笑容。 于诚又说:“小少爷是不是路上没休息好?梁董说给你安排私人飞机,再不济起码要包机的。” 梁桉哪里能等得及安排航线,要是有翅膀他就自己往回飞了,他强调:“我没那么娇气。” 他拿起手机对着照了一下,确认黑眼圈不重,也看不出哭过的痕迹,这才略略放心。 梁启仁的病房在医院顶层,整层都被包下来,电梯和病房门口有保镖守卫。 梁桉做了个深呼吸,挂上笑容才推门进去,在淡淡的消毒水气味里首先听到的是电视的早间新闻。 看早间的财经新闻是梁启仁几十年雷打不动的习惯,梁桉心头莫名一酸,将笑容扬得更明媚雀跃,喊道:“爷爷!” 梁启仁一早从病床下来,穿戴整齐坐在沙发上,闻声转过了头,眼神瞬间一亮,两只手臂跟着张开了。梁桉快步走过去,如归巢的雏鸟扑进他怀里。 于诚站在门口,笑着问:“梁董,要不要让人送早饭上来,您跟小少爷一起吃。” 梁启仁只觉得久违的胃口又回来了,让于承赶紧去弄,点了好几样梁桉爱吃的,巧克力炖奶、鲜奶酪还有流心的奶黄包。 于承去了,病房里只剩祖孙二人,梁桉环顾白色的墙壁,又端详梁启仁:“爷爷怎么生病了?”他极力忍着,眼眶还是红了。 “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梁启仁嗔怪道,“让你不要着急回来,半夜的飞机安不安全啊?” “安全的,在外面谁也不认识我,怕什么。” 梁启仁像是轻轻叹了口气,不提自己这一晚跟着悬心,只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梁桉两年前从伦敦商学院毕业,不想进家族企业,一直在欧洲各地到处玩,只逢年过节才露面,此刻看着梁启仁苍白的鬓发,他突然十分后悔,他该早点回来。 梁桉忍着难受,问:“姑姑和大伯呢?” “他们昨天来过了,今天我不要他们过来,让他们去公司。”梁启仁嘴上不显,心里烦得很,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你最近去哪儿玩了,跟爷爷说说。” 梁桉摸出手机,翻开相册给梁启仁看,跟他说这是哪儿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其中几张是他在海边潜水被海豚亲吻脸颊。 梁启仁看着看着,突然问:“谁给你拍的照片啊?” 梁桉若无其事道:“以前一个学长。” “哦,”梁启仁说,“学长。” 梁桉被他语气逗笑了,这回认真起来:“真的只是学长,恰好过来出差我就请人家吃顿安,没其他关系了。” 梁启仁笑眯眯不做声,眼角皱纹堆叠,怜爱地看着低头摆弄手机的梁桉,自己这个宝贝孙子从小就长得好,性格也好,不知道多少人爱慕。 祖孙俩挨在一起说话,没一会儿,于承推着早餐进来了。 吃过,梁启仁要梁桉陪他到楼下花园。刚才匆忙,梁桉没顾上仔细看,这会儿才发现花园里种了两株紫荆。梁启仁爱花,投资这家医院后叫人移了好些花木过来,给原本单调的园子增加点颜色。 这种遍植滨港大小街巷,随处可见的花如今已进入花期,在头顶盛开出团团粉紫,有种别样的柔情与浪漫,散步其间,淡淡香气缭绕鼻端,久久不散。 明明一派春和景明,梁启仁只感到生命流逝的无力,他努力振作精神,问梁桉:“小宝,现在有没有喜欢的人?” 梁桉有些无奈:“真的没有啦爷爷。” 梁启仁点点头:“那爷爷给你介绍一个,好不好?” 梁桉睁大眼,他知道梁启仁向来对他过度保护,虽然会旁敲侧击他的感情状况,但并不想让他早早恋爱,不仅不催他,有上门求亲的也都推了,要给他介绍还是头一次。 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梁启仁边往前走边继续说:“爷爷考察过一圈,就这个最好,年轻有为一表人才,做事情也稳重踏实,配得上我家小宝。” 梁桉好奇起来:“谁啊?” 能获得梁启仁这样高的评价,而且听着像是个男人。 同性婚姻如今在滨港已获法律许可,是最先试点的地区之一,梁桉并没有暗示过自己喜欢男生,没想到梁启仁却察觉了。 梁启仁负手,老神在在地卖关子:“说名字你肯定不认得,论家世也算和我们相当吧,而且你母亲和他母亲从前关系要好,曾经约定说以后有了孩子两家就结娃娃亲。” 梁桉无语,什么年代还娃娃亲这么老土,然而梁启仁提到他早逝的母亲,让他心中柔软被触碰,便没有反驳。 梁启仁停在一棵虬结盘踞的老榕树下,在沧桑斑驳的树皮上缓缓抚摸,面对梁桉说:“见见吧,如果觉得顺眼,爷爷希望看着你把婚姻大事早些定下来。” 梁启仁用一贯商量的、民主的语气,然而梁桉却在其中嗅到期盼甚至恳求的意味,他看向祖父的眼睛,那精明强干又慈祥睿智的双眼仿佛充满悲伤。 梁桉心脏莫名一紧。 拒绝的话说不出口,于是点头:“嗯,我见见。” 梁启仁露出了笑容。 又走一会儿,梁启仁要回病房检查,让梁桉先回家,梁桉不肯走,坚持陪在旁边。等检查结束,他找了个借口溜出病房,找到医生办公室,直接询问梁启仁的病情。 年轻的主治医生看到梁桉,夹病历的板子啪地掉在地上,他慌忙捡起来,低头掩饰通红的脸,起先语焉不详,梁桉问得紧了才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无奈说:“对不起梁先生,梁董的病情我无权透露。” 梁桉的心一沉,没有为难对方,出去后沿墙壁慢慢走,心里揣着事,不知不觉走到了儿童病区,才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 儿童病区要吵许多,充斥着孩子凄厉的哭声和家长焦急的脸色,不远处一对年轻夫妻抱着用小包被裹着的孩子,妻子抹眼泪,丈夫唉声叹气,梁桉听了一耳,好像是孩子心脏有问题要做手术,公立医院技术不成熟,只能求助到这里,然而天价的医疗费用是他们无法承担之重。 梁桉往身后跟着自己的于诚和保镖看了一眼,于诚立刻上前,梁桉站起来对他说:“于伯,你去问问这家人情况,小孩做手术还差多少钱,帮他补上。” 于诚明白他意思,就要去,梁桉又说:“看看医院里有多少小孩差钱做手术,都补上。” “从我账上走,别让爷爷知道了。” 于诚处理起这种事情已经驾轻就熟,同时也知道,这个小少爷的毛病又犯了,心情不好就要撒钱,索性如璞玉浑金,貌品皆端,从不沾染不良习性,梁启仁也就随他了。 第3章 于诚有分寸,说:“我知道了,小少爷你放心吧。” 钱花出去,梁桉心里的确舒坦了,回去病房看到梁启仁陷入昏睡,又感到一阵难受。 太阳自滨港上空升起落下又升起,日复一日,徐柏昇在两天后才离开公司,他要去徐家大宅。 今天是阴历初一,徐昭早前定下的规矩,每逢初一十五徐家人都得回大宅坐在一起吃饭。 徐柏昇在外面有自己的公寓,不常住,跟新的差不多,更多是住在办公室旁边的休息室。他先回公寓换了身衣服,然后挑了一辆车自己开去大宅。 徐家大宅坐落半山,被高耸的树木遮掩得几乎密不透风。工人见到徐柏昇赶忙打开铁门,徐柏昇在草坪半人高的灌木前停车下来,随意扫了一眼,有一辆红色玛莎拉蒂,但没看到他舅舅徐棣的宾利。 一走进去,就有工人奉上热毛巾,徐柏昇草草擦过手,低声说谢谢,随后就看到了客厅里坐着徐棣的老婆李杺和儿子徐木棠。 徐木棠原本在翘腿玩手机,李杺问他学业他爱搭不理,看见徐柏昇后倒是立刻起身喊“大哥”。 李杺坐着没动,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喝水,仿佛没听见。徐柏昇笑笑,礼貌得让人挑不出错:“木棠。” 又转向李杺:“舅妈。” 李杺这才搁杯抬头,看向徐柏昇:“柏昇来啦?”姿态语气宛如已经成为这栋房子的女主人。 这会儿功夫,徐木棠跑出去一圈又跑回来了,兴奋地追着徐柏昇问:“大哥,你又买新车了?” 徐柏昇前段时间看中一台库里南,全新设计,不常见的金棕色,比老款溢价一倍,他眼睛眨都没眨直接订了,出差那段时间才运到滨港。 徐柏昇看向这个年轻朝气的表弟,淡淡笑笑,说:“是啊。” 徐木棠眼中满是崇拜与羡慕:“那你之前那些车呢,不开的话能不能借我开?” 徐柏昇有个专门车库放车,他很专情,只买劳斯莱斯,也很大方,对徐木棠说:“行,有空你自己去挑,但不要——” 徐木棠不是第一次借车开,知道他这奇怪的习癖,车可以随便开,撞坏报废都无所谓,但门边的那把伞绝对不能用。徐木棠立刻保证:“不要用车上的伞嘛,放心吧,我知道的,我保证不用!” 正说着话,外头传来刹车声,很快,徐棣便昂头大步地走进来,热毛巾擦过手后随便往工人身上一扔。 “聊什么呢这么高兴?” 李杺接话,语气能拧出酸水:“柏昇又买一台新车。” 徐棣说:“哦,我看到了。” “柏昇的收购谈得漂亮,买辆车奖励自己是应该的。”顿了顿,他皮笑肉不笑地看了徐柏昇一眼,“不过你也换换其他牌子,好车那么多,何必认准一种,最贵的不代表就是最好,这是穷人才会有的认知。” 徐柏昇依旧保持微笑,没说话也没动怒,徐棣夫妇对视一眼,均不掩饰对这个半路外甥的嘲讽。 然而李杺又多看了徐柏昇一眼,无可否认徐柏昇拥有英俊的外表和沉稳的个性,做生意也是一把好手。她心里头滋味复杂,将那股不畅转移到徐木棠身上,拉过来在手臂上拧了一把:“马上就要毕业的人,还没个正样,跟你大哥好好学学。”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食神制杀 管家过来说饭准备好,徐棣去楼上书房请徐昭。 徐昭已过古稀,身材中等偏瘦,眼神里透着生意人的精明,他出身贫苦,十几岁跟船出海做工,攒够资本回滨港以百货起家,之后版图不断扩大,又涉足地产、餐饮、能源。 坊间盛传一句话,滨港人的衣食住行,哪一样都离不开徐氏。 大宅占地广,共三层,外观看并无奇特,然而里面几乎所有家具都是木制的,经年累月,光泽暗淡,散发陈朽的腐败气味。 徐昭落座后,其他人才依次坐下。徐柏昇坐在左下首,对面就是徐棣夫妇,徐木棠则坐在徐柏昇旁边。 徐昭的规矩是饭桌不聊公事,这次破天荒谈起徐柏昇的收购,夸他做得好,徐棣的嘴在笑,眼神阴恻恻的,隔着黄花梨餐桌看向对面这个只用六年就几乎能与自己平起平坐的外甥。 徐柏昇嘴上谦逊,脸上的自得同傲慢却没能很好掩饰,惹得徐昭有些不快,提醒他戒骄戒躁,车子够开就行,不要一辆接一辆的买。 徐柏昇低头称是,徐棣心里稍微舒坦了,到底年轻沉不住气。 徐柏昇低头的瞬间脸上的表情消失了,他完全可以表现得滴水不漏,然而滴水不漏只会叫人心生警惕,破绽百出才能让人麻痹而放松戒备。 他同时注意到徐昭换了餐具,跟其他人都不同,从碗盘到筷勺都是紫檀的。他脸上挂着谦和的笑容,低头时心中想,徐昭的脑子真是病得不轻了。 李杺察觉徐棣脸色不好,赶忙把话题叉开,说起徐木棠在学校的功课有进步,又说马上毕业,能进公司帮忙了。 徐昭不置可否,搁下筷子,其他人也都停筷等他发话。徐昭拿餐巾擦嘴,看向徐柏昇,说:“你梁伯伯的孙子回来了。” 徐柏昇前些天刚见过梁启仁,知道这个梁是谁,但他孙子…… 不待问话,旁边的徐木棠反应激烈,勺子掉进碗里嗑出一声响,惹得对面双双皱眉。他顾不得,声调都拔高:“梁伯伯的孙子……是梁桉回来了?” 徐昭严厉的目光扫去,徐木棠才禁言,嘴抿着,一双眼却还睁得大大的望着徐昭。 李杺圆场:“梁桉回来了啊,有段时间没见这孩子了。” 尖酸的面相竟然显出少许温柔。 徐柏昇越发好奇:“梁桉是谁?” 徐昭没有回答,对徐柏昇说:“明天上午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徐柏昇说好,徐棣夫妇狐疑地相互对视。 徐柏昇当晚留宿在大宅,他有专门的房间,但没放个人物品,对他来说这间房同出差住的酒店没差别。第二天去公司,跟徐昭的秘书确认后,徐柏昇搭电梯上楼。 华丽的纯手工地毯一直从电梯口延伸到徐昭办公室门前,徐柏昇身高步阔,光亮的皮鞋踩在上面绣着的图样上。 办公室的门恰好开了,有人自里面出来,布衣布鞋其貌不扬,在秘书的陪同下迎面走来。 秘书恭敬地喊“徐总”,徐柏昇点头回应,却没有同另一人打招呼,仿佛视若空气,径直走过去。 秘书暗自惊诧,心想徐柏昇难道不知道此人身份。 那人不以为意,甚至侧身给徐柏昇让路,一直走到电梯前才停下脚步,回头看。 送客的秘书不敢得罪徐昭请来的这位大师,忙问怎么了。 那人笑而不语,眼冒精光,心中闪过四个字——食神制杀。 所谓食神制杀,分别乃食神和七杀。食神,为性情慈和的福寿之星,而七杀却是四大凶神之首,是猛禽,是恶兽,生来持王者剧本,以压力为动力,越挫越勇,最擅绝境反击,是势必掀起涛浪的狠角色。 然而食神以慈悲、智慧和谋略压制凶煞,不仅压制,还为其所用,等同如虎添翼。两者相合,属百年难见的顶级命格,难怪历经大风大浪的徐昭都颇为忌惮。 徐昭的办公室空间广阔,墙上挂着巨幅松林图,靠墙的书柜摆着整套明代史。徐柏昇知道在明朝所有皇帝里,徐昭最喜欢嘉靖,一个以沉迷方术和制衡之道载入史册的统治者。 徐昭正在写字,徐柏昇等了一会儿他才抬头,说:“坐。” 等徐柏昇坐下,徐昭问了收购和新项目的几个问题,徐柏昇提前准备,对答如流。 徐昭听完没说话,仿佛在沉思,徐柏昇以为到此结束时,徐昭突然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包好的礼物。 徐柏昇不解,往那包装精美的盒子扫了一眼:“这是……” 徐昭说:“去见人总不能空手,我知道你忙,替你准备了。” 徐柏昇疑惑更甚,微微皱眉:“见谁?” 徐昭道:“梁启仁的孙子,你母亲和他母亲曾有过约定,两家要结娃娃亲。” 徐柏昇心里一沉,面上不露声色,他垂眸看那礼物,还是没有动。 徐昭的眼微微眯起,声调依旧不紧不慢,但充满威严:“时间和地点我会叫秘书发给你,不要迟到,叫人挑了理。” 徐柏昇知道徐昭只是通知他,他说好,拿着那份礼物离开了徐昭的办公室。 “晚上六点,葡利餐厅?” 那日在花园,梁启仁提了一句给他介绍人,之后就没下文,梁桉也没往心里去,谁想这会儿于诚突然告诉地方已经订好,而且就在今晚。 梁桉站在医院走廊,隔着玻璃往病房里看去,梁启仁中午吃过药就一直在睡觉,到现在还没醒。回来几天,除了第一天梁启仁精神尚可,之后一天比一天疲惫,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少,梁桉感到不安,根本不想去见什么人。 第4章 于诚看出来了,劝道:“小少爷去见见吧,等你吃完饭回来梁董也就醒了。” 梁桉盯着病房看了一阵,转过头问于诚:“于伯,爷爷到底得了什么病?” 于诚抿了抿嘴唇,说:“只是小问题,常规检查而已。” 梁桉紧盯他:“你别骗我,我不傻,小问题需要一直住在医院,要吃那么多药,大伯和姑姑用得着每天都来?” 又用得着告诉他让他从国外赶回来? 何况还有公司股东和那个姓廖的律师,打梁桉记事,廖律师就为梁启仁服务了。 于诚叹气,低声道:“小少爷,我真的不能说,梁董他要自己告诉你。” 这个回答本身就传递了一种讯号,梁桉的心脏一下子抽紧了,血液仿佛凝固不再流动,眼前阵阵发黑,扶着墙才勉强站稳。他内心有个最坏的猜测,然而又十分期望是他猜错了,或许梁启仁只是像六年前一样短暂住院,很快就会出院,继续做生龙活虎的老顽童。 只要梁启仁健健康康,他就算再出国念四年不喜欢的专业,或者回来进公司,他也愿意。 梁桉回了趟家,除了保姆工人,好像没其他人在,整栋宅子空荡荡静悄悄。他慢吞吞往楼梯上走时,梁邺正好下来,见到他愣了愣,随后轻佻地吹了一声口哨。 这两天在医院,梁桉唯独没见到梁邺,他不想搭理,绕过梁邺走上去,完全无视了这个堂哥。梁邺耸耸肩,整了整叮铃当啷缀满金属的皮衣,脚步踢踏着下了楼。 梁桉洗澡换衣服,又稍微收拾了一下,头发扎成一束低马尾,出去见人总得体体面面,这是对别人的礼貌,更是对自己的尊重,是梁启仁从小教他的。 司机开车送他去餐厅,于诚问要不要包场,梁桉说不用了,只叫预留窗边的一张桌子,所以他到时,餐厅里已经有不少客人在用餐了。 梁桉在窗边落座,看到桌子上雕成花样的烛台,心情稍微好了些,他转动烛台让花瓣正面朝向自己,随后抬眼望外面。 夕阳下微风里,马路两旁处处都是盛开的紫荆。 他没有提前太多,只早到五分钟,然而过了六点一刻那位姓徐的青年才俊还没来,梁桉不打算再等了。 点一份招牌牛扒饭和一例奶油南瓜汤,梁桉不紧不慢吃完,随后招手叫来经理:“今天在场的所有账单我来买。” 他优雅地摘掉餐巾,在经理惊讶的目光中继续说:“一位姓徐的先生待会儿会来付账。” 徐柏昇接到徐昭秘书信息的时候正在开会,随意瞥了眼内容就把手机扔到一边,等他好容易忙完想起这档子事,已经快七点了。 徐柏昇抓起礼物,没叫司机送,自己开车去葡利餐厅,晚高峰哪里都堵,徐柏昇心想反正都迟到了,再晚点也没关系,着什么急。 他短暂地回忆了一下同周琮彦的对话。 “梁启仁的孙子?你说那个不学无术一头红毛天天跟人飙车赌球输了钱还赊账的废物?” 徐柏昇皱了一下眉,就算徐昭再想展现他的控制欲,也不至于让他跟这么个人相亲。 “梁启仁就这一个孙子?叫什么梁桉?” 周琮彦突然没了声,接着电话那头传来重物坠地的咣当,周琮彦“我操”,好一阵手忙脚乱,然后才对着电话语无伦次:“谁?你说梁桉?他、他回来了?!” 徐柏昇纳罕,为什么人人都这么说,为什么人人都那么激动。 “他怎么了?” 聒噪的周琮彦罕见沉默,匆匆忙忙就将电话挂了。 夜幕下,前车的尾灯串联出一片红色海洋,徐柏昇踩下刹车,注意到路旁一株低垂的紫荆。他喜欢这花,这种遍地都是看似廉价实则坚韧的花,只在稍冷的冬季短暂蛰伏,待气温回暖便伺机盛开,花期长达数月。 于是降下车窗,手探出,轻轻拨弄。 柔软的触感和浅淡的香气便顺着花瓣盈到了徐柏昇的指尖。 徐柏昇想象这么一个众星捧月的梁家公子对于他迟到会有何反应,不知道会否大发雷霆,将整间餐厅砸个稀巴烂。最好砸了,这样他就有充分的理由拒绝徐昭。 谁想到了地方,餐厅营业照旧,生意火爆,徐柏昇停好车走下去,扫视一圈,都是成双成对的,于是去问经理。 经理反而小心翼翼问他是不是姓徐。 徐柏昇往他看,过了两秒才说:“对,我姓徐。” 经理露出“太好了”的表情,很快拿了一摞账单过来,将梁桉的原话复述。 徐柏昇感觉像听天方夜谭。 但这六年来他学到的最重要一课就是金钱的力量,能用钱解决的都不是问题,也幸好他现在足够有钱,面对这种状况才不至于窘迫,况且迟到本就是他理亏,于是掏出卡来大方地买了单。 来都来了,徐柏昇索性在临窗那唯一的一张空桌坐下,首先注意到的是摆在中间的烛台,他顺手把花样正面转朝自己,接着跟经理说点单。 “一份招牌牛扒饭……” 菜单翻了翻,他合上,对经理说:“再要一份南瓜汤。” 作者有话说: ---------------------- 求收藏![玫瑰] 第4章 双层巴士 从餐厅离开,梁桉直接去医院,梁启仁还没有醒。 门口的保镖为他开门,梁桉走进去,步子放轻,在梁启仁病床前的椅子坐下来。 昏暗的光线里,心电监护仪画出梁启仁的心跳轨迹,梁桉不太懂,只感觉他的心跳缓慢而沉重,他盯着看了一阵,将扎紧的头发散开,趴在旁边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有只手在抚摸他头顶,梁桉睁开眼睛,梁启仁正垂眸望着他,插着管子的手费力地够他的头。见梁桉醒了,梁启仁喊他:“小宝。” 梁桉身子伏在雪白的床单上,靠过去,让梁启仁不用那么费力。 “小宝……”梁启仁又喊一声,气力比刚才还虚弱,如游丝般,他说,“你怎么长这么大了?” 感觉只是做一场梦的功夫。 他又说:“头发也长了呢。” 梁桉用牙齿咬住下唇,鼻子深呼吸,过了一会儿露出笑容来:“老是忘记剪就长了,我找时间剪掉。” 他想把散开的头发重新扎起来,怎么也找不到皮筋,梁启仁笑话他:“糊涂蛋。” 梁启仁示意梁桉帮他把病床摇起来,梁桉照做,又在他背后垫了一个枕头。梁启仁身子歪在病床里,看着他说:“别剪了,你要是喜欢就一直留着,以后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想做什么就去做,爷爷不干涉你。” 梁桉的眼眶开始发胀,用轻快的语调开玩笑:“爷爷是不管我了吗?” 梁启仁目光里满是疼爱:“爷爷知道你不想进公司,不喜欢做生意那一套,也不强迫你了,之前让你出国去读书你就不高兴,这几年都不愿意回来了。” 梁桉想要开口,梁启仁突然的咳嗽将他打断,他忙起身给梁启仁拍背,又去倒水。 梁启仁喝过水,脸色比刚才红润些许,声音也不再浑浊:“爷爷反思过,觉得很后悔,你爸爸妈妈走的时候爷爷就发誓,要让你一辈子衣食无忧,一辈子都过得开开心心,你放心,爷爷说到做到。” 梁桉再度张口,梁启仁抬了一下手,许久,那只苍老干枯的手缓慢地自空气里垂落,伴随一声叹息。祖孙俩对视着,梁启仁看着梁桉湿润的眼睛,知道是时候了。 他坐直了些,努力打起精神,说:“爷爷的病不是一天两天,早有心理准备,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爷爷跟律师交代过了,你爸妈原先那几套别墅都留给你,还有爷爷在新西兰的农场和国外的几处房产,地契都收在银行保险柜里,我这些年拍的古董字画珠宝也都存在里面。除了这些,爷爷还给你留了信托和一大笔现金,保证你一辈子都不用为钱发愁。” “至于公司……”梁启仁停顿片刻,神情沉重,“你要是不想进公司,就交给你大伯和你姑姑两个人去折腾吧。” 梁桉只听了开头眼泪就夺眶而出,如最汹涌的潮水将他从头到脚淹没,他悔恨到无法呼吸。梁启仁伸出手指点他的鼻子,梁桉感受到了两种温度,热的是他的眼泪,凉的是梁启仁的体温。 梁启仁又笑话他:“怎么跟小时候一样还这么爱哭哦,哭花脸就不漂亮了。” 梁桉知道自己应该笑,面部的肌肉僵硬扭曲,不受控制,他扑进梁启仁怀里,无法克制放声大哭出来。 忠心耿耿的老管家早就挥退保镖,自己也站到了远处,默默注视着病房里发生的一切,抬起衣袖擦拭眼角。 梁启仁问梁桉:“爷爷跟你说的都记好了吗?给你的这些里,有些你大伯和你姑姑知道,有些他们不知道,爷爷会全部处理好,不叫他们为难你,让你受委屈。” 说到这里梁启仁停下,想到自己那不成事目光浅的儿子,和半生都困于人言的女儿,而自己这个孙子虽然聪明伶俐,但心地太善,又被保护得太好,生活上一直迷迷糊糊,哪里懂外头世界的险恶。 第5章 他到底还是不能完全放心,急忙又问梁桉:“你今天是不是跟姓徐那小子见面了?” 梁桉擦干眼泪:“见过了。” “怎么样?” 梁启仁眼里的期盼清晰可见,梁桉不忍打击他,选择隐瞒事实:“还行。” “那就好。”梁启仁像是松了口气,靠回枕头继续说,“你要相信爷爷,爷爷的眼光绝对不会错,这个人靠得住,能照顾好你。” 梁桉又想哭了,莹莹的泪滴挂在脸上,他倔强说:“我不需要人照顾。” “要的要的。”梁启仁哄他,“其他事都由你,这件事上你得答应爷爷,觉得不错就早点结婚。” 梁桉再任性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违逆梁启仁,他也哄着梁启仁,点点头,又说:“万一人家不喜欢我怎么办?” 在他传统且单纯的爱情观念里,进入婚姻一定要是相互喜欢的。 梁启仁瞪起眼:“他敢不喜欢你,除非他眼瞎!” 那晚最后,梁启仁又把遗嘱内容跟梁桉详详细细絮叨,直到梁桉完全记住。 看着梁启仁睡着,梁桉才离开病房,对等在外面的于诚说:“于伯,我想一个人出去走走。” 于诚想说什么,梁桉疲惫地摇头:“不要让人跟着我。” 于诚见他这副状态怎么放心让他一个人,这个节骨眼不能再出事,坚持说:“小少爷想去哪儿,还是我让人送你去吧,这么晚去哪里都不方便。” 另一头,徐柏昇坐在明亮的餐厅,期间竟没有一条电话和信息,叫他难得悠闲地享受了一顿不受打扰的晚餐。 米饭和汤吃光正好七分足,徐柏昇不会浪费,也不会让自己吃饱。 笑容满脸的经理殷勤地为今晚的大金主开门,徐柏昇步入夜色,发现自己那台全新库里南的车门被撞瘪了一块。 肇事者是一辆电动车。 车主是这个城市里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中年男人,衣着看像是外卖员,旁边坐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见徐柏昇靠近,小男孩紧张地拽住父亲的衣角,然后睁大眼,从光亮的皮鞋到笔挺的西装,目光最后落在了徐柏昇没有表情的脸上。 中年男人蹲在车边,正懊恼地揪头发,腾地站起来,面对高大的徐柏昇不得不仰起头,紧张地叙说原委。 徐柏昇听明白了,父子俩骑车经过,小孩子看到灯火通明的餐厅,原本空荡荡的肚子更饿得慌,吵着要吃饭,做父亲的一时分神才会撞上他的车。 原本还在心疼电动车的车头撞坏了,结果一看撞到的那台车的车标,做父亲的立刻意识到麻烦了。 父子俩蹲在马路边,守着一台发动不了的电动车,等徐柏昇出来。 “真对不起,对不起……”中年男人一遍遍重复,他说车子多少钱他可以赔,他的脸色涨红,声音在发抖,手心里全是汗,他感到大祸临头。 小男孩紧紧攥着父亲的衣服,眼眶里盛满恐惧的泪水,突然折下身体对徐柏昇鞠躬:“对不起,都是我不听话,请你……请您不要怪我爸爸!” 徐柏昇看着那弯下去的幼小脊背,静了两秒,平静地说:“好,我接受了。” 父子俩齐齐愣住。 徐柏昇走到车边查看瘪下去的车门,这种程度的损坏估计整扇门都要直接换掉,但又有什么关系。他不想看到只一扇车门就把一个孩子的脊背压弯。 打电话给保险公司来拖车,徐柏昇在习习晚风里走到街角的站牌,身体得以休息,精神也该充电。他运气好,很快就有一辆叮叮车驶过来。 那对父子的电动车不能骑,父亲想把孩子先送回家再来推车,恰好也要坐这趟车。他们站在离徐柏昇很远的地方,上车时才往前赶,徐柏昇正要掏钱投币,做父亲的见状忙说:“我帮您付吧。” 他语气哀哀切切,恳求地望着徐柏昇,仿佛只有徐柏昇肯接受他付车费,他才真的相信徐柏昇不会跟他计较。 “好啊,那谢谢了。”徐柏昇把钱包收起来,顺着楼梯上了双层巴士的二楼。 然后看到了一个叫他意外的面孔。 作者有话说: ---------------------- 正式开更啦,还是晚六点,存稿很多,应该可以日更[红心][红心][红心] 第5章 不期而会 同满城盛开的紫荆一样,叮叮车也是滨港特有的一张名片。 梁桉对滨港的认识就始于叮叮车,这种会发出叮叮声的双层巴士自他记事起就有了,梁启仁会给他包车,把车的外壁涂成他喜欢的图样,然后带他一起乘坐。 车子领着他穿梭过滨港的大街小巷,从高楼林立的繁华cbd,到老旧古朴的民居区,从高档西餐厅到街边小食店,路过大人孩子都喜欢的海洋馆,驶过屹立百年的四柱牌坊,从朝霞到日暮,从春夏到秋冬,在时空的变换里一点点完成他对这个城市的认知拼图。 从医院出来,于诚派车送他,梁桉看到叮叮车的站牌就喊停,勒令保镖不许跟随,然后趁所有人反应不及,跳上了进站的一辆车。 他没看这辆车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只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独自呆着。 但现在这份宁静被打破了。 来人逆着光,看不清脸,只感觉身材异常得高,梁桉瞥了一眼就迅速将脸转向窗外,不想让斑驳的泪痕被他人窥见。 他竖起耳朵,听见对方走到他身后,应该是隔了几排的位置,坐了下来。 叮叮车重新启动,街景如电影镜头跟着变换,梁桉抬手去关窗户,他刚才将车窗拉得很大,这会儿上层不止他一个人了,他不想吹到别人,于是将玻璃合上只留手指粗的缝隙,然后靠在塑料座椅上,怔怔地望着外面出神。 徐柏昇坐在最后一排,安静地看向前方,印象里认识的人都说滨港很大,但或许其实很小。 优越的视力让他即便在昏暗中也能看清前排的人。他看到了齐肩的头发被风吹起,看到一只手抬起将头发拨到脑后,看到那只手的手背在面颊上擦了一下。 徐柏昇并不打算做什么,也将头转朝窗外,直到听见有脚步朝他靠近,他回过头,是刚才那个小男孩。 “怎么了?”徐柏昇和蔼问。 小男孩双手背在身后,睁着机灵的大眼睛,冲徐柏昇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抿嘴看他不说话。 徐柏昇笑,小男孩也笑起来,露出一侧酒窝,他意识到自己闯的祸有多大,既害怕,也感谢徐柏昇的大度。 徐柏昇原本不打算多说,想了想,还是道:“以后要注意,父亲骑车的时候不要干扰他,否则很容易造成事故。” 他还想说得更多,比如世间绝大多数事情都能用钱解决,想要摆脱为钱烦恼的困境就要努力挣钱,但孩子的脸还那样稚嫩,他便咽了回去。 “嗯,我知道了,谢谢叔叔。”小男孩说完还是没走,父亲叫他要知恩图报,他认真问徐柏昇,“我可以为你做点什么吗?” 徐柏昇看他一会儿,从西服口袋里掏出一条叠得整齐的手帕,然后无声地指了指前排坐着的人。 小男孩很聪明,不用徐柏昇明说就懂了,拔腿就要跑过去,徐柏昇拦住他,手指竖起抵住嘴唇,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小男孩睁大眼,明白了徐柏昇的意思,但又好像不太明白。徐柏昇看他攥着手帕往前排跑去,然后停下,一只手抓住座椅靠背,另一只手将手帕递过去。 梁桉有些惊讶。 “哥哥,这是给你的。”小男孩对梁桉说,看清楚他的脸后嘴巴都张大了,忍不住又说,“哥哥,你好漂亮。” 梁桉破涕为笑,不忘礼尚往来:“谢谢你,你也很可爱。” 小男孩有些不好意思,往后排望,想告诉徐柏昇自己完成了任务,他左看右看,惹得梁桉也回头。手帕干净柔软,然而后排空荡荡,刚才上来的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 那天过后,梁启仁精神奇迹般好起来,一好就闲不住,探视的人络绎不绝,股东董事刚走,律师又踩着他们的脚后跟到来。梁桉站在病房外看到梁启仁神情严肃地吩咐着什么。 律师出来时还跟梁桉打招呼,叫他“小梁先生”。 “廖伯伯,叫我梁桉就行了。” 梁桉在外人面前一向很乖,虽然廖敏荃拿钱办事,但他并不会觉得高人一等并由此态度傲慢。这种礼貌并非伪装,而是发自内心,廖敏荃阅人无数,不会看错。 这一声称呼让廖敏荃很舒坦,梁桉寒暄几句就进去病房,廖敏荃想,如果换作梁家其他人,只怕早已紧盯他公文包里的文件,少不得一番纠缠。 梁启仁正戴着老花镜趴在病床架起的桌板上写字,梁桉悄悄靠近,一来想吓吓他逗个趣,二来也好奇祖父这么专注在写什么。姜还是老的辣,没等他靠近梁启仁就发现了,把纸往背后一藏:“干嘛?” 梁桉不做声,嘻嘻笑,趁梁启仁放松警惕去抢,梁启仁快一步闪开了。 第6章 “你在写什么啊爷爷,给我看看。” 梁启仁一本正经:“这是爷爷的小秘密,先不能告诉你。” 梁桉于是撇嘴,成功将梁启仁逗笑了。 十五满月夜,徐柏昇又去徐家大宅,凌晨两点多房间还亮灯。他这几日在股市做了一番部署,让周琮彦看不透,直到这晚周琮彦打给他,劈头盖脸,难掩激动:“梁启仁快死了?” 徐柏昇语气淡然:“你怎么知道?” “你别管,我自然有我的渠道。”周琮彦说,“难怪你最近一直在借货卖出,你打算做空梁家的公司?” 徐柏昇不否认:“嗯。” 那头沉默一阵:“所以你早知道梁启仁快不行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徐柏昇原话奉还他:“我自然有我的渠道。” 周琮彦又没了声,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变低:“听说梁家人现在都在医院,也不知道梁桉得多伤心……” 他没说下去,叹了口气。 自那天迟到为全场买单,这个名字就被数不尽的会议和文件淹没,周琮彦不提徐柏昇都快忘了。 他不想浪费时间,就要挂,周琮彦叫住他:“柏昇,你不会等天亮就发布消息吧。” 那样梁氏股价必定大跌,徐柏昇趁低吸入,肯定能大赚一笔。 徐柏昇没答,反而问:“如果我要这么做呢?” 周琮彦一时无声,虽然徐柏昇能带他赚钱,但有时候徐柏昇的行事风格也叫他感到脊背发凉。徐柏昇好像一头凶恶的头狼,一旦咬住猎物就绝不松口,嗜血啖肉,敲骨吸髓,而且永远不会满足,很快又去搜寻下一个目标。 “柏昇……””周琮彦迟疑着,“这几天梁氏股票已经跌了不少,咱们赚得够多了,况且公司很快要上市,到时候还不是想有多少钱就有多少……” 徐柏昇知道周琮彦什么意思,他想让他手下留情,把这个消息留给梁家人自己发布,为他们争取应对的时间。 徐柏昇不置可否,也没有问周琮彦求情是不是为了那个梁桉,他把电话挂断了。 他走到窗户边,撩开厚重的窗帘往外看,明明是满月,月亮的清辉本该圣洁无暇地洒进来,然而他的窗外只能看到黑魆魆的树影。 不光他的这扇窗户,整栋徐家大宅都被树木密密实实地环抱。 徐柏昇又把窗帘拉上,走回书桌边,盯着台灯的光亮出神。 他在想前段时间同梁启仁的那次见面。 梁启仁来得突然,他事先并不知道,徐昭先带梁启仁到他办公室坐了一会儿,然后又拉他去对面茶楼喝早茶。 期间,徐昭出去接了个电话,梁启仁突然将一个瓶子拿出来,倒出一粒药丸就水服用。瓶子外面的标签写着维生素,里头的药丸却偷梁换柱。 根本不是什么维生素,而是给癌症晚期病人用的止疼药,一粒就要7000块。 曾经是他拼命打工挣钱也付不起,用他放弃尊严更名改姓换来的药,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周琮彦问他为什么知道梁启仁快死了,这就是原因。 徐柏昇想起梁启仁那张笑眯眯的脸,在服下药物后,还反过来关心他穿那么少衣服冷不冷,又给他夹流沙包吃,跟他说他这么辛苦要多吃点。他记得自己最后把那个流沙包吃了。 毫无疑问,梁启仁同徐昭一样掌握着滨港的经济命脉,是跺一跺脚滨港的地都要抖三抖的大人物,两人有斗争有合作,亦敌亦友,商业成就不相上下,但梁启仁宅心仁厚,操守与品行远在徐昭之上,获得更多真心实意的爱戴,连徐柏昇也不得不佩服。 那天吃过早茶,徐柏昇就一直在想,梁启仁到底是不是故意让他看到药丸。 所谓两家联姻也一定是梁启仁默许的,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徐柏昇捉摸不透。 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那就是周琮彦其实说错了,他根本没打算发布梁启仁病逝的消息,否则一早就透露出去,何必等到现在。 他徐柏昇虽然爱财但取之有道,不会那么没底线。 作者有话说: ---------------------- 明天见[红心] 第6章 兔死狐悲 准备关灯入睡时,有人来敲门,徐柏昇走过去开门,发现是徐家的管家,对他说徐昭要他现在去书房。 这么晚了,徐昭也没睡。 徐柏昇到时,徐昭正站在书房墙上的一幅画前。徐氏寰亚的办公室里挂着的是松林图,这里挂着的是一幅松鹤延年图,是前几年徐棣从拍卖会上花大价钱拍回来的宋代真迹,很得徐昭欢心,挂在书房日日欣赏。 徐柏昇走过去时想,难不成多看两眼就能多活两年。他心里腹诽,面上恭敬,在公司喊徐董,在家里喊外公,绝不出错。 徐昭转头,淡淡嗯了一声,又转回去继续用放大镜看画上的细节,边对徐柏昇说:“梁桉那孩子你见过了吧。” 徐柏昇其实十分诧异,他以为梁桉起码要在徐昭面前告他一状,谁知非但没有,还说对他印象很好,他便也顺水推舟。 徐昭便道:“合适的话早点定下来。” 徐柏昇突然意识到他给自己挖了个坑,扯唇露出笑容:“外公,是不是太着急了?” 徐昭瞥他一眼:“感情可以慢慢培养,我找人算过,他跟你八字相合,是良配。” 徐柏昇想是跟他合还是跟徐昭本人合,但这并非重点,因为徐昭的态度让他意识到这场联姻势在必行,可他实在不想玷污婚姻的神圣,于是选择沉默。 徐昭的放大镜移到仙鹤那血红的丹顶上,仙鹤引颈,羽化登仙,徐昭眯眼看了片刻,举着镜子的那只手慢慢放下来,并没有看徐柏昇,径直走到了书桌前。 他对徐柏昇说:“按照家里规矩,等你结了婚,原来你母亲那3%的股份就转到你名下。” 徐柏昇猛然抬头。 徐昭的手搭在桌面,声音里泄露些许疲惫:“梁启仁快不行了,他这辈子就求了我这么一件事,我得办好。” “你出去吧。” 徐柏昇出去时带上门,往徐昭又看一眼,许是夜色深重的缘故,他在徐昭的背影里觉出了物伤其类、兔死狐悲的凄凉。 私家医院。 凌晨三点,一天中至黑至暗的时刻。 梁启仁的确快不行了,医生下过一次病危通知,抢救回来后梁启仁短暂苏醒,还吃了小半碗白米粥,然后叫于诚把等在外面的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孙子梁邺梁桉都叫进来,还有律师和三个德高望重的老董事作见证。 日后人们谈起这个商业巨人,总会提到两件事,一是他在临死前宣读遗嘱,并叫各人签字画押,避免日后无穷无尽的麻烦,另一件事就是亲手安排了小孙子的婚事。 在寂寂黑夜即将退场、晨曦初显之际,心电监护仪成了直线,一代大亨握着最宠爱小孙子的手,与世长辞了。 葬礼办了三天。 前两天是超度法事和家族内部成员的告别,第三天才是半公开的吊唁。梁启仁崇尚节俭,丧礼也办得低调,除去了一切浮华,回归本真。 滨港数得上的政商名流几乎全来了,灵堂内外摆满挽联和白菊。 梁桉站在末尾,麻木地听人宣读吊唁者的名字职务,麻木地鞠躬,麻木地说谢谢。 梁邺刚才还在,这会儿和他母亲不知道去哪儿了,站在梁桉旁边的人成了他的姑父何育文。 何育文往身旁正同滨港商会主席热切交谈的妻子梁瑛望去一眼,走到梁桉面前,抬起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掌心便感受到了骨骼精巧的形状和皮肉熨帖的温度。他低下头轻声问:“小桉,是不是累了?要不要姑父带你去休息?” 梁桉不带表情地望着何育文,随后转过脖子盯着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何育文笑笑,斯文又温和,将手收了回去。 梁瑛招呼过商会主席,注意到他们这边,看见梁桉熬到通红的双眼,细眉微微蹙起:“去洗把脸醒醒神,待会儿还有人要来。” 梁桉点了点头,往后头的休息室去,一路铺着地毯,他脚步又轻,刚到门口推开门,就听见里面传出的对话。 “他妈的快累死我了,死个人还得办三天,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 是梁邺的声音。 紧接着就是大伯母尖利的嗓子:“哎呀你快闭嘴!再忍忍吧,外面那么多人,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你可千万不能这时候掉链子。” “切,我怕吗?” “妈妈知道你辛苦,我也辛苦啊,我把指甲都得卸掉了,这才几天没保养手都粗糙了。” 静了没一会儿,梁邺的抱怨再次响了起来。 “妈,你说爷爷什么意思,我爸和姑姑每人20%的股份,凭什么姑姑分到的跟咱们一样多?” “……公司的事我又不懂,不过肯定是你姑姑跟你爷爷要的,她那么厉害。” “这我就不说了,那剩下那20%呢,为什么交给基金会打理也不给我,我到底是不是他亲孙子?” 第7章 “哎呀你别说了祖宗,你没有,梁桉不是也没有嘛,你着什么急。” 梁邺阴阳怪气哼了一声:“明面看梁桉分到的跟我差不多,但背地里呢,你敢保证老头子没偷偷给他。再说了,那叫给我吗,支取点钱还要这个同意那个点头,不跟没给一样吗?” 梁桉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灵堂里外每隔几步有保镖驻守,梁桉走向其中一个看着脸熟的,伸手过去说:“给我一支烟。” 他顶着一张叫人无法拒绝的脸,保镖左右看看,偷偷从裤子口袋里摸出半包,梁桉只拿一支,剩下的还回去,又问保镖要了打火机。 “借用一下,待会儿还你。” 年轻保镖的耳朵红了,小声说:“小梁先生不嫌弃就拿去用吧。” 梁桉摇头,意思是得还的,他拿着烟和打火机环顾了一圈,发现右前方的角落竟然有一株盛开的紫荆,于是摸索着走过去。 此处靠近围墙,僻静无人,哀乐哭声迎来送往都被抛在身后。梁桉抬头,穿过层叠的花瓣去看天空。 梁启仁走后一连三日都是阴天,仿佛天亦有情。但梁桉的眼睛还是不太能适应,他从梁启仁病危前就没合眼,又在灵堂跪了两个晚上,丁点光亮都叫他觉得眼睛刺痛。 但流不出泪来,因为已经流干了。 梁桉还记得父母去世,那时他尚小,懵懵懂懂被梁启仁抱在怀里,梁启仁宽阔的胸膛支撑他的后背,并不觉得害怕。但现在,他的背后再没有人了。 昨天夜里刮了一场风,地面落了好些紫色花瓣。 梁桉用力闭了闭眼,夹着烟往嘴里送,牙齿咬住,举起打火机想要点火,但他的手在抖,怎么也点不着,慢慢的眼睛又变得模糊。 他知道他不该抽烟,但他实在撑不住,身体上精神上,他甚至幻想他如果抽烟,梁启仁会不会突然出现,从哪里跳出来吓唬他。 “小宝,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爷爷要打人了!” 然后他就会撒娇讨饶,一切不过一场噩梦。 一片花瓣落在头顶,力道轻轻的,好像儿时半睡半醒间,梁启仁在抚摸他的头。梁桉僵在原地,彻底绷不住,干涸的双眼再度涌出热液,就在这时,他感到有人靠近,于是应激般转身。 “请问——” 徐柏昇只说出这两个字,接下来要说什么全然忘记了。 作者有话说: ---------------------- 明天见[红心] 第7章 惊鸿一瞥 徐柏昇是跟着徐昭来的,徐棣有桩生意出国去了,徐木棠便主动请缨。 下车后徐柏昇接了个电话,边给指示边下意识往紫荆盛开的地方走,挂了线才发现自己有些转向,接着便看到紫荆树下满地的花瓣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他,黑衬衫掖进西裤里,勾勒出窈窕身线,亭亭玉立,好像树底下凭空长出的一株植物。 徐柏昇于是过去想要问灵堂怎么走。 等看清转过来的那张脸,他心里想,滨港果然是个小地方。 梁桉也看清楚了面前的陌生人,他飞快转身取下嘴里的烟在手心里揉成一团,又用力抹把脸。他心中懊恼被人撞见失态的一幕,面上却显得平静无比,同徐柏昇对视。 徐柏昇一身黑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是梁桉熟悉的商场上的精英派头,何况门口有人查验身份,闲杂人士无法入内,所以梁桉猜他也是来吊唁的。 徐柏昇这会儿想起要问什么:“请问灵堂怎么走?” 梁桉也该回去了,正要说“你跟我走”,谁想远处跑来一人,到了跟前急刹,先是冲徐柏昇喊“大哥你在这儿啊”,接着看到梁桉,跟被突然按了暂停键似的静止数秒,嘴巴开又合,喃喃念出“梁桉学长……”,接着又没了声。 徐柏昇和梁桉同时转头去看对方,徐柏昇不知道自己这一刻的表情如何,但从梁桉惊讶的眼神里,他知道对方知晓了他的身份。 梁桉很快收回视线,对着徐木棠点点头,随后往灵堂方向快速走去,没再看徐柏昇一眼。 徐柏昇目送他离开的背影,徐木棠反应过来,就要追,徐柏昇突然开口:“外公呢?” 徐木棠不得不停下:“爷爷叫我来找你。” 徐柏昇迈动步子往前,徐木棠只得老老实实跟在他后面。 等到灵堂,梁家所有人都归位了,徐昭的到来引发一阵骚动。徐昭鞠过躬,站在首位的梁琨和旁边的梁瑛争相迎上去。 梁琨抹了把眼,声音哑得像哭过八百回,梁瑛同样如此。徐柏昇的目光依次扫过梁家众人,各个脸上挂水,嘴里哭嚎,仿佛悲痛至极,除了站在末尾的梁桉。 明明刚才还悄悄躲到一边抹眼泪,这会儿却没有在哭了,他睫毛垂落,安安静静不声不响,嘴唇显得和脸一样白。 徐柏昇的目光停留两秒,去看站在徐昭另一侧的徐木棠。 徐木棠的目光像是粘死在梁桉身上,撕都撕不开。 不止徐木棠,还有这灵堂里好些人,那若有似无含着各色意味的眼神。 徐柏昇抬起手整了一下领带。 徐昭跟梁琨、梁瑛分别说了几句,随后略过其他人,直接走到梁桉面前。 梁桉抬起头。 “节哀吧孩子。”徐昭音量不高不低,在场的梁家人都能听见,“等你爷爷的后事忙完,到家里来吃饭,让柏昇去接你。” 徐昭余光瞥了过来,徐柏昇上前一步,站到梁桉面前低声说:“节哀。” 梁桉便再一次同徐柏昇对上视线,他微微仰着头,额头饱满,鼻梁秀挺,下巴尖而润,目光润而冷,整张脸没有瑕疵也没有遮挡地暴露在徐柏昇视线里。 徐柏昇平而深地回视他。 梁家众人面面相觑,心思深的不露分毫,道行浅的立刻表现在脸上。 徐家祖孙没有逗留太久,马路上挤满来吊唁的人和车,司机过来费了点时间,徐柏昇又看到了梁桉。 起初是一群人挤在门口想进去,自称是梁启仁未发迹时的老友旧邻,这些年受梁启仁恩惠不断,得到消息赶来想送梁老最后一程,却被保镖拦在外面。 徐柏昇望过去,这些人衣着朴素,身上印刻着常年辛苦劳作的痕迹,按徐棣的标准就是赤裸裸的穷人。 徐木棠也看到了,不悦道:“保镖在干什么,为什么不赶快把这些人赶走?” 他自觉品性纯良温和,实则骨子里继承了徐棣高高在上的傲慢。 徐柏昇淡淡瞥他一眼。 两方争执不下时,梁桉跑了出来。 他被那群人围在了中间。 徐柏昇冷眼旁观,看梁桉一个一个地握住他们的手。这群人含着无声的泪,反倒比灵堂之上的恸哭更情真意切。 徐木棠讪讪闭上嘴。 梁桉同保镖交涉,对方也无可奈何,因为梁琨发话了,梁桉神情严肃,抿住嘴唇,过了一会儿走回去,将那群老街坊拿来的花全都抱在怀里,承诺会放在梁启仁的灵前。 司机终于将车开了过来,徐昭先上车,徐柏昇跟着坐进去,徐木棠只能坐在前排。 隔着暗色车窗,徐柏昇最后看了一眼,转向了正前方。 徐昭起初沉默,直到驶出那条街后才开口,对徐柏昇说:“刚才跟你说的记住了吧,等过段时间带梁桉回来吃饭。” 徐柏昇还没反应,徐木棠先坐不住,扭着身体望向徐昭:“爷爷,大哥真的要跟梁桉……” 两家联姻已经有风声传出,徐木棠始终不愿相信,他急切道:“梁桉的爷爷刚走,他怎么有心情,再说了,大哥跟梁桉根本不熟,怎么结婚啊……” 徐柏昇抬头,徐木棠一个劲儿冲他使眼色,仿佛只要他附和,就能扭转乾坤。 “你懂什么?”徐昭训他,“小孩子心性。” 徐木棠挫败,但没放弃,晚饭后又去找徐柏昇,想要说服他。 徐柏昇正在清理高尔夫球杆,闻言抬了下头,没有什么表情地看着徐木棠。 “他这么跟你说的,不想跟我结婚?” 徐木棠双手绞在背后,支吾道:“我发信息问他,但他没有回,可能是没看见……” “你喜欢他?” 心思被揭穿了,徐木棠脸上一阵热,声音接近嗫嚅:“嗯,我喜欢他。” 徐柏昇眉毛微动,没做声,低下头继续擦球杆,衣袖卷起的手腕上露着一块昂贵的精工表。很多人不屑做这种琐事,觉得清理球杆费时费力且有损格调,但徐柏昇不同,对他来说这是一种解压方式,他乐意自己动手。 徐柏昇的沉默叫徐木棠感到紧张,明明是徐柏昇坐着徐木棠站在他面前,处于一种姿态上的高位,但徐木棠还是感觉好像有什么压在他的双肩上。 徐木棠在篮球队打前锋,身高无人能敌,傲视一众同学,但在徐柏昇面前总觉得矮一头。 他向来对徐柏昇又亲又敬又害怕。 第8章 徐木棠鼓起勇气:“大哥,我知道你不喜欢梁桉,如果咱们家和梁家真的要联姻,你能不能让我来?” 徐柏昇垂着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就这么喜欢?” “嗯!”徐木棠激动道,“我很喜欢他,原来在学校就喜欢他了,我之前一直想去欧洲找他,但是我妈不让……” 他没再说下去,只强调:“你不知道他有多好。” 徐柏昇停下动作抬起头,像是很感兴趣地的样子:“有多好?” 徐木棠脸上出现了男大学生坠入情网时的青涩与羞赧,眼睛亮了好几度:“他长得这么好看,心地也好,谁要是遇到困难都愿意帮忙。有段时间我爸把我卡停了,我没钱吃饭,他知道了就请我吃饭。” 徐柏昇嗤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笑谁,然后示意徐木棠:“你继续说。” 徐木棠被他弄得更紧张,小声为自己辩解:“不止我,很多人都喜欢他……” 徐柏昇用刷子仔细刷掉球杆上的泥,不置一言。徐木棠的角度看到他敛起的眉毛,不确定他还有没有在听。 “大哥……”徐木棠做了个深呼吸,“所以你能不能不要跟他结婚,你把他让给我吧。” 徐柏昇将擦好的球杆竖着晾起来,拿起另一根,他姿态松弛,语气也是放松的:“好啊,你喜欢就让给你。” 徐木棠不敢相信:“真的?” 徐柏昇似笑非笑看他一眼。 徐木棠立刻站直了:“谢谢大哥!我、我……以后你的球杆我都包了!” 他倒退着往外跑,像是着急跟谁分享这个喜讯似的。 徐柏昇叫住了他。 徐木棠停住脚步。 徐柏昇站起来,慢慢走到徐木棠面前低头看他:“先别着急谢我,只要你能说服你爷爷,我这边没问题。” 徐木棠喜色一僵:“你不去跟爷爷说吗?” 许是错觉,徐木棠觉得徐柏昇的眼神变得凌厉,声音也冷下来,高大的阴影笼罩他的脸,一瞬间竟让他感到悚然。 徐柏昇对他说:“想要的东西得自己争取,你爸没教过你吗?” 作者有话说: ---------------------- 明天见 第8章 危机四伏 梁启仁安葬在家族墓园,也是梁桉父母的长眠之地。 头几天,梁家众人还每天到墓园献花,等蹲守的记者散去,梁琨整整西装,在保镖的簇拥下带头离去,梁瑛犹豫了片刻也叫司机送她去公司,何育文贴心地搀扶她下台阶,眼神微不可查地关注着别处。大伯母迫不及待约了手部护理,转头发现儿子不见又到处找。 梁桉还站在原地,默默注视着黑色石碑上梁启仁微笑的照片。 大伯母往他看了一眼,嘀咕了一句什么,就见梁邺站在甬道尽头的一棵歪脖子树下打电话,表情看起来颇为不耐烦,走近了听到他说:“你知道我现在什么身价吗,我能差你那点?行了行了别催了,我肯定给!” 撂下电话一转身,差点吓一跳,更火冒三丈:“妈你干什么啊,偷偷摸摸做贼啊?” 大伯母缩了一下脖子,很快梗直了,手提包往梁邺身上抡:“你是不是又去赌了?叫你爸爸知道了打死你!” 梁邺往旁边躲,混不在意:“公司现在就够他忙了,他还有空管我?” 大伯母哼了一声。 两人经过梁桉身后,大伯母停下问梁桉要不要跟他们一起走,遭梁邺一个白眼。 梁桉转身往梁邺看了一眼,说先不走,又问:“公司怎么了?” 大伯母语焉不详:“我也不懂,大概就是股价不太好吧。” 梁邺嗤笑:“你跟他说那么多干什么,他一个成天在国外花天酒地的小少爷就能懂了?” 所有人都离开了,世界清静,只剩满山高挺的翠柏无声相伴。 梁桉觉得挺好,他终于能跟梁启仁安安静静说会儿悄悄话了。 墓碑坚硬,仿佛黑洞吸进再多阳光也无法温暖,手触上去还是刻骨心寒。 梁桉想到超度仪式过后普净寺的方丈对他说的话。 方丈说逝者已升入极乐净土,请他节哀。 “大师,极乐之地是否没有烦恼和病痛?” 方丈说是,是涅槃,是常乐我净,没有污秽更没有烦恼,是彻底的解脱。 临别前方丈又道,他不朽的灵魂会永远注视你。 梁桉一直待到太阳落山。 他每天都来,拿两束花,看完梁启仁再看父母,这片墓园埋葬他在世界上最亲的三个人。 这天正要走,司机不知怎么没来,梁桉拿出手机。回国后这些天他手机一直静音,刚一点开就跳出无数电话和信息,邀约他吃饭或者出游散心,梁桉一个没理,直接打给司机。 一台跑车突然间冲过来,快到他跟前才堪堪刹车,轮毂的擦地声刺得他眉头一皱。 梁桉没有后退,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冷眼看一身铆钉夹克的梁邺开门下来。 声音也吊儿郎当,问:“这是要去哪儿啊?” 梁桉从小就跟这个堂哥不亲,这几年在国外,更没少听说梁邺的光辉事迹,遂语气冷淡道:“回家。” 梁邺说:“巧了,回家是吧,我也要回去,我送你。”说完走到副驾拉开车门。 梁桉迟疑,梁邺又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催他:“我的好弟弟,我这虽然不是劳斯莱斯,好歹也是限量款,全滨港就一台,你屈尊降贵一回吧。” 梁桉坐上去,梁邺替他关门,随后上车发动,殷勤的样子叫梁桉十分不习惯,他在座椅上动了一下,麂皮的触感果然没有小牛皮来得舒服。 梁邺侃侃而谈他对哪些部件做了改装,梁桉不感兴趣,但到底同姓梁,他便有一搭没一搭跟梁邺聊起来。 中途梁邺接了个电话,大声应付两句,随后调转方向,往与梁家大宅相反的方向开。梁桉皱眉:“不是回家吗?” 梁邺重踩油门,发动机轰鸣,他一侧嘴角斜起来:“我妈在茶楼订了包间,叫我们一起过去,正好你回来之后还没请你吃饭,今天就当给你接风了。” 到了茶楼,大伯母果然在,一见梁桉就满面笑容地拉他坐下:“你妈妈以前可喜欢吃这家店的点心。” “真的吗?” 梁桉还是头一次听说,他端正坐好,翻开菜单,他对长辈一向尊敬,礼貌询问大伯母:”那她最喜欢吃什么? “额……”大伯母也慌忙翻菜单,涂着暗红色指甲油的手指点着一张图片说,“当然是杏仁饼啦,是这家特色。” 梁桉于是点了杏仁饼,雀跃地等点心上来,他想品尝母亲曾经尝过的味道。 比杏仁饼更先来的是一个陌生男人。 接近四十的年纪,笔挺的三件套西装,梳着油头,看起来文质彬彬,听大伯母称呼好像姓韩。 大伯母似乎有些畏惧,起身将自己的椅子让出来,这位不速之客就坐到了梁桉旁边。梁桉没什么表情地转过去,看到了那位韩先生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也看到了大伯母同梁邺自以为隐蔽的对视。 生来的敏感叫他意识到不太对劲。 他刚站起来,杏仁饼姗姗来迟上了桌。 大伯母压着他又坐下,殷勤地给他拿了一块。 圆圆的饼上洒满烤得微焦的杏仁片,口感酥脆,香而不苦,中间还有一层奶酪作夹心,令梁桉感到惊喜,他想他的口味果然是遗传。 一块饼细细吃完,梁桉抬起头,发现包间里只剩下他和那个韩先生,梁邺和大伯母不知所踪。 那位韩先生见他看过来,主动说:“他们有事,先走了。”说着,从描了精致花纹的瓷罐里倒了一杯奶茶,递过去时用温和的声音问:“梁公子喜欢吃这个,要不要再来一块,配奶茶味道更好。” 梁桉没接,淡淡道声谢,随后站起来说:“既然这样那我也先走了,韩先生慢用。” 他走去门口,伸手开门,却发现拧不动,于是使了点劲儿,门还是没能打开。 那姓韩的犹自坐在椅子上,侧身对着梁桉,端起那杯他没碰的奶茶,嘴唇贴到光洁无瑕的白釉上,徐徐说道:“梁公子,见你一面真的很不容易,我没其他意思,就是想跟你吃顿饭交个朋友而已,希望你赏光。” 梁桉两只手一起用力,拧得那锁哐哐响也纹丝不动。他听了这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就是桌上那道杏仁饼,是梁邺呈给别人的盘中餐。他冷笑:“你这是给了梁邺多少好处?” “对我来说不算多,对他来说可以救命。”姓韩的朝他看过来,“如果你喜欢这家茶楼,我可以为你买下来,或者其他任何东西,只要你开口。” “你也配。” 梁桉用力拍在门板上,震得手心发麻,他大喊:“开门!” 他抬起脚用力踹过去。 一下、两下……正当他后退两步攒足力气准备踹第三下时,门突然自己开了。 第9章 梁桉猝不及防和站在外面的人打了照面。 他愣了两秒,擦着徐柏昇的肩膀,又掠过旁边满面惶恐的经理,疾步往外走。 走廊站满听到动静出来围观的客人,梁桉面色铁青,刚过转角,大伯母和梁邺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拦住他。 大伯母嗓子比平时更加尖细:“怎么了怎么了?我就是接个电话,怎么闹这么大动静?” 她拉住梁桉往回拽:“我们回去接着把饭吃完啊。” 梁邺也来抓他,梁桉陡然爆发,一下甩开梁邺的手:“滚开,不要碰我!” 围观的人墙将他堵在中间,徐柏昇站在最后,比所有人都要高,所以梁桉一下就看到了他,也看到了徐柏昇比旁人更漆黑更冷漠的眼神。 梁桉自己推开一条路,从茶楼离开了。 茶楼临街,出了门就是五光十色的闹市,梁桉往人多的地方走,走过两条街,急剧的心跳才得以缓和。他在街头漫无目的地向前,夜晚的凉风刮过脖子和脸,才发现太匆忙忘记拿外套,不由裹紧双臂,突然身后传来汽车鸣笛,不大,但足以让他如惊弓之鸟吓了一跳。 回头看,一辆劳斯莱斯在后面跟着他。 见他停下,那辆纯黑的魅影也如暗夜幽灵般靠边,梁桉看那车门打开,徐柏昇走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 明天见[红心] 第9章 并非良配 竟然是徐柏昇。 梁桉还记得最初听到这个名字,他专门问梁启仁这三个字怎么写,徐家之前有过这么号人物吗,他再迷糊也不至于一点印象也没有。梁启仁打哈哈,说他记性真不怎么好,又说英雄不问出处。 他露出好笑的表情。 那日柔软的阳光照进病房,他趴在梁启仁床边,无聊地研究徐柏昇的名字,偷偷查日头底下一个升怎么念,总觉得这个日把原本的升都压扁了。 他还发现徐柏昇的柏同他的名字一样都以木为边,便说给梁启仁听,梁启仁脸色不大好,告诉他那可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他直起身。 “我给你取这个字,是希望你像树一样做一个正派直立的人,一辈子都平平安安。”梁启仁难得正色,“他们徐家的木,那都是封建迷信,害人不浅。” 等他追问什么封建迷信时,梁启仁却是摇头,表情讳莫如深。 徐柏昇。梁桉站在原地想,怎么是他。 梁桉还处在方才惊魂未定的状态中,脸色不太好,眼神也透出警惕来,看着徐柏昇走向他。 徐柏昇在社交距离停下,梁桉上回就发现姓徐的比自己要高,于是抬起下巴,妄图在气势上扳回一城。 许是夜色太暗,徐柏昇似乎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马路上声响嘈杂,梁桉不能确定,听他问:“要去哪儿?” 口气好像两人很熟似的。 梁桉都快对这问题有阴影了,没有回答,徐柏昇就见他在上衣和裤子口袋里一通找,终于摸到手机,随后露出烦闷的表情。 竟然没电了。 徐柏昇将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 梁桉往他看了两秒,咕哝出一声“谢谢”,接过拨了一串数字,接通后发现拨错,对着电话那头连声道歉,换了一个尾号继续拨,这回终于对了。 他是打回梁家大宅的,恰好于诚接听,于诚正因为司机没接到他着急,忙问他在哪儿。梁桉四处看看,他这几年多数时间在国外,一时分不清身在何处。 徐柏昇仿佛看穿他的心思,伸手道:“我来说吧。” 梁桉把手机递过去时,碰到了徐柏昇温热的指尖。 徐柏昇跟于诚说了个具体位置便挂掉电话。 梁桉这会儿彻底冷静下来,对徐柏昇说:“我家司机要来接我了。” 言下之意徐柏昇可以走了。 徐柏昇自然听懂了,笑笑说:“我没什么其他事,陪你一起等吧,就当弥补那天迟到。” 梁桉再次朝他看去,徐柏昇打着领带西装革履,好像要赴一场重要宴会,在夜晚闪烁的灯河中看起来十分英俊。他的话揭开了梁桉心里那点不愉快的源头,也变相暗示了两人之间潜在的另一层关系。 “进车里等吧。”徐柏昇说,“你的车估计有一会儿才能到。” 梁桉犯不着跟自己过不去,徐柏昇拉开门后,他就坐了进去。 徐柏昇从另一侧上车,砰地一声门关上,外面的车水马龙便全被阻隔,车厢内静到落针可闻。 梁桉目视前方匆忙路过的行人,起初没有说话,但维持沉默于教养不和,可奇怪的是他刚一坐进这车里,积蓄的疲惫悉数上涌,仿佛这封闭的空间给了他某种诡异的安全感。 他提不起力气跟徐柏昇周旋,于是低声说:“徐先生,我想休息一会儿,希望你不要介意。” 徐柏昇道:“当然不会,你随意。” 又问:“要不要我放点音乐?” 梁桉轻轻点头,很快,乐声响了起来,是调子舒缓的轻音乐,他闭上眼,感觉鼓胀的太阳穴逐渐松弛。 徐柏昇拿起手机发了一条信息,让助理江源把今晚原先定好的饭局取消,改约另外的时间。点击发送后,他往副驾看了一眼,今晚的相遇纯属意外,而他在那个时间路过那扇包门更是意外中的意外,一切只能以“巧合”二字来解释。 徐柏昇无声地放出视线,又无声收回,好像流星滑过夜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拿起平板开始看文件。 一刻钟后,梁家的车到了,于诚跟着来,在看到驾驶座上的徐柏昇后愣了愣,没有上前。 徐柏昇也看到了于诚,以及于诚身后那辆他曾在机场见过的白色幻影。 他放下平板,转头往副驾看去,梁桉还闭着眼,睫毛垂落,头发散开来卷曲在修长的颈侧。他双手抱在身前,呼吸带动胸口轻微地起伏着,不知道有没有睡着。 徐柏昇刚靠过去他就睁开眼,漆黑的眼珠警醒地盯着徐柏昇,徐柏昇知道他没睡着。 徐柏昇以侧身的姿势同他对视。 马路边的霓虹灯笼罩住那张脸,好像彩色油蜡在一块光滑白皙的画布上肆意涂抹。 徐柏昇靠回去座位,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前方,说:“你司机到了。” * 梁桉回到家时,大伯母和梁邺已经先一步到了,正拉住梁琨抱怨他刚才的“没教养”。 “那么多人看!”大伯母恶人先告状,涂了指甲油的两只手满天飞,“真的脸都丢光了。” 梁邺也皮笑肉不笑地抱臂冷哼。 梁琨刚从公司回来,正烦得要命,坐在沙发上不耐烦地听着。 大伯母继续说:“人家一直说想认识小桉,说了好久了,我们就做个好人牵个线喽,多个朋友多条路,有什么不好?现在在外面不靠朋友靠什么?” 于诚大概明白怎么回事,就要上前,梁桉拦住他,走过去朗声说:“确定是多个朋友多条路吗,不是收钱收到手抽筋?” 梁琨皱眉:“到底怎么回事?” 梁桉道:“我也想知道,梁邺是收了人家多少钱才骗我去陪人吃顿饭。” 梁琨听到这里哪里还不明白,站起来就是一巴掌甩过去:“畜生!你竟然敢收钱让你弟弟陪别人吃饭!传出去我的脸还有地方搁吗?” 梁邺被打得趔趄,倒地时撞翻了茶几上的水杯,茶水便淋淋漓漓湿了一身。他捂住脸抬起头,眼里冒出羞愤的怒火,也冲梁琨吼起来:“就是跟人吃顿饭,又不会少块肉,怎么就不行了?就他金贵?爷爷在的时候全家人都让着他,但现在爷爷不在了,我们还捧着他?大不了我把钱分他一半总行了吧?” 梁琨气得说不出话。 大伯母也被吓住了,去拉梁琨衣袖:“什么陪吃饭这么难听啊……” 梁琨甩开她精心保养过的手,阴沉的眼神射过来,她不敢再说,过了一会儿才又怯怯辩解:“人家出了2000万呢,就吃一顿饭,也不用做其他事的……” 这回轮到梁琨惊讶了,他吃惊地望着这个目光浅薄上不了台面的妻子,又将震惊的目光投向梁桉,上下来回地打量,宛如在给一件物品估值。 梁桉攥住了双手,感到阵阵心寒。 他情不自禁往楼上看去,楼梯上还挂着早前过年时他和梁启仁一起选的挂饰,喜庆的灯笼犹未褪色,但再也不会有梁启仁从上面走下来给他撑腰了。他知道他不能退让,今天是吃饭,明天就可能是其他,他的退让只会换来得寸进尺。 梁琨松开领带随手扔给工人,又大喊着要“茶”,工人忙重新沏一杯小心奉上。 梁琨坐回沙发喝一口茶水,翘起腿看着梁桉说:“小桉,这就是你小题大做了,商场上吃饭应酬都是家常便饭,人家诚心请你吃顿饭,你不该这么大反应。” 大伯母趁机道:“就是就是,都是知根知底,又不是坏人。” 第10章 梁邺也从地上爬起来坐在了沙发上,捂着腮帮宛如毒蛇一般盯着梁桉的脸。 梁琨继续开口,仿佛语重心长:“你久没回来,滨港许多人都不认识,这个姓韩的其实我也见过,人不错,见见面接触接触也无妨。你要是不想见也没问题,还有其他人,叫你大伯母都带你认识认识。虽说你爷爷给你定了徐柏昇……” 提起这个名字时梁琨蹙了下眉,似乎想起什么不愉快的经历来,然后才接着说:“但我依看他不是什么好选择,何况徐家水深,你个性单纯,怎么应付得过来。依大伯看,滨港多的是青年才俊,你可以慢慢选,不用着急。” 梁琨息事宁人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梁桉明白多说无益,他往梁琨点了点头就往楼上走,踩着楼梯拐弯时,依稀听到大伯母的声音。 “真是被宠坏了也玩野了,没教养……” 梁桉事后想,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平静,晚上入睡前,梁瑛也过来找他。 梁瑛敲了门才进,手里端着一碗银耳炖奶:“姑姑还记得你小时候起就爱吃这个。” 碗里还冒着热气,梁桉接过来放到亮着灯的书桌上,没有立刻吃,问梁瑛:“姑姑找我?” 梁瑛在一张单人沙发坐下,她刚从公司回来,仍旧穿着正式的西装套裙。梁桉印象里只要梁瑛外出,一定会穿成这样,好像披上某种盔甲,能给她带来安全感。 梁瑛起初没有说话,望着窗外的夜色显得心事重重,转回头时看到了架子上摆着的一个玩偶,一下笑起来:“还留着呢?” 梁桉也看过去,那是个蓝色的海豚公仔,他对梁瑛说:“一直留着,是姑姑买给我的。” 梁瑛神色松弛些许:“我还记得小时候带你去海洋乐园,你要吃冰淇淋,但只吃最上面带果酱的,剩下的就不肯吃了,都是我吃,那天我一共吃了四个还是五个冰淇淋,牙都酸了。” 梁桉也笑,儿时的共同回忆叫距离拉近不少,梁瑛的眼神变得柔软,但眉宇间疲惫仍在。 梁桉双肘抵在膝上,靠近过去,轻声问她:“姑姑是不是累了?” 梁瑛静静看着这个侄子,明明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还来关心她。这种关心不含算计,是纯然地出自本性和真心。她想,难怪梁启仁会那么偏心,她又想,如果这是自己的孩子就好了。 于是梁瑛罕见地承认了,更为顺势引出真实目的:“是有点,你爷爷走了之后集团里人心不稳,你大伯……” 她欲言又止,因为她知道以梁桉的聪明不可能不明白她要说什么。梁桉的目光微微闪动,跟着问:“公司的情况不太好吗?” “的确不太好,其实最近几年集团一直很难,表面光鲜,好几个项目都在持续亏损,你大伯一意孤行还要继续推进。这次你爷爷去世,股价被人恶意打压,你大伯也是手忙脚乱。” 梁瑛显得忧心忡忡,缓缓摇头,顿了顿才又是说:“姑姑真的不想看到你爷爷的一番心血被糟蹋。” “我可以做什么吗?”梁桉于是问。 他仰着头,姿态放低,洗过的发丝柔软轻盈,松松挽在耳朵后面,更添一丝纯良,眼神清可见底,叫人不加防备。 梁瑛看着他,片刻后说道:“姑姑知道你爷爷去世前给你定了徐柏昇,我跟他在宴会上见过两次,他并非你的良配。” 梁琨这么说,梁瑛也这么说,两人明面上私底下都斗得厉害,唯独在这件事上立场一致。梁桉装作懵懂,问梁瑛:“我以前从来没听过徐家有这个人。” 他倒是对徐木棠有点点印象。 梁瑛对他说:“徐柏昇虽然姓徐,但其实是徐昭的外孙,他母亲当时嫁给了一个普通人生下他,之后他父母离婚,他一直在外面生活,前几年才被徐昭认回来。” “也就六年时间吧。”梁瑛回忆,“从底层做到徐氏寰亚的副总,绝对不是等闲之辈,能力是一方面,心思深才更可怕。姑姑见过的人太多了,这种人眼里只有利益,不会跟你谈真感情。” 梁桉沉默,消化这个信息。 梁瑛继续道:“徐柏昇虽然也姓徐,说到底总是外孙,徐家以后不会是他说了算,小桉你要是想结婚,这城里有大把的人供你挑选。” 梁桉的心一沉,他看到了梁瑛倾身靠近时落在他手上的影子。他慢慢直起身,拉开了距离,抬头看着梁瑛,轻轻喊她:“姑姑。” 这一声姑姑喊得梁瑛有些不是滋味,或许是太疲惫,或许是潜意识里拒绝,她没有深思,也终于图穷匕见:“姑姑认识的人多,可以给你介绍,集团股东董其昌的儿子就不错,一表人才,也是从国外回来,跟你会有共同话题。 说到这里梁瑛停了停,似乎观察梁桉的脸色,见他没什么反应才继续说:“姑姑向你保证,结了婚你的生活还跟原来一样,你可以继续去周游世界,或者画画,姑姑记得你以前很爱画画。总之做你想做的事,姑姑都支持你。” 梁瑛说得情真意切,梁桉于是腼腆又乖顺地笑:“嗯,我知道了。” 梁瑛最后对他说:“姑姑不会害你,姑姑自己没有孩子,以后的东西肯定都留给你。” 梁桉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会考虑的。” 梁瑛满意了,起身时看到桌上那碗粥,这才记起来:“快把粥喝了吧。” 梁桉送她离开,关上门走回书桌前,盯着那碗凉掉的银耳炖奶看了几秒,走去洗手间将碗底朝上全部倒掉了。 随后他又走回门口,将门从里面牢牢反锁。 作者有话说: ---------------------- 明天见 第10章 松木蔷薇 两天后,梁桉接到了徐家的帖子。 帖子是于诚带来的,还说徐柏昇要开车来接他,梁桉坐在酒店套房向阳的露台上,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他看着那张请帖思考。 那晚过后他借口出去游玩散心,从梁家大宅搬到了酒店。 请帖扔到桌子上,他对于诚说:“把我酒店地址告诉他。” 赴宴当天难得晴朗,天空蓝得叫人心醉,徐柏昇开了辆劳斯莱斯曜影。梁桉记得上回在茶楼见徐柏昇,对方的座驾是辆魅影。 他直觉徐柏昇不是行事高调之人,因此当他看到曜影的顶篷放下来,徐柏昇抄手站在旁边,泰然自若地接受路人注目时,又觉得自己看人真的是不太准。 他没就车的话题问徐柏昇,就像徐柏昇也没问他为什么要来酒店住,也算某种意义上的心照不宣。 到徐家,梁桉下车,眼前的宅院被高大挺拔的树木环绕,宛如原始森林,满目森然并没叫人心情舒畅,反而叫梁桉下意识裹紧外套。徐柏昇看他一眼,说:“进去吧。” 午饭已经备好,徐昭也在,梁桉问过好,奉上一套紫砂茶壶。徐昭旁边还站着一个女人,梁桉知道这是徐木棠的母亲,他笑着喊阿姨。 李杺也笑:“还喊阿姨?很快就要跟柏昇一起叫舅妈了。” 徐棣不在,李杺就坐到了他的位置,梁桉坐在徐柏昇旁边。梁桉自小长在富贵之家,明白这样一家子坐在一起吃饭,看似钟鸣鼎食一团和气,实则处处都得小心应付,最累心。 他打起精神。 不过梁桉打小就擅长这些场面功夫,尤其面对长辈,嘴甜但不谄媚,身上有股叫人向往的、不染世尘的稚气,会叫人觉得他很真诚,是真的用心在听然后认真回应。 徐柏昇听他跟李杺讨论她今天戴的项链,宝格丽的高级定制。他目光侧移,看到梁桉聚精会神在听,嘴角往上翘着,眼神明亮专注,没有动筷子更没有看手机或者旁边,同李杺说话就会一直微笑看她,笑容比她脖子上那颗8克拉的鸽血红还要夺目。 视线无声往下,落在梁桉左耳上。徐柏昇注意到他没戴耳钉,头发扎成松散随性的低马尾,还落了好些毛茸茸的碎发在下面。 徐柏昇又去看李杺,李杺显得很高兴,至少他从没在李杺脸上看到过这种放松的笑容。 很快,话题又转到梁桉在欧洲的旅行,梁桉说到他有年去瑞士滑雪,在阿尔卑斯山下一个小镇住过一段时间。 徐昭问徐柏昇:“柏昇,你是不是也去过?” 徐昭眼神略微不满,似乎在责怪他话少,怠慢了客人。 徐柏昇于是转朝梁桉,露出一个虚假的笑容,回答依旧简短:“是,我去过。” 他知道梁桉说的那地方,不过他可不是去度假,而是追着客户谈合同,那年冬天格林德瓦特别冷,他在人家别墅门口站了三个小时才被允许入内,最终敲定了那份在徐昭看来也无望达成的合约。 代价是双腿近乎失去知觉,回来滨港后就住进医院。 实际上梁桉去过的大部分地方,徐柏昇都去过,他有三本护照,每一本都盖满了不同国家的印戳,但绝大部分地方他没什么印象,因为他是带着任务去的,每一次能否完成以及完成的质量,直接决定他在徐氏寰亚的地位。 第11章 他基本全天呆在酒店或者谈判会场,如果梁桉想聊聊凌晨四点从高空俯瞰下去的夜景,那他倒是有发言权。 徐柏昇注意到梁桉安静了几秒钟,不知道在想什么,很快也扬起笑容对徐昭说:“柏昇肯定是去谈生意的吧,那么辛苦估计也没时间好好逛一逛。” 徐柏昇挑了下眉,梁桉的笑容看起来比他真诚许多,话里维护的意味更叫他意外。 李杺接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梁桉的到来而心情愉悦,比平时少了讥讽多了随和:“柏昇这几年去过的地方也不少。” 徐柏昇谦虚:“应该没有梁桉多。” 梁桉往他看一眼,笑了笑,这回没接话了。 徐昭这天也很高兴,用他的小叶紫檀碗比平时多盛了半碗饭。徐昭吃完饭要休息,让徐柏昇带梁桉在花园里走走。 宽大的草坪当中有块菜地,是徐昭吩咐种的,园丁正在除草。梁桉似乎很感兴趣,走到旁边蹲下,不时问一些问题。徐柏昇就看他白皙细长的手指在那嫩生生的蒜苗叶子上拨弄。 “这是青蒜。”徐柏昇突然插话,“旁边的是葱。” 梁桉抬起头,午后温和的阳光在他光洁的面庞上肆意晃荡,他说:“蒜和葱,我还是能分得清的。” 徐柏昇意味不明地笑笑,他回家吃饭也穿正式西装,衬得身材高大,笑容也很绅士。 两人继续往花园深处走,徐柏昇无疑很能沉得住气,一路上顾左右而言他,梁桉却没那么耐心。走到无人处,他停下,转朝徐柏昇说:“徐先生,我想问问你对结婚的事怎么看。” “我们两个人,”梁桉看着他的眼睛挑明,“结婚。” 徐柏昇没有回避地也看着他:“你觉得呢?” “是我先问你的。”梁桉说。 徐柏昇嘴角擒笑,仿佛含着一丝嘲弄,或许还有其他,梁桉来不及分辨,听到他说:“长辈有命,我觉得我们意见的份量并不重。” “你不愿意?” 徐柏昇反问:“难道说你愿意?” “对。”梁桉说,“我愿意。” 徐柏昇诧异地看着他。 梁桉反而扭脸去看前方了,住在酒店的这些天,虽然有保镖驻守,但他每晚都要仔细检查门锁才能入睡。他感到害怕,害怕某天他会赤身裸体在自己完全不认识的地方醒来,枕边躺着梁琨或梁瑛帮他安排的陌生人。 不论他的大伯还是姑姑,很明显都想借他跟其他人联姻来获利,与其惴惴不安地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跟徐柏昇结婚,就算没有感情,至少他还能获得徐家的庇护。 起初他不明白为什么梁启仁在临终前还费心安排他的婚事,现在隐约懂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梁启仁单独看好徐柏昇,但梁启仁一定有他的道理。他最亲爱的爷爷不会害他。 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梁桉心里发酸,说:“这是我爷爷的临终愿望。” 徐柏昇却道:“那是你爷爷,不是我爷爷。” 梁桉突然转头盯他,室外优越的光线叫徐柏昇看清了他左耳上的那个耳洞,好像润白玉佩上一点调皮的灰褐。 梁桉神情愤然,语气也激烈起来:“所以你就恶意打压我们的股价?” “我爷爷住院那段时间梁氏的股票就在跌,我查过,买入最多的是两个机构,一个注册地在荷兰,另外一家注册地在比利时,这么巧,这两家机构七拐八绕的,实际控制人都是开曼的一家基金会。” “那么徐先生你猜猜看,”梁桉歪过头,顶着一张纯真的脸,以懵懂的语气咄咄质问徐柏昇,“这家基金会的控制人又是谁?” 在酒店的那几天梁桉没闲着,他个性不善迂回,直接了当,眼睛紧盯徐柏昇的反应。 徐柏昇着实感到惊讶,他自以为藏得够深,连徐昭都没发现的事梁桉竟然能查到。这两家机构的确是他幕后操控,周琮彦不过被他推到台前,便宜行事。 看来这位梁家小少爷不是空有外表。 徐柏昇表情依旧十分平静,好整以暇看着梁桉因为激动而发红的脸:“商场无父子,换做其他人也会这么做,就算是梁董也一样。 ”濒死的鲨鱼谁都想咬一口,这是人性。 梁桉激烈地反驳他:“我爷爷一定不会,他从小就教我,做生意不能只讲利,更要讲义!” 徐柏昇无所谓地耸动肩膀:“在我这里一向是利字先行。” “你这是趁虚而入的小人行为!” 梁桉自觉失言,抿紧嘴唇看着徐柏昇。徐柏昇脸色不复刚才淡然,觉得没必要解释,他也不屑去解释,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说:“我没有赶尽杀绝,否则梁氏股价能那么快稳住?你不会真以为是靠你那个没用的大伯吧。” 话已至此,徐柏昇也懒得兜圈子,语气冷淡:“恕我直言,梁公子,虽然我们指腹为婚,但那都是老黄历了。梁董已经驾鹤西游,你现在做什么他都看不到,你大可以继承遗产一走了之,我相信足够你挥霍,实在没必要留在滨港跟一个没有好感的陌生人强行捆绑在一起。” 梁桉冷笑:“你看得出我对你没好感了?” “你的眼神告诉我了。”徐柏昇说,“因为第一次见面我迟到了。” “呵。”梁桉道,“我的气量比你想的要大得多。” 一时无人开口,气氛僵持不下。徐柏昇余光瞥见刚才的园丁拿着大剪刀朝他们走来,似乎察觉气氛不对而紧张止步。 徐柏昇于是抬起手抵住梁桉后背,语气温和,英俊的面庞也重新挂上笑容:“走,我带你再去前面转转。” 梁桉觑他,被他的手掌推着往前。 走到花园深处,松木环绕出一方幽深,一蔓玫色蔷薇别出心裁地攀援而上,纤细的枝条与粗壮的树干相互缠绕,松柏的清香也与淡雅的花香难分彼此。 梁桉深呼吸,平静了下来,对徐柏昇说:“与其说是结婚,不如说我们合作。” 徐柏昇的手离开了梁桉的后背,他牵起嘴角:“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梁桉来之前想过很多遍,他握紧手指,对徐柏昇说,也是对天上的梁启仁说:“我会进公司。” “我知道你需要远洋航线,只要我能站稳脚跟,我可以在互利互惠的基础上给你牵线。” 他说着,往徐柏昇看一眼:“我也知道你的野心不止于只做徐氏寰亚的副总,你放心,你的秘密我不会说出去,而且据我所知,只要结了婚,你就能自动获得一定比例的家族股份。反正都要结婚,不如跟我。” 徐柏昇垂着眼,梁桉这才发现他睫毛好长,尾部往上翘,孩子似的纯然。徐柏昇似乎在认真思考,片刻后抬起头:“很有道理,但你似乎忽略了一点。” 梁桉自认将方方面面想得够清楚了,他皱眉:“什么?” 徐柏昇看着他,缓缓说道:“如果我已经心有所属了呢?” 作者有话说: ---------------------- 明天见 第11章 达成合作 梁桉怔住了,定定望着徐柏昇,眼睛忘记眨。徐柏昇表情真挚,梁桉意识到他说的是真的。 徐柏昇心有所属。 风吹动那一丛蔷薇竞相来吻他的脸,梁桉没有动作,呆立在原地。 “对不起,这一点我欠考虑了。” 他深呼吸,反应过来,想说“当我的提议没有说过”,徐柏昇却抢先道:“但你说得对,我的确需要航线,徐氏的股份对我来说也是必须的,我们可以合作。” 这个反转叫梁桉又一次愣住,他盯着徐柏昇滴水不漏的脸,越发看不透这个人,不是心有所属了吗,难道在徐柏昇心里,无论亲情爱情都没有那点股份来得实惠? 徐柏昇抬起手腕看表,已无缝切入到下一阶段:“既然是合作,还是签一份协议为好,我会尽快让律师拟出来。” 梁桉下意识跟着他的思路:“好。” 他想徐柏昇是对的,口说无凭,白纸黑字落到纸面上才踏实。 梁桉无心再逛,走马观花将徐家后面的马场逛过一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徐柏昇立刻问:“想走了?” 梁桉发现确认合作之后,徐柏昇说话变得直接许多。他感觉复杂,说不上来。 徐柏昇显然很擅长洞察人心,好听点叫知情识趣,相处不用费劲,但也意味着他能通过你的一举一动看穿你的内心。 梁桉不是很舒服,短促嗯了声,徐柏昇便带他往回走。 刚走回大宅,就见徐木棠从外面回来。 徐木棠穿着篮球背心和短裤,背心被汗湿了粘在身上,手里还抓着个篮球,看样子刚运动完。 见到梁桉,他愣了愣,篮球随即脱手,弹跳了几下后滚到了旁边的草坪上。 “梁桉学长!你、你怎么在这儿?”徐木棠话都不利索。 梁桉被他的傻样逗笑:“我来你家吃饭啊。” 第12章 徐木棠懊恼地抓头发:“你来吃饭怎么没人告诉我啊?”早知道他就不打球早点回来了。 徐柏昇站在旁边没有说话,落在徐木棠身上的眼神稍显冷淡,这时突然响起铃声,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走到旁边接听。 徐木棠身上的压力骤然消失,他松了口气,不想错失机会,于是握紧手指问梁桉:“你要走了?我送你吧!我大哥他很忙的!” 梁桉往徐柏昇看了一眼,然后点头:“好啊。” “我上楼去换衣服,你等我!”徐木棠飞快跑进屋,上楼梯时险些被自己绊倒。 梁桉在他身后说道:“不用着急,你慢点。” 徐木棠跑上楼,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梁桉的视线收回来,看到徐柏昇侧着身体站在窗前,目光专注于前方,手机举在耳畔。 梁桉突然觉得无趣,转头去看檀木花架上的一盆蝴蝶兰,那蝴蝶兰开得极好,叫他暂且忘却烦恼,化身蝴蝶去嬉戏。他双手背在身后,凑过去,轻轻嗅闻,圆润的鼻尖戏弄那朵娇嫩的花瓣。 电话那头的江源等了一会儿,迟疑问:“徐总?” 徐柏昇静了两秒,目光完全转朝窗外,说:“这件事等我回去再说。” 徐木棠很快下来,不仅换了衣服还洗了澡,头发半干,手里攥着车钥匙,一步两个台阶地跑下来:“你着急回去吗,我带你兜兜风吧,你回来肯定都没好好逛过。” 梁桉这些天一直闷在酒店,的确没有外出,徐木棠眼神炽热,跑动间带起一股青春的气息,很好地缓解了他的疲惫。 “好啊。” 他往徐柏昇看,徐柏昇电话好像还没打完,于是梁桉只冲他礼貌点点头,示意自己先走,便跟着徐木棠一道离开。 还没走到门口,徐柏昇突然在后面叫住他。 梁桉回头,徐木棠也跟着回头,有些紧张:“怎么了大哥?” 徐柏昇的手机还抓着,这么快打完电话了,他没有回答徐木棠,而是看着梁桉说:“刚才有件事我忘了,关于婚房……” 他特意停顿,似乎留给梁桉时间思考。 徐木棠的脸色立马不好看了,梁桉也愣了一下。 徐柏昇说得不紧不慢:“我在市区有套公寓,新装修,没怎么住过,结婚后我们可以先住在那里,如果你不喜欢再选其他地方,你觉得怎么样?” 徐木棠立刻去看梁桉的反应。 衣食住行方面,梁桉什么好的都享受过了,反而没太多讲究,比旁人想象中随性许多。他没多想便点头,说:“好。” 作者有话说: ---------------------- 圣诞快乐!明天见[红心] 第12章 只应见画 梁桉同徐柏昇商量好后,两家长辈坐下见了一次面,算是将这件婚事正式敲定。 徐棣代表徐昭前来,和梁琨面对面,两人脸色都不太好。梁琨是因为算盘落空,徐棣则是因为徐柏昇即将得到的股份,当然了,也因为两人本身就不对盘。 梁家新丧,不宜大办,商定一切低调,先注册领证,再由两家出面共同发新闻。梁琨没有逗留,很快起身走了。 徐棣走前往梁桉投去一眼,面色缓和了一些,嘱咐徐柏昇虽然不办仪式但也不能怠慢。 “爸已经找人算过日子,那天去注册最好,需要置办什么抓紧,不要耽误了。” 梁桉听徐棣这话不由想,结婚需要置办什么? 徐柏昇站在他旁边,距离很近,他的衬衫和徐柏昇的西装蹭着彼此。徐柏昇也朝他望过来,嘴角展露笑容,显得两人很亲密的模样,随后才对徐棣说:“知道了舅舅。” 徐棣又往梁桉看了一眼,这才离开。 梁桉也打算走,正要拿外套,徐柏昇先一步取下递给他。梁桉接过来,他刚才一直在笑,脸都僵了,此刻单独面对徐柏昇便卸下伪装,没什么表情地说:“谢谢,不过人都走了,你不必这样。” 徐柏昇耸耸宽肩,没有反驳。 两人约定了一天去置办所谓的结婚用品。 梁桉没要徐柏昇来接,自己坐车到商场,路上有点堵,到的时候离约定的时间只差几分钟,梁桉不想迟到,搭扶梯上二楼,左顾右盼地在一众奢侈品店里找徐柏昇给他发的那家。 他最后还是问了工作人员,正快步往那里走,迎面过来一群人,衣着花哨,并排将走廊几乎堵住。 梁桉停下,想等这些人先过,谁想几人走到他面前突然停下。 “哎,这不是梁公子吗?”其中一个红毛开口,他对旁边的同伴露出猥琐的笑容,又冲梁桉说,“在这遇见可真是稀奇,怎么了,来陪人吃饭啊?” 这群男男女女全都不怀好意地笑起来,又一人道:“你们知道吗,梁邺的价目表有没有更新。” “什么价目表啊?”红毛身边挽着他胳膊的一个女孩明知故问。 “什么价目表啊……”红毛调子拖长,“就是陪吃陪喝陪玩的价钱喽。” 女孩望着梁桉的脸,掩不住心里的嫉妒:“那得多少钱啊?” “贵是贵了点,但物有所值嘛。” “那要是陪其他的是不是也行啊?” “两人以上能不能打折啊。” 这群人爆发出哄笑来,对面的行人纷纷侧目。梁桉厌恶地皱眉,对红毛说:“不好意思请问你是谁?” 红包脸色一变,梁桉礼貌笑笑,继续说:“麻烦让让,你在我面前叫了半天了,就别挡我的路了,毕竟好狗不挡道。” 红毛恼羞成怒,甩开女孩的胳膊,就要去拽梁桉,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喊。 “梁桉。” 有人转头,看到信步而来的徐柏昇,缩了一下脖子,不自觉给他让路。红毛迟钝地回头,也愣了愣,随后愤恨又不甘地瞪了梁桉一眼。 徐柏昇视旁人于无物,径直走到梁桉面前,微笑问:“来了?” 梁桉头一次觉得徐柏昇的笑容不那么虚伪和讨厌:“不好意思有点晚了。” “没关系。”徐柏昇站到他面前,转身面对那些人。梁桉看他西装革履的背影,比他要高,肩膀宽阔,为他挡住了那些恶意的视线。 徐柏昇对红毛说:“听说你大哥把你信用卡停了,每个月只给你固定的零花钱。还来这里消费,有钱付账吗?要不要我跟你大哥说一声,把你零花钱的额度往上调一调?” 红毛的脸涨得跟他的毛一样红,拳头攥紧,旁边的人连忙拉他,小声劝:“算了走吧。” 梁桉没忍住笑出了声,于是徐柏昇转头时就看到了他的笑容。 梁桉对徐柏昇说谢谢。 莫名地,他接着说了一句:“你今天够早。” 徐柏昇挑挑眉梢,仿佛揶揄梁桉果然还是在意:“既然决定做一件事就要认真对待。” 梁桉没再说什么,擦着徐柏昇的肩往那家店走去。 婚期紧,一切从简,否则要定制晨礼服晚礼服还有燕尾服,肯定来不及,只能买成衣。 梁桉来之前徐柏昇已经试好了,他是效率型,也不喜欢变化,认准了就穿到底,顶多在颜色和面料上加以区别,以贴合不同场合的需要。 也因为服装不是他擅长的领域,他不愿和人多谈。 梁桉原本只想随意挑一件,他的心情刚才在走廊上已经消失殆尽。当店员问起场合,他犹豫了一下说:“结婚穿。” 店员满眼放光:“这么有意义,那一定要为您好好挑选。” 梁桉想到了梁启仁,如果梁启仁的灵魂真的在天上看着他,一定希望他那天穿着得体,他想象梁启仁举着手机对准他拍照,笑容满面说“我家小宝真漂亮”,于是打起精神对导购说:“那就看看吧。” 梁桉便认真跟导购讨论起来,什么款式、面料、领子扣子,种种这些。导购从仓库拿出一套罩在防尘罩里的西装,脱掉罩子举起给梁桉看:“我们今年换了个设计师,刚在巴黎办了秀,这是最新的秀款,只有这一件,因为版型偏窄,大多数人都没办法穿呢。” 最新、秀款、只此一件,对顾客的杀伤力永远是巨大的,不分年龄和性别。 “这样啊。”梁桉来了点精神,拿着衣服进了试衣间。 徐柏昇置身事外,他坐在沙发上,全程没有参与讨论,很难想象两人是一起来的。 他低头用手机看邮件,在几种语言之间切换自如,自从有一次他吃了翻译的亏,就不再轻信别人,宁愿自己学,重要的文件一定会逐字过目。 文字进入眼睛里,经过大脑复杂精密地转换,却成了在机场那天见到的梁桉,穿着卫衣牛仔裤和拖鞋,头发也乱。 人靠衣装,这话到了梁桉这里,却仿佛变成衣装靠人。 徐柏昇一直觉得西装是虚伪的代名词,人人穿上了表面光鲜,背地里使尽各种下流手段。 试衣间的帘子刷地拉开了,徐柏昇应声抬头,脑海中不合时宜地闪过一句诗—— 第13章 公子只应见画,此中我独知津。 训练有素的导购没有发出声音,抿紧的嘴唇和发光的眼睛在无声尖叫。 “有点大了。”梁桉拽拽腰侧,他的腰太细,别人穿不下的衣服他穿在身上还有富裕。 徐柏昇也不清楚为什么,低头看了眼自己张开的手掌。 “可以改的。” 店里有专门的裁缝,奢侈品店对店员的样貌有严格要求,是个浓眉大眼的帅哥。年轻的裁缝耳朵微微发红,取下挂在脖子上的软尺,就要绕过梁桉身体去量他的腰围尺寸。 徐柏昇突然从沙发站起来:“怎么了?” 梁桉愣了一下,说:“腰有点大。” 徐柏昇走上前,盯着那个部位看,搞得梁桉莫名其妙。 徐柏昇说:“你掐一下我看看。” 梁桉照做,手指掐出一截来。 徐柏昇瞄一眼皮尺,又瞄了一眼被梁桉捏起来的衣料,说:“一寸。” 梁桉没反应过来:“什么?” “缩一寸。”徐柏昇对那裁缝说,“不用量了。” 作者有话说: ---------------------- 徐柏昇:我的眼睛就是尺 周末愉快,明天见! 公子只应见画,此中我独知津——苏轼 第13章 此情可待 买完衣服,两人离开那家店,梁桉突然问徐柏昇要不要买戒指。 徐柏昇并未思考很久:“当然,做戏做全套。” 的确,梁桉想,徐柏昇后来跟他谈过,虽然两人是合作,但这层协议还是不要让其他人知道的好,在外人面前他们要装作一对恩爱的新婚夫夫。 梁桉有他喜欢的牌子和固定去的店,问徐柏昇:“那现在过去?” 他见徐柏昇刚才一直在看手机,又贴心说:“你如果忙可以把尺码告诉我,或者你单独去挑喜欢的。” 徐柏昇早把一整天都空了出来:“最好还是同款吧,现在的记者都是火眼金睛,我不想刚结婚就因为戴的戒指不是一对上头条。” 徐柏昇自己开车来的,梁桉就打给司机让他先回去。徐柏昇走在他旁边,空荡的停车场回响他们交错的脚步,还有梁桉温和的声音。 他叫司机不要等他,司机在那头说了什么,梁桉往徐柏昇看了一眼,徐柏昇立刻会意:“待会儿我送你。” 梁桉对着手机道:“我应该不用车了,你早点回家吧。” “是啊。”他又笑起来,宛如面对一个老朋友,“我听于伯说了,你女儿好优秀,马上去国外读书肯定舍不得,那你多陪陪她,如果于伯问起就说我给你放的假。” 徐柏昇听到司机激动说谢谢,梁桉笑眯眯道:“不用啊,你快去忙吧。” 梁桉挂断,徐柏昇没开口,两人一道往前,脚步逐渐同频,两个人走却只发出一个声音。 快到徐柏昇的车子前时,他们又看到了刚才那几个二世祖,坐在敞篷法拉利上,视线隔着几个车位嚣张地扫过来,还挑衅地吹着口哨。 徐柏昇换到了梁桉外侧,动作十分自然。梁桉察觉到,心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徐柏昇问:“你们有过节?” 梁桉皱眉:“我都不知道他们是谁。” 徐柏昇一噎,从挑头的那人表情看,明显不是这样。 梁桉仿佛看穿他的想法:“他们认得我,我为什么一定要认得他们。”在他面前晃过的人那么多,若是都要记,大脑恐怕要超载。 徐柏昇默然。 上车后,梁桉坐在劳斯莱斯的副驾一言不发,徐柏昇驶离商场,打破沉默:“梁公子。” 他刚开了个头就被打断,梁桉语气不太好:“梁桉。” 徐柏昇往他看一眼,视线移回前方马路,从善如流地改了口:“梁桉。” “嗯。” 徐柏昇莫名沉默了一小会儿:“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讲。” “你说。”梁桉坐直,做出倾听的模样。 徐柏昇缓缓道:“这些人对你的态度,实际反应了梁家对你的态度。” 梁桉神色一暗,他何尝不明白,梁琨和梁瑛对他和蔼亲切不过做给梁启仁看,他自小没有父母,现在又失去梁启仁这个依仗,就好像飘零的浮萍,无处寻根。 徐柏昇点到为止,没有往下说了。 他们经过一面古旧的四柱牌楼,牌楼旁边种着整个滨港最长寿的一棵紫荆树,据说已有百岁。在滨港众多的花木里,梁桉最喜欢的还是紫荆。 穿过牌楼往里去,就到了庙前街。 街边有推车卖糖水,一对情侣在排队。后面就是一个卖牛杂的店面,老板在门前支起遮阳伞,伞下摆着两张桌子和几个塑料板凳,屋里的锅子正往外冒热气,隔得老远也仿佛能闻到牛杂的鲜香。 梁桉转头看,徐柏昇注意到,放慢了车速。 鼻尖贴在凉凉的窗玻璃上,梁桉扭着脖子,直到再看不见才依依不舍地转回来。 庙前街是条东西贯通的步行街,汇聚了滨港本地美食,本地人和游客都来打卡,因一座古庙得名,不过香火不盛,几乎荒废。这一片尚未开发,建筑低矮古旧,不长的一条街上挤满人家,大多是后面居住前面开店,烟火气息十分浓厚。 梁桉喜欢这条街。 而当车子驶出去在街角转弯,就仿佛陡然间换到另一个天地。 高入云端的摩天大楼,底下布满金碧辉煌的奢侈品店,街上走着摩登时尚的男男女女,处处透着奢华富贵,珠光宝气。 这就是滨港,琼楼玉宇与拥挤市井并生,浮华奢靡与人间烟火共存。 梁桉像是发了一会儿呆,随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接通后,徐柏昇听他对那头的人说:“你在吗?我马上到了。”听口气似乎很熟。 徐柏昇稳稳地将车停在街边,梁桉下了车。珠宝店已经提前清场,没有其他客人,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男人等在门口,梁桉刚一现身他就迫不及待迎上前,热情道:“梁少,你好久没来了。” 梁桉笑笑,情绪不是很高,进店后扫视一圈,克制住全都打包的冲动。 徐柏昇步子悠闲地跟在后面。 他听那男人对旁边的导购说“我来接待”,问梁桉要什么,注意到他空荡的左耳,于是问:“是要买耳钉吗?” 梁桉摇头,他短期内都不打算再戴耳钉了。 “今天买戒指。” 那男人将他引到贵宾室,几个导购随后鱼贯而入,将店里的戒指全拿了过来。 梁桉在沙发坐下,徐柏昇看他一眼,坐在了旁边,听梁桉问那人:“david,你升职了?” “是呀,现在是副店长了呢。”那叫david的语调轻快地回答,又出去一趟,回来时手里端着点心和咖啡放到梁桉面前。 梁桉用毛巾擦过手,拿起一块点缀金箔的巧克力,对david说:“好久没来了,你还记得我喜欢吃这个。” “不会忘记,再久也不会。”那叫david说,“要不是你当初照顾我,我不可能有现在。” 很久以前梁桉来店里,看david被同事欺负,让他接待算他业绩,那天一次性买了整间店半个月的销量。 梁桉却摇头,真心道:“跟我没关系,还是因为你有能力。” david很开心,戴上手套拿来戒指给他们挑选。 梁桉往徐柏昇看去,徐柏昇显得兴致缺缺,翘腿坐在沙发上,表情有些冷淡:“我都行,你挑吧。” 梁桉觉得徐柏昇奇奇怪怪,刚刚还好好的,这会儿好像谁惹到他,于是对david说:“我先看看吧。” david原本是要单膝跪地蹲在梁桉身边给他服务,梁桉却伸手扶他一把:“你也坐啊,这样看方便。” david深深看着梁桉,笑着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戒指品类很全,有素圈,也有镶钻,david边摆出来给梁桉看,边问他:“不考虑定制吗?” 梁桉喜欢这些闪闪亮亮的东西,拿起一个又放下去看另一个,闻言摇头:“时间赶不及。” david没有问什么赶不及,只往全程没有参与感的徐柏昇悄悄看了一眼。 他似乎很了解梁桉喜好:“我知道你不喜欢太华丽的,满钻就不给你看了,这几个镶钻的怎么样,单钻和三钻的都有。” 梁桉就着他的手看了一眼,觉得徐柏昇应该不会喜欢,于是说:“钻石的话日常不好戴吧。” david于是将所有带钻的搁到旁边,单独挑素圈出来给梁桉选。 梁桉选了个什么造型和纹路都没有的纯素圈,套进了左手的无名指上。 david开始没出声,片刻后才说:“你戴得真好看,不夸张,比海报上模特的手还要好看。” 徐柏昇进来后一直低头看手机,此刻终于抬起看了一眼。 梁桉显然很受用,露出了些许笑容:“是吗?” 他低着头,对着镜子,左右来回转着手,那枚佩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反射顶光,随他的动作顽皮跃动,耀眼异常。 第14章 他的手白皙细长,柔若无骨,一看就是一双养尊处优没吃过丁点苦的手。徐柏昇突然想,当年那个在他课本上胡乱涂抹的人,应该也有这样一双手。 一双灵动的,狡黠的,搅乱一池春水后利落抽身的手。 徐柏昇突然喊了一声:“梁桉。” 梁桉和david同时朝他看。 徐柏昇不太绅士地点点手表。 梁桉直接说:“要这个。” 徐柏昇试戴了同款,他手掌比梁桉大,指围也比梁桉长。 david将两枚戒指收进盒子里,对梁桉说:“我帮你包起来。” 梁桉到底没克制住,又点了几样:“这些也都包起来。” 徐柏昇往他看了一眼。 梁桉察觉到了,并不打算解释。 david很快回来,除了戒指,还额外包了一盒巧克力以及一瓶品牌经典款香水,他注视着梁桉的眼睛,声音有些低:“我知道你不怎么用香水,但这是我权限范围能送你最好的了,等我升了店长就能送你更好的,我会努力。” 徐柏昇眼锋扫过,那名年轻男销售目光盈盈,饱含殷切,只要不瞎都看得出来。 梁桉没有拒绝,笑眯眯收下了这份心意,徐柏昇站在旁边,两指夹着卡片插.到两人之间。 david刚要双手接过,梁桉阻止了,他有些诧异地往徐柏昇看,随后拿出自己的卡放在托盘上,说:“我来吧。” 买了这么多,他当然不能,也用不着徐柏昇花钱。 刚才买衣服是徐柏昇刷卡,戒指就由梁桉买单,有来有往,泾渭分明,谁也不占谁的便宜。 这很公平,徐柏昇心里想,从容收回了卡。 梁桉要回酒店,徐柏昇送他。 坐在车里,徐柏昇频频往后视镜看,梁桉也回头,看了一眼占满后座的包装袋,又看向徐柏昇:“怎么了?” 徐柏昇问:“你跟那个导购很熟?” “算吧。”梁桉问,“有什么问题吗?” 徐柏昇没有说话。 梁桉转头看了一会儿窗外,好像找到徐柏昇兴致不高的原因,他问:“你不喜欢他?” 徐柏昇皱了皱眉,没说话,梁桉接着问:“因为他是gay?” david当初就是因为性取向被同事排挤,他的穿着和举止其实很明显,梁桉猜徐柏昇应该是看出来了。 “不是。”徐柏昇打右转灯拐上另一条街,劳斯莱斯傲慢地超过一辆白色丰田,“性取向是个人自由。” 梁桉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不知道徐柏昇喜欢男人还是女人,这场联姻太过仓促了。 梁桉向来直接:“我还没问过你,你……你喜欢异性还是同性?” “你呢?”徐柏昇反问他。 梁桉撇嘴,就知道徐柏昇不会正面回答,这人当真一点亏不吃。他想到了他曾经用过的那些小玩具,虽然他没有经验,恋爱没有,做.爱更没有,但……他应该是喜欢男人的吧,而且他喜欢强壮的,身体热,力气大,能单手将他抱起来压在墙上的男人。起码在他的幻想里是这样。 但他不想告诉徐柏昇,于是说:“我应该都行。” 徐柏昇不知道为什么沉默了。 梁桉问:“你呢,你还没回答我。” “叮——叮——” 到路口,挂着红灯,徐柏昇停下来。恰好一辆叮叮车从横向的车道慢悠悠驶过,梁桉看过去,双层巴士的车身涂成夸张的红色,画着好几个爱心,还写着一行英文字—— “i will be right here waiting for u"。 中文叫做“此情可待”。 徐柏昇盯着那行字。 红灯转绿,蜂鸣急促,行人们动起来,徐柏昇踩下油门,他谨慎说:“我也都行。” 作者有话说: ---------------------- 明天见[红心] 第14章 乳酪咖啡 梁桉下车时忘记拿后座的东西。 徐柏昇降下车窗喊了他一声,梁桉回头,神情茫然,门廊下的微风将他不知何时散开的头发吹到扬起,发丝调皮地擦过脸。徐柏昇张开的口又闭上,最后也没提醒他,看着他走入金色的旋转门,随后在自己副驾座位上发现了一根皮筋。 仿佛什么危险物品,徐柏昇拇指同食指小心地捏起那根黑色皮筋到眼前,打开置物格丢了进去。 徐柏昇回了徐氏寰亚,拎着被梁桉遗落的购物袋,大包小包,所过之处收获无数惊讶的注目。 梁桉是第二天才想起来,给徐柏昇发信息问他的戒指。徐柏昇正在开会,只扫了眼,手机搁回桌子上,继续正襟危坐,目光聚焦对面墙上的投影,听手下项目经理的汇报。 没多久,手机屏幕又亮一下,这回徐柏昇只垂了下眼皮,没有去碰。 助理江源在旁边做记录,往他看了一眼。 散会后,徐柏昇走回办公室,拿出手机,看过梁桉信息后单手打字回复他——是吗,我没注意,待会儿去车里看看。 他从一众长的一样的购物袋里精准地找到了装香水的那袋,拿在手里看了看又放回去,叫人送去梁桉的酒店。 协议在两天后拟好了。 徐柏昇发给梁桉,梁桉想了想,找到廖敏荃帮忙。廖敏荃做了梁启仁二十多年的律师,梁桉很信任他。 廖敏荃看过后提了几处修改,还问梁桉何时签字,他可以陪同到场,免得徐柏昇临时提一些不利的内容。 梁桉同徐柏昇约好时间,隔天下午,他先叫司机去接廖敏荃,然后去徐氏寰亚。 梁桉早到了几分钟,没在车上等,而是下了车,站在廖敏荃律所楼下的喷泉旁。廖敏荃刚从楼里出来就看到梁桉,站在晶莹喷洒的水珠旁边,适才同一个难搞客户纠缠的烦躁顷刻消散。 两人上次见面还是在梁启仁病房宣读遗嘱,廖敏荃见梁桉明显消瘦,叫他注意身体,又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 廖敏荃看他长大,不免怜惜:“不管你做什么,梁董都希望你能开心。” 梁桉点头:“我明白,谢谢廖伯伯。” 到了徐氏寰亚,徐柏昇的助理在楼下接他们,将他们引进办公室,徐柏昇的律师也在。两人带着各自的律师,围着沙发旁的茶几,从太阳高挂谈到西斜,约定了双方各自婚前财产、在婚姻存续期间产生的收益为各自所有,以及两人在这段合作婚姻里的权利和义务。 一切谈妥,梁桉突然提出一个问题,他看着徐柏昇,谨慎措辞:“徐先生,我们需不需要为这段婚姻设置一个期限?” 徐柏昇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得深沉,他从不轻易暴露底牌,于是十分绅士地问梁桉:“你希望是多久?” 梁桉垂眸思考,他面对窗户,徐柏昇看到了他长睫上的阳光,听他说:“那就两年吧,如果……”他欲言又止,抬眼看向徐柏昇,后面没有说了,但徐柏昇知道他想表达什么,补完了余下的内容:“当然,如果这期间有其他变故,你可以随时向我提出来。” 梁桉没想到徐柏昇答应得这样痛快,一转念,徐柏昇或许比他更有理由,毕竟徐柏昇心有所属。 他脸上挂着愉悦的微笑,对徐柏昇说:“你也可以随时向我提出来,我会配合去办手续。” “嗯。”徐柏昇语气淡淡,貌似接受了好意,两位律师商讨了一下新增条款的内容,出去打印,办公室只剩他们二人。 一时安静。 徐柏昇不打算说客套的废话,拿起手机,垂下的视线里,梁桉光脚穿一双看起来就柔软舒适的吸烟鞋,裤腿拉上去一截,白皙的脚踝露了出来。 他不知道的是梁桉也在看他,梁桉盯着徐柏昇光亮的黑色皮鞋和和一直延伸到西裤里面的黑色西装袜,随后像是反应了过来,转而去看旁边。 合同打好,各自签名,然后交换,又分别在对方的签名旁边签上自己的名字。 徐柏昇起身,伸手:“合作愉快。” 梁桉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也说:“合作愉快。” 徐柏昇松开了手,梁桉不自觉勾了一下手指,徐柏昇的手很大,也很热,握得很用力,手掌完全贴合,连着手指的心也像是被握住似的,触感久久不散。 两个律师先走了,梁桉留下,还有一些细节要跟徐柏昇商量,他让司机先送廖敏荃,然后再回来接他。徐柏昇告诉了他公寓的地址和门锁密码,欢迎他随时把东西搬过去。 “等注册过后再说吧。”梁桉道。 徐柏昇依旧绅士:“随你。” 梁桉打量徐柏昇这间办公室,他说:“我以为你会挑个隐蔽的地方。” 徐柏昇已经走回办公桌后面,闻言笑道:“越是不想让人知道,就越要大大方方,就算是知道了也不会多想,顶多当我们在约定婚前财产。” 梁桉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在心里默默记下。 “要不要喝杯咖啡?”徐柏昇突然问。 “好啊。” 第15章 徐柏昇打了通内线,很快,江源端着一杯咖啡敲门进来,除了咖啡、奶罐,还有一碟点心,徐柏昇不记得自己吩咐过,他瞥了江源一眼。 江源连忙说:“正好有小蛋糕,我就一起拿进来了。” 江源走到茶几旁搁下托盘,对梁桉说:“梁先生你好,我叫江源,是、是徐总的助理。” 梁桉仰头,他再迷糊也记得江源,刚才就是江源带他上来,在电梯里已经自我介绍过了。 徐柏昇从容淡定,助理却好像紧张兮兮,想看他却又不敢看。梁桉对此种反应并不陌生,他从小到大都沐浴在类似的艳羡眼神里,但没有侍宠生娇,依旧很有礼貌,微笑着说:“你好江源,谢谢你给我煮咖啡,还有点心。” 江源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 徐柏昇靠进皮椅里整了整领带。 梁桉低头去看盘子,犹豫该吃哪块,江源忍不住建议:“红色里面是草莓,黄色是柠檬,白色是乳酪。” 梁桉一边往咖啡里加奶一边听,徐柏昇注意到他加了很多,然后笑着对江源说:“是吗,那我尝尝这个乳酪的。” 江源知道自己该出去了,然而他无法拔动双腿。他站在原地,似乎想亲眼看梁桉吃,突然惊觉斜对角自己老板投来的视线,当即一个激灵,仓皇道:“徐总,我先出去了。” 梁桉无事可做,边吃边继续打量徐柏昇的办公室,墙上没有照片,没有装饰品,连盆养眼的绿植都没有,只有一柜子书,实在乏善可陈,缺乏生机。 于是他的目光顺理成章落在了这间屋子里唯一富有生机的那个人身上。 徐柏昇已经开始工作了,他投入且专注,翻页速度很快,没有弯腰,坐得很直,手边放一个透明茶杯,是梁桉会在梁启仁桌上或者梁氏其他上了岁数的董事桌子上看到的那种大号带把的玻璃杯,喝的也是梁启仁那个年纪才会喝的茶叶。 茶汤已经很淡,不知道过了多少遍水。 徐柏昇察觉到梁桉在看他,同他对视,抬了抬下巴问:“好吃吗?” “挺好吃的,奶味很足。”梁桉说,“你要吗?” “不用了。”徐柏昇语气平淡,顿了顿说,“我平时可没你这种待遇。” 梁桉觉得莫名其妙。 徐柏昇又低头继续看文件了,他并非偏好绝对安静的环境,随时随地都能进入工作状态,然而今天总有点无法集中精神。 茶香同咖啡香在空气中相遇,交融,直至难分彼此。 好在梁桉的电话及时响了,司机送完廖敏荃又回来接他,梁桉喝光咖啡,站起来说要走。 徐柏昇下意识拿起座机,想了想又搁下,也站了起来:“我送你下楼。” 见梁桉投来不解的眼神,徐柏昇单手系西装外套的纽扣,同时朝他走来,说道:“作戏要做足。” 说完他就见梁桉对着别人总是笑意盈盈的脸上出现了不同的表情,像是很无语,一言难尽,冲他说:“你不当演员真可惜。” “谢谢。”徐柏昇扯起嘴角,“说不定我以后会转行。” 梁桉也学他扯嘴唇:“那评奖的时候我一定投你一票。” 说话间两人齐步往外,经过走廊,两边大办公区的人全都停下来,看到了这样一幕—— 徐柏昇西装革履英俊潇洒,梁桉宛如童话故事里完美无瑕的王子,两人言笑晏晏,分明一对热恋中的情侣。 梁桉浑然未觉,他思绪跑偏,沉浸在思考里,梁氏涉足娱乐产业,他想,如果徐柏昇真的入了行,他会给他搬什么奖?或许……最佳上镜奖? 太入神,以至于电梯来都没注意。 徐柏昇宽大的手掌抵住那纤薄的后背,轻轻将发呆的人推进电梯,说:“走吧,我的梁少爷。” 作者有话说: ---------------------- 明天见[红心] 第15章 吉时吉刻 徐昭不仅找人算了日子,连几时几分也规定好,注册头天嘱咐徐柏昇绝对不能耽误。 徐柏昇心里冷笑,面上微笑,十分恭谦地回答:“知道了,外公。” 这番话是在半月一次徐家人齐聚大宅的饭桌上说的,徐棣夫妇相互对视,徐棣皮笑肉不笑地说恭喜啊柏昇。李杺紧接着也笑,说成家立业,柏昇赶在而立之年完成人生大事,蔓柠在天有灵也安心了。 这话一出,桌上瞬时安静。餐厅里光线昏沉,不甚明亮,因为人一旦老了便受不了太亮的光线,角落一架古董座钟,钟摆在迟缓地左右摆动。 徐棣若无其事夹菜,余光关注首座徐昭的反应,徐柏昇也表现得仿佛没听见,继续淡定吃饭。 唯独徐木棠看似在状况之外,他哀怨的眼神盯着徐柏昇,又去看徐昭,见没人理他,拿筷子狠戳碗里的米饭。 徐昭叫人算的时间在上午10点23分,徐柏昇懒得去想为什么是这个时间,是否真能为徐昭已经日薄西山的寿命再延长个几分钟。 注册是预约制,徐柏昇预约了这个时段,并提前告知要求,盖章落戳必须在10时23分,分毫不能差。 徐昭还派了人来,名为协助,实则监工。 市政厅负责婚姻登记的工作人员大概从没见过这种奇葩要求,十分紧张。梁桉填好表格,把笔帽盖回去的时候往徐柏昇看过去,眼神告诉徐柏昇,他需要一个解释。 徐柏昇扯着嘴角假笑:“不是这个时间的话就不完满,结了也得离。” 梁桉睁大眼,随后从徐柏昇的表情里看出他在胡扯,于是瞪了他一眼。 徐昭派来的那人听到了,脸色不是很好,却也没胆子说什么。 一切准备就绪,还差10分钟,所有人屏息等待,两本结婚证都备好,就等吉时盖戳。 工作人员忍不住又检查一遍,像是突然发现什么似的,惊讶地询问徐柏昇:“徐先生,您有曾用名?” 梁桉正无聊地盯着墙上转动的分针发呆,闻言扭头朝徐柏昇看过去。 徐柏昇表情没有波澜,声线平稳地对工作人员说:“是,我想我已经提交了相关材料。” 工作人员立刻在一堆材料里翻找,很快找到了,露出歉意的表情。 徐柏昇垂下眼皮,没看梁桉,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时钟还在有规律地走动,一秒两秒……不以任何财富的意志为转移。 突然有人敲门,所有人都看过去,徐昭的手下走过去将门打开,门外站着气喘吁吁的徐木棠。 徐木棠不知怎么找来,大概是一路奔跑的缘故,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看到贵宾室里的人都在看他,紧张地攥起手指,对梁桉说:“我有话想跟你讲,能给我五分钟吗,不,我只要两分钟。” 梁桉同徐木棠站到了外面的走廊上。 徐木棠也是一时脑热才找来,这会儿冷静稍许,涌出一丝后悔和后怕,但他并不畏惧,以自以为是又自我感动的一腔孤勇,对梁桉说:“你一定要跟我大哥结婚吗?” 梁桉皱了下眉。 徐木棠很快地接着说:“其实我大哥他是我姑姑的孩子,他原先不姓徐,是后来才改的。他跟我们不是一类人,他心思很深,外人根本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他不会真心对你!” 梁桉问:“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徐木棠心一横:“如果你要选一个人结婚,可不可以选我?我才是爷爷的亲孙子,以后家业是要由我来继承,我很久以前就喜欢你,我会对你很好的!” 高大的男孩儿低下头,心脏怦怦跳,紧张地等待着爱慕之人的判决。 梁桉哑然,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看不懂徐木棠的心思,但他会装傻,就像遇见过的绝大多数人,都会对他表现出好感,只要不挑明他都装不懂,保持适当距离,避免彼此尴尬。 梁桉动了动唇,突然瞥见走廊里多一道身影。徐柏昇不知何时也出来了。 徐柏昇远远站着,没有过来,神情松弛,看起来耐心十足,等待自己的堂弟同即将成为自己法定伴侣的人在注册前一刻排除了第三人的对话。 梁桉同徐柏昇对视了几秒,看到从他身后照射过来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斜长地印在棕红色的地板上。地板年代久远,有些开裂。人只有影,影也只有人。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仿佛定格的画面叫梁桉有些不舒服。 徐木棠也看到徐柏昇,顿时更加紧张,正要继续开口时被梁桉打断了。 梁桉问他:“我是哪类人,你又是哪类人。” 徐木棠愣住,张开的嘴巴来不及闭上。 梁桉继续说:“我不需要徐家的家产,当然也不在乎将来谁继承。” “你如果真心当他是你大哥,以后就别在外人面前这么说了。” 徐木棠年轻的面庞瞬间涨红,梁桉没有再看他了,往徐柏昇走过去。奇怪的是,徐柏昇刚才一直看他,见他走来却低头抚弄起腕表,待梁桉走到面前时才抬起头,率先说:“你还有机会可以反悔。” 第16章 梁桉静静看他。 那天买衣服,他到的时候徐柏昇已经试完了,所以他没看到。徐柏昇今天穿了过来,枪驳领的版型,黑色绒面的料子,很衬徐柏昇的身材和气质。领带换成了领结,胸前是同样花纹的口袋巾,比梁桉几次见他都要正式得多,也更加英俊。 徐柏昇的确像自己所说的,决定做一件事就做到最好。 梁桉不自觉摸了一下耳垂,他忽然想,或许今天这个特殊时刻,他该把耳钉戴上的,发型也该更用心地打理,而不是就这样随意地披散开来。 他又看了徐柏昇一眼,用带着点埋怨的口气说:“快一点,不是说不能耽误时间吗?” 徐柏昇眉弓高眼窝深,瞳仁着墨浓重,好像深邃的海或极黑的夜。梁桉在阳光下这么近距离看他,他眼里的海如潮般涌动,黑夜也似乎在瞬间迎来晨曦。 然而一眨眼,徐柏昇仍是那副刀枪不入高深莫测的模样,好像一切只是错觉。 梁桉于是心想徐木棠其实说得也没错,徐柏昇这个人的确叫人看不透。 他转身往贵宾室走,听到徐柏昇的脚步踏在地板上,跟在他后面。 梁桉进去了贵宾室。 徐柏昇单手撑住门,突然停下,转身往走廊尽头还站着的徐木棠扫去一眼,紧接着也走进去,从里面将门关上了。 作者有话说: ---------------------- 明天见[红心] 第16章 结婚誓言 10点23分一到,工作人员立刻行动,咔咔两下,随后将两本盖上印戳的证件推到对面。 “恭喜二位。”看样子狠狠松了口气。 徐昭的人见没有错过时间,也松了口气,道过恭喜就急忙出去打电话,估计是向徐昭汇报。 梁桉将自己的那本拿起来,翻开看到他和徐柏昇的红底合照。 拍照片又是一段小插曲,摄影师嫌他和徐柏昇不够亲密,说了好几次,最后从镜头后面走出来,强行把他和徐柏昇往一起掰。 于是就有着这张肩肘相抵的照片。 梁桉没看多久,很快合上了。徐柏昇已经将自己那本收好,站起来等他。 往外走时经过大厅,有一对异性情侣正站在搭起的台子上宣读誓言,背面的墙壁刷成了喜庆的大红色,正对着有台摄像机在拍摄。 女生念的时候总是笑场,然后男生也跟着笑,重来了一遍又一遍。梁桉觉得有意思,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徐柏昇也站住脚,陪他一起看,然后问他:“你想拍这个?” 他一脸“如果你想,我可以勉为其难配合”的表情。 梁桉面无表情:“你想太多了。” 徐柏昇无所谓地耸耸肩。 男生说这回一定要认真,女生严肃点头,两人举着誓词又念起来。梁桉听了个开头就没再听了,继续往外走,到门口时徐柏昇突然朝他伸手。 梁桉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徐柏昇看过去。 徐柏昇也低头看他,伸直的手臂将他面前的玻璃门推开一条通道。 对视的瞬间,身后的誓词声恰好念到—— “不论贫穷富裕,不论顺境逆境,我始终爱你,至死不渝……” 梁桉看着徐柏昇的眼睛,忘记了说谢谢。 * 虽然一切低调从简,这场联姻也远比梁桉想象中复杂。 两家合发声明宣布这个好消息,约了媒体记者采访拍照,地点在徐柏昇办公室。梁桉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背后是大片灿烂的阳光,徐柏昇站在他后面,手搭在他肩膀,微笑着共同看向面前的镜头。 一回生二回熟,有了前次经验,两人松弛不少,照片很快拍好,记者还要问几个问题,事先筛选过,所以梁桉对答如流。 轮到徐柏昇,记者问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场合,梁桉看过这题,标准答案是在两人共同朋友的聚会上,由朋友引见相识。 徐柏昇坐在梁桉旁边,梁桉转头去看他,摆出专注倾听的模样,徐柏昇的嘴角弯了起来,微微笑着,回答记者:“这个问题我可不可以不回答?” 梁桉愣了一下,冲徐柏昇眨眼,提醒他标准答案不是这个。徐柏昇也看他,西装领带,笑得一脸高深莫测。 记者以为徐柏昇忘了,于是引导他:“我听说好像是在一次聚会上。” 徐柏昇摇头,语气笃定:“不是。” 梁桉忍不住又朝他看,徐柏昇搞什么名堂。 徐柏昇继续说:“这个问题的答案还是留给我个人,下一个。” 记者与同行的摄影搭档对视一眼,慑于徐柏昇的气场没敢继续追问,切到了下个问题。 采访最后,两人宣布将共同捐出一笔钱款用于慈善事业。 记者走后,梁桉立刻问:“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徐柏昇拿起他那个大号玻璃杯,握着杯把回答他:“共同朋友的聚会,经过引荐认识。” 梁桉愣了愣,追着徐柏昇的脚步去饮水机,看着徐柏昇往杯子里倒茶叶:“那你刚才对记者怎么不这么说?” “我忘了。”徐柏昇举着杯子问梁桉,“要来点吗?” 徐柏昇倒了很多茶叶,热水一注,香气顿时四散,但在梁桉看来这里面的咖啡因或许已经达到致死剂量,他敬谢不敏。 大概见他脸色不太好,徐柏昇搁下茶杯看着他:“那你说我们第一次见是什么地方。” 梁桉没说话,眼神幽暗,徐柏昇知道他在想什么,在梁桉印象里,他们第一次见是在梁启仁的葬礼上。 徐柏昇原本不打算继续,看他这样,或许心有不忍:“那不是我第一次见你。” 梁桉一下睁大了眼。 徐柏昇的好心有限,到此为止了,不论梁桉怎么追问他都拒绝开口。 梁桉走了。 徐柏昇坐回办公桌后面开始一天无趣的工作,他不喜欢用走珠笔或者签字笔,偏好老派的钢笔,也享受自己洗笔、吸墨的过程。 刚把笔帽拧开,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梁桉脚步带风地走进来,站在他办公室中央昂首巡视一遭,走到沙发拿起遗落在上面的手机,然后又一阵风似的离开了,即便生气得这么明显,还不忘有教养地帮他反手把门带上。 徐柏昇拉开抽屉,取出一瓶黑色墨水,拧开尾部,笔尖蘸进去,再反方向将尾部拧回去。墨水被一点点吸上来,徐柏昇盯着看,突然笑了一下。 公告登出后,徐昭就让人在整个徐氏寰亚派发红包,从高层到保安人人有份。梁琨那头毫无动静,也能说得过去,毕竟梁启仁刚走,这个时候不好铺张,但梁琨也没打电话给梁桉,连条祝福的信息都懒得编。 还是梁桉主动给他打,因为徐昭要求两家人坐下一起吃顿饭,梁琨接到电话,在那头嗯嗯啊啊,间或大声训斥手下猪脑子不会办事,叫梁桉跟着一起听,威风耍得痛快了才说要看当天日程。 梁瑛倒是打来电话,然而话很少,中间有几段大块的沉默,似乎通过这种方式在表达不满,最后才说会到场。 梁桉还收到了何育文的信息,他没存何育文的号码,但那虚伪的语气一看就知道是谁,当即删除,一眼都嫌多。回去梁家收拾东西那天,其他人都不在,只有何育文坐在沙发看一本娱乐杂志。 见梁桉走进来,何育文放下杂志,镜片后的眼睛微笑着。 “小桉。”他喊,显得温和有礼平易近人。 梁桉注意到他看的杂志封面就是自己和徐柏昇的合照,象征性喊一声姑父,神色冷淡,回楼上自己的卧室,一进门他就觉得不对。 他问跟着一起上来的于诚:“于伯,有人进我房间?” 于诚道:“工人应该进来打扫过,怎么了小少爷?” 梁桉说不出来,他环视四周,物品摆放同他离开那晚似乎完全一样,床铺整洁,枕头的位置也没动过。但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窗户闭锁,大概一直没有开,房间里有股叫人反胃的奇怪气味。但滨海才入四月,这个季节,湿度温度都十分适宜,不该有怪味。 他走进去站在书桌旁,一寸寸扫视,突然发现桌角旁边的地上有一团纸,下意识弯腰去捡,手伸到一半突然顿住,接着脸色铁青地直起身。 于诚也看到了,立刻说:“我去查一下最后来打扫的人是谁。”言下之意是要训斥。 梁桉沉着脸摇头:“跟他们没关系。” 按照约定,注册后他就要搬到徐柏昇的公寓,免得两人新婚就分居惹人猜疑。他今天原本是回来拿衣服和个人物品的。 想到刚才那团纸上已经结块的斑斑痕迹,梁桉心里就一阵恶心,他对于诚说:“把我房间里的东西都扔掉,一件不许留!然后全买新的,送去徐柏昇公寓。” 作者有话说: ---------------------- 明天见[红心] 第17章 迷途羔羊 梁琨在电话里摆足架子,吃饭当天还是准时到场,没立刻下车,坐在车里看着徐昭的座驾驶近,才整装开门,装作偶遇。 第17章 梁琨端出长辈架势,差使徐柏昇和梁桉去看菜,自己陪徐昭上楼,表现得十分热情,没两句就说到生意,被徐昭摆手打断,讨了个没趣。 经理早已提前排好菜单,这家酒楼开了三十多年,是滨港菜系的代表,鲍鱼龙虾烧鹅乳鸽都做得一流。徐、梁两家是常客更是贵客,口味偏好自然记得相当牢。 徐柏昇快速过一遍,确认无误后将菜单交还回去。一转头,梁桉站在水族箱旁,双手背后,正在看里头的几只蜘蛛蟹,左手无名指上戴着戒指。 徐柏昇又往自己的左手看,过来之前他也戴上了,这是合约内容的一部分。 他又看了梁桉一会儿,故意咳嗽,梁桉吓一跳,脸上显出薄怒来,瞪了他一眼。 徐柏昇嘴角似乎往上翘了些许,问:“看什么?” “螃蟹啊。”梁桉说,“它们腿好长。” 说着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又去看徐柏昇的腿:“比你的长。” 徐柏昇无语,这种巨型鳌蟹性情凶猛,长可达四米,鳌足的咬力比鳄鱼还厉害,还不是照样沦为人类的盘中餐。 他问梁桉:“怕?” 梁桉点头,像是怕惊动了沉睡的猛兽,小声回他:“嗯,它们看起来好凶。” 徐柏昇记得菜单上有道刺身:“那你待会儿还吃吗?” 梁桉奇怪地看他:“这跟我吃不吃有什么关系。” 徐柏昇一扯嘴角,梁桉刚才亲眼见证梁琨吃瘪,心情很好,不跟他计较,遂会回以大度的笑容,这才想起来问经理,有没有芒果乳酪卷。 经理微笑说:“有的有的。” 芒果乳酪卷,徐柏昇心想,一听就腻得慌。梁桉偏还说:“要多点干酪。” 沿楼梯往上,梁桉走在前面,徐柏昇看着他的背影想,上次在他办公室,梁桉喝咖啡要加很多奶,钟爱乳酪口味的小蛋糕。他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是不是因为奶制品吃多了皮肤才会这么白? 预定的包间在二楼,梁桉想也没想就往右转,徐柏昇拉了一下他的臂弯,有些无奈说:“这边。” “这边吗?”梁桉嘟囔,左右看去,两边的包间长得都差不多,他表情疑惑,但还是听了徐柏昇的话,往左边走去。 到包间,大伯母已经在了,见到梁桉后表情有些讪讪,大概觉得自己是长辈,很快又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梁瑛不久后也到了,仍是一身西装套裙,脚踩尖头高跟鞋,何育文站旁边,体贴地为她拎包。徐棣夫妇同他们前后脚。 李杺就没这个待遇,徐棣走在前面,并不等她,因此在看到梁瑛后彼此热络招呼过,一转身嘴角就往下挂。 大伯母站起来跟李杺拥抱,两只保养得当的手亲热地牵在一处,大伯母特意扭了一下手腕,露出了无名指上的鸽子蛋,拍卖会上新得的,克拉和火彩都数一数二。 李杺果然看到了,眼睛一亮,手伸过去拉着大伯母的手假装到眼前端详,戴在腕间水头十足的翡翠和跨在臂弯的钻扣爱马仕便滑了下来。 大伯母讪讪收回手,趁人不注意,用大衣盖住了自己的蜥蜴皮。 梁邺没来,徐木棠跟着父母来了,低着头没敢看梁桉的脸。 包间特意装饰过,氛围喜庆,名字也有讲究,叫”悦满堂”。人到齐,徐昭上座,众人才依次围着红木圆桌落座。 座次实际是地位的隐形象征,梁桉是晚辈,坐在梁家末尾,不可避免要和靠妻子上位的何育文坐在一起。 他到底还是掩饰不住对何育文的厌恶,有些迟疑,这片刻的犹豫被徐柏昇捕捉到,眼神询问他怎么了。 梁桉轻轻摇头,没等何育文就自己先坐下了,何育文帮梁瑛拉开椅子,又把椅子推到合适的距离,然后自己才坐,见状也只是笑笑,宛如一个和蔼大度的长辈。 徐柏昇朝他看了一眼。 席间,何育文帮梁瑛夹菜盛汤,体贴周到,梁瑛小声说不用,但脸上笑容没断,可见十分受用。 芒果乳酪卷上来了,薄如蝉翼的米纸皮里裹着切成丁的芒果和干酪。徐柏昇注意到梁桉夹了一个,但没吃,似有恹色,没多久就起身离席。很快的,何育文也站起来。 梁瑛问他干什么。 何育文温声说:“刚才那道花胶闷冬菇我看你喜欢吃,我让他们再上一次。” 对面的李杺笑着说:“用得着亲自去吗,把经理叫来不就行了。” 何育文道:“小瑛喜欢吃清淡的,我亲自交代,他们也能做仔细些。” 梁瑛面露笑容,仿佛胜利者般,低头搅动鱼汤时下巴都是昂着的。 李杺怎么看不出来,转了转手腕上的翡翠,感叹道:“你们结婚这么多年,虽然没有孩子,但是感情还是那么要好,真叫人羡慕。” 梁瑛突然在汤里发现一根颀长尖锐的鱼刺,狠狠扎进她双眼中。 梁瑛心高气傲,也自视甚高,拼命工作以彰显自己和那些只会依附男人讨好男人的豪门女眷不同,也要叫所有人看到她和何育文恩爱如初,令人艳羡。 然而没有孩子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痛点。 大伯母精心置办的包和钻戒被压了一头,心里正不痛快,平日里也知道梁瑛瞧不上她,立刻趁机踩一脚:“是啊是啊,我每天看都觉得羡慕,要是有个孩子就更圆满了。” 梁瑛很快调整过来,矜持地搁下勺子:“如果孩子不成器只会败家,还是不要得好。” 大伯母的气焰立刻下去一半。 李杺闻言更加得意,徐木棠就读名校,听话又懂事,怎么看她都要更胜一筹。这么想,她往坐在旁边的徐木棠看去。 徐木棠一向机灵,今天不知道怎么,跟被人下了降头似的呆呆傻傻一声不吭,又叫李杺有些气闷。 徐柏昇冷眼旁观这一桌子浮华虚荣的众生相,早年还会控制不住,流露出不屑,如今已然修炼得炉火纯青,权当免费看戏了。 余光扫向身边空位,盘子里的东西几乎没动,芒果乳酪卷更是一口没吃,他抚了一下腕表,站起来说:“失陪一下。” 梁桉找洗手间就花了点功夫。 他在水池前洗过手,起身时突然看到镜子里多了一个人,吓了一跳。 何育文站在他背后,冲他微笑。 梁桉脸色一沉,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点了两下,随后抽纸擦手,纸扔进篓里,就要绕过何育文往外走,何育文拦住他。 “你们做了吗?”何育文问。 梁桉起初没明白什么意思,直到何育文重复,配合他的表情和语气,梁桉一下子懂了。 何育文看出来了,笑容更深了一些,镜框掩饰着眼角两侧细微的皱纹。 “你知道怎么做吗,徐柏昇让你觉得快乐吗?”他边说边朝着梁桉走近,“你没有父母,这些事情应该姑父来教你的。” 梁桉只觉得浑身恶寒,何育文的靠近叫那股令他反胃的香水味再度飘近,他双臂环成防御的姿态。 “让开。”梁桉说,“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你想怎么不客气?”何育文问,“这可不是对长辈应该有的态度。” 梁桉冷笑:“你也配叫长辈,趁我不在偷偷进我房间做那种肮脏事,真是够恶心。” “肮脏事?什么肮脏事,那明明是会让人快乐的事。”何育文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贪婪地盯着梁桉的脸,声音往下沉,“没办法,谁叫姑父太想你太喜欢你了,你小时候明明那么乖那么可爱,长大了怎么也说这种伤人的话,这几年果真在外面学坏了。” 梁桉伸手进裤子口袋拿出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正在录音。何育文脸色一变。 梁桉晃着手机,笑问他:“你说如果我把你的话放给姑姑听,她什么反应?” 何育文也笑,笑他天真:“你猜你姑姑是向着你还是向着我?” 梁桉一愣。 何育文继续说:“梁董生前好面子,你姑姑跟他一样,我想她大概会息事宁人,也一定不会跟我离婚。” 头顶的出风口呼呼地吹,滨港的夏天总是来得很早,刚四月就送冷气,梁桉被从头吹到脚,遍体生寒。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徐柏昇的身影随即出现在门口,何育文在听到有人来的瞬间就走到洗手台前假装洗手。 虽然如此,徐柏昇敏锐的神经还是嗅到了不对劲,看着梁桉问:“怎么了?” 梁桉没说话,快步朝他走了过去,他闻到了徐柏昇身上的气味,奇怪,他不记得徐柏昇有涂香水,但这一刻他的的确确是闻到了。他好像迷途羔羊,惊慌失措时被他找到,圈入他的领地,一下子感到了安全。 梁桉气息微喘:“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问了服务生。”徐柏昇说。 “我来洗手。” “洗好了吗?”徐柏昇问。 梁桉低头,摊开两个手掌给他看:“洗好了。” 第18章 说完他停下,吞咽,声音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刚找洗手间找了好久,这里真的好难走。” 徐柏昇有一会儿没说话,在镜子里同抬起头的何育文对视了几秒,伸手按在梁桉的肩膀,对他说:“所以我来找你了。” 作者有话说: ---------------------- 10个红包,新年快乐! 第18章 掌下余温 回去包间,两家长辈看到徐柏昇跟梁桉一起进来,不约而同笑了,大伯母迫不及待凑趣,说新婚燕尔的感情就是好,一刻也分不开。 梁桉挤出笑来算是默认,正要坐下,徐柏昇将他拉到自己的座位,调换了两人的盘子,自己坐在了梁桉的椅子上。 徐棣开口:“柏昇,你这是干什么?” 梁桉也疑惑地朝他看。 徐柏昇道:“我刚想起有些问题想请教何总,坐一起方便些。” 梁瑛问:“柏昇最近要投资电影?” 何育文曾是个小有名气的演员,梁瑛接手影视版块有次巡视片场,恰好遇见何育文拍戏,因此结识,何育文展开热烈追求。入赘梁家后,梁瑛就慢慢将影视业务交给何育文打理。 徐柏昇道:“最近在研究一些股票,这方面是我短板,不像何总经验丰富。” 梁瑛面色和缓,外人肯定何育文就是肯定她,她说:“等他回来你问问他。” 又说:“别叫何总了,太生疏,跟着小桉叫姑父。” 徐柏昇笑了笑没说话。 徐棣倒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来,往徐昭看了一眼:“看来公司给的分红不够多,柏昇还要另找门路。” 李杺趁机说:“谁会嫌钱多呀,等劳斯莱斯出了新车,柏昇还是要买的。” 徐柏昇微微笑着。徐棣一早知道他私下炒股,而他也并不掩饰对金钱的渴望,有欲.望的人才有弱点,因此娴静从容地回答:“舅妈说得对,等出了新款车我肯定要买,谁会嫌钱多,舅舅肯定也藏了不少私房钱吧。” 李杺立刻往徐棣看过去。 徐柏昇将祸水东引,终于能喘口气,转头就见梁桉盯着他。 梁桉不知道徐柏昇为什么要跟他换座位,或许徐柏昇精明,看出了什么端倪,为此引祸上身,遭徐棣夫妇一通集火,他不可能无动于衷。 所以当那道芒果乳酪卷转到面前时,梁桉就赶紧给他夹了一块。 徐柏昇嘴角一抽,抬起眼看梁桉,扯唇假笑。 梁桉便也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回以他笑容。 何育文回来后,看到调换的座位时愣了一下,很快若无其事,笑着走到梁瑛身边,弯下腰跟她说花胶马上好,然后才坐。 徐柏昇跟何育文谈起来,声音不大,梁桉没听见内容,但从表情看似乎相谈甚欢,最后还交换联系方式,叫梁桉不得不怀疑徐柏昇是不是真的有股票要问何育文。 梁桉拿筷子在乳酪卷上戳了一个洞眼。 徐木棠一晚上没说话,这会儿梁桉突然坐他旁边,叫他更加紧张,终于鼓起勇气看过去,小声喊梁桉名字。 梁桉往他看,徐木棠又不知道说什么好,筷子都要握断。梁桉见徐木棠盘子里的东西没动,上的鱼汤也没喝,于是凑近了问:“怎么不吃,不好吃吗?” 他还像从前请徐木棠吃饭时一样,笑意吟吟,叫人觉得亲切和放松,仿佛那天在市政厅的对话没有发生。 徐木棠狠狠松了口气,端起汤几口喝光,放下碗给梁桉看:“好吃的。” 梁桉满意地点头。 徐木棠还想说什么,徐柏昇插话进来:“梁桉。” 梁桉看过去,徐柏昇已经没和何育文说话了,下巴点点他的盘子。 梁桉看了一眼被自己戳过的乳酪卷,又看了一眼徐柏昇盘子里的那个。徐柏昇提起筷子咬一口,梁桉才跟着咬一口。 话题转到了新婚居所。 梁桉按之前商量好的,说会搬到徐柏昇的公寓,已经陆续将东西运过去。徐柏昇想起这几天于诚送上门、几乎把他客厅占满的大包小包,点头表示赞同。 李杺待梁桉一向和蔼,问他:“以后就长住滨港,不去国外了?” 梁桉正想着怎么切入这个话题,闻言搁下筷子:“不走了,以后都留在滨港。” 梁琨和梁瑛都往他看。 梁桉就等现在,他看着梁琨和梁瑛,郑重说道:“大伯,姑姑,我想进公司。” 饭桌上静了一瞬,气氛变得微妙。 打破沉默的竟然是徐棣:“进公司好啊,年轻人想做事是好事,梁总可要大力支持。” 这个梁总不知道指谁,但梁琨脸色不大好,阴沉沉地绞了徐棣一眼,徐棣同样阴测测地回敬他。 徐棣和梁琨交恶已久,两人家世相近年纪相仿,从小到大难免被拿来比较。两人都自视甚高,相互瞧不上,觉得对方是蠢货,生意上场交锋,没少相互使绊。 矛盾的白热化是有次宴会,徐棣先到,刚停好车准备下来,突然有辆车嚣张地停他前头,驾驶室上的人下来了,正是一脸得意的梁琨。 徐棣立马又上车,把车开到梁琨前面。 梁琨哪里能服,又开车停徐棣前头。 那天最后,参加宴会的所有人都跑出来围观这场停车大战,第二天就见报,两人分别被梁启仁和徐昭训斥,之后才有所收敛,不过也只是从明面上转到暗地里。 徐棣见梁琨不痛快,自己就痛快。梁琨慢条斯理擦着嘴,对梁桉说:“你还小,生意上的事你又不懂。” 梁桉早知他这么说:“我可以学。” 梁瑛不知道在想什么,问:“你以前不是对做生意不感兴趣吗?” 梁桉神色黯淡,梁启仁提过很多次让他进公司,如果他能早点回来帮忙,为梁启仁减轻负担,也许梁启仁就不会得病。 “以前任性不懂事,但我现在不会了,我是真心想学着做事。” 梁瑛的神色似有松动,大伯母立刻说:“那梁邺也要进公司,一碗水可得端平啊。” 梁瑛便又犹豫,似乎在权衡,她看向何育文,何育文没有说话,她便也没再说什么。 梁桉在桌子底下攥紧了双手。 梁琨心里盘算,梁启仁去世后股份三等分,他和梁瑛各有20%,另20%由基金会暂时代管,因此目前算打成平手,不过他进公司更早,自己人更多,所以略占上风。 如果梁桉进公司,肯定向着梁瑛更多,还有那些跟梁启仁有过命交情的老董事,各个也都偏向梁桉,赞他聪明,到时候生出什么别的心思就不好控制了。 梁琨用缓兵之计:“你刚结婚,不用着急进公司做事,可以先去度个蜜月,找个热带海岛放松放松,什么马尔代夫普吉岛夏威夷,费用大伯给你包了,柏昇也可以陪着一起去嘛,说不定等你回来就不这么想了,现在的年轻人,总是一天一个想法。” 徐棣闻言觉得十分有道理,如果能把徐柏昇也打包带走那就完美了,他当即改变立场:“柏昇这几年好像一直没有休假,人又不是机器,总要休息,依我看也可以放个长假,陪梁桉好好玩一玩。” 徐梁两人对视一眼,生动得诠释了什么叫做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梁桉忍不住要开口,徐柏昇突然伸手在桌子底下按住他紧握的拳头,大掌几乎将他的两只手完全包进去,梁桉顿时愣住了。 徐柏昇刚才一直缄默,这会儿见火烧到自己身上,不得不表态:“其实我跟梁桉讨论过度蜜月这件事,我手头好几个项目在推进,不过有舅舅运筹帷幄,一定没问题,可梁董刚去世,这时候去蜜月,就算玩也不能尽兴,不如过段时间再说。” 他说得煞有介事,娓娓道来,好像梁桉真的曾在某个夜深人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晚上,跟他商量过。 徐柏昇的手没有收回去,手掌盖住梁桉的手,热度源源不断传递过去。他继续说:“梁桉想进公司,一方面是真心想学做事,另一方面也是怀念梁董,他心里其实十分难过,怕各位长辈担心才强打精神,私下里不知道哭过多少回。” 提到梁启仁,桌上众人神色各异,梁桉莫名地心里一酸,徐柏昇往他看了一眼,将手收了回去。 包间又静下来,终于,徐昭发话了:“有上进心是好事,做长辈的不要推三阻四,小孩子嘛总是要历练的,谁都不是一开始就会做生意,慢慢学慢慢教,你们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梁琨有求于徐昭,想叫徐昭引荐银行的人脉给他,哪里能不同意,连忙说行。 梁桉的目的达到了,本该高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松开手指后再度握紧,可皮肤上的余温逐渐消散,并没有成功留住。 作者有话说: ---------------------- 明天见! 第19章 入住公寓 隔天,梁桉就搬去徐柏昇公寓,徐柏昇出差去了,把司机留下给他差遣。 第19章 司机帮忙去酒店搬行李,路上下了雨,梁桉发现司机的头发淋湿了,还打喷嚏,于是问:“车上没伞吗?” 司机开的是徐柏昇的劳斯莱斯,劳斯莱斯的车门边都是配伞的。 “没关系的,这么点雨不用打伞。”司机笑着说,“徐先生也不让人用车里的伞。” 他说完自知失言,仿佛在梁桉面前诋毁徐柏昇,又立刻说:“徐先生对我很好,只是车里的伞他自己都不用,所以也不允许别人用。” 梁桉心道徐柏昇毛病挺多,伞不就是来用的,笑了笑,叫司机把东西搬进公寓就让他回去了。 公寓里,于诚早已将一切准备妥当。他了解梁桉的喜好,都是照他惯用的牌子买,梁桉很放心,叫于诚买好了放那儿他自己收拾,但在看到客厅地上甚至沙发都堆满包装袋之后,还是小小震惊了一把。 徐柏昇竟然还能维持风度没跟他发飙,真是好涵养。 徐柏昇这套公寓是顶层复式,客厅挑空,180度弧形的全景玻璃叫空间看起来十分开阔,视野也没有遮挡,能看到滨港高楼林立的天际线。 阳光穿窗而入,铺张地洒在一级级旋转楼梯上。梁桉先在楼下巡视一圈,然后踩着光往上走。 徐柏昇跟他说过,背对楼梯,二楼左边全是他的区域,可以自由使用。 “分得清左右吗?” 徐柏昇在电话里说了两遍之后这样问他,声音转化成电流,通过滨港的某座信号塔发射到梁桉的手机,再还原成声音时,听在耳朵里总觉得不太一样。 “知道。”梁桉回,拖长调子,翻一个无语的白眼。 徐柏昇说那就好,他猜徐柏昇或许正在那头扯唇假笑。 徐柏昇很大方,让出一半领地。 徐柏昇又很小气,好像特意强调,暗示梁桉不要越界。 另一侧的两扇门无情地关闭着,梁桉不确定有没有上锁,他站在地板正中的分界线旁,最终也没有过线去确认。 左边同样是两间房,一间带衣帽间和浴室,往里走是卧室和一个南向大阳台,不过衣帽间比梁桉之前的要小,叫他怀疑可能摆不下那么多衣服和饰品。 另一间空着,除了四面墙什么也没有,徐柏昇完全留给梁桉自己布置。 徐柏昇的公寓的确像他自己自己说的那样,没怎么住过,这是梁桉最深的感受,好像新的,冷冰冰缺乏温度。 梁桉又下楼,从手腕撸下皮筋潦草地扎起头发,坐在地毯上开始动手拆包装,这个过程对他来说相当于开盲盒,比自己买回来再拆会更有惊喜。 拆到一半,门的方向传来动静,梁桉看过去,一个上了年纪的陌生女人开门进来,见到他也愣了一下,说是来打扫的钟点工。 她弓着身体对梁桉说:“徐先生交代过的,梁先生好,我姓崔。” 梁桉也记起徐柏昇说过,从地毯上站起来:“崔姐,你好。” 崔姐心花怒放,没人不喜欢被叫得年轻,虽然梁桉的年纪看起来跟她儿子差不多大。她热情地说:“梁先生你要吃什么,我来做,做完我再收拾。” 梁桉不想太麻烦:“帮我煮碗面吧,冰箱里有什么就放什么,我不吃肥肉,也不吃葱,面要硬一点。” 崔姐动作麻利,梁桉刚拿两个箱子和一堆衣服上楼挂好,面条就煮好了。 梁桉坐在餐桌旁,尝了一口,对崔姐笑着说:“很好吃。” 崔姐服务过许多家,看得出梁桉不是爱挑刺的人,顿时松口气。她把厨房收拾了一下,又去打扫一楼和二楼的公共区域,楼梯扶手都擦到反光。 客厅散落一地的纸盒和袋子,崔姐湿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走到梁桉跟前,有些局促地喊他:“梁先生。” 梁桉从面碗里抬头,嘴巴含着食物不能说话,于是只发出鼻音:“嗯?” 崔姐小声说:“如果这些纸盒没用的话,能、能不能给我,我没其他意思,攒一攒可以卖点钱。” 梁桉将面咽下,回头看了一眼,他每次买东西的盒子都直接丢掉,不知道原来还可以卖钱。 崔姐手脚利落,几下就将纸盒拆平,然后摞在一起。梁桉还有十几个袋子没拆,他把里面的东西先拿出来,纸盒给崔姐,问:“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崔姐说,“梁先生你去吃饭吧,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梁桉坐回去吃饭,看崔姐忙活,听她说:“梁先生你真是好人啊。” 崔姐又说:“徐先生也是好人,他每次都把纸盒和报纸扎好了放在门口让我拿走。” 梁桉咀嚼的动作慢下来,咽下后,他问崔姐:“徐柏昇很好吗?” 崔姐大概奇怪他为什么这么问,连忙说:“很好啊,徐先生人真的很好,随和没有架子,吃饭不挑剔,而且很爱干净,我每周来一次打扫,都觉得没什么能打扫的。” 崔姐看上去为没有用武之地感到十分遗憾,她打开话匣,继续替徐柏昇佐证:“我儿子去年高中毕业考大学,分数好高的,学校里挂横幅,老师都打电话来。但我们不懂怎么选专业,愁得不行,徐先生知道了,专门抽出半天时间给我儿子讲,他那么忙,半天要少赚好多钱,我心里真过意不去……” 梁桉静静听着,想起梁瑛说徐柏昇唯利是图,徐木棠说他心思深沉,但在家政工人眼里,徐柏昇却是个大好人。 梁桉心不在焉地挑着面,心里想,徐柏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 徐柏昇这趟是国内出差,去项目上视察,听说他钟情劳斯莱斯,分公司接机的老总专门找了一辆50年代的古董大劳。 这趟差,徐柏昇数次低头,无他,只因无名指上多了个戒指,异物感挥之不去。他转了转戒指,想着要不要先摘下来,分公司老总眼尖地看到,夸张地恭喜他,说看到杂志上的照片了,徐总和梁公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天造地设么?徐柏昇很有涵养地说谢谢,这样一来再摘戒指就难免惹人遐想,索性一直戴着,又分神几秒,不知道梁桉搬进他的公寓没有。 回程前,徐柏昇提出想把那辆古董大劳买下来,叫分公司的老总带他去找车主,跟对方谈价格。 古董车收藏意义大于实用,常常价格虚高,有价无市,徐柏昇听完没有还价,很爽快地付了全款。 他特意问了一下车上的雨伞在哪里,因为这几天他开关车门的时候并没有看到,车主告诉他劳斯莱斯的雨伞设计经过改革,从前车的雨伞都在前翼子板的位置。 徐柏昇点点头,亲自取出雨伞试了试,又装回去,叫人替他开回滨港。 旁边的分公司老总暗自咋舌,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他觉得徐柏昇买这台华而不实的古董车,就是为了这把伞。 但豪掷大几百万就为一把伞,实在太过天方夜谭,当他们离开后,他没忍住问徐柏昇为什么要买,又为什么单独钟情劳斯莱斯。 徐柏昇的车库里又新添一台战利品,他心情不错,没有直接回答,反问对方:“你有没有听过一句笑话?” 分公司老总连忙摆出愿闻其详的表情。 徐柏昇说:“劳斯莱斯的雨伞要十万块一把。” 分公司老总愣了愣,说是笑话,但徐柏昇表情里并没有丝毫笑意。在他还等待徐柏昇继续往下说时,这位徐氏最年轻的、爬得最快的副总裁已经转朝车窗外,面对晃过的街景陷入了沉默。 作者有话说: ---------------------- 文案不是这篇文的全部内容哦,以及两个人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飞机上(第一章 )。明天见[玫瑰] 第20章 欢迎回家 梁桉就没徐柏昇这么春风得意了。 梁琨当着徐昭的面答应让他进公司,也的确给他安排了职位,独立办公室,却是个闲职,还叫秘书告诉他公司网速很快,看电影打游戏都随便他,到点可以走人。 梁桉找部门主管要资料,对方他认得,是梁启仁的旧部,原以为熟人好说话,但对方对他含糊其辞嗯嗯啊啊,最后拿了一本梁氏的企业宣传册给他看。 梁桉气不过,直接去找梁琨,连秘书那关都没过,梁瑛也不在,心中郁闷至极,晚上去酒吧放松,坐在吧台刚点一杯还没喝进嘴,就有七八杯五颜六色的酒送到面前,甚至还有直接递名片来搭讪。 头两个他还耐着性子说不用了谢谢,第三个人来时直接亮出左手无名指的戒指,等到第四人时兴致全无,酒没喝就走了。 那人还想纠缠,被两个保镖绞手摁住,梁桉看到了不远处的于诚。 自从他上次被梁邺骗到酒楼,于诚就加派了保镖,有时甚至自己也跟来。 梁桉十分无奈,他举手投降:“我哪儿也不去了,回家行不行?” 说是回家,但他哪里还有家。 谁想祸不单行,到了徐柏昇的公寓,想不起门锁密码,手机也没电,看不了备忘录,梁桉凭记忆乱按一通,意料之中不对,气得在门上狠拍了两下。 第20章 高大坚硬的全铜装甲门纹丝不动,倒把他自己的手拍得生疼。 一整天气不顺,连道门都跟他作对,梁桉正准备跟这门好好说道说道时,门突然从里面开了。 徐柏昇穿着衬衫西裤,腰间系一条黑色围裙,皱眉看他:“你在干什么?” 梁桉愣了愣,放下抬起的腿:“你回来了?” 他没问徐柏昇出差多久,不知道徐柏昇今天回来。 “我手机没电了。”梁桉说,“密码记在手机里了。” 徐柏昇看他一会儿,没说什么,把他让进来就走去厨房。 梁桉换了拖鞋,在客厅里茫然地呆立片刻,下意识跟过去。厨房灯光明亮,灶台点着火,锅里飘出腾腾热气,他凑近看,徐柏昇正在煮面。 徐柏昇问他吃不吃,梁桉犹豫了一下,说吃,徐柏昇于是挽起衣袖,又抓了一把竹升面搁进烧沸的滚水,拿筷子利落地搅散,又将准备好的配菜和肉放进去。 梁桉好像第一次见人煮面似的,眼睛没有眨,一直盯着看,白色的蒸气飘过他的下巴、鼻尖,穿过他浓密的眼睫,熏到了眼睛,他才忍不住眨了几下。 徐柏昇似乎在这朦胧袅娜的水雾里往他看了过来,又好像没有,等梁桉再次睁大眼睛时,徐柏昇还站在灶台前,垂眼盯着锅,姿势未变。 面分成两碗,梁桉端起的时候手指被烫了一下,指尖立刻显出红印,徐柏昇就没让他端了,叫他拿筷子。 “筷子……”梁桉茫然地打着转,“在哪儿?” “消毒柜里。”徐柏昇告诉他,“消毒柜在冰箱的旁边,微波炉的下面,地板的上面。” “……” 梁桉拿了两双筷子,坐在徐柏昇对面,徐柏昇有些累了,也饿了,但依旧克制本能吃得不快。他每一口都认真咀嚼,以提前感知饱腹,避免过食。 过食会叫大脑混沌,会叫意志懈怠,自从来了徐家,他就没让自己吃饱过。 梁桉吃几口就放下筷子,碗里还剩大半,徐柏昇皱了皱眉,没说话。 徐柏昇全吃完了,搁下筷子时,目光落在了梁桉搁在桌面的左手上,无名指的素圈反射灯光,明明同款只是尺码不一样,但徐柏昇觉得好像比自己手上的戒指要更亮一点。 梁桉目光发散,出门前头发应该用发胶定型过,这会儿打着卷颓丧地垂散在肩膀,好像一只雄赳赳气昂昂出门,却吃了败仗的猫,毛都耷拉下来。 徐柏昇于是问他搬家搬得如何。 “差不多了。”梁桉提起精神,看向对面的人,“你除了卧室,还有一间房是做什么的?” 徐柏昇向后倚在餐椅软皮的靠背上,允许自己放松一小会儿:“书房。” 梁桉更加郁闷,他原本也打算一间做卧室一间做书房,但要书房又能干什么,难道白天在公司打游戏看电影,晚上回来换个地方继续吗? 他这几天连文件的边都没摸着,梁琨当他是废物在养,他于是在那本宣传册梁琨西装革履的全身照旁边,用黑色水笔涂了一只等长的乌龟。 徐柏昇没再说话了。 梁桉先前就注意到厨房旁边有个专门的酒柜,步入室 ,藏酒很多,他礼貌地只站在门口参观,这会儿徐柏昇回来才问能不能进去看看。 徐柏昇对他说随意,如果有看得上尽管品尝。 梁桉还是想喝酒,他没跟徐柏昇客气,很快挑了一支红酒,问徐柏昇喝不喝,徐柏昇摇头,梁桉就只给自己倒了一杯,他不想上楼,晃着酒杯看徐柏昇。 徐柏昇将碗搁进洗碗机,点了开始,接着又打开顶柜,他身材高,不费力就翻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叫梁桉先别喝了,跟他出去。 梁桉搁下酒杯,随徐柏昇走到门口,徐柏昇开门走出去,梁桉也跟出去站他旁边,偷偷瞟了眼,那小册子好像是说明书,上面画着复杂的电路一类的示意图,他看着就头疼。 他于是低头去看地板,先是看到了自己的拖鞋,然后是同他并排的徐柏昇的拖鞋。 他盯着看,突然发现徐柏昇毛茸茸的鞋面上画着一只猫,准确说是两只拖鞋各画了头尾,组合起来就是一只猫,灰色的线条,竖起的耳朵,眯缝着的眼,长长的尾勾成圈,这么可爱,只可能是家政的崔姐帮忙买的。 他的目光从拖鞋移到徐柏昇的脸上。 徐柏昇还在看那本小册子,速度快到梁桉怀疑他根本没仔细看,他很快将那本册子合上,拉开一侧把手,露出藏在下面的电子屏,食指点动几下,让到一边,对梁桉说:“按吧。” “按什么?”梁桉一脸茫然,徐柏昇十分无语,眼神仿佛在说不知道干什么还跟他出来。 “按指纹。” 梁桉愣了两秒,慢慢抬起右手,食指压在屏幕上。 语音提示采集失败,他又试了一次,依旧对不准,徐柏昇便按住他的手,从两侧固定住他的食指,说:“别乱动。” 大概有两三秒的时间,梁桉的手没有动,眼睛也没有眨,胸膛下的心脏跳得有些快。 语音提示采集成功,徐柏昇的手收了回去。 梁桉将手背到身后搓了搓,心想徐柏昇力气可真大,压得他都有些疼了。 徐柏昇合上门:“试试看。” 两个人站在外面,梁桉将搓到发红的食指伸进了小小的凹槽里。 哒,锁开了,机械的声响精密厚重。 梁桉在这声音里不由自主地朝徐柏昇看过去,徐柏昇也恰好看他,门里设定的程序用金属冷调对他们说最温柔的话—— “欢迎回家。” 作者有话说: ---------------------- 明天见[玫瑰] 第21章 转机将至 上楼睡觉前,梁桉喝光酒,对徐柏昇说“谢谢”。 徐柏昇一直待在楼下,闻言有些奇怪地看他被酒精熏到薄红的脸:“你刚说过了。” 梁桉记起他在录入指纹后好像是跟徐柏昇说过谢谢,他点点头,没说话,脚步虚浮往楼梯走,踩上第一级台阶时突然又转身。 “谢谢。” 徐柏昇静了片刻,回答他:“不必。” 梁桉继续往上走,没再回头,他不知道为什么执着说谢谢,因为热腾腾的面,还是因为别的,他说不清,想着想着在卧室睡着了。 隔天清早,梁桉起床时徐柏昇已经走了,梁桉换鞋时看到了他的拖鞋,没有东一只西一只,摆得很整齐,正好合成一只猫,他看了几秒钟,开门走了出去。 坐车去公司路上,他把备忘录里记录门锁的密码删除了。 梁瑛今天在公司,梁桉去找她,没想到何育文也在。 何育文单手握住梁瑛肩头,轻声叫她不要生气了,随后才往外走,经过梁桉旁边时十分和蔼地说“小桉来了”,梁桉冷着脸没有理他,梁瑛因此皱了下眉。 梁瑛的态度比梁桉想象得要冷淡,虽然没明说,但传达出一种“玩够了就回家”的信号。她借口梁桉所在的部门是梁琨直管,她不好插手,只找了些大面上的资料让他先回去看。 出来的时候,何育文还没走,正满面微笑跟梁瑛的秘书聊天,他善于打造温和亲民的形象,在梁氏口碑很好。 梁桉走去等电梯,何育文跟过来站在旁边。 何育文身上腻人的香水味侵袭了过来,梁桉厌恶地皱眉,但没有走开,等电梯到了之后他率先走进去,按下开门键等着何育文。 何育文眼中闪过讶异,随即面露得色,整了整领带后也走了进去。 何育文按下楼层,似乎知道梁桉要去哪一层,还帮他也按了。梁桉面无表情看他动作,突然问:“软饭好吃吗?” 何育文愣了一下,盯着前轿厢的目光缓缓转过去。 梁桉无害地笑,目光往何育文下.身扫:“软饭吃多了,还硬得起来吗?” 那天在酒楼他一时被何育文唬住了,梁启仁从小教他,对人可以宽和,前提是要保有锋芒,他从来不是个任人欺揉的小绵羊。 何育文脸色阴沉,眼中汇聚起戾色,梁桉的笑也消失了,冷冷看他:“下次见我麻烦你主动滚远点,我有一百种方法能叫你身败名裂,不信可以试试。” 梁瑛给的资料,梁桉只花一天就看完了,他天生聪明,不过专注力不足,原先读书时总爱走神,在课本上乱涂乱画,真正沉下心来效率就会很高。 他走去茶水间,想喝杯咖啡,刚到门口就听里面有人在提他的名字。 “我早上看到他坐劳斯莱斯过来的,还是司机给开的门。” “小点声,小少爷待会儿过来了。” “真不知道他每天来那么早干嘛,明明什么事都没有。” “装样子呗,肯定坚持不了多久。” “这个世界真是不公平,有人生来瑞士,有人生来卷。” “哎,这么说我有点想吃瑞士卷了。” 梁桉握紧杯把,转过身原路回办公室,待到下午买空隔壁半岛酒店的瑞士卷,给整个部门当下午茶。 第21章 所有人都觉得他进公司是闹着玩,过不了多久一定会放弃,他偏不,但也的确无从下手。 梁桉开始在复印机旁边走来走去,假装路过,看到别人复印资料就问能不能给他一份。他长相实在优越,面对面请求时,态度那么诚恳,没人能拒绝,只要不涉重大事项一般都会答应。 部门主管叫曾家明,有时候召集全部的人开会却单独漏掉梁桉,梁桉索性不关门,看到他们去开会,也拿着笔记本跟上。 他坐在最后排的角落,笑眯眯跟曾家明说不用管他,该怎么开就怎么开。他本就年轻,长相又偏幼,往那里一坐,却仿佛天生就该发号施令。 曾家明有些犯怵,碍于他的身份也不敢真把他赶出去。 这天晚上梁桉在友谊大街一家西班牙餐厅吃饭,恰好碰到廖敏荃带着律所几人聚餐,梁桉主动去打招呼,顺手买了单。 吃完饭,他端一杯餐后甜酒站在露台吹风,不知道是不是侍者开错了,尝起来有股涩味。 月亮隐去踪迹,乌云罩顶,路旁的紫荆花树只得模糊的黑影,他站在米白色雕花栏杆前,晚风将头发往后吹。 廖敏荃这时走过来,手里也端着一杯酒,梁桉举起同他碰了一下。 廖敏荃不仅是梁启仁的私人顾问,他的律所也代理梁氏的法务,这家餐厅离梁氏不远,梁桉理所应当以为他是去梁氏。 廖敏荃却道已经不再代理。 “为什么?”梁桉不解。 廖敏荃耸肩,口气无奈:“梁总有自己的律师,并不需要我。” 梁桉明白了,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梁琨当家做主,梁启仁的旧部要么收编,要么放逐。 梁启仁去世还不到三个月。 梁桉心脏往下沉,却振作笑容对廖敏荃说:“廖伯伯那么厉害,不愁没客户,以后的生意一定更加兴隆。” 廖敏荃在这个人心浮躁的社会摸爬打滚,见惯了虚情假意,分得出是场面话还是真心祝福,他举起酒杯又同梁桉碰了一下。 “小梁先生,”他目光转朝前方,似有深意地说,“有时候眼前看似是黑夜,但峰回路转,柳暗花明,说不定就在前方了。” 廖敏荃先走了,梁桉慢吞吞喝光酒,风衣裹住一身西装,走去街角站牌想等叮叮车,等了好久没车来,保镖大概看不下去,派一个人过来告诉他,他才迟钝地去看站牌,发现早错过了末班车。 保镖冒了个头又隐回暗处,梁桉感觉有些热,摸到皮筋将头发扎起来,又脱掉风衣搭在臂弯,沿深夜无人的街道慢慢前行。 夜深人静,鸟雀都归了巢,无论庙前街的小吃摊还是中环广场的奢牌店都关门大吉,叫他想花钱都没处去。 还好碰见一个老奶奶推车在卖钵仔糕,车顶悬着一个发乌的灯泡,摇摇欲坠的光线下,梁桉看清还剩大概十几个,他兴高采烈地全买下来,自己吃一个,剩下的给了保镖,想了想,又问保镖要回来一个,装在袋子里拎在手上。 就这样走到徐柏昇公寓楼下。 以往梁桉回家,徐柏昇通常不在,甚至他睡着也没回来,第二天他醒来时,公寓也没有人,唯有晨光慷慨地造访。他只能通过门口拖鞋摆放的位置来判断徐柏昇有没有回来住过。 徐柏昇绝大多数时候没有回来。 梁桉就会把他的两只拖鞋踢开一点,又觉得猫咪的头和身子分离好可怜,蹲下去重新摆正了。 今天玄关垫子上没有拖鞋,只有一双擦得很亮的黑色手工皮鞋,这还是头一次他比徐柏昇回来得晚。 梁桉于是往楼上望,徐柏昇的卧室和书房门都关着,不知道在干什么,但肯定没睡觉。 他食指勾着装钵仔糕的袋子,慢吞吞往楼梯上走,故意发出声音来,他想如果徐柏昇开门,他就把这个钵仔糕给他吃。 可直到他走完那二十多级台阶,徐柏昇也没开门。 他左转回了自己卧室,关上门,盘腿坐在地毯上一口一口把凉掉的钵仔糕吃完。 走廊里黑暗弥漫,片刻,右侧一扇门悄无声息地打开,明亮的光线如瀑布般倾泄而出。 徐柏昇站在门口望了一眼,很快又关上门,一切便恢复静谧。 书房的桌子上架着好几台显示屏,红绿曲线以极快的速度在波动,现在只是开盘前的集合竞价,徐柏昇已经提前锁定胜局。 他走到窗户前站定。 窗外就是滨港价值百万的夜景,钢筋水泥构造的摩天楼群灯光闪烁,编织出一场纸醉金迷的梦,徐柏昇透过玻璃看过去,只感到一片华丽的冰凉。 梁桉还是每天早早去梁氏,晚上到点下班也不走。 就这样坚持,加上时不时咖啡蛋糕的轰炸,效果显著,等再去茶水间听闲话时,已经出现了好几道偏向他的声音。 梁桉为此心情愉悦。 然而有些人天生满怀恶意,说他收买人心,梁桉这回没再客气,直接走进茶水间,同那人说以后买的咖啡请他不要喝了。 “我的钱不想用来收买你这样的人心。” 恩威并施的效果意外地好。 心里到底不舒坦,中午跑去找家店扫货,又去米其林包场吃了一顿没人打扰的午饭,然后回公司。 凭借听到的看到的,梁桉硬是自己搭起业务框架,再一点点往里填充血肉,然而进展缓慢,也不是长久之计。 走在中环广场,四面高楼耸立,围成密不透风的墙。梁桉抬头望,仿佛陷在深井中。 如此度过一个月。 转机不期而至,来得猝不及防,不仅超过他,更超过了所有人的想象。 作者有话说: ---------------------- 明天见[玫瑰] 第22章 天堂来信 那天恰好是梁桉进公司一个月。 梁氏每个月要开一次例会, 所有股东高管都会参加,梁桉便求梁瑛带他去,保证只坐在角落不说话。 梁瑛答应了, 梁桉找了个不引人注意的位置, 但进来的股东还是看到他, 一个两个都围着他。梁桉其实也没说什么, 却总能逗得这些在商场沉浮大半生的人捧腹大笑。 “姑姑带我来, 让我跟着学习。”梁桉表现得很乖, 姿态谦逊,往梁瑛身后站,梁瑛便露出笑容。 梁琨进来后看见,脸色不是很好,文件夹往桌上一拍, 刚才还满脸笑容的几个老董事立刻皱眉, 梁瑛的笑容就更深了,让梁桉坐在她身后。 高管们逐个汇报。曾家明也在,轮到他发言时, 梁桉发现他的汇报里有项关键数据有错,好像多米诺骨牌,后续项目造价、工期都会跟着出错,非同小可。 梁桉选择沉默, 会后跟曾家明说, 曾家明没理他, 他不得不去找梁琨, 依旧被秘书拦住,只能去找梁瑛。 梁瑛看不惯曾家明这根墙头草很久了,如果能就此拔掉当然最好, 她带梁桉去梁琨办公室,她不自己说,让梁桉来说。 梁桉往坐着慢条斯理喝咖啡的梁瑛看了一眼,站在梁琨办公桌前说出自己的判断,遭梁琨嗤之以鼻。 “你才来几天,你懂什么?” 梁琨心里正烦,他当初让梁桉进公司是为讨好徐昭好向银行贷款,但徐昭这个老滑头推三阻四就是不肯给他牵线。 梁琨只得另想办法,对梁桉也就没那么好的耐心了,何况早上会议室那一幕叫他心生警惕。 他松松领带,往后靠进皮椅里眯起眼,神情倨傲地盯着梁桉:“公司不是游乐场,也不是托儿所,更不是你胡闹的地方,明天起你不用来了,回家收拾行李跟徐柏昇出去度蜜月吧。” 梁瑛握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梁桉垂在身侧的手握了起来,他明白梁瑛不会为他争取,他还想据理力争:“我走可以,不过就是大伯你一句话的事,但是曾家明的数据的确不对,如果照着推进,损害的是公司的利益!” “还轮不到你教我做事。”梁琨面露愠色,不打算听他再说,打内线就要让秘书进来轰人。 梁桉上前按断他的电话:“你要是不处理,我就去董事会告你的状!” 梁琨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董事会?你有什么资格参加董事会?你还当是你爷爷在的时候?”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秘书进来说有访客。 “谁?!” 秘书被梁琨的脸色吓到,支吾:“是、是廖敏荃大律师。” 一个小时后,梁琨办公室。 大伯母和梁邺到了,何育文也从外面赶回来,所有人到齐。 梁琨跷着腿,神色不耐,点了点手表冲廖敏荃说:“现在可以开始了吧,廖大律师,你把我们所有人叫过来搞什么名堂,你知不知道我的一分钟值多少钱?” 廖敏荃也不客气:“梁总,我一分钟价格也不低,如果不是有重要的事,我也不愿意来你的办公室。” 梁琨神色更加阴郁。 梁瑛同何育文坐在一起,脸色同样不是很好,问:“到底什么事?” 第22章 大伯母盯着廖敏荃的公文包,总有种不好的感觉:“廖律师快点说,这个时候就不要卖关子啦。”又伸手打掉梁邺的手机:“还有心思玩啊你。” 梁桉坐在单独一张沙发,离所有人都很远,静静看着廖敏荃。 廖敏荃说:“是关于梁董的新遗嘱。” 所有人瞬间来了精神。 廖敏荃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在五对仿佛冒火的眼睛里拿出一叠纸,正色宣读起来: “本人梁启仁,目前身处仁爱医院顶楼病房内,自知身患癌症时日不多,特立下遗嘱。” “鉴于先前已立一份遗嘱,将在本人去世后由律师廖敏荃,或由本人生前亲自向家族成员宣读,此为第二份遗嘱。” “按先前所立第一份遗嘱,本人死后,名下股份等分为三,其中儿子梁琨、女儿梁瑛各得一份,即20%,剩余20%由梁启仁基金会暂管,待条件成熟,将就这剩余20%重新进行分配。” 廖敏荃读到这里,梁琨终于坐直了,大伯母双眼仿佛洞出火来,梁瑛也神色严峻,何育文握住了她的手。 唯独梁桉,他将廖敏荃声音替换成梁启仁在说话,想象梁启仁在病痛之中写下遗嘱,不由得湿润了眼眶。 廖敏荃继续说:“如果我的孙子梁桉,自愿进入梁氏工作,且期满一个月(30个自然日),即视为条件成熟,此份遗嘱生效,20%的股权分为两份,其中15%归梁桉所有,另5%归孙子梁邺。” 廖敏荃合上文件,余音散去,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很快,梁琨第一个跳出来,掩不住的愤怒:“这什么遗嘱,爸临死前怎么没提,廖敏荃你不要自己杜撰一份来糊弄我们!” 廖敏荃早料到他的反应,淡定道:“遗嘱最后有梁董的签名和手印,当时在场的除了我,还有仁爱医院的院长以及两位老董事,除了纸面遗嘱更有录像,均已公证。如果梁总还有疑问,我可以把录像拿出来供你观看,两位老董事应该也很乐意来作证。” 梁琨咬牙:“我当然要看,我现在就要看!” 廖敏荃从包里取出一个白色光盘。 视频投影在墙上,看完后,梁琨仿佛被掐断声带,换梁邺嚷嚷起来:“凭什么我就只有5%?不应该平分,每人10%吗?” 廖敏荃将光盘从梁琨指定的电脑里拿出来,重新放进包里,他无视梁邺,用劝说的口吻对梁琨说:“按梁董所言,给小梁先生,也就是梁桉15%的股份,因为其中一部分本该是梁桉父母的,现在由他一并继承,合情合理。” 梁琨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因为廖敏荃的解释无懈可击,大伯母眼珠转个不停,拉了拉冲动的儿子,又往梁琨看,余光瞥向旁边。 梁琨便也回过神,遗嘱真伪不容置疑,要是真闹起来对他没好处,搞不好给本就质疑他的股东留下只认钱不认亲情的印象。 现在梁邺突然多5%的股份,等于他手握25%,已经超过了梁瑛。只是梁桉也有15%…… 梁琨在脑里急剧地盘算,很快释然,黄口小儿,还真能掀起什么风浪,他原先担心梁桉会跟梁瑛联手,但刚才旁观,自己这个精明的妹妹无非拿梁桉当枪使,梁桉也看出来了。 梁瑛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何育文伸手按在她手背上,不紧不慢说:“我有一个疑问,爸爸的遗嘱生效,条件是梁桉要在公司待满一个月。” 他状似疑惑地推推眼镜:“我记得梁桉差不多就是一个月前进公司,那期间这每一天,他都来了吗?如果有缺勤或迟到早退,是不是就不符合条件了?” 梁瑛眼睛微妙地亮了一下,但又不愿做坏人,朝梁琨看,梁琨不上当,施施然靠回沙发,梁瑛只得打发自己的助理,让他立刻去查。 助理很快拿来一张表格,记录梁桉每日出勤时间,没一天缺勤或迟到早退,甚至比规定的时间要更早来,更晚走。 何育文低头看了一会儿,问:“是根据打卡时间吗,会不会是有人代打卡?” 梁桉冷冷盯他,对迟疑的助理说:“去查监控,我每天几点坐车来,几点坐车走,监控里都有,一定要看清楚,好叫何总死心。” 何育文隔着镜片同他对视,温和笑笑说道:“小桉你别误会,我只是帮你把问题排除,免得以后再有人质疑。” 结果在半小时后呈上来,同打卡时间相符,梁瑛也无话可说,甩开何育文的手,第一个签字确认,随后转身大步往外走,何育文追在后面。 梁琨也签了字,皮笑肉不笑对梁桉说:“看来大伯得给你换间更大的办公室了。” 梁桉还记得廖敏荃出现前梁琨的话,此刻终于能痛快回敬,他笔直地站着,说道:“办公室就不用换了,我真心为公司做事,坐在哪里都一样,只不过下次开董事会,还请大伯不要忘了给我留个位置。” 梁琨叫他气得脸色铁青,又无法发作。 离开梁琨办公室,梁桉还不敢置信,廖敏荃随他一道出来,走到无人处才说:“恭喜你,小梁先生,不对,以后应该叫小梁董了。” 梁桉突然明白了廖敏荃那天在餐厅说的话。 真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他眼睛还是红的,低声说:“谢谢廖律师。” 廖敏荃摇头:“我也是受梁董所托,完成他的遗愿罢了。” 他顿了顿,往四周看去,压低声音说:“其实梁董原打算把20%的股份都留给你,只是这样一来……” 梁桉明白,这样一来,梁琨绝不会轻易同意,很可能和梁瑛联起手质疑遗嘱的真实性,他能体会梁启仁的良苦用心。 梁桉还有很多疑问:“爷爷怎么知道我会进公司,为什么要选一个月这个时间?” 廖敏荃露出微笑:“这个问题就让梁董亲自回答你。” 梁桉越发疑惑,廖敏荃不想人多眼杂,提议:“不如我们楼下找间咖啡厅?” 到咖啡厅要一个包间,廖敏荃又拿出他的公文包,梁桉望眼欲穿,盯着他从里面掏出一个信封。 廖敏荃递过去:“这是梁董给你的信。” 信封正面写着“梁桉亲启”,背面的开口被油蜡封住,盖着梁启仁本人的印章,梁桉拆的时候手在发抖。 信只有一页,对折了塞进去的。梁桉尝试了好几次才展开,迫不及待读起来。 “小宝,” 梁启仁在开头这样称呼他,梁桉的双眼霎时间红了,他认出是梁启仁的笔迹,也只有梁启仁会这样叫他,他拼命忍着涩意往下看。 “爷爷走的这段时间,有没有想爷爷?我的小宝这么爱爷爷,肯定在没人的地方偷偷哭鼻子了吧。 爷爷现在坐在病房里,给你写信,刚刚给你打过电话,此刻你正在赶回来的路上。爷爷想你,也担心你,睡不着,于是想着给你写一封信。 生病之后爷爷想了很多,一直想,一直犹豫,到底要不要给你留股份。留给你,怕你被迫卷入公司的纷争,成为你的负担,叫你不能去过自己想过的自由自在的生活。不留,又总觉得亏待了我们小宝,所以才想到这个办法。如果你自己想清楚愿意进公司做事,面对困难还能坚持下来,那爷爷相信你真的下定决心了。 其实爷爷在你进公司第一天,就恨不得把股份给你了,但又想考验考验我们小宝,也想教你认清一些事。 你现在读到这封信,就说明你通过了考验,爷爷很欣慰,我没有看错,我的宝贝孙子聪明又有毅力,开了头就会坚持。 这一个月是不是过得很辛苦?你大伯和你姑姑有没有为难你?他们是我的儿子和女儿,我教养他们,所以我了解他们,更因为他们是人。是人,心里就会有自己的算盘,亲情有时候是很无力的,在权力和财富面前不堪一击,这是残酷但宝贵的一课。所以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永远相信的就只有自己。 当然了,你还可以相信爷爷。 有了股份,就没人再敢轻视我们小宝了,想做事业就放开手脚去做吧,爷爷会一直陪伴你、支持你。” 落款,梁启仁。 最后一个字读完了,信结束了。 梁桉哽咽地抬起头,早已泪流满面。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玫瑰] 第23章 璞玉浑金 眼泪滴到纸上, 湮湿了字迹,梁桉慌忙拿开手,小心地用纸巾点掉, 又对着阳光吹干。 他又哭又笑。 廖敏荃很贴心地在刚才就离开了包间, 梁桉收好信, 出去找他, 发现他坐在外面的沙发上。 梁桉只能重复:“谢谢。”声音哽咽。 廖敏荃起身, 说不用。 梁桉珍重地拿着信:“爷爷是什么时候写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廖敏荃说, 他看着梁桉,“我只能说小梁董,梁董为你做的远比你想得要多。” 梁桉眼眶止不住又红了。 廖敏荃给他时间平复,随后神情变得严肃:“股权变动要履行一系列手续,在此前还有一个问题需要解决。” 第23章 “什么?” “虽然梁董指明让你单独继承, 按照国内法律, 这部分应当不属于你和徐先生的婚内共同财产,但如果徐先生那边硬是要分,打起官司来将会相当麻烦, 要是他向法院申请保全,你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将无法正常行使股权权利。” 廖敏荃看起来忧心忡忡,“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签署一份补充协议,免得日后麻烦。” 梁桉从悲伤的情绪抽离, 正色说:“好。” 他给徐柏昇打电话。 打了两遍, 走回廖敏荃跟前, 摇头:“没人接。” 廖敏荃等他接下来的决定, 梁桉不想夜长梦多:“他应该在公司,我们直接过去。” 去的路上,梁桉又给徐柏昇打了一个电话, 依旧无人接听。廖敏荃远程指挥下属草拟协议,梁桉听他严阵以待的语气,不由也抓紧了手机。 等廖敏荃挂线,梁桉问他:“你觉得徐柏昇是个什么样的人?” 廖敏荃作为两人合作婚姻的知情人,明白梁桉这个问题背后的更深内涵,沉思了片刻:“我跟徐先生正面接触过几次,也听过关于他的传闻,听到对他最多的评价就是老成持重,精明干练。” 廖敏荃稍顿,看着梁桉的眼睛:“我反倒觉得,野心两个字来形容或许更加合适。” 梁桉沉默,目光转向车窗外。 街角竖着一块路牌,绿底白字,中环广场大道同海德大街十字交叉,车子拐了个弯,徐氏寰亚的大楼映入眼帘,路人仰着脖子也不见顶,高到仿佛与天比肩。 梁桉想起徐柏昇同意和他结婚的原因,因为他能从徐昭手里拿到3%的股份。 梁启仁在信里也说,是人就会有自己的算盘,所以不要相信任何人。 这是梁桉第三次来,没有预约,前台先打给徐柏昇的秘书,秘书很快下来:“徐先生在开会。” “我能上去等他吗?” “当然。”秘书不敢怠慢,“梁先生请。” 到楼上,廖敏荃用手机看下属发来的协议,同梁桉讨论,两人又推演了徐柏昇可能的反应和应对策略。 廖敏荃做最坏打算:“必要时,可能不得不让出一部分利益。” 梁桉明白,这叫以小保大,但再多的利益同梁启仁给的股权比都不值一提,到了嘴边的肥肉,任谁都想咬一口,何况是野心家。 但心底另一个声音告诉他,徐柏昇不会。 没多久,只听得一阵喧杂人声,梁桉的电话随即响了起来。 他点接听,同时起身,看到了走廊另一头,徐柏昇正迎面而来。 “你找我?” 低沉的声音自听筒传来,梁桉没应,徐柏昇似乎迟疑了一秒,喊:“梁桉?” 下一瞬,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脚步也随之停顿,身后跟着的一群高管也都茫然地停下来。 徐柏昇握着手机,罕见地愣了几秒钟,任谁突然见到手机里正在通话的人就站在自己面前,大概都会这个反应。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掌握了某种咒语,叫被喊出名字的人从天而降。他眨了一下眼。 走廊两端,两个人静静对视。 徐柏昇率先挂掉电话,大步往前,随即看到廖敏荃,步伐缓下来。 他原本还有个会,并没有多想就对身后的人交代:“你们先讨论,尽快出个方案,我待会儿过去。” 徐柏昇把梁桉和廖敏荃请进办公室,很有待客的风度,问:“喝咖啡?” 梁桉没心情,但他不喝廖敏荃还要喝,于是点点头。 送咖啡进来的还是上次的助理,不过这回没有小蛋糕,助理也没有逗留,很快出去了。 廖敏荃说的时候,梁桉一直在观察徐柏昇的表情,当廖敏荃说到他将获得15%的股份时,徐柏昇平静的脸上出现一丝波澜,他眉毛挑了一下,重复:“15%。” 他的声音沉而缓,梁桉的心跟着下沉。 徐柏昇显然对有关条款非常熟悉:“这部分股份不在我们的婚前协议里,虽然梁董指明单独赠予,但我也有权提出分割。” 廖敏荃表情严峻,往梁桉看去。 “你有什么条件?” 这回说话的是梁桉,徐柏昇顺理成章看过去,或许室内光照太充足,又或许梁桉的皮肤太白,叫他看清了他眼周的红痕。 视线往下落,咖啡还是满杯,没有加奶也没有动过。 徐柏昇交换叠起的双腿,下巴点点茶几:“怎么不喝?” “今天不太想喝。”梁桉莫名其妙,他神情严肃,“徐柏昇,我在跟你谈正事。” 徐柏昇于是坐直,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点头:“可以。” 梁桉愣住,不光是他,廖敏荃也愣了一下。 徐柏昇低头看腕表,仿佛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他直接问廖敏荃:“协议呢,我需要给我的律师看一下。” 廖敏荃将协议发了过去,徐柏昇转给律师,等候的时间,徐柏昇看见梁桉端起咖啡,往里面加了牛奶,戴着戒指的左手握着小银勺轻轻搅动,递到嘴边浅尝了一口。 他的姿态有种说不出的优雅,很具有观赏性。徐柏昇擅长观察别人,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看到的都是矫揉造作装腔作势。不像梁桉,似浑然天成的璞玉。 察觉徐柏昇在看他,梁桉瞪大了眼睛,带着警惕,又像警告,警告徐柏昇不许反悔。 徐柏昇放松地靠在沙发上,嘴角扬起的弧度像是微微笑了笑。 廖敏荃也往徐柏昇看,又去看梁桉,突然觉得自己的存在有些多余。 律师很快给徐柏昇回电,表示协议内容没有问题。 “但是徐先生……”律师欲言又止,“虽然法律有规定,我们也不是毫无胜算,只要申请保全,将争议股权冻结,我们就能占据主动,到时候再谈判,不愁对方不妥协。” 徐柏昇站在窗前,阳光很盛,他的脸色却冷:“你是叫我巧取豪夺,还是叫我趁人之危?” 律师立刻道歉:“对不起徐先生,是我多话。” 徐柏昇在补充协议上签了字。 廖敏荃告辞,梁桉原打算跟他一道离开,走到门口说请司机送廖敏荃,他还有话要跟徐柏昇说。 廖敏荃似乎并不意外,意味深长地笑笑走了。 梁桉关上门,转身面对徐柏昇问他:“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徐柏昇道。 梁桉知道他又明知故问,盯着他不说话。 隔壁还有一屋子人等,徐柏昇显得耐心十足:“问我为什么这么爽快签字?我想想,梁氏15%的股权,按照今日股价价值超过百亿,的确是好大一笔钱。” “你不是最喜欢钱吗?” “我是喜欢钱,但我更喜欢在狼牙虎口里夺食,而不是从你这个……” 梁桉预感他不会说什么好话,于是瞪他,徐柏昇没再说了,耸耸肩道:“总之没什么成就感。” 梁桉拿着那份补充协议走了。 “梁桉。” 徐柏昇突然出声,梁桉回头,眼神清澈明亮,找不到哭过的痕迹了。 徐柏昇那句“以后不要再哭了”就咽了回去,他走回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什么,隔空抛过去。 梁桉接住了,定睛看,是他上次来吃过的小蛋糕,乳酪口味。 徐柏昇说:“刚才忘记给你了。”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玫瑰] 第24章 扎头皮筋 每逢初一十五, 徐家人齐聚大宅吃饭是徐昭定下的规矩。 梁桉和徐柏昇结婚后去过一次,中间空了一个多月才第二次去,他好奇原因。 “不是一个月两次吗?” 彼时他们正在去大宅的路上, 徐柏昇开着那辆从外地运回来的古董大劳, 闻言回答副驾上的人:“他们回乡祭祖, 刚回来。” 梁桉朝他看:“你怎么不去?” 徐柏昇回视一眼, 梁桉立刻说:“你别看我, 你看路。” 徐柏昇嘴角好似往上翘了一下, 梁桉眨眼的功夫就落回原状,他撇嘴,心道徐柏昇这人,假笑的时候嘴咧得大方,真笑的时候这么小气。 梁桉很执着:“你还没回答我, 你怎么不去?” 徐柏昇语气淡淡:“徐木棠跟去了。” 梁桉想到徐木棠说过, 徐柏昇其实是徐昭的外孙,立刻闭上嘴。 沿盘山路往上开,转眼五月, 不止紫荆,其他花木也陆续迎来花期,滨港进入一年里最富生机的时节,满城尽芳菲。 道旁的百年古榕遮天蔽日, 树下粗壮虬结的根须处栖生着众多不具名的植物, 恰好前方坡道转弯, 地上用白线写着“慢驶”, 徐柏昇便放慢速度,梁桉趁机降下车窗,手伸去够外面路过的花草。 徐柏昇问:“路过?” 绿叶从梁桉张开的指缝里溜过去, 他说:“看似我路过它们,也可以是它们路过我。” 徐柏昇了然地挑眉:“周庄梦蝶,蝶梦周庄。” 第24章 梁桉朝他看,徐柏昇也下意识要转头,梁桉在他动作的前一秒阻止:“别看我,看前面,看路。” 他并非不信任司机,而是不怎么信任这台年纪比他大了好几轮的古董车。他想把车窗升起来,按钮却不太灵。 徐柏昇注意到:“我找人修一下。” 梁桉知道这是他出差新买的:“你买的时候没发现吗?” “当时没注意。” 徐柏昇目视前方,语气平淡,是真的没注意也不在意,他的精明在买车这件事上大打折扣,叫梁桉好奇。 “你就这么喜欢劳斯莱斯?” 徐柏昇“嗯”了声:“你的车不也都是吗?” 除了那辆古典白的幻影,梁桉还有一辆宽体魅影和一辆银色曜影,徐柏昇见他司机开过。 梁桉舒服地向后靠着:“我喜欢坐椅的皮,习惯了就不想换,还有就是车标也好看。” 徐柏昇扯扯嘴唇,整个滨港因为车标好看而买劳斯莱斯的,估计只有梁桉了。 说到这里梁桉不免又好奇,半边身子侧向徐柏昇:“你为什么喜欢?” 徐柏昇不做声,梁桉的目光落定在他握方向盘的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显得十分有力,叫梁桉想起被握住的感觉。 目光又顺着被黑色西装裹住的臂膀往上,缓缓移动到他的肩膀,脖子,然后是脸。 徐柏昇幽幽道:“小梁董,你今天心情很好。” 梁桉的确心情好,他也听出徐柏昇话里有话:“你想说什么能不能直接点?” 徐柏昇勾起嘴角大方露出假笑:“你的问题有点多。” 徐柏昇说着,把握方向盘转了个弯,前方路窄,渐缩成只容单车通行,两旁葱郁的树木几乎要将车道掩埋,梁桉坐正身体,徐家大宅到了。 工人为他们开门。 下车后梁桉抬头四望,徐家的宅院被重重森林包围,感觉比一个多月前又高许多,层层的绿叠在一起,呈现出一种森冷的墨黑。 梁桉打了个寒战的功夫,徐柏昇已经将车库里的车扫过一遍,没想到徐棣今天这么早来。 他就要往里走,梁桉小声喊他:“徐柏昇!” “快点。”徐柏昇虽这么说,停住脚,等梁桉跑到他旁边,跟他一起进去。 因为到的最晚,饭桌上被徐棣大作文章,梁桉心里不太舒服,但看徐柏昇神色平淡,似乎并不在意,他又觉得自己瞎操心。 吃完饭,徐棣邀请徐柏昇去打高尔夫。 徐柏昇接连谈成好几个项目,凭借3%的股份在董事会也有了一席之地,徐棣这口气积压了许久。 徐柏昇知道他气还没出完,想要在球场上找回威风,欣然应道:“好啊,既然舅舅这么有兴致,那我陪你打两杆。” 梁桉今天吃饭时话就不多,闻言显得兴致缺缺,徐柏昇以为他想走,十分体贴询问:“我让司机先送你回去?” 梁桉看着徐柏昇,看他的眼睛和他唇角的弧度,猜不出徐柏昇是客套还是真心,但他看出徐棣不怀好意,于是摇头。 徐柏昇神色微妙:“真的不回?” 梁桉这次看出徐柏昇想叫他走,还没说话,徐棣抢先:“梁桉一起去,人多热闹。” 梁桉发现徐柏昇脸色不大好看。 分别乘车去附近的高尔夫球场,换过衣服,已经有人到了,对徐棣前倨后恭。 几人捧着徐棣开球,徐棣戴手套,一使眼色,其中一个立刻说: “听说柏昇最近又做成一个项目,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球想必也打得越来越好了吧,我记得你刚来的那个时候,穿着西装和皮鞋进草场,那个场面真是叫人终生难忘啊。” 众人爆发刺耳的哄笑,徐棣更皮笑肉不笑:“柏昇那时候还年轻,哪里见过什么世面,怎么知道打高尔夫还要换衣服。” 梁桉正在看徐柏昇的球包,好像头次来,新奇地将球杆一根根拿出来看,闻言朝徐柏昇看过去。 他看到徐柏昇面无表情,在笑声散去后露出他熟悉的虚伪笑容:“以前不懂事,多亏舅舅这几年的指点和栽培。” “当然啦,柏昇,没有徐董就没有你的今天。” “你可要记住,吃水不忘挖井人,做人不能忘本。” “要我说,徐董还是大度,对柏昇视如己出。” 徐棣被捧得舒坦了,也出够了气,走到徐柏昇旁边,好似和蔼的长辈般拍拍他的肩。但他比徐柏昇矮了一个头,必须抬高手才能拍到,姿势显得滑稽。 “好了不说这些,打球吧。”徐棣道,“看看柏昇今天能输我多少杆。” 徐柏昇和徐棣比,很快败下阵,倒不是他刻意讨好,毕竟他不是全能,总有不擅长的事,就算他的汗水洒遍整片果岭,不擅长就是不擅长,就像他始终做不到圆滑,只能尽量叫自己圆融。 徐柏昇也从不和自己较劲,反正都是输,不如早点输给徐棣,至少让对方痛快。 想成大事,忍耐是必须的,古人尚能唾面自干,他向来这样开导自己,但今天多了个人旁观,心里莫名觉得拥堵。 徐棣兴致高昂,又开一球,球很稳,距离够远,还没落地就收获一片恭维。 梁桉默默旁观,这会儿突然开口:“徐董好像很厉害啊。” “徐董当然厉害了。”站得离他最近的一个大肚中年男人当即接话,“滨港高尔夫慈善赛,徐董可是记录保持者。” 徐棣和颜悦色看着梁桉:“还叫徐董?” 梁桉从善如流,笑着改口:“舅舅。” 看着这么个可人儿叫自己,徐棣更是得意,梁桉头微微歪着:“舅舅这么厉害,能不能跟我打一场?” 徐棣愣了一下,笑起来:“你想跟我比?” “比的话谈不上,我好久没打,肯定不是舅舅的对手,就是想请舅舅指导指导,哪怕学到皮毛,也够我用了。” 梁桉无疑很会说话,徐棣心情舒畅:“那你输了可不要哭鼻子。” 四周响起油腻的笑声,梁桉也跟着笑,眼睛弯成漂亮的月牙,仿佛天真懵懂,不知道这群人到底在笑什么。 徐柏昇心里的拥堵更上一层。 有人问梁桉:“梁公子,你帽子呢?” 徐柏昇往梁桉头顶看,他记得从更衣室出来梁桉是戴了帽子的,跟他的是同一款。 梁桉刚才摘掉帽子给了球童,佯装惊讶看着问话的人:“打高尔夫必须戴帽子?你规定的?”说罢转朝一边,不再搭理。 那人正是之前讽刺徐柏昇的主力,被他的话一噎,竟不敢做声。 见他空着两手,其余几人又争相给他递球杆,梁桉看了一圈:“我用柏昇的杆吧。” 他语气亲昵,手背身后,笑眯眯地冲着徐柏昇。徐柏昇往他看,恰好一阵风将他的头发吹了起来,发丝轻拂,叫这张面庞更加灵动。 不知道为什么,徐柏昇走过去站在了梁桉前面,让其余的人只能看他的后背,他说:“你头发……” 梁桉往后摸了一把:“哎,我皮筋呢。” 他原先是扎头发的,可能是刚才摘帽子的时候不小心掉了,徐柏昇不说他都没注意。 徐柏昇露出无语的表情,梁桉往口袋摸,没有摸到皮筋,想着要不算了,徐柏昇却往旁边看,随后叫梁桉站着别动,朝不远处走去。 梁桉看他走到一个女性工作人员面前,停在社交距离之外,笨拙地往自己的头上比划了一下,又回头看梁桉一眼,像是在解释什么。 那个工作人员也去翻口袋,最后从手腕拽下一根皮筋,徐柏昇接过,走回来把皮筋递给梁桉。 梁桉心想扎不扎无所谓,但看徐柏昇异常坚持,就随便把头发拢到脑后扎了个小揪,这一下,他整张面庞都露了出来,光洁的额头秀挺的鼻梁还有流光溢彩的双眼,令徐柏昇想到应该私人收藏绝不示外的艺术品。 徐柏昇突然后悔叫他把头发扎起来。 梁桉低头继续试球杆,徐柏昇也不知道力气多大,球杆都比他用得要重,不过也勉强凑活。 他拿在手里掂了掂,还想挥挥看,见徐柏昇仍杵在他面前:“干嘛啦?让一下。” 徐柏昇让到旁边。 梁桉表现得跃跃欲试,徐棣展现绅士和大度,让他先开球,梁桉也不客气,往那里一站,看起来纤细的腰部带着手臂用力一挥,徐棣的脸色当即变得不太好看了。 到第8个洞,徐棣已经比梁桉多打了6杆。 午后出了太阳,梁桉额头冒出了些汗,徐棣也要补水,阴沉着脸喝果汁,旁边的人如被割了舌的鹌鹑。 梁桉接过徐柏昇拧开后递过来的水,看了徐柏昇一会儿,突然问:“你想我赢还是输?” 徐柏昇愣了愣,他隐隐猜到梁桉为什么要跟徐棣比,理智上拒绝相信。 梁桉以为他没听见,舔舔被水润过的红唇。 “说话呀,徐柏昇,你想我赢还是输?” 第25章 他倒是无所谓,只是怕徐棣输了心里不愤,再在公司找徐柏昇麻烦。 徐柏昇抬起头,目光交汇在了半空。 梁桉的皮肤白里透红,身后是如茵绿草,他头上的汗水还没完全擦干,在阳光下如最剔透的水晶。他问徐柏昇:“不信我能赢?” 徐柏昇难以形容那一刻的冲动,心跳似乎快了几分,他说:“我想赢。” 梁桉露出笑容,得意地挑着眉毛,把水瓶塞回给徐柏昇,对他说:“那你好好看着吧。”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玫瑰] 第25章 皮质腰封 那天打完, 梁桉没有赢太多,仿佛体力不支让徐棣将差距缩短到3杆,还主动给徐棣找台阶:“我知道是舅舅让我, 怕打击我的自信, 如果打满我肯定就输了。” 旁边人跟着附和, 徐棣脸色这才好转, 但还要搬出长辈的身份:“舅舅愿赌服输, 这是给你的红包。” 梁桉笑眯眯收下。 等徐棣那群人走了, 徐柏昇和梁桉坐在球车上,徐柏昇头一次觉得从绿地吹来的风如此叫人心旷神怡。 梁桉摘掉手套夹在胳膊底下,开始拆徐棣给的红包,边对徐柏昇说:“我从小就跟我爷爷后面做球童,给他捡球, 多少码数, 用什么杆,打什么路线,我瞄一眼就知道。” 他兴致高昂, 伸出食指和中指隔空点点一对明亮的眼眸,又点点在阳光下碧草如茵的果岭,脸上的表情洋洋自得。与徐棣的得意不同,丝毫不叫人厌恶, 反而叫人感受到一种久违的纯真。 但提到梁启仁, 梁桉的眼中又闪过明显的落寞。徐柏昇并不想看到他难过, 说出了自己很擅长的恭维话:“那你很厉害。” 梁桉的下巴便又扬起来。 红包里是一张支票, 梁桉看清数额,露出失望的表情:“真小气,赢了就给10万。” 那张小气的支票梁桉最后没留, 他和徐柏昇换好衣服往外走时,看到有慈善机构在为流浪猫狗募捐,大方地把支票给了出去。 * 廖敏荃很有效率,一周就办妥股权转让,梁氏也对外公告,梁桉以股东身份第一次旁听董事会。 他不想眼高手低,打算从具体项目做起,留在原先的部门,不过摇身一变从曾家明的下属成了他的顶头上司,曾家明听说后哆哆嗦嗦地倒了两粒速效救心丸。 进梁桉办公室的时候,曾家明的药瓶还攥在手里,一通诉苦,说之前都是梁琨让他那么做,他也不想,他是梁启仁的老部下,在梁氏这么多年,一直忠心耿耿,又说上有老下有小,这份工作能保全家的命。 梁桉耐着性子,看曾家明的甩锅卖惨打感情牌,他想如果是梁启仁会怎么做,于是说:“这次既往不咎,看以后。” 曾家明弓腰塌背地出去了,门一关立刻腰板挺直,嘴里重重哼了一声。 下午开过一场会,晚上回公寓,徐柏昇竟然在。 梁桉换了拖鞋走过去,徐柏昇也踩着拖鞋,围裙系在腰后,背影在厨房的暖光下显得很柔软。 “吃饭了吗?”徐柏昇问,梁桉说没有,徐柏昇便顺势准备两人份的饭菜。 梁桉不好意思吃白食,主动提出帮忙,他兴致勃勃走去外面沙发脱掉外套,挽起衬衫袖子,又走去水龙头下面洗干净手,好像医生做手术一样竖着两只光溜溜的胳膊等徐柏昇给他派活。 徐柏昇:“……去冰箱里把菜拿出来。” 家政提前准备好,梁桉打开冰箱门,拿出来,搁在岛台。他不满意这么简单的任务,问徐柏昇:“还有呢?” 徐柏昇已经把腊味饭焖上,伸手在配菜里挑挑拣拣,语气不严厉但也不温和:“还有我会告诉你。” “哦。”梁桉应着,懒散地侧靠岛台,坚硬的大理石抵得胯骨疼,他没有动,低头看徐柏昇摘西芹。 徐柏昇突然抬头,四目相接,梁桉莫名:“怎么了?” 徐柏昇低下头,很快又抬起:“你喊我名字干什么?” “我喊你名字了吗?”梁桉愣了愣,意识到徐柏昇不是玩笑,不自在地动了一下,“我刚才有点走神了,没注意。” 徐柏昇喉结滚动,像是咽下一句什么,很快将西芹处理好,鲜百合剥开泡水,接着烧水焯虾仁。 梁桉没想到徐柏昇会愿意自己动手做饭,琐碎的事也做得细致,多线程操作,有条不紊。 “徐柏昇。” 这回梁桉清楚听到了自己发出的声音,他对徐柏昇露出真诚、但在徐柏昇看来带着些许讨好的笑容,然后说:“我今天下午开了个会。” 徐柏昇享受做事的连贯性,并不喜欢被三番五次打断,抿了抿嘴唇:“然后呢?” 梁桉却没说话了,眼眸低垂望着地面,显得心事重重。他袖口挽得潦草,却毫不减损整体的精致,比如垂感十足的丝绸衬衫和衬托腿型的收脚裤,前襟晃荡的金属链条胸针,以及束得很紧的黑色皮腰封。 将一个男人的腰收束到徐柏昇所能认知的极限。 梁桉突然的抬头打断了徐柏昇的观察,他又突然地凑近,整张脸在徐柏昇的瞳孔里放大,然后问:“我这样子,是不是很难服众啊?” 徐柏昇:“……” 徐柏昇下意识后仰,随即看到梁桉露出受伤的表情,他难辨真假,还是停下来,一只手撑在了岛台上。 锅里的水煮沸了,徐柏昇掀开锅盖将虾仁倒进去,溅起的热水烫红了他的掌心。 等一分钟,虾仁潮好水,徐柏昇捞出盛在碗里,关火,做完这些才转身面对梁桉,从上到下将他快速扫过一遍,随后清了清嗓,以一种迂回的方式回答:“知道兰陵王吗?” 梁桉眼睛睁得大大的,再次凑近,指着自己的脸:“你要我戴面具?” 徐柏昇克制住后仰的冲动,只是屏住了呼吸:“我……” 他罕见地卡壳,过了一会儿才说:“或许你这身装扮去看秀更合适。 梁桉对自己的外表和品味向来自信,将徐柏昇这话自动转为褒奖,得意了一秒,脸上的光彩又很快扑灭。他皱眉,低头看自己的打扮,若有所思。 徐柏昇开始热锅炒菜了。 梁桉还站在旁边,中途徐柏昇的手伸向调料,他立刻说“别动!”,又问:“你要什么,我给你拿。” “盐。” 调料架子上并排放着盐和糖,外观极具迷惑性,梁桉看了半天,还得问徐柏昇:“哪个是啊?” 徐柏昇耐心磨光了,自己过来拿走一罐,拧开撒进锅里。 梁桉撇撇嘴,将那罐糖拿到架子另一头,从此同盐远离。徐柏昇余光瞥见,心里腹诽,恐怕到了明天,梁桉就会忘记哪头是盐哪头是糖了,毕竟是连六位数门锁密码都要写备忘录、头发散开都不知道的糊涂小少爷。 小少爷有时候又很精明,徐柏昇想起在高尔夫球场上他扮猪吃老虎,反将了徐棣一军。 梁桉负气地沉默,双手抄在胸前,盯着徐柏昇,直看得徐柏昇反思自己的态度并主动问他:“你下午开会发生了什么?” 梁桉立刻打开话匣。 下午的会是曾家明召集的,说是要正式欢迎他,还要汇报工作,他从角落变首座,旁听变主持。 太专业的东西他还是不懂,曾家明果然没那么好心,故意把一些问题抛给他,询问他的意见。 “我又不能说我不懂,但我确实不懂,所以我就板着脸让他们再研究研究。” 徐柏昇去涮锅,梁桉跟在后面,等他刷完又跟着他走回灶台前,他跟得太紧,差点踩掉徐柏昇的拖鞋,连忙举高双手合十道歉,徐柏昇没说什么。 梁桉背靠岛台,双手反撑在上面,继续说:“而且我发现他们总盯着我看,好像我脸上有东西,一点也不怕我,所以我才问你我看起来是不是很难服众。” 徐柏昇沉默了稍许:“曾家明是谁?” 梁桉说了,包括曾家明此前的所作所为。徐柏昇问:“为什么不直接开除?” 梁桉像是没想到还有这个选项,愣了几秒:“不好吧,他是我爷爷的老部下,本身有心脏病,还有家人要养……” 徐柏昇神色微妙,转头深深看了梁桉一眼。人家早就投奔新主,梁桉还在顾念旧情。 徐柏昇的视线落在梁桉心口处,想穿透他的胸膛去看他的那颗心。 可惜资本不需要同情心。 徐柏昇于是嗤了一声:“慈不掌兵,善不为官。做生意也一样。” “心软可不行。”他语调徐徐,“梁桉。” 梁桉皱起眉,并不赞同:“我知道曾家明是我大伯的眼线,就算开除了,我大伯就不会派个张家明李家明,本质都一样,何必费那个力气?再说,商场上明争暗斗不是家常便饭,总不能谁反对我我就开除谁。” 徐柏昇盯着锅,等水热了后抓一把菜扔进去:“那你打算怎么做?” 第26章 梁桉握拳:“我要他对我心服口服!” 他显得斗志满满,有种不谙世事的天真和勇气,徐柏昇沉默了片刻,盯着沸腾的锅笑起来:“那祝你成功。” 这又回到了前面的问题。 徐柏昇能想象梁桉的处境,他刚进徐氏寰亚的时候同样什么都不懂,没人拿他当回事,等后来他坐到一定位置,徐棣派人给他,说是辅助,实则监视和掣肘。 从这个角度,徐柏昇的确有发言权。 “想要别人服你,那就得做出成绩,人都是慕强的。”徐柏昇说,“只要你比他们强,他们自然就会服你。” 梁桉眼睛亮了,很快又感到苦恼:“可我真的很多都不懂。” 徐柏昇道:“不懂也得装懂,等散会后立刻查资料,别人投入10小时,你就投入20个小时甚至30个小时,勤能补拙。” 梁桉坚定地点头,眉心依旧拧着。 徐柏昇索性倾囊相授:“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你要学会驭下,恩威并施,要观察并逐步培养自己信得过的人。时刻做好表情管理,不能叫人轻易看穿你的想法。再则就是气场要强,不能叫曾家明或者任何一个人压过你,如果觉得心虚,可以靠外表也就是着装来弥补。” 梁桉连连点头,点开手机备忘录来叫徐柏昇慢点说,某种程度上满足了徐柏昇的虚荣心。 听到最后,他低头看自己的穿搭,再去看徐柏昇板正的、毫无时尚感、挂在店里他都不会多看一眼的衬衫西裤。 他的双眼眨了一下,盯着徐柏昇看,然后又眨一下,脖颈雪白纤细,后面露出一小撮乌黑的头发。徐柏昇等了一会儿,突然问:“你开会的时候头发是扎着还是散开的?” 梁桉下意识伸手往后摸一把,又像回忆了一下,才说:“开始散着,后来紧张到有点热,就扎起来了。” 徐柏昇不做声了,电饭煲发出的滴声以及空气中飘满的香气告诉他们,腊肠饭闷好了。 梁桉积极地去拿两个碗,徐柏昇盛好后没让他碰,一手一个端到了餐桌上。 梁桉追着他:“你问我头发做什么?” 那天吃完饭,徐柏昇也没回答这个问题,梁桉只能自己琢磨,并在第二天付诸行动。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玫瑰] 第26章 闻香识人 徐柏昇是在两天后的晚上发现梁桉都做了什么。 他一整天都在同外方连线, 开完会才处理白天积压的文件,搁笔抬头时,滨港已被夜幕笼罩。 外面的大办公区早没有人了, 一小时前, 最能干的助理江源也被徐柏昇熬走了。 徐柏昇打算像往常一样住在休息室, 推开门, 冷气扑面, 才发现空调忘记关。他按下面板上的开关, 站在比外面低了四五度的空气里发了会儿呆,走回办公室找到车钥匙。 开车前,他又做了一件自己无法解释的事,他点开门锁的智能应用,显示这个房子的另一个居住者早在三个小时前就回去了。 徐柏昇没有添加备注, 所以那个指纹的代号就是录入的日期和时间, 他想了想,将那串单调的数字改成了梁桉的名字。 桉字不常见,徐柏昇往下翻了翻才找到。 路上遇见了一辆夜间行驶的叮叮车, 双层巴士漆成某个徐柏昇不知道的卡通人物,放慢的车速好像滨港的夜,紫荆花下红男绿女拥抱接吻,霓虹在流淌。 徐柏昇跟着那辆叮叮车开了一段时间, 权当自己也坐上去, 某个路口, 劳斯莱斯礼貌让行, 随后往另一方向驶去。 回公寓,徐柏昇开门,换拖鞋入内, 首先看到的是摆了一地各种品牌的购物袋。 徐柏昇适应性很强,已经见怪不怪,只要他还有地方站就行,趟出一条路去冰箱开了瓶冰水,喝水时仰起脖颈,自然就看到了楼上。 灯黑着,没有光亮。 徐柏昇喝完一瓶,空瓶放在专门的纸箱里,好让家政上门时收走。他松开领带,正要上楼,视野里突然出现一道光,与脚步同时响起,跑到栏杆前停住,声音带着惊喜。 “你回来了?” 徐柏昇愣了几秒,低低嗯一声,不过他想梁桉可能没听见,因为他正踩着拖鞋跑下楼,鞋底吧嗒吧嗒地响。 梁桉跑到徐柏昇面前刹住车,手背在身后,像那天一样身体不动只把脸往前凑,笑着不说话。 徐柏昇一眼看出来:“你剪头发了?” “是啊。” 原先垂到肩膀的卷发变成了三七分的短碎发,刘海括成类似心形的图案。 梁桉一副得意的模样:“那天你问我,我想了想,头发长好像显得有些随意,不够威严,我就去剪短了。” 他左右转着脑袋,将两侧修剪得整齐的鬓角展示给徐柏昇看:“怎么样?” 他急于得到徐柏昇的评价,但徐柏昇只清了清嗓子,没有给出回答。 梁桉不气馁,以为徐柏昇觉得这样还不够,从背后拿出准备好的金边半框眼镜,架在了秀挺的鼻梁上。 徐柏昇顿了顿:“你近视?” “我不近视啊,这是平光镜。”梁桉说,“我又不能真的戴面具,不过受你启发,戴眼镜也一样,看起来比较有气场。” 他板起脸,镜片后的眼睛往徐柏昇释放冷气,自己忍不住先笑场:“是不是挺能唬人的?” 徐柏昇再次沉默。 梁桉很快把眼镜摘掉,指腹按压两侧鼻梁,小声嘟囔:“就是戴久了有点重,皮肤上会留印子。” “印子?”徐柏昇问。 他一副困惑模样,像是触及到知识盲区。梁桉便再次凑近,指给他看。 这么近的距离足以徐柏昇看清,梁桉的鼻梁两侧的确有浅浅的红印子。 “没有轻点的镜架?” “这已经是最轻的了,”梁桉苦恼,“我买了几十副回来一个个试的,不信你试试。” 徐柏昇接过来试了试,不知道什么材质,但放在掌心几乎感觉不到重量。这么轻了还能压出印子,是有多娇气。 他把眼镜还给梁桉,同时对一地的购物袋有了猜想。 梁桉接过来重新戴上,像是自我安慰:“除了能唬人,我还发现戴平光镜会让眼睛看起来更大。” “你看是不是?”说着他又凑近,努力睁大了眼睛问徐柏昇。 徐柏昇不自觉屏住呼吸,少见地局促到想要后退,将两人之间重新拉回到社交距离。他克制着这个冲动,只是移开目光,喉结滚动着往下咽,假装去看一地的购物袋,然后问:“这些是什么?” “西服啊。”梁桉说,他之前的衣服偏时尚,不够正式,难怪压不住人。 “买这么多?”徐柏昇粗略扫过,至少二十多个袋子。 “多吗?”梁桉说,“可不能总穿重样的啊。” 徐柏昇无话可说了。 梁桉心想徐柏昇可能是工作太累,所以格外话少。他并不在意,盘腿坐在地板上收拾他的战利品,徐柏昇又去冰箱拿一瓶冰水,居高临下地站在旁边,一口接一口地喝。 梁桉心想他果然是白天在公司说话太多,见他不着急上楼,便一件件拿出来给他看,又往自己身上比划,请他从专业的角度给出评分。 看着都是差不多的衬衫西裤,但在细节处藏着巧思,比如衣领的刺绣、袖口的钉珠和面料上的提花,这是梁桉最后的倔强。徐柏昇当然看不出来,随便点了一套:“这个。” 梁桉顿时来了兴致:“我去换一下!” 他拿着衣服小跑上楼,徐柏昇来不及阻止,眼看他跑进房间关上门。 徐柏昇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时针和分针指向11:58分,但这并非准备时间,上次调过后又比实际慢了3分钟,所以代表现实已过12点,他现在应该去卧室洗澡,然后打开显示器,等待2点伦敦期货开盘。 他站在原地继续喝水。 梁桉很快下来了。 玄关有面全身镜,梁桉直接走过去,对着照了照,向徐柏昇确认:“这一套就可以?” 徐柏昇忽然发现自己之前的想法是错误的。 不论梁桉穿什么,什么发型,戴不戴眼镜,都不会减少别人对他的注视。 徐柏昇察觉自己的这个行为叫浪费时间,他喝光水,走去厨房将空瓶放好,又走出来,没有说话,只对梁桉指了指楼上,随后顺着楼梯往上走。 梁桉一直看他,直到背影消失才收回视线,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走去沙发旁边,顾不上会勒到手指,两手各抓了好几个购物袋,也上楼去了。 第二天梁桉起床的时候,徐柏昇还没走,坐在餐厅吃早饭。 梁桉并不会把不开心的事记很久,他承认昨天徐柏昇一言不发突然上楼的确让他感到莫名其妙,但还没有到让他不开心的程度。 所以当他在灿烂晨光里下楼看到徐柏昇时,很愉快地打了招呼。 徐柏昇吃完最后一口煎蛋,站起来,跟梁桉前后脚出门。 第27章 梁桉从腕上撸下一根皮筋,习惯性往后束头发,手上摸了空,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把头发剪短,讪讪地将皮筋扔到了玄关的柜子上。 “哎,我手机呢……” 他一只脚从拖鞋里伸出来,又缩进去,返回客厅找手机。 徐柏昇站在玄关,盯着那根皮筋看了几秒,两根手指捏起来,拉开抽屉,丢了进去。 等梁桉兵荒马乱找到手机走回来,发现门敞着,徐柏昇还站在门口,他惊讶:“你还没走?” “电梯刚到。”徐柏昇说,按住下行键示意梁桉快点,梁桉对着镜子又理了理头发,直接走出来,门在身后大喇喇敞着。 徐柏昇等他进电梯自己才跟着进去,拿手机在软件上关门。 电梯匀速且平稳地下行,轿厢里的梁桉掩着嘴打了个哈欠,穿的正是前一晚得到徐柏昇认可的那套西装。 封闭的空间里,徐柏昇闻到他身上的香味,不是浓烈刺鼻的香水味,因为徐柏昇记得之前买戒指的时候,那个销售说梁桉不用香水。 淡雅的,好像花香,又像果香,由内而外经过血肉皮肤蒸腾出来。 徐柏昇没由来想到一句话——香味是人的第二层皮肤。 梁桉的司机在楼下等他,劳斯莱斯就停在电梯旁边,不叫金贵的小少爷多走一步路。 梁桉笑着跟司机打招呼,司机拉开车门,他在坐进去之前还不忘用同晨光一样昂扬饱满的声音跟徐柏昇告别。 “再见徐柏昇!拜拜!” 徐柏昇往自己的停车位走。 身后传来车子发动的声音,他没有回头,只是原地停了两秒,又继续往前。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玫瑰] 第27章 台风来袭 无名指上的戒指在最初一段时间让徐柏昇很不适, 直到某天早起,他剃须后洗脸,眼睛还闭着, 手已经本能地伸出去摸搁在台面上的素圈。 徐柏昇的习惯在28天得以重塑。 就像他习惯已婚的身份, 习惯晚上回公寓玄关亮一盏灯, 习惯餐桌旁多一个人。 阳光灿烂周末的早晨, 徐柏昇早已吃完早饭, 坐在餐桌旁看报纸, 梁桉会姗姗来迟,打着哈欠进厨房做一杯咖啡。 梁桉买了一台咖啡机,是徐柏昇不会选择的清新但不够稳重的薄荷绿,旁边搁了二十几个装咖啡豆的透明玻璃罐,将徐柏昇孤零零的茶叶盒挤到边缘。 再切两块奶酪, 这就是全部的早餐。 徐柏昇喜欢观察, 也善于观察,发现梁桉如果喝黑咖啡,就会吃冰箱里蓝色盒子的奶酪, 如果加少量牛奶,就会吃黄色盒子里的,加很多牛奶,那就吃红色盒子。 梁桉似乎很专情, 只吃这一个牌子, 也维持着某种秩序感, 这种对秩序的敏感起源于孩童时代, 在梁桉身上保留至今。 徐柏昇通过观察,提出猜想并经过确认,不会有错。 少数情况下他们会一起出门上班, 梁桉总在最后一刻手忙脚乱,通常是找手机,徐柏昇会先出去摁电梯,然后走回来看梁桉满屋乱转,告诉他手机在沙发垫子下面。 “你下楼的时候扔在上面,垫子倒下来盖住了。”徐柏昇说,再催梁桉快点,毕竟乘一趟电梯下去更环保。 进入五月中旬,太平洋海域在日照和地转的双重作用下生成一股台风,以极快的速度往西北方向移动。 五月二十号这天,滨港发布了今年的首个台风预警。 代号玉兔,听着软萌却来势凶猛,从大陆南端上岸,预计二十四小时后登陆滨港。 预警一路升级,市政部门发布通知,呼吁市民避免外出,做好防风防雨。 徐氏寰亚几乎所有人都是湿乎乎来上班的,电梯里人走空,留下一片淋漓的水迹。 董办下发通知要求居家办公,徐柏昇一早开会时宣布了这个消息,顿时有人欢喜有人愁。 曾经有次台风天,徐柏昇强硬地留下部门一半的人,叫后勤准备一周物资,吃住都在公司。那次是有个紧急的项目,项目完成后他给的奖金,足以让所有人怨言消散。 “不能加班也就没奖金了呀。” “今时不同往日,徐总结婚了,哪能跟以前单身的时候比,当然要回家过520呀。” “梁公子那么好看,要是我,恨不得天天在家里守着。” “真那么好看?p图的吧。” 茶水间里,江源进去时正赶上热火朝天的八卦,有没见过梁桉的人立刻问他是不是真长得跟天仙似的。江源嘴严得很,他将徐柏昇平日里的冷峻学得入木三分,酸溜溜地想,你们懂什么。 徐柏昇不用在场都知道这群人议论什么,八卦是人的天性,他不会苛责。 公寓也要提前置办物资,崔姐问徐柏昇要准备什么。 徐柏昇让她买点吃的,想起自己茶叶快喝完了,也让崔姐帮他买一罐。他想了想,给梁桉发信息,问他有没有要买的,等半小时没有回音,徐柏昇打了电话过去。 梁桉没有接。 徐柏昇放下手机处理公事,又等了半小时,想到崔姐可能已经去采购,再次发信息催促:梁桉,买什么请尽快告诉我。 一直到崔姐采购完梁桉也没有回。 超市的货架基本空了,崔姐去得晚,好不容易抢到一点肉和菜,超市旁边的茶叶铺子也关门了,所以徐柏昇要的茶叶也没买到。 她小心翼翼回话,有自责,也有担心徐柏昇的责怪,徐柏昇说没关系,让她把东西放下早点回家,注意安全。 下午时雨小了一些,员工陆陆续续走了,徐柏昇也从办公室离开,临走前他看了一眼手机,梁桉还是没给他回信,他对此不再抱希望,梁桉或许没看见,或许看见但转头即忘,徐柏昇懒得纠结原因。 天空呈现近乎深海的黑蓝,平静到并不像暴雨来临,然而广播却一再强调注意防护,可见眼见不一定为实,云层之上,谁都不知道到底正发生什么。 道路两旁有工人趁雨小正在加固树木,紫荆花树被风洗礼,下了一场落英缤纷的雨,徐柏昇降下车窗,让花瓣夹着雨水飘进来,他伸手捻起放在了前面的中控台上。 正巧路过商场,徐柏昇停车去买茶叶,车上就有伞,嵌在车门里面,一按就弹出来,但他没有拿。 商场西翼的负一楼有个精品超市,他顺便去了一趟,从开放长廊过去时因为没有打伞,淋了些雨。 超市里还有不少东西,徐柏昇补了货,推着车子经过奶制品区,正巧看到架子上放着梁桉喜欢吃的奶酪,不过只剩一盒红色,徐柏昇迅速拿起来丢进车里。 几乎同时旁边伸出一只手,也想要那盒奶酪,可惜晚了一秒,是个漂亮优雅的女士,对着徐柏昇微笑,目光往他购物车里瞄,徐柏昇于是也对她绅士地微笑,推着车子去结账。 他没有直接回公寓,而是拐道去了滨港大学,下雨天的校门口学生进出,脚下溅起水花,头顶的伞撑开一片五颜六色。 都不是徐柏昇要找的那一把。 回公寓后,于诚带了好些人等在门口。 于诚比徐柏昇大许多,客气地主动打招呼:“徐先生。” “台风要来了,这是给小少爷……”于诚顿了顿,“还有徐先生准备的。” 徐柏昇心想他真是多此一举,梁家的小少爷怎么可能饿着。他虚伪地笑:“这么说是我沾了梁桉的光了。” 得到徐柏昇首肯,于诚吩咐人把带来的东西拿进去,冰箱不够大,只能将一些易坏的放进去,其余堆在外面。 那份量在徐柏昇看来,哪怕生化危机丧尸来袭,也够他们三个月闭门不出成功等来救援。 饶是如此,于诚看起来依旧忧心忡忡,仿佛担心梁桉会饿到,继续指挥工人摆放食物。 徐柏昇站在客厅,看着梁家的工人来来去去,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窘迫。 曾经,也是来了很多人,他们进进出出了许多趟,把徐蔓柠的东西全带走了,哪怕那些东西对宣告“有情饮水饱”就是个错误、而重新投入金钱怀抱的富家女没有丁点作用,最终归宿大概率是垃圾箱,也不给她的丈夫和幼子留一点念想。 徐柏昇感到不太舒服,他转了转腕表,放下购物袋,上楼去了书房。 徐柏昇在调表。 抽屉里有一整套专业的维修工具,不过这次用不上,卖这套东西给他的那个修表老师傅觉得徐柏昇有天赋,还想收他做徒弟。 为了找到这块表,徐柏昇前前后后买了十几块,一年内就成了各大奢牌的vic。某种程度上来说和梁桉异曲同工,但他们之间又有本质不同, 梁桉是为装腔作势,而徐柏昇是为提醒自己不要忘记。 时间校准了,徐柏昇直起身,将手表重新戴回去,冰凉的精钢腕带贴在皮肤上,他下楼时,发现其他工人都走了,于诚还在。 徐柏昇往楼下走,问:“还有事?” 第28章 于诚心情有些复杂,他一直不明白梁启仁为什么看中徐柏昇,毕竟徐柏昇只是徐昭半路找回来的、没有依仗的外孙,但此刻徐柏昇站在高处垂眸睥睨的模样,的确有股王者之气。 “徐先生,”于诚面露担忧,欲言又止,“小少爷这几天心情可能不太好,请您多留意些。” 徐柏昇问:“他怎么了?” 于诚叹气:“小少爷今天去看梁董了,一直举着伞给梁董挡雨,自己淋湿了也不肯走。” 徐柏昇脚步稍顿,走下最后一级台阶:“他现在还在那儿?” 于诚说:“已经上车在回来路上了。” 徐柏昇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了。” 于诚半弯上身退了出去。 徐柏昇没有呆在客厅,重新上楼回书房,大约半小时后听到楼下传来动静,只犹豫了片刻,就错过了碰面的时机。 梁桉很迅速地直接回了房间。 他安静到徐柏昇怀疑是不是听错,于是走去玄关看了一眼,确认了拖鞋不在。 地板残留着反光的水迹,徐柏昇盯着看了一会儿,转身返回。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客厅没有开灯,以至于徐柏昇差点没发现坐在落地窗边的人。 近乎黑暗里,梁桉朝他看来,一双被泪润过的眸子格外明亮。 徐柏昇停下了脚步。 梁桉很迅速地转过头,脸埋进衣袖,过了几秒才抬起,举了举手里的红酒杯:“我拿了你一瓶酒,没事先跟你说,抱歉。” 徐柏昇听他故作明快却依旧沙哑的声音,自己难过得不行还要对徐柏昇讲礼貌。 徐柏昇缺乏哄人经验,也无法复制上回在叮叮车上的神来一笔,他在黑暗里静静站了一会儿,喊:“梁桉。” “嗯?” 徐柏昇问:“要不要吃奶酪?”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28章 翩然蝴蝶 徐柏昇从冰箱里拿出了那盒红色奶酪。 想了想, 又从柜子里取一个红酒杯,走回梁桉面前,居高临下观察了一小会儿, 选定了面对梁桉、距离适当的一个位置坐下。 梁桉看他给自己倒了半杯红酒。徐柏昇的动作带着刻意雕琢的痕迹, 但很优雅。 梁桉的目光从他的手落到了那盒奶酪上, 神情变得疑惑:“这是我之前买的吗?” 徐柏昇没有吱声。 梁桉将那盒奶酪拿起来, 看了一会儿, 自言自语:“我怎么记得我好像吃完了。” 徐柏昇依旧没出声。 梁桉越发肯定, 他记得他的奶酪都吃完了,他问徐柏昇:“这是你买的?” “买茶叶的时候看到就顺手买了。”徐柏昇说,“只剩这一盒。” “谢谢。”梁桉切了一小块,然后对着徐柏昇微笑,“很好吃。” 他的笑容如朝露般短暂, 转瞬淹没在暴雨里, 徐柏昇知道他在担心梁启仁。 徐柏昇自觉这几年已经修炼得铁石心肠,在台风天担心一个埋进墓地里的死人,真是荒谬。且不说那里面已经不是人, 只是装骨灰的盒子,梁启仁的墓穴用得是最好的石材,风吹不进雨淋不湿,就算超强龙卷风恐怕也无法破坏分毫, 而梁桉竟然还一整天都站在那里给梁启仁打伞。 徐柏昇却无法嗤之以鼻, 甚至产生一些共情, 他突然能理解梁桉, 这种毫无意义的举动里蕴含的沉重情感。在刻意封锁的记忆中,他似乎做过同样的事,不过他没有伞, 只能陪着一起淋雨。 梁桉并没有说去了哪里,徐柏昇也就没有问,装不知情。梁桉吸吸鼻子,看着徐柏昇依旧半满的红酒杯,想起那一柜子藏酒,努力振作挑起话题:“你喜欢喝酒?” 否则怎么会有一柜子藏酒,但奇怪的是,他好像没见徐柏昇喝过。 徐柏昇晃着杯子,那暗红色的液体便如潮水舔舐杯壁,他慢条斯理说:“谈不上吧,工作需要,所以做过了解。” “哦。” 徐柏昇不让谈话落地,问他:“你为什么喜欢吃奶酪?” 梁桉起初迷茫,歪着头想了一下:“喜欢就喜欢,没什么特别理由。”他把那盒奶酪拿起来看看,又对徐柏昇说:“我从小就吃这个牌子,习惯了就不想换,所以一直吃。” 这个回答叫徐柏昇感到意外,意外梁桉的专情,又感到羡慕,他想,这才是纯粹的喜欢,因为喜欢所以才做,与钻营和功利无关。 “你要尝尝吗?”梁桉问。 徐柏昇沉默,盯着奶酪的眼神像是在做心里斗争,最终还是决定放过自己:“不用了,谢谢。” 梁桉早发现了,徐柏昇生活作风老派,爱喝茶叶,偏好中餐,还爱看现在都快要被淘汰的报纸。 梁桉从墓园回来心情不佳,洗过澡换了衣服,打算喝点酒再睡,意外碰到了徐柏昇下楼,因为经过他这段时间的观察,徐柏昇这个时候应该在书房。 没有任何中心主题和指向性的对话,却很好地缓解了他的心情,叫他的身心奇妙地舒展开,又或许不是因为徐柏昇,而是红酒发挥了作用,但总之也是徐柏昇的红酒,还有徐柏昇给他买的奶酪。 窗外大雨瓢泼,窗户隔绝了声响,马路上街景模糊,好像一出默剧,梁桉伸出手,指尖点在微凉的玻璃上。 徐柏昇举起酒杯,视线越过杯口去描摹他的侧脸。 单宁入喉,没之前那么酸涩。 就在这时,徐柏昇的手机响了,他看过后按断,抬头时正对梁桉的注视。 梁桉问:“是不是快开盘了?” 徐柏昇挑眉。 梁桉道:“不是你自己说你炒股,而且我有次听到你用英语讲电话。”指挥那头买进卖出什么的。 台风天,滨港股市暂休,美股可不会,所以徐柏昇还要赚钱。他将杯里红酒一饮而尽,杯口微斜冲梁桉示意,然后站起来。 徐柏昇真的长得很高,梁桉的视线随他向上,头往后仰才能看到他的脸。 徐柏昇朝楼上走,突然又神情郑重地转身。 梁桉依旧盘腿坐在地毯上,看着他。 “梁桉。”徐柏昇叫他名字,语速轻慢,点点手表,“早点睡觉。” 梁桉还以为他有什么重要的事:“哦。” 徐柏昇安静了几秒,又说:“如果太想梁董,就做出成绩,他会看到的。” 梁桉这回愣了愣,反应过来时,徐柏昇已经离开了。 * 忠心耿耿的管家置办了足以抵御末日的物资,到头来小少爷的早饭仍就只有一杯咖啡和两块奶酪。 徐柏昇已经吃完,坐着翻报纸,克制了,但没成功:“你就吃这么点?” 梁桉像是还没睡醒,眼神迷茫,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早上起来不饿,而且吃太多会胖。” 徐柏昇往他手腕上突起的形状漂亮的骨头看了一眼,人类的悲喜果然不相通。 梁桉听着徐柏昇翻报纸的沙沙声,他喜欢这声音,因为梁启仁也会在吃完饭看一会儿报纸。他放慢了喝咖啡的速度,小口小口啜饮,感到了放松和安全。 玉兔如约而至,一路呼风唤雨,电闪雷鸣,马路上的隔离带都被吹倒。屋里所有的灯都被梁桉打开,明亮到有种末日孤岛的温馨。 梁桉脸上已经看不出哭过的痕迹了,眼睛明亮,皮肤白得发光,一夜睡眠叫他满血复活,咖啡令他精神抖擞,准备大干一场。 吃完饭主动提出刷碗,其实就是把他自己用过的杯盘搁进洗碗机,“殷勤”得叫徐柏昇想起之前在厨房帮忙,于是生出一丝警惕。 果然,梁桉做完后凑过来到他面前,弯着的眼睛好似同辉的日月,问他:“徐柏昇,你英文很好吧。” 自贬是一种弱者行为,徐柏昇于是说:“嗯。” 梁桉眼睛一亮:“我能不能请你帮忙,我有一份合同,里面一部分用英文写的,我不是很明白。” 徐柏昇没有答应,不紧不慢说:“我记得你这几年一直在国外读书。” “是啊,我日常沟通没问题,上课写论文也没问题,但我还是不明白。”梁桉理直气壮,“就像你母语是中文,也不能说所有的中文文章都能看懂吧。” “当然你那么厉害,肯定绝大部分能都懂。”他补充强调,“只有很少很少很少一部分,超出了人类理解范围。” 徐柏昇竟然无法反驳,只好说:“什么合同?” 梁桉上楼去拿。 徐柏昇也跟上楼,走在楼梯上时想,这套话术仿佛高尔夫球场上徐棣经历过的。 刚到二楼梁桉就拿着一叠文件走过来,徐柏昇提醒他:“你确定梁氏的文件要给我看?” 梁桉眨眨眼,长长的睫毛便如扇子轻轻煽动:“你不是喜欢虎口狼牙里夺食,我这点项目挺多算小鱼小虾,还不够你塞牙缝。” 徐柏昇抿了抿嘴唇,不再发表反对意见,梁桉翻开到标注的地方指给他看,说:“你站得离我近一点。” 第29章 徐柏昇奇怪地往他望,仿佛在问为什么不是梁桉离他近一点。 梁桉认真说:“我不能越界。” “什么界?” “不是你说的,左边是你的地盘,右边才是我的。”梁桉伸脚,拖鞋前缘沿地板的一条缝划过去,“这条就是界。” 徐柏昇真要怀疑梁桉的理解能力,比如会把他的话理解为剪头发,又把他的话机械地理解成不许过界。 过什么界,又不是小学生在课桌上画三八线。 徐柏昇深呼吸:“我没这么说。” 梁桉又眨眨眼:“那你的意思就是我能过去喽?” “……嗯。” 梁桉伸出脚,过线往徐柏昇那头探,兴致勃勃好像一只轻盈的蝴蝶,最后两只脚都翩然落在了徐柏昇的界限里。 “我那边也欢迎你来。”梁桉十分大方。 徐柏昇觉得自己大概率不会过去,还是说:“那还真是谢谢了。” 幼稚的对话结束,终于轮到正事,徐柏昇扫了眼就知道怎么回事,的确过于专业和绕脑,难怪梁桉不懂。他尽量说得明白清楚,梁桉眼睛不眨了,听得很认真。 解决完梁少爷的问题,徐柏昇还有自己的问题,居家办公还是办公,他要开视频会。 徐柏昇在厨房泡茶,梁桉煮咖啡,注意到徐柏昇又往玻璃杯里倒了许多茶叶,徐柏昇也瞄了眼他黑乎乎的双倍浓缩。彼此眼里闪过不解以及“那玩意儿就这么好喝”的疑问,各自上楼。 徐柏昇开会的时候状况不断,台风天学校也放假,所以耳机里不时传来孩子找妈妈的哭声,或是同住的父母关心地来送水果,最后快结束时,自己那能干的助理的镜头里突然闪现一只猫。 抓猫时又弄得噼里啪啦,回来后江源脸都红了,不好意思地解释说明明关门了还是被猫给打开,已经锁笼子里去了。 徐柏昇不喜欢发火,发火是无能的表现,而他光是面无表情就足够吓人,因此好几个人想笑都死命憋了回去。 徐柏昇正想警告“不要再有第二次”时,他自己的门被敲响了。 于是当天参会的所有人突然就听不见徐柏昇的声音了,只看到他的脸转向一边,嘴巴在动。 敲门的当然是梁桉。 梁桉是在徐柏昇说请进后才推门的,他很快发现徐柏昇在开会,正要退出去,徐柏昇问什么事。 梁桉晃了晃手里的纸,不用说徐柏昇都明白什么意思。 徐柏昇依旧面无表情,盯着梁桉看了几秒:“你等一下。” 梁桉的脑袋便缩了出去,将门带上,走到栏杆边。门没有关严,在他转身后自作主张地脱离锁舌,悄然敞开,徐柏昇正好能从门缝里看到他的背影。 梁桉手臂撑住栏杆,垂下头,鞋尖一下下踢着地板。 徐柏昇的注意力移回屏幕,摁开了语音,过完剩下的议题就宣布散会。 他摘掉耳机走出书房,梁桉恰好回头。 “抱歉,我不知道你在开会。”梁桉说,随后注意到徐柏昇穿着整套西装,并没有因为视频会有所懈怠。 “有什么问题?”徐柏昇直接问。 梁桉听得很认真,懂了会点头,不懂就会抬头用疑惑的眼神望着徐柏昇,徐柏昇便会放慢速度再说一次,这叫他想起学生时代。 徐柏昇在学生时代算不上好脾气,冷漠孤傲,独来独往,虽然成绩优益但并没有人敢来问他。 某种程度上,梁桉算第一个。 解答完,梁桉表示感谢,眼神便不受控制瞄向敞开的房门。 徐柏昇看他一会儿才问:“你在看什么?” 梁桉礼貌问:“我正在布置书房,能看看你的书房吗?” 刚问完,他立刻察觉徐柏昇的抗拒,并没有表现在表情或是眼神里,但梁桉就是感觉到了,心里略感不快,又很快释然——书房这种私密的地方,一般人都不会愿意随便让别人参观,何况徐柏昇这种领地意识强的人,恐怕允许他踩过界就已经是极限了。 他自我反思,正要回撤,徐柏昇却说可以,随后侧步让开,示意梁桉随便看,似乎很大方。 梁桉只走到门口就停下来,也足够他看清全貌。 房间的布置某种程度反应了主人的性格,而且呆的时间越久,相关性越高,据梁桉这阵子观察,徐柏昇呆在书房的时间远比卧室更久。 比如梁启仁的书房,会摆许多老照片和旧书籍,家具也是旧的,十几年不换,毫不时新,更没什么现代科技。 徐柏昇在生活上作风老派,书房却处处透露出实用主义,灯是不占空间的吸顶灯,书桌够宽够大,架着三台显示器,搁着厚重得足以将人淹没的文件,身后一排书架,再就是一把适合久坐的人体工学椅。 除此之外没有了,没有舒服得能摊开四肢躺在上面的地毯,或者可以短暂放松的沙发。 徐柏昇似乎不需要休息。 徐柏昇站在后面,眼睛深得像潭水,他只能看到梁桉的背影,但没关系,天花板角落隐蔽的摄像头会记录这个书房第一个参观者此刻真实的表情。 梁桉很快转身,公平起见,他跟徐柏昇说起自己打算怎么布置书房,地毯沙发吊灯这些徐柏昇弃若敝履的自然不可少,更重要的是书桌和配套的家具。 他描绘了一下,又担忧地看向窗外的暴雨:“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运到。” “从哪里运过来?”徐柏昇问。 “意大利。”梁桉说了一个徐柏昇没听过的牌子,“他们家专门做家居的,我在册子上看到有个书桌,拼接木,中间是红色桃心,很漂亮,我还定了一整套的书柜和椅子……” 徐柏昇静静听梁桉眉飞色舞地讲,仿佛这书桌有什么特异功能,坐在旁边办公效率都能翻倍。他没有发表评论,只是想到一句话——差生文具多。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玫瑰] 第29章 茶叶咖啡 桌子还没运到, 梁桉暂时只能趴在床上看文件,前一晚用力过猛看到了凌晨两点,早起总有些犯困, 他于是将战场挪到楼下茶几, 自己盘腿坐在地毯上。 睡眠不足加上雨天低压, 造成了注意力难以集中, 意志力也稀薄, 每隔几分钟就想去摸手机, 把手机扔远了又忍不住在纸面上胡乱涂画。 梁桉往自己手背重重拍了一下,心想果然习性难戒,这上学时候的臭毛病还是改不了。 徐柏昇下楼时就看到梁桉坐在茶几旁边,梁桉抬头同他微笑,同时扯过一张纸盖住自己刚画的那只猫, 自以为迅速隐蔽, 其实被徐柏昇看得一清二楚。 徐柏昇没兴趣窥探,目不斜视从旁走过,去厨房换了一泡茶叶, 又烧了一壶水。 等水烧开的功夫,他余光看到梁少爷扣了两次手指,摸了一次裤子,剩下的时间涂涂写写, 文件摊在面前, 不知道看进去多少。 还有头上的那个……是什么东西? 徐柏昇端着泡好的茶叶上楼, 梁桉闻到了他走动时飘起的茶香, 撑着下巴发了一会儿呆,扯掉头上固定刘海的夹子,爬起去厨房重新做一杯咖啡。 挑了两种深烘的豆, 偏苦,更提神,布粉的时候手滑,好些粉末撒出来,梁桉用力睁开眼,想徐柏昇刚才下楼时精神抖擞,步伐沉稳,看起来毫无倦意。 他记得前一晚徐柏昇睡得比他晚,早上他醒时徐柏昇已经坐在餐厅看报纸,明明比他睡得少,怎么还那么精神。 他目光飘向边上的茶叶盒。 暴雨依旧肆虐,整个滨港被黑压压的乌云笼罩,雨声噼啪好像炸雷。 这场台风叫梁桉同徐柏昇相处的时间陡然增多,从几天不碰面到低头不见抬头见,但各自占据一隅互不打扰,有种意外的和谐。 徐柏昇会自己做饭,梁桉帮厨,已经能分辨糖和盐,知道了不同餐具摆放的位置,学会了用消毒柜。徐柏昇意外梁桉不挑食,偏好奶制品,不吃葱。饭桌上有时聊天,有时沉默,也不会觉得尴尬。 徐柏昇吃饭总会吃得很干净,连汤也只剩碗底的一点,梁桉起初没有意识到,好几次徐柏昇吃完饭,目光扫过他还有剩的碗。他以为徐柏昇没吃饱,后来才知道徐柏昇是看不得别人浪费。 然而徐柏昇并没有以自己的原则来要求他,是梁桉自己反思,觉得浪费的确不好,下一次盛饭时便减少分量,尽量吃完。 徐柏昇于是发现梁桉看似迷糊,实则心细如发,他身上有着徐柏昇遇见过的世家子弟所没有的良好品质,不傲慢,不固执己见,很会倾听和反思,只要意识到做错就会迅速改正。 梁桉也摸出徐柏昇办公的规律,开会一般是上午,所以他有问题就下午去敲门,徐柏昇会走出来,站在走廊为他解答。 徐柏昇的知识广度和深度叫梁桉心服口服,也不会因为被打扰而不快,好像上学时温和睿智的学霸,条理清晰,娓娓道来,耐心地为困难户答疑解惑。 第30章 梁桉问他怎么懂那么多,徐柏昇回答:“踩的坑多了自然就知道了。” 他轻描淡写,掩去每一次跌入坑里摔出的伤痕。 徐柏昇点点梁桉手里的合同,接着说:“就比如曾家明给你的这份合同,里头就有不少坑,我刚给你填了三个,还剩三个,你自己找。” 学霸不仅教,还要考。 梁桉天资聪慧,一点就通,举一反三,又让徐柏昇刮目相看。 梁桉便有些得意:“我好歹大学学的是经济。” 徐柏昇扯嘴角给他泼冷水:“真正的商场可不是教科书。” 新买的茶叶不够劲,徐柏昇原先一天只用换一次,居家这两天要多一次,他下楼时看到梁桉,上半身换成银灰色西装,下半身还穿着睡裤,整个人好像没骨头的猫似的瘫坐在沙发,一只手揉着鼻梁,另一只手的食指勾着刚买的那副平光镜。 睡裤的一条裤腿卷起来,露出一截笔直的小腿。 大概是脚步惊动他,他揉着眼睛坐起来,一副被工作吸干的模样,看到徐柏昇后无精打采地打了个招呼,注意到徐柏昇询问的视线,低头看了自己一眼,解释道:“刚才在开会,又不用露全身,我就只换了上衣。” 徐柏昇无言以对。 换完新茶叶徐柏昇没有着急上楼,走到窗户边往外看,能见度变得极低了,对面的街模糊成一团水中的影。 梁桉走过去,站他旁边,放松地舒展着身体。 突然有闪电当空劈下,狭曲银白的一道,好似天空裂开一道缝,又像一条从地里强行钻出的蟒蛇,轰隆隆的巨响接踵而至,叫梁桉吓了一跳,他本能地往后跳,一只手去抓救命浮木——徐柏昇的胳膊。 徐柏昇原本站着没动,被梁桉拉得往后退了一小步,倒没说什么,也没有挣开,只好整以暇地看他。 梁桉瞪回去,深呼吸平复心跳,松开了徐柏昇硬邦邦的胳膊,整整衣襟,手背在后,往窗前踏了一大步,以示自己的无畏。 徐柏昇努力将注意力从梁桉不伦不类的穿搭上移开,听他问:“你昨晚几点睡的?” 徐柏昇前一晚盯盘盯得稍微有点久,快四点才睡,他给了个含糊的答案:“三点左右。” “那你几点起床?” 徐柏昇说:“六点。” “六点?!”梁桉睁大了眼,“这么早起做什么?” 早起可做的事很多,晨练,听新闻看报纸,孜孜不倦地吸取最新鲜的知识和咨询。徐柏昇说:“早起的话一天的时间感觉会多很多。” 梁桉难以置信,所以掰手指确认:“这么说你才睡三个小时,你不困吗?” 徐柏昇转头看他:“我从小睡眠就少。” 梁桉羡慕不已:“上学的时候就这样?” “对。” 梁桉短暂地沉默,都不好意思在徐柏昇面前打哈欠,又想要不要多打两个,看徐柏昇会不会被他传染。 他知道有种人天生如此,只需要很少的睡眠就比常人更加精力充沛,大概徐柏昇就是这类,基因的领先是他喝再多咖啡也追不上的,于是酸溜溜地说:“那你上学的时候成绩一定很好。” 徐柏昇不谦虚地承认了,又补充:“哪怕是只花同样时间,我也会学得很好。” 明明说很好,语气却透露出最好,梁桉在他身上看到了浑然天成的自信,在这一刻褪去了惯示于人的老成,多了少年人才有的傲气。梁桉突然意识到,徐柏昇其实也就比他大了四岁。 他不免好奇:“你一直在滨港读书吗?” 徐柏昇说是。 ”大学也是?” “对,滨港大学。” “嗯?滨大吗?”梁桉还想问,被一通电话打断,是公寓管家打来的,徐柏昇去接。管家表示感谢,因为梁桉在台风来临前大方地将物资分给了楼里和附近有需要的人家。 徐柏昇挂了电话,告诉了梁桉,梁桉也很高兴:“我留着也是浪费,不如拿出去给需要的人。” 徐柏昇默不作声,突然想起徐木棠曾经说,梁桉很大方,也很善良,谁遇到困难都愿意帮一把。他又想到周琮彦,到现在都惦记想请梁桉吃饭。 诚然梁桉有这个能力,但并不是所有有能力的人都愿意展现善意,这与财富无关,是他性格的底色。 徐柏昇朝梁桉看去,梁桉对他此刻的想法无知无觉,只是背手望着窗外,似乎想看得更清楚,鼻尖都要贴到透明的玻璃上,又像是害怕突然的闪电,谨慎地拉开距离。 他站在玻璃前,仰头看窗外幕天席地的雨,几分纯真几分怡然的模样,让人莫名确信,再漫长的风雨也会过去。 两天后,玉兔离开滨港沿海岸北上,暴雨转中雨,然后是淅沥沥的小雨,全市复产复工。 徐柏昇一进徐氏寰亚的门就被徐昭的秘书通知去跟徐昭一起扫落叶,有记者来拍照。 徐昭年年在台风后扫落叶,也年年给滨港的植物保护协会捐钱,促进本地植被尤其是树种保护和多样性发展,外界赞他热心公益,真实目的只有徐家人自己知道。 徐棣一家都来了,徐木棠也在,穿正装,看样子是正式进公司了。徐棣特意叫徐木棠站在徐昭旁边,记者立刻十分眼色地称赞徐公子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仿佛会用扫帚扫地堪比飞船上天蛟龙潜海,是什么了不得的天大事。 等徐昭和采访的记者走了,徐棣就把扫帚扔到地上,责骂助理这是什么玩意这么扎手,李杺也第一时间去看自己精心养护的指甲。徐木棠犹豫了一下,往还在扫地的徐柏昇看,招来徐棣不满:“扫大街你还扫上瘾了?” 又冷冷刮了徐柏昇一眼。 徐木棠放下扫帚,忍不住小声问李杺:“妈,大哥他……” 李杺面露嘲讽:“他年年这样,也不知道装给谁看。” 作秀的和捧臭脚的呼啦啦散场,徐柏昇还在继续挥舞扫帚扫落叶。 这是徐氏寰亚前面的海德大街,落叶和花瓣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不少已被车轮碾得腐败发烂,若不及时清理就有堵塞下水道的风险。 徐柏昇认真地当成一项工作在做。 路尽头有树木或拦腰折断或连根拔起,是台风过境给城市留下的伤痕,环卫工人用吊车运走,徐柏昇帮不上忙,弯腰捡些细小的枝干。 他做得专注,没有看见路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 梁桉一早先去墓园看梁启仁,因为防护得当,墓碑没有损伤,只是甬道旁的松柏被刮歪,他亲手栽好,弄得满身泥。 回梁氏的途中在路口等红灯,恰好看到这一幕。 坐在前排的于诚见梁桉降下车窗,迟迟不收回视线,示意司机靠边停车。 梁桉问于诚徐家人在干什么。于诚告诉他这是徐家的传统。 “作秀嘛,博个好名声。” 梁桉不做声了,如果是作秀,为什么记者都走了徐柏昇还不走。徐柏昇不是一向圆融善于伪装吗,为什么非要这个时候特立独行。 于诚等了一会儿,喊:“小少爷。” 喊了两声梁桉才回神:“嗯?” “要过去吗?”于诚问。 梁桉沉默了稍许,说:“算了吧。”他身上衣服都脏了。 他又往吊车上堆满的树干残枝看去,断面参差不齐,是被硬生生扯断,树皮纤维就好像人的皮肤筋骨,叫他仿佛也感受到了切身的疼痛。 台风造成的破坏眼见远比耳听震撼,他问于诚:“于伯,我发现折断的都是高树。” “当然了,树大招风嘛。小少爷肯定也听过这样一句话。”于诚顿了顿,看向徐柏昇,说得意味深长,“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所以有时候太过出挑不是好事。” 梁桉也看过去,想起很久前的一个问题:“怎么徐家人名字里都带木?” “那自然是有用意的。”于诚隐晦地笑了笑,“按理说两辈人从的字不应该一样。据说徐棣夫人也不叫现在这个名字,是结婚时改过来的。” 梁桉知道他说李杺:“那她原来叫什么?” “也是叫李欣,同音不同字。” 梁桉若有所思,再去看徐柏昇,刚才徐家人拍照时徐柏昇被挤在最边,此刻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他一个人。 徐柏昇身材高大,力气看样子也很大,那种用竹条绑起来、立着有一人高的扫帚舞起来也毫不费力。 梁桉却感到心里有些不舒服,加上刚才在墓园时的难过,内心里的冲动克制不住往上涌,他对于诚说:“于伯,从我账上捐笔钱出去,给市政做台风后绿化的经费。” 于诚点头,又问:“要署名吗?” 梁桉一向是不愿署名的,这次犹豫了一下,说:“署名,署我和徐柏昇两个人的名字。” 于诚笑起来,还没应,他又说:“等一下。” 他往窗外看,徐柏昇正将一捆树枝扎起来往环卫车上抛,做完之后他拍了拍双手上的泥,走去角落,似乎并不想引起注意。 第31章 “算了。”梁桉说,“还是不署名了。” “好的小少爷。” 梁桉没再说话,仍望着车窗外。司机朝于诚看,于诚对他轻轻摇头,让继续等着。 徐柏昇走到街角一棵树下,梁桉从残存的几朵紫色花瓣分辨出那是棵紫荆花树。他看到徐柏昇拒绝了旁人递过来的伞,但是接过了一瓶水,拧开后大口大口地喝,随后仿佛被定住似的,动作停顿了好几秒,那张英俊的脸上便露出笑来。 徐柏昇是英俊的,梁桉见到的第一面就这么觉得,梁启仁曾经跟他说过,不同人给别人的感受不同,也就是他们身上的气质,而气质的成因复杂,出生、环境、成长经历…… 徐柏昇身上具有身处高位形成的贵气,遇事宠辱不惊的静气,偶尔会展露睥睨众生的杀气,扯着嘴角假笑时又显露一分痞气。 此刻所有的气质都汇聚成那一抹温柔的笑。 “去公司吧。”梁桉按下按钮,暗色的车玻璃缓缓升起来,他对于诚说,“于伯,问问他们能不能多种点紫荆。”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玫瑰] 第30章 社交距离 一滴雨水从叶尖坠落, 在徐柏昇的额头晕开一片冰凉,他抬起看,才发现自己站在一棵紫荆花树的下面 树干没被台风吹折, 但叶子和花基本零落了, 只剩孤伶伶的几朵。 不过徐柏昇并不担心, 他相信这种顽强的植物很快又能绽放, 欣欣向荣。 他喝完水, 回办公室换身衣服, 继续工作。 再见到梁桉是周五的晚上,天空勾起极弯的一弧月,光辉浅淡朦胧。 徐柏昇又是披星戴月而归,开车的时候在想,他见过最多就是滨港的夜, 好像都没怎么看过滨港的黄昏。 公寓的电梯间旁停着一辆劳斯莱斯, 穿制服的司机还有穿中山装的于诚站在旁边。 于诚看到徐柏昇主动上前,指了指车里,小声说:“小少爷睡着了。” 徐柏昇看不清车里的情形, 但于诚说了,他有必要回答,于是顺嘴问:“怎么睡着了?” “太累了,每天开会看文件。”于诚依旧很小声, “比读书那时候用功多了。” 徐柏昇一时语塞, 因为于诚脸上的表情既有些忧愁, 更多是骄傲, 恨不得向全世界宣扬梁桉工作多努力。但梁桉这几个晚上似乎都很晚睡,白天还要去上班,对锦衣玉食的小少爷来说的确算是辛苦。 徐柏昇又往黑漆漆的车窗看一眼, 问于诚:“怎么不叫他?他有起床气?” 于诚说:“那倒没有,小少爷脾气一向很好的。” 徐柏昇心想于诚这滤镜属实有点厚。 司机没忍住打了个哈欠,又迅速闭紧嘴,于诚看了一眼手表,似乎担心梁桉就这样一直睡下去。徐柏昇于是发挥好心:“我来叫他。” 于诚拉开车门,徐柏昇往里看,梁桉靠在座位上,眼睛闭着,没有反应。 徐柏昇只好弯腰,上身探进去,同时喊:“梁桉。” 他喊了两遍,梁桉的睫毛最先动了,徐柏昇看到他合起的睫毛好像两把羽扇缓缓张开,眼神迷蒙,好一会儿才像辨认出来是谁。 “徐柏昇……” 徐柏昇突然想,原来平光镜真的会放大眼睛。 “干嘛啊……”梁桉头扭到另一边,毛茸茸的后脑勺对准徐柏昇。 徐柏昇停顿几秒:“上楼再睡。” 等了一会儿梁桉才转回来,眼神比刚才清醒了些:“几点了?” 徐柏昇看手表,然后告诉他时间,始终维持弯腰的姿势。 梁桉坐起来,揉着眼,徐柏昇这才直起身,让开给他下车。 坐电梯上楼时,徐柏昇就看梁桉的头在点,好像啄米的小鸡。 小鸡还戴着眼镜。 看来真是累了,顾不上会压红鼻梁。 徐柏昇先是点点自己的眼睛,梁桉没明白,他才开口:“眼镜。” 梁桉在轿厢里看到自己,才意识到他忘记摘,他累得手都不想抬,嘴唇不高兴地抿着,唇珠的弧度因此更加明显,幽怨地盯着徐柏昇在轿厢里的影子。 回家换上拖鞋,梁桉反倒有了精神,站在窗前喝冰水,看夜空中的月亮。 经历过台风洗礼的夜空澄澈高远,月亮隐藏大半,羞怯般只勾出一弧金亮的细边。 徐柏昇说:“明天初一了。” 梁桉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徐柏昇要说什么。徐柏昇想说什么从不直说,梁桉为回到家还要动脑子而不快,因此没好气地看过去:“是不是又要去吃饭?” 徐柏昇体贴道:“你要是太累可以不用去。” 梁桉抿掉嘴唇上的水珠,想了想说:“我很有合约精神的,不是要陪同你去必要的场合吗,再说我不想被人挑理。” 徐柏昇道:“要挑也是挑我的理。” 梁桉很奇怪:“挑你跟挑我有什么区别?” 徐柏昇突然间沉默了,梁桉更加奇怪,难道他说的不对吗。 这是一方面,还有另一层原因是有限的几次接触里,他看出徐家人各个佛口蛇心,而徐柏昇有时圆融,有时做事又挺轴。他怕徐柏昇吃亏。 梁桉问:“明天几点?” 徐柏昇说:“明天是吃晚饭,你可以多睡一会儿。” 梁桉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 徐柏昇开车去。 梁桉先去街边咖啡店买咖啡,徐柏昇从车库上来的时候,就看到他捧着一杯咖啡站在路边。偏西的阳光没正午那么强烈,但依旧温暖明亮,梁桉逆着光,发丝都被染成金色,仿佛担心徐柏昇没看到他,一直冲徐柏昇招手。 徐柏昇开过去停在路边,梁桉发现不是之前那辆古董车,而是一辆黑色魅影,于是松口气。 喝过咖啡还是困,梁桉望向西装革履精神十足的徐柏昇:“你昨晚几点睡觉的?” 这几乎要成每日一问了。徐柏昇望着前方的路,告诉他:“2点。” “几点起?” “六点。” 徐柏昇余光里,梁桉的身体往他侧,眼睛也睁大了,好像外星人似的打量他:“你真的不困?” 徐柏昇嘴角微微往上翘,弧度含蓄隐晦,很难捕捉。 梁桉泄气,后背跌回座椅:“我现在能理解什么叫人比人气死人。” 徐柏昇打了个转向,车子往山上开,他慢条斯理地安慰人:“你的长处也很明显。” 梁桉刚刚闭上的眼又迅速睁开:“我的长处?” “比如你早饭午饭不吃,也不饿,一年下来要节约很多粮食。” 梁桉深呼吸:“徐、柏、昇。” 他喊徐柏昇的名字,音色是柔润而清亮的,令徐柏昇想到形美味甘的明前龙井,但语速放缓,有种不爽的警告在。 徐柏昇不说话了。 往常独自开车,徐柏昇总觉得上山这段路弯多难行,天也常被高树遮挡而晦暗无光。大约台风过境天空晴朗,树叶也叫雨水刷成新绿,一切都明快地令人心胸开阔。 就连时间的流逝似乎也加速了,徐柏昇觉得他比计算得要更快抵达,而当他下车时发现,其实并没有,只是他的错觉。 晚饭吃中餐,梁桉大概是饿了,吃得比平时多,有道龙趸汤里撒了葱花,徐柏昇往他看,梁桉面色平常,没有挑出来,直接喝了。 长辈的问题他都能得体地回答,有他在的饭桌,气氛都好了不少。 但今天看似融洽的氛围里又有些许不同,徐棣和李杺明里暗里试探,直指梁桉的股份。 徐棣早前问过徐柏昇,徐柏昇明确告诉他梁桉的股份跟自己无关,徐棣似乎并不放心。 李杺原先只是将梁桉视为一个礼貌可心的晚辈,因为没有威胁,所以叫人放心,当这个晚辈突然继承股份,一切就都变得不同,她担心梁桉和徐柏昇联手,会成为徐柏昇的助力。 梁桉比徐柏昇料想中要聪明得多,当徐棣关心他在梁氏工作情况时,他烦闷地说:“比我想的累多了,真的每天都怀念度假的时候,不信舅舅问柏昇,我一直睡到下午才起床。” 他俨然把自己包装成没有上进心的无害小绵羊,徐柏昇顺势说:“的确,一直睡到下午。” 梁桉朝他看,众目睽睽之下,冲他隐晦地夹了一下眼睛,又笑吟吟地说:“所以外公和舅舅好厉害,管理公司实在太难了,我觉得我可能坚持不了多久。” 李杺语气松下来:“你有股份,等着吃分红就好,何必自己那么辛苦,再说有柏昇,还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徐柏昇表现出宠溺的模样,表示李杺说得对,梁桉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梁桉回以徐柏昇甜甜的笑,然后宣布:“再过段时间,我要休假。” 李杺立刻向他推荐冷门小众但景色很好的地方。 徐昭吃饭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直到最后才对徐柏昇提起一个项目,问他进展。 第32章 徐柏昇应答,梁桉安静地听,项目应该进入尾声,徐柏昇无论框架还是细节都很熟,肯定倾注了不少心血。 徐昭听完沉默,表情明显是有话要说,众人停下筷子。管家双手捧着托盘过来,梁桉看过去,柔软的丝绸料子上是一个紫檀手串。 徐昭拿了在手里把玩,紫檀颗颗细腻油润,他苍老的手指不紧不慢拨弄,动作停下时说:“这个项目后续涉及到官员的打点,你舅舅更合适。” 对面的徐棣露出得胜的笑:“柏昇年轻,劲头足,是好事,但跟市政那帮老油条打交道还是嫩了点,商场上不仅要拼实力,也要靠关系。” 徐柏昇的心在下沉,他知道这是徐昭对他的敲打。 他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愤怒和不服,随后露出假笑,对徐棣说:“我还有很多地方要向舅舅学习。” 徐棣得色更盛,趁机对徐昭说:“最近木棠来公司,进步很快,帮我不少忙。” 李杺连忙帮腔:“毕业了就不是学生了,木棠长大,懂事了很多。” 徐昭露出赞许的神色。 李杺便高兴地给徐木棠夹菜。 自从梁桉来了,徐木棠就坐到了对面,昂起下巴,希冀的目光投向梁桉,渴望得到他的注目。 徐柏昇余光里,梁桉还在低头吃饭,仿佛对徐家的明争暗抢置若罔闻,置身事外。 徐柏昇突然感到胃部在痉挛。 是因为呕心沥血的项目被夺吗?徐昭这么做也不是第一次了,每次他风头太盛,徐昭都会通过这种方式向他发出警告。 告诉他,不管什么时候,他徐柏昇顶头都有个日在压着他。 徐柏昇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 但此刻不知道为什么,他感到心里被堵得严严实实,他沉默地看着对面齐整的一家三口。 突然,他感觉胳膊被轻轻碰了一下。 徐柏昇转头,见梁桉正一眨不眨地在看他,又垂眼往他面前的盘子里看。 徐柏昇于是也低头,发现梁桉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他夹了一个奶黄酥。 梁桉靠过来,在徐柏昇觉得稍显亲密的距离,用徐柏昇认为过于亲昵的语气,小声说:“我觉得这个好吃呢,你尝尝。” 听起来好像在哄他似的。 徐柏昇夹起来吃了。 “好吃吗?”梁桉问,他眼神告诉徐柏昇,他必须要一个答案。 外皮很酥,内陷不仅有奶酪,还加了糖,在徐柏昇看来有些太甜了,他说:“好吃。” 随后就看见梁桉的脸上露出笑容,令徐柏昇想起新年夜站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区,滨港上空绽放的烟花。 似乎猜中徐柏昇的喜好是什么很值得高兴的事,梁桉露出骄矜的表情,眉目间神采飞扬,好像在说:“我就知道。” 不过梁桉很快笑不出来。 徐昭让他们晚上住下,徐柏昇说是。 等徐昭走了,梁桉跟着徐柏昇上楼,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个问题。 “徐柏昇,”他拽住在前面带路的徐柏昇的衬衫,压低声音,“我们不会要住一间房吧?” 徐柏昇站在高一级的木楼梯上,缓缓转过身。 “我们是合法的婚姻关系。”他垂眸看着梁桉,露出在梁桉看来虚伪十足的假笑,“所以恐怕是这样的。”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玫瑰] 第31章 共处一室 梁桉目瞪口呆。 徐柏昇低头, 梁桉随他看去,才发现他还拽着徐柏昇,太大力, 把徐柏昇的衬衣从裤子里拽出了一角。 梁桉松开手, 眼睛盯着徐柏昇, 很想立刻从楼梯上下去。 一楼的客厅传来李杺对工人的训话声, 似乎是嫌燕窝炖得不好, 梁桉进退维谷, 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跟徐柏昇往上走。 徐柏昇的卧室在二楼走廊尽头,梁桉好像做贼一样闪进去,背靠门板,姿态戒备地和徐柏昇大眼瞪小眼。 徐柏昇先发制人:“我提醒过你可以不用来。” 梁桉瞪他:“你也没说要住在这里。” 徐柏昇盯着他看:“我跟你说,你就不来了吗?” 梁桉叫徐柏昇问住, 说不出话。 徐柏昇脸色不虞, 仿佛梁桉认定跟他同处一室如洪水猛兽。梁桉看出来了,原地做了个深呼吸:“你至少应该提前告诉我,我好有心理准备。” 徐柏昇不再看他, 转头往卧室里面走:“现在准备也来得及。” 靠近门口的先是洗漱间,然后就是卧室,梁桉跟进去,除了衣柜书桌就只有一张大床, 一览无遗。 徐柏昇站在书桌前, 沉默地低头摘袖扣。 梁桉往铺得整齐的床铺看, 目光随后移向墙上开的那两扇窗, 圆弧顶,没有拉帘,他研究跳窗的可能性。 但窗外墨黑的树影叫他有些害怕, 屋子里的温度似乎也比楼下更低,他下意识往徐柏昇走近,轻声喊:“徐柏昇。” 徐柏昇朝他看来,他的脸落在台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显得比树影更深重,似乎也更寂寥。 梁桉突然不知道要说什么,或许跟徐柏昇睡在一张床上没那么不能接受,他问:“你习惯睡里面还是外面?” 徐柏昇沉默,只是深深望着梁桉,就在这时,门外有人敲门。 两人对望了一眼,徐柏昇走过去开门。 是李杺。 李杺立刻察觉到房间里气氛不对,笑问:“怎么了?” 徐柏昇也笑,语气不是很好地反问李杺:“有事吗?” 李杺往梁桉看了一眼:“梁桉第一次住家里,缺什么告诉我,我叫人准备。” 梁桉走过去和徐柏昇站在一起,手背碰到了徐柏昇的,冲李杺笑:“谢谢舅妈。” 李杺客气两句,正要走,徐柏昇说:“对了,梁桉不吃葱。” “梁桉不吃葱?”李杺责怪徐柏昇,“怎么不早说,我去让厨房注意。” 等李杺走了,徐柏昇关上门,梁桉才说:“其实也可以吃。”他自己都忘记晚饭吃到葱了。 徐柏昇心道可以吃不等于喜欢吃,就像梁桉松口跟他睡在一张床上,不代表心甘情愿,而他也不愿强人所难,于是拿出早想好的方案:“你睡床,我睡地板。” 徐柏昇走向衣柜拿出了床褥铺在地上,超强的执行力堵住了梁桉张开的嘴。 梁桉躺在床上没有睡着,他白天睡多了,又是在陌生的环境,感到有些紧张。 他轻轻翻了个身,看向背对着他、睡在床外侧的徐柏昇。 黑暗中,徐柏昇腰间搭着一条毯子,侧影好像起伏连绵、棱角分明的山脉。 梁桉的目光从山脉的一头滑到另一头。 不知道徐柏昇有没有睡着。 梁桉觉得他没有,因为现在还没到2点,于是小声喊:“徐柏昇。” 徐柏昇的确没睡,在梁桉一出声就睁开眼,眼珠漆黑晶亮,等了一会儿,梁桉喊第二遍,徐柏昇才动了,只转过头,身体还维持朝向门,声音也算不上柔和:“什么事?” “你锁门了吗?”梁桉往床边挪,声音轻得好像三更半夜要做坏事的猫。 “锁了。”徐柏昇说,虽然他觉得徐家人应该不至于不敲门就进来,但以防万一。 刚才徐柏昇去洗澡,梁桉看过一圈,卧室里几乎没有徐柏昇的个人物品,可见他并不常住,也没有倾注多少感情。 梁桉又喊一声:“徐柏昇。” 他声音里传递出的“我有话想说”太明显,徐柏昇勉为其难地将身体也转过来,面对他。 梁桉扒着床沿,头和脸探出来:“地上硬不硬呀?” 徐柏昇没有回答,梁桉便继续说:“下次如果回我家,你睡床上,我睡地板。” 说完梁桉突然沉默,徐柏昇在这安静的空气里嗅到一丝沉重,梁桉很快再度开口,声音变得沉闷:“还是不要回去了,就算回去也不要过夜。” 徐柏昇没问原因,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梁桉翻过身,仰面冲向天花板,有一会儿没出声,徐柏昇看着他露在床外面的后脑勺,以为对话到此结束,听他又翻回来,问:“今天晚上不用看股票吗?” “今天周末,休市。” “哦……”梁桉欲言又止,往徐柏昇凑近一些,“那个项目……你忙了多久?” 徐柏昇明白了,前面的铺垫都是为了这个问题,他沉默了片刻,淡淡地答:“没多久。” 梁桉已经学会在什么时候要反着听徐柏昇的话,那就是很久了。 倾注心血的项目拱手让人,除了最开始徐柏昇流露出一些情绪外,他都没有再表现出任何起伏。梁桉好奇:“你不会生气吗?” 他又往床外探出一点,自上而下、努力分辨徐柏昇的表情。 卧室的灯关了,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徐柏昇只拉了纱帘,还留了一盏脚灯,在微薄的光亮里,梁桉勉强能看清他的脸。 可惜徐柏昇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他也没有回视梁桉,一直盯着床脚:“会,但我能控制,因为愤怒并不能改变什么。” 第33章 梁桉听出这几句话里压抑的情绪,心里不是滋味:“那你会想报复吗?” 徐柏昇仿佛诧异,目光终于投向梁桉,像往常那样反问:“你会吗?” 梁桉也不知道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好像灵光一闪,他换位思考,如果是他一直负责的项目被抢,心里肯定不舒服。 “我会理论,会气愤,但报复……”他顿了顿,“应该不会吧。” 梁桉去看徐柏昇,徐柏昇回避了他的视线,只是借光看一眼手表,然后问:“你怎么还不睡?” 梁桉撇嘴:“我就要睡了,但我怕我明天起不来,你记得叫我。” 徐柏昇道:“我明天会起很早。” “干什么?” 徐柏昇不太情愿地告诉他:“跑步。” “跑步吗?”梁桉有些兴奋,想了想,“我也要跑,你叫我。” 他身体往外探更多,整个上身一多半都悬在床外,徐柏昇担心他随时可能掉下来,只得嗯了一声。 梁桉又喊:“徐柏昇。” 大概五感也会此消彼长,光线压抑了视觉,徐柏昇的听觉就变得敏锐,他发现他能从梁桉的声音里分辨出他的情绪,这声音里的情绪是不满。 他深呼吸:“知道了,我会叫你,梁桉。” 梁桉满意了。 徐柏昇不再管他,翻身面冲门口:“我要睡觉,你别吵了。” 说完床上的人就没了动静,很快,徐柏昇感到后背一沉,手往后探,摸到一个枕头。 他抬手又把枕头扔回了床上。 不知碰到了哪里,梁桉发出惊呼,徐柏昇立刻后悔,毕竟是戴最轻的眼镜都会在鼻梁压出印子的小少爷,谁知道比豆腐还软的枕头会不会在他身上磕出伤疤,他可不想半夜送小少爷去医院。 枕头又扔了下来,正中徐柏昇的怀里,随后传来刻意翻身的动静,梁桉原话奉还:“我要睡觉,你别吵了。” 徐柏昇静静坐在黑暗里,看着梁桉的背影,又越过那道背影去看纱帘外朦胧的夜。 他一动不动,如一尊英俊的雕塑,不知道过去多久,梁桉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梁桉睡着了。 看似警惕,实则对徐柏昇根本毫无防备。 徐柏昇晦涩般笑了一下,他把怀里的枕头拿开,躺下,闭上了眼。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玫瑰] 第32章 叫醒服务 逢山开道, 遇水搭桥,徐柏昇在商场上难逢敌手,也鲜有败绩, 叫梁桉起床绝对算他遇到过的最大障碍。 于诚说得没错, 梁桉是没有起床气, 他纯粹起不来。 梁桉前一晚换了睡衣, 一套徐柏昇没穿过的睡衣, 灰色, 徐柏昇目测应该比他的尺码大了两号,宽大的领口遮不住雪白的脖颈和往两侧延伸的锁骨,衣摆因为睡觉姿势不太老实而卷到了腰上。 徐柏昇深呼吸,闭上眼,告诉自己非礼勿视。 他两根手指捏住轻薄的被子往上拉, 直到盖住脖子只露出那张脸, 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提高音量。 “梁桉,起床了。” 梁桉眼睛睁开稍许, 似乎十分畏光又立刻闭上。 “起床。”徐柏昇像个严厉的教官。 梁桉反应了一会儿,翻了个身,被子卷到身底,两瓣屁股朝向徐柏昇:“让我再睡五分钟, 就五分钟, 求你了……” 徐柏昇跟被定住似的, 半晌, 僵硬地转身去浴室洗漱,出来后梁桉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 此刻已经六点二十,在徐柏昇的计划里, 他应该下楼并且热身结束准备开始晨跑,规划被打乱叫他有些不快,然而徐柏昇字典里没有放弃二字,何况他答应过要叫梁桉起床,人得重诺。 几秒的时间,他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能叫醒梁桉的n种方法,然而可行得并不多,因为梁桉太娇气,一切与暴力沾边的都不可取。 徐柏昇看到梁桉放在枕头旁的手机,他拿起点了两下,不出意料设了密码。梁桉的脸朝下顽强地埋在被子里,徐柏昇便不太温柔地捏起他的拇指,按在了屏幕侧边的金属键上。 手机成功解锁,徐柏昇找到闹钟,发现梁桉在工作日设了一长串,粗略扫有七八个,间隔为两分钟。徐柏昇感到好笑,设定了一个一分钟后的闹钟,随后弯腰将手机搁回枕头。 一顿,他又伸手将手机拿起,放远了一些,免得突然响起的铃声震伤到小少爷娇贵的耳膜。 晨光穿过层叠的枝叶百折不挠地照进房间,轻柔地抚摸梁桉裸露在外的手臂和小腿。徐柏昇站在床边,耐心等候。 闹铃响第一遍时床上的人毫无反应,第二遍梁桉才动,熟悉的音乐触发条件发射,徐柏昇看到他伸手到处摸索,因为手机放得远,不得不抬起身体,按断后垂头坐在床上,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 徐柏昇无情地说:“起来上班了。” 梁桉抬头看来,眼神里满是幽怨,掀开缠在身上的被子,双脚软绵绵踩在地板,往洗漱间走。 徐柏昇看着他从自己眼前飘过,衣服空荡荡挂在身上,剪短了的头发不服气得翘着一绺,皮肤白得好似最名贵的珍珠。 徐柏昇在想他什么时候能发现。 徐柏昇走到窗前用力往两边拉开纱帘,为阳光的进入减少最后一层阻碍,随后就听梁桉在身后喊:“徐柏昇!” 他嘴里塞着牙膏所以声音含糊不清,怒意却清晰地传递出来,徐柏昇转身的同时勾起一抹假笑:“早上好,小梁董。” 两人在徐家后头的花园跑步。 花园铺着防滑的卵石,并不适合快跑,因此徐柏昇打算训练耐力。 他少有地摘掉手表,换上记录心率和配速的电子表,并充分热身,却忽略了新增的干扰项。 “——徐柏昇,这是什么花?” 梁桉刚跑没多久就突然停下,新奇地伸长脖子去看灌木后面半人高的花,然后问徐柏昇。 徐柏昇停下来,维持原地摆臂跑动,告诉梁桉那是美人蕉。 “哦,美人蕉。” 入夏后太阳升得快,清晨的阳光已有些强烈,梁桉抬手搭了个棚遮在眯起的眼睛上面:“好漂亮啊。” “快点。”徐柏昇催他,等梁桉赶上来后继续往前跑。 没多久,梁桉又停下,重复刚才的问题。 “徐柏昇,这是什么?” 俨然把徐柏昇当成百科全书。 徐柏昇有些知道,有些不知道,花匠就在附近,徐柏昇可以叫人过来,这是最快捷高效得到专业解答的方法,他没有这么做,而是用手机拍照自己查。 相机不小心拍到了梁桉的手,徐柏昇犹豫了一下,点删除,叫梁桉把手拿开,重拍了一张没有遮挡的照片,上传到识别软件里。 等待加载的那几秒,徐柏昇抬起头,梁桉摸完了花又靠近去嗅闻香气,脸颊便和薄红的花瓣撞在一处,徐柏昇的注意力本该在那不认识的花上。 他想,当梁桉和任何一种花站在一起,别人的注意力都会在他身上。换做其他人也不会有区别。 结果出来了,徐柏昇告诉梁桉,梁桉像刚才一样小声重复花名,然后凑过来在徐柏昇手机上看介绍。 阳光和花香在他身上糅合在了一起,刺激徐柏昇敏锐的嗅觉细胞。 徐家花园广阔深远,宅子后一大片都是,望不见头,往里跑树多花少,各个粗壮浓荫如盖,混杂出浓郁的植被气息。梁桉大多没见过,徐柏昇告诉他是徐昭从国外运过来的,花了很多心思培育。 其中不少属于海关管制的品类,但对徐昭来说不是问题。 梁桉奇怪:“干嘛不种紫荆?” 徐柏昇面露嘲色:“大概因为到处都是,太廉价,所以入不得贵眼。” 梁桉道:“我就喜欢。” 徐柏昇看他一会儿:“那你很有品味。” 梁桉学他假笑:“谢谢。” 他们出来半个多小时,跑跑停停,到最后变成漫步,刷新了徐柏昇的最低配速。梁桉每隔一会儿就要喊徐柏昇的名字,和树梢盘旋的鸟叫声一样叫人分心。 徐柏昇脸不红气不喘,梁桉有些出汗,脸色比刚睡醒时红润。 他往大宅方向频频回望,徐柏昇知道他累了,便提出返回,梁桉很高兴地说好。 刚从林子里出去,就看见徐木棠。 徐木棠穿着马术服和及膝的马靴,正东张西望,见到他们后快步走过来,对徐柏昇说:“我听工人说大哥你带梁桉出来跑步了。” 徐柏昇语气平淡:“有什么事吗?” 徐木棠踌躇了一阵:“我打算去骑马,你……你们想去看看吗?” 徐柏昇的手忽然搭在了梁桉的肩膀上。 梁桉往他看了一眼。 徐木棠继续说,这回是直接对梁桉:“你可以看看我的马,它很乖的,如果你不敢骑,我可以带你骑。” 徐柏昇很大方,问梁桉:“你想去吗?想去就叫木棠带你去。” 第34章 不知道是不是梁桉的错觉,他感觉徐柏昇搭在他肩上的手变沉了。 梁桉于是往徐柏昇靠,半边身子挨在徐柏昇怀里,笑着说:“我还是循序渐进,跑步就够了,骑马太激烈,不适合我。” 徐木棠难掩失望,而梁桉肩上的手又恢复原先的重量。 他们在大宅吃过早饭才走,下山的路还是徐柏昇开车,梁桉中途睡着了,徐柏昇开到公寓楼下,停在车库里,等了一会儿才把他叫醒。 梁桉上楼接着睡觉,所以午饭是徐柏昇一个人吃的,因为早上消耗得不多,所以徐柏昇吃得很少。 新一周,徐柏昇去徐氏寰亚,原先负责的项目被徐棣拿走,他工作负担没那么重,比平时提早下班,搞得茶水间里的话题风向都变了。 徐柏昇没理会,开车路上补了一场滨港的黄昏落日,也罕见地比梁桉更早回公寓。 这天夜里,周琮彦发现徐柏昇异常凶猛。 那边刚收盘,徐柏昇就接到了周琮彦的电话。 “呜呼,太爽了,真他妈刺激!”周琮彦过去两个小时的心跳比陡升陡降的k线还要激烈,说话时声音还因此而颤抖,“我都能猜到明天的新闻会怎么写!” 徐柏昇没出声。 周琮彦从激动中平复,再次确认徐柏昇有点不寻常,这种凶悍不要命的收割机风格他只在刚开始见识过,后来徐柏昇的钱越来越多,风格趋稳,已经很久没这样了。 “你怎么了?” “没什么。”徐柏昇这是实话,他回来前的确心情不畅,但今晚赚得够多,足以抵消。 周琮彦却不信,也只敢对着空气撇嘴。 周琮彦出身酒店世家,不过只是他那风流父亲众多外流精子中的一个,不愿过手心向上问人要钱看人脸色的日子。徐柏昇对人防备心重,喜欢单打独斗,周琮彦缠了他好长一段时间,徐柏昇才同意带他操盘,但也并非完全交付信任,更多是因为很多事情不方便露面,需要一个人站在前台,就比如梁桉查到的那两家投资机构,还有徐柏昇正筹划上市的一家科技公司。 “我刚打电话给经纪让他帮我把那个岛买了。” 周琮彦丝滑地切换话题,他看上南太的一座岛很久了,听说他那个所谓大房长子、从小优秀的大哥也想买那个岛,心里暗暗憋着一股劲,终于被他捷足先登,于是十分得意。 “什么时候去我岛上玩玩?” 徐柏昇没什么感情地说:“没空,你自己去吧。” 周琮彦在电话那头翻白眼,心道徐柏昇这人真没劲,光赚钱不花钱,难道带进棺材里吗?哦不对,徐柏昇也是花的,他执着于买劳斯莱斯,滨港的上流人开始笑他只挑贵的,没品位,但徐柏昇一辆接一辆地买,流言蜚语在绝对的财力面前闭上了嘴。 但徐柏昇为什么只买劳斯莱斯,也渐渐成为了未解之谜,周琮彦问过,他绝口不提。 周琮彦觉得徐柏昇不是个奢靡的人,比如他戴的手表就是百达翡丽一个冷门款,这么多年一直没换过。 徐柏昇想挂电话时,周琮彦慌忙叫住他。 “那个……”他欲言又止,“梁桉在家吗?” 徐柏昇正走到楼下,穿过客厅去厨房。 他注意到岛台上咖啡机的电源灯亮着,空气中漂浮淡淡焦苦香。 “在。” 周琮彦仿佛难以启齿:“梁桉他……还是以前的号码吗,是不是换了?” 徐柏昇不满周琮彦的曲折迂回,皱眉:“你到底想问什么?” 周琮彦只好告诉他:“很久以前,他帮过我一个忙。” 至于当时的情形,对周琮彦来说算是人生耻辱,因此不愿再提,只对徐柏昇说:“梁桉可能不记得了,可我一直没忘,这次他回来我想请他吃个饭正式道谢,我没其他意思,就是纯粹感谢! 我给他发了信息,他没有回,你帮我问问他有没有时间,如果他想来我的岛度假,我也绝对欢迎!” “总之,柏昇,是朋友你就一定要帮我问!” 徐柏昇被架在那里,没办法,只好答应。 徐柏昇并没有机会问梁桉,他早出晚归,跟梁桉的时间正巧错开,就算都在公寓,也是各自呆在书房,偶尔梁桉会来敲门问他问题或意见,徐柏昇都是等人走了才想起周琮彦的嘱托。 几天后的晚上,徐柏昇在车库看到梁桉从车上下来。 不知道谁先看到谁,总之是梁桉先打招呼。 徐柏昇走过去时,司机也下车,问梁桉后备箱的东西怎么处理,梁桉让他看着办。 司机面露难色,光看包装就知道很贵重。梁桉不在意道:“你有用就自己留着,没用送人也行。” 司机这才带着喜色说谢谢小少爷。 后备箱关上前,徐柏昇扫了一眼,里面放了一个圆形礼盒,包装得很精美。他觉得不是梁桉自己买的,因为梁桉买东西不会只买一个。 等电梯时,徐柏昇闻到了梁桉身上淡淡的酒气,不重,好像过熟的水果散发出的浓郁香气。继而,徐柏昇发现他的穿着也与往日略有不同,没平时去公司那么正式,外套是balmain的小西装,垫肩,短款,腰收得很窄,还搭配了一枚亮闪闪的胸针,依旧没有戴耳钉。 电梯来,徐柏昇绅士地让梁桉先进,自己跟在后面,像是随口问:“晚上有饭局?” 梁桉背靠在轿厢壁上,似乎是有些累了,朝他看一眼:“是啊。” 往常总是梁桉话多,今天就只有这两个字,叫徐柏昇纳罕。 然而刚才那句已属多余,所以徐柏昇没有再多嘴问下去。 不过提起饭局,他终于记起周琮彦的拜托,于是问梁桉:“你换过手机号?” “没有啊。”梁桉想了想,“我有两个手机,以前的那个存了很多照片,偶尔会看一看,不过用得没那么频繁。” 徐柏昇了然,难怪他没看到周琮彦的信息。 “怎么了?”梁桉问。 “你认识周琮彦吗?” “谁?” “周琮彦。” 梁桉想了几秒:“没印象。” 徐柏昇剩下的那句“他想请你吃饭”便咽了回去,说:“不认识就算了。” ----------------------- 作者有话说:周琮彦:我谢谢你 明天见[玫瑰] 第33章 月下对酌 既然徐昭觉得他风头过盛, 徐柏昇索性收敛锋芒,在董事会上与徐棣意见相左也主动退让,不再加班至深夜, 好几天都遇见了滨港的黄昏。 滨港的黄昏之于夜景有其独特的美。 海德大街西侧是梁氏所在的中环广场大道, 繁华宽阔寸土寸金, 也是跨国公司和内外资银行的聚集地, 东侧则是一条小街, 被两边老旧的居民楼压挤成窄窄的一长条, 从这头到那头没有遮挡,视野尽处是起伏的青山。 落日就悬在那青山之上。 晚霞将整个滨港都映红了。 徐柏昇开着车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转,不想开就随便停在哪里然后去搭叮叮车,在叮叮的进站声里短暂放空。 路过高不见顶的摩天楼,转眼又到市井气息浓郁的烟火巷, 下了车到路边的排档点一碗分量十足、香气浓郁的牛杂粥, 坐在临时搭的桌子旁,吃饱喝足再回公寓。 然后意外和梁桉相遇。 有时梁桉是清醒的,会自己下车, 有时他在车里睡觉,于诚和司机站在外面,看见徐柏昇就好像看到救命稻草。 徐柏昇叫醒已经颇有经验,用自己的手机设定闹钟, 再调成梁桉的同款铃声, 响没多久梁桉就自动醒来, 迷糊一段时间再对徐柏昇进行抗议, 通常是从电梯出来徐柏昇开门、电子锁对他们说“欢迎回家”的时候。 但有几次遭遇困难,梁桉半阖的眼睛蕴着疲惫的水色,似乎真的累到极点, 叫徐柏昇不忍下手。 回公寓,梁桉通常先去倒杯红酒或泡杯咖啡,前者助眠,表示他很快睡觉,后者代表他还要熬夜,徐柏昇也会去冰箱拿一瓶冰水,喝水时听梁桉说正在负责的那个项目。 徐柏昇通常不会主动给出意见,但如果梁桉询问,他也不会有所保留,然后得到梁桉专注的聆听和一句笑眯眯的感谢。 他斗志昂扬的模样,将徐柏昇内心的失意抚平了些许。 这天晚上徐柏昇去庙前街,摊贩都快认得他,毕竟开劳斯莱斯穿西装来吃路边摊的可不多见,徐柏昇今天吃的是香蕉饼,一种滨港本地特色小吃,其实就是调好的面糊在机器里压出香蕉的形状。 但跟小时候的记忆相比,少了香蕉天然的糯,多了人工的甜,他决定避雷,下次不去了。 但其实也避无可避,因为就像整座城市,卷入时代高速发展的轨道,经过人力的雕琢,很多地方都不是从前的样子了。 这一次车库旁没有车,徐柏昇一路走去按电梯,轿厢从顶楼往下运行,传来微弱的机械噪声,到了之后,徐柏昇正要进去,旁边开过来一辆白色幻影。 第35章 梁桉从车上下来,高举右手冲徐柏昇挥舞,嫌不够,又喊他名字。 “徐柏昇!徐柏昇!”生怕徐柏昇没听见还喊了两遍,喜悦之情通过空气传导到徐柏昇的耳膜。 徐柏昇踏出的右脚又收回来。 梁桉下车后没有立刻关门,从敞开的车门里,徐柏昇看到了后座似乎放着一大束花,夸张到几乎将半边座位占满。 司机的话证实了:“小少爷,这花……” 梁桉说:“处理掉。” 他顿了顿,又皱眉:“车里香味太浓了。” 司机这回没有犯难,直接说:“好的小少爷,我知道怎么做,我明天换一辆车来。”看样子驾轻就熟,叫徐柏昇猜想这不是第一次。 梁桉又看回徐柏昇,大概是天气热了,他把外套脱了挽在臂间,露出里面珍珠白的衬衫,电梯间的顶灯照着他的脸,兴高采烈直白地写在上面。 徐柏昇挑着眉毛看他,不等问,梁桉就先忍不住:“项目做成了!” 前几次聊天时徐柏昇就猜到了,当时梁桉已经表现出掩饰不住的兴奋,但谨慎地克制着没有半场开香槟。 徐柏昇牵起唇:“那恭喜你。” 梁桉唇角也往上翘,今天的发型很精致,用发蜡往上松松地拢着,一天下来也没散,眉目间神采飞扬。 徐柏昇在光亮似镜的厢壁里看着他。 进门后,梁桉问徐柏昇要不要喝一杯。 “我给你的酒柜补货了。”喝了徐柏昇那么多酒,梁桉不好意思,明亮的眼睛看着徐柏昇,“尝尝我挑的酒。” 这样的邀请大概没人能拒绝,徐柏昇也不是例外:“你想在哪儿喝?” 梁桉指了一下落地窗,是上次台风天徐柏昇和他一起盘腿坐在地毯喝酒的位置,然后就去拿酒和杯子。 梁桉拿了两瓶酒,一瓶是法国波尔多的红酒,赤霞珠和梅洛的混酿,还有一瓶是梁启仁留给他的新西兰农场自产的酒,白葡萄长相思,每年只有1000瓶左右,拿来送人或自己喝,不在市面上销售。 他走回客厅,徐柏昇已经把两张单人沙发调转方向推过去,临窗,正对外面的夜景。 梁桉在其中一张沙发坐下来,徐柏昇坐在了另外一张上,两人中间隔着一个圆形的玻璃矮几。 梁桉倒了两杯,一杯递给徐柏昇,碰杯后有些急切地一饮而尽。 徐柏昇先浅尝了一口,随后也扬起脖颈喝光了。 开头的三杯都是这样,谁也没说话,较着劲儿似的拼酒,直到梁桉停下,被酒精熏红了的眼睛笑眯眯望着徐柏昇:“看不出你酒量很好嘛。” 徐柏昇转着空杯淡淡地笑,叫人看不出在想什么:“这些就是小甜水。 梁桉说他大言不惭,又好奇地睁大眼:“该不会你酒量也是天生的吧。” 徐柏昇掀起眼皮往梁桉看,慢条斯理回答他:“有一项天赋已经是万中无一的幸运了,小梁董,做人不能太贪心。” 不知道为什么,梁桉很喜欢徐柏昇这样叫他,梁公子或者小梁董,虽然徐柏昇没有在笑,但梁桉同样能听出他语气里的好心情。 他想了想,试探问:“听说你公司要上市?” 的确快上市了,周琮彦已经准备赴大洋彼岸敲钟,正在从头到脚置办行头,徐柏昇依旧隐身幕后。他朝梁桉虚虚举杯:“梁公子这么关注我。” 那股兴奋的劲儿缓过去,梁桉速度慢下来,小口啜饮,不急不慢,就着窗外浓稠旖旎的霓虹灯光,任酒液在唇齿舌喉之间浸润流淌。红酒中淡淡的果香好像他亲手摘取的果实,不仅是能在公司立威的资本,更多是付出得到回报的满足。 徐柏昇如往常般话少,梁桉从他的沉默里嗅到一丝不寻常,他偏头悄然打量。 喝酒讲氛围,所以两个人谁都没有开灯,仅有从外面透进来的光亮。徐柏昇五官的轮廓从侧面看更加立体,或者说锋利,尤其是鼻梁和下颌,好似挺拔的山峰和坚实的山麓。他目视前方一言不发,昏暗的光影为他原本的面具又覆上一层,将重重心事掩藏。 梁桉心跳陡然加快了,在那一瞬间产生难言的冲动,他想要揭开徐柏昇的面具,了解徐柏昇的心事。 他从来怎么想就怎么做,酒意正酣,于是一只胳膊架在扶手上,侧过身体面对徐柏昇,轻轻喊:“哎。” 徐柏昇转头。 被酒润过的声线软软的,梁桉叫他名字:“徐柏昇。” 徐柏昇露出疑惑的眼神,不知道是疑惑梁桉喊他做什么,还是疑惑为什么他明明已经转过头,梁桉还要喊他名字。 梁桉好像真的很喜欢喊他名字。 梁桉又从正面打量了一会儿,才说:“你最近在公司是不是不顺心?” 徐柏昇表情不变,也没有说话。 梁桉继续说:“我不是故意打探,只是听说了一些事。” “什么事?” “什么事不重要。”梁桉很执着,“你是不是不开心?” 徐昭只关心成败,徐棣向来冷嘲热讽,没有人问过徐柏昇开不开心,包括徐柏昇自己。 没有思考过的问题当然不会有答案,徐柏昇沉默。 梁桉感觉有些不舒服,大概是刚才喝酒喝太急,他继续问:“你不开心为什么不跟我说呢?”还要每天听他说,假装无事发生地给他出谋划策。 徐柏昇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静了片刻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点酒,这才抬起眼睛看梁桉,梁桉的上半身已经探出了沙发,越过了一半茶几,意外地离徐柏昇很近了,近到他在他眼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徐柏昇一向不会、更不擅长向别人吐露心事,这次破了例:“谁都有高峰和低谷,我也谈不上不顺心,公司的事静观其变,何况祸福两面,我反而有更多的时间投入股市。” 说完他扯起两边嘴角,露出梁桉熟悉的假笑。 梁桉盯他一会儿,退回安全区域,抬起腿,双脚赤足踩在柔软的沙发面上,问:“那赚了很多吗?” 徐柏昇含蓄地点头:“够再买几台车。” 梁桉喝了一口酒,闻言笑得呛住,捂嘴看徐柏昇:“我没见过像你这样喜欢买车的。” 他又一次问:“你为什么喜欢劳斯莱斯?” 徐柏昇说:“因为最贵。” 徐柏昇答得很快,咬字明明轻但掷地有力,叫梁桉愣了一下,转过扭着的身体去看窗外,片刻后又去看徐柏昇:“总之你以后遇到事,记得告诉我。” 徐柏昇朝他偏头,是疑惑的表情,梁桉便说:“因为我们是……” 他寻找着妥帖的词语,无意间看到了无名指上的戒指,在夜色下闪出柔润的银光,自己都没有察觉地笑了一下,然后对徐柏昇说:“我们是partner啊,就是合作伙伴的那种,我有事会求助你,所以希望你有什么事我也能分担。” 梁桉说得很真诚,无论神情还是语气,他的眼神柔软却坚定,不容徐柏昇拒绝。徐柏昇想提醒他,partner其实更多指代亲密无间的伴侣,但他没有说,只是倾斜酒杯和梁桉碰了一下,也未置可否。 “徐柏昇,快看,有烟花!”梁桉指着一个方向。 滨港一般只有圣诞新年或一些重要场合才会在码头上方燃放烟花,徐柏昇每晚远眺,很少见过。 今天不是什么节日,梁桉兴奋地猜测:“可能有人求婚。” 他借着这个由头再次跟徐柏昇碰杯,水晶杯声音脆亮,梁桉的嗓音亦然,他对徐柏昇说:“祝我们都能心想事成!” 梁桉许下心愿,徐柏昇淡声附和:“心想事成。” 梁桉喝着酒,凝望烟火散开后的天空,有星也有月:“明天的朝霞一定很漂亮。” 徐柏昇歪头看他。 梁桉神秘地笑:“经验之谈,不信你明天早上看。” 徐柏昇不置一词,晃了晃杯子里的酒,梁家农场的这款长相思意外不错,余味里带着浓郁奶香,难怪梁桉会喜欢。 他抬起头,看到闪亮的灯火从山顶一直蔓延到海面,如同倒悬的银河,斑斓璀璨,织罗出一网宏大奢靡、虚幻又冰冷的金钱梦。 和徐柏昇之前无数次看到的没有不同。 然而好像又有所不同。 视线的聚焦拉到近处,停在了面前的窗户上,滨港的夜景尽数缩映在玻璃中,梁桉坐在其间,哪怕曲腿盘坐也是漂亮的,与满城灯火融为一体。 梁桉是美丽的,好像滨港的夜景,见到的第一眼就如浪头劈身盖脸,带来强烈而直白的冲击。 看久了还会发现,他举手投足间,浑然天成的那股恬静贵气。 他小口啜饮着酒,微眯着眼,踩住沙发的脚趾张开了一些,自在安然且满足,有种不染尘世、叫人向往的纯真。 明明没有触碰,徐柏昇却能鲜明地感受到他的体温,能听到他的呼吸,他吞咽的声音,甚至于他的心跳,窗外冰冷的华灯似乎也染上些许温度。 第36章 徐柏昇不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鬼使神差开口:“谁跟你说我的事?” 说的人不止一个,有当面询问,也有背地议论,比如何育文,在开会结束后跟人聊天,“不经意”让梁桉听到,试探他的反应。 还有就是那个送花又送礼物的董民渊,借口公事约他吃饭,梁桉不好说什么,刻意用左手举杯露出戒指,对方不仅不识趣,还明目张胆提起徐柏昇,用梁桉见惯的高高在上的语气,叫他想抽人。 梁桉不是很想说:“反正是讨厌的人。” 徐柏昇看他一会儿:“包括送花给你的那个吗?”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34章 情感剖白 董民渊是董其昌的孙子, 董其昌是梁氏目前持股最多的外姓股东,梁瑛一直想争取他的支持,曾经想介绍给梁桉的人就是这个董民渊。 梁桉当时没有答应, 也没兴趣认识, 是后者自己找上门, 以项目合作为由约他见面。 董民渊也是从国外回来, 看人鼻孔朝天, 说话中英夹杂, 梁桉懒得应付,但碍于董其昌的面子去过两次,第一次董民渊送了一份礼物,言语间暗示很贵重,梁桉没有打开就叫司机处理, 能有多贵重, 再贵他都买得起,还需要人送。 第二次就是送花。 梁桉以为徐柏昇没注意,没想到徐柏昇看见, 还提出来,他立刻坐直讲述前因后果。 他脸色少有的严肃,红润的唇抿成一线,眼波清澈坦荡。梁桉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只知道他不想让徐柏昇误会。 徐柏昇安静地听, 握杯的手动了一下, 很轻, 低头看,杯底的残酒在晃,泛着细微涟漪。 他搁杯抬头, 给出的反应是笑了一下,用少有的温和语气说:“我想你没有理解我的意思。” 梁桉皱了下眉:“你什么意思?” 徐柏昇稍顿了顿,才缓缓道:“我的意思是,收花或者跟谁吃饭是你的自由,没必要跟我解释。” 梁桉愣了一下,有些转不过来,徐柏昇便讲得更明白:“我们说到底只是合作关系,当初签协议的时候就说过,我们的婚姻最多维持两年,在这期间如果遇到心仪的另一半可以随时提出终止合作。” 梁桉一时怔住,只呆呆望着徐柏昇,徐柏昇的话让回到了他们签字的那天,他几乎忘记他们这段所谓“婚姻”有个期限,两年,还是他提出的,同时一个快被他遗忘的画面在脑海里闪回—— 徐家花园幽深处,蔷薇缠绕的松木下,徐柏昇亲口告诉他,他心有所属。 梁桉突然感觉有些冷,身体随即给出反应,打了个响亮的喷嚏,他四下寻找纸巾,一无所获,最后还是徐柏昇拿来给他。 “谢谢……”梁桉吸着鼻子,用过的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 “不客气。” 他看到徐柏昇走去墙边,在空调面板上调□□速和温度,然后走回来,重新在沙发落座。 还是同样的距离,但气氛已悄然改变,平日里微不可闻的空调出风声此刻乍然放大。 徐柏昇没有说话,保持惯有的缄默。 依旧梁桉先开口,清过的嗓子有些哑:“我差点忘记了。” 他少有地不自在地笑,然后很认真看着徐柏昇:“就算是合作,我的家教和我的人格也不允许我做出格的事,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我们的婚姻关系存续一天,我都一定会保证忠诚。” 徐柏昇似乎被震住,深深地看着梁桉,许久才说:“当然,我也会。” 梁桉又冲他笑,眼睛弯着,嘴唇上翘,较之前少了真心多了勉强,徐柏昇锐利的喉结迟缓地上下滚着,不待开口,梁桉已经看向别处。 梁桉并非不懂人情世故,他有时装不懂,有时不想装,在徐柏昇面前属于后者,因此很快转回来,三分讶异三分好奇,剩下四分杂糅怀疑气愤和隐隐的不服,随喝下去的酒一起在胃里翻搅。 他盯着徐柏昇问:“你喜欢的人是谁?” 他以为了解徐柏昇,但好像并不是,他对徐柏昇的感情经历一无所知。 徐柏昇没有再喝酒了,那点残酒就这样丢弃在杯底,告诉梁桉:“我不知道。” “嗯?”梁桉脑子有些乱,“不知道?” “就是字面意思。”徐柏昇平静说,“我不知道他是谁。” 梁桉嘴唇微张,看着徐柏昇发愣。 那段经历徐柏昇从未宣之于口,任何人,任何场合,甚至有时连他自己都怀疑真实性,如果不是打开保险柜看到那本课本还有那把伞,他都怀疑这会不会是在极端压力之下他脑子里幻想出的一个人。 但梁桉目光殷切,灼灼望来,似乎急迫地想要知道,徐柏昇便开了口,他声音沉而笃定:“我是没见过,不过我确信有这样一个人。” 梁桉愈发难以置信:“你没见过?” 徐柏昇目光变得深邃,似乎在反问难道不可以吗。 梁桉:“……是男是女也不知道吗?” 徐柏昇以沉默回答。 梁桉彻底震惊了,有谁会在完全没见过面、甚至连性别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喜欢上一个人。 更何况是一向利字当先、善以假面示人的徐柏昇。 头脑里的问号快把梁桉挤晕了,他顾不得梁启仁教他的“非礼勿听非礼勿言”,身体完全转朝徐柏昇,双眼也紧盯那张没有波澜的脸。 “网恋?” “不是。”徐柏昇很干脆。 那这个人知道你喜欢他吗? 这个问题梁桉没问,很显然是徐柏昇的单方面爱恋。 心思深重的徐柏昇竟然如此纯情。 “那你……”梁桉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你总得要接触过他吧。” 徐柏昇表情讳莫如深,梁桉突然灵光闪现:“是读书时候认识的吗?” 徐柏昇挤出一声嗯,他反思自己的忸怩,又不是见不得人,索性大方告知:“在滨大。” 梁桉想起徐柏昇就是在滨港大学读书,他想说“我也在滨大读过半年”,但如此,好像他硬要和徐柏昇扯上关系似的,遂闭口不谈。 被追着问了那么多,大概觉得吃亏,徐柏昇要找补回来,于是反问他:“梁公子应该也不缺人追吧。” 他不信梁桉长成这样会没人追。 “当然不缺。”梁桉从小到大,数不清的人对他示好,他出生钟鸣鼎食之家,自小见惯财富,又受梁启仁熏陶,眼界极高,至今还没遇到令他心折之人。 他朝徐柏昇看去,徐柏昇也正看着他,一副对他的感情史饶有兴趣的模样。 梁桉不自在地移开眼,屁股在沙发上磨蹭,端起酒杯遮在唇边:“我交往过的也就……七八个吧,高中的时候,大学,还有在国外。还有些时间短的,记不清了。” 徐柏昇不意外地挑了挑眉,以梁桉的记性,的确可能记不住。 但他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梁公子果然很受欢迎。” “嗯。”梁桉点点头,上下嘴唇衔住玻璃杯边缘轻轻抿了一口,不做声了。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35章 微妙变化 两瓶酒都没有喝完, 用软木塞封好,由徐柏昇重新放进酒柜。 酒柜温度上高下低,长相思存储需低温, 摆在上面, 梁桉拿的时候要踮脚, 徐柏昇不用。 梁桉站在外面, 隔着一道透明玻璃看徐柏昇伸长手臂将酒放回去, 剪裁精良的衬衫被牵扯出褶皱, 等他将手放下,随即又恢复平整。 滨大,素不相识,倾心多年,梁桉忍不住去想徐柏昇的学生时代。 一定跟现在一样挺拔, 衣着或许没那么高档, 偏好单肩背包,上课最后一个进,下了课第一个走, 坐在教室最后排的角落,冷酷地不与任何人搭话,青春和傲气写在脸上。 他在脑海里勾勒那个画面,眼睛里看到的是徐柏昇转过身朝他走来, 仍是滴水不漏的精英模样。 徐柏昇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到梁桉望着自己出神, 他不费力气就透过那双宝石般的眼看穿梁桉的思想。 徐柏昇突然感到后悔, 或许他不该袒露那段在滨大的往事。 梁桉的嘴唇微微张开,徐柏昇走到面前才闭上,从靠着餐桌变成站直, 仰起头来和徐柏昇对视。 他闻到了淡淡的酒气,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徐柏昇的,亦或是他们两个人的。 徐柏昇垂眸望来,点点手表:“早点睡觉。” “不要。”梁桉非要对着干,“我要通宵。” 实际他累到不行,洗完澡躺在床上就要睡过去,半梦半醒之际脑海里还盘旋那个问题—— 徐柏昇会被什么样的人吸引。 梁桉带着这个问题入睡,并没有得到答案,反而梦见在滨大那短暂的六月光景,他坐在一间洒满阳光的教室,后排,临窗,一株茂盛的紫荆几乎穿窗而入,阳光透过层叠的花瓣如星点洒在身上,他在老教授念经似的声音里昏昏欲眠。 第37章 徐柏昇这一晚才是真正通宵,在资本市场搅弄风云,下线时,天边恰好放出第一缕光亮。 他索性不睡,站在窗前放空,几个沉息间,天空逐渐明朗,云层由暗红转为灿金。 不论朝霞还是晚霞,都不过是太阳光穿过大气层时发生的散射,初中物理内容,徐柏昇记得清楚,然而再理性的大脑也无法抵挡那种情感上的震撼与希望。 梁桉说对了,朝霞真的很漂亮。 * 在码头视察时,徐柏昇收到了梁桉的信息,说桌子到了,工人正往楼上搬,随附一张照片。他看过,回复一个嗯,头戴安全帽继续往前,徐昭打算在临水的这片空地建一个商业和水上娱乐的综合体。 结束时天光还亮,成群的白鸥在蔚蓝的水面展翅翱翔,徐柏昇摘掉帽子上了车,低头翻着规划图,当司机象征性问他去哪里时,他并没有过脑子,说:“回公寓。” 坐在前面副驾的江源立刻回头望了他一眼。 司机也从原先的直行车道紧急打灯换成右转,随后同江源交换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眼神。 徐柏昇耳听六路,哪怕不抬头也眼观八方,他诧异自己怎么会说出回公寓,明明公司还有一堆事,可上位者最忌朝令夕改,只能将错就错。 一进门,梁桉就在楼上探头,喊了两遍“徐柏昇”,招呼他快来。 订的家具在海上飘了一个月终于到了。 书桌是最晚运到的,工人搬进去,好像嵌入拼图的最后一块,整间书房大功告成。梁桉站在房间中央环视一圈,坐回桌子前看文件,没有关门,一心二用地听楼下动静,徐柏昇一回来就邀请他前来参观。 徐柏昇先去泡茶,端着玻璃杯,茶叶在淡青的水里翻卷舒展,他礼貌地只站在门口,拖鞋的鞋尖严苛地卡在门前那道线上,只放任目光探寻。 大气厚重的乌木书柜,毛茸茸的手工地毯和一看就适合睡觉的躺椅,水晶灯,长沙发,长颈玻璃瓶插着盛开的鲜花,墙上挂了一副油画,还有梁桉之前提过那个中间嵌了颗红心的英式桃木书桌。 徐柏昇几乎想不起这房间之前是用来做什么的,现在连空气闻起来都是梁桉的味道。 “挺好。” 徐柏昇给出评价,梁桉对他不太走心的样子有些不满,徐柏昇又加一句:“很不错。”表情看起来十分真诚。 梁桉微昂下巴,恩准徐柏昇过关。徐柏昇微微一笑,又将屋里装饰看过一遍,目光落在墙上那副画。 画上应该是个男人,穿西服戴礼帽的背影,独自一人,占据画布的左下角,一条稀落的街道由左下往右上延伸。 男人撑着一把伞,那伞只画了一半。 他视线停留的时间太长,梁桉注意到,也看过去:“这幅画还有另一半的。” 徐柏昇朝他看。 梁桉语气有些遗憾:“其实这幅画是两个人同撑一把伞,不过被分成了两部分,我只买到了右边这一半。” 徐柏昇立刻问:“另一半在哪儿?” 梁桉摇头:“不知道,应该也被私人收藏了,我叫经纪找也没找到。” “你感兴趣?” 梁桉感到诧异,因为徐柏昇看起来不像是会对华而不实的艺术品感兴趣的人,于是他说:“你可以走近一点看嘛。” 徐柏昇迟疑了片刻,对画的好奇战胜了固守的边界感,谨慎地踏出第一步,进入到梁桉的私人领域。 徐柏昇走到画前。 近距离能感受更多细节,比如油块堆砌出的斑驳感,以及大概是树叶的黄绿线条和黑色雨水斜斜击打伞面的力道。 一把伞,原该遮住两个人,现在只剩一个,乌云低垂,天空晦暗,路看不到头,雨也似乎没有停歇的意思。 徐柏昇不喜欢打伞,此刻却盯着把柄黑色长柄伞,移不开视线。 梁桉背手站他旁边,在徐柏昇和这幅偶然得来的油画之间来回逡巡,最后完全停留在徐柏昇身上。 徐柏昇还端着玻璃杯,茶水已不冒热气了,他垂着眼,沉默地想着心事。 梁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决定不问,好奇心太重不是什么好事,他最近一直警醒,遏制自己旺盛的探究欲。 徐柏昇朝外走,路过书桌时往中间那块形状标准的心形看过去,拖鞋踩到什么,弯腰捡起,是一个签字笔的笔帽。 “哎!”梁桉惊讶,“原来在这!” 徐柏昇递给他。 梁桉拿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徐柏昇的,他抬起眼,徐柏昇也同时朝他看。 四目相对,梁桉感到指尖有些发麻,他没多想,把刘海往后捋,用笔帽夹住,对徐柏昇说:“有时候头发挡眼睛,这样夹一下很方便的。” 说罢甩了两下头,示意徐柏昇很牢固不会掉,为自己信手拈来的创意沾沾自喜,旋即又面露苦恼:“就是用过了会找不着。” 徐柏昇掠过桌面,发现绝大多数笔都没有盖子,笔尖光秃秃的支楞在空气中,他想起了自己曾经捡的梁桉的皮筋。 没了刘海遮挡,梁桉饱满的额头露出来,脖颈弯曲出漂亮的弧度,好像身后玻璃瓶里那捧长茎的奶油色芍药。 徐柏昇移开了目光,又四下粗略一扫,分别在书柜和墙壁的夹角、地毯还有椅子底下找到了三个笔帽。 梁桉叹为观止,觉得徐柏昇如果不做生意,去破案或许也是一把好手,眼睛比狗鼻子还要灵光。 徐柏昇想说别再丢了,又觉得意义不大,于是没有提。 梁桉跟在徐柏昇后面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喊住徐柏昇,然后对他说:“我要出差了!” 他语气雀跃,第一次出差比小时候第一次出国还兴奋。 徐柏昇问:“去哪儿?” “南山。”梁桉说了隔壁市的名字。 “去多久?”徐柏昇顿了顿,仿佛为自己的问题添加注脚,“我好跟保姆说让她少买点东西。” 梁桉不能完全确定:“明天去……可能要四五天吧。” 他欲言又止,徐柏昇便问怎么了。 梁桉有些气闷:“这次除了部门同事,董民渊也带人一起去,提前跟你报备。” 这个项目其实跟董民渊没多少关系,不知道他怎么说动梁瑛要插一脚。 梁桉抬起左手晃了晃,无名指上的戒指便在徐柏昇眼底闪烁光芒:“我就是去工作,除了工作以外不会跟他多接触。” 他笑吟吟看着徐柏昇,仿佛在说“合约精神嘛”,让徐柏昇放心。 徐柏昇表情平静,点头表示知道,端着茶杯走回自己的书房,坐回三台显示器跟前,过了大概一分钟才发现屏幕黑着,伸手去摁旁边的电源。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36章 亲昵称呼 “滨港机场设计真的很有问题, 从安检到休息室要走十分钟,不知道乘客的时间每分每秒都很宝贵吗……” 梁桉坐在休息室宽面单人沙发上,面无表情看着对面的董民渊。 自从两人在值机柜台“偶遇”, 董民渊就开始没完没了点评机场的设计, 从吊顶到廊桥, 没一处挑不出毛病。 “well you know, ”董民渊双腿交叠, 昂贵的皮鞋头傲慢地往上翘着, 腔调十足,“西区那边很快要填海建新机场,我和朋友成立的公司打算竞标……” 梁桉十分后悔没让助理订晚一点的航班。 说得口渴,董民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还问梁桉:“怎么不喝?” 他放下杯子, 又开始讲自己喝过的哪个国家的咖啡最好。 再好的涵养也打不住, 梁桉抓起手机飞快发了条信息出去。 大概看出他面色不虞,董民渊停下来,目光越过杯沿不加掩饰地盯着他的脸, 放下杯子后故意笑着问:“我一直说,是不是太无聊?那我们说点别的,徐柏昇怎么没送你,工作忙?” 梁桉正要开口, 手机响了, 他快速看一眼来电显示, 随即如释重负, 微微一笑将屏幕亮给董民渊看:“不好意思,失陪。” 说完他盈盈起身,指着自己面前那杯没动的咖啡说:“这么喜欢咖啡, 我这杯你也喝了吧。”里面恐怕都是董民渊喷出来的口水,也算自产自销。 梁桉走去对角,最大程度和董民渊拉开距离,然后接起电话,吁了口气对徐柏昇道谢:“没有打扰你吧?” 徐柏昇接到信息的时候正在开会,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如往常垂眸。梁桉的信息很简单,问“在忙吗,能不能给我打个电话?”后附sos求救信号。 徐柏昇于是对正在汇报的下属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接着站起来,在众人不解的眼神里,走去会议室外打电话。 “没有在忙,出什么事了?” 梁桉想了想,说没事。 徐柏昇听着他的声音,想的是早上两人一起出门,梁桉带着个箱子,比平时更忙乱,他告诉梁桉不要着急,先去按电梯,然后返回拎行李箱。 第38章 “所以你现在在休息室?”徐柏昇问。 “是啊,早知道晚一点出门,不起那么早了。”梁桉说,“不过我坐在窗户边,能晒到太阳。” 徐柏昇听他像是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醉人的暖意,徐柏昇注意到会议室里的人正隔着玻璃朝他张望,意识到他能看到他们,一个个又把八卦的脑袋缩回去。 徐柏昇知道他现在该回去开会,他从不会半途离场,双脚却自发往前,直到窗边才停,便也承了半身明媚的阳光。 又讲了几句有的没的,梁桉声音突然拔高:“我知道,我会好好吃饭,我每天都给你打电话,每天都会想你,柏昇。” 他调子软软的,拖长了喊徐柏昇的名字,声线甜得发腻。徐柏昇仿佛喉头被强行塞下一大块蜂蜜,紧得开不了口,听到那头有人喊梁桉的名字,是个男人的声音,靠得很近,殷切地说该登机了。 梁桉说知道,有些冷淡。徐柏昇大概猜到是谁了。 徐柏昇沉默,梁桉也同样没有说话,电流将微妙的氛围传递,片刻后梁桉才开口,声音压低带着歉意:“你还在听吗?” 徐柏昇说在,梁桉才继续:“刚才谢谢了,他实在太烦人。” 他像自言自语,又像对徐柏昇吐槽:“我已经告诉他我结婚了,跟你感情很好,我就不明白了,怎么会有人对别人的老婆穷追不舍,简直有病。” 徐柏昇回会议室的时候,一屋子高管正聊到兴头上。 起因是一个部门经理汇报时弄错数据,挨了批,徐柏昇一走就拿脑门磕桌子,惹得左右同僚纷纷关心。 “马经理这是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那位马姓经理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我老婆要出差。” “哈哈老马,老婆出差怎么了,你该不会四十多还没断奶?” “这你就不懂了,马经理老婆是模特,不仅身材好长得也靓。” “哦?” “没看马经理从来不加班,一下班就回去给老婆煲汤,都成老婆奴了!” 众人的笑声在徐柏昇走进来时戛然而止,徐柏昇面无表情在上首落座,冷峻的眼神递出去一圈:“说什么这么高兴?” 所有人缩脖低头,江源坐得离徐柏昇最近,发觉徐柏昇出去打个电话回来心情变得很差,他看向徐柏昇的手机,眼神来不及收回,被抓了正着,只得说:“在说马经理的……” 江源越说声越小,徐柏昇仍面无表情望着他,江源硬着头皮:“……老婆……” 全场寂静无声,徐柏昇嘴唇极轻地抿了一下:“继续开会。” 马经理十分惶恐,散会后小跑追在徐柏昇后面,为自己辩解:“徐先生,我不是故意要开会时提我老婆,只是我老婆最近要出差,我有点担心她,我老婆很漂亮的,在外面多危险啊,我——” 徐柏昇停住,马经理刹车不及差点撞上他,徐柏昇目光扫向他,射出警告的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马经理不敢再跟,心想肯定是自己上班的时候还总想着老婆老婆,惹得姓徐的工作狂不高兴了。 * 梁桉落地后,合作方派人来接机。 来接机的是个副总,精干的中年人,说他们秦总本想亲自来,但临时有事去了外地,要第二天才回,请一行先去公司洽谈。 董民渊当面堆笑说客气客气,上了车就鼻孔出气,说姓秦的这是摆架子呢,呵,就派了两辆奔驰来接。 梁桉没理他,闭上眼假寐,同时觉得奔驰的车座真不怎么舒服,皮味有点重,减震也不行,还不如坐徐柏昇的那台古董大劳。 在对方公司开了一天会,两方相互摸底,落日时分才回酒店,梁桉匆忙吃了口饭就开始看文件。 他发现有份资料没带,好像落在家里书房,下意识摸过手机来打给徐柏昇。 刚响一声梁桉突然意识到,徐柏昇这个时候恐怕还在公司,正要挂,电话已经接通了。 他告诉徐柏昇,想说等晚上徐柏昇回家给他找,徐柏昇却让他等等,随后梁桉听到了踏在楼梯上的脚步声。 “你在家?” 徐柏昇从不称公寓为家,但何必解释那么多,只“嗯”了一声。 “今天怎么这么早回?” 徐柏昇避而不答,在绚烂的晚霞中拾级而上,宽敞的复式公寓反常地安静,徐柏昇是今天唯一的住客。 梁桉估摸他差不多走到自己书房门口:“就在我桌子上,标题写环城生态区改建,左边那一摞……” 他有些不确定:“还是右边?” 徐柏昇在他纠结的声音里按上了门把手,梁桉没有锁,那道门不设防地被他轻易推开,他走到书桌旁,一眼看到文件所在。 “到底左边还是右边。”徐柏昇垂眸瞥着,语气淡淡地问,“我不好乱翻你东西。” 梁桉努力回忆,长而秀的眉毛拧起来,最终放弃:“我不记得了,你翻一下,不会弄乱的。” 徐柏昇没出声,直到梁桉问他找到没有,才慢条斯理拿起来念出标题:“这份?” “嗯!”梁桉叫他往后翻,又颇费了一番口舌徐柏昇才找到他想要的那段话,梁桉因此想,电话沟通果然会降低效率。 他叫徐柏昇念,徐柏昇就念给他,速度不快,方便梁桉记录,同时双眼也没有得闲地四处搜寻,在沙发缝以及地板上各定位到被遗落的笔帽。 徐柏昇走去沙发,刚弯腰,就听电话那头传来有节奏的响声,一会儿停下,然后又响。 笔帽刚被从缝隙里解救出来,又落入徐柏昇手掌里被握紧,徐柏昇问:“有人敲门?” 梁桉刚才已经悄悄透过猫眼看过是谁了,这会儿走回来压低声音对徐柏昇说:“别管他,我们继续。” 徐柏昇没问,那敲门声锲而不舍地响了五分钟终于停了,徐柏昇听到梁桉松了口气,然后小声嘟囔:“真烦人。” 梁桉挂了电话,徐柏昇在书房站了一会儿,关灯退出去。 旁边就是梁桉的卧室,门没关严,敞着一条缝,黑黢黢看不清里面,气味经过一整天还没散完,是平时徐柏昇在电梯里闻见的,梁桉身上的味道。 徐柏昇没有贸然闯入,转身回楼下。 隔天一早,徐柏昇参加高层例会。徐棣把徐木棠也带来,李杺同样在坐,一家三口齐全了。 李杺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功夫还要做,在一众人面前亲切地问徐柏昇:“听说梁桉出差了?” 徐木棠低下的头立刻抬起。 徐柏昇以单字回应:“嗯。” 徐木棠迅速去看手机。 徐柏昇想到了梁桉在机场拍的那张发在朋友圈的照片。 人到齐,徐棣代表徐昭主持会议,轮到徐柏昇的部门,这次的汇报内容里恰好有南山的两个项目。 “爸——”徐木棠插话,随即改口,“徐董,我对这两个项目很感兴趣,能去实地学习一下吗?” 徐棣奇怪徐木棠怎么回事,八竿子打不着的项目,规模也不大。他去看徐柏昇,徐柏昇如果懂事圆融,此刻应该主动微笑说可以,欢迎,但他硬着脸一言不发。徐棣本想象征性问问,见状,当即觉得没必要,便对徐木棠说:“想去就去。” 徐木棠面露喜色,徐柏昇调子冷冷地开口:“我看没这个必要吧。” “哦?”徐棣眯起眼。 徐柏昇完全可以找一个完美理由,但他懒得想,也很不客气:“我部门的项目,我说没必要就没必要。” 话音落,整间会议室落针可闻,众人纷纷低头,生怕被突如其来的交火殃及。这段时间徐柏昇低调无争,对徐棣伏低做小,谁都没想到他为这么两个小项目跟徐棣对呛。 半小时后。 江源奉徐柏昇之命去找马经理,原定去南山的差他可以不用出了。马经理大骇,直问为什么。 江源告诉他:“徐总要亲自去。” 马经理满头问号:“那么小的项目,徐先生亲自去?” 江源心想,不仅去,而且去的很急,他看一眼手表,还有半小时他们就要出发去机场赶飞机了。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37章 从天而降 第二天上午, 梁桉在华裳的会议室里见到了秦楚综。 这位上市公司的董事长比梁桉想象中要年轻,看着三十出头,相貌英俊仪表堂堂, 听说是白手起家。 握过手, 梁桉听到秦楚综对昨天接机的那个副总说今天所有安排取消, 之后在会议室里待足一整天, 仿佛弥补前一日的怠慢。 为尽地主之谊, 结束后又邀请一行人吃饭。 梁桉带了一个助理, 董民渊排场大带了两个,一左一右跟他后面,公文包都不自己拎。 秦楚综安排的是家日式酒馆,浮世绘榻榻米,藤编灯罩, 和纸屏风。秦楚综包了场, 夜幕将落未落,透过窗户能看到夕阳下静谧的庭院。 第39章 梁桉在门口脱掉皮鞋,穿袜子踩上榻榻米, 秦楚综引他落座,然后顺势坐在他旁边。 席间聊起,秦楚综很喜欢去旅行,两人一碰才发现竟然攀过同座雪山, 也在同一片海域冲浪, 看见了稀有的粉海豚。秦楚综细问梁桉去的时间, 竟然前后只差几天。 他的目光从梁桉无名指上移开, 笑得颇有深意:“这个世界真是小。” 董民渊被秦楚综的几个下属轮番敬酒,酒量不行还要逞能,虽然梁桉不待见他, 但两人在外代表的都是梁氏,于是在他醉得不省人事前叫停,但董民渊还是晕得厉害,被两个助理架着才能勉强站起来。 秦楚综安排一辆车,昏睡的董民渊、两个助理再加梁桉的助理,车里坐不下了。秦楚综关门让司机先走,随后看向梁桉,微笑说道:“小梁董要是不着急,不如坐我车,我送你。” 梁桉直视秦楚综的眼睛,后者同他对视,目光随和坦然。梁桉虽然对自己的外貌有绝对自信,但也没有自恋到遇见一个人就认为对方会对他一见钟情。 何况秦楚综言谈举止很有分寸,他只当对方热情。 梁桉于是也笑:“好啊,麻烦了。” 秦楚综的车是辆黑色迈巴赫,他倒不是刻意开来显摆,毕竟滨港梁家的小公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或许还真有没见过的,比如这个城市里普通人日日穿梭的市井风情。 秦楚综一边开车一边给梁桉介绍,这片矮房都是百年古建,那条长街集中了泥塑剪纸等等非遗技艺,梁桉果然很感兴趣,不时点头提问。 南山离滨港不远,坐飞机只要1小时,一条窄江横在中间,两边的地理形貌和人文风情和而不同,总得来说南山更具古韵,而滨港在现代化过程中一些文化遗产因为没有系统规划而遭到破坏,梁启仁生前每次提起都会扼腕。 “华裳在这方面也做了很多。”秦楚综说,“千篇一律的城市,毫无特色的步行街,没什么看头。” 梁桉深表赞同,同时感到好奇,他最初看到华裳的名字,以为读作衣裳的shang,后来才知道读霓裳的chang。 “裳在很多人看来显得女气。”秦楚综仿佛知道他想什么,主动告知,“那是我母亲的名字。” 梁桉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遗憾。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将饭局的好气氛延续,秦楚综把握方向盘,只觉看腻歪了的夜景变得赏心悦目。 说实话,秦楚综音色低沉,不疾不徐娓娓道来,很适合讲故事,而且开车技术也不错,刹车起步几乎感觉不到,但梁桉还是觉得有些晕,听着听着便跑神了。 直到秦楚综喊他。 梁桉转过头,秦楚综看他一眼:“累了?” 梁桉道:“还好。” 秦楚综停顿了几秒:“请原谅我的好奇心,如果有冒犯,我先说对不起,你已经结婚了?” “是啊。”梁桉大方举起左手亮给他看,“结婚了。” “小梁董这么年轻就结婚?”秦楚综绅士地笑,“让我猜猜,亲梅竹马?” “那倒不是。”梁桉说,“家里长辈安排的。” 秦楚裴当然知道,他待在会议室一整天除了听会,就是查了这个梁家小公子的资料,传闻中梁启仁临终前仓促安排的联姻,两家联合发布的简短婚讯,杂志上那张明显写着不熟的合照,以及之后鲜有的同框。 秦楚综打了个转向,迈巴赫平滑地驶入南北向的一条街道:“你们感情应该很好吧。” 梁桉奇怪:“怎么看出来?” 秦楚综笑容依旧没落:“你吃饭的时候,还有刚才,看了好几次手机,可能你自己都没意识到。” “哎?” 梁桉的确没意识到,不过他吃饭时也的确有段在走神,描着青花的白玉酒杯触手生温,他端起来,想起徐柏昇公寓的酒柜,坐在车里想起徐柏昇开车时的侧影,看到夜景也想起那晚和徐柏昇一起坐在窗前看到的滨港的夜景。 所有这些都指向同一个核心——徐柏昇。 他在想徐柏昇。 不知道徐柏昇在干什么,那么热衷挣钱不爱睡觉,肯定是在工作或者看股票。 今天手机一整天都没有响。 “我们……”不知道为什么,梁桉没有在面对董民渊时的笃定了,虽然那种笃定也是伪装的。 顿了顿他说:“还好。” 秦楚综笑而不语。 梁桉察觉自己透露的信息有点多,学着徐柏昇反问:“秦总还没有结婚吗?” “没有。”秦楚综再次往他看,“工作忙,而且一直没遇见喜欢的,我这个人不太愿意将就。” 这个眼神传递过来的信息同上车前的那一眼略微不同,带着不露痕迹的试探,梁桉假装看不懂,按照社交规则避重就轻地赞扬一番秦楚裴的个人能力和如今积累的雄厚身家,笑吟吟的声音里传递出明确的距离感。 秦楚综笑了笑,岔过这个话题又聊合作的事,梁桉打起精神应对。 快到酒店时,梁桉电话响了,屏幕显示徐柏昇的名字,梁桉有些意外,接起来,声音里不知怎地带上一股怨气。 徐柏昇在那头顿了顿:“还没吃饭?” “吃过了。”三个字甩得硬邦邦的,梁桉反思自己的态度,问他,“你吃饭了吗?” “没有。”徐柏昇说。 梁桉想问那你打电话给我做什么,我又不是饭不能吃,有外人在不好问,但又实在不想装甜蜜腻着嗓子喊他哈尼,于是咬住下唇等徐柏昇接下来的话。 徐柏昇问:“回酒店了吗?” “还没有,在路上了。”梁桉感到奇怪,徐柏昇怎么今天很闲,尽问一些平时不会问的问题。 徐柏昇停顿的时间更久了点:“你住哪间酒店?” 梁桉反应了一会儿:“问这个干嘛?” 他听见徐柏昇在笑,笑声弯成波浪,浅浅拍击耳膜:“你不记得了吧。” 梁桉的确想不起来,于是喊:“徐、柏、昇。” 他自以为威胁的一声,不知道在旁人听来有多像撒娇。旁边开车的秦楚综朝他看了一眼。 徐柏昇又笑了一声:“梁桉,好好想想,住哪间酒店,是不是希尔顿?” 梁桉听他语气严肃,也认真起来,想了想说:“对,是希尔顿,怎么了?” 徐柏昇从不轻易透底,继续问:“你还要多久到?” “我不知道。”梁桉说,“等我问一下。” 他侧头询问秦楚综:“我们还有多久到?” 秦楚综估算:“十分钟。” 梁桉于是对着手机说:“十分钟。” 徐柏昇早在秦楚综说话时就听到了,是区别于机场休息室里的另一个陌生男人:“好,我知道,挂了。” 梁桉听着利落消失的声音,看着暗下去的屏幕,觉得徐柏昇简直莫名其妙。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通电话,余下的路程,秦楚综话明显少了,梁桉便也不大开口,很快看到灯火辉煌的酒店。 车在门廊下停稳,梁桉下来,同秦楚综道别,转身往里走。 路过前台时,他看到那里站着一个人,应该是正在办入住,看起来有些眼熟,他便多瞧两眼,越发觉得好像真的见过。 对方也看到他,愣了愣,连房卡都顾不上拿就朝他小跑而来,喘着粗气喊他:“小梁董。” 看来真认识,但梁桉想不起是谁,又不想表现得不礼貌,于是笑吟吟说:“你好,这么巧。” 那人的脸立刻红了,肉眼可见,红晕从脖子往上爬,覆盖整张脸,话也变得结巴,于是梁桉一下想起了是谁。 “你是徐柏昇的助理?” 江源没想到他记得自己,愈发激动:“是、我是徐先生的助理。” “你怎么在这里?”梁桉四下看,“徐柏昇呢?” 徐柏昇是不是也来了? 江源结巴:“徐、徐总他……” 梁桉盯着江源,那一刻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答案,或许徐柏昇的助理只是来度假,私人行程,不代表徐柏昇也来了。 他在期待什么。 随后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徐柏昇在你后面。”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玫瑰] 第38章 交颈天鹅 梁桉转身, 看到了穿西装打领带、身姿笔挺的徐柏昇,一时间难以置信。 徐柏昇看着他睁大了的眼睛,没戴平光镜, 漂亮的眼形露出来, 在辉煌的水晶吊灯下熠熠生光, 就是眼神不太好, 从他旁边走过都没注意他。 “你怎么在这儿?”梁桉问。 徐柏昇往上提了提公文包:“跟你一样, 来出差。” “……之前没听你说呀?” “临时决定。” “那你刚打电话怎么不说?”梁桉瞪他。 “我以为你会猜到。” 江源忍不住往徐柏昇看去, 他从来没听过徐柏昇跟谁用这么轻松调侃的语气对话。 第40章 看到徐柏昇,梁桉还是高兴的,不,是很高兴,非常高兴, 或许是他乡遇故知, 或许是晚上喝的清酒迟来地叫情绪变得亢奋。他的双眼亮如宝石,不顾形象地喊:“徐柏昇!” 喊完发现四周的人都在看他,又抬起手羞耻地挡住脸, 因此错过了徐柏昇脸上的笑容。 江源站在旁边,莫名其妙脸红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眼睛放哪里感觉都不对, 幸好徐柏昇开口问他:“房间好了吗?” “没有套房了。”江源请示, “给您订行政套间可以吗?” 徐柏昇正想说可以, 梁桉突然伸手,隔着硬挺的西装料子握住徐柏昇的手腕,把他拉到一边, 小声问他:“你要单独开一间房?” “不然呢?” 梁桉犹豫了一下,凑近,声音更小:“我们住在同一间酒店却分不同房间,传出去不就露馅了?” 两人的距离很近了,徐柏昇闻到了他的气味,体香混合酒香。他挑眉:“你的意思是……” 梁桉正被董民渊之流烦得不行,正好徐柏昇来了可以帮他挡一挡,立刻说:“住我房间呀。” 徐柏昇沉默了片刻:“你出差是走公司经费吧,这样恐怕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梁桉不以为意,“大不了我自己出钱。” 他说话时一直抓着徐柏昇的手,很用力,好像小孩子得了心仪的玩具不肯撒手,徐柏昇低头看了一眼,目光抬回他脸上:“那好吧。” 徐柏昇便对江源说不用给他订,让江源自己订一间然后去休息,又拒绝了酒店经理为他搬运行李的服务,跟梁桉坐上了另一部电梯。 因为是直通顶层,没有其他客人,封闭的空间只有他们两个。 梁桉今天穿的是一身海蓝色西装,剪裁精良,衬得皮肤白生生的,没打领带,前襟缀一枚繁复雕花的金属胸针。 他双手背后,酡红的面颊转过去,笑眯眯同徐柏昇对视,眼神里流露出由衷的喜悦,接着去看指示板上行的数字。 徐柏昇站他旁边,几乎并肩,略微靠后,只要稍偏头就能看到他整齐的头发和折出修长弧度的脖颈。 “刚才送你回来的是谁?”徐柏昇听到自己问。 “秦……”梁桉花了几秒才想起全名,他告诉徐柏昇,“华裳的董事长。” 梁桉虽然是梁氏股东,但这次负责的项目不算大,派个高级经理对接绰绰有余。徐柏昇不作声,梁桉接着问:“你认得吗?” “不认识,听说过。” 电梯来了,徐柏昇伸手挡住门叫梁桉先出去,自从有次在公寓搭电梯梁桉被门夹到痛呼眼里飙泪,这就成了他下意识的举动。 他看着梁桉走出去,自己跟上,随口问:“这人怎么样?” 梁桉低头看房卡上的数字,又对着墙上的指示牌确认,带徐柏昇往右走,然后才说:“看起来还行。” 秦楚综什么角色徐柏昇略有耳闻,吃肉不吐骨头的笑面虎,他拎着手提行李跟在后面,看梁桉专心地找房间,心里想恐怕只有小少爷会觉得还行。 梁桉拿房卡开门,想到什么对徐柏昇补充:“但我坐他的车有点晕。” 徐柏昇没细问,因为他看到秦楚综开的是台迈巴赫,并非小少爷钟爱的劳斯莱斯。 进房间关上门,梁桉走去里面的卧室,看到只有一张床,沸腾的大脑终于冷却。 并非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上次徐家大宅,他和徐柏昇就住在同一房间,梁桉一回生二回熟,既然他让徐柏昇住进来,自然不能再让徐柏昇睡地下,何况他承诺过再有下次就自己睡地板,于是很大方地将床让出来。 床铺整理过,平整地没有一丝褶皱,好像新的,上面用毛巾折出来两只交颈天鹅。 徐柏昇没接话,往外面走,沙发略短,宽度还行,应该够睡了,他对梁桉说:“我睡沙发。” “不行。”梁桉断然拒绝,“要睡也是我睡。” 徐柏昇用力按了按沙发的垫子,很软,有明显回弹,睡一晚肯定腰疼:“你睡过沙发吗?” 梁桉愣了愣,当然是没有,他问徐柏昇:“你睡过?” 徐柏昇一扯唇:“沙发算什么,我连水泥地都睡过。” 他意识到自己不该说这句话,掩饰地转开视线:“沙发睡一晚你会腰疼,明天大概率没办法工作了,耽误时间耽误精力。我睡眠少,睡不了几小时,哪里都一样。” 梁桉没说话,心里清楚徐柏昇给出的是最优解,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要睡水泥地?” 徐柏昇一脸拒绝回答的表情,转身去小冰箱拿水喝。 梁桉追在他后面:“徐柏昇,你为什么睡水泥地?” 徐柏昇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冰水顺着喉咙滚进胃里,他转身面对梁桉,一如既往以问代答:“你为什么在意这个问题?” 梁桉说不出话,嘴唇微微张着,看徐柏昇面无表情从他面前走过去。他站在原地愣了几秒,很快又跟上,气势如虹地对徐柏昇说:“那我们今晚都睡床,谁都不许睡沙发!” 徐柏昇停下来,转头盯着梁桉的眼睛。他将瓶盖对准了瓶口,顺着螺纹,慢慢地、严丝合缝地拧回去,说:“可以。” 真正睡在一张床上,梁桉才感到了迟来的紧张。他仰面躺着,靠里侧,规规矩矩地在自己那半边,谨慎地不越界。 灯关掉了,酒店厚重的窗帘叫一丝光也透不进来,适应了黑暗后,他还是能捕捉到旁边徐柏昇的轮廓。 徐柏昇的轮廓宛如起伏的坚硬的山,这是梁桉上次发现的,但他今天却觉得,徐柏昇的侧影又好像流动的柔韧的水,能在任何地形中找到出路。 他并不后悔没有同意让徐柏昇去睡沙发,他单纯地想,从今以后都不要让徐柏昇睡地上或者睡沙发。 先是目光,然后是脸,梁桉整个身子转过去,对着背影小声喊徐柏昇的名字。 等了几秒,徐柏昇转过来,平躺,只转扭过脖子很短暂地看了梁桉一眼,随后面朝天花板:“怎么了?” 梁桉也不知道怎么了,他总是想要喊徐柏昇的名字,然后听他的反应。 梁桉凑过去一些,被子摩擦出沙沙沙沙的声音,叫人从耳朵麻到心里,他来到了分界线,胳膊超过但不自知,看着徐柏昇的脸问他:“你困吗?” 徐柏昇不太有半夜聊天的兴致,但还是回答:“不困。” 梁桉好像揣着无穷无尽的问题:“你跟别人睡在一起过吗?” “没有。”徐柏昇很快回答,又自我更正,“一张床上没有。” 一张床上没有,或许水泥地上有,这个猜测让梁桉静下来。 徐柏昇问他:“你呢?” 问完徐柏昇即刻闭嘴,梁桉怎么可能没跟别人睡在一起过,恋爱谈过那么多,自己都不记得有多少。谁想梁桉却小声说:“我也没有。” “没有?”徐柏昇语气明显不信。 梁桉已然忘记自己曾经夸下的海口:“当然没有啊,我干嘛要让别人睡我旁边?” 徐柏昇却有另外的解读,或许是牵手拥抱接吻甚至做.爱过后,梁桉就把对方赶走。娇生惯养的小少爷还是要自己睡。 黑暗里,徐柏昇喉结轻微地滚动,听到梁桉打了个哈欠,然后说:“你要是起得早,记得叫我。” 徐柏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几点?” “八点吧,我上了闹钟,但我怕睡过了。”梁桉感到思绪正随身体一道往下沉,很奇怪,明明前一晚他还因为认床而失眠。 他努力攒起精神:“记得叫我,晚安,徐柏昇……”最后几个字近乎呢喃,但徐柏昇还是听见,人对自己的名字总会更加敏感。 徐柏昇没有动,维持双手放在胸前的仰躺姿势,等梁桉的呼吸变得绵长且有节律,才很慢地转动脖子。 梁桉睡得很沉,轻薄的被子显出身体纤细的轮廓,面对他侧躺,闭着眼,有股干净清爽的沐浴露味,睡着了后就很乖。 徐柏昇的眼神起初冷硬如铁,逐渐软化,融成一滩水,在窗帘细微缝隙里无所不入的溶溶月色中。 少顷,他脖子转回来,恢复呼吸,也闭上了眼。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玫瑰] 第39章 酒后真言 徐柏昇的生物钟在凌晨六点准时将他唤醒。 这一觉没睡几个小时, 但可以用酣畅淋漓来形容。以往他入睡前要么思考工作,要么复盘股票期货,哪怕真正进入睡眠大脑也在高速运转不得空闲, 但昨天晚上他什么也没有想, 只是单纯地睡着了。 徐柏昇很快通过周围的环境判断出自己的处境, 他前一天来出差, 住在梁桉房间, 睡在同一张床上。 梁桉还在睡, 睡觉前商定的一人半张床,梁桉已经不客气地占据了一多半,将徐柏昇挤到床边,脸依旧朝着徐柏昇。徐柏昇动作很轻地起床,开门出去, 没有将他吵醒。 第41章 南山的山多, 树也多,空气纯净,很适合跑步, 徐柏昇穿好运动衫准备出去时又改主意,将客厅的茶几挪到一旁,腾出空间做自重训练。 同时单耳挂着蓝牙耳机,听早间的政经新闻。 徐柏昇并不追求夸张的肌肉, 健身只为给大脑供氧, 让他能在长时间里维持充沛的精力。他也不喜欢花哨的器械, 他推崇原始的徒手训练, 在仅有的两三平方里挖掘身体的最大潜能。 训练完,徐柏昇草草擦去汗,没换衣服, 坐在电脑前回邮件,时间接近八点,他看表的频率在增加。 比闹铃更先响起的是敲门声。 徐柏昇走过去,从猫眼往外看,随后开门。 门外站着董民渊,前一晚醉酒不省人事,自觉丢了面子,刻意一大早梳了个油头来敲门,还没来得及摆出自认为帅气的姿势,门就开了。 董民渊看着面前陌生的男人,先是愣了愣,又去看房间号,确认没有错,皱起眉。 “你是谁?” 徐柏昇当然不会回答他:“你找谁?” “我找我朋友,他住这个房间。” 董民渊警惕地上下打量,对面的人身材很高,穿运动短袖,气场很强,叫他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徐柏昇扯起嘴唇,露出彬彬有礼、但在董民渊看来有些轻蔑的笑容。他说得慢条斯理:“我想你搞错了,这是我的房间。” 董民渊又去看房号,分明没错,于是直起腰杆:“你胡说,这就是我朋友的房间!你对他做了什么?” 说着往里闯,徐柏昇抬起胳膊挡住他,董民渊想要突破却不得其法,好像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面对高壮的成年人,力道堪比挠痒。 就在这时,酒店经理带人巡查,董民渊立刻说:“你们来的正好,这个人,这个人——” 他上气不接下气,食指抖着指向徐柏昇:“这个人为什么会在别人的房间,你们酒店是怎么管理的?” 经理认出徐柏昇,微微躬身:“徐先生早上好。” 董民渊愣了愣,头颅如生锈般卡顿,半晌转过去,难以置信地开口:“你是徐柏昇?!” “对,”徐柏昇看着他,“我是徐柏昇。” 董民渊如好龙的叶公,在梁桉面前频频提起徐柏昇,真的见到本尊,连个屁也不敢放。 徐柏昇并不掩饰自己的不悦,对经理说,“我的伴侣还在休息,我们不想被人打扰。” 徐柏昇是登记在册的贵客,经理立刻说:“我知道徐先生,我们会处理。” 徐柏昇关上门,也将董民渊“你知道我是谁吗”的叫嚣关在外面,恰好梁桉的闹铃在响,徐柏昇走去内间的卧室,梁桉已经醒了,坐起来揉着眼,满脸惺忪,问徐柏昇为什么这么吵。 “客房服务。”徐柏昇很快说,“早饭在哪里吃?” 梁桉都可以,徐柏昇想了想:“我打电话让送到房间。” 浴室在卧室里面,担心吵到梁桉徐柏昇才没有洗澡,梁桉看他的运动装束:“你去跑步了?” “没有,做了几组训练。” 梁桉盯着他的胳膊看,肌肉充血还没消下去,形状和线条都很漂亮,盘踞着青色的筋。他忍着伸手去捏的冲动,发出感慨:“感觉好硬。” 徐柏昇无言,顿了顿,闪身绕过梁桉走进浴室。梁桉跟在后面,徐柏昇奇怪:“你跟着我做什么?” “谁跟着你?”梁桉推开他,“我要刷牙。” 他看到台面上同他并排的徐柏昇的漱口杯:“你自己带的牙膏吗?” “嗯。” “我能用一点吗?我不喜欢酒店牙膏的味道,怪怪的。” “随意。” 徐柏昇看着梁桉把他用过的牙膏往前挤出一小截在牙刷上,耐心等梁桉洗漱完毕才脱衣进浴室,洗到一半梁桉在外面敲门:“徐柏昇,早饭到了。” 徐柏昇赤.裸身体站在花洒下,十分不习惯在这种状态与人对话,他关掉花洒,说:“知道了,你先吃。” “不要,我等你。”梁桉异常固执,“你快点。”语气里透出得意来,终于轮到他催徐柏昇。 徐柏昇没说话,梁桉又在门上敲,锲而不舍喊他名字:“徐柏昇。” “……知道了。” 等了一会儿没听见梁桉的声音,徐柏昇估计他已经走了,这才重新打开花洒,出水的前几秒温度是凉了,他没有避开,站在下面仰起头,叫水柱大力冲刷面部。 梁桉这天依旧去华裳开会,中午在秦楚综的陪同下在员工餐厅吃了顿简餐,下午外出实地考察。董民渊跟他乘同一辆车,反常地话少,似乎还没醒酒,脸色铁青,像在哪里吃了瘪,到了中午直接说要先回滨港。 梁桉感到奇怪,也乐得耳根清净。 徐柏昇这一天比预想得要忙,梁桉回去酒店他还在跟人开会,直到凌晨才结束,到房间时梁桉已经睡着。徐柏昇没有睡床,躺在了外面的沙发上。 他睡得并不沉,感到有人靠近的瞬间就睁开眼,条件反射抓住对方的手腕,而后才看清是谁。 梁桉维持弯腰的姿势,徐柏昇抓得很用力,叫他手腕有些痛,戒备的神情更叫他不爽。他同徐柏昇大眼瞪小眼:“你几点回来,怎么睡沙发?” “四点。”徐柏昇松开手,从沙发坐起来,他选择性只答第一个问题,没有多解释自己并不想吵醒梁桉。 梁桉看起来不太高兴,揉着手腕,盯着徐柏昇看了一会儿,一言不发走了。他没在房间吃早饭,而是去楼下餐厅,也没有等徐柏昇,关门的声音很响。 徐柏昇花几秒清醒,天已经亮了,比他往常醒得要晚。他低头,发现脚边掉了一块毯子,是他昨晚,应该说是凌晨随意捞过来盖在身上,不知道何时滑落。 他拎起来,后知后觉刚才梁桉是想给他盖上。 等徐柏昇收拾妥当下楼,梁桉已经吃完,正在大堂等华裳派来接他的车。 今天来的不是奔驰,而是迈巴赫,开门后下来的人是西装革履面带笑容的秦楚综。梁桉微笑着走过去,期间回头看了一眼,隔着来往客人,似乎看到徐柏昇,又似乎没有,他很快转回头,钻进了秦楚综为他打开的车门。 徐柏昇面无表情地望着这一幕,几乎在梁桉上车的同时,就迈步去餐厅填肚子。 梁桉这一晚回酒店特意撑着没睡,预备徐柏昇回来跟他好好说道说道,或许是天气热,这一天他心里烦得很,秦楚综问他怎么了,他也不知道怎么了,只知道他得跟徐柏昇说点什么,不论什么,反正得说。 咖啡喝了两杯,时针悄然划过12,左等右等,徐柏昇才见人影,是被助理搀回来的。 梁桉跳起来,架着徐柏昇另一边肩膀把他扶到沙发。徐柏昇面色倒是正常,但酒味浓重。梁桉皱了下眉,问江源:“他喝酒了?” 江源看上去也没少喝,面颊泛红,以为梁桉怪罪,局促地为徐柏昇辩解:“徐总推不过,就喝了点。” 徐柏昇一言不发,垂手坐在沙发,看上去如往常般沉稳镇定。梁桉给他倒了杯水,弯腰在他眼前晃手:“徐柏昇,你喝醉了吗?” 徐柏昇抬头,梁桉对上了他的眼睛。沙发后面一窗之隔是南山如墨似的的长夜,徐柏昇的眼眸亦漆黑深邃,辨不出是醉是醒。 梁桉的心突然像是被什么拨弄了一下,很轻,好像树叶飘落湖面荡起的涟漪,尚来不及反应,便被突然响起的铃声搅乱。 是徐柏昇的手机,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接通,从容地喊了一声“徐董”。 那头的人在说话,声音苍老,不疾不徐,梁桉听出是徐昭,不敢出声,听徐柏昇用平稳的声调向徐昭汇报进展。 徐柏昇这次来,原本只是视察两个小项目,徐昭知道后临时给他加派任务,让他去争取徐棣此前错失的一个客户,徐柏昇晚上的饭局就是跟那个人。 很难缠的角色,因为徐棣的傲慢,那人对徐柏昇态度恶劣,徐柏昇没有被激怒,不卑不亢,以实在的利益和酒局上的服软打动对方,最终软化松口,只是要求徐氏寰亚再让五个点。 徐柏昇条理清晰,逻辑分明,大多数人照稿念也不会说得更好。梁桉旁听,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徐柏昇对着手机讲话,目光却始终在梁桉身上,梁桉于是瞪他,想问他看什么,又怕干扰他的思路,只得作罢。 徐昭又吩咐什么,徐柏昇听得认真,脑子直接记下,挂断后分毫不差地转述给江源,江源慌忙拿出手机记在备忘录里。 等江源走了,梁桉给徐柏昇倒热水,再次问:“你到底喝醉没有?” 他声音轻轻喊:“徐柏昇。” 徐柏昇喝了水,杯子握在手里,刚才口若悬河,此刻闭唇不言。 梁桉从俯身变成半蹲,徐柏昇的眼睛随着他自上往下地转动,在某个正对灯光的时刻,梁桉看清了他眼底拉满血丝。 “难不难受啊?”梁桉换了个问题。 第42章 徐柏昇不回答。 “干嘛喝那么多酒?” 徐柏昇仿佛没听见,没发声也没有动作。 梁桉凑近闻了闻,随即皱起鼻子躲开些许:“你好臭。” 徐柏昇这回有了反应,转头拽过衣领也闻了闻,皱了下眉,目光很快又落回梁桉身上。 梁桉忍俊不禁,觉得这样的徐柏昇很有意思,他干脆盘腿坐在徐柏昇面前的地毯上。徐柏昇低头,脖颈便弯曲更多。 梁桉仰面承受徐柏昇的注视,试探问:“徐柏昇,明天早上几点开会?” “九点半,在保利大厦。” 梁桉又问:“你刚才说可以让多少个点?” 徐柏昇像是审视的目光落在梁桉脸上,过了片刻才说:“低案是5个,但不能开始就答应,最好能争取对方其他方面的让步。” “那你难不难受?” 这个问题刚才问过了,徐柏昇怔怔盯着梁桉,眼里浮现出少有的空白,困惑,迷茫,仿佛不解梁桉为什么要这样问。他好像机器人,设定的程序里没有这个问题,自然也就没有答案。 工作的事对答如流,自己难不难受却说不出来。 梁桉感到心脏被狠攥了一把。 这种情绪突如其来又十分陌生,叫梁桉有些惊慌,徐柏昇一直盯着他看,目光直白寸厘不移,叫他有些高兴,又有些说不出的恼怒。 徐柏昇到底真醉还是装醉。 他故意往左偏斜身体,徐柏昇的目光就往左,他往右,徐柏昇的目光就往右。 如此往复几次,梁桉停下来,嘴角往下压,装作不高兴地问:“你干嘛一直看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就在梁桉以为徐柏昇不会回答时,徐柏昇突然伸手摸上他的脸,粗糙的指腹划过细腻的皮肤,他说:“你是梁桉。”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玫瑰] 第40章 海苔肉松 徐柏昇昏昏沉沉睡了一觉, 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他下意识转头,旁边的床铺空着, 浴室里有水声传出。 头还在晕, 徐柏昇很久没喝过这么多酒, 应该说很久没被人这样灌过, 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 起码在滨港, 没人再有这个胆量。 从窗外光线的强度分析,已经过了他平日起床的时间,徐柏昇警敏的大脑暂时罢工,只怔怔盯着浴室关起的那扇门。 很快,水声消失, 徐柏昇来不及收回视线, 梁桉就从里面出来,目光正撞在一起。 梁桉下意识想躲,忍住了, 表情怪异复杂,似乎期盼徐柏昇醒,又不想让他醒,抿了抿嘴唇还是问:“你醒了?” “嗯。”徐柏昇太阳穴跳得厉害, 起身往浴室走, 梁桉看着他走近, 在擦身而过时叫住他。 梁桉没说话, 只转过头盯着他看。徐柏昇莫名,等了一会儿,问怎么了, 嗓子是干哑的,但不再醉意朦胧,如往常沉着坦然。 梁桉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睁大,仿佛难以置信:“你喝酒会断片?” 徐柏昇严谨地回答:“一般情况下不会。” 梁桉追问:“什么情况不一般?” 徐柏昇愣了愣,正要开口,梁桉又打断他:“算了,当我没问。” 他显得有些烦躁,抓起文件纸笔往公文包里塞,从衣帽间随意扯下一件外套,还是跟徐柏昇打了句招呼说要去吃饭,然后就匆匆忙忙地走了,进电梯才发现条纹的款式同他的裤子不怎么搭,但也不想回去再换。 到餐厅,梁桉看见了江源,想了想,他朝江源走过去。 江源已经取过餐,面前低gi果腹感强的全麦面包,提神的咖啡,还有醒酒的橙汁,每一口都目的明确。他边嚼面包边摆弄手机,坐在能晒到太阳的窗边,一道阴影压下来,一抬头。 梁桉笑着问:“早,这里有人吗?” 来不及咽下的面包卡在喉咙里,江源脸色瞬间涨红,说不出话只能狼狈点头,等梁桉放下包去拿食物,他赶紧转到一旁使劲咳嗽,就着一大口黑咖啡用力往下咽。 梁桉端着食物回来,咖啡、面包和一小蝶黄油。重合度百分之五十,江源心里暗喜,不由坐更直,让身体显得挺拔。 他的手机还搁在桌上,梁桉扫了一眼,是微信的界面,他便主动提出加江源的微信。 江源受宠若惊,连忙拿起手机,通过好友后将手机竖起来,身体后仰,然后才小心点进梁桉的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也没有,正失望,又想起自己的朋友圈,想要隐藏,但来不及了,因为梁桉已经看到了。 最新的那条是凌晨发的,江源把徐柏昇送回房间,完成徐柏昇交代要准备的文件,对着窗户拍了一张夜景,文字是“凌晨四点的南山”,配上一个哭脸的表情。 江源的朋友圈记录了很多个加班的夜晚,站在难以企及的高楼拍繁华璀璨的夜景,或是深夜机场红眼航班的登机牌。一来记录自己的付出,继续自我激励,二来,谁说不是一种叫苦式的炫耀呢? “你四点还没睡?”梁桉纳闷,怎么徐柏昇的助理也不需要睡眠吗。他往下翻,发现很多个江源凌晨发的照片,不由咋舌。 江源的脸似火烧,局促地差点打翻咖啡:“其实我还好,徐总才最辛苦。” 梁桉抬眼看他,江源慌忙解释:“我不是恭维,徐总是我见过最拼的,我们飞去不同城市,几乎每个地方凌晨四点是什么样子他都见过。” 梁桉想起徐柏昇的朋友圈,干干净净,他是见过了,但并不在意,也不屑留下痕迹,毕竟徐柏昇的目标就只是赚钱。 梁桉低头不语,拿小刀挑出一点黄油抹在面包上,黄油质地细腻香气也很浓郁,他有些提不起胃口。他问江源:“徐柏昇昨天怎么喝那么多,他酒量不是很好吗?” 他还记得徐柏昇高及天花板的大酒柜,还说红酒就是小甜水。 江源说:“是昨天的客户太难缠了,徐总推不过。” 江源见梁桉听得专注,漂亮的眼睛认真望过来,似乎期盼他多说一些。江源感到心跳加快,咚咚咚地响,仿佛前一晚的晕眩卷土重来,想到什么统统告诉梁桉:“其实徐总的酒量也不是一直这么好,我记得他以前喝一点就醉,现在比以前好很多,基本不会醉,大概是自己练过。” 自己练过。梁桉咀嚼面包,也咀嚼这四个字,有些食不知味。 他往餐厅入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徐柏昇还没有来,于是转过头问江源:“徐柏昇还有什么事吗?” 江源似乎没听懂,困惑地看他。 “我是说……”梁桉停住,自己也不知道想问什么,只是突然很想多了解徐柏昇。 “没什么。”他对着茫然的助理微微笑笑,低头专心吃早饭。 徐柏昇是在梁桉咖啡喝一半时过来的,在餐厅众多的客人里,一眼看到窗边的梁桉,还有对面的江源。 两人不知道聊什么,江源在笑,徐柏昇走过去,从梁桉的背影看到了他的侧脸,梁桉嘴角上扬,也在笑。 徐柏昇当即感到不太舒服,归结为昨晚的酒劲还没过,扯了一下领带,走过去。 江源先看到他,立即起身问好,徐柏昇问他文件准备好没有,江源说好了。 “打印出来了吗?”徐柏昇问。 江源愣了一下,徐柏昇昨天给出的指令不包括打印,他以为徐柏昇会直接在电脑上看,但作为助理他应该做好两手准备,于是立刻说:“我现在回房间打印。” “嗯。”徐柏昇没什么表情,等江源走,服务生过来收拾餐具摆上新的,他正好拿了吃的过来,在梁桉对面坐下。 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梁桉扭头看窗外,绿植,花卉,行人,没什么看头。阳光晒得有些刺眼,没多久他转回来,无声地望向对面。 徐柏昇已经洗漱换衣,重新变得干净整洁,找不到前一晚喝醉的痕迹了。面前的盘子里叠了四五个煎得圆圆的鸡蛋,手边一杯泡成暗色的红茶。梁桉跟他一起吃过许多顿早饭,就没见过他吃其他的,口味单调的叫人无话可说。 醉酒还喝浓茶,真当自己的胃是铁打的吗? 餐厅不提供筷子,只有刀叉,徐柏昇握刀叉的姿势标准,与梁桉见惯的没有不同,加分项在那双手上,筋骨分明,带着令人赏心悦目的力量。梁桉回忆起前一晚被这双手抚过脸颊。 徐柏昇在喊出他的名字后,很快眼神涣散,昏昏欲睡,似乎他的名字就是某种开关,带给徐柏昇某种无需强撑可以放心睡去的安全感。 是梁桉费力把他架回床上,脱掉他的皮鞋,为他盖上被子。 但徐柏昇好像并不记得。 或许他该把好像去掉,徐柏昇就是不记得了。 梁桉没做声,撑着扶手站起来,徐柏昇抬起头,似乎想问他去哪里,但没有开口,于是梁桉也没说,扭身走了。 徐柏昇吞咽的动作被按下暂停键,几秒后才重新启动,他刚才没找到酱油,单纯的煎蛋吃起来没什么味道。徐柏昇在这寡淡的滋味里喝了口茶,继续吃剩下的。 第43章 一碗粥递到他面前。 徐柏昇顺着白瓷碗沿去看那只白玉般的手,然后是被衬衫包裹的纤细手臂,一路往上看到了梁桉的脸。 梁桉显得有些不自在,目光一偏落在桌子中央锦绣缤纷的花篮上:“你喝了酒最好不要喝茶了,伤胃。” 他没有擅自做主拿走徐柏昇的茶杯,而是给徐柏昇多一种选择,说完就坐回对面,继续慢条斯理喝咖啡。 徐柏昇低头去看那碗冒着热气的粥,又去看梁桉:“谢谢。” “哦,”梁桉端起杯子抵到嘴边,声音像含在喉咙里,“不用客气。” 徐柏昇从善如流地将茶换成粥,其实他早餐不习惯摄入碳水,碳水会令血液里的糖分升高,会令他难以集中精神,会令他感到晕眩。 梁桉看着他吃第一口就放下杯子,淡然的表情变成徐柏昇熟悉的眉飞色舞的模样:“我看那边还有好多佐粥的小料,海苔肉松芝麻咸菜,你想吃哪个,我给你拿。” 他又说一遍,海苔肉松芝麻咸菜,用眼神和语气催徐柏昇快点选。徐柏昇听过一种说法,人在给别人提供意见时,通常会把自己喜欢的放在前面,这在心理学上叫做自我投射。 徐柏昇于是说:“海苔和肉松。” 梁桉嘴角往上翘,露出“算你识货”的表情,高兴地起身走去餐台边,徐柏昇注视他的身影,看他认真挑选两个好看的小碟子,分别夹了肉松和海苔,然后在他转身前把视线收回来。 徐柏昇的粥快吃完时,梁桉的助理打电话来,说车到了。徐柏昇也到时间要去保利,抓紧把碗底的两口吃完,擦过嘴,跟梁桉一起往外走。 梁桉把公文包塞给徐柏昇,说要上楼,再下来时,徐柏昇看到他换了一件金属扣的海军蓝外套。 今天不是秦楚综,但车还是迈巴赫,司机说秦总上午有行程,特意把钥匙给他让他开这辆车来接梁桉。 梁桉其实无所谓,反正坐什么车他都不舒服。 江源叫的车也到了,他给徐柏昇开门,徐柏昇抬手示意稍等,朝梁桉看去。 海军蓝很衬肤色,尤其在阳光下,梁桉白得仿佛透光。有两个入住的客人从车上下来,因为看他,差点和推行李的门童撞在一起。 一阵轻风穿过,将他波点领带的下摆往徐柏昇这边吹。 徐柏昇走过去,问他几点能结束。 “我不知道,得看情况。”梁桉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快结束打电话给我。” 梁桉对他的避而不答有些不满,徐柏昇总是这样。徐柏昇看出来了,这一回直白告诉他:“打给我,到时候我去接你。”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41章 蓝色气球 梁桉没能立刻做出反应, 好像不理解徐柏昇这句话的含义,表情有些呆。 两人的助理在侧,司机等着开车, 刚才那两个差点撞在一起的客人相互道歉的同时不约而同再次望过来。 徐柏昇笑问:“要不要设个闹钟?” 梁桉于是瞪他。 助理是个女孩, 年轻但很机灵, 是梁桉照徐柏昇的方法在部门里挖掘出的心腹。助理立刻说:“徐总放心吧, 我会提醒小梁董的。” 徐柏昇很绅士:“有劳。” 南山的天是澄澈的蓝, 太阳下的徐柏昇显得高大英俊, 光很晃眼,梁桉别过脸,钻进为他打开的车门里。 徐柏昇这一早效率很高,九点半准时抵达保利大厦,在会议室你来我往两个多小时, 最终以徐氏寰亚让利三个点、但争取到后续项目的优先投资权结束谈判, 他草签了合同,并远程向徐昭做汇报。 徐昭没有明确表示什么,让徐柏昇回滨港后接手徐棣正在负责的两个项目, 让徐柏昇不要叫他失望。 徐柏昇表现出适当的受宠若惊,给予徐昭所需要的情绪价值,挂了电话随即变得漠然。这是徐昭惯用的伎俩,利用他的野心和徐棣的自大相互制衡好坐收渔利。 简单吃过午饭, 徐柏昇给江源放假, 自己去门店试驾。 双电机四驱, 百公里加速在4.5秒, 炫目的欢庆女神和星空棚顶,驾驶感受很棒。徐柏昇问雨伞在哪里,陪同的经理愣了一下, 告诉他雨伞保留了原先车型的设计,就在门边上。徐柏昇试了一下,雨伞抽出来,低头往手柄底部那银色的双r标志看了几秒,撑开,然后合上。 经理想要代劳,徐柏昇没让,将伞面的褶皱理平整才塞回车门侧边,整个过程一丝不苟,郑重到好像完成某种仪式。经理觉得徐柏昇的关注点很奇特,跟其他客人都不一样。 店里正好有辆客人退订的车,手续齐全,徐柏昇看了一眼,外观同内饰是他偏好的暗夜宝石蓝,配置也不低,于是当场拍板买下来。 他决定得很快,没怎么思考,也说不清为什么,好像昨夜的酒精并未完全代谢,心里奔涌着的情绪急于寻找出口。他最终将这台车归为给自己的奖励,成为他众多藏品里的新成员。 快傍晚时,徐柏昇接到了梁桉的信息,说还有半小时就能结束。徐柏昇回现在过去,其实人已经在华裳楼下,坐在新买的车里。 等了半小时不见梁桉人影,徐柏昇打电话过去,梁桉很快接听,几乎同时,徐柏昇看到他从自动门里走出来。 此时太阳将落未落,夕照柔柔地从上方包住城市,昏黄中带着紫粉,像是上帝用颜料肆意涂抹,从远处山巅起笔,由淡渐浓,直至浓墨重彩,漂亮到不真实。 许多路人驻足拍照。 梁桉站在台阶上,接徐柏昇的电话,听到徐柏昇说“朝前看”,他便抬起眼,看到十几米外的马路边停着一辆轿跑,车灯打着双闪。 挂断电话,梁桉转身对旁边的秦楚综说再见。 项目过得差不多,关键条款磋好,之后由双方法务敲定就算大功告成,秦楚综提议吃饭庆祝,被谢绝了。 梁桉并不傻,秦楚综又是一整天呆在会议室,都快把会议室当成办公室,来请示的人络绎不绝。 “我晚上约了人。” “朋友?”秦楚综不太信,保持笑容。 梁桉不知道怎么定义徐柏昇,私底下应该算是朋友吧,但在外他们是合法的亲密伴侣,于是摇头,摆摆手机:“他应该在楼下了。” 秦楚综便提出送他下楼,想看究竟是梁桉搪塞的借口还是真有其人。 所以当梁桉往前看时,秦楚综也随之看去,看到了路边的劳斯莱斯,车门打开,下来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梁桉脸上刹那绽放的笑容叫霞光也黯然失色,秦楚综不禁失神,反应过来时,那个男人已经大步跨上台阶到了面前。 “徐柏昇。”他听梁桉这样喊,调子是他没听过的轻软,好像飞累的鸟终于找到了可以安心栖息的树枝。 梁桉为两人做介绍。 徐柏昇冲秦楚综伸出手。 短暂地一握,徐柏昇没有收力,比以往跟人在商业场合时碰面都要重,他能感觉秦楚综也是。 徐柏昇利落地收回手,没有要和秦楚综攀谈的意思,转头问梁桉饿不饿。 梁桉看向他回答:“有一点。” “去吃饭。” 秦楚综看见梁桉笑着同他告别,但他知道那笑容并非因为自己。下台阶时,徐柏昇的手臂抬起来,几乎绕过梁桉的背抵达另一侧,一个保护性和占有欲都极强的姿势,也代表了明晃晃的警告。 秦楚综眯起眼,随后扯唇一笑,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商业帝国。 梁桉走到近前才发现不对,问徐柏昇:“你哪来的车?” “刚买的。”徐柏昇说,随意的口气像去菜市场买了颗白菜。 梁桉瞪着眼,心想徐柏昇真的是很喜欢买车了,这下确凿无疑,难怪心情看起来这么好。 他想起梁启仁说过,车不用买太奢侈,够代步出行就好,太好的车就像过大的房子,年纪轻不一定压得住,开起来容易出事。 所以梁启仁禁止梁桉自己开车,给他配了几十年驾龄的老司机。 但徐柏昇一辆接一辆地买,似乎完全不受这种说法的影响。 梁桉围着车绕过一圈,徐柏昇拉开门冲他比了个请的手势,他从副驾坐上去,而后全身每一处骨骼每一寸肌肉都感到放松下来。 徐柏昇也坐上来,发动往前开。 起初的一个路口谁都没说话,梁桉摘掉眼睛揉捏鼻梁,余光自眼角悄然飞出,放下手后对徐柏昇说:“徐柏昇,我想听歌。” 徐柏昇把车载蓝牙调出来,梁桉的手机完成了首次配对。 一首英文歌,名字叫落日黄昏,倒是蛮应景。 徐柏昇在舒缓的前奏里问梁桉想吃什么。 梁桉笑眯眯回他:“都行。” 徐柏昇一直觉得,了解一个城市最好的去处不是挤满人的旅游景点,而是隐藏在街头巷尾、连导航都不一定录入的苍蝇馆子。风土人情和烟火滋味都浓缩在了其中。 第44章 如果只有徐柏昇自己,大概会找这么一个地方,但是…… 徐柏昇侧头看去,梁桉上车就把眼镜摘掉,外套也脱了,整个人窝在座椅里,头随音乐轻轻晃着,一副舒适放松又有点兴奋的模样。 令徐柏昇想起曾经撞见过的下属,摆脱了一天烦人的工作坐进男朋友的车里,也是这样的表情。 然而小少爷并不是他的下属,娇贵的肠胃恐怕难以承受市井的粗糙,谨慎起见,徐柏昇带他去了一家米其林。 餐厅在商场顶层,就着夜景吃过,正好逛一逛。 坐扶梯往下,路过客人寥寥的家居用品区,再下一层的儿童区就显得人气十足,到处都是父母带着孩子,有童装店、游乐场、甜品摊,还有各种小动物。 梁桉在经过一家宠物店时停下脚步,隔着透明橱窗看格子里的猫。 徐柏昇也停下,站在旁边,过了一会儿,抬起手在玻璃上轻轻一点,原本懒懒趴着的猫站起来,粉嘟嘟的小湿鼻来碰他的手。 连续两只都是如此,梁桉觉得神奇,让徐柏昇换只猫再试试看,徐柏昇从善如流,指腹刚贴到玻璃上,猫就主动凑过来。 梁桉于是不再看猫,改看徐柏昇,徐柏昇脸上是真实不作伪的笑容,眼里有平和的光。 梁桉突然想起了徐柏昇的毛拖鞋,现在天气热换成了凉拖,他都快忘记徐柏昇的毛拖鞋组合起来是只猫。 “你喜欢猫?”梁桉问,听说喜欢小动物的人内心都很善良,而被小动物们喜欢的人磁场一定是干净柔软的。 徐柏昇收回手垂在身侧,没有回答,梁桉却知道他是喜欢的意思,继续问:“喜欢为什么不买一只?” 徐柏昇这才转头,淡声回答:“我不认为我现在有这个能力。” “你没有能力?”梁桉惊讶,“你的钱足够把这家店里,不,是地球上所有的猫都买下来,所、有。” 徐柏昇被他夸张的语气逗乐,低头的瞬间,浅淡的笑容一闪而过。 徐柏昇没再逗留,继续往前,梁桉喊他名字,追逐他的脚步,他们走在连接商场南北两翼的连廊上,路过姹紫嫣红的花铺、卖冰淇淋的餐车,一个红鼻子小丑正蹦跳着在给小孩子们分气球。梁桉不过眼睛多瞄了一下,手里就多了一个气球。 徐柏昇看那高高漂浮在半空的蓝色气球,梁桉本就醒目,牵个气球更是招摇,许多人都在看他。 梁桉的眼睛只看着徐柏昇,追问他:“你还没回答我。” 徐柏昇错步,不着痕迹地让梁桉从外侧变成走在自己里侧,这才开口,却又是将问题抛回去:“买下来,然后呢?” 梁桉愣了一下。 徐柏昇接着说:“买下来,然后交给别人养,哪天空了,心情好了就拿过来玩一玩,嫌麻烦了就再丢到一边。” 梁桉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但他不承认,他问:“那你觉得怎么才叫养?” “吃喝拉撒什么都得管,给它铲屎,给它梳毛,给它洗澡,凡事亲力亲为。”徐柏昇答得十分严谨,似乎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还要抽出时间陪它玩,注重它的身体和心理健康,同时要承受它打碎物品或者尿湿床单等可能后果。” 一辆装满小朋友的小火车呜呜冲他们驶来。 梁桉似乎被徐柏昇刚才那一番话怔住了,竟愣在原地,躲闪不及,徐柏昇搂着他的腰把他往自己这边带,气球在半空晃荡。 等梁桉站稳后徐柏昇才放开手,动作很慢,接着说:“所以我说我现在没有能力,花钱是其次,重要的要付出心血。” “心血……”梁桉喃喃重复这两个字。 “没错,是心血。”徐柏昇说着,手指好像刚才站在宠物店的橱窗前,不受控制地自己抬了起来,停在梁桉心口处,轻轻一点。 指尖松开,质地精良的面料几乎没有留下痕迹,梁桉低头看去的同时,徐柏昇把拴住气球的那根细线从他手指间绕出来,牵到了自己手上,继续往前走去。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玫瑰] 第42章 分离焦虑 徐柏昇要搭次日的航班回滨港, 梁桉本想跟他订同班飞机,回酒店的路上接到华裳副总的电话说还有一个细节想再谈谈,他只好推迟一天。 江源订票时自动忽略了八点后的班次, 按照徐柏昇的作息, 六点起, 最迟六点半从酒店出发, 避开早高峰半小时到机场, 半小时办登机, 再预留半小时机动,完全足够。 当他把几个选项发给徐柏昇时,少见地没有很快收到回复,江源怕错过信息不敢去洗澡,正纠结, 徐柏昇的信息终于来了, 让他看10点后的航班。 江源愣了一下,没敢耽误立刻把10点后可选择的航班发过去。 徐柏昇挑了10:40的那一趟。 江源订了票,往浴室走的时候还在自我反思, 徐柏昇惜时如金,日程以分秒计算,从不浪费时间,所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被他忽略掉了吗? 徐柏昇收起手机, 告诉梁桉明天上午走。 “嗯。”梁桉在刷牙, 用的还是徐柏昇带来的牙膏。 徐柏昇等他用完浴室好洗澡, 于是靠在门边, 从镜子里看他。 梁桉漱过口,又拿湿巾擦脸,从一堆徐柏昇叫不出名字的瓶瓶罐罐里挤出东西来抹在脸上, 边问:“你几点飞?” “10点40。” 梁桉回了一下头:“这么晚?” 徐柏昇说:“早班机没票了。” 梁桉看起来很高兴:“那你明天早上能叫我起床吗?” 徐柏昇想问你的闹钟呢,嗯了一声。 最后一步面霜涂完,梁桉前倾上身近距离对着镜子照,烟灰色真丝睡衣便如轻薄的蝉翼贴覆在后背,徐柏昇看到他凸起的肩胛和两片背脊中间轻微的凹陷。 梁桉似乎对皮肤状态很满意,手背拍了拍脸颊,又对着镜子笑了一下,转身走来,经过徐柏昇身边时对他说:“我好啦。” 徐柏昇闻到了牙膏的薄荷味和其他香香的味道。 等梁桉出去,徐柏昇关上门,在浴室残留的水雾和香气中脱掉衣服,走去花洒下冲凉。 洗完出来发现台面上有枚戒指,铂金在米白色大理石上不那么显眼,徐柏昇还是看到了,他拿起来,又搁回去,是梁桉的,因为他的就戴在手上没有摘。 徐柏昇从浴室出去,穿露胳膊的短袖棉t和宽松长裤。梁桉躺在床上,曲起的膝盖上搁着一本书,注意力却不在上面,手指拉着气球的绳子往下拽着玩。 “徐柏昇,气球能不能带上飞机?” 徐柏昇从理论分析:“恐怕不能,氢气易燃。” 梁桉失望,仰头看那个蓝色气球,是tiffnay的那种蓝,他很喜欢:“那我怎么带回滨港?我想放在我的卧室里。” 徐柏昇顿了顿,这种没有任何意义的事情他不会做也不愿费脑细胞:“你可以先把气放掉。” “不要。” 徐柏昇花两秒思考:“放我车里,给你运回去。” 梁桉眼睛亮了,松掉气球扔开书,四肢并用从床头爬到床尾,然后盘腿坐在床垫上冲徐柏昇仰脸:“你的车买得真有先见之明。” 徐柏昇喉结滚了滚,转身走开去拿电脑。梁桉跟着挪过去,问:“你晚上还要看股票?” “要看一下。”徐柏昇头没抬,敲进密码后双眼看向上方一处微型摄像头,还有一道虹膜解锁。 梁桉没再出声,徐柏昇很快抬了下眼,看到他低头弓背,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闷闷不乐。小少爷的心思比k线更难琢磨,徐柏昇迟疑了一下,还是问:“有什么问题吗?” 梁桉这才抬头,过了一会儿又摇头。 徐柏昇拿起电脑站起来:“我去外面,你早点睡觉。” 快到门口时他被梁桉叫住。 “徐柏昇。” 徐柏昇停下来,转头。 梁桉深呼吸,似乎难以开口,背在身后的手将柔软的长绒棉抓出褶皱:“你会睡床吧。” “不要睡沙发,睡沙发会不舒服的。”梁桉认真说,”我睡觉沉,你进来不会吵醒我,不管多晚都没关系。” 徐柏昇沉默,喉结在阴影里滑动,点了点头。 当晚是之前跟着庄家买进的一支股到了最后的收割时刻,徐柏昇很少自己做庄,偶有例外,短短两个小时就赚了好几台车的钱,徐柏昇没有恋战,上半场一结束就跟周琮彦说要下线。 “这么早?赶着陪你老婆睡觉啊?” 徐柏昇没有纠正,把电话挂了。 等他进去里面的卧室时,梁桉已经睡着了,为他一半床和一盏灯。 徐柏昇关了灯躺下,听到旁边传来声音,很轻的一声嘟囔。 “徐柏昇?” “嗯。” 徐柏昇屏住呼吸,梁桉却没再说话了,徐柏昇转过头,发现梁桉还在睡,刚才那一声好像只是他深夜用脑过度产生的幻听。 第45章 徐柏昇不知道为什么梁桉坚持让他睡床,他比梁桉睡得晚,梁桉醒来时他也已经起床,他们不会碰面,所以意义何在。 这样想着,徐柏昇闭上眼睛。 隔天早上,徐柏昇迎晨风慢跑,在楼下餐厅吃饭,回房间时正好叫醒梁桉。梁桉比以往清醒得要迅速,第一句就是问徐柏昇睡在哪里。 “床。”徐柏昇说。 梁桉又去看旁边床铺,有睡过的痕迹,他前一晚特意摆歪了的枕头也放得规规矩矩,于是高兴地笑起来,跳下床去洗漱。 徐柏昇在梁桉洗漱后才去浴室,发现戒指还丢在台面上。 徐柏昇拿起来,看了几秒搁回去,在衣帽间找到梁桉,问他:“梁桉,你戒指呢?” 梁桉正在一排衣架里挑拣今天的衣服,闻言去看自己的左手,空的,他愣了愣:“我戒指呢?” 徐柏昇抱起手臂,看着他不说话。 梁桉先是摸睡衣口袋,又去翻床头柜,连被子和枕头都掀开,他急得团团转,徐柏昇幻视他身后长了根毛茸茸的长尾巴,此刻绕成一个忙乱的圆圈。就在徐柏昇打算告诉他时,梁桉自己慌慌张张走进浴室,没多久就举着戒指出来,很高兴地说:“哈,找到了!” “估计是我昨天洗澡的时候摘掉然后就忘记了。”他小声解释,又有些后怕似的,“刚才我还以为丢了。”吓得都出汗了。 他没有立刻戴,回衣帽间继续挑衣服,顺手把戒指递给徐柏昇:“你先帮我拿一下,不要丢了。” 徐柏昇扯扯嘴唇,咽下想要反驳的话,举着戒指走到沙发坐下,再抬头时,梁桉已经换好衣服,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白衫黑裤,还有外套都是圣罗兰的,没系领带,前襟的u形风琴褶露出来,配上berluti的一片式牛津鞋,别样的法式优雅和浪漫。 和梁桉此刻飞扬的笑容很搭。 徐柏昇把戒指递过去,他坐他站,体位差令人联想到某种神圣的仪式,梁桉愣了一下,那枚轻巧的小圆环到手里时还带着徐柏昇的体温。 梁桉把戒指重新戴回到了无名指上。 徐柏昇出发前叫劳斯莱斯的店员把车开回滨港,梁桉牵着气球下楼,又亲自弯腰将气球系在了后座的安全带上,飘起来正好碰到星空棚顶。 他往徐柏昇投去一眼,十分依依不舍的模样,徐柏昇便跟店员强调要确保气球完好无损,那语气仿佛车子都可以丢但气球不能有事。 见惯了有钱人怪癖的店员连连保证绝不会出岔子,心里吐槽可真是一对奇葩。 徐柏昇叫的车先把梁桉送去华裳,梁桉下车前同他说再见。 “再见,滨港见。”他的原话是如此。 徐柏昇没有回应,看梁桉开门下车往台阶上走,半途助理说了句什么,梁桉便回头,冲徐柏昇挥手,口型似乎催他快走,徐柏昇便叫司机开车。 他并没有立刻将车窗升上来,后视镜还能看到梁桉逐渐缩小的影子,叫徐柏昇感到有什么正从他身体上剥离的难受。 他突然后悔刚才没有回应梁桉的那句再见。 热风随车子加速越发鼓噪地灌进来,一团团拍在徐柏昇的脸上。入夏后天气变得燥热,所以徐柏昇也感到了些许焦灼。 这对他来说很不寻常,他习惯了飞去各个地方,短暂停留然后再不带留恋地离开。 很久之后他才明白,这叫分离焦虑,从那时起,他的潜意识就不想离开梁桉了。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玫瑰] 第43章 台风再临 次日, 梁桉返回滨港,徐柏昇却不在公寓,他发信息询问, 徐柏昇冷淡地告知在公司, 晚上不回, 接着停顿几秒:“记得锁好门。” 蓝色气球毫发无损地运到, 被梁桉悬在床头。他盘腿坐在床上仰脸看, 又去看旁边空出的一半床铺, 发了一会儿愣,下楼喝光一杯红酒,还是没能睡着。 翻来覆去,床单蹭得乱七八糟,梁桉坐起来, 跳下床, 脚尖点地走到衣帽间,轻盈得好像一只心虚的猫,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个上锁的盒子, 又踮脚回到床上。 他闭着眼,想象里一个人影撑在他上方,穿着随兴趣变换,曾一度他偏好各种制服, 军装白大褂…… 今天这男人穿的是一身黑色西装, 枪驳领, 领带打成温莎结, 宽肩膀,胸衬被撑得饱满。 他没有脱衣服,就这样抓着梁桉的手腕摁过头顶, 压下来,宽阔的胸膛几乎将他整个围住,皮肤很热,呼吸又沉又重,唯独脸是模糊的。 大概许久没用,感觉来的特别强烈,宛如浪里翻腾。梁桉很快就到了,睡衣撩起露出的平坦小腹急促起伏一阵,他把小玩意儿拿出来丢到旁边,卷着被子在身体的满足中睡了过去。 七月酷暑天,太阳辐射增强,海面温度直线上升,空气受热膨胀,为台风形成提供了天然的土壤。梁桉在去公司的路上听广播说市政又发预警。 “小少爷,这几天就不要出门了。”于诚担忧道,“这次是超强台风。” 梁桉支着下巴看太空卷起的鱼鳞云,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于诚这次搬来的物资比上回还夸张,厨房几乎堆满,梁桉只留必要的,剩下的叫公寓管家分发。于诚走后,他独自去书房,坐在桃心桌子前看电脑。 台风前的晚霞总是美到叫人惊叹,夸张地铺陈了整个天空,如血般夺目震撼,仿佛积蓄的能量即将爆发的前兆,也催促路人赶紧回家。 天色渐暗,霓虹次第点亮,梁桉坐不住了,摸起手机打给徐柏昇。 从南山回来徐柏昇似乎就很忙,忙到连公寓都没空回,梁桉也只是隔着电话听他的声音。 徐柏昇电话倒是接的很快,好像手机就拿在手里似的,问什么事。 公事公办的语气叫梁桉气闷,而且他还听到徐柏昇在那头翻文件的声音,一想到徐柏昇跟他打电话还一心二用,他就莫名生出不悦:“你还回来吗?” 徐柏昇沉默了片刻:“不回去了。” 梁桉一下睁大了眼睛。 徐柏昇过了一会儿才想起解释:“有个紧急项目,需要在公司加班,这几天我都住在公司。” 梁桉想问公司里吃的用的都有吗,又觉得多此一举,把电话挂断了。 办公室里,徐柏昇慢慢将手机放下,字看到眼睛里却没进脑子,他翻回去前一页又看了一遍。外面大办公区的灯陆续熄灭,最后只剩徐柏昇和旁边的助理室还亮着。 很快,江源也来敲门:“徐总,那我先走了。” “嗯。”徐柏昇抬了一下头,“路上注意安全。” 江源欲言又止,想问徐柏昇什么时候回,又没要紧的事,不知道徐柏昇一下午都在看什么。但他没有多话,怕说多了给自己找事,赶紧先走了。 外面彻底暗下来,也静下来,徐柏昇起身走去墙边打开保险柜,里面没有想象中成捆现金支票,只放着一本跟字典差不多厚重的书。 说书太宽泛,准确说是课本,徐柏昇曾经的课本。除此之外就还有一把黑色长柄雨伞,把手上金色的双r标志很醒目。 徐柏昇并没有拿出来,只看了一眼,像是确认它们还在原位,又将保险柜锁上了。 台风持续了五天,梁桉便独自在公寓度过了四个风雨如晦雷电交加的夜晚。 到第五天晚上,风力减弱,雨势也小,路灯飘摇,淅淅沥沥的雨点洗刷行道树的叶片,然后顺着叶尖滴落到劳斯莱斯急速行驶的车顶。 徐柏昇回到公寓,开门的动静很轻,小心地不吵醒已经安睡的人。 二楼熄着灯,静谧无声,但梁桉并没有睡着,这几天他都有些失眠,红酒失灵,运动出一身汗也没效果,身体疲惫了精神依旧亢奋,无奈之下只好又把藏在衣帽间深处的小盒子找出来。 然而连续几天,大概是耐受度提高,今晚他怎么也无法达到高.潮。浑身如同被架在火上炙烤,他难耐地伸手抓了一把,好像抓住那男人的领带,把人往下拉。 耳边响起急促的呼吸,梁桉稍稍睁开眼,夜晚如同一层黑纱轻柔地笼住男人的脸,这一次,那黑暗褪去,变得薄而透,叫英俊的轮廓初显,五官虽然依旧模糊,但带来一种熟悉的感觉。 这是从未有过的。 心跳突然加快了。梁桉情不自禁后仰,如玉的脖颈献祭般抬起,好像夜色里一弯白月。 踏在楼梯上的脚步很轻,徐柏昇上到二楼,正要回左半边自己的区域,却听到了从右手边传来的动静。 形容不上来,像是猫儿叫,又像是有人在呻.吟。 徐柏昇眉毛拧起,定睛看去,高层公寓安保严密,不应该有人闯入才对,但秉持安全第一,步伐在稍顿过后从容地转了个弯。 越走近,声音越清晰,徐柏昇停在梁桉卧室门前,确定了来源。 厚重的门板隔绝了大部分声响,传出的声音依旧很轻,时断时续,并不代表痛苦,更像是承受不住的欢愉,夹杂某种震动有节律的嗡响。 第46章 屏息听了一会儿,徐柏昇呼吸莫名急促,眉头也皱得更紧了,忍不住抬手在门板敲了一下。 “梁桉?” 卧室里,梁桉跪在床上,头差点撞到床板。 “谁?”他尾音带颤,立刻伸手探向后面按掉开关。 “是我,徐柏昇。”门外声音低沉,稍顿,“你没事吧。” “我没事!”梁桉直起身,冲门的方向喊,胸口起伏,心跳得更加厉害,胡乱找理由,“我在做运动!” 等了一会儿,徐柏昇才说:“好的。”随后离去。 徐柏昇的脚步远去,直到再听不见,梁桉还没从惊吓里平复,不上不下更难受得很,在心里把徐柏昇骂了一通,跌回床上,忍不住曲起双腿,再度闭上眼,蜷起的脚趾在滑溜的床单上无力地抓挠。 依旧夜色深重,那西装革履的男人在轻纱般的黑色后面突然喊了一声“梁桉”,熟悉的声音,刚刚在门外喊过他,梁桉一瞬间浑身过电般颤动,他睁开眼,一下看清了对方的脸,并在那一刻达到了求而不得的顶峰。 心跳一阵一阵大力震荡胸腔,快到几乎难以承受的地步。梁桉难以置信地瞪着天花板,许久拽过枕头,把自己埋了进去。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44章 紫色钻石 梁桉不记得怎么睡着, 隔天早上起床在楼下餐厅看到徐柏昇,仿佛不认识似的愣了好几秒,然后才走下楼梯。 他心里不大舒服, 既有险些被抓包的羞恼, 又有对徐柏昇想回就回的不满, 最重要的, 他不明白为什么想象里的人突然变成了徐柏昇的模样, 穿着徐柏昇的衣服, 发出徐柏昇的声音,长了徐柏昇的眼睛鼻子和嘴巴。 他没有跟徐柏昇说话,磨磨蹭蹭想等徐柏昇先走。 但徐柏昇今日迟迟不动,一直坐在餐厅看报纸,不知道哪条新闻格外有吸引力。梁桉便想着自己先走, 刚要出门, 徐柏昇同步放下报纸,走向玄关。 不是第一次一起搭电梯,但今天的气氛有微妙的不同, 梁桉去按电梯,徐柏昇也伸出手,两只手还没碰到,梁桉就好像触电般弹开, 紧张地背到身后。 他下意识去看徐柏昇, 极为短暂的眼神交错后又快速闪开了, 因此错过了徐柏昇目光里一闪而过的阴翳。最终由徐柏昇按下电梯, 在诡异的沉默中平稳抵达车库。 白色幻影早早到了,司机下了车,正着急, 车子在台风时没来得及停进车库,后车灯有些进水,来的路上又下起雨,彻底熄了。 司机不敢拿梁桉的安全冒险,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求助地去看徐柏昇。徐柏昇于是说:“坐我车吧。” 梁桉不想,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徐柏昇今天要去市政开会,叫了自己的司机来接,好专心在路上看资料,市政在去梁氏的路上,于是司机先送他。梁桉心想难怪徐柏昇今天出门晚,原来是要去开会,他同徐柏昇一起坐后排,紧挨着车窗,中间的距离足够再坐下一人。 徐柏昇看得很快,所有注意力都在文件上,梁桉余光觑他,越发心烦,索性闭上眼。 资料翻动的动静停了几秒,再传来时就小了许多,不刻意几乎听不到。梁桉心里舒服了些,故意一路假装睡觉,在司机停车对徐柏昇说“徐先生到了”也没有睁眼。 徐柏昇没有立刻下车,没有翻动纸页,甚至好像呼吸都没有。梁桉纳闷徐柏昇在做什么,突然感觉他好像在看自己,忍不住将眼睛撩开一道缝,却正好见徐柏昇开门下车的背影。 徐柏昇对司机说:“把梁公子送去公司。”然后关上了车门。 梁桉睁大眼,目送徐柏昇拎着公文包步入雨中,他一身冷肃的黑色西装,公文包也是黑色,雨水斜打在身,将布料的颜色湮得更深重。 梁桉把车窗降下来,在飘入的细雨里望着徐柏昇远去的背影,突然想起什么。 “他怎么不打伞?” 司机已经发动车,回答说:“徐先生从来不打伞的,下再大的雨都不打。” 梁桉想起司机好像说过,徐柏昇不打伞,也不让别人用车上的伞。他不由好奇:“为什么?” 司机哪里知道:“徐先生很宝贝车里的伞的,不用也要拿出来定期保养,比车子还重视。” 说到这里司机就停住了,意识到说得太多,很快岔开话题:“梁先生,我送你去公司,到时候停进车库,可能麻烦你跟保安说一声。” “好。”梁桉靠回座椅,他盯着旁边空位,过了一会儿忍不住伸手,往徐柏昇坐过的地方摸去。 台风过去,天刚放晴,气温便报复似的直线上升,骄阳似火,柏油马路热得能烫熟鸡蛋。 梁桉也变得更忙,数次在回家路上睡着,然后被叫醒。 耳朵里听到的依旧是手机闹铃,不过叫醒他的不再是徐柏昇,而是从徐柏昇那里偷师的于诚。 “小少爷,到了。”于诚十分不想吵醒梁桉,但开着空调在车里睡觉很容易着凉。 梁桉有点不高兴,从车里钻出来后,往徐柏昇固定的停车位瞥了一眼。那里空的,车位的主人还没回来。 他晃悠悠往电梯走,于诚要送他上楼,梁桉觉得烦:“我都多大了。” 于诚笑眯眯的:“小少爷,我有事跟你说。” 进电梯前梁桉又勾着脑袋假装无意地看了一眼,按楼层的手指都用力了几分,然后有气无力问于诚:“什么事啊?” “小少爷,你生日快要到了。” 梁桉清醒了些,他是八月初生的,最近忙得忘记今夕何夕,都不记得这档子事。 往年生日他都是跟梁启仁一起过,想到梁启仁,梁桉心里便难受得发紧,对于诚说:“今年不过了。” “那那些品牌的邀请我都给你推掉。” 为笼络重要客人,各大品牌都要趁年节生日送礼物办派对,邀请函递到了于诚那里,他顿了顿,略显迟疑地对梁桉说:“那小少爷你那天要不要回家?” 梁桉感到奇怪:“我每天都要回家呀。” 于诚说:“不是你和徐先生这个家。” 于诚在梁家服务多年,骨子里跟梁启仁一样传统,希望一家人能化干戈为玉帛,家和万事兴。 梁桉懂他好意,也知道这是梁启仁在天上希望看到的,一家子和乐融融为他庆生,但他不想回去看到梁邺、大伯母尤其是何育文令人作呕的嘴脸。 “到时候再说吧。”梁桉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把话说死,“没其他事我就回去一趟。” 于诚看起来很高兴:“我叫厨房煮寿面。” 看着梁桉进门,于诚才走。梁桉踏入玄关,每走一步,压在身体和心灵上的重量就泄掉一分。他停下来,看向四周,想要寻找这种安定感的来源。 是头顶暖色调的光亮吗,还是身后坚固不催的装甲门。好像都不是。 刚才于诚说回家,他第一反应竟是这里。 梁桉觉得不可思议,光脚去酒柜找酒,连同杯子一起拿上楼,他单手抽开领带,路过客厅时看向落地窗,想起那次同徐柏昇喝酒的场景。 徐柏昇提醒他,他们的婚姻只是合作,如果他遇到了心仪对象,那么徐柏昇会很大方让出梁桉法定丈夫这个位置。 梁桉忙,徐柏昇比他更忙,以往两人偶尔还能碰个面,周末的早晨坐在一起慢悠悠吃顿早餐,但距离那天雨中同乘,他又快小半个月没见着徐柏昇的面。 直觉告诉梁桉,徐柏昇有意避开同他见面。 明明在南山时他们还一起吃饭逛街。 酒还没喝,梁桉就感觉烦,扯下脖子上的迪奥印花领带直接扔在地板上。 视野里的二楼黑黢黢一片。 梁桉光脚上楼,一进房间就发现气球掉下来了。 前几天他就发现气球在漏气,从顶到天花板慢慢往下落,今天更是降到只有床头的高度,原本圆鼓鼓绷紧的表面也变得皱缩。 梁桉坐在地毯上,一边喝酒一边去拽气球的绳子,拉到底松开,看它有气无力地飘上去,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第二天早上从房间出来,公寓里空无一人,徐柏昇又是一夜未归。梁桉揉着眼下楼时差点被地上的领带滑到,整个人瞬间清醒。 司机来接他时,他心脏还扑通扑通跳。 梁桉学梁启仁每天听财经新闻,去公司的路上让司机开广播,正好听到徐柏昇的名字。 “徐氏寰亚接连拿下市政在西港的两个项目,副总裁徐柏昇日前随董事局主席徐昭出席奠基仪式,不知是否在传递接班信号,外界普遍看好他会是今年滨港最杰出青年企业家荣誉的不二人选……” 司机高兴地说:“徐先生真厉害啊。” 哪壶不开提哪壶,梁桉气闷:“换个台,不听这个。” 司机赶紧换台,调到体育赛事,讲前一天的赛马爆了个大冷门。梁桉听在耳朵里,注意力渐渐飘远,转头看外面的街景,路过海德大街时他看到了徐氏寰亚的高楼,心里想徐柏昇真有这么忙,忙到连家都不回吗? 第47章 可他为什么就是觉得徐柏昇是在躲他。 梁桉一整天情绪都不太高,无心工作,在日历上把生日那天圈出来,又在旁边画了一只他的生肖小兔子,先用黑色水笔勾勒轮廓,最后用红色点两个眼睛。 中途于诚来电话让他别忘记给自己买礼物,梁桉不想要礼物,如果可以,他最想要梁启仁陪他过生日。 于诚告诉他:“是梁董的意思,他在你常去的几家店都预留了钱,专门给小少爷你买生日礼物。” 梁桉精神一振,索性推开文件,早早下班去购物。 他买东西向来随心所欲,不在乎价格,也不在意数量,看第一眼的感觉,感觉对了就买。 买完衣服鞋子去买珠宝,提前打给david让清场,david殷勤地准备了巧克力和小蛋糕,不过梁桉没胃口就没碰,看过一圈,觉得店里的东西也乏善可陈,除了一条三层钻石颈链。 每块石头都是祖母绿切割,中间分布同样大小的坦桑蓝宝石,在射灯下很闪,布灵布灵的,看着叫梁桉心情也变好,他试戴过觉得稍大,叫拆掉几颗钻。 他以前不爱买钻石,觉得太闪,偏爱铂金这种硬朗材质和独一无二的设计款式,但这天看的全是带钻的,又选了几套满钻的胸针和袖扣,最后一数,大大小小的袋子二十多个。 david见他难得对钻感兴趣,就告诉他店里恰好有一颗罕见的紫钻,梁桉说那看看。 托盘上垫了好几层衬布,那颗十分稀有的石头矜贵地躺在上面。 david戴手套小心地拿起来给梁桉看,告诉他这颗是紫里带粉,fancy vivid,跟之前佳士得拍出3000万美元的那颗是同样级别,很难得。 梁桉没做声,因为那颗钻就是梁启仁拍给他的,现在就收在银行保险柜里。 “不过这颗克拉没那么大,更适合日常佩戴。”david说,“做戒指或者耳钉都很合适。” 梁桉暂时不打算戴耳钉,于是下意识去看自己的左手,又去看那颗钻。这颗在漫长地质过程中才形成的罕见石头,被切割成轻巧净透的水滴形状,梁桉想象了一下镶嵌在戒托上的样子,的确很适合佩戴,作为婚戒。 梁桉最后没有买,把徐柏昇公寓的地址告诉david,让送过去,接着到下一家扫货。 david来的那天,徐柏昇正好在。 david带了两个人一起来,东西太多,坐电梯都分两趟,那两人把袋子放下后就走了,david拿出改动过的项链给梁桉试戴的时候,徐柏昇回来了。 徐柏昇进门的时候还在讲电话,第一眼就看到梁桉坐在沙发上,身后站着一个男人,后者弯腰,靠梁桉很近。 “梁桉。”徐柏昇喊了一声,很快地挂断了电话,绕过一地购物袋走过去看清楚沙发后的另一个人,花几秒认出是之前的那个销售,是个gay。 徐柏昇皱起眉,david立刻站起来,似乎是有些畏惧地往后退了小半步。 梁桉坐着没动,仰脸看徐柏昇,语气不太好:“干什么?” 徐柏昇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喊那一声,梁桉冲他扬起脸,修长的脖颈露出来,徐柏昇眼前流光溢彩,听他说:“我待会儿会把这些收拾好。” “……”那条项链明明戴在梁桉脖子上,却好像枷锁勒在徐柏昇的喉咙,令他呼吸困难。 他看梁桉一会儿:“没事,你留着给崔姐收拾也行。” “不。”梁桉声音不大,却很坚决,故意唱反调,“我就要自己收拾。” 徐柏昇沉默,梁桉也不说话了,低头把项链解开放回盒子里,余光看见徐柏昇走去厨房,沏了杯茶很快上楼去了。 david也告辞,临走前送了梁桉一份包得很漂亮的盒子,说:“梁少,你生日快到了,我给你准备了礼物。这不是副店长权限送的,是我自己买的。” 梁桉收下了,很认真说谢谢,david显得很高兴。 梁桉把包装全拆掉,纸盒压平了叠起来放在门口,等着家政来时拿走,看着买了很多,拆掉夸张的包装后也不剩多少,一个小袋子就装得下。 等他进卧室准备收进衣帽间时,发现气球已经掉到了跟床沿差不多的高度,几乎落在地上。 他下意识就要去找徐柏昇,但又犹豫,徐柏昇八成在忙,半个月没见,徐柏昇刚才见到他似乎并没有产生类似高兴的情绪波动,而且他的态度也不怎么好。 梁桉犹豫不决,磨磨蹭蹭地把胸针和袖扣收进抽屉里,然后拽着气球踱到门口,悄悄把门拉开一条缝,听外面的动静。 很快,他听到徐柏昇那头开门了,徐柏昇在跟什么人讲话,同时往楼下走,脚步很急。 梁桉拉开门走出去,到栏杆前正好看到徐柏昇穿过客厅到玄关换鞋,看样子又要出门。 徐柏昇看见了他,遥遥对望一眼,开门走了。 气球在梁桉身后耷拉在地板上,梁桉独自站在关门震耳的余响里,声音轻轻地喊:“徐柏昇。” “我气球要坏了。”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玫瑰] 第45章 花园秋千 转眼到八月五号, 天晴,梁桉回去了大宅。 刚进门就看到大伯母和梁邺站在花园旁边。玫瑰花娇艳欲滴,正是最美的时候, 大伯母愤恨地看着, 鲜红的指甲在根茎处狠狠一掐。 看到梁桉从车上下来, 她立刻换了一副面孔, 热情相迎, 说梁琨出差去了, 但特意给梁桉准备了礼物,说着就大声指挥工人从屋里把一个半人高不知道什么东西搬出来,让司机放到车上。 大伯母拉着梁桉,黏黏糊糊的,浓重的香水味熏得人头疼。梁桉不着痕迹地把大伯母环在胳膊上的手拿开, 往大宅里面走。 还没走远就听梁邺抱怨:“给他买那么贵的东西, 我要点钱就不行?” 大伯母叫他小声点,其实自己尖细的嗓子也不低,梁桉隐约听到股份什么的, 心里便发凉。 宽敞的客厅,梁瑛和何育文坐在沙发上,何育文正在给梁瑛按头。梁瑛早听到大伯母的咋呼,此刻睁开眼, 慢悠悠问:“小桉回来了?” “嗯, 姑姑。” 梁瑛露出笑容, 淡淡的:“又长大一岁了。” 何育文还是那副衣冠楚楚的温和模样, 往上推眼镜,也笑着说:“是啊,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 梁瑛也叫人搬东西, 是一幅画,画的是海上落日:“我前阵子去纽约,看中这幅画,觉得你应该会喜欢,就当姑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何育文说:“你姑姑没让托运,自己带着上飞机,就怕给弄坏了。” 梁桉于是笑:“谢谢姑姑。” 于诚叫厨房弄了一桌子菜,都是梁桉爱吃的,吃饭前他去给梁启仁上香,饭桌上不怎么说话,听大伯母聒噪的声音听得实在烦了,就躲去厨房看大师傅给他煮寿面。 灶台上摆着准备好的材料,大碗小碟,林林总总十几样。在滨港,寿面是有讲究的,得选油炸过的鸡蛋面,口感好而且不容易断,一根面长长久久,象征长命百岁。 料头的话有基围虾、叉烧、香菇、青菜,也不能缺了煎得圆圆的荷包蛋。汤底更有讲究,鸡汤和火腿一起小火慢熬,至少5个小时。 梁桉年年都吃这碗面,以往是梁启仁给他煮,从配菜到熬汤,每个步骤都不假人手,今年换成了厨师。梁桉坐在充满食物香气的厨房里,看着大师傅的背影发愣。 没多久何育文走进来,装模作样找一圈东西,最后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有事?”梁桉冷冷说,“你挡着我了。” 何育文微微一笑,在抽油烟机闹哄哄的声音里问:“心情不好?” 梁桉立刻绕过他往外走,听到何育文在背后的笑声。 他回去不久,何育文也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勺子递给梁瑛,然后给她盛了碗汤,又要给梁桉盛,梁桉拿手盖住碗:“不用。” 何育文仍是好脾气地笑,坐下后吃了几口菜,像是随口一问:“对了,柏昇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大伯母也好像发现新大陆,一惊一乍的:“是啊,徐柏昇怎么没来呀?” 梁桉吃着面没抬头:“他忙。” 梁桉也想过要不要让徐柏昇来,毕竟根据他们签的合同,徐柏昇也需要陪同他出席必要场合,但思来想去还是算了。 他想见,又有点不想见徐柏昇。 还有一个原因,他并不想告诉徐柏昇今天是他生日,仿佛说出口就是在索求。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绝不是徐柏昇怜悯的施舍。 何育文接过话:“忙也要分时候,今天你生日,怎么也得抽出时间。” 梁桉搁下勺子,起初面无表情看向何育文,而后嘴角上牵,露出单纯又无害的笑容:“他公司事情多,抽不开身,不像姑父,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陪好姑姑。” 这话无异于揭何育文靠老婆上位的老底,大伯母掩着嘴笑,梁邺也发出嗤声,梁瑛脸色登时不太好,何育文依旧一副和气模样,不生气不动怒,涵养绝佳。 第48章 吃完寿面,梁桉起身往外走,听大伯母在背后说他没规矩,一桌子长辈都还在怎么就先走了。不过梁桉不在乎,反而假装没听清似的回头问:“你在说我吗?” 大伯母满脸堆笑:“没有没有,你听错了,我在说今天的鲍鱼怎么都没味道。” 梁桉也笑,甜甜的好像抹了蜜:“我觉得正好啊,可能是大伯母年纪大了,所以味觉退化了吧。” 梁邺立马站起来,椅子刺啦擦过地板,听得人牙酸。 “你说什么呢?” 梁桉冷冷看他:“你聋是你的事,我没必要重复吧。” 梁邺挥舞着拳头就要冲过去,两个隐在暗处的保镖立刻过来挡在前面。梁邺怒道:“反了是吧?这里是我家!于诚!于诚!!”他四下寻找于诚,恶狠狠手指点着他,“把他们给我开了!要不然你就给我滚蛋!” 梁桉拨开保镖走上前,对着梁邺嘲弄地一笑:“爷爷遗嘱里说得很清楚,谁都不能赶于伯走,否则谁就自己滚蛋。” 梁邺气喘吁吁盯着他,转身走回去就要掀桌。大伯母惊叫着跳开,何育文也站起来,只有梁瑛坐着没动,厉喝道:“你干什么?” 那餐桌是大理石的,得有四五百斤,上面还放着装饰用的珊瑚雕饰,少说也有百十来斤,梁邺的脸都涨紫了也没能撼动分毫。 大伯母哭天抢地大呼小叫,梁桉没管,径直走了出去。 梁家的花园不比徐家小,徐昭喜欢树,活得久的那种,比如松柏,梁启仁对所有植物都一视同仁,树也喜欢,花也喜欢,花园里一年四季不缺颜色。 梁启仁也不像徐昭偏好稀有树种,他有一颗宽大而仁慈的心,哪怕是被风吹落进花园的种子,不论野花野草,只要凭借顽强的生命力扎了根发了芽,梁启仁都会嘱咐花匠不要铲掉。 “花园这么大,它们才能占多少地方,就让它们好好活着吧。” 梁桉之所以回来,就是想寻找梁启仁的影子,从那一碗面里,还有这个花园。记忆中这里是梁启仁教他走路的地方。 梁启仁会蹲在草坪上,隔着三四米远,冲他张开手,鼓励他“小宝加油”“小宝真棒”,他就会跌跌撞撞走过去,扑进梁启仁宽厚的怀抱里。 后来长大了,梁启仁在花园给他扎了个秋千,他放学从车上下来就往秋千跑,书包甩一边,总要荡很高,脚在草皮上用力地蹬,荡得就更高,感觉飞起来,一点也不怕,因为梁启仁就在旁边,夸张地张开手臂不停地来回走,喊他“你慢点!慢点!”。 后来他渐渐长大,从跟在梁启仁后面捡球到陪梁启仁打,打累了喝果汁,懒懒地坐在伞下躲太阳,他从输给梁启仁到不服气地想要赢,赢了之后又开始故意输,然后笑眯眯地说爷爷真是老当益壮。 秋千上落了些叶子,可能是前阵子刮台风时掉的,工人一直没有打扫。梁桉拿起一片,枯黄干脆的,一捏就碎了。 他在秋千上坐下来。 风一吹,紫荆的花在头顶晃,密密丛丛,将阳光切割成细碎的斑点。刚才那股无名邪火散去,人也冷静下来,不过梁桉不后悔,迟早得有那么一遭,只是…… 他仰头看天,喃喃地问:“爷爷,你不会怪我吧,好好的生日搅得一团乱。” 他没有得到回答,只感到又一阵清风拂过微湿的眼角。 身后传来脚步,梁桉没有回头,来人坐到了旁边的秋千上,梁桉这才慢慢转过去,喊:“姑姑。” 梁瑛在家里也是一如既往西装套裙,好像这里不是她的家,也是她的战场。她静静打量梁桉片刻,而后笑了一下,叫梁桉一愣,他已经做好梁瑛兴师问罪的准备。 梁瑛却没有,穿着高跟鞋,前后慢慢荡起秋千来。 她一副打算长谈的模样,梁桉便安静等她开口。 梁瑛望着前方,这栋宅子已经屹立在风雨里三十多年,外墙虽然年年修缮,总有细微处斑驳脱落,一到雨季墙角总覆满除不尽的青苔。 高跟鞋踩在草坪上不稳当,梁瑛干脆脱掉了,隔着一层丝袜感受草皮在脚心骚挠的那种微痒,然后便笑了,罕见的露出小女儿情态来。 她并没有指责梁桉,而是如朋友谈心般问:“你今天心情不好吗,是不是跟徐柏昇吵架了?” 梁桉愣了一下,很快否认:“没有。” 梁瑛说:“那就是有了,你一向是个好孩子,从来不会顶撞长辈。” 梁桉低着头,不置一言,他心里清楚,这段时间,尤其是那天在家里跟徐柏昇短暂碰过一面后他情绪就一直不太对,像憋着一团火,一点就要爆。 梁瑛一副过来人模样:“有什么事好好说,婚姻和恋爱还是不一样的,相互包容才能走得长久。” 梁桉抬头看向她。 自从宣读梁启仁的新遗嘱,除了在公司的各种高层会议上,他私下里很少见梁瑛,虽然从前也谈不上多亲密,但他能明显感到梁瑛对他获得股份并不高兴,但又不得不接受。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又是一次带着目的的拉拢,这种血肉至亲之间相互提防算计的感觉叫他如鲠在喉。 “姑姑,”梁桉突然问,“你幸福吗?” 梁瑛一愣,随即说:“当然,我很幸福。” 梁桉观察她的表情,想看她到底知不知道何育文是个什么样的人,是真的被蒙在鼓里,还是明明知道却默许纵容。 梁瑛在梁桉的沉默里,慢慢从怔愣变为严肃:“你这么问什么意思?” 那天在酒楼,何育文说梁瑛跟梁启仁一样爱面子,就算知道也会选择息事宁人,梁桉当时被唬住了,但他不信梁瑛真会如此,他决定试一把。 “姑姑,你知道我之前把房间里的东西全扔了吧。” 他没有避着其他人,甚至故意闹出大动静,当时大伯母还借题发挥说小少爷脾气就是大,这么多贵重家具说不要就不要。 “我知道。” “那你知道为什么吗?”梁桉道,“是因为有人趁我不在进我房间,躺在我的床上,而且不止一次。” 梁瑛皱眉:“谁?” “我可以直接告诉你,但你未必会相信,还是要去查实,不如自己查到结果更可信,家里那么多工人,总有人看见过。” 梁桉站起来,主动结束对话:“等姑姑你查清楚了,我再把我查到的告诉你。”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46章 落日满圆 梁桉没有再待下去, 叫司机送他去墓园。 车开出一段,梁桉问坐在前面的于诚:“于伯,我今天是不是不应该那么做?”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搞得所有人鸡犬不宁。 于诚回头:“没什么应该不应该的, 小少爷你高兴就好, 生日嘛, 自然想做什么做什么, 我想梁董肯定也是这个意思。” 梁桉忍不住笑起来, 梁启仁对他的疼爱的确是没有底线。 他从来也不是个乖小孩,只是表面看起来听话顺从,否则也不会因为被迫中断在滨大的学业被送出国四年心有不甘,毕业了也不回家,偷偷打耳洞, 去酒吧, 学会了抽烟,还私藏那么多小玩具。 “对了,徐先生他……”于诚欲言又止。 梁桉知道他想问什么, 他和徐柏昇协议结婚只有廖敏荃知道,连于诚都蒙在鼓里。 梁桉随口胡诌:“他真忙,说好了等晚上回家陪我切蛋糕。” 于诚这才放心。 梁桉低头看手机,廖敏荃先前祝他生日快乐, 他回复谢谢。他的手机里总是信息不断, 熟悉的不熟悉的, 发来各种邀约, 不过他一般不会看。 令他吃惊的是秦楚综也发信息祝他生日快乐,梁桉很快了然,他的生日又不是什么机密, 想要查自然能查到,只看有没有那个心思。 如此想心头便又梗了一道,继续往下滑,他看到徐柏昇的头像,盯了一会儿,拇指用力按住侧边键锁屏。 在墓园呆了一下午,快傍晚时梁桉才走,跟于诚说想坐叮叮车。 于诚道:“放心吧小少爷,都安排好了。” 司机往城里开,快到城郊边界有个叮叮车的站点,这一片是高新产业开发区,地广人少,站台设在一个新建厂房的前面。梁桉从劳斯莱斯下来,看到了等待他的巴士。 这种双层有轨电车是滨港在快速发展中难得保留下来的人文传统,既是一种怀旧符号,也是一种艺术载体,不论本地人还是游客都可以选择租车服务,然后请电车公司将车身喷涂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坐在上面悠闲舒适地游览整座城市。 梁桉眼前的这台,车身就被涂成了明快的黄,用充满童趣的蓝色字体喷绘出夸张的“生日快乐”,底下还有一行英文的happy birthday。这样穿街过巷,所有人都会知道今天车里有人过生日。 于诚问要不要包车,梁桉说不用,他不想空旷的车厢里只有他一个人:“照常停就行了。” 第49章 这趟车走的是一条观光线路,从新区出发,穿过海底隧道到东面,然后沿东西主干道往西走,到了西郊再折北,整体路线呈现s形,终点站在四柱牌楼的庙前街。 梁桉上车后直接去二层,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得高才能看得远。抵达海边时恰好赶上日落,从隧道出来的那一刻世界陡然变亮,夕阳熔金,余霞成绮,码头上陈列不知凡几的集装货箱,步行道上很多人在拍照。 电车慢悠悠地停靠,叮叮——叮叮——,门一开,寂静的车厢瞬间涌入热闹的人声,梁桉听到有人上车,他看着窗外没有回头。 东西干道串联起滨港最繁华的区域,金融中心、购物天堂、市政厅,还有市内最大的绿地公园,车子启动没多久,道旁的紫荆花树变得茂密,远远看去好像一团团浮在半空的紫色祥云。 二楼也上来不少人,有对情侣就坐在梁桉前面,亲密地靠在一起看刚拍的照片,女生很高兴地说今天运气真好,坐车不用付钱。有不少人在看到梁桉后愣了愣,见他独自坐在那里,踌躇着就要走过去,无一例外还没靠近就被保镖拦住。 梁桉吹着风发呆,回过神才发现刚刚经过了梁氏的大楼,此刻拐入海德大街,正停在徐氏寰亚的楼前。 他坐直了一些。 天色还没全暗,徐氏寰亚已经灯火通明,每一扇窗都亮着灯,梁桉一层层往上看,几次来都是助理按电梯,他都不记得徐柏昇的办公室在几层,总之很高,肯定也是亮着的窗户里其中一扇。 cbd从来都是风风火火的快节奏,哪有人有闲情逸致来坐慢吞吞的电车,车子停靠时间很短,梁桉听到关门的声音。 巴士晃晃悠悠,重新启动了。 梁桉手肘抵着窗框下缘,视线朝后转动,直到再看不见了才转回来,发现旁边的过道站着一个人。 他先看到了黑色皮鞋和西装裤,裤缝熨得笔直,挺拔有型,令人联想到商业精英,不过梁桉平时就不太喜欢跟别人坐在一起,更何况今天他只想安静独处,怎么保镖还允许有人靠他这么近。 他不怎么高兴地抬起头,视线经由裤子往上来到敞开的西装外套,以及垂落在身侧看起来很有力量的双手,最后是来人的脸。 梁桉愣了一下。 徐柏昇低头看他。 巴士在街角转弯,所有人身体随惯性倾斜,梁桉也不得不抓住前排座位,心跳因此略微加快,而徐柏昇还稳稳站着。 带着花香的暖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他们之间。 就在这时,车里的其他人突然爆发惊呼,梁桉看过去,发现他们拐入了一条老街。滨港多山路,所以街面略微往上斜出不大的倾角,仿佛指示箭头,指向远方山峦间悬挂的太阳。 恰好是一轮红日,没有早一秒也没有晚一秒,如丹珠之盘,完整圆满。 梁桉的眼睛微微睁大,呼吸屏住,徐柏昇就在这稠密而温暖的红光里静静看他。 “这儿有人吗?”徐柏昇礼貌询问。 梁桉往里让,其实没什么可让的,他下意识这么做,徐柏昇手长脚长,坐下后,原本不算宽敞的座位更加逼仄。 梁桉把窗户开大了一点,让空气流通进来。 徐柏昇往他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看前方。 车厢里所有人都举着手机拍照,夹杂热烈议论,只有他们两个异常安静,显得格格不入。 梁桉感到自己好像碰到了徐柏昇曲起的手臂,他忍不住回缩了一下,问:“你怎么在这儿?” 徐柏昇闻言往他望:“我坐车。” 废话,梁桉心说,他只是想不到向来以金钱计数时间、习惯开劳斯莱斯的徐柏昇会来坐叮叮车。 “因为便宜。”徐柏昇又一次猜准他想什么,“而且今天很幸运,有人请客。” 徐柏昇在上车付钱时被告知今天所有乘客车费全免,虽然一张票也就几块钱,一趟下来没多少,但这种手笔还是让他联想到一个人。他收起钱包从楼梯上二层,然后就看到了心里闪过的那张脸。 保镖自然不会阻拦徐柏昇。 徐柏昇倒不意外,他之前在叮叮车上就见过梁桉,彼时两人还不认识。他也没有问梁桉为什么在这里,因为上车前他看到了车身上的字。 充满童趣的卡通文字还有涂鸦,徐柏昇以为是哪个小朋友,没想到是梁桉。 原来今天是梁桉的生日。 梁桉不再往徐柏昇看,扭过头,像徐柏昇出现之前那样看向外面。 经过西郊,再往北就是滨港的旧城区,街道变得狭窄,居民楼密集林立,墙壁挂着空调外机流淌下来的斑斑锈水,街面上没几步就有亮着霓虹招牌的茶餐厅,贩卖食物的手推车前排着长队,是和繁忙中心城区截然不同的生活景象。 中途停靠,上来一对祖孙,小孙子五六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上了车就闲不住问东问西。爷爷爷爷,那栋楼是什么,爷爷爷爷,那个字怎么念,好香啊爷爷我也想吃,老人便会乐呵呵回答他。 梁桉在一叠声的爷爷里看过去,带着羡慕和怀念,他沉浸在回忆里,因此没注意徐柏昇也在朝他看。 叮叮——,车进站,有人上有人下,他们两个始终稳稳坐着。梁桉没问徐柏昇要去哪里,徐柏昇也没有问他。 终点在庙前街的四柱牌楼,牌楼后面四个石墩,车子过不去,只能步行,大部分人来这里是为了品鉴滨港本地美食,很少有人知道,再往里走一段,就是梁启仁早年卖海货发家的地方。 梁桉下车,徐柏昇跟在后面,乘客们循着美食的香气往前走,梁桉停步四望,在徐柏昇看来有些彷徨。 传闻本地最大的一株紫荆花树粲然盛开,树干不知被谁缠了彩灯,一闪一闪如火树银花。梁桉就站在树下,有些茫然,朝徐柏昇望来。 “徐柏昇,你吃饭了吗?” 徐柏昇意识到这是一个会彻底推翻他原定安排的问题,而他选择回答:“没有。” 梁桉像是松了口气:“我请你吃饭吧。” 他说得更具体:“吃面,行不行?” “好。” 梁桉穿过石墩往里走,徐柏昇看着他被灯火点亮的背影,也迈动了脚步,自此开始寻找说出“生日快乐”的最佳时机。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47章 每年今日 梁桉在前面带路。徐柏昇始终落后一步, 跟着他。 晚上正是庙前街最热闹的时候,处处霓虹闪动人声沸腾,路过了烧腊店、西饼店、牛杂店、糖水铺子、肠粉摊, 梁桉在一家水果店前停下来, 疑惑地左右看, 然后转回头, 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徐柏昇说:“好像走过了。” 于是他们折返, 又闻了一遍烧腊、西饼、牛杂、糖水的诱人香气, 期间徐柏昇拉了梁桉两次,使他得以避开对面的行人,不过没有第三次了,因为梁桉终于找到了那家茶餐厅。 “就是这里了。” 徐柏昇看了一眼,招牌写着兰记, 兰字最下面一横已经不亮了, 也有些脏污,不过店里环境看着还算干净。 “兰伯!” 一个站在桌边正记客人点单的老伯回头,惊喜地喊:“小梁少爷!” “不要这么叫。”梁桉故意板起脸, 随即露出笑容,这是徐柏昇今晚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梁桉对兰伯说:“我来吃面了。” 兰伯笑得起皱纹:“知道知道,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还是咖喱鱼蛋面吗?” 梁桉说是, 又问徐柏昇吃什么, 徐柏昇抬头扫了眼墙上的菜单, 跟梁桉说:“和你一样。” “咖喱鱼蛋面, 要两碗,我的那碗只要一半面,不过要多加椰奶。”梁桉冲兰伯比了个二, 等兰伯进去后,问徐柏昇坐哪里。 茶餐厅不大,店里摆了七八张桌子,客人坐了一半,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女孩朝他们看来,原本只是随意一瞥,突然睁大眼不动了,连吃面的动作也停下来。 徐柏昇朝她看,然后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梁桉。梁桉今天要去见梁启仁,精心打扮过,头发用发蜡抓出造型,穿的是dior修身短款小西装,好像小王子,又像掉落在凡尘里的一颗明珠。他对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并无察觉,只专心等徐柏昇的回答。 徐柏昇说:“外面好像也有地方。” “嗯?你要坐外面?”梁桉说,“行啊。” 徐柏昇很快说:“那就坐外面。” 他让梁桉走在前面,自己殿后,高大的身躯如同铠甲密不通风地将梁桉遮挡,到外面找到靠边的一张二人桌。 晚风里弥漫食物的香气,本地人和游客的交谈声不绝于耳,不知道哪家店的音乐很响,放的是很久以前的流行歌,徐柏昇看到梁桉一边拆筷子一边跟着哼,身体也晃,没多久就热了,外套脱下来,露出里面带钉珠的糯白色衬衫。 徐柏昇也把外套脱了,又去把旁边没人用的立式风扇拎过来插上电。 第50章 风扇嘎吱嘎吱地转着吹,吹到梁桉身上,头发扬起来的瞬间,他抬起眼,正好同徐柏昇目光交错。 四周涌动的人群突然定格,喧闹的音乐也戛然而止,霓虹灯在徐柏昇背后流泻,如同一道彩色瀑布,经由夜风吹进梁桉的眼睛里。 梁桉陡然眨了一下眼。 人群重新动起来,音乐吵得人心烦,徐柏昇在对面问他:“怎么了?” 梁桉低头:“眼睛好像进沙子了。” 徐柏昇似乎想站起来,最后只是抽了张纸递过去。 梁桉用那张纸按住眼角,太用力,导致眼角发红,好像真的进了沙子。他对徐柏昇说谢谢,往徐柏昇看去时,眼里尚蕴着水光,在明暗交错的灯光里,带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模样。 徐柏昇感到自己的喉结在夜色的遮掩下悄然滑动,听梁桉问他:“你最近都很忙吗?” 如同刚才“你吃饭了吗”的那个问题,徐柏昇能感觉梁桉想问的并非只是字面内容。冰山浮在海面,但重要的在海面之下,他小心地避开,如同这十几天避开回公寓,只是简短回答:“嗯。” 梁桉不再说话,两根筷子相互摩擦把毛刺剔干净才递给徐柏昇。说实话徐柏昇对这个细节有些惊讶,他没想过含金汤匙出生的小少爷会知道一次性筷子怎么用,而且从刚才兰伯的话里,梁桉应该不是第一次来。 两碗鱼蛋面端上来,咖喱的鲜香随着热气直扑鼻端,梁桉那一碗汤汁更浓,兰伯给他多加了椰浆和牛奶,还附送了两杯清爽解暑的冻柠茶。 兰伯在围裙上擦着手,慈爱地看着梁桉,梁桉尝了一口面,笑眯眯说好吃,兰伯笑着笑着,突然间叹了口气:“可惜梁董吃不上了。” 徐柏昇抬头,看见梁桉放下筷子,对兰伯勉强一笑,然后说:“我今天去看过爷爷了,兰伯,上次太匆忙,还没跟您还有大家说谢谢,谢谢你们去送我爷爷最后一程。” 他说着站起来,弯折身体冲老人家端端正正地鞠了一躬。 徐柏昇突然想起在梁启仁葬礼上看到过兰伯,当时他和一群人想要进灵堂吊唁,被保镖拦在外面,最后是梁桉出来。他于是放下筷子,也站起来。 兰伯去扶梁桉:“可不敢可不敢,梁董在的时候对我们多照顾啊,虽然说大家是老街坊,但谁也没那个义务,是梁董仁义!这么些年,我们大家都记着他的好。” 梁桉再抬起头时目光便有些湿润了,兰伯也擦着眼角,往徐柏昇看了一眼,带着好奇的打量:“这位是……” 梁桉也往徐柏昇看去,目光交错,徐柏昇安静等梁桉开口。 梁桉于是笑着冲兰伯晃晃左手的戒指:“这还看不出来?” “哦哦!是我眼拙了!眼拙了!”兰伯显得十分高兴,再看徐柏昇时不由自主带上亲切,他招呼两人赶紧吃面,“等我弄两个菠萝包给你们当甜点。” 兰记的碗大,料也足,滋味不错,超过了徐柏昇以往晚餐的正常分量,只是这碗面意义非凡,再加上不习惯浪费食物,因此他还是连汤带水吃得干净。 菠萝包上来的时候徐柏昇其实不太想吃,他很少让自己吃饱,今天已经算破例。他看见梁桉戴着塑料手套拿起一个,盯着看却没有动作,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轻轻喊:“徐柏昇。” 如果不是徐柏昇耳力过人,恐怕听不见。对于被人喊名字,徐柏昇通常不作回应,不论是学生时代还是如今在徐氏寰亚,他顶多会以冷酷的眼神询问对方有什么事,等待对方主动往下说。 语言对他来说和金钱同样宝贵。 徐柏昇说:“嗯。” “我……”梁桉似乎想挤出笑,但没有成功,声音有些哽咽,“我有点想我爷爷了。” “每年我……”梁桉停了停。 徐柏昇猜他想说“每年生日”,于是静静听。 “……每年他都会陪我坐叮叮车,然后来这里陪我吃面,还有菠萝包。” 他语气失落,越说越低,徐柏昇于是戴起一次性手套也拿起另一个菠萝包,刚烤出来还是热的,能摸到表皮酥脆的触感。 徐柏昇举起来问梁桉:“要干一个吗?” 梁桉笑起来,并非勉强的、而是真正的笑,明眸皓齿,灿比繁星,令徐柏昇想到柳永的那句“便胜却人间无数”。 梁桉举起菠萝包同徐柏昇碰了一下,酥皮掉了一些在桌子上,他咬一大口,又去吸柠檬茶,心情很好地说:“其实应该喝酒的。” 徐柏昇想说回去喝也一样,但不知道什么原因,他没有开口。 临走时梁桉要付钱,兰伯坚决不让,梁桉也就不勉强了,笑嘻嘻说明年还来。梁启仁跟他说过,既要对别人慷慨地展露善意,也要大方地接受别人的回赠。 梁桉还不想回去,跟徐柏昇提议走一走,徐柏昇说好。 徐柏昇依旧跟着梁桉走,他没问梁桉要去哪儿,任凭对方把他从人声鼎沸往僻静里带,中间数次折返倒腾,徐柏昇也并未言语,仿佛天生耐性十足。 或许是吃得太饱,叫思绪迟缓懈怠,徐柏昇步子也慢,月挂中天,地上的积水也湾着一汪月影,徐柏昇抬头,复又低下,小心的绕过那滩水,因此不小心碰到了梁桉的手背。 “抱歉。” “没关系。”梁桉说,西装外套搭在臂弯,他借着换手,在被徐柏昇触碰到的那片皮肤轻轻摸了一下。 越往里走越冷清,黑灯瞎火,偶尔遇到一两个应该是住在这里的居民出来倒垃圾,走到一处拉了卷帘的档口前,梁桉停下,对徐柏昇说:“这是我爷爷最早做生意的地方。” 梁启仁的发家史徐柏昇有耳闻,传奇人物的经历总是充满传奇色彩,谁都不会想到一个不起眼卖海货的,最后能成为滨港商界举足轻重的人物。 徐柏昇心里酝酿着那四个字,嘴上道:“梁董很了不起。” 梁桉冲他笑,有些惆怅和酸涩,他左右四顾,开着的店铺已经只手可数,亮着的灯光也摇摇欲坠。他对徐柏昇说:“感觉很多人家都搬走了,我记得前几年来这里还挺热闹。” 徐柏昇语气平淡:“这里不临街,生意不好赚不到钱,时间久了自然要另谋出路。” “那怎么办?”梁桉忧心忡忡,“总不能一直这样。” 徐柏昇往他看了一眼:“应该会很快拆迁重建。” “拆迁?!”梁桉大惊。 不等徐柏昇回答,旁边一家干货铺子里跑出来一个摇蒲扇的老婆婆,对着他俩大声喝问:“谁说要拆迁?是不是你们要拆我房子?我打你们!” 梁桉吓了一跳,条件反射抓着徐柏昇的胳膊往后退,徐柏昇在他耳边低声说:“快跑。” 温热的气息扑满耳阔,梁桉愣了一下,没能立刻反应,眼看气势汹汹的阿婆已经杀到跟前,徐柏昇反手抓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快速往前跑。 直跑到隔壁的巷子徐柏昇才停,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安全,待转回来,发现梁桉正盯着被他牵住的手腕看。 徐柏昇于是松开手。 梁桉一直觉得徐柏昇力气很大,抓得他手腕有些痛,他小幅度地活动了一下,同徐柏昇对上目光,相视一笑。 “对不起,刚才是我太大声了。”梁桉说,“可这里真的要拆迁吗?” 徐柏昇不说话了,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挽着西装朝前走。 “徐柏昇!”梁桉追着他,“你是不是有内幕消息?” 徐柏昇依旧不答,梁桉撞他肩膀,声调提高:“徐柏昇!” 不知哪家传出一声狗叫,听起来品种凶恶,又把梁桉吓了一跳,他不由自主往徐柏昇靠近,徐柏昇偏头,看他们贴在一起的手臂。 徐柏昇放慢步子,让梁桉走在远离恶犬的里侧,调子也慢条斯理:“拆或者不拆,对你来说有区别吗?” 梁桉不敢再大声,只小小嘀咕:“当然有了。” “因为梁董的铺子?” “是,也不是。” 徐柏昇突然间不说话了,步伐也慢下来,梁桉跟着停住,才发现他们来到一个丁字路口,往右是一片寂寥无声光亮零落的旧楼宇,往左则可以重回明亮热闹的庙前街。 徐柏昇静静地望向右边,目光被夜色渲染得深沉,锐利里藏着温柔,然而又仿佛只是梁桉的错觉,因为不待他询问徐柏昇已恢复平常,无缝接上他的话:“哦?愿闻其详。” 徐柏昇选择往左走,梁桉在他身畔,边走边认真地思考:“你看这里,都是许多年的老建筑了,有的甚至超过百年,外观格局都很有特色,其他地方见不到。如果拆掉,那以后的人岂不是只能从书里看到?” 徐柏昇问:“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不可以全都保护起来吗?” 徐柏昇侧头看去,嘴角轻轻地勾,仿佛笑梁桉天真,但眼神里并不含嘲讽,又好像在羡慕这份天真。 徐柏昇的回答略显残忍:“这样无法带来经济利益。” 第51章 梁桉皱眉:“也不能只看到经济利益吧,除了建筑本身的价值,还有其他隐藏价值,比如我们刚才吃到的那碗咖喱面,面条怎么做,汤要怎么熬,料头加多少,鱼丸怎么才能保证劲道,都是无形的文化资产。 况且如果这里拆掉了,那住在这里的人要去哪里,就像刚才的老婆婆,还有兰伯,他们一把年纪,一辈子扎根在这里,到老还要搬去城里住高楼吗? 就算住房能解决,那铺子怎么办,开不了铺子就意味着失去生活来源,或者即便能开,也要找店面付租金吧,经营成本势必增加,那我们吃到的就不会再是那碗面了。” 徐柏昇知道梁桉说的是事实,庙前街之所以美食汇聚,是因为这里的居民都是在自己的房子里经营,前面开店后面居住,能省下很多成本,因此舍得用料又物美价廉。 徐柏昇保持理性:“文化价值有时候也不得不让位于经济利益,这是城市发展的客观现实。” “这是不合理的现实。”梁桉字字铿锵,“如果真的拆迁,我会提反对票。” 徐柏昇不禁看他,梁桉表情严肃,手也握成拳头,一副大义凛然为民请命的模样。 他们离人群越来越近了,空气重又变得闹腾喧杂。徐柏昇喊:“梁公子。” 徐柏昇许久没这么叫他,许是月色太温柔,徐柏昇语气听起来亦如月光般轻和,叫梁桉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还远,暂且放一边,眼下还有另外一个问题。” 梁桉讷讷的:“什么问题?” “每年今天……”徐柏昇目光直白,问得含蓄,“你除了坐叮叮车,吃鱼丸面,还要做什么?” 梁桉有好一会儿没说话,他直视着徐柏昇,在略微加快的心跳里告诉他:“还要去码头看烟花,吹蜡烛吃蛋糕。” 看烟花,吃蛋糕。徐柏昇在心里重复,他说:“知道了。”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玫瑰] 第48章 不是风动 在码头放烟花是来不及了, 因为要提前经市政审批,徐柏昇自问暂时还没有那样的通天本事,但起码另一样他还能做到。 沿来路往回走, 徐柏昇低头滑动手机, 梁桉经不住好奇:“你在看什么?” 徐柏昇锁掉屏幕, 一本正经说:“梁公子, 请克制你的好奇心。” 梁桉说“哦”, 纵然如此依旧心情靓丽, 因为他大概猜到徐柏昇在做什么。 那辆童话般的电车还在原地等待,他们搭车返回,在徐氏寰亚前面停下,徐柏昇去车库取车,出来时一个保安模样的中年男人替他升杆, 又朝车窗鞠躬敬礼。 梁桉看到徐柏昇降下车窗, 冲保安说:“还没交班?” 那保安笑呵呵道:“还有半个小时,交完班就可以回家了,我还以为今天等不到徐先生你下班。” 徐柏昇微微笑笑:“先走了。” “徐先生你慢走。” 徐柏昇开出地库才把车窗升起来, 注意到梁桉在看他:“怎么了?” 梁桉只是笑。 徐柏昇往公寓方向开,中途在一个本该直行的路口右转,梁桉好心提醒:“徐柏昇,你好像走错了。” 徐柏昇往他看:“你记得路?” 梁桉弯着眼, 笑眯眯地晃着作弊的手机:“我会导航啊。” 徐柏昇不言语, 抿唇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10点半, 劳斯莱斯在深夜的街道一往无前,路线于是偏离更多,直到在一条街前停下。 很普通的街, 两排绿树和路灯,茂密的树影后面是大半夜还开张的一家蛋糕店。 徐柏昇解开安全带,对梁桉说:“在车上等我。” 梁桉往他看,两只手垂在腿面,很乖的模样:“哦。” 徐柏昇拉开门,又退回来,见梁桉睁着一双明亮的眼,满怀期待望着他,顿时噎了一下。 虽然彼此心知肚明徐柏昇来这里是做什么,但徐柏昇还是不想叫梁桉看到他拎着蛋糕走出来的样子。 “梁桉,”他说,“把眼睛闭上。” “不要。”梁桉立刻拒绝,反而将眼睛睁得更大。 徐柏昇皱眉,说不出“不闭就不给你买”这种话,拿梁桉没办法。 梁桉觉得看徐柏昇吃瘪很有意思,但也担心拉锯下去店面就要打烊,于是大度退让:“好吧好吧,正好我有点困了,我稍微眯一小会儿。” 他说着闭上眼,奇怪的是徐柏昇没有立刻下车,而是等了大概十几秒才传来开关车门的动静,梁桉左眼悄悄撩开一条缝,看徐柏昇边系西装纽扣边绕过车头,长腿一跃跨上路沿,快步往那家店走去。 这或许是梁桉第一次无法信守对徐柏昇的承诺,他做不到不看徐柏昇,他看到徐柏昇走进那家灯光明亮的蛋糕店,和店员说了两句,店员就从柜台拿出一个打包好的蛋糕。 梁桉目不转睛,舍不得眨眼。 徐柏昇推门走出来时,他不得不把眼睛闭上,然后在徐柏昇再次开门的声音里假装刚刚醒来。 他看到徐柏昇两手空空,于是去看后座,转回来问:“我的……东西呢?” 徐柏昇发动车:“什么东西?” 梁桉瞪他,眼见他嘴角往上勾,就知道徐柏昇在使坏,八成是放在后备箱,于是心情很好地不予计较。 在路上时,梁桉接到了于诚的电话,说公寓门口放了一个盒子,让他回去后就打开。 “小少爷,一定要回去之后打开。”于诚强调。 梁桉问盒子里是什么,于诚却不说了,梁桉于是叫他和跟车的保镖都早点回去。 “我又不是一个人,有什么好怕,徐柏昇不是在吗?”他振振有词,仿佛徐柏昇是什么以一敌十的高手。 被点名的那个把着方向盘望过来,梁桉回赠一个俏皮的wink,对着手机保证:“我知道我知道,我一定回去就打开。” 到公寓,徐柏昇在后备箱里的东西便藏不住了,大大的一盒拎在手里,坐电梯时梁桉脸上的笑容再控制不住。徐柏昇很想装作无动于衷,但任谁看到那样的笑容都会被轻易传染,徐柏昇自认只是凡夫俗子,当然不能例外。 门口的换鞋凳上果然放着一个盒子,手掌大小,方方正正的,也不知道能装什么。梁桉进门就抱着盒子去沙发研究,徐柏昇趁空档进厨房准备。 万事俱备,出来时梁桉依旧坐在地毯上,徐柏昇喊了声“梁桉”却没反应,他走过去,梁桉抬起头,徐柏昇在他白皙的脸上看到了往下落的眼泪。 徐柏昇的脚步停住,很快以更快的速度走过去,又克制地停在礼貌距离,然后询问:“怎么了?” 茶几上摆着刚才从门口拿进来的那个小盒子,盖子已经揭开,梁桉手里拿着一张纸,应该就是里面装的东西,徐柏昇问:“这是什么?” 一张开嘴,咸涩的眼泪就滑进来,梁桉说得断断续续:“这是信……我爷爷给我的信。” “这是他走之前写给我的,今天是我生日,所以让于伯交给我。”梁桉很激动,见徐柏昇疑惑的表情,把信给他,“你看,他说祝我生日快乐!” 徐柏昇接过来,只有短短几行,却包含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临终前的至深牵挂,徐柏昇一眼扫过,目光重回开头的称呼。 小宝。 这是什么?梁桉的小名吗? 梁桉到处找手机,问:“现在几点了?” 徐柏昇把信还回去,看了一眼手表,指针慢一分钟,于是他说:“还差2分钟到11点。” 梁桉立刻跳起来,光脚跑到窗户前,徐柏昇看过信的内容,于是也跟过去。期间梁桉又问过两次时间,徐柏昇低头看表,梁桉显得很没耐心,抓过他的手腕要自己看。 “怎么还有2分钟?” 徐柏昇拧着手臂让他看:“慢了一分钟。” 梁桉无暇去想为什么徐柏昇的手表会慢,松开徐柏昇的手,继续一眨不眨望着码头方向焦灼等待。 当时针指向11,码头上空突然放出烟花,璀璨夺目,将这个不普通的夜晚点亮。 是梁启仁在去世之前安排的烟花,为了给梁桉庆祝生日,如往年一样没有失约。 几乎立刻梁桉的眼睛就湿润了,泪水如决堤,滚烫地流过面颊,抹掉了,很快又被新的覆盖,梁桉不得不用袖子擦,又哭又笑。 徐柏昇同样被震撼了,不是为烟花,而是为梁启仁的精心安排,他无法想象梁启仁是以何种心情布置下这一切,相比之下,他的蛋糕显得无足轻重。 烟火持续一刻钟,最后是一行大大的“生日快乐”,红色的花体字几乎占满夜空。徐柏昇喉结微动,往旁边看去。 虽然眼里还盈着泪,但梁桉已经没有在哭了,满怀眷恋地望着那几个字出神。 只可惜再美的烟火也有落幕的时刻,当一切恢复平静,梁桉咬紧嘴唇,不好意思地冲徐柏昇笑了笑。 徐柏昇罕见地主动打破沉默:“早点休息。” 第52章 “嗯?”梁桉奇怪,“不吃蛋糕了吗?” 徐柏昇抿着嘴唇,梁桉又问:“难道你刚刚不是买的蛋糕?” “徐柏昇,”他表情严肃,凑近了,宝石般的双眼盯着徐柏昇,“我的蛋糕呢?” “……在厨房。”徐柏昇老实说。 梁桉兴高采烈奔去厨房,看到了岛台上的蛋糕,白色奶油上已经插好蜡烛,等待着被点燃。 徐柏昇走进来时,梁桉正在四处找打火机,徐柏昇拧开煤气灶,用灶火点一根蜡烛,然后再用那根蜡烛去碰蛋糕的那一根。 咻——蜡烛被怦然点亮。 梁桉兴奋道:“徐柏昇,你好聪明!” 徐柏昇关掉了厨房的灯,然后吹灭掉自己手里的蜡烛,示意梁桉去吹蛋糕上的。 “我要先许愿。”梁桉说,却没有动作。 他们站在岛台的拐角,一团烛光驱散了他们之间的黑暗,梁桉看了徐柏昇一会儿,轻声说:“我要许愿了。” 徐柏昇沉声回答:“嗯。” “徐柏昇,”他迟疑地停顿,“是不是不管什么愿望都能实现?” 当然不可能,徐柏昇想,从童话的电车下来,这个虚幻的夜晚就结束了,回归现实,就要接受现实世界的残酷,付出不一定有回报,亲人会离去,金钱能让人屈膝。 然而梁桉的眼神如此忐忑期盼,仿佛徐柏昇说可以就是可以,于是徐柏昇说:“对,什么愿望都能实现。” 梁桉闭上眼睛开始许愿。 他双手交叉举起在胸前,虔诚,单纯,不染世尘,徐柏昇只在长不大的孩子身上看到过这个动作。 蜡烛的微芒里,徐柏昇静静凝视,烛光在梁桉修长的睫毛上轻轻晃动,灶台明明关上了却好像还在烧着,连客厅箍起来的窗帘也在晃。 似有穿堂风过。 然而分明密不透风。 徐柏昇突然想到一句话。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是心动。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玫瑰]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坛经》 第49章 魂牵梦萦 他们分吃了那个蛋糕。 吃完已经过12点, 到第二天,徐柏昇没能说出生日快乐。 蛋糕胚里夹着切开的新鲜草莓,然而质量不均, 徐柏昇刚尝到甜, 下一口就是酸, 留在味蕾上的最后滋味也是酸的。 剩下的蛋糕放进冰箱, 上楼时梁桉又叫住徐柏昇, 对他说气球的事。 “没气了。” 徐柏昇于是跟梁桉去他的卧室, 站在门口看见那个干瘪的气球已经完全飞不起来。梁桉显得忧心忡忡,仿佛气球真的是件很重要的宝贝,问徐柏昇:“是不是要充气?” 就像食物摄取已经超量,徐柏昇做的事也已经够多了,他可以推脱说不知道, 小少爷从不缺想要献殷勤的人, 何况还有忠诚的老管家,但他刚刚才亲口承诺,只要梁桉的愿望都能实现, 于是说:“我买个打气罐。” “打气罐?”梁桉不知道还有这种东西存在,“那还能飞起来吗?” “可以飞,一罐也能打很多次。” 梁桉的担忧肉眼可见地变成了安心的笑容:“徐柏昇,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徐柏昇点点手表, 然后说:“早点睡觉。” 梁桉想起他的手表慢了一分钟:“你的表慢了, 记得调过来, 如果总是慢就代表机芯可能需要上油了。” 像是要和徐柏昇交换技能, 梁桉积极地说:“我认识很厉害的修表师傅。” 徐柏昇不置可否,转身朝自己那一侧走去,他一直没听到背后的关门声, 走到书房前,徐柏昇的手搭上了门把,想要忍住回头的冲动,最终失败了。 他转过头,梁桉果然还站在原地,看着他,表情略微怔忡,好像不舍与这个夜晚说再见。 见徐柏昇回头,他愣了一秒,绽放笑容:“晚安,徐柏昇。” “……晚安。” 梁桉进去房间,走廊里变得安静,徐柏昇就在这安静里站着几秒,推开门进了书房。 这一晚,三台显示器照常启动,红绿k线实时波动,耳机里时不时传来周琮彦的欢呼,结束后,徐柏昇并无睡意,摘掉耳机,靠在椅子里放空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套修表工具。 修表是个细致活儿,需沉心、静心,夜深无人的时候最合适。徐柏昇擦干净桌面,在上面铺了一层吸灰的软布,又去洗净双手,先从表带开始拆,然后用开表刀去掀后盖。 复杂精密的机芯露了出来,这里是一块表机械美学的最高展示,相当于心脏,驱动了它的运转,自然需要外科医生级别的精细和手稳。 但在取下固定在边缘的机芯圈后,徐柏昇深呼吸,戴上放大的目镜准备进行下一步,却迟迟没有行动。 他感到自己的心有些不稳,大概是还没从资本市场的厮杀缓过劲来,这是徐柏昇唯一可追溯到的理由。 人的心不稳,自然也修不了手表的心,徐柏昇便放弃了,只是校准时间,将零件依次装回去,留待下一次尝试。 打气筒在第三天送到,徐柏昇下单时填了公司地址,快递放在前台,是江源去取的,连同几份乙方签好的合同一起拿到楼上。 江源先把合同拆了给徐柏昇,看到还有个快递,就问徐柏昇要不要帮他拆掉。 徐柏昇正低头看文件,没多想,说“你拆吧”,过了一会儿发现江源没声,抬起头,然后皱了下眉。 打气罐颜色随机,卖家给他发了个粉色。 江源开箱看到是个罐子,也不知道做什么用,光注意到颜色,震惊地说不出话。 徐柏昇冷着脸:“你出去吧。” 江源忙不迭走了。 徐柏昇走到茶几前低头审视那罐子,拎起掂了掂,倒不沉,只是这颜色他怎么拿出去。 这一下午徐柏昇工作间隙都要插空想一下这个问题,他自认行事坦荡,因此没有找地方藏起来,好几个过来汇报的高管都看到了,无需言语,那震惊的眼神足以说明一切。 其中一个高管坐在徐柏昇对面还忍不住回头去看,徐柏昇撂下笔问:“好看吗?” 那高管脸便有些红,马屁拍得十分生硬:“好看,徐总好品味。” 一个人知道就等于十个人知道,十个人知道就等于全公司知道,因此徐柏昇下班时没有遮掩,大大方方拎着那个粉色罐子离开了办公室。 电梯里遇到从楼上下来的徐棣,旁边跟着徐木棠。徐棣看到后嗤了一声:“柏昇,你现在的品味越来越独特了。” 徐木棠也问:“大哥,你这买的什么,怎么是粉色?” 徐柏昇实话实说:“打气罐,梁桉的气球没气了。” 徐木棠立刻不说话了,抿嘴憋气地瞪那罐气体。 徐木脸色不太好,估计是挨了徐昭的骂,越发阴阳怪气:“这么早走?你不是号称全公司最能熬的吗?” 徐柏昇昂首,拎着罐子,犹如怀抱胜利果实:“今天不了,梁桉在等我。” 徐木棠的眼睛瞪得更大,徐柏昇从电梯出去,门还没关,听徐棣调转枪口怒斥他不像样子。 徐柏昇并非夸大,梁桉的确在等他,到公寓楼下车库时,徐柏昇看到梁桉常坐的那辆白色幻影已经在了,车门大敞开来,仿佛很怕错过徐柏昇。 徐柏昇走过去,看到梁桉没有睡着,而是聚精会神看腿上架着的笔记本,徐柏昇轻轻咳嗽,梁桉立刻抬头,随后眼睛发亮,把电脑扔到一边,从车上下来。 跟司机约定第二天来接的时间,梁桉亲自按电梯,含着笑对徐柏昇说:“徐柏昇,原来你这么有少女心。” 徐柏昇没有否认,只是凉凉地扫去一眼。 进门后,两人换鞋,梁桉上楼去卧室把缩成一张皮的气球拿下来,徐柏昇预备充气。 梁桉站在旁边,看他很快地读过说明书,随后丢在一旁,脱掉西装外套,卷起衬衫袖子,露出线条流畅富有力量感的手臂。 梁桉看着,突然说:“你轻一点。” “什么?”徐柏昇朝他望来。 梁桉自己也愣了一下,他呆呆地同徐柏昇对视,语无伦次地问:“会、会不会爆炸?” 徐柏昇抓他手腕都那么用力,他怕徐柏昇把气球打爆了。 徐柏昇肯定道:“不会。” 气球一点点膨胀,徐柏昇看差不多就停,捏住底端叫梁桉系绳子。 绳子得绕两圈,梁桉难免碰到徐柏昇的手,他下意识抬起眼,猝不及防,在徐柏昇漆黑的眼眸里看到了他自己的影子,那一瞬间他心跳陡然加速,闪躲开,打结的时候手指有些不听使唤。 tiffany蓝重又飘在空中,梁桉拉着绳子,一拽一松,气球落下再升起,悠然自在。梁桉望着徐柏昇的背影,感到心跳仍然很快,手心也变湿滑。 “谢谢。” 徐柏昇有把所有说明书收在一起的习惯,他弯腰捡起丢进抽屉,并没有看梁桉,语气也稍显冷淡:“不客气。” 第53章 每周一和周四是崔姐固定上门的时间,周四那天梁桉外出开会,不想回公司就直接回公寓,坐在餐桌旁敲电脑,崔姐过来问他有没有衣服要拿去干洗。 梁桉拿了两件自己的外套,看到衣架上挂着徐柏昇前两天穿的西装。 徐柏昇的西装基本都是英式剪裁,轮廓硬挺,注重垫肩和胸部支撑,倒三角的身材穿起来会很有型。 料子是丝麻混纺,触手带着柔软的颗粒感,梁桉摸上去,指腹有些痒。 他在这件西装口袋里找到一块手表。 是徐柏昇常戴的那款百达翡丽,炭灰色表盘,只有三指针和一个显示日历的小窗,有些太素了。 梁桉不明白为什么徐柏昇会选这款表。 而且不像频繁买车,徐柏昇始终只戴这一块表。 梁桉把几件衣服都递给崔姐。 崔姐去忙别的了,梁桉将那只表翻来覆去地把玩,发现指针停了,估计是徐柏昇也发现,才会摘下来,搁在口袋却忘记拿去修。 徐柏昇似乎又变回忙碌,梁桉已有几天没见他,今天阴历十五,原本应该回徐昭那里吃饭,但徐柏昇只打来说不用去就挂断,整通电话十几秒,十分匆忙。 隔天从梁氏出来,车子路过徐氏寰亚,门前聚集一群记者,长枪短炮,相机闪烁,正试图冲破保安组成的人墙。 于诚告诉梁桉:“徐家出事了。” “什么事?”梁桉立刻凑近到前排。 于诚向来消息灵通:“据说是徐棣有麻烦,被廉政署请喝茶。” “那徐柏昇呢?”梁桉语气急切,“徐柏昇有没有事?” “应该不会直接牵连,但都是姓徐,真不好讲。”于诚奇怪,“徐先生没跟你说吗?” 梁桉讪讪靠回去:“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没说这个。” 于诚连忙说:“肯定是不想要小少爷你担心。” 梁桉并不这么认为,徐柏昇不说是因为他觉得没必要。沉默了一路,到公寓楼下,梁桉叫于诚等他,上楼取了表,回车上后说:“去表店。”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50章 偷梁换柱 那是家老店, 门脸不大,师傅来头不小,在瑞士做了几十年, 回滨港开了这家店, 手艺精湛, 擅长修复古董表, 梁启仁生前佩戴的那块结婚时买的、早已停产的表, 其他地方都束手无策, 最后在这里修好了。 到的时候店里就老师傅和一个徒弟,老师傅坐在铺着吸尘软布的桌子前,借着台灯的光亮戴着目镜正用工具拆表,面前摊着各种细碎的金属零件。 梁桉把表递过去,然后坐在旁边看。 老头手上的活暂放一边, 瞥他一眼:“怎么, 还监工啊?” “哪有。”有能力的脾气都大,梁桉于是笑,“我好奇嘛, 想看看您怎么化腐朽为神奇。” 他长得好,对付长辈又向来有一套,老头被哄得很高兴,梁桉于是跟他说这表前几天走得慢, 这几天干脆不走了, 老头觉得问题不大。 “这是你戴的?”老头边拆边问。 “不是。”梁桉顿了顿, 往站在店外的于诚看了一眼, 小声说,“我朋友的。” 老头往他看,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手, 意味深长地笑:“好朋友?” 梁桉不言语,觉得这台灯太亮,烤得脸热。 不过他的确好奇,他想知道这块表有什么特别之处,才会让徐柏昇一直戴。在他的直觉里,徐柏昇那样的身高气场,还有有力但不粗壮手腕,更适合佩戴富有机械和科技感的非常规形腕表,比如理查德米勒。 老头掀开后盖,动作突然顿住,“咦”了一声。 “怎么了?”梁桉问。 老头拧着斜飞的白眉:“这里面不是原装机芯啊。” 梁桉没明白:“嗯?” 老头示意他凑近:“你看见外面这圈东西了吗,是为了固定里面的机芯,因为这个机芯比原装的小,要靠额外的一圈金属来固定。而且你看这机芯上,什么品牌的标记都没有,所以这肯定不是原装。” 梁桉愣了几秒:“那还能修吗?” 老头立刻摇头:“这我可修不了,保不准是你那个朋友以前拿去修表,被人偷偷把机芯换掉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我怎么修,修出问题来算谁的?” 梁桉觉得不可思议,徐柏昇这块表的机芯被人偷梁换柱,徐柏昇这么精明,会不知道吗? 老头忙不迭把后盖装回去,义愤填膺:“以前只见过换单个零件的,没见过整个机芯都换掉,现在的人胆子也太大了,修表的变成偷表的,就是他们把这行名声搞臭了!” 梁桉离开修表店,路上给徐柏昇发信息问他何时回,等了半小时没有动静,他直接打电话。 “有事?”徐柏昇声音听起来疲惫而沉重,叫梁桉的心莫名发紧。 “是有点事。”梁桉说,这点小事在电话里就能说清,但他不想说清。 徐柏昇沉默了一小会儿:“我回去也会很晚。” 梁桉飞快说:“我等你。” 又是一阵沉默,徐柏昇说:“好。” 回到公寓,梁桉在上楼那张红心桃木桌前坐了一会儿就又下楼,一直待在客厅,中途泡一杯咖啡,边哈欠连天地喝着边打开电视。 夜间新闻报道的正是徐氏寰亚ceo徐棣涉嫌贿.赂官员,主持人连线现场的记者,记者说目前徐氏寰亚尚没有官方回应,几个高层也都没有露面。 “今日收盘,徐氏寰亚股票再度跌停。据了解,徐棣已停职接受调查,目前是副总徐柏昇暂代ceo职位……” 困意瞬间被驱散,梁桉盘腿坐在沙发,看到大楼正门和停车场出入口均被记者围得水泄不通,别说车,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他觉得徐柏昇怕是不会回来了。 梁桉还是决定继续等,目光紧盯电视,猜测徐柏昇的劳斯莱斯会不会突然出现。就在这时,他听到了玄关传来开门声。 他撒上拖鞋飞跑过去,徐柏昇出现在顶灯的黄晕里,风尘仆仆,好像刚经历过一场艰苦卓绝的战役。 往日敏捷的思维似乎也停摆,徐柏昇看了梁桉好一会儿,才想起问:“什么事?” 梁桉回视他:“你没事吧?我看了新闻。” 徐柏昇背挺得很直,没有回答。 梁桉从睡衣口袋里掏出那块表递过去,告知徐柏昇经过:“你这表之前修过吗,师傅说里面的机芯被换了,你想想是在哪一家修的。” 他并非邀功,是真心想为徐柏昇修好手表,因此很是愤愤不平,仿佛只要徐柏昇告诉他,他立刻杀过去为徐柏昇讨回公道。 徐柏昇低着头,容色疲惫的脸被阴影覆盖,神色不明,梁桉只见他指腹轻轻摩挲表盘,很珍重的模样。半晌,抬起头:“以后不要乱动我东西。” 梁桉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徐柏昇冷冷重复:“我说,麻烦梁公子你以后不要乱碰别人东西。” 好像兜头被浇一盆冰水,梁桉嘴唇都在发抖:“对不起,我多管闲事,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动你任何东西。” 梁桉气冲冲回卧室,摔上门,呼吸尚不能平复,随即听到楼下传来关门的声响,他不可置信,出去一看,徐柏昇竟是又走了。 他下意识追,到楼梯口刹住,喘着气瞪着玄关,转回身走去徐柏昇书房,冲门踢了一脚。 第二天梁桉参加梁琨主持的一场会,梁琨提到徐棣,以此为负面案例警告底下人做生意不能妄图走捷径,神色间有大仇得报的幸灾乐祸。 梁琨还问梁桉:“徐柏昇不会跟这件事也有关系吧,别到时候扯上你,再扯上公司。” 梁桉平静告诉他:“徐柏昇跟这件事没关系,不会扯上我,更不会扯上公司。” 梁琨哼道:“那就好。” 坐在梁琨下首的一个高管插话:“听说他们这次是内讧,自己人举报的,徐棣还在开会就被直接带走了。” 立刻有人八卦:“谁举报的?” 前一人讳莫如深:“这我怎么知道。” “谁获利最大就是谁喽。” “哎,那不就是……” 说话的人斜着眼往梁桉瞄,梁桉冷冷盯着那人的脸:“不就是什么,你说清楚点。” 那人讪笑:“小梁董不要生气,我也是照常理推论。” 梁琨扫过梁桉,冷笑道:“总之一笔是写不出两个徐,但人心隔肚皮,利字当头,亲兄弟也得明算账。” 梁桉没再说话,注意到坐在对面的梁瑛反常地一直沉默,神色恹恹,粉底也遮不住眼下的青色,似乎是前一晚没休息好,而何育文则直接缺席了。 当晚,徐氏寰亚发声明,表示廉政署已经查实,行贿者为一部门经理,与网传的高层无关,目前已对该人进行处分,集团内部将进行全面自查,坚决杜绝此类现象,并欢迎社会监督。 等梁桉再路过徐氏寰亚,看见大部分记者已经撤走,只剩两三个还在徘徊。 第54章 他一直没见到徐柏昇,除了在新闻里晃过的两三秒,徐柏昇在一众人簇拥下去项目视察,嘴唇紧抿眼神冷峻,下颌骨的线条越发锐利。 风波看似过去,但徐氏寰亚损失惨重,市值蒸发过百亿,媒体天天唱衰。 这天周五,梁桉在办公室,突然接到李杺的电话。 李杺语气轻快,似乎并未受风波的影响,甚至更加热情,让梁桉晚上回大宅吃饭。 “前几天就该让你过来一家团聚,但公司出了事,估计你也知道。” 梁桉有些意外:“徐……柏昇回去吗?” “柏昇当然也来呀,但他忙,要晚点,你早点来,外公前几天还念叨说想你,你提早过来陪他喝茶。” 李杺搬出徐昭,梁桉只能说好。 “那我派司机去接你。”李杺似乎心情不错,挂断前又说,“晚上一定要来。” 下班时李杺派的司机已经到了,梁桉坐上车,司机便往徐家大宅开去。 途中,梁桉想要不要给徐柏昇打电话,想起对方尖锐的话语,拿起的手机又放下。 抵达徐家时天色将暗未暗,天边涂着一层薄红晚霞,很美的晚景,但配上徐家宅院四周的森森高木就莫名透出叫人不寒而栗的阴冷。 花园里传来响亮的狗叫,梁桉不记得前几次来时见过狗,他喜欢小动物,便循声找过去,看到角落里搭了个半人高的铁笼,旁边拴着一只好像德牧的狼狗,黑棕色,体型高壮,看起来十分凶猛,工人喂食也不敢靠太近。 梁桉远远看着,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车声。 回头,一辆车正从雕花铁门驶入,车灯很闪,车头的欢庆女神标志醒目。 隔着车窗,梁桉同徐柏昇对视,徐柏昇停车下来,第一句话便是:“你怎么会来?” 梁桉皱眉:“我为什么不能来?” 那狗的叫声越发狂猛,把铁链挣得哗哗响,两个工人轮流上前安抚都无法令它安静,梁桉有些害怕,下意识往徐柏昇走近一步,又立刻忍住了,站在原地同徐柏昇对峙。 徐柏昇没再说话,唇角抿出冷硬的弧度,暖色的夕阳落在两人之间也仿佛冰冻住。 变故发生的很突然,那狗竟然挣开链子,直直朝他们冲来。 梁桉是背对着,没能第一时间察觉,等回头,那狗已经跑过一半,眼看就要到跟前,锋利的犬齿清晰可见,梁桉在那瞬间连呼吸都停了,全身无法动弹,感到手腕被谁抓住,紧接着整个人被拉了过去。 徐柏昇将梁桉护到背后,自己挡在前面,那只大狼狗迫于他的冷冽气势,对着他狂吠却也不敢再靠近。 动静终于惊动了屋子里的人,徐木棠匆匆忙忙跑出来,喊了一声,好几个工人上前,合力把狗制住 。 徐木棠见梁桉脸都白了,明显被吓到,慌忙解释:“这是我爸养的狗,不凶的。” 梁桉惊魂未定,往徐柏昇看去,呼吸起伏,睁大的双眼惶然无声地喊着徐柏昇的名字。徐柏昇的心微微一动,牵着他的手没有松开,轻声说:“别怕,没事了。”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51章 狼子野心 梁桉一进门, 李杺就对他赔不是。 “是你舅舅,不知道从哪儿弄过来的狗,听说是什么——” 她往徐木棠看, 徐木棠还愣愣盯着梁桉, 以及往下被徐柏昇牵住的手, 直到李杺喊他名字才回神, 讷讷说道:“赛级犬。” “对, 赛级犬。”李杺转着腕上的翡翠镯, 看了一眼徐柏昇,满面笑容化作冷嘲热讽,“不过嘛,再怎么值钱,畜生就是畜生。” 梁桉虽然刚才被吓到, 却也反感李杺高高在上的语气, 他刚想反驳,感到腕上一松,是徐柏昇将他的手放开了。 梁桉便忘记要说什么, 去看徐柏昇,徐柏昇并未看他,目光落在别处。 没多久徐棣从楼上下来,步子踏得很重, 木楼梯吱呀呻.吟, 他借题发挥把屋子里的工人都训斥一通, 作威作福也不见心情舒畅, 脸色依旧难看,经过徐柏昇旁边时,眼神里流露出明显的狠意。 梁桉敏锐地感觉这顿饭不简单, 事实证明他的直觉是对的。 惯例是等徐昭来才能入座开席,菜上齐后没多久,徐棣就开始发难,不是嫌弃汤太淡就是饭太硬,徐昭将那双特意打造的镶金紫檀筷拍在桌子上,徐棣才闭嘴。 徐昭看起来气得不轻,唤人拿来一个小瓶子在鼻底深吸了两口才缓和,对徐棣斥道:“自己被人抓到把柄还有脸发脾气,我就是这么教你的?” 梁桉大约猜到是为什么事,果然,徐棣冷笑一声后说:“如果真是我做得不干净被人抓到把柄我也认了,可要是有小人故意在背后捅刀子搞窝里反,可就不能怪我了。” 梁桉去看徐柏昇,不止他,对面的一家三口都盯着徐柏昇。满桌佳肴,只有徐柏昇还在动筷,徐柏昇夹了一筷子菜,不紧不慢地咽下后用餐巾擦了擦嘴,看向徐棣:“舅舅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徐棣表情阴沉,目光恨不得在徐柏昇脸上挖出洞来:“好啊,我问你,我约规划署那帮人吃饭那天,怎么那么巧你也在,怎么那么巧第二天就有照片流出去,下午廉政署就来人把我带走?怎么就这么巧?!” 徐柏昇平静道:“这一点我已经跟外公解释过,那天我也是约客户吃饭,遇到你是巧合,况且地方不是我定的,是客户定的,不信你可以去查。而且在你出来前我已经走了,舅舅,你之后被拍怎么也算不到我头上。” “算不到你头上?”徐棣陡然提高音量,“这个项目原先一直是你负责,后来我接手,你肯定不高兴,你心怀不忿,你自己得不到不如搞砸,还能趁机扳倒我,一箭双雕!这么确凿的动机,你还敢说不是你?” “地方不是你选的?你蒙谁?谁知道你是不是跟那个所谓客户串通好了!还有,你自己走了可以安排别人偷拍,用得着亲自动手吗?” 徐柏昇沉默了片刻,扯扯嘴唇:“要是这么说,当晚我其实根本没必要露面,直接派人跟着你不就行了?” 徐棣一噎,瞪着眼,看上去即将心脏病发作的样子,李杺连忙侧身给他顺气,眼刀剜向徐柏昇:“柏昇,你这话不对,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留个破绽,就是为把自己摘出去。” 徐柏昇抿了抿唇,突然看向梁桉,梁桉还处在震惊之中,一时没明白他什么意思,徐柏昇很快转回去,像是自嘲般笑了笑,才说:“我要真的想整谁,手段会比这更高明更隐蔽,绝对不会叫人有丝毫机会来怀疑我。舅舅,我还是建议你从自身找原因,是不是在公司里得罪的人太多,失了人心。” “你——” “好了!”徐昭气到用力拍桌,“都给我闭嘴!” “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提。”徐昭目光沉沉地看了徐柏昇一眼,转向徐棣,“遇到这么一点事就沉不住气,我对你真的很失望,这段时间不许去公司,好好给我反省!还有,把你那条狗弄走,别再丢人现眼!” 徐昭走了,餐桌上方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没有动,唯有徐柏昇提筷自顾吃饭。梁桉心跳有些快,还在想着徐柏昇刚才突然看他的那一眼。 花园里狗叫声不断,徐棣扔掉餐巾大喝:“都他妈是死人吗,叫成这样听不见?” 负责看护的工人唯唯诺诺:“大少爷,我、我们实在没办法。” 徐棣脸色阴沉,往对面看了一眼,突然说:“把它给我牵进来。” 那工人犹豫着,迫于徐棣威压,只好出去将狗牵进来。徐棣伸手从盘子里捡了块牛肉扔在脚边,那狗挣着绳子往前,两个工人都拽不住。 徐棣又拿第二片,高举着,那狗盯着他的手直流口水,徐棣说趴下,那狗还真的没出息地趴伏在他脚边。 徐棣便嗤了一声:“畜生就是畜生,为了口吃的就能给人下跪。” 李杺笑,仿佛不经意扫过徐柏昇:“我刚才也这么说来着。” 夫妇二人旁若无人地聊起来,李杺问:“还没起名字吧。” 徐棣仍用那片肉逗狗,似乎兴致很高:“没有。” “那你取一个。” 徐棣往她看:“好啊,我看就叫boson吧。” “嗯,不错,boson……”李杺重复两遍,像是发现什么,惬意地笑,“听起来跟柏昇的名字有点像呢。” 任谁听到这里都知道他们是故意的了,徐木棠似乎想说什么,看看徐柏昇,又看看自己的父母,张开的嘴闭上了。 梁桉却忍不住,但他还不想令矛盾升级,于是面上笑吟吟的:“这个名字听着有些怪,舅舅不如再想一个吧。” “哦?”徐棣那张阴沉的面皮似笑非笑,盯着徐柏昇问,“柏昇,你觉得呢?” 徐柏昇吃光碗里最后一粒米饭,搁下筷子,冷冷望着徐棣。 徐棣笑了一下:“我差点忘了,名字嘛,这个东西对你来说最是无所谓的,只要给足钱,还不是想要你叫什么你就叫什么。” 第55章 李杺端起酒杯轻轻晃着,红唇微抿,分明看好戏的表情。 那只大狼狗吃不到肉急了,又往徐棣扑,喉咙里呜隆呜隆地低吼,徐棣似乎有些害怕,眼色示意工人把狗牵远,手上依旧用牛肉逗弄它。 “你自己说你要不要叫boson。”徐棣问那狗,又自问自答,“别真以为自己能有选择的权力,我叫你什么你就是什么,今天叫你boson,明天叫你小畜生,心情好我给你块肉,心情不好就是屎你也得吃。” “吃饭呢,说这么恶心的话。”李杺嗔道。 徐棣将肉抛远,那狗挣着绳子过去抢,徐棣却叫工人拉紧,看那狗想吃却吃不到着急发狂的模样就心里舒坦,他用毛巾擦手,转回来面对餐桌,装模作样吃了两口菜,然后看着徐柏昇:“对了,柏昇,你还记得你以前的名字吗?” 他又假意问李杺:“叫什么来着?” “我也忘了,谁没事会记这个。”李杺说,“虽然柏昇改名是有苦衷的,但自己用了二十年的名字,连名带姓的说改就改,这么有决断,难怪能成大事。” 徐柏昇依旧垂手而座,不为所动,仿佛徐棣夫妻口中的是别人。 梁桉心跳有些快,他现在明白为什么李杺一定要他到场,这场奚落徐柏昇的好戏,要是没有观众,那得多可惜。 他也突然明白了徐柏昇刚才看他的眼神。 梁桉十分后悔,希望他明白的不会太迟。 他假装好奇问李杺:“舅妈,我听说你是不是也改过名字?” 李杺一噎。梁桉原本还想维持表面和平,现下也没这个必要了,他歪着头装出无辜模样:“我家管家告诉我的,说舅妈原先的名字不是现在的这个字,真有这回事?” 李杺改名还是和徐棣结婚的时候,当时知道的人就少,又二十年过去,她以为早没人记得。 这件事算不得光彩,当年徐昭对她的家世并不满意,她为了争取嫁进来的机会才改成徐昭喜欢的带木子边的杺,而真正的世家闺秀有几个肯做,这才换得徐昭点头。 徐木棠显然也不知道,吃惊地望着她。 徐柏昇往梁桉看去,眼神沉而深。梁桉希望他能笑,于是冲他甜甜地笑。 徐木棠忍不住问:“妈改过名字,为什么要改?” 李杺偃旗息鼓,脸一阵红一阵白。徐棣呵斥:“大人的事轮不到你插嘴。” 那只大狼狗始终吃不到肉,越发狂躁,眼珠通红,将链绳绷得死紧。两个工人为拉住它脸红出汗,其中一个松手去抹脸上的汗水,谁想竟一下叫那狗挣脱。狗先去叼肉,囫囵吞了,然后冲向徐棣,獠牙毕露。 徐棣瞬间面如土色,猛地起身,差点跌倒,李杺也花容失色地大叫起来,徐木棠拿碗丢过去,这个空档,那两个工人过来死命拉住了。 徐柏昇冷眼看这场闹剧,站起来对徐棣说:“徐棣,你给狗起什么名字我无所谓,但别忘了,它是会咬人的。” 徐柏昇往梁桉看,梁桉这回懂了,跟着起身,随他往外走。 “徐柏昇!”徐棣大叫,“忘恩负义说的就是你这种人!当年要不是我们徐家,你那个短命鬼老子早死了,你不知道感激,还在背后算计我!哦对了,你那短命鬼老子叫什么来着,我记得他是个老师吧,教书有什么出息,一辈子穷酸,到死——” 徐棣没能说完,因为徐柏昇绕过餐桌走过去,揪住他的衣领一拳打在他的脸上。 场面乱作一团。 李杺尖叫,大喊来人,等两人被拉开,徐棣鼻子流血不止,一边脸高高肿起,狼狈不堪。徐柏昇也挂彩,嘴角有丝血渗出。 李杺叫嚣要报警,梁桉抓住她穿金戴玉的手腕:“我劝你不要。” 李杺也明白过来,记者还在盯着,这个节骨眼闹大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她愤恨地瞪着梁桉:“我好心叫你来,让你看清徐柏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现在看到了,他为了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根本就是狼子野心!” 徐柏昇撇掉嘴角的血迹,一言不发往外走,擦肩而过时并没有看梁桉,他脊背挺直,真的好像一头孤傲的狼。 大宅外,天已经黑透,无星无月,夜空密不透风地压在头顶,令人无法喘息。 徐柏昇大步走到车前,听到有人在背后喊他。 “徐柏昇!” 梁桉只喊了一声,徐柏昇握着车门的手顿住,忍不住,回头。 梁桉站在台阶上,身后是辉煌灯火,不像徐柏昇身处黑暗。 梁桉就要朝他走来,徐木棠突然出现。 “学长!”徐木棠有些激动,“你真要跟我大哥一起走吗?你也看到了,他刚动手打我爸,他很危险!” 梁桉不说话,那双令徐木棠一见倾心的漂亮眼睛不带感情的看着他。 徐木棠有些慌,拼命想证明自己的正确:“而且,而且这次的事,明眼人都看出是我哥受益最大,不是他去举报的还能是谁!” “你说完了?”梁桉问。 徐木棠讷讷点头。 梁桉转身,往台阶下走去。 徐木棠在后面喊,“他真的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梁桉不再理会,一步一步走到了徐柏昇面前。 徐柏昇抓着车门的手隐隐用力,他喉结滚动着,扯出满不在乎的笑:“不怕我吗?” “不怕。”梁桉说,“我跟你一起走。”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52章 山顶日出 夜色如墨, 盘山道曲折狭长,茂密交错的树影里,一辆黑色劳斯莱斯无声穿行。 仪表盘上的指针稳在60, 梁桉猜想, 如果不是自己坐在车上, 徐柏昇应该会开得很快。 “我们去哪儿?”梁桉问。 过了一会儿, 驾驶座上的人才往他看一眼, 没有说话。 梁桉倾身过去, 被安全带限制了幅度,不过也离徐柏昇很近了,近到徐柏昇的余光能看到他小扇子似的睫毛。 徐柏昇已经从刚才的冲突中平复,他不后悔打了徐棣,再来一次他只会打得更狠。今晚来之前他也猜到这多半是针对他的一场鸿门宴, 他有所准备, 只是梁桉不该出现。 梁桉是个意外。 梁桉没有靠回去,维持很近的距离等徐柏昇回答。 徐柏昇握着方向盘的手动了动,指骨修长, 绷出的青筋尚未褪去,他说:“我送你回去。” “那你呢?” 徐柏昇不答,梁桉说:“那我也不要回去。” 徐柏昇刚一张口,梁桉抢在前面:“徐——” 他似乎想喊徐柏昇的名字, 但停住了:“我刚才没吃饱。” 靠近山脚, 路途变得开阔平缓, 旁边有摊贩推车在卖夜宵, 梁桉下车后背着手转了一圈,杵在一个卖红豆糕的摊子前不动了。 “吃这个?”徐柏昇掏出手机准备扫码付账。 “哎!”梁桉抓住他的手臂,眼睛依旧盯着刚出锅香喷软糯的糕点, 一副纠结模样,“我想吃,但我怕胖。” 徐柏昇目光便从抓着他的那只纤细的手滑到不堪一握的腰上:“……可以只吃一点。” “剩下的呢?” 徐柏昇没回答。 卖糕点的阿婆佝着背,头发梳得很整齐,小推车也擦得干净,梁桉很想都买下来让她早点回家,但克制地只要了一盒,一共两块,尝过后眼睛一亮:“加了陈皮。” 他把勺子递过去给徐柏昇,示意徐柏昇也尝,见徐柏昇迟迟不动才意识到:“对不起啊,我再要一个勺子。”然后迅速跑回去。 徐柏昇那句“没必要”没能说出口。 勺子塑料的,小小一个,徐柏昇接过后在另一块上挖下一点送进嘴里。 梁桉看着他,口型似乎是想喊徐柏昇的名字,但没有,只是问:“你嘴巴……疼不疼?” 徐柏昇没有回答,梁桉于是点点自己的嘴角:“这里有点红。” 徐柏昇抬起手用指节抹了一下,有些用力,擦出了血丝,梁桉连忙叫他不要动,凑近去看,徐柏昇瞬间屏住呼吸,梁桉察觉到,却没有退开,或许是突如其来的坏心眼,或许是其他原因,他眨着眼看了许久才后退,像是松了口气说:“还好不严重。” “你放心,还是帅的。”梁桉笑,转回去看前方,并没有等徐柏昇给予反馈。 红豆放得很足,煮得也软,不仅加了陈皮还加了冰糖,几乎完全冲淡了徐柏昇嘴里苦涩的铁锈味。 他们倚在车旁分吃同一盒糕点,月亮显出一勾金边,天空明亮些许,风也变得温柔,来了一群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活力十足地相互打闹,经过时冲他们吹口哨。 “兄弟,车不错!” 梁桉小声问徐柏昇:“他在叫谁兄弟?” 徐柏昇转头看去,清净白皙的一张脸,眼尾因为好奇往上翘,点点灯火映在双眸,用漂亮也不足以形容,叫徐柏昇感到了词汇的匮乏。 第56章 大概没人会和这张脸的主人称兄道弟,他们或许更想发展另一种关系。 徐柏昇选择沉默,梁桉撞他的肩:“干嘛又不说话。” 那几人注意到梁桉,各个从嬉皮笑脸到定在原地合不拢嘴,梁桉想了想,走过去问他们要不要吃红豆糕,然后如愿地将剩下的包圆,看着老婆婆收摊,往家的方向慢悠悠骑去。 几人派出代表感谢,剃平头的一个男生,个子高,t恤上写着滨大登山社,笑起来露出尖尖的虎牙,看着就性格外放青春阳光,说:“谢谢哥哥请我们吃。” 梁桉说不用,笑眯眯的,没有多余的话,男生回头望了一眼翘首企盼的同伴,踌躇着想要联系方式,看到面无表情的徐柏昇后萌生退意,但身负重任只能硬着头皮:“哥哥,能不能加个微信。” “恐怕不可以哦。”梁桉连拒绝也说得温柔,徐柏昇想象,他或许用这几个字挡退过很多人。 男生很失望,见徐柏昇身材长相以及身后的劳斯莱斯大概明白:“那好吧,不过还是谢谢哥哥。”他点点自己t恤,“有机会多爬山。” 他飞快跑回同伴身边,几个大男生挤做一团,齐声冲梁桉喊:“登山不止,热爱不息!谢谢哥哥请我们吃东西!” 梁桉吓了一跳,等几人嘻闹着跑远,他发现徐柏昇在看自己,便有些不好意思。 徐柏昇问:“你很喜欢请别人吃东西?” 记得徐木棠说过,有段时间徐棣停了他的卡,就是梁桉请徐木棠吃饭。 梁桉摇头:“其实不是,是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想要花钱。” 徐柏昇问:“你心情不好吗?” 梁桉直视他:“嗯。” “为什么?”明明是徐柏昇挑起的话题,他却有些不敢看梁桉的眼睛。 “因为你心情不好。” 徐柏昇英俊的面庞如水般沉静,而后吹过一阵风,他便像是漾开一抹笑,又好像没有,夜色迷蒙了梁桉的眼睛,只听徐柏昇问他:“要不要去爬山?” 吃完红豆糕又上车,徐柏昇开到另一片山的山脚,然后弃车步行。夜爬的人比想象得多,运动鞋衫装备齐全,显得他们两个衬衫西裤格格不入,而且梁桉今天穿的是吸烟鞋,软底,鞋面的刺绣很漂亮,可惜只适合室内,走久了会很累。 徐柏昇说:“还是算了。” “不要。”梁桉很坚持。 徐柏昇于是叫梁桉在原地等他,自己返回山脚,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回来,手里拎着两双运动鞋。 梁桉问徐柏昇哪里买的,徐柏昇道:“山脚有家商店。” 梁桉不记得有店,鞋子穿上正合适,他问徐柏昇:“你怎么知道我穿多大?” 这个问题徐柏昇没有回答了,系好鞋带站起来说:“走吧。” 走走停停,梁桉第一次晚上爬山,石阶,树影,山林清冽的空气,心头再多的烦躁也随风被吹到身后。台阶不算宽,两人行刚好,偶遇下山的人,不得不侧身让行,手臂就会碰到一起,相对看一眼,再若无其事继续往上走。 登顶时月亮已露大半,柔和朦胧的一团,站在观景台远眺,入目是滨港号称价值百万的夜景。 观景台上还有其他夜行者,两人不约而同走向人少的角落。梁桉深呼吸,肺腑被登顶的喜悦充盈,感觉徐柏昇在看自己,于是转过头。 徐柏昇看着他说:“看不出来,梁公子体力不错。” 梁桉腿酸得要命,很想立刻躺平做个全身按摩,强作精神奕奕:“那当然。” 谁想刚说完就脚就抽筋似的打软,幸好被徐柏昇一把捞住才没摔倒,梁桉心跳得厉害,徐柏昇松开他,说:“夸早了。” 山野寂静,心跳格外响,梁桉在底下冲徐柏昇挥拳,不过徐柏昇叫他梁公子,调笑的语气,连侧影看起来也心情很好。 “谢谢你帮我修表。”徐柏昇说,“那天我不该那么说,对不起。” 梁桉愣了一下,很快说:“没关系,你知道我忘性大,不愉快的事不会记很久。” 徐柏昇似笑非笑:“那还是记了一段时间。” 梁桉有被戳穿的尴尬,摸着鼻子:“也就记到刚刚吧。”说完他就见徐柏昇笑了,唇角勾起,好像万年冰川融化般畅快。原来叫徐柏昇笑这么容易,梁桉想,他就该这样多笑。 梁桉问他:“那你想到机芯是在哪里被偷换了吗?” 徐柏昇摇头:“机芯没有被偷换。” “可是师傅说——” 徐柏昇打断了他:“是我自己换掉的,我把我父亲的手表拆掉,把里面的机芯换到了现在的这支表里。” 梁桉立刻低头去看徐柏昇的手腕,徐柏昇抬起让他看得更清楚,指针在一格一格精准地走动。 “修好了?”梁桉惊讶,“你自己修的?” “对。”徐柏昇说,“并不难。” “可是为什么要换掉……”是原来的不好吗,但怎么可能,梁桉难以理解。 徐柏昇沉默了一会儿:“我怕我有一天会忘记。” “忘记什么?” 徐柏昇看向梁桉:“忘记我是谁。” 梁桉怔住,再次看向徐柏昇的腕表,很难想象精致昂贵的外表下,是一个普通而又不普通的心脏。 “所以我要时刻提醒我自己。”徐柏昇说,哪怕披上了西装的皮,也不要忘记曾经的心。 梁桉想起徐棣的话:“你父亲……” “去世了。”徐柏昇说得很平静,“肝癌。” 跟梁启仁同样的病,梁桉一下捂住嘴,眼睛红了,见徐柏昇看他,慌忙将手放下:“对不起。” 徐柏昇想问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明明没有做错事,梁桉,同情心泛滥不是好事,他徐柏昇也并不需要,然而没有说出口。 徐柏昇意识到了自己并非无坚不摧,袒露脆弱也没有想象中难以启齿,但也只有这么多了。 梁桉没有追问,尊重徐柏昇保有秘密的权利。月光似乎黯淡了些许,梁桉抬头,发现并非被云遮住,而是天边光亮乍现,他们来到了白夜交替的档口。 “徐——”梁桉又一次只喊了这一个字,他往徐柏昇看,“我百分百相信你。” “相信我什么?” 徐柏昇又一次明知故问,梁桉耐心回答他:“相信你没有举报。” “理由呢?” “直觉。”梁桉看见徐柏昇笑,笑得十分开怀,“干嘛,你不信?” 徐柏昇止住笑,看着他说:“我信。” 徐氏寰亚那些董事,还有徐昭,都说相信他,只是因为他还有用处,但他知道他们根本已经将他打上了告密者的标签。 梁桉又很认真地说:“还记不记得我问过你,项目被抢了,会不会报复回去。” 徐柏昇记得,那是他们共处一室的第一个晚上,即便过去很久,徐柏昇仍能精准复述当时对话:“我记得我当时没有回答你。” “对啊,你没有回答我,我知道你想报复回去,但不会用这样的方式。” 徐柏昇顿了顿:“你觉得我会用什么方式?” 梁桉歪头想了一下:“用光明正大的方式,把徐棣踩在脚底,让他心服口服。” 他的回答天真得可爱,让人觉得徐柏昇是什么拯救世界的盖世英雄。 树梢突然传来鸟叫,清脆的,回响传很远,沉寂了一晚的林中生物纷纷苏醒,在头顶欢歌。 徐柏昇感到胸口紧绷的气息在慢慢吐出来,浑浊的,艰涩的,经年累月,全都飘散在空气里。他问了梁桉一个问题:“你知道徐氏寰亚一共多少员工?” 梁桉愣了愣,这他哪里会知道。 徐柏昇自顾说:“徐氏寰亚在滨海的总部有员工近两万人,此外还有六个分公司,加起来三万人,每个业务版块都有数不清的上游和下游企业,这些企业都有员工,每一个员工背后就是一个家庭。” “是,我的确是可以跟徐棣斗,这次的项目是我一手负责,哪里是薄弱环节我最清楚,要搅黄轻而易举,甚至只要我足够耐心,搞垮整个徐氏也不是不可能。” 他说着往梁桉看去:“不相信我能?” 风将徐柏昇的衬衫吹得鼓起,形与影落拓不羁,梁桉的心狠狠一动:“我知道你能。” “但我不会。” “我知道。” 我知道,徐柏昇头一次觉得这三个字分量这样重。 他收回目光看向远处,天空下的山峦,山峦下的城市,钢精水泥构筑起庞然大物,落在其中的每个人渺如微尘。 “我每天开车去公司,车库的保安总是站在岗亭外面,人很勤快,在老家有个可爱的女儿,他每个月都会定期打钱回去。 法务部有个老员工,是徐氏寰亚成立的那年入职,干了一辈子,还有一年就要退休,可以颐享天年。 行政部前台有个男生,每天西装领带,打扮很精神,但我听到过他躲在楼道里一边打电话一边哭,因为他母亲得了重病,就指望这份薪水。” 第57章 多少人指望这份薪水过活…… “我的确想要报复,我可以跟徐棣斗,就算不让徐氏寰亚垮掉也会元气大伤,但想到这五万的员工,加上上下游企业,他们都靠吃徐氏的订单存活,垮了之后这些人要怎么办,他们的家人又要怎么办?” 徐柏昇一口气说完,胸腔因激动而起伏,转头去看梁桉,嘴唇微张地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动容。 霞光映红他的面庞,那样明亮光洁,纯净无瑕,徐柏昇转过头,是日出东方。 梁桉也看过去:“徐——你看,太阳要出来了!” “梁桉。”日出给人以磅礴的力量美,徐柏昇却选择去看身边的人,“你可以喊我名字。” 梁桉犹豫:“我觉得你可能不太喜欢这个名字。”他迟疑着,“你以前叫什么名字?” 徐柏昇沉默了少许,告诉他:“我以前姓陈,叫陈泊升,淡泊名利,如日之升。” “陈泊升,陈泊升……”梁桉低声念着,惊喜地发现泊升同柏昇字形不同,但发音是一样的。 “那我以后叫你泊升吧。”他自作主张,徐柏昇并无异议。 “泊升,”梁桉背手,眯着眼去看天边,唇边挂着愉悦的笑容,“太阳升起来了呢。” “嗯,梁桉,太阳升起来了。” ----------------------- 作者有话说:[玫瑰] 第53章 重返大学 日出总是壮丽辽阔, 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的画面给人的身心以最强烈的震撼。新的一天开始了。 梁桉去看徐柏昇,比起黑夜里的落拓颓然,此刻的徐柏昇眉宇间自有股风发意气。梁桉久久地看, 问徐柏昇:“我是第一个知道你名字的人吗?” 当然不是, 徐柏昇转过头, 对他说:“你是这六年来的第一个。” 梁桉只听进去最后三个字, 很高兴, 继续问:“那我是唯一一个吗?” 徐柏昇点头:“是。” 梁桉神采飞扬。 观景台聚集了许多人, 架设备找最佳角度拍摄日出,到处都是说话声,还总有人不小心撞到梁桉,徐柏昇替他挡了两次,然后就提议下山。 一路沐浴渐浓的晨光, 到山脚, 几个穿滨大校服的学生擦肩而过,梁桉好奇多看了一眼,想起滨大好像就在附近, 得到了徐柏昇的确认。 “要去转转吗?”梁桉提议,“反正今天周六,不用上班。” 徐柏昇的行程里从不区分平时还是周末,他看时间:“你不困吗?” “不困, 我竟然一点都不困。”梁桉睁大眼, 自己都感到惊讶, “我还是满格电。” 徐柏昇笑了一下, 心情很好,因此对谁都会有求必应。他们开车到滨大校门外,停在马路边, 步行进入。 八月中,正值暑假,校园里学生不多,折腾一夜,两人都有些饿,先去食堂。徐柏昇找学生借了校园卡,买了豆浆和煎蛋,又去另外窗口排队买牛奶和三明治。 期间他回头,看到梁桉已经找桌子坐下,手里握着两副餐具,专心致志在等他,见他回头就冲他挥手,是习惯了独来独往的徐柏昇不曾有过的体验。 买三明治时徐柏昇特意让多加芝士,等他端着餐盘过去,发现梁桉的桌子前站着一个男生,高高瘦瘦,戴黑框眼镜,脸很红,似乎鼓足勇气。他听见梁桉抬起头对那人说:“这里真的有人了。” 那男生不肯走,徐柏昇往那男生扫去一眼,在对面的位置坐下,那男生才悻悻离去。 吃饭时,徐柏昇抬头看对面,他发现梁桉吸引到的同性远比异性要多,不知道是不是身上具备某种气质,精致,昂贵,漂亮,神秘,但又不可触碰,好像博物馆陈列的珍贵展品,叫人同时产生保护欲和破坏欲。 徐柏昇吃掉煎蛋,又喝一大口豆浆,略有些粗鲁地吞咽着。 梁桉吃光三明治,但牛奶只喝一半,徐柏昇说不要浪费,把杯子拿过来,没有碰被梁桉咬过的吸管,抿着杯口喝光了剩下的。 梁桉不想喝是觉得牛奶太淡,还没走出食堂就跟徐柏昇说想喝咖啡。 “泊升,”他明亮的双眸望着徐柏昇,“我想喝咖啡。” 徐柏昇那句“刚才的牛奶为什么不喝”便无法说出口。 徐柏昇不喝咖啡,但记得食堂地下一层有家咖啡店,几年过去还开着,梁桉要一杯拿铁,可以扫码,他便想自己支付。 “我手机呢?”翻遍口袋没有找到,他慌乱地看徐柏昇。 “是丢在车上了吗?”徐柏昇不紧不慢,掏出手机为他付钱。 “不会啊……”梁桉还在找,“吃饭时我还看过时间。” 那边提示钱款到账,徐柏昇收起自己手机,从裤子口袋里掏出另一个手机递给梁桉:“那就是在这里。” 梁桉睁大眼睛瞪他。 徐柏昇笑起来,心情比外面天气还要明朗,转身往外走时说:“是你自己落在桌子上忘记拿。” 梁桉愣了愣,端起咖啡追上去。 徐柏昇没提要回去,梁桉也没有,仿佛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他们并肩走在校园。 校园里学生多起来,三两成行,洋溢青春的气息。梁桉想象徐柏昇的学生时代,是特立独行还是与人结伴,他想起徐柏昇就是在校园里遇见所谓那个人,好奇的同时心里泛起陌生的酸。他向来是忍不住的,便直接问徐柏昇:“你有没有想过去找ta?” 徐柏昇疑惑:“谁?” 梁桉有些无语,非得让他说得明白,他慢悠悠拖长调子:“你的心有所属。” 徐柏昇跟噎住似的,过了一会儿才说:“没有。” “为什么不?” 徐柏昇反问:“为什么要去找?” “喜欢难道不该争取吗?” 徐柏昇往梁桉看:“喜欢就要争取?” “当然,如果我喜欢,我就会去争取。”梁桉说,“况且以你现在的能力,找个人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徐柏昇陷入沉默,面沉如水,似乎真的在思考可行性,梁桉突然后悔出这个主意,于是连忙转移徐柏昇的注意力。 “看那边,那棵紫荆好高啊。” 徐柏昇看过去,紫荆树的确很高,几乎与旁边五层的教学楼顶齐平。走过去站在树下,梁桉仰头,粗壮的树干一分为三,每一支向上生长的同时又往外延伸出无数枝条,花瓣层叠绽放,好像凭空撑起一把紫色雨伞。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徐柏昇,徐柏昇目光微闪,似有触动。 滨大兼容并包,既有珍稀植物,也有紫荆这种随处可见的品种,几乎每个教学楼外都能看到,成为校园里不可或缺的一道风景。 梁桉自顾看着:“会不会比四柱牌楼的那棵还要高?” 树旁竖着一块石牌,显示三级保护植物,树龄百年,与大学同寿。徐柏昇突然想到什么,飞快绕过去到楼的前面。烫金草体的“知行楼”三个字叫他怔了一下,他很快又走回来,站在楼底往三层的一扇窗户看去。 梁桉奇怪:“你看什么?” 徐柏昇没有回答,只凝望那扇窗兀自出神。 梁桉抬头看这栋楼,忽然觉得眼熟:“咦,我是不是来过这里。” 徐柏昇没听清:“什么?” “我说我好像来过。”梁桉耸耸肩膀,“也可能是我记错。” 徐柏昇再次怔住,心跳在这一刻毫无理由地加快,杂乱无章,如珠落玉盘。他正要问,旁边传来一道声音,犹疑地喊他名字,转头看,竟然是原先专业课的老师。 徐柏昇还记得对方,走过去称呼:“李老师。” 李老师夹着电子电路的课本和教案,面上又惊又喜:“还真是你啊,好久没见了,怎么有空回学校?” 徐柏昇说:“正巧在附近,回来转转。” 李老师推推眼镜,看着徐柏昇的眼神带着赞许和欣赏,他远没有记性好到教过的学生都能记得,记得徐柏昇自然是因为他是少有的出类拔萃,也因为当年那段充满了反转的往事。 家境贫寒、要打好几份工才能支付父亲药费的穷学生突然多了一把昂贵的劳斯莱斯雨伞,继而被同寝的室友集体控诉偷盗,就在要被劝退之际,滨港无人不知的徐氏寰亚董事长徐昭出现在了校长办公室。 同事们每每议论,都说徐柏昇命好,是鱼跃龙门,麻雀变凤凰,他却不以为然,他早就看出徐柏昇不是池中物,就算没有被豪门外祖认回去,出人头地也是迟早的事。 “那天还在新闻上看到你。”李老师笑眯眯问,“听说你结婚了?” “嗯,结婚了。”徐柏昇目光自发搜寻,看到梁桉不知道为什么在树底蹲着,连自己都没察觉地笑了一下,然后对李老师说,“他在忙。” 李老师赶着去上课,先走了,徐柏昇走回去。树底落了好些花瓣,梁桉在一片紫色里低头,脖颈弯如细长柳条,令徐柏昇想到他们在梁启仁葬礼上碰面的场景。 第58章 他目不转睛盯着树旁草丛,一动不动,咖啡也不喝了,搁在旁边地上。 察觉徐柏昇过来,他食指竖在唇边,然后招手示意徐柏昇蹲下。 徐柏昇就在旁边蹲下来。 “泊升……”梁桉双眼亮晶晶看他,激动又小声跟他说,“这里有只小猫。” ----------------------- 作者有话说:明天从22章开始v,暂时不设防盗,感谢支持! 明天见[玫瑰] 第54章 心念如潮 有徐柏昇在, 小猫得来全不费功夫。 徐柏昇勾勾手指,嘴里轻轻喊咪咪,那只小猫就从草丛里钻出来蹭他的手, 仿佛带着天然的信任。 梁桉叹为观止:“泊升, 你好厉害。” 他喊徐柏昇过去的名字已十分娴熟, 令徐柏昇产生曾被他喊过无数次的错觉。小猫的舌头舔着指背, 倒刺叫徐柏昇感到发痒, 反手在毛茸茸的猫脑袋上挠了一把。 梁桉跃跃欲试, 对徐柏昇说:“你叫它不要抓我,让我摸一下。” 徐柏昇看他一会儿:“你确定要摸吗?” “为什么不要?”梁桉抬头,不明白徐柏昇的问题。 徐柏昇避开他的视线,低头又去看那猫,毫无疑问这是只流浪猫, 不知滚过多少泥, 淋过多少雨,挨过多少饿,毛色脏污纠结, 骨瘦嶙峋得叫人不忍卒视。 梁桉的手白洁如玉,实在不该去触碰。 梁桉催促:“你跟它说一下呀。” 徐柏昇于是一本正经对猫说:“不许动了。” 梁桉忍俊不禁,发现徐柏昇其实有点冷幽默。他小心地伸手食指,在猫咪凸起的脊骨上点了一下, 见小猫不反感, 才又去摸它的头, 正巧徐柏昇撤手, 两只手便撞在一起。力度分明不大,却叫梁桉的心被狠狠一击,猛然抬起头, 正对上徐柏昇深邃的双眼。 梁桉突然有些不敢看,慌乱低头,手指顺着凸起的脊骨一点点往下,并不嫌脏,反而充满怜惜地对徐柏昇说:“它好瘦,肯定吃了很多苦。” 徐柏昇嗯了一声,声音沉沉的,梁桉不知道碰到哪里,小猫惨叫一声,吓得他赶紧缩回去。徐柏昇掰开小猫后腿,发现一块毛发纠结的血污。 梁桉吃惊:“它受伤了?”难怪叫声听起来细软无力。 两人用徐柏昇的西装外套将小猫裹住,徐柏昇开车去了附近的宠物医院,跟前台接待说明情况,很快有个戴口罩的男医生走出来。 对方看到梁桉后愣了一下,不可置信般盯着他,然后又恍若梦醒,从梁桉怀里接过猫抱进诊室。 梁桉站在诊室外,隔着玻璃看医生做检查,徐柏昇在他旁边。 “泊升,”梁桉突然喊,“我们要不要养它?” 徐柏昇没说话,梁桉想起徐柏昇的拖鞋,明明是喜欢猫的,却冷漠地克制着自己的喜欢。他便继续说:“你看这么巧,叫我们遇见它,而且它好像很喜欢你,这或许就是缘分……” 徐柏昇静静站着,眼睛里是诊室台子上那只来路不明的流浪杂毛猫,耳朵里是梁桉的声音。他慢慢地把头转了过去,眼里看的耳里听的便都是梁桉了。 梁桉并没有注意,他的目光专注在那只猫身上,还在极力游说徐柏昇。徐柏昇问他:“你确定要养?” “当然。” 徐柏昇神色平淡:“这并不是什么品种猫。” 梁桉学他反问:“为什么一定要是品种猫?” 徐柏昇避而不答:“养猫也不是心血来潮。” “我知道啊,你说过要用心嘛。”梁桉笑眯眯的,眼睛弯着,像徐柏昇曾经那样,伸出食指在他左胸轻轻点了一下,“我保证不会只在高兴的时候才逗它玩,烦了就丢一边,你说的对,养育生命需要用心,我会用心,给它喂食喂水,生病了带它看医生,我会学习怎么承担责任……” 徐柏昇自动在脑子里分列出饲养一只猫的利弊,能带来的潜在收益,需要履行的责任,可能造成的麻烦,最重要的是等哪天他和梁桉离婚,抚养权归属带来的争议,他有必要提醒梁桉这一点。 但徐柏昇并没有,只是说:“好。” 梁桉有些愣又有些惊讶地看他:“我还没说完……” “嗯。”徐柏昇道,“我说好。” 小猫做过检查,除了后腿,眼角也有伤导致泪腺堵塞,幸好不严重,但要住院,一周后才能来接。前台原本要登记信息,那个医生示意她去忙别的,摘掉手套,亲自在电脑上登记,询问的间隙抬头往梁桉看。 当问到联系方式,梁桉正要开口,徐柏昇先说:“留我的吧。” 他往那个男医生看了一眼,留下自己对外的号码,对方输入进电脑,敲击键盘的指尖顿了顿,抬头看着梁桉问:“是梁桉吗?” 梁桉愣了一下,男医生摘下口罩,显得有些紧张:“你不记得我了?我是俞家明。”他说着点了点自己胸前名牌。 徐柏昇不动声色看过去,梁桉的表情由茫然变为惊讶,似乎还带着惊喜,随后徐柏昇便听他喊:“学长?” 俞家明露出如释重负般的笑容,一旁的前台看傻了眼,俞家明是这间连锁宠物医院的合伙人,家族历代经商资本雄厚,他本人年轻帅气,医术高又有爱心,很多人借给宠物看病来搭讪,但他从来都是态度冷淡,前台还是头一次见他主动摘下口罩。 前台又去看梁桉,忽然就十分理解了俞家明的反常。 俞家明说:“我听说你回国,给你发过消息,梁董的事我很抱歉。” 梁桉说谢谢,又说抱歉:“我换了号码。” 俞家明欲言又止,似乎想要问梁桉现在的号码,徐柏昇喊了一声:“梁桉。” 梁桉转过头,俞家明便也看向徐柏昇,梁桉为两人介绍,徐柏昇对俞家明淡淡点头,公事公办的口气问:“还差什么信息?” 俞家明看了一眼电脑:“都齐了。” 徐柏昇于是又点头。 这一打岔,俞家明不好再提要号码,梁桉却主动给他留下联系方式,说有时间聚,俞家明个性内敛,此刻忍不住露出笑容:“学校南门的那家咖啡馆还开着,我记得你以前会去那里看书。” 梁桉“啊”了一声:“他家的豆子很香,拉花也很好看。” 徐柏昇接了个电话,反常地没有走开,因此打断了俞家明继续追忆往昔。他神情严肃,似乎有要紧事发生,梁桉等他挂断后问他:“公司有事?” “嗯。”徐柏昇沉着声,听起来十分棘手。 梁桉便和俞家明告辞,上车后徐柏昇发动,很快就在路口转弯,后视镜里俞家明看不见了,他才稍微放缓车速。 梁桉道:“要回公司?” 徐柏昇说:“没必要,回家一样能处理。” 梁桉于是点头,低头看手机,手指打着字,不知道是不是在跟俞家明聊天。徐柏昇轻轻咳嗽,问他:“你以前常来滨大?” 梁桉放下手机,无语地望了徐柏昇几秒:“看来当时结婚,你对我的背景调查不够仔细啊。”他戏谑喊他,“陈泊升同、学。” 方才在紫荆树下那种杂乱无序的心跳再次出现了,徐柏昇感到喉部被一只手扼住似的,平常的对话竟叫他觉得紧张,是他向来精密的大脑和强悍的逻辑无法解释的。 “你在滨大读过书?” “对啊。” “可你不是出国读的书吗?” “出国前在滨大读了半年,然后才去国外。” “为什么?” 当时的梁桉也不明白,事后想,梁启仁应该就是那时候查出癌症,不想让他知道才会把他送出国。梁桉侧身看去:“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对我真的一点也不了解。” 他笑吟吟的,眉目含嗔,像在控诉徐柏昇。徐柏昇喉结滑动,说:“抱歉,是我疏忽。” 的确是疏忽了,徐柏昇想,徐木棠就是在滨大读书,一直喊梁桉学长,徐柏昇竟然从未深究原因。 “这算什么疏忽。”梁桉打了个哈欠,靠在座椅上闭起眼,“那时候我爷爷看我看得严,我平时有课才来学校,也只能去固定的教室上课,校园都没怎么逛过,食堂也没吃过,早没印象了。” 徐柏昇觉得自己还应该再问得仔细些,比如梁桉那时读什么专业,上过什么课,去过哪些教室,是否曾经在某间教室的后排桌洞里发现过一本电气工程的课本。 然后呢—— 是否在课本上画过简笔画,留过言,然后在某天发现书的主人淋了雨,留下一把伞。 前方绿灯跳红,徐柏昇陡然醒悟,踩下刹车,劳斯莱斯堪堪停在白色斑马线前。梁桉被惯性带得前倾,安全带勒住胸口,他一下睁开眼。 他看向徐柏昇,问怎么了。 徐柏昇为自己的想象感到不可思议,很快恢复惯常的理智,否定了这不足万分之一的可能。 “没事,突然变灯了。” 梁桉松口气,又打哈欠:“熬夜真的好累,我没电了。” 第59章 徐柏昇习惯熬夜,也能保证精力充沛,叫梁桉有些嫉妒,他调整姿势侧身面朝徐柏昇,像是要研究徐柏昇身上到底哪里和常人不同。他看了徐柏昇很久,经过了三条街四个路口和无数的高楼与行人,直到支撑不住闭上眼睛。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玫瑰] 第55章 猫咪项圈 俞家明后来找过梁桉, 就约在滨大旁边的咖啡馆,徐柏昇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梁桉给他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咖啡拉花成一颗爱心, 不难猜测是梁桉要求还是咖啡师自作主张, 咖啡已经被梁桉喝过, 有细碎的奶沫沾在杯口, 桌子角落似乎还摆着一束花。 原定一周接小猫, 但猫咪体质弱, 中途还发现感染猫藓,只能继续住院治疗,梁桉是这么跟徐柏昇说的,虽然留号码的是徐柏昇,但俞家明显然什么事都直接跟梁桉沟通。 两人共同商量将客厅辟出一块地方, 作为小猫的生活区域, 梁桉很积极布置,猫碗猫砂盆猫爬架,徐柏昇便常能收到他的信息, 有时候语音,有时候图片,有时候文字,但徐柏昇只看文字也能脑补他的语气。 这天傍晚, 橘色夕阳在身后的摩天大楼间缓缓陷落, 徐柏昇坐在办公室, 比起往常没那么精神集中, 过几分钟就要看手机,间隔趋向缩短。很快,他听到外面传来动静, 紧接着江源敲门。 徐柏昇抬手整理领带,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他愣了愣,说请进,江源这才推开门,对他说:“梁先生来了。” 梁桉便走进来,穿着出门前徐柏昇看到的loro piana西装马甲,青果领双排扣,灰咖色很衬皮肤,他笑眯眯问:“泊升,可以下班了吗?” 听起来与柏昇无异,只有徐柏昇知道他喊的是谁。 徐柏昇便提前结束工作,和梁桉一起往外走。 梁桉的到来像滨港八月底从码头吹来的晚风,温热馥郁,浓淡适宜,所过之处,人的心波都起了皱。人人都想追逐这股风,叫它为自己停留,徐柏昇的手也不自觉抓了一把,感到微风穿掌而过,抚过经年交错的纹路,似乎真的为他驻足。 他们先去吃饭,然后去商场为小猫选购物品。 梁桉很想吃一道甜品,依旧怕胖,于是像红豆糕一样分了一半给徐柏昇。 分享对徐柏昇来说是全新的体验,分享食物,分享日常,徐柏昇发现梁桉早上和晚上是两种状态,早上出门睡眼惺忪有气无力,有时候在电梯里还会闭上眼争风夺秒再眯一会儿,晚上下了班则精神抖擞,眼里放光,跟徐柏昇分享自己的一天。 徐柏昇觉得很有意思,比案头的文件和账户的股票都让人心情愉悦,当梁桉问徐柏昇这天如何,徐柏昇回答:“一般。” 梁桉于是瞪他,银勺在白瓷碟上敲了一下,不满的语气喊他“陈泊升”。徐柏昇扯出惯常假笑,低头挖一勺甜品,觉得过于甜了。 吃完饭从餐厅出来,梁桉去洗手,徐柏昇在门口等他,听前台对一个客人说“何先生,这张卡还是用不了”,他便看了过去。 起初没能认出,因为那人背对他,直到对方口说话。 “那麻烦你再换这张试试。”声音斯文温和,从钱包里又掏出一张卡,侧头的瞬间露出了戴着的金边眼镜。 徐柏昇没有过去,看前台从何育文手里接过卡后在刷卡机上试了几次,仍是摇头:“对不起何先生,还是用不了,您要不要跟银行那边联系看是哪里出了问题。” “好的,我问问,可能是他们系统故障。”虽然竭力维持,徐柏昇仍从他声音里听出了狼狈。 何育文走到角落去打电话,大概全部注意力都在银行卡失效这件事上,并没有注意徐柏昇,徐柏昇听他说“梁总呢,让她听我电话……那你跟她说我在请客户吃饭,把我的卡冻结是什么意思,要是丢脸丢的也是她的脸!” 撂下电话,何育文转身才看到徐柏昇,一下愣住。徐柏昇冲他微笑,看上去很有礼貌:“何总,需要帮忙吗?” 何育文很快镇定下来,推推眼镜:“没事,遇到点小问题,已经处理了。” 他端起长辈架势:“就你一个人?梁桉呢?” 说不出为什么,徐柏昇并不喜欢何育文喊梁桉名字的方式,那种慢悠悠黏糊糊的语调,激起了徐柏昇身为雄性生物的本能警惕。 不待徐柏昇开口,梁桉从走廊拐出来,愉悦的表情在看到何育文的瞬间冻结成冰。 何育文看过去,迅速地将他上下打量,微微一笑:“这么巧,小桉。” 梁桉没有说话,嘴角抿着走到徐柏昇身边,徐柏昇很自然地握住他刚洗过的手:“这么冰?” 梁桉感到意外,同徐柏昇对视一眼,顺着他的问题说:“水太凉了。” 徐柏昇在梁桉手心捏了捏,对何育文说:“还有点事,先走了。” 直到电梯里,徐柏昇才松开梁桉。梁家的事徐柏昇不该多管,嘴上却问:“你对何育文有意见?” 梁桉像还冷似的,握了握刚才被徐柏昇牵住的手,然后才说:“他让我觉得恶心。” 徐柏昇立刻朝他看。 梁桉却不愿多谈,不想破坏好心情,很快转移话题:“我跟店里约好了,我们直接过去,他们家新出的猫窝很好看,家明跟我说小猫是个女孩子,女孩子得打扮得漂亮才行。” “家明?”徐柏昇面露疑惑,“谁?” 梁桉转头看他:“宠物医院的医生。” 徐柏昇长哦一声,仿佛刚想起来:“你那个学长。” 梁桉盯着电梯下行的数字,突然伸了个懒腰,双手反撑在轿厢的扶手上,喊了一句:“泊升。” 他声音很软,有种阳光般的慵懒,令徐柏昇想起刚才那道名为夏日沙滩的甜点,于是看向他。 梁桉也转头,声音随温热的气息慢慢吐出来:“陈泊升。” 他弯着眼,像是恢复了在见到何育文之前的好心情,脸上聚起叫徐柏昇难以理解、意味深长的笑容。 “怎么了?”徐柏昇开始迅速反思刚才的对话。 “没事。”梁桉摇头,依旧笑意盈盈,在电梯到达后走了出去。 那家店就在商场一楼,他们进去后,店员拉起了暂不接客的围挡。 梁桉挑好猫窝,在小沙发的颜色上犹豫,他问徐柏昇:“你觉得哪个好,红白还是蓝白?” 徐柏昇说:“都行。” 梁桉皱眉:“不行,你也参与养猫,得给出意见。” 徐柏昇在两款沙发之间看了看,觉得梁桉应该更喜欢红色:“红白。” 梁桉笑了:“我也觉得红白更好看。” 转战柜台去挑小件,店员把东西拿出来的空档,梁桉突然对徐柏昇说:“你不喜欢俞家明。” 他眼睛看着柜台,嘴里是陈述的语气,不容徐柏昇反驳,徐柏昇更要为自己辩解:“我没那么多注意力分给不相干的人。” 梁桉低头,好像在认真研究柜台里的商品,只是跟徐柏昇闲聊:“我后来就没有再见他了,那次见面也只聊了小猫。” 梁桉顿了顿,转过来看着徐柏昇,说得很慢:“我保证过的,会对你绝对忠诚。” “在我们婚姻存续期间。” 徐柏昇怔住了一秒,很快说:“我也说过,你没必要跟我交代,交朋友是你的自由。” 梁桉盯住他的脸,徐柏昇眉目淡然,似乎真的浑不在意。 “那你为什么要在何育文面前牵我的手?” 徐柏昇早已想好理由,梁桉抢在他之前:“不要着急回答我,陈泊升。” 最后三个字他突然凑近了,温热气息喷在徐柏昇脖颈和下巴,给予最直接的刺激,然后撤开,冲徐柏昇嫣然一笑,转头去看店员摆出来的货品。 猫咪项圈最近很流行,梁桉在杂志看到过,他拿起一个问徐柏昇:“小号可以吗,会不会紧?” 徐柏昇听他语气自如,仿佛刚才的对话全然没有发生。他目光移向梁桉的手,见梁桉抬起手把项圈拿在自己脖子前比划:“应该不小吧,感觉我都可以戴。” 徐柏昇盯着他细白的脖子,没有说话。 黑白三彩都很好看,梁桉从不做选择,让店员把每种型号的两种颜色都包起来,还买了水盆和毛毯,只是猫爬架看过后并不满意,跟徐柏昇约好再去其他的店看看。 ----------------------- 作者有话说:明天先不更啦,后天晚上11点更两章,之后恢复6点,比心[玫瑰] 第56章 深夜霓虹(一更) 回家后, 梁桉把东西摆进客厅,这片区域日渐成型,只等待小猫的入住。徐柏昇想, 那只猫从草丛钻出来的时候, 大概没想到会成为生命的转折点。 梁桉说了晚安就上楼, 徐柏昇也回书房, 这一晚他难得亏损, 在闭市后花了点时间复盘, 却不是复盘操作,而是复盘从餐厅出来后发生的事。 为什么要当着何育文的面去牵梁桉的手。 第60章 并非条款规定,也不是梁桉要求,更无法套用股票分析的公式,非理智可解, 这是在天边泛起灰白后徐柏昇得出的结论。 七点多梁桉起床, kiton海岛棉小西装,轻盈柔软,睡饱了的皮肤泛着丝绸般的光泽, 从楼梯下来时好像一只蹁跹蝴蝶。 出门时他问徐柏昇:“你几点睡的?” 徐柏昇按下电梯:“3点左右。”其实睁眼到天亮。 “陈泊升,你怎么都不用睡觉,是不是非人类的怪物?小心被抓起来做研究。”梁桉伸手恐吓徐柏昇,又笑眯眯冲他保证, “不过你放心, 我会替你保守秘密, 不会叫坏人带你走。” 徐柏昇此时应该戏谑地说一句“那要多谢梁公子”, 但他说不出口。 进电梯,梁桉和徐柏昇并排,电梯往下行, 他的眼皮也朝下耷拉,一副站不住似的困倦模样,竟靠过去挨在徐柏昇身上。 光亮的厢壁映出他们的影子,徐柏昇看到蝴蝶停靠在自己的肩膀。西装之下,他仿佛看清自己的肌肉如何绷成块垒,血液如何加速奔涌。 电梯到底,梁桉也同步睁眼,从徐柏昇身上离开,如往常般微笑说再见,然后坐上来接他的车。 徐柏昇也走向自己车位,梁桉喊住他,等徐柏昇转头说:“晚上要不要去看猫爬架?” 徐柏昇试图回忆这日的行程,竟想不起来,说:“好。” “那晚上见。”梁桉手搭在门上,没有上车的意思。 徐柏昇只好说:“晚上见。” 告别了梁桉,徐柏昇的肌肉也没能立刻松弛,车里空调打很低,握方向盘时还忍不住看被梁桉倚过的右手,直到坐进徐氏寰亚的会议室症状才有所缓解。 董事会提出要尽快消除徐棣带来的负面影响,建议徐柏昇接受传媒采访,借由徐柏昇英俊又令人信服的正面形象,介绍徐氏寰亚的发展规划,再捐出一笔公益资金,转移公众的关注点。 公关部提交了几家媒体的资料供徐柏昇选择,江源一一念给徐柏昇听,特意把《滨港财经》留到最后,念完后觑着徐柏昇不太好看的脸色,心里有些打鼓,但想起被托付的事,还是硬着头皮:“徐总,这家周刊很希望采访您,总编和您是校友,也是滨大毕业,在滨大校友圈里很有威望。” 徐柏昇听完没有立刻反应,江源以为他会怪罪自己夹带私货,立刻更加紧张:“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您决定好哪一家我立刻去联系。” 徐柏昇嗯了一声:“你出去吧。” 江源出去后,徐柏昇无心工作,偏头看了一眼,拿起放在最上面的《滨港财经》,总编姓蔡,传媒学院82届校友,现滨大校友会会长。 校友会会长,人脉想必十分广泛。 徐柏昇想起梁桉的话——“为什么不去找呢?” 找人吗?徐柏昇的确有过念头,但早已随时间淡去,他要做的事情很多,首先是生存。 而如今这个提议从梁桉嘴里说出来,并没有叫徐柏昇的念头重燃,燃起的反而是另一种复杂又陌生的情绪,令他心浮气躁。 徐柏昇撂下笔,试图回忆梁桉当时的表情和语气,梁桉拿着咖啡,走在充满阳光的滨大校园里,表情真挚,语气陈恳,十分为徐柏昇着想,不掺任何私心,却没有令徐柏昇感到畅快。 徐柏昇今日的手机也异常安静,叫他很不习惯,他感到更热,疑心空调坏了,然后并没有。 直到晚上,徐柏昇也没接到梁桉信息,明明说好晚上见,还要买猫爬架。 徐柏昇讨厌无法兑现的承诺,找到梁桉的号码拨了过去。 钢笔在手指间转着,这是徐柏昇上学时绝不会做的多余动作,今天却克制不住,心里也默默读秒,直到铃响八声十七秒,梁桉才接。 “泊升,怎么了?”他声音很小,像刻意压低。 “你在哪里?”没有客套,徐柏昇单刀直入。 “我在我姑姑这里。”梁桉顿了顿,徐柏昇听他像是走到安静处,然后才接着说,“她要跟何育文离婚了。” 宛如天降甘霖,徐柏昇的心瞬间平静,他表示理解,这么大的事,难怪梁桉分不出别的心思。 徐柏昇问:“需要帮忙吗?” “暂时不用,她在见律师,廖敏全。”梁桉说,“不过还是谢谢。” “不客气。” “泊升……”梁桉的轻声呼唤将趋向客套的对话拉近 ,“你在做什么?” 手里钢笔的转速放缓,徐柏昇低声说:“我在办公室。” 梁桉像是笑了一声,太轻了,徐柏昇没能听清:“晚饭吃了吗?” “吃过了。”徐柏昇顿了顿,主动汇报,“三明治。” “哦,三明治啊。”梁桉调子软软的,徐柏昇想象他或许正倚在某根幸运的柱子旁边,对徐柏昇平淡无奇的晚餐充满兴趣,“什么三明治?” “牛肉。”徐柏昇回忆,给出严谨回答,“里面有生菜西红柿。” “那喝的呢?” 徐柏昇瞥了一眼手边的玻璃杯:“喝茶。” 梁桉笑了,笑声很明显:“陈泊升,你怎么这么——” 后面的内容没有说出来,那头有人叫梁桉,是个男人的声音。年轻男人,绝非徐柏昇听到过的廖敏荃,问梁桉还要不要咖啡。 “我不用了,谢谢。” 因为没有捂住听筒,徐柏昇听得很清楚,跟梁桉说:“很晚了,喝咖啡容易睡不着。” “是啊,所以我不打算喝了。”梁桉并没有解释刚才是谁,“我今天可能会晚点,我姑姑状态不太好,我有些担心。” “需要我去接你吗?”徐柏昇无视手边一堆文件,“我今天不太忙。” 根本是多此一问,梁家那么多车和保镖,哪里用得着徐柏昇。 梁桉迟疑了片刻:“好啊,那麻烦你,我不在公司,在我姑姑的一处公寓,我把地址发你。” 挂断电话,梁桉把梁瑛的公寓地址发过去,等待手机自动锁屏,对着旁边梁瑛的助理笑了一下,走过去在沙发落座。 大约十分钟后,关着的书房门开了,廖敏荃走出来,又将门在身后带上。 梁桉站起来:“姑姑怎么样?” 廖敏荃神情严肃,示意他走到一边才说:“状况不是太好。” “很棘手吗?” 廖敏荃想了想:“梁总的要求是让何育文净身出户,根据小梁董你收集到的证据,难度不大。” 所谓证据就是何育文曾包养过数个年轻学生和公司实习生,无一例外都是男人。 梁桉忍着嫌恶:“那就好。” 廖敏荃有所保留,中途何育文发来信息,梁瑛看过,决心似乎动摇。 廖敏荃要走,梁桉决定同他一起,又往书房看了一眼。梁瑛没有告诉他离婚的消息,梁桉是从于诚那里知道,然后赶过来。但梁瑛把自己关在房间,并没有见他。 似乎是在埋怨梁桉戳破了她自以为幸福婚姻早已腐烂不堪的真相。 进电梯时恰好徐柏昇的信息进来,告诉他到了,因为公寓有安保进不去车库,车子停在路边。梁桉把手机举在唇边回复他:“我现在下去。” 廖敏荃听他轻快的语气,笑了一下:“是徐先生吧。” “是。”梁桉说,他停了一下,嘴唇抿出一抹笑。 廖敏荃说:“小梁董,我觉得你变得不一样了。” 梁桉按电梯,让廖敏荃先进:“哪里不一样?” 廖敏荃说:“你自己其实比我这个旁观者更清楚。” 廖敏荃的车停在地库,电梯到了一层后梁桉先下,同他告别,然后朝外走,一走出来就看到徐柏昇的劳斯莱斯停在路边,徐柏昇站在车旁,背后是浮华的霓虹灯光。 梁桉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沉了一天的心在这一刻变得轻盈,像是被名为徐柏昇的浮力托举。踩着台阶往下走时他想,或许这就是廖敏荃说的不一样了。 距离在对视里一步步缩短,梁桉朝徐柏昇走过去,徐柏昇站得很直,西装笔挺,身材高大,脸也很英俊。梁桉已经对他充分了解,他原先叫陈泊升,留着父亲手表的机芯,看似野心勃勃唯利是图,实则有着广阔的胸襟和深沉的悲悯。对了,他还作风老派,爱喝茶叶看报纸,不用睡觉,喜欢猫。 梁桉所有目光都在徐柏昇,因此没注意旁边隐身暗处的记者,徐柏昇先一步发现,但也晚了,那记者冲过来举着相机对准梁桉的脸一通猛拍。 相机的闪光灯太亮,不间断怼脸拍,梁桉双眼刺痛,眼泪几乎立刻就流了出来。徐柏昇伸手拦住那记者,把梁桉按到自己怀里。 那记者本想抓拍梁桉去交差,谁想徐柏昇这个前日里处于舆论风暴的中心人物也出现了,一下变得兴奋,举着相机愈发疯狂地拍摄。 “梁公子,听说你姑姑要和昔日影帝何育文离婚,是真的吗?” “徐总,徐氏寰亚内部人说是你举报自己的亲舅舅,你有什么要回应吗?” 第61章 “传闻两位是协议婚姻,是真的吗,要澄清吗?” 徐柏昇的回应是将他一把搡开,那记者踉跄了两步,叫嚣要告徐柏昇伤人,徐柏昇没搭理,护着梁桉上车,那记者爬起来还想拦车,徐柏昇并不客气,油门踩实,劳斯莱斯发出野兽攻击前的低吼,那记者便害怕了,刚一闪开,徐柏昇就开车从他旁边擦过,吓得他相机掉在地上。 梁桉勉强睁开眼睛,看到这一幕有些担心,怕记者乱写给徐柏昇惹麻烦,徐柏昇告诉他没关系,好像梁桉的安全才是重于一切。 梁桉眨了两下眼,又有泪从眼角渗出,很难受的样子,徐柏昇立刻问:“怎么了?” “眼睛,有点疼。” 那种疼痛似乎转移到了自己身上,叫徐柏昇感同身受,毕竟梁桉戴眼镜鼻梁都会压出印子来。 梁桉见徐柏昇如临大敌,反而笑了,找出手机拨电话,可惜没人接。 “打给你姑姑?” “嗯。” 梁桉打不通梁瑛电话,就打给廖敏荃,让他转告梁瑛楼下有记者,他有些担心地对徐柏昇说:“记者怎么知道我姑姑要离婚,还摸到这里来堵她。” 徐柏昇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眼睛还疼吗?” 梁桉的心动了一下:“还有一点。” 徐柏昇嘴唇抿了抿:“我带你去医院。” 梁桉摇头:“不用去医院,没那么严重。” 徐柏昇不是很信,表情依旧严肃。 梁桉伸手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袖子:“真的,不信你把车子停下,自己看。” 徐柏昇其实不知道要看什么,但还是把车停在路边,然后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顶灯。 梁桉闭着眼摇头:“灯太亮,难受。” 徐柏昇把灯关掉,他才又睁开眼,说:“你离这么远做什么,靠过来一点才能看清啊。” 徐柏昇靠过去。 梁桉歪在座椅里,侧身也朝徐柏昇,努力睁大眼睛:“你看,没事了吧。” 好在还有路灯,足够徐柏昇看清梁桉的眼睛里汪着的水,还有绯红的眼角,他一眨不眨地望过来,眼波的流转勾缠徐柏昇的视线,皮肤的温软侵袭徐柏昇的鼻腔,令徐柏昇喉头发紧。 身体的本能下令让他迅速退开,徐柏昇刚动,梁桉突然伸手抓住他的领带,白皙的手指缠住深蓝绸缎,很用力,声音却轻轻软软地喊他:“陈泊升。” 徐柏昇定在原地,无法动弹。 梁桉抚摸领带光滑的表面,撩起眼睫,笑了一下:“昨天的问题你想好了怎么回答我吗?” 徐柏昇没有回答。 梁桉迅速凑近在他紧抿的嘴角亲了一下,又很快退开,手指也同时松开了徐柏昇的领带:“好吧,那你再想想。” -----------------------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 第57章 婚姻生活(二更) 徐柏昇从未感到一个决定如此棘手。 不过是选择一家媒体接受采访, 他久拖不决,直到徐昭通过秘书召见他。 “打人的时候怎么没见你犹豫!” 徐昭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徐柏昇站着听训。徐昭咳嗽两声, 旁边的秘书立刻把半掌大小的一个玻璃瓶拧开递过去, 徐昭眯眼深嗅, 咳嗽立刻止住。 他晃了晃, 瓶子里的东西大概不多了, 往秘书看了一眼, 秘书立刻明白,走出去打电话。 “一点小事都优柔寡断,难当大任,我怎么放心把公司交给你?如果本周内采访不见报,你这个ceo可以卸任了!” 徐柏昇坐电梯下楼时还在想徐昭的话, 他当然不会天真到觉得徐昭真的会把徐氏交给他, 无非是现在徐棣惹了祸需要暂避锋芒才不得不把他推到前台。不过徐昭也没说错,徐柏昇的确从未觉得自己如此犹豫不定。 江源进去徐柏昇办公室,看到那叠媒体资料还在办公桌上, 很明显被翻过,最上面的依旧是《滨港财经》,从痕迹看应该被徐柏昇多次拿起。他心里一喜,默认徐柏昇会选这家, 谁想徐柏昇在文件上签完字告诉他:“帮我联系《滨港周刊》。” 江源愣了一下, 压下心头失望:“好的, 我现在就去。” 《滨港周刊》很快回复, 表示十分荣幸,将由他们总编亲自负责,公关部提交了一份采访提纲, 包括徐柏昇工作和私人生活两部分,徐柏昇看过,提起钢笔,将私人生活里关于他婚姻的内容全部划去。 采访定在隔天下午,还有一天时间,徐柏昇要回趟公寓取一套正式西装,去车库时正好遇见徐昭的秘书接人,正是当初指点徐昭给他改名的那个风水师。 有病却不问医生问鬼神,徐昭真是病入膏肓了。 距离那晚去梁瑛的公寓接梁桉已经过去三天,徐柏昇一直没有回来,因此也一直没有见到梁桉,食指放在指纹锁的屏幕上,徐柏昇竟有些迟疑,随即用力往下摁。 公寓里亮着灯,梁桉在家,这是徐柏昇在回来路上查看智能锁应用早已得出的结论。 梁桉恰好在楼下,单人沙发拖到窗边,面对夜景,手里拿着一个酒杯,杯底浅浅的一口红酒在轻轻地晃。 听到开门声梁桉愣了一下,转过头,隔着大半客厅同徐柏昇对上视线,随后展露笑容:“回来了?” 他态度自若,像之前与徐柏昇相处的无数时刻,举起酒杯遥遥冲徐柏昇示意,随后喝下去。 徐柏昇没有问他为什么坐在窗边喝酒,就像没有问为什么那天他在车里扯住他的领带吻上来,是有意,无意,亦或是一时意乱情迷,梁桉没有任何补充说明,体贴地留给徐柏昇自我解读的空间。 徐柏昇原计划拿完西装就走,如果梁桉问起就说公司还有事,但梁桉并没有问,连眼神也没有偏移。他应该是洗过澡,换上了睡衣,单薄的丝绸贴着皮肤,水滑光亮,却不足以抵御空调的低温,他怕冷似的环抱膝盖,怔怔望着外面迷蒙的夜,月光为他镀上一层清光,徐柏昇看见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徐柏昇看向那瓶酒,啸鹰赤霞珠,葡萄成熟度高所以酒精度数偏高,已经喝了半瓶了。 双脚自发停下,如同被什么钉在地板,徐柏昇嗓子发痒,忍不住清了清,问:“你姑姑的事怎么样了?” 梁桉这才朝他看:“你看到新闻了?” 这两天财经和娱乐板块都有报道,梁家股价也不停波动,徐柏昇自然知道:“现在的媒体无孔不入,迟早会爆出来。” 梁桉的话却出乎徐柏昇意料:“你猜是谁告诉的记者?” 徐柏昇愣了愣,梁桉直接说:“是我。” 徐柏昇立刻反应过来:“那天在你姑姑公寓楼下,那个记者也是你通知的?” “那倒不是。”梁桉说,“那个记者是何育文买通的,假装要曝光好威胁我姑姑,所以我受他启发,干脆找人真的曝光。” 徐柏昇皱眉,目光化为审视的利刃,刺得梁桉有些痛。他放下酒杯站起来,赤着双足走到徐柏昇面前,徐柏昇想要提醒他穿鞋,但忍住了。 像是许久没见,梁桉看了徐柏昇一会儿,才说:“何育文骚扰过我,所以我不会允许这种人渣继续留在我们梁家吸血。” 徐柏昇眼神变得锐利,声音发沉:“什么时候的事?” 梁桉并不愿意回忆:“从小他就表现得对我很亲近,喜欢抱我坐在他腿上,或者摸我的头,在外人看来是长辈的一种亲近,但我就是不喜欢他,大概是自我保护的本能,每次他靠近我都会很快溜走,慢慢长大了,我再看他的眼神,还有他说的话,大概就明白了。” 后来想,他念完书之所以抗拒回来,大概也有不想看到何育文这个原因。 “现在几乎全滨港都知道了,人人都在议论,议论我姑姑,我爷爷,公司股价也受影响。”梁桉声音低下去,露出苦笑,“我觉得很对不起,所以才想喝点酒。” 这个解释叫徐柏昇心中荡起微妙的涟漪,原来梁桉是因为梁家的事才会喝酒,而并非其他。徐柏昇沉默了片刻:“你做的没错,疮痈不切,终溃全身,我想梁董也会支持你。” “真的吗?”梁桉抬头,双眸明亮,“谢谢。” “你知道吗?”他突然朝前走了一步,“我其实很不喜欢别人靠我太近。” 他的话和动作截然相反,令一向精明的徐柏昇产生迷惑,唯一确定的就是梁桉的确洗过澡了,徐柏昇看见了睡衣领口露出的光洁皮肤与锁骨,闻见了其间散发的撩人幽香。 徐柏昇站在原地没有动,表情也看不出波澜,只是问:“吃饭那次,他是不是也骚扰你?” “嗯。”梁桉说,“他问我和你睡在一起的感觉如何。” 说这句话时梁桉紧盯徐柏昇的眼睛,叫徐柏昇最细微的反应也无所遁形。徐柏昇全身的血液几乎瞬间涌到头顶,出于愤怒,还是其他,失灵的理智已无暇分辨。他握紧了手指,正要开口,梁桉却如风般轻盈退开了。 第62章 梁桉像是刚看到他手里拎着的西装:“这么晚拿衣服做什么?” 徐柏昇看他轻松自如地切换话题,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徐柏昇单方面的幻想,就好像那天的吻,如果不是留在嘴角的温热许久不散,徐柏昇也会怀疑一切只是他大脑臆想的产物。 徐柏昇语气生硬:“明天有个采访。” 梁桉歪头:“你要接受采访吗?” 徐柏昇:“是。” “哪家媒体?” “《滨港周刊》。” “《滨港周刊》?等采访出来我要买来看。”梁桉兴致高昂,一顿又问,“采访过后还有别的工作吗?” 他转身看向身后猫咪的活动区域:“我们还没买猫爬架。” 徐柏昇一时没说话,似乎在回忆日程,梁桉等了他一会儿,说:“想不起来应该就是没有了,既然这样我去你公司?我们再一起去商场。” “当然了。”他弯着眼,进退有余,“如果你想起来有别的事就提前告诉我,我们再约。” 隔天下午,徐柏昇换好西装打上领带,穿衣镜里映出高大的身材和宽阔的肩膀。江源敲门说采访的人已经到了。到了接待室才发现来的并非《滨港周刊》,而是《滨港财经》。 江源大惊失色:“徐总,我通知的明明是……” 徐柏昇看到了站在旁边的徐昭秘书,明白是徐昭将他的选择驳回了,是敲打还是警告,徐柏昇并不在意,抬手安抚紧张的助理,从容走去沙发坐下,长腿交叠,开始接受采访。 《滨港财经》由那位蔡姓总编带队,来了好几人,摄影灯光,以及一位年轻记者,蔡总编介绍虽然年轻但相当有能力,将负责此次稿件的撰写。 采访进展顺利,蔡总编手里的提纲就是徐柏昇之前看过的那版,他照纲提问,偶尔有超纲的问题,徐柏昇也没有回避,表现出上位者的沉稳与大度。 聊完公事,轮到徐柏昇的私人生活,蔡总编问他平日里有哪些爱好,喜欢阅读哪类书籍,徐柏昇很配合地回答。蔡总编低头看一眼提纲,视线停在几个有关婚姻的问题上,抬起头满脸笑容地问徐柏昇:“徐先生,你和梁公子的结合是前阵子的一段佳话,方便谈谈结婚之后你最大的感触是什么吗?” 江源听到后立刻就要阻止,怎么回事,他明明说过这类问题不许出现。徐柏昇抬了一下手,表示没关系,随后陷入沉默。 他右手抚摸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下意识的举动,大概这个问题提前没有准备,他思考了许久,久到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份慎重,不由自主屏起呼吸,才听徐柏昇说:“很好。” 正竖着耳朵的江源愣了一下。 蔡总编也仿佛没听清:“什么?” “我说很好。” 蔡总编大喜过望,现在的读者比起商业规划,更爱看八卦私隐豪门辛秘,后者才是销量的保证:“看得出你和梁公子感情十分融洽了。” 徐柏昇想到梁桉,直到采访前他也没有跟梁桉说有事,默认梁桉会来找他。 徐柏昇点点头,但在蔡总编继续提出更细节的问题时,他却抬了一下手腕看时间,示意采访可以结束了。 蔡总编连忙打住,不过也十分满意了,他站起来,微微躬身冲徐柏昇伸手:“徐先生,今天十分荣幸,我们会尽快把稿子整理出来,在周末前出版。” “辛苦。”徐柏昇言简意赅,又看一眼手表,出于礼貌送客到电梯口。 电梯正从一楼往上走,蔡总编趁机与徐柏昇攀谈:“徐先生也是滨大毕业,真是巧,我本人还有我们《滨港财经》的团队,许多人都是滨大毕业,就比如小方,新闻系的高材生。” 那位方姓记者连忙谦虚:“不敢不敢。” 他看向徐柏昇,眼神里带着敬佩与钦慕:“这次有机会采访徐总才知道原来徐总是电气工程的师兄,我们之前还有课跟电气高年级是同个教室。” 徐柏昇往他看了一眼。 蔡总编继续说:“徐先生如果有兴趣,可以拨冗参加校友会,我们会定期组织活动。” 方记者趁机拍马:“蔡总编人脉广,在滨大校友圈子里威望很高,几乎没人不认识。” 蔡总编谦虚哪里哪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奉上。徐柏昇扫了一眼,收下来。 电梯到了,徐柏昇往江源看,江源立刻说“蔡总编这边请”,等一行人进入电梯,两扇门闭合,电梯下行,徐柏昇站在原地对着那张名片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时愣住。 身后沙发,梁桉正坐在上面,朝他看来。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58章 十字路口 梁桉比徐柏昇预想里来得更早。 梁桉徐徐起身, 徐柏昇便看到了他今日装束,白色短西装,袖口缝着珍珠, 黑色腰封将腰部收得极细, 脚下是不染一尘的雕花牛津皮鞋。 这一身隆重到哪怕去参加宴会也绰绰有余, 而他只是来找徐柏昇去买猫爬架。 徐柏昇走过去:“怎么不去我办公室?” 梁桉往他捏在手里的名片看, 又抬头看徐柏昇的脸:“我听秘书说你在这里, 就自己过来了。” 他拎起旁边一盒东西:“买了蛋挞, 还是热的。” 蛋挞的香甜气味飘散开来,徐柏昇盯住梁桉的脸,被窗户洒进的光照得白净无暇,挂着徐柏昇熟悉的笑容,却又好像有些陌生, 或许因为只有嘴角上扬, 眼睛却没有。 “先去我办公室。”徐柏昇说。 徐柏昇叫人准备咖啡,自己进休息室换衣服,出来后看到梁桉坐在沙发, 神情怔忡,面前的咖啡并没有动。 徐柏昇的脚步在那一刻稍有迟疑,他并未想好如何开启话题,梁桉抬头看到他, 再次露出叫徐柏昇陌生的笑容:“采访怎么样?” “还算顺利。” 梁桉欲言又止, 顿了顿:“之前听你说不是《滨港周刊》吗, 怎么换成《滨港财经》了?” 徐柏昇不知如何作答, 他并不想告诉梁桉自己连选定采访的媒体都要受制于徐昭。 “怎么不喝咖啡?” 徐柏昇的避而不答令梁桉感到失望,他脑袋里闪过听到的对话,以及徐柏昇接过的名片, 想到一种可能。 “你跟那个总编很熟吗?” “不认识,”徐柏昇很快回答,“今天第一回见。” 梁桉心情稍好,端起咖啡喝一口,大概萃得久,牛奶又放得少,所以有些苦。 徐柏昇走过去在沙发坐下,低头看蛋挞盒子的logo,印象里是家网红店,排队要很久。他沉默了一会儿:“我能吃一个吗,有点饿。” 梁桉说:“当然可以。”他还想说就是给你买的,司机要去排,他没答应,自己亲自站在长长的队伍里,等了好久。 徐柏昇拿起一个蛋挞,梁桉看他吃下,问怎么样,自己也拿一个,刚吃一口就滞住,随后缓缓放下手。 “已经凉了。”明明买的时候还是热的。 语气里的失落叫徐柏昇如鲠在喉,他很快地将蛋挞全吃下去,潦草咀嚼,粗鲁吞咽:“没有凉,还是很好吃。” 说完又拿起一个,同样快速塞进嘴里。 梁桉在旁边看,那双漂亮的眼一点点弯起,终于是徐柏昇熟悉的模样。 他端起咖啡开始喝,边喝边跟徐柏昇分享今日日常,以及待会儿要看的猫爬架。他倾身靠过来,用手机给徐柏昇展示照片,徐柏昇就着茶水咽下蛋挞,目光落在他们没有缝隙挨蹭在一起的肩。 买猫爬架的过程很顺利,送到公寓后,徐柏昇亲自组装,梁桉给他打下手,然后合力搬到靠墙的位置,采访稿件也在隔天完成,审核过没问题,于周末刊出。期间蔡总编打来电话,极力邀请徐柏昇参加一场小范围校友活动,被他以日程紧张为由拒绝了。 同样在周末发酵的还有梁瑛离婚的新闻,周一早盘,众人还没从前一日惯性的懒散里清醒,梁氏的股价就在集合竞价环节里遭遇暴跌。 徐柏昇以在国外注册的两家机构名义挂单买入,一整天都在为梁氏的股价保驾护航,避免被人恶意砸盘。 周琮彦打来电话,简直不认识徐柏昇:“真的是你?你是徐柏昇?” 他连问三遍,语气惊愕,实在是难以置信,犹记得梁启仁病危时徐柏昇毫不客气地做空梁氏股票套现获利,现在竟然反其道而行。 冷血无情的屠夫摇身一变成了默默守护的白衣骑士,周琮彦抓破脑袋也想不出原因。 徐柏昇并未解释,他不习惯为自己的行为做注解,又或许单纯是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确切原因,于是不怎么客气地问:“打给我什么事?” 周琮彦说:“请你打球喝茶,不知道徐大总裁有没有空?” 徐柏昇很快说:“没空。” “你这人……”周琮彦叹气,“我知道你忙,日理万机,但你总要休息吧,而且我有事跟你说,你什么时候有时间都可以,我随叫随到。” 第63章 徐柏昇翻了一下日程,初步约定一个时间。 挂电话前,周琮彦又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我让你帮我问梁桉什么时候有空你问了吗?” “他最近一直很忙。”徐柏昇扯松领带,像是累了,“梁瑛要离婚你不是不知道。” 周琮彦被说服了,嘟囔着“那再等等吧”。 挂断电话,徐柏昇靠在椅子里出神,他看到黑下去的电脑屏幕映出自己唇角紧抿的冷峻表情,目光随后移到手边的手机上。 梁桉的确很忙,忙到没空给他发信息,除了一条小猫的视频,大概是俞家明发给他,而他又顺手转发过来的。 正这样想,手机突然亮了,徐柏昇迅速拿起,点开。 梁桉的声音传了出来,轻软中带着疲惫:“陈泊升,你在干什么?” 语音长四秒,徐柏昇听了两遍,回复他在公司,等了五分钟,梁桉的信息才来,怕徐柏昇听不清似的,调子拖着说得很慢:“不要打字,要讲话。” 讲什么?徐柏昇没有头绪,按住语音后有段长达数秒的空白,然后才学着问:“你在干什么?” 梁桉笑了一下:“我在公司,不过我待会儿得回家。” “不是我们的家。”他顿了顿,“是梁家的大宅,我大伯要所有人都回去。” 徐柏昇回复:“好。” 在那之后,梁桉就没有了信息。 徐柏昇又待了一阵,从公司出来,天已经黑了,从码头吹来的晚风带着咸湿水汽,海德大道如往常繁华,火树银花。 劳斯莱斯停在十字路口,熙熙攘攘的人流从前方的斑马线穿过,有孤独奔忙的上班族,也有相携归家的情侣。徐柏昇感到自己也仿佛身处十字路口,需要决定向左走还是向右走。 红灯还有十几秒,徐柏昇拿起手机又将梁桉的语音听过一遍,点开门锁应用,显示今日还无人回家。 道旁的紫荆好像摇摆的神思,急响的蜂鸣好像顿挫的心跳,交通灯啪一下变换的瞬间,徐柏昇偏离原定路线,左转往梁家大宅驶去。 大宅里灯火通明,与明亮灯光相反的却是冷到冻结的气氛。梁琨发了一通火,因为无法拿出解决问题的可行方案,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找存在感。 梁桉朝梁瑛看过去,她整个人消瘦许多,颧骨突起,已经撑不起曾经合身的正装,顶着满城风雨还要去公司,看似不畏人言,实际比谁都在乎。 大伯母平日里没少受气,这会儿终于能扬眉吐气,摸着刚做过的指甲冷嘲热讽:“全城都传遍了,我连麻将都不敢去打,就怕人家问我,这可怎么办啊。” 梁琨吼道:“现在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打麻将?” 大伯母缩起脖子,梁邺翘着二郎腿满不在意:“爸你那么大声干什么,我看今天公司股价挺稳定的,离个婚而已,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 一席话叫梁家众人都安静下来,梁琨也纳闷,原本已经做好跌停的准备,谁想今天股票却神奇般止跌企稳。梁桉也诧异,更诧异的是梁邺竟然会为梁瑛说话。 梁琨立刻将枪口调转他:“大惊小怪?何育文在咱们家这么多年,知道多少事,又知道公司多少机密。我就不明白了,好好的为什么非得离婚!” 梁瑛离婚原因成迷,这也是媒体追着不放的焦点。 梁桉往梁瑛看,发现梁瑛也在看他,眼神冰冷,很快转过去看别处。 梁邺当然没那么好心,曲起手指弹弹裤子,皮笑肉不笑地继续说:“不过最近公司楼下记者确实挺多的,都是冲姑姑来的,对公司形象影响很大,要我看姑姑不如休息一段时间,专心把离婚的事处理好了。” 梁琨同他对视一眼:“说的是。” 他转向梁瑛:“我已经向董事会提议让你休息一段时间,等风头过去再回来。” “没必要。”梁瑛站起来,脸色苍白,“我会尽快处理好,把影响降到最低。” 梁桉跟着说:“我也觉得没必要,如果要表决我会投反对票。” 梁瑛朝他看来,神色微妙复杂,却并无感激之意。 梁琨嗤了一声,看向梁桉那张乖觉无害的脸,表情有些阴狠:“原先以为你挺乖,没想到这么有主意,看来以前都是装的。” 梁瑛很快坐车走了,梁桉也拢着衣服朝外走,往里去晚上已有些凉,又或者只是他心里的感觉罢了,他看到花园边树影底下停着一辆黑色劳斯莱斯,于诚站在旁边,没多想就走过去。 “送我回家。”梁桉坐进车里,对前排的司机说。 司机一言不发地启动,从敞开的雕花铁门开了出去,灯火通明的大宅很快被抛在后面,梁桉闭着眼,下意识去摸手机,点开后露出失落的表情。 他的动作和反应被前排那双锐利的眼看了过去。 道路两旁树影重重,从梁家出来后经过两道岗,均有保镖驻守,就是为了阻拦记者。 经过第二道岗,记者围上来,镜头怼到车窗上,路边停着的好几辆采访车几乎阻塞道路。司机开得很稳,没有急刹,只将速度放缓,慢而坚定地从人群中破开一条路。 梁桉转头避开相机,等过去那段路才又转回来,再次点开手机。屏幕的荧光点亮他姣丽的眉眼,他专注地看,似乎在等待什么重要之人的讯息。 车开到山下,往城里去,经过一处红绿灯,司机停下来,伸手将一瓶矿泉水递到后排。 梁桉说谢谢,伸手去拿,司机却没松手,好像拔河一样跟他拉锯。他这才觉得有些奇怪,他的司机平时挺活跃,今天意外沉默,他顺着那只手往上看,看到了黑色西装包裹的坚实臂膀,再往上,是宽阔平直的肩,剪得干净利落的短发,以及线条分明的下颌。 梁桉心跳加快,坐直了想看得更清楚,对方同时回头,露出墨黑英俊的眉眼。他失声叫道:“怎么是你?” “为什么不能是我?”惯常的反问。 梁桉愣住,徐柏昇深深看他:“我来接你回家。”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59章 长街灯火 之前结婚登记, 徐柏昇跟梁桉来过一次梁家大宅,记得地址,在第一道岗前打给于诚, 得以顺利进入。 他把车停在花园旁边, 笑呵呵的老管家与他达成心照不宣的默契, 站在车旁等待, 在梁桉出来后替他拉开车门。 所以梁桉根本没有怀疑。 “难怪于伯当时笑眯眯看着我。”梁桉恍然大悟, “你们串通好了的!” “梁公子。”徐柏昇发动车, “你的警惕心有些低。” 他语气慢条斯理,叫着梁桉的名字,好像羽毛在心尖上瘙痒。梁桉探身攀住前排座椅:“停车,我要坐到前面去。” 徐柏昇没有停:“这条路不好停车。”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视镜扫了一眼:“而且后面那辆车在跟着我们。” 梁桉连忙转头,的确有辆车跟在后面, 黑色大众, 车子和牌照都不眼熟,深色车膜阻隔了视线,看不清里面坐着的人, 只看到对方戴着一顶鸭舌帽。 “是不是记者?” “有可能。” 徐柏昇目光微沉,脚下加速,梁桉知道他想把跟踪者甩开,安静地不再打扰。又过两个路口, 徐柏昇在变灯的瞬间加速通过, 那辆车赶不及, 只能急刹看他们离去。 劳斯莱斯在下个路口转弯, 跟踪者彻底看不见,梁桉才松口气,靠回座椅里, 紧绷的神经放松,淡淡的疲惫涌上来。 徐柏昇像是能看穿他的心思:“我刚才看到你姑姑了。” 梁桉一下抬头,后视镜那方寸之地映出一双墨黑深邃的眼,狭长锋利,叫人的一切心思都无所遁形。 徐柏昇说:“你不必为别人考虑太多。” 梁桉的心微微动了,他的确觉得对不起梁瑛,滨港的传媒向来牙尖嘴利,这次梁瑛离婚,从她少女时代起,交过几任男友,同何育文怎么相识,为何结婚多年没有孩子,谁的问题……所有一切都扒光了摊开了放在镜头下任人评议,甚至恶意揣测。 一般人都受不了,何况是心高气傲的梁瑛。 “我能理解我姑姑,可我……”可梁桉又觉得委屈,明明他才是受害者,他揭开了何育文的真面目,梁瑛却并不领情,似乎还归咎于他。 何育文包养男学生的新闻还没被记者挖出来,一旦曝光,只怕将是更大的一场风波。 梁桉没有说话了,他突然发现坐在后排的好处,他可以通过后视镜看到徐柏昇的眼睛。 “我看了你的采访。” 车子驶入城区,灯火渐渐繁华,徐柏昇抬了一下眼,目光交错一秒,又继续专注去看前方的路,仿佛真的是一位送小少爷回家的尽职司机,不敢越雷池半步。 就算是,也是梁桉见过最高大英俊的。 霓虹掠过车窗,五色斑斓,叫梁桉的心思雀跃起来。那篇采访他看过很多遍,尤其是后半部分,他回忆那段内容,心头依旧怦然,以谈笑的口吻掩饰紧张:“谈及婚姻,徐柏昇先生的感受是很好,回答这个问题时他面带微笑,沉浸在新婚的幸福体验里。” 第64章 “陈泊升,很好是什么意思?”梁桉凑近过去,停在能看到徐柏昇侧脸的地方,“这是公关部给你写的稿子吗?” 徐柏昇把握方向盘,没有回答。 “说话呀。”梁桉不依不饶。 他追得紧,徐柏昇只好说:“没人能强迫我说我不想说的内容。” 梁桉愣了愣,花了几秒理解这绕口令般晦涩的句子,绽放出笑容来。 “你……真的觉得很好?” 徐柏昇避重就轻:“是和我原先想得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徐柏昇也问自己这个问题,这段婚姻原本该是各取所需,充满利益和算计,却让徐柏昇感觉很好。 就如同这长街绵延的灯火,澄黄明亮,暖意融融,令黑夜也不再孤寂可怖,叫他想要一直走下去。 到了公寓,从电梯出来,徐柏昇走在前面,梁桉落在后面,望着他高大的背影。 电子锁对他们说“欢迎回家”,门开后是月光洒落的一室寂静,徐柏昇就要开灯,梁桉喊住他:“先别开。” 徐柏昇伸出的手停住:“怎么了?” 梁桉将门在身后关上,电梯间的灯光被挡在了外面,他双臂环住胳膊,在近乎黑暗里低声说:“我有些冷。” 徐柏昇怔了一下,去看空调面板:“我把温度——” “陈泊升。”梁桉笑了一下,声音令徐柏昇想起学生时代午后温暖的阳光里卧室门口挂着的那一串风铃。 他说:“我现在相信了,你是真的没谈过恋爱。” “说冷的时候你要抱住我啊。”梁桉拉开徐柏昇双手,从两侧环住自己,同时伸手抱住徐柏昇,“就像现在这样。” 梁桉感到徐柏昇身体明显僵硬,脸颊埋进胸膛,能听见徐柏昇响亮到震动耳膜的心跳。 徐柏昇身体很热,很暖,散发着梁桉不知道如何形容的气味,比最好的红酒更令人沉醉。 “我听见你心跳了,好快。”梁桉小声说,踮脚亲上去,温热柔软的,刚好是嘴唇的位置,“谢谢你接我回家。” 他含住徐柏昇的嘴唇细细吮吸,看似熟练实际紧张得要命,闭着眼。徐柏昇的眼睛却是睁开的,看到皎洁的月光盈在梁桉纤长的睫毛上,令人很想吻上去。 梁桉很快退开了,在几声喘.息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开灯吧。” 徐柏昇怀抱由满落空,静立了片刻,伸手摸到开关,亮起的灯光冲散了方才的旖旎,梁桉低头换拖鞋,回避同徐柏昇的眼神接触,装作自如地问他:“你吃饭了吗?” “没有。”徐柏昇顿了顿,“我去做。” 他脱下西装挂起来,往厨房走,梁桉突然发现手机不见了,找了一通没找到,对徐柏昇的背影说:“我的手机好像落在车里了。” 徐柏昇卷起衣袖弯腰在冰箱里拿蔬菜和面,闻言一滞,回头:“在我衣服口袋里。” 梁桉愣了一下,想起上次在滨大,徐柏昇也是拿了他落下的手机,看他慌慌张张地找过,再出其不意地拿出来。 他返回玄关,果然在徐柏昇西装口袋里找到了手机。 梁桉忍不住笑,抿住嘴唇,迟来的红晕爬上脸,由于徐柏昇没有回应而带来的失落被冲淡了,但很快发现脚边落了一片纸,是拿手机时被他从徐柏昇口袋里带出来的。 他蹲下,捡起那片纸,翻到了背面。 那是一张名片。 蔡志维,《滨港财经》总编,滨大校友会会长,附上办公和私人电话。 名片被妥帖地收着,没有折角和皱痕,似乎静待联络的时机。 厨房里传来徐柏昇的声音:“找到了吗?” 梁桉这才发现自己蹲太久脚麻了,站起来时晃了一下,差点没有站稳,他扬声对徐柏昇说“找到了”,低头又看一眼,将那张名片塞了回去。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玫瑰] 第60章 心跳频率 徐柏昇同周琮彦约在一个晴朗的午后, 高尔夫球场。 周琮彦两杆上果岭,轻轻一推,那白色圆球就骨碌碌掉进洞, 他吹了声口哨:“lucky~今天在场的各个有红包!” 球童面露喜色纷纷说谢谢周少, 周琮彦一脸自得, 转头见徐柏昇已经意兴阑珊地把球杆递给球童, 往下摘手套, 于是也把球杆扔过去, 并示意不要跟着,三两步追上徐柏昇。 天蓝风小,绿草如茵,徐柏昇在草坪上慢慢走,周琮彦陪他走了一段, 徐柏昇问起先前注册的空壳公司暗中在二级市场购入徐氏寰亚股票的事, 他问周琮彦进展。 “我们手里的股票林林散散差不多有10%,我也找人私下里在跟徐氏的几个小股东接触了。” “做得隐蔽点。” “放心吧。”周琮彦语气里有种偷偷做坏事的兴奋,“到时候掀翻姓徐家的老巢, 你爷爷恐怕还不知道是谁干的,知道了保证气死他!” 徐柏昇转头看了周琮彦一眼,气死徐昭并不是他的目标,他的目标是徐氏寰亚的控制权。他问周琮彦:“你有什么事跟我说?” 周琮彦抬头望了一眼太阳:“太晒了, 先去喝茶, 边喝边说。” 两人坐球车返回俱乐部, 来打球的客人三三两两分散坐在卡座, 空气中浮动着咖啡点心的甜香。 徐柏昇闻着味儿走到靠窗的卡座,周琮彦正要叫人上茶,徐柏昇却说:“今天不喝茶了。” “那你喝什么?” 徐柏昇顿了顿:“喝咖啡吧。” 周琮彦纳闷:“你不是只喜欢喝茶吗?”他抬手叫人上两杯咖啡。 徐柏昇端起喝了一口, 很快放下,并没有表现出喜欢或者不喜欢,然后拿起来又喝一口。 周琮彦往他瞄,徐柏昇一向叫人看不出心思,但今天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心里有事。 门口传来高跟鞋的声音,周琮彦望过去,是个短发美女,画着淡妆,鱼尾裙包裹火辣身材。 周琮彦挑挑眉,满脸兴味地隔空送秋波,却发现美女根本没往他看,而是盯着徐柏昇。他一转脸,徐柏昇也抬起头看了过去。 短发美女往他们这边走来。 这真是稀奇,周琮彦坐直,期待下面会发生什么。 然而等对方走近,冲徐柏昇盈盈微笑,徐柏昇却并没有回应,短发美女立刻面露尴尬,周琮彦最看不得美人尴尬,站起来自我介绍打圆场,还绅士地递上名片,谁想对方临走时,却还是忍不住往徐柏昇看。 周琮彦有些郁闷,坐下后问徐柏昇:“你没兴趣你往人家看什么?” 徐柏昇并未看人,准确说他看的是对方耳朵上的钻石耳钉,只左耳戴了一颗,令他想起梁桉。 他似乎得了一种奇怪的病,想起梁桉的频率异常高,闻到咖啡想起梁桉,看到别人戴耳钉想起梁桉,打高尔夫球也想起梁桉,想起梁桉为他在徐棣面前出头,问他“徐柏昇,想不想赢”。 就连心跳一下一下,仿佛也在喊着梁桉的名字。 梁桉,梁桉。 徐柏昇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苦过后味有回甘,他岔开话题:“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周琮彦说道:“老色批前几天叫我回去,说新盖的酒店要开业,让务必请你到场。” 老色批即周琮彦生物学上的父亲,名叫周海川,风流成性情人无数,周琮彦从不喊他爸爸,向来以老色批称呼。 “帖子我都带来了。” 徐柏昇淡淡地瞥了一眼周琮彦拿出来的红色请帖,没有做声。 周琮彦觑着他的脸色,一如既往看不出徐柏昇在想什么。周海川知道他跟徐柏昇走的近,现在徐柏昇又成了徐氏寰亚的当家人,就上赶着想要巴结。周琮彦这次回去周家,是周海川亲自派司机接送,那些瞧不上他的所谓兄弟姐妹各个咬牙切齿还得笑脸相迎,心里别提多舒爽。 “是朋友你一定得来。”周琮彦说,“你要是不想待露个面也成。” 徐柏昇注意到周琮彦包里还有一张请帖,同样是红色,不过用丝带扎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好像一份珍重待送出的礼物,表面还洒了粼粼金粉。 他手指点了点:“这是给谁的?” “那个……”周琮彦吞吞吐吐,把请帖往包里塞,“这是给梁桉的。” 徐柏昇皱了一下眉,朝他伸手:“给我看看。” 周琮彦只得递过去。 拿在手里徐柏昇才发现请帖表面还喷了香水,浓郁的气味直往他鼻子里钻,翻开后果然写着梁桉的名字,邀请他出席酒店的开业。 徐柏昇将帖子合上,没有还给周琮彦,而是问:“他到底对你做过什么?” 万花丛中过的周琮彦竟然脸红了:“就……哎,也没什么。” 徐柏昇冷淡的眼神表明对这个回答不买账,周琮彦只好坦诚十几年前的一桩往事。他那时也就十来岁,在一次宴会上被周海川其他几个私生子捉弄锁在冷库里,是梁桉叫人来给他开门,还在周海川面前替他抱不平,那几个私生子通通被罚,他之后的日子才好过了些,直到成年离开周家。 第65章 “梁桉可能不记得了,但我一直记在心里,以后上刀山下油锅,只要他一句话。”周琮彦单手握拳锤在胸口,发现徐柏昇冷着脸,“你干嘛这个表情?” 徐柏昇不言语,周琮彦想把请帖抢回来:“给我,这张帖我要亲自送。” 徐柏按住了不让,周琮彦怕把精心准备的帖子拽坏了,不敢用力:“你干嘛?” “何必多此一举。”徐柏昇说,“我回家替你给他。” 他用力一扯,就把帖子扯了过去。 周琮彦无语:“你知道你为什么高尔夫一直打不好吗,打球要用技巧而不是蛮力。” 徐柏昇整整西装站起来:“无所谓,反正有人为我赢。” “你说什么?谁为你赢?” 徐柏昇将两张帖子合在一处,头也不回地走了。 * “周家的请帖?” 梁桉正在吃早餐,接过那张请帖。请帖上的蝴蝶结不翼而飞,只剩刮不掉的金粉,他翻开看了一眼,对徐柏昇说:“我应该要去。” “我爷爷葬礼的时候,周海川来磕了头,他以前做生意惹到厉害的人,是我爷爷出面调停。”梁桉切下盘子里的黄油,小小一块均匀抹在面包上,“我小时候好像还去过他家吧,嗯,去过,他家厨师做的芝士焗蟹腿很好吃。” “除此之外呢?”徐柏昇问。 “什么除此之外?” 徐柏昇观察他的表情:“除了蟹腿还有其他印象吗?” 梁桉奇怪:“还要有什么印象?” 看来周琮彦还比不上一条蟹腿,徐柏昇放心了,端起茶叶喝了一口,感觉茶香四溢。 梁桉往他杯子看,问他:“你去吗?” 周琮彦追问了两天,徐柏昇都没松口,此刻对着梁桉矜持地给出答案:“应该会。” 梁桉于是笑问:“那我能搭你车吗?我司机那天放假。” 徐柏昇当然知道这是借口,梁家那么多司机,他说:“嗯。” 面包没吃完,梁桉又接到廖敏荃的电话,面露惊喜:“真的?他同意签字了?” 等挂断,徐柏昇问怎么了,梁桉高兴地说:“何育文同意签字离婚了。” 徐柏昇沉吟:“他提了什么要求吗?” “具体协议内容我不清楚,我姑姑不想让人知道。”梁桉说,很快,眉宇间又浮起忧虑,原以为何育文肯定还会纠缠,没想到这么痛快答应,大概是梁瑛做出了让步吧。 梁琨如所说的那样召开临时董事会提出动议,要求暂停梁瑛的董事之职,梁桉连同董其昌一起投了反对票,动议没能通过。 会议刚结束梁桉就接到徐柏昇电话。 “泊升。”他语调轻盈,步伐轻快地朝外走。 对面的梁瑛停住动作,抬头看去,抿紧了嘴唇,仿佛被那笑颜嫣然的模样刺痛。直到梁桉走远,身边的助理小心地喊了一声“梁总”,梁瑛才一言不发地离开。 “你什么时候来?”梁桉推开办公室的门,“半小时后?好啊,我没其他事了,到时候见。” 梁桉坐回办公桌,看一会儿文件就要去看时间,这大概是他度过最漫长的半个小时。心里有事时注意力总是难以集中,他干脆把文件推开,拉过日历在今天的日期旁边画画。 门外走廊,一双黑色皮鞋无声踏在华美的地毯上,助理发现了,正要喊出声,徐柏昇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机敏的小助理了然,抿紧嘴巴拉了个拉链,转身的瞬间流露出八卦的兴奋。 徐柏昇没有敲门,而是走到办公室侧面,一株跟人差不多高的绿植后头,借着宽大的叶子遮挡,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往里看。 约定半小时来接梁桉回家换衣服赴宴,徐柏昇却发现自己好像等不了那么久,放下电话就离开办公室,劳斯莱斯一脚油门,在路口转一个弯,就从海德大街到了中环广场大道。 徐柏昇这才发现,原来他和梁桉的距离这样近。 梁桉不知道在日历上涂抹着什么,徐柏昇看了许久他也没发现,警惕心不是一般低。 徐柏昇一直站在外面,直到约定的时间,期间梁桉看了八次手机,对着黑掉的电脑屏幕整理了两次头发,摘掉眼镜又戴上又摘掉,端起杯子喝了三次水,站起来伸懒腰,又往下拉衬衫,背窗扭了两下,然后又去看手机,随后嘴巴鼓起,露出失望的表情。 徐柏昇于是拿出手机单手打字,时不时抬眼,点击发送后就见梁桉几乎是立刻拿起手机,只一瞬间,脸上便现出生动的表情来。 徐柏昇听说过有人专门等候数日只为拍摄紫荆开花的过程,刹那的绽放也不过如此了。 令人一见难忘,再见如故,常见常相思。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玫瑰] 第61章 雨天车河 梁桉握着手机四处张望, 然后快步走出办公室,绕一圈终于在绿植后面抓到了淡定的徐柏昇。 “你什么时候来的?躲这里干嘛?陈泊升,”他笑眯眯喊着徐柏昇的名字, 喜悦溢于言表, “你多大啊, 还玩捉迷藏?” 徐柏昇低头看他, 却不做声, 目光深且沉, 似乎暗藏万钧心事。 梁桉怔了一怔。徐柏昇开口,声音也有些低:“能走了吗?” 梁桉收起笑:“能,等我关下电脑。” 他走回办公桌前关闭电脑,先把装着茶叶的杯子往里推,目光落在台历, 又往分寸感十足只站在门口没有入内的人瞄去。虽然知道徐柏昇看不见, 还是将日历快速翻过一页,遮住了刚才画的简笔画——两个贴在一起的小人。 徐柏昇开车载梁桉返回公寓,电梯里, 梁桉询问他穿什么礼服。 “黑色吗?”梁桉若有所思,“那你打什么颜色的领带?” 梁桉懒懒地靠在轿厢壁,似笑非笑望着徐柏昇:“我记得你有条紫色领带,不如试试?” 各自回房, 梁桉出来时换了一套saint luarent的高定西装, 罗兰紫, 版型偏大, 微垮的垫肩和x型收腰显得慵懒贵气,胸前别一枚向天引颈的火烈鸟胸针。他步伐款款,整理着袖扣, 目光落在徐柏昇的紫色领带上,露出融融微笑。 徐柏昇注意到他头发长长了,柔软地盖住上耳廓,耳垂莹白柔软,点缀着如同褐色小痣的耳洞。 不自禁地,徐柏昇伸手碰了一下。 梁桉愣住,刚才换衣服时他在犹豫,自从梁启仁去世后他再没戴过耳钉,他站在镜子前对着耳垂看了许久,还是改为佩戴胸针。 徐柏昇似乎也愣了,手忘记收回去。梁桉侧过脸颊轻轻磨蹭他掌心,好像那只被捡到的小奶猫。 徐柏昇平静收回手:“走吧。” 今晚徐柏昇不打算自己开车,叫了司机。司机开了一辆礼宾车,金色的欢庆女神立在车头。梁桉惊讶:“你到底多少辆劳斯莱斯?就这么喜欢?” 徐柏昇一如从前没有回答。 司机下来想要开车门,徐柏昇抬了一下手,自己拉开门,梁桉笑着往他看一眼,坐了进去。 车窗上落了点点水迹,到外面果然就见下起雨,水珠顺着茶色玻璃往下蜿蜒。司机有些紧张地说:“徐先生,我看天气预报是晴天,这台车还没有备伞。” 梁桉奇怪:“车上不就有吗?” 问完他陡然记起,这个司机曾经说过,徐柏昇对车上的伞宝贝得很,自己从不用,也不让别人用。 徐柏昇没说话,只是示意司机专心开车。梁桉心里疑惑,但眼下并非询问的好时机。 礼宾车后排宽敞,两个人并肩坐着,在细雨里穿梭过滨港九月夜晚的粼粼车河。 幸好雨不大,到酒店时已经几乎停了,梁桉没有提打伞的事,从车上下来,抬头的瞬间还是感到了雨点滴在额头上的冰凉。 酒店门口铺着迎宾的红地毯,两旁挤满拍照的记者,梁桉被追着问梁瑛离婚的事,保镖拦出一条路,徐柏昇手臂伸到他的侧面,为他挡住爆闪的相机。 梁桉偏头,在一片晃眼的光亮里去看徐柏昇英俊的侧脸。 到宴会厅门口徐柏昇才松手,问梁桉:“眼睛疼吗?” 说完他想起那晚在车里,由这个问题引发的后续,梁桉的那个吻。 梁桉眨了两下眼:“不疼。” 徐柏昇默然点头。 “不过……”梁桉往他靠近,看着他的眼睛,揉着被握过的手腕低声说,“手腕有点疼,你力气好大。” 徐柏昇一滞,本能想要道歉,随即意识到这并非正确回答。 四周宾客来往,目光投射过来,带着艳羡惊讶好奇,梁桉在各色的注视中退回原位,朝着徐柏昇粲然一笑:“开玩笑的,刚才谢谢你。” 徐柏昇喉结滚动:“不客气。” 周海川的助理通知周海川,周海川便撂下了商会主席一干要员,快步过来迎接。 周海川颇有花花公子的资本,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女人前赴后继飞蛾扑火,他年轻时仪表堂堂,人到中年体态也保持良好,依旧风度翩翩。 第66章 梁桉微笑问好,一声“周伯伯”喊得周海川通体舒畅。周海川的情人无一例外都是美人,千姿百态,但比起梁桉都差了那么一点。当然,他对梁桉并不带情欲,只是纯然的欣赏和怜爱,也曾向梁启仁暗示两家结亲,叫梁桉做自己的半子,谁想梁启仁挑中徐柏昇,便宜了这小子。 事实证明梁启仁这块老姜还是毒辣,徐柏昇如今不就成了徐氏寰亚的当家人。 徐昭老了,徐棣被证明难当大任,徐木棠羽翼未丰,只有徐柏昇王者之姿初显,周海川以前混迹赌场,十赌九赢,他押宝徐柏昇,相信自己不会看走眼。 见到周海川如此热情,观望的人群中有人忍不住走过来,冲徐柏昇举杯敬酒,恭维之声不停,其中不乏曾经为难过他,因此笑容尴尬眼神闪烁。 徐柏昇姿态挺拔,从容淡然,红酒杯一一碰过去,没有表现出傲慢,但也没有为谁低头。梁桉在底下捏了捏他的小指,十指连心,于是徐柏昇的心跟着动了一下。梁桉一指旁边,松开徐柏昇的手走开了。 梁桉直到现在还不太习惯商场上虚与委蛇那一套,又不想离徐柏昇太远,从托盘里拿起一杯香槟,站到能看见徐柏昇的地方。徐柏昇被人群围在中间,连个头最高的周海川都只到他肩膀,更显得卓尔不群。 梁桉嘴唇贴上杯壁,小口喝着酒。 旁边传来一个女士的惊呼,梁桉看过去,发现是对方的礼服裙弄脏了,正好在胸口的位置,他于是摘下自己的胸针递过去。 “大小差不多,可以遮一遮。” 对方很感激,将胸针别到衣服上,看了梁桉一眼,脸有些红:“谢谢,我怎么还给你,可以要你的联系方式吗?” “不客气。”梁桉微笑说,“送给你吧。” 那位女士连忙说:“那怎么行,这么贵重。” 梁桉摆手,又真心说:“真的没关系,这个胸针很衬你,很漂亮。” 女孩的脸于是更加红了。 徐柏昇在梁桉跟人搭话时就忍不住拨开人群走过来,他不知道梁桉是不是总这样,请别人吃东西,在别人落难时去营救,昂贵的胸针也随意送人,然后自己忘记,叫对方一记好多年。 那位女士还想说什么,见徐柏昇走来,欲言又止,目光盈盈闪动。 那枚火烈鸟的确漂亮,数不清的红蓝宝石拼接成身骨,眼睛则是一颗颜色极深的祖母绿。但梁桉并不需要这些额外点缀,就已经光彩夺目,令徐柏昇无法移开视线。 梁桉不想仰头:“泊升。” 徐柏昇就弯下腰。 宴会厅里灯火璀璨,宾客们各个锦衣华服,空气中幽香浮动。梁桉近几年几乎不在滨港,鲜少抛头露面,即便现身也是跟在梁启仁身边,外围一群保镖,谁都不敢上前。 如今梁启仁虽然不在了,但身边的人换成了徐柏昇,身高和气场摆在那里,好似一面坚实盾墙,令人还没靠近就心生畏惧。 梁桉和徐柏昇站得很近,肩肘相抵,连光也无法挤入,但总有人不识相地想要插一脚。 比如周琮彦。 周琮彦拨开人群急走而来,对着徐柏昇挤眉弄眼,声音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徐柏昇,梁桉来了你怎么不跟我说啊。” 徐柏昇说:“这位是周琮彦,周家公子。” 周琮彦又紧张的一番自我介绍,梁桉微笑伸手:“你好,你跟泊升是朋友吗?” 他还是第一次见徐柏昇的朋友。 周琮彦感到失落,梁桉果然不记得他,很快又振作。 他继承了周海川的花心,男女朋友无数,也继承了周海川的英俊,据说母亲还是个模特,因此身材也相当优越,此刻微微弯腰,仿佛绅士的骑士,下一秒就要拉起梁桉的手吻上去。 徐柏昇挡了一下。 周琮彦瞪徐柏昇,梁桉也看过去,他也发现徐柏昇表情微沉,似乎并不乐意自己同他的朋友接触,心下滑过黯然。 周琮彦不放弃,又拿出手机:“能不能加微信?” 梁桉往徐柏昇看,有些为难:“我没带手机。”下车时他故意落下手机,现在应该在徐柏昇的口袋里。 而徐柏昇没有说话。 周琮彦话题多,也很跳跃,从股市聊到基金,从楼市聊到债券,上一句话还是自己买了个岛,邀请梁桉去岛上玩,下一句就转到滨港的天气,抱怨时不时刮风下雨。 “梁桉,你是坐徐柏昇车来的?” 得到肯定回答,周琮彦又问,带着三分好奇:“那他让你打伞了吗?” 梁桉愣了一下,看向旁边,徐柏昇原本端着酒杯独自啜饮,闻言眼神朝周琮彦射过去,面容冷肃不满。 “什么伞?”梁桉问,他突然有种感觉,今天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叫徐柏昇的伞屡次成为话题,似乎是天意。 周琮彦像是终于找到机会抱怨:“就他车上的伞啊,一把伞也当宝贝,我坐过两次他的车,两次都下雨,想借伞他都不给,自己不打也不给别人打,小气得很。” “是吗?”梁桉同徐柏昇眼神交错,“我也没有打伞,我们到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周琮彦有些失望:“好吧,那下次雨天你再看,就知道我说的没错了。” 徐柏昇喉结发痒,想要辩解,梁桉已经冲周琮彦微笑说“好啊”,于是他将到口的话连同酒一起咽了下去。 之后的话题梁桉就显得兴致缺缺,徐柏昇似乎也情绪不高,多数时间周琮彦一个人唱独角戏。梁桉将一杯酒喝完,抬手招来侍者放在托盘里,感觉喝得有些快,不太舒服,便对徐柏昇说去洗手间。 洗手间在宴会厅外,徐柏昇一直看他走出门口,视线还没收回来,直到周琮彦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两下。 周琮彦今天特意打扮,鞋垫垫了两层,还是比不过徐柏昇:“你是不是穿了内增高?” 徐柏昇没有理他,抬起手腕看表,视线又往入口扫:“我出去一下。” 刚要走就被人绊住脚,来人是商会主席,要向徐柏昇引荐一人,正是《滨港财经》的蔡志维。能参加这个级别的场合,看来正如蔡总编自己所说,人脉颇广。 徐柏昇不得不停步应付。 另一边,梁桉从洗手间出来,在宴会厅门外看到梁瑛。 “姑姑,你怎么来了?”梁桉十分意外。 梁瑛看来已经应酬过一圈,喝了不少酒,脸色微红。 “不出来,难道要躲一辈子?” 她一身高定西装套裙,头发盘起,露出瘦削的脖颈肩线,嘴唇为了提气色而涂抹得很红,脊背也挺得笔直,眼神冷漠地扫向宴会厅里的各色面孔。 那些看不清的脸好像也在看她,窃窃私语,暗暗嘲笑,梁瑛握紧手指,指甲狠狠抵住掌心。 她转过头,闭了闭眼,疲惫浮上来:“小桉,我有些累,你陪我回去,我也有事跟你谈。” 梁桉犹豫了一下:“我去跟泊升说一声。” 梁瑛似乎想阻止,想了想才说:“去吧。” 梁桉往宴会厅里走,一眼看到徐柏昇,正要加快步伐,却突然顿住。 他看到了徐柏昇旁边的蔡志维。 蔡志维做足功课,满面笑容,凑近徐柏昇低声说:“徐先生,我与令尊其实也算相识的,他当年在滨大旁边的高中教书,给我们杂志社投过稿,当时没有采用,但那份令尊手写的稿件被我收藏起来,不知道徐先生什么时候方便,我给您送去。” 这对徐柏昇来说是意外之喜,也只是淡淡说:“有劳了。” 注意到梁桉回来,立刻朝他看去。 梁桉走了过来。 到跟前,他对着蔡志维客套地笑,随后转朝徐柏昇。 “我姑姑来了,我跟她先走。”梁桉克制语气,“手机给我。” 徐柏昇从西装内袋掏出那个被他捂热的手机:“去哪里?” 梁桉伸手去拿:“可能去她公寓。” 徐柏昇没松手,很快说:“我送你去。” “不用了,我有司机,不打扰你和人叙旧。”梁桉声音硬邦邦的,用了点力气才从徐柏昇手里把手机拔出来。 “梁桉。”徐柏昇喊了一声,语气里的紧张和在意同刚才的淡然判若两人,令蔡志维十分诧异。 梁瑛大概等不及,也跟过来,冷淡地看了徐柏昇一眼:“小桉今天住我那里。” 梁桉有些诧异,但没有否认,握着手机跟梁瑛离开了。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62章 芝士蟹腿 徐柏昇站在原地, 目送梁桉跟着梁瑛离开宴会厅。 蔡志维还想说话,徐柏昇抬了一下手,快步跟出去, 走到二楼的黄铜围栏前面, 恰好看到梁桉从旋转门出去。梁瑛的车已经开过来等在门口, 司机低着头没有下车, 是梁瑛自己开的车门。 梁桉随梁瑛上车, 坐在后排。车子发动后, 梁瑛似乎累了,后靠着闭目养神,过了一会儿才睁开,往梁桉看去,跟他说把手机关了吧。 第67章 梁桉正低头盯着沉默的手机走神, 闻言愣了一下。 “这次我离婚, 记者也不知道怎么得到消息。吃一堑长一智,我不想再有泄密事件发生。我接下来跟你说的话很重要,你先把手机关掉。” 梁瑛先将自己的手机关了, 放进前排的扶手箱里,梁桉只好也关机,将手机放进去。 梁瑛抬了下眼,目光甫一接触, 她就避开了, 稍低头后转向前方, 许久, 幽幽说道:“小桉,其实我有时候很羡慕你。” 梁桉又是一愣。 “还记得家里花园的那个秋千吗?” 梁桉当然记得,那是梁启仁亲手给他扎的秋千:“嗯。” 梁瑛沉默了片刻:“我小时候也想要个秋千, 爸爸明明答应我却总忘记,我怕他烦,提了两次就不敢再提了。” 梁桉不知道还有这回事,也不知道梁瑛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他没有出声,在车厢浮动的腻人香氛里安静倾听。 车子飞快行驶,两旁灯火渐稀,方向应该是出城。梁桉刚往外看了一眼,就听梁瑛继续说:“爸爸以前很忙,卖海货的时候一个人进货出货,后来成立公司,事情更多,好像总也忙不完。他很少回来,家里三个孩子,就算回来了,能分给每个人的时间也很少。” 说到这里梁瑛停住,双眼前望,露出自嘲般的苦笑:“我可能天生不会撒娇也不会讨好,嘴也不够甜,明明考试成绩比大哥和你父亲都高,得到的称赞却没他们多。” 梁桉静静看着她的侧脸。梁家人的容貌都很优越,然而梁瑛身上的气质偏冷,经此一役更是生人勿近,浑身竖满尖刺,仿佛随时准备扎伤别人。 “但你爸妈出事后,爸爸突然跟变了个人似的,大概是为了补偿,他把所有的爱和关注都给了你,对你那么好。” 甚至于梁桉什么都可以不用做,就能获得仅次于她的股份。 “姑姑……”梁桉张了张口,“爷爷当然也是疼爱姑姑的。” 梁瑛看过去,目光交错的刹那,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 ”喝点水吧。”她不置可否,从扶手箱拿一瓶水递过去。 梁桉接过喝了一口,在入喉的瞬间,出于某种本能的警觉,他停住了,但不可避免的因为惯性咽下一小口,剩下的又不着痕迹吐回瓶子里,喉头做出吞咽的动作,问梁瑛:“姑姑怎么不喝?” 梁瑛拿起靠近自己那边的水瓶喝了一口,随后拧紧瓶盖放了回去。 繁华的高楼在身后快速退场,被逐渐茂密的行道树取代,因为车速很快,树影几乎连成一片,在夜色下显得漆黑悚然。 梁桉确信了他们正在出城,他往正前方的司机看去,司机露着一侧肩膀,在车里还戴鸭舌帽,只能看到一点侧脸,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心突地一跳。 “姑姑,我们去哪儿?” 梁瑛回避了这个问题,跟他说:“下午我在公司看到徐柏昇了。” 梁桉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在哪里?” “在你办公室外面。”梁瑛说,“我看到他站了挺久的,没有看别处,一直在看你。” 梁桉的心狠狠动了,还以为徐柏昇来了就给他发信息,原来徐柏昇早在外面看他,他心里涌起甜蜜滋味,掺着酸,因为他又想起了宴会上的那个滨大校友会会长,徐柏昇似乎与之相谈甚欢。 “小桉,你和徐柏昇虽然是联姻,但也能看出他对你是真心的。”梁瑛停顿,声音有些哽塞,“姑姑真的是很羡慕。” 梁桉突然感到一阵难言的心悸,头也有些昏沉,他深呼吸了几次,目光垂落在喝过的那瓶水上。车子驶入一条僻静小道,转弯的刹那,路灯照亮了前方司机的侧脸。 梁桉的心陡然一沉,他平静地询问梁瑛:“因为羡慕,所以就要给我下药吗?” 声音不大,却叫车厢里的气氛仿若凝固。梁瑛的脸色变得难看,很快,下巴更加高傲地抬起,说道:“你向记者曝光的时候就应该想到,这是丢你爷爷的脸,丢梁家的脸。” “最重要是丢姑姑你的脸吧。” 梁桉深呼吸,一颗心迅速沉到底,他刚才只是试探,没想到梁瑛真的在水里做了手脚,他目光扫向前排的司机,又看回梁瑛:“我不明白,脸面就这么重要?” 梁瑛抿紧红唇,一言不发。 梁桉继续问:“如果我不曝光,你打算怎么做?让何育文以此为把柄拿捏你,继续跟他装成一对恩爱夫妻?” “姑姑你为什么不回答?那你现在又要让何育文带我去哪里呢?” 梁瑛向前排看了一眼,终于开口:“他说想当面跟你道歉。” “道歉?你信吗?”身体的反应越发强烈,梁桉感到自己在出汗,手脚变得虚弱,他笑出了声。 “从前我一直觉得你是被何育文蒙在鼓里,你也是受害者,但我现在想,或许其实你一直知情,你不过是自己骗自己,只要不捅破到明面上就可以装聋作哑,当做无事发生,对不对?” “姑姑,我们是亲人,所以我才会上你的车,喝你递过来的水。”梁桉一笑,轻蔑地,“他何育文算什么东西,一个骗婚的性无能,难怪你们一直没有孩子。” 梁瑛的脸色陡然变白,短短的几秒后又涨到极红,她胸口剧烈起伏,以一种近乎凶狠的目光射向梁桉,几乎想要将他钉在座位上。 梁桉趁机去够扶手箱里的手机,然而那司机比他更快,将他的手机扔到了副驾。 沉默的男人发出声音,做作虚伪到令人犯呕。 “小桉,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坐车爱乱动?” * 徐柏昇花了点功夫想出一个理由。 他让周琮彦打包一份芝士蟹腿,紧接着就给梁桉打电话,却听到了关机的提示。 敏锐的直觉叫他感觉不对劲,结婚以来,梁桉可能不接电话,但从来没有关机。 徐柏昇今晚的蟹腿一定要送出去,当机立断打给于诚,通过他找梁瑛。 两分钟后于诚回电告诉他,梁瑛也关机了。 “怎么回事?”于诚着急,“小少爷没跟徐先生在一起?” 因为今晚是和徐柏昇一起出席,梁桉提前遣散保镖,也勒令于诚不许跟着,仿佛待在徐柏昇身边就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徐柏昇深呼吸,告知来龙去脉,两个人同时关机一定事出有因。他再次来到二楼的黄铜栏杆前,赴宴的客人陆续离去,司机把车开到酒店门口,然后殷勤地下车为雇主开门。 徐柏昇目光一凝,想起了梁瑛的司机,不仅没有下车,反而在车里还戴着帽子低着头,生怕被别人注意到。 他想到了那晚从梁家大宅出来跟着他们的那辆车。 周琮彦寻过来,见徐柏昇面色冷峻,如山雨欲来,吓了一跳:“怎么了?” 他四处找:“梁桉呢?” 徐柏昇直截了当:“我要看酒店门口的监控。” “监控?”周琮彦不解,“你看监控做什么?” 徐柏昇目如雷霆:“梁桉不见了。” “不见了?”周琮彦大惊失色。 周琮彦从不受待见的私生子到如今水涨船高炙手可热,找到酒店负责人,对方立刻带他们去保安室。 徐柏昇在监控的回放里看到梁桉跟梁瑛上车,可惜那司机防范意识很强,一直低头,脸被帽檐挡住,只能看出是个男人,无法看清长相。 周琮彦急得出汗:“怎么就看不清呢!” 徐柏昇沉声命令:“调停车场的监控。” “有,有!”负责人忙又调出停车场监控,很快找到梁瑛的黑色宾利,那个司机起初一直待在车上,四周无人时才下来,谨慎地看过一圈,然后站在车边抽烟,某个瞬间抬了一下头。 “停!停!”周琮彦大喊。 画面定格,放大,鸭舌帽下的脸清晰地露了出来,赫然是何育文。 徐柏昇握紧了双拳。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63章 紫色领带 “可不可以碰?” “梁桉被梁瑛带走了, 司机是何育文。” 徐柏昇快步跑下楼,声音不似往常平稳,到后面变成小跑, 手里紧握周琮彦的车钥匙。 周琮彦也跑步跟在后面, 凑近过去, 努力在扑面的风声里听电话那头于诚的话。 “小少爷的手机定位到了。”于诚说, “在西南郊外, 移动得很快, 应该是在车里。” 于诚不太愿意相信梁瑛会对梁桉不利:“徐先生,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徐柏昇想于诚怕是不知道何育文对梁桉做的那些事,他不得不以最坏的情况做打算:“为什么去西南边?梁瑛或者何育文在那里有什么房产吗?” “是有,大小姐在那边有栋别墅,闲置很久了, 基本不会过去。”说到这里, 于诚突然停住,也意识到了什么。 “把地址发给我。”徐柏昇快速说,“你带人去追梁瑛的车, 如果梁桉在车上,立刻通知我。” 第68章 于诚下意识遵从他的指示:“好的徐先生,我马上派人过去。” 徐柏昇找到周琮彦的车,迈巴赫的车门自动解锁, 车灯闪烁。他上了车, 周琮彦也跑到副驾坐进去:“我也去, 多个人多个帮手。” 徐柏昇深深往他看, 动作利落地发动,轰隆隆一脚油门,一个急转驶出了停车场。 郊外车道, 黑色宾利如风疾驰,遇到转弯也不减速,车身几乎将栏杆擦出火花,疯狂的车速暗示了开车人内心的癫狂。 梁桉被甩得贴窗,尝试抓头顶的扶手,手却无力垂下。他闭了闭眼,感到体力正在流逝。 何育文猛踩油门,轿车以更快的速度破开夜色,越往前光亮越稀,到最后几乎伸手难见五指。 一个急刹,车子陡然停下,梁桉惯性往前,又重重摔回座椅。前方赫然是一栋绿树掩映着的独栋别墅,何育文在后视镜里咧开嘴角:“我们到了。” 梁瑛坐在位置上没有动,梁桉看到她的侧颈绷出了青筋,或许代表了此刻的挣扎。梁桉迫切想要抓住这最后的希望,然而还没开口,车门就被何育文从外面拉开了。 茂密的树冠遮住了星月,四周密不透风,何育文的脸隐在阴影里,镜片反射幽光,露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来:“下车吧,还是说想要姑父抱你?” 话虽如此,何育文已经伸手来拉他,梁桉忍着恶心,踉跄着被何育文拽了出去,眼看何育文又将车门重重关上,梁瑛的身影彻底消失,自始至终姿势未动,连头都没有转过来。 梁桉被何育文拉进了别墅。 何育文原本想去楼上卧室,但发现不可能,一是梁桉虽然失去力气反抗,但也并不配合,二是温香软玉在怀,他根本等不到上楼。 他把梁桉摔到客厅沙发上,又回身去关门。 梁桉听到外面发动机的响动,是梁瑛开车走了,他感到一阵绝望。 何育文关上门,转身摘掉帽子,朝他走来。 梁桉努力支起身体往后靠在沙发背上,沙发是皮面,凉意很好地缓解了身体里的药物导致的燥热。他难耐地沙发上蹭着,含水的双眸迷蒙地看着何育文走近,扬起的脖颈连最上等的玉石也难以媲美。 这一幕超过了何育文此前所有的想象,他口干舌燥,气血沸腾,凑近过去贴着梁桉的侧颊深深吸了一口,陶醉,沉迷,随后拿起茶几上一截绳子,来捉梁桉的手。 梁桉双手往身后缩,边嘲讽地盯着何育文:“我都现在这样了你还要把我绑起来,怕我跑了?何育文,你还真是没用。” 明知是激将法,何育文还是上钩了,丢掉绳子,脸色也沉下来:“我待会儿就让你知道我有没有用。” 说完走到客厅另一边,梁桉看过去,才发现何育文在固定三脚架,上面放着一台摄像机。 梁桉脸色一变:“你要做什么?” “你这么聪明,怎么猜不到呢?”何育文抬头笑了一下,“当然是记录美好夜晚,好让我以后能反复回味啊。” 梁桉发出一声嗤笑,视线往何育文下身扫:“美好时刻?你硬的起来吗?” 何育文眼神转冷,阴沉地盯着梁桉。 “你包养过的那些人,每个人身上都有伤,道具弄的吧。”梁桉努力稳住气息,“要是你自己行怎么还用得着那些东西?” 何育文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从镜头后面走过来,站到梁桉面前,俯身握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那你有没有想到,自己怎么会在这里?” 梁桉心脏发紧,感到了胃部在痉挛。何育文自顾说道:“因为我跟你姑姑达成协议,她把你骗出来,我就跟她签字离婚,并且永远不会透露我们离婚的理由。” “你说的没错,你姑姑早察觉了,不过一直自欺欺人,她那么要强,怎么能允许自己的婚姻存在这么大的污点?”何育文语气轻蔑,“让她被人议论,她宁愿去死。要不是你捅破,她还会一直装不知情,跟我演一对恩爱夫妻。” 梁桉往何育文脸上吐了一口唾沫。 何育文抬手抹掉,不在意地笑了笑,又用那只手去摸梁桉的脸:“你这么美,皮肤摸上去原来是这种感觉,滑得好像牛奶,小宝,你真的好香,好漂亮。” 他呼吸都变得沉重,炽热,全然迷醉了,然而胯.下毫无反应,脸色变得更加阴郁。 “以前我觉得你好乖,现在发现原来你一点也不乖,是朵带刺的玫瑰,不过没关系,把刺拔掉就好了。” 何育文的手指好像毒蛇的鳞片爬过皮肤,梁桉厌恶地躲开,胸口不可控制地起伏。何育文知道药效正在发作,并不着急,直起身,走回去继续摆弄镜头。 “让我慢慢找角度,一定把你最美的一面拍出来。”何育文说,“滨港那么多人喜欢你,连跟你见一面吃顿饭都得竞价,万一哪天我没钱了,或许可以把录像卖出去,不知道多少人出高价买。” “当然,你可以去报警,到时候我就在警局把录像公开播放,记者一宣扬,滨港人人都能看到你在床上浪成什么样。” 梁桉手背在后面,紧紧抓住刚才趁何育文关门时从茶几上拿的水晶烟灰缸。 “你在我们家这么多年,做生意的本事一点没长进,也就学会这些不入流的手段。” 他冷笑,吐出两个字:“废物。” 镜头对准沙发,何育文点击录像,红点开始闪烁。他解开皮带,面无表情朝梁桉走去。 * 周琮彦起初还担心徐柏昇没开过这车会不熟悉,后来才发现多虑了,强烈的推背感将他摁在座位上一路都不敢动弹。 于诚那边刚才打来电话,说已经拦住了梁瑛的车,车里只有她一个人。 “小少爷和何育文都不在。”于诚说,“小少爷的手机在座位底下,被关机了。” 徐柏昇挂了电话,重踩油门,车速瞬时飙到极限。周琮彦吞咽着口水,把手抓得更紧。 这样的速度,他们很快就到了梁瑛的别墅,穿过重重树影可以看见里面亮着灯。徐柏昇停车,没熄火就直接下去,大步跨上台阶。 周琮彦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好像要杀人,想拉又不敢,只得赶紧跟上。 到门口,徐柏昇正要用于诚给的密码开门,那门突然从里面开了。 梁桉跌跌撞撞跑出来,被两束强光晃了一下眼,脚步跟着踉跄,再下一秒,他就被人抱住了。 “滚开!不要碰我!” “梁桉!梁桉!” 稀薄的意识辨别出声音的主人,梁桉看过去,慢慢聚焦的视线里真的出现徐柏昇的脸。 拼命攒起的一口气瞬间松懈,梁桉软绵绵倒在徐柏昇的怀抱里。 周琮彦惊叫出声,很快发现还有一人也跑出来,额头被砸破了正往下流血,鲜红的,渗进一边眼睛里,显得面目狰狞。 何育文看到徐柏昇,只愣了一秒就迅速往回跑,被周琮彦一把揪住衣领。 “我操!” 徐柏昇将梁桉扶进车里,起身时被梁桉抓住衣角,徐柏昇抓着他的手握了握,又将他开了两粒扣子的衬衫拢紧,说了一句“别怕,我很快回来”,语气是温和的,在起身的瞬间眼神凝成冰,解开那条梁桉挑选的紫色领带在指骨上缠了两圈。 周琮彦已经把何育文摁在地上,何育文拼命反抗,周琮彦就快压不住。徐柏昇示意周琮彦放开,周琮彦刚一松手,何育文就爬起来要跑,被徐柏昇一脚踹中后心,皮鞋的尖头化身凶悍利器,叫何育文感到五脏六腑一阵剧痛,趴到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徐柏昇走过去拽起何育文的头发,缠着领带的那只手用力往他脸上招呼。何育文头被打偏,呕出一口鲜血。 周琮彦看得心惊胆战,连喊了好几声“柏昇,别打了”,就在这时于诚带人赶过来,这才将红了眼的徐柏昇拉开。 于诚想要查看梁桉状况,徐柏昇吼了一句”不许碰他”,叫于诚也吓住。保镖站在外围,只于诚被允许过来站在车门边垂着双手看了一眼,然后低声对徐柏昇说:“徐先生,恐怕得送小少爷去医院。” 徐柏昇刚才抱梁桉上车就发现他身体异乎寻常的热:“好。” 于诚叫几个保镖留下善后,走到何育文跟前,让人拽着头发把他的头拉起来,抬手就是两记耳光。何育文的脸颊迅速肿胀,牙齿被打掉,混着血吐了出来。 于诚面无表情:“带上车。” 周琮彦看着都觉得疼,忍不住捂住自己的脸。 徐柏昇也抱着梁桉上车,周琮彦在前头,从后视镜看到徐柏昇神色严肃。 徐柏昇手臂不敢用力,怕把梁桉勒疼,又不敢放松,怕梁桉消失。 他低着头,一言不发,英俊的眉目间戾气未消,梁桉抬起手摸上去,想要把褶皱抹平。 那瓶水里大概下了十足的药量,只一小口都叫人如蚂蚁噬心。梁桉忍不住想要呻.吟,他在徐柏昇怀里动了动:“我有点难受。” 第69章 眼睛疼了要亲吻,冷了要拥抱,难受了该怎么办? 这一次,徐柏昇好像找到了正确答案。 “可不可以碰?” 梁桉觉得徐柏昇笨得要命,也可爱得要命:“你要碰哪里?我跟你说过的,我不喜欢别人靠我太近。” 他说着,努力仰起头,嘴唇距离徐柏昇寸许,红得厉害,伴着灼热的呼吸,只差一丝就要贴上时,停住了。 徐柏昇没有动,看着他:“……那我呢?” “徐柏昇……不对,陈泊升……” “到底是谁?” 梁桉笑起来:“两个都可以。” 徐柏昇低头将余下的缝隙填补,吻住了他。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64章 雨夜不消 梁桉的嘴唇很软, 好像小时候徐柏昇看见别人吃过的棉花糖,那种机器里绕出来的糖像最轻最白的云,吻上去犹如进入最美的梦。 他将梁桉抱得更紧。 梁桉忍不住嘤咛出声, 绵绵软软, 带着鼻音, 像在抱怨他太用力。 迈巴赫走了个s弯, 压上双黄线又被强拽回来, 车身跟着一晃。徐柏昇抬头, 在后视镜里对上了周琮彦睁大的眼睛。 徐柏昇摸到一处按钮,将前后座的挡板升了起来。 不透光的板子升到顶,留给周琮彦最后的眼神充满威慑与警告。周琮彦小声草了一句,心想这他妈能怪他吗?他抬起只手抹鼻子,心跳还有些快, 深呼吸稳住心神, 双手都搭回方向盘上专注开车。 梁桉紧闭的眼睛睁开了,仰头的姿势累,他勾住徐柏昇的脖子, 声音有些哑:“我想坐起来。” 徐柏昇扶他坐起来,梁桉没有坐到旁边,而是跨开双腿坐到了徐柏昇的大腿上。 面对着面,车窗外间或闪过路灯, 时暗时明, 叫徐柏昇看到他的脸, 似乎比刚才更红, 手指碰上去,也更热。 “他们给我喝了水,里面加了东西……”梁桉蹭着徐柏昇的手, 双唇轻启,像是在解释,那对漂亮的眼眸里水光迷蒙,晃动着徐柏昇的影子。 这并非徐柏昇熟悉的金融战场,理智从来占据上风,得意时不留恋,误判则及时止损,纵横驰骋,来去自如。 此时此刻,骨骼、肌肉甚至眼睛都脱离了操控,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梁桉的嘴唇,那里分开一条缝,好像藏着蜜,裹着糖,红红的,诱人深入,跪坐的姿势叫梁桉高于他,于是这一次换徐柏昇仰头。 分开时唇间牵连着银丝,急急换一口气,梁桉感到徐柏昇按在他后颈的手往下施力,他便顺从那股力量。 一路疾驰,他们很快到了医院,于诚联系好医生。徐柏昇抱着梁桉坐电梯上去,他的西装外套脱下来盖住梁桉的头脸。 怀里的人动了一下,徐柏昇低头,看到西装被撩开一条缝,梁桉的眼睛露了出来,目光闪烁地望着他。 “怎么了?” “有点闷。” 徐柏昇把外套往下拉,只下巴一点还遮着,梁桉的嘴唇鲜红湿润,好像被风暴蹂躏过后伶仃的蔷薇。 “我自己能走了。”梁桉双手勾着徐柏昇的脖子。 徐柏昇没有动,看了一眼跃升的楼层:“快到了。” “陈泊升。”梁桉凑近他耳边小声喊。 “嗯。”徐柏昇回应,但梁桉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更紧地贴住他。 一整层都被包下来不允许外人出入,徐柏昇一直将梁桉抱到病房,放在检查床上,动作小心。 医生护士鱼贯入内,拉起一道淡绿色的帘子,将徐柏昇挡在外面。 徐柏昇回去走廊,于诚也来了,后面跟着脸色紧绷的梁瑛,脖颈高高扬着,手提包防备地挡在身前。 徐柏昇面无表情扫去一眼,问于诚:“何育文呢?” 于诚如往常一样穿中山装黑布鞋,只是这一回他脸上不再是笑呵呵的敦厚模样,透着股叫人不寒而栗的血腥气息。 他说:“徐先生,这是家务事,请让我来处理,就不脏您的手了。” 徐柏昇早听说过这位跟在梁启仁身边三十多年的老管家,年少时就游走于黑白边界,功夫深不可测,看他打何育文那两下就知道。 徐柏昇点头:“好,处理的结果希望让我满意。” 于诚点头:“那是自然。” 梁瑛不自觉抖了一下,脸色惨白,声音发颤:“你、你们要把他怎么样?你们不能这样!” “大小姐,”于诚不客气地打断她,“有什么话还是留到梁董墓前去说吧。” 医生很快出来,采了血样去化验,也做过检查:“目前看没事,住院观察一晚,我们先给小梁先生输点液,缓解一下症状。” 徐柏昇回去病房,步伐微沉。梁桉半躺在床,徐柏昇看到他的西装外套就盖在被子上,衣领处被梁桉紧紧抓着,另一只手腕绑着乳胶管,伸出去给护士。 护士给他扎针,尖尖的针头戳进绷起的青细血管里,他眉毛微皱,叫徐柏昇也感到切实的疼痛,垂着的手不自觉握紧。 那护士看起来有些紧张,梁桉便对她说谢谢:“一点也不疼。” 护士往他看,脸有些红,见徐柏昇进来,连忙推着治疗车出去了。 徐柏昇走到床边在椅子坐下:“疼吗?” 梁桉摇头:“不疼,就像被小虫子叮了一下。” 徐柏昇没有说话,低头盯着他覆着雪白纱布的手背。 明明去参加宴会却以在医院收场,梁桉看着徐柏昇低敛的眉目,继而想起车上失控的吻,身体里燥热涌动,他想起徐柏昇是如何用力掐住他的腰。 而徐柏昇的沉默叫他感到不自在,梁桉正想把手放进被子里,徐柏昇突然低头,小心地避开输液的针头,往他手背上落下了一个吻。 很轻的一吻,嘴唇贴着皮肤碰了一下,带来的酥麻痒意却不输唇舌激烈的交缠。梁桉忍住往回缩,却忍不住笑,弯着眼望着徐柏昇,这才问:“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 徐柏昇低声告诉他:“我想给你送宵夜。” “宵夜?什么宵夜?” “芝士蟹腿。”徐柏昇说,“你说过周家的厨师做的好吃。” 梁桉想起来了,他是跟徐柏昇说过:“可那是很多年前了,厨师在不在都不一定。就算在,也不会去今天的宴会啊。” 徐柏昇似乎放弃了思考,只是顺着梁桉的话:“嗯。” 梁桉觉得徐柏昇跟在车里不同,同平时的精明强干也不一样,故意问他:“那宵夜呢?” 徐柏昇想了想:“忘了拿。” 梁桉看着他,想要将他看透,但并没有成功:“我随便的一句话你都能记住?” 徐柏昇过了片刻才开口:“嗯,我记性好。” “那怎么还忘了拿?” 徐柏昇似乎怔了一下。 梁桉微微坐直:“只是记性好吗?” 等待的几秒里,梁桉心跳很快,提起到了喉咙口。但徐柏昇这一次没有回答,避开梁桉的视线,执起他的手又吻了一下,然后放进被子里。 “睡觉吧。” “不要。”梁桉跌回床头,提起的心也跌回去,“我不想睡。” 大概药物里含有镇定成分,刚说完他就打了个哈欠。 徐柏昇起身将床头摇低,又走去窗边拉窗帘。 梁桉目光被他牵引,随他移动,总觉得徐柏昇从到了医院就眉头不展,连背影也好像写满厚重的心事。 玻璃窗上水迹模糊,梁桉问:“外面又下雨了?” “嗯。”徐柏昇说,“很小。” “能不能只把纱帘拉上。”梁桉说,“我不喜欢病房里太暗。” 徐柏昇拉上了里面的那层纱帘。轻慢的白纱遮住了窗户,他想,就算梁桉现在告诉他不喜欢病房是白色,他大概也会叫人连夜漆成其他颜色。 梁桉侧过身,轻声喊:“陈泊升。” 徐柏昇走回椅子,低头看他。 病房外有保镖驻守,无人靠近。梁桉感到了绝对的安全,又或者跟保镖无关。他侧枕在雪白的枕头上,鼻间是消毒水的味道,视线则被徐柏昇填满,逐渐放松下来,想起之前那个悬而未决的问题:“你为什么从来不用车上的伞,有什么特别原因吗?” 徐柏昇起初并无反应,像是没有听到,然后才缓缓抬头,嘴唇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外面突然传来争执,他看过去,是周琮彦。 周琮彦正试图突破保镖的阻拦。 徐柏昇因此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站起来:“我出去一下。” 梁桉抓住了他的衣袖:“你去哪儿?” 那只纤细的手将他的衬衫抓得很紧,徐柏昇沉默了片刻,好像无师自通掌握了某种答题的诀窍,不待梁桉开口就俯下身,错开了梁桉以为的嘴唇,将吻印在了他的额头。 辗转温柔的厮磨,然后离开了。 他说:“不会太久,我很快回来。” 第70章 -----------------------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明天见[烟花][烟花][烟花] 第65章 心房之锁 周琮彦很不爽, 反复跟保镖强调“你看清楚了,是我开车送你们小少爷来的医院”,那俩保镖依旧不动如山, 铁壁似的将他拦在十米之外。 徐柏昇关上病房的门:“让他过来吧。” 于诚离开前让所有保镖听令徐柏昇, 两人对视一眼, 这才让开。 周琮彦昂首挺胸:“听见没, 让开点。”故意从中间挤过去, 走到徐柏昇面前, 伸头往病房里面张望。 隔着百叶窗并不能看到什么,然而不管是周琮彦甚至于诚,徐柏昇都不想让他们看到梁桉。他转身往走廊尽头走,周琮彦只好去追:“梁桉怎么样了?” “睡觉了,什么事?” 周琮彦撇撇嘴:“我没什么事, 就来看看梁桉, 他没事就好,那你怎么还这表情?” 徐柏昇走到窗户前站定,玻璃上映出半身影子, 他看到了自己紧锁的眉头。 他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 周琮彦忍不住喊他:“柏昇。” 徐柏昇转头,眉眼之间的沉重叫周琮彦心头一跳:“你没事吧。” 回想徐柏昇打人时那不要命的劲头,周琮彦还心有余悸,有些话不吐不快:“你还记不记得你带我炒币那次?” 徐柏昇并非生来眼光毒辣, 看中的股都能飘红, 做多的期货都能止盈, 财富积累并非一蹴而就, 起初也充满跌撞坎坷。 “记得。” ”那次我冲昏了头,几乎把全部身家都投进去。” 时至今日周琮彦依旧清楚记得那天的时间,凌晨3时04分, 他们突然遭遇暴跌,短短两分钟里价格腰斩腰斩再腰斩! “差一点就爆仓了我,就差那么一点。”周琮彦用手指比出一条比针尖更细的缝,毫厘之间,他辛苦积累的身家就要全部归零,如今回想依旧冷汗涔涔,从那之后他就对加密货币这玩意儿敬而远之,再也不碰。 周琮彦说着往徐柏昇看:“但我记得你那时候你一点都不慌,好像天塌下来都不怕。” 徐柏昇说:“因为天塌不下来。” “你那时候也是这么跟我说的,这句话我记了很久。”周琮彦点头,很快又摇头,“但事后我再去想,除了后怕,我觉得你未免太冷静,冷静到没有人味,没有破绽,没有软肋,就算天真的塌了你也不在乎,但刚才我发现好像不是的。” 徐柏昇静了片刻:“不是什么?” “不是没有破绽也没有软肋啊,梁桉就是你的破绽和软肋,你真该看看自己打何育文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 周琮彦不好意思地摸鼻子:“我看了你的采访,你说你和梁桉感情很好,其实我不太相信的。我认识你的时候就觉得你把自己藏得太深,是很难付出真心的那类人,但刚刚看你对梁桉那个样子,我知道你没有说谎。 ” 周琮彦对徐柏昇的背影略有耳闻,受不了贫苦抛夫弃子的母亲,得了重病英年早逝的父亲,他试探过,但徐柏昇从来讳莫如深。 若是人心上有道门,那徐柏昇的心门从不向任何人敞开。 “我以前担心你只认钱不认人,没有感情基础的联姻,你会对梁桉不好,那样我怎么也要把梁桉抢过来,现在我放心了。” “你真的很爱梁桉。” 周琮彦深吸口气然后吐出来,坦白过后浑身轻松:“我说完了。” 你真的很爱梁桉。这种偶像剧般的台词,换做平时徐柏昇一定嗤之以鼻,今天却意外沉默。 一窗之隔,雨还在下,老天爷的安排从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突然地落雨又突然地停,在人们以为雨过天晴又降下来,叫放松警惕的行人淋了满身。 滨港从来多雨。 徐柏昇再度看向玻璃里自己的影子,被雨点模糊地不甚清晰,但他还是看到自己抬起手按在了肋间。 一顿,他将窗户用力朝外推开,影子消失,清凉的雨丝随风飘入,吹拂在面颊和脖颈。 很突然地,他问周琮彦:“有烟吗?” 周琮彦愣了一下:“医院不能抽吧。” 而且印象里,徐柏昇从来和这些不良习俗沾不上边。 徐柏昇反应过来,作罢了,沉默少许对周琮彦说:“能不能帮我个忙。” 周琮彦从没听过徐柏昇用这样的语气,郑重中带着请求,他立刻问:“什么忙?” 徐柏昇说:“我要找个人。” “啊?找人?”周琮彦纳闷,“谁啊?” “当年滨大的一个学生。”徐柏昇以最简短的话勾勒出当年那人的画像,“在我大四那一年的上半学期,在知行楼三层的教室上过课,每周三下午最后两节,家里不缺钱,出行会坐劳斯莱斯,曾经在最后一排留下过一把雨伞。” 周琮彦的嘴因为过度惊讶而张开:“……这人谁啊?” “你不用管,尽快帮我找到。” 信息太多,周琮彦拿手机记录关键词,写到雨伞时,他突然抬起头:“雨伞?” 他感觉像是抓住了关键点,却一时间想不通。 “是,雨伞,劳斯莱斯车上的雨伞。”徐柏昇神色毫无玩笑之意。 周琮彦记录完毕,忍不住问:“到底是谁啊?” 徐柏昇自己也并不知道,周琮彦又问:“很重要吗?” 徐柏昇并未回答。 周琮彦还是低头写下“重要”,附加三个红色感叹号。他边打字边问徐柏昇:“找到之后你要干什么?” 将此备忘录列为第一要务,周琮彦大功告成,却没等到徐柏昇的回答,于是奇怪地抬头。 徐柏昇正越过他看向他的身后。 周琮彦于是也转头,一下愣住:“梁桉?” “你怎么出来了?” 梁桉一只手上高举着输液瓶,目光越过他直直射向徐柏昇,攥着瓶子的手指因为太用力指尖发白。 周琮彦看到他脸色苍白,眼角却漫起红,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突然拔掉针管,将还剩一多半的药瓶丢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往回走到保镖面前:“送我走。” 两个保镖迟疑:“小少爷……” 梁桉用力按住手背,并没有按准,导致鲜血很快浸透了纱布,他鲜少这般疾言厉色:“我使唤不动你们了是不是?!” “不敢。”领头的立刻打了个电话,随后说,“车备好了。” 针管耷拉在黄色垃圾桶外面,药水从针头流出来,滴滴答答,顺着白色地板流到了徐柏昇的皮鞋,他终于反应过来,疾步追上去。 梁桉已经进电梯,那两名贴身保镖陪同入内。他转过身同徐柏昇对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拦住他。” 立刻另有保镖上前,将徐柏昇拦在了电梯外面:“对不起了,徐先生。” “梁桉。”徐柏昇皱眉看他渗血的手,“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对你来说重要吗?”梁桉冷冷道,“徐柏昇。” 是徐柏昇,不再是陈泊升。 梁桉突然间无话可说,他命令保镖:“关门。” 保镖按下按键,两扇梯门便缓缓闭合,梁桉垂下眼,消失在徐柏昇的视线里。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玫瑰] 第66章 拍卖会场 到楼下, 梁桉坐上车,前车开道,还有一辆在后, 将他的车围在中间。 司机问去哪儿, 梁桉想了想:“去半岛。” 还没开出医院大门, 司机就发现有辆车紧跟他们, 前座的保镖看过后对梁桉说:“是徐先生。” 梁桉忍住回头的冲动, 冷冷道:“把他甩开。” 司机加速, 迈巴赫跟着加速,两个路口后依旧如影随形,梁桉终于忍不住回望,随后命令保镖:“把他别停。” 行到无人路口,后头的那辆车突然急转, 在刺耳的摩擦声里, 硬生生横在了迈巴赫前面。 透过前窗,徐柏昇眼睁睁看劳斯莱斯扬长而去,红灯跳绿, 想追再来不及了。 徐柏昇开门下车,于诚也从车上下来,走到徐柏昇面前,客客气气道:“虽然晚上人少, 徐先生还是要注意行车安全。” 徐柏昇面无表情往他看, 于诚叹了口气:“我不知道发生什么, 但小少爷现在不想见你。” 徐柏昇问:“梁桉要去哪儿?” 于诚说:“小少爷在城里有多处房产, 去哪儿要看他的心情。” 周琮彦也从副驾爬下来,就见徐柏昇脸色比刚才绷得更紧,对于诚说:“房子久没人住需要打扫, 他惯用的东西都在家,去其他地方不方便,他现在身体不好,你叫他回家。” 说到这里徐柏昇突然停住,眸光深沉又往劳斯莱斯消失的方向投去一眼,深呼吸后说:“对,回家。” 于诚不知道梁桉怎么突然发起脾气,小少爷虽然从小娇养,但绝不会无端胡闹,原因肯定在徐柏昇身上,但见徐柏昇的紧张不似伪装,他便有些为难:“徐先生……” 第71章 “放心。”徐柏昇知他所想,“我不会出现在他面前。” 于诚点头,上车后给梁桉打电话,转达徐柏昇的话,又自己添了一句:“我看徐先生挺着急的。” 梁桉没听完便说:“不回!” 于诚听他明显怒意未消,不再劝:“那还是要去半岛?” “嗯。”梁桉又说,“叫商店都先不要关门。” “怎么回事啊,梁桉怎么突然就生气了?什么情况啊?” 周琮彦莫名其妙,回想在医院梁桉是在听到徐柏昇和他的那番对话后才突然变脸,思路一下清晰起来。 “你要找的是什么人啊?什么劳斯莱斯什么雨伞?到底谁啊?”他说着说着,恍然大悟,“我说难怪你买车只买劳斯莱斯,还不让人用伞,原因在这儿啊!” 徐柏昇沉默以对,周琮彦忍不住骂了一句:“我草了!” 他急了,去拽徐柏昇的衣领,还没碰到就被徐柏昇扼住手腕甩开。 “我他妈还以为你对梁桉是真爱,你给我说清楚了!” 徐柏昇默然无语,回车拿手机,甩上门,沿无人的道路往前走去。 周琮彦瞪着他的背影,夜色之下蝺蝺独行,一向昂起的头颅竟微微低垂,叫周琮彦心头的火气陡然灭了一半。他五味杂陈,回身冲车轮用力踹了一脚。 到酒店,梁桉一下车就直奔一层的几家精品店,狂买一通后让人送上房间。 于诚找来医生给他重新输液。 梁桉坐在套房沙发上,被满地购物袋包围,心情还是不畅快。他把刚才那只流血的手伸出去,医生为难的看于诚,于诚还没开口,梁桉就臭着脸说:“就扎这只!” 针头戳进同一根血管,距离刚才未完全愈合的针孔很近,叫梁桉感觉到了双倍的疼痛。 等医生离开,梁桉靠在沙发里,如霜打茄子,突然又坐直,用力往下拔无名指的戒指。 那戒指却仿佛生根,叫他指节捋红了也没能拔下来,怒火更上一层。 “我要找律师!” 于诚心里叹息,面上配合着:“好的小少爷,我这就打电话给廖敏荃,让他现在过来。” 又嘀咕:“只是不知道这么晚,廖大律师有没有休息。” 梁桉便犹豫:“那算了,明天再打。”说完偃旗息鼓,没精打采靠回沙发里。 于诚见状不免心疼:“小少爷,不高兴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要是觉得不痛快,我现在叫人去把徐柏昇打一顿给你出气?” 梁桉抬起头,眼睛瞪圆了冲着于诚。 于诚笑着说:“过两天有个拍卖会,小少爷去看看吧,有喜欢的就买。” 梁桉有气无力地点头。 于诚说:“我明天让人把册子送来给你看。” 梁桉在酒店呆了两天,身体恢复后回去梁氏,开会时没见到梁瑛,才知道梁瑛已请辞,股权暂时交由梁启仁基金会代管。 梁桉并不在意何育文,他知道于诚会处理干净,只是…… 离开梁氏大楼,梁桉问于诚:“她怎么样了?” 从梁瑛骗他上车、亲手递给他那瓶水起,就已经斩断了他们之间的亲缘,那声姑姑是无法再喊出口了。 于诚道:“在梁董墓前跪了一天,精神有些不好,我安排人送她出国修养一段时间。” “大小姐太心高气傲,害怕离婚的原因被曝光,但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做出伤害你的事情,这是梁董绝对不会允许的。” 梁桉抬头远望,天空碧蓝无暇,朗朗阳光照拂,仿佛梁启仁冥冥之中在保护他。 拍卖会在隔天傍晚。 这天晚霞出现得特别早,粉蓝层叠交错,有种治愈的美。梁桉一路攀着车窗望过去,到了拍卖行,一下车,好容易聚起的平和就被打破。 他看到了徐柏昇。 徐柏昇站在最常开的那辆黑色幻影车头,笔挺的三件套,人比车更抢眼。他等人也等得专注,梁桉刚一现身就抬眼看了过来。 梁桉立刻朝于诚看,于诚低头,背手转身走过去对跟在后面的保镖说:“待会儿你们不用跟,我陪小少爷上去。” 见保镖容色紧张,于诚又假意咳嗽两声:“帮我看看,我这眼怎么好像进沙子了。” “好的好的。”两个保镖忙凑过去,一个道:“于叔这眼睛好像是进沙子了啊。” 另一个附和:“是啊是啊。” 梁桉只得将愤怒的注视投向徐柏昇。 徐柏昇款步走来,站在他面前,低声喊:“梁桉。” 梁桉面无表情,正要走,谁想又一辆车停在旁边,司机殷勤地开门,徐棣整着西装跨了下来。 徐棣正逐步恢复亮相,这次来就是要拍一件古瓷花瓶,再捐出去给博物馆做慈善,博个好名头。梁桉上次见他还是在徐家大宅,被徐柏昇打了一拳。 脸上已经看不出伤痕,但徐棣这人素来心眼小,这仇怕是记一辈子,顿时拉下脸往梁桉看去。 梁桉穿新买的tom ford,奢华矜贵的黑金天鹅绒,腰身收得极窄,别一枚buccellati镂空玫瑰胸针。 徐棣看他一会儿,嘴唇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有,转而冲徐柏昇阴阳怪气:“柏昇也在啊,真是出门撞鬼,冲那辆劳斯莱斯来的吧,你的品味还真是……” 啧啧两声,扬长而去。 徐柏昇竟然没有反唇相讥,梁桉诧异,又心道难怪徐柏昇会来了,原来是冲着劳斯莱斯。 想到劳斯莱斯,他就想起医院里听到的话,什么雨伞什么教室,心头便好像堵了一面高墙般难受。他想离开透口气,然而又不愿表现出退缩,遂不再理会徐柏昇,绕过他往会场里面走。 谁想主办方自作聪明,将他们的座位安排在了一起。 梁桉坐下后翻着拍品手册,对什么都兴致缺缺,余光里徐柏昇坐在他旁边,低头也翻手册。 梁桉于是撂下手册拿起手机,徐柏昇朝他看,他视而不见。 拍卖会开始,拍品一件件亮相,梁桉举牌拍得一幅画,不太出名的新锐画家,但线条和色彩合他眼缘,拍下来就当支持新人发展。 徐棣也拍到了那尊清代釉里红,当场宣布捐出,记者的相机对准他一阵狂闪。 很快到那台劳斯莱斯浮影,因车尾形似游艇尾部得名,宣布起拍价后就不断有人举牌。 此起彼伏的叫价声里,徐柏昇岿然不动。 前排的徐棣回头,带着未散的得色:“怎么了柏昇,怎么不举牌啊,这点钱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吧。” 徐柏昇神色淡然,任他嘲讽。 徐棣的气焰越发嚣张:“该不会是最近在股市赔光家底,要破产了吧。” 话音惹来一阵笑,梁桉听得心烦,倾身过去指着手册最后的一幅水墨松鹤图对徐棣说:“舅舅,我看压轴的这幅画挺好,宋代的,起拍也就八千万,外公肯定喜欢,舅舅不如拍下来让外公高兴高兴。” 徐棣自己的钱都拿去填他闯祸的窟窿,买个瓷瓶已经捉襟见肘,哪里还有钱买画,当下虚虚扫一眼,不屑说:“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 梁桉笑着附和:“舅舅这么一说我也觉得,不算稀罕。” 徐棣冷着脸转回去,梁桉也收起笑,一偏头,徐柏昇正朝他看,目光深沉叫人难猜。梁桉的笑容于是迅速消失。 没等最后那幅画出来他就离场,手续交给于诚去办,自己先回酒店。 到电梯厅,其中一部电梯有人,梁桉不想跟人挤,等旁边的那部,很快徐柏昇也走过来,停下站在他旁边。 公共区域,谁都有权利来去。梁桉只能管好自己的眼睛,他目不斜视,待电梯来时走进去,本想快按关门键,在那瞬间犹豫了,叫徐柏昇钻空进来,他只好改按负一的停车场。 伸出的那只素手上已然不着一物,徐柏昇注意到,眼神不禁黯然。 几个呼吸间,车库到了,梁桉依旧视徐柏昇为空气,径直往自己的停车位走。 到车前,保镖开门,梁桉正要坐进去,徐柏昇终于按捺不住地箭步上前,伸手把住车门。 “两分钟。” 保镖为难,梁桉不想理会,然而徐柏昇的手臂如钢铁般横在他面前,硬得无法撼动。他深呼吸,这才转过头正面对上徐柏昇:“一分钟。” 徐柏昇算是见识到梁桉翻脸时的另一面了:“好。” 保镖退开,独留两人站在车前,徐柏昇并未开口,只是看着梁桉,目光专注到令人焦躁。 “已经过去10秒了。”梁桉心烦意乱,“你到底要说什么?” 徐柏昇这才开口,目光依旧没有离开他:“后天要去徐家吃饭。” 他从未如此庆幸徐昭定下这个规矩。 梁桉想也没想:“我没空。” 徐柏昇上前,距离缩短到了半臂,胸腔内外的空气仿佛同时被挤压,梁桉呼吸困难。 徐柏昇声音很低:“梁公子,你的契约精神呢?” 第72章 梁桉胸膛起伏,眼角微红地狠狠瞪着徐柏昇。 “一分钟到了。”他用力推开徐柏昇,弯腰坐进车里,把徐柏昇关在外面。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67章 缘牵一线(一更) 两天后的早晨, 风和日丽,司机接梁桉去徐家大宅。 梁桉特意叫他不许开劳斯莱斯,司机就开了一辆宾利过来, 冰川白, 红色棚顶可以放下来。 到徐家时, 车库里已经停了好几辆车, 梁桉转了一圈, 没看到徐柏昇, 但看见了那台黑色幻影,于是走过去在车屁股上踢了一脚。 徐家的保镖惊讶地往他看,梁桉弯着眼笑眯眯问:“你看到什么了?” 那保镖立刻摇头,目光转向别处。 管家过来,梁桉问徐柏昇在哪儿, 管家回他:“小徐总在徐董的书房。” 又问梁桉:“您要不要先进去吃点东西?” 梁桉不想进去那个坟墓似的幽暗房子, 对管家摇了摇头,独自背手在花园晃荡。滨港的秋天是一年中最舒适的,温度宜人, 空气清爽,天空仿佛被擦洗过,显出最纯粹的蓝。 徐家四面的松柏更是森然长青,屹立不倒。 花园后头的网球场有人在打球, 击球声乓乓作响, 梁桉走过去, 隔着铁丝网看到了徐木棠。 徐木棠也看到了他, 一错眼的功夫,对面把球击回来,他愣在原地忘记动, 那飞速旋转的球直冲他的脸。 “哎!”梁桉喊了一声。 徐木棠这才反应过来,好险躲过去,那球触地后弹到后面的网上,他顾不得,球拍一扔就往梁桉跑来,到跟前又急刹,无措到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红着脸喊“学长……”。 他心里还记着上回徐柏昇跟徐棣发生冲突时他对梁桉说的话,事后回想觉得自己太冲动,怕梁桉就此对他生出嫌隙。梁桉当然也记得,可并不会因此对徐木棠生出什么看法,微笑冲他说:“上午就打球?体力真好。” 徐木棠见梁桉还同过去那样亲切、自然,因为运动出汗的身体更加热了,脸涨得通红:“等到中午就太晒了,所以想趁吃饭前打一会儿。” 说话间,球场上另外两个人也跑过来,跟徐木棠差不多年纪的大男生。两人见到梁桉齐齐噤声,看美丽的稀有动物似的盯着梁桉的脸。 其中一个板寸头的高个子男生捣了捣徐木棠,又挤眉弄眼,徐木棠才自豪地介绍梁桉,又不太情愿地对梁桉说:“他们是我同学。” 两人跟着喊“学长”,板寸头露出一口亮闪闪的白牙,问梁桉:“学长,你刚才坐那台宾利进来的吧,我看到你了,敞篷的,好帅啊。” 另一个道:“真的?在哪儿呢?” 面前的三个大男生都穿t恤短裤,年轻的肌肉,滚落的汗水,扑面而来的青春气息。梁桉回头望了一眼大宅,那么多扇窗,他不知道哪一扇是徐昭的书房,也只是望了一眼,回头时问:“要坐坐吗?” 三人的眼睛亮了:“可以吗?” “当然可以。” 梁桉很少自己开车,他不记路,注意力也容易分散。他问司机拿了钥匙,熟悉了一下操作就将车开了出来,徐木棠带着两个同学上车。 可惜管家不让他们出去,只能在宅子里面开,索性地方够大,徐木棠还叫人把喷泉打开,梁桉就绕着喷泉兜圈,水珠喷在脸上,几人都兴奋起来,“呜呼呜呼”地叫个不停。 嬉闹声洋溢青春活力,一扇窗哪里挡得住,徐柏昇在楼上就听到了,走出来时,正看见梁桉开车经过,副驾坐着徐木棠,后面还坐着两个陌生面孔的男孩,其中有一个甚至站起来,卷起t恤擦脸,擦完也没有放回去,漂亮的腹肌敞着,毫不遮掩地露在外面。 梁桉笑容淡淡,袖子挽到肘,单手把握方向盘,另一只手臂闲适地搭在门上,头发不羁地随风后扬,从徐柏昇眼前过去时,若有似无朝他瞥了一眼。 “学长,再来一圈!” “好啊,”梁桉踩下油门,“坐稳了!” “呜呼——” 等宾利又绕一圈到跟前,徐柏昇果断走过去拦在车头,梁桉这才像是刚发现他似的猛踩刹车,后座站起来的男生防备不及,差点摔出去。 徐木棠紧张地喊:“大、大哥……” 两个男生大概也听过徐柏昇的名头,缩起脖子不敢冒头。 梁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冲徐柏昇按喇叭无效后,干脆从车上下来,把钥匙抛给徐柏昇:“这么喜欢赖着不走,那麻烦你帮我泊车吧。” 徐柏昇照单全收,眼神示意车上三人滚下来,自己坐进去开回了车库。 徐棣和李杺不在,徐昭从书房下来后他们开饭。梁桉见徐昭脸色不太好,吃得也不多。 吃完饭,梁桉跟徐木棠说想打网球。 徐木棠格外受宠若惊,他并不笨,看得出梁桉和徐柏昇在冷战,立刻说:“好啊好啊。” 梁桉含笑托腮:“不怕晒了?” 徐木棠呼吸几乎要停滞,急忙忙摇头:“不怕不怕。” 梁桉回房间换衣服,运动t恤,到膝盖上方的短裤,裤筒里伸出两条修长流畅绝不孱弱的小腿,从楼梯款款走下来。 “我还是出国前经常打,这几年都没怎么练过……”朝外走,梁桉擦过徐柏昇的肩,没有看他,徐木棠对上徐柏昇的视线后心虚地移开,追着梁桉往球场去。 被刻意忽视的感觉并不好,令徐柏昇想起初到徐家的那段时间,大概有徐昭默许的纵容,从徐棣夫妇到园子里的工人,都时不时对他视而不见,以此来磋磨他的锐气,磨平他的棱角。 徐柏昇被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走去窗前能看到球场的地方。 没有遮挡的网球场果然很晒,梁桉戴上帽子,做完热身,朝大宅的方向瞥了一眼。 徐木棠说:“你用我的球拍可以吗?就是握把上有点脏,我拆掉重新缠。” 梁桉回头:“好啊。”他看着徐木棠把原先的胶带拆下来,再一圈圈缠上新的,低着头的模样十分认真。 梁桉在心里叹了口气,轻声说:“对不起啊。” 徐木棠愣了一下。 梁桉抱歉地笑。 “不要怎么说。”徐木棠忙道,“其实我看出来了,你是不是跟大哥吵架了?他惹你生气了吗?” 梁桉无言,他或许并没有立场去责怪徐柏昇,从头到尾,徐柏昇都没有做出过任何承诺,是他先越界,一厢情愿,将这场作假的联姻当成了真。 就算车上徐柏昇吻了他又如何,不过是特殊情境下荷尔蒙作祟的结果,不具任何意义。 而他还妄图利用徐木棠来激怒徐柏昇,真够幼稚。他对自己的魅力过于自信,首遭名为徐柏昇的滑铁卢。 徐木棠攥紧球拍,声音低下去:“如、如果没有大哥,你会不会喜欢我?” 梁桉愣了一下,坦白讲,徐木棠阳光帅气,身材又好,叫人赏心悦目,但梁桉待他一直如同弟弟,并没有心动的感觉。 不同于徐柏昇,远离了想靠近,靠近了想拥抱,拥抱过后还是不满足,想要更多。 徐木棠从他的沉默里得到回答,不禁黯然颓丧。梁桉便劝慰他:“两个人在一起是需要机缘的,有个词不是叫缘牵一线?而且我也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好。” “你很好!”徐木棠急忙反驳,又振作说道,“我一直想跟你说对不起,那件事后来查清楚了,是我爸一个下属去检举的,跟大哥没关系。” 梁桉认真看着他:“这句对不起你应该对徐柏昇说。” “我会的。”徐木棠羞愧地点头,“那……还打球吗?” 梁桉看他期待的眼神,露出笑容:“打呀,来都来了。” 太久没打技术生疏,日晒又加剧体力消耗,梁桉打了一会儿就感到体力不支,在接徐木棠一个对角球时跑太急,球倒是击了回去,整个人也因为惯性往前栽,重重摔到了硬地上。 徐木棠大惊失色,就要跑过去,还没过网,一道人影从侧门闪身进来。 梁桉想要站起来,膝盖传来的剧痛叫他刚起又跌坐回去,低头看才发现磕破了皮,有血流出来。 他心道最近真是倒霉,怎么总见血。就在这时一道影子投在脸上,抬头看,随即愣住。 徐柏昇单膝跪地,紧锁着眉头,小心地将短裤边缘往上拉:“疼吗?” 梁桉呛他:“疼不疼的,关你什么事。” 徐柏昇抬头,看到梁桉咬着嘴唇以侧脸冲他,沉默了一小会说:“搂紧了。” 梁桉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身体腾空,下意识搂住了徐柏昇的脖子。 徐柏昇抱着他往外走,对站着发愣的徐木棠说:“叫医生过来。” 徐柏昇把梁桉抱到了他们在二楼的卧室,小心地放在床上,蹲下把他的运动鞋脱掉时,梁桉不配合地乱动,踢到了徐柏昇的西装裤,在上面留下一脚脏兮兮的鞋印。 第73章 徐柏昇不动了,梁桉低头看他衬衫下拱起的脊背,也安静下来。徐柏昇这才继续给他脱鞋,放下后又去脱另一只。 家庭医生拎着药箱上来,要涂碘酒,还没碰到,梁桉就眉头直皱,要往后缩。徐柏昇便对医生说:“我来吧。” 他让医生把药箱留下,又洗净手,回到梁桉面前蹲下,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抬头问了一句:“可以碰吗? 梁桉便想起在车上,徐柏昇也是这样问他,他低头,自上而下地同徐柏昇对视,发现自己的心跳不争气地在加快。 徐柏昇当梁桉默认,大手隔着袜子握住脚踝,慢慢抬起受伤的右腿,让梁桉踩在他的大腿上。 梁桉便看自己的白色棉袜踩在徐柏昇质地精良的黑色西裤上,有一瞬的晃神,直到伤口传来沙沙的刺痛,忍不住叫出了声。 徐柏昇抬头,梁桉运动过后的脸庞如粉黛含春,眼中盈着因疼痛聚起的水光。徐柏昇稍顿,食指在伤口旁边轻柔打起圈,梁桉感到有些痒,忍不住想动,被徐柏昇抓住。 “现在好点了吗?” 梁桉平复呼吸,果然没那么疼,吝啬地挤出一个字:“嗯。” 徐柏昇继续上药,同时在旁边的皮肤上打圈按摩,让痒意分散疼痛。 涂完后,他把梁桉的腿放到床上,自己才站起来,收拾妥当后进浴室洗手,出来就看到梁桉坐在床上,双手向后反撑的姿势叫他的胸膛挺起,头也往后仰,右边的裤腿被他自己卷上去,一直到大腿根。 这个午后的阳光过于热烈,竟能穿过密不透风的树叶,星星点点地洒了满床。 徐柏昇脚步在那瞬间停滞,连同呼吸和心跳。梁桉注意到他出来,转头朝他看,露出半嗔半怨的情态。 门外传来脚步,随即伴着敲门声响起了徐木棠讷讷的声音:“大哥……” 徐柏昇当即转身走到门口,高大的身形几乎将徐木棠的视野完全遮住,让他只能看到一点天花板。 “什么事?”徐柏昇语气不太好。 徐木棠结巴:“我来、来看看学长怎么样了?” “他很好。” 见徐柏昇作势要关门,徐木棠又赶紧说:“大哥,我还想很你说对不起。”紧接着弯下腰来鞠了一躬。 徐柏昇往他看了几秒,将门从里面关上了。 回身时梁桉已经坐直,短裤也拉了下来,徐柏昇走过去,往梁桉看了一眼然后坐在床边,梁桉往里挪,刚一动就被他抓住。 “别乱动了。” 徐柏昇声音发低,低着头不知所想。 沉闷的空气叫梁桉胸口阻塞,他还是做了那个打破沉默的人,深呼吸后对徐柏昇说:“我们离婚吧。” -----------------------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 第68章 迟来醒悟(二更) 徐柏昇一下抬头。梁桉没有看他, 盯着对面白色的墙壁:“我找过律师了,再签一份协议,去办个手续, 很快的。” “我不同意。” 梁桉诧异地往他看:“你凭什么不同意?” “是你说的, 我们结婚就是一场合作, 当初白纸黑字约定好了, 如果一个人提出结束, 另一个人无条件配合。今天我之所以过来就是因为我们还在合约期内, 我都能配合你了,徐柏昇,”梁桉说着眼睛便红了,“你怎么这么没有契约精神!” 他气息发着抖,想狠狠打在徐柏昇身上, 手指紧攥着拼命才忍住。 徐柏昇低声喊他:“梁桉。” “叫我做什么?”梁桉激动起来, “去找你的心有所属吧!” 这就是症结所在,徐柏昇掰过他的肩膀叫他面对自己:“我需要一个解释的机会。” “行啊,你说!” 徐柏昇突然不知从何说起, 他深吸气,再缓缓吐出来:“在遇到你之前,我根本没有想找这个人。” 梁桉相信这一点,否则凭徐柏昇的果断和手段, 要找早就找了, 根本不是难事, 他无法接受的是徐柏昇在吻了他之后想着找这个人。 “那为什么现在要找了?” “现在要找, 原因也并非你想的那样,是有些话我想当面讲清楚。” 那天在医院,梁桉只是听了个大概, 也知道那是段浪漫又戏剧的邂逅。如果放在从前,他一定会好奇地追问细节,但他现在一点也不想知道。 他用冰冷的语气说:“你没必要跟我说,我并没有任何兴趣。” 徐柏昇沉默。 窗外的树枝叫风吹得摇摆,床上的光影便也跟着乱晃。梁桉怔怔望着,听到徐柏昇说:“我喜欢你,梁桉。” 梁桉愣了一下,猛地转头:“你……喜欢我?” 徐柏昇同他对视,语气笃定:“是,我喜欢你,梁桉。” 梁桉难以置信,几乎用质问的眼神盯着徐柏昇:“你说喜欢我,为什么那时我主动吻你抱你,你都不回应?” 徐柏昇默然,怪自己迟来的醒悟,只能说:“我会向你证明,所有的事,等处理妥当我会原原本本给你一个交代。” 梁桉没再说话。涂了碘酒的膝盖,血早已止住,疼痛依旧隐隐作祟,他很快从混沌中冷静下来,对徐柏昇说:“我也喜欢你。” 他向来直接坦诚,喜欢就主动追,喜欢就大方承认。 徐柏昇垂头,低眉顺目的模样,声音也低似恳求:“那可不可以不要离婚。” 梁桉已经负气地将戒指摘去,手指和心脏却没有感到轻松,他思绪还乱着:“我现在无法做决定,而且我明天要出差,希望我出差回来前你能处理好,我们再谈。” “要去多久?” “一周吧。”梁桉说,“时间够吗?” “足够。”徐柏昇又问,“去哪里?” ”南山。” 徐柏昇便想起上次在南山,华裳那位殷勤的秦楚综,话到嘴边却是:“你上次从南山带回来那个气球。” 气球现在还在梁桉的房间里,妆点出一抹澄净的tiffany蓝,也叫他时常想起跟徐柏昇同睡一张床,一起逛商场,徐柏昇让人把气球运回来,买气筒给气球打气。 徐柏昇是精明的商人,懂得何时直接何时迂回,何时讲利益何时谈感情,何时适可而止何时又该循循善诱,于是说:“今天晚上先回家?你东西都在家里,收拾行李也方便。” 梁桉情绪复杂地看他一眼:“嗯。” 当晚他们没有留宿大宅,梁桉坐徐柏昇的车回公寓,刚进门就上楼,膝盖疼得一瘸一拐,却倔强地拒绝了徐柏昇的帮忙。 行李收到一半,徐柏昇过来敲门,梁桉懒得动,扬声说了一句“门没锁”,徐柏昇从外面拧开。 “我炒了菜还有米饭。”走廊的灯被调成暖黄,徐柏昇站在门口规矩地没有进,身上还穿着围裙,散发出居家的烟火气。 梁桉坐在衣帽间的地上,没什么胃口:“我不吃了。” 徐柏昇并未表现出明显的失望,平静说道:“我给你单独装盘,饿了再吃。” 梁桉点点头。 徐柏昇往他膝盖的伤口看,又问:“我能进来吗?” “……嗯。” 徐柏昇的拖地便第一次踏进了梁桉的领域,踩在衣帽间柔软的羊毛地毯上。他走到梁桉面前单膝跪地,从围裙口袋拿出一包东西:“这个是防水的敷贴,待会儿你要洗澡就贴在膝盖上,这样伤口就不会沾水了,洗完再揭下来。” 梁桉听着事无巨细的嘱咐,盯着看了一会儿,抬起头同徐柏昇对视一眼:“知道了。” 徐柏昇没有站起来,扫了眼摊开的行李箱:“明天我能送你吗?” 他把给予说成是请求,又是那样一张英俊诚恳的脸,叫人很难拒绝,但梁桉还是摇头:“我叫了司机送我。” “好,一切顺利,我先出去了。”徐柏昇不纠缠,绅士地关门离开,梁桉在他逐渐远去的脚步里发了一会儿怔,继续收拾行李。 搞定后,他拆开一袋敷贴,贴在膝盖的伤口上,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身体放松,饥饿感随之而来,于是踱下楼去厨房,最先看到的是贴在冰箱上的绿色贴纸。 揭下来,入目是徐柏昇工整的字迹,告诉他饭在保温箱里,拿出来不用加热就能吃,仿佛梁桉是个毫无生活技能的五岁稚子。 梁桉打开保温箱,看到了里面的透明玻璃饭盒,最底下是粒粒晶莹的白米饭,米饭上面码着酱牛肉煎虾仁还有绿色蔬菜。 梁桉将饭盒连同那张便签一起拿上了楼。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正文很早就写完了,很想一下都放出来,但还要走榜,所以只能给大家预告,明天知道“那个人”是谁,后天徐柏昇追去南山,大后天面对面摊牌 第69章 落叶无声 徐柏昇从公司回来已经是晚上, 落地窗外星月漫天,他走去冰箱拿水喝,看到上头贴着的便利贴。 还是绿色, 不过换了一张, 写着礼貌的感谢——饭吃完了, 谢谢。 第74章 写字的人并不在, 已于两日前的中午出发去机场。 公寓里一片安静, 曾经叫徐柏昇感到享受的氛围如今却变得不大习惯, 这两天他回来都要先到冰箱前看一眼这张便笺。他喝着水,眼睛眯起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一阵,笑了笑,曲起手指在翘起的底部弹了一下。 放下水,徐柏昇给周琮彦回电话。 原以为那晚过后周琮彦会撂挑子, 谁想越发起劲, 叫嚣着哪怕掘地三尺,也势必要将当年的那人挖出来,看看到底几只眼睛几张嘴。 刚接通, 周琮彦便火急火燎开口:“徐柏昇,你给的信息到底准不准啊?我翻遍滨大的学生库也没找着你说的这人。” 徐柏昇缓缓皱眉:“没有?” 周琮彦大概正在那头翻花名册,哗哗作响:“周三下午在你之后在那间教室上课的是金融系大一的学生,我仔细筛查过, 家庭条件是都挺不错, 但还够不上坐劳斯莱斯。 我又把范围扩大到那半年在那间教室上过课的所有人, 这回倒是有四个符合条件, 家里有劳斯莱斯,我全侧面打听过,人家可没在谁的书上随便画画, 还留把伞在教室。” 周琮彦继续说:“虽说这伞没传的要十万一把那么夸张,也得一两万呢。就我认识的那些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大小姐,各个精明利己又眼高于顶,恨不得用下巴看人,谁会这么好心关心一个陌生人会不会淋雨。 要是真有这样人美心善的,怎么我遇不上,偏偏叫你遇到,你是什么灰姑娘吗,王子开着劳斯莱斯给你送雨伞?哎,你在听吗,徐柏昇,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听。” 周琮彦哼了一声:“我对着名册反复筛过好多遍,尤其是金融和美院,符合你描述的一个都没有。到底是不是你记错?” 徐柏昇说:“不会是美院。” 周琮彦怪笑:“我也觉得不会是美院的,那画的什么玩意啊,丑死了,眼瞎才会觉得好看,估计人也跟画差不多。” 徐柏昇没理会周琮彦阴阳怪气的嘲讽,在他嚷着“我要和你公平竞争,我要把梁桉抢过来!”时利索地挂断。 原地站了片刻,徐柏昇翻到之前给周琮彦发过去的照片,那是他在办公室拍的当年课本里的一页,放在以往绝不可能示于人前。 徐柏昇不爱记笔记,他习惯用脑记,因此这本大部头的课本很干净,几乎如同全新。然而在第三章末尾、大半页纸的空白处,被人用黑色水笔画了一只猫。 胖墩墩的身子,毛茸茸的尾巴,精亮的黑豆小眼,身后围着的披风扬起来。小猫咪如远征般昂首挺胸。 这么简单的笔触的确不像是美院学生,但一点不丑,反而灵气四溢。经过了专业训练的学生会不自觉带上匠气,而这只猫连绒毛都十分生动,充满童趣。 旁边的对话框里还有一行卡通字——我要冲出地球! 原先还有一张道歉的纸条夹在里面:抱歉抱歉,我当成自己的课本了,赔一本新的给你行不行? 徐柏昇记得自己当时皱了一下眉,没有也无暇理会,随手把纸条揉皱后扔掉,下一次上完课依旧将书暂放在桌洞,让赶车去做兼职的自己尽量减少压力,谁想等再翻开时,上面就又多了一幅涂鸦。 的的确确存在的人,怎么会找不到。 徐柏昇揉捏眉心,站在冰箱前几口喝光水,将此事暂放一边,攥着手机等了一会儿,见时机差不多,拨通梁桉的号码。 梁桉很快就接了,电话里的声音同面对面听起来略有不同,问徐柏昇有什么事。 他不再用轻软带笑的调子喊“泊升”,徐柏昇只怪自己错过了认清内心的最佳时机。 “我回家了。”徐柏昇主动汇报,“你在做什么?” 背景音听起来些许吵杂,像是钢琴和萨克斯糅合的冷爵士,混着高高低低交谈的人声。 “我在酒吧。”梁桉的话证实了徐柏昇的猜测,“有点累,过来喝一杯。” “一个人?”徐柏昇知道绝非如此。 梁桉顿了顿:“不是。” 丰富的想象力立刻为徐柏昇织造出一副清晰的画面,幽暗的灯光,舒缓的乐声,或许还有圆形的舞池,微醺的男女搂抱着跳舞。梁桉坐在吧台边的高脚椅上,手托被酒精染到酡红的腮,旁边陪伴着一位西装革履又虎视眈眈的男人。 “早些回酒店。”徐柏昇识趣地挂了线。 迷离的光线里,梁桉坐在吧台,面前放着一杯椰林飘香,椰奶混合菠萝汁的热带气息,他却无心享用,直到手机黑屏才将视线移开,抱歉地冲旁边坐着的秦楚综笑了笑。 “徐柏昇?” 得到肯定回答,秦楚综端起威士忌,冰球在里头晃:“我一直以为你们是协议婚姻。” 梁桉不太愿意跟一个生意上的合作方谈感情问题,便闭口不言。 秦楚综幽幽道:“但我现在可能要改变我的想法了。” 梁桉懒懒地搅动吸管,忍不住问他:“为什么?” 秦楚综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没有谁会连续三个晚上在差不多同一时间,给一个协议婚姻的对象打电话,起码我不会。时间对于我来说最为宝贵,而徐柏昇和我是同一种人。” 梁桉若有所思。 秦楚综当然没那么好心,他坐直身体看了梁桉一会儿,又补一句:“不过如果是我,今晚恐怕要睡不着,连夜开车也得过来。” 梁桉朝他看,秦楚综便笑了笑,搁下杯子说:“就是不知道徐总会不会了。” 徐柏昇的确要失眠。 连续三晚,每天晚上他给梁桉打电话,秦楚综都在旁边。 徐柏昇喝光水,空瓶以罕见不太稳重的投篮姿势命中了角落的垃圾桶,他转身离开厨房的瞬间,贴在冰箱上那张便签背面的胶失去粘性,好似一盈落叶,徐徐无声地落到了地板上。 回客厅拿上西装外套和车钥匙,徐柏昇准备连夜开车去南山,站在玄关换鞋,心脏毫无征兆地停跳一拍,随即,更沉更快地砸动起来。 宛如失重的感觉叫徐柏昇空白了几秒,开门的手收回,他折返,站在客厅环顾。 担心突然下雨,窗户均已关严,徐柏昇依旧感到公寓里有股风在流动,搅弄得空气都变了形。 仿佛心有所引,他走向厨房。 冰箱门上空了,那张绿色便签掉落在地,好似一片伶仃孤叶。 徐柏昇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就在那一瞬间,他所有动作都顿住了,双眼不再眨动,胸膛不再起伏,血液也不再流淌。 他看到便签的背面画着简笔画,似曾相识的笔触,刚刚还在手机里看到过,正是那只小猫咪。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玫瑰] 第70章 过境的风 猫咪背对徐柏昇, 撅着屁股翘着尾巴,旁边的对话框里写着“pu~”。 徐柏昇觉得自己应该要笑,但面部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动, 被多重情绪拉扯, 呈现出四不像的扭曲表情。 将那张便利贴一道拿上, 徐柏昇脚步如风地往外走, 边打给周琮彦:“梁桉。” 周琮彦愣了一下:“你打错了吧。” 徐柏昇摁电梯, 电梯正从低层上行, 他又急躁地连摁两下:“梁桉曾经在滨大上过学,他在不在名单里?” 当然不在,徐柏昇想,否则周琮彦早念叨开了。果然周琮彦说:“没有啊,他怎么可能在名单里, 他不是一直在国外吗?” 电梯到, 徐柏昇极速步入:“他出国前在滨大读过半年,很可能学籍信息被抹掉,你再查一下。” “你不会怀疑梁桉是……”周琮彦音高八度, “怎么可能!” 是啊,怎么可能呢,徐柏昇的心前所未有混乱,思路却前所未有地清晰:“查一下学籍库, 如果不在库里, 找个当年金融系的老师或者学生问一下。” 周琮彦:“我现在就去。” 地库找到车, 徐柏昇坐进去, 先将那张便笺小心地贴在中控台,之后导航去南山的路线,准备发动时手机响了。他深呼吸又深呼吸, 点击接通。 话多的周琮彦罕见沉默,徐柏昇在压抑的静默中听到自己狂响的心跳。 周琮彦语气里是满满的难以置信:“你说的没错,梁桉还真是那年金融学院大一的学生,每周三下午在知行楼三楼东边顶头的教室上课,因为他每次上课都带保镖,所以一直坐最后一排……” 徐柏昇说:“我的书就放在最后一排。” 他喜欢临窗,因为人少安静,也因为窗外就是一株长势茂盛、花开不败的紫荆。 同间教室,最后一排,劳斯莱斯,还有周琮彦不知道的便笺上的猫。 周琮彦什么也没说,把电话挂断了,隔几秒又打回来,发出足以掀翻车顶的爆鸣:“我操了我操了徐柏昇!你他妈上辈子是拯救地球了吗?啊啊啊啊啊啊!” 徐柏昇笑了,发动车,却发现自己的手如患病晚期似的在抖。他深深地呼吸,一脚油门驶出车库,汇入滨港夜晚璀璨的车流,朝着日出的方向义无反顾地开去。 第75章 梁桉还住上回的希尔顿,徐柏昇抵达时天尚未明,他开了房间,洗澡换衣服就出来,坐在大堂的布艺沙发上。 时间无声流淌着,陆续有客出入,路过大堂不约而同地看向沙发区上端坐的英俊男人,日出东方,温暖的阳光穿过云层和阔叶照进玻璃窗,沿徐柏昇的脚踝一点点爬到身上。 装饰华丽的电梯厅,电梯到了,梁桉出来往外走,方向错了,遇到墙壁才迷途折返,穿着精致的西装,一副严肃的大人模样,却好像还是当年那个赶早八的迷糊学生。手机突然响,他手里还拿着一杯咖啡,只得将公文包挂在肘间,一通手忙脚乱。 是徐柏昇。 昨晚那通电话后,徐柏昇就消身匿迹,梁桉不知道徐柏昇失没失眠,反正他自己是没睡好。 他站在大堂的人流之中犹豫,最终还是接了:“喂?” “早。”徐柏昇说。 “早。”梁桉有种怪异之感,因为徐柏昇的声音听起来带着藏不住的愉悦,叫他忍不住问,“你在干什么?” “等人。” 梁桉立刻想到是不是徐柏昇找到了那人正等候会面,语气便不大好:“那祝你等到。” “运气好,的确叫我等到。” 手机里的声音同身后的话音交织,在梁桉的耳膜上形成奇妙共鸣,他愣了一下:“什么?” “你回头。” 手机还贴在耳畔,梁桉转过头。 大片阳光自窗外铺陈而来,亮得有些刺眼,徐柏昇西装领带沉静从容,缓步走来,周遭的背影人声在这一刻化作虚无,梁桉怔怔看着徐柏昇走近,明明脸上带笑,踏在地板上的每一步却又好像小心翼翼,重若千斤。 梁桉微微张开了嘴唇。 徐柏昇走到他面前:“早。” 梁桉下意识回应:“早。” 讲过的对白又当面说了一遍。 徐柏昇仿佛第一次见面似的盯着他瞧,目光里的含义深刻到令人费解,叫梁桉疑心是不是自己脸上沾了东西。 徐柏昇却在这时移开视线,抬腕看表:“去哪里,给我个机会送你。” 梁桉坐徐柏昇的车去华裳。 一上车就看见了中控台上贴着的便笺,小猫撅着屁股,圆溜溜毛茸茸的尾巴嚣张地对准看客,释放生化攻击。梁桉画的时候没想那么多,他兴之所至一挥而就,这会儿觉得不怎么雅观,原以为画在背面不会被发现,还是没逃过徐柏昇精明的眼。 他当没看见,侧身去拉安全带。 扭头假装欣赏了一会儿风景,梁桉还是没忍住,转向身旁开车的人,直愣愣盯着看。 徐柏昇顺势问:“怎么了?” “你……”梁桉在想秦楚综的话,没想到徐柏昇真的会来,“没什么。” 说完抱臂闭眼假装休息,直到抵达华裳。 秦楚综看到徐柏昇时不那么意外地笑了两声,两人装模作样握过手,只有彼此清楚对方手劲有多大。梁桉进会议室,徐柏昇就坐在外面等他。 梁桉难免心不在焉,他能感觉徐柏昇在看他,竭力集中注意力。中途茶歇,他出去看了一眼,徐柏昇常年挺直的脊背弯曲下来,靠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走近看才发现竟是坐着睡着了,面前放着的是一杯加了奶的咖啡。 向来精力充沛的人竟然也有因为累而睡着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开了夜车。 梁桉静静看了一会儿,时间差不多该回去,刚转身,徐柏昇警醒地睁开眼,迅疾地拉住他:“去哪儿?” 梁桉低头看了一眼被拉住的手腕,徐柏昇抓得很用力,不用甩就知道甩不开。他于是将目光移到茶几的咖啡:“你怎么喝咖啡了?” 徐柏昇过了几秒才松开:“想尝尝你喜欢的味道。” 梁桉的脸便红了,左右看,不少人都朝这边张望,他便警告地瞪了徐柏昇一眼,转身走回会议室。 原以为徐柏昇待一会儿就要走,毕竟徐氏寰亚那么多事等他处理,中途梁桉的确看到几次徐柏昇起身接电话。 好像有根看不见的丝线,一端拴在他的心上,另一端则被徐柏昇绑住,随着徐柏昇的远离,这根线绷紧,等徐柏昇回来,才又重新放松。 晚上,徐柏昇定了餐厅。 梁桉想吃一道甜品,服务生说内陷是树莓奶酪,外壳是白巧克力,可以做成任意指定造型。 梁桉来了兴趣:“那我要个小猫咪。” 一转念,巧克力要敲碎了吃,他可不忍心:“算了,随便做个其他的吧,不要小猫就行。” 徐柏昇在对面,隔着水灵的鲜花和摇晃的烛光看着梁桉发笑。 “笑什么?”服务生一走,梁桉就开始发难了。 徐柏昇问:“你很喜欢小猫吗?” 梁桉没好气:“你不是也喜欢。” 梁桉眼睛眯起来,凶巴巴的模样令人忍俊不禁,徐柏昇起身拿杯子为他倒酒:“我前两天还去看了小猫。” “是吗,它好点了吗?” ”好多了,医生说再过段时间就能带回家。” “回家”二字触动梁桉的神经,他抿了抿嘴唇不说话了。 徐柏昇装作不察:“便利贴上的猫也很可爱,是你画的?它在干什么?” “吃饭呢。”梁桉敲桌,“不要讨论无关话题。” 香槟气泡如繁星升腾,徐柏昇坐回去,笑了一笑:“以前学过?” “没学过,随便画的。” 徐柏昇看着梁桉:“画得很好。” 沙拉上淋了低脂酱和起司碎,梁桉拌匀,舀一勺到自己盘里,问徐柏昇:“你打算什么时候回?” 诸事缠身,徐柏昇无法离开太久:“今天晚上。” “开车回去?” “嗯。” 梁桉想问那你来做什么,难道只是陪工作陪吃饭当司机? 沙拉没吃两口,被搅得一团糟,他没忍住:“那个人……” 又立刻止住话头,端起酒杯,因此错过徐柏昇投来的深邃注视。 南山的秋天温暖如春,骗得城市里的景观树木纷纷爆花,灯光一照宛如仙林幽境。 徐柏昇提议走一走。 沿餐厅门前的马路缓步往前,梁桉有些热,袖子挽起来,领扣也解开,夜风顺势钻进衣领,带来舒适的清爽。 路灯下,影子时长时短,时前时后,始终是两道。 徐柏昇比刚才饭桌上要沉默,眉眼低垂,一看就在想心事。 梁桉从他的影子看到他的脸,又去看影子,惊讶地发现地上落了紫色的花,他弯腰捡起来:“紫荆!” 抬起头,正是一株爆花的紫荆,举目远望,这一条街竟然都是。 南山和滨港属同一气候,植被也相近,紫荆花开好似彤云,漂亮的不输滨港。 梁桉举着花轻轻地嗅。 大概是晚餐吃得满意,他恢复了些许活力和亲昵。徐柏昇看他花影婆娑的侧脸,突然问:“你还记得之前在滨大上学的事情吗?” 那已经是六年多差不多七年前的事,梁桉摇头:“好久了,怎么记得。” 徐柏昇听起来话里有话,他于是问:“干嘛?” 徐柏昇声音略低:“滨大校园里就有很多紫荆。” 梁桉点头:“对啊,滨港到处都是。” 紫荆树冠交缠,花叶紧挨,好似架起一道紫粉云桥,两个人的步子不约而同放缓,徐柏昇问:“那知行楼呢?” 梁桉没听清:“什么楼?” 徐柏昇很慢地一字字重复:“知行楼。” 梁桉睁大眼:“哪儿?” “……”徐柏昇深呼吸,“原先的同学呢,还记得吗?” 梁桉奇怪徐柏昇为什么这么关心他以前上学的事:“我只上了半年,同学还没认全就出国了,而且那时候我爷爷管我管得严,下了课就要立刻回家,基本和同学没什么接触,之后也都没有联系。” 梁桉自顾往前走,说完才发现身旁空了,一回头,看见徐柏昇停住了步子没有跟上来,于是折返,拿刚捡的花瓣搔徐柏昇的下巴:“你今天问题好多。” 徐柏昇定定看他,徐徐说道:“那半年里,就没什么人什么事叫你留下特别印象吗?” 梁桉歪了歪头:“特别印象?要多特别?” 徐柏昇心想是了,梁桉出生富贵,常人视若珍宝的在他眼里不过稀疏平常,要多特别才能给他留下至今都难忘的印象。 花叶遮住了路灯的光,徐柏昇脸上印着斑驳的影,他突然抓住了那只在他下巴作乱的手,沉沉地喊:“梁桉。” 一连串急促的车铃从后方追来,那是一队夜骑的发烧友,梁桉还不知道发生什么,就被徐柏昇拉进怀抱,额头撞在他的胸膛。 那群发烧友飞快从他们旁边骑过去,有人欢呼,有人吹口哨,带起的气流好像一阵过境的风。 紫荆下了一场花雨。 徐柏昇抬手为梁桉遮挡,还是有花瓣调皮地落在他的头顶。徐柏昇伸手摘下来,呼吸轻柔得仿若一声叹。 第76章 “有没有人说过,你记性真的不太好。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71章 物归原主 当天晚上, 徐柏昇开车回了滨港。 梁桉还得留下,此后同徐柏昇保持每天3次的通话频率,直到返程的那日。 飞机于南山机场起飞, 广阔的城市面貌浓缩成舷窗的方寸。梁桉收回视线, 问坐在对面的于诚:“于伯, 你还记得我在滨大上学时的事情吗?” 那时也是于诚接送居多:“当然记得。” “我怎么就不记得?”梁桉郁闷, “我记性是不是真的不好?” 于诚笑着说:“这和记性好不好没关系, 只是很多人和事不值得小少爷你特意记住。” “滨大有个知行楼吧。”梁桉问, “我是不是在那里上过课?” 那天回去他特意查过,徐柏昇从不无的放矢,每一句话背后肯定都有深意。 于诚被问住了:“这我还真没什么印象,回头我让人查查。 ” 他看了梁桉一会儿:“小少爷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梁桉无精打采的,重新转向窗外辽阔的云层。 快抵达时空乘走来, 说有位姓徐的先生找, 弯腰将电话手柄递给梁桉。梁桉一下就想到徐柏昇,奇怪徐柏昇为什么不给他打微信,而是折腾打飞机上的卫星电话。 “请问是梁桉吗?”就连开场也十分奇怪, 但的确是徐柏昇的声音。 “对,我是。”梁桉皱眉,“徐柏——” “冒昧打扰。”徐柏昇打断了他,“自我介绍一下, 鄙姓徐, 徐柏昇。” 男音端着沉稳的调子, 不疾不徐, 如优雅的低音提琴沉缓地扣击耳膜,梁桉愣了一下。 “不知道今天晚上你有没有空,方便的话我想请你吃顿饭。” 梁桉张了张口:“我有空。” “稍后我会让人把时间还有餐厅地址发给你。”徐柏昇道一句再见, 挂了电话。 梁桉:“……” 手柄交还空乘,梁桉还愣着,于诚见状问:“怎么了,小少爷?” 梁桉反应过来:“徐柏昇搞什么鬼?”还搞起自我介绍,又不是头一次见。 于诚笑呵呵道:“徐先生或许有惊喜要给你。” 一下飞机,梁桉就收到包含餐厅地址和时间的短信,署名江源,徐柏昇的助理。梁桉于是更加莫名其妙,压着一口气想看看徐柏昇到底搞什么花样,闷闷地对于诚说:“先送我回家。” 洗了澡,他想了想,钻进衣帽间挑拣一番,掐着点让司机带他去赴约。 餐厅除了服务生外没有其他客人,看样子是包了场,梁桉一进去就看到徐柏昇坐在窗边,黑西装配灰领带,穿着很商务,仿佛来谈判而非约会。 徐柏昇正在手机上处理公事,注意到梁桉进来,才放下手机,起身面冲他。 服务生为梁桉拉开椅子,徐柏昇做了个请的手势,客气得如同第一次见,等梁桉落座后问:“吃点什么?” 梁桉越发搞不清楚状况,因此失去了点餐的兴趣,看了徐柏昇一眼:“都可以。” 徐柏昇翻着菜单,快速浏览,并迅速做出决定,没问食材来源也没问烹饪方法,仿佛多花一秒都嫌浪费时间。 梁桉于是深呼吸,不太客气地称呼徐柏昇:“徐先生,你约我出来到底什么事?长话短说吧,吃饭就没必要了。” “如果待会儿梁先生还有其他事,烦请自便,我要说的事并不复杂,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徐柏昇表现绅士,他整肃西装,语调平稳不掺感情:“请允许我重新做一下自我介绍,鄙人徐柏昇,目前就职于徐氏寰亚,六年前毕业于滨港大学电子工程学院。今天请梁先生你出来,是为多年前一桩旧事。” 梁桉的心突地一跳,他盯着徐柏昇的脸:“什么事?” 徐柏昇从旁边的椅子上拎起一个黑色提包,梁桉刚才都没注意,就见他从包里掏出一本书 ,摆在了他们面前的雪白桌布上,紧接着又从旁边拿出一把黑色长柄雨伞。 手柄底部的金色双r映入眼帘,梁桉愣了好几秒,难以置信地又去看旁边的那本书——《半导体工艺与器件物理》。 “在我大四上学期,因为一些特殊原因,下课后不方便将课本带走,放在了教室最后排靠窗的桌洞里,等我返回再去取书时,发现有人在我书上画了画。” 徐柏昇将书翻到第三章 末尾那页,正冲向梁桉,只一眼,梁桉就认出那是他画的,他猝然睁大眼,眼神中写满了震惊。 徐柏昇一手按住书封,另一只手向后翻动,每到一处都稍作停留,好像播放幻灯片,等梁桉仔细看过再翻到下一处。 梁桉一瞬间仿佛被击中了,被遗忘的记忆碎片模模糊糊地涌回来——空旷的教室,阶梯的座位,他趴在最后一排的桌子上,听年迈教授令人昏沉的课件。身后,梁启仁给他派的保镖正警醒周遭一切风吹草动,他撇撇嘴,又转回去继续趴着。 他还算喜欢那间教室,窗外就是一株与楼齐平的紫荆,遮住阳光没那么晒,风一吹还能闻到花香。 他对学经济不敢兴趣,文具玩过一遍,实在无聊,手摸向了桌洞,然后发现了一本书。 起初是因为好奇,翻着翻着看不懂,反而更想睡觉,等清醒时,已经在那本不具名的书上画了一只猫。 然后就是留字条,道歉,等下次再去时,书还静静地待在原处,书的主人好像并没有生气,这种仿佛鼓励的默许让他接着画下了第二幅第三幅…… “我想这些画应该都是出自你手,梁先生。”徐柏昇说,“包括这把伞。” 梁桉眼珠转动着看向那把伞。 徐柏昇便继续说:“那年秋末冬初,滨港的天气阴晴不定,上一秒大太阳,下一秒就落雨,我淋了几场,不知道你是怎么发现的,等我再去取书时,就看到了这把伞,你说让我拿去用。” 徐柏昇翻到那本书靠后的页码,空白处画着一只打伞的猫,贴心的嘱咐写在了对话框里。徐柏昇想象一只猫的口吻,翘着胡须骄矜地告诉他被雨淋了容易感冒,要记得打伞。 “今天冒昧约梁先生出来,就是想告知当年之事,当面表达感谢。这把伞我没有用过,说实话,在当时还给我惹来不小的麻烦。” 徐柏昇合上书,连同那把伞一起推至梁桉面前:“这把伞留在我这里多年,现在是物归原主的时候了,这本书你若是有兴趣可以保留,没有兴趣就请随意处置。” 梁桉已然无法言语,没有任何句子能表达他此刻的心情,他怎么也没想到徐柏昇记了这些年的人竟然是他! 许久许久,他才很努力地找回声音:“所以呢,你找我就是要说这些?” “我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徐柏昇说,“如果梁先生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我一定不遗余力,就当报答你当初对我的帮助。” 聪明如梁桉到此明白了,难怪徐柏昇会给他打卫星电话,通过助理联络,刚才表现得也好像初次见面,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模样。 他在他面前是梁桉,只不过是六年前的梁桉,一个意外在他书上留画的、纯然的陌生人。 感谢的话语,承诺的报答,归还的雨伞和课本…… 心跳已然错频,梁桉直直盯着徐柏昇:“徐先生看起来事业有成,要想找我想必轻而易举,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跟我说这些话。” 徐柏昇沉默了片刻:“实不相瞒,我并没有想过要找你,如果我们有缘,自然会相见,而我并没有人力促成这次会面的想法。” 梁桉紧盯他:“是什么让你改变主意?据我所知这些年,你一直钟情劳斯莱斯,甚至不让人用车上的雨伞。” “怎么?”他歪着头轻轻笑着,如深林里惑人的精怪,“徐先生喜欢我?” 徐柏昇抬了一下头,眼眸深邃锐利。 “梁先生,”他想了想,开口说,“我从小就是个不善表达的人,六岁那年我母亲因为无法忍受贫富落差而抛夫弃子,在那之后我就更加封闭自我。大四那年恰逢我父亲病重,我承受了很大的压力,我起初对于有人擅自碰了我的书感到不满,但后来我发现,看到上面的这些画,几乎是我唯一会露出笑容的时刻。 可以这么说,我的确曾经心动,虽然你我素未谋面,这一点我并不否认。那把伞虽未为我挡雨,但就像困顿之时的一束光,给予了我慰藉。当然,也曾让我陷入被诬陷偷盗的境地,让我意识到我不过是个连劳斯莱斯都不知道的穷小子。” 徐柏昇勾起嘴唇,自嘲地一笑。 “我想过如果有天你我相见,我不想被你瞧不起,不想叫你知道原来当年画画赠伞之人这么落魄不堪,而后悔当年的行为。所以我努力往上爬,对金钱有超乎寻常的执念。你可以看作是我为你心动,也可以看作是自卑心理在作祟。” 第77章 梁桉愣住了,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徐柏昇这样自尊自傲的人竟然会承认自己的自卑。 “至于我为什么要现在找你,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他往前倾了倾身,左手抬起看了一眼时间,顺势将手搭在桌面,露出了无名指上的戒指,“正如你所见,我结婚了。” 梁桉的心脏突然快而强烈地跳动起来,他绷紧呼吸。 徐柏昇深深看向他:“我爱上了我现在的伴侣。” 爱,而不仅仅是喜欢,梁桉一下怔住。 “你、你爱他?” “我想是的。” 咽喉被一只无形之手扼住,五脏六腑都被搅得天翻地覆,梁桉竭力维持语气的淡定:“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徐柏昇沉吟少许回答:“现在回想,从很久以前我就爱上他,也许是他在高尔夫球场为我挥杆,或许是在某天我和他一起搭电梯,也可能是他坐在我的车上睡着,我们一起喝酒,我陪他过生日,他熬夜陪我看日出的时候。” 说到这里徐柏昇笑了一下,英俊的面庞如同被明灯点亮,复又低垂下头,因为无法给出精准回答而沮丧:“这个问题恕我无法给出准确答案,抱歉。” 梁桉的心却跳得愈发响亮,如同在胸腔里欢歌,他并不满足,继续逼问:“你有多爱他?” “很爱,很爱。”大概觉得只一遍不足够表达,徐柏昇低声重复,嗓子里好像含沙般喑哑,“他眼睛疼了想吻他,他冷了想要抱他,每天都想看见他,见不到会很思念。” 他说着伸手按住肋骨,左侧胸腔,心脏正下方:“有时候只是看着他,这里就会感到疼痛。” “所以我才会找到你,表达我的感谢,给予我的承诺,物归原主,然后——” “然后什么?”声音颤抖到失去了形状。 徐柏昇看着梁桉:“然后堂堂正正地追求他。”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72章 喷泉白鸽 徐柏昇很快站起来, 拢着西装朝对面一欠身:“我的话说完了,今天的单已经买过,梁先生可以随意享用, 如果想好需要我做什么, 烦请通过助理联系我。” 梁桉仰头看他:“什么要求都可以?” 徐柏昇道:“只要徐某有这个能力。” 梁桉沉默了一会儿:“不给我你的私人号码吗?” 徐柏昇露出梁桉许久未见的虚伪笑容:“我想没这个必要。” 梁桉没再说话, 眼角的余光里, 徐柏昇毫不迟疑地抬步离去, 服务生过来问是否还要上菜。 书和伞被留在原处, 梁桉突然笑起来,或者说啼笑皆非,为他糟糕的记性,为这滑稽又好像命中注定般的巧合。 他对服务生说不用,烦请对方暂时看管书和雨伞, 起身去追徐柏昇。 徐柏昇并未走远, 就在餐厅外那条白色大理石铺成的走廊,站在巴洛克风格大而华美的花窗前。 梁桉小跑着朝他奔去,他看见徐柏昇也朝他走过来。 “对不起。” “对不起。”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又同时安静,他们一步之距,相互凝视,直到梁桉轻轻开口:“干嘛要说对不起。” 徐柏昇说:“为我这么迟才看清自己的心。” 梁桉往他走近, 距离缩短一半, 又问:“我现在是谁。” “你是梁桉。” 徐柏昇的语气和缓, 目光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梁桉知道他叫的是现在的自己,眼眶便微微发红:“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这么重要的事, 我竟然忘记了。” 徐柏昇摇头:“不用抱歉,你没有义务记住当时的我。” “我应该要记住的。”梁桉执拗,“我现在想起那本书的扉页写了一个陈字,是你的姓。” “对。”徐柏昇目光明亮,“是我。” 梁桉吸吸鼻子,坚定地说:“我还会想起更多,给我点时间。” 徐柏昇抬起手似乎想要触碰,修长的手指在半空停住,胆怯地蜷缩。 梁桉便看到了徐柏昇戴在腕间的那块表,藏在昂贵表壳底下的是属于父亲的机芯,是徐柏昇固守的坚持。 徐柏昇十分固执,固守对父亲的怀念,也固守自己的情感准则,哪怕称不上一段爱恋,也必须认真画上句点,再光明正大追求梁桉。 梁桉于是主动靠过去,用柔软的鬓角磨蹭他的手指。 ”可以碰的。”他小声说,“不管是陈泊升,还是徐柏昇,都可以。” 徐柏昇心头震动,不管他是陈泊升还是徐柏昇,不管是六年前懵懂无声的心动,还是如今炽热疼痛的爱恋,都是因为同一个人。 他好像默守一隅的修道者,而破开他心房的,始终只有一人。 徐柏昇爱上梁桉,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徐柏昇走完剩下半步,将梁桉搂进怀里。梁桉也紧紧抱住他,白皙的手指将徐柏昇的西装抓出褶皱,下巴抵住徐柏昇宽阔的肩膀,喜悦与激动的泪水流下来,声音闷闷地告诉他:“不过我还没有答应要跟你在一起,我们还是协议婚姻,所以你要好好追我。” “好。”徐柏昇侧头吻他的鬓角,“我追你。” 徐柏昇在追人方面经验匮乏,胜在学得快,且行动力惊人,每天接送自不必说,梁桉这几天进办公室总能看到不同的花。 周一是红玫瑰,周二换粉色,周三又变向日葵,今天周四,梁桉一踏进办公室就有一大束洋桔梗迎接他。 香槟色,花苞半开,散发淡雅的幽香,梁桉伸手在花瓣上捻了一下,找瓶子精心插起来,放在玫瑰和向日葵的旁边。 他向来大方,请客下午茶,出差带特产,但这些花却不肯分出去哪怕一朵,每一株都在瓶子里插好,牢记换水的频率。 泡咖啡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拿起的半包豆又搁回去,梁桉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玻璃罐,里面是他从公寓顺来的徐柏昇的茶叶。 茶泡好,绿芽在热水里卷舒沉浮,梁桉找了个最佳角度拍照片点发送,闻着清雅的茶香开始处理一天的工作。 手机叮一声响,徐柏昇很快拿起看了一眼,露出会心笑容,端起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口,打给助理让等在门口的高管们进来。 两个半小时后,徐柏昇叫停了会议,大发慈悲地放饥肠辘辘的众人去吃午餐,自己也从楼里出去,沿海德大街往东,在十字道口的路牌下转弯踏上中环广场大道,走到梁氏楼前停下,目不转睛盯着旋转门。 旁边有个年轻的上班族,挂着徐氏寰亚的工牌,大概刚入职,并不认得徐柏昇,看起来个性开朗,主动打招呼说“哥们,你也等人啊,衣服挺不错,哪里买的”,徐柏昇微微笑了一笑没有回应。 那男生哼着歌,突然眼睛一亮,身体站直举手挥舞:“lucky,我女朋友先来了哦。” 徐柏昇看过去,是个卷发的可爱女生,跑到跟前懊恼地说“对不起久等了”,男生立刻说:“没有啊,我喜欢等你,等你让我觉得很幸福。” 女生脸红了,不好意思地打了一下男生的胳膊,男生立刻拉住她的手:“中午吃什么,我刚发了奖金,我们去吃上次你想吃的牛排怎么样?” 徐柏昇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说笑着走远。 旋转门里,梁桉走出来,四下张望一番后很快锁定徐柏昇,迎着阳光朝他跑来:“等很久了吗,刚被我大伯缠住啰嗦了好几分钟。” “没有多久。”徐柏昇现学现卖,“等你让我觉得很幸福。” 梁桉睁大眼:“你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谁教你的?” 徐柏昇注重效率和精准,讨厌不确定的等待,那种悬而未定的焦躁,以及不断加速濒临失控的心跳。 过程或许煎熬,果实却是甜美,当梁桉出现的刹那,中环广场的阳光都更盛了几分,喷泉也更清澈,白鸽在成群飞舞。 不必谁教,他的确感知到幸福,这是本能。 徐柏昇自然不会回答:“想吃什么?” “不要转移话题,谁教你的?”梁桉一路都在追问,徐柏昇总是避而不答,因此吃饭时梁桉愤然将不喜欢的胡萝卜夹给徐柏昇,又把徐柏昇盘子里的青瓜夹到自己碗里。 吃完饭在商场底下逛街消食,同无数成双成对的人们擦肩,有蠢蠢欲动手背碰一下都心跳悸动的暧昧期,也有十指紧扣黏黏糊糊的热恋期。梁桉转头,眼睛明亮地看徐柏昇,手在底下不老实地碰徐柏昇的手背,被徐柏昇抓住了攥在掌心。 遇到网红奶茶店,徐柏昇暂且松开梁桉去排队,梁桉就靠在旁边的围栏看着他。等徐柏昇买回来,他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说了一句“好甜啊。” 他递给徐柏昇。 徐柏昇往他看了一眼,伸手要拿,梁桉躲开,似笑非笑地摇头,又伸过去。徐柏昇于是低头,就着他的手含住被他含过的吸管。 的确是太甜了。 梁桉喝了几口,怕胖,剩下的都给了徐柏昇。 第78章 奶茶带给徐柏昇过多的糖分,也带来了充足的咖啡因,叫他一整个下午都精神抖擞,并在四点不成文的下午茶时间,接到了梁桉摸鱼打来的电话,徐柏昇便也放下纸笔,专心地听。 扯过一些有的没的,梁桉告诉徐柏昇:“对了,俞家明说可以去接小猫,我打算今晚过去,你要是没空我就自己去。” 徐柏昇还有会,但没关系,可以改期:“几点,我去接你。”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73章 小猫咪咪 晚霞正盛时, 徐柏昇开车载梁桉去宠物医院。 接待他们的是俞家明的助理,一眼认出梁桉:“您是俞医生的朋友吧,他交代过您今天会来。” 小猫比梁桉前次来又长大一圈, 纠结的皮毛变得柔顺光亮, 嶙峋的骨架也被血肉填满, 从笼子里被抱出来时乖乖的, 自己钻进航空箱里不吵不闹。 助理交代了注意事项, 往身后一排病房看去:“俞医生有台紧急手术, 大概还有二十分钟就能结束了。” 梁桉还没开口,徐柏昇先道:“俞医生治猫救狗,再世华佗,功德无量,还是不要让他分心了。” 梁桉往徐柏昇看了一眼, 对那助理笑笑:“我们先走了, 不打扰俞医生工作,麻烦你待会儿跟他说一声。” 助理想起俞家明的叮嘱,仍想挽留, 徐柏昇已经接过航空箱,另一只手很自然地以十指交握的姿态牵住梁桉空出的手,助理见状愣了愣,到嘴边的话又悉数咽了回去。 上车后, 梁桉把航空箱放在腿上, 对小猫说:“不要怕, 马上带你回家了。”小猫大概能听懂, 湿乎乎的鼻子隔着栏杆来碰梁桉的手指。 徐柏昇闻言露出笑容,他熟悉滨港的大街小巷,就好像一整张地图完整装进脑子里, 因此无需导航就能找到回公寓的路,但感觉又些许陌生,公寓不再只是冷冰冰的居所,而是他们共同的家。 途中梁桉收到信息,低着头打字,徐柏昇问:“有工作?” 梁桉往他望了一眼:“俞家明的信息,你要不要看。” 徐柏昇打转向:“我看他信息做什么。” 又熟练转移话题:“晚上想吃什么?” 梁桉抓着手机貌若思索:“我这次去南山吃的几道菜还不错。” 徐柏昇:“什么菜?” “醋溜白菜,醋烹虾,醋汤面,醋……”梁桉编不下去,自己先笑场,双眼亮晶晶地望着徐柏昇调侃,“总之要加很多醋,才能把某人身上的味道盖过去。” 徐柏昇笑纳了,利落地超车,绚丽的落日余晖填满车厢,梁桉拧开广播,原本想听音乐,谁知道却听到了庙前街要拆迁的消息。 他问徐柏昇:“真的要拆了?” “有这个计划,市政应该会组织竞标,得看竞标的企业怎么规划。”徐柏昇显然了解更多。 梁桉想到庙前街上那么多店面摊子,想到了兰伯的鱼丸面和菠萝包,想到了那个在巷子里追着他们要打的老婆婆,慢慢靠回座椅里不说话了。 回到家把小猫放出来,大概还是胆子小,小猫蹿到爬架顶上的窝里不出来,梁桉拿逗猫棒引诱它,它才把毛茸茸的爪子飞快伸出来挠一下又缩回去。 梁桉乐此不疲,直到徐柏昇来催他睡觉,他才发现已经很晚,打了个哈欠。 “那我去睡觉了?” 徐柏昇说道:嗯,早点休息。” 徐柏昇刚做完家务,两边衬衫袖子挽起来,露出了流畅又结实的手臂。梁桉看了一眼,又将目光移回到他脸上:“我真的去睡、觉了?” “睡觉”两个字拖长加重,徐柏昇顿了顿,走上前,在梁桉额头吻了一下:“晚安。” 梁桉深深地看他,撒着拖鞋踢踢踏踏往楼梯上走,向右回自己房间,突然转身冲徐柏昇喊了一句:“陈泊升,有没有人说你很笨?大笨蛋!” 徐柏昇愣了愣,脚步往前,回应他的是梁桉响亮的关门声。 梁桉很快睡着,又在夜间被吵醒,他听到了猫咪细小急促的叫声,于是强制自己清醒,起床,下楼,才发现徐柏昇已经在了。 “是不是饿了?”梁桉裹着睡袍走过去问。 徐柏昇正打算冲奶粉:“你去睡,我来喂它。” “不要,当初说好了我要自己照顾它。” 徐柏昇烧水,水温严格把控,倒在碗里,梁桉再舀一勺奶粉加进去搅匀,刚端到小猫面前它就跳下来呼呼地舔开了。 猫咪的舌头鲜红粉嫩,梁桉看了一会儿,觉得心里越发地软,他看向旁边的徐柏昇,注意到徐柏昇还没有换睡衣:“还没睡呀?” “嗯。”徐柏昇本就觉少,在奶茶咖啡因的加持下更不用睡,原本打算通宵。 梁桉打了个哈欠,盘腿坐在地毯上:“我们还没给小猫取名字。” 他嘴里说着猫,自己也好像一只没骨头的猫,软软地斜靠在徐柏昇的身上。徐柏昇的那侧手臂因此变得僵硬,半晌缓缓抬起,绕过梁桉的后背落在他的肩膀,给予他支撑,让他靠得更舒服。 “你说叫什么?” “不知道。”梁桉说,“小喵?小咪?咪咪?喵喵?”他忍不住笑,徐柏昇也笑,正在喝奶的小猫懵懂地抬头看着两个傻乐的人。 十月的滨港已经有些冷了,但徐柏昇身上很暖,呼吸带动胸口起伏,叫梁桉感到安心。玻璃窗上映出依旧繁华的夜景,也映出两道相拥的影子,背后一盏落地灯,光亮虽然昏黄但足够温馨。 梁桉突然说:“这几天我都努力在回忆,我记得我把伞给你不久,我爷爷就让我不要再去学校了,之后很快安排我出国,我再也没去过那间教室。” 徐柏昇回想,的确是在收到了伞之后,他课本上的涂鸦便不再更新。 梁桉吸了吸鼻子,有些哽咽:“我当时不知道为什么,后来猜他大概那个时候就查出生病,不想让我知道才把我送走。” 徐柏昇说:“他是不想让你担心。” “我知道……”梁桉声音轻下去,徐柏昇利索的口舌失了灵,只能更紧地搂住他。 徐柏昇感到很奇妙,这些年他只有站在自己视角的记忆,始终只是拼图的一半,而现在梁桉正在补齐另一半,叫拼图变完整。 当他离开那间教室,那个座位,或许会在某个转角与正奔上楼的梁桉擦肩,然后梁桉会走过他走过的路,坐在他坐过的位置上,照过他身上的阳光会继续照拂梁桉。 当梁桉翻开他的书,命运齿轮开始转动。 徐柏昇将自己埋进梁桉的睡衣里,汲取他皮.肉散发出的气味,感到了放松和安定。 小猫喝过奶,用爪子洗脸,是只爱干净爱漂亮的小猫,碗里的奶连底都不剩,被舌头扫荡得干干净净,也只是珍惜食物的小猫。 梁桉跟它玩了一会儿,小猫打了个哈欠,梁桉也跟着打哈欠,猫和人先后睡着了。徐柏昇喊了梁桉的名字,试图唤醒他,没有成功遂放弃,将他打横抱起来,往楼上走。 到卧室,徐柏昇把梁桉放在床上,又把被子拉高给他盖上。 动作很轻,梁桉的眼睛一直闭着,应该没有被吵醒。 徐柏昇坐在床边,借着漏进来的夜光看着梁桉,看他微微张开的嘴唇,随呼吸规律起伏的胸口,还有轻颤的睫毛。 世界上大抵所有的美好相加也不过如此。 徐柏昇于是低头,在加快的心跳里,小心又虔诚地吻在梁桉的额头上。 梁桉在这时突然睁开眼睛,伸手勾住徐柏昇的脖子往下拉,嘴唇贴着他的耳边轻声说:“陈泊升,你追人进度真的好慢,要不要我帮帮你?” 第74章 旧城改造 徐柏昇浑身僵住, 转动脖子去看梁桉。 黑暗中,一双眼亮而有神,令最璀璨的珠宝也黯然失色。眼睛的主人分明醒着, 哪里有半点睡着的痕迹。 “你为什么总是亲我的额头?”梁桉的声音响起, “难道额头比嘴唇要软吗?” 徐柏昇问:“可以亲吗?” 梁桉回答他:“笨蛋。” 徐柏昇展现出截然相反的两面, 在外面会高调地送花牵手, 还会阴阳怪气地怼人, 回到家就变绅士和老派, 拥抱带着克制,亲吻也只是落在额头,表现出无措和木讷,比如现在。 “如果追人是门课,我是任课老师, 我就只给你打及格。”梁桉仰头去啄他的唇角, 声音含着笑意,“笨蛋。” 笨蛋徐柏昇这回听懂了,低头封住梁桉柔软的嘴唇, 舌尖从唇缝往里探,好似沙漠中干渴已久的旅人,迫不及待汲取甜美的汁水。 “你轻一点,我明天还要上班。”梁桉稍微推开徐柏昇, 但又勾住徐柏昇的脖子不让他真的离开, 徐柏昇气息急喘, 俯身继续吻他, 碾着唇瓣厮磨,力道要轻许多。 梁桉反而更受不了,脑袋昏昏沉沉, 从头发到脚趾都过电般酥酥麻麻。浴袍被蹭开,皮肤接触到空气应该要凉,但徐柏昇的胸膛很热,紧紧贴着,叫他感觉不到冷,但感到什么在抵着他。 第79章 梁桉便忍不住想笑,徐柏昇立刻停下问他怎么了。 “我以为你会没反应。”梁桉说。 徐柏昇撑在上方看他,喘着粗气嗓音沙哑:“怎么可能。” 梁桉躺在床上,头发散乱,身体和声音都是软的:“那你叫它听话一点,不要顶到我,我想睡觉了。” “……好。” 徐柏昇感到了许久没有体验过的窘迫,他发挥了学生时代优等生的头脑,读懂了梁桉隐藏在题面里的重点,又说:“你先睡,我去洗个澡。” 等徐柏昇洗完出来,梁桉已经裹着被子睡着,徐柏昇头发还是半湿,轻手轻脚地上床,梁桉就自动翻身将自己嵌入到他的胸膛。 不是第一次同床,却是第一次共枕,徐柏昇的怀抱和心脏都被名被梁桉的人填满。 第二天早上梁桉照镜子,果然发现嘴唇比平时要红,细看也有些肿,于是埋怨徐柏昇。徐柏昇在开车,握了握方向盘,正襟危坐说抱歉,梁桉似笑非笑地瞧他,下车前还是揽住徐柏昇飞快地亲了一下:“谢谢徐总,这是我的车费。” 梁桉下车往电梯间走,留给徐柏昇的背影亭亭玉立,步伐款款,徐柏昇一直看着他走进电梯才重新发动车。 为方便观察小猫,徐柏昇在客厅装了监控,连上梁桉的手机。 梁桉奇怪为什么徐柏昇不连自己的手机,徐柏昇没有回答,把话题岔开了,但之后就会时常询问梁桉小猫的情况,让梁桉发视频或者截图给他。 梁桉告诉他【我在开会!】,然后装模作样咳嗽一声,把手机卡回桌子上,不紧不慢翻着文件继续听会。 午饭如果没办法一起吃也要视频连线,梁桉把手机搁在支架上,镜头框住自己,让徐柏昇能看到他的饭盒。 徐柏昇的就是一份简餐,肉菜米饭还有一份例汤,梁桉吃洒了好多芝士碎的沙拉。 “我今天在董事会上听说,”梁桉戳着沙拉里烤得焦脆的面包丁,“庙前街真的要拆了。” 徐柏昇听他话里有话:“你有想法?” 梁桉缓缓摇头:“我只是觉得拆掉太可惜,不仅对那里的居民,对整个滨港都是一大损失。” 徐柏昇说:“先吃饭吧。” 梁桉心里挂着事,并没有吃多少,挂掉视频时那份沙拉还剩一多半。 到下午,庙前街拆迁的传闻愈演愈烈,大批住户在市政门口的台阶下举牌反对,还有人文历史协会的学者,场面一度失控,维护秩序的过程中有人受伤,梁桉得知兰伯被挤下台阶扭伤了腿,当即赶去医院。 安抚好老人家和一众老街坊,梁桉叫于诚留人照看,从乱糟糟的病房里面走出来时看到了徐柏昇。 徐柏昇行走在一群穿梭忙碌的医护人员之间,步伐比往常匆忙,失了稳重,看到梁桉后顿了顿,很快跑起来。梁桉也朝他小跑过去,徐柏昇的手很热,用力握住梁桉,盯着他看了一阵,理顺他乱掉的头发:“去车上说。” 梁桉中午没吃多少,闻到徐柏昇车里的香味才感觉饿:“好香啊,你买了什么?” 徐柏昇从后座拎出一盒蛋挞。 梁桉很快地吃掉一个,嘴角沾着碎末,冲徐柏昇甜甜地笑。徐柏昇悬着的心才算归位,开车载他回家。 车开出挤挤攘攘的医院门口,梁桉突然说:“我想去庙前街看看。” 徐柏昇猜到了,欣然应允。 他们把车停在了四柱牌楼前,路过那株据称滨港最大的紫荆花树,树上彩灯依旧,但整条街不复从前模样,出摊开门的只剩寥寥几家,游客也稀疏,没有了往日的烟火热闹。 有记者来采访,被几个街坊举着锅碗瓢盆狼狈地撵出来:“我们在这里住了一辈子,这里的房子就是我们的命!谁敢来拆我们就拿命跟谁拼!” 梁桉没有进去,站在街口看了一阵,有些落寞地对徐柏昇说:“回去吧。” 徐柏昇牵住梁桉的手,梁桉往他看了一眼,忍不住问:“就一定要拆掉吗?” 徐柏昇沉声说:“这条街建筑年限久,环境卫生也是问题,已经落后时代发展。” 梁桉读懂他的未竟之言,落后就要被淘汰,这是大势所趋。 “可我还是想做点什么。” 徐柏昇勾唇笑了一下:“你想做什么?” 梁桉停下步子,恰好在紫荆花树下,绚烂的彩灯照亮他认真的脸:“庙前街的确存在问题,但也有值得保护的价值,可不可以以改造代替拆迁,求得城市发展、建筑保护和居民生计三方的共赢?” 虽然这么说,但梁桉心里并没有底,这么大范围的旧城改造,牵扯到方方面面,他自己都觉得异想天开。但徐柏昇看过来的眼神没有轻视或者嘲弄,反而充满动容、欣赏和鼓励。 继续往前走,梁桉撞了一下徐柏昇的肩:“你是不是觉得我太理想化了?” 徐柏昇沉默了一会儿回答他:“世界需要理想化的人。” 梁桉于是充满信心,在梁氏董事会上正式提出时,却遭到梁琨的否决。 “做生意不是过家家,更不是做梦!以旧城改造代替拆迁,实现城市、人文和居民三方共赢,那我问你,公司的利益在哪里?” 梁桉叫他问住,一时哑口,散会后,几个老董事既欣慰,又摇头:“你跟梁董一样念旧,是好事,但公司投入资金,首要还是看收益,庙前街改造比拆迁难度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周期又长,不值当。” 梁桉着实气馁了一阵,跑去兰伯的茶餐厅吃一碗鱼丸面,跟老街坊们聊过,就又恢复活力,接下来的时间便全力投入庙前街的旧城改造方案,原本的工作也不能打折,于是变得更忙,精力消耗大,时常上了徐柏昇的车说不到两句话眼睛一闭就睡过去,然后到了家再被徐柏昇吻醒。 过程中遇到这样那样的问题,梁桉总要穿过走廊跑来问徐柏昇,小猫学会上楼梯,调皮地追着去咬梁桉的脚后跟,梁桉便会把它抱起来,然后一起听徐柏昇讲解。 后来次数太多,梁桉索性把资料搬到了徐柏昇的书房,坐在徐柏昇的对面,很多次枕着资料睡着,不记得怎么回房间,醒来就在床上,被徐柏昇抱在怀里。 梁桉查询了国内外旧城改造实例和田野调查,庙前街的历史沿革等等,比读书时写论文都还要用功。算完人文账,还要算经济账,旧城改造的目的是为在保留庙前街历史文化特色的基础上改变面貌,以带动经济,增加收入,承载更多的城市功能。 梁桉通过历史协会联系到了一位测算经济学家,同样呼吁改造而不是拆迁,两人不谋而合,时常通话讨论。专家姓史,徐柏昇起初不以为意,觉得是个老学究,直到有次去接梁桉,隔着暗色车窗看见真人,是个年轻有为仪表堂堂的海归学者,立刻引起了徐柏昇的警惕。 这天,那位史专家再打来,梁桉正在徐柏昇的书房,徐柏昇立刻从显示器上偏头去看,梁桉以为吵到他,做了个不好意思的表情,就要起身往外走,被徐柏昇拽着手腕拉到了自己的腿上。 “啊。”梁桉不小心叫了一声。 那位史专家顿了顿:“你怎么了?” 梁桉瞪了徐柏昇一眼,按住他的手不许他乱动:“没事,我不小心撞到桌子。” 两人隔着电话讨论,梁桉几次想起,刚一动就被徐柏昇按住,索性一直坐在徐柏昇腿上,把他的胸肌当靠枕,虽然有些别扭,但到底把电话讲完了。 放下手机,梁桉就去掐徐柏昇的脸:“陈泊升,你真的好爱吃醋!” 徐柏昇不想听也无言反驳,于是仰头吻住梁桉。 三台显示器发出着细微的嗡响,好像某种奏鸣,梁桉不知何时变成了跨坐在徐柏昇腿上,徐柏昇的肌肉是硬的,嘴唇和舌头是软的。 “你怎么这么色?”梁桉小声控诉。 徐柏昇不知道按了哪里,书房的灯一下全灭了,黑漆漆的只剩窗外的灯火。梁桉害怕地动了一下,徐柏昇立刻箍住他不让他乱动,虎口卡住不堪一握的腰,在啧啧水声里,更深更急地索求亲吻。 计划书紧赶慢赶地做完,提交董事会讨论,不意外地还是遭到否决。旧城改造比起拆迁更吃力不讨好,长期看来资金投入大回笼慢,要在几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后才能看到回报。 梁桉还是不想放弃,咨询过廖敏荃可以另外注册公司参与竞标,但却面临资金不足的现实问题,庙前街连带后面的旧屋宇,改造少说也要数百亿。 梁家小公子第一次尝到钱不够的窘境,他在盘点过自己的流动资金后,开始认真考虑还有哪些资产能够快速变现,梁启仁给的股份绝对不能动,爸妈的房子也舍不得卖,就只能打银行保险柜里那些拍来的古董字画的主意。 只是都是梁启仁留给他的,到底还是舍不得。 计算器按得噼啪响,梁桉愁眉不展,连带小猫咪也胡须耷拉着唉声叹气。徐柏昇见不得他这样,于心中无声叹了口气:“真的要做?” 第80章 梁桉很坚定:“做,无论怎样我都要试试。” 徐柏昇问他:“万一血本无归呢?” “那也做,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梁桉并没有想过太多结果,走一步看一步。 他丢开计算器爬到徐柏昇腿上跨坐在他面前,“你也不许饿。” 小少爷这么霸道,徐柏昇忍不住笑:“既然这么有决心,那我给你介绍个投资人。” “对啊,我还可以拉人入伙!”梁桉宛如发现新大陆,双眼亮晶晶拉着徐柏昇追问,“是谁?” 徐柏昇卖关子:“见面你就知道了。” 几天后,梁桉打扮一新兴致勃勃地去见,到了地方才知道,徐柏昇说的投资人就是他自己。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玫瑰] 第75章 现在未来 徐柏昇西装革履临窗而坐, 外面就是广袤碧绿的高尔夫球场,分别还不到一小时,他颈上的墨色领带还是梁桉早上起来系的。 梁桉愣了一下, 慢慢走过去。 徐柏昇站起来, 一本正经朝他伸手:“梁公子。” 梁桉拍掉那只手, 瞪徐柏昇:“徐柏昇, 你又耍我!” 陈泊升变徐柏昇, 看来是真生气了。 “我申请十秒钟自我陈述。”徐柏昇大掌包裹梁桉五指, 轻轻一握,“准确说你的投资人不是我,是周琮彦。” 梁桉知道周琮彦只是台前,幕后老板还是眼前的人:“有区别吗?” 徐柏昇叹气,装模作样的:“我第一次给人送钱还要遭白眼。” 梁桉说不出话, 要在徐柏昇对面坐下, 被徐柏昇拉到了身边。 周琮彦很快从洗手间出来,看到梁桉时愣了愣,立刻把没擦干的手背到身后甩干, 然后转过身迅速整理头发着装,昂首挺胸走过去,就见梁桉和徐柏昇两人正低头在看酒水单,肩膀挨着肩膀, 头靠着头, 根本无人察觉他的靠近。 梁桉问:“会不会甜?” 徐柏昇听他口气就是想喝:“可以减糖。” “要是还甜呢?” “我来喝。” 梁桉放心了:“就要这个。” 徐柏昇招手点单, 周琮彦在对面坐下, 重咳一声。 徐柏昇这才看他:“你感冒了?” 梁桉在旁边笑,冲周琮彦礼貌伸手:“你好,又见面了。” 周琮彦心里泛酸, 心道梁桉怕是真想不起他们小时候是见过的了。 饮料是渐变彩虹色,很漂亮,杯口插一把装饰的太阳纸伞,梁桉就是想要这把伞。他把伞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伞面好像开出一朵花,梁桉对着徐柏昇笑,徐柏昇便也看着他笑。 周琮彦用力:“咳咳。” 花里胡哨的东西尝起来的确甜,梁桉喝了一口就推给徐柏昇,跟周琮彦谈起正事。 周琮彦已经听徐柏昇说过,当时便问:“旧城改造?我们能赚多少钱?” “短期内可能赚不到。”徐柏昇说。 周琮彦瞪大眼:“长期呢?” “也不一定。” 那不就是桩赔钱买卖,周琮彦不理解:“那你还干?” 徐柏昇说:“梁桉想做。” 一句话就叫周琮彦闭嘴,公司的实际话事人是徐柏昇,对徐柏昇的决定他当然没有异议,只是感叹徐柏昇向来利字当头,有天也会为爱抛去原则,做起亏本生意。 周琮彦没有疑问,梁桉却在犹疑,初步估算整个项目前期投入就要几十个亿,后续很可能还要不停追加,他自己亏钱无所谓,但不希望徐柏昇做赔本买卖,徐柏昇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徐柏昇便问他:“你赚钱是为什么?” “赚钱是为……”梁桉被问住,他自小不缺钱,自然没想过要赚钱,更没想过赚钱是为什么,于是下意识去看这场对话里的第三个人。 周琮彦翘起腿耸耸肩膀:“我赚钱就是为了不要看人脸色,想买什么买什么,想怎么潇洒就怎么潇洒。” 梁桉又问徐柏昇:“那你赚钱是为什么?” 徐柏昇这么喜欢钱,想必最有发言权。 徐柏昇同梁桉对视,目光意味深长,却避而不答:“就这么定了,你想去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担心钱的事。” 中途徐柏昇离席接电话,只剩梁桉和周琮彦,后者忍不住问:“梁桉,当年那个人真是你?” 梁桉反应了一会儿,明白周琮彦问什么,正色说:“是我。” 周琮彦简直酸死了:“徐柏昇这家伙真是好命。” 梁桉不敢苟同,徐柏昇的命真的好吗。徐柏昇对父亲病重那段经历始终讳莫如深,每次提都轻描淡写揭过去,不知道当年承受了怎样大的压力。 梁桉新成立的公司和周琮彦联合竞标,成功拿下了庙前街的改造项目,结果宣布当天,他去了一趟墓园看梁启仁。 这一次不是一个人,他和徐柏昇一起。 扫墓扫墓,梁桉最初不理解这两个字的含义,每次来他都得先把梁启仁的墓碑擦干扫净,才终于明白这种仪式感背后寄托的哀思。 做完后,梁桉放上鲜花,对梁启仁说最近的事,絮絮叨叨颠三倒四,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徐柏昇始终牵他的手,在旁边安静地听。 说起庙前街改造,梁桉不免担忧,怕做不好,也怕真的亏到没本。但老天又怎么会让真正做事的人亏损呢,就算亏,徐柏昇也总有办法从其他地方赚回来。 梁桉突然停下往徐柏昇看了一眼,又去看梁启仁:“爷爷,我现在感到很幸福。” 徐柏昇深深看他。 梁桉至今也不明白为什么梁启仁当初坚持要让他和徐柏昇结婚:“爷爷,你到底看中徐柏昇哪里?” 徐柏昇悠悠道:“看中我一表人才。” 梁桉笑着拉了一下他的手。 徐柏昇静静同梁启仁对视,梁启仁满面笑容,目光深邃悠远充满智慧,仿佛早料到了今天的这一幕,并乐见其成。 徐柏昇没有说什么,诺言都在同梁启仁的对视中,在他的心里。 回程,他们遇上一辆叮叮车,双层巴士的外壳涂成了红衬衫蓝背带裤的马里奥,梁桉想坐,徐柏昇于是将劳斯莱斯丢在路边,同他一起上去。 他们坐在巴士的二层,梁桉靠窗,徐柏昇挨着他。 这趟车从市区穿行再北上,终点恰好就是庙前街,下车后徐柏昇提议走一走,这回他带路,穿街过巷,经过梁启仁的铺子继续往里拐,停下时面前是一栋老旧的民居。 目测七八层高,墙壁在经年的日晒雨水中陈旧斑驳,单元入口的铁门也已生锈,梁桉随徐柏昇走进去,感到了扑面的阴冷和潮气。 看似毫无生机,然而墙壁缝隙里,有杂草在野蛮生长。 “我们去哪儿?”梁桉踏上台阶时问。 徐柏昇如往常一样卖关子,走到三楼停下,从信箱积灰的顶端摸出一把钥匙,熟练打开了门。 梁桉惊讶地朝他看,往敞开的门里望了一眼,小心又有些紧张地踏进去。 房子不大,一眼望到底,家具虽旧但整洁干净,物品摆放也井然有序,沙发上套着老式的画着山水的铺巾,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空气中浮动的金色尘埃汇聚成温馨的气息。 梁桉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冒出猜想来,问徐柏昇:“这是你家?” “嗯。”徐柏昇朝他走近。 “你之前怎么不告诉我?”梁桉想,如果他不坚持庙前街的改造,那么徐柏昇的家不就要被一起拆掉。 徐柏昇停在他面前,看着他说:“之前觉得无所谓。”也觉得没有希望。 梁桉仰头回望:“现在呢?” 徐柏昇说:“现在想带你来看看。” 梁桉的心被触动,更认真地看过每一处,伸手摸过一尘不染的柜子、餐桌和款式早已被淘汰的电视机,他看到了电视柜上摆着一张也是整个房间唯一一张合影,是年少的徐柏昇和一个男人,应该就是徐柏昇的父亲。 没有徐柏昇的母亲。 梁桉想起听过的传闻,假装没看见地飞快略过去,问徐柏昇:“你的房间呢?” 徐柏昇看向走廊尽头:“最里面那间。” 徐柏昇的房间里堆满了书,柜子上书桌上甚至地板上,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梁桉拿起一本,翻开后看到了扉页正中一个草书的陈,左边的耳旁一竖拖得老长,右边的东字龙飞凤舞。 同记忆里看过的一样,梁桉想象徐柏昇当年的个性恐怕同字一样高傲冷峻,目中无人。 床单淡蓝色,棉料,洗得发白但很干净,散发柔软的阳光味道。梁桉问过徐柏昇可不可以坐,得到许可后才坐下,仰头问徐柏昇:“为什么只写一个姓?” 徐柏昇说:“省事。” 梁桉拿起其他的书翻开,无一例外没有笔记,最多只有划线,他对徐柏昇说:“感觉你以前很难接近。” 徐柏昇在旁边坐下:“为什么这么说?” 第81章 “感觉啊。”梁桉歪着头,突然像是好奇,“以前有人跟你表白吗?” 长相和成绩俱优的陈泊升只要出现总是吸引眼球的那一个,当然会被追着表白,但都被他用冷漠挡了回去。 他那时所有的时间都用在读书上,之后就是拼命挣钱,并没心思谈情说爱,他有时也觉得自己好像高高在上,灵魂抽离出来审视着碌碌行走的肉.体,质问为什么要浪费时间给毫无作用的爱情。 他们喜欢他什么?他的外貌,他的成绩,还是他贫瘠的摇摇欲坠的家庭? 唯独梁桉注意到他淋了雨。 梁桉坐在徐柏昇睡过的床单上,翻着徐柏昇读过的书,问徐柏昇:“那你有没有幻想过我?” 他眨动着明亮的眼,令徐柏昇想到躲开监控去偷冻干吃的狡黠小猫咪。 徐柏昇并不想被质疑某方面能力,于是诚实道:“有。” 梁桉瞪大眼睛,佯装生气推他:“你都不知道我长什么样,怎么幻想?” “没有想脸,我想你的手。” 从握住笔,到握住他。 “哦——”梁桉眯起眼睛,拖着尾音,调皮坏笑,“都怎么想?” 徐柏昇深而沉地回看他,没说话。 “告诉我啊,我想知道。”梁桉用最轻的声音抛出最蛊惑的诱饵,“告诉我就帮你实现。” 稳重的徐柏昇变得不再稳重,心跳脱轨,呼吸失去节律,倾身吻住梁桉,拉过他的手。 梁桉一只手根本无法握住,他难耐地呼吸着,细声告诉徐柏昇:“我想做。” 徐柏昇肌肉绷得更紧:“这里不行。” “为什么不行?”梁桉解自己的扣子,凑过去贴着徐柏昇的嘴唇同他亲吻,“只要是你,在哪里没有区别。”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细缝,在陈旧的床单上拉出一条狭窄的光带,那光是轻柔明快的,氤氲着奶油般的质地,将房间里的一切陈设照亮。 老房子隔音效果不好,能听到楼下路过的行人在用滨港本地方言聊天,还有几只狗在吵架,叫梁桉想起曾经在夜里被追赶,手下力道加重,听到了徐柏昇的闷哼。 “对不起呀。”梁桉笑吟吟凑过去,徐柏昇便在床单洗得清新的肥皂香里,闻到了梁桉的汗水,他看着梁桉面对着他,跨到他身上。 街口的那株紫荆花树被风吹动,花瓣像打转的紫色风铃,簌簌地响。梁桉头往后,脖颈仰出花枝的弧度。在这个平凡又值得铭记的秋日午后,他和徐柏昇终于彼此连接,过去和现在,现在到未来。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76章 没有如果 梁桉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醒来时太阳偏西,阳光从明亮变橙红。已经傍晚了。 他一只胳膊搭在被子外,皮肤布满草莓样的痕迹, 徐柏昇躺在身后, 手搭在他的腰上, 呼吸很轻。 汗水从额头缓慢流入鬓角, 时间在这一刻放缓, 好像还停留在滞闷的夏日, 梁桉还没有从余韵中平复,四肢都是软的,身上也黏,膝盖有点疼。 他翻了个身,徐柏昇立刻睁开眼:“醒了?” 梁桉嗯了一声:“几点?”开口才发现声音好哑。 徐柏昇告诉他几点, 起身下床烧水, 然后将窗户拉开一道缝,空气中性.爱的味道便被晚风冲淡。 梁桉小口喝着水,看徐柏昇只穿黑色西裤站在窗前, 窗帘的角抚过他赤.裸的腰腹,令梁桉想起摸上去的形状和触感,不禁心猿意马。 随风进入的还有热闹的人声以及食物的香气,梁桉想看, 但腿软, 只能问徐柏昇:“晚市开始了?” “对, 开始了。”徐柏昇走回床边, 梁桉默契地仰头,同他接吻。 “饿了吗?”徐柏昇问。 梁桉的脸便有些红,点点头, 徐柏昇说:“想吃什么,我去买。” 徐柏昇穿好衣服,从地板拿起梁桉的衬衣,丝绸衫最下面的两粒扣子是被徐柏昇扯开的,纽扣不知道蹦到哪里,肯定不能穿了。徐柏昇找了一件原先自己的衬衫给梁桉,指腹轻轻抚过被吻红的嘴角:“等我,马上回来。” 梁桉起身时才发现膝盖红了两片,大腿内侧也尽是斑.驳,难怪疼,不知道是不是跪着的时候弄的。床单皱巴巴,他伸手抻平,穿徐柏昇的大号拖鞋走到客厅。 天色向晚,梁桉没找到灯的开关,借着夕阳的光照,蹲在电视柜前拿起那张相片。 照片里的徐柏昇,或者说陈泊升看着还很稚嫩,背景是在滨大校门外,梁桉猜他或许刚上大学,穿白色衬衫和蓝色裤子,不苟言笑的拽酷模样。 梁桉便笑,静静看了片刻,目光移向旁边的男人,顿时愣住,他从未见过如此英俊的男人,深邃的轮廓好像从旧时影片里走出来的人,温和的笑容里透着股书卷气。 梁桉看得入神,连门开都没注意,直到听见徐柏昇的话。 “那是我父亲。” 梁桉回头,徐柏昇将买来的晚饭搁在餐桌,朝他走来,随后皱了下眉。 “不冷。”梁桉抢先说,徐柏昇的旧衬衫也比他码数大,垂下正好遮到腿根,他搁下照片朝徐柏昇伸手,“起不来了。” 徐柏昇弯腰抱住梁桉,梁桉两腿缠住他的腰,被抱着走向餐桌。徐柏昇没有把梁桉放下,就坐在自己腿上。 徐柏昇买了咖喱牛腩饭、烧腊、菠萝包还有柠檬茶,都还是热的,散发叫人食指大动的香气。 梁桉侧坐在徐柏昇腿上,搂着徐柏昇的脖子,静静看他,暮色中徐柏昇眉眼愈发浓黑沉稳,与方才被情.欲裹挟的滚烫判若两人,与照片上的青涩与锐气也不尽相同。 梁桉突然感到难过和遗憾:“你父亲那时候病的严重吗?” 等了少许,徐柏昇才说:“查出来已经是晚期,进展很快。” 那么坚强从不喊痛的人会在夜里蒙住被子偷偷哭泣,被疼痛折磨到几乎不成人形,之后转进徐昭安排的医院,最好的医生最贵的药,应该不会再那么痛了。 梁桉抱住徐柏昇,很用力,感到徐柏昇贴在他大腿的手掌变得更热更紧,过了一会儿才直起身:“你说如果我当时没有出国,我们会不会遇见?” 徐柏昇从不假设,也答不出假设性的问题。他看着梁桉。 “如果我当时认得你就好了。”梁桉说。 徐柏昇却道:“我不会带你回来。” “为什么?” 徐柏昇沉默了片刻,环顾四周:“你住过这么小的房子吗?” 梁桉皱眉:“这跟房子大小有什么关系。” “我觉得有关系。”徐柏昇容色严肃,梁桉的浴室都要比他卧室大,而他的浴室更小的转不开身。他舍不得。 “那可由不得你。”梁桉说,“如果我硬要来呢,你难道会拒绝我?” 徐柏昇望着现在的梁桉,想象梁桉六年前的模样。现在的徐柏昇无法拒绝梁桉,那时的徐柏昇更加无法拒绝。 梁桉得到了回答,露出得胜的表情。 “吃饭吧。”徐柏昇只好说。 梁桉每样都吃,但都吃得不多,剩下的被徐柏昇包圆。 吃过就有些困,徐柏昇抱他去沙发,梁桉的双脚并没有机会落在地上,徐柏昇给他揉腰,梁桉的膝盖也是红的,埋怨徐柏昇太用力。徐柏昇便去吻他,温柔地含住两瓣唇轻轻吮吸,好像蜜蜂汲取花蜜,得到梁桉“你怎么这么色”的控诉,索性贯彻到底。 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划破了温情与宁静,徐柏昇本来没想管,自动挂断后对方再次打来,一声比一声更急,梁桉推推他,他才起身从茶几上拿手机。 是徐家的管家,接通后低声告诉徐柏昇:“徐董晕倒进医院了。” * 梁桉和徐柏昇赶到医院。 接近晚上十点,夜色漆黑,医院的白炽灯管亮到渗人。徐棣一家都在病房外等待医生宣判。徐棣见到徐柏昇,脸色立刻阴沉,扫射一圈后目光落定徐柏昇身上:“你消息倒是够灵通。” 徐柏昇不想与他口舌之争,正巧医生出来,徐棣率先过去,不大客气地问:“我爸怎么样,到底什么病?” 那医生皱了下眉:“病人要求保密。” “另外,病人需要休息,家属暂时不要探视。” 说完就往外走,挥开徐棣想要拦住他的手:“请你注意这是医院,如果闹事别怪我叫保安。” 李杺连忙上前拉住徐棣,徐棣在那医生身后叫嚣:“你什么态度,我要投诉你!” 梁桉担忧地看向徐柏昇,不好太明显,在底下拽了拽徐柏昇的衣袖,被徐柏昇牵住了牢牢握紧。 对面的徐木棠呆呆地看着,觉得今天的梁桉和之前都不一样,但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徐柏昇用眼神警告,拉着梁桉走去角落。 “你外公到底怎么了?”梁桉小声问。 徐柏昇摇头:“我不知道。”或者说没人知道。 第82章 徐昭的身体状况一直是个谜团,只有他自己清楚,连血亲也时刻防备。徐柏昇勾起嘲讽的笑,或许还有那个所谓大师。 徐棣也想到,立刻让徐昭的秘书去找大师,秘书为难:“已经打过电话,大师没有接。” 徐棣火冒三丈:“再打!” 李杺担忧:“大师不是说爸爸的命格喜木,要不要搬几棵树过来?” 徐棣冷笑:“这话你也信?一家子的名字都带木,还不够给他烧柴续命的?是不是要再死一个徐蔓柠?” 徐棣也是气糊涂,一下把徐家辛秘抖搂出来,走廊里一时静如坟墓。 徐木棠感到四肢冰凉,难以置信的惊惶目光看向徐柏昇:“大哥……” 徐柏昇闭唇不言,徐木棠又问李杺:“妈,爸爸说的是真的?姑姑她……” 李杺喝道:“闭嘴!” 徐棣则恨恨往病房钉了一眼,拂袖而去。 徐柏昇也懒得装孝子贤孙,对梁桉说:“走吧。” 梁桉还愣着:“去哪儿?” 徐柏昇拽着他离开。 一路上徐柏昇都沉默,梁桉发现他的车速越来越快,终于忍不住喊:“泊升。” 这个称呼叫徐柏昇头脑冷静下来,他把车停在路边,深呼吸,然后对梁桉说:“对不起。” 梁桉只觉得心疼:“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 他倾身过去,将手覆在徐柏昇手上:“你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我们是一体,我永远在你身边。” 徐柏昇立刻反手抓住,同梁桉十指相扣,指缝牢牢卡住,叫梁桉感到有些痛,但他愿意分担徐柏昇的这份疼痛。 几个深长吐息,徐柏昇强令自己平静:“我不知道从哪里说,还是你问吧。” 梁桉脑子里的确充满了疑问:“你舅舅说的都是真的?你们一家的名字里都有木,是为给你外公续命?” 徐柏昇把车窗降下一些,凉风吹进来,他面色冷峻:“徐昭有个十分信得过的大师,说他命格喜火,要以木为柴才能越烧越旺,所以徐家人的名字里都带木。” 他偏头,勾着似笑非笑的嘲讽:“你没发现吗?” 梁桉震惊到失去言语,他的确早发现,但怎么也想不到是这个原因。越有钱的人越信风水鬼神,包括梁启仁也会找人算吉利日子才破土动工,但都不会像徐昭这般,简直走火入魔。 徐柏昇原先叫陈泊升,难怪要将泊字改成柏,又一想:“那为什么升要改成昇?” 徐柏昇勾唇:“徐昭担心控制不住我,叫他的日压在我的头顶。” 一丝阴凉猛地蹿上脊骨,叫梁桉毛骨悚然,不禁打了个寒颤。 徐棣、李杺、徐木棠……人人名字里都有木,李杺和徐木棠甚至有两个,而难怪徐家大宅四周要遍种高树,挡住了阳光也在所不惜。 还有徐蔓柠…… 徐柏昇心有灵犀,知道梁桉想问什么,便告诉他:“徐蔓柠是我母亲。” 他本想用“生我的那个女人”,但并不想叫梁桉觉得他薄情。 梁桉睁大眼。 徐柏昇语调冷淡,甚至有些冷酷:“徐蔓柠嫁给我父亲后,受不了清贫的生活又回到徐家,我们就断绝了关系。她什么时间死,是不是因为徐昭,我不清楚。 徐昭起初并不承认我,后来突然找来,让我回徐家,就是因为那个大师算过,说我的命格可以旺他。那时我父亲正病重,需要很多钱,他以此为条件要我改名换姓,我答应了。” 说到此处徐柏昇声音走低,目光凄然,一笑:“你会不会觉得我无能?” “当然不会!”梁桉感到了语言的苍白。 从徐蔓柠离开到陈青的病重,十几年时间足够徐柏昇认清一个现实,那就是金钱的重要。他抓住一切时机赚钱,但并非没有底线不择手段,拥有金钱的最终目的就是为了不再受制于金钱。 “你那天问我为什么要赚钱,这就是原因。”徐柏昇说,“我不想像我父亲一样,当爱的人出现,连下雨天为他撑伞的能力都没有。” “梁桉。”徐柏昇深深看着梁桉,“我想为你撑伞。” 梁桉眼眶发红,挣开安全带,在狭窄的车厢里抱住徐柏昇,彼此滚烫的胸膛紧紧贴靠在一起。 回到家,等梁桉睡着后,徐柏昇才起来,站在客厅的窗户前给周琮彦打了个半小时的电话。 隔天早上徐氏寰亚已有徐昭住院的风声传出,整栋大楼里流言蜚语,人心惶惶,开盘后股价也意料中下挫。徐柏昇主持高层例会,人人观望他脸色,想要窥探一二。 会议刚一结束,徐昭的秘书就告诉他,请他去医院。 “徐董的意思。”秘书道。 徐柏昇往他看了一眼,秘书低头不敢同他对视,只说:“您舅舅和您弟弟已经过去了。” 徐柏昇便前往医院,到了之后却见病房外有保镖驻守,徐棣和徐木棠都被拦在外面。徐柏昇信步过去,徐棣阴测测往他看,又去看他身后的徐昭秘书:“把我们叫来医院又不让见人,到底什么意思?” 秘书说:“以徐董现在的身体状况,不能随便见人,需要给几位抽血化验,排除传染性疾病才可以。” 徐棣睁大眼:“你耍我!”他就要上前去揪住秘书衣领,被徐木棠抱住。 秘书吓得退后:“我只是传达徐董的指示。” 病房的百叶窗密不透风地合上,叫人无法窥见里面的情况,门外还有保镖驻守,连只苍蝇也飞不进,徐柏昇问:“只是抽血吗?” 秘书支吾:“还、还要体检。” 徐柏昇心中冷笑了一声,不疾不徐脱掉西装卷起衬衫袖子把血管露出来,说:“那就开始吧。”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77章 体表探索 梁桉是在晚上才知道。 他正在床上对徐柏昇的体表进行探索, 告诉徐柏昇他哪里有颗痣,哪里有疑似胎记,正兴致勃勃时, 突然发现徐柏昇右边胳膊上多了一个细小的针孔。 “这是怎么回事?”梁桉坐起来, 丝绒被便滑落, 堆叠到了腰间。 徐柏昇扯过睡衣给他披上, 帮他系好中间的两粒扣子, 确保锁骨上的红色痕迹还能看见, 才说:“今天去医院了。” “为什么要去医院?”梁桉神情严肃,“徐柏昇,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徐柏昇发现,喊他现在的名字就是梁桉不高兴的警告,徐柏昇感到心中温暖:“徐昭让我们做过体检才能见他。” 继他之后, 徐棣和徐木棠也忙不迭地撸起袖子。 梁桉匪夷所思:“这是为什么?” 徐柏昇没有回答, 梁桉继续问:“那你见到了吗?” “没有,得等结果出来。” 梁桉突然感到担心,说不出缘由, 趴到徐柏昇怀里抱着他:“下次你做什么都要跟我说。” “嗯,我知道了。”徐柏昇吻他头顶,“我背上几颗痣你数清楚了吗?” 梁桉刚才数得好好,突然被打断一下忘记, 注意力便转移回去, 对徐柏昇说:“你快趴好别乱动, 让我再数一遍。” 徐柏昇便趴好, 露出背给梁桉数数,他的脊背宽阔结实,侧脸枕在手臂, 静静地看着梁桉,喊他:“梁桉。” “干嘛啦。”梁桉不高兴地拍他,“不要打扰我,又得重数。” 梁桉专心继续,每发现一个就要增加一个数字,同时凑过去盖章氏似的吻一下,偶尔伸舌,好像在报复刚才喊停徐柏昇却没有听,然后满意地看到徐柏昇背后的肌肉如山丘般隆紧。 梁桉还是不放心,再三叫徐柏昇结果出来了要告诉他,上午打了两个电话,到中午时来找徐柏昇吃饭,正巧看到徐棣急吼吼从电梯出来,上了一辆等候的车疾驰而去。 他告诉了徐柏昇,徐柏昇没说什么,拆掉筷子递过去:“先吃饭。” 梁桉吃不下,他担忧徐棣会不会是去医院:“你不担心吗?” 一路走过来,他明显感到一股山雨欲来之势,徐氏寰亚怕是要变天了。 虽然徐柏昇已经是徐氏寰亚的ceo,但徐棣卷土重来气势汹汹,大局未定,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徐柏昇淡然:“徐昭没那么容易死,徐棣想得太简单。”而他不会坐以待毙。 吃完饭梁桉在徐柏昇的休息室里睡午觉,醒来时不见徐柏昇,下床去找,刚开门就听见徐柏昇跟什么人在说话,又立刻将门关上。 徐柏昇看过去,同时看了自己的助理江源一眼,江源紧张地抿着嘴,目不敢斜视,拿着纸笔等待吩咐。徐柏昇让江源注意徐棣回来后都有哪些人去找他,然后迅速打发走助理,推开休息室的门时就看到梁桉把头蒙在被子里。 担心娇贵的小少爷被闷坏,徐柏昇好心走过去,给予呼吸支持。 徐棣第二天出现时丝毫不见春风得意,反而脸色铁青,仿佛被谁杀妻夺子。徐氏的不少小股东和高管闻风而动,都被秘书拦在外面,不肯走,最后叫徐棣摔碎在门上的茶杯吓得屁滚尿流。 第83章 江源记录在案,汇报给徐柏昇。 徐柏昇则是在两天后的下午才得以见到徐昭。 梁桉一道来医院,但徐昭只见徐柏昇。梁桉担忧,徐柏昇便握了握他的手:“别担心。” 梁桉依旧眉头深锁,徐柏昇便逗他:“又不是龙潭虎穴。” 梁桉这才勉强笑了一下,拉了拉徐柏昇的手:“我在外面等你。” 被保镖搜过身,徐柏昇才得准入内,外面先是探视的会客间,里面才是治疗室。 治疗室里窗帘拉着,光照不进,视线昏暗。徐昭躺在摇起的病床,手掌朝下搭在床单上,手指夹着心电监护仪,目光依旧锐利,但已形容枯败。 徐柏昇走到床边,不咸不淡喊了一句:“外公。” 徐昭嗯了一声,胸腔发出浑浊的震动,如往常问起公司的大小事务,徐柏昇也如往常垂手作答。 从前两人隔着一张宽阔的办公桌,叫徐昭不必仰头就能看到徐柏昇的表情,而今天徐柏昇站得离他很近,徐昭必须费力地扬起脖子,他才发现徐柏昇比他想的要更高,影子黑黑沉沉地压在病床,竟叫徐昭感到呼吸困难。 徐昭面露不悦:“刚才那件事照我说的办,你出去吧。” 徐柏昇站着没动,没有说是或者不是,面无表情地打量了徐昭一阵子,目光落在徐昭曲起的枯瘦手掌上,突然说:“让我猜猜,肝癌?” 徐昭勃然色变。 徐柏昇便知道自己猜对,前几次见徐昭,他就发现徐昭的手掌比常人要红,尤其是大小鱼际,因此留心。后来查证这种情况俗称肝掌,正是肝癌的外在表现。 徐柏昇不疾不徐地继续:“让我们抽血体检是看能不能跟你匹配上,而徐棣前两天着急来医院见你,是因为结果与你匹配上了,但从他的反应看,恐怕他不肯捐肝给你。” 他弯腰看着徐昭,貌若恭谦地微笑着:“我说的对吗,外公?” 徐昭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谁告诉你的?” 徐柏昇直起身,脸上显出淡淡嘲讽:“我有脑子。” 徐昭冷哼:“你现在翅膀硬了。” 徐柏昇:“我翅膀一直是硬的。” 徐昭盯着他,目露凶光:“公司的股票你怕是私下里买不少了吧。” ”不算多,起码没有外公你多,但也不算少,至少多过徐棣。如果徐棣不肯捐肝给你,我赌你不会把股份给他,如果徐棣肯捐给你,他身体恢复也需要时间,足够我筹谋。”徐柏昇说,“你看,怎么样都是我赢。” 徐昭如被戳到痛处般呼吸急促起来,心电仪器波动剧烈,徐柏昇淡淡瞥了一眼,没有做声。 “狼子野心!”徐昭激动道,“我早该知道,那时候把你找回来就是个错误!” 这句话叫当年那段往事在徐柏昇脑海中短暂闪回。 不过是人之将死的放狠话而已,徐柏昇对此不甚在意地一笑:“可惜外公你没机会修正这个错误了,可能你不信,这些年我其实一直很感谢你,用我更名改姓,换取我父亲能有最好的医生最贵的药,能在人生最后的三个月里不至于遭受痛苦,我觉得划算得很,甚至赚到了,哪怕那时候你叫我跪地磕头学狗叫,我也照做不误。” “是你教会我,没钱就不要谈尊严。” “只是我不知道,你这么有钱,手里的股份够不够买你儿子一片肝?”徐柏昇装出好奇,“或者你相信的那个大师有没有给你算到,合适的□□在哪里?” 徐昭的脸涨得通红,心电监护发出刺耳的报警。 梁桉正焦急等在走廊,就见一群医生护士冲进徐昭的病房,徐柏昇随即走出来。 “怎么了?”梁桉上前,徐柏昇便立刻抓住他的手。 徐柏昇说:“暂时死不了。” 他说话时脸上还带着戾气,梁桉便有些担心,徐柏昇告知原委,梁桉没想到所谓体检背后竟然是这个原因,不禁再次毛骨悚然。 “那你呢,你有没有匹配上?”他急切询问。 徐柏昇反问:“你在担心什么?” 梁桉担忧地看他。 徐柏昇便抱住梁桉,抱得很紧:“就算匹配上,我也不会捐给他。” 梁桉说:“我知道。” 徐柏昇重重闭眼,低喃重复:“我不会。” 病房里兵荒马乱,惨白的光照悬在头顶,一片嘈杂的声响里,梁桉拥抱徐柏昇,抚摸他的头发,直到感觉徐柏昇僵硬的身体变得放松。 “走吧。”徐柏昇说。 梁桉抓紧徐柏昇的手:“去哪里?” 徐柏昇看着他:“去哪里都陪我?” 梁桉坚定点头:“我爱你,自然你去哪里都陪你。” 徐柏昇露出笑容,深吸后吐出来:“回家吧。” 梁桉回答:“好,回家。”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78章 滨港多雨 初一十五回徐家大宅的规定, 随徐昭入院被打破,梁桉再没有去过那栋被高木困住的宅院。 他也没再去过医院,没有见到徐昭, 不知道徐昭同徐棣如何博弈, 只听过几次徐昭病危的传言。徐柏昇手腕强硬, 对内平人心, 对外稳股价, 是徐氏寰亚绝对领航者的不二佐证。 外界流言纷扰, 梁桉并不关注,旧城改造已经启动,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他终于不用那么忙,能腾出时间收拾楼上的房间。 徐柏昇卧室的颜色太少, 装饰单调, 床垫也不够软,几次做完后梁桉膝盖红的厉害,再不肯睡徐柏昇的床, 徐柏昇就搬去他的房间,原先的卧室空出来,梁桉便把不穿的衣服和饰品堆过去。 两人依旧拥有各自书房,虽然知道文件摆在徐柏昇眼皮子底下他都不会去看, 但梁桉还是保持书房的独立性, 只是偶尔去骚扰徐柏昇, 再以一个吻作为回报。 梁桉这边正收拾, 小猫咪也没闲着,在一堆堆衣服和盒子里钻进钻出,梁桉都怕一个不注意会踩到它, 只得时刻留心,就见小猫不知从哪里扒拉出一本杂志,一只爪子按住,另一只在封面上抓挠。梁桉好奇,走过去拿起来。 看到封面时他愣了一下,那是他同徐柏昇的合照,他坐在华丽的墨绿色高背丝绒沙发上,徐柏昇站在他后面,两人脸上挂着同款的假笑。 久远的记忆回溯,梁桉想起来,这是他同徐柏昇结婚接受媒体采访时的那本杂志,大概是刊出后于诚给他的,他并没有看就随手收起来,没想到被小猫翻出来。 就像他没想到和徐柏昇的合作婚姻会弄假成真。 梁桉坐在地毯上慢慢翻着这本当初被他忽略掉的杂志,目光一行行扫过,随后看到了记者问的两人初次见面的那个问题。 他想起来,徐柏昇当时没按脚本作答,之后他追问,徐柏昇也回避了,所以他们何时第一次见至今仍是悬念。 徐柏昇一回家,梁桉就拿着杂志去找他。 徐柏昇正脱西装,闻言笑了一下:“我第一次见你?” 梁桉半嗔半撒娇:“不许再卖关子,快点告诉我。” 徐柏昇抬手摸了一下领带,随后收回,微微抬起下巴,看着梁桉,笑容不减。 梁桉只得走过去,白皙修长的食指勾着领结往下拉,徐柏昇的领带便顺着衣领滑落。 进入十二月,滨港晴多雨少,今天的阳光也灿烂如昨,徐柏昇上午去公司开完会就立刻回来,要跟梁桉一起吃午饭。梁桉穿一件宽松的米白色毛衣,袖子松松挽着,头发也柔软地垂落,鬓角遮住耳廓。只是站在那里,就是徐柏昇对幸福生活的全部想象。 徐柏昇伸手将梁桉头发别到耳后,说:“头发长长了。” “徐柏昇,”梁桉警告地眯起眼,“不要转移话题。” 徐柏昇无法招架,老实交代:“我第一次见你是在飞机上。” 梁桉愣了一下:“飞机上?” 徐柏昇挽袖走向厨房,脑子里规划午餐的菜单,梁桉追着他:“什么飞机上?” “从布鲁塞尔回滨港的飞机上。” 梁桉停在原地,努力回忆那一天,徐柏昇竟然和他同班飞机:“可我怎么都没印象……” 徐柏昇笑看他:“所以想要引起梁公子的注意真的很难。” 梁桉承认他多数时候沉浸在自己世界,不太会关注别人,也没想过徐柏昇这么早就见过他。 “可你那时并不认识我吧。” “是不认得。”徐柏昇说,“后来知道你是谁,我就觉得滨港真的很小。” 吃完饭,梁桉回楼上继续未竟大业,徐柏昇陪他一起,整理累了梁桉就伸手,徐柏昇把他抱起来,坐在书桌的那颗桃木红心上。 不约而同凑近,唇贴着唇,接了一个绵长湿润的吻,松开后,徐柏昇看到梁桉左耳垂上的耳洞,忍不住揉上去。 “我记得那天你戴着耳钉,头发在后面扎起来。”徐柏昇说,手指拨弄梁桉快及肩的发尾,话题拉回到头发上,“还会再剪吗?” 第84章 梁桉将头发往后拢,发现差不多又可以扎起来了。 不知不觉,他们一起走过了足够梁桉头发重新生长出来的时光。 “没想好,也许不剪了。” 梁桉盘腿夹住徐柏昇的腰,软软地靠在他身上,正对面的墙上挂着那副打伞的人。 依旧只是一半,画里的人独自撑半边伞,落了单,令观者怅然。梁桉安静了一阵,突然对徐柏昇说:“我有个惊喜要给你。” 徐柏昇挑了一下眉,问是什么,梁桉食指竖在唇边,笑得狡黠:“秘密。” 恰好电话响,梁桉看一眼来电,从桌子上跳下去。 听那头经纪说完,梁桉皱眉:“你只管加价,不管多少钱我都要拍下来。” “怎么了?”徐柏昇等他挂了电话问。 “有人跟我抢东西。”梁桉愤然,他长这么大,想要的从来都会得到,因此势在必得。 不过到底是谁,这么讨厌,连幅画都要跟他抢。 徐柏昇觉得不大对劲,正想问得更详细些,自己的手机也响了。 “徐先生,那幅画还有另一个拍家,我这边一加价,对方也立刻加,丝毫不肯退让。” 徐柏昇当即明白怎么回事,往梁桉看了一眼,对着电话说:“不用再加了。” 拍卖落槌,梁桉心想事成地得到了那幅画,不过最后是徐柏昇付钱。画运到后,被挂在了梁桉书房墙上,与之前的那幅合二为一。 伞找到了另一半,画里的男人也找到了另一半,一把伞终于遮住两个人。石子小路向前延伸,两旁树木葱郁,远方高空蔚蓝初显,隐隐放射金光。 天,要晴了。 旧城改造的竞标结果不日揭晓,梁桉胜出,工作重心因此由梁氏转移,并决定以此作为以后的事业方向。 这日,作为旧城改造委员会的成员,他受邀参加一场官方活动。 徐柏昇原先的卧室,如今梁桉的衣帽间,沙发和柜子上堆满衣服,梁桉对着等身镜在身上比划,左转转右转转,总不满意,皱眉丢开,钻回衣山衣海里继续翻找。 徐柏昇进去时,差点被迎面而来的一件西装蒙住脸,眼疾手快一把捞住,看了一眼。 “这件有什么问题?” 梁桉回答他:“不好看。” 徐柏昇欲言又止,将那件紫色西装捋平整后搁在沙发背上。 最后梁桉选了一套elie saab高定,黑色丝绒的料子上用金线绣着对称的花纹,衣服已足够精致优雅,但还是没有穿衣服的人漂亮夺目。 徐柏昇目光始终落定在他身上,等梁桉穿戴好后走过去拿起搁在柜子上的圆环。 “梁桉,戒指。” 梁桉有时洗手或写字会摘下戒指,糊里糊涂忘记放在哪里,徐柏昇总能嗅觉灵敏地第一时间寻到,然后不厌其烦地一次次为他戴上。 银色戒圈自指尖套入,滑过修长的指节,最后套住指根。无论多少次,梁桉都能感觉十指连心般的震颤。 徐柏昇戴好戒指也没有松开,顺势托着腿把梁桉抱到旁边床上,然后俯身。火热的亲吻落下,唇舌被攻挟,梁桉情不自禁哼出声,身下的大床化成波涛里摇摆的船,微阖的视野里,蓝色气球在上下晃。 梁桉愣了一下,随后发现气球真的在动,赶紧伸手推推徐柏昇。徐柏昇起来后伸手拉他,梁桉坐直才发现是小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毛绒绒的爪子不亦乐乎地挠着气球悬下来的绳子。 两人相视一笑。 徐柏昇晚上另有场商业宴会,先送梁桉再过去。徐氏寰亚大局已定,徐柏昇由徐总升为徐董,到场的宾客无不目光热切,竞相追逐。不过徐柏昇神色淡淡,只偶尔举杯,但没有喝酒,话也少,时不时掏出手机。 他在等梁桉打给他,然后开车接人,一起回家。 宴会厅华美璀璨,人人衣香鬓影,徐柏昇却感到了时间流逝的缓慢,腕表的指针过了九点,电话迟迟不来,徐柏昇变得焦躁,于是决定主动出击。 到外面,一滴冰凉落在额头,徐柏昇抬起眼,才发现下雨了。 点点滴滴织成细密的雨帘,风很轻,将雨幕吹斜。 滨港总有雨,不分四季。 车子停在露天停车场,门口迎宾的服务生不知所踪,这会儿门廊下只剩璀璨灯光,照得雨点如钻石般闪耀。 徐柏昇可以叫人送伞,但一刻不想耽误,也习惯淋雨,虚拢西装,正要冒雨穿行时,举步的瞬间,身后传来声音。 “徐董没带伞吗?” 徐柏昇愣了愣,回头。 梁桉拿着一把雨伞,砰地一下,那柄长直的黑伞撑开了,他举起,遮在徐柏昇的头顶。 伞下,是梁桉笑盈盈的模样,黑发白肤,眼神明亮,对徐柏昇说:“那就一起走吧。” 徐柏昇有片刻恍惚,很快伸手,宽大的手掌包裹住梁桉握着伞柄的手,合力一起撑住,另一只手穿过后背环住梁桉的肩,相拥着走入温柔的夜。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番外不多,会在结算后作为福利番外放出,可能要等一段时间。感谢大家的追更,比心撒花么么哒[玫瑰][玫瑰][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