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菩萨》 疯菩萨 第1节 《疯菩萨》作者:疆戈 文案: 一部阴暗梦幻的中式风都市爱情童话。 精神科医生x百年世家继承人 第一次见到梁经繁,是在梁老太爷的寿宴上。 觥筹交错的厅堂内,他从容、温和,行事周全得体,身上有着世家大族才能培养出来的涵养和底蕴,又隐含一股悲喜不入的疏离。 然而。 那个迷醉的夜晚。 错金描彩的香薰炉中,沉水香缓缓升腾。 年轻的家主坐在阴影里,骨节修长的手指摩挲着西裤侧缝,于细细的烟雾中仰头喘息,轮廓分明的喉结贴着薄白的皮肤滚动艰涩。 白听霓当即愣在了原地。 那个骨秀风清,温良克制的男人,在此时,几乎被具象化的人欲缠绕,周身散发着浓重的衰艳感。 他侧头望来,眉眼间萧索凄惶。 “帮…帮…我。” 嫁进梁家的第三年,回想起这天的场景,她总是会想,如果那天她头也不回地走掉,事情是不是会变得不一样。 跟梁经繁提出离婚后的某天。 白听霓从他的衣服口袋里翻出一瓶会使人神志不清的药。 作为一名精神科医生,她太清楚这个药的用途了。 “梁经繁,你疯了!” 男人站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片刻后,突然躬身笑到浑身发抖。 他何止是疯了!在为了这场婚姻出卖灵魂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披着人皮的恶鬼了! 梁经繁出生于云顶天宫般的世家,但天上“神佛”看不见地上的众生蝼蚁。 因为他们太渺小了。 于是那天,高坐庙堂的菩萨终于走下了玉台金座。 今年梁园的冬天,异常寒冷。 他站在垂花门下,目光穿过飘扬的大雪,看不清她的背影。 【阅读指南】 初始时代背景在自媒体还未兴起,还是传统媒体掌握的时代,有私设。 一切设定都是为故事服务。 he,双洁。 第一卷:菩萨面(相识到结婚,已完成) 第二卷:金枷笼(婚后到离婚,已完成) 第三卷:业火烧(自由的终局,已完成) 番外卷:因缘杀(代际传递)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正剧 美强惨 救赎 主角:白听霓 梁经繁 其它:中式美学丨破碎感丨神性丨疯批 一句话简介:神坛上走下来个疯菩萨。 立意:有些人生课题只能自己去解决,爱不能排除万难。 第一卷 菩萨面 第1章 菩萨面 “你是觉得做就可以解决所有的…… 男人双手撑着洗手池的台面边沿,胃部强烈的痉挛感使他背部弓起。 头颅垂下,颈椎棘突清晰可见,挣脱皮肉般锋利。 她擦干手,扫了他一眼。 光线并不特别明亮,但他的痛苦清晰可见。 “你太瘦了,要想办法好好吃饭。” 话说得突兀,男人颇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想办法?”他抓住了这句话奇怪的地方。 “嗯。” 方才剧烈的呕吐让他有些许脱力,他转过身靠在雾灰色的墙面,下颌有未干的水珠,滑至领口,带着一丝狼狈,却又无端诱人。 “说来听听。” “我认识一个暴食症的人,总是不停地往嘴里塞东西,其实这是情绪问题,心是空的,那再多的食物都是填不满的。” 男人微微侧了下头,好像在思索。 她继续道:“你呢?又是因为什么呢?” “或许只是简单的喝多了或者胃病呢?” “心因性的呕吐和病理性的表现肯定是不一样的。” 更主要的是,她刚才看到他每每被长辈夹菜吃进嘴里一次,就会在几分钟后离席出来呕吐。 “你是医生吗?” “刚工作没多久。”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心理科?” “嗯,但是并没有冒犯你的意思。” 她递过一张名片,男人抬手去接,可他刚洗过手,整个手掌还是湿漉漉的。 手抬起的瞬间,未干的水珠溅在白色的名片上洇出一团湿痕。 反应过来以后,他从旁边的纸筒里抽出两张纸巾快速擦干手,这才重新接过来,语气带着歉意,“失礼了。” “没关系。” 他的目光落在名片上,“为什么选择这个职业呢?” “就是,感兴趣而已。” “真好,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 “你呢?” “曾经……想过当一个植物学家。” “植物学家?” 他“嗯”了一声,“即便世界毁灭,人类消亡,但植物永远都会存在,所以我一直都觉得,植物大约才是这个地球真正的主人吧。”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后来呢,你实现了吗?” 他侧头,目光下移,落在洗手池角落的一盆绿萝,葱郁的枝条叶片从洗手台向下延展。 “没有实现理想的人生才是常态不是吗?” “也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她说,“我们院有个患者,认为自己就是一棵绿植,晴天要进行光合作用,下雨了就要去吸收水分,主治医师每次看到下雨就很头疼,怕他会生病。” “他一定很快乐。”他轻叹一声。 “嗯?为什么这样说?” “无论每天太阳升不升起,是晴天还是雨天对他来说都是美好的一天,不是吗?” 她笑了,“这句话有点押韵。” 男人也跟着轻笑一声,还准备说什么,但是突然听到外面有人在喊,于是站直了身体。 依稀听到类似“jing fan”的喊声,她问:“是找你的吗?” “嗯,我得走了,不过,跟你聊天很放松。” “谢谢。” 男人的手从衣襟抚到下摆,就是这么简单整理了一下,气质瞬间变得不一样了。 虽然表情依然是温和的,但是明显感觉到了一种淡淡的疏离。 “后会有期。”他颔首示意,走出洗手间。 男人经过身边时,她嗅到一种沉甸甸的气味,从鼻腔进入,坠到心口。 这个味道荒芜,寂静,沉默,闻起来像是灰雾笼罩下一块带着苦味的土。 疯菩萨 第2节 她想了想又叮嘱一句,“如果是厌食症,到了后期会有生命危险,最好早点干预。” “放心,不是厌食症,”他停下脚步,转身,“除了肉类,我都可以正常摄入。” “哦,你是素食主义者?” 他弧度很小地摇了下头,旋即微笑道:“我的胃里有一具尸体,这么多年也没有消化,所以吃不了肉。”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站在走廊布满蜿蜒线条的黑色大理石上,身上是一袭纯黑的西装。 光线转动,整个地板连带着他发亮的皮鞋都变得波光粼粼,仿佛在缓慢流动,而他面容苍白、清瘦,就像是从黑色淤泥里抽出来可以变幻形态的鬼魅。 梦境戛然而止。 情绪还未从梦中抽离。 白听霓坐起来。 表情怔忪。 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梦到了两人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回想后来接触的情形,他再也没有表露过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可她一直都知道他应该是有点问题的,但他表现得太好了。 甚至比任何正常人都要好。 他总是面带微笑,保持礼节,接人待物让人如沐春风。 院里有很多病人都喜欢他。 有个焦虑症的小女孩吃午餐时把自己最喜欢的肉偷偷留下来分享给他,而为了不让小女孩失望,不能沾染一点荤腥的他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然后在一个无人的地方吐到几乎出血。 她看着他的背影,好像只有自己窥见了那光华背后不为人知的暗面。 那时的她只是一个刚过实习期不久的精神科医生,初出茅庐充满激情还带着天真的救世感。 她总是在想,他这样温柔的人,为什么看起来总是这样痛苦。 23:12分。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他进门的时候就换上了质地柔软的拖鞋,并没有发出很大的响动,但她最近神经衰弱很严重,极细小的动静都会察觉。 男人脱掉外面的大衣和围巾,没有直接进去,在外面等了几分钟,这才推门而入。 这是他每次回来时都会做的步骤,为了将自己身上烘热,不让外面沾染的霜气凉到她和孩子。 照例,他小心翼翼地吻了吻她的额头,又亲了亲孩子的脸颊。 看到她抖动的睫毛,男人用微小的气音询问:“没睡?还是我把你吵醒了?” 他的身上有淡淡的酒味,呼吸时隐约可闻。 “没有,刚做了个梦后来就醒了。” “什么梦?跟老公说说。”他温热的呼吸就在她耳边,吐出的音节都黏糊糊的。 他并不是真的对这个梦感兴趣,只是顺着她的话题接下去而已。 白听霓也不想讨论这个梦,转而问道:“这么晚,你去哪里了?” “有些应酬。” “骗人。”她静静地看着他。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 每次她白天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晚上他就会失踪个把小时。 他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 梁经繁没有说话。 在黑暗中。 他的身上有焚香的味道,眉眼间是极深的疲惫。 她还要追问,可男人身体贴近,俯身去找她的唇,“等下再说好吗?我很想你,做吧。” “你,”她撇开头,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又想到睡在一旁的孩子,放低声音,“每次都这样,你是觉得做爱就可以解决所有的问题吗?” “没有这个意思。”男人温热的大手捧住她的脸,扭过来,“别拒绝我好吗?” “……” “霓霓……霓霓……”他贴着她的耳朵,叫她名字,极低的声音,带着粘稠的蛊惑。 “别叫了,吵醒孩子了。” 男人一把抱起她,“那我们换个房间。” 白听霓的双手下意识环住他的脖子。 碰到他的颈椎那里的时候,她摸了摸。 结婚三年,他的体态已经趋向正常,再加上有锻炼身体的习惯,已经不像刚认识时候那么瘦削。 现在的他看起来精壮又有力量感。 男人将她放下,吻了吻她的鼻尖,“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仰头对向他温柔的双目,白听霓想起梦境结束的那一幕。 手覆在他的上腹胃部的地方,她语气带着欣慰又加了点苦涩,“你现在的身体很好,看起来很健康。” 可是…… 男人鼻腔溢出笑气,温热的大手覆在她的手背,往下带。 “你可以……再往下一点。” 气息好像烫过的蜂蜜,粘在耳边烧得人脸热。 “检查一下这里怎么样?” “……” 在一起这么久,两人对彼此的身体已经非常熟悉。 她很想再挣扎一下,可男人太了解她了,很快意识就跟随他的节奏乱成了一团。 房间没有开主灯,只开了氛围灯和投影仪。 两人交叠的身影被投射在墙面上。 因为一直未使用,投影仪自动进入了屏幕保护界面。 屏保画面隔五分钟会换一个,换到第八次的时候是一幅古画。 那幅百子戏春图似乎也在跟着摇晃,鲜艳的色彩在视野里逐渐糊成一团,变成一个大大的漩涡,将一切理智都吸走。 最后的最后,男人俯身,遮住了她的视线。 失神的眼重新聚焦在他的脸上。 他低垂着头,认真看她,不错过任何一个表情。 她知道,他在判断她此时的感受。 他一向这么细致。 男人额角有汗珠滴落,砸到了她的眼睑。 只是一颗汗珠的重量,并不痛,也没有进眼睛,可她的眼角却慢慢渗出了泪。 男人抽身准备处理一下,她突然紧紧抱住了他。 温热的液体落在他的脖颈,沿着颈窝往下淌。 梁经繁惊讶挑眉,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低声安抚:“怎么哭了?是我刚刚太用力了吗?” 半晌后,女人才闷闷开口。 “经繁,我们离婚吧。” 作者有话说: 好久不见,这断断续续写了两年,存了些稿子,这次的人设跟我以往写的强势霸总风完全不同,新的尝试,现在依然很忐忑,不知道市场吃不吃这样的人设,但我写的非常非常用心,希望大家喜欢,评论有红包掉落哦。 第2章 菩萨面 在光与暗的交界中,两人目光相…… 第一次见到梁经繁是在一个百岁老人的生日会上。 宴会设在云顶山庄,一个她从来都没有听过的地方。 她照顾的病人里有一个叫梁学真的小女孩,非常缠她,只有她在身边时状态才会比较稳定,所以受邀跟着一起来了。 宴会还来了很多人,她甚至看到了很多平时只能在电视上看到的大人物。 这肯定不是一个普通老人的寿宴。 真真的家世似乎也并不是她以为的那种普通富贵的家庭。 梁经繁在前面接待,上身穿了件暗门襟的中式西服,温和的小立领刚好卡在喉结处,克制又内敛。 他立于觥筹交错的厅堂内,眼角含着淡淡的笑,温和有礼地接待各路来宾,应对得宜,跟所有人都能熟稔而不刻意的寒暄几句。 这个尺度把握得恰到好处。 是世家大族才能培养出来的温润涵养和底蕴。 宾客将寿礼递给一旁的管家登记。 又经过一道道繁琐的拜寿大礼后,终于等到宴会开始。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坐在轮椅上被推着出来,坐到了主位。 他穿着一身红地织金寿字纹唐装,交错的皱纹与全白的须发里似乎还残留着封建时代的痕迹。 老人是真真的太祖爷爷。 他是清末民初的人,只差一岁便要踏进百岁老人的行列。 疯菩萨 第3节 管家在他耳边不知说了什么,他点点头,然后扫视了一圈众人。 那双见识过各种风风雨雨,经历过历史骤变的眼,深沉到仿佛只需轻飘飘的一扫,就能将你从皮到骨拆解透彻。 主桌都是至亲,白听霓被安排在了孩子这一桌,真真的妈妈纪文珠则坐在另一侧。 纪文珠和真真看起来也有点怕这个老人,他的目光扫向这一桌的时候,两人便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还好,老人只是简单说了几句就开席了。 冷盘被撤下,精致的珍馐被礼仪周全的服务人员流水般呈上来。 紫驼之峰出翠釜,水精之盘行素鳞。(注) 这绝对是她吃过的口感层次最丰富的一次宴席了。 有些菜的颜色看起来很清淡,但一入口就能感受到食材的鲜美被发挥到了极致。 白听霓吃得高兴,真真给她夹了块鱼肚最嫩的位置。 “白姐姐,这个好吃,快尝尝。” 纪文珠制止了她的行为,“真真,给别人布菜是不可以夹鱼的。” “为什么啊?” “因为鱼是带刺的,如果客人没注意卡到了,这就是你的不对。” “这个部位没有刺。”她不服气道。 “那也不可以,这是规矩。” “我只是觉得这个很好吃想分享给喜欢的人,为什么这也要教训我!” “这不是教训,真真,你是梁家的孩子,一定要懂规矩明白吗?” 真真不说话了,戳着碟中的白肉,闷闷不乐。 白听霓不动声色接过话:“这么多菜,我好多都没吃过呢,还有哪道你觉得好吃的给我推荐推荐?” “嗯!”她瞬间又兴奋起来,“这道八宝芙蓉鲟也特别好吃。” 纪文珠:“真真,记得要用公筷。” “我知道。” 小女孩从这道菜里夹了一块蟹肉给她,然后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她。 “哇,真的很好吃!” “我就说。”她向前面张望一眼,“看,太祖爷爷给叔叔也夹的这道菜!” 梁经繁坐在离老爷子右手的位置,他的父亲梁承舟坐在左边。 老爷子从这道菜里夹了块鸭肫放到他的碗里,叮嘱道:“经繁,再忙也要好好吃饭。” “嗯,太爷爷,我记着呢。” 男人面不改色地放进口中,接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好像并没有咀嚼,直接就着酒吞咽了下去。 很奇怪。 像是小孩子吃苦药时的表现。 真真似乎也发现了,她跑到前面,关切地看着梁经繁说:“叔叔,你不喜欢这道菜吗?不喜欢为什么还要吃。” 梁经繁还没开口,梁锦鸿瞪了她一眼,“没规矩。” “爸爸……” “回你的座位上去,不要乱说话。” 纪文珠赶紧上去将她抱了回来。 真真趴在她怀里,头埋得很深。 纪文珠耳提面命:“真真,有些话不能随便说,很不礼貌,你要分清楚场合……” “先别说了。”白听霓察觉到她有点不对劲,拍了拍女孩后背,“真真?” 小女孩本来只是窝着,现在肩膀都开始微微抖动,拳头也握得紧紧的。 呼吸变得急促,依稀能听到牙齿磕磕的响。 这是病情发作的前兆。 白听霓蹙眉低声对纪文珠说了一声。 两人赶紧起身,纪文珠让白听霓先将真真抱到外面,然后找了个理由跟长辈解释了一下,也随后离席。 白听霓找了个角落,这里离最后面的一个卫生间很近,如果真真出现应激反应后引发呕吐的话更方便去清理。 真真突然开始大声尖叫,表现出了很高的攻击性,八岁的小女孩发起疯来,她一个成年人都差点控制不住。 “真真,真真。”她紧紧抱着住女孩,一声声呼唤她的名字,“我知道你很生气,发泄出来是好的,但你这样会伤害到自己。” 纪文珠跟过来想看看情况,“她怎么了?” 真真哐哐地用小手砸自己的头,拼命拍打两边的耳朵,声音尖利,“我不听不听!走开走开!” “纪女士,她现在可能不想听家长说话,您先离开这里。” “可我没有说什么啊?”纪文珠看着有点心疼,上去想拉住她的手不要再伤害自己,可女孩反而更加癫狂了,一口咬在了白听霓的肩膀上。 白听霓“嘶”了一声,回头厉声说道:“现在、立刻、出去。” 纪文珠不敢再动,赶紧站到了墙后。 “我做什么都不对!什么都不对!爸爸不喜欢我,妈妈也总是教训我!” “真真,你听我说……” 纪文珠站在视线死角,听着女孩带着怒意的吼叫,眼眶泛红,抬手按住胸口深深地吸了口气。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白听霓带着平静下来的小女孩走了出来。 “对不起,”小女孩面上带着深深的自责,揪紧了衣角,低头道歉,“我弄伤了白姐姐,还伤了妈妈的心。” 纪文珠蹲下来抱住她,然后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是妈妈不好,以后不说了。今天请了戏班演出,你想不想去看看,很热闹的。” “好。” 白听霓的手上沾了很多真真的口水和眼泪,她要先去洗手间清洗一下,问了一下地点就让她们两个先去了。 梁经繁又在里面。 她洗过手,抽出两张纸擦干,然后扫了他一眼。 他看起来很不舒服,苍白的手指紧扣黑色大理石的台面,剧烈的反胃让他稍显狼狈。 在安抚真真的这一个小时里,她看到他去了三次卫生间。 每次都是在长辈给他夹过菜后。 这个卫生间是主厅最偏僻的一个,他似乎没想到有人会舍近求远来这里。 目光相接,他礼貌地点点头,准备离开。 白听霓突然叫住了他。 …… 老人年纪大了喜欢热闹,点了出曲折刺激的单刀会,还点了出相对轻松的蝴蝶梦。 纪文珠和真真坐在第二排,旁边留了白听霓的位置。 前面坐的都是些长辈和身份贵重的人。 梁经繁就坐在老太爷身边。 此时戏刚开场不久,威严高大的关公头戴夫子盔,身穿绿色蟒袍,面勾红脸,威风凛凛地走了出来。 真真好奇地看着戏台子上穿着鲜艳的人,她听不懂但很新奇,两只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但很快,咿咿呀呀的戏文就让她开始犯困了。 等第二幕戏开场的时候,她已经趴在纪文珠怀里睡熟了。 纪文珠抱着她准备回去。 既然真真睡着了,那么白听霓的任务也就结束了。 离开前,她没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 舞台上,戏曲演员穿着繁复的戏服,脸上涂着浓墨重彩的油彩,正吊着嗓子唱到 “名利似汤浇瑞雪,荣华如秉烛当风……可怜人一枕南柯梦。” 幽蓝的灯光,像荧荧鬼火,将梁经繁的脸映出一种影影绰绰的妖异感。 她想起他呕吐过后靠在墙上时那双短暂失焦的眼。 那会儿他伸出自己的双手正过来反过去,看了又看,仿佛不认识自己的身体了一样。 他说自己胃里有具尸体那句话,到底是抽象的表达还是真实的描述呢? 他是吃过什么不该吃的东西呢?还是只是一种病理性的臆想? 正思索着,男人似有所感般转过头。 两人目光对上。 她有轻微的慌乱,他却很坦然。 男人侧身跟旁边的管家不知道说了句什么,然后管家就跟着她一起出来了。 管家安排了专门的车送她,并递过来一套伴手礼,“今天招待不周,还望您能谅解。” “您太客气了。” 回到家,她拆开那套伴手礼。 是一个精美的套盒,封口处贴着一张红纸,写了三个字:敬领谢。 本以为是和以前参加婚礼时差不多的小玩意儿,没想到直接拆出一套青白瓷的餐具。 疯菩萨 第4节 清透的冰裂纹,那种碎玉般的特殊美感。 在礼盒的底部,还有一个红封,打开一看,竟是一叠崭新的钞票。 她找到真真妈妈的微信询问这个红包的事。 纪文珠回复道:“今天本来你休息,还要来照顾真真已经很麻烦了,这是酬劳,而且真真还把你咬伤了,劳烦自己处理一下了。” 他们这点做的很体面,包的金额分寸刚好,既不会给得太多,让人拿的有心理负担,更不会往少了给。 差不多是按照市场价专家级别的心理医师给她算的加班时薪加额外的医药费。 第二天上班,结束早操后,同事小吴跑过来闲聊,“昨天你休息不知道,院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什么事?” “之前那个被判定是妄想症的小林被公安带走了。” “为什么?” “好像确实是犯了事,后来扛不住压力精神崩溃了。” “然后呢?” “然后就被带走调查了,公安还要过来问话,所有跟他接触比较多的医生都要被询问。” 这件事跟她应该没什么关系,这个病人不是她负责的。 正说着话,白听霓看到一辆熟悉的车停在医院门口。 车门打开,纪文珠带着真真下来了。 白听霓往门口迎了两步,正要问怎么回事。 车后排又降下来的半截车窗。 男人的眉眼隐没在阴影中,只露出线条优越的下颌。 在光与暗的交界中,两人目光相交。 他的唇角扬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对她礼貌点头示意。 作者有话说: 注:出自杜甫的丽人行 正常每晚八点更新。 第3章 菩萨面 观人优劣,最先看的是神与骨。…… 梁经繁还有别的事,并没有多做停留就离开了。 白听霓蹲下来,拉了拉女孩的小手,“怎么了真真,哪里不舒服吗?” 纪文珠聊了聊她的情况。 那天过后,她情绪低落了很多,话也不多,饭量只有之前的一半不到了。 但最近准备给她安排学习事宜,她今年都八岁了,梁家其他的孩子在更早之前就开始启蒙了。 可她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是这样想的,既然她对这个环境更满意,我会找老师来这里给她授课,也会安排人陪读,就是要麻烦您稍微照看一下,看看她能否学进去,对病情有没有什么影响。” “没问题。” “那我等下就安排试课老师过来,今天先看看情况。” “好。” 真真在这里上课表现还可以,虽然中途会有一点坐卧不安的躁动迹象,但整体适应良好。 纪文珠松了口气,敲定了一些事宜,就着手安排其他科目的老师了。 医院大厅。 白听霓被一位患者拉住不放。 “白医生,你不觉得很奇怪吗?进化论根本解释不了现在的情况。” “这只是一种假说,具体情况人类也不知道。” “我知道!”病人信誓旦旦地说,“你信我,人类就是外星人的实验品。” 有个护士走过来说:“白医生,警察来了,在会议室,有话要问你们。” 病人却揪着她的衣角不肯松开,“白医生,真的,我有证据,你听我说。” “等下我再来听好吗?” “不行,现在不说,一会儿记忆就又被消除了。”他满脸恳求,“就五分钟,听我说完。” 根据她以往的经验来看,他说五分钟,那至少得十五分钟,也有可能是五十分钟。 正准备让护士把他架开,身边突然响起一个低沉温和的男音,“你告诉我,我来帮你记,如果你忘了就由我替你转告给医生好不好?” 白听霓回头,是梁经繁。 他就站在她身旁,错开了半个肩膀的位置。 身上那股特有的清苦的沉香在她鼻尖蔓延开。 男人微微低头,看向那名患者时仿佛面对的就是一个最寻常的普通人,并表示出倾听的意愿。 “真的吗?”他眼睛发亮,焦急的情绪被稳住。 “当然,我记忆力很好,你说一遍我就能记住。” “那太好了!” 白听霓给护士使了个眼色,护士架住他的胳膊,她趁机离开。 病人的注意力果然已经不在她身上,兴致勃勃地问:“那你相信有外星人吗?”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见过吗?” 病人说:“肯定啊,很小的时候见过。” “那他们长什么样子?” 他想了半天,支支吾吾道:“外星人抹去了我的记忆,让我想不起来他们的样子,但我记得他们说,等我想起的那天,他们就会带我离开这里,但我说的真的是真的!” 梁经繁没有质疑,顺着他的话说下去,“离开这里是要去哪里呢?” “一个很美好的地方,那里没有纷争,没有痛苦,人人心中都充满了爱与和平。” “那可真是个理想的好地方。” 病人说:“你是个好人,只有你肯信我,等我再见到他们,就让他们帮你实现一个愿望。” “他们还有这样的能力?” “有的,他们是高维空间的生物,能在人类的各阶段的轴点穿梭,从而改变你的人生轨迹。” “说说吧,”病人得意道,“你有什么愿望?” 梁经繁并没有敷衍他,还真的仔细想了想说:“那我想拥有一个每天清晨愿意醒来的理由。” 病人歪了歪脑袋,似乎对这句话不是很理解。 睡醒不是一个自然而然的生理现象吗?为什么还需要一个理由呢? 但他没有特别纠结,郑重其事道:“你一定会实现的,到时候你记得告诉白医生,我帮你实现了愿望,让她相信我没有说疯话。” “好,那就提前感谢你了。” 警察只是例行询问,白听霓很快就从会议室出来了,远远看到梁经繁还在跟那名患者说话。 他站在树下,肩平背直,身姿挺拔。 观人优劣,最先看的是神与骨。 而只需远远望一眼他的姿态,便觉金玉之质,贵不可言。 她走过去,轻声道:“小陈,该吃药了。” “嗯嗯。”他点点头,又对梁经繁说,“刚说的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 “那你帮我转述给白医生。” “好。” 得到肯定的回答,他快活地跑开了。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白听霓微微挑眉,看向面前的男人。 “很多人不喜欢跟精神病人接触,认为他们是疯子,很厌恶也很恐惧,你倒是一点都不抵触。” “疯子。”他在口中咀嚼这个词,“怎样算是疯子呢?” 这是一个很哲学的话题,白听霓斟酌了下措辞,“世俗意义上,得了精神类疾病的人就会被归为疯子。” 他说:“在尤内斯库的戏剧作品犀牛中,人类逐渐变成动物,只有主人公还保持着清醒,不愿被同化,最后这个唯一清醒的人却被视为疯子,这种现象又怎么解释呢?” “嗯,这就是另外一种情况,被用来边缘化不符合社会规范的人,只要你和大家不一样,那别人就会说你疯了。” 梁经繁垂眸,“所以,定义是一种权利,而疯癫,有时是对权利的反抗。” 大树后蹲着的一个老人突然笑了,他探出脑袋,“是啊,什么是有病,什么是没病?要我说,细看的话,这个世界上人人都有病。” 白听霓看到他,惊叫一声,“大爷,您怎么又在这里刨土!” 她跑过去揪他的耳朵,“这块草坪已经被您刨成瘌痢头了,土里到底有什么啊!” “哎哟你这个凶巴巴的女娃子,在这么帅的男娃儿面前也不知道收敛一下,形象都没得了。” “别扯开话题,快把你挖出来的草都埋回去,不然我让值班医生没收你今晚的抽烟资格!” “别啊别啊,我每天就靠那一根续命呢。”老头不情不愿地把那些歪七扭八的小草又埋了回去。 “好了,快去洗手,等会就要吃晚饭了。” 疯菩萨 第5节 “晓得了晓得了。”老头子拍了拍手上的泥,背着手走了,嘴里还不忘嘟囔,“二十来岁的女娃儿,比我老汉儿还凶的嗦。” 这边才把老爷子解决掉,那边一个没留神,又看到正处于躁狂发作期的画家,正在玩弄轮椅上被推出来晒太阳的木僵患者,试图让他摆出一个思想家的姿势。 这就算了,光天化日,为了更逼真,她正准备将他的衣服扒掉。 “陈艺澜!”白听霓大喝一声飞奔过去,一把按住她的手,“你要干什么!” “我觉得他这个状态特别适合当我的模特啊。”她的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别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会难受,但他完全没有这种烦恼诶。” “他身体不能动脑子可是有意识的,你对他做的所有事他都知道!” “那咋了?他生病了,还能为艺术献身,我这是在发掘他的价值,他还得谢谢我呢。”说着,她戳了戳轮椅上男人的脸,“你说是不是?” 男人当然不会回答她。 陈艺澜兴奋道:“你看,他默认了!” 白听霓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核善”的微笑,“小画家,你也不想自己的画具全被没收吧。” “……”陈艺澜终于不情不愿地松了手,“好嘛,我不画人体,画衣服褶皱好了。” 等和几个护士一起把人撵回去吃饭的吃饭,吃药的吃药,白听霓这才想起旁边的梁经繁。 男人还在那个位置看着他们吵闹,眼里带着一丝极浅的笑意。 她走过来,不好意思地理了一下耳边的碎发,“我跟这些患者认识挺久了,不凶一点管不住他们。” 他微笑摇头,“我好像知道为什么真真更喜欢来这里了。” “嗯?为什么?” “这里跟我想象中的精神病院完全不同。” “主要你来的这边是开放式区域,封闭式病房其实很压抑的,真真现在这个状态还没有那么糟糕,所以一定不能继续恶化了。” “嗯。” “今天是你来伴读吗?” “对,吴妈请假了,我刚好有时间。” “那走吧,我看到授课老师来了,今天要上手工课。” 一个小时的上课时间,白听霓只能在偶尔空闲的时候从门口观察一会儿。 真真看起来很喜欢手工课,表现出了文化课少有的热情。 梁经繁坐在旁边。 他今天穿了一身鲸黑色的西服,裁剪精良,肩线与腰线收得极规整,将男性宽肩窄腰的身体比例体现的恰到好处。 坐下后,他随手解开了中间的纽扣。 倾身抬手,去拿前面的裁纸刀时,能看到银蓝色海水江崖纹的缎面里布,隐隐流光。 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种受过良好教养的雅贵。 因为没有提前准备,而且做手工时需要大人一起帮忙,他也只能坐在和真真一样的蓝粉色小板凳上。 两条长腿显得有几分无处安放,哑光的黑色皮鞋踩在浅灰色的地板上,脚跟支起,他有些不舒服地动了动脚踝。 真真跟他一起上课看起来比和吴妈一起时兴致更高。 上了年纪的老人陪孩子也就是陪着而已,可梁经繁会和她互动,她第一次上课没有表现出任何的烦躁。 白听霓看了一会儿就又回去忙工作了。 等接待完最后一个患者,真真已经下课十分钟了。 走到大厅,几个小护士正围到一起笑嘻嘻地讨论着什么。 “嗳,白医生,那个男人是谁啊?之前不都是真真妈妈和一个婶子轮流来的吗?” “不会是真真的爸爸吧。” 顺着她们的目光看过去,白听霓说:“是她的叔叔。” “那就好那就好。” 另一个人给了她一肘击,“好什么。” “就算我得不到,别人也还没得到,那就有机会啊哈哈哈,最起码还能肖想一下。” “感觉都不是一个世界的啧啧。” “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好了,人家都走了,我们要去分药了。” 几个人笑闹着走开。 白听霓望向大门口。 他脱了外套,搭在臂间。 身上紫甸色的缎面衬衣面料光感极美,后背中缝的位置上有个小小的金色锦鲤刺绣。 男人的身影在夕阳薄暮中淡去,仿佛要融进这辉煌的落日中。 有患者路过门口,笑着跟她打招呼,“嗨,白医生,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啊,”她回过神,弯了弯眼睛,“今天的夕阳,太美了。” 第4章 菩萨面 心口发紧,无端感到有点慌乱。…… 纪文珠本来是安排从小照看真真的吴妈和她自己两个人轮流去。 可吴妈请了一天假回来后突然提出要辞职。 “很要紧的事吗?”纪文珠为难道,“我可以给你放长假。” 真真依赖的人不多,而且很挑,吴妈从三岁就开始照顾她了。 “我女儿要生孩子了,昨天检查出情况不太好,这几个月都需要有人照顾,等生了以后可能我也要帮忙带孩子。” 这么一说,纪文珠也没辙了,毕竟谁家的孩子都重要。 可一时半会儿再找合适的人也不容易。 “我来吧,”梁经繁知道后主动提出,“我最近有点时间,你让授课老师将时间安排在四点到六点之间。” 纪文珠松了口气,“好好,那再好不过了。” 他愿意去,真真只会更开心。 梁经繁每周会固定来两天,渐渐跟院里的人都熟了。 一些患者见到他也很高兴,大部分都会跟他打招呼。 他懂的很多,谁来找他搭话都能不冷场,什么话题都接得住,而且没什么架子。 这里很多病人常年不能出去,家里人也基本处于放弃状态,他们其实很孤独,难得有人不戴有色眼镜和他们相处,还愿意跟他们聊很多外面的事情。 有个把自己当成植物的病人,跟所有人都不交流,却也会在梁经繁来时跟他说几句话。 白听霓第一次看到他跟人交流时,惊奇不已。 “你怎么做到的啊?要知道当初我们为了让他开口,费了好大劲呢。” “他觉得我跟他是同类,我们植物有自己的交流语言。”他开了个小小的玩笑。 “哦?那你们都交流了些什么?” 梁经繁说:“他问我喜欢什么样的土壤,我说我更喜欢沙土地。他很生气,说一株植物怎么能喜欢沙土地呢?毕竟植物基本无法在沙土中存活。” “嗯……所以你为什么喜欢沙土地?” “风吹到哪沙土就可以落到哪,”他眨了眨眼睛说,“如果风再大一点就可以变成很有破坏力的沙尘暴,然后裹挟着无法动弹的植物或者种子飞向远方,感觉很酷。” “嗯……抱歉,理解不了你的心情,我听着只感觉鼻子痒痒的想打喷嚏……” 他朗声一笑。 旁边的患者仿佛共振了一样,也哈哈笑了一声。 “……” “神奇。”白听霓说,“有点好奇其他人在他眼中是什么?” “我问问。” 两人嘀嘀咕咕说了一会儿,白听霓站在旁边是真听不懂,只能捕捉到零星几个熟悉的字眼。 梁经繁说这种她听不懂的语言时,喉舌有一种很软的腔调,某个发音还会拖点尾音,听起来像在哄人。 两分钟后,梁经繁过来跟她说:“他说挖土的爷爷是鼹鼠,画家是一个发光的圆环。” “那我呢那我呢?” “狮子,你在他眼里是一只金色的狮子。” “……”白听霓被无语住了几秒钟,“是说我很凶的意思吗?” “应该不是……吧。”他说的有点迟疑。 “……” 白听霓气势汹汹地走过去,然后恶狠狠地将手中的雨衣盖在他身上。 “小杨,要下雨了,你不能一直淋雨会烂根的明白吗?” 他咕哝了一句,但没有反抗。 白听霓扭头问男人:“他是不是骂我了。” “没有,他解释刚才不是说你很凶的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他说……”男人顿了顿,看向她,“你很美丽。” 虽不知道听到有人夸自己是一只“美丽的狮子”这种话到底该不该高兴,但手上带雨帽的动作到底放轻了一些。 疯菩萨 第6节 最后她还细心地给他拉紧了帽绳防止被风吹开。 “乖,咱以后只说后半句就行了啊。” 他“啊啊”了两声。 白听霓纳闷儿,“难道真的有什么植物语言?” 梁经繁忍俊不禁,“其实是南方一个地区的方言。” “我就说嘛……不过,你怎么会听得懂那里的方言呢?” 他的笑容淡了几分,“我母亲是那里的人。” 捕捉到他语气中微妙的变化,白听霓很识趣地没有再问。 他也很快调整了情绪。 几句话的功夫,果然下起了雨。 臆症患者伸出手,想接住落下的雨水,不过雨势不大,仅有几滴落到了他的手臂上。 他仰头看天,几滴水珠落在睫毛上,他飞快眨了眨眼睛。 湿漉漉的睫毛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孩童的天真。 他嘴里又咕哝了一句话:“这里的土壤和水,没有坏坏的东西。” 他看起来也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 却将自己困在臆想的世界中,一直不愿醒来。 端午节可以连休三天,真真也被接回家过节了。 下班回家,白听霓看到父母正在门上挂菖蒲和艾草,看见她回来,叶春杉招了招手,“快,你来帮你爸弄一下,灶上的粽子差不多了,我得去看看。” 剥粽子的时候,白良章说起一件事。 “我有个老伙计跟我们聊起他有个儿子,年纪跟你差不多,想让你们相看相看。” “这么着急把我嫁出去吗?我才二十五岁!” 叶春杉接话道:“我知道你们现在的年轻人都有自己的主意,妈妈的意思呢,是让你先看着,挑一挑嘛,也不是非要有结果,没必要抵触相亲,就当是个认识朋友的途径,嗯?” “没抵触,我就是舍不得你们。” 白良章凉凉开口,“我跟你妈还想早点过二人世界呢。” 白听霓猛地直起身子,黏糊糊的粽叶啪嗒落在桌面上,怒道:“妈,这也是你的意思吗?” 叶春杉:“一会儿你擦桌子!” “妈妈!” 叶春杉起身:“我去收拾厨房。” “老婆,我去洗碗。” “……” 晚饭后,一家三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白听霓躺在叶春杉的膝盖上,任她的手指一点一点捋着她的发丝。 “乖囡囡,虽然妈妈爱你,但你要知道,伴侣才是你最重要的人,只有你们才是要相伴一生的人,你们相爱,你们的孩子就会幸福。” “哼,在我眼里你们最重要。” “傻孩子。”叶春杉说,“我和你爸有自己的人生,你是我们人生的一部分,我们也只是你人生也一部分。” “现在哪有什么相伴一生的说法,像你和我爸这种情况已经很少见了。” “所以才要你多见一些,好好筛选啊。” “好吧,他是做什么的?帅不帅?” “人品好最重要的呀,脸帅不帅有什么关系。”她扫了一眼沙发另一侧的男人,“我当初就是看上你爸人品好,一个男人只要善良人品好,各方面就基本都不会差。” 白良章装作一本正经的看电视,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那是因为要跟他睡一张床的不是你们!你们当然觉得没关系。”白听霓强烈抗议。 叶春杉捏住她的嘴,“你一个小姑娘,嘴上怎么没一点把门的。” “唔唔!”她扭头挣脱开,理直气壮,“难道我说的不对吗?我爸要是长得难看,当初他就算帮一百个老奶奶雨天收摊你最多也就会夸他是个好人。” “……你这死丫头,就你懂得多。” “哼哼。”在挨打之前她抱着抱枕溜回房间了。 端午前一天,下午四点。 白听霓正在咖啡店等相亲对象,状态栏突然弹出一条梁经繁的微信消息。 手指顿了一下,她点进去,是张图片。 一条手工编织的五彩绳系在小女孩白白肉肉的手臂上,很是可爱。 这是什么意思? 正犹豫要怎么回复的时候,又一条语音消息发来了。 小女孩奶声奶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白姐姐,我编的端午五色绳。】 原来是真真用梁经繁的手机发的。 提起的心忽的落下。 想到她认不了几个字,白听霓也回复了语音。 【你居然会这个,什么时候学的呀?】 【我在平板上看了两遍就学会了。】 【了不起的真真小朋友。】 白听霓放大图片,在左上角看到了梁经繁的手。 镜头没有对焦到,呈现一种轻微的模糊感。 照片里露出一截黑色衬衣的袖口。 隐约还能看到他手里握着一卷书。 五色绳箍在清瘦的腕骨下面,与苍白的肤色形成鲜明的对比。 【妈妈和繁叔叔都有,我给你也准备了,等下去医院送给你吧。】 【可我今天没有在医院,已经放假了呀。】 【啊,我忘了,那怎么办!】 白听霓不愿意辜负她的心意,正想办法。 视频通话弹了过来。 她对着玻璃照了照,这才接起。 首先看到的就是真真的大脑门,她戳着手机嘟囔道:“白姐姐呢。” “你抬头看看。” 看到她,小女孩高兴地说:“姐姐,你等我,我去把你的拿过来。” 不等她开口。 小女孩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开了。 摄像头空了以后,白听霓直接看到了后面沙发上坐着的男人。 他的姿势跟刚才真真拍照片时的样子没有太大的不同,手上的书也还是那本。 听到动静,他转头看过来。 桌子和沙发离得不算近,他应该看不清手机里的人。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下意识往摄像头旁边躲了一下。 很快,她听到“噔噔噔”的脚步声,女孩红扑扑的小脸出现,将彩绳举到镜头前,“白姐姐,你喜不喜欢这个。” “哇,好漂亮。” 女孩嘿嘿一笑,迫不及待想要把宝物分享出去一样,“那我该怎么给你呢?” “要不……明天我亲自去取?” “不行,这个必须在端午节当天出太阳之前就戴上才能辟邪去晦。” “这……” 一大一小在屏幕前犯了难。 白听霓听到极轻的脚步声,然后一只手从女孩脑袋上方伸出,拿起了手机。 屏幕短暂被手指遮住了两秒,然后是衣袖摩擦的窸窣音。 随后,一张骨秀神清的脸出现在屏幕中。 四目相对。 心口发紧,无端感到有点慌乱。 这好像还是第一次如此真切直观地看清楚他的长相。 眉疏目秀,鼻梁挺而直,于山根处拔起,自然连接到眉骨。 一个人的眉骨如果过凹就会显的阴鸷,太突则会凸显狂傲。 而梁经繁的骨棱隐伏而起,温润中又带着一股翠玉悬山的气势。 男人轻声询问:“现在不方便吗?我可以带真真给你送过去。” 疯菩萨 第7节 第5章 菩萨面 那层随和是他的涵养,而非性格…… 白听霓想他们过来至少得半个小时,她这边差不多也完事了,于是应了下来,给他发了定位。 “你好。” 来人身穿一件经典款的深咖色防风夹克,坐下时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看似不经意般露出一块价值不菲的腕表。 五官还算周正,但眼角眉梢都透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让人很不舒服。 他毫不避讳地从头到脚将她打量了一番,最后满意地点点头。 “还不错。” 白听霓忍不住皱了眉头,想到是自己父母认识的人,还是给留了几分面子,“你好。” 见她的回应,男人主动挑起话题,“你是做什么的?” “医生。” “医生?”他一手托住下巴,身体微微向前倾,似乎很有兴趣,“哪个科?” 白听霓端起咖啡轻啜一口,“精神科。” 男人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身体向后一靠,“那岂不是天天跟一群疯子打交道?” 白听霓耐心解释,“他们只是生病了,就像感冒发烧一样。” “那怎么能一样,感冒发烧可不会发疯伤人。” “不是所有的精神疾病都具有攻击性。” 他的手指在桌面敲击,不甚在意,“哦,你说抑郁症那种吗?那我感觉都是无病呻吟,就是太闲了。” 白听霓深吸一口气,语气冷了下来。 “您对于医学认知还停留在非常原始的阶段,既然三观不同,我想我们没必要再谈下去了。” “生气了?”男人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这样吧,你跟了我,我给你安排个更好的地方,也省得这么辛苦。” 这人好像有什么大病。 虽然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但很明显 他并不是她要等的相亲对象。 礼貌性的表情褪去,白听霓目光锐利地直视他。 “哦,不止是认知问题,我判断你的性格也有非常严重的缺陷认知僵化,共情能力低,还缺乏最基本的边界感和对他人的尊重。” “靠,你是职业病犯了吗?”男人被激怒,坐直了身体。 “别紧张。”白听霓做了个安抚的手势,“我并不是在对你下诊断,我只是单纯地在说你没、有、教、养。” “跟疯子打交道的人心理果然有问题,”男人拍桌而起,“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早知道你这种性格,我才不会浪费我时间!” “浪费你时间?你知道跟我谈话一般都是要付费的吗?”白听霓语气真诚得近乎讽刺,“今天算你幸运,就当我做义诊了,如果您能听进去我的话,早点认识到自己的性格缺陷,以后会少很多坎坷。” “白姐姐,他也是你的病人吗?”一道稚嫩的女声插进来。 “你tm才有病!”周瑞猛地扭头,疾言厉色道,“哪来的小屁孩,滚一边去。” 真真被吓了一跳,小脸发白,抓紧梁经繁的手指贴近他。 梁经繁立刻蹲下来,安抚得拍了拍她的后背,轻声哄慰,“没事,真真,不怕。” “我……呜呜呜……不知道……” 白听霓一步上前,站到真真的前面,眉目冷凝,“你对一个孩子发什么火?” 不等他继续说话,一名身穿黑色西装保镖模样的男人走近,语气严肃:“这位先生,请您立刻离开。” “凭什么要我离开?”周瑞怒气更盛。 他家境优渥,社会地位在他那个圈层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因着是独生子,从小被家里人捧在手心,向来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今天路过这家咖啡店,看到窗边的这个女人。 她的气质看着很舒服,是那种能量很干净的感觉,但五官只能看到侧脸。 正遗憾间,她刚好对着玻璃看过来,脸上还带着一点羞涩。 浸淫风月场许久的他刚好厌倦了那些逢场作戏,肉欲横流的交际,这个女人,一下就击中了他。 可向来众星捧月的他今天却接二连三被人下了面子。 她不说话时看着很文静,没想到一开口句句噎人。 还有这群不长眼的,居然驱赶他。 他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窝囊气。 另一名站在保镖身边,戴着金丝眼镜助理模样的人在他耳边叹息,带着怜悯好心提醒,“不给你眼神的时候还不快滚。” 周瑞勃然大怒,“你们算什么东西,让我滚?知道我是谁吗?今天出门碰到你们真tm晦气。” 梁经繁终于看了他一眼。 非常轻描淡写的一眼。 他的眼神静而凉,像一杯冷掉的茶。 那目光泼在他身上,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再也吐不出来一个字。 久在名利场,也经常和一些权贵们打交道,虽然他平时处事张狂了些,但也并不是毫无眼色的人。 被愤怒冲昏的大脑慢慢冷却,他终于后知后觉到这个人的身份可能不一般。 后面的事情就仿佛快进了一般。 周瑞听到了警笛的声音,由远及近。 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警察,将他以寻衅滋事逮捕了。 直到被推进警车的那一刻他的脑袋都还是懵的。 那人只是那样看了他一眼,甚至没有与他对话。 坐在警车里,透过车窗,周瑞看到男人微微侧头跟身边的特助说了句什么。 然后,特助转头,隔着两层玻璃,看向警车中的他。 金丝眼镜在日光反射下看不清楚表情。 只能看到他点了点头。 然后,警车开走了。 白听霓站在原地看着梁经繁,呼吸都轻了几分。 自相识以来,她还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她一直觉得他身上没有那些世家子弟的倨傲与阶级感。 他是和善的,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有些平易近人的。 这在一个社会地位很高的人身上,实属罕见。 可直到此刻 ,她才意识到 那层随和是他的涵养,而非性格。 垂在身侧的手被一个软乎乎的小手拉住。 注意力收回。 真真眼神还带着未曾褪去的惶恐,但居然还想着要安慰她。 “姐姐,别怕,坏人被抓走了。” 白听霓笑了出来,蹲下身摸了摸她的脸颊,转移注意力,“嗯,姐姐不怕,真真这次也控制住了自己,好棒。” 小女孩抿了抿嘴,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 她又拉了拉梁经繁的手,“繁叔叔,东西。” 男人看向两人时,眼中的冷意褪去,恢复了以往温和的模样。 他从西服内口袋掏出一个掌心大小的首饰盒,上面有繁复而规则的天华锦纹。 真真雀跃道:“我编了两个小时呢,快戴上看看。” 白听霓接过来,盒子上还残留着男人的体温。 她将绳子取出握在手里,套在手腕上。 五色绳细细的,轻轻地,箍住了她跳动的脉搏。 收到孩子用心准备的礼物一定要给到正反馈,特别是对待她这种小心翼翼性格的孩子。 “太好看了,真真,收到你的礼物我特别开心,你真厉害。” 小女孩脸上顿时绽放出掩饰不住的开心,得意地晃了晃男人的手臂。 梁经繁垂眸微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 西服袖口微微上滑,露出手腕处鲜艳的五色绳。 这时,白听霓的电话突然响了。 对面充满歉意的声音传来。 “对不起白小姐,我这边有点突发事件,跟人追尾了,还没有处理完,只能改时间了,真是抱歉。” 果然。 刚觉得那人应该不是她要等的人。 大概就是个纯搭讪的。 “我就说那人说话怎么奇奇怪怪的,”她郁闷道,“早知道不是我要等的人,一个眼神我都不会给他。” 挂断电话后,白听霓看向两人。 梁经繁还要带着真真去医院看望老太爷。 “需不需要送你回去。” 疯菩萨 第8节 白听霓摇了摇头说:“不用了,我自己开车来的。” 梁经繁点点头,然后捏了捏真真的小手,示意:“跟白医生说再见。” 真真五个小手指抓了抓空气,“姐姐拜拜。” 白听霓也一样对着她抓了抓,“拜拜。” 梁经繁颔首告别,“那,再会。” 走之前真真突然想到什么,转头提醒道:“记得天不亮之前就要戴上,然后要在第一次下雨的时候丢掉,这样就把霉运和坏事全部冲走,第二年就可以顺顺利利。” 白听霓故作纠结道:“哎呀,可这么漂亮的东西姐姐不舍得丢怎么办?” 真真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我再做个更好看的给你。” “好!” 医院。 老太爷不想在这过节,非要回家。 人年纪上来,脾气倔得谁也拗不过。 “太爷爷,医生说您还不宜出院,再观察两天吧。” 梁玉堂只是很平静地说道:“回家吧,我的身体我清楚,走吧。” 梁经繁静默一瞬,打电话请示了梁承舟。 “那就回来吧。” 老太爷的身体状况不容乐观,这次端午节所有不管是直系还是旁系的子孙都回来了。 梁经繁是晚辈,祭祖时排在一众长辈后面。 他看着房檐下悬挂的菖蒲,神情如静水流深。 祠堂里乌泱泱地站满了人。 大家都很清楚,这次很可能是老人最后一年祭祖了。 白听霓回家以后跟父母狠狠吐槽了今天的这个乌龙。 “你也不想想,他儿子要是那个德行,我怎么可能给我女儿介绍,连我这关都过不了。” “我一开始也在心里嘀咕呢,还想着别闹得太难看让你难做。” “谁都没有你重要,你妈除外。” “……够了。” 周瑞本以为应该很快有人来处理这些事,不管是赔钱还是托人,自己一定能很快出去,可迟迟没有人来捞他。 他简直快要疯了。 简陋拥挤的环境,粗糙寡淡的食物,坚硬的床板和沉闷的空气,看守所的每一分钟他都让难以忍受。 最主要的是很憋屈。 他就是搭讪个妹子,怎么就被送进来了。 外面他的父母也懵了。 刚得知自家孩子被逮到派出所了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警方有点小题大做了。 本想着打点一下,再交点罚款,也就出来了。 可当他找人的时候,发现所有能动用的关系都打不通了。 周铭成也不知道自家孩子具体得罪了什么人。 他们的生意暂时似乎也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只是费尽心血经营了半辈子的圈子突然没有人再多给他们一个眼神了。 他自诩周家生意做到今天的规模,在京港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存在了。 但就一夜之间,不,甚至还没有过夜。 那些所谓的人脉、圈子,全将他排除在外了。 可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像只无头苍蝇般乱转,始终找不到原因。 他许下重诺,终于从旁人口中得到点消息。 “陆肇霖你知道吧。” “这个逆子,冒犯的居然是陆先生?”周铭成慌了。 “不是,那天他跟几个朋友小聚,聊完正事以后,有人提了一嘴说,做文娱的老周他儿子得罪了‘那家’的人。” “在场有人知道你,说了句,‘周铭成那个儿子确实太缺乏管教了’。” “然后呢?” “还能有什么然后,你以为在那个圈子你值得多少关注?” “那我现在该怎么做?” “你还是先好好管教一下你儿子吧。” 周铭成握着电话,冷汗涔涔。 恐惧像悬在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斩下。 而他连执剑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他试着去调取那天咖啡店的监控,想看看那个别人口中“那家的人”到底是谁。 可那段监控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仿佛根本没有人来过一样。 周铭成到处走动,想要打通关系。 给他递过消息的人看到又一次求上门的男人,蹙眉道:“周铭成,你这一把年纪怎么也看不懂眉眼高低了呢。” “怎么说?” “别折腾了,保持安静,不要再惹事,没人想起你就是万幸了,还不懂吗?” “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吧。” 陆肇霖跟梁经繁见面的时候,谈完正事后闲聊了两句。 “老周最近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碰,找到我这几次了,听说他儿子得罪你了,你想怎么做?” 梁经繁稍微回忆了一下,没想起这号人物。 特助提醒了他一下。 “哦,他啊,”男人的语气无波无澜,“警察已经处置过了,随他去吧。” 第6章 菩萨面 “哦,你喜欢这种类型的?”…… 放假第二天,白听霓大学四年最好的朋友倪珍约她见面。 两人学的同一个专业,但后来白听霓去了医院,而倪珍自己开了家心理门诊,更自由也更轻松一些。 找了一家平常比较爱吃的饭店,等菜的空隙,倪珍握着茶杯,看着杯中的大麦茶,开口就是一个重磅炸弹。 “我要结婚了。” “什么!”白听霓那口水差点没咽下去,眼睛睁圆,声音抬高了八度,意识到是在公共场合,赶紧压下嗓子,“什么情况,这也太突然了。” “并不突然,半年前就开始商量这件事了,现在因为他们家老爷子身体不大好了,想早点把事情办了。” “可是……你怎么结婚啊,你不是没办法和男人进入正常的亲密关系吗?” “家族联姻,没什么感情的,相敬如宾就行了。” “那夫妻生活怎么办……” “他不喜欢女人。” “哦……什么?!” 她刚压下去的音节又高高扬起。 本来想说这不是把你往火坑里推吗,可又觉得这样好像也行……但又觉得还是不太好。 她一下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可你跟家里的关系本来也不好啊,还要付出自己的婚姻,你以后说不定能好呢。” 倪珍的家境非常好,但她出生的时候,正处于父母感情最差的时期,她的生存环境极其恶劣,所以一直以来都跟家里关系不好。 “我爸妈才不值得我这样呢,可我不去就要我姐姐去,想了想还不如让我去呢。” 倪珍跟父母关系不好,但姐妹俩感情非常深厚。 “行了,我把地址发给你,到时候愿意来就来,没时间不来也行,反正这个婚礼就是走个过场,要不是为了两家的脸面,我都不想搞。”说着,掏出一本请柬。 “那我肯定要去的,不过这也太匆忙了,就一个月的时间。” “现在两家有迫在眉睫的事情需要联手,有这层关系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可以互相制约。” “好复杂。” “好了,反正我这个样子,跟别的男人也过不到一起,这样也好,因为利益结合,互相也没有什么愧疚感。”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薄薄的眼皮垂下,浓黑的睫毛在下眼睑打上一小片阴影,有一种清冷的厌世感。 昨天刚被父母催婚,今天最好的朋友就宣布说要结婚了。 突然有种时间轴被人大力抽了一下开始飞速转动的感觉。 白听霓将金红璀璨的请柬打开,看了眼丈夫那栏,“梁简之,你见过他了吗?” “早就见过了。” “长的怎么样?” “还行吧,这家的人外貌都挺不错的,回头你见了就知道了。” 疯菩萨 第9节 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什么,“之前两家小聚,提到他堂哥家有个精神出问题的小女孩,找了很多心理医生都不是很有效,她们知道我做这行的,让我推荐一下,我就把你的工作地点跟她们讲了,不知道后来有没有去找你。” 白听霓惊讶道:“是梁学真吗?” 刚她看到“梁”这个姓就觉得有点异样,但想着中国这么多人,一个姓氏而已,没想到还真是一家人。 “对,那看来她们确实去找你了,我还以为就随便问问。” “原来是你介绍的,我就说,他们家看起来挺不一般的,怎么会来我们医院。” “你在我心里就是最好的!” “我这么优秀我自己知道吗?” 白听霓趁空闲时间在网上给倪珍挑选的新婚贺礼,突然有人敲门。 “白医生,有人找,在大厅等你。” “好的,来了。” 刚走到大厅,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等候区的梁经繁和梁学真。 真真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心里一咯噔,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 “真真怎么了?出什么问题了吗?” 真真抬起头,“我没事啊。” 白听霓这才看到她是在摆弄手腕上的一个小挂件。 确认她精神饱满,不像有事的样子,她这才放下心来。 “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早上下雨,白姐姐你把五彩绳丢了吗?” “嗯,听你的,扔掉了。” 小女孩满意点点头,“所以我来给你送新的啦~” 梁经繁手上提着一个磨砂黑的手提袋,正中间有个细线勾勒的金鱼甩尾的线条简标,环抱一个变体的“梁字”,下面有一行英文花体字:langgroup。 简单、直白。 这次不仅她有,真真还跟其他人也带了。 平时帮忙照顾她的护士,还有一些关系好的病人。 真真掏出一个卡通鸡腿挂坠的手链去找她在这里的小伙伴了。 巧巧是个比真真还大一岁的女孩子,但特别瘦,看上去倒觉得比真真年纪还小。 她患有严重的焦虑症,严重到无法和陌生人开口交流的程度。 唯一能安抚她的就是食堂王大叔烧的鸡腿。 真真见惯了各种美食,不是特别喜欢吃鸡腿,所以每次周五鸡腿日,都会把自己的分给她。 久而久之,她跟真真在一起玩病情居然稳定了不少。 甚至在真真要她和自己一起上课,面对陌生的老师时也没有出现很焦躁的情绪。 白听霓一直觉得巧巧是把真真当成安抚大鸡腿了。 分完小礼物后,胆子比较大的小徐护士看向梁经繁的方向说:“这次不去搭讪,下次还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了,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同志们,我先冲了!” 其余几个护士:“小徐同志,祝你好运,我们的精神与你同在。” 小徐照了照镜子,简单补了个妆,充满气势却同手同脚地走了过去。 “梁先生,你好,我叫徐荫,想问一下……你有女朋友吗?” 这话一出来,白听霓几乎是下意识地叹了口气。 “小白医生,为什么突然叹气呀?” “追人肯定不能这么直啊,男女都一样的。”她握拳,“表白应该是胜利的号角,而不是发起进攻的冲锋号。” “那具体该怎么做?” “先了解对方的基本信息,然后从共同话题切入,再不着痕迹的交换联系方式,最后全方位展示自己的优点吸引他。” “这样就能成功吗?” “这样还不成功的话说明那个人对你真的一点兴趣都没有,”白听霓摊手,“那我的建议就是趁早放弃,更换新目标,量变引起质变,总有一个能成功!” 大家一脸“学到了”的表情。 果然,两分钟后,小徐跑回来嘤嘤嘤倒在护士长身上,“呜呜呜心碎了,年少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啊……” 大家七嘴八舌地问道:“快说说什么情况?他怎么说的?” “我问他有没有女朋友,他说没有。我又问他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子,他说没有喜欢的才最好,最后跟我说他的婚姻只能通过家族来安排。” 好像什么都没说的很直白,但也好像什么都说清楚了。 小徐铩羽而归,虽然大家都觉得本就会如此。 不同于成年人这边的情感翻涌,墙边的巧巧和真真两个小女孩头挨在一起蹲着看小猫舔毛。 上周不知道哪里跑来一只狸花猫,巧巧喂了它几次后干脆就不走了。 白听霓看了一眼真真又看了看树下的男人,一时竟然有点犹豫不知道要不要过去。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而且他现在还正是话题中心,她想着还是算了,反正也没什么事。 就在这时,男人向人群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有点紧张。 但他的视线没有停留,就像随意扫了那么一眼般很快就移开了。 她松了口气,又莫名有点失落。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在屏幕上敲击,好像在处理什么信息。 紧接着。 她的手机振动了两下。 【热闹看得开心吗?】 看着这几个字,她的脸不知为何有点发烫。 正想着该怎么回复,小徐突然凑过来说:“小白医生,刚大家说你在以我为反面教材传授恋爱技巧,我没听到,教教我呗。” 白听霓吓了一跳,心虚的把手机屏幕按灭。 她轻咳一声,又重复了一遍刚说的话。 小徐一脸悔不当初直拍大腿:“啊,早知道先来请教军师了呀!” 大家善意哄笑道:“没关系,下次挑个难度小点的试试。” 手机在掌心又振动了两下。 此时,她握着的仿佛不是手机,而是自己的心脏。 【来,我有话跟你说。】 白听霓走出人群,刚往那个方向迈了两步就听到小徐激动的声音。 “小白医生是要去给我做示范吗?” 脚步一僵,她尴尬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别乱说。” 大家笑作一团,“白医生,我们看好你,加油!” “……”真是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 早晨下过一场短暂的雨,此时树荫和草地还残留一些未干透的水珠。 男人仰头看着树冠的某处,清俊的面孔如薄雾银辉。 “在看什么?” 他抬手,指向一个方向。 白听霓凑过去看。 闪亮的蛛丝上挂着一些透明的水珠,悬而未落。 一只褐色的小生灵在忙忙碌碌地织补自己的网。 “哦,有只小蜘蛛在修自己的碗。” 男人挑眉,“碗?” “对啊,干饭的工具呀。” 男人轻笑一声,“很有趣的想法。” 她故作淡定道:“叫我过来有什么事吗?” “其实也没什么事。” “嗯?” “刚刚你看我的热闹看得是不是太开心了,所以” 他抱臂,脸上带着一种得逞的笑容,“我也想看你的。” “……” 白听霓瞪着他,试图掩盖自己的心虚,决定“恶人先告状”:“你居然是这样的男人!” “嗯,那你觉得我应该是什么样的人呢?” “我以为你是那种……光风霁月、心胸宽广、豁达坦荡的君子。” 男人挑了下眉毛,眼中带了一丝促狭,“哦,你喜欢这种类型的?” 她哽住,脸颊微热,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好了,不开玩笑了。” 疯菩萨 第10节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沉稳,发出正式邀请,“真真要过生日了,想问问你那天有没有时间。” “什么时候?” “本来是下个月十二号,但那天的日子和老爷子犯冲,所以提前一天过。” “哦。”她不懂这个,只道他们大家族讲究多。 打开手机日历看了看,“那就是周五,我还要上班诶。” “因为是小孩子,而且真真这个情况,人不多,基本就是几个比较亲近的人在家里给她简单庆祝一下,如果可以的话,你下班后过来也刚合适,当然,也不必勉强。” 倪珍的婚礼在八号,那天她肯定要请整天的假,真真生日如果只是晚上切个蛋糕吃个饭的话,那她下个早班应该就可以了。 “好,我一定到。” “那到时候我安排专门的车接你去梁园,第一次去的话可能不太好找。” “行。” 第7章 菩萨面 一旦没有任何遮掩,就会变成一…… 倪珍的婚宴安排在上次给老人过寿的那个山庄。 虽然是走个过场,时间也有点紧张,但办的完全不敷衍。 一切都很精致华美。 从婚纱到布置,从灯光到每一朵装饰用的鲜花。 没有丝毫马虎。 白听霓左右看了一圈,问倪珍:“你……那位呢?” “他去安排几个重要宾客了,在那呢。”她指了个方向。 倪珍的联姻对象的长相倒不是她刻板印象中的那种群体。 肩宽腿长,五官清晰立体,唇角懒懒地挂着一抹笑。 即便现在是在办婚礼,但他的眉眼间透着一种浓浓的百无聊赖感,仿佛对世间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两个人站在台上,可以说是男帅女美,再加上脸上如出一辙的微笑,看起来像一对精致的人偶手办。 扔手捧花的环节,伴娘这边你推我我推你,没一个人想接。 最后不知道怎么就落到了白听霓手里。 大家鼓掌起哄。 白听霓捧着那束花,有点尴尬,下意识看了梁经繁一眼。 四目相对。 男人带笑的眸子澄澈明净,在灯光下,熠熠如珠玉含光。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妈呀,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去看他! 白听霓飞快向另一边又看了看,作出一副东张西望的模样。 台上的新娘将这一瞬看在了眼里。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看白听霓,又看了一眼梁经繁。 白听霓人都要麻了。 每次她露出这种表情准没好事! 果然,倪珍从司仪手中拿过话筒看着白听霓说:“这位接到手捧花的幸运伴娘,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白听霓赶紧打断她:“不,你不想。” 倪珍就当没听见,继续说:“在场的伴郎里,你觉得哪个最帅?” 男方那边几个高大的男人目光齐刷刷落在了她身上。 白听霓“呵呵”笑着,在心里暗杀她几百遍。 “在座各位都是人中龙凤,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倪珍依然不肯放过她,继续追问:“那你喜欢什么类型?” 白听霓面带微笑,“我的审美非常宽广,什么类型的都可以欣赏。” 她就像一个滑不留手的泥鳅,死活不肯上套。 有个倚在扶手上的男人被她逗笑,“我觉得你挺有意思的,加个联系方式?” 男人眉眼干净利落,头发很短,带着一种明朗的帅气。 大家都是同龄人,而且他大大方方的,白听霓也不扭捏,掏出手机扫过他递来的二维码,然后写上自己的名字。 “名字很诗意啊,有什么特别的寓意吗?”他很自然地找了个话题。 “我妈生我那天是在傍晚,我爸在产房外等得心焦,那天刚下过雨,然后他隔着窗户看到了彩虹,紧接着就听见了我的哭声。” “好巧,我也是傍晚出生的,”男人挥了挥手机,展示了一下输入给她的备注,“我叫谢临宵,临近夜晚的意思。” 他的同伴,包括新郎官都齐齐发出一阵嘘声。 他们奇形怪状地学舌:“诶哟哟,好巧,我叫谢临宵,临近夜晚的意思~” 谢临宵给他们的肩膀一人来了一拳,笑骂道:“好好说话。” 白听霓不太会应对这种场面,尴尬地挠了挠脑袋。 “好了,别闹了。”梁经繁替她解了围,“临宵,带着其他朋友入座开席吧。” 终于可以搂席了! 她早就饿了。 男方跟女方的亲朋是分开的,可真真跑过来一把抱住了她的腰。 “白姐姐,怎么不跟真真坐一起?” 白听霓蹲下来说:“座位都是安排好的,不方便来回调动哦。” 小女孩扁了扁嘴,“我去找人说一下,没什么不方便的。” “我们就隔了几桌,没关系的,今天这个场合姐姐不适合坐在那里。” 虽然跟女方这桌的人也不认识,但白听霓觉得坐男方家那桌也挺奇怪的。 敬完酒以后,新人各自招呼自己的朋友去了。 白听霓在的这桌,算是新娘比较亲近的朋友。 其他姐妹纷纷恭贺她,可白听霓知道内情,实在说不出百年好合之类的话。 于是只能端酒祝福她:“顺心如意,天天开心。” 新婚夜。 倪珍面无表情地看着从卫生间走出的男人。 他身下只围了一条白色浴巾,大片的胸膛裸露在外面。 “请你穿好睡衣。” “啧,真麻烦。”梁简之擦着头发,语气里也没什么情绪。 他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掏出一套灰色的真丝睡衣直接就当着她的面换上了。 在倪珍的眼里,男性的身体也可以像艺术品一样欣赏,可一旦没有任何遮掩,就会变成一种丑陋的武器。 她差点要尖叫出声。 虽然是背对着她。 虽然只有几秒钟。 梁简之回头,撩起眼皮,看到她愤怒的神情,不甚在意道:“你气什么,在我眼里,男人和女人的身体没什么区别。” “在我眼里不一样!” 她知道他对女人没什么兴趣,但他这种行为让她感觉到一种很强的攻击性。 这令她非常不适。 倪珍愤恨地抱着枕头去了楼下。 刚好看到醉醺醺的杜瑛从院门口进来。 梁简之还有个哥哥叫梁序声,杜瑛是他的妻子。 倪珍礼貌性地打了个招呼:“大嫂,这么晚才回来。” 杜瑛喝得不少,神志和眼神都不太清醒。 盯了她半天才想起来。 “哦,弟妹啊。”她嘴角噙起一抹饱含深意的笑,“洞房花烛夜,你怎么跑出来了。” 倪珍平淡地回复道:“还用问吗?我们不都是一样的吗?” 她原本的意思是她们都是联姻的工具,但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激怒了她。 杜瑛噔噔噔地跑到楼上,紧接着房间里传来丁零当啷的动静。 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紧接着,梁序声打开门从房间里疾步走了出来。 杜瑛跟在身后一把抱住了他。 她已经脱了外衣,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香槟色吊带裙。 柔软的手臂紧紧圈住男人的腰部,她迷醉的小脸贴在他的后背。 梁序声闻到她身上男士香水和女士香水混杂的味道。 疯菩萨 第11节 一种强烈的反胃感直冲他的喉头。 他掰开她的手臂,疏长的眉蹙起,眼神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 “别碰我,恶心。” “哈哈哈哈哈哈哈!”杜瑛松手,看着他的眼神,大笑出声,讥讽道:“我恶心?要不是你不行我会出去找别人吗?你真是个废物!” 倪珍抱着枕头,站在楼梯口,惊讶地抬眸看过去。 男人侧身站在二楼窗前,看不清脸上的神情,月光在他孤高的鼻梁上爬行,显出几分萧索的意味。 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猛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倪珍看到他眼中的冷然。 随后,他拉着杜瑛回到了房间。 房门“砰”一声关上。 倪珍耸了耸肩。 第一天就听到这么劲爆的事。 这哥俩,一个同性恋,一个ed(男性勃起功能障碍)。 真是……太“有趣”了。 第二天,杜瑛一直睡到中午才出现。 她身着一身菘蓝流金的长裙,露出一节白嫩的小腿。 脚上踩着双拖鞋,打着哈欠下楼。 蓬松的长发松松地夹在后脑,垂下几缕发丝。 她是个很明艳的女人。 断没有在花期独自凋零的理由。 杜瑛落落大方地跟倪珍打了声招呼。 她是个很自来熟的性子,往她身边一坐,不甚在意道:“昨天让你看笑话喽。” 倪珍无所谓道:“嗨,都是工具人罢了。” 杜瑛胡乱按着遥控器,找不到什么合心意的节目,将遥控器随手一丢。 她颇为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同是天涯沦落人,一时竟然分不清咱俩谁更可怜一点。” 倪珍:“你知道梁简之的情况?” 杜瑛眯了眯眼睛,“我之前去同吧找人碰见过他一次。” “家里人知道吗?” “我也不清楚,不过我们两个假装谁也没看见谁。” “哦……” 杜瑛问:“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两家订婚前,他把自己的情况跟我说过了。” “嘁,算他坦诚。” 倪珍说:“你跟我情况不一样,带你的那个去医院看看呗。” “他好像不是身体问题,是心理问题。”杜瑛眼睛突然一亮,“诶,听说你是心理医生。” “准确来说是心理治疗师。” “有什么区别?” “你说的心理医生应该是精神科医生,是正经医生,有开药的权利,而治疗师只能算半个医生。” “好复杂,分不清。”她晃了晃脑袋,“不管了,就说,你能不能治疗那种心理性的ed。” “……这个很复杂,不好说。”倪珍为难道,“而且我感觉他也不可能让我给他治疗吧。” “也是,算了。”杜瑛歪倒在沙发上,幽幽吐槽,“梁家男人怎么感觉都有点毛病,该不会是遗传基因有问题吧,真是可惜了他们家相貌上的基因,啧啧。” 倪珍想到自己的好姐妹,赶紧帮忙打探消息问:“那梁经繁呢?他看起来还不错,应该没什么毛病吧。” 杜瑛思索片刻,才慢吞吞说道:“我感觉他也挺吓人的。” 第8章 菩萨面 她看起来还很年轻,连愤怒都鲜…… 倪珍追问:“怎么吓人?” 杜瑛却一脸讳莫如深,摇了摇头什么都没再说。 虽然没问出答案,倪珍还是第一时间想起自己的好闺闺,准备给她提个醒。 白听霓接到倪珍善意的提醒后,简直两眼一黑。 【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那你接到手捧花第一时间就看他是怎么个意思?】 【我就是随便看看啊,我是在东张西望。】 【少来,下意识的反应是最骗不了人的,我可是学这个的,别想糊弄我。】 【你想多了,就算我有什么想法,我家那家底儿和梁家比……联姻都联不到我头上。】 【我不许你妄自菲薄!你就是全世界最好的闺闺。】 【好好好,离了你谁还把我当孩子哄?】 “扣扣扣。” 诊室门被敲响。 白听霓放下手机:“请进。” 一个很明显体重超标的女生畏畏缩缩地进来了,后面跟着她的家长。 她坐到椅子上,缩着脖子低着头,肩膀也扣着,拼命想要将自己缩起来。 “医生,你给看看,她是不是得那什么抑郁症了,天天躺在床上吃了睡睡了吃,都胖成什么样了。” “这种情况多久了?” “好多年了,以前我们也不懂,就觉得她懒死了,现在上网经常看到抑郁症什么的,就带她来看看。” 白听霓大致问了一下她的情况,有了个初步的判断,然后对家长说:“去做个检查吧。” “看心理问题还要检查身体啊。” 白听霓解释道:“心理疾病有时候也是因为身体出了问题,比如甲状腺功能异常的话,情绪也会受到影响。” 家长看了看单子,嘟囔道:“这么麻烦。” 女孩坐卧不安,小声说:“爸,那就别看了,我们回家吧。” 男人咬咬牙:“看,必须看!你今年都快二十好几了,看好病不耽误你嫁人。” 白听霓抽出一份问卷递给她,“来,把这个填一下。” 她试着引导女孩说出自己的诉求和困境。 可能因为长时间没跟人打交道,女孩说话都有点打结。 今天来这里很明显不是她主动的,所以交谈的时候也没有很积极。 “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个状态了呢?” “大概在五年前。我感觉我就是太懒了,所以……应该没有什么病吧。” “抑郁症有个很明显的特征就是异常的懒惰,甚至起床这么小一件事对于患者来说都非常困难。” “我不知道。就是不想收拾,不想动弹,就想窝在家里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然后越来越颓废,觉得自己整个人生都完蛋了,不敢照镜子,不敢出门……” 白听霓听她絮絮说了很多,后面越说越流畅,但大多数都是在自贬,而且有很明显的焦虑感。 她试探着握住女孩的手,轻轻问道:“小云,我想知道,发胖之前你遭遇了什么?” 女孩愣住了。 她似乎在回忆,白听霓也没有催促。 不知过了多久,女孩突然流下了眼泪。 后面的情况就很清楚了。 在五年前的一天,她下晚班回家的路上被人尾随,遭遇了猥亵,虽然没有造成最严重的后果,但给了她极大的心理阴影,从此以后对男人产生了深深的恐惧,然而她年纪到了,家里催她结婚。 她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那天的事情,毕竟时间过去了那么久,但实际上那天的恐惧全都藏进了深深的潜意识里。 肥胖,让她感觉到安全。 因为肥胖会模糊性别特征,失去吸引力。 一个无法带来任何好处的缺点是一定不会被留不下来的,所以她并不想要这样的状态,她在自我厌恶,但现在的状态又可以帮她抵抗很多麻烦。 结束会诊,刚一出门,男人就急急追问道:“怎么样医生,到底是什么病?能治吗?” “她的神经系统无异常,脑电图、心电图也正常,说明没有精神障碍,主要还是心理问题。” 白听霓说:“好好治疗,我相信很快她就可以恢复社会功能的,但是你们家长不要逼她。” “我们也没有逼她什么啊?就是让她多出门走走晒晒太阳。” “这就是问题,她现在根本没有心力怎么出去?出门对她来说很痛苦,你们不能理解的话,就不要多管。” 男人嘟囔了一句,“出个门晒个太阳有什么难受的。” “想让她快点好起来,就听我的。” 下班后,白听霓突然很想吃以前常吃的一家店的食物,但那家在很偏僻的郊区。 馋虫一旦被勾起,怎么都压不住。 疯菩萨 第12节 她决定不和自己的本能对抗,当机立断调头。 中途开到一条小路上,这条路上没有楼房,两边是荒芜的草地。 她遇到了一群过马路的羊。 羊群要到对面去吃草。 她停下车,让它们先走。 有一头刚出生的小羊比较活泼,趁德牧不注意,跑到车窗前看她。 好可爱,可惜她手边没有什么能投喂的东西。 德牧看到它掉队,跑过来催促它跟上。 小羊用头顶了顶她的轮胎,然后才跑掉。 白听霓赶紧拿手机拍了个照片。 配上文字,发了个朋友圈。 【今日轮胎惨遭猛兽暴击。】 等到达目的地后,她掏出手机看到看到谢临宵的点赞和评论。 【猛兽看起来有点好吃。】 白听霓回复:【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它香香的。】 紧接着,谢临宵的对话框弹出。 【我知道有一家小羊肉串特别好吃,要不要出来吃个夜宵。】 白听霓已经到了以前常吃的那家店,拍了一张刚端上来的饭发过去:【谢邀,已经吃上了。】 吃完回家的路上,经过一条热闹的商业区,她想起马上就要到真真生日了,礼物还没有选好。 路边有个正在做手工雕刻的大爷,地上摆了很多成品,有十二生肖和一些小猫小狗,姿态各异,灵活可爱。 心下一动,想起之前那个臆想症的患者说她是一只狮子。 是的,她接受了这个说法,并适应良好了。 大爷正在低头雕一只小狗,看她有意向,放下手里的活计抬起头问道:“闺女,没有喜欢的吗?你想要什么样的,不复杂的可以现做。” “那太好了!”她掏出手机,想找个图片,“我想要一个小的狮子头,哦不是那种肉丸子狮子头,是醒狮的那种头。” 把手机伸过去,师傅看了两眼说:“这个不难,想要多大的?” “四分之一掌心那么大吧,可以当挂件就行。” “那我现给你做一个。” “大概要多久?” “一个多小时。” “那行,我等着。” 老大爷找了几个木头疙瘩说:“你想要哪种木材?” “我不懂这个,给我介绍介绍吧。” “有普通的木头疙瘩,也有带香味的沉香木的。” 大爷捡起一块边角料,递给她,“你闻闻。” 木头缝隙中透出的一缕淡淡的苦味,再一细品,那股沉默的香味便蔓延上来。 她突然想起梁经繁身上的那股苦香。 “大爷,我听说沉香很贵的,你这地摊上还有这种东西啊。”旁边观看的人问道。 老大爷呵呵一笑,也不隐瞒,“这是人工种植的料子,收的还是人家车过的边角料,肯定不是很贵的野生沉香。” 白听霓又看了看其他料子,游移不定。 老大爷又拿起一块料子说:“你要是想雕狮子的话,这个金丝海柳的打磨完会有那种一绺一绺的金,很好看,不过这个没什么香味。” “好,那就这个吧。” 晚上,她洗完澡躺在床上,又收到谢临宵也发来的一张照片,看起来像是大排档的地方。 【你失约的羊肉串,我替你吃了。】 【你们这群公子哥还挺接地气的,居然会来这种大排档。】 【同志,这可就是你的刻板印象了。】 白听霓丢给他一个鞠躬的表情包。 真真生日当天。 白听霓来到梁园,跟着管家的指引边走边被持续震憾。 这是个私家园林,如果不知情的话,她会以为自己被带到了什么景点。 从飞檐翘角的水榭亭台到九曲回廊的长道,连铺路的花纹都很讲究。 踏过一条方砖卵石嵌花路,又穿过一片竹林。 竹林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好像在对她招手。 下一个转角,她看到了站在池边喂鱼的男人。 玉兰树的投影印在他霜月白的衬衣上,和肩缝处一块花青色的白鹤穿花纹呼应。 他清凌凌地站在那里,微微垂着头,正盯着水面摆尾的游鱼出神。 白听霓突然想起前天倪珍转述给她的话。 可怕? 她一点都看不出来,反而觉得他看起来有点“可怜”。 骨秀风清的男人,立于池塘边的雕花石栏边,周身萦绕着一种浓重的孤独感。 像琼楼玉宇中供奉的一尊琉璃像。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 面上的沉郁之色不着痕迹地掩去,他柔和了眉眼,“你来了。” “嗯,”白听霓走过去,轻声问道,“心情不好?” “没有,就是有点累。” “真真呢?” “她惊恐发作,出现了自残倾向,家庭医生注射了镇定剂,这会儿睡着了。” “什么?”眉头瞬间拧起,她的声音也不由拔高了几分,“我不明白,明明在医院呆着的时候她的状态都还不错,很乖也很听话,连药量都减了,怎么一到家,过不了多久就会出现这么严重的状况。” 金色的阳光穿过花树,斑驳的光点从她圆润的肩颈蔓延至半边脸颊。 女人眉眼处积了一层瑰丽的怒意,仿佛试图凭借那点微薄的怒火将周遭死气沉沉的空气燃烧殆尽。 她看起来还很年轻,连愤怒都鲜艳。 男人轻叹口气,将手中剩下的饵料全部撒下。红色颗粒从指间掉落,在水中散开。 “走吧,我先带你过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有小可爱上章说:“这家没一个正常人吗?” 怎么说呢?这本书里都没几个正常人哈哈哈哈哈哈女主算一个奶茶奶茶 第9章 菩萨面 男人站在她身后,高大的身影笼…… 真真这边情况不好,梁老太爷那边状况也不容乐观。 老爷子难得清醒,大家都过去了。 真真这里只有一个纪文珠守着,坐在床边拉着她的手。 注射了镇静剂的小女孩静静地躺在被窝中,鼓起一个小小的包,像个没有生气的假娃娃。 看到白听霓过来,纪文珠给她让了个位置。 白听霓摸了摸女孩的脸,小女孩眼皮动了动,但没有醒。 “发作前受了什么刺激?” “可能是因为我和她爸吵架,吓到她了。” “具体内容呢?” 纪文珠脸上浮现出一丝为难之色,“不是很方便说。” “那镇定剂注射多久了。” “三点到四点之间注射的。” 白听霓算了算时间,她还要一会儿才能清醒。 “那我等等她。” 她走出去,打了通电话给倪珍。 “你不在家吗?怎么没看到你?” 倪珍那边声音有点嘈杂:“什么意思?你去找我了?” 白听霓把今天来看真真的事跟她大致讲了一下。 “这也太不巧了,今天门诊出了点事,我要处理一下这个客诉,刚刚到,吵的正凶呢。” “哦,那你先忙。” “要不你今晚就别走了,我这几天攒了好多八卦想跟你说。” 疯菩萨 第13节 “行,我等你回来。” 纪文珠怕她等得无聊,让管家带她在园子里转转。 走到一个叫立雪堂的花厅,她说:“我在这里玩一会儿,不用管我,去忙吧。” 管家拉开圈椅,请她坐下。 随后,有佣人端上切好新鲜的瓜果放在红木方桌上。 “那请您自便,有需要随时找我。” “好。” 花厅的窗景设计很有巧思,透过繁复的花窗看着外面的流水荷花,幽林小径,像是入了一幅画。 夏天的天气,实在是多变,没多大功夫,居然又下起雨来了。 梁经繁将白听霓带到以后,又径直去了老太爷那里。 所有人都在外面守着,连太奶奶都没有近身。 “父亲呢?” 管家:“在里面。” 老太爷只单独把梁承舟叫到了跟前。 梁经繁往里走了几步,听到太爷爷和父亲的对话。 老太爷:“舟儿,有你弟弟的消息了吗?” 梁承舟沉默。 “爷爷知道,这些年你一直憋着股劲儿想要证明自己。当年社会动荡,你爹娘去的早,只留下你们两兄弟。我亲手将你们培养长大,可你总是觉得我偏心你弟弟,其实我是觉得你性子太过执拗需要磨一磨。” 老人语重心长:“过刚易折,柔难守成。” “梁氏家主需杀伐果决,然而过刚者,锋易卷,刃易崩,棱角过锐,易伤亲邻。”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他停下来顺了顺气,才又继续道,“这些年你做的还不错,但有时行事还是太过,我现在担心的是经繁,他是大才,但性子过于纯良其实并不适合家主之位。” 梁承舟不赞同道:“爷爷,您放心吧,我会教好他的。” 老人叹息摇头,知道他的脾性,也不再多劝,“舟儿,让宗哥儿回来给我磕个头吧。” “我会尽力去找的。”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真真醒了。 状态依旧不是很好,眼神还有些呆滞,侧过头愣愣地看了她半天。 “真真,白医生来陪你过生日了。”纪文珠接过管家拿来的热毛巾,给真真擦了擦脸和手。 女孩眼珠动了动,似乎终于认出她来。 “白姐姐……”她伸出手,小小声地叫了一声。 “哎。”白听霓坐到床边,拉住她,“真真,怎么把自己抓成这样,痛不痛。” 她的嘴巴向下撇了撇,眼睛里蓄满了眼泪,“疼。” 白听霓没有追问她发生了什么,不能让她的注意力回去,于是提议许愿切蛋糕。 梁经繁过来陪她切了蛋糕,吃了晚饭,然后没多大会儿又被梁承舟叫去了书房。 下桌之前,他摸了摸她的脑袋说:“真真,生日礼物在我房间,等下拿给你。” “好。”小女孩已经精神好了很多,点点头,“好期待呀。” 白听霓把自己准备的那只小醒狮拿出来,放在她手心,轻声说:“这里留了孔,回头你可以自己编个漂亮的小彩绳穿起来戴在身上,以后让这个凶凶的小狮子给你勇气好吗?” “嗯!我很喜欢。”她拿起小狮子在脸颊上贴了贴,“我要给它编一个最漂亮的彩绳。” “对了,”她从椅子上跳下来,“白姐姐,今天你可以给我念睡前故事吗?” “好啊,你想听什么故事。” “上次有本故事书繁叔叔给我念了一半,我们去找他要吧,顺便看看我的生日礼物。” 真真找到管家:“王伯伯,繁叔叔去哪了?” 管家也没看到,但少爷每次被叫去过书房,和先生谈过话以后,他要么喜欢去喂鱼,要么喜欢去茶室。 管家说:“去池塘边或者茶室看看吧。” 真真牵着她的手来到另一间屋子。 上面挂着个牌子,写着三个大字:自在处。 推开朱砂色的大门。 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茶台后的男人。 他一手撑头,另一只手搭在玫瑰圈椅的扶手上,微阖着眼,眉间微微皱起。 左手的香几上放着一个掐丝珐琅的三足香炉,有一缕极细的烟正从炉盖的缝隙缓缓升腾。 淡冷的香气在鼻尖缠绕,给这样沉闷潮湿的夏日夜晚带来丝丝凉爽。 白听霓俯身用气音对女孩说:“你繁叔叔累了,我们换本书,不打扰他了好不好?” 真真也学着她用气音说:“繁叔叔怎么不回房间睡,在外面睡觉会有寒气入体。” 白听霓不自觉笑了,刮了刮她的鼻尖,“怎么小小年纪说话像老头。” 女孩吐了吐舌头。 一大一小刚转身准备离开,身后传来剥竹般清润的男音。 “有什么事吗?” 男人睁开眼,身体坐直,刚刚显露的疲态仿佛是她的幻觉。 “来拿我的生日礼物呀,”真真松开白听霓的手跑过去比划了一下,“还有,前两天那本没讲完的那本故事书在哪里呀?就封面上有一个打伞的小孩,天上有两只小猪在飞的那本。” “书应该被收回书架了,我让人去给你拿,生日礼物还在我房间。” 男人起身,真真牵住他的手,经过白听霓身边时,她又牵住了她。 三人一起向正屋走去。 白听霓看了看真真,又看了看梁经繁,眨了眨眼睛,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走到主屋的客厅,男人正嘱咐管家去找书,真真直接松开他的手哒哒哒地跑了,“生日礼物我自己去拿。” “在书桌上,你慢点跑。” “嗯嗯。” 她嘴里应着,动作一点没慢,两条腿倒腾的飞快。 可刚进到房间,又从楼梯口冒出了头。 “哎呀,繁叔叔,刚跑太快了,白姐姐给我的小狮子不小心从口袋里颠出来不知道跳到哪里了怎么办呀。” “别着急,”男人无奈,柔声道,“我让赵妈给你找一下。” 赵妈拿了工具,趴在地上向沙发、书桌、床底下都看了一遍,并没有看到小木雕。 真真也趴在地上说:“床底下有个什么,是不是挡住了。” 赵妈将那个东西挪出来,是个金字塔形状的积木。 真真好奇地抱着它看了看,然后跑到楼下问:“繁叔叔,这是什么呀?还有个机关?怎么打开?” 这个玩具本身应该有着很鲜艳的色彩,可能时间太过久远,颜色已经变得暗淡,漆也掉了许多,露出斑驳的底色。 看起来已经很陈旧了。 梁经繁在看到这个东西时,脸上的表情微微凝滞,但很快掩盖过去,轻声说道:“就是个乐高玩具。” 女孩“哦”了一声,“叔叔这么大了还玩这个吗?” 她好奇地拨弄了两下那个机关。 “真真,你的小狮子找到了吗?”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对劲,语调像绷紧的钢丝。 “赵妈还在找。” 白听霓嗅到了他的紧张,不动声色地将东西从女孩手中拿走。 “真真,先去找小狮子,那可是我非常用心挑选的礼物,代表了姐姐,找不到的话我会伤心的。” “肯定能找到的!”她的注意力果然不再在积木上,又跑到楼上去了。 “给你。” 金字塔有些分量,白听霓转手将它递给梁经繁,可松手的瞬间 “砰”的一声,玩具金字塔落在了地上。 白听霓愣住了。 她明明是看到他伸手了才松手的。 “对不起对不起。” 积木散了一地。 她连忙蹲身去捡。 下一秒,她愣住了。 这个金字塔确实是空心的。 里面也确实有东西。 行动快过大脑,她都没看清自己要捡的是什么,就直接握在了手里。 现在。 她看着手中的那根森白的腿骨。 大脑宕机了。 她学过基础的解剖学,可以分辨出这并不是什么工艺制品。 疯菩萨 第14节 这是一具真实的骸骨。 傍晚的雨现在都还没完没了地下着。 寂静的深夜,古老的园林。 她的手里握着一根未知生物的骨头。 男人站在她身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了她。 她愣愣地抬头看他。 他的目光晦暗得像化不开的夜,连突至的闪电也照不透。 一股寒意爬上她的脊椎。 作者有话说: 评论骤减,我要评论!给我评论!爆哭爆哭就硬要爆哭爆哭 第10章 菩萨面 他只是机械地在做一个循环往复的动作。 男人俯身朝她伸手时,她的身体甚至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抱歉,吓到你了?”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这只是一具动物的骨骼。” “哦哦,好的……” “刚才是我失手了,”他轻声补充,将责任揽回自己身上,“不关你的事。” 梁经繁从她手中抽回那根细瘦伶仃的小骨,蹲身开始捡散落一地的积木和骨骼。 动作很慢,看起来依旧很镇定,也很从容,但几次捡拾的手却都落了空,暴露出一种轻微的游离状态。 白听霓沉默地蹲下,帮他一起捡。 这些骨头体积并不大,头骨也只有她一只手那么大。 应该是属于某种小型动物的。 刚捡完,真真慢吞吞地从楼上走了下来。 梁经繁将积木覆在骸骨之上,避免吓到她。 小女孩扣着手指怯生生地看向白听霓。 “好奇怪啊……明明就是掉到房间里了,怎么就是找不见了呢。” 梁经繁看向赵妈:“沙发下面找了吗?” “找过了,少爷,确实没有。” “它躲起来是不喜欢我吗?”真真低着头,闷闷不乐。 白听霓:“怎么会呢,可能小狮子在跟你玩捉迷藏,等某个时候它就会突然出现了。” “真的吗?” “真的。” 白听霓适时转移话题:“故事书拿到了吗?” “拿到啦!” “那走吧,我们去你房间。” “好,繁叔叔晚安。” 梁经繁微笑颔首,将一大一小两人送出正厅。 真真虽然打镇定剂睡了一会儿,但精神还有点受影响,一个故事没念完她就睡着了。 倪珍已经等了半天,见她回来,催促她去洗漱:“换洗的衣物都放卫生间了,快去,好多话想跟你说。” “好。” 莲蓬头的水浇下,思绪却无法被冲散。 脑子里还一直回想着刚才梁经繁的神情。 那一瞬间的失态,好似一把刀刃,将完美皮囊划开了一道缝隙,露出真实的人格。 尽管他迅速恢复了平时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 可后来直到她和真真离开,他的反应其实都有点不自然。 像是一个精密计算过的机器,输出着最适宜的反应。 吹干头发,白听霓躺在床上翻来翻去,“你这床挺舒服的。” “专门定制的,我最喜欢的床垫。” “你这么认床吗?以前怎么没发现?” “我很需要一个好床垫,这么一来,我就和任何人都完全平等了。”(注) 倪珍转个身,撑头看向她感叹,“毕业后,我们好像再也没有一起睡过了。” “是哦,还挺怀念那个时候的日子的,每天晚上睡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 “你知道吗?”倪珍凑到她耳边小声在她耳边嘀咕了两句关于梁家两兄弟的事情。 白听霓大为震惊。 “他们兄弟俩都有问题,而且还都是关于那方面的,大概率父母那边出现了很严重的问题,你见过了吗?” “很少碰见,只有一些必要的场合他们才会一起出现一下,演技比最差劲的演员还要差。” 梁家基本都是利益联姻,白听霓从她口中这几个人的八卦中仿佛也看到了倪珍自己的婚姻悲剧。 “那你怎么打算的。” “到时候再说吧。” 倪珍又道:“你说这哥俩有问题,真真也有问题,梁经繁也不好说,这家到底有没有一个正常人。” 白听霓沉默了,又想起刚才的事情。 那具骸骨,是什么呢? 是动物骨骼标本吗? 现在有很多人喜欢与众不同的东西,她也遇见过一些喜欢收藏蛇骨手链、昆虫标本之类东西的病人。 可他看到那个东西时的所表现出来的样子绝非是看到收藏品的态度。 两人聊八卦聊到半夜,实在太晚了,互相约定都不许说话了。 两分钟后。 倪珍:“你睡着了吗?” 白听霓:“没有呢。” 倪珍:“你还记得我们学校那个很讨厌的谁谁谁吗?” 白听霓:“记得啊,他不是一直追那个谁,但没追上。” 倪珍:“对,后来他和另一个一直喜欢他的女生在一起了,然后结婚那天女生发现他还念念不忘前面那个,直接取消婚礼了。” 白听霓一拍被子:“爽。” 两个人头碰头嘀咕了半夜,在此期间数个人身败名裂。 白听霓强制打断:“不行,必须睡了,我明天还要上班呢!” “要不你请一天假得了。” “不行,有预约的患者,还有点别的事。” “行吧,行吧,睡觉,谁再说话谁是狗。” 所有人离开后,男人在原地站了几分钟,甚至表情都没怎么变化,笑容还在脸上凝固了一会儿。 然后,他的嘴角慢慢放下来,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在宽敞的客厅内来回踱步。 走到玄关处,那里有个造景精美的溪流缸,里面养了一些颜色鲜艳的热带鱼,正惬意地游动。 脚步顿住,双眼紧盯住那些美丽的游鱼。 光滑的玻璃表面,映出他眼底慢慢滋生出来的,即将走向失控的神情。 他猛地抬手,挡住照缸的光源,那张狰狞的面容隐匿到了黑暗中。 暖色的光将指骨的轮廓灼烧成猩红的半透明。 温度累积开始变得灼烫。 痛意一点一点蔓延,像是牙齿锋利的小动物在啃噬他的皮肉。 他近乎扭曲般地忍受着。 终于,当那份痛渗透进骨髓,他才猛得撤了手,手肘又不慎碰掉了鱼缸设备的总电源。 那片人造的安宁世界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鱼群看起来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他抱起那堆散架的积木和骨头回到了卧室。 坐到书桌前,他沉默的、一丝不苟的将金字塔拼好,骨架放进去。 拼好最后一块积木的顶盖后,他重重向后一靠。 任由身体瘫在沙发上,双眼无神地看向虚空。 熟悉的感觉来临。 空间似乎开始扭曲,黑暗成了一圈圈旋涡。 所有的景色都开始褪色、失真。 疯菩萨 第15节 眼前仿佛被蒙上了一层纱,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微光下。 雨打芭蕉,风吹草木,竹林沙沙,所有的声音都开始远离,他又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 他伸出双手,两只手在眼前放大、缩小,怪异得仿佛是进入了一个扭曲的空间。 灵魂好像飘到了半空中,正冷眼看着下面那具痛苦的躯体。 找不到真实感,五感丧失。 大脑好像被吞噬。 强烈的失重感让人想要呕吐。 男人的身体颤抖着,一只手搭到金属皮带扣上,另一只手摩挲着西裤的布料,确认自己的存在。 西裤下。 隆起的弧度明显。 他急切地想要抓住点什么,将自己从虚无中拽回现实世界。 …… 鱼缸内,刚开始失去氧气和温度并没有使这些鱼很快产生危机,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温氧的缺失,它们开始在水里翻腾,激起白色的泡沫。 房间内,另一尾“鱼儿”在他手中跳动着,颤抖着。 他闭着眼睛。 最开始是麻木的,没有任何感觉。 他只是机械地在做一个循环往复的动作。 慢慢的知觉开始恢复。 随后,喷薄的潮水,裹挟着灭顶之灾般的战栗,将他彻底淹没。 他喘息着睁开眼睛,瞳孔依然是失焦的。 他凝视着虚空,仿佛在看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空气里弥漫着腥甜的气息。 嗅觉。 黏腻的液体在指间流淌。 触觉。 他听到自己凌乱的呼吸声。 最后是听觉。 许久许久,他眨了一下发酸的眼睛。 所有的感官踉踉跄跄从空中扑回了他的身体。 回到现实中。 作者有话说: 注:出自林语堂 第11章 菩萨面 这种威仪是内敛的,全收在了皮…… 早上,白听霓困得爬不起来。 两人昨晚上聊到半夜两三点。 倪珍依然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她还要工作只能努力爬起来去洗漱。 洗漱完一出来,就看到了不远处的男人,正立于天光之下。 梁经繁穿了件瓷白的中式衬衫,最上方一粒雅致的青色盘扣扣得很严谨。 他的指尖捏着一个骨瓷的小方碟,上面铺了层黄澄澄的小米。 有只灰扑扑的小鸟在他手边啄食,时不时煽动一下翅膀。 “这是什么鸟?” 她就是随口一问,算是打个招呼。 “白腰文鸟。” “我还以为是只花纹比较特殊的小麻雀。” “确实是麻雀科的。” 她感叹:“怎么感觉随便问个什么你都知道。” 小鸟吃饱了,啄了啄他的手指,扑棱一下就飞走了。 男人将手中的瓷碟放下,转过身,笑了笑,“感兴趣的东西,总会多留意一些。” 说话间,管家过来说早饭准备好了。 今天吃早饭的人不多,但梁经繁的父亲也在。 梁承舟保养得宜,不见多少岁月的痕迹。 他身材高大,体型也维持得很好,不过分清瘦,也未有发福之态。 即便他看起来很是儒雅,但白听霓还是觉得他实在是一个很有威仪的人。 这种威仪是内敛的,全收在了皮骨之下。 他知道她的身份,很是和颜悦色地询问了几句关于真真现在的情况。 白听霓斟酌着用词:“孩子一直处在惊恐之中,这很不利于她的病情稳定。” 梁承舟说:“梁家的孩子注定要承受得多一些,心理太脆弱的话以后实在难当大任。” 白听霓还发现梁经繁吃饭突然“正常”了。 他会很平均地在吃过几口菜以后,吃一口肉。 精准得像经过计算一样。 他吃完以后也没有立刻离席,而是等自己的父亲和她都放下筷子了,示意过后才以无可挑剔的姿态离开。 白听霓猜他去了卫生间。 为什么呢? 又没有长辈给他夹菜。 他为什么还要这样强迫自己呢? 昨天晚上真真生日那顿饭他也就只挑素食吃了一些。 两次吃饭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吗? 她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下餐桌。 昨天梁承舟不在。 难道,他是怕父亲担心吗? 早饭过后,白听霓告别离开。 给她安排的车已经在停车场等着了。 上车以后,司机却不动,正要开口询问,另一侧车门被拉开,紧接着,一股清冽中带着厚重苦意的沉香味涌入。 梁经繁弯腰坐了进来,高大的身躯让空间瞬间显得逼仄了很多。 “我要去嘉郡,跟你是同一个方向。”他侧过头,开口解释。 她眨眨眼睛,开了个玩笑。 “我还以为自己有那么大的面子,要你亲自送我呢。” 梁经繁闻言,弯了弯唇角:“不管原因如何,行动上是我确实亲自送了你不是吗?” “也是,结果一样。” 同处于一个密闭空间,她的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一些。 男人身上的香味慢慢占据了车内狭小的空间。 这股味道雅静而渊深,极有存在感。 白听霓忍不住开口:“你用的什么牌子的香水?” “嗯?我没有用香水。”他眉尾微抬,思索两秒,“你闻到的大约是我房间经常点的熏香,名字叫沉水蛮荒。” 她点点头,视线又落在他今日的穿着上。 上身是一件石青色的西服,乍一看很低调,细看就能发现面料带有细微不易觉察的暗纹,光线流转间隐约能窥见连绵的方胜纹图案,有种不张扬的清冷的贵气感。 “你的衣服看起来也很特别,是哪个品牌的定制款吗?我好像从来都没见过。” “没有品牌,家里有自己专用的制衣团队。” 她“哦”了一声。 “你们现在还是几家人住一起吗?好像很少见这样的家庭结构了。” “太爷爷身体不大好了,很希望能时常见到自己的儿孙,看着他们幸福美满,所以另外两房的直系亲属都搬回来住了。” 白听霓很费劲地理了一下他家的人口结构。 纪文珠和真真是大房一家的,梁经繁一家是二房,他的父亲梁承舟是现任家主,三房是倪珍嫁的那家。 除了现任家主,其他两房的长辈各有需要忙的事,有的在国外有的不在本地,所以只有这些小辈住着。 她的目的地很快到了。 白听霓下车冲他挥手告别。 男人在车内微微颔首,“再见。” 疯菩萨 第16节 白听霓刚换好衣服,就有人来喊她。 “白医生,那个说自己肚子里有蛇的患者又闹起来了。” “来了。”她过去的时候,几个医生围在一起商量对策。 “患者的惊恐太严重了,总是打镇定剂也不是个办法。” “要不我们假装给他开个刀然后骗他拿出来了?” “试试吧,先稳住他。” 医护人员安抚他说:“我们现在就给你开刀,从你肚子里拿出来,你睡一觉就好了。” 他哭得涕泗横流,“你们终于相信我了。” 护士给他挂上生理盐水,然后注射了安眠药,医生拿着手术刀,假装在他肚皮上比划了几下。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拿了一条玩具蛇给他看。 “你看,取出来了。” 他非常害怕,不敢仔细看。 晚上的时候,他又突然闹起来了。 “不对不对!我想起来了,我肚子里的不是这种菜花蛇!是一条大黑蛇!” “……” 这个患者今年才十六岁,但已经在院里住了两年了。 当初生了这种臆想症好像是因为看了一部古装剧,里面有个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人方法,就是在一根空心管里放上一条蛇,然后用火烧蛇的尾部,对准受害者肛门,就直接窜了进去。 这个剧情对年幼的他产生了极其强烈的心理阴影。 可白听霓总觉得应该不仅仅如此。 午饭时间,白听霓正在看外卖软件。 谢临宵发来一个饥饿的表情包,然后问了一个世纪难题。 【中午吃什么?】 【正在思考中……】 他引用了上次的照片,问道:【你那天吃的这个是什么?看起来很不错,最近有点不知道吃什么了。】 【五谷鱼粉,他家做的特别好吃,隔一段时间不吃就浑身蚂蚁爬的那种。】 他发了个震惊的表情包:【违法的事咱可不能做。】 白听霓发了一长串的哈哈哈哈哈哈。 他又说:【不过看着确实香,有时间带我也去长长见识。】 【行。】 【具体什么时候?】他配了一张大口吃饼的表情包。 白听霓忍俊不禁:【周五下班后直接出发。】 【那我可就等你了。】 没有找到想吃的,白听霓脱下白大褂准备去食堂随便吃点,换衣服的时候,看到同事往手腕上擦了一点香水,突然想起了梁经繁用的熏香,拿起手机搜了一下。 找不到相关信息。 大约用的香料也是特别定制的吧。 沉水蛮荒。 她在口中默默念了一遍。 名字和气味都很搭。 可那种似乎沁到骨子里的苦味,闻起来实在是太沉重了。 下班后,白听霓收到一条倪珍的微信消息。 【在干嘛?】 【刚下班,正在换衣服准备回家。】 【聊五毛钱的。】 【怎么?又发生什么事了吗?】 倪珍正准备跟她吐槽今天闹得很厉害的一桩事,就听到高跟鞋“哒哒哒”下楼的声音。 杜瑛今天的装扮很有拉美风情,卷卷的黑色长发有几缕垂在额角,身上是一条在布料中加了银色丝线的黑色长裙,古铜色金属饰面做点缀,看起来得非常热辣,一看就是准备出去玩。 “出去啊,不在家吃晚饭吗?”倪珍跟她打了个招呼。 “我出去吃。”她眨了眨眼睛,“要不要跟我一起,带你认识一些新朋友。” “算了,你自己玩得开心。”倪珍有气无力道。 杜瑛撇了撇嘴,“年纪轻轻你真的准备守活寡吗?” 想到今天在门诊遇到的那个谈了九年,后来因为男方劈腿而精神失常的女孩子,她叹了口气,“挺好的,我觉得男人都那样,没意思。” “哦?” 杜瑛似乎突然提起兴趣,脸上的神情也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她凑到倪珍面前,挨得很近。 倪珍甚至都能看到她眼影上的闪片。 杜瑛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睛、鼻梁和嘴唇,勾起她的下巴,“我也可以带你认识几个女朋友。” 倪珍握住她的手面无表情道:“可惜我也不是女同,一个绝望的直女罢了。” “那确实太可惜了。”杜瑛一脸遗憾,“你这张高智感厌世脸,在女同圈可是很吃香的。” 倪珍眯了眯眼睛说:“这你都了解?你该不会……?” “哥哥弟弟姐姐妹妹,只要够好看够听话,什么类型的我都喜欢。”她潇洒地摆了摆手,“人生啊,如白驹过隙,什么都尝试尝试,才算不枉此生。” “……那你注意安全。” 杜瑛刚走,梁序声就回来了。 他穿过客厅。 倪珍的视线顺着他的行进路线移动。 他似乎对人的目光非常敏感。 不过在他回头的时候,倪珍就已经把目光放回电视机上了。 晚饭时饭桌上只有她和他。 沉默的气氛。 即便是在家里,他的衣服也穿戴得非常整齐,衬衣领口规规矩矩地扣到最上面一颗。 整个人透着一股生冷勿近的味道。 这两兄弟,梁简之看似没有攻击性,但他的行为却让她感到满满的攻击性。 而面前这个看起来很有攻击性的男人,却让她感觉不到攻击性。 因为脑子在想东西,她放在他身上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就久了一点。 直到他抬头和她对视。 “收起你的职业习惯,”男人冷冷地说道,“不要窥探我。” 倪珍并不在意地挑挑眉:“你太敏感了,活得不累吗?” “那你为什么盯着我?”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那你又为什么看我?” “不可理喻。” “草木皆兵。” 他放下筷子离开了餐桌。 倪珍耸耸肩,独占了一桌美食。 想到那张死人脸被气出表情,越想越觉得好好笑。 她给白听霓发消息分享自己的精彩表现。 白听霓正在等红绿灯,就回复了一条语音。 【要不是都结婚了,我感觉你俩还挺合适的,他身体ed,你不能跟男人深度接触也算个心理ed,然后这种情况你俩还可以只进行肢体亲密行为,解解渴,简直天作之合啊。】 她说完还邪恶地嘎嘎笑了两声。 倪珍的心理障碍在于不能和男人进行到最后一步,她之前试着谈恋爱,亲亲抱抱都还可以,但每次到最后那一步就不行了,她会恶心,三次五次还好,时间久了没有男人会乐意每次都在紧要关头停止,最后都不了了之了。 白听霓真的是发自内心的觉得很完美。 半晌没见倪珍回信息。 五分钟后,白听霓收到了她的语音通话。 刚接通里面就传来倪珍发出高分贝的尖叫:“啊啊啊啊你胡说什么呢!我播放你的语音的时候他突然从房间里出来,被听到了啊啊啊啊救救我救救我。” “啊这……”想了想这个场景,白听霓也觉得很尴尬,“我又不知道,我在开车,你为什么不转文字?” “我哪会想到啊啊啊啊!” “你不知道闺蜜的聊天记录最见不得光,一点都不能掉以轻心吗?” “这次是我疏忽大意了。” “那他什么表情?” 倪珍的声音透着生无可恋:“我都没敢看,他知道我把他的隐私到处乱说,现在肯定恨不得杀了我。” 白听霓感到很抱歉:“我以后也不敢去找你了,碰到的话太尴尬了。” 疯菩萨 第17节 “你可以不来,我怎么办!” “装傻,”白听霓说,“他不提你不提,他一提你惊讶。” “……你出的主意很好,下次别再出了。” 第12章 菩萨面 “我好喜欢。” 周五傍晚,白听霓刚下班就收到了谢临宵的消息。 【门口等你。】他还配了个医院大门的图片。 【马上出来。】 谢临宵慵懒地倚靠在车边。上身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冲锋衣,衬得他肩宽腿长,墨镜随意架在高挺的鼻梁间,脸部轮廓被修饰得更加英朗。 “嗨,酷哥。” 谢临宵将脸上的墨镜挂在耳后,露出一双含笑的眼:“嗨,甜妹,请上车。” 男人拉开车门,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车子七拐八绕,停在一家其貌不扬的小店前。 “你别看这家店小,但那个味道真的一绝。” 谢临宵倒是毫不介意,长腿一迈便跟了进去。 虽然他周身的气派跟这个烟火缭绕的小店着实有些格格不入。 “你怎么发现这家店的?” “这是我的小爱好之一,发掘各种小巷子美食。” 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的鱼粉端上桌。 红油鲜亮,香气扑鼻。 谢临宵被辣的斯哈斯哈的,看着面不改色的白听霓由衷说道:“唔,你确实不是甜妹,是辣妹。” “不,我是酸甜苦辣咸全能选手。” “哦,那你听起来很好吃。” “……?” 结账的时候,白听霓抢先一步,把他挤到旁边,“我带你来的,我请,几十块钱,不许抢。” “行,那下次我带你去吃我发现的秘密小店。” 真真突然不开口说话了,梁经繁带她来医院检查。 白听霓给她做了基础的测试,没有感觉有什么问题,可能确实比之前沉默了一些,但问题不大。 等诊断完以后,她甚至还主动提起要去和巧巧和巧真去玩。 “巧真是谁?” “是我们给小猫起的名字!” 院外,草地上。 巧巧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已经观察了三天了,巧真一直躲在那堆石头后面,好像受伤了,不吃不喝的。 她只能轻呼小猫的名字,却只能得到非常微弱的回应。 而且它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虚弱了。 堆到洞口的食物也根本没有动过。 心急如焚中,一片柔和的阴影慢慢笼罩了她,女孩回过头,朦胧泪光中看到那位熟悉的叔叔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 “怎么了?”梁经繁声音放得很轻,怕吓到她。 巧巧记得他是个很好的叔叔,会让她和真真一起学习一些好玩的东西,还会给她讲故事。 她张了张嘴,很想求助,可一种巨大的焦虑堵住了喉咙,只能用手指向石缝处小小的洞口。 梁经繁侧耳认真去听,捕捉到极其微弱的猫叫声,又看到洞口堆积的早已爬满蚂蚁的食物碎屑。 “是小猫出事了吗?” 这句话像打开 一个开关,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男人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道:“别怕,我们先把小猫救出来,然后带小猫去看医生,好不好?” “嗯嗯。”她用力点头。 小猫躲得地方实在是刁钻,最后还是找人拆了一块砖头才捉出来。 白听霓和真真过来的时候看到这么大阵仗和哭得像小花猫一样的巧巧问:“这是怎么了?” “巧真生病了,不吃不喝三天了,”巧巧拉着真真,哭得上期不接下气,“它是不是也要死了呜呜……怎么办!我不要它死。” 真真一听也有点着急,赶紧凑过去,“怎么回事?” 梁经繁说:“问题不大,应该是在外面打架受了伤,没有生命危险,别担心。” 真真松了口气,小大人一样拍了拍巧巧的肩膀说:“繁叔叔会带它去最好的医院,一定能治好。” “真的吗?”她止住了哭声,眼泪汪汪地看着梁经繁。 梁经繁点点头,“我现在就让人带它去治疗,好了就给你送回来。” 巧巧终于放下心来,她扒着纸箱,小声叮嘱里面的小猫说:“你要乖乖治病哦。” 小猫低低地“喵呜”了一声。 梁经繁让助理先带猫先行离开,然后跟白听霓聊起真真的情况。 白听霓说:“你刚也看到了,她很正常,语言表达基本正常。” “可在家里她就像失语了一样,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跟巧巧的情况还有点相似。” “最近家里有发生什么吗?” “没有,她的父母也并没有吵架。” “那确实有点反常。”她说,“要不这样,回去以后你再观察一下,如果今天回去情况没有改善,我明天去一趟,看看到底是环境问题还是人的问题。” “好,那又要麻烦你了。” “没事,”白听霓说,“你对真真很上心啊,比她的父母都要尽责。” 他侧头看向远处和巧巧一起玩闹的真真,声音很轻,“我想找到一条新的道路。” “嗯?什么?” 他收回视线,笑了笑,将那抹情绪掩去,起身道别:“没什么,那今天我就先带真真回去了。” 白听霓点点头,跟两人道别。 下班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 吃过饭以后,白听霓刷了下朋友圈。 汪小云发了一张自己在跑步机上的图片。 白听霓给她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她回了一个小猫抱心的表情包。 最近明显感觉她越来越开朗了。 她瘦了很多,甚至开始有精力装扮自己了。 看到她这么积极的生活,白听霓也替她开心。 紧接着,她收到了梁经繁的消息。 是一条十几秒的视频。 真真回到家以后,就又变成了那种失语状态。 白听霓找了一些教程发给他,让他先试着引导一下,明天她亲自去看一趟。 第二天。 白听霓来到梁园,给真真做了个简单的测试。 面对她时,女孩显得没有那么紧张,能说出一些词句,但并不顺利。 等检查完以后,她心里有了初步判断。 管家在此时出现:“白医生,我们少爷在藏书楼等你。” “好。” 梁家的藏书楼非常大,总共有五层。 刚一进去,视线就被其中单独的书架上吸引住。 这个架子上陈列着几本厚厚的家训。 黑色的精装硬面深沉庄严,外皮被缎面包裹,用繁复的鎏金压纹工艺勾勒出栩栩如生、姿态各异的锦鲤,最精妙的是,十本书脊的位置,锦鲤的位置都有轻微的差别,最后合在一起,首尾相连,组成了一幅辉煌磅礴的锦鲤跃海图。 下面是四个庄严大字梁氏祖训。 她真的很想知道,那么厚的十大本,里面到底都写了点什么…… 往第二层走,依然是一排排书架,但在尽头,有书桌,有沙发,还有屏风阻断了空间和视线。 梁经繁就坐在一扇紫檀八宝屏风后,单手支着头。 午后细碎的光穿过屏风上镂空的卷草灵芝纹,落在他身上。 青瓷刻花唐草纹的香炉吐出袅袅青烟。 年轻的家主坐在光影中,眉目间是满满的疲惫。 听到动静,他睁开眼睛,慢慢坐直了身体。 疯菩萨 第18节 屏风上的光影随着他的动作爬到下颌。 “来了,坐。” “嗯。” “真真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初步判断是选择性缄默症,但原因我暂时问不出来。” “看样子她现在就跟你还稍微能沟通一下,所以,我想请你来做她的家庭医生,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他开出了一个很高的薪酬,且工作内容和时间也自由很多。 “这条件真让人心动。”她话锋一转,“但还是不了。” “嗯?为什么?”梁经繁略感意外,没想到她这么干脆就拒绝了。 “现在这份工作对我来说,有特殊的意义。” “方便说说吗?” 白听霓的神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眉眼间多了一点让人看不懂的怅惘,“我想找到一个问题的答案。” 她很明显不想再讲下去,梁经繁也就不再追问。 白听霓的目光落在书桌右前方的扇架,上面摆放着一柄展开的折扇,扇面是一副泥金的花鸟画。 “这把扇子好漂亮,可以拿起来看看吗?” “当然。” 拿起扇子,手指拂过细滑的扇骨,上面剔红雕花的工艺繁复精美。 她学着印象中古代的风流才子的样子,“唰”一下将扇面展开,紧接着又“唰”一下合上。 非常流畅。 在扇面清脆的开合声中,她好像听到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吸气声。 “哇,手感真好。”她由衷赞叹。 扇骨打磨抛光得如玉石一般,而且开合时声音特别清脆解压。 她又饶有兴致地重复开合了两次。 这一次,她听得真切,每一次的“咔嗒”声响起,都会伴随着旁边男人浅浅的抽气声。 “怎么了?”她停下动作,疑惑地看向他。 梁经繁脸上完美的微笑几乎快要维持不住,“没什么。” 他几乎是立刻起身,快速领她到一个通体大漆的多宝柜前,“我这里还有很多不同制式的扇子,来看看。” 柜门开启,柜内的感应灯亮起,暖色的灯光照亮这一排排雅致的艺术品。 他取出一把湘妃竹的折扇,动作自然地换下她手中的那把,“试试这个?我教你个单手开合的小技巧。” “哦?这个还有技巧。”她的好奇心被勾起。 “嗯,这样握住。”他示范,修长的手指卡住扇钉上方一寸的位置,手腕看似随意一抖,扇面如展开的蝶翼,随后又一个轻巧地回旋,稳稳合拢。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你试试。” 她接过来试着模仿他刚才的动作,却始终不得其法。 细长雅致的折扇在男人指间非常听话,可到了她手上就没有那么潇洒了。 白听霓感叹道:“怪不得古代文人世家子都喜欢在手里拿一把折扇,以前我还不是很懂,原来是我没见过真正的好扇子。” “这么多种类,可以给我介绍一下吗?我也有点感兴趣了。” “当然。”男人取出一把细长的扇子,沉香乌木的扇骨,辅以银丝镶嵌的灵蛇图案,“这是把明氏古方的秋扇,形制更为修长雅致,很适合女孩子拿在手上把玩。” 这把秋扇整体线条顺滑如流水,很美很雅,但她的目光被另一把吸引了。 “这个呢?” “这把清风令,不太适合新手,手法不够熟练的话开合时可能会觉得有点扎手。” “清风令?是什么意思?” “竹子有一种雅称叫‘清风摇翠’,令是指这个令牌一样的扇头,寓意为手持清风令,可号令春风。” “哇,好潇洒。”白听霓眼前一亮,打开扇子。 里面是一张撒金银箔的扇面,玉竹的小骨,抛光如镜面一般。 “为什么这种扇子都不能像普通扇子一样全打开呢?” “‘文胸武肚僧道领,书口役袖媒扇肩’,古代文人讲究君子半开扇,并且扇风的时候,也是轻轻扇扇胸口,以示风雅,而武将才用全开扇,更豪迈并兼顾功能性。役袖是指古代的衙役、兵役之类的公差人员,他们奔走劳碌难免全身大汗,就要解开袖口扇风降温。” 扇头点在袖口,白听霓顺着男人的动作看到他的衣袖。 那里有一枚精致的袖扣,黑色鎏光的底,金色锦鲤跃海镌刻,非常精致。 她顺势问道:“锦鲤对你们家有什么特殊意义吗?我看祖训封面有,你的衣服上也经常看到类似的图案。” “嗯……梁家最初就是因为给皇帝进献了一条很稀有的金色锦鲤,得到嘉奖,从那第一桶金开始发迹,然后就做成了象征符号。” 白听霓托着下巴沉思,随后提出质疑:“那说明当时你们是平民对吗?可那个时代,一个平民怎么有机会见到皇帝,其次,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珍宝落在平民手中,怎么可能守得住呢?” 男人很干脆地承认了:“嗯,确实,所以这只是一个故事。” “你居然编故事糊弄我……”白听霓睁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他弯了弯眸子,“大多人都是当故事听听就过去了,不会深究。” “你是说我太较真了吗?” “那倒没有,在这个信息繁杂,充满了陷阱的时代,能保持独立思考的能力,这很好。” 白听霓眉尾微扬,“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折扇轻抵下颌,男人眉眼带笑,“嗯,确实是在夸你,你很聪明也很敏锐。”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他的这句夸奖,让她脸上的温度开始攀升。 奇怪,她可从来都不是个不经夸的人! 为了掩饰这种情绪,她低下头摩挲着手上的扇骨。 “怎么样?你最喜欢哪个类型?”他问。 这三把扇子她首先排除了武扇,太过粗犷,不太喜欢,然后,秋扇虽然很好看,但小骨纤薄,开合需要更娴熟的技巧才能归位,最后她目光灼灼地看向那把清风令,雅致中透着几分潇洒,最合她的口味。 梁经繁了然,手腕利落一甩,折扇咔嗒一声合上,递给她,“拿去玩吧。” “啊?这怎么好意思?” “真真出问题,你几次亲自上门都不肯收‘劳务费’,这小玩意儿就当让你入门了,不许推辞。” 白听霓接过来,将扇面打开,举起,对着日光。 “这个是什么材质?猛一看是黑色的,但似乎又泛着淡淡的绿?” “绿木,”男人迈了一步,来到她面前。 修长的指节在扇骨上划了一下,“乌木制成的扇骨会有比较明显的毛孔,而绿木打磨好了几乎看不见,很细腻,光感很好。” “好精细的工艺。” 她慢慢地、一方一方地合上扇面。 随着每一根小骨的收起,男人那张清俊的脸从扇面后被一点一点刮出。 洒银的扇面泛着光,折射在他的脸上。 低垂的眉眼美得像一尊白玉观音。 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呼吸也不由得屏住。 梁经繁掀起眼皮,与她对视。 澄澈的深棕色瞳孔在光线下蜂蜜般清亮柔和,“怎么了?” 她“唰”的一下把扇子全部打开,遮住自己的脸假装若无其事地欣赏,“白得了这么一把漂亮的扇子,激动得心跳加速。” 他眉眼间带了点揶揄,“这么简单就能让你心跳加速。” “不简单啊,”她收起扇子,放在心口,郑重其事,“我好喜欢。” 第13章 菩萨面 “肉体上的暴力,精神上的操…… 回家以后,白听霓握着那把折扇,爱不释手地把玩着。 指尖拂过扇骨上的螺钿,珍珠贝母幻彩的光芒在灯下更显得华光熠熠。 她找好角度拍了几张绝美特写发到网上,虚心求教,想知道作为入门折扇要注意什么。 贴图了以后,大家以为她在开玩笑。 【???你管这个叫入门?】 【好家伙!入门即毕业,一把就可以毕业了。】 白听霓懵了:【什么意思?】 【楼主你是真不懂还是逗我们玩呢?】 【这是朋友送的,我确实不懂。】 【暴殄天物啊!!媚眼抛给瞎子看啊!!!】 【怎么说?求科普。】 【极品绿木、三合青工艺、嵌螺钿、张青老师手作。】 【最主要的是现在有钱也买不到,这个大师已经退休了。】 疯菩萨 第19节 白听霓去查了师傅的名字,才后知后觉原来这么有名。 虽然知道出自他手的东西肯定不便宜,但价值还是远远超出了她的认知。 找出他的微信:【在干嘛?】 男人回给她一张图片。 嗯,他又在喂鱼了。 她把网友评论的截图发过去:【这把折扇也太贵重了,我之前对它的价值没有具体概念,现在拿的有点不安心了。】 梁经繁正准备说点客气话让她不要在意,刚打出第一个字,紧接着又跳出来她的一条消息。 【快说点什么让我安心安心。】 男人哑然失笑。 周末,白听霓从健身房出来后冲了杯蛋白粉,顺手发了个朋友圈。 【健身使我快乐。】 不多时,谢临宵的消息就发了过来:【我也有在健身,可以当个搭子。】 【哦?你平时经常去哪个健身房?】 他给她发了几张照片:【这个环境怎么样?】 【看起来很不错啊,是哪里?】 【我家。】 【告辞。】 【前几天你请我吃了粉,明天有没有时间,下班带你去吃好吃的。】 【去哪?】 【别问,包你满意。】 【不满意怎么办?】 【不满意赔三顿。】 正说着,又弹出汪小云的消息:【这个健身房环境怎么样?】 白听霓回复道:【挺好的。】 【我现在这个健身房季卡快到期了,想换一个地方试试看,可以给我发个定位吗?看看离我家多远。】 【好。】 【对了,明天想去你那里一趟,下午五点钟可以吗?】 【可以,等你。】 工作日。 换好衣服例行查房,又看到巧巧拿着一个大鸡腿向着大门口的位置张望。 自从那天小猫被带走以后,她每天都这样等。 看着小女孩望眼欲穿的模样,白听霓找到梁经繁的微信,发了条消息过去。 【猫猫什么时候能治好哇,院里有个小女孩快成望猫石啦。】 不多时,梁经繁发来一张小猫治疗的照片。 小猫身上的毛被剃掉了很多,只留下了脸上的毛,看起来很滑稽。 【这是宠物医院那边发来的照片,医生说今天就可以出院了,下午送过去。】 白听霓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巧巧,小女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快把鸡腿吃了吧,再留下去要坏掉了,到时候还有新鲜的饭菜留着喂它。” 小女孩猛猛点头,然后就一直等在门口。 看到两人身影出现,她立刻飞奔过去。 梁经繁打开猫箱的小门,巧真立刻从里面窜了出来。 巧巧看到光秃秃的小猫,愣了愣,犹豫看向真真:“这真的是我们的巧真吗?” “是,就是!只是把毛毛剃掉了。” 小猫“喵呜”一声,蹭了蹭她的裤腿。 巧巧一把将它抱起,用自己的衣服盖住它光溜溜的身体。 “你没有毛毛了,冷不冷啊。” “喵呜。” “出去会不会被别的猫欺负啊。” “喵嗷……” “没事,很快就长出来了,你最近就不要出去跑啦,省的遇见坏猫猫嘲笑你,会伤心的哦。” “喵呜喵呜。” 白听霓忙完以后,看到真真和巧巧抱着小猫在草地玩耍。 这次梁经繁还带了一些猫玩具,散落在一旁。 小猫高高举起尾巴,在两人中间穿梭,扑咬着逗猫棒上的羽毛小球。 孩子们的欢笑声清脆悦耳,另一边的患者在三三两两的交谈。 大树下的休息椅上,梁经繁独自坐在那里,低着头很专注地在观察什么。 他今天看起来有点低气压,周身萦绕着一种深沉的寂寥。 白听霓走过去,轻声开口:“在看什么?这么专心。” 他恍然回神,“蚂蚁。” 她凑过头去看。 蚂蚁大队搬着一块面包,雄赳赳气昂昂地回洞穴。 “它们今天又找到了这么大块食物,一定很高兴。” “这块面包它们已经搬了四次,或许是五次,每次都会在转折那里掉下去,”梁经繁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为什么要一直做这种徒劳的挣扎呢?” “谁说是徒劳了?”白听霓蹲下去,袖子一挽,“算它们今天运气好,遇到我这个贵人啦。” 她伸手小心翼翼地把面包连带着一堆蚂蚁捏起来,放到了台阶上。 有只小蚂蚁跑错了方向往她手背上来了。 她赶紧给它拨了下去。 “你干预了它们这一次,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它们还是要一次一次地失败。” “管它呢,你敢说这次它们不开心?这群小蚂蚁搞不好正欢呼出现神迹了呢。” “嗯……说不定以后它们每次碰到这个坎儿都会像这次那样排列布阵,展开一项祈神活动。” 可蚂蚁不会知道,那只是它们认知以外的世界,其他生物的一次心血来潮。 女人对此毫不在意,美滋滋地说:“然后,蚂蚁的世界从此开始有信仰产生,那就是我。” 她说话的时候,男人就那样抬着头,面带微笑地看着她。 “干嘛这样看我?”白听霓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梁经繁姿态松弛下来,手肘随意搭在扶手上:“跟你相处总会有一种很放松的感觉,你有使用什么特别的职业技巧吗?” “谢谢你对我专业的认可,”白听霓老老实实说,“但你可没有付费咨询,还要让我在非工作时间拿出工作态度,院长都不能这么要求我。” 男人笑着点头,“那是我过分了。” 她又补充道:“而且心理治疗也不总是令人愉悦的,甚至有时候可能会让对方很不舒服。” “哦?这是为什么?” “面对不同的病人,手段也不尽相同,如果碰到那种下意识回避,将真实想法隐藏很深的患者,可能会提出一些侵入性,甚至带有挑衅意味的问题,来迫使对方暴露一些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真实想法。” “比如呢?” “这个很难举例,要根据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那你来问问我?” 白听霓没说话,双眼直直地看了他半晌后摇了摇头:“算了,我们没有建立信任,也不是医患关系,这类问题可能会比较尖锐和冒犯,且极大可能会引起创伤反应。” 男人不以为意,“没关系,只是闲聊而已,我不认为你能问出什么很严重的问题?来,试试。” “那” 她的眼神褪去闲聊的随意,瞬间切换成专业、冷静且审视的目光,一秒进入正题。 “你曾遭受过长期的、系统性的虐待吗?” 男人大约没想到她会一上来就问这样的问题,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又立刻将问题抛了回来:“怎样定义虐待呢?” “肉体上的暴力,精神上的操控等伤害性的行为都算是。” “在这个社会上,时刻都会面临类似的情况。”他轻描淡写将问题扭转,声音依然平稳无澜,“农民被盘剥,工薪阶层被老板苛责,商人被权势者勒索,高位者向更高者低头,这无处不在的权利倾轧算不算系统性的精神虐待呢?” “你将个人问题消解在宏大的叙事结构中,目的是为了回避我的问题。”她一针见血指出问题,“你可以直接说出来,我不会追问。” “嗯,是我的问题,接下来我会尽量避免。” “你曾幻想或者有过自杀行为吗?”她丝毫不拖泥带水地问出了第二个侵入性问题。 “没有。” “你在说谎。”她的声音不大,却非常坚定。 “为什么这么认为呢?” “你回答得太不假思索了,希生本能和死亡本能都存在于人类思维意识中,你这样强烈的回避恰恰说明你思考过,而且很认真地思考过。” 他的嘴角牵了一下。 疯菩萨 第20节 这个笑更像是一种强调。 “世俗意义上,我出生在云顶天宫一样的家庭,还将是下一任最高主事人,我难道不应该觉得幸福吗?会出现结束生命的念头不是才更奇怪吗?” 她突然不说话了。 “可你看起来很痛苦。” 没有评判,只是陈述。 男人垂眸,看向那些依然在勤勤恳恳搬运食物的蚂蚁,“我没有痛苦的理由不是吗?” “你看,”她突然笑了,声音像一把极有穿透力的手术刀,“我抛出的所有问题,你给出的回答都是反问。” “那么,你到底在问谁呢?或者,你又在说服谁呢?” 微风吹过,卷起她的发丝,拂过黑色的瞳孔,仿佛从中生出无数尖利的长钩,狠狠扎进心脏,似要穿破迷障,挖出最深处的真实。 手指无意识扣紧长椅的金属扶手,上面有未打磨光滑的凸点,粗粝得像撒在伤口上的盐粒。 所有的声音在远去,夏日的蝉鸣、飞鸟的啁啾、树叶的沙沙声…… 眼前只剩下她红唇地开合,吐出咒语般的询问。 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抛出的那些问题根本不在于得到答案。 只是在检验他的行为。 片刻后,白听霓的表情缓和,微微侧身看他。 一缕垂落的发丝落在他的手背,好像有只蚂蚁在沿着经络游走。 女人轻柔的声音响起:“你的‘面包’也卡在台阶上了吗?需要帮忙吗?” 男人眼珠缓慢转动了一下,他回过神,很生硬地笑了一下。 他起身,迅速整理好情绪,抬腕看了眼时间。 “今天跟你的交谈很有收获,我还有事,我们下次再聊。” 作者有话说: 听霓:“我说我不说,你非要我说,说了你又不高兴。”化了 第14章 菩萨面 越是位高权重的人,越不会轻易…… 白听霓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眸中满是沉思。 思索间,突然有人叫了她。 转头一看,是汪小云。 她现在的变化越来越大了。 体型消瘦了很多,头发也修剪成了顺滑的披肩发,整个人都散发着朝气。 她开始注意自己的形象,来看诊还时不时送她一些小礼物,不是什么昂贵但一看就花了很多心思的东西。 有时候是手工织的毛线花,有时候是自己烘焙的糕点。 这也是一种好转的迹象。 白听霓提出减少见面次数,她已经对自己的生活有一定的掌控权,可以渐渐试着脱离对心理医生的依赖了。 听到这个提议,汪小云本来很随意放在桌面上的双手突然攥紧,情绪激动,“为什么,我觉得还很需要你。” “当然,只要你需要,我会一直在,只是我对你的帮助在减弱。” “你不想管我了吗?”她冲动之下脱口而出。 白听霓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眼神,像两个探照灯,照见人所有的心思。 汪小云眼神闪躲,将头低下去,“我、我就是觉得自己不行。” “我明白,我只是认为可以将频率降一点,你自己来慢慢尝试掌控自己,毕竟所有的手段都只是辅助,你的症状也不算很严重,要相信自己。” 结束和汪小云的诊疗,白听霓也差不多该下班了。 刚走出医院大门,就看到谢临宵的车已经停在在医院门口等着了。 刚要走过去,汪小云从身后追了上来。 “我、我请你吃个饭可以吗?很想表达一下感激之情,我能重新振作起来多亏了你。” “不用,这是我的工作,看到你好起来,比任何东西都更让我开心。”她又指了指看过来的男人,“而且我今天有约了。” 她看了看两人,似乎有点意外,“啊?那……那好吧。” 白听霓点点头,跟她告别。 汪小云站在后面,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肩膀塌了下来。 车辆启动后,谢临宵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说:“这个女孩看着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她看我的眼神怎么好像在看情敌?” 白听霓一点都不意外,“这种情况很常见,其实是患者把生活中重要的情感投射到了我的身上,所产生的移情。” “同性之间也会有吗?” “投射认同不分性别。” 谢临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们医生呢?会对患者产生类似‘好感’的情绪吗?” “嗯,也会,我们称之为‘反移情’。” “那你们怎么区分反移情和真正的好感?” “可能需要花更多的时间内视自己。” 等红绿灯的间隙,谢临宵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击,问:“你一般会对什么类型的男人产生好感?” 脑海中快速闪过一个影子,她摇了摇头,“不知道。” “听你这话,以前没有谈过恋爱吗?” “大学期间谈过一次很简短的恋爱,但我学的这个专业,发现自己确实会下意识地分析人物的状态和性格,就……闹得对方很不开心吧,毕竟被看透有时候其实是一件很难受的事情。” “哦?那你分析分析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们接触的时间不久,我只能看到你想让我看到的样子。” “那我们再多接触接触。” 脑子里刚闪过某人的影子,他的电话就打来了。 男人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语速较之往常快了几分。 “回到家以后,真真情绪突然崩溃,一直在哭,也问不出为什么,实在没办法了,能麻烦你来一趟吗?” 白听霓看了一眼谢临宵。 他很不善解人意道:“怎么,有人要截我胡?” “有个患者发生了紧急情况。” “……那真是个让人无法反驳的理由。” 谢临宵要送她过去,她谢绝了。 自己打车来到梁园。 真真就是很寻常地在正厅吃过晚饭后,就由保姆带回房间准备洗漱休息。 保姆中间打了个电话,回来以后就发现她开始哭。 女孩看到她来,扑过去脸埋进她的怀里,眼泪淌湿了她胸前的布料。 白听霓说:“我和她单独聊聊。” 梁经繁说:“那结束以后我还在藏书楼等你。” 管家走过来说:“少爷,老太爷要见你。” 老爷子房内。 即便有专人精心的打扫伺候,衰败之气还是扑面而来。 老人消瘦的身体陷在缎面的福寿云纹被中,呼吸微弱。 看到他来,老爷子被人搀扶着坐起,然后将身边所有人都遣了出去后这才开口。 “繁儿,我知道你父亲不会上心去寻你二叔的,所以我想把这件事交给你。” “二叔当初为什么会离家出走呢?” “他只说要去过自己想要的人生,也把你父亲想要的人生给他。” “他有没有说自己要去哪里?” 老太爷摇了摇头。 “您放心,我会尽力的,您也要保重身体,不要忧思过重。” 梁老太爷看着自己的重孙,怜爱地摸了摸他的手。 梁家百年来一直用鞭子和刀刃来雕刻继承人,认为只有这样才能教出出色的孩子,稳稳驾驶梁家这艘大船度过风风雨雨,所以,任何行差踏错的行为都会提前防范。 当然,晚辈确实都很出色,没有出过一个二世祖。 但情感上也很淡薄。 可梁经繁不同。 他跟家里所有的长辈都不像。 或者说,更像他的母亲。 疯菩萨 第21节 即便这么多年在如此严格的管控下,他既没有变得冷血,也没有麻木。 这个孩子骨子里有丰沛如水一般的仁爱。 他不知道这是一种幸还是不幸。 他已时日无多,无法亲眼见证这个孩子的未来,却又仿佛已经窥见了一切。 那双老迈的眼,似乎透过皮骨,看到了人的灵魂。 “繁儿……”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守好梁家,别让它沉在你手里。” 白听霓从真真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中猜出原因,然后去了藏书楼找梁经繁。 他站在屏风后,正在写毛笔字。 书桌正后方的位置挂着副山水画。 桌面上有一只豆绿釉暗刻龙纹笔洗,里面装着一泓清水。 看到她过来,他将毛笔在里面涮了涮,随后搁置在笔架上。 “你来了。” “嗯,我找到她崩溃的原因了。” “是什么?” “照顾她的保姆打电话时提到了她的父母最近出国是想要再生一个孩子,她认为自己要被抛弃了,属于另一种应激下的状态。” 梁经繁蹙起眉心,“原来是这样。” 白听霓说:“现在要第二个孩子,对真真来说确实不是什么很好的时机。” “堂嫂暂时应该没有这个心思,他们去国外是处理一些产业上的事。” “那等他们回来,好好跟真真讲一下。” “嗯。” 他一副不想多谈的样子,白听霓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扫了一眼桌上墨迹已干的字 【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沍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飘风振海而不能惊。】 他的字写得极好。 勾连处如蚕丝细雨,转折处似切金断玉。 有赵孟頫圆润的筋骨,王羲之潇洒的神逸,又融合了独属于他自己的,向内收敛的形魂。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庄子的齐物论,讲述了一种至人之境,天地焚烧不能让他感到炎热,江河冰封不能使他感到寒冷,狂风惊雷亦不能使他惊惧,无论外物如何变化,圣人的精神都能保持至静,是一种理想的‘吾丧我’的圆满状态。” 女人目光灼灼,“圆满?这也是你追求的精神状态吗?” 他的视线落在“不能惊”三个字上,没有回答。 白听霓想起今天下午两人交谈时他的反常。 他明显被已经起了应激反应,但还是死死地压了下去。 包括一开始,他主动提出这样的对话,本质上是一种潜意识里的自救行为。 “或者,这是你们大家族追求的一种八风不动的体面?可我们是人啊,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为什么不可以表达呢?” 她走到旁侧的窗户边,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穿堂而过的风,“清风拂面让人感到舒畅,但被狂风灌满身体也一样令人兴奋;寒冷会引起不适,但我也会愿意为了一场新雪驻足;会被惊雷吓到,但在那之前,我要推开窗户,去看那道美丽而危险的闪电。” 她看向他,眉眼间有种近乎挑战般的明亮与锋芒,“为什么要心如止水?为什么要宠辱不惊?” “高兴时大笑,伤心时落泪,失意时颓丧,痛苦时发泄。” “我觉得当个俗人很好很痛快!” 梁经繁静静地听着,窗外清瘦的竹影落在他的脸上,被风吹动时在眼中晃动。 七情在脸,五感通达。 又何尝不是另一种“至人”的境界。 白听霓挠了挠头,“呃,好像突然燃起来了。” “嗯,无论是庄子的‘吾丧我’还是禅宗的‘本来无一物’,这种至高境界,总归是以生命力的寂灭为代价。”(注) 他看着她,说话时眼神里有一种堪称温柔的情绪流动。 “你这样,就很好。” 白听霓被他这个眼神看得有点脸红,抿了抿嘴迅速转移话题。 “话说回来,你的字可真漂亮,这得练多久啊。” “小时候经常跟着父亲和太爷爷一起练,耳濡目染也就会了。” “还有什么你不擅长的东西吗?” 梁经繁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平衡能力很差。” “哦?” “小时候我有专门的人接送,看到别人骑上自行车兜风的快乐模样,看起来很自由,很羡慕,于是也想试试,但学了很久,摔到鼻青脸肿至今也没有学会。” 白听霓想像一个衣着贵气的小少爷努力学骑车却摔得四仰八叉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还以为你是一个没有缺点的人呢。” “那我岂不成神了。”他挑眉。 白听霓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他站在衣香鬓影的人群中,眉眼含笑,行事周全,但又带着一股悲喜不入的疏离。 像玉台金座上的菩萨,低眉善目,却又那么难以触及。 “对了,上次那个扇子,我不知道不能那样把玩,实在不好意思。” 那天她发帖后还被网友们科普了一大堆关于文玩折扇的知识。 比如:每次粗暴的开合对小骨都是一次损伤,所以如果是收藏者的心爱之物,往往要么尽量少开合只在手中盘玩,要么就展开摆在扇架上。 显然,那把扇子大约是他最喜欢的一把……却被她那样不温柔的对待了。 怪不得那天她一动他就吸气。 男人面上依然八风不动,说着冠冕堂皇的漂亮话:“没关系,物品是为了人服务的。” 白听霓眉尾微挑,目光落在书桌右前方那个空了的扇架上。 男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略显局促地轻咳了一声解释道:“那个位置……有点碍事,就暂时收起来了。” 她突然起了逗弄之心,故作认真道:“这样啊?那再拿给我欣赏欣赏?上次把玩过后一直对那个手感念念不忘呢。” 男人目光闪烁,顾左右而言他,“真不巧,它被送去做保养了。” 白听霓没忍住终于笑了出来,“天啊,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可爱。” 男人双臂抱胸,佯装生气道:“你在戏弄我?” 女人面上促狭之意明显,眉眼弯弯地点了点头,“嗯哼。” 男人无奈摇头,指控,“那你很坏了。” 白听霓直接大笑出声。 她的笑声清越,表情非常生动,极具感染力。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脸上也染了笑。 不由自主地想去触碰一下那种鲜活,可手刚刚抬起,就猛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会有多么奇怪和突兀,于是转了个方向了摸了下桌上的书。 深蓝色的绢帛封皮,上面有精致的宝相莲花的图案,封面一行竖排大字。 白听霓的视线跟随落在那本金刚经上。 “你还喜欢研究佛经?” “谈不上喜欢,只是想看一些事情的另一种解读,能发现很多共通之处。” 有脚步声传来。 两人同时望向来人的方向。 梁承舟高大威严的身影从花鸟屏风后出现。 他刚走进藏书楼的时候,就听到了一阵明快的笑声。 此时,两人齐齐看过来。 女人神态生动,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明媚。 她身旁的男人脸上也还有未散去的笑容。 然后,那笑容很快敛去,嘴唇渐渐抿成了一条直线。 “父亲。” 梁承舟对白听霓略微颔首,然后跟梁经繁示意:“跟我来书房。” “好。” 梁经繁转头对白听霓说,“还请自便。” 白听霓点点头。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在梁承舟出现的那一刻,梁经繁身上那种松弛的感觉立刻消失了。 肩线都带着一种紧绷。 两人即将从她的视野中淡去。 梁承舟却在此时回头淡淡地睨了她一眼,然后给管家使了个眼色。 白听霓突然意识到,之前和梁承舟简单打过的两次照面,他表现出的那种平易近人其实是一种漠视,因为她不值得他多余的情绪。 越是位高权重的人,越不会轻易表现出冷漠与刻薄的容色。 疯菩萨 第22节 而现在,她才真正落在他眼里。 作者有话说: 注:摘自中国隐士 突如其来的加更!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还有关于前面那章女主玩男主的扇子怎么会有人觉得是和扇子共感了啊哈哈哈这不是幻想频!你脑子里都是什么黄色废料黄心黄心 第15章 菩萨面 那种失控的感觉又来了。 虽看不懂他眼神的含义,却也在此时感到了某种冰冷的审视。 两个男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 管家上前一步,语气恭敬。 “白医生,多亏了您的帮助,梁学真小姐现在比以前开朗多了,今后还望您以后继续将这份心力专注在小姐身上,多多费心。” 很漂亮的客套话。 不愧是世家大族的行事方式,连警告都能做得这么体面。 这句话好像在她头上丢了一把火,烧得她面皮刺痛。 若他们直言让她离他远一点,她或许可以理解这种门第之见,但他们认为她在借着真真的病情来接近梁经繁,这让她难以容忍。 “你们是在质疑我的目的?”她的声音倏然冷了下来。 管家面色不变,态度依旧,“梁家一向如此谨慎,繁少爷毕竟身份特殊,只是防患于未然,希望您能谅解。” 白听霓不知道自己在原地停留了多久。 穿堂风吹过,将桌面上的书页吹得哗哗作响,像一只无情的手在暴躁地来回翻动。 心头的那团火也被翻得越来越旺。 抬手,“啪”一下将那本被吹乱的书重重合上,她头也不回地走出藏书楼。 书房内。 梁承舟转动着无名指上羊脂白玉的戒指。 “你太爷爷给你说什么了?” 梁经繁迟疑了一下,“太爷爷让我帮着您一起找二叔的下落。” 梁承舟没说话,转身踱到一旁的博古架上,拿起一尊牙雕貔貅在手上把玩,看不出在想什么。 空气凝滞。 半晌后,他才淡淡开口,“费心找便是了,但也不必大费周章。”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他的语气虽不重,却是不容转圜的坚决。 随后他并不在这件事上多做停留,转而指向另一个问题,“你最近和那个医生走得很近?” 梁经繁顿了一下,“我只是关心真真的病情。” 空气安静下来,压迫感无声蔓延。 梁经繁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蜷紧,骨节泛白。 正当他几乎难以承受这样的压力,准备进一步解释时。 梁承舟转过身来,深潭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只吐出四个字:“注意分寸。” 他暗自松了口气,“我明白。” 刚从书房走出来,迎面便撞上了面沉如水白听霓。 “怎么了?” 白听霓没有看他,径直与他擦肩而过,走进书房直直看向梁承舟,“梁先生,我有话要说。” 梁承舟站在博古架前,转身看来。 站在门口的女人,背脊挺得笔直,一双黑色的瞳孔亮得惊人,仿佛有火焰燃烧。 他不紧不慢地将手中的貔貅放回原处,语调平淡:“哦?你想说什么。” “首先,我是受梁家正式邀请过来为真真诊治,并非不请自来。” “其次,您刚才的恶意揣测,是对我专业和人格上的一种亵渎。” “最后,”她的神情带了一种冷静的审视,话语惊人,“恕我直言,你们似乎混淆了教育与控制的本质。” 无论是真真,亦或是梁经繁,或者是其他人的异样。 她从这些蛛丝马迹中已经窥见了梁家在对孩子的教育态度上,非常扭曲。 女人说这些话的时候字句清晰,掷地有声。 让梁经繁想起篆书中金石之气的铮然。 他眉心微动,瞳孔深处带了一丝愕然与振动。 梁承舟没有回应,起身,从乌木雕花的长条桌后走过来。 他的身上带着一种厚重的威压感,仅仅一个眼神就让人想后退。 但白听霓没有动。 “勇气可嘉。” 他只对她说了这么一句话。 随后,他拍了拍梁经繁的肩膀,“你觉得呢?” 梁经繁骤然回神,将所有的情绪压下,“抱歉父亲,是我没有保持应有的边界感,我会处理好这件事的。” 说完,他将白听霓带出来书房。 她已经把要说的话说完了,没有执着跟着他一起走了出来。 然后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牌匾。 黑底金漆的样式,用草书写了四个大字得其环中。 她问:“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呢?” “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注) “意思是指掌握了道的关键,就可以顺应无穷的变化。” “那你父亲显然还没有掌握所谓‘道的关键’。” 梁经繁沉默了一瞬,开口:“对不起。” 白听霓低头,看着脚下的路,踩过第八块海棠花砖时停下脚步看向他:“你总是这样道歉吗?” 他愣了一下,“什么?” “我生的不是你的气,你为什么要跟我道歉?” “事情因我而起。” “不对,根源在于你父亲,他并不会觉得自己不对,你跟我道歉也改变不了他的想法。”她目光清亮,直接指出问题的关键,“而且我来也不是想要得到他的道歉,只是表明自己的态度。” 他又沉默了。 “我会跟倪珍说一下,她闲暇时会帮忙照看真真,你们应该知道吧,她结婚前是一个心理治疗师,对儿童心理学很有研究。” “再出现很棘手的情况可以带真真去医院找我。” 她转身离开,步伐干脆利落。 看着女人离开的背影。 那种失控的感觉又来了。 他明明拥有一切,但总感觉一切都是不真实的。 摊开双手,有一簇阳光透过树影落在掌心。 他握住,阳光就跑到了指背上。 风从指缝吹过。 万物流逝于指尖,他什么都抓不住。 书房内,檀香掺着墨香,在空气中涌动。 管家说:“先生,刚两个人说话,我感觉少爷态度也没什么问题,他对待所有人都这样礼貌和善,为什么还要敲打这一下让少爷不开心呢?” 男人正在写毛笔字,刚好写到了最后一个“止”字。 「水失其防,一决莫止。」(注2) 男人漫不经心地写下最后一个长横,搁了笔,“经繁是我儿子,我比他自己都了解他,他跟她讲话时的那个样子,不一样。” 说罢,他拿起纸抖了抖。 这种纸“轻似蝉翼白如雪,抖似细绸不闻声”,是难得的佳品,书写起来极其顺心顺手。 “这样年轻气盛的小女孩,把尊严和原则看得最重要,一句不轻不重话就能让她接受不了,自觉远离,省事。” 管家接过纸,小心卷起来,蓦的想起多年前,青年时期的少爷,交到了一个玩伴,那个男孩子带着少爷做了很多不符合身份的事,在两人关系最好的时候被家里发现,最后…… 那件事以后,少爷再没有主动交过朋友了。 晚上。 梁经繁打开衣柜换衣服的时候,发现角落里坐着一只小小的金色醒狮。 小狮子雕刻得栩栩如生,明明是一副凶神恶煞的神情,却无端感到可爱。 大约是衣柜门没有关紧,从真真身上掉下来后跳到了这里,怪不得那天没找到。 疯菩萨 第23节 他摸了摸小狮子圆睁的怒目,莫名笑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瞬间,唇角的弧度便降了下来。 这晚。 梁经繁梦见了一只小猫,它轻轻一跃跳到了他的肩头。 柔软的绒毛刮擦过脸颊,带来细微的痒意。 忽然,床底下钻出一条高傲的大蛇,它追逐着小猫,想要吃掉它。 小猫受到惊吓要离开。 他连忙抱住了它。 然后它在他怀里变成了一个赤裸的女人。 她凑上前来想要亲吻他。 在即将碰到他嘴唇的那一瞬间,这个世界分崩离析,他又看到了自己已故多年的母亲。 “妈妈……”他追过去,想要拉住她。 母亲的身体下坠,坠入的是湖水,溅起的却是玻璃,玻璃碎掉,变成无数片飞散的镜子,然后照出了他的脸。 可那分明又不是他的脸。 锋利不规则的碎片中,那一张张脸像一个个煞白的面具,眼眶也是空的。 他被吓坏了,抬手去摸自己的眼眶,可世界又一次崩塌,他直直向下坠落。 掉进了一个金字塔一样的棺材里。 小猫又突然出现,漂亮的金色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他问:“你是谁?” 她舔了舔他的眼角,然后跑开了。 他从金字塔中爬起来,想去追寻它的脚步。 可天上连一丝月光也没有。 四周黑得依然像躺在棺材中。 这是一片连月亮都不愿照耀的墓地。 从混乱无序的梦中惊醒。 外面天光大亮,已经是早晨了。 他摸了摸眼角。 仿佛还能感觉到小猫舌头濡湿的痕迹。 有轻柔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干他额角的汗珠,又卷起桌上的书页,翻开华严金狮子章的第一页 “谓金无自性,随工巧匠缘,遂有狮子相起。起但是缘,故名缘起。” 作者有话说: 注:出自庄子齐物语 注2:出自杜范耕甫归书约信二字为别二首 第16章 菩萨面 “很久不见,大家……还挺想你…… 因着做了一整晚的梦,梁经繁没有休息好,头有点疼,太阳穴突突地跳,以至于早饭时梁承舟跟他说话时,他都在走神。 等梁承舟的筷子放到筷托上,不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盯了他一分钟,他才终于反应过来。 他口中一直在凭本能回应,但忘记听内容了。 管家提醒道:“先生说您今年都二十八岁了,也该成婚了,他物色了一些优秀的世家千金跟您见面。” 梁承舟:“这一茬年轻人就你一个还没结婚了,你也老大不小了,这种事就不需要我来操心了吧。” “我知道了。” 休息日,倪珍约白听霓出来看电影。 两人在一个商场碰面,翻着手机找最近上映的影片,找了一部幽默爆笑喜剧,刚坐下没多久,影院的灯都还没关,倪珍的手机就突然亮了起来。 一看来电显示,居然是梁简之打来的。 “真稀奇。”结婚这些个月,他俩基本上没有通过电话。 接起来以后,听筒里传来的却是梁序声的声音。 不等她惊讶,他快速而简短地说明了情况,就挂断了电话。 倪珍对白听霓说:“完了,电影看不成了,梁简之出事,让我去rut酒吧一趟。” “我陪你去。” rut并不是那种很高端上档次的地方,是一个废弃工厂改造成的露天酒吧。 钢筋水泥和霓虹灯的组合,有种冰冷又迷醉的味道。 到这里的时候,梁简之身上还有未干的血迹,脚下丢着一根带血的钢筋。 旁边躺着个人,血流了满脸,生死未卜。 看到这一幕场景的时候,两人都是一愣。 在来之前,她们完全没有想到事情会这么大。 梁序声是最先赶到的,倪珍看到他走过去问:“什么情况?” “等下要你和简之做个戏。” 两人正说着话,紧接着,有辆黑夜之声从夜幕中静静驶来,后面还跟着几辆车和一辆救护车。 摇晃的霓虹灯短暂地照到为首那辆车的车窗时,白听霓看到了后座的男人。 他没有下车,只能看到一个虚幻的侧影。 白听霓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梁经繁了。 自从那天和他父亲闹得不太愉快以后,她再没去过梁家。 听说纪文珠从国外回来了,好好安抚了真真,她也不再如惊弓之鸟,平稳了很长一段时间。 至此,和梁经繁再没有任何交集。 她恍惚间意识到。 如果不是真真的缘故。 她跟他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大概连擦肩而过的机会都不会有。 但她绝对没有过一点要靠真真接近他的想法。 这实在是侮辱她作为一个医生的人格。 梁简之在酒吧惹事,把人打伤了,还有个很关键的问题是,那个酒吧属于同吧。 这本来或许并没有什么问题,但他已经结婚了,还被人拍到出现在这种地方,再加上伤人事件,一旦被爆出来,简直不敢想象舆论会怎样沸腾。 唯一值得庆幸的点就是他来的这个地方,都是些三教九流的人,没有几个认识他的。 但一切证据都不能被留下,不然就会很被动。 梁经繁在车里不知道吩咐了什么,然后他轻轻点了下头,随后从车上下来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 他做事情有一套很熟练的流程,快速跟保镖分配了现场事宜。 地上的那个人被抬上医护车,梁简之扣上帽子低着头被保镖簇拥着离开了。 随后,男人找到酒吧老板亲自交涉,删监控、谈赔偿。 看到有人举起手机拍照时立刻有人制止,然后,特助拿出个什么仪器,在场所有人的手机信号都被屏蔽了。 人群被驱散。 特助走过来,对倪珍说:“夫人,现在需要您跟简之少爷一同在商场出现一下,露个面。” 梁简之在车上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两人要装作一对恩爱夫妻路过的模样,留下在其他地方出现的痕迹。 发生了这种事,他们肯定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于是白听霓和倪珍告别,自己打车回了家。 晚上,她特意搜了搜这个地点和事情,也在网络媒体上看到了几句讨论的,但帖子很快就没有了。 白听霓第一次意识到,他们家族实力之强大。 哪怕那么多对手想要抓到他们家的错漏,但即便真的出了事,却依然不会有一点信息透漏出去。 他们这件事处理得雷厉风行且熟练至极,根本看不到一点踪迹。 一切都被掩盖了。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梁园。 梁序声铁青着脸将梁简之叫到了书房。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种地方?” 梁简之坐在沙发上,抹了一把唇角青紫的痕迹,无所谓道:“就是你看到的那个样子。” “什么时候的事?” 男人懒懒地勾唇一笑,“哥,别做出这副样子了,你不也一样对女人硬不起来吗?” 梁序声:“所以你就去找男人?” 梁简之耸耸肩,“试试呗,看看到底是什么问题。” “然后呢?你就把人打成重伤。” “是,因为我发现,男人更tm恶心。” 疯菩萨 第24节 “你也是男人。” 他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觉得我们还能称得上是‘人’吗!我们只是服务梁氏这个家族的工具而已,只要家族能够繁荣且持续繁荣,个人的意志通通都要靠边站!” 梁序声看着自己的弟弟,绷紧的面容渐渐缓和下来,“简之,我们已经长大了,你不想做的事我会替你承担,但你行事不能太过荒唐。” 梁简之眼里浮现起一层水雾,他抬起胳膊,遮住眼睛,声音透着疲倦:“哥,太晚了。” 说完,他猛地起身,“我先去睡了。” 医院病房。 李特助拿着一叠文件来到病房跟伤者交涉。 男人已经醒了。 旁边坐着一个身材瘦弱的女人,手里端着一碗鸡汤在喂他,旁边还有个胖头胖脑的小男孩在看电视。 见到来人,男人让女人带着孩子出去。 李特助带着礼貌的微笑说:“您的要求我跟上级尽力争取了过,现在这已经是最大程度的让步了。” 经过一番拉扯,男人还是死不松口。 “既如此,”李特助合上文件,眼角的笑意淡了几分,“您的父母、妻子和孩子应该不知道您是在哪个酒吧出事的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 “rut酒吧可是出了名的同志酒吧,如果再追究下去,暴露的风险您承担得起吗?” “我只是跟朋友去长长见识。”他故作镇定道。 李特助点点头,他从黑色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打印的图片,全都是从监控中截取的。 日期、时间、地点,包括跟什么人在一起都清清楚楚。 男人的脸色突然变得极其难看。 “如果您非要闹起来的话,其实没有任何利于您的证据。” 李特助收拾好东西,微微颔首示意,“而我们现在给出的人道主义赔偿,也已经很丰厚了不是吗?” 半个小时后。 李特助拿着签好的文件,像很寻常地打了又一次胜仗,去找梁经繁汇报了。 梁经繁将这件事报给梁承舟的时候,他只是点了点头,将手中的一份报丢到他面前。 “这篇报道很明显在影射我们,为什么会通过审核顺利出版?” 自从去年有个编辑赌上前程发出去一篇不被允许的稿子,最后输得一塌糊涂,被解雇并在行业彻底封杀后,其他的记者和编辑几乎都非常懂事了。 上面都不需要发号什么施令,为了安全起见,他们会自动审查,甚至比老板要求的更为严格的执行。 可现在,在这个节骨眼上,居然又出现了类似的事情。 一篇稿子的刊印,需要层层审批,有一个环节被人发现就不可能发出去。 梁经繁很快搞清楚了这件事。 总编在刊印前,把那篇稿子换了上去。 当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时。 他轻蔑一笑,并不回答。 梁经繁低头翻看他的简历,“你是河西村的人。” “是。” 他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递辞呈吧。” 陆不愚已经做好了“引颈就戮”的准备。 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他将脖子上的工牌扯下来狠狠甩到地上。 梁经繁抬头:“纸媒的市场日薄西山,就算你这批报纸没有被紧急召回,也不会有多少人关注。” 陆不愚当然知道,所以更觉无力。 但他能做的,只有这个了。 “你不应该在敌人把控的绝对领域动手脚,风险大且只能做无用功,你应该想想,怎样在新的赛道获得更多的话语权。” 陆不愚不明白。 男人不再看他,示意助理将他带出去。 梁经繁看着手里的文件。 那些黑色的方块字逐渐开始变形。 他对河西村是有印象的。 三年前爆发了一件很严重的工厂排污事件。 nc工厂排放污水的那条河旁边就是河西村。 废弃污水处理得不达标就偷偷排放,村子里陆陆续续很多人开始生病。 终于有人把怀疑的目光放在了工厂身上。 可工厂出具的检验报告没有任何问题。 连政府都为他们背书。 污水处理太过麻烦,费用也高昂,总有一些两全其美的办法,可以让双方都很满意。 梁家在这里面扮演的什么角色呢? 所有关于河西村的报道全部被压,反而大肆渲染nc工厂给附近的城镇带来的就业岗位和增加的gdp。 最后,厂长带着大红绸花站在台上和领导握手领奖。 加害者衣冠楚楚,受害者形销骨立。 签字的手力道没有控制好,钢笔按下去时的第一笔扎破了纸张。 他的手一顿,向后挪了一下,重新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将文件递给助理,若无其事地说:“好了,你出去吧。” 从公司大门出来,梁经繁买了些东西去了河西村。 那些孩子很久没看到他,一见到他来就高兴地围了过来。 “叔叔,好久没见你了。” “嗯,最近事情有点多。” 有个梳马尾的小女孩站在后面张望,梁经繁招了招手说:“小花,你的腿怎么样了?还疼吗?有没有去医院检查。” 周围的孩子让开一条缝,被叫到名字的小女孩拄着一根粗糙的木拐被另一个小孩扶着走了进来,枯黄稀疏的头发已经盖不住她的头皮。 梁经繁看到她右侧空荡荡的裤腿,愣了一下。 “小花,你的腿……” “医生说骨头上长了疙瘩,截掉就好啦。”小女孩努力安慰他,“小花不疼,还要多亏了叔叔的资助,小花才能做手术活下来。” “那你妈妈怎么样了?” 她低下头没有回答。 眼泪砸在土地上,“死了,小花没有妈妈了。” 梁经繁记不清自己是怎样回到家的。 走过立雪堂时,他听到了叽喳的鸟叫声。 亭檐上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对燕子夫妻筑巢。 五只呆头呆脑的小燕子探出脑袋,看着他。 它们在等妈妈回家投喂。 他恍惚记起,还有半个月就是母亲的忌日了。 老太爷最终还是没有等到他的另一个孙子回来便带着遗憾撒手人寰。 这已经不是梁经繁第一次面对亲人的离世了。 而他又一次辜负了亡者最后的心愿。 他没有找到二叔。 让太爷爷带着遗憾离开了人世。 老太爷属于寿终正寝,这代表老人德高望重、福泽深厚,所以要按喜丧操办。 梁承舟在书房里呆了一天一夜,中间梁经繁敲门想要关心他的状况,却也只得到一句“做好你该做的事”。 梁经繁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但他知道,一直以来,父亲对太爷爷都是有点怨怼的。 因为太爷爷一直最看好的都是二叔,无论父亲再怎么努力,都会被比下去。 给老爷子换好寿衣后,在口中塞上玉珠,手里放上一柄玉如意。 安排提前请好的僧人迎入经楼,诵经拜忏。 然后入殓、发丧、送库等等。 梁经繁镇定有序地操办一切事物。 直到起灵时才又见到他的父亲。 他整个人消瘦了一些,脸上也多了一层胡茬。 但他很快整理好仪表,又恢复了之前那个威严的大家长的模样。 梁家的祖坟里,新翻出来的黄色泥土散发着新的光泽,迎接死的到来。 人死后将魂归何处? 那一排排黑色的墓碑,每一个下面都埋葬着曾经贵不可言的家主。 而那些家主的旁边也都有他们妻子的墓穴。 疯菩萨 第25节 梁经繁看到了他母亲的墓碑。 上面中规中矩地写着:梁门孟氏照秋之墓,后面是生卒年。 清一色黑压压的大理石材质的古朴墓碑,根本不是她喜欢的风格。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她的精神还很好,提起生死也很洒脱,说她以后才不要这种沉闷的风格,到时候她要提前准备一款ns风的棺材,然后躺在鲜花里,甚至还想好了自己给读者的绝笔信,要让每一个读者提到她都能发自内心的微笑,赞叹她是一个伟大的作家。 可最后,她死得那样仓促,遗容也不够安详从容,也没有成为一个作家。 她的唇角溢出水渍,脸色苍白到恍若透明,最后说了句:“不要把我葬进梁家的祖坟。” 可那个时候他只有十岁,没有话语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抬进了这个冰冷的墓地,至死也不能挣脱。 白听霓没想到梁经繁会独自来医院。 还是巧巧跑过来跟她说在医院大门口好像看到了真真的叔叔。 她走出大门。 男人低着头坐在一块石墩子上,跟他打招呼也好像听不到一样呆呆的。 她俯身手撑膝盖,与他视线对齐,“在门口干嘛?为什么不进来?” “很久不见,大家……还挺想你的。” 男人愣愣地抬起头。 颊边有轻微的酡红。 她恍惚以为是沾染了夕阳的余晖,紧接着嗅到零星的酒气,才意识到是他喝了酒。 第17章 菩萨面 牵着她的手慢慢靠近下腹的位置…… 梁经繁双目泛着酒醉后的迷离之色, 却能看出在努力地凝聚思绪。 片刻后,他认真询问:“太爷爷刚去世不久,我还在热孝期, 登门会不会有点失礼?” “我看你真是醉的不轻。”白听霓看他这副难得迷糊的样子, 语气带了一丝无奈,“这是医院啊, 怎么会忌讳这个。” 他懵懂地点了点头。 白听霓将人带进去, 扶他坐在草坪的长椅上。 她不能长时间逗留,还没有到下班时间, 她需要继续坐诊。 “特地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他不说话, 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垂着头。 “那你先坐着休息一会儿,等我下班好吗?” 他轻轻点头,很是温顺。 不远处,小杨还蹲守在那片“领地”, 因为他总“扎根”在一个地方,那里甚至有了两个凹陷的脚印。 “你在枯萎。”小杨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他侧头看向声音来源, “我是人,人不会枯萎只会老去。” “你伪装得太久了,忘记了自己。” “我不明白。” “你不适应人类社会。”他含糊不清道, “早日找回自己,才能活下来啊。” 说完, 他就又沉浸回自己的世界中, 不再言语。 五点半,开饭时间。 巧巧端着饭碗,远远看见了坐在长椅上的梁经繁。 她向周围看了看,似乎是在找真真, 又不敢开口,只能在原地徘徊。 梁经繁看出了她的心思。 “真真今天没有来哦。” 小女孩眼里流露出一丝失落,但没有离开。 她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眼后,又踌躇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向前走了两步。 她手里端着一个小碗,鼓起勇气,献宝似地举起来,磕磕绊绊地说:“叔、叔,你……看起来很不舒服,这个……这个给你吃,妈妈说,不舒服的时候吃点好吃的就可以快点好起来。” 开头很艰难,但说到后面流畅了很多。 说完,她小心翼翼观察着他的反应。 梁经繁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小女孩。 那双小小的手举着小小的碗里大大的鸡腿。 这显然是晚餐时她特意藏起来,最不舍得直接吃掉的宝贝。 此时,被珍爱她的主人端到他面前。 浓油酱赤,表皮鲜亮,就那样静静地躺在白色的瓷碗中。 他在想,他做了什么吗?让她愿意跟他分享自己最喜爱的东西。 他只是在陪真真上课时叫上她一起,偶尔给她讲两个童话故事,在她的小猫生病时帮它找了医生。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他又想起河西村的那些孩子。 想起小花空荡荡的裤腿。 想起落在土地上那两片圆圆的眼泪。 他是什么值得被感谢的人吗? 他配吗? 白听霓从诊室的窗口往下看,刚好看到这一幕。 心里一紧,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快速朝着楼梯口跑去。 “白医生,你快来看看!209的病人又开始抽搐了!”背后有人焦急地喊住她。 脚步一滞,她神情复杂地向长椅那边看了一眼,转身折返回去。 “来了,先准备好镇定剂。” 209是一个精神分裂引起的感知觉障碍患者,发病时身体不受控制,严重时会自残、无法呼吸,是高度重点关照对象。 等处理好一切,白听霓擦了擦额角的汗,看了眼时间。 已经过去二十多分钟了。 梁经繁已不在原地,只有巧巧蹲在那里,拿着一根鸡骨头逗小猫。 “巧巧,刚刚的叔叔呢?” “他吃完鸡腿就往那边去啦,说吃的太饱了需要散散步。” 白听霓顺着女孩手指的方向快步走去,绕过大楼转角,终于在一个偏僻的角落找到了他。 男人单手撑着粗糙的水泥墙,脊背弓起,五指死死扣着灰色的墙面,手背上青筋凸起。 等他稍稍缓过劲儿来,白听霓拧开盖子递给他一瓶水。 “谢谢。”嗓音沙哑,不复往日温润。 漱过口以后,他脱力般靠在墙面,胸口仍在急促起伏。 “为什么不拒绝?”她不能理解他的行为。 男人头颅微仰,喉结处薄薄的皮肤透着红,滚动艰涩。 “善意,不该被辜负,而且,她需要被回应。” 白听霓眉心微动。 他失神地望向阴郁的天空,厚重的铅色云层几乎遮住了所有的光线。 唯有在云层比较稀薄的一隅露出一圈窄窄的、惨淡的金边,像垂死者最后一口不甘咽下的悔恨。 转眼就被彻底掩盖了。 大片大片灰色的云积压在视网膜上,渐渐与脑海中经历过的两次下葬时的天光重合。 都是这样的阴天。 “顾黄墟之杳杳,悲泉路之翳翳。”他看着夕阳,喃喃自语,“……徒假愿于须臾,指夕景而为誓。”(注) 声音很低。 很虚幻。 宛如濒死者的叹息。 这是一首悼诗。 念到最后,他很突兀地笑了,然后声音越来越大,笑到肩膀都开始剧烈抖动。 “梁经繁,”她轻轻开口唤他的名字,“发生了什么?你想和我说说吗?” 男人慢慢的,慢慢地敛了笑,神色渐渐归于平静。 或者说……是一种麻木。 低头,对视。 那双因醉酒而迷离的眼此时空洞得可怕。 他木然开口,不知道在问谁。 “人类这一生,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 这真是一个宏大且很难找到答案的问题。 疯菩萨 第26节 白听霓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一定要有什么意义吗?” “今天天气很好,可以晒太阳,今天天气不好,可以听雨声,上班路上遇到高峰期,可司机刚好放了我喜欢的歌曲,洒水车经过时溅湿了我的裤脚,但抬头却看到了它制造的彩虹,之前和你父亲吵架,我很生气,可路过那个叫立雪堂的花厅,我看到一对新手燕子夫妻筑的巢塌了一半,然后两只鸟叽叽喳喳好像在吵架,最后有好几只燕子长辈来帮它们重新筑巢了。这些事情都没有意义,但我觉得,啊今天又是不错的一天,生活真是太有趣了。” 她面带微笑,语气轻快地说着。 明明只是一件件极其微小的事件,她却有这样敏锐的对美好事物的感知力。 恍惚,他眼前好像出现了另一张美丽的脸。 那张美丽的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明明是弯起的眼睛,却突兀地掉下一行泪,落在年幼的他小小的掌心。 两张笑脸交替闪现。 明明都是笑,可那个人却不是因为快乐。 白听霓继续说:“有一个我很喜欢的作家说过这样一句话人生的意义或许永远没有答案,但也要尽情感受这种没有意义的人生。” “然而说出这话的人,在一个万物复苏的春天毅然决然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他说。 “你也知道她?” “嗯,弗吉尼亚,是我母亲的”他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该怎么用词。 “精神灯塔。”他最后选了这样一个词。 “哦?你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温柔、敏锐、很有才华。” “听起来像是一位艺术家。” “嗯,她本想成为一名作家,可在实现愿望之前,她先步入了婚姻。” “婚姻使她失去了梦想吗?” 他想了想说:“可以这么说吧。” “我以为你们这样的家庭,即便走进婚姻,也不会像普通阶层那样需要为了生存消耗精力,应该不会影响自己追梦的脚步。” “事实恰恰相反。”男人看着她,目光里有让人看不懂的自嘲。 “那后来呢?” “后来,她追随灯塔而去了吧。” 他的语气很轻且缓,如一阵风般在空气里消弭。 白听霓沉默片刻说:“如愿以偿,听起来是件好事情。” 男人略感意外,“大多数人都会在因提及到对方已故亲人时表达歉意,你是第一个表达祝贺的人。” “我并不认为这是一种应该避讳的事情,他们只是死了,又不是罪人,有什么可避讳的呢。” 他点点头,神情慢慢缓和了一些。 白听霓看了看愈发阴沉的天空:“看样子要下雨了,需要我送你回家吗?” 他摇了摇头,神情低落,“我不想回家。” “那……去酒店?” 男人再次摇头,“我有地方去,不用管我,你,走吧。” 话虽如此,可他现在这个样子,很难让人放心把他丢下。 “你去哪里,我送送你吧。” “我在郊区有个房子……”他努力回忆了一下具体地址,“环北路,23号。” “那走吧。” 白听霓扶起他。 他走路还算平稳,上车前还认真地道谢:“谢谢你的帮助。” “……行了。”可真是刻在骨子里的礼节。 按照导航的地址,她逐渐驶离了市中心。 窗外街景慢慢变得稀疏。 他静静地坐靠在后排,姿势依旧端正,并没有因为醉酒就歪七扭八。 她的车是带星空顶的,他抬手,手指虚虚划过那些发亮的光点,像个好奇的孩子。 她从车内后视镜看了他两眼,唇角不由地微微上扬。 半个小时的车程,到达目的地。 她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很惊讶他为什么会选择在这样偏僻的地方买一套房子。 这里看起来并不属于高档的小区,倒是很幽静,周围环境绿化做得很美,还有个很好听的名字海棠春坞。 “别研究了,是这里吧?” 他隔着车窗看了又看,直到看到小区门口那片这才点了点头。 “几栋几单元。” “最后一栋,顶层。” 用电梯需要刷电梯卡,他摸了摸口袋,顺便把钥匙也递给了她。 她环视一圈。 这个房子不算大,是个非常简单的一室一厅,但是看起来很宽敞,应该是两室一厅改的,除了厨房和卫生间,房间都打通了,然后只是做了最基础的装修。 粉刷了最普通的白色墙面,地上铺的是铅灰色的瓷砖。 这里没有床。 有一个很大的书架。 书架是深褐色的胡桃木,周围铺了炭黑色渐变灰的长毛地毯。 在这阴沉沉的颜色中,却有一个颜色鲜艳的红色沙发。 那样深沉的红,像伤口中流出的血,在短时间被氧化,然后固色。 沙发旁边有一盏造型别致的落地灯。 外形是一个六边形,灯体做了镂空雕花的处理,然后又在外面蒙上了一层月光纱。 灯光柔和的同时又有一种影影绰绰之感。 另一边有个不太大的边几,随意地放着几本书、一个精致的香薰盘和一盒线香。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没有床,就只能将他放到沙发上了。 这是个柔软的单人沙发,不适合睡觉。 她怀疑他根本没在这里过过夜。 男人长手长脚地摊在上面,不舒服一样调整了下姿势。 “总是麻烦你,真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在你麻烦麻烦我,我麻烦麻烦你中建立的嘛。” “没有。”他说着,点燃一根线香,插进香盘。 细细的烟雾蛇一样在空中扭曲。 “你并没有麻烦过我。” “那就先攒着,到时候麻烦个大的,让你想拒绝都不能。” “好。”他答应得干脆。 “你晚上怎么睡?这里没有床。”她环顾一圈,问道。 “睡或不睡,都没关系。” “不睡觉怎么可以呢?” “每次睡眠都像一次短暂的死亡,醒的时候会很难受。” 因为不想醒,所以不想睡。 很奇怪的脑回路。 “唔……”他突然闷哼一声,将摊在沙发上的身体折起来,右手握拳抵住上腹部。 他牙关咬紧,腮边微微鼓起,额头有细汗渗出。 “是胃里不舒服吗?我去给你倒点水。” 男人摇头,想去拉她的衣摆,可还没有抓到她就飘走了。 白听霓在这个房间找了一圈,这里没有冰箱没有矿泉水。 没有茶吧机也没有烧水壶。 什么都没有。 她只好从手机在附近的超市下单了水壶和矿泉水。 短短几分钟,男人已经平静下来。 他换了个姿势,仰躺在沙发上面,双眼望向虚空。 听到她的脚步声,他忽然开口。 “我一直很想问你一个问题。” 声音薄如灯纱。 “你问。”她盘腿坐在地毯上,没办法,这里连个椅子都没有。 “初遇时,我说了那样荒唐的一句话,你听了居然没有任何反应,我很好奇,你为什么那么淡定?” “这个啊,”白听霓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之前院里有一个病人,说自己肚子里有头大象,也有个患者每天到九点钟就要闹,说蛇钻进到了他的肚子里。这样的事情太多了。” 他笑了笑。 疯菩萨 第27节 那笑容像燃烬后掉落在香盘上的烟灰。 “所以你觉得我也是精神出了问题吗?” 她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那你口中‘胃里的尸体’是一种虚幻的代称,还是真实的形容呢?” 他微微歪头,似乎在思索。 “如果我说是真实存在的,你会怎么想?” 她依然没有回答,又提出了另一个问题,“那你为什么吃掉它呢?” 为什么? 这个问题似乎触及到了他的痛点。 男人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手指无意识紧扣沙发扶手的一角,指尖上的血色都因用力的挤压褪成惶恐的苍白。 眼睛里面是一片失焦的浓黑。 那种深沉阴暗的黑,对上他苍白的皮肤,看一眼都让人觉得心惊。 白听霓拍了拍他的手臂,试图将他的思绪唤回。 “你还好吗?” 他身上很多症状,都类似躯体化反应。 男人的手突然翻转,紧紧抓住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 有点痛。 但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对抗。 “它被杀了。” “端到我面前。” “我吃了它。” 短短三句话,让人毛骨悚然。 久久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他抬起头,想去看她的脸。 可或许是因为醉酒眼花,也或许是落地灯的光被他的身体遮住了大半。 她的表情模糊看不清。 他抬手,慢慢摸上她的脸。 想把那层笼罩的阴影从她脸上抹开。 白听霓轻轻按住他的手背,只觉握住了一把伶仃瘦骨。 作为一个心理医生,她在进行心理诊疗的时候,触摸过很多患者。 肢体接触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它既可以让人感到恐惧,也可以给人力量。 可当触到梁经繁的时候,她感觉自己摸到了一团虚无。 他空荡荡的。 两人在并不明亮的光线中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的声音像是舒缓剂般在他耳边化开。 “看样子这并非你本愿。” “那它也一定恨透了我,”他喃喃,似无意识低语,“我救了它,又没有保护好它,如果我没有插手它的生命,它不一定会死。” 他的眼角仿佛有水汽。 她抬手去拭,指腹触到他眼角的皮肤,很凉。 “也说不定正是因为你的救助,它得以在这世界多停留了一段时间。” “为什么要假定没有做的那个选择一定是正确的呢?” 男人突然松开了她的手腕,但这个动作很奇怪,不像是带有主观性的动作,更像是肌肉松弛无力握紧后的结果。 “是啊,最起码,我们永远在一起了。” 这句话说完,他恍惚置于一个中空的环境,自动隔离出了一个地带,将自己与外界彻底隔绝。 摊开双手。 正过来又翻过去。 “你在看什么?” 他仿若未觉。 敲门声响起,应该是买的东西到了。 她起身,“我去给你烧点水,喝完酒半夜会很渴。” 这个房子几乎没有生活的痕迹,想来他并没有在这里居住过。 高温消毒反复煮了几次以后,她将矿泉水灌进去加热。 在等待水开的时间,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个书架上。 这个空荡荡的家里,什么生活用品都没有置办,就只花心思弄了这么一个存在感极强的书架。 梁家的藏书阁里那么多书,难道还不够他看吗? 她缓步走过,一套很特别的书吸引了她的目光。 因为装帧精美她多看了两眼,一眼扫过去,整套得有几十本。 她随便抽出一本。 外装采用十六开平脊精装,深绿色丝光棉封面,烫金热压的大字书名思無邪匯寶。 翻开正文,是竖排繁体,用句读标点,饰以乌丝栏版框。 装帧和设计高级又严肃,很厚的大开本,像是某种珍贵的典籍。 因为排版不符合她的阅读习惯,看得有一点吃力。 可当她慢慢把那些字看进去后,她震惊了。 这是本清晚期的艳情小说。 尺度之大,一眼看过去让人面红耳赤。 故事背景发生于明代崇祯年间,写了朝代末期,各个阶级从上到下的礼崩乐坏,道德沦丧。 文中出现的人物寡廉鲜耻。 男人无耻下丨流,女人y荡风丨骚。 那方面的花样更是多到让人瞠目。 比现代作品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又翻了翻其他的。 整整四十册,中间还有一本的空隙,应该是抽掉了一本,那就是四十一册。 x陵佚史、绣榻x史、x阳趣史…… 全都是那种。 那本被抽走的,又是什么呢? 这些书她听都没听过,唯一比较熟悉的就是知名的金x梅,摆在这里都显得端庄了。 将整个书架快速扫了一遍,除了有个一列放的是心理学方面的书籍,剩下的大多数都是那种书籍,还有一些国外的,她看不懂,但感觉应该也是。 她控制不住去想象。 在这样一个房子里。 没有任何生活过的痕迹。 只有这些书。 和一个人。 那双骨节修长,随手可以写下秀美华章的手,在翻过这些词艳句时是什么模样。 当他看到那些露骨的人体图时,又是怎样的神情。 空气似乎都因这个想象突然开始变得旖旎起来。 这个刚刚还令她感到费解的、空旷、冰冷、没有生活痕迹的房子,瞬间化为了一个诡谲香艳的秘点。 现在她手里的这本书名是某妄言的第一卷 。 作者讲故事的技巧颇为高明,她随手翻开一页就被勾起了兴趣。 序言讲了关于盲妓是怎么流行起来的。 才貌双全的花魁不屑接待庸俗的权贵,只爱接待有才华有颜值的客人,但那些达官老爷很多都大腹便便,丑陋粗俗,即便接待也是勉强应付,后来那些人干脆就去找了盲妓,盲妓因为看不见,也很少接触到有钱的主顾,自然会将其奉为座上宾,他们的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一时之间,竟成为一种流行趋势。 然后故事由主角盲女钱贵和书生钟情的故事加上宦萼、贾文物、童自大等四个家庭为主线,上演了一出光怪陆离的人欲奇情。 不仅仅是情色描写,作者笔力老辣,对人性欲望有深刻的研究和揣摩,聊聊几笔就刻画出时代的沉疴和人性的荒诞。 在末法时代,人们那赤裸裸的狂欢与放纵,像是没有明天一样,绝望般纵情享乐。 水壶咕嘟咕嘟冒泡,烧开的提示音将她的注意力拉回。 她兑好温水,端出厨房。 疯菩萨 第28节 下一秒,一幅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画面落入她的眼睛 错金描彩的香薰炉中,沉水香缓缓升腾。 男人坐在阴影里,在细细的烟雾中仰头喘息,喉结贴着薄白的皮肤滚动。 光感极美的黑色丝绸衬衫更显得他肌肤白如枯骨。 他的呼吸深且急,仿佛在强忍什么。 搭在胯部的手指,正用力摩挲着那块反射着银光的金属搭扣。 衣服在腰间有自然堆积的布料肌理,皱褶颜色由浅黑转为深黑。 边几上放的几本书不知何时被碰到了地上。 落在他腿边的那本正是她刚刚翻过的x妄言的第八卷 。 风吹动书页,五分钟前阅读过的那些字仿佛在她眼前无限放大。 这些类型的书跟他这个人联系在一起,充满了巨大的悖逆感,却又塑造出一种极致的张力。 他克制、温良、如玉石清朗。 而那些书肮脏、暗黑、充斥着人欲横流。 水壶的散热孔冒出缥缈的白烟,氤氲了她的视线,蒸得她口干舌燥。 空气中,沉寂的苦香在此时也变得浓郁且变化多端。 那孤高疏冷的味道,沾染了尘世的欲望,她仿佛闻到了圣洁者的堕落。 她该怎么办? 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离开吗? 现在出去的话,会“惊醒”他吧。 是的,她感觉他现在并不清醒,或者已经忘记她的存在了。 她觉得自己应该就此离开,当做什么都没有看到一样,将这个隐秘的空间交还给他。 镂空的夜灯散发着雪青色的光,小范围照亮他半边脸颊。 他忽的在此时侧头看向她。 眉眼处诡艳凄迷。 嘴唇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但她看懂了他的口型。 “帮…帮我。” 他的眼睛里有种近乎痛楚的祈求。 脚下仿佛生了根。 猩红沙发上半躺的男人,仿佛一具蛊人的艳鬼,裹着华美锦绣,正引人走向万劫不复。 时间的流逝变得缓慢,空气仿佛都变成了一层粘稠的胶质。 她慢慢走过去。 水杯放到边几上。 凑近看他。 他的神情带着一种奇异的虚无,仿佛正在被黑暗吞噬。 可他似乎不是被欲望拉扯,而是试图用欲望将自己拉出泥沼。 “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好受一点?” 他的唇动了动,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楚。 “你说什么?” 他几乎发不出声音。 白听霓侧耳贴近他的唇。 他身上有一股浓重的苦味,连最烈的酒精味都压不住。 “身体……消失……空……难受……” “手……变形……痛……” 外面响起了雷声,闪电倏然亮起。 她慢慢地握住他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然后开始揉捏每一根指节。 他就那样看着她的动作,而且只是单纯地做“看”这个行为。 不知道按了多久,他绷紧到近乎要痉挛的手指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她刚要撤回,却又突然被他死死攥住。 男人握着那股温暖的热源,牵着她的手慢慢靠近下腹的位置。 作者有话说:注:出自叹逝赋 第18章 菩萨面 手掌中那跳动的触感仿佛还粘在…… 攥住她手腕的指节在发烫, 不知道哪里来的火种,从表皮钻入细小的神经。 然后四处灼烧。 他的胸膛在快速起伏,意志与本能在反复拉扯。 以至于几乎变成了定格动画般的慢动作。 而她心中的天平也在摇摆。 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她看着面前的男人。 其实梁家人在外貌上的基因都是偏向有攻击性的那种类型, 梁经繁面无表情的时候, 看起来非常孤高,有种很难以接近的感觉, 但他的个人气质很好地中和了这点。 那缕缥缈的青烟飘到两人中间, 他的面容隐在其中,虚虚恍恍。 此时, 又一道闪电划破天际, 将那张轮廓清晰的脸照亮。 她被他拽得几乎是半跪在地毯上,仰着头看他。 男人垂下的眼皮薄薄的,甚至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他就这样凝视着她的唇,眼中有深沉的、浓稠的欲望沥出。 甩开他? 还是顺应他? 她觉得自己已经被迷惑了。 但是很快,不需要她做选择了。 大约是理智战胜了本能, 他猛地松开她的手,低低说了句:“抱歉, 失礼了。” 白听霓回到家已经九点了。 叶春杉在忙着准备第二天的课件,白良章正准备下楼丢垃圾。 看到她这个时间才回来问:“去哪玩了?” “有个朋友不舒服,去帮了个小忙。” “晚饭吃了吗?” “没有。” “冰箱里有给你留的饭, 自己拿微波炉热一下。” “好。” 吃过饭洗漱过后她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脑子却很活跃。 一直想着梁经繁的事。 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他步伐凌乱地走去卫生间以后,她感觉自己不适合再逗留了, 于是整理了一下地面散落的书籍和线香, 就离开了。 拿出手机。 找到早被压到很下面的他的微信。 他的微信头像是一团长在石头上绿绿的、毛茸茸的苔藓。 朋友圈只有一条内容。 是一个美丽的溪流缸里游弋的鱼群。 将那条视频放大,从玻璃的反光中,也只能看到一个非常模糊的人影。 从他朋友圈退出来,又从相册里翻出真真炫耀五色绳时候发给她的那张照片。 放大看他的那只手。 很好看的手。 现在…… 脑补到他用这样的手, 翻看那些书目时的样子。 又想到当时他牵着自己的手往那里引的时候,她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把手抽回来,甚至还犹豫了。 内心深处,好像并没有抗拒。 白听霓猛地把手机扣在枕头上,仿佛受到惊吓般,抱住枕头把脸也埋了进去。 疯菩萨 第29节 片刻后,她又想到一些别的事,沮丧地叹了口气。 心中有种莫名其妙的情绪想要抒发。 从枕头下摸出手机,想跟倪珍聊两句。 可点开聊天框又觉得无从说起。 窗帘被夜风吹起,白色的纱帘轻轻晃动。 床头柜上放的几根线香被吹得滚起来,她赶紧伸手按住。 那是离开那里前,她整理掉在地上的香盒时,拿了几根回来。 从柜子里找了个打火机点燃。 他身上那种独有的味道渐渐在空气中蔓延。 那种厚重的苦味,后调又带着一缕极淡的冷香。 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那个样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想到这儿,白听霓一骨碌又爬起来把自己以前的专业资料书全部找出来又翻了一遍。 之前她一直以为他可能有点什么心里阴影,或者是在严苛的教育环境下比较压抑,但现在来看,绝不是这么简单。 从他断断续续的半句话中捕捉到的信息,有点像感知障碍,与209的病人还有点相似,但又不尽相同。 最后,她结合以往的表现,初步判断他应该是depeonalization。 人格解体。 他怎么会有这么严重的心理疾病呢? 而且解离发作时,他的躯体化症状非常严重。 还有他口中那个被杀掉的它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这是他心理创伤的成因吗? 书盖在脸上,白听霓想着这些,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晚上起夜的叶春杉看到深夜她房间还开着灯,走过去敲了敲门,“霓霓,还没睡呢?” 屋里没人回应。 她轻轻推门进去,看到早已熟睡的女儿,走过去将她脸上的书拿掉,又给她盖好了被子。 闻到她床头燃的熏香,意外地挑眉看了两眼。 随后就轻手轻脚地退出去了。 回到卧室,她怼了怼白良章的胳膊,“你女儿最近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 “她床头点了一根香,前几天还看到她在看什么金刚经,实在是太怪了。” “点什么香?蚊香?” 叶春杉白了他一眼,“不是蚊香!我刚去她房间关灯,她床头放着几根挺精致的线香,以前她对这些可从来不感兴趣。” 白良章想了想说:“她看破红尘,想要出家了?” “怕是想出嫁了,她总不能是看上了什么小和尚吧……” 白良章的表情一言难尽,“你回头好好打探打探。” 白听霓对此一无所知,她沉浸在睡梦中,鼻尖一直有股淡淡的清苦的味道。 她不知道梦见了什么,皱紧了眉头,在梦中模糊不清地呓语:“你……” 第二天醒来。 白听霓大脑像是被僵尸吸干了一样双目无神看着空气发呆。 慢慢的,她的脸被渡上了一层红晕。 出去吃早饭的时候,脸上的热都没退,叶春杉上下打量了一番说:“昨晚睡得很不错啊,气色这么好。” 她心虚地打着哈哈说:“是啊,一觉到天亮,好久没睡得这么安稳了。” 大概是睡前被影响得太深,睡觉的时候她居然梦到了后续。 醒来以后手掌中那跳动的触感仿佛还粘在皮肤上。 天啊! 她居然做了这种梦! 这个梦的影响持续了几乎一整天,接待患者的时候还好,但只要她一闲下来就不由自主地想到梦里的情节,导致所有的人看到她都要夸一句她今天气色真好,让她想忘记都难! 上次和倪珍见面还没来得及玩就出事了,这周末两人又重新约了一下。 最近天气太热,熏得人心烦意乱。 “你怎么看起来魂不守舍的。”倪珍问。 “热的呗。”她道。 “确实,明明立秋了,却热得像疯了一样。” “秋老虎嘛,也正常。” “我们去哪?” “我也不知道。” “那在商场逛逛一会儿再说别的吧。” “好。” 两人在外面玩了一天,吃了好吃的甜品,看了搞笑的电影,聊了一堆八卦,到了晚上要分别的时候还有点依依不舍。 倪珍说:“要不晚上去我那住吧。” 颓了一天的白听霓突然鲤鱼打挺,言辞激烈地拒绝了。 “不去就不去,你这么激动干什么?”倪珍嫌弃地看了她一眼。 “有吗?还好吧。” “很有。”她眯了眯眼睛,“你很不对劲,从实招来。” 白听霓胡乱说了个理由:“哎呀,还不是因为上次背后蛐蛐你老公哥那件事,怕碰见了尴尬。” 想到这件事,倪珍也萎了几分。 说着,她又怼了怼倪珍胳膊,“你去我家住呗,反正你老公也不会管你。” “哎,去不了。” “为什么?” “我不能夜不归宿,十一点之前必须回家。” “怎么结婚了还有门禁了。” “最近接连出事,之前是梁简之,前几天杜瑛在外面玩,又出了点事,闹得也不小,现在我们每天出去,去哪,见什么人,都要报备。” “妈耶,那也太难受了!” “是啊。”倪珍叹了口气,“要我说,梁家真是变态,听说梁经繁作为下一任继承人,被管得更严,现在也管到我们头上了。” 无法,两人只能告别,各回各家。 倪珍刚踏进客厅,一眼看到了沙发上坐着的两个男人。 梁序声正和梁经繁正在说话。 她默不作声地准备直接回房间,却被梁序声叫住了。 “去哪了?见了谁?为什么没有报备就出去了?” 正常来说这件事会由家里的长辈管束,奈何这房的长辈都不在,于是就归梁序声这个做大哥的管了。 倪珍面无表情地说:“我去找霓霓玩了。” 梁经繁眼珠微微动了动。 梁序声听到这个名字就想起之前她俩背后说他的事,语气也生硬起来,“去了什么地方?” “逛商场。” “确定没有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 倪珍不爽,“什么是乱七八糟的地方?你弟弟爱去的那种,还是你老婆爱去的那种?” “回答我的问题,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我不说你能怎么样?” “如果你不想今后手机都被装监视器的话,随你。” 梁序声对管家说:“去把她今天的消费记录、行车记录仪导出来。” 两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梁经繁在一旁看着,觉得这两人的互动有点诡异。 他这个堂兄弟一向没什么太大情绪,很少跟人吵成这样。 即便他最不喜的妻子,也最多冷脸相迎。 他现在本已可以离开,该说的话也说完了,可他坐着没动。 等梁序声把今天的行程全部盘问出来以后,梁经繁跟他打了个招呼起身离开了。 倪珍昨天晚上被气坏了,给白听霓打了通视频电话狠狠吐槽了梁序声。 “今天这家子人都出去了,就我一个人在家,你来找我玩呗。” “我不想去,你出来我们在外面碰头。” “为什么啊,之前叫你来都没这么难的,怎么?你和梁经繁闹崩了?” 白听霓现在听到这个名字就觉得有点心虚,还有点羞耻,反正就是一种很复杂的情感。 疯菩萨 第30节 她羞恼道:“哎呀,你胡说什么呢,我们有什么可闹崩的。” 倪珍呵呵冷笑,一脸不信。 “之前叫你来可简单了,现在三催四请都不来,要说你俩没事,鬼都不信。” 白听霓无法,把上次的事拉出来说:“之前让你帮忙照看一下真真的事你还记得吧。” “记得啊,问你怎么了你也不说。” 白听霓把事情大概讲了一遍,又愤愤道:“他都那样说了,我还去,到时候又要说借你的原因接近他儿子了。” 倪珍打着电话,手里揪下来两片草叶说:“那你想吗?你要是想我就帮你制造机会。” “……” “我又不是你的患者,闺蜜就是拿来用的嘛。” “你快别说了!一会儿被人听到了!” 这句话说完,她那边真的没有动静了。 白听霓正纳闷儿她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突然听到了一个清润的男音。 “弟妹。” 这个声音简直震到她天灵盖发麻。 镜头一阵闪动,白听霓在镜头中看到对面男人腰胯的位置,大概是倪珍将握着手机的手放了下来,还翻转了摄像头。 她听到倪珍跟梁经繁打招呼的声音。 “经繁啊,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嗯,家里有事情要我回来处理一下。” “哦哦……” 紧接着,她听到倪珍说:“我在跟霓霓聊天呢,要不要打个招呼?” 倪珍话音刚落,就听到电话挂断的“嘟”声。 她在心里暗骂了一句:“没出息。”又打哈哈道:“信号断了。” 梁经繁面上没有什么异样,跟倪珍颔首示意后便离开了。 等他走到看不见背影了,倪珍又回拨了过去,“看你那点出息,打个招呼而已,你跑那么快干嘛?” 白听霓在那边疯狂大叫:“让你乱说话,我们两个刚才说的话有没有被他听到。” “我不知道……”倪珍说,“他都快走到背后了我才发现他。” “啊啊啊啊我杀了你。” 倪珍吐了吐舌头,“上次你害我一次,这次我害你一次,扯平了。” 挂断电话后,白听霓像融化的橡皮人一样趴在桌面上。 脑中一直回想刚刚他的那两句话的声音。 她几乎都能想象到他说话时的那种神态。 那种看起来很温和很好接近的样子,实际上总有一种隔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感。 直到那天晚上。 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雾好像被撕开一条口子。 这条撕开的口子却不仅仅是让她触及到了真实的他,更像是直接摸到了他血肉模糊的内脏。 她明白,一个人一旦被非自愿深度暴露过,大多都会有一个极端混乱痛苦的阶段。 她很想为他提供一点帮助,但自己又是那个他“心理裸体”的见证者。 她不确定他会不会想面对她。 手机“嗡嗡”响了两声,她看了一眼。 是谢临宵的消息:【周六有没有时间。】 【有,怎么了。】 【我妹妹不久前不是回国了嘛,明天要去画展,我要帮她和某人制造机会,可我不想当电灯泡,而且我对艺术一窍不通,所以想捞你一起。】 【我对艺术也一窍不通,什么都看不懂。】 【那再好不过了,咱俩谁也不笑话谁。而且上次一起吃饭你中途有事放我鸽子,这次就当你补偿我了。】 【行吧,地址发给我。】 【不用,我去接你。】 【行。】 约定好以后,谢临宵心情很好地看向自己已经试了十几套衣服的妹妹。 谢芝珏拿起一件欧式小方领长裙在镜子前照了照问:“他到底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 “我也不知道,经繁对所有人都差不多吧,几乎没有表现过什么特别明显的好恶。” “好吧。” “明天去之前我要先去接个人,你是跟我一起呢,还是自己先去。” “谁啊。” “我不想自己当电灯泡,又找了个朋友。” 谢芝珏将手上的衣服丢到沙发上,眯了眯眼睛,“女生?” “嗯。” “我要有嫂子了吗?” “你到时候可别乱说话,现在只是朋友。” “我懂,我都懂。”谢芝珏眨眼,“那你去接吧,我就不碍事了,让司机送我。” 第19章 菩萨面 他确信自己绝不是那种会酒后乱…… 白听霓和谢临宵到地方的时候, 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画廊门口的梁经繁。 她很惊讶。 没想到他居然也会在。 今天来的画展是偏西方的,他今天穿的衣服也按行程被搭配成了相对西式的衬衣和西裤。 上身是一件金丝绒的酒红色衬衣,那介于铁锈与血迹之间的红, 在日光下, 泛着细腻的光泽。 展馆门口是用了混凝土与原木搭建,组成一种奇谲的视觉效果。 而他站在门口, 恍惚像树上一朵已经开到最后的花。 梁经繁看到和谢临宵一起出现的她, 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外。 时隔半月,两人就这样猝不及防地碰面了。 他的目光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然后非常自然地跟她打招呼, “白医生,好久不见。” 白听霓点点头,“好久不见。” 谢临宵跟她介绍了一下。 “我妹妹,谢芝珏。” 女孩转过身来,乌黑顺直的长发像缎子一样垂在腰际, 眼瞳黑白分明,很浓厚的艺术女神气息。 想到昨晚上谢临宵说的话。 哦, 原来是为了给他妹妹和梁经繁制造机会。 谢临宵又对谢芝珏介绍道:“我朋友,白听霓。” 谢芝珏的目光落在白听霓身上。 面前的女人骨肉均匀,不过分瘦弱, 也不过于丰腴。 她应该有锻炼身体的习惯,肩臂线条很美。 但最吸引人的并不是她的外貌, 而是她的神韵。 那双眼睛处于静态时如隐珠柔和, 动起来时似春水击石,坚韧而生机勃勃。 “你好,白小姐。” “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简单认识了一下后, 四个人往画廊里面走去。 这个艺术画廊风格很独特,入口是一个不规则的蛇形通道,需要穿过这条蜿蜒拥挤的小道才能到达主厅。 四人走着走着,从并排到两人一排,最后道路越来越窄,只能容纳一人穿行了。 本来一开始是两个女孩并排走,但走着走着队形就有点乱了。 有个大约是有点空间幽闭恐惧症的男人受到刺激喊着要快点出去,于是白听霓被横冲直撞的男人挤了一下,瞬间失去了平衡。 身后伸来一只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趔趄的方向从前变成了向后。 然后她的后背碰到了他的前胸。 在这个幽静的甬道内。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心脏搏动的震颤感,透过这层薄薄的皮肤,传递到她的身体,然后与之共振。 他的手掌干燥温暖,手腕被握住的地方几乎与那天的位置重合。 此时,他们一行人在通道最狭窄的地方,配合着身后男人的心跳,恍惚有一种错觉,仿佛进入了一只野兽的咽喉。 “没事吧。”男人松开她的手腕低声道。 疯菩萨 第31节 “没事,谢谢。” 过了这个“颈口”,里面便豁然开朗。 正前方有一块黑色的牌子,上面写了一行字。 “所有逼仄的路径,皆为引向属于你的辽阔。” 这次画展的主题是关于自然与人生的。 各种各样的风格都有。 当走到一副名为死去的黄昏的油画作品前时,谢芝珏站定了脚步。 于是他们跟着一起停了下来。 她赞叹道:“这个人的用色风格好特别,明明是极其艳丽的堆叠方式,但在绚烂过后,居然品出一种盛放过后的悲悯与沉静。” 白听霓和谢临宵对视一眼,表示看不懂。 两个人又把目光投向了梁经繁。 梁经繁收到信号,接话道:“死去与黄昏都象征着终结与消逝,但画家却用了这样狂热的表达方式,让我想起19世纪英国著名的浪漫主义画家透纳晚期的时候,也擅长用这样壮烈的笔触展现大自然那种澎湃的力量。” 谢芝珏眼前一亮,两人就着这幅画将话题延伸到了学院派与印象派的发展。 谢临宵怼了怼她的胳膊:“他俩说啥呢。” 白听霓:“听不懂,但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什么感觉?” “大学选修了西方艺术史,教授一开口我就想打瞌睡的感觉。” 谢临宵深以为然。 他们这两个没有艺术细胞的人来参加画展简直就是牛嚼牡丹。 在一副名叫洗春的作品前。 白听霓:“哇,这个好好看,颜色真漂亮,粉粉的,你看角落这朵花的形状像不像一只小猪。” 谢临宵:“感觉更像植物大战僵尸里的豌豆射手……” 白听霓:“哎呀,我说的就是那只粉红色的吹风机。” 谢临宵恍然大悟:“哦哦,佩奇!那真的很像了。” 梁经繁的注意力频频被身后的两人吸引,不动声色地转身看向她指的角落。 他不知道粉红色的吹风机是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口中的植物大战僵尸里的豌豆射手长什么样。 这涉及到了他的知识盲区。 谢芝珏察觉到他的频频走神,给谢临宵使了个眼神,两人找了个借口去一边了。 “哥,你怎么回事?” “我怎么了?” “你们两个在后面很破坏气氛……” “那你还要我怎么做?我陪你来这种地方已经很无聊了。” “等下一起吃晚饭的时候,你先坐到白小姐身边,然后让我和繁哥坐一边。” “ok,没问题。” 他们两个离开后,只剩下了白听霓和梁经繁两人。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最后还是梁经繁先开口了。 男人看着那朵“粉红佩奇花”,很随意问道:“你和临宵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哦,那天倪珍婚礼认识以后,聊了几次,他就还挺有趣的。” “嗯,他的家庭氛围不错,父母开明,不怎么插手小辈的事情,所以他的性格培养得很好。” 白听霓赞赏地点头,“对嘛,这才是正常的家庭啊,一个人的性格成因跟原生家庭息息相关。” 梁经繁不说话了。 白听霓意识到他可能有点排斥这个话题,指着刚才那幅画说:“你懂的好多呢,怎么看出那么多内容和风格的。” “以前研究过一段时间的艺术史。” “你对艺术很感兴趣?” “与兴趣无关,就是想知道艺术究竟是如何取悦人类,为什么会让人感受到那样多复杂的情感。” “有结论了吗?说来听听。” 男人点头,开始从史前洞穴壁画的原始冲动讲到文艺复兴的繁荣觉醒,又从法国浪漫主义的激情谈到现实主义的冷峻,然后从西方艺术谈到东方美学,最后从道德经中引出: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 白听霓呆住了。 救命啊,她听不懂! 感觉自己像个麻瓜。 “呃,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怎么接,于是只能这么问了一句。 “当你对美设定了标准,等于就是宣布了不符合这一标准的东西就是丑,可定义本身,就是有话语权的人才拥有的权利。” 关于艺术哲学类的东西,除了与心理学交叉的部分她会有所涉猎,其他的可以说是一窍不通。 现在她只能“嗯嗯嗯”“哇……”“原来如此”的附和。 此时,两人走到了一只猫的抽象画前。 这只猫的身体由很多杂七杂八的物品组成,瞳孔处却是逼真的竖瞳,锐利得仿佛能穿透画布。 大约是看出了她对刚刚艺术人文的讨论呈现出来的神游感,男人很自然地换了话题。 “我很久都不做梦了,前段时间却频繁梦到一只猫,这种梦境在心理学中有什么解释吗?” 终于聊到她擅长的了,白听霓一改刚才的颓然,兴致勃勃地分析道:“在弗洛伊德梦的解析里,猫是一种情感型动物,在抚摸猫的脊毛时,它的背会拱起来,尾巴会竖立,出现在梦中的话通常象征了一种性冲动……” 她突然顿住了。 天啊,大庭广众之下,她到底在说什么! 而且这个话题很容易又让人联想起那个迷醉而混乱的夜晚,还有后续她那个难以启齿的梦境。 她虽然并不在意开诚布公地聊一下他的状况,但并不确定他会不会愿意提及这件事。 现在也并不是一个合适的场合。 气氛就这样变得怪异而凝滞。 “呃,弗洛伊德不是被称为泛性论者嘛,他的大部分论点几乎都与这方面有关,不过我认为每一个流派都有各自的道理,只是作为一种参考……”白听霓努力让自己显得比较自然。 他从善而流地接下了她的台阶,“嗯,哲学领域也是如此,各大流派之间也会互相攻击,但大多都能自圆其说。所以看一件事情,就要先遍观百家,再形成自己独立的认知。” 这番生硬的找补过后,两人又都沉默了。 男人清了清嗓子,开启另一个比较安全的话题:“你这个工作每天要面对很多负能量,但你的精神状态还能保持的这么好,平时靠什么解压?” 白听霓想了想说:“不工作的时候,喜欢玩点无脑解压小游戏,有时候心血来潮会跑大半个城市就为了去吃一碗鱼粉。” “我证明,她说的那家鱼粉真的很好吃。”谢临宵突然冒出来接话道。 “你们一起去吃过?”梁经繁看向两人。 “对啊,就在平川路上。”他说,“老板娘还夸我很帅来着。” 梁经繁唇角勾了勾,“挺好的。” “你们晚上想吃什么?”他顺其自然地转了话题。 谢临宵说:“现在正是吃螃蟹的季节,要不我们去雪香斋?” 白听霓没什么忌口的,只要是好吃的,她都愿意尝试一下。 但……她看了梁经繁一眼。 他没有异议,谢芝珏也同意了。 选座位的时候,谢临宵顺势要往白听霓那边坐,然后就可以将梁经繁挤到自己妹妹那边。 可梁经繁不动声色地侧身挡了他一下,“让两位女士坐一起吧。” 谢临宵给了妹妹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同时在心里痛斥梁经繁真是个没眼力劲的家伙。 白听霓和谢芝珏先点菜,梁经繁和谢临宵聊着最近的一些什么政策市场经济之类的东西,听起来很乏味。 白听霓托腮看向谢芝珏说:“你简直就是我爸妈理想中的女儿。” “嗯?” “你知道的,初为人父母的新人夫妻对自己的孩子总有种不切实际的期待。当初我爸妈充满了雄心壮志,誓要将我培养成一个高雅的才女,大概就是你这样的。” “后来呢?” “他们给我报了各种艺术类的项目,砸了好多钱。可学声乐我五音不全、跳舞四肢不够协调、绘画我又实在搞不懂那个透视关系。” “最后呢?” “最后他们想开了,我迎来了快乐童年。” 谢芝珏噗嗤一笑,“我学艺术倒也不是被逼的,我父母就是太放养了,然后文化课成绩不是很理想。”她眨了眨眼睛,“但我的色彩感知比较敏锐,老师说我很有天赋,我就走上艺术生的道路了。” “哇,那可以看看你的作品吗?” 谢芝珏摇了摇头说:“我不喜欢拍下来给人看,可能有点奇怪,但我总觉得从手机里看削弱了我的情感表达,所以几乎不拍,宁愿别人看不到,也不要被看阉割版的。” 白听霓理解地点点头,“也不算奇怪,现在的电子设备各种色差,你这种属于一种‘艺术洁癖’,也是很正常的事。” 谢芝珏弯了弯眼睛,“身边很多人都不理解我,毕竟现在信息社会嘛。” “如果你不靠这个吃饭,怎么高兴怎么来呗。” “嗯……不过,艺术表达也需要观众,不然有时候也会觉得很寂寞。” “懂你的观众有一个就胜过千万个。” 疯菩萨 第32节 “是啊。”谢芝珏在此时往对面看了一眼。 两个男人已经没有再说话了,此时正静静地听两个女孩子聊天。 接收到妹妹发射的信号,谢临宵对梁经繁和白听霓发出邀请:“有时间来我家玩,看看我妹妹的作品。” “可以是可以,就怕我这个没有艺术细胞的人亵渎你的作品。” 谢芝珏笑出声,“再怎么样也比我哥好吧,之前他看到福塞利的梦魇,他说人家跑题,他觉得画中人物睡得很香,根本不梦魇。看抹大拉玛利亚的忏悔,他说这么漂亮一个女孩手上为什么拿个骷髅头,是因为杀了人才忏悔的吗?我给他说背景故事,他说,还不如是杀了人。” 谢临宵拿出手机搜出这两张油画作品对白听霓说:“你来看看,你一定能懂我。” 白听霓凑过去看了看。 “挺好看的,光影和神态,都很棒。”她绞尽脑汁想了几句不那么小白的点评,然后卡壳了,“这副画的背景故事怎么了吗?” “传说画中抹大拉玛利亚原先是一个妓女,后来在基督的感化痛改前非,抛弃了放荡淫逸的生活,成为了基督的忠实门徒,手中的骷髅头是暗示人类,肉体最终都会化为白骨,那抹微弱的烛光象征了基督的温暖与荣光,将引导罪恶的灵魂走上正途。” 谢临宵:“你听听,还不如杀了人忏悔呢。” 白听霓:“是啊!怎么会有人认为妓女卖身是因为放荡?难道你工作是因为你热爱工作,喜欢被老板虐吗?那个年代,她做妓女是自愿的吗?她忏悔?那些嫖客为什么不忏悔?” 谢芝珏点头:“这是其中一种传说,且受时代限制。” “我不喜欢这种说法。”她愤愤道,“宗教为了洗脑大众,编出各种各样的故事,根本经不起推敲。” “没错!”谢临宵附和道。 谢芝珏看着两人同仇敌忾的样子,没忍住笑了,“那改天我创作一副嫖客的忏悔,到时候邀请你,你可要来看啊。” 白听霓一下来了兴致,“那真的太让人好奇了,你可一定要画啊。” 他们三个说话的时候,梁经繁就静静地听着,没有发表任何看法。 白听霓转头,装作看窗外的风景,其实是从玻璃中看他的倒影。 男人手执一只汝窑白的茶杯,薄而巧。 他垂眼看着琥珀色的茶汤在杯中摇晃,茶香清幽。 突然,他侧头,视线也落在玻璃上。 两人的目光在玻璃窗上相撞。 窗外灯火煌煌,落在他的眸中。 他的眼里有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服务员过来上菜,两人不约而同地收回了目光。 谢芝珏用公筷给梁经繁夹了一块牛肉。 “繁哥,你尝尝这个,这是除了蟹以外这家店的另一个招牌菜,火候控制的特别好,入口滑嫩鲜香。” 正大快朵颐的白听霓一顿,下意识抬头看向梁经繁。 男人看着洁白的瓷碟上那块散发着诱人光泽的牛肉没有动作。 她又看了看谢临宵。 面上没什么异常。 看来他也不清楚梁经繁不能吃肉这件事。 他在自己朋友面前也一直这样伪装吗? 为什么呢? 梁经繁开口,礼貌谢绝,“我对红肉过敏,辜负你的好意了。” “啊。”谢芝珏愣了愣,回忆了一下自己去国外进修前两家几次的交际,实在想不起来这件事,“不好意思。” “没有,是我的问题。” 吃过晚饭以后天刚刚擦黑。 谁跟谁一起回家成了问题。 谢临宵要去送白听霓,让梁经繁去送自己妹妹。 梁经繁很认真地表达了不解:“为什么你不和妹妹直接回家呢?这样不是更方便一点。” “我接听霓来的,自然要送她回去,不然让她打车回去吗?那也太不绅士了。” “我和白医生一起走吧,可以顺路送她,这是最科学最省时的办法。” 谢临宵:“……我的时间这么宝贵吗?” 白听霓:“哎呀,就这样,不要送来送去了,走了。” 在车上,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她和他一时都没有开口。 梁经繁在她身上嗅到了极淡的沉香味,和自己常用的那款香料味道近乎一样,只不过掺杂了零星女人身上淡淡的皂香。 认识她以来,几乎没有在她身上嗅到过香水之类的气味,通常都是一种清新的洗衣液混合消毒水的味道,于是这点特殊的气味就分外明显。 这让他很轻易就回想起了那个混乱的夜晚。 他很少会喝醉,那天属于特殊情况,而且他认为自己是有自主意识的,却至今不能想明白为什么会跑去那里。 第二天从沙发上醒来,他浑身酸疼,头痛欲裂。 当看到边几上那杯早已冷透的水和新买的水壶、矿泉水时,才隐约记起一些后来的事情。 恍恍惚惚,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 到后面,他的意识已经彻底混乱了,他能感觉到身体的异样,但他确信自己绝不是那种会酒后乱性的人。 很有可能是他“老毛病”犯了。 那,她到底看到了多少?还有他那个书架上的类目…… 男人转过头来。 他背后的车窗播放着川流不息的车水霓虹,路灯的光芒随着车速在他的侧脸规律的明灭,形成周而复始的光轮。 红色的金丝绒衬衣被探照灯点亮,光晕短暂地映在他下颌,仿佛一道未结痂的伤口。 因为逆光,他整张脸都陷在阴影里,神情难测。 她屏住呼吸,意识到他可能要谈那天的事了。 第20章 菩萨面 “该做的都做了。” 梁经繁刚要开口,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亮起的屏幕,身体仿佛瞬间就进入了一种戒备状态。 梁承舟冷漠威严的声音从听筒传来:“你现在在哪儿?” “今天临宵约我见面,现在在回家的路上。” 白听霓明显感觉到身边人的气压越来越低, 最后低低说了句:“我知道了。” 这通电话讲了十来分钟, 大约是出了很严肃的事情需要他去处理。 挂断电话后,梁经繁深深吐出一口气。 接下来的路程, 他没有再开口, 只是沉默地坐在一旁,那通电话似乎抽走了他所有的生命力。 看到他这副样子, 她也不好再开口了。 很快, 她到家了。 下车以后,挥手跟他告别,“拜拜,路上小心。” 男人颔首微笑说:“嗯,再见。” 白听霓下车后, 梁经繁脸上的表情淡去,转头对司机说:“回公司。” 回到家, 白听霓马不停蹄地从网上下单了一堆艺术类的书籍。 等快递全部到齐,拆快递的时候,叶春杉看着这堆书啧啧两声:“小时候让你学个跳舞画画, 你死活都不学,怎么现在突然感兴趣了?” “我想提高一下自己的品味不行吗!” “你突然那么大声干什么?你老妈耳朵还没聋呢。” 人一心虚, 声音就容易大, 白听霓清了清嗓子,“也没有很大声吧。” 白良章说:“我敢保证,你看不了十页就要打瞌睡。” “你们怎么不盼着我好!” “咱家就没有这个艺术细胞,你就认命吧。” “我命由我不由天!” 叶春杉语出惊人:“你不会又看上哪个艺术生了吧。” “咳咳咳!”白听霓脸憋得通红, “就不能是我突然想熏陶一下自己了吗?” “我是你妈,你撅撅屁股我就知道你拉什么屎。” “不要说这么有味道的话。” 白听霓不想跟他们说了,蹲下身,气运丹田,准备抱起书往屋里跑,可这些艺术类的书籍又大又厚,核心没收紧,她不小心把腰扭了。 “妈!妈!快帮我接一下,腰!腰闪了。” “就不能慢点就不能慢点!”叶春杉在她背上打了两下,“干什么都毛毛躁躁的。” 这天晚上,白听霓睡得极好。 那些艺术史,她只看了两页就开始神游,然后十分钟以后就倒在床上睡得昏天暗地。 她甚至连澡都没来得及洗,睁眼就到了第二天,闹钟都差点没把她叫醒。 快速冲了一个战斗澡,她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跑。 今天上班格外精神抖擞。 疯菩萨 第33节 见到她的同事或者病人都会问一句是遇见什么喜事了吗,今天看起来充满了活力。 她只能一一解释昨天晚上休息得太好了。 挖土大爷羡慕地说:“年轻真好啊,我天天晚上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两个小时就又醒了。” 白听霓托着下巴思索:“您小时候学习好吗?” “不好。” “那您要不试试去做几道数学题,说不定能帮助睡眠。” 大爷说:“那怕我脑溢血直接长睡不醒了。” “您还挺幽默。” “那是。” 这个饱满的精神状态一直持续到了下班时间。 来到车库,远远看见有人在她的车前徘徊。 走近一看,居然是很久不见的汪小云。 她双手紧握,在原地走来走去,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看起来很紧张。 “你在等我吗?” 她好像被吓了一跳,身体很明显地哆嗦了一下。 转身看到白听霓时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嗯,是的。” “怎么了?有事情怎么不去医院找我?” 她的双手攥紧,还在微微颤抖,似乎在做剧烈地挣扎,最终破釜沉舟般开口。 “白医生,我……我最近精神好像出了另一种问题。” “怎么了?说来听听。” “我现在很患得患失,开始很在意你的消息,每天都想跟你聊天,看到你的回复会很高兴,一天的心情都会变得很好,那天看到你和别人在一起,我的心特别乱,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白听霓很淡定,甚至还打开保温杯喝了口枸杞水,“别担心,你这种情况很常见,被称为‘移情’。” “移情?是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就是你把生活中某些未被满足的情感投射到了我这个‘容器’身上,你感受到的强烈的吸引与依赖,本质都是情感的投射。” “可我觉得好像是……喜欢……”她有些难以启齿,但大约是困扰了太久,说出口时尾音还带着惶恐。 白听霓扣上杯盖,“过去的时间里,你一直很孤独,没有人跟你进行过深入的交流,身边的人都不理解你,后来,你想要改变,找了心理医生,你从来没有感觉到会有个人如此贴近你的心灵,你的痛苦终于被人看见,所以你认为自己对我有了好感。” “是这样吗?”她的眉眼耷拉下来,“我这段时间一直没有来,其实就是想看看是不是因为经常接触产生的错觉,可时间越久我越煎熬……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很茫然……” “噗嗤” 一个充满嘲笑与恶意的笑声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一辆黑色轿车里,穿着花衬衫的男人按下车窗,语气带着嘲笑。 “理发爱上托尼,健身爱上教练,看病爱上心理医生,我看她最该治的是恋爱脑。” “轰”的一下,汪小云的脸瞬间胀得通红,像是当众挨了一巴掌。 巨大的羞耻感袭来,她浑身都控制不住在发抖,只能很苍白的辩驳。 “我、我……没有……” 白听霓眉眼压低,扫了车里的男人一眼。 “哦?这位先生,那请问你有女朋友吗?” “当然有了,我这样的,怎么可能没有女朋友。”他得意洋洋道。 “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我们是一家公司的,是我的同事,怎么了?”男人觉得没什么问题,理直气壮道。 “天啊,”白听霓故作震惊道,“怎么会有人会爱上同事啊,下班还要看到同事不会有一种加班的感觉吗?不好好工作,心思都放在谈恋爱上,你该不会是个恋爱脑吧。” “你说谁呢!”男人一下子急眼了。 “说你啊,”她冷笑,语速飞快,“我是照你的逻辑回复你的啊,怎么,到你身上你就急眼了。” “本来就是,”那男的被怼得说不出话,转而又攻击更恶毒的方向,“两个女人搞在一起像什么样子!恶不恶心!” “两个女人在一起也比你这种认知低下的生物强一万倍,你刚刚的女朋友该不会是幻想出来的吧,你真可怜。” “我c你m,老子的女朋友是真的!” “那你女朋友有你这样的男朋友真是可怜啊。” 男人气急败坏地从车上下来,看那个样子还想动手。 汪小云上前两步紧张地抓住白听霓的胳膊,“白医生,我们先离开吧,他好凶。” “没事。” 白听霓的手按在110拨号键上,举起来,将屏幕对着他:“你今天敢动我一下,我往地上一躺,信不信明天你的四轮就得换两轮。” 男人僵住了,骂也骂不过,又不敢真的动手,最后嘴里不干不净地上了车离开了。 停车场又陷入一片安静。 汪小云低着头看脚尖,这会儿冷静下来,羞耻感又包围了她。 白听霓轻声开解她:“不用难受,也不要因为别人的话抨击自己,认识一个人的途径很多,长期接触产生感情又是很正常的事情,现实中,很多人只是缺少一个被‘看见’的机会,你觉得自己喜欢上了我,其实只是因为我‘看见’了你。” “至于所谓的恋爱脑,心理学上通常指一种过度理想化伴侣,在亲密关系中失去自我,这种情况往往源自于深层次的不安全感和低价值感,与过往的成长经历息息相关,只能通过过度付出来获得安全感和认同感,跟你的情况完全不同。” 汪小云抬起头,虽然眼圈还是很红,但面上带着崇拜,“我不懂,但你真的好厉害。” “你也可以这样厉害。生活中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恶意,一定要培养自己有面对‘恶’的能力,不然受了欺负就只能忍气吞声。” “我……不知道怎么做,我遇到这种情况根本不会反击,只想着逃跑。”汪小云低头,咬住下唇。 白听霓说:“那你就记住一点,人只会用他认为对付自己最有用的方式对付你。” “什么意思?” “就是他用什么攻击你,就证明你怎么攻击他最有用,他对你的每一句侮辱,都是在做自我介绍。” “我知道了。” 停车场内又有下班的人群三三两两地走来。 白听霓拍了拍她的肩膀,“有什么困扰的问题不要憋在心里,随时来找我。” 汪小云点头,突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为了给自己和妹妹互相制造机会,谢临宵又组织了一次爬山活动。 等约好白听霓和梁经繁,确定好行程后,兄妹两人开了一个简短的动员会议:“到时候看我眼色行事,我们互相给对方制造接触机会。” “okok。”谢芝珏和他击掌,“祝我们都能抱得美人归。” 现在正值秋季,山上的植物很多都开始挂果了。 今天梁经繁穿了一身灰雾粉的休闲衬衣,发型也没有之前梳得那么板正,发丝纹理清晰而飘逸,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的五官轮廓清晰,鼻如悬胆,形神清贵。 平时那种老成持重的味道被冲散,看起来正是意气风发的青年模样。 白听霓还是第一次看他这个形象,很是新奇地多看了两眼。 梁经繁:“怎么了?” 白听霓:“你甚少穿这样娇嫩的颜色。” 梁经繁:“?” 谢芝珏接道:“娇而不妖,是好看。” “耶!~”梗被接到,两个女孩高兴击掌。 梁经繁:“……” 虽然不知道她们又在说什么他听不懂的梗了,不过他还是解释了一下,“在野外进行爬山徒步之类的活动最好穿鲜艳一点的颜色,以防万一。” “嗯嗯。” 谢临宵一如既往的酷哥打扮。 黑白相间的机车服,肩线处有一条很亮的反光条。 左肩膀扛着画架,右肩膀扛着一只黑色的单肩包,装得满满的,他拍了拍,“我带了好多好吃的,等着大饱口福吧。” 梁经繁手里也提着一个黑包,里面装的是烧烤工具。 两个女生走在前面。 白听霓看到一个圆柱形中间空心的红果子,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她本来只是随口一问,梁经繁直接给出了答案:“红豆杉果。” “能吃吗?” “熟透了能吃,青果和果核有毒。” 走到半山腰又看到一种黄色的椭圆果子,她问:“这又是什么?能吃吗?” “肉豆蔻,少吃致幻,多吃会死。” “噫,真好奇能看到什么幻觉。” 走了一段,又看到一个长满了紫色小果子的圆柱体,问:“这又是什么?” “天南星。” “能吃吗?” “剧毒,”梁经繁脸色微微一变,“而且通常附近会有毒蛇出没,我们换个方向吧。” 谢芝珏听到他随口就能说出来这些植物的名字和习性,很是惊讶:“你怎么这么了解这些东西。” “看过几个植物的纪录片,就记住了。” 疯菩萨 第34节 听到他这样回答,白听霓看了他一眼。 男人冲她眨了眨眼睛,示意她不要揭穿。 等到了地方,谢芝珏找地方摆自己的画架时,白听霓跑到梁经繁身边,小声问他:“刚刚为什么要撒谎?” 梁经繁手上拿着一个点火器正准备将烧烤炉点起来。 “这不是撒谎,是当一个话题没必要深入下去时让双方都不感到尴尬的一种处理方法。” 白听霓想到了什么,抿着嘴偷偷笑了一下。 谢临宵刚好看过来,看到了她的表情,挑眉道:“想什么呢,笑得这么荡漾。” 白听霓狠狠拧了他一把,“让你胡乱说话!” 两个人打打闹闹,谢芝珏在旁边写生,梁经繁将野餐需要的东西摆出来。 白听霓看到旁边一从枝叶上结出的像小气球一样的白绿色果子,很新奇,拽了几个跑过来问:“这又是什么?” 掌心捧了五六个这样的小果子,被她用手指抖来抖去。 “钉头果。” “能吃吗?” “不能,它是属夹竹桃科的……” 刚听到他说不能吃,白听霓一下子就在手中全部捏爆,露出一个很解压的表情。 男人顿了顿,吐出后半句话,“汁液有毒。” 白听霓呆滞地看向他,又看了看自己手上那堆被挤烂的“小灯笼”。 “快去洗手。” “哦。” 旁边有一条小溪,她甩掉手上的残渣飞快跑了过去。 梁经繁和谢临宵架好东西后准备开始却迟迟不见她回来。 往河边一看,已经看不见她的人影了。 三人赶紧走到小溪边找她,却看到她在河里游泳。 “……”谢临宵一脸一言难尽,“什么情况?” 她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强作镇定道:“那个……天有点热,然后看到这样清澈的溪水,突然游兴大发。” 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她刚刚蹲在河边的位置,有明显地滑出两道仓皇脚印。 “你该不会是不小心掉河里了,觉得很没面子于是干脆说自己想游泳了吧。” 白听霓头上顶着一片水草,摆动小腿游到岸边,掬起一捧水就往谢临宵头上泼,“别人都不说,就你聪明!就你聪明!” 谢临宵抱头逃跑,“我的发型,打理了两个小时呢!” 谢芝珏伸手将她从水里拉出来,然后用本来要铺在地上的餐布抖开,给她披到身上,防止走光。 还好准备的工具包里有毛巾,梁经繁找出来递给她。 白听霓擦着头发,苦恼地看着自己身上的湿衣服。 她今天上衣是一件浅蓝色的抽绳的花苞领口衬衣,现在湿了以后有点冷,还有点透。 他们三人穿的也都很轻便,没办法匀出一件外套给她。 梁经繁看着沮丧的女人,领口处的花苞也仿佛跟着她的心情一起蔫了下来。 “我的车上时常会备着一套衣服。” 他环顾了一圈四周,这里是山上的一个平台,附近人有点多,也没有遮蔽的地方,“要不你跟我一起去拿,顺便在车上换一下?” “好好好,快去快去。” 车就在山脚下,还好他们走得不是很远。 梁经繁的车里有一套正装,还有一套太极练功服。 白听霓觉得自己穿他的西装实在是太奇怪了,于是选了那套对门襟盘扣的太极服。 纯白色提花缎子穿在身上冰冰凉很丝滑。 虽然还是很大,但这样穿起来反而感觉挺“禅意”的。 可现在有件很尴尬的事 她没有内衣,内衣里的海绵湿透了,穿着难受还会把干衣服沁湿。 可是不穿的话,真空也很诡异…… 因为这件事她纠结了半天,迟迟没有下车。 男人敲了敲车窗问:“怎么了?” 白听霓不知道怎么说。 最后干脆又把餐布披在了身上。 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梁经繁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不知道有没有看出什么。 她有点尴尬地转移话题,“你车里怎么还有一套这样的衣服?” “晚上我要去一趟外公家,老爷子早晨傍晚都喜欢打打太极,我去了就得陪他对练。” “你还有这技能?”白听霓想象不到。 男人轻笑一声,点头说:“不止是我,真真也会,太爷爷身体还不错的时候也经常让我们陪他一起练。” 白听霓想了想真真小小的人儿打太极的样子,觉得好可爱,不由得笑了出来。 “那我现在把你的衣服穿了怎么办?” “没关系,外公那里也有给我准备的衣服。” “那就好。” 两人往山上走去。 他的衣服袖子长,裤腿也长,她在车上已经仔细卷起来了,但这种类型的布料实在太光滑了,走不了几步就散开了。 当她第三次停下来卷袖子和裤腿的时候,梁经繁环绕四周,目光落在一种叶子细长的植物身上。 他走到草丛边,选了几条柔韧的草叶,又折返回她身边。 “来,腿伸出来。” 白听霓伸出腿,男人蹲下身将她的裤腿卷起来,然后用草叶束了一下。 “试试,这样应该就不会向下滑了。” 白听霓低头脸红红地看着白色的裤腿被翠绿的草叶绑成灯笼裤样的裤脚,莫名觉得还挺可爱的。 她踢着腿走了两步,果然不往下掉了。 为了防止等下做事不方便,他示意她把手也伸出来。 将她上衣的袖子拉平,往上卷,然后用草叶在袖口缠上两圈。每收紧一圈,她都觉得腕骨处的脉搏仿佛被轻轻捏了一下。 男人个子很高,站在她面前时身体的阴影几乎将她全部笼罩。 他低垂着眉眼,日光在他高挺的鼻梁上跳跃。 这样近距离之下,她又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仿佛在寂寂燃烧生命般的苦香。 一阵山风刮过,将他额前垂落的发丝吹动。 他的眉目如此温柔。 白听霓不禁有点走神。 明明是这样好的一个人,怎么会有那么深切的痛苦呢? 一片还没有全红的枫叶从树上掉下,刚好落在他的肩头。 她抬手,将树叶轻轻拿了下来。 他的动作顿了顿。 白听霓问:“怎么了?” 男人看着她的眼神中带了一丝踌躇,终于决定开诚布公地谈一下那天的事。 “那天……我喝得有点多,有做什么冒犯到你的行为吗?” 白听霓有点惊讶,又有点恍然,“你不记得了?” “有些混乱,只有一些残存的记忆碎片,不能很确定。” 难得见到他有这样犹豫的时候,白听霓脑筋转了转,突然想恶作剧一下,正色道:“该做的都做了。” “不可能。”他否决得迅速而坚定。 白听霓双手环胸,眉毛拧在一起,故作生气道:“你怎么那么笃定,是不是不想负责。” “我不是那种会酒后乱来的人。” “那你还担心什么?” “你……都看到了什么?” 她长长的“哦”了一声,“你是指你的症状?书架?还是那些书?” “……” 白听霓很干脆地说:“没错,我全都看到了。” “……” 第21章 菩萨面 以一种缓慢到近乎刻意的速度,…… 男人飞快眨了下眼睛。 疯菩萨 第35节 空气变得安静, 只有风吹过草丛的声音。 片刻后,他很淡然地开口了。 “其实那套书很有收藏和研究价值。” “哦?” “当初大英公司为了生产这套书,耗费巨大精力, 是中国古代艳情小说整理工作的一次盛举。 “94年第一次在台湾出版, 但当时因为定价太高,曲高和寡, 并没有收到预期的反响, 所以公司最后难以为继,最后成了绝版书还有……” “其中那套姑妄言几乎失传, 还是在1848年被一个俄罗斯人收购书时意外得到清抄本, 又转赠于列宁图书馆,还好后来被一个汉学家发现才慢慢被人知晓。” 他说得云淡风轻,面不改色,巧妙地为那些书籍披上了一层体面的学术外衣。 “里面的内容,也为后世研究当时社会的世情百态提供了很多可靠的资料。” 白听霓只是非常平静的“哦”了一声, 再没有下文,仿佛两人在谈论的是天气一般寻常。 就这样又走了几十米。 梁经繁忍不住开口:“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有。”她停下脚步, 转身,目光落在他带着薄红的耳垂。 他的耳朵形状很好看,弧度圆润, 耳垂饱满。 再加上皮肤比较白,所以耳根那点红就特别明显。 梁经繁的唇慢慢抿成了一条直线。 她的眼睛太亮了, 直视人的时候, 总有种能看穿一切的感觉。 现在,她表现得越是平静,就越显得他刚刚说的那些话刻意而生硬。 甚至无端让人生出一种将要被审判的感觉。 她扬了扬眉微笑道:“那套书可以借给我看看吗?” 梁经繁怔忡了一下。 他设想过很多开诚布公后可能遇到的情形,但绝没有想到过这一种。 白听霓眨眨眼睛, 转身甩着胳膊继续往前走,“嗯……我也很好奇当时的世情百态。” 铡刀落下,砍断的是身上的绳索。 绷紧的肌肉突然放松下来。 他看着她的后背,兀自笑了一下。 等两人回到地方的时候,谢临宵已经快把食物烤好了。 谢芝珏招呼两人:“快,就等你俩了,我都饿了。” “来了来了。” 谢芝珏看到她的衣袖和裤腿,夸赞道:“这样束一下,莫名有点像一个可爱的稻草人。” “嘿嘿太长了,不然总是往地上拖。”白听霓晃了晃胳膊,看着被打成蝴蝶结的草叶抿嘴笑了笑。 谢临宵递给白听霓一串烤鸡爪:“来尝尝,谢氏宫廷秘制。” 白听霓接过来吃了一口,外皮酥脆焦香,内里软糯适口,眼睛瞬间亮起,大加赞赏:“可以啊,这手艺绝了,你以后就是朕亲封的谢大厨了。” 谢临宵非常得意,拿了个卤鸭头哐哐在烤盘上磕了两下,“谢主隆恩。” 谢芝珏好笑地看着两人,手肘碰了碰白听霓说:“下个月京都大剧院有一场我挺喜欢的歌剧表演,有人给了几张门票,要不要一起去看?” “看歌剧?和我吗?” 白听霓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怕到时候我的鼾声会比台上的女高音还要嘹亮。” 谢芝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去嘛去嘛,那个男主角很帅气的,古典西欧美男耶。” “咳咳,好吧,你看你,下次把重点放在前面说,”白听霓正色道,“当然我也不是那种贪图美色之辈,我就是不忍心拒绝你,你明白的。” “明白明白,不必解释。” 谢临宵发出抗议:“有我帅吗?” 谢芝珏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说:“我对你的脸已经审美疲劳了,我要看金发碧眼的白皮帅哥。” 说完,她扭头看向身旁始终很安静的梁经繁问:“你呢?有没有比较喜欢的类型?” 梁经繁正垂眸翻动着烤架上的香菇虾滑,没有直接回答,“我认为提前限定自己喜欢的类型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毕竟感情是毫无逻辑可言的。” 白听霓接过话头:“其实是有的。” 梁经繁:“怎么说?” “潜意识里,人一般会被那种有自己父母身上特质的人吸引,这种特质会让人感到安全和熟悉,但这还不够,又需要有完全相反的特质。” “举个例子:比如一个男生的母亲很强势,那么他将来大概率会被一个跟他的母亲看起来完全相反的拥有温柔特质的女孩吸引,达到初始条件,心动产生。 “但只有温柔是不够的,内里还是要很有主见能像母亲一样引导他,这样会让人潜意识里感到熟悉和安全,然后矛盾和统一两个条件全部达成,爱意产生。” 三人若有所思。 她继续说道:“这也就是为什么很多从小生活在家暴pua环境中的女孩,长大会精准挑到同样会家暴的伴侣,特别是孩子在被打过以后,家长还会说因为爱她才打她的话,那么她的潜意识就会混淆爱与伤害。” 梁经繁将银亮的夹子放到一旁的烤盘中,抽出一张纸巾擦去指腹沾上的油渍。 “照这么说,幼年不幸的人产生的爱是一种创伤反应,而家庭幸福的人又在下意识寻找父母的影子,听起来,人类所谓的爱,其实只是一场幻觉。” 谢芝珏眼睛一亮:“你也读拉康吗?传统关于爱的叙事总是强调灵魂合一,但拉康认为这不过是一种对‘完整’的幻想,误认为他人可以填补自己的缺失。” “确实,”梁经繁翻了下炭火,火焰烧起来,在他瞳孔中跳跃,“他那句‘爱是接纳他人的不可穿透性’我觉得有一种极度清醒的透彻。” “没错!”谢芝珏仿佛找到了知音,“‘我看见你的冷漠,却想去温暖这种冷漠,其实是我还没接纳你的冷漠’。”(注) 梁经繁点头表示认可。 白听霓托腮:“我倒是认为父母家庭幸福那就是幸福的参考答案呀,有标准答案为什么不能照着写呢?” 谢临宵给烤架上的茄子边刷油边问她:“那你的父亲是怎么样的性格?” “我爹表面看起来是个没心没肺的乐天派,老婆奴,内里他其实是一个很温柔善良的人。” 谢临宵:“所以,你会喜欢温柔的男人吗?” 白听霓:“或许吧,温柔其实是一种很珍稀的品质,需要有强大的人格底蕴来支撑。” 说这话的时候,她瞟了一眼梁经繁。 他低头正翻着娃娃菜的叶子,看不到表情。 谢临宵冲她抛了个媚眼,“那你觉得我温油吗?” “我觉得这个茄子上的油你刷得有点多。” “你这个不解风情的女人。” “你刚抛的那个媚眼倒是很风情。” 两个人吵吵闹闹,谢芝珏看着两人笑着和梁经繁说:“我哥和霓霓姐,挺合适的有没有。” 梁经繁的目光落在打闹的两人身上,只是勾了勾唇,没有回答。 他默默地将小火炉上烤好的娃娃菜拿下来,顺手递给白听霓一串。 谢临宵突然提起:“经繁,之前你爸不是说让你年底把婚事定了吗?你有人选了吗?” 白听霓嘴里嚼着娃娃菜叶,瞬间支起了耳朵。 “没有。” “那时间不多了啊。” 梁经繁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说,淡淡道:“到时候再说吧,我心里有数。” 吃饱喝足以后,谢芝珏继续写生,白听霓则到处转悠捡了很多漂亮的叶子和果实。 她在地上用黄色的叶子做身体,绿色的果子当眼睛,最后拼出了一只金色的小猫。 “快看!可不可爱。” 谢临宵托着下巴看了看说:“找个黑色的小果子把瞳孔做出来就更像了。” “很可爱好有童趣,”谢芝珏抽了一张画纸递给她,“喏,挪到这上面,用颜料粘起来带回家装裱一下挂起来也很不错。” “good idea”白听霓打了个响指,开始忙活。 谢临宵帮她打下手,两个人一个挤颜料一个贴叶子。 梁经繁将野餐制造的垃圾仔细收集起来,准备离开时带走。 整理好一切以后,他看向不远处正在贴画的白听霓和谢临宵。 两人正为小猫尾巴位置怎么摆而争论。 白听霓说:“翘起来多精神!” 谢临宵将叶子拨了拨:“卷起来围住身体不是更可爱吗?” 两人靠得有些近,头几乎要碰到一起,争执间又带着一种旁人难以介入的熟稔与热闹。 “繁哥。”谢芝珏叫了他一声。 “嗯?”梁经繁收回目光。 谢芝珏放下画笔,“我哥想让我帮他和霓霓姐制造机会,你有什么能助攻的好主意吗?” 梁经繁视线落在两人身上,他们还在为小猫尾巴的位置吵闹,“你有没有问过白医生的想法。” “啊?为什么要提前问?”谢芝珏茫然。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旁观者的清醒:“在帮临宵制造机会之前,你有没有想过,或许白医生并不想要这种被刻意制造的机会呢?” 谢芝珏不认同:“或许需要呢?试试呗。” 她起身,语气轻快,意有所指:“你看他们两个多么合拍,可能需要一个事件,一点氛围发酵一下,总之,先激起一点涟漪。” 白听霓在和谢临宵的大战中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刚贴好最后一片叶子,就看到谢芝珏和梁经繁走了过来。 疯菩萨 第36节 谢芝珏跑过去摇了摇她的胳膊说:“霓霓姐,帮我个忙呗。” “你说。” “我要画一副带人物互动的风景画,想了半天,那个姿势的透视关系我有点拿捏不好,你和我哥当一下我的模特,最多十分钟,我把动态线勾出来就可以了。” “哦,那没问题,你需要什么姿势?” “就是在那棵树下,让我哥背着你走几步就行。” 白听霓看了谢临宵一眼,“你背得动我吗?十分钟诶。” “你看不起谁呢!”谢临宵掸了掸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负重深蹲100kg。” “好吧,”白听霓握拳,“那我就当为艺术献身了!” “为艺术献身”这几个字还没落到地上,一直静立在旁边默不作声的梁经繁突然抬眼朝她脸上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他的视线只在她脸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 然后,以一种缓慢到近乎刻意的速度,微微向下移动了几寸。 不是落在她的唇,是落在了颈部以下的位置。 这个眼神。 很像她刚才换好衣服下车时他那个眼神。 电光石火间,白听霓身躯一震,猛然想起自己没有穿内衣这件事。 那肯定不能帮谢芝珏这个忙了! 还有刚才 他看出来了! 他果然看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听霓:化了化了裂开裂开 注:出自鲁米当我看见 第22章 菩萨面 “现在是你的宝贝了。”…… 白听霓的脸轰一下烧了起来, 她连忙跟谢芝珏说:“不行不行,不好意思这个忙我帮不了了。” “怎么了?” 白听霓把她拉到一旁小声解释了一下。 谢芝珏恍然大悟,“算了算了。” 谢临宵说:“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不行了?” 谢芝珏说:“女孩子的事, 少打听。” 谢临宵:“?”刚不还是一条战线的吗? 太阳西斜, 起风了,开始有点冷了。 四人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来的时候是谢临宵和谢芝珏来接的她, 回去的时候说什么也要把她送回去。 盛情难却, 白听霓最后还是上了谢家兄妹的车。 路上,白听霓和谢芝珏在后座聊天。 谢芝珏一直动肩膀。 “怎么了?不舒服吗?” 她吐槽道:“这次新买的内衣可能设计不太好, 肩带那里有条花边, 一出汗会有点痒。” “啊!” 白听霓突然大叫一声。 谢芝珏被吓了一跳,“怎么了,难道是你设计的?吐槽到正主面前了?” 谢临宵夜从副驾驶探过头来,“什么情况,你这一嗓子差点让司机开沟里去。” 白听霓瞬间想起来。 她的那套湿衣服还有内衣落在梁经繁的车里了! 本来以为走得时候要坐梁经繁的车, 因为比较顺路,到时候看到后座的袋子她怎么都不会忘的。 但今天谢临宵和谢芝珏实在太热情, 她给忘干净了! 梁经繁今天是自己开车来的。 刚坐上驾驶位,从后视镜看到车后座的纸袋。 湿痕已经蔓延到纸袋中部。 他解开安全带,转身伸手去拎。 纸袋的底部因为长时间被湿衣服浸泡, 直接破了。 一团布料从里面掉了出来。 他下意识地抬手接住。 湿漉漉的面料,柔软的质感。 还有一件轻薄小巧的衣物挂在他的腕骨之上。 细细的肩带, 花苞一样的形状, 淡淡的粉。 他从来没有这样近距离地观察或触摸过女性的贴身衣物,等反应过来以后,腕骨那里仿佛着了火,直接烧到了耳根。 白听霓回到家以后, 点开他的对话框,斟酌了半天,写写删删。 【那个……你后座的纸袋看到了吗,你把东西交给倪珍就好了。】 发完以后,她扑到床上,把手机开成静音扔得远远的。 半晌后,像做贼一样拿起来。 通知栏有一条新消息。 她鼓足勇气打开,梁经繁已经回复了。 【那我该怎么跟她解释呢?】 白听霓的脸又开始红了,一行字敲了又敲,改了又改。 最后说:【算了,那要不就直接丢了吧!】 梁经繁没有再回复。 她趴在床上,翻过来滚过去,五分钟后,手机振动。 赶紧拿起来一看。 【我在你家楼下。】 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她踩上拖鞋跑到了窗边向下看了一眼。 梁经繁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正静静地停在路灯下。 她赶紧裹上一件外套下了楼。 梁经繁伸手,将一个崭新的黑色手提袋递给她。 “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衣服,还麻烦你多跑一趟。” “不麻烦,”他的声音是惯常的温和,听不出波澜,“我就在后面,跟你们走的是一条路。” 白听霓接过来,看着干净整齐的袋子随口一说:“还换了个袋子呀。” 男人的动作微微一僵,收回手的同时轻抚了一下手腕。 他的袖口还有一截湿痕。 白听霓突然反应过来。 大概是那个纸袋坏掉了。 可能还弄到了他的身上。 她强自镇定道:“谢谢你了,那我就先上楼了,你路上开车注意安全。” 梁经繁点头,“再见。” 白听霓平静地走进楼道里,在确定不会被人看见后,撒丫子就往楼上跑。 “啊啊啊啊” 叶春杉出来接水,看到女儿鬼哭狼嚎风驰电掣地跑进房间,无语道:“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癫!” 这种尴尬对她的影响持续到了第二天,白听霓晚上也没有睡得很安稳。 换好工作服,她冲了杯浓浓的咖啡。 还好今天工作相对比较清闲。 她强打起精神,看了看预约表。 这会儿是汪小云的预约时间。 再见到她,又感觉不一样了。 那天停车场的羞辱事件发生后,她身上反而好像多了一种勇敢,看人的目光也不再躲闪。 “白医生,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还是觉得就是喜欢你,哪怕你不是我的医生,我们在别的场合相遇,我肯定也会喜欢上你。” “这样,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认真思索后再回答我。” “好。” 疯菩萨 第37节 “你以前有过对同性的爱慕或者亲密关系的幻想吗?” “没有,”汪小云肯定道,“我也是第一次,所以我并不是同性恋,却对你动心,这难道不够说明问题吗?” “那你可以想象和一个女人亲密接触的场景吗?比如亲吻、身体接触包括做爱。” 汪小云表情惊讶,磕巴道:“我、我没有想过……” “那你现在可以想一下,尽量想得仔细一点。” 两分钟过后,她脸越来越红,“会觉得有点怪异,但……也还行。” “那在你的想象中,你是主动的那方还是被动的那方呢?” “我我没有想那么深,而且同性也要做这种事吧?” “同性也不代表一定是柏拉图,喜欢一个人,是会想要和对方亲密接触的。你可以去找一些同性之间的影片看看,然后分析一下你内心深处真实的感受,你是会觉得恶心还是接受良好。” “如果我接受良好呢?” “你现在处于一个特殊时期,正在重新建立内心世界。你对男人产生了恐惧感,又碰到一个好像很懂你的女性,在这种情况下做出的选择是不够理智的。” “我没有你这么理智,但你不能否认我的情感。”她固执道。 “我尊重你表达感情的权利,但心理医生有严格的伦理守则,是禁止跟患者有情感发展的,这也是为了保护你们,所以我不会给你任何回应。” “那我快点好起来,我们就没有这层关系了。” “即便你结束治疗,因为你产生了治疗外的情感,如果想要发展别的特殊关系,那么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我们需要保持距离,避免私下见面。” “如果我不在乎呢?我们谁都不告诉……” 白听霓的表情陡然变得严肃起来:“不说我对你没有那种情感,即便真的有,我也不可能做这种事。” 看到她这样认真的态度,汪小云泄气了,“你会因此厌恶我吗?” “当然不会,这是很正常的现象,你甚至可以利用这种情感,转化为向上的驱动力。” 白听霓缓和了声音:“小云,等你的内心对自己充满了认可,外界不会再干扰你的判断时,再来审视今天的事情,或许会更加清晰。” 就是这种全身心都被接纳的感觉。 她从来没有在别人身上得到过。 无论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不会有人嘲笑她,也不会有人训斥她。 汪小云的眼睛湿润了,她的嘴唇翕动,正要开口。 “哐当” 一声巨大的声响。 诊室的门被踹开了。 “我就说!花了那么多钱让她精神好起来了,人也变漂亮了,心却野了!” 汪小云父亲那张愤怒的脸出现在门后,两步冲进来,指着白听霓的鼻子大骂,“原来被你这个庸医搞成同性恋了。 “汪先生!”白听霓站起来,声音严肃,“您的行为已经严重侵犯了我和患者的隐私权,干扰了正常诊疗秩序。有任何误解,我们都可以坐下来冷静沟通。” “沟通?有什么好沟通的!”男人的手指几乎戳到了她的鼻尖,“我就说她越来越不对劲,没事就要往医院跑,原来是你利用职务之便做这种不要脸的事!” 白听霓的脸沉了下来。 “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我的诽谤和造谣,需要对自己的话负全部责任。” “你还敢狡辩!”男人扬起手就想打她,白听霓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胳膊用力往后一推。 他踉跄几步,被一个女人推得差点摔倒,觉得丢了面子,更加勃然大怒,“我要投诉你!吊销你的从医资格!让你身败名裂!” “够了!” 在旁边一直沉默,颤抖的汪小云突然大吼一声。 “你凭什么骂白医生?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会骂我懒!骂我没用!你关心过我为什么变成这样吗?你根本不在乎!” “老子不在乎你会让你看病花这么多钱吗?” “你是为了把我嫁出去换更多的钱!” 男人暴怒:“好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胳膊肘往外拐是吧!” “你闹吧!我死给你看就好了是不是!”她吼叫着,“我为什么变成这样!我为什么不喜欢男人!五年前我到底发生过什么你知道吗?我有心理阴影你懂不懂!还有你,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你称职吗!?我就是讨厌男人!我真害怕会找到一个像你这样的男人!” 她尖叫着把男人向外推搡,“你走!你走!”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汪小云的脸上。 男人大骂:“反了你了!我他妈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不要脸的东西。” 汪小云被扇得扑倒在地上,白听霓赶紧去扶她。 保安终于赶到,将围观的人疏散,并制止了暴怒的男人。 汪小云捂着脸,眼神空洞,自言自语道:“我就知道,我不改变就好了,就没有这么多麻烦事了。” 白听霓握住她的手,“小云,这半年多的时间,你想想自己付出了多少努力,流了多少汗水才重新构建内心的力量!不要因为别人再次摧毁它!” “今天的事情我不会怪你,但你一定不能放弃你自己明白吗?” 汪小云低着头,嘴唇颤抖,忍了许久,眼泪还是夺眶而出。 刚刚她的父亲闹成那样她都没有哭,怒火爆发的时候也没有哭,可现在,她终于没忍住嚎啕大哭。 见她这样哭出来,白听霓反而松了一口气。 她看向被保安拉住还在挣扎辱骂的男人,沉声说道:“我这么说吧,你的女儿现在只是因为心理阴影对男人有应激反应,并不一定是真正的同性恋,她需要的是理解和接纳,而非我这个特定的人。 “之前的消极抑郁也只是保护自己的一种方法,你如果再这样下去,别说恋爱结婚了,她都不想活了你能听明白吗?” 男人什么都听不进去,也可能听进去了但觉得自己丢了面子,色厉内荏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在为自己开脱,这件事没完!我要曝光你这个黑心肝的医生!走着瞧!” 像这种闹事的情况医院也很常见,院里准备了紧急预案,可汪父找了很多自媒体,而且这个事件非常抓人眼球,迅速引爆了舆论。 倪珍网上冲浪的时候都刷到了白听霓这件事。 她猛地从床上爬起来,快速翻了一遍。 关于这件事的讨论热度还不低。 赶紧打电话问了白听霓。 得知事件的来龙去脉后,她说:“怎么不早告诉我!” 说完,她迅速挂断电话,踩上拖鞋就跑去找杜瑛了。 最火的那家论坛是杜瑛家旗下的产业。 她想让她帮忙控制舆论风向。 杜瑛正在梳妆台前化妆,对着镜子拨了拨睫毛说:“那我可不能白忙活。” “开个价吧。” 杜瑛起身,走到她面前,“你亲我一下。” “……”倪珍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都说了我是直女。” “就是直女调戏起来才有趣啊。”杜瑛突然往前一凑。 女人娇艳的脸突然在她面前放大,倪珍猝不及防地向后退了一步,绊到了什么,向后倒去。 杜瑛只是想逗她一下,赶紧去抓她,却也被带倒了。 两人叠在了一起。 然后 门“咔嗒”一声被推开。 梁序声回来了。 汪父发现关于这件事的帖子全都被删了,账号也被管理员禁言了,不服气的他又找了报社记者和电视台记者直接来医院堵门。 现在每天一堆人堵在医院门口,影响非常不好。 白听霓被院长叫去了办公室。 最近这个男人一直来闹事,院长对外说让她先停职休息几天,不然这样闹着实在是不好看。 “等这件事平复平复你再回来。”院长又说,“医院有个去日本的进修名额,等确定下来了,我准备给你。” 院长都这么说了,她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了,就当带薪休假了。 谢临宵路过医院,本想等她下班一起去约个饭,左等右等没等到人,打电话问了一下才得知她被停职的消息。 他忙打过去电话问:“需不需要帮忙?我可以帮你调进一家更好的医院。” “不用了,院长对我还是很好的,只是为了避一下风头。” “这样啊,那好吧。”他话头一转,“要不要来我家玩?我妹妹那副忏悔画完了。” “今天吗?” 谢芝珏抢过了电话,“来嘛来嘛,想让你看最新鲜的。” “行。”左右没什么事,她就答应了。 “等你!” 谢家是一个很大的庄园,跟梁经繁家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复古,却是一样的奢华。 梁经繁的家是中式古朴低调的厚重感,而谢临宵的家里是极奢华的西式风格。 一进到他家,她几乎就被这种金碧辉煌的风格晃花了眼。 鎏金雕花的实木家具,法式深蓝的瓷台灯,桌面上摆放着的巴洛克风格的花瓶。 这种极繁主义的美丽,有一种鲜花织锦的热烈感。 谢临宵的母亲就像这个家一样,美丽、优雅,宛如一朵开在东方的法式玫瑰。 弧度极美的卷发,白皙的皮肤,眼角细微的皱纹并不影响她的魅力,反而因岁月的沉淀将她打磨得更有风韵。 “阿姨好。” 疯菩萨 第38节 “好,你们玩,阿姨让人给你们准备下午茶。” “谢谢阿姨。” 白听霓跟着谢临宵走进谢芝珏的画室。 谢芝珏有自己单独的画室,是一个很大的白色房间,石膏线将吊顶制成了一种艺术品。 圆形的拱窗,彩色的玻璃,创世纪的天顶画。 这不像个房间,简直像一个艺术的殿堂。 窗户边摆放着一个很大的画架,被盖着一层布,很神秘,大约就是谢芝珏刚刚完成的作品。 清雅的男人站在欧式拱窗前,彩色玻璃斑驳的光影印在白色西服上,光影将他的五官雕琢得愈发清晰。 听到动静,他转头看来。 眉眼在日光下更显柔和。 “你来了。” 那目光落在身上,她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层天鹅绒包裹。 “嗯,你什么时候到的?” “比你早五分钟。” 谢芝珏从外面进来,看到人到齐了,走过去把画架上挡着的布揭开。 “当当当当~” 画布掀开,一副充满了极致视觉张力的画映入眼帘。 画上男人们神情痛苦,城市上方飘着腐烂的云,水里都是一些诡异发霉的花。 岸边有些看不清楚面容的女子,看着水下的男人掩住口鼻。 天际线上,有道圣光洒下,但光似乎都被发霉的花感染,然后,圣子也抛弃了这个罪恶之城。 这种本身随口一说的恶搞性质的主题都能被她画得这么恢弘。 白听霓真的有点相信她的天赋了。 “我知道!这是不是那什么……巴洛克风格!看起来既有宗教的神秘感,又有世俗放荡的一面。” “对!”谢芝珏高兴地说,“我也觉得这个选材与这个风格非常适配。” 白听霓赞叹:“不得不承认,任何事,有些人就是有天赋这一说,虽然我不是很懂艺术,但你的作品哪怕是不懂的人,哪怕是并不美好的主题,都能让人体会到艺术的精妙之处。” 谢芝珏听到她毫不吝啬的夸奖,而且还是在自己中意的人面前,抿嘴笑了笑,不由得将目光投向梁经繁,想听听他的评价。 梁经繁点头赞同了她的说法,“是一副非常优秀的作品。” 谢临宵则惊讶地看着白听霓说:“几天不见,你怎么变了这么多。” 白听霓美滋滋道,“是不是发现我比之前更有内涵了,学识更丰富了。” “你背着我偷学。” “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偷学呢?” “咱俩菜的好好的,你这是背叛我们的阶级情感!” 白听霓看到旁边还放着一架钢琴,转移话题,“妹妹天赋在绘画上,你这个做哥哥的天赋点在了哪里?乐器?” “嗯,我有一项乐器很精通。” “钢琴吗?” 谢临宵摇摇头,笑眯眯道:“我退堂鼓打得最好。” “……” 他又说:“不过我的确有一个很厉害的手艺。” 白听霓起了兴致,“什么东西?” “等我把我的宝贝拿出来给你们欣赏欣赏。” 在谢临宵去取自己的宝贝时,白听霓随手拿起旁边的一本杂志翻了翻。 应该是谢芝珏经常看的时装杂志,随手就翻到了内衣的品类。 她不由得想起那天爬山的事。 脸又控制不住地开始发热。 天啊,她以前明明不是这么容易害羞的人! 偷偷抬眼看了梁经繁一眼。 男人刚好和她对视上。 偷看被抓了个正着。 她迅速回避视线,假装是无意间的对视,然后将杂志举起来翻了一页。 谢临宵过来后,说:“咦?你的脸怎么突然这么红?” “啊?有吗?可能是太热了吧。”她清了清嗓子,“快让我看看你的大宝贝。” “……”谢临宵说,“你这话说得我也要脸红了。” “?”白听霓反应过来以后一拳打在他的肩膀上,“你这家伙,要死啊。” 谢临宵拿出来的宝贝是一套很漂亮的压剥工艺的石头刀。 晶莹剔透的石料,还有很多种颜色。 在阳光下,打制石器特有的纹路,如鱼鳞般闪闪发光。 很锋利,很漂亮。 “你这是你做的?” “怎么样,厉害吧。” 白听霓拿起一把蓝紫色猫眼石的,没忍住摸了一下刀刃,指尖瞬间传来一丝尖锐的疼痛。 谢临宵看到她指腹冒出的血珠,赶紧抽了一张纸巾给她包住,“原来真的有人会用手去试刀刃,今天见到活的了。” “……我没想到石头刀也会这么锋利。” 谢临宵招呼谢芝珏说,“快去拿创可贴。” 白听霓摆了摆手说:“不用这么紧张,一个很小的口子。” 谢芝珏从管家手里接过小药箱,掏出碘伏说:“先消一下毒,他打制那些石器的时候灰尘很大的。” 白听霓啧啧称奇:“没想到你还是个手艺人啊。” “你没想到的事情还多着呢,以后慢慢了解。”谢临宵笑眯眯地说,拿起用棉签沾了碘伏,要帮她上药。 白听霓说:“不用了,我自己来。” “不行,在我家受伤,哪能让你自己动手。”谢临宵握住她的手腕,嘴里还念叨着,“滴血认主,这把刀给你了。” “这不是你的宝贝吗?这么轻易就送给别人。” 他本来在低头给她上药,闻言,英朗的眉眼抬起,笑着看了她一眼,“现在是你的宝贝了。” 梁经繁和谢芝珏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互动。 谢芝珏说:“我哥挺喜欢霓霓姐的,我也很欣赏她的性格,我们家家风开明,父母随和,如果她愿意跟我哥在一起,一定可以过得很幸福。” 男人的声音极轻,听不出语气:“或许吧。” 傍晚,本打算离开的两人被谢母盛情挽留,一定要吃了晚饭再走。 在谢家的饭桌上气氛就非常轻松随意。 谢母分别给白听霓和梁经繁都夹了菜。 “尝尝这道荷叶粉蒸肉,我家厨师做的最厉害的一道菜。” 谢芝珏赶紧阻止:“妈,繁哥吃不了红肉。” “这样啊,那尝尝这个清蒸江瑶柱。” “谢谢阿姨。”梁经繁礼貌接过,认真道谢。 谢临宵问起白听霓被停职的事情,“你们院长有说你什么时候能回去吗?” 梁经繁拿筷子的手顿住,转头看向她:“发生什么事了?” 白听霓简略地讲了一下。 梁经繁:“怎么不找我帮忙呢?” “说起来,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家是做什么产业的。” “传媒行业也有一些。”他说了几家公司,涵盖了报纸书刊、广播电台、电影电视。 白听霓一时惊到说不出话。 他随口说的一些,就几乎涵盖了人们日常生活中精神食粮的半壁江山。 回过神来,她说:“既然你家就是这个行业的大头头,那澄清同时顺便宣传一下我的好名声吧。” 梁经繁笑着摇头说:“你倒是一点都不客气。” “这叫合理利用资源,以后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也会尽力帮你的呀!” “你想做个名医?” “嗯,”她垂下眼睫,看这碗中的白米粒,“国内对于心理学方面的研究还是太落后了,我想成为这个行业知名的专家,想要更多的人知道我,更多的人重视起心理问题。” “有志气,”谢母微笑地看着她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阿姨。” “谢谢阿姨!” 吃过饭以后,两人告辞一起上了电梯下到负一层的车库。 她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电梯里信号不好,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声音。 疯菩萨 第39节 等出了电梯,她“喂喂”两声,加大了音量问:“珍珍,怎么了?” “霓霓,你在哪呢?”倪珍有气无力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去一个朋友家做客了。” 她哀怨道:“你去别的朋友家,却不来我家,你知道我现在过得什么日子吗?” “怎么了?” “说来话长,快!来!看!我!” “在外面见不可以吗?或者你来我家,我不想去梁园。” 说到“梁园”两个字的时候她声音低了一点,还顺带觑了旁边的梁经繁一眼。 倪珍的声音带着煎熬,“我最近不小心扭伤脚了,出去很不方便。” “啊?什么情况?伤的严重吗?” “不严重,但是走路还是很痛,已经躺了几天,都快长毛了,你真的好意思不来慰问慰问我吗?我可是为了帮你才弄成这样的哼!” “怎么回事?” 她长叹一口气,“一句两句说不清楚,我不管!说什么你都得来见我。” 挂断电话后,梁经繁开口问:“你不愿意去梁园是因为之前我父亲那次的事吗?” 刚问完就看到她的脸颊鼓了起来。 “是啊。”她很干脆地承认了。 “其实如果你不想碰到我父亲,可以直接去倪珍住的院子,有很多条路,不必经过主院,几乎碰不到。” “那我见到你要绕着走吗?不然他觉得我利用倪珍来接近你怎么办?” 梁经繁说:“我会跟他解释你并没有。” 白听霓突然在他身前停住脚步,双臂环胸,倾身促狭地看向他。 “如果我有呢?” 她本就是心血来潮想调戏他一下,以为他会回避,结果 男人疏朗的眉很轻微地上挑了一下,随即微微俯身,拉进了两人的距离,微笑反问:“那你有吗?” 第23章 菩萨面 决定放纵自己一次。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梁经繁和她相处的态度越来越随性了。 虽然以前两人也会因为各种原因进行交流, 也会有一些简单的互动。 但他始终保持着基础礼节。 即便是偶尔的说笑,也是会处在一种安全不越界的社交关系上。 这就会让人有一种看似很容易走近他,实际离他依然很遥远的感觉。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会开一点微妙的玩笑, 会主动拉进两人之间的社交距离。 相处间多了一丝那种模糊了边界感的, 隐隐约约的暧昧。 白听霓开着车,将车窗降下来。 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涌进来, 驱散了脸颊温度。 唯有胸腔中, 那颗鼓动的心脏,一下一下, 轻叩门扉。 隔了两天, 白听霓准备去梁园看望倪珍。 出门前,她对着镜子照了照。 左看右看,突然觉得有点太素了。 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没有找到什么满意的衣服。 床上都被她翻出来的衣服堆满了。 最后,她随便选了一件橙红色嵌花毛衣, 搭配一条裙子,揪了一个堪称完美的丸子头, 最后还给旁边的两根须须稍微卷了一下,美滋滋地出门了。 倪珍见到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 白听霓被她看得羞恼, 扑过去挠她,“干嘛这样看我!” “啧啧, ”她面带揶揄, “什么时候见我你还需要这么认真收拾一下了。” “哪有!就是画了个妆而已。”她辩驳道。 “呵呵,以前我认识你的时候秋天你别说穿裙子了,刚入冬你就把保暖裤穿上了,然后, 我们还在宿舍开玩笑说:‘霸总一把将你抱起丢在床上,剥开了你的上衣露出里面的毛衣、秋衣、保暖衣……’” “哈哈哈哈哈哈哈。”白听霓笑倒在倪珍身上,“这不是天气还不冷吗?真是的,把我说成什么了。” 倪珍冷笑一声,“说吧,你等下是不是还要去见梁经繁。” 白听霓嘿嘿一笑,亮了下手里提的纸袋,“就是去还一下他的东西。” “我就知道!” “我也给你带了慰问礼物!” 倪珍拆礼物的时候,白听霓看了一眼她高高肿起的脚踝,问起正事,“你这脚到底怎么回事?” 倪珍晃了晃脚踝,脸色变得很不好,简单说了一下事情的前因后果。 听完以后,白听霓拱到她身上说:“呜呜呜珍珍你果然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永!远!爱!你!” 倪珍嫌弃地推推她的头,“行了,别矫情了。” 拆掉最后一层包装,打开真空层。 一个白色柔软的东西直接弹飞到了倪珍脸上。 反应过来是什么以后,她愣了愣。 倪珍揉了揉手里的枕头说:“你怎么知道我在找这个枕头。” 白听霓恨恨道:“上次跟你一个床上睡,一晚上你转了好几圈!我的肚子至少遭遇了三次你的头槌攻击,以前住寝室的时候你就这样,睡不到合适的枕头第二天就睡得乱七八糟的。” “霓霓……” “哟哟哟,你可别感动得掉眼泪啊。”白听霓欠欠地说。 杜瑛从楼上下来,看到这一幕,姬达狂响,也凑了过来。 白听霓看到有人来了,连忙坐好。 倪珍把两人互相介绍了一下。 白听霓礼貌微笑,伸出手:“多谢你的帮忙,改天一起吃个饭吧。” 杜瑛握了握她的手。 面前的女人眼角眉梢透露着一股鲜活气,是非常健康的气血十足的感觉,让她这个常年在夜间出行的人都觉得看到了太阳。 她细眉扬起,眼含深意,笑着说道:“不必了,实在要感谢,就亲我一下算了。” “你还搞!”倪珍听到这句话就应激,瞬间从沙发上弹起,眼里冒火想要杀人。 那天就是因为这句话惹出的事! 她下意识躲避,杜瑛去拉她,结果两人叠在一起,这一幕刚好被梁序声看到。 男人站在门口,垂眸扫视两人,眼中的冷然如深秋的湖泊,一点一点浸透了她的身体。 然后,他的语气生硬,对杜瑛说道:“我记得跟你说过,不要在家里乱搞。” “谁乱搞了!这不是把我也骂进去了吗?”倪珍气鼓鼓道。 “呃……正常人看到两个女人打闹也不会往那方面想吧?”白听霓觉得这个脑回路有点怪。 “如果是别人可能确实没什么关系,关键呵呵……”倪珍冷笑着看向杜瑛。 杜瑛吐了吐舌头快速转移话题:“那什么,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前脚杜瑛刚走,后脚梁简之回来了。 看到她有客人,很简单地打了个招呼说:“我在房间等你。” 很明显有事要说。 白听霓意会道:“那我先去还衣服,你们先聊。” 倪珍在窗户边给她指了个方向说:“去吧,刚好像见他去‘衣锦环绣’了,下个月他生日,要做新衣服,可能去选面料去了。” “嗯?生日?几号?” “九月初八 ,”说完,她又贴心地补了一句,“他们家过阴历生日,你别搞错了。” 白听霓用手机日历查了查,那阳历就是十月二十八号。 她加到了备忘录里。 衣锦环绣处。 这是一个宽敞而明亮的大房间,一排排陈列架上悬挂着各式各样的面料,在灯下流淌着丝绸特有的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白檀木混合着新布料特有的味道。 端方清雅的男人站在一匹群青色织锦缎前,修长的手指抚过面料上的暗花提纹,跟设计师交流。 “这个颜色很适合您,花纹的话我想藏进西服戗驳领的边沿。” 梁经繁颔首,“可以。” 设计师想了想又说:“最近看您体型好像有了些微变化,尺寸可能需要重新量一下。” 梁经繁自己倒是没有什么感觉,走到一旁的全身镜前照了一下,刚好从镜子里看到从门口走进来的白听霓。 她今天穿得非常亮眼,恍惚让人以为看到了热气腾腾的太阳。 疯菩萨 第40节 在这样寂寥的秋天,看得人心头暖意融融。 他长眉一扬,转过身去,“嗯?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来看看倪珍。” “哦,”梁经繁这才想起,“她怎么样了?” “不算严重,过几天大概就好了。” 男人点点头,又问:“那现在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来见你,自然是因为想……”她的话在口腔里打了个转,“想要把昨天穿你的衣服还给你啦。” 将手里的纸袋递给他,“我已经洗干净了。” 从她手中接过纸袋。 这一幕,很自然地就会想起那天给她送衣服的事情…… 空气陷入了一种古怪的安静。 设计师在此时开口:“那我晚点再来给您量尺寸。” “好,你去吧。” 设计师走后,这个空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白听霓绞尽脑汁地想找话题:“对了,我还想问问上次问你借的书什么时候给我呀。” 梁经繁愣了一下,以为她当时只是为了宽慰他而已,没想到她是真的想要借。 “……其实我就是有点好奇他们两个最后的结局,我看什么故事都一定要看到结局,不然我会一直惦记着,非常难受。” 梁经繁表示理解说:“放心吧,他们两个是里面为数不多的好结局的一对,而且后面钟……” “啊啊啊怎么突然剧透。”白听霓两步跳过来想要捂住他的嘴。 男人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却没有留意到旁边另一匹布的支架,被绊了一下。 然后,他踉跄两步,终究没有稳住身形,直直向后倒去。 白听霓伸手想要拉住他,却只来得及抓住他的衣袖,最后也被带倒了。 惊慌之下,她随手一抓,扯掉了挂在展示架上的布料。 长长的卷筒滚动,深蓝的锦缎层层堆叠,宛如流淌的长河。 她被惯性带着扑进他的怀里,两人一起跌进柔软的布料堆中。 触感极好的面料,拂过她的脸颊和脖颈,像水一样凉滑。 铺天盖地的群青流进他的眼里,她仿佛看到了海底两万里的深蓝。 紧接着,那匹料子终于流到了尽头,将两人罩得严严实实。 世界一片漆黑。 手下是男人温热的体温,被体温蒸过的熏香钻进她的鼻腔。 她喉咙被那点清苦的香味挠得有点干干的发痒。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体温和与自己身体完全不同的男性躯体走势。 她今天上衣穿了件很宽松的阔领毛衣,摔倒时衣服向上跑了一截。 于是,梁经繁带着微微凉意的手直接与她腰部的皮肤接触。 她的身上散发着源源不断的热意。 他感觉自己抱住了一个正在微微发烫的火炉。 她颊边有两缕柔软的发丝,此时垂在他的颈间,扫过来扫过去。 像一只挑逗的手指。 事发突然,梁经繁处于发力状态,指腹掐进她的皮肉。 她袒露的腹部,刚好贴在他腰间的皮带扣上。 她可能感到不舒服。 黑暗中。 她的身体轻轻动了动。 梁经繁的呼吸沉重了一瞬,然后迅速抬手扯开了身上的布料。 下一秒。 太阳从乌云中升起。 层层叠叠的布料堆在她的身后,她整个人就像从被窝里拱出来的一样。 黑色的发丝凌乱,有几缕粘在了唇上,正仰头看向他。 刚刚的动作,使她的衣领滑落,露出半个肩膀。 肩颈线条极美,在灯光下散发着瓷器般的光泽。 女人温热的呼吸洒在他的下颌,柔软的唇瓣微微张开,像是一种邀请。 白听霓还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天旋地转。 梁经繁抱着她翻了个身,然后站起来,将手伸到她面前。 “没事吧?有没有磕到哪里。” 堆叠的布料,像是一朵盛开的花朵,女人坐在花蕊中间,仰头看向他。 她伸手,缓缓放进他的掌心,然后借力站了起来。 “没事。”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他继续刚才的话题:“明天把书给你送过去。” “哦好。” 倪珍那边的事一时半会儿可能处理不完,白听霓就先回家了。 晚上,她躺在床上,觉得后腰那里有点轻微的刺痛。 掀开睡衣对着镜子照了照。 看到两个清晰的淤青。 是他留下的指印。 晚上,梁经繁又做了一个梦。 他本来躺在摇椅上晒太阳。 有一只金色小猫跳上来,窝到了他的腿上。 他想去摸一下它,可手落在它头顶的瞬间,它又变成了一个女人。 这次她的五官清晰了很多,不再像之前那么模糊。 女人如夜一般的长发凉滑如水,拂过他的胸膛。 柔软的四肢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像蛇一样紧紧箍住了他。 那双黑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然后,她低头含住了他的唇瓣。 他的唇齿在她的脖颈间辗转啃噬,留下清晰的齿痕。 世界在摇晃,眼前逐渐变成了一团白光。 …… 梁经繁醒来的时候,呼吸还很急促。 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反应,又躺了片刻,才慢慢平复一些。 梦中那种孟浪的表现,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待胸膛的起伏平缓后,他起身去了浴室。 仿佛可以以此将那些肮脏的幻想从脑海中洗去。 可当他打开衣柜的时候,又看到那个纸袋。 里面是她穿过的那套衣服。 他拿了出来。 鬼使神差地嗅了一下。 衣服上有一种陌生的、不属于他的香味。 他又不由得想起她穿这身衣服时…… 好不容易压制的冲动隐隐又有抬头的迹象。 他需要转移注意力,于是换好衣服以后去了园子里散步。 没有选择常走的那条路,他换了一条不常有人去的小路。 走到“春不遮”的院落,他在门口踌躇了一下,推门进去。 这里植被旺盛,因缺少打理,不像花房那边的生态那么富丽。 可没想到的是,当年被摧毁的植物居然落下了种子。 苔藓、蕨类、还有一些食虫植物。 这些本来对生长环境要求极高的植物,居然在无人在意的地方茁壮生长。 虽然没有章法,但却有一种肆意的生命力。 他看到角落的摇椅,慢慢走过去,躺下。 摇椅晃动间。 蓦的想起梦里的场景,突然就又被勾起了冲动。 疯菩萨 第41节 想起昨天在衣锦环绣时,她伏在身上,腹部在他的胯间慢慢碾转的那一下。 陌生的情欲在头脑中炸开。 他突然意识到,这次他汹涌而来的欲望,与发病无关,只是单纯的,一个男人对女人的欲。 从昨天到今天,也或许在更久以前的梦境中。 他感觉自己要忍不住了。 可他又为何要忍呢? 他想了又想,决定放纵自己一次。 这没什么好羞耻的不是吗? 他这样做,影响不到任何人。 她也根本不会知道。 春不遮的院墙是带有镂空雕刻的花墙。 男人坐在墙角下的躺椅上。 镶着金边的白光穿过雕花处,顺着那朵莲花样式的空隙,直直打在他的上半张脸上,最下面的那层花瓣,在鼻骨处转折,恍惚有一种透明的神圣感。 那张本风清骨秀、圣洁恢宏的一张脸。 男人的眼尾染上一层瑰丽的潮红,呼吸渐渐加快,然后放在裤袋中的手机突然发出嗡鸣。 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震的手一抖,然后 面前那朵海棠花遭了殃。 他猛地睁开眼,还在微微喘气。 抽出两张纸巾攥在手心,然后用另一只干净的手掏出手机,用肩膀夹住。 “喂?”开口的瞬间才发现声音哑得厉害,他清了清嗓子又道,“怎么了?” 电话那端传来女人笑眯眯的声音:“干嘛呢?” 男人喉头哽了哽,有一种微妙的心虚感。 第24章 菩萨面 一种属于成熟男性身上,压抑的…… 男人轻咳一声, 清理着掌心和指缝:“整理一些东西。” “哦……” 白听霓听着他的声音,总觉得有种怪异感。 虽然他的语气与往日没什么区别,但那个哑哑的声线, 穿过话筒, 挠在她的耳廓。 莫名让人感到耳热。 “你生病了吗?听声音有点哑,还一直咳嗽。” “没有。”他说得飞快, 像是一种强调。 “哦, 你今天不是说要来给我送书吗?” “嗯,下午就去。” “那你来的时候顺路帮我带个云南白药呗?” “你受伤了?” “唔……一点小问题。” “好, 那晚点见。” “嗯嗯。” 挂断电话后, 男人指骨向上刮了下屏幕,看着通话记录上的人名,凝视几秒,垂眸,“咔嗒”一声, 将皮带扣上。 白听霓跳着脚打开房门,男人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他手上抱着一个纸箱。 纸箱被封得很好, 让人看不出里面是什么东西。 这个场景,莫名与她内心深处某种隐秘的期待重合,让人心跳加速。 “进来吧。”白听霓侧身, 让出通道。 梁经繁将箱子放在茶几上,听见“咚咚咚”动静, 回头看到“金鸡独立”的她, 问:“你的脚怎么了?” “崴了一下。” “是昨天在我家崴的吗?”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两人同时回忆起那件事。 白听霓有点不自在。 梁经繁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也很古怪。 “嗯……应该是,当时没感觉到很疼,今天反而肿起来了。” 他带来的药递给她, “只喷药管用吗?要不我带你去医院看一下。” “不严重,休息两天应该就好了。” 她摆摆手,将注意力引向那个箱子:“你帮我把它搬到房间吧。” 这种书放在客厅等下父母回来被看到的话,那就太尴尬了。 “好。” 他没有多问,抱起箱子,跟着她一跳一跳的身影进了卧室。 将装书的箱子放在卧室的书桌上,袖口不小心碰到了两根散落的线香。 细长的线香滚落,在地板上摔成了两截。 他弯腰拾起,刚要开口道歉,白听霓飞快从他手里抢了过来哈哈笑着说:“最近房间里蚊子有点多,是蚊香,没事的,断就断了。” 反正这些香外表看着都大差不多,没点燃的情况下味道也不是特别明显,他应该分辨不出吧? 她只抢走了一截,还有一截留在他指间。 男人的手指摩挲了一下根部的位置,淡淡应了声:“哦,这样。” “嗯嗯。”她用力点头,想要立刻结束这个话题。 他的视线从断香上移开,扫到桌脚几本落灰的艺术书,有一些甚至连塑封都还没拆开。 随手拿起一本翻了两页,他说:“这个系列对新手入门并不友好,论述太晦涩了。” 她小声“哦”了一声,说:“怪不得我看不进去。” “有什么想知道的感兴趣的可以来问我,我可以给你推荐几本比较有趣不枯燥的。” “哦好。”她敷衍着回答,她根本没什么想知道的,这些知识看得她只想打瞌睡。 他放下那本讲西方艺术史的书,又看向胡桃木的书桌上那本躁郁之心。 封皮底色是淡淡的青,中心位置有个张开双臂在钢丝上行走的小人,而再往前一步就是下坠的心电图的波纹。 “这本书我也看过。” 他随手翻到其中一页,指向其中的一段话。 白听霓看向他手指的地方,是作者描述的关于发病期间对于世界的感知: 「世界变得更加生动,那寻常可见的风景都看上去美得不可思议。人们的面孔都仿佛被内心的微光点亮。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无比恢弘,仿佛置身于超自然的画廊,周遭都是有力回响。连普通的菜肴都仿佛是在吃圣餐。草莓的甜味让人颤抖,红色汁液仿佛是生命的精华。我甚至能尝到阳光和雨水的味道,这让我确信自己触碰到了神性。」 男人的手指拂过黑色的铅字,“这种描述,听起来不像是一种‘神’的恩赐吗?” “为什么这样想?” “拥有16种视锥细胞的口虾蛄,嗅觉远超人类的熊,听觉极发达的大蜡蛾……它们感知到的世界都要比人类丰富得多。 他抬眼,眸中有某种深沉的微光,“我有时想着,会不会是人类自身感知受限,不足以体验到完整的世界,而那些所谓的‘病症’其实是突破了人体的限制?所以他们体会到的才是真实的世界。” 白听霓收敛神色,认真回答:“如果没有负作用,这样想当然无可厚非,但现实中,这种不理智的状态会对身体和精神造成严重的后果,让生活变得一团糟。那么,从医学角度,它就只能被定义成一种疾病。” 梁经繁:“可也有很多创作者反而在躁狂期创作出伟大的作品。” 白听霓:“躁狂发作期是一种不正常、极度消耗性的‘积极’,一旦转向抑郁期,那种断崖式的情绪过山车,对精神的冲击是毁灭性的。” 梁经繁沉默片刻,低声道:“或许是人类驾驭不了这种‘恩赐’,所以使它成为了一种疾病。” 白听霓轻轻叹了口气。 “我其实一直想建议你去找个心理医生看一下,可心理医生救不了一个‘哲学家’,想得太多太深很容易陷入‘虚无主义’,让你的解离症状更为严重。” 她话锋一转,“可是,即便效果可能微乎其微,也试着做点什么吧。” 男人手里卷起的书抵住下颌,凝视着她,眼中有沉思。 片刻后,他缓慢开口,“跟你交流我觉得很有效果,要不你来当我的私人医生?刚好你最近停职,就当是找点事做?” 听到这个提议,白听霓眼珠动了动,抿了抿下唇,没有回应。 “怎么?你不愿意?”他又追问一句。 私人医生。 看似是更近的距离,但其实是划开了一道天堑。 她没来由的有一点点恼怒,却又不愿将这点小心思宣之于口。 “哎呀,”她故意用轻快的语气掩饰,“就是不做你的医生,我也愿意帮你啊,还能替你省点钱不是,毕竟我一个小时的心理疏导好几百块呢!” 他可能是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说“替他省钱”这种话,突然就笑了。 “那可真是好大一笔钱啊。” “嗯哼。”她微微扬起下巴。 疯菩萨 第42节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刮起了一阵狂风,窗帘被高高吹起,又猛地落下。 紧接着,乌云遮蔽了太阳,很快噼里啪啦下起了雨。 “啊,阳台窗户没关!” 她下意识就要起身。 梁经繁伸手按住她的肩膀,“你行动不方便,我去吧。” 阳台摆着一个摇椅,上面随意搭着一条松软的奶油白毛毯。 晾衣杆上晾着一些衣服,他一眼就看见了那天她穿的那件橙红色的毛衣。 衣物在风的吹拂下摇摇欲坠,让他想起那个摇晃的梦境。 和他来这里之前在摇椅上做的事情。 白听霓见他关上窗户后迟迟没有回来,只是对着窗户发呆,疑惑开口:“怎么了?” 梁经繁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想,他今天其实并不适合跟她见面。 以致于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想起那个难以启齿的梦,想起他在春不遮的躺椅上做的事,想起那种摇晃时的眩晕感。 男人背对着天光,一时看不清楚表情。 白听霓放轻了呼吸。 没来由地感到一丝紧张。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周身的气质似乎变了。 就是那一转身的瞬间。 先前的温和与亲切隐去,掺杂了一种淡淡的、极其隐晦却又无法忽视的,一种属于成熟男性身上,压抑的……攻击性。 但那种微妙的感觉仅仅只持续了一瞬。 他从天光处走来,五官逐渐清晰。 依然是那副得体的、挑不出错的温和微笑:“书送到了,我还有点事要处理,先走了。” “好。” 她跳着脚还想送他,被制止:“你的脚不方便,不用送了,好好休息。” 他刚走到门口,手还未碰到把手,门外就传来钥匙转动锁扣的声音。 门先从外面被推开。 提着菜的叶春杉和白良章看着门口的站着的陌生男人,齐齐愣住。 “啊,你是?” 白听霓听到动静赶紧跳出来:“爸妈,这是我朋友,梁经繁,帮我来送点……学习资料。” 梁经繁听到学习资料四个字时眼皮轻轻抬了一下,然后很有礼貌地跟两位长辈打招呼:“伯父伯母,你们好。” “哎,好好好。”叶春杉迅速反应过来,细细地打量了一下他,然后堆起笑容,“小梁啊,吃过晚饭了吗?阿姨今天买了新鲜的牛肉,留下来一起吧。” “不了,谢谢,我还有事,今天就是来送个东西,这就要走了,改天再正式登门拜访。” “好好,那你先忙,有时间来家里玩。” “一定。”他微微颔首,“伯父,伯母,再见。” 门一关上,叶春杉和白良章坐在客厅沙发上,目光灼灼地看向白听霓。 四只眼睛如探照灯一样,让她无处遁形。 叶春杉率先开口:“刚才那小伙子是谁?你们什么关系?” “就……朋友啊。”白听霓眼神飘忽。 叶春杉撇了撇嘴说:“拉倒吧,一看你就喜欢他。” “……” “不过嘛,”叶春杉语气缓和了些,“我看着那孩子模样周正,气质也好,像是个稳重的好孩子。” “是吧是吧!”白听霓短暂地高兴了一下,又长长叹了口气,“我也觉得挺不错的,但我觉得没用。” 她并不是一个容易自卑的人,相反,因为父母从小给她的爱,让她一直都很自信,所以面对任何人,她都能不卑不亢。 “怎么?咱家也不差吧。” 白良章不以为然,他的妻子是物理学教授,自己则在历史学界与公众领域都享有盛名。 两人都拥有着一定的社会地位,他出版的一些历史研究资料与书籍,收到的版税在经济上也足以让家庭过得优渥而体面。 白听霓跟父母大致描述了一下梁家的情况。 白良章笑了笑,“那有什么,他们家这样的家族史,放在我的研究领域,最多三行字。” 叶春杉说:“不过看起来确实跟我们不是一路人,就算能跟他结婚,以后也会过得很辛苦的。” 白听霓慢吞吞说:“谈谈恋爱总行吧。” 叶春杉这倒是没反对,“这种男人,谈过不亏。” 白良章对此持不同态度,“我觉得不行,女孩子开始的时候都那么说,到时候在一起时间长了,抽身很难,不知不觉越陷越深,苦的可是自己。” 回到房间,白听霓躺在床上,侧头,目光落在桌上那截断掉的线香上。 脑中突然回想起他当时的那个动作,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她坐起来,拿起一根,凑到眼前,仔仔细细观察了一下,终于,在靠近香根部的位置,她看到了一个极其微小、却清晰无比的印刻 一个变体的梁字。 这!谁!能!想!到! 这种消耗品,每一根上还都刻着标记。 一瞬间,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她整个人都石化了。 所以,他当时那个动作,那个若有所思的“哦”,根本就是已经发现了! 喜欢他是一回事,但这种痴汉行为被发现也太尴尬了…… 直到晚上睡觉,她都处于一种灵魂出窍的状态。 为了缓解这种尴尬,白听霓去找倪珍聊天。 “你说他到底清不清楚心理医生是不能和患者谈恋爱的?” “如果他知道,还提出要我当他的心理医生,岂不是对我毫无想法!” 倪珍在那头分析:“可能知道,可能不知道,也可能觉得私人医生无所谓?” 她这么说,白听霓心理还好受了点。 倪珍说:“要不我帮你试探试探?” “怎么试?” “你最近先别跟他联系,到时候我假装无意透露你和其他人可能要在一起的意思,看看他什么反应。” “不要,我不喜欢这种方式。” “那我找个机会跟他闲聊,问问他对你有什么看法?” “你这还叫试探吗!你这就差直接问他喜不喜欢我了。” “那我也没法了,没追过人,不懂。”她突然一拍脑门,“我去找专家。” 很快,杜瑛那张明艳的脸出现在屏幕中,她眨了眨眼睛:“跟我说说,进展到哪步了?” “我能感觉到他对我是有好感的,有一点淡淡的暧昧,但……好像卡在这里,很难更进一步。” “想快速推进关系还不简单。”杜瑛打了个响指,“别的方面不说,这方面我可是大师,问我准没错。” “谢谢大师!” “你喜欢的那个男人什么性格类型?” 白听霓仔细想了想说:“看不特别出来,但能感觉到情感上似乎是有点被动的人。” 杜瑛突然凑近,眼睛微眯,“那这种男人最好搞定了!” “怎么说?” 她压低嗓子,带着一种传授秘籍的架势:“你们这种相处方式太清白了,男女之间不就那点事吗?你来我往,牵牵他的手,只要不拒绝,下次就摸他的腹肌,摸腹肌还不拒绝就可以继续往下摸他弟弟……” “停停停!”白听霓的脸越听越红,最后受不了大叫一声扑到抱枕上,“这这也太生猛了……” “提前验货那有啥,而且你们都认识这么久了,还这样不温不火的,再不快点推进关系小心最后处成朋友。” 白听霓咬了咬手指,“你说的也有道理……” 杜瑛又道:“你别不信,这种类型的男人前期难搞了点,但只要你突破他的心理防线,后面对你绝对死心塌地!” 白听霓佩服道:“虽然我是心理医生,但这方面比起你还是差远了。” “这叫术业有专攻。”她摆摆手,“我还有事先走了,祝你成功。” 第25章 菩萨面 是红鸾星动。 晚上, 白听霓怀着心事玩手机,突然,一则推送消息弹了出来。 【百年传统社火重演, 中秋巨献!万人同游!】 点开的图片里, 灯火如龙,热情洋溢, 看起来规模很大, 很热闹。 想到杜瑛刚刚的话,她决定趁热打铁, 截图给梁经繁发了过去。 【今年中秋节, 老城区准备办一场盛大的社火表演,看起来挺热闹的,到时候要不要一起去看。】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机对面却迟迟没有回复。 冲动的大脑慢慢冷却下来一点。 疯菩萨 第43节 之前两人相处都有正当的理由, 像现在这样的纯邀约好像还是第一次。 他在做什么?是没看到她的消息呢?还是看到了不想去,在思考该怎么体面地回绝她? 就在白听霓心里胡思乱想到想要把那条消息从屏幕里抠出来的时候。 手机震动两下, 是谢临宵的消息。 约的倒是同一件事。 还没想好怎么回复他,紧接着,梁经繁的消息弹了出来:【都有谁?】 白听霓抿了抿唇:【你还想有谁?】 梁经繁:【刚临宵也问了我同一件事, 他没有约你吗?】 白听霓:【嗯,问了。】 梁经繁:【你怎么回的。】 白听霓:【还没回。】 梁经繁:【我推掉了他的邀约。】 心“咯噔”一下。 这是也要回绝她的意思吗?还是…… 指尖在屏幕空白处点了几下, 最终只回了一个:【哦……】 片刻后, 他又发来一条:【中秋家宴,家里人都要到齐。】 白听霓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有点失落好像又有点安慰。 【那算了,我跟他俩一起去也行。】 熄灭屏幕, 她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 心里空落落的。 就在她做好了心理建设,不准备再胡思乱想的时候,手机又一次振动,屏幕亮起。 梁经繁:【家宴大概九点半结束,会有点晚吗?】 嘴角克制不住地扬起,她扑到床上,头埋在枕头里,仿佛要用柔软的枕头按住即将跳出胸膛的心脏。 社火节上。 人头攒动,摩肩接踵,仿佛整座城市的人都汇聚到了这里。 笑声混合着锣鼓声,摊贩的叫卖声,小孩的欢呼声伴随着大人的呼喝声。 糖炒栗子的焦香、烧烤的孜然香、热气腾腾的小笼包、红彤彤的糖葫芦、软糯香甜的桂花糕。 各种食物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 梁经繁刚从沉闷的家宴脱身,身上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开车到老城区用了半个多小时的时间。 刚一下车就被扑面而来的欢闹震到。 他仿佛从一个庄重沉稳的灰色世界跌落,不小心闯进了一个鲜活、充满了生命力的梦幻国度。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白听霓站在一块霓虹招牌下。 她今天穿了一件暖白色的羊绒大衣,手插在兜里,正看着热闹的人群。 侧脸在斑驳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宁静,周身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然后,仿佛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她转头,一眼便看到了他。 那双总是很有神采的眼睛又亮了几分,仿佛看到他是一件非常令她高兴的事。 白听霓的心“噗通噗通”跳得厉害。 他实在是显眼。 即便是在这样拥挤的人群中,他身上也仿佛有引力般,很轻易就牵住了她的视线。 裁剪精良的深空灰的对襟单扣西服,克制的小立领上用银灰丝线勾勒出精致的重鳞纹。 宽阔平直的肩膀,紧实的腰线,笔挺的西裤下那双极有存在感的长腿。 这样优越的身材和通身清贵的气质,很轻易就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 他一步步朝她走来,步伐沉稳。 白听霓等不及了,直接小跑着迎了过去。 “你没有和临宵他们一起?”男人低头看着她,目光清润如月色华光。 每次他用这样的眼神看她时,都像有一只手,把她的心搅成一团浸在水里的毛线团。 湿漉漉,乱糟糟。 白听霓歪了歪头,反问:“你希望我和他们一起?” “我的‘希望’会影响你的决定吗?” “你希望会还是不会呢?”她用了上次他的反问方式,小小地将了他一军。 梁经繁没忍住轻笑一声,从家宴上带来的烦闷浅浅散去。 突然,旁边有闪光灯突兀地亮了几下,有人正举着手机,镜头明目张胆地对准了他们。 梁经繁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过身体,眉心微微隆起细小的褶皱。 “你不喜欢这样的场合?” “不是,”他低声道,“我不方便被人拍到。” “你等我。”她了然点头,像一尾灵活的鱼,滑入人群的缝隙中,转眼不见了踪影。 不多时,她又钻了回来。左手提着一个纸袋,右手拿着两个彩绘面具。 一个灵动的红狐狸,一个是温顺可爱的小白兔。 “你选哪个?” 狐狸的脸颊有柔软的绒毛,看起来很适合她。 梁经繁选了兔子。 白听霓挑了挑眉,调侃道:“你还有一颗柔软的少女心。” 男人只是弯了弯唇角,没有反驳。 她又将袋子递过去说:“给你买了件卫衣,要不换一下?你的衣服也有点太隆重太显眼了。” 男人接过来。 这是一件非常简单且普通的黑色卫衣,右胸前有一排小小的白色字母:feedom。 feedom:自由。 这件极其普通的衣服,仿佛突然因这个字母闪耀了起来。 他折返回车上换。 白听霓则在外面等他。 又想起之前爬山那次,她在里面换衣服,他在外面等她。 那个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反正…… 白听霓有点忍不住想象他脱了上衣身上会是什么样子。 又突然想起杜瑛说的摸腹肌的那段虎狼之词。 不等她继续往下想,男人很快换好衣服下车了。 当他重新走出来时,整个人身上那股沉稳的气息被冲淡,看起来都年轻随和了不少,也没有那么扎眼了。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嗯,这样有点像个年轻的大学生。” 他笑笑,抬手抚了一下前胸和后颈,肩膀有些不舒服地动了动。 白听霓戴上那个毛茸茸的狐狸面具,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怎么,不舒服吗?” “没事。”压下那股不适,他轻声回应。 “嗯,这下应该就不用担心被发现了!”她扯了扯他的衣袖,指着不远处的傩戏表演,“我们先去看那个吧!” 今天人实在太多了,两人还没有走过去,盛大的游街项目已经开始,喧腾的锣鼓将人群震开。 乌泱泱的人瞬间涌了过来。 红色的灯笼串成长龙,舞龙的队伍带着饱满的气势呼啸而过,金色的鳞片在灯光下闪耀,紧接着,舞狮的队伍又踩着鼓点接上,花车上的童话人物向人群微笑,扔着花瓣,高跷上的红脸关公拿着大刀威风凛凛。 仅一眨眼的功夫两人便被人群冲散。 白听霓被人流拥挤着,推搡着,离他越来越远。 两人被冲到了街道两旁。 她有点着急,踮着脚蹦跶了两下,大声喊道:“等下我们去桥那边汇合!” 可她的声音直接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喧嚣中,连她自己都听不真切。 她赶紧掏出手机给他发送了位置共享。 等梁经繁根据她发来的定位找到白听霓时,她正蹲在一个摊子前跟一个算命先生聊天。 “师傅,你这么年轻就来做这个了。” “嘿,姑娘,你别以貌取人,我可不比那些老家伙差。” “哦,算一下多少钱?” 算命先生摇头晃脑道:“我们这行说缘不说钱。” 白听霓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所以,到底多少‘元’?” 疯菩萨 第44节 “一万八千元。” “你怎么不去抢啊!”她起身就要走。 “别走啊,玩个梗而已啦,我给你打一折。” “一千八也很贵啊!” 算命先生咂了咂嘴说:“小姐,您这面相,富贵天成,一看就是贵人命格,一千八对你来说九牛一毛啦!” “说得再好听也没用。”她才不信这套,“188,给你开个张,行就行,不行拉倒。” “那行吧。”他答应飞快,白听霓瞬间觉得自己价给高了。 “我算事业和爱情。” 算命先生看了她的面相和手相说:“事业线稍有断连,但你心性坚韧,最终能取得一定的成就,至于婚姻……” “您积攒善因,自有善果,若能放下执念,能得圆满,执念太重……怕是多有波折,强求怕会有婚变之危啊。” 他停顿一下,观察她的表情。 她眼睛亮了亮,“你的意思是,我跟我喜欢的人有戏?” 算命先生被噎了一下,“如果你放下执念,这一生会过得非常顺遂。” “已经说是执念了,那肯定都很难放下啦。” “也是有破解之法的。” “怎么说?” 算命先生高深莫测道:“不要988,不要688,只要188……” 白听霓瞪他:“又想套路我。” “你真别不信,我可是有真本事的。” “好的大师。”白听霓敷衍点头,不想再啰嗦。 拿出手机想看看两人的距离,没想到已经近在咫尺了。 她起身,一回头就看到梁经繁站在身后,不知道听了多久。 男人脸上带着面具,看不出表情,声音很轻很淡,融进夜风:“为什么听到不好的推算还这么高兴?” “不好吗?我怎么不觉得?”白听霓笑眯眯地看着他说,“他说我能跟最爱的人在一起啊,还能结婚!不敢想得有多幸福。” “即便最后结果不好?” “什么才是结果呢?” 此时两人走到一条桥上,停下了脚步。 桥两侧和树上都挂满了红彤彤的灯笼,倒影落入河中,簇拥着水中的圆月。 那一向清冷的月看起来便也没有那么孤寂了。 她看着水中那轮明月:“你不想看到一朵花凋谢,于是不肯种花,可等待花开的心情不美好吗,看到花开不就是精心浇灌的结果吗?最后,花凋谢是结果,但留下了种子,是循环,是新生,这也是一种结果。” 她的目光收回,落到他脸上。 “所以,不到死亡这个终极结果,一切都充满了变数,都值得期待。” 男人沉默着,没有说话。 脸上的狐狸面具被她掀至头顶,面具颊边的软毛支棱在她的头两侧,她的背后是璀璨绚烂的万家灯火,七彩的光芒在眼中流转。 白听霓想看他的表情,于是伸手,指尖触到他的面具,也给他推到头顶:“你在想什么?” 他说:“今晚的月亮,很美。” 白听霓突然抿嘴笑了。 “想到什么了这么开心?” “想到地球上的人类给天体运转周期的现象赋予了一个美好的寓意,然后每年都要载歌载舞,庆祝光全部照在月亮上,就觉得人类真是浪漫又可爱。” 梁经繁凝视着她,唇角轻勾,眼中有月光莹润,“你这个想法也很可爱。” 这时,有个小孩攥着一个龙形状的糖画从两人面前走过,走两步就高兴地舔上一口。 白听霓看着,感觉自己的心底也有焦糖化开。 奇怪,明明她并没有吃,怎么心里也一样甜滋滋的呢? 她努力压着自己的嘴角让自己看起来不要笑得太傻,赶紧上前一步,从侧面走到他正面。 “来,我刚花大价钱跟算命先生学了两招,免费给你看个手相,把手给我。” 不给他反应的机会,她直接拉过他的手。 男人手掌宽大温热,指节修长,椭圆的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握上去的那一刻,她明显感觉到他好像没有初见时那样瘦削了,手指腕骨也不再那么支离,连带着整体的气色都比那时好了太多。 将他的手翻过来,借着桥上明亮的灯火,仔细端详他的掌心。 他的掌纹脉络清晰而繁复,如命运交错的沟壑,指引着未知的道路。 “怎么?学艺不精,看不出来?”他带着笑意的调侃声从头顶传来,唤回了她走神的思绪。 “看不起谁呢!”她轻哼一声,轻轻划过他掌心的一道纹路,“刚师傅说了,这条是感情线。” “然后呢?”她的指腹柔软,掌心被划得很痒,他忍住想要收拢的冲动。 白听霓学着算命先生的样子,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故作高深道:“施主,我观你掌中此纹,走势高远,深邃绵长,是红鸾星动之象啊。” 男人眼底笑意加深,从善如流地配合:“哦?那还请小师傅明示,这颗星落在哪里,我该去往哪个方向找呢?” 白听霓手指慢慢穿过他的指缝。 男人没有动,也没有抽回手,就这样任由她与他十指相扣。 她仰头微笑望着他,“你心里有没有方向呢?” 作者有话说:听霓:拉手手他没拒绝诶!菜狗 第26章 菩萨面 “那够不够格做你男朋友呢?”…… 她的眼中有他和月亮。 耀眼得让人升起一种冲动。 他想, 月亮一定是具有蛊惑性和煽动性的,不然为什么人类看到就总会情不自禁呢? 古人以月喻情思,今月依旧照人心。 他抬手, 想摸一下她毛茸茸的面具。 “白医生?”一道试探性的女声插了进来, 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他的手猛地一顿,指尖仓促收回, 不小心碰歪了小狐狸面具。 颊边柔软的绒毛扫到她的脸侧, 痒痒的,白听霓干脆直接摘了下来。 几步开外, 汪小云脸上带着不确定, 等白听霓转过身来以后发现真的是她,立刻激动地小跑上前。 突然遇到熟人,白听霓和梁经繁都下意识且迅速地松开了原本十指相扣的手。 “真的是你!”汪小云握住她的手,语无伦次,眼眶迅速泛红, “我去医院找你才知道你被停职了,我真没想到我爸闹成这样, 一直想跟你道歉并且补救。” 白听霓迅速打量了她一下,心微微一沉。 面前的女人脸色憔悴,眼神充满了惶恐与不安, 整个人的精神状态比最后一次见面时差了很多。 她最不想看到的事情发生了。 “我没事,你不用太自责。”她放缓声音, 顺便将手里的面具递给梁经繁, 示意他帮忙拿一下。 然后,她拍了拍汪小云的手,“你怎么样?” 汪小云勉强地牵动了一下唇角:“我挺好的,就是觉得特别特别对不起你, 心里很难受。” 白听霓拍拍她的手,叹气:“你在这样的家庭中生活,对自身发展很不利,如果可以的话,最好可以脱离现在的环境。” “明明是我害了你,还要你反过来安慰我。”汪小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先不用管我了,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比如去澄清或者找你们院长解释……” “不用了,只要你父亲不再闹,这件事很快会过去,我就可以回去工作了,你不需要有这么大的压力。”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汪小云的眼泪滚落。 “没想到我的喜欢给你带来了这么严重的麻烦和伤害……” 梁经繁怔了一下,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去。 他退至一旁,将交谈空间留给两人,自己则站到了不远处的一棵香樟树下。 汪小云抬手擦了擦眼泪,郑重道:“我会努力管好我的父亲,并在网上澄清此事,以后也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白听霓看着她,心情复杂:“我希望你不再来找我是因为你真的治愈了自己,找到了内心的平静。” 也不知道她听进去没有,只是胡乱点着头,随后,仿佛无法再面对她一般,匆匆跟她告别,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 白听霓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最终只能无奈地轻叹一声,这才转身去找梁经繁。 高大的香樟树上,缠绕着彩色的霓虹灯,光芒流转间,在男人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可即便如此艳丽的华光,依然遮不住他脸上那种失去血色的,掩盖不住的苍白。 他静默在树冠下,恍惚像一具被抽去灵魂的鬼魅。 “不舒服吗?”她快步走过去,担忧地蹙起眉。 “嗯,”他低声应道,“可能是家宴上了喝了点酒,现在胃有点难受,我大概要先回去了。” “哦,那好吧。”这么快就要离开,刚刚还雀跃的心瞬间沉了下来,一股难以名状的失落迅速灌满了她的胸腔。 “你是怎么来的?” “我自己开车来的,不用管我,你……不舒服的话,就先回去吧。” “那,失陪了。” 疯菩萨 第45节 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转身的时候没有一丝的留恋与不舍,甚至有点像一种逃离。 那道身影很快融入夜色与人潮,她站在桥上,茫然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短短两分钟的时间,两人刚刚那股暧昧感荡然无存。 他又迅速变成了那个表面上温和,实则隔着千山万水的梁经繁。 这突如其来,毫无缘由的疏离,让她心头涌上一种难以言喻的委屈,她垂着头,沮丧极了。 明明是一样喧闹的街区,仅仅是因为他的离开,竟让她生出一种万籁俱寂之感。 回程的车上,男人坐在后排。 脸隐没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车窗外,偶尔疾驰而过时的路灯,时不时投来微光,短暂地照亮车厢,瞬又归于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他意识到自己手中还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才发现是那两张面具。 他的指腹在狐狸的脸颊上来回摩挲,然后,轻轻地用自己的兔子面具碰了碰小狐狸的脸颊。 抵达梁园。 顺着回廊往主宅走去,迎面看到了正准备出去的梁承舟。 “你太奶奶让你……” 他似乎准备嘱咐什么,但刚开口便停了下来。 锐利的眼神在他身上扫视,最后定格在他身上那件黑色的卫衣上。 梁经繁身体有点僵硬,突然想起自己忘记换回衣服了。 同时,刚穿上时脖颈和前胸那点刺痛也变得越来越清晰、难以忍耐。 “你穿的这是什么东西?”梁承舟声音冷肃,“是你该穿的衣服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破了回忆的沙袋。 梁经繁呼吸一滞,想起十五岁时交的那个朋友。 他带着他一起下河摸鱼、玩泥巴、堆沙子。 自从汪汪死后,那是他过得最快乐的一个夏天。 被父亲发现后,他轻蔑地语气呵斥:“我梁氏未来的继承人每天跟一个贫民窟的小子混在一起,玩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他据理力争,表示他会是他最好的朋友。 后来呢? 他的小伙伴举家搬离了京港,音讯全无。 时至今日,他已经不记得他具体的样子,不知道他长成了什么模样,但依旧记得那双清晰的、带着怨恨的眼睛,瞪着他。 “我真恨不得从来没有认识过你。” 他沉默地回到房间,沉默地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沉默地走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从脖颈到前胸的皮肤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红疹。 好像是过敏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衣服。 看着那个白色的单词。 feedom。 自由,使他过敏。 梁经繁的生日到了,从一周前她就开始等他的消息了。 哪怕作为朋友,他也应该跟她说一声不是吗? 但一直到生日当天日升日落,她的手机始终安静,都没有收到来自他的任何只言片语。 白听霓拿着自己给他准备的礼物,在眼前晃来晃去。 那是一条她打磨了很久的木雕扇坠。 为了这个,她特意去之前那条商业街上找了之前给真真买礼物时那个做手工的大爷。 学了半个多月,雕坏了不知道多少个,终于成功做出来一个圆圆胖胖、憨态可掬的小马驹。 那天社火节过后,她认为自己已经足够主动,暗示的也足够明显。 他当时眼底那明晃晃的温柔与情意…… 难道是那天的氛围太过梦幻,她看花了眼? 他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跟她断了联系,没有任何交代。 当然,他们本身也不是需要交代的关系。 那种悬在半空、无处着力的感觉,让她心里闷闷的。 十二点过去,日期已经跳到了另一天。 对话框里那句未发送的“生日快乐”也已经过期。 她看着梁经繁安静的对话框,安静的朋友圈,安静得让她以为一切像一场幻觉。 最终,她按灭了屏幕,将扇坠收进了抽屉里。 白听霓收到了谢临宵的消息,这才想起一个月前答应了谢芝珏一起去看歌剧演出。 来到金碧辉煌的大剧院,谢芝珏和谢临宵已经在门口等她了。 看到她来,谢临宵冲她招了招手,“这里。” 白听霓向周围看了看,没有发现梁经繁的身影。 她状似随意地问道:“就我们三个吗?” “嗯,问了经繁,他说没有时间。” “哦哦。” 这场歌剧叫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是中世纪浪漫主义文学的标志性文本,讲了一出关于爱欲与死亡的故事。 男主杀死了女主的未婚夫,但他自己也深受重伤,化名前往爱尔兰,被精通药理的女主相遇并救治。 女主在治疗过程中发现了他的真实身份,本想为未婚夫报仇,但已经对他产生了复杂感情,最终手下留情。 男主康复后回到自己的国家,奉命前往爱尔兰,代表自己的叔叔马克国王求娶女主,以达成两国联姻的目的。 女主倍感屈辱,一是因为自己要嫁给杀死自己未婚夫那人的长辈,二是她认为这是男主对他们两人之间那微妙感情的背叛。 女主满怀怨恨,准备与男主同归于尽,于是命令侍女准备一杯毒药,与他共饮,但却被侍女换成了“爱情灵药”。 两人掩藏的爱意如火山爆发。 女主嫁给国王后,两人无法克制对彼此的渴望,数次在黑夜中密会,最终被一个朝臣发现,男主与之搏斗,被重伤。 弥留之际,想再与女主见一面,最终死在了她的怀里。 女主角唱响终曲爱之死,随后心碎而亡,追随爱人而去。 倒是没有她想象中的无聊,可以说很精彩,但这个结局她不喜欢。 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的爱情就像是一场灾难,唯有死亡才能获得永恒与圆满。 白听霓闷闷道:“在我看来这场悲剧完全可以避免。” 谢芝珏讲了一些比较深的背景问题和哲学层面的内涵。 白听霓不懂。 她忍不住想,如果梁经繁在,一定能跟她聊得到一起。 这样想着,她又想到了他。 拿出手机给他发消息,找了个很自然的话题。 问他今天怎么没有来看歌剧,挺有趣的。 她还录了一个小片段给他看。 她觉得这个话题非常自然,毕竟之前提到过要一起看的,他没来,她问一下也很正常。 她这样想。 然而,消息石沉大海,迟迟没有得到他的回复。 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她的心像被钢丝绳吊着,有个杂技小人在上面走来走去,时而重心向前倾倒,时而向后打个趔趄。 必须做点什么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恰好此时,歌剧谢幕,有个互动环节,邀请台下的观众上台,白听霓几乎是立刻就举手参加了。 谢临宵也跟着一起上去了。 这是一小段即兴表演,想怎么演都可以。 本来主持人给他们两人安排了王子和公主的角色,但白听霓兴致勃勃地说:“可我有点喜欢国王的妆造!好威风!” “好吧,”谢临宵立刻响应,“那我来演恶毒王后。” 王子和公主的装扮让给了另一对眼巴巴的小情侣。 白听霓戴上国王的胡子和王冠。 谢临宵带上一顶金色长卷发,涂了个口红。 他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后,居然真的看出几分优雅,演起王后来居然毫无违和感,甚至可以称得上有一种另类的美丽。 白听霓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其实跟他母亲很像。 只不过平时风格差别太大,不会往那边想。 最后,这出戏演得大乱套,但台下观众哄笑声不断,反而有了更好的效果。 疯菩萨 第46节 白听霓下台换衣服的时候,才终于拿起手机,惴惴不安地点亮了屏幕。 通知栏有一条新消息,她心脏狂跳。 【我在忙工作,你们玩得开心。】 好冷漠的一行字。 其实也不能说是冷漠,他依然是得体的,但也是客气的,疏离的。 但……她和他相识之初,都没有过这样的距离感。 白听霓本来还有很多舞台上的趣事想跟他说,还想把刚才扮演国王的样子发给他看看。 可现在,看着那行没有任何温度的黑色方块字,心里像堵了一块泡发的海绵,胸口涨得都有些喘不过气了。 手指放在发送键上,最终,她默默删掉了输入框所有的内容,退出了和他的对话框。 剧院二楼的包厢内。 男人坐在一张厚重的桃花心木欧式扶手椅上,支着腿。 上半身彻底隐匿在黑暗中,旁边桌子上摆着一个法式铜鎏金台灯,那微弱的光线只能照到他的腰部和腿部。 黑色的皮鞋表面,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宽敞华丽的包厢,寂静深远,只有他一个人。 与楼下的欢声笑语切割,形成两个壁垒分明的世界。 她在低着头与他私语,不知聊到了什么,两人相视一笑。 椅背上繁复雕花的木质顶冠硌到他的后颈,那卷曲蜿蜒的线条像蛇一样从脖颈处生长,渐渐包裹了他的身体。 本来打磨得卷曲圆滑的扶手仿佛也长出了荆棘,刺得他掌心发痛。 谢幕声响起。 手机在掌心振动两下,屏幕倏然亮起。 微弱的光源,照亮男人绷紧的下颌和喉结处一小块的范围。 他的眼睛依然是黑的、沉的。 点开对话框里的那条视频,眼睛被屏幕的亮光短暂照亮。 镜头里,那张明丽的脸与楼下的女人重合。 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滑动,他反复拉动进度条,最终回复了一句很官方的话。 目光穿过栏杆的缝隙,看着台上笑闹的人,他闭了闭眼睛,重重地向后一靠。 本该如此。 这样……就好。 他这样的人…… 到底在幻想什么呢? 白听霓好像察觉到什么,抬头向楼上看了一眼。 什么都看不到。 她甩了甩头,在座位上和谢芝珏一起等谢临宵出来。 谢临宵的裙子难穿也难脱,脸上的妆容也比她的复杂一点,所以等的久了一点。 等人群差不多散完了,他终于从更衣室出来了。 谢芝珏眨了眨眼睛说:“哥,你送霓霓姐回去吧,我有个朋友约我见面,先走了。” 谢临宵会意地点点头,“好,你去吧,晚上早点回家,别让爸妈担心。” “知道了知道了。” 等谢芝珏走后,谢临宵转头问白听霓:“晚上想吃什么?” 他已经卸掉女性化的妆发,但可能擦口红的时候比较用力,唇部皮肤微微充血,比平时红了几分。 这让他整个人的气质介于英朗与精致之间,充满了一种矛盾的美感。 白听霓上下打量了一番,啧啧称奇:“之前没发现你居然跟你妈妈还挺像的。” 谢临宵耸了耸肩说:“就是因为太像妈妈,小时候没少被人嘲笑说娘娘腔。” “哦~怪不得你的穿衣风格这么‘硬汉’。” “刚才女装怎么样?”他挑眉,眼中带了一点戏谑,“你都不知道我为了配合你克服了多大的心理阴影,所以,白医生,你是不是要奖励一下我。” 他看起来并不真的在意,但白听霓还是看着他认真回到:“一个有魅力的人,内心都是通透而丰盈的,能够兼容不同的特质,这其实是一种很稀缺的品质。” 谢临宵低声笑了笑,向前倾了倾身体,拉进两人的距离:“所以你是在说我很有魅力吗?” 白听霓这次没有跟他斗嘴,而是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很是坦坦荡荡地夸奖道:“嗯,你是一个很好,很有趣,也很有魅力的人。” “嗯……这样,”谢临宵唇角勾出一抹斜斜的弧度,眉眼带笑,“那够不够格做你男朋友呢?” 角落,阴影最深之处。 男人攥着咖啡杯的骨节失了血色,透着隐隐的白。 两个人的声音并不大,却不知为何就这样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耳中。 包厢里的墙壁上,有一副西方的壁画。 低垂着头颅的耶稣,闭目悲悯的圣母,佝偻了脊背的先知。 画面中心,那从天而降的大洪水,将世间的一切淹没。 作者有话说:这个作者怎么这么坏啊啊啊啊!爆哭爆哭(我先替你们骂啦,你们就别骂我了哈哈哈哈哈) 虽然还没有摸弟弟,但是已经不远了,第一卷 大概还有三万字左右就结束了! 猜猜为什么生日礼物是小马驹,有奖竞猜,第一名猜出来的有小包包!应该很简单吧! 第27章 菩萨面 男人脸上却泛起一抹诡异的红晕…… 白听霓愣了一下, 很快反应过来。 她敛了表情,正色道:“你是认真的吗?” 看到她这副郑重的样子,谢临宵也收起了那副调侃的姿态。 “如果我说是认真的呢?” “那我就认真地回答你。”白听霓声音轻柔却坚定, “你当然有资格, 因为你本来是一个很不错的人。” 谢临宵唇角扬起,“那……” “但我对你没有男女之间的喜欢。” 唇角笑容僵了僵, 男人用一种很轻松的语气调侃道:“完了, 被发好人卡了,还发得好像是奖状。” 白听霓“噗嗤”一笑。 谢临宵无所谓地耸耸肩, 恢复了那副潇洒的模样, “没有就没有吧,先当朋友处着呗,以后万一哪一天你突然鬼迷心窍突然发现对我特别有感觉了呢?” 梁经繁有点不想听了。 从门口折回到了包厢中。 他又坐回了那把扶手椅上。 垂着头,闭着眼,脊背也佝偻了几分。 是啊, 她现在不会答应,那以后呢? 天长日久, 像临宵这样的家庭,这样的性格,会有谁不喜欢呢? 在回家的路上, 白听霓接到了院长的电话。 “听霓啊,告诉你个好消息。” “您说。” “去日本进修的名额定下来了, 刚好停职这段时间你去学习, 回来以后不仅能复职,我还打算让你往上升一升。” “真的吗?那太好了!谢谢院长栽培!” “你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好好干,未来可期。” “嗯嗯!那具体……什么时候走?” “下周, 时间有点紧,你尽快准备一下。” “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白听霓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上映出她怔忪的脸。 雀跃只短暂地维持了一瞬,便被另一种空落落的心情取代。 再一次点亮手机,找到梁经繁的微信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那句冷冰冰的话。 她很想跟他说一声她要走了,但要以什么立场说呢? 他现在的态度,很明显要跟她划清界限。 本身他们两个的联结就脆弱不堪。 他挥挥衣袖,就划开了一道天堑。 她站在对岸,走不过去。 回到家以后,白听霓跟父母说了一下这件事。 叶春杉先是高兴,随即又充满了担忧:“这是好事,要去多久?” 白听霓:“六个月。” 白良章:“这么久啊,还有几个月就要过年了,到时候你一个人在国外,多孤单啊。” 疯菩萨 第47节 “到时候再说吧,能请假的话我就回来。” 回到房间,她开始计划可能需要带走的东西。 目光不由得落在书桌上,那把他曾经送给她的折扇。 一种钝钝的痛在心里蔓延。 这一走,她至少要在国外呆六个月。 一百八十多个日夜。 等她回来,他会不会已经组建了家庭,然后按照家族的安排找了一位合适的妻子?甚至,再快点,说不定连孩子都有了。 不,不行。 想到这个可能,她的心就像被抹了一层柠檬汁又撒了把盐。 她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离开。 她必须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 无论这个答案是好还是不好。 第二天,白听霓去了梁园,找到倪珍。 “珍珍,我要去日本进修了,大概要半年时间。” “半年?!那岂不是半年都没法见面了。” “有空闲时间会回来的,你也可以去日本找我玩嘛,之前你不是很喜欢各地跑着去旅游嘛?” “也是。”倪珍稍微被安抚到了。 “几号走?” “下周。” 倪珍突然想起什么,“那……你和他?” “我不知道,他突然就开始冷处理我了。” “什么!没想到啊没想到,他梁经繁这浓眉大眼的家伙,竟然也搞这种若即若离的渣男行径!” 白听霓没说话。 倪珍看着她,叹了口气,语气也严肃了几分:“之前你正上头,我也不想给你泼冷水,现在有句话必须得说了。” “你说。” “梁家实在太复杂了,外面看起来鲜花织锦,烈火烹油的,但其实就是一淌浑水,你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白听霓倒在她身上,“我也没有很贪心,就只是想谈一场恋爱,哪怕只是拥有过呢!” 倪珍拍了拍她的后背:“虽然我跟他们兄弟接触的不多,但我觉得他不是那种人,他们这一家人都挺怪的,有时候很烦很可恶,但说实在的,好像又都挺轴的?” “怎么说?” “你看梁承舟那个有钱有势的鳏夫,老婆去世多少年了,没有再娶过,你说他深情吧,可我听说他们夫妻俩感情并不好。” “你最近怎么知道了这么多消息。” “还不是前段时间梁经繁过生日,他太奶回来给他庆生,后决定不走了。” 提到这个倪珍就有点郁闷。 “我们现在也不能像以前那样眼不见为净谁也不理谁了,还得上演夫妻恩爱来哄老人,我天天看着梁简之在我面前晃头疼死了!” “那是很烦了。” 倪珍狠狠捶了一下抱枕,“你去跟梁经繁说一声吧。” “他今天在家吗?” 倪珍指了一下西南方说:“最近好像常往春不遮那边去,你去看看。” 春不遮的大门虚掩着。 她敲了敲门,听到一声“进来吧”才推门而入。 这个名字听起来很诗意,很有生命力,但看起来却像是一个荒废的院子。 设施倒是齐全整洁,但花草却没有被修剪过的痕迹。 带着一种野性的生机。 梁经繁躺在藤编的躺椅上。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丝绸衬衣,周围的花草像是打翻的调色盘,在他衣服上形成一副美丽的油画。 男人闭着眼睛,眉宇间有轻微的褶皱。 腕骨分明的手腕搭在扶手上,他的手指修长好看,骨节也透着一种淡淡的绯色。 手中正拿着那柄他最喜欢的文玩折扇,指腹缓慢摩挲着如玉般的扇骨。 这个动作其实很纯洁,但她莫名就看出了一种很那个的感觉。 如果……如果他现在已经是她的了,那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跑过去扑进他的怀里,问问他为何而忧愁。 而现在,她只能平静地走过去。 她的身影挡住了他面前的光。 男人并没有睁眼。 他大约以为是管家,闭着眼睛说道:“我没事,药先放着吧。” “什么药?你生病了?”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迅速坐直了身体:“你怎么来了?” “我来让你兑现诺言来啦。”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随意。 “诺言?” “嗯!之前你说过自己总是麻烦我,承诺以后我可以攒个大的,到时候让你想拒绝都不行,不记得了吗?” “记得……”他想起那个难言的夜晚,眼神微动,“出什么事了吗?我一定尽力。” 白听霓拨开那几乎要绊住她的走到他面前,悠悠开口:“那,麻烦你跟我谈个恋爱吧。” 话说得单刀直入,没有任何迂回,就这样扔了出来。 梁经繁彻底愣住了,瞳孔微微放大,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被这句话镇住。 半晌后,他才犹豫着开口:“我……可能……不能……” “为什么?”她追问道,“我能感觉到你对我是有好感的,而且,只是谈个恋爱而已,又不是要你娶我,你怕什么?” 男人眼睫垂下,看不清楚在想什么。 他的手指反复摩挲着折扇的排口,那里雕刻有一块极精致的云纹,仿佛是他唯一可以喘息的浮木。 沉默在花丛树影中流淌,带着清新的芬芳与一丝隐隐约约的清苦。 她的心在下坠。 良久,男人终于开口了。 “我之前看到过一本书叫收藏家。” “然后呢?” “书里的男主角是一个普通的小职员,生活暗淡而平凡,唯一的爱好就是收集美丽的蝴蝶做成标本,永久保存。后来,有天他中了大奖得到一笔巨款,然后买下了一间带地下室的公寓,绑架并囚禁了他爱慕已久的女孩。 那女孩优秀,善良,美丽,即便被绑架她也试图友好沟通自救,可用尽办法也无法让他放她离开。 他看起来不像个坏人,他觉得自己深爱着她,把完美的她像蝴蝶标本一样‘收藏’起来,据为己有。 可由于环境恶劣加上精神上的凌迟,她生病了,还拖成了很严重的肺炎,如果不放她走,她就会死,可是放走她,他就会失去一切。” 他顿了顿,“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择?” 白听霓思索了一下,回答:“既然他那么爱她,应该会放她走吧。” “是啊,”他的语气轻得像叹息,“应该的。” “故事的最后呢?” “女孩死了,就像他困死在瓶中的蝴蝶一样。” 一阵秋风骤然穿过庭院,在他身边打了个旋儿,又卷起几片落叶。 花草被吹得摇晃起来,花枝与草木的影子在他身上浮动。 那沉重的苦香骤然浓烈起来。 他站在秋风中,看起来却比秋风更萧瑟。 白听霓说:“那他对她大概只是一种扭曲的占有欲。” 梁经繁不置可否,“他一直在对她许下虚假的承诺,给她不可能的希望,是一个很卑劣的人。” 她没说话,在思考。 手中无意识地拨弄着一株开得特别饱满的重瓣海棠。 梁经繁转身,在看到她把玩的那朵花时动作微滞。 梳理了一遍故事结构后,白听霓说:“你讲这个故事是暗示我跟你在一起可能会受到伤害吗?” 她抬头,目光清亮如洗。 可男人脸上却泛起一抹诡异的红晕。 虽然有点疑惑,但她并没有多想:“可你又不是他,我也不觉得你会是一个卑劣的人。” “你讲的这个故事我可以分析出很多个意思,但我不想猜,我要得到一个直白、明确的答案,无论好坏,我都接受。” “我给你时间考虑。” 作者有话说:菜狗知道为什么脸红吗? 疯菩萨 第48节 第28章 菩萨面 “我确实喜欢你。” 梁氏集团。 顶层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干净明亮,可以轻易俯瞰城市的繁华。 梁承舟坐在宽大厚重的檀木办公桌后处理事务。 梁经繁进来时,他也并未抬头, 只是将手边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他面前。 “最近nc工厂的旧事, 被有心之人重新翻出来了,有人在推波助澜, 势头很猛。” 梁经繁翻开文件夹。 触目惊心的检测报告, 河流污染指数的曲线图,患病孩童痛苦的表情和村民麻木的脸…… “父亲, ”他深吸一口气, “三年了,nc工厂的所作所为证据确凿,为什么这么麻烦也要继续保它?” 梁承舟终于抬头,面上没什么表情,但眼中讥诮之味渐盛, “你以为你现在看到的这些麻烦,是怎么来的?” 他站起来, 无形的压迫感袭来。 “如果不是你三年前处理事情太过心慈手软,留下了把柄,这件事怎么可能一次次的死灰复燃。” “nc工厂在慢性杀人, 我们这是为虎作伥。”梁经繁说,“我只是不明白, 梁家已经非常显赫了, 为什么还要做这样的事情?” “你又在说这种愚蠢的话了。”梁承舟冷笑一声,“权利运作各方面息息相关,你以为梁家走到高位这么多年保持不倒是怎么做到的?靠你那点可怜的善心吗?” “nc工厂是支柱性产业,消息公开, 工厂关闭,成千上万人失业,当地经济崩溃,是更多家庭的破碎。孰轻孰重,你分不清?” 梁经繁的目光扫过报告上的那些痛苦的面孔:“那这些人,就活该去成为维持‘稳定’的代价吗?我做不到。” “你不做有的是人做,但你别忘了,你身为梁家的继承人,享受了这么多年的资源与培养,你的责任是为了梁家这艘船行驶得更稳,不是为了让你当活菩萨的!” 说罢,梁承舟不再看他,拿起内线电话,将总助叫进来。 “徐行,nc工厂这件事你全权处理,这次务必将所有的隐患彻底拔除。” 徐总助点头,翻看了一下报告,迅速给出了解决办法。 梁经繁的嘴动了动,还想说什么,但梁承舟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掏出手机,点开一个app,丢到文件上。 一个极简的,话筒与嘴唇结合的图标,下面写着:真言。 “看看这个新的麻烦。” 梁经繁拿起手机。 这是一个最近崛起的新闻类软件。 它不像传统的媒体,更像是一个“复仇者”,从海量公开数据中筛选出被掩盖的真相,意在为蒙冤者发声。 负责人强调所有的信息真实有效,都是经由专人进行调查采访才会登上这个软件。 而最近,他新披露出来的很多篇报道,都是梁家曾经费力压下去的陈年旧案。 最开始因为体量小,根本无人在意,但没想到仅仅半年时间,它的下载量和日活用户数已经到了一个惊人的数量,构成了不容小觑的威胁。 梁承舟又丢给他一份核心团队成员的背景和各自的软肋,还有一个足以让平台万劫不复的致命漏洞。 “这次,”他的声音冷硬如铁,“我希望你能做得干净利落,别再让我失望。” 梁经繁看到了陆不愚的名字。 两人约在一个私人会馆,隐秘的茶室内。 再次见到陆不愚,他的眼神褪去了固执和尖锐,眉宇间多了一些风霜打磨过的沉稳,但那双眼睛更加明亮了。 “好久不见,梁先生。” 陆不愚的语气平和,甚至称得上友好,完全没有当初从报社被驱逐时的绝望与愤怒。 梁经繁开门见山道:“你们做的app被注意到了。” 陆不愚并不意外:“当然,我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 梁经繁:“你们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消失,要么做梁氏的舌头。” “这是二选一该有的选项吗?梁氏的舌头?”陆不愚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像所有媒体一样,从此看你们的眼色行事?学会沉默,学会粉饰,继续做一个真相的埋葬者吗?” “你应该清楚,”梁经繁的声音依旧平稳,“只要梁氏亲自动手,你们毫无反抗之力。” 陆不愚一拍桌子,茶具晃动,还在冒着热气的茶水溅出来一些。 “我不懂,梁先生,这条路当初是你指给我的,现在你又要亲自摧毁它吗?” 梁经繁看着面前激动的男人,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陈述后果:“你步子迈得太大,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我给你三天的时间考虑,三天后,如果你还没有做出决定,真言会爆发出团队丑闻加捏造事实扰乱秩序的罪名,从商城永久下架。” 说完,他不再看陆不愚脸上的震惊、愤怒,起身离开。 男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之前一直很困惑,我不懂你为什么会帮我,但那些都不重要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我曾经以为你是不一样的,看来是我太天真了,你们这些既得利益者,又怎么会真的站在受害者身边呢?” 梁经繁的脚步顿了顿,但他没有回头,将那沉重的诘问与理想的飞灰,一同关在了身后。 上车以后,他关上车窗,隔绝一切声音。 闭着眼静默半晌后,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查看了一下关于nc工厂的事件。 没有他的插手,那件事也很快被平息了。 一切又重新填了土,清理得干干净净。 甚至有几篇被精心炮制过的报道大肆宣扬,字里行间是感谢nc提供的工作岗位,改善了这个落后地方的生活环境,带领他们勤劳致富。 nc工厂更是借机宣传,将投资建设一个大型公益项目,并为村民描绘了一个美丽蓝图,说会将这几个村落建造成一个美丽家园。 一切又都被掩盖了。 世界又开始变得美好了。 梁经繁驱车经过河西村,那些常年被污水侵袭,面色蜡黄,身形瘦小的孩子看到他,高兴地围拢过来,脏兮兮的小脸上展开纯真的笑容,亲切地称呼他“菩萨叔叔”。 菩萨叔叔? 这个称呼,像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在他的脸上。 他配吗? 他不过是因为那场无法宣之于口的愧疚,施舍给他们一点微不足道的东西。 现在。 他站在他们痛苦的根源,还承受着他们发自内心的感激。 他配吗? 他配得到他们的感激吗? 连日来的精神高压让他大脑绷紧到极限,没有片刻喘息。 处理完这些事情后,一种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昏昏沉沉间,在一片自我厌恶的混沌泥淖中,他突然想到了她。 想见她。 想见她。 可能早在很久以前,也或许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埋下了种子,但他不愿意去想,仿佛这样就可以正大光明没有任何顾虑地跟她来往。 一旦牵扯到真正的情感,他需要考虑的东西就太多了。 他享受和她在一起时的舒适和温暖,却不想给这段关系一个交代。 他想,他其实也是一个很卑劣的人。 承认心意是一件很痛苦的事,这意味着他要把之前所有的规划推翻,面对另一条他已知的注定很难走得通的路,结局大概率还会重蹈覆辙。 手机屏幕在此时亮起。 随之亮起的还有他的眼睛。 她的名字出现了。 是一条微信消息。 【今天有时间吗?我把书还给你,已经看完了。】 他凝视着那个名字,指尖在屏幕上飞速敲击,带着点急切。 【有,你来海棠春坞吧。】 梁经繁拖着酸痛的身体倒在沙发上,意识逐渐模糊。 脑海中像走马灯一样播放着很多画面。 喉咙深处,猛地涌上一股腥锈味,多年前那种像吞了刀子一样的感官突然重新攻击了他。 然后是很多嘈杂的声音。 “汪汪……” “对不起……” “我真恨不得从来没有交过你这个朋友!你知道我心里有多讨厌你吗?你这样什么都拥有的少爷,还总是做出一副痛苦的样子给谁看?你知道我的父母,只是为了能留在这座城市就付出了多少汗水和努力吗?” “对不起……对不起……” “学术造假?私德有亏?哈哈哈哈哈哈!我一生和植物打交道,没有做过一件错事,做的最后悔的事就是收了你这个学生。” “别再害人了,回去吧,回去打理你的家业吧!” “对不起……对不起……” 昏睡中,男人眉头紧锁,身体微微颤抖,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他感觉自己盘旋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原上空,冷冽的寒风如刀子般在他的身体划了一刀又一刀。 周围空荡荡的,冷,太冷了。 他挣扎着想要下去,想去寻找一个抵挡风雪的地方。 突然,一股强烈的失重感袭来,他从高空开始急剧下坠。 这样摔下去,一定会粉身碎骨。 疯菩萨 第49节 梦境中,那只金色的小猫又出现了。 它长大了很多。 它向他奔来,柔顺的长毛在风中飞扬,身形逐渐壮大、舒展。 原来,它并不是一只小猫 而是一只金色的狮子。 它稳稳托住了下坠的他。 梁经繁猛地睁开眼睛,神情还很恍惚。 然后,一只柔软的手碰了碰他的额头,女人如释重负的声音响起,“还好,烧退了。” 他怔怔地转过头,“你……怎么在这里?” “烧糊涂了?我来还你的书啊。” “怎么进来的?” “你的门没有上锁,虚掩的。” “哦,这样。” “书我已经给你放回书架了。” 他撑着发软的身体坐起来,不小心碰掉了一旁的退烧药。 白听霓弯腰捡起,“这个等下还要再吃一次。”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 白听霓转身走进厨房,端出一碗冒着热气的小米粥:“帮你叫了个外卖,吃点吧,你这里什么都没有,实在太不方便了。” “谢谢。” 她环顾了一下这个空旷、冷寂的房间,提议:“我觉得这里可以重新布置一下,毕竟是你的秘密基地,呆起来更舒适一点不是更好吗?” “那你觉得该怎么布置呢?”他顺着她的话问下去。 “窗帘嘛,可以换成月影纱,透光但不透人,保证隐私又不会像现在这样沉闷。” 她边说边用手比划着,“这里可以放个小茶几,上面摆一盆花,角落放一盆霸王蕨,我特别喜欢它,看起来生机勃勃的让人心情很好。” “沙发……再换个大点的,铺上柔软的毛毯,休息的时候可以窝在这里看电影,还有熏香!你用的沉水蛮荒闻起来实在太苦了,可以调个花果香的,让这个空间甜蜜一些。” 最后,她走到现在还是空荡荡、原本规划为的壁炉的地方说:“到时候可以把汪汪的骨头带过来,放到这里。它一定不喜欢现在放的那个地方。这个位置冬天也会很暖和,它可以在这里睡觉。” “然后我们两个就窝在沙发上看电影。”她偷偷把自己也安排了进来。 梁经繁被她口中那温暖、明亮的生活迷住了,胸口涌起一股热流。 梦境中铺天盖地的冷渐渐消退。 白听霓此时转过身来,笑意盈盈地望向他:“虽然不该在你生病的时候追问,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就是要趁虚而入。” “所以,你想好了吗?要不要跟我谈一场甜甜的恋爱?” 他可以吗? 他真的可以吗? 空气渐渐凝固。 那梦幻般的场景迅速褪色,美好的幻觉化为了齑粉。 他依然还站在这个空荡荡,灰扑扑,冷冰冰的房间。 梦中那漫无边际的冰原仿佛蔓延到了现实世界。 他看着她的眼睛,承认了一个没有争议的事实。 “我确实喜欢你。” 白听霓的眼睛瞬间被点亮,唇角也不由得翘起来。 “我就知道!那……” “但我不能跟你在一起。”他平静地说出了后面的话。 “我知道你的顾虑,也知道你的家庭情况复杂,可我们只是谈谈恋爱而已,说不定恋爱期间就发现性格不合,磨合不好很快就分手了。或者,就算磨合的太好,也没有什么矛盾,最后因为各方面压力需要分手,我也可以接受!” 她想要拥有可以光明正大和他牵手,拥抱,亲吻的权利。 她要给自己生平第一次也或许是唯一一次如此汹涌澎湃的心动一个交代。 她不敢保证在他之后,还能不能遇到另一个可以让她抱有如此炽热情感的人,那么。 那么。 至少让她得到过,拥有过。 梁经繁看着她,那样长久的凝视后,他给出了最后的答案。 “听霓,我的人生没有这种选项。” 第29章 菩萨面 “我不认为深情要等同于愚蠢。…… 叶春杉提着一大包东西推门进来, 打破了房间里的安静。 看她坐在桌子前发呆,问:“怎么了?” 白听霓回过神:“想着一下要走半年,舍不得你们呀。” “日本离中国也不远, 坐飞机也就两三个小时, 想回来的时候嗖一下就到了。” “嗯嗯,你买的这一大堆什么?” “怕你吃不惯那边的食物, 给你带了辣椒酱、火锅料、牛肉干、猪肉脯。”她往外掏了一大堆东西, 都是她平时爱吃的小零食。 “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落下的东西。”白良章洪亮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有什么缺的赶紧说, 爸爸出去给你买。” “哎呀够了够了!”白听霓看着面前堆起的小山, 哭笑不得,“这么多东西怎么带啊……” 最后,她只挑了些最喜欢的装起来。 合上行李箱的最后一刻,她的目光落在那柄被软布包好的折扇上,想了又想, 还是拿起来塞进了隐秘的夹层。 就这样吧,这样也好, 至少,她可以心无旁骛地奔向自己的前程了。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她跟倪珍发了个消息:【明天我就要走了, 不用你送,我爸妈会送我, 就跟你说一声。】 【你爸妈送是你爸妈送, 我送是我送,怎么,我们是什么很见不得人的关系吗?】 【那好吧,我看你最近比较忙, 想着给你省点事。】 跟倪珍聊完,她想了想跟谢临宵谢芝珏也说了一声。 下一秒,谢临宵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怎么的,表了个白还把你吓到国外去了?” 白听霓“噗嗤”一声笑了,“你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我是要去国外进修。” “那为什么临走了才跟我说?都没时间给你践行了。” “主要是定下来的比较突然,就一周的准备时间,然后我这几天一直在忙别的事。” “明天几点的飞机。” “不用送了,我爸妈会送我的。” “你爸妈送他们的,我送我的。” 谢芝珏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那你可要好好收拾一下,给人父母留个好印象。” 白听霓大叫道:“算了吧!到时候又要盘问我半天。” 谢临宵:“那更得去了。” 于是,第二天,机场安检口。 白听霓看着打扮得几乎能亮瞎她眼睛的谢临宵,无语凝噎。 他今天没有走平时的酷哥风打扮,穿了很正式的西服。 黑灰条纹的西服,加同色系腹扣马甲,裤线平直熨烫得一丝不苟。 那头张扬的头发今天也梳得整整齐齐。 看起来多了几分稳重。 倪珍怼了怼她的胳膊,“这又是谁?可以啊你,都没有情伤期,直接下一位。” “别胡说,就是朋友。” 倪珍呵呵笑,一脸不信。 “大哥,你是来走秀来了吗?”白听霓将他拖到一边。 “帅不帅?”他扬了扬下巴,眨了下右眼。 “全机场的目光都快聚焦到你这里了……” “伯父伯母也在看我,等下我该怎么表现?” “你快别表现了!” 白听霓看着叶春杉和白良章两个人意味深长的眼神,一个头两个大。 白听霓和谢临宵走过去。 谢临宵笑得阳光明媚:“伯父伯母你们好,我叫谢临宵,现在是听霓的朋友。” “好好好,你也是霓霓的朋友啊,之前怎么没见过。” “我正在追求她,还没资格见您,现在听霓去了国外,不在你们身边,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随时喊我。”他递过去一张名片,“伯父伯母有什么想了解的可以随时询问,考察。” 白听霓:“……?!!!” 倪珍:“好家伙。” 疯菩萨 第50节 还好,她马上要登机了,只能狠狠瞪了谢临宵一眼,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然后逃一样跑进了登机口。 飞机上,被谢临宵这一闹,她那点伤春悲秋的小心思也被冲淡了。 开飞行模式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微信消息。 手指惯性往下滑了一下,不小心就又看到了梁经繁的名字。 现在看到这个名字都会觉得心里不舒服。 他闻起来苦苦的,搞得她心里也苦苦的。 实在可恶。 点开他的资料卡,愤愤地给改了个备注:梁苦苦。 飞机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开始滑行。 白听霓将座椅调低,慢慢躺下去,用毛毯盖住了脸。 梁经繁在办公室看文件,有沉闷的嗡鸣声响起。 他起身,站在宽大的景观窗前,向窗外看去。 蓝天下,一架白色的飞机舒展着巨大的羽翼划过长空,留下一道长长的尾气,慢慢膨胀,然后消散。 仿佛从未存在过。 结束一天的学习,白听霓拖着疲累的身体回到自己租的小公寓。 这间位于中心地段的公寓离医院很近,但租金又贵房间又小。 连晾衣服的地方都没有。 她从烘干机中取出洗好的衣服,一件一件叠起来。 肚子饿得咕咕叫,本来想叫个外卖,想到日本繁琐的垃圾分类 外卖盒要洗干净,垃圾袋、标签纸、食物残渣分别都要分类,还要按时间扔……错过时间又要等上好几天。 想想还是算了。 而且,她是地地道道的中国胃,来了两个月,面对日常的拉面、定食、味增汤、寿司什么的,感觉嘴里快能孵出鸟来了。 强撑着精神搜索了一下附近的中餐馆,最近也要两公里,她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最终,还是决定去楼下吃份拉面。 刚穿好鞋子,就接到了倪珍的视频通话。 “喂,阿珍。”白听霓有气无力地接通。 “阿强,你怎么了?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的。” “累了一天,想找点好吃的安慰安慰自己,打开外卖软件越看越觉得自己命苦,我想吃粉蒸肉、番茄炖牛腩、脆皮烤鸭、麻辣毛肚、鱼粉、海鲜粥……” “再忍忍!还有一个月就要过年了,你肯定要回来的吧,到时候带你吃到吐。” “我要从街头吃到巷尾!”她幻想着那副画面,仿佛突然注入了活力。 “没问题!” 白听霓看了看她视频后的背景。 “你没在家吗?” 倪珍挑眉,“嗯,在外面呢。” “哦。” “有话直说。” “我之前听说他爹让他今年年底把婚事定下来,马上过年了,他最近……有定下来吗?” “不知道,不过他好像出差了,最近都没见到了。” “去哪出差了?” “那我哪知道,人家又没有必要跟我讲。” “好吧,那你呢,最近还好吗?” 倪珍说:“还行,就是我那个心理门诊也出了点问题,可能要开不下去了。” “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懒得说。”她说,“不过也不重要,关就关了,反正结婚以后一堆乱七八糟的事要忙,也顾不上它了。” “哦好吧。” 正说着,白听霓到了店里,点完餐以后,很快上来了。 她挑起一筷子拉面,“我要吃饭了。” 倪珍看着那碗拉面咂了咂嘴,“哎哟小可怜,那你吃吧,我要去大餐了,回头给你发照片。” “在饥饿的人面前,吃东西不吧唧嘴也是一种善良。” “望梅止渴也是一种策略。” “您走好吧。” 两人聊得时间太久,面已经有点坨了。 但是很饿,她还是吃完了,汤都喝了。 生命值续上以后,她回到房间,洗漱好以后彻底瘫在床上,手指头都不想动。 来到日本后,她才意识到为什么日本的精神学科比较先进。 精神压力太大了。 严苛的上下级关系,无处不在的前辈后辈礼仪,高度规则化的日常,无一不在创造精神压力。 作为一名外来研修人员,会专门指派一名资深指导医来带领她。 她的导医是一个看起来谦和实际上非常严格的老头,她称呼为山崎先生。 他总是在临床观察时问她一些问题,然后又很刻薄地将她的观点说得一无是处。 在这之前,白听霓一直对自己的工作接受良好。 虽然她经验还不够丰富,但手上也有很多治疗效果很好的康复病例。 但她自认为做的还不错,可自从来到这里后就一直在品尝挫败感。 但每次在她最沮丧的时候,他又会似是而非地夸她两句,然后又重新打起鸡血,搞得她觉得自己很像一只头前面吊着根胡萝卜的驴。 山崎先生有一个维系多年的重要客户,需要定期上门问诊。 这次,他带上白听霓一起。 白听霓有些意外:“您不是总说我还不足以独立应付复杂案例吗?” “苛刻的要求是为了更好的进步,就像绑着沙袋跑步的人,有一天卸下负重,会发现自己很轻松就突破了极限。” “哦……” “今天去的这个地方比较特殊,你跟在我身后,没事不要乱跑。”他难得严肃地叮嘱。 白听霓点了点头。 汽车穿过一条繁华的街道。 五颜六色的招牌与灯笼连成一片,将每个人的脸都镀上一层迷幻的色彩。 霓虹灯箱上,偶尔夹杂着一些汉字。 喧闹的人声,震耳欲聋的舞曲,空气中浮动着杂乱的香水味、烟草味和酒精的味道。 那极致的喧嚣之下隐隐透着极致的空虚,仿佛构成了一副绚烂的浮世绘。 而在这条街道深处,竟藏着一个极静谧的日式园林。 门口的墙边挂了一个很小的原木牌子,写着:化鹤屋。 走进去一看,是一个很典型的日式庭院。 白沙造海,石组成山,枯山水的风格,营造出一种物哀美学。 穿过走廊,走进一间茶室。 一位穿着黑色和服的女人,坐在榻榻米上,右手持着一根烟斗,百无聊赖地看着院中的景色。 看到山崎今天带了个人来,她也没有露出什么很明显的表情,只是拿烟斗磕了磕桌角。 “千野小姐,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罢了。” “这是我最近带的一个学生,从中国来的。” “中国人?”她表现出一点兴味。 “嗯,您好,千野小姐,我是山崎先生的学生。” “你日语说的还不错。” “谢谢。” 她的脸上带了一丝怅惘,喃喃道:“你们有很相似的口音。” 经过简短的交流和观察。 白听霓很轻易就得知了她的心病。 或许是她一直在执着地向每一个愿意聆听的人倾诉,作为她情感的宣泄口。 一个并不新鲜的故事。 风月场合,痴情女子负心汉的故事。 而这次故事的男主人公,是个中国人。 千野小姐曾经是歌舞伎町一家风俗店的花魁,后来遇到了一个谈生意的中国男人。 她与他坠入爱河,不顾一切想要跟他走。 疯菩萨 第51节 他许诺等把一切安排妥当后来接她。 然后,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他。 白听霓说:“我们中国的话本里也有很多这样的故事。” “结局呢?” “大多都是一样的。”她选择坦诚。 千野小姐笑笑,“你也觉得我很愚蠢吗?” “我不认为深情要等同于愚蠢,但我不明白的是,困住您的究竟是那个人还是那个时期的你。” 千野小姐目光幽深地看了她一眼,旋即坐直了身体:“我很喜欢你,常来坐坐吧,跟我讲一些中国的趣事,我也看够山崎先生那张死板的脸了。” 结束看诊后,白听霓问她这个店名字的含义。 “人死化鹤,倒春寒时又苏生。”千野小姐说,“在我们日本,鹤是最接近神的鸟,象征了轮回与新生。” “我们中国的神话故事里,也有仙鹤这样的灵兽,代表了吉祥与长寿。” “如果活得太痛苦,要那么漫长的寿命不过是徒增烦恼,有什么意义呢?” 这句话,让白听霓想起了梁经繁。 他曾经也问过她类似的问题。 梁经繁被引领至隐于繁华深处的所在。 站在古朴的木门前,他略作停留,看了一眼招牌 原木的牌匾上,潇洒的毛笔笔触写着:化鹤屋。 身穿和服的侍者深鞠一躬,恭敬地引路。 “幸田先生已经在里面等候您多时了。” “有劳了。” 他被一行人簇拥着,穿过幽静的回廊往里走。 侍者的木屐敲击着地面,发出规律的声音。 刚踏进一间雅致的茶室,主家安排的两位妆容精致如人偶般的艺伎便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迈着小碎步上前,殷勤地为他奉茶。 他抬手,制止了她们的行为,礼貌而疏离的婉拒。 “谢谢,不需要。” 白听霓结束了与千野小姐的谈话,正被一位侍女引领着,从另一条路离开。 梁经繁所在的茶室,移门被缓缓拉上,木质轨道发出细微摩擦的声响。 就在门扉彻底合拢、视野只剩最后一道缝隙的瞬间,他不经意向外一瞥。 一道熟悉的纤细背影从门廊穿过,带起一阵微风。 “咔嗒。” 然后,移门轻轻合拢,彻底阻隔了视线。 幸田久保给他斟了杯茶:“梁先生在看什么?” 梁经繁收回目光,摇了摇头,“看错了。” 第30章 菩萨面 在她的唇上扭成了结。 茶室内, 余香如丝,在空气中袅娜盘旋。 矮几上,古玻璃细花瓶里, 一支胡枝子斜斜逸出, 姿态娴静又带着一种清冷的孤高。 幸田久保执壶斟茶,动作行云流水。 他端起茶盏轻嗅, 用日语缓缓道:“你们中国人以四大发明为荣, 但我认为,其实你们的茶叶才是最伟大的发明。” “一饮涤昏寐, 清思朗爽满天地;再饮清我神, 忽如飞雨洒轻尘;三饮便得道,何须苦心破烦恼。”(注) 他突然切换成中文,吟了首诗。 很流畅,只是咬字和声调还带着异国的生涩。 梁经繁手执一只京都清水烧的茶具,胎薄轻巧, 釉色温润。 他垂眸,将茶汤送到嘴边, 轻抿一口。 微涩与回甘独特的口味在舌尖交织。 “幸田先生对中国的茶文化颇有研究,不知您更偏爱哪个品种的茶叶?” “武夷岩茶,”他的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欣赏, “甘香清活,泡至七八次以后依然汤清水甜, 非常爽口, 简直是大自然的杰作。” “您泡茶的手艺也堪称出神入化。”梁经繁放下茶盏,赞叹道。 茶过三巡,两人移至庭院中漫步。 廊下风铃轻响,声音清脆深远。 见时机差不多了, 话题终于转向正事。 “据我所知,梁家的核心业务似乎并不涉及环保领域,梁先生怎么会对这项技术感兴趣呢?” 梁经繁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扫过庭院的精心布景,说:“中国的园林讲究移步换景,追求四季变迁的鲜活感,以自然山水为主;而日式园林崇尚“空寂”,将自然模拟成静止的禅意。” “正是如此。”幸田微微颔首,指向一块拙朴的石头,“比如这块石,取自深山,未经任何打磨,但它的每一处棱角与沟壑都是自然与岁月的洗礼。” 梁经繁目光跟随:“而我们中国园林中的石,讲究:瘦,漏,透,皱。” “何意?” “瘦在风骨,漏在通达,透在微妙玲珑,皱在生生节奏。”梁经繁说,“看似只是一块顽石,实际上可以看到山川的呼吸与韵律,我认为虽然是不同的美学风格,但同样取自自然,有异曲同工之感。” 幸田细细品味了片刻,抚掌大笑,“妙。” 虽然没有直说,但意思他听懂了。 欣赏归欣赏,生意是生意,他话锋一转,神色变得郑重。 “这项技术我可以给你,甚至无偿交给你都可以,但我也有条件。” “您这样说,怕不是钱能解决的事情了。” 两人转而走进包厢,遣散了所有人。 白听霓轻车熟路地找到化鹤屋。 千野小姐正站在庭院内赏景,看到她,微笑着招了招手。 “您今天怎么在外面?” “最近有个中国的贵客,常常过来谈生意。” “然后呢?” “绝色,你也来一起欣赏欣赏。” 她的唇角漾开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看了眼时间,“大概还有五分钟,他通常都是这个时间来。” 最后两分钟,千野小姐拉着她从回廊的一侧穿行。 在那条寂静的长廊,她们迎面撞上了一群人。 白听霓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以为自己思念过重出现了幻觉。 清俊的男人走在回廊下,两侧垂下的竹帘将光影切割成碎片,洒在他清冷的面颊。 他微微垂着眼,专心听身旁的人讲话。 他一直都是这样。 无论对方是谁,是什么身份,即便只是一个孩子。 他也总是会给予这样全然的尊重和认真的聆听。 那刻在骨子里的教养与温柔。 似乎是察觉到前面有人,他撩起眼皮。 四目相对,在这异国的长廊。 风在此时吹过,廊下的风铃,发出清凌凌的脆响,仿佛扣响了谁沉寂的心。 他很明显也怔住了,目光穿过这短短的距离,从最初的惊讶渐渐变得深远而悠长。 白听霓看着他。 胸腔中的那颗心脏不受控制般疯狂跳动,撞击着鼓膜。 明明身处这样枯寂的庭院,她却觉得周遭万物刹那间焕发出汹涌的生机。 两人在长廊两端静默对视,空气凝固,周围的人似乎也看出了不对劲,交谈声渐熄。 直到化鹤屋的主人从静室中走出来。 梁经繁收回目光,被一群人簇拥着进了旁边的屋子。 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所有视线。 千野将神情恍惚的白听霓带回自己的房间,眼里带上戏谑,为她斟了杯茶说:“你们有故事?” “为什么这样说?” “你的眼神告诉我,你爱他。” 她没有否认,“是有点喜欢。” “嗯……‘有点’、‘喜欢’,你们中国人,都这样羞于谈爱吗?” “只是比较含蓄,‘爱’这个字太沉重,说出来需要太大的勇气。” 千野眼中带了一丝怅然,想起往事,“他好像也从来没有说过爱我。” 白听霓说:“但爱这种东西,就算不从嘴里说出来,也会从眼里流出来。” 疯菩萨 第52节 “所以,刚刚那扇门被打开了,”千野突然凑近,“然后,那位先生,已经‘不经意’地往我们这边看了好几次了。” 她两人所在的房间与梁经繁的茶室刚好一前一后错开,中间隔了一条走道。 白听霓背对着那道目光,脊背微僵,忍着没有回头。 她很怕多看他一眼就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来到日本这几个月,她全身心投入工作和学习,根本不敢去想他。 本想着能洒脱地跟他谈一场不问结果的恋爱,但或许因为从没有得到过,便生出了执念。 梁经繁这个名字,扎在她心头,磨得她辗转反侧。 “他的眼神告诉我,他也爱你。” “可他拒绝了我。” 千野起身,长长的烟杆在桌子上磕了磕,“那他一定有什么不得已的事。” “嗯,大约是因为一些现实因素或者别的什么阻拦吧,反正他权衡过,最终放弃了。”白听霓有些委屈地嘟囔了一句,“可我又没要求他跟我走到最后,真是搞不懂。” “也许,他并不是那种愿意随便玩玩的男人,如果他是,你估计也不会喜欢他。” “你跟他又不认识,为什么那么笃定?” 千野吐出一口烟,“我这双眼睛看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基本第一眼我就能分辨出来这个人大致是什么样的人。” 她用烟杆指了指旁边包厢的一个男人,“这种人就是酒囊饭袋,花花肠子一大堆,花点钱就恨不得让女人把他当成天神一样伺候。” 烟杆又指向窗外正往里走的人,“这种人,表面正人君子,实际上最虚伪狡诈。” 白听霓杯她刻薄的话语逗笑:“你有这样的能力不当心理医生可惜了。” “我只会看,不会治。” “我看你倒是挺会开解人的。” 千野挑眉,“在感情面前,心理医生也不见得能参透自己的迷局。” 结束后,白听霓准备离开。 她绕了一下,从梁经繁所在的那间茶室通过。 房门大开,里面已是人去屋空,只剩下两个尚未收拾的茶杯,孤零零地摆在案几上。 她在门口驻足停留了半分钟。 闻到那一缕极轻的,熟悉的香味。 那抹清苦的沉香混合着茶香,在空气中幽幽浮动。 他居然就这样走了? 异国相遇,连一句客套的问候与告别都没有? 一股气闷涌上心头。 从化鹤屋出来,她没有直接打车离开。 漫无目的地走在外面那条繁华的街道。 从这里经过几次,还从没有逛过。 牛郎店有侍者在门口引客,看到落单的女生就热情迎上来。 白听霓被一个人拦住,递过来一张精美的宣传页。 “姐姐,一个人吗?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呢,要不要进来休息一下。” 扫了一眼上面一排排妆容精致、风格迥异的男性照片。 这些牛郎并不符合她的审美,也没什么心动的感觉。 但一想到那个让她心痛的男人,她决定尝试一下这里的牛郎文化。 听说他们很会提供情绪价值,很会哄人。 然而,现实让她迅速清醒。 她还是把他们想得太美好了。 那些男人每一句话奉承背后的意思都太过赤裸。 即便是为了推销酒水,索要礼物,也表现得太过急不可耐。 扫兴。 太扫兴了。 就这还金牌,就这种销售手段。 她撇撇嘴,起身离开。 带着几分微醺的醉意从牛郎店出来,夜风一吹,头脑便清醒了几分。 莫名感觉身后有道视线一直在追随着她。 走了几步以后,猛一回头 不远处。 这条充斥着酒精、音乐、欲望的喧嚣街道,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静静伫立,他的面容在霓虹光影的流转间明灭不清。 隔着三三两两的人群与嘈杂的声浪,两人的视线穿过黑夜遥遥相望。 原来他只要站在这里,就给她一种想要飞奔过去拥抱的冲动。 可是她没有身份。 他迈开脚步,缓缓朝她走来,每一步都像踏在了她的心尖上。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笼罩住她。 白听霓不得不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你在跟踪我吗?” 他没有否认,只是轻声道:“太晚了,不安全。” “然后呢?” “我送你回去。” 她很想赌气说“不用你送”,但又很没出息的想跟他多呆一会儿。 最终还是报了自己的住址。 等待车来的时间,两人站在东京的街头,周围是陌生的语言和景色。 一股凝滞的沉默蔓延,谁也没有开口。 “快过年了,要回家吗?”他打破了这个气氛。 “应该是要回去的。”她说,“你呢?来日本做什么?” “有些合作要谈。” “呆多久。” 他顿了片刻,说:“不确定。” 这样干巴巴、毫无营养的交谈。 两人又开始沉默。 车来了,然后很快到了公寓楼下。 她坐在车后座,说自己头晕。 男人握住她的手臂,稳稳地将她从车上扶下来。 一路无言走到电梯间。 日本的电梯大多都很小,只能容纳两三人。 她和他进去以后基本就占满了。 后面又挤进来两位住户。 白听霓和梁经繁挨得更近了。 她的手腕不经意间会摩擦到他衣袖处冰凉的金属袖扣。 此时,她只要稍微动一动,就可以碰到他的手。 但是,“叮”的一声,电梯停了下来。 她住的楼层到了。 找到自己的房间,将房门打开。 她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的男人。 他停在门口,没有丝毫要踏进去的意思,那姿态分明是准备送她进去后便要离开。 白听霓心一横,借着酒劲儿一把将他扯了进来。 她其实根本没有喝醉,那些牛郎长成那样才不值得她消费。 但现在。 这是一个很好的借口。 紧接着,在房门自动合拢的轻响中。 她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的精瘦的腰身。 微微发烫的脸颊贴在他挺括微凉的西装外套上,还能感受到他突然紧绷的肌肉线条。 他没有推开。 这种无声的纵容,让她的心跳又开始失序。 “你今天去化鹤屋做什么了?”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前,声音闷闷。 “谈一笔生意。” 疯菩萨 第53节 “谈生意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 “那里是对方常驻的地方。” “骗人,我看到有漂亮的艺伎小姐姐进去了。” 男人低声反问:“那你去牛郎店做什么了?” 她哼哼一声,仰头,“你看到我去了?” “嗯。” “去牛郎店自然是去寻开心了啊。”她的语气带了点小小的挑衅。 男人的声音依然轻柔,像是在纵容一个胡闹的孩子,“那他们把你哄开心了吗?” “什么嘛。”她忍不住吐槽,“你怎么不像小说里的霸道总裁那样,狠狠把我从里面拽出来,然后吃醋质问……” 男人垂眼看她,眸中的温柔之色像奶油一样化开,“你喜欢那样吗?会不会有点太粗鲁了。” “那要看对象是谁。”说着,白听霓突然感觉很伤心。 一开始她就知道跟他不太可能。 但她想着短暂拥有一下,快乐过也可以了。 可这样都不行。 他说喜欢她,却不愿意跟她谈恋爱,还要跑到她面前扰乱她的心思。 实在可恶。 白听霓突然恶从胆边生。 抬手,指尖抚过他优越的眉骨,沿着挺拔的鼻梁慢慢下滑,最后停留在唇中。 他的唇形很好看,透着淡淡的粉。 触感比她想象的还要柔软。 他没有闪躲,竟这样由着她胡来。 这给了她更大的勇气。 “梁经繁,你想吻我吗?”她踮起脚,呼吸间带着酒气。 男人抬手按住她作乱的手指,温热的大掌将她的整只手蜷进掌心。 她不动了,他也没有松开。 “我今天喝多了,明天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在睁着眼说瞎话。 男人轻叹一声:“那我就更不能做什么了。” “可我想要你吻我。” 她勾住他的脖子,手臂微微用力,将他往下拉近。 距离瞬间被压缩到最近,她能清晰地看到自己在他眼中的倒影。 男人垂眸看着她的唇,盯住,又挪开。 反反复复。 来来回回。 那目光深的、沉的,像化不开的墨。 在她的唇上扭成了结。 作者有话说:本作者也是第一次写这么纠结的男人!化了化了让大家见笑了。 注:出自唐代诗僧皎然饮茶歌诮崔石使君 第31章 菩萨面 在一起吧。 他后退一步。 脊背抵到墙壁, 压到了微微凸起的灯光开关。 “咔嗒”一声轻响,如同某种终结的信号。 整个房间陷入一种纯粹的黑暗。 视觉被剥夺。 其他感官便疯狂滋长。 空气中,那抹清苦的沉香在鼻尖蔓延。 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极淡地勾出男人的半边轮廓。 他的眼睛那么黑, 深不见底,又那么亮, 仿佛有炙热的火焰。 但是很快就熄灭了。 他什么都没再说。 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 转身,打开房门, 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中。 化鹤屋。 安静的茶室, 只有煮水声咕孤独作响。 千野看到白听霓走进来,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像是一只午睡刚醒的猫。 “你来了。” “嗯,最近怎么样?还好吗?” “还不错。” 说着,千野为她斟上一杯清茶。 茶汤清亮, 甘香扑鼻。 “但我今天不想说我的事了,很好奇你和那味绝色先生的故事, 跟我聊聊吧。”她的眼睛望向窗外。 白听霓也跟着看去。 男人独自站在枯山水的庭院中,看着一株孤寂的树,不知道在想什么。 指尖夹着的香烟已燃了大半, 猩红的光点在暮色中明明灭灭。 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见他抽烟。 确实有些郁闷,她也很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 最终还是大致说了一下两人的过往, 省略了家庭背景等一些复杂信息,重点描述了那种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其实也没有什么很特别的事,但他真的太让人搞不懂了,那天从你们这离开, 我装醉都没有把他拿下。他!就!那!样!走!了!” 千野听完,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便一眼看穿问题所在:“傻瓜,你装醉有什么用啊,对付这样的男人,你得灌醉他啊。” 一句话犹如醍醐灌顶,白听霓恍然大悟,犹如看到仙人指路,灵台一片清明。 “你说得对啊!” 他这样的人,让他失去控制,卸下那层完美的表皮才是最好的办法。 上一次他喝醉跑过来见她,就暴露了很多东西,也让她更接近了他的内心。 两人的关系开始突飞猛进。 千野凑近,压低声音,带着点怂恿的意味说:“要不要我帮你。” “有什么好想法?” “你就按我说的做。” 白听霓趴在包厢中等待。 梁经繁被送进来的时候,大约已经喝过一轮了。 但他眼神清明,没有任何醉酒的痕迹。 小小的隔间,桌面摆放着一个散发着暖黄色光芒的氛围灯,光线朦胧,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她点了这里最烈的酒,“我的心情因为你很糟糕,陪我喝点不过分吧。” 他没有推辞,只是轻声说道:“喝多了明天会头疼。” “明天再说明天的事情。” 她举起酒杯,大有一副他不喝不行的架势。 男人低低笑了,“那我多喝点,你少喝一点。” 那可……太正中她的下怀了。 可是。 几轮酒下肚,他的眼神依旧清明,反倒是她自己,没喝多少,但脸颊已经有点开始发烫了。 她起身,想去卫生间清醒一下。 穿过幽暗的长廊走道,感觉似乎有人在尾随。 眉心蹙起,她加快脚步,在一个转角,猛地转过身。 果然,有个面容阴郁的陌生男人同样停住了脚步。 她语气不善地用日语问道:“你有事吗?” 对方用清晰的中文回答:“你最好离那个男人远一点。” 白听霓愣了一下,难道是认识梁经繁的? “为什么?” “他只会带来麻烦。” “什么意思?说清楚。” 疯菩萨 第54节 “他喜欢的、在乎的,都没有好下场!”他的语气有点激动,挥舞着手臂。 “你很莫名其妙。”白听霓不想跟他继续纠缠,压下心头的那股不安。 “我是好心提醒你!” 梁经繁半天没有等到白听霓回来,起身去她离开的方向寻找,刚好迎面碰上。 “怎么去了这么久?遇到麻烦了吗?” 她犹豫要不要告诉他那个奇怪的男人和那些话,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 就在这时,刚与她对话的那个男人,正好从另一条长廊走到这个交汇点。 擦肩而过的瞬间。 梁经繁的身体僵住了。 虽然时隔多年,但那双眼里依旧鲜活的仇恨,几乎一瞬间就烧穿了时光,与过去重叠。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叫住他。 但男人飞快地离开了,仿佛在躲避一场瘟疫。 白听霓察觉到他的异样,“怎么了?” 他摇了摇头,垂下眼睫,掩去所有情绪,低声道:“没什么,回去吧。” 坐回位置以后,他的话明显少了很多。 甚至已经不需要她找借口劝酒,面前的酒便一杯一杯见底了。 然后,他终于醉了。 这次醉得比第一次见他醉酒那次还要严重。 路都已经走不稳了。 他的整个身体都靠在她身上,她费劲全身力气才把他扶回了公寓。 “天啊,你看着这么瘦,怎么会这么重……” 将梁经繁丢到床上,她叉着腰呼哧呼哧地喘气。 他被床垫震动颠簸了一下,微微睁眼。 那双平日柔和温润的眸子此刻看起来懵懂又茫然,就那样呆呆地看着她。 白听霓看着他这副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凑过去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 “喂,不认识我了?” 男人反应慢了半拍,眨了眨眼睛,睫毛微颤,然后抬起手,摸了摸她的眼睛,“小狮子,你怎么跑出来了?” 说着,他好像想到什么重要的东西,有些急切地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正是之前真真丢失那只木雕小狮子。 “这个怎么在你这里?”白听霓想要从他手中拿过来看看,他却紧紧握着不肯松手。 “我的。” “为什么这么在乎这个小狮子。” “喜欢。” “是因为喜欢我吗?” 他很诚实地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跟我在一起?”趁他还能说话,她赶紧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男人喝醉后显得异常温顺。 那双清亮的眸子湿漉漉的,睫毛垂下,他整个人流露出一种无措与恐慌。 “我的喜欢,是一种灾难。” 梁经繁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头还很痛。 他已经很久没有喝过这么醉了。 胸口有点沉闷,模糊的视线聚焦,他这才发现身上压着一个人。 女人长长的头发散在他的胸前,呼吸均匀绵长。 他面上的表情空白了片刻。 想了许久,堪堪从混沌的大脑中找回一点碎片化的记忆。 抬手,想要拢一下她的长发。 就在他的指尖刚刚碰到柔软的发丝时,女人就抬起了头。 她早就醒了,一直闭着眼,在等他的苏醒。 女人身上穿着单薄的丝质睡裙,细细的吊带挂在肩头。 大片大片的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 这样安静的早晨。 等他睡醒的女人。 那温热的肌肤相贴的触感,让他觉得自己仿佛抱到了一个美丽的梦境。 他可能还没有真正醒来,或许这就是第二层梦境。 白听霓看着他,昨晚本来是计划着扒干净他的,但是……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伏身,脸颊又埋回他的颈窝,任由他身上那仿佛沁到骨子里的味道慢慢包围她。 “你为什么会喜欢这种苦苦的香味,闻起来让人觉得命都苦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他的声音因宿醉而沙哑,“实际上,我的命非常好不是吗?综合一下。” 他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 手指轻轻抚上他的眼角。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总是这么痛苦呢?” 这是她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他握住她游移的手,轻声说:“没有,我没有什么痛苦,我很好。” 她的双手从他腰侧慢慢摸到后腰,轻轻的,但又很有力地抱住了他。 他好瘦。 穿衣服的时候看不出来,只觉得面上看起来一直都是那么英俊光鲜。 可环住他的腰身时,她非常清晰地感受到华美衣袍下裹着的那具瘦削的身体。 “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 “没有,我很好。” “好吧。” 她不再追问,抬手晃了晃手里金色的小狮子头。 “为什么找到了却不还给真真?你真是一个坏小叔。” 梁经繁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东西会被她发现,于是抿紧唇一言不发。 白听霓也没指望他回答,利落起身,拢了一下身上的睡衣。 走到衣柜前,拉出行李箱,从最底层翻出一只胖乎乎的小马驹。 “把小狮子还给真真吧,”她递到他面前,“这个给你。” “为什么要送我这个?” “之前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但某个家伙根本没有邀请我,哼。”她开始翻旧账。 他假装没有听出她的质问,接过那只圆滚滚的小马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指腹感受着木头被刻画的纹理问:“为什么要把一匹需要奔跑的马做成这样胖乎乎的呢?” 白听霓俯身,捧住他的脸说:“我希望你这只小马儿可以胖一点,不用那么用力奔跑,这样看起来会让人感觉幸福一点。” 他怔怔地看着她。 有什么东西仿佛在他胸腔散开。 滚烫的热流冲击着全身的每一个毛孔,又猛地向上涌。 喉结滚了又滚。 眼里的情意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溢出来。 “别纠结了,在一起吧。”她轻声道。 别想了。在一起吧。 别想了。在一起吧。 可是。可是。 这关乎了两人的未来,也决定了她今后的人生,甚至会波及她的家庭。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这副躯壳有没有力量去拥抱这样灼热的太阳,会不会将她也一同拖入深渊。 这让他怎能不反复权衡,思来想去。 “我知道你可能遇到过一些事情,”她看穿了他的挣扎,“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但请记住。” 她唇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眼神昭昭如日,“我可是聪明又很有办法的白医生。” 男人将小马驹攥在手心,圆滚滚的肚皮贴着他的指腹,那本已经死去的木头,被雕成了新的生灵,仿佛真的被她赋予了灵魂。 防线在被击穿,汹涌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在做着最后的挣扎:“我可能没有你想的那么好,或许你会看到我的无趣,我的胆怯,我的懦弱,我既不勇敢,也不够坚强……” “如果你看到真实的我,会厌恶我吗?还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我愿意! ”她揽住他的脖子,认真看着他的眼睛,“无论如何,我愿意。” 男人捧住她的脸,拇指在她脸颊摩挲几下,仿佛在确认真实感。 疯菩萨 第55节 “你还有多久学习期结束?” “两个月。”她说,“不过还有半个月就要过年了,我肯定要回家的,怎么了?” “我下午就要回国了,有一些事情需要我亲自处理。” “然后呢?” 男人抬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长发。 “霓霓。” “嗯?” 他的双手从她的肋下穿过,掌心稳稳扣住她的肩胛,往怀里一按,紧紧抱住了她。 “我们国内见。” 第32章 菩萨面 有到想和我结婚的程度吗? 白听霓最近心情很好。 连带着看山崎先生那张古板的脸都觉得顺眼了很多。 他刻薄的话语听起来也如同仙乐耳暂明。 她甚至回以了一个极其灿烂的微笑。 这反常的态度, 让山崎先生扶了扶眼镜,审视了她好几十秒。 他眉头紧锁,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太严格导致她精神也出现了问题。 休息时间, 白听霓拍了自己的饭给梁经繁。 一份日本定食, 烤鳗鱼、味增汤、泡菜、米饭。 然后又打字问他:【你中午吃什么?】 大概过了几十秒还是一分钟。 梁经繁也拍了下自己的简餐。 黑胡桃木的办公桌上,一盘色彩清淡的沙拉。 【在公司, 随便吃点。】 白听霓撇了撇嘴, 放下筷子点评道:【果然又在吃草呢,不过今天的饲料看起来很新鲜, 建议加个虾或者蛋, 补充基础蛋白质。】 梁苦苦:【好的白医生。】 白听霓:【好孩子,乖乖吃饭长高高。】 梁苦苦:【我还不够高吗?】 白听霓:【这不是在角色扮演吗?】 梁苦苦:【我189。】 似乎是觉得不够严谨,第二条消息紧随其后。 梁苦苦:【净身高。】 “噗嗤”白听霓没忍住笑出声,果然,男人无论什么年纪什么身份, 永远都很在意身高。 【好好好,那乖乖吃饭长肉肉。】 梁园。 暖阁内。 梁家和谢家的长辈围坐在一起, 闲话家常。 茶香袅袅,暖意融融。 梁经繁刚处理完正事,就被梁承舟叫了回来。 他安静坐在下首, 只有长辈问话时他才恭敬回答。 谢父:“说起来,芝珏去国外进修前可喜欢来你家了, 现在两个孩子看着倒是生疏了。” “跟我们这些长辈呆在一起肯定拘谨。”梁承舟放下茶盏, “经繁,你带芝珏去园子里走走。” 冬日的园林略显萧瑟,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会儿,谢芝珏在一块太湖石边站定。 她转身, 率先打破了沉默的薄冰。 “其实我们两个很合适,无论是家世还是喜好,为什么不愿意和我试一下呢?” “合适?”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是啊,我们可以一起从史前文明谈到现代艺术,在歌剧院看费德里奥,听德彪西的月光,一起探讨萨特的存在主义和叔本华的意志与悲观主义。” “你懂我的观点,我欣赏你的论证,精神上的同频共振,这难道不是很好吗?” 梁经繁抬眼,用一种极度坦诚的语气说道:“其实我根本就不喜欢这些东西。” 谢芝珏怔了一下,秀气的眉蹙起,疑惑:“不可能,你如果不喜欢,没有投入时间精力,又怎么会了解这么多?” 他的目光望向薄薄的冰面,“我看这些东西,只是想找到一个答案。” “那你找到了吗?”她问。 “大概是找到了,”他收回目光,眼神里有一种洞彻的平静,“但并不在这些东西身上。” “即便如此,我也是一个合适的联姻对象不是吗?”谢芝珏换了一个更现实的切入点。 “如果没有喜欢的人,我认为自己可以做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好丈夫,给妻子应有的体贴与尊重,但现在……”他停顿了一下。 “你有了喜欢的人?”谢芝珏立刻捕捉到了他的未尽之意。 “嗯。”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提到那个人,男人身上那种温和却并不热络的客套褪去,有真实而柔软的光彩在眼底流转。 “她工作的时候很沉稳专业,私下又很活泼爱闹,有时候脑回路很奇怪,会玩一些很冷的梗。喜欢美食,偶尔自恋,对生活中的美好有很强的感知力。” 谢芝珏专心听着,然后客观评价道:“听起来就是一个很普通、很常见的女孩子。” “是啊,可她活得如此真实,让人一靠近就会觉得人生美好。 说这句话的时候,那张清俊但略显冷漠的面容仿佛被日光晒透,肌肤之下,有隐隐流光,然后,那抹华光无可抑制般从眼睛里渗了出来。 在这样寂寥的冬天,面前这个苍白如雕像般的男人,仿佛被注入了生命。 白听霓每天要把手机日历点开看八百遍。 终于熬到了最后一天。 梁经繁发来一条消息说明天等她忙完在海棠春坞等她。 她躺在床上兴奋地打滚。 定了最早的一班飞机,已经迫不及待地奔向美好的明天。 明天,不仅有美味的食物,还有喜欢的人在等她。 人生,实在是美好。 与此同时。 梁经繁来到海棠春坞。 环视这个空旷的房间,开始回想和她相处的点点滴滴。 他想和她一起种花,一起等花开,一起等凋谢,一起捧着新的种子等待发芽。 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之前看过的书,翻了两页。 曾经,他翻看着这些充斥着暗黑、人欲扭曲的书籍,审视人类最原始的冲动。 他像收集蝴蝶标本一样收集那些不堪的欲望。 看着书中的角色在礼崩乐坏的大环境中沉沦、扭曲、异化,渐渐没有了人的模样。 可他不想和她像书里的人一样,在末世般的情景中以情欲来麻木绝望。 纵情声色,只是因为没有明天。 而现在,他要去争取一个光明的未来。 他将准备要问的话在心里反复咀嚼,并且想象她的回答。 “你喜欢我,有到想和我结婚的程度吗?” 她可以只要一场短暂的恋爱,拥有过就好。 可如果真的决定在一起,他必然是深思熟虑且孤注一掷地选择了她。 那他也不允许她后退,不允许她中途退场。 他也想自私一次,不去考虑她会不会喜欢他的家庭,会不会感到束缚与窒息,将来会不会后悔嫁给了他。 他只想抓住她。 趁她最喜欢他的时候。 就让他卑鄙一次吧。 有谁被炙热的太阳烘烤过,还愿意回到冰冷的雪原呢? 梁经繁按照她口中的设想,把房子重新布置了一遍。 他购置了新的家具,茶几、桌椅、沙发和床。 柔软的双人沙发,铺上一层柔软的毛毯。 毛绒绒的抱枕一个个摆放整齐。 香炉里苦沉的熏香被撤下,重新选了一种甜甜的花果香。 疯菩萨 第56节 桌子上摆了鲜切花,沙发角落放了一盆生机勃勃的霸王蕨。 社火节上那两个面具,他端端正正地地挂在了墙上最显眼的地方。 那件让他过敏的卫衣,也被清洗干净,放进了衣柜里。 还有那个被他珍藏多年,已经掉色的金字塔积木,他从梁园带到了这里。 壁炉已经安排人装好。 他点上了火。 手指抚过小狗的骨头。 他想起也是这样一年冬天。 在他失去母亲的第二年。 冰天雪地里,一只黄色的小狗卧在雪堆里。 它那么小,那么软。 身上沾满了脏污的雪水,瑟瑟发抖,呜咽声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看到他,它又挣扎着起身,似乎想要抓住这最后的希望,可它已经被冻在了冰上,只能用那双乌黑的眼睛祈求地望着他。 他将它揣在怀里,偷偷带回梁园,养在了温暖的花房。 父亲不喜欢他玩物丧志,经常训斥他总是感情用事,但他只是想救它一命而已。 等它长大一点,他就放它自由,或者给它找一个温暖的新家。 它长得很快,很聪明。 那双乌溜溜的黑眼珠看到他时总是充满了神采。 他没有什么朋友,各大家族的来往也只是一种维持关系的交际。 花房成了他的秘密基地。 他会向它倾诉自己的心事和委屈,肆无忌惮的在它面前流露出梁氏继承人不允许表现的软弱。 他会说自己今天练习马术时被颠得很恶心,手被擦破了皮,很痛,再也不想学了;会告诉它今天上国学课一直打哈欠,因为听老师讲话像在听天书;说他也想打游戏,说想妈妈。 就是这样,说很多很多没有意义的废话。 它总是安静地听完,然后用温暖的舌头舔舐他因为繁重的课业麻木的手指,最后摇着尾巴扑进他怀里。 直到那天。 他因为一件事,惹了父亲生气。 在那一声声严厉的斥责声中,它不知何时从花房窜出来,勇敢地护在他身前,对着那个强大的、令他自己都感到恐惧的存在竖起尖齿,低声吼叫。 它那么小,却那么勇敢。 他总是在想。 这样弱小的生灵,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勇气呢? 至此,它的存在彻底暴露。 父亲冷着脸,命令立刻把它送走。 这本来也是他打算的。 可是,在这多少个日夜的相伴中,他早已舍不得了。 他想和它在一起。 像电视里那样。 和它在阳光下的草地上追皮球,一起玩飞盘,一起踩落叶,一起在雪地里打滚。 它那么通人性。 还知道保护他。 那他为什么不能鼓起勇气,为了它争取一次呢? 于是,在那个令人窒息的书房中,生平第一次,他反抗了自己的父亲。 他握紧拳头听到自己坚定的声音。 “爸爸,我喜欢汪汪,我要养它,无论如何。” 梁经繁的手指抚上这堆白骨。 “汪汪,”他对着积木轻声低语,“希望你已经重新投胎,拥有了幸福的来生,不要再遇到像我这样的人了。” 曾经,他看见这堆骨头都会陷入一种难以自控的情绪中。 被深深的自我厌弃所折磨。 但现在,他感觉自己似乎在好转。 他开始有勇气面对。 因为有个人,将他被过往压得弯曲的脊椎重新支撑起来。 他陷进柔软的双人沙发上,等待着她的到来。 心脏因为期待而鼓噪,连指尖都在因为激动微微发烫。 一种陌生的、不知名的情绪充盈了他的身体。 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 虽然没有夏季那样浓烈的阳光,但也是冬日难得的暖阳。 温度适宜,连空气都仿佛都透着一股万物复苏般的清甜。 现在真的已经是冬天了吗? 为什么他会感觉自己如沐春风。 随便点开一个歌单,找到一首舒缓的钢琴曲播放。 音符在空气中跳动,他不禁用手指打着节拍。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神奇的事情。 竟然可以让他这样的人都感受到活着的美好。 悠扬的音乐声掩盖了外面人的足迹,但他还是听到了门外细微的动静。 锁芯转动的声音响起,深灰色的防盗门被推开。 他的脸已经不受控制地扬起微笑。 然后,一个高大的身影将天光牢牢遮住。 唇角的笑僵住。 随着房门的开启,渐渐露出一张磐石般深沉无波的脸。 第33章 菩萨面 我要娶她,一定要娶她。 “父亲?!” 在一瞬间的错愕后, 惊恐如一盆冰水从头顶狠狠浇下。 浑身的血液被冻住,肌肉紧绷到极点,大脑几乎失去了反应能力。 梁承舟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径直越过他, 站到了房屋正中间。 他目光沉沉,无声且缓慢地环视一周, 一一扫过那些鲜花、绿植、风铃、面具。 最后, 牢牢锁定了那个占据整面墙的书架。 他抬腿走去。 皮鞋底部撞击地板的声音异常清晰,在这安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每一步都仿佛在他的心口反复碾压。 梁经繁像是突然解冻般惊醒, 猛地冲上前几步,挡在了书架前。 “父亲,您……怎么找到这里的?” 梁承舟终于施舍给他一个眼神,只是轻飘飘的一眼,没有任何情绪, 落在他身上却重如千斤。 “让开。” 两个字,声音不高,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可以解释。”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男人充耳不闻,甚至懒得跟他多废一句话,直接抬手将他推开。 他踱步到书架前, 如同检阅般审视着上面密密麻麻的书籍。 指尖拂过一排排书脊,最后在那套绿色丝光棉封底的套装书面前停下。 “这种绝版书能收集全, 花了不少心思吧。”他捻了捻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 仿佛触摸到了什么不洁之物,语气里的鄙夷几乎凝成实质。 梁经繁脸上的血色褪去,被窥破隐秘爱好的羞耻感让他难堪。 梁承舟随手抽出一册,翻了两页, 目光扫过那些露骨的描写和插画上。 “我梁氏未来的继承人,平日里就是这样花费时间和精力,在这个‘贫民窟’里钻研这些‘学问’,你还真是够‘上进’的啊。” “啪” 书被用力合上。 裹挟着凌厉的风声,狠狠砸在他的胸口。 他踉跄后退一步,下意识抱住了那本书,仿佛在抱着自己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尊严。 这个动作像一个开场白。 梁承舟转身,正眼看着他,终于进入了主题。 “你觉得你做得很隐蔽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跟那个小医生玩什么过家家的恋爱游戏吗?” 疯菩萨 第57节 他向前一步,无形的压迫感像潮水般涌来。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带着失望与恨铁不成钢。 “你在这样一个破地方,搞这些小家子气的东西,还有一点梁氏继承人的样子吗?” 捂着发痛的胸口,梁经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背脊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父亲,我喜欢她,我要和她在一起。” “喜欢?”梁承舟轻嗤一声。 “你喜欢她什么?外貌?漂亮的女人到处都是。内在?从小接受精英教育的千金哪一个不比她更有内涵,我实在对你的眼光感到费解。” 梁经繁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该怎么回答他呢? 他的想法和说辞,在父亲那套冰冷的价值体系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他根本不会懂,也不屑懂。 “父亲,梁家已经足够显赫了,”他换了个角度,继续争取,“我的妻子对梁家有没有助力并不重要不是吗?我可以在其他方面做出让您满意的成绩。” “你为了一个女人说出这样天真的话,真是愚蠢到让人发笑。” “你这个人,你的存在,你的一切,都是梁家赋予的,你的婚姻自然也是资产,是筹码。” 他稍稍缓和了一点语气,“你不喜欢谢家的,还有王家的,李家的,我允许你在划定的范围选一个心仪的。” “我都不想要。” 梁经繁鼓起勇气,直视父亲的双眼,将自己在心里深思熟虑后的底牌亮出。 “我愿意接手家族的一切事务,从此做一个您心目中合格的继承人,未来所有决策都以家族利益为最高准则。我不会再执着那些您不喜欢的东西,我有且只有这唯一一个条件我要娶她,一定要娶她。”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 空气死寂一片。 梁承舟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那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件完美艺术品上的瑕疵。 “所以,”他缓缓的、一字一句地问道,“你现在,是在跟我谈判吗?” “我认为这叫……争取。” 梁承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片刻后。 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笑话。 但那笑声没有一点感情,充满了冰冷的讽刺与不屑。 随后,他收敛了表情。 “你这样为了一个‘东西’,奋不顾身忤逆我的样子,倒让我想起很久以前你捡来的那条狗。” “轰” 脑中嗡鸣作响,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在瞬间逆流,冲上了大脑。 这句话,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威力,如同一道带着血腥味的惊雷从天灵盖狠狠劈下。 眼前阵阵发黑。 面前男人无波无澜的脸,逐渐与十二岁那天晚上的脸重合。 也是这样一张脸,这样的表情。 离他最近的那盘肉。 那盘装在白色的骨瓷盘中,被装点的精致可口的红肉。 那些肉的纹路,摆放的形状,包括最顶端,撒的小葱和芝麻的位置。 有时候,他甚至痛恨自己的记忆力,让他至今所有的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像任何一个寻常的夜晚一样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父亲用这样平静的语气问:“好吃吗?” 那天在书房,他说如果不让养汪汪,他就要离家出走,再也不回来了! 这样稚嫩的威胁。 两人本来因为这件事在冷战,或许只是他单方面的,但父亲先开口了,这意味他的态度转圜,他心里升起一种希冀,小小的“嗯”了一声。 “你不是说无论如何也要和它在一起吗?”他的表情就是这样,带着一丝极淡的嘲讽,“爸爸答应你了。” 他以为自己的第一次反抗就有了效果,眼睛瞬间亮起,怀着兴奋问道:“真的吗?爸爸,汪汪在哪里?它最喜欢吃肉肉了,这盘肉我想留几块给它吃,你不知道,它吃肉的时候会开心得呜呜叫,尾巴摇得……” 男人敲了敲盘子边缘,面无表情道:“你们永远在一起了。” 他愣住了,久久的,仿佛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等终于明白过来后。 口腔中还残留着未咀嚼完全的肉渣,胃里瞬间翻涌起极其浓重的呕吐欲。 喉咙里、腹腔内仿佛有一把生锈带血的弯刀在反复切割他的器官。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进了卫生间,抱着马桶吐到几乎胃出血。 那杂乱的,未被消化的肉,夹杂着胃酸。眼眶充血,胀痛,眼角被逼出的生理性泪水,把脑浆都涂抹成混沌的一片。 他看不清楚。 什么都看不清楚。 那些乱糟糟的呕吐物。 居然是他的汪汪吗? 是那个那么小还勇敢地护在他身前保护他的小狗吗? 梁经繁的瞳孔剧烈震颤,脸色惨白如纸。 面前男人的身体逐渐变得越来越高大,而他自己的身体则在飞速缩小。 他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正过来,又反过去地看。 手指好像在痉挛、变形,骨头被挤压得嘎吱作响。 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弱小的十二岁。 他以为自己可以的。 他以为自己已经渐渐开始摆脱过去的阴影了。 他甚至已经可以直面汪汪的骨头。 可所有的勇气、坚持,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分崩离析。 他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可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本能地想要求饶,想就此立刻放生她,可又还有残存的侥幸与不舍,想握住那唯一的、温暖的热源,又怕一句话不对,她也会像那只小狗一样遭遇灭顶之灾。 “不……爸爸……别伤害ta。”明明是这样好的天气,他的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梁承舟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从容甚至还带着一丝优雅。 “你要知道,”他的声音平静得如同一把尖刀,“毁灭一个人,其实可以比毁灭一条狗更彻底。” 当然,他再清楚不过了,动物只能摧残肉体,而人还可以诛心。 他想起十五岁那年第一次交到的朋友,想起对他悉心照料最后却身败名裂的植物学导师。 身体的骨节在嘎吱作响,似乎再也支撑不住他的身体。 梁经繁颓然倒下。 “父亲,我错了。” 男人垂眸,看着本已跟自己已经平齐的儿子匍匐在自己脚下。 “你看你,这么多年了,怎么一点记性都不长呢?” 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惋惜”,“每次你遇到什么喜欢的东西,就会头脑发昏,认不清自己的身份,看不清楚形式。”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问题……”男人颤抖的手指抓住父亲昂贵的西裤裤脚,带着祈求,“我会跟她说清楚,我会处理好一切,求您别动她。” “那就听话一点。” 男人抬手,落在他的发顶,动作轻柔,像是抚摸一件被打磨完成的艺术品。 “繁儿,”他突然喊了他的小名,语重心长的样子,真像一个慈父,正耐心且温和地将自己走上歧路的孩子引回正途。 “太重感情,就会让你变得软弱,人一旦感情用事就会影响你的判断与决策。” 他的手掌微微用力,带着不容反抗的意味。 “你能明白爸爸的苦心吗?” 梁经繁闭上眼睛,面上一片惨然:“我,明白。” 下了飞机后,白听霓远远就看到了自己的父母。 她丢下行李箱就扑进了叶春杉的怀抱。 叶春杉上上下下地看了又看,摸了摸她的脸心疼地说:“哎哟,我的囡囡啊,看着怎么瘦了这么多。” 白听霓在她怀里拱了又拱,“你们女儿在那边可苦了!吃不好睡不好的,主要是太想你们啦呜呜呜。” 白良章将她丢在身后的行李箱拉过来,“爸爸买了很多菜,晚上给你做一桌子好吃的。” “我爱爸爸!” 回到家,房间收拾的干净整洁,床上的被子是被晒过的,蓬松柔软,有一股爱的味道。 她躺着闭目静静感受了片刻,然后实在按捺不住想见他的心情,一个鲤鱼打挺,打开衣柜开始翻找好看的衣服。 以前她穿衣服基本以舒适为主,现在突然觉得衣柜里少了一些衣服。 一些想要穿着去见爱人的衣服。 飞奔下楼,在去海棠春坞的路上,白听霓感觉风都是甜的,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疯菩萨 第58节 明明只有半个多小时的路程,但她却感觉比从日本到国内还要遥远! 终于。 她到达目的地。 房门没有关紧,只是虚掩着。 迫不及待地推开门,女人声音轻快:“我来啦。” 房间果然被精心布置过了。 他的黑色大衣搭随意地搭在那个暗红色的单人沙发上,旁边新添置的乳白色的双人沙发像一片柔软的云。 茶几上一束鲜切的蝴蝶洋牡丹开得正盛,花瓣薄如蝉翼,像一朵朵瑰丽的梦境。 暖暖的花果香在空气中浮动包裹了她。 她使劲嗅了嗅。 嗯……甜甜的味道直接钻进到了心里。 他换了熏香,买了家具,布置了绿植。 每一个细节们都在指向她最想要得到的答案。 脸上的笑容完全压不住,她快乐的心已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她唤了他两声。 没有人应答。 书架后面有轻微的响动。 她步履轻快地走过去。 男人坐在地上,背靠书架,曲起一条腿,身边是一堆被撕碎的纸张。 他坐靠在那里,像一篇华美的篇章,却穷途末路。 心里猛地一沉,一种不详的预感攫住了她。 她快步上前,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你怎么了?为什么把这些书都撕了?” 他没有抬头,声音很轻,却又带着浓重的自我厌弃:“恶心……实在是太恶心了。” 白听霓的眉头紧紧蹙起,“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告诉我好吗?” 女人关切的脸在他眼中放大,背光出现一圈细小的绒毛。 他很想摸一下她的脸。 但他不想表现出这种可笑的恋恋不舍。 房间里的那股精心挑选的甜香此刻也盖不住男人骨头里渗出来的苦味。 从鼻腔钻入,将她那颗轻盈跳跃的心笔直得压到谷底。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很明显,他不会说出她想要听的话了。 就在这时,他动了。 手撑在黑灰色的长毛地毯上,动作迟缓而僵硬,仅仅是从地上站起来这个动作,就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今天穿了一件质感极好的黑色高领毛衣,在那纯粹的黑色的经纬线中,巧妙地顺着纹理织入了一丝丝极细的暗红色丝线,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很漂亮,却带着股沉重破碎的优雅。 站稳以后,他平静地开口了,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判决:“我认真想过了,我们两个确实不合适,就这样吧,以后也别再见面了。” 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呼吸一滞。 她牵强地扯动了下嘴角,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甚至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盖那汹涌而来的难过。 “怎么?连朋友都不做了吗?” “嗯,没必要。” 白听霓的目光落在地上的那堆碎纸上,依稀能看出一些露骨的词句。 那些他曾经带着某种执拗收藏的书籍,全部被他撕了。 壁炉里的火焰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风雪倒灌,将地上的那堆碎纸高高卷起又狠狠摔落。 有一片碎纸打着旋,粘在了袖口。 她抬手捏起。 上面是残破的一句诗:勿复相。 后面的字被撕掉了,后面是个“思”字还是“见”字呢。 勿复相思。 勿复相见。 每一个组合都应景得……像命运恶意的嘲讽。 松开手指,任由那碎片再次被风卷走。 她轻声道:“明明是你拒绝了我,为什么你看起来比我还要难过呢?” 梁经繁从来没想过,以前在故事里都要被嫌弃老套的情节,此时真切地发生在他的身上。 怎么会没办法解释呢? 怎么不能向她诉说自己的无奈呢? 事情真的走到这步。 他发现,有些话确实没必要说,言语太苍白了。 说出来有什么用呢? 表现出自己的无奈和不得已? 然后将痛苦转嫁给两个人? 她这样勇敢的人。 一定会不顾一切地来“拯救”他吧。 可是。 事情到最后,他总不会有太大的伤害,但她呢? 为什么总是记不住教训。 为什么还要奢望。 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 一切都没有意义。 白听霓握住门把手,推开房门即将走出去的时候,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依旧站在那里,背对着她,身影孤绝。 那黑色毛衣上,暗红的丝线,在窗外渗入的惨淡天光下,恍惚像一道道伤口。 他的灵魂在黄昏中流血。 “你一定遇到了什么没有办法解决的事情,我尊重你的选择,再见。” “咔嗒”一声,房门合上,隔绝了一切。 梁经繁又一次走过竹园。 一片很美的阳光落在手心。 他却不能握住。 残阳落入地平线,光线猛地暗了下来。 本就逆光的男人,此时面容彻底隐没在阴影中,周身透出一种浓重的消沉感。 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一只本不该出现在这个时节的蜻蜓闪烁着透明的翅膀,从花房飞出,在空气中穿梭。 然后,不小心飞进了花厅。 似乎是迷路了,砰砰地在玻璃上撞击,天真得以为那是出口。 最后,它被撞晕了,慢慢悠悠落到了地上。 男人从地上拾起放入掌心,走到门口。 它在男人掌心徘徊片刻,停下了动作。 梁经繁拨了拨它的翅膀,低声道:“走吧……走吧……” 蜻蜓沿着男人修长的手指往下爬,似乎明白自己逃出了牢笼,突然振翅飞向了雨幕中。 男人站在花厅的景观门前,目光追随着飞走的蜻蜓,凝固成了一副隽永的画。 作者有话说:这个章节我很早就写出来了,然后找了好几个朋友看了一下,得到的反馈都不是很好,朋友担心读者接受不了这样“无能”的男主,因为大多数,包括我自己以前写的男主角都强大且无所不能,即便面对一些什么阴影创伤也可以镇定化解。 但我还是固执的这么写了,也只能这么写才能引出后面的故事,而且我觉得但凡他可以轻松应对,那前面写的很多东西都会看起来像个笑话。 在心理学上有个词叫“习得性无助”,不是靠外力,或者爱情就可以轻松解决的。 他最后肯定要自己站起来反抗,但不是现在。 如果有朋友接受不了不喜欢这种类型的人物,或者觉得太压抑了,希望可以默默弃文不要指责作者和角色。 大家有哪里不理解的欢迎理性讨论,有些可能确实没想到,有些虽然会想到,但也怕写的不够清楚,有人指出来我也可以稍微调整一下写作手法。 如果是故意那样安排的,暂时还没写到的内容,那我后面就注意一下尽可能得表述清晰一些。 第34章 菩萨面 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就觉得会…… 疯菩萨 第59节 第二天, 白听霓和倪珍约在一家商场。 本来准备去以前上大学时后面的那条街回味一下,突然想起来学生放假,店铺也都关门了, 最后来到市中心最繁华的街道, 还有一些她爱吃的铺子开着门。 两人找了一家装潢精美的甜品店,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奶油的甜味。 可是, 明明是她心心念念的美食, 她却胃口缺缺。 “诶?以前你至少能吃两份,今天怎么回事?日本的饭把你胃吃小了?” 白听霓用叉子无意识地戳着松软的小蛋糕:“我爸这两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 感觉上一顿的都还没消化呢。” “真羡慕你啊, 有这么疼你的家人。” 捕捉到她低落的情绪,白听霓拍了拍她的手,“你初二要回娘家吗?” “我不想回,但我姐回来了,说想见见我, 看我过得好不好,吃个团圆饭。” “别勉强自己, 有什么事情立刻给我打电话,保证指哪打哪,随叫随到。” 倪珍被她逗笑:“我都这么大了, 放心吧,他要是打我我不会跑吗?” “不说我了, 说说你吧, 你和梁经繁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可恶!”白听霓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在意,“可能主要是还没摸到腹肌, 心里有点遗憾。” 倪珍毫不客气地戳穿:“在我面前还装什么?” 白听霓的肩膀突然垮了下来,“我有什么办法,搞不清楚他的顾虑,有劲也没处使。” “你分得清楚对他是爱还是拯救欲在作祟吗?” “为什么会这么问?我接触了那么多患者,我当然分得清。” “是吗?” “不管你信不信,我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就觉得会和他有故事。” 倪珍托腮,拉长了语调:“嗯很典型的创伤反应在作祟啊!” “我哪来的创伤?” “那就是救世主情结!” 白听霓:“我对别人怎么没有这种感觉!” “那……白骑士综合征。” “闭嘴!”白听霓伸手掐倪珍的脖子,“我承认行了吧,最开始就是见色起意,后面越相处越喜欢。” 倪珍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那你现在怎么办?” “不准备怎么办,我白听霓,拿得起放得下!” “好好好,”倪珍举起咖啡杯,“这爱情的苦不吃也罢。” 除夕夜,万家灯火,爆竹声声。 白听霓踩着凳子,在家门口贴春联。 家里用的春联是白良章亲手写的,他欣赏着自己的大作问:“怎么样?我的书法是不是又精进了许多。” 白听霓接过横幅,看了一眼“阖家欢乐”四个毛笔字,突然就想到了之前梁经繁立于书桌后,悬腕运笔,笔走龙蛇时的样子。 “囡囡,想什么呢?快贴啊。” “哦哦。”她慌忙应声,举起横幅比划,“这样正吗?” “在往上一点。好好,就这样,贴吧。” 年夜饭丰盛无比,电视里播放着热闹的晚会,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白良章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你是不是有心事?跟我们说说。” 白听霓下意识否认:“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还没有呢?”叶春杉点了点她的额头,“那天你出去以后回来就一直闷闷不乐的。” “有那么明显吗?” “非常。” 白听霓知道瞒不过他们,耸耸肩,故作轻松道:“嗨,也没什么事,第一次追男人,宣告失败!” “那就看看新的,”叶春杉松了口气,也不过多追问,“之前你爸给你介绍的那个,端午节的时候,因为出了点意外你们两个没碰上,他从外地回来过年,你们要不要见见?” “算了,没心情。” “那之前那个叫谢临宵的小伙子也很不错啊,你在日本的时候,人家也经常来探望我们。”叶春杉说,“我准备了一些年节礼物,你去给人家送一套,礼尚往来。” “哦,好。” 白听霓发消息问了谢临宵。 谢临宵:【我们都不在京港,回外婆家过年了。】 白听霓:【那就算咯。】 谢临宵:【你几号走?】 白听霓:【初五就得走,只请了七天假。】 谢临宵丢过来一个狗熊叹气的表情包,【啧,那是碰不上了,太可惜了。】 白听霓:【那我把节礼交给你们管家好了。】 谢临宵:【我是可惜你那点东西吗!】 白听霓:【怎么,谢少爷家大业大看不上我们这点薄礼。】 谢临宵发过来一个掐脖疯狂摇晃的表情包:【礼薄不薄的不知道,你这个女人真是够薄情的。】 初二晚上,梁序声和杜瑛走完女方亲戚从她家出来。 两人走出大门后,便各自收敛了笑容。 几分酒意上头,他随手扯松了领带。 到了梁园后,杜瑛回到房间,说了声“卫生间我先用”,梁序声转身去了客厅的卫生间。 他今天喝得有点多,恍惚好像听见哪里有女人细微的呜咽声。 以为自己耳鸣了,他摇摇头,走进了卫生间。 手搭在皮带扣上,另一只手按下灯光开关。 然后,他看到了角落里咬着手指的女人。 她大约也是喝了些酒,身上还有一些被溅到的红酒的痕迹。 样子有些狼狈。 被刺眼的光晃到,她抬起头,双眼木然地看向门口的方向。 然后,在看到他打开皮带扣的动作时,瞳孔骤缩,她控制不住地尖叫起来,然后用双手死死抱住了头。 梁序声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吓得酒醒了一半。 蹙眉看去,认出了是倪珍。 “别叫了,是我。”他走过去,手按在她不停颤抖的肩膀上,“你怎么了?简之呢?发生什么事情了?” 他的触碰和靠近,对此时的倪珍而言无异于火上浇油。 她又发出一声尖叫。 梁序声心下烦躁,上前一步,捂住她的嘴:“安静点,一会儿老太太要被你吵醒了。” 嘴巴被捂住,巨大的恐慌淹没了她。 凭借本能,她狠狠咬在他虎口上。 梁序声吃痛,猛地抽回手。 “你疯了!” 倪珍突然站起来,一把推开他,跑了出去。 在家里的日子过得飞快,年味还未散去,白听霓就要收拾行囊返回日本了。 生活被强行拉回正轨。 她让自己忙碌得像一只旋转的陀螺,试着用这些填充那段根本未来得及开始就结束的感情留下的空旷感。 山崎先生给她安排了新的学习任务,去东京远郊一家以精神康复闻名的高级疗养院,深入学习并体验森田疗法。 森田疗法讲究“顺其自然,为所当为”。 大概就是要求患者老老实实接受自己的症状,真正认识到抵制、反抗、回避是徒劳的,不要排斥它,而是带着症状去生活。 用顺其自然的态度不去控制那些不可控的事物,也要去控制那些可以控制的事物,努力专注于当下应该做的事情。 疗养院坐落在静谧的山脚下,环境清幽,与世隔绝。 庭院被精心打理,依旧是日本人很喜欢的枯山水的庭院造景,透着一种凝固的、近乎禅意的寂静。 她跟随团队穿过长长的廊道,看到一位坐着轮椅的老人正在专注地观察一株植物。 嘴里还喃喃自语道:“细胞壁……叶绿体……下调……逆境胁迫下……自我保护。” 提到植物相关的东西,她总会想到梁经繁。 想到初见时他提到的未实现的梦想,想起他提起植物时语气里轻松与写意。 她不由得放慢了脚步,多留意了几分。 “那个老人是什么病症呢?” 负责人看了一眼说:“是位植物学领域的泰斗,后来出了一些事,脑子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在这里住了好多年了。” “哦原来如此。” 森田疗法有四个阶段,绝对卧床期、轻工作期、重工作期和日常生活训练期。 日本的精神治疗很关注患者的社会化程度,会列为治疗必须得项目。 在住院期间,患者会不可避免的诉说自己的症状和病情,治疗者不做任何回答,让患者的注意力逐渐转移到外部工作活动中。 疯菩萨 第60节 一天下午,阳光透过窗户,照进病房,晒得人精神上都感觉暖洋洋的。 白听霓结束了一个阶段的记录,准备去看一下那个老人。 就在走廊转角,她的脚步蓦地顿住,呼吸一滞。 有时候,她甚至要忍不住感叹,日本是不是太小了,不然怎么总会在各种地方遇见他呢? 梁经繁站在不远处。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格纹的围巾,身形比之前最后一次见到他时又清瘦了一些。 白听霓没有上前,反而后退半步,将自己的身形隐在廊柱的阴影里。 一直安静观察植物的老人听到他的问候,猛地抬起头,浑浊的双眼死死盯了他片刻后,脸上浮现出恐惧与憎恶的神情。 他用力挥舞着干瘦的手臂:“滚!滚开啊!都是你这个害人精!离我远点!滚啊!!” 梁经繁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猛地后退了两步。 白听霓想过去,又生生止住了脚步。 医护人员很快赶了过去。 “梁先生,您还是先离开吧。” 他转向狂躁的老人,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克制:“那老师,我……以后再来看您。” 他转身欲走。 老人的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而茫然,片刻后,那浑浊褪去,眼神恢复了清明,记忆又跳回了遥远的过去。 “哎,等会儿,”他的声音变得温和,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爱,“怎么这么快就要走?老师还有话要问你。” 梁经繁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顿了顿,终究还是转过身来。 “之前那个关于极端环境下植物细胞变异再生的课题研究出来了吗?数据还理想吗?”老人殷切地看着他,目光带着希冀。 梁经繁沉默地走回来,在老人轮椅前缓缓蹲下,视线与其平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可靠。 “嗯,已经研究出来了,按您的设想和模型,成功了……论文也已经发表了。” 老人脸上露出一个纯粹而欣慰的微笑,不住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啊……太好了……” 然后,他像是突然注意到了什么,伸出枯皱的手,落在男人的头顶,小心拨开他浓密的黑发,语气充满了掩饰不住的心疼。 “哎呀,经繁啊,你年纪轻轻的,怎么长白头发了啊。” 他找到那几根白发,颤颤巍巍地拔下来,然后像安抚孩童般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有什么烦心事,给老师说说。” 那一刻,白听霓清晰地看到。 男人伏在老人膝头,肩胛骨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的喉咙快速滚动,像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情绪。 然后他仰起头微笑着说:“没有,没什么烦心事,老师,我很好,也希望您能早点好起来。” 第35章 菩萨面 一定是命运的指引。 梁经繁离开后, 白听霓才慢慢走过去。 空气种仿佛还残留着他身上沉水香的味道。 她走过去,试着跟老人沟通。 她很想知道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可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老人记忆力非常混乱,给出的信息都非常凌乱琐碎。 他有时会不住地夸奖:“经繁啊, 是我最得意的学生, 他非常聪明,对植物有种……天生的、超出常人的敏锐度, 很多复杂的理论, 他一点就透,实验也做的漂亮、严谨。” 这个时候, 他语气温柔, 带着骄傲,如同在谈论一件稀世珍宝。 然而,当他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时,情绪就会跌进现实的深渊。 他会用干瘦的拳头狠狠捶打轮椅的扶手,发出“砰砰”的闷响, 声音嘶哑如破锣,充满了恨意:“他这个害人精, 我这一生清清白白,只跟植物打交道,哪里来的品行不端, 学术造假?无耻!恶心!” “去死,让他去死啊!” 白听霓的心随着老人的情绪起伏而起伏。 她像一个考古学家, 从他时而清醒时而混乱的记忆中, 一点一点地挖掘属于梁经繁的过去。 那年,梁经繁在春不遮的秘密花园里,倾注了全部热情与心血的研究课题,被梁承舟派人无情地铲除。 极度的愤怒与失望之下, 他留下决绝的纸条,说要去追求自己的人生和梦想,才不要做什么继承人,谁爱当谁当去吧。 他跑到了国外,投奔了现在的老师,以为这里就是他梦想与自由的应许之地。 老师对他很好,是真正亦父亦师的存在。 他会关心他实验做得太晚会不会累到,回家的路上冷不冷,有没有按时吃饭。 会在他难过的时候安慰他,会听他讲在家里时父亲的专制时替他拍案而起,破口大骂。 那是他从来没有在自己父亲身上得到过的,最朴素的温暖与爱。 然后……一场精心策划的“学术造假”风波在舆论场迅速发酵,即便老人一遍一遍地说自己是清白的,但没有任何用处。 一生清誉,毁于一旦。 毕生心血,化为乌有。 在这铺天盖地的污名化中,老人的精神也在巨大的打击下彻底崩溃。 这场精准打击的灾难出自谁之手,不言而喻。 从疗养院里出来,白听霓慢慢地消化这一切。 她想起那天梁经繁的表现,终于知道他为什么会那么难过。 这样关心爱护他的老师,因为他的父亲,变成了现在这样 她攥紧了双手,想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又在这时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在化鹤屋,对着她说出那些奇奇怪怪话的男人 “他只会带来麻烦。” “他喜欢的,在乎的,都没有好下场。” 她当时只觉得他很莫名其妙,可这一刻,才忽然反应过来:他会不会也和梁经繁的老师一样,遭遇了相同的事情。 白听霓再次踏入了化鹤屋。 这次不是来看诊的,她想请千野小姐帮她找一下那个奇怪的男人。 这里有监控,找一个中国人也不难。 “找个人是不难,”千野小姐挑了挑眉,语气带着不容逾越的界限,“但来这里的客户非富即贵,即便我知道也不可能跟你透漏任何信息。” “是我唐突了。”白听霓反应过来,表示理解,起身告辞。 走出化鹤屋,外面的街灯已经渐次亮起。 这条街道也逐渐开始热闹起来。 想起那个晚上。 她走到这个地点,然后一回头,就看到了他。 白听霓停住脚步,转身。 这次什么都没有。 梁氏集团。 梁经繁刚结束一场会议,刚回到办公室,手机振动,他收到了一条来自医院的消息。 之前截肢的小花病情突然恶化,癌细胞转移,这次非常危险,另一条腿可能也保不住了。 他立刻驱车赶往医院,站在病房外,透过玻璃看着那个被病痛折磨,形销骨立的小女孩。 即便如此,她从门上的玻璃看到他后,还是努力向他扬起一个微笑。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在日本的进修时间即将结束,临行前,她受邀参加一个在日华人举报的学术交流晚宴。 这个晚宴很正式,规模也不小。 她挑了一件深蓝色的礼服,丝绸的材质在灯光下流淌着幽微的光泽。 长长的裙摆,华美精致,但行动却有一点不便。 整场晚宴,她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她端着酒杯站在角落,思绪已经飘到了国内。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她的余光中掠过。 正是她找了好久的那个男人! 心脏猛地一跳。 白听霓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放下酒杯,提起碍事的裙摆跑过去,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还记得我吗?” 男人看了她几眼,眼神是陌生的茫然。 她急切地提示:“上次,化鹤屋,你拦住了我。” 他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 “是你啊,你也遭殃了是吧,我上次劝过你的。” “我想知道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男人环视一周,说:“这里不方便说话,要不我们换个地方。” 疯菩萨 第61节 “好。” 两人来到附近的一家居酒屋。 小店不大,木质结构,暖黄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食物与清酒的味道。 很温馨。 刚一进去,柜台里一个五十多岁、面容慈祥的阿姨很熟稔地用中国话招呼道:“小敬,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参加宴会去了吗?” 被称为“小敬”的男人回道:“遇见个朋友,过来坐坐。” “哎好,我给你们弄点喝的。” 两人在僻静的隔间坐下。 或许是积压了多年的情绪需要宣泄,男人喝了口茶就开始诉说起了那段年少时的过去。 那年,父母为了让他接受更好的教育,变卖了老家的房产,举家来到京港这座大都市。 可从小地方来的他在这里备受排挤,交不到朋友,很孤独。 机缘巧合下,他认识了同样年少的梁经繁。 “他那样光鲜,是所有孩子都不敢惹的存在。” 他苦笑一声,“我甚至没想过能和他这样的人做朋友。” 但是,两个孤独的灵魂相遇了。 他带他去高级餐厅,吃最好的饭菜,送他昂贵的玩具。 他带他下河摸鱼,爬树,玩泥巴,掏鸟蛋。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哦,他不掏鸟蛋,说鸟妈妈找不到蛋会伤心的。” “然后我就又放回去了。” 可是后来,他们被梁家威胁,不许再靠近他。 “我无所谓,本来我觉得我们也不是一路人。” “可他觉得跟我是最好的朋友,硬是面对家里的阻拦也不妥协。” 说到这里,他简直笑出了眼泪,“他太蠢了!谁跟他是最好的朋友!” “如果不是他,我们怎么会需要背井离乡来到这陌生的国家讨生活,他就是灾星,谁靠近谁倒霉!” 这时,阿姨端着饮品和小食走过来,听到儿子的话,不赞同地拍了一下他的背。 “哎呀,你这个孩子,怎么可以说这么难听的话。”她转向白听霓说:“你别听小敬胡说,这些年,他能在日本上最好的大学,还有我们这家店,都是靠他的帮助。” “那是他欠我们的!”男人梗着脖子反驳,眼圈却红了。 “就算我们当初在京港留下,也不见得会比现在更好,咱们的目的不就是让你得到更好的教育吗?”阿姨的目光带着慈爱与无奈,“你这孩子,别太纠结过去的事了,啊。” 阿姨放下东西,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小小的隔间里陷入短暂地沉默。 然后,男人突然抬手捂住了脸,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先前的愤怒与职责,在此刻化多了些无法抑制的悔恨。 “我恨他……也恨自己。” 当年两人决裂前,他说了非常难听的话。 这些年来,那些话如同淬了毒的针,反复扎在他的心口。 “你不就是没有妈妈了吗?不就是失去了一条狗吗?除此之外,你拥有一切,有什么可痛苦的?你知道我们为了生存已经多么艰难了吗?你知道我的家人为了让我上个好的中学都做了多少努力吗?在我眼里你这样矫揉造作无病呻吟的样子,实在是太让人恶心了。” 白听霓没有打断,也没有做任何评判,只是在他情绪稍微平稳后,轻声询问:“那条狗又是怎么回事?是被人……杀了吗?” “嗯,然后被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吃了。” 白听霓走出居酒屋。 冷空气瞬间包裹了她。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以前跟他接触时的点点滴滴被她从脑海中翻出。 所有模糊的线索,在此刻清晰地串联起来。 她猜到他身上一定背负着什么沉痛的过往,但绝没有想到居然是这样全方位的,对一个人人格上彻彻底底的碾压。 她不明白梁承舟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的孩子。 眼睛很热,心脏好像在流泪,泪水蔓延了整个胸腔,闷闷的,淹没了肺泡,让呼吸都变得艰难。 她想,一定是命运的指引,让她来到这里。 让她亲耳听闻,亲眼目睹到他掩藏在平静表象下那片触目惊心的废墟。 如果不是这样。 如果不是她来到这里。 这些事他恐怕永远不会讲出来。 她不知道在他经历了这些事情,是怎样决定鼓起勇气去接受她的。 毕竟那天,明明所有的一切表现都不该指向一个否定的结果。 所以,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再一次摧毁了他。 而且,他每一次的妥协与退缩都不是为了自己。 那么那天,唯一的可能,只能是为了保护她。 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 她走在昏黄的路灯下,仰头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 此时,手机突然开始振动。 她看着梁经繁的名字,有一瞬间的恍惚,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颤抖着指尖按下接通键。 那边只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喂?”她试探着开口。 “白姐姐。” 是真真的声音。 “嗯,怎么了真真?” 女孩声音小小的,带着担忧:“繁叔叔病了。” “什么病?怎么回事?” “高烧,已经有点昏迷了。” “管家呢?家庭医生呢?” “已经挂上水了,但他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那你把电话拿到他耳边,我跟他说句话。” 衣料摩擦的声音从听筒传来,随后,她听到男人含糊不清的声音。 断断续续,却清晰地敲在她的耳膜上。 “霓霓……霓霓……” 她轻轻“嗯”了一声,问:“梁经繁,你现在感到痛苦吗?” 即便在意识模糊的境地,他依然固守着那套防御机制,喃喃道:“我很好。” “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她的喉咙开始发哽。 “不需要。”跟那天灌醉他后如出一辙的回答。 她很想骂他一句还是那么嘴硬,下一秒。 男人微弱朦胧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像是一句梦中的呓语。 “能看见你……就已经很好了。” 一种强烈的、无法抑制的冲动涌上心头。 她立刻掏出手机,指尖微颤,订了最近一班回国的机票。 甚至来不及换下这身单薄的礼服,直接在路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就直奔机场。 坐在出租车上,窗外的夜景渐渐模糊成一片斑斓的色块。 她掏出手机,找到他的微信。 看着她曾经带着戏谑备注的“梁苦苦”三个大字,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他一遍遍地说自己不痛苦,因为他没有痛苦的资格。 他拥有一切常人难以企及的财富和地位,那么痛苦便成了一种矫情。 可是。 可是…… 在飞机上的两个小时,她一直在流泪。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的眼泪,几乎都要在这短短的两个小时的航程里流尽了。 梁经繁恍惚听到了白听霓的声音。 他想自己可能又在做梦了。 想起上次在海棠春坞生病时,睁开眼就看到了她。 他立刻睁开眼。 疯菩萨 第62节 什么都没有。 他垂下头,轻轻地笑了一下,仿佛在嘲笑自己的异想天开。 从病床上下来,他去了书房,想讨论一下之前在日本谈妥的那项环保技术。 徐总助正在里面汇报工作。 梁承舟没说话,用眼神示意他在旁边站着听。 之前关于“真言”团队,梁经繁只是表面上围剿了他们,但最重要的核心数据还是给他们时间保留了下来。 但这次,徐总助汇报的,正是他们整个团队被连根拔起了的消息。 那股冰冷的绝望感又一次袭击了他。 他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 徐总助离开后,梁承舟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每次都这样,你那些自以为是的小聪明,留了多少尾巴。这么多年,我交给你办的事,有哪一件你能做得干净利落。” 梁经繁抬起沉重的眼皮,声音带着大病初愈后的沙哑,“为什么呢?我不明白,为什么不能让大家知道真相,为什么要把一切发声的通道都堵住,掩盖,真的能解决所有问题吗?” “你觉得把一切都爆出来就是正确的吗?你觉得这些东西被大众知道,他们有接受和分辨的能力吗?” “你要知道,这个世界黑暗面本就很多,有时候无知,也是一种保护。” 可那些被牺牲掉的人呢? 他们的痛苦和冤屈,就活该被掩埋吗? 梁经繁浑浑噩噩地走出了书房。 退烧后的大脑还有些混沌。 他的行为机械而木然。 他无意识地走向紫檀方桌,那里有个装鱼食的罐子。 他抓起来,凭借本能驱使般走向荷花池。 隆冬时节,依靠着昂贵恒温系统维持的水池依然充满生机。 那些漂亮的锦鲤依然在无忧无虑地游弋,大片大片的荷花违背自然规律开得热烈。 一片繁荣景象。 太美了。 他看着这片违背天时,被强行催生的虚假繁荣。 几乎入了迷。 手机一直在不停的振动,发出嗡嗡的响声。 他想从口袋取出来,却发现手臂又开始不听使唤了。 那种熟悉的,令人恐惧的解离感再次袭来。 他开始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 意识像一团即将散开的雾,他拼命想抓住什么。 在彻底失去身体支配权的前一刻,他用残存的意志力,拿出了那嗡嗡作响的手机。 他看到了来自同一个人的消息。 从两个小时之前开始。 她固执地发着同一句话。 【梁经繁,你痛苦吗?】 他痛苦吗? 他有什么好痛苦的呢? 他用麻木的、几乎不属于自己的手指,僵硬地、缓慢地敲下回复。 【我很……】 不等他打完,那边又弹出一条新的消息。 【只要你告诉我,我就来见你。】 手指在键盘上转了个弯。 终于把最后两个字打完,再无力握住手机。 虚无将他吞没。 掉落的瞬间,手指蹭到了发送键。 他的回复发送了出去:【我很想你。】 散发着热气的水面在他眼前放大。 一圈圈的涟漪绽开。 温暖的水流将他包裹,隔绝了一切声音。 他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母体温暖的羊水中。 手机屏幕亮起,跳出了最后一条消息。 【我听见了,在我这里,你的痛苦永远成立。】 第36章 菩萨面 疯涨的三千情丝。 白听霓反反复复地看着那四个字。 就因为这四个字, 她放下一切飞回了国内。 下了飞机以后,她打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梁园。 一路上,她一直拨打着梁经繁的电话。 可听筒里传来的, 始终是规律的忙音。 白听霓的呼吸越来越重, 一股不好的预感在心头滋生。 终于抵达目的地。 她几乎是跑着进了梁园。 冬日寂静的园林,被远处一声惊慌的呼喊打破。 “不好了, 少爷落水了。” 心脏猛地一沉, 她朝着声音的来源处飞奔而去。 她身上还穿着在日本参加宴会时的那条裙子,在这个冬日显得尤为单薄和寒冷。 可她丝毫不觉得, 只觉得繁复的纱缎变成了一种束缚, 阻碍了她奔跑的脚步。 太碍事了。 下一秒,她猛地停住脚步,抓住裙子的下摆,用力一撕。 “刺啦” 裙摆被撕开。 长长的纱质裙边被她随手丢弃,风托着它飞起, 像一片自由的天空,在盘旋, 飞扬,随后落在地上。 她比所有人都先来到了池塘边。 梁经繁仰躺在水面上,菡萏莲叶的光影扑在他脸上, 看起来有一种空洞的、了无生气之感。 他的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天空,冰冷、美丽、像一尊玉石雕刻的菩萨像。 正缓缓下沉。 蜿蜒的水波已经淹没了半边脸, 在水波的晃动下变得扭曲。 半边似菩萨, 半边像阎罗。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 白听霓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波光潋滟的水下世界,寂静无声,光线被折射得幽深混乱。 男人的脸几乎白到透明, 身上华贵的暗红色丝绸衬衫在浮力下飘荡,有种花开到荼蘼,在死亡前殊死一搏的盛大与华丽。 她握住他冰冷的手腕,竟不敢相信,这一副枯槁的骨头,还是不久前见到的那个英华茂秀的男人吗? 眼眶热热的,似乎又想要流泪,或许已经在流泪了,但在水里没有任何踪迹。 男人慢慢伸手去触摸她的脸,像在抚摸一个幻觉。 他的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张口的瞬间,池水灌进口鼻,引发了剧烈的呛咳。 她抓住他的手腕,往岸边游。 “噗通噗通……” 接二连三的落水声响起,又有几个人跳下来,七手八脚地将两人都带了上来。 梁经繁躺在岸边,浑身湿透。 水珠顺着他惨白的面颊不断滑落。 他弓起的身体,像一支被摧折的竹,湿透的衬衣紧贴着他的身体,凸起的脊骨分外明显。 周围的人都在窃窃私语。 “不会真的中邪了吧。” “据说当年的梁太太就是掉进这个池子里淹死的……” “天啊,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疯菩萨 第63节 “别乱说,梁先生过来了。”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梁承舟步伐沉稳地走来,看到这副乱糟糟的景象,脸色阴沉得像天空聚集的乌云。 他扫过满地狼藉,眉头紧锁,“管家,带白医生下去换身衣服,闹成这副样子,不成体统。” 白听霓抹去脸上的水渍,率先站了起来。 她现在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角和脸颊,模样狼狈。 然而,她神情镇定,背脊挺得笔直,没有一丝窘迫与胆怯。 “梁先生。”她用手指勾开粘在唇边的发丝,很平静地开口了,“您真的爱您的孩子吗?” 男人好像听到了什么幼稚且荒谬的问题,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她,显然是不欲与她做无谓的口舌之争,只是扬了扬下巴示意。 管家走过去说:“白医生,这边请,我先带您去换衣服。” 白听霓一把推开了管家的手,向前走了两步,直视着这个威严的、不容反抗、不容置喙的大家长。 “如果你爱他,为什么要把他逼到这种地步呢?” 梁承舟终于冷冷看向她,“这里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质问我?” “我或许没有这个资格,但我必须提醒你,再这样下去,你唯一的儿子就要被你逼死了!” “你懂什么?”他的声音沉郁,隐含雷霆,“这是梁氏继承人应有的锤炼。” “锤炼?”她几乎要笑出声来,“你不喜欢他的善良,憎恶他的柔软,认为这是应该被剔除的东西,然后把他变成一个没有自我意识的傀儡,这就是你所谓的锤炼吗?” 梁承舟上前一步,强大的威压扑面而来,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善良?柔软?有些特质只在童话故事中是美德,现实中只会是强者的缺陷,我是在矫正他。” “矫正?”她停顿,那双黑漆漆地眸子直勾勾地看向他,“难道不是彻头彻尾的控制吗?” “你在他还无法反抗你的年纪,就让他尝到彻底失去的滋味,从此他再也不敢表现出对任何事物的喜欢,生怕因此而毁灭它。至此,你终于获得了彻底掌控一个人的权利,你可以尽情照着你想要的……” “少在这里自以为是了!”男人厉声打断她,“觉得自己学了点心理学的东西就可以看透一切了吗?” “看,”白听霓犀利指出,“你已经习惯用压迫和轻视来回避核心问题。” “他的一切由我塑造,将会是梁家下一代最优秀的继承人,我倾注的心血岂是你能质疑的?” “是吗?可我只看到了你那畸形的、可怕的控制欲。” “收起你这副拯救者的姿态吧,”他的语气愈发刻薄,“你这样的女人我见多了,不就是想凭借攀附一个男人一步登天吗?告诉你,痴心妄想。” “哈,”白听霓发出一声短促的讥笑,“你觉得这些东西对我很重要吗?” “是,我承认,它们是很迷人,是几代人几辈子努力都无法得到的财富与地位,可我是被父母的爱包围长大,我也并不生在一个物质匮乏的家庭,更多的财富,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东西,如果还要以人格和自我为牺牲,我根本不屑一顾!” 男人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你的父母?一个搞物理的,一个研究历史的,这样的家庭也配跟我谈物质。” “当然,跟你们家比起来,确实不值一提。” 白听霓的声音陡然拔高,手指直直指向地上虚弱的男人。 “可他呢?他住着这么大的房子,穿着昂贵的衣衫,用着最奢侈的物品,却连个养宠物的自由都没有。你摧毁他的友情,扼杀他的理想,磨灭他的人格。” “我还从未见过这样贫穷的富人!”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人耳边炸响。 连听到动静赶过来的梁序声和梁简之都顿住了脚步,僵在原地。 梁承舟死死盯着她,半晌,缓缓扯出一个扭曲的微笑。 “真是一出精彩的演讲。” “瞧瞧你这副义正言辞的样子,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伟大?特别勇敢?” 白听霓也学着他的样子,勾起一抹毫不逊色的嘲讽弧度。 “你为什么回避我的话?因为被我说中了吗?” 男人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 他居高临下地审视她,宛如在看一只蝼蚁。 “我佩服你的勇气,但你确定,能承担得起激怒我的后果吗?” 白听霓仰头看他,“如果害怕我就不会站在这里。” 梁承舟嗤笑一声:“来,让我看看你的底气。” “我的底气,不就是他吗?”白听霓转向被医生围起来的男人,“你还看不出来吗?他的精神状况已经非常糟糕了,如果你不想失去你精心栽培的‘完美’继承人,就不能动我。” “所以,你承认自己利用职务之便诱导了他吗?” “我只是看懂了他发出的求救信号,如果你把帮助称之为‘诱导’,那我无话可说。” “世界上顶尖的心理专家多的是,你凭什么认为你不可替代。”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就凭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治疗他,而是为了让他有力量拒绝你的‘矫正’。” 梁承舟微微眯起眼。 她身上有一种令他憎恶的、痛恨的、熟悉的失控感 那种不顾一切的决绝,不肯妥协的执拗。 可那个人太软弱了,她无力抗争,于是便舍弃了一切。 连同他和他们的孩子。 周围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空气静得只剩下寒风吹过浮雪和池水晃动的声音。 梁承舟感到刺眼,不想再多看一秒,转身,“管家!送客!把少爷带下去治疗。” 白听霓的衣袖被抓住。 她低头看向地上的男人。 梁经繁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 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嘴唇翕动着想要说话,却只能发出痛苦的喘息。 白听霓蹲下身,掌心贴上他的脸颊,想要拭干那些冰冷的水渍。 “我明白,我都明白了。经繁,如果你想要有一个好结果,那么就抗争吧,你已经不是十几年前那个无能为力的小男孩了。” 她俯身,轻轻贴了贴他冰冷的面颊,声音温柔而坚定。 “所以,快点好起来,我不是那只任人宰割的小狗,我将会是你的同盟。” 阳光在此时终于穿透沉甸甸的乌云,在她背后拉出一道道耀眼的丝线,恍惚让他想起梦中那只金色狮子美丽的鬃毛,又宛如他疯涨的三千情丝。 梁经繁的瞳孔微缩,那涣散的光彩一点点凝聚,仿佛确认了真实感。 他的胸腔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然后,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撑起身体,以一种极缓慢却坚定的姿态,从地上挣扎着站了起来。 他踉跄两步,接过用人手中的黑色的大衣。 然后在梁承舟死寂的注视下,吃力抬手,将厚厚的大衣披到她单薄湿透的肩上。 这个大衣是新中式的一粒扣,有温暖的毛领。 但前方是一颗盘扣的设计,很难扣上。 他的皮肤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手指颤抖得几次都穿不进那紧实的扣眼。 终于,扣上的那一刻,仿佛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仪式般。 他两眼一闭,直直地倒在了她身上。 第37章 菩萨面 “吻你。” 即便白听霓再有力气, 也无法支撑一个失去意识的高大成年男人的全部重量。 梁经繁倒下的瞬间,她肩头一沉,差点又倒回池塘里。 幸好, 旁边早有准备的医生和用人立刻涌了上来, 七手八脚地接住了他。 梁经繁被带下去后,池塘边瞬间空了许多, 只剩下狼藉的水渍、凌乱的脚印以及空气中未散去的紧绷感。 梁承舟站在原地, 面色不善地看了她最后一眼,冷哼一声, 也转身离开了。 管家上前一步, 正欲开口,“白医生……” 话音未落,一条柔软厚实的大毛巾从天而降,准确罩在了白听霓湿漉漉的脑袋上。 紧接着,一双温暖的手隔着毛巾, 胡乱揉搓着她的头发。 “快跟我去洗个澡换身衣服,这么冷的天, ”倪珍的声音响起,“等下感冒发烧,跟他住情侣病床吗?” 她扒拉起盖住眼睛的毛巾, 看到了倪珍没好气的脸。 清除了视线的阻碍后,这才发现, 除了方才聚集在池塘边的, 不远处,还站着几个人。 梁序声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梁简之的神色晦暗不明。 再旁边,还有谢临宵和谢芝珏…… 谢临宵看着她, 眼神中有惊愕,有担忧,还有一丝失落。 而谢芝珏抿着唇,面上的神色同样很复杂。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起来。 但白听霓此时无暇顾及这些了。 刚才热血上头的时候完全没有感觉到冷,这会儿被风一吹,即便身上被披上一件厚重的大衣,但寒意依旧袭击了她的身体。 她感觉自己要被冻僵了。 “快走!”倪珍察觉到她的颤抖,半拖半扶地带着她朝自己住的院落跑去。 疯菩萨 第64节 房间里暖气充足,一进去就感觉到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 倪珍动作利索,很快放好了一缸热气腾腾的洗澡水。 白听霓将自己浸入温暖的水中,冻僵的身体瞬间苏醒过来,每个毛孔都舒张开来,血液也开始重新流淌。 她舒服地喟叹一声。 “啊……好暖和……好舒服……” 倪珍抱臂站在浴室门边,看着她这副样子没好气地数落:“你啊你,怎么还跟以前一样,做事这么冲动。” 白听霓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嘿嘿一笑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嘛。” 倪珍走近,摘掉她头上的一片杂草,看着她逐渐恢复血色的脸,语气带着无奈与心疼:“你这个性子啊。” “怎么了,不好吗!” “好,当然好,但你这样不辛苦吗?” 白听霓手里捏着泡泡,吹到她脸上,笑嘻嘻地说:“不辛苦啊,你们都是我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倪珍抬手挥了挥眼前的泡沫,袖口下落,白听霓一眼看到了她胳膊上淡淡的伤痕。 “你这胳膊什么情况?”她一把抓住她的手臂问道。 倪珍扯了扯袖子说:“没什么。” “那老东西是不是又打你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倪珍:“嗯,告诉你,然后让你从日本跑回来,跟他去干一仗吗?” “干就干!”白听霓做了个健美先生的动作说,“我现在可比之前还有力气。” 倪珍想起之前上大学的时候,寒假回家过年,在晚上吃年夜饭,她的父亲喝了点酒就突然开始发酒疯,在家里挨了顿打,刚巧白听霓打电话给她拜年。 大过年的,她不想让她担心,于是含糊过去了。 没想到,挂断电话不到两个小时。 她就看到她出现在了自己家楼下。 倪珍还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她的头发上、肩膀上都落满了厚厚的雪,鼻尖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像有一团火。 她站在楼下,仰头对着她的窗户喊道:“珍珍,下来!我来接你去我家过年。” 酗酒的男人被吵醒,骂骂咧咧地冲了出来。 当时也不过十八岁的白听霓从雪地里捡起一根棍子,与他对峙。 最终,那个年,倪珍被她牵着手,带回了家。 两个女孩挤在一张床上,裹着温暖的棉被。 窗外事凛冽的风雪和偶尔炸响的鞭炮,屋内却暖意融融。 那张床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好温暖。 两人一起数着新年倒计时。 当零点的钟声敲响,绚烂的野花在窗外的夜空绽放时, 她们相视一笑。 她说:“珍珍,不要怕,新年快乐。” 那是倪珍记忆里,最温暖的一个年。 倪珍喉头微梗,有些狼狈起身:“放心吧,我也没吃亏,我去给你找身衣服。” 白听霓换好衣服,吹干头发,拉起她的衣袖,仔细查看了她的伤口。 现在看确实不算严重,但这都过了这么久了,还有伤痕,那肯定不是她口中说的那么简单。 她摸了摸那道快要消退的红痕,难以理解:“之前生意出问题他拿你们撒气就不说了,你们家现在产业蒸蒸日上,他为什么还要打你?” 倪珍抽回手,耸了耸肩说:“或许是又出现什么问题了吧,谁知道呢?” “哎!” 医院病房内。 梁经繁迟迟醒不过来。 他的高烧本就没好全,加上解离发作跌进池塘,肺部呛水,引发了很严重的感染性肺炎。 这将他本就虚弱的身体推向了更危险的边缘。 被紧急送医后,他在重症监护室呆了大半个月。 如今,身体上的病症在药物控制下已经渐渐消退,体温也逐渐正常。 生命体征平稳,可他却迟迟没有醒来。 主治医生看着面色阴沉的梁承舟,斟酌着言辞说:“梁先生,他身体的指标已经恢复到正常状态,可他精神状态太糟糕了,长期的心力耗竭和巨大刺激,严重影响了神经系统的恢复。” 梁承舟蹙眉,对这个说法表示不解:“为什么会这样?” “梁先生,这个状态绝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形成的,更像是一种心理回避……” “直接告诉我,怎么解决?”梁承舟打断了他的话。 医生叹了口气,“身体上的病可以用药医治,但心理的问题……还是需要找个专业的心理医生介入,试试看能不能唤醒他。” 梁承舟让徐总助去安排。 可一连换了好几个专家级的医生,都是统一的口径。 “他没有求生意志。” 没有求生意志,这几个字,像是烙铁般按在了他的胸口。 这样相似的情形,让他痛恨的情形,又一次发生了。 一直沉默看着一切发生的管家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毕竟他也是看着梁经繁长大的,看着他躺在病床上苍白消瘦的样子,心疼不已。 “先生啊,您何必这样逼少爷呢?” 梁承舟背对着病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听不出情绪:“如果他是一块朽木,我大可以非常干脆地放弃培养他,另做打算,偏偏……他是块难得的璞玉,连老爷子也时常夸赞他,可他身上偏偏有一些不该在梁氏家主身上存在的弱点。” “换个方式打磨不行吗?”管家眼眶泛红,“您看看少爷,都成什么样了?再这样下去,他就彻底碎了啊!” “换个方式……” 管家上前一步,顶着可能激怒他的风险开口:“要不找一下白医生吧,不管怎么样,先让少爷醒过来吧!” 梁承舟久久沉默。 他看着病床上的儿子沉睡的脸,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只有一片空白。 窗外暮色渐浓,将他的身影拉长。 他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指尖在窗台无意识地敲击,最终唤了徐助进来。 听明白他的意思后,徐总助点点头,迅速起草了一份合同,然后拨通了白听霓的电话。 两人在医院腾出的一间办公室见面,徐总助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拿出一份合同:“我方想高薪聘请您做梁经繁先生的心理医生。这是合同,请您过目,无论有什么要求,您都可以尽管提。” 白听霓看都没有看那份合同一眼,直接说:“我拒绝。” 徐总助似乎早有预料,推了推眼镜说:“白医生,根据您的职业操守,面对一位急需帮助的患者,似乎并不应该掺杂个人情绪,毕竟现在并不是赌气的时候。” “就是因为职业操守,我才不能同意。” “为什么?您不是很关心经繁少爷吗?” “我对他已经产生了明确的私人的情感,在这种情况下,我无法保证治疗中的中立性和客观性。我的判断可能会被情感干扰,这对一个病人是极不负责的。所以,无论如何,我不会做他的医生。” 徐总助将她的原话带给了梁承舟。 病房外,梁承舟听完,沉默了许久。 良久,他挥了挥手,“算了,让她来。” 病房内,消毒水的气味萦绕在鼻尖,点滴有节奏的下落。 夜间,只开了一盏柔和的壁灯。 光纤昏暗,落在梁经繁的脸上,高挺的鼻骨投下一片阴影。 隔了这么多天,白听霓终于再一次见到了他。 他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的阴影,仿佛只是陷入了一个深沉而疲惫,不愿被打扰的梦境。 白听霓轻轻走到床边,看到他嘴唇有点干,倒了杯水准备用棉签给他沾一下嘴唇。 然而,白色的棉球刚碰到他的唇,男人就睁开了一只眼睛。 “?” 他冲着她眨了眨眼,动作很轻,带着一点孩子气的狡黠。 她声音压低:“你?” 男人也用了极小的气音,“嗯……我装的。” 悬了许久的心,在这一刻,终于落回实处。 然后,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涌了上来。 她小声打趣道:“演技可以啊,难道就没有医生看穿你吗?” 男人的唇角微微弯了弯。 落在洁白床单上的手指微动。 然后,他轻轻勾了勾,示意她靠近。 白听霓会意,将耳朵凑到他唇边。 近到能感受到他微弱,带着药味的呼吸。 他半天没有说话。 只有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拂过她的耳廓。 疯菩萨 第65节 正疑惑间。 一只带着微微凉意的手抬起来。 青筋隐现的手背上还贴着固定针头的胶带。 那只手缓慢,带着初醒般的僵硬和小心翼翼的试探,抚上了她的脸颊。 “这次,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白听霓挑起眉梢,“嗯,如果是梦的话,你接下来想怎么做?” 他言简意赅,声音低沉而笃定:“吻你。” 白听霓呼吸微微一滞,随即,眼中绽开一抹了然的微笑,声音轻快自然:“哦,我同意了。” 男人眉尾微挑,眼中带笑:“哎呀,可我现在没有力气了。” “所以,可以麻烦你低一下头吗?” 第38章 菩萨面 此男,手段了得! 白听霓俯身, 低头,两人距离拉近,呼吸交织。 然后, 男人温热的唇瓣轻轻碰了碰她的眼睛。 一个羽毛般轻柔的吻。 白听霓:“???就这!” 她看起来像是一只期待了很久想要吃肉, 最后却只被摸了摸头的小狗。 梁经繁被她的反应可爱到,没忍住轻笑出声, 低声解释道:“我嘴里都是药味, 不好。” “哦……” 她轻咳一声,把注意力拉回正事:“那现在怎么办?这出戏还要演下去吗?怎么样“苏醒”才能显得自然一点?” 梁经繁摇了摇头直接说:“不用那么麻烦。” “怎么?” “我父亲肯定能猜到。”他声音平静, “这种程度的把戏, 可能会短暂地迷惑他一下,最终还是瞒不过的。” “那他还?” “所以,”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带有锋芒的光,“既然他让你来见我,也是一种妥协的信号。” 果然是父子, 他了解他,他也同样了解他。 这场拉锯战, 只是为了向他展现他的决心。 于是,在这种微妙而心照不宣的气氛中,梁经繁神奇地苏醒了。 白听霓在梁承舟的死亡注视下保持镇定, 故作惊讶道:“真是……医学奇迹啊。” 梁承舟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梁经繁醒来后, 谢临宵和谢芝珏一起来探望。 不可避免的, 白听霓在病房外与两人碰上了。 谢芝珏先进去慰问了梁经繁,把交谈空间留个谢临宵和白听霓。 两人都没有开口,白听霓也不知道说什么。 谢临宵目光凝视了她许久,率先打破了沉默, 感慨道:“虽然我和经繁认识很多年了,但对他的了解远不如你。” 白听霓微微一笑:“很正常,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亲疏并不总和时间长短成正比。” 谢临宵侧头看她,语气认真:“你真的想好了吗?当初我妹妹说喜欢经繁,我都不是很赞同,你也看到了,他家的情况可能远比你看到的更复杂。” “我知道,走着看着吧,我不喜欢预设困难。” 病房内,梁经繁的眼神频频从玻璃外看向在门口说话的两人。 两人看起来相谈甚欢。 谢芝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调侃道:“很少看你这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梁经繁收回视线,故作镇定道:“有吗?” “有啊,非常明显。那天意识到你喜欢的人是霓霓姐的时候,我突然就顿悟了很多事,为什么之前我一撮合她和我哥你表情就不太对。” 梁经繁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我……有吗?” “何止,还有很多被我忽视的小细节,”谢芝珏一一细数,“你的衣服愿意借给她穿,烧烤时会很自然地把食物递给她,画展那天碰见的时候,虽然刚开始你的表现很僵硬,但后来你的注意力都在后面,当时我不是很明白,以为是我哥说得话太煞风景了。” 梁经繁:“……” 谢芝珏带了点自嘲:“哎,我们两个还互相打气祝我们都能抱得美人归,好啊,两个‘美人’在一起了。” 梁经繁被她揶揄得有些不自在,目光又一次看向门外。 俩人似乎越聊越投机,谢临宵甚至微微倾身更靠近了白听霓一些。 他终于坐不住了,掀开被子,下床,径直往门口走去。 门外,谢临宵正感叹道:“你的感情太拿得出手了,说实话,我要嫉妒死经繁了!为什么不是给我的。” 白听霓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谬赞,谬赞了。” 他突然凑近,小声道:“如果你和经繁最后成不了,记得找我。” 不等白听霓回答,房门突然打开,梁经繁站在那里,面带微笑地看着谢临宵:“临宵啊,不是来看我的吗?怎么不进来。” 谢临宵面不改色:“哦,看过了,你看起来挺好的。” “是吗?”梁经繁手臂一伸,一把将他拉了进来,“但是你再在门口跟她多聊一会儿,我可能就就不太好了。” 这次换了谢芝珏和白听霓站在门外。 谢芝珏看着自家哥哥被拖进去,忍俊不禁,转头,极力为自己老哥最后争取一下:“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哥吗?” “之前他就问过我了,我也很清楚地回答过他,”白听霓无奈道,“没有男女之间的喜欢。” “我哥真的很喜欢你,”谢芝珏轻叹,“他也不是那种游戏人间的纨绔子弟,我们家氛围简单,父母开明,从不干预孩子的事情,你如果嫁到我家的话一定会过得很轻松也很幸福的。” “是啊,听起来真好啊,可感情这个东西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白听霓叹了口气,看向屋内的两个男人。 谢临宵不知道和梁经繁说了点什么,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古怪。 梁经繁又在医院呆了两天,观察期过后,很快便出院了。 出院以后,梁经繁回到梁园,洗去医院的疲惫与药味,又花了点时间,将自己从头到脚仔细打理了一番。 他对着镜子看了又看。 一切收拾妥当后,给白听霓发过去一条信息。 【我在海棠春坞等你。】 白听霓很快回复:【嗯……我有心理阴影了,过去以后不会又要说什么‘不要再见面’之类的话了吧。】 梁经繁噎住:【对不起。】 白听霓:【不想原谅你怎么办】 梁经繁:【那怎么样才能让你消气呢。】 白听霓想了想:【那就……看你表现咯。】 白听霓再次踏进海棠春坞。 这次她心绪更复杂了。 这里已经重新整理过,上次的狼藉已消失不见。 壁炉烧的很旺,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橙红色的火光跳跃。 屋里温暖如春。 梁经繁大病初愈,看起来清减了一些。 他今天穿了件乳白色的半高领螺纹针织毛衣,柔软的材质贴合着肩颈线条,整个人看起来明亮许多。 白听霓走过去,男人很自然地张开双手,似乎是想要她坐过来。 但她一侧身,带着点故意的味道,稳稳坐到了他旁边的位置。 梁经繁双手落空,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才收回。 他并没有表现出很明显的反应,只是微微挑了下眉,转头看向她。 目光带着一丝询问和纵容。 白听霓托腮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说:“其实那天我还有句话想说来着。” “什么话?” “你穿得那件毛衣设计得挺漂亮的,很衬你。” 梁经繁说:“那回头我让设计师做件女款的,跟你一起穿。” 白听霓逗他,“哎哟,这么想跟我穿情侣装啊。” “嗯,还想和你结婚。” “……” 他说的干脆又自然,把她都整不会了。 见她沉默,梁经繁又问:“那天在这里,其实我就是想问你这个问题” “你有想和我结婚的打算吗?” 白听霓错愕,然后陷入纠结,一下子竟不知道要如何回答。 “在想什么?”男人不给她逃避的时间,轻声追问。 “嗯……你很少这样直白地表达自己,我一下有点惊讶……” 疯菩萨 第66节 “踌躇是因为慎重,但现在我需要明确你的态度。” 白听霓还没从恋爱直接跳到结婚这个跨度中回过神来。 “可是,你也看到了,我跟你爸闹成这样,他能同意我跟你结婚吗?” “这是我要解决的问题,我现在只要知道你的想法。” “我们不要谈一下恋爱再决定结不结婚吗?毕竟,人与人之间关系不同,看到的状态也是完全不一样的。” “梁家筹备一场正式的婚礼至少需要半年的时间,我认为够你考察了?” “我没有想那么远……”她老实说道,“需要跟家里人商量一下。” “只要你愿意,我家里人不同意,我去解决,你家里人不同意,我来争取。” 话已至此,白听霓笑眯眯地说:“那先从谈恋爱开始吧。” “那现在……” 男人话未说完。 白听霓手机突然响了一声,她拿起了,是院长让她回去工作的消息。 梁经繁看着她低着头回复消息。 退出院长聊天界面的时候,他看到了她给他的备注。 梁经繁掏出手机,状似随意道:“嗯,我是不是也应该把你的备注改一下。” “你现在给我备注的什么?” 白听霓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 嗯,就是她的大名。 梁经繁说:“要不改成白甜甜?看起来比较像一对。” 白听霓摇了摇手指,把他的备注改成了梁甜甜。 梁经繁疑惑:“为什么把我的改成这样?” 白听霓:“不想说,说了你又要感动死了。” “……”梁经繁继续追问:“那你呢,我应该把你改成什么呢?” “随便你咯。” 他很认真地跟她讨论起这个问题,甚至还搜索了一下情侣常用称呼。 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 “宝宝?” 白听霓哽住了,“太肉麻了吧!” “爱妻?” “啊啊啊你念出来不觉得很羞耻吗?” 他又换了一个:“夫人。” 白听霓顶不住了,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换个话题!” 这个人真的是! 以前纠结隐忍得能把人急死,现在这么直球让她难以招架。 她嬉闹着掐他的时候,男人的喉结在她掌心滚动了一下。然后,男人抬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仿佛掐住了什么静音键,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梁经繁的手指在她腕内的皮肤上摩挲,看向她的眼神慢慢变了。 外面那层克制与隐忍褪去,带了种属于男人的攻击性。 白听霓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个样子。 不,她突然想起他去她家送书那天,去关窗户时那一瞬间的感觉。 跟现在一模一样。 之前他退缩、逃避的时候,她觉得主动权在自己手上,反而无所畏惧。 现在,他开始动真格了。 被人如此明确、如此势在必得的锚定时 权利反转,她成为被捕猎的那方,天然对猎食者有种本能上想要后退的危机感。 这种感觉如此真实而强烈,心脏开始狂跳。 可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吗?怎么事到临头好像有点怯场了! 梁经繁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原本微微向她那边倾斜的身体顿住了。 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仿佛是留给她思考和退缩的时间。 白听霓喉咙发干,脸颊滚烫,磕磕巴巴地说:“呃,院长找我有点事,我那个……先走了,我们改天再约。” 男人没有说话,盯着她看了半分钟。 这半分钟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最终,所有外露的锋芒收敛,他松了手。 没有强求,也没有露出丝毫被拒绝的不悦,迅速恢复成了最开始认识他时那个温和、得体的模样。 仿佛刚刚那一瞬间的危险气息只是她脑补出来的幻觉。 “好,”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我送你。” “不用了,你大病初愈,好好休息,我自己走。” “送到门口。”他坚持。 短短几步路的距离,她的内心百味杂陈。 最初的慌乱退去后,一股强烈的后悔又涌了上来。 刚才突如其来的矜持是怎么回事? 之前不是很大胆的吗! 走到门口,男人闲适地倚在门框,双臂松松环在胸前,姿态随意,仿佛只是送一个寻常的朋友般,没有一丝留恋。 甚至还贴心地温声嘱咐。 “路上小心。” 可恶可恶可恶! 这个时候他还绅士什么!这么善解人意干什么! 冬日正午的阳光,带着难得的暖意,明晃晃地晒在她脸上,有些刺眼。 她心里气鼓鼓的,一半气自己,一半气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她停下脚步,正想找个借口说点什么,就在她转头的一瞬间。 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精准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道,将她拉回了门内。 身后,男人长腿一勾,房门“咣当”一声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线和声音。 肩膀被一双有力的手按住,向后一推。 肩胛抵住冰凉坚实的门板,有轻微的震动感。 光线突然暗了下来,背光,只勾勒出他近在咫尺、模糊而充满压迫感的轮廓。 还没来得及看清楚男人的表情。 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沉水香和男性荷尔蒙的气息铺天盖地包裹了她。 然后,柔软的唇,带着势不可挡的力量,压了上来。 世界,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只剩脑中嗡鸣和心跳震颤的声音。 白听霓的脑中只剩下一句话。 此男,手段了得! 他就是故意的! 太!坏!了! 第39章 菩萨面 吻技一般。 平心而论, 他的吻技……挺一般的。 架势摆那么足,还以为他多会呢! 他压下来的力道太重,甚至磕到了她的牙齿。 舌根也被他吸得很痛, 又推不动他, 只能“唔唔”两声,捶打着他的肩膀。 他力道一松, 放开她, 稍稍拉开一点距离。 两人鼻尖相抵,灼热的呼吸交织。 男人眼底的情绪尚未平息, 声音带了点很性感的哑:“不喜欢?” “好痛!”她控诉道。 “抱歉, 有点太心急了。” 白听霓不说话,只是捂住嘴巴,眼尾泛红,狠狠瞪着他。 男人捧住她的脸,拇指在颊边轻轻摩挲, 低声哄道:“是我不好,这次轻点, 好不好?” 白听霓没动,舌尖又麻又痛的感觉还没散去,看着他的眼神透着怀疑。 疯菩萨 第67节 “霓霓……”他轻轻吻了下她的手背, 声音低柔得像一片落下的羽毛,反复在她心尖搔刮。 “把手放下来。” 她飞快摇头。 “霓霓……”他并不强硬, 只是一遍一遍地唤她的名字。 白听霓被他磨得承受不住, 他趁势握住她的手腕,牵引着,环上自己的脖颈。 她顺从地搂住,指尖触到他后颈温热的皮肤和修剪整齐的发茬。 他表现出很满意的样子, 高挺的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的,然后微微侧头,双唇再次落下。 先是在她的唇瓣上贴了贴,像是一种安抚。 然后是很温柔的触碰。 最后,他吮了吮她的下唇。 那样细致,绵长的厮磨。 渐渐勾起了她心里的一团火。 白听霓勾住他脖颈的手臂微微用力,踮起脚迎合他。 男人的吮吸开始加重,舌头探入她的口腔。 白听霓能听到他心跳敲击的声音,透过皮肤,与她的心脏共振。 …… 不知过了多久。 男人微微直起腰,一把将她抱起,唇贴在她耳边说:“一直弯着腰好累,我们去……” 白听霓气还没喘匀,又开始瞪他。 “我是说……去沙发上。” “哦。” “你很失望?” “哪有!” 他低低笑了,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身体传给她。 几步走到沙发边,他小心将她进柔软的凹陷里。 ok,这没什么问题,可是 为什么要用躺倒的姿势把她放下! 但不给她质问的时间,男人的胸膛再一次压了下来。 这次的吻比刚才要更深入。 他含着她的舌头,像在吃一块什么美味的果冻,还时不时发出一些让人羞耻的声响。 白听霓被他亲得头昏脑涨。 天渐渐黑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能听见两人不太平稳的呼吸声。 男人的头埋在她的脖颈,鼻尖抵着她的动脉的位置。 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拂在她的皮肤上。 他低声唤她,声音哑得厉害:“霓霓……霓霓……” 白听霓觉得他的呼吸越来越炙热,身上的气息也愈来愈让人心慌。 然后,几乎是出于本能的,她按开了边几旁的落地灯。 灯光亮起,小范围照亮两人。 她呼吸一滞。 被眼前的美景震憾到忘记了动作。 梁经繁撑起一点身子,正低头看她。 幽深的黑眸中,是浓稠的到几乎化不开的欲。 他的唇因长时间的亲吻而呈现出一种湿润润,靡靡然的红的,在那张冷白如玉的面容对比下,艳得让人挪不开眼。 白听霓又想起第一次来这里时,他发病时的状态。 同样蛊惑,却又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他舔了舔唇角,凑到她耳边说:“这次……还满意吗?” 她没来由地感到羞耻,撇过头拒绝回答他。 一双温热的大手捧住她的脸,固执地转了回来,带着强势的温柔,逼迫她直视他,“看着我。” 他低低赞叹:“你这个样子好迷人……” 心脏酥麻得连同四肢都想要缩起,后悔自己刚刚为什么要开灯了。 现在这个气氛实在是太让人难以招架了。 她的心脏快要承受不住了。 找了个别的话题,想将这个气氛挥散一点。 “明天……” 她刚起了个话头,梁经繁就接了过去,“明天也见面吧。” “恐怕不行。” “为什么?” “明天我要回去上班了。” 梁经繁沉思片刻,“也好,最近我也有一些要处理的事,等忙完了,我去接你下班。” “好哦。” 阔别数月,白听霓重新踏入医院大门。 看着熟悉的景色和面孔,居然生出一丝亲切的归属感。 “白医生你回来啦!” “好久不见啊白医生,你去哪里了?” “听说你去日本进修了,快跟我们说说有什么新鲜事!” 从门诊大厅到病区长廊,不断有同事和一些老患者热情地同她打招呼。 她一一笑着回应。 然而,复岗第一周,她就遇到一点小小的麻烦。 有个钟情妄想的年轻男患者,只见了一面就把她当成了锚点。 他会精准地“偶遇”在她去食堂的路上,在她诊室外徘徊。 任何一次常规的问诊、职业的关怀,都会被他脑补成爱的证据。 这天傍晚,下班时间到。 白听霓揉着发酸的脖颈,从诊室窗口看下去,一眼就看到了来接她下班的梁经繁。 他今天穿了件质地优良的浅灰色的羊绒大衣,衬的他身形挺拔清瘦,在冬日萧瑟的院中,像一根笔挺的竹。 心底泛起雀跃,工作的疲惫仿佛瞬间被抚平。 她收拾了一下东西,从楼上跑下去。 刚走出大厅,一个略显激动的声音从侧方的绿化带中响起。 “白医生,白医生!” 白听霓停住脚步,回过头。 是那位患有钟情妄想症的男患者。 “陈明?” 见她喊出了他的名字,他的脸颊因兴奋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手里还捏着一朵不知道从哪个花瓶里偷偷摘下来的、已经有点蔫了的玫瑰花。 他上前一步,“我、我在等你!” “嗯?你等我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需要帮助吗?” “我……”陈明语塞,“我就是想等你,想看看你。” 梁经繁已经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大步走过来,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包,然后另一只手搭在她的腰间,低声询问:“怎么了?” 两人亲密的样子,像是刺痛了陈明的眼睛,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梁经繁搭在白听霓腰间的手,非常激动大喊:“你是谁!为什么碰她!放开!” 梁经繁蹙了蹙眉,语气平静:“我是他未婚夫。” 陈明如遭雷击,大叫一声,眼神死死盯着他,愤怒道:“不可能!白医生爱的是我!你这个拆散我们的坏人!” 梁经繁的脸色迅速沉了下去。 有医护人员跑过来。 白听霓拉了拉他的胳膊小声说:“他是病人,妄想症发作了,我们快走,别刺激到他,医院会处理。” 梁经繁定定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牵着白听霓的手上了车。 坐进温暖的车内,隔绝了外面的一切,白听霓轻轻舒了口气。 梁经繁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敲击两下。 车内光纤昏暗,仪表盘的微光映在他线条分明的下颌。 疯菩萨 第68节 他突然开口了,声音听起来无波无澜,像是很随意的聊天:“这样的患者很多吗?” 白听霓揉了揉太阳穴:“钟情妄想症,不算多,但相对也属于比较常见的类型之一。” “那他以后也会这样纠缠你吗?” 等红绿灯的间隙,男人转过脸来看她。 车内光线并不明亮,衬得他眼瞳格外幽深。 “他们沉浸在自己的逻辑里,很难搞,但还好,医院有处理方法,他也在接受药物治疗和约束,不会给我造成什么实质性的麻烦。” 梁经繁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白听霓看他行驶的方向并非她回家的路,疑惑道:“我们这是去哪里?” “约会?吃饭?谈恋爱不应该这么谈吗?” “今天可能不行,我妈叮嘱我早点回家,家里来亲戚了。” “那就简单吃个饭,我就送你回去。” “在外面吃过回家我还怎么吃得下啊。”白听霓说,“改天吧,好不好。” 梁经繁说:“那你,怎么补偿我?” 白听霓说:“亲你一下呗。” 梁经繁想了想说:“至少十分钟。” 白听霓:“五分钟!” 梁经繁:“八分钟。” 白听霓:“好吧!斤斤计较。” 到了家楼下,梁经繁挺稳车以后,掏出手机定了个时间。 白听霓眼尖的看到,他定的十分钟。 可还没等她抗议,男人解开安全带,捧住她的脸就吻了上来。 白听霓侧头,他的唇落在了她的唇角。 她哼哼道:“我看到了,你定的十分钟,做人要遵守承诺。” 梁经繁低低笑了一声说:“那是因为我提前预判了你这些会出现的情况,你看,现在已经过去一分多钟了。” 然后,他含住了她的唇瓣。 …… 手机闹铃提示时间到,男人果断地松开了她。 看着她双眼迷离的样子,他理了理她的头发说,“缓五分钟再回去吧。” 白听霓对着后视镜照了照,拍了拍自己带着潮红的脸,“哦”了一声。 梁家最近不是很太平,梁经繁忙了两天,处理完公司的事情,看了看时间,刚好接她下班。 那个叫陈明的患者,看到他来接她,故意摔倒在白听霓面前,抱着脚踝装可怜。 “白医生,我腿好疼,你能拉我一把吗?” 他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虚弱,抬手伸向她。 “我扶不动你啊,等下我让人给你弄个轮椅过来。”说着,她准备离开。 陈明一把握住了她的脚踝,“白医生,是不是那个男人是不是威胁你了,不允许我们在一起,别怕,我们逃跑吧。” 不远处的梁经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动怒,也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眼神平静地近乎漠然,像是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但就在白听霓转头的瞬间,他脸上又恢复了之前那副温和的模样,走过去低声道:“摔倒了吗?我来扶你站起来。” 他的手干净,修长,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的感觉,悬停在陈明面前。 陈明的表情僵住,看着被男人挡在身后的白听霓,眼底略过一丝阴鸷,最终,他避开他的手,哼了一声,迅速爬起来,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第二天早上,白听霓换好白大褂查房的时候,发现陈明的床位空了。 她询问了一下值班护士。 “哦,昨天晚上被家里人接走了,说是联系了一家离家近的医院,方便照顾。” 白听霓有些意外,“这么突然?他的治疗周期不是才刚开始吗?” “嗯,家属态度很坚决,我们也不好多说什么。” “好吧。”白听霓蹙了蹙眉,总觉得有些突兀和草率。 但是也没再多想,转身投入了新的工作中。 梁经繁决定要趁早定下来和她结婚这件事了。 他主动来到梁承舟的书房。 曾经他只要站在这里,就会非常压抑、被动。 但这次,他步伐沉稳,背脊挺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主动站到了这里。 书房内。 梁承舟坐在厚重的紫檀木桌后,查看着一份文件,眉心紧锁。 “什么事?” “我要尽快和白听霓成婚。”没有任何铺垫,他直接说出自己的诉求。 梁承舟放下手中的文件,向后靠近高背椅中,慢条斯理地转了转食指上的戒指。 “如果我不同意呢?” “您会同意的。”梁经繁迎着他的目光,“父亲,您不能承担失去一个完美继承人的风险,无论是彻底失去,还是得到一具行尸走肉,都不会是您想要看到的结果。” 梁承舟静静地看了他几秒,脸上看不出喜怒。 “这么多年,为了将你这块璞玉打磨成器,我把所有的时间、精力、资源全部倾注在你一个人身上。”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质询,“现在,你却想用摔碎自己来威胁我?” “父亲,这不是威胁,我会做出更好的成绩,比所有人都出色,我会向您证明我的能力,无需通过联姻来巩固权利。” “是吗?” 梁承舟突然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那么,证明给我看吧。” 他身体前倾,打开一份加密文件推到他面前,指尖点了点上面的内容。 “过去两年,梁氏集团旗下的产业接连暴雷,留下了很多历史遗留问题。之前没让你碰,是因为你做事太不够果决,太过优柔寡断。” 他语气平淡,“好几个产业方面的问题,都快要捂不住了,本来我想着让你联姻,动用上面的关系,可以将这件事按下来,不往上捅。” “但你非要那个小医生。” “那么,联姻还是做刽子手,你自己选吧。” 第40章 菩萨面 “我爱你,我们结婚吧。”…… 梁经繁驱车去了第一个最棘手的项目地点。 【泊岸未来城】 梁经繁没有让司机驶入, 而是独自下车,走向那片曾经在宣传中被称为梦想家园的建筑群。 蓝色的工地围挡早已破损,破烂的广告布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他踩着泥泞不堪的雪水, 穿过临时道路走了进去。 第一期和第二期已经交付。 一栋栋楼体沉默地伫立在铅灰色的天空下。 曾经作为政府重点扶持项目的荣耀标语已经脱落。 取而代之的是阳台上悬挂着的刺眼的白色横幅。 【黑心开发商, 还我家园!】 【豆腐渣工程,坑害老百姓!】 【还我血汗钱!】 猩红的油漆大字泼在灰色的楼体上, 淌下来的液体, 恍惚像是从墙面渗出的一道道血泪。 他继续往前走,踏入第三期第四期的地界。 浑浊泥泞的土地, 沉默地塔吊, 还有未完工的水泥框架。 一排排空洞的窗户,像一双双绝望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他看着未来城三个大字,慢慢在瞳孔中扭曲、变形。 太刺眼了。 他想起文件报告种的文字:“未来城”的建设工程出现重大纰漏,已建成交房的入住后不到五年便出现了地基下沉,墙体开裂等重大安全隐患。 业主大规模维权, 资金链断裂,剩余工程全面烂尾。 他压低帽檐, 竖起大衣领口,拐了个弯。 走向售楼处。 曾经的售楼处宽敞明亮,地面铺设着大理石, 空气中弥漫着高级熏香的气味,售楼人员热情洋溢的接待着意向客户。 现在, 这里挤满了维权的人群。 焦虑、愤怒和疲惫, 各种负面的情绪在空气中蔓延。 一个中年人,手里拿着一张表格,正努力维持着秩序。 “大家别慌,听我说, 我们收集的材料还不够扎实,大家按照我说的做,我们一定要齐心协力,下周再去一趟□□办,将材料整理好,合同、照片、检测报告……” 疯菩萨 第69节 “我们都去了多少次了,开发商那里只会踢皮球!还说我们是刁民!”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红着眼睛说,“我们攒了一辈子的钱啊,就为了买这个房子,这么打水漂了吗?” “是啊,我们只是想要一个说法,想要一套能住人的房子。”一位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满身疲惫,还要哄着怀中大哭的婴孩。 “我们找了检测机构,说是地质原因,责任不在他们,可是我们怎么办呢?墙体开裂成这样,每个月还要还那么多贷款,钱没有,房子也不敢住……” 一对年轻的小夫妻走出来,看着他们曾经心心念念的家化为乌有。 男孩搂着她的肩膀,看向当初选的楼盘,咬紧下唇,努力不让眼泪落下来。 “在这个城市奋斗了这么多年,那么努力加班,省吃俭用的攒钱,看了那么多楼盘,以为终于可以有一个家了……” 女孩捂着脸哭了出来。 “我们只是想有个家啊。” 家。 这个词,像一把烧红的锥子,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 他也想有个家。 一个拥有她的家。 白听霓正在整理病例,坐得久了,肩颈都开始发僵。 她起身活动,惯性地走到窗边远眺,想休息一下眼睛。 没想到,梁经繁又出现了。 他独自一人坐在那张深色的长椅上,微微垂着头。 冬日稀薄的阳光勾勒出男人清瘦寂寥的侧影。 似乎在看地上的什么。 白听霓掏出手机,对准那个方向,放大,拍下一张照片,发给他说:【又在看蚂蚁吗?】 不远处的男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低头看了几秒后,然后朝她所在的诊室窗户望来。 距离不算很近,但也不是很远。 她笑着朝他挥了挥手,示意自己在这里。 然而,男人只是眯了眯眼睛,视线似乎并没有聚焦到她这里。 白听霓忽然意识到什么,低头发消息:【你是不是有点近视?】 【一点点。】 【那你怎么不戴眼镜?】 【不想看得太清楚。】 【为什么?】 这次,等待他回复的时间有点久,下一个患者进来,她才看到他的回复。 【因为模糊状态下,世界看起来会更美丽一点。】 白听霓没有理解他的脑回路。 但她无心去想,开始专注接待患者。 下班后,她坐进车里。 气氛比往常沉闷许多。 今天的梁经繁非常沉默,他握着方向盘,直视前方的道路,下颌线崩得很紧。 “怎么了?”白听霓碰了碰他的手臂,“有不开心的事?” “没有。”他回答得很快很坚决,带着一种强调。 见他不愿说,她也不再追问,随便找了个话题闲聊。 “对了,之前那个陈明转院了,还挺突然的,当初家里人考察了我们这里很久,结果刚开始治疗就转院了。” 男人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骨泛白。 “这对你来说不是好事吗?少了一个麻烦。” “我无所谓麻不麻烦,作为医生,我不会拒绝任何一个向我求助的患者,我更希望通过专业的治疗和沟通帮助到他们。” “哦,这样。”他不再跟她谈论这件事。 这压抑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两人吃完晚饭。 他没有将她送回家,而是来到了海棠春坞。 刚刚走近大门,白听霓正准备摸墙上的灯光开关。 下一秒,男人的手一把揽住她的腰,然后灼热的唇贴了上来。 这次的吻带着一种浓重的毁灭欲。 他的双臂紧紧箍住她。 勒得她几乎无法喘息。 他仿佛在确定什么,手沿着她的腰际线向上,捧住她的脸颊,逼迫她迎合他。 白听霓感觉到了他不同寻常的情绪。 放任了他的宣泄。 然后,带来的后果就是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就几乎快要被他剥光了。 男人微微起身,给了她换气的时间。 然后,他的表情在月光下模糊不清。 房间里虽然有暖气,但大片裸露的肌肤还是让她起了一点细小的鸡皮。 但也可能是因为他的目光太过复杂。 扫视过她的身体时,仿佛一把滚烫的钢刀一点一点刮掉了她身上的鳞。 他的衣服还很整齐,只脱掉了外层的大衣。 西裤的布料摩挲着她的小腿,有一点微微的凉。 借着月光。 梁经繁一点一点审视着她的身体。 突然觉得有点头晕目眩。 这是女性的形体, 它从头到脚都散发着那神圣的光轮, 它强烈而不可抗拒地吸引着人们, 我被它的呼吸所吸引,一切都让了路,只剩下我自己和它, 书籍、艺术、宗教、时间、那眼面前的结实的大地、天堂的希望或地狱的恐惧现在都消失了…… hai,boom,hip,bend of leg,negligent falling hand all diffued,mine too diffued……(注)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霓霓,你愿意吗?” 虽然有点突然,但此时此刻,她完全不想抗拒。 而且,她好像也一直都很渴望他。 她点了点头。 男人得到肯定,不再迟疑。 …… 他激进而生疏的行为,让她忍不住蹙起了眉。 梁经繁本来就在观察她的神情,看到她皱眉,心里有点紧张,“怎么?不满意?” 白听霓拧眉控诉:“你的肉都长这里了吗?好难受啊,实在进不去就别做了!” 男人听到错愕了一瞬,反应过来以后倒在她身上笑得浑身颤抖,好不容易酝酿起来的气氛就这样被她打破了。 “你这个女人啊……” “我这个女人怎么啦!” 他搂住她的手臂又紧了紧,“喜欢,好喜欢你。” 两个人都是新手,折腾了半天,累得不行,最后也没成功。 梁经繁面上带着歉意,“我回头好好学一下,下次一定让你满意。” “学?怎么学?你学的还不够多吗?”她的眼睛瞟了一眼书架方向。 男人轻咳一声说:“书面的内容毕竟有限,我可能需要看点影像资料。” “你以前没看过吗?” “上大学的时候,朋友分享给我看过一次,但感觉没有任何美感……文字看起来更有想象空间。” “哦?看的什么类型的?”白听霓问。 “女性、性,通常被赋予了极大的创造力,她们使创作者的灵感如同喷泉迸发,但在这样的影片中却总是一种贬低性与羞辱性的呈现。” 白听霓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梁经繁却突然挑了挑眉,“你也看过?” 她把脸一撇,故作淡定,“看过啊。” “哦?那你觉得怎么样?” 她叹了口气说:“我看不到人类真正的交融时情感的投入,只能看到一种虚假的表演,更像一种兽性的展示。”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疯菩萨 第70节 白听霓:“人的性癖千奇百怪,我暂时好像还没有发现自己特别喜欢什么。” 梁经繁说:“卢梭最初感到的快,感来自于年少时期所受的体罚,雨果是来自于对赤脚的幻想,那是他们最初性欲的觉醒,你呢?有没有类似的场景。” 白听霓不想回答直接反问:“你呢?因为什么?” 梁经繁抚摸着她的脸颊,看着她那双神采奕奕的眼睛说:“痛苦。” 白听霓说:“所以,你今天也感到很痛苦吗?” 梁经繁说:“看到你,我会觉得很幸福。” 翌日。 梁经繁回到梁氏集团那间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繁华的顶层办公室。 “让未来城项目组的全体成员到会议室,通知法务部、公关部以及梁氏旗下所有的媒体负责人。” “是,梁总。” 一个小时后,会议室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梁经繁坐在主位,没有开场白,直接切入核心。 “关于未来城的项目,业主维权规模很大,社会关注度持续上升,且有迹象表明,此事也有竞争对手在背后推波助澜,若处理不当,不仅是房地产板块,很有可能引发整个集团的信任危机。”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面孔。 “这次的问题,我不接受任何拖泥带水,心存侥幸的处理方式,下面是我的具体步骤。” 他顿了顿,开始下达具体的指令。 “第一,技术团队需要交付一套全新的,从地基勘测到最终验收,完全合格的档案报告。” “第二,舆论封锁,转移焦点,挖竞品公司黑料制成深度报道,全网推送,吸引大众视线。” “第三,瓦解维权核心,对维权者中的组织者、积极活跃分子进行充分了解和背景调查,污名化维权动机。” “第四,司法层面施压,整理材料,由法务部协调,不求胜诉,只需将他们拖入漫长的法律程序,消耗其时间与精力……” 他的声音冰冷而无情,在会议室回荡。 每一条策略,每一条指令,都听得人脊背发凉。 众人大气都不敢喘,也无人提出异议。 终于。 他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形成如有实质般强大的压迫感。 “所有行动,必须精准,彻底,任何环节都不能出现纰漏,我要在两个月内看到结果。” “散会。” 所有人鱼贯而出。 转瞬间,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原来,抛开那些无用的挣扎,他真正去做这些事,可以如此高效,如此得心应手。 事情在他的铁腕推动下,以超乎预期的速度顺利进行。 他再次走进书房,将一份文件放到了他面前。 梁承舟翻看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他合上报告,看向他。 “这件事,你处理得很干净。”声音听不出褒贬。 梁经繁颔首,再一次提出自己的诉求。 梁承舟沉默片刻,说:“我不喜欢她并不仅是因为门第,更重要的是她的性格。” “她不适合做梁家的女主人。” 梁经繁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她会适合的。” 梁承舟没再说话,视线转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罢了,我同意你们的事了。” 梁经繁心中的巨石骤然落地,却并没有他预期中那样轻松。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梁承舟突然转过头。 他看向自己的儿子,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面上的神情缥缈而复杂。 “以后你会明白的,你们这样,其实毫无意义。” 他摩挲着手上的戒指,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怜悯。 梁经繁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卧室,他没有开灯。 浓稠的黑暗如同张着大嘴的魔鬼,吞噬了一切。 凭借着记忆中的路线,他慢慢走进卫生间。 他站在黑暗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微弱的月光,勉强在镜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他为了自己的家,站在成千上万个家的废墟之上。 并用了最冷酷的镇压,将哭声也一并掩埋。 一种强烈的、令人头晕目眩的抽离感袭来。 他感到自己的灵魂正缓缓从身体中剥离。 它飘荡在半空中,冷漠地注视着他。 男人掏出手机,点亮屏幕。 从通讯录中翻出她的电话。 拨出。 那一点惨败的光源,照亮他的半边脸。 眼眶,好像空荡荡的。 他抬手。 指尖迟疑地触碰了一下镜中的人那张脸。 面目可憎。 等待音持续了好久,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 终于,听筒里传来女人带着含糊睡意、柔软的声音。 “喂?” “霓霓。” “嗯?怎么了?” “我爱你,我们结婚吧。” 作者有话说:注:出自 sing the bod electic 第41章 菩萨面 第一卷 完 白听霓和梁经繁的事在他家那边算是过了明路, 但她还是觉得好像有点太快了。 本来在她的人生规划里,近几年都没有结婚的打算。 她和他确定关系,满打满算也就两个多月。 这么快就要结婚吗? 白听霓有点懵。 而且最近一段时间, 他一直都有点不对劲。 昨天晚上, 他肯定是出了什么事。 但她怎么问他都说没事。 周末休息,她去了梁园找倪珍。 想问问她的看法。 今天梁简之在家, 倪珍不想在房间呆着, 于是拉着白听霓来到了花厅。 两人刚坐下,杜瑛恰好路过。 看到白听霓, 眼睛倏地一亮, 脸上的表情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哎呀,你终于来了!”她亲热地挨着她坐下,满心的八卦想要询问。 那天在池塘边白听霓和梁承舟对峙的戏份,她虽然不在场,但听其他人聊了好几天, 也基本清楚了。 杜瑛提起那天的事,白听霓有点不好意思, “当时情况比较紧急,我也没想太多……” “那你是准备和梁经繁结婚吗?” “还在考虑。” 杜瑛眼珠转了转,突然想到什么至关重要的事, 凑到白听霓耳边说:“那你结婚前试试那个。” “哪个?” “哎呀,就试试他行不行啊!”杜瑛冲着主院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梁简之那个样子, 梁序声看着人模狗样的,还不是有毛病,保不齐他们梁家有什么不好的遗传病呢?婚前验货,至关重要!” “应该没问题……”白听霓想起那天在海棠春坞, 虽然没成功,但硬件她还挺满意的。 嗯,可以说是满意过头了。 疯菩萨 第71节 没想到他看着那么清瘦,那个什么却那么那什么…… 就是时间什么的暂时还无从考据。 杜瑛看着她这副表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长长的“哦”了一声,“哎哟,让你挑到好用的了。” 白听霓脸颊爆红,“不是,没有,就是……” “别解释。” 杜瑛眨了眨眼,一脸“我都懂”的表情,起身:“好了,不耽误你们闺蜜说体己话了,我先走了。” “拜拜。” 杜瑛一走,白听霓的注意力转移到倪珍身上。 突然发现她眼神飘忽不定,脸上也多了层诡异的红晕。 “咦?”白听霓好像发现了新大陆。 倪珍的性子,她是知道的。 她对什么事都不是很在乎,能看到她脸红那真的可以说是百年难得一遇。 “你想到什么了?脸这么红。” 还没等倪珍开口,又听到走到门口的杜瑛的声音:“梁序声!你站在这里也不出声是要吓死人啊!” 白听霓和倪珍的视线移过去,看到梁序声正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也有一点点古怪。 和他对视的瞬间,倪珍迅速把头低下,看着杯中清亮的茶汤。 梁序声说:“我找你有事。” 杜瑛说:“我现在要出门。” “老太太要我们过去。” “那大概率又是催我们要孩子的事咯。” 杜瑛嗤笑一声,“是我无所谓,你先硬得起来再说。” 梁序声腮边微鼓,后槽牙磨了磨,“你能不能不要把这种话到处说。” 杜瑛耸了耸肩膀,“这不是事实吗?为什么不能说。” 梁序声:“你在外面花天酒地,睡完男人睡女人也是事实,我有跟别人说过吗?” 杜瑛:“那你说去啊,到时候看更丢谁的面子?” 梁序声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她摆了摆手:“要我像弟妹一样守活寡吗?我才不要,我先快活了再说。” 倪珍看向走远的两人,反应过来她口中的弟妹是在说她,赶紧强调,“我才不是为了梁简之守呢!” 梁简之突然从门口冒出来,“我知道。” 倪珍和白听霓被吓了一跳。 这梁家男人怎么一个个都神出鬼没的! 倪珍:“你过来干什么?” 梁简之:“老太太找我们说话。” 倪珍:“不会也要说要孩子的事吧?” 梁简之:“大概率是的,还按原计划应付。” 倪珍:“嗯……我等下就过去。” 等梁简之也走后,白听霓急急追问:“什么情况,我刚刚怎么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快告诉我!不会真像我之前开玩笑那样吧……” “……” 倪珍也不知道怎么说。 之前因为梁家接连出事,所有人行程报备问题,总要跟梁序声汇报,然后他这个人又比较一板一眼的,然后她要去一些敏感地方,不想报备,有几次做了点在她自己看来很正常,在他看来却很“出格”的事被发现后闹得挺不愉快的。 然后他似乎是发觉了她的弱点只要她看到男人的手放在皮带上会瞬间变成鹌鹑。 于是每次她不配合挑衅他的时候,他就默不作声地开始用这招威慑她。 终于有一天,她被激怒了,狠狠扑上去要打他,结果被男人三两下制住。 然后,她口不择言地骂他,羞辱他,男人捂住她的嘴,她就咬他。 扭打中。 她意外发现,愤怒使他勃起。 那天过后。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就变得很尴尬。 白听霓捂住嘴,眼睛睁得溜圆。 “天啊,神医啊。” “别开我玩笑了!” 不等白听霓追问,她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说回你的事。” “哦……”白听霓满心的八卦被堵了回去。 “平心而论,如果你能嫁进来,我们天天见面,做妯娌,我简直不要太开心。但是,我还是那句话,你值得更好的。” “我觉得他就很好很好啊。” “你真的分得清楚对他是爱还是拯救欲在作祟吗?” “为什么又这么问!” “你为什么选择心理学这个专业,当初又为什么主动接近那样的我,成为我的朋友,不都是源自你曾经失去的那个好朋友吗?” 倪珍继续说:“所以,你想要帮助别人,想要那样的悲剧不再发生。当然,我因此受益,很庆幸遇到你。但爱情不一样,婚姻更不一样,你必须能清晰地分辨出,吸引你的到底是这个人,还是一种创伤投射。” 白听霓挠了挠脑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花厅外,一个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静立在那里,仿佛与廊柱的阴影融为一体。 午后金色的阳光穿过繁复的海棠花窗,精美的格纹在他身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纹路。 他站在一片炫目的光晕中,眼睛却黑沉一片。 “经繁少爷,老太太叫你们现在都过去。”管家从另一侧的走廊转出,看到伫立不动的男人,出声提醒。 白听霓听到梁经繁的名字,心脏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起身,朝声音来源处看去。 目光捕捉到他的身影,她眼前一亮,立刻起身跑过去。 如果不是当着其他人的面,她肯定就要扑到他怀里了。 “我正要找你呢,但他们说你不在家。” 梁经繁低头看着跑过来的女人。 她的脸上带着女儿家的情态,脸颊红扑扑的,眼睛里也带着欣喜的光。 他沉峻的眉眼缓缓舒展开。 抬手,微凉的指腹极其温柔地拂过她的脸颊,替她将鬓边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嗯,刚从外面回来,有事要先去见一下长辈,你等我一会儿好吗?” “好,你去吧。” 梁经繁又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捏了捏她的手指,这才离开。 倪珍看两人那个黏糊劲儿,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 “该说不说,你也真是有两把刷子,这么一朵高岭之花都被你搞定了。” “嘿嘿。” 白听霓心里美滋滋的,喜欢什么就要去争取!万一成功了呢? 倪珍说:“你自己玩着,我先去老太太那里看看。” “去吧去吧。” 没过多久,梁经繁先出来了。 白听霓看着他穿过月洞门,走到花厅。 来到自己面前。 她仰头。 男人垂眸凝视了她片刻问:“你们刚聊什么呢?那么开心?” 白听霓眼睛转了转,总不能说在聊他们几个那方面行不行这种话题吧,于是打了个哈哈糊弄过去了。 “就女孩子之间的话题呗,随便聊聊。” 男人的眼眸深了深,“哦,这样。” 他没再追问,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坐到她身侧。 拿过一只干净的茶杯,给自己沏了杯茶。 白听霓问:“对了,昨晚上你怎么了?声音听着很不对劲。” 他抬起手腕,浅啜了一口,这才回道:“没什么,就是做了个噩梦。” 虽然是这么说,可总觉得他今天态度有点奇怪。 白听霓问:“你是不是有不开心的事?跟我说说。” 今天的茶具是一种玉兰花的形制。 白色镶粉边的花朵茶杯在他指尖被细细摩挲。 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疯菩萨 第72节 反反复复地摩挲着那片精美的花瓣。 终于,他放下茶杯,抬眼看她。 “嗯,是很不开心。” “为什么呢?” “因为你。” “我怎么了?”白听霓在脑海中搜索了好久,感觉自己好像没有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霓霓,我发现你好像不想嫁给我。” 白听霓顿了顿,“我没有,我就是觉得有点太快了。” “可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不是吗?” “那倒是,我就是还没有做好成为一个人妻子的准备。”她捏着手指,面上有点苦恼。 梁经繁伸手,将她从旁边的椅子上拉起来,坐到他腿上。 “可是我真的真的,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和你组建家庭了,我昨晚就是梦见你对我并没有那么深的感情,后来腻了就离开了,所以才会半夜给你打电话。” 他低垂着眉眼,看起来莫名有点可怜。 “我怎么会是那种人呢!” “可你看起来确实不想跟我结婚。” “不是不是,”白听霓负罪感上来,“那……我回家跟父母商量商量。” 男人抱紧她,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勾了勾唇,可眼里却没什么笑意,反而被一种更深的不安淹没。 “嗯,我等你。” 晚上回家,白听霓跟父母说起这件事。 两人对她谈恋爱的事并不意外。 毕竟她每天对着手机傻笑,时常对着镜子照半天,晚上经常吃完饭才由那辆低调却难掩贵气的车送回来,身上偶尔沾染的陌生的香味,种种迹象,再看不出来,那他们就是白活了这么多年。 “是你之前提到的那个家庭情况非同一般的男人吗?”叶春杉放下手中的钢笔,抬头问。 “就是他。” 白良章摘下脸上的眼镜,捏了捏眉心:“恋爱是恋爱,你们两个开心就好,可结婚是两个家庭的事。” 叶春杉说:“你一直都很有主见,我们也很尊重你自己的想法,但婚姻大事,关乎你一生的幸福,必须要慎之又慎。而且,你们才认识多久,了解够深吗?他家庭情况那么复杂,你想过自己以后要面对的压力吗?” 白听霓坐直身体:“我明白你们的担心,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但我又感觉,如果就这样放弃了,可能我这辈子再也遇不到这样喜欢的人了。选择这条路可能以后会后悔,但不选也会后悔,那就先顺应自己当下的心情吧。” “而且,换一个所谓“简单”的人家,以后会发生什么,也都是未知的。” “你们先见一见他吧,他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叶春杉和白良章对视一眼,看到彼此眼中的无奈:“好吧,先见见。” 梁经繁仔仔细细地询问了白听霓父母的喜好,然后亲自挑选礼物。 挑的礼物是一个难题。 不能过于贵重,会让人感觉到被财富碾压或者显得目的性过强。 当然也不能过于轻飘,以免让人觉得不够重视。 他给白母带的是一个黄花梨嵌百宝笔筒。 木质细腻,用螺钿、玛瑙等玉石材料,镶嵌出两只绶带鸟立于梅花枝上,下面有各色的湖石花卉,各种材质互相辉映,极有意趣。 给白父带的是一套文房用品。 登门那天,他穿了一套裁剪精良的苔绿色西装,颜色稳重却并不显得沉闷,多了几分温文尔雅的书卷气。 叶春杉和白良章接待他时礼节无可挑剔,热情周到,茶水点心皆是精心准备,言谈间也对他个人的学识、谈吐赞不绝口。 但绝口不提两个人的婚事。 饭桌上,气氛也很融洽。 叶春杉热情地给他夹了块红烧肉,白听霓阻止了:“妈,我那天不是说了,他吃不了红肉。” “哦,你看我,给忘了。”叶春杉顺势将肉夹到了白听霓碗里,又对梁经繁说,“那尝尝这个道虾仁炖蛋。” 白良章感叹说:“我们家霓霓啊,小时候也很挑食,长大后反而什么都吃了。” 梁经繁很想听关于她的一切,顺势问:“那是怎么矫正过来的呢?” 叶春杉闻言,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温和地笑了笑说:“为什么要矫正?不爱吃就不吃啊,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就像你不吃红肉,那就吃其他的,总有可以代替红肉补充的营养,说白了就是蛋白质和铁嘛,吃饭是享受,不是任务。” 梁经繁的筷子顿了顿,“啊,是啊。” 叶春杉又问道:“你呢?还有什么忌口或者偏好吗?以后来做客,阿姨提前准备。” 做客。 她把这两个字说的如此自然,将两人的关系清晰地定位在普通来往的客人,绝口不提其他的可能。 梁经繁心里基本有数了。 饭后,白听霓被叶春杉支去厨房切水果。 白良章和梁经繁则去了书房。 梁经繁将带来的礼物拆开,拿出那套文房用品。 一方白玉雕“灵芝如意”的笔洗,一件同料雕刻的“荷塘清趣”的笔舔,一块古朴厚重的龙纹端砚,还有一根大漆嵌螺钿的毛笔。 东西价值每一个都不算特别高,但合在一起,也是一个不小的数目。 白良章拿起那根毛笔。 笔管胎体轻薄,通体着黑漆,笔身采用了深浅不同的金彩加上螺钿嵌刻绘制成金龙模样。 色彩斑斓,华丽富贵,精工脱俗。 指腹缓缓拂过笔身,他说:“笔之寿以日计,墨之寿以月计,纸之寿以年计,砚之寿以世计,藏笔之难可想而知。”(注1) “这支笔制作如此考究,像是明代宫廷御用之物。” 梁经繁颔首,“伯父果然慧眼如炬。之前听霓霓说您平时喜欢写写书法,造诣颇深,所以今日带了这套文房用品,一是投其所好,二也是想请您品鉴一番,三来也是想见识一下您的墨宝。” 他坦坦荡荡地承认了自己的“企图”。 白良章目光又触及那黝黑润泽、有隐隐香味,泛着光的松烟墨时,指尖顿了顿。 他是识货之人,这墨无论从材质、工艺来看,都非寻常之物。 “这是乾隆时期的八宝云龙纹朱砂墨。” “您果然是行家。” “你这套礼物太贵重了。”白良章将东西放回锦盒。 “即便没有和霓霓的缘分,您也依然是我十分尊崇的长辈,我也曾拜读过您的大作,深受启发,这点薄礼,不成敬意。” “哦?”白良章眉梢微挑,多了点兴趣,“说说,你看的哪个朝代的。” “我觉得您对宋代的研究鞭辟入里,”梁经繁看着书桌后悬挂的一副宋代的人物图,“宋代统治阶级的一部分当权者,在取得一点苟安的日子里,不放过任何机会追求生活上的享乐,所以很多人物画中,都会有一种粉饰太平的意味。”(注2) 然后,他从这幅画引申出很多自己见解,有对白良章曾经的理论表示赞同的,也有一些疑惑的。 白良章本来以为他只是为了投其所好临时抱佛脚看过一些,没想到他是真的有认真阅读思考过的。 白听霓躲到门口偷听,渐渐听不懂了,只知道两人从画谈到书法,然后白良章兴致起来,铺开宣纸。 梁经繁在一旁研墨。 墨汁在砚台中化开。 白良章提笔蘸墨,在纸上挥毫。 墨色沉静,层次分明,确实是极好的墨。 他写过以后,将笔交给了梁经繁。 白听霓完全不担心。 他的书法他是见识过的,她说不出什么门道,反正就是觉得好看。 梁经繁略一凝神,悬腕起势,笔尖行云流水。 不多时,便搁了笔。 白良章缓步上前,仔细端详。 【天地我立,万化我出,而宇宙在我矣。得此柄入手,更有何事。】(注3) “书法上以筋骨为贵,你的字峻瘦中见筋骨,很是不俗。”白良章点头表示赞赏,话锋一转,“但苏东坡有言:书必有神气骨血肉。” 梁经繁表示赞同:“米芾也说:要得笔,谓骨筋皮肉,脂泽风神皆全,您觉得我缺了点什么?” 白良章指着其中的“我”字,说:“你的字章法疏朗,但筋骨太盛,笔笔如刀,杀伐之气隐现,则耗损了脂和血。” “还请赐教。” “你选的内容虽然旷达通明,但心中有难以化解的沟壑与重负,所以笔下便显得峥嵘。书法通心,年轻人,你言不由衷啊。” 梁经繁愣怔片刻,闭了闭眼睛。 深吸一口气,再睁开。 “伯父慧眼,晚辈佩服。” 接下来的对话白听霓就又有点听不懂了。 什么心性修养,人生境界。 回到沙发上和妈妈一起吃水果。 不多时,梁经繁从书房出来。 他礼貌告辞,白听霓送他下楼。 在电梯里,两人一时无言,只有电梯运行时轻微的响声。 走到车前,白听霓问:“你和我爸在书房聊什么呢?” 疯菩萨 第73节 今天是个阴天,夜风吹来还是有点凉。 梁经繁替她拢了拢衣襟,苦笑道:“你父亲点我呢,说我们家族势盛,负担太重,怕会消耗你。” 白听霓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哦,这样啊。” 两人站在车门前,本来想拥抱一下。 但白听霓下意识往窗台方向看了一眼。 果然,两个黑乎乎的身影倚在栏杆旁,“关切”的视线正注视着楼下的两人。 梁经繁也看到了,无奈又理解地笑了笑。 “快上去吧,外面冷,替我多谢他们今天的款待。” “嗯,路上当心。” 白听霓目送他的车子驶离,这才转身上楼。 梁经繁还没到家,外面便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雨丝稠密,落在车窗上,将外面的霓虹涂成模糊的光晕。 他轻轻叹了口气。 回到梁园,他先去看望了老太太,然后回到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雨声,辗转反侧。 雨势不大,但是滴滴答答,连连不绝。 一整个晚上,他都没有睡好。 昨夜的雨下到了早上。 屋檐上低落的水,打在窗外植物叶子上,发出噼啪噼啪的声音。 他想起秋灯琐忆里蒋坦在芭蕉叶上的一句戏题 “是谁多事种芭蕉,早也潇潇,晚也潇潇。” 第二日,他的妻子在上面续了两句:“是君心绪太无聊,种了芭蕉,又怨芭蕉。” 夫妻之间的情趣妙语,兴味怡然。 可转瞬,他又想到,这本书虽然是记录的闺房之乐,但写于妻子病逝后,又觉得有点晦气,赶紧在脑子里想了一句意向积极的:“芭蕉得雨便欣然,终夜作声清更妍。”(注4) 想罢,他又觉得自己的行为幼稚可笑,什么时候自己也仿佛一个迷信无知的老人。 他长叹了口气,拿起床头的手机,打给白听霓。 电话响了两声,很快就接通了。 “霓霓,干嘛呢?” “爸妈带着我挑礼物,准备给你回礼……”说到这里,她小声抱怨道,“都说了让你带点寻常礼物就好,现在回礼好难选。” 梁经繁说:“抱歉,那已经是我挑出来觉得最不失礼数又不让人感到太大压力的礼物了。” “好吧好吧。” “你父母为什么不喜欢我?” 白听霓安抚道:“不是不喜欢你,是不喜欢你家。他们觉得门第差太多,未来的变数和压力会很大。” “那怎么办?出身我又换不了。”他的语气带了点幽怨。 白听霓笑着逗他,“要不你来我家当上门女婿。” 梁经繁说:“如果可以的话,求之不得。” 白听霓也就是开开玩笑。 梁经繁是真的忧愁,他又去了几次,每次他们都热情招待,但对两人结婚之事绝口不提。 他之前以为只要搞定自己的父亲就完成了最难的步骤,没想到她的父母这关是最难过的。 他们对他本人没有任何意见,可就是不喜欢他的家庭。 他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使劲。 看他愁得川字纹都要出来了。 白听霓轻笑一声,抚平他的眉心。 “好了好了,别发愁了,接下来看我的吧。” 晚饭过后,白听霓向父母清晰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 “爸妈,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我好,但我也认真反复思考过了。我现在很喜欢他,确实有很想和他共度余生的想法,如果以后遇见无法转圜的问题,我也有承受失败的勇气。” “不是你们教导我的吗?不要提前预设失败,有想做的事就去做。” 看着女儿如此坚决的态度,两人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出什么反对的话。 晚上,叶春杉和白良章回到卧室。 洗漱过后,叶春杉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出神。 白良章坐到床边,揉了揉疲惫的眼睛,说:“你是怎么想的?” “闺女喜欢,要不就随她吧。以后万一有什么问题,不还有咱给她兜底吗?” 白良章也点了点头,“其实抛开家世,经繁那孩子品性学识,都是上佳之选,对霓霓的心意也很真切,唉……” “以后再说以后的事吧。” 至此,双方终于达成一致。 梁家未来继承人的婚礼,自然是无比盛大。 负责人问办什么样的婚礼。 梁承舟端起茶盏,撇了下浮沫说:“中式的吧,越中越好,全部按最传统、最讲究的礼数来。” 他们家结婚的步骤实在是太繁琐了,白听霓看得头皮发麻,跑出去躲清静了。 叶春杉也跟着躲出去了。 于是,这个重担全部落在了白良章身上。 纳彩、问名、纳吉、纳征等等…… 每一步都有严苛的要求和寓意。 还好他对这方面颇有研究,倒也不嫌麻烦,反而兴致勃勃,甚至还指出一些形制上的问题,也算一种对古代婚俗的实践了。 婚礼当日,天还没亮白听霓就被叫起来梳妆。 她穿上大红的嫁衣,那昂贵的、坠满珠宝钗环的头冠压得她脖子都要抬不起来。 喜娘捧着光滑如水的盖头,笑吟吟地走过来:“吉时要到了,新娘子,该盖盖头了。” 白听霓蹙眉,“这个就省了吧。” “啊?可是……梁先生说一切都要按传统来,新娘盖盖头也是有讲究的……” 白听霓打断了她,“其他的就算了,但蒙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不舒服啊。” 就在此时,梁经繁走了过来。 他的婚服也是精心设计,采用了一惯现代形制加一点古韵的味道,更显修身挺拔。 大红的颜色衬得他丰姿貌逸,神采飞扬。 “怎么了?”他走到白听霓身边,轻声询问。 “我不想盖盖头。” “为什么?” 她仰起脸认真说:“不喜欢被蒙住眼睛,被人搀着出去的感觉,我要看清楚脚下的路,自己走。” “好,那就听你的。” 喜娘还想开口想说什么,他抬手制止,“没关系,就这样。” 他从喜娘手中接过那方红色盖头,仔细折好,放到了胸口内侧的口袋。 门口停了长长的豪华车队,最前头的是一个极尽华美木雕彩轿,朱漆泥金,金箔贴面,点缀珠翠流苏,玉石宝器,层叠繁复,美丽至极。 它堪比一座小型的宫殿,恍惚又像是一个美丽的囚笼。 白听霓还是第一次坐真正的花轿,充满了好奇。 抬轿的人脚步很稳,但还是会有轻微的,有节奏的摇晃。 在这轻微的失重感中,她听着外面喧天的锣鼓与鞭炮声,后知后觉的、强烈的不真实感涌上心头。 她居然真的要结婚了。 一年前,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也不曾想过,一年后的今天,她将会他命运交织,悲喜与共。 这段路程无比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花轿稳稳停下。 轿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到了。” 她握住他的手,躬身走出花轿。 今日的梁园布置得极其隆重。 处处张灯结彩,披红挂绿。 飞檐翘角下悬挂着成排的大红灯笼和精致宫灯。 雕梁画栋间也都装点了锦绣红绸。 整个梁园被映衬得如同一座天上宫阙,璀璨夺目。 她看着这座恢弘的建筑。 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心慌感。 男人似乎察觉到她的不安,捏了捏她的手表示安抚。 疯菩萨 第74节 白听霓回过神来,跟着他一起向内走去。 夜风吹起她繁复的嫁衣裙摆,如同翻滚的红色海浪。 他牵着她的手,一步步迈入这金碧辉煌之中。 繁杂冗长的礼仪终于结束。 白听霓被折腾得筋疲力尽,笑容都几乎要僵在脸上。 等所有宾客散去,安静下来。 她揉了揉脸颊,长长舒了口气。 坐在洒满干果桂圆的婚床前。 大红的被面绣着精致的鸳鸯交颈图,搭配着落花流水纹,美丽精致。 看着这个被面,脑子突然就想起了之前看的书里那句:鸳鸯被里翻红浪。 脸不由得有点红。 男人手执两个青瓷酒杯走过来,递给她一个。 白听霓接过来,笑嘻嘻地说:“这就是合卺酒吗?” “嗯。”他看着她,瞳孔中光彩流转。 他看起来完全不似她一般疲惫,反而精神奕奕。 酒液微辣,顺着喉咙滑下,带起一阵辛辣的热意。 将酒杯放到桌上,她好奇地打量着托盘里的东西。 她拿起托盘里的一杆长长的东西,在手里敲了敲:“这又是什么?” 梁经繁没有说话,从上衣内口袋掏出那块被折起来的丝绸盖头,抖腕。 盖头如水泻般散开。 然后,他接过她手中的喜秤,轻轻挑起那方红绸。 白听霓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哦哦,我想起来了,是喜秤。” 梁经繁:“嗯,可惜没用上。” 白听霓从喜秤顶端摘下赤红的盖头丢到他脸上,轻哼一声,“你觉得可惜吗?” 大红的丝绸从他的面颊流淌,鲜艳的颜色更映得他眉眼漆黑,面如冠玉。 男人捞起来,凑近鼻尖轻轻嗅了嗅,凑近,压低声音说,“是有点可惜,以前也确实幻想过掀开新娘子盖头时的那惊鸿一瞥的感觉。” 白听霓脸颊微热,睨了他一眼,“我也想,那盖你吧!” 她劈手夺过他手中的盖头,覆在他头上。 男人没有挣扎,纵容了她的行为。 白听霓用手指勾起红绸一角。 呼吸一滞。 红绸的微光映着男人冷白的肤色,将他的唇也染成艳艳的红。 他微微挑着唇,看着她呆愣的模样,慢慢凑近。 白听霓心里一慌,把盖头又放下,磕磕巴巴地说:“等会儿,我先去喝口水。” 男人没有给她离开的机会,握住她肩膀,然后隔着那方红绸,准确无误的吻上了她的唇。 柔软的丝绸摩擦着彼此的肌肤,有一种神奇的触感。 她能感受到他唇瓣的温度,却没有真切地触碰到。 两人隔着一层丝绸厮磨,呼吸逐渐凌乱。 盖头不知何时到了她的头上。 男人微微拉开和她的距离。 然后挑了起来。 她今天的妆容是往日少见的华丽精致,细长的眼线将双眸勾勒的妩媚而更富有神采,在这一片热烈的红中,带着娇艳欲滴的情态。 他握住她的手一把拉进怀里。 白听霓倒在他怀中,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他这次大概真的好好学过了,但又好像学过头了。 一举一动极缓极慢,磨得她难耐极了。 男人的额头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你今天怎么……”她很想催促他一下,但又没来由地感到羞耻。 男人低声说:“书上说,养性嬉戏,使神和意感。”(注5) “很感了……” 于是,待到双方神意高度和谐的时候。 终于进入正题。 这次总算成功了。 月光洒在她的脸上。 于是,白白的月光就变成了红红的。 他细细地吻去她脸上的月光。 最后的关头,梁经繁一眼不眨地看着她。 她几乎快要崩溃,那种被悬在半空、即将坠落却又被牢牢掌控的感觉太陌生,又太强烈,让她惶恐又渴望。 身体仿佛不属于自己,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到了极限。 仿佛有根弦将她的意识和肉体都拉扯到一条即将断裂的钢丝上,她在毁灭与失控的边缘胆战心惊。 无法形容。 身体想要蜷起来,又好像神经错乱,无法控制地更加舒展。 男人吻去她眼角因过度刺激激发出的生理性泪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霓霓,你爱我吗?” 钢丝断裂的瞬间,她仿佛被从高空抛向地面。 脑中轰鸣。 她感觉自己被打碎了,然后又重新组合起来。 好像失去了什么,又好像得到了什么。 昨天的她和今天的她还是一个人吗? 她的心满满的,又空空的。 手臂无意识发力,紧紧环住他的脖颈。 头埋在颈窝。 她发颤的尾音贴着皮肤传到他的耳廓。 “爱你,我爱你。” 夜色深沉。 窗帘被吹起。 园林美丽的雕花窗棂,将月光分隔成块,像一张密织的罗网罩住了两个交叠的人影。 第一卷 菩萨面(完) 作者有话说: 下一卷 金枷笼 开启,但我要休息一天,你们说我是明天更新完第一章 先给你们看看再休息呢,还是先休息一天再开始更新,我要累嘎巴了,还堆了一堆事要处理。化了化了 注1:出自古砚铭 注2:摘自中国绘画史 注3:出自白沙子全集 注4:出自杨万里芭蕉雨 注5:出自千金药方 养性 第二卷 金枷笼 第42章 金枷笼 他实在是太莽撞了,破了。 两年半后。 早上睡醒, 白听霓的意识尚未完全清醒,手已经习惯性地向身侧的床榻摸了一下。 已经没有余温了。 梁经繁应该已经离开很久了。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清冽的龙脑香。 婚后,他换了一种熏香。 龙脑香为底, 融合了当归、老山檀等香料制作出来的一款新的熏香。 疯菩萨 第75节 初闻前调是一种极具穿透力的清冽, 然后渐渐沉降,收束, 慢慢透出一种温润的木质感的暖意。 但可能因为加入了当归, 在不经意间,会捕捉到那一丝丝隐隐约约的苦药味, 倒是会恍惚让人想起他之前爱用的那款。 “唔哇……妈妈……” 白听霓的思绪收回, 看向旁边小小的身影。 他早已醒来,正咿咿呀呀地抱着自己的脚丫玩耍。 见妈妈终于注意到了他,伸手要抱抱。 白听霓刚把他抱起哄了哄,紧接着,房门被敲响。 吴妈慈祥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夫人, 该带着小少爷用早饭了。等下新的早教老师会来试课。” 白听霓:“好,你进来吧。” 吴妈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 熟练地将孩子抱起, 放在一旁的护理台上,动作轻柔地更换纸尿裤。 小家伙黑葡萄一样的眼珠看着忙碌的吴妈,被碰到屁屁时会咬着手指咯咯地笑。 白听霓倚在床头, 目光柔和地看着孩子。 这孩子继承了梁经繁优越的眉眼,嘴巴长得比较像她, 唇角上挑, 看到谁都笑得甜甜的,看着就让人心都软了半分。 嘉荣这个名字是梁经繁起的。 当初刚刚怀孕的时候,两人就开始讨论孩子的名字,他想都没想就说了这两个字。 “嘉荣?”白听霓好奇, “这个名字有什么含义吗?” 男人轻轻抚摸她还未显怀的腹部,轻声说:“嘉荣是山海经中的一种植物,传说服之可不惧雷霆。” 本来她没有想这么快要孩子的,她的工作刚步入正轨,想等两年。 梁承舟不喜欢她的工作,梁经繁从中周旋了很久,才得以继续。 但是有一天,她接待了一名症状非常严重,且攻击性极强的躁狂症患者,在治疗过程中他突然发病,抓起她的水杯就要打人。 但……她桌上的东西都是固定的,他没拿起杯子更加暴躁了,又要去拎椅子,但椅子也是固定的…… 暴怒的男人被制住,开始无能狂怒。 然后被强制送到了病房隔离区。 这种事情倒也不算少见。 偏偏这次这个男人还是个练过的,挣脱了好几个人的掌控,就冲过来要打她。 她受了一点点小伤而已,但还是被梁经繁知道了。 然后两人就她工作的事展开了为期一个月的拉扯。 他觉得她的工作太危险了,想帮她换一个。 可这个工作白听霓也有自己必须要做的理由。 最终,在她的据理力争下,梁经繁暂时妥协。 后来,几个月后的某一天。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梁经繁来接她下班。 那天,他的情绪明显不对。 一路上都很沉默。 好像有一种东西在他胸口反复压制而不能。 最终,他一脚刹车,将车停在了路边的一家药店旁。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他没有回答。 然后,他很快从药店走了出来。 “你去买什么药了?” “没什么,等下你就知道了。” “你今天很奇怪。” 男人不再说话。 直到车被开到一个人烟稀少的地方。 他从口袋里掏出刚刚买的东西。 长方形的盒子,上面写着几个字。 她一看便明白了。 他拆包装的动作可以称得上有点粗鲁,纸盒两下被他撕烂,里面的东西掉了一地。 有一个银色的薄片落在他的大腿上。 他今天穿的是一条黑色竖纹西裤,熨烫得笔挺服帖,隐约可见蓬勃的肌肉。 他从腿上捡起一个,然后将盒子丢在后座,便倾身吻了过来。 白听霓感觉到他有一种焦躁的情绪,但不知从何而来。 他有很多时候都会有这样的情绪,但从来都不说。 男人灼热的吻落在她的颈间。 白听霓推了推他的头,试图让他理智一点,“快到家了,回家再做不行吗?” 他凌乱的呼吸喷在她的皮肤,声音急切,“给我,霓霓。” “我不想在这里。” 虽然人烟稀少,但偶尔还是会有车经过。 她觉得会有点尴尬。 “给我,我现在就要。” 耐不住他磨人的厉害,她被他吻得意乱情迷。 然后,他实在是太莽撞了,套都破了。 他垂眸直视着那里。 然后用手揩了一下。 语气带着一种古怪又兴奋的狂热。 “别吃药了,我们要个孩子吧。” 白听霓看着他的表情。 身体不受控制地收缩了一下。 然后…… 他的眉心一沉,扯掉烂了的束缚,也没有再拿一个新的。 那天…… 她回想起来都觉得口干舌燥。 反正那次过后就有了。 结婚、生子,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件事,居然就这么迅速的完成了。 有时候看着嘉荣,她都有点恍惚。 自己居然已经是个这么大孩子的母亲了! 白听霓收拾好以后,带着孩子下了楼。 用过早饭后,白听霓让吴妈带着嘉荣去上体能课,自己则去了车库,准备出发去之前工作的医院一趟。 可就在出大门的时候,她被拦住了。 “夫人,您的行程没有记录,不能随意外出。” 白听霓愣住了。 “我有事。” “抱歉夫人。”管家恭敬说道,“要不您现在跟先生请示一下?” 心里有一种荒谬感和隐隐的火气直往上窜。 她掏出手机给梁经繁打电话。 铃声响了三声很快被接起,但不是他本人。 是他的秘书。 “夫人,早上好,梁总现在正在开一个很重要的会议,暂时无法接听,您有什么急事吗?我可以稍后为您转达。” “算了,没什么。”白听霓挂断了电话。 除了梁经繁,还可以去请示梁承舟。 她才懒得去找他。 那张嘴里能说出什么好话。 沉默几秒,她挂上倒挡,将车开回车库。 引擎熄灭,白听霓在车里沉默地坐着,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在这之前,她知道他们家规里有这么一条,也从倪珍口中听到过两次。 她们现在出门都必须报备,得到允许后方可出门。 可她以为只是那一段时间比较紧张。 疯菩萨 第76节 再加上刚结婚的时候,她还在正常工作,他并没有多过问。 然后很快怀孕生子。 单独出门的次数不多,大多数都是跟着梁经繁一起,从未被阻拦过,以至于她根本没把这条家规当回事。 可没想到,如果不被允许,她竟是真的出不了这个门。 傍晚。 梁经繁回到家时,客厅里的气氛正温馨。 白听霓穿着一套柔软的白色居家服,盘腿坐在爬行垫上,手里拿着积木和嘉荣坐一起盖房子。 “爸爸!”眼尖的小家伙看到门口的男人,立刻丢下手中的玩具,倒腾着两条小短腿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膝盖。 男人眉眼舒展,弯腰将孩子抱起,温声问:“跟妈妈玩什么呢?” 小孩子挥舞着小手,嘴里呜哩哇啦发出一连串的音节,指向散落的积木,又指着不远处关闭的电视,小表情丰富极了。 女人无奈摇头说:“跟你告状呢,嫌我不让他看电视。” “哦?”梁经繁佯装严肃看向儿子,“妈妈不让我们嘉荣看电视啊。” 小家伙用力点头,嘴里啊呜啊呜地附和。 男人忍着笑,话锋一转说:“那爸爸也觉得要听妈妈的话。” 小小的娃娃呆愣愣地看着爸爸,反应过来后满脸的期待瞬间垮掉,嘴一撇,眼里迅速蓄满泪水,“哇”一声哭了出来。 “我好不容易哄好。”白听霓扶额,走过去戳了戳他的脸颊,“嘉荣,你已经看了二十分钟了,看太久对眼睛不好。” 他还是一个劲的哭闹,白听霓索性向后一趟,瘫在爬行垫上有气无力地说:“我不管了,谁弄哭的谁哄。” 梁经繁轻笑了一声,双手掐到孩子腋下,颠了颠,用一种充满诱惑力的口吻说:“嘉荣不哭,爸爸带你去花园里看卷叶象鼻虫搭窝好不好。” 嘉荣止住了哭声,刚刚被泪水冲过的眼睛格外乌黑明亮,挥舞着小手兴奋地说:“橡皮虫,看,看。” 他又去拉躺在地上的白听霓说:“走,一起去吧,卷叶象鼻虫一般会在晚上叶子湿润变软的时候开始工作,过程很有趣。” 白听霓本来不想动,看着一大一小两个相像的人,用同样期待的眼神看着她,心下软了几分。 拉住他的手,借力坐起来。 “好吧,走咯。” 暮色四合,花园里的感应灯渐次亮起。 梁经繁拨开一从植物的叶片,找到一只正在忙碌的小甲虫。 它用强大而精巧的口器,沿着叶脉精准地将叶子裁开,然后用上自己所有的节肢抱住叶子,一圈圈向内开始卷。 他轻声向小家伙介绍它的习性。 小嘉荣看得专心,趴在他的臂弯里大气都不出。 梁经繁看到白听霓坐在一旁的石凳上,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将孩子交给吴妈,他走过去,抚了抚她的后背问:“怎么了?今天看起来不太高兴? ” 白听霓恍惚回神,说:“我今天想出去,可是被管家拦住了,说我没有报备,不让我走。” 梁经繁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节奏,声音温和听不出波澜:“怎么没提前跟我说一下?临时起意?” “我没想到,”白听霓转过头,眼中有不满,“有必要这么严格吗?这也太荒谬了吧……” 男人的眉锋微不可察地压了压,语调平稳地解释,“主要这两年小辈们出去惹的事太多了,所以才会这样。” 他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今天怎么突然想出去了?” “我想去蓝岸一趟。” “有什么事吗?” “有个以前和我关系很好的病人想要见我一面,他最近状态不好又住院了,还有轻生的迹象……” 男人沉默了几秒后,开口:“你已经不在那里工作了,这是院里其他医护人员该做的事情。” “只是见一面而已,如果能劝说他好好活下来,为什么不行呢?” “霓霓,”他无奈道,“你不是神仙也不是救世主,没必要对所有人的生命负责,你难道要管他一辈子吗?” 白听霓突然沉默了。 片刻后,她抬起眼皮,看向薄暮笼罩下的男人。 她恍惚想起刚认识他时,那个站在树下耐心和那些患者讲话的男人。 他依然英俊清贵,可身上的气质,仿佛不知从何时起有了变化。 只不过变化得很缓慢,以致于她一直都没有什么直观的感知。 “怎么了?”梁经繁被她这个眼神看得心跳微滞。 她低下头,看着石桌上的兽鸟纹,指尖摩挲着鸟翅的纹路沟壑,慢吞吞地说:“我突然感觉你有点陌生。” “嗯?” 她抬头,眼中有一丝困惑,“以前的梁经繁,绝对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沉默了。 夜风拂过他的脸颊,他的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化作了一声浅浅地叹息。 他移开目光,看向一旁伸出小手为虫子鼓掌的儿子,耐心解释:“人生的每个阶段都有不同的重点,现在的重心偏向家庭我觉得没什么不好的?” 白听霓没说话,也看向前面的嘉荣。 小家伙突然伸手抓起一只卷叶虫,好奇地去扯它的鼻子。 梁经繁起身,制止了他的行为。 “嘉荣,不可以这么粗暴的对待它们哦。” 他睁着大大的眼睛,不明白为什么。 “它们虽然小,但也是生命,象鼻虫妈妈正在为自己的孩子做摇篮,你这样对它,不好。” 小孩子无法理解这么复杂的概念,嘴巴又开始往下撇。 白听霓看着这样的男人,又觉得自己熟悉的那个男人回来了。 梁经繁蹲下身,与儿子平视,轻轻捏住他的鼻子,“你会难受吗?你会难受,它们也是一样。” 刚才被制止的委屈,加上没有玩到虫子,现在爸爸又捏住自己的鼻子,语气还那么严肃,小家伙的眼泪迅速蓄满,“哇”的一声,比刚才更响亮地哭了出来。 “爸爸坏!我不要爸爸!”说着就扭动着小身体,向白听霓伸出双手,寻求妈妈的庇护。 在教育上,两人基本是不会互相拆台的,于是白听霓抱住他一边哄,一边轻拍后背。 “嘉荣,你会哭会痛,那些小虫虫也是一样的,所以不能那样做哦。” 两个大人都不站在他这边,他似乎意识到哭闹无法达成目的,于是渐渐止住了哭声。 只是还撅着小嘴,眼睛里含着一包将落未落的泪水。 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得黏在一起,可怜又可爱。 “好了,我们回去吃饭饭!” 小孩子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又高兴起来。 三人来到餐厅。 不多时,梁承舟也过来了。 他看到嘉荣,那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也松动几分。 “来,嘉荣,给爷爷抱抱。” 梁承舟一直都不喜欢她,但自从嘉荣出生后,两人的关系也缓和了很多。 只要没有什么特别大的问题,他也不会刻意刁难她。 两个人就那样不温不火的相处。 白听霓觉得也挺省事的。 吃过晚饭后,嘉荣被保姆抱出去洗澡。 梁经繁靠在床头,两条长腿搭在床边,看着洗漱过正在梳理长发的白听霓。 结婚两年,她身上渐渐退去了女孩的青涩,多了一种说不清,但更迷人的韵味。 喉结动了动。 他起身,走到她身后。 双手扶在她的肩膀上,他的手指带着暧昧的温度,顺着肩膀往下滑。 俯身,唇凑在她的耳边,带着亲昵与明示。 “今天想做吗?” 白听霓挣开他的手,起身走到床边,在床上滚了一圈,“不要,今天没心情,累了。” 此时,吴妈抱着洗得香喷喷、穿着柔软睡衣的嘉荣进来了。 他不肯跟保姆睡,吵着要爸爸妈妈。 梁经繁接过来,用熟练的姿势将他横抱在臂弯里,轻轻摇晃。 白听霓侧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脑海里突然想起他初为人父时的笨拙模样。 她偷笑,被发现,男人的目光锁定了她,问:“想到什么开心的事了?” “想起你第一次抱孩子的时候紧张的样子。” 男人挑眉,“笑话我?” “哪有!”她凑到他耳边说,“刚认识你不久的时候,看你陪着真真上课时那个耐心的样子,我就知道,你将来一定会是一个好父亲。” 男人嘴角忍不住上扬,“还有呢?” “哎哟哟,怎么有人上赶着让人夸啊,我偏不说,睡觉。” 疯菩萨 第77节 男人没接话,看孩子已经睡着,小心翼翼地抱到了隔壁。 自从有了孩子以后,这基本就是一个信号了。 白听霓装傻:“呃……怎么抱走了,今天不是说不做吗?” “你刚说的话让我也让我想起一些画面。比如……新婚夜,比如那次在车上。” 她脸颊开始泛红,“怎样?” “很迷人。”他言简意赅,手伸进睡裙下摆,“做吧。” “……” 虽然刚才狠心拒绝了他,但其实真的亲密起来,也很难抗拒。 自从两人的第一次失败后,他刻苦学习过,新婚夜那次的体验感已经很不错了,但毕竟对对方的身体不够熟悉,现在两人已经磨合了这么久,很容易就食髓知味了。 她的身体已然熟悉了他的触碰、气息和节奏。 他也对她的身体了如指掌。 白听霓很快没心思想别的事了。 她抓住他的手臂,下唇咬紧,依然有颤抖的声音溢出。 男人吻了吻她殷红的唇瓣,意有所指道:“卧室隔音效果很好。” …… 一切结束以后,她累极了。 在男人耐心的事后安抚中,意识很快陷入黑暗,沉沉睡去。 等确认她睡熟以后,梁经繁轻轻抽回手臂,为她掖好被角。 他在床边静坐片刻,然后起身,披上一件深黑色的丝质睡袍,腰带在指尖缠绕,随意打了个结。 走出卧室,来到客厅。 温和的表情卸下,他整个人变得死气沉沉。 管家过来的时候,只见男人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整个人溶进阴影,只能看到大致的轮廓。 小叶紫檀的香几上,错金的博山炉正冒着缥缈的青烟。 他跟周围的家具、装饰、摆件几乎都没有区别,和这个阴暗静谧的大宅融为一体,看起来了无生气。 “先生。” “今天有人来找夫人吗?”男人的声音在暗处响起,低沉平稳,听不出波澜。 管家的心微微提起,“是。” “我不是说过,除了那些必要的人和事,其他无关人员都要找借口回绝吗?” “午饭过后,夫人带着小少爷学步走到了门口,刚好就碰到了来访的人,是辗转打听了很久,特意前来找她的。” 男人闭了闭眼睛,两秒钟后又开口道:“门口那条碎石路,我瞧着石板似乎有些松动了。孩子在上面跑不太安全,明天找人好好修一下,暂时就不方便通行了。” 管家应声离去。 作者有话说:希望急性子直接跳到第二卷 的宝宝有时间可以看看第一卷,我觉得一个那样温柔的人变成了后面这副样子,包括繁哥儿后面的选择,不看第一卷无法理解他这个心路历程,会觉得他好像就是个占有欲强的疯批而已。 当然,实在懒得看,就随你们吧! 第43章 金枷笼 男人握住她作怪的手。 梁氏集团。 梁经繁收到一份文件, 是关于一个贪腐官员的曝光。 为民除害,本身这件事没有任何问题。 但周正清过得非常清贫,了解中才发现, 他所有收受贿赂的资金全都用在了民生建设上, 从未中饱私囊。 但他的高支持率威胁到了另一个高位上的人,而这个人与梁家关系匪浅。 所以, 周正清必须倒。 抹黑这样一个本就不算清白的人, 实在是太简单了。 可是,一个人用错误的手段做正确的事, 到底应不应该被用这样恶劣的方法惩处呢? 梁经繁带着一身低气压回到梁园。 宅邸非常安静。 静得让他心慌。 没有第一时间看到他想见的人。 身上的气压又凝重了几分。 “夫人呢?” “下午的时候出去了, 说有点事。”保姆话音还未落,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儿童房颤颤巍巍地跑了过来。 “爸爸!爸爸!” 梁经繁蹲下身,小家伙温软的身体立刻扑进怀中,充满依赖地搂住他的脖子。 这稍稍缓解了他内心的焦灼感。 他单手稳稳抱起孩子,另一只手划开手机, 拨打了白听霓的视频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女人被风吹得红扑扑的脸出现在镜头中。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还带着未曾收起地笑容, 看起来心情很好。 “霓霓,”他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你去哪了?怎么没在家。” “我去蓝岸看了陈峋,然后顺便逛逛街。”她的声调都比平时高了几分, 像一只快乐的小鸟。 “这样啊, 时间不早了。”男人将镜头转向孩子,“嘉荣想妈妈了,快回来吧。” 小嘉荣非常配合地伸长胳膊,软软的手指试图去触碰镜头里妈妈的脸, “妈妈,回家。” 白听霓隔着屏幕“嘬”了两口,“嘉荣乖,等下妈妈就回去,给你带好吃的哦!” 镜头转回,梁经繁打断两人的互动,问道:“你现在在哪里,我去接你。” “不用了。”白听霓摇摇头,背景有人声和嘈杂的车流声,隐约还听到有一个男声再向她询问什么。 “霓霓,地址发我。”他又强调了一遍。 “你在家陪孩子吧,我等下打车回去。挂了。” 不等他继续说,电话就被挂断了。 看着黑下来的屏幕,他沉默片刻,眉心渐渐隆起细褶,唇瓣也紧抿成一条直线。 小家伙似乎察觉到了爸爸的情绪不对,用肉肉的小手摸了摸他的眉心的褶皱,也学着他皱眉,却不得其法。 “爸爸,夹夹?” 男人蓦的回神,将孩子从臂弯放下,揉了揉他的发顶,“爸爸有点累了,你先和吴妈玩。” 他乖巧地点点头,又去拼未完成的乐高去了。 梁经繁走到一旁,打开了连接大门和主要通道的监控画面。 时钟一分一秒的走过,他盯着监控,却始终不见任何动静。 整个大宅安静得像是被看不见的胶质填满,一点一点剥夺了他的呼吸。 走出卧室,他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玄关处,造景精美的溪流缸在射灯下熠熠生辉。 里面已经新换了一批鱼。 其中最为显眼的是一条纯净洁白的蝴蝶鲤,拖着长长的、如同婚纱般华丽的尾鳍,仿佛永远不知烦恼般悠闲的游弋。 然而,在清澈的水波与悠闲的鱼影之后,玻璃上清晰地倒映出的那双黑沉沉的瞳孔,仿佛监控探头上的信号灯。 白听霓哼着歌走进屋子,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梁经繁。 他还没有换上家居服,依旧穿着外出时的正式着装。 黑色的衬衣扣子严谨地系到领口,甚至连领带扣都没有摘下,一丝不苟得近乎刻板。 男人阖着眼,身体陷在沙发里。 清瘦的手腕垂下,右手还握着一本蓝色封皮的线装书籍,开门时带来的穿堂风将书页吹得散乱。 “经繁?”白听霓有些意外,边唤他边将身上的外套脱掉,递给一旁的用人。 男人睁开眼,眸中有一霎的寂色褪去,重新涂抹上一层温润的柔和。 手里的书随意放到一边,他张开双臂迎她。 白听霓笑了笑,自然地走过去。 还未完全靠近,就被他握住手腕,顺势拉到了腿上。 下一瞬,一双手臂牢牢环在她的腰间,带着一种确认感,将她嵌进怀中。 “怎么不说一声就跑出去了。” “说了就出不去了呀!”白听霓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手指随意把玩着那枚精致的领带夹,语气带着小小的得意。 “那你后来是怎么出去的呢?” 她眼珠转了转,“我不告诉你。” “嗯,那跟老公说说今天出去做了点什么?都见了谁?” 她的手指勾着他的领带夹,上下拨弄。 上面有精美的暗刻云雷纹。 疯菩萨 第78节 指尖感受着金属凉凉的纹路触感,她随口回答。 “哦,看了陈峋,跟他聊了聊,然后以前的同事见到我都在问我的现状,跟大家聊得很开心。”她说,“我想了想,嘉荣断奶了,也开始上早教了,没有之前那么时刻需要我了,我有点想继续之前的工作了。” 男人握住她作怪的手,在唇边吻了吻。 “这件事可能有点难办。” “为什么?” “你现在的身份跟之前不同了,家族有很多事情也需要你出面打理。” 白听霓低下头,闷闷不乐道:“可是这个职业对我也很重要。” 男人摸了摸她的发顶,哄慰:“那晚点我和父亲商量一下,好吗?” 白听霓点点头。 “打电话的时候,我好像听到有男人跟你说话的声音?” “有个大学生再跟我问路。” “哦,这样。” 吃过晚饭以后。 梁经繁去了书房就一直都没有回来,白听霓抱着嘉荣躺在床上,拿上儿童绘本给他讲故事,讲着讲着孩子睡着了,她也迷迷糊糊打起了盹儿。 半夜,她突然惊醒,还是没有见到人。 披上衣服去寻他,可外面灯都熄了。 客厅、书房、副卧等能看的地方她都去过了。 电话也没人接。 在霜露最重的时候,客厅传来极其轻微的响动。 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夜晚潮湿的气息进了主厅。 “你去哪里了?” 身侧响起柔软的女声。 男人身形微微凝滞,这才发现沙发上还有人。 她支起身,一条杏色的毛毯盖在腰部以下,黑色长发垂落肩头,双眼有朦胧的睡意。 他缓步走近,在她面前蹲下,轻声问询:“怎么睡在这里?” “在等你,”她又问了一遍,“你去哪了?” 他的身上有一股清冽的焚香味,混杂着极淡的烟草味。 她几乎很少见他抽烟。 认识这么久也不超过五次。 男人伸手,将她身上滑落的毛毯往上拉了一点,含糊说道:“处理了一些事。” “我的事吗?” “不仅是。” “我工作的事……他怎么说的?” “可能需要再等等,最近有很多人情往来都需要你这个梁太太出面。” “哦……” “过两天就是肇霖家老人的寿诞,身份贵重,要携家眷一起,近期还有一场重要的慈善晚宴,都需要你跟我一起出席。” 看着他眉宇间掩饰不住的疲惫,到嘴边的质疑终究咽了回去。 “好吧。” 她抬手,抚摸了下他冰凉的脸颊。 男人侧头,轻轻吻了吻她的掌心,“回去睡吧。” “嗯。” “对了,明天开始,你可以正常出入了,但要有人贴身跟随,保护你的安全。” “哦,那也行吧。” 衣锦环绣。 设计师将几套搭配好的衣服拿出来说:“这些都是比较适合今天的场合的,您看一下哪件更喜欢一些。” “你来挑吧。”白听霓对梁经繁说。 刚开始嫁进来的半年,她对这种量身定制的精美服饰还充满了好奇与兴奋,但随着时间推移,那股新鲜劲儿早就没了,只觉得太麻烦了。 她现在的衣服不能随便穿,因为她选的简单舒适的衣服会容易“不合身份”。 他抬手指了一件藕荷色的旗袍。 用料顶奢,颜色清雅。 上面有一朵精致的银线绣的白玉兰。 走动间仿佛有暗香浮动。 嗯。 端庄、得体、大方。 正是她现在在外要经营的形象。 今天要去给陆家的老太太过寿诞,他们家的底蕴也很深厚,祖上一直做的丝绸生意,听说还做过皇商。 老太太年纪大了没有别的爱好,唯一喜欢的就是听听戏,所以陆肇霖今天请了当红的戏班,主演据说是很出名的戏曲演员,风头堪比当红明星。 所有的客人陆续落座,白听霓因为身份原因,安排在了宾客席最重要的位置。 梁经繁跟陆肇霖聊天,白听霓则跟着其他女眷交际。 她现在已经可以熟练地挂上得体的微笑,说着一些应景的客套话。 很快,白听霓听着那些恭维与客套话感到沉闷乏味,于是起身说自己想去卫生间一趟。 “好,那你快去快回。” 正要离开之际。 有人过来覆在陆肇霖身边耳语了几句。 好像是戏班子那里出了点问题。 “临时换角儿?老太太最期待的就是他的表演,怎么可能说换就换。”陆肇霖皱眉说,“再多叫几个人再周围好好找找,看看是不是被困在哪里了。” “我知道了。” 白听霓走出戏楼。 陆家住宅跟梁家是完全不同的风格,虽然都是中式,但融入了更多的一些新式的中意,而梁家大约是祖祖辈辈延续至今的家族,更显的古老厚重。 从卫生间出来,她穿过一条回廊,听到山石后面有一阵压抑的人声。 还有“砰砰”的撞击声。 夹杂着痛苦、破碎的呻吟。 她脚步一顿,循声绕到假山后,只见一个年轻的男人,正拼命拍打自己脑袋。 力道之大,似乎想要锤破,从里面掏出什么一般。 男人身上的行头是穿戴整齐的戏服,脸上的油彩因为他的动作已有少许脱落的痕迹。 “你怎么了,需要帮助吗?” 那人闻声,缓缓回过头来。 身上斑斓的戏服,脸上浓墨重彩的妆容,将他的姿容烘托得诡谲又艳丽。 可他此时的表情迷幻,视线的焦点也并没有落在她身上,仿佛在与无形之物对话。 “你帮不了我。”声音虚无缥缈。 白听霓保持着安全距离,用最温和的语气说:“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来不及了,演出要开始了,来不及了。”他好像没听见她的话,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反反复复地重复着一句话。 到最后他突然像应激了一样砰砰开始往假山上撞头。 石头上棱角很多,他的额头瞬间破皮,然后开始渗血。 他用力拍打着自己的头部,口中不停地念叨:“快点啊彩彩,快点啊彩彩。” 白听霓看得心惊,“快停下!你流血了,你到底怎么了,如果是着急演出的事,你慢慢来,我可以帮你去说一声。” 他上前两步,突然握住她的肩膀,眼里满是希冀,“可以吗?真的可以慢慢来吗?” 白听霓后退一步:“嗯,你这样也上不了台不是吗?” “上不了台,上不了台。”他突然大叫一声,起身,朝戏台方向跑去。 他奔跑时行进轨迹并不稳,宽大鲜艳的戏服在他身后猎猎捕风,像一只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蝴蝶,转眼就消失在林子深处。 白听霓蹙了蹙眉,顺着原路返回。 等她回到座位上时,戏曲前奏已经响起来了。 梁经繁见她终于回来,低声问道:“去哪里了,这么久。” “去完卫生间又透了会儿气。” 就在此时,主角登场。 正是在假山那里碰见的那个男人。 此时的他不见半分颓唐,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男人身穿百花战袍,后背扎上四根鲜艳大靠,手持一杆亮银长枪,英气逼人,顾盼神飞。 这是一出挑滑车的唱段,讲的是猛将高宠孤身力战金兵,最终力竭殉国的悲壮故事。 疯菩萨 第79节 他的表演生动逼真。 踢枪、上马、翻身、抖靠,一招一式,干净利落。 在台上,他仿佛真正与戏融为了一体,特别是最后表现高宠人困马乏、力竭而亡倒下的那段戏,柔韧的腰下去一半的时候硬生生停住,维持着一个充满美感的弧度,最后,轰然倒地。 末路英雄的悲愤与不甘被他表现的淋漓尽致。 连她一个对戏曲不是特别感兴趣的人都被感染了。 “好!” 满堂喝彩。 老太太更是带头鼓掌,连连叫好。 下台前,他的眼睛与台下的白听霓对上。 然后,缓缓勾开一抹耐人寻味地微笑,然后冲她眨了眨眼。 梁经繁眉心微蹙,侧头问她:“你和他认识?” 白听霓摇了摇头,把刚刚的事情跟他说了一遍。 梁经繁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可转头的瞬间,看到她旗袍的肩线位置,有一小块干掉的油彩。 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第44章 金枷笼 “你只能选一个。” 寿宴结束以后, 宾客们三三两两辞别。 白听霓和梁经繁也准备离开。 “霓霓,你先去车上等我,我和肇霖还有两句话要说, 马上就回。” “好, 你去吧。” 白听霓独自向车的方向走去。 还没走几步,有人从背后叫住了她。 “请留步。” 白听霓转身, 是一个陌生男人。 “是在叫我吗?” “嗯。” 男人走过来。 “刚刚多谢你。” 他一开口, 白听霓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是方才在假山后和她交谈的男人。 男人卸去了上台表演时繁复的行头,只随意披了一件宽大的灯芯绒外袍, 衣襟微敞, 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和紧实的胸膛。 是长期训练下精瘦的肌肉。 脸上的油彩大约是卸得太匆忙,鬓角下颌还残留着些许青红痕迹,虽然稍显狼狈,却并不影响他的姿容。 “客气了,我并没有做什么。” 男人眉眼锋利, 眼神有戏曲演员特有的明亮神采,一举一动间透着种桀骜之气。 “我叫白琅彩, 可以跟你认识一下吗?” 他伸手,指尖和虎口的位置有不知从何时蹭上的朱红油彩,仿佛刚刚在台上时攥紧钢刀时划破的伤口。 他也看到了, 却没有找东西擦拭,很随意且自然地在颈侧喉结旁边的位置抹了一下, 留下一道野性的红痕。 然后再次伸向她。 白听霓挑眉, 简单碰了一下他的指尖,一触即分:“白听霓。” 男人的唇勾起,“我们的名字听起来好像很搭,白对白, 琅彩对听霓,好看又好听。” 白听霓没有跟着他的思路走,反问:“白琅彩是你的本名吗?” “是师傅给我起的艺名。” 白听霓点头,客观评价,“倒是很贴合你的气质。” “所以有时候总觉得,一个人其实是会受到名字的影响的。” 白听霓以职业性的口吻回应:“嗯,这样想也算是心理暗示的一种吧。” 正说着话。 一双温热有力的大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揽住了她的肩膀,然后非常自然地往怀中带了带。 是梁经繁回来了。 男人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低头看向她,语气亲昵,“聊什么呢?该回去了,嘉荣一整天没有见到爸爸妈妈该等急了。” “好,走吧。” 白听霓冲白琅彩颔首:“白先生,再见。” 白琅彩看着男人充满宣誓欲的姿势,又看了看白听霓,嘴角噙了一抹笑,“再见。” 梁经繁则没有给他任何一个眼神,直接略过就走了。 白听霓有点诧异。 他接人待物想来礼数周全,即便内心不喜,表面上也绝对不会如此明显地无视一个人,更何况,对方还是今天寿星家请来的演员。 这种近乎失礼的冷淡,几乎不会在他身上出现。 被梁经繁拥着往车上走。 离开时又回头看了白琅彩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见她回头,抬手对她轻轻挥了挥,然后用口型说道:“后会有期。” 梁经繁察觉到她的走神,温热的掌心扣住她的后脑勺,带了点强迫的力道转回来。 “在看什么?” “没什么。” “你对他很感兴趣?”语气平稳,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 “啊?不是感兴趣,”白听霓实话实说道,“就是觉得他精神状态有点太糟糕了,而且并不是很典型的案例。” 梁经繁不知想到了什么,唇渐渐抿成一条克制的直线。 “怎么了?”察觉到他情绪细微的变化,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精瘦的腰侧。 那是她偶然发现的他一个小小的“弱点”。 果然,男人身体微僵,随即一把抓住她的手,包裹进温热的掌心,声音带上了一丝纵容和警告:“霓霓,别闹。” 他身上那股隐约的低气压散开,白听霓得逞般嘿嘿笑了笑。 每次一戳他这里就破功,好玩的很。 梁经繁捏着她的手指说:“对了,我明天要出差,去一趟瑞士。” 白听霓眼睛一亮,身体不自觉坐直了一些,“我可以跟着去吗?我早就想去那里了,但一直没什么时间。” “这次的行程很满,而且我只去三到五天,下次抽点时间把你和嘉荣都带去好好去度个假,好吗?” 虽然有点失望,但白听霓还是理解地点点头,“好吧。” “还有,”梁经繁又嘱咐道:“下周王家的小儿子结婚,我可能赶不回来了,给新人的礼物我已经准备好了,在书房的多宝阁里,有个螺钿大漆盒,里面装着一块百年好合的玉雕。” “嗯,我知道了。” 白听霓去找那个盒子的时候,意外看到了自己之前送给真真的那个小醒狮头。 小狮子头旁边还挨着一只小马驹。 两个木雕被并排放在一起。 小醒狮依然瞪着眼,咧着嘴,一副凶萌的模样。 小马驹依旧圆圆胖胖。 看着两个小玩意,她的心忽得又软了几分,嘴角也不自觉地翘起。 掏出手机给梁经繁打过去个视频电话。 响了几声后接通。 男人的脸出现在镜头中。 他似乎是在办公楼。 背后的落地窗是城市的街景。 已经这么久了,她这样近距离面对这张脸,还是会忍不住心跳加快。 “怎么了霓霓?”男人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缱绻。 “这个,怎么还没还给真真?”她拿起那个醒狮头在镜头前晃了晃。 男人在屏幕那头顿了顿,若无其事地说:“……我给她买了个新的。” 白听霓眯了眯眼睛,好像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说起来,我给真真过生日的时候,我们认识还不多久呢?” 她的语气变得促狭起来,“老实交代,你是不是那个时候就已经对我起了不正经的心思,挺能藏啊。” “不正经的心思啊……”男人的脸凑近听筒,压低了声音,“等我回到酒店,找个没人的地方,慢慢地、仔细地讲给你听。” 疯菩萨 第80节 “谁要听了!” 这句话,这个口吻,听起来就很坏! 白听霓脸红红地挂断电话。 梁经繁再打来电话时她刚把嘉荣哄下午睡。 但他那边已经是晚上了。 “嘉荣呢?” “刚睡着。” “嗯……”他应了一声,语气突然带上了一种深沉而隐秘的情愫,“那你现在去春不遮那里一趟。” “怎么了?” “到了再跟你讲。” 白听霓走到春不遮门口,推开大门。 “怎么了?给我藏什么礼物了吗?” “那倒没有。”他低笑,“到了吗?” “嗯。” “看到那个躺椅了吗?” “看到了。” “坐到那里。”他指引着她,声线透过听筒,愈发不可琢磨。 “坐好了,然后呢?” “还记得那次在衣锦环绣,你跌到我身上那件事吗?” “记得……” “然后晚上我就做了个梦。” “什么梦?” 他非常详细地叙述了那个旖旎私密的梦境,然后说自己来到这个院子,在摇椅上做了什么。 低低的声音通过听筒,刮擦着她的耳膜。 白听霓听得面红耳赤。 突然想起那个时候自己刚好跟他打了电话,惊叫一声,“我就说你那天嗓音怎么那么奇怪!原来,原来你在……” 那两个字她说不出口了,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脸上涌。 梁经繁被她的模样取悦到,“那天你在这里说让我跟你谈恋爱时,手里无意识把玩的那朵海棠花上面……有我留下的痕迹。” 脑子“轰”的一下,记忆回笼。 她想起那时他莫名泛红的脸颊,一切都有了答案。 “啊啊啊我就说你脸红什么!我还以为你是害羞了!你你你你居然是这样的梁经繁!” “我怎么了。”他好整以暇,语气里的笑意和某种危险的温柔几乎从听筒的电流声中溢出来。 “霓霓,你猜我现在在做什么?” “你又在做坏事?!” 男人清越的笑声顺着听筒传来,带着得逞后的满足与化不开的思念。 他的指腹摩挲了下镜头里女人红扑扑的脸颊,声音沙哑,“霓霓,想你,好想现在就亲亲你,抱抱你。” “我也想你,”她坏心眼地抬了抬眼皮,“给我看一眼。” “……”男人的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声音又哑了几分,“你确定要看?” 她立刻就怂了,“算了算了,没什么好看的。” “霓霓……霓霓……” 他的声音里好像含了滚烫的蜂蜜,一声一声地撩拨在她的耳廓。 脸烫得快要爆炸。 “你你你这个人怎么白日宣淫。” “我这边已经是晚上了,霓霓,给我看看你。” “我这边还是大白天呢!”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个破时差啊。” 语气中的抱怨莫名让人很想笑,正想再调侃他两句,突然听到外面隐约有脚步声传来,生怕被人听到,她赶紧挂断了电话。 管家过来找她,说梁承舟有事找。 “我知道了,马上就去。” 白听霓拍了拍脸颊,等温度散去才回去。 她踏进书房,梁承舟背对着门口站在紫檀木书桌后,正仰头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副寒梅图。 “您找我?”白听霓走进去,在距离书桌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男人转过身,手里把玩着一块玉貔貅,直接切入正题。 “听经繁说你想继续之前的工作?” “是的。” “明确告诉你,想都不要想。”梁承舟语气强硬,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整天跟一群精神不稳定的疯子打交道,还不够让人诟病的。” “你这是对精神患者的歧视,也是对医学的不尊重。” “这是风险预估。” “可当初倪珍不也继续做着那份工作吗?为什么到我这里就不可以了。” “首先,他们是旁支,第二,她嫁进来以后做的更多的是管理和幕后,而且,后面因为她的心理门诊出了很严重的问题导致关停,你不知道吗?” 白听霓一时语塞,倪珍简单提过一嘴,并没有细说,她还以为是跟她遇到的差不多的小事。 梁承舟面上带了一丝轻嘲,“你嫁进梁家,难道连一个合格的女主人都没办法胜任吗?” 白听霓继续争取,“我没有要逃避自己作为梁太太这个身份的职责,但我也有自己的人生追求,我认为这并不冲突。” “在普通人家或许不冲突,但在梁家,在你这个位置上,就是冲突。” “我不明白……” “你的病人是什么人?他们带着无数的秘密、麻烦和潜在的危险。你怎么知道来找你的‘病人’,不是对手派来搞事或者想通过你来接近梁家的人? “而且,你无法保证百分之百的成功率。如果你的某个病人出了极端事件,外界不会认为这是病人的个人行为,梁家经不起这样的连带风险。” 白听霓站在那里,手指在身侧悄然握紧。 “如果我一定要做呢?” “梁太太和心理医生这两个身份,你只能选一个。” 第45章 金枷笼 “你后悔结婚了?” 他的话像一道冰冷的闸门, 轰然落下,将她逼到了非此即彼的选择面前。 从书房出来以后,白听霓又一次回头看着那块匾额, 突然想起以前为什么每次梁经繁被叫到书房后, 一整天都会陷入一种很低落的情绪中。 她慢慢踱步,不知不觉地走到池塘边。 池水清澈, 几尾肥硕的游鱼正悠然摆尾。 它们永远无忧无虑, 自由自在。 她让人拿来一小罐鱼食,抓了一把撒入水中。 “哗啦” 平静的水面被打破, 鱼儿们争先恐后地聚拢、翻腾。 白听霓看着, 不由得有点出神。 想起梁经繁也经常独自站在这里喂鱼,那他每次喂鱼的时候都在想什么呢? 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看了眼时间。 嘉荣差不多要醒了。 每次他睡醒第一件事都要先找妈妈。 转身,她顺着回廊朝主院走去。 刚拐过一个弯,在光影斑驳的回廊上, 迎面看到管家领着一个人走来。 男人身姿挺拔,穿着一席月白长衫, 举手投足间自带一种独特的韵律。 是白琅彩。 他驻足,唇角噙其一抹浅淡的笑意,“白小姐, 又见面了。” 白听霓确实有些意外,停下脚步:“白先生?你今天来是……”她看向管家, 语气带着询问。 管家回道:“夫人, 老太太想听白先生的戏,邀请他来唱几天堂会,今日先来熟悉一下场地。” “哦,原来如此。”白听霓点头, “那你们忙,我先回去了。” 她正要侧身走过,白琅彩的声音再次响起:“明天白小姐会来吗?” 白听霓脚步一顿,“应该是要作陪的。” “那白小姐有什么喜欢的戏目或角色吗?” “我对这个没什么研究,只是看个热闹罢了。” 男人点点头,表示理解,也不再多言。 疯菩萨 第81节 白听霓颔首告别离开。 白琅彩看着女人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这才收回视线。 状似不经意般问起身侧的管家。 “你们家先生和夫人门第如此悬殊,当年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呢?” “这个啊……”管家礼貌的笑容微微一滞,目光飘向荷花池,又想起几年前的那个令他印象深刻的画面。 他摇了摇头,避重就轻道:“夫人和先生的事,我们不好妄议。” 白琅彩并没有识趣的放弃追问,反而更加直白地问道:“那你们夫人是自愿嫁进来的吗?” 管家倏然侧目,眼神带着警惕:“当然了,白老板为什么会这么问?” 白琅彩看到他这样的表情,仿佛确认了什么,眉心缓缓舒展:“没什么,随便问问。” “白老板,请慎言。” 白琅彩耸了耸肩不再说话。 他辗转于各大世家,对很多事都略有耳闻。 梁家,确实显赫。 但…… 翌日。 堂会在精心布置的临水戏楼开场。 白听霓抱着对新鲜事物充满好奇的小嘉荣坐到了太奶奶旁边。 梁经繁的太奶奶是一个很和善的老人,她今天穿了件绀紫色团窠纹的对襟丝绸褂子,一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还有一个很雅致的名字:何品卿。 人如其名,即便年过八旬,但她端坐在哪里,依稀还能看出昔日的风仪。 当初和梁经繁结婚,梁承舟虽然同意了,但也一直看她不顺眼,每天横眉冷对的,还是这个慈祥的老太太说了他几次,然后两人才勉强开始了和平相处。 想起这件事,她又想感叹。 梁家的女人都挺好的,男人的性子却是一个比一个怪。 嗯……梁经繁或许算个例外吧。 “锵锵锵” 台上锣鼓骤然敲响,急促激昂,瞬间激昂她的思绪拉回。 戏开场了。 白琅彩今天出演的是长坂坡的赵云。 只见他一个漂亮的亮相,瞬间入戏。 银枪在手,目光如露如电。 少年将军,英姿勃发。 瞬间赢得满堂喝彩。 何品卿看得十分入神,每每听到精彩处,都忍不住抚掌轻叹。 一曲终了,老太太意犹未尽,当场拍板,让戏班再多留几日。 演出结束后,众人簇拥着老太太回房休息。 戏班众人开始收拾行头道具。 白听霓抱着嘉荣正要离开,忽听到后台偏房那边传来一阵骚乱声。 她心下疑惑,将嘉荣交给一旁的吴妈看着,自己循声走了过去。 “发生什么事了?”她向最外侧的负责人询问。 “没事没事,”负责人回头见到是她,赶忙说道,“惊扰到夫人了吗?” “到底怎么了?” “哎,老毛病了。” “今天主家点的这出戏,情绪重,白老板每次演这种戏,进去了,就总是很难抽离出来。” 透过人群缝隙,白听霓看到屋内的情形。 刚刚还意气风发的“赵子龙”,此时蜷缩在冰凉的地板上。 身上的行头还未摘下。 他双手紧紧抱着自己,身上的彩色的戏服将他整个人缠绕,恍如一条美丽斑斓,拼命想要挣脱束缚而不得的巨蟒。 其他人脸上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习以为常的无奈,并未上前干预,很快就各忙各的去了。 白听霓眉心蹙起:“就让他这样自己耗着?不会出事吗?” “您放心,不会的,”负责人苦笑道:“而且也没有其他办法,过会儿他自己就好了。” “过会是多大一会儿?” “短的话两个来小时,长的话大半天吧。” 白听霓无法认同这种消极的等待。 她不再犹豫,上前两步,蹲下身。 影子投射下来,覆盖了男人的一部分身体。 地上的人似乎感受到了光影的变化和陌生的气息,身体瑟缩得更紧了几分。 “白琅彩,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地上的人恍若未闻,嘴里咿咿呀呀地唱着她听不清楚的戏文。 白听霓继续说:“戏已经结束了,这里没有糜夫人,也没有赵子龙,你安全了。” “夫人!”他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带着未褪尽的戏腔与一种奇异的庄重,“末将赵云,护主来迟,让夫人受惊了。” “你看清楚,这里是哪里?我又是谁?” 他缓缓转动眼珠,视线聚焦在她脸上。 男人脸上的妆容未卸,眼周红色的油彩晕开,描画的黑色眼线将双目映衬得更加晶亮。 “是云无能,不能救出夫人。” 白听霓没有惊慌,也没有配合他演。 “你看清楚,这里是梁家戏楼的后台,我不是糜夫人,你安全了,不需要再保护谁,也不需要再战斗。” 男人的目光又开始涣散。 “夫人,你是否困在锦绣牢笼,身不由己,等待救赎。” “不,我所走的路从来都是自己的选择,即便我走错了路,也不需要别人来救赎,我自己就可以走出去。” 她顿了顿,又问,“你呢?你因何而痛苦,又因为什么不愿意从戏中出来。” 白琅彩怔住了,眼底逐渐恢复清明。 慢慢的,他绷紧到近乎痉挛的身体缓缓舒展开。 良久,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用手臂支撑着,从地上坐了起来。 脸上的妆容已经彻底花了,眼角的红色颜料被揉成一块块凌乱的色块,唇上的口脂都蹭到了下颌处。 见他终于清醒。 白听霓问道:“你这个情况有没有去看过心理医生?”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她,反而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你觉得我演的怎么样?” “很好,你简直就是为戏曲而生的,是一位真正的艺术家。” 白听霓虽然不懂戏,但每次都能被他的演绎感染到。 真正好的艺术不就应该是这样吗? 即便是不懂得欣赏的人,也能感受到作品的表达。 白琅彩很轻地笑了一下,余光从一旁的镜面反光中看到自己脸上纷乱的色彩。 他用掌根抹了把下颌的颜料,语气浓烈炙热,“我演的最好的就是末路英雄的戏码,唯有把自己逼到绝境,感受那彻骨的绝望与不甘,才能达到天人合一的状态,所以很长时间都难以出戏。我也总分不清,到底是这病成就了我,还是我的戏养大了这个病。” “可如果战胜疾病我就会失去这份事业。” “你说,我该怎么选择呢?” 所有人都离开了,日暮西斜,光线已然暗了下来。 唯有一条临时拉起来灯带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 灯影被风吹得晃动,放大的黑影仿佛变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张牙舞爪地扑过来,而真实的人在影子中挣扎晃动。 戏与病,艺术与疯狂,生存与毁灭。 白听霓看着这个执拗的灵魂,沉思片刻。 蓦的,又想起之前梁承舟抛给她的问题。 在某种程度上,他们面临了同样的抉择。 “或许,并不需要二选一。” “何意?” 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像是在安慰他,也是在告诉自己:“共生。” “共生?” “嗯,不需要做取舍。”她说,“如果它会成为你的助力,那你最需要做的是驾驭好它,别被它毁灭,可以试着寻求专业的帮助,力求可以达到一种平衡。” “如果我驾驭不了呢?” “那说明你不够热爱你的生命,不然你不会允许戏毁灭你。所以,你应该思考的是,你为什么不爱自己?” 疯菩萨 第82节 他扬眉,沉思片刻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如金戈铁马,仿佛破除了很久以来的执。 今天,梁承舟和梁经繁是一起回来的。 路过戏楼时。 看到了花墙下交谈的两人。 梁承舟双手背在身后,面容本是一惯的冷肃。 看到这幕,他似笑非笑地瞥了梁经繁一眼,说:“我先回书房,等下你把资料整理好给我拿过来。” 梁经繁点头,然后眉眼压低了几分,抬腿向两人的方向走过去。 男人饱含深意的声音响起。 “白小姐,你相信命运吗?” “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节点,命运要推着我重生了。” “所以,它将你带到了我面前。” 白听霓依然平静,用专业且冷静地口吻回应:“这很可能是你受癔症影响,在情绪波动后产生的感官偏差,感知到的情绪不一定正确。” 白琅彩对她的否认和专业分析没有争辩,深深地凝视着她,说:“听说你以前是一位心理医生。” 白听霓很意外,“你怎么知道的?” 他依然没有正面回答,“你一定非常优秀,谢谢你,白小姐。” 说完,他向梁经繁的方向看了一眼,转身离开。 白听霓停在原地恍惚了一瞬。 优秀吗? 她不清楚。 毕竟她的工作经验跟那些从业多年资历深厚的医生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一丝淡淡的惆怅笼上心头。 肩膀突然被一双大手揽住。 男人低沉轻柔的嗓音在耳边响起:“霓霓。” 转头看到梁经繁,她面上带了欣喜之色,眼角眉梢仿佛都亮了起来,“你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嗯,刚下飞机,想给你个惊喜。” 男人低头认真地看着她的表情,仿佛在确认什么。 “怎么了?”白听霓被他这个眼神看得心里毛毛的。 “没什么,我给你和嘉荣都带了礼物,快去看看喜不喜欢。” “好耶。” “刚你和那个人聊什么呢?” “哦,白先生说我一定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心理医生,可其实我并没有很资深,当初本来的计划是在三十岁左右结婚,那个时候我才大概能勉强能算得上是一个资历比较深的医生了吧。” “你后悔结婚了?” “啊?”白听霓愣怔了一下,不明白他怎么得出了这个结论,看向在一旁玩耍的小嘉荣,“只是有时候会感觉很恍惚,我居然已经是一个这么大孩子的妈妈了!” 他微微松了口气,此时面上的笑容才多了几分真情实意,“是啊,他长得好快。” 梁经繁每次出差回来都会给她和孩子带礼物,大多是当地的特色,她已经没有特别大的触动了,但还是很给面子的表达了一下惊喜。 这次给嘉荣的是一个很灵活的挖掘机模型。 这个玩具看起来跟寻常的挖掘机没什么不同,但当打开开关,才发现,触碰它时居然会给反馈。 碰它的铲斗时它会说:“看我的超级无敌大铲斗!” 碰到它的轮胎时会哈哈大笑说:“好痒,不许碰我脚心。” 碰到车门时它会说:“司机请上车,我们要去工地啦。” 还有很多待发现的隐藏玩法。 嘉荣拿到以后特别兴奋,好奇地戳到车屁股时,它居然还会害羞。 白听霓和嘉荣一起研究挖掘机正不亦乐乎,梁经繁看了一会儿,悄然起身。 走到外间,他找来管家询问关于白琅彩的事。 管家回道:“最近他风头很火,老太太指名要看他的戏。” “唱了几天了?” “三天。” “还有多久?” “定的是一周。” 男人低垂眉眼,睫毛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掩下眸中翻涌的情绪。 他沉默了几秒,抬腕看了眼时间,然后转身去了老太太房间。 这会刚吃过晚饭,还没到睡觉时间。 老太太坐在客厅宽敞的皮沙发上,开着电视,里面正播放着戏曲频道。 但她并没有睁眼看,只是闭着眼,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点着拍子,沉浸在戏曲唱腔中。 “太奶奶。”梁经繁放轻脚步走近。 听到孙儿的声音,老太太睁开眼,脸上瞬间漾开慈爱的笑容。 “繁儿回来了,快,让太奶奶好好看看,这趟出去累着没有?” 梁经繁依言坐到她身边的沙发上,任由老人拉着他的手仔细端详。 “没有,挺好的,就是最近一直忙分公司的事没赶回来,这不回来忙完手中的事后赶紧来看看您。” 梁经繁陪着老人说话,不多时,梁承舟也过来了。 老太太对梁承舟这个孙子表现的没那么热切,随口让他坐下,然后继续拉着梁经繁的手关切地询问。 梁承舟也不在意,端起茶盏呷了两口。 何品卿摸摸梁经繁的脸颊,“哎哟,在国外吃不惯吧,我瞧着你是不是又瘦了。” “还好,国外也有很不错的中餐。” 说着,他看了看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的戏曲节目,不动声色地提议道:“这几年您一直在听戏,要不要换换口味?” “哦?换什么?” “之前去谈合作,碰到一个很喜欢苏州弹评的合作伙伴,跟着他听了几场,觉得也挺有意思的。吴侬软语,三弦琵琶一响,故事娓娓道来,别有一番韵味。您要不要试试?” 何品卿有些意外,随即又笑了,“难为你在外面忙得团团转,还想着给太奶奶找新鲜玩意儿。弹评啊,以前也听过几次,确实好久没听过了,那就试试吧,你让他们挑些好的段子。” “好,我这就让人去准备。” 梁承舟坐在旁边听着祖孙俩说话,未置一词。 端起桌上那盏斗彩缠枝茶杯,他慢条斯理地撇去上面的茶沫。 茶香氤氲中,他微微垂眸,勾起的唇角掩盖在茶杯之后,看着自己儿子的行事手腕,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轻嘲。 第46章 金枷笼 看着面前诱人的男色,突然觉得…… 梁经繁走出老太太的房间后, 立刻掏出手机打了两个电话。 “安排两个最好的评弹演员,尽快进梁园,曲目单发给我, 我亲自选。” “好的, 马上安排。” 挂断电话后,他又叫来管家。 “老太太这几日改听苏州评弹, 堂会到此为止, 演出费用全额结算,另外备一份谢礼, 明天就跟他们说可以提前离开梁园了。” “好, 我这就去安排。” 梁经繁回到主卧。 白听霓还没睡。 她坐在桌前,没有开主灯,只有一盏散发着鹅黄色光晕的台灯照亮一小片范围。 温暖的光源打在她脸上,侧脸柔和。 头发刚刚洗过吹干,还带着一点潮湿的水汽。 他看着这一幕, 心头泛起暖意。 缓步走去。 这才发现,她的神情是一种很少见到的, 带着一点忧伤的凝重。 桌面放着一本书。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手自然搭在她肩头,微微收紧, “怎么了?不开心?” 她回过神,拉了下身边的椅子, “你回来了, 坐,我有话要跟你说。” “好。” 翻开白色的书页。 白听霓从里面拿出一张边角已经微微泛黄的照片。 上面是两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头亲昵地靠在一起,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 左边眉眼弯弯, 笑容明朗的一看就是小时候的白听霓,右边那个紧紧挽着她的女孩,同样是一副笑脸,但眼神看起来更深沉一些,带着年纪少有的,微不可察的忧郁。 白听霓的指尖轻轻拂过女孩的脸,低声说:“你曾经问过我,为什么会选择当心理医生,我说我有必须去做的理由,这就是我的理由。” 疯菩萨 第83节 “在我中学时期,有一个非常要好的朋友,叫……林凛,凛冬的凛。” 那三年,两人几乎形影不离。 她会把喜欢的零食,好看的文具,顺手分享给林凛。 然后带她去看有趣的电影,吃学校后面最好吃的食物。 而林凛会攒很久的零花钱,只为在她生日时送一个她随口抱怨没有抢不到的周边或者某个作家的畅销书。 白听霓的生活一直很满。 她有疼爱她的家人,有很多朋友,每天都安排得满满当当。 但林凛永远会在她任何空闲的缝隙里陪着她。 只要她开口说做什么,干什么,她永远都是一个响亮的“好”字。 后来才知道,因为她在她那里拥有置于一切之上的优先权。 某次,她竞赛失利,哭得稀里哗啦,给林凛打了半个小时电话,刚挂断电话,就看到她出现了。 初冬的夜,那么冷。 她提着她最爱吃的那家街头馄饨,笑着说:“霓霓,快来,吃点东西就不伤心了。” 后来,林凛开始把自己珍视的东西陆陆续续送给她,一本珍藏的诗集,一个用了很久的mp3,里面都是两人爱听的歌,还有一些好看的明信片。 还有一个笔记本,扉页上写着:这个世界不好,但你很好。 再后来,她经常说一些“你以后……”的句子。 “霓霓,你以后一定会特别幸福,你这么好的人……” 后半句话,她在那本笔记本里看到了。 “你这么好的人,不要为我的离去难过,继续向着未来发光吧。” 她出生在一个寒冷的冬天,于是名字带了一个凛字,然后,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那样干脆的吞药离开了。 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想不明白,好好的一个人,为什么突然就不想活了,然后就那样干脆的去死了。 后来她学了心理学,才恍然意识到,她其实有很多隐晦的自救与求救行为,但当时的她根本看不懂。 林凛说她没有在任何人身上感受过爱,但在她身上得到到过,所以她觉得很幸福。 可是,她拥有很多很多的爱,给到林凛的也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些,然而林凛给她的,却是她能给出的所有的爱。 她想起那天两人分别前,她抱着她抱得特别紧,时间也很长。 然后在她耳边说:“霓霓,你要好好的,要一直这么明亮,遇见你的这几年,是我最快乐的时光。” 白听霓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笑着拍拍她的背:“干嘛啊,突然这么肉麻,往后我们还有很多很多时光!我们一起上同一所高中,同一所大学,进同一所公司!” 林凛松开她,眼里似乎有泪光,但她又是在笑。 她站在夕阳余晖里,好像要融化了一样。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发现了,如果我追问一下,是不是就会有不同的结局。 “所以,我做心理医生,也不单单是为了实现什么人生价值与追求,这是我的一个困扰了我十多年的心结。” “我至今不知道她因为什么选择去死,而且当时国内大众对心理健康的认知还是太匮乏了,以致于一个痛苦到去死的人都只能被简单地归结为‘想不开’‘心理太脆弱’,所以我没有得到任何答案。” “这也是为什么我之前出门总是带着名片,我希望我见到的任何一个有自毁倾向的人求救都被看懂,然后可以因为我的一点作为,让他们停下自我毁灭的脚步。” 她难得露出这样脆弱的神情,梁经繁将她抱到腿上,吻了吻她的眼睛,“这件事我来处理。” “可你父亲之前很直白地告诉我说,梁太太和心理医生这两个身份,我只能选择一个。”她把头埋在他的颈间,声音闷闷的。 “哦?那你是怎么选的?” “我不选!我都要!”她搂住他的脖子,做出一副任性耍赖的姿态。 梁经繁胸腔振动,发出愉悦的低笑,揽住她腰肢的手臂又紧了紧,“好好好,都要都要。” 她在他颈间蹭了蹭,小声说:“哼,我就是这样一个贪心的女人。” 他亲了亲她的唇角,“我喜欢你的贪心,非常喜欢。” 第二天,天气晴好,梁经繁又一大早就出门了。 最近已经很久没有在他怀里醒来了。 吃过早饭,白听霓带着嘉荣在水榭边看锦鲤。 小家伙白白胖胖的小手抓起一把深红色的鱼食,哗啦一下全部撒了进去。 后来觉得撒得不爽,直接把整罐都丢了下去。 “嘉荣!” 白听霓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扶额,捞起鱼食罐对疯抢的锦鲤叹气道:“吃吧吃吧,朝廷的赈灾粮下来了。” 然后,她听到一声极轻的笑声。 转身一看,白琅彩站在两步远的地方。 他今日穿了一身常服。 质地优良的黑色休闲套装,衬得身姿挺拔利落。 “白先生?今天没有演出吗?” “下午有一场,你来吗?” “带孩子呢。”白听霓摇了摇头说:“而且我对戏曲其实不是很感兴趣。” 白琅彩理解地点点头。 “那电影呢?最近有一出戏曲翻拍的电影重新上映,服化道都做得很不错,我担任了戏曲指导,还有一段戏份。” “讲了什么?” “在动荡的年代,被迫分离的一对恋人。” “那你在里面演的是哪个角色?” “爱而不得,最后在大雨中死去。” “嗯……听起来是一个很悲情的角色。” “我倒不这么想,我认为死亡就是他最好的结局。” 白听霓看了他一眼,“我倒是认为死亡不该被歌颂。” “为什么呢?” 她摇了摇头,没再继续回答。 戏班负责人匆匆跑过来,对白琅彩说:“突然接到通知,演出提前结束,酬劳结清,我们可以收拾收拾离开了。” “不是定了一周吗?”白琅彩挑眉。 “说是老太太改了注意,接下来几天准备听苏州评弹,所以我们可以提前走了。” 演出费正常结算,团队其他人都很高兴的,只有白琅彩表情不是很好。 “怎么?不干活还拿钱还不高兴?” 他的目光落在正耐心纠正孩子撒鱼食动作的白听霓身上,了然地笑了笑。 “评弹啊,老太太怕不一定听得惯呢。”语气轻飘,像自言自语。 “哎哟,”负责人拉着他快步离开,“那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梁经繁去公司处理了一下因为出差积压的紧急事务,半下午的时候就回来了。 他没有先去见妻子和孩子,而是径直去找了他的父亲。 梁承舟站在窗户下,手持一把银光闪闪的剪刀,正在修剪一盆名贵的罗汉松。 旁逸斜出的细小枝叶被他利落裁去。 听到开门声也并未回头。 “父亲。” 梁承舟放下手中的剪刀,转身。 拿起一旁干净雪白的毛巾擦了擦手。 “什么事?” “关于听霓工作的事,我想再和您再谈谈。” 梁承舟听了他的要求,嘴角扯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我就知道,从你执意娶她进门开始,麻烦就会接踵而至。” “只是让她原本的工作岗位上而已,我认为这并不算什么很过分的要求。” “不过分?”梁承舟冷笑一声,向前踱了一步,“之前那个对她产生感情的女病人,被家属闹得满城风雨,最后还不是梁家给压下来的。你觉得她继续工作这种不可控的风险会有多少?” 梁经繁说:“如果出事,我来负责,一定不会影响家族声誉。” “承诺?”将手中的热毛巾随意丢在桌上,他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天真的孩子,“事情未发生时,谁都认为自己有掌控一切的能力。而危险真正降临时,你的承诺,很可能就是一句废话。” 梁经繁垂下眼眸,“这两年,我认为自己做的很好,您可以给我一点信心。” 书房陷入短暂地安静。 梁承舟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再次抬眼。 “还有一个方案。” “您说。” “与其让你在家族利益和夫妻情分上为难,不如这样好了。” “梁家旗下有个高端的私立医院,给她安排进去,挂个闲职,”他放下茶杯,杯盖当啷一声脆响,“病人呢,就请一些演员,让她闹着玩吧。” “绝对不行!”梁经繁脱口而出,带着罕见的、无法抑制的激烈情绪。 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握紧。 他想起了自己母亲被欺骗的那十年。 疯菩萨 第84节 她呕心沥血,夜以继日地创作的那些作品,根本没有面市,也没有读者。 出版社的信息是假的,读者来信也是假的。 全都是假的。 它们被束之高阁,被锁在不见天日的保险柜中。 他绝不能允许这种事再发生在自己身上。 梁承舟不以为然,“这难道不是完美解决了问题吗?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工作,实现了所谓的价值,梁家不用面临任何不可控的风险,你也不用再为她的事劳心费神。” “可这一切都是建立在欺骗之上!” “什么是欺骗?真真假假,有那么重要吗?” “当然重要,那年母亲……” “你给我闭嘴!”梁承舟脸色蓦地一沉,声音冷硬如铁,“过去的事不必再提。当初你非要娶她,她选择嫁进来,就注定要做一些取舍,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吧,想想什么才是对所有人都好的选择。” 梁经繁走出书房,缓了一会儿,平复了一下心中激荡的情绪,这才来到卧室门口。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外面站着听了一会。 里面传来女人和孩子的打闹声,夹杂着机械玩具发出的各种音效。 那温馨的,属于人间的气息,实在是太美好了。 “好啊你,小嘉荣,学会耍赖了不是。” “妈妈,我爱你。”男孩很有眼力见地走过来,抱住妈妈的脖子,甜甜地讨好,“再玩一会儿。” “不行,现在要去午睡了,已经玩了很久了。” “不要嘛妈妈。” “必须要。” 绷紧的心弦渐渐放松下来,他的表情也柔和了几分。 看着眼前真实鲜活的两人,他想,为什么一定要控制不可控呢?强行控制一切,就注定会有失控的时候。 他不允许。 绝对不能允许悲剧重演。 推门进去。 正与儿子“对峙”的白听霓见到他,眼前一亮,立刻像找到救兵一样,将黏糊糊的小家伙往他怀里一塞。 “管管你儿子,都是因为你带回来的玩具,现在连午觉都不肯睡了。” 梁经繁稳稳接过孩子,小家伙立刻像树袋熊一样抱紧他的脖子,哼哼唧唧道:“爸爸,玩车车……” “嘉荣,晚点再玩好吗?” “我不,不要。”他揽住他的脖子。 “几天不见爸爸,你都不想爸爸吗?” “想爸爸……” “那爸爸给你讲故事好不好,这个小车车的生产还有一段很有趣的故事,你难道不想知道它是怎么制造出来的吗?” “不要,玩车车。”他声音坚定。 看儿子全心全意扑在玩具上,梁经繁不忍说出拒绝的话,对白听霓说:“算了,就让他再玩一会儿吧。” “行吧……”看着“沆瀣一气”的父子,白听霓无奈地摆摆手。 小家伙得到允准,立刻像一条抱不住的鱼儿扑腾着要从他怀里下来。 梁经繁把他放下去,“去吧。” 午后的阳光透过纱幔,变得慵懒柔和,让人有点昏昏入睡。 两个大人看着专心摆弄玩具的孩子。 白听霓打了个哈欠,用手肘怼了怼身边的男人:“你希望孩子长大以后做什么呢?” 梁经繁的目光追随着孩子,神色淡了一点,“如果可以,我很想放养他,让他自由生长,想学什么学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只要他快乐就好。” 白听霓坚决否认:“那可不行,这样最容易出二世祖了。” 梁经繁问:“那你对他有什么期待。” 白听霓狡黠地眨眨眼,戏谑道:“我要把他养成快乐版的梁经繁。” 男人笑道:“那我小时候的愿望可就是当个只知道花钱享乐的二世祖。” “什么?你居然是这样的梁经繁!” “怎么,后悔了?” “嗯哼,是有点后悔。” 男人好看的眉眼向下一压,眼睛微微眯起,手摸到她肋下的软肉,指尖带着威胁的力度:“你再说。” “就说就说,”白听霓扬起下巴,故意逗他,“这可怎么办呢?被男人骗了,孩子都生了,哎,悔不当初啊。” 梁经繁挠她的软肉,白听霓笑得浑身发抖,在沙发上打滚,但就是不求饶。 “哈哈哈……住手啊!梁经繁你混蛋……哈哈哈哈我错了我错了!” “这会儿知道错了?做错了事就要受到惩罚。” 她笑得浑身发软,四肢胡乱扑腾着,试图躲开他的双手。 混乱中,脚不知道踹到了哪里,男人闷哼一声,动作瞬间顿住,倒吸一口冷气,倒在了沙发上。 笑声戛然而止,白听霓瞬间慌了神,“对不起对不起,踢到你哪了?很痛吗?快让我看看,我给你揉揉。” 她满脸焦急,在他身上摸来摸去。 梁经繁一把抓住她的手,带着往下按。 唇凑近她的耳畔,呼出灼热的气体,看了一眼在专心致志玩玩具的孩子,低声在她耳边说道:“这里,很痛,你给我揉揉。” 白听霓瞬间明白了,脸悄悄红了一些,她拍开他的手,“不要。” “见过多少次了,还害羞。” “害羞怎么了?害羞是正常的,正因为人类对于x行为的羞耻感,才保持了长久的新鲜感和探索欲,如果人类是生活在一个不用穿衣服的社会,那么裸露的身体也就没有吸引力了。” “好好好,白医生,可我现在真的很痛,你那一脚踹得真的很重,好像都肿起来了。” 白听霓紧张地摸了摸,“诶,真的肿了。” 男人倒在她的肩头,闷笑,肩膀都在抖。 掌下传来惊人的温度和变化,她茫然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脸“噌”一下红透了。 什么肿了啊! 这个坏男人! 正想着推开他,但被男人握住手腕,向怀中一拉,低头就想吻下去。 “喂,大白天的。”白听霓偏头躲开,用手抵住他的胸膛,推了推。 “嗯,所以,我们来……白日宣淫。”他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气声在她敏感的耳廓一字一句地厮磨。 “……”白听霓揪紧他的衬衫,对着他指指点点,“你你你居然是这样的梁经繁。” 男人笑得胸腔振动,“是吗?其实,你之前应该就知道了,第一次去海棠春坞……” 白听霓的脸又红了。 奇怪,之前她还能拿这个事揶揄他呢。 但那是因为他不自在,她就很自在。 他很自在厚脸皮了以后,她就有点不自在了。 人啊,真是奇怪。 “你看到我想要自w的时候,在想什么?”他说的话极其露骨。 “……在想该悄悄离开还是留下来。” “你留下来了。”他眼神炙热。 “嗯……”她揶揄道,“甚至还在为你那强大的克制力鼓掌,不过现在嘛……”她意有所指地瞪了他一眼。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醇厚,如烈酒般浇在她耳廓。 “现在不需要有顾忌,我想跟你做爱,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白听霓瞪了他一眼,“孩子还在呢!说话注意点。” “没事,听不到,也听不懂。” 他的手指从衣服下摆伸入,沿着腰线往上。 轻车熟路地找到那里,五指张开,收紧,轻叹一声说:“你现在越来越迷人了。” “你别……” “霓霓……”他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情绪,“我出差好几天,昨天小家伙又闹了那么久……你都不想我吗?” “想啊,”白听霓小声抱怨,“好久没在你怀里醒来了,每天早上睡醒身边都凉冰冰的。” “明天没什么事,抱着你睡一天好不好。” 他抓着她的手轻抚刚刚“受伤”的部位。 “它为你激动。” 白听霓咽了咽口水,“那我们去房间,先让吴妈看一下孩子。” 梁经繁捏了捏她的耳垂:“你去说。” 他的眼神示意了一下自己现在不适合见人的状态。 白听霓从他怀里坐起,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服,走到门口,跟吴妈低声交代了几句。 吴妈点头,将小家伙抱走,说带他去用挖掘机挖石头。 疯菩萨 第85节 小家伙立刻兴奋地跟着走了。 回到房间,梁经繁已经脱掉了上衣。 窗帘被拉上,室内的光线暗淡了几分。 他站在背光处,手指搭在皮带扣上,打开,慢条斯理地抽出来丢到了一边。 白听霓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厉害。 看着面前诱人的男色,突然觉得口干舌燥。 男人修长白皙的手指在西裤中缝的位置缓慢摩挲。 喉结深深滚动。 他微微侧头,像是海妖的呼唤:“霓霓,过来。” 第47章 金枷笼 “你好热情。” 白听霓缓步走过去。 坐到床边。 她在家里穿的是一件吊带的丝绸睡裙, 外面套了件奶油色的披肩。 男人手放在她肩膀上,轻轻摘掉了那件轻薄柔软的披肩。 指腹摩挲着她肩膀处皮肤。 他深深地看着她。 白听霓看着他那双深沉蓄满柔情的眼睛,感觉自己的心好像变成了一块棉花糖, 被泡进温暖的水中, 软得一塌糊涂。 他俯身,没有直奔嘴唇而去, 只是先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颊, 仿佛在用行动诉说着思念。 柔软的肌肤相触,体温交织。 然后, 他温柔又不失力道地将她推倒在身后的大床上。 男人宽阔的胸膛压下。 那股清冽沉静的木质香瞬间包围了她。 温热干燥的大手握住她的腰肢, 指腹一点一点的摩挲,打圈。 很痒。 脊椎有电流窜过。 她不由得缩了缩身体。 “霓霓,你身上好热。” 男人的声音醇厚低沉,贴着她的耳廓,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细小的震动, 往她的脑子里钻。 “你身上……凉凉的。”她的手扶住他的小臂,哼哼道。 他提前脱了上衣, 皮肤在空气中暴露了一会儿,身上的温度稍低一点。 “嗯,一会儿就热了。” 话音落下, 他浅啄了下她的唇瓣。 手开始向下。 当到达某地时,他很是意外地挑挑眉。 “嗯?今天怎么这么快就准备好了。” 他的指尖亮晶晶的。 白听霓有点不好意思, 用力地勾住他的脖子, 滚烫的脸颊埋进他的颈窝,撒娇道:“好久没见,人家也想你了嘛。” 梁经繁眼中的情潮几乎要溢出来,语气也更加温柔, “真好,今天可以省点事了。” 睡裙被轻而易举地掀开,堆在腰侧。 男人的膝盖微微施加了一点力,顶开她的腿。 西裤滑凉的布料无可避免地摩擦到内侧的皮肤。 她被迫打开。 就在她已经做好了准备,两人要这样那样的时候。 “咚咚咚!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 嘉荣洪亮的声音响起。 “妈妈妈妈,爸爸爸爸。” 紧接着,吴妈的声音无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夫人,小少爷实在哄不住,非要找爸爸妈妈。” 梁经繁撑在她上方的动作瞬间凝固。 他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额角有青筋隐隐跳动。 “嘉荣,妈妈现在不舒服……” 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唇角含笑,在她耳边呼气,“嗯,不对,应该是很舒服。” 白听霓嗔了他一眼,“快起来了。” 梁经繁深深叹了口气说:“有点后悔这么早要孩子了。” “妈妈,爸爸!”小家伙用挖掘机的铲斗砰砰敲门。 白听霓哼哼两声,推他一把,拢了拢衣襟,将耳畔散落的发丝挂在耳后,“算了,晚上吧。” 梁经繁认命起身。 将西裤拉链拉好,随便披了件外套,打开了房门。 吴妈抱着嘉荣,看着从门后出现的年轻男人。 高大的身影,线条分明的肌肉肌理,浑身隐隐散发着一种难以捉摸的性感。 她一把年纪,都是过来人了,当然知道小夫妻两人在里面干什么。 不禁在心里啧啧两声。 先生和太太感情真好啊。 在这种家庭下,真是难得。 “先生,真是不好意思,小少爷非要爸爸妈妈一起玩,怎么哄都哄不住。”吴妈带着歉意说道。 梁经繁接过她手中的嘉荣,面色实在说不上好看。 “臭小子,你要是不想玩了就去睡午觉。” “不要不要!要爸爸妈妈!玩!”嘉荣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白听霓整理好,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嘉荣,你又淘气。” “没有,想妈妈。” 无法,两个紧急刹车的大人只好又一次来到客厅陪着他。 小小的嘉荣哪里知道大人间的暗流涌动,依旧玩得不亦乐乎。 梁经繁坐在沙发上,身体微微靠后,一条手臂搭在沙发横沿上,目光放空,时不时地叹口气。 白听霓被他语气里那种深深的无奈逗笑了。 男人闻声,长臂一揽,将她搂进怀里。 “你还笑。” “你这个欲求不满的样子太好笑了。”她倒在他身上,笑得身体颤抖。 男人眯了眯眼睛,原本搭在沙发上的那只手滑了下来。 越过腰际,却并没有停下。 她抓住他的手,阻止。 可男人用另一只手轻而易举地就钳住她两只手腕。 没能阻止到他的行为,她身体一僵。 “哦,”男人得逞后,抽出手,了然一笑,“你擦干净了就像没事人一样来笑话我了是吧。” 白听霓看了一眼旁边的小孩,见他的注意力不在这边,胆子也大了起来。 虽然手被束缚着,但身体还能动。 她抬腿,恶劣地用膝盖不轻不重地顶了他一下。 梁经繁完全没想到她会突然来这么一下,身体骤然紧绷,瞬间倒抽一口气。 “霓霓,别闹。” 白听霓看着他的表情,得意得晃了晃脑袋,故意气他,“反正我没有那么难受哈哈哈哈哈……啊!” 笑声和得意没有持续两秒,戛然而止,换成一声短促的惊呼。 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身体悬空,她被吓了一跳。 “干嘛,看孩子呢。” “放心,”梁经繁抱着她,大步朝着客厅带着磨砂玻璃的卫生间走去,“没事的,门不关严,能看到他。” 踢梁经繁将她放在大理石的台面上,用脚后跟将门带上,只留一道缝隙,倾身便吻了下来。 不同于刚才在房间不急不躁的样子,这次因为时间紧,怕孩子等下又要找,男人便没有再磨蹭。 疯菩萨 第86节 “嗯,虽然刚刚擦掉,但现在又有了。”他喟叹一声,“霓霓,你好热情。” 后背抵着冰凉的墙面,大脑却很热。 她的心被填满了。 胀胀的。 “梁经繁。”她声音破碎,颤颤巍巍地喊他。 “嗯……”他的喉间溢出不满,“这个时候还连名带姓的喊……” 他恶劣地研墨。 “想想该喊什么?” 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压着,上不来气,氧气稀薄。 …… 一切来得很迅猛,结束得也比较快。 男人退开,熟练地处理好自己,将用过的东西摘下,打了个结,丢到旁边的垃圾桶。 然后拿了湿纸巾先帮她清理。 白听霓稳了稳呼吸,看了一眼外面的孩子,然后用冷水拍了拍滚烫的脸颊,收拾了一下,推门走了出去。 嘉荣停止了“施工”,已经玩困了,抱着挖掘机头一点一点的。 可这个时候睡了,他晚上就又要不睡了。 白听霓赶紧走过去,轻轻晃了晃他的肩膀,“嘉荣,醒醒,现在别睡。” 梁经繁从卫生间走出来,已经收拾得干净整齐,眉眼间带了一股神清气爽。 然后就被女人瞪了一眼。 他挑了挑眉,不明所以:“怎么了?” “刚才纵着他不睡,现在这个时间困了,如果让他睡,晚上又要闹腾到半夜。” 梁经繁看着这会儿犯困的小家伙,想到刚刚被打扰的好事,捏了捏他的脸蛋恨恨道:“刚刚不睡一直要闹,这会儿困了,给我起来!” 小嘉荣被爸爸略带粗暴的动作弄醒,委屈地扁了扁嘴,眼看着要哭。 白听霓赶紧打开电视,调到他平时最爱看的频道,用欢快新奇的声音吸引他的注意力。 “嘉荣,快看,你最爱看的动画片开始了!” 小孩子明明已经很困了,但是听到声音,还是拼命睁开眼睛。 那用力抵抗睡意的样子可爱又可笑。 白听霓坐回沙发,突然想到昨天晚上说的事。 “对了,我工作的事,你跟你爸谈了吗?他怎么说的?” 梁经繁身体微僵,看着她期待的眼睛,说不出拒绝的话。 “再等等好吗?”他还需要时间,想出一个两全的办法。 “等多久啊。”白听霓追问。 梁经繁沉默了一下,列举出一些事情:“最近有几个重要日子,需要应酬、送礼、赴宴、邀约,答谢等等,都需要你出面。” 白听霓长叹口气,委顿下来。 “等忙完这阵子,我答应你,一定尽快解决。” “好吧。” 见她心情不好,梁经繁换了个话题,试着转移她的注意力。 “对了,嘉荣最近肠胃不是有点弱吗?我约了寿鹤堂的李老先生,明天带他去看看,再调理调理。” 嘉荣最近吃完饭总是胀气,还呕吐了两次。 白听霓点点头,不再纠结刚才的话题。 翌日。 梁经繁带着白听霓和嘉荣,来到一幢知名的会馆。 从车上下来,白听霓抬头看着面前的建筑。 斗拱、雀替、格扇等中式风格的元素运用得精妙绝伦,头顶那块红底金字的招牌,寿鹤堂三个大字,气势恢弘。 推开门,沿着楼梯盘旋而上,两边墙上挂着一些字画,和草药的秉性与用处。 天麻、连翘、杜仲、防风等等。 嘉荣指着一副内经图,咿咿呀呀地说着听不懂的话。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草味。 李老先生坐在黄花梨的木桌后面,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约莫七十岁的样子,一头银发,但精神矍铄,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干练与平和。 “李伯,麻烦您了。” 他现在基本不出诊了,还是和梁家有不浅的交情,这才来了一趟。 嘉荣也跟着喊,“伯伯,麻烦。” 白听霓拍了拍他,“嘉荣,要喊爷爷。” “爷爷,麻烦了。” 老先生笑呵呵地招手,“来,小嘉荣,你刚出生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你尿了我一身还记得吗?” 小嘉荣睁着迷茫的大眼睛,听不太懂,但他能听出来尿尿。 “对不起……” 众人被逗笑。 老先生也不再逗弄他,仔细询问了症状,又检查了嘉荣的眼耳鼻唇舌。 等给孩子看完,老先生擦了擦眼镜,冲梁经繁招了招手。 “经繁啊,来,顺便给你也把把脉,你的肠胃现在好些了吗?” “好些了。”男人顺从地坐过去,伸手放在脉枕上。 老先生的手指搭上脉搏,凝神细察片刻,满意点点头,“嗯,不错不错,确实好多了,看来结婚后日子过得很舒心。” 梁经繁笑了笑说:“您老就别打趣我了。” “什么取笑,这是大实话,”老中医又看向白听霓的方向,“来,经繁媳妇,我给你也看看。” 白听霓乖乖坐过去,也有点好奇中医是不是真的那么神奇,把个脉什么都能把出来。 她把手伸过去,老人指腹落在她的手腕上,不多时便收了回来,连连夸赞道:“很好,你健康得像一头生龙活虎的小牛犊。” 白听霓瞬间安下心来,自豪道:“嘿嘿,我也觉得自己很健康。” 走之前,老先生又嘱咐了梁经繁几句:“你以前有过很严重的心脉受损的情况,虽然现在有所好转,可人的身体一旦出现问题,就像瓷器上有过裂痕,需要格外养护。尤其是心绪上,最忌长期压抑,思虑过重,否则也会容易偏激,凡事要想开些,知道吗?” 梁经繁听得认真,知道老人家是真切地关心他,郑重地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您,我会注意的。” 跟老人告别,一家三口起身离开。 回去的车上,梁经繁心情看起来不错,抱着嘉荣,拿起刚买的小玩偶逗他。 白听霓坐在一旁,面带微笑地看着两父子互动,想起老先生的话。 结婚两年多以来,他性情温和,情绪稳定,对她和孩子极尽温柔,没有一点偏激的样子。 并没有看出有什么不好的地方,甚至有点太好了。 她倒希望他能有点脾气。 一个健全的人格,身上必然都是带有有攻击性的,一个人如果对外没有一点攻击性,那么就会向内攻击自己,转化为对自我的苛责、抑郁和焦虑。 然后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以更极端的方式爆发出来。 察觉到她长久的注视,男人转过头来。 他的脸在光阴之下,眉眼舒展,目秀神朗,阳光将他的耳朵照得透明,泛着红光。 男人凑过来轻声问道:“怎么了?” 白听霓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好像一直都没有什么脾气呢。” “怎么?你想看到我对你发脾气?” “那倒也不是。”她说,“是个人就会有不爽的事情,有点好奇,我做什么事会惹你生气?” 梁经繁认真想了想说:“不给。” “?” “变心。” “?” “出轨。” “……” 白听霓不想理他了。 回到梁园。 管家过来说:“老太太操心嘉荣的身体,说等你们回来就过去跟她说说情况。” 梁经繁点点头,“好,我这就过去。” 三人一同前去。 刚进主厅外,就听到老太太难得开怀、清晰的笑声。 走进去。 宽敞明亮,古雅逸趣的厅堂内,老太太斜倚在沙发上,看着面前男人的表演。 白琅彩并未着戏装,只一袭素色深灰蓝杭绸长衫,面料垂顺,口中唱着一出轻松诙谐的戏曲片段。 疯菩萨 第87节 他一人分饰多角,惟妙惟肖的表演哄得老太太很是开怀。 老太太鼓掌,连连夸赞,“这孩子,真是演什么像什么。这出戏好,热闹,不费脑子,听着就高兴。” 梁经繁脚步一顿,眉头倏然蹙起。 侧头,他问旁边的管家:“他怎么还在这里?不是昨天就让该离开了吗?” 管家回道:“老太太说先留着,反正没什么事,换着听也可以。” 此时,白琅彩一个旋身,刚好与门外两人对视。 他的视线与梁经繁在空中相遇,交汇的那一刹那,唇角轻轻挑了下,带着一丝丝挑衅。 然后,白琅彩的目光挪开,停留在白听霓脸上。 此时的笑容便热切了几分。 “白小姐。” 白听霓礼貌地颔首示意,“白先生。” 白先生,白小姐,这两个称呼在梁经繁耳中也莫名刺耳。 他步履沉稳地走过去,坐到主位旁边的位置上,接过用人端上来的茶水。 执起那轻薄的白瓷杯盖,他慢条斯理地撇了两下。 带着一种受过良好教养的气度,浅呷一口。 这才抬头又看向他。 目光自上而下,像在打量一个物件。 他的唇角微弯,饱含深意地说了一句话。 “继续唱啊,怎么停了。” 第48章 金枷笼 趁机提点过分的姿势和要求。…… 梁经繁这句话, 语调平淡得就像在吩咐用人添茶,没有任何辱骂的字眼或命令的意思,却直接把他的身份定位在了供人取乐的位置上。 白琅彩面上表情微僵, 转瞬间掩去, 仿佛毫不在意这般轻慢,姿态从容地转身, 面向主位上的老太太, “您还想听点什么?” 何品卿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眉眼高低看不明白。 虽然不知道自己曾孙为什么这么不喜这个年轻人, 但也并未多话, 只是慈和地摆了摆手说:“你也陪了老婆子大半天了,快歇歇嗓子吧,明天有空再来。” 白琅彩颔首,“那就不打扰您和家人说话了。” 老太太目送他离开,然后又冲白听霓招了招手, 示意她将嘉荣抱过来。 “快,把嘉荣抱过来给我瞧瞧, 听说下午去看医生了,这是怎么了?” 白听霓递过去说:“脾胃不和,一点小问题。” 小嘉荣搂住老人脖子, 甜甜地喊道:“曾祖母。” 老太太轻轻掂了掂,心疼不已:“哎哟, 最近果然是没吃好, 我们小嘉荣抱起来是比前几天轻了些,小脸都没那么圆润了。” 白听霓宽慰道:“医生说没什么事,调理一下就好,很快就能养回来。” “叮嘱一下厨师, 给孩子的饮食一定要注意。” “嗯嗯。” 这时,在旁边一直品茶的梁经繁放下茶杯,语气如常,带着关切,“太奶奶,不喜欢我安排的评弹吗?” 老太太哪能听不出他话里的试探,慢悠悠道:“喜欢,怎么不喜欢,就是琅彩这孩子也是招人喜欢,他看我一个人闷得慌,就主动过来给我说些他唱戏的趣事,来哄我高兴。” 梁经繁嘴角扯了扯说:“无事献殷勤。” “你呀,这话说的,人家说不想白拿钱不干活,既然应了七天,就想唱个有始有终。” “再说了,”太奶奶继续道,“就算真碰上什么难处了,帮他一把结个善缘也没什么。他还是戏曲大师的后人,人家家世也不俗,只是为了个传承,多好的孩子啊,年纪轻轻吃得了这份苦,如今这世道,肯静下心来在老祖宗的东西上下功夫的年轻人可不多了。” 老太太看着对他是真心赞赏,连连夸赞。 梁经繁见她态度明确,也不好再说什么。 “能哄您开心就好。” 也不差这几天了。 隔天,倪珍兴冲冲地跑过来找白听霓。 “最近新上了好多电影,我们一起去看吧!” 白听霓最近在家里待得也有点闷,天天就是看孩子陪孩子。 前段时间倪珍出去旅游了也不在家,她都快无聊死了。 她一口答应。 出门时,倪珍看着贴身跟随的陌生男人,怼了怼她的胳膊问:“这什么情况?” 白听霓有些无奈,小声解释:“梁经繁说怕不安全,安排了个人保护我。” 倪珍无语:“这有点夸张了吧。” “算了,让他远远跟着好了,也没什么关系。” 选电影的时候,白听霓看到白琅彩之前提起的那个电影海报。 她指了指说:“要不看这个吧。” “行。” 白听霓以为是堪比霸王别姬那样的经典电影,但其实差得有点多。 故事内核有些老套,情节也很普通,但场景拍得倒是极美。 导演的语言镜头很棒,每一帧都美得如诗如画。 倪珍嚼着爆米花,看得还比较投入。 当看到白琅彩饰演的角色出场时,眼前一亮说:“这个配角演技可以诶,而且长得也不错。” 白听霓露出一个迷之微笑道:“你喜欢这个类型的吗?” “喜欢,只要是帅哥我都喜欢。” “那刚好。” “什么刚好?” “明天下午午睡过后,你去老太太那里看看就知道了。” “什么啊,神神叨叨的。” “你记得去,就这两天了,再晚就见不到了。” “什么!你是说他在梁园?” “嗯。” “那我可要看看了,真人是不是比镜头里还好看!” 梁氏集团。 梁经繁在认真思考关于白听霓的工作的事。 如果他的父亲那边不松口,她执意要做的话,会遇到很大的阻碍。 毕竟,他父亲的手段,他再了解不过了。 虽然已经结婚有了孩子,但他们三个之间,其实维持着一种很脆弱的平衡。 家族的事,他听从父亲的安排,为了家族利益做尽一切不光彩的事,换取他和她平静的婚姻。 不管哪边出现不稳定因素,打破这个平衡,那么表面的平静也会分崩离析。 他一定不要重蹈父亲的覆辙,他总能找到两全其美的方法。 父亲考虑的那些可能会产生风险,他只要提前做好风险管控,也不是不可避免。 比如:建立一套完善的筛查机制,预约制、一对一,且只接受经过背调的高端客户,所有信息都加密处理。 这样应该就可以将风险管控到最低,又不剥夺她的职业内核与追求。 梁经繁亲自去梁氏控股的一家高端私立医院,不动声色地开始重新部署,规划出一个独立且安保森严的区域。 按照他目前的进度,很快就可以让她重返工作岗位了。 他想着,等晚上回家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她一定会很开心。 然而,梁经繁这边刚刚开始大费周章的弄这些事,梁承舟那边几乎立刻就收到了消息。 书房内,梁承舟听完助理的汇报,脸上没有半分惊讶与恼怒,只是无所谓地笑了笑,语气轻飘飘的:“随他吧,只要他不后悔就好。” 吃过晚饭,天还没黑。 白听霓牵着嘉荣的小手,在后花园蜿蜒的石子小路上散步,想让小家伙儿消消食,晚上睡觉能安稳一些。 走到一块嶙峋的太湖石旁,嘉荣被石头上天然形成的孔洞吸引,好奇地用手抠,还试图把手里拿的一辆跑车塞进去。 一阵晚风毫无预兆地吹过,带着芬芳的花草气息,卷走了他头上酪黄色的小遮阳帽。 帽子落在几步开外的草地上。 白听霓松开他的手,快走两步,弯腰去捡。 然而,就这一扭头的功夫。 嘉荣大约也是想追帽子,但脚下没站稳,小小的身体失去平衡,踉跄着往后倒了两三步,眼看就要直直磕到嶙峋的石头上。 “嘉荣!”白听霓被吓得心脏停滞,疾跑过去。 可是距离太远,变故太快,眼看他的头就要狠狠撞上去。 千钧一发之际,石头后面突然窜出一个人影,在嘉荣撞上去的最后关头,一把抱住了他,同时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缓冲,顺势向后坐倒,化解了冲力。 “小心!” 疯菩萨 第88节 白听霓冲过去,从那人怀里接过嘉荣,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查看。 她的声音还带着颤音,“嘉荣,嘉荣,有没有碰到哪里?哪里疼?告诉妈妈!” 小家伙似乎完全不知道刚刚有多危险,眨了眨乌溜溜的大眼睛,反而咯咯笑了起来。 “应该没磕碰到。”坐在地上的男人开口,轻声安抚,“他摔到我身上了。” 白听霓狂跳的心缓下来。 这才把视线转向男人。 是白琅彩。 他还坐在地上,应是摔得不轻,衣服上沾了很多灰尘,头发上还沾了根草叶子。 “实在是太感谢你了。” “客气。” 白听霓拍了拍怀里的孩子,“嘉荣,快谢谢白叔叔。” “谢谢叔叔。” “你还能起来吗?” 他摇了摇头,说:“我的脚崴了一下,这会有点不受力,你能扶我一下吗?” “哦,好。” 白听霓伸出手,小嘉荣也跑到他身后,“推推。” 白琅彩握住她的手借力站起来。 被嘉荣可爱到,他站起来后,抱起小家伙笑着说:“哇,你好大的力气,叔叔一下子就被你推起来了。” 小家伙咬着手指咯咯笑。 “你怎么会在这里?”白听霓问。 “我喜欢石头。” “有原因吗?” 白琅彩轻笑一声,“你不是是心理医生吗?来,分析分析原因。” “我是医生,又不是有异能,怎么可能轻易猜到这种事。”白听霓觉得有些好笑。 “嗯,也是,那以后有机会的话讲给你听吧。” 她被勾起了兴趣,“哦?似乎有一段不寻常的故事?” 男人卖了个关子,“后天我就要离开这里了,到时候告诉你。” 回到梁园。 梁经繁并没有在房间看到自己的妻儿。 问了管家,得知是去消食了。 他心里想着等下告诉她这个好消息时,她会出现的欣喜表情。 从酒柜里拿出两个酒杯。 倒满。 不由得开始期待今天的夜晚。 嗯,到时候趁机提点过分的姿势和要求,她应该会同意的吧。 又等了一会儿,两人还是没回来。 梁经繁有点等不及了。 点开监控软件,梁园被监控覆盖的地方也没有看到她的身影。 他掏出手机拨过去电话:“霓霓,你在哪里?” “在后花园散步呢。” “哦。” 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拎着酒杯,他走到客厅大阳台。 从这里可以看到花园的场景。 远远看到一男一女在一块太湖石旁交谈。 男人面带微笑,对她说着什么,而她听完以后,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高兴。 而自己的儿子,被那个男人抱在怀里。 三人的气氛看起来很好。 梁经繁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龟裂,手里的琉璃杯落在坚硬的地面,瞬间碎了一地。 淡金色的酒液摔落时,有一部分溅到了他的裤腿和擦得锃亮的皮鞋上。 白听霓听到动静,问:“怎么了?” 梁经繁看着打湿的裤脚,尽力控制着语气,“没什么,不小心碰到一个杯子。” “没砸到你吧。” “嗯……没有,但是捡碎片的时候不小心把手割伤了。” 白听霓的语气瞬间紧张起来,“我马上过去,你别捡了,让人来扫就是了。” “好,你快回来。” 挂断电话后,梁经繁蹲下身,看着满地狼藉,静默片刻。 四分五裂的碎玻璃在灯光下闪着尖锐的光芒。 随后,他徒手,一片一片开始捡。 玻璃锋利的棱角在男人手指上留下一道道细小的划痕。 可他仿佛感受不到一样。 他脸上神情晦暗,在光线照不到的地方显出更深的阴翳。 听到她跑回来的动静,梁经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滚的情绪,换了副表情。 白听霓一进来,就看到了男人靠在窗边,一只手虚虚握着另一只手的腕部。 血顺着举起的那只手的指缝蜿蜒向下,淌入他白皙的手腕。 价值不菲的腕表也未能幸免。 泛着银光的表盘被红色沾染,模糊不清。 滴答,滴答。 有几滴落在他黑色的皮鞋上,与酒液混合在一起。 他垂首看着淌血的手腕,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49章 金枷笼 肮脏、血腥、混乱、癫狂、忘我…… “怎么不处理一下, 就让血这样流!” 白听霓的声音带着急切,翻箱倒柜的去找药箱,找到碘伏和纱布给他包扎。 男人安静地坐着, 任由她托起他受伤的手, 小心地处理。 指腹的几处伤口不算深,但掌心有一道比较狰狞。 鲜血缓慢渗出, 蜿蜒过他苍白的手背, 看起来触目惊心。 “疼不疼。”她问。 他轻叹一声:“疼,很疼。” “那你不赶紧包扎, 就让血那样淌, 真是的……” 听着她的碎碎念,他忽然伸手将她抱紧,然后深深地吸取她身上的味道。 “我们的孩子为什么要让他抱?” “刚刚嘉荣差点摔倒,是人家帮忙接了一下还受伤了。” 他越抱越紧,高挺的鼻尖抵住她的脖颈, 凉凉的,恍然像一把匕首抵住脉搏。 “你和他在花园聊什么呢?” 白听霓不舒服地推了推他抱怨道:“哎呀, 没说什么呀。” 他稍稍松了些力道,直勾勾地看着她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微表情。 “你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和老公说说,什么事这么兴奋?” “哦, 我不是和倪珍去看电影了吗, 里面有一个镜头特别震撼美丽:是一座高高的铁索桥,开满了美丽的花海,被风吹起时,漫天花瓣像雪一样凌空飞舞。” “然后呢?” “白先生说刚开通不久的十九号地铁线路, 会穿过一条高架桥,那里春天的时候会开满郁金香,秋天会开满粉黛乱子草,被人称为空中花廊。” 白听霓说着,兴奋起来,“现在正是郁金香盛开的时间,我们一起去吧!坐地铁,像普通小情侣一样!” 情侣两个字,像一小簇花火,照亮了他黑沉的眼眸。 他绷紧的肢体放松许多。 “好。” 晚上,梁经繁给助理打了个电话,让他把明天的行程往后推一下。 一转身,白听霓不知何时倚在卧室门边。 她穿着柔软的睡裙,犹豫道:“如果你忙的话,就算了。” “没关系,不是很重要的事。” 疯菩萨 第89节 第二天。 白听霓早早开始打扮。 她找到一条轻盈的白色棉麻长裙,带上一顶浅卡其色的小圆帽。 扎了两个辫子垂在胸前。 整个人像清新的茉莉。 梁经繁也穿了一套质地精良,但相对低调的深灰色休闲服。 当他站在明亮却拥挤的地铁站,看着穿梭的人群、闸机发出的声音、广播里冷静的播报,构成了一个他全然陌生的世界。 他环视一周,想找到购票处,白听霓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将他拉到了自助售票区那里,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击,紧接着,一阵哗啦声,零钱和两张地铁票吐了出来。 白听霓递给他一张,然后拉着他的手,迫不及待地向闸机口走去。 他默默地跟在她身后,看她如何操作。 刷卡进站,刚到站台,恰好有一辆地铁到站。 白听霓拉着他和人群一起挤进了车厢。 很多视线若有似无地看过来,带着一种好奇的打量。 梁经繁对这种视线比较敏感,侧身面向玻璃。 当地铁呼啸着从长长的隧道驶出,穿过高架。 一片浓烈得近乎不真实的郁金香花海猝不及防地撞到视网膜上。 轨道两侧,那鲜艳的、明亮的、绚烂的色彩,在春日阳光下奔腾燃烧。 经过这里时,很多人都会短暂的放下手机,转头看向窗外。 “哇”白听霓几乎将整张脸都贴在车窗上,发出惊叹。 梁经繁的视线却始终在她身上。 “咦?” 在那飞速后退,斑斓的花海中,她似乎看到了一个伫立的人影。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身姿挺拔,站在花海中。 很像白琅彩。 但列车太快了,视线还来不及交汇便一闪而过。 “怎么了?” 看到她向后张望的视线,他问。 “哦,没什么,可能是我看错了。” 到站后,车门打开。 她像一只出笼的雀鸟,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汇入拥挤的人潮。 他跟在她身后,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像水一样融入人群,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快乐,奔流向这个他感到格格不入的世界。 他知道,她不喜欢他的生长环境,那些需要遵守的规矩和社交正在扼杀她的快乐。 她一直在迁就他。 一种无端的恐慌陡然握紧了他的心脏,莫名升起一种她要离他远去的感觉。 他加快了脚步想要追上她,却在出闸刷地铁卡时被卡住了。 梁经繁以为卡片出了问题,试了几次都没有用。 后面很快堵起了长龙,有细碎的抱怨声传来。 他迅速瞥了一眼旁边人的操作,才明白出站时要将卡片塞回收口。 这才顺利推开格挡走了出去。 白听霓后知后觉他没有跟上来。 转身停住脚步,等了他一下。 出了地铁口,白听霓准备打车,梁经繁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说:“司机在等着了。” 上车以后,空气有些凝滞。 这一路上,梁经繁的情绪一直很压抑。 白听霓不知道为什么。 她叽叽喳喳的声音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你不喜欢这些的话,我下次不喊你了。” “那你想跟谁一起呢?”这句话脱口而出,语气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尖锐。 白听霓面上带了一丝茫然,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发脾气。 她往他跟前坐了坐,歪头去看他,“你怎么了?” 梁经繁猛地清醒,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抱歉。” “没关系,我只是想说,你不喜欢这种地方可以不用勉强来陪我。” 他不是不喜欢这种地方,而是她喜欢的这些地方,源自另一个男人的指引。 她会不会觉得跟他更聊得来一些,时间再久一些,会不会发觉原来他是这样的刻板无趣。 他不敢再细想下去,也不想任由沉重的气氛继续蔓延,于是换了话题。 “你喜欢郁金香吗?如果你喜欢的话,可以让人在梁园南边全种上。” 白听霓摇摇头说:“不是某种花,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感觉,很震撼。” “你看过那个电影吗?女孩儿一推开窗,男人就站在一片黄色的花海中,他跑遍了五个州,买了全部的黄水仙只为了对她说一句‘我爱你’。” “太浪漫了。”白听霓感叹。 梁经繁的喉结微微滚动。 她口中提及的事物都太陌生。 今天的很多东西都触及到了他的盲区。 这么多年,他根本没有机会迈进电影院,沉浸在黑色的影厅里,享受几个小时什么都不用管的时间,只为了一段虚构的悲欢。 小时候他要学习很多东西,属于自己的时间很少,长大后,要管理家族产业,所有的决策都要慎之又慎。 他的人生被分割成很多块,但没有几块是属于梁经繁这个人,可以无目的消遣与沉浸。 他迫切地想要接上她的话,走进她的语境,跟她一起热烈探讨,像一个能与之共鸣的灵魂伴侣。 但此时的他唇舌僵硬,发现完全不知从何说起。 于是,他只能从她的叙述中找到一个现实的支点,带着一点他自己的心思,说:“可那个女孩已经有未婚夫了。” “……”白听霓被噎了一下,“……额,确实是,但是……” 梁经繁说:“这是不对的。” 白听霓不跟他在这个话题上争论,转了话题,逗他:“是是是,那如果是你呢?你爱上了我,然后发现我已经有未婚夫了,你会怎么做?” “……” 梁经繁沉默了。 他突然觉得电影里的男人好像又可以被原谅了。 晚上,梁经繁想要过夫妻生活,可嘉荣今天一整天都没有看到爸爸妈妈,闹着要一起睡。 本想着等把孩子哄睡以后再做,可等他把孩子放到另一个房间,交给吴妈回来后,白听霓已经睡着了。 他微微叹口气,将她拥入怀中。 第二天。 白听霓是被雨声吵醒的。 枕边已经空了。 梁经繁早已离开。 昨天为了陪她推了一大堆事需要他赶紧处理。 结束冗长而耗神的会议,他打开梁园的监控。 房间里有一个,是生完孩子以后装的。 那段时间他一直很忙,国内国外的跑,为了让他闲暇时也可以看看孩子。 可房间里没有她。 只看到吴妈带着嘉荣在玩小恐龙。 他开始切换着各个庭院的监控画面。 花园、回廊、水榭,到处都没有她的身影。 保镖也并未向他汇报她出门的消息。 梁经繁立刻拨通了她的电话。 白听霓本来在花厅背面,躺在一个竹制的躺椅上赏雨。 噼里啪啦的白噪音渐渐让人昏昏欲睡。 不知睡了多久,手机震动,她被吵醒。 “喂?” “霓霓,你在哪里?” “在家啊,不然呢?”她懒洋洋地回答,带着刚醒的鼻音。 “我在监控里看嘉荣,没有看到你。” “哦,我在花厅赏雨呢。” 疯菩萨 第90节 他立刻将监控画面切到花厅。 刚好她在的位置是个死角。 但在监控辐射范围的最边角,他看到一个男人的半截身影。 紧接着,梁经繁又把电话打到了管家那里。 “梁园有个监控死角,花厅背面,还有花园角落山石那边,需要加装监控,尽快去安装。” “好,马上安排。” 花厅这边,白听霓刚放下手机后,发现自己身上被盖了一件白色的西服外套。 上面还有一种戏曲演员身上特有的油彩、粉膏的华丽香气。 从躺椅上坐起。 有个人影背对着她,逆光站在花厅景观窗前,正静静地欣赏着迷蒙细雨。 听到她挂断电话,他转过身来。 白琅彩今天身上穿了一件百蝶穿花设计的真丝衬衣,颜色很鲜艳,在这样雾蒙蒙的雨天里,格外醒目。 蓦的让她想起那天从地铁窗口瞥见的人影。 她提起这件事,“是你吗?” 男人笑了笑说:“你果然去看了。” “你怎么会在那里?” 他的面上带了一丝隐秘的微笑,“或许突然心血来潮想再去看一下,仅此而已,没想到跟你选了同一天。” “哦。”白听霓将身上的衣服还给他,“谢谢。” “不客气,今晚我就要离开这里了,走之前还有最后一场戏,想邀请你来看。” 白听霓刚想拒绝,他在此时露出一个有点忧伤,又带着期许的神情。 “这次我换了一个类型的角色,如果我还会发病的话,希望你在场能帮我一下,毕竟靠我自己熬过去,实在太漫长了。” “那好吧。”她最终还是点了头。 下午,老太太午睡过后,来到后花园准备听戏。 他最后要唱的这出戏是游园惊梦的选段。 所以特意选在了这里。 乌云散去,此时雨也停了。 除了老太太还有一些用人,没事也都过来一起听个热闹。 白听霓头有点昏沉沉的,好像下午在外面睡觉被吹到了。 但答应了他来,也不好食言。 男人站在柳树下,手持一截折柳,一副俊朗书生打扮,面白如玉,红色的胭脂将眼睛勾出艳丽的弧度。 此时。 杜丽娘母亲告诉她,嘱咐她以后少去花园,但杜丽娘执着追寻梦境,不听劝阻。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词曲旖旎,眼波流转。 他的视线也总是有意无意地看向白听霓那边。 现在演的正是杜丽娘与一折柳公子在梦中相会,有了一番云雨之情的唱段。 谢幕后,周围观众掌声响起。 中间夹杂了三声非常突兀的掌声。 白听霓回头看去。 梁经繁不知何时回来了,静静地立在众人后方。 他抬手,拍得最轻最慢的一个,与周围的掌声格格不入。 脸上带着一丝极淡的,礼节性的微笑,但眼神却像深潭般盯着白琅彩。 “真是一场……精彩的表演。” 虽然他在笑,脸色却着实谈不上好看。 这个男人在他的地盘上,对他的妻子,进行了一场公开的、用艺术掩盖的调情。 但他没有立刻发作。 先是走到老太太身边,微微俯身,语气温和:“太奶奶,起风了,等下要受凉了。” 然后又转头对白听霓说:“霓霓,你送太奶奶回去,等下要吃晚饭了。” “好。” 等众人散去后。 梁经繁缓步走到他面前。 脸上温和的假象彻底剥落。 “戏唱多了,别最后连戏和现实都分不清了。” 白琅彩缓缓丢掉手中的柳枝,不以为然道:“戏如人生,人生如戏,假假真真,又有谁真的能分得很清楚呢?” 梁经繁上前半步,无形的威压如山倾覆,“分不清楚不要紧,要紧的是,你能不能承担得起混淆界限的后果。” 白琅彩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轻笑出声:“真难得啊,梁先生会在您夫人面前表露出这副模样吗?” “那就不关你的事了。”声音很轻,却暗含威胁。 白琅彩不以为意,看向昨天两人交谈的太湖石旁新出现的监控,表情意味深长,“白小姐知道您在监视她的一切吗?” 梁经繁眉眼压低,显出几分凌厉:“我警告你,注意你的言行。” 白琅彩不退反进,“您在害怕什么呢?怕我告诉她?还是怕我抢走她?” 梁经繁眯了眯眼睛,“就你?也配。” 白琅彩说:“爱情这种东西,有什么配不配的呢?而且,白小姐和我很聊得来呢。” 梁经繁猛地抬手,突然掐住他的脖子,逼得他后退两步,“砰”一声,白琅彩的后背狠狠撞在嶙峋的假山石上。 太湖石粗糙尖锐的棱角蹭到他的手臂,粗粝的质地磨得他皮肤火辣辣的疼。 可即便此时他呼吸被遏制,面对强大的威慑,嘴角依然噙着淡淡的笑。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挑衅般向梁经繁侧后方瞥了一眼。 梁经繁微微偏了下头,余光瞥见白听霓居然去而复返。 身上的戾气在瞬间被强行收敛。 手上的力道一松,顺势向下,仿佛只是极其自然地,替他掸了掸肩膀上的灰尘。 梁经繁面上换了一副神情,但语气却更加森冷。 “别太看得起自己,在我面前,你算个什么东西。” 白琅彩靠着假山,急促地喘息两下,“但你真的很在意我出现在白小姐身边不是吗?” “那是因为你太碍眼了。” “有威胁才会被放在眼里。所以,您在怕什么呢?” 白听霓已经走到两人身边。 她歪头看了看梁经繁,又看了看白琅彩:“你们俩说什么呢?” 白琅彩正了正领口,笑眯眯地说:“没什么,梁先生夸我戏唱得好,商量下次合作的事。” 梁经繁没回答,转向她时,神色已恢复平静。 “怎么又回来了?” “哦,上次你给嘉荣带回来的小汽车落在这个假山这了,他闹着要。”她指了指假山角落。 梁经繁看了下石头角落,果然有一辆白色的小汽车。 他弯腰,拎起来,“走吧,一起回去。” 回到房间。 她接过他手中的小车准备拿给嘉荣,却看到车顶上面有一片红红的印记。 她心下一紧,赶紧拉起他的手看了看。 “哎呀,伤口怎么又裂开了。” 她准备去找医药箱,却被男人突然从后面抱住。 他的手臂紧紧环住她。 然而,下一秒。 他闻到了一股陌生的,不属于她的气味。 一种令人厌恶的,油彩脂粉味。 他的呼吸一滞,随即变得深重。 那气味,像一根针一样扎破了他敏感的神经。 到底怎样亲近的距离,才能让气味都沾染上呢? “霓霓,你身上,有别人的味道。” 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低沉,幽深,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探询,钻入耳膜。 “有吗?”她抬起胳膊闻了闻。 “是那个戏子身上的油彩味。” 白听霓脑仁有点疼,早忘了下午的事,敷衍道:“你想多了吧。” 疯菩萨 第91节 “下午,你们两个又在花厅见面。” “就是碰到了随便说两句。” “你不觉得你们两个走得有点太近了吗?” 她有点不喜欢他咄咄逼人的态度,拧眉道:“那不是社交礼仪嘛,难道别人给我搭话,我理都不理直接无视吗?” “我头有点痛,不吃晚饭了。”她不想在这点小事上纠缠,转身就想走。 一双带着湿冷血迹的手从脸旁伸过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捏住她的下巴,将脸转向一侧。 男人的脸就在旁边,与她几乎贴在一起。 他低垂的眉眼认真看着她的双眼。 带血的手指擦过唇瓣。 她下意识舔了一下。 尝到了一股血腥气。 他的手上有几处割伤比较深,此时全部崩裂。 可他全然不顾。 带血的手指捧住她的脸颊。 他低头,含住她的唇瓣,直接撬开口腔,勾住舌头,用力吮吸。 白听霓第一次感受这样血腥的亲吻。 “唔……”心脏微微开始收缩,她推了推他,“你怎么了……” 温热的,粘稠的鲜血,从嘴唇,到脖颈,一点点蜿蜒向下。 嘴唇顺着血的痕迹一路辗转。 “你先去包扎一下啊!” 他的呼吸粗重不稳,滚烫的唇舌流连在她的身体,“没关系,先做吧。” “我今天有点头疼,不想做。” “昨天就没有做,今天也不做,为什么?你是不是……” 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此时提起别人,实在是太扫兴了。 他抱着她,压在柔软的床榻边缘。 撩起她身上素色的长裙。 手直奔目的地而去。 白听霓感觉到他近乎失控的抚摸。 鲜血温热黏腻的触感被他涂抹的到处都是。 有一些还蹭到了那里。 “你的手指还在流血!” “一点点。” 怎么可能是一点点。 她都感觉到在往下淌了。 “哎呀,那你就别……别用手碰了。” “怎么?” “血弄到我那里了……” 他稍稍退开一些,就着昏暗的光线看了看。 “没关系,我会帮你舔干净的。” 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异样的温柔与兴奋。 白听霓不舒服地动了动,“你今天怎么了呀。” “嗯?什么怎么了?” 热热的呼吸喷洒。 她踢了踢他的肩膀,往下踩了踩。 “你别对着我那里说话呀。” “哦。”他低低地应了一声,不再言语,换了方式。 …… 后面,白听霓喊得嗓子都哑了。 绯红的眼角有生理性泪水溢出,她一直喊他的名字,问他今天怎么了。 他不说话。 只用动作告诉她答案。 他手上一直在渗血。 然后她的腰上、腿上、脸上、脖子上,全都是他的手指印。 肮脏、血腥、混乱、癫狂,又带着一种毁灭般的激情与忘我。 他的唇因为舔舐鲜血而呈现出一种靡乱的红。 他的脖颈、喉结、胸前、腹部都蹭上了血渍。 喉咙中的喘息带着点细微的颤音,他一遍又一遍地问:“霓霓,你看你,舒服成这样,真是迷人极了。” 神识都濒临一种崩溃的境地,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她此时已经分不清自己是病的还是舒服的。 他的声音像鲜红的蛇信,从耳蜗钻入她被冲击得涣散的意识,仿佛在舔舐她的脑仁:“你爱我吗?” “无论我是什么样都爱我吗?” “回答我。” “霓霓,回答我!” 第50章 金枷笼 “会不会传出什么你有特殊癖好…… 梁经繁将白听霓打横抱, 穿过扔了一地的凌乱衣物,走向浴室。 她懒懒地窝在他怀里,像收起利爪的小猫。 视线扫过身后的狼藉, 她突然在他怀里嗤嗤笑了起来。 “笑什么呢?”梁经繁低头, 蹭了蹭她汗湿的发顶。 “我在想,”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 “等下别人来收拾, 以为什么凶案现场呢。” 梁经繁回头看了一眼,“也没有很多血。” “那……”她又想到一个可能, 笑得更厉害了些, “会不会传出什么你有特殊癖好的八卦?” “特殊癖好?比如呢?” “就,什么性什么虐什么的呗。”她越说越想笑,“天,真的,会不会从此你在大家眼中形象崩塌, 平日里看起来光风霁月的梁先生私下居然是这样的人哈哈哈哈。” 梁经繁鼻腔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声,带着对她这种天马行空想象的纵容。 将她放进浴缸后, 他哑着声音在她耳边说:“你想不想真的试试?” 白听霓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羞恼地撩水泼到他脸上, “哼,要试也给你身上试!” 水珠顺着男人轮廓分明的脸颊滑落, 滚过喉结, 没入更深的地方。 他毫不在意地抹了把脸,反而凑得更近,捏住她的下巴又有一次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像刚才那样激烈,而是温柔缱绻的温存。 “唔……”她习惯性地抬手搂住他的脖颈。 一吻终了。 两人额头相抵, 呼吸交融。 梁经繁开始细细地帮她搓掉身上的指印。 白听霓闭着眼,仰头靠在浴缸边缘,任由他伺候。 温热的水汽将她的脸蒸得又红了几分。 一只手还悠闲地撩着水。 看着她这个样子,他心里某个紧绷后怕的角落,终于缓缓放松了下来。 激情褪去,头脑冷静下来,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恐慌。 他刚才那样失控……不顾她哭喊的求饶,手上还沾着血,会不会吓到她?会不会让她感到恐惧和厌恶。 但此刻怀中的她。 柔软、依赖,心情看起来还不错。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他的妻子,其实是一个接受能力很高的人。 □□ 她很喜欢。 她没有害怕。 她其实很享受。 疯菩萨 第92节 这个认知让他高高悬起的心重重落下,但与此同时,心底某个更为阴暗的角落又滋生出一种扭曲的、近乎病态的快感。 看,即便我暴露出如此不堪、失控的一面,你也依然会为我沉沦。 晚上,卧室只开了一盏浅黄色的睡眠灯。 梁经繁从身后紧紧抱着白听霓。 两个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肌肤相亲,体温交融。 明明已经是最近的距离了,他的鼻间全是她身上的香气,她身上也都是他的味道。 可他总觉得不够。 心底仿佛有个填不满的黑洞,叫嚣着 近一点。 再更近一点。 手顺着她光滑的脊背滑下,握住她的上面那条腿的腿弯,往上托了一下。 白听霓已经很累了,不想再折腾了,于是拧了拧腰,表示反抗,并与他拉开一点距离。 男人不满两人之间的缝隙,手臂收紧,更用力地将她抱回来。 白听霓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她迷迷糊糊地想,他最近似乎很重欲。 这其实是一个不太好的表现,像这样的情况,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以前,他每次情绪上的崩溃都会用x行为来缓解,但结婚以后,好了很多。 最近,那种熟悉的,隐藏在平静表象下的焦躁感,又隐隐浮现了出来。虽然他在努力掩饰,但毕竟是同床共枕的人,她非常容易就感知了出来。 就在这一走神的功夫,男人终于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嗯……你……我要睡觉。” “就这样睡。” 他更紧密地将她拥入怀中。 这样被她全部包裹的感觉,让人如此安心。 仿佛只要这样抱着她,他就可以对抗那些正在逐步淹没他的黑暗。 可这样怎么可能睡着。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身体里他跳动的脉搏。 愈加沉重的呼吸。 他在她颈后细细啃咬,仿佛想将她吃进肚子里。 她背对着他,什么都看不见。 现在他换了另一种方式。 不同于刚才那种令人心悸的激烈,这次是细细密密的折磨。 滚烫的呼吸在她耳廓涂抹,像糊上了一层厚厚的蜂蜜。 甜的,腻的,滚烫的。 白听霓沉沉睡了过去。 半夜,梁经繁迷迷糊糊感觉怀中的人体温异常的高,猛然惊醒。 她身上好烫。 打开床头灯,她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比平时沉重了一些。 他迅速起身,穿好睡衣,叫来了家庭医生。 白听霓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柔和的日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房间里弥漫着淡淡消毒水的味道。 她动了动,头重得好像脖子都支撑不住了一样,稍一起身便头晕目眩。 梁经繁坐在旁边的书桌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处理事务。 屏幕的冷光映在脸上,他眉心微蹙,似乎被什么棘手的东西困住。 听到动静,他立刻舒展了眉眼,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我发烧了吗?头好沉。” “嗯,医生已经来看过了,好好休息按时吃药,很快就能好。” “哦。”她鼓了鼓腮,“都怪你。” “好好好,都怪我,等你好了想怎么罚我都可以。” “那罚你禁欲一个月。” “……”梁经繁被噎住,小心翼翼地说,“一个月,是不是有点太久了?” 白听霓瞪他一眼,“一个半月!” 梁经繁叹了口气,妥协:“我错了,一个月就一个月吧。” “哼哼。” 这场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她的身体素质本来也很不错,躺了几天,吃了药,很快就恢复了生龙活虎的状态。 只是在床上躺久了,感觉浑身骨头都僵了,便决定出去走走。 嘉荣就在客厅外面玩,看妈妈起来了,高兴地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喊:“妈妈妈妈,好吗?” “嗯,好多了,走,带你出去溜达溜达。” “嗯嗯。” 外面阳光很好,微风和煦。 管家和吴妈跟在身后,怕她刚刚病愈,再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白听霓走过花园,水榭,停了下来。 看着新冒出的监控探头,随口问了一句:“梁园最近的监控好像越来越多了诶,除了住宅的院落内部,公共区域几乎要全覆盖了。” 管家不动声色地回复道:“最近升级了一下安保系统。” “哦。” 这时,前方月洞门走来一人。 熟悉的嗓音传来:“哟,我的好大儿,几天不见又长高了。” 白听霓抬头,只见谢临宵穿着一件松石绿的t恤,头上架着一个墨镜,正穿过竹园走过来。 “临宵,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我找经繁谈点事。” “他还没回来呢。” “我知道,他已经在路上了,我早到了一会儿。” “干爹!”小嘉荣已经兴奋地挣脱妈妈的手,摇摇晃晃地扑了过去。 谢临宵大笑着弯腰,一把抱起小家伙高高举起:“哎哟我的乖儿子,快说,想干爹没有。” “想,”嘉荣咯咯笑着说,“想干爹爹。” 之前嘉荣刚出生,谢临宵就嚷嚷着要当孩子干爹,梁经繁坚决不同意,但谢临宵持之以恒,从孩子出生念叨到周岁,然后……嘉荣在除了朝夕相处的直系亲属之外,最先会叫的就是“干爹”。 最后,也只能随他去了。 不过因为这声干爹,嘉荣身家直接多了好几位数。 谢临宵很大手笔地送了他套价值不菲的别墅当认亲礼,说是给儿子的“玩具”。 谢临宵说:“你最近怎么样?听说前两天生病了?” “小感冒而已,”白听霓说,“你呢,最近怎么样?” 谢临宵:“你问哪方面?” “芝珏都要结婚了,你年纪也不小了,还是没有什么中意的人选吗?” “这不是等你呢吗?”谢临宵笑眯眯地开玩笑,“你什么时候踹了经繁跟我过。” “谢、临、宵。” 梁经繁咬牙切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刚从外面回来,就听到两人对话。 没好气地把孩子从他怀里抢回来。 “真是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谢临宵嬉皮笑脸地抛了个媚眼:“我这个贼啊只惦记,不偷。” 白听霓“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是一个电视剧里的梗。 她说:“其实我觉得晚秋只是缺少安全感,她的亲人把她当工具,身边也没有人把她当人,遇到了余则成就想依靠余则成,和翠萍接触以后,喜欢上了翠萍。我感觉她其实更想当的余则成和翠萍的女儿。” 谢临宵深以为然:“是啊,她最后在两人的引导下,终于找到了自己人生的方向,其实是个很好的女性形象。”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又开始聊梁经繁不清楚的人物、剧情、表演,还越说越投机。 梁经繁打断说得起劲的两人:“临宵,不是有正事要谈吗?走吧,去书房。” 又转向白听霓,语气放缓:“起风了,霓霓,你带着嘉荣先回去,身体刚好,别再吹着了。” “嗯好。”白听霓从梁经繁怀里接过孩子,对谢临宵笑了笑说,“那你们聊,我先回去了。” 梁经繁回来的时候,白听霓和嘉荣在爬行垫上玩。 他坐到沙发上,捏了捏眉心。 “聊什么呢?这么晚。”白听霓问。 疯菩萨 第93节 “没什么。” 白听霓又说:“芝珏都要结婚了,临宵也没见有个着落。” “你管他呢。” “这不是闲聊嘛。”白听霓冲他皱了皱鼻子,又把注意力放回孩子身上。 白听霓的手机随意扔在沙发上,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梁经繁的目光下意识扫过,随即定住。 备注名是白琅彩。 他呼吸一滞,几乎没有犹豫,拿起来就解锁,然后打开微信。 点进对话框,他开始往上翻。 最开始,对方请教了一些关于心理疾病的话题,她很专业也很认真地回复了。 后面,请教不知不觉转向了分享。 他会在咨询完一个问题后,顺嘴提一些有趣的东西。 比如推荐一部好看的电影,一家有特色的小店,城市边缘美丽的风景线等等。 她的回复简洁客气,但看得出来很有兴趣。 前几天,他还看到她在搜索其中的地方,似乎是有前去的打算。 他点开她的朋友圈。 两人一起看花海那天,她拍了一些图发在朋友圈。 配文:【春天在飞驰。】 下面有数条点赞和评论,其中一个就来自白琅彩。 他又点进白琅彩的朋友圈。 两人还拍了差不多的照片。 同样的飞驰的列车与花海,只不过她是从车内拍摄的,而他是站在外面,拍到了列车穿行花海时的瞬间。 发布时间隔得也不久。 他的配文是:【同你仰春。】 一股尖锐的、无法形容的怒意顺着脊椎爬升,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灼痛起来。 白听霓转头,看他手里握着她的手机,神情有些吓人,伸手想要拿回来:“看什么呢?” 梁经繁猛地一收手,避开了她的拿手机的动作。 他抬眼看她,眼底失去了平日的温润与柔和,而是流动着深沉的、冰冷的,让她感到陌生的……愤怒。 作者有话说:梁经繁:心好累,每天回家都能看到有人在勾搭我老婆。 第51章 金枷笼 “这么细……你抖什么。”…… 梁经繁深吸一口气, 胸腔起伏弧度明显,像是强行压制着某种即将奔泻的情绪。 他缓和语调,朝门外喊道:“吴妈。” 门被轻轻推开, 吴妈进来。 她敏锐察觉到室内异常紧绷的气氛, 目光在两人间扫过,顿时心下明了, 面上却不露分毫。 “先生。” “你先带嘉荣下去洗澡。”梁经繁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甚至比平时还有更加低沉缓慢。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脑内那根名为理智的线, 已经崩到极致, 甚至能听到不堪重负的嗡鸣。 “好的,先生。”吴妈没有丝毫迟疑,迅速抱起还懵懂不知发生了何事,正在摆弄玩具小车的嘉荣。 “小少爷,咱们去洗澡澡喽。” 嘉荣抗议:“要妈妈洗, 妈妈洗。” “好好好,等下妈妈就来。” 吴妈哄着他快步退出了房间, 并轻轻带上了门。 “咔嗒”一声。 门扉合拢的轻响,如同开闸的信号。 梁经繁重新举起手机,将屏幕对准她, 声音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你什么时候加的他?” 白听霓被他这种阴沉的表情和语气弄得心头一颤,嘴边的话打了个磕绊:“就……前两天吧。” “你为什么要加他?”他猛地站起来, 高大的身影瞬间带来一片压迫性的阴影, 瞬间将她完全笼罩。 “他发好友申请,说有些心理方面的问题想咨询一下,所以我就……”她试图解释。 “咨询?”梁经繁直接打断她,“他为什么要咨询你?你们很熟吗?有什么联系的必要?” 质问的话一句比一句紧迫, 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白听霓微微蹙眉,觉得他有些反应过度。 “只是加个微信而已,那两天我在床上躺着也没什么事就回答了他几个专业问题,甚至还给他推荐了更对口的医生,都是很正常的话题,你至于这样吗?” “正常?你们探讨的范围,是不是太广了点?” 他冷笑,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些突兀。 “什么鬼市淘货,什么犄角旮旯的手工艺小店,什么绿皮火车贯穿的国境线?这是专业问题?嗯?” 白听霓说:“他在咨询完问题以后,说了一下他的自救方式,然后分享了几个可以放松心情的地方而已,我也只是很客气地回了一句‘谢谢分享’,这有什么问题?” “那这又是什么?” 他点开那条朋友圈。 “啪”一下,手机丢在桌面。 “同你仰春?你告诉我,你跟他同仰哪门子的春?!” 别人觊觎她,他可以不那么在意,但他不能容许她在婚姻中有片刻的“走神”,那对他来说也是一种背叛。 白听霓瞥了一眼那条朋友圈,有些莫名,也有写恼火,“他发什么我怎么管得着?我加了他以后又没有专门去看他的动态,我连他什么时候发的都不知道,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我不讲道理?”他的声音愈发低沉,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磨出来的。 “那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对他说的那些地方那些事很感兴趣?我看到你搜索这两个地方了!” 白听霓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确实很喜欢那些地方和那些小事,喜欢热闹的人群,喜欢人间烟火,喜欢不那么赶时间的旅途,在晃晃悠悠的火车上看景色变化。 “是啊,我确实有兴趣,但那又怎么样?我自己去玩不行吗?而且只要我出门你都派人跟着我,我能做什么?” 自己去。 是了。 她根本不打算跟他一起去。 梁经繁又想起自己在地铁站被卡住时那一瞬间的窘迫,回程时她隐约透露出来的扫兴。 心头的愤恨愈发强烈。 “怎么?如果没有人跟着你就可以跟他一起去了是吗?”他说。 “你冷静一点,你这样我们完全没办法沟通。”白听霓见他这样曲解自己的话,心里也隐隐开始冒火。 “没办法沟通?是啊,确实没办法沟通!我不懂地铁该怎么坐,不知道最近新上了什么好看的电影,不明白你们口中佩奇是什么?你们口中的晚秋又是谁?” 他握住她的肩膀,眼眶隐隐发红,里面交织着一种痛苦、不甘和深深的无力。 “我有时候总是忍不住在想,你说你爱我,可你究竟爱我什么呢?” “物质?就像你当初说的,你的家庭条件已经足以让自己可以过得很好。 “爱?你身边有那么多爱你的人,根本不缺我一个。 “共同话题?我以前不如临宵,现在又不如这个白琅彩。 “哈,白听霓,白琅彩,该死的,你们甚至连名字听起来都很般配!” 客厅死寂一片,只剩下他粗重不稳的呼吸声。 那样刺耳。 像是野兽的呼吸。 滔天的情绪宣泄过后,紧随而来的不是畅快。 看着她怔忪的脸,强烈的悔意又席卷了他。 身体僵在原地,握着她肩膀的手松了力道,颓然垂落在身侧。 他失控了,而且这样咄咄逼人。 明明最不愿意让她看到自己这种狰狞丑陋的模样。 为什么就……没有忍住呢? 明明可以像往常一样,用更温和、更迂回的方式解决。 可绷紧了好多天的弦,还是就这样毫无征兆得断了。 一时间,他甚至失去了与她对视的勇气。 就在这令人心慌的沉默中,他颓然地后退两步。 “我……”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试图说些什么来修补。 “噗嗤。” 疯菩萨 第94节 一声很轻,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了然的笑声打断了他。 梁经繁微微睁大眼睛,感到一丝错愕。 白听霓主动向前走了两步,缩短了他拉开的距离。 踮起脚尖,双手捧住他的脸,指尖温柔地抚过他紧蹙的眉心,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内心惶然的大型犬。 “哎哟,你是在撒娇吗?” “……”梁经繁愣住。 “怎么那么可爱啊,连一个名字的醋都要吃。”她手下使坏,将他那张英俊的脸揉得乱七八糟。 他无言以对。 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他感到一丝茫然。 她不再逗他,轻轻将头靠在他仍旧绷紧的肩膀上,双臂环住他的紧窄的腰身,整个人依偎进他怀里。 “我知道你的愤怒不是在指向我。” “你可以直接向我表达你的不安、你的恐惧,这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也不需要绕这么大的圈子。” 梁经繁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可是慢慢的。 她感觉到他僵硬的身体一点一点软化下来。 随后,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地“嗯”。 一直垂在身侧,紧握的手缓缓抬起,他伸出手,用力回抱住她。 他将脸深深埋进她肩窝,声音闷闷的,“我不喜欢他。” 顿了顿,又补充道:“非常讨厌。” 白听霓拍了拍他的后背:“那以后,非必要情况我不跟他接触好不好。” “好,”他应了一声,手臂又收紧了些,但似乎还不满足,停顿片刻,带着点孩子气的固执,“你现在就把他删了。” “好吧好吧。”白听霓哑然失笑,却纵容地点点头。 她拿起刚刚被摔在桌子上的手机,一边解锁一边揶揄:“哎,手机刚刚也不知道有没有被某人摔坏,怎么发脾气像个小孩一样。” 梁经繁看着她低头操作的侧脸,不知为何心里感觉到酸酸涨涨的。 他从来没有这样“任性”过,因为这样不理智的情绪不被允许出现。 原来,被纵容的大人,也会变成小孩。 吴妈抱着洗完澡香喷喷、软乎乎的嘉荣过来时,看到沙发上靠在一起的两人,气氛温馨宁静,刚才那股剑拔弩张的紧张感已消失殆尽。 她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将扑腾的小家伙送过去。 小家伙刚洗完澡,精神正好,一点想睡的迹象都没有。 白听霓接过儿子,捏了捏手感极好的小脸蛋,打开电视,调到动画片频道。 她特意找到小猪佩奇。 当那只鼻子长长的,粉色小猪出现在屏幕上时,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梁经繁,忍着笑:“喏,这就是那只粉红色的吹风机,是不是很像?” 梁经繁想起自己刚刚的失态,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他轻咳一声,试图维持镇定,有些不自在地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白听霓不依不饶地逗弄他。 她凑过去,几乎贴着他的耳朵说:“啧啧,谁能想到我们学富五车、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梁先生会因为不认识一只卡通小猪而发脾气,这谁能想到啊。” 女人温热的鼻息洒在耳廓,梁经繁被她撩得羞恼。 那点窘迫瞬间化为“报复”的冲动。 他倏然转身,一把将她按在柔软的沙发靠背上,低头,在她下巴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别闹!”白听霓轻呼一声,笑着推他,“嘉荣还在呢!” 果然,一旁的小嘉荣也不看电视了,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父母两人互动。 梁经繁被孩子纯真的眼神看得有点心虚,赶紧松开她,坐直身体,恢复成平日那副沉稳模样。 小家伙看看坐得笔直的爸爸,又看看笑意盈盈的妈妈,小脑瓜转了半天,终于组织好语言,奶声奶气地控诉:“爸爸……不要,咬,咬……妈妈……” “……” 白听霓笑倒在沙发上,“妈妈的好孩子。” 梁经繁摸摸儿子的头,语气温和的认错:“好好好,爸爸不该咬妈妈,继续看你的小猪吧。” 笑闹过后,梁经繁说:“对了,你工作的事,已经处理好了,下周就可以上岗了。” 听到这个消息,白听霓瞬间直起身:“真的吗?” “嗯,具体的科室安排和工作细节,刘主任会亲自跟你谈。” “太好了!”她欢呼一声,直接扑过去搂住他的腰,在他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爱你老公!” 梁经繁被她突如其来的热情撞得微微后仰,但还是稳稳地接住了她。 旋即,眼底的笑意扩散至唇边。 “就这样吗?” “不然呢?” “之前判我的一个月刑期,能不能提前解封。”他趁机提要求。 白听霓哼哼一声,去挠他痒痒,“好啊,原来在这等我呢?” 梁经繁身体一僵,去捉她的手,“别挠我霓霓。” “就挠就挠。” 打闹中,她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白听霓直勾勾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他今天穿的这件衣服,设计得很特别。 初看只是件裁剪精良的玄黑色的上衣,透着疏冷的贵气,其间点缀着一枝疏影横斜的红梅刺绣。 但细看会发现,这其实是两层。最上面那层黑色是一层轻薄的,如夜雾般透光的轻纱材质,松松地罩在内层密织的锦缎之上。 刚刚打闹间,里面那层被她撩上去一截。 现在,薄纱和花朵,贴在了他白皙紧实的腰腹上。 白听霓看呆了。 梁经繁垂眸看了一眼。 似乎是被她的反应取悦到了。 低声在耳边说:“你喜欢这种调调?” 白听霓没有接话。 男人拉住衣角,把里面的那层又往上扯了扯。 这下,白听霓眼睛看得更直了。 有两朵飘落的红梅刚刚好遮住了那两点。 随着他的呼吸,花朵跟着舒展。 活色生香,非常诱人。 白听霓捂住鼻子,从他怀里挣脱,跳下沙发,奔回了房间。 梁经繁看着她的背影,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又等了一会儿,等嘉荣终于犯困,示意吴妈将他抱去儿童房睡觉,这才关掉电视,起身,回卧室。 洗漱完以后,白听霓已经躺进了被窝。 室内只开了一盏柔和的床头灯。 被子拉得老高,一直盖到鼻子,只露出一双忽闪的眼睛。 梁经繁反手将门关上,走过去,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说:“又躲在被子里打什么鬼主意呢?” 她轻哼了一声,背过身去,“反正不会像你一样打那啥……” 梁经繁挑起她一缕发丝,扫了扫她的脸颊:“有何不可呢?” 她缩了缩脖子,嗔怪道:“别闹,好痒!” 梁经繁解着身上浴衣的系带,调笑着:“说起来,我还没见过你xx的样子,要不要……” 下一秒。 他被眼前的美景震惊了。 女人背对着他,身上那件寻常的家居服脱掉,换成了一件他从未见过的睡裙。 那衣服布料薄若蝉翼,是一种朦胧的烟粉色,在灯光下几乎呈半透明之状。 更要命的是后背,大片大片光滑的肌肤裸露着,唯有一根细细的、黑色的丝带,如同伊甸园诱惑了亚当与夏娃的蛇,顺着脊柱沟缓缓延伸到。 白听霓半天没感觉到男人的动静。 正想悄悄回头看一眼。 就在这时,微凉的手指,轻轻地触上她脊背的皮肤。 然后,指尖顺着脊柱缓慢地、极具挑逗意味地顺着她的颈骨向下。 然后。 精准地勾住了那根令人无限遐想的黑色细带。 疯菩萨 第95节 他拉扯着,摩擦了两下。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 男人骤然深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霓霓,告诉我,这根带子,连到哪里?” “这么细……你抖什么。” 作者有话说:有读者提出女主对白琅彩态度太那啥了,为啥看不出他喜欢她,导致了这些可以避免的问题。 虽然只有这位读者朋友提出来了,但肯定还我有很多人有这样的质疑但是没提出来。 女主看白琅彩其实跟看之前钟情妄想症那个人没什么区别,而且后续就是因为她对病人这个问题会导致男主走上他父亲的选择…… 这就是婚后两人性格的碰撞了,女主其实一直都这样,她对病人有种超乎寻常的执着,而忽略了一些问题。 以前没有伴侣,这个情况问题不大,还显得她工作态度特别上心,这种“救世感”也是她的优点也是缺点。 男主会因为这些点爱上她,后续也会因为这些点“恨”她。 哦对了,后面还有个跟白琅彩差不多戏份的女角色,咋说呢,我肯定不会给你们喂的,也不会有啥狗血误会,戏份也不是很多,主要有个很爽的情节想写(相信男主这个无敌恋爱脑吧) 我觉得这是婚姻生活必不可少的情节与考验,可以让俩人的感情更落地。 而且男主现在这样一点风吹草动就爆炸的占有欲是不正常的,(当然在小说里男主占有欲强很正常),但这其实是他内心一种病态的投射,女主已经几乎所有身心都在家里了,后面她工作还会有更多的张琅彩,李琅彩,纯属是自己折磨自己。 爱情只能是锦上添花而不能是救命稻草一样的东西。 我前面有铺垫过一句话,你们可能随便看过去了没注意,女主说:她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向她求救的病人。后续俩人还要因为白琅彩激化一些问题,然后他才可以下线。 但是我真的觉得吵架很有趣啊哈哈哈就爱写写小情侣吵架,因为我是甜文苦手狗头好运莲莲 第52章 金枷笼 带着一丝放浪感的风格。 梁经繁并没有立刻上床, 反而坐到了床边,不紧不慢地玩着那根绳子:“你什么时候买的这件睡衣,我怎么都不知道?” 白听霓被他这样的动作磨得眼前直冒火星, 反手去扣他的手指, 试图将那根牵扯自己神经的绳子解救下来:“那能什么都让你知道?” 他低低笑了一声,锁住她的手腕:“那你有没有背着我买点其他的东西。” 白听霓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说呢?” “我怎么知道?”他凑近, “说不定你藏起来了呢?” “你一个人我都有点吃不消了, 哪有那个精力玩别的啊!” 这句话可以取悦世间所有的男人。 梁经繁也不例外。 他倒在她身上闷笑出声,胸腔振动, 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她身上。 “那刚好, 买一些锻炼锻炼耐受力吧。” “……” 男人真奇怪,刚开始的时候,纯情的很,拉手都是她主动,现在怎么反而让她总觉得有点遭不住了呢。 梁经繁的手撩起轻薄的裙摆, 看向细线的终点。 白听霓被他灼热的目光烤得有点不好意思了,她扭了扭身体问他。 “……好不好看嘛。” “好看, 好看极了,再多买几件吧。” “哼,那我也要看你穿。” “我穿什么?” 白听霓想到他刚刚穿的那种衣服, 堪比男人的黑丝。 自从结婚以后,他的身体越来越好了。 不再像以前那么瘦削。 紧实的腹肌、窄腰、鲨鱼线在黑纱下若隐若现。 那种若有似无的透感, 很性感。 她喜欢。 她早就看惯了他每天西装革履、一丝不苟的模样, 刚刚机缘巧合、误打误撞之下,那一瞥。 那种带着一丝放浪感的风格……也很适合他。 嗯,反正她很喜欢。 梁经繁将浴袍丢到一边。 床头灯的亮度又调高了一些,细细观察。 …… 从始至终, 那件衣服没有被脱下。 虽然最后什么都遮不住了。 还有那根线。 硌着他,也会磨到她。 中间她觉得那根线陷得太深了,实在磨得人受不了,偷偷拉起来往旁边拨了拨,试图多硌他一些。 但很快被男人发觉。 他又用手指勾起来,唇贴在她耳边,带着狎昵:“搞什么小动作呢,嗯?小坏蛋……” 然后……不等她回答。 他从缝隙里抠出那根湿绳子,又用力扯了一下。 “啊……你别……” 白听霓头皮麻麻的,身体里也仿佛有根丝线被狠狠人扽(den)了一下。 …… 早上,白听霓在男人温热的怀抱中醒来。 梁经繁还没醒。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呼吸规律而有节奏。 她本不想吵醒他,于是在他怀中安静呆了片刻,但很快她就感觉有点无聊了。 想起昨晚两人说的话。 她小心翼翼地转身,摸到枕边的手机。 点开购物软件。 在搜索框输入关键词。 开始在搜索男人穿的那种衣服。 她看到一件与昨天那种类似的,还很有弹性,可以紧贴在肌肉上,而且鼓鼓的胸肌和点看起来也很诱人。 那蓬勃旺盛的荷尔蒙气息,因为遮了一点,反而更让人血脉偾张。 白听霓翻着各种肌肉男测评,看得面红耳赤,觉得这个凸显胸肌饱满的很好,那个突出腰臀比例的也很好。 她侧身背对着梁经繁,完全沉浸其中,浑然未觉到身后的男人早已醒来。 她感到有温热的呼吸声喷洒在头顶。 “在看什么,这么认真?” 手一抖,屏幕按灭。 黑色的镜面中,清晰映出男人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还没反应过来。 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按住了她的肩胛,另一只握住她的腿弯。 她被迫面朝下,托起。 “我……我……我就是在看衣服。” 男人温热的胸膛压住她的后背。 她动弹不得。 然后…… 太突如其来了。 她整个人呼吸一滞,然后身体颤抖着蜷了一下。 “你……”她缓过那阵刺激,抬腿向后想要踢他一脚。 可男人早有防备,腿一压,轻松就制住了她的反抗。 她徒劳地扑腾了两下,紧接着身体就先于意志臣服。 没办法。 他现在实在是太懂她了。 知道怎么能让她的身体彻底软下去。 指尖麻麻的。 她的脸埋在枕头里,开始哼哼唧唧地骂他。 “大早上的,你……搞什么突然袭击……” 男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喟叹。 “这不是很快就准备好了吗?” 疯菩萨 第96节 “看那些男人看得这么激动吗?”他俯身,不满地咬了咬她因为激动而红红的耳尖。 “他们有我好看吗?” 白听霓艰难侧过头,亲了亲他的嘴角,气息不稳地说:“哎呀,我就是在看衣服,想象穿在你身上的样子,所以才这么激动。” “哼,”他勉强接受了她这番说辞,“你的身体好热。” …… 一切结束以后,白听霓见他还不紧不慢的,问:“你今天不忙吗?” “嗯,今天我带你去熟悉环境。” 早上,带着嘉荣一起下楼吃早餐。 今天梁承舟也还在家,正坐在主位上看报纸。 见到他们,只是略略抬了下眼皮。 “父亲。”梁经繁打了个招呼后,替白听霓拉开椅子坐下。 梁承舟大概知道今天梁经繁要带她去医院的事。 开口便问起这件事,“你今天要带她去医院那边?” 梁经繁知道瞒不过他,语气平稳地回答:“嗯,我带她去熟悉一下环境,我会安排好一切的。” 梁承舟没再说话。 气氛有些微微的凝滞。 白听霓拿着调羹喂嘉荣,假装听不到。 嘉荣看到爷爷似乎有点不开心,于是从果盘里拿出一个最爱吃的小橘子,颤颤巍巍地走过去,“给、爷爷吃……爷爷高兴……” 然后。 白听霓就看到梁承舟那张严肃的脸细微的褶皱慢慢舒展了一些。 他放下手中的东西,弯腰,将小小的嘉荣抱起来,放到自己腿上。 “嘉荣真乖,来爷爷喂。” 白听霓嘴角抽了抽。 今天梁承舟不出门,亲自帮他们带孩子。 都说隔代亲,还真不是虚言。 托嘉荣这个小机灵鬼的福,白听霓和梁承舟吃完饭以后就顺利出门了。 上车以后,梁经繁说:“你现在身份特殊,只能安排到家里旗下的产业,这样可以降低风险。” 白听霓理解地点点头,“我明白。” 四十分钟的车程,车子驶入一片环境清幽的区域。 梁家旗下这家以高端、私密著称的私立医院,建设得非常气派。 阳光透过巨大的弧形玻璃幕墙,倾泄而入,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高端的医疗器械,专业周到的服务,安静地不像医院,倒像是某种高级疗养会所。 刘主任已经在等候了,看到两人过来,热情地迎上来。 “梁先生,已经准备好了,夫人随时可以到岗。” 梁经繁颔首:“今天先带她熟悉环境。” “好好好,这边请。” 给白听霓准备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宽敞明亮,设施齐全,视野极佳。 墙角还摆放着一些绿植,给严肃的工作环境增加了几分生气。 白听霓环视一周,清楚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医生的配置,对刘主任说:“环境太好了,谢谢,费心了。” “您太客气了,都是应该的。” 参观、介绍,又与其他几位要共事的同事打了个照面,白听霓对这里已经有了大致的了解。 就在结束参观准备离开时,在走廊拐角,一个身影毫无征兆地从消防通道冲了过来。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癫狂的惊喜,直直扑向她。 “白医生!是你,你终于来了!你是来救我的对不对?” 白听霓被吓了一跳,一时也没有反应过来,眼看着就要被男人抱住。 梁经繁挡在她身前,抬起长腿一脚将他踢翻在地。 男人还在挣扎,嘴里骂骂咧咧道:“这个坏人逼我离开你,把我关在这里,让我们两个无法见面!” 白听霓从梁经繁身后探出头,仔细看了看,惊讶道:“陈明?” 他眼前一亮,“是我是我啊!” 梁经繁蹙了蹙眉心,“你认识他?” 白听霓说:“就是之前在蓝岸那个患钟情妄想症的人。” 梁经繁这才从脑海中翻出一点关于这个人的记忆。 时间过去两年多,他早把这号人给忘干净了。 当时只是让助理帮他转院,离她远一点后便也没再过问。 趁他恍惚的这个功夫,陈明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猛地伸出手,死死抓住梁经繁的脚踝,用力之大,试图将他扳倒。 梁经繁反应极快,抽出腿,又狠狠踩到了他的胳膊上。 “啊”陈明发出痛叫。 黑色皮鞋的鞋底有雕刻得很精致的纹路,用力之大,在陈明手臂上碾出两朵错位宝相花纹。 尖锐的警报声响起,安保人员和医护人员赶来,立刻将他制住。 梁经繁后退两步,面无表情地弹了弹西裤脚踝处被对方抓过的地方。 动作平静而优雅。 然后,他又转向还在发愣的白听霓说:“让司机先送你回去,我有点事,就不跟你一起走了。” 白听霓看了看远处仍在叫骂的男人,压下心中的疑虑,“好吧。” 她跟旁边脸色有点难看的刘主任简短道别后,便在助理的陪同下,离开了医院。 第53章 金枷笼 前所未有的自由。 等白听霓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口。 梁经繁转身, 向刘主任询问:“刚那个人怎么回事?” “这个病人是前两年转来的,诊断为偏执型精神障碍,伴有钟情妄想。治疗期间有过好转, 家属也接回去过几次尝试居家康复, 但隔不了多久就又会发病在外惹出一些纠缠跟踪的事,然后就会被送回来。属于依从性差、复发率高, 比较棘手的长期案例。” 梁经繁垂眸沉思。 陈明。 这个人。 当初让助理去处理, 本以为已是一桩早已了结的旧事,没想到几年后的今天又突然冒出来, 还偏偏撞到了她眼前。 这件事解决也并不难。 可是简单粗暴地让他转院, 实在是太明显了,反而会引起她不必要的关注和疑虑。 可留在这里更不行。 后续她开始工作的话,难免会有更糟糕的接触。 他不允许任何潜在的风险离她如此近。 沉默在走廊里蔓延。 梁经繁一直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站着。 他的沉默让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刘主任站在一旁,只觉得那微微蹙起的眉心比斥责都更让人心头发紧。 终于, 男人抬眼,似是想到了解决办法。 他的目光落在走廊墙壁上那排医护人员介绍栏上, 语气平淡无波:“他的主治医师是哪一位?” 刘主任赶紧指向第二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是这个,是我们医院很资深的一名医生,临床经验非常丰富。” 梁经繁微微颔首, “这样资深的医生合该有一个更好的平台。让他工作调动一下吧,去城南新成立的分院担任科室负责人吧。” 他顿了顿, 仿佛只是顺理成章地补充, 轻描淡写道:“至于陈明,这两年一直是这个医生负责,骤然换人不利于病情稳定,就让他跟着一起去吧。” 刘主任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个圈子, 但也不敢多问,连忙说:“我这就去安排。” 处理完陈明的事,梁经繁站在医院主楼前,将整个流程重新优化了一遍。 确定没太大的漏洞,可心里的躁意并没减轻。 午后阳光正好,给男人身上裁剪合体的灰银色西装镀上一层淡淡光边,勾勒出男人挺拔修长的身影,与身后气派的建筑构成一副极具视觉美感的画面。 “咔嚓” 一声清晰地快门声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梁经繁蓦的转过头。 视线所及,一个女人手里举着一个照相机,正对着他。 身上是一件红与黑交织的露肩长裙。 见他看过来,一张妆容精致的脸从磨砂黑的照相机后侧过来。 疯菩萨 第97节 细长漆黑的眉眼,朱红的唇。 她扬起精心勾勒的眉,冲他一笑。 梁经繁眉心蹙起,言简意赅道:“删掉。” “我摄影技术还不错,这张构图我非常满意。或许,你可以先看看?我发给你。” “删掉。”他重复,语气加重。 “如果我不想删呢?” “那可能会采取一些让你感到不适的方式。” “比如呢?动手抢?” “不排除这种可能。” 女人的目光在他身上缓慢地逡巡一圈,像是在欣赏一件难得的艺术品。 下一秒,她的手指灵巧地在相机侧边一按一抽,快速从相机里将内存卡拔出来。 然后,在男人的注视下,她掀起长裙,塞进自己的大腿上丝袜的边缘。 完成这一系列的动作后,她重新站直身体,脸上带了一丝得意与挑衅。 “那你来抢啊。” 梁经繁没再浪费口舌,甚至没有再看她第二眼。 转身,拉开车门,上了车。 车窗升起,他拨通特助的电话,言简意赅道:“成玉,带个女保镖过来。医院正门,现在。” 不过几分钟,另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驶来。 李成玉带着一名身形利落,眼神锐利的女保镖迅速下车。 梁经繁降下半截车窗,对外面微微颔首。 李成玉会意,与女保镖一同上前,开始交涉。 他的语气礼貌却不容置疑:“这位女士,在我们还能保持体面沟通的时候,请你配合,删除未经允许拍摄的照片。” 女人抱着手臂,微微扬起下巴:“如果我不配合呢?” 话音甚至还未落到地上。 只见女保镖上前一步,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 一个极快的擒拿手,在女人还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双手已被反剪在身后。 紧接着,女保镖手指精准地在她大腿边缘一探,内存卡已落入掌心。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之间,动作专业且克制,也未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完全压制了对方。 “你!”她没想到会这样干脆利落的动手,脸上的表情终于破裂,“喂,里面还有我拍了一周的纪录片素材,很重要!” 女保镖面无表情将内存卡交给李成玉。 李成玉转身上了梁经繁的车,从随身公文包中取出轻薄的笔记本电脑,插入,快速浏览。 很快,搜寻到几张与梁经繁相关的,将屏幕转向后座。 经他过目后,一键删除。 然后又浏览了一遍其他的图,确定没有相关的了,准备拔出来。 “等等。”后座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倒回去,翻到前两张。” 李成玉依言操作。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风景照,背景是异国风情的山峦,前景是这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的合照。 梁经繁目光定定地落在那个穿着户外夹克,笑容爽朗的男人身上。 “这张照片拷出来。” 车外,女人理了下被保镖弄皱的袜边,再一次贴近车窗。 虽然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但依然饶有兴致对着梁经繁说道:“如果想要我照片的话,我有更好的个人艺术照,可以发给你哦。” 梁经繁仿若未闻,侧头在李成玉耳边嘱咐了几句。 李成玉从车上下来,将这张内存卡还给了她,同时问道:“女士,请问这张合照上的男士,是您的?” 女人接过卡片,在指尖转了转,面上重新挂起妩媚又意味深长地笑:“想知道的话,让他亲自来问我。” 李成玉敲了下车窗,向梁经繁转达了她的意思。 女人掏出手机,在他面前晃了晃。 “我叫汤玫姿,认识一下,可以慢慢讲给你听。” 梁经繁不再看她,抬手,示意保镖将她请离。 司机启动车辆,快速离开了。 汤玫姿站在原地,记下他的车牌号。 她不仅没有恼火,反而更兴奋了。 她喜欢有挑战性的男人。 掂了掂手中的内存卡,插进相机,翻到刚刚他拷走的那张照片,又仔细看了看。 恍然意识到,两个人似乎有些相像的地方。 “你对他很感兴趣吗?我可以帮你。”一个男声突然在耳边响起。 汤玫姿转身,看到一个很特别的男人。 他的容貌不属于现代审美下的帅气,而是一种剥离了时代感,具有一种古典叙事的故事性。 尤其是那双眼睛,明澈深邃,一看就是练过的。 他站在那里,像一副浓墨重彩的水墨画。 汤玫姿手指动了动,职业本能让她又想举起相机了。 不过此时,她对另一个话题更感兴趣。 “哦?你认识他?” 男人微微一笑,那笑容含蓄而富有层次,很耐人寻味。 “我知道他的身份,也可以告诉你一个接近他的办法。” “你为什么要帮我?”汤玫姿饶有兴致地打量他,“我们素不相识。” “我只是在帮我自己,各取所需,你很快就知道了。” 车上,梁经繁看着那张照片陷入沉思。 这是他二叔梁延宗。 之前太爷爷给他看过的照片里,二叔是尚且不到三十岁的年纪,眉眼间带着意气风发之态。 而现在出现在他眼前的这个人已经五十多岁了,但模样上变化并不十分明显,而且跟他的父亲也有很多难以忽视的相似之处。 太爷爷离世以后,找他这件事也就搁置了下来。 可在他心里也始终是个坎儿。 太奶奶日渐年迈,也时不时地会提起这个多年不见的孙子,说不知道自己有生之年还能不能见他回来。 他很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让父亲对这个弟弟一直讳莫如深,甚至这么多年过去了提起他依然没什么好脸色。 “成玉,你去查一下那个女人,她的背景、职业、社交圈、出入境记录,以及这张照片的拍摄地点,具体到国家、区域。” “好,我这就去调查。”李成玉立即应下,开始着手安排。 回到梁园,宅邸安静。梁经繁没在惯常的地方看到妻儿,调出监控快速浏览了一圈,也没在园子中发现他们的身影。 “夫人呢?” “刚见夫人带着小少爷去藏书楼了,这会儿应该还在。” 走进藏书楼,还没上去就听到稚嫩的童声和带着调侃的女声。 “这可是你爹地的心头肉,当初妈妈拿着玩了两下都给他心疼坏了。” 紧接着是嘉荣一个劲的“要要”的声音。 白听霓握着小家伙的手,语气带着笑意,却也没有用力阻拦,更像是在故意用那扇子在逗弄孩子,眉眼弯弯,笑意盈盈。 梁经繁倚在门边,没有立刻进去,眼中含着笑,想看母子两人的“拔河”最后谁能获胜。 不过,这个热闹他并没有看多久,小家伙很快就发现了他,立刻张开双臂,欢快地喊:“爸爸!抱!” 白听霓顺着儿子的视线回头,也看到了他,“这下好了,救兵来了,你更要不到了。” 梁经繁走上前,弯腰将兴奋的嘉荣抱起来,看向白听霓:“怎么带他来书房了?” “我想找本图画书给他念念。”白听霓起身,拍了拍裙子,“结果他对故事不感兴趣,一心要你的宝贝扇子。” “扇扇!”嘉荣在男人怀里扭动,手伸得长长的。 梁经繁失笑,说:“给他拿把别的玩吧,有专门给孩子准备的扇子玩具。” “啧啧,这把扇子到底有多金贵啊,让你这么在意。” “就是那种每一个细节都做到我心坎上了,就算是同一个人做同样的制式,我都觉得差那么一点,你明白那种感觉吗?” “不明白,我看着都差不多。” “好吧,反正就是独一无二。” “那这把扇子和我掉进河里,你先救哪个?” 梁经繁被她这样突如其来的转弯弄得一愣,随即忍俊不禁:“那肯定是救你了,这还用问?多少把扇子都没你重要。” “哦?是吗?”白听霓拖长了音调,眼底笑意更甚,“那我还想像当初那样‘欻欻(chua)’玩几下,你给不给我玩。” 梁经繁喉头一哽,轻咳一声,“呃,对了,明天医院那边你还暂时去不了,有个晚宴需要你出席。” 白听霓没理他,反而低头语重心长地对嘉荣说:“宝宝,看到没有?这就是男人。对于还没发生的、遥远的承诺张口就来,但一旦涉及到在乎的、眼前就有的东西就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疯菩萨 第98节 梁经繁:“……” 白听霓继续慢悠悠地补刀,绘声绘色地模仿某种腔调:“什么‘我可以给你我的命,却不能给你做早餐’;什么‘我的一切都给你,但这个真的不行’……哎。” “……” 梁经繁被她揶揄得不行了,招架不住,举手投降,语气里满是无奈:“给给给,小祖宗,你拿去玩,随便玩,撕着听响都行。” 白听霓却轻轻将扇子放回了远处,一把抱过孩子转身就往外走,“哼,我不玩了,张口要的有什么意思,不是主动给的,我才不稀罕呢。” 语气里那点小傲娇和得意,拿捏得恰到好处,非常可爱。 梁经繁看着她的背影,摇头失笑,快步跟了上去。 翌日,慈善晚宴现场,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白听霓被专业造型团队精心打扮了数小时,身着一身量身定制的珍珠白长裙,长发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和锁骨。 耳垂、颈间、腕部点缀的珠宝闪烁着细碎的光泽,在灯光下流淌着润泽而含蓄的华光。 全都是世界上最顶级的奢侈品。 很得体,很有梁家女主人的风范。 当她挽着梁经繁的手臂入场时,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梁经繁则是一如既往的沉稳,裁剪完美的黑色西服套装更衬得他肩宽窄腰,身姿挺拔。 他步伐从容,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久居上位的清贵与疏离。 汤玫姿几乎在他们入场的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 而白琅彩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梁经繁身边的那个女人。 原来如此。 她觉得事情开始更有趣起来了。 汤玫姿与白琅彩对视一眼说:“分头行动?” “ok。” 这样的场合,白听霓和梁经繁不可能始终形影不离。 很快,在与不同人士寒暄的间隙,两人短暂分开。 就在两人分开的间隙,白琅彩慢慢走向正与一位女眷交谈的白听霓。 而汤玫姿端起一杯香槟,身姿摇曳地走向梁经繁。 她精准地拦截在梁经繁的必经之路上。 “好巧,梁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梁经繁脚步一顿,看清楚是她,冷淡地颔首,便打算从她身侧绕过。 “看来你记得我。”她轻巧地挪了一步,再次拦住他的去路。 梁经繁停下,“毕竟前几天刚刚起过龃龉,我想,一个记忆力正常的成年人都会留有印象。” “哦?那我给你留下的印象是什么呢?” “一个女人。” 汤姿玫并不因为他这种简单的印象感到气馁,反而饶有兴味地说道:“嗯……而你,是一个男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往往可以碰撞出很多精彩的故事,不是吗?” 她拿起手中的酒杯,刻意在杯壁落下一个猩红唇印,然后向前一步,碰了一下他手中的酒杯。 “叮” 酒杯相触,发出嗡鸣震响。 她仰头看他,眼神大胆而炽热:“梁先生,你相信直觉吗?我觉得我们会很合拍。” 梁经繁将酒杯放到侍者的托盘,随后转了转无名指上的戒指,语气透着一股百无聊赖,“需要我提醒你吗?我结婚了,并且和我的夫人感情很好,所以,无论你的直觉是什么,都请你离我远一点。”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汤玫姿像是听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标签,又凑近半步。 “我认为,世间的一切规则,不过是为了社会更好的运转,如果你不在乎那些束缚,会发现自己可以获得前所未有的自由。” 前所未有的自由。 梁经繁的目光,终于落在她的身上。 那是一种深沉的凝视。 仿佛穿过皮囊在审视她灵魂的内核。 这个眼神非常复杂,以致于汤玫姿一时难以分辨其中蕴含的意味。 正在跟白琅彩交谈白听霓,似有所感般,微微转头。 穿过晃动的人影,在水晶灯迷离的光影之下。 她的丈夫身边,站了一个红裙耀眼的女人。 那件裙子前卫大胆,露肤度极高,配上她艳丽的面容。 不得不承认。 非常美丽。 其实以前这种场合主动靠近梁经繁的女人也很多,形形色色。 他或是冷淡应对,或礼貌周旋,她也从来都没有很在意过。 但她很少见到他会用这种深沉的眼神去凝视一个初次见面的人。 更何况,还是这样一个……女人。 作者有话说:我只能说我肯定不会膈应到你们的,但这种考验必须要写,我要让两人的感情有一种尘埃落定之感,所以一定要写这种事件,观察人物反应。男主看这个女人的目的,后面会给你们解释,反正不是对她起了兴趣。 第54章 金枷笼 关于占有欲。 白听霓起身想要过去, 白琅彩则侧身拦住了她的去路。 他手中端的不是酒,是一杯冒着白汽的清水。 那双富有神采的眼睛此时有明晰的失落。 “为什么删掉我?” 白听霓迎上他的视线,很直白地说:“我认为这个问题并不需要一个明确的理由。” “是梁先生的意思吗?” “你是来质问我的吗?” “质问?这个词用得有点太严重了, 我只是有点困惑, 我应该并没有做什么越界的行为,为什么这么突兀地被划清界限?”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 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迷茫与诚恳。 白听霓沉默了两秒, 决定把话说开。 “好,既然你这样问, 我就如实告诉你, 因为你的存在让我的伴侣感到不舒服。所以,我认为维护他的感受比维持一段可有可无的社交关系更重要。” “嗯,我明白了。”白琅彩静静地听完,脸上并无被冒犯的怒意,反而像是确认了什么。 “但这样被处处管控着的生活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白听霓蹙了蹙眉心, “我会找到一个平衡。” “嘿,听霓!”一个带笑的女声插了进来, “你老公被缠上了,还有闲心跟别人聊天呢?” 白听霓回头一看,瞬间笑开:“芝珏, 你也来啦!你不是最不喜欢这种场合吗?” “嗯,陪我哥来的。” 说完, 谢芝珏又看了看白听霓身旁的男人, “怎么?你又招惹什么感情债了?” “胡说什么呢!”白听霓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臂。 见提到他,白琅彩极有风度地颔首微笑,随即对白听霓说:“你们聊,就不打扰二位了。” 白听霓转头问:“听说你快要结婚了, 男方是谁?人怎么样?” 谢芝珏得意地撩了下头发:“混血白皮大帅哥。” 白听霓做出一副羡慕的表情,“哇,你这家伙,吃这么好。” “必须的。” 谢芝珏用端着酒杯的那只手,伸出食指往梁经繁的方向指了指,“刚和我哥从那边过来,那边有个女人缠上你男人了,看起来不是个善茬,你可要小心了。” 白听霓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梁经繁侧对着她,而且距离不近,隔着人群,无法得知交谈内容。 梁经繁感觉肩上一沉,谢临宵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经繁,你老婆不要了吗?我可还没着落呢,时刻准备挖你墙角。” 梁经繁转身,顺着谢临宵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男人背影,刚刚离开。 他撇下两人,快步走过去。 谢临宵收回视线,用一种近乎评估且挑剔的眼神,上下扫视着面前的女人。 这种非常不礼貌的眼神并没有让汤玫姿觉得不适,她早已习惯了各种恶意的审视,对此并不在意,甚至回以同样大胆且挑衅的目光。 很快,她在心中吹了声口哨。 嗯,又是一个极品帅哥。 五官英朗,气质落拓,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调调。 和梁经繁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类型。 这位梁夫人身边的“资源”,真是优质到让人眼红。 她当然看出他眼中的警告与不屑。 红唇微勾,她轻抿了口杯中清凉的酒水:“何必对我这么大敌意呢?如果你也对梁夫人心存好感,那我这样做不是在帮你吗?” 谢临宵嗤笑一声,说:“无知的人说话真是太好笑了。” 疯菩萨 第99节 白听霓正在跟谢芝珏交谈,腰间突然一紧,被带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转头一看,是梁经繁过来了。 他跟谢芝珏打了个招呼:“芝珏,听说你好事将近,准备的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不过我们不准备办传统婚礼,所以就没有发请柬,等我们旅行回来,再请大家吃饭咯。” 梁经繁点点头,“这样也好。” 宴会正式开始后,有一个环节需要谢家兄妹出面一下。 两人离开后,梁经繁低头在她耳边说起刚才的话题:“看来是我还不够努力,没让你吃好。” 白听霓耳根一热,“哎呀,调侃一下嘛。” 她赶紧转移话题,目光飘向他刚才的方向:“你刚和那个女人聊什么呢?” “没什么,无关紧要的人。”他回答得轻描淡写,目光却紧紧盯着她的表情。 “哦。”白听霓应了一声,也没再追问。 梁经繁等了一会儿,见她真的没有下文,“就这样?不多问两句?” 白听霓眨了眨眼睛:“你都说了没什么了嘛,我还问那么多干嘛。” 回家的路上,夜色已深。 梁经繁亲自开车。 从那样喧闹的场合出来,一时间安静下来,疲惫才后知后觉涌上来。 白听霓坐在副驾驶上,深深吐出一口气。 车内的沉默持续了很久,直到路程过半。 “霓霓。”梁经繁突然开口,叫了她的名字。 “嗯?” “你好像……对我几乎没有占有欲?”他目视前方,手指在方向盘轻敲两下,“如果是别人的妻子,看到丈夫被那种明显意图不轨的女人纠缠,多半会发脾气再狠狠质问一番?” 白听霓本来想说“那是因为我信任你啊”,但话到嘴边,突然觉得这个句式有点耳熟。 于是,她眼珠一转,托着腮笑嘻嘻地说:“你喜欢那样吗?会不会有点太小题大做了。” “?”梁经繁侧头看她一眼。 “这个句式耳不耳熟!” 梁经繁立刻想起来了。 那年在日本,他看到她去牛郎店的晚上。 其实他一直跟在她身后,就在她后面一桌的位置,看着她与那些男人互动。 后来,她问了类似的问题,他说了类似的回答。 梁经繁说:“我当时……没有可以吃醋的身份。” 白听霓哼哼一声,“是我给你身份你不要。” “可你现在有。” 白听霓笑得眉眼弯弯,语气轻快:“但是我信任你啊。” 车厢内再一次陷入安静。 信任。 这句话,本来应该是很中听的。 可不知为什么,落在他耳中,却好像被针扎了一下。 翌日。 白听霓正式入职。 时隔多年重新回到工作岗位,即便准备充分,最初几天还是稍微有点紧张的。 但很快,她发现自己多虑了。 她的诊室设备齐全,宽敞空荡,却没有病人被分配过来。 预约系统里也空空如也。 她每日按时上下班,却清闲地像是来混日子的。 无聊之下,她只能在自己楼层的公共区域走动。 每次遇到刘主任,对方总是笑容满面的打招呼。 “白医生,出来转转?挺好的,先熟悉熟悉环境,不着急。” 白听霓忍不住问:“刘主任,怎么没人挂我的号啊,也没人跟我说病人情况,安排查房什么的。” “刚开始嘛,很多患者还不知道您,而且我们这里定位比较高端,精神科患者流量本身就不像综合医院那么大,需要慢慢积累。” 她想起那天碰到的陈明,顺势询问:“那个陈明呢?以前是我的患者,我想去看看他的情况,方便吗?” 刘主任脸上极快地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换上惋惜的表情道:“哎呀,真不巧,他已经不在这个医院了。” “啊?什么情况?又转院了?” “嗯,是的。这两年他在这里一直跟的一位主治医师工作调动,去了别的医院,他就跟着去了,毕竟熟悉的医生会让患者更安心嘛。” 刘主任的解释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但她觉得这也有点太巧了吧…… 白听霓站在诊室窗前,看着楼下景观喷泉周而复始的起落,陷入沉思。 清闲地日子持续了整整半个月,然后开始偶尔一天有一两个预约,而且大多数是情况轻微、聊几句就能结束的咨询。 走出诊室,她看到走廊里其他几位医生的候诊区坐了不少患者,电子叫号屏不断滚动。 为什么只有她这里这么冷清? 难道因为她是托关系进来的? 白听霓又去找了刘主任。 刘主任在心里叫苦不迭,也不知道该怎么搪塞过去。 天知道他有多想塞一些病人过去,可根据梁先生的要求 年轻的男人不行,年轻的女人也不行,太疯的不行,背景敏感的也不行。 所以到最后,能流到她这里的病人……一天能有一两个都不错了。 就在此时,一阵喧嚣从走廊尽头传来。 一个情绪激动、疑似急性发作的病人被家属和保安勉强控制着走进来。 他挣扎、嘶吼,“让我死!死了就不用这么痛苦了!你们大家都解脱了!” 家属在一旁语无伦次地哭劝。 原本要送去一位资深医生的急诊,但值班医生正在处理另一位患者。 白听霓见状,立刻起身快步上前:“带到我诊室来,我可以处理!” 男人被半强制地推进去,依旧沉浸在浓烈的自我毁灭倾向中。 “让我死!让我去死!” “你别这样说啊,你想想我和你爸啊,我们就你一个儿子,你死了我们该怎么办啊?” 但这样的话术显然对他起不了任何作用。 白听霓走到他身边,没有像家属那样急切地否定或安慰,反而顺着他的话,甚至带着点探讨的意味开口:“那你想用什么方法死呢?”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被按在地上挣扎的男人也停止嘶吼,茫然地看向她。 “方法……?” “嗯,”白听霓语气平稳,像在探讨一个学术问题,“死亡本身并不痛苦,但选择死亡的方式和通往死亡的过程往往伴随着巨大的痛苦,选择一个相对‘舒适’的方式,很重要,不是吗?” 男人被带入她的思路,开始认真思考:“安眠药……是不是可以在睡梦中死去?” “不对哦。” 白听霓立刻否定,“吞服大量安眠药并不会让你在睡梦中平静离去。药物会引起强烈的胃肠道反应,恶心、呕吐、腹痛,严重的话会导致窒息。而且药物起效的过程可能很长,意识会陷入一种昏沉却并非无觉的状态,并不舒服。” 男人怔住,喃喃道:“那……割腕?泡在水里,血慢慢流走,会不会麻木?” “冷水会刺激血管收缩,反而可能减缓失血速度,延长痛苦时间。而且失血过多会导致意识模糊前的极度恐惧和寒冷感,并不安宁。” 白听霓客观地分析,如同在排除治疗方案。 他又断断续续提了几种影视作品中常见的方式,都被白听霓用医学知识冷静地“驳回”,指出其过程中的痛苦与不可控性。 渐渐地,在这场匪夷所思的、关于“如何更舒适地赴死”的讨论中,男人激烈的情绪仿佛找到了一个出口,竟慢慢平复下来。 他的呼吸依旧急促,却不再叫嚣着去死。 初步稳定后,白听霓与家属沟通。 得知患者是因家中遭遇重大变故,叠加长期维权失败,导致崩溃。 “情况初步稳定了,但需要系统治疗,今天先安排住院观察吧,防止他再出现什么极端行为。明天上午,你们再带他过来,我们制定详细的治疗方案。” 家属连连道谢。 晚上,白听霓整理这个患者的治疗方案。 梁经繁洗完澡,从浴室出来。 他身上还带着热腾腾的蒸汽,从身后拥住她。 “在想什么?这么认真。” “我今天接诊了一个病人。” “然后呢?” “他因为遭遇了重大打击而导致精神错乱。好像是因为之前有一个烂尾事件,他们是受害者,但屡屡维权都失败了……” 梁经繁呼吸一滞,环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 “为什么会这样呢?”她低语道,“明明是受害者,却……” 疯菩萨 第100节 “别想了,这些事很复杂,早点休息吧。” “哦……” 深夜,白听霓沉沉睡去以后,梁经繁悄然起身,走向书房。 查看了今天刘主任给他汇报的情况,转而给李成玉打了个电话。 今天白听霓意外接待过的病人资料很快传了过来。 梁经繁看着屏幕中人的背景资料。 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面无表情的脸。 第二天。 白听霓拿着自己起草的治疗方案,等了一上午,也没有见到那个病人和家属。 她查询住院部,得到的回复是:该患者已于昨日深夜,在家属强烈坚持下办理了出院手续,离开了。 “离开了?”白听霓难以置信,“可昨天我和家属沟通得很好,他们也很认同后续治疗的必要性,怎么会这么突然就离开?” 护士面露难色,支吾道:“白医生,家属那边具体怎么想的,我们也不清楚。” 她找到就诊时留下的电话号码,拨过去以后提示是空号。 白听霓站在空荡荡的诊室。 听着电话里传来的提示音,心里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又是这样熟悉的场景。 白听霓闷闷不乐地准备下班。 回家的路上,她看到卖糖葫芦的,准备带一根回去给嘉荣尝尝。 当然,他最多吃一个,剩下的都是她的了! 随着她开始正式工作,梁经繁也需要投入很多时间处理集团事物,于是嘉荣白天除了跟吴妈带着,更多的时间由梁承舟照看。 梁承舟对于孙子寄予厚望,认为这个年纪已经可以开始启蒙了。 于是,嘉荣的玩具和童话绘本被收起来,开始出现三字经、千字文的身影。 这个东西白听霓倒也觉得无可厚非,能学就学,学不进去也无所谓,就当做游戏了。 可此外,梁承舟每日还要灌输一些什么家族责任,还会用游戏的方式给他讲解一些规则与权衡。 白听霓回到家,去书房找孩子,正好听到梁承舟在给嘉荣讲故事。 “从前,有一颗小树,它长在漂亮的花园里。 “小树看到花园外的树长得很肆意,它也很想成为一棵高大强壮的树,但每次它的枝丫超出规定的范围就会立刻被修剪。它觉得好疼。园丁爷爷告诉他:‘痛苦是成长的养分,修剪是爱的规划’。 “小树又说,‘我想看看墙外的世界’,可墙外的土壤有病毒有虫害,一旦脱离花园可能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所以所有植物都要齐心协力,才能维护好这座花园……” 白听霓一把推开书房门,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将嘉荣抱到怀里:“爸,孩子还这么小,你在教他什么呢?” “你懂什么,梁家的孩子注定要承担得多一些,现在立规矩,明事理,将来才能担得起责任。” “我不能认同您的教育方式,孩子的心理健康和天性发展更重要,我也不想让他背负这么沉重的东西。” “慈母多败儿!你这样的想法怎么能教好孩子?” 白听霓火气“噌”一下就上来了:“你教的好?你看看你把你的孩子都教成什么样了?” 梁承舟放下笔,抬眼看她:“我教的不好?我教的孩子不好你怎么还那么喜欢,非要嫁给他?” “……” 白听霓被噎住了。 这是一回事儿吗?! 看她无言以对,梁承舟又说:“当然,你要是实在不喜欢我教的,那你就回来自己亲自教。” “……” 第55章 金枷笼 那张轮廓英俊的脸在灯影下竟显…… 梁经繁踏进家门, 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的低气压。 嘉荣咿咿呀呀地用积木“搭房子”,而他的妻子正气鼓鼓地坐在客厅沙发上。 将身上的西服外套脱下来递给一旁的管家,他一边解着袖口那对精致的祖母绿袖扣, 一边走到她身边坐下。 袖扣解开, 他随手摘下腕表,放到紫檀木的茶几上。 然后, 他曲了下身体, 侧头看她:“这是怎么了?谁惹我们家霓霓生气了,嘴巴撅这么高, 能挂个小茶壶了。” 白听霓原本鼓着一口气, 准备严肃一点,被他这逗小孩一样的语气戳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完又觉得不该这么轻易被带偏,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别逗我, 烦着呢。” 梁经繁顺势握住她的手,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 轻轻放在膝盖上,安抚地拍了拍:“怎么了,跟老公说说。” 白听霓看了眼前面边“造房子”边嘟嘟囔囔自言自语的小嘉荣, 把下午和梁承舟争执的事原原本本跟他讲了一遍。 “他也太揠苗助长了吧,嘉荣连两岁都没有!而且教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梁经繁静静地听着, 没有插话。 等她说完, 身体向后陷入松软的沙发靠背,仰头望向天花板上那枚方圆规矩的顶灯,疲惫地叹了口气。 确实是个很棘手的问题。 他本人就是沿着这个模具被塑造出来的,深知其中的压抑, 也并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走同样的道路。 可直接强硬地反驳父亲,大概率会激化矛盾,将战火再次引向她。 “别光叹气,”白听霓推了推他,“你想想办法啊。” 梁经繁捏了捏眉心,思索着开口:“那等嘉荣再大点,到了真正可以启蒙的年纪,我们请专门的教师团队来教。” “那现在呢?” “我等下去跟父亲谈谈,让他减少那些太超纲的内容。” “那不是超纲!他试图把我们的儿子培养成另一个小机器人!” 白听霓又想起他最后噎死她的那句话,“而且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爸好会怼人啊……” 她粗着嗓子,绘声绘色地学了一下他那句,“我教的孩子不好你还那么喜欢,非要嫁给他?” 梁经繁原本凝重的表情瞬间破功,被她惟妙惟肖的模仿直接被逗笑了。 她依偎进他怀里,哼哼道:“我喜欢的是你身上不像他的那部分,哼。” 唇角的笑意瞬间僵住。 一种复杂又深切的不安像涨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第二天,白听霓独自开车前往医院。 就在她的车子即将拐入医院地下车库时,一个人影突然从旁边的立柱后冲过来,直直拦在了她的车前。 “吱”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身体因惯性狠狠前冲又被安全带勒回。 还好因为要到停车场了,她的车速降到了最慢。 心脏在胸口“噗通噗通”狂跳。 她惊魂未定地抬头一看,居然是陈明。 陈明见车停下,不仅不让开,反而扑了过来,双手死死把住车窗边缘,眼神狂乱而炽热:“白医生,我逃出来了!那个男人强逼着我转院,不许靠近你。” 白听霓拍了拍胸脯缓和了一下,降下车窗想问个清楚。 然而,还不等她开口,陈明的父母就从后面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一边一个用力架住儿子,满脸的惶恐:“对不起对不起!吓到您了,他今天早上又犯病,趁着我们没注意偷偷跑了出来,都怪我们没看好他,我们这就带他走!” “等等!”白听霓叫住他们,“叔叔阿姨,当初在蓝岸,为什么那么突然就转院了,还有这次,真的是出于治疗考虑吗?” 陈明父母眼神闪烁,不敢与她对视:“就是……为了更方便照顾他。” 说完两人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陈明拖走。 陈明奋力回头,大喊着:“都是那个男人,他不让我接近你,他拆散了我们!” 紧接着,他的嘴就被身旁的男人给捂住,只剩下“唔唔”的挣扎声。 这个小插曲,一直盘旋在她心头。 换好白大褂,站在窗明几净的诊室里,白听霓看着窗外那棵树,觉得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剥离感。 她想起在蓝岸医院也有这样一棵树,每次她忙碌的间隙会站在窗户前看着那棵绿色的树休息一下眼睛,喝口水。 为什么同样的树,给人的感受会截然不同呢? 窗外,阳光正好,她却觉得有点胸闷。 从诊室出来,站到大树下,呼吸新鲜空气,试图缓解一下胸闷。 别人都在忙碌,只有她无所事事。 “白小姐。”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听霓转头一看,“白先生?” 白琅彩站在几步开外,身上是一件素雅的月白色中式衬衣,“我想寻求一下专业救助,可以找你吗?” “我之前给你推荐的医生你有去看吗?他也很专业的。” “去过一次,但觉得不是很合拍。” 白听霓沉默了一瞬,随即公事公办道:“那你去挂号吧。” 白琅彩脸上露出一抹无奈:“我挂不上,工作人员告诉我你的号需要提前预约,但我问怎么预约,他们又不语焉不详,似乎没有明确的对外预约通道。” 疯菩萨 第101节 “啊?”白听霓愣了一下,“那我现在正好有空,你跟我来,我带你去挂号处问问。” 刘主任看到她自己领了个人来挂号,急了一脑门汗,又不好表现出什么,只得赶紧向梁经繁汇报。 来到诊室,白琅彩并没有立刻坐下,他环视了一圈她的办公环境,突然问了一句:“这里……会安装监控或者录音设备吗?” 白听霓正在准备记录本和笔,只当他是对自己的隐私比较看重,解释道:“为了保护患者的隐私,建立安全的治疗环境,诊室通常不会有那些东西的,你放心,在这里说的话,只限于我们两人之间。” 白琅彩点点头,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更像是一种确认。 他这才慢慢坐下来,双手交握,轻轻放在桌面。 白听霓说:“说说你的问题吧。” 白琅彩看着她,那双在舞台上顾盼神飞的丹凤眼此时有些落寞地垂下:“你应该已经有一定的了解了。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个问题。” 他顿了顿,“作为你的患者,可以合理拥有你的联系方式吗?万一有一些需要联系您的紧急情况……” 白听霓说:“在专业的治疗中,为了保护治疗的边界感,通常不会与患者保持私人联系,会模糊这种界限,也怕会形成依赖。除非是经过评估确有必要,且建立了明确严格沟通规则的长期治疗中后期,可能会使用工作专用号码,并确保沟通仅限治疗相关。所以,一旦你成为我的患者,我不会与你保持任何私下的联系。” “至于紧急情况,你可以通过医院总机转接。” “哦。”白琅彩应了一声,并没有表现出很失望的样子,仿佛早有预料,转而又问了另一个问题,“那我来医院寻求帮助,作为医生,你会尽你所能帮助我吗?无论我的问题是什么?可能会带来哪些麻烦?” “当然,这是医生的职责。” 白琅彩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脸上缓缓展开一个浅浅的微笑,“好,有你这句话,那我就放心了。” 送走白琅彩以后,她迎来了今天的第一位预约就诊的患者。 一个四十岁左右,衣着严谨,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的中年女人紧攥着一个看起来十四五岁的女孩手腕走了进来。 女孩垂着头,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体微微向另一侧倾斜,呈现出一种抗拒的姿态。 她几乎是用一种押解的方式将女孩按在了椅子上。 “白医生是吧?”女人率先开口,语气急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您快看看她。我现在根本没办法跟她说话,她不能听见我的声音,一听就开始发疯,要么尖叫要么摔门,上周甚至把指甲都掐断了,我多说了她两句居然冲去拿剪刀!您说,这还怎么了得?” 白听霓打断她,“您先别说话,我来问问孩子好吗?” 从女人开始说话的那一刻,女孩搁在膝盖的手指就蜷紧了,胸脯快速起伏,一副隐忍的表情。 女人却继续说道:“你看你看,她这个样子。” 一直沉默的女孩突然像被电击般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母亲,眼里充满了痛苦与崩溃的仇恨。 “你看她看我的这个眼神!我到底是怎么她了,她这么恨我!” 女孩尖叫一声,猛地从椅子上弹射起来,动作快得惊人。 她的目标明确,拔腿就朝着窗户边跑去! 白听霓一直在观察着她的反应,当机立断地起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别动!” 女孩嘶吼想要甩开她的手,大喊:“是不是我死了你就能闭嘴了!是不是!是不是!” 女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后退半步,随即脸色变得铁青,急怒道:“我到底怎么你了!从小到大我为了你付出了多少,吃穿用度哪样不是给你最好的?你就这样对我!还用死来威胁我?” 白听霓用自己的身体隔开母女二人。 她的声音压低,却有一种令人安定的力量:“看着我的眼睛。这里很安全,没人可以伤害你,看着我,深呼吸,对,呼……吸……很好,再来一次。” 她没有讲任何道理,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用简洁的指令引导女孩的生理反应。 女孩的情绪渐渐被安抚下来,只剩下无声的眼泪落在白听霓的手腕。 待女孩稍微平复,白听霓示意门外的护士进来,低声嘱咐:“先带她去休息室,给她倒一杯水,什么话也别说,陪着她就可以了。” 等女孩出去后,这位母亲也像是被抽去了力气,瘫在椅子上,用手捂住脸,但很快,她抹了把脸,挺直脊背看向白听霓。 “医生,您也看到了,她现在这个样子已经影响到正常生活了,老师也找过我,说她精神不太好,有时上着课会突然拍桌子大叫,建议我们休学……可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您先停一下。”白听霓打断了她的碎碎念,“在讨论您女儿的问题之前,我们能否先谈谈您。” “我?我好好的啊?我有什么问题?我是让你来给她看病的!” 白听霓并没有因为她的激动而退缩,语气依然平静:“从你们进来倒现在,大约十分钟的时间,您替她陈述了‘病情’,定义了她的失控和疯狂,表达了您的付出与委屈,而您的女儿,除了最后崩溃的呐喊,没有机会说出一个字,关于她的感受,她为什么痛苦。” “那我不是怕她说不好说不清楚吗?你看她那个样子怎么跟医生沟通?我说的都是事实啊!怎么还都是我的错了?” “我没有在指责您,女士,您似乎陷入了一种极度焦虑的模式里,您必须掌控关于她的一切,一旦事情脱离您的掌控,就会感到巨大的愤怒,这是一种非常典型的因自身焦虑而外化的控制行为模式。” “你胡说!我这都是为了她好,不管她才会出大事!” 女人猛地站起来,气得浑身发抖,抓起包就要走,“果然,你这么年轻,有什么治疗经验?在书上看了点什么就照本宣科扣到我头上。” 白听霓没有阻拦,只是在她的手触碰到门把手的时候,再次清晰而冷静地开口:“您当然可以离开,但你走出这扇门,只不过是把战场从诊室转移回家里,下一次,下下一次,您敢保证她崩溃时会次次被阻止吗?那样悲剧的可能您想过吗?” 女人的手停在门把手,背脊僵硬。 白听霓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真诚的劝慰:“我可以看得出你非常在乎您的孩子,为什么不愿意花几十分钟时间,来看看有没有可以让你们双方都少受一点折磨的办法。” 漫长的沉默后,女人极其缓慢地转过身,眼底深处透着一种绝望的无助。 她慢慢走回来,姿态不再紧绷,愤怒与防御褪去,露出一种深深的疲惫。 “你说吧。” 白听霓用纸杯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我们可以尝试理解一下。控制欲,尤其是对至亲之人的强烈控制,往往源自更深层的,您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恐惧。” “这种恐惧往往会表现为一种灾难化思维:认为不控制他人或事物,就会发生自己无法应对的事。” “而这种思维会让您长期处于高度警觉和焦虑状态,必须通过掌控来获得短暂的安全感。” 女人说:“对……就是这样,包括在家里,我老公碰了什么东西没放回原位,孩子写作业不专心,姿势不对,我都会非常烦躁。” “这说明您的内心充满了不安全感,要追溯到更早的成长经历,这更像你学会的一种生存策略,冒昧问一句,您是家里的独生子女吗?” “不是。” “所以,在您的原生家庭里,是否经常需要竞争关注或者资源,或者承受着一种必须做好才能被爱被认可的压力?” 女人瞳孔微缩,双手突然开始发抖,似乎回忆起了很多东西,“我不想回忆,我都这么大了,父母也已经老了,想以前的事有什么意义?” “追溯原生家庭的影响,不是为了让我们去埋怨、指责父母。”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引导性的力量,“这是为了理解我们某种行为模式的源头,从而让我们经历过的痛苦和不安,不再无意识地传递给下一代。” 她顿了一下,“您的这套紧绷的神经系统,或许曾经保护过你,但现在,它正在伤害你,也在伤害你最在意的人。你无法放松地享受正常的亲密关系,所以我们必须将溃烂的地方挖出来,藏起来只会烂得更深。” 女人没想到自己年逾四十还会有这样崩溃得像个孩子一样大哭的时候。 白听霓静静地听着她诉说那些以为早已被自己遗忘的过去。 将这位女士送走以后,白听霓整理完病例,又闲了下来。 今天,依旧只有一个病人。 但这次,她真正地起了作用,那种因帮助到他人,且可以避免悲剧传递所带来的满足感,短暂驱散了她心头的烦闷。 其实梁太太这个身份需要做的事情,她也可以应付好,但那些没完没了的人情交际,只会让她感觉到疲惫。 而只有在诊室里,哪怕只有一位真正需要帮助的人,但她能感觉到自己在触碰一种“真实”,即便这种真实,大多来源于某种痛苦。 白听霓收拾好物品下班回家。 梁经繁已经回来了,天色还没有黑透,客厅只开了一圈氛围灯。 他微微垂着头,手里握着一只已经空了的水晶杯,指尖无意识地在杯壁上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氛围灯从他头顶流泻,却没有照亮他的脸。 “怎么不开主灯?”白听霓丢掉手中的包,将自己重重地摔进沙发里,“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 梁经繁没有回答她的话。 将手中的杯子轻轻放在茶几上。 杯底与桌面碰撞的声音格外清晰。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霓霓,你上次答应过我,不会再私下跟他接触。” 白听霓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这么快就知道了。 她扯了扯唇角,想起经她手的那几个莫名其妙转院的病人,心里已经有了隐隐的猜测。 “这是工作,也不是私下接触,他是以患者的身份,通过正常的挂号渠道,我有接诊的义务。” “不行,你不能给他看。”他说得斩钉截铁。 “我不会拒绝任何一个向我求救的病人。”白听霓坐直身体说,“你应该给我一点信任。” “我当然信任你,我不信任的是他。这个世界上的心理医生又不止你一人,他为什么非要阴魂不散地出现在你身边?” “这是患者的权利,”白听霓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我答应你,除了治疗方面,和他私下不会有任何接触可以吗?” “不行!他根本就是对你不怀好意!所谓的求助不过是个借口,你看不出来吗?” “在我和他还不认识的时候,已经见过了他的发病情况,是真的很严重。即便他对我真的有什么想法,那也只是一种情感的投射。而且处理移情本身也是治疗的一部分,会产生移情的患者不知道有多少,难道因为这个我就都不能接触了吗?” “你这样好没道理。”她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与他争辩,起身准备拿上换洗的衣物去洗澡。 梁经繁看着她的背影,气息逐渐紊乱。 他不知道两人在诊室聊了什么,那么长时间的单独相处,那个男人会不会用些什么手段来引诱他的妻子。 越想越感到窒息。 一种混合着暴戾与恐慌如同毒蛇绞紧了他的心脏。 他突然开始后悔答应让她出去工作的事。 拿完东西后,白听霓转头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男人,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的神色晦暗不明,那张轮廓英俊的脸在灯影下竟显出几分可怖。 “经繁……”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副样子,身上猛地起了一层寒意,“你怎么了?” 梁经繁牵起唇角,换了副表情,从阴影中走出来。 疯菩萨 第102节 光线照亮那张柔和的脸,他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温润,对着她微笑道:“没什么,你开心就好。” 作者有话说:一些病例来源于网络,经过加工。 第56章 金枷笼 才一次 两人之间这种怪异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了晚上。 白听霓洗完澡, 坐在梳妆台前,吹头发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今天的病例, 不知道回家以后, 那位母亲有没有按照她的建议和女儿沟通。 作为医生,她只能给出方向, 最后怎么做, 还要看她们自己。 吹好以后,她走到书桌旁, 打开笔记本电脑。 点开最新的心理学文献和研究指南, 浏览了一些关于青春期治疗、家庭系统治疗的一些内容。 梁经繁见她看得认真,没有打扰她,悄声去了书房。 等她看完那些文献,整理好笔记,揉着酸涩的脖颈抬头时, 才发现已经快十一点了。 梁经繁还没有回来。 书房内。 梁经繁坐在紫檀雕花的长桌后,看着面前电脑里的监控录像。 屏幕幽幽的蓝光照亮了他面无表情的脸。 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 他反复观看着白琅彩出现以后的片段。 第一段:他先去挂号,明确要求挂白医生的号,失败以后也没有离开, 一直徘徊在医院外,等待偶遇她。 第二段:主楼外, 白听霓走出来, 在树下散心,他上前搭话,两人不知聊了什么,她带他去挂号, 随后进入诊室。 第三段:医院走廊,他看着白琅彩进入诊室那里,他还特意向走廊前后两个监控探头的位置看了一眼,像是一种无声的挑衅。 然后,他进入,门关上。 梁经繁按下快进,画面停在门再次开启的瞬间。 四十分钟。 整整四十分钟。 白琅彩走了出来。 与进去时的表情不同,他看起来心情很好,眉宇间的郁色散去,嘴角还残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仿佛完成了一次极其满意的诊疗。 他不疾不徐地离开,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梁经繁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胸中那股焦躁压下来。 香炉里,清冽的龙脑香缓缓升腾,却浇不灭那股躁意。 “吱嘎” 他猛然起身,椅子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跨步到书架边,随手抽出一本书,快速地翻着。 他并不是真的想看什么,只是需要点什么来缓解自己心中压抑的怒气。 手里这本是大般涅槃经,书页被他翻得哗啦作响。 最后,停在卷二八,他的目光捕捉到一句话:一切诸法,因缘故生,因缘故灭。 人与人之间的缘起都是因缘际会的产物,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情景、特定的接触下催生的“法”,他和她如此。 白琅彩和她亦如此。 但他决不允许新的“缘”在她周围滋生,便只能在缘起之前就彻底斩断。 合上经书,将它放回原处。 踱步到书桌后,从博古架摆放的一个盒子里,随手拿起一串温凉的红珊瑚手持佛珠在手里盘玩。 试图借此来浇灭心头的火。 白听霓在卧室又等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起身,走向书房。 她轻轻推开房门。 高大的男人背对着门口,微微仰头,似乎在欣赏墙上的那副气势磅礴的山水画。 线条分明的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一串色泽浓郁的,鲜艳如滴血的佛珠在他冷白修长的指间滚动,仿佛握了一团流淌的火。 这个背影,沉默、挺拔,散发着无形的威压,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人才有的姿态。 恍惚间,她居然有点分不清他和梁承舟的区别。 不知何时开始,他身上那种冷硬深沉的气质越来越明显了。 “经繁……?”她轻声唤他,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捻动佛珠的手指倏然停住。 男人转过身来。 一身冷肃的气质瞬间散去,他眉眼舒展,又变成了她熟悉的模样。 “忙完了?”他走近,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腰肢,将人带进怀里,“要睡觉了吗?” “嗯,你怎么还不回去?这么晚了。” “没什么,想点公司的事,这就回。” 珠串被他随手丢在桌上,深沉的桌衬得那抹红更加夺目。 回到卧室,白听霓站在床边看着正宽衣解带的男人,终于将憋闷了一天的疑问抛出:“为什么不让别人挂我的号?特殊预约又是什么?” 梁经繁动作未停。 他已经想到了,今天白琅彩挂她的号挂不上,一定会跟她说这件事。 他语气平稳:“因为病人情况复杂,需要经过筛选,才能流到你那里。” 白听霓说:“那我工作的意义在哪里呢?我学医、执业,穿上那身白大褂是为了玩copla吗?” “copla是什么?” “一种角色扮演,不……这不是重点。” 梁经繁拉过她的手,试图让她坐下来,“毕竟你的身份特殊,有些事情只能尽量……” “身份身份!”白听霓忍了一天的火气突然就爆发了,“我只是做个医生,又不是去做什么作奸犯科的事,到底为什么要这么谨慎?” 梁经繁的眼神沉了沉:“有些病人在别人手上出事没问题,在你身上绝对不行,但谁也无法保证治疗的决定安全性。” “……” 男人双手捧起她的脸,浅啄了下她的唇角:“别生气了,回头我跟医院沟通一下,适当放宽一些筛选条件好不好?” 可这种看似妥协的话并不能安抚她,反而让她感到一种更深的无力。 她推开他的手,一言不发地掀开被子躺了进去,“睡觉。” 身后传来窸窣的响动,床垫微微下陷。 一双温热的大手从后握住她的肩膀,用不容反抗的力道将她转过来,面对他。 男人那张英俊的面容近在咫尺,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鼻尖。 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灯光下翻涌着她熟悉的情欲。 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身体又贴近她几分。 “霓霓,这周才做了一次。” 白听霓挣了一下,想摆脱他的怀抱:“今天不想做,没心情。” “可我想要你。”男人手臂收紧,轻轻含住她的耳垂,另一只手已熟练地撩起睡裙下摆,“别拒绝我好吗?” “……” 反抗的力气在他的亲吻与爱抚中逐渐消弭。 那点气闷很快被身体的感官淹没,抛诸脑后。 她闭上眼睛,意识迷离之际,想起什么:“我给你买的衣服到了,你看到了吗?” 梁经繁正细细地舔舐着她胸前的皮肤,闻言抬起头,发力的同时咬了下她的唇瓣,“看到了,让人拿去洗了。” 白听霓吃吃地笑起来,声音断断续续:“不知道……背后又要……怎么议论你了。” 他略略起身,握住她的腰:“说不定会觉得是你穿的呢?” “怎么可能?”她喘着气反驳,“那一看就是给男人秀身材设计的……” 梁经繁直起身体,握住她的双腿,往前一拉,睨视着她:“所以,我的名誉受损,你要不要负点责任?” 那天白琅彩来过以后,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他了。 第一次接诊那天,明明已经预约好下次复诊的时间,可至此之后,再无音讯。 白听霓大概猜到了怎么回事。 她的目光透过窗户,看向乌云沉沉的天空。 今天天气不好,患者比较少,以致于连唯一符合筛选条件的患者都没有。 天色灰败,黑压压的乌云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味道。 诊室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一种巨大的、虚耗生命的厌恶感席卷了她。 白听霓猛地起身,关掉那个形同虚设的电脑预约系统,脱掉身上的白大褂,抓起包和车钥匙,头也不回地出了诊室。 坐到驾驶座,关上车门,插入钥匙,打火。 引擎震动,像她微微颤动的心脏。 一种久违的自由感涌上来。 疯菩萨 第103节 连带着这样糟糕的天气也让她觉得可爱起来。 这样翘班去干点什么好呢? 她不知道。 但不管做什么,也比现在这样浪费时间好的多。 白听霓刚把车开出去不到一百米,就有人拦住了她的车。 “白医生,求您救命!” “你是?” “我是白琅彩先生的负责人,之前在梁园演出,我们见过!” “怎么了?” “白琅彩先生因为发病无法上台演出,在戏楼后面,谁都拦不住,他拼命用头撞柱子,流了好多血,谁也拉不住,之前只有您能劝住他,所以求您去看看吧!不然怕是要出人命了!” 白听霓想到第一次在陆家见到他的时候,他就在假山后面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 没有时间犹豫,她果断推开车门:“上车!地址!” “梨园大戏楼,谢谢!” 在车上的时候,白听霓快速地询问了下白琅彩的情况,包括他的过往。 负责人跟了他很久,对他的事情了解一些。 白琅彩现在的情况说起来也跟家族传承有关。 他出生在一个戏曲世家,随着近现代戏曲的落寞,以前的辉煌早已不复存在。 但他的家长们还守着往日的荣光,势必要将他培养成一个新的名角。 负责人说:“大约是受了点苦,后来父母觉得教不好他,给他请了后来的师傅,那个师傅很厉害,也很严格,说他如果唱不好就没有了任何价值……如果出错,会抓着他的头往墙上撞,说是‘开窍’,所以他一旦找不到感觉,就会强迫地重复这一场面。” 白听霓梳理了一下已知信息,在脑子里思考等下的对策。 梨园大戏楼最雅致的包厢内。 梁经繁正陪着一位鬓角斑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谈事。 老人身份显赫,虽然退居二线,但影响力依然在。 梁经繁本意是设宴,但老者点名说要去听戏。 他现在提起戏就有一种下意识的排斥,但老爷子兴致正好,他也不好驳他的面子。 “上次给你说的那个周正清的事,怎么还没有办妥。” 梁经繁神色不变,“他根基不浅,在本地颇有人望。我们这边刚刚放出一些风声,就有人闻风而动,要往上递东西,想要保他。” 老人轻哼一声,语气透着一股淡漠:“蚍蜉撼树,能成什么事?” 戏已开场,锣鼓喧闹,可老人想看的那位角儿迟迟没有上场。 梁经繁招了招手,示意身边的助理去问一下。 白听霓跟着负责人重进大戏楼后台的时候,几个穿着戏服,勾着花脸的演员围在一出,手足无措。 “他这样怎么上台啊?” “那这出戏还唱不唱了。” “不唱怎么行?很多人都是冲他来的。” 拨开人群,眼前的景象让白听霓呼吸一滞。 白琅彩穿着一身白色里衬,脸上本来勾着精致脸谱的妆容此时被血糊成一团。 红黑交错,艳丽可怖。 他眼神涣散,却依然麻木地撞着墙,嘴里念念有词:“不行……不行……彩彩……快点啊……” “白医生来了,快让让!”负责人高喊一声。 白琅彩磕碰的动作停了一瞬,涣散的目光想聚焦到她的方向。 白听霓并没有贸然上去拉扯,只是静静地问了一句:“彩彩是你的小名吗?” 他喃喃道:“是,师傅……彩彩会努力的……我一定会唱好的……” 她慢慢蹲下身,将身体保持在一个安全的,既能保证自己安全,又不给人压迫感的距离。 “没关系……彩彩,唱不好也没关系……” 白琅彩染血的眼睫剧烈地抖动着,“真的……没关系吗?” “是的,这里没有师傅,没有人会指责你。” “台下很多人在等我……大家排练了很久……” “我真该死啊!”脸上的癫狂之色褪去,转化为一种深切的痛苦,他伸出手,“救救我……好疼……彩彩好疼啊……” 白听霓牢牢握住他的手说:“我在这里,我会救你。” 两人的双手交握的瞬间。 “咔嚓” 一道惊雷划破天空。 积蓄很久的雨终于哗啦啦地下了起来。 一个冷冽的男音透过雨幕清晰的传来。 “霓霓,这会儿……不是你的工作时间吗?” 第57章 金枷笼 这个吻粗暴而混乱,充满了苦涩…… 白听霓转过身。 几步之外。 梁经繁站在通往内场的雕花回廊下, 几根红漆的立柱在灰暗色调的雨幕中静默。 随后,他抬腿往这边走来。 雨幕中,李成玉在他身侧半步, 稳稳撑着一柄宽大的黑伞, 噼里啪啦的雨点密集地打在紧绷的伞布上,发出沉闷的鼓噪声。 他径直站到两人面前, 伞沿微微倾斜, 精准地撑在她的头顶。 众人这才仿佛猛然惊醒,手忙脚乱地找来雨具, 七手八脚地给白琅彩也遮上。 梁经繁的目光扫过两人交握的手, 脸色阴沉得像头顶铅灰色的乌云,眼底淤积着沉甸甸的森然。 “还不松开吗?”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莫名让人心头一颤。 白听霓定了定神,示意负责人过来搀扶摇摇欲坠的白琅彩, 这才缓缓收回了手。 梁经繁又问了一遍:“你现在不是该在医院工作吗?” 她扯了扯唇角,反问道:“我现在有工作可做吗?” 梁经繁下颌绷紧, 胸中的愤懑几乎要凝成实质。 但现在人太多了,他不能在这种地方跟她起争执,且那边还有重要的大人物要接待。 眼底仿佛要席卷一切的风暴被强行压下, 他侧头对身边的人嘱咐:“成玉,下雨了, 你先送夫人回梁园, 看着她,别让她乱跑,再受了凉。” “好。”李成玉立即应声,“一定安全送达。” 在离开前, 白听霓跟负责人又叮嘱了两句:“下次再碰到这种危急情况可以送去医院,至少打个镇定剂能降低风险。” “好好好,我记得了。”负责人连连点头。 送走那个位高权重的大人物后,梁经繁准备回梁园。 车厢里一片死寂。 他沉默地看着车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扭曲模糊的城市光影,手指无意识在膝上收紧。 一路上,他身上的低气压让司机的呼吸都不由得放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梁园主宅。 白听霓已经洗过澡,换上了一套舒适柔软的米白色居家服。 她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陪嘉荣玩他的轨道小汽车。 梁经繁走进来,肩头还带着未散的湿气。 他没有换鞋,也没有脱外套,就那样站在门口,沉默地看着两人互动。 白听霓的肩颈渐渐绷紧,那股带着湿意的目光落,仿佛带来了室外的雨,一点一点浇在了她的身上。 但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跟他打招呼。 空气中只有嘉荣手里的小汽车在轨道上穿行的单调声响,以及窗外似乎永无止境的雨声。 时间在沉默中被拉长,每一秒都煎熬。 良久,梁经繁终于动了。 他低声唤来候在一旁,面露不安的吴妈:“你先带嘉荣去玩具室玩一会儿,玩累了就带他洗澡睡觉。” “好。” 等吴妈抱走孩子,客厅彻底安静下来。 白听霓依然坐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看他,背影笔直,带着一种无声的抗拒。 梁经繁深吸一口气,率先开口:“下午,你翘班就是为了跟他偷偷见面?” 白听霓转身,抬眼直视他,心怀坦荡:“我是接到紧急求助,以医生的身份进行危机干预,这也属于工作的一部分。” “工作。”梁经繁短促地冷笑一声,向前走了两步。 男人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了她,带着强烈的压迫感:“霓霓,有时候我总觉得离你很远。你在乎很多事情,却唯独不在乎我的心情。” 白听霓也站了起来,语气中有隐隐压制的火星迸溅:“我还要怎么在乎呢?以前出门你让我随身带保镖,见了谁,去了哪里,都需要报备。工作以后,按你的安排,在梁家旗下的医院,接待你们筛选过的病人,我从来没有说过什么,梁经繁,我还要怎么做呢?” 疯菩萨 第104节 “那为什么!”男人的怒气再也压抑不住,“为什么你就不能答应我离那个戏子远一点!” 白听霓压下心头的怒火,试图用理性沟通。 她认真分析道:“我不答应你,是因为他其实并不属于你真正的敌人,只是你自身恐惧的投射,即便不是他,以后还会有很多他,他只是一个激发你情绪的容器,而且……” “够了!”梁经繁声调压得很低,厉声打断她,“我是你的丈夫,不是你的病人!不要拿你的专业来分析我。” 白听霓被他骤然的呵斥短暂地怔了一下,反应过来以后,她咬紧下唇,眼里透着一丝受伤和失望。 梁经繁烦躁地在原地踱步两下,又猛地折回到她面前。 他的双手紧紧扣住她的肩膀:“我就问你一句话,以后能不能拒绝跟他见面?!” 他已经尽可能阻止那个男人靠近她了,但他没办法阻止她主动去靠近对方。 她可以理智地分析说那人不是他真正的敌人,可有些感情从来不由得人控制。 白听霓挥开他的手:“我都说了,他只是一个病人!” “病人,哈,对,病人。”他好像听到了什么非常可笑的词,又想起当初在花厅听到倪珍与她的对话。 “你当初对我不也是这样吗?用你的专业、你的关心……然后呢,现在你是不是也觉得他脆弱、可怜,需要你来拯救?你是不是对他也产生了感情?!” 白听霓双眼骤然睁大,一时不敢置信竟从他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天际,将男人的脸短暂而清晰地照亮一瞬。 那张本来很英俊的脸此时因愤怒或嫉妒或恐惧而微微扭曲。 巨大的荒谬感深深刺痛了她,反应过来以后,她被气到浑身发抖: “你这是将我的专业素养贬低为一种廉价的、可以随意复制的情感,你现在这个样子跟你父亲当初讥讽我利用职务之便‘勾引’你,有什么区别?!” “……” 梁经繁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扇了一耳光,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父亲那张冷酷嘲讽的脸与他此时狰狞的面孔重叠。 难以忍受的自我厌恶感攫住了他。 一阵沉默过后,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睛:“天,我真的是疯了才说出这么混账的话。” 他走过来,想将她拥入怀中:“对不起,是我口不择言了。” 白听霓还未从刚才那句话的冲击中缓过神来,当下的心情实在太糟糕了,不想跟他有肢体接触,于是后退一步,躲开了他的触碰。 男人又上前一步,双手环过她的肩背,用力抱住她:“霓霓,别这样,是我不好,我只是……” “别碰我。”她的声音带着未平复的怒气,“我需要冷静一下。” 她甩开他就想转身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 可男人又从身后用力抱住了她,他的手臂箍得很紧:“别走,是我说错话了,原谅我好吗?” “我都说了,我现在需要冷静!你别碰我!”她的声音拔高,仿佛尖锐的刀子,捅进他的五脏六腑。 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用了些强硬的力道,将她转过来。男人双手捧住她的脸,带着急切和弥补意味的吻不由分说地落下,试图用熟悉的亲热来打破这冰冷的僵局与隔阂。 这个吻粗暴而混乱,充满了苦涩。 然而,白听霓只是睁着眼,清凌凌地看着他,无动于衷,也没有任何回应。 他的动作渐渐慢下来,最终徒然地松开了她的唇。 “经繁,”白听霓开口,声音很轻,却又很重,“有时候,我真的越来越看不懂你了,你现在变得让我感觉好陌生。” 他自己何尝不觉得自己陌生。 他现在甚至都不敢照镜子,生怕看到自己那张令人憎恶的脸。 梁经繁独自站在空旷的客厅里,灯光将他的身影被拉得变形,扭曲。 看着她的背影决绝地消失在视线中,一种强烈的恐慌席卷了他。 不。 不行。 不能这样。 他得想想办法。 梁经繁猛地起身,大步走向厨房的方向。 梁家偌大的厨房,整洁得甚至没有烟火气。 巨大的冰箱无声伫立,光洁得可以照见人影。 他猛地拉开冰箱门。 里面分门别类,摆放着最顶级的食材。 然后,他看着那新鲜的,甚至还带着血丝的生肉,伸出了手。 白听霓在园子里转了很久,直到夜风将心头的火浇灭,这才又回到房间。 她先去看了看嘉荣,孩子安静酣睡的脸让她心中安然。 亲了亲他柔软的小脸,白听霓回卧室。 房间里空无一人。 她在床上辗转反侧,一直等到很晚很晚,都没有见他回来。 最终,她起身,披上衣服下楼去问了值夜的人:“见到经繁了吗?怎么这么晚了还不回来睡觉。” “刚才见他好像去春不遮那个方向了。” 白听霓走出去,顺着回廊走到春不遮。 月光下,盛开得蓬勃热烈的海棠花,在夜色下散发着浓郁到几乎令人窒息的甜香。 而在这繁花掩映之后,高大的男人扶着墙,背脊佝偻。 他伸出双手,正反复翻看着自己的双手,身体在细微的颤抖。 白听霓心里一紧,他这个状态分明是解离发作的样子。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发过病了。 “经繁!”她慌忙跑过去,“你怎么了?” 男人抬起头,脸色在昏暗的月光下苍白如同鬼魅。 他的额角有细密的冷汗,眼睛涣散无法聚焦。 他断断续续地说:“傍晚……宴请了一位很重要的大人物……给我夹菜,我吃了两口肉……霓霓,我好难受……” “那你吐过了吗?”她急切地问道。 “吐了,”他的声音虚浮无力,“但是……我又开始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 他颤抖着握住她的手,放在西裤下隆起的弧度。 “这里还有感觉……救救我……霓霓……” 所有的气恼、委屈、愤怒在此刻被心疼冲垮。 看着他脆弱无助的模样,她的鼻头一酸,用力扶起他:“先回房间!” “那你原谅我了吗?”他任由她搀扶着,意识随时都要消散,却仍旧固执地问。 “现在还说这个干什么!”她又气又无奈。 将他半扶半抱带回主卧浴室。 男人立在花洒下,几乎站不稳。 将全身的重量压在她身上,他紧紧抱住她。 白听霓把浴缸水给他放满,“快泡泡,我给你按摩一下。” 见她的专注力都放在他身上,他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折腾了半天,她身上也都湿了。 在浴缸里,绵密的泡沫下。 她握住他。 …… 他不满意,让她跨坐在他身上。 …… 结束以后,见男人缓了过来。 她让他自己洗。 自己先出去了。 拿着吹风机吹头发。 吹至半干后,她听见身后的动静,一转身,直接愣住了。 梁经繁穿上了她买的那些衣服。 轻薄贴肤的布料将男人精壮的肌肉轮廓勾勒得若隐若现。 宽阔的肩膀、窄窄的腰,流畅而蕴含着勃发之力的腹肌。 他的唇因充血而呈现出一种异于平时的鲜红,衬得脸色更加苍白,眼眸格外幽深。 禁欲与放荡。 那种矛盾的气质,在他身上糅杂。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病态、易碎却又具有一种近乎暴烈的美感。 吹头发的动作顿住,喉咙有点发干。 男人走近,轻轻拥住她。 白听霓:“不是刚刚结束吗?” “霓霓,不够,刚才太仓促了,重新来一次吧,这次好好做。” 疯菩萨 第105节 两人的肌肤隔着一层薄薄得面料摩擦,又能感觉到体温,触感奇妙。 带着点微妙的撩人感。 让人心悸。 他的右手按住她的后颈,往前送了一下。 两人呼吸交缠,他含住她的唇瓣,用力吻她。 他唇瓣柔软而火热,灵活的舌头探入口腔,勾住她的舌根,带着十足的占有欲,用力吮吸。 呼吸逐渐灼热,室温升高。 他将她压到在床上,那双深邃的眼瞳中仿佛有水母浮动。 神秘惑人。 “霓霓,我爱你,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 慢慢的,她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一片一片花瓣大小的红色痕迹在他身上四处开花。 透过那层黑色的布料透出令人心惊的红。 白听霓惊叫一声,撑起身体:“你是不是过敏了!” “没关系,就是皮肤表面一点,很快就会消下去的。” “那你快脱掉啊!”她又气又急。 “做完再脱。” 但是做着做着,白听霓又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在黑暗中,她的脸颊微微发烫,难以启齿道:“你那个……” “怎么了?” “你那里是不是也过敏了,我感觉好像……肿起来了。” “没关系。” “可我觉得有点难受啊……太胀了。” “霓霓……”他喘息着,声音沙哑而急迫,“我也很难受,你帮帮我。” “那你快去吃药啊!” 男人按住她推拒的手,声音带着一种痛苦的恳求,“不用吃药,你帮我,我就不难受了。” 接下来的过程,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 很吃力,而且他非常非常……急切。 来来回回。 她觉得自己心中的每一个角落都被填满了。 “你舒服吗?” “你喜不喜欢?” 他今天特别粘人,始终执拗的、一遍遍地问,仿佛要通过这种原始的方式覆盖两人之间因为争执产生的裂痕。 直到最后,她被逼到极致,终于呜咽着承认了“喜欢”,甚至还带着一丝无意识的迎合,他才仿佛被赦免了一般。 他没有立刻抽身离开,只是将头深深埋在她的颈窝,感受着两人最亲密无间的时刻。 他可以处理好所有的人际关系,但唯独在对待亲密关系上,总是无法控制自己。 他的心里还有一种巨大的恐慌感,他对待自己妻子的思维方式越来越像他的父亲了。 他太害怕这是一场轮回,他和她也会照着那个悲剧的样本走下去,最终迎来最惨痛的结局。 可是,可是…… 他该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什么是健康的关系? 什么是畸形的关系?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他爱她,所以不能容忍一点失去她的风险。 那么,他什么手段都可以用上。 就像当初为了和她结婚一样。 第58章 金枷笼 行使女主人的权利。 梁经繁回到家, 管家说老太太找他。 老太太看到他来,激动地招手让他过来,然后递过去一张照片:“繁儿, 快看, 这是谁!” “你说巧不巧,今天我去京郊普拓寺上香, 差点撞到这个姑娘, 她手里的照片撒了一地,我居然看到了你二叔的, 你说是不是我今天菩萨听到了我的念叨, 特意送来的缘分。” 梁经繁接过来。 照片上的男女站在一片高原上,背景是嶙峋的山石与草木,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户外冲锋衣,脸上有着常年在野外跋涉时留下的风霜痕迹,但那笑容明亮舒展, 脸部轮廓是梁家人特有的深邃立体。 是那张他之前已经看到过的照片。 眼睛扫过老太太身侧站着的女人,梁经繁微微蹙了下眉心。 汤玫姿今天为了邂逅老太太, 特意穿了一身很简单的酒红色运动套装,头发扎起来,梳了一个低马尾, 看起来就是一个很单纯无害的女人。 她甜甜地冲梁经繁笑了笑说:“你好,梁先生。” 何品卿抹着眼泪, “这么多年了, 你太爷爷去世前都没再见到他,我这把老骨头了,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梁经繁抚了抚老人的后背:“太奶奶,怎么好端端的说这么伤心的话。” “你看我, 一提起这事就失态。”何品卿用手帕按了按眼角,很快收拾好心情,“这姑娘说刚从国外回到京港,暂时没有住处,本来准备找个酒店,你去让管家安排个客房,让她先住下,我想听听宗儿这些年的生活。” “好。”梁经繁应下,示意一旁的管家带她下去。 汤玫姿对何品卿乖巧道谢:“谢谢老太太收留,给您添麻烦了。” 等人走后,梁经繁才再次开口,语气带着不赞同:“太奶奶,您不觉得太巧了吗?怎么什么人都往家捡。” 何品卿摆了摆手,脸上的伤感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过世事的洞悉:“我知道,老婆子怎么会看不出她是故意接近我的。” “那您还……” “但她手上有宗儿的照片和信息,这是真的。我想知道宗儿现在的下落,他过得好不好。” 梁经繁沉默,知道太奶奶对二叔的思念是真切的软肋,即便知道对方可能来者不善,也不想放弃这一丝线索。 “当年二叔到底是为什么离家出走了呢?” 何品卿喝茶的动作顿了顿,眼神变得复杂幽远:“这是你父亲那辈儿的纠葛,具体我也不是十分清楚,你想知道的话得去问你父亲,但你最好还是别问……” 梁经繁还想再问,却突然闻到一股甜腻腻的味道。他眉心一拧,伸手就揭开老太太手边的青花瓷缠枝盖碗。 里面根本不是清茶,而是一杯乳褐色,添加了各种小料的饮品。 “太奶奶,医生不是说了让您控糖吗?怎么又偷偷喝这种不健康的东西?” “哎哟你这孩子,那么大声干什么?”何品卿像个被抓包的小孩,伸手想把杯子抢回来,“我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喝点小甜水怎么了?” “您的血糖容不得您任性。”梁经繁直接给她没收了。 “哎哎哎,别给我倒了啊,我才喝了两口!”老太太心疼地直拍扶手,“我们那个时候哪有这条件啊,现在生活好了,我喝个奶茶你都舍不得。” 梁经繁无奈又好笑说:“以前您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可没吃过苦。 ” “那个时候没这些好吃的啊。” “您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 “我就爱吃点垃圾食品。” 老太太开始不讲道理,但梁经繁分毫不让,还叫来了家庭医生准备等下给她测血糖。 老太太唉声叹气,对着医生抱怨:“你说我这么大岁数了,想吃点啥就吃点啥吧,管那么多干嘛啊,是不是?” 王医生笑着哄道:“您这身子骨好着呢,好好保养,能看到嘉荣小少爷娶媳妇呢。” 老太太嘟囔着:“我都鸡皮鹤发了,就这点快乐了,这不让吃那不让吃的,活成老古董有什么意思!” 梁经繁头疼地捏了捏眉心,语气放软了些,“太奶奶,您想喝什么让厨师跟您做,不比外面的健康吗?” “行吧。”何品卿知道多说无用,悻悻地妥协,“健康的味道能好到哪去?” “……” 梁经繁起身准备离开。 “繁儿,”老太太叫住他,“你记得问问小汤,关于你二叔的事,看看有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 “我知道了。” 白听霓早早下班了。 一想到今天梁承舟全天在家,说不定又要教嘉荣一些有的没的。 她放心不下,于是提前回来了。 反正……也没人管她。 穿过回廊,远远看到花厅里,好像有一男一女正在交谈。 男人她一眼就认出来是梁经繁。 另一个走近些,才发现居然是之前在慈善晚宴上红裙夺目的女人。 疯菩萨 第106节 虽然今天她穿的很保守,但那个特殊的野性的气质很容易让人认出来。 白听霓突然很想听听两人在聊什么,于是站在一旁没有进去。 “南美洲海拔4000米的安第斯高原上,生长着一种植物,叫:普雅。”女人的声音传来,“它被称为世纪植物,一百年才开一次花,花期却只有两个月,之后便枯萎而死。” “它巨大的花穗高大10米,像一座塔伫立在荒原上。每个花穗上有将近上万朵花蕊,香气在空旷的高原上可以传出很远很远,闻起来像是……生命在极致燃烧过所有的能量后留下的灰烬与旷然。”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旁边沉默聆听的男人:“我很幸运,和梁延宗在徒步到那片高原荒地的时候,碰上了它的花期。” 梁经繁静静地听着,直到此时才开口:“你和我二叔是什么关系?” “同行者,我很欣赏他。”她话锋一转,“我看得出来,你们两个身上其实有相似的东西,那种被深深压抑着,渴望冲破束缚,对自由的渴望。” “而这里,不属于真正的你。” 梁经繁轻扯了下唇角,听不出语气,“他成家了吗?有孩子吗?” “没有。”汤玫姿摇摇头。 “有跟你说原因吗?” “他说他的多嘴害得一个女人丢掉性命,奔向一种惨烈的自由,所以他要带着她的灵魂走遍这个世界的角落,于是我们同行了一段路程。” 梁经繁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女人?” “嗯,那是他唯一一次谈及他的过往。后来我们还去了很多地方。”她的语气带着激昂与蛊惑,“我们踩在罗斯冰架那片纯白之上,听过利贝拉洞穴深沉的回声,摸过马拉维湖澄澈的水,穿行过佛雷瑟河峡谷。” “听起来,你们不止是同行了一段路。”梁经繁淡淡道,“足迹已经遍布四大洲了。” “你不觉得这才是生命该有的样子吗?这个世界壮丽又荒诞,人类短短几十年,我们降临于此,就是为了体验各种感官的刺激。道德、规则、责任……这些都是人类后天被驯化所产生的枷锁,为了社会的稳定,阉割了个体的无限可能。” 她的眼神变得灼热,向他走近半步,声音压低:“你想不想来点刺激的?” “比如呢?” “比如:在普雅浓郁到令人战栗的香气下接吻,我想那一定会是一件非常浪漫的事。” 梁经繁抬眼看她,眼里没有任何波澜:“普雅不是百年才开一次吗?” 汤玫姿笑了,带着赤裸的暗示:“是,所以,我认为,在海棠花从,池塘边,竹林深出,也是一样。” 梁经繁放下手中的杯盏,百无聊赖地起身:“请自便,但作为客人,在主人家里,希望您能保持最基本的礼貌和分寸,不要闹出什么不体面的事情。” 汤玫姿大笑出声:“礼貌?分寸?我已经说过了,社会上的任何被规训出来的东西都束缚不了我,你觉得我会在乎吗?” 梁经繁见她说不出更多有用的信息后,抬腿准备离开花厅。 汤玫姿的声音再次追来,如同紧随其后的蛇:“梁先生,我看得出,你的内心非常压抑,为什么不找机会让它燃烧呢?你这样的人……疯狂起来,一定非常有趣。” 梁经繁居高临下地睨了她一眼,然后走了出去。 刚走出门口,便看见了廊柱下站立着的白听霓。 他神色如常地伸手揽她,“回来了?怎么不进来?” “见你们聊得很不错,怕打扰你们咯。” 紧接着,她又问:“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梁经繁把前因后果跟她讲了一遍。 白听霓靠在他怀里,手指无意识抠着他的领带夹说:“来者不善啊。” “嗯,有人对你男人图谋不轨,你是不是该有点表现?比如:宣誓主权?” 白听霓从他怀里抬起头,瞥了他一眼,懒洋洋道:“嗨,管得住自己的不用我操心,管不住的操碎了心也没用,你说是不是?” “是啊。”他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白听霓确实没有把汤玫姿放在心上,只当是个小插曲。 但最近她没事干,也不再按时坐班了,反正大家都知道她是关系户,把她当摆设,那她何必在那里虚度光阴呢? 今天,她提早回到梁园。 听说梁经繁在老太太的院子,于是找了过去。 客厅里,窗帘半掩,光线昏暗。 电视屏幕亮起,正播放着一段纪录片。 汤玫姿坐在老太太手边,指着画面跟老太太和梁经繁讲述她和梁延宗到过的地方。 白听霓站在门口静静看了一会儿。 其中有一个纪录片的拍摄手法和剪辑确实非常震撼。 起初,那是一片被山火燃烧过后焦黑的土地,满目疮痍,毫无生机。 镜头缓缓推进,时间在快速流逝。 然后,某一天。 在那黢黑的、看起来绝无可能孕育生命的灰烬中,一点极其微弱的、新生的嫩芽挣扎着探出了头。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星星点点,最终连成一片顽强的新绿,覆盖了黑色的陈旧伤疤。 生命这强大的修复力与韧性,在这极致的毁灭与重生的对比中,被渲染得格外震憾。 “为了这段影片,我蹲守了三个月。”汤玫姿双眼闪烁着创作者近乎偏执的狂热,“任何一个变量,都会让它不够完美。” 何品卿看着屏幕,幽幽感叹,“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啊。” 梁经繁端起茶杯浅啜一口,目光落在屏幕上,看不出在想什么。 何品卿追问:“你现在,还有宗儿的联系方式吗?” 汤玫姿说:“没有,他说不想跟任何人产生羁绊,所以我们在亚利桑那分开,从此再没联系过。” 见到老太太露出失望之色,她补充道:“不过当初给他发拍摄的照片,他给了我一个邮箱,或许可以通过那个试试。” 何品卿眼前一亮,“快,繁儿,你记一下,无论如何试试看。” 汤玫姿说:“那等下回我房间去电脑上抄录一下给你。” “好好好,经繁快去。” 梁经繁走出来,示意管家跟她去取。 但很快管家就折返了回来,“汤小姐说要您亲自去拿。” “那你转告她,二叔能不能联系上,对我个人而言,根本不重要。” 汤玫姿走出来,“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你怕我?” 梁经繁语气平淡说:“这是最基本的边界感。” 女人走过来,纸条夹在指间,并没有直接给他。 “我帮你们提供了这么有用的东西,你要怎么谢我呢?” 梁经繁眉峰微敛,利落转身:“随你吧。” “开个玩笑,给你。”她忽的挥手向下,用力拍在他的手上,还偏了一点,于是纸片打在了他的手腕衬衣的袖口。 纸条上的那串邮箱地址鲜红夺目,不是用笔写的。 白听霓回来的时候,刚好看到梁经繁洗完澡从浴室出来。 他的发梢还滴着水,身上一袭深灰色的丝质睡袍,勾勒出挺拔的身形。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洗澡。”白听霓随口问着,走向浴室,想要洗个手。 “没什么。” “该不会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吧?” “……我对你的爱还不够明确吗?居然会让你产生这样的疑问。” “好吧。” 白听霓走进卫生间,准备洗个手,一眼就看到了丢在一旁的衬衣袖口上,有一处突兀的、明显的红印。 她几乎立刻就猜到了是谁弄的。 白听霓拿起那件衬衣看了看,开始认真想了想关于汤玫姿这个人。 梁经繁坐在书桌前,打开邮箱,正在编辑什么内容。 白听霓问:“你对她产生兴趣了吗?” 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他一下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那个女人,汤玫姿。” 梁经繁继续敲击键盘:“为什么会这么问?” 她举起那件被脱下来的衬衣袖口,拿到他面前:“这是什么?” “递东西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 白听霓哼哼两声,“那你这几天,天天跟她聊什么呢?” “随便听听。” “随便听听?你这么悠闲的吗?居然有时间随便听一个陌生女人讲述她的冒险故事?” 梁经繁点击发送,转过身,面对她。 “那你吃醋了吗?” “没有。” “哦……”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她在心里快速分析。 以他这样压抑的生长环境,似乎确实会对这样自由不拘束的女性形象产生巨大的吸引。 好吧,她承认,她还是有一点点危机感了。 白听霓跑去找倪珍。 刚准备推门,却听到里面有压抑着声音的争吵。 男人:“你为什么开始躲我?” 疯菩萨 第107节 倪珍:“没有啊……我只是觉得我们走得有点太近了。” 男人:“那之前我亲你的时候你怎么不拒绝?” 倪珍:“……那天不是我们都喝多了吗?” 男人:“哈,我可没喝多,后来你不是还回应我了吗?” 倪珍:“……我是你弟妹,咱俩不合适,你让梁简之和杜瑛到时候怎么办?” 男人:“别找这种借口了,你和简之的关系我知道,我和杜瑛的情况你也清楚,她恨不得早点跟我离婚奔向无拘无束的新生活,只要你想,这些我可以操作。” 倪珍沉默了。 男人:“说出你的理由。” 倪珍:“……我就是很讨厌很讨厌男人的那个玩意儿!我觉得它们充满了攻击性!我想到它对着我硬起来的样子就觉得恶心!怎么?你要把好不容易好起来的玩意儿废掉吗?” 白听霓直接石化在了原地。 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冷却。 她满脑子都是: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这两年多,梁序声和倪珍在她眼皮子底下来往,可这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 倪珍居然跟她有秘密了! 现在这个情况她显然不适合进去了。 白听霓深吸一口气,默默地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汤玫姿似乎刚刚运动回来,脸上带着热气上涌的红晕。 两人在回廊迎面相遇。 白听霓很礼貌地冲她点了点头就准备擦肩而过,并不欲与她交谈。 汤玫姿停下脚步,对她露出一个笑容。 白听霓在心里分析了一下这个微表情。 嗯,是一种带有恶意的笑。 平心而论,某种方面来说,她其实是一个非常有魅力的女人。 这种魅力来源于她那种全然自由的气质。 她可以不在乎任何人的看法,只要自己开心。 当然白听霓是必然无法对这种人心生好感的,不管有没有梁经繁的事。 “梁夫人。”汤玫姿叫住了她。 白听霓停下脚步,“有事吗?” “没什么,只是我觉得,您似乎不是特别在意梁先生?” “哦?你怎么看出来的呢?” “我这样带着目的住进你们家,不断地接近他,可你,好像没有什么反应。” “我相信他。” 汤玫姿好笑地摇了摇头,“那您真的是太自信了。” 白听霓勾唇,“是你太自信了。” “你没发现吗?”汤玫姿的眼神变得锐利,“他已经对我产生了兴趣。” “比如呢?” “从一开始他根本不想跟我对话到现在能坐下来听我说很久,看我分享的东西,目光会落在我身上,你觉得……再给我一些时间和机会,他真的不会对我动心吗?” 白听霓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语气轻描淡写:“随你吧,如果真的能被抢走,那这种男人不要也罢。” 她径直从她身边离开,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汤玫姿的声音在身后,像幽灵般传来:“我最近打听到一些他的喜好,准备策划一个令他非常感动的事情。” 白听霓转身:“哦?那我可太好奇了。” 汤玫姿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 晚上。 白听霓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一会儿想想关于倪珍的事,一会儿又想想汤玫姿的事。 她在旁边摊煎饼,梁经繁被她吵醒,问:“怎么了这是?有心事?” 白听霓很想跟他分享一下倪珍和梁序声的事,但又觉得好像不是很适合说,免得到时候让倪珍很难堪。 “没什么……” 梁经繁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那快睡吧。” 可她睡不着,又想到傍晚那个女人的挑衅,突然就后知后觉地有种气不打一处来的感觉。 想起衬衫袖口她故意留下的痕迹,白听霓猛地抓起他的手,狠狠在他腕骨处咬了一口。 “嘶”梁经繁倒吸一口冷气,瞬间清醒了。 他抬手,打开台灯,眼神带着一种茫然:“到底怎么了?” 白听霓控诉道:“那个女人今天挑衅我!” “哦?” 她盘起腿,坐起来,开始一本正经的分析,“而且我认真分析了分析,在心理学层面,你出生在这样高度控制、情感压抑的原生家庭,确实会对这样无拘无束自由女性形象产生强烈的补偿性吸引!这是一种常见的心理防御机制,通过对相反特质的向往,来缓解自身带来的压力。” “那你分析过我会不会爱上你吗?” “那倒是没有,但我喜欢的东西,很少能跑得掉的。”她得意地说道。 “那你还担心什么?” “我才不是担心。”白听霓气呼呼道,“我是觉得她很讨厌。” 梁经繁低笑一声,“那你可以行使女主人的权利,把她赶出去啊。” 白听霓在他怀里安静下来,想了想,托着下巴说:“对哦,可是老太太那边怎么办?” “她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老太太已经把想知道的信息打探完了。” “哦……” 作者有话说:我知道大家不喜欢看汤的戏份,但后面有情节需要她推动一下,还有男主关于自由的审视,而且女主下意识用专业分析膈应到自己这件事,后续也需要男主的解释,绝对不是说因为汤不是女主才不喜欢她,而是压根一开始两个人就不会是一路人,我保证她很快就下线!白琅彩也是。 第59章 金枷笼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吃醋了。 两人都没再出声。 梁经繁以为她都睡着了。 可是突然, 白听霓又好像想到什么,猛地坐起身:“不行!” “又怎么了,我的小祖宗。”梁经繁眯眼看了下时间, 语气里尽是无奈。 “暂时还不能直接把她赶走。” “为什么?” “她说她打探到一个很重要的信息, 准备做一件让你非常感动的事,我很好奇她要做什么。” 梁经繁“哦”了一声, 支起身体, 语气带了一点调侃说:“怎么?她有本事让你心无旁骛地只守着我们这个家,不再去想什么工作、病人?如果真能做到, 那我一定会非常感动, 从此将她奉为座上宾。” 虽是调侃,但也是试探。 白听霓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能吗?抛下一切只守着我和嘉荣,做个二十四孝好老公。” 梁经繁被噎了一下,开玩笑道:“那我不是还要赚钱养家吗?” “我也可以赚钱养家。”她不服气地说。 梁经繁抱着她, 低笑,胸腔的振动传到她身上说:“那你怕是养不起我。” “你就不能省着点花吗?”她戳了戳他结实的胸膛。 男人捉住她作乱的手指:“好好好, 吃的上面我可以将就一点,但衣服我可只能穿好的。” 白听霓一时语塞。想到他确实对很多料子会过敏,现在衣服的用料又极为考究和昂贵, 而且更换的速度还很频繁。 嗯,养起来确实很麻烦。 “就你身娇肉贵。”白听霓嘟囔一声, 话锋一转, “那我的工作的事你到底准备怎么搞?” 梁经繁被噎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刚才接错话了,于是直接沉默。 白听霓提议:“要不这样吧,你就跟你爸说我还在你安排的医院上班, 但我其实去其他地方了,反正他又不会专门查我。” “不行!” “你不放心的话可以让你的保镖继续监视我,反正我又不做什么亏心事。” “那也不行。” 白听霓生气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现在这种做法跟你爸要求的有什么区别,反正我不要再去医院当摆设了。” 他轻声哄她,“先睡觉,明天早上还有个早会要开,我们回头再讨论这个事。” “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要是解决不了我就自己解决。” 他不再接话,直接翻身,将她禁锢在方寸之地,低头咬了咬她的唇瓣说:“你要是实在没有困意的话,我倒是有个助眠的好办法。” 说罢,不给她再说话的机会,直接含住了她的唇。 他开始细细密密地吻她,从嘴唇到脖颈。 就在他努力调动她的感官时,身下的女人的呼吸却渐渐绵长起来。 抬头一看,她闭上眼睛,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疯菩萨 第108节 梁经繁所有的旖旎与蓄势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气得牙根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最终,只能狠狠将她搂进怀里,慢慢平复那股躁动。 翌日。 李成玉计划好时间打来电话,向他汇报今日的行程。 早上有个很重要的会议要开。 白听霓听到电话里的声音,迷迷糊糊地推了推八爪鱼一样缠着自己的大型挂件:“还不快起,吵。” 男人挂断电话,将手机丢在一边,脸埋进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罕见的耍赖:“困……不想起。” “快起吧。”她闭着眼抓了抓他有些凌乱的短发。 “你昨天折腾我到半夜,得负责给我醒神。” “唔……怎么醒。” 男人调整姿势,温热的胸膛贴紧她的后背,长腿不容拒绝地嵌进她两腿膝盖中间,以一种极致亲昵又非常扭结的姿态,将她锁进怀中。 两人肢体紧密相连。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几缕。 并不刺眼,像是温凉的蜂蜜,缓慢流淌在两人身上。 没有强烈的疾风骤雨,只有细水长流般的耳鬓厮磨,与肌肤相贴时产生的细小电流。 他的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廓、后颈,鼻息逐渐灼热。 窗外,晨风习习,柔缓的风撩起纱幔,一下一下拍打着窗沿,发出规律的、细微的声响。 园林庭院中,毛茸茸的岁岁红的花叶上,积攒了一晚上潮湿的露水,仿佛再也承受不住般,被风一吹,抖落在丰润的泥土中。 大地吸饱了水,无声滋养着万物。 于是,新的一天在这隐秘而生机勃勃的韵律中,真正开始了。 梁经繁神清气爽地起身下床。 走进浴室时,眉宇间的疲色早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亮的朝气,嘴角还带着一丝舒心的弧度。 白听霓嘟囔了一句“把窗帘拉好”,便卷着被子翻了个身找到更舒服的姿势,沉入香甜的回笼觉中。 梁经繁洗漱完穿戴整齐,出门前特意绕到儿童房,找到正在给嘉荣换纸尿裤的吴妈,低声嘱咐道:“夫人昨晚上没睡好,早上别让嘉荣去吵她,让她多睡会儿。” “好的,先生,我记下了。” 嘉荣看到爸爸,闹着要抱。 梁经繁弯腰抱起来哄了他两句:“爸爸要去工作了,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好不好。” “不要,要爸爸。” “过两天爸爸休息,带你出去玩。” 嘉荣缠人的厉害,最后梁经繁还是借口去卫生间才终于出了门。 白听霓这一觉倒是睡得很深沉安稳。 醒来时都快中午了。 家里很安静。 梁经繁和梁承舟都不在,连每天早上都会闹着要妈妈的嘉荣也没有来吵她。 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她慢悠悠地起床,洗漱。 趿拉着拖鞋走出房间,没看到嘉荣。 问了管家才知道,吴妈带着他去花园开挖掘机铲土去了。 肚子有点饿,想去厨房找点吃的,看到厨师在煮珍珠奶茶。 香甜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她好奇地问道:“今天怎么想起做这个了?” 厨师回答说:“老太太馋这口,先生不让她喝外面的,所以我们用好材料给她做点,解解馋。” “我也要一碗。” “您要几分糖?” “三分。” “好的。” 厨师将煮好的奶茶盛到细腻的白瓷小盅里,“您午饭还没吃,给您留了菜,还在灶上温着。” “都有什么?” “有芙蓉豆腐、鲍脯三鲜、茶烧肉、馄饨燕。” “那我等下回来吃。” 白听霓端着奶茶先去找了倪珍。 昨天听到的炸弹消息,让她一刻也等不了,想先八卦个明白。 倪珍正靠在偏厅的沙发里,恹恹地喝着酸奶,一副昨晚也没睡好的样子。 白听霓嘬着奶茶,也不说话,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 倪珍被她看得发毛:“干嘛这种眼神看着我?” “倪珍女士,你跟我有秘密了。” “你是指哪方面?” “昨天傍晚的时候我来找你……” 倪珍嘴里的酸奶差点飞射出去,“咳咳咳……”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发展到这一步了!” 倪珍咳得脸都涨红了,放下手中的酸奶一把捂住她的嘴:“走,去花厅,梁简之还在家呢!” 等到了僻静的花厅,她才有点忸怩小声道:“其实也就是最近这半年才突飞猛进的,之前只是有点暧昧的空气而已。” “那你是怎么想的呢?” “最开始有点烦他的,”倪珍抓了抓头发,“你知道的,后来不是结婚前跟你说的那个意外,还以为他好转了,结果就那一刹那,后续他好像又成了老样子咯。” “然后呢?” “然后半年前,有天晚上,我们俩喝多了,就……发生了一点意外的接触,然后差点没刹住车。” “怪不得你这半年经常不着家,到处玩,我还以为你是憋疯了,原来是躲人。” 倪珍脸上带着惊恐:“主要是他他对着我真的能硬,太恶心了!” “那你对他什么想法?我看他的意思是你愿意的话,可以操作?” “我才不要,我嫁给梁简之除了家里的原因外,最重要的就是他对女人没兴趣。” “那你对梁序声没感觉会让他亲?还回应他?” “是有点感兴趣……但他对我有反应那就不行!” “……”白听霓觉得还是挺棘手的。 他因为她好转,但她看到他的“好转”就不会喜欢他了。 一个死循环。 白听霓想到她的心理阴影,叹了口气说:“珍珍啊,你这个问题难道真的治不好了吗?” 倪珍不想聊这个,于是岔开话题,朝主楼方向努努嘴说:“我看家里多了个女人,看着没安好心,打哪来的?” 白听霓把前因后果说了说。 “我去!这么不要脸?我替你去收拾她!” “不用,她还膈应不到我,我倒是觉得挺有趣的。” “好吧,你确定?那我过两天可又要走了。” “你又往哪跑!” “我不想在这个家呆着,太闷了,我安排了去婆罗洲的行程。” “主要还是躲梁序声吧。” “也算是吧……” “真羡慕你,没有孩子,想去哪就去哪。” “那我们一起去呗?” “经繁他不让我一个人去,他说等他空了,亲自带我和孩子去。” “我看他恨不能把你栓裤腰带上了!”倪珍翻了个白眼,“而且说实话,虽然梁家因为种种原因对配偶行踪有要求不算稀奇,但远不会到他这种严重的程度,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吃醋了。” 白听霓脸上的表情淡去:“嗯,他这是一种很典型的焦虑型依恋。” 她简单说了说了两人因为白琅彩起的争执。 “他认为我对他是有拯救欲在,而不是真正的爱,所以对任何出现在我身边、可能唤起职业本能的男性患者都充满了敌视。” 倪珍:“……你跟他谈过吗?” “说了,但是效果微乎其微。”白听霓说:“而且这属于他的心病,我再怎么说都无法缓解他的焦虑。而且我们两个最初,也确实是我在看到他不对劲的状态去跟他聊天,然后开始的故事。” 倪珍也觉得很棘手:“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一开始以为时间久了,给足他安全感应该就会好的,没想到越来越严重了,现在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花厅另一侧,被旺盛的绿植挡住的视线死角,一个红裙的女人伫立良久。 汤玫姿捕捉到关键信息,艳丽的脸上露出一抹了然的神情。 她悄无声息地转身,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去。 疯菩萨 第109节 午后,一家咖啡厅内。 汤玫姿与白琅彩相对而坐。 白琅彩头上还缠着几圈干净的白色绷带,脸色苍白,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他脸上,整个人隐隐呈现出一种病弱的透明感。 “怎么样?有没有按照我说的,成功接近老太太。” 汤玫姿优雅地搅动着杯中的黑咖啡,“嗯,非常成功,我手里有她非常在意的东西,不仅搭上了话,甚至还住进了梁家。” “那她现在怎么样?”白琅彩身体前倾,迫切地想知道那天和白听霓见过面以后发生的情况。 汤玫姿说:“她看起来很不开心,脸上总有些挥之不去的忧愁。” 白琅彩闻言,脸色暗淡几分,眸中划过一丝自责与愤怒:“我就知道,我们见面被他发现,她一定吃了点苦头……都是因为我。” 汤玫姿观察着他的反应,心中冷笑,面上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同情说:“你知道吗?我还打听到一个信息,当初他们两个相识的契机,其实跟你颇为相似呢。所以我觉得,如果是你先遇到的她,现在就没有梁经繁什么事了。” 白琅彩眼前一亮:“怎么说?” 汤玫姿把今天在花厅听到的话跟他复述了一遍,语气带着一种怂恿:“而且我感觉她对梁经繁的感情也并不深,掺杂了很多复杂因素,不然我这么明目张胆地勾引她男人,她看起来却无动于衷,所以,如果真爱一个人,怎么会没有占有欲呢?” “怪不得梁经繁对我敌意那么深,原来如此。” “所以,我觉得你要是真的很喜欢的话,是有机会的。” 白琅彩看着自己的右手。 即便时隔多日,但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天被她坚定握住时的触感。 五指蜷起,他仿佛握住了自己生命中唯一的热源。 “我要得到她,无论如何。” “你想怎么做?礼尚往来,我帮你。” 他想了想说:“要让她喜欢上我,最起码得有相处的机会。现在我和她见一面都难,梁经繁看得太严了。” 汤玫姿说:“确实是。” 白琅彩沉吟片刻:“我需要先制定个周全的计划,到时候你帮我把她约到一个隐蔽地点,甩开梁经繁的眼线。” “ok,没问题。” 白琅彩回到家中。 从外部看,这是一栋价值不菲的独栋别墅,外观现代简洁。 然而推门而入,扑面而来的却是一种近乎死寂的空旷。 整个房子空荡荡的。 没有装修,没有家具,没有生活气息。 只有雪白的墙壁和灰色地板反射着冷漠的光。 在这片如同毛坯房一样的房间里,唯一的装饰填充物就只有许许多多特别定制的防尘柜。 里面摆放着很多火车模型。 这些模型非常精致,完全是按照实物等比例还原。 用料考究,质地优良。 从蒸汽时代冒着浓烟的老车头到流线型的现代高铁。 大到一人多高,小到手指粗细的,应有尽有。 种类繁多,跨越时代,几乎可以组成一部完成的铁路发展史。 站在透明的收纳柜前,他微微弯腰,将脸贴近趴在冰凉的玻璃上,目光近乎虔诚地一个一个扫过里面的物品。 “让我看看,今天谁来陪我呢?”男人低声的自语在空旷的房间产生回响。 指尖在玻璃上慢慢移动,最终停在一列车头呈流线型,通身涂上了蓝白色漆面的火车上。 “就你吧!”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柜门,又从旁边专门的工具架上,拿起一块柔软细腻的麂皮绒擦布。 走到房间唯一一处铺着厚厚地毯的区域。 他席地而坐,将模型放在膝上,垂着眼,仔仔细细地擦拭。 擦拭完毕,模型光洁如新。 打开驾驶舱,他从脖子里掏出一根银色的项链,然后从下面吊坠里拿出一个拇指大小的戏曲小人,小心安置在驾驶座上。 接着,他拨弄了下它的轮子,放到客厅中间的轨道上,兴奋地说:“飞鸟号,来说说,我们今天的目的地是哪里。” 火车顶端的烟囱里喷出白色蒸汽,仿佛是一种回应。 他说:“没错!跟我想的一样。” 他将轨道终点的指示牌摘下来,翻出一支记号笔。 在空白的地方写上:梁园。 第60章 金枷笼 沸腾的杀意。 倪珍动身去了婆罗洲。 在潮湿而神秘的雨林里, 她见到了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 白听霓收到一个简短的视频,里面是一株巨大的,颜色如同粉色内脏般的奇花。 倪珍说:“这个东西好臭!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花。” 梁经繁闻声瞥了一眼手机屏幕, 随口道:“大王花, 世界上最大的花,靠腐臭吸引蝇虫为它传粉。” 然后很快, 她又收到了倪珍发来的生长速度惊人的巨型海芋, 快如闪电的蓝色极乐鸟等等。 白听霓靠在他肩头,听着他一张一张给她讲解。 原本在地毯上玩小车载恐龙的嘉荣也丢下了运送车队, 凑过来好奇地扒着头看。 他的声音润而不枯, 厚而不闷,低沉缓慢。 白听霓每次听他讲这些都会觉得是一种享受。 但是听着听着,她的思绪慢慢又飘到了别的地方。 嗯……这个嗓音在晚上耳鬓厮磨的时候,贴着她的耳廓呢喃,气流灌入耳道, 那种感受,像被细微的电流穿过大脑, 不由自主地战栗…… 梁经繁讲完倪珍发过来的最后一张照片,是一从形态奇异的蚌壳蕨。 抬眼,却看到妻子白皙的脸颊上不知何时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他挑眉, 嗓音从刚刚专业的讲解换成了一种隐秘的调笑,“想什么呢?脸这么红。” 白听霓猛然回神。 她才不好意思说想到那里去了呢! 于是轻咳一声说:“我也要出去玩!你上次就说要带我和孩子出去旅行, 到现在都没兑现。” 他握住她的手, 在唇边亲了亲,“等我处理完最近比较迫在眉睫的事情,空几天出来。” “等等等,你一天天那么忙, 我要等到什么时候了?”白听霓抽回手,莫名有些烦躁。 当然这种烦躁并不全是因为旅行,而是近期处处受限、无所事事的状态的迁怒。 梁经繁想哄她,但白听霓觉得又是那老三样,最后还是解决不了问题,蹬上拖鞋就跑开了。 她躺到床上,无聊地刷着手机,看到以前蓝岸的同事发的义诊活动宣传。 白听霓心头一动。 反正自己也没什么事,于是找到院长说想以志愿者的身份去帮忙。 院长欣然同意,表示非常欢迎。 义诊当天。 白听霓穿了简单的t恤与牛仔裤,扎了个马尾。 今天肯定不能带保镖,不然知道了肯定不让她去。 但从正门侧门走也会被跟上。 她想到之前自己翻出去的那个矮墙。 之前说没有报备不让她出门那次偷跑,她就是发现这个地方很容易翻出去,只是不太好打车。 但没关系,只要她肯加价,根本不愁没人接单。 白听霓见了以前的患者,看到她回来都很惊喜。 “白医生,好久不见了啊,你现在去哪里了?” 白听霓嘴角的笑容变得苦涩,“我偶尔在别的医院坐诊。” “那肯定是更好的地方,恭喜恭喜了。” “鼹鼠”大爷一如既往地刨土,只不过他学聪明了,刨一刨会埋一埋,也不会有人说他。 小杨依旧蹲在那里,两个脚印已经非常深了。 小画家依然孜孜不倦地折腾着轮椅上的木僵症患者。 听别人说,他在短暂醒转的时间里会一直盯着小画家看,只是不知道眼神代表了什么含义。 白听霓坐在简易的咨询台后,看着这一切,突然有种时光好像在这里停滞了的感觉。 李成玉将一份详尽的资料送到梁经繁的办公室里。 里面是关于汤玫姿的一切:她的教育背景、履历、获奖作品等。 包括她拍摄的一些影片,还有她为了拍到一些“震撼人心”的东西,所用的不怎么光彩的手段。 梁经繁从公司回来,先去了老太太的院子。 何品卿戴着老花镜,正对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和一张照片背面,仔细比对着。 疯菩萨 第110节 “太奶奶,在忙什么?” “繁儿,快来,帮我看看这个。” 何品卿将笔记本和照片递给他:“你看看这个字迹,像不像你二叔的?” 梁经繁接过来,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时间地点的小字:“是有点像。” 他放下东西说:“您打听的消息差不多了吧,是时候让那个女人离开了吗?” 何品卿摘下眼镜擦拭了一下:“她说最近又想起一些事,就当听着解闷了。” “她怎么说的?” 梁经繁听着老太太转述,想到今天在办公室看过的她的资料。 很明显,后面的这些事都是她编的,行程对不上号。 两人正说着话,汤玫姿就端着一盘洗好的水果走了进来。 见到梁经繁,甜甜一笑:“梁先生也在。” 梁经繁无意与她多言,起身对老太太说:“那我先回去了。” “好。” 梁经繁走后,汤玫姿坐到何品卿身边,说:“奶奶,我今天去外面拍了一些宠物照片,很有趣,您来看看,之前我和梁延宗一起徒步时路上还捡到过一只白色小猫,也非常可爱。” 汤玫姿将照片投到电视上,播放幻灯片。 金鱼、鹦鹉、猫咪、小狗,每一张抓拍捕捉到的神态都生动有趣。 当出现一只通体白色的小狗时,何品卿不自觉感叹道:“繁儿小时候也捡过一只这样的小白狗,他可喜欢了,后来就不知道去哪了。” 汤玫姿状似无意问道:“就是这种品种的吗?” “没什么品种,也没这个品相好,就是一只小土狗,头顶还有一块黑毛。” 汤玫姿目的达到,不再深问,陪老太太又说了会儿别的话便离开了。 梁经繁回到住宅,到处不见白听霓的身影。 问了所有人都说今天没见到她。 打电话过去,直接被挂断了。 紧跟着,她发来一条信息:有事,晚点回。 五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地点。 梁经繁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从西装内口袋里摸出烟盒,拇指推出一根。 低头,衔住。 微微侧头,手拢着打火机跳动的焰火,点燃。 火光照亮他的下半张脸,下颌线紧绷。 他深吸一口,随着吐息,似乎想将胸口中的憋闷吐出。 猩红的火点在暮色中明灭。 “心情不好?”汤玫姿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倚在石栏边。 她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却并未点燃。 梁经繁没有回应,只是望着花园里渐次亮起的地灯,沉默地吐出绵长灰白的烟雾。 汤玫姿手里把玩着一个金属的打火机,随意拨弄着盖子,发出清脆的开合声。 “我知道她去哪里了。” “哦?”梁经繁夹烟的手微微一顿。 汤玫姿拿出自己的相机,翻出一张照片给他看。 梁经繁掐灭了烟,眉心微微隆起。 “你跟踪她?” “只是刚巧碰到。” “那很巧了。” 她不多做辩解,语气开始意味深长起来:“梁先生,你还没发现吗?她根本就不在乎你。” 梁经繁冷哼了声,“你懂什么?” “你没发现吗?她对她的病人、需要帮助的陌生人,投入的关注与耐心,都远比对你要多得多。” 梁经繁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 汤玫姿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她或许是个好医生,但未必是个好的伴侣,她的心被掰成了很多瓣,留给你的只有那一小块。” “难道你不渴望那种全然的、完全排他的情感吗?” “当然。”他说。 汤玫姿上前一步,“这些,我可以给你,就像我对艺术的追求一样,可以牺牲一切,眼里只有唯一一个目标。” 梁经繁笑了笑,寂寂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虽然是在笑,但汤玫姿感受到了一种很隐晦的恶意。 之前如果说他对她可能是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注,但在此刻,她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不屑。 那种冰冷的审视,和一种近乎厌恶的洞悉。 “就你?”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她比。” 白听霓回到梁园时,天已经黑透了。 梁经繁坐在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有一盏落地灯照亮他那一小片地方。 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冷峻深邃。 “回来了。” “嗯……”白听霓换好鞋,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怎么坐这里发呆。” “你去哪了?” “出去转转。” “为什么不带保镖?” 今天做的事,如果带了保镖,立刻会汇报给他,那她肯定是要被劝返的。 白听霓接了杯水,抿了一口:“就是不想带呗。” “你到底去哪了?” 梁经繁走到她身后,距离很近。 她嗅到他身上清冽的龙脑香夹杂着一缕极淡的烟草味。 白听霓闭了闭眼睛,连日来的憋闷和此刻被盘问的不快交织在一起,语气隐隐有点不耐烦道:“去蓝岸了。” “去那里做什么?” “你是在审犯人吗?” 梁经繁沉默了。 然后,他什么都没再说,只是沉沉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缓和了语气,“我怕你累到。” 白听霓“嗯”了一声,“还好,我觉得很充实。” 梁经繁点点头,没在说话。 他掏出手机发了个消息。 晚上十一点左右,李成玉将他要的监控视频发了过来。 白听霓已经睡下,梁经繁起身去查看录像。 画面里,医院大厅。 白听霓穿着简洁的白大褂,坐在“心理咨询”的牌子后面。 义诊不需要挂号,也不需要预约,只要无人,坐下来就可以向医生倾诉。 她的表情专注,认真倾听与记录。 几个小时的时间里,她安抚了一个焦躁的青年,一个哭泣的母亲,还有在生活的重压下崩溃的中年人。 义诊结束,她脱下白大褂,与同事道别,独自离开。 梁经繁关掉电脑,放轻脚步回到房间。 抱住了床上已经酣睡的女人。 “霓霓,你的眼睛为什么不能只看着我呢?” 汤玫姿接到白琅彩的电话。 “我准备好了,等什么时候她出门你通知我一声。” “你准备干点什么?” “那你就别管了。” “我才不管你,但你别连累到我。” “放心吧。” 两天后,白听霓出去听一个心理学讲座,是那天做义诊的时候,院长问她有没有兴趣。 那个讲师是个她曾经很崇拜的一个业界权威大佬,她非常想去。 白听霓这次提前跟梁经繁说了,毕竟只是听个讲座而已。 果然,梁经繁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温和地点点头说:“去吧,注意安全。” 疯菩萨 第111节 讲座内容非常深入,她沉浸其中,收获满满。 散场时,她看到了站在侧厅出口的白琅彩。 见到她,他立刻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急切说:“白医生,上次你说,如果我需要,你会救我的,这话算数吗?” 白听霓脚步顿住:“你怎么了?最近状态不稳定吗?” “我的车停在旁边,去车里说可以吗?” “那走吧。” 小径越走越偏,不像是能停车的地方。 他的姿态看起来很紧张,肩背绷得很紧。 白听霓的心提起来,一种不好的直觉漫上心头。 她停住脚步说:“这里已经没多少人了,有什么问题你就说吧。” “我……想请你去我家做客。” 白听霓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了,“不太方便,我们可以找个安静的咖啡店之类的聊。” 男人低垂下眉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声音低落:“那好吧。” 白听霓暗自松了口气,立刻转身,准备走出这条小巷,但下一秒。 一只带着潮湿冷意的大手,猛地从身后捂住她的口鼻,一股刺鼻的气味袭来。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她听到白琅彩带着歉意的声音说:“对不起,会有点难受,但我保证,绝对不会伤害你的。” 再次醒来,白听霓头痛欲裂。 想要撑起身体爬起来,却发现四肢酸软无力。 环顾四周。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块地毯上,旁边是轨道模型,上面停着一辆蓝白色的小火车。 “呃……”她试图发声,但喉咙干涩疼痛。 有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白听霓望向声音来源。 白琅彩手里端着一杯水,在她身边蹲下。 “渴了吧,来喝点水。” 轻轻将她的头拖起来,动作间甚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 嗓子确实非常难受,白听霓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这才开口:“为什么绑架我?” “不,不是绑架,”白琅彩纠正道,“我只是想创造一个能和你安静相处的机会,可梁经繁不允许我们见面。” “你想让我给你做治疗吗?用这种方式?” 白琅彩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她,带着一种不正常的狂热。 她感觉自己好像在被一种无形之物抚摸。 “我想要你爱上我。”他说。 白听霓呼吸一滞,扫了一眼旁边散落在地上的书籍。有关于移情与反移情,有如何让一个人快速爱上你的心理学,甚至还有关于斯德哥尔摩研究的书籍。 她的心微微下沉,说:“所以,你打算用书上的那些方法吗?” “是。”他坦诚道,“心理学,真的很神奇,能解释爱,也能制造爱。” “你这是不道德且违法的行为。” 白琅彩突然大笑出声。 “你觉得我会在乎吗?” 他是个疯子,疯子讲究什么道德,只要她能动心,他什么手段都可以尝试。 “你现在放我离开,不会有什么很严重的后果,我可以解释只是来你家做了个客而已。”白听霓冷静下来,试图谈判。 “我既然敢做这件事,就不怕什么后果。” 他突然俯身,捧住她的脸,大拇指缓缓摩挲着她的脸颊。 男人的手指上有常年练功留下的老茧,刮在她脸上,有些刺痛。 “你不是说要救我吗?那你跟我在一起吧。” “我们离开京港,我会好好爱你的,我也有很多钱,可以给你时间,给你自由,只要你跟我在一起,做什么都可以。” “可我不爱你。” “没关系,只要相处的时间久了,你一定会爱上我的,就像你和梁经繁那样。” 白听霓说:“感情不能套公式,更不能靠囚禁与操控。” “我不是他,不会想要操控你,我其实只是想让你听听我的过去,你是不是也会心疼我,然后爱上我。” “强迫倾诉和倾听,不会产生真正的理解,更不会产生爱。而且,你的过去我已经从你的负责人口中大概了解过了。” 白琅彩急急追问:“那你听过以后,是怎么想的?” 白听霓冷静地说:“共情是我工作的一部分,但其实梁经繁从没有主动开口跟我提过他的过去,我是因为先爱上他,才想要了解他。” “闭嘴!”白琅彩突然大叫一声,“我不要听这些!我不相信!” 就在这时,遥远的地方传来警笛,声音由远及近,逐渐连成一片。 白琅彩冲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看着不远处那闪烁成一片红蓝光河的警车,叹了口气,“这么快就找来了,不愧是梁家的势力,还好我早有准备。” 梁经繁带人闯进白琅彩家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 “搜!每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 梁经繁独自站在客厅中央,脚下是精致的火车轨道。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终点站那个写着“梁园”的牌子。 然后,他弯腰,一把将它拔了起来。 指示牌在他手心里被捏成团。 他的视线扫过地上散落的书籍。 那些书名和内容,让他额头的青筋直跳。 心中的暴戾之气几乎要压抑不住。 白琅彩将白听霓和“飞鸟号”塞到车里,在夜色中飞驰。 绕过无数弯路,换了几次车。 到达山脚下。 他从车里将她背起,怀里抱着“飞鸟号”,他慢慢往山上爬。 他自言自语地对着再一次昏迷过去的白听霓说:“梁经繁太神通广大了,有监控的地方都迟早会被他找到,所以我们先在山里躲一下,你放心,东西我已经准备好,不会让你吃苦头的。” 白琅彩找到山上的一个庙宇。 小心翼翼地将她放进佛像残破的肚子里。 他摸了摸她的脸,轻声哄道:“你先睡着,我去处理一些其他的事。” 白琅彩拿了一把刀走出去,他要将连接这条路那个年久失修的破桥砍断,这样就没有人能过来了。 隔着天堑,梁经繁就算知道他们进了这座山,一时半会也很难过来。 月光凄迷,照着锈蚀的铁索和摇摇欲坠的木板。 等处理好一切,他将藏起来的食物和水找出来,准备给她做点吃的。 饭还没有加热好。 一种巨大的、不属于山野的轰鸣声毫无预兆地传来。 螺旋桨搅动气流的声音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猛烈地薅拔着树木草丛。 心里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白琅彩起身,想要出门查看。 可一只脚刚踏出门槛,什么都还没看清,一股大力裹挟着千钧之力,狠狠踹到他的腹部。 “啊”他惨叫一声,像破麻袋一样直接滚回到殿内。 后背撞上了破旧的供桌。 强烈的撞击使年久失修的木桌支离破碎,断裂的木头尖锐处扎进了他的身体。 剧痛使他暂时无法动弹。 门口,梁经繁高大的身影将天光牢牢遮住。 他逆着光,让人看不清面容,唯有那双眼睛,里面翻涌着暴戾与杀意,正死死盯着地上急喘的男人。 白琅彩捂着腹部,吐出一口血沫,喘息道:“你……怎么这么快就找过来了。” 梁经繁没有回答。 然后,白琅彩看到男人高高抬起的腿。 鞋底精心雕刻的花纹,在他的瞳孔中被无限放大。 紧接着,眼前一片漆黑。 坚硬的鞋底狠狠踩在他脸上,纹路嵌入皮肉,碾压、摩擦。 眼前被血色弥漫,温热的液体从额头、眉骨、鼻腔涌出。 男人松开脚,一把拎起他的领口,将瘫软的他提起来,声音冰冷,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霓霓呢?” 白琅彩胸腔鼓动,不甘、愤怒、绝望,各种复杂的情绪在他胸中激荡,他竟大笑起来。 “你……打死……我吧,打死我……就永远……不知道……她在哪里了。” “然后……等我死了……因为无人知道……她在哪里,没有人送食物和水……她就会饿死、渴死,然后……就可以下去陪我啦。” 疯菩萨 第112节 “疯子!”梁经繁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是啊,我是疯子,你也是疯子,为什么她不愿意看我,不愿意爱我,我可以给她的甚至比你更多,凭什么!凭什么!” 他挥舞着手中的匕首,梁经繁反应极快,抬手挡了一下。 锋利的刀刃划破他手腕处西装袖口,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梁经繁劈手夺过匕首,扔到远处,然后用带血手抓住他的头发,拖死狗一样,一直将他拎到墙根。 没有任何废话,他揪着白琅彩的头发狠狠朝着斑驳的墙壁撞去。 “砰!砰!砰!” 不知道是他手上的血,还是白琅彩头上的血,或者是两者都有。 顺着他的额头,飞溅开来,溅到了壁画上普眼菩萨的披帛上。 她慈眼普观一切众生。 却也无悲无喜。 白听霓幽幽转醒,昏昏沉沉间好像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还有重物敲击的声音。 用酸软的四肢扣着木架,她艰难地爬了出来。 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在一个佛像的肚子里。 这里是一个破旧的寺庙。 周围的墙壁上,有圆觉十二菩萨的壁画,因为时间久远,色彩已经脱落了很多,变得晦暗。 她所躺的地方是一尊泥塑彩绘的释迦摩尼佛,金身与彩绘也几乎完全剥落,露出里面深褐色的泥胎。 泥胎干燥开裂,在此不知历经了多少年的风雨。 他低垂的眉眼,依然在怜悯地看着众生。 但一道从额头开裂到嘴角的裂缝,让那慈悲的面容立时变得有些狰狞可怖。 梁经繁背对着她,高大的身影因暴怒而微微颤抖。 在佛像前、十二位菩萨慈悲的注视下。 他就像发了疯一般,一脚一脚踹在白琅彩的身上。 锃亮的黑色皮鞋底部有精心雕刻的花纹。 此时沾满了血。 那些血顺着花纹的沟壑流淌,像是吸饱了鲜血的邪异之花。 然后,他踩着粘稠的血,每一脚都会在男人身上绽放一朵血色的宝相莲花纹。 圣洁、暴力与疯魔。 白听霓被这暴烈到极致的场面惊呆了。 平日里那个即便愤怒也依然会克制怕伤害到她的男人,此时完全变成了她完全不认识的模样。 缓过来神来以后,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跑过去抱住他的腰往后拖。 “够了!再打要出人命了!” 梁经繁身体猛地一僵,看到她没事,一种失而复得地狂喜涌上心头,但紧接着一种将理智焚尽的愤怒与后怕再一次席卷了他。 他还要冲上去,白听霓甚至被他拖行了两步。 “梁经繁!你冷静一点!” “冷静?”他喘着粗气,声音仿佛从齿缝中挤出来的,“他敢这样对你,我恨不得杀了他!” “不能因为他让你变成一个杀人犯啊!”白听霓死死抱着他,“经繁!别打了!你这样我好害怕!” “害怕”两个字,像一盆冰冷的水泼在他沸腾的杀意上。 梁经繁深深吸了一口气,解开她的手,再次上前一步。 这一次,他没有再踹。 闪着阴冷光芒的黑色皮鞋踩在男人脸上,碾压出一朵模糊的莲花印记。 他微微俯身,声音如同从修罗地狱中传来。 “我留你一条命,给你24小时的时间,带着你的团队立刻滚出京港,再让我看到你,一定让你生不如死!” 第61章 金枷笼 你的身体诚实得让人绝望。…… 白听霓本就因药物和惊吓而虚软的身体, 刚才全凭一股救人的急切强撑着。 此刻,事情缓和下来,绷紧的弦骤然松脱, 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 眼前阵阵发黑。 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 在她即将软到在地的前一瞬, 梁经繁察觉到异样,两步跨过来, 稳稳地将她打横抱起。 昏迷前最后的意识里。 白听霓从梁经繁的肩膀方向, 最后看了一眼狼藉的寺庙。 白琅彩如同一具破败的人偶,瘫在血污与灰尘混杂的地上。 布满青紫与血污的脸已看不出昔日那英气的轮廓, 可那双眼睛, 却透过肿胀的眼皮,依旧固执地看着她的方向。 那眼神里翻滚着太多东西,有痛苦,有绝望,有哀求。 他染血的手指向着她的方向动了动, 嘴唇微张,无声说了句:“救救我……” 可是, 注定不会再有人给他回应。 夜,终于完全吞没了这座荒山破庙。 周围安静极了。 警笛声,引擎轰鸣声, 螺旋桨的呼啸声,全都渐渐远去了。 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 世界仿佛被抽成了真空, 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山风穿过破旧的窗户, 发出呜咽般的哀鸣。 好冷啊。 像那年冬天他撑棍虎跳的动作一直都做不好,被赶去雪地里练功时一样冷。 “咔嚓” 一个极轻微的响声传来。 视线看过去。 白琅彩看到了不远处被裂成两节的小火车。 他慢慢爬过去,伸手努力抓到它。 驾驶舱门坏掉了,里面的戏子小人也从驾驶舱掉了出来。 小心翼翼地将车体合拢, 将小人偶重新放进去,可舱门已经无法关上。 他试了几次,都徒劳无功。 然后,他看到被打翻的饭盒,于是捡起一些掉在地上的饭粒,试着将舱门粘合一下。 山风又一次吹了进来。 吹得他浑身一颤。 茫然地环顾四周。 最后,他带着一身的血,抱住那个摔烂的蓝白色小火车,爬进了佛像肚子里。 蜷缩起伤痕累累的身体,里面似乎还有她残留的气味。 这暗黑狭小的空间给了他一点温暖和安全感。 他自言自语道:“彩彩,没有人会爱你,也没有人来救你。” “飞鸟号,带我走吧。” 一直照料白琅彩的负责人终于找到这间破庙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 看着满地的狼藉与干涸的血迹,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顺着拖行的血迹,负责人颤抖着爬上佛坛,然后在佛像肚子里找到了那个缩成一团,还在微微发抖的人。 “彩彩,彩彩!” 他的脸色惨白到几乎没有一丝血色,呼吸微弱得似乎像随时都会停止。 白琅彩被唤醒,费力睁开眼睛。 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终于聚焦到那张满焦急与心疼的脸上。 “姐姐……”他开口,喉咙里仿佛也浸着血,“对不起……这些年我突发各种情况上不了台都是你帮我善后,这次又害了你一次……你走吧,带着团队的人走吧,不要管我了。” 负责人擦了擦眼泪,“没事的,彩彩,我们离开这儿,去其他地方也一样的。” “可我真的……不想唱了。”他忽的落下眼泪,“每次唱完都好难受好难受啊。” 负责人心如刀割,轻轻将他抱进怀里,喉头发紧,几乎要说不出话:“彩彩,不想唱咱就不唱了,我们去新的城市,做你想做的事好不好。” “可如果我不唱戏,就更没有人在乎我了,只有我唱好了,爸爸妈妈才会给我一个笑脸,师傅才会夸我……才会有观众喜欢我……” “没关系!没有人喜欢又如何呢?彩彩,你已经长大了,别人的爱根本不重要,你要学会自己爱自己。” “把情感寄托在任何人身上都不稳定,只有自爱才是最恒久的,你明白吗?” 他的意识又一次开始模糊,嘴里吐出不成调的戏文:“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负责人深吸一口气,抹掉眼泪,转身,将他背起,又从地上捡起他的飞鸟号。 疯菩萨 第113节 慢慢走出去。 山路崎岖,一个成年男子的力量压在她身上,还是有点吃力的。 于是只能走一走,歇一歇,再继续前行。 那条破桥被他砍断,没有更方便的路可走,她只能选择从一条更加嶙峋的小道上走。 梁园。 书房内。 梁承舟坐在紫檀雕花的长桌后,听着管家汇报今天发生的事。 书房里安静得像无人之地,只有钟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良久,他起身,走到博古架旁,随手拿起那块洁白的牙雕貔貅在手里把玩。 这次,他什么都没说,也没有要训责的意思。 管家感到意外:“您不生气吗?” 梁承舟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早已看透一切的冷然:“我早就知道会这样。” 他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如果当初他能找一个安心只做梁太太的女人,就不会惹这么多麻烦了。” “那这次的事……” 梁承舟将貔貅放回原处,没再说话。 他望向窗外,目光深远,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听霓从混乱的梦中挣扎着醒来的时候,已经深夜了。 室内一片昏暗,只有书桌旁一盏台灯小范围的照亮那一处光源、 梁经繁还没有睡。 他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似乎在看着屏幕,又似乎仅仅只是在发呆。 指尖悬停的键盘表面,久久没有动作。 他整个人被笼罩在那片灯影里,那张精致的面容明明依旧那么赏心悦目,此时却让人无端感觉压抑。 白听霓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的认识过他。 或许是她的视线太有存在感,也或许某种敏锐的直觉。 梁经繁忽然转过头。 四目相对。 发现她醒了,他像是松了口气,立刻合上电脑起身朝床边走了过来。 “醒了,感觉还好吗?”他在床边坐下,抬手想去摸摸她的额头,可在碰到她皮肤的那一瞬,女人的身体很明显瑟缩了一下。 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本能般的动作。 手僵在半空。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片刻后,那表情像被风干的彩绘一点点碎裂,剥落出被刺痛后的苍白。 他极其缓慢地收回手,语气带着满满的不可置信:“你怕我?” 顿了顿,像是要确认一个荒诞的事实,他又重复了一遍:“你在害怕我吗?你觉得我会伤害你?!” 白听霓心猛地颤了颤,她很想解释说自己是无意识的。 可这样说好像也很伤人。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那个反应。 可能他打人的场景实在是太震撼了,也可能是她还未从那个混乱无序的梦中清醒。 狰狞裂缝的佛像,血色莲花,还有他暴怒的神情在那一瞬间重叠在一起。 在她心里,他一直都是那个温和、善良、甚至会为了不辜负一个小女孩的好意而勉强自己的男人。 即便婚后有一些争吵,她觉得也都是正常的,婚姻生活嘛,多多少少会有一些摩擦与矛盾,但他也从来没有表现过这样一面。 所以,她觉得自己可能需要消化一下。 “我没有……” 很苍白的语气。 梁经繁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那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恼恨,是一种混合了震惊、受伤、恐惧……或者更深沉的什么东西,浓烈得几乎要从他的眼睛里溢出来。 白听霓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能徒劳地重复:“我真的没有……我只是……” 男人盯着她,等待着她找到新的说法,可在他这样灼烧般的注视下,她再一次卡壳了。 她该怎么解释那种源于生理本能的、对暴力和失控的畏惧?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梁经繁动了。 他起身,开始解自己身上那件柔软的家居服的纽扣。 慢条斯理,动作堪称优雅。 可在这平静之下,却有一种强烈的压迫感蔓延。 随着纽扣的解开,渐渐露出他漂亮的锁骨和紧实的肌肉。 “那证明给我看吧。”他脱掉上衣,随手丢在一旁的地毯上。 紧接着,他俯身。 男人的胸膛压下来。 白听霓下意识推拒着他,“一定要现在吗……” 这一天发生了这么多事,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哪有心情做这种事。 男人轻易地钳住她反抗的手腕按在头顶,呼吸逐渐凌乱:“就现在,给我。” “不要,你别……你冷静一点。”她侧了侧头,躲避着他的唇。 男人的唇几次落了空,于是亲吻变成了惩罚性地啃咬。 她的脚踩在他的腹部,试图将他推远一些。 可男人抓住她的脚腕,向前一拖。 她的腿被迫环住他窄窄的腰身,想往回抽却不能。 她拧着腰,躲避他的手指,“你别,你先听我说。” 他突然拔高了声音:“给我啊!” 白听霓被他骤然放大的声音吓得哆嗦了一下。 可这一下似乎更加激怒了他。 梁经繁不再尝试沟通,开始不管不顾地啃上她的唇瓣,脖颈…… 他试图用以往熟知的方式点燃她的身体,来创造一种亲密的联结来打破这层隔阂。 可不行。 他努力了很久。 她的身体始终僵硬,没有任何情动的迹象。 终于,他的手指触摸着那片熟悉的领域。 那里始终干涸,没有一丝为他情动的迹象。 所有的动作骤然停止,仿佛按下了暂停键。 梁经繁伏在她身上,突然低低地笑了。 那笑声很轻,在死寂的房间里缓慢扩散。 “看,你的身体,诚实得让人绝望。” 第62章 金枷笼 “趁我还能体面。” 沉默。 长久的沉默。 这样的姿势与近在咫尺的对视, 明明该是一种亲密的氛围,现在却反而生出一种对峙感。 白听霓看着梁经繁,理智告诉她, 这个时候应该说些什么, 来安抚他的情绪,可是…… 梁经繁看着她疲惫的眼神, 突然仿佛被什么敲醒了一样。 她经历了兵荒马乱的一天, 刚刚醒来,自己现在再做什么? 他猛然起身, 披上外袍, 声音沙哑:“你好好休息,我出去一会儿。” 深夜的梁园,只有虫鸣鸟叫与树叶沙沙声。 梁经繁站在门廊下,摸出一根烟点燃。 地灯投射出昏黄的光影,将男人的身影拉得得格外孤寂。 汤玫姿也还没睡。 此时正站在另一栋房屋客居的小阳台上, 透过镜头远远看着那个火点和寂寥的身影。 男人望向虚空,目光没有焦点, 不知道在想什么。 香烟夹在指间,本该洁白的烟身,不知何时竟染上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疯菩萨 第114节 她这才发现, 他挽起的袖口处,手腕上的绷带已经松散, 边缘处被红色的液体渗透。 鲜红的血正顺着他苍白的腕往下淌。 而他浑然未觉。 直到良久之后, 他再次将香烟递到嘴边,才发现烟头燃烧的那端早已被血浸透,彻底熄灭了。 他顿了顿,面无表情地将那半支烟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抬手将纱布解开。 狰狞的刀伤暴露在空气中, 边缘红肿吓人。 他近乎是漠视地看着。 汤玫姿在楼上看着,脑中有根弦被突然拨弄了一下。 这种对自身痛苦的漠视感,与那种充斥着自毁与控制的气质,在这样的深夜,构成了一副危险又极具吸引力的画面。 他实在是一个非常能激发她创作灵感的男人。 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发现他更多的另一面。 可她刚刚准备按下快门,男人毫无征兆地转过头,冰冷的视线透过黑暗,精准锁定在了她的镜头上。 隔着取景框,她与他对视,甚至能感受到目光中有如实质的寒意。 随即,男人毫不犹豫地转身,消失在门廊。 汤玫姿耸耸肩,放下了手中的相机。 她并不感到挫败,反而觉得机会到了。 他明显看起来心情极差,想到今天发生的事情,大概率两人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那正好,在这个裂缝期间。 她要趁机给他一个惊喜。 然后在他心理防线对她松懈的时候,再徐徐图之。 梁经繁重新洗了澡,冲淡身上的烟草味和血腥味,这才悄无声息地回到卧室。 她已经再次昏睡过去了。 白琅彩使用的药物使她的大脑有一些轻微的损伤,虽然并不严重,但还是会造成一些精神上的不适。 即便在睡梦中她也依然微微蹙着的眉头,看起来有些不安。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眉心上空,最终却没有落下,怕惊扰她本就脆弱的梦境。 梁经繁轻手轻脚地上了床,小心翼翼地将她揽进怀中。 第二天,白听霓醒来的时候,梁经繁已经不在了。 起身准备下床去看看孩子。 她刚一掀开被子,才发现有零星的血迹。 第一反应是自己来了月经没注意? 但一算日子还早呢? 去卫生间看了一下,也没有。 那这血是哪来的? 梁经繁去公司处理了一些必要的事情,早早回家了。 回到梁园。 当他准备穿过月洞门时,一个身影从花架后转出,拦在了他面前。 是汤玫姿。 “梁先生,我有件东西想送给你。” 她今天穿了件柔和的米白色针织长裙,手里提着一个很精巧的藤编暖黄色提篮,上面盖着一块柔软的乳白色小毛毯。 “抱歉,没兴趣。” “至少,先看一眼。” 她轻盈地横跨一步,再次挡住他的去路,语气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持,然后不由分说地掀开了毛毯一角。 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毯子边缘探了出来。 那是一只看起来约莫只有三四个月大小的奶狗,通体雪白,唯有头顶正上方,有一撮醒目的黑毛。 小狗似乎有些不安,黑葡萄似的眼睛乌溜溜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发出几声细小的“嗷呜”声。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梁经繁所有的动作、表情,甚至是呼吸,都停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小狗身上,瞳孔不受控制般紧缩。 汤玫姿紧盯着他的表情,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得意与欣喜。 果然,她猜对了! 毕竟,还有什么礼物,能比少年时珍视却又不幸失去的伙伴,以这种仿若“轮回”般的方式回到自己身边,更直击心灵呢? 汤玫姿趁热打铁,两只手抓住篮边,举到他面前,声音放柔。 “我几乎跑遍了京港所有的宠物店和救助站,找到了这只小狗,想要送给你。” 她期待着他伸出手,颤抖地去抚摸这只小狗,然后露出感动的神情。 那将是她的第一份战利品。 梁经繁看着那只狗,呼吸急促,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着。 看着他激动的模样,汤玫姿弯起唇角,笑得愈发灿烂,献宝一样往他面前又送了送:“你摸摸它。” 可是下一秒,梁经繁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目光从那只小狗身上撕开,一寸寸抬起眼帘,然后从齿缝中挤出三个字 “滚、出、去!” 汤玫姿脸上充满期待的笑容瞬间冻结,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男人眼底翻涌着几乎可以焚尽一切的怒火,声音压低,如雷霆滚滚:“我让你,带着你的狗,立刻,滚出去!” “为什么?!”汤玫姿难以置信地后退一步,这完全不是她想象中的发展,“你不是失去过一只这样的狗吗?你看它们多像啊,说不定是它重新投胎到了这只小狗身上,换了一种方式与你相遇,甚至还保留了相认特征,让它代替它陪着你不好吗?这难道不是一份非常暖心的礼物吗?” 他忽的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浓浓的嘲讽与压抑的痛楚。 “你是说,让我在害死它以后,找一只长相相似的来替代它,从而来彰显自己的深情?”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弥补你心里的……” “够了!”他的语气里几乎结了冰,“我给你三十分钟时间,收拾你的东西,立刻滚出梁园。” 巨大的羞恼与不甘将她击溃,汤玫姿大声道:“你一定要这样吗?难道你对我没有一点感觉吗?” “你在做什么梦呢?” “你一定动摇过!你之前看我的眼神,明明是对我起了兴趣。你难道不想跟我一起去尝试一下那种全无束缚的自由生活吗?” 梁经繁再次笑了。 渐暗的天光里,他唇角的弧度宛如来自深渊的修罗,艳丽又可怖。 “你觉得你活得很自由,很洒脱吗? 汤玫姿说:“当然,如果你愿意听,我还有很多精彩的故事可以分享给你,让你真正的理解什么叫生命的本真。” “你是指你为了拍摄‘毁灭与新生’,在国外包下一个山头,人为可控地纵了一把火?烧死所有植物和来不及逃走的昆虫和动物,就为了展示你的艺术?” “还是说你为了拍摄那部名为希望的获奖作品,给孤儿院的孩子送去所谓的虚假且短暂地爱的表演,用镜头记录下他们麻木到绽放笑容的感人过程,最后又干脆剥离;亦或者是,你为了展现‘真实’,在贫瘠的海域制造一场本不该存在的厮杀,然后在影展上,对着大众侃侃而谈大自然的残酷与美丽?” 汤玫姿辩驳道:“我这是艺术!它们难道不够震撼人心吗?” “你披着艺术,真实,自由的华丽外衣,实行着对他者情感的践踏,把自私的欲望和冷漠的观察,包装成人类终极的追求,你还为此感到骄傲?” 汤玫姿尖声反驳,仿佛他亵渎了她的信仰:“规则与道德只会束缚创造力,扼杀个体的可能,世间万物都该为我所用。” “收起你光鲜的旗帜吧。”梁经繁说,“你说社会规则扼杀了个体的自由,这个规则难道没有保护到你这样的人吗? “如果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无视规则,你觉得你这样的人,你的行为会招来什么样的下场呢?” 他向前一步,目光带着轻视与压迫:“你享受着规则社会提供的安全与便利,扭头却唾弃规则本身,你这不叫自由,这是彻头彻尾的虚伪。” “那你告诉我!”汤玫姿被他说的脸上青红交加,高声道,“什么样才是真正的自由?” 梁经繁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洞悉一切的悲悯,有挣扎后的疲惫,又有一种无力的妥协,最后,化为一丝近乎虚无的平静。 他说:“我不知道,但你们这样的自由,不是我想要的自由。” 原来如此。 很多次,她看到他这样的眼神。 她以为那是他动摇的时刻。 是对她的兴趣与欣赏。 原来,那其实是他对自己压抑的灵魂深处那个深渊的凝视。 他听着她的人生轨迹和梁延宗的人生道路。 审视着那条他未选择的道路 那种抛弃一切只为自己而活的自由。 然后,他毅然抛弃了这两种选择。 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洞门之前,说了最后一句话。 “快滚吧,趁我还能体面,可以用相对文明的方式请你离开。” 疯菩萨 第115节 第63章 金枷笼 欺骗。 贪婪。 嫉妒。 傲慢…… 梁经繁回到房间, 反手将门带上。 客厅里空无一人,隐约听到玩具房传来女人和孩子笑闹的声音。 本来今天早早回来是想看看她的。 可现在,他怕自己这副样子又会吓到孩子。 刚刚在汤玫姿面前维持的平静与近乎碾压的姿态剥落, 所有被强行压下的不适感此时如同海水倒灌般淹没了他。 他踉跄一步, 背抵住冰凉的门板,深深吸了口气。 近几年, 他的状态其实还算稳定。 很多事, 不去想,就不折磨。 可他在白琅彩这样的变数中看到了不可控的危险, 在汤玫姿不择手段的行为中, 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令人憎恨的倒影。 那个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一次又一次的或做为帮凶,或做为操刀者,面目可憎的倒影。 缓缓抬起手,举到眼前。 他看着自己那双手。 这是一双养尊处优、掌控者的手。 可在那洁净的表皮下, 似乎正有无形的、粘稠的、洗不掉的血污,从指纹中渗出没然后蜿蜒着, 爬了满手。 血迹流淌时那种细微的触感仿佛都真实存在。 他猛地起身,像要逃离什么一样跌跌撞撞地冲进卫生间,一把掀开水龙头开关, 近乎粗暴地开始洗手。 洗手液丰富的泡沫覆盖了双手,他用力地揉搓着, 一遍又一遍。 不知过了多久。 他关掉水龙头, 双手撑在台面边缘,看着镜中那张惨白如鬼魅般可怖的脸,像是被惊到般,逃一样离开了浴室。 颓然倒在床上, 一只手搭在眼上,任由黑暗蚕食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 柔和的光顺着门的开启流淌进来。 白听霓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了深陷在阴影里的轮廓。 “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打个招呼。” 那团黑影微微动了动。 白听霓打开卧室灯。 终于看清了一切。 他身上带着一种浓重的自我厌弃,仿佛正在被什么吞噬。 那熟悉的情形。 心猛地揪起,来不及多想,她赶忙跑到床边,俯身,一把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很凉,袖口还有未干的水渍。 “经繁,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声音不大,带着满满的担忧。 梁经繁的身体微微一颤,冷意与虚无开始将身体吐出,从指尖,一点一点,像退潮般迅速撤退。 他沉默了很久后才开口:“那个女人,拿了一只跟汪汪很像的狗来刺激我。” 白听霓瞬间明白了。 “这个坏女人!”她轻骂一句,然后安抚地拍拍他的后背,“那你现在还好吗?” “不好。” 男人张开双臂,脸上浮现起一抹疲倦的笑容:“你抱抱我。” 这个动作使袖口往上了一截,白听霓一眼就看到他手腕处的纱布。 她惊叫道:“你什么时候受的伤?!” “那个男人把你掳走后,他有刀。” “快给我看看!” 白听霓小心地拆开纱布检查了一下伤口。 当看到那道狰狞的伤口,她倒吸一口冷气,感觉心都在发颤。 “这么严重!” “你怎么不告诉我!” 梁经繁任由她摆弄自己的手,看到她为自己紧张的模样,想到昨晚的事情。 某种积压的情绪仿佛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不知道找不到你的几个小时里,我感觉自己都快疯了,可你醒来以后,却用那种眼神看我,还躲我。” 白听霓急了,握拳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两下,“我是真的没办法解释!刚睡醒,脑子还是懵的,就那样下意识……躲了一下,你一定要那么纠结吗!” 梁经繁没有躲,另一只完好的手按在她腰后,将人整个向前推了下,离自己更近。 然后,他用气音在她耳边说道:“那后面……我那么努力,你身体都没有一点湿的迹象,你是不是开始排斥我的触碰了。” 白听霓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说:“你就那么着急!我才刚醒你就要做那个事!” “我等不了,实际上,如果不是顾忌你身体吸入了过量的药物,需要休息和代谢,在你还没醒的时候我就想和你连接在一起了。” 他伸出手,抚摸着她的脸颊,“我需要确认,你是真的安然无恙地被我找回来了。” 白听霓所有的埋怨都堵在了嗓子里。 她叹了口气,不再争辩,翻身去抽屉里找出干净的纱布和药水。 “我在这,是真的,以后我会小心的,避免再出现这样的事情,现在把手伸好,我给你换药。” 梁经繁不再说话,顺从地伸出手腕,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 他看着她低头,眉心微蹙,用棉签蘸着碘伏,小心翼翼地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时不时还抬头观察一下他的表情,生怕给他造成二次疼痛。 暖黄的灯光给她的脸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看着专心为自己忙碌的模样,伤口处尖锐的疼痛好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微的,痒酥酥的感觉,仿佛那被切割的皮肉正在她的目光下加速愈合,生长出新的、健康的组织。 晚上睡觉前,白听霓在书桌上认真整理那天听专家讲座时的收获和感触。 笔记整理好以后,她又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为:高危个案回溯与分析。 她开始以客观的视角,记录和白琅彩初次见面到后续偏执发展的全过程,以及他每个节点可能产生的心理变化。 分析其中自己可能忽略的信号,以及被挟持后的心理应对和谈判技巧。 梁经繁洗过澡,穿着深灰色的丝质睡袍,带着一身潮湿的水汽与清淡的龙脑香,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上的复盘,那一行行分析,冷静、专业,带着反思与进取精神的文字。 等她暂时告一段落,他才开口:“霓霓,即便经历了这样的事,你也依然坚持你的方向吗?” 白听霓放下鼠标,转过身,仰头看向他。 “任何职业都有风险,我认为每一次突发情况,哪怕是负面的,都是我学习的经验,这次在这上面吃了亏,我以后会更加警觉谨慎。” 她的声音平稳有力,“但因噎废食,不是我的风格。” 梁经繁静静凝视了她片刻。 看着她眼中的光芒与执着,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低声道:“很晚了,早点休息,明天再写吧。” 等白听霓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陷入深沉的酣睡中后,梁经繁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他极小心地从她颈下抽出手臂,掀开被子下了床。 回身为她掖好被角,然后披上外袍,无声地走出卧室。 来到书房。 他没有开主灯,只是拧亮了墙面上一盏幽暗的壁灯。 昏黄的光晕浅浅照亮脚下的路。 走到书桌后黄花梨木的明式圈椅上坐下,双手搭在有流水涟漪般纹理的扶手。 他静坐片刻,然后深深吸了口气。 拿起手机,拨了通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梁经繁声音压得很低,“嗯,就按昨天邮件的意思安排。” “好好筛选,背景要干净,不能有潜在风险。演技要过关,不要轻易漏出破绽。”他顿了顿,又嘱咐道,“每天的人数控制在她刚好有事做,又不会累到的范围内。” “医院那边重新部署,所有通过正常渠道挂号的病人必须要自然、合理地分流到其他的医生那里,务必确保坐到她诊室里的只会是最安全、没有威胁的‘病人’。” 挂断电话后,将手机丢到桌台上。 书房重新陷入寂静。 这样就好了。 他想。 她的理想、事业、价值感,都可以保留。 她可以继续在自己热爱的领域发光发热,会过得充实且满足。 所有一切都会在他的掌控之中平稳运行,不会再有任何意外。 他在黑暗中静坐良久,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什么浓稠的物质,逐渐剥夺了他的呼吸。 他猛地坐起身,拉开书桌旁的抽屉,取出一个紫檀木的香盒。 打开,里面是如同冰片般的顶级龙脑香。 疯菩萨 第116节 用细长的银镊夹起,放进书桌一角的雁翎耳三足香炉中点燃。 一缕极细的青烟袅袅升腾,在空气中盘旋,然后融化在黑暗中。 随即,清冽、冰凉、又带着一丝极淡的苦香在室内蔓延开来。 梁经繁又从桌面捡起那串色泽浓郁的珊瑚手持珠串。 一颗颗圆润的珠子,在幽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华美的光泽。 明明是这样灼眼的红,握在手中却这样凉。 就像爱这种东西。 明明应该是世间最温暖而美好的存在。 却为什么会让他变得越来越面目可憎。 欺骗。 贪婪。 嫉妒。 傲慢。 暴虐。 男人向后,深深靠进椅背,疲惫地阖上双眼。 润白如玉的长指,一颗颗捻动着冰凉的珠子,仿佛在细数自己的罪孽。 渐渐地,动作慢了下来,最终完全停止。 梁经繁的这番动作,自然瞒不过梁承舟。 午后,梁承舟坐在茶室宽大的茶台后,听着徐天的汇报。 他手里正冲泡着一壶上好的君山银针。 滚烫的沸水浇入紫砂壶,茶叶在里面舒展翻滚。 第一泡洗茶水被他稳稳提起,浇到茶台上那只张着大嘴的紫砂貔貅上。 徐天的汇报简洁而清晰。 当听到自己儿子最后还是选择了他当初的提议,甚至更胜一筹时,梁承舟缓缓地笑了。 不是欣慰、也不是赞许。 那笑容中夹杂着一种洞悉世情、隐晦的恶意,又仿佛是看到了轮回的宿命以及对命运的无力抵抗。 仿佛在说:看吧,我就知道。 第64章 金枷笼 “坏男人。” 白听霓的身体基本已经彻底恢复了。 早上吃完饭, 上班前。 梁经繁换上正装。 他一边系着衬衫纽扣一边说:“下周,你就能回医院上班了,这次可以正常接诊。” 白听霓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真的吗?” “嗯。”他微笑颔首。 “太好了!”她欢快地扑进他的怀里, “爱你!” 梁经繁稳稳接住她。 她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颈窝, 闻着他身上那股清冽幽沉的龙脑香。 似是心中有某种强烈的情绪无法宣泄,她张开嘴在他颈侧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嘶……”男人微微抽气, 垂眼, 拍了拍怀中人顺滑的发顶,“为什么咬我?” 她抬起头, 理直气壮道:“高兴到忍不住想咬你一口, 怎么,不行吗?” 看着她盛满喜悦的眼眸,他的喉结动了动。 这本该是纯粹的、让人满足的一刻,可他的心却好像被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她的笑容有多灿烂,眼神有多明亮, 那块石头就有多沉重。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走上了一条熟悉的老路,和曾经的父母形成了一种可怕的对称。 可他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他知道自己在饮鸩止渴。 他希望她能继续在理想的道路上闪耀, 才华可以有更好的施展空间,却无法承受这些可能会带来的风险。 他要她能安安全全,开开心心地呆在他身边。 他要她永远在他目之所及, 触手可碰之处。 那唯一的方法,似乎只剩下 别让她发现。 不被发现, 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白听霓现在感觉自己生龙活虎, 一身力气没处使。 下周一她就可以正式回归诊室,这让她对接下来的日子充满了期待。 今天天气很好,她看了眼时间,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梁经繁结束一个冗长的会议, 刚回到办公室,手机突然开始振动。 看到屏幕上出现的名字,眉宇间的倦怠瞬间退去,脸上的神情也柔软下来。 他接起来,柔声道:“霓霓,怎么了?” “你在哪呢?”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很明显的雀跃。 “公司,想我了?”他向后靠到椅背,语气不自觉又放软了几分。 “嗯哼。”她承认得干脆利落,“几点下班?” “等下还有个短会,大概会在五点之前结束。” “哦,知道了。” 下班时间。 梁经繁从专用电梯下到车库,再次收到白听霓的电话。 “你直接来门口。” “怎么了?” “你来就是了!” 不给他多问的机会,她挂断了电话。 梁经繁走出公司大门,一眼看到了白听霓常开的那辆车停在门口。 车窗降下,露出驾驶位上女人明艳的笑脸。 她将墨镜掀至头顶,冲他眨了眨眼睛说:“帅哥,上车,带你去兜风。” 梁经繁抱臂在胸前,眉毛微挑,俯身,“哦?你让我上车我就上车?我看起来是那么随便的人吗?” 白听霓“噗嗤”一笑,“好吧。” 她解开安全带,探出半个身子,然后一把攥住他规规整整的领带,向下一拽。 梁经繁猝不及防地被她拉得更低了一些。 下一秒,一个温热柔软的吻,结结实实印在了他的唇上。 一触即分。 白听霓松开手,退回驾驶位:“现在可以了吗?” 梁经繁反应过来后,脸上露出一个无奈又纵容的笑,“差强人意。”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身后,几个刚好下班路过的员工张大了嘴巴。 “不是,这对吗?!” “梁总被当街强吻了?!可他不是结婚了吗?” “就是,怎么被其他女人勾勾手指头就带走了!” 李成玉咳了两声,“背后瞎议论什么呢?那是梁总太太。” 几个员工立刻噤声,然后换上羡慕的口吻:“哦哦,夫妻情趣,感情也太好了吧。” 车内,梁经繁系好安全带,侧头看向正哼着歌启动车子的女人。 “今天这是怎么了?兴致这么好。” “就是突然想来接你下班,不行吗?” “嗯,受宠若惊。”他放松地向后一靠,“我们去哪?” “去约会啊!”她方向盘一转,驶向与梁园截然相反的方向。 车子停在一个热闹的露天夜市附近。 白听霓从后座丢给他一个纸袋:“给你买的衣服,这次我选了你能穿的料子。” “准备的这么周全。” “那可不。”她蹦蹦跳跳走在前面。 梁经繁脱下挺括的西装和衬衣,套上那件柔软的卫衣。 疯菩萨 第117节 蓦地想起那次在社火节上的场景。 白听霓的心早已飞向了外面。 夜市灯火通明,人潮涌动。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音乐声和人声。 几分钟的时间,她的手里就多了一堆他没见过的食物和饮料。 但她每一个都只吃了几口就塞给了他,“你尝尝。” 梁经繁尝了一口那甜得发腻的小糖水说:“霓霓,这种全是加了……” “停停停!”白听霓翻了个白眼,“要的就是这个味道。” 很快,她的手里又满了。 她指着他手里的超大鱿鱼串说:“喂我一下,我没手了。” 梁经繁递到她嘴边:“小心点,别扎到嘴。” 夜市还没逛一半,她的肚子已经饱了。 经过一个二手书碟摊子时,目光被一张封面吸引 浓烈的红色背景,女人被红色绳索束缚的双手以及男人充满掌控欲的拥抱。 两人面容半掩,情绪却透过姿态喷薄而出。 碟片上方是醒目的片名:tie me up ! tie me don!。 “阿莫多瓦的电影!”白听霓拿起那张碟片,翻看背面的简介,“这个我还没有看过,听说特别带感,我们今晚一起看吧!” 梁经繁说:“霓霓,我们家没有放映的东西。” “这个简单!”白听霓转头看向摊主,“老板,你这有机器吗?” “有啊,好几款呢,你们来看看。” 白听霓随便挑了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梁经繁默默地付了钱。 两人买东西很爽快,也不讲价,老板看了眼她选的碟片,了然地笑了笑,然后很大方地又送了一张。 于是,两人带着两张碟片和播放机,以及一堆夜市小吃回了海棠春坞。 这里即便没有人居住,也定时有人安排来打扫,所以依然干净整洁。 白听霓鼓捣了半天,终于成功装好。 两人靠在沙发上。 梁经繁的手臂揽住她的肩膀,微微用力。 白听霓倒在了他的怀里。 感受着他的心脏在薄薄的皮肤下震动,她仰起脸笑眯眯地说:“以后,这些都会是我们的共同话题。哪个摊主的手艺最好,哪个电影里讲了什么……”白听霓说,“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回忆。” 梁经繁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捏了一下。 她还记得。 那些吵架时他恼怒之下说的话。 故事的开始,男主角从精神病院出来时,院长面带悲悯的说:“孩子,你现在自由了,你知道什么是自由吗?那就是你要承受更多的苦难。” 梁经繁的脸在屏幕变幻的光影中明明灭灭,眼中有很复杂的东西在涌动。 故事展开。 男主角出院后绑架了一个他一直爱慕的女演员,他将她捆起来,说:“我绑架你是为了让你有机会了解我,爱上我。” 影片充斥着饱满到快要溢出来的红。 红色的墙纸、衣物和绳索。 这样的红在阿莫多瓦的镜头下,不再是单纯的色彩,它成了情绪最直白的宣泄,又像是危险逼近的警报、又像是暴力扭曲的爱意。 其中有个镜头:导演从天花板的八棱镜中,俯拍男女主角交缠的身体。 那紧密相连的身影,被镜面分割、折射。充满了迷幻与破碎的美感。 白听霓手里拿着的爆米花也不吃了,她已经被剧情吸引。 当故事中人物那种扭曲的、偏执的、充满毁灭性的爱愈发浓烈推进到高潮时,梁经繁的身体开始微微僵硬。 “你先看,我出去透个气。” 他的声音有种不正常的哑,甚至不等她回应,便起身走去了露台。 白听霓以为他是看到这种大尺度的场面把持不住了,偷偷笑了笑,也没管他。 可一直到电影结束,他都没有回来。 穿上拖鞋,她走出去。 拉开玻璃移门。 月光清冷。 梁经繁坐在一把细骨靠背的温莎椅上。 远处城市的霓虹和客厅透出的微光,映照着他沉默而紧绷的身体轮廓。 他的手指上燃着一只烟,猩红的火点在指间明灭。 这好像是她唯二两次看他到抽烟。 上次还是在日本,化鹤屋那次。 她倚靠在门边,抱着臂,用一种轻松调侃地口吻问道:“这位先生,你在烦恼什么?” 梁经繁掐灭了烟,声音顺着夜风传来:“嗯,在烦恼……现在很想抱你,又怕身上的烟味会熏到你。” “这样啊,”白听霓点点头说,“那就等等吧,反正我又不会跑。” “反正我又不会跑。” 这样轻飘飘,却让人感到心安的一句话。 “真的吗?”他突然抬起头,目光如头顶弯月的银钩,“无论如何你都不会离开我吗?” 他问得突兀而执着,白听霓向前走了两步,“你怎么突然变得怪怪的,到底怎么了?” “没有。” 他起身,拉起她的手,说:“我们去洗澡吧。” 白听霓被他拉着往室内走,从柜子里拿毛巾和睡衣时,突然想到两人失败的第一次,哧哧笑了起来。 梁经繁看一眼便看出来她再想什么。 一把将她抱起,白听霓惊呼一声,紧紧环住他的脖子。 男人低声说:“今天头不晕了吧。” 白听霓故意说:“还是有一点点呢,经不起太剧烈的摇晃。” 梁经繁唇角噙起一抹笑,低声道:“那等下你来晃,自己掌握节奏,头晕了就停下来好不好。” 白听霓脸颊微热,嘟囔了一句:“坏男人。” 浴室激昂的水声时紧时缓,偶尔夹杂着几声女人的嗔怪。 在最意乱情迷的时候,男人的声音贴近耳廓,带着不容反驳的执拗,钻入她混沌的意识:“你发誓,永远不会离开我。” 她头脑发热,只能跟随他的引导含含糊糊道:“我发誓。” “说完整。” “唔……”她声音哽咽,被他磨得想要抽泣,“我发誓,永远不会离开你。” 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誓言,男人仿佛想要将誓言用最直白的方式刻进她的身体与骨血。 “霓霓,记住你说的话。” “如果有一天,你违背了誓言,连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你明白吗?” 第65章 金枷笼 病得太标准了。 两人在海棠春坞呆了美好的一晚上。 早上, 梁经繁先醒,侧身凝视着仍在熟睡的女人。 在她额上落下一吻,他这才起身, 洗漱更衣。 出门前, 他在她耳边轻声道:“霓霓,我先去公司了。” 白听霓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等她彻底清醒的时候, 身旁已经空了。 只余下淡淡的龙脑香。 她伸了个懒腰, 感受着这短暂地“逃离”带来的松弛,然后起床准备返回梁园。 刚踏进主宅大门, 便听到嘉荣哭着找妈妈的声音。 她赶紧跑到儿童房。 没想到除了吴妈, 梁承舟也在。 他穿着一身极规整的正装,端坐在沙发上,隐含着一股无形的威压。 嘉荣正趴在他膝头抽噎,小脸哭得通红。 她走过去将嘉荣抱起来:“怎么了嘉荣,哭成这样?” 吴妈解释说:“小少爷做噩梦了, 醒来一直闹着要爸爸妈妈。” “哦。”白听霓哄着孩子,“嘉荣乖, 妈妈回来了,爸爸晚上也就回来了。” 疯菩萨 第118节 梁承舟抬起眼皮,目光凉冰冰的, 声音不高,“还知道回来。” “都是有孩子的人了, 还这么不稳重。夜不归宿, 把孩子丢给保姆,像什么样子。” 白听霓不服气道:“有孩子怎么了?有孩子就不能偶尔有一点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了吗?而且我出去之前都安排好了,嘉荣的一切都有专人照料,出去玩一下有什么关系。” 梁承舟脸色微沉:“记住你的身份。” 白听霓偷偷翻了个白眼, 懒得跟他多说什么。 嘉荣看到妈妈翻白眼的样子,也跟着学,吓得她赶紧整理好表情。 梁承舟看着她这副不服管教的样子,又恍惚想起那个人。 他忽然不合时宜地想:如果以后,自己儿子做的事被揭穿以后,她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呢? 白听霓终于开始正式工作了。 这次不是之前那种形同虚设的坐班,是实实在在的、正常的工作。 久违的充实感包裹着她。 果然,人只有在做自己感到有价值的事情时才会发自内心的满足。 晚上,梁经繁坐在沙发上处理一些未尽的公务,白听霓则盘腿坐在旁边整理今天的病例。 想到白天一个患者的趣事,她兴致勃勃地分享道:“今天看到个极端强迫症患者的案例,已经严重到买煎饼果子里的薄脆都需要挑一块形状最方正的,分开的时候也一定要从中间分的正正好,然后卖煎饼的大娘看见他就烦,已经不卖给他了,附近的摊贩都知道他的问题,现在他最苦恼的问题是吃不到煎饼果子!哈哈哈……” 她说得起劲,梁经繁那边却很安静。 男人从笔记本电脑屏幕后抬起眼,眼神清澈,带着一片茫然。 他努力想象着煎饼果子这种东西的形状,似乎想要跟她感同身受一下,可确实又一次触及到了他的知识盲区。 他迟疑了一下说:“呃,是前天你吃的那种圆圆的,里面有蔬菜和酱料的小饼吗?” 白听霓:“那是卷饼!” “哦……” 白听霓鼓了鼓腮:“算了,不说了,干你的活吧。” 梁经繁点点头,又埋头下去处理公务。 晚上,白听霓小腹有点隐隐作痛,于是洗漱完先躺了。 梁经繁还在客厅哄孩子。 嘉荣拿着彩色画笔,将绘本涂得乱七八糟。 到了睡觉时间,他将孩子交给吴妈,这才去准备洗漱睡觉。 白听霓正在看美味吃播,突然感觉身后床微微下陷了一点。 然后男人很自然地抽走她的手机,放到一旁说:“看久了伤眼睛。” 白听霓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天啊,这种话我只在我爸妈口中听过。” “……” 梁经繁握住她的肩膀,让她转过来。 她顺势一骨碌就钻进了他怀里,找了个舒舒服服的位置靠着。 “不看就不看,可现在睡觉还很早啊。” 她说完,赶紧截住他的话头,“也不能做,我生理期。” “没想做。”梁经繁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就是想跟你聊聊天,说说话。” “好吧,聊什么?” 梁经繁沉默了片刻,似乎真的在认真寻找话题。 片刻后,他开口问:“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最出名的兔子是哪只吗?” “哦?哪只?流氓兔?兔八哥?” “都不是。” 白听霓本来对这个话题还有点兴趣,没想到他话锋一转开始讲文艺复兴时期,德国美术巨匠阿尔布雷西特丢勒画的一副兔子,然后由此引申到他开创了历史上“北欧的文艺复兴”,并且开始分析南北欧洲画作的优点。 她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茫然,最后完全定格在“你在说什么天书”的呆滞状态。 梁经繁适时停了下来,看着她呆住的模样,眼里掠过一丝得逞般的笑意,“哦,算了,忘了你对这个不感兴趣。” 他那副一本正经,又暗含着一丝促狭的样子,很快让她反应过来。 “啊!梁经繁!” 白听霓猛地从他怀里坐起来,恍然大悟地叫出声,随后随后忍不住笑着倒在床上:“你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报复心这么重呢?刚说了个你听不懂的话题,你现在就故意说我讨厌的艺术史是吧,你好幼稚啊哈哈哈” 梁经繁面上依然维持着无辜的表情,甚至微微蹙眉,带着不解:“我就是今天给嘉荣念故事的时候,看到上面的画,想到有一个关于名画的故事,所以我就想跟你分享一下。” “还装!还装!”白听霓扑过去挠他痒痒,“让你故意说这些!什么阿尔布雷西特,什么丢勒,嘉荣的绘本里除了小猪小鹅小鸭子,哪有什么艺术巨匠。” 梁经繁缩了缩身体,依然嘴硬:“真的有。” “我不信!”白听霓跳下床,踩上拖鞋往客厅跑去:“看我去揭穿你的谎言。” 一分钟后,她拿着被嘉荣画的乱七八糟的绘本进来丢给他。 “来,你告诉我,丢勒的画在哪里?” 梁经繁从容地接过,煞有介事地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只被嘉荣涂得乱七八糟的棕色简笔画兔子说:“在阿尔贝提那画廊,有丢勒画的作品兔,被称为世界上最著名的兔子,我就是由这只兔子引申的,这很合理。” “你这也太牵强了!我不服!”白听霓丢到一旁,又开始偷袭他的两肋,“让你合理!让你合理!” 梁经繁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想去抓她作乱的手,可她像条滑不留手的鱼,躲得飞快,根本抓不到。 最终,他只能仗着力气和体型优势,一个翻身将她严丝合缝地压在身下,困住她。 她胡乱扑腾着,枕头都被踹到了地上。 “我喘不上气了!你好重,快起来!” “那你投降吗?” 白听霓被他压得有点喘,脸颊泛红,嘴上却不服输:“你耍赖!” 他放松了些力道:“不许再挠我了。” “嗯嗯嗯。”她忙不迭地应着。 可梁经繁刚松开她,她猛地伸出手,他下意识向后一躲。 结果她只是虚晃一下,然后做了个鬼脸。 她眼里还闪着笑出来的泪花,亮晶晶的,盛满了恶作剧得逞的狡黠与快乐。 男人一把握住她的举起的手腕,向前一拉。 再不给她任何机会,捧住脸,俯身,不由分说地吻了下去。 他柔软的唇,精准地压向她的唇瓣。 她的气息还没有喘匀,于是,微张的红唇正好给了男人长驱直入的机会。 “唔……等会儿……喘气呢……” 她抗议地推了推他的胸膛。 梁经繁稍稍推开,鼻尖相抵,然后微微挪了半寸,在她脸蛋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小坏蛋。” 白听霓的诊室逐渐有了稳定的人流。 然而,她发现最近接待的患者好像表演型人格很多。 他们病得都太标准了,简直是教科书般的存在。 当然,临床上确实会有些患者习惯夸大或固化自己的症状。 但是……那些症状与真情实感之间,总让她隐隐有种微妙的违和感。 实在是太怪了。 白听霓带着一脑子乱麻回到梁园。 嘉荣不在常呆的地方,她找到吴妈问:“孩子呢?” “老先生带去书房了。” 白听霓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跑过去,果然发现梁承舟又在教他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梁经繁跟她是前后脚回来的。 白听霓生气地跟他表明自己的态度:“孩子的教育问题坚决不能让你父亲插手!” 梁经繁看着她激动的样子,拍了拍她的后背说:“别激动,我去跟父亲说。” 站在书房外,梁经繁看着“得其环中”四个大字,深深叹了口气。 梁承舟正在端详刚刚嘉荣的鬼画符,将弄皱的宣纸收起。 不等梁经繁开口,他先说话了。 “嘉荣马上就两周岁了,正是心智启蒙的时候。” 梁经繁直奔主题:“父亲,我希望嘉荣可以不用背负太多沉重的东西。” “不背负?那梁家正房这一脉最重要的产业到时候交到谁手里?交给旁支的孩子吗?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说这些天真的蠢话?” “我只是不能认同你的教育方式。”梁经繁迎上他的目光,“我认为我们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培养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不必以扼杀孩子天性为代价。” “你不认同的东西多了,”他似笑非笑道,“包括你妻子的工作问题,你一开始也不认同,然后呢?” “你最终还是照做了,那还不能说明你前面的坚持是错误的吗?” 梁经繁僵在原地,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很想反驳,但在这样的事实面前,似乎说什么都很苍白。 白听霓带着嘉荣遛食回来,看到了一个将“垂头丧气”具象化的男人。 梁经繁坐在客厅沙发上,背脊微微佝偻着,仿佛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弯。 疯菩萨 第119节 “怎么,没谈好?”她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梁经繁抬起头,语气带了一丝歉意:“暂时,可能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不过我会尽力去平衡的。” 涉及到嘉荣的教育问题,白听霓的焦虑和失望难以控制,语气不由得冲了一些:“上次你就是这么说的!实际上呢?最后什么都没解决,以后你我都要出去工作,嘉荣落到他手里,我都不敢想他能把孩子教成什么样!” 梁经繁感觉自己被刺痛了。 他的唇抿紧,血色褪去。 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她猛地意识到自己话说的有点重。 懊恼地咬了下唇,她解释道:“呃,我没有影射你的意思……我就是太担心了。” “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不用解释。” 氛围有一点僵硬。 白听霓看着他疲惫的神情,想到最近他也一直很忙,于是软下语气说:“算了,反正他也不是一直在家,嘉荣现在估计也听不懂,但再大点肯定不能这样了。” “好,我会想办法的。” 第66章 金枷笼 监控 下午, 阳光透过落地窗,在诊室光滑的地板上切分出明暗清晰的色块。 诊室门被敲响。 进来的男人个子不高,四十多岁的样子, 蓝灰色polo衫, 黑色休闲裤。 他眼神游移,坐下时, 肩背挺直, 双手紧紧交握。 非常标准的紧张感。 “钱先生是吗?”她声音温和,按照惯例开始询问, “具体说说您的症状。” “就是……失眠、心悸、手抖, 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他语速很快,也很流利。 “出门前一定要检查三四遍门锁、电器开关,不然就心慌得厉害,很多小事都让我焦虑到不行。” 白听霓根据他描述的症状,判断出确实是一种典型的焦虑伴随强迫行为的样子。 她问:“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是在什么时候?当时生活中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呃, 好像有四五个月了吧。”他迟疑了一下,眼睛飘向斜上方, 似乎在努力回忆,“具体有什么特殊的事情我想不起来,可能就是工作压力比较大。” “那你在感到心悸、恐慌的时候, 除了心跳加速,手抖, 还有哪些具体的感觉?比如呼吸是否困难?身体会麻痹吗?脑子里当时的念头是什么?” 钱先生的手攥得更紧了, 描述变得干巴而笼统,甚至会偶尔出现矛盾的地方。 白听霓注意到他飘忽的眼神,还有嘴上反复说着“恐慌、焦虑”等概括性的词汇,但身体呈现出来的并非是一种焦虑症会有的警惕感, 反而更像是另一种紧张感。 当她问及他的家人时,他口中的愧疚感反而显得更加真实了许多。 一个确切的猜想在她脑中逐渐清晰。 她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显得更有穿透力。 “钱先生,从刚才的交流中,你整体给我的感觉有很多不一致的地方。当然,我并非质疑你的痛苦,但我有个不太妥当的猜想你是否只是认为自己需要这些症状?” 话音落下的瞬间,男人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感觉自己被看穿了。 他哪里演的不对?露出了马脚? 那他那笔丰厚的演出费还能拿到手吗? 各种复杂的心绪混合在一起,他又强装起一副严肃的样子板起脸:“你什么意思?你到底会不会看!我花了钱挂号来看病,你是在污蔑我装病吗?!” 看着面前男人强撑起的气势,白听霓心里的猜测基本得到了证实。 她将身体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放松,带着一种包容的稳定感。 “放松,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我想你只是需要一种状态让你从压力与责任中短暂地逃避,或者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得到家人的关爱与喘息的空间。” 见她并不是看穿了自己演戏的目的,男人略微安下心来。 他顺着她的话继续半真半假地往下演。 诉说自己人到中年,一事无成,受人白眼。 在剧场跑了二十年龙套。 他演过死人,演过食客,演过背景板一样的路人,最多台词的角色也就一个三五句话的布庄掌柜。 就那几句话,他练了半个月。 但年纪越来越大,他能接的龙套角色都少了,混了这么多年,也没混出点名堂。 家里老婆孩子也都对他充满了失望。 他说着说着哽咽了。 这次,不只是表演,更是漫长岁月里积攒下来的失败与心酸。 白听霓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等他情绪稍微平复,才引导着让他填了问卷和自测表,给他重新做了评估。 然后提了一些建议。 下一位接待的是个有严重洁癖的年轻女性。 白听霓在她进来时特意留意了一些细节。 她虽然在落座时仔仔细细擦拭了桌面和座椅,但进门时很自然、随意地就握上了那个被很多人触碰的门把手。 但当她试图探究症状背后的情感动机和触发情境时,她又表现得滴水不漏。 傍晚下班,白听霓没有直接回家。 她绕了条路,去买那家爱吃的甜品蛋糕。 付款时掏出手机,才发现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关机了。 白天她没怎么用手机,就没有注意电量。 将手机放回去,她从钱包里找出现金递给收银员。 提着精致的盒子走出小店,看到路边有个卖煎饼果子的,想到昨天和梁经繁的对话,于是买了一个带回家,还专门多要了个完整的薄脆。 准备回去的时候揶揄一下梁经繁。 而此刻的梁园。 气氛却没那么轻松。 天色一寸寸暗下来,梁经繁却始终不见白听霓的踪影。 拨打她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只有机械的关机提示音。 起初,他只是有一丝轻微的疑虑。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天色越来越暗,那丝疑虑迅速发酵为焦虑与不安。 各种不受控制的糟糕猜想如同野草在他脑中疯涨。 是今天诊室里哪个演员演技太差,被她看出了破绽?还是说又有什么“白琅彩”、“黑琅彩”潜伏在暗处,趁他不备,准备再次将她掳走? 气息逐渐开始变得不稳,手心发凉。 他强迫自己冷静,转而拨通了刘主任的电话。 然而刘主任说她已经按时下班离开了。 挂断后,他又立即播通李成玉的电话:“今天安排去她诊室的那几个人,表现得怎么样?有没有被发现异常?” 李成玉开始一个一个排查。 问到钱姓演员时,他为了顺利拿到酬劳,故作镇定道:“没有什么破绽,她甚至还仔细帮我分析了成因,并给出了治疗意见。” 一切看起来都没有什么问题。 但他心头的躁郁并未平息。 梁经繁在原地踱来踱去。 目光扫过玄关处的生态鱼缸,里面那只美丽的蝴蝶鲤似乎又长大了几分。 宽大飘逸的尾鳍舒展,它永远这样不知烦忧地游弋着。 片刻后,他再次拿起手机,对李成玉下达了新的指令:“诊室隐蔽的地方装个监控,我要知道每一个进去的演员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好的,我马上安排。”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空气逐渐稀薄。 就在他再也坐不住准备调动人手全城搜寻的时候。 欢快的女声从客厅外传来。 “我回来了!” 话音随着开门声响起。 白听霓手里提着小蛋糕,哼着歌进到屋里。 梁经繁猛地转过身,视线迅速扫过她全身,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的地方,确认她完好无损后,那股紧张与后怕瞬间转为了压抑不住的怒气:“你去哪了?为什么关机?!” 白听霓被他突如其来的严厉弄得很是莫名其妙。 “没电了,我记得还有百分之二十,想着够用了,但是它就突然关机了。” 她晃了晃黑屏的手机,语气有些无辜。 “下班了为什么不直接回家?”梁经繁追问。 “就是稍微绕了个路,想去买个东西。” “为什么不提前说一声?” 疯菩萨 第120节 “就晚回来一个多小时而已,没必要吧……你是不是有点太草木皆兵了。” “没必要?草木皆兵?你知不知道我联系不上你有多担心,我还以为你又出什么事了!”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看着他担忧的样子,白听霓笑嘻嘻地去哄他,挥了挥手上的袋子,“我买了这个,给你买的!” 感觉到自己确实有点咄咄逼人了,他喉结滚动,硬生生转了语气,将声音放柔:“这是什么?” “昨天跟你说的煎饼果子。”她掏出来,一人一半,“这个东西就是薄脆,我专门挑了个完美形状的拿给你看。” 嘉荣跑过来,奶声奶气道:“妈妈我也要。” 白听霓弯下腰,笑着哄他:“只能给你吃一口口。” 梁经繁抬手拦了一下:“嘉荣牙齿都没长好呢,别给他吃这种硬硬的东西,吃口蛋糕算了。” 嘉荣还是小孩子,味觉比成年人丰富很多,好奇地舔了一口后,受不了里面那个辣椒的味道,张大嘴巴斯哈斯哈的,哇一声哭了出来,说:“妈妈,它咬我舌头!” “哎哟,那是辣椒辣的哈哈哈哈。”她赶紧放下煎饼,用小勺子给他挖了一小块蛋糕填进嘴里。 甜滋滋的奶油在口中化开,小家伙立刻破涕为笑。 “嘉荣的生日快到了。”白听霓说,“我们带他去哪里玩玩吧?海边?或者游乐园?” 梁经繁正在擦拭手指,动作顿了顿说:“家里已经准备好了,到时候去云顶山庄办个生日宴。” 白听霓眼里的笑意淡了些:“然后请各路名流、合作伙伴、官员政要来参加,顺便再拓展一下人脉吗?” 梁经繁放下纸巾说:“霓霓,这是很正常的人情走动,当初别人宴请了我们,于情于理我们都需要礼尚往来。” “我知道。”白听霓想起一岁生日宴的情景,叹了口气,“可这种场合的生日就是一种维持关系与社交的手段,嘉荣就像一个被展示的吉祥物,大家挂着一副假笑说一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话,实在是太累了。” 梁经繁没再接话,唇渐渐抿成了一条直线。 晚上,两人躺在床上准备睡觉。 梁经繁沉默良久,突然在黑暗中开口:“你之前说不喜欢保镖跟着,我看还是得跟着,不然我不放心。” 白听霓本来都已经困了,被他突然开口搅散了一些睡衣,咕哝道:“可一直被人盯着很烦诶。” 话音刚落,环在腰上的手臂猛地收紧。 他故意用了些力气狠狠勒了她一下,声音带着一丝愤恨:“我的一颗心都在你身上,而你的心在石头身上。” 白听霓哭笑不得,捏住他的嘴:“胡说八道,睡觉。” 他不再说话。 白听霓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渐渐沉睡。 等确认她睡熟以后,梁经繁再次悄然起身,离开了卧室。 凌晨时分。 可能是晚上煎饼里的辣酱作祟,白听霓睡着睡着感觉喉咙干痒难耐,渴得冒烟,于是挣扎着从睡眠中醒来。 习惯性地伸手想推推梁经繁,手却落了空。 他不见了。 迷迷糊糊地起身,找了一圈。 卫生间、客厅,都没看到他的身影。 只有书房里散发着幽暗的光。 她端着水杯推门进去。 梁经繁正坐在书桌后,屏幕的光照亮他专注的脸,不知道在看什么。 “经繁?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觉?” 梁经繁愣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在键盘上敲击了一下,关掉了她今天行车记录仪的界面。 他起身,走过来,神色如常,“怎么醒了? “口渴,起来喝水。” “那走吧,一起回去,我的事也处理完了。” “什么紧急的事要连夜处理啊。” “国外分公司那边的事,有点时差。” “哦。” 白听霓打了个哈欠没再追问。 第二天清晨,吃过早餐后。 梁经繁拿出个新手机递给她:“你那个手机电池可能老化了,我给你买了个新的。” 白听霓接过来,有些诧异:“可我现在这个手机才用了没多长时间。” “换一下吧,这个最新款的,性能更好。”他不由分说地拿起她放在桌面上的旧手机,开始操作数据传输。 白听霓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很想说一句“就因为昨天关机的事吗”,但想了想又觉得算了。 反正换个手机而已,不重要。 随他吧。 等他传输完,白听霓拿起新手机和提包,“那我上班去了。” “好,路上当心。” 梁经繁抱着嘉荣将她送至玄关。 白听霓在孩子软嫩的小脸上亲了一下。 然后梁经繁也微微弯下腰,意思很明显。 白听霓莞尔一笑,在他侧脸也吧唧了一口。 “走了。”她挥挥手。 梁经繁目送她离开,这才抱着嘉荣回到室内。 今天他休假,可以在家陪孩子。 嘉荣在爬行垫上玩玩具,他就坐在一旁的沙发上。 面前摊开着一份财经杂志,目光却落在手边平板电脑显示的监控画面。 来自白听霓的诊室。 第一个是一位神情憔悴的家庭主妇,因丈夫出轨导致的抑郁,看起来没什么破绽,还算自然。 第二个是个大学生,一般般,把精神分裂演成了多重人格,梁经繁都觉得有些不忍直视,但这么大的漏洞,白听霓自圆其说了。 她稍稍疑惑后,耐心引导,真的挖出了被霸凌的一些事情,最后将他的症状归结为创伤应激和逃避心理,并认真联系了学校方面,还通知了他的家长。 第三个进来的女孩,拿到的剧本是“因原生家庭条件太差且极端重男轻女导致中度抑郁症”。 女孩演技不错,哭诉得也很情真意切,但梁经繁眉头却越拧越紧。 等她刚一离开诊室,梁经繁立刻通知到李成玉:“这个剧本逻辑漏洞太明显了,为了合理化精神病人的发病动机,把很多家庭条件都设置的过于普通甚至底层,但忽略了这个医院的定位与门槛。” 梁经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剧本全部作废,找专业的、懂心理学的编剧重新来写,我要的不是会背台词的演员,是要经得起推敲的人,每一个细节,家庭背景、职业特征、行为逻辑都必须合理,明白吗?” “是,我这就重新安排。” 嘉荣两周岁的生日到了。 作为梁经繁的孩子,梁承舟的孙子。 生日宴自然是办的无比盛大。 宴会定在云顶山庄。 白听霓想起第一次和梁经繁相遇的场所。 时隔一千多个日夜,她站在他身边,成为了这场宴会的女主人。 今天她身上的衣服是一件槿紫色对襟宽袖上衣,颜色雅致温润,领口采用了精巧的佛手扣设计,镶边是缂丝的鸾凤云气纹,在灯光下流转着华贵的光泽。 下面则是一件同色系但色泽更浓郁的长裙,庄重而不失柔美。 梁经繁则是一身裁剪完美的西服,颜色是低调但尽显高贵的暗龙胆紫,肩膀挺括,腰线收得极规整。 细节处的刺绣是和她的镶边花纹呼映的云龙纹。 嘉荣今天也被打扮得很喜庆,穿着一件红色盘口小褂,上面用金银线绣了麒麟、凤、龙、龟组成的四灵纹,像年画里的福娃娃。 想起上次在这里,她只是个客人,只跟着安排吃吃喝喝就行了。 而今天她作为孩子的母亲,看着宾客们送上昂贵的礼物,听着那些精心准备的吉祥话,对每一位前来寒暄的人点头致意,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脸上的笑容几乎凝固在脸上。 而梁经繁似乎天生就属于这样的场合。 他周旋于商政名流之间,得体、周全,将每一个贵重的来宾都照顾得很好。 每一个微笑的弧度、举杯的时机都恰到好处。 宴会最热闹的时候,一位年轻的服务生端着盛满香槟的托盘,小心翼翼地穿梭在人群中。 一个贵宾抬手放酒杯时,无意间撞了一下他的手肘。 “哎呀!” 服务生惊呼一声,托盘倾斜,虽然他极力稳住了。 但杯中的香槟还是泼溅出很多,不偏不倚,浇到了正在与贵客交谈的梁经繁的袖口。 服务生的脸“唰”一下白了。 他几乎是宕机在原地,不知所措。 这里接待的客户非富即贵,他居然出现了这样的失误。 而且他身上的衣服,绝对是他承担不起的赔偿。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周围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这里。 梁经繁向上微微提了下湿漉漉的袖口,接过另一位服务生递过来的纸巾,从容擦拭。 湿痕之下,那里有一道虽然已愈合,但依然很明显疤痕。 疯菩萨 第121节 他抬眼看向被吓坏的服务生,温声开了个玩笑:“你是想帮我的伤口消毒吗?那我觉得这种酒精浓度可能不太够。” 服务生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在为自己解围。 紧绷的心弦一松,连忙鞠躬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 梁经繁摆了摆手,“去忙吧。” 然后又对正在交谈的宾客道:“失陪一下,我去换件衣服。” 他颔首离场,周围的气氛也随之恢复正常。 宴席散场,回到梁园。 白听霓面对着一张长长的、分类细致的礼单,看得眼花缭乱。 上面列满了备注与各方人物亲疏关系,还附上建议的回礼档次与品类。 哪些是普通关系,哪些是潜在伙伴,那些是需要特别用心的…… 这繁杂的人情网络让她一个头,两个大。 她把单子一扔,看着早已因疲惫而早早入睡的小脸,抱怨道:“这根本不是我们嘉荣想要的生日。” 梁经繁垂眸,轻轻叹了口气:“这张庞大的人脉关系网,以后也需要他来经营。” “可是现在他才两岁啊。”白听霓摸着孩子白嫩的小脸,心里却觉得沉甸甸的。 最近,一则社会新闻短暂冲上热搜。 一个名校的研究生抑郁自杀,遗书直指愈康制药的旗下一款治疗神经性疼痛的王牌特效药舒安宁。 但在还未形成大规模讨论,迅速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听霓看到这则消息的时候,猛然想起自己曾经在蓝岸接手的几个重度抑郁症史的患者,好像都有某处神经疼痛的症状,后来服用了该制药公司的药品,神经疼痛有所好转,但服药史越久,情绪就越糟糕,到达一个节点后迅速崩盘,一度丧失了正常生活的能力,并伴随有自杀行为。 没有人联想到与该药有关。 但其实,并非完全无关不是吗? 有些抑郁症本就是神经与内分泌紊乱导致的,一种强力干预神经系统的药物,在缓解一种痛苦的时候,扰乱了另一种平衡,于是带来新的、更致命的痛苦。 就当她试图了解更多的时候。 那些帖子、新闻,很快就被删除,下架了。 关键字搜索也找不到任何相关的内容。 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这家制药公司是梁氏旗下控股的药企的。 或许梁经繁会知道一些事。 白听霓一向是不关注梁家产业上的问题的,但这件事也算是涉及到了她的职业相关,她很想得到一个真相。 怀揣着这个心事,她早早回了家。 梁经繁还没回来。 她找到以前交接的同事,询问了那几个病患后来的情况。 梁经繁今天回来的特别晚。 她给嘉荣讲完故事哄他睡下了以后,才听到门外传来的动静。 他走进客厅,连灯都没开,便重重陷进沙发里。 抬手松了松领带,将腕表摘下,放在茶几上。 他闭着眼睛,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 白听霓从卧室里走出来,轻声问道:“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梁经繁缓缓睁开眼睛:“没什么,就是有点事处理的晚了点。” 白听霓想:会是愈康制药的事吗? 她很想问问他,但看着他倦怠的神色,最终咽了回去。 “累了就先洗澡休息吧,我给你放水。” 话音刚落,他的电话又响了起来。 梁经繁对她示意说:“我去书房,可能等下还有事情要处理,你先睡,别等我了。” 白听霓点点头。 她一直等到深夜,他都没有回来。 起身从床上下来,想去书房看看他,可书房里并没有人。 白听霓又去了茶室,最后在藏书楼听到了他的声音。 他应该是在开视频会议,神情严肃,声音清晰而冷酷。 “……强调该药在临床后期观测到的受试者出现的无法解释的情绪问题,是零星的个体差异。” “舆情控制必须彻底,所有平台的关键词关联都要清理干净。” “联系媒体,所有未经我们审核的、涉及此事的报道或评论,一律不得发布。” “引爆一些其他消息转移公众注意力。” “让法务部盯紧,准备好应对材料,如果……” 他语速平稳,指令清晰。 行事手段如此残酷又高效。 这就是剥离了丈夫与父亲这个身份后,纯粹的“梁氏继承人”的模样吗? 这个样子,陌生得让她心头发颤。 “为什么……”她喃喃出声。 梁经繁愣了一下,转过身来。 女人站在屏风后,眼神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第67章 金枷笼 最深度的亲密联结。 白听霓站在紫檀屏风的阴影中。 身上单薄的奶油黄丝质睡裙被穿堂而过的夜风吹起, 裙摆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她光裸的小腿。 梁经繁收回视线,对电脑那端说道:“就这样,有什么棘手的问题明天再继续讨论。”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两下, 他结束了线上会议, 将电脑合上。 他绕过屏风走过来,刻意放柔了声音:“怎么还没睡?穿这么少, 小心着凉。” 白听霓没有回答, 就那样仰着头直愣愣地看着他。 目光像是要穿透皮囊,直视那深不可测的内里。 震惊、怀疑、审视。 那双总是明亮而富有神采的眸, 此时仿佛变成了两把闪亮的尖刀, 狠狠扎进他的胸膛。 梁经繁被她的眼神刺痛,想要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终于,她先开口了,声音因紧绷而带着细微的颤抖。 “为什么要隐瞒这么重要的副作用?” 梁经繁沉默了一瞬, 捏了捏眉心:“霓霓,这件事很复杂, 牵涉的东西太多了,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不,这很清晰, ”白听霓声音拔高,“你们这就是隐瞒, 是欺骗!你们还在阻止真相被看见!” “有些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 隐瞒有时候也是为了避免更大的恐慌和混乱,是为了争取时间更好的解决问题。” “真的是这样吗?”她眼中带上了讥讽,“你们明明就是为了利益而枉顾他者的生命!” 梁经繁语气加重了几分,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 “这款药,每年让数十万人免于神经疼痛的折磨,而千分之三的情绪关联问题,从宏观数据和药物获益方面,是一个可以接受的范畴。” “可那千分之三不是冰冷的数字,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会痛苦会绝望的人!千分之三的机率,落到个体身上,就是百分之百的灾难。” “但精神方面的问题可以有缓冲的时间……” “看吧,根本原因就是你们并不把精神上的痛苦放在眼里,因为看不见摸不着,不像身体上的疾病那么直观,所以就可以被忽略、被牺牲,对吗?可精神疾病同样致命,你应该明白的,它也可以瞬间压垮一个人!” 梁经繁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拼命按捺住胸腔里那股焦躁的情绪。 “你不知道这款药的研发经历了多么漫长的周期,投入了多少资金,一旦不利的消息传出去,竞品公司会像狼一样扑上来啖肉吸血,股市蒸发,新药资金链断裂,更多正在研发中的、可能能挽救更多疾病患者的项目会胎死腹中,到时候害的就是更多的人。” “可你们根本没有尝试沟通,也没有寻求改进方案,就预设了最坏的结果,甚至直接用最粗暴的方式掩盖问题!你们这是要解决问题还是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霓霓,你想的太简单了,很多事情不是靠沟通就能解决的,而改进又需要漫长的时间,现在的做法就是牺牲最小的办法。”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明明我最开始认识的梁经繁,从不轻视个体的苦难。为什么你现在能这么冷静地谈论可接受的牺牲?!” “为什么,为什么!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一直强行维持的冷静彻底崩裂,他额角青筋隐现,显出几分疾言厉色。 他在原地踱了两步,这才又转身看向她。 “你没有感觉到吗?你身上有一种不自知的傲慢,你不理解我为什么不能像你一样勇敢纯粹,你一直在轻视我。” 白听霓如遭雷击,她僵在原地,下意识否认道:“我没有……” “孩子的教育问题,梁家的生活方式,你不喜欢,你觉得压抑,认为我敷衍,嘲讽我们虚伪,我也在想办法。” “可是,有些事,我暂时确实只能这样做。” “我……” 梁经繁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用一种爆发过的平静与疲惫开始陈述。 “之前有个案例,一个患有重度神经疼痛的患者,严重影响到正常生活,发作时整夜无法入睡,只能睁着眼蜷缩在床上哭泣。家里是农村的,父母为了给她治病卖掉了家里能卖的一切,用遍了各种方法,效果都不理想。” 疯菩萨 第122节 “很多手段都只能缓解症状,饮鸩止渴,下一次发作会更痛苦。” “后来,舒安宁上市以后,她的疼痛缓解了,开始能正常生活了,也找到了好的工作,一家人开始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直到服药后的三个月后,她的情绪开始无缘由的低落,五个月后,陷入更深的情绪黑洞,一年后,她尝试自杀未遂,进入精神病院接受治疗。” “她对医生说,她不疼了,但突然觉得好像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失去了生活的动力。” “现在,让我来听听你的选择。” “a:我们向社会全面公开这项副作用的风险,药品下架,进行无限期审查。这类的患者停用舒安宁,重新回到疼痛的地狱,尝试各种昂贵且不确定的治疗,然后人生就停留在疼痛与贫穷的循环中。” “b:我们暂时隐瞒风险,让药物继续流通,同时秘密研发改良版。当然,改良版的一切也都是未知且不确定的。” “所以,你觉得立刻掀开真相,让数十万人重归痛苦赌一个不确定的结果会更好吗?” 白听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徒劳。 “而现在的做法,就是我的选择。”梁经繁的声音透着一种洞悉一切却无能为力的沉郁:“或许你的世界里发生的事情有清晰的“正确”或“错误”的选项,但我这里只有糟糕或不那么糟糕的选择。” “我选择后者,想要减少代价,但我也知道,总会有人因此而流血。” 白听霓彻底沉默了。 所有激烈的言辞、道德的指控都哽在了喉咙里。 她茫然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梁经繁长长地吸了口气,然后缓缓吐出,随着那口气的吐出,他挺直的脊背似乎有着难以承受的重量,微微佝偻了一些。 浓重的无力感几乎从他骨缝中透出来。 窗外清冷的月光流淌进来,在地上结成了霜。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深深的疲惫:“霓霓,我爱你。但我今天真的太累了。我去客房睡。” 他起身离开,高大的身影带着萧条。 渐渐消失在她的视野中。 白听霓独自站在月光下,许久没有动弹。 傲慢,轻视。 她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词。 这两个词语好像变成两把尖锐的小刀,反复切割着她的大脑。 她缓缓地走到刚才梁经繁坐的那把明式圈椅上。 深夜的寒气,渗透进单薄的睡裙。 借着这点凉意,她开始强迫自己思考。 思考那些她一直认为天经地义且理所应当的想法和立场。 不得不承认,一直以来,她确实比较偏理想主义。 这源自家庭带给她的底气。 她出生在一个清澈明亮的家庭,父母都是极其纯粹的人,一个在理性的科学世界探索,一个对学术有着超乎寻常的执着。 她的人生,她的理想,一直都被保护的很好。 结婚前她知道了他的一些过去,看到了他的伤痛,也理解他的枷锁。 后来,两人结婚。 她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其实他的生存处境并没有改变过。 做为这样庞大家族的继承人,他脚下的每一步都可能是深渊。 她不太懂这些事情,他也从不拿这些事务来烦扰她。 他在这样的混沌的世界中行走,而她一直走在干净的岸边,然后开始指责他为什么不干净。 那她强调的“正确”,又何尝不是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 熟悉滋生轻视。 她又是否曾在不知不觉间流露出过对他的轻视。 这一坐,就到了后半夜。 月光偏移,从窗棂正中间挪了一步。 心脏被酸涩填满,像是灌满了水,沉甸甸地发胀。 她动了动僵硬冰冷的四肢,站起来,走出了书房。 悄无声息地穿过客厅和走廊。 客房很多,不知道他去了哪一间。 她想了想,先去了离主卧最近的那间。 果然。 房门只是虚掩着,并没有关紧。 她轻轻推门进去。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朦胧的月光勾勒出床上隆起的轮廓。 男人侧卧着,背对着门口。 她踢掉鞋,小心翼翼地爬上床,从后背轻轻环住他窄瘦的腰身,将脸贴在宽阔的背脊上。 他的身体在被她触碰到的瞬间,很明显僵了一下。 但他没有动。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 她能听到他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见他没反应,白听霓又从他身上爬过去,挪到他正面前。 男人闭着眼睛,但借着微弱的光线,能看到眼皮下眼球细微的转动。 他还醒着。 不再犹豫,她直接钻进他的怀里,伸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将整个人嵌进他怀里,不留一丝缝隙。 他还是一动不动,仿佛真的睡着了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 渐渐的。 梁经繁感到颈窝处传来一点温热的濡湿。 他终于抬手,摸了摸她的眼角。 一声极轻的叹息。 “……哭什么。” 她抓住他的手,擦拭腮边的水痕,声音带着鼻音。 “阿繁,对不起,我有些话,有些行为,都是无意识的,我没想要伤害你,也没有想要站在道德高处指责你……” 她抬起头,吻了吻他的微凉的眼皮。 “你可以生气,但我们不要冷战。” 男人闭着眼“嗯”了一声。 她的手按在他的胸膛上,将他的身体推平,让他仰躺在床上。 他顺着她的力道,没有丝毫抗拒,眼睛微微睁开一点,垂眼沉默地注视着她。 夜色在他眼中沉积。 那里面翻滚着太多她暂时无法完全解读的情绪。 痛苦、挣扎、矛盾、无力。 她慢慢爬上去,伏在他身上。 柔软的身体和他紧紧贴合在一起。 双臂重新搂住他的脖颈。 呼吸间全是他身上清冽的龙脑香。 “我要你。”她小声说。 他沉默着,手抚上她的脊背,向下,拨开那片小小的布料。 没有什么前奏,也没有撩拨与试探。 两人就这样紧紧嵌合在一起。 无关x欲。 只是想要一种最深度的亲密联结。 呼吸、心跳、体温、脉搏。 交织,共振。 脸埋在他的颈窝,她低低开口:“阿繁,我也爱你,比你以为的要多得多。” 胸腔里涌起千言万语,却堵在喉咙,烫得他想要全部吐出来。 他很想问她。 如果我欺骗了你呢? 如果我践踏了你的理想呢? 如果我早已不是曾经的样子了呢?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她更用力地拥入怀中。 疯菩萨 第123节 那些悬在头顶的利剑,那些无解的问题。 请允许他暂时忘记吧。 作者有话说:嘿嘿,今天这种发展不是你们想的那种……星星眼 其实写到这里,你们应该真的能看出来我写的不是追妻火葬场了吧! 追妻火葬场一般要么误会要么男主虐女主了,可梁经繁爱的要死,整体框架也不是追妻火葬场的结构。 而且他只是太爱了。 其实女主对男主也是真的爱的,虽然很多朋友包括男主自己也总是觉得女主是不是因为什么可怜,什么拯救欲啊,虽然她表现出来的没有那么强烈,但我认为这就是她爱一个人的方式。 第68章 金枷笼 “你是在太不乖了。” 她静静地趴在他的身上, 脸颊贴着他温热起伏的胸膛,感知着那里跳动的青筋。 突然想起结婚刚两个多月的一天。 那天,她和倪珍出去逛街, 在一家火锅店等位的时候遇到一个模样清爽的年轻男孩。 他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样子, 带着点腼腆,鼓足勇气说道:“我觉得你气质很特别, 想认识一下, 方便加个微信吗?” 白听霓愣了一下,随即微笑着摇了摇头说:“不好意思, 不太方便。” 男孩脸微微红了, 被拒绝了也没有纠缠,很快说了句“抱歉打扰了”就转身迅速离开了。 晚上回到家,躺在床上,在微信上跟倪珍聊这件事,然后被梁经繁看到了。 他坐靠在床头看书, 但手里的书页已经半天都没翻动了。 等和倪珍聊完,她将手机放到一边准备睡觉。 他扣上书, 转过头,声音平静地问道:“怎么回事?什么搭讪的男人?” 白听霓就把那件事跟他讲了讲。 “那你给了吗?” 她本来想说“当然没有”,但看到他故作镇定其实非常在意的样子, 突然就很想逗逗他:“你猜?” 梁经繁抬眼,目光沉沉地看了她两秒, 忽然侧身, 伸手将她放在枕头一侧的手机捞了过来。 动作快到她都来不及反应。 “哎!你干嘛!” 她扑过去抢,但他顺势向后一靠,两条长腿一夹,轻而易举地把她固定在怀中。 任她伸长了手臂也总也差那么一点。 然后他举着手机, 好整以暇地把她的手机翻了个遍。 将通讯录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新联系人,这才松开腿,把手机还给了她。 还拍了拍她的发顶说:“嗯,做得很好。” 白听霓气鼓鼓地说:“哼,虽然没加,但那人还挺帅的,很乖地喊姐姐,看起来像个大学生,也不知道弟弟谈起来是什么感觉,真可惜我英年早婚……” 说着说着。 她发现身边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一回头。 男人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从床头柜随手拿起充电用的白色数据线,慢条斯理地在手上缠了两圈。 昏黄的灯光从他头顶倾泄,在他身上落下浓重的阴影。 给那张英俊的面容平白增添了几分压迫感。 他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平缓,却让人无端感到心悸。 “霓霓,你实在是太不乖了,什么话都敢说。” 后来那天晚上,她颤着声音,“老公”“哥哥”的喊了半晚上。 “还可惜吗?” “还想要弟弟吗?” “弟弟……能让你这么……吗?” 想起那天的事,她都还有点脸红。 那是她第一次见他那副模样。 褪去温文尔雅的外表,流露出一种近乎野蛮的强势与偏执。 本来,她就是故意说那些话逗逗他而已,没想到直接点燃了一座火山。 然后那天安全措施也没有做好。 第二天吃药的时候,她抱怨道:“实在不行,下次带两个吧。” …… 想到这件事,白听霓一个激灵,猛地抽身而起。 男人闷哼一声,那种瞬间的抽离,让他差点没忍住。 他无奈道:“你好歹给我打个招呼,这样突然,让人很……” “哼!”她背对着他,耳尖泛红。 他抬手,指尖温柔地捋着她的发丝,轻声问道:“怎么了?” “怕怀孕,不想再生了。”她嘟囔道,“有嘉荣一个就够了。” 他瞬间心领神会。 想起那晚上的事,他一把抱住她,让她重新趴回来。 温热的鼻息贴着她的鬓边,调笑道:“你那天晚上……” 白听霓捂住耳朵,拼命摇头:“不听不听!” 他轻易捉住她的手腕,拉开,逗弄她。 “做都做了,怎么还不好意思听了,嗯?” “那晚上是谁咿咿呀呀地一直喊‘老公,好舒服……还要……’嗯?你是不是很喜欢那种调调。” 白听霓恼羞成怒,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梁经繁“嘶”了一声,但这小小的反击反而让他胸腔震动,笑了出来。 抱着她起身,顺手从挂架上拿了卷东西,塞进睡袍口袋。 她惊呼一声,像只树袋熊一样扒在他身上。 他托着她的臀,稳稳地往主卧走。 “现在想想,”他边走边促狭道,“我家霓霓接受能力挺强的,有时候我都怕吓到你……” 他轻笑,“但你好像还挺会享受的。” 白听霓被他臊的不行,故作凶狠地掐住他的脖子,“闭嘴!不许再说了!” “最后一句。”男人低笑一声,咬了下她的脸蛋,“我好喜欢。” 回到卧室。 梁经繁将她放到柔软的床上。 白听霓看着他打量自己的那个眼神,一种熟悉的危险预感窜上脊背,突然觉得有点头皮发麻。 她一骨碌爬过去,将数据线先拽了过来。 挑衅地在手里扥了两下。 看着她得意的小表情,梁经繁嘴角噙起笑,慢条斯理地从睡袍口袋,拎出了一根皮带。 她的表情凝固了。 “你你你从哪变出来的!” 他没有回答。 指尖拂过皮带冰冷的金属扣头,在手中折了两下,随后,不轻不重地敲了下床沿。 他的目光一点一点变得粘稠,像是无形的蛛丝,缓缓缠绕上来。 “来,乖乖躺好。” …… 早上,白听霓是在一中奇异的温热感中醒来的。 内心深处,一种难言的牵拉充盈感让她低哼了两声。 秀气的眉微微蹙起,她含含糊糊呢喃道:“唔……什么东西……” 一只大手从身后伸来,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道,钳住她的下巴。 上身和脸被微微扭转,下一秒,柔软灼热的唇便覆了上来。 男人滚烫的气息混杂着清爽的剃须水的味道,扑在她脸上,声音带着一种性感的喑哑。 “你说……是什么东西?” 胸腔里的氧气慢慢被抽干,本就不甚清醒的脑子,现在仿佛被搅成了一团浆糊。 …… 虽然昨晚上没有睡几个小时,但梁经繁感觉精神还不错。 那些令他头疼的事情,好像也不感觉特别棘手了。 他用汤匙搅了搅碗里的雪梨汤,看着洁白的银耳在糖水中舒展,心想,有时候吵吵架……也挺好的。 白听霓睡醒的时候,梁经繁已经离开了。 疯菩萨 第124节 他最近都会很忙,因为要处理舒安宁的事。 虽然她可以理解他的选择,也承认他现在的做法,确实已经是最优选了。 然而,理解,并不等同于心安。 想到那些因为药物副作用可能会失去生存希望的人,心里依然很堵得慌。 但这件事确实暂时无解。 甩甩头,将那些纷乱沉重的思绪压下,她起床,收拾好自己,走出房门。 来到医院。 她开始做准备工作。 最近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太敏感了。 自己的治疗能力好像突飞猛进。 她接手的患者,用不了很久的时间,就会给她很多积极的正反馈。 让她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成就感。 今天她接待了两个有抑郁倾向的患者,想到昨天的事,她特意询问了他们的用药史有没有舒安宁。 其中有一个说:“自己没有,但我妻子在用这个药。” 白听霓追问道:“服用了多久?有没有出现什么不适的症状?” 那人认真思索道:“将近半年了,身体上没有什么不适,但好像……” 白听霓盯着他:“精神上呢?” “很低落,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异常的懒惰……” 白听霓心一沉,眉头蹙起,“那你有空带她也过来看看,我怀疑她才是真正的抑郁症。” 那人一愣,“什么意思?你说我的抑郁症是假的吗?” 白听霓本来只是顺嘴说了,她其实并没有怀疑他是假的,但那种隐隐约约的违和感,或许让她没办法说服自己。 她镇定道:“别在意,我的意思是,你的症状还不算严重,你的妻子或许更需要尽快干涉。” 那人咕哝了两声,起身准备离开。 白听霓嘱咐道:“一定要带她过来看!” “嗯,有时间会来的。” 送走他以后,白听霓开始整理病例。 将他的病例单独放在一旁,然后写了个便签。 晚上回到家,她跟梁经繁提起这件事。 “如果他不带着妻子来的话,我就去找他。” 男人的手一顿,“你怎么找?” “就诊卡是有地址和联系方式,虽然可能不太妥当……” 梁经繁沉默了。 白听霓问:“你在想什么?” “嗯……这涉及患者的隐私,你这样贸然登门,容易引起误会和冲突。” “可他的妻子很明显已经在往中度发展了,而且他的话里,她还刚生产完一年多,产后抑郁加上药物叠加,分分钟就会滑向深渊。” “霓霓,这不是你的责任,我们想想其他方法。” “我知道。” 可有些事,她不知道,可以当不存在。 可一旦她知晓了,便不能再蒙着眼睛,捂着耳朵,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了。 况且,这件事,与梁家,与他息息相关。 那么,至少她能做点什么…… 深夜。 等她沉睡后,梁经繁再度起身。 他联系了李成玉。 “今天那个患者怎么回事?为什么他要提及自己家人的事情?” 李成玉说:“为了避免出现太大的bug,现在的剧本都是根据演员自身量身打造的。他拿到的剧本是工作压力太大,妻子刚刚生产完,很多不可调和的矛盾,所以产生了抑郁,而且毕竟问诊过程不可预知,有些地方需要他们自己应变。” “就诊卡上的地址和联系方式都是真实的吗?” “真实的。” “三天内安排他的妻子来看诊,提醒她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好我知道了。” 安排好一切后,梁经繁回到卧室。 刚上床,将她搂进怀里,就对上了一双在黑暗中依旧清亮的眼睛。 心跳漏了一拍,但他还是不动声色地问道:“怎么醒了?我吵到你了?” “起来上了个卫生间。”她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问,“你去干嘛了?” “接了个电话,工作的事,怕吵到你。” “哦,”她不再多问,躺下去打了个哈欠说,“睡吧。” 他稍稍安下心来。 第69章 金枷笼 陷入了一个无解的结中。 李成玉在深夜给张弘打去电话。 “张弘, 因为你今天在诊室提到了家属,引起了不必要的关注。所以,三天之内, 带她去医院看诊。” 电话那头的男人犹豫几秒, “李特助,可能……不是很方便。” 李成玉说:“怎么了?顺带让你的妻子接受一下专业的治疗, 不好吗?” “不是不想, ”张弘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疲惫, “主要她现在的状况, 出门很难。” 李成玉打断他,“没关系,我来安排,对了,她知道你的‘工作’性质吗?” “不知道。我从没跟她提过这些。” “那就好。”李成玉顿了顿, “别留下什么破绽。” 张弘挂断电话,看着蜷缩在床上, 对外部世界毫无反应的妻子,胸口泛起一阵无力。 走到床边,他用温和的语气劝说道:“我们出去走走好吗?就当是陪我。” 回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 隔了两日, 李成玉安排了专门的保镖和车辆,半扶半架地将人带下了楼。 白听霓终于等到了张弘带着家属过来。 女人很瘦, 套在一件过于宽大的灰黑色风衣中, 整个人萎靡颓废。 她低着头,长发打结,身体微微蜷缩,仿佛连支撑自己坐直身体都是一项很沉重的负担。 白听霓放柔了声音, 尝试各种开场。 从简单的“你好”到“你冷不冷?哪里不舒服?”或者“可以告诉我你的感受吗?” 总之,无论怎么问她,她都不愿意开口说话。 白听霓只好转而看向张弘。 男人坐在一旁,看起来很紧张。 “她这样的状态多久了,吃药前有发生过什么事情吗?” 男人开口:“大半年了,生完孩子半年后,她突然患上了神经疼痛的毛病,然后开始吃药,再然后就慢慢变成了这样,不说话,不出门,每天躺着,我怎么说都没用,看医生也不肯,今天还是硬拖着她出门的。” 白听霓静静地听着,但目光一直牢牢锁在她身上。 一种久违的,来自于医生的特有的直觉提醒着她。 眼前这个女人,和她近几个月来接待的那些病人截然不同。 没有经典的哭诉,也没有流畅的叙事,没有表现得恰到好处的痛苦,当然……也没有生的欲望。 她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生命力被抽干的麻木状态。 是一种连痛苦都懒得表达的、彻彻底底地放弃。 这次的咨询异常艰难。 女人全程保持沉默状态,白听霓尝试的一切引导都失败了。 心沉入谷底,白听霓对张弘说:“您妻子目前的状态非常危险,有严重的抑郁性木僵倾向,并伴有严重的自毁风险,她需要立即住院,进行系统治疗和密切监护,这不是建议!是必须的治疗。” 张弘嘴唇嗫嚅了一下说:“我会考虑的。” 说完这句话,他几乎以仓促的姿态将妻子带离了诊室。 门轻轻合上,诊室恢复了安静。 送走两人以后,白听霓没有立刻叫下一个号。 她在诊室独自坐了很久。 看着记录本上寥寥数语,再对比之前那些病例,那种强烈的割裂感再一次涌上心头。 晚上。 梁经繁难得在晚餐时间准时回到了梁园。 疯菩萨 第125节 最近他要处理舒安宁的问题,经常忙到很晚才回来。 餐桌上,他状似无意地提起:“今天工作怎么样?还顺利吗?” “不怎么顺利,”白听霓戳着碗里的米饭,没什么食欲,闷闷道,“之前跟你提到的那个患者,带着妻子来了。情况很糟糕,我能感受到她已经站在悬崖边缘了,非常危险,我建议立刻住院,但家属不知道在犹豫什么,不听我的,很快就离开了。” 梁经繁握着汤匙的手微微收紧,但面上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沉默地喝了口汤。 吃过饭后,白听霓洗完澡坐在梳妆台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着半干的头发,但心思显然已经飘远了。 梁经繁洗漱完出来,从镜中看到她出神的样子,心里莫名感到一丝紧张。 他走过去,双手轻轻扶在她肩膀上,微微俯身,问:“在想什么?” 白听霓回过神,放下毛巾,眉头微蹙:“跟她接触过后,我想起之前的一些患者。” “怎么了?” “有种割裂感。”她转过身,“就那种很奇怪却又说不清楚的违和感。” 梁经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心脏微微提起。 “是吗?可能是因为她病得太重了,其他人程度比较轻?” “不不不,那也不一样的。”她说,“即便是程度比较轻的患者,我也是能感受到他们身上那种真实的迷茫与痛苦,但我后来接诊的患者……” 她顿了顿,“我感受不到他们内心真正的情绪。” 说着,她转身继续擦拭自己的头发。 “算了,可能是我想太多了,你就当我在胡言乱语吧。” 梁经繁沉默片刻,接过她手中的毛巾:“嗯,别想了,我来帮你吹头发。” 白听霓将吹风机递给他,坐正了身体。 两人的目光在镜中相交。 随即他又垂下眼眸,认真地给她吹头发。 风筒将她的长发吹起,一丝丝一缕缕,缠在他的手臂,收紧了他的心脏。 后面几天,白听霓一直在等张弘带妻子来复诊或商议住院安排。 可约好的时间过了好几天,他再没有出现过。 晚上回家,她忍不住向梁经繁表达自己的担忧。 “怎么就没来呢?她那种状态,住院肯定是最好的选择啊……真是搞不懂他怎么想的。” 梁经繁正在看一份文件,闻言抬起头安抚道:“可能是去了别的地方看了,也可能有其他事拖住了。别太担心,你已经尽了医生的责任。” 可白听霓越想越觉得心慌。 几天后,她以例行电话回访的名义拨通了张弘留下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很嘈杂。 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疲惫,“喂?哪位?” “你好,我是白听霓医生,打电话是想回访一下,您和您爱人最近情况怎么样?” “我没事。”他脱口而出,随即像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刹住了话头。 白听霓立刻追问:“那您爱人呢?她现在怎么样?有没有考虑住院治疗?” “已经安排进其他医院进行封闭式治疗了,谢谢您的关心。” “已经住院了?在哪家医院?情况稳定吗?” “嗯,一切都好,真的不用您再费心了!”他说着,“我这边还在忙,先挂了。” “哦,好的。” 此后,她的诊室又恢复了正常。 依旧是那些病情清晰,问题典型,积极配合的患者。偶尔会有几个稍微有些严重的穿插其中,但总能在框架内得到妥善安置。 梁经繁最近敏锐地感觉到她越来越沉默。 那种沉默并非冷淡,更像一种沉浸在自身思绪里的抽离。 他一度怀疑是不是被看出了什么。 但他去回放监控时,感觉她依旧专业、认真地对待每个来求助的人,没有什么异样。 可她现在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牵动着他紧绷的神经。 她今天胃口不好,晚饭只吃了小半碗饭。 于是他旁敲侧击半天,最后才确认她只是下午吃多了零食,不饿。 她突然话变得很少,跟她说两三句她才简短地回一句。 然后追问之下才明白,她只是有点头疼。 她今天情绪低落,甚至对嘉荣的玩闹也没有很积极的反应,他担心是不是有人露出了破绽。 最后的原因只是在社媒上看了一个可怜的留守儿童遭遇不幸的新闻。 她偶尔会拒绝他的求欢,他又觉得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在用这种方式表达抗议,顿时感觉心头一阵冰冷。 然后,她说自己只是生理期快要到了。 这种日复一日、草木皆兵的煎熬,反复摩擦着他的神经。 这张用爱和控制编织的网,最终反过来紧紧勒住了他自己。 他在恐惧与怀疑中渐渐窒息。 而母亲最终的结局也一直悬在他头顶。 白听霓自然也感觉到了梁经繁的反常。 他整个人就像一张拉满的弓,时刻处于一种高度紧绷的状态。 他会因为她的一声叹息而紧张,会因为她拒绝亲密行为时露出一种混合着脆弱与阴郁的表情,也会在深夜不动声色地起身,一去就是好久。 他有事在瞒着她。 白听霓今天休息但没告诉梁经繁。 想到他最近的反常,她让厨师精心准备了他爱吃的饭菜,然后提着食盒去公司找他,给他个惊喜。 车子停在路边,她刚准备提着食盒下车,却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张弘正从梁氏集团气派的大门走出来。 而他身后几步远,是李成玉转身回大楼的背影。 他们两个怎么会在一起呢? 张弘并不是梁氏的员工,怎么会有交集。 几个念头在她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很多模糊的疑点重新串连在一起。 她想起最初梁经繁还同意她接待正常病人,只是需要筛选一遍。 那么现在…… 他还在筛选吗? 但并不像。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迅速调转车头,跟在了张弘的车后。 车子穿过繁华的市区,刚驶入一片略显老旧的居民区。 手机铃声在此时突然炸响。 她瞥了一眼来电显示。 是梁经繁。 她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语气尽量平静。 “喂?怎么了?” 电话那头,梁经繁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低沉、平静,又带着一种虚幻的不真实感:“霓霓,在哪呢?” 白听霓看着消失在转角的车位,突然不想说实话,几乎是下意识地:“我在医院啊,准备吃午饭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男人的声音依旧柔和,却像一把薄冷的白刃,轻易刺穿了她的谎言。 “是吗?可我刚刚打电话去你们科室,刘主任说你今天调休。” 谎言立刻被揭穿,白听霓脸颊发热,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没来由的烦躁:“我请个假都要给你报备一下吗?这点自由都没有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的声音忽的低了下去,透出几分病态的虚弱,“我今天很不舒服,刚刚回家了,听说你请假了,就很想立刻见到你。” 他这样示弱,瞬间瓦解了她大部分的怒气,一种内疚感突然涌上来。 白听霓的语气不再那么僵硬,软下来,担忧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发烧了,很难受,胃也痛,浑身没有力气。” “你先让家庭医生给你看看!我现在就回去。” “嗯,我等你。” 梁经繁挂断电话的时候,已经坐上了开往梁园的车。 他必须在她之前赶回去。 白听霓匆匆赶回梁园,推开主卧门时,果然看到梁经繁躺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眉心紧蹙,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快步走到床边,她伸手探他的额头,“有没有让家庭医生过来看?” “看过了。” “怎么说?” “肠胃炎引起的。” 疯菩萨 第126节 “吃什么不能吃的东西了吗?” “嗯,今天有应酬,所以吃了点。” 看着他眼下的乌青,白听霓说:“很难受吗?除了发烧,有没有其他的症状。” 梁经繁当然知道她在问什么,摇了摇头:“没有,就吃了一点,别担心。” 白听霓转身去倒了杯温水,将医生配好的药拿起来,递到他唇边。 “吃了药睡一会儿吧,发发汗能好受点。” 梁经繁就着她的手吞下去,却没有松开的意思:“那你哪也不许去。” “好,我不走,就坐在这守着你。” “不行,你上来,”他掀开被子一角,固执道,“我要抱着你睡。” 白听霓无奈,只好去换了睡衣,爬上床。 刚一躺下,就落进男人滚烫的怀抱中。 他低声唤她的名字:“霓霓,霓霓……” “怎么了?” “我爱你。” 白听霓心头微软,只当他病中脆弱,轻声回道:“我知道,快睡吧。” “不对。” “怎么?” “你的回复不对。” 白听霓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心底又好笑又酸涩,顺从改口道:“好好好,我也爱你。”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即将她搂得更紧。 “如果……我不值得被爱呢?” 白听霓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样:“那我也爱你。” 这句话,似乎给了他某种虚幻的安定。 他身体放松了一些,沉重的眼皮也慢慢合上。 连轴转了一个月,他终究是疲惫到了极点。 这会儿药效上来,渐渐真的睡了过去。 白听霓静静地躺着,听着他平稳的呼吸,思绪又飘到了刚刚看到的事情。 过了两天,她提前结束工作,再次驱车前往张弘所住的小区。 家里只有个带孩子的老太太,是张弘的母亲。 从中得知他去了封闭式医院陪伴自己的妻子,最近不经常在家。 确认他真的去治疗了,她稍稍安下心来。 但这件事给了她其他的思路。 她按照就诊卡记录的地址,试着去偶遇或者回访以前的患者,但每次都会遇见一些小插曲。 要么轻微的剐蹭事故,要么就是对方搬家了,或者最近工作很忙,很晚才回来。 而再往以前,更早以前的患者,留下的电话是假的,地址也对应不上。 要么是拆迁的废墟,要么是烂尾楼,再要么是根本没有的门牌号。 她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但没有确切的证据。 何品卿前两天在花园里散步时不慎滑倒,脚腕处轻微骨裂,在医院处理好后被送回梁园静养。 老人一直躺着,难免会觉得闷得慌。 白听霓下班先带着嘉荣去看望了老太太,陪她说说话,解解闷。 老太太看着嘉荣活泼的样子,感觉自己精神也好了不少。 嘱咐人拿来一个精美的盒子,递给他:“小嘉荣,给你买的新玩具,看看喜不喜欢。” 嘉荣欢呼着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只造型憨态可掬的电子宠物。 方方的脑壳,圆溜溜的眼睛,交互系统也做的很好。 摸摸它的头,它会发出笑声。给它一面镜子,会做出害羞或者打扮的动作。把它放在桌子边缘,它会害怕地后退。 一老一少坐在临窗的沙发上,看着嘉荣和小宠物互动。 午后的阳光温柔和煦,暖融融地洒在他们身上,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何品卿的目光慈爱地看着嘉荣,看到他被逗笑时弯起的眼睛,突然轻声感叹:“嘉荣的眼睛其实跟他奶奶更像,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 白听霓心中一动,顺着她的话头问道:“您是说……经繁的母亲?” “嗯。”老太太点了点头,目光悠远,仿佛透过嘉荣在看另一个人。 “经繁之前跟我说他母亲是个作家?可惜走得太早了。我一直觉得遗憾,没有机会拜读她的作品。您能跟我讲讲她吗?我想了解一下这位未见过面的婆婆。” 提起这件事,老太太也很唏嘘。 “经繁的妈妈啊……叫孟照秋。是一个很有才华,也很倔强的女人。” 何品卿收回目光,落在白听霓脸上。 “可是在梁家,太倔强,就会过得很不痛快。” 白听霓的心微微一沉,追问道:“然后呢?” “她的创作内容太敏感了,所以必然是不被允许的。” “匿名也不可以吗?” 何品卿摇了摇头:“那些有才华的作家,往往个人风格都很鲜明,只要一出手,必定会被认出来。” “哦,好吧,那……她争取过吗?” “争取过,但失败了。” “那……最后怎么办?” “能怎么办?她太软弱了,最终只能以伤害自己为代价,来挣脱这一切,哎!” 故事在这里戛然而止。 阳光仿佛凝固在地上。 白听霓默默地在心里补全这个寥寥数语勾勒出的一个女人被束缚的一生。 她想象那个清醒而倔强的灵魂,想象她的抗争与失败,然后连最后表达自我的笔也被夺走。 她在日复一日无声地消磨中失去光彩,最终只能以最决绝的方式,义无反顾地抛下了一切。 白听霓突然起身,走到观景窗。 她看向远处的池塘,声音轻柔但坚定。 “不,我想,她并不是软弱,只是太清醒了。 “她清晰地看到自己的人生早已是废墟一片,于是靠着写作这件事,让灵魂有片刻自由的空间。 “创作的文字就是她灵魂的出口。但她的理想被彻底摧毁了,她失去了最后喘息的空间。” “所以,不是她软弱的用死亡来逃避,而是现实的重量无法承载她灵魂的质量,于是她选择解放自己。” “我不认同她的行为,但也觉得不该轻视她的选择,那或许是她能为自己做出的,最后的抗争。” 屋子里安静极了。 何品卿怔怔地看着她。 那张苍老的脸上,露出一抹动容。 她第一次用这样的目光,长久地审视着这个年轻的媳妇。 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穿堂而过,浮动了空气中细小的金色尘埃。 空气仿佛被一根无形的弦被拨动。 这一刻。 两个从未谋面的女人,一个早已化为尘土、一个正年轻鲜活,却仿佛跨越时空,隔着生死,达成了最深刻的理解。 门外走廊的阴影里,梁承舟不知道已经伫立了多久。 听着里面两个女人的交谈,眼神愈加深不可测。 午后的阳光穿过窗棂,落在女人身上,勾勒出清晰的侧影。 恍惚,时光倒流。 他好像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同样站在光里,纤细却执拗的灵魂。 那个自由到他用尽所有方法,也始终无法留住的灵魂。 梁承舟脸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她还真是……太碍眼了。 证据以一种近乎荒诞且猝不及防的姿态出现在白听霓面前。 在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上午,她中途去了一趟卫生间,准备推门出来时,听到一个女人正对着镜子,压低声音,嘴里念念有词。 “……然后我就感觉特别焦虑,不敢见人……很迷茫……” 很熟悉的台词。 带着刻意调整过的、恰到好处的痛苦与迷茫。 白听霓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有立刻出去,静静地站在隔间门后,听着女人反复练习了几遍,直到她离开了才从隔间走出来。 疯菩萨 第127节 掀开水龙头清洗完双手,她看向镜子中的自己。 镜中的人注视着镜子外的她。 一种虚幻不真实的感觉袭来。 她强压下心头那种荒谬感,回到诊室。 下一个患者,果然是在卫生间背台词的那个女人。 她按部就班地询问,女人流利地回答。 她听着她刚刚在卫生间背过的台词,再一次从她口中说出,心一点一点凉了下来。 最后,白听霓给她开了几项常规检查。 女人接过检查单连连道谢,拿起手机就匆匆出门缴费了。 白听霓刻意没有提醒她的包落在了诊室。 等她离开后。 白听霓立刻起身,从她包里抽出那几张纸,展开。 上面是打印出来的一些焦虑障碍与抑郁的典型症状描述、成因、以及问诊中该如何表现,以及如何回应医生问题的剧本。 她看着那个拟好的剧本,上面有很熟悉的字迹,是提出的改进意见。 梁经繁的钢笔字有鲜明的个人特色。 他的毛笔字极其潇洒,但硬笔字非常……出人意料。 依然能看出是有深厚功底的,结构很漂亮,但字骨极瘦,如枯枝林立,晃眼看过,像长在纸上的荆棘。 连日来的猜测得到证实。 她盯着那几行改进意见,很突兀地笑了一下。 怎么说呢? 有一种好像意外,但仔细想想,又觉得“果然如此”的感觉。 她很想拿着那几张纸立刻去质问他为什么这样做。 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直到现在。 她终于清晰地认识到。 自己陷入了一个无解的结中。 她热爱的事业和她的爱人,两者无法共存。 而且因为她的坚持,他即便大费周章的找演员来哄骗她,也不能让她接触真正的病人。 落日的余晖从窗户中渗透进来。 明明是满地璀璨的霞光,她却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 白听霓也没有声张,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立刻冲去找他对质。 甚至继续按部就班的工作。 只是,现在视角已经彻底改变。 她不再是一个投入的治疗者,而更像是一个旁观者,观看一场荒诞的表演。 她开始“测试”,有意无意说一些似是而非,甚至偏离常规的观点,给出一些模糊且自相矛盾的解释。 但接下来的患者总是会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恍然大悟。 “确实是这样”“太对了”“完全就是我的情况”。 白听霓微笑着送走这些演员。 然后在办公室踱步。 她需要时间,需要冷静的、不受干扰的空间,认真思考一些很重要的问题。 第70章 金枷笼 他又一次被赦免了。 梁经繁回到家时, 已经快十一点了。 舒安宁事件还未彻底平息,时不时就会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各种问题层出不穷。 每天高强度的会议都要开好几场。 推开卧室门时, 他下意识放轻了动作。 本以为她已经睡下了。 然而, 昏黄的夜灯下,她静静靠在床头, 睁着眼睛, 看着虚空发呆。 听到开门的动静,她缓缓转过脸, 目光落在他身上。 她的脸在阴影中, 以致于眼瞳都漆黑一片,让人一时看不清楚里面的情绪。 梁经繁的心跳,在她这个眼神下,漏了半拍。 今天的气氛好像有点不对。 他稳住心神,面色如常地走过去, 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吻:“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嗯, 在等你。” “有什么事吗?表情这么严肃。”他伸手触了触她的脸颊,指尖微凉。 白听霓缩了缩脖子,避开他的手:“换季, 嘉荣又开始胃胀气了。” 梁经繁紧绷的肩线松弛了一份。 每次换季嘉荣肠胃都会有这么点小问题,虽然不严重, 但看着还是很让人心疼。 他放轻了声音, “那明天我抽出点时间,带着孩子去寿鹤堂找李伯调理调理。” “嗯,好。” 梁经繁拿起准备好的浴袍,走向卫生间:“我先去洗澡。” “快去吧。”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很平静。 男人擦着头发走出来,发现白听霓还是保持着之前的姿势。 只是目光不再放空,而是静静地落在他身上。 那个眼神,像探究,像审视,又像一种剥离了情感的观察。 结婚这么久以来,白听霓早已不会再特别去观察他了。 所以很多变化潜移默化,都会让人变得不敏感。 她想,他究竟是如何一步一步变成这个模样的呢? 迎着她如同要抽丝剥茧般的目光,梁经繁擦拭头发的动作逐渐变得僵硬。 “怎么这样看着我?”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走到床边坐下,“才一天不见,就不认识了?” 白听霓说:“你好像又瘦了。” 梁经繁心头微松,又浮现出一点暖意:“最近的事太多了,忙完这阵子就好了。” 吹干头发以后,他上床躺到她身侧,将她揽入怀中。 这会儿已经近十一点了,她还没有要睡的意思。 两人身体依偎着,但却觉得好像隔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屏障。 白听霓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今天带嘉荣去看太奶奶了。” “她的腿怎么样了?” “不是很好,老人骨头脆,摔一下要养好久。” “我最近回来得太晚,顾不上去,你回来带着嘉荣多去陪陪她,解解闷。” “嗯,她跟我说了点关于你母亲的事。” “嗯?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个。” 梁经繁动作微顿,手臂微微收紧。 “她说嘉荣笑起来时,眼睛很像你母亲。” 白听霓声音很轻,像在叙述一件报纸上的旧闻。 “她说你母亲当年坚持的理想,在这个家抗争过,最后失败了,她抛下一切,选择了离开。” 空气静默。 梁经繁闭上眼睛,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嗯”了一声,没有发表任何看法。 随后,他若无其事道:“睡吧,不早了。” 房间里没了声音。 片刻后,她翻了翻身,从正面环抱,变成了仰面朝上。 梁经繁睁开眼睛,看见她也还看着虚空的天花板,好像在思考什么。 “在想什么?” “我想了想还是很不放心林女士。” “林女士是谁?” “就是张弘的妻子。” “哦。” “我准备再去游说他,让他把妻子转到我们院来,因为舒安宁的药物副作用事件很多医生都不知道,治疗上必然不如我更了解情况。” 她的理由专业且充分,随即又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执着:“真搞不懂,他为什么不愿意让我来治呢?明明他都找的我,为什么自己的妻子反而去其他医院治疗呢?” 疯菩萨 第128节 梁经繁沉默片刻,似乎在思考:“可能有他们自己的考虑吧,或者其他医院综合考虑更好一点。” “或许吧,但我还是想去争取一下,毕竟这也是关乎梁家旗下产业的事情不是吗?” “先睡吧,”梁经繁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些事不需要你烦心。” 白听霓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但脑子一直在转。 原来得到答案以后再看过程,很多事情就都很清楚了。 她在黑暗中再次睁开眼睛,静静地凝视着面前这张骨相优越,轮廓清晰地脸。 心情复杂。 她深知,争吵、指责,在梁家这样的权利结构面前,没有任何用处。 离婚也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她开始回想从自己要求继续工作到现在,经历的处境变化。 最开始是梁承舟不同意,梁经繁从中斡旋,给她争取到了“可以,但病人需筛选”这个结果。 她对此非常不满意,两人争执很多次。 后来,出了白琅彩事件,他整个人如同惊弓之鸟,他不再同她正面冲突,而是选择了更加隐秘的方式,背地里却耗时耗力找了这么多演员,只为了来维持一种和平的假象。 如果她要破局,就不能做简单的抗议者。 孟照秋的例子就在前面,单纯个人层面的反抗没有任何用处,只会让他们用更周密的手段来实现更隐形的控制。 个人的理想和道德准则,在梁氏庞大的家族运转上根本不足挂齿。 甚至梁经繁自己都在这个规则中埋葬了自己的理想。 那么,她必须在这个系统中找到一个可撬动的支点。 让梁家不得不正视,甚至依赖她的职能。 或许是睡觉前提及了一些过去的事。 梁经繁又一次梦到了自己的母亲。 冰冷刺骨的冬天,女人那张美丽却了无生气的脸。 他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妈妈……妈妈……别走,别丢下我……” 然后,他看着她心如死灰,如一只游魂般走到池塘边,然后跌落了进去。 “为什么……为什么丢下我……” 他恨自己的腿太短,恨自己跑得太慢,以致于连她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下一秒,池水中映出的,却变成了白听霓的脸。 他猛然发现自己已不是那个十几岁的小孩子,而是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她在水中冲他勾了下唇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可是声音无法传来,他听不到她的声音。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沉下去。 “霓霓,不要” 梁经繁猛地惊醒,心脏狂跳,后背被冷汗浸透,凉冰冰地贴在身上。 他急促地喘息着,花了数十秒才反应过来。 是梦。 太好了。 是梦。 他劫后余生般吐出一口浊气。 下意识翻身,想要拥抱住身旁温暖的躯体,一抬手却落了个空。 他身侧空无一人。 床的另一半,空空如也。 心脏再次被攥紧,他立刻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点亮屏幕。 现在已经快十二点了。 这么晚,她去哪里了? 一种比噩梦还要真切的恐慌瞬间淹没了他。 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从床上跑下去,赤着脚冲出卧室。 客厅,书房,茶室……皆是一片寂静与黑暗。 “霓霓?你在吗?霓霓?” 没有她,到处都没有。 恐慌升级,他顾不得许多,冲进初秋微凉的庭院。 “霓霓!霓霓!” 他疯了一样大声喊着她的名字。 可园中始终一片死寂。 今夜怎么会这么黑? 为什么平常一直亮着的园景灯都熄灭了? 脚下传来刺痛,好像踩到了尖锐的石子,湿热的液体涌出。 可能是流血了。 但他顾不上。 终于,他在池塘边看到一个身穿淡奶油黄睡裙的身影,正静静伫立,专注地看着池水。 这画面,与他梦中的场景诡异地重叠。 “霓霓!”他被吓得肝胆俱裂,用尽全力飞奔过去。 下一秒,长发在黑夜中划过,那身影无声地、决绝地坠入了深不见底的池塘。 “不不要!!” “经繁?经繁!” 他猛地睁开眼,剧烈的喘息卡在喉咙,眼前是女人关切的脸。 眼珠迟缓地转动,环视四周。 熟悉的卧室,柔软的床榻,温暖的灯光。 她就在他身边。 原来是梦中梦。 巨大的虚脱感伴随着后怕袭来,他猛地伸出手,将她紧紧地抱进怀中。 男人力道之大,还在无法控制般微微颤抖。 白听霓被勒得有些难受,却没有挣扎,只是轻轻拍了拍他汗湿的后背,声音柔和:“做噩梦了吗?梦见什么了?吓成这样。” 他的声音沙哑,脸埋在她颈窝,“我梦见你……不要我,也不要嘉荣了……” 白听霓的手顿了顿,语气带了点调侃:“嗯?在梦里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吗?” 梁经繁滞住,随即抱得更紧:“没有……” 梦里没有。 可现实中呢? 他突然想去问问自己的父亲,他曾经维系数十年的谎言是怎么做到的。 为何仅仅只是这短暂地数月,就已经让他感到如此煎熬。 白听霓准备从舒安宁事件,作为切入点。 她知道梁经繁在担忧什么,于是采取了迂回的方式。 她像闲聊般,表达了自己一定要插手林女士的治疗,还要想办法说服家属来她这里治疗。 “舒安宁的副作用还未公开,很多医生都不了解,按常规抑郁症治疗的话怕是会误判,而且,我要拿到最全面的药物资料和临床数据,针对性制定方案。” 她的理由无懈可击,甚至是有益于家族利益的绑定。 梁经繁看着她坚定的脸,在心里权衡。 只要张弘那里不出什么错漏,似乎仍在他的安全框架内。 如果不答应,她反复去找,难免不会漏出什么破绽。 “可如果林女士出现任何风险……带来的舆论影响会是毁灭性的,你知道自己会被推到怎样的风口浪尖吗?” 白听霓说:“我向你保证,至少,经过我的手,她不会变得更糟。” 梁经繁默许了。 在她下一次登门时,没有多废话,张弘很爽快地答应了将妻子转了过来。 白听霓全权负责了林女士的救治。 梁经繁派来了此药的研发与内科医生,三方讨论过后,开始精准评估。 评估她的精神崩溃,有多少是原发的或产后抑郁的,有多少是药物反应,又有多少是疼痛带来的绝望。 “我们必须让她的神经系统恢复一点灵敏。”白听霓在小组会议上冷静分析,“或许疼痛能让她感知到存在,麻木,是精神死亡的前奏。” 她开始逐步、谨慎地下调药物用量,同时辅以精密的镇痛方案。 最初的几天,林女士的身体疼痛因药物减轻而开始反扑,神经疼痛卷土重来。 她从麻木状态被唤醒,经历着生理与心理的双重炼狱。 白听霓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记录着反应,一点一点调整方案。 疯菩萨 第129节 过去两年多的时间,她也一直在进行学习,更新自己的知识库,此刻,全部化为了与病魔抗争的武器。 但变化缓慢得令人心焦。 一周,两周,一个月…… 在此期间,她主动接触、筛选了更多因舒安宁而产生副作用的真实患者。 然后在不知不觉中一点一点将那些演员排除在外。 她会随口跟他抱怨,声称自己最近接待了很多舒安宁的患者,太累了。 于是演员的比例开始逐步下调。 她对那些药物副作用的患者倾注了极大的耐心,提供专业的用药调整和建议、心理支持和康复指导。 手中积累的数据和治疗数据越来越详实。 有些轻微的,基本可以很快有好转,重症的只能做抉择。 三个月后的某一天。 白听霓例行查房时,发现林女士那双死寂的眼睛里开始有了“神”,她突然开口了。 “孩子……我想看看我的孩子。” 白听霓站在那里,瞬间屏住了呼吸。 她的眼眶无法控制的发热。 这不是幻觉。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信号。 这意味着她将林女士从精神深渊边缘拉回了一只脚。 她不再对外部世界麻木,开始有了想要看看孩子的欲望。 从这个案例中,她确认了舒安宁对于情绪中枢的干扰模式和强度。 如果这样重症的患者都有逆转的可能。 那么,剩下的,只需要配备完善的方案,就可以将风险降到最低。 药物副作用无法消失。 但最起码。 她可以在难解的生理疼痛与精神坍缩上,给这千分之三的人找到一个平衡。 林女士的案例,至此成为了白听霓手中最宝贵、最无可辩驳的临床数据。 该来的终究会来。 舒安宁的事件最终因为各种问题再也无法掩盖。 愈康制药的股价应声暴跌。 媒体追问,公众质疑,监管部门介入。 梁承舟在办公室大发雷霆,将一份文件狠狠摔在桌上,厉声呵斥:“无能,这点事都处理不好,你之前怎么把控的?” 梁经繁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父亲,时代变了。传统媒体的话语权在被稀释。互联网的繁荣,已经不是以前几通电话就能让所有媒体闭嘴的时候了。” 他的平静下是深深的疲惫。 梁家投资的几个新媒体平台都没有做起来,而对手旗下在这场变革中抓对了风口。 虽然梁氏的影响力依然在,但早已不是以前可以做到密不透风的时候了。 单纯的压制已经失效,现在需要新的叙事和解决方案。 下午,有一场愈康制药紧急召开的新闻发布会,出现了一个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身影。 当记者的长枪短炮和各种尖锐问题让高管们面色难看,场面僵持之时。 白听霓跟着这半年以来合作的专家团队上了台。 她以愈康制药特聘专家的身份,展示了一份详尽的关于神经性疼痛药物舒安宁情绪副作用的发生机制、临床识别于可逆性干预方案的初步报告。 报告指出,副作用客观存在,但并非不可识别,不能干预。 她的发言冷静、专业、务实,没有煽情的道歉也没有开脱,只有解决问题的诚意与方案。 巨大的屏幕前,镜头里的女人穿着简洁干练白衬衣,长发利落挽起。 她眼神清亮坚定,逻辑缜密,言辞清晰有力。 她说他们企业看重每一个个体的痛苦。 并且会为这千分之三的人负责到底。 梁经繁与梁承舟看着屏幕中的女人,突然反应过来。 他立刻拨去电话问怎么回事? 愈康制药的总经理说:“这……不是您安排的吗?太太告诉我,是您让她来的。” 梁承舟盯着屏幕,脸色几经变换。 旋即,迅速做出了最有利的判断。 他沉声发出指示。 “一:她梁太太的身份瞒不住,也不必隐瞒,有媒体问起,大方承认。 “二:公关部跟上,旗下的媒体全力开动,将话题风向引导为“梁氏集团勇于面对问题,负责任,有担当”的正面形象。 “第三:白医生被确立为该计划的首席临床顾问与患者权益代表,她将领导独立的专家团队,负责此药的后续跟踪与干预。” “第四:梁氏基金会成立专门的项目……” 一切如白听霓所预判的那样。 她成功了。 凭借着无可辩驳的临床成果、关键时刻的挺身而出,及精准的身份运用。 她笃定了这个节点,梁家一定会出手,为她铺设这条康庄大路。 至此,白听霓为自己在梁家的规则上,撬动了一颗钉子。 她会赢得一个坚实、独立且备受尊敬的位置。 梁家不得不承认她的职能。 梁承舟再也管不了她,甚至需要她的身份继续为舒安宁来善后。 而梁经繁。 到现在也终于反应过来了。 她知道了。 那场盛大的骗局她早已知晓。 但她没有戳穿,并以此为契机,深入调查,积累资本。 她预判了危机会爆发,预判了梁家需要的东西。 然后在这个最关键的时机,以最无可挑剔的姿态,走到了台前。 但具体在什么时候呢? 又是怎么发现的? 哪个环节露出了破绽? 他试图回想,但找不到头绪。 除了最开始的时候,他担心演员露出破绽,每天下班后会花费大量时间查看监控,后来看一切正常便不再持续。 隔了这么久,很多监控数据也被覆盖了。 而且。 什么时候发现的,是谁露出破绽的,追究这些已经毫无意义。 重要的是结果。 他精心钩织的谎言世界,早已分崩离析,那场困住她也勒紧他的绳索,不知何时早已被剪开了一个大洞。 她早已在绳索之外,被困住的,从始至终,就只有他。 梁经繁去了国外出差,一周以后才回来。 其实国外公司的事也不必非要他亲力亲为。 他只是没有勇气面对她。 这一周,他看着报道中她的身影,看着她在医学界和公众视野中渐渐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声望。 作为梁氏千亿身价继承人的夫人,她依然奔走在治疗第一线,没有任何高高在上的架子,这为她赢得了巨大的国民好感度,甚至间接拉动了愈康制药几乎触底的股价。 梁园。 梁经繁站在房间门外,有些踌躇。 门内,仿佛不再是他每天回来后温暖的港湾,而是审判者的法庭。 房间里没有声音,吴妈带着孩子去了老太太那里,而她在等他。 推开门。 女人正坐在临窗的沙发上,翻阅一本厚厚的医学期刊。 听到声音,她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空气里变得凝滞。 没有愤怒的质问,没有失望的眼泪,没有任何一种他预想的激烈情绪。 他的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将他的喉咙割伤,他仿佛闻到血腥的味道。 “你都知道了。” “嗯。” 疯菩萨 第130节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他该说什么呢? 喉舌被堵住,所有解释的话语都显得如此苍白。 夕阳最后的余晖透过十字花窗的阴影穿了进来。 细密交织的阴影投射在他身上。 他恍惚感觉自己被钉在了十字架上。 他将迎来审判。 她合上书,起身,走到他身边。 她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好像踩在他的绷紧的神经上。 她在他一步的距离处停下,看着他,用一种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语气说。 “我原谅你。” 她说:“我原谅你。” 梁经繁愣住了。 茫然地抬起眼。 试图在她眼中寻找讽刺或憎恶或者胜利者的优越。 没有。 她的眼神清澈见底,没有愤怒,没有痛苦。 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神性的辉光。 像温和而全知的圣母,赦免了歧途羔羊犯下的罪孽。 他又一次被赦免了。 心脏短暂地停滞过后,开始重新跳动,并且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 他应该感到狂喜,感到如释重负,感到劫后余生的庆幸。 可不知为何,他的胸腔中翻腾起的,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灼热的、暴烈的情绪。 是愤怒?是屈辱?或者是悲哀? 他不知道。 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或许是他的心在日复一日的欺骗的煎熬中变得扭曲;也或许是她的宽宏与仁慈,像一面镜子更映照出他的卑劣与不堪;亦或者是她这样的明亮纯粹的爱更加凸显得他那充满了控制、欺骗的爱,那么丑陋。 梁经繁听见自己用一种异常冷静的语气回应道。 “是吗?那真是太感谢了。” 作者有话说:疆:白眼你咋那么难伺候呢?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繁:不然呢?我要感激涕零地伏地叩首吗?我宁愿她恨我!打我!骂我!我也不要她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我!(大声嚷嚷) 霓:这还是个m啊,藏得好深。 疆:嗯,听说极端的s也会有点m在身上。 霓:我知道!就是哪怕连疼痛什么的都要由他自己掌控之类的吧,你的反应不在他掌控之内,他感觉失控了。而且有强烈自毁倾向的人本质就是无法控制失控的人生,所以试图通过自我毁灭来寻求安全感。自毁倾向严重的人一般都有很强烈的控制欲。(碎碎念) 繁:为什么怜悯我,为什么不恨我,为什么不骂我…… 霓:为什么为什么,哪有那么多为什么?(白眼) 第71章 金枷笼 在这种扭曲的隐忍中,完成了自…… 梁经繁的神情很平静, 像是深秋结冰的湖面。 “你不高兴吗?”她看着他,预想过很多反应,唯独没料到这种近乎凝滞的平静。 “怎么会呢?”梁经繁微垂着眼眸, 语气中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不真实的温柔, “我当然高兴。” “我的霓霓这样好,即使我做了这么糟糕的事情, 你还是会选择……” 他顿了顿, 仿佛在唇齿间品味这个词的味道。 “……宽恕。” 这两个字在他唇齿间盘绕,研磨, 随后轻轻吐出。 他微笑着弯起唇角, 像是在由衷的为她高尚的美德和宽大胸襟感到高兴。 可白听霓的心里还是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这不是释然,也不是愧疚后的解脱。 似乎是一种更复杂,危险的东西。 不等她再次开口,梁经繁率先转身:“我先去洗个澡。” “嗯。” 卧室的灯光被调到一种晦暗不明的暖黄。 白听霓靠在床头,听着浴室传来的水声, 心思却无法平静。 这些时日,他的不安、恐慌与逃避她都看在眼里。 本以为这件事说开了就结束了, 可以让他心里的大石头放下。 但他的反应出乎了她的意料。 她开始下意识用专业思维去分析他的行为模式。 他没有见识过正常的亲密关系,也不知道如何正确的爱一个人,那么就只能用潜意识去解决。 但他的潜意识里就是学习父母的处理方法。 可她听说他父母的关系并不好, 于是他学到的大概率都是错误的。 他不知道如何接受一种健康且无条件的爱,所以只能用控制与对抗来做出响应。 在旧模式控制系统崩坏后, 他陷入了混乱, 于是产生了对抗。 白听霓轻叹口气,这种深植于人格底层的认知与潜意识并非一朝一夕就可以消解的。 她躺下去,闭上眼睛假寐。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停止。 她听到开门的声音, 然后沉稳的脚步靠近。 带着沐浴后温热潮湿气息的男人走了过来。 清冽的龙脑香混合着清新沐浴液的味道传来。 她没有睁眼,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身旁的床垫微微下陷,一道阴影笼罩下来,挡住了本就昏暗的光源。 带着水汽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 那触碰,有一种异样的郑重其事。 然后,缓慢地、不容拒绝地向下滑去。 “我们做吧。” 男人低沉缓慢的声音传来。 说的明明是这样缠绵的邀约,可语气听起来却带着一种冷静到怪异的感觉。 白听霓睁开眼睛。 男人的脸近在咫尺,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眼神深不见底,里面跳动着一种晦暗的、让人心悸的火焰。 不给她拒绝的余地。 两根微凉的手指掐住她的下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力道,固定住。 白听霓偏头躲了下:“改天吧,今天有点累了。” “不会让你累到的,”梁经繁仿佛没听到她的拒绝,自顾自地低语,“我会让你舒服。” 炙热的唇不由分说地压了上来,堵住了她所有的未尽之语。 …… 说是做i,可他剥离了所有相互、交融的部分,将整个过程变成了一场单方面,极尽所能的“服务”。 那极致的耐心与技巧,牵动着每一根神经。 他目标明确且清晰,只为了将她推到感官的悬崖顶峰。 山顶有河流进入身体,冲刷着心脏。 她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那个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羔羊。 灼热滚烫的火热一直灼烧着她。 身体里的水分被榨干,又被烤出肥美的汁液。 昏暗的灯光下,她在他层层叠叠缓慢而坚定的推进中咬紧牙关,试图保持一丝清醒。 而他那双漆黑的瞳,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她的身体,那样直勾勾地盯着她,捕捉她每一丝细微的颤抖。 确认她的意志已经在他的操控下悬于一线,于是进行了最后的确认。 他看着她崩溃,听着她求饶。 他的身体早已经绷紧到极致,甚至能感受到细细密密的疼痛。 但在这种扭曲的掌控感中他仿佛夺回了某种主动权,证明她并非完全站在高位俯视他。 疯菩萨 第131节 看,在原始的肉体层面,他依然可以轻易让她溃败。 白听霓不懂他为什么用手、用唇、用各种方式将她逼入绝境,自己却始终不肯真正的融入。 他的眼神始终清明。 他柔软的头发摩擦着她的膝盖。 他的手指陷入腿肉,压出十个浅浅的凹坑。 玄关处造型精美的溪流缸中。 灵活的鱼儿来回游动。 神志被水流一遍一遍冲刷,直到变成一片澄澈的白。 然后,她挣扎无意识乱蹬的腿一脚踩到了那里。 她感觉自己踩到了一只狰狞存在。 然后那存在抖了抖身体。 梁经繁一直强撑着的“服务者”冷静的姿态崩塌。 他的身体因极致的隐忍而感到疼痛,绷紧的肌肉几乎要痉挛,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闭上眼睛,压抑下唇齿间沉重的喘息,然后从跪倒在膝间的姿态变成了压覆在她上方。 即便如此,他依旧强忍着,没有要的意思。 欲望像凌迟般切割着他的身体,他在这种扭曲的隐忍中,仿佛完成了一种自我惩罚的仪式。 他一遍一遍地问道。 “霓霓,你喜欢吗?” “告诉我,这样……你舒服吗?” “说话。” “是不是……只有我……才能让你这样快乐。” 白听霓在一种强烈到窒息般的感官中重重喘息。 她的词句几乎不成调,呜咽着说:“经繁,阿繁……停一下……” “不……”他打断她,“你明明很快乐。” 他再次低下头,像最神圣的信徒,疯狂吞咽着圣餐。 她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被强行撬开的柔软的牡蛎,在他唇齿间被反复撕扯。 时间失去了意义。 身体已经麻木,只剩下最基础的神经在机械反应。 终于,在东方既明时,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哑着声音喊道:“梁经繁,你疯了吗!” 舒安宁事件后。 白听霓获得巨大的专业独立性和公众声望,梁经繁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实行控制手段。 她的日程越来越多,被学术会议、媒体访谈、换着随访等等各种事情塞满,身边围绕的也不再是哪些精心筛选过的演员,而是真实的人。 梁经繁被迫退到了一个观察者的位置上,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清晨她离家时,迎着朝阳闪烁着信念的光芒;看着她在愈康制药会议上自信专业的陈述;看着她披着晚霞,虽然疲惫,却带着充实的、沉甸甸的自我实现的满足感。 她回家越来越晚。 以前她按时按点“下班”,至少他回来以后还可以见到还没睡的她,两人还可以在睡前拥有片刻的温存与闲聊。 现在,他回来以后,她通常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又离开得很匆忙。 两人之间交谈的内容,精简到只剩下“路上小心”、“按时吃饭”这样简单的对白。 这天下午,梁经繁的身影出现在愈康制药的研发楼。 他平时是很少会来分公司。 梁氏旗下的产业众多,需要他来决策的事务太多。 他径直走向舒安宁项目组所在的楼层。 透过玻璃幕墙,他看到她正与同事热烈地讨论着什么。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语速很快。 在她身边,还有个穿着实验室白大褂的年轻的男人。 男人带着无框眼镜,气质斯文儒雅。 看向她时的眼神专注,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他们的思想似乎处于高度同频状态,观点偶尔碰撞,但很快达成共识。 那种智力交锋带来高效与默契,让旁人都能感受到一种酣畅的碰撞感。 他站在那里看了几分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说话。 跟在梁经繁身边的高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头一紧,赶紧解释道:“这是愈康最近新引进的神经药理专家陈屹,是舒安宁后续项目改进的关键人物。” 梁经繁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眉峰,没有回应。 他抬腕,看了眼表盘上的时间说:“五分钟后,让白医生到总经理办公室述职。” 白听霓整理好文件,来到总经理办公室。 她敲了三下门,里面传来低沉而熟悉的声音:“进。” 推门而入。 办公室宽阔安静。 空气里弥漫着一丝熟悉的龙脑香。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站在落地窗前。 男人背对着门口,穿着挺括的深灰色西装。 肩线平直,皮鞋光可鉴人。 夕阳的余晖为他镀上一层耀眼的光边。 他正在接电话,听到脚步声,简短地说了句“就这样”,便结束了通话,缓缓转过身来。 白听霓以为是陈经理叫她来的,没想到办公室里的是梁经繁。 “?”她微微一怔。 两人一时间谁都没有先开口。 沉默在办公室蔓延。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不知道在看什么。 白听霓率先打破沉默,扬了扬手中的文件夹,语气尽量自然:“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过两天父亲要你去梁氏总部一趟,关于你的团队工作以及舒安宁事件后续,做一个正式的汇报。” “哦……”白听霓点点头,“专门跑一趟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回家说就可以啊。” “回家说?”他扯了扯嘴角,“最近我什么时候看到过清醒状态下的你。” 白听霓沉默了。 办公室里,中央空调运转时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承认,她确实有一点刻意地躲他的意思。 那天晚上,实在是给她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第72章 金枷笼 短期内都不会再想那回事了!…… 那天, 他用尽一切方法,单方面的为她。 他实在太了解她了。 无论是秘密还是弱点。 他对此了如指掌。 每次她喊停,都会被他堵回来。 她感到自己一次次被抛向令人眩晕的高空, 强烈的失重感让人头晕目眩, 然后又重重跌回湿热的雨林。 但他始终没有选择进入。 他站在沸腾之外,眼神清醒得可怕。 那天过后, 她连续几天都觉得自己有点过度, 头晕眼花,注意力难以集中, 很影响工作节奏。 而他每晚都会发出信号。 她招架不了, 只好策略性早睡。 他每次都会这样。 只要有了什么难解的问题他就会用这种混乱失控的生活来寻求安全。 可经过那天虚脱般的体验以后,她觉得自己短期内都不会再想那回事了! 梁经繁从办公桌后面绕过来,走到她面前。 他的视线自上而下,像一批凉滑而又柔软的锦缎,从她头顶无声罩下。 白听霓咽了咽口水说:“怎么这样看着我?” 他没有回答, 目光扫过她空荡的无名指,突然开口问道:“你的婚戒呢?” 白听霓愣了一下, 下意识看了眼手指,语气很正常地解释道:“最近经常要进实验室,不方便戴, 所以先摘了下来。” 疯菩萨 第132节 他点了点头,很轻易就接受了这个理由。 他侧身示意:“坐下来说吧, 我听听你最近的工作进度。” 白听霓有些意外, 没想到他是真的来视察工作。 但她没有多说什么,依言坐下,打开文件夹开始陈述最近的成果、数据以及下一步计划。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回荡。 梁经繁静静地看着她、听着她。 其实他根本不关心这些具体业务。 分公司的事自有成熟的管理团队,他就是想和她多呆一会儿。 他看着她在这个属于“白医生”的空间里熠熠生辉, 想到两人刚相识时,她也是这样明亮。 那些光和热曾经实实在在地照在他身上过,以致于分给其他人时,竟会让他如此难受。 直到她说完,利落地合上文件夹说:“汇报完了,梁总,还有什么问题吗?外面还有工作的事要处理,其他事要不我们回家再聊?” 梁经繁喉结动了动,说:“好。” 她起身。 他也随之站起来。 然后,毫无征兆的。 他向前迈了一步。 白听霓看到他胸前那枚银色的领带夹在她眼前放大,上面有精巧的暗刻曲水纹。 冰冰凉凉的金属,贴在她脸上。 清冽幽沉的龙脑香扑面而来。 这个拥抱很轻,持续时间也只有短短几秒钟。 在她还没做出任何反应的时候,他便松开了手。 “去忙吧。” 白听霓回到办公区,继续与陈屹谈论刚才被打断的问题。 两人正说到关键处。 周遭的气氛微妙地安静了一瞬。 她似有所觉,侧头看去,发现梁经繁走了过来。 周围同事都非常拘谨地跟他打招呼,“梁总。” 梁经繁面色平淡地微微颔首,径直走到她身旁,以一种极其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的语气道:“霓霓,今天回家晚饭想吃什么?” 他的余光精准捕捉到那个叫陈屹的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目光飞快地在他和她之间扫了一个来回,随即脸上掠过一丝混杂着惊讶、了然以及淡淡的失落的复杂神色。 白听霓面上没什么异样,随意答道:“等下还有个项目会议,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你们先吃,不用等我了。” 他点点头,没再多言,仿佛真的只是来问一句晚餐,就转身离开了。 看着那个挺拔疏离的背影,陈屹忍不住,压低声音问身旁的同事:“刚刚那位是?” 同事笑了笑说:“哦,你刚从国外回来可能不知道,那是总公司的梁总。” “白医生和他的关系?” “是梁总的夫人啊,之前舒安宁的事闹得很大,多亏了白医生呢。” “哦……”陈屹眼里的光彩暗淡下去,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原来如此,难怪……” 白听霓很少来梁氏总部,偶尔的几次也是去梁经繁的办公室。 这还是第一次去梁承舟的办公室。 她和他好像还从来没有在这种正式的场合谈过话。 巨大的弧形玻璃景观墙可以轻松俯瞰繁华的城市风景。 室内是极致冷硬的黑白灰风格。 陈设简洁,又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利威压。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翻看她递过来的报告。 梁承舟低头听着她条理清晰、数据详实的阐述。 表面上,他维持着集团掌舵人应有的沉稳,并且适时给予形式上的赞许。 然而,无人窥见的表象之下,他的内心正在一种尖锐的、淤积多年的毒液浸泡、腐蚀。 他抬眼,看着眼前衣着干练,不卑不亢的女人。 他的儿媳。 曾经在他眼中,她是一个麻烦,一个看起来就不适合他们家的女人。 当初同意这桩婚事,固然是为了更好的管控自己的继承人。 也或许,还有一点私心。 他倒要看看。 看这两个坚定的年轻人,能走出怎样不同的道路。 他承认,自己甚至带了一点看好戏的心态。 他好整以暇地等待着,等待他们同他一样,迎来惨淡的结局。 毕竟,在这样的情形下,任谁都会被磨去光彩,变得疲惫,妥协,然后相互怨恨不是吗?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她可以……可以如此轻松破局。 她看起来甚至没有经历太多“挣扎”,也没有像他记忆中的那个人那样,被消耗得形销骨立、心如死灰。 那些本该让她消沉的东西却反过来被她铸成了阶梯。 那他和孟照秋为什么不可以? 为什么当年,她那么决绝、不留余地的离开了他。 汹涌的恨意与不感卷土重来。 归根到底,是她软弱,是她无能,是她不知变通……都是她的错。 对,一定是她的错。 如果她没有那么固执……那么他们之间,或许就不会是这样的结局。 白听霓汇报完,也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梁承舟看着她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那种阴鸷的审视,凝结成一种几乎化为实质地憎恨。 她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让梁承舟从汹涌的往事中回过神来。 他瞬间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脸上又恢复了那种面无表情的模样。 他公式化地评价,声音听不出喜怒:“嗯,做的不错,你出去吧。” 白听霓点点头,转身离开这间压迫感十足的办公室。 但她的思绪还没从刚梁承舟看她的那个眼神中抽离。 真是奇怪,她这事办得这么漂亮!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她。 梁经繁估算着时间,从自己的办公室过来。 电梯门打开,远远地看到她抱着文件夹缓步走来,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他迎着她走过去,刚想开口跟她说话。 可下一秒,她就像完全没看到他一样,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 梁经繁脚步顿住,在原地站了一秒,随即后退两步,直接挡在她正前方,阻断了她的去路。 白听霓正想着事,突然感觉前方的光线被一道身影挡住。 她回过神来,抬头一看,“啊,经繁。” “想什么呢?这么专心。”梁经繁的目光在她脸上仔细逡巡,顿了顿,语气微沉,“父亲为难你了?” “那倒没有。” 梁经繁抬腕看了眼时间,“快下班了,你等我一下,父亲有事要跟我说,结束后我们一起回家。” 白听霓下意识说:“我还要去医院一趟,今天有几个……” 她话说到一半,看到他突然消沉下来的眼神,心头蓦的软了下来,话锋一转说:“明天再去看也行,我去你办公室等你吧。” “好。” 梁经繁刚刚走进办公室,一叠文件便劈头盖脸地狠狠砸在了他身上。 纸张哗啦啦散落一地,有一张锋利的边缘擦过他的脸颊。 轻微的刺痛感传来,伴随着梁承舟的沉声怒斥。 “你这几天究竟在干什么?” 梁经繁脸上没什么表情,蹲下身,缓慢而有序地捡起地上散落的纸张。 翻看两眼,是关于人事调动的文件。 他平静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只是在调整更舒安宁项目组的人员配置,确保团队效率和专注度……” “少拿这些冠冕堂皇的废话搪塞我!”梁承舟直接打断,两步走过来,“你以为我看不透你那点心思?为了你那点可笑、虚无缥缈的嫉妒心,枉顾集团的利益,动用我重金引进并且已经融入项目核心的专家?!” 梁经繁抬起头,依旧没有任何表情,语气幽深:“适合的专家有很多,我不能容忍一个觊觎我妻子的男人长期在她身边打转。” 梁承舟怒极反笑,“别忘了当初我同意你们结婚的条件是什么?你要是为了这个女人头脑发昏,枉顾家族产业,别怪我随时收回承诺。” 疯菩萨 第133节 “父亲!”梁经繁的表情终于有了波澜,声音陡然提高,“我这样做有什么风险?只是换个人而已!我连这点人事任免的权利都没有吗?我这几年做的还不够合您心意吗?” “哦?”梁承舟逼近一步,“你是指你暗地里花费重金在河西村那条河流做杯水车薪的努力?还是指你试图重启泊岸未来城那个回报周期长得足以拖垮好几个优质项目的工程。”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刻薄,“那位让你处理的周正清,这件事你办得确实不错,顺利将他拉下马,顺带清理了他身后的靠山。 “可你又接手了他那些毫无价值、产生一堆麻烦的民生工程,惹得那位很是不快。” 他背过身,语气冰冷,“你要搞清楚谁是我们的同盟,搞清楚你做的那些事情除了自我感动,还能有什么价值?” “……” 他下达了不容置疑的判决:“关于愈康制药的事,你不许再以任何形式插手,还有你暗地里想要做的事。如果这段婚姻、这个女人,让你失去理智和基本的判断能力,我不介意亲自帮你处理掉这个干扰源。你知道的,我有的是办法,让她主动离开。” 梁经繁瞳孔微缩,捏着纸张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急促的呼吸在胸腔撞击几息后,他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再次睁开眼,眼中只剩下一潭不见任何光线的死水。 “我知道了,父亲。” 门外,空旷冷寂的走廊。 明亮到刺眼的顶光从天花板倾泄而下。 过于强烈的光线在她眉骨转折的地方打下一层浓厚的阴翳,使得那双眸子,深不见底。 第73章 金枷笼 绝望的恳求。 梁经繁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看到白听霓正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 她没有玩手机,也没有翻阅桌上的任何文件,只是捧着一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咖啡静静地坐着。 她侧头看着窗外天际线赤红色的火烧云, 那瑰丽的颜色映在她的瞳孔, 却无法照进眼底。 心里升起一股隐约的不安。 他走过去。 她握着杯子的手,指尖发白。 伸手将她手中的咖啡拿下来。 他说:“别喝这个了, 当心影响晚上的睡眠。” 白听霓点点头, 没说什么任由他拿走了。 梁经繁走到衣柜前,将黑色的羊绒大衣取出来穿上。 伸手将她从椅子上拉起, “走吧, 我们回家。” 白听霓觉得在公司里拉拉扯扯好像不是很好,挣了两下,但他不容分说地握着她的手,顶着众人各色的目光走出了公司。 一直坐到车上,他还是没有松开。 晚上, 吃过饭以后,白听霓和梁经繁带着嘉荣做一些助消化的游戏。 嘉荣近来脾胃一直都不太好, 导致晚上睡觉也不安稳,总是哭着醒来找妈妈,所以最近一直都是三个人一起睡的。 这样也好。 嘉荣睡在中间, 像一道柔软的分界线,在客观上克制了那过于失序的夫妻生活。 透着月光, 白听霓静静地看着身旁男人的面容。 他闭着眼, 但眉心那道褶皱越来越深,即便在睡梦中也不曾舒展。 这段时间,他的精神状态明显越来越糟糕了,之前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些肉迅速消退。 他现在整个人看起来很瘦削, 像一把锋利的锻刀,并且越来越沉默。 那种沉默不是平静,更像是一种隐忍压抑的失语。 白听霓想起下午在梁承舟办公室外听到的对话。 隔着厚厚的门板,虽然信息琐碎,但她捕捉到了一些关键词,并推测出 因为和她的这场婚姻,他似乎付出了什么巨大的代价。 也是,当初明明梁承舟那么不喜欢她,直至今日也不曾对她有过什么好脸。 那么当初梁经繁是怎么说服梁承舟的呢? 她将他们对话中那几个关键的地点记下来。 她首先尝试在网络上搜索。 河西村公开信息寥寥,也看不出什么异样。 未来城是一个著名的烂尾楼盘。 相关讨论也不是很多,大多都停留在数年前。 在一次外出随访的日子,白听霓办完正事以后并没有回医院,也没有去公司,直接打车去了泊岸未来城。 这里比河西村要近很多,足够她当日往返。 现场比网络图片更具冲击力。 巨大的建筑群骨架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伫立,脚手架锈迹斑斑。裸露的墙体颜色被侵蚀得深浅不一,像一块块难看的补丁。墙体上维权的油漆大字经过数年的风吹雨打,现在看着,那愤怒也褪色了。 这里已经烂尾了很久,到处都灰蒙蒙的。 可令人心惊的是,在这片本该空无一人的废墟里,她看到了生活的痕迹。 用简易的绳子拉起来的晾衣绳,塑料布勉强封住的窗口。 在这样没有通水也没有通电的地方,居然还有不少户居住了进来。 她走近其中一户,那是一对带着两个年幼孩子的夫妻,还有两个老人。 一家老小住在毛坯房里,身上衣着破旧,没有电就用蓄电池和太阳能板维持基础照明,没有自来水,男人就每天去从附近找地方打水。 他们眼神中有一种被生活摧折的麻木,但在看到衣着整洁、气质不同的白听霓时,还是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您是记者吗?还是上面派来视察的领导?听说最近国家出了新政策……” 陆陆续续有几家围了过来。 白听霓刚开口问了几个问题,他们就激动得一字不落地讲述了之前的事。 讲述如何掏空家底,背上几十年的贷款换来一片废墟。 讲述多次维权却石沉大海。 讲述那个牵头的人如何被一次次威胁,最后变得意志消沉,精神恍惚。 白听霓沉默地听着。 这种熟悉的手法,跟舒安宁事件何其相似。 “我今天来这里的事情,不要告诉任何人。” 从未来城走出时,天色已接近黄昏。 她站在荒芜的工地边缘,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梁氏”的背后,是怎样庞大的力量。 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 今天她特意没有开自己的车。 之前演员事件中,她就意识到,很多东西实在太巧合了。 那么车上的行车记录仪之类的东西,大概率会被他查看。 可她今天是打车来的。 看着手里的电话,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情绪压下,等到响铃的最后几秒钟才接起来。 “霓霓,”梁经繁的声音从听筒传来,“你去哪了?” “今天出外勤,走访了几个舒安宁停药后复诊的患者。”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后。 这短暂而空白的几秒却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气氛。 最终。 他说:“到下班时间了,早点回家,别太累了。” “嗯,我这就回去。” 饭桌上。 气氛是一种粘稠的沉默。 两人之间仿佛有一种心知肚明却都无法开口的感觉。 梁经繁在白听霓给嘉荣洗漱的时候,迅速给李成玉发了信息,让他去未来城走访一下,问一下她今天去见了谁,都聊了什么。 大概在十点左右的时候,李成玉回了信息。 梁经繁又等了一会儿,看了眼身边已经熟睡的白听霓和嘉荣,极其小心地起身,拿着手机走到了书房。 李成玉说:“我走访了住进去的几家,都说没有看见今天有什么人过来。” 梁经繁蹙了蹙眉,“全都问过了吗?” “还有几家,时间就有点晚,不方便上门,剩下的几户我明天再去一趟。” “顺便查一下附近公共区域有监控的地方。” “我知道了。” 梁经繁挂断电话,看了眼她今天的行动路线。 突然有点后悔当初只在她的手机里装了定位而没有装监听了。 那个时候想着掌握她的行踪就好,监听似乎有点太过了。 但现在,单纯的定位已经完全不能满足他的需求。 疯菩萨 第134节 他只能耗时耗力去排查,然后被动等待。 她在未来城呆了将近两个小时,绝对不是偶然路过。 他在客厅待了很久,直到寒意逐渐蔓延至全身,这才轻手轻脚地回到卧室。 将睡在两人中间的嘉荣小心翼翼放到床里面,然后上床紧紧抱住了她。 白听霓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 又隔了几天,白听霓利用另一个外出机会,去了更远的河西村。 与未来城赤裸裸的废墟感不同,河西村看起来很正常,甚至称得上整洁。 还有个遍布全国的知名工厂。 她走访了村子里的几户人家,得到的回应多半是程式化的称赞。 只是这些如同宣传标语般的话从朴实的村民口中说出来,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后来她又去了几次。 一无所获。 稍微熟悉点以后,有村民还热情的邀请她留下来一起吃饭。 白听霓接过主人家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口,眉心微蹙,总觉得有种奇怪的、难以形容的涩口感。 她的走访显然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他们表面上客客气气的,但字里行间带着审问与警惕。 他们反复确认她的身份、目的。 白听霓意识到可能问不出什么还会打草惊蛇了,于是准备离开。 她今天故意开了梁经繁常用的那辆车,就是想看看会不会有什么新的收获。 前几次来,她换了车换了手机,果然再没有那么巧合的电话打过来。 当她走到村口,准备开车离开时,看到一群孩子围在车前。 这些孩子小的七八岁,大的约莫十几岁,但他们看起来不太健康,透着一种常年生病的样子。 有个失去双腿的小女孩坐在轮椅上问:“阿姨,你是菩萨叔叔的朋友吗?” “菩萨叔叔?”白听霓蹲下身,与女孩平视。 “嗯!”小女孩指了指她的车,“以前菩萨叔叔经常开这辆车来,我记得他的车牌号。” “他长什么样子?” “高高的,瘦瘦的,很好看,说话很温柔,会给我们带好吃的,还帮我找医生。”女孩说着语气低了下去,“但好久没见他了,也不知道他好不好。” 白听霓的心里莫名泛起一丝酸涩,眼眶发热:“他多久没来了?” “两三年?我记不得了,有时候会有别的叔叔阿姨带东西来。” “你的腿是怎么回事?” “骨头上长了东西,被切掉了,还是菩萨叔叔帮我出的医药费。” “怎么造成的呢?”白听霓声音放轻,手落在她的残肢上,心里很堵。 小女孩说:“妈妈说,水里不干净,空气也不干净,很多人生病……” 她说一半,连忙捂住嘴说:“支书爷爷和厂里的叔叔不许我们乱说话,不然……大家都会没工作的!” 还想再问,几个面色不善的人快步朝这边走来,眼神警惕地盯着白听霓。 白听霓迅速起身,安抚地对女孩笑了笑,“我会转告他的。” 然后,她打开车门上了车,发动引擎,驶离了河西村。 从后视镜里,她看到那几个男人站在村口,一直目送着她的车远去,直到拐弯处,再也看不见。 回程的路上,她的思绪纷乱。 这家工厂并不是梁氏旗下的产业。 那么,梁氏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是什么呢? 小女孩口中的“菩萨叔叔”,是他吗? 梁氏为一些权贵隐瞒消息,而梁经繁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呢? 白听霓开始梳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 她认识的、爱上的梁经繁绝对不是那种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人。 她又想起那天在梁承舟办公室外听到的那句话。 “别忘了当初我同意你们结婚的条件是什么?” 他究竟答应了怎样的条件呢? 这些事到底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她又想起那天深夜,他突然的求婚。 她一直觉得很奇怪。 那种语气,不像是欣喜,不像是迫不及待的渴望,更像一种用尽全身力气、绝望的恳求。 第74章 金枷笼 她爱他,所以想要他能更好。…… 梁经繁坐在书房中, 指尖的香烟已经燃尽。 手机屏幕上,代表她位置的那个小点一直停留在医院,但他打开监控, 诊室里空无一人。 问了愈康那边, 也说她今天并没有去公司。 步入冬季,天黑得很早, 六点已经黑透了。 但她还没有回来。 他问了管家最近她出门开的哪辆车。 然后调出了行车记录仪。 什么也没有。 内容全部删掉了。 白听霓走进客厅。 一眼就看到站在玄关阴影处的男人。 她脱下厚实的外套, 神色平静。 “站在这里干什么?”她语气寻常。 梁经繁向前一步,身上龙脑香与烟草味混合的味道钻入她的鼻腔。 他像一个不安的审讯者, 问:“为什么要删掉行车记录仪?” 白听霓抬眼看他, 目光坦然:“没有为什么。” 他向前逼近一步,阴影笼罩下来:“你最近在忙什么?医院不见你,公司你也没去?” “嗯,有点私事要处理。”她侧身,将大衣挂好, 姿态自然。 “我怎么不知道你有什么重要的私事,要这么多天行踪成迷。” “我不能有自己的事情吗?你到底在担心什么?还是怕我发现什么?” 梁经繁沉默了。 他的唇渐渐抿成一条直线。 良久, 他开口,声音疲惫:“霓霓,有些事我不想让你烦心, 你也没必要去做那些无谓的挣扎。” “无谓的挣扎?”她重复这个词,语气很轻, “梁经繁, 那你又在挣扎什么呢?” 晚上,睡觉前。 白听霓坐靠在床头,看着从浴室出来的男人。 他的发梢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脖颈滑入浴袍领口。 “我们聊聊吧。”她说。 梁经繁擦拭头发的手微顿, 然后走过来说:“你这句话很像你对待患者时的口吻。” “你怎么知道我是怎么对待患者的呢?” “……” 他没有回答,白听霓也没再追问,话锋一转说:“跟我说说你父母的故事吧。” “你不是听太奶奶说过了吗?” “听来的都是片段化的,我想听一下完整的过去。” 梁经繁沉默一瞬,“怎么突然想了解这个?” “嗯,想更多了解一下你的成长环境。” 这句话让他软了神色。 “我的母亲想做个作家,因为她写的题材太过锋利,再加上嫁入梁家以后身份也更加敏感,所以梁家不允许她继续创作。 “她用尽了各种办法,但梁家掌握各种媒体的话语权,只要一句话,她的文字就永远都见不了光。为此,他们争吵了无数次。 “后来,父亲妥协了,找了个折中的点,说,要想继续创作也可以,但必须按照家族的要求写‘安全’、‘正确’的东西。 “母亲不同意,说那是在扼杀她的创作,玷污她的文字。 “她嫁进来梁家,牺牲了很多,为了自己的家族嫁给自己不爱的人,最后连这点精神寄托都要被剥夺,于是,她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 “再后来,父亲做出了让步。 “母亲终于高兴起来,她积极筹备自己的作品,甚至开始愿意跟他多说话了。 疯菩萨 第135节 “后来她的作品寄给出版社,顺利出版,且收到了广大好评,还有出版社寄过来的很多读者信件,她非常高兴,更加努力地创作,甚至每天都会兴致勃勃地跟父亲分享很多东西。 “那段时间,两人关系缓和。是我过得最幸福且松弛的时光。” 说到这,梁经繁的声音带了些不自然的卡顿。 白听霓看了一眼他的表情。 眼神飘忽,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毛巾,泄露出一种不易察觉的心虚。 但她并没有出声打断他。 安静地听完了这个故事完整的后续。 十年时间,孟照秋创作了上百万字的作品。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极其受欢迎的作者,每个月都会收到出版社寄来的读者信件,也能看到读者对她作品的讨论,还会跟梁承舟一起分享那些读者对情节的讨论与热情的赞美。 她沉浸在创作的美好幻境中。 某天,不知怎么得知了真相。 一切都是骗局,全都是假的。 那些交出去的稿子根本没有见过天日,那些呕心沥血的作品全都堆在某个角落静静地腐烂。 所有的一切都是梁承舟给她精心编织的一场华丽而残忍的美梦。 她写了十年,不过是一个可怜可笑的女人的自嗨。 于是,她崩溃了。 一个理想主义者的精神世界被彻底击穿了。 白听霓听完以后沉默了许久。 久到梁经繁都感到有些不安,轻拢住她的肩膀,“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没什么,睡吧。” 梁经繁俯身想要亲吻她的嘴唇,白听霓避开了他的亲吻,指了指身侧已经熟睡的嘉荣说:“不要吵醒他,好不容易睡这么安稳。” 他只好作罢。 白听霓躺下去,在脑中回想孟照秋的事迹。 一些长久以来盘旋在脑海中的疑惑,似乎在这个故事里找到了答案。 第二天,白听霓直接去找了梁承舟。 管家说他去了茶室。 推开“自在处”的大门,果然看到梁承舟正独自坐在宽大的茶台后,执壶斟茶。 茶室内光线通透,阳光照在他已显斑白的两鬓,却并未柔和半分他眉眼间的冷硬。 他今天看起来心情不太好,但白听霓顾不上那么多了。 她关上门,隔绝外界,走到茶台前,开门见山地问:“我想知道,当初你为什么会同意我和梁经繁结婚?” 梁承舟眼皮都未抬,慢条斯理地端起一盏汝窑瓷的茶盏,不甚在意道:“不是你们爱得死去活来非要在一起吗?” “别演了,”白听霓直截了当地说,“那些事不是你故意让我发现的吗?” 梁承舟终于抬眼,那双与梁经繁相似却又格外冷酷的眼睛里泛起轻蔑的笑意:“哦?” “那个露馅的演员,刻意的排练,落下的包。还有叫我去述职那天,我们谈完你就叫了经繁去,然后你们办公室里上演的那场对话。” “你倒是聪明。”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没有任何被戳穿后该有的反应。 “我一开始不太能理解你为什么这么做,但我知道你肯定没有那么好心。所以我猜,你是为了让我主动和梁经繁离婚吗?” 梁承舟笑了。 “离婚?”他的笑容恶毒又残忍,“既然你进了梁家的门,想走,就没有那么容易。” 白听霓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那么,事情进展到现在这步,你的好戏要进入高潮部分了,告诉我,梁经繁为了这场婚姻,到底牺牲了什么?” “牺牲?”梁承舟像是听到了一个很费解的词,“为什么要用牺牲这个词呢?那是他作为梁家继承人应该承担起的责任。” 尽管早有猜测,但听到答案这样直白地铺到她面前时,心脏还是像被重锤狠狠撞击了一下。 她低着头,手指微微蜷起,在原地缓缓踱了两步,看着地面铺设的大理石上蜿蜒的花纹走势,像是这个家族盘根错节的隐秘,又仿佛命运的脉络。 忽然,她脚步停下,目光如炬,直直地看向梁承舟。 “你一直口口声声说爱他,要把他打磨成完美的继承人,但我怎么觉得,你其实是在恨他呢?” 梁承舟脸上的表情微微凝滞,旋即被更浓的不屑覆盖:“恨?他是我唯一的儿子,我只是不喜欢你而已。” “不,你就是恨他。”白听霓步步紧逼,“你恨他身上的‘软弱’,恨他不合时宜的‘良善’,恨他身上那股执拗。你恨这些特质,不仅仅是因为它们在你看来是继承人的缺陷,更多的是因为你在他身上看到了你早逝妻子的影子,对吗?” “关她什么事,她已经死了很久了!”他的气势突然凌厉起来。 “你痛恨你的妻子,痛恨她执迷不悟,痛恨她的理想主义,痛恨她不肯妥协。可这么多年过去,你最该痛恨的,难道不是那个无能的自己吗?” “够了!”梁承舟霍然起身,拍案而起,“你懂什么!又开始卖弄你那些心理学上的玩意儿了。” 顶着他吃人般的眼神,白听霓却愈发冷静,她甚至还向前走了一步:“你在害怕什么?害怕承认你的失败?” “这些年,你不肯放过自己,也不肯放过你的孩子。你看着他痛苦,看着他挣扎,你想证明给自己看。 “看,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所有不服从的人,所有天真的幻想,要么被摧毁,要么被同化。” “我让你闭嘴!” “你想看我们两个重蹈覆辙,想把我们两个推到跟你相同的处境,想看我们抉择,想用我们的结局来为你当年的选择正名!”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如一柄尖利的白刃,刺破一切虚伪的遮掩。 “可事实上就是你逼死了你的妻子!你不敢承认,不愿承认,只能将一切罪责都推到别人身上,以此来掩盖你彻头彻尾的失败和无能!”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白听霓的脸被扇到一旁,慢慢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 几缕发丝粘在她失去血色的脸颊。 时间仿佛静止了。 然后,她慢慢的、平静地回过头,甚至没有抬手去捂,也没有整理凌乱的发丝。 她站直了身体,重新面向他。 梁承舟喘着粗气,腮边青筋跳动,看向她的眼神阴郁到可怕。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像洞悉一切、照亮一切的太阳,让所有阴暗角落滋生的恶都无所遁形。 他恨不得立刻让它熄灭。 “你在愤怒。” 她又一次开口了。 声音依然冷静,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审视,“愤怒是因为恐惧,你又被我说中了。” 梁承舟胸膛剧烈起伏,手中那只玉雕貔貅几乎要被捏碎。 “你!好!很好!”他脸上的肌肉扭曲,威严稳重的面具彻底碎裂,“我倒要看看,你们两个自以为可以挣脱命运的人,最后能有什么样的好下场!” “你放心,”白听霓挺直脊背,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不是孟照秋,你大可以看看我能走出一条怎样的道路。” 一个私密会所内。 梁经繁和那人见面。 两人相对而坐,空气里弥漫着顶级酒酿醇厚的香味。 “我答应了周正清,在他进去以后,接手这一切,最起码让那群孩子把书念完。” 对面那人弹了弹烟灰,眼角的皱纹随着他牵动的笑容加深了几分。 “上面有人要来调查,那些政绩与工程必须烂掉。他只能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贪官被革职查办。” 梁经繁说:“周正清的那些学校,接收的都是一些贫苦人家的孩子,这是他们唯一改变命运的通道。” “底层人的孩子,需要读那么多书吗?”那人嗤笑一声,“他们改变什么命运?社会总是需要庞大的基底来运转,没有底层人的服务,谁来保障更上层的优渥生活?” “可是……” “好了,经繁,”那人起身,“大象有大象的活法,蝼蚁有蝼蚁的命运,你就是心太软了。” “心软是上位者最大的弊病。”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让我失望。” 梁经繁坐在原地,没有动。 他早该习惯的不是吗?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残酷。 指尖那根香烟静静地燃烧。 烟灰积了很长,在终于支撑不住时跌落在光洁的大理石桌面上。 弯弯绕绕的纹路像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权利网。 所有人被罩在其中。 网内是金碧辉煌的天堂,没有人会想跑出去。 可如果真有人想要捅破离开这张网,其他的人也不会允许你的破坏规则与平衡。 梁经繁亲自负责监督这些事的推行。 他给白听霓打过去电话。 “霓霓,我最近在外地出差,下周回去。” “你最近不要乱跑了,除了工作就回家照看嘉荣,等我回去给你们带特产。” 白听霓对着镜子摸了摸自己红肿的脸颊,说:“好。” 梁经繁沉默地看着那些建设了一半的民生工程,在权利的倾轧下,全部成了牺牲品。 一切尘埃落定。 疯菩萨 第136节 从“庆功宴”上离开。 他迫切地想要快点回家,快点见到他的妻子。 那是比酒精更好用的迷幻剂。 白听霓没想到梁经繁会半夜回来。 之前说出差一周,但这才第五天深夜他就赶了回来。 她睡得迷迷糊糊中,被人吻醒,下意识地还回应了他。 等她反应过来不是在做梦,差点把魂都吓没了。 刚想要尖叫,但下一秒就被堵了回去。 男人身上有熟悉的龙脑香,混合着酒精的气息。 她反应过来,恨恨地在他胸口锤了两拳,“你吓死我了!” 见她醒来,他便不再那么小心翼翼,直接将她抱进怀中狠狠吻了上去。 这个吻滚烫而热切,不容抗拒,甚至还带着一丝粗暴。 他身上有浓重的酒精味。 她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推了推他说:“你这是怎么了?” “我想你,我们做吧。”他的声音喑哑,滚烫的唇舌流连在她颈侧,语气急切。 “先去洗澡!” 他顿了顿,眼底翻涌着浓稠的渴望,然后一把将她打横抱起:“一起洗吧。” 随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tt,怕吵醒孩子,抱着她去了外面的卫生间。 男人打开淋浴头,水流瞬间浇透了两人的身体。 “我不脏,回来的时候在酒店洗过了。”他喘息着,去吻她的脖颈。 “有酒味,很重。”她偏头道。 “那我先洗,你自己揉一下,等下直接做。” 白听霓瞪了他一眼,“你就这么着急。” “嗯,是的,很急。” “……” 他将自己清理干净,用嘴撕开了包装,戴上,然后握住她的膝盖。 一气呵成。 整个过程,他异常沉默且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至关重要的仪式。 白听霓仰头,看着他眼睑下的青黑。 轻轻抚摸了下他的脸颊。 男人动作微顿,侧头,轻轻吻了吻她的掌心,随即又陷入更深的索求中。 她想起很多次,他每次有了什么事情,就会在夫妻生活上索求无度。 之前她只知道他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但他不说她便无从考证。 那么出差的这几天,他又去做了什么呢? 白听霓已经不需要去查证了。 她知道的一两件事只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很多她接触不到的事情,恐怕还有很多很多。 梁经繁看了她这几天的行程。 虽然记录都被她删掉了,但李成玉说,河西村有人见到梁家的车开去了那里。 未来城,河西村。 她最近跑的这些地方…… 梁经繁起身,打了几个电话。 从那几个负责人的口中确认了就是她。 “她都见了谁?问到了什么?” “没有,大家口风都很紧。”电话那头的人迟疑道,“她为什么要来这走访?” 梁经繁说:“没关系,是我让她代我去的。” “不会有问题吧。” “放心吧。” 白听霓在梦中不安地辗转。 她梦到了两人最初相识的时候。 那个光线昏暗的洗手间,苍白瘦弱的男人。 画面骤然碎裂,从梦中惊醒。 卧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映出来一点暗淡的雪光。 她看了眼窗沿薄薄的雪,恍惚发现,冬天已经到了。 身侧床榻冰凉。 梁经繁还没回来。 自从他上周出差回来以后,整个人又都消沉了不少。 她想追问,但总会被他堵回去。 最近他对性生活的需求到达了一种贪婪毫不节制的程度。 但这种需求更像是一种不安的确认。 仿佛是他对抗内心虚无唯一的办法。 她看着他这个样子,内心却充满了苦涩。 他为了她,可以付出一切。 可她并不想要这样沉重的爱。 她爱他,所以想要他能更好。 第75章 金枷笼 饮鸩止渴般的爱。 白听霓拿起床头的手机看了眼时间。 他还没有回来。 身旁的嘉荣沉在香甜的梦中, 时不时吧唧两下嘴,发出两声含糊的呓语:“妈妈……吃吃……” 她俯身,吻了吻他柔滑的小脸。 心中塌陷成一片温软的酸涩。 “嘉荣……妈妈爱你, 以后, 即便不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妈妈也会给你完整的爱……” 23:12分。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他进门的时候就换上了质地柔软的拖鞋, 并没有发出很大的响动, 但她最近神经衰弱很严重,极细小的动静都会察觉。 男人脱掉外面的大衣和围巾, 没有直接进去, 在外面等了几分钟,这才推门而入。 这是他每次回来时都会做的步骤,为了将自己身上烘热,不让外面沾染的霜气凉到她和孩子。 照例,他小心翼翼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又亲了亲孩子的脸颊。 看到她抖动的睫毛,男人用微小的气音询问:“没睡?还是我把你吵醒了?” 他的身上有淡淡的酒味, 呼吸时隐约可闻。 “没有,刚做了个梦后来就醒了。” “什么梦?跟老公说说。”他温热的呼吸就在她耳边,吐出的音节都黏糊糊的。 他并不是真的对这个梦感兴趣, 只是顺着她的话题接下去而已。 白听霓也不想讨论这个梦,转而问道:“这么晚, 你去哪里了?” “有些应酬。” “骗人。”她静静地看着他。 梁经繁没有说话。 在黑暗中, 他的身上有焚香的味道,眉眼间是极深的疲惫。 她还要追问,可男人身体贴近,俯身去找她的唇, “等下再说好吗?我很想你,做吧。” “你,”她撇开头,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又想到睡在一旁的孩子,放低声音,“每次都这样,你是觉得做爱就可以解决所有的问题吗?” “没有这个意思。”男人温热的大手捧住她的脸,扭过来,“别拒绝我好吗?” “……” “霓霓……霓霓……”他贴着她的耳朵,叫她名字,极低的声音,带着粘稠的蛊惑。 “别叫了,吵醒孩子了。” 男人一把抱起她,“那我们换个房间。” 白听霓的双手下意识环住他的脖子。 碰到他的颈椎那里的时候,她摸了摸。 结婚三年,他的体态已经趋向正常,再加上有锻炼身体的习惯,已经不像刚认识时候那么瘦削。 疯菩萨 第137节 本来是精壮而有力的身体,可最近还是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了不少。 那种消瘦不仅是身体上的,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内部焚烧着他的精神力。 男人将她放下,吻了吻她的鼻尖,“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仰头对向他温柔的双目,白听霓想起梦境结束的那一幕。 手覆在他的上腹胃部的地方,她语气带着欣慰又加了点苦涩,“你现在的身体很好……” 可精神看着愈发糟糕了。 他经常整夜整夜的失眠,每次她有点什么“出格”的行为,或者去了什么敏感的地方,他就会消失很久,然后身上带着某种无法掩饰的焦灼。 “霓霓……我要你……快给我……” 又是这样。 饮鸩止渴般的x爱。 她很想再挣扎一下,可他实在太了解她了,很快意识就跟随他的节奏乱成了一团。 房间没有开主灯,只开了氛围灯和投影仪。 两人交叠的身影被投射在墙面上。 因为一直未使用,投影仪自动进入了屏幕保护界面。 屏保画面隔五分钟会换一个,换到第八次的时候是一幅古画。 那幅百子戏春图似乎也在跟着摇晃,鲜艳的色彩在视野里逐渐糊成一团,变成一个大大的漩涡,将一切理智都吸走。 最后的最后,男人俯身,遮住了她的视线。 失神的眼重新聚焦在他的脸上。 他低垂着头,认真看她,不错过任何一个表情。 她知道,他在判断她此时的感受。 他一向这么细致。 额角汗珠滴落,有一颗砸到了她的眼睑。 只是一颗汗珠的重量,并不痛,也没有进眼睛,可她的眼角却慢慢渗出了泪。 男人抽身准备处理一下,白听霓突然紧紧抱住了他。 温热的液体落在他的脖颈,湿漉漉的,沿着他的颈窝往下淌。 梁经繁惊讶挑眉,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在她耳边低声安抚:“怎么哭了?是我刚刚太用力了吗?” 半晌后,她闷闷开口。 “经繁,我们离婚吧。” 梁经繁整个人都僵住了。 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极致的愉悦而产生了幻听。 “你……说什么?”半晌,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好像没听清,又好像是没听懂她这句话的意思。 白听霓松开手臂,拉开一点距离,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说,我们离婚吧。” 时间仿佛凝固了。 窗外呼啸的风声却在此时突然尖锐起来,狂乱地撞击着玻璃窗,细密的雪粒子被卷起,在夜色中狂乱地飞舞。 脸上血色一点一点褪去,他试图扯出一抹粉饰太平的笑容,却好像控制不了脸部的肌肉,最后只能僵硬地回应道:“怎么突然说这种话,别开这样的玩笑,我不喜欢。” “不是玩笑,我是认真的。” “发生什么事了吗?”他的语速陡然加快,“是不是因为我最近太忙了,没有好好陪你。还是因为嘉荣的教育问题?我已经在找专门的老师了。还是之前一直答应带你们出去玩的事,前段时间事情太多了……我现在就订机票,我们明天就去!” “跟这些没有关系,”白听霓打断他越来越凌乱的揣测,“我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谁跟你说了什么?” “你应该清楚。” “我应该清楚……”他喃喃地重复,脑中思索着她最近的行踪,“未来城?河西村?你最近一直在这些地方跑,就是为了抓我的把柄吗?” “经繁,”她的声音放得很轻,“你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 “这样是哪样?”他突然激动起来,“你觉得我卑鄙,觉得我可耻,觉得我面目可憎,所以想要离开我?!” 他的声音提高,带着防御的指控:“可是你答应过我!你说无论我什么样子都会爱我,不会离开我!你自己亲口承诺的!” “可这样的你,是你自己想要的吗?”她静静地看着他,声音漂浮在夜色中,“经繁,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你以牺牲自己为代价。” 梁经繁愣住。 他呆呆地看着她,眼中的愤怒与指控凝固,终于听懂了她说的到底是什么。 她不是在审判他的作为,只是在痛惜他的选择。 苍白的唇瓣翕动,又徒然地开合几次,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刚认识你的时候,我在你身上看到过你的渴望你的挣扎,我想要拉你一把。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毁灭的力量占了上风,你开始接受这一切了。” “现在我终于明白,原来是因为我。 “可如果这场婚姻是禁锢你的锁链,我宁愿斩断一切!” “够了!”梁经繁猛地出声打断她,从床上起身,胡乱扯过浴袍披上。 “咣当” 动作太大,袍角扫落了床头柜上的水杯,发出惊心刺耳的碎裂声。 透明的玻璃渣四处飞溅,已经凉透的水泼了一地,溅湿了他的小腿。 “我不想听这种话,我先去洗澡了,今晚就当你什么都没提过。”他背对着她,肩膀剧烈颤抖,颈背线条绷出一道僵硬又脆弱的弧线,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低头系着腰带,可手指穿梭几次都没有成功打上结。 白听霓拉住他的胳膊,“你别这样,我们……” 男人猛地扭过头,双眼泛红,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濒临疯狂的神情,几乎是咬牙切齿道:“我说够了!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 白听霓怔住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看着他暴怒到近乎狰狞的表情,眼泪在此时终于无声滚落。 她的眼泪,像一针清醒剂,扎进他沸腾的神经。 男人脸上骇人的神情瞬间褪去,进而被一种更巨大的恐慌取代。 他像是突然从一场混乱的噩梦中惊醒,然后扑回床边,紧紧将她搂进怀里。 “对不起霓霓……对不起……我不是吼你,我没有办法,我爱你,哪怕付出一切,我都要跟你在一起。” “经繁,爱应该锦上添花,绝不能是救命稻草一样的存在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像是铮鸣的断弦,发出绝望的颤音,“我不管什么锦上添花还是救命稻草,我只要你。” 滚烫的眼泪落下,砸在他的肩头,仿佛要烧穿他的灵魂。 他稍稍松开她,双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胡乱地擦拭着她脸上的泪水,可却越擦越多。 “霓霓……”他神色凄惶,声音在发抖,“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你不是吗?” “可是阿繁,有些东西,比爱更重要。”她的眼里有化不开的悲哀与痛惜,“我不想说什么良知、底线、大义,但最起码你要活得像你自己!” 投影的屏保画面再次转换,变成了一片深沉无垠,寂静无声的海域。 幽幽的蓝色海水占据了整面墙壁,海天倾覆,映照着他失去血色的脸,照进他失神的眼。 梁经繁猛地松开她,踉跄着后退两步,机械地摇头,“我管不了那么多……我去洗澡……对……我要先去洗澡……” 他转身,脚步凌乱地走向卫生间。 “经繁!” “砰” 门被他用力甩上,仿佛这样就可以将那些足以摧毁他话语与目光彻底隔绝。 打开浴缸进水口,他跨进去。 看着脚底流出鲜红的液体,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好像刚刚踩到了玻璃碎片。 他没有去管。 等水放满几乎要溢出来的时候。 他将自己沉入水底。 水隔绝了一切声音,他进入到一个真空的环境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化为永恒。 浴室里很安静,很久都没有动静。 白听霓有点担心,下床,躲过玻璃碎片,来到浴室。 第一眼没有看到人。 又往里走了两步。 氤氲的水汽扑面而来。 然后,她看到了让自己血液几乎冻结的一幕。 梁经繁躺在注满水的浴缸底部,他甚至连浴袍都没脱。 黑色的丝绸睡袍在水里无声漂浮、展开,像一朵绝望的大丽花。 浴缸里的水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粉色。 是稀释的血。 刚刚碎裂的玻璃杯划伤了他的皮肤,正一丝丝地往外渗血,然后在水中不断晕开。 他躺在下面,双眼紧闭,脸色在波光粼粼的水中呈现出一种剔透的白。 “经繁!!” 疯菩萨 第138节 第76章 金枷笼 完美的一家人。 白听霓扑过去。 他像一件被摔碎在水中的名贵白瓷, 被捞起时,浑身透着一种了无生气的冷白。 灯光下,甚至能看到他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和脉络。 一道道水痕顺着他轮廓清晰的脸庞不断滑落, 几缕湿漉漉的黑发凌乱地贴在额头, 这种极致的狼狈与颓丧,却混合出一种惊人奇异的颓艳。 “经繁!经繁!你说话!别吓我!”她被吓到了, 声音带着哭腔, 一遍遍喊他的名字。 他的睫毛颤了颤,却好像没有力气睁开眼。 唇瓣翕动, 吐出的字句气若游丝, 透着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衰败感:“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的……” 声音越来越低,消弭在空气中。 他感觉喉舌开始不受支配。 一种熟悉的、没有边际的失重感袭来,灵魂仿佛正从这具湿冷沉重的皮囊里一点点抽离、飘起,五脏六腑被掏空, 只剩下一个巨大黑暗且回响着寒风的空洞。 那种空荡荡的虚无感让他涌起一股强烈的恶心。 紧接着,他猛地俯身, 毫无征兆地开始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像一只被抛上岸濒死的鱼,身体不受控制板痉挛着, 颤抖着。 白听霓被他这副样子吓到,跪在湿冷滑腻的地砖上, 紧紧抱住他的身体:“不说了!我不提了!你别这样, 经繁!经繁!!” 梁经繁被连夜送进了医院。 急诊室冰冷刺目的灯光下,医生给他处理脚伤的割伤。 当时有一块大的玻璃扎进脚底,他却好像没有知觉一样,就那样踩着尖锐的玻璃走进了浴室。 伤口在水里被泡得发白, 伤口处还有一些碎玻璃需要清理。 清创缝合时他依旧空洞且麻木。 对于医生的问话也没有任何反应。 精神科医生也被紧接请来会诊。 短暂评估过后,医生将白听霓叫到一边,严肃地叮嘱道:“剧烈的心理冲击超过了他的承受阈值,身体便以这种方式关闭一部分感知与反应。不能再刺激他了。他需要稳定和安全,不能再承受任何风吹草动。” 指甲陷入掌心。 白听霓知道这是严重应激障碍导致的躯体化反应。 可作为一名精神科医生,她不知道该怎么去救治自己的爱人。 巨大的无力感袭来。 她当然可以继续留在他身边,无知无觉地继续过着“幸福”的生活,可很多问题不是不提就不存在。 她站在爱与成全的中间地带,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迈步。 梁经繁在医院住了两天便出院了。 医生开了大量镇静和辅助的药物,反复叮嘱。 出院以后,日子以一种怪异又平静的状态继续。 脚伤限制了他的行动,他将需要处理的工作都搬回了家里。 对于那天两人的对话,他就好像失忆了一样,表现出一种彻底的遗忘。 他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和嘉荣。 那目光如同无形的丝线,牢牢将她固定在他的周围。 他变得异常地好说话,对她所有的要求几乎是予取予求。 但是,只要白听霓不在他的视线范围,他会立刻变得非常焦躁。 这天。 白听霓抱着嘉荣在看一个烹饪节目,里面的一家三口一起配合做一道雪卷百花虾的菜,看起来很是美味。 嘉荣指着电视说要要。 白听霓说:“那中午让厨师叔叔给你做好不好。” 嘉荣说:“我、妈妈爸爸,做。” 梁经繁一把将他抱起说:“好,爸爸妈妈和嘉荣一起做。” 白听霓鼓了鼓腮:“我才不喜欢做饭呢。” 梁经繁闻声,抱着嘉荣转向她,眼底笑意盈盈:“那你就打打下手,当监工,其他事情我来。” “你?”白听霓挑眉,“你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会弄这些?” “刚刚看电视上做的,差不多记住了。” “做饭可不是记住步骤就能学会的。”她咂了咂嘴,“你可别把厨房炸了。” 梁经繁捏了捏她的鼻子,“少看不起我。” 这种亲昵的小动作久违得让她一怔。 两人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自然地相处过了。 他因为某些事情承受着反复的煎熬,以致于两人相处起来,都带着一种浓烈的窒息感。 随后,他抱着嘉荣,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牵起她说:“走吧,去厨房。” 厨房宽敞明亮,各类厨具排成一排,锃光瓦亮。 白听霓被分配了最简单的工作:削萝卜皮。 梁经繁穿上一条深黑色的围裙,有条不紊地准备其他食材。 拿出新鲜大虾,去头去壳留尾去沙线,一开始动作并不熟稔,后面很快便流畅起来了。 将虾身改刀成漂亮的合页型,然后用各种大料腌制。 “不错嘛,看起来像模像样的。”她随口夸了一句。 男人似乎很受用,唇角弯了弯。 嘉荣则像一只快乐的小陀螺,一会儿蹲在水边拿着萝卜皮喂鱼虾,一会儿跑到梁经繁的腿边要看他怎么切菜,几次差点踩到他。 “嘉荣!”梁经繁停下刀,表情依旧温和,声音却带了点严肃,“爸爸这里在用刀,很危险。” 他把吴妈叫过来,半强制地将兴奋的嘉荣带离了厨房。 白听霓把削完的萝卜交给他,看着他改刀。 刀工看起来还不错,大小粗细均匀。 她洗了洗手。 他切得专心,她也不想打扰他,想着没自己的事了,于是转身就出了厨房。 梁经繁起锅烧油,准备正式开始做菜。 想问她喜欢甜口还是咸口时,一转身却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在了。 那一瞬间,脸上的平静像脆弱的冰面般骤然裂开。 他甚至没顾得上关火,直接追了出去,脚步急切。 从客厅到走廊。 “霓霓?霓霓!” 白听霓从卫生间出来,迎面撞上匆匆寻来的男人。 不远处传来焦糊的味道和嘈杂声。 “为什么不说一声就消失?”他抓住她的手腕,力道有些重。 白听霓愕然,“我就是去一趟卫生间,你这样也太……” 他的神色几经变幻,最终柔和下来,微笑着说:“是,怪我,太小题大做了。” 不等她说什么,他极其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说:“准备工作都做好了,就等下锅了,你在旁边看着,我心里没底。” “……好吧。” 那天,锅被烧到通红,浓浓的油烟充斥了整个厨房,再晚一点,怕就要着火了。 还好有其他人在附近,发现不对,立刻善后。 白听霓像尊门神一般站在旁边。 他时不时就要往这边看一眼,确定她的存在。 白听霓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一片冰凉。 晚饭时间。 今天梁承舟也在家。 那天以后,白听霓跟梁承舟算是彻底撕破了脸,平时连表面的客套也懒得维持了。 梁承舟也不怎么愿意看见她。 那盘雪卷百花虾上桌。 单看摆盘和卖相,非常不错,颇有大厨风范。 嘉荣兴奋地夹起一只,放到了梁承舟的盘子里。 “爷爷,吃吃。” 梁承舟冷肃的神情柔和了几分,“好,嘉荣真孝顺。” 可刚一入口,见惯了各种风浪的梁承舟的表情就变得复杂起来。 三个人看着他,嘉荣急急追问道:“爷爷,好不好吃。” 疯菩萨 第139节 梁承舟艰难地咽下去,说:“嗯,不错。” 然后,嘉荣又给白听霓夹了一只,“妈妈吃。” 白听霓看着梁承舟那副表情,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但放进嘴里以后,发现自己还是没准备好。 因为这个菜需要的调料很多,他不知道是搞错了哪个调料,反正做出来的味道,可以用“神奇”来形容。 勾的芡太稠,腌制萝卜的白醋被他用成了料酒,鱼肉加白肉打成泥,加各种腌料搅成茸涂抹在鱼排上的时候,腌料没有化开,蛋清也没有打好,很腥。 反正最后就是一道充满了视觉欺诈的菜。 两个大人还给了点面子,嘉荣吃进嘴里就吐出来了。 “呸呸呸!”他吐着舌头委屈道,“爸爸,这个虾坏掉了,苦苦的!臭臭的!” 梁经繁自己也夹起一只认真品尝。 几秒后,默默地吐了出来。 晚上。 将嘉荣哄睡后,白听霓让吴妈带他去儿童房睡。 梁经繁以为是某种信号,眼睛柔和了几分。 他将外套脱下,声音放缓,“我去洗澡。” 白听霓抓住他问:“你的脚伤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碍了,走路不影响。” “那……你已经在家里呆了快一个月了,公司那边,没关系吗?”她斟酌着用词。 “没关系,我在家处理也可以的。”他脱下衬衫,露出精瘦的腰腹,语气轻松。 想到他最近的表现,白听霓心中酸涩翻涌:“经繁,你其实不用这样……” “嗯?我怎样了?”梁经繁解皮带扣的手顿了顿,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最近确实不是很忙,小事他们自己处理就好,大事远程会议也是一样的。” “我想跟你好好聊聊。” 他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微笑道:“好,你想聊什么?” 白听霓观察着他的表情,试图慢慢引入正题:“那天……” “哦对了,那天说好了要带你们出去玩的。”他仿佛心领神会般,很自然地提起,“我做了几个攻略,比较适合一家人一起去的地方,你看看喜欢海岛还是森林。” “这些事都不重要,你现在每天这样寸步不离地守着我并不能解决问题……” 她试着跟他沟通,可下一秒。 “咳……咳咳” 他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咳嗽起来。 然后,又开始转为剧烈地喘息,不是假装,像是某种旧疾被点燃,脸色转为一种缺氧的青白,眼眶因用力而迅速泛红。 “经繁!” 白听霓被吓到,所有的东西瞬间抛到九霄云外。 她慌乱地拍抚他的后背,“你怎么样?药……我去给你拿药……” “水……” 白听霓抠出几粒药物,然后赶紧倒了杯水递给他,他接过来,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我喂你。” 她将水杯递到他唇边,他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这才慢慢缓过来。 白听霓握着他微凉的手,感受着他身体逐渐平缓,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 只剩下满心的茫然与后怕。 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正在用一种温和、自我消耗的方式,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将她所有试图沟通、解决问题的努力,全都轻轻地挡了回去。 墙内,他呕心沥血地营造着一个“一切如常”的幻象,里面阳光和煦,夫妻恩爱,没有争执,没有矛盾,只有完美的一家人。 第77章 金枷笼 他要的是一具皮囊吗? 早上, 白听霓穿戴整齐,对着镜子将最后一缕碎发整理好。 梁经繁靠在床头,松垮的睡袍敞着, 露出清晰地锁骨。 他的手里拿着手机, 看了一眼时间,然后目光就再未从她身上移开。 白听霓从衣柜中选了一件质地优良的珍珠白的羊绒大衣披上。 他终于开口, 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 “你要去哪?” 白听霓没有回头,对着镜子理了理衣襟, 语气自然:“去愈康。今天关于舒安宁有一例新的患者案例, 要开早会。” 梁经繁沉默几秒后,在手机上不知道敲击了点什么内容,随后掀开被子下床:“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去就好。” “我送你。”他重复,声音温和, 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等我一下, 马上就好。” 说话间,他径直走向卫生间。 白听霓才不准备等,听着里面响起清晰地水声, 提起包,脚步轻快地去了车库。 然而, 当她的车刚驶到大门口时, 就被人拦住了。 安保人员说:“夫人,先生让您等他一下。” 白听霓眉心蹙起,一股无名火窜起:“不等,让开!” “夫人, 您别为难我们。” “……” 正僵持不下的时候,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梁经繁已经换好衣服走了过来。 他穿了一件燕羽灰的中长款大衣,里面是一套同色系,颜色稍浅的西服套装。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有发尾还残留着些许潮湿的痕迹,暴露在室外低温下,迅速凝结成了细小的白色冰晶。 他直接拉开车门,声音温和:“霓霓,你去副驾。” 白听霓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愤愤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让人拦我不让我出门?” “好了,别生气。” 梁经繁俯身,一股清幽的龙脑香扑面而来。 替她解开安全带锁扣,顺势将她半圈进怀里,拍了拍后背,“我就知道你要提前跑,所以只好用点小办法,让你等我一下。” 他的语气亲昵,似乎只是夫妻间一场无伤大雅的小把戏。 “……” 白听霓抿着唇,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 梁经繁上车,启动引擎。 车子在早高峰的车流里缓慢移动。 梁经繁专注地开着车,白听霓看着窗外的街景。 两人都沉默着没有说话。 到了愈康楼下,她解开安全带,正要跟他告别,没想到他跟着下了车。 “你不去总公司?” “在哪里办公都一样,分公司也有要处理的事情。”他走上前,与她并肩,“等你忙完,我们一起吃午饭。” 白听霓盯着他看了两秒:“我是去工作,你这样……” “我知道,”他微笑,“我不会打扰你。” “……” 早会时间马上到了,她没有再跟他争执,转身走进大楼。 梁经繁目送她进去,然后径直去了总经理办公室。 坐到办公桌后,他先打开所有的监控显示器,找到她,看着她走进会议室,坐下。 他这才开始处理自己的工作。 中间,一个重要视频会议请求接入,他不得不集中精神应对。 会议大概持续了十分钟的时间。 然而,会议结束,他再看向白听霓所在的监控画面时,她的身影消失了。 他猛地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手指快速在控制面板滑动,切换着各种场景。 走廊、茶水间,实验室…… 没有,到处都没有。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开始不受控制变得短促,视野边缘甚至开始有黑暗涌上。 拉开办公室的门,冲出去。 他在安静的办公室走廊疾步穿梭,目光扫过任何一个可能的方向。 直到在转角处,差点与刚从卫生间出来的白听霓撞了个满怀。 白听霓看着他这副额发微乱,如临大敌的模样,愣了一下。 疯菩萨 第140节 “你怎么了?” 就在看到她出现的瞬间,男人绷紧到极致的神经瞬间松弛了几分。 他握住她的手,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说:“没事,我就是想问问你午饭想吃什么?” 白听霓当然没有那么容易被糊弄过去,她静静地看着他,“你在办公室盯了我一上午?”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我只是想看着你……我必须看着你!” 白听霓沉默了。 她本来想着他现在这种逃避的态度,直接摊牌会让他产生应激反应,那么用一种温和的方式看看能不能先让他脱敏。 这次出来以工作的名义离开他身边就是一种实验。 可没想到,他反而更变本加厉了。 现在两人在互相消耗,这场战线拉得越长,就会越棘手。 第二天下午,梁经繁去了公司,有不得不亲自出面处理的事情。 白听霓在花厅背面,一边赏雪一边跟倪珍打电话,聊起这件事。 倪珍唏嘘道:“梁家的男人指定有点啥说法。” 白听霓捕捉到她的画外音,“嗯?听起来你那边也有点状况?” 倪珍“啧”了一声:“梁序声……也有点疯疯的。” “怎么说?” 她压低了声音说:“之前不是他那方面好像好了吗,但我对能bq的男人只会应激,然后……” 八卦之魂熊熊燃烧,白听霓催促道:“然后怎么,别吊人胃口,快说快说!” “我发现他在吃抗bq的药物……”倪珍有点忸怩道。 白听霓被震撼到了,感叹道:“天啊……那你们两个现在什么情况。” “太复杂了,说不清楚。” 白听霓幽幽叹了口气,“珍珍啊,你说他那方面都能治好,你怎么就治不好呢?” “不知道,好不好也无所谓了,反正也不是特别想跟男人睡觉。”倪珍话锋一转说,“好了,别说我了,你呢?他现在应激成这个样子……” “我决定的事,基本没有回头的余地。”白听霓叹了口气,“这段婚姻,已经让他变得面目全非,那我觉得分开才是更好的选择。” 倪珍想了想问:“那嘉荣呢?” “我认为跟着我会更好,但可能不会很顺利。” 倪珍感叹:“真是棘手啊,我以前看着梁家男人都比较冷漠,现在看着怎么感觉个个都像大情种啊……” 白听霓捏了捏眉心,“我不想伤害他,但这样下去也是不行的,他病得比刚开始认识他的时候都要严重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会先试着找律师起草离婚协议,尽量争取到嘉荣的抚养权。” 梁经繁在会议过程中,毫无预兆地晕倒了。 就像被断电的仪器一样。 梁承舟赶到医院时,已经是深夜。 病房里只开着一盏床头灯,光线幽暗。 监测仪器发出规律的响声。 他看着静静躺在床上的人,恍惚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 他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久到窗外的雪都又积得深了几分。 终于,他开口了。 声音压得很低,夹杂着忍无可忍的怒气。 “因为一个女人,几次三番把自己搞进医院,看看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还有点梁氏当家人的样子吗?” 病床上的人眼睫颤动了几下,然后缓慢睁开眼睛。 那双眼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空无。 他喃喃又固执地说道:“她……要跟我离婚……我不允许……绝不允许。” 梁承舟额角青筋直跳。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眸底的冰冷比窗外的冻雪还要厚。 他伸手,从西装内口袋掏出一个小药瓶。 “咚”得一声放到了床头柜上。 “这是舒安宁其中的一个改良版,还没有上市,副作用是吃了以后会让人神思混乱,反应迟缓,但会变得很听话。”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要实在离不开她,这也不失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让她病,让她需要被照顾,她就永远也离不开你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皮鞋叩击着地板的声音远去,最终消失。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单调的声响。 梁经繁慢慢坐起来。 拿过那个药瓶。 手指细细摩挲过瓶盖上的螺纹,拧开,里面是一颗颗椭圆形的白色药片。 淡淡的、奇异的苦味逸散出来,钻入他的鼻腔。 两全其美。 两全其美。 这四个字连成一串,像铁链般紧紧缠住他的心脏。 他在医院躺了这么久,她都没有来看他。 她是厌倦了吗? 这种把戏已经无法再留住她了吗? 那……只要让她服用这个药,所有痛苦、挣扎、难眠的夜晚,都会消失。 他倒出一粒药片,放进掌心。 药片躺在他纵横交错的掌纹中,仿佛在指向命运的转折点。 梁经繁住院的这两天,白听霓硬着心肠没有去看他。 她要先离开梁园,回自己家住。 离婚的事情肯定是要有一个拉锯的过程,但她不准备再拖下去了。 梁经繁回来以后,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客厅那个刺眼的,已经收拾妥当的行李箱。 书桌正中央,还摆着一份离婚协议。 他没有去看。 不用看。 那只是一个结果。 一个他拼命想要阻止,却反而加速到来的结果。 儿童房传来她温柔哄孩子的声音。 低低的,听不清具体内容。 手里握着水杯,几乎要攥出指痕。 明明是温热的水,为什么怎么都暖不热他的掌心。 杯中澄净的水在灯光下晃动,折射出来的光晕让他感到刺眼。 客厅里,背景墙上的智能氛围灯缓慢变幻。 冰裂纹的灯光打在他脸上。 冷暖色调两种光源,将他分裂成了两个人。 一半陷在暖黄的光源里,像火焰炙烤着他。另一半陷在幽蓝的阴影中,仿佛浸在冰冷的海水中。 吃下这个药,她会变得全然依赖他,温顺而毫无保留。 他再也不需要患得患失,不需要夜半惊醒。 她会需要他。 真正、彻底地需要他。 光影在他脸上缓慢移动。 他的瞳孔在两种光线下明明灭灭,呈现出不同的色泽。 一只是金曜石般的狂热。 喂她吃下,留下她。他不要一个人在这个冰冷的牢笼里踽踽独行,他已经失去很多东西了,不能承受再失去她的痛苦了。 另一只是冷静地深蓝。 他想要的是一具皮囊吗? 留下一具行尸走肉在身边,又有什么意义呢? 蓝与金的光融合交织到一起。 一切又变得混沌不清。 他爱她,就应该放她走。 可正因为他爱她,所以就不能放她走。 疯菩萨 第141节 第78章 金枷笼 “你疯了!” 白听霓从儿童房走出来, 门扉在她身后合拢。 然后,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客厅的男人。 两日不见,他似乎又清减了一些。 客厅里只留了盏壁灯, 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梁经繁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 背对着她,垂首在紫檀木的香几前, 很专注地整理香灰。 银质的香铲刮过, 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然后,他慢条斯理地从一个雕花的乌木香盒中取出一块沉水香, 放进那只错金描彩的香薰炉中。 “啪嗒”一声。 幽蓝的火苗窜起, 沉水香被点燃。 一缕极细的青烟缓缓升腾,清苦沉郁的气息迅速在客厅弥漫开来。 “你回来了。” 她声音平静如常,听不出情绪,仿佛只是无数个寻常的,下班回来的夜晚。 梁经繁喉结滚动, 发出一个短促而干涩的“嗯”。 “我们谈谈吧。”白听霓没有走近他,而是来到沙发区坐下。 他深吸一口气, 闭了闭眼睛,嗅着这个气味,短暂压制住胸腔中翻涌着的, 快要失控的黑暗情绪。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我刚从医院回来, 身体和精神都还没有缓过来, 别对我这么残忍,好吗?”他的声音放得极柔,还带上了一丝哀求的味道,试图软化她的决心。 白听霓的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颤动了下。 看着男人还略显苍白的脸颊, 终是有些不忍。 可再这样拖下去,他只会越陷越深,然后一次一次以伤害自己的方式让她留下来。 她狠下心:“这样拖着没有任何意义。问题不会因为逃避就能变好,它只会发酵、恶化,最后变成无法收拾的局面。” 他避开这个问题,转而问道:“为什么不去医院看我?整整两天,你都没有出现,甚至连一个电话,一条问候的消息都没有,你已经对我厌烦至此了吗?” “我本来是想去的,但后来突然意识到,你晕倒的时候,刚好是在我和倪珍通电话聊起离婚这件事的时候。” “……” “之前是定位。”她举起手中的电话,“现在连通话内容都要监听了吗?” “我没有监听你!”他立刻反驳,“是花厅背面……那里本来就装有监控探头,我只是恰好看到……” “恰好?”白听霓点点头,“所以,梁园越来越多的监控,就是为了确保我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你的监视下吗?” “你为什么要用‘监视’这么难听的词呢?”他的情绪被点燃,“我想看到自己的妻子在哪里,在做什么,这到底有什么问题?!” 他向前一步,呼吸变得粗重:“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能像我爱你这样爱我呢?” 白听霓静静地看着他,那张因失控而微微扭曲的面容,里面翻涌着困兽般的痛苦。 “这样的爱并不是一种健康的形态,它充满了猜忌、恐惧与控制,它正在吞噬你,也在逼走我。” “爱要分什么健康不健康?!”他被刺痛,“你凭什么定义我的爱就是不健康的?” “健康的爱基于信任与尊重,尊重彼此作为独立个体,拥有空间和自由。而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已经到了病态的程度了!” “那是因为我感受不到你的爱!”他几乎是吼出声,往日润泽好听的声音此时夹杂了一种干哑的裂音,但下一秒,他的气势又软了下去,“霓霓,我感受不到你,你明白吗?你好像根本不需要我,有没有我对你来说都无所谓。所以我惶恐,我害怕,你好像随时都可以抽身,可我不能。所以我只能……” 他用力喘息一下,仿佛又蓄了点力气,“只能用这种方式,才能安心一点。” “经繁,你所有的不安与恐惧都来源于自身。这样下去,你只会把自己困死你明白吗?你必须先正视它,然后才能打败它!” “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我最怕的就是失去你。” “你扪心自问,真的是这样吗?这几年我一直在你身边,为什么你的精神状态越来越糟糕了?” 她后退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所以,我觉得我们还暂时先分开一段时间,这样或许对彼此都好。” “分开?”这两个字劈碎了他所有的希冀,他似是彻底被激怒,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 “凭什么?凭什么你说走就走?” 他再次逼近她,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她。 “最开始说爱的是你,先离开的也是你,你凭什么觉得你可以对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白听霓听着他完全偏离事实,充满受害者臆想的曲解与指控,最后一点沟通的意愿也消失了。 “你现在情绪太激烈了,我们没有办法进行任何正常的交流。”她疲惫地陈述,“还是先冷静一下吧。” 出乎意料的,听到这句话,他身上所有外露的激烈情绪,如同突然被按下了静止键,迅速褪去。 他伸手,不由分说地将她紧紧搂进怀中。 “确实,你说得对。我们不要再争吵了,吵架实在太伤感情了。” 可在这种情况下,她不想有什么肢体接触,但她越是挣扎,他就抱得越紧。 “霓霓,乖一点,让我抱一下,这两天没有见到你,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说着,他低头去找她的嘴唇。 “你不要这样,每次遇到什么问题你都试图用这种方式蒙混过去!”她撇开头。 “你的嘴巴总是说些让人伤心的话,”他气息凌乱,含糊不清地说道,“那就用来接吻好了。” “唔!你放开我!”她用力拍他。 “霓霓……张嘴……别抗拒我。” 她被他按倒在沙发上,双手被他单手扣住。 “我说了我不要!”她侧头躲他的吻,双腿胡乱扑腾间,然后不小心踹到了旁边的紫檀香几。 “咚”得一声震响。 香炉倾倒,未燃尽的香块和香灰撒了一地,那清苦的香味瞬间变得浓烈而呛人。 紧接着,儿童房那边传来了嘉荣被惊醒后响亮又恐惧的哭声。 这哭声瞬间浇醒了他。 男人顿了顿,动作停了下来。 白听霓用力推开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看都没再看他一眼,转身朝儿童房走去。 梁经繁在原地站了几秒,抬手抹了下唇角,也跟了过去。 吴妈正在哄嘉荣,但他受到了惊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来吧。” 梁经繁从吴妈手里接过孩子,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哄道:“嘉荣,爸爸回来了,不怕不怕,是爸爸不小心碰到了东西,吓到我们嘉荣了……” 他哄孩子的样子温柔至极,与方才的模样判若两人。 在他耐心的安抚下,嘉荣的哭声终于慢慢停了下来。 小家伙湿漉漉的眼睛看着父母亲,依赖道:“跟爸爸妈妈一起睡。” 梁经繁抱着孩子,抬眼看向一旁的白听霓,小心翼翼地恳求道:“今晚……先这样好吗?改天我们再谈。” 白听霓本已下定决心,想着反正他都听到了,不如就趁此了结一切,免得温水煮青蛙,最后陷入死循环。 可是现在,她看着一大一小同样期待的眼神,终究是不忍心。 嘉荣躺在两人中间,很快睡了过去。 可一左一右两个大人,始终没有合上眼。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晚受到了惊吓的缘故,嘉荣第二天发起了高热。 梁经繁推掉了大部分工作,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 白听霓为了照顾孩子,也几乎全身心都放在了家里。 嘉荣这一病就是好几天。 梁经繁看着守在孩子旁边的白听霓,突然很卑劣地想到:这样也好,最起码孩子生病期间,她不会提那件事了。 他还有时间做抉择。 抬手摸了摸口袋里的那瓶药。 这个小小的药瓶似乎给了他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让她变得听话。 让她永远留在自己的身边。 可下一秒,他又开始唾弃自己。 他爱的不是她鲜活的灵魂吗? 他怎么可以有这样肮脏可憎的想法? 等嘉荣痊愈的时候,又是一周过去了。 天空飘起了今年冬天最大的一场雪。 雪花掉落到地面上,很快就积了厚厚一层。 嘉荣被闷坏了,想去玩雪,可他病才刚好,不能受寒。 梁经繁从廊檐下抓了一把干净的新雪,团了两个小球,然后组成一个巴掌大的小雪人,递到孩子面前。 “哇!”嘉荣眼前一亮,伸手想抓,梁经繁往后撤了撤说:“嘉荣,这个太凉了,只能看不可以摸哦。” “爸爸,我爱你。”他使出撒娇绝技,小手努力够着,“给我嘛!玩玩。” 梁经繁笑着摇了摇头。 白听霓走过来,站在边上看着两人互动。 梁经繁见她只穿了一件羊毛衫就出来了,于是将嘉荣交给吴妈,快步走到她身边,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在她身上。 “怎么不多穿件衣服就出来了,小心生病。” 疯菩萨 第142节 大衣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那股淡淡的龙脑香。 白听霓没有回答他的话,目光依然落在嘉荣身上,很突然地说了句:“嘉荣的病已经痊愈了。” 梁经繁正在为她整理衣领的手一顿:“嗯。”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他,目光平静:“等下我们谈谈吧。” 努力维持了这么多天的平静在这一刻碎开。 她想谈什么,已经不言而喻了。 那种即将彻底失去的恐慌感,如大雪覆顶。 他在院外踟蹰很久,等到天色彻底暗下来,风雪将他的身体灌透,这才回到房间。 女人背对着他,呼吸急促。 那件黑色大衣滑落在地上。 “怎么了?被冻到了吗?”他走过去从地上捡起来。 她猛地转过身来,手里握着一个药瓶。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 梁经繁的身体微微一僵,脸上强装的温柔出现了一丝极细的裂痕,但很快被修复。 “没什么,医生给我开的药。”他伸手试图拿回那个药瓶。 “你的药?”她猛地向后撤了一步,脱离他可能触及的范围,眼神里充满了荒谬与震惊,“梁经繁,你觉得我不认识它?” 她捏着药瓶的指尖因为用力,指腹的血色褪去,如同她惨白的脸:“这是舒安宁的另一个版本,这个批次我记得因为副作用有被滥用的高风险,现在属于严格管制类药品……” 血液涌到头顶。 她举着药瓶的手在微微颤抖。 “你藏着这个是想做什么?你告诉我,你把它拿回家是想用来做什么?” 梁经繁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那目光深邃复杂,有什么情绪在其中翻涌,最终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平静。 他抬手,缓慢包裹住她的手,将药瓶从她指间拿下来,重新放回自己的口袋。 “霓霓,”他开口,声音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却与当前的气氛极其割裂,“你还是不够了解我。难道你真的觉得我会伤害你吗?” “那你拿这个药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她继续追问。 “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并没有选择使用它。”他甚至对她微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干净、温柔,一如当年刚认识他时的模样,但此刻却让她浑身发冷。 “所以,我还要谢谢你吗?” 他很认真地摇了摇头,抬手想抚摸她的眼角,却被她猛地躲开。 “霓霓,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会受不了的。” 白听霓闭了闭眼睛,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下。 再次睁开时,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向这两天重新收拾好的行李箱,声音坚决:“你现在这样实在是让我感到害怕。我要先离开这里,后续事宜包括嘉荣的抚养权问题,等你什么时候可以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冷静思考了,我们再谈。” 她走到衣帽间,一把抓住行李箱拉杆就要往外走。 下一秒。 一只手臂从后方伸来,然后死死握住了她的手臂。 那力道大得惊人,直接将她整个人连带箱子一起拽了回来。 “啊” 她惊叫一声,箱子脱手,“砰”的一声,摔倒在地上。 梁经繁从背后紧紧箍住她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他滚烫的、颤抖的呼吸喷洒在她的后颈,“不行,我不同意。” “你放开我!”白听霓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挣脱他,“你不同意也没有用,这是我的决定!” 他纹丝不动,手臂收得更紧。 力量悬殊,她挣不开。 “当然有用。” 男人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 低沉、幽深,让人胆寒。 “只要我不同意,你觉得你走的出梁园的大门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 “舒安宁的事结束了,新药也已经出来了,你以后不需要再那么辛苦在医院和愈康两头跑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为她着想的贴心,自顾自说道:“以后,就在家好好陪着孩子和我。没事的话,就不必出门了。” 白听霓僵在他怀中,几秒后仿佛才消化了这句话的含义,她用力挣脱他的怀抱,踉跄着转身,与他面对面,不可置信道: “梁经繁,你疯了!” 细细袅袅的烟雾中,他眉眼绰绰。 浓稠的阴影里,他凝望着自己用尽一切手段换来的爱人用这种眼神看着他,忽然非常突兀的开始发笑。 最开始只是无声的笑,肩膀微微耸动,笑声闷在胸腔里,然后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最后放声大笑。 他何止是疯了,在为了这场婚姻出卖灵魂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披着人皮的恶鬼了! 可她现在也在恐惧他,想要离开他。 那他还剩什么? 这具令他自己都感到厌恶的躯壳吗? 他慢慢止住笑,直起身,一步步朝她走来。 皮鞋叩击着地板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敲击在她心口。 褪去所有温文尔雅的伪装,男人眼底此刻翻涌的,是赤裸裸的偏执与疯狂。 本能嗅到危险的气息,她竖起防御,下意识又往后退了一步。 男人的声音仿佛掺杂了烟雾与飞雪,缥缈又凌冽。 “你答应过我的,你违背了誓言,所以我只能用这种方法让你兑现承诺。” 白听霓后退两步,骇然地看着他:“你实在是太可怕了,我要回我自己家。” 他微微俯身,再一次拉进两人的距离。 龙脑香混合着淡淡消毒水的味道铺天盖地将她包围。 他轻轻捧住了她的脸,指腹缓慢摩挲。 带着一种病态的迷恋和爱怜。 “好了,霓霓,别再刺激我了,我已经用尽所有能想到的方法了。” 他吻上她的唇角,用温柔的语气说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话。 “我爱你,所以,别逼我,好吗?” 第79章 金枷笼 “这么久没有了,你怎么会不想…… 梁经繁将她打横抱起, 手臂穿过她的后背和腿弯,动作强势,不留任何挣扎的余地。 白听霓的愤怒被点燃。 她用力捶打着他的胸膛和肩膀, 尖声怒斥:“梁经繁!你放开我!” 男人只是微微偏头, 躲开她挥来的手,径直朝主卧走去。 “好了霓霓, 别喊了, 等下嘉荣都要被你吵醒了。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说。” 他说得轻描淡写, 将这场限制人身自由的荒谬戏码粉饰成夫妻间一场寻常的小口角。 白听霓气到没办法, 又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她的愤怒撞到他身上,就像被吸进了黑洞,激不起任何涟漪。 被放在主卧那张柔软舒适的大床上,她几乎是立刻跳起来,不管不顾地就想往床下冲。 然而, 一只微凉的手掌,精准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稍微用力,便将她重新压回了柔软的丝絮中。 “霓霓,”男人的声音响起, 他站在床边,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大部分光源。 “我说, 睡觉, 不要让我再重复第二遍。” 他的侧脸在灯影下昏昧不清,声音一如既往得轻柔,却带上了几分警告的意味。 空气凝滞,白听霓呼吸急促, 她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但依然不敢相信曾经的爱人会这样对待自己。 两人在黑暗中对峙。 最终。 她很干脆地躺下了。 只不过,她直接滚到了床的另一侧边缘,只留给他一个写满抗拒的后脑勺。 她听到身后窸窸窣窣衣料摩擦的声响,然后是皮带扣被打开的脆响。 床垫另一侧微微下陷。 他上了床。 一只有力的手握住她的肩膀,试图将她的身体转过来。 白听霓绷紧全身的肌肉,暗自较着劲,死活不肯配合。 疯菩萨 第143节 “别碰我!” 身后的动作停顿了几秒。 旋即,那只手松开了。 她以为他放弃了,可下一秒,那只手臂向下横过她的腰际,以一种更强硬的力道,从背后将她整个圈进了怀里。 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手臂环着她的腰肢,长腿也顺势贴紧她的腿弯。 两人的身体曲线严丝合缝地嵌合在一起,紧密到没有一丝空隙。 他将脸埋进她散发着淡香的发间,发出一声低低地喟叹。 她还想挣扎,男人低沉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传来,带着浓浓的疲惫:“睡吧,霓霓,我累了。” 那疲惫不是伪装。 她躺在他温热的怀抱中,最终闭上了眼睛。 白听霓没想到这种戏剧性的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虽然之前怀孕和照顾幼小的嘉荣,她也曾有过一年多深居浅出的日子,但不能出和不想出是两回事。 他这种剥夺她人权的行为,让她实在太生气了。 当然,梁经繁的方式并非是粗暴地锁上大门,但更让人窒息。 她试图去车库开车时,下一秒他的电话就会打过来,“霓霓,你想去哪里,晚点回家我陪你一起去。” “我不是犯人!我要出门!我有自己的工作、社交和生活!” “梁园很大,设施也齐全,你想要的东西应有尽有。” “健身房、恒温泳池、私人影院……”他想了想,“或者你说,你还需要什么,都可以让人安排。” 休息日,他不用去公司的时候,会陪着她散步。 两人走到春不遮的院子。 冬天,这里只剩下一些耐冻四季常绿的植物,其他的全部都凋谢了。 他的目光掠过海棠的秃枝,微笑着说:“霓霓,还记得吗?你在这里说爱我,说喜欢我,说要跟我在一起。那个时候,你的眼睛亮极了,我多么想答应你,但那个时候我顾虑太多,你不知道那些拒绝的话我说的有多痛心。” 白听霓没有回应。 他也不在乎,又走到池塘边说:“那年,你从日本飞回来,出现在我身边,跳进水池里救我,我以为自己在做梦……那个时候我就在想,我要你,无论如何我都要跟你在一起。” 往事历历在目,真挚滚烫,可如今的他已经面目全非了。 白听霓感到心痛。 那种心痛并不仅仅是对两人情感上的惋惜,更重要的是对曾经那个虽然痛苦压抑,但灵魂依旧熠熠闪光的男人的心痛。 白听霓长久地注视着他。 梁经繁的电话在此时响了。 总公司那边有事情要他出面处理。 梁经繁温柔地抚过她的脸颊,将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在她的耳后,然后在她额头印下一吻:“我去处理点事情,你不要乱跑,等我回来。” 白听霓扯了扯嘴角:“我还能去哪乱跑呢?” 傍晚,梁经繁回来的时候,没有在卧室看到她。 找到管家问了一下才知道她去了花厅。 花厅温暖如春,她蜷在宽大柔软的吊床里,身上盖着奶白色的羊毛毯,睡着了。 侧脸压在枕头上,手里握着一本精神医学期刊,几缕碎发垂落,眉宇间有一缕淡淡的忧愁。 梁经繁驻足看了许久,指尖轻轻拂过她微蹙的眉头,生怕惊扰了她。 不知过了多久,白听霓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起初,她有些茫然。 恍惚有点分不清今夕是何年的感觉。 梁经繁坐在她旁边,正拿着她的手机在翻看。 “你回来了。”她声音柔软,带着刚醒的微哑和鼻音,无意识咕哝了一句。 梁经繁手顿了顿。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她这样说话的语气了。 没有冷漠,没有疏离,没有愤怒。 “嗯。”他的声音也放得极轻极柔,“怎么睡在这里?” “哦,嘉荣睡着了,本来想来这里赏雪,太舒服了,所以睡着了。” 梁经繁那个几乎就是个摆设的手机放下,摸了摸她有点凉的手,放在自己脸上,“今天下午都做了什么?跟老公说说?” 白听霓混沌的思绪突然清晰,终于反应过来,两人现在的情况。 她将手抽回来,声音冷淡道:“没什么。” 倪珍察觉到最近总是联系不上白听霓,每次电话都打到了梁经繁哪里。 想到之前她说两人在谈离婚的事,脑子里把法制频道的各种恶性案件想了一遍,越想越害怕,于是连夜从国外飞回来了。 可梁经繁不允许她见她,倪珍当场就炸了。 她站在院外大骂梁经繁是疯子,并且说要报警抓他。 梁序声闻讯赶来,拦下了她的动作。 “珍珍,冷静点。”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他是不是疯了!这是非法拘禁!是犯罪!” “相信我,我来解决。” “你怎么解决?你们都是一家人!你真的会帮霓霓吗?” “我当然不是帮她,我要阻止经繁,我们是一家人,我不会看着他犯错,你给我点时间,我去劝劝他。” “我给你一天时间,我见不到霓霓,我立刻报警!” 茶室内,檀香混合着茶香,在空气中弥散。 梁序声看着坐在茶台后从容烹茶的男人,觉得十分陌生。 不仅仅是外貌神态的变化,更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凌冽与偏执。 “经繁,收手吧,这不是处理事情的方法。” 梁经繁撇去茶沫,不为所动:“序声,这是我的家事,我心里有数。” “可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已经太过了!” 梁经繁抬眼看他,微笑着说出讥讽的话:“你和自己的弟妹搞在一起,不顾家族声誉,难道就不过分吗?” 梁序声脸色骤然沉了下来:“我自有分寸。” “这就是了,”梁经繁说,“我也有我的分寸。” 梁序声想起那年在池塘边的两人,压下心头的愠怒:“你要把曾经那么坚定站在你身边的人,推到对立面吗,让她恨你吗?” “够了,不要再说了。”梁经繁起身,声音冷淡下来,“你最好能管好你的弟妹,如果她做出什么我不喜欢的事情……我也有我的手段。” “经繁!”梁序声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真的是疯了!” 这已经是梁经繁第二次听到这句话了。 他真的疯了吗? 或许吧。 无所谓。 只要她在这里,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就好。 一切都无所谓。 倪珍的到来点燃了他的不安。 这些日子,因为她的抗拒,两人几乎没有过身体交流,每天晚上只是维持着那种禁锢式的方法同床共枕。 晚上,白听霓靠在床头,就着阅读灯,翻看着手里关于心理学的书籍。 她思绪专注,完全沉浸在其中。 突然,一片阴影投射到书页上,然后笼罩了她。 翻书页的手微微一顿,她没有抬头,又沉默地翻过一页。 下一秒,手里的书被抽走。 她终于抬头。 梁经繁显然刚沐浴过。 黑发半湿,凌乱地垂在额前。 有几缕发梢还在滴水,水珠顺着锁骨滑入睡袍领口。 他站在她面前,眼眸深沉,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暗流。 两人都没有说话。 男人抬手,用手背指节缓慢摩挲了下她的脸颊。 她扭头想避开他的触碰,但他显然预料到了,手指径直向下,用两根手指钳住了她的下巴。 “……” 另一只手抬起来,大拇指指腹轻轻地顺着她的脸颊划到唇瓣。 白听霓心里憋气,自然不想,可头被固定住,只能恨恨咬住了他作怪的手。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任由她咬住他的手指,甚至还模拟某种行为狎昵而气地进退了两下。 白听霓感觉自己的脸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疯菩萨 第144节 愤愤地将他的手指吐了出来。 手指上留下了一圈清新的牙印。 他浑不在意,湿漉漉的手指在她唇上描摹,然后往下延伸。 脖颈、锁骨…… 她扭身,“我不想。” “这么久没有了,你怎么会不想呢?”他灼热的呼吸贴在她的耳畔,声音笃定,“最近是你的排卵期,我记得这几天你……” “你管我,不想就是不想!” 第80章 金枷笼 恨你让我这样爱你。 白听霓本来确实不想做的, 但奈何他实在是了解她的身体。 于是就造成了现在这种局面。 她的意识在抗拒,可身体却在他娴熟的技巧下控制不住地迎合。 他本来就是她爱的人,这具身体认得他, 记得他的温度与气息。 意志与本能反复拉扯。 短暂的清明时她认为不应该在这个节骨眼上沉溺于这种扭曲的联结, 于是她挣扎,抗拒, 试图推开他。 但很快, 海天倾覆般的浪潮兜头将她淹没。 她在极致的感官中挣扎着浮起,渴望抓到一截浮木, 让她也有片刻的喘息。 可她抓到的, 是巨浪本身。 于是她再一次被卷进更深的旋涡。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她久违的,因他而起的热切。 那仿佛从海底最深处发出的震颤与悸动。 这诚实的反应令他着迷,于是,更加激狂。 浅浅的,然后重重的。 局面彻底失控。 她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扔进火山中的冰, 瞬间化成了水。 太阳升起,将她蒸发, 又变成雨雪降落下来。 身下的柔软的床榻在周而复始的循环中变得一片狼藉,她筋疲力竭。 自那天“破冰”般的强制亲密之后,他在这方面愈发变本加厉起来。 他甚至推掉了很多不那么紧急的公务, 将白天也拖入这昏暗的、弥漫着情与欲的空间。 窗帘几乎没有怎么拉开过,将阳光与外界彻底隔绝。 只剩下无尽的靡乱。 他沉溺于在她身体上找到自己的影响力。 这让他感到被需要。 他从她那不受理智控制的潮热中, 汲取着短暂地安心。 这种近乎掠夺性的、没日没夜的纠缠终于彻底激怒了她。 在又一次晚餐后, 他发出信号,试图靠近时,白听霓猛地起身,抱着枕头去了儿童房跟嘉荣睡, 并在他试图跟过来之前,从里面反锁了房门。 梁经繁被关在外面,手指还维持着准备敲门的姿势。 可没有用。 嘉荣试图过来给爸爸开门,但被白听霓制止了。 梁经繁只好独自睡在空旷而冰冷的大床上。 怀中缺失了一块,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像被掏空了。 明明是这样温暖如春的室内,为什么他好像感受到凌冽的穿堂风呼啸而过,穿透了他的身体。 一直捱到后半夜,他还是没有任何睡意。 他闻着床上她残留下来的气味,指尖抚摸着她躺过的地方。 手向下探去。 然而,自我慰藉带来的只有更深沉的空虚与焦灼。 不够,怎么都不够。 纯白的月洒了一地,一抹薄红爬上他的颧骨。 他终于勉强睡去。 梁经繁久违地梦见了那只金色的狮子。 它又变回了小猫模样,轻盈地跃上他的床头。 它没有靠近,只是用那双漂亮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瞳直勾勾地注视着他。 没有好奇、没有亲近,只剩下一种疏离的审视。 然后,它毫无留恋地转身,轻巧地跳上窗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不……别走!” 他在梦中拔腿狂追,可任凭他如何呼喊,如何拼命奔跑,那道小小的金色身影都没有任何驻足的迹象。 在漫天飞雪中,小猫的背影逐渐拉长、变幻,最后竟然变成了她的模样。 然后,她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 那双明亮的眸子此刻盛满了风雪。 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至此消失在大雪中。 “不!霓霓” 梁经繁猛地惊醒,心脏狂跳,呼吸急促,胸膛快速起伏。 是梦。 幸好是梦。 但这个认知并未带来多少安慰,反而加剧了他的恐惧。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儿童房,正想要拍门,又硬生生地停住。 转身,用内线电话叫来值夜的人,嘱咐道:“把门打开,动作轻点,别吵醒了太太和孩子。” 门锁被悄无声息地卸下。 然后,他放轻呼吸,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房间里漆黑一片,窗帘也被拉得严严实实。 他拧开一盏昏黄的小夜灯,近乎贪婪地看着床上的两人。 女人侧躺着,手臂环抱着熟睡的孩子。 面容恬静,呼吸均匀悠长,仿佛正陷在一个香甜的梦中。 她还在。 他的妻子和孩子。 都在他触手可得的地方。 他稍稍松了口气。 但很快,更深更阴暗的占有欲涌上心头。 不能忍受她脱离他的视线范围,哪怕是在睡梦中,哪怕仅一门之隔。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从嘉荣身边抱起。 她睡得很沉,只是无意识地在他怀里蹭了蹭,仿佛回到熟悉的地方,充满了眷恋与依赖。 这微小的动作让他的心都化成了一滩水,又搅进一团蜜。 睡梦中,白听霓迷迷糊糊感觉到腿根处传来一阵湿热的,小心翼翼的触感,痒痒的。 混沌的意识将现实与梦境混淆,然后,这种奇异的感觉被织进她的梦。 一个……黏腻的、难以启齿的梦。 高热让她的身体黏黏糊糊的,她在找浴室。 水流冲刷着身体,水温越来越高。 她感到喘不过气,太闷热了。 于是想找到窗户,打开通风。 可这个浴室好像没有出口。 水流一波波地冲击着身体。 她在梦里哼哼出声,无意识地扭动,试图挣脱这恼人的束缚。 下一秒,梦境破碎。 水流悉数褪去,她从这暧昧的梦境中被猛地拉回现实。 睁开眼睛,头顶是一片虚无的黑。 她微微喘息着,缓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刚刚是在做梦。 下意识去找嘉荣,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不在嘉荣的房间,而是回到了主卧。 而始作俑者在这时抬起头,嘴唇湿润,反射着亮亮的痕迹。 疯菩萨 第145节 “你!”她又惊又怒,声音带着愤怒,“你到底有完没完,我要睡觉!” 他对她的斥责恍若未闻,俯身抱住她。 滚烫的吻不由分说地落下来。 他的口齿间还有一点腥甜的味道,她意识到那是什么,很抗拒地偏了偏头。 “我想你,好想你。” 睡意褪去,白听霓彻底清醒了。 看着黑暗中他模糊而热切的神情,她冷冷地说:“我心里不愿意,你强行调动我的身体,我心里也还是不愿意。这没有任何意义。” 他的动作微滞,随即更用力地吻她,“你会喜欢的,我会让你舒服的。” 白听霓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应。 她不再做任何徒劳的抵抗。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上方虚无的黑暗。 然后,缓缓地,彻底地摊开了身体。 她说:“来吧。” 手臂垂落两侧,不再推拒。 双腿的肌肉也不在紧绷。 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神色也没有分毫悸动。 梁经繁所有急迫的动作,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这种全然接纳的姿态反倒让他心头升起了一丝惶恐。 不,不该是这样的。 她应该是热切的、渴望的、柔软的,会在他怀中融化,会颤抖,会呜咽。 他急切地用过往百试不灵的技巧试图唤醒她,指尖流连过她曾经最敏感的地方,唇舌带着灼热的温度烙印在她的皮肤。 他含住她的唇、颈…… 可是。 曾经可以轻易点燃她的方式。 好像突然失效了。 她的身体如她的神情一般平静到可怕。 她不再生动,像一口枯井,干涩又紧绷,没有丝毫动情的痕迹。 他不相信,不甘心,使出全身解数。 可是……曾经只需要稍加触碰便会给他可爱回应的躯体,此刻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机的枯木。 他试了一次又一次,动作从带着技巧的耐心引诱到逐渐变得焦躁,再到绝望。 没有用。 什么都没有。 什么反应都没有…… “为什么……” 他撑在她的上方,胸膛剧烈起伏,额头的汗珠滴落在她脸上。 “为什么!”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你对我……已经连最本能的渴望都没有了吗?!” 白听霓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看着他。 目光如同一面明亮的镜子,照亮他此刻的狼狈。 这种彻底的漠然与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令他崩溃。 最终,他仿佛被瞬间抽走了脊骨,颓然地松开了钳制她的手腕。 他没有选择继续做下去,终止了这场单方面的事。 她的枯竭,本身就是对他最严厉的斥责。 他连最后这点可悲的联结方式,也彻底失去了效力。 一片死寂中。 白听霓感觉到有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她的脸颊,然后沿着皮肤缓缓滑落。 她怔了怔,抬眼望去。 下一秒,视野被一只大手捂住,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 他俯下身,将滚烫的额头埋进她微凉的肩窝,整个人如同脱力般伏在她身上。 然后,她清晰地感受到,覆盖在身上的这具高大的身躯,无法抑制般微微颤抖。 体内盛满的绝望与沉重漫无边际地溢了出来。 他的声音闷在她的颈间,断断续续。 “我有时候……真的好恨你,恨你让我这样爱你,而爱你为什么会让我如此痛苦。” 他不知道在问谁,也或许只是并不奢求答案的呓语。 不知过了多久,白听霓绷紧的身体渐渐软了下来。 她没有去拿开他的手,也没有再试图推开他。 只是抬手轻轻地抱住了他。 十指扣住他肩胛的位置,她的力道温柔而有力。 “经繁,之前一直说的旅行,我们现在就去吧。” 第81章 金枷笼 去追求你真正想要的东西吧。…… 行程很快就被安排妥当。 考虑到嘉荣还小, 目的地选了几个气候宜人的地方。 梁家的私人飞机和随身团队悄然就位。 白听霓看着这大费周章的安排,揉了揉额角说:“我们就像普通人一样,一家三口去玩一趟不行吗?” 梁经繁没有异议, 撤掉了这些人员。 “好, 那听你的。” 出发前夜,小家伙像上了发条的小陀螺, 兴奋地推着行李箱跑来跑去。 白听霓眼疾手快, 一把抓住他的后脖领:“宝宝,你再不乖乖睡觉, 明天的飞机可就没有你的位置咯。” 嘉荣短手短腿地在空中扑腾, 却始终挣扎不开,只好求助地看向爸爸。 接收到孩子的信号,梁经繁却并没有上前干预,也板起脸,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妈妈说得对。” 小家伙扁了扁嘴, 黑亮的眼睛里蒙上委屈的水汽,却还不死心。两只小肉手一手抓住妈妈, 一手抓住爸爸,讨价还价:“宝宝不要一个人觉觉,一起……和爸爸妈妈一起!” 那依赖又带点狡猾的小模样, 让白听霓心软得一塌糊涂。 弯下腰将他整个人抱进怀里说:“那妈妈抱着你睡,你闭上眼睛乖乖的好不好?” “闭上眼睛要听故事。”小家伙得寸进尺。 “好, 那让爸爸来给你讲。” 梁经繁在床沿坐下, 就这温暖的床头灯光,给他即兴编了个飞天小猪的故事。 故事里的小猪戴着飞行员帽子,乘坐热气球,穿过棉花糖般的云朵…… 他的嗓音低沉舒缓, 仿佛在哼唱一首最动人的乐章。 她也靠在床头,静静地听那只小猪的奇遇。 讲到后面,小家伙手里攥着妈妈的一缕头发已经沉沉睡去。 白听霓也睡了过去。 梁经繁倾身,动作极其轻柔地将那缕头发从孩子手中解救出来。 小家伙睡梦中还在呓语:“云云是甜甜的吗?” 梁经繁吻了吻两人的额头说:“晚安。” 旅程从国内开始,他们先去了阳光充沛的海岛。 当嘉荣第一次踩在细腻的白沙上时,那种奇异的触感让他睁大了眼睛。 “哇好神奇。” 他在沙滩上到处跑,发出咯咯的笑声。 小短腿躲避着新涌上的浪花,却还是跑得不够快,打湿了脚丫。 梁经繁卷起亚麻色的裤脚,陪孩子玩了一会儿。 海风聊起他额前的碎发,阳光落在他舒展的眉眼间,暂时晒干了那些深沉的倦意与阴郁。 小孩子精力十分充沛,他很快就不想追着跑了,于是白听霓接力。 她带上一顶复古的宽沿遮阳帽,帽檐上点缀着一圈颜色各异的花,和她的淡蜜色的裙子很搭。 细致地给自己涂好防晒,她提起一个小红桶和小铲子,像个准备去寻宝的探险者,轻盈地跑了过去。 “嘉荣,妈妈带你去赶海好不好。” “好耶!”嘉荣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欢呼着扑向她。 梁经繁站在遮阳伞下,看着远处笑闹的两人。 碧海蓝天,旷达豁然,突然有种抛开一切繁杂的轻松。 疯菩萨 第146节 他最近已经很久都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此时放松下来,睡意便涌上来。 躺到躺椅上,他合上眼睛,想要眯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光感被轻柔的遮蔽。 他慢慢睁开眼睛,发现脸上盖了一顶遮阳帽。 鼻腔中是阳光、海水与她发间淡淡的花香。 她不知何时回来了,躺在他旁边的躺椅上,端着一杯冰镇的橙汁小口啜饮。 拿起脸上的帽子,他随手扣到头上,柔声问道:“怎么不玩了?” 白听霓闻声转头,看见他顶着自己的小花花帽子,哧哧笑着调侃他:“梁经繁,你好娇。” 他也不恼,抬手用指尖拂了下帽檐,坦然接受了这个评价。 晚上,嘉荣精力耗尽,早早入睡。 他被吴妈抱去了另一个房间。 阳台上。 月华如练,倾泻而下,覆盖在两人身上。 梁经繁看着她,眼里有温柔而深沉的浪潮涌动。 白听霓脑子突然冒出一句话:爱人的眼睛,是世界上最小的湖泊。 可她却觉得,他的眼睛应该是最温柔的岛屿。 可以在海浪中承托起希望的岛屿。 他的意图昭然若揭。 但白听霓假装没看懂。 那夜的事情过后,他似乎有了很大的顾虑。 那副渴望到骨子里,却又不敢说的样子,很好笑。 “霓霓……” 她明知故问道:“干嘛?” 他走过来,从正面将她抱入怀中。 额头轻轻触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 他说:“我想吻一吻你身上的月光。” 白听霓很不解风情地打了个哈欠道:“唔,困了,今天好累,改天吧。” “……” 在国内几个景点玩过以后,他们飞去了国外。 在欧洲一个宁静的小镇酒店入住,推开窗就能看到一片无边无际的花海。 清晨,白听霓罕见地没从他怀中醒来。 身侧床铺微凉,男人已经不在身边了。 白听霓走到窗边,拉开帘子,推开窗户向下望去。 沁人心脾的花草香气被晨风裹挟着,扑了她满身。 她深吸一口气,向下望去。 男人穿了一身精工裁剪的白色亚麻西服,正站在花田中,垂首专注地看着一个地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白听霓倚靠在欧式拱窗边,双手环胸。 清风撩起她的丝绸睡裙和长发。 她唇角微弯,懒洋洋道:“先生,你在看什么?” 梁经繁闻声抬头。 清冷的晨光落在他疏朗的眉目间,眼底有细碎的温柔漾开。 温润的声音隔着芬芳的空气传来。 “嗯,想选一只最漂亮的花送给你,但挑来挑去,都觉得不如你美丽。” 白听霓轻哼一声,转身离开窗边,只留下一句带着笑意的嗔怪:“油嘴滑舌,嘉荣醒了找你呢,孩子他爸。” 梁经繁望着她消失的窗口,微微一笑,扬声回应:“好,我来了。” 在西班牙的小镇,他们很巧的赶上了瓜拉特村每年十二月最后一个星期日都会举行的“百鸡宴”。 广场上。 村民们聚在一起,气氛热烈。 他们煞有介事地将一直被选中的鸡“押解”到临时搭建的法庭上。 白听霓围在广场上看热闹,听着村民们“开庭审鸡”,历数鸡的种种罪恶,比如:欺世盗名、叛逆不忠、诽谤中伤,然后庄严地宣读判决书,判处鸡处以极刑。 随即,现场烹煮,分而食之。 白听霓挤在人群外围,看得目瞪口呆。 她扯了扯梁经繁的袖子,低声道:“这……这鸡能犯这么大的罪?欺世盗名都出来了?” 梁经繁单手抱着好奇张望的嘉荣,闻言低头笑着在她耳边解释道:“是借对鸡的审判,来鞭挞世间的丑恶,含沙射影,借题发挥罢了。” 白听霓恍然:“这你也知道?” “一听就听出来了啊。” “哇,你这话说的,显得我很笨。”白听霓鼓了鼓腮。 男人眼底笑意加深:“好,那下次我也说不知道。” “哼。” 怀里的小人忽然鹦鹉学舌,挥舞着小拳头,重复道:“不知道不知道。” 白听霓顿时乐了,戳了戳他肉嘟嘟的小脸说:“看吧,孩子都比你有眼力见儿。” “好吧,好吧,是我的错。” 旅程的最后一站是日本。 他们入住了一家拥有私人露天风格的温泉酒店。 石碓的温泉池冒着袅袅热气,融入枯山水的景致中,静谧而禅意。 白听霓将身体进入微烫的泉水中,恰到好处的硫磺气息和热度,让她感觉浑身的毛孔都打开了。 嘉荣套着小鸭子游泳圈,小脸被热气熏得像一只白里透红的小苹果,让人很想咬一口。 她的想法还没落实,自己的脸先被男人咬了一口。 “你干嘛!” 梁经繁凑过来说:“你的脸红扑扑的,非常可爱。” 白听霓推了推他的胸膛:“孩子还在呢,你收敛点。” 泡完以后,嘉荣被裹在蓬松的浴衣里,左看看右看看。 白听霓问:“看什么宝宝?” 梁经繁刚换好居家服,听到他们说话,也走了过来。 嘉荣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看爸爸,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他伸出小手指,先指向梁经繁,口吃清晰地说:“爸爸,大。” 然后又点了点自己腿中间:“宝宝,小,为什么?” “……” 空气凝固了一瞬。 随即,白听霓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梁经繁一愣,随即摇头失笑。 他捏了捏嘉荣的小鼻子,语气无奈又好笑:“小鬼头,观察得还挺仔细。你还是小朋友,等你长大了,会和爸爸一样的。” 嘉荣皱了皱鼻子,听不懂,但看到妈妈笑得那么开心,也趴在她身上跟着咯咯笑了起来。 两人笑作一团。 梁经繁看着妻儿,面上也噙了一抹笑。 等两人终于笑够,梁经繁这才开口道:“我下午要去一个地方,你们两个随便逛逛,注意安全,别跑得太远。” 白听霓问:“去看你的导师吗?一起去吧。” 梁经繁惊讶:“你怎么知道?” “不仅知道,我和他也有点交情呢。” “哦?” “之前我来日本进修,在那个疗养院呆了一段时间。” 梁经繁之前还以为她是从别人口中打听的自己那些事,没想到原是如此。 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他说:“还是我自己去吧,我怕他情绪不稳,伤到你和孩子……” 白听霓拉起他的手,不由分说道:“别啰嗦了,一起去!” 疗养院内。 老人一如既往地坐在轮椅上观察着那些在冬日里也不曾凋谢的植物,仿佛那就是他的全部世界。 “老师。”梁经繁走到他轮椅前,半蹲下来。 老人迟钝地转过头。 即便是在这里得到了最好的照顾,但岁月与疾病依然在他身上刻下深深的烙印。 疯菩萨 第147节 他眯了眯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仿佛聚起一点微弱的光。 “经繁啊,”老人声音沙哑,“你看着成熟了不少呢。” 他握住老人枯瘦的手:“嗯,老师,我已经结婚了,这是我的妻子和孩子,年前想着过来一起看看您。” 白听霓也蹲下身,微笑着说:“您还记得我吗?之前我在这里照顾过您一段时间呢。” 老人点点头,“记得呢,那时候你就经常问我经繁的事,我就知道你这丫头……” 白听霓脸腾一下红了,没想到这事他记得这么清楚,于是赶紧推了推正好奇张望的嘉荣说:“嘉荣,叫师公。” 嘉荣一点不害羞,跑过去声音响亮地喊道:“师公好!” “好好好,”老人连连点头,眼中似有万千感叹,“孩子叫什么名字?” “嘉荣。” “好名字。”说着,老人似乎是想到什么,颤抖着手指想从兜里拿什么东西,但掏了半天,口袋里空空如也。 “你们等着,我给嘉荣送个见面礼。” “不用了老师,您太客气了。” “别废话,快把我推回房间去。” 梁经繁无法,只好推着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老人在柜子最深处,抱出一个纸箱,翻找了半天。 梁经繁看到了一个墨绿色封皮的笔记本。 他捡起来,翻开那泛黄的内页,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笔记和精心绘制的植物解剖图,还有粘贴的旧照片…… 那是当时在他手下学习时的本子,他因为回去的匆忙,以为一切都不在了。 没想到,老师还这样精心地帮他保管着。 老人终于找到了想找的东西。 他将一枚金色的奖章擦干净,递给嘉荣:“这是我当年获得的金奖,给孩子做个纪念吧……希望他以后啊,可以活得比你快乐。” 梁经繁愕然抬头。 面前的老师那双老迈的双眼里,哪还有半分浑浊的痕迹。 离开疗养院时,天色已近黄昏。 车里,梁经繁长久地沉默着,目光透过车窗,看向飞速倒退的街景。 白听霓就在他旁边安静地坐着。 车停下以后,他才发现这不是他们住的酒店。 刚要开口询问,白听霓抢先开口道:“别问。” 下车以后,她带着他行至一条小路,在一间挂着暖帘的居酒屋面前停下。 梁经繁说:“你想喝酒吗?那我们让吴妈把嘉荣先送回去吧。” 白听霓摇了摇头,指了指玻璃窗里的一个人。 梁经繁认真观察了片刻,终于认出来那个身影。 屋内,男人熟练地擦拭柜台,点单,与熟客交谈,眉宇间尽是平和与踏实。 雪又飘了起来。 梁经繁看了很久很久,直到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才低低开口道:“看起来,他过得挺好的,我也就放心了。走吧。” 两人转身准备离开。 居酒屋的门“哗啦”一声被猛地拉开。 那个叫小敬的男人从里面冲出来,声音带着迟疑:“是……经繁吗?” 梁经繁脚步顿住,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转过身来。 隔着飘飞的雪花,两人面对面沉默。 小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好久不见,”梁经繁微笑着先开口寒暄,“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男人用力点了点头,又问:“你呢?你还好吗?” 梁经繁微微颔首,唇角牵起一个极淡又得体的弧度:“我也很好。” 两人隔着风雪再一次静默无言。 最终,梁经繁又开口了,“看见你过得不错我就放心了,那……再会。” 雪花扑簌簌落下,落在两人之间,如同多年以前就应该落下的帷幕,在今时今日,才终于演完了结局。 在他上车驶离的最后一秒,男人追了两步。 那个压抑许久的声音,终于冲破一切阻碍,在风雪中清晰地传来。 “经繁!以前我年纪小不懂事,那些混账话……对不起!” 他似乎并不想得到回应,说完以后,仿佛卸下多年重担般,转身,快步回到了那个透着暖光的居酒屋。 梁经繁握着门把手,在风雪中停顿了数秒,然后拉开车门,弯腰坐进车里,轻轻带上门。 行至半途,他终于开口:“你跟我一起旅行,然后又带我来日本,应该不是为了和我补蜜月旅行吧。” 白听霓没有回答。 旅行的最后一日,他们去了京郊一座古朴的山间寺庙。 这里很出名,香火很旺。 祈福的、许愿的、抽签的排成了一队队。 今天没有带嘉荣来。 两人按照僧人的指引,在净手池旁一竹勺舀水,净手、漱口,洗去尘世烦扰。然后随着人流,来到正堂旁边卜卦的地方,投入200日元,然后各自抽了两张签。 从人群里出来,白听霓也并没有打开看。 走到焚香炉旁时,她抬手,手指一松,那张写着位置谶语的签文瞬间化作一小簇明亮的火焰,分分钟燃烧殆尽。 梁经繁握着自己的签文,看着她的举动,不解道:“排了这么久的队,好不容易求来的,为什么不看就烧了?” 白听霓说:“当我站在这里,抽出那张签文的时候,我已经清楚我所求的是什么了。所以,签文的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那你求的是什么?” 白听霓转过身,山寺的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站在古老的石阶上,身后是苍茫的山色与寂静的庙宇。 她说:“我希望你可以获得真正的自由。” 梁经繁浑身一震,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反驳道:“我不要自由,我只想要你!” 白听霓缓缓地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看向炉中那张签文最后一点余烬。 那点零星的火光仿佛引燃至她黑色的瞳孔中。 “之前你问过我,说不知道我到底爱你什么。” “科学上可以用很多神经递质来定义心动的原理;文学上也可以制造很多命运般浪漫的叙事来推动爱的发展;心理学上则可以追溯童年影响分析人格吸引来解释爱的成因。 “但我不想用任何一种方式来回答你。” “我想说,我爱你,因为你很好,因为你不好;因为你光鲜耀眼,因为你失意蒙尘;因为你强大,因为你脆弱。” 现在是傍晚时间,瑰丽的火烧云在她身后怒放,仿佛要烧穿一切。 那双热忱明亮的眸,比三千业火还要令人胆颤。 “经繁,去追求你真正想要的东西吧。” 山风呼啸而过,扬起她的长发。 落叶与尘埃在她身边盘旋。 恍惚感觉她仿佛要化为山间精灵离他而去。 心下惶恐,他几乎是慌乱地伸手去抓她,一时没注意,手中一直捏着的签文纸被吹走了。 纸页在空中翻滚、舒卷,最后落入看不见的山谷之下。 一只白嫩的小肉手从河里捡起那张被水浸透的纸张。 扁起裤脚在河里抓鱼的小孩,高兴地扬起来说:“爷爷爷爷,我捡到一个上上签,是不是说明我今天能抓到好多鱼!” 男孩的爷爷接过来,看了看。 第八十七,大吉。 磐石方逢玉, 淘沙始见金, 青霄终有路, 只恐不坚心。 老人点头夸赞道:“嗯,确实不错。” 第82章 金枷笼 第二卷 完 白听霓一手拎起黑色的行李箱, 另一只手拉起嘉荣的手。 车已经停在门外了。 嘉荣被裹在厚厚的羽绒服里,毛线帽子遮住头和耳朵,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妈妈, 我们要去哪里啊?” 白听霓蹲下身, 亲了亲他被冷风吹得微凉的小脸:“宝宝,姥姥姥爷想你了, 我们回去住一段时间好不好。” 嘉荣眨了眨眼睛, 长长的睫毛上沾染了几粒雪花。 疯菩萨 第148节 然后,他很自然地将头转向一旁静立的男人:“爸爸不去吗?” 白听霓拍了拍他身上的雪花说:“爸爸有别的事情要忙, 所以你先和妈妈走。” 嘉荣懵懂地点了点头, 又扬起小脸,认真说道:“爸爸,那你忙完了快点来找宝宝和妈妈哦。” 梁经繁喉结发紧,仿佛被无形的钢丝勒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好”, 又想挤出一个让孩子安心的笑容。 可最终,他只能从喉咙中挤出一个极其轻微的“嗯”, 瞬间就被风吹散了。 白听霓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 男人身上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只套了件羊绒大衣。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他的肩头、发梢。 他站在雪中, 却看起来比雪还要冷。 脸色苍白,唇色也极淡, 只有那双幽深的眼珠, 仿佛卷进去漫天风雪。 雪越下越大了,鹅毛般的雪花密集落下。 “我们走了。”她说。 没有激烈的告别,没有煽情的眼泪,只有一句极平静的陈述, 语气寻常得像只是出一趟门,傍晚便会归来。 梁经繁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很想抓住她说可不可以晚一天,再晚一天。 今天天气不好,不适合出发;今天天气很好,雪那么美,不适合告别;昨晚上没睡好,这样回家父母会担心,或者昨晚上睡得太好了,都没有好好说说话…… 无数个自欺欺人的借口在胸口撞击。 最终,他只是再次低低的“嗯”了一声。 白听霓不再犹豫,抱起嘉荣,转身踏入雪幕之中。 仅仅只是这一转身的距离,风声陡然变得凄厉起来。 他感觉自己突然进入了某个极寒之地,雪霎那间变得狂暴,铺天盖地袭来,疯狂扑打在他的脸上、身上,然后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的脚下是冻硬的土地,身上落了厚厚一层雪,连眉毛和睫毛都挂上了白霜。 他站在垂花门下,目光穿过飘扬的大雪,看不清她的背影。 梁承舟在国外,忙跨国公司的一些事。 得知两人离婚的事并没有多说什么,对徐天说道:“媒体那边处理好,不是大事,别闹出什么不好看的动静来。” 但当得知她把嘉荣带走了,他的平静被打破。 他迅速拨通了梁经繁的电话:“胡闹!我梁家的长孙,怎么能随便让她带走,梁经繁,你立刻去把孩子接回来!” 梁经繁没管。 甚至没听完就直接挂断了他的电话。 实际上。 自从白听霓带着孩子离开后。 他已经开始彻底摆烂了。 公司不去了,交代他办的事也不办了。 堆积如山的文件、催促不断的电话,需要他出席的重要会议。 全部被搁置、延期。 然而,思念像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他的神经。 于是,他只能没日没夜地翻看梁园的监控。 他把近半年来所有的存档都翻了出来,像个偏执的收藏家般一帧一帧地筛选,剪辑。 所有她出现过的画面全部截取保留。 她带着孩子在水池边喂鱼,在回廊里和嘉荣追逐打闹。她独自一人坐在花厅睡觉,她在春不遮的摇椅上悠闲地晒太阳,她在藏书楼高高的书架间走过…… 观看这些画面时,他的唇角总是会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极浅的弧度,眼神也会变得柔软。 仿佛透过这些冰冷的电子信号,穿越回那已然逝去的美好时光。 直到那天,翻到茶室的监控时,他看到了一段自己从未知晓,她也从未提起的事情。 听着她铮铮的话语,看着她昂扬的头颅与脊背。 她在替他质问,为他不平,以一个女子单薄的身躯,对抗那座他多年都无法挣脱的,名为“父亲”的巨山。 然后,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久久地伫立在那里。 不知过了多久。 他抬手,隔着电子屏幕,轻轻触摸了下她红肿的脸颊。 心脏被挤压,他觉得空气变得稀薄,难以呼吸。 然后,像一具抽走灵魂的木偶,梦游般,木然地走了出去。 没有目的、没有意识,只是遵循某种潜意识的牵引。 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在了春不遮僻静的角落。 她曾多次睡醒后会驻足的小角落。 尤其是他出差很久不在家的时候,她就会在这里蹲上许久,不知在观察什么。 梁经繁缓缓地、仿照记忆里她的姿态,也蹲了下来。 目光所及,在青石板的缝隙间,有一丛从被精心呵护、长得异常饱满丰润的苔藓。 本来是杂乱无章并不成型的苔藓,被她一点一点引导、移植过去,然后将一个个圆润的小石头上围成了毛茸茸的球,构筑出一个生机勃勃的微世界。 和他微信头像里的那片苔藓几乎一模一样。 梁经繁似乎能听到身体内的血液流动的声音。 他眼眶发烫。 他开始流泪。 他看到土地上还有一对她留下的脚印。 他颓然地跪倒在地,伸出手,颤抖着捧起一抔土,捂在剧烈跳动的胸口。 他总以为自己爱她更多,恨她的绝情,恨她的洒脱,然后将自己的一切不安、扭曲与失控都归咎于她不够爱。 可他又真的为她做过什么呢? 他只是把她带到了这个连他都想逃离的牢笼,然后在他病态的爱里,一点点消磨她的生机。 “对不起,对不起……” 梁承舟从国外回来的时候,看到这一堆烂摊子,压抑的怒火终于再一次爆发了。 “没出息的东西,梁家的脸面都让你丢尽了!” 他将一叠因他消极怠工而堆积的文件狠狠摔在桌面上,“一个女人都留不住,还把自己搞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没用!无能!” 梁经繁原本垂着头,漠然地站在书房中央听着他的训斥。 但听到这句话后,他缓缓抬起头,然后冷冷地笑了。 “你那么厉害,那么有本事,为什么当年连我妈都留不住呢?” 声音不高,字字清晰。 空气瞬间冻结。 梁承舟仿佛不可置信般瞪大了眼睛:“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妈,宁愿死都不肯留在你身边,你觉得自己就很成功吗?” “啪!!”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个响亮的、仿佛用尽了全力的耳光,就狠狠扇在了脸上。 他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脸颊迅速红肿起来。 嘴角破裂,渗出一缕血丝,沿着下颌往下淌。 梁承舟的胸膛剧烈起伏,指着他的手都在颤抖:“我是你爹,你居然敢这样跟我说话?!” 这一幕,突然与数月前她挨打时的画面重合。 梁经繁闭了闭眼睛,用拇指拭去唇角的血迹,满不在乎地笑了。 “我认可你,你才能约束我,我不认可你,你什么都不是。” “反了!你真是反了!”他的声音带着雷霆之怒,常年居于上位积累的威严与暴怒混合在一起,形成骇人的压迫感。 “你跟我谈认可?你睁大眼睛看看,你身上哪一样东西不是我,不是梁家给的。我告诉你,我能给你这一切,也随时都可以收回。没有我,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 梁经繁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出现一丝恐惧与波动。 等他说完,他才平静地点点头。 “您说的对。” 他转身,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放到那张紫檀桌上。 “这里是我名下所有梁氏股权转让协议,家族信托基金放弃声明,以及相关的不动产和动产清单。我都还给您。” 说完,他抬起手,解下了腕间那块价值不菲的手表,放到文件袋上。然后,他开始脱衣服。 昂贵的高奢定制西装,皮鞋,最后只剩下贴身的衣物。 脱掉以后,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套极其普通的卫衣套装,慢慢穿上。 穿好以后,他挺直身体道:“这身衣服是霓霓买给我的,不属于你,不属于这个家。” “好啊,好啊!你真是反了天啊!”梁承舟气极反笑,“你的学识,你的见识,你的能力,甚至你的命,你的命也是给我的!你怎么还?啊?!” 梁经繁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总是克制着情绪的眼睛,此刻翻涌着一种难言的悲哀:“是母亲给我的。而且,要不要来这个世上,我有的选吗?” 疯菩萨 第149节 梁承舟猛地噎住,他喘着气,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梁经繁没有再看他,最后整理了一下身上衣服,然后转身,毫无留恋地向外走。 他终于意识到,如果不反抗只会失去一切。 他的良知、自由与爱。 可想要重生,就要有被毁灭的勇气。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位置的字母印花。 上面写着:feedom。 他想,他要去追求真正的自由了。 梁承舟死死盯着桌面上的文件,又抬眼看向那个穿着廉价衣物,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的儿子,终于开始有点不安了。 “站住!你要去哪里?!你敢走出这个门试试!”他两步追上去,厉声呵斥,但那威严之下,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色厉内荏。 梁经繁已经走到了门口,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 “父亲,我已经一无所有了,您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控制我的东西了。” 推开门。 呼啸的风雪瞬间涌入,吹散了最后一点暖意。 他感觉自己被寒冷穿透。 但他依然坚定地踏了出去。 男人黑色的身影在凛冽的风雪中被吹得微斜,像一把斜斜插入黑色刀刃,试图以一己之身劈开一条新的道路。 他在风雪中踽踽独行,渐渐消失在黑夜中。 这些年,我总是在想,如果一开始就能做出正确的选择,是不是结局就会不同? 可回头看来,命运的残酷之处就在于,你以为自己面前有无数条道路,每一条似乎都通向不同的结局。 你纠结,犹豫,徘徊,不知到底该走向何方。 可其实,无论怎么选,我最终都会走上这条路。 命运总会将你做错的人生课题反复摆到面前,直到你交出新的答案。(注1) 我依然不能确定这次的答案是否正确。 但是没关系。 第二卷 金枷笼 完 作者有话说:故事人物挣脱原生家庭看起来很惨烈,其实现实中普通人想要挣脱影响也非常难。 那种影响潜移默化地塑造了你的认知和性格,如果是不好的影响,你想挣脱也得脱层皮。 第三卷 业火烧感情互动戏份可能不会很多,主要是一些事业上的东西,可能你们不怎么喜欢看,但必须给交代。不过也不会很长,就三万字以内吧。 注1:这句话不知道出处,忘记在哪看的了。 第三卷 业火烧 第83章 业火烧 你觉得自己是英雄吗? 山中, 觉隐寺。 梁简之没想到居然在这里碰到了梁家翻遍天都没有找到的男人。 幽静的长道上,草木开始抽出绿芽,一派春意盎然。 梁经繁身上一袭古朴的青衫长裤, 非常简单的衣服, 穿在他身上,似一棵山中修竹, 褪尽了浮华与重量, 颇有些返璞归真宁静致远的味道。 手腕上挂着一串沉香佛珠,坠饰是一颗小小的醒狮头, 一阵清风吹过, 在他腕骨下摇摇摆摆。 “堂哥,你这是出家了?!” “那倒不至于。”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家里找你都快要找疯了。” 梁经繁说:“就是想找个地方安静地想一些事情。” “那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那你要回去吗?” 梁经繁缓缓地摇了摇头。 “哦……你要是不想回去,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闻言,梁经繁唇角微微弯了下,笑意很淡:“没关系, 我这两天就准备下山了。” 梁简之松了口气,以为他想通了:“二叔这几个月憔悴了很多, 他虽然对你很严格,但到底……你是他唯一的孩子。” 古刹的钟声敲响,梁经繁的眼睛看向远处。 一阵风伴随着钟声, 也将他的声音吹到他耳边。 “简之,如果我要去做一件不利于梁家的事, 你们会恨我吗?” 他身上浓郁的沉香与草木清苦的味道糅在一起, 闻起来……像一把淬炼过的刀。 “你要做什么?”梁简之瞪大了眼睛。 梁经繁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梁简之脸上的震惊之色渐渐褪去,大概明白他想要做什么了。 “我无所谓,你应该去问问我哥, 现在他接手了你留下的一堆烂……”他及时咽回去,换了个词,“事务,他的态度,或许更重要。” 梁经繁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他转而又问道:“那你今天来这里是做什么?” 梁简之抬手,做了个不怎么标准的双手合十的动作,脸上却也没什么虔诚之色,语气惫懒:“我倒是真的想出家看看阿弥陀佛能不能让我清静下来……” 梁经繁挑了挑眉,打量他道:“怎么突然开悟到万事皆空的地步了?” 梁简之放下手,抓了抓头发:“我觉得人类真是无趣极了,我的人生也没有任何意义,看看佛祖真言能不能给我点启示,再这样下去,我感觉自己想要一了百了了。” 梁经繁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腕珠串上的小狮子吊坠,用手指摩挲了一下。 梁经繁提前下山了,下山那天,先去了一趟监狱。 他要先去见见周正清。 令他大感意外的是,周正清居然是个女人。 她剃着短短的发,身材高挑瘦削,穿着宽大的囚服。颧骨微凸,眼神锐利得像淬炼过的钢铁,以致于如果不是她的声音和其他女性特征,很难从外形上分辨出她的性别。 她在监狱里住了这么久,没有萎靡消颓,依旧很有气势。 周正清看着他的表情笑了笑说:“怎么?很意外?” 梁经繁坦然点头,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是很意外。” 她说:“我认得你,你是梁家的人,跟他是一伙的,找我来做什么?” 梁经繁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我有个问题一直想要请教您。” 周正清来了点兴趣:“哦?什么问题?还需要来问我一个犯人?” 梁经繁看着她:“以恶为善到底是善还是恶呢?” “不知道,”她回答的很干脆,“善恶都是相对的,很多时候只是立场不同,普世价值观不同。所以,我选择由心。” “由心?” “嗯,问问你自己的本心,你因何前行,又是否能承受的起代价。” “您说话很有机锋禅意。”梁经繁话锋一转问,“您知道我今天来的目的吗?” 周正清的眼中有洞察一切的澄明:“怎么,你们梁家背靠的那棵大树,要对我赶尽杀绝?” 梁经繁反问:“您不害怕吗?” “我所作所为,皆无愧于心,不为功名,不为利禄,倘若这世道不容我,那便不容吧。”她扯唇笑了笑,“而且那些所谓受贿的财物,都是不义之财,我用之于民,算替他们行好事了。” 梁经繁突然有点不忍心告诉她那些建设都被摧毁了的结果。 可他今天有事要问她,只能将一切和盘托出。 当得知自己倾注心血推动的那几项民生建设,在后续的清算中都被毁了以后,周正清并没有出现预想中的那种很强烈的情绪波动。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眼神有一瞬间的放空,随后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可惜了。” 梁经繁说:“我有办法帮你减刑,我想知道你手上到底有他的什么把柄,让他一定要对你做得这么绝。” 周正清眉毛一挑,“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你们不是一伙的吗?” 梁经繁说:“我找人安顿了你最看重的那些孩子,不方便都带过来给你看,但挑了个代表,你可以跟她聊聊。” 随后,一个怯生生,衣着朴素却洗得很干净的女孩被带进来。 梁经繁将交谈空间留给两人,自己去了一边。 再回来时,周正清对他的态度缓和了许多,她很干脆地说:“因为我手上有他最致命的把柄。” “在哪里?” 疯菩萨 第150节 周正清说:“我告诉那个小女孩了,你去问她吧。” 从监狱出来,他又去见了陆不愚。 还是那间隐秘的,两人曾经对抗过的茶室。 陆不愚现在已经全然褪去年轻的意气,像一块被激流反复打磨过的石头。 梁经繁在他对面坐下。 陆不愚没说话,默默地给他斟了杯茶。 放下茶壶,他这才开口:“我都准备好了。” 梁经繁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浅啜一口,放下,开口道:“你想好了吗?一旦开始行动,这几年呕心沥血,好不容易做起来的成绩会面临大规模的围剿,很可能所有的一切都将付诸东流。” 陆不愚扯了扯嘴角,笑容里没有畏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你这个大少爷都不怕,我一个光脚的还怕什么?我这次一定要让nc倒!” 这几年的时间,在梁经繁的资助与计划下,陆不愚为主要负责人,他们建立了一个非常有影响力的网络平台。 比当初的“真言”规模更大。 明面上,他们并不做任何会引起人注意的事情,看起来也就是个正常的平台。 私下,慢慢积累资本,到了今天,俨然一副可以跟传统媒体巨擘分一杯羹的架势了。 两人按照之前商量好的对策,开始分批次,有节奏的释放证据。 关于河西村污染事件、关于未来城背后错综复杂的利益输送,关于垄断与反垄断…… 起初是有涟漪的,相关信息很快短暂地爬上热搜,引发了小范围的讨论和愤怒。 大家纷纷转载。 但很快。 所有的视频在发出去以后很快变成了“不可查看”或者“已删除”,连试图匿名往上递交的东西也根本交不出去。 紧接着,他们的这个平台也被有关部门关注,并且要下架审查。 他们进攻的速度赶不上被封杀的速度,这次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快,都要彻底。 无形的铜墙铁壁,沉默而高效的运转着,即便他们准备了这么久,依旧无法很轻易打破这重黑暗。 梁经繁关掉电脑,走到窗边,黄昏将至。 他深知,这样的火焰根本不足以燎原。 那么…… 他的眼中燃起看着脚下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干脆就用他的身躯为燃料,烧出个泼天大洞吧。 梁经繁出现在一个慈善项目的记者会上。 这个慈善会是全程直播,他用了自己曾经的身份,以捐赠的名义顺利上了台。 他的突然出现吸引了几乎所有主流媒体的目光。 梁经繁孤身一人,站在讲台后,看向台下他熟悉的媒体。 镜头闪烁间,他观望了一遍。 很多人本身就隶属于梁氏旗下,他们或许不会发出去今天的报道,但是没关系,还有近几年起来的竞品公司,还有直播。 他要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把该呈现的东西全部提交出来。 没有什么精心准备的演讲稿,没有激烈的控诉。 他将河西村真正的检验报告拿出,村民患病清单加上他们后续一系列的春秋笔法。 然后是关于未来城的烂尾事件,对于其他媒体的挤压与垄断,周正清的腐败事件,还有那个人…… 现场一片哗然,快门声疯狂响起,几乎要掀翻屋顶! 白惨惨的闪光点不停在他脸上闪烁,恍惚变成了一场谁都无法阻止的大火。 梁氏总部大楼,董事长办公室。 梁承舟猛地起身,一巴掌拍在面前的办公桌上。 雷霆之怒爆发,他把徐天叫进来:“立刻!去带人把他给我抓回来!” 但做完这一切,在被切断画面后,梁经繁混在人群中,由陆不愚和周正清的人掩护着,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可是。 对方的反击也正式开始。 污蔑与脏水汹涌而至。 一夜之间,铺天盖地的新闻与爆料充斥了所有的版面。 “独家:梁氏继承人长期患有重度臆想症,病历大曝光!” “臆想症患者幻想出惊天阴谋,需强制进行治疗。” “深度剖析:一个疯子的呓语,如何搅动风云?” “豪门内斗失败者的疯狂:编造谎言,企图拉整个梁氏下水!” 精心编织的谎言,断章取义的证据,知情人士的爆料,专业的水军引导……真相与谣言混杂,试图将他的发声定性为一个疯子的疯话,一场豪门内部争权失败的疯狂报复与反扑。 吃瓜群众的注意力被转移了、带偏了,但是,受到过伤害的人牢牢记住了梁经繁这个人,是梁氏家族的人。 梁经繁的行踪还是被发现了。 即便他出门已经非常小心谨慎。 那天傍晚,他在外奔波一天,刚准备回老城区临时住处,有一群人看到他,瞬间围了上来。 “就是他!梁家的!电视上那个!” 一声包含愤怒的指认,如同在沸腾的油锅点燃了一把火,瞬间就引爆了所有人的情绪。 那些买了烂尾楼却无法维权的业主,红着眼眶,带着长久压抑的绝望与愤怒,全部围了过来。 “梁家的走狗!” “你们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家!” “骗子!还我血汗钱!” “你们这些黑心的,不得好死!” “打他!给他点教训!” 不知道谁喊了这么一声,愤怒的吼声淹没了理智。 石头,酒瓶,砖块飞出。 梁经繁怔在原地,有一瞬间的茫然。 反应过来后,立刻转身试图躲避投掷物,但实在是太密集了。 一块尖利的碎砖擦过他的额角,温热的血瞬间淌了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世界变得猩红起来。 然后,他不知被从背后狠狠推搡了一把,脚下踉跄,身体失去平衡,瞬间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这一倒,如同打开了可供宣泄的闸门。 积怒已久的业主全部怒吼着冲上来,对着他拳打脚踢。 梁经繁没有反抗,也爬不起来,只能蜷缩起身体,护住头部,脸和胸腹的位置,任由那些带着恨意的拳脚落在他的背部、手臂、肩膀,偶尔有护不到的时候,也会有人趁机踹在他的胸腹之间。 铺天盖地的疼痛从西面八方袭来。 尖锐的、钝痛的。 皮肤与粗糙的地面摩擦。 火辣的、粗粝的。 不知过了多久。 有凉凉的雨水降下来。 最开始只是细细的雨丝,后面渐渐变大。 慢慢浇灭了人们的愤怒的火焰。 “别打了,出人命就不好了!” “下雨了,回家回家!” “以后见你一次揍你一次!渣滓!败类!” 人群骂骂咧咧地散去,只留下他一个人。 世界逐渐变得安静下来。 梁经繁躺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雨势渐渐加大,冲刷着他的身体。 大雨滂沱中。 他突然大笑起来。 笑到胸腔震动,笑到浑身颤抖,笑到癫狂。 这是他应得的不是吗? 三年前的那场吞噬无数人希望的因,最终引来了最痛的果。 不,他这点肉体上的疼痛算得了什么呢? 他该的。 他该的。 狂笑过以后,是无边无际的疲惫。 疯菩萨 第151节 梁经繁将因为疼痛而蜷缩的身体慢慢舒展开。 他以大地为床,以雨为被,想要就这样昏睡过去。 雨水冰冷,身体却在发烫。 意识开始飘飘浮浮,变得不真切起来。 恍惚间,他感觉这具疼痛的躯壳不再属于自己。 雨水渗透进大地,连同他被打湿的身体,也仿佛在融化,与大地融为一体。 神经束一点一点伸展,如同植物的根茎,缓慢的、艰难地向下探索,试图扎根。 意识海中,他好像变成了草,开出了花。 可在这样大的风雨中,他更想变成一棵强壮的大树。 天旋地转中,一切都在剥离、消散。 最终,他的一身骨肉仿佛化为了齑粉。 血液四处奔流,最后…… 他还是没有成为一棵树,而是变成了一片片无边无际的苔藓。 彻底失去意识前,一辆低调的黑色豪车开了过来。 刺目的大灯划破雨幕,车轮溅起一串水花,洒了他满身。 密集的雨水打在车身,发出噼啪的声响。 车门没开,仅仅只是车窗降了一半下来。 “你们梁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东西,亏我之前那么看好你,”那人冷哼一声,用冰冷审视的目光看着污水中的他,带着嫌恶与嘲弄。 “你是要当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吗?我看你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 那人说完,再没看他一眼,示意司机离开了。 梁经繁努力想从地上爬起来,可还没成功,后面紧接着就跟来另一辆车,看样子是一起来的。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梁家的。 他父亲经常开的那一辆。 车窗降下,梁承舟那张石像般冷漠无情的脸显露出来。 他已经度过了最初的暴怒期,现在只剩下一种极致的平静与失望。 那个眼神,就像在看一件呕心沥血最终还是失败了的作品。 他声音不高,却穿透雨幕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耳中。 “瞧瞧你把自己弄得这个样子。” “你认为自己是个英雄吗?” “你觉得自己很伟大吗?” “你背叛了你的阶级,得到你想要的了吗?” 梁经繁躺在泥水中,视野模糊,耳朵嗡嗡作响。 他又想笑了,可一张口,血水混着雨水就呛进了呼吸道,引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每咳一下都会牵扯到身上的某处伤口,引发一阵疼痛。 终于,他缓和下来。 他想抬头看看天。 可雨太大了,他睁不开眼。 即便他睁开眼又能看见什么呢? 他出生在云顶天宫一样的世家,但天上的神佛看不见地上的众生蝼蚁。 因为他们太渺小了。 可那些污水里泛起的荧光,墙面被泼上的油漆,那被他亲手下令摧毁的工程,一桩桩,一件件,如红莲业火,烧得他寝食难安。 他不是英雄,也并不伟大。 他只是……不想再站在别人的血泪上来享受这份富贵荣华。 第84章 业火烧 包裹着丝绸的匕首。 梁经繁再次醒来的时候, 是在一个精神病院单独的病房。 四四方方的房间,墙壁被软包处理,窗户加上了坚固的铁框栅栏, 将天空切割成长条。 他起身, 看了很久,突然觉得很可笑。 在他真的病得最重的时候没有住进来过, 那时的他必须衣冠楚楚, 言笑得体,必须将一切情绪掩盖在皮肉之下, 极力将自己粉饰成一个无懈可击的正常人。 但现在, 他打破了一切,撕开那身华丽枷锁,觉得自己终于成为了一个真正的人,内心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坚定时,反而被关进来了。 太可笑了。 这场由梁经繁亲手点燃的风暴, 范围之广、舆论之浑浊,远超普通的社会新闻。 动静那么大, 白听霓自然也是看到了。 网络、电视、报纸…… 梁经繁的名字和他那些惊世骇俗的指控,连同铺天盖地的脏水、黑料,交织成一片浑浊的舆论漩涡。 不幸中的万幸?或许, 梁承舟对自己的孩子还有那么一丝血脉温情,也或许他还抱有希望, 并不准备将他赶尽杀绝, 所以一切都还留有余地。 所有的黑料都是指向他的精神问题而已。 而她的职业身份此时也成了证实他有病最有力的证据。 曾经因为舒安宁事件,再加上梁家的大力运作渲染下,她已不仅仅是医院里的精神科医生,更是在公众视野拥有一定公信力的专家。 正直、专业、有操守、 这曾经是被精心塑造并广泛传播的形象。 如今, 却变成了将梁经繁钉死在十字架上,最有力的一颗钉子。 紧跟着而来的,就是对她本人的质疑和恶意。 “一个没什么背景的小医生如何顺利攀附豪门,细思极恐啊。” “精神科专家嫁给‘病人’,到底是治病还是操控?” “她这么年轻,利用专业身份接近豪门公子,是否存在专业诱导?” 恶意的揣测与各种下作的联想层出不穷。 她平静地浏览,又平静地关掉。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报道,看着被别人拍下的那个一身狼狈的身影,看着他被关进精神病院。 白听霓坐到电脑前,登录自己的社交账号。 账号已被停用。 寒意从脚底蔓延。 如果放任不管,那梁经繁的一切努力全部白费,他所说的话全都会被定义为疯话。 那条他试图用血肉劈开的缝隙,将重新被铁幕焊死。 如果她管……她已经可以预见对方的手段了。 他们可以很轻易将她推进更深的风暴。 她的专业伦理将被放在显微镜下炙烤,她的人格动机会被轻易污名化,她过往辛苦取得的成就都会被质疑。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对面的人说话礼貌而疏离,说希望她可以出一份报告,证明梁经繁确实有很严重的精神疾病。并且承诺,这件事热度过后,她不会有太大的影响,所有对她不利的内容都可以帮助澄清。 白听霓一直沉默着,没有说一句话。 电话那头的人说给她几天时间考虑,然后就挂断了。 白听霓走到窗边看着抽芽的树木和花草。 明明已经是春天了,为什么还是这么冷呢? 叶春杉和白良章中午回来,就看到自己的女儿站在阳台的落地窗前发呆。 叶春杉一边弯腰换鞋一边问道:“我们嘉荣小宝贝今天怎么样?午饭吃了吗?” 白听霓“哦”了一声,语气如常:“吃过了,又玩闹了一会儿,刚刚哄睡。” “我给他买了最喜欢的小蛋糕,等他醒来要是饿了就吃点。” “嗯。” 白良章将食材放进厨房,擦着手走出来。 感觉到女儿的情绪低落,他温声问道:“怎么了这是?不开心?” 看着父母关切的脸,白听霓叹了口气,把这些天的事大致跟他们讲了一下。 关于她面临的威胁和选择,关于梁经繁的处境。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叶春杉坐到她旁边:“囡囡,你害怕吗?” 白听霓摇摇头,坚定地说:“我问心无愧,为什么要怕?” “那就听从你的内心,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我有点担心会连累到你们。”白听霓的声音低了一些,“那些谣言,那些手段……” 疯菩萨 第152节 “怕什么!”叶春杉揉了揉额角,“我那些学生在教育界已经够我身败名裂一百次了,大不了就早点退休。” 白听霓噗嗤一声被逗笑了。 白良章接过话头,声音洪亮,带着学者特有的清朗与底气说:“我认识的那些老家伙还是有点话语权的,放心吧,讲道理的地方总归还是有的。” “爸妈永远给你兜底。” 白听霓鼻子一酸,感觉自己被一层坚实的壁垒牢牢托住。 她一手一个,抱住两人:“呜呜呜妈妈……爸爸……下辈子你们给我当孩子,我也好好养你们一次,报答你们。” 叶春杉翻了个白眼,“又说胡话。” 卧室里隐约传来嘉荣睡醒的哭声,“妈妈……妈妈你在哪……呜呜呜哇……宝宝害怕……” 白良章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快去看看孩子。” 嘉荣看到姥姥姥爷妈妈都来了,瞬间破涕为笑,张着手臂要抱抱。 白听霓将他抱起,他咧嘴笑了一下,转瞬看起来又有点忧愁。 “怎么了?小小的人儿,还有心事了?”白听霓问。 “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宝宝好久没有见爸爸了。” 白听霓哽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该怎么说呢? 他的爸爸或许正处于人生最糟糕的时刻,一切都是未知且不确定的。 叶春杉看出她的为难,俯身将孩子抱起来颠了颠:“你忙你的事吧,今天下午我没课,给你看孩子。” 白良章也适时接话:“姥姥姥爷给你买了小猪泡芙,我们去吃好不好。” 嘉荣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好,吃小猪泡芙。” 三人走出她的卧室,房门被轻轻关上。 白听霓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感受着父母带来的暖意与力量。 片刻后,走到书桌前,她打开一个新的文档,空白的光标落在页面上。 她在脑海中开始回忆与梁经繁相识以来无数的片段。 在卫生间里呕吐的男人,在蓝岸不愿辜负小女孩好意委屈自己的男人,在海棠春坞发病时痛苦求救的男人…… 眼神逐渐变得越来越坚定。 为他。 为自己。 为那个在沉重枷锁下依旧不肯熄灭的灵魂。 为那些被掩埋在黑暗中,理应被看见的苦难。 为了真实,为了不再被欺瞒,为了那些不被听见的声音。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写下标题。 关于梁经繁精神状况的医学评估与声明。 那人再次联系她的时候,白听霓对着电话,声音平静但很坚定。 “我已经写好了,但交给你们之前,我需要先见他一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似乎是在请示另一个人。 一分钟后,对方的声音再度传来:“可以,时间地点发给你。” 白听霓来到梁经繁被关的地方。 那是一处极隐蔽且管制严格的疗养机构。 穿过层层门禁,她被带到了梁经繁的房间。 淡蓝色的门被推开,她终于再次见到了他。 自从他从她的家里过了个春节离开以后,两人再没有见过面了。 男人低着头坐在沙发上,并没有抬头,似乎对来客并不敢兴趣。 她看着他的凸起的颈椎顶起皮肉,恍忽想起第一次和他见面时,他垂着头呕吐的样子。 白听霓轻声开口:“你又瘦了。” 梁经繁的身体很明显颤了一下,然后猛地抬头。 当目光触及到她的脸时,不可置信般愣怔了一下。 等确定不是幻觉后,那双寂寥的眸仿佛被投入一块石子,漾起涟漪。 他弯唇一笑。 “嗯,你似乎经常对我说这句话。” 白听霓走到旁边坐下,歪头看向他:“所以,为什么不照顾好自己,每次我不在你身边,你就会消瘦很多。” “大概是……思念令我消瘦。” 日思夜想的人就近在咫尺,梁经繁很想摸摸她,再抱抱她。 他想仔细闻一下她身上的味道,再一次刻进记忆中。 但是,他看了眼她身后的男人。 他认出那是那人身边经常跟着的助理。 助理适时上前一步,公事公办地开口:“白小姐,人已经让您见了,报告可以给我了吗?” 白听霓从包里掏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是几页打印好的a4纸。 助理立刻伸手接过,仿佛怕她不肯松手般,还特意加重了些力道。 但她很淡然地松手,任由文件被抽走。 “好,报告我出了,也承认他确实有精神问题,”她的眼中有明亮的锋芒,“但我赌你们根本不敢用。” 助理动作一顿,迅速打开文件袋抽出,细细查看上面的内容。 然后,他的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报告上承认了梁经繁的精神问题确有其事。 但她极其详细且丝丝入扣地分析了问题成因。 原生家庭中隐形的精神虐待。 长期生活在高压、虚伪的环境下导致的认知扭曲。 试图坚守良知与道德感,却被迫与系统性的不公与罪恶共谋,产生的自我撕裂。 但在这样极度扭曲的环境下,反向塑造了他的高敏感性。 他无法再承受煎熬,不想背负着良心的折磨继续走这条路,所以现在,他站在了大众身边。 助理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这根本不是什么“病情证明”! 这份报告堪比一把包裹着丝绸的匕首,而且是双刃剑。 她递出去的时候,剑柄就首先对准了持剑者。 第85章 业火烧 凉意顺着脊骨蔓延开来。…… “白医生, 你这是什么意思?”助理捏着那几张薄薄的纸,语气不善。 白听霓说:“我按照你们的要求出具的报告,有什么问题吗?” “你这是要跟我们作对吗?” “我只是履行我的职责, 给出一个真实的、负责任的医学判断。” “让你出具报告, 不过是因为你的身份更方便,你不愿配合的话, 我们也有更权威的专家。” 助理收起报告, 恢复公事化的冷漠:“白医生,今天的会面到此为止, 这份报告, 我会转交。” 白听霓站起来,姿态平静,仿佛只是结束了一次最寻常的会诊:“我认为不必了,相信他已经看到了。” “什么意思?” 仿佛是在回应他的疑问,外面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助理猛然回头, 快步走到走廊的窗户,看向大门处, 那里黑压压得挤了一群人。 长枪短炮的记者,举着手机拍摄的群众,还有一些举着自制标语、情绪激动的人。 白听霓在来之前就将报告转交给了陆不愚的团队, 倪珍也暗戳戳帮了她一把,这份报告现在应该已经传得满天飞了。 再加上, 白良章那边找了几个在业内德高望重的老伙伴, 纷纷下场,适时发表了一些措辞谨慎但立场鲜明的公开信,呼吁大众来关注这件事。 几股力量合并,在这个时间点形成了奇妙的共振。 舆论压力太大, 梁经繁被“释放”了。 梁家派人将他接了回去。 他知道,那将会是另一种形式的软禁。 车子缓缓驶离,经过人群时,梁经繁的目光略过窗外神色各异的脸,然后看到了掩在众人后的陆不愚。 他穿着普通的黑色夹克,带着一个黑色的棒球帽,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与他短暂交汇。 没有言语,没有过多的表情,只是对着他轻微地点了点头。 梁经繁也微微颔首回应了他。 在所有的火力都集中在梁经繁身上的时候,陆不愚已经集结了众多受害者,一举将nc工厂告上了法庭。 疯菩萨 第153节 这个过程远比想象中的艰难,即便他本身就是从河西村走出来的人,即便明明很多人都心知肚明,但因为各种原因,回应他的,要么是躲闪的眼神,要么是沉默。 怀疑、恐惧、害怕被报复、害怕失去赖以生存的工作。 “告?告得赢吗?那是多大的企业?” “他们有钱有势,我们拿什么跟人家斗?那不是鸡蛋碰石头吗……” “现在好歹每个月还多给一部分营养费,万一热闹了他们会不会报复我们?” “告赢了,我们工作不就丢了吗?孩子还在上学呢……” “反正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忍忍吧。” 算了,认命吧。 就这样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总之,一开始集结者寥寥无几,他们被欺压了太久,已经自动把苦难合理化。 他们害怕改变,因为熟悉会让人感到安全,所以他们觉得一切都还可以忍耐。 nc工厂的人也在暗中活动,威胁、分化受害者,试图阻止他们发声。 分化在沉默中进行,聚集开会的人一次比一次少。 直到那个下午。 陆不愚站在一棵槐树下,将自己癌症晚期的报告举到了众人面前。 人群一阵轻微的骚动。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一个孕妇的肚子,声音干涩:“这样的水和空气下,你认为你能生下来健康的孩子吗?” 孕妇捂住腹部,脸色发白,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他又看向那个为了多赚一点钱,在危害最大的制造车间工作的中年男人:“你辛辛苦苦赚钱不就是为了孩子有学上,以后有出息吗?可你想过没有,在这种地方,他健健康康活到成年的几率有多大?” “你们真的相信小花的腿是命不好吗?那为什么几个镇子这么多人都会有相同的毛病?” 他的声音不高,但却像一把刮骨的刀狠狠刺入每个人的身体:“我的生命只剩下一年多的时间了,你们不反抗,明天、后天,你们,你们的孩子家人都会成为下一个我,下一个小花,到时候赚的钱够看病吗?” 陆不愚没有再等待回答,他转过身,将他们留在身后。但他自己并没有停下。 他拒绝了一切蜂拥而至,刻意煽情的媒体采访,拿起了一台旧相机,开始记录。 这将会是他最后的绝笔信。 他要用自己有限的生命引爆最后一颗炸弹。 他开始行走,用所剩无几的时间,去记录。 拍下自己见到的人,拍下走过的路,趟过的河。 一只关节扭曲变形的手的特写,正努力的想要握住一只铅笔。 一段十几秒的视频,夜晚的河面,那泛着不自然的、微弱的荧光。 一个失去双腿的小女孩,安静地看着远处在空地上奔跑着玩闹的小伙伴…… 他将这些原始的,甚至可以称得上粗糙的影像,连同自己日渐憔悴的样貌整理成一部简单的纪录片。 没有任何背景音乐,只有最原始的环境音。 风声、水声、纸笔写字的沙沙声。 没有煽情的解说,没有愤怒的控诉。 只是呈现。 但这赤裸裸的、无法辩驳的苦难与异常现象,比任何激昂的文字都更有力量。 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心愿。 舆论彻底炸开了锅。 怀疑者动摇了,沉默者愤怒了,观望者坐不住了。 巨大的民意以排山倒海之势掀起,汇聚成无法忽视的强烈呼声。这股力量穿透了层层阻隔,终于引起了更高层的注意。 这里的信息不再是铁桶一块。 梁经繁再次踏进梁承舟的书房时,已经非常坦然了。 他走进去之前,又一次看了眼黑色匾额上那四个金色字:得其环中。 他想,他已经触摸到了“道的关键”。 梁承舟站在宽大的紫檀桌后,悬腕运笔,在宣纸上写字 【不为福先,不为祸始;感而后应,迫而后动,不得已而后起。】(注1) 一段时间不见,他两鬓的白发多了些,眼角皱纹也深了很多,苍老的痕迹明显,但握笔的手依然稳而有力。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平静。 “上层有上层的运转手段,下层有下层的循环模式,你为什么非要打破这一切呢?” 梁经繁目光扫过他笔下的字:“因为这对那些普通民众太不公平了,这种平衡是建立在个体的苦难与血泪上。” “公平?”梁承舟写完最后一画,搁了笔,抬眼看来。 那双历经风浪的眼睛里,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酷,“这个世上有很多规则都只是为了维持整个社会系统更好的运转,并不是为了所谓公平。” “他们有权知道真相!”梁经繁的语气加重了一些。 “真相是危险的,掩盖真相是为了维持稳定,大众是愚蠢且情绪化的。他们往往缺乏处理复杂真相的能力,只会被煽动和利用,最终酿成更大的混乱。” “所以就应该用谎言来喂养他们吗?可是伤口盖住并不是不存在了,只会烂得更深。只有暴露在空气与阳光下,才能更快愈合。” “你太理想主义了。” 是,有些路走起来注定很痛苦。 但,可以痛苦,不能麻木。 梁承舟久久地凝视着他,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最终,他什么都没再说,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开。 上面派出了专项调查组。 得知专项调查组成立的那天,梁经繁合上了手中的金刚经。 他走到窗边,静静地看着天际线熊熊燃烧的火烧云。 他的眼中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更深层的平静。 他知道,这还不是胜利。 调查组一样面临各方的阻力,技术的复杂性、法律追溯的困难以及受害者取证的因果关系。 在此期间,陆不愚的身体每况愈下,后期几乎只能靠轮椅出庭。 但他脊骨仿佛是一条被反复淬炼过的黑色钢铁,撑起了他的精神。 对方的律师团阵容豪华,用各种刁钻的角度来瓦解指控。 况且他们背后本就有当地政府撑腰。 一次次开庭,一次次休庭,希望与失望交替轮转。 案件再一次陷入了僵局。 从法庭出来后,陆不愚看着又一次季节轮转,叹了口气问:“在我死前,能看到结局吗?” 白听霓说:“会的,一定会的。” 转机,来自于科学本身。 在极其艰难的取证下,他们终于等到了致命一击。 那来自独立的第三方检测机构终于出具了最关键的科学报告,配合过往的一切。 最后,无可辩驳的证据、绝对权威的科学检测报告以及强大的民意压力下,经过漫长的诉讼,nc工厂败诉,顺便牵连出当地政府为了保护地方经济,为污染企业大开绿灯、数据造假、压盖举报、不允许发声的地方官员被立案调查。 风暴余波,也不可避免地扫向了梁氏集团。 梁氏多年间利用媒体影响力为其宣传,控制舆论,并涉嫌信息业垄断,也开始被调查。 面对滔天巨浪,梁承舟展现了他的冷酷与决断。 或许,他早已料到了这个结果,并为此做了周全的准备。 他当机立断,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启动了“断尾求生”计划。 梁氏公关部迅速发布公告,以谦卑的姿态深刻检讨了自己的错误,说未能保持专业的洞察力,存在失察行为,并巧妙地将自身定位成被蒙蔽的一方,并表示自愿缴纳巨额罚款,配合后续整改。 同时,启动一系列高调的社会责任项目于环保捐助,建立基金会,试图重塑形象。 信息垄断这方面的处罚很重,巨额罚款和业务剥离几乎让梁氏这一产业凋落。 但梁氏毕竟树大根深,还有很多产业,传媒虽重,却并非全部命脉,所以断腕之后,主体犹存。 这是一种交换,一种各方力量在风暴后达成的新平衡。 一鲸落,万物生。 梁家的衰落使新闻媒体迎来了百家齐放的时代。 资本仍在,控制仍在,但那种一家独大、一手遮天的时代,已然松动。 新的平台、新的模式、新的发展,在旧秩序的裂隙中生根发芽。 而梁经繁之前暗中扶持的陆不愚的那个平台凭借这次环境公害事件积累的巨大声望,迅速崛起,成为新的最具影响力的平台。 梁经繁站在新公司大楼的顶端。 看着大屏幕滚动的最新热点,算法推荐着个性化的内容,投资人在会议室里探讨更宏大的生态布局。 一个年轻的编辑从会议室走出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脸上带着一丝不确定:“梁总,有件事需要您定夺。” “你说。” 编辑将事件大致跟他讲了一遍:“刚刚内容团队和算法团队针对这件事起了争执,这件事影响很大,关于要不要大规模推送,还是仅仅只做针对性推送,需要您来定夺。” 疯菩萨 第154节 梁经繁愣了一下。 空调出风口的叶摆刚好吹到他的后颈。 凉意顺着脊骨渐渐蔓延开来。 作者有话说:这个事件一开始就没有打算细写,毕竟不是什么纪实文学,写长了感觉没啥好看的,所以就是大致给个交代!明天晚上12点更新! 注1:出自庄子刻意 第86章 业火烧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nc工厂被勒令全面停工, 限期拆除。 陆不愚无法亲眼看到这个时刻。 生命最后的日子里,他躺在病床上,对梁经繁说:“你去替我看看吧。” 那是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 梁经繁驱车来到现场。 没有通知任何人, 没有媒体簇拥, 也没有同伴随行。 他独自一人缓步走在河边。 河岸泥土松软湿泞,吸收了经年累月的污染物, 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黑褐色。 岸边已经插上了崭新的告示牌, 上面写着“治理施工区”。 它饱受摧残的身躯,将迎来新生。 河水净化可能还需要数十年之久, 但最糟糕的一天已经过去了, 往后的每一天都会是更洁净的一天。 他默默地走着,走到一处小高坡上。 这里视野开阔,可以看到厂区施工的情况。 一群人闻讯而来。 不是记者,不是工人,而是附近村落的居民。 也是曾经在这家工厂, 或依赖这家工厂下游生产链为生的工人及其家属。 他们远远地看着,望着重型牵引挂车将机器运走, 听着机械臂落下时,发出沉闷的巨响。 “拆了,真的拆了!” “天啊……居然真的拆了。” “这么大的企业, 怎么可能……” “以后可咋整啊!” 人群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渐渐地, 气氛开始变得不对劲。 他们开始只是小声的指指点点, 交头接耳,然后议论变成了抱怨,抱怨最后变成了大声的、充满怨气的咒骂。 “拆了厂子,我们以后吃什么!喝什么!” “都是这帮吃饱了撑的城里人搞的鬼!” “我们一家都在这里上班, 现在好了,全完了。” “我也是!一大家子就指着这点工资活命呢!” 恐惧在发酵。 群众的情绪越来越激愤。 梁经繁蹙了蹙眉,觉得情况可能有些不对。 他压低帽檐,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此时,有人认出了坡上那个身形清瘦挺拔,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 “看!坡上那个人!那是谁?看着有点眼熟。” 一个尖锐的声音指向他,众人的目光瞬间凝聚了过来。 “是不是姓梁的,闹得最厉害那个?” “对!对!就是他!那个姓梁的!多管闲事的大少爷!” “砸了我们的饭碗,我们也不能让他好过!” 咒骂声陡然拔高,人群瞬间围住了这个小小的土坡。 无数根手指几乎要戳到他鼻尖,愤恨的面孔在他眼前放大。 “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我们都干得好好的!一个月几千块钱,养活一家老小,孩子能上学,老人能看病。现在厂子没了,工作没了,你让我们喝西北风去吗?” 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拍着大腿哭嚎:“什么环保,什么疾病,我们现在不都好好的,那些短命的是他们身体本来就不好!自己没福气!” “就是!装什么大善人!你们这些有钱人,哪里懂我们生活多难!” “滚出去!假仁假义,砸我们饭碗,你会遭报应的!” 未来可能爆发的疾病像是遥远的幽灵,且大多数人会抱有侥幸心理,认为不一定会落在他们身上,而眼前生计的断绝就是立刻要压垮他们的巨石。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充满了对未来的恐惧和无处发泄的怨恨。 梁经繁的面上有一瞬间的空白。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近乎茫然的恍惚。 何其熟悉的场景。 当初未来城的人恨他、憎他,对他拳脚相向,他可以理解,也觉得自己应该承受。 可现在…… 就这一晃神的功夫,他被人从背后狠狠推了一把,“滚蛋吧!” 力道很大,他本就已经被推搡到边缘处。 猝不及防,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倾倒,最终直直地从小山坡直直摔落下去。 一侧肩膀和手臂落在河中,被污水浸透。 水中有刺鼻的气味,溅起的水花有一几滴钻入了他的口鼻。 酸苦的气味在他的味蕾上炸开。 他没有立刻从地上爬起来。 今天太阳很大,光芒万丈。 也很刺目。 他眯了眯眼睛,仰头看着众生相。 那一张张或愤怒,或麻木,或幸灾乐祸的脸,在逆光中,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污水从他的发梢往下流,顺着下颌,最后滴到了地上。 就在这时。 一阵并不规律的车轮声响起。 他转头看去。 石头推着小花的轮椅走了过来。 然后一人一只手,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小花拿出一条用旧了,但是洗得很干净的毛巾递给他。 “叔叔,给你擦擦。” 梁经繁的唇动了动,轻声问道:“你们恨我吗?” 石头脸上露出极其困惑的表情,仿佛听到了什么奇怪的问题:“为什么要恨你?你帮我们把坏工厂赶走。奶奶说,如果早点知道这个厂子这么害人,小花的妈妈就不会去世了,弟弟妹妹们以后也不会老是咳嗽生病了。” 小花也用力地点点头,认真说:“菩萨叔叔,谢谢你。” 菩萨叔叔…… 这个称呼再次出现,与当下的他格格不入。 菩萨应该是宝相庄严,金身璀璨,高高在上的。 而他此刻,满头污水,一身泥泞,被“众人”唾弃。 他配吗? 可菩萨究竟是什么?神佛又是什么? 白听霓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脑上这几天有关于nc工厂和梁氏断腕求生的新闻推送。 蝼蚁撼树,却终究也撬动了大山一角。 门口传来开锁的响动。 白良章和叶春杉抱着嘉荣从外面走了进来。 嘉荣一看到白听霓,立刻张开双手朝她喊:“妈妈,抱。” 白听霓起身,从白良章的手里接过嘉荣,也用鼻尖蹭了蹭他肉嘟嘟的脸颊。 “我刚刚回来的路上,听人说那个工厂终于要被拆除了?”白良章问。 “嗯。”白听霓应了一声。 白良章和叶春杉相互对视一眼,“这可是好事啊。” “今晚就做一桌子好菜,庆祝一下。” 她话音刚落,嘉荣就已经抬起头来看着白听霓问:“爸爸,爸爸,爸爸什么时候回家呀。” 疯菩萨 第155节 白听霓轻轻捏了捏他的鼻子,“宝宝想爸爸了呀。” “想!好想!” 她看了一眼窗外,今天阳光很好,万里无云,很适合回家。 “那妈妈现在就去接爸爸回家。” 白听霓找到这里时,人群已经散去,只剩下满地杂乱的脚印。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一轮金红的夕阳将这片河水染成一片壮丽的红。 梁经繁独自蹲在离河边不远处的一片枯草地上。 远远看去,他身影单薄,夕阳在他身上渡了一层金身。 白听霓走过去,脚步很轻。 走近以后才发现,他的头发上沾着草屑,身上有凝固的污泥,下颌处还有一道细细的被石子划伤的红痕。 从他头上拿掉一棵杂草,她俯身,手撑着膝盖,轻声问道:“怎么搞得这么狼狈?” 梁经繁闻声仰起头。 夕阳的余晖顺着他的动作缓缓镀在男人清俊的面容之上。 虽然现在他身上既狼狈又肮脏,但他的神情却透着一种奇异的宁静与祥和。 他微笑着说:“嗯,又挨打了。” 白听霓也蹲下来,抠了下他手背上的泥巴,故作气恼道:“哎呀,做了好事,还落到这个境地,你心里怎么想的?” “想着……”他固定好那株被压折的小黄花,“被推下来的时候不小心把这朵在污泥里依然绽放的小野花给压坏了,真是可惜。” 白听霓愣了一下。 看着他低垂的眉眼,染着泥污的侧脸,眉心微动。 随即她笑了。 “以后河边会开满的。”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 “他们这样对你,你真的一点都不难受吗?” 梁经繁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转而提起:“从你家离开的时候,我去觉隐寺呆了一段时间,搜集一些东西。” “然后呢?” “我看着寺里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香客,总是会想一个问题。” “一个一生行善却不信神佛的好人,和一个虔诚的供奉香火求保佑的坏人,若神佛有知,会保佑谁呢?” 白听霓挠了挠头,“结论呢?” “后来,被关在家里的时候,我又翻了一遍金刚经,其中有一句话说,若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要降伏其心,就要做到,无我相、人相、众生相。” 白听霓捂住耳朵拼命摇头,“什么意思,说我能听懂的话!” 他朗声一笑:“如果我认为自己做的事是为了普渡众生的话,这就是‘我相’,就起了‘执’。” “所以,都不重要,我做的一切不是为了认可也不是为了回报,甚至不需要被理解。” 白听霓扬了扬眉:“你这境界,感觉下一秒就看破红尘,飞升成神了?” 他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我放不下红尘,因为红尘有你。” 男人眼中有极温柔的神色。 他抬手,大约是想摸一下她的脸,又觉得自己的手不干净,于是只好作罢。 白听霓拉起那只沾满泥污的手,很自然地十指相扣。 “那走吧,菩萨哥,回家了。” 第87章 业火烧 大结局。 时钟拨回梁经繁与梁家决裂的那个夜晚。 白听霓吃晚饭时, 总觉得心里不够踏实,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将嘉荣哄睡以后,她却迟迟睡不着。 雪越下越大。 几乎是京港百年难遇的一场大雪。 看着窗外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 她鬼使神差地, 起身下了床。 仿佛心有所感般,朝窗户下看了一眼。 然后, 她怔住了。 昏黄路灯在漫天飞雪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飞雪落到光线照亮的范围时会变成一片片金色的羽毛。 在这一片朦胧的光与雪交界处, 立着一个形单影只的身影。 他穿着单薄的上衣,肩上落了一层厚厚的雪。 白听霓迅速打开窗户, 不可置信道:“经繁?” 男人仰头, 微笑着看向从窗户探出头的女人说:“嗯,霓霓,我现在一无所有了,你可以收留我两天吗?”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白听霓已经转身, 飞奔下楼。 刚一打开门,凛冽的风雪和寒气扑面而来。 她没有顾上穿外套, 从楼栋跑出,朝着男人奔去。 雪花在她脚下飞起,她脚下一滑, 直直撞进了男人怀里。 梁经繁稳稳地接住她说:“怎么不穿件衣服就下来了。” 白听霓摸到他的手,冷得像一块冰。 “还说我呢, 快跟我上去!”她的声音发颤, 不知是冻的还是惊的。 他乖乖地被她拉着走。 房间里暖气充足,白听霓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超厚的被子把他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你不要命了吗?” 梁经繁异常安静,一动不动,目光几乎是胶在她脸上。 白听霓搓着他几乎被冻僵的手, 低低骂了一句:“傻子。” “霓霓。”他低声唤她。 “嗯?” “霓霓……” “怎么了?”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还有轻微的颤抖,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从额头,到眉骨,到脸颊…… “干嘛呀。”她按住他游移的手指。 他的手指在她脸颊上摩挲,“对不起。” “干嘛莫名其妙道歉。” 他没有解释,只是深深地凝视着她。 “我去给你倒杯水。” 梁经繁转身看了眼已经沉睡的嘉荣,想亲亲他的小脸,考虑到自己身上寒气太重,于是只抬手帮他掖了掖被子。 白听霓将水放在他手中。 男人手背上有非常明显的青色血管,指尖苍白得几乎和白瓷杯融为一色。 他的眉眼在雾气中氤氲,显出几分安宁。 白听霓却觉得鼻子很酸。 他在这样的天气,这个样子跑出来。 不用多说,她基本已经可以猜到了。 不知是因为寒夜独行还是长久负载过重的躯体终于松懈,梁经繁半夜开始发烧。 意识昏沉间,他感到有人将他扶起。 “39.8度了!” “这么大的雪,车没法开,救护车也过不来。怎么办啊妈妈。” 叶春杉沉稳地安抚:“别着急,家里有退烧药,先喂两颗看看情况。” 然后,他的齿关被撬开,舌尖触到微苦的药片。 紧接着,水杯触到嘴唇,温热的水流流经他焦灼的喉咙。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 梁经繁从混沌状态苏醒。 刚一睁眼,就看到三大一小四张脸。 “爸爸,爸爸醒了!”嘉荣奶声奶气地喊道,小手试图来摸他的额头。 白听霓看了眼体温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退了。” 梁经繁声音干裂沙哑,看着三人疲惫的神色,“你们一晚上没睡?” 疯菩萨 第156节 “你烧到快四十度,这么大的雪天,救护车都开不过来,再不退烧都怕你把脑子烧坏掉了。”白听霓语气里满是后怕。 白良章说:“我熬了小米粥,霓霓,给经繁端一碗过来。大病初愈,吃点清淡的,养人。” “好。” 叶春杉将嘉荣抱起来说:“不要打扰爸爸休息,等爸爸身体好了再陪你好不好。” “好哦。” 梁经繁在床上躺了三天,享受了几乎是无微不至的照顾。 他的病来的快,去的也快。 退烧以后,很快就恢复得差不多了。 他开始笨拙又认真地尝试融入这个家庭。 早上,听白良章说嘉荣喜欢喝小区门口的甜豆浆,霓霓喜欢菜市场门口的生煎,于是,他会早早起来,跟着白良章一起去认路。 提回来的时候白听霓和嘉荣刚好睡醒。 白听霓赖床不肯起,梁经繁自然地接手给孩子穿衣服的事务。 然后带着他去卫生间洗漱。 中午,他会主动要求帮忙,学着摘菜,备菜,但总是不得其法。 他经常把能吃的摘掉,比如剥竹笋时,他过分追求“干净”,撕掉一层又一层,最后对着垃圾桶里堆满的“笋壳”和手里只剩下拇指大小的笋心一脸茫然。 白良章出来拿菜时,看到他手里的菜,眼睛一瞪,举起勺子就想敲他。 “你这小子,知道这冬笋有多难得吗?暴殄天物啊!” 叶春杉闻声赶来,又好气又好笑地将手足无措的梁经繁从厨房推走说:“好了好了,经繁,这里不用你,你还是出去陪嘉荣玩吧。” 梁经繁摸摸鼻子,有些讪讪,却也从二老带着笑意的责备中,感受到一种寻常的、毫无隔阂的亲昵与烟火味。 这是他过去数十年的人生中,从未品尝过的滋味。 没有敬畏,没有衡量,没有什么需要严格遵守的规矩,只有极其自然的、带着温度的接纳。 他不知道她跟家里人怎么说的。 二老从来没有苛责过他,也没有提过任何相关的话题。 临近春节,家里要贴春联。 家里的春联基本都是白良章写的。 今年多了个梁经繁,两人毛笔字不相上下,于是一人写一副。 楼道门口那里有一对燕子夫妻留下的窝,白听霓裁着对联纸,心下一动,剪了三张小小的。 她也拿起笔,试着写了一下。 梁经繁瞥了一眼她歪歪扭扭的毛笔字,唇角勾了勾,没有说话。 捕捉到他的微表情,白听霓立刻炸毛:“你什么意思!” “嗯……”梁经繁斟酌着措辞,眼底笑意加深,“你的字体,很符合我对医生的刻板印象。” 白听霓恨恨地将写坏的红纸条团成一坨,丢到他身上,“那你给我写!” “这么小的对联,往哪里贴?” “去年楼梯口那里来了一对燕子夫妻,给它们的窝也贴一个。” 她重新裁了几张小小的红纸递过去。 梁经繁换了一支小楷的狼毫,蘸饱了墨,问:“写什么?” 白听霓托腮:“上联就写:叽叽喳喳唧唧喳。下联:喳喳叽叽喳喳唧。横幅:叽叽喳喳。” 嘉荣在一旁拍着小手学着妈妈说话:“叽叽喳喳。” 梁经繁忍俊不禁,摇摇头,然后依言写下。 他换了种字体,竟将那串毫无意义的“叽喳”也写出几分逸趣。 她在旁边又剪了一个小正方形,写了个圆圆的“福”字。 嘉荣也好奇地想去抓毛笔,结果弄了一手墨。 白听霓用手指点了点他的头,说:“那好吧,你按个手印,重在参与。” 于是,小小的红纸上多了个肉乎乎的墨色手印。 白听霓拿着四张小纸条,指挥梁经繁帮她从杂物间把梯子搬出来。 “我来贴吧,别摔着你了。”梁经繁说。 “不用!你在下面帮我扶着点就好。” 下午,是漫长而闲适的时光。 梁经繁斜倚在门口,看着她看电视时因为一些狗血误会的情节愤怒吐槽,看着她吃橘子时选到一个酸的龇牙咧嘴,转而又假装无事剥给嘉荣吃,看嘉荣小脸皱在一起时大笑着在他脸上亲一口,于是小家伙破涕为笑。 准备年夜饭时,她也会帮忙准备配菜。 实际上,她的表现也没有比他好很多。 但她很会苦中作乐。 剥洋葱时被呛得眼泪汪汪,然后会假装自己是苦情戏女主,演上两句;剥辣椒心时被辣的吹手指,假装自己练一指禅走火入魔,跑过来在他身上乱点一通;剥大蒜时会比较安静,她会皱着眉头和蒜皮上那层薄膜作斗争。 这一幕幕琐碎温馨的画面,让他不自觉眼眶发热。 察觉到他追随的目光,白听霓抬头看过来,冲着他招了招手说:“在那站着干嘛,快过来帮忙呀。” 梁经繁走过去,将一片粘在她头发上的白色蒜皮拿掉,开玩笑说:“如果以后我一直都这么潦倒穷困了怎么办?” 白听霓拍掉手中的大蒜皮,捧住他的脸让他照了一下镜子,然后笑嘻嘻地说:“那贫穷将会是你最大的优点。” 梁经繁笑了:“你还有这志气呢?” 白听霓美滋滋道:“贫穷的帅男人可比有钱有势的帅男人好搞定多了。” 梁经繁本来想侧头吻一吻她的手心,却先闻到了她指尖的大蒜味。 动作一僵,他极其自然、又带着一点勉强,硬生生把头又转了回去。 白听霓瞬间捕捉到了这个小动作,眼睛瞪圆,大叫一声,“哇!梁经繁!你嫌弃我!你刚才是不是嫌弃我了!” 男人心虚地眨眨眼:“……并没有。” “就是有!我都看到了!还不承认!”她举起带着蒜味的手指在他面前晃。 梁经繁捉住她乱晃的手指,语气诚恳道:“我错了。” “哼!晚上我就吃两头生大蒜,看你还亲不亲。” 男人立刻道歉:“我错了,真的,不要吃生蒜。” 这半个月,是梁经繁度过的最梦幻最美好的生活。 他的生命仿佛从来没有如此轻盈过。 春节过后的某天晚上,梁经繁在用电脑查看邮箱时,收到了陆不愚的回信。 一寸寸光阴掠过他的身体,他看着窗外不知何时早已停歇的风雪。 他知道,是时间离开了。 梁家也不会放任他就这样消失。 晚上,洗漱过后。 梁经繁低声问道:“能不能让嘉荣跟爸妈睡一晚上。” “怎么了?” 男人没说话,就那样看着她。 那目光沉沉的,浓重的,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白听霓瞬间反应过来。 “那他们不一下就猜到我们要干嘛了吗?我不要!好尴尬。” 梁经繁轻叹口气。 “我明天……要走了。” 白听霓沉默了一瞬,合上手中的书页。 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之前离婚时分割的财产。 梁经繁几乎把能给的身家全都给了她,其中还有海棠春坞那套房子的所有权。 “给你。”她将文件袋递给他。 梁经繁没有推辞,接过来说:“以后翻倍给你。” 白听霓哼哼道:“翻倍?都归我管!” 他笑了笑,“好,都归你管。” 夜色深浓。 白听霓突然动了动,侧身勾了勾他的小指。 梁经繁反握住她的手,低声道:“还没睡?” “跟我来。” 她带着他去了自己之前还未出嫁时的那个房间,这次回来因为带了嘉荣,所以换了个床更大的房间,方便带着孩子一起睡。 门被轻轻关上,落了锁。 两人都没有去碰灯光开关,就着窗外的映雪,他看着她,眼中有万千情绪。 梁经繁已经不记得多久没有这样深入的交流过了。 这一次的亲近,与以往每一次都不同。 没有急切的融合,也没有焦灼的索取。 疯菩萨 第157节 他不再试图用身体征服什么,证明什么。 它缓慢得像一场仪式,一次告别,或者说,像一个崭新的开始。 梁经繁的吻落在她身上,一点一点,如春风化雨,濡湿了她身体。 每一次的推拉都漫长得几乎磨人,像是要将分别的时光嵌合进身体,以便来日更好的回味。 汗水濡湿了相贴的肌肤,他的呼吸逐渐灼热。 喉咙间滚动着的压抑的喘息,是今晚最动人的乐章。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她沉沉睡去。 梁经繁起身穿好衣服。 然后将一串红珊瑚的珠串缠了三圈套在她腕上,随后轻轻落下一吻。 他最后看了一眼熟睡的妻儿,推开房门,像寻常每个买早餐的清晨一样走了出去。 有些人生课题只能自己去解决,爱不能排除万难。 他看向微亮的天光,奔赴的将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但 他的不自由,是为了更多人的自由。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完结啦!有些地方连载的时候太赶了,写的有点粗糙,完结要仔细精修一遍!所以番外更新可能要等几天。 这算是我摸索多年奠定文风之作,后期写什么还没有想好,但下一本一定会准备得更好更完善,带来更精彩的故事! 暂时也不知道带什么预收,希望大家可以收藏一下作者本人! 这本书我断断续续写了两年,反反复复的修改,推翻。 开文的时候也不知道它是否还符合市场的口味,是否会被大众喜欢,也有朋友跟我说这个故事可能写出来会有点出力不讨好,在这个快节奏的、大家看文只想放松一下心情的时代,它稍微有点沉重,看起来又没有那么的苏爽甜,而且梁经繁很长时间有些地方的表现都不是那么“优秀”,很被动,很无能为力。 但我还是固执地写了,我愿意为自己的固执坦然地接受一切结果!无论好与坏!哈哈哈也感谢所有支持我走到现在的正版读者们,你们的支持就是我创作的动力,爱你们! 说回霓霓,她是一个各方面都非常强大的人,算是关系中的那个引导者,可能引导型恋人里,设定给男主的稍微多一些,所以她越强大会越显得男主好像不那么强。 霓霓这样的人设很容易让人觉得没有梁经繁那么丰满,但其实只是因为她的人生没有太多需要抉择、需要考验的困境,出场配置几乎就顶格了。 一个强大的人物必定要牺牲一些饱满度,所以虽然她可能不那么多面、复杂,但她一定是一个非常有魅力的人!而且很多高光情节都设计在她身上。 两人的塑造只是侧重点不同,并没有厚此薄彼。 为了写好这个故事和人物,我买了很多很多书,心理学、艺术、哲学、建筑、文学、服饰、风俗、文物、佛经等等(当然,肯定没有看完啦,只是寻找一些需要的东西),有时候可能就是需要一句贴合人物的对话,我就需要翻很多本书去找,因为我对这些方面其实并不怎么了解,但是人物应当了解。 我知道还有很多地方其实可以更好,但我的能力暂时只能做到这步了。 文里引用的东西记得出处的基本都标了,有些观点可能总是听人提起或不知道在哪里看到的,然后记在了脑子里,也实在不知道源头在哪,知道会补上。 最后,番外会先写老登(其实我觉得主cp正文已经非常完整了)。 番外不计入全订,不买也不影响评分!所以不想看老登的就不买。 现在完结,还有点怅然若失,感觉似乎写尽了他们的大半个人生。 他们的人生还在继续,只是不再经由我的笔。 不看番外的那么就在这里告别吧。 当屏幕中的某个情节某句话也曾引起你的触动 那是命运在引领你我共振。 (最后,我可以拥有你们的长评吗?很喜欢跟你们交流讨论!) 第四卷 因缘杀 第88章 因缘杀:梁承舟孟照秋 在梁承舟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生里,他一直笃定自己是天之骄子,是注定要承托家族这艘大船驶向更深海域的龙骨。 梁家百年基业,秉持着:最重要的权利和资源必须集中到一家,旁支可分枝叶,绝不能动摇骨干,以保持梁家可以一直壮大。 分散等于分裂。 分裂意味着变弱。 变弱,便是消亡的前奏。 因此,只有被老爷子认可的家主,才能拥有真正掌握一切的权利。 他的父亲是上一任家主,他理所当然的应该会是下一任。 于是,从小他的时间被各种艰深的四书五经、政治韬略、经济原理、国际局势之类的各种枯燥的课程排满。 当然,为了修身养性,陶冶情操,关于古董鉴赏、艺术人文、人情世故之类的东西也要学。 孩童贪玩的天性早早磨平,而所谓少年壮志的梦想也从未有萌发的机会。 有时候也会觉得很累,但他知道,自己将朝着那个重要的位置走去,这是他要承担的家族责任。 这也是他的人生目标,他的少年壮志。 直到弟弟降生。 那个比他小了八岁的男孩,仿佛天生就懂得如何攫取目光。 他聪明得毫不费力,机敏得恰到好处,待人接物又灵活圆融,连最苛刻的长辈都挑不出他的一点错处,对他疼爱有加。 曾经他以为自己的名字是被寄予厚望,承载家族大船的含义。 可弟弟,叫梁延宗。 延宗。 延宗。 他这个“承”字,突然变成了一个笑话,自此便沦落为承托辅佐之意。 作为独子时身上环绕的光环,慢慢随着弟弟的长大全都倾斜了过去。 他愈发沉默,愈发用力。 考校学问时,他查阅无数典籍,深思熟虑,自认为给出了最佳答案,但长辈听了也只是淡淡说“尚可”。而听到弟弟并不完美,却灵活多变的回答时,笑容更加真切。 于是,他屡屡成为那个衬托优秀答案的次一等。 他像一头绷紧肌肉、逆流而上的困兽,不敢有片刻喘息,努力想拉回那艘从他身上倾斜过去的船。 弟弟可以轻易赢得的欢心,他必须非常努力地揣摩,迎合,谨慎措辞,反复演练,才能换来一句“不错”。 直到那个深秋的午后,寒意初显。 他从书房门前走过,听到了爷爷那句轻描淡写的判词。 “承舟,做事稳妥,也扎实,肯吃苦。但勤奋有余,天资却弱,性子也过于执拗,不够开阔圆融,不适合这个位子。” 他僵立在走廊上,抬头看着“得其环中”四个鎏金大字,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在一瞬间冻结。 血液仿佛在逆流,冲得他耳膜嗡鸣。 到底什么才是“道的关键”,他始终,不得其法。 二十多年。 他为了拉回属于自己的光环,兢兢业业,一刻不敢懈怠。 像最虔诚的信徒,遵循着家族的一切规训,将属于少年人的意气与轻狂统统按下。 他让自己年纪轻轻就活得沉稳妥帖,舍弃所有的喜好,磨灭作为人的真实感受。 他不敢行差踏错,不敢流露出疲态,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以为这样就能赢得认可。 他以为这样就能握住那份属于自己的荣光。 可他握得越紧,就流失得越快。 他站在门后,透过未关严的门缝,看着爷爷和父亲看向弟弟时那慈爱的目光,突然就明白过来一个再简单不过,又残忍至极的真相。 弟弟做什么都可以毫不费力,是因为长辈一开始就偏爱。 被偏爱过的人才能肆无忌惮,才不需要瞻前顾后,才能做什么都游刃有余。 他偏执、动作变形,只不过是为了将那份关注重新抢回来。 而这份努力,在偏爱者眼中,却成了“执拗”与“不堪大用”。 到了适婚的年纪。 梁家正处于如日中天的时候,小辈的婚事也是家族棋盘上又一枚需要精心布置的棋子。 精心筛选,权衡利弊,婚事成了一件待价而沽的珍品,一定要利益最大化。 第一次见到孟照秋,就是在这样的时刻。 他走出一场让人感到窒息的宴会,想独自找个地方躲清静。 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站在喧嚣之外的女人。 她身着一身素净的荔白的长裙,身姿如一株清瘦的兰,恍惚像从工笔画里走出的人。 她微微仰头,看着一只立于枯枝上的鸟,侧脸线条干净清晰。 整个人透着种清冽之感。 不是高傲,也并非冷漠,那是一种沉浸在自身精神世界不被外界影响的疏离。 她身上仿佛有一种磁场,引的他几乎是无意识地走到了她的身边。 疯菩萨 第158节 “你在看什么?” 被这样很突兀地搭话,女人却并未被惊扰。 她甚至没有回头,依旧望着那只鸟,淡淡开口道:“深秋了,它怎么还没有迁徙呢?再呆下去,会冻死的。” 梁承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光秃秃的枝丫上那只瑟缩的鸟。 “或许,今年是个暖冬,它们会安然度过的。” 非常空洞且并不高明的安慰。 这种情形,突然就又让他想起了自己在长辈面前时努力表现却不得其法的时刻。 这时,她转过头来。 这是怎样一张脸。 眉眼都是极淡的,像远山的水墨画。 但她的唇形极美,颜色不点而红,非常惹眼。 或许是他的眼神在那张唇上停留的时间太久,有些不太礼貌。 女人微微蹙眉。 这轻微的一颦,仿佛远山活了起来。 他回过神来,轻咳一声:“抱歉。” 她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他的道歉,却也并无意多谈,转身打算离开。 此时,连廊吹过一阵风,将她的裙摆托起,流水般淌过他的手臂。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抓住,但生生忍住,未合拢手指,让那丝滑的裙摆顺着指缝流尽了。 最后,只在空气中留下了一丝极淡的玉兰香夹杂书卷气的味道。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袅袅的身影消失在连廊尽头,融入那片觥筹交错的宴会厅,突然觉得那个地方也不那么让人感到窒息了。 回到宴会厅。 他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搜寻,很快就再次见到了她。 她正与几位女眷站在一起,听着那些夫人小姐说话,适时点头,仪态无可挑剔。 虽然她站在人群之中,却又仿佛是在人群之外。 即便身处这样的名利场,但她眼中有种清冷的、不被同化的东西,那种不同于其他人身上的浮华。 后来,他想,那大约就是所谓文人的清高。 宴会终场。 离开时,他看到她怀里抱着一只鸟正跟自己的弟弟梁延宗说话。 梁延宗带着年轻人的朝气与松弛,好奇问道:“你怎么抓到它的?” “它的翅膀受伤了,落到了草地上。”她说,“今年冬天无法迁徙了。” 梁延宗凑近了些,看到小鸟翅膀下那个隐秘的伤口随口说:“你对痛苦有一种敏锐的观察力。” 孟照秋看向他,随即弯唇笑了笑,“只是恰好看见了。” 梁延宗没有在这点上纠结,继续道:“那对自身的痛苦应该也会有更深的感知吧。” 说着,他摇了摇头,“不好,钝一点,有时候更轻松一点。” 她眉心微动,抬眸看向面前的男人。 梁承舟看着她与他交谈时明显更加愉悦的神情,一股细微却尖锐的涩意又一次缠上了他的心脏。 又是这样。 他的弟弟,在与任何人相处时,都可以轻易赢得别人的好感。 而衬托得他更加无趣。 不知是怎样的心思,或许是因为她身上独特的气质,也或许是出于一种嫉妒。 反正,在他自己都没有理清楚的时候。 家族长辈象征性地询问他对未来婚姻的人选时,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说出了孟照秋的名字。 孟家家世清贵,比其他待选的几家相比差了点,在实业上助力差了一些,但是书香门第,名声极好,可以搭上更好的人脉。 如此,结为成为共同体的话,还是有很大的益处。 于是,便有了两家的小聚。 席间,长辈们默契地让两个年轻人去园子里转转。 深秋的庭院,只有一些四季常青的树木还郁郁葱葱,大多数花草都凋零了。 两人并肩走在铺着落叶的石径小道上,隔着一拳的距离。 空气安静得有些凝滞。 梁承舟并不是一个很会与女子周旋的人。 他搜肠刮肚,最后想起了那只鸟。 他率先打破沉默问:“那只鸟现在怎么样了?” 他本来想学着梁延宗那样,说点什么,让她也能对他展颜一笑。 可是。 孟照秋声音平淡无波:“死了。” 梁承舟一怔,转头看她。 孟照秋的目光穿过深秋的水池,看着底下的游鱼,继续道:“我帮它处理了一下伤口,想等痊愈以后,天气回暖,就放它离开。可只是一晚上而已,它自己在笼子里撞死了。” 梁承舟问:“为什么会这样?” 她的目光从水池投向广阔的天际,声音很轻:“大概,自由的灵魂,无法困囿于牢笼中吧。” 空气再一次凝重起来。 他试图打破这沉重的氛围,转而提起两人的婚事:“你怎么想的?关于我们两家联姻的事。” 孟照秋的眼神无波无澜,没有少女的羞涩,也没有憧憬:“我无所谓。” 无所谓嫁给谁,无所谓未来如何。 她不在乎。 梁承舟看着她,心中突然升起一种很复杂的滋味。 于是,婚事便这样定了下来。 一切按照既定程序推进。 在来年初秋,她就嫁了进来。 梁承舟心里有一种隐秘的庆幸。 在这场彻头彻尾属于一场利益交换的联姻中,他至少能选一个比较中意的。 新婚夜。 看着灯光下她美丽的脸和淡漠的眼。 那种近乎认命的平静。 他很清楚,她不喜欢他。 她的顺从,是家族意志的延伸,是一种妥协。 但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这样的家族,婚姻不都这样吗? 爱情是奢侈而无用的点缀,稳固的联盟、后代的繁衍与共同的利益,才是婚姻的核心意义。 至少,他在自己失控的人生中,把握住了一样可以属于他的东西。 第89章 因缘杀:梁承舟孟照秋 他抬手,托起她的脸。 灯火惶惶。 暖黄的光线在她脸上流淌。 这张脸看起来像一尊精美的白瓷像,眉疏目淡,但落在掌心…… 是柔软的、细腻的。 薄薄的肌肤下,仿佛能感到温热的血液在静静流淌。 下颌的弧线在他掌心乖顺地贴合。 他抬手,指腹细细地描摹她的轮廓。 眉骨、眼睛、鼻子,最后落在她那张颜色极好的唇上。 这样秾丽的唇,偏偏长在这样一张水墨画般疏淡的脸上。 当真是 美不胜收。 梁承舟并不准备玩什么培养感情的温存戏码,他只知道,已经属于他的东西,那就要尽早握在手里。 她已经属于他了,所以,他要行使自己作为丈夫的权利,确认所有权。 男人的指腹碾过她柔软的下唇,将那原本完美的唇色揉碎,在唇角晕开。 他低头,欲品尝这被自己亲手弄乱的色彩。 他以为她会反抗,至少会有点本能的推拒或颤抖。 疯菩萨 第159节 毕竟,他们是如此陌生的夫妻。 但她没有。 她很顺从地由着他的力道,缓缓向后,躺了下来。 丝绸质感的睡衣领口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段白皙如羊脂般的脖颈和精致伶仃的锁骨。 皮肤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隐约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这脆弱美丽的姿态,无端让人生出一种毁灭欲。 梁承舟的喉结微动,“你不抗拒吗?” 女人那双清凌凌的眸子睁开又闭上,轻声说:“我无所谓。” 这样的回答,比激烈的反抗更让他心头一刺,同时也点燃了更深的征服欲与怒气。 他实在是捉摸不透她的想法,但现在……至少可以琢磨一下她的身体。 昏寐的灯光下,他解开了她的外衫。 衣料滑落,堆叠在她身侧。 黑色的长发逶迤在大红色的被面上,像一片黑色的迷宫。 红白黑三色交织,构成了一副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画面。 五指撩过她的长发,他微微用力一握,仿佛抓住了那天从手中流失的裙摆。 他俯身,嗅到她身上那股熟悉清冷的玉兰花香,混合着房内点燃的沉香,让人喉头发紧。 欲望到达高处,他反而突然冷静了下来。 男人直起身。 孟照秋睁开眼睛,划过一丝困惑。 然后,他开始慢条斯理地解自己身上的衣服。 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展示主权般的傲慢。 结实的胸膛、紧窄的腰腹、充满力量感的线条逐渐暴露在灯光下。 孟照秋撇过头去。 虽然她脸上努力保持着淡然之色,但梁承舟还是捕捉到了她那细微的不自然的表情。 梁承舟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轻,迫使她正视他。 “马上要进入你身体的男人,”他低哑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响起,“你不应该好好看看吗?记住这个样子。” 女人的唇微微抿起,脸上终于不再是全然地漠然,而是浮起一层被冒犯的薄怒,倒看起来生动了些。 “你要做就快点。” 他哼笑一声,捏着她下巴的手松开,指腹却沿着下颌摸到脖颈、锁骨,停在更向下一些的地方。 他微微用力一握,慢声道:“你这副样子,搞得好像我在强迫你一样。” 孟照秋的瞳孔很黑,深不见底。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件家具、一堵墙,都没有什么区别。 又是这样的眼神。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在长辈的眼中便是如此。 他感觉自己的心被刺痛,猛地低头,狠狠吻上了她的唇。 不是温柔的试探,是一种带着些许凶狠的掠夺。 他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仿佛想用这种方式来召集她的注意力,驱散那令人憎恶的疏离。 “唔……”孟照秋眉心微微蹙起,大约是感到不舒服,她的呼吸凌乱了几分,双手抵在他滚热的胸膛上,带着不满。 他适时松开她,喘息着,近距离地盯着她。 水墨画上彤彤的红日落入了水中,晕开一片绮丽的水波。 她抬手,抹了下唇。 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这平静彻底激怒了他。 梁承舟一把将她推倒在床上,高大的身躯随之覆压上去,膝盖顶开她试图并拢的双腿,迫使她彻底打开,与接纳。 他的双手抚上她的腰侧,弧度刚刚好卡住。 仿佛这具身体生来就是为了契合他而长成的曲线。 他缓慢地,带着审视意味地抚摸。 从腰肢到小腹,再到更深处。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呼吸开始凌乱。 他不再犹豫,也不再给她任何反悔的机会。 最初,两人并不十分熟悉,刚开始的过程也很生硬。 那种真实的生涩与干涸带来的凝滞与刺痛。 她倒吸一口冷气,眼中那层强装的平静彻底破裂,露出一丝真实的痛楚与换乱。 她低呼一声:“痛……” 梁承舟的额头沁出薄汗,也并不好受。 等互相适应,缓和了些后。 他重新开始。 渐渐的,找到了节奏与感觉。 他看着她那双颜色极艳的唇或抿、或咬、或微微翕动,当真是尽态极妍。 他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品尝。 然后,最后时刻,看着她眼中的清冷完全褪去,呈现出惊人的美丽。 他抱紧她汗湿的身体,一种奇异而饱胀的满足感充斥了胸腔。 仿佛过往二十来年人生的空洞被填上,不再突突漏风。 他也好像突然模糊地明白,为什么人在得不到爱的时候,会用x来代替。 婚后的日子,很平静,甚至称得上“和谐”。 孟照秋以惊人的适应能力和冷静的头脑迅速适应了新的身份,所有的事情都做得很好。 无论是人情往来还是需要她出面的事情,她从来没有出过什么纰漏。 滴水不漏,礼仪周全。 即便两人之间并没有什么很好的感情,但在出席重要场合时,她也会含笑挽住他的臂弯,不会落下任何话柄。 然而回到家,关上房门,她脸上那层完美的社交面具便会剥落,又变成那副对什么都淡淡的模样。 看书、插花、写作,或者只是对着庭院的一棵树发呆。 她的世界似乎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隔绝在外。 唯有在夜晚的夫妻生活时,他才能打碎她这层薄淡的雾,触碰到那具温软的躯体下真实的反应。 也只有在这种时刻,他才感觉自己真正拥有了她。 孟照秋的生活规律到近乎刻板。 除了必要的社交,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间专门辟出的小书房里。 当她开始创作时,会表现出一种惊人的热情与前所未有的投入状态。 她从来不曾用这样的态度面对过他。 他以为她就是写一些女儿家小打小闹的东西,并未过多干涉。 直到两个月后的某一天。 梁承舟被老爷子叫到了书房。 书房内气氛凝滞,老爷子坐在紫檀木桌后,面前摊着一叠稿纸,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 等他站定,老爷子推过来,声音听不出情绪:“你看看这个。” 梁承舟皱着眉,拿起那翻看了几页。 抬头是一个笔名:吴三季。 很陌生。 但下面的字迹很熟悉。 娟秀流畅的行楷,下笔却铮然有力。 压下心头的疑惑,他快速地看了下去。 几页之后,他的脸色渐渐变了。 起初是惊讶,继而是凝重,最后是隐隐的凉意。 文章以冷静又残酷的笔调,剖析时下一些社会现象,直指阶级固化、资源垄断等方面的问题。 针砭时弊,字字珠玑。 “这是怎么回事?”他放下稿纸。 “你媳妇寄到新芒出版社的,有我们家的股份,主编认出来了,所以被递到了我这里。” 老爷子声音带着不满,“你们两个是夫妻,你都不知道她每天在搞什么东西吗?这样的稿子也敢写?” 梁承舟说:“我去跟她谈谈。” 疯菩萨 第160节 “不是谈,是禁止!才气用错了地方,就是祸端。”老爷子语气平淡,但不容置喙,“告诉她,这类东西,以后不要再写了。” 梁承舟拿着那份手稿找到坐在花厅看书的孟照秋。 他将稿纸放在桌上,声音有压抑不住的怒气。 “为什么要写这种东西?” 孟照秋蹙了蹙眉,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自己的上个月寄出去的稿件。 “这是我的自由。” “自由?”梁承舟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你嫁进梁家,就没有这种随心所欲、可能给家族带来风险的‘自由’。” “我是匿名发表的!”她试图辩解,眼里有了一丝罕见的急切。 “匿名?”他嗤笑一声,拿起一张稿纸抖了抖,“你的风格这么鲜明,很容易被人认出来。有心之人想要查的话,易如反掌。” 孟照秋的眼神迅速冷了下去,那层惯常的淡薄被刺穿,露出几分尖锐:“我不管,你们不能剥夺我的创作自由!” 梁承舟按捺下心头的烦乱,继续道:“你可以创作,写点别的题材,家里甚至可以提供资源,帮你出版。” “如果连创作都需要按别人的要求来写,那就是在亵渎我的文字!” “你写这种东西知道会得罪多少人吗?” “被刺痛,说明被点到。” “那你就别写了。”耐心耗尽,梁承舟猛一挥手。 雪白的纸页洋洋洒洒飞了一地。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的声音从花厅门口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大哥,嫂子,怎么吵起来了。” 梁延宗刚从外面回来,路过花厅,走上前,目光落在地上散落的稿纸上,随手捡起一张。 瞥见标题和那个笔名,他的眼睛倏然睁大,猛地抬头看向孟照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震惊:“吴三季居然是你?” 孟照秋抿了抿唇,没有否认。 梁延宗眼睛一亮,捡起地上零散的纸张,快速翻看了几页,脸上露出赞叹之色:“真的是你!我特别喜欢你之前在浪潮上发布的那篇心笼,里面对自由的见解太妙了。” 说着,他念了几句,“真正可怕的牢笼并不以钢铁铸就,而生长于血肉之中,以恐惧喂养,以规训为砖。” 孟照秋怔了一下,完全没料到梁延宗竟能随口背出她几年前发表的一篇文章里的句子。 眼中尖锐的抵抗稍微融化,她微微笑了笑说:“嗯,我认为只要心是自由的,世界便在我心中。” 梁承舟站在一旁,看着两人知己般惺惺相惜。 她的眼睛在发光,那种光芒他从未见过。 她的声音不再平淡,而是有了起伏,有了温度。 孟照秋比他小六岁,比梁延宗大两岁。 此刻,两个站在一起,周身仿佛萦绕着一种无形的、但更为和谐的磁场。 而他,作为她的丈夫,站在旁边,像一个可笑的多余的人。 胸腔里,一股混合着嫉妒、难堪与排斥的怒火迅速燃起,烧光了他的理智。 “延宗,你该回去了。”他沉沉开口,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梁延宗这才如梦初醒,意识到气氛的微妙与兄长语气中的不悦。 将捡起来的稿件放回桌面,对孟照秋微微颔首:“改日再向嫂嫂请教。” 说完,他又对梁承舟说:“大哥,我走了。” 花厅重新陷入寂静。 孟照秋脸上的光褪去了,又变回那个疏离的梁家大少奶奶。 “你们倒是聊得来。”梁承舟说。 孟照秋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应,默默整理起桌上的稿纸,仿佛那才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怎么?跟他就有说不完的话,到我这里就成哑巴了?” 她还是没给他一个眼神。 这种彻底的无视,让他好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蹙起眉心。 “说话!” 孟照秋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你要我说什么呢?你想听什么呢?” 她抚去纸张上的污渍,眼中依然平静,“我哪里做的不够好吗?我们不就是利益联姻,各取所需吗?你还想让我怎么做呢?” 梁承舟瞬间如遭雷击。 是啊,他在不满什么呢? 她把所需的一切都做的很好,完美地扮演着梁家大少奶奶的角色,甚至在床笫之间,也不曾推拒过他的索求。 那他到底在不满什么呢? 第90章 因缘杀:梁承舟孟照秋 现在的报纸、书刊、杂志等产业的大头,都是梁氏把控。 他们不想让她出,那她的稿子就永远别想有面市的机会。 孟照秋没想到自己牺牲一切为了家族嫁给自己不爱的人,她什么都不要,什么也不求,可最后连理想都要被扼杀。 她变得更加安静了。 以前她虽然清冷疏离,但身体内仿佛有一团燃烧的火。 但这团火熄灭了。 最开始她也试图让自己投入创作中,但表达,是需要被看见的,她很快又颓然地丢下笔。 在这样漫长的拉扯中,她开始消瘦,精神力也越来越差。 支撑她对抗一切的力消失了。 梁承舟看着她心如槁木的样子,终是有些不忍。 他去向长辈争取。 “她现在这个身份,写这种影射的东西,到时候所有的矛头都对准了梁家,你承担得起后果吗?” 他颓然地笑了。 他能承担什么后果呢? 自从父母发生意外双双去世后,老爷子就对梁延宗更加器重,他只能打理一些边缘产业,彻底沦为弟弟的背景板。 事情的转机,又在梁延宗身上。 他认可她的才华,那些凌乱的纸张上痛苦的表达,被他看见,被他理解。 她看向他的眼神越来越明亮。 他懂她的才情,她和他有相同的见解。 梁承舟无数次在想,既生瑜,何生亮。 他恨到咬牙切齿。 一种强烈的,偏执的念头迅速攫住了他。 不,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得想个办法,让她的专注力回到他的身上来。 即便她是他的妻子,但是…… 当晚,梁承舟去见了她。 孟照秋坐在窗前,对他的到来毫无反应。 自那天闹过不愉快后,两人本就不甚亲密的关系更加降到冰点。 “我已经说服了家里人,可以让你继续创作了,但作品还是要稍微收敛一点。” 孟照秋似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暮色沉沉中,她那双消沉的眼渐渐燃起零星火光。 “真的吗?” “嗯。”梁承舟点头,避开了她的目光,“但你的作品还是要稍微收敛一点。” 他在她的眼中看到了欣喜的光亮。 那光亮刺痛了他,也诡异地满足了他。 孟照秋高兴地站起来,甚至因为起身太急微微摇晃了一下。 她走到他面前,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伸手轻轻抱了他一下,又很快松开,认真说道:“谢谢。” 那是一个极其短暂的、甚至算不上拥抱的接触,却瞬间击穿了连日来的坚冰。 她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她的生命力在笔下得以延续。 孟照秋积极筹备着自己的作品,修改旧稿,构思新作,甚至在餐桌上会愿意跟他多说几句话,晚饭后也会和他一同散步。 悠闲的下午,她写累了以后,会闭目靠在沙发上休息。 他会走过去,默不作声地帮她按按太阳穴。 她睁开眼睛,那双清冷的眸子因疲惫而显得柔软。 他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她没有抗拒。 疯菩萨 第161节 一种小心翼翼,仿若真实的温情,在两人之间流淌。 梁承舟沉溺其中,一边贪婪汲取,一边用更多谎言浇灌。 后来她将自己磨了很久作品珍而重之地交给他,殷切地等待着回信。 他细细看过以后,寄给“出版社”,顺利出版。 后来。 当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样书和“读者来信”送到孟照秋手中时,她捧着它们,就像捧住了全世界。 那双美丽清冷的眼中仿佛有饱胀的春潮,溢了出来。 唇角却高高扬起。 她第一次主动亲吻了他。 虽然只是脸颊。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美好了。 在此期间,她的创作热情空前高涨,每天都有很多新的想法跟他分享。 梁承舟听着那些由他授意写出来的赞美,心中翻涌着一种因隐秘而庞大的控制感而产生的快感。 看,她的悲喜,她的成就,她的整个世界,都由他尽在掌握。 她的专注力分给了这些虚拟的人。 他很安心。 至少,不是停留在梁延宗身上。 虽然他依然无法像梁延宗那样跟她在文学深处产生共鸣,但现在,他享受这种被需要、被分享的感觉。 她不再是一尊冰冷的陶瓷像,而是一个会笑,会累,有时还会跟他开玩笑打闹的女人。 就是这一年,他们的孩子诞生了。 他小小的,软软的,皱巴巴地闭着眼,却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的柔软与希望。 产房里,梁承舟看着被汗湿额发、疲惫但神情异常柔和的妻子,再看看臂弯中砸着嘴的婴孩,心中仿佛有春水漫流。 从前的种种一切,在这一刻,好像都不重要了。 他有家了。 一个完整的、由他的血脉延续的家。 梁承舟俯身吻了吻妻儿,在心里暗暗发誓。 他吃够了兄弟相争的苦,绝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再吃同样的苦。 于是,在孟照秋坐月子期间,他结扎了。 他发誓自己此生再不会有第二个孩子,他要给自己的孩子完整的爱。 有了孩子的孟照秋,身上也仿佛开始有了更多的温度。 浑身上下透着一种母性的温柔。 她会在哄睡时轻轻哼着不知名的童谣,会在孩子弄乱她的书稿时,故作生气地瞪圆眼睛,然后捏住他的小鼻子说:“你这个坏小子。” 然后小小的经繁就会咬着手指咯咯笑,抱着她的脖子含糊不清地撒娇,说:“妈妈,爱妈妈。” 她就会无可奈何地软下心肠,重新誊写一遍。 有一年,他们一家三口准备去郊外游玩。 小小的梁经繁很亲近大自然。 可那次外出时,出了个小小的车祸。 千钧一发之际,梁承舟将妻儿紧紧抱在怀里。 小经繁只受了点皮外伤,反应过来用力抱住他的脖子,哭得抽噎:“爸爸!爸爸!我好怕……不要丢下我。” 他抬手,想擦擦他哭得乱七八糟的脸,想说“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哭成这样”,但最终,他实在没有力气。 只能轻声说了句:“别怕。”然后就陷入了昏迷。 再醒来的时候,孟照秋守在他的病床边。 见他醒来,她温声问道:“承舟,你渴不渴?痛不痛?” 她看向他的眼神里,不知何时,那股疏离感几乎已经很淡很淡了。 她似乎正在接纳他。 他能感觉到。 那一刻,他觉得所有的付出与守护,都有了意义。 这几年,是他度过的最温馨的一段岁月。 他偶尔也会感到恐惧,尤其是在深夜。 看着熟睡中毫无防备的妻儿,那谎言的阴影会悄然笼上心头。 但他总会迅速说服自己。 这是唯一的办法,是平衡她的理想和家族压力的最优解。 他甚至开始催眠自己。那些由他一手制造的读者反馈,也代表了一种真实的认可。 毕竟,她的才华是真实的,他只是帮她换了一种安全的方式呈现。 她的生活非常简单。 唯一的爱好便是写作。 他曾经问过她:“为什么这么喜欢写作。” 她望向窗外萌芽的花草树木,轻声说:“只有在创作的时候,我才感觉自己是自由的。” “梁家,是束缚你的牢笼吗?”他艰难问道。 “每个人心中都有属于自己的牢笼。”她转过头来,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勾上一圈暖融融的金边,“你呢?” 他看着她温柔的眉眼,沉默了。 他的牢笼? 他不知道。 但是,他在编织一个巨大的、由谎言织就的牢笼。 十年时间,她笔耕不辍,写下了百万字的作品。 拥有了一群忠实的读者。 她满足于这种低调的创作生活,与他分享每一封读者来信、每一篇评论。 偶尔,她也会有点疑惑。 “我写的就那么好吗?怎么从来没有见到过负面评价。” 梁承舟才惊觉这个疏漏,于是在下一次的寄信的时候,夹杂了几分质疑与批评的信件。 然后,她就会生气,说他们什么都不懂,根本看不懂她的创作意图。 说完就在来信上画个丑丑的乌龟出气。 梁承舟聆听着那些出自他手的信件,心里却盘旋着一股隐秘而扭曲的得意。 现在,她的所思所想,只有他能看到。 只有他才能与她有如此共鸣。 一个完全的、美好的、只属于他和她的世界。 变故出现在那个秋日的傍晚。 梁延宗为查找一份陈年旧档,无意中打开了阁楼深处那件尘封的暗室。 霉味与灰尘扑面而来。 他手持电筒,定格在几个那几个上锁的柜子上。 打开以后。 在一堆泛黄的纸间,他翻出了一叠叠边角卷曲,发霉的手稿。 那熟悉的文风、锐利的笔触。 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所有的线索瞬间窜连,一个冰冷恐怖的真相浮出水面。 他抱着那几叠证据冲下楼,在书房外的偏厅里找到梁承舟,不可思议地质问道:“哥,这是什么?” 梁延宗将手稿狠狠摔在梁承舟面前的茶几上,“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梁承舟身形一僵,却强自镇定地道:“这是我的家事,不用你管。” “哥,你怎么能这样做?你是在玷污她的心血!谋杀她的才华!你知不知道这些手稿对于一个创作者来说有多重要!” “你站在什么立场上跟我说这些事?”梁承舟冷漠地说道,“她是我的妻子,不用你管,注意分寸。” “这是良知!”梁延宗几乎是在低吼,“你怎么可以用这样卑劣的手段去欺骗她?” “那不然呢!我还能怎么办?!” 多年紧绷的弦突然断裂。 长久的积压在心头的负面情绪轰然爆发,梁承舟猛地挥开弟弟手中的稿纸。 “她写的这些东西家里不允许,然后我就看着她一蹶不振,抑郁至死?还是眼睁睁看着她……和你他成为灵魂知己?” 他逼近一步,声音带着刻骨的恨意:“梁延宗,你拥有的还不够多吗?父母在世时,偏爱你,爷爷也看重你,现在难道连我的妻子,连她心里那点地方都要占据吗?” “大哥,你在胡说什么!”梁延宗又惊又怒,更多的是不解与悲哀,“我和嫂嫂只是文字上的知己,精神上的共鸣,我欣赏她的才华,并不是什么男女之情!” “够了,”梁承舟怒吼道,“知己,共鸣,你为什么总是可以这样轻描淡写地被所有人喜欢还觉得这没什么?” 他死死盯着弟弟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却更显从容与豁达的脸,积压多年的毒液终于在此刻喷涌而出。 疯菩萨 第162节 “梁延宗,我真恨你这副样子。恨你永远云淡风轻,永远站在高处,永远被所有人喜爱。” 他粗重地喘息着,仿佛要把这么多年的浊气吐尽。 “你不明白我为了守住唯一一点想要的东西需要付出多少努力。你高风亮节,你光风霁月,而我卑劣、执拗、不堪大用!” 梁延宗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哥哥对他竟然有如此深切的仇恨。 兄弟两人激烈的对峙声,穿透了厚重的门板。 谁也没有注意到,偏厅虚掩的门外,一个身影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 世界仿佛在瞬间失去了所有颜色和声音。 等两人走后,她推开虚掩的门,走过去,蹲下身,捧起那些发霉碎裂的纸片。 她认出那是她写的长篇小说自由鸟的最后一章,字迹已经难以辨认。 她双手捧着那一捧纸屑,像捧着一堆腐烂的自由。 然后,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越来越大,到最后甚至有一点凄厉之感。 然后,大颗大颗地眼泪滚了下来。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给她编织的美梦。 她写了十年,两百多万个汉字,全是一个可怜可笑的女人的自嗨。 无数个挑灯夜战的深夜,无数次灵光乍现的狂喜,还有那些她兴奋地分享读者反馈时的温馨时刻。 全都是假的。 恶心。 太恶心了。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她猛地捂住嘴,干呕起来。 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这个世界到底还有什么是真的? 为什么她付出了一切,只想在精神世界中保留那么点东西都这么难呢? 孟照秋抱着那堆已经腐化的稿纸,浑浑噩噩地走在梁园的林荫小道,然后跌进湖里,可能是无意的,但她根本没有任何挣扎。 十年光阴,寸寸成灰。 她的文字死了,死在不见天日的箱子里,在阴暗的角落霉变,腐烂。 她想起年少时期第一次看到的震憾故事时带来的那种久久不散的情绪,那时她就在想,长大以后,一定要成为一个出色的作家。 然后是青年时期,她的诗歌第一次在报纸上出版时的喜悦。 她认为自己在一步一步走向理想。 直到家里出事。 当时的她还没有意识到,婚姻,竟会成为理想的坟墓。 孟照秋被人发现救上来的时候只剩了一口气。 梁承舟抱着年幼的梁经繁,跪在浑身湿透、意识模糊的妻子身边,想试着唤醒她的求生意志。 “孟照秋,你看看繁儿,看看我们的孩子,难道你的心里就只有你的创作吗?” 女人的眼睫颤动了一下,涣散的目光极其缓慢地掠过孩子涕泪交加的脸,最后定格在梁承舟痛苦扭曲的脸上。 她嘴唇翕动:“我恨你,不要把我葬进梁家的祖坟。” 她诞生在秋天,死于秋天。 梁承舟看着纸笺上她的笔名,好像突然就看懂了是什么意思。 吴三季。 她的名字里只有一个秋季。 所以,无三季。 残忍得像一个简短的谶语。 丧事办得隆重而体面,他看着那个安静得像只是睡着了的女人,让人合上了棺椁。 小经繁穿着黑色的小孝服,脸上挂着未干的眼泪,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梁承舟看着他。 那张小脸上,眉宇间依稀有着孟照秋的影子。 尤其是那双眼睛,清亮透彻。 “怎么了?繁儿。” “爸爸,妈妈以前说……要睡在鲜花棺材里,妈妈说……不想进祖坟。” 梁承舟的背脊瞬间僵直,一股无名邪火猛地窜上头顶。 他骤然转身,双目赤红地瞪着儿子。 “她是我的妻子,百年之后是要跟我葬在一起的!不葬进祖坟葬进哪里?啊?!” 小经繁不知道父亲为何突然发怒,被他狰狞的表情吓到,向后退了一步。 可这反而更激起他满腔无处倾泻的悔恨、痛苦。 “为什么没有拉住她?为什么你也留不住她!你是他的儿子啊,为什么她对你也没有一丝留恋?归根到底,是你没用!” 十岁的小男孩,被他迁怒,吓得连哭都不敢哭。 他一遍遍地说:“爸爸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 梁承舟看着孩子惊慌失措的样子,当然知道自己是迁怒。 混着自我憎恶的投射,将所有无法消化的情绪都发泄在了孩子身上。 那些失去的痛苦,那些求而不得愤懑,那些对命运不公的怨怼,都找到了一个最安全的宣泄口。 梁延宗站在灵堂外,面色惨白。 他在想。 她的死。 他到底需不需要承担责任。 他不知道。 如果谎言没被揭穿,最起码……她还可以过着虚假的快乐生活,最起码……不会丢了命。 可再一想。 他认识的那个灵魂绝不甘愿被束缚,被欺骗。 孟照秋的离世,对外声称是疾病亡故,办得极尽哀荣。 梁承舟坚持让她入祖坟,百年以后墓穴并列。 这好像已经是他作为她的丈夫,最后能坚持的东西。 丧事办完后的第三天,梁延宗留下一封信给他,然后抛下了家族的一切,离开了。 他说把他想要的生活还给他。 而他自己要带着孟照秋的遗像走遍大江南北,实现她生前的愿望,给她另一种自由。 所有一切,以这种方式回归到梁承舟的身上。 他认为自己应该是高兴的。 他终于得到了自己曾经梦寐以求的一切,夺回了属于自己的荣光。 可他捏着那封信,站在骤然变得空荡死寂的老宅里。 不知为何,心中竟没有半分喜悦。 只有一片巨大的、寒冷的空洞,从脚底蔓延上来,渐渐地将他淹没。 时光荏苒,梁经繁逐渐长大。 他继承了他的骨相与身姿,可眉眼越来越像他的母亲。 身上的性格特征也显现出很多跟他母亲相同的特质。 梁承舟总是会恍惚在他身上看到亡妻的影子。 于是又想起那个女人的决绝。 老爷子很喜欢这个长孙,常常赞叹他天资聪颖,是块难得的美玉。只是末了,总是会惋惜他的性子过于良善。 这种惋惜,仿佛一把刀狠狠切割开记忆的封条,与那年他在书房外听到的话语重叠。 他仿佛陷入了一种可悲的轮回。 他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必须要传承下去! 梁承舟将自己全部的精力、期望、压力,以及未曾化解的创伤与野心,全都加诸在这个孩子身上。 他必须将他培养成最出色、最合适、最无可挑剔的继承人。 他想证明,一切都是值得的。 所以,在当他得知自己的儿子完全志不在此时,一种熟悉的愤懑涌上心头。 凭什么,凭什么他用尽全身力气,不惜一切代价得到的东西,在他们眼里都那么的不屑一顾。 他在自己的孩子身上看到了最爱的女人和他最嫉恨的弟弟的样子。 他爱这个孩子,可是又总忍不住恨他。 爱恨交织,催生出更深的执拗与控制欲。 他要剜去他身上碍眼的、让他生气的东西。 疯菩萨 第163节 这是他的儿子,合该更像他不是吗? 然后,他看着儿子眼中对自己的依赖与孺慕一点点褪去,逐渐被敬畏取代,最终,变成了一种恐惧与隔阂。 他再也没有亲昵地喊过他“爸爸”,而是恭敬而疏离的“父亲”。 梁承舟意识到,自己正在重复悲剧。 那些严苛到不近人情的要求,那些无形的控制与打压正在毁灭他的孩子。 他把自己变成了曾经最憎恶的家长的模样,可他仿佛只有这样将一切牢牢抓在掌心,才能安心。 他仿佛被囚禁在一个怪圈里。 越是恐惧失去,越是用力抓紧,就失去得越快。 太奶奶在一个春日的午后,无病无灾地离世了。 盛大的丧仪办完以后,维系大家族表面团聚的理由消失。 梁家的小辈也都分别搬离了梁园。 当初重新聚起,不过是为了陪老人最后一程。 于是。 晚年的梁承舟,独自守着这偌大的,承载了太多记忆的梁家老宅。 繁华散尽,只剩无边寂寥。 他大多时间会在曾经孟照秋的书房一坐就是半天,抚摸她伏案的桌子,翻看她喜欢的书。 有时,他会拿出相册,看看梁经繁小时候的照片,然后对着那相似的眉眼发呆。 直到有一天。 梁经繁带着一队人,来到梁家祖坟,说要将孟照秋的坟迁出。 梁承舟闻讯赶来,挡在墓前。 “你想干什么!” “我遵从母亲的遗愿,接她离开这里。”梁经繁的声音很稳,“我选了一个风景很好的山坡,一年四季都会有不同的花盛开,母亲一定会喜欢的。” 梁承舟拄着拐杖,愤怒地指着自己的儿子,胸膛因激动而剧烈起伏:“你个逆子!我不允许!以后,以后等我死了!她也是我的妻子,也要跟我葬在一起!” 梁经繁静静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岁月与孤寂已经抽走了他身上大部分的锐气,此刻的震怒,已经失去了效用。 曾经那个如山峦威严、令他恐惧的父亲,突然就看起来很老了。 他的鬓发几乎全白,皱纹也比以前更深了。 梁经繁的眼神平静,没有激动,没有恨,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哀与决绝。 “父亲,母亲从来都不想,也不属于过这里,放她自由吧。” 短短一句话,像一只淬了毒的刀子,精准刺穿了他用一生构建的幻象。 拐杖“哐当”一声脱手落地。 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踉跄几步。 若非旁人及时扶住,几乎要瘫软下去。 是啊,是啊。 他何尝不知。 他只是不愿意承认。 他用尽一生力气,想要去抓住的东西,其实从未属于过他。 父母之爱,夫妻之爱,最后连父子之情也失去了。 曾经,他作为幕后操控之人,恶意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和儿媳走上跟他一样的道路。 他甚至在心里窃喜。 看吧,只要面临相同的处境,大家所作出的选择都是差不多的。 他想证明这不能怪他。 他没有错。 可是没想到,他和她居然挣脱了这一切,走出了一条新的出路。 然后,他又开始不可避免地在心里怨憎,为什么,为什么她做不到? 其实他的心里非常清楚。 一切只不过是因为,她从未爱过他。 完。 第五卷 甜蜜日常 第91章 黏糊:腹肌微微收缩了一下。 迁坟事宜结束后,梁经繁披着黄昏回到海棠春坞。 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尘埃落定后,很长一段时间,一直是住在白家。 白家的生活热闹、温馨,是理想中“家”的模样。 他也很满意这种被烟火气包裹的踏实感。 但是那天。 他因为一些应酬,回来得晚了一些,还喝多了酒。 意识迷离之下,忘记了自己已经不是在梁园的家,而是在白家。 从车后座下来,脚步微微有些不稳。 他抬头看着楼上窗户里冒出的温暖灯光,知道她在等他。 这么晚了,她还在等他。 这个认知让他胸腔泛起一阵温热的躁动,当下,脚步便有些急切了。 当白听霓打开房门,身影出现在门后时,他几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步,捧住她的脸吻了上来。 她猝不及防,惊愕地瞪大了眼睛,随即用力挣扎起来。 不是私下亲昵时那种半推半就,而是实实在在的抗拒。 可她这种挣扎反而更激起了他骨子里那种强势与控制欲。 梁经繁不觉有异,反而就着她的力道,收紧手臂,将她的腰肢更紧密地勾向自己。 “唔唔唔!”她用力捶打着他的胸膛,脸颊涨得通红。 握住她推拒的手腕,他微微撤离她的唇些许。 灼热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廓,尾音带着点醉酒后特有的慵懒腔调,狎昵道:“怎么?老公亲一下都不行了?” 那声自称“老公”的称呼被他含着酒意和情欲唤出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密,让人耳根发热,但随即换来的是她更强烈的羞恼。 白听霓一把推开他,眼神飞快往后示意了一下,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你是喝晕了吗?” “嗯?”梁经繁被推得稍稍后退,目光仍胶在她泛红的脸颊和红润的唇瓣上,眼底迷离未散。 “咳咳。”一声清晰而克制的轻咳,从客厅方向传来。 梁经繁眨了眨眼睛,神志慢慢回笼。 迷醉的眼神终于在此刻缓缓聚焦。 他有些迟钝地穿过她的身影向后一看。 叶春杉和白良章正端端正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两人面前的茶几上摆着果盘和瓜子,但此刻,手里的瓜子也不嗑了,刚拿起来的水果也不吃了,脸上还混合了尴尬、惊讶、以及“我们是不是该识趣点离开”等各种复杂表情。 血液“嗡”一下冲上头顶,酒意瞬间散了大半。 他默默松开搂着她腰肢的手,身体微微僵硬,脸上惯常的从容镇定几乎碎了一地。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道:“爸妈……你们还没休息?” 叶春杉脸上迅速堆起和蔼可亲的笑容,仿佛什么都没看到般笑呵呵地打圆场道:“经繁回来了啊,霓霓说你今天去应酬了,怕你喝酒难受,给你煮了醒酒汤,在厨房温着呢,喝了早点休息。” “谢谢爸妈。” 叶春杉说完,极其自然地转向白良章:“老白,我们带嘉荣去洗漱吧,今晚让他跟我们睡,让经繁和霓霓好好休息。” 白良章立刻接收到信号,站起身,走到看动画片正入神的小嘉荣身边。 “今天跟姥姥姥爷睡好不好?” 小嘉荣仰起粉嘟嘟的小脸,眉头纠结地皱起,奶声奶气地说:“可是我想和爸爸妈妈睡。” 说完,还期待地看向白听霓和梁经繁。 白良章面不改色:“姥爷那有迪迦奥特曼。” 嘉荣的眼睛“唰”一下亮了,还有一丝犹豫:“可是……” “还可以变身哦。”叶春杉笑眯眯地补充。 那点纠结瞬间烟消云散。 他兴奋地拍拍小手,立刻倒戈:“好!我跟姥姥姥爷睡。” 叶春杉和白良章动作迅速,一个抱起外孙,一个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撤离了客厅,然后关上卧室的门,将空间彻底留给两个年轻人。 “咔嗒”一声轻响,客厅彻底安静下来。 疯菩萨 第164节 白听霓拍了拍滚烫的脸,又羞又恼地瞪了梁经繁一眼,转身走向厨房。 从厨房端出醒酒汤,没好气地递给他说:“喝吧,醒醒你的脑子。” 男人此刻基本已经恢复了镇定。 修长的手指稳稳扣住白瓷碗,抬眼含笑睨着她说:“你瞪我做什么?我又不是故意的。” “你还挺理直气壮!在爸妈面前,丢不丢人!” 梁经繁将碗中的汤水一饮而尽。 暖流涌入胃中,身体都舒适了不少。 他放下碗,手臂再一次揽住她的腰凑上去说:“爸妈都是过来人了,什么没见过,年轻人情难自禁,可以理解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垂。 “再说了,他们都把嘉荣带走了,这么体贴,所以……” 手臂收紧,将她紧紧按在胸前。 “今晚,月色正好,我们……做吧。” 她被他圈在怀里,心跳微微加快。 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反而被他抱得更紧了。 男人滚烫的身体紧紧贴住她,身上清冽的龙脑香混合着淡淡的酒气,将她包裹的密不透风。 心跳失序,甚至能感受到某种变化。 她脑仁有点晕乎乎的。 他隔着衣物,轻轻蹭她。 “先回房间!”白听霓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眼睛往主卧方向瞥了一眼。 她没有拒绝。 男人低笑出声,胸腔的振动清晰地传递给她。 “好我们回房间,”他微微拉长了尾音,带着一种纵容迁就的味道,弯腰,手臂穿过她的膝弯,稍一用力,将她打横抱起。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白听霓低呼一声,赶紧搂住了他的脖子。 男人低头,在她鼻尖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说:“然后,大做特做。” 真是服了他那张嘴了! 白听霓恨恨地捂住他的唇,“你今天怎么回事?喝多了说话这么……” “这么什么?”他张嘴,轻轻咬了她的掌心肉一下。 他已经走到主卧门口,用脚后跟带上了房门,却并未将她放下来。 白听霓被他掐住肋下,调转了个方向,直面他。 男人有力的双手拖住她的双腿盘上他的腰。 后背抵上微凉的门板,身前是男人坚实的胸膛。 她被困在狭小的方寸之间,无法前进,无法后退。 男人低下头,高挺的鼻梁贴近她,呼吸交融,却没有直接吻下来。 他看着她,又提起了刚才未说完的话。 “嗯?怎么不说了,这么什么?” “这么……银荡。” “这就银荡了?”他低笑一声,带着揶揄,俯身。 她本能地闭上眼睛,睫毛轻颤,甚至微微仰起头准备去迎接那个预料中会落下的吻。 可男人却在寸息之间堪堪停了下来。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唇瓣,痒痒的,却始终不肯贴上来。 白听霓疑惑地睁开眼睛,对上他含笑,带着逗弄意味的眼神。 “?” 男人眯了眯眼睛,紧紧盯着她红润的唇瓣,轻声哄道:“霓霓,来,主动把舌头伸出来给我吃。” 这种情话,经由他低沉润泽的嗓音说出来,有一种极大的反差。 听起来,好涩。 心跳越来越快,脸好像要烧起来。 真是没出息,都结婚几年了,每次看到他这副样子,还是忍不住心跳加速。 “乖,你主动点,我今天真的好累。”他蹭了蹭她的鼻尖,带着一点微微的示弱,可身体却违背了他的表现,展露出精神抖擞的样子。 “累就把我放下来。” 他幅度极小地动了动身体,让她感知,“嗯,放不下来。” 然后带着得逞的坏笑,用气声说:“但是……可以放进去。” 这个男人! 白听霓的脸更热了。 “快点,舌头伸出来。”他不依不饶,声音压得愈发低沉,带着诱哄与催促,“给我吃。” 白听霓抿了抿唇,凑上前,揽住他的脖子,微微仰起脸,主动亲了上去。 男人的眼睛愉悦地弯了弯,像得到奖励的大型动物,却又坏心眼地闭紧了唇,甚至微微后仰,不让她顺利侵入。 白听霓试着撬了他的齿关半天,可男人始终无动于衷。 他这种不配合的态度让她升起一丝羞恼。 羞恼之下,又油然而生出某种小小的报复心理。 于是,就着他托着自己臀的双手,腰肢微微用力,往前缓慢地蹭碾了一下。 “嘶”男人猝不及防,倒抽一口冷气,扣着她腰线的手也无意识收紧。 就在他心神晃动间,她趁机而入。 灵活的舌尖探入男人的口腔,轻轻扫过上颚,找住他的舌头缠绕上去。 太温和了。 男人眼中涌起深深的不满足。 这种吻只挠痒不解渴。 梁经繁眼中仅有的一丝清明被更深的欲望代替。 他不再满足于这种浅尝辄止的挑逗,反客为主。 白听霓的后脑勺被按住,再没有任何后退的可能。 唇舌被用力吮吸纠缠,氧气迅速被掠夺,舌头都好像要被他吸进肚子里。 梁经繁这个人,表面看起来,柔和、克制,但在这种事情上,总是会展现出一种很强的肉食动物的感觉。 她被亲得浑身发软发热,大脑一片空白。 几乎要从墙上滑下来。 她开始不自觉地磨蹭,试图缓解某种情绪。 察觉到她的变化。 男人的的指尖顺着向里,不轻不重地划了两下。 他夸奖道:“嗯,不错,这么快就准备好了,我家霓霓可真厉害。” 白听霓咬紧唇瓣,将滚烫的脸埋在他的颈窝,小小地咬了一下。 男人单手拉下金属锁扣。 从裤袋里掏出一个铝箔纸的小方块,用嘴撕开。 “来,帮我戴上。” “你自己戴!我不想碰,弄得手上黏糊糊的。” 男人低低笑了一声,“嗯,手上黏黏糊糊的确实不好。” 他抱着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腹肌微微收缩了一下。 紧接着。 他喟叹一声,“这里黏黏糊糊的,就很好。” 他咬住她的耳尖,“你说呢?” 第92章 唇舌:吃这么急。 耳尖被咬住,湿滑的舌舔舐着她的耳廓。 男人滚烫灼热的气息仿佛有了实质,正顺着耳道钻进去,直抵鼓膜深处。 酥麻的痒与酸一路窜上颅顶,指尖不自觉蜷缩起来。 搅得头脑眩晕。 梁经繁修长的手指扣在她的腰间,陷进软肉中,垂下眸子,然后低声调笑道:“好贪吃啊。” “你长这么个勾人的物件,是不是就是为了给老公吃的,嗯?” 白听霓脸烧得厉害,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红,嘴上还要争辩,在一片混沌的感官中努力表达:“哼,从形态上来说,那也是我吃你。” 他已经对她在这个时刻口出惊人之语感到习以为常了,鼻息间溢出愉悦的笑声。并未辩驳,反而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 “嗯,你看,吃得好香。” 疯菩萨 第165节 她感到有点缺氧,扬起脖颈,男人在此时贴近。 温热的鼻息落在颈间,男人温热的唇瓣衔住薄薄的皮肤。 她感到自己的脉搏被含住。 湿热的、滑腻的舌头,沿着脉搏舔舐。 仿佛心脏被人一下一下地吮吸。 她被抵在墙上,仅有一个支点。 不安与溃败同时到来,她不知自己该先顾住那边。 是稳住身体,还是稳住神经。 就在海天倾覆之际。 客厅里,突然传来“啪嗒”一声轻响,像是小玩具掉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是“扑腾扑腾”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梁经繁硬生生停了下来。 他浑身的肌肉绷紧,额角青筋隐现,汗水顺着下颌线滚落,滴在她的身上。 白听霓更是连呼吸都屏住了,心脏随着嘉荣的脚步声“咚咚”直跳。 就在她紧张得指甲都要掐进他皮肉里时,叶春杉温和的声音及时响起,叫住了他:“找到小车车了吗?快跟姥姥回屋。” “可是……我想爸爸妈妈一起玩……” “爸爸妈妈累了,已经睡下了,明天再陪你,现在就不要去吵他们了好不好?” 一阵细微的拉扯和咕哝声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那扇门轻轻合上。 等外面的动静归于安静后,只剩下两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 梁经繁微微吐出口气,低下头,额头抵住她,鼻尖相触,声音沙哑:“你刚才身体好紧张,我差点……” 他蹭了蹭她的鼻尖,带着点得意道:“但我忍住了,厉不厉害?” 白听霓从极度的紧张中缓过神,羞恼地瞪了他一眼:“……我都快吓死了。” 梁经繁低笑,胸腔震动,然后托住她的臀,仍未离开:“霓霓,帮老公拉一下皮带扣,我们去床上。” 白听霓一只手摸索着探下去。 第一下没摸到,触手是一片紧绷灼热的肌肤和坚硬的胯骨。 “嗯……”他喉结滚动,深深地叹息,“往哪摸呢?小坏蛋……” 她眉尾微微一挑,非但没有挪开,反而坏心眼地用手指在那层薄薄的皮肤上划了几个圈。 男人眼睛闭了闭,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残存的克制直接被烧光,变成了一片燎原的大火。 他不再忍耐,两步走到床边,将她按倒在棉被上。 她的后背刚刚触到绵软的被子,就迅速被男人托住腰转了个方向。 他单膝跪在床上,另一只腿支起来,形成一个充满掌控感的姿态。 窗外在此时下起了大雨。 毫无预兆的暴雨倾盆而下。 密集的雨点将窗户打得劈啪作响。 白听霓看着自己垂下来的发在背面上快速扫动。 背过手,触及他壁垒分明的腹肌,试图让他向后退一点。 男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放在唇边,牙齿轻磨她指尖。 “刚不是很厉害吗?这会儿……”他哼笑一声,“推我做什么?” 白听霓嘴唇颤抖,艰难从喉咙中挤出一个字:“太……太……” 他不给她说完的机会,恶意地更往前凑了一些,故意曲解她的话,“爽,对吗?” 她摇头想否认。 男人的大手从后面伸过来,托住她的下颌,施加了点力,任何否认的倾向都被禁止出现。 拇指指腹按压住她略显肿胀的唇瓣,他的语速与他的动作一样,折磨着她混乱的神经。 “霓霓,想清楚再说。” 男人温热的指尖还带着一点腥甜的味道,那是刚刚戴的时候残留的液体味道,混合着他身上的那股清冽的龙脑香,形成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气息。 闻起来很堕落,又很迷人。 唇瓣无力地翕动两下,她颤声道:“经繁……等一下……” 他垂眸,故作惊叹道:“等?吃得这么香,这么急,等什么?” 她深深抽气。 明明是他很急,还非要说成是她。 这个坏男人! 喉咙与唇瓣因为这样急促的呼吸而发干,哑了几分。 下意识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嗯……”他的手指往里伸了伸,“刚刚让你伸舌头,你不伸,现在这样……” 他俯身,扭过她的脸,用舌头勾了勾她的舌尖,仿佛在品尝一道美味佳肴般,还煞有介事地点评了一下,“嗯,美味。” …… 即便再大的动静,也必须控制在某种范围内。 为了不惊动隔壁房间的人,只能克制一些。 最后,他趴在她耳边道:“霓霓,我们搬出去住吧。” 白听霓还没缓过劲儿来,闻言含糊地咕哝:“为什么?在家住得挺爽的啊。” 嘉荣有父母帮忙照看,每天有现成的热饭菜,还都是她爱吃的,热闹又省事。 梁经繁幽幽叹了口气,意有所指道:“你不觉得有时候有点不方便吗?” “可方便的时候也有很多啊。” “我想和你过二人世界了。”他声音低柔地哄劝道,“我们搬去海棠春坞住吧。” “会不会有点小,我看你那个房子全被打通了,房间不够呢。” “我把旁边那一栋也买下来了,打通,重新设计,什么都有。” 白听霓困意上涌,含糊道:“回头再说吧,现在住着也挺好的。” 梁经繁只好作罢。 第二天睡醒。 梁经繁已经去公司了。 这个公司发展起来,他现在比之前为梁家做事时还要忙碌许多。 白听霓伸了个懒腰走出房间。 叶春杉、白良章和小嘉荣已经准备好等着她来了。 看到妈妈出现,小嘉荣伸长胳膊:“妈妈抱。” 白听霓将他抱起来,放在腿上,“昨晚睡得好不好?” “好,还做梦梦了。” “梦到什么了?” “梦到我的小汽车载着我到处飞飞!” “哇,好厉害。” “经繁呢?”叶春杉问道。 “他早早就去公司了。”白听霓夹起一个灌汤包,咬了一个小口,然后吹了吹里面的肉馅,喂给嘉荣。 “你呢?”叶春杉问。 “我今天休息,不用去医院。” 白良章说:“最近经繁看着挺辛苦的,天天早出晚归的估计饭也没有好好吃。我中午煲个汤,你送去公司给他补补身体。” “哦好。” 吃完饭,白听霓陪着嘉荣在客厅玩了一会儿。 叶春杉下午有课,准备去书房备课,又突然想到什么,转过身问:“霓霓啊,嘉荣是不是快到上幼儿园的年纪了。” “嗯,是的。” “那你和经繁是怎么打算的?”白良章问。 嘉荣听到自己的名字,将小汽车停在她腿上问:“妈妈,什么是幼儿园?” “嗯,幼儿园就是有好多跟你一样的小朋友一起玩耍的地方。” “哇,那你要去。”嘉荣说。 “是你要去。”白听霓纠正他。 “你要去。”嘉荣继续说。 白听霓扶额。 嘉荣现在对“你我他”这种称呼分不清楚,经常把“我”说成“你”,但是又很难解释清楚。 白良章将煲好的汤递给她说:“那你顺便问问他怎么想的,是在家附近找一家呢,还是去远点更好的幼儿园。” “好。” 疯菩萨 第166节 第93章 惊险:一种磨人的耐心。 来到梁经繁公司楼下。 白听霓仰头望去。 玻璃幕墙如同一块清透洁净的水晶,在阳光下反射着天空与流云。 整体建筑线条利落分明,并没有多余的设计,充满了现代主义的简洁与力量感。 走进去,里面的一切都散发着一种蓬勃的、向上的锐气。 与梁氏那种沉淀着岁月,庄严肃穆的风格完全不同。 她在心里感慨了一下。 当初那个从家族叛离,几乎一无所有的男人,如今在这里,亲手建立了属于他自己的版图。 梁氏传媒大权在风暴中落寞,而他建立了新的秩序。 宽敞明亮的大堂,空调的凉意混合着淡淡的木质香传进鼻尖。 前台年轻女孩笑容得体,礼貌地询问来意。 白听霓说:“找你们梁总。” “请问有预约吗?”女孩一遍快速地在电脑上查看日程,一边客气地询问。 “没有。” “那……”女孩脸上显出些许为难,“可能需要您稍等一下,我帮您联系一下梁总助理,看看是否方便?” 白听霓摆了摆手说:“没事,不用麻烦,我给他打个电话。” 刚从包里拿出手机,还没来得及拨出去,金属电梯门“叮”一声,向两侧平滑打开。 梁经繁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 他不是独自一人,身边还跟着三位同样西装革履,气质干练的属,其中一个人拿着文件夹,一个人低头滑动着手中的平板电脑。 几个人边走边低声交谈着什么。 梁经繁走在最前面,一袭裁剪精美的深灰色西服,合体的面料勾勒出肩宽腰窄的优越比例,行走间步伐稳健,带起一阵气流。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与清晰俊朗的眉眼。 此刻,他正微微侧首,听着身旁人的话。 偶尔颔首,神情专注沉稳,周身散发着一种属于决策者强大却又内敛的气场。 他所过之处,大厅里或行走或等候的人都下意识放轻了声音,微微侧目。 白听霓好像还是第一次,如此清晰确切地看到他在属于自己权力范围内时的样子。 不是梁家那个框架下压抑的男人,也不是在她面前温柔小意的模样。 她坐在一棵龟背竹旁边,他显然并没有看到她。 门口停着一辆陌生的车,梁经繁与身边的人简短交代了几句后,将人迎了进来。 双方握手,客气地寒暄着。 梁经繁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显得过分热络,又保持着尊重与诚意。 距离稍远,只能隐约捕捉到几个模糊的字眼。 “监管”、“导向”、“社会责任”之类的。 白听霓揣测,可能是上面的人。 梁氏前车之鉴犹在眼前,而现在的新公司规模扩张得实在迅猛,他的身份本就有些敏感。 想着他应该是有很重要的事要忙,白听霓就没有给他打电话,决定安心等一会儿。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左右。 她看到梁经繁将那位客人送了下来。 两人又在门边交谈了几句,那人拍了拍他的手臂,然后才转身上车离开。 等目送那人离开后,梁经繁转身往回走。 他脸上的笑容淡去,恢复了平静,隐隐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就在他经过龟背竹附近,目光不经意扫过休息区时,脚步顿了一下。 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脸上那抹公事化的疏离面具瞬间融化,转为一种更真实柔软的愉悦。 他对身旁的下属吩咐了一句,那几人点头应下,先行走向电梯。 梁经繁调整方向大步朝她走来。 “霓霓?今天怎么想着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白听霓仰起头看他,故意说:“突击检查!看看你有没有背着我搞些有的没的。” 他眉毛微微一挑,随即抬腕看了下时间,语气带着纵容。 “好,随你查就是了,不过十分钟后我有个简短的会议,你在办公室等等我。” “好吧,你真的好忙。”白听霓晃了晃手中的保温饭盒说,“等你忙完饭菜要凉了。” “没事,再热一下就好。” 他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保温桶,另一只手虚揽了下她的后背,示意她起身。 专属电梯直通顶层。 电梯内部光洁如镜,映出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 他将手里的保温桶换了只手,然后很自然的牵起她的手。 “等了很久吗?” “也没有,半个小时吧,你来接人的时候我就刚好到,看到你有事就没有打扰你。”她问,“那个人是什么很重要的人吗?看起来很不一般。” “嗯,监管部门的。” 说话间,电梯到了。 梁经繁将白听霓带到自己的办公室。 “你想喝什么,等下我让助理给你送过来。” “不用管我,你去忙吧。” “好,冰箱里也有饮料和水,想喝了你自己拿,”他指了指角落那个嵌入式的冰箱,又看了眼手表,“我尽快结束。” 梁经繁离开后,办公室便彻底安静下来。 白听霓随意参观了下他的办公室。 很简洁利落的风格。 黑色的实木办公桌,上面除了办公用品,还摆放着一个透明的生态小缸。 里面是一从鲜绿的苔藓做成的景观。 黑色的l型皮沙发,靠墙有一排书柜,上面放了很多财经类的书籍和报告。 这时,有人轻叩三下门,得到她的回应后推门而入。 一个穿着正装,带着细边眼镜的男人端着一杯咖啡走了进来。 白听霓有些惊讶,“李特助?你也跟着来新公司了?” “嗯,梁总是一个很好的老板。” 李成玉没有多说,将咖啡放到她面前:“有事随时叫我,我就在外面。” “好,谢谢。” 李成玉离开后,白听霓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温度刚刚好,奶泡细腻。 她靠在沙发里,心中有些感慨。 在梁经繁经历了那样的风波后,李成玉依然选择跟随,看来确实是个好老板。 不多时,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梁经繁走了进来。 反手将门关上。 “咔嗒”一声,落锁声响起的瞬间,在人前运筹帷幄光彩照人的男人,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疲惫。 “霓霓。” “会开完了?” “嗯,好累。”他随手扯松了领带,解开两颗扣子,径直走到沙发边,整个人像卸了力般,向后一倒,陷进柔软的沙发里。 他仰起头,后颈枕着靠背,喉结因这个动作更加显得清晰突出。 透着一股毫无防备的、慵懒的性感。 这种不经意流露出来的神态,与平时沉稳克制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 白听霓看得心头微软,将保温桶打开。 食物的香气瞬间飘散出来。 她说:“先吃饭吧,我爸专门给你煲的汤。” 他微微侧头,眼睛微微睁开一些,又看了眼茶几上冒着热气的饭菜,一副累到手指都不想动的样子,哑着声音。 “你喂我。” “……” 白听霓哭笑不得,看着他这副样子,拿起勺子舀了口汤,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梁经繁很配合地微微张嘴,喝了下去。 疯菩萨 第167节 温热的汤水滑入喉间,他满足地叹了口气,眉头也舒展许多。 喂到第五口的时候,男人喝完,却没有立刻松口。 他咬住银色的汤勺不松,笑睨着她。 白听霓抽了一下,没抽出来:“干嘛?” “味道很好,你尝过了吗?” “我爸说是专门给你煲的。” 他轻笑一声,“嗯,岳父大人对我这么好,我该怎么回报他呢?” 白听霓笑眯眯道:“回报给他女儿就好了。” 男人从沙发上坐直身体,眼角带笑:“那他女儿希望我怎么回报呢?” 白听霓说:“你觉得怎么回报更有诚意呢?” 梁经繁没有立刻回答,那双温润澄澈的眸子就那么含笑看着她,说:“诚意啊……晚上给你看看我的诚意。” 白听霓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对了,妈今天问起嘉荣上幼儿园的事,你怎么想?” 梁经繁想了想说:“嗯,我认为要先决定住在哪里,再考虑这个问题更合适?” “嗯……确实。” 到底怎么安排,还是要先决定要不要搬家。 跟爸妈一起住确实很多事情很方便,但也有很不方便的地方。 比如。 让她想起来都还是很后怕的那天! 两人那段时间都很忙碌,梁经繁经常连着几天出差。 已经好久没有好好在一起有过真正放松的,属于二人世界的亲密时光了。 刚好那天,叶春杉和白良章要带着嘉荣要去个夏令营,地点在城郊的一个自然营地,晚上还可以搭帐篷,看星星。 嘉荣兴奋得小脸通红,对即将到来的冒险充满期待。 白听霓并不打算去,她忙了半个月,好不容易放假,只想在家里好好休息。 所以,这两天家里就只会有她一个人。 她享受着这种安静的氛围,突然又有点想梁经繁。 心有灵犀般,刚好这时,就收到了他的消息。 梁经繁说晚上八点钟下飞机,九点左右到家。 一个念头悄然滋生。 两人已经好久没有好好在一起了。 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 她都很想他。 他还有两个小时到家。 白听霓先去洗了个香喷喷的澡,然后在衣柜深处,翻出之前买过的一件比较性感的睡裙。 真丝的面料,颜色是蔷薇花开到最盛时的那种红。 她布置了一下餐桌,铺上干净的桌布,找到香薰蜡烛,点燃,后又开了瓶口感不错的红酒。 没有准备复杂的晚餐,只简单切了点水果摆盘。 等这一切准备好,看了眼时间,马上就要九点了。 关掉客厅大部分灯,只留下几盏光线昏暗的壁灯和餐桌上摇曳的烛火。 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玫瑰与柑橘的香味。 她听到电梯到达的提示音,接着是隐约的脚步声。 跑去门口迎接他,她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 但是……怎么听起来好像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 难道不是他?是隔壁的邻居? 可下一秒,她听到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呼吸微微凝滞,紧接着,门被推开一条缝隙,梁经繁的半张脸出现在门后。 他似乎正要侧身,然而,却先与玄关处花一般娇艳的女人视线对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 他的动作、表情、呼吸,都似乎被按下了暂停键。 白听霓从没见他的眼睛睁得那么大过,她甚至觉得自己看到了他瞳孔收缩的瞬间。 然后,她甚至没有看清他的表情是如何从惊愕变成了惊慌,只听“砰”一声轻响,门被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重新关上了。 力道不轻,门框似乎都震了震。 白听霓僵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紧接着,她听到门外梁经繁努力保持镇定的声音。 “爸妈,风、风吹上了。” 他少见的说话打了个磕绊。 白听霓瞬间呆住了。 天啊!爸妈怎么突然回来了!不是去夏令营了吗! 巨大的羞窘与慌乱瞬间天崩地裂般袭来。 她转身,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飞奔到餐桌,手忙脚乱地吹灭蜡烛,然后把那些暧昧的烛火香薰红酒果盘全部抱在怀里冲向卧室。 还好她没准备什么饭菜,比较好收拾。 梁经繁在外面假装扭了两下钥匙拖延时间:“好像有点卡住了。” 白良章说:“我来,这个锁是有点不好开,需要一点巧劲儿。” “不用不用,爸,我再试一下,以后回家晚了,也总不能老让你们来帮我开门。” 就在白听霓抱着一大堆东西刚刚逃进自己的卧室,就听到门再次打开的声音。 叶春杉的声音传来:“听霓,你人呢?” 白听霓的心脏砰砰狂跳,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比较正常,甚至故意带上了一点刚睡醒的含糊。 “嗯……来了。” 白听霓冲到洗手间,迅速把脸上搭配的妆容擦掉,套上一身平时的家居服,装出一副刚刚睡醒的样子,揉着眼睛出来。 “爸妈,你们不是带嘉荣参加什么两天一夜的夏令营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她打着哈欠问。 “别提了,出了点事,所有人都去不成了。” “怎么?” “营地供电系统出现了故障,紧急检修,活动取消了,所以只能又回来了。” 白良章说:“刚好在小区门口碰到经繁回来,就一起上来了。” 三人说着话,梁经繁将手上提的东西放下,走到冰箱前,打开门,开始一样一样摆进去。 白听霓的目光扫过去,梁经繁似乎是感应到她的视线,也侧头,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正常到有些皱巴的家居服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上移,对上她因为剧烈地跑动而略微浮现出红晕,还未完全平复的脸颊,唇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在偷笑! 白听霓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的那个弧度,想起自己刚刚狼狈的模样,又羞又恼,但碍于父母在场不敢发作,只能狠狠瞪了他一眼。 接收到她的眼神,男人很耸了耸肩膀,微微挑眉,表示自己很无辜,但眼底那份促狭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白良章去厨房收拾带回来的少量食材,叶春杉带着嘉荣去洗手。 “霓霓,我给你买了爱吃的甜点和水果,你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明天再吃吧。” “那我就都放到冰箱里了。” 梁经繁放好东西,坐到沙发上,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白听霓气鼓鼓地坐下,刻意与他拉开一点距离,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控诉:“你笑话我!” 梁经繁身体向她这边倾斜了一点,在她耳边低语:“今天怎么这么有兴致?嗯?” 最后一个“嗯”字尾音上扬,像一片羽毛在她心口挠了一下。 她耳根发烫,“这不是最近一直忙,想着爸妈不在……” 话还没说完,一只温热的手掌落在她的腰后。 隔着那层单薄的家居服,男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 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下气流地震动,钻进她的耳朵:“已经脱了吗?” 白听霓身体一僵,脸颊泛红,同样用气音回道:“哪里来得及!” “哦……” 他的手从衣摆下面钻进去,摸了摸。 柔滑的布料在掌心中,像是第二层肌肤,还散发着源源不断的热意。 他的手掌完全贴了上来,在腰椎的那片区域流连。 带着一种磨人的耐心,一点一点地打圈,缓慢摩挲。 同时,还用一种很难形容的眼神看着她。 兴味、探究、以及……毫不掩饰的,被勾起的火苗。 疯菩萨 第168节 她被他摸得腰肢发软,心跳如鼓,急忙按住他的手:“别动了,等下爸妈要出来了。” 梁经繁深吸一口气,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之前说搬出去住,你非不肯。现在知道后果了?如果今天不是我开的门……” 那画面太美,她不敢想…… “我哪知道你们会一起回来!”她小声辩驳。 “计划赶不上变化,住在一起,这种事迟早还会发生。” “哼,那我以后我不搞这些了。” “那不行!”他斩钉截铁否定,随即又想到些什么,“而且,你不想看我吗?像之前那次……” 白听霓捂了捂发痒的鼻子,想起那次她给他买的那种衣服,他穿上后过敏了。 然后那里也肿了。 因为肿起来还有点发痒。 所以那天,他简直了。 想到这里,白听霓不由地并了并腿。 叶春杉牵着嘉荣从卫生间走出来,梁经繁将手收回来,坐直了身体。 “你们两个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白听霓说。 嘉荣跑过来,扑倒白听霓身上,“妈妈妈妈,明天早上我要吃生煎。” “叫妈妈没用,妈妈周末根本起不来,你去给姥爷说。” “好吧。”嘉荣跑过去,“姥爷姥爷,我要吃生煎包。” “好,姥爷明早去给你买。” “最爱姥爷了。” “你这个小机灵鬼,嘴巴真甜。” 晚上,洗漱好,梁经繁擦着头发,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擦好头发以后,他将毛巾丢在一边,轻声说:“霓霓,我刚没有看清楚,现在给我看。” “算了吧。”白听霓已经被刚刚的惊吓吓得完全没心情了。 梁经繁哄着她,“霓霓,我要看。” “过两天吧,等搬完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