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眼狼》 白眼狼 第1节 本书名称: 白眼狼 本书作者: 山间人 文案: 伽罗是突厥可汗与大邺和亲公主之女。 八岁那年,父亲亡故,母亲将伽罗抛下,独自逃离王城,向大邺通风报信,最后却死于途中。 年轻的晋王李玄寂领着大邺军踏入草原,彻底降伏突厥部众,将孤女伽罗带回邺都。 从此,伽罗被封为公主,养于宫中,奉于皇后膝下。 人人都说伽罗命好,明明身上不曾流淌过一滴皇家血脉,却以孤女之身,成为了大邺朝的金枝玉叶。 可是伽罗知道,终有一日,她得将所受之恩尽数还回去。 大邺疆域广阔,边地群狼环伺,将来少不得又要送公主和亲,还有谁比她这个收养来的异族公主更合适呢? 这是她的命,她本该欣然接受这一切,感恩戴德地等着披着嫁衣北上的那一日。 偏偏伽罗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什么恩情,什么责任,她统统不认! 为了摆脱和亲的命运,她周旋于不同的男人之间。 谁能给她自由,她便爱谁。 谁若想禁锢她,她便……杀了谁! 注意: 皇室养女的故事,不是大女主,修罗场文学,一共4位重要男性角色,与女主在一起的都是c。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豪门世家 天作之合 天之骄子 狗血 主角视角:阿史那伽罗配角:李玄寂 李璟 杜修仁 执失思摩 李岚衣 辛梵儿 一句话简介:公主每天都在修罗场 立意:爱与尊重 第1章 王叔 正是四月天,邺都芳菲将尽。 春日里不曾散过的湿雨腥泥的气味不知什么时候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初夏的干尘烈土。 宫里正举丧,处处白幡飘扬,像一重重云自天上压下,压在每个人的头顶,压得往来的宫人内侍皆深埋着头,面色惨然,步履匆匆,不敢多做停留。 伽罗从噩梦中惊醒时,耳畔正响起笙箫相和的绵长哀乐,隔着数道宫墙,飘飘忽忽,听不大真切。 她急促地喘着气,先摸摸自己的脖颈,再拉开搭在胸口的薄衾,扯下腰间松垮的丝带。 柔软的衣裙自隆起的胸前向两侧滑落开,宛若含苞的花朵悄然绽放,露出底下光洁婀娜的少女躯体。 细腻的肌肤、起伏的胸乳、颤栗的粉尖,有晶莹剔透的汗珠无声滚过,再往下,是纤细的腰肢、修长的双腿。 一切都还好好地长在她的身上,完整无暇,既不疼痛,也没有鲜血,只有一道两寸长的疤痕,横亘在右侧腰际,那是少时在草原被流矢射偏擦过留下的。 伽罗仔细地打量过一遍,才算长舒一口气。 才将丝带重新系好,寝屋外便传来说话声,紧接着就是有意压低的脚步声。 “贵主醒了?”鹊枝从屏风后先探了脑袋,见伽罗已起来,连忙行至榻前,将丝履提至脚踏处,“方才晋王身边的魏常侍来问,贵主醒了没有,要不要再请御医来瞧一瞧,奴婢擅作主张,替贵主谢绝了,请贵主恕罪。” 鹊枝说着,悄悄抬头看去一眼。 才是清早,熹光正盛,金色穿透这紫微宫中的重重白幔,经纱窗筛了照进清辉殿,恰好将伽罗笼罩其中。 她生得美极了,巴掌大的脸庞,皮肤白皙透亮,如画的眉目间既有汉家女子的柔美秀致,还有一分承袭自异族父亲的鲜丽,长而浓密的睫毛在沐浴在光晕里,恰在眼下投出两片阴影。 听到“晋王”二字,那两簇长睫动了动,无声掀起,一双明亮清透的眼睛望向纱窗的方向,宛若两颗深褐色的澄澈宝石,映出清晨的流光溢彩。 未显不快,只有一分隐隐的不安。 “无碍,本也不必御医来瞧。” 更不必晋王请的御医。 鹊枝将她的面色看在眼里,心中一动,不禁轻声道:“贵主方才又犯魇症了?想来是贵主为太后丧仪忧伤操劳过度的缘故。” 伽罗想起方才梦里的情形。 骤然醒来,大半境况都已忘却,可那种被双手牢牢掐住脖颈的窒息感、被利箭射穿胸膛的疼痛感,实在太过真实。 分明都是少时在草原王庭被囚的那段时光才会有的恐怖梦境,自她来到邺都,住进紫微宫后,就再也没出现过,近来却频频重现。 是从何时开始的? 伽罗细想想,似乎就是三个多月前,萧太后忽然病重的时候。 宫里人人都说,太后病得蹊跷,明明正值盛年,过去从不见顽疾、旧症,却在三个多月前忽然病倒了。 伽罗虽不姓李,也非大邺皇室血脉,却一直被当女儿一般养在萧太后膝下。 先帝心慈,顾念旧情,一直对当年伽罗的母亲辛氏以罪臣之后的身份被封安定公主,嫁往突厥和亲一事有所感激,又怜她父母双亡、家族俱灭的孤女身世,特发恩典,也赐了她公主的身份,封号“静和”。 细算起来,她也算萧太后的半个女儿,照大邺礼制,母后病重,她这个女儿当在榻前侍奉汤药,以尽孝道,可这三个多月的日子里,她除了每日早晚在百福殿外请安问候外,一次也没能入内侍奉过。 直到数日前,太后已至弥留,伽罗方得与年轻的天子一道入寝殿侍奉。 偌大的紫微宫,事事都由晋王李玄寂掌着,有时,就连天子也不得不对这位掌朝摄政的叔王退让三分。 许多人暗自疑心,李玄寂与太后的骤然驾崩脱不了干系。 这几年,先是先帝的那两位野心勃勃、有争位之意的年长兄弟,再是陛下的另一位成年兄长,他们或暴毙而亡,或因旧事被揭发,安上谋逆的罪名,被夺爵削官,沦为废人。 那时,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出事,尚能算李玄寂替年少不能掌朝的天子出手,除掉隐患,而如今,竟轮到了萧太后! 那可是先帝的正妻,当今天子的亲生母亲! 也许,将来不知哪一天,晋王手中的刀,就要转向陛下! 伽罗忍不住抬手抚了抚再次怦怦跳起来的心口。 她从前仰仗先帝,后来仰仗太后、陛下,才能在宫中拥有一席之地,也不知到那时,紫微宫——甚至是整个长安,是否还有她的容身之处。 也许是这三个多月里忧虑过深,再加上前几日在萧太后灵前守夜,连着熬了许久,昨日夜里,一向身体康健的她,竟当场晕了过去。 想来,李玄寂也是因此才特意派魏常侍来瞧,毕竟是为当朝太后治丧,文武百官、皇室宗亲皆陆续聚于紫微宫,那么多双眼睛瞧着,李玄寂应当还要护着皇家的体面,不想撕破脸。 “好歹睡了一夜,总算不乏了。”伽罗暂时定下心神,接过鹊枝奉来的热茶汤,大大饮下一口,起身道,“该走了,今日成服吊丧,我得早些去。” 鹊枝闻言,命候在寝屋外的另外两名宫女提热水巾帕入内。 不出两刻的工夫,伽罗便梳洗毕,换上一身缟素,离开清辉殿。 灵堂设于内廷大业殿,自西隔城过去,要过一道阊阖门,伽罗自高大巍峨的青灰城楼下穿过,进入长长甬道,眼看就要临近大业殿,耳边的笙箫鼓乐越来越清晰,就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迎面而来。 身材高大,姿态挺拔,虽也披一身素服,比之平日的紫袍玉带,简朴许多,但就这样远望去,仍有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威严气势,待走近些,那张素来不苟言笑的英俊面庞方完全溶于金色的日光中。 明明看上去不过二十四五的年纪,在许多人眼里,正是年轻莽撞、血气方刚的时候,可他那一双漆黑幽暗的眼里,除了深不可测的城府与内敛,不见任何别的情绪,让人难以捉摸的同时,忍不住感到敬畏。 正是当今天子的叔父,晋王李玄寂。 他身畔连随行的内侍宫女都没有,就这样只身一人,在紫微宫中来去无拘,俨然并未将这森森宫禁放在眼里。 是了,他看来内敛,不露锋芒,可早年却是在军营里摔打出来的,见过尸山血海,当初灭了突厥的那场大战,便有他的手笔,如今又做了数年的摄政王,宫廷之内,执掌禁军的神策军兵马使早就被换成了他的心腹卫仲明,城墙之内,凡执兵刃者,皆在他的掌控之下,他自然无所顾忌。 伽罗不敢多看,只停步敛目,望着那双已到近前的织金乌皮靴,向道旁避让一步,抬手叠于胸前,俯身行礼。 “王叔。” 一只宽厚的手掌自下方轻轻握住她的胳膊,微微施力,带着点不动声色的强势,将她扶起。 “伽罗,不必多礼,身子可好些了?方才魏守良说你还未醒,你身边的宫女只说不必请御医来瞧。” 略微低沉的声线自上方传来,也不知怎么,就像一只无形的小虫,振翅飞着,从她的额前划过,划至颈后,又钻入她的耳中,引得她忍不住轻颤一下,连带着那只托在胳膊下的手掌,也变得越来越烫,隔着衣裙都无法忽视。 伽罗飞快地咬了咬下唇,在那只手的搀扶下起身,原本叠于胸前的双臂也顺势落下,不着痕迹地脱离他的掌控。 “不敢劳王叔费心,伽罗只是连日不眠,有些撑不住,如今都已好了。” 那道高大的身影站在原处,在晨光里侧投下一片阴影,恰好将伽罗笼罩其中。落了空的手掌没有放下,却忽然抬起至她的面前。 宽大的袖袍自然垂下,恰遮去伽罗大半视线,因离得近,她甚至能嗅到那袖口间萦绕的气息,是馥郁的龙涎,夹杂一缕大业殿昼夜不歇地燃着的香火气。 伽罗忍不住屏住呼吸,硬生生忍住想要躲开的冲动。 那只手在她的额前停住,伸出食指与中指,指节处轻轻贴上她额前的肌肤。 伽罗顿时感到浑身汗毛倒竖,额前那一片不比铜钱大的肌肤,像被烙铁烫到一般,背后却有一股寒气爬上来。 她再也忍不住,大大朝旁边挪开一步,避过他的手。 “王叔……” 再都落了空,李玄寂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随即慢慢落下。 “倒是不烧。”他淡淡开口,幽深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细细地打量,仿佛并不介怀她方才的躲闪与防备,“若是支撑不住,今日不去大业殿也无碍。” 这便是李玄寂,未动怒时,从不显山露水,似乎果真是个温和体贴的慈爱长辈。 早些年,伽罗也曾真心将他当做长辈一般亲近。 可不知从何时起,宫里关于他的流言越来越多。 先是传闻他与萧太后有私情,两人联手,这才将年少的太子扶上帝位,成为如今的天子;再是传闻他野心日盛,与萧太后失和,渐有取代天子之意。 伽罗只觉他变得一日比一日陌生,到如今,对他只剩下畏惧。 “多谢王叔,只是太后待伽罗有养育之恩,今日吊丧,伽罗万不该躲懒。” 白眼狼 第2节 李玄寂目光沉沉看着她,意味不明。 就在这时,长而空的甬道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在鼓乐声中,显得有些沉重。 年轻的天子李璟在十余名内侍的簇拥下,也正往这边行来。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天子 十六岁的少年,正该是精力旺盛、活泼好动的时候,李璟贵为天子,却不得不压抑天性,使自己看来更沉稳端正。 此刻,他肃着脸大步行来的模样,果真已带了几分不容小觑的君王之气,大约是同为李氏血脉的缘故,恍惚间,竟像与李玄寂有两分相似,只是到底初出茅庐,英俊的眉眼间,还留有几分锋锐的少年稚气,不似叔父那般深沉难测。 “阿姊,”李璟在伽罗面前站定,一双眼先在她身上打量一番,见她要行礼,先一步伸手,握她的左腕,阻止她的动作,“你还病着,不必多礼,朕本就是来瞧你的,你没事便好。” 说完,手上略施了力,将她朝自己身前拉近些,这才转头看向一旁的李玄寂。 “原来王叔在这儿,”李璟冷冷道,“大业殿中可有许多事还等着王叔决断,方才大臣们遍寻王叔不见,朕还以为王叔到何处偷懒去了。” “陛下,”李玄寂略行一个叉手礼,视线不动声色地自李璟的手上划过,最后对上侄儿并不友善的目光,淡淡道,“臣觍居叔王之名,到底只是从旁辅佐陛下而已,许多事,陛下自行决断即可,不必事事经由臣之手。” 若换寻常叔侄,这番话自是叔父对年少侄儿的信任,可偏偏他们是帝王之家明争暗斗、争权夺利的叔侄,一个擅掌大权、野心渐露的摄政王,一个日益成熟、急欲亲政的年轻帝王,无论如何,哪里还有信任可言? 李璟扯了扯嘴角,说:“朕哪里令得动他们?恐怕这话,也得王叔亲自同他们说才好。” 李玄寂自然听得出他话中的讥讽,却仍旧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沉声说:“朝臣们想来也是担心陛下罢了,太后新丧,陛下素来孝顺,还望陛下莫伤心过度才是。” 李璟到底年轻,听到“太后”二字,面色变得有些难看,握着伽罗手腕的那只手无声地收紧。 他没用太大力气,并未弄疼伽罗,却让伽罗清晰地感受到他愤怒的情绪。 那是他的亲生母亲,眼前的人,分明就是众人猜测中害死太后的人,却还要这般当着他的面提起,简直杀人诛心! 伽罗担心他冲动行事,不由动了动手腕,算是提醒,又轻声说:“是啊,还望陛下节哀。” 李璟顿了顿,没看伽罗,沉默片刻后,还是忍了下来,说:“王叔有心,朕定将王叔的叮嘱好好记在心上。” 说罢,转身带着伽罗离开,留下李玄寂一人,仍站在长长的甬道间,望着二人被内侍们的簇拥下逐渐消失的背影。 …… 李璟没去别处,带着伽罗直往大业殿去。 一路上,他始终紧绷着脸,一言不发,俨然还憋着一股气,连脚步也比平日快许多。 伽罗被握住手腕,只觉得肌肤隐隐发热,有些想挣开,可一转眼,看到鱼怀光恳求的眼神,暂时忍了下来,尽力跟上李璟的脚步。 殿前守了许多内监宫女,此刻也正是亲贵们陆续入宫,准备吊唁的时辰,李璟没从殿前过,而是绕了观文殿后的那条路,避开众人,从大业殿西侧后方,进了一间宫室。 大业殿是内廷中专用来举行典礼、仪式之处,如今举丧,宫人们临时将这处收拾出来,供天子歇息,其余亲贵、大臣的歇息处,则设在东面的庄敬殿。 跨进屋中,李璟方松了手。 伽罗悄悄扭了扭手腕,看他一眼。 随侍的鱼怀光换上恳求的笑脸,冲她弯腰,说:“陛下挂念贵主,昨夜里就想去瞧,只是因要守夜的缘故,不得脱身,今日一早,朝食也未用,便要过去瞧,幸而贵主已大好了,奴婢这便下去命人准备朝食,请陛下与贵主稍候。” 说罢,带着众内侍退出去,连鹊枝也被一道带了出去。 伽罗入宫多年,自然明白鱼怀光的意思,想来今日陛下的确心气不顺,要好声劝一劝。 屋门在眼前缓缓阖上,伽罗轻声开口:“陛下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 话刚出口,未及说完,少年滚烫的身躯便从后面贴上来,两条胳膊自她的腰间穿过,牢牢交缠在身前,毫无空隙地将她抱在怀中。 伽罗动作顿住,心也跟着跳起来,下意识覆上腹部交握着的那两只手上:“陛下?” “阿姊。”少年低低唤了一声,便没再说话,贴着她后背的胸膛不住地起伏,脑袋垂下,下巴搁在她的肩上,呼吸之间,炙热的气息就萦绕在脖颈与耳畔。 伽罗无声地皱了下眉,压下心中的不适,没有凭着本能将这位年轻的天子推开。 她八岁入紫微宫,因养在萧太后膝下,便一直与李璟姊弟相称——说是姊弟,其实只是李璟唤她“阿姊”罢了。 两人年纪相当,只差了三个月,李璟那时正该是贪玩的时候,却因早早被封为太子,不得不被许多规矩压着,其他皇子公主自然也对他敬而远之,身边除却姑母衡阳公主家的一位表兄与之志趣相投、关系亲密些,便几乎没什么玩伴了。 忽然多了一个姊姊,他自然喜欢。 二人朝夕相对,也算两小无猜。 可是,他不知道,伽罗从没放下过心防,不仅对先帝、对太后没有,对他这个一同长大的阿弟也没有。 她从前称“殿下”,如今称“陛下”,始终记着自己的身份,不论人前人后,不敢有丝毫逾越。 “他竟还敢在朕面前提起母后!”少年微微发哑的声线在耳畔响起,“宫里宫外,谁不知晓,母后的事,同他脱不了干系,如今,连母后身后祭文、追谥,也须得经他的手,加盖大印方可!” 这个“他”,自然是指晋王。 伽罗这才明白过来。 如今朝廷上下诸事,皆由中书、门下、尚书三省拟定,其中,中书定旨出命,门下封驳审议,再请由天子裁定加印,最后交尚书下达执行,看似事事定于天子,可偏偏如今代掌尚书令一职的,正是晋王李玄寂。 这样一来,不论天子诏令如何,但凡要传达下行,皆要过李玄寂这一关。 想来,眼下太后丧仪,李璟欲自行做主,圣旨却在尚书省遇阻,这才有了这股怒气。 萧太后病了三月有余,驾崩并不全在意料之外,但毕竟是嫡亲生母,李璟十三岁登基,这一路离不开太后的谋划与扶持,如今太后没了,他便是再早慧沉稳,也难免愤怒。 “伽罗明白,这是陛下待太后的一片孝心,只是形势所迫,陛下千万要沉住气才是。太后在天有灵,定能明白陛下的难处。”伽罗覆在他手背上的手轻拍一下,柔声劝慰。 李璟知晓她说得对,自己也不过想发泄一番而已,宫里无旁人可信,只伽罗一个能与他贴心,说几句真心话。 他遂不再多言,只是搂着她的胳膊又收紧一寸,就这么一动不动地默然片刻,才闷声问:“阿姊,他方才可曾为难你?” 少年独特的有些低沉的嗓音离得那样近,伴着潮湿的气息,将伽罗洁白的耳际染得绯红一片。 “没有,陛下不必为伽罗担心,伽罗微不足道,如何能入晋王的眼?只陛下念旧,愿多照拂罢了。” 李璟松了胳膊,却没完全放开,只扶住她的肩,令她转身面对自己,说:“阿姊别这样说,在朕心中,阿姊是十分重要的人。” 他说着,抬起右手,指尖轻点在她的下巴、脸颊处,微微一动,将她的脸抬高些,目光专注地望着她。 “阿姊这几日瘦了些,一会儿朝食送来,定要多吃些。” “好。”伽罗应了,想退开一步,却又听他开口。 “阿姊比从前小了许多。”他说话的时候,微垂着眼,自高处望着她的身量。 伽罗抬头,这才意识到,不知不觉间,李璟的身量已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两人站在一处时,他的肩膀与胸膛好似也变宽阔了许多,已能将她完全包裹住。 似乎都是这大半年里窜起来的个头,从前,两人因年纪相近的缘故,身量一直都相差无几,甚至有一段日子,伽罗还要略微高出半寸来。 都说儿郎长成要比小娘子晚些,果然不错。 “分明是陛下长高了才对,”伽罗笑笑,轻轻握住那只托着她脸颊的手,转身带着李璟到榻边坐下,“我先前竟全未察觉。” 她说着,顺势松手,离了他的身侧,行至门边拉开。 鱼怀光早就领着两名内侍在檐下候着,见屋门开了,立即快步上前,一觑李璟面色,便知已被安抚下来,一面命人摆膳,一面对伽罗悄声叹:“还是贵主与圣上最贴心,圣上连日劳心劳力,也只有同贵主说话的工夫,才能展颜片刻。” 伽罗摇头:“我不过偶尔为陛下解闷罢了,鱼大监才是日日伴在圣驾左右的人。” 鱼怀光早先是萧太后身边的人,跟在李璟身边十几年,十分忠心,李璟继位后,便升任他为内侍省监正,整个紫微宫,外城由卫仲明巡逻把持,内廷各处,则多由鱼怀光掌握——除了西隔城内九洲池一带。 九洲池一带为皇家御园,不但是宴游之所,也是皇子、公主们的日常居处。 晋王李玄寂在外开府前,便住在九洲池畔的仁智院中,即便后来开府别居,仁智院也一直被留作他在宫中的居所。 鱼怀光冲伽罗略微一笑,便转至李璟身旁侍奉。 “方才庄敬殿的人说,萧相公一会儿要来向圣上问安,再议一议朝中之事,陛下可要命人传话?” 中书令萧嵩是萧太后的嫡亲兄长,不折不扣的国舅爷,自然是坚定不移的天子党,眼下萧太后没了,他更要在朝中为李璟多加筹谋。 伽罗不用多想,就能猜到,鱼怀光口中的“朝中之事”,指的是北方将士的嘉奖封赏。 半个多月前,西北军在与铁勒的大战中取得大捷,消息传入邺都,总算让城中因太后病重而沉痛万分的气氛有所缓和。 大邺以仁孝治国,眼下除了太后丧仪,余事皆暂放一旁,想来,也只有这件事能算例外了。 伽罗就算不过分关心朝政,也都听说了。 “既然陛下有政事要处理,伽罗不便多扰,先行告退。” 她起身行礼,李璟果然未拦,只让鱼怀光将食盒给鹊枝带上,又叮嘱她要多吃些,方放她离开。 才出屋不久,尚未绕至大业殿前侧,便先遇到匆匆朝这边赶来的萧嵩。 四下里,除了伽罗身边的鹊枝再无旁人,最近的听差内侍,也在长廊尽头的转角处。 伽罗停下脚步,朝长廊旁让出一小步,冲萧嵩略微颔首致意。 “萧相公。” 萧嵩目光往她的方向瞥来,面无表情地拱手,唤了声“贵主”,便步履不停地从她面前经过。 依大邺礼法,文武官员见到皇室公主,须驻足行礼,萧嵩位高权重,不但是皇亲国戚,更是中书宰相,如此态度,算不上多么尊敬,但也称不上怠慢。 伽罗保持着平静柔和的模样,目送着他的身影,直到消失在廊下,才转身继续前行。 她知道,自己从来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不过是阴差阳错下,被捧到众人眼前的一件玩意儿罢了,就像许多年前她的母亲那样。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前车 伽罗的母亲辛氏,小字梵儿,原本出身将门,也该是大邺朝的一位高门贵女。 伽罗的外祖辛固安早年因战功不俗,曾官至朔方节度使,为朝廷镇守西北边疆,抵御突厥各部。 睿宗继位初年,朝中正历阉党之乱,辛固安得罪权宦,被其颠倒黑白,百般诬陷,却苦于领兵在外,远离朝廷,无法亲自面圣陈情,走投无路之下,竟勾结他人,欲起事谋反。 没等掀起太大风浪,便被镇压平定。 辛固安见势不对,很快认罪,又在突厥趁虚而入时,率兵奋力抵御,立下功劳,最后携家眷畏罪自戕于将军府。 白眼狼 第3节 唯幼女梵儿,年不过两岁,府中下人于心不忍,难以下手,留血书一封,求天子开恩赦免。 睿宗念辛固安补救有功,便留下此女,由当时尚未大气候的萧氏一族带回教养。 真论起来,伽罗的母亲与萧太后兄妹是一同长大的情分,就像她与李璟一样。 可她心中清楚,真假之间,从来不曾模糊。 辛梵儿被萧家教养十余年,十五岁那年,突厥遣使入邺都求亲,梵儿以罪臣之女的身份被封安定公主,嫁给处苾可汗阿史那多力,也就是伽罗的父亲。 在伽罗的记忆里,父亲与母亲实在算不上一对恩爱的夫妻。 父亲年长,虽待母亲尚有几分柔情,可耐不住母亲从来淡淡的,不愿曲意迎合,再加上身边本就已有数不清的妻妾与子女,久而久之,便将这位汉女假公主抛在了脑后。 而伽罗的母亲辛梵儿嫁入突厥草原多年,始终憎恨着这里的一切,一心挂念故土。 可汗病故的那一年,正是大邺与突厥开战之时,梵儿为了回到大邺,暗中探听男人们在军帐中的消息,又狠心抛下才八岁的伽罗,独自策马离开,想凭着军情密报,为自己争得一席之地。 只是,天不遂人愿,梵儿逃出不到两日,便被追兵寻到,当场射杀,尸身被拖回王帐时,早已面目全非,惨不忍睹。 同母亲凄惨的一生相反,留在邺都的萧家兄妹却一路扶摇直上。 因为萧家养女出嫁和亲,为朝廷立下大功,当时才被封为太子的先帝愈发得到睿宗皇帝的喜爱,本只是太子孺人的萧丽贞,在太子妃因病故去后,被册立为太子妃,进而在太子登基后成为皇后,她所生之子李璟,也早早成了储君。 至于萧嵩,因为妹妹的关系,仕途通达,得入中枢。 萧家的事,都是伽罗来到邺都,住进紫微宫后,才慢慢知晓的。 也许,她是个天生冷情冷性的人。 不论是母亲,还是萧太后,都没同她说起过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她知道,母亲绝不是自愿出嫁和亲的。 那样凄惨、血淋淋的下场深深嵌在她的记忆深处,所以,这些年,不管她过得如何锦衣玉食,不管萧太后与李璟待她如何温情和善,她都不敢有一点放松警惕。 当初留下她这个带着异族血统的孤女时,恐怕人人心里都有一杆秤,衡量着个中利益得失。 伽罗感到自己就像躺在那杆秤中的货物,一旦有了好买卖,立刻会被送出——有母亲的前车之鉴在,她几乎能看到自己的将来。 大邺行和亲之策由来已久,立国至今四十余载,先后送去北方边疆各部族的“公主”已有四位,而上一位,还是辛梵儿。 “公主们”出嫁多年,渐至迟暮,一旦传来亡故的消息,若她们所嫁部族仍未如突厥诸部那般彻底归附入汉,就是朝廷另派新“公主”前往的时候。 伽罗一点也不想让自己落入那样的境地。 “贵主,”跟在身畔的鹊枝提了提手中的食盒,“可要往庄敬殿用膳?” 她们已行至大业殿西南角,若往东去,便是庄敬殿,庄敬殿中,也有一间小屋是专供伽罗一人歇息的。 伽罗垂眸看一眼紧紧盖着的食盒,轻轻摇头。 方才在屋里,鱼怀光命人摆膳的时候,她都瞧见了,酱青瓜、腌落苏、蒸肉饼,还有一小碟精致的各色果子,并一碗煎茶汤。 丧仪期间,饮食从简,尚食局不好做太多花样,便只能将分量做得更足一些,也是鱼怀光心细如发,挑来的确是伽罗日常用惯了的。 不过,她这两日本就没什么胃口,且离开清辉殿前,也已同鹊枝一道用了一碗胡麻粥,眼下哪还想再用? “让人将这些送去庄敬殿,由雁回她们分了吧。” 伽罗身边有近身伺候的宫人十余名,除鹊枝是她在入邺都的路上自一同归附的突厥部族中救下的孤女外,其余都是后来由萧太后作主,命尚宫局从各处调拨而来,雁回便是其中的大宫女。 鹊枝即刻招来一名听差的小内侍,交代下去。 伽罗抬眼望向天边日头,估量着离太常寺定下的时辰还余五刻,遂道:“咱们先去隆庆门,迎一迎衡阳殿下。” - 大业殿中,李璟自伽罗离去后,便恢复素日里的肃然。 萧嵩入内时,正见这位年轻的天子身披孝衣,面色平静地端坐榻上用朝食,待他躬身行礼毕,方略一抬手,道:“舅父来了,不必多礼,坐吧。” 李璟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极了,既无骤然失去慈母的哀恸伤悲,更无即将独自面对皇权争斗的慌乱恐惧。 若是寻常的少年郎,这般模样,只怕要令那些讲究人伦礼法、孝字当头的腐儒痛斥,可眼前的这位,是执掌江山的天子,肩上担整个大邺,身畔还有年长有为的叔王虎视眈眈,太过软弱只会矮了君王气势。 萧嵩原本还有些担心少主沉不住气,此刻方算彻底放下心。 鱼怀光移了坐席来,又命人奉上煎茶与果子,便知趣地领着众人退下。 屋里只余二人,萧嵩方自袖中捧出昨夜才摘录好的一份名单,逞递至李璟的案前。 “陛下,这是此次殷复交至朝廷的立功名录,臣已将居前的十位身家背景悉数探过一番,堪用者,皆已注于名后,请陛下过目。” 西北道行军大总管殷复乃此次出兵铁勒的统帅大将军,那一封为将士们请功的奏疏,便是由他命人送入邺都的。 军中素来是晋王的天下。 晋王乃睿宗幼子,因生母身份低微,又早早亡故,并不受睿宗宠爱。大约是为了在皇室之中争得一席之地,他十二岁便投身军中,马革裹尸,功勋不断,方从诸李氏皇族中脱颖而出,尤其是当初灭突厥一战,让他获得兄长,也就是先帝中宗的青睐。 如今,李玄寂虽久居邺都,多年未领过兵马,可从前在军中积累的根基,实难撼动,上至执掌宫禁的卫仲明,下至这位西北道兵马使殷复,皆是他的心腹、故旧。 年轻的君王要在军中培植势力,树起天威,唯有从身家清白、无甚根基的寻常将领中择选青年才俊。 这样的人,实在难得,天下世家大族无数,那么多将门子弟,封荫入军中,寻常提拔,自然优先择选这些子弟;对平民出身的普通人而言,想要在军中有所建树,唯一的法子,便是沙场搏命,以敌首换军功,从此封侯拜相,封妻荫子。 能被抄录在萧嵩这份名录上的,都是凭真本事杀出重围的将领。 李璟用完一碟蒸饼,又搁箸饮了两口煎茶,翻开那封名录,目光自前排的名字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其中一个名字上。 “执失——”他的手指在这个姓氏上点了点,“是突厥人?” 萧嵩一听便知他问的是谁:“不错,说来也巧,此人正是当初随静和公主一同归附的突厥部族之一,自入军中以来,功勋赫赫,晋升极快,是个可造之才。” 李璟动作顿了顿,脑海中闪过一张不同于汉家女子的美丽脸庞,不知怎么,手心也跟着热了热,好似方才衣料顺滑的触感犹在其间。 “如此说来,也是晋王降伏的那几支了。”他将名录合起,收入案侧木匣中,不咸不淡说了一句。 萧嵩斟酌道:“眼下朝中忙于太后丧仪,诸将入邺都之事,恐怕要暂延后些,陛下不必立刻决断,臣亦会再派人摸清他们的底细,让陛下放心。” 李璟点头:“舅父考虑得周全,到时,朕会携百官亲自迎接,以示隆重。眼下,的确还是宫中的事更要紧些。” 他所言“宫中的事”,并非萧太后的丧仪,而是神策军指挥使卫仲明。 没有哪个天子能容忍宫廷禁卫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从前天子年少,未理朝政,事事由晋王决断,难以撼动,如今,天子渐掌大权,当务之急,便是收回神策军的指挥权。 萧嵩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此事,臣已有所安排,只是,恐怕难以一蹴而就。” 李璟眼中闪过冷色,轻扯了下嘴角,起身说:“那是自然,走吧,瞧瞧姑母去,也该来了。” - 隆庆门位于大内西南角,恰与西隔城相邻,皇室亲眷入宫时,多经由此处。 伽罗自大内乘坐安车,不过一刻工夫便先到了隆庆门内,才由听差的内监侍候下车,便在陆续驶近的马车中,寻到了一辆熟悉的马车。 四马前驱,伞盖华丽,纱帷翩飞,因是奔丧的缘故,从前悬于四隅的华贵饰物都被取下,换作迎风猎猎的佛幡,正是衡阳大长公主的车架。 马车在神策军侍卫们的指引下停于侧边,同一众入宫吊丧的亲贵们的车马聚在一处,令原本能容天子六马御驾畅行的宽阔直道也显得有些拥挤。 随侍的护卫立时将马杌搁至车旁,有侍女要上前搀扶,却被伽罗挥退。 马车中的这位衡阳大长公主李岚衣,乃先帝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也是如今天子的亲姑姑,在先帝一朝时,便备受疼爱,圣眷隆重,加为长公主,到李璟继位,为显尊敬,又加为大长公主。 这是只有真正与天子血缘亲近、感情深厚的公主,才能有的加封,如伽罗这般破例得封的公主,自然没有这样的礼遇。 以辈分论,大长公主已是皇室嫡支中的最高者,因夫君亡故,自先帝驾崩后,她便长居佛寺,潜心礼佛,鲜少涉及朝中事,更半点不沾党争,如此一来,她反倒成了整个李氏皇族中,唯一一个既得圣上尊重,又能在晋王面前说得上话的人。 伽罗不比李璟与李玄寂二人身份贵重,既为太后戴孝,这样一位人人尊崇的长辈,她自然要亲自来迎。 纱帷掀开,露出车中身形微丰的年长妇人。 伽罗上前一步,伸出手搀着大长公主,轻轻唤了一声“殿下”。 “是伽罗啊,”大长公主握住她的手,未使许多力气,慢慢自车中步下,轻叹一声,说,“好孩子,这几日难为你辛苦,别太伤心,你的年纪还小,往后的日子还得接着过。” 这是难得的真心实意前来吊丧的亲眷,语气中淡淡的伤感,与眉眼间常年礼佛留下的慈悲,让伽罗终于有了一丝柔软的情绪。 她早就见过许多死人,在西北草原上,她亲眼看过父亲咽气,也目睹过母亲的惨状,如今萧太后的死,于她而言,已是极其体面,再难激起她心中多少波澜。 可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她还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多谢殿下宽慰。” 大内不许公卿乘坐自家车马,两人说着话,并肩而行,往伽罗方才乘坐的那辆稍小的安车行去。 就在这时,西面聚集的车马中,两匹正由侍卫牵引着往西马坊修整的马儿不知受了什么惊吓,忽然嘶鸣着挣扎起来。 侍卫赶紧试图牢牢拉紧缰绳,可一人之力到底敌不过高大骏马,一个不防,其中一匹马便撒开蹄子,朝着相反的方向疾奔而去。 偌大的动静,引得周遭许多马儿焦躁不已,所引车架也跟着乱起来。 大长公主站在两三架车马之间,眼看不远处那匹奔马正朝自己这边驰来,一时竟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快来人!”伽罗大喝,眼看前来帮忙的几名侍卫都被那三架偏离方向不知要往哪儿去的马车阻了上前的路,“护住大长公主!” 她说着,瞧准机会,寻到两架车之间的空隙,先将大长公主推了出去,随后才跟着也往那处避。 只是到底慢了一步,她身形灵巧,躲过了要撞来的车身,身上的衣裙却未能幸免,丧服裙摆被车轮卷住,裹在丧服之下的襦衣丝带也被车轮间的楞条缠住,不得解脱。 伽罗顿时被阻了躲避的脚步。 她用力扯着自己的衣裳,却实在敌不过沉重的马车,身旁的侍卫欲上前帮忙,可那是公主的衣裙,一时又谁也不敢造次。 就在这时,隆庆门内,一道身影从旁闪至近前,也不知从哪儿拔出一柄配刀,高举起,闪着寒光便向伽罗劈来。 伽罗正觉惊恐,那人又伸了另一条胳膊,绕过她的肩背,将她圈在怀中,同时以手覆过她的双目,遮蔽她的视线。 “别怕。”黑暗中,低沉的嗓音从耳边传来。 作者有话说: ---------------------- 明日不更! 想了下开头还是打个预防针,这本随意写的,想到哪写到哪,千万不要抱太高的期望!祝大家看文开心! 第4章 刀刃 馥郁的龙涎香自鼻尖钻入,伽罗僵在原地,什么也看不见,却已知晓,此刻站在身旁紧靠着自己的人,就是李玄寂。 她忍不住屏住呼吸,脑海中反复闪过的,全是那冷光森森的刀刃朝自己挥来的情形。 白眼狼 第4节 明明知晓李玄寂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伤害她,可不知为何,那画面就是让她想起昨夜的噩梦。 惊恐间,手掌触到了柔软的布料,掌心贴上去,底下是温热结实的胸膛,强劲的心跳仿佛就在耳畔,她难以克制地牢牢抓住,手指收紧,用力攥住掌中的布料,指尖重重划过一片皮肉。 只听“嘶啦”一声,衣裙上先是一股极大的拉扯力道,接着便骤然一轻。 “好了。”那低沉的嗓音再度响起,挡在眼前的那只手慢慢放下,明媚的日光重新照来。 伽罗只见那几架马车已在侍卫们的合力之下控制住,驱至一旁,而方才困住她的那一架,还有一段素白的布料挂在车轮上。 那是她的衣裳。 方才那把刀,原来是替她割袍。 半边身子慢慢冷下来,低头一瞧,不但孝衣裙摆被斩去大半,露出一大截亵裤的裤腿,上身襦衣的丝带也被带走,衣襟半敞,难以收拢。 着实有些狼狈。 伽罗此刻已平静下来,不禁悄然皱了下眉。 临近丧礼,隆庆门内外,正是亲贵们往来络绎的时刻,许多人已留意到这处的骚动,正驻足看来。 伽罗其实并不在意旁人的眼光与议论,她骨子里流淌着突厥人的血,少时在草原上,早见惯了奔放粗狂的男女,甚至在大邺,女子肌肤稍有袒露也是无伤大雅之事。 只是如今顶着公主的名号,她不想徒惹麻烦,便先环抱住自己的胳膊,拢起散乱的衣襟,朝四下看去,要寻鹊枝的身影。 原本还搂在她后背的那只手挪开,却没放了她,而是落在她的肩上,带着她换了个方向。 衣裳破损的那一边转向李玄寂的胸膛,因被他搂在怀里,总算暂时遮住大半。 属于男子的炽热伴着龙涎香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令人无法忽视。 伽罗感到自己的身子又抖了抖,一抬眼,先瞧见的是被揉皱的衣领边缘,隐有几道细细的血痕,再往上望去,才悄然对上李玄寂低垂下来的眼眸。 “你怎么样?”血痕上方的喉结微微滚动,紧靠在肩侧的胸膛跟着震动,带得伽罗感到后背一阵发紧。 “王叔,我……”她抿了抿唇,低低地开口想回答,可看着他没有多少情绪的脸庞,又一下噤声。 她有些猜不透,他那双深沉无波的眼眸底下,到底藏着什么心思。 “哎,伽罗!”大长公主好容易定下神,在侍女的搀扶下疾行而来,“快到车上缓一缓!” 方才伽罗乘坐的那辆安车还停在隆庆门内,并未受外头惊马的影响,眼下正由两位内侍牵着往这处来。 鹊枝更机灵,已向一名路过的贵人借了随身的披帛,正匆匆朝伽罗的方向奔来。 就在这时,隆庆门内的直道上,传来一阵车马脚步声,天子专用的御车在内侍们的加紧催动下,在门内停驻。 纱帷掀开,李璟沉着脸快步下车,一把挥开身边挡着的内监,直往伽罗身边去。 “阿姊!” 他接过鹊枝刚递到近前的披帛,抖开罩在伽罗的肩上,又握住她的手,将她往自己身前带。 “王叔,没想到又在这儿遇见了。”李璟这才将目光转向李玄寂。 才隔了不到半个时辰的工夫,叔侄二人便又一次对上。 不过,这一次,众目睽睽之下,李璟的态度有了微妙的转变,他的眼里全是对伽罗的紧张,半点没有先前对李玄寂的戒备与不善。 “方才朕都瞧见了,多谢王叔出手相救,还请王叔将阿姊交给朕。” 二人视线相对,谁也没有表露任何不该表露的情绪,却让周遭众人都跟着紧张起来。 李玄寂看着这个已渐长高,如今已只余下最后一寸距离的侄儿,静默一瞬,慢慢松开搂着伽罗的胳膊。 李璟再不看他,将伽罗带入自己的怀中,二话不说,一矮身,将她横抱起来,径直往御车行去。 纱幔掀起又落下,将众人的视线统统隔绝在外。 李璟将伽罗小心地放在坐榻上,没有立即出去,而是先在她身旁坐下。 “阿姊,你没事吧?” 他伸手拢了拢她罩在身上的那件披帛,指尖顺着襟口滑下去,握住她垂在膝上的一只手。 “我没事,”伽罗紧紧攥住衣襟,任由他握住自己的手,“陛下还是去瞧瞧大长公主吧,她方才受了不小的惊吓。” 李璟没有接话,却忽然捧起她的手,仔细端详。 葱白的指节,细细长长,呈放在他的掌心中,显出几分柔软娇小,他忍不住以指腹轻轻摩挲,至骨节缓移至指尖。 那是常年握笔的手,再精贵,也还是覆了层薄茧,所过之处,引起一阵颤栗。 “怎么流血了?” 李璟慢慢蹙眉,指腹停留在她的指尖。 只见原本粉白莹润的指甲间,嵌了几丝触目的殷红,那是新鲜的血迹,还未完全干涸。 伽罗愣了下,忽而想起李玄寂颈间那几道细细的血痕。 “没有,陛下,这不是我的血。”她蜷起指尖,缩回手,没说是谁的血,可李璟自然猜得到。 他没提李玄寂只沉声说:“如今的禁军实在松懈,令阿姊这般受累。” 车外传来鱼怀光的声音:“陛下,贵主的衣裳已备好,是否请贵主即刻更衣?” “嗯,让鹊枝进来侍候。” 李璟说完,嘱咐伽罗一句,便起身下车,挨鹊枝捧着衣裳入内。 “贵主!”鹊枝一面替伽罗褪下披帛,一面压低了声安慰她,“幸好无事!陛下与晋王到底还是关心贵主的。” 鹊枝同伽罗最交心,多少明白她的忧虑。 伽罗没说话,只握了握鹊枝的手,示意她噤声,自己则留心着外面的动静。 御车之外,众人已齐聚,大长公主上前一步,忧虑地问:“伽罗如何?可有受伤?” “姑母不必担心,阿姊并未受伤,只是受了惊吓,她却还记挂着姑母。” “哎,都怨我,她这样年轻敏捷,若不是顾着我,她早已躲开了。幸好有十一郎在,才让她免于受伤。” 李玄寂从前排行十一,这一声“十一郎”正是唤他。 这个称呼,如今也只有大长公主敢用了。 “是啊,多亏王叔即时出现。”李璟冷冷扯了下嘴角,带着怒意的目光转向方才就已匆匆赶来的人,“卫卿,你可知罪?” 卫仲明上前一步,二话不说,先行下跪:“臣身为神策军兵马使,执掌宫禁宿卫,理当护陛下与各位贵人周全,今日却令二位贵主受惊,实在是臣的疏忽,臣知罪,请陛下责罚!” 此刻要论罪责,他必逃不开,可都知晓这是晋王的心腹,轻易动不得,眼下,不论是天子还是晋王,众人都不想得罪,是以,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地等着。 只有萧嵩站了出来。 “隆庆门乃宫禁要地,今日太后丧礼,竟然连车马都守不住,来日,岂非连圣驾都护不住?依臣之见,定要重罚,请陛下圣裁。” 这话也只有他来说最合适。 “萧相说的在理,”李璟抿了抿唇,没有立刻发作,却看向一旁的李玄寂,“只是卫卿到底是王叔看重、举荐之人,朕还要先听一听王叔的意思。” 李玄寂的手里还提着那柄从侍卫那儿拔出的配刀,微微一动,银白的光芒便自众人眼前闪过。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平举起刀,眯眼端详着刀刃,又慢慢抬手,小心地捻去残留其上的丝线,这才重新收回鞘中。 “咻”的一声,令周遭众人莫名胆寒。 “臣也是看在卫将军当初在西北领兵时,素以治军严明著称,军中上下,从来令行禁止,必能担起宿卫之职,这才向圣上举荐,没想到今日犯下这样的大错。” 李玄寂说着,轻叹一声,冲李璟拱手:“陛下,臣实在惭愧,不敢妄言,一切都由陛下做主。” 他的话仿佛意有所指。 卫仲明不是只凭封荫就步步高升的花架子,而是在边地真刀实枪拼出战功,才得调入邺都的将领,数年来不曾有过差错,又怎会连车马都安排不好? 李璟冷着脸,咽下已到嘴边的讥讽,温和道:“王叔这是说的哪里话?卫卿这几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罢了,看在王叔的面子上——” 他顿了顿,又重新看向卫仲明。 “就罚俸半年,今日玩忽职守者,依军规论处。” “谢陛下开恩,臣领罚。”卫仲明又一叩首。 “好了,既然陛下已有了圣断,此事便过去了,还是快都进去吧,别误了一会儿的礼。”大长公主出言,打破有些怪异的气氛。 众人这才重新往大业殿去,车马缓行,人流如织,一时竟有几分浩浩荡荡的气势。 伽罗换好衣裳,掀帘要自御车中下去,却被李璟拦住。 “阿姊,与朕同行吧。” 伽罗犹豫一瞬,没有推辞,只是再度进入车中前,朝四下看了一眼。 亲贵们已无异色,各自前行,唯有方才还是所有人视线中心的李玄寂仍然站在原地不动。 他的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等旁人纷纷向他行礼走过后,一个人在后方,慢慢弯下腰,拾起砖石地上的一缕丝带。 伽罗提着裙摆的手紧了紧,敢忙悄然移开视线,却忽然发现原本跟随在天子身边的萧嵩,也正看着她的方向。 “阿姊,怎么还不进去?”李璟不知何时,又捉了她的手,立在车前仰头望她。 “方才有些走神,大约累了,这便进去。”伽罗敛目,借着转身之故,抽手重入车中。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池畔 “朕瞧瞧阿姊的手,” 李璟上来后,坐在伽罗身边,又一次捧起她沾了血迹的那只手,扬声道:“来人,弄些茶水来。” 随侍在外的鱼怀光立即递了托盘入内,一壶煎茶汤,一壶温开水。 李璟接了开水,却不是用来饮的,而是用来打湿一方巾帕。 他低着头,一手摊开,捧着伽罗的指尖,另一手则拿着沾湿的巾帕,替她一点一点擦拭干涸的血迹,一面擦,一面凑近了,时不时轻轻地吹。 微凉的空气掠过指尖,伽罗咬了咬唇,说:“陛下,我的指尖又不曾有伤口,哪需这般小心?” “即便没有伤口,朕也觉得心疼。” 白眼狼 第5节 伽罗抿唇,在他的目光中无奈地笑了笑,没再说话。 李璟对她亲厚,本是好事,有圣眷在身,可令她在邺都数不清的天潢贵胄中获得一席之地,可落在有些人眼里,却不见得是好事。 他已经十六岁了,到了可以成家立室的年纪。 如今是升平盛世,邺都许多高门大户的郎君们若玩心重些,到二十方有成婚之意。可李璟不同,他是少年天子,是急欲收拢大权的天子,对他而言,成家立室,正是个向朝臣、向天下宣告可以亲政的好机会。 虽然先前因为种种原因,朝中还暂未将此事抬出,但伽罗心中一直有数,萧太后一早就有了主意,为保住萧家荣华,李璟的皇后必得是萧氏女,这也是萧嵩这些年之所以死心塌地站在李璟这一边,为其绞尽脑汁筹谋夺权的缘故之一。 天家的血脉亲情,在遇上权力时,都变得不那么重要。 萧嵩膝下一双儿女,令延、令仪,说来也与伽罗年纪相当,早几年随萧嵩在地方任职,鲜少入邺都,后来萧嵩升任至中枢,方跟着经常出入宫廷,侍奉太后膝下。 萧嵩有意扶自己的女儿入主紫微宫,自然不愿见李璟与她这个皇家养女太过亲近。 伽罗不愿卷入他们的争斗。 她只是个孤女,身后没有家世的支撑,只有沦为俎上鱼肉的份,况且,如今情况并不明朗,无法断言最终谁才是胜者,不值得她赌上自己的一切。 很快,御车在大业殿前停下,众人在太常寺宫员与内监们的指引下,纷纷列于殿前空地,先向天子行礼。 伽罗又多留意了周遭的皇室近亲。 大长公主列于最前,大礼开始前,特意回首过来,同伽罗点头致意,而她的身边,已多了一位年轻郎君。 绯色官袍,腰配银鱼袋,看来只是个五品官员,照规矩,没资格站在这处,可他生得十分俊秀,看来才不过二十的年纪,身量颀长,带着些文气,有从少年郎逐渐变作成熟郎君时的清瘦,举止之间,更是透着天潢贵胄、龙子凤孙们才有的矜贵,俨然不是寻常五品官员。 大约见大长公主往这边看,那年轻郎君也朝伽罗的方向看了一眼。 二人恰好四目相对,他的眼神冰冷中带着刺目的猜测与怀疑。 伽罗几乎在同他对视的那一瞬间,就迅速移开视线,流露出一丝紧张。 数年未见,尽管面目变得有些陌生,可那样冷淡的,与旁人皆不相同的眼神,伽罗怎么也忘不掉——那是大长公主与已故的尚书令杜燧的独子,如今在户部任职的杜修仁。 这几年,他一直在地方任职,已许久没有在紫微宫出现过,想来,这次也是接到噩耗,才马不停蹄赶回邺都。 大长公主目光在两人之间一转,伸手轻轻拍了下儿子的胳膊,带着警告。 杜修仁皱了皱眉,移开视线,没再理会伽罗,眼见大礼即将开始,冲母亲行个礼,便快步朝自己的位置行去。 很快,礼官再度高声请众人列队,在天子的带领下,向殿内太后灵位行大礼。 天家礼仪繁琐,这一整日,几乎都是跟着礼官的指引,不断行礼,直到最后,赙赗、停柩待葬,整个丧仪才算暂时完毕。 照太常寺查阅典籍、同天子商议的结果,太后灵柩要在宫中停满三月,至七月初方可在护送下,移往郊外皇陵入葬。 这三月里,大邺上下行国丧之礼,近亲需照五服规矩日日着孝服,皇亲国戚、文武百官禁嫁娶宴乐,整个邺都都要沉浸在低沉悲伤的氛围中。 日暮时分,伽罗谢过近亲女眷们的关心与宽慰,又同她们一一拜别,这才带着鹊枝、雁回等一道回清辉殿。 连日的紧绷与疲惫,终于在踏进正殿的那一刻彻底卸下。 雁回领着两名内侍往膳房领晚膳,鹊枝留在殿中伺候,先捧着衣裳过来,替伽罗更衣,又要转身吩咐往浴房备水,依伽罗往日习惯,自外头回来,总要先沐浴一番才觉浑身舒坦。 可伽罗摆摆手,说:“让他们别急,晚些再备水。” 鹊枝愣了下,吩咐下去,待内侍们下去,才来到伽罗身边:“贵主,一会儿可是还要出去?” 伽罗点头,没有直说,用过夕食后,便自己进了内室,从搁在榻边的一只妆奁中取出一罐金创药。 八岁那年,她因母亲辛梵儿背叛部族的缘故,在草原上颇受了几日欺凌,离开时,身上大大小小留了不少伤,一路上抹着金创药,直到入宫都未好透。 当时到底有多痛,她早就不记得了,可从那时起,她便一直记着在自己的屋中存一罐金创药,多年不曾断过。 其实她后来也没再有过用金创药的机会,仅有的几次开罐,都是给身边的宫女、内侍用,他们日常要干活,伺候公主虽然不是什么重活,但他们被分来时,也都是十来岁的孩子,出入间,偶尔也会因粗心伤筋动骨。 “贵主!”鹊枝吓了一跳,“哪儿受伤了?” 伽罗摇头,也没解释,只吩咐鹊枝去库房取个小瓷瓶来,亲自从罐子里挖了药膏装进瓷瓶中。 “走吧,咱们去九洲池畔。” 她说着,带上鹊枝,出了清辉殿,往南行去。 雁回她们不知伽罗的打算,只以为公主经了太后丧仪,心中郁气难消,想到九洲池边散散心,可鹊枝却猜到了她的打算。 “贵主要去见……晋王?” 如今天子年少,尚无子嗣,其余与李璟同辈的皇子、公主也都已成年,陆续搬出宫去,偌大的西隔城,只伽罗一人长居清辉殿,可今日,还多了一位晋王。 方才大礼毕后,李璟当场召了三省几位元老重臣,一同往西上阁议政。 这几日,他为太后守丧,须遵孝道,辍朝多日,朝臣们也都忙着入宫祭奠,堆积了许多事务,亟待处理。 李玄寂已经许久未在宫中留宿过,但想来今夜当是要宿在仁智院了。 伽罗轻轻点头,带着鹊枝绕到九洲池北面的一处水榭,心中早想好西隔城的地形——仁智院位于九洲池西畔,李玄寂自阊阖门入西隔城后,必要经过此处。 - 西上阁的议事持续至近亥时。 天子坐居中高座,晋王则另置坐榻,与天子同向,只略前数寸,二人一同面对着分两边而坐的诸臣。 明早朝会即将恢复,今夜诸臣要议的,便是明早朝会上要交六部众臣共商的事务,说是请三省重臣议事,实则李璟早已与萧嵩等人事先有了主张。 倒是左相,也就是门下侍中崔伯琨为人中直,在党争中并未偏向任何一方,素来就事论事,这才能稳住两方平衡,未令权力争斗直接到不分是非曲直,只论你死我活的地步。 也许是清早在隆庆门已罚过李玄寂心腹的缘故,李璟今夜的态度格外谦虚,事事都先问过李玄寂的意思,这才敢说出自己的意思。 至于李玄寂,却与以往无甚不同,仍是沉默寡言,只偶尔点几位坐在下面的臣子说话,算是表明自己的态度。 太后驾崩,既没让他变得比从前多些张狂和有恃无恐,更没让他多一丝愧疚与退让。 只是,待朝中事议毕,众人要散前,李玄寂淡淡问了句:“三个月后,太后灵柩入皇陵,圣上可要亲自前往?” 李璟道:“太后乃朕嫡亲生母,朕自当亲自扶棺入皇陵。” 皇陵位于邺都城郊,早先,先帝驾崩时,他因年幼,刚刚坐上皇位,恐朝局不稳,并未亲自扶棺送葬,只是一路送至邺都南面的长夏门,其余则由李玄寂代为护送。 如今局势不同,他也已十六岁,自然要亲自送葬。 李玄寂搁下手中的茶盏,慢慢道:“圣驾要出邺都,必得护卫周全,看来,臣还需好好敲打卫将军,到时,可不能再有今日这样的疏漏。” 李璟面色一顿,飞快地瞥他一眼。 “还是王叔思虑缜密,朕还有许多事,都要仰赖王叔决断,只有请王叔再多受累些。”接着,又转向鱼怀光,“一会儿将朕这几日才阅过的奏疏先送到仁智院,请王叔代朕批阅。” 这是要暂退一步,向李玄寂示好。 李玄寂扯了下唇角,并不意外,也未拒绝,只说:“为陛下分忧,本是臣的本分。时辰不早,请陛下早些歇息,莫因劳累损伤圣体。” 说罢,略行了礼,不等李璟应声,便起身离开。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抹药 伽罗在水榭中等了大半个时辰,几乎要以为李玄寂不会来了。 鹊枝也忍不住劝:“晋王恐怕不会来了,贵主,咱们回去吧。” 伽罗犹豫一瞬,摇头:“再等等。” 她知道,鹊枝不明白一向有些惧怕晋王的她,为何忽然要主动靠近。 九洲池占地广阔,白日里风光潋滟,十分动人,到了夜里,若逢宫宴,亦是灯火辉煌,热闹非凡,可今夜,四下孤冷凄清,四月虽已不觉冷,池边水汽氤氲,待久了受潮,总不舒服。 她没有多解释,只是握了握鹊枝的手:“我心中有数,再过一刻,若还未来,咱们便回去。” 今日,萧嵩的出现提醒了她,太后已去,她同李璟之间的姊弟关系,实则已淡了一层。 对她而言,眼下如大长公主那般,立于两方之间,收敛气势,才是明智之举。 时间一点点过去,伽罗感到自己心中的希望也如风中残烛,一阵夜风,就要熄灭。 就在她起身,打算回清辉殿时,鹊枝忽然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往东面瞧。 只见池边宽阔蜿蜒的步道上,两名内侍提灯在前方开道,在他们身后不到五步处,李玄寂正在魏守良的随侍下,朝这边行来。 池畔夜风吹拂,正掀起他衣袍的一角,被腰间悬的沉重玉佩压住,才未随风乱舞。 水榭中也点了灯,大约已看到了石阶上站着的人,李玄寂慢慢停了脚步。 亦步亦趋跟在一旁的魏守良也赶紧跟着停下,远远冲伽罗行礼。 “王叔。”伽罗请魏守良等人免礼,自己上前两步,却只站在水榭石阶边缘,便不再靠近,只隔着七八步的距离,与李玄寂对视。 “伽罗,”李玄寂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沉声道,“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这儿?夜里风凉,还是该早些回寝殿。” 这时候的他,语气淡然,说出的话也仿佛只是日常应付亲眷、朝官,与白日在隆庆门护着她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伽罗心里又开始打鼓,每每面对李玄寂,总是事事拿捏不准,可既已站在这儿,也没有再临阵退缩的道理。 “王叔教训得是,伽罗今日在此,只是想等一等王叔,”她说着,朝台阶下迈出一步,微微笑了下,“本以为等不到了,正要回去,不想王叔便来了。” 李玄寂沉静的目光终于有了微妙的变化。 “等我做什么?”他瞥一眼身旁的魏守良。 不等吩咐,魏守良便默默带着几名内侍往旁边退了几步,各自守在水榭北面的不同位置,鹊枝见状,也悄悄退下。 李玄寂这才上前几步,站至水榭的石阶之下。 两人之间恰好差一级台阶的距离,视线几乎持平。 伽罗自袖中取出备好的那瓶金创药:“王叔今日救了伽罗,伽罗还没来得及言谢。” 她的手心向上摊开,小巧洁白的瓷瓶立于白里透红的掌中,在月色与灯影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而且王叔白日似乎受了伤,伽罗心中实在过意不去,这是金创药……” 李玄寂目光停留在她的手心,却没伸手接过,只淡淡道:“你有心了。” 伽罗的手僵在半空中,咬了咬下唇,不知所措地看着他,只好说:“王叔,对不起,伽罗做错了。” 李玄寂轻笑一声,漆黑的眼里映着明亮的灯光:“是吗?既然知道错了,只一瓶金创药,就想揭过?” 他说着,提步上了台阶,自她的身侧绕过,踏入水榭,凭栏而坐。 白眼狼 第6节 清风拂面,月光朦胧,他姿态闲适,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就那样定定望过来。 伽罗垂下手,捏着瓷瓶,转过身慢慢靠近,在他的面前停下,轻声说:“那,伽罗替王叔抹药。” 李玄寂只是望着她,月色下,裸露在衣领之上的脖颈间,几道细细的血痕若隐若现。 伽罗打开瓷瓶,伸出一根细细的食指,蘸取些深红色的膏体,随后,屈起双膝,半跪坐到他的身侧,仰起脸颊,朝他靠近。 衣袖间馥郁的龙涎香气再度萦绕过来,带着难以忽视的炽热体温,同指尖的淡淡药香交织在一起,短短一日间,她竟已第三次离他这样近。 那几道血痕早已干涸结痂,药膏触到时,也不知是不是有些凉的缘故,正中的喉结微微滚动。 伽罗立刻停下动作,小心翼翼地抬眼,观察他的神色,谁知一不小心,就撞进他深黑的眼眸中。 “王叔,是不是我太用力,碰了伤口?” 李玄寂轻笑一声,忽然握住她替他抹药的手:“怕我疼?” 伽罗咬着唇没有回答,盈盈的眼里满是担忧与紧张。 “早就没感觉了,放心抹就是。”李玄寂说着,又松了手,却没放开她,而是将手掌挪至她的背后,有力地抵住,让她无法后退,只能正面迎上他的目光,“这样的小伤算什么?当初,刀伤剑伤,什么没经历过。” 伽罗愣愣地看着他,不知他口中的“当初”到底是什么时候。 李玄寂沉默片刻,望着她不知所措的模样,眼神渐渐软了,轻叹一声,连语气都放柔几分:“月奴,你何时变得与王叔这般疏远?” 那一声“月奴”,顿时让伽罗一阵恍惚,好像回到了八岁那年。 那年,父亲已故去,母亲成了部族的叛徒,她也受到牵连,从原本就不受宠爱的众多可汗子女中的一个,沦落为阶下囚。 她被族人关在羊圈,连吃食也懒得给她,若不是那时有位牧羊少年不时偷偷给她塞肉干与水馕,她只怕早已饿死在那潮湿肮脏的羊圈里。 一直熬到大邺军攻来,突厥众部如鸟兽散,她才被解救出来。 将她带出去的人,就是李玄寂。 那时的李玄寂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年郎,胳膊上还有与她的族人们拼杀时留下的伤口,新鲜的血液顺着他的战衣,不停流淌在草丛间。 他就那样,流着血,将才八岁的,浑身污浊的她抱出羊圈,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没有回答,只是满眼警惕戒备地盯着他。 他以为她不会说汉话,抬头看着天边皎洁的明月,说:“在月下捡到你,那便叫你月奴吧。” 全天下,只有李玄寂会这样唤她。 “王叔……”伽罗也很想问,他又是何时从当初那个清朗的少年将军,变成如今这个深不可测、人人忌惮的摄政王的。 可是,她没问出口,只红着眼眶,带着控制不住的鼻音,说:“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李玄寂又叹一声,一手仍旧扶着她的后背,另一手则抬起她的胳膊,令她自半跪的姿态起身,在他身侧坐下。 “怎么哭了?”粗糙的拇指指腹擦过她的眼角、脸颊,“傻孩子,我何时说过你错了?” 伽罗摇头,抽噎着说不出话来,那委屈的模样,好像回到了刚入宫时。 “好了,不怪你,不论月奴做什么,王叔都不会怪你。”他无奈地轻拍她的后背,几乎将她半搂在怀中,又抬起衣袖,握住她还沾了金创药的手。 他的手心干燥滚烫,粗糙触感从她柔嫩的手背掠过,让她忍不住蜷起指尖,想要缩回手。 “别动。” 李玄寂微用力,不让她逃开,直接以衣袖替她擦残留的药膏。 有那么一瞬间,伽罗几乎就以为,眼前这位王叔,当真对她真心实意,当真对她关怀备至。 可她没忘记,太后的死同眼前这个人脱不了干系,甚至,就连当初先帝驾崩,也隐有过这样的传言。 一个为了权力,能对自己的至亲下手的人,实在让人难以相信。 伽罗半靠在他的怀中,感受着他身上无法忽视的温度,忍不住悄悄攥紧自己的裙摆。 就在这时,候在凉亭外的魏守良快步走近,站在石阶下低声道:“殿下,鱼大监过来了。” 伽罗愣了下,连忙顺势抽了手,自李玄寂的怀中起身。 鱼怀光这时候从这条路经过,必是奉李璟之命往李玄寂处传话。 “想来王叔还有事要忙,伽罗实在不该再打扰,便先告辞。” 说完,先行了个礼,不等应允,便转身离去,留下李玄寂一人,仍旧坐在栏边,拿起落在手边的那只瓷瓶,原本温和的神色,在池边阵阵夜风中,一点点变沉。 水榭旁的步道上,伽罗带着鹊枝沿路返回清辉殿,走出没几步,便迎面遇上鱼怀光等人。 “贵主?”鱼怀光俨然已瞧见她方才出来的水榭,里头还亮着灯,灯下一道人影,阶下又有魏守良,那除了晋王,还会是谁? 尽管光线黯淡,不甚明朗,他还是瞧出了不对劲,贵主面容神色如常,一双莹亮美丽、宛若明珠的眼睛,却微微红肿,含着一圈隐不去的氤氲水汽,分明是才哭过的模样。 贵主同晋王,事有蹊跷,鱼怀光眼神一转,压下心底疑窦,只含笑问: “这么晚,贵主怎会在此?” “我今夜有些心绪不宁,便来九洲池畔走走,眼下正要回去,鱼大监请便。”伽罗勉强冲他笑笑,没有太多解释。 那样的距离,她定然躲不过去。鱼怀光是李璟的心腹,他看见了,便是李璟看见了。与其向鱼怀光费心解释,由他代为转述,不如让李璟自己来问。 回去的路上,鹊枝到底不放心,见四下无人,压低声担忧道:“贵主,今夜若让圣上知晓,会不会不太好?” 伽罗轻笑一声,慢慢摇头。 她明白鹊枝的意思,在鹊枝看来,李璟待她亲厚,是她如今唯一能寄予希望的靠山,应当尽力把握才是,这时候若忽然同晋王走得近了,只怕要惹李璟不快。 可是,伽罗想的不太一样。 “圣上啊,傻鹊枝,你真的以为,圣上是同咱们完全站在一起的?” 鹊枝慢慢瞪大眼睛。 夜色中,伽罗将声音压得更低:“今日,隆庆门的事,可不全是意外。” 李璟想将神策军控制在自己手里,伽罗不难猜到。而要拿回神策军,首当其冲,就是除掉卫仲明这个晋王心腹。 只是一场小小的车马意外,至多不过伤筋动骨,不至危及性命,但能归咎于神策军兵马使失职,绝对是个极好的借口。 也许她本不是计谋中的一环,只是恰好出现在隆庆门,才被卷入其中,毕竟,隆庆门是不在朝中担任要职的皇亲贵戚们最常走的一道门,不论事情发生在哪一个身上,都有足够的分量掀起一阵风浪。 可万一有一天,她真的成了他手中的棋子呢? 作者有话说: ---------------------- 关于葬礼、守孝的部分,我乱编的,实际近亲守孝的时间要求比文中长多了。 第7章 宫女 朝会自第二日起恢复如常,因丧仪耽搁下的诸事一一重新处理,令前朝颇忙碌了许多。 李玄寂只在西隔城留宿一晚,便即离开,再未出现仕大内,到底是成年亲王,不便常留宫中。 李璟也没再抽出工夫来西隔城,倒只在数日后,命鱼怀光专程走了一趟,给伽罗送来不少滋补珍品。 “都是今岁各处贡来的上品,圣上听闻贵主近日忧思难消,心中甚是挂念,只是近来政务繁多,实在不便,只好亲自挑了这些,命奴婢给贵主送来。” 鱼怀光这样说,伽罗自然也就明白了,李璟果然已知晓她那晚同李玄寂见面的事。 “实在惭愧,还请鱼大监替我先向陛下道谢,改日陛下有闲时,我会亲自到徽猷殿向陛下请安。” 徽猷殿是李璟如今的寝殿,她让鹊枝先日日往大内打听李璟是否有闲,一连等了七日,才终于等到了午后的一个时辰空闲。 伽罗早早命膳房准备了李璟平日喜欢的酪樱桃,提前两刻有余,便带着鹊枝往徽猷殿去。 五月将近,天一日日热起来,明媚的阳光比前几日更亮,照在宫中各处还未收起白幡间,泛着淡淡的金色,将原本的惨然氛围都冲淡了许多。 伽罗忍不住轻叹一声。 原本,萧太后是整个紫微宫中除天子之外最重要的人,有时,连天子都要遵从她的话,可如今,她驾崩还未满一月,宫中便渐恢复如常,颇令人唏嘘。 朱墙青砖,不曾为任何人更改。 安车在甬道间缓缓前行,经过阊阖门时,却停了下来。 “贵主,前方似有宫女拦路。”纱幔外,引车的内侍提醒道。 紧接着,还未等伽罗掀开车帘,就听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道有几分熟悉的女声:“贵主,贵主!奴婢采蕙,给贵主请安!” 伽罗愣了下,立即想起这是何人。 萧太后身边宫人二十有四,这个采蕙正是其中之一。 不过,她年纪稍小,不过比伽罗略长三五岁,当初因样貌秀丽、说话机灵,被选去百福殿,顶了一位被赐出宫归家的宫女,侍奉太后,不似其他受重用的大宫女,在太后身边已服侍多年。 伽罗对采蕙没有太深刻的印象,只记得有时到百福殿向萧太后请安,会见她在道边向自己行礼,若遇到哪个大宫女不在,她也会站在殿门外做些端茶递水的活。 既是百福殿的人,于情于理,不该避而不见。 伽罗撩开纱幔一角,望向道前伏跪着的女子,柔声道:“采蕙阿姊,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吧,可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大约是听到那一声“阿姊”,忽而情绪难掩的缘故,采蕙的身子颤了颤,抬起头时,已泪流满面,语气中更是带了浓重的鼻音。 “贵主能记得奴婢,奴婢已是受宠若惊,哪里受得起贵主这一声‘阿姊’……贵主明鉴,奴婢的确有一事相求,这才守在此处,等候贵主经过。” 伽罗令她走近些,仔细听了她的话,很快明白过来。 太后七月入葬,届时,太常寺将择宫女入皇陵守陵,已有数名宫女主动请缨,入了太常寺名录,她们或是年岁已长的罪奴,在紫微宫再无出头的机会,更不可能获准离宫,便自愿往郊外皇陵去,只图余生清静,或是本就家住郊陵,想借此机会能离家近些。 只是,最后仍余一个空缺,照规矩,当由侍候太后生前的百福殿宫女填上,方能显天子孝心。 二十四名宫人,得重用的大宫女们早早寻好了退路,或得了太后生前恩旨,出宫嫁人,或寻了靠山,自太常寺名录上除去了自己的名字,余下的人,太不受先太后宠爱者,自也不能入选。 就这样你推我、我推他,最后推到了采蕙身上。 “贵主,入了皇陵,就一辈子都没有外调的机会了,奴婢实在走投无路,才斗胆求到贵主面前……” 采蕙说得声泪俱下,情真意切,仿佛溺水之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伽罗没有立即回答,只说:“事关太后丧仪,皇家颜面,一切皆得有圣上首肯,太常寺事事请圣上朱批,方能施行,你该求的是圣上,为何却来寻我?” 采蕙赶紧解释:“奴婢人微言轻,连圣上天颜都难得见,又如何能为自已求情?贵主不同,不但身份尊贵,同圣上亲比亲姊弟,还心地慈软,最是怜惜下人,奴婢这才出此下策……” 天子尊贵,日常所经处多在前朝,宫女无允准不得前往出入,至于寝殿,更是守卫严密,难以接近。 鹊枝皱了下眉,悄悄拉了下伽罗的衣袖,有些担忧。 在她看来,这个采蕙等了那么多日,不见主动到清辉殿求情,却等在阊阖门这样人来人往、耳目众多的地方,当众哭求,不无算计的心思,以公主的处境,不该理会这样的事。 白眼狼 第7节 伽罗知晓鹊枝的顾虑,抬眼望向四周。 恰好两名内侍省宦者自道旁经过,停下脚步向她行礼,其中一个有意无意,往泪意朦胧的采蕙看了一眼。 “只怕我也担不起你的这份信赖,”伽罗淡淡道,眼看采蕙的脸色一点点僵住,似乎又要哭起来,又添了一句,“不过,看在你从前服侍太后十分用心的分上,倒可以替你在圣上面前提一句。” 采蕙顿时又眼一亮,抬手抹了脸上狼狈的泪渍,连声道:“多谢贵主,多谢贵主!只要贵主愿开金口,不论结果如何,奴婢都认了!” “我正要往徽猷殿去,你跟着便是。” 伽罗说完,放下纱幔,示意众人继续前行。 很快,安车在靠近徽猷殿的地方停下,立刻有内侍笑着迎上来,请她入内。 “请贵主稍歇片刻,圣上眼下还未归来,恐怕遇到什么事耽搁了。”年轻的小内侍们又是煎茶,又是搬坐榻,十分殷勤。 有一个瞧见采蕙,愣了下,似认了出来,奇道:“贵主身边何时多了位宫女?” “采蕙阿姊可不是伺候我的,不过是方才来的路上遇见,便一道带了来。”伽罗望着门边的长廊,目中闪过一丝为难,对采蕙道,“你便在这儿等一等吧,若我能寻到机会,自会提一提你的事。” “奴婢明白,多谢贵主。”采蕙低眉顺眼答了,自立到阶边的廊柱下站着。 那小内侍将伽罗的反应记在心中,转而又冲鹊枝等人点头致意。 伽罗在屋中等了半刻有余的工夫,饮去小半盏茶汤,便听外面有人来传话:“圣上回来了!” 伽罗放下手中茶盏,本该出屋去迎,才行到门边,又想起了什么,转身回榻边,提起自己带来的食盒,交给一名内侍,笑道:“今日天热,陛下喜凉,烦请再备些冰水浸一浸。” 内侍接过,恭维两句,转往配殿。 就这一会儿工夫,天子的御车已到殿外。 伽罗这才行至门边,车中之人还未出来,却见廊下一道身影,已先一步冲出去,跪在御车前。 “什么人,竟敢冲撞圣驾!”鱼怀光立即大喝,“来人,速将其拿下!” “奴婢百福殿宫女采蕙,拜见陛下!”采蕙赶紧伏低身子,扬声冲车中人道,“今日得贵主恩赐,方能入徽猷殿,求陛下容奴婢陈情!” 御前几位身强体健的内宦已快步上前,将她牢牢押住。 “采蕙——哎,你这是做什么?”伽罗远远见到,跨出门来,提着裙摆快步行至御车前,歉然道,“陛下,采蕙恐怕不是有意冲撞,求陛下恕罪。” 她说完,恳切地看向车前纱帷,等着李璟出现。 然而,待鱼怀光放下马杌,掀开纱帷,从里头出来的却是道绯色的身影。 颀长的身量,带着年轻郎君的清俊,双足平稳落地后,先退开一步,让出车前的位置,紧接着,便往这边看来。 那双微微狭长的眼眸,带着冷漠与嘲讽,不是杜修仁又是谁? 伽罗没想到他会与李璟同车归来,抿了抿唇,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 “原来杜家阿兄也在。”她低低唤了一声。 杜修仁没理会她,只冲才刚下来的李璟道:“寻常宫女就敢闯到御前吵嚷,陛下,宫中的规矩恐怕太过弛废。” 他说话时,语气漠然,似乎只是指责宫女胆大妄为,不守宫规,可偏偏这宫女正是伽罗带来的,伽罗听得颇不是滋味。 数年不见,这人倒同从前一样,仍旧处处同她不对付。 “这是怎么回事?”李璟沉着脸,扫一眼地上的采蕙,“朕记得你,是母后身边的宫女。” 采蕙连连应“是”,方才那位留意到她的小内侍已经趁着空隙,到鱼怀光耳边低语几句,此刻,鱼怀光已凑到李璟的身边,悄悄向他回话。 李璟皱了皱眉,看一眼伽罗,口中问的却是采蕙:“你有何事,说来便是。” 伽罗低眉敛目,悄悄后退一步,朝李璟的方向靠近些,与杜修仁恰好隔开。 采蕙得了允准,立即将方才向伽罗哭诉过的话又重新说了一遍,这一回,比方才更加声泪俱下,令闻者动容。 “陛下,先太后素来是最面慈心善之人,待奴婢们极好,才今年新春,太后听闻奴婢家中幼弟意外亡故,家中再其他无兄弟姊妹,还许诺过奴婢,等明年开了春,要放奴婢出宫,在父母膝下尽孝……陛下素来事太后至孝,奴婢微末之人,有如草芥,绝不敢与天子相提并论,只求陛下看在奴婢也是出于对父母一片孝心的份上,宽饶奴婢!” 她口中的“宽饶”,自是指免去她守皇陵的差事,容她离宫,为父母养老送终。 “原来是为了这个。”李璟笑了一声,“宫女向皇帝恳求出宫,最后得首肯的,也不是没有先例。” 采蕙倏然抬头,朦胧泪眼里满是希望:“陛下……” 然而,下一刻,李璟忽然冷下脸,沉沉道:“可是,如今母后已去,谁知你方才所说之话,到底是真是假?若人人都来同朕说,母后曾说过要放她们出宫,岂不是整个紫微宫的宫女都要被放出去了?” 采蕙悚然一惊,张了张口,想替自己申辩,却见李璟又走近一步,高大的身影立在她的面前,无情的眼眸从高处俯视着她,投下的一片浓重阴影,将她头顶被日头晒出来的热意都驱散了大半。 “还有,你最不该做的,就是去求静和公主。” “阿姊从来感念母后养育之恩,对母后恭敬孝顺,又心肠柔软,你就是瞧准了这一点,才敢大庭广众拦她的车,对不对?”李璟冷笑一声,“你这般利用阿姊,朕绝不能容忍,所以,不论你所求何事,朕都绝不会答应。”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生气 午后日头正盛,徽猷殿外,早没了贵人们的身影,只剩下仍呆呆伏跪着的采蕙。 短短片刻工夫,她便体会了飞上云端、喜不自胜,又瞬间跌落的起伏,这是她这段时日费尽心机,才想到的最后的办法。 原本她得了公主的首肯,便该听从公主的吩咐,耐心地候在外头,等公主在圣上面前开尊口求情,可方才也不知怎么,听到公主说,若能寻到机会才会提一提她的事,她忽然有些慌神。 也许,是这些时日压在身上的恐惧太沉重,重得令她透不过气来,好容易看到一丝希望,绝不敢放过,这才一时冲动,直接闯出去,冲撞了御驾。 眼下,这最后一丝希望也已破灭。 她支在地上的胳膊慢慢颤抖起来,整个身子软倒下,胸膛起伏,嘤嘤哭泣。 身边原本押着她的一名内宦立即弯腰,往她的口中塞入一块绢布,堵住她即将出口的哭声。 “我若是你,便会快快忍住,再不敢弄出一点动静。” 鱼怀光没急着进殿中侍奉,而是先在采蕙的面前站定,示意先将她放开。 采蕙暂时得了自由,果然没有挣扎,只是整个人半蜷缩着,默默落下眼泪,抽噎着低声说:“可我只是不甘心,凭什么是我?” 毕竟也只是个双十年华的娘子,要被送往皇陵那样一年半载也见不到外人的冷清地方,同半截身子先踏进坟墓里,又有什么区别? 鱼怀光叹了一声,摇头道:“本朝已将前朝活人殉葬的陋俗废除,不过是替太后守灵,已是十分仁慈,你既然曾在百福殿伺候,深受太后恩泽,怎能连这样的事都如此推脱?圣上今日这般说,也算饶过你一命,你该好好庆幸。只是,此事便是板上钉钉,再无转圜余地了,这也是你咎由自取,从此好好收心,绝了旁的心思才是正理。” 说罢,他冲旁边候着的内侍一挥手,要他们将采蕙带下去,免得一会儿又碍了贵人们的眼。 瘫倒在地上的采蕙动了动,自己挣扎着爬了起来。 “多谢大监提醒,奴婢……”她擦了擦仍旧不断洇出的泪痕,扭头看着后方巍峨华美的宫殿,眼里还是流露出一丝不甘,但再回头时,已完全隐藏住,“奴婢明白了。” - 正殿中,李璟自入内便没再说话,只沉着脸,由一名内侍引入内间更衣。 熟悉的人都知晓,这位年轻的天子生气了。 至于这份气到底源于何人,是方才的采蕙,还是另有其人——众人虽都猜到了,却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冒头,生怕一不小心触怒圣上。 那是圣上放在心尖上的人,圣上自然舍不得责罚,真要撒气,只会落在下人们头上。 果然,才进去不过片刻,留在外间的内侍们才搬来另一张坐榻请杜修仁落座,就听里间传来铜盆咣当落地的动静,紧接着是李璟的呵斥。 “笨手笨脚,这点事都做不好,滚出去!” 很快,一名面嫩的小内侍捧着水已洒出大半的铜盆,低着头,贴着墙跑了出来,半边衣裳都被打湿了,滴滴答答往地上落水。 瞧见伽罗,他立即委屈地红了眼,停下脚步低声道:“贵主,求您救救奴婢吧!” 若是以往,伽罗已然答应下来,进了内室,可偏偏今日屋里除了她,还有另一个人在。 她下意识抬头,悄悄往杜修仁的方向看去。 徽猷殿中,所有人都因为天子之怒战战兢兢,大气也不敢喘,唯有杜修仁,安安静静坐在榻上,慢慢啜饮着才刚奉上的茶汤,面色平淡,丝毫不显惧怕。 也对,他是李璟血脉相连的嫡亲表兄,身上也留着李氏皇族的血,与李璟情同至亲手足,不比旁人,此事又与他无关,他自然不怕。 大约是察觉到了什么,他放下茶盏,一抬头,正好就同伽罗四目相对。 伽罗抿唇,赶紧移开视线,对身旁的小内侍笑笑,安抚道:“不用怕,我这便进去瞧瞧。” 说着,自榻上起身,在杜修仁的注视下,转进内室。 香炉旁,屏风边,李璟已褪去外袍,只着单薄宽松的中衣,也许是天热的缘故,中衣侧边结带已被解开,衣襟微微松散,底下的胸膛若隐若现。 他俨然正在气头上,也不必下人代劳,正自己拿着湿过水的巾帕擦拭面颊,听到门边的脚步声,扭头看过来。 “阿姊进来做什么?”他的目光透着冷意,语气也全没有往日的亲近,“还要替什么人求情?” 他没明说到底是什么人,是采蕙,还是被赶出去的那名小内侍,反而让伽罗怎么都不好开口。 伽罗在五步外站住,半侧过身去,不看他衣衫不整的样子。 其实大邺风俗虽比突厥更讲究礼法,男女之间的规矩也更多,但即便如此,这般看一眼,靠近些,也无伤大雅,从前他们年少时,同榻而眠也曾有过。 只是,伽罗近来总是顾虑颇多,也不知是不是萧太后驾崩的缘故,在李璟身边,也下意识多一些防备。 “伽罗只是觉得陛下好像有些生气,若是冲着伽罗来的,伽罗便先给陛下赔罪。”她低着头,语气温柔中带着几分惶恐。 “你——”李璟僵站在屏风边,瞪着她的侧影,也不知被戳到了哪处,胸中的怒气非但没缓和,反而愈发高涨,“你要赔什么罪?不妨同朕分说清楚,否则,朕只会以为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都只是浪费口舌而已。” 他说话间,实在气不过,干脆扭过身不再看她,同时将手中还拿着的巾帕朝旁一丢。 一名内侍连忙伸出双手,接住那块巾帕。 伽罗这才重新转头,一面不动声色地观察李璟的神色,一面向拿过巾帕,冲门边捧着铜盆的内侍使了个眼色,让其入内,亲手就着那盆温水拧一把巾帕。 “我又不是没心肝的人,”她叹了口气,行至李璟面前,先轻轻握住他垂在身侧的一只手,“陛下待我的好,我怎会不知?只是她那样当众拦我的车,又看来的确可怜,我这才心一软,答应下来。” 李璟沉着脸没看她,被她握着的手也朝后躲了躲,却仍被她跟着追过来,重新握住。 “何须这样心软?她这般行事,不就是拿住了阿姊的这根软肋?若不是今日她要求的事必得经朕首肯,她不得不直接求到徽猷殿来,恐怕阿姊你早替她办了!实在不敢想,朕从前不知晓的时候,到底有多少这样的事,连一个小小的宫女,都敢将主意打到阿姊你的身上!” 他说话时,情绪有些激动,白皙的脸颊逐渐爬上潮水般的赤色。 伽罗无奈地笑了笑,抬起拿着巾帕的手,替他擦了擦发热的额头与脸颊。 “没有那样的事了,陛下与太后平日待我那样好,整个紫微宫,谁还敢冒犯我?” 李璟眼眸微眯,怀疑地盯着她:“果真?” “自然是真,”伽罗笃定地回答,眼睛一眨不眨同他对视,“若真有居心叵测之人要算计我,我必定早就将人带到陛下面前,求陛下为我做主,陛下可是我如今最大的靠山。” 白眼狼 第8节 李璟望着她微仰起的美丽脸庞,沉默片刻,一直不大好看的面色终于软下来。 巾帕间的潮湿带着凉意,一下一下贴在他的肌肤间,从脸颊到下巴,总算也将那潮水般的赤色抚得淡了许多。 “这样才对,”巾帕自下巴挪到他的脖颈,引得他的喉结微微滚动,“阿姊在宫中不必顾虑什么,便是嚣张跋扈,朕也都会替你撑腰。” 他说着,捉住她捏着巾帕那只手的手腕,朝上又拉了下,让她的胳膊抬高架在他的肩上,另一只手绕过她的腰身,抵住她的后背,将她朝自己怀中压来。 炙热强烈的气息扑面而来,伽罗忍不住颤了颤,扭头避开他的视线。 “陛下胡说什么?伽罗怎么能嚣张跋扈……” 她的话刚说完,脸颊便被他的手掌捧住,重新扭转回来,同他正面相对,还未等她反应过来,滚烫的唇瓣便轻轻映在她的眉心。 一阵又酸又痒的麻意立即自额间蔓延至头皮。 伽罗浑身僵着,一动不动,正不知李璟到底要做什么,他的唇瓣便已离开。 “朕说的也是真的,不论阿姊是什么样的人,朕都喜欢。” 这句话说得颇有些天真的孩子气,世上怎么会有人真的那样喜欢她,就算她变得面目可憎、满是恶意,也仍旧喜欢她? 大约只是句玩笑话。 伽罗悄然放松些,连带着觉得方才额间那个吻,也只像过去那般,只是孩童间的玩笑而已。 “好,那就多谢陛下了。”她又笑起来,轻轻挣开他的怀抱,将巾帕搁在铜盆边沿,亲自取了内侍递来的衣袍,替他罩在中衣外头。 “对了,朕记得鱼怀光前日说,阿姊夜里心绪不宁,如今可好些了?” 他这一问,听来随意,仿佛无心,可伽罗并未忘记她今日过来原本的目的。 “前几日到底还是心中伤感,陛下也知晓,伽罗的母亲早就没了,如今又是太后……那天夜里实在有些难过,在外走走,却不想,先是遇见了晋王,又遇到了鱼大监,眼下已好了许多,倒让陛下又担心了。” 她没提同晋王之间是否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只解释作偶然相遇,以安圣心。 李璟自也不愿提太后的事,没再细问,衣裳穿好,他不再逗留内室,拉着她快步出去。 “表兄还在外头呢,已数年未见,好不容易回来,可不要让他久等。” 听到“表兄”二字,伽罗下意识皱了皱眉,面上闪过一丝抗拒。 只是,再一抬头,却发现已到了门边,再想收敛神色,已然晚了。 坐在正对内室门那张榻上的杜修仁目光自她面上扫过,又在她同李璟交握的手上停留一瞬,这才移开视线,起身冲李璟拱手行礼。 伽罗连忙自李璟掌中抽手,又往他身后挪了一步,想离杜修仁远一些。 那两人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李璟无奈地笑起来:“阿姊,你还同从前一样,一见表兄就想躲。”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樱桃 伽罗对杜修仁的排斥,大约源于八岁那年。 那时,她才初入宫中,大约是生得瘦弱,不似邺都大族中的小娘子们那般美满红润、康健活泼,一下惹出先帝的许多愁肠,不过半月,就赐她公主封号,令她迁入西隔城,交萧太后,也即那时候的皇后抚育。 这般风头,难免遭人议论。 伽罗知道,什么温柔大度、良善顺从,不过都是她在外人面前戴的一副面具,内里的她,冷漠、自私,睚眦必报,谁让她不痛快,她便总要找机会报复回去。 紫微宫中,时常议论她、嘲讽她的,是一位颇受先帝宠爱的魏昭仪,出身寻常,却能位居九嫔之首,连皇后对她都要笑脸相迎,她因此十分得意张狂。 伽罗面对她的挑衅,接连忍了数次,每次都装作不经意间,在先帝面前流露出郁郁寡欢的样子,待先帝问起,又赶忙求其莫要追究。 就这样一来二去,终于等到时机成熟的那日。 在九洲池畔,圣驾将至时,她拿话激了魏昭仪,使魏昭仪口出狂言,大大嘲讽了她的出身,连同她的母亲也一道骂了进去。 伽罗其实并不明白,魏昭仪为何那样不喜她的母亲辛梵儿,但她知道,母亲是和亲公主,不论如何,都是大邺的功臣,魏昭仪那般侮辱,已经有损皇家颜面。 坐在步撵上的先帝果然沉了脸。 她没有就此罢休,而是趁着御撵还未到近前,利用池边林木的遮蔽,自造了个假象——先是惊呼一声,紧接着,趁魏昭仪还未反应过来,身子往后一倒,自己跌进冰凉的池水中。 那是十月末,池水尚未结冰,可初雪已下,正是寒冷时节,水中寒意刺骨,激得她痛苦不堪。 可更让她惊惧的,是跌进水中之前,无意间往旁扫去一眼。 就是那一眼,让她恰好发现了立在一株粗壮云杉之后的少年郎。 十二三岁的年纪,华贵齐整的衣裳,精致俊秀中带着一丝稚气的面庞,一看便是哪位皇亲贵胄家中的小郎君。 那是伽罗第一次见到杜修仁,还不知他的身份,只是那惊鸿一瞥间,清清楚楚感受到他眼底的鄙夷与不屑,俨然已将她先前的所作所为统统看在眼里、听在耳中。 也许是她年纪尚小,体质孱弱,又或者,是摄于被人揭穿的恐惧,在落入水中的那一瞬,她的脑中便像被糊了一层浆糊一般,周遭的一切都变得颠倒迷乱、模糊不清。 她记得自己被从冰冷的水中捞出来,隐约中,仿佛听见过先帝震怒的动静,又仿佛听见那少年郎在说话。 “舅父,此事,何不等静和公主醒来,再好好询问?三郎觉得恐怕没那么简单。” 幸好,那时先帝正在气头上,想也没想,就说:“好了,三郎,你不用劝朕,亲眼所见,岂会有假?况且,你先前不在邺都,并不知晓,魏昭仪先前已多次言语无状,冒犯伽罗,伽罗大度,总是劝朕莫要动怒,这才容她至今,她非但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朕看,宫中分明容不下她了!” 魏昭仪被自正二品昭仪降至八品采女,所居之处,也从徽猷殿附近迁去荒僻遥远的静室,一朝失宠,从此再没能得圣心眷顾,先帝驾崩后,随众嫔御一起迁出紫微宫,入城郊寺庙修行。 伽罗到底如愿以偿了,可她并未觉得痛快解气,反而将面对杜修仁时的那种深刻恐惧牢牢记在了心里。 她自觉自己一向装得极好,从没在什么人面前露出过破绽,可自那日起,这世上便多了一个看透她真正底色的人。 也不是没想过要彻底解决这个隐患,可杜修仁身份实在尊贵,她一个无凭无靠的养女,怎么可能撼动他的地位?至于主动接近他,化敌为友,便更不可能了。 他虽出身高贵,整个大邺,除了真正的皇子龙孙,便数他最尊贵,可他又绝不是只知享乐、不思进取的纨绔子弟。 满邺都公子王孙,只数他最聪敏勤勉,自小拜在左相崔伯琨门下,十四岁起,便按大邺律法,以门荫入仕,挂着尚衣俸御的虚职,若就这般走下去,即便不登阁拜相,也是一片坦途。 偏偏杜修仁不愿走这条所有寒门士子都艳羡不已的青云路。 十七岁那年,他参加科考,先中了明算科,又登进士科,如此年纪,便有这等斐然实绩,一下震惊朝野。 这样一个人,出身好、天资佳,品行更是无可挑剔,说一句完美无瑕也不为过。 伽罗实在无法,只好尽可能离他远些,免得再被他抓到什么把柄。 好在,他十七岁登科后,便入了户部任职,这两三年来,大多时候都在地方任职,到最近,才满了任期,回到邺都。 “陛下这是哪里的话?我何时怕过杜家阿兄。”面对杜修仁的注视,伽罗抿着唇,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更自然。 杜修仁打量着她,慢慢道:“是啊,陛下恐怕在说笑,公主又不曾做过什么亏心事,要怕臣做什么?” “亏心事”三个字,仿佛意有所指。 “好了,表兄,你可别再吓阿姊了,近来事情这样多,她总心神不定的。”李璟没细瞧他们二人之间的暗涌,只是示意他们各自坐下,不用拘礼,“如今,母后已经不在,朕的身边能交心之人又少了一个,幸好还有表兄与阿姊在。” 他放下平日不得不时时端起的天子威仪,在两人面前流露出同寻常亲眷间一般的亲近和善之态。 “表兄,你好不容易才回邺都来,不如先与朕说说这几年的见闻。” 身为天子,李璟固然拥有全天下,却鲜少有机会外出游历,除了少时曾随先帝巡幸李氏龙兴之地并州外,便再未出过邺都。 杜修仁同李璟也是一处长大,知晓他的心思,想听的必不只是民间乡野的奇闻趣事,而是地方民生、官场见闻。 这些,他早就在这三年间做了许多记录,预备回邺都后,好好整理一番再单独呈给圣上,如今圣上问起,也不必苦思冥想,便能说上许多。 到底是登进士科的才子,就这般日常叙话,也说得简明生动,又条分缕析,就连平日少有机会了解天下百态的伽罗,也都听了进去。 她忍不住想,他如今已然入仕做官,是个真正做事的郎君了,应当不会再计较少年时那点细枝末节的事了吧? 三人在屋里坐了片刻,鱼怀光已料理干净外面的事,提着伽罗方才交出去的食盒过来,笑道:“贵主方才吩咐下去冰镇的酪樱桃已好了,陛下,是否眼下先用一些?这可是贵主的一片心意,惦记着陛下喜欢,特意准备的。” 李璟正心情大好,闻言立即点头:“正好,朕方觉口中无味,还是阿姊想得周到。” 鱼怀光将食盒搁在案边,正要打开,伽罗起身道:“大监,让我来吧。” 她在案边跪坐下,捧出一盏洁白如云朵的牛乳酸酪,盏沿冰凉,果然是重新冰镇过的。 盒中还有一盘洗净的樱桃,圆润鲜红、水泽荡漾,新鲜极了。 伽罗将那一盏酸酪浇淋在鲜红欲滴的樱桃上,又照着李璟的习惯,舀两小勺蔗汁佐之。 一盘樱桃酪被捧着,就要呈至天子案前,伽罗忽而余光一瞥,瞧见坐在一旁的杜修仁,动作不由一顿。 “杜家阿兄要不要也用一些,解解暑气?” 话虽这样问,实则这盘酪樱桃,不过仅够李璟一人用罢了,毕竟她来徽猷殿前,并不知晓杜修仁会跟着李璟一道回来。 杜修仁淡漠的目光自她手中的琉璃盘间扫过,也不知是不是看出了什么,眉峰微动,说:“我不喜甜,就不必了。” 伽罗这才将琉璃盘送至李璟面前。 “陛下请用。” 李璟拾起银勺,先舀起一颗沾了酸酪与蔗汁的樱桃送入口中尝了尝,随即点头:“今年的樱桃种得不错,阿姊,你也尝尝。” 他说着,已又舀起一颗樱桃,递至伽罗嘴边。 伽罗望着这把才被他用过的银勺,不知怎么,便觉有些抗拒——不必转头,她就知道,旁边榻上的杜修仁定正将她的反应全都看在眼里。 她与天子亲近,本是人尽皆知的事,只是一把银勺,从小这样的事一点也不少,可在杜修仁面前,她就是处处都觉束手束脚。 “怎么?”李璟带着笑意与期待的目光从另一边看过来,令伽罗莫名感到如坐针毡。 她垂下眼,伸手接过李璟手中的银勺,将那枚沾了酸酪与蔗汁的樱桃送入口中。 不比鲜红樱桃逊色的唇瓣包裹住那饱满圆润的果肉,将其轻轻纳入,一点洁白的酸酪沾在唇角,很快便被一截粉色的舌尖迅速卷走。 樱桃进了唇舌间,被盘卷挤压着,将那张白里透粉的面皮也撑得鼓起。 片刻后,果肉被咽了下去,那两片饱满的唇瓣再度开启,将小小的、湿润的果核吐入瓷碟中。 李璟在旁瞧着,也不知怎么就出了神,双眼一眨不眨盯着伽罗的嘴唇,原本入殿后已消去大半的暑气,不知不觉又爬上了他的身。 伽罗察觉出他的异样,面色悄悄泛红,拾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说:“滋味的确不错,酸甜适口,比去岁好上许多。” 去岁天寒,二三月里,也不见多少春日的暖意,樱桃自然也少了许多甜蜜滋味,即便宫中御品从来都是汇集天下佳品,优中选优,也难免还是比往年逊色一些。 伽罗的话出口,让李璟回神。 “是啊,表兄当真不要尝一尝?”他看向旁边的杜修仁。 杜修仁捧起手边冰凉的茶盏,饮下一口,慢慢道:“樱桃倒是可以,酸酪同蔗汁还是免了,陛下不妨赐些鲜果给臣,恰好母亲爱吃。” 白眼狼 第9节 樱桃熟于孟夏,如今宫中才刚得一批,因着太后丧事的缘故,一直未如往年那般赏赐各家亲贵,他这样说,正是提醒了李璟。 “也好,一会儿朕让人下去挑些好果来,傍晚便给姑母送去。” 伽罗又在殿中逗留片刻,见李璟已将那一盘酪樱桃用得差不多,便要起身告退。 “陛下政务繁忙,又难得与杜家阿兄叙话,伽罗不便多扰,便先回去了。” 横竖今日目的已达到,她没必要再留下来。 谁知,还没等李璟点头,杜修仁看一眼漏刻上的时辰,也自榻上起身,拱手道:“陛下,臣也该告退了,午后还需往户部衙署去一趟。” 李璟近来的确繁忙,虽抽了工夫出来,但实则也还有未批完的奏疏等着,便也没有挽留,只让鱼怀光送一送二人。 伽罗走在杜修仁身后两步处,与他一道出了徽猷殿。 才踏出殿门,站在高高的石阶上,杜修仁便停了脚步,望向前方被孟夏日光笼罩的宫廷景致,淡淡道:“方才陛下说得没错。” 他说话的时候,并未看过来,可伽罗却莫名知晓,他是在对她说话。 “你的确没变,还同从前一样。”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戳破 不咸不淡的一句话,让伽罗一颗心跟着提了起来。 李璟说的没变,是她仍旧见到他这个表兄就想躲,可他偏偏将这句隐去,也不知是不是另有所指。 她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好说:“阿兄说笑了,伽罗身在宫中,同阿兄不过两三年未见,又能变到哪里去?” 杜修仁嗤笑一声,这才扭头瞧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殷勤跟着送出来的鱼怀光立在杜修仁身旁,问:“天气炎热,从此处往则天门外,多无荫处,奴婢已命人备车,请杜侍郎稍候。” 才说完,东面的道上,伽罗的安车已由侍从牵引着,缓行而来,停在石阶之下。 伽罗心下一松,扭身才要同杜修仁道别,却见他微微一笑,说:“何必还劳烦大监备车,此处不正有一辆在?公主,不知能不能捎我一程?到光政门即可,不必往则天门。” 光政门与则天门皆往南,清辉殿往西,其实并不顺路,两相比较下,光政门只是比则天门少二成路罢了。 伽罗很想拒绝,只是对上杜修仁那双意味深长的眼睛,不知怎么,生怕他在鱼怀光面前说出什么让她难堪的话,只得勉强笑着点头。 “那是自然,左右我是闲人一个,送阿兄一程又何妨?” “如此也好,那便劳烦贵主了。”鱼怀光笑着先走上前,亲自替二人打起车前纱帷。 杜修仁立在后面两步,等伽罗先登车坐定,才跟着坐了进去。 很快,安车在侍从的牵引下,调转方向,车轮辘辘朝南面驶去。 这是清辉殿中为公主常备的车,尚宫局特命工匠好好改造过,虽不比李璟的御车气派宽敞,却造得十分精巧,不但四面木饰雕花繁复细致,嵌入珠玉宝石,看得人赏心悦目,车中也额外置了软垫靠枕,并箱笼物匣,娘子们规矩多,出行时随身要带的细软自然也多。 只是,这样一来,车中可供休憩坐卧的位置便少了许多。 平日伽罗一人乘坐,偶尔多一两个人,也都是身量轻巧的娘子,并不显拥挤,而眼下,忽然多了杜修仁,却一下变得局促起来。 伽罗从前只觉他生得清瘦修长,如今相对而坐,二人双膝之间相隔不到五寸的距离,这才发现,原来他也生得十分高大,身躯挡在纱帷前,一下遮住大片朦胧的日光。 车中静悄悄,除了车轮压过石板的声响,再没其他动静。 杜修仁自坐下后,便一言不发,甚至连看也不看伽罗一眼,仿佛当真只是搭一程便车,没有别的目的。 伽罗自是不相信的,可是等了又等,见他仍是那副很沉得住气的样子,越发觉得别扭。 “阿兄有什么话,直接说便是,此处也没有外人,用不着再忌讳。” 她的语气说不上冒犯,但同方才在徽猷殿中的小心翼翼相比,已松懈了许多,其中的不快更是掩饰不住。 杜修仁这才撩起眼皮,定定地看向她,仿佛在说:终于装不住了。 伽罗紧抿着唇,不甘示弱地同他对视,衣裳底下的脊背也悄悄挺直了。 杜修仁的视线从她挺直的身板上一掠而过。 两三年未见,这个狡猾的小娘子已长大了许多。 那日吊丧时瞧了一眼,只觉从前那张总是可怜巴巴的小脸蛋仍旧那么小,好似身量抽了条,脸却没跟着长,倒是面上嵌着的五官,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更加明艳生动,只那样一身素白地站在人群里,什么也不做,便能让人一眼瞧见。 那日的衣裳宽松,像个蚕蛹将人裹着,瞧不出身段,倒是今日,换回日常的夏季裙衫,才显出二八年华的小娘子该有的婀娜。 到底流淌着一半突厥人的血,除了眼眸与发丝在强烈的日光下,泛着一抹深褐色外,身段也同汉家娘子更突出。 圣上对她的喜爱,会与此有关吗? 他顿了顿,这才慢慢开口:“倒也没旁的事,只是母亲知晓我今日要入宫见陛下,便嘱咐我给公主也带一句话,上一回隆庆门的意外,母亲很是过意不去,只是碍于太后丧期未过,不好做什么,便让我先向公主好好道一声谢。” 伽罗愣了下,没想到竟是大长公主要道谢,紧接着,又觉他这人着实有些古怪,方才那一长段沉默,当真让她以为他又发现了什么。 “原来是这件事,”她的身子放松下来,面容也缓和许多,“本就是我该做的,大长公主实在不必特意言谢。” 杜修仁扯了下嘴角,淡淡道:“母亲还邀公主待丧期过去,到府上一叙,过几日,便会遣人送至清辉殿。” 伽罗想了想,没有拒绝的道理,点头道:“好,那我便静等大长公主的消息,只是请大长公主不必特意准备,伽罗登门叨扰已是罪过,万不敢再令大长公主受累。” “知道了,我会将公主的话带到。”杜修仁抬眼望着她,顿了顿,忽然又道,“公主帮了我的母亲,论理,我也当向你致谢才对。可是,我总忍不住怀疑,公主那日当真是真心要救我母亲,并非出于其他目的?” 伽罗没想到他前面那般和煦,却还是对她成见颇深,不由有些生气,出口便道:“阿兄何出此言?那日事出紧急,本就是个意外,我怎会有这样的本事,连宫中的车马出乱子都能提前预料?” “是吗?”杜修仁未见表态,只不咸不淡地反问一句。 伽罗见他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窒了窒,干脆将话说破。 “我知道,阿兄心中一直记着幼时旧事,对我颇有成见,所以,这些年来,不论我做什么,阿兄都不信我会是出于好意。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那年我不过八岁,先后失了父母,独自一人在宫中求生,面对旁人的讥笑、暗骂,我不过是将别人对我做过的事都重演一遍而已,我只是求生,到底有什么错?” 她的话中带了许多委屈,说出最后一字时,眼眶都红了一圈,含着两汪泪意,双目盈盈望去时,我见犹怜。 可杜修仁丝毫没有软化的迹象,反而冷笑一声,说:“那时,你身处弱势,错不全在你,所以,我也没有拆穿你,不是吗?” 他收起笑,身子微微前倾,将二人之间的本就不远的距离又缩短一些,面无表情地逼视着伽罗。 “公主,今日的事,你又要作何解释?” 伽罗的心一下提了起来,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今日……今日有什么事?我不明白阿兄在说什么。” “那个叫采蕙的宫女,公主早就知晓她当众拦车,是有意让公主不得不答应她的所求,明明已经答应了她,又带她去了徽猷殿,她只管等着便是,何必又冒着冲撞圣驾的风险,不等圣上召见,便先跑了出来?我想,也许是公主在这之前,还对她说过什么,让她以为,希望渺茫,不如放手一搏。” 他的语气十分笃定,仿佛亲眼所见,一字一句皆如冷箭一般,刺进伽罗心中。 “至于圣上,公主自小与圣上一处长大,必然十分了解圣上性情,那宫女那般行径,正触了龙颜,圣上自不可能答应她的请求。公主,不知我猜得对还是不对?” 伽罗被他牢牢盯着,目光闪躲,无处可避,只好落在他那张合的嘴唇上,从中吐出的一字一句都深深触及她心中不为人知的秘密,让她感到自己仿佛被扒了一层皮,丟在光天化日之下,无所遁形。 她呆了一瞬,忽然抬手,轻轻压在他的嘴唇上。 “别说了!” 等说完,又意识到他本也已说完了,自己根本不必多此一举,只好赶紧放下手。 杜修仁只觉唇间一阵带着微风的热意,还未感受清楚,便消失了,仿佛蝴蝶降落又翩飞而去,只余一缕极淡的馨香。 他抿了抿唇,将那抹异样的感觉挥开,冷冷道:“怕什么,被我说中了?” 伽罗垂下的那只手悄悄拧紧裙摆,脑中飞速转动着,说:“就算是,那又怎样?你便是现下叫人将采蕙带来审问,也捉不住我的错处,方才陛下本就说了,要做我的靠山,我遇到这样的事,请陛下出面,又有何错?” 杜修仁嗤笑一声,重新坐直身子,拉开同她之间的距离,摇头道:“我要审问那个宫女做什么?公主所为错不错,也不由我说了算,只是不知,若陛下知晓,他素来亲近的阿姊,原来是这样一个表里不一、处处利用他的人,又会作何感想?” 安车继续前行,四下纱帷随风浮动,不时有明净的日光透进来,照在伽罗发白的脸上。 “阿兄到底想做什么!” “我并不想做什么,公主如何行事,同我也无甚干系,只是陛下是一国之君,我又与陛下一处长大,事关陛下,我才不得不出言提醒公主,请公主好自为之,若再有下次,为了陛下,我定不会再袖手旁观。” 说罢,杜修仁看一眼车外的景致,没兴趣再同她周旋,扬声命侍从停车,起身下车。 “此处离光政门已不远,便送到此处吧,多谢公主。” 作者有话说: ---------------------- 今日上了第一个榜单,这个增长数量是我从没见过的差,激起了我的一点点数据焦虑!不过也就稍微提一嘴,不会影响往下继续写的!假期结束了,作息恢复正常,以后更新时间尽量放在晚上十一点前,也正好督促我早点写完早点睡! 第11章 送葬 “贵主?” 待杜修仁离去,鹊枝才探头进来,以眼神询问伽罗是否安好。 她候在车外,虽听不见里头二人在说什么,但杜侍郎出来时,贵主连一句客套话都未说,颇有些不欢而散之意。 伽罗仍白着脸,呆坐在坐榻上,听了鹊枝的话,猛然回过神来,掀开纱幔,半探出身,看着杜修仁颀长的背影,想再冲他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口,到底忍住了。 要沉住气。 她坐回车中,深吸一口气,先让鹊枝上来,又扬声吩咐侍从回清辉殿。 “我还是不放心。”待车轮重新转动,她才压低声道。 鹊枝想了想,说:“贵主不妨再赏采蕙些财帛,如此,仁至义尽,怎么也挑不出毛病了。” 伽罗点头:“我正有此意,一会儿你入我库中,取十金出来,让雁回给采蕙送去。” 这不是要掩人耳目的事,交给雁回她们即可,至于鹊枝—— “再有两个多月便是扶灵送葬,这段时日,你多花些金银细软也好,悄悄寻个人替咱们盯着采蕙的动静,若有不对,便来知会一声。” 她从来有些多疑,如今因有杜修仁的虎视眈眈,越发不肯松懈。 采蕙在百福殿时,便是个机灵有成算的,只因太后身边得用的老人众多,时时处处压她一头,才被迫落到这般地步。 伽罗并不想阻碍别人的求生之路,只要不再将主意打到她的身上,不将她牵连其中,她自不会干涉。 接下来的时日,伽罗直规规矩矩,深居简出,除了隔三差五到徽猷殿请安,便再没出西隔城。 白眼狼 第10节 这也不全是被杜修仁吓的,而是身为养女,太后停灵之际,本该如此,才不落人口实。 好在,这段时日,李璟多在前朝忙着为太后送葬的仪程,白日能留在大内的机会少,伽罗来时,总扑个空,留下几句关心之语,便算应卯过了。 大监鱼怀光不在,轮值守殿的小内侍们也放得开些,每每都与伽罗说上许多话。 “听闻等过了中元节,宫里便能又热闹起来了,到时,贵主也不用觉得冷清了。” 说话的正是先前承过伽罗情的小内监,上回因伽罗相劝,才免于责罚。 “可是西北的功臣们要入邺都,陛下要开宫宴庆贺?”此事伽罗也知晓。 “正是,到底是普天同庆的大事,碍于国丧,宴上总要少些乐舞,但人多,又都是新鲜面孔,定有意思极了!”那小内监年纪比伽罗还小上一两岁,十分活泼,眼珠一转,又说,“对了,听闻有一位立大功的将士,还是突厥人,到时,贵主可要专程赏他一赏才是!” 伽罗掩唇轻笑,顺着他的话说:“那是自然,不过得连你这个耳报神一并赏了才是。” 她说着,随手褪下一只镶金白玉臂钏递过去。 小内监笑着接过,千恩万谢地走了,伽罗却将他的话记在了心中。 很快便到七月。 最热的日子已然过去,邺都秋意渐起,一直停于大业殿,日夜由数不尽的冰供着的太后棺椁,终于要被送往郊外皇陵。 此番,自天子以下,连同晋王、大长公主等,几乎所有皇亲都要随行,紫微宫中,提前多日便开始忙碌,总算在前一夜准妥当。 启程这日,天才微微亮,队伍便集聚南边的则天门外。 神策军全副武装,守于外围,众多亲贵们则列队其间,车马在侧,却谁也未骑乘。 队伍最前处,李璟与李玄寂二人也皆一身素服,在礼官与侍卫们的簇拥下,立在太后棺椁侧边,随着周遭的号角锣鼓声响起,灵车在马匹的拉动下辘辘而行,李璟手扶棺木,随车步行。 这是送葬的规矩,寻常百姓家中,子女为父母送葬,须全程步行,换至天家,圣体尊贵,皇陵又路遥,自不能如此,是以,只从则天门行至端门外,跨过洛水桥后,便可骑马、登车。 大约是太常寺备下的礼乐过于哀宏,李璟平日再成熟,到底念及丧母之痛,行出不远,便已红了眼眶。 送葬之仪本就有哭灵一俗,身边的礼官们见状,纷纷掩面低泣起来,那哀哀的哭泣动静不显,却带着莫名的感染力,不过片刻,队伍还未至端门,随行众人便都跟着低泣起来。 只有伽罗没哭。 她知道,身为养女,此刻正该是表达哀思的时候,若换作平日,她不用费劲,便能红一红眼,落两滴泪下来,可此刻,她心里却空荡荡一片,两只眼眶更是干涸极了,怎么也挤不出泪来。 她静静地走在人群中,张目望去,周遭众人都垂首掩面,只她一个,漠然得格格不入,亲生父母亡故时,她都不曾哭泣,更没有送葬这样的事,如今又怎会有多少真情实感? 不过,好像还有一个人同她一样。 是晋王。 因是长辈,又是摄政王的缘故,他就走在李璟身旁侧后不过两三步处,从伽罗的角度看去,恰好能瞧见他半侧的样子。 面容平淡肃穆,眼眶不见红,更无掩面之态。 也只有他能如此了,本就与太后同辈,又有权势在手,丧仪上只要不嬉笑,便是守礼了,不会被旁人指摘、议论,若是当众恸哭,反而要惹人非议。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有人窥探,原本目视前方道路的李玄寂忽然扭头朝斜后方看来,正好对上伽罗打量的视线。 四目相对,伽罗心头一跳,生怕被当众指出没有悲伤之态,下意识就想抬手掩面。 然而,还没等她动作,他已重新转回头,不再看她。 看来并没有要“揭穿”她、让她难堪的意思。 也对,她本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只有用得着她,或是她会碍事时,才会被李玄寂这样的人注意到。 这样想着,伽罗默默垂眼,悄悄抚了抚自己的心口。 “伽罗啊,傻孩子,”耳边传来大长公主带着鼻音的声音,“瞧你,难过得人都变迟钝了许多。” 温柔的手在她的肩头轻拍一下,关切的眼眸也向她看来。 “可要留神些,不要想太多。”大长公主温柔地劝慰,只当她是伤心过度,“一会儿过了洛水桥,你与我同行,可好?你放心,这回有三郎随行,他替咱们看着车马,定不会再有上次的意外。” 伽罗一听大长公主提到“三郎”,便赶紧抬头,果然见到跟在大长公主身边两三步外的杜修仁。 他虽不似大长公主这般伤心的模样,眼眶却也微微泛红,此刻那双漆黑带红的眼睛带着一丝阴郁,正一眨不眨地看过来。 伽罗赶紧换上低落的神色,掩面拭了拭并不见泪痕的眼角。 说来也怪,真情实感的伤心之泪,她挤不出来,面对让她心虚的杜修仁,却一下就红了眼眶。 “如此,会不会扰殿下清静?”伽罗说着,又小心翼翼看一眼杜修仁 大长公主将她的样子看在眼里,扭头有些责怪地看一眼儿子,又拍拍伽罗的手:“不会,这一路也是伤心之路,你我作伴,才不显凄清。” 两刻后,队伍方行至洛水桥。 天已渐亮,秋日晨光照来,太常寺礼官跪请天子登车,紧接着,便是众皇亲上马的上马,登车的登车。 身为萧氏亲眷之首的萧嵩原本已从另一侧行至御车前,预备跟随入内,可还未转身,就听不远处,两名婢女好声好气地劝说。 “娘子,还是请上车吧!” “是啊,娘子,此行恐怕不便骑马。” 紧接着,是一道带着不屑女声:“好了,都别说了,我意已决,谁也不许阻拦。” 萧嵩脚步一顿,一扭头,就见自己的女儿萧令仪正牵过侍从递过去的缰绳,踩着马杌踏着马蹬,翻身而上。 才将将及笄的小娘子,坐在那样的高头大马上,同周遭选择骑马的男人们相比,着实格格不入。 大邺朝素尚武风,勋贵之家不论男女,皆能骑马,只是今日这样的场合肃穆庄重,女眷身披孝衣素服,行动不便,多乘车而行,偏萧令仪并不顾忌,待坐稳后,便拉着缰绳,驱马前行。 她是萧家女郎,皇家近亲,即便任性,也无人敢阻拦。 只有萧嵩在她经过时,不悦地开口:“令仪,你这是做什么?还不快下来!” 萧令仪勒住马儿,看到父亲板起的脸,原本的气势悄悄矮了一截,却仍不愿下马,只说:“凭什么阿兄可以骑马,我却不行!” 她的兄长萧令延凭恩荫入仕,如今任着黄门侍郎之职,每日出入大内,替天子传达诏令,暂算是内官,是以此番送葬,也随神策军一道,行护卫之职,此刻正骑着马,守在队伍外围。 “他是男儿,有官职在身,骑马护卫本就是他的职责,今日是你姑母身后之事,你一个小娘子,怎能如此不稳重?” “正因是姑母身后大事,我才想靠近些,陪伴姑母最后一程!” “你——” 萧嵩还想说什么,身后的御车中,李璟已命人掀开车帘,说:“罢了,舅父便容她去吧!” 萧令仪得了圣上许可,再不停留,驱马继续前行,很快便到了被众多宫女、内侍簇拥的棺椁旁,与之同行,那处,除了她,便只有骑着马远远行在道边的李玄寂。 伽罗看着萧令仪马上的背影,眼中到底闪过一丝羡慕。 那才是真正被亲人宠爱着的小娘子,哪怕知晓自己的行止不够“庄重”,也不用顾忌太多。 “公主瞧什么?”耳边传来杜修仁沉沉的声音,“还不上车?” 伽罗猛地回头,就见他正慢慢收起落在萧令仪身上的视线,显然已发现她方才在悄悄看什么。 瞧他那带着讥诮的目光,不用多想也能猜到,他定觉得她在嫉妒萧令仪,又或是害怕萧令仪与圣上走得太近,所以时时紧盯着。 伽罗心中不快,却没有解释,只是转身在他的注视下上了大长公主的马车。 - 御车之中,萧嵩正埋怨女儿任性。 “陛下恕罪,令仪这性子,实在是臣平日对她太过娇纵。” 李璟摆手:“表妹也是出于对母后的一片孝心,算不得任性。” 提及女儿,萧嵩眼神微动,无奈道:“算来,她今年也已及笄,都到了能出嫁的年纪,怎么总也不能沉稳些?” 他有意借机试探一番,毕竟,今日过后,丧期便算彻底过了,为天子议婚之事,也可慢慢提至朝堂上了。 李璟的面上已没有方才在外时的哀恸模样,闻言只说:“表妹如今年纪还小,还是孩子心性,活泼一些也无妨。至于婚嫁之事,也不急于一时,横竖有舅父在。” 竟是没接话茬。 萧嵩心下紧了紧,又叹了口气,说:“也对,论年岁,静和公主比令仪还要年长一岁,也尚未议婚出嫁,令仪总不好行在公主前头。静和公主美貌异常,又温柔贤淑,自不愁嫁,若令仪能有公主一半的好,臣便也放心了。” 提到伽罗,李璟的眼神才有了微妙的变化。 他半点没接话,只是淡淡看萧嵩一眼,说:“眼下恐怕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陛下说得是,是臣僭越不敬,求陛下恕罪。”萧嵩很快低头,不再多言,心却悄悄沉了下去。 看来,不得不多提防这位静和公主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窗外 大长公主的马车十分宽敞,坐下了她与伽罗二人,再加上一个杜修仁,也一点不显局促。 只是,三人才刚坐定,马车才刚随着队伍行进起来,大长公主便先狠狠瞪一眼杜修仁,随后,在他的挑眉注视下,拉住伽罗的手。 “好孩子,不用怕他,你告诉姑母,是不是你阿兄又欺负你了?” 伽罗呆了呆,小心翼翼看向杜修仁,没有立刻回答。 杜修仁听到母亲的话,已然紧皱起眉头:“母亲这是说的什么话?” “你不许说!”大长公主又瞪他,阻住他的话,又柔声问伽罗,“伽罗,姑母只听你说,他是不是又吓唬你了?” 杜修仁沉着脸,面无表情地盯着伽罗,似乎在以眼神警告她,不许胡说。 伽罗偏不让他如意。 “也没什么,”她委屈地垂下眼,往大长公主身边靠了靠,低声说,“只是阿兄先前仿佛对我有疑心,以为我对殿下好是另有目的,想,来阿兄只是出于孝心,才会如此……” 大长公主一听便生气了。 “三郎,你怎能如此无礼!伽罗一个人孤苦无依,已够可怜的了,你不对她多加照拂爱护便罢了,怎能用这般恶意来揣度她!你平日的教养都去了哪儿?我记得你以往对其他女郎皆是和善可亲的,怎么偏偏对伽罗这样苛刻?” 伽罗躲在她的身后,听到这话,下意识回想自己见过的杜修仁在其他小娘子面前的样子。 似乎也称不上“和善可亲”这四个字,只不过没有在她面前那般冷漠又讥诮而已。 “是啊,”杜修仁冷笑一声,意有所指道,“为何我偏偏对她苛刻?” 伽罗心虚地避开他的视线。 白眼狼 第11节 “路途尚远,儿不打搅母亲,这就下车骑马。”他说完,冲大长公主行了个礼,便起身下车。 “殿下,阿兄是不是生气了?” “别管他,如今大了,自己有了主意,一点也不似小时候那样听话,他若再这般,你只管来告诉我,我替你教训他!” 伽罗腼腆地笑笑,却不敢应下。 这一路出城,为了能赶在午时前入葬,队伍有意行得快些,不但路途比以往颠簸,赶至陵园外的邀驾别宫时,连各自休整的工夫也没有,便勿勿入了陵园。 太常寺的礼官们片刻不敢松懈,始终提着神,指引天子与各位贵人列队、行礼。 伽罗一路晕头转向,冗长的仪程让她觉得枯燥,却又不敢走神,偏腹中也觉空荡荡饿得慌,好容易行完神,看着太后棺椁入了陵寝,才终于歇了下来,离开陵园,返回邀驾别宫。 已是申时,鹊枝带着两名内侍领了膳食回来,才摆好,等旁人都下去,便悄悄凑到伽罗的耳边。 “贵主,方才雁回出去了,咱们放在采蕙身边的线人说,她去见了采蕙。” 伽罗正舀着酸酪的手立时顿住。 “我从未吩咐过雁回再去见采蕙。”她低声道。 上次给采蕙送金的正是雁回,自那以后,再没听那边传来过采蕙的异常消息,这次提前跟随内侍省与尚宫局前往邀驾别宫,采蕙除了忍不住哭了两场,也没再做过什么,似乎当真已经认命。 已经到了皇陵,伽罗本已不打算再理会这件事,谁知,这时,雁回又去见了采蕙。雁回不是伽罗信赖之人,可在外人眼里,却是清辉殿的大宫女之一,同鹊枝一样,代表着她这个公主的颜面。 她的心中顿时升起不好的预感。 “快,盯紧采蕙,瞧瞧她要做什么!” 圣驾在皇陵只会停留一晚,明日一早便会领着众皇亲启程回城,届时,皇陵又会变成从前那个无人问津的地方,想要等下次,至少也要等明年了,采蕙若还想做什么,必得抓住今晚的机会。 鹊枝赶紧领命去了,要转身前,伽罗又拉住她,将食案上才烤好不久的两张胡饼与切好的蜜瓜推到她面前。 “先吃点吧,你也该饿了。” 话虽这样说,伽罗看着自己才舀起的那一勺洁白酸酪,却一下没了胃口,勉强用了些,便搁下了。 临近酉时,鹊枝才匆匆赶回来。 “贵主,她领了尚宫局之命,已去晋王殿中伺候。” 被派来到郊陵的宫女、内侍们,与其说是守陵,实则大多还是被分在下宫与邀驾别宫两处当差,这两处一年至多只有一两次迎接都城来的贵人时,才会热闹些,平日幽僻如冷宫,这才让下人们避之不及。 只是,采蕙这样先前在紫微宫中已闹出过动静的宫女,理应不会再被安排在别宫服侍晋王这样的要职,除非还有什么人往尚宫局递了话。 伽罗想到了雁回,恐怕还是借了她这个静和公主之名! 她猛地起身,看一眼外面渐暗的天色,说:“快将人带出来——” 还没等鹊枝下去,她又摇头:“不,不行,恐怕来不及了,我亲自去!” 先前陵园的祭典并未结束,如伽罗一般的女眷、外姓亲贵离开后,李姓子侄尚要留在园中,再行祭礼,直至酉时方归。 眼下,只怕李玄寂已到别宫门口,再有一刻就该抵达寝殿了。 伽罗咬咬牙,随手取了件挂在熏笼上的朴素外袍,便带着鹊枝匆匆出去。 夕阳下,雁回等人上前行礼,伽罗只说要出去走一会儿消消食,让他们守在殿中,待行至他们瞧不见的地方,便拉着鹊枝转到北面的幽深石径间。 郊陵的别宫不比邺都的紫微宫那般气派巍峨,寝区只分作三处,东面为天子寝居,中间是皇室近亲,西面则为随行朝臣所用。 李玄寂的寝殿正位于中寝区的最东面,与天子之间仅一墙之隔,只要沿着北面这条狭窄的小道一直往东,就能找到。 寝居北面是一堵绵长垣墙,墙外自有侍卫层层把守,墙内只对着贵人们寝屋的后窗,自来没什么守卫,是以,只要小心些,藏在树丛中过,别被人从屋里瞧见便好。 这些,还是她小时候第一次随先帝至郊陵祭拜时,夜半偷偷爬窗而出,才摸到的隐道。 初入宫那两年,她总是不安心极了,每换一个新地方过夜,便要犯一回失眠的毛病,总想将周遭的一切都摸清楚,才敢安然入睡。 傍晚日色渐暗,又有林木遮蔽,伽罗不得不专心看着脚下被枯枝落叶掩埋的石径,以至于没有发现身后十几丈外,不知何时悄然跟上的另一道身影。 临近晋王寝殿时,伽罗停了脚步,悄然探头朝前看了一眼。 寝殿前,回廊下,已立了数名身材高大的内宦,再远一些,则有威武赫赫的持刀侍卫。 不论在紫微宫还是行宫、别宫,按大邺律法,只天子一人可携亲卫出入内廷,如李玄寂这般,在别宫寝居前能有带刀侍卫把守,实是为他这个大权在握的摄政王破例了。 这般阵仗,显然李玄寂已回来了。 伽罗远远地没瞧见宫女的身影,心中沉了沉,又看看寝殿正屋的方向,只犹豫一瞬,便小声嘱咐鹊枝留在这儿看着,若有人来,或是见到了采蕙,便立刻丟一颗松果,自己则提着裙裾,小心翼翼地继续往前,来到正屋的窗边。 许是入了秋,傍晚天气转凉的缘故,北向的这扇窗几乎是完全阖上的,只有一条不足手指宽的细缝。 伽罗慢慢凑近,也只能窥见屋中的一丝光景。 屏风边,李玄寂背对着她的方向,正解着身上的衣袍,也不假他人之手,一件件褪下,丟在屏风上,直到只余下单薄的中衣。 最后一抹夕阳的余辉自西侧斜照过来,恰将那轻薄光滑的丝绸中衣照得透亮,拂动间,竟如一支无形的画笔,隐隐勾勒出男人高大健壮的身形。 伽罗感到自己本就十分狭窄的视线几乎都被男人的身影占满了,心底划过一丝异样的感觉。 那是个成熟的、正值壮年的男人,同她自小熟悉的同龄的李璟全然不同的一个人。 旁边一只手递来的宽松外袍,李玄寂接过,随意披上,很快将那若隐若现的影子遮住。 他历来如此,身边虽有许多侍从,却极少要人近身服侍,听闻这是从前常在军营行走留下的习惯。 伽罗看不到屋中全貌,只暂猜测屋中并无宫女,正要退开不再窥看,窗缝间,便传来一道柔软的女声。 “殿下,奴婢为您点香。” 她看不见人,却听得出来,这正是采蕙的声音! “嗯。”李玄寂淡淡应一声,算是准了。 原来就这么不到两刻的工夫,采蕙已进了晋王的寝殿,在他身畔伺候! 伽罗心中又一阵怪异,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过去八年,她好像从未见李玄寂的身边有哪个宫女伺候过,莫说宫女,就连寻常的女人也不曾有过。 李玄寂如今二十有四的年纪,按说早已到了该成婚的时候,却迟迟未娶妻,府上更是连个侍妾也没有。 伽罗想起从前紫微宫中流传过的荒唐谣言。 当初先帝病重时,曾与当时还是皇后的萧太后爆发过十分激烈的争执,以至于其他虎视眈眈的妃嫔、皇子们都暗自打起主意,因此,李璟初继位时,朝局不稳,十分艰难。 是李玄寂利用王叔的身份,一力扶持少主,掌控大权,除掉各方隐患,才算稳住朝纲。 都说,那时李玄寂之所以会站在李璟这一边,全是因为萧太后的缘故。 叔嫂二人不过相差八九岁,一个新寡的美貌**,一个正当弱冠的英武郎君,的确让人浮想联翩。 难道,那些谣言竟是真的?所以,李玄寂才会令采蕙这个曾经在百福殿伺候过的宫女进寝殿伺候…… 出神之际,鼻尖忽而嗅到自窗缝间钻出的一缕淡淡香气。 是龙涎,想来是采蕙已点了香,倒也确是李玄寂日常喜爱的香,只是略浓了些,才这么片刻,连窗缝边都能嗅到。 李玄寂大约也觉那香气过于馥郁,转身朝着北面的这扇窗行来。 伽罗立在那道缝隙旁,一见他就那样衣裳松垮地迎面而来,登时吓了一跳,赶紧转身,紧紧贴在窗扉旁的空处,缩着自己的身子,一动也不敢动。 也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方才李玄寂转身过来的那一瞬,好像察觉到了什么。 身侧传来窗扉被推开的吱呀声,伽罗害怕极了,胸口怦怦直跳,干脆咬紧下唇,屏住呼吸,闭着眼什么也不敢看。 好在,李玄寂似乎什么也没发现,脚步声又再次远去,停在了原本的地方。 “都下去吧。” 伽罗听见李玄寂的声音,紧接着,是放得极轻的脚步声匆匆远去,想来,是遣退了屋里伺候的人。 她提着裙裾,小心翼翼地再次来到窗前。 原本不到一指宽的缝隙,被开作大半个手掌的宽度,只是伽罗不敢贸然探出头去,仍旧只能悄悄露出眼角,看到十分有限的情形。 李玄寂重又站到屏风边,这一回,侧对着她的方向,而一直没瞧见的采蕙,不知何时已来到他的面前低垂着眉眼,一言不发。 “你想说什么,说吧,”李玄寂沉声道,“现下已无旁人在。” 采蕙没有立刻出声,而是深吸一口气,忽然伸手一把解了自己腰间的系带。 宫女入皇陵,也要如亲贵们一样着素服,那雪白的衣裳宽大如罩袍,原本瞧不出什么不对,如今她这样一解,那一席素服登时滑落下去,露出底下女子柔软的躯体。 她里头竟连中衣、小衣也未穿,便直接这样进了男人的寝屋! 伽罗立即捂住自己的口鼻,脸也跟着烧红起来,不用想也知晓她到底想做什么了。 她得罪了李璟,在紫微宫已无出头的可能,便将主意打到了李玄寂的身上,毕竟,整个大邺,也只有李玄寂能与天子争锋。 果然,下一刻,便听扑通一声,采蕙已跪了下来,仰面望着眼前的男人,颤声道:“求殿下容许奴婢服侍!” 天色已全黑了,内侍们离去前,已在屋中点了灯,此刻,煌煌的光映在女人光洁而颤抖的身躯上,显出一种直白而暧昧的氛围。 李玄寂站在原处没动,半侧着的脸瞧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垂眼轻笑一声:“你要自荐枕席?” “长夜孤寂,殿下难道不愿有人陪伴在侧吗?”采蕙膝行着前进两步,直起身躯,小心翼翼地贴在李玄寂的下半身,双手轻轻攀至他的腰际,一面仰头仔细看着他的神色,一面挪着手指,探入层叠的外袍之中,似乎在找寻着什么。 窗扉外,伽罗感到自己的脸颊烫极了,如风寒发热一般,烧得脑袋也跟着糊涂起来。 她似懂非懂地瞧着,总觉得采蕙仿佛在寻找、试探着什么,原本满怀期待的脸上,渐渐多了困惑与惶恐。 也不知是不是脸颊烧得太厉害,伽罗感到自己的双腿都有些发颤,忍不住后退一步,一手撑在窗框边缘,才稳住自己的身形。 然而,别宫已近七年未好好修缮,就这样一撑,木质的窗框便被挤得发出“咯吱”一声响。 这本是年久失修的屋舍时常会发出的动静,可伽罗还是吓得浑身僵硬,不敢动弹,只拼命将自己藏在屋外漆黑的夜色里。 屋里的人似乎也听到了什么。 李玄寂无声地扭头过来,正望着窗扉的方向。 紧接着,是采蕙惊喜的一声“殿下”。 隐约中,伽罗似乎看见他那松散的衣裳间,有什么东西悄然起了变化。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窥看 白眼狼 第12节 伽罗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也起了某种变化。 若有似无的热与痒,从骨头缝里无声地爬出来,那过于细小的感觉,让她想抓也抓不住,总疑心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只是她不敢乱动,更不敢费心细思自己到底怎么了。 屋里,李玄寂的目光仍停留在她的方向,顿了顿,几乎在她以为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的时候,才重新转回去,对上采蕙满是欣喜的目光。 伽罗好像懵懂地明白了,他腰下衣裳间的变化,似乎是男人情动的征兆。 所以,李玄寂的确愿让采蕙侍候于枕畔吗…… 就在她胡乱猜测之际,原本面容平静、不见怒色的李玄寂,忽然抬脚,一下踹在采蕙的肩头,将那具贴在他下半身的赤裸身躯踹得狼狈倒地。 “谁给你的胆子碰我?”男人低沉的声音自屋中传来,仍旧没带什么情绪,却教听者不禁胆寒,“还敢给我下药。难道,你想说,这也是他让你做的?” 他说着,转身踱至香案前,自揭了香炉盖,提起茶壶,朝炉中浇进一注水。 香雾顿时又升腾起浓白的一团,紧接着飘散开去,再没有新的自炉中溢出。 伽罗再次嗅到那一缕馥郁的芳香,这才明白,采蕙点的并非寻常龙涎,而是带了催情之效的龙涎。 这香并非宫中禁品,为床笫之间欢愉怡情,先帝也曾用过几回。只是纵欲伤身,不可过量,所以这香一直由尚药局收着,轻易不会拿出来。 伽罗还是闺阁女子,本不该知晓这些,是少时,那位被送入静室的魏昭仪最春风得意时,便曾用过此物,萧太后还因此委婉地劝诫过一回,恰被伽罗听到。 难怪李玄寂那么轻易就被挑起反应,难怪采蕙会那样豁得出去,毕竟她自己也身在香烟之中。 伽罗再无声地摸摸自己的脸颊,那滚烫的温度,还有微微沁出的汗珠,原来也是因为那催情香…… 倒在地上的女人似乎也渐渐难耐起来,扭动着身躯,扯过方才丢在一旁的衣裳抱在怀里,半遮住自己的身子,仍旧想朝李玄寂靠近。 “是他,殿下,真的是他……”她颤着声,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袍一角,眼里已有泪水溢出,“殿下,他从来都与圣上站在一边,何曾想过殿下您——” 话音未落,原本站着未动的李玄寂忽然自屏风边的物架上抽出一把佩剑,猛地朝她挥去。 寒光一闪,剑锋自她头顶掠过,削去一团拢起的发髻,紧接着,在发丝纷乱飘落之际,那剑锋一转,已牢牢抵在她的颈边。 “再多说一字,别怪我的剑不长眼。” 剑锋所指处微微用力,已有一道血痕横亘肌肤间,细细的血珠子缓慢沁出,如缀了线般直直滚落下来。 采蕙顿时吓得瑟瑟发抖,紧攥着手中的衣裳,再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魏守良。”李玄寂背对着窗唤了一声,也不侧目再多瞧采蕙一眼。 屋门立刻被人推开,有人迈着极轻的脚步踏进来:“听殿下吩咐。” 李玄寂收起剑,双手背在身后,冷声道:“堵上她的嘴带下去,好好审问,两刻内把口供送到尚宫局,其余的你看着办。” 魏守良立刻召了两名内侍进来,手脚利落地往采蕙口中塞了团帕子,又用她那件凌乱的衣裳将她捆住带了下去。 屋里迅速恢复先前整洁的样子,仿佛不曾有宫女存在过一般。 “殿下!可要请随行御医来瞧?”待旁人都下去,魏守良赶紧上前一步,扶着李玄寂的胳膊,往旁边的榻上去。 “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必兴师动众,先下去吧,晚些备水沐浴。”李玄寂在榻上半卧下,冲他摆手,语气平稳又清醒,好像并未受到那催情香的影响。 可偏偏卧下时,那衣料间隆起的一团,那样醒目,让人怎么都无法忽视。 魏守良是在他身边侍候惯的,自不敢多看,只犹豫一瞬,便默默退了下去。 屋里只剩下李玄寂一人。 伽罗知道自己该走了,采蕙已在李玄寂手中,她再留在这儿也无济于事,可不知为何,也许是出于难以言说的好奇,也许是出于某种令人羞愧的渴望,她只是躲在窗边,无声地看着屋中的情形。 男人在榻上卧着,似乎实在有些热,到底伸手解了自己本就松开大半的衣袍。 丝滑的衣裳失去牵引,顿时向两边落下,露出底下结实硬挺的胸膛与腹部,那微偏黄的肌肤,在烛光的映照下,线条分明,皮肉紧实,带着说不出的紧绷。 伽罗觉得他看起来好像难受极了,而让他难受的根源,正来自于他的腰胯之间,深沉的眼也闭了闭,再睁开时,已不复清明,染上的浓浓的欲色,紧抿的薄唇间更是溢出低哑的喟叹。 那是终于得到慰藉的感慨。 可还不够,还少了点什么,他空着的另一只手,不知从何处取出一缕丝带,握在手中,细细摩挲,随后,轻轻搁在自己的鼻间、眼上。 伽罗盯着这迷乱的情形,只觉脑中轰地一声炸开。 那截丝带,边缘还带着被强行割断的丝线,看起来那样眼熟,像极了太后吊丧那日,她在隆庆门外被车马冲撞时落下的里衣丝带。 伽罗捧着烫红的脸颊,忍不住无声地倒吸一口冷气。 为什么他会留着这截丝带,为什么他会在这个时候拿出来…… 她的心跳快到了极致,随时都能从嗓子眼跳出来,不但脑袋乱作一团浆糊,耳畔更是什么都听不见,只剩下榻上男人逐渐沉重的呼吸与不时的闷哼。 就在这时,余光处,忽然瞥见黑暗的林木间,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靠近至她身边。 被人发现的恐惧一下将她混乱的神智拉回来,她猛地转头,就看见杜修仁那双冷漠的眼睛,正带着怒意盯着自己。 竟又是他! 伽罗视线略过他高大的身躯向更远处本该守在那儿提醒她的鹊枝望去。 只见树下的鹊枝也正望着这儿,一看到伽罗,赶紧冲她拼命摆手,似乎在说自己想按照约定提醒,却被杜修仁拦住了。 伽罗心中盘旋过无数个念头,想着要如何应对杜修仁,可这儿是晋王的寝殿,她在此窥视,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唯一还想要遮掩的,便是屋里的情形。 绝不能让他发现自己方才到底都看到了什么! 眼见杜修仁冷冷睨她一眼,并无开口质问,而是直接上前一步,要从她身边绕过,打算亲自瞧瞧她到底在看什么,她心下一急,想也没想,拦在他身前,抬手盖住他的嘴,不让他发出声音,整个身子也贴上去,使劲推着他高大的身躯,将他压在窗边空处。 “嘘——别出声!” 少女压得极低的声音如小虫一般钻入耳中,杜修仁只觉一阵馨香扑面而来,盈满口鼻,整个人都僵住了,忍不住蹙眉,垂眼看着紧贴着自己的少女。 那张巴掌大的脸庞正仰着,全无遮挡地呈现在他的眼前。 她的皮肤十分细腻,在阴暗的夜色中泛着珍珠一般的光泽,只是不知为何,原本十分洁白的底色,此刻已染上一层浅粉,额间与鬓角也附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还有那双含着水光、带着恳求的美丽双眼,与那一张一合的饱满红唇,都带着说不出的感觉。 好像有些…… 春情荡漾! 这四个字从杜修仁的脑海里飞快闪过,让他吓了一跳,连连否定这个怪异的念头。 想来是她太过心虚、太过害怕,这才会连她的手心,乃至整个身体的温度都这样滚烫。 他本也非有意跟踪,只是傍晚时分向母亲问安时,母亲嘱咐他请伽罗过去一道用膳,他这才往她的屋里去了。 谁知,还没走近,就发现她带着身边的宫女闪身进了北面的林间石径,那鬼祟的行迹让他心生疑窦,这才悄悄跟了上来。 没想到,她竟是趴在晋王的窗边偷窥! 还将自己看成……这副心虚的模样! 一个还未出嫁的十六岁女郎,怎能这般窥视成年男子的寝居! 胡思乱想间,他仿佛也被她周身的温度感染,渐渐升起一股燥意。 就在这时,耳边窗框楞条的缝隙间,忽而溢出一声极沙哑的闷哼,紧接着,是绵长的叹息,像是某种强烈的渴望达到顶峰,终于得到了满足。 杜修仁愣了下,只觉一股血气涌至头顶。 他也是男子,怎会不知这是在做什么?难怪这小娘子会是这副模样! 也不知是不是羞到了极点,几乎在同时,压在他身前的伽罗也软了双腿,连站也站不住,只能抓着他胸前的衣襟,靠在他怀里,下巴抵在他的胸口。 微颦眉、半阖眼,急促地喘息,似痛非痛,香汗淋漓。 杜修仁简直控制不住自己,恨不能立刻抓着这副糟糕模样的她,交给晋王瞧瞧。 对了,也该给陛下瞧瞧! 这样想的时候,他已经握那只盖在他口鼻间的手,狠狠拉下。 谁知,这狡猾的小娘子却借着这把力,踮起脚尖凑在他耳边,低声威胁。 “阿兄要是害我,我定告诉大家是阿兄对我欲行不轨。” 温热的气息盈于耳际,烫得杜修仁头皮发麻。 他咬了咬牙,闭眼强压下满腔怒火,忍着额角跳动的青筋,再睁眼时,到底伸手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小心地离开这扇过于私密的窗。 倒不是怕她当真攀污,只是不想惹上这种麻烦而已。 他尽量放轻脚步,踏过草丛时,格外留心,以免踩到石块、枯枝等硬物,发出不该有的动静。 好容易抱着她行至鹊枝藏身的地方,鹊枝忙问:“贵主怎么了?不会受伤了吧!” “我没事。”此处离那扇窗已有十几丈远,伽罗终于能稍抬高一分噪音说话,只是语调中带着股说不出的娇柔,“阿兄,请放我下来吧。” 杜修仁听着她的话音,心间一阵腻味,仿佛一口吞了一勺蔗浆,而他平日最不喜这甜腻之物。 他沉着脸将人放下,急于同她撇清干系似的,很快撤开手。 伽罗双腿还未站稳,眼看身子又要向旁边倒去,连忙握住鹊枝的胳膊,这才重新站住。 杜修仁才抬了下的手立刻放回。 “公主到底在做什么!”他压抑着怒火冷声质问,脸上却还是飞快闪过一丝赧然,“怎能窥看——这种事!” 鹊枝惊讶地瞪大了眼,不知他说的“这种事”到底是哪种事。 伽罗好容易被风吹得渐凉的脸颊又热了热。 幸好她只稍嗅了几缕从屋中溢出的香烟,眼下脑中迷雾散去,已恢复清醒。 “我自然不是有意窥看,”她强作镇定地看着他,“只是害怕自己被牵连而已。” 杜修仁冷笑一声,半点也不相信她的话:“舅父卧房中的事,怎会与你有关?” 旁人或许都被她温柔守礼的表象所蒙骗,他却知道,她从小就狡猾极了,心思九转十八弯,最擅长的便是装可怜,她说出口的话根本不能相信! 下一刻,伽罗眼神一转,眼眶里已有委屈的泪水波动,就那样与残留的春情融合,盈盈地看着他。 “阿兄当真以为,我那么不知羞耻,只是窥看一眼,就、就会变成那般模样吗……” 作者有话说: ---------------------- 偷看限制片被哥哥抓到.jpg 白眼狼 第13节 第14章 耳坠 杜修仁实在不愿再回想方才伽罗方才的模样,可偏偏她自己还要提。 无非就是目光迷离、双靥含春、语调娇弱—— 他紧了紧牙关,挪开眼不愿瞧她现下委屈红眼的模样,更恼恨自己,她这般一装可怜,他竟就真的顺着她的话想了下去! 不过,也提醒了他。 眼下在郊陵别宫,才行毕入葬、祭祀之仪,仍在丧期,到明日回邺都后,才算解了禁。 晋王虽非太后子侄辈,但身为皇亲,不论从前同太后的关系多么僵,都会顾及皇家体面。 况且,三里之外,陵园中供着的,还有中宗,还有数位邺朝先帝,身为李氏子孙,怎会在别宫做这样不敬之事? 除非,这其中另有隐情。 “你是说,舅父被人设了套?”杜修仁挑眉望向伽罗。 到底是十七便中进士科,二十便官至户部侍郎的人,一下猜对了,虽然他没再说别的,但伽罗知道,他必也想到了,对方这样做的目的,便是要让晋王颜面尽失,威望大减。 伽罗拭了拭眼角的泪珠,一张丝帕遮去半张脸,留下那双美丽的眼睛望着他。 “阿兄可知,给王叔用那下作手腕之人,是谁?” 杜修仁仍旧沉着脸,也不看她的眼睛,只一瞬就猜到了。 “你想说,是上回那个百福殿的宫女?叫采蕙的?”他的语气不似方才那般满是不齿,倒多了一分冷。 伽罗不想同他再说下去。 杜修仁本就已窥见她许多秘密,随时都能揭穿她,在他面前,她十分没有安全感,不想再将更多自己的心思袒露在他面前。 “我言尽于此,阿兄若是不信,只管等着便是。” 她方才听见了,李玄寂让魏守良将口供送去尚宫局,可见并不打算悄悄按下。 只是……采蕙会不会将事推到她的身上?毕竟先前雁回才去见过采蕙。 想到这里,伽罗心下又隐隐害怕起来。 她强打起精神,也不再看杜修仁,转身整了整衣裙,带着鹊枝便往回去。 这次,她没再走那条避人耳目的小路,而是寻了个无人的空档钻出去,回了大路。 片刻后,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杜修仁也走了出来。 伽罗没有回头,只是忽然想起,方才太过紧张羞惭,以至于忘了十分重要的问题:为何他也出现在晋王寝殿? 她慢慢停下了脚步。 身后的人仍旧行得不紧不慢,好似完全没有被方才的事影响,又恢复成了平日冷淡的模样。 走到她身侧时,也未有要停下同她多说一个字的意思,就这样目不斜视地经过。 伽罗觑着他,到底没忍住,问了出来。 “阿兄方才为何悄悄跟着我?” 她这话又藏了几分心思,仿佛伺机多时,终于也要抓到他的把柄一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杜修仁这才停下脚步,直视着前方也不瞧她,淡淡答道:“母亲命我邀公主过去一同用膳。” “只是没想到,公主原来这样忙碌,”他说着,冷笑一声,终于侧目睨着她,“方才想着诬陷于我,如今又想着怎样拿捏我。” 他眼神中的嘲意比以往更甚,一下就看透了伽罗的那点心思,让她再度一阵心虚。 “阿兄想多了,我没有那样的意思。” 杜修仁像没听到她的话一般,自顾自道:“不过,我也要提醒公主,我行得端,坐得正,从来不惧他人诋毁。公主若果真想往我身上扣那样的罪名,恐怕还得思虑清楚,否则,最后损得到底是谁,还未可知。” “行得端,坐得正”这几个字,听在伽罗的耳中,只觉刺耳极了。 她抬头望着他的脸,那张生得俊秀,却总是在她面前显出世家贵胄的高高在上、无所畏惧的脸。 “是啊,杜侍郎自然不用怕,在大长公主在,有崔相在,有什么好怕。” 她的眼神渐渐冷下来。 “他们自会为杜侍郎撑腰作保,宫里宫外、朝野上下,何人敢说一个‘不’字?” 伽罗有时也觉得嫉妒,她也在大多数人面前温柔端庄、贤淑谦逊,从未犯过什么可供指摘的错,可她便从来没有他这样什么都不怕的自信。 她总是心虚,总是后怕,因为她知道自己没有那样的至亲与师长护着。 杜修仁皱了下眉,心中一阵怪异。 他想说自己从未提及父母家世,只论对错,她又何必曲解,可是,还未开口,便有人来了。 他们正站在回去的必经之路上,东面的回廊上,一位面熟的小内宦提着灯快步行来,一见二人便眉开眼笑。 “贵主在这儿呢!”他先向二人行了礼,便说,“圣上方命奴婢来请贵主过去一道用膳呢!” 说罢,又看向杜修仁。 “杜侍郎若有闲,可要一同前往?” 伽罗没给杜修仁说话的机会:“倒是巧了,阿兄也正是替大长公主走一趟,唤我过去一道用膳,不过,也被阿兄说中了,今日我的确有些忙碌,陛下之命,我自当遵从,只好请阿兄替我向大长公主道一声不是。” 不知为何,那小内宦从伽罗的话中听出了一丝不客气的赶人之意,可再瞧她笑盈盈的脸,又道应当是自己多想了。 杜修仁抿着唇,只好沉声道:“既是陛下有命,母亲自不会介怀。” 说罢,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身离去。 往天子寝处去时,必要经过晋王寝殿。 伽罗走在那名小内宦身后两步处,终究忍不住悄悄看了一眼。 隔着曲廊与草木,随从与侍卫,只能瞧见殿阁中隐隐亮着的灯,她的脑海中莫名又浮现男人在灯下似痛苦又似满足的微妙神情,脸庞又腾地一下烧得通红,仿佛那若有似无的龙涎香仍在鼻尖缭绕一般。 她再不敢逗留,赶紧加快脚步往东行去。 穿过中间那道门,便是灯火通明的天子寝居。 鱼怀光正命人摆膳,十几名内宦提着食盒,将其中的盘盏碗碟一一摆至案上,总共十八样。 李璟正立于屏风边,将才擦过手的布巾递给身边的内宦,一见伽罗进来,便先笑起来,指了指已满满当当的两张食案,说:“阿姊近来吃得清淡,朕一瞧今日的晚膳,便想定都是阿姊喜欢的。” 他已换了日常的袍服,面庞也才擦洗过,站在灯下笑起来时,终于将白日里的悲伤肃穆冲淡许多,有了十六岁少年郎的模样。 伽罗行礼毕,望向案上的膳食。 郊陵别宫的菜色自比不上紫微宫中的精致丰富,做的大多是素食,但配色却十分别致淡雅。 前阵子天气炎热,伽罗胃口不佳,的确不爱食荤腥,如今已入秋,照理本该好些,可大约是先前宫中不太平,让她心下难安的缘故,仍旧提不起胃口。 李璟已多日不曾见过她,却还知晓这样细枝末节的小事。 “陛下说得不错,伽罗的确喜欢。”她也行至屏风边,先净了手,正要接过内侍递来的布巾擦拭,一旁的少年郎却忽然跨过一步,行至她的面前。 高大的身躯只一步之遥,耸立着遮住大半烛光,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阿姊,你的脸怎么这样红?” 少年微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紧接着,指尖便轻轻触上她的脸颊,在她反应过来之前,朝下滑动,捏住她的下巴抬起来。 明明是轻柔的动作,伽罗却有种锐器划过,又麻又痛的感觉,背后也爬上一缕异样,一抬眼,正对上少年漆黑的眼睛。 她想,总还是那龙涎香的缘故,让她还未完全缓过来,仍旧禁不得一点触碰。 “来时走得有些快,外头起了风,本来还觉得冷,到了陛下这儿反而嫌热。”她尽力保持平静,不愿流露出一丝异样。 李璟低垂着眼,目光在她莫名有些水润红肿的嘴唇停留一瞬,拇指也跟着从唇线下方揉擦过。 “屋里好像的确有点热,”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扬声吩咐鱼怀光,“多开一道窗吧。” 听到“窗”字,伽罗的脸又红了一分。 她不自在地扭开脸,想离开他指尖的触碰,可是,他的指尖不但没有挪开,反而绕到了她的耳际。 “这儿怎么空了?”指腹揉过她的耳垂,指甲有意无意拨弄一下,“阿姊的耳坠怎么少了一只?” 伽罗被他揉得浑身发颤,费了许多力气,才勉强站稳,没让双腿发软,听到他的话,连忙抬手自己摸了下。 果然,一边耳垂已空了,原本挂着的耳坠子不知去了何处。 “恐怕方才在外头时落下了吧。”她红着脸随口解释,莫名不敢看他的眼睛,“陛下,先用膳吧!” “等等。”少年拉住她要离去的手,指尖一动。 伽罗只觉耳垂一热,有什么东西滑脱出去,紧接着,少年摊开手心,里头已躺着一只小巧的绿松石金钩耳坠。 “既然丢了,便将另一只也摘了吧。”李璟放下手,拉着她到食案边坐下。 似乎并没有要还给她的意思。 两人分坐榻上,不再靠得那么近,伽罗总算暂时放松下来,心不在焉地提箸用膳。 - 与此同时,杜修仁也已回到大长公主殿中。 他出去的时辰不短,回来仍孑然一身,多少令大长公主有些失望。 请伽罗过来,不过是寻个人说说话,皇陵这样的地方,总能惹出许多旧时愁绪,但既然是圣上将人请走的,她也不好说什么,只摆摆手,没再说什么。 杜修仁冲母亲行了个礼,便回了自己屋中。 他如今在户部任职,日常公务不少,如今又正是七月,各地年中账目已陆续送往邺都,正是需要加紧核查的时候,所以,这次随圣驾送葬,他也不敢懈怠,带了一叠分属他管的公文过来处理,预备等明日一回邺都,便可发往府衙。 这一晚,定会忙至近三更方休。 下人备了水与干净的衣物内,杜修仁立在屏风边,正要先将外袍褪去,胳膊一抬,却忽然感到衣裳底下,心口处像是被什么坚硬细小的东西勾了一下,有点疼,也有点痒。 他停下动作,伸手在心口按了下,果然有个指节大小的硬物在,扯了扯衣裳,也不见落下去,倒像勾在了衣裳中似的。 他实在不记得自己今日配了这样的饰物,待解了衣裳,看清到底是什么,不禁皱起眉头。 只见柔软的丝绸中衣上,一只小巧精致的耳坠正挂在心口的位置,摇摇欲坠。 赤金的弯钩,碧翠的绿松石,不正是方才那个狡猾的小娘子之物? 弯钩并不锋锐,只是丝绸质地更软,此刻已被那弯钩刺破,这才能挂住这只耳坠。 白眼狼 第14节 这样的东西,竟会出现在他的衣裳中,若不是还记得当时的情形,他几乎下意识就要怀疑,是她有意留下这只耳坠的。 下人还在一旁候着,他抬手取下那只耳坠捏在手心里,将破损的中衣换下,交下人都带出去,这才松了手。 清脆的一声响,耳坠被状似随意地丟在案边,仿佛是个可有可无的东西。 - 东面的寝殿内,伽罗陪李璟用完膳,瞧一眼漏刻,在心中计较着。 距她从晋王那儿离开,已过了近半个时辰,想来,晋王那儿的口供应当早已送到尚宫局,眼下正要往御前报呢。 也不知他们送去的口供里,会不会牵扯到雁回…… 伽罗隐隐担心,正犹豫要不要先做些什么,手便被握住了,有些强硬的力道将她朝旁一扯,顿时令她撞入结实的怀抱。 李璟顺势搂住她的腰,不满地抬起她的下巴,问:“阿姊在想什么?朕请阿姊过来,是想同阿姊好好说说话,这段时日,阿姊总在朕不在的时候才到徽猷殿来,朕都要怀疑,阿姊是不是有意躲着朕。” 说到这儿,他又凑近些,鼻尖几乎与她相触,不安道:“难道,是朕做了什么,惹阿姊生气了?” 伽罗被他搂着,周身悄悄热起来,只觉那股似去非去的情潮又有上涌之意。 她小心地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轻声道:“没有,伽罗不会生陛下的气,不论陛下做什么都不会。” “真的?”李璟的目光闪了闪。 伽罗点头,还未再说什么,眼前那张本就极近的脸忽而一偏,一个滚烫的吻便落在她的唇角。 只是轻轻一触,便已撤开,可位置却着实有些暧昧,与上回落在额间的吻不同,这回的吻,一半在颊边,另一半却真实地贴到了她的嘴唇。 “这样呢,阿姊会不会生朕的气?” 伽罗颤了颤,慢慢瞪大眼睛,咬着下唇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大约是她的反应同预想的不同,片刻后,李璟忽地笑起来。 “好了,朕同阿姊玩笑罢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禀声:“陛下,晋王殿下来了。” 李璟的面容顿时淡了许多。 伽罗扭头自南面半敞的窗向外看去,果然看见李玄寂在鱼怀光的亲自迎接下,正往这边行来。 二人目光一触,伽罗立刻意识到自己还被李璟抱在怀里。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惊梦 心里慌了下,伽罗连忙从李璟的怀中挣脱出来。 李璟看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眸中有冷意一闪而过,也不知是对她,还是对晋王。 “请王叔进来吧。” 鱼怀光立即敞开殿门,躬身请李玄寂入内。 叔侄相见,殿中气氛立时变得有些紧绷。 趁李玄寂冲李璟拱手,被引落座之际,伽罗赶紧避到一旁,唤了声“王叔”。 一抬眼,就见李玄寂的目光不知何时已落在她的身上。 “原来伽罗已到了圣上这儿。” 她看着这个衣冠齐整的男人,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他衣襟敞露、胸膛起伏的样子,一时觉得如芒在背,不敢再同他对视。 连他的话听起来都令人浮想联翩。 “伽罗过来陪圣上用膳。” 没等李玄寂再说什么,李璟先开了口。 “不知王叔这时过来,是否有何交待?”他的话说得颇有几分尊敬长辈之意。 近来朝中尚算平静,也许是顾及国丧,自上次隆庆门外的事后,双方似乎都稍加收敛,没再有过什么正面冲突。 “陛下言重,臣哪里敢对陛下有交代?”李玄寂淡笑一声,“只不过,方才遇到了件事,着实令臣羞愧,不得不来向圣上请罪。” 话虽如此,他的语气中不见半点羞愧。 伽罗眼神一转,轻声道:“既然陛下与王叔有事商谈,伽罗不便打扰,先行告退。” 她说罢,就要起身,却听李玄寂又道:“伽罗,此事说来,也算与你有一分关系——那名叫做采蕙的宫女,伽罗,你可识得?” 伽罗脚步一顿,登时紧张起来,答道:“伽罗记得,她从前是百福殿侍奉先太后的宫女,因被指派守陵,求告无门,曾当众拦了伽罗的车……” 她说着,声音低了些,先转头看一眼一旁的李璟,这才继续道:“伽罗见她着实有些可怜,后来又命身边的宫女赐她金银,也算照拂,只不知,她如今是否又做出什么事,冒犯了王叔?” “你为何便猜她冒犯了我?”李玄寂扯了下唇角。 伽罗眨眨眼,小声说:“她先前也差点冲撞了陛下,伽罗这才想,是不是又有什么冲动之举……” “不错,”李璟点头,“朕还因此要她绝了心思,安安分分过来守陵。” 李玄寂扬眉,“唔”一声:“原来如此,可惜了,伽罗,你的好心恐怕没能让她安分守己,有所收敛。陛下,臣方才自陵园归来后,这名宫女竟假借尚宫局的安排,留在臣的屋中伺候,企图对臣下药行引诱之事,使臣差点在别宫做出对我李氏先祖不敬之事。” 他说着,冲李璟再一拱手。 “如今,臣已命人将她拿下,细细审问。” 采蕙是宫女,此事当分属尚宫局管束,论理,当将人交给尚宫局,由尚宫局上达天听,再行审问,这般在天子眼皮下便私自处理审问,也只有李玄寂敢做。 李璟的面色随着他的话一点点变得难看。 “岂有此理!皇陵别宫,岂容她这般放肆侮辱!当初,朕就不该心软,若是直接赐死,恐怕也不会有今日的荒唐事!王叔分明是受那奴婢牵累,又并未做出有辱先祖之事,何来请罪一说?” “臣擅作主张,自觉惶恐,多谢陛下宽宥。”李玄寂话锋一转,“只是,方才下人们审问时,恐被臣迁怒,下手没轻重,只怕那宫女要性命不保了。” 未经天子允准,便先杀了犯人,实是逾越至极,如此一来,事情到底如何,便全由李玄寂一人说了算。 李璟冷笑一声,忍耐道:“本也是死有余辜,王叔不必挂怀,只是这么短的工夫,可有审出结果?” “臣已将供词送至尚宫局,此处又抄录一份,特来呈给陛下。”旁边的魏守良立刻将备好的供词交给鱼怀光。 伽罗眼睁睁瞧着那卷轴被捧至案上。 李璟瞥了一眼,并未翻看,只道:“王叔有心,既然都审出来了,朕自不必再过问。” 李玄寂悠悠道:“陛下难道不想知道,这名宫女背后,是否有人指使?” 话音落下,伽罗的心猛地提起,脸色也微微发白,忍不住悄悄抬头朝他看去。 他说,已将人杀了。 方才还在眼前鲜活说话的女子,转眼已被处置,眼下,难道要轮到她这个公主,所谓“幕后主使”了? 李璟眸光一动,顺着话问:“怎么,王叔审出有幕后主使了?” 李玄寂没有立刻回答,却是看向伽罗。 伽罗惊道:“王叔难道怀疑伽罗?” 李玄寂没有说话,她又转向李璟,起身拜道:“陛下,此事伽罗的确有错,当初实不该因一时心软,就答应采蕙的要求,将她带到陛下面前,这才给了她不该有的希望。可是,除此之外,伽罗绝没有其他心思,求陛下明鉴!” 李璟本以为李玄寂先灭了口,让事情死无对症,是要将一切都推到他这个天子身上,却不想竟是伽罗。 那自然也是他的人。 “阿姊!”他也起身,上前亲自将伽罗扶起,握住她的手,宽慰道,“你并未做错什么,真论起来也该是朕的不是,朕断了她的路,才会有今日之果,这其中恐怕还有误会。” 他说着,将伽罗往自己身后拉了把,挡在她的前面,一副要护她周全的样子,对李玄寂道:“王叔,朕信阿姊,定不会做这样的事。” 李玄寂的眼神从他们两人交握的手上扫过,忽而笑了一声,摇头道:“伽罗你急什么,我何时说过是你在背后主指?” 伽罗躲在李璟的身后,闻言警惕未消,只小心地问:“王叔此话何意?” 李玄寂道:“你方才说了,瞧那宫女可怜,另赐了她金银,她正是用那些金银,买通了尚宫局的女宫,得以分到我殿中的差事。除此之外,并未审出还有别的主谋,想来是她不愿忍受别宫寂寞,又无法再向圣上求情,才将主意打到我这儿。” 原来他并不打算将她推出去。 伽罗眼中闪过惊讶,心里却有说不出的怪异。 李璟显然也没料到,他竟没有抓住此事大做文章,不由愣了愣,这才慢慢道:“既然如此,这件事当交尚宫局,令宫女们都引以为戒才好。” “臣也正有此意。”李玄寂淡淡道。 事情已说完,他不再久留,起身离开。 伽罗这一晚上心情跌宕起伏,也不想再多停留,片刻后,也告退返回自己的寝殿。 李璟本要着人送一送,也被她婉拒了。 伽罗心里隐有预感,果然,踏过东面垣墙的那道门,自晋王寝殿经过时,就见本该已经回屋的男人,此刻正站在长廊边,望着北面的几株蟠龙松出神。 他的身边没有其他侍从,只远处几个角落里,分别立了几名侍卫看守,看样子竟像是将他所在的那处团团包围把守起来。 听到脚步声,他回首过来,正看向伽罗,那目光说不上来什么情绪,却让伽罗有些忐忑。 她让鹊枝留在原处,自己上前,唤了一声“王叔”。 “伽罗,”李玄寂抬手将她扶起,衣袍拂动间,有淡淡的芬芳袭来,“可是有话想说?” 伽罗抬眼偷偷觑他,感受到鼻间的气息,并非往日的龙涎,而是一股清新的皂角香气。 看来,面圣之前,已先沐浴。 想起在他寝殿看到的画面,凌乱、狼狈,又有说不出的俊美,伽罗心跳开始加速,只觉才被他扶过的半边胳膊都开始发麻。 “多谢王叔手下留情,未将伽罗身边的宫女后又私下寻过采蕙一事说出。” 她心中有数,连她这个在宫里宫外都无根基的人都能查到的事,李玄寂又怎么可能查不出来? 李玄寂轻笑一声,没有承认,也未否认,却说:“方才在陛下面前,可是怕我说了什么,将你卷入其中?” “伽罗不敢……”她是这样想的,却不能这样说。 眼前的男人幽幽看着她,片刻后,轻叹一声,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无奈道:“月奴,你怕什么?王叔总会护着你的,可还记得?” 他这一声叹息,又仿佛回到了八年前。 白眼狼 第15节 在一次宫宴上,她误饮了一盏酒,头晕乏力之际,脚步虚浮,不甚打碎了一只新贡入邺都的御瓷瓶。 若放到如今,她自然知晓,这不过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每年各处官窑贡入邺都的御瓷数不胜数,她是公主,打碎一只又如何? 可那时的她刚入宫中,处处陌生,正是最怕事、最胆小的时候,只恐因这一地碎瓷,便要遭人厌弃。 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是李玄寂告诉她,不要紧,不管出了什么事,他总会护着她。 只是,如今已时移世易。 伽罗眨眨眼,低头轻声道:“小时候的事,伽罗自然记得,只是没想到王叔竟也记得。” 她记得过去,更记得现下,眼前的晋王,动动手指,便能要人性命。 “王叔从没忘记。”像是想起了什么,李玄寂的嗓音变得低沉,指腹顺着她的发丝抚过,并未撤走,“可是,月奴,你却不愿护着王叔,明明知晓那胆大妄为的宫女要对王叔图谋不轨,却不曾过来相救,反而去见了陛下,凡事只请陛下为你做主。” 伽罗的确存了让李璟替她说话的心思。 “不,”她赶紧否认,“伽罗本也想给给王叔提醒,只是,还未能做什么,便被陛下召见……” 李玄寂眉心一动,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原来如此,那便是月奴不曾来过王叔的寝殿,对吗?” 伽罗面色一僵,一时分不清他是不是在试探什么。 “伽罗自然不曾去过王叔的寝殿。” 李玄寂的目光从她的衣裳间扫过,没再说什么。 好容易回到自己屋中,伽罗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一碰到榻沿,便双腿发软,跌了过去。 鹊枝倒还有力气,扶住她歪斜的身子,替她宽衣。 也不知摸到了裙摆的哪一处,指尖传来轻微的刺痛,鹊枝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怎么了?”伽罗撑起身子,担心是自己没使力,压疼了她的手。 鹊枝摇摇头,手指摸索一下,从丝缎间取下两枚翠绿的松针。 “应当是先前在树丛间不小心沾上的,幸好没有扎到贵主。” 鹊枝不以为意,正要搁到一旁,却见伽罗忽然出神地望着这两枚松针。 “贵主?” 伽罗没有出声。 她想起了方才李玄寂站的地方,他目光所望,正是他寝殿北面的那几株蟠龙松。 夜半,伽罗又做了噩梦。 仍旧是颠倒可怖的情形,脖颈被牢牢掐着,胸口被利箭射穿,她拼命挣扎,却怎么也逃不脱。 可不知不觉间,那挡在身前的模糊身影变得越来越清晰,从前,她只觉得那仿佛是李玄寂,而这一夜,他就是李玄寂。 掐着她脖颈的双手不知何时松了,改握住她的双手朝上压在头顶,她的心口还疼着,插在那儿的箭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滚烫的手掌。 那是寝殿里衣衫不整的李玄寂。 伽罗懵然惊醒。 周遭漆黑静谧一片,唯有身上莫名爬满的情潮异常清晰。 与此同时,百余丈外,另一间屋中,杜修仁也才自梦中惊醒,正盯着榻边那枚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暗淡的金钩耳坠,怔怔出神。 里衣早被汗水湿透,锦被之下藏着一片濡湿。 一切的一切,都无声地提醒着他方才的绮梦。 梦里落在他怀里,卧在他身下的女人,第一次变得这样清晰。 竟然是她,伽罗。 作者有话说: ---------------------- 大家都做梦了。 第16章 小事 第二日便要回邺都。 丟了一只耳坠,鹊枝一早来问是否要派人去寻。 伽罗想了想,点头答应,却说:“只在去陛下寝殿的路上寻便可。” 北面的那条小路可万不能去。 鹊枝心领神会,转身下去吩咐。 最后自是没能寻到,伽罗也不担忧,一面用早膳,一面又想着昨夜的事。 恐惧与紧张尽散,她的脑袋已恢复清明。 采蕙背后的人,不用费太多心思,她就能猜到,定是萧嵩。 引诱李玄寂在皇陵犯忌,得利的自然是天子一党,但若是李璟,则没必要再借雁回的手,将责任推在她这个公主的身上。 只有萧嵩,既希望李璟得利,又见不得她这个公主太过风光,毕竟他得为自己的女儿萧令仪谋划。 雁回本就是先太后自尚宫局指派而来的大宫女,听萧嵩之命行事并不奇怪。 昨夜,若采蕙成事,萧嵩自可拿此事大做文章,打击晋王威势,若未成,亦可挑起晋王对她这个公主的不满,为她竖敌,横竖萧嵩都能得利。 只是,晋王虽比他年轻那么多,却比他料想得更沉得住气,非但没让采蕙得逞,更没将她这个公主推出去,甚至还越过李璟,直接除掉采蕙,颇有威慑之意。 伽罗自不信李玄寂杀采蕙是为了她。 想起昨夜听到的他二人的话,她总觉得另有隐情,采蕙似乎知道些什么,引起李玄寂的忌惮,才有机会近他的身。 “他从来都与圣上站在一边,何曾想过殿下您?” 这个“他”是谁?难道是先太后? 还有那截丝带,李玄寂做那种事时,竟会拿出属于她的东西…… 伽罗捂着胸口,不敢深究。 巳时二刻,天气清朗,队伍自别宫出发,踏上返程之路。 太后棺椁已入葬,丧期已过,众人皆除服,换上寻常衣饰,虽不比往日鲜丽华贵,但比之来时的满目缟素,已教人心下松快许多。 李璟不再如先前那般面有悲戚,待队伍行出近十里,再瞧不见皇陵的影子时,他也干脆自御车中下来,骑马而行。 与他同行的,自然还有杜修仁与萧令仪。 这一回,没了礼法束缚,萧嵩不再管教女儿,由着她驰马行在前头,只是转头道:“令仪实在有些不成体统。陛下,可要请静和公主一同前来?公主端庄,恰能压一压令仪,教她少些张扬。” 话音方落,少女坐在高大的马上,面容间带着股傲气,扭头看向落在后面不知在说什么的几人,扬声道:“二位表兄,怎么还不快些?我等得,我这匹新得的千里良驹可等不得!” 清脆的嗓音在风中散开,满邺都皇亲贵戚中,恐怕也只有她敢这样与圣上说话。 周围的侍从婢女们早已见怪不怪,纷纷低眉,不敢言语。 萧嵩膝下子女六名,唯这一双儿女是正是余夫人所出,夫妇二人因此疼爱异常。 萧令仪从小过着众星捧月的日子,即便在圣驾面前,也不必拘谨。 李璟远远望着她回首过来的样子,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先答了萧嵩的话:“阿姊平日鲜少骑马出行,这两日想必也累了,就不去扰她了。表妹如此甚好,舅父不必担心。” 接着,才冲萧令仪笑道:“表妹且去吧,既是新得的良驹,放开了让它跑跑才好,朕与表兄想来是追不上了。” 萧令仪扬起下巴,颇有兴致地抚了抚马儿的鬃毛,道:“那我便不客气,先行一步!” 说罢,夹紧马腹,纵着马儿奔驰前行,很快便行至队伍的最前端。 此处,除了百余名骑马护在前方的神策军侍卫,与空着的御车外,便只有李玄寂的车架。 马车四周的纱帷被卷起,只余伞盖遮于顶上,李玄寂正坐在其中,同身旁骑马并行的神策军兵马使卫仲明说话。 二人之间隔着数尺的距离,面色从容,说话半点不避旁人,就连萧令仪来了,也未有变化。 “王叔,”少女勒了下缰绳,令马儿放慢脚步,小跑着跟在车旁,“今日为何不曾骑马?还想同王叔比一比,到底是谁的马儿快呢!” 同旁人的讳莫如深、有意回避不同,萧令仪丝毫未受近两年朝局紧张的影响,对待李玄寂,仍如初入邺都时一般,跟着李璟一道唤他“王叔”。 那时,先帝弥留,李玄寂与萧太后联手,扶持年少的太子李璟继承大统,两边正是关系紧密、互相扶持的时候。 “萧娘子,昨日奔波多时,我到底不比你们年轻,今日有些疲乏,”李玄寂面带微笑地看向萧令仪,“至于我的马,恐怕也是如此。” 他的马儿是大宛名驹,乃当初先帝所赐,伴他走过西北的许多土地,至今已有近十年。马儿灵性十足,早已与他养成默契,平日养护亦十分仔细,轻易不让旁人触碰。 “萧娘子若想试脚力,不妨让卫将军从神策军中挑些跑得快的马儿来。” 被点的卫仲明闻言,立即冲萧令仪拱了拱手。 萧令仪眼波流转,松了下缰绳,红润的面庞间露出笑容:“我可从没觉得王叔老!” 说罢,又催着马儿跑开了。 落在后面的一辆马车中,纱帷也掀了一半,大长公主看着萧令仪在队伍中如入无人之境般穿梭的身影,不禁看向身旁的另一位二八年华的少女。 两个只差了一岁,一个那样活泼骄傲,另一个却娴静得过分。 “伽罗,你可也要下去透透气,同令仪一块儿骑马?回邺都了,该高兴些,不必再陪着我这个孤寡老人。” 伽罗笑着摇头:“殿下还这样年轻,如何就是孤寡老人了?伽罗只是爱清净,这才想过来陪着殿下,殿下可别赶伽罗走。” 大长公主细细看她的神情,片刻后,无奈地摇头:“罢了,你既愿意留下,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只是你这孩子,有时未免太沉稳,瞧得人有些心疼。” 伽罗笑笑,没再说什么。 她其实也爱热闹,也爱骑马,只是在外小心惯了,少说少做,才能少犯错。 更何况,还有萧令仪在。 说来也有些荒唐,早年,萧令仪曾当过她的伴读。 那时先帝尚在,萧嵩终于得调任邺都,自地方封疆大吏一步跨入中枢。 萧太后疼爱令仪,想令她入宫长住,因不合规矩,便以伽罗为由,说恐她年幼孤单,无人相伴,这才求得先帝允准,让令仪以公主伴读的身份住到百福殿中。 只是,话虽如此,伽罗那时却总觉得,自己才更像是萧令仪的伴读。 白眼狼 第16节 不论读书还是玩乐,萧太后事事都依萧令仪的喜好,然后才是她这个静和公主。 这样的处处优容,是伽罗想也不敢想的。 偏偏萧令仪从小就在蜜罐中长大,住在宫中不过三月,便嫌弃处处有规矩束缚,说什么也要回府。 余夫人爱女心切,便又将她接了回去,改为每隔一段日子,便带入宫中请安。 伽罗自问与萧令仪算不上合不来,更没什么龃龉,只是实在没法像她那样自在又放纵。 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变成那样。 - 队伍的中间,萧嵩又为女儿告了声罪,便退去了别处,留下李璟与杜修仁两个,忽而沉默下来。 杜修仁从方才起,便一言不发,此刻望着远处萧令仪的身影,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另一个人。 此刻,她应还如来时一样,正坐在他母亲的身边,耐心地陪伴。 “表兄,”李璟侧目看他出神的样子,“怎么忽然不说话?” 杜修仁回过神来,道:“没什么,只是忽然发现,陛下对待萧娘子与静和公主,似乎不大相同。” 也许是三年没回邺都的缘故,他总觉李璟与从前相比,已长大许多,不但更加成熟稳重,心思也变得深沉许多,在萧令仪面前,俨然就是称职兄长的模样。 可是,他也记得,先前在徽猷殿中,李璟在伽罗面前的样子,言行举止间,具是有意无意流露的亲昵,倒像是有心维持从前的样子。 “自然要不一样。令仪表妹年纪小,性情开朗,有舅父与舅母疼爱,朕只需处处礼让便是,而阿姊,”李璟说到这儿,顿了顿,语气竟莫名有些低沉,“阿姊是不一样的。” 杜修仁皱了皱眉,问:“有何不一样?” “阿姊的身边没有别的亲人,如今,能护着她的,只有朕了。况且,朕与阿姊的情分亦与别人不同……”李璟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杜修仁心中一阵怪异。 他很想问,陛下若知晓那小娘子的可怜纯善都是装出来的,还会如眼下这般待她亲昵吗? 可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他的脑中闪过那日在树影下见到的她红眼的委屈模样,不得不承认,她的确已没有别的亲人了。 然而很快,他又想起,多年前,也是因为她的孤女身世,他才在明知有人蒙冤受屈的情况下,没有当场拆穿她的诡计! 如今的她,丝毫没有悔改! 他不信“情分”二字,能让陛下连这些也可以不介怀。 只是,还没等他再说什么,李璟便问:“表兄今日怎想起问这些?” 杜修仁将话咽下,淡淡道:“臣随口一问罢了。” 然而,下一刻,一阵秋风袭来,他抬手挡了挡扑面的尘土,再落下时,一枚极小巧的,闪着熠熠光泽的物件自他腕间束起的袖口滑落,很快没入秋草之间。 “表兄可落了什么东西?”李璟抬手指了下。 杜修仁停住正慢慢踱行的马儿,刚要翻身下去,已有会察言观色的机灵小内侍快速奔至近前,伸手一探,便先捡到了,捧在手心里献宝似的送来。 “侍郎不必劳动,这点小事有奴婢代劳!” 是一枚绿松石金钩耳坠。 杜修仁下意识看向李璟,正想伸手取回,那头李璟却先一步拿了起来。 小小的金钩被捏着,坠着底下的绿松石迎风颤动。 “这是阿姊的耳坠,昨日丟了一只,”李璟很快认了出来,“怎会在表兄手中?” 少年深黑的目光扫来,让杜修仁下意识躲避。 “臣昨夜在别宫中无意捡到,原来是公主之物。” 李璟笑了,顺势将耳坠交给随侍之人,交代收好。 “正巧,另一只就在朕这儿,等晚些回宫,朕再还给阿姊。” 一件小事而已,很快过去。 杜修仁眼睁睁看着那名内宦将耳坠收入木匣,送往御车之中。 “朕记得,五月里,潭州一带水患,户部批了不少赈济钱粮,如今七月,灾情已算处置得当,几州的赋税减免、重筑堤坝等事应当也要核算,此事当是表兄你负责的吧?”李璟已正了脸色,重新说起朝事。 “臣主管核算、撰文,最后皆由韩尚书定夺,依臣之见,目下,重筑堤坝所需银钱、徭役尚需斟酌。”杜修仁亦答得很快,账目细节一清二楚,似乎完全没被方才的小事影响。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拜别 近申时,队伍终于行抵紫微宫。 各家亲贵在邺都各有居处,是以,至端门外,李璟便命车马停下,令众人各自归去。 伽罗这才自大长公主的车中下来,一一与众人拜别。 如今,偌大的紫微宫,也只她与李璟两个长居了。 众人皆客客气气,大长公主临行前,又再三嘱咐伽罗,三日后到府上小叙,伽罗看着她身旁的杜修仁,点头答应了,这才将大长公主送走。 不知是不是错觉,伽罗总觉得杜修仁离去前的样子,好像有什么话要对她说。 只是,还来得及细想,那头萧令仪的话音便从耳边传来。 “伽罗,怎么一整日都未见你下车来?”她先前在路上纵马许久,早觉疲累,此刻坐在马车中,也懒得挪动,只掀着纱幔与伽罗说话,“害我方才又被父亲好一阵数落,说我不如你沉静温婉。” 伽罗笑了笑,说:“什么沉静温婉?令仪妹妹还不知道我吗?我骑艺不精,又素爱躲懒,哪有妹妹这般英姿,只好留在大长公主身边,免得惹人笑话。” 她说着,看一眼御车的方向。 李璟立在高处,李玄寂坐在马上,二人视线齐平,正说着什么,瞧神色倒都还镇定,不像有冲突的模样。 天子尚在,伽罗也不好先回宫中,只得耐着性子应付萧令仪。 “伽罗,你的父亲可是突厥人,人人都说突厥人从前游牧草原,最擅骑射,怎么你却不行?”萧令仪奇道。 “人各有天资,想来我便没有令仪妹妹这样的好天资。”伽罗好脾气地哄她。 “贵主何必妄自菲薄?”没等萧令仪再说话,另一道声音便插了进来。 是个十八九的年轻郎君,一身锦袍,眉眼间与萧令仪有三分相似,正是她的兄长令延。 他生得也算英姿勃发、相貌不俗,只是看过来的眼神中,总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令伽罗心有不适。 “人的天资重要,马驹的天资亦然,令仪不过仗着才得了一匹好马而已,贵主若喜欢,我便替贵主再寻一匹更好的汗血宝马来,保管要令仪比不过。” “阿兄,你怎么不帮我,还站在别人那一边?”萧令仪一听便有些不快。 伽罗微侧过身,避开萧令延打量的目光,柔声道:“令仪妹妹,萧侍郎同你说笑呢,不必当真。” 萧令延从前也常入宫来,不过,他到底是男子,又长着几岁,同伽罗不过见面点头,不算相熟,如今却不知怎么,渐渐有热络的意思。 “我可不是说笑,是真心愿赠贵主宝马。” “什么宝马?”片刻工夫,李璟声音响起,“阿姊想寻马匹?” 众人循声望去,见方才还在说话的天子与晋王,此刻已到了近前,二人的视线恰好都落到伽罗的身上。 “倒也不用令延表兄另寻,朕在西苑的御马,阿姊只管挑便是。”李璟说着,冲伽罗笑了笑,伸出手,“时辰不早,阿姊,咱们回去吧。” 伽罗看一眼李玄寂,冲他行了个礼,随后,握住李璟的手,借力踏着马杌上车。 御车缓缓调转方向,朝端门内驶去。 片刻后,李玄寂也领着随身侍卫们驾马离去。 留下萧家兄妹二人,萧令仪看着兄长的样子,扬眉道:“阿兄,瞧什么呢?人都走了,怎么像第一次见似的。” 萧令延收回视线,扯起嘴角,慢慢道:“倒真像是第一次见。” 以前只觉她生得出挑,落在哪儿都能教人一眼瞧见,如今竟还觉出了不同的味道,是长大了。 马车穿过端门时,伽罗忍不住又掀帘看了一眼。 李玄寂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只有两名骑马护在最后的侍卫,匆匆奔过,很快也消失在拐角处。 “阿姊看什么呢?” 李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离得那样近,近到伽罗的耳际都能感受到热意。 不知不觉间,他已从身后靠近,双臂微微张开,虚虚地环于她身侧。 伽罗忽然不敢再动。 “没什么——” 话音刚落,眼前忽然闪过一道光。 “阿姊你瞧,这是什么。” 李璟一只手绕至她的眼前,食指与拇指间,金光绿意,在半空中晃动,正是她的耳坠,完完整整的一对。 “竟在陛下这儿,今早我还让鹊枝去寻过,却没寻到。” 她伸身想接过,可李璟很快收起,掰过她的肩,让她半靠过来,一手托住她的下巴,一手触上她的耳垂。 伽罗莫名有些脸红。 也不知是不是昨夜瞧见了那些隐秘画面的缘故,她总觉得自己好像有些不一样了,懵然之间,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更困惑了些。 “好了。” 李璟将两只耳坠都戴好,却没放开她,仍托住她的脸颊认真端详。 “还是小了些,过几日再请尚宫局的匠人们打一对更好的。” 时下正兴瑰丽之风,邺都的娘子们都爱艳丽的衣裳首饰,耳坠、手镯、臂钏,也都要大而华美,金银宝珠相间,时常压得连抬头都要小心翼翼。 伽罗并非不爱艳色,只是顾及先太后,丧期不宜衣饰华丽,她才特意挑了这对小巧的耳坠。 她并不缺金银珠宝。虽不是大长公主那样有食邑的公主,但她从前有先帝赏赐,后来又有李璟,私库里的积蓄一点也不少。 正要解释一二,李璟已转了话锋。 白眼狼 第17节 “阿姊可知,我是在何处寻到这只耳坠的?” 伽罗不明所以:“可是在别宫的路上?” 李璟摇头,微微一笑:“是在表兄那儿。” 单以亲缘论,他倒是有许多表亲,但能这样,不带姓名,只称“表兄”二字的,只有杜修仁一个。 伽罗的心口在一瞬间紧缩,几乎下意识以为,杜修仁已将昨夜的事向李璟和盘托出,而这枚耳坠,就是所谓的“证据”。 但很快,她又否认了这个猜想。 杜修仁没必要这样做,他离去前的神色也并不像出卖了她的样子。 抱着一丝希望,她惊讶道:“怎会有杜家阿兄那儿?” “是啊,朕也觉得意外,表兄说,是昨夜捡来的。” 伽罗想了想,点头道:“也有可能,昨夜陛下召见时,阿兄也正替大长公主来寻我,想来还是落在去时的路上,才恰好被阿兄捡到。” 她说完,忐忑地等待着李璟的反应。 “表兄也是这么说的。”李璟笑着摇头,伸手抱住她,“朕还以为表兄与阿姊悄悄地冰释前嫌了。” “陛下说笑了,伽罗与杜侍郎本来也没什么嫌隙的……” “朕都知道的,阿姊,你不用解释。”他将脑袋搁在她的肩上,呼吸离她的耳畔极近,稍稍一动,便触到了她耳后的一片肌肤,“这儿,这道疤痕还在呢。” 伽罗轻颤一下,咬着下唇没推开他,闻言伸手,摸到了耳后那一道不过半寸长的凸起。 是九岁时留下的疤痕。 那时,正是萧令仪入宫“伴读”的日子。 年幼的小娘子初次离开父母的呵护,独自居住深宫,多少会感到彷徨不安,伽罗觉得自己很能理解这样的情绪。 所以,当萧令仪白日高高兴兴在姑母面前说笑、玩闹,到了夜里却不愿用膳,也不愿入睡,一味在寝殿中哭闹时,是伽罗捧着膳房一直为萧令仪留着的粟米粥,到榻前轻声细语地劝说。 只是,萧令仪的性子,连宫中教养皇子、公主们的嬷嬷们都束手无策,又哪里会听得进她的话? 托盘刚刚递出去,便被萧令仪一手挥开。 黄澄澄的粟米粥撒了一地,伽罗的手也被泼了半边,有几粒飞溅出来,黏在她的发丝间。 所幸粥是温的,伽罗未被烫伤,只是碗落在地上碎成一片,有碎瓷自她耳边飞掠而过,带来微微的一痛。 她没留意,身边的侍女也不曾留意,只赶紧替她擦净手,清理了头发,便忙去收拾地上的狼藉。 是后来李璟见到她时,瞧她脸颊下留着一道干涸的血痕,才发现原来她的耳后被碎瓷割了个半寸的小口子。 他自然气急了,一会儿要立即请御医拿伤药,一会儿又嚷着要请母后做主,管一管萧令仪的脾气,最后,还是伽罗百般劝说,才让他消了气,什么也没做。 伽罗从小就知晓自己的处境。 太后最心疼的是李璟,其次是萧令仪,最后才是她,若因为她,惹得李璟与萧令仪生出龃龉,只怕会引太后厌恶。 伤口不大也不深,本不该留下痕迹,只是恰好在耳后,她那时夜里常睡不安稳,在榻上一不小心便压到耳际,又将伤口扯裂了数次。 不疼,最后却留了那道疤。 “是啊,后来也不知怎么,就留了疤,好在是耳后,也不难看。” 李璟的指腹又在那条疤痕上轻抚一下。 “阿姊,朕知晓你不想与令仪表妹一同骑马,以后,这样的事若推脱不掉,便来告诉朕,朕会帮阿姊你解决的。” 伽罗被说中了心思,顿了顿,才点头,轻轻说了声“好”。 “不过,西苑的御马的确都可由阿姊随意挑选,阿姊想和何时去就何时去。” 御车很快行至阊阖门,再往前,便入西隔城,伽罗命车停下,请李璟不必再送,自己下了车,站在道边,直到御车远去,才带着鹊枝沿着九洲池漫步。 雁回等人先前已随着她那辆空着的车回了清辉殿,此刻四下只鹊枝一人在,伽罗这才感到放松下来。 李璟的话,让她的思绪到现下还停留在过去。 其实,留下那道疤痕的那天夜里,待所有人睡去后,她便偷偷起身出了寝殿,一个人坐在九洲池边,望着烟波浩渺的池畔夜色怔怔发呆。 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悲伤、委屈、低落,都很少出现在她的心中,她从小就习惯了这一切,并非来到邺都,入住紫微宫后,才有的这样的处境。 那一晚,她只是如往常一样,睡不着,便一个人溜出来。也是在那一晚,她遇到了李玄寂。 他没有责备她夜半在外游荡,问了一句“发生了何事”,见她不愿回答,便也不再问,只是走到她的身边坐下,像当初刚在草原捡到她的那几日一般,搂着她的肩,让她靠在他怀里入睡。 她已经不记得那晚自己是何时醒的,后来又如何悄悄回到清辉殿。 不过,她记得,在那不久之后,她听到李玄寂对先帝说,萧家小娘子小小年纪便与父母骨肉分离,着实可怜。 萧令仪像是忽然得到提示一般,不再胡乱嫌弃宫中规矩森严,只日日说着思念双亲的话,这才引来太后怜惜,准余夫人将她接回。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出行 国丧一过,紫微宫中的猎猎白幡便被摘下,日夜诵经的僧侣们也陆续离宫,回到寺庙中修行。 一切都仿佛未曾改变。 伽罗记得大长公主的邀约,这三日里,早早备好了上门要提的礼。 几匹御赐的绯红锦与越州缭绫,并两壶西域佳酿,还有一兜樱桃煎。 绫罗锦缎、美酒佳酿虽都是御用贡品,但不过是充充样子,大长公主从不缺这些,她不但有每年宫中照旧例赏赐的贡品,还有自己的食邑,送上这些,到时必会得到同等的,甚至更丰厚的回赠。 真正表达心意的,是那一兜樱桃煎。 出行这日,伽罗早早起来梳妆。 一身十二破间裙,外头挂一条以金线绣着宝相花纹的茜色披帛,长而浓密的发丝梳作双丫髻,正中饰鎏金银花树钗,两边再插一对水晶钗,脖间则是一条嵌宝金珠项链。 白皙的面庞精心描摹,柳叶细眉、淡粉双腮,额间再点金箔翠羽,衬得她娇若桃花,灿若琉璃。 大长公主年长,又潜心礼佛多年,平日清静惯了,实则却很爱瞧他们这些小辈鲜艳亮丽的模样。 待妆点毕,伽罗又对着铜镜反复地照了照,这才露出微笑,带着鹊枝出了清辉殿。 雁回等人只带着礼将她送至隆庆门外,大长公主府早派了车马来接,一见伽罗过来,便忙迎上来,替她收拾好一切,请她登车上路。 马车出了右掖门,便一路往东,朝大长公主府所在的承福坊驶去。 伽罗颇有些好奇。 不光是因为这几日邺都格外热闹,三月国丧之下压着的婚嫁喜事,在这几日都撞到一起,短短一路,一会儿就遇到两家,也因为她很少有机会这样出行——大长公主替她备的是半副公主的仪仗。 宫中的规矩虽比从前在草原的王廷森严许多,但大抵也只等级更分明而已,并不拘着皇子公主们出行游玩。 只是,伽罗自知不是真公主,不论先帝待她如何宽容,她也不敢在外摆公主的架子。 除了跟随先帝或是先太后出行,她极少独自出宫,偶尔有那么几回,乘自己的车马,也定是简朴得不能再简朴,与寻常官宦人家的小娘子相差无几。 她只恐带着仆从出行,一不小心惊扰了百姓,要遭人非议。 今日倒好,一切都是大长公主备下的,只半副仪仗,足够华丽舒适,又不会占去太多车道,她完全不必心有负担。 车外人来人往,为婚嫁提篮撒着鲜花的小童们一路欢笑着奔过,铺子里刚烤出的胡饼香气弥漫开来,引得人食指大动。 伽罗一路掀着纱帷,好奇地看着宫外热闹的景象,有骑马而过的年轻郎君避让到一旁,遥遥冲她拱手俯身致意,令她不禁露出笑容。 杜修仁自府衙中出来时,见到的便是她对着追捧而来的路人不住笑着的模样。 大邺立国数十载,中原至今已鲜有战事,邺都一带更是物阜民丰,风气渐开,姿容美艳、排场华丽的娘子们出入闹市,受路人追捧的情形并不罕见。 他平日见到这样的情形,从来不多留意,只会另寻畅通的道路,尽快绕过去,以免耽误正事。 可今日,大概是那副仪仗是自己家中的,车中的人也是要往自己家中去,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花团锦簇,是有心装扮过的模样,的确艳光浮动,令人不由多瞧。 只是—— 他瞥一眼道边越来越多停驻的路人,肃着脸驾马上前。 正是人潮渐涌,车马不息的时候,走得这么缓,还不知要惹多少人拥堵在此。 “郎君!”府上家仆一见是他,立即眉开眼笑地让出一条道,容他行至马车旁。 “方才大长公主还说,兴许接上贵主回去时,能遇见郎君呢。” 伽罗听到动静,一扭头就看到骑着马跟到近前的杜修仁。 “阿兄,今日竟还去了衙署,如此勤勉。”她仍是笑着的,俨然是真心觉得愉悦。 杜修仁眉心皱得更紧了。 这好像还是头一次,她在他面前这样毫不作伪地露出笑容。就因为这些打马游街、追捧其后的郎君们? “咱们府上什么时候出来一回,要闹出这样的动静了?”他语气冷淡,直接忽略了她方才的话。 家仆愣了下,悄悄看一眼周围,不明白为何自家郎君忽而变得这样严苛。 郎君从小就是不苟言笑的性子,对什么都带着几分固执的认真在,教人以为他是个不近人情的人,实则是最公正不过的,绝不会无故责备下人。 今日也不知何故冷了脸,分明如贵主这样美貌异常的娘子,从闹市街头经过,引人围观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谁不想看美人出游呢? “是奴考虑不周,这便命大伙儿行快些。” 话虽如此,这样热闹的地方本不宜行得太快。 伽罗听着他们的话,面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阿兄何必责怪不相干的人?是我太过招摇,恐怕给大长公主添麻烦了。” 她在车中坐直身子,命鹊枝放下四周的纱帷。 周遭的视线顿时被完全阻隔,围观的郎君们失望不已,有几个似乎并不死心,仍抱着希望,一路跟随,只盼公主能再掀帘展颜。 四下的热闹很快散去大半,马车的通行也渐渐快起来。 杜修仁沉默下来,看着两边一张张失望离去的脸,不知怎么,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白眼狼 第18节 她方才那样说,倒好像是他指责她给他添了麻烦似的。 “人群聚集,若无京兆府所派侍卫疏引,恐怕要惹出骚乱。”他稍扬嗓音,对前方的家仆说。 家仆立时应了,令护持在马车前后的侍从们靠拢一些。 车中被纱帷遮住的人却再没有动静。 杜修仁骑马行在车旁,顿了顿,又说:“近来衙署中事多,今日虽休沐,有些公文却是明日就急等着批复的,许多都是各地经了层层转递,才能送入邺都的,我不想令他们再多等,便趁着今日过去,将能处理的先都备好。” 这方是回应她方才那句“勤勉”之言。 “原来如此,阿兄辛苦了。”隔着一道帘幕,女子温柔的声音传来。 她回答得很正常,语气里半点听不出不悦,也没有再要多说些什么的意思。 杜修仁侧目望着那道微微拂动的纱帷,紧抿着唇,也没再说话。 承福坊的宅子是当初睿宗皇帝还在时,亲自替大长公主挑选的,为的就是方便这个备受疼爱的女儿能常出入宫廷,是以,马车从这片闹市行出不到一刻,便已靠近公主府邸。 有府中侍从远远迎在街口,见人来了,急忙奔回去报信,等马车入了府,伽罗掀帘下去,还未站稳,便听前方传来大长公主带笑的声音。 “伽罗,可算来了!” 连礼也未来得及行,手便先被握住。 “好了,不用多礼。”大长公主一见她的样子,双眼便亮了许多,本就带着喜悦的语气又多了赞叹,“你今日这身装扮,才像这个年纪小娘子该有的模样,生得这样好,瞧得我都移不开眼了,三郎,你说是不是?” 自回府后,除了行礼便一声不吭的杜修仁忽而被母亲点到,不得不将目光落在伽罗的身上。 方才她坐在车中,还瞧得不真切,此刻立在庭中,当真富丽美艳,光彩照人,如一尊瓷像一般,精致润泽,教人见之难忘。 杜修仁的脑中一下闪过数日前的荒唐梦境,一阵凉飕飕、滑腻腻的异样感觉自脑后飞快蔓过。 “母亲觉得好便是好。” 他迅速移开视线,用与往常无甚分别的漠然语气回应大长公主的话。 大长公主转头去瞧侍女们正自车上取下的礼,并未留意他的那点小到不能再小的微妙异样。 伽罗却留意到了。 从方才在路上相遇,杜修仁竟然回应了她的话时,她便隐隐感受到了一丝不同。 “怎么还带了礼?伽罗,我邀你来,一是解闷儿,二便是要谢你,怎好收你的礼?” 大长公主的话将她拉回来,她提过装着樱桃煎的食盒,笑吟吟道:“伽罗知晓殿下定然不缺这些,不过是寻常礼数罢了,殿下若不收,只教伽罗下回不敢再来,倒是这个——” 她揭开食盒盖,呈至大长公主面前,又看向杜修仁。 “上回在陛下那儿听阿兄提起,殿下爱吃樱桃,伽罗便提前存下了最后一茬,请膳房制成樱桃煎,虽比不上新鲜的樱桃,却也是伽罗一片心意,若殿下再嫌弃,伽罗可要伤心了。” 杜修仁掀了掀眼皮,飞快地看她一眼。 他在徽猷殿提起母亲喜爱樱桃,已是近三个月前的事了,那一日,他替母亲带话,丧期过后,要邀她到府上一叙,看来,她从那日起,便想了今日要带什么礼。 大长公主笑得眉眼都弯到了一处:“伽罗,你实在很细心,连这样小的事都记在心上。我的确喜欢樱桃,这几日正想着这一口呢,可巧你便送了来,快叫我尝尝!” 伽罗揭开盒中的干净巾帕,请侍女取了包在其中的竹签,插起一枚樱桃煎,请大长公主品尝。 滋味自然是好的,大长公主连连夸赞。 伽罗目光流转,却没将食盒直接交给侍女,而是亲自又取了根竹签,将另一枚樱桃煎递到杜修仁的面前。 “阿兄可也要尝一尝?” 少女温柔明亮的眼睛仰望过来,带着欢喜的期待。 杜修仁默了默,想起上一次在徽猷殿的情形。 他不但说了母亲爱吃樱桃,也说了他自己不爱食甜腻。 难道她只记住了母亲的喜好,却没记住他的? 去了核,被蜜糖反复煎煮过的嫣红果实微微皱着皮,在晴好的日光下如琉璃一般晶亮。 杜修仁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紧抿的嘴唇张开,想说点什么。 下一刻,伽罗眼珠一转,露出抱歉的笑容。 “哎哟,我忘了,上回阿兄便说过,不食甜腻之物,半点不愿吃我备下的酪樱桃,是我疏忽了。” 不等他抬手接过,小小的果实便被收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美貌 “是,三郎平日一口甜腻也不沾,哎,我记得他幼时分明极爱蜜糖,有时饮水都要添上一勺,也不知怎么,长大就变了。” 大长公主埋怨了一句,命侍女将食盒拿下去再盛些樱桃煎送来,便拉着伽罗往院中去。 伽罗不经意似的,扭头看了眼沉着脸不说话的杜修仁。 原来他那日不是——不全是要与她过不去。 她没再与他说什么,只耐心地陪在大长公主身边,饮茶、用膳、观景。 至于杜修仁,陪着喝了一盏茶后,便起身告退,说是要去崔相府上拜访。 “他近来总是如此,一心扑在公务上,回邺都来,也算留在我身边了,却还是忙得日日见不着人影,还不如外放的时候,不在身边,我也不用操心了。”待他最后,大长公主叹了一声。 自杜燧过世后,她便开始深居简出,出入宫廷的次数也少了许多,除了年节,多独居佛寺,杜修仁被外放后,更是如此,至今年,杜修仁归来,她才又多了在外的走动。 伽罗轻笑:“殿下的话虽是这样说,实则定也不舍阿兄离得太远,长年不归吧?” “说得也是,做母亲的,自然还是疼爱子女。”大长公主无奈道,“不过,他是男儿,在外行走往来,也不必担心吃亏,况且他自小就是有主意的,从未让我操心。” 杜修仁从来都是世家子弟中的佼佼者,提到儿子,大长公主的眼中有掩不住的欣慰。 只是,下一刻,她的目光再转向伽罗的时候,却多了一丝复杂。 “伽罗啊。”她轻轻唤了一声,慢慢道,“昨日,我听闻伏俟城传来消息,宜城公主病重,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伽罗的笑容变淡了一些。 伏俟城是吐谷浑王城,宜城公主则自邺都嫁去的和亲公主。 二十余年,辗转改嫁两次,先是其先夫的长子,又是先夫次子,先后生养过三名子女,膝下长子如今已成年,极受吐谷浑王的器重,若无意外,下一任新王便会是他。 同伽罗的母亲辛梵儿相比,宜城公主似乎十分想得开,也幸运许多。 不同于一直有异心的突厥,吐谷浑多年前便已称臣,与大邺往来密切,对联姻公主亦算礼遇,因此,宜城公主在伏俟城地位尚算稳固。 但也因如此,一旦她不在了,朝廷必定会立即再送一位和亲公主过去。 这是伽罗十分害怕听到的消息。 “好,”她轻轻地应了,“多谢殿下。” 她知道,大长公主从不涉党争,这么多年避世,一来是思念亡夫,二来也是要在争斗中保全自己。能这样提醒她一句,已是格外关照了。 大长公主仔细地看她的神色,知她已懂了,便没再说什么。 二人之后说话谈笑,再无异常,仿佛完全没说过那些话一般。 一直到傍晚时分,大长公主才让伽罗回宫。 如先前所料,她果然命侍女备了回礼,有外头收来的波斯商人带入邺都的香料、毛毡,还有一整套鎏金头面。 “我年岁渐长,再用不上这些鲜艳样式了,留在库里,还得三五不时命人打理,不如给你,何时戴上了,让我瞧着赏心悦目才好。” 大长公主半点不肯让伽罗拒绝,眼见车马已收拾得差不多,却没没要立即上路,说是已派了人过去请,要等杜修仁过来。 “傍晚街市上人多,你又不愿要多些人护送,那便让三郎走一趟。” 伽罗想要拒绝:“不必麻烦,阿兄那样忙碌,此刻还不知回来了没有,恐怕不会有空送我。” 正说着,家仆便将人带了过来。 杜修仁已换了身与上半晌不同的衣袍,行到近处时,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想来是刚回府,才沐浴更衣,便被大长公主唤了来。 本以为他会说几句推脱之言,没想到他冲大长公主行了个礼之后,便接过侍从递来的马缰,并无二话。 只是,转头瞧见马车旁寥寥的侍从时,蹙眉道:“怎只有三人?” 明明来时,侍从十余名,还在路上引起了不小的动静,那也不过就是半副仪仗。 侍从还没应声,伽罗笑道:“傍晚城中民众陆续归家,想来道路更拥挤,人多了倒不好走。来时已那样不便,我实在不敢再来一回。” 听到“不敢”二字,杜修仁眉心一跳,眼中渐起冷意,知晓她又在故技重施。 果然,大长公主捕捉到这个字眼,立刻问:“怎么,是不是来时,有人说了什么?我道你怎忽然就要少些人呢!” 她口中的“有人”,意有所指。 杜修仁肃着脸,沉默地看向伽罗,等着她装可怜,向母亲“诉苦”。 然而,这一回,伽罗对上他的视线,却不像从前那样有意闪躲,只是笑吟吟的,柔声说:“没有,殿下误会了,只是伽罗想快些回宫罢了。” 杜修仁皱了下眉,没出声。 大长公主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看过一圈,确认没瞧出异样,才让伽罗上车,又对杜修仁道:“三郎你好好护送伽罗路上人多,当心些。” 杜修仁沉沉地应了声,翻身上马,像来时一样,行在马车侧旁,出了府邸。 街市上的确热闹极了,人潮如织,白日有小童们撒过鲜花的地方,已有迎亲的队伍出来,载着新郎与新妇游街,接受沿路众人的祝福。 如此欢腾的景象,伽罗好奇极了,却没如先前那样直接掀起四下的纱帷,毫无阻隔地看着,而是小心翼翼地挑起一道手掌宽的空隙,将脸庞凑近过来,往那被许多人围观的队伍看去。 杜修仁骑马跟在一旁,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不知为何,颇觉怪异。 他从前为着不少事说过她,大多数时候,她并不会听进去,只会一次次躲他躲得更远,恨不能让他再也瞧不见。 这些,他从来都看在眼里。 少时,他出入宫廷虽多,但大多是与李璟在大内伴驾,偶尔才在先帝面前见到她。 她后来一直存着些弯弯绕绕的小心思,只是再没惹出更大的事来,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多管。 今日也不知怎么,忽然这样乖觉。 白眼狼 第19节 “你若想看,只管看便是。”沉默片刻,杜修仁慢慢开口,“这回没那么多人随行。” 三名扈从而已,比前方迎亲的队伍少了那样多,半点也不会引人注目。 伽罗正等着他开口,闻言嘴角扬起细小的弧度。 “不用,”她轻声应了,不再看外面的热闹,却抬头看向骑马跟在一旁的杜修仁,“阿兄是不是没想到我会这样听话?” 此刻,夕阳的余晖洒下来,正如薄纱一般披在他的身上,令他原本白皙的面庞染上一层浅浅的棕色,竟与她的发色有几分相衬。 杜修仁感受到她看过来的视线,面色有些沉,顿了顿,说:“你若又有什么心思,不妨直说,这些手段用在我身上,恐怕没用。” 这似乎是多年来养成的根深蒂固的习惯,她的一举一动,但凡在他眼皮底下,他总会怀疑是不是别有用心。 此刻,三名扈从行在车夫身旁,离他们二人足有一两丈的距离,周遭又这样热闹,他不担心会被旁人听见。 伽罗当然也确有心思。 “也没什么,只是想教阿兄知晓,我并非不讲道理、听不得劝说之人,阿兄先前的话没错,于我有利无害,我自然会听。”她说着,笑了笑,仔细地盯着杜修仁的侧脸,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况且,我心中一直明白,其实阿兄从来不是铁石心肠的人,明明有那么多次机会可以揭穿我,却从来没有这样做,就像前几日,阿兄既拾到了我的耳坠,却什么也没说……” 杜修仁的脑中又浮现那日“拾”到耳坠的情形,面颊有瞬间发烫,幸好映着夕阳,什么也瞧不出来。 “我只不过觉得你眼下的这些弯弯绕绕,远不足以惹出什么事端而已。”他的声音透着惯有的冷淡与嘲讽。 大约又想起了什么,他顿了顿,语气也缓和下来。 “我后来听说了,尚宫局派了女官,往各宫重新教导宫女,不得效仿采蕙行事。” 他记得她那日说的话,因为采蕙的事,怕牵连到她自己,才会到晋王寝殿外窥看。 尽管仍旧十分不赞成她这样的举动,但是联想到过去种种,他也隐隐懂得了她的恐惧。 “公主乃先帝亲封,这是无论如何都改不了的,陛下待公主亦有非比寻常的情分,实在不必处处担心。” 伽罗还是第一次听到他这样和缓地同她解释,不禁轻声问:“陛下会帮我,那阿兄你呢?” 杜修仁皱眉,终于侧目,对上她仰视过来的期盼眼神。 “只要公主行端坐正,没做错什么,我自然会替公主说话。” 伽罗并不怀疑他的话,毕竟,多年前,魏昭仪的那件事上,她便见识过了——那位魏昭仪颇有过一阵得意忘形的跋扈日子,期间对大长公主也曾不敬,他却仍愿意替魏昭仪分辩一两句,在人人各扫门前雪,半点不管他人死活的皇宫里,十分罕见。 只是,从前的杜修仁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哪里会对她说这样的话? 他果然变得不太一样,是因为什么呢? 伽罗就这样侧目仰头,看着光晕里的他,在心中做着各种猜测。 “天下的郎君,是不是都喜爱年轻貌美的娘子?”片刻后,她忽然问。 杜修仁一愣,没料到她会问出这样的话,下意识拧眉,多少有些避而不答的嫌疑:“你问这个做什么?分明才说过,要行端坐正!” 伽罗眨眼,无辜道:“这与行端坐正有何关系?我只是有些好奇,想着阿兄也是郎君,便随口问一问。” 杜修仁沉默片刻,答道:“圣人说,食色,性也,这世上众人,不分男女,自然都喜爱美貌,我亦是凡夫俗子,不能例外。不过,君子色而不淫,只要发乎情,止乎礼,便不算有违世俗礼法。” “那,是不是足够貌美,便能让许多人不顾世俗礼法?” “有,不过,这样的人恐非良善之辈,公主应当远离。” 伽罗点头应了,却像没放在心上似的,继续问:“阿兄,伽罗算不算美貌的娘子?” “你——”杜修仁惊了一惊,压低声质问,“公主这又是问的什么话!” 伽罗只是小心翼翼望着他。 她的确想知晓答案,这些年来,夸赞她美貌的人不在少数,可她看铜镜里的自己看了这么多年,早已分辨不出到底是否如他们说的那般美貌,也许,那些人只是看在她公主的身份上阿谀奉承呢? 杜修仁迅速别开脸,不愿再看她,脑海中浮现的竟全是夜晚剪不断的绮梦。 他咬了咬牙,尽力挥开纷乱的思绪,压住语气里的生硬,慢慢道:“公主天生丽质,世间少有。” 说完便沉默下来。 迟迟没听到回应,他不禁皱眉,转头望去,却见那小娘子的目光早已被数十丈外,在无数百姓的簇拥下,驾马缓行靠近的一支队伍吸引走了。 一个个身着戎装的健壮男儿,高高地坐在战马上,本就扎眼极了,而其中,有一张极靠前的年轻面庞,轮廓深邃,双眸碧蓝,俊美异常,更是吸引了大多数人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试探 伽罗从未见过这样俊美的男儿。 诚然邺都的世家子弟们,因出生高贵,供养优渥,个个生得眉眼清明、相貌不俗,只是到底都是汉人,瞧多了便不觉稀奇。 伽罗的身体里流淌着一半突厥人的血,幼时在突厥王庭,见过最多的,还是高鼻深目的阿史那氏族人。 邺都城中也有许多胡人,只是都来自不同的大小藩属国,真正的突厥人却不多,忽然见到一个,伽罗觉得十分亲切。 况且,那人生得过分好看,便是在突厥王庭,也该是不可多得的美男子。 她一时看得失神,忘了回应杜修仁的话。 马车不得不在道旁停下,侍从回身道:“贵主,郎君,咱们恐怕得让一让,待他们先过去了。” 依律,这些地方来的武将当给公主让路,不过,她轻车简行,并无在外显露公主的身份,若不想引起骚乱,便要让一让。 杜修仁没有回答,伽罗笑道:“无妨,有这么多百姓夹道相迎,这应当是自西北归来的功勋将士们吧?” 侍从方才行在前面,早已听到百姓们的议论,点头道:“贵主慧眼,的确是殷大将军和属下们,先前因先太后大丧,一直未进城,如今可算选了个吉日入城来了,也难怪百姓们这么欢腾。” 伽罗立即想起先前在徽猷殿听那小内监说的话,想来眼前这位郎君便是那个立了大功的突厥将领了。 她忍不住将纱幔掀得更大些,半个脑袋探出去,想将人瞧得更清楚。 执失思摩。 她让鹊枝悄悄打听过,似乎是这个名字。姓执失,可见非阿史那氏族人,王廷亲贵中,似乎也没有这个姓氏,想来应当是当初追随阿史那氏的众多小部族之一。 也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长长的队伍从面前经过时,那双过分明亮的碧蓝的眼睛也往这边看过来。 伽罗怔了怔,不知为何,看着那双微微狭长的眼眸,她忽而生出一种莫明的熟悉感。 好像回到了多年以前,还在草原王庭的日子。 不过,也就这么片刻工夫而已。 队伍很快走过,侍从重又驱马前行。 伽罗回过神,这才想起旁边的杜修仁似乎从方才起,就一直没再说话,不禁再次侧目看向他。 又浓了一分的夕阳余辉映着他有些冷硬的侧面轮廓,看起来似乎不大高兴。 “多谢阿兄,”她的唇角噙着笑意,轻声说,“原来我在阿兄心中也是美貌的女子。” 杜修仁不吭声,只盯着前方的队伍。 那些将士们今日只是暂先入城,明日一早,朝会结束后,圣上会领着文武百官,亲自到宫城外迎接。 的确万众瞩目。 他握着缰绳的手收紧几分,想起刚才的话。 食色,性也。 “公主也当明白,人生在世,容貌固然重要,却绝重不过品行。” “阿兄的话,伽罗会记在心上。”小娘子抬着眼,温柔地回应他。 伽罗的马车就等在左掖门,待大长公主府的侍从将回礼一一转送至她的车上后,她也没再上去,只说要自己走一阵。 此处已是紫微宫城,这一路过去都是衙署,有神策军侍卫们层层把守,再加上今日休沐,衙署大多无人出入,杜修仁没说什么,只是停在左掖门外,看着她的那辆马车先往前去,而她则带着鹊枝慢悠悠地踏着晚霞行在后面。 鹊枝的手里还提着一只不比巴掌大的油纸包。 他记得那个油纸包,是用来装樱桃煎的,家中也留了一包,却没想到她竟还留了一半,难道还有什么人要赠? 那酸酸甜甜的小玩意儿,也就是有她这样的小娘子喜欢了吧。 他皱着眉,明明口中空空,却忽然像尝到了那种滋味一般,浑身不自在。 那两道人影在宫道上渐行渐远,眼看就要拐入北面消失在视线里,那头却出现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晋王。 杜修仁驾马离去的动作稍慢了一些。 那两人迎面相遇,俱停下脚步,也不知说了什么,很快,他就见鹊枝将那油纸包递了上去,由她亲手捧着,送到晋王的面前。 两头讨好。 他沉下脸,不再停留,夹紧马腹,快步离去。 - 那头,李玄寂望着手中的油纸包,扬眉笑起来。 “伽罗是特意为王叔备下的?若王叔今日不从这儿过,你岂不是要扑个空?” 伽罗大着胆子抬眸看他,试图从他的笑容中分辨出些什么。 她还记着那夜看到的情形,他拿着属于她的丝带自渎…… “伽罗也只是恰好路过,今日到大长公主府上拜访,想到王叔素来勤勉,休沐日也常会在宫中度过,便顺道来瞧瞧。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不过是日常解乏生津之物。” “这是单送王叔一人,还是旁人都有?” 伽罗没有期瞒:“宫中最后一茬樱桃不多,伽罗只留两斤,一半送予王叔,另一半送给大长公主,二位都是待伽罗极好的长辈,伽罗别无长处,也只有做些这样讨巧之事,来搏长辈们的欢欣。” 李玄寂默了默,眼中笑意稍淡,却未消失,只说:“你有心了。” 他垂眼将扎着纸包的麻绳拆开,取出一枚鲜红润泽的樱桃煎送入口中,细细品尝,接着,在伽罗晶亮的眼神下,什么也没说,却又取了一枚,送至她的唇边。 “想问我滋味如何?”他轻笑道,“不如自己亲口尝一尝。” “我早尝过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那微皱的红艳果肉便触到了她的嘴唇,黏腻的蜜糖立刻留下一片莹亮的痕迹。 李玄寂低眉望着,眼神变得幽深。 白眼狼 第20节 伽罗想起了那夜卧在榻上的他,似乎也曾有这样的眼神。 她的心跳骤然加快,面色也变得绯红,情不自禁地张口含住那枚樱桃煎,自竹签的顶端轻轻咬下,细细咀嚼。 “如何?”男人低沉的嗓音传来,手腕转动,托起她的下巴,以指腹摩擦过她的嘴唇,将那一点晶亮的蜜擦净。 “甜的,”伽罗有些不敢看他,“也有些酸……” 李玄寂放开她:“王叔只吃到了甜,多谢你的好意。” 伽罗咬着下唇,看着他沾了蜜,又已垂下去的手,抽出自己的丝帕:“王叔快擦擦吧。” 李玄寂拿了她的丝帕,却没擦手,只是含笑看着她。 伽罗觉得自己已经足够明白,哪里还敢久留,潦草地行礼后便带着鹊枝快步离去。 行至北面拐角时,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下,男人仍旧站在原地,背对着她的方向,原本垂下的那只手已重新抬起,也不知在做什么,总之,不像在擦拭。 伽罗深吸一口气,脚步又加快几分。 一直到过了隆庆门,重回西隔城,她才慢慢冷静下来。 初秋的晚风如一支无形的羽毛,轻柔地拂过九洲池,带起粼粼波光。 伽罗在池边站定,忍着空气里的单薄轻寒,思索着这一整日发生的事。 若像杜修仁说的,男人都喜欢年轻貌美的女子——他们想要的,便应当都是她的容貌。那倒也好办,这于她而言,不是什么给不起的东西。 只要他们也能让她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现下,她想要的,是一桩合乎心意的婚事。 大长公主今日的话提醒了她,朝廷选出下一位和亲公主的时候怕已不远,快则数月,慢则一年。 到时被架到砧板上任人宰割,再要处处求人只怕已来不及,最好的办法,便是自己为自己寻一位夫君。 嫁了人的娘子,只要夫君尚在,总不会再要和亲。 只是她的身份实在尴尬,无父母亲族做主,需由他人求娶,经李璟与长辈、朝臣们商议,方能定下。 得是一门于李璟与萧嵩有益,同时又不引李玄寂反对的亲事。 邺都亲贵中,恐怕没有这样的郎君。 世家大族势力盘根错节,自都要寻门当户对,能为自家助益的亲事,用不着冒着得罪他人的险,来求娶她这个除了虚名,一无所有的公主。 只有寻个无甚根基,却尚有用处的郎君。 她好像已经找到了这样一个人。 - 杜修仁没急着回府,遣走家仆后,又独自去了一趟西北功臣们暂时下榻的邺都城南驿馆。 他没有进去,而是寻了驿馆北面的一处茶肆,坐在二楼的角落里,静静看着底下的情形。 傍晚时分,往来进出的人越来越多,教人应接不暇,好在杜修仁素来目力极佳,又头脑清明,很快就注意到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从驿馆侧门步出,在街边等了不到半刻,就上了一辆灰扑扑的马车,在车中也不知做了什么,很快便下来。 他若没记错,那人应当是今日入城的西北道行军大总管殷复身旁的一名心腹。 至于那辆马车—— 他起身下来,牵来自己的马,随着川流的行人车马,不紧不慢跟在后面二十余丈的地方。 片刻后,马车在一处巷口停下,一道身影从中跳下,很快隐入巷中,消失不见。 天已黑了大半,四下乌沉沉一片,只那一瞬的机会,杜修仁到底还是认了出来。 那是常跟随在晋王身边的二十四名护卫中的一个。 殷复与晋王本就是故旧,二人相见不需要这样掩人耳目,除非,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秘密与目的。 杜修仁想到今日在户部核到的账目,心往下沉了沉。 持续大半年的战事,军饷数目有不小的纰漏。户部尚书韩戟早已发现,却一直不曾声张,仍旧拨款拨粮,到昨日,却忽然暗中拟好奏疏,压在衙署,只等明日便递呈中书。 今日晌午,他就是为此事,特意去了崔相府上商议。 恐怕这一回功臣归来,绝不止是封赏嘉奖那样简单。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炙肉 第二日一早,宫里便热闹起来。 朝会后,李璟率文武百官至端门外,将殷复及其手下一同入城的百余名功臣迎入紫微宫。 先是在乾阳殿一番赞扬,接着再邀众人入宫城北面的陶光园用午膳。 宫里冷清了好一阵,正缺人气,虽非正式宫宴,朝中不少亲贵还是将家中亲眷都带至陶光园游玩。 晌午,伽罗便带上鹊枝等去了陶光园。 丽绮阁外,风景最盛。 伽罗远远地就嗅到了酒肉的香气。 只见流动渠水边的芳草地上,置了五六个炭火堆,上架新鲜屠宰的羔羊,由身强力壮的内侍们炙烤,再切下一块块肉,由宫女们捧着,与美酒、瓜果一道,流水一般奉至众人的食案上。 那一张张食案,大多沿渠而设,年轻的亲贵家眷与受嘉奖的低阶军士们在此谈笑饮食,十分快活。 至于丽绮阁内,则是天子与重臣。 见伽罗过来,渠边众人便要起身向她行礼。 “且都坐吧!”她笑了笑,先止住他们的动作,随后转向已从阁中迎出来的鱼怀光。 “贵主可来了,方才陛下才问起呢!” 伽罗没有立刻入内,而是先让跟随而来的雁回捧了酒壶,先斟上慢慢一盏,这才笑着踏过门槛,步入阁中。 内里正是才开午膳不久,李璟坐于正中高位,右侧依次为李玄寂、萧嵩、崔伯琨等人,左侧则是一个个身披圆领胡服的功勋武将们。 大约两边还不太熟悉,此处气氛比外头芳草地上的要低沉收敛许多,谈笑声也多刻意压着,是以,伽罗刚一入内,不等内侍通报,众人便先留意到动静,一双双眼睛纷纷朝她看来。 伽罗面目含笑,先向李璟等行礼,又冲拱手的朝臣们点头致意,接着,便看向左侧那一张张陌生的脸庞。 “这便是我大邺凯旋入城的功臣们吧?”她在御座前两丈处站定,目光掠过那张英俊的突厥面庞时,有意停留一瞬,接着,才转向旁边坐于首位的年长男子,“这位可是殷大将军?” 此时,内侍已陈明她的身份。 众将士纷纷起身,跟随殷复的动作,向她行礼。 “臣西北行军道大总管殷复,见过贵主。” “大将军快请起,既是功臣,又是陛下的座上宾,自不必多礼。”她说着,扬手示意雁回奉酒,又转向李璟,“伽罗今日见到这些将士,便想起当初流落草原时的情形,若无将士们相救,只怕今日也不能站在此处,陛下,可否容伽罗请众将士满饮一杯?” 她从来知道自己的身份到底该作何用。 这番话,是以异族孤女身份所说,既应了今日迎接边关将士的气氛,又显了大邺国威——收服异族,扩大疆域,还能宽仁以待,收养孤女,以公主名义抚育,是中原大国的气度。 果然,话说完,萧嵩便道:“静和公主如此有心,想必先帝与先太后在天之灵,定甚感欣慰。” 李璟笑着抬手:“阿姊请饮。” 伽罗上前一步,捧起酒盏,待左侧众人都举杯,方仰头将盏中酒液一饮而尽。 众将士也跟着饮下。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执失思摩的身上。 他与众人一样,正仰头饮酒,修长有力的脖颈间,喉结上下滚动,有一滴澄清的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滑落,迅速没入圆领之中。 很快,酒液饮尽,他放下酒杯,如旁人一样,将其翻倒扣在案上,别一手则意拾了案边的巾帕,迅速拭了拭嘴角,再一抬头,就对上伽罗的视线。 那双碧蓝的眼睛先是怔了下,紧接着,眉峰微皱,飞快地将目光挪向别处。 伽罗却没放过他,而是上前一步,说:“这一位是否就是传闻中,当初随我一同从突厥归附而来的执失都尉?” 她早就打听过,此人如今是西北道庆多折冲都尉中的一个,手下领着五百余人,职衔不算太高,只因此次战功卓著,屡次兵行险招,救下大部队,方得脱颖而出。 他显然听到了她的话,先是飞快地又看了她一眼,好似在辨认着什么,紧接着,才闷不吭声地埋下脸,将她行了个礼。 “思摩,贵主问话,还不快应?”殷复赶紧提醒,又转向伽罗,陪笑解释,“贵主莫见怪,执失都尉生于草原,入大邺后,所居之处也多是突厥族人,就连其麾下,亦有大半源出突厥,是以汉话说得不似旁人那般流利。” “原来如此,”伽罗细看着他,柔声道,“我当初才入邺都时,也是如此,既是感同身受,自不会怪罪。” 辛梵儿虽是汉女,又从小饱读诗书,可她从来只记挂自己的事,并不太将女儿放在心上,伽罗的汉话都是跟辛梵儿身边的陪嫁侍女学来的。 侍女不通文墨,也没用心教导,伽罗的一口汉话便也说得磕磕绊绊,同旁人的流利自然全不能比。 执失思摩垂着眼,这才一字一句道:“臣折冲都尉执失思摩见过公主殿下。”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语速不算太慢,也不似殷复说得那样不顺,只是咬字时带着突厥人特有的囫囵音调,果然令伽罗感到一阵亲切。 她又唤来雁回这次亲自提了酒壶,为执失思摩斟满一杯,捧至他的面前。 “君自故乡来,请再饮此杯。” 执失思摩仍旧垂着眼,默默伸手接过。 酒杯交出,伽罗的指尖似不经意般,从他的手掌下缘轻轻划过。 碧蓝的眼睛一顿,如草原上的遊隼一般,迅速抬起,捕捉着她的一举一动。 伽罗微笑未变,自然地松了手,又捧起自己的酒盏,与之对饮。 午膳未用,腹中空空,她便连饮两杯,顿时感到酒意上涌,脸颊浮上两团红云,宛若傍晚烟霞,脚步也略显虚浮。 身旁的鹊枝连忙过来搀扶。 隔着一张食案,执失思摩的眼神动了动,默默敛起,没有动弹。 “阿姊,”座上李璟含笑的声音响起,“难得见你这样高兴,还未用膳,便先这样饮酒,小心要醉。” 他说着,已亲自从座上起身,站至她的身边,一手半揽在她的身后,让她能将重量都压在他怀中。 伽罗只稍靠了靠,待那一阵短暂的酒意过去,便站直自李璟怀中离开。 白眼狼 第21节 “伽罗还是第一次在宫中见到同族之人,自然高兴,陛下,到时,可定要重重封赏执失校尉才好!”她说第二句话时,有意带了几分嗔意。 身为加封的公主,她没有李氏血脉,绝没有资格干涉朝政,只有这样,借着同族的巧合,以姊弟的关系说出,才最为稳妥。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李璟与萧嵩本就想在军中培植自己的势力,执失思摩是突厥人,与中原世家大族没有牵连,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果然,萧嵩立刻笑着附和:“陛下与公主情如亲姊弟,公主都这样开口了,陛下想来定要答应吧!” 李璟握住伽罗的手,将已经离开的她又往身边拉近些,带着她往右侧备好的坐榻行去。 “但凡阿姊开口,朕自然什么都答应,只是,朕到底年轻,对军中之事尚不明悉,一切,还得先请教王叔,王叔若点头,朕才好答应。”李璟借势,将话递到李玄寂面前。 顿时,阁中大多数目光都朝李玄寂的方向看去。 那张设于天子座旁,只离了不到一丈的距离,凌驾于其他所有人之上的坐榻。 李玄寂素来寡言,自伽罗入内,便始终未开口,此刻被众人看着,也不疾不徐,只放下手中切割着炙肉的刀,冲旁边的内侍吩咐:“给公主的坐榻多备两只靠枕。” 待内侍领命,迈着小步下去,他才抬头看向伽罗。 有那么一瞬,伽罗以为,他仿佛要问她,是不是为了帮李璟,才说出这样的话。她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 他是晋王,摄政掌权,又怎会真的在乎这样的细枝末节?那些不过是他们私下的随口之言而已。 “陛下之心,臣都明白,军中之事,一切以功过论,只要功劳够高,封赏自然够厚。” 一句语焉不详的回答,好像答应了,却好像又拒绝了。 李璟笑了笑:“也好。” 本也没人敢指望,只这样几句话,就能过李玄寂这一关。 伽罗很快松开李璟的手,到后方自己的榻上坐下。 多了两只靠枕,腰后恰有了依托,让她因那两杯酒而有些发软的身子感到舒服极了。 “贵主,先用两口糕点垫一垫腹吧!”身后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是左相崔伯琨之女崔妙真。 崔氏乃清河百年望族,家风严谨,崔妙真自小在祖宅清河受女师指教,不但性情贞静,亦腹有诗书,文采不俗,这两年入邺都后,人人夸赞,已是都城众闺秀们的典范。 伽罗与她相识不久,相交亦不深,闻言笑着回首,道了声谢,便要挑一块刚刚送到案上的糕点尝一尝。 就在这时,魏守良捧着一盘已切割好的炙羊肉过来,奉至她的食案上。 “请贵主先用些东西,以免醉酒。” 伽罗愣了下,想起方才李玄寂拿着刀子切肉的样子。 “多谢王叔好意。” 她举箸夹起一块,送入口中。 肉烤得极好,鲜嫩多汁,滋味入骨,连冷热亦是刚好,恰好刚能入口的程度。 魏守良躬身要下去,坐在伽罗另一侧的萧令仪忽然开口:“王叔怎么这样偏心?只为伽罗切了一盘肉。” 她的语气听起来颇为轻快,似乎只是一句玩笑,却还是让伽罗才又举起的银箸顿住,随即慢慢放下。 “我方才多饮了两杯,王叔大约怕我失礼,令仪妹妹,你若也要,这一盘便先给你吧。” 说完,她示意鹊枝将那一盘肉转奉至萧令仪的案上。 魏守良抬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无声退下。 倒是坐在前面的萧令延回首过来,半责怪地看着妹妹:“令仪,你抢贵主的做什么?炙肉而已,难道还会少了你的?” 接着,又看向伽罗,似笑非笑道:“贵主若还要,我这边为贵主重新切来。” “不必了,我不爱荤腥,吃一口便很够了。”伽罗笑着婉拒,垂下眼只瞧着案上的几样新鲜瓜果,不再说话。 不远处,另一张坐席上的杜修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无声地皱了皱眉。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做戏 炙肉多得很,听闻那些羊羔就是将士们从边地带来的,肉质肥美,油脂丰厚,与中原的羊羔多不相同。 只是,既说不爱荤腥,便不好再要。 接下来的两三刻,伽罗只吃鲜菜、瓜果与蜜饯。 萧令仪的性情就是如此,不论在何处,都习惯了要做最受宠爱与照拂的那一个,她早就习惯了。 倒是萧令延,近来仿佛比过去要殷勤许多,也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大概是方才伽罗当众连饮两盏的缘故,阁中原本有些拘束的气氛慢慢松弛下来,越来越多的人自榻上起身,穿行在丽绮阁内外,一一敬酒。 伽罗也不免又饮了数杯。 除了同席的小娘子们,还有不少对面的将领结队过来,回敬她方才的那一杯酒。 她来者不拒,耐心地应付每个人,只是眼角却一直注视着执失思摩的方向。 他没有来。 他跟着殷复与另外几名年轻将领向李璟、李玄寂等都单独敬了酒,就连几位坐在后排的夫人也一同敬了,偏就是要到她这儿时,旁人都来了,他却转去了别处。 仿佛有意躲着她。 殷复俨然也觉不大好,还专程为执失思摩又解释一句:“都是军中的粗汉,又太年轻,恐怕冲撞了公主,往后再专程来向公主请安。” 伽罗笑笑,没有应声,只是仰头饮酒。 美丽的脸庞上红云更甚,瞧得人心旌摇曳,几人再不敢停留,连忙低头,行礼退下。 午膳已过大半,除却官阶高、资历老的臣子们要留侍天子身边,其余众人已陆续踏出丽绮阁,游赏陶光园秋景。 萧令仪有主意,见今日阳光晴盛,便吩咐宫女们准备画舫,要带着十几位小娘子一道顺东西渠游览。 她记得父母的叮嘱,转头邀上伽罗。 “令仪妹妹,我就不去了。”她指了指自己绯红的面颊,眼神迷离道。 “你喝醉了?”萧令仪端详着她,“那便算了,我们先去吧。” 说罢,起身带着一众活泼俏丽的小娘子离去。倒是崔妙真,离去时不忘请伽罗好好歇息。 屋中顿时静了许多,李璟等已被簇拥着出去,只是特意留了鱼怀光来问她要不要去徽猷殿歇息。 “我不过有些头晕,在这儿寻间屋子就是了,大监快去吧,陛下身边离不了人。” 鱼怀光弯腰去了,伽罗这才起身,遣雁回等人出去,与小宫女们一起游玩,自己则带着鹊枝往西面的殿阁行去。 只是,还没走出多远,才到一处树荫遮蔽的亭边,就看到了独自站在阶上,背对着她看向远处石拱桥的杜修仁。 伽罗立刻停了脚步,冲鹊枝使了个眼色。 两人转了向,想从他身后就这样静悄悄地绕过去。 可是,还没等走出三步,阶上的人便突然开口:“公主要躲哪儿去。” 伽罗听着他仍旧冷硬的语气,也不知自己哪里又惹到他,只好让鹊枝守在下面,自己提着裙摆踏上石阶,在他身后站定。 “阿兄,”她讷讷开口,“我没有要躲,只是不想打扰阿兄。” 她也没想到杜修仁会独自在这儿,今日这样的场合,大长公主照例没来,他是皇室近亲,又是户部要员,应当与崔相、韩尚书等人在一处才对。 看样子,竟像是专门等着她。 “公主何必骗我?”他转过身来,颀长的影子被透过树影缝隙照过来的阳光包裹住,倒把冰冷的眼神衬得没那么锐利,“我还未蠢到连公主有意躲开都瞧不出来。” 他看多了伽罗的种种心思,自问有些了解她。 伽罗困惑地看着他,明明今日还不曾做什么,连话也没与他说过。 “阿兄,对不住,是伽罗不好,你别生气。”她首先认错,大着胆子又靠近一步,轻扯住他袖袍的一角,小心地晃了晃。 明明晃的是他的衣袖,可他的身形岿然不动,如松柏挺立,倒是她,就这么两下,竟将自己晃得一阵头晕,不禁抬手扶额,扯着他的袖子往一旁跌去。 眼看就要撞到一根粗壮的角柱,杜修仁沉着脸,到底伸手在她胳膊上扶了一把,待她一站稳,便立即收回。 可是,那小娘子却像没骨头似的,顺着那股力,就往他的方向靠来。 柔软的身躯宛若柳枝,带着熟悉的淡淡香气,顿时将他的感官无限放大。 “你——”他眉头紧锁,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攥着,才要斥责,却见她已趴在他的身前,抬头望过来。 就像那晚,在晋王寝殿北面的密林里,那张脸带着一片绯色春意,含情凝露地望向他,今日也是如此。 饮了酒的面庞,与那夜几无分别。 “阿兄,对不起。”她又一声道歉,这次就靠在他的胸口,含着酒意的热气从他下颚与脖颈处拂过,引得他牙关悄悄紧咬。 也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竟就那么站着,再没伸手推开她,只是一双眼睛望向远方,再不敢与她对视。 “公主平日那样狡猾,从不让自己吃亏,处处都要与人计较,怎么今日连一盘炙肉都不敢争了?”他冷着脸,放低声说出方才在席上看到的情形。 伽罗借着酒劲,深深地吸了两口气,假装迷蒙道:“一盘肉而已,别人想要,我让便是,怎么,阿兄难道心疼,要替我抢回来?分明过去总说我小心眼、不安分,可我一直是个大度的娘子啊,怎么阿兄倒变得比我还吝啬……” 杜修仁面色僵硬不变,心头却像被蜜蜂蛰了一下似的,泛起细细的疼痛。 “我不过以为公主又在对什么人做戏,”他冷冷的声音传来,让伽罗的脸色有一瞬间不自然,“毕竟,公主平素最擅长的便是装出这副可怜又柔弱的模样。” “阿兄又要污蔑我,有那么多人在,我连声都不曾有,又向谁做戏?” “自然是晋王。”杜修仁毫不犹豫,一针见血。 他向来观察细致入微,上次,她在晋王的寝殿外偷窥,昨日,她又给晋王送樱桃煎,今日,萧令仪要走那盘炙肉时,恰好就是当着魏守良的面,那可是晋王的心腹内监。 “陛下与晋王不睦,你这样两头讨好又有何用,就不怕弄巧成拙,将两边都得罪了?” 伽罗想,他大约很瞧不上她这样的墙头草。 “我自然也想像大长公主,还有阿兄你,不必费心讨好,就能立于两方之间。”她笑了下,自他身前站直,“况且,晋王叔那样的城府,又怎会被我骗到?我不过示好而已,先前采蕙的事,阿兄真以为王叔什么都不知晓吗?人都杀了……” 杜修仁并不清楚事情始末,但心里一计较就能猜到,她定还同采蕙有过别的纠葛,才这样忌惮晋王。 “至于那盘炙肉,伽罗怎么敢与令仪妹妹抢?她是什么身份,我又是什么身份?” 伽罗说完,也不看他,转身到亭边凭栏坐下。 白眼狼 第22节 杜修仁沉默许久,忽而发现自己半点想不起她在萧家人面前的样子。 他是郎君,虚长几岁,从前少与小娘子们在一处,后来又连着三年在外,的确不知她到底过得如何。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轻声道:“她是世家娘子,你亦是金枝玉叶。” 伽罗愣了下,猛地回头,再瞧他垂眼冷脸的样子,好像也不觉可怖了。 “从前是我以己度人,竟不知阿兄原来是这么好的人。”她笑起来,想到接连两次,让杜修仁改了从前的态度,一下安心了许多。 杜修仁说完便有些后悔,只恨自己着了道,可又没法收回刚才的话,只好飞快地掀了掀眼皮,留下一句惯用的“好自为知”,便转身离去。 守在外面的鹊枝见人走了,才敢靠近,凑到伽罗耳边,轻声道:“贵主,奴婢方才瞧见执失都尉一人往西去了。” 西面备有供宾客们整理仪容的地方,他在席上饮了那么多酒,的确应当过去休整一番。 伽罗迅速在脑中盘算了一番陶光园的地形,选了一处回东面时,十有八九要经过的地方,让鹊枝过去一趟,自己则去了相近的一间屋子,重新梳妆。 细巧的银梳勾住鬓角的发丝,挑开一缕,凌乱地落在脸颊边,又用力拍了拍本就绯红的脸蛋,直到自己看起来醉得彻底,眼里也因那几下拍打而沁出泪水,这才转至榻上半卧下来。 - 鹊枝在一处连廊边等了不到一刻,便看见去而复返的执失思摩。 眼下,众人都在东西渠边,或陪伴圣驾,或等着瞧萧令仪那群小娘子们的画舫,往这处来的着实不多,倒有好几个宫女,有意无意地靠近执失思摩。 或主动向他行礼,或不远不近地对他微笑、递眼神。 这本是常事。 宫人多寂寞,如今紫薇宫中的正经主子只两位,宫娥却有千余人,除却六局女官,她们中的大多数,都不过被分在一座座空旷的殿阁、园子里做些洒扫、缝补、浆洗的活,日子一眼望到头。 好不容易有新鲜的人物入宫,还是这样一群孔武威风的军中将士,她们自然欢喜。 鹊枝想着公主的意图,每每见那些俏丽活泼的小宫娥们靠近他时,都忍不住捏一把冷汗。 她也生在草原,知晓突厥男女的奔放,他们的婚嫁,大多是趁着每年两次各部族会于葬所时,男女相遇,盛服歌舞,心相悦者,便即下聘,全没有大邺儿女的繁文缛节,有时,只一个眼神、一个笑容,能对上一两句歌,便可定下一桩亲。 而成婚之后的女人们,有时便如部族的羊群一般,可随意买卖、转赠。 况且,后来,大邺与突厥兵戎相见时,她也见识过那些军中汉子们的悍勇与粗野。 常年行军之人,身边缺女人久了,多少带着兽性,她幼时就亲眼见过身披军甲的男子,随意扯过队伍里俘虏的女人,不管不顾便剥了衣裳行苟且之事。 就连她自己,那样小的年纪,也差点要遭凌辱,幸好后来被公主救下,从此带在身边,才免于那样的凄惨下场。 也不知眼前的这位执失都尉,会不会和她从前在草原上见过的男子们一样。 她没有立刻上前,而是退后两步,躲在廊柱下的灌木间,远远望着那处。 只见执失思摩一路行来,皆是面无表情,只凭那一身生人勿近的勇武之气,便先吓退了两个胆小的宫娥,对余下两个主动行礼的女子,更是瞧也没瞧,只顾垂着眼,不等对方走近,便先大步后退,拱手一礼后,绕行离开。 看来倒是个稳重的人。 鹊枝提着的心暂时放下几分,趁其靠近,赶紧踏上连廊,唤了一声“执失都尉”。 执失思摩脚步未停,更没看她,似乎要像方才一样,从她身边绕过去。 鹊枝忙道:“能否请都尉移步去瞧一瞧贵主?” 原本加快远离的脚步终于顿住,高大俊美的男人站在连廊的另一边,与她隔了近两丈的距离,仿佛生怕被什么东西沾染到似的,一字一句道:“我为何要去瞧贵主?” 作者有话说: ---------------------- 下一章要v了,所以明天不更,后天再更,容我存存稿,我一向写得非常慢! 第23章 丝帕 伽罗在屋里等了不到一刻, 便听见屋外传来的敲门声。 先是不轻不重的三下,顿了顿,再跟上第四下, 正是她与鹊枝说好的暗号。 她有意卧在屏风后的榻上没动, 只悄悄透过搁在案上的铜镜看着屋门处的情形。 “进来。”她带了几分鼻音扬声道。 屋门被从外面推开, 高大魁梧的男人立在门口, 仿佛有所顾忌一般, 不愿往里多踏一步,鹊枝不得不用力推了他一把,待他一步跨过门槛,便从外面将门轻轻阖上。 他皱着眉回头看了眼屋门,站着没动, 仍旧不肯再往里多行一步。 伽罗想了想,不得不开口:“怎么不过来?替我斟一杯茶来吧。” 她有意没直呼姓名, 让他辨不清她到底在唤谁。 门口之人迟疑片刻, 终于行至屏风边的案几处, 抬手斟了一杯热茶汤, 慢吞吞绕至屏风之后。 在他靠近的那一瞬,伽罗立即阖眼,保持着侧卧的姿态,略一抬手, 说:“搁下吧。” 只短短三个字,鼻音愈发浓重, 眼角也缀了一滴要落不落的泪珠,再加上绯红的脸颊与微肿的嘴唇,俨然一副醉酒后才哭过一场的模样。 她看不见男人的动作与神情,心底多少忐忑, 只恐他无动于衷,或是根本也不敢抬头看她,但好在,茶杯被搁在手边案上后,也没再传来他离开的脚步声。 她这才稍放下心,在榻上调整了姿态,无力道:“好了,你不必替我担心,不过落两滴泪,一会儿便好了,下去吧。” 男人默然片刻,到底沉沉开口:“不知贵主唤臣过来,所为何事?” 伽罗像是才发现身旁之人并非自己的侍女一般,惊讶地转过身,睁开还带着几分迷蒙的眼睛,望着榻前的高大身影。 “执失都尉?怎么是你?” 她轻唤一声,随即以胳膊支在榻上要起身,然而面颊上恰到好处的醉意下,胳膊也绵软无力,还未能坐直,身子便朝前跌去。 执失思摩沉默地伸出手,一把托住她的胳膊,以一种有些蛮横的劲将她扶住,又迅速将榻沿处的靠枕塞在她的腰后。 伽罗还未反应过来,他便已松了手,后退一步,与她保持距离。 “贵主竟不知进来的是臣吗?”他垂下眼,开口时,仍如先前在丽绮阁时一样,音调独特,还透着股说不出的抗拒,“方才,贵主身边的侍女对臣说,贵主酒后伤神垂泪,都是因为臣的缘故,要臣过来瞧一瞧贵主。” 他说到这儿,慢慢抬眼,定定地看着她。 “臣惶恐,也不知自己何德何能,竟会惹贵主伤心。” 伽罗一时竟有些分不清,他是否已看穿了她的意图,特意用这样的话来讽刺她。 不过,此刻倒是听得出来,他的汉话其实说得极好,虽还有突厥人特有的音调,但用词酌句,皆十分准确,难怪在大邺军中能领五百余人,跟随那么多汉人将士冲锋陷阵。 “是鹊枝多事,”她拿起帕子擦净眼角的水痕,轻声道,“我不过就是多喝了两杯,想起过去的许多事,哪里就是因为执失都尉。” 执失思摩沉默地看了她片刻,那双幽蓝的眼睛又慢慢垂了下去。 “既如此,想是误会一场,是臣冒失,不该打搅贵主歇息,这便告退。” 说完,他拱手行了个礼,就要离开。 伽罗看着他的动作,不解地咬了咬下唇,赶忙又叫住他。 “执失都尉!” 已侧过的身影再次顿住。 “你是不是……十分厌恶我?” 深邃的眉目再次皱起,慢慢转过来,对上她忐忑的泪眼:“贵主何出此言?” “今日得遇同族之人,我本是百感交集,只盼能与都尉一叙,可都尉却对我避之不及。” 她说着,一手捏着帕子,小心地观察他的反应。 只见他紧抿的薄唇张了张,却什么也没说。 伽罗只好继续道:“想来,是这些年,我一人独居邺都,不曾关怀迁至北境的族人们,恐怕早已惹族人们嫌恶,都尉有意避我,也是情理之中。” 这回,他终于再次开口:“贵主难道会因为此事而愧疚?” 伽罗当然不愧疚,当初在草原时,她也没有过几天好日子,更没多少归属感与责任感,况且,大邺皇室收养她,本也就是做给边地各异族,还有天下子民们看的。 只是,眼下可不能就这样为自己开脱。 “我非草木,孰能无情。”她有些受伤,又有些委屈地看过去,一触到他的视线,便飞快地移开,“我恐怕真是醉了,一时说了太多,请都尉见谅。” 执失思摩忽然道:“贵主当真醉了?” 伽罗捏着帕子的手一紧,没有回答,只问:“都尉何出此言?” 其实她的酒量极佳,幼时在草原,冬日饮热辣辣的烈酒驱寒,旁的小娃娃半杯便倒,她也脸庞涨红,眼神发懵,脑袋却始终清明得很。 这是她的秘密,不曾告诉任何人。 “臣只是觉得族中之人,不论男女,都擅饮酒。” “原来如此,倒让我有些惭愧,想来我应当是个例外吧。” 伽罗说着,软软地探身过去,执起方才被他搁在案上的茶杯。 醉酒之人,手脚总是发软,不能自已。 那茶杯才捧起,离案几不到两寸,便颠颠颤颤滑脱开来,倾倒在案面上。 褐色茶汤从杯沿汩汩漫溢开,顺着案几的边缘滴落下来,她那一身艳丽的石榴裙间,顿时多了一片水渍,正无声地洇开。 茶杯在案上骨碌碌滚过一圈,掉落在榻前。 脆弱的瓷器,才碰到底下木制的脚踏,便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裂成大大小小的碎片。 伽罗咬着唇,拢了拢裙摆想要起身。 执失思摩本已扭过一半的身影终是重转回来,朝她大步靠近。 “贵主莫动。” 低沉嘶哑的一声嘱咐,紧接着,魁梧的身影在她面前半跪下来,一点一点收拾着那些碎瓷。 离得近了,伽罗一低头就能看到他浓密的带着一抹褐色的头发,还有那双拾着瓷片的手。 那是一双十分粗大的手,不单是骨骼修长,手掌宽厚,还有那十根手指,皆有些异常的粗硕,骨节也生得更突出一些,指腹、掌根处,也都有厚厚的茧子。 来邺都后,伽罗见过许多男子的手,不论从文还是习武,形态各异,却都不像他的手这样粗硕。 那是从小就做粗活累活留下的痕迹,她只有小时候在草原上的牧民、奴隶们手上才见过。 “别捡了。”她轻声道。 白眼狼 第23节 执失思摩没有吭声,仍旧仔细地找着遗落的碎片。 那么锋利的碎片,若在她的手里,轻轻一碰便能留下一道血痕,在他手里却没留下半点痕迹。 很快,零落的碎片便被收拾干净,他重新起身,又要往后退开。 伽罗一下握住他握着瓷片的那只手。 “都尉小心,”她轻轻掰开他的手,指尖若有似无地触碰过他手心边缘的厚茧,用自己的丝帕盖在其中,将瓷片通通包住,“别伤了手。” 她的手柔软细腻,白玉无瑕,与他的粗糙宽厚截然相反,映在他幽蓝的眼里,像是打火石一般,轻轻一碰,便燃起一簇火苗。 “多谢贵主。”他转动手腕,轻巧地挣开她的手,却没拒绝那方丝帕,隔着柔软的丝绸,重新握住碎瓷。 也不算油盐不进、无动于衷,伽罗悄悄松了口气。 “贵主不用思虑太多。” 他低着头,仔细地掖着丝帕的边角,没有看她,只一字一句地说着话。 “族人们迁入北境后,日子同过去没太大的差别,想如从前那样游牧的,朝廷自安排了去处,有大片的草场,牛羊也大多留着,换个地方放牧而已,没什么怨言。也有想如中原汉人一般,建屋安家的,朝廷也给了去处。” 伽罗这才明白,他在回答她方才的愧疚之言。 “至于部族中的贵人们——” 他不知想起了什么,扯了扯嘴角,这一回,却带着没有掩饰的嘲讽。 “从前过得多好,如今便也过得多好,只要归降,朝廷便封他们官职,原本的牛羊、人口,也仍归他们所有,每年只要供些牛羊给朝廷,既不用在邺都处处受约束,又有俸禄可领,他们没什么不好的。 “不过,也多亏如此,我们这些从前只能当奴隶的人,才有机会投军去,既不会阻他们的道,他们也懒得管。” 他的话里,俨然都是对从前部族中那些权贵们的不屑与痛恨。 伽罗只愣了下,很快便觉合乎情理。 他们突厥人世代游牧,本是个个能征善战的强大民族,当初之所以被大邺一举颠覆,除了大邺国力鼎盛、兵强马壮,又有李玄寂这样智勇双全的统帅之外,更有部族内的权贵们为争权夺利而内讧不断,使原本团结的部落渐渐变得四分五裂的缘故。 她听族人们说过,从前,不论出身高低,只要是勇武善战的汉子,一旦立下功劳,便能得到提拔,只是后来,权贵们跋扈,再不给底下的普通人任何机会。 执失思摩是有胆识之人,有怨言也在情理之中。 “多谢都尉同我说这些,”伽罗重新笑起来,眼神柔和地看着他,“想来都尉能有今日的荣耀,定经历了许多不为人知的苦痛。” 执失思摩眼波微动,眉峰间已含了一丝懊恼,似觉自己不该如此多嘴。 “臣没什么苦痛,一切全仰军中将士们齐心协力。想来贵主已无事,臣不敢再叨扰,先行告退。” 他说着,握着被包裹住的碎瓷,随手一礼,便转身退下。 这一次,伽罗没再阻拦,只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屏风的那一边。 屋门开了又关,鹊枝快步入内,一看伽罗身上湿了一片,案上也有残留的茶汤,也不多问,只瞧一眼伽罗的神色,见没什么异常,便拾起架子上的巾帕,跪到案前清理。 主仆两个低声说着话。 鹊枝将先前在连廊处看到的情形一一告诉伽罗。 “想来执失都尉沉稳自重,并非好色轻浮之徒,贵主可稍放心些。” 伽罗笑着点头,没有说话。 她知道鹊枝是为她好,生怕她挑错了人,将来过得不顺意。 可她其实并不在意这些,并非人人都能如大长公主那样,寻到杜燧那样顺心合意的夫君。 况且,杜燧毕竟去得早,若活至今日,谁又知晓他们夫妻二人还会不会如当初一样和睦恩爱呢? 她只是想寻个身份合适的男人而已,一个能让所有人权衡利弊下,不会反对的驸马,这个人恰好就是执失思摩。 突厥普通人出身,凭一身战功才爬到如今的位置,正是李璟与萧嵩想要笼络之人,又与邺都满城权贵们毫无瓜葛,轻易不会触及李玄寂的势力,实在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她倒宁愿执失思摩是好色之辈,这样便能轻易促成眼下的事,至于成婚后他要如何,她并不在意。 不过,这样也好,照今日的情形看来,他并非全无触动,只是,他心中更在乎的,似乎还是前程与官途,那便也有了商量的余地。 - 执失思摩出屋后,一刻也不敢停留,连着行出近百丈,才在渠边一处凉亭停住。 他紧皱着眉,抬起那只握着碎瓷的手,摊开掌心,看着那被微风卷动着的丝帕。 只是一方素帕,洁白的丝绸,在日色下泛着珍珠一般的光泽,其中一个角落处绣着一只靛蓝的蝶,翩然欲飞。 有几处丝线已被锐利的瓷器勾住,一不小心就会被扯出。 他默然片刻,仔细地将所有碎瓷挪到另一只手中,留下那一方完好的丝帕,静静卧在他的手心。 美丽又精贵,轻得仿佛没有重量,风一吹,便要飘走。 他捏住帕子的两角,将其小心折叠起来,正要收进怀中,东面的卵石道上,便传来脚步声。 “这不是执失都尉?”魏守良提着一只食盒在亭边站定,含笑向亭中看过来,而在他身后三步处,还有缓步行来的李玄寂。 阉人心思玲珑,这是在提醒他,晋王来了。 “晋王殿下。”执失思摩赶紧拱手行礼,只是两只手都握了东西,多少不便。 “罢了,不必多礼。”李玄寂淡淡应一声,目光自执失思摩的手间掠过。 他是摄政王,亦是殷复的故旧上锋,素来与北方军中大多数将领往来密切,这一次却一反常态,对于他们这些新冒头的功臣,好似并不亲近,至少,远不及天子与萧相公。 魏守良目光一转,落到执失思摩的手上:“都尉,这是?” 执失思摩摊开掌心,答:“臣有罪,不慎打碎茶杯,才收拾干净。” 至于另一只手…… 他犹豫一瞬,只说:“这是方才为防受伤,用来包裹碎片的手帕。” 李玄寂的视线从那丝帕拂动间露出的一只靛蓝的蝶上略过,没有说话,继续沿着方才的方向,不紧不慢前行。 魏守良则冲远处经过的一名内侍招了招手,待其小跑着靠近,便嘱咐其替执失思摩将那些碎瓷带走后,方跟上李玄寂的脚步。 执失思摩一面对着二人的背影躬身道谢,一面悄然将那方丝帕收入怀中。 - 东面登春阁中,十余名朝臣陪着李璟登上三楼,立在视野绝佳的窗边,眺望整个陶光园的景致。 初秋时节,草木染黄,连渠中绿水都映照出一片灿金,看得人赏心悦目。 然而,目下园中最盛之景,还是那只由西往东游于水中的画舫。 十几名青春年少的小娘子在宫娥们的陪同下,或坐或立,宛若妆点,将那一只本就造得十分精巧的画舫点缀得更加花团锦簇。 其中最为瞩目的自然是萧令仪。 不但是因为她身上那件十二破留仙裙间用了无数金银线绣出的祥云纹,在日光下格外耀眼,也因为其余大多小娘子都或多或少敬着她,她所立之处,旁人皆自觉让开些,仿佛众星捧月,将她护持在中间。 萧嵩立在李璟的身边,看着底下的情形,露出久违的笑容:“宫中已有大半年不曾有过这样的热闹景象,如此方有几分我大邺国力富盛、内外祥和的气派。” 周遭几名臣子暗中对视一眼,最后,都看向礼部尚书郭潭。 那画舫中的除了萧令仪,还有好几位是在场官员们家族中,正值适婚年纪的小娘子,这种时候带进宫来,打的什么主意,众人皆心知肚明。 皇后之位自没人敢肖想,但其余四妃九嫔、二十七世妇等,却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这话,到底不好由普大臣开口。 论理,总该由皇家长辈先提,再由朝臣们上奏本,将事情引至朝中共同商议。 偏如今最该管事的萧太后已驾崩,李氏余下的两位长辈,大长公主与晋王显然也不可能理会此事。 无奈之下,只能由掌管典章礼仪、维护国之根本的礼部尚书先开这个口。 “是啊,”趁晋王暂不在附近,郭潭上前一步,接过萧嵩的话,道,“想当初,先帝尚在时,宫中是何等人丁兴旺繁盛之景。如今,太后已驾返瑶池,宫中大内空虚无主,陛下,臣以为,是时候择选贤妇,册立皇后,广纳嫔御,为我大邺绵延子息,以固国本了。” “想来太后在天之灵,也乐于见陛下早日成婚,诞育子嗣。” “大邺国泰民安,升平和乐,天下百姓当也盼着圣上的好消息呢。” 一番话下来,有好几位臣子应声附和,倒是左相崔伯琨没有出声。 他向来只理朝廷实务,对宗庙礼法,乃至皇族内事,都鲜少表态,至于崔氏族中女子,他也没有要送入宫廷侍奉天子的意思。 立在崔伯琨身边的杜修仁也没有说话。 一来,他与崔伯琨一样,不愿插手天子的宫廷内事,二来,他尚年轻,又是天子同辈近亲,自己也未成婚,本也没资格插手此事。 朝中人人都默认,未来的皇后,必就是萧家娘子令仪,可他却觉得,似乎没这么简单。 自他从地方归来后,便感到李璟对西隔城里住着的那位的微妙变化。 情分不同……天子属意的女子,恐怕不是萧令仪。 不知为何,他的心底涌起一种难言的复杂滋味。 李璟神色微凝,很快又恢复如常,笑了笑,说:“郭卿所言有理,朕记下了,不过,眼下正是迎军中将领的时候,他们劳苦功高,理当好好嘉奖,不必将朕的事放在他们之上,可容后再议。” 如此答复,没有反对,却是暂时不想再提的意思。 郭潭还想再斟酌着说些什么,眼珠一转,瞥见萧嵩的神色,顿了顿,到底把话咽了下去。 一行人在窗边观赏片刻,又对殷复细细介绍陶光园的各处景致与巧思,一派君臣和乐的景象。 然而,他们心中都明白,这样的风平浪静恐怕持续不了多久,韩尚书的奏本已递上去,正送中书、门下审议,不知何时,就要被拿到朝会上当众议论。 临出登春阁时,萧嵩特意落后几步,用眼神示意正安排小内侍赶紧往下一处事先打点的鱼怀光。 “这么多年,我观陛下身边总是只有这些内侍跟随,却从未有过贴心的女使,如今,陛下年岁渐长,也到了该通晓人事的时候,阴阳调和、人伦之道,乃自然天理,不可违拗,许多事,本该由先太后过问,我身为臣子,不该多言,如今,圣上身边最得力的,也只有鱼大监,还请鱼大监多体谅我的用心。”周遭无人探听时,萧嵩压低声说了这样一番话。 鱼怀光目光一闪,下意识抬头望向走在前方不到五丈处的年轻天子,心下有片刻为难。 然而,身为内侍省监正,自没有拒绝的道理,倏尔便已有了主意。 “萧相公说的哪里话?为圣上分忧,本就是奴婢的分内之事,是奴婢疏忽,多谢萧相公提醒。” - 伽罗算着时辰,留在屋中没再出去。 午膳才用过半个时辰,想来宾客们正是兴致盎然的时候,她虽醉了,也不好这时候就回西隔城去,又不能重新出去抢萧令仪的风头,不如就留在屋里歇息。 鹊枝见状,干脆让她将身上沾了茶渍的石榴裙褪下,到外头唤了一名宫女去请雁回她们往西隔城走一趟,替伽罗再取一身干净的衣裳来换。 “奴婢疏忽了,竟未多备一身衣裙让贵主更换。” 白眼狼 第24节 伽罗笑着摆手:“我平日哪有那样讲究?只在宫里游园而已,用不着多备衣裳。” 她此时心神松懈下来,借着微醺的酒意,干脆卸了两支最沉的镶宝石累丝花形金步摇,只着了中衣,裹着披帛在榻上卧下。 鹊枝则坐在旁边,一面饮茶,一面絮絮叨叨与她说着话。 才过去一刻有余,屋外却传来敲门声。 “咦,这么快便回来了!”鹊枝只以为是雁回已将衣裳取来,想也没想便起身开门。 “果然在这儿呢,”门外站着的是笑吟吟提着食盒的魏守良,“鹊枝娘子,贵主可在屋中?” 伽罗一听到魏守良的声音,忙透过铜镜向外看去,果然在魏守良微躬的身影后,看到了李玄寂的存在。 不等鹊枝回答,魏守良又道:“殿下挂念贵主,特过来瞧瞧。” 他朝旁边侧身让开,李玄寂自然地跨过门槛,进入屋中。 鹊枝身量小,挡不住门,更不敢阻拦,只好也侧身让开,轻声说:“贵主醉酒,正卧在榻上歇息呢。” “我去瞧瞧。”李玄寂放低了声,脚步却是不紧不慢地往屏风后去。 鹊枝只觉李玄寂这样直接入内,多少有些唐突,可他是晋王,此处也并非公主的寝居闺房,只是陶光园内的休憩之处,人人都可用,她没理由阻拦。 屏风另一边的伽罗连忙从榻上起身,也来不及穿上那件脏污的石榴裙,只好裹着披帛,挡一挡底下过分随意的中衣。 “王叔怎么过来了?” 她的脸庞仍泛着红,眼底迷蒙未消,鬓发也仍垂了一缕下来,的确是在歇息的模样。 李玄寂的目光自案上的茶具间扫过,什么也没说,只在她刚刚卧过的那张榻上坐下。 “殿下记着贵主午膳恐怕用得不畅快,便又叫人重新做了一块炙肉过来,请贵主品尝。”魏守良将食盒搁在案旁,揭开盖,捧出一盘炙羊肉。 那是才自火架上割下的一块,不及巴掌大小,烤得金黄冒油,才取出这片刻工夫,又撒了许多南洋与西域进贡来的香料,不但看起来可口,闻起来也馥郁诱人极了。 伽罗当真看得有些意动。 自皇陵回来,天一日日变凉,她的胃口已恢复许多,不似先前那样不爱荤腥油腻,且午膳的确没能吃饱。 只是,她也没想到,李玄寂竟还会亲自给她送吃的。 魏守良放好后,便起身退开,顺势将鹊枝也一并带了出去。 “愣着做什么?”李玄寂开口,眼角含笑冲她看来,一只手在身侧的榻上轻轻拍两下,示意她坐到近处。 伽罗捏紧披帛的一角,慢慢向他靠近,在榻沿处坐下,离他示意的地方隔了两寸距离。 “我没什么不痛快的。”她轻声道。 李玄寂轻笑一声,自怀中取出一把镶了许多宝石的匕首,如用午膳时那般,一下一下切着盘中的炙肉。 午膳吃炙肉用的刀,早在丽绮阁时,就已被内侍省统统收起,也只有他这个摄政王,仍能带着刀,在宫廷自由出入。 “那便是王叔不痛快,”他低着头,仔细瞧着盘中的肉,语气温和,仿佛哄孩子一般,“王叔切给月奴的肉,可不能落进别人口中。” 伽罗坐在他的身边,也看着盘子里的肉,抿着唇不说话。 也许是他用刀的技巧十分高超,也许是这把匕首足够锋利,削铁如泥,他的动作看起来轻巧极了,刀尖从金黄的表面刺下去,轻轻向下一划,一块刚好能入口的肉便被割了下来。 案上摆了银箸,伽罗伸手要拿,李玄寂已直接用那把匕首插起那块肉,朝她唇边送来。 “快吃吧。” 他的眼神与语气一样温和,可伽罗看着那闪着寒光的匕首刃口,止不住地有些心口发颤。 她微微张口,才咬住那块肉,还未及从刀剑处离开,又听他开口。 “怎么将衣裳也脱了?天虽还不冷,也不能贪凉。” 伽罗眼神游移,先将肉吃进口中,细细咀嚼咽下,才答:“方才饮茶时不小心泼到了些,已遣雁回往西隔城去重新取一件来,一会儿送来便穿上,不会着凉的。” 李玄寂看着她被油脂润泽的嘴唇,没再说话,只专心致志地替她切肉。 从头至尾,伽罗也没用过那双银箸,只就着李玄寂递来的刀尖,一口一口将那一盘肉吃净。 食盒中亦备了干净巾帕,李玄寂擦了擦手,侧目望她:“帕子呢?” 伽罗的手帕早给了执失思摩。 “方才就找不到了,”她不说实话,“也许是午膳时丟在丽绮阁了吧。” 说着,她要起身用食盒中的另一块巾帕。 李玄寂仍比她快一步,先拿起巾帕,扭过身来,一手托住她的下巴,让她的脸庞不能动弹,轻轻擦拭她的嘴唇。 他的身子在不经意间靠近几寸,将她一直刻意保持的距离一下缩短。 男子沉重的气息与滚热的温度顿时扑面而来,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伽罗呆呆看着他,忍了又忍,才没直接推开他,任由他用那块微显粗糙的巾帕将她的嘴唇擦得微微发肿。 “好了,”她觉得自己兴许真的有些酒意上头,竟莫名有些承受不住他这样近的目光,别开脸说,“多谢王叔。” 旁边就是茶盏,正是鹊枝出去前,才自外间捧到里头的,伽罗探身过去,为李玄寂斟了一杯。 “王叔请饮。” 她将热茶搁在他面前,自己也捧了一杯,小口饮着。 李玄寂放下巾帕,没动那杯茶,却忽然抬眼看着她。 “月奴,告诉王叔,你为执失思摩说的那些话,可是有什么人教你的?” 伽罗捧着茶杯的手一顿,原本才入口的茶汤在喉间呛住,引她连连咳起来。 晃动间,神色的茶汤自杯沿溢出,洒落在她散落下去的披帛之间,洁白的中衣顿时多了几点脏污的痕迹。 好好的一身衣裳,竟是从里到外都脏了。 “怎么这么急?”李玄寂的话似乎意有所指。 他又靠近些,抽走她捧不稳的茶杯,伸手将她揽进怀中,一边替她轻拍后背,一边柔声道:“饮茶便是饮茶,心无旁骛,可不能想着别的什么人。” 伽罗心尖一颤,靠在他的怀里不敢动,只越发咳得厉害,直到眼里已挤出泪来,才终于得到平复。 “没有,王叔,我没有。” 少女柔软的身躯被他搂着,上身直起,纤细的五指伸开,贴在他胸口处,支撑着自己的身躯,仰头急切地望着他。 “没有什么?”他低声询问,听起来耐心极了。 “没想着别人,”她望着他的眉峰微微凝起,含笑的眼里好似蔓过怀疑,不禁越发紧张,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伽罗心里只想着王叔。” “嗯。”李玄寂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想着王叔什么?” 她却转了话锋:“伽罗为执失都尉说话,也绝没任何人教,都是伽罗自己想说的……” “那,若王叔不答应,月奴要怎么办?” 伽罗眼底浮现一丝困惑,有些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答应她为执失思摩邀功?还是,他在暗示她,总要付出点什么,才能在他这儿讨到好? 脑海中再度闪现那晚的情形,他拿着她的丝带,卧在榻上抚慰自己……也许,这就是他现下想要的。 伽罗感到自己的脸颊已红得能滴出血来,也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盯着他片刻,忽而咬了咬下唇,深吸一口气,攥着他胸前的衣襟,仰头在他的唇角印下亲吻。 屋里顿时静了下来。 男人的呼吸有一瞬停滞,漆黑的眼眸也遽然变深,紧接着,胸膛的起伏也开始加速。 他咬紧牙关,眼帘轻阖,感受着少女颤抖印在嘴角的细密亲吻,明明察觉到她的试探,却始终紧抿着唇,不让她寻到突破。 只是,落在她背后的手掌却情不自禁地多施了一道力,将她更近地压进自己的怀中,呼吸之间,那微不可查的颤意,也如那夜的得到慰藉时的窥探一般。 这样不冷不热的态度,让伽罗一时更加彷徨,不由搂住他的脖颈,掀着眼皮悄悄望他。 他到底忍不了多久,在她再次凑过来时,微偏脑袋避过,抓住她的两条胳膊反剪在她的身后,让她动弹不得,只能挺着上身跪坐在他的膝上。 “胡闹。”他低声斥责,嗓音已然沙哑。 伽罗眼眶微红,鬓发凌乱,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就在这时,屏风外再度传来敲门声。 “贵主,雁回将衣裳送来了。” 伽罗没应,是李玄寂抬手擦了擦她的眼角,半抱着她放到榻上,起身行至屏风外,唤了声“进来”。 屋门打开,雁回仍立在外面,是鹊枝捧着衣裳入内。 眼见案上的食盒已空,鹊枝放下衣裳,先将盘箸收拾好,交给门外的雁回,嘱咐其送回膳房,这才重回屋中,伺候伽罗穿衣。 外头的雁回提着食盒,琢磨着方才看见的魏守良,和屋里那声“进来”,想了想,揭开盖看了一眼。 盘中的确已空了。 拐往南面时,她忍不住又悄悄回头看了一眼。 屋门恰好打开,李玄寂面色平静地踏过门槛,很快便带着魏守良离开。 ----------------------- 作者有话说:王叔:怎么手帕才给我又给别人了!!! 三更完成,感觉自己被掏空。 第24章 沐浴 伽罗在屋中歇了大半个时辰, 便回到东面,与崔妙真一起,坐在众位夫人们身边, 没再与萧令仪等小娘子们玩在一处。 她心虚极了, 忍不住在周遭的人群中寻找李玄寂的身影。 可是, 她见到了站在拱桥上的李璟与杜修仁也看到了与神策军侍卫们比划拳脚的执失思摩, 就是没看见李玄寂。 不一会儿, 与众多小娘子们在芳草地上玩闹的萧令仪提着裙摆,兴冲冲奔到岸边,往四下眺望。 “怎么不见王叔?”她说话时,唇边带笑,面颊带着奔跑后的红晕, 看起来欢快活泼极了,“我还想借他的刀来割一割藤蔓呢!” 方才几位小娘子聚在一起, 想着要在那片草地上架个秋千。 秋千摇摆时, 娘子身上的裙衫随风飘荡, 宛若仙姿, 文士们便称作“半仙之戏”,如今在邺都十分盛行。 白眼狼 第25节 一名宫女连忙寻人问了两句,回来答:“娘子,晋王殿下已走了, 两刻前才同圣上告的辞。” 萧令仪面上的笑意登时淡了几分,转头说:“那便算了, 还是报去内侍省,请工匠们来做吧。” 如此一来,便要层层上报,不但没十天半月做不好, 再传到萧嵩那儿时,兴许还要说她两句。 伽罗坐在亭中,听到那宫女的回话,却悄悄松了口气。 她也说不上来缘由,只是觉得一时难再面对李玄寂,那时也不知怎么就那样冲动。 直到他离开许久,她卧在榻上即将睡去时,才忽然醒过神来,感到一阵难以自抑的心悸,仿佛又回到了那天夜里,在迷蒙的梦中,被衣衫不整的李玄寂压在榻上,动弹不得。 朝臣们在陶光园中逗留至近傍晚,便纷纷离去。 明日一早还要上朝,各衙署的公务亦不得停歇,自不能留得太晚。 伽罗跟在李璟的身边,在朝臣们的恭送下,跨过南面的长廊,往徽猷殿的方向行去。 李璟关心她,一路又拉着她的手,问她醉意是否过去,要不要再让膳房多备醒酒汤。 “早都好了,多谢陛下挂心,”临近徽猷殿,伽罗笑着回答,自然地松开手,站在原地行礼,“陛下也饮了许多酒,快回去吧,明日还要早起,千万别累着。” 李璟扭头看着她。 夕阳西斜,她恰站在南面,半边脸映着橙红的光辉,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衬得宛若琉璃,笔直小巧的鼻梁与红润微翘的嘴唇,更是看起来十分精致。 他仔细地端详着,不知怎么,就想起在登春阁时,郭潭等人说的话。 他自然知晓自己已到了可以成婚的年纪,身为天子,他也没资格像其他有家世倚仗的勋贵子弟一般,四处游历交际,多等两年再想娶妻成家之事。 立后,是天子成人,可以真正掌握权力的象征;广纳嫔御,也是拉拢、巩固重臣们的手段。 他得和李玄寂争。 若不是太后忽然病重,只怕这时候,他已娶了萧令仪为后。 那不是他想要的人。 他的心里,从来只放了一个人。 “阿姊……”他喃喃唤了一声,没有转身,却又靠近一步,忍不住抬手捧起她的脸颊。 “陛下?” 美丽温柔的面庞间闪过平静的困惑,盈盈望过来的眼里,映着不远处正由宫娥们一盏盏点亮的宫灯。 李璟抿了抿唇,指腹自她唇下轻触而过。 “没什么,阿姊回去吧,夜里早些安寝。若有空闲,便常来徽猷殿。” 说完,他放开手,转身在内侍们的簇拥下,踏着台阶,步入寝殿。 伽罗望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这才转身要往西隔城去。 才走出不远,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贵主,贵主快请留步!”是鱼怀光的声音。 伽罗再次停下脚步:“鱼大监,可还有什么事?” 鱼怀光满脸堆笑,微微喘着气在她面前站定:“奴婢实在有一事,无法做主,只好来讨贵主您的示下。” 他将白日在陶光园时,萧嵩私下对他说的那番话对伽罗说了一遍。 “萧相说得有理,陛下已到了年纪,奴婢们也早瞧出来,陛下身边的确该有两个称心的女使,只是,如今宫中没有其他长辈在,奴婢又不敢擅作主张——若真从尚宫局选了女使来,恐怕不但不合乎陛下心意,奴婢还得受迁怒。”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笑眼望过来。 “贵主,您是最心慈的主,便再可怜奴婢一回吧!” 伽罗愣了愣,仔细揣摩他的话,问:“大监的意思,是要我规劝陛下?” 鱼怀光眼光一转,走近一步,说:“贵主素来与陛下贴心,若贵主愿亲自送女使到陛下身边伺候,那便再好不过。” 伽罗眉心一动,顺着他的视线往后看去。 鹊枝、雁回等人正站在她身后数步外的地方,安静地等待着她与鱼怀光说话。 这是要她亲自从自己身边的宫女中,挑两个送到徽猷殿来。 她不用多想,就知道鱼怀光打的什么主意。 他忠于李璟,自不好擅作主张,直接从尚宫局塞人到李璟的身边,可又忌惮萧嵩,不愿得罪,便转从她这儿下手。 她与李璟同辈,虚担了个“阿姊”的名号,虽也未成婚,还是闺阁女儿,不好干涉李璟床笫间的事,可送一两名宫女过去,实在合情合理。 “到时陛下若问起,贵主也不必替奴婢遮掩,只说全是奴婢的主意便是,奴婢自会向陛下解释清楚。”鱼怀光知晓她的顾虑,见她没有立即答应,便又说道。 伽罗这才点头应下。 “贵主,择日不如撞日,奴婢瞧着,陛下今日在陶光园,兴致便十分不错。” “我明白了,大监,容我先回清辉殿,稍作休整,晚些便来。” 鱼怀光得了准话,越发眉开眼笑,连连道谢,目送她离开。 回去的路上,伽罗一言不发。 她其实一点也不愿将身边的宫女送到什么人的床榻上去,哪怕是除鹊枝以外,对她并不忠心的那几个宫女。 可是,她也明白,她们中,从来不乏心气高,想要往上爬的人,就像先前的采蕙。 她们都想做最风光时的魏昭仪。 就连她自己,也免不了用上那样的手段。 只是,自己主动,与被他人摆弄,到底不大一样。 她不由叹了一口气,回到清辉殿后,没再犹豫,当即将雁回召入寝殿,说了方才鱼怀光的意思。 本也想寻个机会,将雁回从清辉殿调走,她正是当初太后安排过来的几个宫女中主事的那一个,想来,当初的太后,和如今的萧嵩,定也都许诺过她什么,才会让她这么多年都如此忠心。 只是,伽罗到底于心不忍,多问了一句。 “你可愿意?” 她是个好性的主子,在紫微宫中,人人都知晓,绝不会使唤宫女、内监们做为难的事。 雁回站在她面前,脸上难得露出一抹羞意,眼睛却亮晶晶的,轻轻点头,说:“奴婢愿意,只凭贵主吩咐。” 伽罗收起心中的不忍,捧着茶饮下一口,吩咐鹊枝备水。 因没什么胃口,伽罗也没用晚膳,趁着雁回下去重新梳洗时,也进浴房擦洗一番。 再出来时,她想了想,让鹊枝将自己的衣裙取出十余身来,由雁回自己挑一身。 虽都是不算张扬的样式,但比起宫女们寻常的衣裳,已是华贵。 雁回欢喜极了,看着伽罗的脸色,挑了一身茜色石榴裙换上。 她原本生得清秀,眉目间多是汉家女子的内敛,穿上这身衣裙,倒被衬得容光熠熠,生动了许多。 伽罗看着她的样子,不知怎么,又想起了当初的魏昭仪。 魏昭仪也曾是侍奉先太后的一名宫女,也许,那时初承君恩,她也是这样欢喜。 “鱼大监的话来得突然,今日怕也没工夫替你收拾别的,待明日空了,再来也不迟,这些衣裳都是我曾穿过的,本也不配你,改日你再到我库中选喜爱的料子,我请尚服局的绣娘们为你量身多做几套。” 雁回大约又想起什么,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垂首向她道谢。 安车行得比往日快些,自西隔城至徽猷殿,只用了不到一刻的工夫。 伽罗方下来,就有两名内侍迎上前,一左一右地引她入内。 “圣上正在沐浴,鱼大监方才吩咐了,请贵主到里头稍歇。”说着,也冲她身后的雁回使了个眼色。 都是鱼怀光调教出来的人,个个心思玲珑,一眼分辩出雁回的不同。 伽罗到内室坐下,旁边隔着一道墙、一扇门,便是李璟的浴房。 帝王的浴房,她不曾亲眼见过,只猜测必然比她的要华丽宽敞许多。只在这儿等着,她便隐隐嗅到自门缝间钻出的淡淡水汽。 本还想再嘱咐两句,那头的雁回已被引着出了屋,往隔壁行去。 吱呀一声,屋门被守在外的内侍推了一把,却未完全阖上,仍留了半臂宽的一道空。 秋夜的凉风从那道空处无声地钻进来,伽罗愣愣瞧着,莫名地轻轻颤了下。 - 晚膳时,李璟又饮了一杯酒。 他平素从不贪杯,可今日也不知怎么,心绪间总有挥不开的低落,夹杂着秋日的燥意,唯有浇下那一杯酒,方能有片刻安定。 此刻,他独自靠在浴池边,看着眼前氤氲的雾气,任由思绪随之弥散。 少年的躯体,宛如旭日初升,含着蓬勃的热意,在浴汤的浇灌下,有数不尽的欲念翻涌上来。 脑海中已有一个魂牵梦萦的身影在等待,可他怎么也寻不到释放的出口,只能任由浑身热血沸腾,往下不断堆积而去。 朦胧间,仿佛有人听到了他无处诉说的心事。 门外传来鱼怀光小心的声音。 “陛下,贵主过来看您了,眼下正在屋里等着呢。” 原本闭着的双眼立时睁开,哗啦一阵水声,少年精干的赤‖裸身躯自水中大步跨出,带着几分蠢蠢欲动的昂扬之意,立到池边。 “来人,更衣。”半哑的声音在浴房中回荡。 屋外竟无人应答。 少年面目间多了一丝不耐,正要开口斥责,却听“吱呀”一声,屋门被人从外拉开。 无数洁白水汽卷动着,争先恐后向那只半臂宽的空隙涌去,与浴房中随处可见的闪耀金饰相辉映,仿佛瑶池仙境。 就在那被云雾笼罩的地方,一道茜色的影子无声地踏入这方隐秘之地。 视线模糊,少年瞧不透那人的面容,只望着那美丽的衣裙怔怔发愣。 本就意动的渴望,随着那道身影一步步的靠近,一下变得疼痛异常。 第25章 帮我 白眼狼 第26节 女人低垂着脸, 拨开迷雾,一步步行至近前,身形一转, 轻巧取下架子上早就备好的干燥巾帕。 正要替少年擦拭身体, 也不知瞧见了什么, 动作一顿, 下一刻, 缓缓跪了下来。 柔软的双手抬起,贴在他的皮肤上,一点一点,试探着往中间抚去。 少年浑身绷到了极致,忍不住往前靠近, 潮湿的手按在女人浓密的黑发间,一声低哑的“阿姊”才唤出口, 忽而觉得指间被滴答的水珠沾染的深黑颜色不对。 原本要深入发丝间的手指一顿, 随即调转方向, 朝下拢住女人的下巴, 一把抬起。 方才掩在水雾后的脸庞立刻变得清晰,清秀、雅致,带着一丝困惑与胆怯,却绝不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仿佛燃着烈焰的干柴, 被兜头泼下一盆冷水,噗呲一声, 浇灭了半数火焰。 原本沸腾的热血凝住,疼痛也有一瞬停滞。 “怎么是你?” 年轻的天子面容冰冷,与四下包裹过来的热气截然相反,从高处俯视下来时, 带着令人胆寒的威势。 雁回眼中渐渐浮现惧意。 她早听徽猷殿的内侍们说过,天子虽年少,却颇有些喜怒无常,以往也偶有体会。 但她平日跟在公主身边,最多见到的,还是李璟如寻常十六岁少年郎,不时与阿姊玩笑、亲密的一面,多少会放松警惕,误以为他本该如此,眼下见他这副模样,才惊觉自己想错了。 那可是高高在上的天子! “是……贵主让奴婢来伺候陛下的……”她小心开口,不敢隐瞒。 少年无声地闭上了眼睛。 停滞的疼痛在一瞬间卷土重来,将原本纯然的情欲之火化作满腔惊怒。 “滚出去。”他松开手,沉声开口。 雁回颤着身子,不敢违抗,一声不吭地爬起来就要退下。 茜色石榴裙隐在雾气中,那样刺眼。 “等等,”他忽又开口,“把衣裳脱了。” 雁回停住脚步,惊异地望过来,却见少年漆黑的眼正盯着她的衣裳。 那哪是要回心转意的意思?分明是带着厌憎与愤怒的。 她不敢耽搁,手忙脚乱地将衣裙脱下,挂在原本放巾帕的架子上,含着泪抱着只剩中衣的身子出了浴房。 - 伽罗在屋中独坐片刻,也不知为何,竟有些心绪不宁。 此刻,好像不该在徽猷殿逗留。 她放下手中才饮过两口的茶杯,才起身要走,侍立在门口的小内侍便一溜烟儿跑进来,陪着笑脸道:“贵主可有吩咐?” “没什么,只是人已送来,鱼大监那儿当也可交差,眼下再没什么事,我便先回去吧!”伽罗说着,要召鹊枝过来一道回去。 可那小内侍似乎得了什么吩咐,一听她要走,便一步拦在前面,弯着腰说:“贵主不妨再等等,陛下若听说贵主来了便走,只怕要责怪奴婢们伺候不周,怠慢了贵主。” 伽罗摇头,正待再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动静。 “雁回娘子,这、这是怎么了?” “怎么出来了?” “可是陛下有什么吩咐?” 一连声的问,却听不见回答。 伽罗不禁走近两步,就见本该在屋里伺候的雁回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外廊下,那一袭茜色长裙不见踪影,只余单薄的中衣,在秋夜凉风下显得十分狼狈。 “都愣着做什么?”伽罗眉心一凝,往立在四下的内侍们看去,“还不快给她那身衣裳穿上!” 有小内监应声去了,等在另一边的鹊枝也小跑着过来,挽住雁回的胳膊,将她带往西面专给他们这些随主前来的下人们歇息的小屋。 伽罗扭头看向仍站在浴房门外,一言不发的鱼怀光。 那双从来含笑的眼睛,此刻显得格外意味不明。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忽然明白,自己被这个阉人摆了一道。 来不及质问,更来不及离开,本已开了一条缝隙的浴房正门,再次被人从里面打开。 砰的一声,门板撞在两边,又回弹出去大半,一身水汽的少年只披着一件松松垮垮、襟口大敞的中衣,就那样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 鱼怀光瞧见了,却没挪脚步,只在原地弯下腰,低声劝:“陛下,秋夜天凉,万要当心御体。” 旁的内侍们也跟着低下头,盯着脚尖,目不斜视。 李璟没作声,从跨出来的那一刻起,眼睛便一眨不眨地盯着伽罗。 他生气了。 伽罗从小见过许多次李璟生气、发怒的样子,只是,大多都是对别人发火,哪日被她激起脾气,他也鲜少用这样带着点陌生的眼神看她。 “陛下?” 她轻轻唤了一声,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悄悄往后退了一小步。 就是这一小步,落在李璟的眼里,仿佛火星迸入干草堆,轰地一下,在他脑中炸开熊熊烈焰。 “你躲什么?”他冷笑一声,大步上前,“阿姊,你敢将人往我身边塞,怎么眼下却不敢看我了?” 高大的身躯立在眼前,只隔了数寸的距离,即便夜色正浓,光线昏暗,伽罗也能看清他脸庞两边不断流淌入脖颈、胸膛间的水珠。 听到他的话,她只好努力克制住自己再想后退的冲动,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陛下恕罪,此事并非贵主之过,”鱼怀光信守先前的承诺,在一旁跪下,说,“实是奴婢擅作主张,想着陛下身边缺得力的女使,才求贵主挑一两个过来,供陛下使唤,陛下若要怪罪,便只惩罚奴婢,万莫牵累贵主!” “你?”李璟闻言,侧目看去,眼神微闪,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又是一声冷笑,“朕晚些时候再来处置你这个老东西。” 说罢,不等伽罗反应,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连拖带拽,将她拉入东面的寝房。 谁也没有跟来,寝房的门开了又关,伽罗才站定,眼前衣衫凌乱的少年已猛然回过身,大步逼近,双手撑在门板上,将她完全困在自己的怀中。 “阿姊,你为何要这样做?” 因屋里原本没人,内侍们还未来得及点灯,只角落里燃着两支烛火,煌煌的光焰,黯淡极了。 少年身上散发着潮湿的热意,那裹着皂角淡香的气息,将她整个包围其中,松散的衣襟随着他起伏不定的呼吸,若有似无地触过她的身前。 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发热,一时竟无法面对他炙热的视线与身躯,只好先别开脸。 “你知不知道,方才我以为——”他的眼中满是焦躁与愤怒,可话到嘴边,却一下止住,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重新抬头看向自己,“你怎能将别人塞到我身边!” “对不起,陛下,是伽罗想错了,”她尽力保持镇定,温柔的目光与他相对,渐渐带上几分惧怕与委屈,“鱼大监说,陛下年岁渐长,精力正盛,身边本该有女使伺候,伽罗只是想,若太后尚在,只怕早已都替陛下考虑周全,这才先将雁回带了过来,没想到惹了陛下这样不快……” “阿姊你是什么人?”李璟眉峰扬起,怒意不减,冷冷道,“何时轮到你来操心朕的事?你可知朕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大约是在气头上的缘故,他出口的话变得格外尖锐,仿佛一下将两人多年的亲密情谊刺得粉碎。 他早就想这样做了。 不谙世事时,他只以为与她做姊弟便是最好的,她会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可长大了才发现,这样在外人眼里的“亲人之谊”,根本就是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若早知少时的感情会变作今日这般,当初他定要劝父皇别给她这公主之位,只这么将她养在宫里,如此,他今日便能无所顾忌地把她压在榻上,撕碎她这一身碍眼的衣裳—— 这衣裳! 她竟还将自己的衣裳给别人穿,就那穿了她衣裳的女人,送到他的身边! 有那么一瞬,他模糊地想,不若就这样捅破那层窗户纸,不必怕吓着她,只管让她清清楚楚看到,他藏在底下不敢让她发现的恶劣的欲望。 压在门板上的手不由悄然攥紧,只要在往下一寸,就要落到她的肩上,就能剥开她的衣裙…… “看来,是伽罗太高看自己,”察觉到他眼底浓黑的情绪,伽罗忽然开口,面上难掩伤心与失落,“伽罗不过是个孤女,能见容于宫中,已是几世修来的福分,不该不自量力,竟妄图管起陛下的事来。” 少年眼神闪烁,已冲到头顶,即将蔓出的恶意终究被再次压了下去。 “阿姊,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的怒气稍见缓和,嗓音间带着浓浓的哑意。 伽罗失望的眼神自他面上拂过,在终于松了一分的包围中转过身背对着他,一手搭在门板上,低低道:“陛下不必再解释,伽罗绝不是不知趣的人,这便告退,不再打扰。” 李璟又怎可容她离开? 即便不打算立刻捅破,也总要先尝些甜头。 “阿姊别走!”双臂收拢,从后方搂住她的腰,脑袋也垂下去,搁在她的颈窝间,沉而湿的呼吸萦绕过去,“是我不好,是我口不择言,说了不该说的话!” 伽罗再次被困,只好忍耐着,一动不动。 “我知晓阿姊是关心我,才会将雁回送到我身边,可我……我实在没法接受阿姊这样的好意……我不放心她……” 少年嗓音间的怒意已几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带着羞意的为难。 他幼时便是太子,在兄弟的互相猜疑间长大,如今又面临朝局争锋,自然养成了多疑的性格。 “那,陛下不妨请鱼大监再去细查,寻个知晓底细的——” 伽罗隐隐知晓李璟的所图,却不敢说破。 “不!”李璟璟立刻打断她,“都不好,她们都不好!” “陛下要如何?” 少年的声音低下来,本就搂着她腰的胳膊一点点收紧,皮肤间的潮湿开始渗入她的衣裙。 “阿姊,你帮帮我,好不好?” 鼻尖在她耳后摩挲,又深深地吸气,嘴唇更是若有似无地触着她的耳廓。 “我谁也不信,只有阿姊你,咱们从小一起长大,同睡一张床,同食一碗饭,你定会帮我的,对不对?” 少年的身躯自后方抵近,伽罗已非什么也不明白的无知少女,那夜,在邀驾别宫,她已明白这代表着什么。 她轻颤了下,牙齿都忍不住打战,发出细微的声响:“我……要如何帮?”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她翻过来,重新压回门板上,一手抬起她的下巴,错脸过去,吻她的嘴唇,另一手则捏住她的指尖,无声地指引。 那种熟悉的,被情潮爬满的感觉,在沉寂不久后,卷土重来。 伽罗不知自己何时到了榻上,也不知衣裳何时被剥得大敞,只堪挂在胳膊间。 “不行!”她挺身要起来,眼里满是彷徨,却又被用力按回榻上。 “别怕,阿姊,不碰你,可是我好疼……” 白眼狼 第27节 少年的语气温柔极了,可捏着她手腕的指尖却半点不容拒绝。 她不知他到底疼不疼,可他的牙齿咬过时,她却真真切切感到一阵痛意。 “阿姊,你真好。”少年稍得餍足的眼眸在她绯红带露的脸庞流连不去,指尖也自她的两颊与眉眼擦拭过,忍不住似的,又俯身要吻过去。 伽罗偏开头,忽然回过神一般,从他怀里挣开,一面下榻,一面合拢自己的衣襟。 “我该走了。” 李璟慢慢直起身,望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片刻后,外头传来内侍们行礼相送的声音。 鱼怀光悄无声息地踏入殿中,在御榻前跪下。 “奴婢向陛下请罪。” 第26章 花笺 李璟整了整衣袍, 冷笑一声,没急着开口,只坐在榻上, 就这么打量过去。 鱼怀光也闷不吭声, 眼珠一转, 便膝行上前, 斟起温茶, 奉到天子面前。 李璟伸手接过,啜饮一口,这才冷冷道:“那你便说说,自己何罪之有。” “奴婢擅作主张,没经圣上允准, 便将贵主请了来。” 鱼怀光答得十分自然,却半点没提雁回的事。 “老东西。”李璟忽而笑了, 眼里也没了先前的怒意, “你倒是机灵, 今日这一遭, 是因为舅父的缘故吧!” 他心中有数。 这阉人没胆子插手这样的事,阿姊一个未出阁的娘子,更不可能,况且, 她素来谨小慎微,什么都怕, 又怎会沾惹这样处处是麻烦的事? 只有萧嵩,既是重臣,也是长辈,往他榻边送人, 其实也是为了他的女儿,不想见他与阿姊走得太近而已。 “陛下英明!” 鱼怀光露出谦卑的笑容,半点不敢隐瞒,只将白日萧嵩的那番话并方才自己对公主说的话,一五一十禀告天子。 “奴婢伺候陛下已逾十年,若是连这样的事都处置不好,要惹陛下厌恶,实在也对不起陛下所赐内侍省监正的职位了。” 李璟将茶杯放回案边,淡淡道:“朕让你做这个监正,可不是让你来做这等借花献佛的好事。” “奴婢知罪,陛下放心,此事万不会有下回。今夜的事,也绝无旁人知晓——包括萧相公。” “罢了,罚俸三月,自去内侍省档册上记下吧。” 鱼怀光提着的心终于落下去,连忙应声,迈着小步出了寝殿,留下李璟一个人,仍坐在那张宽敞的御榻上。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已经阖上的门,片刻后,放松手脚,向后仰倒在榻上,深深呼吸。 身旁早已空了,像以往那般,显得过分宽敞,可他仿佛还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的熟悉的香气。 其实不过就是尚宫局的匠人们奉上来的香薰、头面油、脂粉等,不单是她,从前宫中的嫔御、女官,都用这些,他若喜欢只管吩咐送来就是,可也不知为何,那样寻常的东西,落到她的身上,便有了令他难以抵挡的吸引力。 “阿姊……”他伸开双臂,手掌抚过方才她曾卧过的地方,轻叹一声。 鱼怀光今日的安排没错,萧嵩那儿,的确需要有个交代。 - 回去的路上,伽罗一言不发。 鹊枝安顿好雁回后,又回到伽罗身边,见她面色平静,却时不时出神的样子,隐隐担忧。 “贵主若觉得疲累,不妨先睡吧!”到了清辉殿,鹊枝便劝道。 伽罗看着她,又呆了片刻,才摇头,说:“不,再去备些水,我要沐浴。” 鹊枝心下疑惑,明明出去前,才刚沐浴过一回,但看到伽罗身上被揉皱的衣裳,只以为她在徽猷殿与圣上起了冲突,身上不爽利,才想再洗一回,便赶紧领命去了。 待到浴汤备好,伽罗褪去全身的衣裳,赤身站在铜镜旁时,鹊枝才吓了一跳。 少女白皙的身体宛如一块精雕细琢的羊脂白玉,隐在水雾中,美丽极了,可此刻,那向来润泽无瑕的白玉间,赫然多了深深浅浅的斑驳红痕。 腕上两道浅红,仿佛稚童戴的挂了金瓜子的红绳,胸前更是落了许多,一块一块,有的连作一片,有的零星散落,看起来刺眼极了。 “贵主!”鹊枝捧在手里的巾帕落在地上,也不敢高声,只又惊又痛地站在她的身边,拿眼神询问她,“陛下他——” 伽罗扭头看过来,伸手握了握鹊枝的手,摇头轻声道:“没有。” 她平静的脸上竟慢慢露出一丝微笑,又扭头看着镜中的自己,忍不住伸手触了下胸前的几点红痕:“不用担心,我不觉得难过。” 其实有一两处,多少还残留着一丝疼,不过,也只如小虫啮咬一般,没什么不能忍的。 鹊枝没说话,只低下头慌忙拾起巾帕,转头要下去换新的。 伽罗一个人跨进浴汤中,光裸的后背靠在浴桶边缘,回忆着方才的情形。 她没说谎,也没强撑,心中除了空落落的,的确没什么伤心、难堪的情绪,只是有几分恼恨,竟被鱼怀光这个阉人设计了。 她早该想到,他拿萧嵩的话来压她,让她不得不答应,定然不只是为了往李璟身边送个女使。 他跟在李璟身边这么多年,当然最知晓李璟的心意,他知晓李璟必不会满意她送去的宫女,便打算借着这个机会,顺势而为,将她这个公主推到李璟面前。 她忍不住闭上眼,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 也没什么好惊讶的,方才在李璟的寝殿里,抛开诸多复杂的情绪,她也多少感受到了几分这种事的玄妙之处。 只是,绝不能将李璟当作自己的靠山。 萧家人不喜欢她,她一清二楚。 萧嵩也好,萧令仪也好,从来对她有防备,就连先太后,也一直若有似无地防着她。 少时,不论是先帝对她亲近、多加疼爱,还是李璟将她当作亲阿姊一般敬爱,她总能察觉到萧太后的不快。 那种不快,一直被太后掩饰得很好,若非她生来敏感多疑,从不相信任何人,只怕也难察觉。 她一点也不想做萧家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若先太后还在,一旦发现今日之事,大约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到外头,不丢皇家的脸面,不动摇他们母子的权势地位,便由着李璟私与她胡来。 况且,李璟是天子,日后身边佳丽三千,免不了会像她的父亲处苾可汗,还有先帝那样,厚此薄彼,今日爱一个,明日厌一个,扰得一众女人们总不得安生。 此时的他,应该也不想在她这儿闹出什么事来吧! 不妨趁这个机会,多为自己先前的打算做准备。 “一会儿去收拾些衣裳出来吧。”待鹊枝再次送巾帕入内时,伽罗吩咐,“咱们到外头住两日。” - 依大邺律法,本朝公主也可如亲王、郡王一般,在宫外自立门户,开府建牙,有长史、卫队等属官。 不过,并非所有公主都有此殊荣,也只有像大长公主那样受皇父宠爱,又与继任的先帝一母同胞者,才能拥有自己的府邸,用自己的食邑豢养属臣家奴,令这些属臣家奴替自己打理内外事宜。 伽罗非皇室血脉,自然没有这样的待遇。 好在,她小有积蓄,也早知宫中迟早容不下自己,一年前,在先太后的默许下,已在立德坊为自己置下一座宅子。 只是,她一直不大敢擅自离宫独居,那宅子自买下后,便一直空置,只买了奴仆打理,再时不时由鹊枝等人替她过去看一眼。 如今,终于有机会自己住过去了。 鹊枝有些担心,趁还未登车,小声问:“贵主,咱们这时候出宫,陛下那儿会不会不好交代?” 伽罗摇头:“无妨,我已写好了奏表,一会儿雁回会遣人送去徽猷殿。” 发生了那样的事,她稍有些脾气、有些难堪,落在李璟眼中,才算合乎情理,况且,她表中的措辞可没有半点怨怼。 鹊枝见她有成算,方不再多问。 朝会伊始,众臣汇集乾阳殿,隆庆门外的宫道上不算忙碌,伽罗的马车便从此处驶出,往东面的立德坊去。 宅子不大,与气派恢宏、一应俱全的大长公主府自不能比,于许多权贵而言,充其量只能算作别院,但胜在位置极佳,紧邻皇城。 伽罗轻车简行,只带一个鹊枝并三名随侍、驾车的內侍,出入半点不引人注目。 因提早半个时辰已派人来知会过,宅中上下都有所准备,倒也不算忙乱,才过晌午,便已安置妥当。 鹊枝闲不住,还未歇多久,又要去膳房叮嘱晚膳的事。 伽罗拉住她:“别忙,咱们傍晚要去一趟南市,晚膳就在那儿用吧。” 邺都城设西、南、北三市,皆是天下商贾云集、货物琳琅满目的地方,其中,南市规模最大,不但有各色商铺,更有林立的酒楼茶舍,每至夜间,必是灯火辉煌,歌舞不休。 这样的地方,不但是贩夫走卒的捞金池,更是达官显贵、文人骚客的温柔乡。 鹊枝拧眉想了半晌问:“贵主想去见执失都尉?” 大多功臣们下榻的城南驿馆正在南市,除此之外,她再想不到别的理由。 伽罗笑道:“能遇见他自然好,不过,我还有别的事,想去那儿弄清楚些。” - 今日朝中的事务有些多。 先是才经历水患的潭州报上许多善后事宜,除却要减免赋税、徭役,因连着两年欠收,粮库存粮告急,州府特上表请朝廷调拨。 户部拿着已拟好的两条对策,由众臣共议,最后,经李玄寂点头,方算定下。 其次,便是户部尚书韩戟递上的那道参奏西北道行军大总管殷复贪污军饷一事。 众臣你来我往,辩了小半个时辰,也没辩出结果。 都知晓殷复是晋王的人,事情正是冲着晋王去的,谁也不好擅作主张。 最后,还是晋王自己开了口。 “事涉军饷,关乎一方安宁,韩尚书既递了奏本上来,陛下不妨好好查一查。” 他说得气定神闲,似乎完全以大局为重,毫无偏私故旧之意,反而令李璟不好发作。 “罢了,殷大将军才为朕立下这样大的功劳,在外征战,多有不易,好容易得胜归来,应当备受礼遇才是。想来也都是底下人没办好差事。朕看,事情便到此为止,只将钱粮使查一查便是。” 年轻的天子以退为进,一副虚心请教的模样,转向坐在榻上的李玄寂:“不知王叔以为如何?” 李玄寂微微一笑:“陛下事事思虑周全,臣别无二话。想来,殷大将军定十分感念陛下宽仁。” 白眼狼 第28节 不远处一直垂着眼没有为自己多说一句的殷复,听到李玄寂的话,立刻应声上前,在李璟的面前跪下。 “臣惶恐,谢陛下圣恩。” 昨日才在宫中欢饮宴乐,大受赞扬,今日便成众矢之的,多少令人唏嘘。 立在韩戟身后的杜修仁看着朝上的情形,不禁在心中叹了口气。 先前在地方任职时,虽也知晓朝中争斗日益激烈,却一直没有切身体会,如今,回到邺都,方真正感受到双方的暗流涌动。 他隐隐能猜到李璟针对殷复的意图,此事,想必远未结束。 散朝后,朝臣们面色已没了初来时的气定神闲,也不多与同僚议论,个个步履匆匆,往自己的衙署行去。 杜修仁本要跟着韩戟等人往架格库一趟,调阅档册,可才行出不到一半,便被徽猷殿的内侍叫住,重又引回乾阳殿。 偌大的宫殿,没了陪侍的众臣,忽而显得空空荡荡。 年轻的天子独坐案边,手中拿着薄薄一张纸,正静静出神。 “陛下,杜侍郎来了。”鱼怀光出声提醒。 杜修仁才刚行礼,李璟便唤他起来。 “此处没有别人,表兄不用多礼,坐吧。”他说话时,面色温和,俨然是对待亲人该有的样子,与方才在朝上时有意做出的虚心模样大不相同。 杜修仁只看一眼,便猜李璟将自己叫回,当不是商议朝中之事。 他的视线又在李璟手中那张还未放下的纸上扫过一眼。 是臣子们写奏表才用的黄纸,可只半幅大小,只写了七八列字,显然不是禀奏正事,而那黄纸下端的角落里,还绘着精致的纹样,透过纸背瞧,大约能分辨出来,是蛱蝶恋花。 这是张花笺。 朝野上下、皇室内外,什么人会以花笺给天子递信?又是什么人的信,让天子瞧见后,会这样出神? 杜修仁敛起眉目,压下心中一阵腻味的情绪,问:“陛下唤臣前来,可是有什么事要交代?” “还是表兄了解朕,”李璟也不兜圈子,直接道,“是阿姊的事。” 杜修仁抿着唇,没有答话,心里那阵腻味却变得更突兀。 “昨夜,朕与阿姊闹了些不快,惹了阿姊生气,今日一早,她便带着鹊枝出宫去了,说是要在宫外住几日。朕本想劳烦姑母去瞧瞧,可姑母现下已入寺中小住,便只好劳烦表兄,从府上派些人,照看阿姊。” 李璟从没见过伽罗生气,一时只看到她留的这张花笺,字里行间也分辨不清她到底是否心生怨言,这时候,也不好直接派人过去,便只能让旁人代劳。 这个人,自然只有杜修仁。 第27章 酒楼 “陛下这般小心, 是否对公主太过纵容了些。” 杜修仁沉着脸,说出来的话也带着一股生硬,俨然就是平日对伽罗百般挑剔的样子。 李璟笑了笑, 放下手中的花笺, 又特拿镇纸压着, 说:“此事的确是朕不好, 恐怕吓着阿姊了。她也是第一回独自出宫住到外头, 身边又从不爱带仆从,朕自然担心。” 杜修仁心下只觉荒唐。 旁人或许不知,他却清楚得很,这位公主瞧着温顺柔弱,内里胆子不知有多大!陛下究竟做了何事, 还能把她吓着? 不知道的,还以为陛下与她根本不是姊弟, 而是兄妹才对! 他的嘴唇微微蠕动, 似是要拒绝的样子, 可话到嘴边, 终是变了:“臣明白了,会从府上拨些人手过去。” 从乾阳殿出来,杜修仁一刻不耽误,又奔回衙署, 赶着料理手上的事务,一直到散职时分, 方搁下手中笔管。 外头同僚们早收拾停顿,见他出屋,上前问:“杜侍郎如此勤勉,实在令我等佩服, 不过,总这么绷着也不好,不若一会儿与大家一道去南市喝两杯?庾令楼中可又来了好东西!” 官场即如此,同僚之间,若无交恶,隔三差五便有应酬。若是寒门出身的官员,这种情形,十次里怎么也要去上七八次。 但杜修仁不同,他是皇亲贵胄,少有人敢勉强他。他不喜酬饮,十次里也只去两三回。 “今日疲乏,我就先不去了,陛下尚交代了别的事,诸位请便,不必理会我。” 他知晓同僚的意图,户部掌着财权,他这个侍郎是仅次于韩尚书的,能在天子、三省相公们面前说上一两句话的人。 今日西北军中要查钱粮使,自然有许多人托了层层关系来探深浅。 况且,他的确应了天子交代的“其他事”。 想到这儿,他的心中再度泛起难言的滋味。 同僚瞧他的神色,也不再多说,只又留一句客套话:“既是圣上交代要务,我自不敢耽误侍郎。若办得顺利,侍郎只管到庾令楼,我等定随时恭候。” 一行人说罢,冲他一礼,先行离开,留杜修仁一个,到马厩牵了自己的马,匆匆往承福坊去。 大长公主不在,这偌大的府邸中,数不清的仆从便只围着他一人转,偏他也不爱许多人服侍,府上下人们竟渐觉冷清起来。 不过,今日有所不同。 杜修仁才回府,便先召了长史过来,先问明了府上奴仆的情况,接着,便说要挑十名侍女、十名护卫出来,送往立德坊静和公主宅中。 长史见状,思虑道:“是否要为郎君另备车马?” 在他看来,静和公主身份特殊,又是圣上所托,郎君应当亲自前往。 然而,杜修仁眉眼一拧,问:“送些人过去而已,她任性行事,难道还要我过去,替陛下哄她?” 长史掀了掀眼皮,不再说话,转身要下去准备,才行至门边,又被叫住了。 “等等,”杜修仁解了腰带,将身上的绯色官袍换下,丢在架子上,说,“还是备马,陛下亲自交代了,总不能怠慢。” - 酉时,伽罗换上一身藕粉色留仙裙,与鹊枝一道戴上遮面的帷帽,去了南市。 华灯初上,街市上人来车往,上至官家贵人,下至平头百姓,皆汇集于此,处处可见鲜食热酒、衣香鬓影,空气中仿佛都能嗅到美酒佳肴、胭脂香粉的气息,热闹极了。 伽罗还是第一次独自来这样的地方,一时看得眼花缭乱,只觉少了拘束,自在许多,连心情也变得极好。 挑的地方是庾令楼,才开不过两年的酒楼,听闻不但有上等西域佳酿,还以重金请来不少教坊的乐伎舞姬坐镇,生意一直好得很。 她未露身份,只提前一个时辰差人来,自然用不了顶上只供达官贵人的雅舍,只订了个可观底下乐舞的雅座,还特请了一位楼里的内人娘子陪侍。 马车抵达时,庾令楼前已宾客络绎,一名机灵的小厮迎上来,看了眼鹊枝亮出的号牌,面上有片刻惊讶。 “地字八号,娘子没记错?” 在酒楼讨营生,记性最要紧,每日什么客人订了什么座,都得烂熟于心,这小厮分明记得地字八号要了陪酒的内人娘子,本以为来的该是个郎君,没想到,却是个不见庐山真面的小娘子。 “没记错,”隔着帷帽,伽罗看出他的顾虑,柔声道,“你只管放心,我不过是来喝两盅酒解闷罢了,替我寻个说话妥帖的娘子即可。” 她的话音落下,鹊枝已摸出赏钱递过去。 那小厮收了钱,咂摸片刻,似是打消了顾虑,又笑起来:“娘子恕罪,小的只是一时觉得惊讶,不过这天下之人形形色色,无奇不有,是小的少见多怪!” 他说着,连忙殷勤地将人往里引。 “娘子今日这雅座订得巧,若是再晚两刻,便要没了!” 伽罗没再应声,走在前面两步的鹊枝道:“今日也非朝廷休沐,怎会这般紧俏?” “二位娘子想是第一次来我们庾令楼吧?”说起这些,小厮双眼亮光,自豪地挺了挺胸膛,“我们这儿有邺都城中最好的西域佳酿,住在驿馆的西北军郎君们常来,那可都是眼下邺都城中风头最盛的大人物,自然也为我们庾令楼引来许多宾客!瞧,今日也正有几位郎君过来呢!” 伽罗听了他的话,方跨过门槛,便隔着帷帽向四下望去,果然,在一楼临舞姬们献艺的高台最近的一排坐榻上,已有七八个身穿轻便圆领袍的郎君坐着。 高台上乐舞已开,波斯来的舞姬身披纱衣,在轻快的鼓乐声中回旋,引得那几位郎君看得目不转睛。 伽罗认出其中两个,正是昨日才在陶光园见过的。 她忽然想,也许今日果真能在这儿见到执失思摩。 很快,小厮将她引至二楼的雅座。 位置也算不错,坐榻与食案紧邻栏杆,一抬眼就能瞧见一楼的大半光景,另三面设了屏风,隔绝外人视线,加上四下喧闹,若有私语,只管压低了声说,也不必担心被邻座之人听见。 坐下不久,小厮便送来酒食,先前定下的内人吴娘子也已入了雅座。 大约也是头一回在这样的地方侍奉女子,还是戴着帷帽,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娘子,平日里用在郎君们身上的劝酒、陪笑的手段皆使不出来,吴娘子颇有些拘束。 “奴惶恐,不知该为贵人做些什么,请贵人明示。” 伽罗才用了一碟瓜果并两口酥饼,便觉饱了,遂放下木箸,示意鹊枝请吴娘子落座。 “是我唐突了,娘子不必多虑,只是我心中有些疑惑,旁人不能解,想请娘子指点一二。” 吴娘子还是头一次被人当座上宾一般,与客人一道落座,眼见这位娘子声音听来这样年轻,且举止不凡,身边亦有侍女陪同,必是高门富户出来的娘子,不由问:“指点不敢,不知贵人所问何事?奴定知无不言。” 伽罗藏在帷帽底下的脸红了红,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隔着那层薄纱,看向底下高台边那几张最受瞩目的坐榻。 就这么不到两刻的工夫,已又来了好几位昨日见过的熟悉面孔,其中一个,深褐色的头发,碧蓝的眼眸,还有那被好几个同在军中的汉子围着,也仍显得格外强壮魁梧的身躯,正是执失思摩。 她收回视线,身子微微朝吴娘子的方向倾斜,低声答:“男女之事。” - 杜修仁赶到南市后,恰好见到伽罗在小厮的指引下进了庾令楼。 也不知为何,她和身边的侍女明明都戴着帷帽,两人连发丝都不曾露出,他却一眼认出了她身上穿的那身藕粉色留仙裙。 明明是件不算起眼的衣裳,可他就是清楚地记得,那是她曾穿过的。 去岁中秋,他恰好回了一趟邺都,入宫向太后与陛下请安后,连一顿午膳也未来得及用,便匆匆离宫,回到地方任上。 就那不到两三刻的工夫,远远看了她一眼,那时,她穿的就是这身衣裳,连搭在臂弯间的披帛也是同一条。 他竟一直记在心上。 杜修仁皱了下眉,赶紧小心地驱马穿过往来的人群,停在庾令楼前,下马入内。 辉煌的灯火令人目不暇接,他闭了闭眼,思虑一瞬,视线便先往二楼看去,果然在靠近角落的一处雅座中找到了她的身影。 不但有她与身边一直跟着的侍女,还有一个,竟是陪侍宾客饮酒作乐的内人娘子! 一个未出阁的公主,竟与酒楼瓦舍间的娘子们混在一处! 他实在想请陛下来亲眼看看,这小娘子哪里纯良温顺,哪里胆小无辜! “侍郎,这是要寻什么人?”引路的小厮认得杜修仁,见他停了脚步,抬头四顾,不由问了一句。 杜修仁也不回答,只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正踏上台阶,要往那边去,忽而被迎面下来的一位同僚拉住。 “杜侍郎!没想到你竟来了!”来人惊喜异常,“都以为今日见不到了,快,方才韩尚书也到了,只缺杜侍郎你,一会儿必须得先罚你三杯才好!” 白眼狼 第29节 那人不由分说,拉着他便往别处走。 杜修仁本要拒绝,可听到韩尚书也来了,不得不按下心中的烦躁,低声交代方才那名小厮两句,随即跟随同僚先去了别处。 - 雅间内,吴娘子讶然地看着这位面目朦胧的小娇娥,一时竟忍不住笑起来。 “贵人这样的身份,何须来问奴?您是千金贵体,府上自有长辈、仆妇教养,像奴这般低贱的女子,实不该入贵人您的眼。” 伽罗捧起案上的热酒饮下一口,轻声说:“我没有长辈,也没有仆妇教养,与你们也没什么不同。况且,我只是想多些手段,不让自己吃亏罢了。” 这些事,她绝不敢问宫里年长的嬷嬷们,更不能问亲贵女眷,可李璟昨日已做了那样的事,谁知下回又会如何? 再者,她本也打算要豁出自己,不论对方是谁,总是多知道些好。 吴娘子看着她,慢慢收起笑意,说:“这样的事,真论起来,没什么吃亏不吃亏的,只是女子更要谨慎些,无媒无聘,若留下种来,便是后患无穷。” 伽罗凑近几分:“敢问娘子,如何才能免于后患?” 吴娘子的眼底浮现一抹难言的春情:“办法自然也不少,不过,终归先要知晓如何让男人们满足。” 第28章 窄道 伽罗让鹊枝给吴娘子奉了酒食, 又将吴娘子的坐榻挪近些,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你也来。”她拉过鹊枝,主仆两个隔着两层薄纱对视一眼。 虽都看不清对方的神色, 可是心里不约而同都想起了数年前, 自草原来邺都的路上遇到的事。 鹊枝无声地点头, 紧挨着伽罗坐下, 与她一同听吴娘子说话。 三杯酒下肚, 吴娘子面孔泛红,手脚也渐放开,不时比划两下,三名女子就这样在小小的雅座间喁喁私语。 伽罗听得面红耳赤,一会儿瞧自己的胸口, 一会儿又瞧自己的手,一会儿再忍不住抚自己的嘴唇, 最后, 不得不连连斟酒, 借着酒意熏热了脸颊, 才稍觉坦然。 吴娘子说,最要紧的便是最后一步,可天下郎君没什么不同,欲壑难填, 得陇望蜀,总不会有尽头, 要防范也只是一时,还是得尽快另寻出路。 “奴生在贱籍,哪怕心比天高,这辈子只怕也没别的出路了, 贵人您自不会如此。” 伽罗没做声,只是悄悄看向楼下。 高台上,波斯舞娘眼神暧昧,腰肢柔软,舞步充满诱惑地转向边缘,正引得台前那些郎君们兴奋不已,或笑或闹,却个个目不转睛盯着,一时将气氛带得热烈极了。 明明昨日在陶光园见这几人时,个个都是憨直正派的模样,到了这儿,却都似变了个人的样子。 “不过,奴虽未见贵人真容,却瞧得出来,只这一副身段气派,必有天人之姿,稍使几分心力,应当没有哪个郎君舍得让贵人您受委屈吧!”说完悄悄话,吴娘子又调笑起来。 伽罗仍旧望着楼下,只当吴娘子是奉承之言,轻声道:“娘子说笑了。” 美丽的舞娘冲郎君们露出笑容,甩动着挂在身上的金银饰物,一步步跨下台阶,如游走翩飞的蛱蝶,周旋一道道满是轻浮艳色的视线之中,最后,停留在其中一位郎君的身边。 是执失思摩。 舞娘纤腰扭转,几乎贴着他的身躯,大肆舞动起来,引得周遭的郎君们阵阵起哄,就连二楼的宾客们也都被吸引去注意。 “郎君可有福了!” “这么美艳的舞娘,可是第一回看上什么人呢!” “都尉可听到了?如此佳人,怎能拒绝?” 一声声玩笑话从四面八方传来,都催着执失思摩承了那舞娘的情。 就连伽罗也忍不住心跳加快,想要看个究竟。 只见那舞娘跳得十分卖力,一颦一笑皆热情大胆,可坐在榻上的执失思摩仿佛全无察觉一般,半点不领情。 舞娘靠近一分,他便避让一分,视线更是始终低垂,不与之对视。 许是久久未得回应,舞娘颇觉败兴,不一会儿便旋身而去。 周围作陪的郎君们忍不住大叹可惜,气得拉住他,一连灌了好几杯酒,才肯罢休。 原来他还与昨日一样,对别的女子也是这般冷漠。 “这个倒是少见,”吴娘子也瞧见了,忍不住叹了一声,“换作别人,哪怕什么也不做,搂一搂腰、摸一摸手,也觉无伤大雅。若不是另有顾忌,只怕就是那等榆木脑袋,碰了两下便觉该负责一辈子的‘正人君子’。” 伽罗莫明有些心不在焉。 眼见执失思摩又被灌了酒,似乎已有些承受不住,很快便起身向众人说了句什么,独自往酒楼北面行去。 伽罗没有犹豫,也跟着起身,往同一处行去。 庾令楼北面亦有出入之处,不过因对着窄巷,不好走车马,所以鲜有人走。 此处僻静,与楼内,还有正门外的喧闹截然相反。 伽罗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跟在执失思摩身后两三丈处,既不刻意躲藏,也不上前叫住他。 大约被跟得失了耐心,临近又一处巷口时,行在前面的男人忽而停下脚步,沉声道:“娘子已跟了在下一路,若再走近,便休怪在下不客气。” 他的语气十分冷硬,仿佛拿出了在沙场上的气势,再配上他那映在夜色里的高大背影,颇有些唬人。 眼看距离越来越近,执失思摩垂在身侧的手已经紧握成拳,伽罗的脚步有一瞬间停滞,然而下一刻,便又继续前行。 余下最后两步时,前方的男人猛地转过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地卡住她藏在帷帽下的脖颈,将她向侧边一推,用力按在墙面上。 “在下已警告过娘子——”他沉着脸,冰冷的视线望过来,质问的话才刚出口,就忽然顿住了。 帷帽在行动间已被掀了落到一旁,露出底下格外熟悉的美丽面庞。 “执失都尉,是我。”伽罗轻声开口,抬手覆在卡着她脖颈的那只手手背上。 少女被迫仰着脸,含着水汽的眼眸盈盈望过去,带着不知所措的无辜。 “贵主!”男人一惊,立刻松了力道收回手,手背上只觉一阵温热划过,帶起一片麻痒,掌心更是还残留着那过分滑腻的触感,“您怎会在此!” 伽罗舒了口气,明明已被他方才的力道震得后背有些痛,却仍强笑道:“我本也在庾令楼中,早就见到都尉,只是一直不敢上前说话。都尉的身边有那么多人,又有那样美丽的舞姬在,只怕也不愿有人上前打扰……” 执失思摩拧着眉,听她提起方才的事,想也没想,急道:“贵主只怕瞧错了,臣不曾——” 话说到一半又生生顿住。 “不知贵主特来见臣,有何吩咐?”他半侧过身,似有些不愿与她对视。 伽罗张了张口,正要说话,长长的巷子里忽然传来男儿们嬉闹的声音。 “可别给我逮到,瞧那怂样,平日骑马射箭样样好,怎么碰上女人便不敢动了?” “就是,今日非得给他塞个美娇娘,我可是花了大价钱才请来的行首娘子!” “方才是见他往这儿来的吧?” “没错,就是这边!” 听这动静,竟是方才同执失思摩饮酒的郎君们寻了过来。 伽罗想也没想,拉住执失思摩的手,将他带入身侧的巷口中。 那与其说是巷子,不如说是条死路,只是两座屋舍之间留出的空隙,宽不是两尺,径深不是两丈,二人进去,一下显得逼仄无比。 因无法站开,原本的距离一下消失,只得面对面、身贴身,挤在无光的路尽头。 少女柔软婀娜的身躯完好地合在男人高大宽厚的身前,宛如一分为二的子母玉壁重又嵌到一起,彼此之间,连呼吸的起伏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执失思摩痛苦极了。 少女周身有淡淡的馨香,难以忽视的温度透过衣裳传递过来,因紧张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带来一下一下过分诱人的起伏,令他难以克制自己可耻的变化。 他忍不住动了动,尽力往后靠,挤出些距离,想从她面前挪开。 可腰胯刚腾出缝隙,少女的一只手已抬起,轻轻按在他的心口,染了绯色的脸也扬起,对上他避无可避的视线。 “嘘——” 纤细的指尖点在他的唇上,潮热的气息若有似无地从下巴拂过。 “都尉别出声,莫让人知晓我在此处。” 耳畔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执失思摩闻言只好按住不动。 他一条胳膊抬高,手掌用力撑在她头顶略显粗糙的墙面上,咬紧牙关,闭上眼强行忍耐,连额角也沁出一层薄汗。 伽罗觉得自己竟隐隐能看见他那身武人所穿圆领袍之下,随用力而贲张的结实肩臂。 她忍不住舔了舔下唇,心跳也莫名加快许多。 “怎么不见人影?你不会看花眼胡说的吧?” “不会啊,我明明看得一清二楚!我可没醉!” “要不再找找?若没看错,应当就在这附近,这么短的工夫,也走不了太远。” 那几人似乎喝得有些头重脚轻,走路的步伐也深深浅浅,似乎就要到这处幽暗的窄道口,伽罗搁在执失思摩胸口的那只手不禁悄然收紧。 隔着衣裳,那触感便似什么东西从心口挠过,明明那么小的力气,却让他一阵火辣辣地疼。 喉结在黑暗中上下滚动,另一只垂下的手也立即抬起,握住她的手,让她无法再有动作。 两人视线再度相对,一时间,呼吸都是一滞。 “不会早知晓咱们请了行首娘子,有意躲着吧?” “谁知道?依我看,八成还是个童子,心里怯着呢!” 几人一阵哄笑,言语间的调侃令执失思摩一阵不自在。 “算了算了,别找了,还是回去吧,别让行首娘子久等。” “是啊,行首多金贵,可是记着时辰算银钱的,不能浪费!” 几人跌跌撞撞的脚步终于重又返回,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巷子里,两人才终于舒一口气。 不必再留心别处,此刻,身前的触感瞬间被放大许多。 “请贵主先出去吧。” 男人低哑无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滚烫的手放开。 伽罗莫名有些腿软,迈着小步,费力地将身子向外挪,仿佛要寻地方借力一般,又在男人的肩上扶了一把。 好容易与他错开,慢慢出了这过分狭小的窄道。 白眼狼 第30节 身后没有立刻传来脚步声,顿了片刻,执失思摩才从阴影中出来,本就硬朗的脸庞似乎又紧绷了几分。 “方才多有得罪,是臣之过。”他低着头,微微躬身,将方才拾在手中的帷帽递过去,语气生硬道,“此地人多,难免有些鱼龙混杂,贵主还是早些回去,莫再逗留,以免被人冲撞。” 伽罗递过来的帷帽,没伸手去接,而是先道了歉:“不怪你,是我贸然追过来,给都尉添麻烦,只是,我的确还有话,想问一问都尉。” 执失思摩没有抬头,只是从语气听来,似乎已有些焦躁不耐,勉强才顺着她的话应道:“贵主请说。” “我想向都尉打听一位部中族人的消息。” 这一次,执失思摩终于抬起头,拿在手里的帷帽也落下去一分。 然而,没等伽罗再开口细说,身后便传来一道压抑着怒火的声音。 “你们在做什么!” 两人同时循声望去,只见长长的巷道间,一道十分熟悉的颀长身影大步行来,那清俊冷然的面庞,在昏暗的光线下,也透着掩不住的怒意,正是杜修仁。 “阿兄!”伽罗愣了下,没料竟会在这儿见到他,原本的心思与情绪都被打断,只余下面对杜修仁时惯有的心虚与不满,“你怎么会在这儿!” 旁边的执失思摩也低头向他行礼:“杜侍郎。” 杜修仁紧抿着唇没说话,而是先劈手拿过伽罗的帷帽,直接扣在她的头顶,随后才冷哼一声。 “我若不来,又如何知晓公主私下竟会独自来这样的地方。” 第29章 害怕 伽罗抬手理了理略有些歪斜的帷帽, 掩在薄纱下的嘴唇抿起不太愉快的弧度。 “阿兄何出此言?我不过是来饮酒用膳,如何不能进这酒楼?” 杜修仁被她问得心下怒意更甚,恨不能立即连连质问, 碍于执失思摩仍在, 只能强压下, 改问道:“既然只是饮酒用膳, 怎么还往这么偏僻的角落来?” 执失思摩飞快地瞥了眼伽罗, 想开口解释:“是在下——” “是我有话想单独与执失都尉说,”伽罗没让他说下去,直接开口打断,“只是里头人多眼杂,我不好上前, 好容易见执失都尉要离开,方寻过来说两句话。” 她这般答复, 莫名有种要护着他的意味。 执失思摩顿了顿, 又道:“是在下之过, 见到公主后, 当立即护送公主离开,不该在此逗留。” 杜修仁目光在两人之间转过一圈,最后冷冷道:“既如此,公主还不快走?” 伽罗与执失思摩的话分明还没说完, 但见杜修仁这副模样,也不好多说, 只能轻轻拉一下杜修仁的衣袖,小声道:“我这就走了,阿兄,你别生气。” 似乎每一次相见, 他都在生她的气。 杜修仁没说话,扯回自己的衣袖,冲执失思摩拱手一礼,便转身离开。 伽罗踟蹰一瞬,也赶紧跟了上去。 留下执失思摩一个人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两人的身影,直至彻底消失。 夜色渐浓,秋风又比方才更凉了一分,他抚了抚胸口的衣裳,转身继续沿着方才的方向行去。 再往前行不到十丈,便是一处拐角,正对一间灰扑扑的二层小楼。 此间多酒肆瓦舍,这条后巷的民居住的多是里头做活的杂工们,那灰扑扑的小楼看来,也只教人以为是那间酒楼的后舍。 执失思摩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后,方在门上短促地叩了五声。 “吱呀”一声,门很快从里面打开,让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空隙,在执失思摩闪身进入后,便迅速关上。 屋内布置老旧而简陋,入目只一处通往二楼的楼梯,侍从一言不发,只冲执失思摩做了个“请”的姿态,便退到一旁。 执失思摩回了一礼,随即踏上台阶,上至二楼。 同底下的简陋相比,二楼的陈设显得十分雅致,纤尘不染的木面、镀漆雕花的长案与坐榻,还有编织精美的波斯线毯。 而此刻,半开的窗边,正坐着一个面容沉静的年轻男人。 他的目光仍落在窗扉之外,待脚步声在面前停下,才收回视线。 执失思摩在案边停下,躬身行礼,低低道:“臣西北道折冲都尉执失思摩,见过晋王殿下。” “起来吧。”李玄寂阖上窗扉,冲他抬了抬手,也不多客套,直接道,“你可想清楚了?背后要动殷复的,可不是寻常人,连我都要忌惮三分。” 执失思摩没有立刻回答。 他虽一直在北地,不曾有机会来过邺都,不知朝廷的情况,但先前,殷复已私下同他提过,这几日他自己也自陶光园的午膳,还有众人的只言片语中看出了些门道。 晋王掌朝摄政,大权独揽,连他都要忌惮的人,还有几个? 然而,这样的犹豫也只一瞬。 “多谢殿下提醒,殷大将军本就是臣的上峰,在军中时,若无殷将军力排众议,派兵前往接应,只怕臣已陨命,臣无论如何,都要报答将军的这份恩情。” 他说着,已将一直藏在怀中的一块麻布递了上去。 朝中这样的情形,他不该暗中站队,可殷将军的事俨然才刚起了个头,他到今曰都还记得,当初在铁勒大军压境时,他麾下的数百人因粮草辎重短缺,不但食不果腹,连御敌的铠甲、刀枪都不知所踪。 这么大的事,怎会只处置钱粮史一人便了结? 而偏偏殷将军说,只有晋王这儿还能再使一分力。 今夜,若非为见晋王,他也不会答应那几位将士的邀约,来这庾令楼喝酒。 李玄寂接过那块麻布,展开快速扫过一眼,便重又叠起,交还给他。 “知道了,先收好,眼下还不是拿出来的时候。” 执失思摩愣了愣,又细看他一眼,见他的确没有要取走的意思,才重新收回。 这也算一份重要物证,晋王却愿交给他自己保管。 李玄寂看出他的惊讶,微微一笑,说:“我与殷复相交多年,自问清楚他的为人与眼光,他既信你,我便也信你。” 执失思摩一时很难相信,眼前的这位晋王殿下,其实是个才二十四五的年轻人。 不过,他很快又想起,多年前,在草原上远远见过的那位少年将军。 那时的晋王,十六七岁的年纪,已是一位杀伐果决的大将军,军中那么多年长的将士,都对他俯首帖耳。 当初那样气势逼人,如今收敛锋芒,更显城府。 “多谢殿下信任,臣定不负所托。” 李玄寂笑了笑,指了指旁边的坐榻:“坐吧。” 他说着,轻咳一声,立即有侍从上前。 “奉茶。” 侍从斟上一杯,递到执失思摩的面前。 “上回伽罗要为你求赏,你可有想过,将来往哪一处走?”李玄寂一面饮茶,一面问。 执失思摩心下一紧,一时不明白他是在警告自己,还是要将自己拉入他那一边。 “臣在沙场上奋战本就是分内之事,得蒙公主抬爱,是臣之幸,其余的臣不敢奢求,全凭朝廷安排。” 他留了心眼,没说听陛下安排,只说朝廷,至于朝廷由谁做主,究竟是陛下还是晋王,便不是他该管的事了。 李玄寂看他一眼,放下茶杯,道:“这么多年,那孩子很少开口求什么东西。罢了,你的事,本也不用旁人操心,到时自有人安排好去处。” 这一番话说得云里雾里,让执失思摩有些想不透。 李玄寂却没有再多解释的意思,转而又问起西北军中如今的状况。 都是带过兵的,许多事不用费力解释,两人便能对答如流。 “你做得很好,”李玄寂微笑着赞了一句,“难怪能带着你的手下个个精锐,能跟着你立下这样大的功劳。” “殿下谬赞,臣不敢当。”执失思摩自谦道。 他对李玄寂亦是佩服,数年不曾带兵,却仍对军中事务了如指掌,若非当初一步步自底下升迁上去,绝不可能有今日的能耐。 就在他暗中赞叹时,眼角余光一动,却见李玄寂自袖口中取出一方丝帕,在唇角轻拭过。 那是一方十分寻常的丝帕,却是浅淡的藕荷色,不像晋王这样的男子会用的颜色,倒是……像极了方才见到的公主身上衣裙的颜色。 他不禁多看了一眼。 丝帕很快被放到案边,叠得四四方方,十分整齐,露在上的那一面,绣了一只绯色蛱蝶。 丝帕之上绣蛱蝶,不算罕见,甚至十分常见。 他想起了被自己收在衣襟之下的那方丝帕。 也绣了一只靛蓝的蛱蝶。 - 伽罗小步跟在杜修仁的身后,经过酒楼正堂时,正想停下,请小厮将鹊枝也叫下来付账,可还没开口,就见不远处的大门外,戴着帷帽的鹊枝已等在一旁。 她不由抬头,朝楼上雅座的方向看去。 “还瞧什么?舍不得走?”杜修仁嘲讽不已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伽罗抿唇,小跑两步,跟上他有意放慢的脚步,轻声道:“多谢阿兄替我付了酒钱。” 杜修仁冷笑:“酒钱事小,倒是内人娘子的价钱,着实令人吃惊。” 伽罗没再说话,马车已停在一旁,小厮满脸堆笑地候在一旁,抢着替她掀开车上的纱帷,侍从也已将马杌搁好。 伽罗借着鹊枝伸过来的胳膊扶了一把,踏入车中,正等她也一道上来,便听外面传来杜修仁的声音。 “你坐在前面。” 紧接着,他便坐进车中。 纱帷落下,马车缓缓起步,仍旧是不算宽敞的车厢,因为多了一个怀着怒意的男人,一下显得有些压抑。 伽罗摘下帷帽,小心地看着杜修仁,等了片刻,未见他开口,只好道:“阿兄方才还没说,为何会来庾令楼,可是与同僚们酬宴?就这样离开,会不会有些失礼……” “不劳公主操心,我今日本就是为公主而来。” 伽罗惊讶地看着他。 “公主任性离宫,陛下心中惦记,特意托我从府中拨人过去,照看公主。”他说到这儿,便有一阵气,语气中嘲意渐浓,“陛下尚觉愧疚,只恐惹公主生气,却不知,公主在外过得这样潇洒自在!” 听他提到李璟,伽罗不由仔细观察他的神色,确认他应当并不知晓她与李璟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才暂放下心。 白眼狼 第31节 “我并未与陛下置气,只是出来小住两日罢了。”她不打算与杜修仁解释此事,便转了话锋,反问,“我那样谨慎,在南市半点未露真容,阿兄怎会认出我来?” 不但她,鹊枝也始终戴着帷帽,就连陪同的车夫与侍从,也皆是她置的宅院中带出来的,没一个是宫里人。 杜修仁忽然收了声,目光在她面上扫过,沉声道:“我自然认得公主的身形。” 伽罗不由低头看自己的身形,掩在留仙裙下,也未束腰带,应当看不出来才对。 杜修仁顿了顿,又道:“公主这身衣裳也不是新的,早都穿过,我总能认出来。” 伽罗想了想,已不记得这身衣裳什么时候穿过。 她虽不张扬,可身为公主,每年有尚服局制衣送至清辉殿,再加上先帝与李璟时不时赏赐来的各地进贡的锦缎丝绸,为显重视,她还会请绣娘们多裁不少衣裳。 同一件衣裙,一两年也只穿两三回。 她忽而抬头,唇角露出一丝微笑:“阿兄不愧是科考能中两科的神童,记性这么好,竟能过目不忘。” 杜修仁别开眼,不愿看她嘴角的笑意。 “公主还不曾解释,要请那位内人娘子做什么。”仿佛已料到她不愿说实话,没等她开口,他又添上一句,“莫要诓骗我,我即刻便能让人将那位内人娘子请来,与公主当面对质。” 伽罗沉默片刻,慢慢道:“我向那位娘子讨教男女之事,阿兄果真要我一一说来?” 杜修仁皱眉:“公主尚未出阁,怎么——怎么会要讨教这样的事!” 伽罗眼光流转,身子朝他的方向靠近两寸,轻声道:“我只是有些好奇,也有些害怕,想多替自己考虑罢了。况且,我也无处去问,总不好问阿兄你吧?酒楼中的娘子们便不同了,见多识广,郎君们不是都喜欢这样的?” 少女温柔地接近,言语之间,气若幽兰,还夹杂着淡淡的酒意,令人头脑发晕。 杜修仁搁在膝上的手悄悄收紧,张了张口,也不知怎么,却说:“我不喜欢。” 伽罗眨眼,又露出笑容:“我知道,阿兄是正人君子,自然瞧不上这样的,想来,阿兄只喜欢举止端庄、品性纯良的大家闺秀。” “我不曾这样说过。”杜修仁下意识开口否认,然而,刚说完,便隐有悔意,只得又问,“公主到底还怕什么?” 堂堂公主,却总说自己害怕,甚至怕到要出宫来寻酒楼里陪侍的娘子讨教男女之事,怎么想都太荒唐。 “阿兄,我处处都怕,”伽罗又凑近几分,整个人微侧过些,半靠在他的身旁,带着酒意的脸庞扬起,清晰地呈现在他面前,眼里也渐渐泛起水光,“我怕变成母亲那样。” 第30章 淤痕 母亲…… 杜修仁愣了下, 才明白她口中的“母亲”,是那个早就死在突厥王庭的安定公主辛氏。 他忽然发现,这么多年来, 好像从未听她主动提过自己的亲生父母, 安定公主与处苾可汗。 先帝秉性温柔, 多愁善感, 晋王才将伽罗带回邺都时, 颇惹出先帝的许多愁绪。 他因是先帝嫡亲外甥的缘故,那段日子时常随母亲入宫,陪伴在先帝左右。 虽还只是十二三岁的年纪,对长辈们的往事一无所知,但从先帝偶然的只言片语中, 依稀辨得出,安定公主辛氏也曾与先帝相识。 倒也合情合理, 毕竟, 辛氏本是萧家养女, 先帝纳萧氏为孺人时, 辛氏尚未远嫁,想来也常有往来。 后来,是萧太后不愿再见先帝伤心,也不愿教伽罗再回想过往, 下令往后不得再提此事,众人才渐渐淡忘。 杜修仁侧目, 对上少女含着泪光的彷徨眼神,不知怎么,心中像被蜜蜂蜇了一下,一阵一阵地肿痛着。 他的疑虑未消, 总是忍不住怀疑她别有用心,又在装可怜,拿惯有的手段企图蒙混过去,毕竟,他深知她秉性便是如此。 狡猾奸诈,最善作戏,说话更是真真假假,没半点诚意。 可是,他也知晓,她的身世的确带着许多不堪。 “阿兄应当也知晓了吧?宜城公主病重,也许很快,我也会像母亲那样,被送去伏俟城,从此一辈子也回不来了。” 伽罗靠在他的肩上,说话的语气渐渐带了忧虑,也不管他愿不愿听,有没有接话,只自顾自说下去。 “我母亲在草原过得一点也不好,父亲年长,身边妻室众多,母亲又孤傲,不愿讨好逢迎,两人从来说不到一处,平日如陌生人一般,十天半月见不到面也是常事……我一点也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杜修仁越听,眉眼越是紧皱。 他并不清楚这些,本以为她过去在草原上,不论如何,都算是可汗的亲生女儿,便该如大邺的公主一般,处处被捧着护着,才会养成这样自私又记仇的性子。 可若她说的是真的,北方游牧的异族素来有收继婚的习俗,处苾可汗有数不清的妻妾子女,一个不受宠爱的汉女生下的孩子,又能分到多少父亲的喜爱? “公主同我说这些做什么?”杜修仁仍保持着一丝理智与警惕,不敢放任自己听信她的话。 伽罗笑了笑,天生明艳的面容间多了一分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也没什么,只是忽然想到,阿兄其实早就见过我最不让人喜欢的样子,既如此,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说着,眼波流转,也不先拂去眼角的晶莹,就这么挂着泪换上满是感激的笑容。 “我已明白了,阿兄其实一直对我极好,从不在外人面前拆穿我,只私下规劝、教导——” “早说过,那是因为凭你还掀不出什么大浪。” “如今,还专程来南市寻我——” “那是受陛下所托。” “阿兄先前还说,以后会帮我,会站在我这一边——” “那得要你没犯错,你行端坐正。” “这些我都记在心上,我也想让阿兄明白,阿兄在我心里,与旁人都不一样,我待阿兄也是同样的一片心。” 杜修仁心下一片腻味,眼前却似有一阵云雾飞快地掠过。 一种难言的、隐秘的亲近感悄然浮现。 她的另外一面,恶劣的样子,只有他清晰地看在眼里。 马车行至南市西面拐角,沿着道路往北面行去。转向带来的倾斜力道,让伽罗顺势难往杜修仁的方向靠,直至整个人都几乎趴在了他的怀中。 杜修仁本能地伸手,在她的腰间扶了一把,也不知为何,本该放开的手没动,就那样牢牢搁在她的腰间。 伽罗抿嘴笑了下,不动声色地攀住他的半边肩膀,脑袋也凑近了,下巴直接搁上去。 仍然没有被推开。 “所以,公主是在告诉我,公主因为害怕重蹈安定公主的覆辙,便来找内人娘子学男女之事,学着……将来能用来讨好别人?” 他说起这话,似有些难以启齿,耳廓处也微微泛起一片红。 她要讨好什么人?那位已年过四十的现任吐谷浑王? “何至于此。你是金枝玉叶,是先帝亲封的公主,不是从前那些为了和亲才封的公主。”他的嗓音莫名发干。 “可不论是谁封的,我都不是真正的公主呀。谁知道不久的将来到底会发生什么呢?” 伽罗轻叹一声,吐息间,恶劣地又朝他凑近几分,眼睁睁看着他本就泛红的耳廓变得鲜红欲滴,再悄悄挪开半寸,不让他发现自己的小动作。 “不会的。”杜修仁下意识反驳。 紧接着,他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眉眼一横,斥道:“还不快坐好!这般姿态,哪有一点公主的教养,像什么话!” 他说着,先收回搁在她腰间的胳膊。 伽罗只好慢慢坐直身子,收回攀在他肩上的手。 不经意间,衣袖自腕间滑落至臂弯处,露出两截白润如玉的胳膊,其中一边,赫然横亘着两道浅浅的红痕。 伽罗眼神一动,正要垂下双手让衣袖将其遮住,可旁边的杜修仁已然发现异样,眸光一转,在她尚来得及遮盖时,先握住她那光裸的手臂,冷声问:“这是什么?” 他的脑海中立刻浮现方才她与执失思摩相对而立的样子,她连帷帽都落在了那个男人手中。 “是执失思摩弄的?” “不是。”伽罗想也没想便否认,手腕转动着从他的手心挣开,“与他无关。” “你到底有什么话要和他说!”掌中过分柔腻的触感消失,顿时让他心头空了一块,语气里又开始压抑怒意。 “没什么,只是想问问族人们的情况,还没说,阿兄就来了。” 伽罗低头拉下衣袖,将那两道痕挡住,十根细白如葱的手指伸开,规规矩矩搁在膝头。 杜修仁的目光落在她粉嫩的指尖,不肯罢休:“那这伤到底是怎么来的,公主说清楚。” “是我自己夜里睡着了不知磕到哪儿留下的,我素来如此,平日稍碰一下,便会留下淤痕,好几日才会好,阿兄别问了,不用担心。” 杜修仁看着她靠到另一边的隐囊上,半点不愿再说,只从纱帷的缝隙处看外头街景的样子,到底忍了下来,没有多问。 可心里却疑窦丛生。 那两道红痕皆偏长,横在腕间,分明不像磕碰出来的,倒像被用力束缚过留下的痕迹,也许是手指,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想起了自己今日前来的目的。 是陛下说与公主闹了不快,公主才出宫小住。 难道……是陛下? - 执失思摩只在那间小屋中待了不到两刻,便离开了。 留下李玄寂一人,坐在榻上,再次拉开窗扉,从那巴掌宽的空隙往底下那条巷子望去。 这座不起眼的小楼,位置实在太好,一眼看去,每一个从庾令楼后门出来的人,都一清二楚。 先前从里面出来的伽罗,李玄寂当然也看见了。 已近亥时,她怎还会出现在此处? 他的目光扫过方才两人躲藏的那处入口,两边都有房舍遮挡,从这边望去,什么也看不到,不用亲自过去就能猜到,必定十分狭窄。 他看了片刻,收回视线,重新阖上窗,吩咐道:“将庾令楼的人带来。” 侍从应声要去,又被叫住:“再给魏守良递个信儿。” - 伽罗的宅中多了不少杜修仁从大长公主府上拨过来的人,从侍女到随从,料理各项杂务的都有。 她这处宅中的奴仆本都是她买下宅子时,顺带从外头买下的,除了管事的夫妇外,大多年纪尚小,还不大会理事,大长公主府上的人过来,恰好能教教他们。 她自觉如今已没有那么怕杜修仁。 那日夜里,他将她送回离去前,亲口许诺了她,不会将她到庾令楼饮酒、寻内人娘子的事泄露出去,也包括李璟那儿。 白眼狼 第32节 她自然相信他的话。 只是,夜里思来想去,第二日一早,她还是提笔写了一封短信,交给侍从送入宫中,呈至御前。 信中写明杜修仁奉命照拂一事,又多添几笔感激、关心之言,最后,还提了一句,过几日要去西苑挑一匹御马,算是安一安李璟的心。 午后,宫中的回信便送了过来。 也不算太长,不过两张,伽罗却能看得出来,李璟已放下心来,不再疑心她仍在生气,还说过几日得空便出宫来看她。 伽罗这才也跟着放下心来。 她可不敢真对李璟耍什么脾气,凡事必都得在他允准的范围内才好。 想来,能独自住在宫外的日子,也不会太久。 眼看八月将近,伽罗在心里盘算着,不敢浪费时间,六日后,便去了西苑。 西苑亦称芳林苑,因位于紫微宫之西,与上阳宫紧邻,故称西苑。 此处建于前朝,占地极广,细算起来,比整个邺都还大上数倍,不但有数不清的宫室、园林,更是皇家游猎、蓄马之所。 伽罗到这儿来,不但是为了承李璟的情,应他先前说的那句任她挑选西苑御马的话,也是为了见执失思摩。 那日,她离开庾令楼时,特意与杜修仁错开一段,从那几位西北军的郎君身旁经过,留心听了两句话。 倒真让她听到了。 他们说,为了八月中秋那日的赛马与击鞠大会,宫中特许了他们这段日子可至西苑好好操练,过两日便会一同前往,现下应已到了。 伽罗抵达时,才刚至巳时。 苑中的宫娥们迎上来,先引了她往南面凝碧池畔的宫舍中去。 “贵主来得早,请稍歇片刻,一会儿便可更衣。宫中前几日已传来陛下口谕,飞龙厩已为贵主备了马,贵主随时可前往挑选。”为首的那名宫娥说完,又奉上热着的茶汤,“膳房已在备点心,请贵主稍候。” 伽罗笑着道了声谢,目光朝北边不远处的一片疏林望去,疏林的另一边,便该就是宽广起伏的大片绿荫地,隐约间,似能看到策马而过的身影。 “苑中还有人在?”她状似不经意地问一句。 “是,这几日,西北军的儿郎们也在此处操练,贵主若不愿与他们用同一片草场,不妨便往南面去,那儿虽小了些,供贵主纵马当是够的。”宫女贴心地出主意。 伽罗笑着摇头:“我哪有这般娇气?不必另辟地方,只是,既然功臣们也在,一会儿便将茶点也为他们每人也奉上便是。” 宫娥应声要下去,伽罗又想起什么似的,添上一句:“午膳便请膳房做些麻食吧,若那位执失都尉也在,便多备一份麻食给他。” 第31章 拒绝 北面的马场上, 年轻壮实的郎君们挥汗如雨,一个个举着鞠仗,连续挥动有大半个时辰, 直至精疲力尽, 方才缓下马儿, 到场边暂歇。 时下击鞠之风极盛, 就连他们这些边地来的汉子们, 平日操练之余,也会来上一两场。 不过,同邺都神策军中那些日日都练上一两场的击鞠队伍比,多少显得门外汉了些,这才要提早来练一练。 众人拭着热汗, 将马牵至荫凉处,很快便有西苑的侍从们上前, 帮忙照料马匹。 “不愧是邺都, 不愧是天家的园林, 连马儿都照料得这般精细, 我这马竟活得比我这主人都好了!”有人玩笑道。 军中自也有专伺马匹的军官,但远不似邺都贵人们的马,当赏玩之物这般精心侍弄。 众人一时哄笑起来,正说着, 又有不少宫娥提着食盒过来,笑吟吟道:“请各位郎君用茶点, 这是静和公主特意吩咐膳房为郎君们备下的。” “静和公主?”有人问出口,“公主也来了西苑?” 一行人都凑过来,等着宫女回答。 “正是,贵主巳时便至, 听闻郎君们也在,便特命膳房备了这些,眼下,贵主应已更衣毕,要过来骑马了。” 众人听罢,不由往四下张望,试图寻找公主的身影。 “在那儿!”其中一人指着南面道。 二十余双眼睛齐齐望去,只见一道柔韧又挺拔的纤细身影跨坐在骏马之上,正穿过那片疏林,朝这边缓缓行来。 马自是好马,通体枣红,毛发顺滑油亮,在澄澈天空下闪着夺目的光泽,瞧个头应当是一匹母马。 至于马上的少女,则更令人眼前一亮。 与那日在陶光园中的衣裙华贵、饰物繁多不同,今日的公主脱了裙装,换上一身男儿胡服。 如云的长发被绾作男儿髻,戴上一顶浑脱帽,将原本就明丽生动的面容衬得多了几分英气。 上身宝相花纹的窄袖翻领袍,下身则是束脚波斯裤,再配一双金锦小蛮靴,腰间蹀躞一收,恰勾勒出纤细的腰肢,令她显出一种雌雄莫辨的俊俏美丽。 都是年轻气盛的毛头小子,见到这样的情形,一时都呆了呆,随后才反应过来,纷纷向那边挥手,高呼“贵主”,待美人望过来,又赶紧行礼。 执失思摩站在人群中,远远望着那道美丽的身影,也跟着微弯了腰,只是低下头时,他的眉心,飞快地拧了下,再抬头,也只看向别处,不再往那处瞧。 “到底是公主,气度如此不凡!” “是啊,虽非先帝亲生,却——” 有人忍不住夸起来,其中一个嘴上没顾忌,说了不该说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执失思摩以眼神制止。 “慎言,这不是咱们该议论的。”他沉声警告,“莫给自己惹麻烦。” 那人愣了下,连忙收敛道:“都尉教训的是,是我错了,下次绝不再犯。” 其他人也一下平静了许多,不似先前那般开怀。 这一路行来,他们早已习惯事事都要先看执失思摩的脸色。 并非他为人霸道强势,只是因为他在军中的职务略高一些,且此番所立功劳最大,加上为人沉稳,早就让众人心服口服。 “咱们是否要亲去向贵主谢恩?”又有人提。 方才那人连忙摆手,仿佛仍然心有余悸:“我就不去了,我怕我又说错话,惹恼了贵主,倒要给大家招祸。” 他这样一说,其他人面面相觑,一时竟也莫名发怵,话便搁了下来。 这时,旁边的宫娥们已将茶点都摆到案上,笑着过来请他们享用,看到执失思摩,又说:“对了,贵主方才还说,要额外多赏执失都尉一份。”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将目光都落到执失思摩的身上。 “要不,都尉还是去一趟,好好向公主道声谢?我早先听说过,麻食也是自突厥传入中原的,说起来,也算是公主与都尉家乡的吃食了。” “是啊,上回公主也为都尉向陛下求了赏,虽未有信,但多少是尽了同族之谊的……” 执失思摩没有立即回应,只是沉默地抬头,望向南面正沿着龙靖渠策马小跑的美丽少女。 近十名扈从守卫在她的身边,仿佛众星捧月一般,让她看起来那么遥远,那么难以靠近。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已经两次主动来寻他,今日呢?会不会也是为他而来? 他的心中荡过一层浅浅的涟漪。 “好吧,”他沉沉道,“稍晚些,等贵主歇下,我便换身衣裳,过去向贵主道谢。” - 伽罗在渠边跑了小半个时辰,也没往那些儿郎们的方向去,一直到午时,才在马奴的搀扶下,翻身踩着马杌下来。 “许久不曾骑马,一时竟有些不适应!”她拍了拍两条微微发酸的腿,笑着与鹊枝互相搀扶着,回到方才的宫舍中。 宫娥们将水与巾帕搁在架子上,供她们净过手与面,便退了下去。 西苑是皇家园林,日常有许多亲贵会到这儿来练习骑射,而伽罗却是第一次独自前来。 她的身体里流淌着一半草原游牧一族的血,多少也对骑射之事有兴致,只是从前碍于身份,不敢放肆,便一直没机会好好练一练。 此刻,她站在屋中,看着墙上挂着作摆设的一张弓,忍不住取下来,站到外头的木阶上,端平双臂,一手握弓,一手拉弦,对着不远处的一棵树虚空瞄准。 没有箭,只是这么拉弓,片刻后,直到再端不动这张弓,方松了弓弦。 这张弓稍大,所用木料亦是山桑,对伽罗而言稍显沉重,松指的那一刹那,拉紧的弓弦猛地弹出,一下打在握弓的那只手上,立时留下一道轻微的红印,而拉弦的那只手上,被弓弦压出的深痕,则久久没有恢复平整。 “贵主若要用这张弓,当需配手衣与玉韘。”男人的声音自侧边传来。 伽罗扭头看去,就见一名宫女引着执失思摩正往这边行来。 她不喜太多人在近处服侍,早让她们都到外面候着,所以还不曾有人通报。 “贵主方才赏了茶点与麻食,执失都尉说要来向贵主谢恩。” “多谢都尉提醒,”伽罗笑起来,将手中的弓交给宫女重新挂回,带着执失思摩进屋,“我的骑射都不大好,方才不过随手试试罢了。” 鹊枝不用另外吩咐,转身带着宫女退了出去,很快,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伽罗没有坐下,只是站到窗边,背对着执失思摩,望向远处的景色。 “都尉过来,只是为了谢恩?” 执失思摩只望着她的背影,瞧不见她的神情,听那语气,竟然带着一丝幽幽的埋怨,不由皱起眉,尽量拿出公事公办的语气:“贵主赏赐饭食,臣等心中感激,自当前来谢恩。” “那怎么只你一个来?” “臣等都是军中的粗人,不敢在贵主面前造词,只恐冒犯了贵主,同僚们念臣出身突厥,贵主仁善,想来会多留半分情面,恕臣等无状之罪,这才托臣前来,代众人一道向贵主谢恩。” 一番话解释得冠冕堂皇,伽罗不禁半侧过脸,轻声道:“原来,是他们都不敢来,都尉才勉为其难地过来。可我却是绞尽脑汁,才能将都尉引到这儿来。” 她说得这样直白,几乎就是在告诉他,她做的这一切,就是为了靠近他,为了见上他一面。 执失思摩的心中浮现出一丝异样的感觉。 他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表情,沉声道:“不敢,臣如此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贵主只管招来呼去,何须在臣身上多费心思。” 伽罗叹了口气,慢慢回身,问:“那日我走后,都尉可有再去见行首娘子?” 执失思摩眉头皱得更紧,还未及回答,又听她忐忑道:“想来是我出现太不合时宜,耽误了都尉,他们那样盛情邀请,都尉应当不好,也不愿拒绝吧!” 如此明显的话,听得执失思摩无法再回避。 “没有,那日贵主离开后,臣便也离开了,未再回楼内。”他如实地回答。 伽罗的眼睛顿时亮了,不禁上前一步,仰头望着他。 “真的?” 两人的距离一下缩短,少女那温热的身躯仅一步之遥,包裹在男儿胡服之下,已然发育得极好,让人完全无法忽视。 男人高大的身形则如山一般耸立着,肩膀高而宽厚,在捕捉到一缕极淡的,来自少女身上的幽幽香气时,那结实的胸膛难以抑制地有些起伏——那是呼吸变得粗重的迹象。 执失思摩第一次有些痛恨自己有时过于旺盛的精力与体力。 白眼狼 第33节 什么也没做,只这么看一眼,嗅一下,便有热血冲顶的感觉。 “贵主若不信,只管找当日也在庾令楼的同僚们一一来问。”他不得不移开视线,似有意转移话题,飞快道,“贵主今日要见臣,可还是要打听部中族人的消息?不知到底是什么人,让贵主记挂。” 伽罗的视线自他的胸膛与脖颈间掠过,他说话时,上下滚动的喉结,强健的身体也散发着热意,这些都让她生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也许是因为他的样貌带着明显的来自她的童年记忆中那些人的特征,又或许,是他本身就带着让她无法不心生好感的魅力。 她喜欢这样的男人。 “是我的一位旧识,说是恩人也不为过。当年,我母亲因叛逃被王庭军射杀,族人们迁怒于我,将我关进羊圈里,不予吃喝,若不是这位恩人,时常在夜里悄悄给我送吃食,只怕我早已死在那儿了。” 其实草原上的羊圈并非封闭之所,那儿天地宽阔,四下皆是一望无垠的草场,羊圈的木篱也只半人多高,并不难逃走。 可一来,即便她逃了,也不过是去到另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不是走到饥渴难耐、精疲力尽,像迷途的羊一般被狼群围攻,当做食物,就是像她的母亲那样,被追兵杀死在路上。 二来,他们有獒犬。 草原上的獒犬,凶猛而忠诚,守护在羊圈四周,让她寸步难离。 执失思摩沉默地看了她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轻声道:“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伽罗仔细想了想。 “那是个牧羊少年,所以才能在不惊动那些獒犬的情况下来看我。我听别人都唤他阿古,他只在夜里才出现,我看不清他的样貌,只知他看起来比我年长一些,还有,他生得十分健壮,眼眸亦呈碧蓝——” 说到这儿,她忽而看向执失思摩。 “就像都尉你一样。” 执失思摩垂下眼,道:“臣不曾听说过这样的人。贵主既这样记挂他,为何不早些去找,何至于到今日才想起。” 伽罗无奈道:“被救出之前,我曾赠了他一枚玉佩,告诉他,若将来我有机会出去,他可以此物为证来寻我。只是,来邺都那一路,走了近一个月,我却再未有过他的消息。至于后来……” 她面上浮现一丝难堪:“不瞒都尉,我在邺都这八年,过得锦衣玉食,却也如履薄冰,我的身世便如禁忌,从前如何,皆不许提,这才一直不敢命人去寻……” 执失思摩又是一阵沉默,低垂的眼睑遮住底下的情绪,让人半点也看不清。 “都尉可愿为我私下打听一二?”伽罗试探道。 这也算是真心话,她从没忘记那个少年。 “贵主既在邺都如履薄冰,还是先顾着自己,不要多管别的事为好,此事,臣恐怕无能为力。”执失思摩说话时,嗓音微微发哑,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 伽罗不由面露失望:“可是我的请求令都尉觉得为难?” 执失思摩紧抿着唇,冷淡道:“臣草莽出身,靠着在沙场上搏命才换来这一身功名,走至今日已十分不易,臣将来也只想将心思放在仕途之上,贵主的旧事既是宫中禁忌,臣自然不该多管,还请贵主见谅。” 这一番话,竟像是听说她这个公主不似外人以为的那样风光后,便要立即与她划清界限,不敢与她有任何瓜葛一般,的确是一心扑在仕途上的人才会说的话。 伽罗静静看着他。 “原来都尉一心所求皆在仕途。若我愿助都尉一臂之力呢?” 她虽在朝中没有半点根基,但多少有公主的身份在,只要他愿意娶她,日后做了驸马都尉,多加些虚衔与俸禄,对他在军中升迁亦有裨益。 执失思摩嘴唇微微蠕动,周身冷意更甚:“臣自当凭自己的本事上进,贵主还是顾自己便好,莫要再提这些,往后,贵主之事,臣再不会多管,还请贵主好自为之。” 说完,也不看伽罗脸色,略行一礼,便转身离开。 只是,才出屋数步,原本守在稍远处的宫娥们便来到近前,正分作两列,在门外廊下站定。 紧接着,就见数丈外,年轻的天子在十余名侍从的簇拥下,正朝这边行来。 一时间,众人纷纷行礼,执失思摩只好也停下脚步,俯身行礼。 “免礼,”李璟在他的面前站定,扬眉道,“执失卿家怎会在阿姊这儿?” 还没等他回答,就听屋中传来轻柔的女声。 “执失都尉是来道谢的,”伽罗从屋中行出,冲李璟行礼,“伽罗请膳房为西北军的那几位郎君们多备了些茶点,都尉客气,特来道谢。” “阿姊快起来。”李璟握住她的手,直接将她带起,拉到自己面前,细细端详她的模样,瞧见她的面色时,不由问,“可是遇到了什么不快?” ----------------------- 作者有话说:还想多写点来着,写不动了,明日再继续吧。 第32章 妙处 伽罗眼波流转, 视线挪开,不经意般自执失思摩的方向掠过。 “没有,只是骑马的时间有些久, 觉得疲累罢了。”她微微一笑, 解释道。 立在一旁的执失思摩眼皮掀了掀, 抿着唇什么也没说。 李璟又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 这才点头, 转向执失思摩:“也不必太客气,卿乃大邺功臣,受多大的恩赏都是应该的。对了,今日萧侍郎带着神策军的几位郎君随朕一同来了西苑,说是要来先见识一番西北军的风采, 眼下应已过去了。” 萧令延是天子近臣,在神策军亦兼虚职, 此番赛马与击鞠会, 自有他的位置在。 执失思摩本就要走, 闻言不再逗留, 行礼后便快步离去。 伽罗罗瞥一眼他的背影,随即放开李璟的手,转身进屋,道:“陛下怎么来了这儿?政务繁忙, 伽罗还以为陛下抽不开身,要等休沐时才会出宫呢。” 李璟跟在她身后进了屋, 其余人在鱼怀光的示意下,都留在外面,屋门也被轻轻阖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本来是打算等到那时的, 也不过多两三天,可是实在想念阿姊,今早一听说阿姊来了这儿,朕便半刻不想多等,朝会后便赶了过来。” 李璟在她身边站定,面上带着笑意,还夹杂着一分小心,似乎担心她仍然在生气。 “阿姊,对不起,是朕不好,朕己罚了鱼怀光那阉货,若阿姊还不解气,朕立刻便让他进来,跪在阿姊面前认罪。” 伽罗笑着揺头:“鱼大监可是陛下的人,我哪有这样大的脸面,让他给我认罪?此事传出去,旁人必得议论我,不知好歹,恃宠而骄。” 少年见她毫无异样,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忍不住试探着扶住她的肩,侧身过去,凑在她的耳边,说:“阿姊就是一直这样守礼,才令朕越来越好奇,阿姊恃宠而骄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说话时,热气弥漫,恰好便染在她的耳畔,那如玉珠一般的耳垂被从洁白晕染至浅红,连带颈后的一片肌肤都显出绯意,看得少年的眼神渐起微妙的变化。 “阿姊,你今日真好看,这身衣裳比以往更好看。”他的视线移向下,扶在她肩上的手掌也顺着她的胳膊慢慢滑下,挪至被蹀躞带收束住的腰身。 她的腰生得极细,他的手掌相合,便几乎能将其完全掐住,如今被这样紧束着,更显出上下的凹凸有致。 少年的情思,总是会在一瞬间被悄悄点燃。 伽罗扭头看他一眼,身子一转,离开他的手掌,轻声道:“陛下别开这样的玩笑。” 也未说到底是哪一句,是要她恃宠而骄,还是夸她男装好看。 掌心空了,长长垂下的蹀躞带带尾从指间滑过,少年忍不住捏紧。 那细细的腰肢就这样被革带拉扯着,向后重新落进少年的怀中。 “还疼不疼?”低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少年的手已悄然抬起,落在上回被他咬过的地方。 “不!”伽罗连忙覆住他的手,不让他再有动作,呼吸也不敢太深,只尽力忍着,“早就不疼了。” “让朕看一眼,”他以鼻尖蹭了下她耳后那道细细的疤痕,指尖未动,只一点点试探她的反应,“看看还红不红,好不好?” 伽罗感到自己的脸红透了。 她咬着下唇,没有回答,但覆着他的那只手也没再用力。 身子被翻转过来,解了腰间的蹀躞带,再是翻领袍的系扣。 两层衣裳剥开,让她一时感到微凉,皮肤间立起一层细细的颗粒。 她忍不住环抱住自己,双臂却被他捉住,重新打开。 少年漆黑的眼一眨不眨地瞧着,底下早泛起欲望的波涛,却用尽全力压制住。 “还是留了些。”手指掠过大片已恢复洁白细腻的地方,轻轻落在仅剩的两道粉印处。 那粉淡极了,从原来星点斑驳的深红淤痕,变得像只是抹了胭脂一般。 他情不自禁地俯身吻去,却不似上次那般急迫,而是用尽意志力,让自己变得格外温柔小心。 这是属于他的珍宝,要细心地呵护,耐心地诱哄,捧在手心、含在口中,好好地疼爱。 伽罗觉得眼前、耳边都被云雾罩住了,仿佛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唯余周身触觉变得异常敏锐。 她不知何时已被压到榻上,四肢自紧绷一点点变得放松,在少年的温柔中,渐觉舒展。 他什么也没做。 只是让她体会到些许愉悦的感受。 又不知过了多久,她红着眼眶,懵然看着眼前的少年。 “这回没吓着阿姊吧?” 她抚了下滚烫的脸颊,轻轻摇头,随后转过身去整理自己的衣裳。 脑袋里又浮现那位吴娘子说过的话,这样的事,似乎的确自有妙处,上回还只隐有感觉,而这一回…… 她捏着衣扣系带的指尖紧了紧,忽觉该提醒自己,万不能在这样的事上太过沉迷以至失了平日的警惕与戒心。 李璟望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又在她的后颈吻了下。 “一会儿去瞧瞧阿姊的马,可好?朕恐怕不能再逗留太久。” 宫中尚有奏疏需他回去处理,凡要当日处理的政务,便是一夜不睡,他也绝不能堆积到第二日。 原因无他,帝位之畔,尚有猛虎觊觎,他绝不能松懈,必得做个勤勉谦虚的君王,才能安抚朝臣们的心,稳住局势。 两人整过仪容后,便一同去了马厩。 马奴为二人牵马,李璟看着伽罗的马,不由笑起来:“阿姊果然挑了她,朕没猜错。” 他说着,站到旁边,亲自伸手将伽罗扶上马背,随后才上了自己的马。 伽罗扭头看一眼身后马厩中其他数十匹御马,做出惊讶的神色:“陛下怎会猜到我会选哪匹马?” 两人并肩行在前面,周遭没有其他人,连跟随的护卫都分散到了两边与后方,李璟变得十分放松,不禁开起玩笑。 “阿姊性情温和,又从来胆小,做什么都谨慎小心,仿佛什么都怕,自然不会挑那些精力充沛、活泼好动的西域宝马,只有这一匹母马,温顺稳重,体型亦小,阿姊不会害怕,自然便要挑来当坐骑。” 伽罗瞧出他愉悦的神色,眼神闪动,带着一丝委屈与羞臊,道:“我的确谨慎,可哪里却胆小了?原来陛下心中一直是这样看轻我的。” “好好好,朕错了,阿姊谨慎,却胆大得很。”李璟爽朗地笑起来,仰头深吸一口秋日微凉的空气,不知想起了什么,眼底渐渐浮现出一丝怀恋。 “朕还记得,小时候与阿姊一起骑马,阿姊明明怕得很,却还想来救朕,那时,的确很大胆。” 伽罗愣了下,也想起当时的情形。 白眼狼 第34节 是八岁那年的冬日,临近岁末,她跟随先帝圣驾一同来到西苑,在先帝的首肯下,陪李璟与其他几位皇子一道试骑马奴们才侍养着还未长成的几匹小马。 明明已是腊月,虽未下雪,却已天寒地冻,他们竟遇到了蜂。 李璟的那匹小马恰被蜂尾被蜇了两下,本就还未养得沉稳的脾气一下上来,变得暴躁不安,不管不顾扭动跑跳起来,发了狂似的要将身上的李璟甩下来。 李璟那时虽临危不乱,一直牢牢抓着马鞍,双腿夹紧马腹,控制着自己没有跌下来,但到底也还是八岁小儿,力气太小,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皇子们受惊,纷纷下意识在护卫们的保护下远离李璟,只有伽罗没走。 她比留下来保护李璟的护卫们还要大胆,那小小的身子不要命似的,直接拦在已被惊得要狂奔起来的马儿面前。 若不是晋王情急之下张弓搭箭,射杀了那匹小马,只怕她那日不残也要断半条腿。 人人都以为,她那样保护李璟,全是出于善意的本能,就连李璟也是如此。 在那之前,他对她虽也温和,但也不过是像对待其他没有威胁的姊妹一样,在那之后,他才渐渐对她亲近起来。 他什么都记得有她一份,到哪儿也从不忘了她,就连少有的几次离宫,代先帝到邺都周边诸县巡查,送回宫中的家书也总有给她的单独一份。 但伽罗一直知道,她那时的本能,从来不是什么善意,而是完全的自保与自利。 别的皇子也都是天家血脉,金贵无比,危急关头保护自己理所当然,而她不是。 她是李氏一族自草原捡回来的一条贱命,若那样的时候只顾自己保命,那便是一条白眼狼。 没人愿意养一条白眼狼。 所以,她要永远伪装下去,永远藏好自己的本来面目。 “这么小的事,陛下何至于记这么多年?”她无奈地笑了笑,“都是孩童时的天真之举罢了,若我不那样冲动,只怕当时早有侍卫将陛下先救下来了。” 李璟扭头看着她:“就因为是孩童之举,才更显珍贵。阿姊,我会一辈子记在心上的。” 不知不觉间,两人来到他们操练的地方。 一群二十左右的年轻郎君,在场上策马驰过,个个手里都握着鞠仗,似乎才练过一场般,一副气氛热烈的样子。 伽罗驻马观望时,恰好见到萧令延远远击出一球,执失思摩精准地接住,又击出十丈远,球直接越过圆环,落在泛黄的草丛间。 一时间,立在场边观望的宫娥扈从们纷纷抚掌赞叹,就连李璟也跟着点头。 大约是一场已练得差不多,郎君们瞧见天子与公主都已来了,纷纷放慢马速,朝这边来,齐齐对着二人行礼。 李璟冲众人略抬了抬手,笑着问了萧令延一句:“令延表兄,西北军的儿郎们实力如何?” 萧令延看一眼旁边的执失思摩,拱手道:“幸而方才只是操练,不曾与执失都尉直接赛一场,否则,陛下与贵主恐怕要看臣的笑话了。” 说话间,他含着笑意的视线自伽罗身上扫过,未作停留。 李璟点头:“看来,今日的确该来,否则,真到中秋那日,只怕神策军的队伍要被杀得猝不及防,一败涂地了。” 时间不多,他没再多言,只嘱咐众人好生操练,又同伽罗道别,催她早日回宫,随即便登上早已备好的御车,离开西苑,返回紫微宫。 余下众人送走圣驾,便也纷纷告退,去往专为他们准备的宫舍,梳洗更衣。 广阔的绿荫地,顿时只剩下伽罗一人。 她看一眼天边的日头,算着还能在此待多久,又命人取来一把轻质木弓与羽箭,独自站到场边立着的箭靶前练了起来。 除了前两箭还在摸索,第三支箭被忽然刮起的一阵风带着偏了些,擦着箭靶边缘落到地上外,其余十二支箭都深深浅浅地射中了箭靶红心那一片。 她不禁露出一丝笑容。 这时,身后传来几声击掌声,紧接着,便是一道熟悉的声音:“我还是第一次知晓,原来贵主的箭法竟这么准。” 伽罗笑容一顿,扭头望去,正对上萧令延带着打量的目光。 第33章 猜测 “萧侍郎。” 伽罗冲萧令延淡淡点头, 既不热络,也不太过冷淡,与平日无甚分别。 萧令延却走近一步, 笑道:“贵主何以待我这样疏远?我记得贵主平日见到杜家郎时, 都是随陛下唤一声‘阿兄’, 唤令仪亦是‘妹妹’, 对我却只呼‘侍郎’, 难道是我从前有哪里做得不好,得罪了贵主?” 单论身段相貌,萧令延并不比杜修仁逊色。 然而杜修仁为人尚且正直,言行举止从无轻浮逾越之处,萧令延却不然。他的名声, 算不上多么狼藉,但隐约间, 也有过与人饮酒误事的传言。 就连李璟, 也不过是看在萧嵩与萧太后的面子上, 才对这位舅表兄稍示亲厚。 伽罗不喜欢萧家人, 萧令延那时不时打量的眼神,更让她打心底里感到不适。 “没有,不过是从小的习惯罢了,到如今要改也难。”她原本端平的胳膊放下, 还想拿箭的手也收了回来,“萧侍郎怎不与方才那些郎君们在一处?” “我是特意来给贵主请安的, 却不想竟能瞧见贵主射箭的样子,当真英姿难掩。” 他说话时,仿佛真如其他臣子们一般恭恭敬敬,可语气间, 却比平日多了一丝细微的轻佻,大约是今日周围除了侍女外,再没有其他人的缘故。 “若定要挑一处不足,那便是贵主身量娇小,四肢纤细,力量稍显不足,补上这一处,便是无懈可击了。” 他说着,又上前一步,竟是站到她的身后,伸了手覆着她拿弓的那只手,轻轻握住,另一边胳膊也跟着张开,一副要将她环抱在怀中,教她射箭的架势。 “贵主不如再试一箭,由我为贵主添一分力,这一箭,定能深没靶心。” 伽罗立刻生出强烈的排斥感,从被他触碰的那只手,到离他的身躯仅寸许的后背。 她终于明白,这两回见到萧令延时他那打量的眼神到底是什么意味。 那是觊觎,是隔着她的衣裳,肆无忌惮想象那衣裳底下光景的眼神。 萧家人,似乎从来都不曾真正将她放在眼里过。他们表面上尊敬,时时唤她贵主,处处对她行礼,可骨子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轻视与鄙夷。 她可以接受李璟的靠近,却绝不能容忍萧令延。 被握住的手转动着挣开束缚,身子也轻巧地一旋,避开他的靠近。 “不必了,不过随意射了两箭,没想着要做个射手。” 萧令延扑了空,也不恼,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冷淡,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余光便瞥见了另一道身影的靠近。 “原来贵主在这儿,”执失思摩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是臣来迟了。” 他本还骑在马上,说话间,已翻身下来,大步行至伽罗身边,冲她行了个礼,也不知有意无意,他站立的地方,恰好在萧令延的侧前方两步处,半边过分高大的身子挡住萧令延再次靠近的去路,让伽罗觉得安心了许多。 “执失都尉?”萧令延望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双眸微眯,面上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悦,“可是有事要禀报贵主?” 执失思摩这才扭头冲萧令延抱拳,沉声道:“在下今日正要回一趟驿馆,午时向贵主谢恩时,贵主便命臣同行护送,臣不敢耽误,更衣后便即赶来。” 萧令延看问伽罗。 “时间宽裕,都尉不必着急,我的马车应也才备好。”伽罗自然地接过执失思摩的话。 萧令延可惜道:“我本也打算护送贵主回城,原来早已有了护卫。没想到,贵主对执失都尉这般亲近,上回在陶光园便要为其封赏,这回又这般巧,同来西苑,回城亦是同行,不知道的还以为贵主与执失都尉不是早已相识,便是有意结交呢。” 这一番话,意有所指。 伽罗笑道:“的确是巧,陛下早先许我到西苑挑选御马,我便来了,恰遇到执失都尉。我倒也想结交执失都尉,可眼下,邺都内外与我有同样心思的不知凡几,毕竟,最看重都尉的,乃是陛下。” 功臣们如何开迁尚未定下,恐怕要到中秋那日的宴上,才会当众宣布,不过,这几日,紫微宫已有了两次赏赐,执失思摩所领都是最多的,圣意如何,不言而喻。 伽罗说着,看了执失思摩一眼。 执失思摩抿唇不语,只觉方才那话,像是有意点他一般。 “好了,我该走了,就不打扰萧侍郎。” 伽罗说完,招来一名侍女,将手中的弓递过去,便带着鹊枝离开。 马车已然备好,正停在宫舍前,伽罗在车边站定,看向从方才起就一言不发的执失思摩。 “都尉果真要与我同行?” “臣的确要回一趟驿馆,明日才会再来西苑。”执失思摩沉声回答,态度十分冷淡,同先前拒绝她时一般。 伽罗没被他的冷漠吓到,反而抿唇笑了下,说:“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都尉为了替我解围,随口编的说辞。” 她说完,走近一步,与他相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压低了声,以许多年不曾说过的突厥话道:“不是说不再管我了吗?” 才不过一个时辰,他便自己食言了。 执失思摩面色僵了僵,试图为自己找理由:“只是恰好经过而已。” 他回答时,说的也是突厥话。 “可都尉明明说最在乎仕途,萧令延可是皇亲贵戚,都尉不怕因此得罪他吗?” “只一两句话,应当还不至要得罪。只是有些看不下去而已,今日若换作其他人,臣也一样会如此,公主不必多想。” 这一声“公主”,仍是用的突厥话,设毗可敦,听得伽罗有一瞬恍惚。 设毗可敦是对可汗之女的尊称,可是从前很少有人这样称呼她,因为她并不是可汗宠爱的女儿,平日在庭,也不会有多少人想起她。 只有不知内里的寻常牧民们,在知晓她身份后,会这样称呼她,被关进羊圈后,更是只能听到小杂种这样的污秽之言。 唯有那个少年阿古还坚持这样唤她。 伽罗眨了眨眼,将那一抹异样的感觉迅速压下,又换回汉话,失落道:“原来如此,看来,总是我多想了。都尉放心,我有自知之明,不会再多纠缠。” 说罢,转身上车。 执失思摩望着她的背影,心底止不住地泛起阵阵涟漪。 他想起了方才的情形。 萧家郎君那带着狎昵的态度昭然若揭,似乎并不太在意她的公主之名。而她作为金枝玉叶的公主,本该被娇养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性子,再跋扈霸道也在情理之中,可她偏偏那样能忍。 他先前几次冷漠相对,今日更是直接毫不留情地当面拒绝,她却一点也未生气。 不论什么样的对待,都统统忍下。 这当真是高贵的大邺公主该有的样子吗? 执失思摩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也许,真如她今日所说,在邺都如履薄冰。 这一路上,两人一个坐车,一个骑马,再未说过什么话。 执失思摩的视线偶尔不经意地扫过马车的纱帷,一次也没见她望过来。 直到马车行近宅门,伽罗才掀帘下来。 白眼狼 第35节 今日在马场骑马的时间有些久,方才又一直坐着,下车后,踏上台阶的那一步,身子左右晃了晃,有些不稳。 执失思摩站在一旁,指尖动了动,下意识想要搀扶。 然而,下一刻,伽罗已先往另一侧,借着鹊枝的力稳住身形。 执失思摩的手不动声色落回原位。 伽罗站定,微笑地看着他:“多谢都尉,我便不耽误都尉的工夫,都尉快回驿馆去吧。” 执失思摩没再说话,行礼后,便上马离开。 正是傍晚,路上人来人往,他的身影很快淹没在人群之中。 伽罗静静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没有立刻离开。 她觉得执失思摩的举止透着一丝说不出的怪异,即便不喜她,也没必要那么生硬地拒绝,况且,他明明并不厌恶她。 他不愿让她接近,从一开始就是,但这股抗拒,似乎在她提到牧羊少年时,一下被放大了许多。 一些没有来由的猜测开始在脑海中浮现。 就在这时,身边的鹊枝悄悄拉一下她的衣袖,示意她往西面看。 只见人流如织的道边,杜修仁牵马站着,正沉着脸看向这边,也不知已看了多久。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二人四目相对时,伽罗甚至能感觉到,他应当是沉沉地冷笑了一声。 她撇了撇嘴,也不等他走近,而是转身先跨入大门,绕去内院。 片刻后,杜修仁才牵着马走入这座宅院。 立刻有从大长公主府拨来的仆从上前来替他将马儿牵走,又有侍女过来引他入内。 院子里,伽罗仍穿着男儿胡服,发顶的浑脱帽却已除下,绾起的男儿髻被解开,长长的发丝披散下来,原本还有些凌乱,被她拨拢两下,就变得顺滑无比。 杜修仁的视线自那如锦缎一般泛着光泽的长发间扫过,不知为何,原本压在腹中即将脱口而出的质问忽而滞了滞。 只这一瞬间的迟滞,伽罗已笑盈盈地过来,仰头望着他,问:“阿兄今日怎会过来?可是有什么事要说?” 杜修仁被她先发制人,一时越发紧绷着脸,冷冷道:“怎么,我必得有事要说,才能来此?” 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来,只是散职前,知晓了陛下今日特意去了一趟西苑,似乎正是去见她的,他忽而就想起了那日在她腕上瞧见的红痕,随后,便鬼使神差般地出现在了这里。 谁知,才靠近,便见她和那突厥人在路上道别。 “我可没这个意思,只是阿兄过去若无事,从不曾寻我,今日,总不会因为思念我,才特意走这一趟吧。”她就这样用轻快的语气,说出略带暧昧的话,“说起来,阿兄还是第一个到我这儿做客的人呢。” 她说着,引杜修仁到屋里的榻上坐下,又坐到他的身侧,亲自斟上一杯热茶汤,奉至他的面前。 “阿兄请饮。” 杜修仁沉着脸接过,半口也不饮,便重重放回案上,问:“公主与那位执失都尉,到底是什么关系!” 伽罗眨眼,无辜道:“没什么关系呀,上回不是已经向阿兄交代过了……” 杜修仁冷笑:“难道公主又要说,他这一回专程送公主回来,也都是巧合?” 他方才分明看见了,人都已走了许久,她还站在门口痴痴望着! 伽罗飞快地权衡一瞬,没有将西苑发生的事告诉他,只说:“我从西苑归来,执失都尉正与西北军的郎君们在西苑练习骑射击鞠,他恰好今日要回一趟南市,便与我同行,的确都是巧合。” 杜修仁嘴角扯了下,眼里溢出嘲讽,显然不相信她的这套说辞。 伽罗小心翼翼看向他,问:“阿兄为何这样在意我与执失都尉的事?” 第34章 答应 杜修仁被她问得眼神一滞, 心头莫名浮现一丝烦躁。 “公主身在宫外,陛下既命我看顾好公主,我自当遵从。”他解释道。 “哦!”伽罗点头, 似乎终于明白了他的用意, 又问, “那待我回宫, 阿兄便不再管我了, 对吗?” “你要回宫?”杜修仁下意识问。 伽罗想了想,说:“再过两日便回去吧,总不好一直住在宫外,要惹人非议的。” 她又做出了这副小心翼翼、什么都怕的样子。 杜修仁面容波动,最终只沉着脸道:“回了宫, 公主若再有不妥之处,我也一样会管。” 伽罗默默望着他, 如今倒是越来越不怕他了。 屋里沉寂下来, 杜修仁低垂着眼, 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片刻后,望向早已被鹊枝带上的屋门,轻声道:“那个执失思摩,公主当真该离他远些。” 这话倒像别有深意, 伽罗不由问了句“为何”。 “军饷贪污一事,公主应当听说了吧, ”杜修仁仔细考虑着措辞,不能泄露衙署中的要事,又得让她明白他的意思,“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伽罗心中一动, 回想着先前听到的消息。 她其实没有多少消息来源,异姓公主不该过问朝政,她不曾结交过任何朝中官员,也没收买过紫微宫中在前朝当差、负责朝中文书的内侍,以免惹人怀疑。 偶尔听说,也是从徽猷殿伺候的内侍们口中说出来的无关紧要的只言片语。 这几日住在宫外,倒是好了许多,宅中下人们每日到外采买,总会遇上各式各样的人,邺都城内外的消息反而能听到许多,鹊枝去打听后,都会报到她耳中。 西北军有贪污一事,在民间也已起了声势。 “阿兄是说,如今正由御史台等负责审问的西北道钱粮使?”伽罗观察着他的眼神,慢慢猜道,“此事……不会仅止于他一人身上?” 杜修仁见她反应迅速,方点头道:“不错,真正被参的人,一直是殷复,至于幕后推手,可想而知。” 他没有明说,只这般暗示,伽罗已懂了。 殷复是西北旧将,必是晋王的人,而想动晋王的人,自然只有陛下与萧嵩。 可是,殷复的事,又与执失思摩有什么关系?他不过是个小小的都尉,手下五百余人,经他之手的钱粮,与十余万大军的粮草锱重相比,根本微不足道。 除非…… “殷大将军……会被冤枉?” 杜修仁沉吟,没料她如此一点,便想到了这处,一时生出一丝刮目相看。 “我看过呈上来的所有账册,他的确虚报了人丁,使朝廷多拨了粮草锱重,但分发至各营中的数额,前后却都对不上,这样的错误实在太容易被查出,若真有心贪墨,至少应在账上动些手脚,叫户部一时查不出来才是。” 伽罗细细地想他的话,这一回不似先前那般迅速开口,而是在心中先理了理他们的关系。 “殷复既不怕被查出,很可能是因为当初虚报人丁一事,本就另有原因,他有意让西北军许多人都知晓,执失思摩作为将领之一,也许也知道些什么,只看他要如何选择?” “不错,无论他选哪一边,都势必得罪另一边,公主不总是力求立于两方之间,谁也不得罪吗?他恐怕与公主所求相背。”既已将话说到这儿,杜修仁也没多隐瞒。 “我明白了,阿兄,多谢。”伽罗难得没有作伪,认认真真向他道谢,“看来我没有看错,这世上没几个好人,阿兄你算是一个。” 杜修仁看她散着发一本正经夸自己的样子,心中又是一阵腻味,面孔板了板,不耐道:“少拿这套来糊弄我。还想要什么,直说便是!” 伽罗愣了愣,明明是真心的,他却不领情,也罢,那她便直说。 “阿兄,往后常与我说说这些事吧!” 杜修仁微眯起眼,有些怀疑地看着她。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心里总是怕,先前,宜城公主的事也是大长公主告诉我的,若没有大长公主与阿兄,恐怕我还什么都不知晓呢。” 又是害怕。 杜修仁也不知自己从她这儿听了多少回这样的说辞,明明该嗤之以鼻,心里却总是忍不住泛起波澜。 伽罗紧紧盯着他,见他没有直接拒绝,便试探着转过身对着他,小心地抬手,搭在他的胳膊上,凑近道:“阿兄若答应我,我必好好报答阿兄。” 杜修仁扬眉,侧目望着近在咫尺的她:“报答?公主拿什么报答?” 他什么都不缺,权势、钱财,早在出生的那一刻便注定了,连才华,他都比许多所谓依靠自己的寒门子弟更卓著,还有什么是能打动他的? 伽罗迟疑地看着他,被长长的发丝遮盖住的脸蛋越发显得娇小粉白。 两人就这样隔着不到两寸的距离静静对视。 不知不觉中,空气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杜修仁莫明想起了在梦境中出现过的伽罗。 也是这般,披散着长发,带着柔柔的香气,用云遮雾绕的眼神看着他,好似在无声地引诱。 脑袋阵阵发热,胳膊上被她隔着衣料扶住的地方开始跟着发麻。 他想,自己一定是太累了,才会当着她的面生出那样龌龊的想法。 然而,下一刻,她却忽然又凑近,直接吻在他的唇边。 一个轻柔的,带着小心试探的吻,却让他的脑中轰地一声炸开,一簇簇火星迸溅开,浇淋在他的全身上下,带来又烫又麻的痛意。 他痛得唇瓣张开,倒抽一口气,却恰如邀请一般,引她闯入。 梦境与现实在这一瞬间融为一体。 他无法控制地抬起一只手,握住仍扶在自己胳膊上的那两只手,轻轻一拽。 少女柔软的身躯一下扑到他的怀中,长长的头发缠绕上来,手指也纠紧他的衣襟,仿佛要裹住他的胸口,让他窒息而亡。 他伸手捞起怀中的少女,五指伸入那海藻一般的发丝间,顺着她的后脑勺一点点向下,直到按在腰背处,不住摩挲。 蹀躞带本就有些松垮,几下揉动,便全然松开,掉落下去。手掌隔着衣裳抚过,再没阻碍。 腰比想象中纤细,便也衬得别处更丰盈。 呼吸越发困难,他忍不住更用力些,直到眼前那张过分美丽的白皙脸庞间浮现两抹绯色,才慢慢将她放开。 两扇垂下的长长的眼睫缓缓掀起,露出底下被水雾染得波光粼粼的眼眸,那被吻得湿润红肿的嘴唇张合着,说:“阿兄,你喜欢我吧。” 杜修仁脑袋发懵,一时竟分不清,这句话到底是在陈述事实,还是下达命令。 他震惊于她的举动,更震惊于自己的反应,他的身体似乎先一步替他回答了她的话。 “胡说什么!”他避开她的视线,也没法推开她,只能先扯开她还揪紧在他胸口的衣襟,质问道,“这难道就是你从庾令楼学来的手段!” “阿兄难道不喜欢?”伽罗委屈道,“可是先前明明说过我美貌。” “我对公主说过那么多话,原来公主只记住了这个?”杜修仁简直要被气笑了,干脆伸出食指,戳了戳她的额角,“我也说过,与美貌相比,品性才是最重要的!” 伽罗被他戳得缩了缩脖颈,巴掌大的小脸无辜又可怜:“可我又不曾要阿兄娶我为妻,既非选妻,何必在乎这些……” 白眼狼 第36节 杜修仁恨不能掰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都装了些什么。 然而,下一刻,看到还被他抓在掌中的两只细嫩手腕,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你的伤痕——”他皱眉看过去,话却矛盾地没说完。 已是数日前留下的淤痕,不用问都知晓,一定早就好了。 可今日,陛下去西苑见了她…… 伽罗眸光微动,猜到他的怀疑,抿唇微笑,主动解了系扣,撩起两边的衣袖,将两截洁白如莲藕的胳膊展露在他的眼前。 “都好了,阿兄你瞧。” 傍晚的天色又沉了一分,屋里尚未点灯,又闭着门窗,越发显得昏暗。 杜修仁几乎被那两段过分白腻的皮肤晃了眼。 他飞快地扫过一眼,又见她看来不像有异的样子,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应当是他多虑了。 伽罗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唇角的笑意又深一分。 胳膊上自然没留下什么,今日李璟那样温柔。不过,这身胡服的衣襟底下,多少还是添了一些,只不过是杜修仁看不见而已。 “我今日同公主说那些话,也不是为了要公主这样的——‘报答’,我明白公主一人身在邺都,多有不易,但正因如此,更要自重自爱,万莫再做这样的事。”杜修仁语重心长地劝说,好像与从前无异,可他心里明白,某些分明的界限,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模糊。 “那阿兄会答应我的话吗?”她果然只关心自己的目的有没有达到。 杜修仁痛苦地闭了闭眼,深知自己的话,在她面前早已没了威慑力,可还是忍不住要答应她。 “知道了。” 不情不愿的三个字,便是答应了。 - 将杜修仁送走后,伽罗换了身舒适的衣裳,也不急着用膳,只安静地坐在屋中,看着刚刚点上的烛火不断跳动。 杜修仁提醒得没错,军饷一案,的确可能波及到执失思摩。不过,即便如此,执失思摩仍是她目下最中意的人选,她并不打算就此放弃。 况且,若这桩案子便是执失思摩对她的靠近百般抗拒的理由,她反而恰好寻到了突破口。 不过,今日已将话说到这种地步,她近来倒不该再主动找他了。 她在脑中仔细盘算一番,唤来鹊枝,吩咐道:“过两日,你拿上些银钱,再去一趟庾令楼,找上回那位吴娘子打听些消息,记得仍要戴上帷帽,最好也别用上回的车,从外头雇一辆。” 鹊枝点头,凑到她面前,听着她的交代,一一记在心中。 伽罗又在立德坊住了五日。 回宫前,她又去了一趟西苑。 同上回不一样,这次,除了骑马赏景,她再没主动与执失思摩多说一句话。 倒是偶然遇到两位歇息的郎君时,她主动与他们说了话。 无非就是问两句军中的情况,谈一谈邺都的风物,只是在说起击鞠时,她不经意地多问了一句。 “我瞧你们似乎都以执失都尉为首,不但在击鞠场上如此,连上回我赠了些茶点,也有他一个来道谢。” 其中一人赧然道:“先前只是有些敬畏公主,不知公主这样平易近人,生怕说错了话,惹公主不快,这才托执失都尉代行。都尉官衔在臣等之上,臣等自然以都尉为尊,况且,臣等久在军中,对都尉的为人皆十分敬佩,无有不服。” 另一人也道:“是啊,执失都尉素来是最靠得住的人,不但对上尽忠,对下属亦是无比关照,尽管平日治军极严,但关键时刻,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此事有目共睹,先前在仙娥河时——” 他说得兴致勃勃,正要提征战时的旧事,旁边那人迅速冲他使了个眼色,他立刻涨红了脸,羞愧道:“臣说话啰嗦,贵主莫见怪,总之,臣等都对执失都尉十分敬服。” 伽罗看出他不愿再多说,也没再问,心中却猜测,恐怕征战途中,的确发生过什么大事。 这日,茶点仍旧赏了,只是额外给执失思摩的那份麻食没了,众人都欣喜极了,谁也没留意比上回少了些什么,毕竟茶点也都变了,膳房做事尽心,绞尽脑汁地翻出新花样来。 也没人再提要执失思摩一人前去,代他们谢恩,这回,有了先见过的两人添油加醋地描述着公主的美貌与平易近人,众人皆向往无比,便干脆一同去了宫舍处,向公主谢恩。 谁知,才到门口,便见公主的马车已停在阶下,正要离开。 执失思摩遂带着众人站在车边行礼谢恩。 “不必这样客气,”车中伸出一只纤手,微微掀开纱帷,露出一张明艳动人的脸庞,“我若不来,膳房也会好好款待诸位。” 少女灵动的目光朝他们看去,首先便落在站在最前面的执失思摩身上。 他笔直地站着,面容平静,心跳却莫名加快。 然而,少女的目光淡淡一扫,便从他身上略过,转去了后方那两名同她打过照面的郎君身上,冲他们笑了笑,立即引得二人一阵激动。 “今日就此别过,诸位可要勤加练习,我等着中秋那日看诸位技惊四座。”她又看向其余众人,柔声说完,便放下纱帷。 马车缓缓前行,随着距离越来越远,留下的郎君们兴奋议论的声音也越来越压不住。 唯有执失思摩站在道边,一言不发。 第35章 先帝 伽罗回宫的那一日, 正是八月初一,也是殷复被御史台扣留审问的日子。 已被盘查多日的钱粮使坚称自己一切按朝廷的安排押送粮草锱重,送达营中时所留数目也都能对上, 发放到各营中的数量, 也全得到了殷复的授意与首肯。 如此, 案子一时陷入僵局, 御史台拿捏不定, 再三权衡,还是决定上奏,终于,在晋王的首肯下,扣留殷复。 伽罗是在徽猷殿请安时, 听相熟的小内侍提了一句,他的本意, 只是想告诉伽罗陛下今日心情难测, 不知是喜是怒。 同在殿中的还有杜修仁, 他似乎正与李璟说着户部近日重整出来, 送往御史台的军饷账册,待伽罗进去,便自觉闭口。 两人仍像先前那般,一个满面漠然, 冷淡不已,一个小心翼翼, 生怕得罪。 李璟原本淡淡的情绪在二人面上扫过,微微一笑,道:“朕还以为阿姊这阵子在宫外住着,受表兄照拂, 便不那么害怕了呢。” 伽罗看一眼沉默不语的杜修仁,两人视线一对上,便各自移开。 “阿兄说,是受陛下之命,才派人照顾一二,我哪里敢耽误阿兄的工夫……” 这是实话,可如今,她分明已一点也不怕他,偏还要故意拿这话来刺他。 他不禁冷嗤一声。 这样的反应,落在李璟眼中,反倒与往常无异。 因李璟一会儿还要见萧嵩,伽罗便与杜修仁同离开。 两人并不同路,向西面多走数十丈便要分开,趁着这会儿工夫,杜修仁悄悄说了两句殷复的事。 “他被扣下之前,当庭说,的确有人动了军饷,但此人绝不是他。如今闹得有些大,已有人奏请令执失思摩等人一并协助审问。也有人提,对将领们不可太过严苛,毕竟,铁勒才刚刚被降伏,年末即会派使臣入邺都,到时,吐谷浑也要遣使入邺都,不能弄得太不好看。” 殷复是西北干将,对铁勒有震慑之力,对吐谷浑等则交情不浅。 伽罗很快捕捉到一点:“吐谷浑为何遣使前来?” 年关有元日大朝会,诸国常会遣使入大邺朝贡,但诸国并非年年都来,往往互相交错,如吐谷浑便是三年一朝,其余诸事,皆从书信往来,今年,他们不该派人前来才对。 杜修仁沉默一瞬,压低声道:“只快马来了国书,不曾多说其他,恐怕宜城公主已经没了。” 伽罗的脸色不大好看。 杜修仁飞快地侧目看她一眼,垂下的指尖动了动。 再行几步便要分开,他不能逗留,只好低低说了声“别担心”,便略行一礼,快步离开。 今日公务不忙,他不必再带公文回去处理,眼看离夜晚宵禁还有一个多时辰,他干脆回了趟府上,命人收拾了些衣物,去了一趟大长公主所在的大福先寺。 邺都寺庙众多,大半皆是由皇家出资修建,其中,香火极盛、最受邺都贵人们青睐的,是紫微城东南面的昭仁寺。 而大长公主久居的大福寺则位于昭川寺东面不到五里处,是一座十分清净的小庙,当初便是先帝下令为她所建。 大长公主喜静,平日也不多管儿子的事,因此杜修仁也只休沐时过来看看,今日母子相见,大长公主颇有些惊讶。 “怎么这时候来?莫不是宫里有什么事?”她从不担心儿子会有什么事。 “没有,只是天气转凉,给母亲送些衣物来罢了。”杜修仁命人将带来的衣物收入母亲的屋里,自己则陪着母亲一道用晚膳。 母子两在灯下相对而坐,杜修仁思虑片刻,道:“前几日,静和公主出宫小住,陛下派我多照拂些,我便从府上拨了些人手过去。” 大长公主点头:“先前长史已命人来报过,我忘了让人带句话,送去的人,就留在伽罗那儿也好,她平日也只带着鹊枝那一个丫头。横竖咱们府中出去的人都身家清白,她不用忌讳。” 杜修仁眉心微动,饮了一口热羹,将吐谷浑遣史一事说了说,道:“母亲,我观静和公主似乎十分在意伏俟城的情况,可是因为她母亲辛氏的缘故?” 大长公主一顿,叹了口气,道:“也许吧,都是可怜人。多防备总是没错的,不到最后,谁知结果会如何呢。” 说罢,忽转向儿子,笑道:“倒是你,怎么忽然关心起伽罗的事来了?难道你特意来一趟,就是想问这个?” 杜修仁又饮下一口羹,避开母亲的视线,道:“没有,只是今天恰好想起罢了,我好像从未听说过安定公主辛氏的事。” 大长公主渐渐敛了笑意:“梵儿出嫁的时候,你才刚出生,自然什么也不知晓。要我看,当初萧家收养她,将她当贵女一般养着,教以诗书礼乐,便是怀着目的的。” 杜修仁想起过去的传闻,萧家因将养女送去和亲,得到了许多好处,却又觉得不对:“总不会在那时便想着要送辛氏和亲,这样的事,多年才有一桩,他们不见得能凑得那样巧。” “和亲不见得是上乘之选,当初,萧家只是个不太起眼的小家族,压在他们上面的人有那么多。”大长公主语气平淡,并未有太多情绪,“那时我正怀着你,你父亲为让我安心养胎,便一直带着我住在别院,我只见过辛娘子两次,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并不知晓,所以,后来听闻辛娘子竟要去和亲时,也十分诧异,不过,萧家这样做,不但帮了自己,也算帮了你舅父,想来,你舅父后来对伽罗那样愧疚,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先帝也是辛氏和亲的受益者之一。 杜修仁想起少时在先帝身边的所见。 说起来,那位魏昭仪受宠爱时,对萧皇后出言不逊,先帝都不曾动怒,只稍训斥两句,便轻轻揭过,偏在听到魏昭仪背地里对辛氏与伽罗那样无礼讽刺后,便勃然大怒。 哪怕先帝本就多情温柔,从这些事看,也的确对伽罗有超出寻常愧疚与慈爱。 - 伽罗回了西隔城。 望着忽然少了一个人的清辉殿,发了好一会儿呆。 雁回不见了,去了徽猷殿,这是方才与杜修仁分别后,鱼怀光特意赶上来告诉她的。 “是陛下的意思,既然贵主已亲自将人送到徽猷殿,为了不教萧相公挂心,奴婢昨日便将雁回调入了徽猷殿。”鱼怀光是这样说的。 伽罗没说什么,只点头示意知道了,可鱼怀光偏还像怕她多想一般,又多解释了一句。 “贵主尽可放心,雁回只在殿外伺候,至多端茶递水,陛下近身仍皆是奴婢们在,”他走近一步,低声道,“过几日,尚宫局还会再往徽猷殿指派几名宫女,都是如此安排。” 他说,这些都是李璟吩咐他来向她解释的,若不是因为有杜修仁在,一会儿又有萧嵩在,李璟便该亲自向她解释了。 伽罗听罢,心中并没有多少波澜,只是有些替雁回可惜。 白眼狼 第37节 雁回在清辉殿熬了数年,所求不过是能再往上登高一步,摆脱宫女的身份,先前在李璟那儿已丢了好大的面子,如今又被调过去,恐怕又要空欢喜一场。 她忍不住叹一口气。 将来如何,谁也料不准,也许雁回手腕出众,还能熬到峰回路转也说不定。 只是,李璟竟因为萧嵩的话,便要往徽猷殿调宫女,可见朝中想要催促他早日成婚的臣子们已越来越多。 等中秋之后,功臣们的官衔定下,朝中便该议论此事了。 李璟那儿,恐怕也要顾不上她了。 她心下莫名有些烦乱,干脆又带着鹊枝去了九洲池边。 秋夜的风一日凉似一日,四下一片寂静,她站在凉亭中,望着被零星灯光包围着的黑漆漆、雾森森的水面,心神一阵恍惚。 她忽而想起八年前,第一次入宫时,便是在这九洲池南麓的宫宴上见到了先帝。 年逾而立的男子,皮肤偏白,面容温和,稍显宽厚的身躯带着一种她想象中的慈父的气质。 她只行了礼,什么也没来得及说,便被他扶起来,带到身边,细细地端详。 他说:“好孩子,你受苦了,是朕这个天子,愧对你和你母亲。” 她不禁想,若自己将来也步了母亲的后尘,有朝一日,李璟会不会也对她的孩子说同样的话。 她忍不住轻笑一声。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鹊枝的提醒:“贵主,晋王殿下来了。” 伽罗才回头,就见已许久不曾出现的李玄寂跨上石阶,踏入亭中,来到她的身边。 “王叔。”她要行礼,刚屈了膝,便被他扶起胳膊。 他身边的魏守良等人早已在亭外数丈处停下脚步,不远不近地守着,鹊枝左右看了看,见伽罗没有吩咐,便也自觉退开去了那处。 亭中余下他们二人,李玄寂扶着她,却没放开,只是低头仔细地看着她。 “怎么这时候还在外面?秋日风凉,该多穿些。”他说着,扶在她胳膊处的手掌顺着衣料向下,滑至手腕处,五指收拢。 宽厚的手掌立刻包裹住她纤细的手,掌心间被刀弓、笔管一同磨出的薄茧擦过柔嫩的手背,带起一阵无声的颤栗。 “果然是凉的。”他轻轻摩挲着,似要想法将她捂热似的,明明语气十分温柔,却让伽罗感到莫名的紧张。 “伽罗只是随意出来走走,”她的胳膊上已起了一层细细的颗粒,却尽力忍住不动,只望着他问,“倒是王叔,今日竟还在宫中。” -----------------------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点少,本来这章还应该有一长段来着,实在写不动太困了! 第36章 心结 李玄寂到底是早已成年的亲王, 平日若无事耽搁,不会留宿仁智院。今日时辰也还算早,连萧嵩都还在徽猷殿, 李玄寂应该不至于赶不回去才对。 伽罗自陶光园那次后, 便再也没有见过他, 本以为随着时间的流逝, 应已不再介意, 可此刻一对上他的视线,她的心中还是忍不住浮现起上次自己那样冲动的画面,不由不自在地别开眼。 “我晚些便回去。”李玄寂言简意赅,并没有要多作解释的意思。 原本以他的身份,连皇帝都管不了他, 他自不必向任何人解释。 伽罗深知这个道理,也不多问, 只默默垂下眼, 想转个身, 自然地将手抽回。 可是, 指尖刚一扭动,握着她的那只大手便先用了把力。 不轻不重的拉扯感,既阻了她抽手的动作,还将她带得往前冲去一步, 刚好落到他的身前。 “躲什么?”李玄寂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另一只手在她柔嫩的脸颊上极轻地捏了下, 随后便落到她的身后,松松地揽住她,“先前不是十分主动,怎么现下又这么胆小?” 伽罗的脸蛋腾地一下涨得通红, 被他指腹触过的地方更是如烈火烧灼过一般,阵阵发麻。 “没有,先前是伽罗会错了王叔的意,才做出那样冒犯的举动,求王叔恕罪。” 已被拒绝过了,她也不好再执迷不悟。 李玄寂面上的笑意慢慢淡去。 “月奴,你在宫中过得可好?”他沉默片刻,没回应她方才的话,却忽然问,“有没有什么不顺心之处?” 伽罗面上的烧灼终于冷下来些许。 她有些困惑地看一眼李玄寂,斟酌答道:“伽罗一切都好,宫中如今也只陛下在,没人敢让伽罗不痛快。” 不知为何,她觉得李玄寂近来变得十分关心她,仿佛回到了从前,先帝尚在,她与李玄寂仍旧十分亲近的时候。 可是,这两年,他们明明已渐疏远。 这些,似乎都是从萧太后驾崩后开始的。 “是实话吗?”李玄寂扬眉,“既然宫里那么好,前阵子怎么突然住到了宫外?还是说,宫外有什么人,让你格外牵挂?” 伽罗猛地抬头对上他的眼睛,疑心他是不是在宫外见过她,却不惊讶他竟知晓她在宫外住了多日,毕竟他有魏守良这个眼线在,西隔城更全然是他的地盘。 “没有,王叔为何这样说?” 李玄寂到底没忍心逼她,说:“只是,你在宫外那些日子,为何一次也没来看过王叔?” “伽罗只是想,王叔那样忙碌,恐怕不会有空理会伽罗,便不敢贸然打扰。” 她这样回答,多少带着有意疏远的意思。 李玄寂叹了口气,替她将被风吹得自发髻间散出的一缕发丝拢到耳后,随即指尖滑动,温柔地抬起她的下巴,问:“那你告诉王叔,上回在陶光园对王叔说过的那些话,有没有对其他人说过?” 伽罗想问他指的是哪些话,可下一刻,他的指腹便从她的唇角不轻不重地抚过。 那带着粗糙的触感,带着不言而喻的意味。 她的脸又开始发热,鼻间原本只若隐若现的龙涎香气,也莫名变得浓郁起来。 一模一样的话,她自然没对别人说过,可不相上下的事,却一点也没少做。 她不但几次三番地接近执失思摩,还与杜修仁吻在一处,甚至与李璟滚到了床榻上。 而这些,她一点也不想告诉他。 “王叔为何这样问?”她小心地别开脸,避过他的问题,“是不是伽罗有哪里做得不好,有失体统?请王叔明示,伽罗定好好改过,绝不会令陛下与诸位长辈们蒙羞。” 李玄寂沉默,半晌后,松了轻揽住她的手,在她发顶摸了摸,说:“没有,你想哪里去了?你做什么,都不会令王叔蒙羞,王叔只是希望月奴能过得好。” 伽罗感到心头掀起一阵浅浅的涟漪。 这样英俊温和,仿佛处处都照顾着她的男人,怎么可能毫无感觉?她那么不安,那么彷徨,不就是一直想找到能令她感到安定放心的人和事? 偏偏她又多疑又敏感,无论怎样都没法真正相信什么人,尤其是李玄寂这样的人。 “王叔对伽罗说的都是实话吗?” 她对李玄寂不敢说实话,便总疑心,他说的也不是实话。 “你心中有结,王叔一直都知道。” 伽罗心绪烦乱,总被压在最底下的话,在这一刻止不住地涌上来。这几年,他们从来没有开诚布公地谈过,只是任由隔阂越来越深。 “他们都说……” “说什么?” “先帝……是王叔……” 她呼吸渐急,后面的话再不敢说出来。 是李玄寂替她说完了。 “他们说,是我害死了先帝,对不对?” 伽罗无声地点头,双眼一眨不眨,带着期望看向他。 “你很在乎先皇,很在乎这件事吗?” 伽罗再次点头。 无论如何,那几年,先帝待她十分温和宽容,尽管有时忙碌,不能总顾着她,但也远比她的亲生父亲都要好。 她知道,自己当初能留在邺都,不被送回部族中,都只因为先帝的一句话。 更重要的是,先帝是他的兄长,他的血亲,从前,他与先帝并无不和,突然就联合太后除掉先帝,然后,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继续对她这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嘘寒问暖。 她多么希望他能立刻否认,哪怕是骗她也好,这样,她便能假装什么也没发生,心安理得地与他亲近。 可是,李玄寂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幽深,不带多余情绪。 “那,太后呢?” 传闻中,他与太后的私情,还有太后为他所害,是否也是真的? 李玄寂仍旧面色平静,一言不发。 伽罗眼中希望的光芒渐渐暗淡。 “王叔后悔过吗?” 李玄寂淡淡道:“我从不做后悔的事。” 伽罗失望地垂下眼,轻声道:“伽罗明白了。时辰不早,伽罗便先回去了。” 说完,后退一步,行礼后便要离开。 “月奴,我没有骗你,”李玄寂再次开口,“我希望你过得好,希望你想要的一切都能得到。” 伽罗的脚步顿了顿,却只是背对着他,没有回头,片刻后,什么也没说,便快步离开。 - 很快,半个月过去,众人期盼已久的中秋终于到来。 为此,宫中提早多日便开始准备,一直到这日,总算将一切都安排妥当。 白日,圣驾将移至西苑,携亲贵百官一同观看神策军侍卫们与西北军将士们的赛马与击鞠大会,午后,众人可在西苑游览、行猎,到傍晚,再随圣驾返回宫中,参加中秋夜宴。 一大早,伽罗便忙着起身梳洗。 鹊枝为她挑了身淡绿的骑装,将她长长的头发盘作单髻,又从上回大长公主回赠的那套鎏金头面中挑了一支蔓草蝴蝶纹银钗作装饰,再略点朱唇,便算了事。 今日这样的场合,多的是人想出风头,她多少要避着些,只要装束得体,不失了皇家颜面便好。 白眼狼 第38节 宫门处,随行的宫女、内侍,还有护卫们早已备好全副天子仪仗,旁边是李玄寂的车马与扈从,其余亲贵朝臣则分列两边。 伽罗到时,大多朝臣都已先到,众人纷纷向她行礼。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很快瞧见了执失思摩的身影。 他站在除皇亲贵戚以外的朝臣们那一边,前面没了殷复,他便是那群将士们排在最前面的那一个。 大概是因为殷复仍被扣留的缘故,这群边地将士们的神色皆有一丝说不出的拘谨与凝重,再不见先前在陶光园与西苑中的开怀与意气。 伽罗笑着抬了抬手,请众人免礼,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她看到执失思摩站直身后,正朝她这边看过来。 她平静地移开视线,一面以余光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一面转身向大长公主等长辈们行礼。 就在他要默默转过脸不再看她时,她再度转身,朝着萧家兄妹的方向行去。 “令仪妹妹,你今日这身衣裳十分衬你。”她笑着夸了萧令仪一句。 不出她所料,萧令仪爱骑马郊游,今日为了去西苑,果然特意穿了一身胡服男儿装。 男儿装束没有女子的裙衫那样美丽精致,萧令仪便在衣料、长靴,还有蹀躞配饰上多花了心思,让本就神采飞扬的自己看起来越发与众不同。 一旁的萧令延先看了看伽罗,扯起嘴角,道:“贵主今日怎不再穿胡服了?我看,令仪这身衣裳若穿在贵主身上,才更有风情。” “萧侍郎说笑了,令仪妹妹的衣裳,自然最衬妹妹自己。”伽罗侧了侧身,避开他的视线,余光处则恰好看到本要转过脸的执失思摩仍旧默默地看着这边。 “阿兄,你近来为何总要贬低你的亲妹妹我,来讨好伽罗?”萧令仪不悦道。 萧令延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不再说话。 很快,李璟与李玄寂二人登上车马,队伍浩浩荡荡往西苑行去。 路程不远,自端门往西门去,不到半个时辰便到。 击鞠场中,一切都准备妥当,李璟带着众人登上高处的看台落座。 年轻的郎君与娘子们都兴奋极了,半点也坐不住,赛马会一开始,便干脆都站起来,涌至城墙边,为底下的郎君们高呼助威。 就连一贯大方稳重的崔妙真同伽罗说了两句,也忍不住走到前面,与众人一同看着场上一个个英武不凡的郎君们。 只有伽罗有些心不在焉。 “公主在想什么?”耳边传来杜修仁压低的声音,“这般魂不守舍。” 伽罗这才回过神来,刚要回答他,就听前面的小娘子们欢快地高呼:“执失都尉的马实在太快了!” 她顾不上说话,上前一步,正好看见执失思摩一马当先闯过那道由红绸拉起的长线的情景,紧接着,场边的内侍便用力敲击金锣,高声道:“折冲都尉执失思摩拔得头筹!” 她不禁露出一抹笑容。 杜修仁看着她,默默皱起眉。 与此同时,后方的高座上,另外两个人的神情也有一瞬微妙的变化。 ----------------------- 作者有话说:还是不大长,我计划是在接下来两三天之内先来第一个,但是现在还有点纠结中间的细节,写得有点困难。 这本其实没啥特别大的情节,就是一个女主贪心既要又要的故事,很想把她写得更加彻底坦白一点,但是不知道为啥一直束手束脚的,我看情况吧! 第37章 陡坡 “我只是在想, 一会儿是否要到猎场上猎一只兔回去。” 伽罗冲杜修仁笑了笑,随即扭头,与众人一道专心地看向底下的场中。 执失思摩的确表现得十分亮眼, 不但赛马拔得头筹, 击鞠时, 亦引众人高呼不断。 神策军的队伍训练有素, 在场上配合十分默契, 过去也战绩不俗,常与藩国使团的队伍互相切磋,从未露怯,素来十分受都城亲贵们的喜爱。 不过,这次面对西北军多少不一样。 一来, 西北军的儿郎们皆是马革裹尸的真将士,在击鞠场上看似少了点章法, 但个个野劲十足, 叫人抵挡不及;二来, 他们本就是今日要受赏的功臣, 神策军自不必拿出破釜沉舟的气势,只管尽力比试,让上面的贵人们满意就好。 大半个时辰下来,不出所料, 执失思摩击进数球,替西北军赢下这场击鞠赛。 朝臣们一阵夸赞, 李璟亦当场赏了西北军众人五十金。 午后,众人便要进入北面的邙山行猎。 李璟早换好了骑装,在众多护卫的簇拥下,驾马行来, 旁边则是李玄寂与其余朝臣们。 伽罗也骑着上回挑中的那匹枣红色母马,与萧令仪等行在一起。 萧令仪极爱自己的宝马,今日不必收敛,不但将马儿洗刷得毛色油亮,就连套马的辔头、脚下的马蹬,也镶金嵌银,在日色下闪着耀眼的光芒,引来许多人的围观。 萧嵩无奈道:“这孩子总是如此张扬,将来只怕要遭人嫌弃!” 旁边的礼部尚书郭潭眼珠转了转,说:“萧相不必担忧,有陛下在,定会护着小娘子,哪里有人敢嫌弃?” 李璟与萧令仪本就有表兄妹之谊,可这话说出来,却别有深意。 一时间,众人心思各异,纷纷等着李璟的反应。 就连杜修仁,握着缰绳的手都不由收紧了一分。 萧嵩道:“岂敢岂敢!她不给陛下添麻烦,我便要谢天谢地了!” 萧令仪忽而红了脸,看一眼李璟,驱着马上前一些,躲到萧嵩的另一侧,说:“父亲,快别拿女儿这样说笑!我何时给陛下惹过麻烦!” 李璟不曾与她对视,却顺着她原本所在的方向先看一眼伽罗,随后才道:“令仪生性活泼,朕只有喜爱,怎会麻烦?只要她不觉得委屈,便怎样都好。” 这是自先太后病重以来,他第一次在萧嵩,还有众位大臣们面前,表现对萧令仪的属意,仿佛是某种暗示,告诉众人,这件事终于可以按先太后在时的意思,重新摆到明面上议论。 萧嵩顿时笑起来,连连自谦,其他臣子们也动起心思。 只有杜修仁无声地皱了下眉,一时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何种心情。 他能猜到李璟的心意,知道李璟真正中意的从来不是萧令仪,先前那般拖延,也都是因为心下矛盾,如今终于下定决心,放弃真正想要的,仍按该走的路走,他该感到十分惋惜与惆怅才是,可不知为何,除此之外,他心底竟还藏着一丝无法忽视的松动。 他不由悄然看向另一个方向。 伽罗面色平静,默默移开视线,什么也没说。 她心中除却一丝极淡的惆怅外,没有多少波澜,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只是没想到,李璟竟会在这样的场合,当着这么多人,甚至是李玄寂的面,说出这样的话。 李玄寂倒似乎没什么反应。 说来也怪,他身为亲王,婚事与子息虽不似天子那样要紧,关系到国之根基,可同样也是个极好的拉拢、巩固朝臣的方式,他却从未有过要这样做的意思。 伽罗眼中闪过一抹困惑。 “阿姊,一会儿可要与朕同行?”李璟没再与旁人说话,却来到伽罗的身边,略放低了声音询问她。 “我骑射不佳,便不打扰陛下行猎了,自在林边走走便好。”伽罗冲他摇头,眼见他嘴唇微抿,似很在意她的反应,想了想,又笑道,“一会儿,请陛下替我猎一只狐吧,冬日快到了,正想要一块皮毛来做一条颈巾呢。” 李璟看着她的眼睛,终于慢慢恢复笑容,答应道:“好,那朕便替阿姊挑一只红狐。” 他说着,拉动缰绳转过马头,带着队伍往猎场深处奔去。 伽罗与众多骑着马的小娘子们落在后面,远远望着那队伍渐渐四散开来。 老臣们有的跟随天子,有的跟随晋王,分批进入疏林间,其余则分得更散些。 行猎与骑马郊游不同,若总成群结队,容易惊扰猎物,此番虽不算比试,但西北军与神策军的儿郎们多少想在天子与诸位贵人们面前露脸,是以,除却有护卫职责在身的人外,大多选择独自行猎。 伽罗看到了执失思摩所在的方向,是东面,他的身边也恰好没人。 小娘子们则大多结队往龙靖渠边去,那处地势更平坦开阔,适宜饮马散心,也有爱游猎的,如萧令仪等,追随前面的队伍而行。 伽罗带着鹊枝去了东面,临近紫微宫以北的上清宫旁的一条山道。 上清宫曾是睿宗晚年居住过的地方,自先帝时起,便再未得过圣驾的青睐,平日除了日常洒扫的宫人侍卫外,再无旁人。 此处地势沿山而上,立于坡间俯瞰时,偶尔能看到山林间低矮处,有行猎的郎君与巡逻的护卫穿行而过,却没有人往她这个方向来。 这是个极少有人来的地方。 伽罗戴上手衣,折了一截近三尺的长枝,在山道侧边略显陡峭的灌木与草地间探了探,探出一条恰能容人通过的空隙。 没有大块的石子,也没有会扎人的尖锐树根。 “好了,就这儿,你去吧。”伽罗对鹊枝道。 - 执失思摩进入东面的疏林后,便渐渐放慢了速度。 他在方才的赛马与击鞠中已出了太多风头,总要给别人多留些机会,因此,接下来的行猎,他不会太尽力,只稍有崭获便可算交差。 其余兄弟们也愿承他的情,不一会儿便全然不见踪影,只留他一人,骑着马不紧不慢继续往东面行去。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仍要往这个方向走,也许是因为这边看来人更少,也许是因为先前回首时,看到了另一道身影也往那边去了。 他有片刻犹疑。 明明早已没什么关系,他不该再有别的念头的…… 就在这时,近在眼前的那条山道上,那名叫鹊枝的突厥宫女也正一脸焦急地骑马下来,见到他,想也不想,便冲他挥手。 “都尉!” 执失思摩皱眉,驱马上前问:“出什么事了?” “贵主方才为追山间野兔,马速太快,没能稳住,一不小心从上面滚了下去,都尉身手好,能否帮忙去瞧一瞧贵主?” 这是第二次,这个叫鹊枝的宫女请他去见公主。 他丝毫没有怀疑,在听到“滚了下去”这几个字时,已然面色大变,立刻问:“在何处?烦请带路。” 鹊枝指着自己来时的方向,说:“沿此路上去便能找到,拜托都尉,奴婢这便去多请些侍卫过来帮忙。” 说罢,不等他回答,便骑马离开。 执失思摩不敢耽搁,立刻催动马儿,以最快的速度朝鹊枝指的方向奔去。 那是一条稍显曲折的山道,有好几处弯,连他过去都得多留些神,何况是公主? 他越想越心惊,恨不能立即便飞至跟前。 不一会儿,那匹眼熟的枣红色母马出现在视线中,那马儿在道边的灌木旁低头吃着草,背上空荡荡,周围更是静悄悄一片,不见半个人影。 “设毗可敦!” 白眼狼 第39节 他用突厥话大喊一声,从马上一跃而下,三两步奔至近前,往道边的陡坡下看去。 的确有一处豁口,像是人跌下去过的样子。可是,沿着那处往下看,却仍看不到人影。 坡虽陡,却不算太高,一眼能望到底,只是有几处被灌木遮挡,看不见是否有人。若只在空处滚落,至多受些皮外伤,便是筋骨错位,也只休养一两月便好,可若偏了方向滚入那灌木中,一不小心被木枝插中,便是丧命也有可能。 执失思摩不敢再想下去,直接提步便要往坡下去查看。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 “你在找我吗?” 执失思摩动作一顿,猛地扭头,就见那枣红马儿旁边的树丛后,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笑吟吟的脸庞,从头到脚一丝不乱的发髻与衣衫,完好无损,哪里有半点摔落过的痕迹? 执失思摩先是大大松了一口气,感到提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回去,紧接着,便是一阵怒火中烧。 “贵主到底在做什么!怎可用这样的事来欺骗臣!”他面色骤变,不再看她,冷道,“臣只是个小人物,实在无法陪贵主玩这样的把戏。” 伽罗上前,细细看着他的侧脸,努力想与记忆里那个只在夜晚出现的影子合到一处。 “我只是想知晓都尉会不会为我担心。”她慢慢笑起来,“你果然心中记挂我。” “什么记挂!贵主这样戏弄臣,如今可满意了?”执失思摩胸膛剧烈起伏着,语气也变得难以克制。 “你先前说,一心仕途,不会再管我的事,可你先是替我挡了萧令延的靠近,今日,又这般急切地来救我,难道还要说,你对我一点也不关心吗?”伽罗笃定地看着他,直白道,“我对你是什么心思,我不信你不知晓,只是你处处躲着我、避着我,不愿让我再走近一步。思摩,你的心中,还藏着别的秘密。” 执失思摩无言以对,想起这段日子的疏远,竟下意识哑声道:“贵主难道不是也在有意避着臣?” 可话说完,又觉后悔,上回分明是他自己先拒了她,她不过如他的愿而已,他根本没资格埋怨。 “臣与贵主本就是云泥之别,从前在草原是,如今到邺都仍是。” 伽罗摇头,慢慢走近,在他面前半步处站定,仰头看着他深邃英武的轮廓,说:“思摩,你认得阿古,对不对?因我当初不曾寻过他,所以你不信任我,认为我是个背信弃义的人,对不对?” 他张了张口,正要否认,却听她将声音放低一分,继续道:“或者,你就是他。” 执失思摩猛地抬眼看向她,呼吸在一瞬间有些停滞。 “贵主恐怕想多了,臣不认识什么阿古,更不可能是他。”他哑声道。 仍旧没能问出什么。 伽罗也不气恼,只在心中估算着时间,又转了话锋,说:“没关系,我还知晓另一件事,你的上峰殷复大将军被御史台扣留审问,至今没有消息,你应当很想帮他一把吧?” 她记得上回那两名郎君说过的关于他的话,后来派鹊枝劳烦吴娘子,又从其余西北军将士们口中打听了他的为人,他连下属的安危都十分看重,在沙场上愿豁出性命保全他们,根本不是那等明哲保身之人。 “你若愿娶我,做我的驸马都尉,我自想办法让你在圣上面前求情。要保殷大将军全然无恙自做不到,但请陛下从宽处置应能做到。贪墨军饷是大罪,那样的数额,便是判斩首,也不为过。”伽罗避过了殷复全然清白的可能。 此事涉及朝中争斗,清白与否,其实没有那么重要,他们都心知肚明。 执失思摩没想到她竟然私下查了与他有关的这么多事,又这样直白地要求他娶她,一时心绪纷乱,目光复杂地看着她,片刻后,艰难道:“若臣不愿意,贵主又当如何?” 伽罗叹了口气,有些惋惜地看着他。 “若都尉仍旧不愿,我只好让都尉见识一下我的手腕了。” 她说罢,在他错愕的视线中,猛地扑进他的怀中,带着他往身侧那道恰好能容人通过的豁口处滚落下去。 第38章 颓然 穿过深林, 便是一片稍显开阔的起伏之地。 李璟命护卫们散开,以免惊扰周遭猎物,自己则翻身下来, 一手牵马, 一手握弓, 与杜修仁并肩而行。 他们一面低声交谈, 一面四下搜寻着猎物的踪影。 “姑母近来可好?”李璟问起大长公主的近况, “方才瞧着怎么像瘦了点?” 杜修仁答道:“母亲一切都好,的确是瘦了些,前几日特意斋戒十日,为大邺祈福,到昨日方止。” 大长公主潜心礼佛多年, 每年都会斋戒祈福两三回,所求多是为大邺风调雨顺、少起灾乱, 使百姓安居, 天下太平, 从不为李氏求什么。 并非她不希望李氏一族能千秋万代, 只若为李氏祈福,必以天子为首,她不涉朝中争斗,一个是嫡亲侄儿, 一个是亲弟弟,难分亲疏, 便干脆全然回避。 “姑母有心了。”李璟笑笑,想起方才一入猎场便猎到的那头鹿,说,“今晚回去, 将那头鹿炙了,让姑母好好加餐才是。” 话刚说完,眼前一闪,便见数十丈外,一只火红的狐狸自泛黄的草丛间飞快地蹿过。 李璟立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放开握着缰绳的手,自后背抽出一支羽箭,架到弓上,拉开弓弦,悄然瞄准那片草丛。 那是要送给伽罗的红狐。 那红狐似乎,也正要捕猎,掩在草丛间,只露出一截一两寸的口鼻,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的另一处草丛。 天子狩猎,自没人敢打扰,杜修仁也闭口不言,默默顺着那只红狐紧盯的方向看去。 是几只正在吃草的灰兔。 他的耳边莫明响起赛马会时,伽罗说过的话。 她想要一只兔。 手中的弓箭也悄然拉开。 不一会儿,那狐狸似是瞅准了机会,突然自草丛间飞扑向那几只灰兔的方向。 李璟立即松开弓弦,只听“嗖”地一声,羽箭飞射出去,精准地插中红狐的脖颈,将其带倒在地。 而几乎与此同时,那几只灰兔受到惊吓,开始四处蹿逃。 另一支箭射出,重重插在一只临近树干的灰兔前方的泥地里,灰兔本能地想躲开,艰难收住前冲的力道后,立刻调头向后,刚一加速,便一头撞上粗壮的树干,晕了过去。 守在两边的侍卫立即上前,将两只猎物提回。 李璟看了眼那只灰兔,笑道:“表兄此法倒好,半点未有损伤。” 说罢,又吩咐侍卫:“小心些,这红狐单留下,晚些朕自有吩咐。” 杜修仁听着他的话,不用多想,便猜到那是要送给伽罗的。 从小到大,除了份例的赏赐,李璟私下备的东西,几乎全是为了伽罗。 他不由看向自己那只被侍卫提着的灰兔,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吩咐。 若说要留活的,陛下问起缘由,他该如何回答? 难道要说是送给公主的? 算了。任他们处置吧。 他移开视线,莫明觉得自己方才有些太冲动。 这时,后方远处,一名侍卫快马靠近,同负责护卫的神策军兵马使卫仲明说了两句什么,紧接着,卫仲明回了一句,便转身肃着脸上前禀报。 “陛下,静和公主身边的侍女方才来报,公主在太清宫外的山道上滚落,正请侍卫们前往营救。” 李璟面色一变,问:“人如何?” 旁边的杜修仁也神情凝重,握着弓的手指微微发白。 “情况尚不清楚,侍女只急请人,未曾说清。”卫仲明道。 李璟再不多问,直接将手中的弓丢开,翻身上马,往太清宫山道方向驰去。 杜修仁紧随其后。 另一边,李玄寂正在南面更开阔的草坪边,与几位兵部的官员闲谈。 萧令仪不知从哪儿过来,带着两名侍卫冲李玄寂埋怨:“王叔,我这两名侍卫实在蠢笨,让他们替我射一只大雁下来,却都射不中,能否请王叔帮帮我?” 李玄寂看一眼她身后两名侍卫,又看看她手中那张格外精致的弓,微笑着摇头,说:“萧娘子的弓拉力稍显不足,恐怕射不到高处的飞禽。” 萧令仪正想说什么,又听他继续道:“况且,大雁南迁,不过是过客罢了,本不属这西苑中供人行猎的玩物,何其无辜,萧娘子何必执着。” 如此,已算直接拒了她的请求。 萧令仪一时面上挂不住,一张明媚的笑脸已垮了下来。 然而,没机会让她再说话,护卫们便来报了静和公主自山道间滚落的事。 李玄寂面上素来温和的笑意倏然消失。 他没再多看萧令仪,二话不说,直接翻身上马,带着身边的护卫们快速离开。 - 山道边,执失思摩来不及反应,几乎是下意识地搂住伽罗,将她牢牢按在自己怀中,手掌扣在她的后脑勺,同时弓起身,压下自己的脑袋,将她护在身前。 两人拥在一处,从那还算平坦的坡上一路翻滚而下。 细小的石子与干燥的短枝从他们的身上划过,划破了衣裳,又擦破了皮肉,最后,砰地一声闷响,执失思摩的后背重重撞上底下一棵粗壮的树干,方止住两人继续朝前滚动的趋势。 伽罗感受到他胸腔间传来的震动,似乎还听见了他压抑的一声闷哼。 想必十分疼痛。 她也觉得疼,浑身上下,从皮肉到骨头,都带着钝钝的疼痛。 不过,她尚能忍耐,过去的经历让她早早学会分辨自己的伤势情况。 小小皮外伤而已。 她缓了缓,侧卧着,仍旧被执失思摩有力的胳膊揽在怀中,不得不伸手用力按在他的胸膛间,这才能抬起头来。 执失思摩也正低头看着她。 他的脸色看起来阴沉极了,额角还缀着细密的汗珠,似乎是方才撞在树上的那一下疼出来的,而他的下颌到右侧脖颈后方,被划出了一道近三寸长的伤口。 伤口浮于表面,大约是被枯枝所划,十分细长,有滴滴血珠从其间冒出,沿着他的脖颈慢慢滑落。 伽罗的视线在那伤口处停留一瞬,很快移开。 “我给你选择的机会,若你答应我的要求,今日便算你救了我,有功;若你不答应,我便对陛下说,你对我欲行不轨,这才致使我从山道间滚落。” 执失思摩紧绷着脸,没有回答,只是呼吸变得越发粗重,那坚实的胸膛在她手心里不住起伏,带起一阵无法忽视的热意。 伽罗的手指动了动,想要转开身子坐起来,可刚动了一下,就被腰后的大掌按住。 “别动!”男人略显不耐的沙哑声音从耳边传来。 接着,腰后的手掌便开始在她身上摩挲。 白眼狼 第40节 秋日的衣裳稍显厚实,里里外外隔了三层,抚摸起来不是那么真切,可偏他的手掌多用了几分力道,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强劲,先是从后背压过,接着便是腰侧,随后是上腹。 伽罗被他抚得浑身颤抖起来,眼看他的手掌似要触及不该碰的地方,不由挣了下。 “你做什么!” 男人沉着脸与她对视一眼,干脆粗暴地抓住她的两条胳膊,让她不能动弹。 “贵主方才不是说要嫁给臣?怎么这样便受不了了?” 说完,又移开视线,两只手在她的胳膊上摸了摸。 伽罗愣了下,慢慢反应过来,他似乎是在检查她浑身的骨头是否都还完好。 果然,他捏过她上下的胳膊后,便挪开了手,转而是双肩,再顺着向下,到底避开敏感处,往侧边胸骨按了按,随后,是双腿与膝盖。 她的衣裳被石块与枯枝划出好几道长长的口子,右侧小腿后侧更是被划得连里衣都有了破损,白皙的皮肉间留下了一道两寸长的伤口。 大手抚过时,那粗粝的指腹划过,带来又痛又痒的酥麻感,让她忍不住瑟缩,然而下一刻,那只手已准确地抓住她的脚踝,将她的小腿微微抬起些,查看伤势。 破开的衣料被往两边拨开,粗糙的指尖沿着伤口的边沿一点点滑动,这回不觉得疼,只有控制不住的热与痒,像无数只小虫子,顺着那处伤口不断爬进身体里。 伽罗的脸慢慢泛起红晕,咬牙看着这个牢牢按着她,仔细查看伤口的男人。 大约终于确定她没受什么严重的伤,男人手上的力道才慢慢松懈下来。 他忍着后背的疼痛,先将她扶着坐起,随后再费力地撑起自己的上半身。 “想好了吗?”伽罗又问。 执失思摩冷笑一声,看着她的眼神满是复杂与怪异:“贵主做出这样危险的举动——一不小心,连自己都要伤到的举动,只为了让臣答应做驸马都尉?” “顶多只是皮肉伤而已,”伽罗十分笃定地说,“这是我早就找好的地方,上次来时,便先看过,今日又检查过一遍,不会伤及根本。” “‘只是皮肉伤’。”执失思摩咬牙重复这五个字,莫名地又是一声冷笑。 他出身卑微,只是个皮糙肉厚的军中汉子,耐摔耐打,便是真伤筋动骨也不碍事,可她,金枝玉叶的公主,该被疼着护着养在鲛绡堆里的娇娘,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难道贵主就不怕臣立刻逃走?” 伽罗摇头,她身上的疼痛已渐减轻,脸上也慢慢露出微笑:“你方才那样紧张我,滚落下来也不忘护着我,我都看在眼里,我想,你不会这样做。” 执失思摩紧抿着唇,侧头避开她的视线。 “鹊枝早已下山去了,想必很快就要有人过来。况且,你受伤了,不是吗?”伽罗微笑着凑近几分,将脑袋搁在他的肩上,抬起一只手,伸到他的后背处,“刚才撞得那样重,定会留下淤痕,如此确凿的‘证据’,只要我禀报陛下,陛下下令一查便知。” 她说着,五指隔着他的衣裳,重重往下按去。 疼痛顿时蔓延开来,执失思摩眉目皱起,屏息忍了忍,原本高涨的怒意渐渐萎靡下来。 “原来这便是贵主的手腕。”他笑了一声,“臣甘拜下风,除了听从贵主的要求,难道还有别的选择吗?” 伽罗终于听到了想听的答案。 “你要如何证明自己的诚意?”她靠在他的耳边低语。 男人闭了闭眼,坚实的胸膛再度起伏不定,像是在挣扎、忍耐着什么,喉结也跟着微微滚动。 片刻后,再度睁开时,那碧蓝的眼眸间,已多了一层浓郁幽暗。 伽罗看着那双垂下来看着那双眼睛里映出的小小的自己,心头微微发怔。 下一刻,下巴被强力抬起,高大的影子俯下来,粗暴地吻住她的嘴唇。 第39章 玉佩 伽罗愣了一下, 随即感到自己的身子一下就软了半边。 筋骨间还带着轻微的疼痛,一下一下牵扯着她的心口。 她仰着头,靠在男人结实的肩膀上, 与他激烈地缠吻在一起, 原本按在他背后伤处的手指慢慢揪紧, 拧着他的衣袍。 她想, 他一定又觉得痛。 可他没放开她, 只是喉咙间发出一声的闷哼,不知是痛呼还是快慰,随即更用力得将她吻得透不过气。 她想朝后躲开些,却被他的两条胳膊牢牢箍着,朝他胸膛间按去, 让她不得不承受着从他身上传递而来的强势气息。 有力的大手自她后背用力抚至双臂,最后牢牢攥住她的手腕反剪在背后。 就连凌乱的发髻, 也被他用一只手拽住, 往后拉扯。 不疼, 只是头皮微微发紧, 却迫使她不得不更高地抬起脸。 像是被阻挡在外的狂风,终于寻到一丝空隙钻进屋子里,那爆发出来的狂烈力道终于将紧闭的门猛地撞开,疯涌入内, 恨不能将一切都卷走。 伽罗的神思已有些恍惚,眼中水光熠熠, 迷蒙不已,脸颊边更是红透了,像被人用胭脂细细抹过一般。 毫无招架之力。 她只得放软自己,凭着本能不时迎合上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在她的嘴唇有些发麻,舌尖也隐隐发酸的时候,他终于放开了她。 两人额头相抵,大口喘息。 执失思摩牢牢盯着她的面容,松了反剪着她的那只手,托在她脑后的五指却再度收拢,插进她浓密的、微微松散的发丝间,向后拽着,让她抬起头,直视自己的眼睛。 “这样够吗?”他的声音沙哑极了,明明才宣泄过情绪,此刻已又盈满了冲动,不得不尽力压抑。 伽罗仍有些失神,只怔怔望着他的眼睛。 “后悔了?”男人没得到她的回答,笑了一声,粗粝的指腹用力擦过她的唇角,将残留的晶莹统统抹去。 “臣是个粗人,本性便是如此蛮横,从不懂怜香惜玉,贵主若后悔,眼下还来得及。” 这一次,伽罗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 她没有回答,却是忽然伸手,摸向他胸前的衣襟。 翻领的胡服,样式十分简单,稍一摸索,便寻到系扣。 “贵主!”执失思摩惊愕地看着她的动作,立即抓住她那只作乱的手,阻止她的动作。 可是伽罗一言不发,换了一只手飞快地解了翻领底下的系扣,在他没应过来时,便直接探了进去。 执失思摩腾出另一只手,隔着衣裳捉住她的手时,已来不及了。 伽罗感到指尖触到了一个坚硬温热的物件。 方才撑着他的胸膛时,她便感受到了这件东西的存在。 “这是什么?”她想取出来。 这回,换执失思摩不再说话,只固执地提着她的手,不让她取出。 伽罗便也干脆不再动,就这么静静看着他。 她的态度十分坚持,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好像只要他继续抗拒,她便一直等着,一会儿若有人来了,她便会命他们过来扒光他的衣裳。 他自然拗不过她,片刻后,败下阵来,松开手任她将那物件取出。 那是一块被包裹在丝帕中的玉佩。 不足巴掌大的白玉籽料,被雕盛放的莲花,细腻而温润,四围隐隐泛着一层极淡的黄色,一看便是枚已有些年头的玉佩,时常被人握在手中把玩、抚摸。 伽罗当然识得这枚玉佩。 这是母亲辛氏之物。 辛氏小字梵儿,意出佛家,这枚玉佩上所刻之莲,寓意终生修行,脱离轮回,成就佛果。 辛氏逃离王庭前,曾将这枚玉佩留给伽罗,将来做个念想。 早先,伽罗见母亲戴过这枚玉佩,心中觉得十分好看,却从没有机会仔细瞧过,直到母亲要丢下她独自逃走,才终于将这枚玉佩交给了她。 母女之间感情淡薄,这几乎便是辛氏能给予她的最温情的关怀之一了。 后来,她被族人们关在羊圈里,身无长物,只这一枚玉佩被偷偷藏在衣裳底下,在被李玄寂带走之前,她将其送给了那个牧羊少年阿古。 眼下,这枚玉佩出现在执失思摩的手中。 而那方丝帕,也正是她先前用来包裹过碎瓷的那一块。 她的东西,都被他这样贴身收着,若非他心思城府深到时时预备着要让她看到这些,她便不得不多想了。 “阿古,你还不承认?” 伽罗扬了扬这两件东西。 执失思摩紧绷着脸,视线随着她的手动了动,最后,闭了闭眼,颓然地转开脸,不再为自己辩解。 他一直竭力隐藏的可耻妄想与欲望,就这样被她毫不留情地当场揭破,赤淋淋摊开在面前。 “是臣欺骗了贵主。”他哑然道。 伽罗心中涌起一阵终于撕下他那层倔强外表后的畅快,可看着他带着伤的模样,不知为何,那种畅快感之中,还夹杂着一丝异样的感受。 “你帮过我,我一直记在心上,方才的事也不会后悔。” 相反,她觉得自己很喜欢他身上那股被压抑的粗野与狂放,总让她感到十分亲切。 她笑了笑,重新用丝帕将玉佩包裹好,拉开他的衣襟,放回内袋中。 指尖隔着中衣抚过他的胸膛,带起一阵紧绷,他下意识又握住她的手,要阻止她的动作,却被她略显强势地推开。 “你打算如何为殷大将军求情?”她一边替他系着里面的系扣,一边轻声问。 远处的山脚下,已有交错杂乱的马蹄声传来,她得快些问清此事,至于其他,留着日后慢慢说也无妨。 执失思摩本不愿告诉她这些,可她方才已那样一次一次抓住他的软肋,他哪里还能再骗她,只好趁着众人还未到近前之际,压低声快速回答。 “臣手中有一封营中弟兄们一同写下姓名的陈情书,其中写明,殷大将军虚报人丁,多要军饷,是因臣与手下弟兄们的缘故。在那之前,本该分给臣的粮草辎重只得了十之一二,殷大将军为让将士们能吃口饱饭,能有甲衣兵器御敌,这才不得不行此下策。” 军中粮饷自朝廷下拨起,一路被层层盘剥、以次充好,一直是众人司空见惯的事。 只是从前无论如何,总会保证不耽误前线战事。 可这一回,执失思摩与另外两个营的将士们分到的粮草,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每人每日只敢喝一碗粟米粥,与南面水患后闹饥荒的灾民们相差无几。 他们的铠甲、兵器更是干脆不翼而飞。 若非执失思摩铤而走险,带着手下劫了敌军的一批粮草,他们这近两千人,恐怕要饿死大半。 白眼狼 第41节 殷复为此勃然大怒,却被朝廷所派监军施压,无奈之下,才做出这样的事。 伽罗在脑中迅速理清如今的状况,猜道:“你预备今夜在九洲池宴上受封赏时,当众向陛下陈情?” 殷复受审多日,也不曾有人传执失思摩同去问话,可见要么是殷复不曾说到此事,要么便是被人有意按下,若能在宴上当着天子与百官的面,直接将事情说出来,便能阻止真相被掩埋。 可是,原本默许他人按下此事的,正是李璟。 这样一来,执失思摩便算是彻底得罪了李璟,只能选择站到李玄寂的那一边。 “不好。”伽罗摇头,“再早一些,我为你寻在圣上面前开口的机会。” 执失思摩蹙眉,面色复杂地看着她。 她分明说自己在宫中处境艰难,如何还能掺和这样的事? 伽罗看着他的眼神,莞尔一笑:“放心,我还不至于连这样的事都做不到。这也算是我证明我的诚意,还你过去帮过我的情谊吧。” 执失思摩张了张口,想解释自己不是这个意思,可在马蹄声已越来越近,他只好默默不言。 “扶我起来。”伽罗低声吩咐,一手搭在他的胳膊上,将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压过去。 执失思摩紧绷着脸,听话地握着她的胳膊与肩膀,小心地将她搀起来。 “一会儿少说话。”伽罗说完最后一句,最前面的马已到了眼前。 还没等她站稳,头顶便先传来几声紧张的呼唤。 “伽罗!” “阿姊!” “公主!” 李玄寂的身影首先出现在那道豁口处,紧接着便是李璟与杜修仁。 在他们的身后,还有萧嵩等随驾的朝臣,以及数十名护卫。 伽罗愣了下,没想到他们竟都来了,随即露出个有些艰难又有些羞愧的笑容。 “我没什么事,不必担心,只是方才为追一只野兔来到此处,一时出神,没留心脚下,幸好执失都尉就在一旁猎鹿,见我要摔落下来,赶紧拉了我一把,将我护住,这才不至从旁边跌下。” 她说着,指了指荆棘密布的另一边。 三人在听到她说没事时,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是一阵后怕。 若真从那荆棘处滚落下去,恐怕要摔得浑身是血。 她说着,便要在执失思摩的搀扶下,沿着那陡坡艰难地上行。 “阿姊别动!”李璟立即开口,“等朕过去。” 他说着,便要亲自下来。 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萧嵩眼中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却什么也没说。 倒是旁边的杜修仁先开了口:“陛下万金之躯,不可涉险,还是由臣下代劳更为妥帖。” 然而,还没等他再说什么,李玄寂便接道:“臣愿为陛下分忧。” 说完,不等李璟点头,便直接沿着陡坡走了下去,来到伽罗的身边。 杜修仁正要踏出的脚步到底默默收了回去。 “可有哪里格外疼痛?”李玄寂看一眼默不作声的执失思摩,不动声色地握住伽罗的手,将她从执失思摩的臂弯中带至自己身前,一手揽在她的背后,关心地问。 伽罗轻轻摇头,莫名想起方才执失思摩替她检查伤势的情形,脸颊竟隐隐有发热的迹象。 她赶紧移开视线,不敢与李玄寂对视,只柔声道:“应当不曾摔到筋骨,多谢王叔关心。” 李玄寂有一瞬间沉默,随即道:“一会儿还是要请御医诊一诊才能放心。” 他说着,握住她的手,转了个身,在她面前半蹲下,拉过她两条胳膊绕在自己颈间,让她趴到自己的背上。 “走吧,王叔背你上去。” 伽罗乖乖搂住他的脖颈,双腿分开,挪至他的腰际。 他很心细,无声一瞥便发现她右侧小腿后的伤处,两手扣住她的膝窝时,半点没触碰到。 待她趴好,李玄寂慢慢站起来,身体前倾,迈着结实稳当的步子,一点点爬上陡坡,重新回到山道边。 “阿姊!”不等伽罗被完全放下,李璟便扶着她的肩,将她往自己身边带。 有两名侍卫已自山下赶了马车上来,此时刚在道边停下。 李璟不由分说,将伽罗打横抱起,大步朝马车行去。 “等等,陛下,执失都尉还未上来。”伽罗自他的肩膀上方探出脑袋,朝后面望去。 李璟的脸色不大好,闻言脚步未停,只吩咐身边的侍卫:“去看看执失都尉如何。” “谢陛下与贵主关心,臣已无碍。”说话间,执失思摩已自己走了上来。 伽罗这才放下心来,正要收回视线,却忽然对上走在李璟侧后方的杜修仁的目光。 他正微皱着眉头,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的方向,可就在与她视线相对的那一瞬,他忽然面色一沉,无声地别过脸,目视前方,再不理会她半分。 伽罗只好也默默收回目光。 第40章 支开 侍卫将马车外的纱帷掀起, 李璟便直接抱着伽罗踏了进去。 纱帷落下,很快挡住其他人的视线。 “回去吧,先到龙鳞宫。御医呢?”李璟坐在车中道。 他一直没放开伽罗的手, 说话时也一直握着, 却始终没有看她。 直到听到侍卫回答, 已请了御医, 这才深深吸了一口气, 无声地闭上双眼。 一副心神紧绷到极致后,终于暂且放松的样子。 伽罗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 她动了动手腕,没能挣开他的束缚,只好抬起另一只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轻声道:“陛下,对不起。” 话音才落, 便被一股力道一下拉入怀中。 李璟将她紧紧抱在怀中, 胸膛不住起伏, 好像有许多方才在外人面前不能表露的情绪, 在这一刻终于能发泄出来。 “对不起。”伽罗趴在他的胸前,听见耳边传来有些快得过分的心跳声,不由又重复一遍。 这一次,迎接她的是急切的亲吻。 伽罗觉得自己已经口干舌燥。 方才被执失思摩撩拨了片刻, 好不容易因为紧张而压下那股异样的情愫,眼下又有了抬头的趋势。 她知道眼前的人是李璟, 是与执失思摩全然不同的两个人,可那种波动的反应,好像并不会因此而减少。 甚至,她的内心因此多了一分隐秘的紧张。 她忍不住抓住李璟的衣襟, 让自己与他靠得更近些。 大约是察觉到了她的回应,李璟的呼吸变得更急促,一手捧住她的脸颊,手指沿着发鬓深入,用力揉着。 本就摇摇欲坠的发髻,终于在马车的晃动中彻底松散下来,深浓的褐色,泛着柔亮的光泽,微微卷曲着,宛如波浪。 那支蔓草蝴蝶纹银钗落在脚边,发出当的一声。 可谁也没去拾,只半刻也不愿分离地紧搂在一起。 衣衫早已乱得不成样子,但到底还在猎场中,外面那么多只耳听着,那么多双眼看着,不好再放纵下去。 李璟只能克制着自己,让伽罗坐到自己膝上,一边一下一下在她的额头、耳际细吻,看她脸颊酡红,眼含春色的模样,一边轻抚着她衣裙的破损处。 层层布料翻卷开,便是细嫩的肌肤。 “以后阿姊想要什么,只管来与朕说,便是要猛虎,朕也定叫人给你弄来,可万不能再像今日这般不小心。” 李璟咬了下她的耳朵,本想说得严肃些,却在看到她身上划出来的红痕时,又软了下去。 定然很疼。 “怎么一个人去那种地方?” 伽罗早想好了说辞。 “我不喜欢人多,陛下一向知道,今日……也想一个人静一静罢了。” 她的语气里藏着淡淡的惆怅,听得李璟心口一阵紧缩的疼痛。 “都是朕不好。”少年艰涩地开口。 伽罗轻轻摇头,没有说话,只抬起头主动吻他。 一时无声。 好半晌,两人再次分开,伽罗不敢再放肆。 她的嘴唇已开始发痛,若不收敛,一会儿只怕会让人看出端倪。 队伍从猎场中穿行而过,引来不少人的目光。 静和公主在山中遇险一事,已有不少人听说,眼看圣驾往南去,他们踌躇片刻,也纷纷在后面跟上。 萧令仪坐在马上没动,从地势更高处遥遥望着那越来越长的队伍的最前方。 看不见李璟的身影,想来已坐进马车中。 车的两侧,则分别跟着她的父亲萧嵩,和杜修仁、李玄寂二人。 离得远,李玄寂的神色看不大真切,似乎与往日一样从容深沉,不露锋芒,可萧令仪不知为何,就是觉得他看起来有些不快。 她的脑中还回想着方才他沉下脸,毫不犹豫驾马奔驰着离开的画面。 “还躲在这儿看呢?”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人早走远了。” 她不悦地回头,正看到萧令延骑着马,慢悠悠地小跑着靠近。 “阿兄何必讥笑我?你还不是一样,只能一直眼巴巴看着,别人可从来没拿正眼瞧过你。”萧令仪冷冷道。 白眼狼 第42节 周围没有外人,兄妹两说话也没了顾忌。 萧令仪从小被父母娇惯,私下里对兄长也半点不留情面。 萧令延被妹妹拿话堵了,面色有一瞬间变得难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我与你可不一样,你是痴心妄想,我可不是。” 萧令仪握着缰绳的手倏然收紧。 她当然知道自己是痴心妄想,可那从未与人直言过的念头,就这样被兄长戳破,实在令她感到难堪。 “你怎么不是?难道你敢娶她?父亲可不会答应,他素来最不喜那对母女。咱们家如今的情势,只怕她也配不上。” 萧令延笑了声,摇头:“我可不打算娶她,不过是觉得她姿色不俗罢了。我与你的不同,便在于此,我要得到她,有的是办法。” 一个孤苦无依的娘子,能在宫中存活至今日,全靠他人的怜悯与施舍,她定然也知晓这个道理,所以才那样谨小慎微,半点不敢惹麻烦。 有朝一日,即便他真的对她做了什么,她恐怕也只会拼命隐瞒一切,半点不敢声张。 - 很快,马车在龙鳞宫外停下。 李璟再度将伽罗横抱起,大步往正殿中行去。 伽罗没有拒绝,顺势将脸埋在他的怀中,只一双眼不动声色地向四下扫过一圈。 萧嵩在殿外便止了脚步,他年岁不小,又非皇室中人,不该管公主的事。 其余众人也纷纷退在外头,不敢再走近,只有李玄寂与杜修仁两个,一前一后走在李璟的身后,一同进了正殿。 李玄寂的脸色已然平静了许多,再不见方才的紧张,可伽罗却觉得他周身的气息似乎低沉了许多。 至于杜修仁—— 他似乎又生气了,仍旧看也不愿看她,只是沉着脸。 “阿兄。”被李璟抱在怀中的伽罗忽然开口。 走在三人最后的杜修仁眉心一跳,终于不得不朝她望去。 他有些疑心自己听错了。 这种时候,她叫他做什么?她又打了什么主意! “我的发钗落在了马车中,能否请阿兄去替我瞧一眼,让下人们好好找一找?”伽罗小心翼翼道。 似是而非的一番话,既像特意与他说话,以示亲近,更像是不敢让他留下,有意将他支走。 杜修仁没有答应,心中止不住地发紧,冷冷道:“什么样的发钗,居然能让公主这样爱惜。” 伽罗又朝李璟怀中躲了躲,道:“是上回大长公主殿下所赠,整整一套,我十分珍惜,今日才第一回用,若就这样摔坏了,再请尚功局的匠人们修补,多少有些可惜……” 提到大长公主,杜修仁的怒气方稍有缓和。 他默然片刻,到底什么也没说,沉着脸转身又出了正殿。 正殿外还站着许多人,中秋佳节,原本因上半晌的赛马与击鞠而十分昂扬愉悦的氛围,此刻变得有些凝重。 杜修仁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执失思摩。 两人视线相对,又很快各自移开。 杜修仁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先前在那陡坡下看到的情形。 年轻的男女衣裳凌乱地靠在一起,高大强壮的男人搀扶着宛若柳枝的少女,看起来…… 他才缓和的怒火又立刻卷土重来。 - 正殿中,早一步等候在此的御医已替伽罗诊过脉,又仔细检查过她浑身的筋骨。 “万幸,贵主未伤及筋骨,只小腿处一道划伤,休养敷药数日,便可痊愈。” 李璟听罢,这才算完全放下心来,又多问了几句,便挥手令御医下去。 屏风后,伽罗已换了一身干净完好的衣裳,长长的头发仍旧披散着,听到御医要下去,说:“执失都尉呢?可曾替他诊过?他方才拼尽全力护着我,只怕伤得比我重不少。” 李璟扭头看她,问:“阿姊方才说,执失思摩在一旁猎鹿,恰好救了你?” 伽罗点头。 “不愧是军中出来的,身手了得。”李璟意味不明道,“来人,请执失都尉进来,让御医替他好好看一看。” 一名内侍很快在鱼怀光的眼神示意下出去。 伽罗看一眼旁边的漏刻,转向从进殿后,便再没开过口的李玄寂,歉然道:“今日,因为伽罗的事让王叔担心,劳王叔一路护送至此,伽罗十分羞愧。如今御医也瞧过了,伽罗已然无碍,万不敢再耽误王叔的工夫,王叔快请回去歇下吧,晚些还要启程回宫呢。” 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尽是晚辈对长辈的体贴。 李璟目光动了动,在伽罗的榻边坐下,道:“是啊,想来外面也又许多朝臣等着消息,王叔素来是他们的主心骨,便是朕不在,王叔也不能不在。” 李玄寂沉默地看着伽罗,片刻后,笑了笑,淡淡道:“也好,既已无碍,臣便先告退。” 说罢,起身离开。 行至殿门处时,执失思摩恰好从外面进来,看到他,退开一步,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李玄寂没有说话,只看他一眼,便径直走了出去。 殿门再次阖上,隔着一道屏风,御医替执失思摩细细看过一番。 除却脖颈后方,他的胳膊上、腿上也还有三道伤口,后背被撞的地方似乎也青了一大片,不过,除此之外,尚都无恙。 “那就好,我只怕连累都尉受伤,若真伤到筋骨,我不知该多后悔。”伽罗半卧着,轻轻握住李璟的手,说,“陛下,今日若无执失都尉在,恐怕我已不能好好地在这儿与陛下说话了。” 李璟静静看着她的眼睛。 “阿姊这是要替执失都尉请赏?朕记得,这好像是第二次了。” ----------------------- 作者有话说:第一位上桌可能还得往后一两天[笑哭]主要是写不动了 第41章 灰兔 他的语气十分平淡, 让人辨不清到底是否有猜疑与不满。 伽罗轻轻点头,说:“只是想求陛下替伽罗还这个人情。” 李璟摸了摸她的手心,没再说话, 起身绕至屏风外, 望向低着头立在下面的男人。 “方才是朕疏忽, 只顾担心阿姊的安危, 却没留意执失都尉的情况, 好在未有大碍,朕方能安心。” 他年轻的面孔上浮现出君王的和善笑意,冲留下侍候的鱼怀光挥手,示意给执失思摩看座。 “你若有所求,只管说出来, 但凡朕能办到的,自会答应你。” 有那道屏风在前, 执失思摩看不到伽罗的样子, 但他明白, 这恐怕就是她说的, 要给他寻的,早一点在天子面前陈情的机会。 他不知自己该不该听从她的安排。 毕竟,她好像真的如先前说的那样,在邺都只是表面风光, 那位萧家的郎君在天子与百官面前对她恭敬尊重,在人后却变了一副面孔。 他不该将她牵扯进这件事。 可是, 她今日的种种行径,已将他逼得全无招架之力。 背后的淤伤仍在隐隐作痛,仿佛仍被她用力按着、绞着,让他几乎忍耐不住全身血液的沸腾。 他毫不怀疑, 若自己不听从她的安排,她定不会就此罢休。 就像八年前,在草原时那般。 那样小的年纪,那样尊贵的身份,被族人们那般侮辱地关在羊圈里,她却一点也没哭,只是静静看着那些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人。 她没有被吓傻,只是在等待能脱离那种处境的机会。 看起来,似乎是他给的那点水和肉干让她活了下去,是晋王的大军将她救了出去,可他知道,若非她足够坚强,根本不可能在草原上存活那么多天。 哪怕是七八月,夜晚亦有风沙狂舞,更别提还有獒犬与狼。 她是那么倔强的一个人。 “执失都尉,有话便说吧,不必讳言,一切自有陛下为你做主。” 没等他回答,屏风后又传来女子温柔安抚的话,言语之间,已向天子表露,他们二人之间早有默契,让他无法缄口不言。 果然如此。 执失思摩没法再犹豫,只得从鱼怀光才挪过来的坐榻前走过,在李璟面前跪下,肃然道:“求陛下恕罪,臣的确有一事,事关殷大将军,需向陛下陈情。” 他将藏于袖口中的那块麻布取出,捧于掌中,呈给李璟。 “这是臣与营中将士们,于殷大将军上报军饷所需时,一同以鲜血所书。” 他跪在地上,将当时的情形一说明,从军中缺少粮草、兵器等在先,到殷复被监军所迫,无计可施,这才想出虚报人丁的法子在后,事事陈明。 李璟没有立刻作声,而是垂眼看着由鱼怀光转呈上来的麻布,在殿中留下一阵沉默,片刻后,才道:“你是说,殷复也许是被冤枉的?” “臣不敢断言,臣只是个小小都尉,除却手下那五百人,对军中的其他大事一概不知,更无权置喙,今日,也只是将当时的情形向陛下禀明,一切皆有圣裁。” 他说着,又在地上深深叩头。 “臣自知今日所言,已是十分逾越,不敢再向陛下求赏,若是可以,臣甘愿不要此番所受一切封赏,只求陛下能下令御史台将此事彻查清楚,给军中将士们一个交代。” 李璟看着他,笑了笑,没有明说是否答应他的请求,只将那块麻布重新叠起,倒没有还给他,只是搁在手边的案上。 “你说的事,朕知道了,会给你们一个交代,至于封赏,既已给你了,便都是你应得的。好了,下去吧,到底受了伤,得好生休养才行。” 执失思摩犹豫一瞬,终是没再说什么,起身行礼后,在鱼怀光的相送下,离开龙鳞宫。 大约是方才晋王出去时,同守在外面的臣子们递了话,此时,众人已皆散去,只一名眼熟的内侍,远远站在一片松柏林边。 他记得,那人是晋王身边的心腹,名唤魏守良。 见他出来,魏守良不动声色地转身往林中深处行去。 执失思摩留心看了四周,趁无人经过,方绕到另一边进入那片松柏林间。 “如何?”魏守良言简意赅地问。 白眼狼 第43节 “都说了,也交出去了。” “怎未按说好的做?” 执失思摩沉默不语。 “是因为静和公主?”魏守良不知怎么,一下猜到了。 执失思摩皱了下眉,却仍旧保持沉默,一个字也不愿意多说。 魏守良也不再多问,说了一句“会立即禀报殿下”,便转身快步离开,留下执失思摩一个人站在林间。 明媚的日光自松柏的缝隙间照进来,在四下投下一片片形状各异的光斑,秋风自林间穿过,枝叶摇曳,带着那一片片光斑也不住游移。 其中一块,正投射在他的心口处。 他忍不住抬手捂在那处,像要抓住那片光一般。 自然失败了。 光移到了他的手背上,而掌心之中,隔着衣料,正是那枚一直被他珍藏心间的玉佩。 - 正殿中,李璟自执失思摩走后,便又绕到屏风后,在伽罗的榻边坐下。 “阿姊可满意朕的答复?”他面带微笑,语气亦温柔,只是眼神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伽罗自榻上坐起,靠到他的身边,摇头道:“陛下做事自有主张,哪里要得我的满意?我只管让他将话说了便是。” 从开口之时起,她就一点也没隐瞒自己是有意为执失思摩寻的开口机会。 李璟抬手,顺着她长长的发丝轻抚下去,隔着衣裳让她颤了颤,又捻起一缕柔软的发尾,在指尖缠绕。 “是他向阿姊求情,要阿姊在朕面前开这个口的?” “没有,是我自己的意思。” 伽罗凑近几分,小心地看着他。 “是不是让陛下为难了?” “没有,阿姊过去很少对朕开口求什么,好像事事都坚持要自己解决,今日总算有能用得上朕的地方,朕高兴还来不及。”李璟笑了声,食指点在她的下巴处轻抬起,“只是,朕觉得奇怪,阿姊什么时候这样关心朝中的事了?还是说,阿姊就只是想帮一把执失?阿姊好像总是对执失十分关心。” 伽罗眨了眨眼,尽量让自己直视李璟的目光。 这些,她也早想好了说辞,方才过来的路上,她脑中半点没有闲下来。 “伽罗哪里是关心朝中的事?不过是想起了自己而已。至于执失都尉……” 她当然关心执失思摩,甚至想要与他成婚,但直觉告诉她,绝不能现下就让李璟知晓她她的心思,至少,她要帮执失思摩,绝不能是出于这样的缘由。 “伽罗前后见他不过三五回,若非要说关心,也是有的,毕竟同出突厥,只是,陛下也知晓,伽罗幼时在草原过得不太好……” 既过得不好,那自然对所谓的同族,也没有多少特别的关心。 “那阿姊方才为何又说是想起了自己?” 伽罗叹了口气,主动抱住他的胳膊,将脑袋搁在他的肩上,说:“我从前听说过,外祖一家,当年便是因为得罪权宦,被百般诬陷,却因身在边疆,山高路远,无知情之人替他辩驳,最后出于害怕,竟犯下谋反的大罪。我不知殷大将军的事究竟如何,只是方才在坡下,恰好看到执失都尉藏着的这封陈情书从衣裳里掉落出来,便想到了这些旧事。” 李璟当然清楚这些旧事,只是她入宫后,一直很少提及,若非他问起,她绝不会主动说,今日竟愿意在他面前表露情绪,一时让他心下愈发柔软。 “可他既然将那陈情书带在身上,便是早已想好了,要自己找机会在朕的面前说出此事,阿姊又何必管他?” 他似乎仍旧怀疑,此事是执失思摩有意为之,依靠接近公主,为自己寻找在天子面前开口的机会。 伽罗抬起头,从侧面小心地看着李璟,原本坦然的目光也变得迟疑。 “怎么了?”李璟捧住她的脸颊,指腹摩挲过她的鬓角与嘴唇,看着她美丽精致的脸庞慢慢变红。 “此事,是伽罗自作主张了。”她咬了咬下唇,说,“执失都尉原本打算在今夜的中秋夜宴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那陈情书交给陛下,可我觉得,这样不好,陛下似乎很看重他,若因这件事伤了和气,恐怕不是陛下想要的结果,不如私下说了,才能有转圜的余地……” 李璟听明白了,她这是在为他考虑。 她看出他想要提拔、重用执失思摩,唯恐他们因为殷复的事,在百官面前让双方都下不了台阶,便想办法替他化解。 殷复是李玄寂的人,他不能就这样把人推向李玄寂。 至于执失思摩,若当真是他主动接近公主,那他这样做的意图,倒也是为了保全他们君臣之间的和睦。 不如就全了他对殷复知恩图报的一片心意。 “来人。” 鱼怀光应声入内。 李璟指着案上的陈情书,道:“将此物送去御史台,告诉他们,该审的便要审,不得耽误。” 鱼怀光连忙捧着那块麻布退出殿外。 一切都那么合情合理。 李璟回头看着重新卧到榻上的伽罗,心像被蜜糖抹过似的,软得厉害。 可不知为什么,甜蜜柔软的同时,又隐约有一种难以说清的恐慌。 好像一切都只是幻影。 午后的狩猎因这一场变故而少了许多热闹。 李璟走后,不少夫人、娘子都到龙鳞宫探望,伽罗统统拒了,只请了大长公主到殿中坐了片刻。 大长公主关心她的身子,反复确认她的确无碍后,也不打扰她休息,只说过几日要到庙里替她求一枚平安符,便即离开。 伽罗却莫名有些不安定。 看到大长公主,她便想到杜修仁。 先前从上清宫山道过来的路上,她只看他的眼神,就知他一定什么都猜到了。 他那样的人,必要好好教训她一番才肯罢休。若哪一日,他什么也不说了,她反倒要担心,他是不是转了性,失去了对她的容忍,要将她的秘密统统抖落出去。 正想着,外面便传来鹊枝的声音。 “贵主,杜侍郎来给您送发钗了。” “快请进来。”伽罗这才松了口气,连忙从榻上起来,提着裙摆赶至屋门处。 还未站定,屋门便开了。 杜修仁跨进来,面无表情地打量着她散着长发的样子,莫名就想起了那日傍晚,他在她宅中时,她也是这副模样。 那日,他对她说过许多话,而她一句也没放在心上。 想到这儿,他脸色越发沉下去,连礼也不行,待身后的门重新关上,便将手里提着的笼子抬了抬。 笼子里关着一只正吃草的灰兔。 伽罗愣了愣,诧异地望着他:“阿兄,这是……给我的?” 杜修仁冷笑一声,用一贯的带着嘲意的语气道:“公主不是爱追野兔?臣便给公主送一只来,如此,公主爱怎么追,便怎么追,再不必将自己追进山里去了。” 伽罗抿唇,看看他,又看看那不停咀嚼的灰兔,问:“是阿兄特意为我猎来的吗?” 杜修仁皱眉,用一种感到荒唐的语气道:“臣可没有那样的闲工夫,只是这只灰兔实在蠢笨,自己一头撞在树上晕了过去,恰好被逮着罢了。臣不过想看看,公主到底有多喜欢这兔。” 说着,他顿了顿,脸色又沉了一分。 “又或者,追野兔不过是个幌子,公主的目的,根本是在人身上。” ----------------------- 作者有话说:更得一天不一天晚,我发誓明天一定要早点! 第42章 实话 伽罗接过那只笼子, 故意不理会他话中的嘲讽,食指伸进笼中,在灰兔的脑袋上摸了摸。 “阿兄果然是来教训我的, ”她自顾自道, “我还以为是阿兄记得我先前说的想猎一只兔的话, 心疼我受了伤才来看我的呢。” 杜修仁咬着牙关, 强压下心底的不自在。 本没打算来的。 什么发钗, 他只叫个宫女送来便是了,根本不必自己再过来一趟。她先前那样将他支走,不就是不想见他,不想被他教训? 只是,狩猎渐至尾声, 先前逮到的灰兔正待处理,有侍卫过来询问他预备做什么。 他这才鬼使神差地带来了这边。 “我为何要记住公主说的话?”他冷言道, “我说的话, 公主又何时记住了!” 伽罗将笼子搁到案上, 这才抬头看向他, 无辜道:“阿兄的话,我都记住了呀。” “是吗?那你今日又去招惹执失思摩做什么?我分明早与你说过,他背后的事不简单!” 他实在不明白,她口口声声说着害怕、扮着可怜, 可一转头,她的所做所为却完全相反。 “我都记得呀, 所以我很小心,只给他找了个机会在陛下面前求了几句情而已。” “你——”杜修仁惊愕地看着她,“你就是这样听话的?” 伽罗抿唇,小声说:“我上回也告诉阿兄, 阿兄说的我知道了,可我又没答应要听从阿兄的话……” 杜修仁几乎要被她气笑了。 “好,公主真是令人刮目相看,是我多操了心,管了自己不该管的事,公主行事如此有主见,想必根本无需我这般自作多情,既然如此,以后我不会再管公主的事,请公主好自为之。” 他说着,转身就要走。 “等等。” 他的脚步停住,心里莫名鼓动,却强着没有回头。 “公主还有何吩咐?” “不是来送发钗的?”伽罗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 杜修仁愤怒极了,只觉自己此番来简直是自取其辱。 他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那枚被丝绢包得好好的发钗,大步行至案前,微弯了腰,不轻不重地丢下,发出“咚”的一声。 “送到了,告辞。” 白眼狼 第44节 说罢,又要走。 这一次,伽罗终于上前两步至他的身后,伸出双臂抱住他。 “阿兄别走!” 杜修仁皱眉,低头看着腰间交握的小手,一言不发要将其掰开。 “阿兄!”少女可怜巴巴地唤他,语气里竟已带上一丝鼻音,“你听我解释呀!” 她总是这样,动不动眼睛就红了,一副委屈得要哭的样子。 “还有什么好说的,公主次次都有缘由,次次都将我当蠢物一般戏耍。”杜修仁不耐烦地掰她的手指。 伽罗哪里肯,只紧握着拳不让他掰,双臂也越发用力,让自己紧紧贴在他的身后。 温热的触感自背后传来,明明正在气头上,可杜修仁却感到一阵异样,脑袋里不由自主开始勾画少女玲珑的曲线。 “放手!”他莫明急躁起来,低声斥道。 “我没有戏耍阿兄!”伽**脆抓住他腰间的蹀躞带,“只要阿兄答应我不走,我便放手。” 正说着,手指不知勾到了什么东西,轻轻一拽,竟将那蹀躞带拽得松了下来。 失了依托的皮革顺着他身上的衣袍向下滑,咚的一声,掉在了他的脚边。 衣袍也散了,只襟口处还有系扣堪堪扯着,才没完全敞开。 伽罗愣了下,见他不再动弹,便慢慢放开双臂。 “我不是有意的……” 这倒是实话,她还没有要直接扒他衣裳的冲动。 杜修仁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已不似方才那样怒火难抑,只是语气仍旧恶劣而不耐。 “公主有什么话,想说便说吧,我这样,横竖一时也走不出去了。” 伽罗咬了咬唇,上前一步,立到他的身侧,弯腰替他拾蹀躞带。 “阿兄记不记得,我先前说过,寻执失都尉说话,是想打听族人的情况?” 杜修仁沉着脸不说话,只冷冷看着伽罗,颇有一种要看她还能演出什么新花样来的意思。 “其实我的确想寻一个人,一个曾经救过我的人。” 伽罗别开眼,不与他直接对视,以此提醒自己表现得更自然。 她将八年前在草原的经历稍说了说,没有刻意将自己说得太凄惨,只是将曾经发生过的事告诉他。 这是杜修仁第一次知晓这些事。 当初,李玄寂将她带回邺都时,旁人只知晓她是身世可怜的孤女,至于究竟如何可怜——除了失去双亲外,好像也说不出什么。 李玄寂从未对旁人提过第一次找到她时的情形,她自己也缄口不言。 他实在难以想象,七八岁的小娘子,可汗的女儿,怎么能被人那样对待? “你——”他皱着眉,张了张口,刚要说什么,却见她忽然走近一步,再次伸开双臂,抱住他的腰身。 原本的话到嘴边,转了个弯,脱口便成了恼怒的质问。 “你又想做什么!” 他说着,抬起双手,攥住她的肩膀,似乎要将她推开。 “我替阿兄系腰带呀。”伽罗抬眼看他,原本穿至他身后的双手绕回来,果然将蹀躞带重新扣在了他的腰间。 杜修仁感到胸口一阵窒闷。 他们离得太近,近到让人有种亲密的错觉。 究竟什么样的关系,女子才会替男子扣腰带? 夫妻、爱侣……还是兄妹? 杜修仁脑海中闪过许多纷乱的念头,他很想深呼吸,可是少女近在咫尺,他的胸膛起伏间,便会触碰到她的脸颊。 搁在她肩上的手似乎有些多余,将她推开也不是,拉近也不是,只好暂且不动。 “好了。”伽罗按照他原本系扣的方式,将蹀躞带的尾端嵌在玉饰之后,便算结束。 可她并未松手,反而将两根食指塞进腰带与他的身躯之间的空隙,轻轻勾着,将他往自己面前拉近半寸。 “阿兄方才以为我要做什么?”她的眼睛还泛着红,微微的湿意看过来,“是和上回一样的事吗?” 杜修仁几乎无法控制地顺着她的话,再度想起上次的情形。 “什么上回的事,你——” 他不愿承认心中所想,可话还没说完,腰间轻扯的力道便大了分,将他又往前拉近一分。 身前的少女踮起脚尖,主动吻了上来。 跟上次一样。 他的反应也与上次无甚分别,在少女身上的馨香萦绕过来的那一瞬,脑海中便空白一片,搁在她肩上的双手顺势往下滑。 先是捏住她勾着他腰带的手指,将其扯出来,可她那双手灵巧得很,沿着腰带向后一滑,便又抱住了他的腰身。 无奈,他落了空,只好也同她一样,双手合拢,握住她的腰肢。 那细得几乎能完全掌握的腰,只要稍一用力,便能推开,可他也不知为何,掌心一触到,便忍不住将其往自己的怀中压。 实在控制不住。 他含着她的嘴唇,用力吮着,手掌则沿着她的腰际向上,没入垂落下来的浓密长发之间。指腹拂过她颈后的肌肤,滑腻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阵颤动。 便是那一阵滑腻,让他一下清醒过来。 他揪住她的后领,将她一下扯开,恨声道:“你又想用这样的手段蒙混过关!” “我只是怕阿兄忘了我们之间的事。”伽罗喘着气,整个人仍软软地依在他的怀里,只后颈处被扯着,无法再靠近。 杜修仁怒不可遏,道:“我记得!公主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那样亲密的举动,他半点也不敢深想。 伽罗倒没再纠缠此事,点到为止,继续说执失思摩的事。 “阿兄,我找到那个救我的牧羊少年了,”她潮湿微红的眼睛慢慢弯起,带着欢喜的笑意,“你可知他是谁?” 杜修仁目光一动,很快猜到:“执失思摩?” “正是他。”伽罗拢了拢自己的发丝,柔声道,“先前便有这样的预感,今日方得到证实,所以,我想帮他一把。” 她对李璟与杜修仁都说了一半的真话——她外祖过去的事是真的,执失思摩救过她也是真的,只是她心中究竟如何想的,可不能说实话。 杜修仁看着她这副欢喜的模样,心中涌起一阵怪异的感觉。 “原来公主这样好心,难道公主就没想过,他也许只是在欺骗公主,想利用公主的身份,达成自己的目的?” 这话多少有些不对味,他说完便后悔了,却已经无法收回。 伽罗自然不能告诉他,是自己威逼利诱执失思摩,才有这样的结果。 “他不是这样的人。” “公主才见过他几次,竟然这么了解他的为人。”杜修仁冷哼道。 “只是直觉罢了……”伽罗仔细地观察着他的表情,抿了抿唇,小声道,“不过,不管他为人如何,总是比不上阿兄的。在我心里,阿兄是十分重要的人,我不想让阿兄对我有误会。” 杜修仁冷眼盯着她,心口莫名一阵一阵抽痛。 - 傍晚,众人随圣驾返回紫微宫。 伽罗重新穿戴好,由鹊枝搀着,往马车上去。 虽然没受多少伤,但一个多时辰过去,筋骨间的疼痛已慢慢浮现出来。 “贵主小心。”站到马杌边时,鹊枝提醒一句,替她将那只装着灰兔的笼子提着。 李璟骑着马往这边来,见状当即下马,亲自扶着她的胳膊,让她稳稳地登上马车。 一转头,恰好看见那只灰兔。 “阿姊这是从哪儿弄来的?”他伸手提起那只笼子,仔细看了看,“倒有些像表兄先前逮着的那只。” 前方三丈外,杜修仁正陪着大长公主往这边来,也不知是不是有所察觉,还未到近前,他的视线便先往这边看,见到李璟提着的笼子,不动声色地看向伽罗。 “陛下好眼力,正是阿兄送来的。”杜修仁走近时,就听见她这样回答。 李璟惊讶地扬眉,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扫过一遍,道:“没想到表兄竟会给阿姊送这样的小玩意儿,想来是表兄记住了阿姊先前说为追野兔才不小心摔落下去的话。” 杜修仁垂眼,正要答话,却听伽罗先开口道:“阿兄的确记住了。” 她飞快地看一眼杜修仁,一对上他的目光,便赶紧挪开,朝李璟的身边躲了躲。 “还因为此事好生说了我两句,我已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这样任性……” 杜修仁紧抿着唇看着她,一言不发。 那副模样落在旁人眼里,便是默认了她的话。 “三郎,你又欺负伽罗!”大长公主先冷了脸,“她都受了伤,你不安慰她便罢了,怎么还要数落她!” 杜修仁咬咬牙,看着无辜地躲在李璟身边的都伽罗,发现自己竟无可辩驳。 这是事实,他的确数落了她,可当时的情形—— “知道了,母亲,是我心急,考虑不周。”他再次垂下眼,语气生硬道。 第43章 汤饼 伽罗掀掀眼皮, 不敢与杜修仁对视,只看向大长公主。 “殿下别怪阿兄,先前阿兄受陛下之托照拂我, 想来已被耽误了许多精力, 如今仍愿关心我, 我已十分感激。” 杜修仁绷着脸, 不愿再搭理她的话, 倒是李璟闻言笑了笑,说:“此事是朕的不是,表兄近来因朝廷的事十分繁忙,朕还因私事麻烦表兄。” 他从来将伽罗的事当作自己的私事,杜修仁早该习惯, 可今日再听到,却有了一种无法忽视的不快。 白眼狼 第45节 很快, 队伍启程, 李璟回到御车中, 同萧嵩说话。 李璟命人将执失思摩的陈情书送到御史台的消息, 萧嵩已然收到消息,此刻正与李璟说起。 “陛下突然下了这样的旨意,可是打算对殷复宽容处之?” 他的语气低沉,仍如以往一般恭敬, 但李璟听得出来,他并不赞同自己的做法。 “殷复本就有功, 又有晋王保着,于情于理,朕都不好对他赶尽杀绝。”李璟淡淡道。 “臣只是担心,若陛下是因为静和公主的缘故便做出这样的决定, 恐怕有些草率。” 马车微微晃动着朝前驶去,李璟放下手中的茶盏,慢慢道:“执失思摩原打算今夜当着百官的面说出此事,是阿姊给了他机会,让他私下与朕说。” 萧嵩皱了下眉,又飞快地恢复如常,说:“公主平日从不涉朝政,却原来考虑得十分周到,着实令臣刮目相看。” “阿姊只是替朕考虑多些。本也只是要将西北道行军大总管的位置空出来而已,只要晋王那边也能退一步,朕自不愿多加为难。” “陛下心地宽厚,是臣子们的福分。” 自御车中出来,萧嵩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教旁人看不出半点端睨。 不远处的萧令延见状,驱马上前,与萧嵩二人并行。 “父亲,陛下如何说的?” 身边的侍卫们自觉退开,萧嵩压低了声,将方才的对话同儿子复述一遍。 萧令延想了想,道:“倒也有几分道理。没想到这个突厥人竟有些本事,知道要走公主这条路,这么快就找到了机会。” 萧嵩摇头:“他不是问题,要在朝中走得远,本就得有些手腕。我担心的是另一个人。” “静和公主?” 萧嵩沉沉地点头。 他一直觉得这位公主是个隐患,哪怕她从前什么也没做,一直小心翼翼、顺从听话,但只要一想到她的母亲,他便不能安心。 太后病重时,百福殿一直被晋王的人控制着,连他这个嫡亲兄弟,也只得了一次到近前探望的机会。 就是那一次,已卧床不起、头脑昏沉的太后,避开其他人的视线,用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交代他: “她是个祸患,不能留下。” “她”,便是指静和公主。 - 酉时,圣驾返回紫微宫。 天渐渐暗下,九洲池畔,华灯初上,宛若一颗颗星辰组成光带,将整个池面包围起来,南面的高台更是被华灯彩缎、鲜花金玉装点一新,教坊的乐伎舞姬们也都盛装打扮过,待众位贵人们一到,便开始乐舞。 气氛热烈极了。 伽罗没有直接过去,而是先回了一趟清辉殿,换一身稍艳丽的衣裳,发髻也改得繁复些,用上了大半套大长公主赠的那副头面,看起来光彩照人极了。 临走前,她想了想,又特意让鹊枝取了些金创药带上。 夜宴设于九洲池南面,清辉殿则在北面,她正要过去,外头便有马车驶来,是李璟特意为她准备的。 “我殿中本就有车在,何必劳烦陛下?” 办差的小内监陪笑道:“是陛下的一片心意,陛下知晓贵主最是善心,从不愿意多劳烦下人们,这才特意嘱咐奴婢过来,请贵主上车。” 伽罗也不推辞,踏着马杌上车。 才行出不过数十丈,马车便停了下来,外面传来内侍们行礼问候的动静。 “贵主,是晋王殿下。” 此处正是从仁智院往南去的必经之路,想来晋王也先去了一趟仁智院。 伽罗连忙掀开纱帷,果然见到正从西面行来的李玄寂。 黄昏中,两人视线遥遥相对。 “王叔。”伽罗唤了一声,要下车行礼。 李玄寂扫过一眼,没有上前,只道:“不必下来了,你受了伤,也不方便。” 伽罗动作顿了顿,见他已是要走的模样,心里涌起一阵失落,连忙道:“王叔留步!” 李玄寂停住脚步,转头再次看向她。 伽罗柔声道:“此去还有不短的路程,王叔不若与伽罗同车,也好省些脚力。” 李玄寂望着她小心又期盼的眼神,沉默片刻,终是点头:“也好。” 说罢,提起衣袍,踏入车中。 马车再度前行,发出吱悠的声响,车中的两人却谁也没有说话,安静极了。 伽罗不时地觑着面前的男人,一面盼着他先开口,不论说些什么问些什么都好,一面又犹豫着自己是否应当主动说些什么。 她想,以他的手腕,执失思摩在李璟面前求情一事应早就传到他的耳中,此事与她有关,哪怕她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对这些朝廷大事能起到的作用几乎可以忽略,他也总要问一句。 以往他便是如此。 可是,伽罗等了好一会儿,却始终没听见他开口。 不但没开口说话,便是连目光也没在她的身上停留。 伽罗只好主动开口:“王叔,今天的事——” 还没说完,李玄寂便问:“伤还疼吗?” 他仍旧没有与她对视,不过,到底看向了她落下伤口的小腿处。 “不疼了,血迹干了以后便不疼了,只上药的时候稍有些感觉。” “那便好,这几日要多留意些,不能再那样大意。”李玄寂嘱咐两句,便很快收回视线。 其实,伽罗想说的不是伤势,而是执失思摩的事,可李玄寂却仿佛无意与她多谈。 眼看已要到南面的牡丹园,车外又有徽猷殿的内监在,她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暂且压下心中的失落。 很快,马车停下,二人自车中下来,一前一后踏入被装点得花团锦簇的园中。 伽罗一进去,便感到许多目光朝她的方向看来。 来邺都多年,她早已习惯了这些,可仍旧时不时会生出一种恍惚如梦的错觉。 请行礼的众人起来后,她便不由往旁边让了让,试图让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少一些。 大长公主的座次位于她的旁边,一见她来,便笑着拉过她。 “伽罗,你躲什么,这么漂亮的小娘子,就该给大家都好好看看。”大长公主细细看她的装扮,一下便看出门道,连连夸赞,“我的眼光没错,你生得明艳大气,这样鎏金的首饰正衬你,旁人可戴不出你这样的气派。” “殿下快别夸了,哪有殿下说得那样好?”伽罗略带羞意道。 “我可没胡说!不信你问问别人。”大长公主笑着扭头,要为自己找帮手。 这种时候,本该要问杜修仁,她的视线也正落在他的身上。 杜修仁绷着脸,对上母亲的目光,一副不大情愿的样子。 下一刻,大长公主眼光便从他身上移开。 “我不问三郎,他心里只有他那一堆道理。” “是啊,殿下便是问了,伽罗也不敢听呢,阿兄一向最重品行,不在乎容貌这样的俗物,我总是被阿兄教训,可不敢再在阿兄的面前惹眼。” 伽罗别开脸道。 杜修仁皱眉,嘴边的话不得不被压了回去。 大长公主看向另一边端正坐着的崔妙真,眼神一动,说:“妙真,你来瞧,伽罗是不是生得美极了?” 杜、崔两家素来关系密切。 早先,杜燧与崔伯琨便是同年入仕,二人都算实干一派,不大愿参与朝中争斗,后来,杜燧故去后,杜修仁又拜在崔伯琨的门下,两边更是来往频繁。 “殿下说得没错,静和殿下的确十分美丽,妙真身为女子,十分羡慕。”温和端庄的少女笑着说完,看一眼杜修仁,话锋又一转,说,“杜侍郎想来也并非有为难静和殿下之意,只是侍郎平日稳重端方,不大会巧言令色罢了。” 伽罗的目光在崔妙真与杜修仁之间转过一圈,掩唇笑道:“难怪阿兄喜欢品行端方、温柔贤淑的娘子,崔娘子这样说话,不但我听得高兴,阿兄定也很欢喜。” 大长公主也道:“三郎这样的脾气,在小娘子们的面前不会说话,也只有妙真你能懂他的意思,替他说一两句好话了。” 杜修仁听着她们的话,眉越皱越紧,终于忍不住,低斥道:“母亲您胡说什么呢!” 不一会儿,李璟也到了,众人起身,同饮下一杯酒,夜宴便算开始。 悬了整整一月的功臣封赏,终于也要尘埃落定。 圣旨早已拟定,趁着,宴会方起,便由正兼着黄门侍郎的萧令延当众宣读。 既有财物赏赐,亦有官职升迁。排在首位的执失思摩,从原本的正五品下的下府折冲都尉升至正四品上的上府折冲都尉,手下所掌军士自五百增至两千,另外,还加封了正四品的散官职衔忠武将军,从此便可称一声“将军”了。 伽罗有心留意,圣旨宣读毕,西北军的坐席附近就变得格外热闹,执失思摩被众人围在中间,一杯接一杯地灌酒,半点脱不开身。 她想了想,没去凑这个热闹,只让鹊枝将准备好的金创药送过去,便没再多看。 中秋佳节,明月圆满,普天同庆。 众人的兴致都高昂极了,就连一向节制的大长公主都忍不住多饮了几杯酒,才过一个时辰,便因头晕,被搀扶着下去歇息了。 伽罗跟着送了一趟,再回到园中时,面对满园的热闹繁华,忽而感到一阵陌生彷徨。 她想起了八年前的中秋。 李玄寂将她从羊圈里救出去的那天,就是中秋。 她记得自己肮脏极了,肮脏到自己都不得不嫌弃的地步。被关了那么多日,连喝水都是奢侈,更别提沐浴更衣。 她的头发纠结杂乱,衣裳间更是沾满了灰扑扑的尘土,浑身散发出的酸臭气息,她到今日都还记得。 可是李玄寂却没什么反应。 他拖着受伤的身躯,带着肮脏酸臭的她回到营帐中,为她打了热水,让她梳洗。 军中没有侍女,他便从俘虏的突厥人中寻了两名年长的女子替她收拾。 洗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将她洗出本来的面貌。 只是到底不似从前的圆润,饿了那么久,她已然瘦得皮包骨,自己摸过都觉硌得慌。 再出去时,李玄寂也已包扎好伤口,赤着上身坐在营帐中。 白眼狼 第46节 看到她,他指了指案上的汤饼,说:“吃吧,此处只有这个。” 伽罗至今都记得那碗汤饼的滋味。 清清淡淡,却香极了,大概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如今,看着眼前数不清的山珍海味,她却只想吃一碗汤饼。 ----------------------- 作者有话说:明天,就是明天,我一定写到第一位嘉宾上桌!这次很确定了! 第44章 小船 伽罗开始在周围的人群中寻找李玄寂的身影。 他坐在朝臣们那一边, 身边一直被数不清的人围着,有太多人想上前与他攀谈,哪怕是萧嵩的心腹们, 也不得不上前与他饮上一两杯。 其中还有不少带着自家女儿的朝臣。 李玄寂一直没有成婚娶妻的意思, 早几年, 因为他与萧太后的传言, 朝臣们总摸不清情况, 不敢轻举妄动,如今,太后已经没了,他们自然要开始动心思。 晋王的身份那样贵重,他们不敢想王妃的位置, 得个妾的身份,也没什么不好, 退一万步, 若将来晋王真能成事, 他们便是以小博大, 赌赢了。 伽罗看着始终面容平淡、微含笑意的李玄寂,感到捉摸不透。 他好像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就连对李璟,对萧令仪, 也从来都是和颜悦色。 一面嘘寒问暖,一面心狠手辣。 “公主在瞧什么?”耳边传来杜修仁的声音。 伽罗收回视线, 也不看杜修仁自顾自斟了一杯酒,仰头饮下一大口,道:“没什么,随便看看。” 杜修仁皱眉看着她独自饮酒的样子, 不由顺着她方才视线的方向看去。 是人群聚集的地方,李璟被几位老臣围住,正与他们说着什么,有几位年轻貌美丽小娘子正面含羞意地捧着酒杯,仰头望着年轻的天子。 也不知李璟说了什么,很快引得众人笑起来,那几位小娘子更是手挽着手站起来,提着群摆向李璟行礼。 一派君臣和乐的景象。 “公主心情不好?”杜修仁收回目光,心中莫明涌起一阵别扭。 伽罗侧过身,一边胳膊抬起,轻轻支在脸颊边,无声地看着他。 “他是陛下,一举一动从来都万众瞩目,有许多事,都不能全按自己的心意来。”杜修仁没等到她说话,便只好自己说,也不知为什么,竟说了这样一番话。 伽罗笑起来:“我知道。阿兄过来就是同我说这个?” 杜修仁沉默下来。 他也不知自己过来是要说什么,只是想着她方才与母亲一起说的那些话,怎么都有些不是滋味。 可话到嘴边,又怎么也说不出口。 “算了,阿兄既没话与我说,那便与我一起再喝一杯吧。” 伽罗说着,握住他执杯的手拉近些,另一只手提起酒壶,亲自往杯中斟了酒。 她没控制提着壶的力道,倒得酒液溢出来些许,有的滴落在他的衣袍上,有的沿着他的拇指流淌向虎口、手背。 “对不起。”她放下酒壶,却没放开他的手,只拿起自己的丝帕,仔细地替他擦拭。 柔软的指尖从他的虎口、指缝、手心间拂过,带起微麻的奇异感觉。 周围有那么多人在,便是他们的案前,都不时有人经过,还要向他们二人行礼。 可她一点也不避讳,就这样低着头,认真地替他擦拭酒液。 “好了。” 不一会儿,她收起帕子,自己捧起酒杯,仰头饮尽。 她的脸颊微微发红,眼波光华灿烂,映在辉煌的灯光下,宛若一件稀世珍宝。 杜修仁忽然有些不敢再看下去。 他仰头饮下杯中酒,张了张口,还想将压在心底的话说出来,可身旁已有同僚上前与他说话,没说几句,便将他拉走了。 伽罗的身边又空了下来。 她一面渴酒,一面让鹊枝坐到身边,两人一同吃着食案上的炙肉与腌菜,再时不时与过来问候的夫人、娘子们寒暄几句。 “贵主,您少喝两杯,今日才摔过呢。”鹊枝看着她已饮去大半壶,不由开口劝了一句。 伽罗摆摆手:“又没受什么伤,不碍事。不过,时候的确不早了。” 鹊枝将她手中的酒杯取走,扶着她起身,道:“那咱们回去吧,好好歇一歇。” 周围很快有人向她行礼道别。 不远处,人群聚集的地方,李璟正不时留意着她的情况,见她要走,抬手招来鱼怀光,吩咐道:“阿姊今日好像喝了不少,你去瞧瞧,送上一程,夜里光线暗,得小心些。” 鱼怀光忙领命去了,留下几位朝臣奉承着。 “陛下待静和公主这般体贴入微,公主虽身世令人唏嘘,却着实有福气。” “是啊,陛下为君宽厚谦和,颇有当初先帝之风,想来先帝在天有灵,定然十分欣慰。” 李璟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隔着不到两丈的地方,李玄寂不动声色地瞥一眼身后守候的魏守良后者微弯了腰,待众人不注意时,悄然转身,隐入黑暗之中。 - 伽罗喝了酒,身上有些热,本要自己走回清辉殿去,吹吹风,散散酒意,谁知才出牡丹园不远,就见自己来时乘坐的那辆马车仍旧停在道边。 那名送她过来的内侍正等在一旁,见她过来,连忙迎上来。 “贵主可是要走了?方才鱼大监来传过话了,要奴婢好生护送贵主回去。” 鱼怀光的话,便是李璟的意思,伽罗与先前一样不曾推辞,只是,才登上车,就见到座旁整整齐齐叠着一件加了层底的披风。 “这是鱼大监吩咐为贵主准备的,秋夜天凉,陛下心疼贵主,定不忍教贵主着凉。”那小内监解释道。 伽罗心下觉得奇怪。 今日中秋,夜风的确寒凉,可她坐在车中,不一会儿便能到清辉殿,半点风也吹不着,哪里会着凉? 正想着,马车已缓缓前行,不一会儿,鹊枝“咦”了一声。 “这好像不是回清辉殿的路?” 伽罗皱眉,揉了揉发涨的额角,掀开纱帷朝外看了眼。 离了灯火灿烂、衣香鬓影的牡丹园,此处的光线显得有些黯淡,她仔细辨别,才认出来,这是沿着九洲池畔往西面去的那条路。 “是陛下的吩咐。”那名小内侍笑道。 他是徽猷殿的人,鱼怀光的得力手下之一,伽罗相信他不敢拿这样的事开玩笑。 只是,在这样的日子,李璟想做什么? 大约一刻之后,马车在九洲池西面的一处渡口边停下。 “贵主,到了。”这一回,车外的人已换成了鱼怀光。 不知是不是上次被这阉人算计过一次的缘故,伽罗听到他的声音时,心头莫名涌起一阵戒备。 她伸手掀开纱帷,一步步踏下车。 映入眼帘的是夜色下烟波浩渺的九洲池,耳边是清冷秋风裹来的若隐若现的歌舞之声,不远处则是宛若星汉的灯火。 伽罗站在水边,望着停泊在渡口边的乌篷小船。 小船盛在水中,随秋风摇摆,漆黑的竹篾顶棚触在渡口栈桥的边缘,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 她的心中跟着泛起阵阵涟漪。 “贵主,请披衣登船。”鱼怀光双手捧着那件披风,弯着腰低声道。 伽罗没有说话,任由鹊枝将披风展开,替她系好。 她扶着鹊枝伸过来的手,一步步踏上小船,摇晃的船身让她不敢放开鹊枝的手,缓了片刻,才算站稳。 船上执篙的内侍掀开船篷前的竹帘,静等她入内。 伽罗扭头看着被拦在岸上的鹊枝,冲她露出个平静的笑容,随后踏入蓬中,坐在铺好的软垫上,半靠在栏杆边。 “走吧。”她淡淡道。 那名内侍一声不吭,执起船篙撑到池底,推着小船漂入水中央。 - 杜修仁没在牡丹园再留太久。 母亲已歇下多时,陛下方才也已离席,人群中,也早没了他想见的人,他心中浮现一丝失落,渐觉意兴阑珊,干脆去了母亲所在的千步斋。 那是母亲旧时的居所,如今仍保持着当初的陈设,偶尔她入宫赴宴,不论先帝还是如今的陛下,都会赐她居住西隔城中。 杜修仁自然也可留宿宫中。 他少时便时常出入宫廷,因与李璟要好,又得先帝喜爱,留宿大内的机会数不胜数,对整个西隔城的构造早已十分熟悉。 千步斋位于九洲池西畔,与晋王的仁智院相去不远,而再往北面,便是清辉殿。 他从没去过清辉殿。 说不清心中到底是什么想法,他在千步斋外停下脚步站了站,却没有进去,而是转身往池畔的栈道行去。 他记得,那条栈道通往池中一处掩在树影之后的小沙洲,从那处看过去,正能看到北面的清辉殿。 - 水波静谧,乌篷小船悠悠飘荡在池中。 撑船的内侍早已离开,取而代之的是换上一身寻常圆领袍的李璟。 他从另一只小船上来,此刻正坐在伽罗的身边,与她拥在一处,有一下没一下地接吻。 那是含着微醺酒意的吻,深深浅浅,宛若抚触,也许是压了一整日的情绪正需要找个出口,两人从见面起,便谁也没开口说话。 白眼狼 第47节 乌篷顶上悬了一盏灯,随着船身的摇摆,发出咯吱的声响。 伽罗被吻得心旌摇荡,面颊绯红,脑海中也仿佛被蒙了一层雾,好似什么都想不起来。 也许是已被接连撩拨数次,又或是心中装着连自己也说不清的事,她觉得今夜有种不一样的冲动。 “我给阿姊猎到了红狐,”不知过了多久,少年忽然吻着她的耳际道,“很快就能给阿姊做出一条颈巾来。” 他的声音带着少年独有的喑哑,听得她浑身发软,不禁缩了缩肩膀。 “多谢陛下——” 话刚出口,又被少年的吻止住。 “别这样叫我,这儿只有咱们两个。” 伽罗被吻得面红耳热,眼神迷离地望着他,好半晌才看清眼前这张仍有锋锐少年气的熟悉面孔。 少时,他们也曾这般亲密地抱在一起,同榻而眠。 她心思重,生怕自己养成习惯,在外人面前要说漏嘴坏了规矩,不论人前人后,都恭恭敬敬唤他,从“殿下”到“陛下”,不敢有丝毫逾越。 仅有的一次放肆,便是八岁那年,她挡在他的马前,最后不甚受了轻伤的那一天。 他急坏了,不顾母亲的劝阻,执意在她床边彻夜守着,夜里她模模糊糊醒来,见到他的面孔,只凭着本能地唤他“殿下”,却将他激得红了眼。 “什么殿下,阿姊为何待我总是这样生分?明明应该比任何人都亲近的……” 那是少年守候一整晚的真挚心意,那个漆黑的夜里,她稍放下心中的戒备,在没有其他任何人能听见的时候,在他耳边唤了一声“璟儿”。 那是他的名字,只有他的父母亲长才能那样唤他。 “璟儿。”时隔八年,她再次这样唤他。 “我在,阿姊。”他的眼里荡漾出光泽,手掌轻抚至她的伤处,隔着衣物轻轻摩挲,“在这儿?” 伽罗点头。 他伸手解她的衣衫,却将披风仍旧裹在她的身上。 纤长的小腿裸露出来,已经干涸的伤痕在黯淡的夜色中,横亘在莹白的皮肤间。 少年带着薄茧的手指从伤痕边缘轻轻抚过,引得她一阵颤抖。 乌篷小船也跟着摇晃起来。 “还疼吗?” 她摇头,头顶的灯发出咯吱的声音。 “若我让阿姊疼,阿姊会不会生我的气?” 第45章 疼痛 伽罗迷迷糊糊的头脑终于清醒了些。 她知道李璟想做什么, 他们两个早在榻上滚过两回,除了最后的防线未曾突破,别的全都做过了。 而今夜, 在这只乌篷小船上, 他便要将这最后的距离也抹去。 也许是因为白日臣子们说过的那些话, 也许是因为她今日受了伤, 无论如何, 她早想过这一天的来临。 “不会。” 她低声回答,同时抬手抚过他的髻角,捧住他的脸颊,眼神望过去时,渐渐带了一分紧张与羞怯。 “可我一点也不喜欢疼。” 李璟握住她的手, 凑到嘴边轻吻,凝视她的眼睛里已满是欲念。 “那我小心点, 好吗?” 伽罗无声地点头, 再次仰头与他接吻。 天子的玉冠金簪与她的鎏金步摇撞在一起, 发出清脆的声响, 很快,又被一根根地抽走,叮叮当当落到地上,除了木头的声响, 还有隐隐的水波声。 鼻间仿佛也被清冷的水汽盈满了。 她仰卧在乌篷下,发丝与他缠在一起, 长长的披风将两人罩住,挡去大半寒风。 少年极有耐心,明明已绷到极致,却还是强忍着, 一寸寸细吻过,让她熨帖得如同又多饮了一壶酒,逐渐舒展开全身。 然后,在她完全放下紧张、不设防备的时候,让她猛然一痛。 “啊!” 她短促地惊叫一声,本能地扭动着,眼角也泛起一圈微红。 船身也跟着摇荡起来,低低的流水声自耳边传来。 他牢牢扣住她的手腕,看着她带泪的模样,心便软了许多。 可是不能停,不能就这样放过。他有种预感,如果再忍耐下去,也许就抓不住她了。 不能止住她的痛,那便与她一起痛吧。 他将自已的小臂送到她的唇边。 “阿姊,你咬我吧。” 伽罗喘着气,泪盈盈地看着他,在疼痛再次来袭时,用力咬下。 淡淡的血气自唇齿间渗出来,渐渐麻痹了她的思绪。 她想起了草原上的野狼,在夜深人静时,会悄然靠近,瞄准猎物,然后将其逼至绝境,最后一口咬住猎物的脖颈。 满口鲜血。 可她不在草原上,而是在水中的乌篷小船中。 有夜风从帘子的缝隙间钻来,摇晃的烛火噗呲熄灭,留下一缕青烟,眼前骤然黑了。 伽罗觉得自己已与身下的小舟融为一体,在水流中无所依托,只能牢牢抓住眼前的少年。 - 小沙洲边,杜修仁出神地望着眼前雾蒙蒙的水面。 他记得这个地方,这个宫廷中隐秘的一角。 就是在这里,他看见伽罗使着诡计,拿话激那位魏昭仪,然后,在天子靠近之际,纵身一跃,落入池中。 她真的很大胆。 看起来那么瘦小、那么胆怯,仿佛他稍一皱眉,便能将她吓出病来。 可面对又深又冷的九洲池,她竟就那样跳了进去。 那是拿自己的性命在赌,来自北方草原的她根本不可能会凫水。 想起那时的情景,他心中一阵复杂。 他记得自己在那时便暗暗想过,只有一次,就那一次,对她的所做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后她若再犯,他绝不会再纵容。 可是,八年过去,他不知原谅、纵容了她多少次,今日,她故技重施,他不但仍旧没有揭穿她心计狡猾的真面目,甚至还十分担心她的安危。 此处没有灯,四下黑漆漆一片,他孤身站在黑暗中,远远望着只亮着黯淡灯光的清辉殿,一时甚至又有股冲动,想即刻过去找她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深深的迷雾中,有一道沉沉的黑影,浮在平静的水面上,用极缓的速度飘荡着。 那是一只乌篷小船,船上看不见人影,仿佛只是一只在渡口忘了抛锚的孤舟,乘着夜风与流水,在浩然的九洲池中自由漂浮。 可是,那小船时不时地摇晃,在平静的水波中,仿佛一阵阵轻颤。 里面有人。 杜修仁不由多看了一眼。 紫微宫中水系发达,陶光园内有东西渠横穿而过,西隔城中则有偌大的九洲池,两者皆由暗渠勾连着通往宫城南面的洛水,平日宫中有宴时,用上画舫游船的机会也不在少数。 可今夜,他并不曾听有谁要也游九洲池,便是要用船,也该是宽敞明亮的画舫,那才能观赏宫廷景致,这般躲在小船里,多少让人疑心。 他不禁又往水边走近些,侧耳倾听,想听听船中是否有人说话。 然而,到底隔了不短的距离,船半隐在白雾中,只隐隐听到木头咯吱磕碰的声响,还有夹杂在水流声中的,一道极轻的尖细嗓音。 杜修仁甚至疑心自己听错了。 然而,片刻后,北面的渡口处悄然驶来另一只小船,两名内侍打扮的人分立头尾,一个撑篙,另一个用绳套套住乌篷船。 乌篷船就这样被牵引着 ,往北面的渡口驶去。 渡口处点了两盏灯,杜修仁看不真切,只能辨出有几名内侍模样的人等在那儿。 很快,乌篷船靠岸停下,几名内侍连忙上前,掀起竹帘。 一道有些熟悉的身影从蓬中步出。 内侍手中提着的灯恰好照出那人的面容。 这一次,杜修仁看清楚了——那是已离席许久的李璟。 他不是一个人,他的怀中还横抱着一个女人。 女人身上盖着一件披风,两条光裸的胳膊自披风下钻出,环绕在李璟的脖颈间。她背对着沙洲的方向,长长的发丝散落下来,看不见面容。 李璟两步上岸,低头望着怀中的女人,不知是不是低头说了什么,他忽而微微俯身。 两人面庞交叠,似乎吻在了一处,很快又分开。 马车停在渡口边,李璟带着怀中的女人大步上前,很快消失在夜幕之中。 天似乎又冷了几分。 杜修仁僵立在沙洲边,久久不能回神。 他认得那一头长发,在灯光照过时,泛着一层深褐的光泽,才从发髻中解脱出来,还带着柔顺自然的卷曲弧度。 某个一直藏在心中,不敢面对的猜测,在这一刻似乎得到了印证。 那是伽罗。 夜风吹过,他感到自己从高处忽然坠落。 白眼狼 第48节 - “对不起。”马车中,李璟将伽罗抱在怀中,对着她的耳边轻声说道。 伽罗很快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白日在猎场时,他当众对萧令仪说的那一番话。 他一直记在心里,直等到再没有其他人的时候,才在她面前表露出真心。 “没关系。”伽罗枕在他的胸前,摇头道。 “阿姊会恨我吗?” “我知道陛下的难处,这是长辈们定下的亲事,也是现下对陛下最有利的亲事,我没什么好恨的。” 搂在她腰间的胳膊无声地收紧几寸。 “今日过后,礼部便后有人上奏,为我议亲,若办得快,明年年初,我便要成婚。” “嗯。” 伽罗知道,他只是想在此刻,在事情还未真正发生前,亲自告诉她这件事。 但她并不会因此而感到宽慰。 “我心中从来只有阿姊一个人,再容不下别人。”少年抬起她的脸庞,与她额头相抵,问,“阿姊,你是否与我一样?” 伽罗眨了眨眼,伸手抚上他的胳膊。 袖口的系扣被解开,长长的袖管被拂开,露出那个被她咬破的伤处。 鲜血早已干涸,留下几点凹凸的痕迹。 “我的心中也有璟儿。” 这是实话,她没有骗他。 - 月上中天,牡丹园的宴席渐渐散了。 执失思摩已不知饮了多少酒,一向自诩不错的酒量,在这时也终于顶不住了。 他们这样品级的外臣,没资格在宫中留宿,圣上没有特许,不论多晚,都必须出宫离开。 同僚们也没好到哪去,个个喝得晕头转向,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在宫女与内侍们的陪同下,往南面的隆庆门行去。 “都尉——不,我失言了,如今该称将军了!执失将军,恭喜啊,真是为我们西北军长脸!”一名还算熟悉的军中同僚上前一手勾住执失思摩的肩膀,醉得通红的脸上满是畅快的笑意。 “多谢,诸位同喜。”执失思摩应了一声,感受到背后传来的阵阵隐痛。 “诶,大家虽都得了升迁,可执失将军你却不一样——咱们之中,可只你一个,还立下了救下公主这么大的功劳!”那人醉醺醺的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神情。 周遭的同僚们也跟着笑起来。 “是啊,我看,执失将军同这位公主殿下缘分匪浅啊!” “兴许将军命中带贵,从此便入了公主殿下的眼,被招入宫中做驸马!” 酒喝多了,嘴上也开始胡言乱语。 执失思摩原本沉默着,见他们的话越来越离谱,出声制止:“说话留意些,那是公主殿下,岂容我等这般议论。” 话虽如此,他的心中却忍不住掀起波澜。 这一整日都过得宛若梦幻,又痛又喜,还带着难以言喻的惶恐,让他不时要怀疑,这一切是否只是他的臆想。 他不禁抬手摸了摸袖口,待隔着袖袍的布料摸到个硬硬的小瓷瓶,这才暂时松了口气。 那是她给的金创药。 上了马车,他独自一人靠在车壁上,将那早被捂热了小瓷瓶取出。 背后的撞伤随着马车的颠簸一阵一阵疼着,可他嗅了嗅瓶中淡淡的药香,却怎么也舍不得用。 就这样痛着吧。 - 清辉殿的宫女内侍们都早早被鹊枝叫回屋中,谁也没见到伽罗回来时的样子。 屋里已备好了热水,伽罗小腿上还有伤痕,也不敢沐浴,只绞了巾帕擦了擦脸颊。 身上的痕迹在马车中都已清理过,鱼怀光一向十分周到,不必吩咐,便能想到一切细枝末节的事。 只是不论安排得多好,都无法缓解她腿间的异样感受。 她记得吴娘子说过的话,第一回总是痛苦大过欢愉。 李璟倒没让她痛苦多久,即便自己也懵懵懂懂不甚明了,也一直留意着她的反应,没过多久,便重又让她感受到原本的舒展与快意。 可回来后,还是有些不适。 她正要饮两口茶汤,鹊枝便提着两只木盒进来。 一个是徽猷殿的人送来的,一碗安神的醒酒汤,还有一对鎏金嵌宝莲瓣纹耳坠。 那是李璟先前答应过要为她重新打造的耳坠,金灿灿的挂环下,是莲瓣纹样的镂空金球,嵌着珍珠、玛瑙、玉髓等各色宝石,做工精细,光彩夺目,美丽极了。 另一只木盒里则是一小碗清清淡淡的热汤饼。 伽罗愣了下,放下手中的耳坠,问:“这是王叔让人送来的?” 鹊枝点头:“魏常侍送来的,先前已来过一回,贵主没回来,魏常侍便走了。” 伽罗的心中又涌起异样的感觉。 她考虑着是否该往李玄寂那儿也送一碗醒酒汤。 鹊枝猜到了她的心思,小声道:“奴婢替贵主问过了,魏常侍说,晋王今夜未留宿西隔城,不久前已离开。” 伽罗心中的异样慢慢落下。 “哦,那便算了。” ----------------------- 作者有话说:这段写的时候我自配bgm 《离人》 第46章 赏赐 中秋之后, 邺都逐渐恢复平静。 殷复的案子在僵持了一个月后,终于有了进展。也许是执失思摩那封陈情书的缘故,御史台命人前往西北军中, 问询与之相关的其他将士。 这对伽罗来说是好事。 消息也不必她费心思打听, 徽猷殿的内侍们自有人过来传话——这也算是李璟的态度, 答应下的事, 总要让她看到起色。 伽罗不知最后的结果会如何, 但已够给执失思摩一个交代了。 趁着李璟要议亲的机会,她又带着鹊枝出宫小住。 这一次,也许是出于愧疚,也许是因那一晚的亲密而暂时能够安心,李璟并未有疑虑, 只是提前一日傍晚到清辉殿看了看她,与她一道用晚膳, 又多赏了她许多金银。 第二日, 她没像上回那样一早便走, 而是等到傍晚临近前朝散职时, 才从隆庆门往左掖门去。 这条路正要经过前朝大片衙署所在的地方,她想碰碰运气,也许能在这儿遇到什么人。 可是,马车缓缓驶过, 数十名大小官员在侍从们的陪同下陆续从衙署中离开,却始终没见到她想见的那个人。 倒是在左掖门外, 见到了骑着马要回府的杜修仁。 “阿兄。” 伽罗让前面的车夫放慢些,掀着车帘半探出脑袋,冲落在五六丈后的杜修仁露出笑容。 马上的杜修仁瞥她一眼,不知怎么, 面色微变,没有催着马儿行快些,只就那样慢悠悠地靠近,在车边沉沉唤了声“公主”。 若是以往,半路相遇,出于礼貌,他也多少要与她同行一段,可今日,单这样打过一声招呼,他便接上一句“臣还有事,先行一步”,便要越过她的马车,往前面奔去。 伽罗很快捕捉到他的那一声“臣”。 近来,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了微妙的变化后,他分明很少再用这样的谦称。 方才还骑着马慢悠悠地走,这会儿一见到她,便说有事,她怎会相信? “你怎么了?” 趁着他才走出几步,伽罗赶紧开口问他。 “是我哪里又犯了错,惹阿兄生气了?” 杜修仁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直视着前方的面容间闪过一丝复杂。 他很想即刻质问她那日夜里的事,可眼下在人来人往的左掖门外,他实在说不出口,甚至……有些不想从她口中听到答案。 “没有,”他扭过头,面无表情地对上那张总是牵动着他情绪的美丽脸庞,沉声道,“公主多虑了,臣只是还急着回去处理余下的公文,夜里应了韩尚书的邀约,恐怕时间有些紧。” 伽罗静静看着他,片刻后,目光动了动,放下手中掀起的纱帘。 视线被隔绝开,杜修仁看不见她的神情,只能听到那道帘幕后传来低低的声音。 “那就好,阿兄去吧,别被我打扰了。” 他的动作顿了顿,似乎仍有些犹豫,然而,片刻后,还是什么都没说,驾马迅速离开。 伽罗坐在车中静了好一会儿。 她的手中还抱着杜修仁送来的那只灰兔,柔顺细软的毛发从指间穿过,舒服极了。 明明那日还一起喝了酒,好好的,他怎么忽然又变了脸? 他们这两日连面也没见过,她安分守己,什么也没做,应当没触到他的霉头,除非,是中秋那日还有什么事让他耿耿于怀。 难道,他发现了什么? - 夜里,伽罗又去了一趟南市。 与上次一样,仍是庾令楼,仍旧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不同的是,这一回,她是提前了两日让鹊枝来订了一间顶上的雅舍,不必再与外人坐在一处。 白眼狼 第49节 带着鹊枝抵达时,刚至戌时,酒楼外宾客们正从四面八方涌来。 迎上来的碰巧还是上回接待她的那名小厮,隔了这么长时间,他竟还记得伽罗,一见她从车上下来,便笑着弯腰道:“娘子可算来了!可是天字六号?” 伽罗捋了捋自己的帷帽,确认连头发丝都没露出来,这才冲鹊枝摆了摆手。 “正是,劳烦带路。”鹊枝上前道。 “请贵人随小的入内。”小厮接过她递来的号牌,殷勤道,“小的是受吴娘子所托,特意等着贵人过来。吴娘子对贵人很是感激,本想亲自来迎,可今日不巧,她有旁的客人已先到了,恐抽不出身来,这才托小的前来,替她道一声不是。” 原来是那位吴娘子。 自上次之后,伽罗曾让鹊枝过来,又给了吴娘子不少银钱,向其打听西北军口中执失思摩的为人,这回来订雅舍,也特意让鹊枝给其送了些外头坊市间买得到的上好布料,打听了点别的事。 人情往来便是如此,总要付出,才能得到。她多给金银,对方便多显热切殷勤。 “无妨,请转告吴娘子,不必忙,只管顾好别的客人便是。”鹊枝代伽罗答道。 不一会儿,二人随小厮来到三层雅舍中。 一间宽敞雅致的屋子,被隔作内外两边,外头设食案坐榻,内开一扇正对楼内高台、雅座的窗,贵人们想看外头的景象,只管推窗便是;里头则有香案、卧榻等,供贵人们小憩听曲。 伽罗没多大胃口,待小厮下去,用了两口瓜果点心,便搁下勺箸,到内室的榻上侧卧小憩。 她在等。 - 杜修仁回府后换了一身衣裳,没多久便骑马去了庾令楼。 他方才对伽罗说的话半真半假,要处理公文是假,要赴韩尚书的宴是真。 不过,所谓的酒宴,他也没逗留多久,只是为了给上峰一个面子而已,韩戟是萧嵩的人,他不能与之来往太多,只陪着饮了三五杯酒便算了事。 与同僚们道别后,他独自出了雅舍,正要沿台阶下去,就见底下敞开的大门外,几名内侍模样的人在小厮的指引下入内。 之所以能看出他们是内侍,并非是因为他们的衣着打扮,在宫外行走,他们都已换上便服,只样貌举止间,有阉人们抹不去的痕迹,而是杜修仁觉得那几人看起来有些面熟。 能让他面熟的,除了天子近侍、晋王近侍,便只剩下一个清辉殿。 他不禁走近几步,站在楼梯边看着。 只见那几人在二楼的一处雅座旁停下,冲里头坐着的几位西北军的郎君们行礼。 那几人先说了两句话,随即将带来的几只木盒递过去——一人一只,十分公平,那几位郎君连忙起身,连连行礼道谢,躬身接过。 似乎是特意赏赐了什么东西。 楼中的宾客们大多都与朝中的大小官吏有关,见到那几人的样子,都不约而同多看一眼,有几个识得他们的,已捧着酒杯上前攀谈。 杜修仁察觉到了一丝异常。 什么样的赏赐,要在这种时候,这种场合送来?分明就是为了给其他人看的。 可既然要让别人都看到,为何不干脆让来送赏的内侍直接穿着宫中的衣裳? 他想了想,没有直接离开,而是放慢脚步,低着头从那处雅座屏风的另一边绕行。 郎君们的议论声立即传入他的耳中。 “静和公主实在慷慨,临行前,竟还有赏赐!” “是啊,整整十两金,还是咱们人人都有!抵得上我半年的俸禄了。” “我先前听说,贵主平日虽也大方,却并不张扬,此番兴许还是看在执失的面子上,才有这额外的赏赐。” “执失?对了,他救了公主,想来没错了,咱们都是沾了执失的光。” “这可是天大的功劳,英雄救美,落在话本中,怎么也要成就一段佳话,我看,贵主对执失的确有几分另眼相看!” “好了好了,别说了,被执失将军听见可不好。” “没事儿,他今日不来,况且,我看他的确与贵主有几分般配,虽说出身低了些,但也是少有的青年才俊,况且,贵主原本也非皇室中人……” “近来朝中似乎正要议圣上的大婚,没准儿哪位大人将贵主的事也提一提,便成了。” …… 你来我往的议论没有停歇的迹象,杜修仁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再不停留,在被人认出来寒暄攀谈之前,快步离开。 方才,周遭不止他一个人,想来要不了半个时辰,这些话便能在整个庾令楼中传过一遍。 其实,中秋那日,便已隐隐有人议论伽罗与执失思摩之间的“缘分”,只是碍于人多,又被执失思摩那封陈情书吸引了大半注意力,才没散播开来。 今日这般,算是推波助澜。 杜修仁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再度加快脚步,沉着脸朝大门行去。 与此同时,三楼的雅舍中,才刚赶到不久的执失思摩站在窗边,看着底下的情形,慢慢松手,将窗扉阖上。 “贵主召臣前来,便是要让臣看到这些吗?”他站在屏风外,对着里头的人道。 他是被另一份赏赐召来的。 给他的那一份,早半个时辰便送去了驿馆,交到他的手中。 一模一样的木匣,一模一样的十两金,没有厚此薄彼。不同的是,他的那只匣子里,还藏了一张字条,正是那张字条,指引他来到此处。 那时,其他人已分作几波,有的来了庾令楼,也有的去了别的酒楼,那些来送赏的内侍,便也顺着他的话,过来给其他人送赏赐。 想来,再过一会儿,同样的场景便要在别的酒楼上演。 时间掐得恰到好处,她好像十分清楚他们的行踪,将每一步都算得十分精准。 屏风那头的人没有回答他的话。 “思摩,你到我身边来。”少女柔软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话中带着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命令,可语气却是温和的,甚至还带着一分说不出的依赖。 执失思摩低垂着脑袋,垂在身侧的双手紧了紧,顿了片刻后,终是依言慢慢走了进去。 屏风后的少女原本侧卧在榻上,嫩绿的长裙布料垂落在榻上,勾勒出若隐若现的婀娜身躯。 待他走近,她才伸出胳膊支起自己的身子。 “伤好了吗?” 她抬手示意他再走近些。 “多谢贵主关心,都已好了。” 男人在她面前站定,高大的身躯投下大片阴影,几乎完全将她笼罩其中。大约是这样高大与娇小的对比太过醒目,他想了想,矮下|身来,单膝跪在她的榻前,恰好与她视线齐平。 “是吗?” 伽罗看着他的样子,不由身子前倾,稍凑近些,一手搭在他的肩上,另一手抚着他的脸颊,顺着耳际的方向,寻到先前见过的那道下颌至脖颈后的伤口。 “让我看看。” 第47章 诚意 细嫩的指尖从早已结痂, 正一点点剥落的伤口边缘抚过,引得男人结实的身躯悄悄绷起。 “贵主——” 男人握住她的手,不让她继续抚摸。他的手总是宽厚而粗糙, 着过分炙热的温度, 让伽罗喜欢极了。 她会想起幼时曾抚育过自己两三年的一位放牧的老妪。 “我不能瞧吗?”她有些不快地问。 手腕扭了扭, 指尖有意无意地从他的掌心擦过, 像羽毛轻轻挠过, 引来无形的小虫顺着指缝钻往心口。 他深呼吸一下,无声地摇头,也不知究竟是能还是不能。 不过,伽罗再次扭动手腕时,很轻易便挣脱开来。 她摸够了那道伤痕, 又伸手去扯他的衣领,像上次滚落在山道下那般, 直接拉开系扣, 探手入内。 执失思摩觉得煎熬极了。 那只手像有意作乱似的, 隔着薄薄一层里衣, 一下一下从他心口挠过,他忍了又忍,才忍住没将她扯过来压在身下。 好不容易等她摸到那块坚硬温润的玉佩,以为她要暂时停手时, 脖颈间又传来拉扯感。 里衣也被揪住了,领口吊在喉结下方, 一阵滞闷。 “后背的伤如何了?我也要瞧瞧。” 男人轮廓深刻的面孔间浮现一片带着薄怒的热意:“贵主!” 伽罗抿着唇,毫不退让地看着他,就像上一次那样,他一点也不怀疑, 若自己敢拒绝,她定会想尽办法,直到达到目的,才愿让他走出这间雅舍。 无奈之下,他又一次深呼吸,败下阵来一般,强硬地扯开她的手,垂着眼沉声道:“臣自己来。” 他说完,半跪在地上侧过身,背对着她慢慢解下自己的上衣。 宽阔的肩背一点点展露在伽罗的眼前。 那是鲜少能见光的皮肤,比每日经受风吹日晒的面庞、脖颈与双手都要更白皙几分,骤然露出,看得她一时有些出神。 然而,随着衣裳的下落,在那白皙的肌肤间,大片青得发紫发红的淤痕显现出来,看起来触目惊心。 伽罗呆了呆,忍不住抬手,轻轻触碰那骇人的伤处。 那宽阔的肩背,就这样在她的指尖一点点绷紧。 有力的肌肉自皮肤下显出粗犷的线条,随着男人莫名急促的呼吸不住地起伏。 “你……”她捂了下自己的心口,问,“难道这几日都没有上药?” 执失思摩单膝点地背对着她,一手支在抬起的那边膝上,另一手像承受不住一般撑在地上,明明已是深秋,衣裳脱了该觉得冷,可他的额角却莫名沁出一层细汗。 他自然不敢说实话,只能咬着牙关答:“臣皮糙肉厚,这点小伤,连血都未见,用不着上药——” 话才说完,背后突然有极其柔软的触感贴上来,小小的一处,带着温热的,若有似无的气息,从那片皮肤间拂过。 那是少女的亲吻,宛若羽毛一般轻盈的亲吻,却让他怔忡的同时,感到脑中轰然炸开,全身的血液奔涌出来,飞快地朝那一处凝聚。 带着麻痒的刺痛从那处迅速蔓延开,他忍不住叹了一声撑在地上与膝上的两只手紧紧攥成拳。 “可我会觉得心疼。”少女退开半寸,又沿着伤处挪动着吻过一下,“你如今是我的人,该好好爱惜自己才对。” 她说完,侧身从案上拾起今日新备的金创药,揭了盖,以指尖蘸取,涂抹在那斑驳可怖的淤痕上。 白眼狼 第50节 冰凉的触感从背后传来,一点一点挪动着涂抹,让他的身体无法自控地产生可耻的反应。 “别抹了。”他低着头,咬紧牙关,从嗓子眼中艰难地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哑得像被粗粝的沙砾磨过。 伽罗自然不会听从。 她的手指又用上几分力,像上次一样,按在他的伤处,按得他后背开始疼痛。 “别动。” 带着任性的命令,让男人额角的青筋绷到了极致。 他看不见身后少女的模样,唯有背后那慢条斯理地抚触,过分清晰地传递过来,像是一种酷刑,不停地折磨着他,这样缓慢的速度,不知到何时才能结束。 他再忍耐不下去,强壮的身躯先是朝内缩了缩,像被树枝戳到的蜗牛,几乎整个人朝前俯趴在地上。然而,下一刻,刚刚缩起的身躯重新舒展开。 他猛地起身,伽罗沾着药膏的指尖来不及收回,在他宽阔的背上划出长长的一条,从右侧肩胛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腰际。 高大的身影再次将她完全笼罩,如一张巨网兜头落下。 他转过身,一把握住那只还举在半空中的小手,上半身的衣裳从腰间垂下,堪堪挂在腰间,却盖不住某些变化。 “贵主为何总是要逼臣?” 他艰难地说出这句话,伽罗抬头,怔怔望着他没有说话,唇舌却莫名感到一阵燥意。 她不由小小地舔了下嘴唇。 男人眼眸刹时变深,不管不顾地将她压倒在榻上,牢牢扣着她的双手扯到头顶,将她整个人也往上提了提。 “贵主若当真心疼臣,不妨换个方式。” 说完,他俯低身,狠狠吻她。 全身近半数的重量都压到她的身上,让她无法挣扎的同时,不至感到过分沉重。 伽罗愣了愣,随即没有半点抗拒的意思,尽力仰起脸,与他交吻在一起。 她挺着身想与他靠近,可双手被桎梏,用尽全力也不过将将从他身前擦过。 呼吸逐渐急促,脸颊也涨得通红,那密不透风的亲吻让她头脑发晕。 “你……放开我……” 她在热吻的间隙艰难地发出命令。 男人听话极了,很快放开她的嘴唇,沿着她的下巴往脖颈延伸,牙齿轻轻重重地咬过锁骨边缘,仿佛正试探着想扯开她的衣领。 可伽罗想让他放开的分明是她的双手。 她心生不满,开始扭动自己的胳膊,用力挣扎。 衣裳在挣扎变得松散,发间的银钗也滑落下来,重重坠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执失思摩被她磨得痛苦不堪,干脆撑起身子,将她翻转过去面朝下牢牢压在榻上。 “不行!”他哑着声低吼道。 这一次,伽罗再无法挣扎。 她费力地喘着气,可身后抵住自己的强壮躯体也让她明白,不能再触碰他的底线。 她还没有要在这儿就急着与他产生更亲密的关系。 两人就这样沉沉地喘着气,沉默了不知多久,执失思摩终于暂时平静下来。 他退开身,松了攥着她双腕的手,先将自己的上衣胡乱拉起来,怕她被压得太累,替她揉了揉胳膊,扶着她慢慢坐起身。 伽罗有些慵懒地靠在执失思摩的胸前,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仍旧是滚烫的,不过,脑中已经清明。 “我答应你的事已经做到了,你在圣上面前求了情,想来殷大将军能得到宽大处理。” 执失思摩抬着手,虚虚护在她的手后,想搂住她,却怎么也不敢真的落下。 “是,臣多谢贵主之恩。”胸膛震动,低沉的声音从中传来。 伽罗笑了笑,柔声道:“不是什么恩情,我说了,是还你曾经救过我的情谊,这下,你见到了我的诚意,应该能相信我了吧?” 执失思摩感到自己内心炽热的火焰好像被一盆突如其来,又意料之中的冷水浇灭了一半。 原来只是为了让他能相信她的诚意。 “贵主先前——还有方才——”他斟酌着用词,一时竟觉羞于真正说出那些字眼,“那样对待臣,也是为了让臣相信贵主吗?” 他很有自知之明,不会妄想她想要他做驸马,只是单纯的因为喜欢他。 只是有时他也不想面对这个事实罢了,猝不及防被戳破,心中多少感到失望。 伽罗想了想,点头:“的确有这个意思。” 既然想嫁给他,要拿他来保住自己,总要有所表示,况且,这也是她能捏在手中的“把柄”。 “你若不听话,我自让你——”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执失思摩接过。 “——便让臣坐实对公主不轨的罪名,臣知道,臣不会的。”他轻声道,悄悄护在她身后的手终究没有触碰她。 伽罗十分满意他的识趣,可是听着他的话,她总觉得好像还夹杂着一丝难言的失落。 她皱了下眉,没有深究,只是又伸手入他的衣襟中,寻到那枚莲花玉佩,搁在手中细细地抚摸。 这是母亲留下的唯一一件遗物,她一直觉得自己对母亲没什么依赖与感情,可靠在执失思摩的怀里,她便下意识想起这枚玉佩,想好好地握在手里摸一摸。 “今日让你来,的确有让你瞧方才底下那些事的意思。我有公主的身份,婚事不见得能自己做主,先帝与先太后都已不在,上面再没有直系的长辈能为我做主,只有先在外面造一造势头,朝中才会有人提及此事。” 这样的消息若只在百姓中传开恐怕没什么用,必得让朝臣们知晓才行,她想了很久,也只有庾令楼这样大小官员都会光顾的地方最合适。 执失思摩猜得到她的用意,只是仍有疑虑:“贵主如何确保,一定会有人上奏此事?” 伽罗抿唇笑起来:“朝中有那么多言官,事事都要管,如今正要为陛下议亲,他们为了在陛下面前露一露脸,总会想方设法写出些东西来,依照礼法,我年长陛下数月,陛下不提我的亲事便罢了,他们怎好也装作不知?” 官阶高的多已各自站队,不会轻易理会她的事,剩下如崔伯琨、杜修仁一般不参与党争的,也没必要置喙,但朝中还有大把官阶不高,没入上面这些大人物眼的言官,他们之中,总会有人想抓住这个机会。 执失思摩见她这样笃定,没再多言,沉默片刻,只问:“贵主可有什么要吩咐臣做的事?” 伽罗没想到他这样乖觉,不由抬头看看他的脸,摇头:“只是要问问你,何时离开邺都。” 早在一个多月前,这些功臣们入城之际,她便依稀听说,他们大约只在邺都逗留一月有余,待中秋过后,便要返回西北军中。 “臣后日便要启程。” “这么快。” 其实后面的事,伽罗的确不需他再做什么,甚至先前,她想要他做的,也只是不过分抗拒她的靠近而已。 可听到他这么快就要离开,她的心中竟有几分失落。 像是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执失思摩的心跳有一瞬间加快。 “但臣很快就会回来,圣上昨日才刚下旨,臣所掌折冲府兵,正该宿卫京师,九月中便会回来。” 各地府兵轮流宿卫京师,本是大邺立国后的常策,近三十年来,调动渐少,但仍旧每年有地方府兵宿卫的惯例在。 伽罗听到这话,心下宽慰,再次露出笑容。 她正想说些什么,一直握着玉佩的指尖却忽然触到一处极小的凹凸。 第48章 情诗 伽罗起初并未觉得不对。 玉佩是多年的旧物, 一直被执失思摩带在身边,他是军中之人,粗犷而不拘小节, 难免会有磕碰, 留下一两处痕迹也不足为奇。 可细细摸几下后, 又觉不奇怪 那处凹凸不及米粒大小, 恰好嵌在莲花瓣正中一根手指大小的孔洞中, 只有十分仔细地触摸感受,才能察觉那小小的不平整似乎与雕刻的莲花瓣纹路不大一样。 若是不小心磕碰,很难精准地碰到这样隐秘的地方。 她不禁将玉佩举高些,借着案边的烛火观察莲花瓣的中央。 小小的孔洞内侧,的确有块极细微的痕迹, 不是什么磕碰的痕迹,而是一处极隐秘的微雕。 伽罗早先就听说过, 宫中也好, 民间也罢, 都有擅长微小精细雕刻技法的匠人, 她也略见过几样核桃大小的微雕珍品,却没想到竟能在母亲的遗物上也瞧见。 那似乎是两行字,因为实在太小,根本分辨不出写的到底是什么。 “这枚玉佩, 你后来可曾交给匠人重新动过?”她从榻上起身道。 执失思摩就着她的手,也发现了那处微雕, 摇头:“没有,贵主所赠之物,臣不敢有丝毫怠慢,这一处雕刻, 原本就在。” 伽罗很快捕捉到他话中的细节:“你早就发现了?这上面刻的是什么?” “是一句汉人的诗歌,”执失思摩想了想,放缓语速,一字一顿地念出曾经在心中默念过许多遍的诗句,“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说完这句话,他的心头泛起一阵柔软。 这是数年前,他花费许多心思,才终于弄清楚的几个字。 那时,他还不大会说汉话,又只是个身无长物的牧羊人,发现了这处微雕后,光是要寻个能放大那两行字的透镜便耗费了整整三个月。 好容易看清了,又因不识字,只得如临摹作画一般,将那两行字一笔一划记在羊皮上,又花了三个月,才寻到一位读过诗书,又会说突厥话的汉人,问明了这两句话的意思。 南风若知晓我的情意,便将我的美梦送往西洲。 梦中相会,原来是两句汉人的情话。 尽管知晓将玉佩赠给他的小公主并没有那样的意思,可他就是忍不住心中悸动。 他想向她靠拢,想离她近些,没有别的办法,于是,才选择投军。 这些话,他当然都不会告诉她。 “贵主不妨问一问小厮,楼中是否有透镜。”知道她行事谨慎,他没有自己贸然开门唤人,毕竟,今日过来时,照她的吩咐,走的也是上回走过那道避人耳目的暗门。 伽罗点头,唤鹊枝去问了问,不一会儿便从年长的账房那儿借来一面小半个巴掌大的透镜,对着那处凹凸照了照。 被放大许多的字体清晰地映入眼帘,果然正是那两句诗。 望着微微发怔的伽罗,执失思摩问:“这枚玉佩,对贵主应当十分重要吧?” 白眼狼 第51节 “这是我母亲的遗物。”伽罗答道。 母亲的玉佩中竟这样隐秘地刻着情诗。 西洲…… 突厥王庭曾经所在的那片草原,便算是西洲。 她的外祖也曾是镇守西北边疆的大将军,可是辛家早就在谋反案中覆灭,家也早被抄了,她的母亲当时不过两岁,本也要堕入奴籍,因有人求情才得幸免,不大可能有机会留下这样的物件。 况且,单就赏玩而言,微雕的技艺很少会用在这样大小中规中矩的玉佩上,观那两行字的位置,倒更像是想要留下点痕迹,又不想让其他人留意。 伽罗心中一动,忽然想,难道母亲在出嫁前,已有两情相悦的郎君,因种种原因,难成眷属,天各一方,只能留下信物,聊以慰藉? 也许是近来发生的事越来越多,让她渐渐感到自己可能也要走上母亲曾经走过的路,她第一次对十几年前的往事生出一丝好奇。 回到宅中时,已是亥时。 坊间宵禁的鼓声已尽,坊门渐次紧闭,再要出坊门,便要等明日五更过后。 伽罗没想到,这个时辰,杜修仁竟会在她的宅中。 管事的仆妇不敢多议论贵人们的是非,只好凑到伽罗耳边小声地点了点。 “侍郎的脸色似乎不大好看,在屋里已坐了半个时辰,说什么也要等贵主回来……” 看来心情不大好。 伽罗揉了揉有点犯困的脑袋,点头道:“我知晓了,时候不早,都下去歇着吧,留两个人守在院外便好。” 说完,便带着鹊枝入了院中。 前厅亮着灯,窗扉半敞,坐得笔直的身影正映在窗纸上。 伽罗不由停下脚步多看一眼。 只这么远远瞧着,便能让人感觉到那固执又古板的劲儿。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嘱咐鹊枝到隔壁屋里先歇息,接着,便独自进屋。 “阿兄怎么来了?傍晚不是还说要应韩尚书的邀约,没空理会我。”她将外裳褪去,丢在外间的架子上,扭头看着窗边的人。 她的语气里有说不出的埋怨,好像还在为他先前在左掖门外的冷漠而耿耿于怀。 若是以往,杜修仁又该对她一番冷嘲热讽了。 可今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看着她,那复杂的神色,让人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伽罗皱了下眉,往他身边走了几步。 “阿兄到底想怎样?”她实在不解。 也许是被这句话触到了情绪,一直沉默的他终于开口:“这话该我问你,阿史那伽罗,你究竟想怎样?” 他从榻上站起来,看着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的少女,面容间浮现出痛苦的困惑。 伽罗面色不变,只问:“你都知道什么了,说吧。” 杜修仁紧抿着唇,胸膛起伏两下,像感到难以启齿一般,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陛下——” 伽罗与他对视,并不接话。 他只好继续说下去:“你与陛下,中秋那夜,你们……你们做了什么!” 伽罗侧过身,淡淡道:“既然都看见了,何必还要多问这一句。阿兄本也与陛下亲如手足,我不信阿兄从前什么也看不出来。” 旁的朝臣便算了,杜修仁自小就出入御前,与李璟相识的日子远比她还要长,怎么可能半点没有察觉? 杜修仁倒吸一口冷气,只觉胸口像被冷刀子割过一般,又疼又麻。 他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又想起先前在她胳膊上看到的淤痕,又问:“你……是自愿的吗?还是被逼得……不得不那样?” 伽罗觉得自己甚至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某种期待。 她不禁笑了一声,摇头,轻声道:“没有,没人逼我。” 期待落了空。 “那执失思摩呢?”杜修仁拧着眉心,声音变得干涩,“你和他——你在外面造那样的流言,又是为了什么?” 不用问,伽罗便猜他今晚又发现了什么,这才会急匆匆过来找她对峙,否则,中秋那晚,他就该想方设法来找她了。 “我想嫁给他,先前我同阿兄说过,不想走母亲的那条路,我思来想去,最好的办法便是先嫁人。” “你——为何是他?别人……不行吗?” 那个突厥人,到底哪里特别,让她才见几面便想嫁! 伽罗又笑:“不是他,还能是谁?满邺都,有几个世家的郎君愿意娶我这个假公主?而那些愿意娶我的,又有几个身份可堪匹配,不令皇室蒙羞的?我思来想去,除了他,恐怕也没有别人了。” 杜修仁张了张口,有些质问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可最后,还是忍住了,他好像没有资格问那样的话。 他又深吸一口气,道:“那陛下呢?你怎么能——与陛下发生那样的事,还、还想着要嫁人!” 伽罗的笑容慢慢淡下来。 “为何不能?陛下要议婚了,他会娶令仪为皇后,他的后宫中还会有许多嫔妃,为何我还要争去做其中一员?况且,那儿本就容不下我。” 李璟要娶皇后,她要嫁驸马,互不干扰,分明是最好的安排。 杜修仁听着她理所当然的语气,心间那把冷刀仿佛更加锋利了。 “那我呢?”他低声问,“你先前那样对我……又是为了什么?戏弄我?” “报答呀!”伽罗抬头,对上他带着痛苦的双眼,“我说过,阿兄对我的好,我都知道的。” “这算什么报答?”他喃喃道。 “阿兄觉得不够吗?” 她后退一步,抬手解自己的衣扣。 细长的系带一抽便松开,衣襟朝两边分开,露出底下紧裹的小衣。 曲线丰盈,呼之欲出,洁白的皮肤间,还残留着已变淡的几点痕迹。 杜修仁喉结动了动,几乎不敢直视。 可还没等他移开视线,她又上前一步,执起他的手,轻轻按到自己的胸口。 “这样呢?” 杜修仁喉间干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掌心与指间被柔软滑腻的触感盈满,分明像烙铁似的,烫得他手心生疼,可也不知为何,手却像被黏住了,怎么都挪不开。 他本能地收拢五指,微微用了两分力道。 少女美丽的脸庞顿时皱起,细长的眉毛拧着,红润的嘴唇间溢出一声轻吟。 便是这一声轻吟,将他的神志猛地拉回来。 他呼吸急促,用力收回手,连连后退两步,修长的身形顿时半掩入阴影中,面容变得模糊,唯有那双明亮的眼睛显得陌生而震惊,甚至还带着几分惶惑。 “不必了。”他捏紧身侧的那只手,沉声道,“用不着这种‘报答’。” 说完,从她身边绕过,快步离开。 第49章 王府 伽罗无奈地叹了口气, 拢着衣裳也往门边去。 鹊枝听到动静走出来,伽罗吩咐道:“叫人跟着瞧瞧吧,已经宵禁了, 他也出不去。” 鹊枝领命, 匆匆去了外面知会管事的。 那头杜修仁也没要下人帮忙, 自己去马厩中牵马离开。 他知道身后有她派来的奴仆跟着, 也不理会, 只骑着马继续前行。 路上已没有多少行人,从他身边经过的也都行色匆匆,他行出去一段距离,接近坊门时,才反应过来, 原来已经宵禁。 便是再失望、再生气,也不能坏了宵禁的规矩。 他不是纨绔子弟, 如今又在朝为官, 若在这时候硬闯, 只怕明日就有言官一封奏疏参至御前, 到那时,他要如何解释,自己宵禁时仍逗留在立德坊? 跟在后面的仆从在这时终于上前。 “郎君,恐怕回不去了, 今日便留宿一晚吧,明日一早再赶回去换身衣裳, 不耽误上朝。” 来的正是他先前从大长公主府上送来的下人之一,旧情犹在,劝说起来,十分自然。 杜修仁沉吟, 心中莫名感到一阵狼狈的同时,方才的复杂情绪反而稍有缓解。 “娘子平日也不常住,宅中的几间客房一直空着,还不曾有机会添些人气呢。”仆从又道。 不知是不是想通了其中的利弊,杜修仁沉默片刻,点头答应了,调转马头,重新往伽罗的宅中去。 嘴上还不忘数落:“她一个未出阁的娘子,宅子里要那么多客人来往做什么!” 仆从看一眼他的脸色,不再说话。 伽罗的宅子占地不算广,供客人小住的厢房靠着外间,与她的院子隔了一段距离。 这一夜,杜修仁辗转难眠。 从踏入大门的那一刻起,他便一直疑心她会出现,连沐浴的时候都没法安心。 可大半个时辰过去,除了两名进出收拾的仆从外,再没人出现。 夜深人静时,他仰卧在床榻上,睁眼盯着黑漆漆的头顶,耳边隐约有夜风钻进缝隙的声音。 心中夹杂着失落与恼恨的痛意,终于像蓄满的流水一般,朝四下漫溢开来。 这一晚,伽罗也没睡好。 她仍想着母亲的那枚玉佩。 时间过去太久,知晓当年情形的人大多都已不在,比如母亲身边亲近的侍女,还有萧太后。 唯一几乎能确定知晓当初事情的,只有萧嵩。 白眼狼 第52节 萧嵩自然不可能告诉她,余下的,还有大长公主与李玄寂。 大长公主对她颇有几分慈爱,不过,这么多年,她也清楚其为人,从来都是明哲保身,身为睿宗最宠爱的女儿,大长公主一直都明白,与己无关的事通通不管。 母亲辛氏虽只是个小小的和亲公主,但出于萧家,和亲一事亦与先帝的储君之位有关联,大长公主绝不会掺合,甚至为了避嫌,还会有意让自己什么也不知晓。 即便大长公主知道些什么,也不会告诉她,最好的办法还是从杜修仁身上下手。 可惜,杜修仁那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只怕近来都不会理会她。 那便只有李玄寂了。 她母亲出嫁时,李玄寂年纪尚小,应当知道的不多,但后来,他与先帝、与萧家都关系十分密切,又渐掌大权,定知道得比旁人都多。 伽罗心中有些忐忑,总觉得自己像是有意找借口想要见他一般。 其实她还有许多要见他的理由,譬如为干预执失思摩的事道歉,又或是为中秋那夜,他命魏守良送来的那碗汤饼道谢,等等。 先前总是等着,以为他会先来见她,可数日过去,始终没有动静。 也许,她的确该主动去一趟了。 这一晚,伽罗辗转至夜半方入眠,再醒来时,天已大亮。 杜修仁早已离开,听管事的说,未等到坊门开启,他便先去等待。 好像生怕再见到她似的。 伽罗抿唇,什么也没说,与鹊枝一道坐在廊下,慢慢用早膳。 午后,她写了一封帖子,命人送去晋王府上,向长史打听,这两日晋王是否在邺都,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又往宫中去了一封简信。 李璟素来疑心重,她一早就知晓,就算这几日忙着别的事,对她也暂且放心,不会多管,她也还是要补上这一条,先主动告诉他,好让他安心。 理由倒是十分好找——上回李玄寂便问过她,住在宫外几日,为何不曾向他请安,这是对长辈应有的敬意。 做完这一切,傍晚时分,伽罗换上一身衣裳,带着数名仆从,没有半点要掩人耳目的意思,往晋王府去了。 - 今日朝中事务不算多,李玄寂看过从李璟那儿转呈过来的奏疏时,恰好就要到散职的时辰。 横竖都是那几件事,天子的大婚、南边的税银,还有殷复的案子。前两件都算是板上钉钉,无需多言,只按规矩一层层办下去便是,唯有这第三件事,看似已有转机,可御史台审了几日,又办不下去了——还须等他这边也退一步。 这件事,与他原先所想不大一样。 他知道是那孩子突然插手所致,心中多少有些不快。 不是因为她打乱了他的安排,而是因为她一点也不替自己考虑。 本想多晾她些时日,让她长长记性,可才过这几日,她便巴巴儿地来了。 晌午,府上派人送来了她的拜帖,说是今日傍晚便要来。 李玄寂叹了口气,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将御史台递来的奏本搁到一旁,其余的交给内侍送出去,随即起身。 今日,要到他府上拜访的,可不止她一个。 - 伽罗不是第一次来晋王府。 先帝与晋王这个幼弟也算十分亲厚,伽罗记得,他曾数次带着她与李璟出宫,到晋王府上吃茶用膳。 只是,先帝去后,她便再没来过。 数年时光,竟让这座本该觉得熟悉的府邸变得十分陌生。 她也没想到,自己有一日会独自前来,等着李玄寂归来,更没想到,在这儿先遇见的不是李玄寂,而是执失思摩。 “郎君们是专程过来向殿下辞行的,恰巧贵主也在,臣便请郎君们过来一同请安。”长史是这样解释的。 伽罗看着底下带着同僚们向她行礼的执失思摩,想起他说过,功臣们明日就要返回西北。 李玄寂在军中有威望,专程向他辞行,倒也不奇怪。 只是,没想到让她遇上了。 空气中,她与执失思摩的视线一碰便过,不动声色间,掩下心中的波动。 不一会儿,外头便传来下人通报的声音,是李玄寂回来了。 伽罗闻言自榻上起身,上前两步,与执失思摩并肩而立,待门边传来动静,便与众人一道行礼。 李玄寂进来时,便看到这一高一矮、一刚一柔的两道身影站在一处,齐齐向自己行礼的情形。 也许是二人的容貌间都带着几分突厥人的特征,与他们身后的其他人完全不同,就那样站在一处时,竟有种莫名的和谐。 李玄寂的视线顿了顿。 他微笑着在二人面前站定,先道了声“免礼”,随即上前一步,握住伽罗的手,亲自将她扶起来。 “伽罗,等久了吧?” 她摇头,手上被握住的那股力未松,反而又被不轻不重拉了一把,带动脚步,从执失思摩身侧离开,恰好来到李玄寂的怀中。 “没有,王叔要忙朝中的事,伽罗知道,算准了衙署散职的时辰才过来。” 男人放开她的手,同时虚虚揽住她的肩。 她不自觉地看一眼执失思摩,道:“只是没想到王叔今晚还有别的事,若王叔抽不开身,伽罗便先回去,改日再来。” 执失思摩的目光自落在她肩上的那只手上一扫而过,随即敛眉。 李玄寂面上笑意加深。 “不必,本也只是表达一番心意,不是什么大事。” 他转头让长史入内,搂了搂她的肩,又将她额边的碎发理了理。 “你先到园子里等王叔,好不好?” 他的语气温和极了,带着熟稔的亲昵,伽罗点头,跟着长史离开。 李玄寂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这才转头看向执失思摩等人。 “殿下待贵主似乎极好,同陛下一样,看来贵主果然是有福之人。”有人道。 李玄寂转身,引着他们往前厅去,闻言叹了一声,道:“也许,是当初我亲自将她从草原上带回来的缘故吧,我对这孩子,总要多些心软。” 说着,看向跟在身旁的执失思摩,未提他先前救下伽罗的事,却说:“这孩子也念旧,为了思摩你的事,十分费心。思摩你日后可要好好上进,别辜负她这一片故人心意。” 故人心意。 执失思摩垂下眼,在心中默念这四个字。 “是,臣谨记在心,定不负殿下与贵主的期望。” - 伽罗刚在屋里坐下,下人们便送来晚膳。 她想了想,看一眼食案上的饭食,什么也没动,只捧着茶汤喝。 才过不到两刻,外头便传来脚步声,是李玄寂回来了。 “王叔,”伽罗放下茶盏,看一眼刚刚阖上的门,问,“他们走了吗?” “坐了一会儿便走了,本要留他们用膳,但有月奴在,王叔不想让月奴久等。”他说着,在她身边坐下,看着案上一点没动的饭食,挑眉道,“怎么都不吃?可是不合胃口?” 伽罗摇头,小心地观察他的神色。 先前分明觉得他好像在生气,可眼下看,那和蔼的样子,又好像与过去没什么区别。 她心中迷惑,也不知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只好按原本想好的说。 “伽罗心中实在愧疚,只怕王叔还在生伽罗的气。” 李玄寂轻笑一声,慢慢道:“是吗,月奴,我为何要生气?” 伽罗咬了咬下唇,直白道:“我插手了殷大将军的事,恐怕坏了王叔的安排……” 李玄寂的笑容终于淡了几分。 他转头看着她低垂的脑袋,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不得不面对他打量的视线。 “看来,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插手,我若再要让步,便是要殷复以功抵过,他那西北道行军大总管的位置,也定然保不住了?你以为他们要的是什么?可不只是西北道的这个位置。” 他的语气淡极了,没有刻意压低,也没有怒不可遏,好像一点也不介意告诉她这些。 可越是如此,伽罗反而越是忐忑。 她咬了咬下唇,顺着他的话飞快地想了想,强迫自己直视他的眼睛,猜道:“是……神策军兵马使?” 天子禁卫神策军,卫仲明的那个位置,她没忘记,数月前,隆庆门外那场意外,目标所指便是卫仲明。 第50章 退让 李玄寂没有说话, 算是默认。 卫仲明是西北出来的干将,一旦殷复出了事被革职,李璟必会将卫仲明重新调回去, 这样一来, 神策军兵马使的位置便能空出来。 那可是天子命门, 也是他这个摄政王能拿捏天子的重要筹码之一。 他怎么可能放弃? 伽罗想, 若换作她, 定不可能。 “对不起,”她轻声道,“我没有要王叔让步的意思,只是……想帮一帮执失将军,王叔不必顾及其他。” 她想, 李玄寂本也不会因为她而有所退让,此刻主动表明态度便是最好。 李玄寂本就已收起笑容的脸变得有些沉。 他捏住她下巴的手松开, 改作托住她的半边脸庞, 拇指在她的眼下轻抚。 “所以, 只是为了让执失思摩与陛下之间别生出龃龉。”他看着她的表情, 作出这样的判断。 这次,换伽罗以沉默表示默认。 “月奴,你很喜欢执失,对不对?”李玄寂声音放低, “可以对王叔说实话吗?” 白眼狼 第53节 不知为何,伽罗从他的话中听出一丝落寞。 她想了想, 点头:“喜欢。” 李玄寂长长地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只放开捧住她脸庞的手,起身招来守在外面的侍从。 “都撤下去, 换些热的来吧。”他指了指案上早已冷透的晚膳,淡淡道。 侍从们很快进来,一声不吭地动作起来。 膳房离得不远,不一会儿便重新盛了热腾腾的食物送来。 “吃吧。”李玄寂将清淡的汤饼推到她的面前,语气温和道,“上次宫里人多,只好晚些才让魏守良给你送去。” 伽罗想起了那日的事。 她举勺饮了口热汤,又忍不住小心地观察李玄寂的神色,他越是这样平静,反而越让她感到忐忑和不安。 “王叔不生气吗?”她又放下银勺,小声问,“那天,王叔也不理我,我还以为王叔生气了。” 李玄寂见她只饮汤,便举箸夹起一片鲜嫩的鹅脯递到她的嘴边,望着她将其咬入口中,这才又夹起一片,自己也尝了尝。 “那日的确有些生气,”他平静道,“不过,并非你想的那样。” “那……是为什么?” 他又给伽罗夹起一口腌菜,紧接着,与方才一样,再自己尝上一口,这才搁下银箸,抬手搂住她的肩膀,让她离自己更近些。 “你不该将自己置于险境,想要什么,直接告诉王叔便好,不必那样大费周章。” 伽罗从来不敢相信这样的话。 在她看来,凡事都有代价,这世上从没哪个人会无缘无故、毫无保留地对她好。 可是,李玄寂这样说出来,她自也不能毫无反应。 “多谢王叔。”她顺势依在他的怀中,像很久以前那样,大胆地环抱住他的腰身,“伽罗记住了。” 李玄寂看着她的神情,无奈地一声叹息,摇头道:“我知道你不信,先前对你说,只希望你过得好,你也不信。” 伽罗抿唇,没有否认。 “我会退让的。”他轻声道。 伽罗怔住,不大确定地看向他。 照他方才所言,再退让,便要把神策军让出去了,那么重要的位置,他怎么可能让? 可是李玄寂没再说什么,只是摸摸她的脑袋:“好了,快吃吧,别饿着,都十六了,还这么瘦。” 伽罗低头看看他不知何时已落到她腰间的手掌。 腰好像的确有点细,别处可一点也不瘦。 她稍坐直些,保持着被他半搂住的姿态,重新拾起银勺。 一连吃了几口,又想起身旁的男人。 “王叔应当也还没用膳吧?” 李玄寂终于又笑了,这一次,甚至多了几分欣慰。 “方才与执失他们已用过茶点了,你只管自己吃便是,不必管王叔。” 用过晚膳,李玄寂亲自送伽罗回去。 两人坐在同一辆车中,仍像先前那样,依偎在一处。 伽罗莫名有些高兴,却没忘记自己想打听的事。 “王叔从前在邺都时,见过伽罗的母亲吗?” 李玄寂眼神动了动,说:“想来应当是见过的,不我那时年纪太小,已记不清楚。” “哦。”伽罗淡淡应一声,似乎略显失落。 “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伽罗摇头:“近来见到执失将军,总是不由自主想起小时候的事。我与母亲一直不大亲近,从来没问过她邺都的旧事,后来王叔将我带来邺都,我本也该多知道些母亲的过往,这是为人子女的本分,只是那时,宫中对此多有忌讳,我不敢逾矩,就这样糊涂过到今日,竟也有些后悔。” 李玄寂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的表情,淡淡道:“既是忌讳,恐怕也不便让人知晓。你母亲毕竟已故去多年,又何必再想那些旧事,徒增伤感。” 他的态度,让伽罗想起了萧太后。 当初,萧太后也是如此,只要提到她的母亲,就变得警觉起来,什么也不愿透露,唯一不同的是,李玄寂的语气中没有萧太后那样的防备。 那时,她只以为萧太后不想令先帝伤心,也不想被揭萧家过去的不光彩,才会是这样的态度——萧家全族到底因为辛梵儿这个养女获益不少。 可如今帝后都已不在,李玄寂却仍旧如此。 难道,他是为了萧太后? 伽罗很快否定这个猜测。 看来,这件事的确另有隐情。 - 如李玄寂所言,没过多久,殷复的案子便算有了结果。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殷复在御史台的连番审问下,终于认罪。 称战事初起时,因军中第一批粮草保存不当,损耗远超预计,因此使麾下许多将士食不果腹,难以为继。 为了免受朝廷追责,也为了不耽误战事,他才想出虚报人丁,向朝廷骗取更多粮饷,弥补先前损失的招数。 朝中一片哗然,如此功绩赫赫的老将,竟会做出这样的糊涂事,一时间,数不清的弹劾被送至御前,更有刁钻者,将这一切归咎于晋王李玄寂,称当初正是在李玄寂的举荐下,殷复才能坐上西北道行军大总管的位置。 一连争论数日,最后,李璟以殷复有功为由,宽大处置,革去行军大总管一职,贬为都尉,自西北调往西南,而他留下的空缺,果真如李玄寂预料那般,由卫仲明顶替。 邺都的局势,因此有了微妙的变化。 伽罗得知此事时,正在徽猷殿中。 她在宫外住了近十日,临近九月,方回到西隔城,一入宫不久,便先来向李璟请安。 李璟才刚理完手边的政务,自前朝归来,见她过来,便将此事直接说了说。 “说来倒也意外,朕还以为怎么也要拖上一阵,到九月末、十月初,使臣们即将入邺都时,事情才有着落,想不到这么快便料理干净了。前几日阿姊过去,他没有为难阿姊吧?” 伽罗静静听着,没表露任何欢喜或是忧愁的情绪。 她知道李璟口中的“他”是指李玄寂,想来李玄寂这么痛快地退让,多少让李璟不大放心。 “王叔先前似乎有些生气,不过伽罗一届女流,平日从不插手其他事,王叔也不好责怪。” 李璟轻笑一声,语中并无嘲讽,仿佛只是冷静地点明眼下的形势:“也对,他素来沉得住气,先皇还在时,朕便见识过。” 当初,李玄寂本还是先帝最看重的幼弟,一转眼,便能与萧氏联手将其除去,而在那之前他从未表露过分毫不满与不敬。 伽罗不想多说李玄寂的事,便笑了笑,亲手替李璟奉了一盏茶。 “卫将军不日便要离开邺都,陛下可想好,要让何人来接替他的职务?” 若是以往,这样的事,她不会主动问起,这次正好与殷复的案子有关,才算合情合理。 李璟看她一眼,饮了两口茶,道:“朕本属意执失思摩,他年轻,刚崭露头角,是个可造之才。不过,恐怕资历浅了些,还要容后再议。” 神策军兵马使的位置,无非两种人,一种是如卫仲明那般经验老道的大将军,另一种则是出身高贵、深受天子信赖的皇室近亲,执失思摩的确与这两种都不相符。 李璟说罢,搁下茶盏,顺势握住伽罗的手,将她带到怀中。 “说起来,这几日,朝中除了这件事外,还说了些别的。” 殿中无人,鱼怀光早就十分有眼色地带着内侍们都退到殿外几丈远的地方守着。 伽罗没什么好顾忌的,干脆主动伸手,环住他的脖颈,想了想,说:“可是说了陛下的婚事?” 李璟抿唇,眼底闪过一丝不快,倒不是对她,而是对无力改变的现状的抗拒。 “不错,的确说了此事。不过,还有别的。”他很快掩过那一丝不快,身子往她的方向倾过几分,垂下脑袋,与她的额头抵到一处。 “他们提到了阿姊。” 伽罗的心跳立刻漏了一拍。 她一下就猜到是什么,却不明说,只做出惊讶的样子,问:“为何要提到我?” 李璟回想着那几封奏疏中的内容,呼吸有一瞬间的急促。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扶着她的腰,偏过头与她接吻。 初尝情欲的少年与少女,总是有过分旺盛的渴望,轻轻触碰,便宛如夏日的藤蔓,飞快地生长、攀爬。 伽罗心跳得快极了,一面沉溺其中,一面又惴惴地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好不容易暂时停下,她已被李璟压得仰卧在榻上。 “他们说,阿姊与朕年纪相仿,也到了该出嫁的时候,劝朕早日为阿姊择选驸马。” 他的呼吸越发急促,眼底也变得漆黑,转头咬住她的耳畔,问:“阿姊呢,你是如何想的?” 第51章 不愿 伽罗被吻得眼前一阵阵发晕, 身体也软得不像话,脑袋更是有些迟顿。 她当然想说“好”,想赞同那些臣子们的话, 可望着李璟微微有些发红的眼睛, 到嘴边的话还是迟疑起来。 她不是个会轻易说实话的人。 她不太确定他眼中那两抹红到底是为了什么, 但她知道, 朝臣们递上来的奏疏, 定不只说了要为她择选驸马,恐怕连执失思摩这个驸马的人选,也一并提了一提,而李璟却。 “我只听陛下的安排。”她笑了笑,关键时刻, 还是选择最稳妥的回答,“陛下想让我嫁人吗?” 李璟将脸埋在她的脖颈处, 闻言深吸一口气, 忽地在她松垮的衣领处用力咬了一下, 在她忍不住低低地惊呼出声时, 才松开牙齿。 “我怎么可能想让阿姊嫁给别的男人?我恨不能——” 将你日日带在身边,白日揣在衣裳中,夜里压在床榻间,一刻不离才好。 少年喘着气, 将后面的话咽下去,开始闷头扯她的衣领。 柔软的衣裳一层层滑开, 过分美丽的景象将少年的视线牢牢吸引。 白眼狼 第54节 他不禁俯下身,沿着丰盈有致的曲线蜿蜒向下。 伽罗被抚慰得浑身舒坦,四肢一会儿蜷曲,一会儿伸展, 同时不由自主地挺起身,迎着他的动作,轻抚他的脑袋。 只是,那双望着头顶天花板的迷离眼眸中,渐渐凝聚起一层不悦。 她知道李璟对她好,也许不舍得将她拱手让人,但他已与萧令仪有婚约,如今已是无法改变的事,又何必再执着于她? 分明已经得到了。 她闭了闭眼,纤细的手指伸入他的发丝间,忍不住扭动起来,却被他半强制地摁住。 算了,她不可能真的不嫁人,李璟不过一时不愿而已。 他不是什么不懂权衡取舍、不分是非得失的昏聩之人,一次不成,二次、三次呢,总要接受现实。 - 天子的婚事经多日商议,总算定下来。 皇后之位毫无疑问非萧令仪莫属,李璟点头后,礼部与太常寺便着手操办,从六礼、册礼,到最后的大婚,由礼部尚书郭潭负责。 至于除皇后之外的其他嫔妃,则由尚宫局另行挑选,再呈天子过目。 一时间,宫中变得格外热闹。 婚期定在正月,余下不到五个月的时间,尚宫局已在紧锣密鼓地准备,不但要洒扫整个紫微宫,重新修整供皇后居住的含章殿,还要挑选、教导将来要入含章殿伺候的宫女、内侍,为皇后准备吉服、首饰等等,每日来来往往,让原本显得过分沉寂的宫廷多了许多欢欣的生机。 连伽罗都被尚宫局的女官们请去坐镇,为含章殿的布置出谋划策。 伽罗知道女官们心中的盘算。 萧令仪是贵女中的贵女,出入宫廷十分频繁,女官们早都知晓她的脾性,生恐尚宫局修整后的含章殿不合这位未来新皇后的心意,便请公主过来坐镇,将来皇后若有不满,便说都是与公主商议定下的,如此,皇后即便要责怪,也要先顾及公主的颜面。 伽罗自然不愿趟这个浑水,好在没等她找去,李璟那头便先听说此事,趁着休沐日的午后,亲自到尚宫局走了一趟。 “此事不可再劳烦静和公主,”他望着底下十几名战战兢兢的女官,露出天子该有的威仪,沉声道,“该是尚宫局份内的事,若还要让主子操心,朕要你们何用?” 说罢,在女官们连声的谢罪中,直接带着伽罗离开。 事情揭过,伽罗重又闲下来,每日在西隔城中远远看着宫女们往来忙碌的样子,甚至生出一种错觉,好似自己与她们过的是两种日子,她们的日子过得那样快,那样紧迫,而她的日子却像停滞了一般。 不过,这只是偶尔的一阵恍惚。 重阳将至,宫中一道准备的,还有那日的赏菊宴,而随着那一日的临近,伽罗渐觉自己隐约变得不安,原因无他,先前一直记挂着的宜城公主的消息,终于正式传入邺都。 吐谷浑王命人送来国书,称宜城公主于八月末已因病故去,眼下伏俟城中正为其举丧,吐谷浑上至王族,下至百姓,皆哀叹不已。 国书中虽未提及要再求娶一位公主的事,但朝中文武百官定都心知肚明,已在盘算。 伽罗是在重阳前夕,才自徽猷殿的小内监口中得知此事的,此时,距国书抵达邺都,上呈至天子御案,已又过去数日。 没有杜修仁为她通风报信,她的确不大容易探听到前朝的事。 想来,重阳休沐过后,朝臣们便要开始细细商议此事。好在,距吐谷浑使臣入邺都尚有两三个月的时间,伽罗想,只要在这段日子里解决她的婚事,便无论如何也不会轮到她了。 也许,利用得当,这件事反而能成为她的助力。 第二日便是重阳,朝野休沐,天子于紫微宫西面上阳宫中的芳华园赐宴。 清早,伽罗便随着李璟的队伍,乘坐马车前往上阳宫。 因中秋才过去不久,李璟不愿铺张,特意下令布置从简,是以众人皆轻车简行,装束都也上回朴素许多。 连萧令仪也不例外。 这一次,她只穿了身寻常的石榴裙,颜色虽仍鲜艳,但少了许多金玉配饰的装点,不似先前那般夺目张扬。 伽罗有些诧异。 以她对萧令仪的了解,李璟的一句从简,并不会让其就这样乖乖听话。 她想起刚才看见萧令仪的情形——连马都没骑,直接跟着母亲余夫人上了马车,瞧那模样,倒像是有心事一般。 “伽罗,你的眼光最好,你来替我瞧瞧,这两只镯子,哪一只样式更时新些?”马车中,大长公主自匣子中取出两只金镶玉的镯子,递到伽罗面前,“我近来也不大瞧这些衣裳首饰,不知如今你们年轻的小娘子都喜欢戴什么样的。清早问了三郎,他什么也不知晓。” 伽罗赶紧收回心神,仔细地瞧了瞧。 一只是白玉,一只是碧玉,光瞧玉料,皆是极通透匀净的上等好料,边缘镶嵌的金也都十分细致,不过,一个是大气的凤鸟纹,另一个则是俏皮些的祥云纹。 “眼下邺都常见的样式也没什么新意,都是殿下早就见过的,要我瞧,自然两个都好,只不知殿下可是要送给什么人作礼?若知晓是什么人,也更好挑些。” 才刚见时,大长公主已给她带了一条绣了金线凤鸟的披帛,这镯子必定不是给她的。 “是崔家的妙真,那孩子前几日才跟着她母亲到寺中看过我,这个是要给她的回礼。”大长公主笑吟吟地解释。 伽罗顿时想起上次的事,大长公主对崔妙真似乎格外关心,不单单是对世交子侄的关心,更像是种特别的中意与欣赏。 杜、崔两家本就关系密切,长辈中意一位待字闺中的小娘子,除了有意结亲,还能是为了什么? 她想了想,笑着指了指那只凤鸟纹的白玉镯,道:“崔娘子性情贞静,诗书满腹,颇有些不凡的气度,这只凤鸟镯瞧着更衬崔娘子。” 大长公主想了想,点头道:“不错,幸好问了你,清早我瞧着这两只镯子,怎么也取舍不了。” 伽罗细看她的神色,莞尔道:“想来殿下应当十分爱重崔娘子,既然如此,何须取舍?不妨就将两只都送给崔娘子。” 大长公主一愣,似是没想到这一茬,随即连连点头:“这话倒是提醒了我,的确都送才最好,伽罗,好孩子,你这样贴心,实在让人没法不喜欢!” 不一会儿,队伍抵达芳华园。 重阳有登高望远之俗,恰好芳华园中有通天塔,高达数十丈,朝东南望去,恰能俯瞰半个邺都。 李璟在众人的簇拥下,正要登塔,又转过来问大长公主:“姑母若是觉得疲累,留在下面歇一歇也好。” 大长公主抬头望了望高耸的通天塔,笑道:“难得的好日子,我可不想扫陛下的兴致。” 旁边的李玄寂道:“长姊如今还年轻,想来已登惯了佛塔,一会儿我陪着长姊一道走,若觉得累,即刻停下便好。” 大长公主所在的大福先寺虽小而清净,却有一座五层高的佛塔,日常登高望远,正能开阔心境。 李璟看一眼李玄寂,面上笑意维持不便:“那便有劳王叔了。” 一行人遂跟着李璟一同踏入通天塔中。 伽罗原本与李玄寂分别跟在大长公主的两侧,然而很快,杜修仁也来到近前,她便自觉让开些,让杜修仁能站到母亲的身边。 杜修仁紧抿着唇,像没看到伽罗似的,一句话也没同她说。 大长公主见到儿子,便想起那两只玉镯,不禁嘱咐:“三郎啊,方才我与伽罗商量过了,那两只镯子都要送给妙真,一只是我的回礼,另一只,便算是你送的吧!” 杜修仁闻言,眉目一拧,扭头看一眼伽罗,沉声道:“这是母亲的事,何必将我牵扯其中?” 伽罗对上他的视线,默默缩了缩脑袋,如以往一般,不自觉地往别处躲去,这一躲,就躲到了李玄寂的身边。 李玄寂看着她的样子,唇角露出一抹笑意,为防她登台阶时踩到裙摆,脚步不稳,又特意抬起胳膊,在她身后一寸处护了护。 “小心些,从这儿跌下去,可是会摔破脑袋的。” 不知为何,伽罗觉得他意有所指,不禁红了红脸,点头道:“多谢王叔提醒,我会小心的。” 周遭这么多人在,男人难以忽视的气息悄然将她包围,她忽而有些不自在,只得移开视线,朝别处望去,却正看到身后不远处的萧令仪。 大约是被萧嵩特意教导过,成婚之前要力求端庄,萧令仪跟在余夫人的身边,难得显得“规规矩矩”,也不知是不是巧合,伽罗望过去的时候,发现萧令仪也正望着她的方向,可还没等她们的视线触碰到一起,萧令仪便已先扭开脸。 那模样,多少有些不快。 “好了,这是我的主意,你瞧伽罗做什么?”那头大长公主正数落杜修仁,“你也到年纪了,便是给小娘子送一只玉镯又如何?妙真这样的娘子,平日还不知有多少年轻郎君喜欢呢。” 杜修仁也不解释,只又重复一遍方才的话,便垂着眼,不再说话。 大长公主望着儿子油盐不进的模样,无奈地摇头,又转向伽罗,说:“瞧瞧,你这个兄长,也不知何时才能开窍!” 第52章 茱萸 伽罗抿唇微笑, 避开杜修仁从侧边投来的冰冷目光,冲大长公主道:“殿下不必担心,阿兄这样正派的郎君, 应当有许多娘子欣赏。” 大长公主直摇头:“正派有什么用?太正派了, 便是古板, 便是不解风情, 迟早要将人吓退。” 伽罗没再说什么, 只是提着裙摆,低头看着脚下的台阶,以免踩空。 那一头,杜修仁紧皱着眉,低声道:“母亲, 别再说这些了。” 不一会儿,众人随李璟一同登上通天塔顶。 高处风光无限, 往南看去, 便是大片上阳宫外邺都西北角的景致, 因天气晴好, 万里无云,一眼看去,视野开阔,甚至能感受到百姓们走街串巷的生机。 按重阳的习俗, 内侍们捧着一枝枝茱萸过来,给诸位贵人们佩戴。 深绿的叶片, 鲜红的果实,在灿烂的阳光下显得十分清新明媚,男子们或将其插在腰间蹀躞带中,或摘了叶片果实放入香囊, 女子们则多插在精心梳理过的发髻间。 伽罗也挑出一枝稍小的,带了一簇嫩红的出来,摸索着要往自己的发间别去。 手边没有铜镜,鹊枝在旁看着,正要上前来帮忙,李玄寂已先一步走近,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茱萸。 “我来吧,”他仔细地看着她的发髻,似乎在认真考虑到底要插在哪儿,“这边已有了步摇,还是换到这一边来吧。” 说完,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扶住她的额角,将那颤巍巍的枝叶小心地插入浓密的发丝间。 大庭广众下,男人高大的身影近在咫尺,指尖点在她的额头与脸颊,好似要将她的脑袋按入怀中一般,无端带来炙热的感觉。 就在她心跳一阵加快时,头顶传来男人略显低沉的声音:“好了。” 话音落下,身前的阴影便退开大半,明媚的阳光重新将她笼罩。 她不禁抬手摸了摸发间的茱萸,带得嫩红的果实在绿叶间颤动不已,与摇曳的步摇交相辉映,恰衬出少女的娇媚与明艳。 “很美。”李玄寂低声道。 伽罗望着他漆黑的眼眸,不禁露出一抹笑意。 不远处,几道时不时默默注视着这边的视线,在看到她的笑容时,皆有细微的情绪变化,一闪而过。 不一会儿,又有内侍捧着一盏盏菊花酒入内,请贵人们饮酒赏菊。 崔家母女上前来与大长公主母子攀谈,李玄寂的身边也多了几位朝臣,李璟那头更是一直被簇拥着,没有半点空隙。 伽罗四下看了看,饮了口带着菊花芬芳的酒,自觉地带着鹊枝往角落处退去。 这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紧接着,属于男子的,让她有些排斥的气息从身侧极近的地方拂过。 “贵主小心些,这酒虽淡,却有几分后劲,别上了头,连路也走不稳。” 是萧令延。 白眼狼 第55节 伽罗皱了皱眉,对上那张让她不喜的脸庞,淡淡道:“我知道,多谢萧侍郎提醒。” 萧令延扯了下嘴角,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便很快去了别处。 伽罗看着他的背影,不禁想起近来神策军中的事。 卫仲明被调走了,不日便要启程去西北,而萧令延则被调入了神策军。 他本是黄门侍郎,已是天子近臣,日常便能在前朝内闱出入,如今进了神策军,许多内侍们都猜,天子有意让他接下神策军兵马使的位置。 这也在常理之中,萧家是天子近亲,放眼整个邺都,没有比萧家更希望李璟能稳稳坐在皇位上的了。 只是萧令延没多少在军中的资历与经验,得有个得力的副手,也许,这个人会是执失思摩。 伽罗一点也不想让萧令延坐上这么重要的位置。 她不想看到他在西隔城中畅行无阻。 她垂眼看着杯中的酒沉思时,耳边再度传来另一道声音。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杜修仁看着萧令延的背影,顿了顿,才冷冷看向伽罗。 “阿兄在说什么?”伽罗眨眨眼,无辜道。 她又往大长公主那儿瞧了一眼,崔家母女仍在,杜修仁也不知怎么,竟自己抽身走了。 “你——”杜修仁又有几分要生气的样子,却还是忍住了,压低声道,“我说的是你对母亲说的话,那镯子,你为何要让我去送给崔娘子!” “我没有这样说,我只是对殿下说,既然喜欢、看重崔娘子,便干脆将两只镯子都送给她,我不曾提到阿兄。” 杜修仁的神情这才稍微缓和。 然而,伽罗看看他,又道:“大长公主也是好意,想让阿兄在崔娘子面前多得些好。毕竟,像崔娘子这般,家世清贵,能与阿兄般配,又美丽端庄、温婉大方的娘子,并不多见。” “公主觉得我与崔娘子般配?”他的眼神又变得有些锋利。 “自然,崔娘子能入大长公主的眼,自然是与阿兄般配的,况且,阿兄不是本就喜欢这般行事大方端正的娘子吗?”伽罗平静道。 杜修仁忽地想起先前种种,心中一阵闷堵。 “我何时说过这样的话?先前分明说过不是。我喜欢什么样的娘子,公主难道不知晓吗!” “我又不是阿兄,我怎么知晓阿兄喜欢什么样的?我只知道,定然不是我这样的——我品行不佳,入不了阿兄的眼。” 杜修仁被堵住的心口慢慢疼痛起来。 也许是说到了他,那头的大长公主与崔家母女三人都齐齐往这边看,尤其是崔妙真,温婉大方的脸上还莫名多了一分羞涩。 伽罗笑了笑,没再说话,将酒盏交给一旁端着托盘的小内侍,带着鹊枝去找其他小娘子说话。 不一会儿,众人饮酒毕,随李璟一道拾级而下,出了通天塔,往芳华园中设宴的地方行去。 重阳时节,菊花盛开,光禄寺特意准备了各色不同品种、不同颜色的菊花,摆满整个芳华园,那花团锦簇的景象,看得人目不暇接。 伽罗才刚在自己的坐榻上坐下,就看到大长公主身边的侍女将那只木匣捧过来,大长公主打开木匣,亲自将玉镯取出来,戴到崔妙真的腕上,一边一只。 崔妙真看来十分欢喜,面上有掩不住的笑意,因四下人多,不好太招摇,便又保持着大方的样子,引来好几位夫人、娘子羡慕的目光。 伽罗很快收回视线,没再看下去。 她也有些羡慕崔妙真。 这么好的小娘子,从小在父母的悉心栽培下长大,才能变作如今这般人人都忍不住心生喜爱与欣赏的模样。 这才是真正的大家闺秀该有的样子吧。 伽罗自己都没法不喜欢崔妙真。 不一会儿,李璟在内侍们的簇拥下落座,众人纷纷起身行礼,与天子同饮一杯酒后,宴会便算开始。 因要从简,教坊也未派舞姬前来,只十几名乐伎在鲜花的围绕下,为贵人们奏乐助兴。 除了从南边快马运至邺都的河蟹格外鲜嫩外,一切与往日的宫宴没什么不同。 伽罗的案边有一名小内侍跪坐着替她剥蟹剔肉,她一面与各位夫人、娘子们饮酒说话,一面略尝了两口,又恐吃多了寒凉,便放下银箸,对那小内侍道:“好了,你拿下去自己吃了吧,记得别贪嘴,夜里饮两口姜茶。” 小内侍自觉得了赏,顿时面露喜色,捧着盛满蟹肉、蟹膏的碗,连声道谢,小跑着退了下去。 “贵主真是好性,对下人们也这样和善体贴,难怪陛下也这样敬重贵主。”有一位夫人笑着奉承了一句。 伽罗正要回答,却见原本坐在另一处的萧令仪已来到近前。 “是啊,幸好伽罗你性情这么和善,否则,我小时候住在宫中的那段日子,恐怕没法过得那样舒心。”她接过那位夫人的话道。 伽罗看着萧令仪的神色,总觉得她的话不同以往。 “哪里的话,令仪妹妹。” 伽罗笑着说完,捧起酒杯,与萧令仪同饮。 那位夫人的视线在她们两人之间转过一圈,掩唇笑道:“如此甚好,贵主与萧娘子也是自小的情分,日后做了姑嫂,定也十分和睦。” 这一句打趣,让周遭好几人都跟着笑起来。 萧令仪也笑了,可除了笑意,仿佛更多的是紧张与羞涩,一杯饮毕,长袖落下时,竟一下扫过案上一只半满的酒壶。 壶身倾倒,壶盖落到案上,骨碌碌滚到边沿,壶中澄清的酒液登时汩汩流淌出来,顺着边沿落到伽罗的裙摆间,留下大片深色的濡湿痕迹。 几位夫人顿时惊呼一声,引来周遭不少人侧目。 “哎呀,对不住,是我不小心。”萧令仪见状,皱眉道歉,不必她吩咐,身边的侍女已赶忙扶起酒壶,拿着帕子接住仍在不停滴落的酒液。 “无妨,我下去换身衣裳便是。”伽罗说着,拿帕子略擦了擦裙摆,起身道。 出门在外,她们总会多带一身衣裳,以备不时之需,的确不是什么大事。 “你的衣裳应当在马车中吧?不妨让鹊枝先去取,让蓓儿陪你先进到殿中歇息。”萧令仪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一名侍女,安排道。 伽罗觉得她今日总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平日的萧令仪也会流露出强势的一面,可却不是在这种时候,更不会为旁人的事做安排,劳动自己的人。 “也好。”伽罗点头,拉着鹊枝的手,说,“将里头的衣裳也全拿来吧,都有些受潮。” 她说着,指尖在鹊枝的手心处用力掐了掐。 鹊枝抬眼,对上伽罗的目光,也用同样的方式在伽罗的手心处掐了掐:“奴婢明白。” 很快,伽罗在蓓儿的陪同下,来到芳华园西南角一处临水的殿阁中。 她本想就近歇下,可蓓儿好声好气地劝她,太近的地方人多眼杂,不如此处清静,她便跟了过来。 这处殿阁并不偏僻,不过方向背着午宴的地方,才绕到这一边,就觉得一直萦绕耳边的乐声、谈笑声都消了大半。 “的确清静。”伽罗点头赞道。 实则她很清楚芳华园的地形。 “屋中无风,贵主不妨先将衣裳褪下,太过潮湿,穿在身上恐怕难受。”才进屋,蓓儿便先点了香,体贴地建议。 伽罗鼻尖动了动,看她一眼,点头由着她将自己的外裳褪下,搁到架子上。 “贵主稍坐,奴婢去为贵主斟些热茶来,已是秋日,可不能着凉。”蓓儿说着,转身绕过屏风,走了出去。 留下伽罗一人在屋中。 她面色沉下来,扯过架子上的外裳,一面往肩上披,一面朝屋门快步行去。 然而,手指刚触到门扉,门便被人从外面打开。 这一次,站在外面的不是蓓儿,更不是鹊枝,而是萧令延。 “贵主的衣裳还湿着,这是要去哪儿?” 第53章 拳头 菊花丛后, 松柏林间,崔妙真仰头看着眼前的郎君,心间一片涟漪波动。 这样一位家世高贵、人品端方、相貌堂堂, 又才华卓著的青年才俊, 落在邺都这样贬低权贵子弟的地方, 也是千万里挑一的存在, 即便平日看来似乎有些过分古板, 也从不缺娘子们明里暗里的爱慕与示好。 而他对此从来不予回应。 她此刻能站在此处与他说话,也全是因为家中长辈多年交好,来往频繁的缘故。 母亲说,多年前,两家的孩子都还小时, 长辈们说笑间也提过将来要结儿女亲家的话,不过, 两边都不是会对子女干涉太多的父母, 这些话, 仅止于玩笑, 等孩子大了,便没再提过。 倒是这两年,她来到邺都,母亲带着她与大长公主频繁走动起来, 两位母亲才又起了这个心思。 “杜侍郎,方才殿下已将那两只玉镯赠予我, 母亲说,既是殿下与侍郎的一片心意,便当诚心道谢——多谢了,我很喜欢。” 杜修仁听着她的话, 面上没什么表情,内里却有些心不在焉,双眼自少女面上扫过,不自觉地往四下看去,仿佛在寻找着别的什么人。 崔妙真说完,小心地望着杜修仁,迟迟没等到他的回应,只好又唤了他一声。 “杜侍郎?” 杜修仁这才回过神来,冲崔妙真道:“不必言谢。” 他的语气说不上多么和缓,仍是与平日如出一辙的冷淡,好像这件事与他并无干系。 实际上,也确实没什么关系,母亲送的礼,他不曾干涉过半点,如何能揽功? 他的耳边还回响着另一个少女方才说过的话—— “我又不是阿兄,我怎么知晓阿兄喜欢什么样的?我只知道,定然不是我这样的。” 不光她,似乎人人都是这样认为的,也许,他应当说清楚些。 “崔娘子,那两只玉镯,其实都是母亲一人做主送给你的,我事先并不知晓,直到方才,在通天塔中,母亲知会我,我才知晓。” 崔妙真愣了愣,没料到他会忽然这样直白地说破。 先前也猜到了,他不是那样说话婉转、会哄小娘子高兴的郎君,怎么会做出给她送镯子这样的事来? 可大长公主那样说,她免不了有几分期盼,况且,她先前也留意过,上次在西苑狩猎时,他便曾猎了一只灰兔送给静和公主,可见并非全然不解风情之人。 只是没想到,那点希冀,这样轻易就被戳破了。 “这样啊……”她低下头,轻声道,“看来是我误会了。” 她的神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眉眼间泛起一层淡淡的失落,看得人有些不忍。 白眼狼 第56节 杜修仁默了默,尽力让自己的态度变分明。 “不是你误会,是我的不是,我先前已知晓母亲的心思,却碍于自己的颜面,含糊其辞,没有与母亲说清楚,让母亲误以为我只是尚未开窍,不通人情,这才有了今日的事。如今我想,不该再这样下去,让误会加深,于我无益,于崔娘子你更是种拖累,思来想去,还是应当说清,稍晚回去,我也会与母亲坦明心意。若先前令崔娘子感到困扰,还请崔娘子见谅。” 他说着,后退一步,冲崔妙真拱手行了一礼。 秋风袭来,卷起一地新落的枯叶,崔妙真怔怔看着眼前的郎君,心头那股热意终于缓缓退去。 这样也好,早点说明白了,总好过日后再经受更大的失望。 “杜侍郎愿意这样坦诚相告,令我十分敬佩。本也只是长辈们的一份心意,既如此,我也算安心了,日后,我会留心分寸,不过分打扰。” 说着,她也后退半步,冲杜修仁行了一礼。 话至此,便算了结,杜修仁转身要走,却听崔妙真又迟疑地多问了一句。 “你……可是已有了心上人?” 那是心有傲骨的娘子都有的最后一点好奇与不甘——她想,并非自己不够好,只是她来得太晚。 杜修仁的脚步顿住,因为她突如其来的一问,有片刻恍惚。 他一直不敢问自己这个问题,明明心里已隐隐有了答案,却因某种说不清的原因,始终不敢面对。 眼下,似乎也不该再一味回避。 “是。”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应一声,说罢,便快步离去。 不过,他离去的方向并非返回宴席,而是往西南处去了。 - 水边的殿阁中,伽罗望着似笑非笑的萧令延拢着领口的手紧了紧。 “是你。” 她皱眉,控制着自己的表情,露出一丝微带诧异,却不见惊慌失措的神色。 “令仪妹妹方才是有意的吧?有意将我的衣裳打湿,让蓓儿带我来这儿,好让你过来。” 她这么快猜到,让萧令延有些惊讶。 “贵主的反应很快,比我想得快多了。”他大步跨入屋中,一手将门关上,朝伽罗步步紧逼,“也对,到底在宫中过了这么些年,要保全自己,这点本事总该有。” 有时,他甚至觉得她变得像滑不溜手,看起来娇小无害,稍一靠近,便滑溜溜地跑走了。 不过,也只是点小把戏而已,终归逃不过他手里的网。 “你想做什么!”伽罗不喜他的靠近,干脆转过身,重新往屋内行去。 可是,萧令延很快抬脚踩住她身后的裙摆边缘,走动之间,那件原本便只是松松披在肩上的外裳便被这股力道带得滑下去,落在她的身后。 萧令延抬起另一只脚,直接将那堆叠的衣裳完全踩在脚下。 “贵主不用害怕,我只是想与贵主多亲近一番罢了。”他说着,紧贴住伽罗的后背,双手抚上她垂在两边的手腕,再沿着胳膊向上移动,最后落到她的肩上,“贵主总是对我那样防备,实在让我伤心。” “这儿是上阳宫,外面那么多人在,你就不怕被人发现?”伽罗试图拂开他的手,可刚一触到他的手指,就被他反握住,一下扭到身后。 少女玲珑的身形在中衣下若隐若现,随着双手的反剪,越发显出身前的高耸。 萧令延就这样从后面看着,便已觉蠢蠢欲动。 “怕,我自然怕,可贵主该比我更怕,不是吗?” 大邺对女子没有那样多束缚,若是被迫失了清白,虽不光彩,却不会过分苛责。 可她是异姓公主,若在宫廷中发生这样的事,丢的是皇家的颜面,她本就不大稳固的地位,更是会变得岌岌可危,随时有变成弃子的可能。 况且,以萧令延的为人,一旦事发,定将一切都推到她的身上,外人摄于萧家的地位,即便猜到真相,也不会站在她这一边。 他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才会这样有恃无恐! 男人的另一只手已落到她的身前,隔着布料重重抚过,拉扯掩在衣襟中的系带。 丝绸的衣裳一层层散开,微凉的空气顿时侵袭到伽罗的皮肤间,激起一层细细的疙瘩。 她心中怒不可遏,对男人的触碰感到一阵嫌恶,身体却可耻地起了反应。 她的目光无声地看向屏风边的香炉。 蓓儿方才点了香,原本有一阵袅袅升腾的烟雾,此刻已不见了,可见只点了很少。 伽罗记得那种过于馥郁的香气,在邀驾别宫,李玄寂的寝殿中,采蕙点的正是此香——能让人意志消退、情欲缠身的催情异香。 她咬了咬下唇,尽力让自己变得冷静。 “我何时得罪过令仪妹妹,让她竟要这样对我。” 依她从前的印象,萧令仪虽性情强势,偶尔显得跋扈外,并不会主动与她为敌。 若非她从小就养成了过分警惕与戒备的习惯,只怕半点也不会往这一处想。 “她?嫉妒罢了。”萧令延笑了声,对妹妹的事不甚在意,“你如今还有闲心想她的事?我若是你,此刻便该多操心自己。” 他伸手将她发间的茱萸、步摇抽走,齐整的发髻被放下,长长的发丝被他攥住,用力朝后拉扯,迫使她不得不仰起脸。 “什么意思?”她忍着厌恶,多问一句。 萧令仪将鼻尖凑到她的脖颈间,一面扭着她往前,将她压到梁柱边,一面语焉不详道:“没什么意思,就是替你觉得可惜罢了。这么漂亮的脸蛋,这么诱人的身段,偏不托身个好人家……你们母女二人,生来就注定是这样的命。” 他说着,手已伸到她的裙摆处。 伽罗终于受不了地扭动起来,脑海中却还在想着他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被蓓儿点的香催动,她手脚有些发软,根本使不上劲,反抗的动作如同挠痒一般,半点没能阻止萧令延的动作。 “来人!”她干脆用尽全力喊了一声。 鹊枝与她主仆多年,若读懂了她的意思,此刻应当已要带着人过来了。 “喊什么?若真将人引来,我便让他们都瞧瞧你这副模样!”萧令延扯了把她的头发,不耐烦道。 这是个在宫中锦衣玉食养大的娇花,他原本还心存怜意,打算待她温柔些,可此刻,他的耐心已然告罄。 他攥着她的手腕,将她扭转过来,正要直接撕开她所剩不多的小衣,屋门外忽然传来不小的动静。 有人试图开门闯入。 萧令延停下动作,面色阴沉地扭头看去,似乎犹豫要不要先将人放开。 很快,砰的一声,门被人大力撞开。 “贵主!” 是鹊枝满是焦急的声音。 她提着裙摆,三五步跑入内室,一见伽罗这般狼狈的模样,登时红了眼,像完全看不到萧令延似的,直接扑过来。 原本有些狐疑的萧令延一看闯进来的只是个小小的婢女,悬着的心登时落下。 “我当是谁,原来是你。” 他说着,抬脚便朝鹊枝踹去。 毫无保留的力道一下踹中她的腹部,让她大大朝后踉跄几步,痛苦地倒在地上。 “我劝你别不自量力,管不该管的事。” 说完,松开一直被制住的伽罗,起身提着鹊枝的胳膊拎起来,朝屏风后推了把,又往门边行去,似乎要将门重新关上。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伸进一只骨节泛白的拳头,还没等萧令延看清门外的人影,那拳头便重重砸在他的脸上。 强劲的力道打得他后仰着退了好几步,靠到架子边,才稳住身形,殷红的鲜血从嘴唇与鼻孔间流淌出来。 “什么人!竟敢——” 他猛地抬头,怒不可遏朝前望去,却在看清来人时,勉强收了后面的话。 “杜侍郎,你怎会——” 还没等他话说完,便又一拳砸了过来,直将他砸得头晕目眩,跌坐在地上。 这一回,拳头的主人又换了一个。 第54章 处置 李玄寂跨过门槛, 一步步走入室内,在萧令延戒备的目光中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望过去。 屋门在他的身后无声地阖上, 外面显然还有人守着。 萧令延原本的惊怒, 在看到李玄寂后, 已尽数化作慌张, 一个杜修仁已那样棘手, 再加上一个李玄寂,恐怕今日没法全身而退了。 世上不会有这样巧的事,看来是他小瞧了那小娘子。 “晋王殿下,我——” 他抹了把脸颊上的血渍,挣扎着忍痛起身, 可半边膝盖才刚屈起,就被李玄寂用力踩住, 猛地往地下一压。 咚的一声闷响, 是膝盖骨重重撞在地面的动静。 疼痛立刻从骨头间蔓延开来, 饶是萧令延平日一直习武, 早习惯了大小磕碰,此刻也疼得连声音也发不出。 “萧侍郎如今是否太过得意了些?”李玄寂看着他痛苦蜷缩的模样,掀起衣袍在旁边的案上坐下,淡淡道, “我大邺的江山,终究还是姓李, 不姓萧啊。” 那头杜修仁顾不得多看萧令延,打出一拳泄愤后,便径直绕过屏风进了内室。 眼前的情形实在让他额角的青筋牵扯住脑仁,疼得厉害。 衣不蔽体的少女面色绯红地依着梁柱滑坐到地上, 双手攥着大敞的衣襟往中间拢着,这才勉强遮住底下过分艳丽的风光。 天是冷的,她的额角却挂着不知因何而生的点点汗珠,那张漂亮的脸蛋染着难以言喻的欲色,却没有意料之中的惊恐,反而平静得不像话。 不对,除了平静,还有愤怒。 她喘着气,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因不大站得起来,只好分出一只手来撑在地上,整个人往前挪动着。 她挪动的方向,是屏风边的鹊枝。 杜修仁心中滋味难言,想也没想,一把将伽罗抱到怀中,直接将她带到鹊枝面前。 “你冲过来做什么!”她一手抓着他的手腕,半边身子倚在他怀中,另一只手已伸出去摸鹊枝的肋骨,声音比平日更软上一分,语气里却有掩不住的怒意,“你哪里敌得过他!从前与你说过那么多次,保住自己要紧,其余事,但凡要冒险,都交给别人就好!” 待摸到鹊枝腹上两边肋骨根根分明完好,伽罗才稍松了一口气。 白眼狼 第57节 鹊枝疼了片刻,到此时才稍缓过这口气,一听到伽罗的斥骂,顿时红了眼眶,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 “对不起,贵主,是奴婢没有考虑周全。”她哽咽着道歉。 方才,她接了伽罗的暗号,便迅速盘算过了,没有照萧令仪的吩咐回马车上取衣裳——马车停在上阳宫南面,自芳华园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两刻。 她本想直接去请陛下身边的人,可是想到陛下与萧家的关系,若只是她们杞人忧天,恐怕要不好收场,会让伽罗落下挑拨离间的嫌疑。 余下的晋王与杜侍郎倒是都能帮上忙。 于是,她就近找到晋王身边的内侍,暗中知会,又在赶来的途中,请人知会杜修仁。 中间耗费的工夫不足一刻,原本应当万无一失。 可方才,她远远听见伽罗的那一声“来人”,便忽然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她想起了八年前的自己,从王庭所在的草原迁走的途中,她遭人凌辱,若不是伽罗恰好经过,将她救下,从此带在身边,恐怕她早已成了那些曝尸荒野的可怜人中的一个。 那种被恶鬼一般的人压住撕扯衣裳的感觉,她至今仍然记得。 她一点也不想让伽罗经受那样的事,哪怕知道救兵已至也不行。 所以,在他们还未来到近前时,她想也没想,便不顾一切地冲进去,这才挨了萧令延那窝心的一脚。 “贵主,你别担心。”她还忍不住想安慰伽罗。 “别说话了!”伽罗一句也听不下去,别开脸在杜修仁的怀中埋了片刻,才抬头望过去。 “阿兄,能否先将鹊枝送回去,请御医来替她瞧一瞧?” 杜修仁一手搂住她的细腰,垂眼望着她绯红的脸颊,点头:“当然,你——” 话说到此,便又顿住。 “我没受伤。”伽罗轻咬下唇,呼吸急了急,连带着身体又变软一分。 蓓儿点的香极少,她嗅入鼻中的,不比上次在李玄寂的寝殿外嗅到的多几分,想来结果也同上次一样,忍耐一阵,效用过了就好。 萧令延是料定了她不敢反抗,也不敢声张,用催情香也只为助兴而已。 杜修仁也看出来了,她身上的异样,正与先前在邀驾别宫那晚十分相似。 他也忽而变得不自在起来。 “我去命人备车。” 他说着,先将鹊枝扶着靠坐在屏风边,又起身到窗边将伽罗抱起,小心地搁到内间设于帘后的卧榻上。 松散的衣料在她的身上滑动,令她忍不住颤动起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别动,我难受。”她抬起湿淋淋的眼,低声道。 话虽这样说,可攥住他的那只手却根本没有要推开的意思,反而有种带着他往里按去的感觉。 “我……”他的后背骤然一紧,无数话语哽在喉间,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只汇聚成这一个沙哑至极的字。 伽罗没说话,只是眼神朦胧地看着他。 不知为何,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中,竟含着说不出的期盼。 杜修仁渐渐感到一阵恍惚,在连自己也无法解释的情绪的驱使下,轻声道:“我方才与崔娘子说请楚了。” 伽罗愣了愣,没想到这种时候,他竟还记得这件事。 她笑了下,原本攥着他的手松开,轻轻按到他的胸口,再无声地收紧。 就像前两回一样,她主动拉着他凑到近前,不同的是,这次不用她再做什么,他便自觉地俯低身,偏头吻住她的嘴唇。 这是一个主动的亲吻。 他的双手撑在她的脸颊两侧,并未有任何不规矩的动作,可他的身体却先于理智,已有了可耻的反应。 屏风外,李玄寂与萧令延仍在,而屏风内,交缠在一起的两人已觉全身沸腾。 理智尚未完全消失,他们不敢发出任何声响,明明知晓应该立即停下,却怎么也做不到。 伽罗忍不住松了扯着他衣襟的手,顺着他的身前向下滑动,待寻找到自己想要感受到的某个证据,原本迷蒙的双眼慢慢弯起。 她不禁叹了一声。 那是得到满意的答案后,炫耀、示威一般的喟叹。 杜修仁感到一阵狼狈,似乎在某种角力中败下阵来,不得不承认自己如今已处在劣势之中。 可又是这种狼狈,让他越发感到心头如同被刀割过一般,疼痛难耐。 她方才分明才被萧令延那样欺负,却一点没有惊慌、害怕,好像根本不需要别人的安慰。 她怎么可以这样? 一点也不在意自己,只要活着,只要能留在邺都,就什么都无所谓。 她先前做的那些事,真的都是自愿的吗? 痛苦的感觉撕扯着杜修仁的内心,让他尽全力亲吻的同时,也终于被强大的理智拉了回来。 他强迫自己放开她,重新撑起俯下的身子,就这样喘着气,无声地望着她。 窗扉处传来敲击声,是外头的内侍来提醒,马车已备好。 杜修仁闭了闭眼,替伽罗拉拢衣衫,低声道:“我去处理鹊枝的事。” 说罢,逃避一般起身,扶起靠在屏风边的鹊枝,走出内室。 外间,萧令延狼狈地趴在地上,原本还算英俊的面孔被地面挤压变形,变得有些狰狞。 “殿下如此行事,就不怕事情泄露,遭百官非议,说殿下僭越,竟然私下对我动粗吗!我到底也算陛下的表兄,也是朝廷命官!” 李玄寂一脚踩在他的背上,冷冷道:“天子表兄如何,朝廷命官又如何?你既然姓萧,难道还会不知我的行事如何?” 萧令延整个人僵了一下,他没忘记,先帝,还有先太后的死,都与晋王脱不了干系。 那样的人都敢动手,更何况一个他? 不过,他很快又镇定下来。 若说晋王对先帝、先太后动手是为了争权,那对他这个天子近亲呢?就为了替一个非亲非故的假公主出口气? 他迅速否定这个念头——一定是为了神策军!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将事情压下去,让他们都不声张。 “我竟没料到,原来晋王对公主这样关心。”他费力地笑了一声,喘着气道,“可今日这一切,明明都是公主安排的,是她让婢女将我引到此处,蓄意引诱,迫使我做出有失体面的事,而晋王赶来得这样及时,自然也是早有预谋,若被抓现行,你还要如何脱身……” 他的故事编得这样顺畅,将原本自己做的事,尽数推到别人身上,听得正从内室出来的杜修仁再次怒火中烧。 杜修仁一向讲理,主张君子之间,事事论说分明,以理服人,此刻也忍不住直接伸出拳头,又朝萧令延的脸颊重重砸过去。 已干涸的血迹上顿时又淌过新鲜的血液。 “三郎。”待他拳头已砸出去,李玄寂适时地出言提醒。 杜修仁这才深吸一口气,忍下怒意,低声冲李玄寂解释自己的去向,随后扶着鹊枝离开。 屋门打开,又很快阖上,李玄寂这才重新看向萧令延,露出只有当初在沙场上提刀杀敌时才有过的,宛若地狱黑罗刹一般的神情,不过,转瞬又换作与平日别无二致的温和面目。 “你说得对,我不想被抓现行,此事与我无关。”他说着,起身冲外头唤一声。 守在门外的魏守良立即领着两名内侍,闷不吭声地进来。 “今日萧侍郎喝多了酒,举止粗鲁,踢伤了本要帮忙搀扶的静和公主侍女,公主已命人将其送回紫微宫中,至于萧侍郎——” 他站在萧令仪面前,低头淡笑。 “喝得实在太多,不但将自己摔得鼻青脸肿,还失足落入下池中。” 下池便是这处殿阁所临水域。 “你!你想淹死我——”萧令延惊恐地叫出声,可话没说完,已被一名内侍迅速往口中塞入一团布料,堵住了接下来的声音。 “放心,不会让你死,到底是萧相公之子,也是陛下的表兄,不过小小惩戒而已,怎么要了性命?不过,若你自己非要在外说点什么,我也只好取了你的性命。” 很快,魏守良等便将其捆住,拖拽着离开。 屋里终于恢复寂静。 伽罗已从榻上坐起身,听着外间的动静,久久没有出声。 她很想出去亲自踹一脚萧令延,替鹊枝报仇,可是她实在没多少力气,只这么一下,也太便宜他了。 “王叔这样处置,月奴可有不满?” 不知不觉中,李玄寂已入内室,掀帘坐到她的身边,自然地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他这样处置,伤不到萧令延的根基,只是让他受些皮肉上的折磨。 伽罗摇头,她知道,这件事真闹出去,萧令延受到的惩罚兴许还不如李玄寂的处置。 况且,她也不想让别人知晓自己差点受到凌辱的事,更不想被怀疑与李玄寂有勾结。 不过,这并不代表她会就这样放过萧令延,定要想办法让他加倍还回来。 她将脸靠在李玄寂的胸前,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腰身,思索着眼下的形势。 可是,男人高大炽热的躯体近在咫尺,一下将她原本已压下大半的欲念重又勾了上来。 “想不想告诉陛下?”似乎考虑了片刻,男人才问出这个问题。 “嗯?”伽罗愣了愣,轻声道,“不要,不,我自己会说。” 思索的速度逐渐变慢,呼吸却逐渐急促,贴在他胸前的脸颊也忍不住蹭了蹭。 她想,她也许在有意放任自己。 李玄寂感受到她的异样,低头看去,眼神一下变得格外幽深。 她身前的衣裳没有系紧,双臂环抱时,恰将柔软丰盈半呈到他的眼前。 “不舒服?”他哑声问。 “嗯……”伽罗点头,抬头迷蒙地看着他,目光不自觉地就落到他的嘴唇间。 她想起了在邀驾别宫时偷窥到的情形。 他的身躯,皮肉紧实,线条分明,在烛光的映照下,硬挺而紧绷。 而此刻,男人就在她的眼前,再凑近些,就能剥去他的衣裳,可是她不敢,只敢等着他开口。 “想要王叔帮你?”与她对视片刻,他终于又问了出来,这一次,手已轻抚上她的脸颊,拨动她垂下的柔软长发。 白眼狼 第58节 “我……”她犹疑一瞬,似乎没明白他的意思,湿润的眼里浮现一抹困惑,费力地想了想,才明白过来,“要……” 一字才出口,吻便迎了过来。 第55章 委屈 伽罗感到自己仿佛上了云端。 周遭的一切变得飘渺而虚幻, 好似已不太重要,唯有眼前一起纠缠的人,变得格外真实。 这个男人好像也有催情的作用, 甚至比蓓儿点起的那几缕香还要有用。 她忍不住在他怀中扭动, 想让自己离得更近些。 明明已紧紧贴在一起, 却又觉得怎么也不够, 是衣物阻隔其中, 让她怎么磨蹭都没法觉得满足。 环在男人腰后的手渐渐松开,一只挪到他的胸前,抓住他的衣襟,不肯放松地借着力与他接吻,另一只则回到自己身前, 将方才又被松松系起的衣扣扯开,再拉起他捧住她脸颊的手, 往自己的身前贴。 “这儿……”她含糊地说。 没有布料的阻隔, 带着一层茧的手掌直接落在细嫩柔软的肌肤间, 五指收拢又放开, 那粗糙的触感,顿时令伽罗叫了一声。 细长的弯眉蹙起难耐的弧度,很快又被男人封住嘴唇。 两人齐齐倒在榻上,伽罗扭动着, 忍不住探手过去,想往李玄寂的衣裳间拉扯、探索, 可指尖才到腰际,刚隐隐感受到他高涨的热情,就被他阻止了。 他一手扣住她的两只手腕,另一手从自己的腰间解下蹀躞带, 将挂在上面的玉饰一下捋掉。 咕咚的闷响,一块块沉重的玉,落到她脸颊旁的软垫上。 随后,蹀躞带化作缚绳,一头将她的手腕捆住,另一头则被系在她头顶的卧榻扶手上。 捆得不紧,若豁出去用力挣扎,或是抬头仔细研究片刻,总能挣开,可他这样做,意思十分明确。 “王叔……”伽罗鼻尖一酸,心中登时有委屈与受伤跟着上涌。 “会帮你,”男人的身子悬在上方,漆黑的眼一眨不眨地望过去,带着说不出的温柔情意,“可也不能伤到你。” 到底是用过催情香,她才会变作如此。 那不是完完全全的心甘情愿。 “可我——” 伽罗红着眼,已有晶莹的泪珠缀在眼角,要落不落,看起来委屈极了,才刚开口,便又被男人吻住。 嘴唇又软又热,已红得不像话,被李玄寂衔在口中,含糊地吮着。 “王叔知道月奴难受。” “说了会帮你。” 亲吻渐次蜿蜒下行,引得她不住地扭动,因双手被缚,动弹不得,便只有双腿耐不住地抬起又落下。 可是很快,男人又按住她两边膝窝,让她连腿也动弹不得,只得无助地哭出了声。 - 萧令仪坐在母亲身边,隐约有些心不在焉。 今日主动上前与她饮酒的人,比从前又多了不少,她是未来的皇后,人人争相讨好,一点也不意外。 她对此并不太在意。 从小就在所有人的宠爱中长大,这些来自地位与她平等,甚至不如她之人的奉承,于她而言,便如踩在脚下的土地一般,是她的立身之处,必不可少,可除此之外,不可能再让她多给半个眼神。 她最想要的,只有那些她仍旧没有得到的东西。 “令仪,想什么呢?方才钱娘子与你说话都听不见。”好容易又送走两位上前攀谈的娘子,余夫人才有工夫扭头问。 萧令仪愣了愣,看一眼母亲,慢慢道:“没什么,我就是精神不大好罢了。” 余夫人担忧地看她一眼,犹豫一瞬,趁着四下暂无人留意,还是压低了声对女儿道:“令仪,不要再多想,你瞧瞧,如今有多少人羡慕你?能嫁给天子做皇后,是全天下娘子都想求都求不来的好事,你父亲那么疼爱你,一早便为你谋划了这样的路,你该感激才是。” 这几日,因为此事,父女两个闹得有些不愉快。 萧令仪是娇生惯养长大的,一向习惯了做最小、最受宠的那个,在府上,哪怕是年纪比她小的姊妹,也要处处让着她。 可偏偏一到宫中,人人都告诫她,要对从前的太子,后来的天子李璟恭敬顺从。 她不能随心所欲,不能事事张扬,只能像其他娘子们一样,在天子面前小心谨慎,生怕做错了事,要惹怒天颜。 可偏偏父母都对她说,这才是她该过的日子。 “我——”萧令仪一开口,便想向母亲诉说委屈,可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未免失了颜面,还是忍住了,“知道了。” 余夫人这才缓了脸色,淡笑道:“这才像话。” 说着,转头朝四下看去,道:“你兄长呢,怎么不见人影?” 萧令仪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往旁边看去。 蓓儿一直没有回来,明明说好了,将人带过去后便离开,余下的让萧令延自己处理的。 “不知道,兴许是灌多了酒,自己到哪儿躲懒去了吧。”萧令仪说完,垂眼捧起酒杯,大大饮下一口。 余夫人皱眉摇摇头,没再多说,起身与别家夫人们饮酒谈笑。 就在这时,萧令仪的余光忽然瞥见一道慌慌张张的身影,正快步朝她的方向走来。 “娘子,不好了!”蓓儿压低声,凑到萧令仪的耳边,“郎君他、他落水了!” 情况复杂,她有许多话想说,可是一时间又不知从何说起,时机紧迫,只好先憋出这样一句话。 萧令仪听得心里一惊,正要细问,可一抬头,却见好几道若有似无的目光从她的身上扫过,似乎是蓓儿方才一路走来的样子已引起不少人的注意。 紧接着,不等蓓儿再说话,便又有两名内侍低着头快步来到园中,先冲李璟行了一礼,随即转向陪在李璟身边的萧嵩。 “萧相公,令郎萧侍郎酒后失态,伤了静和公主身边的侍女,方才,又不小心跌入下池中去了!” “什么!”萧嵩一惊,手中的酒杯都差点握不稳。 周遭其他臣子们也慢慢静下来。 “眼下如何了?”萧嵩勉强放下酒杯,问道。 “奴婢们正着人在池边营救,只是萧侍郎实在喝得有些多,下水营救的内侍们一时竟难以靠近,眼下也不知救上来没有,还是请相公亲自去瞧瞧吧!”那名内侍拜道。 “陛下!”萧嵩立即转向李璟,想请他多派人前往,“臣——” 可话没说出口,却见李璟已肃着脸站起来,直接望向那两名内侍,问:“公主如何,可有伤着?” 萧嵩原本便满是惊讶与担忧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公主无碍,侍女是在给公主送衣的途中为萧侍郎所伤,只是公主知晓后,十分担心,方才已由杜侍郎安排,将那名侍女送回紫微宫,请御医为其诊治。” 听到伽罗无碍,李璟紧绷的身躯才缓和下来。 倒是不远处的大长公主,听到儿子也牵扯其中,面色有了细微的变化。 至于萧令仪,更是听得心惊肉跳、疑窦丛生,又不敢表露分毫,只得尽力克制着,动也不敢动。 “表兄习武,内侍们恐怕不顶用,即刻多派几名侍卫去!”李璟沉声下令,说罢,带着萧嵩等众近亲一道前往。 - 杜修仁没有直接回紫微宫。 再三确认鹊枝并未伤到筋骨后,他将其送上马车,又亲自手书一封,请随行的内侍入宫后便交给御医。 等亲眼看着马车离去,才重新往芳华园去。 此处离紫微宫不远,沿近路回去,不过两刻便至,他无需再亲自跟随。 倒是芳华园的事,让他十分挂怀。 萧令延被打成那副模样,也不知晋王打算怎样收场,还有伽罗…… 想起刚才的情形,他又感到一阵难忍的紧绷,那种被她掌握住弱点的感觉,直到现下都有些挥之不去。 要不是秋日的衣袍格外宽松,这一路上,他只怕要被看出异样。 明明方才是自己出于某种说不出的原因,主动推开了她,此刻却又急着回去,实在让他自己都觉得捉摸不透。 是为了与他们商量如何应对,他这样对自己说。 离得不远,很快便又靠近那座临着水面的殿阁。 原本守在殿外的内侍少了两个,其余的没站在门口,而是分散开来,在面向各个方向的角落里,观望着远处是否有人走近。 杜修仁没有生疑,只同正好打了照面的两名侍卫略一点头,便快步往门边行去。 四下静悄悄一片,除了偶尔的枯叶被秋风卷过的梭梭声,便是他自己放轻了的脚步声。 只是,渐渐的,随着窗扉越来越近,他的耳中又多了点别的声音。 一时尖,一时低,一时长,一时短,是女子的声音。 “王叔,难受……别别、不行了……” “快点,不、不是……” 那样熟悉的嗓音,语调却娇媚得那样陌生。 他猛地在窗边停住脚步,心口漏了一拍,紧接着,便无法控制地狂跳起来,像是从高空中猛然坠落。 他已经不知这是第几次,自己尝到这样又痛又苦的滋味。 那样的动静,他如何能猜不到在做什么? 当初,在邀驾别宫,他与伽罗一同站在晋王寝殿的窗外,隔着短短的距离,听到里头的动静。 而现下,他仍在窗外,她却已进了屋中…… 杜修仁仿佛站不住似的,一手搭在窗框上,五指抠着一条横陈的木楞,微微用力。 也不知是不是他有意为之,那窗扉就这样被带得咯吱一声,多了一道一指宽的空隙。 宛若春光泻出,他连气也不敢喘,就那样透过那道空隙,看到了内室中刺目的情形。 衣衫滑落的少女仰卧在榻上,双手被什么东西缚于头顶,动弹不得,上方的成熟男人衣衫不算齐整,却还大致挂在身上。 男人一手牢牢按着少女,另一手则落在杜修仁看不见的地方,两人就这样隐在朦胧的帘幕后。 白眼狼 第59节 也许是听到了窗扉的咯吱声,榻上的少女莫名侧过脸,正对着杜修仁站立的地方。 隔着那道帘子,他无法窥清少女的神色,不知她是否已发现了他的存在。 他无法做出反应,也来不及做出反应,少女扭头过来的那一瞬,口中溢出的声音便陡然拔高。 杜修仁连呼吸都忘了,呆呆盯着片刻,这才像忽然回过神来一般,猛地转身,靠到窗边的墙上,痛苦地闭上双眼。 屋里,李玄寂俯低了身,温柔地吻过伽罗滚着泪珠的眼睛。 “好了?”他哑声在她耳边问了一句。 外面还有人在,伽罗自然不好再说什么。 她还没有理智全失,如今又得了抚慰,也便算了,只点点头,动了动手腕,求道:“王叔,松了吧!” 李玄寂压抑地笑了声,眼底黑得不像话,却仍拍了拍她的脸颊,说:“好,只是你得好好穿上衣裳,不许做别的。” 被猜到了心思,伽罗不满地抿唇,却还是委委屈屈点头答应了。 李玄寂这才松了扣着她的蹀躞带,随即转身去了外间。 他倒也想替她将衣裳一件件好好地穿上,可已实在忍到了极限,若再逗留下去,只怕要不成。 况且,外头还有人在。 想到这儿,他浑身高涨的欲念似乎终于落下稍许。 第56章 甥舅 伽罗在榻上失神片刻, 才慢慢爬起来。 身上湿淋淋的,着实有些难受,可屋里没有热水与巾帕, 她只好忍着不适, 随意披好衣裳, 一面系着衣扣, 一面往窗边去。 屏风外, 李玄寂不知在做什么,她只听见茶水倾倒、瓷器碰撞的细微声响,而窗外的人,更是再没有过半点动静。 她走到窗边,拢了拢长长的头发, 小心地推开窗扉,向外探出半个脑袋。 “阿兄, 你回来了。” 杜修仁仍旧靠在墙边, 其实早听到她过来的动静, 却一直没动, 此时等她开了口,才扭头对上她的视线。 “你——”他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或许, 是像先前那样,大大质问一番, 可看着她那张美丽得过分的脸,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的长发仍旧披散着,拢在半边肩膀上,散乱的衣裳也被稍稍整理过, 遮住了一切该遮住的地方,可就是那张酡红的脸庞,仍旧染着浓浓的欲色。 那含烟笼雾的眼睛、尚未消肿的嘴唇,还有那满是情思的神色,一看便是才得了满足,正余韵未消、意犹未尽的模样。 杜修仁双眼像被烫到了似的,赶紧移开,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了她先前说过的话,想要在天子与晋王两方之间求生,却不像他,可以凭着血缘,凭着在两边不偏不倚的母亲便轻松做到。 原来她竟是想用这种手段来达到目的吗? 连这种事都、都没有厚此薄彼…… “好些了吗?”他胸口疼得厉害,实在再问不出口,犹豫半晌,最终只说了这样一句。 伽罗点头,观察着他的表情,想了想,还是决定什么也不说。 “萧令延那头恐怕要闹起来了,我理一理头发,换上衣裳便过去。” 说完,转身重新回到内室,拾了先前落在地上的簪钗,坐到铜镜前梳妆。 没有鹊枝,也没有别的侍女帮忙,她自己梳不了来时的发髻,只能简单绾了个单髻,簪钗也减去两支,看来正好比来时朴素些。 她想了想,看看面颊上已剥落得差不多的脂粉,明明没了修饰,却显得过分红润,于是又拿了香粉,在双靥极薄地敷了一层,让自己的气色看起来苍白些,这才算完。 外间,杜修仁又冷静了片刻,方敲门进来。 甥舅二人共处一室,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先前知晓出事后,急着赶来,即便隐隐意识到了什么,也不曾有工夫深想,此刻方明白过来,对方先前为何那样焦急。 关心则乱。 “三郎啊,你母亲可知晓你到这儿来了?”李玄寂放下方才连饮了两杯的冷茶,意有所指道。 杜修仁窒了窒,肃着脸拱手道:“母亲还不知晓,不过,她素来不大管我,想来不会太担心。” 李玄寂抿唇,看着眼前这个一向以正直、不苟言笑一面示人的侄儿,心中难以控制地浮现出不快。 其实他早留心过这个孩子,知道这孩子面上不响,实则一直留心着伽罗的一举一动。 也不是全无预料,他不该在这时候计较这些。 “萧家那个,我已让魏守良料理了。” 他不再耽误时间,将方才的安排快速同杜修仁说清,以免到时留下破绽。 两人又一同进了内室,李玄寂在榻边弯腰,一手支在铜镜前的案上,一手轻揽在伽罗的肩上。 “好些没有?” 李玄寂说话素来和气,在外对别人亦是如此,可听在杜修仁耳中,却莫名多了一丝过分的亲昵与宠爱。 他咬了咬牙,默默移开视线,不愿多看这两人。 伽罗放下香粉盒,起身又对着铜镜仔细照了照,确定看起来并无异样,这才点头。 “都好了,王叔,可是要走了?” 其实她的双腿可有些发软,不过,她知晓眼下时辰应当差不多了,离席已有近半个时辰,难免惹人注目。 李玄寂点头,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她,伸手替她整了整衣领。 伽罗一点也不想被他触碰。 方才那一遭,只不过暂解了她的火,他用那种法子帮她,她心中可一点也不觉得满足。 那带着薄茧的指尖从锁骨处极快地擦过,立时激得她颤了颤,咬着唇侧开身。 “王叔,我自己来……” 李玄寂淡淡收回手,又将自己的安排与她说了,同时嘱咐两句。 “伽罗,一会儿你随三郎一同走,我晚些再过去。别怕,萧令延不敢说什么。” 伽罗对上他温柔的目光,轻轻点头。 她知道萧令延不敢把她抖出去,比起与公主在宫中行苟且之事,酒后落水可好听了不知多少。 她也知道,李玄寂绝不能被牵扯进来。 “王叔放心,我定不会提王叔半个字,今日只当没见过王叔。” “你——”李玄寂看着她信誓旦旦的模样,心知她恐怕又过多揣度了他的心思,不禁无奈地叹了口气,也不多解释,只拍拍她的肩,“快去吧。” - 下池边,四五名除去甲衣的侍卫并七八个侍卫已先后入水,朝着在池中浮浮沉沉的萧令延游去。 上阳宫中引的都是活水,前几日才下过雨,水涨了些,又有风不时袭来,带得水流涌动,乍看风平浪静,跳进去,才觉出浪头的有力。 萧令延大约就是这样被卷到池中央去的。 “怎么还差着那么远!”萧嵩赶至岸边,瞧见眼前的情形,大惊失色,连身为宰相的体面都有些顾不上,“方才不就说已派人下去救了!” 已先一步赶到的卫仲明上前道:“正要向萧相公禀明此事,萧侍郎似乎饮酒太多,以至神志不清,方才原还靠在岸边不远处,有几名内侍要将其带上来,可他辨不清来人是谁,一味地挣扎,这才漂至池中去了。” 卫仲明如今还未离开邺都,执掌神策军的最后几日,还要忙着来救这个传闻中很可能接替神策军兵马使之位的萧令延。 这样的情形,落在众人眼中,多少有些微妙的荒唐。 萧嵩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脸色有片刻僵硬。 倒是跟着过来的余夫人一听,吓得已有了哭腔,连忙问:“那要如何是好?” “还得请萧相公示下,萧侍郎虽会些水性,但到底饮多了酒,秋日天凉水冷,泡在里头迟早要脱力,下官方才已嘱咐下去,若萧侍郎仍不愿配合,便用些蛮力,不知萧相公意下如何?” 不等萧嵩回答,李璟便道:“此话不错,横竖先将人带上来再说。” 他的目光看似落在池中,实则又不动声色扫了一圈四周,却没见到心中的人。 萧嵩忙忙跟着点头:“陛下说得不错,卫将军安排得十分妥帖。” 他听着耳边不时传来夫人余氏的呼声,心中不耐,又不好发作,只得冲女儿道:“令仪,快顾好你母亲,别教她太着急。” 一声下去,没有回应。 他不禁转过头,紧皱着眉又唤了一声:“令仪!” 萧令仪这才回过神来,上前扶着余夫人,轻声劝慰:“母亲,别担心,有这么多人在,阿兄不会有事的。” 池中,萧令延已呛了不少水,好容易被三名先靠近的侍卫拉住手脚,果然奋力挣扎起来,被他们七手八脚摁着,连头都埋进水里好一会儿,这才算被彻底架住,往岸边来。 不知是呛了太多水,还是酒饮得太醉,被送上岸时,不但浑身湿透,双眼也紧闭着,如一条鱼一般,啪嗒落下。 水争先恐后地往四周蔓开,众人纷纷凑到近前,果然嗅到一股酒味。 “怕是呛水晕过去了。”卫仲明说完,让侍卫们让开些,到旁边去歇息,自己则亲自半跪到萧令延的身边,掰开他的嘴,见其中并无异物,便开始按压他的胸廓。 “令延,我儿!”余夫人扑过来,不停地呼唤,终是忍不住哭出了声。 好在,片刻后,那一动不动的人便猛地一抽,吐出一大口水来,呛咳几声,胸膛开始剧烈起伏,紧闭的眼睛也慢慢睁开了。 “总算醒过来了!”鱼怀光道。 “好在醒了,侍郎年轻,想来没有大碍,晚些再请御医瞧一瞧。”卫仲明起身道。 萧嵩冲其道了声谢,便上前看着自己的儿子。 “可清醒了?还不用快向陛下谢罪!” 萧令延方才那一吐虽把魏守良后来给他强行灌下去的两大壶酒也吐出了大半,可整个人仍旧迷迷瞪瞪,被搀扶着缓了缓,才渐渐想起自己的处境。 方才被两个人强按着,咕嘟咕嘟不停饮酒的痛苦仿佛还没结束,他猛地抖了抖,软着手脚朝李璟的方向跪下。 “陛下恕罪,臣御前失仪,请陛下降罪!” 喝醉酒,伤了宫女,又落水,还要侍卫们来救,的确失仪,不过,终究没惹出什么大祸来,宫女而已,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看天子态度如何。 众人不由看向李璟。 白眼狼 第60节 李璟弯腰,稍扶了一把,却没碰到萧令延,旁边的鱼怀光见状,连忙上前将人搀起来。 “今日重阳,朕在芳华园设宴,本是个热闹事,不拘礼数。只是不知表兄缘何对静和公主的侍女不满?可是她做了什么事,冒犯了表兄?表兄也知晓,阿姊素来最疼那个宫女,恐怕将她纵得有些脾气,若是如此,朕先代阿姊向表兄道一声不是。” 话这样说,众人却都听明白了,陛下是在为静和公主说话。 静和公主向来好性儿,身边的侍女也如主子一样,处处恭敬周到,哪有什么脾气? 众人不禁都等着听萧令延要如何回答。 伽罗与杜修仁一道过来时,正见到这样的情景。 她原不想走近,可李璟远远地已瞧见了她,冲她伸手:“阿姊。” 第57章 荒唐 伽罗转头, 无声地看一眼身边的杜修仁,这才在众目睽睽下,向李璟走去。 原本围在池边的众人纷纷往两边让开一条道, 伽罗才走近, 便被李璟握住手, 拉到身侧, 与他站在一处, 面对着萧家四人。 萧令延掀了掀眼皮,看到不久前还被自己压在梁柱边的少女,如今已站在天子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莫明有种背后发寒的感觉。 不光是他, 就连萧嵩,也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那被年轻天子护在怀中的少女, 实在像极了她的母亲。 辛梵儿, 那个差点坏了他们萧家事的女人。 “不敢劳动陛下, 鹊枝是我的人, 我虽一贯心疼她,却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若她当真得罪了萧侍郎,我才是该替她道不是的。” 伽罗冲仍跪着的萧令延微笑着说出这一番话, 听在众人耳中,十分得体宽和, 看那自然的模样神色,似乎一点也没有因为方才的事而留下半点害怕、犹疑。 她竟真这般沉得气。 萧令延垂下眼,尽力聚拢因酒意而散得厉害的思绪,答道:“没有, 是臣喝多了……不过是那丫头给贵主送衣裳走得急,不小心撞了下,臣糊涂,没有多想,抬脚便踹了过去,多有得罪,请贵主见谅。” 伽罗站在李璟的身边,脚步末动,身子却悄然往他的方向靠了靠。 “无妨的,这样的日子,本也不用为这些扫了大家的兴致。”她柔声道。 旁人看不出她的动作,李璟却清清楚楚感觉到了。 他无声地看一眼伽罗,忍住想将她搂在怀里好生护着的冲动,握住她的手紧了紧,才对萧令延道:“罢了,可见饮酒的确误事,表兄落了水,秋日天寒,还是赶紧下去歇息吧。” 有内侍在鱼怀光的示意下,先取了毯子来,裹在萧令延的身上,为他挡一挡冷风。 余夫人弯腰要将儿子扶起来,萧令仪慢了一步才反应过来,一面站到萧令延的另一侧,一面悄悄看一眼伽罗。 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得强行压下心中惊疑,维持着面上的镇定。 然而,还没等萧令延站起来,另一侧便传来李玄寂的声音。 萧令仪的动作登时一僵,忍不住又悄悄抬眼。 “我来晚了,竟不知萧侍郎原来饮了这么多酒,一下落到池中去了,方才在宴上瞧,不是还好好的?可没有半点醉态。” 他说话时,言语温和,仿佛真的只是心有疑惑,不明白萧令延为何会饮这么多酒,可落在别人耳中,便各有了不同的深意。 萧令延自是将这一问当作威胁,是晋王要逼着他在众人面前分说清楚,不许留半点破绽。 至于其他人,起初想不透,可一想到萧令延的身份,便慢慢明白过来,晋王这是在点皇帝呢,宫宴上饮酒、醉酒都无罪,可酒后惹事,却实在不体面——这可是极有可能要掌管神策军的人。 萧嵩自然想得到这一遭,他心下也十分怀疑,自己的儿子虽比不上杜家郎那样有才学又上进得体,可在这样的场合下饮酒误事,实是头一遭。 “是啊,晋王殿下说得不错,令延,你何时饮下那么多酒?” 萧令延看着李玄寂含笑的眼神,只觉背后冒出一层冷汗,原本被酒烧得还算暖的身子,终于开始感受到秋风吹过潮湿衣裳的寒冷。 “都是我的不是,在席上对饮时,不慎将两种酒掺到了一处,后又有些贪杯,饭食没吃多少,却多灌了两壶下去,许是灌得急了些,这才酒意上头。” 他只将错说在自己身上,半点没牵出旁人,可实则也不全是假话,方才魏守良给他灌酒时,便是这样拿两种酒掺着灌进去的,一边灌,一边还将说辞都想好了,在他耳边反复念了好几遍。 李玄寂似乎满意了,笑着摇头:“你到底还年轻,不比旁人稳重,偶尔贪杯也是有的。想来,你也已得了教训,以后定不会再犯,对吗?” 说话间,李玄寂已走到李璟的身旁,又上前一步,恰好投下一道阴影,将萧令延笼罩住。 那种无形的威压,让萧令延既生气,又恐惧。 他捏了捏拳,脑中变得越发清明,身子却仍被酒劲儿冲着,晃了晃,沉声道:“殿下说教训得是。” 好好的一场重阳宴,因这一出,散了大半兴致。 萧家急急忙忙告罪退下,李璟也无意再游园观景,干脆也带着众人离开。 大长公主有意没去凑热闹,早想天子恐怕也没什么兴致,便提前让下人们收拾起来,等杜修仁回来的时候,已准备停当。 “三郎,你别忙,同我一道坐车。”她看内侍要牵马过来,又道。 杜修仁依言陪她上车,待马车悠悠行去,大长公主方看过去,问:“方才听说,你替伽罗将鹊枝送回去了,到底怎么回事,你同我说一说。” 她是从小长在紫微宫的公主,见多了宫中大大小小的“意外”,一听萧家的事,便知不简单——即便起因简单,这样正在风口浪尖上的敏感人物,后头也定然不会简单。 杜修仁默了默,知道恐怕没法瞒过母亲,便道:“的确是萧令延太荒唐,伤了鹊枝,却不是因为酒。” 他隐去诸多细节,略说了萧令延欲冒犯伽罗,恰好被李玄寂与他二人阻止的事。 大长公主听得直皱眉,连连说:“萧家这个儿郎,实在有些不像话,在外面胡作非为便罢了,到皇宫中,天子面前,竟也敢做这样的事,萧家这一门——哎,若不是靠着先太后,只怕也走不到这个位置。” 杜修仁听出母亲话中的指向,不禁留了心眼,问:“母亲何出此言?萧家从前如何?” 大长公主叹了口气,犹豫一瞬,道:“你自小也在邺都长大,见识不少,如今又已在朝为官,这些事,我也用不着再瞒着你。” 她一贯不喜萧嵩,睿宗在时,早些年,也的确看不上萧家,后来渐至年迈,性情生了变化,疏远政务,沉湎修道与女色,被道士们的谗言哄骗着,连当时才被立为新太子的中宗也遭到猜忌。 是萧嵩的父亲萧广善,在这样的局势下,选择投圣上所好,特意从自己管辖的地方千挑万选出两名美艳娇柔的女子,又花重金延师,一面教以诗书,养出一身官宦人家正经娘子的气度,一面又熏以坊间流传的淫词艳曲,让她们懂得讨好男人的手段。 两年后,这两名女子被送到龙榻上,纵得睿宗日日召幸,沉迷在她们的温柔乡中。 朝中许多大臣对此颇为不满,言官们接连上本参奏,偏睿宗惰怠,只当没看见,连带着对新太子的猜忌也有所缓和。 杜修仁听着这些二十多年前的往事,眉心紧得不能再紧。 今人提起睿宗一朝的事,多有忌讳。他虽隐隐从书卷记载中,察觉出睿宗时的荒唐,可毕竟是天家的事,又是他的嫡亲外祖,旁人自然不会到他面前多言。 如今,听母亲提起,竟有种惊骇的感觉。 “论理,那是我的父皇,当初父皇最疼爱的便是我,我身为女儿,不该私下议论,可那段日子,实在不安生……” 大长公主面色有些复杂。 若不是那些年朝中波云诡谲,她亲眼看着自己的父皇,连亲生儿子都那样猜忌,对太子喜怒无常,对幼子玄寂更是无比厌恶,她又怎会养成这样明哲保身的习惯? “母亲宽心,如今都过来了。”杜修仁低声劝慰一句,又道,“只是,这样看来,萧家人……的确不大正派。” 他想起了伽罗的母亲辛氏,被这样一家子收养,她的心中是否害怕极了?就像伽罗那样…… 当初,她看着那两个被萧广善搜罗来的女子,该是什么样的心情? 不对,母亲先前说过,萧家将辛氏当贵女一般教养,本就是有目的的。 想到这些,他心中一阵不适。 大长公主缓了缓,又道:“十一郎倒是仍愿意护着伽罗,他若真翻脸无情,当场便该让大家都过去瞧,让萧家人颜面尽失。” 杜修仁垂下眼,没有说话。 大长公主目光一动,侧目打量着他,慢慢道:“还有你,三郎,倒也难得见你这样体贴。” 杜修仁抿唇,没理会母亲话中的探究意味,只木然道:“我也不是那等蛮不讲理之人,孰是孰非,总能分得清楚。” 大长公主看着他,默然不语。 母子两个相对而坐,各自有了心思。 片刻后,大长公主才重新开口:“你为人一向清正,我素来十分放心,今日的事,萧家那个的确混账,伽罗也着实无辜,你做得也没错,只是有一点,稍晚些,你须得将事情向陛下禀明。” 她始终谨记,在李璟与李玄寂二人之间,不偏不倚。 “你知道要怎么说?” 杜修仁点头:“先前伽罗已嘱咐过我。” 听到伽罗已先提醒过,大长公主的脸色又变缓许多。 “好孩子,不枉我平日待她好。” - 遣散众臣后,李璟回徽猷殿换了身衣裳,便径直去了西隔城。 清辉殿中,伽罗也才刚清理过身上留下的不适,换了干净的衣裳,外袍也未披,一听李璟过来,便起身迎了过去。 “陛下忙了一整日,怎么这时候还过来?” 话虽这样说,实则早猜到他要来,正等着呢。 李璟在榻上坐下,命下人们出去后,便拉着她的手,让她紧挨在自己的身边。 “鹊枝如何了?” 伽罗叹了口气,道:“萧侍郎那一下踢得着实不轻,好在御医说没伤到脏腑,只是吃了些苦头,方才已开过补身的药,我让她下去好生歇息了,恐怕不能来向陛下请安。” “让她歇着便是,本也不必来请安。朕只是担心阿姊,你那么看重鹊枝,定然十分心痛。” 他说着,搂住伽罗的腰,抬起她的脸颊,问:“今日的事,当真这样简单?阿姊,你可要对朕说实话。” 伽罗原本望着他的目光闪了闪,连呼吸都有片刻迟滞。 “陛下为何这样问?方才在芳华园,不是都已说清楚了……” 她说着,仿佛不敢看他,从他的指尖扭开脸。 李璟却不肯让她这样逃避,也跟着追去,重新捧住她的脸颊,说:“朕想听阿姊说实话。” 伽罗仍是摇头,一副打定主意不愿多说一个字的模样。 李璟不禁皱眉,直觉她这样躲闪的模样不对劲。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鱼怀光的提醒声:“陛下,杜侍郎来了,说有要事要向陛下禀报。” 伽罗的眼中顿时闪过一丝不自然。 白眼狼 第61节 第58章 欺骗 李璟莫名地看着伽罗, 没再多问,只在她的手上捏了捏,说了声“朕一会儿再来”, 便放开她, 起身离去。 他心中有数, 今日的事, 杜修仁也牵涉其中, 此刻有事要说,想来与之有关。 从清辉殿再回徽猷殿还要一阵,李璟干脆让鱼怀光派人将杜修仁引至西隔城来。 两人在九洲池边的水榭中相见。 “表兄,请坐吧,不必多礼, 这时候还赶着过来,想必有要事要与朕说。” 杜修仁看一眼李璟身侧的石凳, 想了想, 没有依言坐下, 而是直接在他的面前跪下, 沉声道:“陛下圣明,臣的确有要事禀报,只是事关陛下亲眷,若臣言辞间有冒犯, 还请陛下宽容。” 李璟面色不变,也不再强要他起来, 直接道:“表兄要说的,可是今日萧家的事?” “正是。” 杜修仁遂将午后萧令延欲对伽罗行不轨的事又说了一遍。 不过,与在大长公主面前说的,又有不同, 除却隐去诸多细节外,对李玄寂的存在也只字未提。 这是伽罗与他一道赶往下池边时,有意交代的。 他一听就知道,她这样做,既是给萧令延使绊子,在皇帝面前上眼药,又瞒住她与晋王之间的亲密,甚至,还给晋王添了把助力,让其能顺理成章把萧令仪接管神策军的希望彻底打破…… 他一时不知,该说她记仇记恨,还是说她算计太多,连自己受这样的委屈都要算进去。 “你想帮晋王?就不怕被萧令延拆穿?” 伽罗走在路上,抚了抚自己还有些发热的脸颊,闻言笑了声:“王叔帮了我,我自然要投桃报李。萧令延可不敢到陛下面前与你我对质,我看,他连对他父亲,恐怕都不敢透露自己得罪王叔的事。” 杜修仁沉默不语。 伽罗收了笑,扭头看他:“阿兄不愿帮我?是觉得我不该插手这些,还是不想为了我,在陛下面前说假话?” 他一向为人正直,又承了母亲明哲保身的态度,这样的事既要告知陛下,便要说实话。 她收回视线,轻声道:“不想帮我也无妨,我自己总有办法。” 她语气平淡,没流露半点责怪的意思,可听在杜修仁的耳中,却透着一股难以忽视的失落。 理智告诉他,不该就这样被她摆布。 她今日能这般走钢索似的走在陛下与晋王之间,话半真半假掺着说,今日糊弄这个,明日糊弄那个,对他这个非亲非故的阿兄,又哪来几分真心? 就是真怜惜她的遭遇,也已帮过她不知多少,不该再这样的。 可不知为何,他就是做不到。 就像陷在泥潭中的人,明明想要抽开身,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越陷越深。 他当时只是沉默,一个字也没答应,临到头来,还不是乖乖地来了? “萧侍郎行事太过荒唐,臣实在看不下去,这一路上思来想去,不得不来向陛下禀报。” 他越说,越觉得心凉。 原以为自己第一次在圣上面前这般半真半假掺着说,心中会有极大的愧疚与不安,可真到了这时,话却那样自然地说了出来,甚至,心中除却愧疚,更多的竟还是对萧令延的痛恨。 “公主原本不愿让臣禀报陛下,可臣心中不安,也不赞成公主这样做,普天之下的事,本就不该对君主有所隐瞒。” 李璟听着他的话,脸色已沉到了极点,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发白,仿佛要将其直接捏碎一般。 也确实被捏碎了。 只听咔的一声,瓷杯间先是裂开一道纹,接着便是整个碎开。 深色的茶水一下泼开,李璟没来得及收住手上的力道,食指一下压上碎瓷锋利的边沿,顿时有鲜血涌出。 “陛下!” 守在阶下的鱼怀光听到动静,吓了一跳,连忙从阶下过来,一面喊“叫御医”,一面拿着帕子来替他擦拭。 “小伤而已,一会儿就好了,不必这样兴师动众。”李璟这才回过神来,尽力控制住自己的脸色,接过帕子,不耐地挥开鱼怀光。 他的脑中全是杜修仁方才的话,难以消解的怒火不断从心中冒出,烧得他额头两边突突直跳。 身为天子,他不是没有怀疑杜修仁的话有假,毕竟,萧家一门位高权重,在这个节骨眼上,的确有许多人明里暗里想给萧令延使绊子。 可眼前的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兄杜修仁。 杜家家教甚严,杜修仁更是从小就为人正直,从不做那等无故中伤他人的事,平日行事,也从来对事不对人。 就像这次,他虽一直与伽罗有些不对付,但见她遭欺负,也会不计前嫌,出手相帮。 况且,伽罗方才闪躲的样子,便是有事瞒着,不敢告诉他。 李璟没有道理不信杜修仁的话。 “此事朕已知晓,多谢表兄如实相告,如今形势变得不同,朕身在这个位置上,深觉有许多事都难如从前那般看得清楚,多亏还有姑母与表兄在朕的身边,朕方觉有几分安慰。” 登基数年,这还是他第一次生出这样的感叹。 萧令延本也该是他亲近的人,却背着他做这样的事! 杜修仁看着李璟难掩愤怒的样子,默默按下心中的那点愧意。 “这些都是为人臣子的份内之事。” 若是一次欺骗能让陛下看清萧家人的面目,那他今日所为,应也不算全错吧…… - 趁李璟不在,伽罗又到鹊枝的榻边看了眼。 有殿中的宫女给煎了药来,正搁在案边,要扶鹊枝起来喝。 伽罗见状,亲自过去扶着,让鹊枝靠在自己肩上,接过宫女手中的药碗,一勺一勺喂过去。 鹊枝也没有推辞,两人朝夕相伴八年有余,早已默契十足,这时候,不用拘虚礼。 一碗药饮下,伽罗让宫女退下,又往鹊枝嘴里塞一颗樱桃煎,才悄声在她的耳边道:“你放心,这个仇,我定要报回来,最好是加倍奉还。” 鹊枝呆了呆,想劝她不要这般,可转念一想,那头与萧家已彻底撕破脸,现下退缩,恐怕才是没路,便按下了到嘴边的话,郑重点头,说:“贵主要小心。” 又过了半刻,外头再次传来内侍的通报声,是李璟回来了。 伽罗扶着鹊枝躺下,对她使了个眼色,便快步回到正殿,迎了过去。 只是,还没多走几步,便又停了下来,李璟的脸色,看起来比方才离开时难看许多,那紧抿着唇,面无表情的样子,显然正在气头上。 伽罗迟疑着站在廊柱边,不敢上前。 李璟也不看她,冷声令鱼怀光等人都退到远处。 殿前一下空阔起来,李璟沉着脸,留下一句“进来”,便先跨入屋中,站住不动。 此处也没旁人,必是叫的伽罗。 她遂跟着慢慢进去,才将门关上,李璟便冷冷道:“阿姊难道还不愿意对朕说实话吗?” 伽罗呆了呆,小心道:“可是方才杜家阿兄对陛下说了什么?” 李璟见她仍旧没说出来,怒意又涨了一分,连带着整颗心都痛极了。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一把握住伽罗的手,将她带到怀中,质问:“为何不告诉朕!那样的事——怎么不告诉我!” “像上回那样,遇到那个宫女的为难事,阿姊总是不愿意告诉我,还有小时候,你被我身边的宫女欺负,也从来不告诉我,若不是我自己发现,你是不是打算永远都不对我说实话?” 小时候,他身边有两个宫女自视清高,仗着是皇后亲自指派到太子身边的,对伽罗这个假公主明里暗里有些瞧不上。 他起初不知,有一回偶然目睹,登时大发雷霆,重重责罚后,索性将她们都赶了出去,从此也再没要过哪个宫女近身服侍过。 这些事,伽罗当然记得,可偏偏,这也都是她想让他瞧见的事。 “我有时觉得惶恐,阿姊仿佛十分不信任我,也许,阿姊心中从来就没有我!” 伽罗眼神闪了闪,很快浮现一层水光。 “陛下为何要说这样的话?我若不信任陛下,又怎会走到这一步?可那不是别人,是萧侍郎啊……” 她目光黯然地看着他,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 “我虽从不过问朝中的事,却也知道,陛下如今处境这样艰难,又何必再拿这样的事让陛下为难,下回只小心些,不再落单便是了……” 李璟盛满怒意的脸色渐渐软下来。 她飞快地抹了下眼角的泪珠,主动抱住他的腰身,仰头在他嘴角亲了亲,说:“陛下别为伽罗生气……” 李璟听得心中莫名一痛,一把搂紧她,与她吻在一处。 他怎么能不为她生气? 愤怒宛若一阵风,将原本就燃出火星的欲念一下吹得宛若熊熊烈焰,劈啪作响。 他想,若父皇还在,抑或没有晋王的威胁,此刻,兴许就没有那么多顾虑,他不必娶萧令仪,更不必望着近在咫尺的心上之人,却连个名正言顺都难以实现。 愤怒之下,他的动作也变得比先前更强势几分。 伽罗原本在芳华园中便只是暂解了急,根本没能得到彻底满足,眼下与李璟滚到榻上,干脆一点也不忍耐,较劲似的与他纠缠。 先是不满被他压在底下不得动弹,好容易扭得他松了力道,又一翻身,反客为主似的,转身将他压在底下。 长长的发丝垂落下来,深而浓的眼色,与满身雪白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 李璟抬眼望着她,双手忍不住握住她的腰,一点点向上抚过。 伽罗被他拉着朝前伏倒,趴在他的胸膛间。 她瞧见了他指尖的伤口,捧在手心,轻轻抚着边缘。 他凑到她的耳边,沉声道:“朕会给阿姊交代。” 第59章 愧疚 伽罗的神志有些涣散, 呼吸也还有些急促。 听着李璟的话,在耳中反复想了想,才明白过来。 她捧起他受伤的手指, 在他的目光里, 含入口中。 白眼狼 第62节 如丝的眼神顿时织成网, 将他笼罩其中, 引得他眼眸微眯, 眉心微蹙。 “阿姊……”少年的嗓音含在喉间,格外压抑。 伽罗撑着身子过去,先伸舌尖飞快地舔了下,在他漆黑的目光注视下,轻声道:“陛下, 伽罗不用什么交代,真的不用, 只要陛下好, 伽罗就心满意足了。” 李璟的呼吸有些不稳, 却仍有理智在, 正欲开口再说什么,美丽的少女却再次张了口。 他的脸庞顿时皱起,喉结滚动着,原本起伏的胸膛有一瞬间僵硬, 很快,就起伏得更加剧烈。 “你、阿姊……” 他的指尖深入她的发丝间, 收拢着要将她推开,她便顺势说:“陛下,答应我吧!” 李璟实在说不出话来,只因她热情过了度。 伽罗一点也不给他再说什么的机会, 只使尽浑身解数,逼得他最后点了头。 她这才放下心来。 她不需要李璟的交代,就是这样,不用管她,心里又含着愧疚,才永远不会怀疑她,才会在别人想出手的时候,顺水推舟。 - 萧家院里,萧嵩也正大发雷霆。 他在芳华园便觉出不对,只是那么多人在,尤其是当着晋王的面,绝不能让陛下蒙羞,这才没有追问。 就连回府后,也强忍着不满与怀疑,先容萧令延收拾身上的狼狈,换了衣裳,才来兴师问罪。 “混账!真是昏了头!” 听了儿子的话,萧嵩气得立时摔了手边的茶盏,霍地站起来,在屋中急躁地来回踱步。 “你平日在外面不着调,我与你母亲从不说什么,只要不惹出事端来,随你如何,我萧嵩如今也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与天子都沾亲带故、称兄道弟,你难道还能缺女人不成?偏偏要去招惹那个突厥女人!那是你能碰得的人吗!” 萧令延弯腰看着地面被父亲踩过的碎瓷,没有吭声,生怕自己一不小心说错什么,漏了马脚,让父亲发现端倪。 只坦白了伽罗的事,便这样大发雷霆,若知晓晋王也掺合在里头,被他彻底得罪过一番,还不知要气成什么样。 倒是萧令仪,听着父亲的话,心中颇有些不服。 “阿兄的确犯了错,可父亲为何要这样说?伽罗有什么碰不得的,父亲分明早就说过,她和她母亲不过是咱们家的棋子,不用为她们感到怜惜,况且,你们不是都已经要将她铲除了……” 她这番话,原本还说得理直气壮,待看到父亲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声音才慢慢低下来。 可她说的是实话。 幼时,她也听人说起过辛氏的事,后来,也对伽罗的身世有过好奇。 她不是没心肝的人,听了那样的事,哪怕觉得太过遥远,一点想不出她们母女俩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日子,也多少会有几分恻隐之心。 而那时,为了安慰她,父亲和母亲就是这样对她说的。 萧嵩冷笑一声,道:“我是要将她铲除,她在一日,就会像她母亲当初一样,成为我们萧家的威胁、隐患——如今,倒正应了我的担心,我还没解决她的事,她果然已先把你们两个都害了!” 萧令仪抿唇,面上似还有不服。 余夫人见状连忙道:“好了,令仪,你忘了先前才答应过我,要收收性子,好好听你父亲的话。” 接着,又不禁数落萧令延:“还有你,自己这样荒唐,怎能将妹妹也卷进来?她都快要当皇后了,怎么禁得起拖累?” 萧嵩听着妻子的话,又冷笑起来,接道:“他哪里顾得上妹妹?他自己本快到手的神策军,还不知能不能保住!” 一听这话,萧令仪心猛地沉了沉,也许是因为酒意稍退的缘故,头脑已清明许多,终于真正后悔起来。 “父亲,是我错了,此事果真有这样严重吗?” 萧嵩深吸一口气,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总算将怒火稍按下去些,沉声道:“这便要看陛下的态度了。” 宫中失仪,事情可大可小,晋王想来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而最终如何处置,便要看天子站在哪一边了。 第二日,朝会照常。 果然如萧嵩所料,已有言官将昨日的事大做文章,将矛头直指萧令延。 萧令延这个黄门侍郎虽是天子近臣,但到底是加赐的散官,平日不会参加常朝,言官们这样参奏他,他自然也不能立即前来分辩,一切全看萧嵩。 萧嵩没有半句争辩,悉数受下,一副十分羞愧的样子,等朝会散去,又单独留下,向李璟叩头谢罪。 他有心试探,没有说明缘由,只含糊一句“替儿子赎罪”,想看看李璟到底是否已知晓内情。 李璟坐在高处,眼神变得格外冷漠,看得萧嵩有一瞬间的恐惧。 然而,下一刻,李璟又恢复了平日的模样,仿佛刚才只是错觉而已。 “舅父请起来吧,萧表兄的为人如何,朕心中多少有数,也没有要责怪的意思。”他也没有明说自己知道多少,只教萧嵩继续暗地里猜测。 萧嵩望着他带笑的神色,心中犹疑不定,既觉该松一口气,可又隐隐有不安的感觉。 “臣惭愧,请陛下责罚。” 李璟放下手中的奏疏,起身走下台阶,将萧嵩搀起来,道:“责罚便免了,昨日都已当众说过,自不会出尔反尔。只是,要升萧表兄做神策军兵马使的事,恐怕得暂时先搁下了。” 萧嵩的面色一下凝重起来,心也跟着沉到了谷底。 好在,只是暂时搁置。 他迅速收敛心神,垂首道:“令延闹出这样无礼之事,的确暂当不起陛下那样的信任,臣全凭陛下做主,绝无怨言。” - 重阳过后,伽罗在宫中住了几日,陪着鹊枝养身子。 鹊枝一好,她便又一次出宫小住。 一来,她记挂着执失思摩,知道他不日就要带着自己的府兵们回到邺都。 若不出意外,神策军兵马使的位置,将很快落到他的肩上,她得提前将近来发生的事都告诉他,也许,后面要彻底击垮萧令延,还得要借他的力。 二来,她更担心接替宜城公主和亲的事。 住在宫中实在不方便她打听朝中的消息,还是宫外行事更自由。 有了前两次,李璟自然也不会拦着第三次。 他近来愧疚愈深,便也愈发想见到她稍任性些的样子,不像过去那样拘谨,时不时出宫,才正好合他的意。 只是,多少有些不舍。 “等十一月里,咱们住到西苑去,阿姊更能每日好好散心。”临走前,他特意道。 西苑占地广,除了一望无际的草场、山坡,还有蜿蜒的水渠,更有数个宫殿群,其中有两处,还挖到了地热与温泉,本朝数位天子都十分喜爱,每至冬日,都会来此休养。 李璟年纪尚小,并不需要这样的休养,但今年是他失了太后扶持的第一年,为显天子之恩,特意降旨,要携文武百官在西苑过冬。 百官中年长者居多,自然喜欢这样的安排。 再加上岁末,有吐谷浑使臣前来,听闻吐谷浑王为显重视,所派使臣不是别人,正是宜城公主的长子李简,为款待使臣,去一趟西苑,也在情理之中。 伽罗笑着应下,又再三答应,定会隔一日便写表入宫请安,方得抽身。 出了紫微宫,到了自己的宅中,院子变小了不知多少,可天地却无比广阔。 紫微宫不是她的家,哪怕在清辉殿住了数年,她也始终放不下心中的戒备——那里有别人的眼线,一直到将雁回从清辉殿调走,她才稍觉得踏实一分。 而外面这处宅子,却是真实属于她的地方。 她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景致,长长出一口气,又慢慢嗅着空气中淡淡的芙蓉花香,舒坦极了。 从大长公主府上拨来的那些人,果然十分会收拾宅子,先前往她的院里移栽了两株芙蓉,如今重阳,正是花期未尽之时,那淡粉的花朵迎风招展,将她的院子衬得十分别致。 “贵主,帖子送去已有了回音,那边说,萧娘子会准时过来。”鹊枝快步穿过长廊,进屋说道。 “知道了,你别忙,快坐下吧!”伽罗指了指身边的位置,拉她过来,“这些事交给别人做就好。” 她方才写了一封帖子,命人送至萧家,请萧令仪明日傍晚过来一趟,理由十分简单:一同赏花、品茶。 她始终记得,那日芳华园中,是萧令仪配合着萧令延,将她引至那间屋中。 她也记得萧令延那日说过的话。 他说,萧令仪出于嫉妒,才会对她出手。 她隐隐猜到了点什么。 他还说,可惜她没托身个好人家,她和母亲生来注定就是这样的命。 萧令延好像知道些什么,那萧令仪呢?也许,她能从萧令仪口中再套出些什么来。 他那么沉不住气,不等神策军彻底到手,稳住自己的地位,摸清宫中的路线,再慢慢对她下手,想来,是他觉得再不动手,也许就来不及了。 “贵主不用心疼奴婢,御医说了,奴婢正该走走呢。”鹊枝说着,又有些担忧,“明日请萧娘子来,会不会有什么麻烦?是否要往内院安排些护卫?” 出了那样的事,明日萧令仪过来,兴许会起争执。 伽罗想了想,摇头:“不必,我既想得到安排护卫,她自然也想得到。还是一会儿让人到大长公主府上知会一声吧。” ----------------------- 作者有话说:补了一小段,明天歇一天,不更! 第60章 争吵 第二日, 伽罗让鹊枝往庾令楼去一趟,给吴娘子带了些薄礼,再托其转交一封书信。 午后, 她又特意往膳房去了一趟, 瞧了瞧下人们正备的茶点、饭食。 萧令仪偏好东南一带甜鲜的口味, 那是她幼年时, 随萧嵩在那一带为官久居时留下的习惯, 当初,百福殿上下全都知晓。 萧太后疼爱这个侄女,将她接入宫中时,唯恐她住不惯,先是向余夫人打听过她的喜好, 又特意请了东南来的名厨,到宫中专门为她准备饭食。 李璟是邺都长大的, 他吃不惯那一口, 宫中膳房都会特意为他多备一份同往日一样的吃食。 伽罗便不一样了, 因不敢任性, 即便不大喜欢,也不敢表露分毫。李璟也提过,预备他的饭菜时,一道将她的也另做了来, 她心中感激,却在萧太后的目光中, 识趣地拒绝了。 对那时的她来说,能得一口饭吃,不像先前那样被关在羊圈里,风吹日晒、忍饥挨饿, 已是万幸,又哪敢奢求太多。 被连带着吃了好一阵,伽罗自然而然地记住了萧令仪的喜好。 今日,也特意让膳房备了东南一带的两样点心。 临近酉时,天色渐暗。 白眼狼 第63节 伽罗披了件披风,看着养的那只灰兔在芙蓉花树下跑过两圈,很快,便等来了萧令仪。 与意料中的一样,这位准皇后出行的排场,比大长公主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宽敞豪华的马车,不但车身是用上好的红木,雕花繁复,漆面光滑,就连前面拉车的三匹宝马,身上也披着丝绸锦帛、戴着金银宝石,随行的仆从,更是有近二十人,除了能近身服侍的四名侍女,其余都是身强力壮的护卫。 这么多人,从大门外到内院,隔着数道高墙,伽罗都听得见那队伍行近的动静。 “原来这便是你新置办的宅子。” 伽罗迎出去时,正见萧令仪在下人们的指引下,一面往里走,一面抬眼四下打量。 “倒是个清净的地方,只是看起来未免太朴素,少了些公主的气派。” 有宅中的侍女要上前替萧令仪提一提身后的披风与裙摆,以免跨过门槛时,不慎踩到,却被萧家跟来的侍女婉拒。 原本跟在萧令仪身后的蓓儿上前几步,先弯腰提了裙摆,再冲宅中的侍女笑了笑。 萧令仪看了一眼跟在后面不远处的侍卫,说:“我不惯让别人伺候,伽罗,你别见怪。” 她仍是那般明媚活泼的样子,时不时流露出几分高高在上,态度似乎与往日无异,但伽罗却捕捉到了她的一丝紧张。 那种看着身后随行的侍卫,才能感到放心的小心思,显然是记着前几日的事,担心被找麻烦。 伽罗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副模样。 “无妨,我这儿的确小了些,恐怕委屈了令仪妹妹。” 她笑着带萧令仪走过一道道门,进入内院,先命人将仍躲在花树后的灰兔带下去。 大约是一路上没见安排了什么人,萧令仪已渐放下心来,闻言笑道:“倒没什么委屈,你这宅子我瞧着新鲜,花开得也算不错。” 她难得也愿意应承两句,大约是笃定了伽罗不敢兴师问罪,这才发了善心,给几分面子。 “想不到我这儿还能入令仪妹妹的眼。也不枉我特意费这些心思,请令仪妹妹你过来一趟。” 护卫们被安排在外院,只几个侍女被放了进来。 蓓儿替萧令仪将披风脱下,又接过铜盘服侍她净手,鹊枝则带着宅中的侍女捧着才刚备好的热茶、点心上来。 先上的便是特意为萧令仪做的东南一带正盛行的茯苓糕。 这样明显的带着讨好之意的举动,即便是受惯了奉承的萧令仪,也觉得十分受用。 “近来正想着这一口,想不到伽罗你倒这样有心,多谢了。”她说着,先捻起一块,放入口中尝了尝。 伽罗静静看着她的反应,慢慢露出一丝不大一样的微笑。 “我自然记得,当初,令仪妹妹你入宫时,我可是陪着吃了许多日这些甜腻的东西。” 听到这话,萧令仪动作一顿,原本还带着点客套之意的表情也淡了下来。 她抬起头,朝着与自己相对坐在另一张食案后的伽罗看去。 鹊枝正往那张食案上摆着后呈上的点心——毕罗、透花糍,都是邺都盛行的样式,还夹着几样北方异族们爱吃的肉脯,就是没有茯苓糕。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 “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那些东西,可是,为了不让太后为难,我只有逼着自己假装喜欢。” 萧令仪放下手中的茶盏,瓷器搁到案上,发出咚的一声,方才还能维持的和气也消失殆尽:“你想说什么,直说就是,用不着拐弯抹角,我可从没逼你做过什么。” 伽罗笑笑,也没显出愤恨的表情,只是平静地表示赞同:“你的确没逼我,这些年,我做的一切,都只是我自己的选择。只是,令仪妹妹,我不太明白,我的身份这样卑微,平日行事又已这样小心,完全不敢如你那般随心所欲,到底还有什么值得嫉妒的,竟让你不惜将那种下三滥的手段用在我的身上。” 听到“下三滥”三个字,萧令仪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你胡说什么?你不过一胡女,未免太高看自己,我何曾嫉妒你,又何曾要对付你!” “萧令仪,我为人谨慎不错,却也不是什么蠢笨得连好歹也分不清的痴人,重阳那日,你有意替萧令延设局害我,我还不至于察觉不到,况且,你的兄长萧令延,也早就替你承认了。” 萧令仪冷笑一声,反问:“是我又如何?难道你要到陛下面前去告发我?前几日,可是你自己胆子太小,没敢在陛下面前把事情说出来,这会儿再翻旧账,谁会信你?旁人只会以为你是在嫉妒我,我家是皇亲贵戚,我是未来的皇后,而你,那样费尽心机讨好陛下,还不是什么都得不到,连在宫外立一座府邸都不敢!” 伽罗像是没感受到她那充满恶意的鄙夷一般,只是专心地望着她的反应,在脑中仔细思索。 “萧令延说,你出于嫉妒才对我下手,依我看,皇后的位置早就定了你,我从没与你争抢,也不可能争得过你,你显然也很清楚这一点,可见,并非此事而生出妒意,既如此,那便只有一样——晋王。” 最后两个字说出时,伽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萧令仪,在见到她面上骤然闪过的慌乱与心虚时,终于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果然如此。” 萧令仪猛地站起来,将榻前的案几带得翻倒在地,杯盘碎裂,茶汤四溢,院中登时一片狼藉。 “你闭嘴!这是我的事,你母亲不过是个罪人遗孤,若不是被我祖父收养,她早不知到哪儿当了下贱的奴婢,你也一样,别以为自己得了公主的封号,就真成了金枝玉叶,早晚与你母亲一样,要被送出邺都,与胡虏和亲!” 她这一番口不择言的话,伽罗听来竟一点也不觉惊讶,果然萧家早起了要将她送去和亲的念头。 旁边的蓓儿等人听到萧令仪的话,纷纷吓了一跳,赶紧要上前劝,却被她一把挥开。 伽罗幽幽道:“我母亲的确承了萧家的养育之恩,可那也是中宗皇帝先开了恩,饶过我母亲一命,你们萧家想必也是为了落个慈悲的好名声,我母亲出塞和亲时,便已还清了当初的恩情,何必再拿这些来说事?” “‘还清’?”萧令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母亲分明就是个白眼狼,不但从不知感激,还差点害得我姑母——” 话说到这儿,戛然而止。 伽罗感到自己的心跳快极了,想知道的事几乎就要被萧令仪说出来,却还是差了那么点儿。 “害得太后如何?”她不禁问。 萧令仪却已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失言,只深吸一口气,冷冷道:“总之,她落到那样的下场,都是咎由自取!阿史那伽罗,我告诉你,若是想让我对你道歉,一辈子都不可能!” 伽罗心中一阵失望,恐怕只能问出这么多了。 就在她还想说什么时,未拴上的院门忽然被人推开。 还穿着一身绯色官袍的杜修仁沉着脸出现在院中,凌厉的眼神先在伽罗身上扫过一圈,再看到地上的一片狼藉,不由警告似的望向萧令仪。 “这难道就是萧家娘子该有的气度?” 那话中毫不掩饰的嘲讽,让萧令仪气极了,偏偏说话的是杜修仁,连她都知晓不能轻易得罪。 “这是我与伽罗之间的事,杜侍郎难道连女儿家的私事都要管?” 杜修仁冷嗤一声,大步跨入院中,踩过地上狼藉的碎片,直接站到伽罗前面,为她挡住萧令仪的视线。 “我自然管不了娘子们的私事,只是,我受陛下之命,前来向静和公主传话,萧娘子若不想耽误圣命,还是尽快离开的好。” 这样直白的逐客令,半点没给萧令仪留情面。 蓓儿满目忧色,赶紧拉拉萧令仪的衣袖,低声道:“娘子,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萧令仪在原地僵立片刻,目光在伽罗与杜修仁身上来回打量一圈,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身带着侍女离开。 人一走,院里顿时空下来。 深秋时节,天也暗得早了,才半盏茶的工夫,夕阳已要落尽。 暮色中,伽罗也不给杜修仁先说话的机会,上前一步,从身后保住他的腰身,将脸颊贴在他的背后,轻声道:“阿兄,幸好你来得及时,否则,我怕是要被她吓坏了。” 第61章 依靠 少女柔软的身躯一贴上来, 杜修仁便一下僵住了。 他垂眼看着交握在腰间的那双手,轻笑一声,沉沉道:“公主若真怕她, 何必又要请她来?不就是有意让我看到这一幕。” 他还同先前一样, 开口便戳破她的心思, 分明是她自己让萧令仪来, 又是她自己让知会他, 不就是要他在这时候赶来,为她撑腰? 方才进门时,他都看见了,萧令仪带了那么多身强力壮的护卫过来,就守在这院外不远处, 而她倒好,堂堂公主, 却将得力的护卫们都留在宫中不用, 若萧令仪果真要闹起来, 这小小宅子里那点下人, 哪里敌得过萧家那些护卫? 不过,他嘴上这样说,仍要维持着从前对她的态度,实则就这么站着, 一动不动,连将她推开都做不到。 先表露心迹的人, 也是先被拿捏住的人。 伽罗显然很早就知晓这个道理,如今,听到他这些不留情面的话,一点也不恼。 刚才, 他可还为了她,在萧令仪面前扯谎呢! “是啊,我就是想让阿兄来瞧瞧,出了宫,阿兄便是我的依靠。” 杜修仁又笑了一声,这一次,语气里多了止不住的不平:“依靠之一罢了,公主暗中结交诸方的本事,臣实在自愧不如。” 上次在芳华园,情况微妙,他必定早有不满,只是事发突然,又有李玄寂在场,他不好发作,一直憋到今日,此刻没旁人在,那股酸意便自然而然地涌上来。 这话,伽罗没法反驳,只好暂松了手,绕至他的身前,仰面直视他的双眼,柔声说:“阿兄,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若有不快,通通冲我来便好,我绝没有怨言。” 冲她去,怎么冲她去? 杜修仁望着少女盈盈的眼神,琢磨着她的话,怎么都不是滋味,他真觉不快,难道还能将她痛打一顿不成? 真打了,她还不知要委屈成什么样,说不定,还要暗地里找机会,拼命给他使绊子,将受的委屈重新讨回来。 “阿兄?”也许是察觉到他目光间的复杂,伽罗又走近一步,指尖拉住他衣袖的边缘,轻轻扯一下。 那一扯,就像是将一根无形的丝线,套住他的心口,牵出一缕缕的疼痛。 “你,究竟要我怎样?”他忍不住嗓音干涩地问了出来。 手腕一动,被扯住的衣袖边缘轻轻抽走,紧接着,那柔嫩的手指便又追了过来,正追到他的掌心间,滑腻腻地揉过,正被他一把抓住。 “要我这样吗?” 捏着她的指尖,将她扯进自己怀中,掐住她的后脖颈,俯身吻过去。 他还是第一次这么主动。 伽罗觉得有趣极了,不禁热情地环住他的脖颈,整个身子服帖过去,不让两人之间留下一点空隙。 “我喜欢阿兄你这样。”她衔住他的嘴唇,含糊地说。 她就喜欢这样。 杜修仁听得满脑热意,夹杂着难言的疼痛,顺着发麻的头皮迅速蔓延开来,直将他激得身体悄然起了某种变化。 他心下难堪,也不知怎么,忽然弯腰,将她打横抱起来,往屋中行去。 鞋底踩过几片碎瓷,再度发出咯吱的响。 她该安分些的,可这短短的数十步路,她却一点也不愿忍耐,一条胳膊搭在他的肩上,另一只手则顺着他的领口摩挲着下滑,开始拉扯他腰间的蹀躞带。 磨蹭间,将他本就已燃起的**催得愈发旺盛。 靠近内室卧榻的前一刻,蹀躞带被扯开,连着沉重的玉牌、官府,一道从他的腰侧滑落到地上。 咚的一声,伽罗也恰被他压倒在榻上。 白眼狼 第64节 那一身绯色的官袍,在他俯身过来时,也正朝两边散开,像一顶帐篷似的,在她的头顶两侧撑开,挡住她大半视线。 “这样,你真的喜欢?”他低着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额角早已覆上了细汗,呼吸也又热又急,他一只手被她带着落到她的身前,已经凭着本能,摸索到她衣襟底下的系带,动作凌乱地拉扯开。 过分美艳的春色,看得他双眼发热,忍不住多用几分力道,重重揉起来,揉得她双腿在榻上蹬动起来。 回答他的,是无声地伸向他腰际的小手。 他的身体骤然紧绷,呼吸也有片刻停滞,幸而牙关咬得死死的,才没直接闷哼出声。 “做什么!”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不敢由着她胡来,更不敢直接扯她的手。 “帮你呀!”伽罗抬起水淋淋的眼,冲他笑了笑,“阿兄难道不喜欢?” 有这样明显的证据在,杜修仁还要如何否认? 他紧皱着眉,攥紧她手腕的手情不自禁松了一分。 不知怎么,看着自己的手指,莫名想起先前在她腕上见到过的红痕。 正是这个位置,如今,他也同她做了这样的事,是否也要留下同样的痕迹? 她的手指不见生疏,那样灵巧的本事,究竟从哪里学来,不言而喻。 他的脑海中紧接着又闪现出数日前的情形,在那间临水的殿阁中,在那道朦胧的纱帘后,李玄寂的手也曾给过她抚慰。 他忍不住彻底松了手,鬼使神差地,就学着上次李玄寂的样子,伸手抚弄过去。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娇软起来,就像他上次听到的那样。 好容易捱过去,留下一片狼藉。 杜修仁瞪着眼前的一切,只觉仿如做梦一般,好半晌回不过神来,直到再次对上她烟气袅袅的眼神,才如梦初醒,慌乱地拾起自己里衣的一角,替她擦了擦。 可还不够,干燥的衣料怎么能清理得干净,他又慌乱地转身要下榻,却被伽罗抱住。 “别忙,阿兄,咱们好好说说话吧。” 她的脸颊仍留着滚烫的余韵,柔柔贴到他的胳膊上,像烙铁似的,烫得他差点倒吸一口冷气。 “方才,我听萧令仪的话,他们萧家似乎早已想好,要将我送去和亲。”她也不管杜修仁有些僵硬的反应,自顾自闷闷道。 “陛下不会答应的。”杜修仁沉默片刻,哑声道。 “朝中如今是否已有了风声?”伽罗没接与李璟有关的话,只转了话锋,另问起来。 “嗯,已有人提及要挑选新和亲公主的事,只是这几日还在议着萧令延御前失仪的事,神策军的新兵马使还未正式定下,所以,尚未好好议过。”杜修仁仰卧着,说话间,喉结上下滚动,双眼望着头顶,几乎一眨不眨。 如今还没人敢提让静和公主去和亲,但萧家果真有这样的打算,那再过几日,便会有风声。 “哎,也不知过去到底出了什么事,让萧家人这样恨我……” 伽罗叹了声,面露忧色。 “萧令仪还说,是我母亲从前做了什么对不起太后的事,才让他们决意将她送去和亲。” 杜修仁听到这话,才有些神魂回笼,他想起了不久前,母亲同他说过的话,他实在想不到,辛氏那样的处境,分明就是任人宰割,哪里能做什么对不起太后的事? 他知道伽罗在探他的口风,或是想借他的口,向他母亲打探当初的事。 她总是如此,看似走得近了,可总是另有目的。 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话,与她的过去有关,她有权知晓。 他忍着心中带着复杂滋味的隐痛,将母亲说过的往事都告诉了她。 “那时,母亲与萧家来往得着实不多,加上外祖当时的行事,让她养成了明哲保身的习惯,从不管与己无关的事,所以,也只知道这些了。” 伽罗仔细听着,在心中揣摩一番。 如今知晓的还是太少,要直接拼出个完整的故事,恐怕还有些困难,不过,某些蛛丝马迹、只言片语,已让她心中有了模糊的猜测。 当初,萧家养着母亲的目的,想必和萧广善从民间挑来那两名女子的目的一样,是为了送到贵人们的榻上,当个供人取乐的玩物,好助萧家一臂之力。 若运气好,兴许能寻到个好心些的,从此过上安稳日子,若运气差,便是从此堕入火坑,被生生折磨一辈子,那样的日子,也不比到塞外和亲好多少。 究竟要做什么,才会让太后,乃至整个萧家都那样忌惮? 那时候的萧家,应当已将所有赌注都压在了太后的身上,而那时候的太后,才是先帝身边的一位孺人。 伽罗想起了执失思摩手中的那块玉佩。 母亲和亲前,在邺都有过一位情郎,而那时的萧太后最在乎的,该是自己的夫君,也即是先帝。 伽罗刚入邺都时,先帝便待她极好…… “多谢阿兄告诉我。”她没再想下去,抱着杜修仁的胳膊慢慢松开,拢了衣裳从榻上爬起来。 听到了想听的,便不再在他身上浪费工夫。 杜修仁心中一阵拧绞,也跟着迅速起身,将自己的衣裳胡乱整理一番。 他素来整洁,衣裳从里到外都一丝不苟,如今里头的衣裳污得有些斑驳,却一点也顾不上,只囫囵塞在外袍中,便算了事。 “阿兄要不要留下,与我一道用晚膳?今日我特意吩咐做羊肉羹,深秋吃着,身子才暖和。”伽罗开了屋门,唤外头的人进来服侍。 若非兄妹亲人,男女之间单独相对,同用晚膳,听来总有几分暧昧。 杜修仁心下多少有几分波澜。 可是,还没等他答应,鹊枝便快步入内,先看他一眼,随后,凑到伽罗的耳边快速说了两句话。 再抬头,伽罗面上已多了一丝歉然:“今日恐怕不巧,阿兄,我还有客,改日再请阿兄用膳吧。” 杜修仁眉心跳了跳,也不知哪来的冲动,想也没想,便问:“什么客人?” 伽罗抿唇,也没刻意瞒他,说:“是执失将军。” 第62章 提醒 杜修仁的脸色登时变得微妙起来。 他原本还因方才的亲密而感到难以面对, 甚至有些无地自容,责怪自己是个色欲熏心的小人,不得不在心中安慰自己, 这不算太唐突、冒犯, 毕竟还守着最后那道防线没有突破。 可一转头, 她却要赶他走, 急等着迎别的男人来。 “又是他, 原来公主有这样多后手,倒是我白操心了。”他忍不住冷言道。 伽罗眼下心情不错,早猜到他要有气,也乐意哄他一哄。 “阿兄误会了,我今日的希望, 可全在阿兄一人身上,执失将军在外奔波, 我哪里知晓他何时回邺都?” 这也是真话, 杜修仁辨得出来, 但那又如何?还不是她自己给那人传了话, 那人才敢这样直登公主宅的大门! “你总有无数理由。” 衣裳底下的不平整时刻提醒着他方才的荒唐事,他沉着脸,心中就是万般不愿,也不好再赖着不走。 “等等。”见他已转身, 伽罗不禁唤了一声。 她缓步上前,抬手替他整了整衣领, 将原本有褶皱的地方一寸寸抚平。 “阿兄素来衣冠齐整,可不能就这样走出去。” 杜修仁一时竟有些不愿与她对视,好容易等她理好了,连忙后退一步, 转身快步离开。 走到院外,还没踏出第二道门,就迎面遇见在侍女的指引下,快步行来的执失思摩。 他的身上还穿着日常行军时的甲衣,腰间亦配有一柄军中将领,以及天子禁卫才有资格佩的长刀,那模样风尘仆仆,显然是才到邺都,便直接来了这儿。 看到杜修仁,执失思摩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先停下脚步,抱拳道:“杜侍郎,多日未见,想不到会在这儿遇见。” 他本就生得比常人高大,此刻的装扮,更显得魁梧不凡,颇有将军该有的气势。 杜修仁不禁站直了身,打量他一番,略回一礼,道:“公主相邀,我自不好不来。倒是执失将军——” 他说到这儿,先停了停,皱起眉,继续道:“这般前来,是否不大妥当?” 执失思摩到底相貌惹眼,再加上这军中的装扮,一路上应当会引来不少视线,若被有心人瞧去,只怕要惹事端。 “杜侍郎提醒的是,臣多少疏忽,方才来时不曾留心,行至半道才想起来,只好绕至北面的后角门进来,往后臣定会多加小心。” 执失思摩十分赞同他的话,一丝不苟地认错,反倒让杜修仁莫名不是滋味。 “公主平日谨小慎微,素来妥贴,望将军日后行事多顾忌些。”他说完,行了一礼,不等执失思摩再说什么,便与之擦肩而过。 执失思摩看着他的背影,不禁想起先前的事。 不论是在庾令楼,还是在西苑,杜修仁对小公主从没有过好脸色,总是一副开口便要斥责的样子,连陛下有时候都要劝一句莫太严苛。 外人都说,这位年轻的侍郎为人清正,颇有其先父杜大相公的遗风,看来倒是不假。 可是,他也记得,在公主滚落山坡受伤时,这位杜侍郎也是冲在前面,与陛下、晋王几乎同时赶到,那满是焦心忧虑的眼神,他看得分明,做不得假。 今日,这个时辰,在这儿遇上,他若再看不出小公主与杜侍郎之间看似水火不容,实则交情匪浅的关系,便实在有些愚笨了。 还有先前的晋王,甚至是陛下,都对小公主有说不出的关切…… “将军,可是有什么话要吩咐?”身边的侍女见他站在原处不动,不禁出声问了句,算是提醒。 执失思摩回神,转开视线,摇头道:“没有,走吧,贵主恐怕等久了。” 院里,侍女们正往食案上摆膳,热腾腾的羊肉羹,配上刚刚烤好的胡饼,芳香四溢,再加上两碟清爽解腻的腌菜,正是秋日里最可口的晚膳。 只是不见主人的踪影。 “请将军落座稍候,贵主正在里间更衣,很快便来。”守在屋门处的侍女捧着铜盆、巾帕进来,道。 执失思摩看了眼已备好的坐榻,点头应了,却没坐下,只是接过巾帕,绞了水,仔细擦洗过双手、面颊与脖颈后,便站在一旁,静静等候。 他心中想着侍女的话,杜侍郎才刚离开,公主便要下去更衣,其中缘由,似乎不难猜测。 须臾,东面便传来脚步声,已换上一身素衣的伽罗从内室中款步而来。 “思摩,你来了。”她的声音柔和中带着欢喜,仿佛是多日未见,骤然重逢的喜悦。 执失思摩心下自然也荡起难以克制的涟漪,一双眼睛一眨不眨,贪婪地看着她的面目,好似要将这段时日缺失的统统补回来似的。 可是,那张明艳动人、时常出现在他梦中的美丽脸庞间,除了喜悦,还浮着一层若隐若现的餍足春意。 还有那一头半散下来,垂在身后的长发,几乎都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测。 白眼狼 第65节 方才,杜修仁在这儿,果然与她发生了什么。 执失思摩收回视线,压下心底淡淡的苦味,冲她行礼。 “是,贵主,臣回来了。” 其实是一到城中,他便急着去了南市,借着暂时留宿驿馆的机会,到庾令楼买酒,接到那位吴娘子递来的信,就马不停蹄赶来,只为能早一刻见到她。 可是,这些,他说不出来,只怕说了,她也不会在意。 伽罗笑着上前,握住他的手,示意他不用多礼,待他起身,也不松手,只打量着他,片刻后,像发现了什么似的,说:“怎么衣裳也不换便来了?” 执失思摩垂下眼,抽走自己的手,后退半步,沉声道:“是臣的错,下次一定记得换身简单的衣裳再来。”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也不知是不是没忍住,又添了一句。 “方才,杜侍郎已提醒过臣。” 伽罗的眼中多了一丝了然,原来是遇上了。 她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在执失思摩面前,她便是上位者,或用利益牢牢勾住他,或用威胁时时制住他,总之,用不着解释这样多余的东西。 “我不是说这个,只是想着你在外赶路多日,一回城便往我这儿来,恐怕太累。” 这是关心之言,执失思摩觉得自己应当感到高兴,可心里那股淡淡的苦,却一点也没有消散的迹象。 “多谢贵主体恤,臣昨夜带队到城郊时,已在那里的驿馆中歇过一晚,不算劳累。” 伽罗见他这样,也不再多言,指了指坐榻,说:“先用膳吧,正好,我也觉饿了。” 执失思摩没有推拒,等她落座后,便也在另一张榻上坐下。 羊肉羹的滋味极好,伽罗用得香极了,也不知是不是饿久了的缘故,连平日吃不完的一整张胡饼,都一点不落地统统吃尽。 执失思摩却多少有些食之无味。 待侍女捧着茶汤、巾帕来,让两人净手、漱口毕,伽罗便起身,带着执失思摩到院子里赏月。 又是十五,明月圆满,映在秋意正浓的夜色里,仿佛染了一层薄霜。 “今日也算是个好日子,我让你来,正是要与你说一说近来宫中的事。” 伽罗站在芙蓉花树下,仰头嗅了嗅淡淡的花香。 秋夜清冷,嗅进去的空气也带着寒意,她原本被羊肉羹暖起来的身子,忍不住轻轻颤了颤。 执失思摩看到她的颤动,视线无声朝四下看过,没见到有衣裳的踪影,默了默,靠近一步,抬起胳膊,轻轻环在她的肩上。 他生得高大,靠近这么一步,便为她挡去大半的风,待坚实的手掌落到她的肩上,更是不过须臾,就有炙热的温度透过衣裳传递过来。 伽罗一下觉得暖和了许多。 “臣在庾令楼时,听到有人提起了萧家郎君的事,都说他重阳那日,在御前酒后失仪,伤了贵主身边的侍女。”执失思摩半搂着她,也不敢动,沉沉地说出真正让自己什么也顾不上,便往这处来的原因。 伽罗面上的笑意变淡了许多,连带着声音也冷下来。 “是啊,御前失仪,伤了鹊枝。” “贵主,你……”他心有预感,只觉此事没那么简单,那个萧家的郎君,先前便有对小公主不敬的言行。 “没伤到我。”伽罗知道他想问什么,飞快地将那日的情形同他说了说。 执失思摩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半隐在阴影中的脸也变得十分难看。 他只觉得萧令延半点没受到惩罚,实在令人咬牙切齿。 “难道就这样放过他?” 伽罗摇头,冷笑一声,说:“自然不会,他不但想害我,还伤了鹊枝,便是为着鹊枝,我也断不能就这样放过他。不过,光凭我一人可不行,思摩,你可愿帮我?” 要帮她,便是与萧家做对,一旦被揭穿,不但仕途不保,很可能连性命都堪忧。 伽罗其实不指望他会答应,可没想到,她的话音刚落,便听到一声“当然”。 执失思摩答得毫不犹豫,仿佛根本不将自己的得失考虑在内,让伽罗一时诧异,愣愣地看了他片刻。 “贵主吩咐便是。”他扭开脸,避过她的视线,沉声道。 伽罗笑了声,说:“也不算让你白白冒险,如今萧令延不中用,本该给他的神策军兵马使的位置,十有八九便是你的了,待圣旨下来,你再答应我不迟,这样,也算替你巩固地位,以免将来萧嵩又想了什么法子,给萧令延另立功劳,重新将他扶起来与你争抢。” 这才是她意料中执失思摩会帮她的理由,帮她便是帮自己,有共同的利益,才能走得长远。 执失思摩当然明白她的意思,深邃的幽蓝眼眸中飞快地闪过一丝黯然。 “臣……明白,多谢贵主为臣谋划。” 第63章 奏疏 伽罗得了满意的回答, 心中高兴极了。 原本因萧令仪而变得有些不快的心情,已在杜修仁与执失思摩的连番抚慰下,变得比平日还要好上几分。 她干脆歪了脑袋, 轻枕在执失思摩的胸前, 将大半的重量都压过去。 他的衣裳是冷的, 胸前、背后, 还有各处关节, 都覆了坚硬冰冷的铁甲,硌得她不舒服。 她不禁推了一把,看着他那身衣裳,两手不满地摸索过去,开始寻衣扣的位置。 “贵主!” 执失思摩额角一跳, 下意识就抓住她的手,让她不能乱动。 可是, 不论面上如何抗拒, 内心却抑制不住地狂跳起来, 一阵燥热从内里直蹿上来, 好似一直就等着这一遭似的。 伽罗眼皮一掀,目光睨过去:“又凉又硬,我不喜欢!” 执失思摩不由吞了口唾沫,半扭过身去, 自己寻到外层甲衣的暗扣。 “不敢劳贵主动手,臣自己来。” 甲衣与寻常的衣裳不同, 为防在外应敌时散落,衣扣做得格外隐蔽,也格外牢固。 他垂着头,慢吞吞将那几处坚甲解下, 拎在食指间。 伽罗十分霸道,也不问他的意思,当即唤了侍女来,将坚甲拿走。 留下坚甲下柔软的衣衫,她这才心满意足地重新抱过去。 “这样才舒服。” 柔软的身躯贴过来,执失思摩顿时僵住。 他觉得胸口发闷,却不敢大口呼吸,只能梗着脖子一动不动,垂在身侧的两手更是无声攥紧,生怕自己忍不住会对她做什么。 “贵主,别这样……” 伽罗抬起头,咄咄逼人地看着他:“你是我的人,便该听我的,怎么,出去几日,就要反悔不成?” 执失思摩闭了闭眼,仿佛痛苦极了,好半晌,才压抑道:“没有,臣怎么敢?只怕贵主忘了臣……” 伽罗笑起来,抱住他的腰身,脸颊在他胸前蹭了蹭,说:“我可不曾忘记,只是,这件事总得再好好谋算。” 上回探李璟的口风,没得应允,但她想,萧家既果真要推她去吐谷浑和亲,那李璟就是再不情愿,也只得退一步,答应将她嫁给执失思摩。 她心中正计较着这些事,执失思摩被她这般抱着,却半点没工夫思量其他,满脑子装的全只她一人。 “贵主,”他模模糊糊地唤了一声,听到她答应,慢慢道,“臣与贵主多日未见,才刚从外头回来。” 他是血气方刚的青年郎君,原本就极易被她挑动,更别提,如今小别重逢,正是一不小心就要擦枪走火的时候。 说话间,箭已在弦上。 伽罗显然也感受到了他的变化,仰望过去的眼眸中,悄然荡起一圈圈涟漪。 “我知道。”她无声地笑着,慢慢说出这三个字。 铮的一声,执失思摩感到脑中抽紧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他低喘一声,再没说什么,强健的胳膊抬起,一把掐住伽罗的细腰,将她整个人轻松提起来,自树下转身,大步往屋里去。 院里的侍女们早已退下,这一路过去,只他们两人,没半点束缚,刚一进屋,他便将门带上,反手将她压到门板上,俯身吻过去。 也许是埋在血肉中的粗犷作祟,又或者是长年行军、沙场奔走练就一身蛮力的缘故,他在这种事上总是显得格外野蛮。 明明说话时,将姿态摆得那样低,一到这种时候,那股蛮横劲便涌了上来。 伽罗被他扭着胳膊,一点也动弹不得,只能尽力抬头承受着他的亲吻。 她如今自诩在这事上也有了几分经验,大多时候都应对得游刃有余,偏到执失思摩的面前,不但半点施展不了,甚至还有些招架不住。 这种勉强承受,双腿连站也站不住,只能由他捞着的吃力感觉,实在让人又爱又恨。 “我……”她的呼吸越来越困难,脑袋也直发晕,不得不开口求他,“我受不住……” 他自然怎么都觉不够,又密不透风地压着她吻了片刻,让她连话也说不出来的时候,才暂放松下来。 只是,嘴唇得了解放,能大口吸气,脖颈却被他箍住,动弹不得。带着胡茬的脸颊蹭过她的下巴,再沿着衣领处往下磨。 她以为他会把持不住,可是,片刻后,他还是稳住自己,只紧搂着她,粗喘不停。 伽罗今日已得了满足,就这样亲密一番,也觉舒坦,只是他一个男子,就这样忍着,如何忍得住? 她这样想,便也这样问了。 执失思摩好容易平复下来,正动作笨拙地替她整理衣襟,闻言飞快地掀起眼皮看她一眼。 “还未成婚。” 就这么简短的四个字,甚至还带着几分生硬,却让他啰罗觉得有些新奇。 原来他还在乎这个,要名正言顺,才愿突破最后一道防线。 可她早已不是清清白白的小娘子。 好在,还有个公主的名号在,他是臣,将来真做了驸马,也得向她行礼,她无须向他解释。 “你如今住在何处?”被抱到榻边坐下,伽罗问。 “这几日仍在南市的驿馆中,若真要在邺都任职,恐怕需另置宅院。”执失思摩半跪在她身边,一边低声回答,一边小心地替她将丝履脱下,搁到一旁的脚踏上。 伽罗身子一歪,靠在软枕上,说:“那便在承福坊买一处院子吧。” 南市往来,多有不便,她想让他住得近些,可若直接让他在自己所在的立德坊置宅,又有些惹眼,不如就在旁边大长公主府所在的承福坊物色合适的宅子。 白眼狼 第66节 执失思摩想也没想,直接答应下来。 邺都寸土寸金,越是靠近紫微宫的几处里坊,宅院便越昂贵,他先前虽已得了许多金银赏赐,但北上一趟,已将近半都分给了这次没机会与他一同前来受封领赏的手下们,若再要在承福坊置办住处,哪怕只是座普通的宅子,恐怕也要花去他八九成的积蓄。 可是,他却一点也没有怨言。 伽罗也察觉到这一点,不禁多看他几眼,说:“若银钱吃紧,可到坊间借一笔来,到时,从我这儿支去还便是。” 她的私库充盈,即便刨除平日收的丝绸、木料、玉器等,余下的钱财,也足够她再买十几处宅院了。 只是,她不好直接给他,若他真吃紧,还是从外头借更好,毕竟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 执失思摩摇头,闷声道:“贵主不必替臣操心,臣自会解决。” 他想,她若是个郎君,或生在皇家,做个皇子、亲王,或生作朝中大臣,入主中枢,应当都能引来许多追随者。 他不过是答应了娶她,其实什么也没做,细算起来,分明是他得了天大的好处,她却还处处想着他,这样慷慨又细心的主公,不知有多难得。 只是,她越是如此,却越是让他心间的苦涩不断蔓延。 执失思摩没逗留太久,戌时刚到不久,便告辞离开。 来时穿了甲衣配了长刀,去时不好再这样张扬,他借了宅中下人的衣裳换上,长刀裹起,甲衣装进包袱中,就连脑袋上,也戴了遮面的帷帽,这才从北面的角门骑马离开。 伽罗这一夜睡得极好,第二日一早起来,便照约定,写了表文送入宫中,将昨日邀萧令仪前来赏花的事告知李璟。 她自然没提与萧令仪的那场争执,只含糊地说了萧令仪离去的时辰,李璟是个有心人,一看便能猜到其中有波折。 她要的不多,不必李璟全部的偏心与爱意,只要有愧意在,时时被提醒着,让那愧意不随时间的流逝而变淡,她便满足了。 人心都一样,不过求个平衡,在她这儿因愧疚而缺了一块,在萧家人身上便会多一份不满,很快,那份不满便会发作起来。 接下来几日,伽罗也格外留心朝中的事。 杜修仁也不知是不是转了性,竟还记得先前答应过她,要时不时将朝中要事告知她,十分自觉地派了自己的心腹传信过来。 宅中正有他亲自从大长公主府上拨过来的下人,他早在其中选定最可靠的,避过其他所有人,直接在北门上接信,再转交给伽罗。 走这样一道,倒像是在提醒她,过几日,她回了宫中,也仍能派鹊枝借着打理宅院的缘由出宫,与他传递消息。 他也显然很清楚她想知道些什么。 萧令延的事仍没过去,李玄寂那边仍有好几位言官抓着失仪的事做文章,萧嵩沉得住气,一句不曾辩驳,又请李璟降了萧令延的官阶,让他从原本可以出入大内,替天子传达诏令的黄门侍郎,降为神策军护军中尉,再罚了一年薪俸,才算了事。 而与此同时,卫仲明启程北上,神策军兵马使的位置自然也与萧家无缘。 如伽罗所料,三日后,圣旨降下,命执失思摩接替神策军兵马使之位。 一时间,执失思摩又成了邺都炙手可热的新人物,有数不清的朝臣上赶着与他结交,连攀亲的都渐渐多了起来。 伽罗特意派人问过,执失思摩半点没有隐瞒,即刻将要与他结亲的那几家统统写下,交她阅览。 见暂且还都是不足对她形成威胁的人家,她便没再多问。 眼下,她更关心的,还是和亲一事。 吐谷浑的使臣已经启程,再过一个多月,便要抵达邺都,和亲人选也总算被提上议程。 不出所料,有人提议,择选获罪流放的宗室子弟的女儿,也有人提议,像先前安定公主辛氏那般,从罪臣家眷中挑选册封,除此之外,果然也有人直接提了静和公主。 第64章 请求 听闻李璟因此大大地生了一场气, 连连责问提出此议的大臣,究竟是何居心。 朝野上下,无人不知圣上与静和公主情同亲姊弟, 换做大多忌惮天颜的臣子, 早就识趣地谢罪, 从此闭口不言。 可这一次上奏的两位年轻言官, 却颇有些不知变通。 面对天子的不满, 他们不但不退缩,反而坚称这是静和公主报答先帝与先太后养育之恩的大好机会,若果真答应和亲,必将传出一段佳话,在史书上留下浓重一笔。 伽罗听到这话的时候, 差点笑出声来。 也许,当年他们也是这么对她母亲说的——若非睿宗皇帝仁慈, 没再追究辛固安的罪责, 只怕辛氏早已不在人世, 为了报答天恩, 也为继承父辈保家卫国的遗志,辛家孤女便是最该前往和亲的。 “陛下怎么说?”伽罗饮了两口米酿,问。 执失思摩坐在她的身边,一边替她将衣袖撩起, 免得沾到案上的杯盘,一边沉声答:“陛下说, 不论过去如何,他定做不出这样的事,那两人也因此被罚了三个月的薪俸。” 伽罗这才稍放下心来。 若李璟为了不让朝臣们说他因私废公,凭着私心偏袒她这个没有血缘的阿姊, 转而将难题抛给她,说要听她的意思,那才是真将她架在火上烤。 “我看,他们不会就此罢休,这一个月里,得将此事尽快解决。”她想了想,一抬手,将盛着米酿的金樽递过去。 执失思摩默默接过,看了看她的面色,又执起长柄勺,往里舀了半勺,递到她的唇边。 “虽是米酿,也足有些后劲,贵主莫要贪杯。” “你别管我。” 伽罗如今在他面前也用不着掩饰酒量,喝得双腮绯红,眼神迷离,脑袋却异常清明。 她软了身子,靠在执失思摩的臂弯间,小口抿着米酿,问:“萧令延如何了?” “这几日操练得多,兴许还是重阳那日受的伤还未好透,昨日,他没留神,受了点伤,陈勇说,他似乎有几分怨言。” 这是伽罗先前吩咐的事,借着新官上任的势头,多多操练,想办法让萧令延多吃些苦头,让他心生怨恨,最好,要能将他的怨恨摆到明面上,让众人都知晓,他对被降为护军中尉心有不满,对新任的神策军兵马使更是半点也看不上。 执失思摩是从军中最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对这等上峰表面公正,暗地里却变着法折腾手下的手段十分清楚。 他知道萧令延在芳华园受伤的事定不敢对外人透露,于是趁着这几日,加倍地操练神策军上下众人。 萧令延再是习武出身,带着那一身被李玄寂折磨出来的不敢示人的伤,也不可能撑住。 趁着这时候,他让自己从西北带来的心腹陈勇,假作与他这个上峰早有隔阂,趁机接近萧令延。 “萧令延起初不信陈勇,毕竟也是臣一力提拔上来的,不过,他们几个默契不错,一同演了场戏,这才博得萧令延的信任。” 所谓戏,无非是私下聚在一处饮酒,饮至兴头,趁萧令延靠近时,假装不知,一同痛骂他这个新晋的兵马使,用的理由,更是习武从军之人都无法不为之愤怒的——抢功劳、贪钱财。 上峰抢了手下的功劳,自己风风光光在都城领赏受封,加官进爵,到头来,说好了要分给众人的金银,一点也没分给真正立功的手下,若非本府所有府兵都要行宿卫之职,他们甚至可能都没法入邺都来,这换做是谁,都忍不下去。 萧令延自以为抓到了执失思摩的把柄,反倒开始有意无意地主动接近陈勇等人。 “想来再有一个月,火候便差不多了。” 伽罗听得十分满意,半眯眼眸道:“你手下这些人,能保证口风严实,绝不出卖你吗?” “都是沙场上过命的交情,信得过,他们的家小,如今要跟着迁来邺都,也是臣在照拂,贵主尽可放心。” 伽罗这才点头:“那就好。过两日,我便要回宫,你若有事,或在西隔城给我递信,或往这儿传话,都好。” 神策军兵马使有出入宫禁的权力,虽不能堂而皇之地进出清辉殿,但借着日常巡视的便利,往清辉殿递消息也容易了许多。 “臣明白。” 临回宫的前一日,伽罗专程去了一趟大长公主居住的大福先寺。 这是她早就想好的,特意选的是朝中上下休沐的日子,提早两日送了拜帖过去,准备得十分充足。 就连带去的礼,也是早早就定好的。 除了几样宫中御厨新制的几样点心,还有她院中几枝开得正盛的芙蓉,以及她亲手抄写的《金刚经》《心经》。 佛门净地,不该被凡尘的俗物沾染。 大长公主显然也十分中意伽罗的这番用心,带着她在寺中走一走、拜一拜,再用过素斋后,便进了一座三层小楼。 “如今天一日比一日冷,我也懒了,不爱在外走动,总觉得屋里暖和,这儿地势高,视野也好,朝外看一看,便什么烦扰都没了。” 窗扉敞着,果然不但能瞧见寺中的情形,连坊间的屋舍、行人、车马,也能看得七七八八。 “天冷,殿下在屋里歇着也好。再过不久,殿下随圣驾一同去西苑过冬,那时,便不惧冷了。”伽罗陪着在窗边远眺片刻,便主动将窗扉带上,挡住外头的秋风。 “我这儿庙小,冷清了许久,好孩子,难得你愿来瞧我,倒给我眼里添了许多颜色。”大长公主在榻上坐下,忍不住又端详起伽罗明艳动人的面庞。 “伽罗惭愧,实则早该常来拜访殿下,只是从前鲜少出宫,不曾有机会,近来宫中好事将近,越来越忙碌,伽罗不愿碍事,这才多出来走动。”伽罗解释完,又奇道:“只是,殿下这儿如何会冷清?我听说,阿兄十分孝顺,隔三差五总要来一趟,崔相府上也常有人过来探望。” 一说到杜修仁,大长公主便连连摇头:“快别提了,三郎倒是常来,可他那性子,能与我说几句话?还不如少来几回。至于崔家……” 说到这儿,她叹了一声,无奈道:“先夫与崔相交好多年,的确往来频繁,今日,三郎还特去拜访崔相,这才没一早便来。只是,先前都是妙真随她母亲一道过来瞧我,如今,也不知是不是三郎做了什么,惹小娘子伤心,他们也不便多来。” 伽罗正斟茶的动作稍顿了一瞬。 她当然知道杜修仁拒了崔妙真的事,崔妙真是真正的大家闺秀,家风清正,行止得宜,既断了结亲的念头,为着女儿家的前程,少些走动,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大长公主恐要不快。 “阿兄为人耿直,不善与娘子们打交道,想来也没有别的意思。”伽罗说着,将斟好的茶奉至于大长公主的案前。 “他呀,的确没别的意思,样样都好的一个小娘子,偏他不知珍惜,我实在不知,到底要什么样的,才能入他的眼。”大长公主说这话的时候,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眼神竟若有似无地瞟向伽罗。 伽罗眉心跳了跳,微笑着低下眉眼,柔声道:“阿兄是端方君子,将来自有德才兼备的美人与之匹配。” 大长公主笑了笑,就着袅袅的水汽饮一口热茶,没有说话。 “不怕殿下笑话,伽罗今日过来,其实还有一事相求。” 伽罗说着,在大长公主惊讶的视线中,起身先行了一礼。 “殿下先前出言提醒伽罗宜城公主之事,伽罗感激不尽,一直铭记于心,这段时日,总不得安稳。这几日,听闻朝中已在议论和亲一事,圣上为了伽罗,还与朝臣们起了冲突,伽罗实在愧疚,思来想去,为不辜负圣上垂爱,总该想个法子才好。” 大长公主自然也知晓朝中的事,听她提起,眼中已浮现出长辈对晚辈的疼惜,只是,即便如此,也没有提答应与否,只是说:“这话不假,却不知你打算如何解决?” 伽罗看她一眼,脸颊慢慢泛起羞涩的红晕,说:“论理,女儿家本不该如此,只是,伽罗想,眼下最稳妥的法子,还是先定一门亲事。” 大长公主面色不变,轻放下手中的茶盏,淡淡“唔”一声,点头道:“不错,这倒是个好办法,既全了陛下保全你的一番心意,又对朝臣们有个交代。就是不知该挑谁做你的驸马?” 她已然懂了伽罗的意思,十六七的小娘子,亲事向来由父母做主,伽罗早没了父母,如今,皇室中还能勉强充一充说亲长辈的,也只她这个姑母一人了。 伽罗垂下眼,忍着羞意,轻声说:“先帝宽仁,赐伽罗公主封号,可伽罗有自知之明,绝不敢真将自己当做金枝玉叶,邺都城中的高门大户,伽罗自然匹配不上,这些时日,想了许久,恐怕,也只一人合适。” 她将执失思摩的名字说出来。 大长公主愣了愣,仿佛想到了什么,点头道:“你倒想得清楚,也罢,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也不知是要答应,还是要再考虑一番,或是干脆要拒绝,却被阶梯处忽然传来的一道声音打断了。 “母亲日日吃斋念佛,不问外事,何时又管起这些来了。” 扶栏边,刚从崔府赶回来的杜修仁正面无表情地一步步走上来。 他的语气平淡中透着点冷意,看似没什么情绪,实则已有了薄怒,不用问便知,方才的话,他已全都听了去。 白眼狼 第67节 第65章 暗示 伽罗站在大长公主面前, 掀起眼皮看一眼杜修仁,低低唤一声“阿兄”,便自觉往旁边退开两步。 大长公主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扫过, 最后落在儿子的身上, 淡淡道:“这样的事, 我为什么不能管?你的婚事, 恐怕也不会让我管, 如今,伽罗来求我做主,你竟还不情不愿的。” 杜修仁紧抿着唇,对上母亲的视线,有那么一瞬间, 几乎就要将自己内心的渴望和盘托出。 他有种预感,也许, 在他没察觉的时候, 母亲早已看透了他的心意。 可是, 伽罗也站在一旁, 就那样目光冷冷地看着他,仿佛冬日里的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一下浇灭了他心中的念头。 “我没有要干涉母亲决定的意思, 只是提醒一句,请母亲三思。”他移开视线, 沉沉道。 大长公主叹了口气,摆手道:“知道了,我本也不是冲动行事的人。伽罗,你莫急, 容我再想一想吧。” 没得到正面的回答,也在意料之中,伽罗没再多劝,只是道谢:“全凭殿下做主,不论殿下如何决定,伽罗对殿下都只有感激。” 大长公主点头,招来随身的侍女,起身道:“好了,我乏了,三郎,你来得正好,替我好好招待伽罗晚些记得将她送回去。” 很快,屋子里只剩下两人。 伽罗重回到榻边坐下,斟了两杯茶,道:“阿兄有气便发出来,不用忍着。” 杜修仁站在原地,看着她气定神闲的模样,垂在身侧的双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片刻后,还是问:“果真这么想嫁给他?” “是,早同阿兄说过的,我还以为阿兄已不在意。” 伽罗自捧起茶盏饮了一口,想了想,又很快明白过来,说:“阿兄放心,我只是觉得大长公主是长辈,最适合提起此事而已,陛下那儿,自会知晓这是我自己的主意,不会连累到殿下。” 杜修仁原本只是觉得心头发冷,现下却又被激起了怒火。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一点也不担心母亲会被连累,她生在皇家,从小对朝廷内外的大小事耳濡目染,从睿宗至今,已到了第三位天子,比任何人都知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根本用不着他这个儿子来操心。 他只恨,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伽罗却仍佯作不知。 “那阿兄是什么意思?” 杜修仁抬头,对上她平静的目光,一时未忍得住,大步上前,半弯下腰逼近她,拧着眉问:“你不过是想找个人嫁了而已,既如此,也不一定非要他,不是吗?” “你说这整个邺都,身份可堪匹配的郎君,没人愿意娶你,若我……愿意呢?” 起初,他的语气十分急促,带着愤怒的质问,可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 伽罗对上他的眼睛,一时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为什么会愿意? 明明对他来说,娶她这个假公主,不但不能带来任何好处,甚至还会让他变成别人眼中的笑话。 就为了所谓的“喜欢”? 除了美色,她实在想不到,自己身上还有什么值得别人喜欢的东西。 只是美色,竟就能让他推了与崔家的好姻缘,转头说愿意娶她? “你……”伽罗张了张口,片刻恍惚后,回过神来,强压下心底的复杂情绪,说,“不必如此。” 杜修仁好容易鼓起的勇气,再次被狠狠打了一拳。 他勉强维持着脸色,木然地盯着她,喉结上下滚动着,艰难地追问:“为何?” 伽罗半侧过身,避开他的视线,轻声道:“阿兄能这样说,我已十分诧异,这应当也是阿兄的好意吧?可越是这样,我才越不能接受,毕竟,我无以为报。” “我不需要你的回报。” 先前就说过的。 他想要的,只是一个她,一个完完整整的她。 伽罗抿唇,无奈地笑了笑,说:“那大长公主殿下呢?” “母亲……”杜修仁垂眼,语气有一瞬间迟疑,但很快,又坚定道,“母亲自然不会答应,但她不会,也无法阻止我。” 大长公主不愿意牵扯进任何麻烦,但也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性情固执,他认定的事,绝不是旁人能轻易改变的。 “好,父母之命可以违抗,那天子呢,若陛下不答应,阿兄又能如何?” 事事都要天子答应。 旁人不知她与李璟的隐秘关系,杜修仁却早已知晓。 李璟有强烈的独占欲,先前大臣们试探着提她婚事时,他已表明态度,即便自己不能名正言顺将她纳入后宫,也不愿见她嫁给别人,如今,她要借着避和亲的理由恳求李璟退一步,那她要嫁的人,必不能是李璟认为能造成威胁的人。 杜修仁绝不可能得到李璟的应允。 他原本还闪着最后希望的眼眸,终于彻底黯下来。 回去的路上,两人一个坐在车中,一个骑在马上,沉默无言。 “多谢阿兄相送,我先回去了。”宅门外,伽罗掀起纱帷,柔声道。 杜修仁垂着眼,仿佛不愿看她似的,可等马车转向朝中门内去时,他还是忍不住说:“回去吧,我知道该怎么做。” 伽罗看着他,慢慢放下纱帷。 第二日,伽罗带着鹊枝回宫。 她特意挑了正午时分,从西面的右掖门进入紫微宫。 正是神策军内外换防的时候,十余名刚刚操练完的年轻侍卫三三两两从门内走出来。 深秋时节,众人早已换上更厚重的衣裳,在外行走时,也要时不时缩缩脖颈、拢拢衣袖,偏这些身强力壮的儿郎们个个面孔红润,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一面抬手擦拭,一面还要拉扯两下领口,好让体内的热意快些散去。 看到伽罗的马车,他们纷纷退让到一旁,躬身行礼。 伽罗掀开车帘,叫了声起,目光自他们身上一一掠过,最后停留在与一名面生的侍卫并肩而行的萧令延身上。 才过去半月有余,他似乎变憔悴了几分,不但轮廓瘦了一圈,脸色也多了一丝蜡黄,可见这段时日在神策军中的确不太好过。 一见到伽罗,他原本还算和缓的面色立刻多了一丝难看。 若不是周遭还有许多人在,伽罗毫不怀疑他连礼都懒得行。 “萧中尉,多日不见,一切可都好?”伽罗特意让马车在他身边停下,坐在车中对他露出笑容。 与之同行的那名侍卫见状,冲两人一抱拳,便自觉离开。 在旁人看来,伽罗态度十分温和,这般特意停下,定是有话要说,毕竟,萧令延如今虽暂时被贬了官职,却仍是实实在在的皇亲国戚。 可是,在萧令延的眼中,她的笑容中就多了说不出的嘲讽。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臣好不好,贵主难道不知?何必多此一问。若是想看臣的笑话,贵主这便如愿了。不过,贵主也别高兴得太早,将来自身难保时,兴许还要反过来求臣呢。”趁着周遭的人都已渐渐远离,萧令延压低声威胁道。 他说的是和亲之事,伽罗猜得出来。 她笑了笑,说:“多谢萧中尉提醒,若真有那一日,我自会来求,但眼下,萧中尉还是自求多福吧,只要有我在一日,想尽办法也要让你没法官复原职。” 萧令延显然不信,冷笑道:“贵主未免太高估自己的分量,萧家与陛下血脉相连,臣的父亲更是陛下的左膀右臂,贵主什么时候竟有了左右陛下心意的本事?” “我自然不敢左右陛下,但我知道,天下人才济济,多的是既有才能,又忠心耿耿的年轻儿郎,萧相公固然是国之重臣,但他的膝下,也从来不止中尉你一个儿子。” 这句话,终于戳到了萧令延最害怕的地方。 萧嵩膝下子女六人,他这个嫡出长子之后,可还有两个庶出的弟弟等着入仕呢。 如今看来,重阳那日,他简直是被猪油蒙了心,才做出那样荒唐的举动。 眼前这个圆滑又阴险的小娘子,他怎么就会以为她真的只是个胆小怯懦、柔弱可欺的可怜孤女! 伽罗看出他已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便知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 “如今那位执失将军可是在沙场上真刀真枪立过大功的,不比先前的卫将军逊色,除非你的运气足够好,能大大立一功,再让执失将军犯个同你一样的御前失仪的罪,否则,你永远都别想掌握神策军。” 说完,她不再理会萧令延难看到极点的脸色,挥手示意前面的车夫继续往隆庆门去。 - 很快便到十月,一入冬,天便又冷了一阵。 朝中,关于和亲一事,臣子们仍旧争论不休,内闱中,原本因为即将到来的天子大婚而逐渐欢腾热闹的气氛,也莫名跟着沉寂了几分。 也许是因为李璟的态度,尚宫局虽忙着修整含章殿,对清辉殿的一应供养也半点不曾怠慢,甚至隐隐有超越从前的迹象。 新一季的衣物早被送至清辉殿,比去岁多了近一半,其中正有用李璟猎的那只红狐皮毛做的颈巾。 初雪那日,伽罗特意取出戴上,又挑了一身与之相配的茜色袄裙,仔细妆点好,便带着鹊枝往徽猷殿去。 恰是朝中休沐之日,没有朝会,天子自然也能得几分空闲。 不过,伽罗赶到时,殿中已先有了别的访客。 鱼怀光候在殿外,亲自迎上来,解释道:“贵主来得正巧,今日一早,大长公主便入宫来看望陛下。陛下一向敬重长辈,眼下正陪着大长公主用茶呢。” 第66章 争论 正说着, 殿中便传来脚步声与说话声。 “姑母的意思,朕明白了,会好好考虑, 请姑母放心。” 殿门渐开, 李璟的声音恰好出现在耳边。 “我不过随口一提, 旁的不再多问。”大长公主笑了笑, 转头便看见正行礼的伽罗, “好孩子,你来了,正好与陛下说话,我年岁大,与你们总说不到一处, 就不在这儿碍眼了。” 伽罗看了李璟眼,见他面色仿佛如常, 但也没有再要挽留的意思, 便跟着说了两句奉承话, 将大长公主好好送走。 临上车前, 大长公主无声地拍了拍她的手,意思十分明显,帮她到这儿,已算仁至义尽。 只是李璟没有答应罢了。 伽罗抬头, 对大长公主露出感激的笑意,退后两步, 恭恭敬敬目送马车离去。 再转身,站在阶上的李璟不知何时已变了脸色。 原本平静的表面被撕去,渐露出底下阴霾密布的底色,映在四下点缀了洁白雪色的晴朗天气里, 莫名有种令人胆寒的锐气。 白眼狼 第68节 他收回远望的视线,看了伽罗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又进殿中。 殿门还敞着,鱼怀光站在一旁,冲伽罗使了个眼色:“外头风大,快些进屋吧!” 伽罗深深吸一口屋外冰凉的空气,将脑海激得格外清明,方提着裙摆踏上台阶,跨入正殿中。 大门在身后轻轻阖上,干燥的热气自四面过来,一下驱散外头裹进来的寒意。 李璟背对着她,站在榻边,双手背在身后,一言不发。 “陛下怎么不说话?”她想了想,走近几步,在他身侧两步外停下,小心道,“可是方才与大长公主说了什么,叫陛下觉得为难?” 李璟没动,只望着正中那一张镶金嵌玉的宝座,有些出神。 那是象征天子的坐榻,两侧榻脚、扶手,都雕作蟠龙形态,自前朝修建这座紫微宫时,便已在此,细算起来,寿数倒比整个大邺的国祚都长。 “朕有时觉得,这个皇帝当得好没意思,明明该坐拥天下,可却连自己的心意都不敢表露,否则,便要遭朝臣们百般挑剔指摘。” 他是新君,又还年轻,处处要让着那些老臣,为了压住晋王,还得亲手扶持萧家。 伽罗闻言,沉默一瞬,慢慢低头,歉然道:“伽罗知晓陛下的难处,只恨自己无用,人微言轻,不但不能为陛下排忧解难,还拖累陛下,令陛下为难,实在惭愧。” 她没有明说,李璟却知晓,她指的是最近朝中有人要让她去和亲,被他愤而驳回的事。 他这才转头重新望向她,语气低沉道:“阿姊,你也听说了,对吗?” 伽罗点头,飞快地看他一眼,眼眶中已有了一层薄薄的水光:“陛下这样回护伽罗,伽罗已十分感激,其实他们说得没错,伽罗深受天恩,应当好好报答才对……” “不!”李璟立刻提高嗓音,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到身边,说,“朕绝不可能让阿姊离开邺都!吐谷浑是什么地方?山高路远,当初,宜城公主光是在路上,便耗去大半年的工夫,若真去了,只怕就……再也回不来了。” 嫁出去的和亲公主,多是一辈子留在异乡,忍受思念亲人之苦,直至埋骨荒原,后来,能得恩赏回到中原的,细数千年历史,屈指可数。 伽罗看到他这般态度,不知怎么,又想起了母亲辛氏。 若先前的猜测没错,母亲曾有过一位情郎,而那位情郎就是先帝,那当时,先帝也该舍不得她去塞外和亲才对,最后又是因为什么,仍选择割舍感情,狠心将她送走? “伽罗这辈子能来到邺都,已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好运气,不敢奢求更多。” 她说着,避开他的视线,侧过身去,抬手解下脖颈间火红的颈巾,挂到榻边的矮架上,仿佛不敢面对他一般。 也许是那条颈巾颜色格外鲜艳的缘故,李璟不由多看了一眼,很快认出来,原本紧绷的脸色稍缓和几分。 他走近两步,从身后搂住她的腰身,深吸一口气,才说:“方才姑母同朕说,是想为阿姊说一门亲。说来也巧,姑母提的,正是先前也有臣子们提过的那一个。” 伽罗顿了顿,一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声道:“执失思摩?” “是他。此人倒是也运气好得很,战场上一战成名,一入邺都,不但仕途上平步青云,姻缘也这样顺遂,竟接连有人要举荐他做驸马。”李璟语气淡淡。 先前第一次有人提起时,他的态度那样明晰,这次说起,却又多了别的意味。 伽罗心中飞快地斟酌着,到底一个多余的字也没说,直接坦白:“伽罗不敢欺瞒陛下,此事,其实是伽罗请求大长公主殿下开的这个口……” 李璟身形一顿,搂在她腰间的胳膊也收紧一分,也不知是惊讶,还是不悦。 “为何?”他的话音从耳边传来,有些听不出情绪,“阿姊难道真的瞧上了他,想嫁给他?” 伽罗听得心头一跳,强忍着才没直接扭过脸去观察他的神色。 “陛下何故要拿这样的话来试探我,我的心意如何,陛下难道不知?” 她本就积着水光的眼迅速变得模糊,像是委屈极了,连身体都轻轻颤动起来,却还拼命克制着情绪。 “我方才都是骗陛下的,其实我根本没那么无私,那么大义凛然,我……一点也不想离开陛下,不想离开邺都。” 她的声音慢慢低下来,听得李璟的胳膊收得更紧。 “可陛下是天子,身居万人之上,太多事都身不由己,我不敢求陛下娶了我——如今的形势,陛下愿护我,已要遭许多非议,若陛下真有要纳我入后宫之意,不但会让萧家寒心,其余朝臣也会觉得陛下太过荒唐,既如此,我只好令想他法……反正,嫁什么人不是嫁?” 话音落下,身后原本还平稳的呼吸骤然变重。 伽罗被搂得腰际有些生疼,仿佛将吸进去的气都硬生生重新挤出去一般。 “对不起,阿姊,都是我不好。”好半晌,李璟喑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伽罗笑了笑,摇头:“陛下没什么对不起我的,若不是陛下仁慈,我怕是连留下的机会也没有。” 其实她也明白那些朝臣们想将她推出去的原因,如今李氏宗室各支中,未婚嫁的女子中,最年长的两个,也才十一二岁,都是不曾有过罪责的远支宗亲,若劝天子将这么小的娘子送去和亲,实在令人不齿。 这样一来,这位和亲女子,八成还是要从与皇家沾亲带故的世家大族中择选,不论推举哪一家,都免不了得罪,不若就一起选她这个没有家族支持的皇室养女。 暂时得罪天子又如何?法不责众,人人都得罪,便等于人人都没有得罪。 她叹了口气,轻轻挣了挣,慢慢转过身,主动搂住他,将脑袋埋进他的怀中。 “不过,这些都只是我的妄想罢了,一切只凭陛下做主,若陛下不愿再留我在身边,我也没有怨言。” 李璟心下一软,连忙否认:“怎么会?我怎么可能不想留阿姊在身边?我只是恨自己,总是处处被掣肘,更不愿将阿姊拱手送到别人手中……” 他将人搂紧了,半点也不愿松手。 一阵气性过后,情绪虽仍无法消解,理智却早已回笼。 执失思摩,出身寒微,在邺都毫无根基,相比他人,更好掌控,又有军功在身,匹配公主也说得过去,的确是目下最合适的人选。 “如今,暂时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他这样说,便是答应了,伽罗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数日后,宫中渐渐放出风声。 都说,大长公主素来疼爱静和公主,眼见静和公主年岁渐长,已到适婚的年纪,听闻先前有人提过新晋的执失将军做小公主的驸马,便多留心几分。 越是留心,越觉般配,是一桩天赐的好姻缘,大长公主便亲自入宫一趟,以李氏长辈的身份,向天子提了这桩婚事。 与一个多月前的置之不理不同,这一次,天子思虑过后,并未反对,甚至很快便将此事在朝会时当众提起。 这个节骨眼上,众人自然明白天子的意思——姊弟情深,舍不得公主远嫁。 萧嵩站在前列,掀了掀眼皮,什么也没说。 站在他身后的礼部尚书郭潭不动声色地观望一番,率先出言:“陛下,臣以为,此事恐怕不妥。静和公主深沐皇恩,从前受先帝垂爱,养于膝下,悉心教导,享着如此供养,该明白大局为重的道理,若此时匆忙议亲,只怕要寒了朝臣们的心。” 一番话说完,又有两名官员应声附和。 李璟坐在高处,平静的眼底闪过一分阴霾。 从来不在朝会上轻易出言的杜修仁听到这话,也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驳道:“若说皇恩,今日在这大殿上的诸位,哪一个不是依凭皇恩浩荡,才走到今日的位置?” 郭潭等人被这般反驳,面上多有不悦,但原本提及此事的就是大长公主,杜修仁身为大长公主独子,又与天子多亲厚,站在另一边也不算出人意料。 倒是站在萧嵩身旁的崔伯琨无声地看过来一眼,示意他不要多言。 一时间,又有好几位臣子看着风向上前陈词。 有人说和亲,有人说婚事,将原本还算和缓的气氛说得渐渐激烈起来。 就在这时,大殿中,唯一一个与李璟一样,得坐榻坐于阶上的李玄寂忽然轻笑一声。 那一声笑很轻,却让周遭一直留心他反应的众人清晰地捕捉到,很快,四下便安静了许多。 李璟顿了顿,问:“王叔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李玄寂面上笑意不变,淡淡道:“也没什么,只是想起了多年前的事罢了。当初,这么一场和亲,可是让有的人大受裨益,从此青云直上,说一句鸡犬升天也不为过。我还以为,有这样的例子在前,往后,和亲一事,要变作人人争抢的好事了。” 话中的过分明晰,几乎就是在嘲讽萧氏一族当初靠着牺牲养女上位,甚至连李璟,也是间接因此才成了名正言顺的天子。 这样的话,也只有他这个摄政王才敢说。 一时间,上至李璟,下至百官,面色各异,都起了不同的心思。 萧嵩的表情尤其僵硬,众目睽睽之下,不得不勉强应一句:“今时不同往日,这样的事,不好强求。” 第67章 圣旨 “是啊, 今时不同往日,无利可图,自然没人想争, 只想将这烫手山芋丟出去。” 李玄寂一手搭在榻边扶手上, 目光从眼前这一群心思各异的朝臣们面上一一扫过。 “无事时, 一个个都说, 为了朝廷, 身先士卒、肝脑涂地也不在话下,如今有事,才教人看得分明,诸位究竟是以朝廷、以大局为先,还是以自己的得失为先。” 这一番话, 几乎将在场大多数人那张伪善的面皮直接撕了下来。 就连李璟也没有说话。 这两年,他与晋王早已只剩表面的叔侄和睦, 私下里处处针锋相对, 可今日这一出, 哪怕晋王方才那一番话, 将他这个皇帝得位背后的因由都一并讽刺了去,他也还是忍不住在心中对此感到赞同。 如今,朝中因为党争,官员私下里站队结交的情况一日比一日严重, 有时,在党争面前, 是非曲直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身为天子,虽一力主导着这场争斗,可有那么几个瞬间,也会对这样的局面感到有些失控。 不过, 他不能有任何表露,不能让追随“正统”的朝臣们看到一丝他的迟疑。 唯有沉默以对。 众人只好有意无意地看向萧嵩,毕竟,他才是晋王话中那个青云直上、鸡犬升天的人。 萧嵩被架到高处,不得不开口反驳。 “殿下尚未成婚,无儿无女,无牵无挂,自然能将话说得这样轻巧,可无论如何,和亲一事势在必行,总要推举个人选出来,才算对得住吐谷浑这些年来对我大邺的信赖,不知殿下有何高见?” 烫手山芋又被丢回李玄寂手中。 李玄寂气定神闲道:“依我看,和亲一事,若有人愿意,自然最好,大邺与吐谷浑互为藩属多年,往来密切,情谊深厚,本该延续。但若没有,也不必强求,依我大邺礼法,妻室刚刚病故,总要再过一段时日,才好商议续娶的事,这方是人之常情。” 郭潭一听要暂缓和亲,立刻反驳:“按殿下的意思,不过就是拖延些时日罢了,到头来,不还得挑公主送去?再说,多等的这一年半载中,若出了什么变故,又该如何是好?” 旁人一听,纷纷附和。 “是啊,亲缘一断,总有些不踏实。” “山高路远,交通不便,感情难免疏淡,和亲公主亦肩负部分使臣职责,恐怕缺不得。” “和亲是国策,施行多年,怎能轻易打破?” 李玄寂面色平静,耐心地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待声音渐渐小下去,才扬声道:“诸位怕什么?边地虽多变乱,可我大邺兵强马壮,吐谷浑更是早年就见识过我大邺铁骑的威势,归顺多年,一直往来频繁,若仅仅因少了个和亲的公主便要反,那其中的隐患恐怕也不是派一个公主去便能解决的。” 说到兵马,武将们个个挺起胸膛。 大邺虽尚武,但朝廷中,一直掌握权柄的,还是文臣,好容易提到先前拱卫山河的战事,他们这些武将才算感觉到了自己的分量。 到底是晋王,曾经多次上过沙场,由他来说这样的话,谁也不敢提出异议。 “况且,据我所知,如今,吐谷浑王储正是宜城公主长子,他素来与我大邺亲厚,曾多次往朝中递信,希望边疆常设榷场,各国互市,若此事能有进展,想来定比和亲更能收拢人心。” 白眼狼 第69节 竟是要开榷场互市,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 这本算是好事,边地诸国可以牛羊马匹交换中原物资,双方互通,各取所需,早先也有朝臣提过,却次次遭到文臣们的大力反对。 从前朝旧例到太祖遗训,文臣们将个中理由说得天花乱坠,但所有人都清楚,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党争。 边疆是晋王的地盘,开榷场互市,便要给予边地将领们更多军政大权,在天子彻底解决心腹大患,收拢权柄之前,榷场便不可能开。 果然,萧嵩一听,也不顾自己才被当众扫去的脸面,立即道:“此事非同小可,大邺才经大战,正需休养生息,恐怕暂时难以办妥。” 眼见众人又要争论,一直没有开口的李璟适时道:“好了,和亲一事就暂先如此,时候不早,诸卿不必再议,都散了吧。” 事情未有定论,但众人心中多少明白,不管和亲成不成,陛下已下定决心,要为静和公主另许婚事。 最不情愿的当属萧嵩。 没要李璟示意,等朝臣们退去,他单独留下,直接向李璟进言。 “陛下,静和公主与执失将军的婚事实在不妥,千万不能听信晋王之言,他想趁着这个机会,开启互市,丰满自己的羽翼!囤在边地的大军可有逾十万之巨呀!” 李璟望着眼前一脸严肃焦急的萧嵩,第一次感到他这位舅父的私心,同他这个天子的所求有了分歧。 这一天,似乎比他预想的来得更早——本以为,要等除掉晋王之后才会来的。 “舅父的意思,朕心中有数,榷场互市自然轻易不会开。”他收敛住情绪,淡淡看向萧嵩,道,“只是,朕不明白,此事与阿姊的婚事又有什么关系?难道偌大的天下,只阿姊一个可以和亲的女子吗?” 萧嵩面色一僵,看一眼李璟的神情,恭敬道:“臣一时情急,没有分说明白,请陛下恕罪。臣只是觉得,静和公主的婚事不该在这样匆忙的情形下决定,既然是先皇认下的养女,又与陛下情同手足,便该慎之又慎,方显郑重。” 话说完,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李璟从榻上起身,上前两步,站在阶前,从高处看向萧嵩。 “朕自问,登基以来,一直待舅父不薄,萧家的地位,比照父皇在时,只有更加稳固,不知舅父究竟为何还要这般与朕兜圈子?朕这样信赖、倚重舅父,舅父如此行事,实在让朕有些心寒。” 一番话说得本就逐渐忐忑的萧嵩,背后唰地沁出一层冷汗。 “请陛下恕罪!”他顿了顿,很快跪下,说话也不再拐弯抹角,“臣不该擅作主张,干涉陛下的决定。臣这样做,也是因为太后当初的嘱托……” “太后?”李璟皱眉。 萧嵩当然不可能直说太后要将静和公主出去。 “太后病重时,曾对臣说,陛下性情温和慈软,颇肖先帝,待静和公主十分亲近,若有朝一日,感情用事,恐要坏了大局,引起祸患。” 李璟默了默,道:“罢了,舅父也是为了朕好,起来吧。朕心中有数,李氏江山,千秋万代,自然重于一切,舅父不必担心。” 萧嵩起身,恭敬地道了声“是”,心头情绪却愈发复杂。 看来,他是阻止不了了。 十日后,顶着群臣的非议,赐婚的圣旨到底还是拟了出来。 加盖印玺时,伽罗正在徽猷殿中。 殿外,雪色纷飞,寒风凛凛,殿中却温暖如春。 她褪了外衫,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坐在李璟怀中,与他一道看着那已由翰林学士誊写到卷轴上的赐婚圣旨。 翰林学士们个个文采斐然,拟出的圣旨也满是溢美之词,不但写明了天子对她的深厚情谊,将她夸作世间少有的贤良女子,还将她与执失思摩写成天造地设的一对。 却并未写明究竟何时成婚。 案边灯火煌煌,亮如白昼,将那原本明快柔和的鲜黄底色照得莫名有些刺目。 这张书案,是李璟平日用来处置朝政大事的,伽罗平日出入徽猷殿时,为了避嫌,从不靠近。 这还是第一次,她坐在雕了龙首的榻上,从这个角度看着这张书案。 书案的用料也好,纹饰也罢,都没什么特别,就算是再好的做工,放在这处处繁华、件件珍品的紫微宫中,也变得不太起眼。 可是,边角处堆叠的奏疏、砚台中细腻的朱砂,还有手边四四方方的天子印玺,都显出这张书案的与众不同。 天下大小事,都要经这儿走一遭,才算有定论。 她的余光看着那方印玺,身后搂着她的李璟却迟迟没有动静。 “陛下?”她等了又等,忍不住出声,“可是还有不妥之处?” 李璟深吸一口气,搂在她腰间的胳膊动了动,将她带得更近,脸颊跟着贴近她脖颈的一侧,细细地磨蹭,带着若有似无的亲吻。 伽罗颤了颤,呼吸微急,抓着他的手腕才没让自己从他胸前滑落下去。 “朕舍不得……”他在她耳边轻咬一下,含糊道。 伽罗闭了闭眼,忍着背后一阵阵冒出来的麻痒,一边扭头与他接吻,一边捧住他的一只手,往案上的印玺带去。 “我也舍不得,”她轻声说,“可总好过彻底分开……” 吻骤然加深,直到她透不过气,才猛然放开。 滚烫的手心触到一块冰凉坚硬的东西,是那方天子印玺被塞到了她的手中。 她稍稍回神,怔怔看着他带着她的手,握着印玺,先在印泥中压了压,随后,挪到那摊开的明黄卷轴上,用力按下。 再挪开时,一个四四方方的红印已出现在卷轴上。 “好了。”李璟哑声说着,将印玺放回原处,起身抱着伽罗往卧榻行去。 伽罗伸手勾住他的脖颈,眼神却忍不住又往书案的方向瞟了瞟。 这便是九五至尊的权力啊。 圣旨于第二日朝会后,由翰林院发往各处,传至于神策军营中时,已近午时。 众人才完成上半晌的操练,个个满头大汗,寒风里吹着也不觉得冷,只累得恨不能当场瘫软在地,却不得不跟着执失思摩跪下,听从御前派来的黄门侍郎宣读赐婚圣旨。 才当了不到一个月的神策军兵马使,便又被指为驸马,不日便能迎娶公主,这样惊人的升迁与运数,着实令人羡慕又赞叹。 一时间,众人愣了愣便很快反应过来,纷纷上前祝贺。 只有萧令延站在原地,感到背后一阵发冷。 这也是那胡女留的后手?说动圣上赐婚,既替她挡了和亲,又给了执失思摩一个皇亲国戚的身份,令其从此能更坐稳神策军兵马使的位置…… “中尉,快别愣着,先道贺吧!往后,将军可就不一样了,还是多加小心吧!”陈勇见萧令延不动,赶紧趁着其他人吵嚷的时候,压低声音提醒。 萧令延顺着陈勇的视线,看向被一群人围在中间不停奉承的执失思摩。 冬日寒风吹过,吹得他莫名打了个寒颤。 难道,这个胡人当真要一直压在他的头上,压得他再无翻身的机会? 第68章 出行 夜里, 陈勇带着几个属下一同去了萧令延在外置的私宅饮酒。 都是从边疆千里迢迢来到邺都的粗人,哪里见识过都城高门显贵家中的豪奢气派,当即如坠绮梦一般, 赞叹不已, 几杯热酒下肚, 更是飘飘然不知所以, 连说话都变得没遮没拦。 “不愧是皇亲国戚, 真真是让兄弟们大开眼界!” “是啊,要我说,还去什么庾令楼,中尉这处宅子,可比那儿更好不知多少!” “就是说一句天宫也不为过吧!” 一句又一句的吹捧, 并未让萧令延的心情变好多少。 换作从前,他根本不会与这些一点家世背景都没有, 从底下爬上来的普通侍卫们有什么交情。 正如他们所说, 他是最高一等的皇亲国戚, 这些侍卫们拼尽全力, 连命都豁出去,才换得一个从边疆调入邺都的机会,再挣扎几十年,至多也就能升到他如今被贬的中尉一职。 他们人生的制高点, 却连给他做起点都嫌太低了些。 如今,阴差阳错, 他竟也沦落到要能与这些人混迹在一处的地步。 “这儿是我的私宅,只是一处别苑罢了,平日不常过来。论宽敞,也许的确比庾令楼稍胜一筹, 但到底冷清,玩乐起来的花样,也比不过外头,诸位不嫌弃就好。” 那几人连连说“不敢”,又拉着萧令延说了许多恭维话,这才暂放了他自由。 好容易脱开身,陈勇才凑近些,对萧令延歉然道:“兄弟们都是粗人,来邺都不久,没见过世面,还请中尉见谅。” 他说着,不等萧令延作答,主动捧起酒杯,一饮而尽,以示敬意。 萧令延原本已被缠得有些不耐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无妨,都是同僚,也没那么多讲究。” 整个神策军新编入的将领、侍卫中,也只陈勇一个,当真能让萧令延有一分另眼相看。 “不过,话说回来,中尉这一处不常住的私宅,都修建得如此气派,着实令在下羡慕都来不及啊!”陈勇说着,放下酒杯,又抬头朝四下看过一圈,语带惊叹。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原本还算平和的面孔浮现一丝复杂的妒意。 “想来过不了多久,咱们执失将军也该过上这等人上人的神仙日子了吧?公主驸马啊,也是皇亲国戚,听说圣上还十分看重静和公主,将来也不必再愁前程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听得萧令延的神情也难看下来。 “是啊,攀上高枝了。”他干巴巴道。 陈勇立刻往周遭看过一圈,待反应过来此处是萧令延私宅,没有外人在时,才松一口气,自嘲道:“瞧我,这么胆小,总怕在人前说错话。旁的倒没什么,我们兄弟们是被欺压惯了的,就是替中尉可惜,神策军本该是中尉的天下才对啊……” 萧令延垂眼,压住底下的不满,说:“是我遭了他们的算计。” “竟有此事?真是欺人太甚!”陈勇一拍大腿,想了想,放下酒杯,尽力控制着声音,却控制不住语气中的义愤填膺,“既然如此,中尉怎不以牙还牙,将这位置重新抢回来!” “此事谈何容易?我在神策军中根基浅,哪里动得到他们的根本。兵马使这样紧要的职位,没犯威胁到圣上安危的大罪,轻易不会换人的。” “大罪……当初殷大将军犯的也是大罪啊,听传言说,真正犯事的根本不是他,但最后虚报人丁的奏本上盖的正是他自己的印,也怨不得陛下不留情面……” 陈勇这几句感叹看似说得随意,却引来萧令延的一阵出神。 旁人不知内情,他却清楚得很,殷复的事,少不了他父亲的手笔。 “只可惜,我没本事让执失也这么栽个跟头,那才算是报了我们兄弟的夺功之仇呢……” 陈勇还在喃喃自语,萧令延却着实动了心思。 他饮了一口热酒,沉吟片刻,在周遭其他人都还在说笑的时候,看向陈勇,慢慢道:“这仇,也不是不能报。” - 朝中关于和亲一事的争论仍在继续。 有了赐婚的圣旨,朝臣们自然不敢再提静和公主,可一时半会,又提不出其他人,只好就这么拖着。 竟真如李玄寂先前说的那样,耽搁下来,没有定论。 白眼狼 第70节 伽罗自得了那道圣旨后,便十分安分,一直留在宫中,没再出去。 她心中当然高兴极了,但顾及李璟的不快,还是得收敛些。 眼看十一月将近,宫中愈发忙碌,一来还是为了天子大婚,二来则是为了即将到来的迁宫。 清辉殿中也日日收拾着,冬日衣物多,各种琐碎的物件也多,饶是伽罗行事简朴,几日工夫,也让人收出了整整两车的行囊。 鹊枝也不忘替伽罗进出宫廷。 临行前这日,鹊枝为她带回了杜修仁的话。 已是年末,各地账目繁多,他身为户部侍郎,这次又接下差事,要随御史台和工部的人南下,前往潭州一趟,巡察当地水患后的修缮状况。 “说是等迁宫后便要去,到年关前后方能回来。”鹊枝记性好,说得十分清楚。 “算来也要一两个月呢,也是个苦差。”伽罗多少了解杜修仁,哪怕地方的官员们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也定会想尽办法到百姓中去看看。 “贵主,是否要再去传话?”鹊枝问。 伽罗摇头:“不必了,到了西苑,各处界限不那么分明,我亲自去见他便好。执失那边呢?” 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前面一步步铺垫了那么久,眼看就要水到渠成,可干万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贵主放心,印鉴已准备好,执失将军都已安排下去,一切就等明日。” 夜里又下了一场雪。 伽罗刚一起身,就看见屋外一层不算太厚的银白。 “幸好下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停了,积雪不多,否则,今日恐怕道路不畅,走不成了。”鹊枝醒得早,手脚麻利地服侍她洗漱更衣。 伽罗特意挑了件厚实的皮毛大氅,脖颈间则仍是那条红狐皮颈巾。 来到南面的右掖门外时,已有不少亲贵、朝臣带着家眷等在附近,见伽罗过来,纷纷行礼。 伽罗笑着请众人起身,目光则不动声色地从四下扫过。 众多神策军侍卫们守在外围,前方为天子御驾留出的空地前,执失思摩正带着九名侍卫亲自守候。 伽罗没有走近,只是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过一眼。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无声地碰撞,一瞬停留后,又同时挪开,没有表现出半点不该有的情绪。 其实,在大多数人看来,他们二人既已得了赐婚的圣旨,便是表现得亲密些,也无伤大雅,但伽罗不愿让李璟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便只能多多避嫌。 “怎么也不过去说两句?”耳边忽然传来大长公主带笑的声音,“莫非好事将近,反而害羞了?” 伽罗一转身,正看见大长公主在侍女的陪同下,往这处行来,而在她的另一侧,还跟着面无表情的杜修仁。 他的神情还算平静,看不出多余的情绪,但在伽罗的视线与他相对时,还是敏感地捕捉到他眼底的一丝不快。 他总是如此,没哪一回见到她是高兴的。 伽罗抿唇,先唤了他一声“阿兄”,随后便转向大长公主,笑着行了个礼,作出一副羞怯的模样,低声说:“殿下快别打趣我,有这么多人瞧着呢……” 杜修仁默默移开视线,不再看她。 大长公主拉住伽罗的手,带着她往自己的马车行去。 不到十丈的距离,伽罗不动声色地看着今日队伍的安排。 大长公主是长辈,车马自然离御车最近,紧挨着的,还有晋王与萧家的车马。 李玄寂正与几名朝臣低声说着什么,至于萧家,马车虽早已来了,却不见萧嵩父子的身影,想来一个在神策军中履职,另一个则陪在李璟的身边。 只有余氏与萧令仪母女二人,在侍女们的搀扶下,正要往车上去。 伽罗在一众萧家的侍女中,很快看到两名有些面熟的年长娘子。 那是尚仪局的女官,看样子,是为了年后的大婚,特意提前来教授萧令仪宫中的规矩,与将来掌管后宫要知晓的诸多事宜。 这样繁琐又枯燥的事,萧令仪那样的性子,定然觉得难以忍受。 也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她的眼神,站在车边的萧令仪忽然转头,朝她这边看来。 两人上一次撕破脸的情形仍历历在目,萧令仪显然想起来了,眼神立刻变得有些不善。 伽罗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冲她露出温和的微笑,随即在她尖锐的眼神中平静地扭开脸。 不一会儿,李璟在萧嵩等人的陪同下出现,一切准备停当,队伍缓缓往西苑行去。 路程不算太远,即便行囊满,走得慢,至多也只半个多时辰便能抵达,但对于负责沿途护卫的神策军来说,每一次天子出行,都不能有丝毫疏漏。 尤其,这还是执失思摩接下兵马使后第一次护送天子出行。 伽罗一面陪大长公主说话,一面时不时掀开车帘朝外看去。 才从西北坊间经过,正是百姓们络绎往来的时辰,耳边传来鼎沸的人声,似乎比以往随圣驾出行时听到得更加嘈杂,队伍前行的速度,也比预料得更慢。 天子的车马已行至洛水河畔,正一步步踏上沟通两岸的天津桥。 就在这时,原本还在前行的马车忽然停下,紧接着,原本只是显得热闹的人声间,一下多了突兀的马鸣与紧张的呼喊。 “来人,圣驾在此,不得挡道!” 第69章 印鉴 队伍一时变得混乱起来。 前方传来神策军侍卫们一涌而上的动静, 伽罗与大长公主的马车也被挤得不大稳当。 车身晃动不算剧烈,伽罗倒能稳住,但大长公主正坐在坐榻边缘, 身子一歪, 便要往车门的方向栽去。 伽罗见状, 立即一手撑在车壁上, 一手扶了大长公主一把。 她的力气不算大, 但动作及时,刚好拉住了,两人堪堪往前几寸,正触到前面的车帘。 几乎就在同时,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没事吧?”是李玄寂。 这么短的时间里, 他已从天津桥边骑马赶到她们的车外。 看到两人有些狼狈的样子,说:“恐怕一时走不了, 还是先下车吧。” 大长公主也不迟疑, 一边下车, 一边问:“十一郎发生什么事了, 怎么忽然停下了?” 李玄寂道:“神策军未提前清道,原本该沿路守在此处的侍卫不知去了何处,是以有百姓误闯,阻了圣驾。” “怎么会出这样的疏漏!”大长公主一面说, 一面带着伽罗往前去查看情况。 天津桥上,御车停在正中, 李璟也已从车上下来,正面露担忧地看着桥下流动不息的洛水。 刺骨的冷风从水面吹过,吹得众人都忍不住缩起脖颈,瑟瑟发抖。 然而, 守在周围的侍卫们却顾不得冷,接连两人,丢下腰间的配刀,解去身上的铠甲与衣裳,腰间绑上身边递来的粗绳,便接连从桥上跃下,扑通落入水中。 在此之前,水中已有了两道身影。 一个七八岁的小郎君,小小的身子在水中浮浮沉沉,显然是不慎坠河,正等着人营救;另一个则是已先一步跳下水的执失思摩。 “我的儿啊!你可一定要撑住,官爷正救你呢!”岸边,一名穿着粗布麻衣的年轻女子趴在地上,一边抹泪,一边朝水中那名小郎君呼喊。 伽罗看着眼前的情形,很快从周遭众人的议论中大致辨别出情况。 大约是因为没有早早清道的缘故,圣驾经过时,路上往来的百姓太多,来不及避让,那位娘子带着小郎君要从桥上退开时,小郎君不小心跌了一跤,躲闪不及,又生怕被近在咫尺的高头大马踩踏,只好凭着本能朝旁边滚去。 小郎君身量瘦小,桥上的栏杆抵挡不住,就这么直接落入水中。 “哎,天这么冷,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吃得住?身上还都是冬衣……”大长公主一阵揪心,不禁移开眼,不敢再看。 伽罗却一点也不敢移开眼。 “殿下别担心,已有这么多人下去救了,想必很快就能抓住那孩子,不会有事的。” 话虽这样说,但她心中多少有一丝担忧。 不光为那个落入水中的小郎君,更为执失思摩。 平日瞧这底下的洛水,水面宽阔,粼粼的波光让人感受不到浪头的强劲,直到如今有人落进去,在其中浮浮沉沉,明明用尽全力,也只能缓慢游出短短的距离,才终于让众人意识到水流的力量有多么强大。 执失思摩又是生在草原的异族,再身强力壮,水性也不会太好,冬日里下水,总是凶险。 伽罗落过水,知道那种滋味有多难受。 “有这么多侍卫在,救人的事竟是堂堂兵马使第一个亲自下水,实在不像话。”不知何时已来到大长公主另一边的杜修仁看着水中的情形,不赞同道。 另一边,李玄寂站在伽罗身边,看一眼她的神情,说:“执失早先入军中时,也不在边疆,操练时,定都练过水性,不会有问题,不用太担心。” 伽罗愣了愣,这才意识到他看出了自己的忧虑,慢慢平静下来:“那就好。只盼都能平安。” 水中沉浮的小郎君眼看已经脱力,再坚持不住,开始往水下沉,一直奋力凫水的执失思摩也终于到了近前,一把捞起那小小的身躯。 然而,水流浩荡,逆流回来,比顺流前行更难许多,再加上他胳膊中捞着的小郎君,越发显得吃力。 好在,后入水的两名侍卫水性极好,也已接近他们的位置,眼看又一波低低的浪头要涌过来,他们二人赶紧将粗麻绳丢过去。 不必多余的言语,执失思摩用仅剩的一只手握住两截粗绳。 那两人见状立即转向,往岸边游去,其余留在岸上的侍卫则开始合力拖拽那两根粗绳,不一会儿,便将他们从水中拖了上来。 有人捧着大氅、干衣上前,也有人弯腰查看那小郎君的情况,片刻忙乱后,小郎君吐了两大口水,总算是缓了过来。 “谢天谢地,没酿成大祸,否则,要如何向百姓们交代!” “是啊,天子出行,这样大的事,竟然没有提前清道,神策军此番失职,陛下定不可轻饶!” 有从后面的队伍中赶上前来的臣子们,看到这样的情形,立刻你一言、我一语地进言。 神策军是天子禁卫,最重要的职责便是保护天子安危,提前清道、保证路途顺畅,更是分内之事,今日不但被不知情的百姓阻了道,还差点伤及无辜,的确难逃罪责。 执失思摩新官上任就出这样的纰漏,恐怕难以收场。 “陛下,依臣看,眼下也不是要即刻问罪的时候,不妨等到了西苑,再作定夺。”没等李璟说话,李玄寂便先开口。 其余人一听,立即自觉闭嘴,不再多言。 李璟沉着脸,看一眼岸边才刚裹上氅衣的几名侍卫,顿了顿,说:“好了,一会儿请一位御医过去给那孩子瞧瞧,再送些药材,这么小的孩子,冬日里落水,恐怕伤身,朕迁宫出行,本不该惊扰百姓。” 旁边随行的官员立即领命下去。 李璟转身看了眼伽罗,见她好好地站在大长公主身边,这才挥手:“好了,启程吧,有什么事,等到了西苑再说。” 白眼狼 第71节 众人纷纷回到自己的车马处。 伽罗跟着大长公主也转身回去。 杜修仁走在母亲的另一侧,趁母亲没留心时,扭头看一眼伽罗的面色。 自执失思摩从水中上岸后,她眼中隐着的担忧便消失了大半。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某些细节。 执失思摩是朝中新人,上至天子,下至朝臣,应当都不知晓其为人性情。 可是,凭着他与执失思摩屈指可数的几次私下交集来看,他直觉执失思摩不是如此粗心大意的人,连这点小事都安排不好。 行过那一段闹市区,人烟渐稀,很快便抵达西苑。 众人来不及好好休整,跟着李璟去了龙鳞殿。 执失思摩已换了身干净衣裳,头顶的发髻仍是潮湿的,却顾不上擦拭、烘烤,便带着神策军中的几位将领入内,当着众臣的面,冲李璟跪下。 其中,正包括原本该带着手下侍卫们出现在天津桥一带,为圣驾提前清道的那位队正。 兵部尚书骆崇义首先道:“圣驾出行,你竟敢这般玩忽职守,不遵上峰安排,擅自带下属离开,还不快认罪!” 一番话,直接越过对执失思摩的问责,将事情推至那名队正身上。 这也算是官场惯例,骆崇义虽与执失思摩没什么交情,但到底也是武官出身,同类相护,人之常情。 然而,站在最前列的萧嵩看一眼跪着的几人,淡淡道:“骆尚书也不用太早下定论,也要给他个机会,让他为自己分辩一二。” 事情出在神策军,本是他们萧家的囊中之物,萧嵩嗅到机会,自然不能轻易放过。 那名队正早已吓坏了,经萧嵩这样一提醒,立即磕了个响头,说:“陛下明鉴,微臣绝不敢玩忽职守!昨日,执失将军的确安排微臣带着手下守在天津桥一带,清退沿途民众不错,可是,就在一个时辰前,微臣收到宫中大营紧急传来的命令,说西苑正缺人手,命微臣即刻带人前往,而天津桥一带的守卫会另派人接替……” 一直直挺挺跪在一旁的执失思摩终于抬起头,皱眉道:“我何时下过这样的命令?西苑的人手早已安排妥帖,提前三日,我便亲自将这一路来回探过七次,怎么可能还要临时更改?” 队正瞪大眼,又惊又惧,连声道:“冤枉啊,将军,您可不能不认呀!我、我的确是接到命令才走的,我——” 萧嵩看着两人的反应,心中一动,眼神变得有些微妙。 就在几个月前,太后的丧仪上,为了解决卫仲明,他安排过一场“意外”,似乎与今日的这一出有些相似。 骆崇义打断队正的话:“凡军中调度,都要有兵符,或是上级手谕,你可有拿到?” 队正一边点头,一边伸手进胸前衣襟取出那封被小心收着的手谕,交上去:“陛下请看,微臣千真万确是得了将军命令的,上面就盖着将军的印鉴呢,微臣不会认错!” 鱼怀光赶紧下来,接过手谕,先奉至李璟面前,待李璟看过后,再交给李玄寂与其余大臣们传阅,最后,才送到执失思摩的眼前。 骆崇义面色不太好看:“执失将军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执失思摩看着那封手谕上的红印,沉默片刻,问:“今早传令的是什么人?” “是……中尉陈勇。” 执失思摩又转向后方一起跪着的陈勇:“你的手谕从何而来?” 陈勇立即答:“是中尉萧令延转交。” 萧令延正要应声回答,却见陈勇的神色变得有些迟疑。 “方才进殿前,我似乎见萧中尉往西边的槐树下丢了什么东西……” 原本还十分镇定的萧令延顿时身子一僵,扭头望着这个一个多月来,一直和自己称兄道弟的同僚。 “你胡说什么!”他压低声质问。 上面的萧嵩也立刻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什么东西?”李璟问。 “臣没看清楚,不敢说……”陈勇避开萧令延的视线,磕头道。 已有内侍快步下去,找到殿外西面的槐树。 “陛下,找到了,是一枚印鉴——兵马使的印鉴!” 东西被送到众人眼前,萧令延立刻辩解道:“陛下,这是执失将军的东西,臣不曾碰过!这是诬陷,兴许是有人偷拿了此物,想栽赃给臣!” “不太对,”骆崇义接过那小小的印鉴,仔细看了看,说,“表面太过光滑,底下的印泥痕迹也是崭新的——这不是真正的兵马使印鉴。” 这时,底下的执失思摩也伸手,慢慢从袖口中取出一直随身带着的,真正的印鉴。 “此物不曾丢过。” 萧令延震惊地瞪大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被骗了,陈勇根本没去偷印,而是直接弄了一枚假印来,这个作假的罪,恐怕要被栽赃到他的头上。 向来都是他们萧家人将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这一次,竟全反了过来! “你们——”他瞪着身旁的陈勇,还想说点什么。 耳边却传来李玄寂慢悠悠的声音:“造假印鉴、假文书,按大邺律法,可是要流放的大罪。” 第70章 作假 伽罗陪着大长公主去了朝晖宫。 两人的居所离得极近, 中间只隔着一片竹林、一条长廊。 这是内侍省特意安排的住所,与圣驾所在的龙鳞殿也相隔不远。 “你也不用太担心,想来事情是有缘故的, 陛下既待你好, 看在你的面子上, 也会宽容一二。” 杜修仁从龙鳞殿回来时, 就听到母亲正这样安慰伽罗。 在大长公主眼中, 神策军的事多少要落到执失思摩的身上,伽罗定然要为自己未来的驸马担忧。 “我明白,今日这样的事也是意外,如何处置,也只好看陛下如何定夺了。”伽罗叹了口气, 柔声说着,将刚刚斟好的热茶捧至大长公主的面前。 杜修仁自屋外入内, 正带来一阵寒风, 侍女很快将门重新阖上, 接过他手中刚刚脱下的氅衣, 便转身退到另一边去。 “意外?”他低声重复一遍这两个字,在母亲的身边坐下,看着一旁的伽罗,意味不明道, “恐怕不见得。” 伽罗对上他的视线,只是一瞬, 便又移开,装作没看出他眼中深意的样子,问:“阿兄何出此言?” 大长公主也急问:“到底怎么回事?陛下那儿可是有什么说法?” 伽罗又悄悄抬眼朝他看过来。 杜修仁压下心中的苦涩与纷乱,将刚才龙麟殿的情形说了一遍。 “这么说, 竟是有人私制官印、私造文书?那调的可是陛下的近卫,若说得严重些,便是有谋反、弑君之嫌。”大长公主担忧道。 她没说究竟是什么人,尽管就眼下的情形,多半与萧令延脱不了干系,但多年的经验告诉她,事情不见得有那么简单。 “舅父也是这样说。”杜修仁淡淡道,“方才,陛下已命内侍省与御史台一同查这件事,十日内就要有结果,萧中尉和执失将军这几日怕是不能离开西苑了。” 伽罗道:“也好,查清楚,有了定论才好。” 话虽如此,三人心中却都心知肚明,真相如何,不见得有多重要,重要的是“定论”。 不一会儿,伽罗起身告辞。 这一次,不必大长公主发话,杜修仁自觉起身送了一路。 与侍女隔了数丈距离,周遭没有其他人在,杜修仁肃着脸,压低声问:“是你的手笔?” 伽罗抿唇,没有正面回答,只反问:“为何这么想?” 杜修仁沉默片刻,说:“你似乎不太担心执失。” 而且,事情是冲着萧令延去的,他知道她对萧令延怀恨在心。 她一向是十分记仇的性子。 再被他拆穿心机,伽罗早不像过去那样觉得麻烦、慌张。 “他是我未来的驸马,我自然很担心,只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再担心恐怕也没什么用,还是等十日后,陛下亲自定夺。” 杜修仁垂下眼,掩住其中的苦涩,忍了忍,到底没忍住,说:“你不愿告诉我便算了,横竖有晋王帮你。” 伽罗愣了下,扭头看着他,在心中反复琢磨他刚才的话,终于明白过来,他在怀疑,她事先没与他知会,却悄悄和李玄寂联手算计了萧令延。 她不禁轻笑一声,摇头:“我没对王叔说过什么。” 杜修仁没作声,只是目视前方,也不知是不相信她的话,还是在闹别扭。 “真的,阿兄,我没说谎。” 杜修仁仍然没说话,但侧面紧绷的线条到底放松了几分。 住处离得近,不一会儿便到了伽罗的寝殿 鹊枝替伽罗褪下外头的氅衣后,便自觉退下,屋门在身后缓缓阖上,杜修仁这才重新开口。 “你可都想好了?萧令延虽被贬了职,但到底背后还有萧嵩,不是那么容易就扳倒的,况且,御史台和内侍省要查,稍有不慎,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你便要被牵扯到——” 话还没说完,便戛然而止。 伽罗上前一步,抱住他的腰身,踮起脚尖在他的唇角亲了亲。 杜修仁浑身都僵住了,连呼吸都有一瞬间的停滞。 落在身侧的双手已经不自觉地抬起,像先前的好几次那样,扶上她的后背,只要稍一施力,便能将她牢牢压在怀中。 可是,下一刻,唇间的亲吻便停止了。 怅然若失的感觉席卷心头。 “都安排好了,不论怎么查,都查不到我的身上。”伽罗抬头冲他微笑,将自己的安排告诉他。 这件事,从头到尾她都没动手,从安排陈勇等人刻意接近萧令延,到寻人刻那枚假印鉴,再到今日传假文书,都是执失思摩做的。 她早叮嘱过执失思摩,往南市寻人做假印鉴时,定要将戏做足了。 执失思摩平日瞧着不显山露水,可办事时,却格外细心。 他特意留心了萧令延身边的近侍,恰好陈勇与其中一个身量、体型有三分相似,他便让其乔装一番,掩住面目前往,再留下点“蛛丝马迹”,等着事发后有人来查。 到时,若要指认,也是认的萧令延的近卫。 就连时辰、地点都考虑了进去,确保那名近卫拿不出不在场的证据。 白眼狼 第72节 而萧令延那边,一直到事发之前,都不知晓那枚假印鉴的存在——他只以为,假文书上的印,是用陈勇从执失思摩那儿偷来的真印鉴盖上去的。 从头到尾,就没有伽罗的半点影子。 杜修仁默默看着她,一时不知是否该觉得她太过聪明,聪明到冷酷的地步。 若果真东窗事发,他一点也不怀疑,她恐怕会毫不犹豫地将执失思摩舍去。 “你……这样做,是动了陛下的人……” 伽罗抱着他的胳膊松了松,眼神也变清明了些。 “阿兄是站在陛下那一边的,我差点忘了。” “我……你明知我不是那个意思。”杜修仁不是喜欢为自己解释的性子,忍了忍,还是说了这么一句。 伽罗也没有要与他争执的意思,见他已愿多开一句口,便收敛态度,说:“阿兄的话也不对,萧令延可不是陛下的人,他父亲才是。” 她知道,杜修仁是在提醒她,萧家毕竟是李璟的左膀右臂。 她早想过这一点,明白要动萧令延必要过李璟这一关。 “阿兄不日就要启程南下,这一去就得至少一月,在外可得好好照顾自己。”她不愿再多说萧令延的事,便先转移话题。 杜修仁嘴唇动了动,将心头涌上的苦涩重新咽回去。 “我还以为你不在乎这件事。” 他让鹊枝将话递给她,却半点也没得到回应。 “阿兄的事,我怎会不在乎?只是阿兄的身边从不缺人关心,先有大长公主殿下,还有其他许多人,我总不好太过打扰。” 这其实不算解释,说是一贯的敷衍也不为过,可杜修仁听着,还是觉得心中莫名松了几分。 “你……总与其他人不一样的。”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伽罗听得心中熨帖,也不愿多想他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只重新抱紧他,踮起脚尖又去亲他的下巴。 这一次,杜修仁没再犹豫,一下按住她的后背,脚步连连向前挪动,一面与她接吻,一面将她按倒在卧榻上。 - 龙鳞殿中,李璟没留任何人下来,只独自坐在榻上,端详着手中那枚作假的印鉴。 一样是铜制的印鉴,不及半个手掌的大小,远望过去,那囫囵的形状,的确与真印鉴相差无几,可拿近了看,便能看出,除了底下的那几个字外,其余雕刻细节都与真印鉴有不小的出入。 做得这样粗糙,一看便是赶制出来的,显然不是为了取代那枚真印鉴,只是要做个假文书而已。 果真是为了陷害执失思摩吗? 李璟将假印鉴丢回案上,脑中又回想起方才的情形。 他知道萧令延因为降职一事心有怨言,不过,方才是李玄寂,第一时间将矛头直接对准萧令延。 也许是身为帝王天然的疑心,让他没法立刻相信方才看到的事。 “陛下,时辰不早,是否要传膳?”守在殿门处的鱼怀光小心询问。 李璟回过神来,瞥一眼旁边的漏刻,说:“不必了,朕换个地方,去瞧瞧阿姊。” 他自榻上起身,鱼怀光立即捧着氅衣过来,为他披上。 李璟又指指案上那枚假印鉴,吩咐:“一会儿将这个送过去,好好查一查,到底是哪来的。” 说着,转身离开,往伽罗所在的朝晖宫行去。 - 杜修仁尚有理智。 按着伽罗亲了片刻,总算慢慢放开。 “陛下已经赐婚了……”他喘着气,嗓音沙哑道。 赐了婚,便是待嫁之身,怎么还能与他这样亲密? 伽罗轻笑一声,捧住他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那阿兄要不要离我远些?阿兄是正人君子,不能与我做这样的事……” 杜修仁捏住她的指尖,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美丽的脸庞。 “是啊,要离你远些。” 说着,却是又克制不住地俯低身,要朝她的嘴唇吻去。 伽罗脑袋偏了下,亲吻便落在她的下颌处。 他只觉这些不够。 脑中隐隐有些念头正蠢蠢欲动,他记得上次的事,她是怎么解他的衣裳,又是怎么让他欲生欲死。 “成了婚,有了郎婿,便不能这样……” “可是现下还没有。” 他渴望重现那样的情形,可是,这个时辰,这个地方,实在令人难以放心。 就在这时,寝殿外传来几声节奏独特的敲门声。 那是来自鹊枝的提醒。 不必任何言语,更不必多费力气,伽罗一下从情潮中清醒过来,想也没想,伸手将他推开。 “快起来,有人来了。” 第71章 疑心 伽罗的眼神太过清明, 清明到让杜修仁感到满腔难述的热情又被一盆冷水兜头淋了个遍。 可是他没法在这时候与她计较。 就像刚才说的,她已有婚约在身,不知什么时候, 也许就在年后, 等天子大婚一过, 后宫有了主事之人, 她便要真正嫁人。 他本就不该动妄念。 “知道了。” 他闷声应了, 从榻上起身,先拉她坐起来,飞快地看她一眼,见她发髻、衣裳都还完好,只是面颊绯红, 嘴唇红润,眼神虽清明, 可蒙上的那两层水雾, 却为本就明艳动人的她, 更添上几分慵懒的媚态。 一眼便教人心旌摇曳。 杜修仁迅速移开视线, 一面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模样,一面快步行至窗边,极小心地拉开一条不及半指宽的缝隙。 屋外的寒意争先恐后地从那缝隙间钻进来,顿时让屋里被足足的炭火烘出的温暖冷下去一分。 并不觉得太冷, 却正好让伽罗面颊上的绯红褪去一分。 杜修仁透过那条缝隙往外看去。 不远处,从西面蜿蜒而来的道路上, 李璟正带着几名内侍朝这边走来。 一种充满矛盾、负疚感的复杂情绪飞快地涌上心头。 眼看人就快到殿外,他迅速阖上窗,低声道:“是陛下。” 两人什么也没说,走到外间, 还未能坐下,门外便传来了内侍通报的声音。 伽罗顺手挪了挪案上的茶杯。 紧接着,屋门打开,她无声地看一眼杜修仁,与他保持着距离,一同行至门口,向李璟行礼。 李璟习惯性地扶起伽罗,目光落在杜修仁的身上,很快又放开原本自然握着伽罗的手。 “表兄怎么在这儿?这个时辰,朕还以为表兄正该陪姑母用膳呢。” 他说着,一边往屋里去,一边又不动声色地看了二人一眼。 方才二人走出来时,中间隔了正好一臂的距离,不但不亲近,甚至还有一丝疏离,就连脸色,看起来也都是淡淡的。 可是,他们又的的确确是从同一间屋子里出来的,从不亲近的两人,什么时候私下里也有了来往? 杜修仁垂着眼站在原地,没有要跟着他们再次进屋的意思,听到李璟的问话,掀了掀眼皮,沉声道:“臣本也正要回去,方才是奉母亲之命送公主回来,天气寒冷,路上偶有薄冰、积雪,母亲不大放心。” 半真半假的话,他竟就这么自然地说了出来,连他自己都暗暗感到诧异。 “不错,姑母细心,待阿姊也一向很体贴,就是辛苦阿兄,要特意多走这一趟。”李璟笑了笑,看一眼外面的日挂中天,说,“也是时候了,表兄不必顾着朕,快回去吧,别让姑母久等。” 杜修仁点头告辞,转身离开。 伽罗看着他的背影,等他走远些,便跟着李璟一同进屋。 “幸好陛下来了,方才我请阿兄喝两口热茶,暖一暖手再走,阿兄瞧着可不大情愿……”她装作不经意地埋怨,那语气态度,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不同。 仍旧是与杜修仁不大对付的样子。 案上的茶具也的确有挪动的迹象,只是好像不曾用过。 李璟心中最后一分疑云终于完全消散。 “表兄就是这样的性子,他从来都是好心。” 伽罗见他神情的变化,这才放下心来。 鱼怀光事先安排好了一切,李璟才褪下外衣,擦过双手与面颊,外面便有内侍将午膳送进来。 不但膳房原本为伽罗备下的饭菜,更有天子的御膳。 两人相对而坐,一道用膳。 也许是不在紫微宫的缘故,西苑占地更广,有山川溪流、深林草场,却无紫微宫中那般高墙大院的束缚,这里的一切,少了规矩森严的压抑,让人不似平日那般拘束。 李璟有意挑了几样冬日里少见的新鲜瓜果,递到伽罗的面前。 冬日里天寒地冻,鲜少有新鲜的瓜果绿蔬可食,即便在宫中,也都有定例,在这种时候,显得比大块的肉食还要珍贵许多。 伽罗道了谢,举箸夹了块脆瓜品尝,眼神却忍不住小心地朝李璟瞥了瞥。 “神策军的事,阿姊可听说了?”李璟察觉到她的视线,没说什么,只是问。 伽罗点头:“路上的情形我都瞧见了,方才在大长公主身边时,也听阿兄略提了提。” 李璟捏着银箸的手指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慢慢道:“阿姊可有什么想说的?” 事情发生在执失思摩和萧令延之间,尤其目下所有的证据几乎都指向了萧令延。 白眼狼 第73节 伽罗与执失思摩有婚约,又与萧令延有仇怨,若按常理,她该希望替执失思摩出口气,也给自己出口气,请求李璟好好处置萧令延。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像萧家这样势力强大,连李璟都不好轻易动的家族,再有这样名正言顺降罪的理由,可不知要等到哪一年了。 伽罗怔了怔,沉默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却说:“我说了,也不知陛下是否能听进去……” 李璟眉峰动了动,这话听起来倒像是暗示他要先给出保证。 伽罗从来都是体贴、温顺,又善解人意的,还从没这般对他提过要求,这是亲密的人之间才敢有的小小任性。 他的心中控制不住地涌起一阵柔软的甜。 不过,身为天子,他仍把握着言辞间的分寸,没有因为一时的柔情便冲动许下承诺。 “阿姊难得开口,只管说便是,若有什么要求,只要朕能做到的,定都答应阿姊。” 他想,她大约就是想让他严惩萧令延,尽管他也有这个意思,先前萧令延做出那样的事,仅是贬职根本没多少威慑力,更别提这一次的事很有可能也是萧令延的手笔,可是他心中的那一丝疑虑,让他无法下定决心。 伽罗当然能猜到他的心思。 其实李璟从小就是个多疑的人,只是小时候还有些孩童的天真在,那份多疑,反而让他显得惹人怜爱。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十分理解他的处境,毕竟,她骨子里对所有人的怀疑,也从没消失过。 可自登基后,疑心渐深,尤其是太后驾崩以来,越发让伽罗感到需要时时防备,万不能沉溺于他显露出来的几分情意之中。 “我想……求陛下,待执失将军多几分宽容……” 李璟愣住了,原本因她有所求而涌出的柔情登时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发现她对执失思摩的回护之意后,下意识生出的不快。 他勉强稳住脸色,仔细想了想,才觉不对。 “阿姊为何这样说?难道阿姊觉得这件事是执失安排的?” 伽罗摇头:“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件事本就是冲着他来的,怎么会——” 她有些困惑地看他一眼,又飞快地收回视线。 “也许是我会错了意,算了,一切全凭陛下做主便是。” 李璟蹙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回过味来,问:“阿姊是以为,这件事,与朕有关,是朕在背后动的手脚?” 伽罗轻咬下唇,似乎犹豫到底要不要说实话,沉默片刻后,终是点头,不过,很快又摇头。 “陛下日理万机,怎会有工夫安排这样的小事?至多是有心人知道陛下的心思,想替陛下排忧解难罢了。” “阿姊是说萧家?” 伽罗点头。 李璟的眉心皱得越发紧,忍不住笑了声,问:“为何这样想?” 伽罗放下手中的银箸,深吸一口气,道:“因为先前便有过这样的事——就在几个月前,在隆庆门外。” 她说的是萧太后丧仪时,也是为了神策军,要动卫仲明,他们在隆庆门外安排的那场意外。 那场意外,的确是萧嵩的手笔,从头至尾,他这个天子什么都没做,采取了默许的态度。 而那次的意外,差点伤到她与大长公主。 只是他一直以为她不知情。 伽罗笑了笑,眼中带着难掩的失落,仿佛过了这么久,仍无法完全释怀:“对不起,我不该对陛下的安排置喙,这些本也不是我该知晓的事,可我——毕竟不是无知小儿,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实在没法装作什么都不知晓。” 旧事重提,竟是在这样猝不及防的状态下,原本已渐淡忘的那份愧意,再度被激发出来。 用过午膳,李璟带着她到殿后的院子里走了一圈。 屋外太冷,两人很快又回去,一同坐在内室的窗边。 “对不起。”他抱着伽罗,忽然在她耳边轻声道。 伽罗懒懒地抬头看他,很快反应过来,摇头:“没什么,陛下有难处,伽罗心里一直十分清楚。” “不,那件事,朕一直欠阿姊一个解释——阿姊猜的没错,的确是人为的‘意外’,也的确有朕的默许,可是,从头至尾,都不是针对阿姊,朕从未想过要将阿姊牵扯进去。” 话虽这样说,可李璟的脑中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无意牵扯阿姊,不代表其他人也没有这个意思。 事情是萧嵩一手主使的,萧嵩虽不曾表露,但近来的事让他渐渐意识到,萧嵩对阿姊一直怀着说不清的防备与排斥。 前阵子,要让静和公主和亲的事,也是萧嵩在推波助澜。 如今,好容易因为赐婚,暂免了这番争论,执失思摩这个准驸马都尉便又被牵扯其中。 这几件事,单看不觉有异,可放到一起,便让人忍不住多想。 就像伽罗猜测的那样,的确很像萧家一贯的手笔…… 伽罗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反应,渐渐明白,他应当已将她的话听了进去,这才露出微笑。 “伽罗一直都相信陛下,更从没怪过陛下。” 第72章 求情 第二日朝会过后, 杜修仁随御史台与工部的两位同僚启程前往潭州。 伽罗陪着大长公主,一路将他送至洛水河畔。 另两名同僚未将家眷带来西苑,因此前一日夜里留在城中, 不曾过来, 与他约定好, 在城门处汇合。 “快回去吧, 天这样冷, 我这便该走了。”杜修仁牵着马,在桥边与她们道别。 水边寒风凛凛,不过片刻,便将众人的脸颊吹得白了一层。 大长公主看着他身后仅有的两名侍从,和只带了两身衣物的简单行囊, 面露无耐道:“你和你父亲一样,总是不愿多带两个人在身边照看, 本就是苦差。” 杜修仁皱眉,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伽罗也在的缘故, 竟有几分不愿多说的意思。 “只是南下一个月而已, 多带了人耽误正事,岂不令人笑话?” 伽罗笑道:“实是殿下心疼阿兄,才会这样说,阿兄外出办差, 可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才是安殿下的心。” 三人又说了几句, 杜修仁便上马要走,没几步,却迎面遇上了多日未见的崔家母女。 崔伯琨是大相公,昨日自是随圣驾一同来了西苑, 只是夫人听闻略有风寒,便多在府上休养一日,到今日方在女儿的陪同下一同前来。 隔着两三丈的距离,杜修仁向崔家母女点头,略行一礼,走时,又不经意般回头看了眼伽罗的方向。 两家的婚事虽暂且作罢,但以两家多年的交情,还有他与崔伯琨的师生情谊,日后也一样要频繁往来。 真说起来,崔妙真的事与伽罗没什么关系,可杜修仁心中就是有芥蒂在,生怕惹来什么误会。 伽罗倒没留意他的心思,只和大长公主一起与崔家母女问好。 回去的路上,两人变作四人。 年长的坐在大长公主的车中,年少的则坐进了崔府的车中。 马车缓缓前行时,车帘掀动,伽罗留意到,崔妙真仍不经意似的透过那窄窄的缝隙朝外看了两眼。 不用猜,她也知道,崔妙真看的是杜修仁。 不过,也就这么两眼,崔妙真很快收回视线,如往常一样,微笑着与伽罗说话。 伽罗一点也没从她的眼中看出诸如不甘、难堪的情绪,从头至尾,都只有平静。 也许仍有余情,也许仍觉怅然,但那又如何,日子总要接着过,天大地大,将来总会再遇到别人。 伽罗想,崔妙真一定是个豁达敞亮的娘子,在家中受父母长辈的悉心教导,自己也聪慧争气,才会长成这样一个让人没法不欣赏的模样。 连她都忍不住心生好感。 她甚至再次感到困惑,杜修仁那样事事讲究品性、正直的人,怎会就这样轻易便舍了崔妙真这样好的娘子? 接下来几日,伽罗又变得十分清闲。 西苑亦设有佛堂,虽不比城中,但大长公主虔心修习,不但在朝晖宫中日日如在大福先寺一般,做早晚课,还每隔一日便到佛堂诵经焚香。 伽罗每日过去请安,其余时间便留在自己殿中,时不时到外头的草场山林间走动。 与西隔城中,除了她便只有宫人、内侍不同,西苑中,除了李璟所居龙鳞殿一带有内侍省与神策军的重重把守外,外围的宫殿、山林间,不时能遇见外出宴游的皇亲贵戚、官员家眷,显得十分热闹。 伽罗很喜欢这样的气氛,尽管她自己没什么闺中密友,但看到别的娘子们隔三差五出游,也会跟着感到欢快。 不过,她心中悬着事,到底不敢过分松懈。 萧令延的事,她想知晓御史台和内侍省审问查探的情况。 可是,平日悄悄给她递消息的杜修仁不在邺都,她仔细思量,只好召执失思摩来见一面。 原本也该私下相见,西苑往来方便,他又掌各处巡防的要职,轻而易举就能避开他人耳目。 可眼下,他正牵在案中,在最后的结果出来前,他的日常出入都要受到御史台和内侍省的监督。 伽罗为免去麻烦,特意求得了李璟的同意,用的理由也很简单——执失思摩是未来的驸马都尉,如今正被审问,她这个公主于情于理都该关心一二,才不会惹人非议,落个冷漠无情的名声。 李璟自然不愿见伽罗与任何人接近,但她这样坦然,说的也有道理,为让她免于旁人的议论,只好勉强答应。 伽罗没在朝晖宫见执失思摩,而是特意挑了东南面的凝碧池一带。 西苑的温泉就在凝碧池,南面的十几处汤池供朝中官员及其亲眷使用,东面与北面则是天子的御汤,与供少数几位皇室贵戚们使用的池子。 这处因温泉的缘故,比别处更暖和,是个饮茶、吃点心的好地方,再加上周遭守着的诸多宫女内监,不会惹人闲话。 只是少了亲近私语的机会。 伽罗坐在榻上,看着眼前半躬身冲自己行礼的魁梧男人,心中感到一丝可惜。 “将军免礼,先请坐吧。”她抬了抬手,示意执失思摩到一旁与她隔了半丈距离的榻上坐下。 鹊枝立即上前,为执失思摩斟了一杯热茶,随即又退到一旁。 除了她,六七丈外,还立着五六个听差的宫女。 被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执失思摩连眼皮也不曾掀,看起来与以往无异,可伽罗却敏锐地捕捉到他行止之间的紧绷。 “审问得如何?萧令延那边情况如何?” 她问得直接,控制着声音,没有刻意压得极低,只是恰好让守在原处的那几名宫女听不见。 执失思摩眼皮跳了跳,克制住自己想抬头往四周扫视的本能,顿了顿,才用与她差不多的声说:“臣昨日已被审过第三回,陈勇则在里头待了整整两日,今日一早已被放了出来。” 白眼狼 第74节 他保持着肃然而拘谨的神色,力求自然,将自己所知一一说了出来。 御史台的人动作很快,几日工夫,已经顺藤摸瓜,找到了南市那个已经收拾好细软,打算潜逃出城的工匠,几番审问下,寻到了萧令延身边的那名近侍。 “萧家的侍卫自然不可能认罪,即便认了,萧家恐怕也会将他除去。但没了他,别处的口供、证据也全能对上,如何处置,便看陛下。” 伽罗又问了几处细节,一一得到答复后,方算放下心来。 “那就好……”她轻叹一声,面上露出和缓而疏离的微笑,落在案几后的手却悄悄在执失思摩的手背上抚了抚。 执失思摩吓了一跳,身子微微一僵,想也没想,手腕转动,一下将她牢牢握住。 柔软细腻的修长手指,被压在粗糙的掌心间,使劲碾了碾。 那种面上严肃镇定,底下却格外强势热情的反差,莫名让伽罗脸颊发热。 远处还有几双眼睛注视着这边,她也不敢太过放肆,便轻轻挣了挣,却没挣开,只好无声地瞪着执失思摩。 “朝中也有许多声音,晋王亲自上疏,要求陛下不论最后查出主谋是何人,都要依律严惩,此外,还有不少兵部的官员们都上疏附议。” 他低声说着,别开眼,没有与她对视,掩在食案后的手又用力揉了一把,才意犹未尽地松开。 伽罗临收手前,有意在他手心极轻地划过两下,待看到他不自觉地咬紧牙关,一副强行忍耐麻痒之意的模样,这才觉得舒坦。 听到“晋王”二字,她的眼神稍有变化。 自李璟登基以来,李玄寂的地位便随着掌朝摄政以来,便一直十分稳固,平日在朝中,若有什么意图,只动动手指,便会有朝臣先替他说出来,偶尔觉得事情稍大,也只要在朝会上略说一两句便好。 就像那日在龙鳞宫,事情刚发生时那般。 他不必再说一个字,其余朝臣早已明白他的意思。 可他竟还为此专程上疏,要求严惩,多少有些反常。 这件事的确能打击萧家,但到底只是萧令延,动不到萧嵩分毫,根本用不上李玄寂费这样大的力气。 这般郑重其事地亲自上疏,即便她不在李璟身上使劲儿,李璟也不好轻饶过萧令延。 他是为了什么? 伽罗看着杯中深色的茶汤,不知怎么,便觉心间荡起一圈圈涟漪。 执失思摩抬眼,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心底泛起一阵苦涩。 只这么两句话的工夫,她便出了神,可见,晋王殿下在她心中,地位似乎不太一样。 他在凝碧池逗留了不到两刻,饮过一杯热茶后,便起身告辞。 伽罗没有挽留,请不远处的两名宫女送他一程,自己则放下茶盏,起身带着鹊枝沿池畔往北面行去。 既来了这儿,少不得要用一用温泉再走。 沿途路上,还遇到了两对结伴而来的母女,一番行礼问候过后,再往前去,人便少了许多。 这是只有皇家贵戚才能来的地方。 依山而建的二十余个汤池,一面临水,一面靠山,被围成大大小小十几个清幽雅致的小院,最高处是晋王与大长公主的院子,往下则是其他人的。 有宫女要上前服侍,被伽罗摆手示意不必。 那名宫女见状自觉退下,临去前,又提醒道:“方才晋王殿下也来了此处,遣退了山上的人,贵主若有吩咐,只管摇铃,奴婢们听候差遣。” 院子里悬着大大的铜铃,若有事吩咐,只管摇铃便是,山间静谧,守在下面的宫女听到便会赶到。 伽罗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朝山上望去。 幽曲的山路,被高低错落的草木枝叶遮挡住,什么也看不见。有汤泉在,山上温暖,连草木也仍有大半绿着,半点没有入冬的迹象。 原来李玄寂也在上面。 她干脆连车也不乘,只带着鹊枝沿山路缓步上行,脑中也渐有纷乱的念头。 眼看就要靠近自己的院落,却忽然在山路转角处,看到了魏守良等人的身影。 他们守在道边各处,面色沉静肃穆,显然是在为李玄寂把守,看到伽罗,也不开口,只远远一礼,冲她比了个手势,请她往道旁的小径避一避。 小径的另一边,隔着几株掩映的林木,便是一座供人休憩的凉亭。 伽罗瞧不见那头的情形,只猜李玄寂应当在那亭中见什么人,不便让对方看到她的出现。 果然,她提着裙摆小心翼翼踏上石子小径,才刚站稳,就听亭中传来带着哭腔的说话声。 “……求求王叔,能不能放过我阿兄?这件事真的不是他做的,他是被人冤枉陷害的!” 那过分熟悉的声音,竟是萧令仪。 第73章 偏心 伽罗心中一惊, 不由悄悄侧过身,透过林木间的缝隙往凉亭中看去。 凉亭周遭没有遮拦,只四根粗硕的柱子支起高高的顶盖, 里头的情形一清二楚。 李玄寂双手背在身后, 正对伽罗的方向站着。 而在他面前的, 背对着伽罗的萧令仪, 竟穿了一身宫女的衣裳, 连发髻也疏得十分简单,若非听到了声音,伽罗恐怕一点也认不出来。 想来萧令仪是瞒着萧嵩夫妇,偷偷乔装而来的。 婚期临近,她近来忙着受尚宫局女官们的教导, 为避嫌,不但鲜少再去圣上跟前, 就连平日要好的小娘子们一道出游, 也没了她的身影。 如今竟私自来见李玄寂, 也许的确是为了替兄长求情, 毕竟李玄寂施压得那么明显。 但她恐怕也有自己的私心。 伽罗看着她的背影,不知怎么,就想起“嫉妒”二字。 萧令仪因为嫉妒而做了陷害之事,她心中藏着的人, 是李玄寂。 这在伽罗看来,颇有些没道理——在所有人看来, 这两人之间根本没有多少交集,怎么萧令仪就起了那样的心思? 伽罗忍不住想,难道,在别人都不知道的时候, 这两个人私下已有了牵连?就像伽罗自己和李玄寂那样…… 不知怎么,因为这个猜测,伽罗的心中涌起一股不快。 凉亭中,萧令仪对身后多出的一双眼睛一无所知,李玄寂却已发现了伽罗的存在。 二人视线相对,伽罗下意识要往树后躲,却在看到他毫无波澜地挪开视线后,又生生站住了,仿佛带着股赌气的劲似的,偏要留在这儿听听他们两个到底要说些什么。 “有没有罪,只看最后御史台查出什么结果,若有证据证明他是被冤枉的,自然无事,否则,便该依律法处置。此事恐怕不该来问我。” 李玄寂说完,淡然的面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连语气也放柔了几分。 “好了,令仪,话说完便回去吧,都快要出嫁做皇后了,不该来这儿的。今日我便当作没见过你,以后不要再这般任性。” 那是长辈面对晚辈时的无奈包容,似乎没什么逾越界限的嫌疑,可听在伽罗耳中,却觉得别扭难受极了。 早年,萧令仪年纪还小,李玄寂与萧家暂成联盟,双方关系还算亲近时,偶尔会直接以“令延”、“令仪”直接称呼这兄妹二人。 只是,后来,先帝驾崩以后,伽罗再没听李玄寂唤过这两个名字,“令仪”在不知不觉中变成“萧娘子”。 小娘子年岁渐长,本就应该避嫌,怎么如今私下相见,又唤回了闺名? 伽罗咬了咬下唇,忍不住垂下眼,一时不想再看李玄寂那张温和到有些刺眼的面孔。 萧令仪显然也察觉到了李玄寂态度的微妙变化,顿了顿,哽咽道:“可我不想出嫁,也不想当皇后……” 她压抑着哭了一声,似乎也不急着为兄长求情了。 “王叔,我只想——” 话没说完,李玄寂便叹一口气打断:“好了,令仪,若我没记错,你今年已经满十五了吧?也不小了,婚丧嫁娶都是大事,不是一夕之间便定下的,你若铁了心不想嫁,这么多年有的是机会拒绝,皇后之位,母仪天下,莫说别家娘子,便是你萧家自己,也有的是小娘子想要。眼下到了这个地步,就不要再说这些了吧。” 他的语气虽不似方才的温柔,却还算和缓,然而说出的话,却字字句句戳中萧令仪的痛处。 她从小被人捧着长大,可与她年岁相当的李璟,身份比她更加高贵,明明她的父亲是李璟的长辈,十几年来兢兢业业辅佐在李璟左右,劳苦功高,可他们在李璟面前,却仍要卑躬屈膝。 她不愿放低姿态,在李璟面前谨小慎微地讨好,可同时又明白,旁人对她的讨好,有大半原因都是看在皇后之位的份上。 这个位置,她不但不肯让给别家娘子,就连自家那两个庶出妹妹也不行。 这些隐秘的心思,从没有这样被人直白地揭穿过。 大约是面子上过不去,萧令仪一时僵着没出声,只抬手揉了揉眼睛,片刻后,才勉强挤出几句辩解:“都是姑母和父亲定下的,我根本做不了主……王叔为何对我这样苛刻?明明同样的事落在伽罗身上,王叔就一味地帮她……” 伽罗觉得自己隐约能猜到萧令仪的心思。 无非就是希望李玄寂说,前一阵反对和亲,只是出于自己的利益考量,不是为了帮静和公主。 伽罗自己也料想李玄寂应该这样回答。 可是,出乎她的意料,李玄寂的脸色一下变冷。 他既没有回答萧令仪的质问,也没有急于撇清与伽罗的关系,只是说:“不要将这两件事相提并论,除非你愿意放弃皇后之位,主动恳请替大邺与吐谷浑和亲。” “我……”萧令仪似乎被他说得又惊又怕,连话也说不出来,只僵硬地抬起头。 伽罗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猜她定然觉得委屈极了。 果然,萧令仪双肩逐渐颤动,仿佛决定扯下伪装一般,倔强道:“王叔就是一直偏心她!凭什么?王叔这次要将我阿兄置于死地,是不是要为她出气?” “萧娘子,你我非亲非故,我本不想闹得太难看,可人贵自知,你是萧家女儿,与我水火不容,不论我偏心谁,都偏心不到萧娘子你的头上,你要求人,求不到我这儿。你兄长也算生在高门,早非无知小儿,当初行事时,就该明白后果自负的道理。你若再纠缠,我便直接让人请百官过来瞧瞧,也如了你的意,皇后之位就不必想了。” 李玄寂冷冷说完,也不再看萧令仪,半侧身朝向临近凝碧池的一边,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袖。 一直守在附近的魏守良立刻带着两名内侍踏入凉亭中,无声地冲萧令仪做了个“请”的手势。 马车就停在坡上,萧令仪一身宫女衣裳,也不能就这样堂而皇之地下山,只好不情不愿地上了车。 从树丛边经过时,伽罗又往深处躲了躲,等马车走远了,也没重新出去。 李玄寂等了又等,没见她有动静,只好轻叹一声,放柔神色,道:“人已走了,还不出来吗?” 伽罗咬了咬下唇,这才慢慢挪出去,也不进那座凉亭,只站在阑干外的石阶上,小心地看着他。 “王叔,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偷听,只是正好到路过而已。”她说着,指指不远处的一座小院。 “看来的确都听到了。”李玄寂笑笑,走近些,与她相隔仅仅一步,“月奴没什么想问王叔的吗?” 有萧令仪在先,再从他的口中听到这样亲近的称呼,伽罗感到一阵恍惚。 她隐隐有一种感觉,他似乎在见到她后,便有意让她听到那些话,也许就是为了向她暗示些什么,可是,她到底不敢相信。 也许是太害怕失望,她从不敢相信这世上真的会有人愿意不计代价地对她好。 白眼狼 第75节 血脉相连的父母兄弟都不愿意,其他人当然更不可能。 她轻轻摇头,避开他的视线,低声道:“只怕打扰王叔与令仪妹妹私下说话。” 李玄寂面上的笑意又淡了两分,沉默地看了她片刻,终是无奈道:“我与她没什么要私下说的话。” 伽罗抿唇,抬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若不是因为你还住在宫中,与她结怨太深会让你在宫中也过得艰难的话,我根本不会与她再多说一句话。”李玄寂平静道。 他一直都知道萧令仪的心思,只是懒得理会,也懒得揭穿,那不过是个过分任性的小娘子,甚至,对他来说,一个看不顺眼,要将萧令仪除掉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只是,考虑到她背后的萧嵩,如今还不是那么好对付,动了萧令仪,可能会引来无穷无尽的麻烦,他才暂时放任。 “你在她那儿吃过许多闷亏,这些我都知道,月奴,在王叔面前,不用忍耐。” 伽罗怔了怔,原本带着防备的眼神开始动摇。 她努力想从他的话里寻找破绽,好让自己不被他的温柔蒙蔽,可是,内心深处,原本因见到萧令仪而生出的不快,正一点点化作无法抑制的欣喜。 就在不久前,陶光园的午宴上,萧令仪要走了一盘肉那样的小事,他都留意到了,还有从前大大小小许多事,他也都留意到了。 “我没让她真的欺负我,”她不知怎么,语气中已带了微微的鼻音,“之前我还气了她呢。我是有仇必报的人!” 那天,在她的宅中,萧令仪可是被她气到摔了杯盏呢。 李玄寂看着她终于流露出一点孩子脾气,这才重新笑起来。 隔着那道低矮的阑干,他忍不住伸出手,略微粗糙的指腹从她的眼角揉过,擦去一滴还未饱满的晶莹,再轻轻捧住她的脸庞,温柔抚摸。 “知道,月奴一直爱憎分明。” 伽罗漂亮的眉眼微微皱起,又说:“萧令延,他敢欺负我,还踹了鹊枝,我就给了他好看。” “知道,王叔猜到了。”李玄寂的神色变得稍认真几分。 伽罗眼神闪了闪,想起李玄寂对萧令延的格外打压,犹豫一瞬,道:“其实,王叔不用做什么的,我早都想好了。” 李玄寂知道她想听什么样的回答,却难得没让她如愿。 “王叔只是要替月奴再出一口气。” 他只是希望她好,希望能帮她实现想做到的所有事。 第74章 流放 伽罗不敢再在这凉亭中逗留, 生怕自己再待下去,就会受不了李玄寂的蛊惑。 那个高高在上的,一直被其他人仰望, 也被她自己仰望的人, 其实一直暗中处处体贴照顾着她, 这种感觉, 真的太容易让人贪恋。 一直到进了自己的小院中, 脱去全身衣裳,在蒸腾热气中沉入温暖的浴池中时,她还忍不住感到恍惚。 这是李玄寂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表达对她的偏爱,直白到让她还想找各种理由替他否认,都显得十分困难。 她已经要相信了, 只是还有最后的一点疑虑,关于母亲, 关于先帝, 关于过往的疑虑。 也许, 她应该尽快想办法把最后的真相弄清楚。 很快, 十日期满,御史台和内侍省将调查的结果拟成奏疏,上呈天子。 主事的都是官场沉浮多年的老人,奏疏中未将话说满, 只将查到的证据、口供一一罗列。 如此,萧令延和他手下的侍卫虽一直没有认罪, 但其余的证据、口供却无一例外都指向他们二人,几乎是严丝合缝、完美无瑕,教所有人一看,便直接判定, 是萧家这位不成器的郎君,费尽心机做了这个不太高明的局。 联想到重阳那日,萧令延便在天子与百官面前出过纰漏,倒也不奇怪。 御史台和内侍省的意思很明显,就是等着让李璟一锤定音。 有李玄寂的奏疏在前,李璟这个少年天子,即便痛惜万分,也不好偏袒母族,只得在萧嵩的痛哭声中,定了萧令延的罪。 敢在天子亲卫动手脚,形同谋逆,看在萧家多年兢兢业业,辅佐天子的份上,最终只判了个私造官印、文书的罪,罚其流徙西南三千里。 这一路走去,便是日日下地干活的普通农户,也要被累去半条命,更何况萧令延这样的世家郎君。 伽罗听到结果的时候,正坐在凝碧池东北面,天子御用的汤池旁,吃着新鲜的瓜果。 那是西苑的内侍们,利用此处的地热,好容易才种出来鲜货,虽不如夏日里的甜,但脆嫩可口,泡过热汤后尝两块,十分惬意。 “萧相公想必十分伤心吧,还有余夫人和令仪妹妹,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亲人,陛下这般处置,恐怕伤了两边的和气。”她挽着微微潮湿的长发,替李璟斟了一盏温茶。 “伤心总免不了,可是有这么多朝臣看着,一味偏私反倒要惹众怒,况且,萧表兄的确做得太过分了,朕这样处置,舅父就是再心痛,也不好反驳。” 李璟坐在伽罗的身边,衣裳松散,明黄的底色在暮光下变柔和了许多。 他一边饮茶,一边握住伽罗的手。 流放要不了命,以萧家的地位,沿途官吏不敢为难萧令延,在萧令仪入主紫微宫前,先敲打一番也好。 “阿姊何苦还替他说话?这么久才处置,朕已觉得对阿姊十分愧疚。” 伽罗摇头,偏过脑袋靠在他的肩上,与他一起透过眼前精心修剪过的林木,看向凝碧池的方向。 天子御用之地,自然极好,坐落于山顶,能俯瞰西苑中的大片光景,却又被林木掩映着,不易被底下的人瞧见。 就像眼下,伽罗能看见远处正在积雪中玩闹的几位小娘子,而那几位小娘子却毫无察觉。 不知为何,她竟又想起了李玄寂。 这几日,他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她的胡思乱想中,好像某种挥之不去的影子,一直缠绕在她身边。 “又要到年关,过几日,大长公主殿下预备回去一趟,陛下可已知晓?” “嗯,前日姑母才递了信儿来,说要趁年节前,回去给姑丈上一炷香,也正好等表兄回邺都,再一起到西苑团聚。” 这是大长公主多年的习惯,平日在寺中供着亡夫的灵位,每到年节,又有额外供奉,李璟十分清楚,听到伽罗提起,想了想,猜测道:“怎么,阿姊想陪着姑母一道回邺都?” 伽罗点头:“正是,天寒地冻的,殿下独自回去祭拜,到底孤单,我陪着一道,也好给殿下解解闷儿,况且,我自己也想去一趟昭仁寺上炷香,近来也不知是什么缘故,我总是时不时想起母亲……” 她说话时,神色怅然,看得李璟忍不住地心软。 他很快想起,前阵子朝中闹起来的和亲之事,还有即将抵达邺都的吐谷浑使臣,的确会惹她心烦。 伽罗几乎没提过她的父母,从前是先帝不喜、太后不许,如今二人都已不在,她才敢说出来,骤然听到,李璟只觉怜惜。 “也好,安定公主细论起来,也是大邺的功臣,多供一炷香,也是告慰她的在天之灵——替朕也奉一炷吧,今年怕是没机会了,明年,朕亲自去上一炷香。” 太后驾崩后的笫一个年节,朝中上下忙碌极了,他自然没有工夫管这些。不过,天子要亲自给一位故去的和亲公主上香,实是莫大的荣耀。 伽罗知道,李璟不是个喜欢随口许诺,再抛诸脑后的人,这样说,便是在告诉她,他的看重与情意。 可是,她也没告诉他,其实她对母亲根本没几分感情,这些年没有如大长公主那般,每到年节便用心供奉,不是因为不敢,只是觉得母女之情没有那么深而已。 想去昭仁寺,自然另有目的。 - 定罪判罚的圣旨与其余文书,到傍晚时分,才走完所有流程,送至萧家所在的别院中。 一家子在接旨后,陷入长久的沉默,似乎有些反应不过来。 余夫人呆呆瞪着那明黄的卷轴,颤抖着伸出手,似乎想将其抓过,狠狠甩到地上。 可那是圣旨,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莫说流放,哪怕是道砍头的圣旨,也只有含泪受下的份儿。 若敢损坏圣旨,便是大不敬之罪。 悲怒之下,余夫人伸出的那只手猛地收回,整个人如被往腹间捅了一刀似的,蜷缩起来,从椅子上滑落到地上,发出痛苦的呜咽。 “我儿……西南,三千里啊!怎么受得了……” 旁边的萧令延也瘫软在地上,久久无法回神。 短短十日,眼看着一个个人证、一条条口供,都渐渐指向自己,本就十分不安的他,越发变得心力交瘁,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然而,在此之前,他到底还存着一丝希望,觉得陛下看在父亲的面子上,怎么都该网开一面。 直到如今,圣旨下达,终于让他最后的希望也彻底击碎。 母亲痛苦的哭泣不曾停歇,好半晌,萧令延才僵硬地抬起头,双眼通红地看向父亲。 “为什么?父亲,陛下怎能如此狠心?我明明是被冤枉的——不,就算是真的,就算这一切都是我安排的,陛下也不能这样对我!先前,咱们明明也——” 话未说完,便被萧嵩厉声喝止。 “住口!你这个逆子!这般惩罚,已算宽待,若今日不是落在你的头上,换做别人,那都是要掉脑袋的!” 他似乎压抑到了极致,忍耐不住,从榻上猛地站起来,在屋中来回踱步。 “你真以为凭着母族的那点亲缘,就能有免死金牌了?痴心妄想!皇亲贵戚,若让陛下丢脸,也只有死路一条!” 身处西苑,哪怕萧家地位特殊,占据一座格外宽敞的三进别院,萧嵩也不敢掉以轻心,说话时,不论有多少怒火,都还记得压低嗓音,可越是如此,越感到胸腔间的愤懑无处发泄。 “你竟还有脸说从前?不错,从前,我是做过些事,可那都是顺着陛下的意,揣摩着陛下的心思做的,做对了,是为陛下分忧,做错了——如你一般,便是谋逆!” 他说着,实在没忍住,伸手在儿子的脑袋上用力扇了一掌。 “别打了!都要流放了,足足三千里路要走,你还打他做什么!”余夫人见不得儿子再受半点委屈,原本瘫软的身子一下有了力气似的,冲上去拦着萧嵩的动作。 一直呆愣沉默的萧令仪也终于回过神来,看着母亲与兄长抱头痛哭的样子,勉强劝一句:“父亲息怒,说到底,阿兄也是遭人算计。” 听到“算计”二字,萧嵩的怒意才稍有平息的迹象。 他涨得通红的脸半僵着,呼吸急促,缓了一缓,才重新坐下,低声道:“这才是正理,能让那几个西北来的侍卫一起下套,也只有执失思摩了,至于他背后的人——” “——定是阿史那伽罗那个表里不一的小杂种!”萧令延没有半点犹豫,咬牙切齿道,“她怀恨在心,靠着陛下赐婚与执失思摩勾连,还有晋王,趁机打压萧家!” 听到“晋王”二字,萧令仪的眼神有一瞬恍惚。 萧嵩紧皱着眉,沉默片刻,方喃喃道:“从前是我们小看了她,也许,当年的事已被她知晓……” 这个祸患若留着,对他们萧家,简直就像是一支随时会从黑暗中射出的冷箭。 - 很快便到腊月。 萧令延被押入大牢,等待年关过后,与其他判处流放的犯人们一道上路。 而同样也是年关后,天子与萧氏女的婚期也即将来临。 一边是罚,一边是赏,一时间,也让其他朝臣踟蹰起来,对萧家的态度有些拿捏不定。 伽罗不再管这些,只简单收拾一番,跟着大长公主离开西苑,回到邺都。 白眼狼 第76节 依大长公主的意思,她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娘子,青春年少,又是待嫁之身,犯不着住在一座专为祭奠亡夫而建的寡妇的寺庙里。 伽罗没有推辞,顺势回了自己的宅中,每日上半晌到寺中请安侍奉。 一直到腊月十九,杜修仁要回来的这一日,她方歇了一回,去了一趟五里外的昭仁寺。 第75章 女尼 昭仁寺是皇家寺庙, 每年受宫中与朝官们的香火,是以建得气势恢宏,与小巧清幽的大福先寺截然不同。 伽罗是提前了一日将贴子送来的, 说是要为亡母上香, 安排一场法事, 超度。 到寺中时, 住持已将一切准备妥贴, 前后都有人收拾照应,周到得很。 伽罗一向好性儿,若是平时,她必是满口夸赞、连声称谢,可今日, 看着被安排到她跟前来服侍的七八名女尼,有些不悦地皱了下眉。 住持察言观色, 立刻问:“若有疏漏之处, 贵主只管说, 寺中诸般简陋, 不及宫中处处华贵,贫尼不敢夸口,但只要贵主发话,定竭尽全力做到。” 伽罗笑了笑, 摇头:“没什么疏漏,倒是我扰了寺中的清静。只是我前日里做了个怪梦, 许是亡母所托,她在梦里嘱咐我,要在寺中寻一位有缘人,为我开解一二, 方能令她安心。” 住持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是到这儿来找人的,便说:“不知贵主要寻个什么样的有缘人?只要在这寺中,贫尼定为贵主寻来。” “也不必大费周章,只将这七八年来才入寺的几位尼师请来便是了,我还另备了些赏,一会儿交给住持,劳住持分给诸住尼师。”伽罗说着,冲鹊枝做了个手势。 不一会儿,住持将原本安排来招待伽罗的女尼统统换作才入寺中的新人。 说是新人,其实最早的也已是四五年前才来的了。 昭仁寺是皇家寺院,寺中不受平民百姓出家,就连皇亲贵戚、达官贵人,也不是任意一家都能送人进来的,此处大多女尼,皆出自宫廷。 尤其是从前侍奉过帝王、亲王的年轻女子,若无子女、家人依靠,又未提早疏通关系,得到额外恩典,在帝王、亲王过世后,便会被送到此处出家,从此远离尘世,一辈子没有出去的机会。 先帝是仁厚之人,生前多次提过,将来不必这些鲜丽娇柔的女子耗费大好的青春年华,只为给一个作古之人守灵。 后来,他去得也仓促,身后事在萧太后的主持下料理,遣散大半才入宫不久的嫔妃,只送了寥寥数人入昭仁寺。 其中,就有伽罗的老熟人。 进过香后,伽罗扫一眼在殿门处听候差遣的女尼,冲她们笑着点头致意。 其中一个,生得格外明艳动人,即便被剃了头,披上泥浆一般灰漆漆的衣裳,与别人站在一处,也仍美得出挑。 大约是在庙里待得久了,她的神色间没了从前的盛气凌人,倒像是被磋磨了棱角,显得黯然无比。 只是,也许就是这分沉寂黯淡,再次相见,伽罗竟从中窥出些不曾有过的熟悉感。 “一会儿还需有人为亡母诵经,就劳烦这位尼师再多留片刻吧!”伽罗伸手指了指,微笑道。 其余女尼也都是从宫中出来的,因不得先帝宠爱,当时一直久居深宫,很少有机会出外游冶,所以同伽罗没怎么打过照面。 但到底都知晓静和公主的名号,也听说过几件旧事,因此一听伽罗的话,纷纷朝被指到的那名女尼投去略带同情的眼神。 伽罗气定神闲地重新踏入殿中,在镀了金的佛像前跪坐下,等无关之人都一一退下,才淡淡道:“魏昭仪,多年不见,还是同从前一样,美貌动人。” 这个美丽的女尼,正是八年前,被她设计,在先帝面前犯下大错,从此失宠,一蹶不振的魏昭仪。 仇人相见,即便没有火花四溅,也多少要红一红眼。 “这里可没有什么魏昭仪,只有出家人。贫尼老了,早不复当初年轻时的样貌,静和公主才是一点也没变,仍是那么温顺贤良,不露声色,教人半点看不透真面目。” 菩音开口时,还算沉得住气,话没说几句,便忍不住夹枪带棍,一时间,倒有了几分过去的影子,不再像一潭死水,显得生动了许多。 伽罗准备了一个多时辰的满腔腹稿,竟就这么被打散了。 她笑了笑,逐渐放松下来,转头看向菩音,说:“还是这样说话好。” 菩音眼光转了转,冷冷道:“这么冷的天,贵人们眼下都该在西苑享乐吧?你专程赶到这儿来见我,想必是有什么话想问。” 她似乎对今日的这一出,并不感到十分意外。 伽罗面上的笑意淡了些:“看来你知晓我想问的是什么。” 菩音的脸上却多了意味深长的笑容:“无非就是那点陈年旧事,譬如,先帝为何对你这样一个异族孤女那么疼爱。” “我母亲——”伽罗看着她那张因为笑容而越发显得熟悉的脸孔,心中隐隐有了异样的感觉。 “看来你猜到了。”菩音冷哼一声,面上的笑容渐渐变得诡异,“不错,你母亲,辛氏,若我没猜错,闺名应当是‘梵儿’吧?她出嫁前,可是陛下——不,应该说是先帝暗中钦慕之人。” 也许是这些话已压在心头太久,多年来一直无处吐露,她对着旧怨未消的伽罗,竟一点没有要卖关子的意思,就这么将想到的竹筒倒豆似的倒出来。 “你是不是觉得奇怪,我是如何知晓她闺名的?” “是先帝告诉我的,就在徽猷殿的那张龙榻上,每一次,他饮多了酒,让我脱光了趴在他身下时,他便会忍不住喊出这个名字。” 菩音笑着凑到伽罗的面前,让她能好好端详自己的脸。 “你看啊,我的脸,是不是很像她?我猜是像的,否则,他不会那样宠爱我。” 伽罗瞪着她,一时没法否认她的话。 其实从前并不觉得像。 伽罗记忆中的母亲,是个灰暗又低沉的冷美人,心里从来只装着自己,不会顾及其他人,就连她这个女儿也没资格得到母亲的半点关切。 辛梵儿的脸上,连笑容都很少出现。 而魏昭仪不同,不但生得容貌妍丽,明媚动人,更是个热情张扬、极其爱笑的人。 伽罗那时一点也没有将这位让自己十分不快的魏昭仪,与母亲联系到一起。 而如今,经过多年岁月的磋磨,曾经张扬的热情与笑容统统消失,宛若死水的菩音,竟真有了一丝辛梵儿的样子。 “若真像你说的那样,先帝心中一直念着我母亲,当年又为何眼睁睁看着我母亲西去和亲?” 和亲之时,先帝已是太子,即便一直受到中宗的猜忌,也不至于连这点事也解决不了。 菩音的笑僵在脸上,眼中竟渐渐多了怜悯。 “那时,我也有过这样的疑惑,直到有一回,我偷听到了萧丽贞和她兄长私下说的话,才知道真相。” 萧丽贞是萧太后的名讳,菩音从前便很看不上当时的萧皇后,这般直呼其名也在情理之中,只是伽罗从没听人这样唤过太后,一时有些恍惚。 不过,也很快反应过来,一刻不敢分心地听着菩音的话。 原来,当初萧广善主动收养辛梵儿,的确是存了别的心思。 辛固安的妻子是个远近闻名的大美人,萧广善笃定她生下的女儿,定也是个少有的美人坯子,只多供一口饭而已,不但能为萧家争来好名声,将来还能用她来笼络人心。 只是,他没想到,第一个瞧上辛梵儿的,竟是当时的太子裕。 那本是他为自己的女儿丽贞寻的夫婿,那时,萧家还未成气候,女儿没有给太子做正妃的资格,只敢肖想个孺人的身份,可阴差阳错下,李裕瞧上的却是辛梵儿。 萧广善自然不愿让一个只打算用来当棋子的养女抢了亲生女儿的好机缘,于是,便用了些心思,让李裕以为自己看上的就是萧家女。 直到后来,身份揭晓之际,正是萧广善送到中宗榻上的那两位美人最得宠的时候。 为了让女儿的地位不受到威胁,他又与一双儿女同谋,将辛梵儿送到中宗面前。 已至暮年的中宗见到这样的绝色,把持不住,当场便要将其纳入后宫,李裕自然不愿,萧广善父子便趁机向其进言,不如就将辛梵儿送去和亲。 李裕挣扎权衡,最终忍痛答应。 对他而言,与其眼睁睁看着梵儿被年迈昏聩的父亲玩弄,不如送去突厥,既能眼不见为净,又能让他的地位稳固些,毕竟,父亲再贪恋女色,也还知晓要守住李氏江山,一场和亲换十年太平,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 一个孤女的命运,就这样在几个人的几个念头间,注定下来。 对她来说,重如泰山的命运,不过是别人轻飘飘的几句话。 “她也是个可怜人啊。”菩音叹了一声,伽罗的面孔,目露可惜之色,“哭了?可笑你却是因为她,才当上这个公主的,这是命好啊。” 伽罗愣了愣,抬手摸了摸脸颊,这才发现有眼泪已从眼眶中溢出。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仍旧十分沉静,也没因为菩音带着嘲讽的话而乱了心神,只是抽了帕子擦了擦面上的泪痕,继续问:“这便是你当初那样厌恶我的原因?你长得像我母亲,所以受到先帝的宠爱,你对此心有不甘?” 这次换作菩英愣了下,紧接着,便控制不住似的连连笑起来。 “你想到哪里去了?长得像辛氏,我高兴还来不及,你以为圣眷是那么容易就能得到的?只要陛下——先帝宠爱我,不论是什么原因,我都不在乎。” 她的眼神又黯下来,似悲似怨。 “我只是怕,有个比我更像她,甚至,是与她血脉相连的人出现了,我不再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伽罗皱眉:“我那时才不过八岁。” “八岁又如何,还不是让他在榻上也忘不了?那可是我几年时间里,唯一一次在那种时候听到他叫梵儿以外的其他人。”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个迷乱的夜里,正值壮年的天子将她的脑袋压在层叠的被褥间,扯着她的一条腿,命令她叫得再卖力些。 热血冲顶之际,他强按着她的脑袋,听着她挣扎呜咽的声音,脱口而出的竟是“伽罗”两个字。 那一刻,她第一次感受到威胁。 第76章 山门 伽罗已经完全不记得菩音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她一个人在大殿中跪坐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终于忍不住,身子歪倒在蒲团边, 捂着胸口开始干呕。 那是一种难以抑制的恶心感。 一个她一直以为是真心对她好的人, 原来在她八岁的时候, 就已有了那样下流的念头。 甚至在更多年前, 那个人对她的母亲也动过心思。 人人都说他是仁慈多情的好皇帝, 可谁知道,那张伪善的面皮下,藏着那样一颗险恶的心。 什么旧情难忘?只不过是贪恋美色而已。 不过,也许不是没人知道,而是人人都知晓, 却没一个戳破,都配合着他, 演一出仁德良善、君臣相和的好戏。 就像萧家一门, 萧广善知晓这位储君的为人, 于是稍一设计, 就轻而易举地让他舍了辛氏…… 鹊枝连忙将盛香灰的铜盆拿到伽罗跟前,又倒了热茶来,跪在她的身边,轻轻拍打她的后背。 “贵主吐吧, 吐一吐就舒坦多了。” 伽罗听着她温柔的声音,终于像是找到了一根浮木般, 暂时安定了许多。 八年前,鹊枝遇到那种事时,也曾被吓得呕吐不止,一连过了大半个月, 才缓过劲来。 白眼狼 第77节 “今早本也没吃什么,吐不出东西来。”伽罗就着她的手饮了两口热茶,又抱了抱她,才轻声说,“没事,我都好了。” 事情已经问清楚,她们没在昭仁寺逗留太久,勉强用几口寺中准备下的斋饭,以免旁人起疑后,便要离开。 住持得了赏,正是最殷勤的时候,只因还顾着出家人的身份,行事不好太过俗气,这才维持着该有的风骨,只将她送至天王殿外,便算作罢。 天寒地冻,凛冽的风扑面而来,夹杂着片片洁白的雪花,将伽罗的脑袋吹得格外清明。 短短片刻,山道的两边深褐与灰黄交织的林木间,已染上一层宛若棉絮的洁白。 伽罗的发丝与长睫间也沾了星星点点的白,鹊枝赶紧拿了手炉过去,却被她摇头拒绝。 “不用,我不冷,咱们走慢些,我醒醒神。” 鹊枝看着她,不多劝说,只是收起手炉,轻轻挽住她的胳膊,两人紧紧靠在一起,沿着山间的石板路慢慢往前走。 风雪越来越大,不停从眼前飘飞过去的细碎雪花,将她们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 就在这时,忽有一辆马车拨开雪幕,沿着正一点点变得不清晰的山道,朝着他们的方向行来。 哒哒的马蹄声与车轮压过潮湿石板的声音夹杂在呼啸的风声中,两人不禁停下脚步,朝前看去。 那不是她们的车——眼前的这一架,车厢更宽敞,所用木料的色泽也更深暗更稳重些。 而就在马车的侧后方,还跟着一人一骑。 男人披着厚重的大氅,深黑的皮毛间,已结了一层厚厚的霜白,越发将他的身影衬托得高大而英俊,宛如划破天地,踏雪而来的勇者—— 他驱着马儿加快速度,在不远处停驻,翻身下马,来到伽罗的面前。 隔着飘飞的雪花,伽罗抬头看着他那无比熟悉的面容。 “怎么也不让人上来接你?这么冷的天,还下着雪,你不该自己走山路的。”男人的眼神满是关切,语气里更是充满十分熟悉的温柔。 伽罗抿着唇,不知怎么,忽然觉得眼眶泛酸,喉间也开始哽咽。 “王叔……” 她颤着声唤他,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下一刻,便被轻轻搂住。 厚重的氅衣在她的眼前敞开,像一扇门,将她纳入其中,温暖的感觉从四面八方将她包裹住。 两人什么话也没说,可伽罗却莫名觉得李玄寂一定什么都知道。 她想起了方才菩音说过的话。 “你以为,这些年,我在这儿是怎么过来的?佛门净地,分明一点都不干净,若不是晋王,只怕我在这儿早就被剥了一层皮。” 所以,这几年,是李玄寂一直在暗中关照菩音。 - 杜修仁上半晌便回到了邺都。 他们的队伍中有擅观天象的同僚,昨日夜里便猜今日恐有大雪,所以众人一大早便赶路回来。 年前的大雪是好兆头,可若下得封了路,恐怕又要多等上一两日,才能回城,冬日里在郊外的驿馆空耗,难熬得很,谁也不想如此。 好容易赶回城中,在大福先寺等着的,却只有大长公主一人。 杜修仁心中免不了失望,十日前,他在途中接到母亲送出的信,其中分明提到伽罗要陪着一同离开西苑的。 可等他回来,却没见到她的人影。 他素来孝顺,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只耐心地陪着母亲说话、用膳。 南下这一趟,他也的确遇到了一些不大寻常的事,要同母亲知会一声。 就这么在寺中待了一个多时辰,母亲才提到了伽罗的去向。 “她到昭仁寺去了,说是近来惦记亡母,特意过去上一炷香,明日一早,待雪化开些,道路清扫过,咱们便带上她,一同去西苑,这个年,就在西苑过了。” 听到“昭仁寺”三个字,杜修仁愣了愣,随即敏锐地嗅到一丝异常。 他听伽罗提起过她母亲辛氏的事,过往总是不那么愉快,虽然她从没正面说过什么,可是以他对她的那种带着直觉的了解,她不像是会想要祭奠亡母的样子,毕竟,过去那么多年,她从没做过同样的事。 若以往都是私下祭奠,不愿让别人知晓,那现下也该同过去一样才是。 除非,她往昭仁寺去,是另有目的。 杜修仁很快想起了一件陈年往事,一件别人或许都不记得,他却一直没有忘怀的旧事——那个中了她的计,从此失宠,后来在先帝驾崩后,便被送到昭仁寺出家的魏昭仪。 “天色不好,你又赶了这么久的路,就别在我这儿久留了,先回家去好好休整一晚吧!”大长公主依然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府邸是她的,家臣奴仆亦全是她的,可她总是更愿意留在大福先寺——杜燧的牌位供在此处,此处于她而言,便是真正的家。 夫妻间的情分很短,从年少时相识,到成婚后杜燧过世,前后也不到十年。 可是她身在皇家,自小看多了尔虞我诈,才更明白真心实意的爱有多么珍贵。杜燧亡故的这些年,她的思念不但没有逐渐消失,反而变成了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 不觉得苦痛,却一日也缺不了的习惯。 杜修仁明白母亲的心思,拜别后,便骑马离开。 不过,他没急着回府,而是让侍从们先走,自己则绕路去了昭仁寺。 接近山门时,天地间忽而飘起一朵朵洁白的雪花,果然如那名同僚所料,下起了鹅毛大雪。 马儿还没能拐上那条宽阔的山道,他便先看到两辆马车一前一后从山上下来。 身披大氅的李玄寂策马跟在前一辆马车的旁边,面容平静,看不出是何种情绪。 杜修仁握着缰绳的手无声地收紧。 虽戴着手衣,可手指与骨节仍是冰凉的,攥紧时,有一种血管崩裂的轻微疼痛。 好像又来晚了一步。 他心中滋味复杂,僵硬地在马上坐了片刻,到底还是忍住冲上前去的欲望,往后退了几步,让到山门外的石像之后。 马车在山门处略停了停,很快从他面前驶过,不一会儿便消失在视线中。 杜修仁收回视线,没有选择离开,而是继续沿着原来的方向,往寺中行去。 - 马车调转方向,很快沿着山道重新回到山下,李玄寂掀开车帘,示意鹊枝去另一辆车上,自己则大步踏入车中,在伽罗的身边坐下。 马车再度缓缓前行,李玄寂温柔地看着伽罗,问:“她都对你说了?” “她”自然是指菩音,所以,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伽罗没回答,只是掀起眼皮看着他,然后,无声地伸出双臂,重新投入他的怀中。 “王叔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李玄寂的大氅已经脱去,抖了满身的雪花在脚边,此刻已迅速化作水痕,洇开在脚下的绒毯中。 他伸手搂住她的后背,在她肩头揉了揉,又轻轻抚过她的鬓角。 “七年前。你设计让魏昭仪失宠后,我便留了心眼,过了那年年关,亲自找到她,问明内情。” 魏昭仪那时失了宠,在宫中过得极其艰难,好容易有李玄寂这样掌着实权的人物愿意与她私下有来往,她自然要抓住机会。 她心中藏着的那些秘密,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说的,那是天子的肮脏私隐,若不小心泄露给不该泄露的人,恐怕要丢了性命。 也只有晋王那样的身份,才能担得住这个秘密。 “难怪她说,这些年都是因为有王叔在,她才能安稳度日到如今。” 李玄寂坦白道:“当初为了让她说实话,我答应过她,以后保她安然无虞。” 他的指尖摸到一片濡湿,那是雪花落在发丝间融化成的水珠。 他自袖口摸出丝帕,在她发间轻轻擦拭。 藕荷色的帕面,一只绯色蛱蝶从伽罗的眼前掠过。 她认了出来,这是她的帕子,数月前,正好到了李玄寂的手中,他竟然还带在身边。 她心尖颤了颤,轻声问:“王叔今日为何来昭仁寺?是……因为知晓我要来吗?” 干燥的帕子被擦得半湿,李玄寂将其重新收回袖中,道:“你昨日让人送到昭仁寺的帖子,今日上半晌有人给我报了信儿,我便来了。” “为什么一直不愿意告诉我真相?” 他顿了顿,原本淡然而温和的面容间浮现一丝复杂的黯然。 “因为不想让你伤心,人已经不在了,再伤不到你,何必还要留下痛苦。” 伽罗的眼中迅速积聚一层水雾,一扭头,面容倔强地看着他:“那你怎么办?” 他笑了笑,柔声道:“我不要紧。” 伽罗哽咽一声,终于再也控制不住,颤抖着哭出了声。 第77章 同寝 “傻孩子, 哭什么?这会儿可再没帕子替你擦脸了。”李玄寂无奈地叹了口气,轻拍她的后背,像哄孩子一般, 柔声哄着。 可是伽罗的眼泪一点也没有要停止的迹象, 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整个人都抽噎着颤抖起来。 李玄寂心疼极了, 抬手接了几滴坠落下来的滚烫泪滴, 一时竟有些束手无策。 他从来都是镇定淡然的样子,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显山露水,可看着她那一串串断线珠子似的眼泪,面上却浮现出焦急的神色。 “别哭别哭, 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 伽罗抬起朦胧的泪眼看着他, 不满地抿唇, 用浓浓的鼻音质问:“我就是想哭, 王叔难道心疼衣裳, 怕被我弄脏了?” 李玄寂听着她孩子气的话,哭笑不得,心里却暂感宽慰,于是干脆直接抬起衣袖摸了摸, 将干燥的那一块蹭到她的脸颊上,将她横流的涕泪统统擦净。 “不心疼, 一点儿也不心疼,衣裳算什么?这世上没有比月奴更重要的人。” 伽罗这才笑了一声,抽抽鼻子,重新抱着他的腰, 将脸埋入他的怀中。 她像一只闹腾过后终于精疲力尽,餍足地趴到主人胸前的小猫,不但双臂张开,双腿也自然而然地分开,跨到他的腰间。 “这还差不多……” 李玄寂摸摸她的发鬓,也跟着轻笑一声,见她不再哭了,才说:“一会儿跟王叔回府,好不好?” 他们坐的这辆是晋王府的马车,没有特别吩咐,车夫自然只往晋王府去。 白眼狼 第78节 这种时候,伽罗觉得自己不该多想,可也许是她近来由里到外变得越发成熟的缘故,听到这样的话,就是忍不住有了隐秘的猜测。 她没有犹豫,“唔”一声,轻轻点头,双眼却不自觉地悄悄看向他。 男人面目英俊,神色温和,已又恢复以往的平静淡然,好像的确没有别的意思。 伽罗眨眨眼,觉得自己的眼睛似乎肿了起来。 马车不紧不慢地前行,看不到窗外的景象,也不知到了哪里,只能从时间粗略估一估,大约还有近两刻便能到王府。 伽罗趴在李玄寂的怀中,忍不住随着车身的摇晃动了动。 两人都穿着厚实的冬衣,即便抱在一起,中间也隔着层层布料,总是少了几分亲近感,她这么扭动着蹭两下,起初也不觉异样,可渐渐的,摩擦的感觉迟钝地传递开来,悄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暧昧。 风雪被车帘尽数抵挡在外,宽敞的车厢里温暖极了,连呼出的热气都多了一丝燥意。 沉默之中,伽罗觉得自己似乎感受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身前厚厚的衣裳底下,有什么东西已经不太一样。 她环在他腰间的胳膊不自觉收紧,带着说不清的试探。 李玄寂也感受到了她的动作。 他的目光无声地变黯,脑袋也后仰靠在车壁上,下颌被拉扯着,线条间透着说不出的紧绷。 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地搂着她,一动不动,让人看不明白他的内心。 不一会儿,马车速度渐缓,转了个方向,驶入王府,穿过不知几道门后,方完全停下。 “到了。”李玄寂拍拍伽罗的后背,见她仍然一动不动,便伸手扯过自己的大氅,先将她严严实实裹在其中,接着,托住她的双腿,直接将她抱下车。 - 杜修仁在昭仁寺中逗留了将近两刻,再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山道上已被积雪覆盖了大半,眼见天空中仍有雪花不断飘落,住持心下担忧,要派人陪同杜修仁下山。 同前一个一样,这一个也是实打实的皇亲贵戚,若在路上出意外,谁也担待不起。 可杜修仁摇头拒绝了,他此刻并不想理会任何人,只想安静地在风雪中独行。 真的没想到,原来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往中,藏着那么残忍的真相。 他一直觉得自己并非绣花枕头那样的人物,从小到大,也见识过许多人情世故,从皇室亲贵到民间百姓,听说过的令人唏嘘的可怜人一点也不少,可很少有这件事这般让他感到内心震动的。 也许,是因为事情离他太近,只隔着那一两个人,再近一层,便要落到伽罗的身上。 而伽罗…… 如果那样的事真的发生在伽罗身上,他不知道自己会是什么反应,也许,在十来岁的年纪,他会从心底里厌恶自己的皇帝舅父,会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 至于对伽罗,也许,只会有一阵怜惜,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变淡,到今日提及时,只剩一声叹息。 幸好什么都没发生。 他骑马行在风雪中,忍不住伸手捂住自己的心口。 当初的皇帝舅父,虽在政务上少有作为,但一贯以来让百姓休养生息,也得了个仁爱宽容的好名声,就连杜修仁自己,也一直觉得他是个十分和善的长辈。 谁知,原来却藏了那样的心思。 那,李璟呢?这个年少便登基的新天子,又会不会也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杜修仁很快想起了李璟与伽罗之间的隐秘关系,好像,就和近二十年前,先帝与辛氏的关系,有几分相似…… 想到这些,杜修仁的心猛地沉了沉。 “郎君!”不远处的山门外,传来一声呼唤,将他纷乱的思绪拉回。 “可算见到郎君了!这样的大雪天,长史实在放心不下,特意嘱咐奴来接一接郎君!”三名侍从都骑着马,也没驾车,这样的天气,骑马赶回去躲避才更快。 杜修仁想起了两刻多之前才被晋王接走的伽罗。 这时候,她大约已经得到庇护了吧,幸好,不必再直面风雪。 “郎君,可是还有什么事要办?”侍从们久久没得到回应,不由又唤了一声。 “事都办完了,咱们走吧,早点回去。”杜修仁压下心中那股立刻要去找她的冲动,沉声道。 - 外头风雪未停,呼啸的风声从耳边掠过,却一点没刮到伽罗的脸颊,氅衣将她的脑袋也完全罩在其中。 不一会儿,两人进入室内。 沾了雪花的氅衣被丟到门边,李玄寂将伽罗在榻边放下,挥手让下人进来,鹊枝也在其中。 “弄些吃食,备好热水,一会儿让公主沐浴。” 李玄寂说着,转头看向伽罗 “冷热交替,容易受寒,好好洗一洗,祛祛寒,再睡一觉,晚些王叔再来看你。” 伽罗点头,听出他只打算留她一人在这儿,心中莫名失落,但周遭数名侍从在,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默默点头。 晋王府上似乎真如传言所说,没有侍女。 伽罗一眼望去,看到的除了屋门口的几位内侍,便只有远处瞥过时看到的侍卫的影子。 内侍自然不好在里间伺候,只得将热水送到隔壁的浴房中。 伽罗让鹊枝也进了浴房,两人一同在热水中浸透,全身都被热意抚慰得舒展开来,这才起身。 鹊枝先穿好衣裳,出去将内侍送来的晚膳拿进屋中后,伽罗才散着湿漉漉的长发,一边擦拭,一边从浴房中出来。 仍然不见李玄寂的身影。 伽罗心不在焉地吃了两口热腾腾的胡饼,也不知是不是心情不好的缘故,明明能嗅到胡麻与葱油的香气,却一点也激不起食欲。 等门外的内侍再进来收拾时,她接过茶盏,仔细漱了漱口,问:“王叔呢,他住在哪儿?” 那名内侍指了指南面,说:“殿下就住在前面,穿门过去便是。” 伽罗点头,没再说什么,想起李玄寂临走前的嘱咐,是要她用过晚膳,便好好睡一觉的。 可是,熄了灯,她一个人卧在榻上,裹在柔软的锦被中,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四下里静悄悄一片,明明李玄寂就在前面的屋子里,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不到十丈,可她却一点也听不到那边的动静,就像这八年来,他一直悄无声息,却总是能及时出现在她身边护着她一般。 她不禁想起自己刚入紫微宫的那段日子,每到夜晚难以入眠时,便一个人偷偷溜出去,游魂似的四处游荡。 如今,又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晋王府。 鬼使神差地,她又从榻上爬起来,抱着一块柔软的绒毯,连长袜也不穿,就这么赤着双足,打开紧闭的屋门,踏入雪夜之中。 外面冷极了,她一脚踩下,便埋入雪中,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庭院,绕到南面的寝屋外。 屋里还亮着灯火,外头一个伺候的人也没有,伽罗冷得身子发颤,连牙齿都开始打哆嗦,正想抬手敲门,却莫名又开始犹豫。 她竟觉得害怕,如果门开以后,却发现他并不欢迎她,一直以来,都只是她会错了意,怎么办? 就在犹豫的瞬间,屋门却先从里面被打开了。 男人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看到她的样子,无奈地一声叹息,紧接着,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便弯腰抱住她,让她双足离地,跨过门槛,踩到屋里温热的地上。 门在身后关上,挡住寒意,男人感受到她身上透出的冰凉,一边揉她的手,一边抽走她抱在怀里的绒毯,重新拿了块新的盖在她的身上。 这一盖,将她单薄的里衣也严实地挡住了。 “怎么不在屋里好好睡觉?穿得这么少,也敢到处乱跑。”李玄寂说着责备的话,语气却一点也不严厉,双手还伸在她的脑后,替她将披散下来的长发自绒毯下拨出。 伽罗咬了咬唇,抬眼小心地看着他,说:“我认床,睡不着……” 李玄寂也不看她,只又给她拢了拢长发:“睡不着,跑到王叔这儿,就能睡着?” 伽罗点头,就这么静静看着他。 李玄寂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看他一眼,又迅速移开,无奈道:“那好,王叔便把床榻让给月奴。” 他说着,转头拉开榻上铺得十分整齐的被褥,轻拍一下,示意她睡下,又弯腰替她掖好被角。 “睡吧。” 他转身要去吹蜡烛,却被伽罗伸出一只手拽住衣袖。 “王叔睡哪儿?” 李玄寂指了指不远处靠着屏风的另一张窄榻。 伽罗松了手。 屋里很快陷入黑暗,一阵窸窣声后,便是漫长的寂静。 伽罗睁着眼,盯着头顶隐在黑暗中的天花板,屏息凝神,辨别着李玄寂的动静。 除了偶尔的风声,什么也听不见。 “王叔,你睡了吗?”她轻声道。 一阵沉默过后,才传来李玄寂清明的声音。 “没有。” 伽罗掀开锦被,摸黑来到那张更窄的榻边。 “王叔,我好像还是睡不着。” 榻上卧着的男人动了动,他的表情藏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嗓音间却多了几分沙哑。 “那要怎么办?” 伽罗摸索着爬到榻上,双手压在他的肩侧,双腿更是直接跨到他的身上,睁大眼睛努力看着他模糊的脸,轻声道:“我想和王叔一起睡。” 第78章 私心 空气中忽然沉默下来, 李玄寂一动不动,也没有开口,不知在想什么。 伽罗甚至有点怀疑, 他是不是没听见自己的话。 可屋里这么静, 怎么会听不见?况且, 她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说出来, 实在没法再说第二遍。 两人就这么定在黑暗中, 片刻后,她心有不甘,咬了咬唇,慢慢附低身子,循着他呼吸间的热意, 找到他的鼻尖,轻轻吻一下。 身下的男人似乎僵住了。 白眼狼 第79节 伽罗的心跳变得极快, 呼吸也轻轻颤抖起来, 脑袋下移半寸, 摸索到他的嘴唇边缘, 试探着吻了两下。 男人忽然动了。 他抬起双臂,先将她的身子推远些,又捧住她的脸颊,拇指摩挲着, 哑声道:“月奴,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还什么都没做, 伽罗便觉得自己的脸颊正飞快地涨得滚热。 黑暗中,她点了点头,虽然知道他的双手能够感觉到她的动作,却还像不放心似的, 低低“嗯”一声,让他听到。 可是他的双手仍旧牢牢捧着她的脸颊,一点也没有要松开让她靠近的意思。 “真的?”他的嗓音十分压抑,带着干渴的躁意,却还是极力阻止她,“若只是觉得愧疚,或者……还是想感谢我,用不着这样。” 伽罗睁大眼睛,眼眶中又积了点水意,仿佛有点伤心。 她的身子动了动,隔着两人单薄的小衣,感受到他早已暗中奔涌,却仍用尽意志,紧紧束着的欲念,这才颤着声委屈道:“王叔,你是不是一点也不喜欢我?是不是……一直都是我自作多情?” “哎……” 李玄寂痛哭地闭了闭眼,发出似无奈又似感喟的叹息。 她明明已经感觉到了,却还要这样问一问,这个孩子,有时胆小得让人心疼,有时又放肆得让人头疼。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她在他面前敢流露出任性的那一面。 “王叔只是害怕,”他松了手,轻轻搂住她的双肩,微一用力,翻身将她压下,“怕你一时冲动,等清醒过来,便要后悔。” 伽罗抽泣一声,闷闷道:“我不会后悔的,王叔,我那么喜欢你,你难道一点都感觉不到吗?” 她说着,握住他的一只手,按在自己跳动的心口。 “我只是想和王叔在一起。” 李玄寂感到手心烫极了,也柔软极了,原本便已绷到极致的心神,终于在听到她的表白之后,彻底崩塌。 五指猛然收紧,在她忍不住挺起上身闷哼叹息的时候,迅速俯身,吻住她微微张开的嘴唇。 扑面而来的亲吻纠缠让伽罗心神恍惚,感到一阵甜蜜。 先前也有过这样的亲密,可那是在催情香的作用下,急需抚慰,从头至尾,都宛如一场美梦。而这一次,没有催情香,一切都是她主动索求。 “不是感觉不到,只是不敢确定……我也怕自己会错了意。” 本就松散的衣带在不知不觉间已被解开,李玄寂张口含住她的耳垂,一只手握住她纤细的脖颈一点点向下滑去。 “月奴想要王叔怎么做?” 黑暗中,伽罗呼吸急促,胸口不住地起伏,听到他的话,懵了懵,才反应过来,说:“我、我想让王叔……多疼我一点……” 李玄寂轻笑一声,手上多用了力道,引得她叫了一声,却在她正觉舒服时,陡然放开。 “月奴想要,自己来拿,好不好?” 他说着,竟就留她卧在这张窄小的榻上,自己则气定神闲地摸黑寻到火石,点燃书案边的一盏孤灯,随即在一旁坐下。 灯光十分昏暗,正好隐隐照亮这间屋子,给所有的一切都蒙上一层薄纱。 伽罗呆了呆,扭头正看见他衣衫凌乱地坐在书案边,长长的头发披散下来,英俊的面容隐在暗处,一双幽深的眼睛熠熠生辉,带着说不出的蛊惑。 那腰腹间若隐若现的线条,竟与数月前,她在邀驾别宫时窥见的样子,悄然重合。 她莫名一阵口干舌燥,一瞬犹豫后,还是忍着心底的羞意,起身一步步来到他的面前。 “王叔……”她委委屈屈地开口,一副不知该怎么办的模样。 李玄寂只管坐着,一动不动,打定主意要她自己动手。 伽罗没办法,只好自己脱下肩上本就摇摇欲坠的最后一件衣裳,然后,在他陡然变深的眼神中,一步步走近。 就像在马车中那般,跨坐上去,主动将自己送上。 李玄寂怎么忍受得了。 他半靠在隐囊上,仰头看着她被光影勾勒出的轮廓,总是缺了一块的心,终于被彻底填满。 “好孩子……” 朦胧中,他低声喟叹,双手扶着她纤细的腰肢,指尖摸索着,触到一个小小的疤痕。 那是一道两寸长的箭伤。 “还在啊……怎么没用去疤的药?” 伽罗被欲念笼罩得脑海空白一片,好半晌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那是八年前在草原上留下的伤痕。 刚被李玄寂救下时,战局还未完全稳住,突厥是生在大漠、生在草原的民族,面对中原强敌,没那么容易认输。 在回程的路上,他们果不其然遇到了好几次残兵的埋伏。 其中一次,恰逢李玄寂所率精锐部旅才刚结束两天一夜的连续奔波,疲倦不已,而那一队残兵,也有千余人,个个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活出一条命,也想砍下敌军主帅的头颅。 那是真正的马革裹尸、血溅沙场,伽罗这辈子都忘不了那时的情形。 可饶是这样危急的时候,李玄寂一点都不见紧张,一面沉着地指挥着手下,一面还能将伽罗护在身侧。 那时,他也不过是个十六七的少年郎而已,就与今日的她一般大。 也不知是不是他一路的守护,已让充满戒备的她,有了一丝动摇,又或者,那时的她,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已经下意识将他看作自己能继续活下去的必不可少的依靠,在那支忽然从暗处射出的箭矢飞速靠近时,她竟毫不犹豫地朝他扑了过去。 他被推得朝旁移开数寸,恰站在她的身后,那支箭堪堪擦着她右侧腰际过去,接着,深深扎入身后的沙土地里。 当时并不觉得多疼,只是热辣辣的一阵,等鲜血都渗出来,才慢慢感到痛苦。 “忘了,”她回忆着当时的情形,说,“只抹了金创药,伤口愈合,便没再管过。” 其实,那时只是没想过这些罢了。 李玄寂的确吩咐军医给了她祛疤痕的药,但她并没有放在心上。 一道小小的疤痕而已,藏在衣裳底下,没人会看见。 在那之前,其实没人会关心这样的小事,也许她父亲偶尔见她时,会说一两句关心的话,但那也只是浮于表面,一转头便忘了。 她总觉得李玄寂也是如此。 没想到他却记了这么多年。 “当时怎么会冲出来给王叔挡箭?”他粗糙的指腹仍在那细细的伤痕表面摩挲,引得她一阵轻颤,忍不住挺了挺腰,一边躲避,一边咯咯笑了两声。 “我、我也不知道,就是……不想见你受伤。” 她记得,那时的自己,其实连话都没有对李玄寂说过,一直以来,都是他一个人对着她说话,她从来不曾回答过。 起初,他以为她不会说汉话,后来,渐觉她能听懂他的话,便以为她是个小哑巴,一直到她被箭矢射伤,疼晕过去,再醒来后,才在迷糊中和他说了第一句话。 “你怎么还在?”这便是她当时下意识说出的话,因为长久没有开口,嗓子都有些疼,出口的声音更是沙哑得连自己都陌生。 那时,她总觉得生病也好,受伤也罢,不会有什么人一直守在她的身旁,就连照顾她的侍女,也不过隔一阵去看她一眼而已。 那还是第一次,她从昏沉中醒来时,有人那么关切地守在身旁。 “傻孩子。”李玄寂又叹一声,握着她腰肢的双手朝上挪了挪。 伽罗深吸一口气,餍足地靠过去搂住他,一只手绕到他的背后,轻轻抚摸皮肤间的凹凸。 那也是伤痕,一道又一道,纵横交错,比她腰间那不过两寸长的疤痕狰狞可怖得多,都是二十来岁前,在沙场上拼杀时留下的。 “王叔呢,这么多伤,一定很疼吧!” 他也是皇子出身,身上流着天家的血,只因生母卑微,不受中宗喜爱,便只能用这样搏命的方式为自己争得一席之地。 李玄寂笑了笑,看着她被晶莹的汗珠打湿的脸颊,偏头过去吻了吻,说:“早就不疼了。” 伽罗点头,浑身脱力地靠在他的胸前,双眼已渐要阖上。 “这便累了?”李玄寂含笑道。 “嗯?”伽罗不明所以地掀起眼皮,还没反应过来,下一刻,便被他猛地翻身压下。 “还早呢。” …… 书案边的灯烛燃了一个多时辰,到最后,灯芯燃尽,噗呲灭了。 屋中重归黑暗。 伽罗实在累极了,连被李玄寂抱着起来擦身时,都懒得再掀眼皮。 模糊中,她又听到了李玄寂的声音。 “其实我一直存了私心。” “留魏昭仪在昭仁寺,保她安然无虞,不光是因为许诺过她,更是因为我私心里希望,有一天,你会在那里知晓你想要的真相。” 听起来矛盾极了,一面不想告诉她,害怕真相太过残忍,让她受到伤害,一面又希望她知道这一切,看到他的好,从此不要再有那么深的误会。 伽罗动了动,眼皮仍旧紧闭,没有回答。 李玄寂没再说下去,本也只是趁着她要睡去的时候,将心里话说出来罢了,不用她有什么回应。 可是,片刻后,她却忽然开口。 “幸好王叔还有私心,否则,我一辈子都找不到答案,等死后去了阴曹地府再知晓真相,我恐怕会恨死自己。” 第79章 异事 屋外的风雪不知是何时停的。 伽罗这一觉睡得极沉, 卸下所有防备,比在清辉殿中自己睡了数年的那张卧榻上,都更觉安心, 连身边的人是何时醒来, 又是何时离开, 都不曾察觉。 悠悠转醒时, 已是日上三竿。 屋里已透过一点气, 重点了她平日惯用的香,闻得人心意恬静。 鹊枝坐在熏笼边,正将她的衣裳铺上去,余光瞥见榻上的动静,不禁转头看过来, 笑道:“贵主总算醒了,奴婢好像还没见贵主睡得这么好过。” 她放下手里的衣裳, 提着炭炉上的水壶, 起身往架子边的铜盆里倒热水, 服侍伽罗梳洗。 伽罗笑了笑, 掀了锦被起身,这才感到自己浑身的筋骨都透着疲倦,仿佛要散架似的。 白眼狼 第80节 想起夜里自己的主动与荒唐,她竟忍不住悄悄红了脸, 只得赶紧接过鹊枝递来的巾帕,往两边脸颊处捂了捂。 “你呢, 睡得好不好?有没有用膳?” 鹊枝又笑,朝夕相伴多年,她当然知道伽罗的心意:“奴婢也睡得很好,已用过早膳了, 没有饿着,贵主放心。” 伽罗点头,这才开始四下打量这间屋子。 瞧其中陈设,这应当是间书房,靠近东面的墙边,打整整一面墙的木架,放满了大小的书卷、画轴。 其中一个狭长的格子中,则摆着一柄长枪,枪身通体漆黑,有几处剥落的痕迹,露出了底下颜色稍淡的木芯,枪头处一缕垂下的红缨,与仍旧锃亮的枪头相互映衬,一看便养护得十分用心。 伽罗记得这柄长枪,他率军踏入突厥草原时,便曾用过。 与东墙相接的北墙上,还挂着两张一看便十分沉重的弓。 倒是一间文武兼备的书房。 想来,昨晚他本打算将自己的卧房让给她住,自己便在书房中过一夜。 其实根本不必如此,若他真没别的意思,大可安置她在别的院落中,这偌大的晋王府,本是先帝亲赐,满邺都也只有大长公主府能与之相比,怎么会找不出一座空置的院落、卧房来? 所以,也不全是她不懂矜持、 “王叔呢?他何时走的?” 鹊枝开门唤了人,很快有热着的早膳送来,她提着送到食案上,答:“殿下是半个时辰前唤奴婢过来,特嘱咐奴婢不要打扰贵主。外面来了客,殿下这才舍得出去——好像是杜侍郎。” 伽罗举勺的动作立刻顿了顿,这才想起今日本该要跟着大长公主母子一同回西苑的,这个时辰,她应当在大福先寺才对。 “殿下说,下了一夜的雪,路也不好走,今日恐怕回不去,怎么也要等明日,城中的侍卫们将积雪稍清一清才行。” 伽罗暂时放下心来。 - 前厅的茶室中,李玄寂正饮着茶,与杜修仁说话。 甥舅二人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明明心里都藏着事,也都知道对方到底在想什么,却都忍耐着,谁也不点破。 在屋里坐了近半个时辰,也无非说些有的没的,大长公主的事、邺都公卿家的趣事,还有潭州一带的风土人情。 等这些无关的事都说了个遍,李玄寂才多问一句:“三郎,你此番南下,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没有?” 杜修仁正吃一块糕点,闻言手指动了动,半垂下眼,似乎想起了什么。 他的确在潭州发现了异常。 年中,因水灾的缘故,潭州一带数地都上奏请求减免税赋、徭役,以便集中劳力修筑损毁的堤坝,也让当地百姓有休养生息的机会。 查看账目、文书时,也的确如报上来的这般没错,偶尔几处有疏漏,也数额不大,仔细盘点后,都能对上。 可是,他到民间随处走访时,却发现了一户人家,两名男丁被征调徭役,说是筑堤去了,可他心血来潮,按照那户人家所在的方位查看徭役名单时,却并未找到那家男丁的姓名。 他将此事告知当地知县,知县不以为意,只道百姓便是如此,因目不识丁,其实根本不知到底去做什么,只知有筑堤这一件事,便只当是做这件差事的,实则徭役种类繁多,也许根本不是这一项。 知县还说,有许多看起来良善凄苦的人,实则只是他们惯用的手段,欺骗其他心善之人,好为己谋利罢了。 就连一同前往办差的御史台官员,也完全不将此事放在心上,只觉是他太过年轻,小题大做。 “水至清则无鱼,咱们是京官,只管手里领的差事,底下的水究竟如何,养了几尾鱼,不是咱们该管的。” 那位官阶稍高的同僚便是这样说的。 杜修仁知道,自己是皇亲国戚,同僚正是看在这点的份上,才愿意多说两句。 这话没错,不用旁人指点,他也明白这个道理,可明白归明白,有时,就是忍耐不住心底的冲动。 他没有再纠缠下去,只当听从了同僚的劝告,换来双方面上的平和,可私底下,他又让亲随外出时,避开知州、知县们的耳目,走访了二十多户有徭役的人家。 其中,又有两户同先前那两名男丁一样,没有出现在当地的徭役名册上。 这件事,显得十分不寻常。 私下征发徭役,定是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趁着查阅账目、名册的机会,他留意到了前两年的徭役。 潭州一带有两处矿场,一处铜矿,一处铁矿,前两年都陆续派了人前往开采,今年,说是要省出人手修筑堤坝,停了那两处的徭役。 偏偏除了这两处外,再没有别处的徭役因筑堤一事暂停。 铜、铁,历来由朝廷重点监察,一来是因为开采、冶炼都需消耗极大的人力物力,二来,则是因为这些,都是用来制造兵器的原料。 他心中隐有猜测,但仅凭这些,仍不算实证,只能将事情暗暗记下,此刻李玄寂那样一问,他便立刻想了起来。 只是,现下似乎不是将这件事说出来的时候。 也许是因为心思转去了别的事上,自昨晚开始,就几乎没消过的那种苦中带酸的难言滋味,终于变淡了许多。 “一路都算顺利,有同僚们相帮,没遇到什么棘手事。”杜修仁很快恢复自然,答道。 李玄寂看着他的神色,淡淡点头,没再多问。 这时,屋外传来侍从的声音:“殿下,贵主来了。” 屋里的两人没说话,却几乎同时在榻上稍坐直了一些。 下一刻,屋门便被从外面打开,伽罗披着厚重大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三人视线相对,一时竟沉默了下来,原本就有些微妙的气氛,越发显出一丝尴尬。 是李玄寂先开了口:“站在那儿做什么?快进来,别吹风。” 他手腕动了动,似乎想冲她招手,让她到自己身边来,可余光瞥见一旁面目莫名紧绷的杜修仁,又止住了。 杜修仁就那么默默看着伽罗,既未主动开口同她说话,也没惊讶她竟会出现在晋王府。 伽罗抿唇看着他们两人,踏进屋来,待屋门阖上,便唤了一声“王叔”、“阿兄”。 “坐吧。”李玄寂淡淡道。 他并未在杜修仁面前表现出半点与她的亲密,仍如往日一般,一切仍由她自己决定。 连该坐哪儿也不说。 杜修仁面无表情地垂下眼,也是一副随她意的样子。 屋子里一共只两张长长的坐榻,两张已都被他们坐了,她总要选一张才能有地方坐。 伽罗的视线在两人之间飞快地扫过一遍,论理,李玄寂是长辈,她应当和杜修仁坐在一处,一起面对李玄寂。 可是,她犹豫一瞬,还是挪到李玄寂身边的空处,默默坐下。 无声的态度却如此鲜明。 李玄寂眉峰动了动,重新取了一只茶盏,亲自斟满,递到她的面前。 对面的杜修仁却有一瞬间的低沉,好不容易淡去的酸苦感卷土重来,比先前还要难以忽略。 “阿兄怎么一早便来了王叔这儿?我还想着要遣人去同阿兄知会一声呢。”伽罗饮了一口热茶,小心翼翼地看着杜修仁。 “已经不早了。”杜修仁开口便是这么一句,已让伽罗有些心虚,他却一点也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继续道,“我已去过你的宅中,他们说你还在王叔这儿,我便也过来了。” 一个“还”字,已经透露他早已知晓她来了这儿的事。 伽罗不敢再看他,赶紧移开视线,说:“哦,是我晚了,该早点遣人过去的,倒累阿兄奔波一趟。” 杜修仁不再说话,只顾低头饮茶。 气氛又一次沉默下来,片刻后,杜修仁又开口:“我今日过来,就是与公主说一声,今日怕是回不去了,便在城中多留一晚,明日必定能走,吐谷浑的使臣就要入城,到时便要直奔西苑面圣,在此之前,路上的积雪必要先清干净。” 也是巧合,他回程的时候,正遇到往返奔波报信的驿馆小吏,知晓使臣一行也已要到城外的驿馆,今日道路不通,只能滞留一日,明日再不可能如此。 他说完,也不等伽罗再说什么,便从榻上起身,向李玄寂行礼告辞。 李玄寂也不挽留,提了句明日与他们同行,便起身让侍从送他离开。 伽罗站在一旁,犹豫着,到底没过去送,只是静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李玄寂看着她的反应,淡淡道:“怎么不去送送他?” 伽罗一愣,小心地转头:“我……还是陪着王叔……” 李玄寂轻笑:“怕我生气?” 第80章 使臣 伽罗眼巴巴看着他, 有点拿不准他的意思。 “王叔难道不会生气?” 她有些困惑,男人不应该都是如此吗? 也许他们自己会有很多女人,却很少希望自己的女人也和其他男人有牵扯。 譬如李璟, 即便不能娶她, 也不愿看着她嫁给别人, 若不是和亲的坎挡在前面, 他根本不会下那道赐婚的圣旨。 再譬如杜修仁, 每次看到她与执失思摩相见,都要闹一阵别扭,今日也是一样,虽未明说,可她看得出来, 他心里拧着疙瘩,连走时都带着气。 难道李玄寂和别人都不一样? 她又支支吾吾起来, 带着点忧虑, 说:“王叔还是不喜欢我。” 李玄寂又一次叹气, 握着她被寒风吹得已冷了几分的手:“怎么会?月奴, 我是个普通人,自然也会觉得生气,可是,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若我像个普通人一样,总想捆住你, 让你哪儿也去不了,什么也做不了,你迟早要逃离,对不对?” 他知道这个孩子, 从八年前第一次见到她开始,他便一直默默地看着她。 这是个从小就被所有人忽略的孩子,就和很多年前的他一样,明明有着寻常人做梦都不敢想的高贵出生,却生来就是不被期待的人。 她的身边,从来没有一个能无条件包容她的一切缺点、过错的人。 她渴望很多关心,很多爱意,却不敢全心全意相信别人,只有一个,对她来说太少了,她需要很多选择,只为有一天,有人选择放弃的时候,她不会因此一无所有。 这样乖张又偏执的性子,已经被养坏了。 可坏了就坏了,他不在乎,也不需要她改变什么。 那是愿意豁出性命救他的孩子,他只盼她这辈子过得顺遂如意,至于他自己的那点酸苦,不提也罢。 伽罗被他说中了,愣了下,觉得自己没法反驳,只得讷讷地不说话,算是默认。 片刻后,巴巴儿地又问一句:“所以,王叔才什么也不问我?” 白眼狼 第81节 她没解释他要问的是什么,只觉他们二人都心知肚明。她想,他一定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能猜到。 李玄寂压下心中不住涌上来的酸意,平和道:“没什么好问的,月奴心中放着王叔,便够了。” 伽罗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他要的实在太少、太简单,根本不必如此的。 她忽而有种如坠云雾的不真实感,整个人恍惚出神,看看他,又看看已经没了人影的院门处,还是主动拉着他回屋。 “今日就算了,这么一会儿工夫,阿兄想必也已经走了,今日还是和王叔在一起……” 李玄寂平静的嘴角飞快地扬起一点愉悦的弧度,又转瞬恢复。 他抱着伽罗在榻边坐下,先问了她的早膳,又问睡够了没有,再问累不累,像尽职的长辈事无巨细地关心家中的孩子一般,直到将伽罗问得开始脸红,才转了话题。 “昨日,我们从昭仁寺离开后,三郎也去了一趟。” 伽罗呆了呆,一下想起方才杜修仁口中的那个“还”字。 “他……也去寻了菩音?” “说是问了你在寺中做了什么,然后便也寻了菩音。我不曾要她对三郎他们缄口。” 李玄寂在昭仁寺安了眼线,一早便传了信过来。 不用问,杜修仁也已知晓了过去的那些事。 伽罗的心思静了下来,也不知杜修仁会作何感想,毕竟,先帝是他的长辈,不论对别人如何,对大长公主母子总是极好的,他们杜氏一门的荣华,几乎都是中宗与先帝赐予的。 不过,她没将这些说出来,却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萧家人……知道后来那些事吗?” “后来那些事”,便是指先帝对她心生歹念。她一直记得,在扶李璟上位这件事上,李玄寂曾与萧家有过短暂的联盟,也不知那段日子里,萧家人有没有察觉出什么。 李玄寂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说:“当初,我和他们兄妹二人联手时,他们只以为我是为了争权。不过,萧太后倒是猜到了先帝的心思,所以才急着答应我的条件。” 他的条件,自然是他要掌权,要做扶持少帝的摄政王,若萧家的野心再大些,行事再稳妥些,便会将朝政大权牢牢掌握在萧嵩与其一干党羽的手中。 “难怪,当初宫中都传,帝后争执失和……人人都猜,是先帝……知晓了太后与王叔私下有牵连,这才逼得太后……” 后面的话,她没说下去。 萧太后这些年来对她若有似无的忌惮与排斥,也终于得到合理的解释。与先帝争执,自然不是为她这个无依无靠的孤女鸣不平,而是害怕她会变成母亲辛氏那样差点挡了他们萧家青云路的威胁。 这几年,这些似是而非的流言,也曾让她心中不快,不过,那时的她,并未深思这种不快到底是为了什么,因为她知道,自己在那样的处境下,就算想明白了,也不会有任何好处,相反,也许还会给自己带来困扰。 “没有的事,宫中总是如此,这样的传言,我不便澄清,萧家人自己都不在乎,我若急着澄清,反而惹他们猜疑。” 李玄寂说着,抬手揉揉她的脸颊,又一次强调:“真的,王叔心里从来都只有月奴一个,再没有其他人。” 伽罗听得心头一暖,忍不住扬起嘴角,竟莫名生出一股沾沾自喜的感觉。 李玄寂顿了顿,却又想起了什么,抬起她的脸颊,仔细端详着她的面容,问:“月奴,你会不会觉得王叔也与先帝一样?” 他们相识,也是在她八岁的年纪,有时,他也觉得自己和裕没什么不一样。 伽罗眼睛微微睁大,怔愣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王叔在那时,是否也对我有那样下流的念头?” 李玄寂认真地回想。 男女之间,情与欲从来难分,他早就记不清,到底什么时候起,便对她有了那些不能对他人言说的念头。 可是,绝不是在她那么小的年纪。 那时,他发现自己的兄长竟对这么小的孩子有那么下流的想法,甚至一日比一日忍耐不住,还打算让萧丽贞暗中助力一把,将那么小的孩子弄到床榻上时,他的心里除了愤怒,便只有厌恶。 “不是。”确认了这一点,他才摇头回答。 伽罗没有再问下去,便重新笑起来:“那便好了。” 李玄寂托着她脸颊的手指动了动,拇指在她的唇角轻轻抚过,又低头亲了一下。 伽罗毫不犹豫地抱住他的脖颈,热情地回应。 过往的心结已几乎都被解开,眼下的矛盾却远远没有解决。 不过,他们都默契地没有再提。 还有一整日的独处时光,那些事就留等今日之后再想吧。 - 雪霁天晴,整座都城都被裹上一层银色。 道路不畅,加之已是岁末,大多商贾、工匠都在家歇着,其余百姓更没几个到外头闲逛,众人都忙着将自家门前的积雪扫除。 至于各坊门、坊间的大道,则由城中的侍卫们加紧清扫,其中,最重要的便是从正南面的城门通往西苑的这一路。 未时前后,城门终于敞开。 从吐谷浑远道而来的使臣一行,终于在特意赶来的鸿胪寺官员的迎接下,自城外的驿馆转入城中南市的驿馆。 吐谷浑是大邺藩属,两边历来关系紧密,鸿胪寺官员半点也不敢怠慢,跟着忙前忙后,直到此次使臣队伍的首领,也就是吐谷浑王储,已故的宜城公主之子,左武卫将军慕容延请他们不必再忙,早些回去歇下,他们再三嘱咐有事可随时使唤驿馆中的掾吏,这才离开。 待人走后,慕容延便换了一身汉人装束,也不带侍从,独自出了驿馆。 这是他第一次千里跋涉,来到大邺的都城,也就是他母亲的故土,他想像普通人一样,好好看一看这个传说中,全天下最富庶繁华的城池。 这一次出使,是他好不容易求来的机会,他不能错过。 下了大雪的缘故,南市大半铺子、酒楼都歇着,不见往日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的热闹景象,不过,即便如此,从那高低错落的楼宇屋舍间,还是能窥出其中的几分繁华。 街上也并不冷清。 行人来来往往,大多都是衣饰寻常,甚至有些破旧的贫苦百姓,他们有的手中提着布包裹,有的则捧着空空的陶碗,大多数人都往同一个方向去,似乎是要到某个地方去领布施。 慕容延顺着人群过去,不知不觉便与他们走到了一起,穿过两条长街后,果然便嗅到了淡淡的粥米与胡饼的香气。 这两种吃食,他在南下的路上已尝过许多次,在雪后寒冷的天气里,香气显得比平日更加馥郁诱人。 不一会儿,便看见布施棚与前面排起的长队。 棚子搭得简陋,里头准备的粥与饼却一点也不少,后头堆着整整十几个大木桶,周围也有二十多名家丁模样的壮实汉子守在四周,负责盛粥、分饼的,则是几位娘子。 其中一位娘子,披着氅衣,戴着帷帽,看不清面容,只站在棚子旁,看着四下的情况,瞧那模样,应当是主家的人。 慕容延不禁朝身边的老者问了句:“敢问这位阁下,前方布施者是哪一家?” 那老者看他一眼,摇头:“我们也不知道,这是第二年了,到腊月这几日,他们便来布施,请城中的穷苦人家吃口饭。” 那老者的同伴也道:“这是真正的大善人,与别家不一样,竟也不说是哪一家的,只管给我们一口吃的。” “听说,不光在南市,西市、北市也都设了布施棚,全城的穷苦人都能吃上这口热粥。” 慕容延听得越发好奇。 腊月里,天寒地冻,最是难捱,地里连野菜也挖不出来,粮价又比别的时节更贵,穷苦人家一旦揭不开锅,便真真要饿死,这一口热粥热饼对他们而言,的确是雪中送炭。 可官宦人家布施,多要求个心善的好名声,怎么这家却连名姓都不透露? 他忍不住又跟着人群往那布施棚走近了许多。 队伍越来越长,逐渐将大半道路都占去,慕容延不必领粥,便沿着边缘缓缓前行,眼看已行至那名戴着帷帽的娘子身边不到两丈处,忽然,一名不到十岁的孩童一脚踩在一小团积雪上,小小的身子不受控制地朝那名娘子的方向扑去。 “小心!”有人喊了一声,想伸手拉住那孩子,到底晚了一步。 孩子一头撞在那名娘子的氅衣上,撞得她身子一歪,也要往旁边倒去。 眼看就要倒向身侧装满热粥的木桶,慕容延凭借矫健的身手,三两步上前,一手拦在她的身后,堪堪挡住她下坠的趋势。 那名娘子总算没落入热粥桶中,他自己的腿却重重磕在了路边马车的车辕处。 “这位郎君,你没事吧?”那娘子很快站稳,也顾不上看自己被弄得脏污的氅衣,只关切地询问慕容延。 声音温柔而清丽,竟是个十分年轻的小娘子,慕容延不禁多看了一眼。 他忽略腿上传来的疼痛,站直身子笑道:“我无大碍,只是瞧那孩子可怜,想必也不是有意的,不知娘子能否宽容他一二?” 帷帽底下的小娘子看向几步外,正被一个面色蜡黄的女子抱在怀里瑟瑟发抖的孩童,柔声道:“我本也无意责怪。” 她说着,冲侍卫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只管放行,接着,便转身要向慕容延致谢。 “方才,多谢郎君出手相救,请随我的侍卫到马车中暂歇,车上备了伤药,一会儿,我会请侍女再封一份酬金,赠予郎君。” 慕容延笑了笑,看一眼她的帷帽,拱手道:“不必了,举手之劳而已,不敢邀功,娘子行善,在下不便打扰,告辞。” 说罢,不等她再说什么,忍着痛转身,沿来时路离开。 第81章 道歉 夜里, 伽罗没留在晋王府,还是回了自己的宅中。 她行事谨慎,唯恐被外人发现什么, 绝不愿留下隐患。李玄寂当然不会阻止, 依着她的意思, 入夜后, 乘马车、着便服将她送了回去。 果然, 第二日晌午,便有李璟从西苑遣来的神策军侍卫到立德坊来迎接。 “大雪封路,圣上挂念贵主,特命臣等前来护送。”说话的是副将陈勇。 前阵子萧令延的位置空了出来,便由他这个西北跟随而来的新人接替, 如今,似乎在神策军中十分说得上话。 这倒令伽罗有些诧异。 神策军是天子亲卫, 其中侍卫多出自邺都, 总有几分傲气在, 怎会对这些边陲小地来的将领这般服帖? 尤其先前也有萧家的经营在, 萧令延被他们那样狠狠算计,萧嵩定难咽下这口气,要让这些新将领们多吃些苦头才对。 可眼下看,他们过得实在太顺了些。 “怎敢劳动神策军?”伽罗抬手, 示意他们免礼,嘴上略自谦一番, 转头便吩咐宅中管事取赏钱来。 陈勇立刻拱手谢绝:“执失将军已吩咐过,不论何时,一切按规矩办事,既是奉圣命前来, 便是职责所在,万没有额外受赏的道理。” 他身后的一众侍卫也忙跟着附和。 这风气看来,竟也比从前好不少。 邺都历来如此,从伽罗八年前入宫起,上至朝廷的许多官员、紫微宫的内侍、宫内,下至于各衙署掾吏,乃至守城的小卒、杂役,但凡有差事经手,不论公差还是私差,都要讨赏。 这是不成文的规矩,若什么人短了赏钱,办差的人面上不会显露,但下一次,就会变着法儿地找麻烦。 伽罗吃过这里头的亏,深知门道,这八年,更是眼睁睁看着赏钱的分量一点点变重,幸而她身为公主,不曾短了宫中的供养与年节赏赐,否则,只怕也要囊中羞涩。 白眼狼 第82节 听说,这也是早几年,中宗尚在时,便留下的风气。 本是人之常情,讨点辛苦酬劳也没什么大不了,只要每隔几年,上头发话,杀一杀风气,总能将赏钱的分量压低。 可中宗在位时,昏聩惰怠,沉湎声色,大大助长了这股气焰,到先帝继位,也起过整治的心思,却因为萧家首当其冲的缘故,还是选择轻轻放下,这才有了如今的猖狂。 伽罗虽与执失思摩相识不久,但数月时光,私下交情不浅,自以为有几分了解他的为人。 他看起来沉默,不擅官场中的酬错之言,却绝不是天真单纯、不明形势之人,此等风气,仅凭他一人之力,难以扭转,除非,上面的人动了心思。 这个人,似乎只能是李璟。 想到这儿,她的心中渐有起伏。 若没想错,从上一次萧令延的事开始,李璟与萧嵩之间,便已有了隔阂与分歧——或者说,身在那个位置,李璟本就该对萧家有防备,那件事,不过是个引子。 果真如此,可是件天大的好事。 “原来是执失将军的意思,那我便不勉强诸位,晚些时候请诸位吃一顿酒暖暖身子便是了。” 伽罗说着,吩咐管事的记下,不再多问,登上马车,在侍卫们的护送下,离开立德坊。 这一路上,很快便遇到了李玄寂和大长公主一行。 李玄寂与杜修仁两个骑马行在前面,伽罗则与大长公主同乘一车。 意料之外的是,车中竟还有崔妙真在。 “她前日恰好也回城来,趁着年前,替她母亲料理府中事务,年节上,家中的账目、人丁都要盯着。”大长公主解释道。 伽罗看着崔妙真,不由赞一声:“崔娘子果真如传闻中的一样,十分有才能,将家中的一切料理得那么妥贴。” 大长公主不知内情,只说太巧,连十一郎也在,伽罗笑着附和,又随口说了在昭仁寺上香的事。 因人少,他们没有兴师动众地清道,只随着百姓们的行进,不紧不慢地前行。 大约两刻之后,队伍又慢慢停了下来,外面传来侍卫通报的声音:“二位殿下,崔娘子,前面是鸿胪寺的官员们,带着侍卫护送吐谷浑的使臣们入西苑面圣。” 看来也要同行了。 既是使臣,她们少不得要问候一番,外面的侍卫提醒一声,掀开厚重的车帘。 前面的慕容延已与李玄寂、杜修仁二人行了礼,此刻骑马行至马车边,拱手冲她们行礼。 “在下吐谷浑左武卫将军慕容延,见过二位公主殿下,还有这位崔娘子。” 伽罗看着这位年轻的使臣,不禁流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 吐谷浑虽也是边陲之国,分属异族,但相貌上不似突厥人那般,褐发褐瞳居多,他们与中原汉人相去不大,只是肤色被日光灼得更深红,面容也更平阔粗犷些,不似中原汉人的婉约秀致。 可这位年轻使臣,却看起来白皙俊秀,颇有几分中原读书人的气度,令人暗觉赞叹。 慕容,这是吐谷浑的国姓,看来,竟是王族中人。 伽罗不由多看了他一眼,可就这么一眼,便瞥见一旁杜修仁若有似无的眼神,像是在警告她什么。 她只好收回视线,对大长公主与崔妙真低声道:“这位应当是宜城公主的那位长子。” 大长公主了然地点头,冲慕容延温声道:“想不到使臣这么年轻,汉话却说得这么好,实在令人赞叹。” 不出所料,慕容延笑道:“在下不才,家母正是宜城公主,这一口汉话,便是自小随母亲学来的,只是这么多年少有机会用,殿下不嫌弃便好。” 大长公主又说:“难怪了,此番吐谷浑出使,竟由王子亲自前来,足见重视,想来,陛下也早已在西苑等候多时。” 众人默契地不再寒暄,慕容延又行了一礼,便调转马头朝前去,大长公主则与伽罗一同坐回车中。 倒是一旁的崔妙真,愣愣地看着车帘外,直到侍卫将车帘放下,完全挡住视线,她才动了动,回过神来。 “妙真,怎么了?”大长公主发现了她的异样,不禁问了一句。 “没什么,只是昨夜睡得太晚,方才被风一吹,有些愣神。”崔妙真说着,重新坐回来,不见任何异状。 队伍沿路继续前行,很快便到天津桥,过了桥,不出多远,便是西苑。 被积雪覆盖的草木间,已为他们清出大片平坦宽阔的空地,苑中,文武百官、皇亲国戚都已换上平日朝会时穿的常服,等在龙鳞殿附近。 一见队伍行近,便有守候的内侍急匆匆奔入殿中,向天子禀报,紧接着,内侍们分列两侧,将天子自殿中迎出。 在侍卫与内侍的簇拥下,李璟亲自上前,搀扶起从马上下来,正单膝跪地向他行礼的慕容延。 “卿从远方来,一路辛劳,细论起来,卿与朕,亦算表兄弟,实在不必多礼。” 慕容延的母亲宜城公主也姓李,虽不是嫡支近亲,但往前数几辈,与太宗皇帝也是亲兄弟。 很快,有官员捧着卷轴上前,当着众人的面,宣读吐谷浑此番献予朝廷的贡品,从成群的牲口到珍贵的皮毛、药材等,都比往年更多上两成。 众人赞叹不已,心中却多少明白,这样的诚意,一来是因为使臣身份不同以往,王子尊贵,所带贡品亦要与之匹配,二来,恐怕是来求亲的。 前阵子因争论而暂时搁下的事,终于还是被摆到了眼前。 夜里,有专为使臣们设的宴会,众人跟着圣驾,一同在苑中几处临近龙鳞殿的景致稍看过两眼后,便前往凝碧池附近自带地热的合璧殿用膳。 此处温暖,宛若春秋,众人尽可脱下厚重的冬衣,自在地饮酒、用膳。 伽罗坐在大长公主的身边,留心看了看四周的人,与以往没什么不同,倒是萧家母女都不见了踪影。 听说,是婚期在即,已经回府中准备,照礼俗,男女成婚前的这段日子,的确不该再见面,但这个节骨眼上,萧令延才出了事,她们后脚便离开,多少有些尴尬。 伽罗想起萧家做过的那些事,觉得萧嵩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 他们一门三代人,都将她母亲梵儿和她当作眼中钉。 一场夜宴,所有的焦点都落在慕容延的身上,伽罗乐得轻松,待了大半个时辰,也没喝几盅酒,将要早些离开的大长公主送到池边的马车上后,不急着回去,只带着鹊枝在凝碧池边漫步。 意料之中的,没过多久,身后便传来脚步声。 她转过身,果然看见了杜修仁的身影。 他没有走近,只是背着手站在池边,望向远处的灯火,仿佛没有看到她一般。 伽罗收回视线,默默带着鹊枝往无人的地方行去,经过转角时,余光扫过,果然见身后十余丈外,杜修仁也在慢慢往这个方向来。 不一会儿,他们来到僻静处,闪身进入空置的屋子。 “阿兄,你终于回来了!”门一阖上,伽罗便如乳燕投林一般,扭头扑进杜修仁的怀中。 突如其来的柔软身躯,让杜修仁一瞬间僵住,没等自己反应过来,胳膊便已抬起,不由自主地搂住她。 “你……难道还盼着我归来吗?” 他嗓音干涩地说出这句话,好像与往日一样,带着几分嘲讽,暗指她这一个月里,恐怕忙着与其他男子亲近,根本想不起他来,可再仔细揣摩,却又能觉出一分掩不住的苦与妒。 伽罗在他怀中蹭了蹭脸颊,先说了声“当然”,随后才抬起头,主动提了前两日的事。 “阿兄前日去了昭仁寺,对不对?” 杜修仁黯然点头,沉默片刻,才哑声说出了这两日一直积压在心中的三个字:“对不起。” 伽罗愣了愣,没想到他竟会是这样的反应,一时也没明白他为何要道歉,只当他是替先帝说的,不由蹙眉:“何必替旁人道歉。” 在她看来,他这样做,便是极其看重与先帝之间的亲缘关系,也隐隐代表他一直都是站在先帝那一边的。 “不,这是替我自己说的。”杜修仁知晓她误会了,沉沉解释,“我一直觉得,菩音——魏昭仪是因为你的缘故,才落到那样的境地,即使知晓你境地艰难,也还是这样以为的,可如今想来,恐怕不是如此。” 是先帝,一向以宽仁温和的一面示人,同时也最在乎名声的先帝,因为在魏昭仪的床榻上没忍住,泄露了心底不敢让人知晓的私隐,害怕她口无遮拦说出去,所以才借故大发雷霆,将她关入静室,从此再不得在紫微宫中露面。 罚与不罚,到底都是先帝的一念之差,他早该想明白这些的。 “对不起。”杜修仁重复一遍。 第82章 求娶 伽罗有些意外, 这么小的细节,他竟一直放在心里,还会在这种时候特意说出来, 向她道歉。 杜修仁的话却还没说完:“还有你, 也不用将此事再放在心上, 她今日的境地, 不是你害的。” “我从没这样想过。”伽罗飞快地开口, 否认自己也曾因为魏昭仪被先帝厌弃而有过愧意。 杜修仁看着她急于否认的样子,张了张口,却没再说什么。 伽罗不喜欢这样的气氛。 她从来觉得自己是个足够冷漠的人,对亲人缺乏同情,对其他人也缺乏同情, 就连对自己,也没那么多怜爱, 谁若对她不好, 欺负她, 她便要谁付出代价。 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她才不会因此愧疚。 “不说这个,我还以为阿兄会生我的气呢。” 杜修仁控制不住地想起在大雪天里看着她被李玄寂带走,又一早在李玄寂的府上见到才刚起身的她的情形。 早就知道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也说服自己, 不用苛求太多,本就不属于他。 他咬了咬牙, 闭眼悄悄攥紧自己的双手,企图平复心绪。 明明已经被说服了,可就是忍不住嫉妒! 再睁眼的时候,他放弃挣扎一般, 颓然吐出一口气,紧接着,在她仿佛已察觉到什么的目光中,按住她的脑袋,低头吻过去。 他的动作有些急迫,也难得带上了强迫的意味,似乎要借此发泄心中阴暗的嫉妒。 可伽罗还气定神闲,她身边不缺人,昨日还和李玄寂在一起,早已得到满足,应对杜修仁,便显得游刃有余。 她抬手搂住他的脖颈,指尖在他颈后的衣领边缘磨蹭着,引得他身子微微发颤,干脆也轻轻拽了下她的衣领,拽得她的脖颈传来一阵轻微的拉扯感。 但到底没真将她的衣裳扯开,只在她耳边用力咬了一下,咬得她痛呼一声,才勉强收住,一边喘气,一边压低声问:“你的心到底在哪边?还同从前一样吗?” 伽罗愣了下,一时没明白他在说什么,等侧目对上他的视线,窥见他眼底的谨慎,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朝中的权位之争。 她从前想的,就是如大长公主一般,两头都不得罪,将来不论哪一边胜,她都能安然无虞。 如今,李玄寂这边,她自觉已能放九成的心,不再有担忧,而李璟……若没有萧家的阻挠,也许,也可放八九成的心了。 她忽然想,如果他们两边看在血缘亲情的份上,能和睦共处,又何必要落个你死我活的结局? “我……”她有点犹豫,隐隐觉得自己更愿意站在李玄寂那一边,可眼下,帝位之上,坐的还是李璟,他的一举一动,对所有人都有极大的影响。 “还是一样。”片刻后,她轻声回答。 杜修仁莫名觉得松了口气。 她这样说,他是不是可以当做,她的心中,仍旧没有偏爱任何一个人?即使永远不可能偏爱他,现下,暂时也不是别人。 “那就好,朝中的事,有时瞬息万变,不能轻易站队。”他让自己的面色变得更严肃,“我看,吐谷浑的这位王子亲自担任使臣,跋涉来邺都,目的便不简单。” 白眼狼 第83节 伽罗拢好自己的衣领,顺着他的话仔细想了想吐谷浑的行事。 同为西北一带的部族,吐谷浑与突厥虽然在疆域、风俗上天差地别,但归根到底,王族之间的形势总有相似。 她很快明白过来:“慕容延亲自来大邺是为了寻求支持?” 他之所以能成为吐谷浑王储,凭借的,除了自己的才能,最大的依仗便是他的母亲宜城公主。 因为是宜城公主的长子,吐谷浑王为显与大邺的亲近,这才愿意全心培养这个儿子,如今,宜城公主因病故去,于他而言,便是少了这最大的助力,他这才要亲自前来,寻求大邺对他的支持。 杜修仁见她果然想到了这一点,不由飞快地扯了下嘴角,点头:“不错,他在吐谷浑,还有十多个异母兄弟,其中不乏比他年长的,更不乏有才干者,所以,他的处境并不完全稳固。” 不知为何,伽罗觉得自己仿佛能从他的话语里听出一丝警告的意味。 当初,执失思摩出现的时候,他好像也是这样说的。 伽罗抿了抿唇,推了他一把,不再与他抱在一起,扭过身背对他道:“我知道了。” 那时,她好像也是这样回答他的。 杜修仁自然对她这样的反应不满,但身在凝碧池,四下耳目众多,不能在这里与她争论此事,只好先由着她去。 两人稍整一整衣裳,便先后出屋,行至半道,又做出偶遇的样子,一同往正殿行去。 他们与以往一样,没有走得太近,中间隔了半丈的距离,把握着相熟却不相亲的分寸,路上有往来的宾客、下人们瞧见,也远远退到一旁,向他们二人行礼。 “阿兄这一个月在潭州过得如何?可有什么新鲜事儿?”离正殿还有些距离,伽罗随口问了句。 这一问,杜修仁便又想起了自己私底下的那点发现。 他犹豫一瞬,说:“的确发生了些事,倒不算新鲜。” 除了鹊枝跟在身后一丈处,四下离得最近的人,也在十丈开外,确定没其他人会听到他们说话后,他才压低声音,将那几户不知到底在何处服徭役的事,简略地对她说了说。 “阿兄怀疑,有人被趁乱送去矿场采矿,而那些铜铁,很可能是要用来锻造兵器的?” 杜修仁点头,没再说下去。 他们心知肚明,潭州一带历来少有民乱,此番水灾之后,朝廷施救也十分及时,并未酿成饥荒、瘟疫等,还不至要起义谋反。 能想出利用修筑堤坝需要大量徭役的机会来浑水摸鱼,必得是当地官员,其背后,还有朝中大势力的支持。 不是李玄寂,就是李璟。 他们之中,有人在准备动手了。 伽罗垂下眼,抚了抚自己的胸口,深吸一口气,问:“阿兄可有将此事告诉旁人?” “昨日和母亲提了提,旁的便是你了。” 大长公主虽一直明哲保身,不插手他们两边的争斗,但毕竟都是亲人,不愿见任何一个下场凄惨,听说后,也颇有些担心和不安。 不一会儿,两人来到正殿外。 还未进去,便看到刚听完到附近巡视过一圈的属下汇报情况的执失思摩,也从另一边往殿中去。 三人的视线在半空中微妙地一触,又几乎同时移开。 就在这时,大殿中央,靠近天子宝座的地方,传来一阵嘈杂。 原本还在和上前攀谈的朝臣们饮酒的慕容延,不知何时已大步上前,在李璟的座前跪下。 那郑重其事的样子,一看便是有话要说。 周遭众人见状,纷纷停下手中的杯盏,朝那边望去。 大殿中顿时安静下来,只余慕容延清朗的声音。 “陛下,外臣此番入邺都,得蒙如此厚待,实是受宠若惊,邺都繁华富庶,令人大开眼界,果然如家母从前所说,是天下最令人向往的地方,我只恨没有再早一些前来,否则,也不必像今日这般遗憾。” 李璟也放下酒盏,从坐榻上起身,笑道:“卿太客气,只是朕却有些糊涂,既然已经来了邺都,又何来遗憾一说?” 慕容延叹了口气,说:“家母心中一直挂念着故土,身为长子,我若能在母亲还健在时便过来,亲眼看一看她魂牵梦萦的家乡,将如今的情形告诉她,方算全了她的念想。” 说到这儿,他面露悲戚,颇有愁绪难消之意。 李璟垂眼,捧起酒杯,说:“宜城公主是大邺功臣,必将留名青史,朕也该替大邺百姓敬宜城公主一杯。” 说罢,仰头一口饮尽杯中酒。 众人见状,纷纷跟着举杯饮酒。 “外臣替亡母多谢陛下!”慕容延说着,弯腰冲李璟磕了个头,“外臣惭愧,此番执意亲自引使团入邺都,也是想借此机会,完成亡母遗愿——恳请陛下答允,赐予外臣一位大邺女子为妻,外臣必待之以国礼,大邺与吐谷浑多年的情谊,亦将延续。” 要提和亲,本在众人意料之中,可谁能想到,这位年轻的王子,不是为他的父亲吐谷浑王求娶大邺公主,而是为自己求娶! 和亲,素来是在公主与国君之间,尤其如吐谷浑这般,有收继婚之俗的,不论下一任国君是什么人,都会收娶上一任国君的妻妾,何必要越过现任国君,将和亲公主嫁给还未取得王位的储君? 这便是慕容延要为自己争取的“支持”,娶了和亲公主,吐谷浑王族便必须让他顺利登上王位。 他素来极力主张与大邺亲厚,若他能顺利登位,对大邺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大邺君臣没理由反对。 只是,如今,大邺似乎尚未有合适的和亲人选。 他十分小心,未将话说满,绝口不提“公主”二字,只说要一位“大邺女子”,仿佛不论是什么人,都愿意接受一般。 “慕容大将军如此一表人才,今日一来,想必已经惹得许多年轻娘子的芳心,陛下可定要替大将军好好挑一挑才是啊!”最先开口的是萧嵩,他这番话,倒好似在劝说李璟,尽快答应一般。 李璟看他一眼,微笑着让鱼怀光将慕容延扶起来,朗声道:“不错,卿如此有诚意,朕自然要成全,放心,定为卿择选一位温婉娴淑、可堪匹配的女子为妻。” 第83章 兵器 一场迎接使臣的宴会, 在欢喜中开场,最后,却惹出众人各异的心思。 仍旧是如烫手山芋一般的和亲, 因所嫁之人不是年长不见真容, 且已妻妾成群、儿孙满堂的国君, 而稍变得容易接受了些, 可对于稍有地位的大族娘子们而言, 还是有无数未知的恐惧。 伽罗没有在合璧殿久留,看了看在慕容延说过那番话后,便各自默契地凑到一起,如打哑谜似的热烈议论起来的众人,请近处的一名内侍向鱼怀光知会一声后, 便带着鹊枝离开。 偌大的凝碧池,在夜色中如鲛绡一般, 泛着柔亮的光泽, 她走在前往北面汤池的路上, 一边揉自己的额角, 一边思索萧嵩方才的举动。 他依然在极力主张和亲一事,以至于她毫不怀疑,他还想借着这件事达成什么目的。 难道还是与她有关? 伽罗在山脚下的凉亭中歇了歇,周遭有七八名负责的侍女守着, 就像不久前一样,片刻后, 冲不远处的执失思摩招了招手。 “贵主,此刻召见,可有什么吩咐?” 附近有那么多眼睛盯着,执失思摩规规矩矩地行礼后, 便退到一旁,面对着她的高大身躯映在幽暗的烛光中,岿然不动,只一双深邃的眼眸,直勾勾地凝视着她。 “帮我盯着萧嵩。”伽罗开门见山地下命令,想了想,又添上一句,“尤其是除夕那日。” 年节前的这段时日,所有人都陪伴着圣驾住在偌大的西苑,没有以往在邺都城中那般,各家距离有远近,府宅、院落也把一道道高墙间隔开,此处,除了天子所在的龙鳞殿守卫森严外,各家所住院落都十分宽松。 除夕那日,典礼繁琐,到夜晚,普天同庆,少了尊卑拘束,除了天子亲卫,别的内侍、宫女也会松懈几分,正是搅浑水的好机会。 执失思摩也不含糊,不论她说什么,只管先答应:“臣明白。” 接着,才仔细思量她的话,问:“贵主仍然不放心?” “一日未真正成婚,我便一日不能放下心来。” 其实,别说还未成婚,就算真的成婚了,她也放心不下,她母亲的经历,便是最好的例子。 被天子、太子都接连瞧上,萧家人竟然还能、还敢动手脚,光明正大地将辛梵儿送到突厥。 执失思摩看着她的面庞,张了张口,想告诉她,既然已与他有了婚约,那不论如何,哪怕要他豁出性命,也必要倾尽全力保住她。 但这儿周围都是眼睛,实在不适合说这样的话,况且,此情此景,还什么都没发生,若真说出来,倒像是在用甜言蜜语向她邀功一般。 他想了想,忍住到嘴边的话,改成一句“绝不会让贵主失望”。 伽罗笑着点头,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我记得,你先前说过,在西北军的贪墨案中,你们有三个营的铠甲、兵器,也都与粮草一样,不翼而飞,后来查案,可都找回来了?” 贪污这样的案子,总要查清楚所贪之物的去向,才能结案,她不曾看过案卷,后来听执失思摩和杜修仁说起时,好像也没提到这个细节。 执失思摩皱了皱眉,仔细回想一番,说:“臣听说,是从殷大将军的一处庄子上搜出了许多铜铁器,就是用那些铠甲、兵器重新熔铸而成的,还有些未及偷运走、已生锈的,是从当初战事初起时的营地附近挖出来的。” 偷军中辎重私铸器物,前朝旧闻中,也不是没有先例。 可是,殷复是被冤枉的,西北道行军大总管这个位置,算得上封疆大吏,即便他真要贪,也不该把手伸到铠甲、兵器上。 她怎么想,怎么觉得这一批东西,在这桩案子中,显得不大正常,莫名有几分浑水摸鱼的意味。 “那便是没找回来……”她喃喃道。 西北这边少了一批铠甲、兵器,潭州那边,则有私开铜铁矿之嫌。 这两处若有关联,就只能是李璟和萧嵩的手笔了。 执失思摩垂着眼,不愿打扰她思索,便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凉亭外的鹊枝扭头说:“贵主,陛下来了。” 亭中的两人都敛了神色。 伽罗深吸一口气,自石凳上起身,往凉亭外去,经过执失思摩身边时,压低声说了一句“一会儿别说话”,便直接越过他,站到石阶之下,冲已经来到近前的李璟行礼。 “陛下来了,怎么没留在殿中与诸位臣子多饮几杯,反倒来这儿了?”她笑吟吟地迎上去,面色十分自然。 李璟的视线首先落在伽罗身后的执失思摩身上,听到伽罗的话,再看到她含笑的脸庞,才缓了神色:“使团昨夜才入城,不必闹得太晚,况且,没几日就是除夕,到时还有的闹呢。倒是阿姊怎么来这儿了?还有执失也在。” 站在后方的执失思摩仍旧垂眼躬身,从方才行礼后,便一直沉默不语,仿佛只是一道不起眼的影子。 但李璟完全无法忽视他。 “方才执失将军在附近巡逻,我远远瞧见了,便请他忙完公务后,过来问两句话。恰好也说得差不多了,执失将军正要告辞呢。”伽罗有意看了李璟一眼,没将话都说清楚。 执失思摩顺着她的话,适时上前两步,要行礼告退。 李璟挪动脚步,站到伽罗的身边,自然而然地握住伽罗垂在身侧的一只手,冲执失思摩淡淡点头,说:“你去吧,年关前后,神策军的任务极重,交给你,朕才放心。” 这倒是实话,今年的神策军至少已经不在李玄寂的人手中,于他而言,可大大安心。 执失思摩飞快地瞥了眼他们二人交握的手,没有片刻犹疑,躬身退下。 等人走远,李璟才握着伽罗的手,沿着山道往高处的天子御汤行去。 “阿姊方才问了执失什么话?” “也没什么,就是今日陈副将带人到我宅中来接时,特意提到,执失将军吩咐过,办差时不领赏钱,这与以往不一样,我留了心,方多问一句。” 李璟扯了下嘴角,说:“这倒不全是执失的意思,是朕昨日在朝中提了此事,看来他是将朕的吩咐放在心上了,这么快便有了动作。” 白眼狼 第84节 如今,朝中上下人人要看脸色,内外大事上,若李玄寂不反对,李璟的话才算一言九鼎,至于官场风气这样的“小事”,看似一切由李璟发话、做主,可那一个个人精似的大臣们,却会先看萧嵩的眼色,只有他带头,众人才会纷纷效仿。 像执失思摩这般,不站队跟风,听从天子指令的,十分难得,伽罗也正存了要让李璟对他刮目相看、多加信赖的意思。 不过,李璟心底的怀疑仍旧没有消失。 “这样的小事,阿姊竟也如此留心,难道是担心执失初来乍到,不懂官场规矩,得罪旁人?” 有婚约那层关系在,他总是十分介怀。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来到御汤院中。 伽罗冲他笑笑,放开他的手,也不必暗示,便先转过身去,解了自己的衣带,将两层外裳都脱下,随意地丢在脚边。 “陛下生气了?” 李璟方才在宴上多饮了几杯酒,没醉,却将浑身烧得热热的,此刻看到她只着单衣站在汤池边,被湿热的水汽逐渐包裹住的样子,顿时就来了兴致。 他黯了眼色,上前两步,一手搂住她,一手将她发间的钗环抽出,丢在那堆衣物之间,留下最后两股用来盘髻的素钗仍旧插在发间,没让长发散落下来。 “朕一点也不喜欢阿姊为别的男人考虑那么多。”他说着,偏过头,凑到她的脖颈处,不轻不重地咬下一口。 “啊!”伽罗轻呼一声,忍不住仰起下巴,含着似痛非痛的表情微皱起眉。 她又一次觉得自己实在不喜欢面对这么强烈的独占欲,尤其是在发现原来其他人会选择克制自己的嫉妒,纵容她的任性之后。 “陛下想哪里去了?”她抬手扶上他的面庞,转过身替他解衣裳,“我分明是想着陛下的。” 李璟扬眉,由着她的指尖在自己的腰间动作。 “官场风气,于陛下而言,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于许多地位不显的朝臣,还有底下的百姓而言,却是好事,只是,如今的群臣之首是萧大相公,若要说眼下官场风气不佳,便有指责萧大相公之嫌,陛下大婚在即,要整治,也不急于一时……” 她没直说这等风气就是萧家一手助长起来的,也没明说李璟如今不适宜与萧嵩有分歧,李璟却十分清楚。 “舅父既是百官之首,便更该以身作则,先为表率才是,令仪既要做皇后,他们萧家就更应该收敛些。”李璟眼中欲色不减,提到萧家时,说出的话便带着一股漠然。 伽罗知道,他一定很清楚,萧嵩,乃至整个萧家,都是靠着不入流的奉承手段才走到今天的位置,由这样的人引领百官,于江山社稷、百姓安居无益,绝不是长久之计。 她笑了笑,没有再对萧家置喙,只是拉着他一同踏入汤池。 与他交吻时,她咬着他的嘴唇,含糊地叹了一声,说:“要是陛下与晋王能和睦共处就好了,明明是一家人……” 李璟怔了怔,仿佛被提醒了什么一般,跟着喃喃:“是啊,一家人……” 下一刻,又忽然用力将她翻过身去,压在池边。 “可是,帝王之家,越是至亲,才越要争得你死我活!朕身在这个位置,若不争,便只有死路一条。” ----------------------- 作者有话说:年底了,我觉得下个月应该可以完结了。 第84章 劝告 合璧殿中, 众人在天子走后,又多饮了一阵,便三三两两地退去。 西苑方便, 私下交好的几家再要小聚, 只管回各自的院中去便好。 慕容延也没有久留, 向周遭的几名亲随点了点头, 便起身离席。 鸿胪寺的官员连忙殷勤地跟上, 要送他回住处,不过,才刚走出去不过三五十丈的距离,身后便传来一道略显低沉的带笑的声音。 “慕容大将军,烦请留步!”长长的走廊上, 萧嵩独自一人快步行来,显然有话要说。 一旁的鸿胪寺官员十分有眼色, 不必吩咐, 便自觉退后, 笑呵呵说:“原来是萧大相公要亲自送慕容大将军回去, 下臣这便偷个闲,先行告退。” 说罢,便快步离开,其余慕容延的属下也不远不近地跟在五丈外, 为他们二人留出单独说话的机会。 “岂敢劳动萧大相公亲自相送?大相公有什么吩咐,不妨直说, 外臣初来乍到,若有举止不当之处,先在此说一声对不住。”慕容延虽是外资,却十分懂得中原汉人的礼仪。 这不光是他母亲宜城公主的教导之功, 更是他自己用心体悟的缘故。 萧嵩笑笑,冲他做了个“请”的姿势,与他并肩而行,说:“大将军多虑了,我只是记挂着大将军方才在陛下跟前说的那一番话罢了。大将军求亲之举,可谓用心良苦,对大邺、对吐谷浑,还有大将军自己,都大有裨益,只是到底差了些火候。” 慕容延听出话外之意,问:“外臣愚钝,不知差在何处,还请大相公明示。” 萧嵩看着他虚心请教的模样,轻叹一声,慢慢道:“和亲一事,我大邺百官,乃至陛下,自然都极力支持,只是究竟定哪一位娘子,才真正是让陛下为难的地方。” 慕容延心中一动,做出一副愈发不解的样子:“外臣自知要求唐突,没想到竟让陛下这般为难,不知大相公能否指点外臣一二,是否还能做些什么,好为陛下分忧?” 萧嵩道:“也不是别的,吐谷浑与大邺一向亲厚,吐谷浑的王储,自得匹配我大邺的公主。只是,大将军想必也听说了,如今陛下这一脉并无公主,族中旁支的娘子们也没有年纪相当的,思来想去,身份适宜的,也只剩下一位了。” 慕容延皱了皱眉,说:“大相公说的是那位静和公主?可外臣记得,这位公主已有了婚约,如今正是待嫁之身。” “这正是可叹之处了,陛下年少,继承先帝遗志,为人宽仁,不忍对公主开口,先前,在臣子们的戏言下,为公主赐了婚,也未定婚期,如今,才骑虎难下。殊不知,静和公主的母亲也是一位和亲突厥的公主,当初,先帝收养静和公主,一是怜惜孤女无依,二也是等着如今——先帝一向主张与周边友邻亲善,和亲是少不了的。若大将军方才开口时,能直接求一位公主,方是为陛下解决了难。” 竟是要劝他直接求娶那位静和公主。 慕容延心思转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微微一笑,歉然道:“看来,是外臣思虑得不够周全,到底没身在邺都,不知朝中情形,多谢大相公好意提醒。不过,这毕竟也是陛下的家事,以往,公主之尊,当配国君,外臣自知人微言轻,实不敢奢求,只要是陛下所赐,便是贫寒女子,外臣也定真心待之。” 他虽年轻,也是初出茅庐,第一次来到中原,但也算不上不知世事的天真纨绔,不会因为萧嵩身份特殊,位高权重,便轻易听信他的话。 “夜已深,大相公操持国计,还是得早些歇息,外臣不便打扰,先行告退。” 慕容延说完,退到一旁,躬身做出恭敬相送的模样。 萧嵩没再出言劝说,只是淡淡看他一眼,便转身离开。 候在一旁的一名心腹上前,压低声用吐谷浑话问了两句。 周遭没什么人经过,只十几步外有一位带着贴身侍婢的小娘子迎面走来,慕容延一面往前走,一面也用吐谷浑话回了句。 他的余光瞥见那位小娘子,只觉有些眼熟,似乎是哪位相公家中千金,便让了让,抬手略施一礼,没有停留的意思。 可是,目光从那位小娘子面上扫过时,却见她的面色间浮现出一丝犹豫,仿佛有什么话想说。 “这位娘子,可有什么不妥?” 他停下脚步,示意身边的侍从们再次退后些。 那小娘子垂下眼,似乎在权衡着什么,不过很快,再抬眼时,已沉静下来。 “没什么,只是有一句话想对慕容大将军说——”她笑了笑,明明是温柔的模样,还什么都没说,却已莫名有种让人愿意听从的感觉,“邺都朝中形势复杂,各方利益盘根错节,大将军若求稳妥,不妨只做个简简单单的外来使臣。” 她的声音一出,慕容延便觉得十分熟悉,很快想起,这就是昨日在南市遇见的那位给贫苦百姓们施粥的小娘子。 他张了张口,有些想问她为何要对他说这些,可抬眼对上她沉静的目光,忽然明白过来,她也认出了他。 方才,她定是看到了他与萧嵩私下说话的情形,甚至可能依稀听到了什么。 直觉告诉他,这应当是个十分有主见,又存着慈悲心肠的小娘子,着实令人刮目相看。 “我明白了,多谢——”他认真地点头答应,又迟疑地看过去。 那小娘子微微一笑,柔声道:“我姓崔。” “原来是崔娘子,这份好意,我记下了。”慕容延冲她行了个十分真挚的礼。 其实她没有真正帮到他什么,毕竟,不必她提醒,他出于谨慎的本性,也打定主意不接萧嵩的茬。 但他明白,身在邺都这样的地方,人人都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对于仅有一面之缘的人,愿意说这样的话,已是难能可贵。 崔妙真本就没打算多说,见他已然听进去,便笑了笑,冲他点头示意后,便带着侍婢继续前行。 “娘子方才为何要对慕容大将军说那些话?”等走远了,侍婢才将心中憋着的疑惑说了出来。 崔家人从来秉持着埋头、务实的原则,只管权责之内的事,朝中其余的利益、牵扯,均置身事外,连下人都多少受到了影响。 “毕竟是关系到两国边疆安宁的大事,萧相公……有时难免考虑个人得失更重一些。”崔妙真轻声道。 其实也多少有冲动的缘故在。但她本也关心家国大事,早听父亲说过朝中的诸多情况,对眼下的局势十分清楚,只可惜她是个娘子,无法投身仕途,什么也做不了,否则,不论如何,也能为像父亲这样一心务实的朝臣们多添一份力。 好在,那位吐谷浑的储君,看来是个谨慎有成算的人。 - 因慕容延的话,连着两日朝会,众人都在商议和亲一事。 萧嵩仍提了旧话,认为没有比静和公主更合适的人选,既然公主还未出嫁,便是重新赐婚又有何妨。 这话,李玄寂自然半点听不得,当场驳了回去。 几番推来推去,最后只得说,要从年纪合适、家世清白的宫女中挑选,若有自愿者最好,到时,再由尚宫局从中择取。 宫女身份低微,匹配慕容延,多少有些勉强,但目下别无他法,李璟采取默认的态度,恰好年前仪式祭典繁多,年后又是大婚,朝会的时间也缩短了许多,便顺理成章将此事推到年后。 对慕容延那头,也是这番说辞。 这样的情形,杜修仁分毫不差地转入伽罗耳中。 她一时觉得奇怪,萧嵩明知李璟不可能同意让她去和亲,竟还会当众提这个话茬,实在与他往日的行事相去甚远。 执失思摩那头暗中留意着萧嵩的动向,只说他这两日派人往慕容延处送了一次帖子,被婉拒后,便没再有动静。 倒是李玄寂,让她不要担心,同时,也私下与慕容延往来,商谈开榷场互市的可能——尽管李璟和萧嵩对此始终不赞成,他身为摄政王,仍旧要试一试。 年前仅剩的这几日,又陆续有几国的使臣入邺都,其中,便有先前被西北军大挫锐气的铁勒。 西苑越发热闹。 很快便到除夕。 又是雪后的一天,整个西苑,所有人都赶在天还未亮时便醒来起身。 临出去前,伽罗也备了赏银,一份份搁在床头,只等第二日元日,分给殿中的宫女、内侍们。 祭奠、仪式安排得极满,各方进贡如流水一般被收入禁中库房,赏赐也如流水一般从龙鳞殿出来,送往各处。 一直到傍晚时分,众人方随李璟来到歌舞、酒食齐备的合璧殿中,一同用膳、守岁。 四下热闹极了,不但灯火辉煌、歌舞与人声交杂,还有绚烂的烟火,每隔一个时辰,便会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一次,这既是为普天同庆,给百姓们观赏,也是为在诸国使臣们面前彰显国威。 因君臣间少了几分拘束,殿中的气氛也十分祥和。伽罗坐在大长公主身侧的座席上,身边没了萧令仪,身后则仍是崔妙真。 一连有数不清的人上前与她同饮,她又跟着轮番向李璟,还有几位长辈敬酒,不到半个时辰,便有些醉了。 那头的魏守良不动声色地将一碗醒酒汤交给鹊枝。 伽罗饮了一口,不由抬头朝李玄寂的方向看去。 他正被七八名朝臣围在中间,与他们说着什么,不知是一直留意着她的举动,还是察觉到了什么,他也不经意般地往这处看了一眼。 视线自然没有停留,不过,他面上的笑意却加深了一分。 白眼狼 第85节 第85章 香囊 伽罗心中涌起一股夹杂着酒意的欣喜。 然而, 笑意还没从唇边蔓延开,就被一旁才刚与崔伯琨说完话,回到座上的杜修仁止住了。 他什么也没说, 只在她的案上搁下一小碗温热的胡麻粥, 再冷冷地睨她一眼, 便转身离开。 伽罗眨眨眼, 只好收起笑意, 捧着胡麻粥又吃了两口。 不一会儿,大殿外又传来烟花爆裂的声音,一转头,就能瞧见深色夜空中炸开的一朵朵绚烂之花。 爱热闹的小娘子们纷纷起身,要去外面看烟花, 也许是萧令仪不在的缘故,今日倒是没有一窝蜂凑到一起, 而是各自与最要好的两三个同行。 “贵主, 咱们要不要也出去瞧瞧?”一向稳重的崔妙真被两位小娘子叫上, 也不忘转身询问伽罗的意思。 不等伽罗开口, 大长公主先笑呵呵道:“去吧去吧,伽罗,都到除夕了,不用拘束, 一起去瞧瞧热闹才好。” 伽罗不再推辞,笑着起身, 跟崔妙真几个一同走出殿外。 绚烂的烟花恰好又炸开一朵,明亮的光华将四下照得亮如白昼,引得众人纷纷停下脚步,抬头仰望这转瞬即逝的美丽场景。 伽罗也忍不住驻足, 微笑着仰头。 闪烁的光泽映在她的眼底、脸庞,衬出她明艳灵动的模样,即使站在姿态各异的小娘子们中间,也显得格外惹眼,引来不少人悄然侧目。 连站在旁边的崔妙真也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一眼。 这位公主实在生得过分美貌,连女子也被吸引目光。 崔妙真心中感叹着,不经意间,果然见到还远在殿门中的杜修仁也正无声地往这边看。 她眨了眨眼,没有多看。 只这么须臾工夫,其实连脚步都来不及完全站稳,她心中便已有无数说不清的念头转过。 就在这时,几道有些不太稳当的身影从侧面过来,一名用托盘捧着热羹的内侍正从旁边经过,被那几人撞了一下,托盘就这么脱手,连带那盏热羹也甩了出来。 “贵主小心!” 崔妙真站的地方恰好看到这一切,她想也没想,先伸手去拉住伽罗,想将其带远些,别被那还冒着热气的羹汤泼到。 而与此同时,那几名醉酒的“始作俑者”中,有一人极快地闪过来,正好挡在她们二人前方。 是慕容延。 瓷盏重重砸在他的胳膊上,深色的羹泼了他一身,淋漓地沿着袖口、衣摆往下滴落。 “大将军!” “快先瞧一瞧,将衣裳掀开些,别烫着!” “公主怎样?有没有被溅到?” 周遭有人惊呼,好几个从不同方向围上来,察看情况。 慕容延是使臣,是贵客,伽罗是公主,一直得圣上关照,下人们自然更紧张他们二人一些,倒是有些忽略崔妙真的样子。 好在,她没受伤,连那四溅的热羹都没有一滴落到她的身上。 她没有留下,自觉将位置让开,令两名内侍上前,站在一旁下指令。 “先将大将军的手背擦一擦。” “贵主的裙摆再提起些,莫再绊到。” 赶过来的内侍们原本也能想到这些,只是他们从前没伺候过这两位主,凑到一处,一时乱了手脚,听到她的话,不由自主照做,很快便井然有序。 不一会儿,殿中的人也瞧见了此处的动静,有人陆续上前关心。 走在中间的是步履匆匆的鱼怀光,因他监正的身份,旁人都极有眼色地为他让出一条道来。 原本也要过来的李玄寂和杜修仁,在看到鱼怀光时,不约而同地缓了脚步,不再靠近。 “贵主、大将军,二位可有受伤?陛下听闻有人洒了热羹,十分担心,特命奴婢前来察看。” 伽罗已然恢复镇定,笑着摇头,说:“我没事,不过衣裳污了一块,倒是慕容大将军,似乎被烫到了,恐怕要请御医瞧一瞧,上点药才好。” 慕容延也答:“小事而已,不必劳烦御医,只需取些烫伤膏来即可。是我该说一声对不住,方才,是我身边的人喝多了酒,不小心撞到那位内官,才惹出这样的事端,还要请陛下、贵主恕罪。” 伽罗顺着他的话看去,果然看见那几人正垂首站在一旁,一副战战兢兢、听候发落的样子。 尤其是那名内侍,在听到慕容延看似主动认错,实则先替手下人减轻罪责的话后,显得越发害怕。 鱼怀光顶着笑脸,先命人赶紧去取药,又冲慕容延道:“今日除夕,大将军一行本就是客,正该无所顾忌才是,想来陛下也不会怪罪,况且,真论起来,也该是奴婢们伺候不周才是。” 他说着,目光往那小内侍扫去,立时吓得那小内侍跪倒在地,求饶道:“奴婢知罪,求大监恕罪!” 伽罗叹了一声,说:“也不是你的错,好好的日子,别吓着了,起来吧。” 鱼怀光瞥她一眼,这才慢慢道:“听见没有?贵主好性儿,今日便饶了你,还不快多谢贵主?” 那小内侍忙不迭向伽罗道谢。 “既然无事,便先请二位贵人下去更衣、抹药。”鱼怀光说着,一挥手,招来几名内侍,将他们前后送往偏殿。 一场小小的风波很快过去,众人静了片刻,又逐渐恢复热络。 崔妙真站在一旁,见已没事,便带着婢女回殿中。 行至门边时,有位侍从叫住她:“崔娘子方才可有受到惊吓?奴婢替慕容大将军来问候一声,大将军说,方才人多,不便与娘子多说,请娘子见谅。” 慕容延如今身份特殊,和亲的人选还未有定数,他若与哪家娘子多说两句话,只怕会遭人议论。 崔妙真明白他的顾虑,谢过后,又想起伽罗。 与别的娘子不好多说,那公主呢?他方才,也算帮了公主,不知会不会有人又拿这点做文章…… - 偏殿处,伽罗点了一名内侍回朝晖宫取衣裳。 鹊枝留在屋里,替她将外头那两件染了一块深色汤羹的衣裳脱下,挂到旁边的架子上。 “贵主,要不要到榻上歇一会儿?盖着毯子,不易着凉。” 凝碧池一带比别处温暖,这边的大殿底下也一直烧着地龙,屋里其实一点也不冷,但到底脱了衣裳,鹊枝总是忍不住担心。 伽罗知晓她的心意,没有拒绝,自去榻上盖着毯子半卧下去。 喝了大半壶热酒,两边太阳穴突突涨跳着,脑海倒是一如既往地十分清醒。 今晚,一直到眼下,似乎都十分平静,方才那小小的波澜,仿佛的确只是个意外,慕容延被安排在与她这处隔了几丈的另一间屋子里抹药、更衣,她若换好衣裳便直接离开,不再回正殿中,这一晚,便会这样平静地过去。 可是,不知为何,她的心始终无法完全放下。 就在这时,一名御前的内侍提着食盒敲门入内。 “贵主,这是陛下特意吩咐奴婢送来的几样吃食,怕贵主一人在这儿饿着。”他没有直接将食盒交给鹊枝,而是亲自提到案边,揭开盖,将几只盛了吃食的碗碟一一取出。 鹊枝见状,赶紧走到案边,要服侍伽罗用膳。 “多谢陛下关心。陛下可还有什么吩咐?”伽罗半撑着从榻上起来,多问一句。 她想,李璟这时候让人送吃食过来,也许是要让她晚些时候过去一趟。 可那名内侍却笑着摇头,从已空了的食盒底层最后取出个银香囊,挂在榻边的木架上。 “这里头是尚宫局的女官们配的安神香,陛下请贵主好好歇息,别的事不必担忧。” 银制的镂空小球,雕刻着精美的花鸟纹路,球中还包含着另一个更小的小球,香料被填在其中,不知何时已被点燃,一缕缕烟雾从镂空的花鸟纹中喷吐出来,不一会儿,便有馥郁甜蜜的香气漫溢开来。 伽罗看着那轻轻摇晃的银香囊,莫名皱眉。 那名内侍没有久留,说完这番话,便将食盒放到一边,起身行礼告退。 “贵主,吃两口吧,方才只顾饮酒,也没空用膳。”鹊枝劝道。 伽罗摇头,将碗碟朝她那边推了推:“我不饿,你才是没工夫用膳,快吃两口吧。” 说着,自己却站起来,将那悬在一旁的银香囊取下来。 她觉得不太对劲,李璟从没给她送过什么香料,她平日更不爱这些,尚宫局除了日常供应的熏香,很少听说还有调制什么安神香料。 倒是有些上不得台面的催情香,先前已让她吃过两次暗亏。 这是萧家人最爱用的手段。 想到这儿,伽罗一手捂住自己的口鼻,同时毫不犹豫地拿起茶壶,直接浇灭香囊中燃着的香料。 然而,还是太晚了些。 茶壶刚放下,她便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与晕眩感迅速席卷而来,抵挡的意志力甚至来不及激起,整个人便身子一软,睡死过去。 阖眼前的那一刻,她看到刚吃下一口汤饼的鹊枝也一起趴倒在案上。 - 正殿中,李璟被几位朝臣围着说话,好容易得空,这才转头看向身边的鱼怀光。 不必他开口,鱼怀光便自觉答:“已回来了,贵主一切都好,说要谢过陛下关心呢。” 李璟点头,也来不及再说什么,便又有人上前与他说话。 一旁的萧嵩默默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片刻后,召了一名御前内侍替自己传话:“一会儿等陛下空了,同陛下说,臣有一事,必得在今晚向陛下陈明,请陛下定要抽出工夫来听一听。” 内侍应下,很快瞅准机会,在李璟耳边低语。 ----------------------- 作者有话说:元旦快乐! 第86章 浑水 伽罗醒来时, 已不知过去了多久。 四下一片漆黑,她拼命睁大眼睛,才能看见周围模糊的影子。 似乎已不再是先前那间屋子, 但依稀能辨出, 仍是合壁殿一带的宫室。 白眼狼 第86节 随着头脑逐渐清明, 她迟钝地感受到自己发软的四肢, 和那熟悉的, 一阵一阵从四肢百骸的缝隙间钻出来的酥麻。 怒火顿时涌上来,她尽力扭动自己的手腕,却发现半点也动弹不得,不只是因为中了迷香,更因为她的手腕被不知什么东西牢牢捆住了。 原本还穿在身上的中衣, 也已被脱下,只剩一件勉强遮蔽的小衣, 她的肩膀、胳膊都完**露在黑暗中。 与此同时, 她的耳边忽然听到男人粗重的喘息声。 屋子里还有其他人, 并且这个人就靠坐在她榻边的地上。 虽在意料之中, 但还是忍不住心跳加速,紧张起来。 那人仿佛也听到了她的动静,呼吸声又重了一分,随即用沙哑至极的噪音说:“劳烦贵主别动, 恐怕我忍耐不住。” 虽然这般压抑,但伽罗还是听出来, 就是刚刚还替她挡了那一盏热羹的慕容延。 听起来,他好像也被下了药,此刻正拼命控制着自己。 倒不是和萧家人合谋。 伽罗很快想明白了,以慕容延的处境, 不过就是要个大邺女子而已,用不着为争她这个公主而卷入邺都的朝堂争斗。 若说有什么人想和他做交易,那也该是李玄寂,毕竟,李玄寂主张开榷场互市,才和他的意图契合。 萧嵩这么做,说到底还是想借机除掉她这个碍事的公主。 “对不住了,大将军,将你牵扯进来。”她不再试图挣开手腕上的束缚,就这么浑身无力地卧在榻上,轻声道。 慕容延轻笑一声,重重地喘了口气,说:“看来贵主知晓是怎么一回事,也不全是无辜牵扯,我的手下看来也出了内鬼……就是不知贵主是否已想好对策?我……恐怕坚持不了太久。” 他是个正常男子,又正值最年轻气盛的时候,若非意志力比旁人更强一些,只怕现下已经把持不住了。 其实他也隐隐猜得到这事是谁的手笔,短短几日,他已看出来,邺都朝廷的这一池水,到底有多浑。 这位公主再美貌动人,他也决计不能触碰。 想到这儿,不等伽罗回答,他勉强动了动,摸黑找到案几上的茶壶,伸手一推。 一声脆响,茶壶顿时摔得四分五裂。 “我的刀在入西苑时便被收走了,只能先捡碎瓷,若实在忍不了,只好先让自己疼一疼。”他吃力地解释。 伽罗闻言愣了愣,不禁对这位年轻的王储刮目相看。 这样的情境下,他若真忍不住,也无可厚非,反正,不论如何,在这件事里,他都只是受害者。 “大将军放心,再等一会儿,会有人来帮忙的。” 她嘱咐过执失思摩,除夕这夜要格外留心,想来他会有所安排。 - 合璧殿中,李璟又与几位尚书说过话后,便起身离开,萧嵩也不动声色地跟在后面。 执失思摩原本守在御座附近几丈外的地方,见状正要跟上,却忽然瞥见一旁的梁柱后,陈勇正冲他使眼色。 他立即停下脚步,示意另一名心腹跟随天子而去,自己则三五步行至陈勇身边,听其低语几句后,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庞顿时沉下来,什么也没说,只冲陈勇递去个双方都心领神会的眼神后,便绕过廊柱,沿着人群后方的阴影处离开。 大殿中的觥筹交错不曾有半分停顿,仿佛没人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可是,很快,放下酒盏的李玄寂便冲身后的魏守良递了个眼神,而不远处,才刚将母亲送回去的杜修仁,则干脆连座也不回,直接转身,沿着执失思摩离开的方向而去。 “可是出什么事了?”不一会儿,刚离开最热闹的地方,他便追上与执失思摩并肩而行,直接低声询问。 执失思摩肃着脸,侧目看他一眼,飞快地在心中权衡一番,随即深吸一口气,快速回答:“是贵主。” 短短三个字,没有更多解释,杜修仁便有所猜测:“又是萧家?” “应该是。” 两人的脚步不约而同又加快几分。 - 伽罗觉得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炙烤一般,浑身的热血都要被蒸干了,炭木一碰,便能爆燃起来。 她也能听到榻边的男人痛苦的扭动和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 慕容延的手指用力攥着卧榻边缘的木楞,已经若有似无地触碰到她的衣裳,她的胳膊,仿佛再等下去,便会如猛兽一样,不管不顾,只凭本能跃上来,压住她开始撕咬。 就连她自己也快忍不住了,那若有似无的两下触碰,哪怕心中全是排斥,也压不下全身上下从骨头缝间钻出来的渴望。 这次的药,下得比先前猛烈许多,到底一个是老子,比儿子的心还要黑上几分。 “怎么还不来……”她半眯着眼,视线透过黑暗,望向还没有动静的屋门。 他们两个都没办法再等下去了。 好在,就在她的意识开始模糊时,门外终于传来动静,是极克制的打斗声,没过多久,声音停止,屋门从外面打开。 “伽罗!” “公主!” 两声呼唤,一个是汉话,一个是突厥话,都刻意压着声量,也都充满急切。 “这儿。”伽罗轻呼出声,声音像沾了蜜,又被烧化了似的,听得屋中的三个男人都头皮发紧。 杜修仁与执失思摩二人几乎同时来到榻边。 光线太过昏暗,他们看不大真切眼前的情形,可那在月光下泛着柔腻光泽的大片肌肤,还有榻边半靠着,脑袋几乎要与她凑到一处的男人,还是显得过分刺眼。 “抱歉,”不等他们开口,慕容延便先出声,“劳烦二位先将我打晕。” 执失思摩二话不说,单手将慕容延从榻边拉开些,一边顺着他的意思扬手,一边问:“是否要请大将军身边的亲随前来?” “不。”慕容延直接拒绝,多余的解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身边有内鬼,还没揪出之前,他不想将最脆弱状态下的自己交给他们。 执失思摩没有任何犹疑,说了声“好”,便用力劈下去,一掌将其直接打晕。 卧榻边,杜修仁已将自己的外袍迅速脱下,盖在伽罗的身上,隔着衣裳将她抱起来。 他这才发现,她的手腕还被一根腰带捆缚着,无法动弹。 那是男人的腰带,他的脑中下意识涌上一阵酸意,然而,下一刻便明白过来,应当是慕容延为了防止她在药效下控制不住地乱动,才将她绑起来。 幸好,那是个意志力坚强的人,否则,他简直无法想象,刚才进来时,到底会看到什么样的场景——也许,是像上次的萧令延那样,又或者,会比那次更让人有直接提刀杀人的冲动。 “他们竟还不死心!”一向沉稳寡言的杜修仁,也变得咬牙切齿。 只是,被他搂在怀中的伽罗根本没心思听他的话。 她只觉自己已被可以信赖、依靠的人抱住,那冲涌出来的欲望便毫无顾忌地发泄出来。 她想也没想,抬头便吻过去,可是全身无力,只勉强触到他的下颚,根本不够。 “阿兄,你亲亲我啊。”她小声又委屈地催促。 声音一点不落地钻进屋里清醒的两个男人耳中。 杜修仁咬着牙,在心中暗骂一声,便将她不断下滑的身子提上来。 吻落下去,原本盖在她身上的外衣也跟着滑落下去。 “重一点啊……” 她不满足,他便再用力,直到她觉得痛。 执失思摩一回头,看到的就是两道纠缠的身影隐在黑暗中忘情亲吻的情形。 他一时僵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还未从紧张、恐惧和愤怒的情绪中解脱出来,便又被藤蔓一般疯长的嫉妒裹住。 这时,门外传来魏守良低低的声音:“有人去报信了。” “人”,是藏在附近暗中监视的人,至于报信……就不知是向萧嵩,还是向李璟,又或者,两个都是。 萧嵩安排这一出,不可能是要让她在百官面前出丑,这样闹出来,丢的是大邺的颜面,他想要的,是李璟亲眼看到伽罗和旁人纠缠不清的样子后,不得不死心,忍痛将她送出去。 “咱们先离开这儿。”执失思摩哑着嗓子道。 “等等!”伽罗赶紧否定。 她好容易被亲得捡回些理智,这才别开脸,避过亲吻,仍被捆着的手却抬起来,抓着杜修仁的手指,用力按向自己的胸口。 “去找鹊枝,她不知被带去了哪儿,魏常侍,劳烦了。” 她的声音还在发颤,却毫不犹豫地先要让魏守良离开。 一会儿李璟恐怕会过来,绝不能让他发现有晋王的人在。 魏守良显然也明白这一点,沉默一瞬后,低低应一声“是”,便迅速离开。 留下杜修仁与执失思摩,谁也没说话。 伽罗先靠在杜修仁的怀中喘了两口气,随即推了他一把,说:“阿兄,你去寻陛下,就说,遇到思摩,一同救了我,有人给我下药,我神志不清,恳求阿兄为我请陛下立刻来一趟。” 杜修仁的手仍按在她的胸口,耳边就是她断断续续宛若呢喃的轻哼,他整个身子紧绷得如拉满的弓弦,正是蓄势待发之际,却不得不松了手,将她重新放回榻上,照她的意思出去。 恍惚中,一如上次,他及时赶到了,却没能守在她的身边。 最后,只剩下执失思摩。 黑暗中,伽罗冲他伸手。 高大魁梧的男人艰难地挪动脚步,站到榻边,欺身压过来。 他知道这时的她要什么,不必吩咐,握住她伸出的那只手,牢牢按到她的头顶,意乱情迷地与她接吻。 身上独属于将军的一层薄甲覆过来,触到她的肌肤,冰凉的触感引得她颤动不已,却也正解了她的一分渴望。 “你说,他会来吗?”她仰着头,看向虚无的黑暗,忽然轻声问。 这个“他”,只有是李璟。 她知道,萧嵩敢这样破罐破摔地给她下套,便一定会把旧事统统翻出来,让李璟对她不再信任,让他的占有欲,被理智下的利益权衡打败,进而像先帝舍弃她母亲一样,也毫不犹豫地舍弃她。 就为她这么一个孤女,李璟难道真的会和自己眼下最大的助力萧家翻脸吗? 她没法相信。 执失思摩看不透她真正的害怕,闻言只是专注地看着她,片刻后,低声道:“臣不知道,但不论如何,臣一定会守在公主身边。” 伽罗笑了声,抓着他的手指又亲了片刻,便红着眼别开脸,说:“给慕容延换个没人的屋子吧,让他自己安静地捱过去。” 白眼狼 第87节 第87章 犹豫 合璧殿正殿后那间专为天子辟出的屋子里, 萧嵩正跪在地上,将自己今晚设计慕容延和伽罗二人的事,向李璟和盘托出。 李璟原本有几分酒意, 被屋里烧得过分温暖的地龙熏得额角隐隐抽动, 只坐在榻上, 一手扶额, 淡淡听着。 他近来没有刻意疏远萧嵩, 至少,在大多数朝臣那儿,还看不出什么端倪,唯有他与萧嵩两人,对这其中的微妙变化心知肚明。 他以为, 经这一番敲打,萧嵩该安分些、收敛些, 不再触碰他的逆鳞, 谁知, 竟在除夕这晚, 瞒着他做出那样的事! “你到底想干什么!朕一再警告,你难道还不懂,竟非要和朕做对!” 李璟按着额角的指尖顿了一瞬,紧接着, 拾起案上的一只茶盏便猛地掷出去。 沉重的瓷器砸在萧嵩身侧不到两寸处,炸开的好几片碎片从他的双手、脸颊边擦过, 留下几道极细的红痕,隐有细小血珠断续渗出,显然已破了皮。 可他面容沉着,仍旧一动不动地跪着, 并未因李璟的怒火而有半分退缩。 李璟霍然起身,一边问人在哪儿,一边就要亲自赶去。 这时,守在外面的鱼怀光低低道:“陛下,杜侍郎来了,说有与静和公主有关的要事禀报。” 紧接着,不等李璟作声,门便被强行推开,杜修仁扫一眼屋中情形,脚步不停,径直越过萧嵩,来到李璟身边,语速极快地在他耳边低语。 李璟听罢,也不再问在哪儿,抬脚要走。 萧嵩见状,挪动双膝,往侧边挡了他的方向,沉声道:“陛下,请听臣一言,臣这样做,实是为陛下出去祸患,若陛下听完仍要去,臣必不再阻拦。” 李璟已然心急如焚,一刻也不想多等,可也不知为何,听到“祸患”二字,心头就像被针飞快扎开个口子,一丝疑窦陡然从中钻出来。 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先问杜修仁:“阿姊现下如何?” “有执失将军在,想必暂时没有危险。只是,贵主有些着急,请陛下立即去一趟。” “朕同舅父说两句话便去。” 杜修仁嘴唇动了动,目光在李璟挣扎的面容间扫过,到底没再说什么,跟着鱼怀光快步退出屋外。 “有什么话,赶紧说,若没有合理的解释,朕看,你这个大相公也不必再当了!” 话说得这样重,让早已做好准备的萧嵩也脸色一凛。 他垂首道:“臣听凭陛下处置。这般顾忌静和公主,实是因为一些前尘往事。” 他遂将辛梵儿早年与萧家、先帝父子之间的纠葛,还有后来伽罗入宫后,先帝态度的变化,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李璟听得心头震动,顿了片刻,才喃喃道:“你是说,她们母女的境遇,是父皇与母后造成的?” 萧嵩肃然点头:“辛氏与萧家,仇怨极深,静和公主入宫时已年满八岁,早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婴孩,谁又知晓,在突厥时,辛氏是否对她提过往事,又是否将仇恨刻在她的心中?” 李璟沉沉看着香炉上方已渐散去的烟气,轻声道:“也许她不知道……” “那也还有先帝的事,依臣之见,当初,晋王与先帝、太后走得近,必定知晓几分内幕,才会笃定那时提出联手,太后与臣必会答应。若晋王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告诉贵主……” 仇恨,有时会蒙蔽人的双眼。 八年相伴的情谊,能否敌得过自父母辈便开始的仇怨? 李璟猛然意识到,他是伽罗的仇人之子,害死她父母,又觊觎、忌惮幼小的她的仇人。 “当初,太后一直担心此事,既恐陛下也如先帝一般,受其蛊惑,执意将这个随时可能成为隐患的女子留在身边,引起朝臣们的议论,才嘱咐臣,定要防住静和公主,最好便是直接将她除去!” 萧嵩说着,观察李璟的神色,叹口气,露出一丝不忍。 “只是,臣跟在陛下身边多年,也知晓陛下与公主情谊深厚,必定狠不下心来,莫说陛下,人心都是肉长的,就连臣,也感到于心不忍,只因知晓太后的嘱咐,乃是出于为人母的一片爱护之心,这才想出了和亲这样折中的法子,慕容大将军——陛下也瞧见了,一表人才,风度无两,身份亦贵重,指给这样的郎君,不算委屈。” 既然留在身边会成为祸患,那便送远一些,像她的母亲辛氏那样,从此远离邺都,再也不要回来。 “臣恳求陛下,一切以稳住眼下局势为重,莫因一时冲动,辜负了太后的一片苦心!” 李璟听着他一句接一句的话,脑袋一阵嗡嗡地响。 不知过了多久,屋门外,再次传来杜修仁的声音。 “陛下,里头一切可好?” 这是一声委婉的催促。 李璟猛地吸了口气,犹豫一瞬,才像突然回过神来一般,重新迈开脚步,朝外行去。 “此事没得商量,朕绝不会答应送阿姊去和亲。” 从萧嵩身边经过时,他没有半点停留,只冷冷丢下这句话,随即推开屋门,挥手示意鱼怀光跟上。 杜修仁将他方才那长长的一阵犹豫看在眼里,没有再跟上。 后面如何,不是自己这个表兄,或者一个小小侍郎该插手的了。 - 执失思摩将慕容延送去更僻静的一间屋中。 再回来时,伽罗侧卧在榻上,如虾子一般蜷缩起来,发髻间的钗环被磨蹭得摇摇欲坠,发丝也凌乱地黏到已覆了一层薄汗的脸颊边。 那是被又一阵难耐的情潮折磨不堪的样子。 他快步上前,先点了一盏孤灯,支在案上,随即就着那层昏暗的亮光,覆身过去,一手支在她的脸颊边,一手替她将那些沉重的钗环解下。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实在不知女子的这些饰物要如何摆弄,再是小心,也还是时不时牵扯到她的发丝,引起她几声高高低低的呻吟。 “疼……思摩,你再亲亲我吧……” 女子潋滟又朦胧的目光睨过来,顿时令他头皮发紧。 沉重的钗环被推到地上,发出叮叮咚咚的沉闷声响,执失思摩揉着她那仅剩的小衣,替她暂时解渴。 “一会儿陛下就该来了,到时便能替贵主请御医来。”他觉得自己都快要习惯这种痛苦的折磨,明明被她惹得到浑身又涨又痛,却还能耐着性子安慰她。 伽罗迷蒙的眼珠动了动,也不知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嘴角竟嗪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执失思摩只以为她还在担心陛下不会过来,便伸手扶起她,寻到床榻边缘就快要滑落下去的一块薄衾将她裹住,正要再说什么,她却先开口了。 “你方才对我说的,是真话吗?” 执失思摩一愣,明白她问的是那一句一定会守在她身边,随即重重点头:“是。” 伽罗笑笑,没再说话,下一刻,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屋门打开,李璟沉着脸大步入内。 “陛下——”执失思摩立刻低下头,退开一步要行礼。 “你出去。”李璟的视线从他身上扫过,随即直直盯着榻上半靠在扶手边的伽罗,没等他说完,便直接命人离开。 执失思摩应了声“是”,便要退下,然而,刚要转身,又听到李璟的一声“等等”。 他只得立刻停下脚步,等待着天子的吩咐。 年轻的天子在榻边坐下,没有半点犹豫,直接握住伽罗的手,将她带入怀中。 “阿姊,对不起,朕来晚了。” 伽罗抬眼看着他负责的神色,不知为何,她能感受到少年幽深眼底那难以抚平的惊疑。 余光还能瞥见仍旧站在一旁的执失思摩越来越僵硬的身躯,可她不能解释什么。 “我以为陛下不会来了。”她笑了笑,不太清醒的眼眸中浮现水意。 李璟眉心颤动,有那么一瞬间,开始猜疑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一切。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压下,下一刻,他又抬头望向呆愣的执失思摩,沉沉说了句“今晚的事不许泄露半分”,便又令其下去。 执失思摩怔了一瞬,看着眼前年轻的天子已经将本该属于他的未婚妻子压在榻上,俯身吻过去。 她的脸庞侧过来,一双眼睛就那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感到自己的胸口像被人重重砸过一拳,又痛又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只能靠最后那点理智,如丝线一般拉扯着自己僵硬的四肢,完成转身、离开的动作。 - 另一间偏僻的宫舍内,崔妙真提着一盏摇曳的小灯来到榻边,小心翼翼地俯身,察看卧榻上的男人。 果然是慕容延。 方才,她本是借故要去问候公主,才往这附近来的,谁知,还没走近,便被一名神策军的侍卫拦住。 她没法再走近,只得转身离去,却恰好远远看见有个高大的男人扛着另一个人进了这间屋,再出来时,便只有一个人。 这里倒是没人把守,方才那个高大男人,看起来也不像是要伤害慕容延的样子。 可眼前的人,实在有些狼狈。 不但不省人事,外袍也不知去了哪儿,余下一身中衣,也被拉扯得歪歪斜斜,一边的衣袖更是被卷至臂弯,露出的一条胳膊上,赫然横着两道一寸有余的伤痕,颜色鲜红,仿佛还未干透,应当是不久前留下的。 “慕容大将军?”轻轻唤一声,毫无动静。 那模样,莫名让人感到担忧。 崔妙真不禁抬起一只手,小心翼翼凑到他的鼻尖,待感受到一阵一阵的热气后,才松了一口气。 可是,还在等她收回手,那原本紧闭的双眼便倏然睁开,紧接着,那只带着血痕的胳膊抬起,一只滚烫的手猛地攥住她的手腕。 第88章 落水 “他们给我下了药……” “陛下, 我好难受,他们为何总不愿放过我?” “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惹得他们这样恨我……” 伽罗卧在榻上, 一边嘤嘤地哭, 一边委屈诉苦。 她的长发散乱着, 遮在脸庞、脖颈、胸口处, 原本裹在肩上的那块薄毯早就落了下去, 勉强遮蔽的小衣更是已经被解开,滑到一旁。 那眼含水色、面有春意的模样,看得李璟眼眶发红。 他扯过她的胳膊,一面按着用力亲过去,解她的急, 一面在她耳边低声说着安慰的话。 指尖却摸到她一边腕上还松松垮垮拖着的一根腰带。 被捂热的皮革,嵌着玉与银的装饰, 一摸就知是男人的腰带。 他原本满是怜意的心中, 顿时涌起难以忍受的妒火。 白眼狼 第88节 他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刚才进屋时看到的画面。 衣衫不整的柔弱少女, 半跪在榻边的强壮男人, 虽然看似没做什么,可他们就那样对视着,也已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还有这根腰带—— “这是谁的?执失思摩,还是慕容延?” 他咬着牙问出来, 同时多用了几分力气,逼得她仰头叫出了声。 “是、慕容延。”她艰难地回答。 李璟牙关一紧, 扯下那根腰带丢到地上,却没让她自由,又拉过自己的腰带将她重新捆住。 即便知晓一切事出有因,他也难以忍受她被别人触碰这个事实。 慕容延, 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嫁。 至于执失思摩—— “陛下方才何必要叫住执失……”伽罗翻过身去趴在软枕间时,喃喃地问出来。 虽然在那迷香的作用下,她的思绪没有平日那般清明,却还是看得出来,他方才就是有意让执失思摩走得慢一步,看到他们两个纠缠在一起的画面。 将公主和天子之间的私情,完全暴露给公主未来的驸马都尉,日后,公主与驸马的感情,还会和睦吗? “阿姊不愿意?怕驸马知晓后会生气?”李璟从背后附过来,掐着她腰的力气又加重一分。 伽罗凌乱地喘着气,断断续续说出能让他满意的回答:“我只是担心陛下,不想因为我的事,令陛下蒙羞。” 她有自知之明,他们之间的关系,从来见不得光。 李璟深吸一口气,想着只剩短短几日的大婚,心中一阵烦躁。 “不会。” 他也不知是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连带着动作也变得更急躁。 “阿姊,不会太久的。” “朕会让你光明正大地住进紫微宫。” 这是天子给出的承诺,第一次,他告诉她,将来要把她纳入紫微宫。 伽罗的眼角缀着因为欢愉而渗出的泪珠,可是她的眼底,却压着抹不去的冷意。 入宫的日子会变成什么样,她完全可以想见。 无非就是变成她母亲那样,成为许多女子中的一个,看着其他人绞尽脑汁地讨好那一个男人,心中毫无波澜。 也许,她也可以选择加入这场角力,甚至,凭着起于少年时的这份情意,能长久地在李璟的心中留有一席之地。 毕竟,李璟不算是个过分薄情的人,他珍视过去的情分,也没有像先帝直接放弃她母亲那样放弃她,他会护着她,至少,不会过得朝不保夕。 可是,她好像没法因此感到开心。 - 这个除夕夜过得分外热闹。 众人似乎都没发现绚烂烟花之下隐藏的暗潮汹涌,仍旧在合璧殿中饮酒、赏景。 李玄寂没有走,应付完众人后,方回到自己的座上,听着魏守良在耳边低声说着方才的情况。 他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下,在听到人已被救后,便又恢复如初。 “慕容那儿,派个人过去瞧了没有?” “方才已安排过了,眼下应当已有人去了。” 李玄寂点头,没再说话。 抬头往四下扫去,正见面无表情回到殿中的杜修仁,另外两名户部郎中立刻上前与之攀谈。 杜修仁看起来有些愣神,但好在很快恢复如常。 另一边,执失思摩也紧跟着回到大殿中,站在角落里,与属下低声交代着什么。 虽然年轻,好歹也都是沉得住气,也靠得住的人。 李玄寂执起酒盏,饮下一口温热的酒液,将那难泛上来的复杂滋味也咽了下去。 那孩子,到底是极挑剔的,不但从不愿亏待自己,还固执得很,宁愿饿着自己,也不吞夹生的饭。 她总不会要不够好的。 他什么都能容忍,只是有的事,不是他愿意忍就能过去的。 一片热闹的景象中,萧嵩也已回到殿中。 与另两个年轻的比,他的模样显得更自然,教人完全看不出方才有事发生。 就在这时,一名吐谷浑使臣急匆匆步入殿中,四下看一圈,也许是在寻找李璟的身影,没找到,又在李玄寂与萧嵩之间看了两眼,最后来到李玄寂的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晋王殿下,我们、我们大将军不见了……” “大将军要更衣,只是派了臣等回去取两件衣裳的工夫,也不知怎么,衣裳取来了,人却不见了……” “守在大将军身边的两人都晕了过去,醒来只说什么都不知道。” “殿下,能否多派几个人,到附近找一找大将军?”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不见了,使团的人自然着急,一面是担心慕容延的安危,一面也是担心他在这儿不小心得罪了朝中的权贵。 他一番话,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很快将周遭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就坐在两三张座榻开外的萧嵩则气定神闲,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李玄寂抬了抬手,没有多问,转眼吩咐神策军立即到各处找人。 “内侍省也派些人手去吧,多些人才找得快。”萧嵩淡淡道,“天色这么黑,慕容大将军饮了酒,要是在哪儿跌了一跤可就不好了。” 李玄寂看着他,没有制止,算是默认,心底却有种感觉,萧嵩对慕容延的事关心得有些过分。 明明已经被阻止,却还要继续推进,哪怕不可能再动伽罗。 - 崔妙真觉得自己实在累极了。 她的衣裳被扯得襟口散乱,却幸好还都完整地挂在肩上,只是浑身的力气却被抽走了大半。 “再忍一忍,很快就到了,就在前面。” 她一边艰难地喘气,一边拖动着肩上高大而沉重的男人,朝就在十几丈外的凝碧池行去。 慕容延被人下了药,刚才在那间偏僻的屋子里,差点对她做出冒犯之事。 但他实在是个意志力极其强大的人,在紧要关头,还是用力咬住自己的胳膊,直到咬出深深的牙印,渗出带着血腥味的气息,才总算克制住那一阵涌上来的冲动。 崔妙真这才明白他胳膊上原本的那两道血痕是怎么来的。 他太过痛苦,只能在还忍得住的时候提醒她赶紧离开。 可崔妙真怎么忍心就这样丢下他离开?莫说是一国储君兼使臣,就算是宫里的宫女、外头的百姓,遇到难处,她也不会视而不见。 见她这样坚定,他才请她给自己多弄些冷水来,最好是能将他整个人都浸透的冷水。 这时候要人备水,必定引人注目,倒是凝碧池,水波浩瀚,够冷也够深。 “好,崔娘子,多谢你。”慕容延哑着声在崔妙真的耳边低语,他仿佛已经听到近在咫尺的水流声,那是痛苦压抑到极致时,最后一丝来自理智的束缚。 可是,就在这时,附近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时不时的几声呼唤。 “慕容大将军。” 是来找他的。 慕容延本就艰难的脚步顿了顿,趁着还未被发现,赶紧想将崔妙真从自己身边推开。 “崔娘子,你快走吧,别让人瞧见你与我在一处。” 他知道大邺的女子比他们吐谷浑的女子更在乎清誉、名声,像崔妙真这样出身高门的大家闺秀更是如此。 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小娘子,值得被尊重,被好好对待,不该因为他的事受到牵连,遭人非议。 “嘘,你别出声。”崔妙真却脚步不停,扶着他半边重量的娇小身躯反而多了几分力气,带着他大步往前去。 她若这时候走了,他这副狼狈模样被人瞧见,事情又该怎么收场? 在周遭的脚步声靠近之前,两人绕到树丛后的水岸边,险险避开了他们的视线。 “你下去吧,稍镇静些再上来,我就在旁边瞧着。”崔妙真轻声道。 凝碧池水深,此处虽靠在岸边,但水里那么冷,也许会让人的手脚不听使唤,若真有危险,她也好随时应对。 慕容延已没办法再多考虑什么,他太需要寒冷的水来浇灭满身被烧了一遍又一遍的疼痛。 顾不上回答,他转身就踩着岸边参差的礁石,就要往水中去。 凝碧池是当时围造西苑时,在洛水之畔挖出来的一方水域,两头均与洛水相连,远观时,水面平静无波,走近了,方能听到水波一浪一浪涌动拍打的声音。 水花溅至礁石,将那凹凸不平的表面打湿。 慕容延正要小心翼翼攀着礁石下去,可手脚已经使不上力,脚下一不小心触到一块滑腻的青苔,整个人便重心不稳,扑通一声落入水中。 不大不小的动静,足以引起周遭的侍卫、内侍们的注意。 “什么声音!” “在那边!” 一时间,所有人都在往这边靠近。 崔妙真惊了一惊,目光四下一扫,见已无处可躲,情急之下,一咬牙,也一头扎入那漆黑的,涌动的水中。 又是扑通一声。 刺骨的寒意顿时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第89章 倾斜 吐谷浑左武卫大将军为救落水的门下侍中崔伯琨之女崔妙真, 也不甚落水。 白眼狼 第89节 这应当是整个除夕夜宫宴上最令众人议论不断的事了。 听说,是崔娘子多喝了几杯,被酒烧得慌, 便一个人到凝碧池边吹吹风, 小娘子身子娇弱, 一脚踩到岸边苔藓, 便落入水中。 正好遇到也在池边的慕容延, 他听到动静便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然而,毕竟也有几分醉意,入水之后不如平日敏捷,幸而周遭有过去寻人的内侍和侍卫经过,循着声过去将两人救了上来。 孤男寡女, 深夜落水,原是极易惹来闲言碎语的轶事, 不过, 那名女子既然是崔妙真, 便多少不一样。 她出身高门, 真论起门第,比萧家还要清贵些,只是崔大相公为人朴实,在朝中少显锋芒, 才使崔家的存在感不那么强烈。 这等出身的女子,对和亲只有避之不及, 哪里会上赶着与慕容延私会? 况且,崔妙真素来品行方正,端庄柔顺,是邺都闺秀典范, 又人缘极佳,没人相信她会有什么出格的举动。 只是,事情正发生在慕容延向大邺求亲之后,多少显得十分巧合。 一时间,西苑内外,许多人开始私下议论起来。 无非是些往“缘分”这样的话上靠,在这个节骨眼上,着实令崔家上下十分紧张。 伽罗听说的时候,正在大长公主处饮茶。 年节忙碌,每日有繁琐礼节,迎来送往,直到第四日,才算得了空,能闲下来坐一坐。 “妙真那孩子,病了这好几日,她母亲便跟着担心了好几日,到今日晌午,才说缓过来了,可巧外面有多了那么多不知所云的无稽之谈,依我看,如今朝中这风气——好处人人想分一杯羹,坏事便人人只想推脱,的确该好好整治。” 这几日朝会暂免,但君臣之间,一同参加大小祭典时,已有人明里暗里要推崔妙真担下和亲之事。 大长公主是圆融之人,平日从不对朝中事多说半个字,至少,不会在伽罗面前说,但今日,却忍不住动气,可见也是真心疼爱崔妙真。 “陛下如今正有下手整治的意思,想来很快便会有不同。”伽罗笑着宽慰两句,没提崔家的事,心里却暗暗记下了。 回去时,她与杜修仁同行一段。 “崔娘子的事,阿兄可有对策?” 杜修仁皱眉,神色复杂地看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却问:“你这样的处境,自身难保,还要插手这件事?” 他的话听起来莫名有些冲,伽罗愣了愣,不知自己何时又惹他不快,便飞快地拉了下他的衣摆。 “阿兄怎么又生气了?那天发生那样的事,难道是我所愿……” 她如今一点也不怕杜修仁这只纸糊的老虎,扮起委屈伤心,更是得心应手。 杜修仁当然不是因为除夕那晚的事对她有怨,那是被萧嵩算计,他除了心疼与愤怒,余下的那点嫉妒实在微不足道。 他秉承父母的教导,不涉党争,可如今,却是真真切切想要扳倒萧家。 先前,他问她的心是否还同从前一样,眼下,却是他的心悄然偏离了位置。 并非他想要倒向晋王那一边,只是萧嵩与李璟,似乎没有分割的可能,扳倒萧家,便势必令李璟元气大伤,令李玄寂大大受益。 他没有表露这样的心思,只是拧眉道:“我何时提了那天的事?我只是——崔家的事,你如何能让我插手!你难道一点也不担心?” 伽罗想了又想,才终于明白过来,他还忌讳先前与崔妙真那玩笑一般差点要被两边长辈撮合的婚事。 她觉得好笑,也不解释,就这么顺着他的话道:“崔娘子是个让我极钦佩的人,崔相公又是阿兄的恩师,阿兄于情于理都不能坐视不管呀!” 杜修仁紧抿着唇,冷冷睨她一眼:“你要我如何管?” “若到万不得已时,只好故伎重施,如我一般,先定下一桩婚事——” 她的话还没说完,杜修仁陡然沉了脸,再不看她,前行的脚步也加快了许多。 伽罗很快被甩在后头,只好提着裙摆小跑几步,才勉强跟上。 “阿兄,我同你说笑呢,我哪里舍得……” 杜修仁没理她,一径往前走,直到进了她的屋子,才猛地在门边停下脚步。 伽罗猝不及防地撞上他的后背,还没等再解释什么,就听他低低开口。 “我做不到。” “什么?” “我做不到像你这样,已有了婚约,仍能与别人纠缠不清。” 伽罗的脸色也慢慢冷下来。 “对不住阿兄,可我就是这样贪心的人。” “我知道,只是告诉你,我做不到。” 伽罗神色软下,上前一步,从身后抱住他,说:“阿兄,我很贪心,所以,我也不愿主动将阿兄让给任何人,若哪一日,阿兄不再喜欢我了,定要告诉我,别让我蒙在鼓里。” 会有那样一天吗? 杜修仁茫然地望着前方的虚空,轻轻应了声“好”。 “崔家当然也不愿让崔娘子和亲,不过,事情还未到那个份上,慕容延对崔娘子十分歉疚,昨日傍晚已私下寻过我,请我给崔家递话,若陛下果真要将崔娘子赐给他,他定会主动上疏,以不敢高攀为由,请陛下改赐宫女为妻。”待心绪平静,杜修仁才解释道。 伽罗听得有些惊讶:“这位慕容大将军,果然是个有担当的,令人佩服。” 杜修仁看她一眼,抿唇不语。 “那我便暂时放下心来了。” “陛下那边,似乎不打算处置萧嵩。”杜修仁想了想,还是提了这件事。 伽罗深吸一口气,淡淡点头:“初九便是天子大婚,萧嵩明面上没犯任何错,自然没法处置,我知道。” 她还知道,总有一天,李璟会清算整个萧家。 自古皇权争斗便是如此,做天子手中那把杀人的刀时,为了让刀刃更加锋锐,哪怕稍划破天子掌心的一寸皮肤,也算无伤大雅。 可一旦要杀的人杀完了,掌心处那无伤大雅、早已愈合的伤口,便成为那把刀“不中用”的证据。 只要她耐心等着,熬过这段日子,定能等来萧家人的下场。 在这之前,是李璟与李玄寂之间的你死我亡。 她想起了杜修仁先前问的那一句,你的心到底在哪边,是否还和从前一样? 从前的她,一直想要两头讨好、置身事外,不论最后剩下的是谁,都有她的立足之处。 近来,她却渐渐生出妄念,希望他们两个可以和睦共处,若一直像眼下这般,又有什么不好?却被李璟直接打碎。 如今,她感到自己早已动摇,那杆始终平稳的秤,开始往一个方向倾斜。 - 年节一过,西苑上下便忙着收拾行囊。 天子大婚在即,众人要在正月初八那日回到邺都,于紫微宫中迎候新皇后入主含章殿。 回了紫微宫,伽罗便又要像过去那般住在西隔城,远不似在西苑这般自在。 再想到萧令仪也要长居紫微宫,她心中越发有些惆怅。 这几日,尽管天气仍旧寒冷,山林间还有积雪未曾化开,她也还是带着鹊枝到西面去骑了两回马。 出行自然有护卫相送,经上回的事,李璟对她的安危变得十分紧张,特意命神策军每日调出人手护着她,对外则说,是担心冬日积雪,恐她在外骑马出意外。 这对伽罗本是便利。 神策军是执失思摩掌着,其中十余名他的心腹,若有什么话,只消暗中递来便好。 可是,一连三日,没有任何动静。 不但如此,就连在半道遇上,执失思摩也都没主动上前多说一句话,只远远冲她行礼,便转身离开。 伽罗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怎么,竟有种又回到数月前,两人才刚重逢、“相识”的时候。 难道,是她与李璟之间的私情,让他生出了退意? 伽罗想了想,也没叫住他,只是骑着马继续往西去。 在枯黄被积雪盖去三分的草场上驰骋过一圈后,她又遇到了李玄寂。 这不是说话的好时机,四下没有遮蔽,身后除了李玄寂随行的内侍和侍卫,还有来自神策军的侍卫。 可是,自回到西苑后,两人便没私下见过面,伽罗一见到他,便情不自禁地唤了声“王叔”。 李玄寂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无声地、仔细地看着她,似乎在确定她的表情中有没有半点委屈、不满的痕迹。 “怎么到这儿来了?虽是冬日,这一带偶尔也有猛兽出没,还是要小心。” 伽罗应一声,驾着马儿与他并肩而行:“我明白,不会走太远。王叔不是也到这儿来了?” 李玄寂看着她就要掩不住笑意的嘴角,总算松了一口气。 好在没有为什么人伤心。 他微笑着顺她的心意答:“王叔自然是专程过来见月奴的。” 伽罗满意地笑起来,又尽力不扭头看他,以免自己过分欢喜的笑容被哪个侍卫看到,落入李璟耳中。 “王叔方才为什么那样看着我?” 她眨了眨眼,将笑容压下,才又扭头看着他。 “是不是以为我为了什么人伤心难过,才一个人来骑马的?” 李玄寂无奈地叹了口气,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他知道,她和李璟也有朝夕相伴的情谊。 伽罗微笑道:“我不觉得难过。” 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说出先前在李璟面前也说过的话。 “只是,有时我会想,要是王叔和陛下能和睦相处,不再相争就好了。” 第90章 大婚 伽罗从前一直觉得, 李玄寂和李璟一样,身在皇家,争权夺利, 皆是出于自己的欲望。 也许有几分被动, 譬如李璟, 生作萧丽贞的儿子, 从幼时不知事时起, 便已是太子,仿佛生来就是血脉相连的兄弟们的眼中钉,多年的耳濡目染,早已让勾心斗角成为本能,考虑任何人和事之前, 都要先计较一番局势和利益。 而李玄寂,她愿意, 也想要相信他先前所说确出自真心, 他做那些事, 没想过伤害她, 甚至有许多是为了帮她。 白眼狼 第90节 但不论对她的感情如何,他们的争斗,从来都不可能是为了她。 都是自己想争罢了。 在李璟那儿,她已经得到了明确的答案, 他不可能放弃,至于李玄寂…… 她想, 她应该也会得到和李璟一样的答案,只是不知出于什么念头,她还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李玄寂很快察觉到她的言外之意,转头看着她, 没有立即回答。 沉默亦是一种回答,伽罗深吸一口气,再有些怅然地呼出,在凛冽的寒风中,拖出一道长长的白雾。 “我知道,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不过随口一说,王叔不必放在心上。” 李玄寂摇头,慢慢道:“月奴想要什么,王叔都会竭尽全力满足。” 伽罗愣了下,随即猛地转过头,不敢相信地盯着他,也不再迂回婉转,直接道:“若我想要王叔别再与陛下相争,王叔也愿意?” 李玄寂点头。 “若陛下仍不愿让步呢?”问出这句话,伽罗也觉得自己简直是强人所难。 李璟不让步,等着李玄寂的便是死路一条。 李玄寂望着远处绵延的山林,片刻后,却是笑了一声,说:“这条命便算是你给的,若真折在你手里……我也认了。” 他说的是草原上,她为他挡下的那一箭。 伽罗觉得心中滋味复杂极了。 “可王叔也救过我。” “傻孩子,不是还你的情,只是我愿意罢了。” 他面上的笑意淡下去,缓缓地与她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早年,我投身军中,要在朝中立足,都是为了自己。我出身不好,自小不受父皇喜爱,若不争一争,便只有被人欺凌的份儿,莫说我,就连先帝,嫡出正统,那时已是太子,在父皇跟前,也如履薄冰,人人得争,不争便不配做皇家子嗣。” 所有人都以为他早熟,藏着一颗狼子野心,要争那至高无上的龙椅,可其实,他最初不过是想在骨肉相残的境地中活下来。 活下来,不必仰他人鼻息,仅此而已,没什么雄心壮志。 其实这个愿望早就实现了,如今,不过是顺势而为,到这个地步,已不得不沿着这条道走到底。 可若这条路走到底,面对的将来却不是她想要的,这一切便突然显得没什么意思了。 “如今我已是摄政王,再争下去,也不过如此,当初的父皇也好,先帝也罢,我从没羡慕过他们什么,这些于我而言,都不如你重要。” 这是完全出乎意料的回答。 伽罗呆呆看着前方,没有与他对视,生怕自己一不小心,便要泄露心中情绪。 她从来不信这样的话,不信有人会为了她做到这个地步,连父母都不行,别人更不可能。 可不知为何,今日,她一点也不想寻根究底,不想知道他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心。 她只想选择相信,至少,在这一刻相信。 “王叔,我没别的意思,只是随口一言,我怎么可能舍得让王叔犯险……”她轻声说着,话里隐隐透着对他的依恋。 冬日的寒风吹拂,两人就那么骑着马,并肩走在山林间,听着耳边的风声,谁也没说话。 - 大婚前夕,众人一切准备妥当,队伍如来时一样,浩浩荡荡踏上返回邺都的路。 伽罗仍与大长公主同车。 只是这一次,大长公主却显得忧心忡忡。 “陛下明日就要大婚,外头人人都喜气洋洋的,我本不该如此,可妙真那孩子——哎,实在让我有些担心。” 车里暖和,只坐了片刻,热意便一点点涌上来。 伽罗接过大长公主才解下的外袍,搁在膝上仔细叠好,闻言道:“崔娘子怎么了?前几日只听说因落水染了风寒,难道还未好转?” 初二那日,她听说崔妙真病了,还特意让鹊枝从她年节上得的赏赐中挑了好几样滋补的药材送过去。 “风寒倒是好了,昨日她母亲才差人过来说过,可这孩子也不知是怎么想的,竟往尚宫局递了奏表,说是自愿为大邺嫁去吐谷浑和亲!” 伽罗捧着衣裳的手一顿,诧异地抬头,简直疑心自己听错了。 “崔娘子……为何突然有这样的主意?” 她的第一反应仍是萧嵩从中作梗,可是,很快又否认了这个猜测。 崔伯琨是朝中少有的几乎不涉党争的权臣,尽管平日鲜少在朝中说什么,但十分务实,手下多是在中枢、六部真正做事的臣子们,萧嵩若与他结怨,便是与那一干做实事的臣子们结怨,甚至是将他们统统推往李玄寂那一边,实在没必要这么做。 大长公主摇头:“就是不清楚,她爹娘也都吓了一跳,说是要好好问她呢。也不知是不是这几日外面的流言蜚语,让她多想了……” 说到这儿,大长公主又忽然一顿,拉住伽罗的手,猜测道:“她不会……是因为先前被三郎伤了心,才——” 后面的话没说话,伽罗听得明白,心也跟着莫名沉了沉。 “殿下别多心,依我看,崔娘子一向十分有主意,又沉得住气,是最令我们佩服的,想来不会因这样的事想不开,这其中也许还有咱们不知晓的隐情。” 她嘴上这样劝大长公主放宽心,自己却忍不住悄悄感到忧虑。 就算她自认不是良善之辈,不会为了不连累他人,就委屈自己,但那是崔妙真,让她又羡慕,又喜欢的崔妙真,如果真的是因为与她有关的原因,迫使崔妙真担下和亲一事,她恐怕真的会因此愧疚一辈子。 晌午时分,队伍抵达紫微宫。 伽罗刚回清辉殿,还未来得及坐下喘口气,尚宫局的女官们便捧着备好的吉服过来,请她试穿。 “贵主近来好似又长高了半寸,好在奴婢们在裙摆下多留了一分,这一身倒穿得正正好。”两名女官站在铜镜前,一边替她理着裙摆处的褶皱,一边笑道。 “这一回,做的是观礼的吉服,等明日陛下与新皇后大婚过了,便又该给贵主做婚服了。” 伽罗看着镜中的自己,左右转了转。 她的橱柜中,留着从小到大穿过的许多吉服,再度试穿,有种司空见惯的感觉,听到“婚服”二字,心中才泛起一丝波澜。 身上的这一件,似乎是为了迎合婚仪的喜悦氛围,特意加了些活泼俏皮的小巧思,少了以往为求端庄的过分严肃。 她不禁想,将这件衣裳换成婚服,会是什么样子。 可是,现下除了那道赐婚的圣旨外,她连一座用来婚后居住的御赐宅邸都没有,婚期更是全无消息。 她甚至不知自己到底有没有机会穿上嫁衣。 “还早呢,陛下与令仪妹妹的好日子,要分清主宾,别提不相干的人。”她收回视线,一边将试好的衣裳脱下,一边轻声提醒。 萧令仪可从来不是宽容和善的主。 两名女官在尚宫局任职数年,自然清楚这一点,一经提醒,立即明白过来,收敛神色,不再多言。 夜里,伽罗莫名梦到了数年前的旧事。 那是先帝的长子齐王大婚前夕,十岁的李璟刚刚看完长兄新布置好的府邸回宫。 “成了婚便要搬出宫去?”他坐在榻上,伸手在鱼怀光捧过来的铜盆中仔细洗了洗,随口问道。 “皇家惯例如此,这偌大的紫微宫,便是圣上的宅邸,子女成婚后,便要有各自的宅邸,分府别居,这才算是成家立业,在民间也是一样。不过,殿下是储君,自与旁人不同,不必离宫别居。”鱼怀光温声答道。 李璟点头,若有所思地看向一旁刚刚试好吉服的伽罗。 夜里,趁着宫女内侍们不曾留意时,他悄悄拉住她的手,在她耳边轻声道:“阿姊,将来你不嫁人,行不行?” 她诧异地问:“为何?” 李璟揉着她的指尖,蹙眉道:“你嫁了人,便要住到宫外去,与我见上一面都难,还是一直留在宫中吧。” 她抿唇笑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说:“此事,都要凭陛下与皇后做主。” 公主的婚事,都须经天子首肯。 十岁的李璟早非不谙世事的稚童,他那时就明白,自己身份特殊,手中握有权力,能左右她的未来。 第二日一早,宫里宫外,朝野上下,齐聚大业殿。 大半年前,这里还是白幡飘荡、哀乐声声的景象,如今,便已张灯结彩、一派喜悦。 众人先在此处行朝拜之礼,又由天子派使臣持节、册书、宝玺,前往萧氏府邸,使萧氏女受册宝。 紧接着,再派出使者出宫,替天子迎接新皇后入宫。 黄昏时分,宫中响起钟鼓仪乐,载着新皇后的厌翟车在仪仗队与神策军的护卫下,从皇城正门缓缓驶向大业殿。 站在中间的众人在礼官的指引下,往两边让开。 伽罗正站在女眷们极靠前的位置,一抬头,就能越过两排侍立左右的内官,看到高座上面色肃然的李璟。 也许是察觉到什么,他那双直视前方的眼眸忽而动了动,往她的方向看来,恰好与她遥遥相望。 “请就位。” 礼官一声高呼,两人同时移开视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第91章 合卺 接着, 便是祭食、同牢、合卺之礼。 大业殿内外,乐声隆隆,众人面含笑意看着帝后二人, 等繁琐的礼仪过去, 婚礼便算成了。 满朝文武、内外女眷, 纷纷冲新皇后萧氏叩头行礼。 高座之上, 萧令仪顶着沉重的黄金凤冠, 披着繁冗的大婚礼服,悄然深吸一口气,望向台阶下乌泱泱俯首跪倒的众人。 内心忽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战栗。 真正立于万人之上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 她屏住胸腔中的那股沸腾之意,侧目看了眼身边的李璟。 年轻的天子侧颜中透着锐气, 紧抿的嘴唇像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将婚礼的喜悦统统隔绝在外。 他的目光正落在某个人的身上, 明知身侧的新婚妻子正看着, 也没有要挪开的意思。 萧令仪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正是伽罗所在的位置。 而在伽罗侧前方不远处, 便是李玄寂 白眼狼 第91节 他是摄政王, 平日在朝上亦有特权,不必跪拜,今日也是微微俯身而已。可是,那也是真真切切地站在台阶之下, 只有仰头,才能看见她。 萧令仪缓缓吐出胸中的那口气, 感到原本因紧张而加快的心跳也恢复平稳,肃穆的面容间,无声地浮现一抹笑意。 当皇后,其实也不错。 大礼之后, 宫中为亲贵、百官备了晚膳。 与民间的欢快无拘不同,宫里人人穿着吉服,行动不便,所备鼓乐也是庄重严肃的,这样的气氛下,自然玩闹不起来。 伽罗坐在榻上吃了几口,趁着将散时,有意请旁边的崔妙真走慢些,单独说说话。 崔妙真似乎没料到她会有事私下和自己说,愣了愣,吩咐身边的侍女先去同母亲知会一声,随即跟上伽罗的脚步。 两人沿着宽阔的宫道,避开人群,从另一个方向往南面走去。 那是往宫外去的方向,不是西隔城,崔妙真看得出这是在迁就她。 “贵主可是有什么吩咐?” 伽罗放慢脚步,看她一眼,说:“先前,除夕那日,你帮过我,我一直还未亲自向你道谢——崔娘子,多谢你。我虽没什么本事,但日后若有用得上的地方,崔娘子只管开口。” 崔妙真面上的笑意加深,认真道:“那只是举手之劳而已,真说起来,也没帮到贵主什么,况且,贵主前几日也已派人来瞧过妙真。不过,贵主的这份心意,实在令妙真受宠若惊,妙真定会铭记在心。” 她没有顺势提及自己是不是正有难处。 伽罗又仔细地看着她,也不绕圈子,直接道:“我听说,崔娘子前几日向尚宫局递了奏表,要主动担下和亲的重任,不知此事是否另有隐情?趁着如今陛下那儿还未来有什么说法,兴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提到和亲,崔妙真的面庞莫名闪过一丝羞赧,随即赶紧摇头否认:“没有,没什么隐情,贵主千万不要多虑,没人逼我,真的是我自愿的。” 伽罗仍旧认真地审视着她的表情,始终有些想不通,一个出身高贵的士族娘子,怎会突然主动请求嫁去那么遥远荒僻的陌生国度? “崔娘子,和亲不是儿戏,你若去了,便是一辈子的事,日后,恐怕就再也没机会见到你的父母亲人了。” 没人比伽罗更清楚嫁去遥远的西北到底是什么样的感受,她母亲短暂的一生,就是最好的例子。 辛梵儿从没体会过快乐与自由,直到死,都放不下心中藏了一辈子的恨与苦。 崔妙真看得出来,伽罗是真心替她考虑。 她想了想,先对伽罗郑重施了一礼,这才直起身,缓缓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贵主一片真挚好意,我心中明了,先行谢过,人这辈子能得到的真心挚友不多,贵主在我心中便算一个。也不怕对贵主说真话,其实,我虽身为女子,可从小在父母跟前受到的教诲,都是要将国家大义放在自己的安危之前——这样说,似乎有些冠冕堂皇,不过,在我看来,江山社稷、百姓安危,从来都与我一人的得失没有冲突,我……也有自己的抱负,身为女子,这辈子恐怕没机会如男子一般入朝为官、一展宏图,和亲,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吐谷浑是大邺多年的盟友,历来重视和亲公主,她若嫁过去,地位稳固,说话亦有分量,兴许真的能有所施展,比留在邺都,规规矩矩嫁个世家子弟,一辈子困于庭院,做个操持后宅家计的贤妇不知要好多少。 “况且,慕容大将军为人正派,是个心中有大局的人,日后,必能成为一位贤明的国君,他的身边,正缺一位有份量,又能与他相互配合,一同掌握局面的女子,这对我而言,是个十分难得的机会,一旦错过,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再有了。” 伽罗呆呆地看着她,一时竟没能回过神来。 “我实在没想到,崔娘子你原来是个胸中有这样丘壑的娘子,真真令人敬佩……” 从前只觉崔妙真性情温婉,是少有的诚挚、大度,令人无法不喜爱的闺门典范,却不知道,在那“贤良温柔”的外表下,却有一颗不输男儿的雄心。 崔妙真被这样夸赞,面庞红了红,微笑道:“我这样的话说出来,只怕要惹人笑,贵主不嫌弃,我便心满意足了。” “慕容大将军呢,崔娘子是否想过,若他不喜太有主见的女子,又当如何?” 崔妙真的脸变得更红了。 “不敢瞒贵主,我前几日已同他私下见过,将话说开,他……并无不满。” “并无不满”四个字,蕴含了许多深意,不用再细问,伽罗也能猜到,他们二人已然互诉心意。 如此,也算是一桩你情我愿的好姻缘。 她的心终于彻底放下。 “也罢,既然是你所愿,我便只有盼你得偿所愿了。” 她记得那晚的情形,慕容延即便被下了药,也一直保持着清醒,没有碰她半分,如此强大的意志力,不论是出于什么原因,都说明他是个十分靠得住的人。 光是这一点,就已经超越了绝大多数人。 崔妙真嘴角抿着笑意,轻声道:“多谢贵主。” 回到西隔城时,伽罗的耳边还在回响着崔妙真的那些话 ,总觉得像受到了某种震动一般,久久不能回神。 其实,已故的宜城公主便算是个有抱负、有远见的女子,对这样的女子来说,远嫁他乡,才不是一条毫无希望的死路。 而她的母亲梵儿,当初若也能萌生出这样的念头,该有多好? 这样,她就不用觉得人生已然到头,从此过得只如枯树槁木一般,了无生趣。 也许是年纪渐长,到了自己也面临当初母亲面临过的一切的时候,伽罗渐渐觉得自己有些理解当初的母亲。 她没得到过母亲足够的关爱,甚至长久地被漠视,她不会因为心境的改变就轻易原谅,只是,她开始明白,自己那几年的处境究竟都是为什么。 “贵主,浴汤备好了。”寝殿门外传来宫女的提醒。 “知道了。”伽罗应一声,将身上繁复的衣裳脱下,又转头对鹊枝道,“你去歇着吧,今日也累了。” 大婚这样的典礼与平日的夜宴不同,宫女们从清早起,便一直肃然立在大殿周遭,一直到用膳时,才能稍稍松懈。 鹊枝接过衣裳,正要下去,门外却又传来宫女的声音。 “贵主,鱼大监来了。” 伽罗愣了下,诧异地与鹊枝对视一眼。 这个时辰,宾客散尽,李璟应当和萧令仪在含章殿中,难道还会派鱼怀光过来传话? 她重新扯了一件宽松的外袍披着,上前打开寝殿门,果然看见在两名小内侍陪同下匆匆走近的鱼怀光。 “鱼大监这时前来,可是陛下有什么吩咐?” “贵主快进去,莫在外冻着。”鱼怀光一走近,便腆着脸笑。 上回萧嵩对她下手,其中就有几个内侍掺和其中,尽管那几人都已被李璟下令除掉,但很难说,这其中没有鱼怀光的影子。 他是内侍省监正,内侍之中,除了魏守良的人,谁敢越过他,直接与萧嵩勾连? 也许是担心伽罗心有芥蒂,要在李璟面前给他穿小鞋,所以才更加殷勤。 屋里暖和,屋门被鱼怀光小心阖上。 他将手中提着的一只食盒递过来,搁在案上,笑道:“陛下心里一直挂念着贵主呢,特意吩咐奴婢给贵主送来这个。” 他没打开盖,也没说里头装的是什么。 “时候不早,想必下人们也都累了,贵主素来心善,定不忍教他们一直守在外面。” 伽罗眉心动了动,对上鱼怀光暗含深意的目光,慢慢点头:“大监说的是,我正要让他们都回去歇息。” 鱼怀光得了满意的答案,不再多言,笑着行礼告退。 伽罗在门边站了站,等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便让鹊枝下去将殿内殿外的宫女、内侍都遣散,不必再额外值守。 她自己则在榻边坐下,揭开食盒的盖,随即愣住。 里头装着一只酒壶,还有一只被剖作两半的匏瓜。 那是用来饮合卺酒的,方才在大业殿,她亲眼见到李璟与萧令仪就是用匏瓜劈作的瓢饮下了合卺酒。 她的神思莫名开始飘忽。 不知过了多久,屋门外再次传来动静。 裹着厚厚氅衣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兜帽被拂开,露出底下年轻英俊的面容。 是本该在含章殿中,与新婚妻子共度良夜的李璟。 第92章 怀疑 尽管鱼怀光刚才的话已经有所暗示, 但真正见到李璟出现在清辉殿,伽罗还是感到十分惊讶。 “陛下?”她站在门边,看着一进门便转身关门的少年, “怎么突然来我这儿——” 话音未落, 已经被少年一把抱入怀中。 那氅衣沾着外头的寒意, 包裹上来时, 激得只穿了单薄中衣的伽罗抖了一下, 但很快,寒意便迅速消散,厚实皮毛带来的暖意开始占据她的感官。 氅衣底下,是少年滚烫的身躯。 他揭开衣裳,将她也带进厚实皮毛之下, 与自己的身躯牢牢贴在一起,深深地吸气。 “阿姊……”他垂下脑袋, 将下巴搁在她的肩上, 感受着她身上的幽幽芬芳, 艰涩道, “这儿才是朕该来的地方。” 他说着,搂住她的腰肢,将她抱着双足离地,再一步步走到榻边坐下, 像孩童捧着心爱的玩物,爱不释手。 这一日, 他忍了又忍。 被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他不得不时刻保持着天子的威仪庄重,一步步跟着礼官的指引,完成婚仪所需的每个步骤。 他想要的女子就在大殿上站着, 与其他所有人一样,笑吟吟地祝福他与别的女子结为夫妇。 那种感觉实在太难熬。 如果说在人前,他还能维持着天子应有的体面,那么到了含章殿中,等所有人都退去,面对着萧令仪时,他便再无法忍受。 一刻都无法等待。 他抛下自己的新婚妻子,独自走过长长的甬道,穿过高耸而寂静的宫门,来到心念所系的清辉殿。 直到将伽罗牢牢抱在怀中,心中的那个缺口才被暂时填满。 但还是不够。 他扯下自己的氅衣,捧着她的脸颊吻过,随后松开些,执起案上食盒中的酒壶。 伽罗沉默地看着他的举动,什么也没问。 她看得出来他想做什么,无非是个执念,即便是实现不了的愿望,也要求个能暂时宽慰自己的仪式。 合卺酒而已,陪他饮了便是。 她拾起那被剖作两半的匏瓜,接住酒壶中流溢出来的酒液,随后,与李璟并肩而坐,一人一瓢,仰头饮尽。 热辣的液体顺着喉管淌下时,伽罗的心中有一瞬间酸楚。 她对李璟,不是一丝情意也没有的,这几年在宫中能过得这么好,连先太后也不愿多为难她,有一大部分原因都是因为李璟。 他心里一直念着她,她都知道。 白眼狼 第92节 只是,如今她已变了。 她有了更多欲望,他能给的那点情意,对她来说实在不够。 “这酒,就该与阿姊一起饮。”李璟捧着那只已经饮尽的瓢,终于露出今日的第一抹全然出自真心的笑容。 “陛下特意过来,就是为与我同饮这壶酒吗?”伽罗伸手环抱住他的腰身,将下巴搁在他的胸口,抬头望着他,目光含笑,似有隐约的期待,却不敢表露得太明显。 李璟捧着她半边脸颊,低头亲吻她明亮的眼眸。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只说了四个字:“今夜新婚。” 天子大婚,一辈子只有一次。 没法给她这样名正言顺的婚仪,那便将今夜当作他们两人的新婚之夜吧。 伽罗闭了闭眼,没再说话,主动挺起上身,吻他的嘴唇。 他们私下在一起已有数月,其实真正能避人耳目、同享欢愉的机会并不多,只是,两人都是身体刚刚成熟、极易情动的年纪,仅有的几次交融,两人都放得开,极尽所能地探索着从未了解过的新天地。 从一开始的陌生,到如今的熟悉,有时,在床榻上已不再需要语言,只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知悉对方的意图。 新婚之夜,还能做什么?无非是床榻上的那点欢愉。 灯也未熄,就这么敞亮着,解开彼此的衣衫。 肌肤相接,热情交融。 “令仪妹妹——皇后,她怎么办?”被压在榻上,连呼吸都颤抖不已时,伽罗恍惚地问。 李璟一手伸入她浓密的发丝间,轻轻拉扯着,使她上身不得不反弓着直起来,另一只手则扶着她的腰肢上移。 “不用理会她,阿姊,今夜只有咱们两个,别提不相干的人。” 萧家要的是皇后之位,他已给了,尊重、地位自然不会少,但宠爱与感情,他从来没承诺过。 伽罗被他弄得忍不住叫出声来,被长长的发丝覆住的脸颊埋入柔软的靠枕中。 她的脑海中莫名浮现出萧令仪一贯高高在上的骄矜脸蛋,不知怎么,心头渐渐渗出一种可以称之为“报复”的快感。 那感觉好极了。 萧令仪总是那样目中无人,对她这个外来的“公主”,更是表面尊重,实则半点也看不上。 她知道,萧令仪倚仗的就是与皇室最亲密的关系,享受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风光与地位,而如今,成为皇后的新婚之夜,却不得不独守空房。 以萧令仪的为人,哪怕对李璟没有男女之情,也绝忍不下这口气。 更何况,萧令仪曾经一直暗自迷恋的李玄寂,也总是偏心于她。 这时候,只怕正在含章殿大发脾气呢。 - 含章殿内,萧令仪将床榻边摆着的一只插了几枝腊梅的瓷瓶一把丢出去。 清脆的响声间,瓷瓶撞在铜质的烛台底座处,引得烛台晃了晃,连带着顶上插着的两支红彤彤的龙凤烛,也跟着火光摇曳。 雁回来不及立刻收拾地上的狼藉,先小心护着那烛台,等火光不再闪烁,才拍了拍胸口,柔声道:“殿下别生气,头天夜里,这两盏烛火可灭不得。” 这是宫中旧俗,大婚之夜,灯烛长明,将来帝后二人才能恩爱和睦、相携到老。 萧令仪早听宫中派来的女官们说这些规矩、礼俗不知多少遍,此刻本就在气头上,再听这话,只更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有什么灭不得?陛下连待在这儿都不愿,我一个人守着这烛火又有什么用!” 她说着,负气地将头上那沉重的金冠胡乱取下,连带着几根细碎的发丝也被牵扯下,随着那顶金冠一同丢了出去。 那是全天下女子都羡慕的凤冠,就这样从那两支龙凤烛的上方掠过,重重砸在侍女的衣裙上。 “啊!”雁回痛得惊叫一声,却顾不上检查自己是否受伤,只赶紧捧起那顶金灿灿的凤冠仔细检查。 好在正砸在她的裙摆处,没直接落到地上,尚且完好无损,可还没等松一口气,再一抬头,就看到方才好不容易守住的龙凤烛,终究灭了一支。 “求殿下息怒!” 再护无益,雁回只好跪到一旁,一边收拾地上七零八落的瓷片与花枝,一边磕头求饶。 她从前是太后身边的宫女,后来又被派到清辉殿伺候静和公主,虽都是伺候人的命,可到底主子都算好性儿,没受过责打委屈。 后来,在徽猷殿待了数月,不但连陛下的身都近不得,只能像个普通宫女一般,做些洒扫的杂活,如今还要派来含章殿,伺候这位喜怒不定的新皇后。 她一时觉得委屈,一时又觉得安慰,原来天子的无情与冷漠,不但是对她们这样的下人,就连皇后,新婚的皇后,也不得不独守空房。 陛下私底下的温情,似乎都给了公主一人。 一种难言的复杂滋味涌至鼻尖,化作酸意,直将眼泪都激了出来。 她忍不住地哭,又不敢在新皇后的面前哭出声来,只得拼命压抑着,肩膀颤动。 萧令仪最不耐见人哭哭啼啼的样子,当即烦躁地挥手说了声“滚出去”,随即起身,将另一支红烛也灭了。 这时候,李璟从她跟前离开,还能去哪,还会去哪! - 伽罗伏在榻上,双腿支起,胳膊朝前伸开,将脑袋也埋在其中。 额角有一滴细小的汗珠无声地沿着眼睑下方滚落下来,如同泪珠一般,没入发丝之间。 她忽然觉得有些没意思,那种报复的快感,来得快,去得也快,其中还掺杂了一丝只有自己才知道的苦涩,结束之后,更是生出无法忽视的空虚与恐惧。 也许是她见过太多曾经春风得意的人,一朝跌落的下场,她忍不住害怕自己也会落到那样的境地。 抢男人算什么?像母亲那样,抢了先帝的那一点点“感情”,最后得到的,除了萧丽贞一辈子的忌恨,还有什么? 伽罗默默闭上双眼,压在榻上的双手也无声地收紧,攥住早已凌乱不堪的被褥。 不知何时,殿中的烛火一支支燃尽、熄灭,屋子逐渐陷入黑暗。 李璟搂着伽罗,侧卧在榻上,指尖轻揉慢捻,尽是温柔占有的爱意。 可是,掩藏在心底的那份不安,却因为突如其来的黑暗,一点点被放大。 “阿姊,这些年在邺都,可曾想过家?”他凑在她的耳边,密密地吻过,闲谈似的低声问道。 伽罗却立即生出警惕。 他何时关心过这些,又何时将草原称作是她的家? 这是怕她从母亲口中听过那些往事,所以一直怀着戒心,不曾将紫微宫当作自己真正的家。 她的眼神倏然变冷,回答的语气中却多了几分惶恐与受伤。 “陛下为何这样说?我哪里有家,他们……明明也不曾将我当作家人……” 李璟知晓她过去在突厥王庭过得并不好,听她这样一说,顿时醒悟过来,暗暗责怪自己竟对她生出这样无端的怀疑。 “对不起,阿姊,我说错了。” 他循着她的脸颊吻过去,含住她的嘴唇细细碾磨。 缠绵的热意下,那股愧意悄然化作强烈的嫉妒。 他绝不可能将她让给别人。 “朕要给慕容延赐婚,”他翻身过去,重新将她压在身下,“到时,便派执失送亲。” 第93章 请安 送亲常有两人。 一个是皇亲重臣, 只将和亲公主送出邺都,于半途中便可归来,至多一两月足矣。 而另一个则得是个大将军, 一路护送公主至伏俟城, 见证婚仪, 逗留一两月, 方可率队归来, 这一来一去,没有一年半载不可能回来。 李璟这是要将执失思摩调出邺都,离她远些,这一年半载,自然也不会有人提他们的婚事。 甚至, 在他远离都城时,还会遇到意料之外的天灾人祸, 能不能回来都未可知…… 伽罗本就生了警惕的心越发沉了下去。 “阿姊舍不得他?”李璟拨开她面上凌乱的发丝, 露出散发着热意的脸庞, 仔细看过去。 一片朦胧, 只有双眼盛着潋滟的水色,波光粼粼。 伽罗咬了咬下唇,没有正面回答,只伸出两条光裸细软的胳膊, 攀上他的肩背与脖颈,微微施力, 将他拉下来。 她的脑袋嵌在他的脖颈边,嘴唇凑近他的耳畔,轻声道:“陛下分明说今夜只有咱们两个,不必提不相干的人……” 李璟听得心满意足, 越发用力地让她变软,却没看到,那张靠在他肩头的美丽脸庞间,最后一点脉脉温情也如燃尽的灯烛一般,悄然熄灭。 在某个紧要关头,他仍要像以往一样,险险地撤回,以防留下难以料理的隐患。 其实还有更稳妥的法子,内侍省和尚宫局都有诸多不外传的药方,要不要留,不过天子一句话。 只是他终归不忍。 他是深宫中长大的孩子,知晓这样的手段对女子总是不大好,他不想让自己唯一真正心爱的人吃这样的苦头。 眼下,还不是让她有身孕的好时机。 萧嵩恐怕会想着让萧令仪坐稳皇后之位,尽快生下皇子,就像当初他母亲那样。 但他并不打算让萧令仪有机会怀上他的孩子,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碰她。 这时候,他和伽罗之间也不能太过惹眼,以免惹人忌恨,成为众矢之的。 可是,也不知为何,伽罗忽然搂住他的肩背,让他没法后撤。 “阿姊?”他皱了皱眉,不解地看着她,莫名透出一丝紧绷的怀疑。 伽罗泛着春意的眼里再度渗出水光,盈盈地看着他,说出他已说过的那四个字:“今夜新婚。” 新婚之夜,本该如寻常夫妻一般,水乳交融,不分彼此。 李璟心意颤动,如烈火烧灼过一般,迅速变软、融化。 大婚,一辈子也只一次,已不能名正言顺地为她戴上凤冠,在百官面前与她同饮合卺酒,难道,连床榻上这点柔情与纵容都不能给她吗? 就这么两三个念头在脑中流转的工夫,他后撤的动作变得迟滞,伽罗将他搂得更紧,更用力地让他妥协。 到底如愿了。 白眼狼 第93节 “我……我去浴房清洗……”片刻怔忡后,伽罗像忽然醒过神来一般,面带慌乱,撑起身子就要下榻。 李璟拉住她的手,跟她一同起身,抱着她大步踏入浴房。 浴汤是早就备好的,浴桶底下亦有炭炉烧着,不曾变冷。 两人一起踏入水中,暖意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顿时令他们放松许多。 伽罗忐忑地看着李璟,小心道:“陛下,还是给我赐药吧……” 李璟沉默片刻,伸手搂过她,摇头:“不用,哪有那么巧合。” 伽罗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但对上他的视线,又默默闭了口。 李璟叹了口气,说:“若真的有了,咱们生下来便是。” 伽罗仍有些紧绷的身子,终于在听到这句话后,一点点松懈下来。 她自然不是什么情不自禁,更不是因为爱他,想与他在一起,为他生孩子。 只是觉得,她需要一个孩子,一个属于李璟的孩子,来代替他的位置。 她不需要一个满是戒备,只想将她牢牢束缚住的男人——她自己便有极强的戒心,这辈子大概也没法改变,与另一个戒心难消的人在一起,迟早是你死我活的结果。 她要活。 “陛下,待皇后好些吧。”她靠在他的肩头,轻声劝道,“萧家对陛下从来忠心,眼下也正是用人的时候……” 李璟沉默许久,点头答应。 这一夜,李璟终究没法留到最后。 临近天亮,他匆匆起身,如来时一样,披上那件厚重的氅衣,踏入晨曦的微光中。 婚后第一日,朝会照常举行,半刻耽误不得。 “再睡一会儿,”临走前,李璟附身在伽罗的脸颊上亲了亲,柔声嘱咐,“不必急着起来,含章殿那边,不去也无碍,到时你只管派人去徽猷殿,鱼怀光有数,会带着御医过来,你对外也好交代。” 皇后亦是新妇,照礼制,婚后头一日,新妇要拜见夫家长辈,如今太后不在,偌大的紫微宫,只伽罗一个,勉强算是李璟的亲眷。 萧令仪自然用不着“拜见”她这个排不上号的大姑,相反,伽罗得和尚宫局的各位女官一起,拜见萧令仪这位新皇后。 李璟体贴,有意免了她的拜见,连理由都替她安排好了。 伽罗笑着点头应下,目送他离开后,果然又回榻上补眠。 不过,她没睡太久,便起身梳洗更衣,准时前往含章殿。 空置多年的殿阁,第一次在上半晌就聚集了这么多人。 女官们见到伽罗,纷纷退让到两边,向她行礼。 不一会儿,殿门敞开,一名宫女在门外站定,视线于众人面上一一扫过,在伽罗的面上多停留一瞬,这才慢慢道:“皇后初来宫中,不知宫中惯例,起晚了些,眼下正用早膳,请诸位再稍等片刻。” 她的语气谦和恭敬,甚至,将耽误的时辰都算到萧令仪的身上,可是,说出的理由实在没什么诚意。 萧令仪也许的确不懂新婚后的规矩,但众人前来请安的时辰,都是早早定好,由尚宫局提早到含章殿来提醒过,甚至大婚之前,在萧府教导规矩的女官便已将这一切都告知过。 萧令仪这样做,无非就是给个下马威罢了。 那名宫女说完,便冲众人行过一礼,转身回到殿中,连带着门也重新阖上。 留下外面的众人,站在寒风之中,继续等待。 伽罗微笑着与身边的两名女官对视一眼,垂下眼睑,拢了拢罩在衣裳外的披风,什么也没说。 昨夜睡得不安稳,她多少有些疲累,吹着扑面的寒风,额角两侧便突突跳动。 好在萧令仪也算有数,让她们等了不到两刻,便开了殿门,请她们入内。 屋内的陈设已被改过,原本搁在中央的屏风、花瓶、烛台、案几、香炉等,都被挪开,留出大片空地,只北面的一级阶梯上设了一张坐榻。 此刻,萧令仪穿戴齐整,正坐在那张榻上,小口啜饮着茶汤。 屋里温暖如春,与屋外的寒风形成鲜明对比,令众人都有片刻麻木的不适,再加上浓郁的熏香,伽罗本就被冻得通红的鼻尖顿时泛起一阵痒意。 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喷嚏。 有几名女官看过来,犹豫是否要出言关切一二,可抬眼望见坐在榻上的新皇后,还是将话都咽了回去。 伽罗捏着帕子掩唇又轻咳一声,便站在最前列,带着诸位女官一道,恭恭敬敬地行礼。 萧令仪这才放下手中的茶盏,慢慢道:“不必多礼,都起来吧。伽罗,你今日可好?莫不是着了凉?” 伽罗起身,答道:“多谢殿下关心,只是才进屋,有些热罢了。” 萧令仪笑笑,神色莫名道:“那就好,一会儿还要给诸位说一说宫中的规矩呢。” 伽罗掀起眼皮,看她一眼,没有反驳。 皇后是天下女子之首,更是后宫之主,所有女官、宫女,都要听从皇后的命令,让女官们立于堂下听规矩,也在情理之中。 可伽罗是公主,这些规矩并非为她而设,即便要听,也该给她赐座。 偌大的屋子里,除了萧令仪的那张榻,哪还有别处可坐?分明就没打算让伽罗坐下,就是要将她与这些专事宫中事务,服侍帝后二人的女官们摆在同样的位置。 女官们瞧出了气氛中的微妙变化,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连眼皮也不敢掀一下,生怕引起皇后和公主的注意,牵扯其中。 众人就这般,一动不动站在殿中,听着萧令仪身边的侍女捧着那长长的、仿佛看不到尽头的卷轴,一字一句地念着。 伽罗始终耐心地听着,长久的站立让她本就有些疲累的双腿微微发沉,额角好容易平复下的突突跳动也卷土重来。 她心中压着的不耐烦也开始蠢蠢欲动,不时估算着时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三刻,也许是大半个时辰,殿外终于传来内侍通报的声音——陛下来了。 萧令仪立刻皱眉。 这个时辰,朝会应当已经结束,但后宫请安,从来用不着天子亲自前来,从前的李璟,也鲜少关心太后殿中的事。 她很快收拢神色,起身让到坐榻边,示意宫女开门。 李璟进来时,就看到所有人都站在殿中,分别让到两边,冲他行礼。 他快步行至阶上,在榻边坐下,视线在殿中扫过,微不可查地皱了下,正要开口,忽听伽罗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 他顿了顿,已到嘴边的话稍改,转向萧令仪:“怎么这么多人站在屋里?朕记得令仪从前并不喜欢宫中的这些规矩,总是嫌麻烦。” 这话算全了萧令仪的面子。 “从前是从前,如今做了皇后,我自然不能再像从前那般任性,否则,岂不辜负陛下的良苦用心?” 萧令仪对李璟昨夜独自离去心有怨怼,尽管已努力让语气变得谦恭,却还是夹杂着一丝阴阳怪气。 她当然也听得出来,他哪里是在乎她怕繁琐的规矩,分明就是不愿见伽罗在这儿向她请安。 第94章 本分 李璟笑了笑, 也不让萧令仪坐下,只说:“朕早先就答应过舅父,等你做了皇后, 也定不教你累着, 更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宫中这些琐事, 你不必过多理会, 只仍交给她们便好,从前如何,往后仍旧如何。” 这是间接要皇后少管事,萧令仪听得脸色越发挂不住。 伽罗身边的一名女官见状,连忙笑着奉承一句:“到底是从小的情分, 陛下待皇后这般体贴,着实令奴婢们羡慕, 奴婢们定谨遵陛下旨意, 绝不敢让皇后为宫中琐事烦扰。只是, 奴婢们毕竟人微言轻, 皇后才是后宫之主,奴婢们行事,难免有举棋不定之时,到时, 恐怕仍要求到皇后跟前来……” 这一番话,也一道捧了皇后的地位。 萧令仪的表情这才缓和几分, 勉强扯了下嘴角,说:“这本就是身为皇后的职责,我自不会推脱。” 李璟没再说话,挥手示意女官们先行退下, 又对伽罗道:“阿姊快些回去歇息吧,这几日你也未休息好。” 萧令仪闻言,也不好再让伽罗留下,只得眼睁睁看着众人离开。 “陛下昨夜去了哪儿?”待殿门重新阖上,她便立刻直截了当问出来,语气中也多了一分咄咄逼人。 尽管她已明白自己的处境,知道眼下应如先前父母教导的那般,做个贤良的皇后,方是正理,可从小养成的脾气哪有这么容易改?忍了好一会儿,已是极限。 李璟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借着眼睑垂下时,暂且挡住,再抬起时,已又恢复平静。 “朕昨夜在徽猷殿书房中留宿。”他微笑着解释。 “真的?”萧令仪不大相信。 李璟耐着性子道:“若不信,只管去问守夜的内侍就是了。” 徽猷殿的内侍都是天子心腹,她能问出什么来? 只是先前有两次,她父亲对伽罗下手时,都将手伸到了徽猷殿,这让她不得不怀疑,他是否在暗讽他们萧家人的手伸得太远。 “知道了,想来是我多心,请陛下恕罪。”萧令仪勉强收敛自己的气性。 李璟这才满意地点头,指了指坐榻另一侧的空处,说:“坐吧。” 还未到动手的时候,眼下最要紧的,是铲除李玄寂,在此之前,只要萧令仪安分些,他自会给她皇后的体面。 等李璟走后,萧令仪越想越觉怀疑,干脆又将雁回叫到跟前,问:“你在清辉殿伺候那么久,可曾见过陛下和那胡女之间有什么逾越之举?” 雁回吓了一跳,这样背后编排天子的事,她怎么敢做? “奴婢惭愧,从前一直不得贵主青睐,鲜少有机会进内殿伺侯,因此不知内情……” 这也是实话,李璟与伽罗从小就亲近,许多举动要说亲密,放在亲姊弟之间也不算过分,况且,两人多年来皆是这般相处,身边的下人们早已习以为常。 她也是到数月前,被阴差阳错送到李璟的面前,才渐渐觉出不对味来。 但这些细枝末节,除了她之外,再没人知晓,她也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萧令仪没在雁回这儿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越发怒从中来,当即喝道:“姑母养了你这么多年有何用?还不是块木头,伺候人不会便罢了,连眼也是瞎的!” 雁回很快被赶出去,屋里顿时又陷入寂静。 萧令仪越发拿不准,那两人之间的关系到底走到了哪一步,若如父亲所料,她还如何“防”得住? - 自大婚后,宫中渐有传言,暗指帝后二人失和。 不过,随着上元节的到来,那些风言风语很快烟消云散。 那夜,宫中举行盛大的灯会,帝后二人相携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那场景和睦温馨,尤其是年轻的天子,本就性情稳重,对新皇后更是体贴入微,令朝臣们纷纷大叹,帝后这份源自少年的情意多么难能可贵。 萧家在大婚前因受天子敲打而渐弱的声势,顿时重新高涨起来,连带着先前在天子授意下,经过短暂整顿,稍有收敛的官场风气,也颇有卷土重来之势。 白眼狼 第94节 伽罗敏感地察觉,宫中的内侍、宫女替主子、贵人们办差、跑腿时,又开始收好处、赏钱了。 份量不如从前,看似有了改变,不过,众人心中都清楚,想必再过不久,便又恢复从前的分量,甚至很可能还要再涨一成。 上行下效,官场之中自也是如此。 如此一来,底下那些出身寻常,却真心实意做事的官员们,日子又要难熬了。 伽罗不禁想到执失思摩。 年前,他在神策军中雷厉风行地整顿了一番,如今恢复原状,只怕明里暗里得罪了不少人。 这段日子,他像有意躲着她似的,一直没在她眼前露面,也不知有没有被人为难。 上元节后,没几日,慕容延一行,还有其余诸国使臣们便预备收拾行囊,领着大邺天子的赏赐启程返回各自的家乡。 在此之前,和亲的人选终于定了下来。 崔妙真呈至尚宫局的那份奏表,最终被递到李璟与群臣面前。 听闻崔家上下早就因此闹过几场,身为一家之主的崔伯琨极力反对,要令夫人入宫,请尚宫局将女儿的奏表送回来。 也不知崔妙真究竟是如何说服二老,到李璟在朝会上提及此事时,崔伯琨虽面有不舍,却再不反对,在同僚们惋惜的目光中,毅然替女儿答应下来。 到底是少有的令大多数人羡慕的清贵门第,在这样关系整个大邺的事上,不会因私人的得失、感情,便不择手段,崔氏夫妇对妙真这个从小就是闺门典范的女儿,也足够信任与宽容。 没几日,圣旨便拟了出来,送至慕容延手中。 崔妙真被封为文懿公主,许配于他,为吐谷浑储妃,事情也算尘埃落定,接下来,便是慕容延回伏俟城,崔妙真安心待嫁。 然而,出乎众人意料的,是送亲的队伍。 代表皇室的重臣,是晋王李玄寂,负责护送的大将军,则是才刚坐上神策军兵马使之位,甚至还未坐稳的执失思摩。 为就吉日,送亲的日子定在五月初,这个节骨眼上,要将他们二人调离邺都,实在耐人寻味。 一时间,朝中多了许多莫名的猜测。 伽罗在圣旨下达后,便又出宫,去了自己的宅中小住。 这个时候离开,多少容易引来李璟疑心,她是不是为了见执失思摩。 不过,伽罗有十分完美的理由。 一来,如今萧令仪是后宫之主,即便她们之间隔了一道阊阖门,平日便是为了皇家颜面,也要隔三差五打个照面。 萧令仪横竖与她合不来,她不若离远些,也好给宫里留些清净,也让李璟不必为难。 二来,便是朝中上下的那些传言。 执失思摩分明与她有婚约,却要被派去护送和亲队伍,让人不得不怀疑,是不是和亲之事已尘埃落定,天子与公主不必再拿他来当挡箭牌,于是萌生了悔婚之意,更有些捕风捉影的,已在猜测,一向以姊弟相称的天子与公主之间是否已有私情。 李璟才刚大婚,年纪尚小,这样的名声有损天威,多少要忌讳。 再加上这几日间,伽罗还曾主动找过他一回,热情地与他纠缠了大半宿,令他差点又没忍住,只险险地在最后抽离。 这般安慰过,伽罗方能轻松离开。 当日,她便让鹊枝乔装到庾令楼请吴娘子递了个信,傍晚时分,便如先前一般,亲自带着鹊枝悄悄去了一趟。 仍是同一间雅舍,同一个时辰,她先要了整整一桌酒菜,独自坐在榻边,一边有一口没一口地饮酒,一边时不时提箸往口中送着清淡爽口的腌菜。 等执失思摩下了职,风尘仆仆赶到时,她已喝得双靥生霞,眸含春意。 “你来了。”她放下才饮尽的酒盅,胳膊支在软枕上,指尖抵在额角,一副娇弱无力的样子。 执失思摩皱了皱眉,避开她的视线,一闷头关了门,便一声不吭地站在原地,仿佛不愿再靠近一步。 这般态度,惹得伽罗有些不快。 “愣着做什么?” 他掀了掀眼皮,这才慢慢挪动脚步,跨入内室。 珠帘在他身后落下,发出细细的清脆的声响,是鹊枝收走了束绳,随后退到第一道门外,将屋里的空间通通留给他们二人。 “贵主。”执失思摩低着头,向伽罗躬身行礼。 “我还以为,执失将军这段日子避我如蛇蝎,今夜不会再来了。”伽罗冷冷道。 “君臣有别,贵主召见,臣不得不来。”他仍旧低着头,不愿看她。 “什么君,什么臣?我不过是个徒有虚名的公主,算什么君?我可没逼你前来的意思,你若这般不情愿,这便走吧。”伽罗那只在他面前显露的公主脾气上来,也移开视线,不愿再多看他一眼。 执失思摩沉默下来,没有答话,也许是在思索着她的话,片刻后,竟真的转身要走。 伽罗一扭头,望着他一步步远离的背影,登时坐直身子,负气道:“你走了,往后便不必再见我!” 执失思摩的脚步顿住,也不转身,就这么背对着她,低低叹一口气,哑声道:“贵主到底要臣如何做?臣实在有些糊涂。” 伽罗一听,莫名便觉委屈:“我何时要你做什么?不过就是问问你,为何要这般避着我!” 执失思摩顿了顿,终于转过身来,重新看向她,艰难道:“臣……不过是守住自己的本分罢了。” 第95章 月事 “本分?”伽罗冷笑一声, 重复这两个字,在唇齿间揣摩过一遍,“远远地避开我, 便是你这个未来的驸马都尉的本分?” 执失思摩眼神闪了闪, 好似有希望升腾起, 又迅速熄灭。 “贵主难道还要让臣做这个驸马都尉吗……” 伽罗紧紧咬住下唇, 嚯地自榻上站起, 直直睨过去:“怎么,后悔了,受不了了?当初是我逼迫于你,可你答应我时,难道不是心甘情愿?” “臣自然是心甘情愿的。” “那便是怕了?” 伽罗心中一阵憋闷不快。 她知道, 换作任何男子,看到自己未来的妻子私底下竟是这副面孔, 都会觉得难以接受。 执失思摩已比许多人都更可靠, 在窥出她与杜修仁、与李玄寂的往来时, 都能咬牙接受, 她其实没法再要求他在看到她与李璟纠缠时,仍然那般宽容大度。 毕竟那是天子,天下有几个人敢与天子“抢女人”? 可她就是不甘心。 “你分明说过,不论如何, 都一定会守在我身边,看来, 不过都是诓我的话。” 她当初听到这话时,分明也未往心里去,更一点也不相信,眼下却忍不住用来刺一刺他。 执失思摩眸光黯然, 含着说不出的苦涩,哑声道:“没有诓骗贵主,臣会一辈子守着贵主,只是贵主也许并不需要臣守着了……” 他这“倒打一耙”的话,听得伽罗皱眉:“我何时这样说过?” 执失思摩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紧,避过她过分直接的目光,说:“贵主与臣定下婚约,不过是为了挡一挡和亲之事而已,如今没了后顾之忧,贵主的身边又有——有别人在,想来已用不上臣了吧。” 在他看来,她的身边既有陛下,又有晋王,还有什么是想要却得不到的呢? 况且,除夕那夜,陛下有意让他窥见那样的情形,意味已十分明了,无非是要他明白自己的身份,知难而退,别再生出不该有的妄念。 本就是他高攀,如做了一场美梦一般,也该醒了。 伽罗听出端倪,脾气倒是软了下来。 “我若有这样的意思,今日便不会召你前来。思摩,你是不是以为,调你去护送和亲队伍,是我说动陛下下的旨意?” 话说到此处,执失思摩也不再沉默,将压在心底的猜测说出来:“也许不是贵主的意思,只是,臣有自知之明,已经没用的棋子,便是一枚弃子,没资格再留在贵主的身边……” 伽罗的气还未消,却心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上前两步,抱住他高大的身躯,踮起脚尖吻住他仍旧一张一合说着话的嘴唇。 执失思摩后面的话一下被堵住,原本攥紧在身侧的双手再松开时,便情不自禁地抬起,搂在她的腰间。 明明是想小心翼翼些,可多日压抑着情绪,不曾靠近,再加上她这样清晰的暗示,让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刚刚扶上她的腰身,便猛一用力,将她狠狠压入自己的怀中。 然而伽罗没有停留,不过一瞬,便退开,带着仍旧未消的一丝怒意,瞪着他道:“你在胡说什么?这么久了,你还没想明白吗?我们之间,什么时候结束,是我说了算!” 执失思摩黯然的眼神,终于在听到这些话后,重燃火焰。 “好。” 他本就不想结束,最好一直就这么下去。 抵在她腰际的手掌开始上移,多施了几分力道,沿着她的脊背来到纤细的脖颈处,压着她的脑袋便吻了过去。 两人终是落到了那张宽敞的榻上。 “真的没有结束吗?”他仿佛仍旧不信,像经历了大起大落一般,没法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实的。 伽罗摇头,又扯着他的衣领将他的脑袋拉低些,一下一下亲吻,什么也没说。 庾令楼总是过分热闹,一楼高台上不曾停歇的乐舞,就连楼上的雅舍中也听得一清二楚。 他们感受着耳边的嘈嚷,克制着,过了许久,才稍稍平复下来。 执失思摩没再如从前那般,说是因为“还未成婚”而守着底线,只是默默收住动作,卧在她的身边,将她搂在怀里,一动不动。 事到如今,他已明了,即便不是她的意思,这桩婚事恐怕也成不了。 伽罗安静了一会儿,指尖轻抚着他已然敞开的衣襟底下坚实的胸膛,忽然道:“我没想过要将你支走。” 没有回答,只有肩后的手掌紧了紧。 “可他容不下。”她莫名说了这么一句,没解释“他”到底是谁,两人心知肚明。 执失思摩仔细地看着她晦暗不明的神色。 “你……不是心甘情愿的?” “起初,我以为是。” 可后来,有什么东西悄悄变质了。 “现下一定不是。” 伽罗扯住执失思摩的衣襟,抬头对上他碧蓝的眼眸,用极低的声音问:“思摩,你果真愿意一直站在我这一边吗?” 两汪碧蓝深邃而沉静,他没有半分犹豫地点头。 伽罗指尖微微掐紧,隔着薄薄的布料陷进自己的掌心间:“你……明不明白我的意思?” 执失思摩抿唇,在她莫名的视线里用突厥话轻声回答:“我本就不是大邺人。” 白眼狼 第95节 塞外胡人而已,只是故国不再,随族人们迁徙而来,才偶然得机会入朝为官,本就没有汉人那般受诗书教导,一心忠君。 伽罗慢慢呼出一口气。 她转了转身,变作仰卧的姿态,看着头顶精美的木饰天花板,松开紧攥在手中的那片衣襟,顺着他的胸膛滑进去,在熟悉的地方摸到那坚硬温热的玉佩轮廓,这才满意地握在手心里,细细摩挲。 不知怎么,摸到母亲的旧物,她第一次有了不同的感觉。 或许是依恋,或许是安慰,又或许是一种迟来的温暖。 她忍不住有了一些奢求似的猜测。 当初,母亲独自离开前将这枚玉佩交给她,也许,是为了给她留一线生机,若她命大,能活着来到邺都,拿出这枚玉佩,大约还能在先帝那儿得到几分怜悯。 这是母亲给予女儿的仅有的温情与关怀。 只是,最终也没多说一个字。 没有告诉她玉佩的来历,更没告诉她,要好好活下去。 她放开玉佩,转身抱住执失思摩。 “我饿了。”她轻声道。 执失思摩一言不发地抱着她起身,让她坐在自己的膝上,她不愿亲自动手,他便举箸,一点一点喂给她。 伽罗一连吃了好几口,又饮下一盅酒,感到方才还未被填饱的腹中终于有了踏实的感觉。 她将自己近来知晓、猜测的事一一告诉他。 “陛下命你与王叔一同北上,恐怕不简单。” 两个都是李璟想除掉的人,先前萧嵩那样尽力促成两边联姻,起初,她只以为是为了除掉她,如今则几乎确定,他和萧嵩定然私下已谋定了,在路上做些什么。 执失思摩道:“臣只听贵主安排。” 伽罗满意地露出笑容,没有立即将自己还未成形的念头告诉他,只说:“你料理好邺都的人手便是,到时,我自会告诉你要如何。” 李璟倒没打算立刻让他卸下神策军兵马使之职,毕竟这样重要的位置,天子不能任性地频繁更换,所以,三个多月后他离开邺都,神策军将暂由他的副手陈勇接管。 伽罗是赶在坊门关闭前的最后一刻回到立德坊的。 她饮了酒,脑袋有些发热,沐浴梳洗后,卧在榻上,却如以往酒后一样,非但一点也不觉糊涂,反而觉得脑海中一片清明。 她在心里默默算着自己月事的日子。 还剩两日。 若两日后没来,便算是成了,若来了…… 她脑海中转了几个弯,再要找李璟,恐怕行不通,宫中那样束手束脚,不知几日才有机会与他私下相见。 那便只有找别人了。 反正,她只是想尽快有个孩子而已。 - 接下来两日,伽罗先命人给杜修仁递了信,嘱咐他两件事,又先后去了大福先寺与崔府,看望大长公主与崔妙真。 大长公主因崔妙真的事稍有伤感,其余仍是老样子。 倒是崔妙真自己,定下亲事后,就变得比从前更加成熟、稳重。 也许是要远嫁的缘故,她也难免有几分彷徨,见到伽罗,心中欣喜,便不似从前那样,恪守尊卑本分,反而和和气气地说了许多心里话。 临了,她颇有些不好意思道:“今日是我多嘴了,一见贵主,便不知怎么,说了这么多话,耽误贵主的工夫,请贵主恕罪。” 伽罗又怎会责怪? 她只觉与崔妙真说话舒坦极了,这大约便是旁人口中的“要好”、“姊妹”的感觉。 只可惜,她才刚刚体会到一点,崔妙真便即将离开。 伽罗忍不住叹一口气,将这点小小的遗憾清出脑海,转而思索别的事。 两日过去,她的小腹毫无动静,半点没有要来月事的迹象。 鹊枝为她准备衣裳时,也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 自她与李璟有了私情,又在吴娘子处听了那许多话后,她们主仆二人便一直十分留意此事。 “怎么办?”鹊枝捧着两件衣裳,轻轻握住伽罗的手,“这几日要不要到民间请一位郎中来瞧瞧?” 伽罗想了想,摇头:“咱们自己恐怕找不到稳妥的人,还是交给别人吧。” 她最终请了李玄寂帮忙。 要避过众多耳目,安排郎中,自然只有他最合适。 又等了两日,仍旧如此,她便悄悄从宅子的后门出去,登上前往晋王府的马车。 第96章 郎中 正是傍晚, 坊门处车来人往,十分热闹。 伽罗所乘那辆马车隐在车流中,毫不起眼, 一路行至晋王府西面夹道上的小门, 畅通无阻。 王府中早已准备好一切, 魏守良亲自等在一旁, 将伽罗一路引至主院中。 “殿下还未归来, 请贵主在院中稍歇,郎中一会儿便来。”魏守良说完,行了一礼,便轻手轻脚退出屋去。 仍是上一次来过的李玄寂的寝屋,屋中陈设看似没什么变化, 却在细微处添了不少东西。 香炉里不再是他惯常用的龙涎,而是换成了她以往更喜欢的花木香, 屏风边的架子上横挂着两块硕大而潮湿的波斯毛毡, 以免屋中被炭火熏烤得过分干燥。 还有卧榻边新添的一只小小妆奁, 里头摆着小娘子冬日爱用的口脂、手药, 甚至还有束发的丝带。 这些,一看便都是为她准备的,每一样都合她的心意。 她将身上罩着的氅衣褪下,转而拿起一边的帷帽戴上。 鹊枝见状, 与门外守着的内侍知会一声,便转而退到屏风后, 不再露面。 不一会儿,便有人领着郎中入内。 一番望闻问切,仔细得不能再仔细,过了整整一刻有余, 方捋着胡须点头。 “娘子有孕,此事无疑了。” 伽罗顿了片刻,才觉自己真正听见了他的话。 一直七上八下的心终于落地,可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极不真实的恍惚感。 她在榻边愣了好一会儿,情不自禁地抬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小腹,连郎中是什么时候走的都没留意。 回过神来时,屋里已多了一个人。 “王叔。”伽罗抬头,眨眼愣愣看着眼前的男人,傍晚橘红的日光透过门窗照进来,恰好勾勒出他的身影,却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李玄寂低低叹一口气,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按在腹部的那只手。 “我有孩子了。”她的眼里还有几分茫然,说出这句话时,嘴角却带上了一丝微笑。 也许是出于女子的本能,知晓腹中已在孕育一个孩子时,心中便会涌出陌生的喜悦。 可她自己也还是个孩子。 十七岁,还未嫁人,还不知为人妻子、独掌门户是什么滋味,甚至,连当个真正的孩子,被长辈亲人全心疼爱的滋味,也不曾体会过。 从前是过分早熟的孩子,如今又是有些幼稚的妇人。 李玄寂像从前一样,温柔地摸摸她的脑袋,说:“想要他?” 伽罗点头,认真道:“是我自己想要,才有的。王叔,你会不会生气?” 李玄寂的脸色实在说不上多好看。 孩子不是他的,没有哪个男人能欣然接受自己爱的女子怀了别人的孩子。 可他也将她当作孩子一般爱,自己再难过,也只想纵着她的任性。 “不会生月奴的气。”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松开握住她的那只手,像她刚才自己那般,轻轻贴在她的小腹处,“想要,王叔便帮你好好护着。想好要如何做了吗?” 他的掌心十分温暖,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温热,让伽罗觉得舒服极了,忍不住全身放松下来,靠在他的怀中,搂着他的腰,轻轻点头。 “眼下还不想让人知晓。” “连他也不行?” “嗯。” 伽罗沉默片刻,慢慢道:“我好像变了。” “嗯?” “王叔,我不喜欢他了。” 李玄寂沉默下来,不确定似的看着她:“月奴,你——想好了?” 伽罗的眼睛亮晶晶看着他:“王叔会一直帮我吗?” 她握住他贴在她腹间的那只手,带着他轻轻抚过。 “还有他。” 李玄寂有一瞬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觉得自己明白她的意思,却仍不敢确定,更不敢再多问下去。 “会。”他点头答应。 算了,反正不论她要做什么,他都站在她这一边就是了。 伽罗得到了意料之外的答案,心满意足地起身,坐到他的膝上,搂着他的肩,凑过去与他接吻。 已许久没有这般单独相处过了。 李玄寂想也没想,便握着她的腰,让她能离得更近些。 衣裳被解开,阻隔一层层消失,伽罗胆大极了,手心先是贴在他的胸口,接着便一点点往下滑动。 他是军营里出来的男人,身体强健,欲望被压抑着,也完全藏不住痕迹。 白眼狼 第96节 察觉到她的动作,他不禁退了退,捏着她的手腕,哑声道:“郎中说不行。” 伽罗眼眸湿润地看过去,唇角嗪着一抹笑意。 她听吴娘子说过这些事,知晓女子刚有身孕时,为求稳妥,不宜与男子同房。 “我知道。” 她在他的胸口亲了亲,引来他的一阵紧绷。 “可是我想让王叔舒服。” 她说着,脑袋一点点往下挪,仿佛要彻底埋进去一般。 李玄寂被她明显取悦的话说得正心神荡漾,待反应过来她的举动,连忙去拦,伸手托住她的脸颊:“不用这样,王叔受得住。” 他又在她手腕上捏了下:“这儿便够了。” 伽罗却摇头:“不够。” 她执意要按自己的想法来,一如以往在他面前才会表现出来的任性。 他的眉心渐渐蹙起,牙关也跟着收紧,不时溢出压不住的声音。 实在受不了时,他干脆握住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压倒,转过方向也俯身下去。 伽罗忍不住轻呼,可是声音出不来,只含糊留在喉间,像化进水里的蜜糖一般,听得人甜蜜无比,却好像越发口渴。 屋里的动静过了许久才逐渐平息。 李玄寂将有些困顿的伽罗抱起来,到浴房稍收拾一番,再出来时,便听到她腹中饥肠辘辘的声音。 伽罗委屈地看过去。 他嘴角带笑,冲门边叫了声“摆膳”,又抱着她在妆奁前坐下,拿起小巧的木梳,梳过她又长又密,还微微卷曲的深棕色长发。 她的头发美极了,往日绾起时,与旁人的漆黑如墨相去不多,可这般放下时,那微卷的样子,便显出一分别样的俏丽,若再有日光或烛光映照过来,就更如绸缎一般,教人爱不释手。 李玄寂的动作十分小心,一寸寸沿着发丝下去,半点也没将她弄疼。 伽罗窝在他的怀中,惬意地享受,在他梳完头,又拿起口脂、手药给她一一抹上时,她忍不住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亲,留下个滑腻腻的印子,又用手在他的手背上蹭了蹭。 李玄寂无奈地放下瓷瓶,抹了把嘴唇,再揉了揉她的手。 伽罗欢喜地抱着他:“王叔,你真好。” 她想,这世上恐怕再找不到比他更好的人了。尽管她的身边不止一人,但别人再怎么好,都比不上他。 不一会儿,两名内侍敲门入内,将备好的晚膳一样样搁到食案上。 伽罗这才从李玄寂的怀中下来,紧挨着他坐到榻上,挑了自己最喜欢的炙羊肉尝了尝。 这味道陌生又熟悉。 肉质紧实细腻,是皇家御供一贯该有的品质,可炙烤的口味,却与邺都盛行的几种有细微的差别。 用了更多波斯香料,与肉本身的油脂香气融合,有种独特的馥郁诱人的芬芳。 这是突厥王庭最喜欢的炙烤之法。 伽罗离开故土那么多年,再尝到这只存在于幼年时的记忆中的味道,竟觉有几分陌生。 她不禁瞪大眼睛,望向身边的李玄寂。 “我记得你小时候很喜欢。”他又往她的碟中夹了一块。 他带着她在草原逗留的日子并不多,能有工夫坐在一块儿用膳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伽罗自己都不记得,那时到底何时在他面前吃过炙羊肉。 而他,在那么有限的时间里,却留意到这么多细节,还在心里记了这么多年。 “嗯。”她点头,将那块肉送入口中,又给他夹了一块,“王叔也吃。” 李玄寂这才微笑着和她一起吃。 伽罗今夜便预备留宿在此。 她看着这间经他细细“改造”过的屋子,竟莫名生出一股错觉,好像这本就是她的屋子一般。 明明才是第二次过来。 “这些,是王叔知晓我要来,吩咐人备下的吗?”她不禁指着妆那妆奁问。 李玄寂点头,如实道:“上回你走后,我便吩咐人备下,放进来了。” 比她料想得更早。 “还想不想要什么?我想得不见得周全,还缺什么,再替你备下。” 伽罗又忍不住扑到他的怀里:“只要有王叔在的地方,便什么也不缺。” 李玄寂笑着接住她,轻拍她的后背,无奈道:“傻孩子,小心些。” 夜半,两人熄了灯,交颈而卧时,伽罗将自己一直存在心里的事说了出来。 “王叔,阿兄上月去潭州时,见到了一些不大寻常的事。” 私自采矿是杜修仁发现的,这一个月里,他既没在李璟面前多说一个字试探,更没对李玄寂泄露半点,只当什么都不知晓。 除了大长公主,他只将这件事告诉了她一人。 她知道,杜修仁想如从前一样保持中立,她本也一样,但眼下,她心中的那杆秤,已然完全倒向了李玄寂。 她将自己知道的细节一一说了出来,隔着黑暗都能感受到李玄寂的逐渐严肃。 “王叔,你还记不记得先前殷大将军那桩案子?那里头,好像少了一批兵器,后来虽听闻找到了许多废铜烂铁,可究竟是不是丢失的那一批,却不大好说。” 李玄寂当然知晓此事,也一下猜到,定是执失思摩同她说了此事。 “我一直在派人私下查找那批兵器的下落,却始终没有消息,今日看来,应当是藏在潭州了。” 第97章 正事 殷复很早就留意到那批兵器的失踪, 在入邺都那日,私下与他见面时,便将这个细节告知于他。 在李玄寂看来, 也许所谓的粮草失踪, 不过是个幌子, 除了要将立了功的殷复从西北道行军大总管的位置上拉下马, 好让卫仲明顶替上去外, 李璟和萧嵩恐怕还在那批兵器上留了后手。 他们的目的不难猜。 他是摄政王,手里把持着不小的权柄,自然是他们急于拔出的眼中钉,可偏偏他手里还间接控制着北方重兵,若他们公然在邺都动手, 不但于礼法上过不去,要给李璟留下个弑杀叔父的骂名, 甚至还会引起北方兵乱。 最好的办法, 是将他引出邺都, 在路上设下埋伏, 伪装成意外。 只是,即便他离开邺都,身边也有上千精锐护卫,绝不是寻常几十上百人就能拿下的, 所以,他们得私下养一支队伍, 一支配备精良兵器、成千上万人的队伍。 西北军中丢的那批兵器,恐怕就是为了此事。 他先前派人去寻,多是在邺都以北一带,没想到他们却这般大费周章地弄到了南边。 “那是供数百人用的兵器, 恐怕不够,所以才要开潭州的铁矿,铸造更多。” 李玄寂说话的时候,搂着伽罗的胳膊微微收紧。 他知道伽罗突然将这件事告诉他是什么意思,先前的那点不敢确定,在这时也变成了无比的笃定。 这孩子,是真心实意地偏袒于他。 他竟莫名有种一直捧在手心里的娇贵孩子终于长大,懂得疼惜他的欣慰感。 “我已给阿兄去信,请他再派可靠之人前往潭州私下探一探,等有消息回来,余下的事,便由王叔安排,好吗?” 潭州的情况杜修仁最清楚,由他的人过去探底,将矿场的情况摸出来些,再交给李玄寂的人,只需暗中在那儿守着,等锻造好的兵器悄悄转运时,便能知晓他们要将半途中的埋伏设在哪儿。 这是已为他都考虑好了。 “好,王叔都听月奴的。”他心下软和极了,小心地搂着她亲了亲,“傻孩子,不用为王叔考虑这么多,只想着自己就好。” 伽罗张开手脚,整个扒在他的身上,固执道:“不行,我就是要想着王叔,在我心里,王叔和我自己是一样的。” 几乎一样,她到底是更看重自己的,王叔的位置还是比她自己低了那么半寸。 不过,这就不必在这种时候说出来了。 她心虚地扭开脸,哪怕在黑暗里,也不敢和他对视。 要知道,以往的她,惯会察言观色,说起哄人的话来,可从不脸红,只有在李玄寂面前不一样。 她想,从前误会了他那么多年,不论他怎么说,心里定不好受,往后,她总该用最多的真心待他,才能弥补了那几年的误会。 李玄寂当然知道她这些弯来绕去的小心思,闻言轻笑起来,低沉的声音在胸腔间微微震动,清晰地传入伽罗的耳中,再顺着她的耳骨蔓延至颈后、脊骨,带起一阵格外舒服的麻痒。 她忍不住轻哼一声,脸颊在他的怀中蹭了两下。 长长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滑下,恰好掠过他的胸膛、脖颈,如羽毛抚触一般,令他的眉眼也微微眯起。 “月奴,你很聪明,比王叔从前想得更聪明许多。” 他一直知道她是个十分早熟的小娘子,会察言观色,会自保,也会报复,还会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天生就是能在宫廷这样的地方好好活下来的好苗子。 只是,他没想到,出了宫廷,这些朝堂上的事,她都有如此敏锐的直觉,不必旁人刻意教导,只这么安静地观察,就能摸到其中的门道。 就连朝中一些叫得上名姓,在官场上历练多年的臣子,都不见得能有她这般聪慧。 伽罗不禁骄傲地弯起眼睛,说:“是王叔从前小看我了。不过,也不光是王叔,我从前也小看了自己。” 她一直觉得自己在整个大邺皇室中,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小娘子,朝堂上那些男人们的争斗,与她无甚关系,她没必要,也没本事插手,只有等他们自己争出个你死我活来,才轮到她在其中找个容身之处。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身在其中,渐渐希望自己也能改变局势,好达到她自己的目的。 很难,她是女子,身份又尴尬,没有半点话语权,可也没那么难,她想做的事,不必自己亲自动手,只管用各种法子,让其他人替自己动手就好。 这似乎,就是所谓的“用人”。 李玄寂点头:“你想做什么便做吧,要哪个位置,王叔总会帮你。” 他隐隐知晓,她内心有强大的欲望,正被一点点唤醒,不只是要被人疼爱、呵护的欲望,更是想要掌控更多人和事的欲望。 伽罗抱着他,忍不住又一次感叹:“王叔,你真好。” 这一晚睡得格外踏实。 第二日一早,天还未亮,李玄寂便准时醒来。 未到休沐日,他得准时入宫上朝。 白眼狼 第97节 伽罗迷迷糊糊地动了动,被他好不容易从身上轻轻扒下的手脚,在感受到怀里骤然空下来的失落后,不满地哼一声,挪动着手脚又想将人抱回来。 李玄寂一点舍不得她委屈,才抬起几寸的身子赶紧又俯低压近,安抚似的握住她的两条胳膊搭在自己的肩上,捧着她的脸颊细细亲吻。 “月奴再多睡一会儿,睡到不困了再起来就好,王叔还得去上朝。” 温柔如羽毛一般的吻,断断续续落在唇间,让伽罗觉得舒服极了,这才像被安抚住了一般,慢慢松了手,重新沉入深深的睡意中。 李玄寂这才舒一口气,提起被衾替她掖好,轻手轻脚开门离去。 伽罗又睡了近一个时辰,直到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 王府的这间屋子,实在让她很喜欢,每次都能让她毫无负担地深睡过去,比她的清辉殿,还有立德坊那处宅子都更让她有安全感。 就连这儿的吃食,都比别处更可口些。 “贵主,是否要再留宿一晚?昨日郎中开了副安神养气的方子,殿下嘱咐,要给贵主煎上一副,若贵主留宿,奴婢们便将夜里的也备好。”院中的内侍笑吟吟捧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药过来,问。 伽罗原本的好胃口,在看到那黑漆漆的汤药后,顿时去了大半。 她知道郎中留了滋补方子,昨夜李玄寂便想命人煎了给她饮下,她实在不爱喝药,与他讨价还价许久,又是撒娇,又是耍赖,这才让他答应,今日再开始喝药。 眼下,药果然送来了。 那名内侍知晓她不情愿,一面将汤药递到她面前,一面好声道:“殿下走时特意吩咐过,汤药里多加了些蜜糖,奴婢们试过了,已不那么苦涩。” 伽罗看着他满脸带笑的样子,抿了抿唇,到底没再推脱,捧起药碗憋着气一下饮尽。 的确不那么苦涩了,只是滋味也好不到哪儿去。 她赶忙多吃一口胡饼,将那又苦又甜的滋味压下去。 “就不再留宿了,药给我带回去便好。” 她自然想多留几日,但到底觉得不妥,眼下李璟虽安抚好了,却不知何时疑心又要起来,她绝不能被他发现。 临近晌午,她换好衣裳,如来时一样,乘同一辆马车回立德坊。 也许是已开春的缘故,才隔了一夜,天便暖和了许多,伽罗被正午的日光照了一路,只觉后背都有隐隐发汗的感觉。 回到宅中,连午膳都顾不上用,进浴房好好梳洗一番。 待换好衣衫,将发丝一点点弄干,好容易在榻上坐下,已近申时。 她刚命人送了些吃的来,才尝了几口,外头便有人来报:“贵主,杜侍郎来了。” 这个时辰,衙署还未散职呢。 伽罗有些惊讶地放下木箸,饮了一口温茶,便让人先撤了食案。 不一会儿,杜修仁便出现在院中。 “阿兄!”伽罗心情不错,主动微笑着迎上去,带着点试探,又颇显自然地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杜修仁面无表情地侧目睨过来:“我不该不请自来?” 伽罗一听就知自己大约又有哪里惹到他了,只得先收敛笑意,连连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个时辰,阿兄应当还在衙署才对,我怕耽误了阿兄的正事。” 杜修仁抿唇,挪开视线,又抽走被她挽住的胳膊,说:“我今日在城南办差,事情已了,不必再赶回衙署。” 其实,若是以往,最后的奏报他会选择亲自送回衙署,今日,却指派了一名下属送去,他自己则绕路来了一趟她这儿。 “那就好,果然阿兄是最稳妥的人,是我多虑了。”伽罗决定好好哄哄他。 她也不管他方才将胳膊抽走,又主动握住他的手,将他带到榻边坐下。 杜修仁问:“你见过执失了?” 伽罗点头:“前几日见过一面。” 她亲自斟了一杯茶,递到他的手边。 他顿了顿,伸手接过,又问:“舅父呢?” “昨日见了。” 杜修仁顿时觉得连手中的茶杯都有些碍眼。 他也没了以往品茗的兴致,仰头一口饮尽茶汤,便将瓷杯不轻不重地搁在一旁的案上。 “看来我的确来得不是时候,恐怕你才刚从温柔乡出来,根本想不起正事。” 那别扭的语气,让伽罗不太明白他口中的“正事”到底是什么事,却明白,他是因为她出宫来住了好几日,却一直没见他而生气。 第98章 衣橱 “怎么会?见阿兄这样的正事, 我怎会忘记?” 伽罗好声好气地捏捏他的手掌,用心哄他。 “只是我总叫人往阿兄跟前递话,也不方便, 万一太惹眼, 岂不给阿兄添麻烦?” 她不提这话便罢, 一提这话, 杜修仁就更气不打一处来了。 “哼, 往我跟前递话,便是要我办事,公主这一手算盘打得实在好。” 他是户部侍郎,当初中过明算科,从他口中说旁人算盘打得好, 讽剌的意味更加直白。 伽罗松了手,让他原本被握着的手掌又落了空, 在他皱眉的时候, 再慢慢凑过去, 将方才那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膝上, 问:“阿兄真的生气了?是我不好,只顾请阿兄帮忙,却没好好谢谢阿兄。” 杜修仁皱眉,觉得话到了她口中, 好似又变味了:“胡说什么,我何时要你谢——” 还未说完, 话音便戛然而止。 他的面容倏地紧绷,眉眼间浮出一丝微妙的渴望,又被迅速压下去,转而换成一副义正辞严地责备模样。 “公主又要做什么!” 他的手重重按在她的腕间, 看似要将其挪走,却没再动,那姿态,反倒像要将她的手压得更紧一般。 伽罗无辜地看着他:“我什么也没做呀!” 说完,就这么松了手,扭了扭手腕,挣脱开他的五指,有意无意地蹭过,蹭得他又要过来捉她手时,又灵巧地躲开,转绕至他的腰侧,轻轻环住。 “抱一下而已,这也不行吗?” 杜修仁挺直着上身,垂眼望下去,目光先是落在她靠过来伏在自己胸口的脑袋上,余光却无法控制地瞥见自己腰腹间的衣袍间那不对劲的位置。 偏偏她就像什么也没看见似的,移开眼,只抬头看着他:“阿兄,我前几日说的事,可已着手安排?” 胳膊环绕在他的腰际,手肘却微微曲起,若有似无地在他腰下碾过。 杜修仁呼吸重了几分,勉强提醒自己保持清醒,别又被她三言两语哄顺了意。 “昨日已有人去了,是我的心腹,本该再早一些,但为了不惹旁人怀疑,通关文书得打点一番,费了些工夫。” 按大邺律法,各处城池间通行,需查验身份文书,他的人南下自然畅行无阻,可潭州一带既然藏着秘密,当地州府必定做了许多安排,他自不能让手下的人暴露身份,引起对方怀疑。 说到这些,他心中便觉不妥。 原本,上回两人说起这件事时,二人默认的态度都是暂时按兵不动,只作不知,任李璟与李玄寂两边各自争斗,在嗅到大风波的蛛丝马迹时,便赶紧想好对策,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以求自保,这才是所谓“中庸”、“不涉党争”之人该采取的手段。 而伽罗忽然还要顺着往下查,这可不是两不相帮该有的动作。 显然,近来发生了什么事,让她的心中原本保持的平衡悄悄有了改变,只是不知,她让他派人再去查,究竟是为了探明两边的底,好选出更占优的那一方,还是…… 她已想好,就要站在李玄寂那一边,让他去探路,就是为了给李玄寂透露消息。 他被紧绷的渴望折磨得有些发昏的心神终于有了一丝清明的迹象。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可是,他的话刚问出来,还未说清,外面便传来鹊枝压低了声,有些急促的提醒:“贵主,陛下来了,已从西侧门进来,正往咱们院里来。” 屋里的两人顿时都变了脸色。 杜修仁搂着伽罗,掰过她的肩,让她坐正些,别再像没骨头似的贴在他怀里,再腾出一只手来,整理自己有些不堪入目的衣摆。 他这反应,不像是打算避开李璟躲起来的样子。 以他的身份,硬要想个理由,解释他为何这个时辰会出现在她院里,也不是行不通。 可伽罗觉得不够稳妥。 如今,她有了更多秘密,更多想做的事,便要更加倍地小心,李璟近来因为许多事,越发多疑,若让他有丝毫不满,往后还不知要惹多少麻烦。 况且,她这处宅子修整好了数月,李璟一次也没来过,他平日也不常出宫造访亲贵、朝臣们的府宅,就连大长公主那儿,也极难得才去一趟,今日毫无征兆地过来,实在不寻常。 伽罗不得不猜测,他要么在宫中与萧令仪闹了不快,要么便是疑心她一人住在这儿,想来瞧一瞧。 “阿兄不能在这儿。”片刻之间,她已做好决定。 杜修仁眼里颇有些不情愿,却到底没有说什么。 “陛下带了多少人?”伽罗一面往屋里四下看,一面问外面的鹊枝。 “鱼大监带着十二名内侍,还有十几名护卫,两个进了咱们西侧门,余下的都守在外面——陛下是微服出行。” 既是微服,那些神策军的侍卫便也不那么容易直接辨认出来,杜修仁若这时候出去,在宅中也许会遇到内侍,出了宅子,又会遇到侍卫。 只有躲在她的这间闺房中了。 伽罗立即带着杜修仁来到西面一排衣橱边,想了想,拉开最北面的那一扇门,示意杜修仁进去。 衣橱够大,够深,里头装的多是夏日才用得上的单薄小衣、披帛等等,乍看过去,色彩鲜艳,恰应了“香闺”二字。 “你让我躲在这儿?”杜修仁紧皱着眉,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情。 他也知晓情况紧急,平日在外时,也不是会端起世家子弟架子的人,甚至称得上一句能屈能伸,可躲在女子闺房的衣橱中,实在让他感到难以接受。 伽罗睨他一眼:“难道要让陛下瞧见阿兄?若惹了陛下生疑,我可第一个要将阿兄推出去替我顶罪。” 是了,是他先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才会这般担心被发现。 一直被强行遗忘的愧疚感在这一刻再次涌上心头。 他是与陛下一同长大的,从幼年时起的情谊,在皇家这些不甚深厚的亲缘关系中,甚至比亲兄弟还要再亲近几分。 可是他早已背叛了这份信任和感情。 一息之间,杜修仁的脑海中转过无数念头,终是在她不冷不热的眼神下,自觉跨入衣橱,拨开层叠的轻薄布料,将大半个身子隐藏其中。 伽罗这才露出满意的微笑。 白眼狼 第98节 她俯身凑过去,在他下巴处飞快地亲一下,便重新站直身子,将木门牢牢阖上。 还未等她好好整理自己的衣裳,外面便传来脚步声,是李璟在几名内侍的簇拥下,已经来到院中。 鹊枝赶忙将屋门打开,向天子行礼。 伽罗只好拽下架子上挂着的一件外衫披上,快步迎了过去:“陛下——” 身子刚低到一半,就被已走到近前的李璟扶住胳膊托起来:“在宫外,没有外人,阿姊只管自在些。” 说完,冲身后的鱼怀光等人挥了挥手,便带着伽罗进屋。 屋门很快被关上,鱼怀光十分自觉地带着几人守在外面,没再跟进来。 伽罗这才转身打量李璟的模样。 他今日穿了身云水蓝的锦缎圆领袍,发顶的玉冠亦是寻常的样式,除了玉质更纯粹、做工更精致外,看不出有哪里彰显身份的地方。 的确是一副高门子弟的微服打扮,看起来矜贵高雅,气度翩翩,只是那一张渐显锋芒的年轻面孔间,还留着一分藏不住的威严气势。 伽罗敏锐地捕捉到他看起来如常的神色地修,那一抹烦躁和不快。 “阿姊这儿方才有人?”李璟一眼瞧见案上两只开口朝上的茶杯。 伽罗脑中飞快地转动,笑笑说:“是鹊枝,她方才陪我饮茶,听说陛下来了,便下去了。” 说着,将方才杜修仁用过的茶杯搁到一旁,又翻了只干净的过来,给李璟斟了一杯。 李璟点头,目光往四下打量一番:“你待她倒一直那么好。” “是啊,毕竟,她从小就在我身边,与我都算是有过命的交情,如姊妹一般。” 一句“过命的交情”,伽罗说完便自觉不妥,那“命”是当初在草原上“过”的,少不了让他想起李玄寂,她与李玄寂,其实也算有过命的交情,从前李璟未将此放在心上,如今,他心中已有了疙瘩,自然敏感许多。 果然,他的眉眼在听到这句话后,飞快地动了动。 说出的话无法再收回,伽罗只得又补了一句:“如今,除了陛下,也只有她与我最亲近了,我可舍不得将她只当作一个下人。” 这话令李璟的神色比方才来时,又松了几分。 却令衣橱中的杜修仁听得难受极了。 他当然知晓伽罗和李璟之间的隐秘关系,可知晓是一回事,亲眼看到、亲耳听到,又是另一回事。 那些曾经用在他身上的哄人手段,如今眼睁睁看着用在别人身上,让他心口一阵紧缩的冷痛。 可那是陛下,他没有资格,更没有权力对陛下的事置喙,哪怕他越来越不赞同。 “阿姊的身边有如此贴心的人,也是好事。”李璟饮了温茶,语气和缓道,“这儿的布置,倒与清辉殿中不大一样。” 他说着,放下茶杯,在屋里四下看起来。 与清辉殿那独属于宫廷的高阔华丽不同,这间屋子,连同这一整座宅子,都显得更轻快惬意。 伽罗看着他的脚步一点点挪向西面的衣橱,心中开始紧张,虽然知晓他大概不会拉开衣橱的门,可她还是忍不住跟着上前,与他一同站在衣橱边,握住他的一只手。 李璟扬眉望向她。 “陛下可是有什么心事?”伽罗镇定地问。 李璟顿了顿,随即叹了一声,扯起嘴角,将她揽入怀中,说:“到底给阿姊看出来了。” 第99章 不和 伽罗靠在他怀中, 脸庞侧过去,刚好对着那两扇橱门。 这是工匠精心打造的衣橱,上半截做了百宝嵌, 中间有两寸高的镂空雕刻, 下半截则是繁复的浮雕。 因橱中没有光线, 所以盯着那两寸高的镂空处往里看, 也看不出什么, 连衣物的料子边角都看不清,别说什么人影了。 可伽罗心口还是跳得宛如擂鼓,总觉得杜修仁的眼睛就隐在那扇门后,静静看着他们,若一个不小心, 他弄出什么动静来,便要被李璟察觉。 太近了, 不好。 伽罗动了动, 叹了口气, 从李璟的怀中起身, 转而行至南面的窗边,推开窗扉,望着外头似有细嫩小芽冒尖的草木,轻声道:“只是觉得陛下这时候过来, 定是有原因的。相识这么多年,哪能连陛下心情如何, 都一点感觉不到?” 李璟听了她的话,这才跟着走到她的身边,与她一同看向窗外。 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大事,不过是他在宫中时, 才刚下朝,忙完一阵,便遇到了萧令仪。 她正带着宫女等在徽猷殿中,说是为他备了春日的几样点心,特意请他品尝。 其实他看得出来,这无非是她向他示好的手段,两人成婚后,关系一直冷着,她也是个极要脸面的人,不愿让众人觉得她这个皇后连位子都没坐热,便先受了冷落,于是隔三差五地往他的徽猷殿来,又不时召那些曾与她频繁往来的夫人、娘子入宫,其中也包括她的母亲余夫人。 他没必要在这时候打她的脸,若她安分些,他也乐得在外留个相敬如宾的名声。 于是,便也每隔几日,趁着有人到含章殿拜见,他便命鱼怀光送些赏赐过去,当着她母亲与朝中亲贵女眷们的面,也好令她这个皇后面上有光。 不过,萧令仪并不满足于此。 今日,她不但要送点心,还妄想爬到他的榻上。 想必是前几日,余夫人入宫,又对她说了什么。 他自不可能让她如愿,当即请人送她回含章殿,自己则又去了前朝,不一会儿,便听办事的内监回来禀报,皇后一回去便发了好大的脾气。 今日政务不多,他本已处理得差不多,一经此事,心下便一直感到不快,又无处发泄,不知不觉中,便换了便服,带着人出宫来了。 起初也没打算来这儿。 如今宫里宫外也有些风言风语,有说他与皇后不合,也有说他与静和公主过于亲密的,若他一与皇后有不快,便出宫来寻伽罗,不免有坐实那些流言的意思。 可是,除了这儿,他却再想不出还有别的地方能去。 大长公主在大福先寺清修,这样的“家务事”本也不该劳动她,至于公主府,还未到官员散职的时辰,杜修仁想必也不在府中。 好像,也只有这里能来了。 “也没什么大事,无非就是令仪——哎。”李璟说到这儿,叹了一声,没细细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似乎连再回忆一遍都不愿意,只说,“阿姊一走,朕在宫中便没什么贴心之人了。” 伽罗有点不大情愿应他的话。 若从前说他们姊弟二人贴心,还算合乎情理,虽然她不曾完全敞开过心扉,但李璟对她,着实没有什么戒备之心,顶多只是有些占有欲而已。 而现下,拜萧嵩所赐,他费了那么多工夫在李璟面前上眼药,李璟对她看似没变,实则早已有了许多疑虑。 只不过因为她只是个无权无势、完全依附于他的女流,他才不必拿出对付李玄寂,还有那些让他不满的朝臣们的手段,来对待她。 与她的牵扯只有情爱,最坏便是将来因为怀疑而厌倦了她,从此不再给她庇护她,她稍有不顺他意之处,便要面临像从前的魏昭仪那样的下场。 “想来是我太自私,为图清净,要对皇后敬而远之,便自己躲到宫外来了。”她尽量做出一副愧疚的温柔模样。 李璟一听她只责怪自己,心便又软了许多。 “朕不过随口一提罢了,阿姊不必内疚。若真留在宫中,恐怕令仪容不下,不会消停,朕又多在前朝,到时,只怕没法护着阿姊不受委屈。” 伽罗等的便是他这话,遂放下心来,遗憾道:“不能常伴陛下左右,我心中总是过意不去,再过几日,我便入宫向陛下请安,绝不令陛下为难。” 李璟伸手揽住她的肩,点头:“也好。” 两人站在窗边,再次看向院中的景致。 泛黄的草木间,一团小小的,灰色的影子穿行而过,是数月前杜修仁送的那只灰兔,如今都养在这宅子里,白日里阳光晴好时,便放出在院里跑一跑。 李璟愣了下,道:“阿姊倒将这小东西一直养在身边。” 这是杜修仁送的,伽罗说话得格外小心。 “阿兄平日虽古板严肃了些,可这小兔儿却十分温顺,瞧着便让人喜欢,我养在身边,也觉得有趣。” 李璟笑着点头:“那等过几个月再去行猎,朕便再给阿姊弄一只来,两个在一处,正好做伴。” 伽罗的脑袋靠在他的肩头,闻言转过去,对上他含笑的眼神:“那可不能带公兔回来,两只公的凑在一起,可是会打架的。” “是啊,就像人一样,一山不容二虎,两个男人在一处,也免不了你争我夺。” 李璟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发出这样的感叹。 伽罗一点也不爱瞧他们之间的剑拔弩张、局势紧张,便抬手环着他的肩:“陛下,别想那些扫兴之事,难得出宫一趟,总要高兴些。” 说着,踮起脚尖凑近,在他唇上亲了亲。 李璟想也没想,自然地搂紧她的腰身,将她压入自己的怀中,与她唇舌纠缠。 这是多次赤诚相对而养成的亲密习惯。 伽罗知道,他好容易出宫一趟,哪怕是突发奇想而来,也不可能什么也没做便回去。 这一点,她觉得男子似乎都一样。 她干脆稍主动些,拉上窗扉,推着他往屋里去。 还有一个人隐在暗处,她没忘。 “陛下,要不要命人备些水?”她想往门边去,又被他拉回来,直接压到榻上。 “有鱼怀光在,那老东西不会连这点眼色都没有。” “那陛下待我温柔些吧!” 伽罗顾着自己腹中才刚如嫩芽一般的孩子,又不敢跟他直说,知晓这一遭免不了,便只好这样要求。 “好。” 李璟平日也不是会故意多折腾她的人,闻言只以为她怕太不小心,收拾起来费神、麻烦,便直接答应下来。 榻上渐有动静传来,衣衫滑落下来,堆在榻边的地上,如同一座座峰峦叠嶂的小山一般。 那张卧榻被屏风挡住大半,即便在同一间屋子里,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私秘感。 而也是这同一张卧榻,方才坐在上面的,还是另一个男人。 那另一个男人,此刻躲在衣橱中,听着那看不见的榻上,令面红耳赤,忍不住热血沸腾的动静。 杜修仁感到自己像被深深撕成了两半。 一半在下,满是蠢蠢欲动的渴求,恨不能立刻跳出去,将伽罗从榻上扯下,与他一同关进这狭小又昏暗的橱柜中,继续先前被中途打断的事。 另一半则在上,被外头的动静割得疼痛不已,甚至鲜血淋漓,夹杂着一种名为内疚的情绪,让他彷徨不已。 额角已挂满细密的汗珠,衣袍底下更是紧绷不堪。 他一向自诩清高,不论公事还是私事,他从来清清白白,没有任何会引人指摘的软肋,可自与伽罗纠缠到一起,他便渐渐感到自己的失控。 白眼狼 第99节 如今,竟然躲在橱柜中,听着她与别的男人的动静,都会有那么多龌龊的念头,甚至很想直接撩开自己形迹狼狈的衣袍。 原来她与陛下在一起,是这副模样,好像,同与晋王在一起时,不大一样…… 他的脑海中纷乱无比,像被针刺过一般,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动静终于渐归平静,他才像被从水中打捞出来一般,浑身湿透地瞪着眼前的昏暗,努力克制着不住喘气。 屋外很快传来动静,是鱼怀光捧着铜盆与巾帕入内。 “去给阿姊重新拿一件中衣来。”李璟的语气已恢复平静,只嗓音间还残存着一丝沙哑。 鱼怀光应了一声,紧接着,便有脚步声往这边逐渐靠近。 杜修仁的心怦怦乱跳着,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鱼怀光不知晓这边几只橱柜内的陈设,若要一个个拉开瞧,岂不坏事? 幸好,没等鱼怀光走到橱柜近前,便又传来伽罗惫懒的声音。 “有劳鱼大监了,衣裳在靠南面第二个门的上一格里,随便哪一件都好。” 脚步很快来到近前,紧接着,是旁边的柜门被拉开又重新阖上的动静。 待脚步声再度远离,杜修仁的心才重新落下来。 又过了许久,久到他感到身上沁出的热汗已凉透,令他微微发寒,李璟才终于收拾好,更衣穿戴,带着人离开。 他在橱柜中呆了呆,直到外头竟全无动静,才撑着发麻的身躯推开橱门,重新站到外面。 那被屏风半围住的榻上,伽罗仍披着衣裳懒懒坐着,发丝垂落,面颊绯红,眸中更是春意未散,一看便是才承恩露的模样。 简直刺目极了。 杜修仁艰难地别过眼,不愿多看,刚行至榻前,便听她懒懒地开口。 “鹊枝,快,让人照那方子去煎一碗药来。” 一听到煎药,杜修仁的眉头立刻拧起:“你要饮什么药?” 第100章 入宫 伽罗没有立即回应他, 而是先仔细地感受着自己的身体,确定并无不适,这才放下心来。 郎中的话, 她记在心上, 只是头三个月还剩下至少两个月, 要一直瞒着李璟, 今日的事便不可能只有一次。 她想, 为了自己,也得乖乖按郎中的方子喝药。 “阿兄以为是什么药?”她拢了下领口的衣裳,慢慢在榻上坐正身子。 杜修仁满是严肃疑虑地看着她,迟疑一瞬,猜道:“是……避子的汤药?” 伽罗笑了笑, 摇头:“只是我自己瞧郎中开的滋补方子而已,阿兄不用那么紧张。” 杜修仁感到提着的心放下了一些, 却还是没有完全放松, 想了想, 又问:“那你……不担心会留下隐患?” 何谓“隐患”, 二人心知肚明。 伽罗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啜饮,整个人惫懒地靠在软枕上,淡声道:“只能小心些,陛下想来也是好心, 没让我喝药,已是格外仁慈了。” 她一手支在脸颊边, 姿态闲适,不咸不淡睨他,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杜修仁垂下眼,不与她对视, 低低地赞一声:“是啊,陛下待你的确仁慈……” 他说着,稍皱了下眉。 对于一位掌握全天下权柄而言,这般行事,的确已算仁慈,毕竟帝王无情,对于不愿留后患的事,都没有情面可言,对伽罗这般宽待,便是有情意在。 可他总觉得怪异。 那是李璟,是从小与他一同长大的表弟,这样鲜活的一个人,他总觉得不该如此,不该做那明明知晓给不了名正言顺的身份和地位,却仍要将人牢牢占有的事。 杜修仁一时分不清,自己的复杂不快,到底是因为对从小情同手足的李璟感到陌生,还是因为爱上了伽罗,渐有了嫉妒之情。 尽管他一直听从母亲的教诲,从小就谨记自己的身份,守着君臣之间的分寸,可到底不是愚忠之人,极高的出身让他比旁人更明白,天子也和普通人一样,有七情六欲,会昏庸、自私、无能。 因此,他不愿像其他许多人一般,只因为有天子这一重身份在,便出于敬畏之心,千方百计地为其想各种理由开脱。 他知晓李璟这样做不对。 伽罗将他这点微妙的反应看在眼里,稍稍放了心。 她还没打算立刻就将自己的意图告诉杜修仁,毕竟,他和另外两人不一样。 李玄寂本就与李璟对峙着,执失思摩则不是大邺人,杜修仁不同,他与李璟亲如兄弟,又一向不掺和党争,不会轻易就选择站在她这一边。 还是得等形势逐渐明晰,再将他也一并拉过来。 “阿兄方才如何?待在那衣橱中,滋味不好受吧?都是为了我,才那样委屈阿兄,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阿兄不若留下,与我一道用一餐晚膳吧!” 想起刚才的狼狈情形,杜修仁眼底浮现一丝恼怒的羞赧,她竟还要留他用晚膳! “不必了!”他冷冷地拒绝,转身想走,却见她软软地坐在榻上,冲他伸出两条胳膊,一副要抱的样子。 “你!”他不可置信地恨声道。 可是,顿了顿,脚下却情不自禁动起来,一步步挪到她的面前,在她好整以暇的笑容中,冷着脸弯腰,将她从凌乱的被衾间打横抱起来。 柔软温热的身躯贴到怀中,将他原本以为已经彻底压住的躁动又勾起一分。 “到底要做什么!”他咬牙问。 伽罗感受到他的细微变化,虽然觉得有趣,但也没再多招惹他,毕竟她才刚从一场情事中脱身出来,早得了满足,懒得再动手。 即便是美味珍馐,也得等腹中空空时享用,才是最好的。 “坐到那张榻上吧,我要梳一梳头。”她指指不远处正对着妆奁的那张坐榻。 杜修仁沉着脸,快步顺着她指的方向来到榻前,将她放下。 伽罗没有立即松手,而是先在他耳边说:“阿兄怎么不再继续问先前想问,却没问出来的话?” 李璟突然出现之前,杜修仁正要问她什么,若她没猜错,他是因为她请他帮的那些忙,让他开始怀疑她的立场,要问问她,如今到底站在哪一边。 说罢,她便松了搂在他颈后的胳膊,转而拾起木梳,对着铜镜仔细梳理自己的长发。 杜修仁被问得一顿。 他先前的确想知晓她真正的立场,可李璟这一出现,他才发现自己的有些念头都不甚明了。 若她仍旧中立便罢了,若她站在李璟一边,他该如何?若在李玄寂一边,他又该如何? 在想清楚这些之前,他忽然就不想知道了。 “没什么,以后再说吧。” 伽罗抬起眼,从铜镜中望着他的脸色,轻声道:“以后是什么时候?” 杜修仁沉默下来,一时也不知自己要花多久才能想清楚这些事。 伽罗笑了笑,知晓他身份特殊,顾虑自然也多,并不逼他,只说:“阿兄,别让我等太久呀。” 杜修仁肃着脸,自铜镜中对上她的视线,点头:“好。” 他到底没留下来用晚膳,等鹊枝捧着药进来,交给伽罗饮下后,便趁着暮色离开。 伽罗如今仔细得很,晚些时候,又派人去了一趟晋王府,请了先前那位郎中再出来看一看,问明这三月里该留意的种种细节。 她掐着指尖算了算日子,想着答应李璟的事,终是在二月初的一日回了一趟紫微宫。 说是要向李璟请安,可如今后宫有主,怎么也绕不过去,公主请安,照规矩,必得先去含章殿,向萧令仪请安。 这一日,恰又是萧令仪召诸位朝中亲贵、高官女眷入宫,在陶光园共赏教坊新排演的歌舞。 若姑嫂之间关系和睦,共赏歌舞这样的事,皇后怎么也该召公主一同前来才是,可大婚这么久,公主已算搬出紫微宫,独自住在宫外私宅中,而皇后更是一次也未召见过公主,今日,公主入宫,也只说请安,并未有要搬回来的意思。 再加上近来外面的流言,众人都看得出来,姑嫂二人之间的关系恐怕有些紧张。 丽绮阁中,伽罗入内时,众人正列坐两侧,将萧令仪围在正中的高座上,一同望向隔着一片小小水域的高台处。 舞伎们踩着乐师们吹奏的乐声与鼓点,在高台上翩翩起舞,动静越过那片水域,传入丽绮阁中,将其他动静统统压下去。 伽罗行至正中时,也没有内侍大声通报,自然也没有多大的动静,只有两三位娘子,侧目时瞧见了她的身影,迟疑地看过来,一时拿不准主意,是否要率先起身行礼。 几个眼神过来,便引起其他人的注意,渐渐的,底下的女眷们便都发现了她的踪迹。 可她们纷纷转头去看萧令仪的反应,谁也不敢先起身。 萧令仪坐在高处,也不知是太过专注,还是有意为之,只顾面含微笑地看着对面的高台,仿佛完全没有瞧见有人来了。 伽罗面色不变,先冲众人摆手,示意不必多礼,免了她们的为难,自己则行至萧令仪面前的空地,冲其行礼。 乐舞的声响再大,伽罗离得这样近,又有意提高了声音,旁边众位夫人、娘子都听到了,可偏偏萧令仪一动不动,仍像是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一般,任由伽罗半弓着身子,维持行礼的姿势。 过了整整两息,她才动了动眼珠,一副才瞧见的样子,扬眉道:“伽罗,你来了?昨日听说你要入宫来请安,我还以为是去陛下那儿,不会到我这儿来呢。” 她这话,任谁都听得出来其中的阴阳怪气,一时将阁中的气氛也弄得冷了下来,明明还和方才一样热闹,众人却纷纷收敛心神,不敢说话。 乐舞声也渐停了,一曲已毕,须等皇后发话,才能继续上演。 伽罗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其实不算太累,萧令仪也并非要让她劳累,只是想在大庭广众下让她难堪罢了,就像不久前,大婚毕的第二日那般。 说起来,萧令仪的脾气心性,多少与她兄长萧令延有些像,如今,萧令延已经自食恶果,被流放离开邺都,她这个从头至尾目睹,甚至参与了一切的亲妹妹,却仿佛半点没有从中吸取教训一般。 如此行事,分明就是要步萧令延的后尘。 这一对兄妹,论城府,实在与他们的祖父萧广善,甚至是父亲萧嵩,都差得太远。 “殿下言重了,如今,殿下是后宫之主,伽罗既是入宫请安,自然要先到殿下跟前来。” 伽罗心中稍有不悦,但这么多年,早就忍惯了,半点没露出难堪、不耐的神色。 萧令仪看不到她变脸,一点也不觉解气,可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到底要顾及皇后该有的端庄,只好摆了摆手,说:“起来吧,咱们两个之间,何时这般拘泥礼数了?来人,给公主看座。” 好在没像上次那般,连一张坐榻也吝啬给予。 很快有三名宫女搬着坐榻、食案过来,将座设在皇后之下的上首位。 伽罗一眼便看见,其中一个宫女,正是先前从她的清辉殿中出去的雁回。 昔日主仆相见,心情都有些复杂。 不甘平凡、一心飞上枝头的旧仆,到底没能如愿,兜兜转转,仍在宫中做着伺候主子的下人,蹉跎光阴。 伽罗自问没什么对不起雁回的地方,只看了一眼,便恢复平静,要挪开视线。 白眼狼 第100节 可雁回却冲她露出了一个仿佛乞求的表情,紧接着,在放下坐榻时,又趁着旁人未留意时,在她的衣袖处轻轻扯了一下。 是有事相求。 第101章 肉干 伽罗与她视线相对, 面上淡定的笑容不变,指尖则不动声色地从袖口处拂过。 雁回的手就这样被拂开。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伽罗,试图从那张熟悉的脸上看出些情绪来。 数年主仆, 哪怕不曾在近前伺候过几日, 雁回也自认有些了解这位年轻美貌的异族公主。 温柔、谨慎、心软, 待下人也格外宽容, 应当不会对从前的侍女求救视而不见才对。 可眼下公主的态度, 令她心中忐忑不已。 周遭这么多人在,众目睽睽之下,雁回不敢再做什么,只好随着另外两名宫女先退了下去。 萧令仪俯视下来,见伽罗坐下了, 也不再让伎人们继续歌舞,而是让宫女们送点心上来。 “看了这么久, 也没什么特别的花样, 都是从前有过的, 怪没意思的。还是尝尝这些肉干吧, 听闻都是西北贡来的,陛下赏了我,我也不知怎么处置,便请膳房的人做了这些肉干。” 一颗颗被晒成深色, 宛如硬石的肉干,被盛在一只只小瓷碟中, 与另几样蜜饯、酥糖等,一道送至众人的食案上。 伽罗一听萧令仪的话,便知她又有一番心思,等着要作弄自己。 果然, 有一位夫人应声拾起一枚肉干送入口中,刚咀嚼两下,便忍不住以帕掩面,吐了出来,哭笑不得道:“殿下这肉干,我恐怕是消受不来的,我年岁大,牙口不那么好,实在有些咬不动。” 说罢,赶紧拾起颗蜜饯尝了尝,夸赞几句。 萧令仪捏起一颗肉干,在指尖仔细看了看,说:“这还得请伽罗来试试才好,我听膳房的人说,这本是突厥来的美食,突厥人,尤其是王庭之人,都爱此物,只是,我没想到,竟会这样坚硬。” 这明显要揭人短处的语气,显然是在提醒众人,这位端坐榻上,摆着汉人公主架子的女子,实则是个突厥来的异族人。 那在中原人看来荒僻贫瘠的地方,连所谓的王室贵族,所食“珍馐”也不过是这等难以入口之物。 恐怕也只有“寒酸”二字可形容此刻众人心中的想法。 伽罗自入邺都这九年来,很少被这般当众奚落,不知怎的,竟有种回到当年对上魏昭仪时的错觉。 对萧令仪她也打算用些手段,不过,却不能像对付魏昭仪那般轻易为之,还得留着另做他用。 “让殿下与诸位见笑了,这恐怕也是以讹传讹,这肉干,的确受诸位王室成员喜爱,不过,却不是因为美味,实是伽罗的父亲,也就是当初中宗陛下所封处苾可汗,为提醒贵族子弟,莫忘底下普通部族的疾苦。” 伽罗说着,也从盘中拾了块肉干,给诸位夫人、娘子看。 “草原气候与邺都大不相同,水草丰茂,牛羊成群,平日所食,多是新鲜炙肉,有时肉多,难以保存,便晒烤成肉干,许多牧民便以此为干粮充饥。要殿下与各位夫人、娘子吃这个,想来的确有些强人所难。” 她这一番解释,和颜悦色,滴水不漏,看似温温吞吞服软退让,实则让萧令仪的排挤嘲讽落了空。 眼看皇后的脸色又变得不快,一直默默旁观的余夫人终于动了。 “原来是这样,可惜了,我们这些深宅大院里的妇人,是享用不了这样的东西了,既然如此,殿下不妨将这些分给宫中做粗活的宫女内侍吧,他们虽不缺衣少食,但平日到底劳累,有肉干填一填肚子,也是好的。” 不愧是萧嵩的夫人,寥寥数语,便替女儿做了桩好事。 伽罗放下手中的肉干,捧起茶杯啜饮,目光在这对母女间转了一圈,不再多言。 就在这时,外头有一名内监迈着小步入内,那模样虽嫩,气派却不小,一看就是徽猷殿的人。 他先冲萧令仪行了个礼,随即转向伽罗讨好地笑道:“陛下听说贵主回宫请安,十分欣喜,方才正问呢,贵主何时才到徽猷殿,陛下正等着呢。” 伽罗微笑道:“烦请内官回禀陛下,待我向皇后殿下请过安便去。” 至于这个“安”到底什么时候请完,便全是皇后的责任了。 萧令仪的面色变得更难看了,若不是余夫人在一旁使眼色,她只怕当场要让人下不来台。 “陛下与贵主是一同长大的情分,这些年,只怕还未分别过这么久,也只有在贵主的事上,陛下才有几分孩子气了。”待那名内侍转身退下,余夫人才打圆场一般道。 萧令仪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底下一张张心思各异的脸,终是维持住皇后的体面,说:“既是陛下召见,还是早些去的好,否则,怕是让陛下以为,我这个皇后扣着人不放呢。” 伽罗抿唇,决定面上多退让一步,毕竟,萧令仪不懂,或是不屑于理会的道理,她却十分愿意遵照——在外人面前,越是大度、退让,才越是占理,才能得到别人情不自禁地偏袒。 “殿下说得哪里话?只不过是我初搬离宫中,陛下还不习惯罢了,依我看,再过几月,陛下恐怕就不稀罕了,只盼到那时,殿下不要嫌弃我才好。” 她这是在向萧令仪,还有其他所有人表明,这一次出宫,不再是先前那般的出宫小住,而是真正如从前的公主们一般,搬出宫去,从此在宫外长居。 只不过,从前的公主大多是因为出嫁,如民间的女儿一般,出嫁后,便不再留在娘家,而伽罗则是到了出嫁的年纪,也有了婚约傍身,却迟迟没有要成婚的迹象,只好自己“知趣”地离开。 多少有些尴尬可怜。 众人看她的眼神有了微妙的变化,就连萧令仪,因为她的这番表态,气也顺了许多。 “罢了,戏言而已,你快去吧。” 伽罗这才从榻上起身,行礼告退。 离开陶光园,前往徽猷殿的路上,不出所料又遇到了特意等在僻静角落处的雁回。 伽罗停下脚步,带着鹊枝到一旁树荫下的石凳上坐下,什么也没说,只静静地看着雁回。 春日里已不似一个月前那般寒冷,微风拂面时,甚至能隐隐嗅到潮湿的泥土与青草的芬芳。 雁回在树下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倒下来,哭道:“贵主,奴婢——实在后悔!” 伽罗看着她,面容平静,仿佛没有任何情绪,淡淡道:“当初送你去徽猷殿时,我不曾逼迫,一切可都是你自愿的。” 雁回脸色红了红,抽噎着承认:“是,的确都是奴婢自愿的,阖宫上下——不,便是整个邺都,只怕也再找不出贵主这样好性儿的主子了,就算是将奴婢送出去,也全是围着奴婢着想,奴婢心中一直对贵主十分感激,若非在含章殿走投无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奴婢也不敢这般贸然求到贵主面前……” 此情此景,实在有些熟悉。 伽罗忍不住轻笑一声,摇头道:“你觉得我好性儿,对我感激,我便该冒着得罪皇后的风险,替你脱困?雁回,你好歹也在我身边待过几年,上一个像你这般求到我面前的人是什么下场,你不会不记得吧?” 上一个这般求她的,是已经死去的采惠,这其中,甚至就有雁回的手笔在。 雁回显然也想到了这件事,莫名有种唇亡齿寒的恐惧,身子抖了抖,片刻后,才磕头道:“奴婢该死,从前一直听从旁人的命令,做过许多对不起贵主的事,求贵主宽恕!” 这个旁人,指的是萧家人。 由萧丽贞安插到她身边的宫女,终于也背叛了萧家。 伽罗轻笑一声,没有拿出从前在下人们面前的温和宽容来面对她,而是换上了自己真实的、更冷漠的那副面孔。 “你既知晓自己做过许多对不住我的事,难道还指望我只听你这一句道歉,就既往不咎吗?看来,是我过去罚你们太少,才让你们觉得我如此好糊弄。” 雁回愣了愣,看着她那熟悉又陌生的脸孔,只觉与自己记忆中的人完全不一样,就像……陛下那般。 “贵主……要奴婢做什么?只要奴婢能做到,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雁回很快反应过来,没有权衡太久。 伽罗满意地点头:“你很聪明,难怪先太后会将你送到我身边。我要你做的事,也不难,无非就是要你在皇后身边多留上几个月罢了。” 她说着,微微俯身,凑到雁回的面前,低声交代几句。 雁回听得仔细,却越听越紧皱着眉。 伽罗伸手轻轻按在她的肩上:“放心,只管照我说的做便是,若能事成,我保你一辈子,将来想留在宫里也好,出去也罢,任由你自己决定。” 来到徽猷殿时,李璟也才刚从前朝脱身回来,正站在屏风后更衣。 一见伽罗过来,便赶紧迎过去两步,握着她的手将她拉近。 “如何?令仪是不是又为难阿姊了?” 伽罗抬眼看着他,自然地冲一旁的内侍摆手,接过对方的差事,站在屏风边,替李璟更衣。 “没有,陛下多虑了,不过是陪着说两句话罢了,哪有什么为难不为难的?况且,陛下不是派人去替我解了围?” 她想,那小内侍之所以会出现,定是因为李璟在陶光园安排了人,方才丽绮阁中发生的一切,也定已一字不差地进了他的耳朵,这时候,可绝不能诉苦。 “阿姊,你不必那样让着她,不论别的,便是身为皇后,她也该善待公主,若真闹出什么来,自有朕为阿姊你撑腰。”李璟不快道。 伽罗笑着拍拍他的胸口,安抚道:“好了好了,这回已经过去了,往后我入宫,再多避着些便是。” 第102章 破绽 “阿姊, 你总是如此,想着息事宁人,委屈自己。萧家如今的荣耀已够了, 萧嵩心里有数, 朕待他已经够宽容的了, 他女儿言行不端, 他这个做父亲的, 脱不了干系。” 李璟仰起脖颈,由伽罗替自己将金冠的系带解下。 若是从前,伽罗听这话,大约也听不出什么门道,只以为他是话语里多偏袒她几分, 让她解解气,再对萧令仪小惩大诫, 敲打一番, 不可能真动到他们。 毕竟, 萧嵩这一年来屡屡将手伸到她这儿来, 除了一个在李玄寂的施压下,被顺水推舟流放的萧令延外,李璟可没一次下狠手的。 而如今,伽罗忽然明白了。 潭州的铁矿大约正加紧铸造, 而已造好的兵器,想必已分批运往他们要设埋伏的地方—— 只要将李玄寂除去, 安抚处边疆的将领,便该腾出手来整顿朝堂了,首当其冲便是萧嵩 萧嵩那样的人精,定想得到这一遭, 所以,他先前着急解决她,如今又不时让余夫人入宫来约束女儿。 萧家不可能弃了李璟,转投李玄寂。 “罢了,陛下,我又没什么气,就算有,听了陛下这一番话,也早没了,等下回吧,若再与皇后对上,我定头一个让人来请陛下做主。” 伽罗不傻,就要他的气积攒起来,到日后最关键的时刻再发作——就像当初用在魏昭仪身上的手段一样。 她没在徽猷殿逗留太久,陪着李璟用过一餐午膳,又稍亲密片刻后,前朝便有人来将李璟请走,他便是再想做什么,也来不及了。 正是知道午间时辰有限,伽罗才特意趁着这时入宫。 她如今也不在乎李璟若欲望得不到满足,会做些什么,反正,顾好她自已的肚子就好。 接下来的近一个月,朝中上下、宫里宫外都平静得有些异常。 地方上未有灾患的消息传来,四方太平,朝中,天子与晋王也难得没有在各项事务上有分歧,就连先前说的,要在边境与吐谷浑设榷场互市一事,李璟都有了要松口的迹象。 一时间,有些未涉党争太深的朝臣,甚至要以为,这两边是否要冰释前嫌。 可更多人都明白,这是不可能的。 月末时,杜修仁才将消息带回来。 矿场已关,所采矿石早已转至几处冶炼之所,经工匠提炼、打造为兵器,有予,有箭簇,还有长刀、盾牌等,眼下正缓慢地往北面运送。 “送得十分谨慎,一点也未走官道,生怕走漏点风声,打草惊蛇。”杜修仁一边说,一边在一张舆图上指了几个位置。 白眼狼 第101节 那是他们分不同方向运送的路线。 “的确谨慎,到现在也瞧不出目的地在何处。”伽罗将那几个位置一一记在心里,便没再多看。 杜修仁看出来了,她不是在探形势,而是在查这批埋伏的动向。 十有八九,是要通风报信。 没让他直接做什么,便是知他仍不愿深涉其中。 他皱了皱眉,不知是否还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又或是她的内心经过怎样的权衡,才作出这样的决断。 其实隐约已有些明白,却总也不愿直接面对。 二人说完话,鹊枝便从外面敲门进来,将熬好的药奉到案上,又无声地退下。 伽罗捧起药碗,捏了捏鼻尖,眉一皱、眼一闭,便咕嘟咕嘟将药饮了下去,直至一滴不剩,方放下药碗,拾起小碟中酸酸甜甜的梅子,送入口中,这才松了表情。 杜修仁却越发觉得不对劲。 “你到底在喝什么药?” 什么药,让她半点没在他面前拉扯造作,就这么干脆地喝下去? 而且,这一次相见,他进屋这么久,她竟一点也没有——没有要与他亲近的意思。 这一切,都与她平日展露出来的秉性不大一样。 伽罗连吃两颗梅子,仍觉不适,正欲往口中再送第三枚,又不知是不是感觉到或是想到了什么,竟就那般停在原处,一动不动。 杜修仁面色愈发复杂:“你怎么了?” 是怀妊初期,忽然涌上心头的反胃感,好在不过一瞬,很快,伽罗便缓过来,恢复如常的神色,冲他笑了笑,说:“滋补的药而已,我可得活得久一点,否则,怎么对得起阿兄待我的这番好意?” 她忽然对他感到十分放心。 即便他的态度仍不明朗,可上次见到她喝药,显然已起了疑心,却并未通过他安排在她府上的那些下人来打探其中情况,足见人品可靠。 而杜修仁觉得她一点也没说实话。 上次,他以为是避子汤,这次,他来之前,她分明就在府上,而陛下在宫中,执失思摩在军营里,晋王则去了礼部,没哪个男人来过,不可能是避子汤。 若真如她所说,是滋补的汤药,难道是她染了什么棘手的病,不好请御医瞧? “你若要看郎中,我可在外为你物色——” 话没说完,看到她逐渐笑起来的表情,他便忽然住了口。 她这么多心眼,若真需要他帮忙,只怕早就拐着弯儿开了口,先前支使他做事,她可半点没犹豫心疼的。 想来,已有人先他一步,替她料理好了。 他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心下的疑窦也更深了。 “阿兄果真是细心又体贴的人!”伽罗凑近几分,自然地伸出双臂抱住他,将脑袋靠在他的胸前,又主动拉过他的手,贴到自己的身后。 杜修仁拧着眉,胳膊有些发僵,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但到底没与她闹脾气,就这么顺着她的意,轻轻搂住她。 往日,两人私下见面,若没有旁人搅扰,多少要有几分亲密。 他也不知怎么,心跳便莫名加快,甚至开始可耻地期待起什么。 伽罗顺了他的意,按住他砰砰直跳的心口,仰头含住他的嘴唇。 杜修仁平日为人十分克制,哪怕独处,也不大愿放任自己的欲望,是以,此刻一被她逗引,便立即如干柴遇到烈火一般,猛地蹿出火苗来。 幸而他忍耐惯了,拼命克制着自己疯长的渴望,这才没立刻将她压倒在榻上,而只是顺势搂紧她的腰肢,一面往上细细抚摸,一面带着她往榻上慢慢倾去。 说来也有些怪异,一个未娶,一个未嫁,也一直没突破底线,可偏偏在这事上,已有了不言而喻的默契。 他的手指已滑至她的领口,蠢蠢欲动着想往里探。 可是,下一刻,耳边却传来她含糊又黏腻的声音。 “也不知还能与阿兄有多少亲近的机会……” 杜修仁愣了愣,沉溺在渴望中的脑袋反应一下,才明白她的意思,不由停下动作,皱眉看着她。 一种患得患失的不踏实感开始涌上心头。 伽罗笑了笑,扶住他的脸庞,身子微用力,将他翻倒过去,自己则侧身趴在他的胸口,一边仰头轻轻吻他的下巴,一边探手往下。 “想来,也没有多久了。”她轻声道。 杜修仁皱眉,张口想说话,可还没能发出声音,就被她弄得又将话咽了回去。 “真到那时,只怕我与阿兄连多说一句话的机会也没有了。” 杜修仁额角青筋跳动,再次张口,却只发出一声压抑的喟叹。 伽罗咬了咬下唇,叹了口气,终于专心地为他挪动手指。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眼前一片白光闪过,整个人都有些震颤。 可耳边又再次传来伽罗遗憾又伤感的声音。 “阿兄这么好的人,将来也不知会娶哪家娘子……” 杜修仁仰面卧在榻上,连着喘了好几口气,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听出来了,这是在提醒他,陛下已要对晋王出手,若成了,一旦尘埃落定,陛下必会寻机将她纳入后宫,从此,他们之间,便是隔着天堑,再没有任何可能。 也许,这也是在隐晦地告诉他,她的选择。 他沉默片刻,忽然握住她的手,闷声道:“我不会娶别人。” 伽罗没说话,嘴角却扬起淡淡的笑意。 他已在隐隐表露自己的立场,还不那么坚定,却也不远了。 杜修仁走后,伽罗便给李玄寂递了消息,将从杜修仁处得到的所有消息一字不落地告诉他。 余下的事,不必杜修仁再插手,到时,他留在邺都,还另有用处。 至于执失思摩,目下利用值守宫中的便利,暗中为她给雁回传递消息。 她需要雁回在萧令仪面前多添几把柴,让萧令仪对她的厌恶和憎恨再多些,最好,要多到连余夫人都劝不住的程度。 另外,执失思摩还得将手下副将陈勇等人安排好,到时他随李玄寂离开邺都,也好给她留下可暗中调遣的人手。 坐稳腹中胎儿需至少三月,这段日子,她一顿不落地饮药,又每隔离七日便瞧一次郎中,尽管也应付了李璟一两次,但好在底子不错,一直仔细调养着,没出什么差错。 眼看二月已过,还剩下一月有余,她计较着,开始在李璟面前露出一些“破绽”。 有时,是托人送入宫中的表文,字里行间叮嘱他,不值得再为她的事多操心,有时,是私下相见时,不经意的愣神与心事重重,再有时,则是坐在马车中,忽然命侍从驾着车往宫里去,等到了半路又叫停。 这些不起眼的细节,伽罗都想好了说辞,看似当时都在他那儿过了关,实则一件件累积,在他心里埋下怀疑的种子。 四月,送亲的队伍已准备得差不多,李玄寂也终于将李璟与萧嵩在半途中设下的埋伏一一摸清楚。 第103章 花丛 “他们一共设了两处埋伏, 一处在凤翔一带,另一处则在潼关。” 李玄寂抱着伽罗坐在榻上,一手在舆图上指了指, 画出一条送亲队伍要走的路线, 又分别在他说的两处停顿一下。 伽罗倚着他另一边胳膊, 垂首过去看舆图。 长而卷曲的发丝从脸颊边滑落下来, 李玄寂便收回手, 温柔地替她将发丝别到耳后。 “凤翔是王叔别过队伍,独自返程的地方?” 李玄寂点头,指尖顺着她的发丝滑下去,轻轻贴在她的腰间。 “看样子,是想装作流民聚集, 偷袭、抢掠送亲队伍,届时, 没了执失的队伍相护, 能先将我打个措手不及, 届时, 我必要紧急从北边调兵,同时往潼关撤退,趁援兵到来前的间隙,便是第二波伏兵将我一举拿下的机会。” 而这一下, 还给了李璟极好的杀叔王的借口——未经天子下旨便擅自调兵,形同谋反! 那时, 听令领兵赶去支援的卫仲明,也会被当成乱臣贼子,若聪明些,立即认罪, 也许能得到宽大处置,若不服软,便要被全天下人唾骂,圣旨一下,四方出兵,将其剿灭。 毕竟,正统大过一切,这些年来,两边一直隐忍,也都是因为声势不够,时机不到而已。 “陛下虽没上过沙场,这一番排布,却算得上缜密,整整一年有余——不,甚至更久之前,就开始谋划了。” 不用他多解释,伽罗也猜得出后面的结果。 她从没小看过李璟。 “陛下不是惰怠之人,从小读书习文、处理朝政,都是先帝、先太后一点点看着学出来的。不过,我觉得王叔定已想好了应对之法,对不对?” 她转头,满是期待地看着李玄寂。 李玄寂无奈地扯了下嘴角,也不瞒她,只说:“我的确有安排,此事最关键,便是援兵赶到之前,不能中招,横竖我撑住不死,便可举旗反戈一击。可是,这世上的事谁也说不准,我没法给你十分确定的回答。” 他说着,手心在她那还完全看不出变化的平坦小腹间温柔地抚了抚。 “月奴,你留在邺都,可能照顾好自己?” 他没有家室,后方便无所牵制,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她。 好在,如今外人也不知他们之间的关系,没人会拿她来威胁他。 伽罗点头,认真道:“我也不能对王叔保证什么,不过,我都想好了要如何做。” 李玄寂叹了口气,捧着她的脸颊亲了亲,说:“有三郎留在邺都,我也放心些,陛下……想来也不会对你如何,到时,我将魏守良留下,他在宫中还有许多人可用,你有什么事,只管支使他便是。” 这正是伽罗需要的。 她半点不推辞地应下,又与他细说了之后的诸多计划,才趁黄昏时分,回到自己的宅中。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她又亲自去了崔家一趟。 崔妙真出嫁的一切事宜有朝廷安排,代表着整个大邺,嫁妆自然十分丰厚,但伽罗也不知怎么,心里有些莫明的情绪,总觉想有些表示。 于是,便从自己的私库中又挑了不少珍宝,送予她充做嫁妆。 “其实我有些后悔,”伽罗生平第一次,在除鹊枝以外的同龄小娘子面前这般坦诚地说出心中所想,“从前竟没能与崔娘子你多来往,若是我早些学会敞开心扉,也许还能与崔娘子成为闺中好友。” 也许是即将出嫁的缘故,原本大方端庄的崔妙真变得有些“多愁善感”,听到这番话,竟一下红了眼眶。 伽罗愣了愣,脑海中有一瞬间的空白,似乎不知要如何安慰一位突然红眼的小娘子,只好赶紧四下看了看,抽出帕子递过去,说:“你别哭,我没有要惹你哭的意思——” 崔妙真笑了笑,接过帕子在眼角拭了两下,很快便平复好情绪,摇头道:“贵主别担心,我只是突然觉得感慨罢了,能得贵主这般青睐,我已是受宠若惊。” 白眼狼 第102节 她说着,放下帕子,仔细看了看伽罗,试探着轻轻握住伽罗的两只手。 “我虽没有从小长在邺都,与贵主相识也晚了些,但自问不算太愚笨,看得出贵主一直以来的处境也不是那么顺遂,若贵主不嫌弃,待我到了伏俟城,常有书信来往,也能算是闺中好友。” 伏俟城山高路远,书信轻车简行地送,一来一回,也得数月,一年到头,知道能有两封回信罢了,与同在邺都,隔三差五便能见上一面的好友相比,实在有些遥远。 可正因如此,反倒像心里多了点额外的期盼一般。 伽罗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欣然答应,又与她说了许多话,直到天黑,才离开崔府。 四月下旬,伽罗最后一次瞧过郎中,总算确信,腹中的这一胎儿已稳了。 接下来,便是照计划,在合适的时候将这件事公诸于众。 临近送嫁之日,宫中特意为崔妙真办了场宴会。 听说,这是萧令仪的意思,也不知是不是萧嵩和余夫人给她出的主意,想要为她多争取些“贤良”的名声。 不过,那以皇后的名义送往各府的帖子中,特意提了一句,大意说,宫中冷清,皇后盼着宫中能热闹些,诸位亲贵朝臣尽可将家中年轻活泼的小辈一同带入宫中。 这话,可着实有些耐人寻味。 宫廷内外,年轻活泼的男男女女们聚在一起的机会不少,可这般特意安排的“相聚”,通常都是为了相看,由皇后亲自提出的相看,只能是为了陛下。 伽罗忍不住笑了声。 帝后之间,与寻常百姓自然不同,成婚三月有余,的确已到了该为李璟广纳妃嫔的时候了,毕竟,皇家子嗣重过天,成婚亲政后,当务之急便是诞育皇子,以正国本。 以萧令仪的性子,自然不愿做这样的事,但照雁回近来悄悄递来的消息,萧令仪在李璟面前屡屡碰壁,这才听从父母的意思,退而求其次,张罗起后宫事来。 到了这日,伽罗挑了身中规中矩的打扮,先去大福先寺见过大长公主,又在杜修仁的陪同下,与大长公主一起来到紫微宫。 宴会设于傍晚,照例在西隔城的九洲池南面一带。 伽罗在西隔城住了八年有余,对这里的一切再熟悉不过,可今日过来,却有了一种说不出的陌生感,明明真正搬出去,也不过两三月,其间,还短暂地回来过一日半日的。 她想,大概是自己从没真正将这座华丽的宫殿当成家的缘故,还有,便是这里的新主人,在不知不觉中,已将此处的装点换成了另一副面目。 被许多人簇拥着的萧令仪早就看到了她的到来。 偏她与大长公主同行,连行礼都是一起的,萧令仪身为皇后,众目睽睽之下,摄于长辈的面子,不好说什么,只能依着表面的礼仪,让身边的宫女引她们落座。 一向和颜悦色的大长公主难得有几分不快。 “该是为妙真设的宴,却弄了这么多人来……”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若不是伽罗刚好挽着她的胳膊,与她离得极近,大约也听不到这句话。 伽罗忍不住被簇拥在中间的萧令仪的方向多看了一眼。 年轻的皇后一看便是精心打扮过的,色彩妍丽的衣裙,璀璨夺目的钗环,还有明艳动人的妆容,十分符合她往日喜好张扬华贵的性子。 可不论她如何打扮,如何堆砌金玉,坐在一众更加鲜嫩活泼、姿容各异的小娘子中间,也被盖过了大半光华。 伽罗看得莫名心惊。 萧令仪的容貌算不得千万里挑一,但在贵女中,也是上乘,从前,更是不论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而如今,一样的华丽张扬,却隐隐有要被淹没在鲜花丛中的迹象。 原来从前,是别的小娘子们都让着她、顺着她,谁也不敢抢她的风头,才将她衬得那般出挑,今日,她默许了小娘子们的花枝招展。 伽罗再次想,自己一定不能成为紫微宫众多鲜花中的一朵。 她转头冲鹊枝使了个眼色,随即对大长公主道:“皇后想为陛下分忧,也情有可原。” 大长公主抿了抿唇,终究没再说什么。 很快,本该最受瞩目的崔妙真跟着母亲来到两人的面前,向她们行礼问好。 大长公主的脸色已经完全缓过来,也许是为了让崔家母女面上有光,态度十分热络。 不一会儿,李璟在众人的迎候下,带着方才一同叙话的崔伯琨出现在大殿中,宴会便算开始了。 起初,在李璟的有意带动下,众人的视线焦点尚在崔家人身上,可不过两三刻,那些各怀心思的朝臣们,便开始带着自家的小娘子,接连给帝后二人敬酒。 到底变得本末倒置。 殿中的气氛逐渐松弛,无声离开片刻的鹊枝终于悄悄回来,趁无人在侧时,给伽罗奉了杯酒,又凑的她耳边低声说了两句。 伽罗略一颔首,什么也没说,便冲一位刚到近前的娘子笑着扬了扬酒杯。 也不知是不是近来关于她和李璟的那些流言逐渐传开的缘故,她敏感地发现,今日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好奇和试探,甚至有些家中官阶稍低,却也想将女儿送入宫廷的朝臣夫人,还对她格外讨好起来。 也不知是高估还是低估了她在李璟心中的地位。 伽罗一面应付众人,一面留意萧令仪的动向,过了近半个时辰,眼见萧令仪开始不耐饮酒,挥退了还要来说话的几人,起身带着侍女暂时离席,她便也默默放下酒杯,起身离开。 第104章 私会 萧令仪心情十分不快。 刚走到稍僻静处, 便忍不住彻底冷下脸。 “郭家真是半刻也按捺不住,瞧郭颂那样子,恨不能立刻将我推开, 独自伴在陛下身边!” 礼部尚书郭潭, 是萧嵩一手提拔上来的得力手下, 一直以来, 都唯萧家马首是瞻。 郭家的女儿郭颂, 原本一直存着要嫁予萧令延为正室的心思,等将来家中其他娘子再长大些,萧令仪的皇后之位也坐稳了,再送入宫廷。 谁知道,婚还未议, 萧令延便被判流放。 郭颂也算幸运,没入这“火坑”, 如今, 有机会入天子后宫, 萧家也不好指责, 竟让郭家有了种塞翁失马的感觉。 身边随行的侍女急忙垂下眼,要开口劝慰,可还没出声,身后不远处便传来另一道气定神闲的温柔声音。 “殿下息怒, 您可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即便她们将来有幸入宫, 得与您作伴,也还是得事事听从您的安排与教诲,不是吗?” 说话的正是也才从席上退下的伽罗。 这话若由侍女来说,萧令仪或许会稍得安抚, 可偏偏是伽罗,听到她方才的愤恨之言,又说出这番话,简直就是当面嘲讽。 她猛地停下脚步,一转头,对上伽罗含笑的面孔,越发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用不着你多嘴,伽罗,至少我,还有外面那些娘子,都能名正言顺地入陛下的后宫,而你,就一辈子当个嫁不出去的老公主吧!” 这一番话说得十分解气,萧令仪深吸一口气,扬起下巴,借着自己站在两级台阶上的位置,居高临下地俯视过去。 伽罗仰头,才与她的视线对上,便立刻别开脸,仿佛被戳到痛处,一时难堪,来不及收敛神色,被迫露出破绽。 萧令仪长长地出气,心头终于松了几分。 “怎么,说不出话了?” 伽罗略冷了脸,拢起衣袖,淡淡道:“殿下如今身份不同,说话还是当谨慎些,若让陛下听见,只怕又是一阵不快。我就不在此搅扰殿下了,先行告退。” 说罢,行礼转身离开。 萧令仪占了上风的快意未能延续太久,便又被泼了冷水。 一旁的雁回无声地看一眼她的脸色,状似无意道:“贵主看来不是要回宴上。” 萧令仪冷笑一声:“她不是一向如此?总不与别人在一处,倒像是为了显得她格外清高似的。” 说罢,转身就走。 可才走出几步,脑海中却又浮现出伽罗方才去的方向。 像是要往什么更僻静的地方去,明明这附近就有许多给宾客们歇息的屋子。 她心头冒火,不知不觉就又停了脚步。 “你,过去瞧瞧,她到底做什么去了!” 兴许,是要与陛下私会! - 伽罗十分熟悉西隔城的地形,住了近九年,比许多宫女,尤其是萧令仪带来的人,对这附近都熟悉得多。 她转头看了眼跟在身后半步处的鹊枝,鹊枝立即冲她无声地使了个眼色。 “好了,就这儿吧。”她在一间屋子外停下,开门进去前,不忘警惕地四下看了看,见没人看见,才放心地关门。 屋里的灯很快点上,自皇后处跟来的宫女藏在灯火照不到的角落里,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处的门窗。 她没等太久,不到半刻,便见到另一道身影自廊上快步行来,停在那道门边,同样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便敲门快速闪身进去。 那侍女躲在树丛后,惊了又惊,反复回忆,想确信自己没有看错,愣了两息,才回过神来,赶紧提着裙摆小跑着回到萧令仪的身边,将自己看到的一切说出来。 “竟是他!你没看错?”萧令仪放下手中的刚补好的香粉,惊讶地抬头,在看到侍女郑重地点头后,渐渐露出兴奋的神色,“她可真会伪装,平日做出一副温顺知礼的模样,不敢与什么人走近,在我兄长面前更装得冰清玉洁、三贞九烈,私底下却这么大胆,孤男寡女,避开这么多人,暗中相会,定是要做见不得人的事!” 她猛地从榻上站起来:“走,咱们多带上几个人,立刻过去看看!” 这种事,若闹出来,便是能让人名声扫地的! 几个侍女想也没想,便跟上她的脚步,只有雁回一个,迟疑着开口:“殿下,如此恐怕不妥……” 萧令仪皱眉,不满道:“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是要为旧主求情?想必以前在那胡女身边,得了不少好处吧?” 雁回吓得赶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声道:“奴婢不敢,实是一心替皇后殿下着想!此事闹大了,陛下面上也挂不住,即便陛下因此的确厌弃了公主,想必也不会念殿下的好……” 萧令仪这才正眼看她,冷冷道:“那你说,如何是好?我可不能就这么放过那胡女。” 雁回磕头,颤声答:“奴婢不敢妄言,殿下不妨私下告知陛下,由陛下自己去瞧就好……” 萧令仪默了默,似乎在考虑她的话,片刻后,终是被说服了。 “好,就按你说的办,直接告诉陛下。” - “宫外有那么多机会相见,公主从不相邀,偏要此刻唤我来,我实在不知公主究竟何意?” 杜修仁刚进屋中,便是质问。 她心肠坏得很,即便搬去了宫外,也只在有事要他办时,才会主动派人给他传信,他若不上赶着过去看她,只怕她一两个月也想不起他来。 偏偏到了宫里,人多眼杂,反倒让人将他引到这儿来相见。 伽罗笑了笑,起身提着裙摆便快步走近,直接扑到他的怀中,不由分说踮起脚尖,搂着他的脖颈便亲上去。 热情十足,令杜修仁一时招架不住。 他抬手握住她的细腰,作势要将她从自己怀中扯开,嘴里亦含糊地说着“别胡闹”。 白眼狼 第103节 就这么两下,已耗光了他一向引以为傲的意志力。 往外推的双手改作向内按压,嘴唇更是含住她的舌尖不愿放开。 他想,她那么狡猾,定是心里又在打什么主意,他横竖遭不住,不若就顺了她的意。 今夜饮了不少酒。 虽说是为崔家办的宫宴,许多特意打扮的小娘子都是为陛下前来,但也有不少瞅准了机会,想与他杜家攀亲的。 毕竟,从前也有人看出过端倪,知晓他母亲看中的是崔家娘子,如今崔妙真已要出嫁,两家的联姻自然也没了可能,杜家凭着大长公主的庇护,一直在朝中地位超然,明里暗里引来许多人的打探。 此刻,那一杯杯积攒下来的酒意,跟着涌入脑中,让他感到一阵飘飘然的晕眩。 他的呼吸变得十分急促,忍不住搂着她的腰身,一步步带着往榻上去。 也不知是不是他过分敏感的缘故,手心里握着、揉着的腰肢,似乎与从前有了细微的不同。 一样的柔韧、温热,也仍旧是纤细的,可腹部正中,却隐约有极小的隆起——也许以尺丈量,都不见得量得出几分几毫的差别,可他就是感觉到了。 他中过明算科,又在户部任职,从前外出办差时,做过许多清查、盘点的事,对距离、尺寸、成色等,都熟稔于心,这些,放到人的身上,似乎也是同样的道理。 不过,这也只是个一闪而逝的念头。 人是活的,一日不见,都多少会有变化,这点细微的差别,实在再正常不过。 他没有多想,只是下意识摊开手掌,在她温热柔软的小腹处细细地抚摸。 可伽罗却像是窥见了他脑中的念头一般,忽然握住他的手腕,轻声道:“阿兄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一样?” 杜修仁正埋首于她颈间,沿着衣领处亲吻,闻言反应了片刻,才慢慢抬起头看着她。 他想,她是娘子,又是极貌美的娘子,应当不喜有人说她腰肢处的变化。 可这样的小娘子,到底爱听什么样的话? 他皱了皱眉,不大情愿地吐出一句:“比从前更漂亮了。” 这下,换作伽罗发愣了。 她瞪大眼睛,像是第一回认识他一般,来来回回打量着,忽然笑了一声:“我竟不知,阿兄原来这么会讨小娘子的欢心,这说的可是真话?” 杜修仁的眉皱得更紧了,扭头避开她的目光,闷声道:“你……本就十分貌美。” 伽罗面上笑意更甚,仰头在他脸颊边亲一下,也不打算再追问下去,而是换上认真的神色,一字一句道:“阿兄,我要有孩子了。” 杜修仁倏然转过头,怀疑自己听错了一般,震惊地瞪着她。 “你——” 他视线往下转,看着自己手掌覆住的地方,有些不敢相信。 原来,掌心之下那微不可查的隆起,竟是因为底下多了个孩子吗? 他仔细分辨着她的表情,只觉看不出一丝玩笑、作伪的痕迹,心从最初的惊疑,逐渐变得沉重,还隐约夹杂着一丝酸楚。 所以,前几次,他看到她那么小心地喝药,“滋补”的是她腹中的胎儿! 如此算来,已至少有两三个月了! “是谁的?” 陛下,还是晋王?甚至……执失思摩? 伽罗面容带笑,轻声道:“自然只能是陛下的。” 杜修仁紧缩的心悄然松了一下,可没过多久,又重新收紧,其中的酸与苦也变得更甚。 “你怎么能……这孩子,你要留下吗?” 伽罗点头。 “阿兄,你要劝我除掉这个孩子吗?” “我……” 他嫉妒,他恐慌,若留下,她很可能就要成为天子后宫中的一员,可若狠心不要,她是否又会伤心欲绝? 在他犹豫之际,伽罗已替他回答:“你要劝我除掉这个孩子,还要为我私下打探郎中。” 第105章 折腾 一出戏, 总得有人唱红脸,有人唱白脸。 伽罗要让李璟留下这个孩子,李璟便只能唱白脸, 而最适合当这个红脸的, 只有杜修仁。 “反正, 我不会让阿兄吃亏, 阿兄不会连一场戏也不愿帮我演吧?” 杜修仁忍不住冷哼一声, 就知道她心里早盘算好了。 为了她,他早已违背了从前的原则,不知在陛下面前演过多少回了。 只是,他有些意外,既然要留下这个孩子, 那便是要转靠陛下这一边了? 先前,让他打探潭州的消息, 难道就是为了看看, 陛下是否已部署妥当, 有没有实力赢过晋王? “你……真的想好了?” 伽罗看出他的犹豫, 摸摸他的脸颊,笑道:“怎么,阿兄舍不得?自己还没碰到,就要拱手让出, 不甘心?” 杜修仁心里空落落,的确压满了酸意与不舍, 她这话说得着实难听,却像是触到了他内心一直不敢直面的阴暗渴望一般。 他不想让。 不但没得到时不想让,即便得到了,也不想让。 “放心, 不会让阿兄吃亏。”伽罗一手贴到他的心口,又重复一遍刚才的话。 这一次,好像又別有深意。 - 李璟的心情实在不大好。 今夜,有许多朝臣领着家中女儿来向他敬酒,御座旁,实是一幅争奇斗艳的景象。 这是萧家在向他示好。 他知道,作为天子,广纳嫔御,开枝散叶也是应尽的职责,但今日来的,大都是萧家安排下的,怎会合他的心意? 况且,眼下,他最想要的只有阿姊一个,让萧令仪做皇后已是他的底线,他绝不可能放着阿姊不管,仍不断纳新人入后宫。 而就在方才,皇后却派人告诉他,他一直挂念的阿姊,正与人私会。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 他原本有些快的脚步骤然停下,对上迎面而来的熟悉面孔。 “表兄,怎么到这儿来了?” 年轻的天子瞬间收敛原本有些不耐的神色,打量着眼前表情莫明中带着凝重的杜修仁。 “朕记得,供宾客们歇息的屋子应该多在东面。” 杜修仁快速垂下眼,冲李璟行礼,一副要避开他打量的模样。 “那儿人多,臣饮多了酒,贪图清静,便来了这边。” 李璟过去从未对杜修仁说的话有过怀疑,但今日,却半点也没法相信。 “朕方才听说,阿姊也往这边来了,表兄可见着了?” 杜修仁默了默,沉声道:“臣不曾见到公主。” 李璟眉峰动了动,没再追问下去,只是笑着点头,示意他不必拘束,随即带着鱼怀光继续往前走。 这一整排相连的屋子,足足七八间,都没点灯,只有转过长廊尽头的那一间亮着灯,是伽罗在的屋子。 “陛下?”她刚从榻上起来,外裳仍敞着,见到李璟过来,面露惊讶,赶紧过来行礼。 李璟一手扶起她,同时不动声色地四下看了看。 桌上的茶具倒是只用了一副,没留下什么别人来过的痕迹。 不知为何,他莫名想起先前几次,在意料之外的时候看见他们二人在一起的情形。 当时都未起疑,如今却怎么想,怎么觉得不是滋味。 “朕方才遇见表兄了,可巧,他也刚在这附近歇息,正要回宴上去。”他状似无意地说完,侧目观察着伽罗的神色。 伽罗怔了怔,别开脸,轻轻说了声“是吗”。 李璟抬手托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庞重新转过来。 她今日的妆容中规中矩,与外头那些精心打扮过的娘子比,甚至显得素了些。 可她生得实在明丽,只淡淡描摹过细眉,点两抹胭脂,一张巴掌大的脸盘映在烛火中,便显得格外精致夺目,令人移不开目光。 李璟看得出神一瞬,忍不住以指尖轻抚过她微微泛红的双眼。 “阿姊的眼睛怎么红了?难道方才哭过了?” 伽罗飞快地看他一眼,摇头否认,可那双本就泛红的眼眸中,越发浮起掩不住的失落。 她伸出双臂,主动抱住他,将脸颊靠在他跳动的心口处,不愿作声。 “怎么了?”李璟自然地回抱住她,心里无端生出一种满足感,“阿姊有什么心事,不妨直接与朕说。” 他比伽罗稍小,过去与她在一处时,是姊弟,总是她处处体贴着他,到这一两年,他身为天子的威仪逐渐立住了,两人之间的关系才有了变化。 即便如此,她在他面前,也鲜少露出这般脆弱又依赖的一面。 伽罗仍是摇头:“没什么心事,只是忽然有些害怕……若我犯了错,陛下会不会原谅我,会不会还像从前一样待我好?” 李璟的面色倏然沉下来,轻轻环在她肩上的胳膊也变得有些僵硬。 他费了极大的心力,才没立刻抓着她好好盘问一番。 “别想太多,阿姊在朕心中,是最要紧的人,只要阿姊别背叛朕,朕绝不会生阿姊的气,会一辈子对阿姊好。” 他说着,无声地垂下眼,观察着她的反应。 她眼睫轻颤,咬了咬下唇,也不知想起了什么,身子也有一瞬间僵硬。 白眼狼 第104节 一看便是满腹心事,怀有愧意的样子。 联想到这一个月来在她身上观察到的种种细微的异常,李璟几乎就确定,她和杜修仁之间,兴许真有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他拼命隐忍,才没在她面前露出破绽。 他没在屋里逗留多久,安抚她片刻后,便被鱼怀光叫了出去,到底是宫宴,还有许多朝臣等着想见他。 “这几日,往阿姊那儿多放些人手。”离去的路上,他低声嘱咐鱼怀光。 伽罗的那座宅中,一直有从宫中跟去服侍的内监,不时往宫里递消息,这么久以来,还从未发现过什么异常,如今看来,那些人似乎太过失职了。 - 萧令仪等了许久都没等到李璟与伽罗爆发冲突与争执的消息。 她心下不快,只觉好不容易能看到的一场好戏,就这么因为雁回的一句话,让她一念之差错过了,一时又恼怒起来。 雁回见状,赶紧跪下道:“陛下已回来了,既然没有对殿下告知一事有不满,想来是听进去了,没有当场发作,恐怕另有隐情。” 别的侍女也不愿见萧令仪再生气,也忙帮着劝道:“是啊,只要陛下听进去了,对殿下便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萧令仪站在窗扉边,看着不远处灯火辉煌、衣香鬓影的宴会,连连深呼吸几下,这才将心里那阵怒意压下去。 “也许,陛下只是没逮到正着,让她有机可趁,不行,我就不信抓不住她的丑事!今日露了马脚,他日必也会有破绽!” 她喃喃地说完,在屋里来回踱步,最终停下,指着一名侍女道:“去,安排些人,在宫外盯着她,若有什么不对,立即来报——还有,不许让父亲知晓!” 雁回低着头,悄悄舒了口气。 倒是省了她的事,不必她再挖空心思,皇后自己便知晓该做什么了。 - 一场宫宴,直到最后,众人的心思才重新回到崔家人身上。 是李玄寂见有些臣子饮醉后,多少有些言行无状,开口提点两句,这才让他们有所收敛,重新回忆起今日原本的目的。 崔家娘子有这样的气度,为众人解决了这么大的难事,如此功劳,若都得不到百官的感激与敬佩,恐怕会寒了那些真正为大邺做实事之人的心。 三日后,五月初二,艳阳高照,送嫁吉日。 队伍在则天门外聚集,崔妙真在侍女的搀扶下分别向天子、父母行过礼后,便登上马车,在李玄寂与执失思摩所率队伍的簇拥下,踏着提前清出来的宽阔大道,一路前行,离开邺都。 伽罗与众人一道站在道边,目送那长长的队伍消失在视线中。 或许是暂时与两个一直护在她身边的男人分别的缘故,又或许是与好不容易能稍交心的闺中好友分别,她的心中空落落的,颇有些惆怅复杂。 不过,没有一丝害怕。 她已经想好了一切,只要耐心点,不会有问题的。 孕期已近四月,饶是她身形苗条纤细,恐怕也很快就要瞒不住,不能再等,该进行下一步了。 一回宅中,她便命人往大长公主府递了消息。 傍晚时分,杜修仁自衙署散职出来,没在府中逗留多久,便直接赶到立德坊。 这一次,他没像从前那样,特意隐了面目身份,从侧门入内,而是带着一名郎中,从临街的正门进入宅中。 街边早在不知不觉中,多了好几双眼睛。 “鹊枝,请这位郎中去厅堂中喝口茶,歇一歇吧。”诊完脉,伽罗神色恹恹地挥了挥手,显得郁郁不安。 杜修仁一直紧皱着眉,沉默不语,等郎中离开,方道:“好了,人已走了,不必再装下去。” 伽罗这才懒懒地伸手,等着他不情不愿地过来,将她从半卧的姿态拉起来。 “阿兄今日可多留一会儿,反正院子里总没有耳目,不必拘束。” 杜修仁紧抿着唇,不应她的话,只在她身旁坐下,沉沉道:“小心些,我听说,妇人怀身十分不易,既然想留下,就好好养着,别折腾。” 他说着,视线在她一点也不显怀的小腹处扫过,心底感到一阵怪异。 那哪像是已有了孩子的样子? 便是她自己,总是这么任性,有时也还像个孩子似的。 伽罗笑着靠近他,拉住他的手贴在自己又长出来一寸的腰身间,轻声道:“我小心着呢,养得好好的,况且,如今已满三月,郎中都说了,可以‘折腾’了。” 第106章 帮你 杜修仁贴在她腰身间的手突然开始发热。 “折腾”二字, 像某种呓语一般,不停在他脑海中萦绕,渐成烧灼的热气, 烧得他浑身开始一阵阵发烫。 “你胡说什么!” 他横眉低斥, 一脸正气的模样, 手动了动, 却没从她的腰间挪开。 那薄薄的衣衫下, 细微的隆起,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似乎又比前几日多显出一毫来。 “这种时候,不可拿自己开玩笑!” 其实他都知道,在他得知她已有身孕的这几日, 从吃惊到平静,那种酸涩难耐的痛苦感却一点没消。 只是忍着酸、忍着痛, 在寻郎中的时候, 还是先一步, 将女子孕期诸事一一问了个清楚。 这是身为郎君该做的, 他听母亲说过,当初,父亲便是如此。 他这辈子,恐怕也没机会离她更近了, 也只有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多留些念想了。 伽罗一眼看出他的心思。 嘴上总是抗拒不屑,实则心中早有意动。但他是个有分寸的郎君, 若她果真不愿,他绝不会有半分逾越。 这才是她看重的地方。 “我没开玩笑,阿兄难道不喜欢我吗?” 她委屈地看着他,又握着他的手往上挪了挪, 捏着他的手指,轻轻拉开领口的丝带。 捎尖一挑,夏日单薄的衣衫便滑落下来,露出光滑莹润的肩头。 她的肌肤本就生得极细腻洁白,也不知是夏日天热的缘故,还是她有身孕的缘故,那泛着柔光的洁白中,还透着浅浅的绯,莫明为原本的明艳少女气息添了一丝成熟的妇人的妩媚。 那是熟透了的蜜桃,亟待采摘,手指一掐,就能渗出一兜汁水。 心火烧上颅顶,杜修仁顿觉眼眶都热得能冒出火星,原本还能保持平稳的呼吸也变得快了几分,胸腔像被挤压过似的,怎么都觉得空气不够,想要尽力吸入。 他忍不住,果真握着她的肩,一紧一松地揉捏两下。 想用力,却被掌心指间的滑腻弄得握不住,又赶紧卸力。 “明知故问。” 他什么心思,早不藏了,只是再如何亲近,所求也不过稍许的抚慰,先前她两次被萧家人下药,那样急迫地求索,不也没真做什么? 而眼下,她纯然清醒,在她自己的宅中,对他说了这样的话,怎么能不让他心旌摇曳? 伽罗抿唇笑了下,凑过去在他不甚平静的喉结处亲了亲,低声道:“那阿兄帮帮我吧!我想要!” 杜修仁一贯清冷的面容间青筋浮起,满是欲色。 握在她肩上的手腕转了下,一用力,就将她摁倒在榻上。 知道她心思多,必藏着什么事,又要让他去办。 他心里腻味着,可那又怎样,横竖已送到眼前,梦里偷偷想了那么多次的美色送到眼前,若再要拒绝,他如何还能算男人! “帮你。” 他哑声说完,整个身躯跟着压上去,在榻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将她的身影完全笼罩其中。 发上的钗环被抽走,七零八落丢在地上,发出或清脆、或沉闷的声响。 最后的抹胸、小衣也被扯开,随手丟到一旁,无声地盖上那堆钗环。 但从头至尾,不必提醒,他都十分小心地避开了她那还看不出什么的小腹。 就连动作,也多是看似用了蛮力,实则一点也没弄疼她。 除了生疏,没半分不适。 只是他到底气不过。 在第一次险些丢面子,好容易才堪堪收住之后,他咬着牙,从齿缝间问出一直压在心底的话。 “你与舅父,是什么时候?” 都不必问有没有,直接便是何时。 “去昭仁寺、那日……” 伽罗面含春意,眉心微蹙,凌乱的发丝沾了点点汗珠,蜿蜒在额角、脸颊边。 杜修仁牙关松了半分。 也不算太早。 “执失呢?什么时候?” 伽罗被他弄得脚趾蜷缩,一面仰起脖颈,一面分出心神回答他的话。 “没有,他没有……啊!” 声音陡然高亢。 杜修仁先是没反应过来,紧接着像被安慰、鼓舞到了一般,猛然兴奋起来,绞尽脑汁地折腾、摆弄她。 可越是如此,越是觉得不对味儿。 他何时变作这样一个人? 她只拿这点微不足道地小事,都能引他来争抢一番,他究竟成什么了! “你——我果然没看错!”他恨恨地揉着指尖的滑腻,额角的汗珠沿着下颌滴落下来,砸在一片柔软雪白之间,“不安分,从小就不安分!” “我喜欢阿兄,那也不行吗?”伽罗委委屈屈睨过去。 “闭嘴!”他拉住她的两条胳膊,俯身吻着封住她的嘴。 不知过了多久,天彻底黑了下来。 白眼狼 第105节 屋里渐归平静,也没点灯,四下笼罩在夏日微醺的夜色中,耳边除却鸟语虫鸣,再不闻其他声响。 伽罗脱了力,连好好沐浴都抬不起手脚,只被杜修仁抱着进浴房拿温水稍擦洗一番。 她脾气大,他欲点灯,她不许;他要让人再多弄些水来,容她好好泡一泡,她也腻腻歪歪扯着他不许走;就连最后将她抱回榻上,她也絮絮叨叨埋怨他脸色不好,吓着她了。 杜修仁原本得了前所未有的餍足,连牙都觉得甜透了,偏被她这么无赖地折腾,忍无可忍地摸黑回到榻上,恨声道:“天这么黑,你连灯也不让点,哪里能看清我脸色如何!” 伽罗黏黏糊糊滚到他身边,倔强道:“我看不清,可我能感觉到,阿兄在生我的气!” 杜修仁深吸一口气,忍住想把她推开的冲动,僵着身子解释:“我没有。” 伽罗不信,借着纱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凑近,抬手在他脸上摸了摸,指尖停在他的嘴边,像抓住了证据似的,反驳道:“阿兄,你骗我。” 杜修仁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沉默起来。 他仍旧板着脸,握住她还按在他唇上的手拉开,然后一言不发地搂住她,将她牢牢抱在怀里。 “没骗你,伽罗,我答应过你的事,何时失言了?” 伽罗也跟着静下来,仔细想想,摇头:“没有,阿兄一向十分信守承诺。” “嗯,所以不必担心,我会好好护着你的。” 伽罗仰卧着,双眼望向头顶虚空的黑暗,慢慢露出笑容。 “阿兄。” “嗯?” “我想生个小郎君。” “什么?” 杜修仁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别的意思,慢慢放开她,撑起身子凑近。 那张过分朦胧的漂亮脸蛋上,正若隐若现地盛着一抹笑意。 “阿兄,我腹中的孩儿,必须是个小郎君。” 这方是她今日真正要对他说的话。 - 含章殿内,萧令仪听了身边侍女的话,原本带着嫉妒与愤恨的表情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你是说,杜家那个,带了个专瞧妇人的郎中去了立德坊?” 侍女犹豫一瞬,方才说得太过隐晦,还是改了改:“殿下,是专瞧妇人怀身、生产的郎中,那郎中待了不到一个时辰便走了,奴婢后来派人去打听过了,郎中说,主家的那两位似乎连胎儿的去留都还未商定呢。至于杜侍郎,则在那儿逗留了近两个时辰,说是走时,脸色也难看极了,兴许是与公主起了争执,相持不下。” 萧令仪听罢,猛地站起来,惊道:“你是说,那胡女已有了身孕!” 侍女生怕她大发雷霆,赶紧补上一句:“殿下息怒,没准儿不是公主,只是公主身边的哪个侍女……” 萧令仪想也没想,冷笑一声,否认道:“不可能,若只是个侍女,哪里用得上杜家那个?她自去寻个郎中便是了,况且,若真有哪个侍女敢做出这等不知廉耻的事,只管交回给尚宫局,按宫规处置了便是,何须这般大费周章?” 那侍女顿了顿,赶紧闭口不敢再说。 幸好方才斟酌了措辞,没多嘴夸赞静和公主为人宽和,对身边的下人也极好。 “难道……陛下也知晓了,所以,才会隐而不发?”萧令仪开始猜测。 她是皇后,肩负着父母的交代,要坐稳这个位子,必得尽早诞下皇子,夺得太子正统的身份。 如今,她这个空有名位的皇后甚至连与李璟圆房都还未有指望,而那胡女确连孩子都有了,这要将她这个皇后的脸往哪儿搁? 那名回话的侍女低下头,不敢接话。 这样敏感的事,谁也不愿在萧令仪面前惹眼。 只有雁回,小心翼翼地答了一句:“也许,陛下的确知晓了……” 萧令仪凌厉的目光看过来,令雁回下意识缩了缩。 但也许是这几日,萧令仪因她先前在关键时候说的那几句话,听来比身边那几个不敢吭声的要好上许多,所以倒也愿意听上一两句。 “你这话什么意思?” 雁回垂首道:“奴婢斗胆想,以陛下的性情,定然容不下公主有二心,就像殿下所料,当是知晓了什么,才会隐而不发,况且,退一步说,即便不知,陛下也应当心存疑虑,像殿下这般,私下命人查过,此刻也应当知晓了。” 萧令仪看她一眼,慢慢道:“你想得倒是周全,那你说说,此事该如何?” 雁回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道:“奴婢以为,陛下想来也不大乐见公主在此时有孕,毕竟,这么久过去,陛下都未给公主半点名分,这般欲盖弥彰,可见并不想将事情挑明,公主的身份到底尴尬,若生下了孩子,到底该算谁的?总不好让陛下蒙羞,陛下圣名在外,应当不容有损才对。” 这话,方算是说到了萧令仪的心坎上。 “是啊,她一个待嫁的公主,怎能弄出个孩子来?我大邺皇室,可容不下这样的丑事。” 第107章 赏花 伽罗没在宫外多等几日, 便收到了含章殿的宫女送来的帖子,邀她与一众亲贵女眷,尤其是前几日, 在御前大献殷勤的那几位小娘子一道, 入宫赏榴花。 她坐在院子里, 一面摇着团扇, 一面捏着手里透着淡淡花香的精致帖子, 心中知晓,萧令仪这是迫不及待要动手了。 也对,时光不等人,她腹中的胎儿三月有余,如今还能趁着身形苗条, 借夏日的裙衫遮一遮,再过十天半载, 只怕就要让人一眼瞧出不对来了。 到那时, 萧令仪恐怕要担心没法叫动她入宫了。 只是没想到, 除了她, 萧令仪竟还邀请了那么多人,看样子,是打算让她有苦说不出——看着那么多年轻鲜丽的小娘子在宫中争奇斗艳,自己却只能由着腹中的孩儿被除去, 该有多么痛苦? 这样也好,她本就想将事情闹大一些, 倒也省了她的几番迂回。 不一会儿,鹊枝将冰镇过的梅子送到案上。 伽罗倒了一盏梅浆给鹊枝,让人将杜修仁安排过来的其中一人唤来,低声吩咐几句, 要其将话带给杜修仁。 他那日是负着气离开的,连演都不必演,不过,也没拒绝她,不是吗? 第二日,伽罗挑了身花样稍素的宽松裙衫,妆容也只点了两靥的胭脂,让原本十分明艳的脸庞除却有几分血气外,多了点清新而惹人怜爱的气质。 正是榴花盛放的时节,西隔城的石榴林中,步步皆是火红如云朵的榴花,将一整座园子都映衬得格外鲜艳夺目。 其余的娘子们也果然都做浓艳装扮,以衬榴花的热烈,一向以明艳引人目光的伽罗,难得因为淡雅而显得出挑。 萧令仪也一反先前几次明里暗里的为难,对伽罗格外和颜悦色,甚至直接将她拉到身边,笑着请她赏花。 “伽罗,你瞧瞧,今年的榴花开得如何?前几日,尚宫局的女官特意同我说,因我爱榴花,今年特意在园中多添了不少石榴树。” 伽罗看着臂弯间那只挽着披帛、戴着金钏的细嫩的手,有一瞬间的陌生与恍惚。 即便是小时候,萧令仪以伴读的身份入宫,两人还算和睦,会依着孩子心性玩闹的时候,她们也不曾这样亲近过。 “殿下素来爱浓烈热闹,的确与这榴花最衬,要我说,这座园子拾掇得极好,今年因有了殿下,花儿亦开得更加光辉灿烂。”伽罗没多愣神,很快反应过来,也配合着她奉承起来,做出一副冰释前嫌的样子。 周遭的娘子们见状,飞快地交换一下眼色。 站在最前面的郭颂最是机灵,十分自然地笑着赞道:“殿下与贵主站在一处,简直如一对姊妹一般,到底是自小的情分,否则,天底下哪有这样好的姑嫂?” 这话说得周遭众人都会心一笑。 皇后与公主的关系究竟如何,众人即便从前不知,经这几个月来的种种传言,也该明白了,既然她们有意要演戏,其他人便只有卖力地配合。 萧令仪莫名看了郭颂一眼,意有所指道:“要说自小的情分,谁也比不上伽罗和陛下,我看,这世上恐怕再没人比伽罗更了解陛下的喜好了。” 她说着,含笑的目光在众人面上慢慢扫过。 “你们呀,若想讨陛下的欢心,还得多请教伽罗才是。” 这话听来格外微妙。 如今,这些小娘子半只脚都还未踏入宫门,哪里就谈得上要讨陛下欢心? 谁人能入得后宫,该是帝后二人做主,皇后却让众人来请教公主,这分明是在暗示,能不能入宫,还得先过公主这一关。 今日陛下本也不在宫中,这正是要给她们讨好公主的机会。 至于陛下待公主的格外优待,到底是因为从小的姊弟情分,还是因为传言中的私情,众人就不得而知了。 伽罗看一眼萧令仪,面上笑意僵了僵,似乎有些尴尬,却碍于皇后的身份,只能勉强陪笑。 如此,才能让萧令仪心满意足。 众人又陪着两位贵人赏了一阵花,热闹了好一阵,才在摆了许多冰鉴的荫凉处坐下,一同宴饮。 既要讨好公主,在座的娘子们自然要主动与公主对饮。 酒是萧令仪准备的,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伽罗没法像先前的宫宴那般,直接将酒换作温水,只好歉然道:“我这几日身子总不爽利,恐怕饮不得酒,只好先以茶代替了。” 话刚说完,坐在高处的萧令仪便关切地望过来:“怎么不爽利?是不是夏日暑气重,热得难受?伽罗,我看,一会儿你还是到我屋里去歇一歇吧,我叫人弄些解暑的汤水来。可得将你照料好,否则,陛下可得生我的气了。” 又是一句带着玩笑揶揄的话,搬出李璟来,伽罗没法拒绝,只好答应下来。 几杯茶下肚,又吃了几口鲜菜、炙肉,在宴上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被侍女引着,去了专供皇后歇息的临水殿阁。 - 紫微宫的规制,遵照左祖右社的规矩营造,左侧有皇家祖庙,右侧则是社稷坛。 今日,天子下令,辍朝一日,领着朝中重臣入社稷坛祭祀天地。 祭礼一早便已结束,李璟却未直接回宫,而是换了一身寻常的便服,带着几名乔装的侍卫,到民间随意走走。 这本是李氏先祖的遗训,为让后继者不忘民间疾苦,每年祭礼后,帝王当多出去走走,瞧瞧百姓的日常。 只是,中宗晚年颇有些昏聩,早将这条遗训抛诸脑后,到先帝时,也未践行。 李璟如今终得亲政,先前还有李玄寂在旁掣肘,眼见这个眼中钉也已被支出邺都,就要彻底解决,他越发感到大权即将在握,当要一展宏图,再不必如从前那边瞻前顾后。 群臣早已散去,只余杜修仁一个,也换上便服,跟随左右。 与李璟的气定神闲不同,杜修仁除了一贯的内敛严肃外,眉宇间还有隐隐的挣扎,似乎藏着什么心事,不知到底该如何解决一般。 这其实不是他有意装出来的模样。 那日,从伽罗的宅中离开后,他便一直有些忧虑难消。 伽罗没有明说到底想做什么,但她想生个男儿,那般说给他,便是要让他来帮她完成这件事。 须得为她提前寻个几乎同日出生的男婴,最好,还得照着她的模样,寻个带着胡人血统的婴孩,这还不算难事,大邺立朝多年,邺都一带聚居着许多胡人,其中不乏与汉人通婚的,还有数月,只要好好找,总能找到。 她连机会都替他谋算好了。 今日,便是他取得李璟完全信任的好时机。 白眼狼 第106节 只是,他更担心的是她真正的目的。 这时候,非要生个男儿,可见她至少是想如萧太后那般,扶自己的孩儿为太子,但她私底下一向胆子大极了,所思所想,都出乎他的意料,他甚至怀疑,她谋划的,是比这个更“大逆不道”的事。 毕竟,李玄寂和执失思摩已经离开邺都,他不信她真的已将赌注全部压在李璟的身上。 “表兄,如今咱们身边也没外人,此处又是在宫外,不必君臣相称,有什么话,直说便是。”李璟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 杜修仁垂着眼,沉吟片刻,终是叹了口气,道:“臣心中有愧,这几日坐立难安,总是不知该如何决断,原想私下替陛下——替表弟分忧,可——可又实在不敢欺瞒,只好向表弟坦白。” 李璟望着眼前人流如织的繁华街道,神情有了微妙的变化。 “公主——伽罗已怀了三月有余的身孕。” - 殿阁中,伽罗耐心地等了一刻。 没等来萧令仪,却先等来了一碗热腾腾的汤药。 漆黑的药汁盛在碧色玉碗中,晃晃悠悠呈至她的面前,那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立刻令伽罗皱起眉头,捏着帕子捂住口鼻,差点干呕一声。 “怎么送了药来?不是说只送些解暑的汤水来?” 侍女笑了笑,退到一旁,说:“奴婢只是照皇后的吩咐行事,别的一概不知,贵主请饮,药饮尽了,奴婢才好回去复命。” 伽罗警惕又嫌弃地转开身,拒绝道:“拿走,我没病,不喝药。” 侍女仍旧站在一旁,一动不动:“请贵主体谅,莫为难奴婢。” 伽罗做出一副夹杂着恐惧的不耐模样,猛地从榻上站起来,挥手将那玉碗拂开,冷声道:“你大胆,不过一小小奴婢,怎敢如此与我说话!这药,我一滴也不会喝,你就这样回去复命便是!” 那玉碗已应声落地,玉未碎,骨碌碌在地上滚过一圈,漆黑的药汁洒了一地,气味越发刺鼻难闻。 那侍女低头跪下,一声不吭。 伽罗转身要走,这时,屋门再次打开。 萧令仪带着两名侍女站在门口,一边慢悠悠往里走,一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伽罗,你急什么?这药,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都是为你好,想为你解决你腹中那个祸害罢了,可你似乎并不领情。” 伽罗没有立刻有所反应,而是先往她那处看去,余光扫过她身边的雁回,见其极快地动了下手指,这才放下心来,做出一副被揭穿秘密,慌乱不堪的模样,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厉声道:“你胡说什么!” 萧令仪一看她的反应,顿觉自己终于抓住了她的软肋,连呼吸都因兴奋加快了许多:“我是不是胡说,只叫个御医来瞧一瞧便知,你既然不愿喝落胎药,我只好多让你吃些苦头了。” 说着,一挥手,两名侍女立即上前,从两边牢牢扯住伽罗的胳膊。 第108章 揭开 “放开我!”伽罗惊怒地挣扎起来, 不敢真使太大劲儿,便很快就被制住了。 她被迫压着双膝弯曲,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一阵阵钝痛跟着蔓延开来。 好在, 其中一个宫女正是雁回只做了个样子, 没有用太大力气, 甚至还悄悄扶了她一把, 给了她缓冲的余地。 “萧令仪,你敢趁着陛下不在,这样对我,就不怕陛下回来怪罪吗!” 萧令仪一听她竟直呼自己的名字,立时撂下脸, 大步上前,抬手在她的脸上甩了一巴掌。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娘子, 瞧着没几分力气, 可毕竟也是练过骑射的, 一下便让伽罗半边洁白的脸颊红了大片。 “我如今是皇后, 你不过是个出身低贱的胡女,谁给你的胆子,让你敢直呼我的名讳!” 她说着,伸手抬起伽罗的下巴, 迫使其不得不仰头与自己对视。 “至于陛下,想来也不会与我置气——放心, 我不要你的命,只是你肚子里这个,实在是个祸害,恐怕会给陛下蒙羞, 我身为皇后,理应为陛下分忧。” “不!”伽罗双膝跪在地上,连连向后挪动,想要离萧令仪远些,可胳膊被往后扭着,背后更是被牢牢抵住,只挪了两三寸,便再也退不开,只得红着眼眶,强作出气势,扬声道,“这是陛下的骨肉,他——他不会容许你如此!” 萧令仪叹了口气,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心里顿生出一种扬眉吐气的快感。 “伽罗,你糊涂,今日,我邀这么多娘子与你一同入宫赏花,你还看不明白吗?这些出身高贵、家世清白的娘子们,才是真正有资格住进紫微宫,替皇室开枝散叶、诞育子嗣的人。至于你,还是不要痴心妄想的好。你还以为,陛下对你腹中这个祸害一无所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都能查到蛛丝马迹,何况陛下?想来,也是不愿让这个野种罢了。伽罗,你还真可怜。” 屋里陷入一片寂静。 伽罗慢慢垂下头,做出一副心灰意冷的失神模样。 萧令仪越发觉得得意,正要让侍女们动手,就在这时,屋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两扇门向两边重重撞在墙上,几乎同时发出“砰”的声响。 屋里的几人皆吓了一跳,待看清门口那道被外头热浪裹着的身影,登时惊住。 “陛下!” 萧令仪先反应过来,一时也没了平日在天子面前也要维持的矜持,连忙躬身行礼。 “陛下不是出宫祭祀去了,怎么这么快便回来了?” 屋里的三名侍女也忙跟着跪下。 “朕若不早些回来,如何能知晓,你们竟敢背着朕,如此伤害阿姊!” 李璟的怒火已积到了顶点。 先前,萧家人几次三番对伽罗出手,他都忍下了,也因不曾当场看见,免了更多的心痛与愤怒。 如今,当场瞧见,甚至,在门外时,还听到了萧令仪的那番狂悖之言,哪里还能再忍? “陛下恕罪!我、我只是替陛下分忧,没有别的——” 一句话没说完,李璟已走到她面前,直接抬手,往她面上重重打了一巴掌。 也不知是不是李璟过来时,引起了旁人的注意,原本应该还在园中赏花、饮酒的娘子们,竟已陆续来到屋门外。 李璟方才那亳不留情的一掌,正落在众人的眼中。 萧令仪被打得猝不及防,整个人倒在一边,火辣辣的疼痛立时从脸颊边蔓延开来,而屋外众人忍不住的惊呼,更是如无情的鞭子一般,重重抽打在她一向自视高人一等的脸面上。 “你方才打了阿姊吧?这是替她还你的。” 李璟已留意到伽罗那半边红肿的脸颊,说完,大步自萧令仪身边绕过,来到伽罗的面前。 “阿姊,你怎么样?”他蹲下身,单膝跪地,轻握住伽罗的手,关切地问。 伽罗自他出现后,便未有反应,仍跪坐在原地,呆呆瞧着眼前的一切。 对上李璟的视线时,她忽然动了动,抽走自己的手,改为捂住自己小腹,整个人躲避似的,往后退了几寸。 李璟动作一僵,紧接着,眼中便流露出心疼的神色。 他重新握住她的手,多用了几分力,让她无法挣脱。 “阿姊,别信她方才的话,我从没想过不要这个孩子。” 他说话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周围有不少人都听见了,登时又是一片抽气声。 伽罗眨眨眼,原本蓄在眼眶里的泪水,也终于扑簌落下。 “真的吗?”她哽咽着问,挡在小腹处的手仍然没有放下。 李璟默了默,握着她的手微微攥紧,似乎在考虑着什么,很快,下定决心一般,托住她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扶起,随后,直接打横抱起。 站到屋门边时,他不顾众人眼光,沉声道:“鱼怀光,去请御医来——要专看妇人怀身的,朕要有孩子了。” 一时间,四下尽是抽气之声。 哪里来的孩子?总不会是才刚被打过一巴掌的皇后肚里的,那便就是静和公主的了。 如此,便是天子亲口坐实了先前的种种流言,想不到,陛下与公主之间,不但早有暧昧私情,甚至连孩子都有了! 站在前面的郭颂看一眼屋里正狼狈地被侍女扶起的萧令仪,迟疑一瞬,小声道:“可——公主非宫中嫔妃,如何能为圣上生儿育女……” 其实,人人都知道,她想说的,是公主腹中的孩子来历不明,谁知道到底是不是皇家血脉?毕竟,公主早有婚约在身,与圣上又一直姊弟相称,谁想竟会做出这等有损天家威严的丑事来,如此水性杨花,焉知她不会还藏着别的秘密? 李璟沉着脸,慢悠悠看去一眼,那漠然中带着冷厉的眼神,看得原本打扮得娇嫩可人的小娘子吓得一个激灵,连忙低下头去。 明明在人前瞧见时,这位年轻的天子总是一副温和谦逊的模样,一转眼,就变得这般骇人。 “此事,就不劳烦诸位娘子操心,朕的孩子,朕自会护着,区区嫔妃之位而已,会有的。” 李璟说罢,又回头看了一眼满脸不服的萧令仪,淡淡吩咐一句“给皇后禁足”,便不再理会众人怪异的目光,抱着伽罗径直离开。 两人去了徽猷殿。 李璟小心翼翼将伽罗放到榻沿上,接过内侍从旁边递来的湿巾帕,先替她擦了两手,又换了一块,替她擦肿胀的脸颊。 “嘶——” 巾帕是沁凉的,触到热烫的脸颊时,除了舒服外,还带着丝丝疼痛,让伽罗忍不住朝后躲了下。 “阿姊别动,用帕子敷一敷,才能快些消肿。”进来后便一直没说话的李璟终于开口。 他捧住她完好的那半边脸颊,再次将巾帕覆上去。 这一次,伽罗没再躲,只是在痛意传来时,皱了下眉,很快便恢复。 她抬眼对上李璟的视线,仿佛到这时,才真正反应过来一般,愧疚道:“我原本并未打算让陛下为难的,孩子——早该处理掉的……” 李璟原本还算平稳的脸色,终于在听到这句话后,倏然沉了下来。 “处理什么?阿姊的处理,便是自作主张,将他扼杀腹中?” 伽罗目光一闪,慌乱地别开脸,问:“是不是阿兄对陛下说了什么……” “若不是表兄,恐怕朕到现在还蒙在鼓里,而阿姊你,只怕已经——”李璟的话戛然而止,接连深呼吸两下,这才继续道,“好在,表兄到底思虑周全,没让你擅作主张,而是先来知会了朕!” 杜修仁说,伽罗有了身孕,私下找到他跟前,求他为她请一位可靠的郎中诊脉,最好,便是能开一服落胎药,将孩子打掉。 “阿姊,你怎么、怎么忍心?” 伽罗垂下眼,掩住再度积聚的泪意,轻声道:“是我的孩子,若我果真忍心舍弃,又怎会那么多时日都不敢请郎中来瞧瞧?我只是怕给陛下添麻烦,我怕,也许陛下一点也不想要他……” 她这话,不经意间便解释了,为何一直等到将近四个月时,才寻到杜修仁那儿。 李璟脑中顿时浮现出这一个月里,在她身上捕捉到的许多异常的反应。 所以,她早已有猜测,也早已做了决定,可又舍不得,便掩耳盗铃一般拖延着,直到如今,眼见肚子真的要大起来,再拖不下去,才不得不下定决心。 白眼狼 第107节 他心中一阵起伏,又酸又痛,终是放下巾帕,伸手将她抱入怀中。 “不会有麻烦,阿姊,朕说过的,若真有了孩子,咱们生下来便是,别怕,朕一定让你,还有孩子都名正言顺。” 伽罗靠在他怀中,悄悄松了口气。 至此,才算真正过了他这一关。 方才已在众人面前揭开,事情便是板上钉钉,至于名分,不论高低,她皆不在意,反正只是一时。 不一会儿,鱼怀光带着御医匆匆赶来。 夏日炎热,两人一路疾行,也来不及挑多荫凉的路,只顶着烈日前来,站到殿中时,额边都积了不少汗珠,正顺着两颊流淌下来。 李璟正要开口让御医上前,却被伽罗按住手:“先请擦一擦汗、饮一口茶吧,我没什么大碍,不急于一时。” 御医立即感激地冲她行了个礼,接过内侍递来的巾帕与茶盏,待一口气缓过来,方上前为伽罗诊脉。 自然没什么大碍。 待御医说了诸多要留意的事宜,又留下一剂药方后,李璟才算彻底放下心来。 “好在没酿成大祸。”他长出一口气,握着伽罗的手不愿放开。 “是陛下来得及时,竟这么巧,赶在那时进屋。”伽罗微笑道。 李璟眼神一动,说:“不是什么巧合,是有人偷偷给朕报了信。” “是谁?” 李璟的脸色微微复杂起来:“就是阿姊从前送到徽猷殿的那个宫女,朕记得叫雁回的,她在徽猷殿当过差,晌午时,悄悄请了徽猷殿的内侍给朕报信。” 伽罗呆了呆,讷讷道:“竟是她……先前,她被调入含章殿时,还私下寻过我,说是在皇后身边过得艰难,求我看在过去主仆一场的情分上,帮她一把,我没答应,想不到,她竟还愿意这样帮我,实在令我愧疚难安。” 李璟握住她的手,关切道:“此事不怪阿姊,是朕将她调去的含章殿,今日的情,朕来替阿姊还便是,阿姊千万不要挂怀,御医方才说了,切忌忧思过虑。” 伽罗等的就是这句话,一面点头答应,一面心满意足地在那张平日只容李璟自己歇息的龙榻上卧下。 第109章 如愿 萧令仪被禁足含章殿, 又接了天子申斥的圣旨,一时便如失了势,从云端跌落, 被打入冷宫一般, 成了宫里宫外众人的笑柄。 她身边的宫女自然也一道领了罚, 杖责、罚跪、扣薪俸, 再跟着禁足。 只有雁回一个, 不但免了所有责罚,还被直接调离含章殿,重新回到伽罗的身边。 萧令仪到这时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一直被这死丫头耍得团团转,当即将人拦住, 怒骂道:“你这吃里扒外的贱婢,果然早存了异心, 与那胡女私下勾结害我!来人, 我、我要告诉陛下!” 雁回早已收拾好一切, 由, 萧令仪这样骂着,仍如以往那般,低头缩在一旁,却不再有多少惧怕。 毕竟, 是圣上亲自下的口谕,免了她的罚, 那便是在宫里都过了明路,谁也不能再欺负她。 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皇后气急败坏的样子,雁回竟莫明松了口气。 这样骄纵任性、待人苛刻,又毫无城府的主子, 实在如火坑一般,幸好,她及时跳出去了。 这一切,都是公主一步步地筹谋。 那才是真正的心机手段,让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殿下息怒,此事究竟如何,陛下心中已有定夺,殿下若要分辩,还是等陛下消气再说更好。” 她说得也算心平气和,却听得萧令仪越发大发雷霆,又忍不住将茶盏摔出去。 这一摔,恰好又摔在从徽猷殿过来领人的内侍脚边。 “殿下,可是对陛下的处置有什么不满?”那内侍陪着笑脸,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样,说出的话却让人无法回答。 萧令仪强忍着怒火,没有说话,倒是雁回温声解释了一句:“殿下没有半分不满,是奴婢方才一不小心惹皇后殿下生气,内官莫怪。” 那内侍打量雁回点头道:“雁回娘子大度,难怪陛下与贵主都交代,要护着娘子,别让娘子受什么委屈。” 这话又是说给萧令仪听的。 萧令仪冷笑连连,却再说不出一句话。 她到如今,方觉雁回真真是深藏不露,将伽罗那一身惯会装温良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 雁回终究顺顺当当走了。 伽罗说话算话,先问明了她的心意。 “若想出宫,从此自由自在,过自己的日子,也使得,我自会为你打点好。” 雁回想了想,坚定摇头:“奴婢已得罪了皇后,若执意出去,日子恐怕也不得安生,还不知要劳烦贵主多少,不如就留在宫中,从此安心侍奉贵主。” 她说着,冲伽罗深深磕了个头。 “奴婢从前对贵主有愧,往后,便当是弥补过错、报答恩情吧!” 伽罗笑了笑,摇头:“罢了,你想留便留吧,也算知根知底,往后安心跟着鹊枝便是。” 她虽不信赖除鹊枝之外的任何人,但从前在清辉殿,不论身边的下人是谁派来的,她都不曾亏待过半分,所以,雁回做这样的选择,也在情理之中。 她身边也需鹊枝以外的人,多一个雁回也好。 一连几日,伽罗都住在徽猷殿中。 李璟出于愧疚,也出于对第一个孩子的爱护、期盼,待伽罗格外体贴关切。 不但每日要让御医来请脉问诊,还一日三次派人来问,在前朝理政、见朝臣,也不忘给她写花笺回来,嘘寒问暖。 也许,还有先前被压抑得久了,只能私下往来,让他积着一股气的缘故,此刻终于过了明路,一时只想着光明正大地与她在一起,才这般兴师动众。 只是,“光明正大”容易,“名正言顺”还是遇到了些麻烦。 一则申斥皇后的圣旨已经引来不少朝臣的非议,更何况他还要封伽罗做贵妃。 一时间,群臣激愤。 萧嵩作为百官之首,又是堂堂国丈,率先上奏反对,连带着其他想将女儿送入后宫的朝臣,还有那些想当忠直谏臣,留名青史的臣子们也一齐反对。 理由无非是有违礼法、不合规矩,也有指责公主行事荒唐、不知廉耻,明明有婚约在身,又与陛下是养姊弟的关系,却还私下苟且、珠胎暗结,实在不配再入皇家之门。 这还是李璟登基以来,第一次遇到被群臣这般指摘、反对的事,而一向站在他这一边的萧嵩,更是成了第一个反对的人。 虽是早已料到的境况,他的心里还是难免有些感慨。 夜里,伽罗看着他坐在案边灯下沉思的背影,默默走近,从后面抱住他。 “陛下,是不是朝中大臣们都不赞成我的事?” 她的语气中满是忐忑愧意,即便脸颊贴在李璟的背后,让他一点也看不见,却还是跟着露出了失落的神色。 李璟一听,立即握住她的手,安慰道:“无碍,阿姊,你不用操心,朕不会让步。” 伽罗回握住他,担忧不减,说:“陛下对萧相公,恐怕也不好交代。” “事关令仪,他自然要反对。不过,只要再忍过这两个月,就不必再忌惮萧家。先前已让阿姊受了那么多委屈,若连这点小事都要瞻前顾后,朕这个天子,也实在当之有愧了。自古君臣有别,天经地义,只有君王发号施令,臣子听命服从的道理,阿姊,你耐心等着便是。” 伽罗轻轻点头,还是不放心地说:“总之,陛下有话,也只管吩咐我便是,不论要我如何让步,我都愿意。” 李璟沉沉地吸一口气,没再说话。 朝中这一僵持,便是整整半个月。 伽罗没再理会这些,每日里只安心养胎,静等局势变化。 她知道,外面有许多人想入宫来“探望”她,只是消息没能递到她跟前,统统被李璟婉拒在外,只有从大福先寺送来的一枚平安符,最终送到了徽猷殿。 听说,那是大长公主斋戒沐浴,又诵经多日,以十成的诚心求来的。 伽罗拿着那枚平安符,出了许久的神。 她虽一直自诩是个感情淡薄的白眼狼,可到底不是毫无情意之人,大长公主待她没有十分真心,也好歹是这十几年里,为数不多地对她有过善意的长辈。 她如今闹出这样令人不齿的事,恐怕大长公主多少会感到失望,只是出于多年来在夹缝中明哲保身的原则,才多费心做了这点表面功夫,维持住表面的关切和睦。 伽罗心里难得感到愧疚。 不过,也只是片刻而已。 很快,她便将那不甚强烈的情绪挥开,提笔写了一份问安、致谢的书信,让人送往大福先寺。 小小一件事,便算过去了。 没了束缚,伽罗再不必留心衣裳,只任由小腹一日日变大。 这大半月,肚子长出的尺寸,比先前三个多月加起来的都多。 她垂着头,一手托在小腹之下,一手轻轻地抚摸,感受着那一层皮肉之下说不出的温热、怪异。 这个孩子,还不知是男是女,但不论如何,她一定会给他一个顺遂、安稳的人生。 只是,她必须要一个男孩。 为了这一点,她绝不能留在宫中待产,得想办法说服李璟,将她送出宫去。 没了宫中的重重高墙,才方便从中做手脚。 夜里,李璟从前朝回来,伽罗看着他略显疲惫的面庞,沉默片刻,温声道:“陛下还是让我出宫吧。” “不行!” 李璟眉目一拧,想也没想便拒绝。 “阿姊,你好容易才住回来,朕怎可再将你送走!阿姊,你是不是不想留在宫中?”他仿佛想起了什么,忽而心生疑窦,“难道阿姊不想嫁给朕?” 伽罗赶紧拉住他,捂了捂他的嘴唇,示意他稍安勿躁,心里却莫名怔愣。 “嫁”这一字,分明与她无缘。 与执失思摩的婚约,因着他,早成了一纸废文,如今若如他所言,被封作贵妃,也至多得宝玺、册文,至于男女婚嫁所需六礼,则一个也没有。 这哪里是嫁? “陛下别急,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没让自己多想,只按先前盘算好的柔声劝慰。 “只是,陛下如今总与朝臣们这般僵着,也不是长久之计,终究是我惹了众怒,臣子们担忧的不过是陛下被美色蒙蔽,受我蛊惑,从此行事昏聩,有愧先祖罢了。将我送出宫去,也算是陛下退了一步,如此,他们也好顺着台阶下去。” 她说着,抬头看看自己身处的这座华美宫殿,眼中浮现一抹怅然。 白眼狼 第108节 “我好歹也在宫中住了这么多年,早习惯了宫中的一切,若不是为了腹中孩儿,想要一个身份,我又怎舍得离开陛下……” 她心中十分清楚,那些朝臣中,除了萧嵩,除了真正耿直谏言者,有不少之所以反对得如此激烈,不过是因为他们还打着将自己的女儿送入宫的主意。 先前好容易走了萧家的门路,眼看要成,半路又多了她这么个天子的“心尖尖儿”,他们自然不乐意,她退一步,得了名分,出宫养胎,也算是个态度,将这儿的“机会”让出来,他们才会罢休。 最重要的是,她知道,李璟早明白这一遭,也正需要纳更多高门女子入宫,以此来稳固朝堂,应对不久后便要传入邺都的西北惊变。 果然,李璟听罢,沉默下来,竟没再反对。 三日后,圣旨便下来。 伽罗被封为贵妃,同时,由暂领神策军兵马使之职的陈勇亲自拨人护卫左右,将其送往西面的上阳宫,安心待产。 如此,落在外人眼里,却一时分不清,她这到底是太受圣上宠爱,要金屋藏娇一般仔细呵护起来,还是如皇后一般骤然失了圣心,被逐出宫门。 但伽罗却是真正如愿了。 李璟不但让陈勇负责护卫之职,还特意托付最信赖的杜修仁,闲时多往上阳宫探望。 第110章 流民 伽罗表现得多少有些抗拒。 “陛下为何还要让阿兄照看我?先前那般, 阿兄心中还不知如何想我的……” 去上阳宫的路上,她坐在马车中,透过掀动的单薄纱帘, 往外面骑马跟着的杜修仁望去。 天气炎热, 烈日当头, 他戴着遮阳的斗笠, 将那张仿佛半点也没有被晒黑的白皙脸庞遮去大半。 也许是察觉到了伽罗的眼神, 他也沉沉看过来。 伽罗赶紧移开视线。 李璟握着她的手,轻抚她隆起的小腹,微笑道:“表兄不是那样的人,若不是他将你的事告诉朕,朕只怕已失去这个孩儿了。如今, 朕最信赖的就是表兄,也只有请他常替朕看顾, 朕才能放心。先前, 阿姊你住在宫外时, 表兄就费了不少心。” 伽罗抿唇, 不再说什么。 外面的杜修仁听不到他们说话,却能猜到一二。 这样的情形,已不知出现过多少次,他甚至开始觉得麻木, 曾经挥之不去的愧疚感都似乎变淡了许多,不再那么如鲠在喉。 这一切, 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她说,不会让他吃亏,便真的没让他吃亏。 连那日逗留在她的宅中,与她在榻上纠缠不休, 也都是事先想好的,不但缠住了他,落在陛下的眼中,则是他们二人生了龃龉,闹了一场,最后不欢而散。 他已两脚踏进她设的陷阱,回头要走,早走不了,也不想走,只得在心里暗恨她冷清冷性,活脱脱一个白眼狼。 如今,逼着他护她周全,还要预备着在皇家子嗣上动手脚! 她就是吃准了,他犯了这错,便再悔不了! 而且,他现下几乎已能确定,事情绝不止这么简单,哪怕她已入了陛下的后宫,也还会有一件接着一件的事,等着他绞尽脑汁、用尽心力帮她办。 一旁马车的纱帘仍在风中浮动,帘中不时传来低低絮语声,听得他心中一阵烦躁。 他握着缰绳的手无声地用力,干脆夹紧马腹,催着马儿朝前跑去,与带着队伍走在前面几丈的陈勇并肩而行。 “杜侍郎,”陈勇扭头看过来,面上带着谦逊的笑意,“在下奉陛下之命,兼负上阳宫的守卫,日后,侍郎有什么吩咐,只管知会便是。” 这是一句听起来十分寻常的客套话,可杜修仁却从陈勇的话音与笑容中察觉出了别样的深意。 以陈勇的身份,只是代行神策军兵马使一职,其官职、品阶均与从前一样,与他这个侍郎本不在同一衙署,即便他受陛下嘱托,日后多往上阳宫走动,实则也不会与陈勇有多少交集。 这般说,倒像是一种暗示和提醒。 陈勇,是执失思摩的人。 杜修仁看着眼前模样如常的人,忍不住悄悄倒吸一口凉气。 执失思摩也已被她牢牢拿捏着。 执失思摩本就是突厥子民,归顺大邺后,应当效忠天子,毕竟,天子才是天下之主。 可那柔柔弱弱的小娘子,却已在不知不觉中将执失思摩拉到了自己的身畔。 而陈勇就是执失思摩的心腹,跟着执失思摩一路从西北升迁入邺都,因与城中诸朝臣无甚关联,方暂得李璟的信任。 他想起先前,那桩害得萧令延被判流放的真假印鉴案。 凭执失思摩一人,自然不可能将一切做得天衣无缝,他手下如陈勇这等手下,定出了不少力。 她瞒着陛下,已做了那么多事,到如今也没有停手的意思,还怎么可能是真心依靠陛下? 他看着陈勇带笑的面容,压下心里的诸多思绪,淡淡点头,说了句“有劳费心”,便没再与之交谈。 陈勇也十分知分寸,不在众目睽睽下再与他有别的交集,很快便回到自己的同僚、下属们之间。 这一路十分平静,什么也没发生。 伽罗顺利地住进上阳宫,在陈勇的精心安排下,四面森严的守卫中,悄悄留出一处“漏洞”,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容杜修仁暗中进出。 “郭家的娘子入宫了,还有另外两位朝臣家中的女儿,昨日才下了册封的恩旨。” 傍晚时分,杜修仁趁着天色昏暗之际,又来了一趟。 伽罗听到这话,只是怔了一瞬,便继续饮了一口解暑的凉茶。 杜修仁看着也递到自己手边的深色茶汤,皱了皱眉,仔细瞧着她的反应:“你一点也不觉得失望、难过吗?” 伽罗摇头,淡淡道:“意料之中,没什么好难过的,陛下想弹压萧家的势力,早晚要如此。” 李璟早有这个打算,这一点,她从没怀疑过。 杜修仁听到她的回答,却并未觉得松一口气。 不知什么时候,他对她与李璟之间的事,少了许多酸涩的醋意,与面对天子威严不得不低头的无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约的挣扎。 “若将来,我——或是别人,也有这么一天,你也会这么说吗?” 伽罗不咸不淡地掀起眼皮:“怎么,阿兄觉得腻了,想另谋出路?也罢,人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我终究没法让阿兄长久停留。” 杜修仁顿时满心腻味。 到底是谁不愿“长久停留”? 她这三言两语,倒将一切都推到了他的身上。 “我没这么说,你知道我根本不是这么意思。”他冷冷开口,语气止不住地有些冲。 伽罗这才愿稍正色,懒懒地起身就朝他那边靠去。 “别惹我,今日不能久留。”他说话赌气似的,仿佛提前料到她的意图,无情地拒绝才能解气。 “我没想做什么。”伽罗也不生气,只趴在他的怀中,一手压在他的胸膛间,另一手则随意地垂下,不远不近地搁在他的小腹处。 杜修仁紧抿着唇,冷着脸鼓着气,不再说话。 “我从来就不是光明磊落之人,贪心得很,阿兄一早就该知道。” 杜修仁沉沉“唔”一声。 “所以,我要全部,完完整整的全部。” 她给不了全部,却要别人献出全部。 她是那么吝啬的人,无法真正信任任何人,一旦谁稍显半分不信任,她便绝不会再施舍一丝感情。 “若谁有了别的打算,我便只有放手。” 杜修仁满是酸涩沉重的心,又有了细微的变化。 好像是松了一口气,也好像是确定了什么。 所以,在她心中,他,还有其他人,与陛下是不一样的。 也许,她的心中,早已将他们重新做了分别。 “人已找到了,一共三个,都与你生产的日子相差无几,目下都已安顿好,只等到时生产。”杜修仁没再继续刚才的话,转说起她交代的事。 伽罗点头,放下心来。 “不论我的孩子是男是女,我都要好好护着,让他一辈子无忧无虑。” 若是男儿,自然最好,能省去她的诸多筹谋与麻烦,但若是女儿,没法继承李氏皇族的一切,她身为母亲,则更要尽心尽力,给女儿美满的一辈子,至少,不能如她自己幼时那般彷徨无依。 这方是为人母亲该有的样子。 杜修仁的内心又松了一分。 至少,她内里尚有温情,不全是冷的、硬的,哪怕不是为了他,也显得弥足珍贵。 她幼时境况不佳,方养成这样的性子,好在并未因此失了做母亲的柔软爱意。 “好。”他低低地答应。 伽罗趴在他的怀里动了动,手心用了力,撑在他的腰下,抬起上身,凑到他的嘴边亲了下。 “阿兄,你对我真好。” 杜修仁垂下眼,微蹙着眉,没有说话。 伽罗见他既没回应,也没阻止,一副勉为其难的默认模样,便得寸进尺,轻轻扯松他的衣襟。 原本垂下的眼干脆闭上了。 反正他为她做牛做马,她便用这样的方式抚慰他。 没什么好别扭的。 - 千里之外,凤翔城郊,李玄寂与送亲队伍分别后,并未立即返程,而是留在驿站住了两晚,好好修整一日,到第三日,方整顿停当,重新上路返程。 一行人虽然面色看来都十分平静,但个个身披铠甲、手握刀枪,令整个队伍莫名弥漫着严阵以待的肃杀之气。 “殿下,是否要派人前去探路?”副将在队伍前后反复检视,始终放心不下。 毕竟,早就知晓前路有埋伏,常人很难克制住,真正做到按兵不动。 李玄寂驾着马,被前后数百名最得力的亲信护卫着,不紧不慢地走在队伍中央,闻言看一眼天边太阳的方位,估了估时辰,摇头:“不必,莫轻举妄动,否则便是打草惊蛇。” 白眼狼 第109节 他说话言简意赅,比之早年驰骋沙场时的冷厉果决,更多了一分温和从容,副将本就是心神不宁,拿不定主意,到他这儿听一句准话,此刻得了信儿,立刻定下心来,郑重点头:“属下明白。” 烈日当头,四下一片尘土漫漫,宛若被灼烤得焦黄。 众人自人烟寥寥的官道上一路前行,终于在经过一片丘陵地时,迎面遇上一队“流民”的突袭。 近四千人的规模,从山岭间的各个角落不断涌出,朝着他们袭来。 一个个穿着粗布麻衣,面庞亦多是脏污的,看来并无半点朝廷府兵的样子,偏偏手里握的刀枪剑戟都锃亮锋锐,一看便是朝廷才制得出来的成色。 副将不禁冷笑一声:“好一个‘流民’。” 紧接着,便挥起自己手中的小旗,命两边侍卫鸣金下令。 队中众人顿时如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一般,井然有序地应对流民的侵袭。 然而,到底人数悬殊,那群流民亦不是乌合之众,一时间竟打得旗鼓相当。 李玄寂守于阵列中央,一面张弓搭箭,不时射杀敌军,一面留意着四下的战况。 眼见火候已差不多,立刻冲副将比了个手势,很快,整只队伍不再恋战,迅速护持着李玄寂杀出个豁口,一路往东南面撤去。 第111章 起兵 “殿下, 是否要护着您先走?让属下们留下,引他们继续追就好。” 撤走的间隙,副将赶至李玄寂的身边, 提议道。 尽管他们对一切早有安排, 但李玄寂毕竟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所图之事, 全仰赖他一人。 副将的担心, 也正是其他属下们的心意,所以,他一说完,周围几名亲信下属也纷纷关切地看过来。 “是啊,殿下, 此乃关键时刻,我们都不愿见殿下有涉半点危险。” 李玄寂一手握着缰绳, 随着马儿的奔驰, 稳稳地操控着身体的重心, 长久地留在邺都朝堂, 不再领兵奔赴沙场,似乎也没让他显出半分生疏,反而更有种久违的气势和从容。 闻言,他的目光往身边亲随们一张张关心而肃然的脸上略过。 “不必, 大家都是多年来一路走到如今的,虽不曾称过一声‘兄弟’, 却早已如同手足。这一日,咱们等了许多年,我既是主,要带着大家一同谋事, 便断没有独自偷生求稳的道理。事已至此,我必与大家共同进退!” 最后一句,说得铿锵有力,听得追随而来的众人内心一阵激荡。 队伍里,还有不少是李玄寂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时,便跟在左右的,此刻听到他这样说,越发坚定多年来的信念。 副将忍不住凝起神色,紧握手中长枪,向上一挥,高声道:“誓死追随殿下!” 话音落下,便有其他人紧跟着高呼。 身后追兵不断,队伍仍在前行,那高呼声却像水中的波纹一般,一圈圈荡漾开来。 接连数日的追击,走走停停。 每每当“流民”们即将追近时,他们又连夜兼程往潼关的方向撤退,终于,在第五日,与提前守候在潼关一带的伏兵狭路相逢。 这一次,对方连流民也未装,个个全副武装,估摸着约近三万人,俨然便是吃朝廷皇粮的常备军。 领头的是个年约而立的将领,瞧着竟有一丝眼熟。 隔着远远的一段距离,李玄寂很快认出来,此人是先前殷复身边的五名副将之一,当初并不太受殷复器重,在案发之际,却受到牵连,因此率先提了辞官。 殷复怜他无辜受累,便尽力保下他,施予一大笔银钱,任其离去。 如今看来,他是早投了李璟与萧嵩那一边。 “晋王殿下,自古君臣有别,天经地义,陛下乃天下正统、民心所归,如今已然成家立室,理当还政于天子,可晋王殿下却仗着叔王的身份,长年弄权,把持朝政,其居心不良,实属谋反!” 那名将领挥着手中的红缨枪,振臂高呼,如同讨伐檄文一般,试图令自己手下的将士们为之振奋,最好,能凭着人数的绝对优势,在气势上先压倒对方。 这一战,他们的胜算大极了。 然而,对面已然陷入包围的李玄寂却并未流露出半点惊慌的模样。 只见他从容地坐于马上,远远望过来,微笑着扬声道:“我自知身份卑微,从无夺权谋反之意,至于还政,如今当政的,难道不是陛下?如今掌权的,难道不是萧大相公?陛下命我离开邺都,护送和亲队伍,难道我没有奉命行事?我一向敬守礼法,维护我李氏大邺的正统,如今,却说我弄权谋反,我看,分明是陛下受萧嵩这奸相的蒙蔽,不辨忠奸,乱了朝纲大计,今日,我当以叔王的身份,起兵清君侧,诛乱臣!” 语音落下,他身侧那数百人立即跟上,高呼:“清君侧,诛乱臣!” 那用尽全力的气势,一时竟让人有种能盖过对面那近三万人的错觉。 对面那位将领的面色有一瞬间的难看,又很快恢复镇定,冷笑道:“殿下还是先想想,自己今日能不能从我这儿活着离开吧!” 说罢,他就要抬手,示意一旁鸣金挥旗的手下发号施令。 然而,还未等第一声锣鼓响起,对面被包围住的后方便起了一阵骚动。 他皱了皱眉,看着李玄寂淡然的神色,不知怎么,内心忽然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短短数息的工夫,手僵在半空中,始终没有放下,而脚下的大地,却传来一阵由细微逐渐变得剧烈的振动。 是马群奔驰,蹄铁踏过的动静。 “有、有援军来了!” 远处的骚动中夹杂着惊呼。 “援军”,自不可能是来帮他们的,只会是来支援李玄寂的。 “怎么可能!”那名将领不敢相信地低语,眼睁睁看着被大批人马踏起的尘土间,有人奔驰而来 那是一张充满异域特征的脸。 竟是本该一路护送崔妙真前往伏俟城的执失思摩。 身后两三万的人马,一时又将两方的实力完全拉平。 - 消息传到邺都的时候,正是酷暑当头之际。 徽猷殿中,一只只冰鉴摆在各处,将屋中的暑气祛得一干二净,甚至有一丝凉意。 李璟坐在书案后,看着手中才收到的奏报,面色有些发沉。 失手了。 精心安排的人马、费尽心力打造的兵器,都没能困住只有数百人的李玄寂。 如今,李玄寂已在援兵的支持下,杀出重围,一路驰往西北军的方向,卫仲明更是像早有准备一般,领着大军与之会合,两边已打出“清君侧”的旗号,预备整装朝邺都扑来。 “执失思摩领兵来援”这几个字,看得他脑中犹如被针扎过一般,一阵抽痛。 他没想到,执失思摩会是李玄寂的援兵。 毕竟,执失思摩是突厥人,投身军中之前,与朝中大小派系、官员没有任何牵连,入邺都为官,亦是他这个天子亲赐的封赏,尽管后来因为伽罗的事,他暂将执失思摩支使离开,但终归是君臣,寻常的臣子,再有不甘,也没这个胆子与天子做对。 谁知,执失思摩竟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倒向了李玄寂那一边。 李璟用力按下手中的奏报,隔着一层纸,在案上敲出重重的一声闷响。 侍奉在侧的几名内侍纷纷低下头,连呼吸都尽力屏住,生怕发出半点动静便惹得陛下不快。 只有鱼怀光看过一眼,斟酌着开口:“陛下,当心损伤御体,若有什么不快,可千万不能憋着。” 李璟深吸一口气,没有说话,只静静地阖上双眼。 也许是执失思摩的背叛让他有了些杯弓蛇影的意味,他一时忍不住,便在脑中又快速思索一番朝中各位重臣。 这些都是老人,与李玄寂那一派早已泾渭分明,于情于理都不可能再倒戈。 只是,在这样的关头,更要好生安抚他们才是。 想到这儿,他这才稍稍舒一口气。 可是,紧接着,脑海里又浮现出一张明艳得教人挪不开眼的美丽脸庞。 是伽罗。 他心里陡然又冒出一丝无端的疑窦。 她身上,也流淌着一半突厥人的血,她的母亲,当初嫁给突厥可汗后,也一直难忘故土,甚至在最后大邺军攻打过去时,干脆直接弃了一切,逃离突厥部族,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管不顾。 那伽罗呢,从小孤苦无依,在深宫中被教养了整整八年的伽罗,会不会也如此? 他与她朝夕相伴多年,自认了解她的脾性,断不是这样的人,可也许是先前他不得不先将她放到一边,娶了萧令仪为妻,如今再接连迎新人入宫,因而对她有愧的缘故,他竟对她的忠诚产生了怀疑。 他猛地睁开眼,阖上那封奏报,起身便往殿外走。 “备车!”鱼怀光想也没想,便低声吩咐门边的小内侍,自己则亦步亦趋跟在李璟的身边,小心问,“陛下要往何处去?” 李璟冷着脸,说了“上阳宫”三个字。 - 伽罗近来有些蔫蔫的。 怀着身子,本就有些沉重,被外头的暑气一熏,便总有些乏力,此刻,用过膳后,好容易在荫凉处走了两刻消食,回到屋里卧下,不一会儿便浅浅睡去。 鹊枝坐在一旁,为她轻轻拉一拉薄毯,手里还拿着针线,仔细地绣着一面肚兜。 那是要送给伽罗腹中孩儿的,自怀孕一事过了明路,她便日日针线不离手,到如今,已做了三件小肚兜,等手上这件做好,便凑齐了一年四季的。 她也不打算停,还预备将孩儿的衣裳、小鞋都一并做了,等出生,便什么都有。 她这样想着,嘴角便情不自禁扬起笑意。 就在这时,未完全阖上的窗扉被推开一道一拳宽的缝隙,雁回的脸庞出现在其间。 “陛下来了,”雁回控制着声音,不愿吵醒伽罗,却不得不如实回报,“前面的人来报,已到了下池,听闻,陛下的脸色瞧着不大舒坦,恐怕得小心应对。” 鹊枝放下手里的针线,下意识回头看去。 伽罗在窗扉被推开的那一瞬便醒了,红扑扑的脸蛋上仍有几分惺忪睡意,一双盛着水意的眼睛却已变得清明。 “知道了,我这便起身。” 鹊枝立即抬手将她扶坐起来,在她耳边低声道:“恐怕是前面有消息过来了。” “是啊,估摸着日子,的确也差不多了。”伽罗拾起帕子,拭了拭脸颊边的细汗,“晚些时候,给阿兄递个信吧,让他往崔相那儿问一问情况。” 鹊枝无声地点头,答应下来。 还没等伽罗饮完半杯茶,外头便传来脚步声。 有人在门外敲门,紧接着,屋门便被推开,不等伽罗起身迎上去,李璟便大步行来,一把扶住她的胳膊,让她重新坐回榻上。 白眼狼 第110节 “阿姊,这几日可好?”他自然地问起,双眼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表情。 第112章 厌恶 有那么一瞬间, 伽罗的心跳变得快极了,连原本就泛着红晕的脸庞也变得更加滚烫。 她熟悉李璟,几乎一下便察觉他那看似关切的眼神中, 已暗藏了怀疑。 这数月里, 她明显感到这样的怀疑, 正从最初极其短暂地闪现, 逐渐变得持续而频繁。 尤其是她搬到上阳宫休养以后, 随着距离的增加,他时常浮现的疑虑,不能立即消除,便会一点点加深。 伽罗几乎要猜测,他是否已经抓住什么蛛丝马迹, 察觉到她与什么人之间不可告人的关系。 “怎么不说话?”李璟见她只呆呆看着自己,却迟迟没有开口, 不禁微微眯起眼眸, 伸出拇指与食指, 轻轻捏住她的下巴, 让她无法避开他的视线。 伽罗不得不正面迎上他的目光。 她迫使自己保持镇定,在他的注视下,渐渐积聚起一层泪光。 “我一切都好,多谢陛下关心, 只是不知,陛下在宫中过得如何。”她颇有些极力忍耐、掩饰委屈的意味, 狼狈地推了下他的手,强行扭开脸,轻声道,“想来应当过得极好。” 李璟怔了怔, 随即反应过来,她大约是在意近来新入宫的几位嫔妃。 这样一提醒,让他原本的愧疚重又浮上来,将那隐现的疑心压下去几分。 “阿姊,对不起,是朕不好——” 他想解释、安抚一二,却见伽罗平静地摇头。 “是我自愿的,我请陛下将我安置在此处,求陛下向臣子们服个软,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我不该有怨言,只是有时总忍不住觉得。” 她的话,又提醒了他,从始至终,她的所做所为,都是为他退让。 疑心又淡了三分。 他轻轻搂住她,一手温柔地抚过她隆起的肚皮,说:“眼下局势有变,朕不得不多费些心力,安抚朝臣们。” 伽罗叹了口气,没有“诉说”自己的委屈,转而像过去一样,温柔又体贴地问起他:“可是朝中又出了什么事?陛下这时候过来,想来是心气不顺。” 李璟本也没有要瞒着什么,李玄寂逃脱起事一事,早晚要传到各处,人尽皆知。 “是晋王。” 他的脸色沉下来,将奏报中的事简短地说了说。 听到执失思摩的背叛时,伽罗面上浮现一丝茫然,紧接着便又是愧疚。 “他……本该是个可造之材的,若不是因为我,陛下也不必把他调离邺都,想来,也不会出这样的事了。” 李璟听她这样说,最后的那丝疑虑也终于被消解。 “与阿姊无关,本就是朕自己的主张。晋王定然早就察觉了一切,这才暗中勾连执失思摩,联手来对付伏兵。” 伽罗不愿在此事上多言,本不该是她关心的事,多说多错,反会引李璟的怀疑,便转而担忧道:“如此看来,北边必是有些乱了,那崔娘子如何了?她奉旨和亲,最是无辜,没了护送,还怎么往伏俟城去?” 说起此事,李璟不禁冷嗤一声:“他们想得倒是周到,奏报上说,和亲队伍行出凤翔不远,吐谷浑便派了不少人马半途迎接,可见早已往伏俟城去过,安排好了一切。” 伽罗抿唇垂眼,一副不愿多理会这些,只关心“代替”自己和亲的崔妙真的样子,喃喃道:“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若崔娘子无辜受累,我恐怕一辈子也不能安心了……” 李璟皱眉,握着她的手,安慰道:“阿姊,眼下你只需安心养着便好,别的事不用操心,朕自会解决,不必担忧。” 伽罗讷讷点头,答应下来。 这一日,两人未有亲密。 尽管是伽罗以怀孕为由婉拒,但她仍然敏感地察觉到了李璟的变化。 他素来能忍耐,即便做了天子,拥有天下美色,也不曾纵欲荒淫,但终究年轻气盛,但凡有机会与她亲近,定会好好利用、发泄一番。 可今日,她拒绝之后,他便干脆地放过了她,连寻常的亲昵也没有多久。 原因显而易见,定是在宫中,与那些新入宫的小娘子们有了夫妻之实。 想来也在意料之中。 先前不碰萧令仪,是不愿让萧家有生育子嗣的机会,不纳别的女子,又是为了暂时稳住萧家,如今情势有变,自然不用再如此压抑自己。 伽罗有片刻恍惚。 她从不曾因李璟成婚而感到难过,可今日,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已经下定决心的缘故,她忽然感觉到一分厌恶。 她的身边就有别的选择,不是非他不可,他既已有了别的女人,她便不想再在榻上应付他。 好在她有足够的理由拒绝,要等的时间也不会太久了。 - 李玄寂起兵向邺都攻来一事,虽早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却还是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西北军有整整十万人,这些年来所经历的大小战役不计其数,如今虽因休战,暂放了四万人在边地屯垦,只有六万常备军在,但其战力仍旧不容小觑,再加上李玄寂本就是从沙场杀出来的,身边的卫仲明和执失思摩更是战功赫赫,越发令朝野上下蒙了一层浓重的阴云。 尤其是被叛军借作起兵讨伐之名的萧嵩,在这等境地下,隐隐有些尴尬。 “清君侧”自古便有,历朝历代的旧例不胜枚举,总要寻一个“奸臣”攻讦一番,如今最合适的,的确就是萧嵩了,毕竟,这几年来,一直是他在朝堂上与晋王作对,又占着大相公的位子,自然首当其冲。 只是,有这样的口号在外,陛下调兵遣将,做任何部署,看来都有包庇“奸臣”之嫌。 萧嵩身居高位的这些年,颇有几分败坏官场风气的名声在,先前连陛下都有要整顿、打压之心,真要说“奸臣”,也合乎情理。 一时间,有极少数从前只管埋头办差,尽力撇清与党争任何一派关系的朝臣间,隐隐有了想要劝说陛下罢黜萧嵩,以平非议,让晋王无处做文章的意图。 不过,时机尚早,未到迫不得已,谁也不愿挑明。 李璟对这一切心知肚明,但眼下正是用人之际,若这么快就牺牲萧嵩,恐要乱了臣子们的心,只得不遗余力地护着萧嵩。 眼下最重要的,是集结可用之兵力,迅速前往西北,阻挡叛军的脚步。 放眼邺都以北,尚有关内、陇右二道合力,可与李玄寂的西北道大军相抗衡,恰好,过去这一两年,为了减少李玄寂在军中的势力,此二道行军大总管已先后换人,都还算可靠。 君臣一番商议后,李璟很快下旨,令此二道大军出兵御敌。 杜修仁是五日后的傍晚才抽出空悄悄来的上阳宫。 “崔相的意思是,陇右先前的屯垦、粮饷出过大大小小好几回岔子,那位后换上的大将军手上恐怕不大干净,要抵挡西北军,只怕十分吃力。” 屋里没有舆图,他也不好直接演示,便以指尖蘸水,在案上简单比了比。 伽罗早已将大邺的舆图牢牢刻在脑海中,稍看两眼,便心中有数。 “想来,这几日,前线应当已有城池被攻陷的消息传来吧?” 杜修仁点头:“西北军全是精锐,向来无往不利,那附近的几座城池,又一向是晋王的势力范围,几乎都是没费什么工夫,便拿了下来。” 说到这儿,他本就严肃的面上浮现一丝忧虑。 “这样的局面,还不知何时能平息,将士们厮杀,免不了伤及无辜百姓,如今又要紧急调拨粮饷,各地官吏还不知要如何搜刮本该留给百姓们的余粮。” 这几日,为了调兵一事,户部正加紧核算,他也为此忙碌了好几日,瞧奏疏中最后呈上去的数目,恐怕又有好几城的百姓,今明两年要缴的粮税、要服的徭役,比往年多至少两成。 伽罗看着他担忧的模样,抿唇笑了笑,不咸不淡道:“阿兄不愧是到地方上好生历练过几年的,可比别的王公贵族更懂得爱护百姓。只是,陛下乃天子,所思所想,自与凡俗不同,要守住大邺的千秋基业,免不了有所取舍。” 她这话,乍听像是在为李璟开脱,实则又暗含指责。 是李璟欲借送亲的机会,一举除掉李玄寂,方引起这祸端,至于从前的争斗,正如李玄寂讨伐之言所说,他以叔王之身摄政时,从未有过觊觎皇权之举——至少明面上是如此。 若不是李璟为求名正言顺,不愿背负无故弑杀叔父的骂名,故意要激李玄寂先谋反,也不会有今日的局面。 杜修仁清楚其中的关节,闻言皱了皱眉,沉默不语。 他为人臣子,到底做不出指责君上的事。 伽罗也不恼,只跟着叹了口气,半真半假道:“阿兄不若替陛下与王叔都想个办法,如何才能快些决出胜负来。” 无非是先有个你死我活罢了。 杜修仁搁在膝上的手倏然收紧,一直压在心底的话终于被她激了出来。 “你早就动摇、早就倒戈了,”他握住她的胳膊,整个人欺身过去,将她半压着向后靠在软枕上,困得她无法挪动,却还是小心地避开那隆起的腹部,“是谁,陛下,还是……晋王?” 伽罗仰头看着他,慢慢露出笑容,一只手也跟着抬起,轻轻按在他的心口。 手心里是强劲有力,甚至带着一丝急促的心跳。 “阿兄,你明明早就猜到了,对吗?何必再问。” 杜修仁浑身一僵,眼底浮现出痛苦的挣扎。 伽罗又体贴地抚上他的脸庞,柔声道:“放心,阿兄只管护着我便好,别的事,自有旁人动手。阿兄是最正派忠直之人,我定不会让阿兄手上沾半点脏污。” 第113章 明了 杜修仁觉得她这话里, 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格外的亲昵。 好像是怜惜他、爱护他,才不让他的手上沾染鲜血脏污,可她偏偏又要提前告诉他, 就要他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在自己的面前发生。 这何偿不是另一种残忍和冷酷? 他忍着心中的怪异腻味, 拧眉反问:“你……就不怕我临阵倒戈?” 他亦是皇室外戚, 若以亲疏论, 自然是陛下与他更亲近, 甚至,直到如今,陛下也仍旧对他信赖有加。 伽罗笑了笑,盯着他的眼眸,问:“阿兄会吗?” 杜修仁紧抿着唇, 没有回答,反问:“你信我吗?” 伽罗的笑意淡了几分, 继续道:“我自是希望阿兄不会背叛我, 我也愿意信任阿兄待我的好, 先前已帮了我那么多回, 我感激还来不及。不过,我生来胆小,处处谨慎,惟恐出半点差错, 也不敢将一切都赌在一人身上。” 杜修仁不禁冷笑一声,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那便还是不信我。” 伽罗摸摸他的唇角, 又凑过去亲一下,说:“人嘛,谁也没法剖开别人的心,看看里头到底装了些什么。我信阿兄, 所以将这些都告诉阿兄,可阿兄若背叛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那我便也只好说些不该说的话了。” 他们二人之间这见不得光的关系,就是他的软肋,被她牢牢握在手中。 一如眼下,她的手早不规矩地钻进了他的衣襟间。 “阿兄,咱们这样的关系,究竟什么人能忍得了?” 白眼狼 第111节 杜修仁怔了怔,被她扰得纷乱散漫的思绪又回笼两分。 是啊,什么人忍得了? 舅父早已知晓,他在极偶尔的私下照面时,能隐隐感觉到一丝异样,像是微酸的妒意,却没有敌意。 不光他,舅父定也早知晓了伽罗与陛下,还有执失思摩的事。 似乎都忍了下来。 而陛下…… 恐怕断断容不下一粒沙子,一旦被知晓,便只有死路一条。 好像已明了了。 - 日子一天天地过,邺都城内,除晋王起事的消息才传来的那几天引起过哗然外,其后便再没什么不同。 朝廷上下仍旧按部就班,秉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一贯方式,处理内外事务,其中也包括晋王谋反。 若是旁人,众人恐怕还会想着寻到逆贼家眷作筹码,偏李玄寂孤身一人,莫说婚配,偌大的王府,连个通房侍婢都没有,他身边的亲信将领,更大多都将家室安顿在了北边,让人根本无从下手。 能做的,不过是日日传递战报。 朝臣们及家眷私下里惬意而奢侈的日子更是一点未停,仿佛天下仍旧太平无忧一般。 倒也不全是他们不顾大局,只管独自享乐,而是前方的战事,似乎的确没什么大碍。 最初的半个月,晋王凭着先前多年经营在西北积累下的威望,接连策反了三座城池,几乎兵不血刃,但很快,据前线的奏报,晋王下了死令,不许伤害无辜百姓,因此,将士们攻城时,变得束手束脚。 这便给了朝廷的援军极大的机会,熬过小半个月,第一批援军赶到时,很快便阻挡住大军南下的步伐。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两方僵持,西北军偶尔能占得上风,但随着朝廷的援军一批一批地赶到,战局终于陷入拉锯。 朝廷上下,尤其是萧嵩这一党,听到消息后,纷纷松了一大口气。 若真要拼战力,朝廷的关内、陇右二道,决计比不上西北军,但好在朝廷国库充盈,粮仓丰裕,多征些徭役、粮税,便能源源不断地给前线将士们送补给。 而晋王的西北军,平日的军需嚼用,一半依靠将士们在边地自行屯垦,另一半则由朝廷自南方诸富庶之地上缴的粮税中调拨,如今开战,屯垦的粮食一时无法立即送到,朝廷的粮食更是不可能再有。 恐怕,不出两个月,叛军的粮草便要消耗殆尽。 什么不许伤害无辜百姓,借口罢了,李玄寂分明是觉得那一片城池多位于荒僻之地,粮仓空虚,常要靠朝廷调拨、接济,强行攻下,反给西北军增加负担,这才想了个这么好听的理由,放缓攻势。 萧嵩当即带着一干朝臣上奏,为李璟出谋划策,请其往前线传御旨,令朝廷的主帅尽量保存实力,消耗西北军的耐心,待其弹尽粮绝之际,方可一举歼灭。 此策听来无半点不妥,就连崔伯琨等人也挑不出毛病,李璟当即采纳,不过一个时辰,便有人捧着墨才刚刚干透的天子御旨出城,快马加鞭赶往前线。 伽罗到隔日才从杜修仁那儿听到消息。 如今,邺都城中弥漫着的,皆是未将叛军放在眼里的散漫氛围。 她一直待在上阳宫,不曾出去,更见不到半点外面的光景,可日落后沿着偌大的上阳宫宫墙散步时,偶尔还依稀能听见另一边,从紫微宫中传来的袅袅乐声。 她熟悉紫微宫的地形,稍一思索,便知是九洲池边的动静。 紫微宫与上阳宫之间仅隔了一条笔直的甬道,其中一道缇象门,更是将两边直接勾连起来,站在上阳宫东墙处,听到紫微宫的乐声,也在情理之中。 听时常出入两处,替她向李璟问安的内侍说,那是新入宫的嫔妃们为了在即将到来的中秋宴上,博陛下一笑,特意准备的乐舞。 可见杜修仁说得不错,宫里宫外的确一切如常,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联想起这两回李璟过来时的样子,虽没有完全放下警惕,但比之最初,的确放松了许多。 “日子竟过得这么快,一转眼又要中秋了。”伽罗从芳华园外行过,不禁感慨道。 那名内侍连忙附和:“是啊,陛下今日还说,中秋那日,要请殿下回紫微宫住上两日呢。” 伽罗扶了扶自己越发明显的肚皮,笑着摇头:“瞧瞧,月份大了,我近来时常乏力,恐怕不能与陛下一同庆贺了,请内官回去,替我向陛下道一声不是。” 内侍应下,又再寒暄两句,便告退离开。 留下伽罗一个人站在高墙边,凝神听着那一头的动静。 她的内心有片刻的彷徨和疑虑,尽管早就知晓王叔的谋划,可长久以来没有音信,总是令人不踏实。 尤其周遭众人似乎都认定,晋王没有粮草支援,坚持不了多久,她如今怀着身孕,情绪、心境仿佛都不如从前那般平稳,有时难免生出怀疑。 她的选择,应当没错吧? 身旁的鹊枝看出她的动摇,不禁上前一步,无声地握住她的一只手。 初秋的微风从两人交握的手上吹过,像柳絮温柔地抚触。 “快了。”鹊枝轻声道。 就在这时,雁回从西面快步行来,将藏在袖中的一小截竹简递给伽罗 “是陈副将方才收到的,不敢耽搁,立即给殿下送来。” 伽罗点头,将那被火漆封住的竹简收入袖口,没有立即查看,直到回到寝殿中,关了屋门,才拆了查看。 是一张卷得细长的小小纸条,里头只写了简短的一句话。 “一切安好,休养静等即可。” 没有署名,亦没有称谓,但那字迹,伽罗再熟悉不过,正是出自李玄寂之手。 她深吸一口气,将纸条在心口处按了按,随即挪到燃着的烛火上,看着火苗将其舔成灰烬。 心中原本挥之不去的彷徨终于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安定。 中秋来得快,去得也快。 伽罗没有参加宫中的夜宴,只远远听着那头一直持续到近四更的乐舞之声。 倒也并不寂寞,李璟白日先来瞧过她一趟,又命人送了丰盛的晚膳来,旁的亲贵为表心意,也送了各式礼品到上阳宫,就连萧家都专门送了几样精心打造的珍宝过来。 想来也有暂时和好的意思,毕竟,萧令仪一直被禁足,到如今都没放出来,虽仍是皇后,可真正掌管后宫事务的,早已换成了新封的贤妃郭颂。 杜修仁也备了礼,还专程避开耳目,趁着夜晚宴席方散时,悄悄往她这儿来一趟,陪着吃了块滚圆的胡饼,以和团圆之意。 中秋之后,天气逐渐转凉。 前线的消息一点点传来,除了有一回,叛军在执失思摩的带领下,出奇制胜,抢了一队朝廷军队的粮草辎重外,再没有别的“坏消息”。 听闻,李玄寂屡屡派人催问后方负责屯垦的队伍,何时才能将补给送上;又听闻,被西北军兵不血刃拿下的那两座城池,已因为缺粮,出现军民争抢、冲突之事;还听闻,卫仲明手下的两名副将已有倒戈朝廷之意,派人送了密信给关内道大将军,因消息走漏被揭发,已当场自尽。 这样的消息接连不断传进耳中,伽罗却再没有因此乱了分寸。 她的全部心神,都落在了孩子身上。 生产的日子大约在九月末,这几日,她已渐渐感到吃力。 腰后不时酸痛,夜间总要起来,手足亦肿胀起来,像含了许多水,找不到倾泻的出口一般。 她有时看着铜镜中自己臃肿的脸庞与身躯,觉得陌生又害怕。 那时,母亲怀着她,也是这般模样吗? 原本的美貌轻盈,只因为多了一个孩子,就变作如此。 难怪母亲一点也不爱她。 为一个毫无感情的男人生下一个孩子,除了吃尽苦头,孩子的到来,对母亲没有半点好处。 伽罗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轻轻叹一口气。 幸好,她腹中这个孩子,不会在厌恶与漠然中出生。 第114章 焰火 眼见局势渐稳, 李璟往上阳宫来得也更勤了一些,几乎每隔三四日,就来陪伽罗一道用膳。 有时, 他也有留宿之意, 却被伽罗劝住了。 李璟忍不住疑心:“阿姊, 你是不是在生朕的气?这几个月, 不能日日陪在阿姊的身边, 实是朕不好。” 伽罗摇头,摸摸自己微微浮肿的脸庞,无奈道:“哪里会?只要陛下不忘了我,我巴不得陛下少来瞧我,如今这副模样, 实在不好见人……” 李璟闻言,笑了笑, 抚了抚她的脸颊, 安慰道:“妇人生产, 历来如此, 熬过这一阵便好了。况且,朕看阿姊的模样好极了,比从前丰腴,也比从前成熟, 像红玛瑙一般,色泽艳丽、珠圆玉润。” 伽罗的面容这才又舒展开来, 可说什么也不愿让李璟留宿,只又拿别让人议论为由,将他堵了回去。 李璟亦没再坚持,左右看了看, 说:“那便让朕再派些人手过来,给阿姊使唤,可好?先前要将这儿的守卫撤换,阿姊也不愿意,朕瞧着,这儿能用得顺手之人,实在太少。” 自执失思摩叛变后,李璟便对其留在邺都的这几名心腹生了芥蒂,虽没动陈勇,却立即另封了一位神策军兵马使来执掌禁军。 这位新任兵马使出身高门,未有过真刀真枪的历练,只是在禁军中当过两年差,后来便调到兵部任职。 李璟原想将上阳宫的守卫也换下,是伽罗为陈勇说了两句,他后来又和杜修仁商议了一番,再加上陈勇也十分自觉地上了奏疏请罪,他这才答应让陈勇继续负责上阳宫的守卫。 已拒绝过一次,这次不好再不顺他的意。 伽罗笑道:“我自在惯了,不爱指使人,身边用久的人也不愿换,不过,这是陛下的一片心意,我受下便是。” 李璟顿时舒坦了:“阿姊放心,朕定让鱼怀光挑最机灵、最听话的来。” 好容易将人送走,伽罗立刻让鹊枝给陈勇递话,要他暗中留意宫中派来的人。 眼见事成只差一步,这上阳宫可是成败的关键,绝不能在这时候功亏一篑。 - 五百余里外,一支仅两千余人的队伍正趁着夜色悄然往南面行进。 为了减小行军的动静,他们专门避开官道,从平日只有百姓靠双足踏出来的小路前行。 这一条路线,是早两个月就暗中派人一点点摸索着走出来的,此刻,队伍前后也分别安排了人,一个探路,一个垫后,一旦有变,就会鸣镝示意。 饶是如此,李玄寂也半点没有放松警惕,不但下令昼夜颠倒而行,更命所有人将手中兵器缠裹起来,连马蹄下也包着几层麻布,以免行军动静太大,引起沿途荒僻村落百姓的注意,走漏风声。 “前方急递来的密报,请殿下查看。”副将将才飞回来的信鸽交给李玄寂。 那是从邺都西北郊外传来的密信,告诉他,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只等城中信号,请他尽快赶至。 李玄寂迅速看完,点燃一簇火苗,将那密信烧尽。 火星湮灭的那一刻,他不禁抬头,看向高悬在天边的明月。 时间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时,他是初掌军政大权的少年将军,而他的小月奴,还在茫茫的草原上等着他的出现。 白眼狼 第112节 如今,他已是公然起兵谋反的摄政王,月奴仍在等他,只是已换了个地方。 算日子,她腹中的孩子,应当已经要降生了。 妇人怀胎生养,总要吃不少苦,想来她也过得艰难。 他心中多少有些遗憾,在这么重要的时候,没有好好伴在她的身边。 他不禁无声地叹了口气,眼下,也算是为她将来的安稳搏一搏罢了,这是一盘原本还能继续下下去的棋,既然她想叫停,他便如她的意。 如此想来,她的身边多些人爱护也好,至少,三郎是个稳妥的孩子,有三郎护着,他也能放心许多。 “殿下,前方一切可好?”副将在一旁问道。 李玄寂握紧缰绳,对上亲卫们一张张关切而严肃的脸,沉声道:“邺都一切就绪,只欠东风,从今日起,咱们应全速前行。” 这是个极好的消息,众人听罢,面上纷纷浮现振奋的神色,因顾忌着不能弄出太大动静,只用力抱拳、点头。 夜色正浓,将士们不敢有片刻耽搁,全力往邺都西北面的邙山行进。 - 伽罗生产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李璟不但多派了人来伺候,连御医也多安排了两名,令其与接生的老妪一同住到上阳宫,随时预备着。 他自已却仍得留在紫微宫处理朝政。 伽罗适时地提议,让他安心留在紫微宫等待,一旦她这儿有动静,便燃三支焰火,白日可听声,夜里可见光。 如此,省了下人奔波间浪费的工夫。 火药威力无穷,是朝廷严管的禁品,除军中有几营可用外,整个都城只有宫中在年节时,经天子允准,方可用来制焰火。 只三支焰火而已,李璟只考虑一瞬便答应了。 伽罗摸摸自己有些饱满的脸颊,笑着睨他,有些不放心道:“到时陛下会来吗?其实不该打扰陛下的,可我实在害怕——” 李璟立即抬手点在她的唇间,阻止她接下来的话,许诺道:“这是朕的孩子,朕与阿姊一样盼着他降生,到时,就算被天大的事绊住,朕也一定放下一切,陪在阿姊的身边。” 不但如此,眼见如今的局势一日好过一日,他很快就能肃清朝政,到时,便能顺着自己的心意,封她为正宫皇后,而他们的孩子—— 若如今的这一个就是男儿,那便是名正言顺的太子,若不是,便再生一个。 这些话,他都放在了心里,没有说出来。 时机尚未完全成熟,御医也说,这几日只让她顺心、平稳即可,不能有大起大落。 反正日子还长,还是等孩子生下来再告诉她吧。 伽罗看着他漆黑而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缕不忍与挣扎,但也不过一瞬,很快,她便微笑着点头,说:“那我便安心等着陛下来。” 这样的安排,她自然也告诉了杜修仁。 那三支焰火,也是用来给他报信的。 杜修仁十分警惕,一听她要如此,便觉那三支焰火有些不同寻常。 便如烽火传信一般,军中也常用焰火传递消息。 他没有直接问出来,毕竟先前已打定主意,只管自己的事,别的听其自由进行。 “可要让母亲过来,陪你住一阵子?她多少有些经验,又常年礼佛,心气平和,陪在你身边,兴许能让你安心些。” 伽罗一听就知,他这是试探,是意有所指。 她抿唇笑了下,摇头:“阿兄好意,我心领了。大长公主是有福之人,我也不舍惹她操心,前几日,阿兄不是还说,大长公主在大福先寺,也为我与孩子祈福了吗?就不必劳动她了,仍旧留在大福先寺便好。” 她说着,抬头认真地对上他的双眼。 “我生产那日,可还盼着她留在寺中,继续祈福呢,大长公主虔心,所求定能灵验。” 杜修仁怔怔地看着她,心底忽然变得极沉。 “我……知道了,那日,会请母亲留在寺中,哪儿也不去。” - 九月二十六,天已入冬。 这日一早,伽罗与以往一样,起身、用膳,披着厚实的衣裳,在鹊枝的陪同下,到园子里散步,午膳后又歇了一觉,等下半晌醒来,便隐隐有一丝异样的感觉。 鹊枝正在旁边熏着一条绒毯,见她呆坐在榻边,面色有异,忙问:“如何?可是要生了?” 伽罗先是点头,接着又摇头:“我想是要生了,可御医与稳婆说的那些征兆,一个都还没有,再等等吧。” 鹊枝将绒毯搁到一旁,快速灭了熏炉:“那便等一等,不过,奴婢还是得立刻知会御医与稳婆,令他们随时预备着。” 伽罗看向她:“你知道该怎么做。” 鹊枝无声点头,随即快步出屋。 一直到傍晚,真正要生产的征兆才终于出现。 妇人初产,时辰总是久一些,趁着疼痛的长久间隙,伽罗扶着腹部站在殿中,拉开窗扉,对着匆匆赶到外头陈勇微微点头。 陈勇面色一凛,什么也没说,只冲她抱了抱拳,便转身快步行至院外。 片刻后,只听咻的一声,已经暗得只剩远处最后一丝光亮的深蓝色天空中,一道光亮笔直地冲至高处,在头顶炸开绚烂的花火。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最后一道焰火炸开时,天边的最后一丝余光也恰好消失殆尽,天真正黑了,那彻底的黑暗在焰火的映衬下,宛若一场盛大的节日。 数里之外的徽猷殿中,一名内监匆匆步入,禀报情况。 原本还在案边看着朝臣们送来的请安奏疏的李璟立即搁下手中的笔管,也顾不上更衣,只接过鱼怀光递来的外袍,随意披上,便大步出殿。 马车是早就备好的,这几日一直停在大殿东侧,此时已有机灵的内监驾着来到石阶下。 很快,圣驾便在内侍与护卫们的护持下,快速往西面的上阳宫驶去。 与此同时,西面更远处的山林间,已埋伏整整两日的队伍,在看到天空中信号的那一刻,立即无声地动起来,朝着那高高的宫墙,如同一缕无形的清风,自一道不知何时被人凿出可容两人穿行的地方,钻进这从前鲜有人光顾的上阳宫。 这里,便是整个邺都城守卫唯一的破绽。 第115章 冷刀 邺都的西北面背靠邙山, 山下有洛水穿行而过,恰好将紫微宫夹于二者之间,形成天然拱卫。 守卫都城的禁军, 素来以此为界, 安排部署。 邙山一带归属西苑, 守卫并不松懈, 但山峦叠嶂间, 终有疏漏。 陈勇虽被夺了神策军的兵权,也不知新任兵马使的防卫如何,但有邙山的地形图在,这几月里,暗中派人刺探情况, 已然摸清防卫情况,提前将消息送出去。 朝中上下皆以为, 与晋王对峙的战场, 是远在千里之外的西北, 谁能想到, 那不过是个巨大的幌子。 产房内外,静悄悄的,有下人进出,也都是轻手轻脚的, 若是不知内情,只怕根本猜不出, 里头竟有妇人即将分娩。 李璟赶到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廊上悬着的灯在夜风中无声地摇曳,四下光影明灭,看得李璟不知为何, 心中莫明生出一种发空的彷徨情绪。 “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他紧皱着眉,左右环顾一圈,就要往屋里去,“人都去哪儿了?” “陛下!”跟在左右的鱼怀光连忙拦在他的身前,“这是产房,血气凶煞,陛下万不可入内呀!” 李璟脚步顿住,只好不耐地深吸一口气,冲里头道:“那里头究竟如何了?一点消息也没有,朕如何能放心!” 这时,屋门打开,雁回从里面快步行来,冲李璟行礼。 “求陛下恕罪,殿下如今正是阵痛的时候,御医在屋里瞧着,再三叮嘱要留着力气,以免到紧要关头没了力气,那方是凶险。殿下知晓陛下来了,心里十分高兴,特意命奴婢过来同陛下知会一声。” 李璟见到她,彷徨的心这才定下来几分。 “那朕便在这儿等着吧。” 雁回又道:“天冷,陛下御体为重,还是请到前面的屋中暂歇吧!” 产房南面的屋舍是早就备下的,此刻也亮着灯,有两名从徽猷殿派来的内侍正候在门边。 李璟心下焦急,又不好再往前去,只好回头,进了南面的屋子。 产房中,伽罗靠坐在榻上,听着屋外的动静,终于松了口气。 “好了,将刀收起来吧,到底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冲一旁举刀架在御医与稳婆肩上的两名侍卫摆了摆手。 那二人应声收刀,地上的御医与稳婆这才浑身一软,瘫倒下来。 他们的双手双足都被绑着,口中也塞了大团布料,原本也没法发出多大的动静,为了保险起见,方由侍卫在旁守着。 那两名侍卫十分有眼色,一直沉默着,不用多一句吩咐,便将他们带去外间,将里间完全留出来。 伽罗刚要再说什么,腹部便又一阵收缩的疼痛传来,引得她眉头一皱,脸色都变白了一分。 鹊枝连忙握住她的手,像要将力气传递给她一般。 留在里间的另一名稳婆赶紧上前查看:“约莫还要再等半个多时辰才行,殿下再忍一忍。” 杜修仁早为她从宫外寻了可靠的稳婆,至于郎中,用的就是先前李玄寂为她寻的那个,两人在陈勇的安排下,如杜修仁一般,悄悄潜入上阳宫。 “别再操心外面的事了。”鹊枝小声地劝。 伽罗点头,抹了把额角的汗珠,说:“知道,走到这一步,我再想管,也管不了了,余下的事,听天由命吧!” - 潜入上阳宫的将士们个个一身黑,连兵器那银亮的光泽都被完全掩盖,如影子一般,悄然将产房南面的屋舍笼罩。 是一名守在天子门外三尺处的神策军侍卫率先发现了异样。 “什么人!” 只听那人大喝一声,立刻引来身边另外几名侍卫的目光。 几人同时拔刀,对着那个方向摆出一副随时出击的姿态。 已到近前,被发现的那人干脆不再隐藏,猛地扯开盖在佩刀上的黑麻布,与他们一样,拔刀相向。 守在屋门外的内监吓了跳,别宫之中,天子御前,有人持刀,那还如何了得? “来人!快来人!有人行刺,速速保护陛下!” 白眼狼 第113节 尖锐的噪音之下,又引来十几名守在屋后的侍卫。 一共二十名神策军护卫,比平日在宫禁之内的十二名随行护卫,还多了八名。 其余百余名护卫则都留在南面和东面的宫墙一带。 毕竟上阳宫紧临紫微宫,常年有人守卫,近几个月,更是天子频繁往来的地方,这么多次,从未有过意外。 可眼下,随着这二十名护卫纷纷抽刀,他们身边各个未被灯光照到的角落处,开始接连跳出一个个漆黑的身影。 最先显现的,不是他们的面孔,而是那一把把扯下黑麻布,从鞘中抽出的森然长刀。 接连不断的寒光在黑夜里闪现,仿佛没有尽头一般,看得人背后生寒。 那几乎是完全碾压的悬殊实力。 势单力薄的神策军有人取了随身的信号弹,扯了顶盖,在风中吹出火苗,朝着天空射出一道伴着尖锐暴鸣的绚烂光亮。 那是给宫墙附近,乃至全城的神策军发出的求援信号,最多一刻,便会有第一批支援赶到。 可他们都明白,来不及了。 二十名侍卫豁出命一般冲出去,可仅仅抵挡了不到三十人,那源源不断的黑影潮水一般直接绕过他们,踹开几个吓得脚软得站都站不稳的内侍,直按将门破开。 屋里只有李璟与鱼怀光二人。 他们当然早就听到了外面惊变的动静,眼见贼人闯入,鱼怀光立刻凭着多年为奴护主的本能,张开双臂挡在李璟的面前。 “大胆贼人,竟敢行刺天子,不如先从我的尸身上跨过去!” 这种时候,倒显出了几分忠心。 李璟坐在鱼怀光身后的榻上,面容已从最初的惊惧转为毫无情绪的平静。 大起大落来得如此突然。 前几日,他还沉浸在即将完全掌控朝局的喜悦中,今日,更是被即将迎来自己的第一个孩子的期待完全淹没。 可就这么片刻工夫,情势便急转直下,已有的一切,如梦幻泡影,就在他的眼前噗呲破裂。 在高位站得久了,人难免有许多飘飘然的不真实感,可没人比他更明白,身为天子,凌驾于所有人之上时,又会无端生出多少原本没有的疑心与惶恐。 如今,骤然从高处跌落,竟隐隐有种“这一天终于到来”的错觉。 “罢了,退下吧,都到这一步了,再牺牲你一个阉人,又有何用?” 鱼怀光一听这话,面容一颤,素来堆满笑意的眼眸中,竟飞快地蓄上一层盈盈的泪光。 “陛下——” 李璟抿了抿唇,明明还十分年轻的脸庞间,莫名浮现一丝沧桑。 其实根本不用多想,任谁都能猜得出,今夜设计这么一出的究竟是什么人。 “别说了,到底伺候了朕这么多年,你这份忠心,今日也算明了了,下去吧,朕还有话,想和王叔说一说。” 他说着,从榻上起身,绕过仍挡在面前的鱼怀光,直面方才闯入屋中的十几名黑衣人。 这般一动,离得最近的两人便立刻将长刀分别架在他的脖颈两边。 他的脚步倏然顿住,年轻的面容间却并没有多余的恐惧,只扬声道:“到这个时候,就别躲着了,王叔,出来吧。” 也不知是不是听到了他的话,堵在门口的黑衣人们便无声地往两边分开,于正中让出一条可容忍通过的道来。 那茫茫的暗黑之中,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行来,在他的面前站定。 叔侄二人,时隔数月,再次相对,终于不必再像过去的那些年一般,总是戴着面具说着假话,这一次,终于撕破伪装,可以直言不讳了。 “璟儿,有什么话,便说吧。”李玄寂淡淡开口,语气中带着与以往如出一辙的温和从容。 同亲卫们一样,他也穿着一身黑衣,那与旁人无甚差别的衣裳,却将他衬得与众不同,站在一身明黄的天子常服的李璟面前,反而有种更压一头的气势。 李璟默默看着这位叔父,听到那一声“璟儿”,也不知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忽而眼眶有些发酸。 在很早的时候,也许是伽罗刚刚入宫的那阵子,他从最初的戒备、疏远,逐渐变得与她十分亲近时,李玄寂似乎也真心而和善地对待过他这个侄儿。 如今这算什么? 临终前对晚辈的怜悯关爱?还是对手下败将的嘲讽,告诉他,这辈子斗了这么多年,他终究只能是侄儿,永远都要比叔父矮上一截? 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了颤,纷乱的思绪最终化成疑问:“王叔在西北,从没有过困局,先前所谓缺粮,所谓不敢一战,都只是一场戏,对不对?” 李玄寂微笑道:“的确是戏,但也不全是,我不愿伤害无辜百姓是真的,西北的太平,是无数将士们拿命换来的,区区朝堂斗争,本不该波及这些平凡的大邺子民。” 李璟冷笑一声:“朕是天子,身体里流淌的也是李氏一族的血,也和王叔一样,知晓要爱护自己的子民,若不是王叔一直与朕过不去,朕何至于——” 他说到这儿,情绪又莫名沉下去,事到如今,争论这些为自己正名,似乎也没什么意义了。 李玄寂淡淡摇头:“你错了,我从未与你过不去,从头至尾,我对付的,都是萧嵩,哪怕从前,也是你的父皇与母后,你若不一味听信萧嵩的一面之词,将矛头对准他,你我之间,何来嫌隙?” 李璟哪里会信这话,立即反问:“莫要这般冠冕堂皇,王叔难道敢说,此番费尽心思刺杀朕,不是为了那张龙椅?” 李玄寂顿了顿,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质问,更没为自己多一句辩解,只是平静道:“你若定要这般想,也不算错。还有别的要问吗?” 李璟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再抬起时,脸上多了一层压抑地紧绷。 “王叔如此顺利地潜入上阳宫,可是因为有什么人在此留作内应?” 第116章 鲜血 上阳宫, 乃至西苑、邙山,若无人相助,李玄寂不可能这般轻易带这么多人潜进来。 即便是借着卫仲明和执失思摩的便利, 大致摸透了这一带的地形、防卫, 也做不到这般悄没声息。 此处的防卫, 尽归陈勇掌握。 而陈勇, 不但是执失思摩的心腹, 更是伽罗一力保下之人。 甚至,从一开始,便是她先住进了上阳宫,这才由陈勇亲自过来接管此处防卫。 这一切的一切,无一不是在告诉他, 伽罗也是背叛他的人之一。 不知为何,比起在权力争斗中败下阵来, 伽罗的背叛才更让他感到锥心。 成王败寇, 自古就是常事, 而伽罗…… 他自问真心对待, 比信任任何人都信任她,近十年的亲密情谊,如此不堪一击,让他实在无法相信。 李玄寂默默看着他片刻, 叹了口气,点头:“你已都猜到了, 那便不必我再多说。” 李璟心口起伏,仿佛被射中了一箭般,疼痛难当,连眼眶都有些发红。 “朕自问不曾亏待她, 她——是不是王叔你,将父皇当初的事告诉了她,才让她选择背叛我?” 李玄寂目光微动,像是想起了什么事,以至于有些感慨与恍惚。 “我怎么舍得让她知晓?最好她一辈子都被蒙在鼓里。” 瞒了她这么多年,只是希望她能少受些伤害而已。 他这副关怀的模样,看得李璟感到一阵刺眼。 “璟儿,你待她,也许的确不错,可你身边的人如何?你又纵着他们做了些什么?不论是对江山基业,还是对她,真的不曾有亏吗?想杀我,就在这邺都城中动手便是,何苦为了求个无可挑剔的好名声,把那么多无辜之人牵扯其中?还有伽罗——” 李玄寂顿了顿,又叹一口气,满是无奈与心疼。 “她幼时已吃过那么多苦,好不容易有了安身之处,怎么还能忍心让她受那么多委屈?” 李璟被他的话说得几乎无言以对,心里虽还有千万个理由为自己辩解,可对上他的目光,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方才还在想着与她的将来,要如何让她风光,如何让他们的孩子风光,如今,尽已成了笑话。 想起孩子,他的心中浮起最后一丝放不下的执念。 “孩子呢?”问出口的只有这简短的三个字,旁的再难以启齿。 李玄寂听懂了,这是对伽罗的孩子生了怀疑。 种子早已种下,早已发芽,到如今全然爆发。 “孩子是你的,千真万确。”李玄寂毫不犹豫地回答。 李璟看着他似乎并无多少不快的模样,一时也顾不上心中的复杂情绪,满是疑虑地看着他。 李玄寂道:“若是男儿,便是皇子,我会好好护着他长大。” 李璟冷笑:“再养一个傀儡,如朕一般,再如今日杀了朕一般,杀了他?” “他的母亲与你的母亲不一样。” 李璟的嘴唇蠕动着,胸口也跟着不断起伏,那是面对死亡的本能的恐惧。 他不禁想起数年前的自己。 当初,他似乎就是这样坐上皇位的——母亲也是这般,背叛了父皇,将李玄寂这头隐在暗处的狼引到龙榻侧畔。 世事轮回,终于轮到他了。 “来吧。”他苍白着脸,在一道道投射过来的目光中,沉沉说出这两个字。 他的脖颈伸前了些,架在两侧的银色刀刃却纹丝未动,黑衣侍卫们都只听从李玄寂的吩咐。 叔侄之间,再次毫无阻隔地对视。 李玄寂终究没有亲自动手,而是摆了摆手,示意两名侍卫将刀挪开,让其中一人将刀直接递过去:“你自了断吧。” 那伤人的利器,从前在外,不知取了多少人的性命,就这样送到了李璟的手中。 有那么一瞬间,他握着温热的刀柄,看着那森然的寒意,只觉又燃起一丝希望。 可再抬头,看向李玄寂全无畏惧的平静面容,又一下醒悟过来。 是了,这屋里屋外,百余人、百余把长刀虎视眈眈,他毫无胜算。 长刀一下变得沉重而冰凉,让他越来越拿不动。 他漠然低头,先是割了自己的大片衣袍,随即伸出右手食指,在刀刃上用力划过。 也许是大起大落之下,身体已经变得麻木不堪,他几乎没感觉到半点痛意,只看着那道半寸长的伤口中,鲜血争先恐后地涌出,宛如山林中忽然挖出的泉眼。 他将割下的衣袍摊开在案上,就着那汩汩流淌的鲜红,快速写下几行字。 “朕自小跟随太傅进学,立志日后承继大统,要做个励精图治的好皇帝,如今,这皇位是坐到头了,这几年,自问兢兢业业,不敢有一日怠慢,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唯有一事,心中有愧——” 白眼狼 第114节 他一边说,一边将那还未干透的布料交给旁边的侍卫。 “到底纵着萧家,纵着朝野纷争,将许多无辜的将士,乃至百姓牵扯其中,眼下,也只有亡羊补牢。自古成王败寇,愿赌服输,朕……认了。” 言罢,终是举起那柄已经沾了血迹的长刀,架上自己的脖颈。 不必费多少气力,他甚至没留意自己到底有没有挪动过刀柄,只是渐渐地感到衣裳的前襟变得潮湿,低头看去,就见明黄的衣袍已被刺眼的鲜红染过大片。 当啷一声,长刀落在地上,砸出一片雪花。 他的身子晃了晃,无力地朝后跌去两步。 “陛下!” 鱼怀光一声惊呼,满面涕泪地膝行过去,扶住李璟的胳膊,让他还算稳当地瘫坐到榻上。 屋外那些早已被夺了兵器、反押着胳膊跪在地上的神策军侍卫们听到了这一声痛惜万分的惊呼,一时情绪难当,也跟着呼喊起来。 一声声饱含伤痛的“陛下”,就这样回荡在才刚刚降临不久的夜幕之下。 屋里屋外,其余身披黑衣的侍卫们,听着他们的呼喊,心中也莫名泛起怅然与悲悯。 与此同时,数丈之外,产房之中,也不知是不是感应到什么,原本还在疼痛间隙养精蓄力的伽罗,忽而感到心口抽了下,紧接着,便是一阵比刚才更加剧烈,剧烈到她几乎承受不住的疼痛席卷而来。 她感到自己像被痛意完全包裹住一般,整个人变得恍惚而游离,唯有小腹处不断下坠的感觉,像是一根细细的丝线,时不时拉扯着她游离的神思,才让她不至于完全失去意识。 “快醒醒,别睡过去!”鹊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让她原本困顿得直往下落的眼皮再次撑了起来。 实在是累极了。 伽罗扭过头,一边用力拽住鹊枝手中的巾帕,一边哆嗦着问:“如何了?” 自然不是问自己和孩子。 鹊枝默了默,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两下,便起身飞快地往外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须臾,也许是很久,鹊枝重新回到伽罗的身边,凑到她的耳边,低低说了两个字:“成了。” 像一颗沉重的石头,砸入心房,咕咚一声,闷闷地回荡开了。 伽罗的眼睑颤了颤,双眼失神地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喃喃道:“他……死了?” 耳畔传来稳婆紧张的声音:“贵人莫要胡说,产房之内,只有生,哪有死?阿弥陀佛,求佛祖保佑,求三清真人保佑,平平安安、顺顺当当!” 她是杜修仁精挑细选出来的人,不但经验老道,更十分沉得住气,颇有几分泰山压顶却面不改色的本事,来之前,早得了嘱咐,不论外头闹成什么样,都无需理会,只管屋里妇人分娩。 伽罗扯了扯嘴角,没理会她的话,疼痛已令她再没有多余的力气。 就在这时,只听稳婆一声惊喜的“哎呀”,紧接着,便是迟钝的身体一松的感觉。 婴孩短暂地哭了两声,教人还未听清,便又止了声,唯有稳婆欣喜难耐的声音,继续在耳边萦绕:“生了生了,佛祖保佑,真人保佑,总算平安生下来了!” - 神策军发出的信号,很快引起许多人的注意。 本就才入夜不到一个时辰,离宵禁的时刻还有许久,大多朝臣要么才刚刚回到家中,要么正在各处酒楼、私宅觥筹交错,后知后觉听说那只有军中才能发出的焰火信号后,都有些发懵。 也不知是不是宫里有意放出来的消息,短短两刻工夫,街巷间便有人开始议论。 “晋王攻进来了,听说已然进城!” “那陛下呢?恐怕凶多吉少了吧!” “趁夜潜入,若真有这么大的本事,想必已经得手了。” 马车中的萧嵩原本正掀着车帷,皱眉看着远处那个突兀焰火消失的地方,冷不丁听到耳边传来百姓的议论声,登时觉得后背一阵发紧。 他循着声音望去,却只见到几个衣饰普通的百姓边走边交谈的情形。 如此小人物,如何能对朝廷军政大事这般评头论足?都是哪里来的荒唐谣言,就这么巧合地出现在他的身边?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正思量要如何应对,就听四下传来隆隆的鼓声,由远及近,顺着城中钟鼓楼的方向,不断蔓延。 那熟悉的声音,正是每日清早召集百官朝会时特有的鼓点。 此时召集,可见宫中的确出了变故! 只这么一个念头闪过,萧嵩便迅速做下决断,立即放下车帘,厉声吩咐车夫:“快,往城门去,越快越好!” 车夫不明所以,正要按照吩咐调转马头,还没等马儿的步伐加快,只听咻的一声,一支羽箭便越过往来的人群,直直插在马车车壁上。 周遭百姓吓了一跳,登时往四处散开。 那空出的位置,刚好有个年轻英武的郎君,骑着马儿从道边巷口缓缓行出。 深邃的轮廓,碧蓝的眼眸,正是本该在千里之外的沙场上的执失思摩。 萧嵩惊骇地瞪着他,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抢先一步。 “萧大相公,这时候要往哪里去?还是请随下官先入宫一趟吧。” ----------------------- 作者有话说:新年好! 第117章 皇子 朝中文武大臣们在蔓延全城的鼓点中, 陆续匆匆赶到紫微宫前朝,却又被侍卫们引着,往西去了上阳宫。 众人边走边小声地猜测。 “贵主——贵妃如今就住在上阳宫, 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算日子, 应当要生了吧?” “不错, 恐怕就是为了这件事, 难道……贵妃生产时出了意外?” “快别说了, 如今那位可是陛下心尖上的人,开罪不起!” 一直到穿过上阳宫的三道宫门,众人才终于在灯火通明的大殿前,依稀看到了几道人影。 先是敞开的屋里,正中的那张高座上, 似乎靠坐着个人。 虽然姿态不大端正,但那被灯火照得有些模糊的明黄衣裳, 还有那半低垂的脑袋间依稀显露出来的面容, 让朝臣们一下认出来, 正应当是李璟。 众人想也没想, 便快步上前,至殿外停下,预备一齐向天子行礼。 可是,走近这几步, 却让他们瞧出些不对。 殿外门前,那一个个持刀守护的侍卫, 不但面容都十分陌生,连他们身上那通体漆黑的衣裳,都显得十分突兀——竟不是神策军平日一贯的软甲。 就连殿中守在高座之下的那几名内侍,都不是平日常随天子身畔的鱼怀光等人——有人认出来, 其中一个竟是晋王的近侍,魏守良。 自晋王随送亲队伍离开邺都后,魏守良便被鱼怀光完全架空,尤其是北边战事的消息传来后,更是几乎完全被排挤在内侍省的权力核心之外,这几个月里,日子十分不好过。 大半个月前,他干脆主动请辞,什么也不要,甚至提出要将自己的大半积蓄都拿出来,捐给朝廷,摆出这样低的姿态,才勉强换来一个全身而退。 当时,人人都以为,这阉人是瞧着靠山倒了,赶紧投诚,如今,竟又回来了!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也不知是不是殿中的什么人动了烛火,几道光在一瞬间闪了闪,紧接着,原本还有些暗的高座便被照得一览无余。 明黄的衣裳变得耀眼,耀眼得甚至有些刺目,紧接着,众人这才看清,那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布料之间,赫然映着大片浓烈的深红色血迹! “陛、陛下!”站在前面的礼部尚书郭潭看到这幅情形,吓得瞪大双眼,也顾不得跟在官衔比自己更高的崔伯琨身后,三两步行到门槛边,嚷道,“这是怎么回事?什么人竟敢伤害陛下!禁军何在?如此失职,实该提头来见!” 倒是崔伯琨,看到这样的情形,眉心陡然皱起,默默别开脸,掩住心中陡然涌起的不祥预感。 郭潭的呵斥,已在身后的群臣之中掀起巨大的波澜,一时间爆发出一阵议论之声。 就在这时,原本挺身立在殿门口的两名黑衣护卫,几乎同时抽出随身配刀,铮然之声下,已将其分别架在郭潭的脖颈两边。 郭潭原本还在嚷嚷的声音顿时止住,整个人瞪大双眼,颤巍巍的,拼命控制着自己,一动也不敢动。 少了这刺耳的声音,其余人慢慢反应过来,受到震慑,纷纷噤声,不敢再动。 到这时,他们已然发现,群臣之中,少了平日最重要的那一个——萧嵩。 可这样的情势下,谁敢张口?只好左右张望一番,互相交换眼神。 也许是知晓他们的疑惑,殿中又有两名侍卫一左一右将萧嵩押了出来。 已当了多年大相公的萧嵩,第一次以这样狼狈的面目出现在众人面前。 官服还穿在身上,却不知是不是与侍卫有过激烈的冲突,衣裳乱得不成样,腰带、襟口都歪着,衣袖与衣袍的下摆甚至被扯得有了几道裂口,细碎的线头裸露着。 完好的发冠也歪斜着,额边一绺一绺的头发飘散开,面孔僵着,涨得通红,眼睛更是瞪得要掉出来一般,仿佛有许多话堆堵在心中,急等着脱口而出。 偏偏他的口中被塞一团鼓鼓的绢布,让他除了极闷的呜咽,再发不出半点声音。 “萧、萧大相公?是什么人!难道……” 朝臣们早就心中有数,可这样的高压下,谁也不敢说出口,连议论都只压在嘴边。 就在这样的氛围下,那个令人连提也不敢提的人,终于慢慢从殿中走了出来。 他就站在烛光之下,挡在高座前,阻隔开众人看过去的大半视线。 颀长的身影占据众人的目光,他身上的黑衣已经褪去,露出底下的紫袍玉带,倒是规规矩矩,即便已做了这样惊天动地的事,也仍是按着亲王的仪制,没有半分逾越。 就连脸上,也是一惯的温和与波澜不惊,那温润如玉的样子,教人瞧不出半点异样的亢奋与期待。 从入上阳宫以来,便始终未发一言的崔伯琨终于在众臣的期盼中,缓缓开口。 “敢问晋王殿下,今日将臣等召集至此,不知究竟所为何事?” 李玄寂冲他微微点头,示意稍安勿躁,却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转向一旁的萧嵩。 “萧嵩,你蛊惑陛下,做下那么多伤天害理的恶行,事到如今,你可知罪?” 侍卫适时地扯下萧嵩口中的绢布。 “大胆狂徒,你敢弑杀天子,如此大逆不道,当被凌迟处死,以慰陛下,你有什么资格问我的罪?神策军何在?还不速速动手,诛杀逆贼!” 萧嵩一得自由,便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李玄寂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看了他一眼,侍卫便立即心领神会,重新将绢布塞回,让他重回只能呜呜两声的状态。 朝臣们惊疑不定,左右观望着,站在崔伯琨身后不过两三丈外的杜修仁,终是没忍住,顶着巨大的压力,扬声询问:“萧大相方才说,陛下被杀,不知是真是假?” 这样的话,也只有这个皇亲贵戚才好问出来。 李玄寂的目光落到这位外甥的身上,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审视,数月不见,甥舅之间因为今日的变故,关系又多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不过,眼下,即便杜修仁有异心,也改变不了已定下的局面,他想,三郎从来是个极聪明的孩子,想必知道什么才是明智之举。 白眼狼 第115节 李玄寂淡淡道:“他说得不错,陛下的确已经驾崩。” 也许是为了应他的话,紧接着,便有内侍提着云板出来,当着众人的面,一下一下敲击,宣告着天子的驾崩。 杜修仁越过李玄寂,往那张高座上一动不动的身影望去一眼,随即不忍地别开眼,不愿再看。 一时间,殿里殿外陷入一片死寂。 “不过,陛下咽气前,还留下了一道血诏。”李玄寂说着,将手里那块斑驳的布料展开。 随着时间的推移,鲜血的颜色已深了几分,那赤淋淋的字迹,在灯火的映照下,显得熟悉而可怖。 站在前面的都是股肱重臣,对李璟的字迹再熟悉不过,一下就认出来,这不是伪造之物,而是切切实实出自李璟之手。 “陛下亲笔,已言明萧嵩之恶:他为一己私欲,不惜挑起我与陛下叔侄之间的矛盾,党争多年他从中谋私,卖官鬻爵不知凡几,将朝堂搅得乌烟瘴气,去岁,更是将手伸到军中,当初,殷复便是遭他设计、构陷,蒙受冤屈,如今,他又为党争,要将数不清的将士、百姓拖入深渊。如此逆臣,断不能留,陛下遗命,萧嵩当诛!” 他的话音铿锵有力,说完,终于跨过门槛,来到众臣面前,将手中这封血诏递给崔伯琨。 崔伯琨紧皱眉头,飞快地浏览手中的血诏,随即一言不发地交给六部尚书们一一传阅。 与此同时,李玄寂也在萧嵩狂怒却无可奈何的呜咽声中,将其如何构陷殷复等事细说清楚。 待几位尚书都看过,李玄寂又将缓缓行至萧嵩面前,将血诏展至他的眼前。 “萧大相公,可看清楚了?到底谁是乱臣贼子,想必不必我再多言。” 萧嵩被两名侍卫架着,拼命呜咽着挣扎,却半点也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李玄寂收起血诏,慢慢抽出一名侍卫双手捧着递过来的长刀。 刀刃自刀鞘边缘磨过时,发出尖锐的嗡鸣,听得在场众人噤若寒蝉。 李玄寂的目光在底下众人面上一一扫过,那温和而平静的模样,与往日无异,偏偏说出来的话让人不寒而栗。 “今日,我便替陛下清理朝堂。” 话音落下,刀猛地挥出,斩至萧嵩的脖颈处,割出个大而深的血洞,却未将他的脑袋整个砍下。 鲜血喷涌而出,将地面染红,挣扎的身体倒在殿门外,很快便停止不动,唯有那双赤色的眼睛,仍然死死盯着李玄寂的方向。 死不瞑目。 多年前,选择跟从父亲,将养妹辛梵儿送出去的时候,他没想到,这一举动会为将来的自己,乃至整个萧家带来怎样的变化;数年前,选择与李玄寂结盟,扳倒先帝,将李璟扶上位的时候,他更没想到,不久的将来,自己也会落到这步田地。 这大约便是报应。 只可惜,在他明白过来的这一刻,已再没有机会开口了。 血淋淋的场景,将绝大多数臣子们吓得瑟瑟发抖,有两个胆小的,已经当场晕死过去,周遭也没人理会,倒是李玄寂抬手示意侍卫们上前将人抬下去歇息。 崔伯琨低垂着眼,沉默片刻,终于慢慢开口,问出了在场众人的心声:“敢问晋王殿下,如今陛下已崩,朝堂无主,该当如何?” 这句话,几乎就是在问李玄寂,到底是不是要篡权夺位,毕竟,这几年来,他们叔侄之间争的,无非就是这个皇位。 他是忠直之臣,尽管知晓晋王有才能,若能登基为帝,想来也能做个明君,可到底陛下死得不明不白,就这般任由其上位,实在有些不妥。 只见李玄寂淡淡一笑,温和的目光间宛若化开一缕春风:“国不可一日无君,自然是要再寻一位名正言顺的继承人,继承我大邺的江山基业。” 众人听着他口中的“名正言顺”,一时不敢确定他说的到底是不是自己,若果真是自己,未免太恬不知耻,若不是他自己,又哪里还有别人?况且,这般正值盛年的有为亲王,好容易走到这一步,怎么可能将到手的皇位拱手让人? 就在这时,大殿东面,几名黑衣侍卫抬着一架步撵,朝着这处快步行来。 撵上坐了个异常美丽的女子,披着一身宽大而华丽的外袍,脑袋上裹着厚厚的皮毛防风,长而柔顺的深褐色头发从肩膀的一侧垂下来,那张明艳饱满的脸上,正泛着几分鲜亮的红晕。 她看起来有些倦怠,亦有些慵懒,坐姿不似以往端正,怀中也好似抱了个小小的包裹,时不时低头看去一眼。 那模样,又一次引来众人的重重疑虑。 “那不是……静和公主——贵妃,她来这儿做什么?” “今晚的事,难道与她也有关?” 步撵很快在殿门旁停下,一直亦步亦趋跟在一旁的执失思摩沉默地上前一步,抬起半边结实的胳膊,任伽罗一手搭上来,暗暗使力,将她搀了起来,一步步缓慢走到李玄寂的身前两步处。 才生产完,伽罗虚弱极了,可她用尽浑身的力气,也要亲自来这儿走一遭。 她温柔地抱起怀中的襁褓,将婴孩通红的脸颊呈现在众人面前:“半个多时辰前,我已为陛下诞下一位皇子。” 第118章 沉睡 分娩的痛苦让她说完这句话便感到一阵疼痛和疲累, 甚至连声音都有些发颤,令人感到底气不足。 好在,她这句话, 还有她怀中这个孩子, 都让周遭的朝臣们呆住了。 今夜的变故发生得突然, 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可到底都是官场沉浮多年的人精, 哪里还看不出来其中的蹊跷? 都知道执失思摩是李玄寂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由他带着这个刚刚从静和公主——不,是贵妃肚里出来的小皇子过来,必有深意。 上百双眼睛落在这个怀抱婴孩, 看起来柔弱无力,却一直坚强站着的女人身上。 她身后的大殿中, 还有两具活生生的死尸, 其中一具甚至鲜血淋漓, 还在不断向外渗透着, 模样十分骇人。 若是寻常弱质女流,这样杀气腾腾的不祥之地,根本不敢靠近,偏偏这个还不到十八的少女, 就能如此泰然自若地站在这儿。 从前,似乎没人将这位背后只凭圣眷, 并其势力支持的异姓公主太放在心上,直到近来,陛下为了她,做出有损天子威仪的事来, 甚至珠胎暗结,不顾群臣反对,封其为贵妃。 如今,这个孩子的出现,便是无可置疑的。 一切都那么恰到好处,以至于让人怀疑,他们是不是早就谋划好的。 毕竟,历史上,后妃与权臣联手之事并不罕见,甚至就在数年前,便才发生过。 站在众尚书身后两步处的杜修仁,仰头望着站在高高台阶上的伽罗心中有一瞬恍惚。 她平日在外,除却美貌动人,便是温柔知礼,鲜少再给人留下其他印象。 那是她一直知晓自己的处境,处处谨慎,时时收敛,才维持住的光鲜。 而今夜,她未施粉黛,就那样柔柔弱弱地站在众人面前,既不掩饰自己刚分娩完的脆弱不堪,更不掩饰从前从不敢展露出来的锋芒,也一并流露出来。 这才像真实的她。 凉风吹过,杜修仁感到心中涌动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激荡,似乎是怜惜她不得不刚生产完便强撑着来到此处,又仿佛带着安慰的仰望,看着自己一直牵挂在心底的那颗宝珠,终究要在众人眼中闪出耀眼的光芒。 这样的激荡,总算将方才知晓李璟已经咽气时的伤痛冲淡了几分。 他尽力忽略仍未散的痛楚,只顾看着伽罗一时又忧心,夜里天凉,她多吹了风,会不会落下什么病根。 臣子们很快回过神来,迅速低声议论几句,最后,仍旧一齐望向站在最前面的崔伯琨。 “陛下猝然崩逝,却恰留下血脉子嗣,实是不幸中的万幸,看来,我大邺江山,仍然后继有人。”崔伯琨顶着巨大的压力,说出这一番话。 都在猜测晋王的用意,但谁也不敢直接说出来,这般逼迫李玄寂表态,只有崔伯琨敢。 李玄寂看他一眼,仍旧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先用巾帕擦了擦手,来到伽罗的身边。 “还好吗?”他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 这么多人看着,他不能有半点逾越的举动,只能以目光无声地看着她,一寸一寸,仔细地端详她的情况。 灯火映照在他的面庞间,那从容淡定的模样,看得人心中莫明感到安稳。 伽罗飞快地扯了下嘴角,冲他露出个微笑。 李玄寂这才放下心来,走近两步,小心地接过她怀里已经酣睡过去的小婴孩。 他没成家,身边亦无妾婢,子女更是没影儿,可抱孩子的动作,除了有些小心翼翼外,却并不显得过分笨拙。 转身的那一瞬间,他冲一旁的魏守良递了个眼色。 魏守良心领神会,立刻从殿中搬来一张轻便的坐榻,搁在门槛边的避风处。 一直守在伽罗身边的执失思摩则闷不吭声地扶着她到榻边坐下。 李玄寂这才重新望向底下的朝臣。 “我此番入都城,便是要铲除奸佞,重振朝纲。如今,萧嵩已伏诛,其党羽仍待清理,奈何陛下骤然驾崩,好在,如崔相公所言,陛下留有血脉,我李氏江山,仍后继有人。” 他说着,略抬了抬手中的襁褓。 “当务之急,除了为陛下举丧,便是尽快推举新君,以固国本。依我之见,这便是我大邺的新君,不日,朝中当行大礼,拥立新君继位登基。” 一时之间,众人先是愣了愣,随即纷纷跪倒,随之山呼。 他绝口不提李璟到底因何而去,却竟然真的要拥立如此幼小的婴孩为新君,而不是直接取而代之。 暂歇之际,有几位大臣围到崔伯琨的身边,仍旧不敢相信今夜发生的一切。 “崔相,依您之见,晋王此时拥立新君,究竟是何用意?” 此时此刻,李玄寂距离皇位仅剩一步之遥,他们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他真的会放弃到手的一切,心甘情愿地扶持一个才将将出生的小婴孩。 另一人紧拧着眉,斟酌一瞬,道:“会不会是晋王忌惮众口悠悠,才先行一招缓兵之计?” 崔伯琨肃着脸,目光四下扫了扫,与不远处没有跟着一起围上来的杜修仁碰上。 二人秉着多年的师生情谊,不必多言,四目相对间,便无声地交换了眼色。 “我看未见得,以如今的情形,朝中重臣都聚集在上阳宫,内外皆有晋王的人把守,他何必还要忌惮?况且,先前这些年,他执掌大权,除了与萧——萧嵩有龃龉,一直争斗不休外,并无其他可指摘之事。”又有人压低声道。 崔伯琨收回视线,敛眸道:“好了,事已至此,咱们为人臣子,只盼朝堂平稳,天下安定。晋王既已入邺都,想必北边的战事也该停了,如此也好,底下的将士与百姓,总算不必再遭无妄之灾。” 他这样一说,众人当即明白他的态度,迅速权衡一番,便连连附和起来。 “是啊,说起来,这几个月,西北军一直打得十分克制,为了不伤害无辜百姓,这几个月都再没别的动作。” “从前,因萧家的缘故,朝中颇有些同僚太不像话了些,当初陛下就想整治,无奈没能腾出手来,如今到了这个地步,真该好好清一清了!” 崔伯琨听着几人的议论,没再开口。 人总有私心,纵使他一向务实、不涉党争,在同僚们眼里算得上大公无私,也仍免不了俗。 他的心中亦有一杆秤。 君王在时,自然一心效忠,心无旁骛,如今情势已变,他的那杆秤便也有了细微的倾斜。 先前和亲一事,他的主张本就与晋王相同,若非后来生了变故,让他不得不将自己疼爱、教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送去和亲,此时该当是另一番情形了。 他记挂着女儿,在得知北上的送亲队伍出了变故后,除了朝局与战况,最关心的,其实是女儿的安危。 好在,晋王显然早想到了这一点,提前透了风,这才让慕容延守候在边地,将妙真接了去。 如今,妙真已顺利抵达伏俟城的吐谷浑王庭,与慕容延完婚,不久前,他刚收到家书。 他想,若换作旁人,为保万无一失,绝不可能事先透露半点。 白眼狼 第116节 这便是晋王的好处,虽有谋私之嫌,却从来不会将个人之利凌驾于大局之上——至少,眼下,他愿意相信是如此。 - 伽罗很快被送回寝殿。 临走时,她没忍住,扭头往殿中那道身影瞥去一眼。 他是那么的安静,一动不动,就好像平日坐在徽猷殿中,垂首望着书案上的奏疏一般。 可是伽罗知道,他再也不会抬头看过来了。 她抿了抿唇,淡淡地移开眼,没有停留,转身在执失思摩的搀扶下,重新登上步撵。 回到寝殿外时,她实在没什么力气,将孩子交给鹊枝,又遣退旁人,这才向执失思摩伸出一只手。 数月的分别,让两人之间多了一层若有似无的陌生,从方才重逢至今,谁也没多说一个字,像是刻意紧绷着一般。 如今,伽罗主动伸了手,执失思摩愣了愣,猛地抬头,对上她微微扬起的细长柳眉和理所当然的目光,顿觉后背窜起一阵直直的麻意,随即再不犹豫,握住她的那只手,大步走近,弯腰小心翼翼地将她从步撵上抱起来,快步进入寝殿。 “还疼吗?”他格外轻柔地将她放到榻上,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脸,哑声问。 “嗯。”伽罗低低应了一声,在身体触到卧榻,彻底放松下来的时候,忍不住痛苦地皱了皱眉。 执失思摩眸光微闪,克制地伸出手,在她的额上抚了抚,又替她小心地掖好被角。 “不能受寒。”他闷着声道。 “我知道,”伽罗有些疲累,却还是强撑着精神,握住他满是茧子的粗糙手指,问,“这一路可还顺利?有没有受伤?” 执失思摩先是点头,又是摇头:“皆在预想之内。” 说着,犹豫一瞬,才继续道:“他一切都好,不曾受伤。” 这个“他”,自然是指李玄寂。 伽罗抿唇叹了口气,惫懒地瞥他一眼,不快道:“我若要问他,晚些自会亲自寻他,如今问的分明是你。” 执失思摩的嘴唇动了动,终于露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一直以来的忐忑,终于在这一刻完全散去。 “没受伤,一切都好。”他闷声答完,捏了捏她的手心,一下一下抚着她的鬓角,“睡吧。” 伽罗轻轻“嗯”一声,终于再撑不下去,闭上双眼,迅速沉入深睡。 ----------------------- 作者有话说:还差最后一章,我尽快! 第119章 臣服 伽罗不知自己到底睡了多久。 夜半, 她似乎醒了一回,也不知为何,睁眼迎来一片漆黑, 她那微微发肿的眼眶里, 便默默渗出两汪水意。 泪珠积聚着, 顺着眼角滚落下来, 洇入脑袋下的枕巾中。 朦胧中, 耳边传来一声温柔而无奈的叹息。 “傻孩子,别哭。”熟悉的宽厚手掌轻抚上她的脸颊,粗糙的拇指指腹将泪痕揉碎,“可不能留下病根。” 伽罗抽噎一声,费力地转动脑袋, 让脸颊在那掌心间磨蹭两下,盖在被衾底下的手也摸索着伸出去。 “王叔, 你抱抱我吧。” 李玄寂握住她的手, 阻止她的动作, 让她尽量不要动弹, 自己则轻手轻脚地侧卧到她身边,一边胳膊揽住她,与她依偎在一起。 “对不起,月奴, 别难过。”他在她的额前亲了亲,那滚烫的感觉, 一下让伽罗明白,他懂她的心意,知晓她的眼泪因何而来。 她又抽噎一声,紧搂住他的腰身, 摇头,说:“不是王叔的错。” 这是她自己选的路,为了想要的东西,总要有取舍,总有牺牲,既然她自己不愿成为被舍弃、被牺牲的那一个,便只有先下手为强,舍弃、牺牲别人。 “我没后悔,只是一时还没习惯而已。” 说完这句话,她已感到自己的情绪平静了许多。 她的人生,才不过短短十八载,却已经历过许多生离死别,旁人要花费许多时日才能缓过来,她只需一两个时辰便好。 李玄寂没有说话,只在黑暗中静静拥住她,让她感到安心。 朦胧间,疲倦困意再度袭来时,她似乎听见他又在耳边低声说话。 “放心,会好好料理他的身后事。” 伽罗听完,这才彻底放松下来,重新沉沉睡去。 - 一场惊变过去,未流太多血,大权在握的人便换了一茬,宛如夜风吹过,扬起一阵尘埃,看似什么也没变却在一夜之间自秋入了冬。 宫里宫外的气氛也是如此。 神策军兵马使的位置暂由执失思摩接下,负责整个邺都的防卫,同时,协助三司,清理萧氏逆党余孽,皇宫大内的守卫,则由陈勇全权接下。 先太后的丧仪才过去不到两年,宫中便再次挂起满眼的白幡,不同的是,这一回,丧仪的规制更高。 李玄寂果然说到做到,一面命礼部、太常寺与内侍省加紧准备新君的登基大典,一面吩咐,李璟的丧仪不得有半点怠慢,陵寝更是要按既定的规制修筑。 如此风光郑重,已是给足了李璟体面,安抚住了许多忠心的老臣,也让从前与萧嵩往来密切的党羽们人人自危。 一连多日,宫里宫外,进出往来的人不断,守卫也在陈勇的安排下,变得格外森严。 伽罗才刚生产,不宜挪动,为了在朝臣们面前留个“好名声”,特意写了奏表,要往紫微宫为李璟守灵,再由李玄寂发话,令她不必忧心愧疚,更不要伤怀过度,身子要紧,还是留在上阳宫,到满了月份再回紫微宫不迟。 朝中自然还有几个只知守礼,不懂变通的老顽固,认为此举不妥,哪有夫君过世,为妻妾者独自歇息,不忙碌灵前的? 好在,大多臣子尚算明理,他们也忌惮李玄寂一家独大,将来扶那未曾满月的小儿登基,这位新封不久的贵妃就是太后小天子不能理事,太后多少要独当一面,才能让朝堂维持平衡。 谁也不想眼下就得罪新太后。 留在上阳宫休养的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伽罗也的确累极了,连着在寝殿中不知白天黑夜地睡了数日,这才算缓过劲来。 她到底不能就这样什么也不做地歇下去,眼见登基大典就在眼前,她请御医来好好把了脉,确定一切都好,方在鹊枝和雁回的服侍下,换上厚实而华丽的衣裳。 孩子被好好裹在襁褓中,两只耳朵捂在柔软的丝绸中,正无声地酣睡着。 伽罗对着铜镜照了照自己,便伸手接过孩子,温柔地摸摸他的小脸蛋。 那是初生的肌肤,温热柔腻得不可思议,让人忍不住将动作放轻、再放轻,生怕弄疼了这小小的孩儿。 他已有了名字,是照李氏先祖所定字辈而起,单名一个“檀”字。 伽罗目光亲昵地注视着他,嘴角扬起,低声道:“再过一会儿,你便是天子了,这偌大的大邺江山,从此尽是你的。” 屋外,冷风骤起,阳光却极好。 她拢了拢脖颈间氅衣的皮毛,将孩子也小心地挡起来,这才走出寝殿,来到早已备好的马车边。 车前已站了一个人,绯色的官袍外,多罩了一层缟素,裹发的幞头更是换成了素白,将他本就没什么表情的清俊脸庞衬得有几分清冷。 看到伽罗走近,他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上前一步,候在一旁的内侍自觉地退开,由着他亲自伸手替她打了车前的纱帷。 车前搁好了马杌,伽罗看他一眼,见他只面色冷清地低垂视线,既不与她对视,也不主动开口,似乎也没有要再搀她一把的意思,便也不理他,自己小心地护着孩子,由鹊枝托着胳膊,一级一级踏着马杌登车。 杜修仁站在车前,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纱帷后,顿了顿,在鹊枝询问的目光中,默默跟着上了车。 马车缓缓启动,晃晃悠悠朝着东面的紫微宫驶去。 伽罗歪着身靠在软垫上,也不瞧杜修仁,只是满眼温柔爱意地看着怀里安静酣睡的孩儿,口中还低低哼唱着轻快而悠扬的小调。 那是突厥草原上的小调,是她幼时独自在湖边行走时,从一位满脸沧桑的牧民妇人口中听来的小调。 那日,她走迷了路,日落时分,孤零零地坐在明镜似的湖边,不哭不闹,毫无声息,是一对上了年纪的牧民夫妇发现了她,一路赶着车将她送回王帐。 他们并不知晓她是可汗的女儿,只以为她是王庭的奴仆,路上,老汉在前面赶车,老妪便坐在木板上抱着她,也许是见她太过安静,明明还那么幼小,却半点没有活泼生气,那老妪便温柔地唱起了歌。 时至今日,伽罗早已不记得那老妪的样貌,只依稀记得那被风吹日晒得发红发黑的皮肤,那一道道宛如纵横丘壑的皱纹,那编作粗长辫子的花白的头发。 可是那首歌,还有那粗糙手掌轻拍肩膀、轻抚脸颊的触感,却深深刻在了她的记忆深处。 睡梦中的小婴孩动了动手脚,将襁褓顶出几个小小的隆起,又很快缩回去。 杜修仁怔怔看着眼前的情形,不知怎么,心头涌起既酸涩,又温热的复杂情绪。 他嘴唇动了动,飞快地扭开视线,再转回来时,终是先开了口。 “别一直抱着,正是该休养的时候,太累了恐怕要落下病来。” 也许是怕吵醒孩子,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同她说话,语气里还带着一份惯有的生硬不快。 伽罗一听,便想起了李玄寂和执失思摩,他们好像都一样,瞧她做什么,都担心要留下病根。 她轻飘飘瞥他一眼,没立刻回答,待口中的小调又哼完一句,才淡淡道:“我不抱着,难道要给阿兄你抱?鹊枝她们又不在。” 杜修仁坐的位置,正该是鹊枝坐的。 他皱了皱眉,不知是不是被她说恼了,默默伸出手,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真要抱?” “你怕什么?难道舍不得?” 伽罗不再说话,低头在孩子的小脸蛋上亲了亲,这才将襁褓递了过去。 杜修仁小心翼翼地捧住,紧皱着眉,慢腾腾屈起臂弯,那紧绷的模样,虽然透着生疏,但瞧架势,也是知晓如何抱孩子的。 一个个,倒都知道得不少。 伽罗看着他安静搂着孩子的样子,心也跟着软下来。 她挪动着自己,慢慢朝他靠近,抱住他的半边胳膊,将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头。 杜修仁怔了怔,没有扭头看她,只是原本僵硬的身躯像被暖意融化了一般,一点点软下来。 这样抱着孩子,安静依偎在一起的状态,让他恍惚中生出一种错觉,好像他与她,已成了一对平凡的夫妻,怀中抱着的就是他们刚出生不足一月的孩子。 这是他内心深处最想要的生活。 只不过,这辈子应当也没机会实现了。 他不由觉得惆怅,他们这一家子,不论是父亲、母亲,还是他这个儿子,似乎都没什么夫妻相守、共享天伦的命。 白眼狼 第117节 出神间,臂弯间又钻进一只手,顺着他的衣襟爬进去,贴在他的心口。 他不觉得冷,可被手心贴住时,却有莫明的暖意流淌而过,抚平了他心中的那点怅然。 也已看开了。 不过是少个名分而已,人总还在,他伸一伸手、踮一踮脚,便能够到,总比父亲与母亲那般阴阳相隔要好。 他今日过来,也只是想看看,她的身边是否还留有他的一席之地而已。 她已给了他答案。 复杂的情绪在静默中渐归平静。 “大长公主殿下……应当十分难过吧?” 伽罗一直记挂着大长公主,如今的变故,不必外人多言,大长公主必定多少能猜到内情。 毕竟是姑侄,斩不断的血缘亲情,不容外人破坏。 其实,不止大长公主,就连杜修仁她也怀着一丝忐忑。 与李玄寂不同,他与李璟的感情要深厚得多。 杜修仁静了一瞬,望着孩子沉酣的面容,眼底闪过一丝伤痛。 “母亲是公主,身在皇家,不知见过多少生死,就连宫变都经历过好几次,她知道终会有这么一天,早将一切看淡了,别担心。” 他说完,顿了顿,小心地托住孩子,腾出一只手来,轻握住贴在心口的那只手。 “你放心,有我在。” 伽罗终于安下心来。 入紫微宫前,杜修仁寻了个无人之地先下了车,伽罗则带着孩子一直坐到大业殿。 那是天子灵堂所在。 她仔细整了整身上的孝服,抱着孩子来到大殿外。 李玄寂早已等在一旁,见她过来,冲她淡淡点头,什么也没说,便转身离开。 留下执失思摩守在殿外。 今日是登基大典,他亲自入宫中守卫。 伽罗一进去,他便自觉地半阖上门扉,将大多窥探的视线阻挡在外。 大殿内静悄悄的,只有臣子们的哭声,顺着门缝不断传进来,周遭点满了煌煌的烛火,随着那一声声高低的哭泣不断颤动。 伽罗看着眼前的灵位,抱着孩子默默跪下。 她以为自己会有许多话想说,可是等到了眼前,话在嘴边,却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在蒲团上跪了许久,终是什么也没说,只在外头有人提醒时辰将至时,对着灵位深深磕头。 再起身,她已迅速收敛起满腔的情绪,换上平静而从容的面孔,向外走去。 殿门重新打开,执失思摩一言不发,肃着脸将她护送至乾元殿。 朝臣们已经穿着官服、披着缟素,先一步守候在石阶下,殿门大敞,数不清的内侍、护卫们则将殿内殿外牢牢把守起来,整座宫殿被数不清的人围着,那一张张沉肃的脸,将气氛烘托得格外庄重。 伽罗不禁停下脚步,又低头看向怀中的孩子。 这大约是个来报恩的孩子,抱着他走了这么久,听到那么多动静,他都只管安心睡着。 就像眼下,无数双眼睛朝他看过来,看着这个即将在母亲的怀抱里坐上龙椅的稚儿,他却只是动了动手脚,在睡梦中满足地咂咂小嘴。 反倒是她,看着朝臣们自觉往两边退让出来的宽阔大道,和大道尽头那张高高安在台阶上的宝座,竟莫名生出一种十分不真实的胆怯。 还好,前方有人在等她。 李玄寂站在阶边,遥遥地朝她看过来。 其实她一点也看不真切他面上的表情,可不知为什么,只要看到他,她就有了十足的底气。 人群宛若河流中的水纹浪潮,被无声地劈开,再翻卷着落下去,他们低垂着头,半躬着身,向她行礼,而她则站直了身子,前行至殿中。 “王叔。” 跨上台阶前,她在李玄寂的面前停下,轻声地、忐忑地唤他。 李玄寂沉静的面容间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去吧,我看着你。” 四目相对,伽罗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头,在他的目光中,一步步踏上台阶。 在高座上坐下的那一瞬,礼官立即挥手,数不清的一道道身影接连跪下。 伽罗伸手捂住孩子的双耳,心潮起伏地看着眼前的情形。 白茫茫一片,那是臣服的象征。 从此,她便要过上“自由”的生活。 ----------------------- 作者有话说:正文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