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节 本书名称: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本书作者: 栗银 本书简介: 谢峥一朝穿越,成了探花郎的女儿。 父亲为了攀龙附凤,杀妻害女,原主报仇不成还被活埋。 谢峥穿来时,土已经埋到脖子了。 谢峥不想死,一口叼住过路人的裤腿。 碰瓷.jpg 谢家老大出门一趟,捡了个小病秧子回来。 小病秧子三步一喘,五步一咳,人人都说她活不长,谢老大花在她身上的钱怕是要打水漂,都在等着看谢家的笑话。 结果没几天,谢峥考入书院,还得了二两银子奖励,让全家都吃上了肉。 后来更是六元及第,一路扶摇直上,成为历史上第一位女首辅。 谢家也从穷得叮当响,一跃成为京中显贵。 再后来,谢峥高坐台上,一袭官袍矜贵无双,渣爹全家跪在台下,着囚服戴枷锁。 谢峥居高临下俯视渣爹:“陛下恩准,我来送几位上路。” 【阅读指南】 1.前期女扮男装,后期恢复身份 2.不嫁人不生子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女扮男装 爽文 升级流 科举 成长 主角视角:谢峥. 一句话简介:从首辅到女帝 立意:逆境造就强者 第1章 大周朝。 建安十七年,冬夜。 凤阳山下狂风怒号,暴雨如注,重重拍打在深坑中女孩的脸上,泥水蜿蜒流下,淌过脸颊、下颌和脖颈,洇入深色土壤。 一声绝望呜咽过后,女孩呼吸渐趋微弱,直至全无。 然而不过几息,女孩眼睫颤动,几经挣扎后倏然睁开。 【滴——系统绑定中......】 【科举为官系统007已绑定。】 泥水溅入眼中,浅褐色眼瞳像极了冰冷的蛇类,又在下一瞬转为迷茫。 她不是死了吗? 怎么又活了? 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这时,一段陌生的记忆涌入脑海,谢峥瞬间了然。 原来她是穿越了。 ...... 原主沈萝乃是南直隶凤阳府人士,家境清贫,全靠阿娘做绣活儿维持生计,供阿爹沈奇阳读书科考。 四月里,沈奇阳高中探花,派两名侍卫回乡,接原主母女进京团聚。 谁知行至中途,侍卫竟残忍杀害原主阿娘,将其曝尸荒野。 原主也被捅了一刀,在阿娘的拼死相护下侥幸逃脱,带伤东躲西藏,终日以乞讨为生,吃尽苦头。 就在原主养好伤,打算进京找阿爹的时候,沈奇阳携荣华郡主回乡祭祖。 原主恍然大悟,原来真正的凶手是沈奇阳,与她血脉相连的阿爹。 原主捡来一柄断刀,借着向沈奇阳讨饭,想要为母报仇,却被侍卫当场擒住。 荣华郡主怒不可遏,让人给原主灌了一碗药,为永绝后患,沈奇阳还下令将原主活埋。 原主痛苦死去,许是执念太深,竟将谢峥拖进这具身体。 “替我报仇。” 虚弱嗓音一遍遍回响耳畔,谢峥感受着积压在胸膛的浓烈恨意与痛苦,郑重承诺:“好姑娘,我会替你手刃仇人,且安心去吧。” 去到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无灾无祸,顺遂一生。 压抑的情绪陡然散去,那道声音亦消弭于阴冷雨夜中。 【滴——任务发布中......】 谢峥回神,眼前弹出一面散发蓝色荧光的光屏。 光屏上,赫然陈列着两个任务。 【逃出深坑】 【活下来】 007冰冷的机械音响起:【请宿主尽快完成任务,任务完成即可获得积分,宿主可凭积分前往系统商城兑换物品。】 谢峥瞥了眼左上角,她名字后面那个圆润的0格外显眼:“打开商城。” 她这会儿脖子以下全被埋在土里,根本不得动弹,只能使唤007。 商城从光屏右上角弹出,里面的物品琳琅满目,不仅有零食、农作物、科举试题,竟还有丹药、符纸等修真世界才有的东西。 当然,每件物品所需积分不等,有便宜也有贵的。 以谢峥目前的情况,她连最便宜的一积分一斤的水果糖都买不起。 谢峥留意到角落里还有一个“新用户折扣区”,让007点开,所有物品一律三八折。 谢峥视线在某件物品上定格一瞬,让007收起光屏,环顾四周。 雨仍在下着,夜色如墨,但是不妨碍谢峥一眼判断出此地为荒郊野岭,人迹罕至。 无人救她,那便自救。 ...... 原主是竖着下葬,在大周朝称为法葬。 民间有个说法,这样下葬会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可以说非常歹毒了。 谢峥将沈奇阳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决定将来沈奇阳落到她手里,定要将他头朝下活埋。 在暴雨的冲刷下,深坑中的泥土变得松软。 谢峥尝试将双手从土里抽拔出来,奈何这具身体年幼体弱,又被灌了药,这会儿浑身仿佛打满了马赛克,动一下就疼得慌。 只消须臾,谢峥便气喘吁吁,眼前阵阵发黑。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只听得一阵沙沙声响,细瘦手臂破土而出。 谢峥咽下喉头腥甜,飞快刨土,双手挥出残影。 谢峥不确定活埋她的侍卫会不会突然杀个回马枪,须得尽快逃离此地。 不消多时,上半身重获自由。 谢峥手掌撑地,用力一拔,双腿破土而出。 失去泥土的支撑,谢峥两条腿发软,脸朝下结结实实摔了个跟头,啃了一嘴泥。 谢峥:“......” 正欲起身,嗓子眼涌上一股痒意,谢峥眉心狂跳,赶紧捂住嘴,从指缝泄出丝丝缕缕的气音。 谢峥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要把整个肺咳出来。 待她放下手,借着昏沉月光,发现掌心沾染一团深色。 凑近一瞧,是血。 谢峥随手在地上蹭两下,起身在坑里转一圈。 坑很深,两个她叠一块儿才能摸着边缘。 谢峥在一处土壁前站定,膝盖位置挖出两个拳头大小的洞,齐肩位置也挖两个。 而后手脚嵌入洞中,奋力向上攀爬。 原主乞讨多日,瘦成一把骨头,谢峥并不担心土壁无法承受自己的重量,很快抠住深坑边缘,脚下用力一蹬,跃出深坑。 - 【滴——“逃出深坑”任务已完成,获得10积分。】 【当前积分:10】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节 谢峥力竭倒地,任由豆大雨点砸在脸上,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须臾后翻身趴下,呼唤007:“新用户折扣区,倒霉倒霉倒霉符。” 谢峥对这件物品的功能印象十分深刻—— 贴上此符将霉运缠身,半年方可消除。 还可隔空投递。 简直是为沈奇阳量身打造。 谢峥脾气爆,还十分记仇,凭什么她拼死拼活从深坑里爬出来,浑身又冷又疼,沈奇阳却舒舒服服躺在被窝里睡大觉? 连用三个倒霉,想必效果非常不错。 最好让沈奇阳喝水呛死。 即或不然,也要让沈奇阳破个相,瘸条腿。 在大周朝,面容有瑕、体有残缺者皆不得入朝为官。 虽为探花郎,却无缘仕途,想来比杀了沈奇阳更痛苦。 【宿主,您需要一枚解毒丹。】 谢峥不以为意:“我的身体我清楚,死不了。” 祸害遗千年,又得了个厉害的金手指,她怎么也得活个一二百岁。 【倒霉倒霉倒霉符,5积分/张】 【购买成功,已自动扣除积分】 【当前积分:5】 符纸入手,谢峥念出一段生辰八字:“凤阳县沈家村,沈奇阳,去!” 符纸化作一道流光,自指尖消散。 ...... 沈家老屋内,沈奇阳娇妻在怀,好梦正酣。 黄色符纸从天而降,流光闪烁,没入沈奇阳体内。 沈奇阳莫名觉得心口发痒,下意识挠两下,翻身侧睡。 “咯吱——” 床板随着沈奇阳的翻动发出刺耳声响。 下一瞬,只听得一声巨响,数条床板齐声断裂。 沈奇阳和荣华郡主摔下床,木板锋利的尖端划过沈奇阳的侧脸,拉出手掌长的口子,皮开肉绽,像极了小孩大张的嘴巴。 荣华郡主则一头撞到墙上,血如泉涌,瞬间染红姣好的面庞。 “啊啊啊啊!!!” 屋外守夜的丫鬟闻声而入,见此一幕脸色煞白:“郡主!老爷!” ...... 007实时播报:【宿主,沈奇阳破相了,荣华郡主也磕破了脑袋。】 谢峥眼睛一亮:“爽!” 一想到未来半年里,沈奇阳将会一直这么倒霉,荣华郡主也会染上霉运,她顿时觉得更爽了。 “对了007。”谢峥话锋一转,“商城支持赊账吗?” 【支持,但需要额外支付利息。】 谢峥:“......” 这嘴脸,不去当周扒皮老板可惜了。 谢峥咬咬牙:“兑换短期换颜丹和短期女扮男装光环。” 以防那两名侍卫折回来,发现她逃出生天后穷追不舍,最好还是换一张脸。 日后入朝为官,也更方便她蛰伏待机。 沈奇阳攀龙附凤,不择手段往上爬,那谢峥就爬得比他还高,将他狠狠踩下去! 只是大周朝对女子的压迫十分严重,富家女子年满五岁必须缠足,年满十八尚未婚配还要缴纳天价罚款。 朝廷甚至将“三从四德”写入律法条文之中,并实行“贞洁观”,违背三从四德或失去贞洁都将处以极刑。 种种前提下,女子想要读书、科考、为官,无异于天方夜谭。 谢峥不愿处处受限,决定扮作男子考科举,入朝为官。 待她拥有碾压一切的绝对力量,无人能与她抗衡,方可以女子之身立于朝堂。 【短期换颜丹,20积分/枚】 【短期女扮男装光环,30积分/个】 【购买成功,已自动扣除积分】 【当前积分:-45】 谢峥手里多出一枚黑色药丸,头顶上方流光掠过,金色光环转瞬即逝。 谢峥想象着她原本的模样,服下换颜丹,容貌即刻从清秀变为英气。 即日起,谢峥的身体本质上不会发生任何变化,依旧是女子,依旧拥有女性体征,但是从他人视角,无论体表还是脉象,她都是男子。 甚至于,待谢峥进入青春期,也能凭借女扮男装光环合理规避生理期。 不愧是系统出品,必出精品。 如此这般,谢峥再不必为考试期间生理期突至而头疼了。 【请宿主半月内归还积分,短期换颜丹和短期女扮男装光环将于一月后失效。】 谢峥没什么意见。 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不过她还是有些眼馋永久换颜丹和长期女扮男装光环。 虽是天价,胜在安全,完全杜绝了她身份暴露的可能。 谢峥这会儿斗志满满,为了积分,为了对原主的承诺,她怎么也得活下去! 谢峥恢复两分精力,正欲离开此地,想法子将毒解了,一阵交谈声穿透雨幕,抵达耳畔。 谢峥眼神一凛,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四下摸索,抓到一块尖利的石头,死死攥在手心。 作者有话说: ---------------------- 推推预收《农门科举》,这本完结后开~ 沈玠一朝穿越,成了乡野农门的长子。 爹娘彪悍且护短,弟弟天生巨力,整日招猫逗狗,调皮捣蛋,唯独对沈玠言听计从。 沈玠无忧无虑长到七岁,意外得知沈家是科举文里一笔带过的炮灰。 县令之子鱼肉百姓,弟弟路见不平遭其记恨,一把火让沈家四口葬身火海。 沈玠看着把十岁小胖墩揍得嗷嗷哭的弟弟,沉思一夜,第二天揣着一兜铜钱,去了县城的书院。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为了家人,他怎么也得考个功名! 若干年后,沈玠六元及第,一路扶摇直上,位列公侯,成为大宁朝最年轻的首辅。 弟弟高中武状元,成为开疆拓土,功勋赫赫的大将军。 沈家也从乡野农门一跃成为京中显贵,一门双杰,无人能及! 第2章 沉沉夜幕中,一高一矮两道身影由远及近,逆着风雨向谢峥奔来。 更准确地说,是向着谢峥身旁的羊肠小径奔来。 “娘子且放宽心,你我都还年轻,身体又健朗着,只是时机未到罢了。”粗犷男声难掩安抚之意,“今日拜了送子娘娘,来年定能生个活泼又皮实的孩子。” 不是那两名侍卫。 谢峥心下一松,大脑飞速运转。 平民。 年纪不大。 膝下无子。 危险程度,四级。 【滴——任务发布中.......】 【获取户籍】 谢峥心神一动,攥着石头的手缩回袖中,翻身趴伏在小径旁。 待那两人眨眼间到了跟前,谢峥找准时机,一口叼住近在咫尺的裤腿。 “呀!”女子惊呼,连连后退,“年哥,什么东西咬了我一口!” 男子下意识将女子护在身后,瞪着大眼看向道旁,语气不太确定:“好像......是个人?”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节 女子抓着男子胳膊,语气惊疑不定:“人?这深更半夜,又在荒郊野岭,哪里来的人?” 谢峥颤巍巍抬手,嘶哑嗓音割裂雨幕:“救我......” “没错!就是人!她还在说话哩!”男子凑近,见谢峥满身是土,不远处还有个深坑,脸色微变,抱起气息奄奄,周身弥漫着血腥气的女孩,“娘子你去找朱大夫,我先带这孩子回去。” “好!” 谢峥手腕翻转,丢开石头,在颠簸中彻底失去意识。 - 谢义年一脚踢开木门,“咣当”声响打破夜间宁静。 隔壁砖瓦房里,有人惊醒,骂骂咧咧:“个杀千刀的,怕不是想死了!不知道老三明儿一早还要读书吗?都给老娘消停点,再敢闹出动静,老娘扒了你的皮......” 谢义年充耳不闻,大步走进黄泥房,将谢峥放到炕上,又摸黑点燃油灯,放在炕柜上。 昏黄光线驱散黑暗,也让谢义年看清谢峥的模样。 污泥糊了满脸,两颊凹陷,唇角残余暗红血迹,破旧衣衫浸满泥水,湿漉漉沉甸甸裹在身上,体型难掩干瘦。 谢义年没有孩子,从未体会过为人父的感受,这会儿只觉一颗心被死死揪住,酸软得厉害:“这孩子跟猫崽儿似的,又瘦又小,究竟是什么人这般歹毒......” “年哥,朱大夫来了!”谢义年回首,沈仪推门而入,“朱大夫,麻烦您给这孩子瞧瞧。” 朱大夫摘下斗笠,脱下蓑衣,谢义年伸手接过:“她浑身滚烫,跟火烧似的,还吐了血。” 朱大夫话不多说,拎着药箱走到炕前,为谢峥诊脉。 见朱大夫眉头紧皱,面上一派肃穆,谢义年心悬在半空:“朱大夫,这孩子情况怎么样?” 朱大夫指腹搭在谢峥手腕内侧,沉声道:“她被人喂了毒药。” “毒药?”沈仪倒吸凉气,看向炕上的泥孩子,眼里闪过同情,“朱大夫,她还有救吗?” 朱大夫生得慈眉善目,一副慈悲相,说出的话却冷酷至极:“没救了,你俩准备给她收尸吧。” 谢义年想起初见谢峥时,那句嘶哑的“救我”,腮帮子紧了紧:“不知哪个畜生将这孩子活埋了,若非我跟娘子从那里路过,外边儿下着大雨,还那么冷,她恐怕......您行行好,救她一命吧。” “你们两口子就是烂好心。”朱大夫没好气地哼了声,“我可以试试,能不能熬过这一劫,就要看她的命了。” 谢义年点头如捣蒜:“欸,好,多谢您了。” 说罢与沈仪相视一笑,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朱大夫的师祖曾拜前朝太医为师,有他这句话,这孩子定能转危为安。 朱大夫从药箱中取出毛笔和纸片,舔两下一阵龙飞凤舞,递给谢义年:“去抓药。” 谢义年将药方贴身放好,戴斗笠穿蓑衣,冲进雨幕。 趁这功夫,朱大夫又给谢峥扎了几针,而后毫不见外地从桌底拖出一只木凳,靠墙而坐。 沈仪将被褥对折,避开针灸部位,盖在谢峥身上。 朱大夫闭着眼问道:“她是从什么地方捡回来的?” 沈仪如实相告:“凤阳山附近。” 她顿了顿,又道:“听说凤阳县的送子娘娘庙十分灵验,凡是诚心求拜,定能得偿所愿。” 朱大夫睁眼,沈仪背光坐着,看不清神情:“子嗣一事讲究缘分,时机到了,自然就来了。” 沈仪笑笑:“借您吉言。” ...... 朱大夫家住隔壁村,谢义年一来一回,小半个时辰就过去了。 到家后不敢耽误,一头扎进灶房,翻箱倒柜找出陶罐,按照朱大夫教的法子煎药。 隔壁砖瓦房又传来谩骂声,不堪入耳,听得人直皱眉。 沈仪下颌紧绷:“我去给年哥搭把手,这孩子劳烦您照看着。” 朱大夫摆了摆手,沈仪走出黄泥房,盯着雨幕愣了会儿神,冒雨跨过矮墙,走进砖瓦房的院子里,从鸡窝摸出两颗鸡蛋,冲洗后放在灶台上,起锅烧水。 谢义年守在陶罐旁,见状招呼娘子:“我去烧火,你来盯着火候。” 沈仪也不推辞,将火钳递给谢义年:“待会儿我将你那件袄子改小一些,给那孩子擦洗一下换上。” “朱大夫大半夜出诊也不容易,给他冲个蛋花汤......” 沈仪把手放在炉子上烤火,絮絮叨叨说着话。 谢义年素来听娘子的话,自是无有不应。 沈仪看向嗯嗯啊啊应着的夫君,灶膛里的火熏得他的脸黑里透红,但难掩深邃俊朗。 察觉到沈仪的目光,谢义年咧嘴笑,透出三分傻气。 沈仪眼神放柔,氤氲着浅薄笑意,揭开盖子看药煎得如何。 雾气潺潺,朦胧了女子秀美的面庞。 待水烧开,用热水烫了下碗,鸡蛋磕开打入碗中,筷子搅拌开,再舀一勺热水,沿碗壁倒进去,最后将略大些的碗倒扣在碗上,稍微焖上一会儿,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蛋花汤便做成了。 沈仪把蛋花汤给朱大夫送去,换谢义年守着陶罐。 进了屋,朱大夫正在取针。 沈仪把碗放桌上:“外边儿下着雨,天寒地冻的,您喝碗蛋花汤,暖暖身子。” 朱大夫扭身看她:“你不必如此。” “应该的。”沈仪倾身打开炕柜,取出袄子,又从最底下翻出一个荷包,倒出里面的铜钱,翻来覆去数几遍,背对朱大夫枯坐片刻,将铜钱放在桌上,脸上烧得慌,“实在对不住,家里只有这么多钱,您能不能通融通融,我跟年哥一定尽快把剩下的钱还上。” 朱大夫没好气啧了一声:“钱给了我,你们俩喝西北风去?” 沈仪却是不依:“这可不行,诊金和药费......” 朱大夫打断她:“这钱先欠着,年后再还也不迟。” 沈仪沉默须臾:“多谢您了。” 朱大夫喝一口蛋花汤,胃里暖乎乎,脸色也好看不少,嘴上却不饶人:“两个烂好人,明知自家是个什么情况,还把钱花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沈仪捏紧荷包,指尖泛白,声音低不可闻:“她是个孩子。” 朱大夫撇嘴,不再多言:“今夜我不回去了,就在这守着。” 沈仪欸了一声,将袄子拆了改小,打来一盆热水,浸湿巾帕,给谢峥擦脸擦身。 盆里的清水变成泥水,谢峥的五官清晰映入眼帘—— 许是脸上没肉的缘故,显得眼窝十分深邃,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落下浅淡阴影。 鼻梁高挺端致,唇瓣轻薄,虽稚嫩,却难掩英气。 沈仪怔了下,不禁笑道:“是个漂亮娃娃呢。” 朱大夫意味不明道:“寻常人家可生不出这么标致的孩子。” 谢义年端着药碗进来,顺势接过话头:“寻常人家也做不出把人活埋这种遭雷劈的事情。” 朱大夫把眼闭上,眼不见心不烦:“只要熬过今夜,活命不成问题。” 谢义年和沈仪大喜,前者努了努嘴:“我扶她坐起来,娘子你给她喂药。” 沈仪接过药碗,舀一勺吹凉,递到谢峥唇边。 原以为喂药是个大工程,没想到谢峥十分配合,乖乖张嘴,乖乖咽下,一滴药都没流出来。 谢义年笑道:“一看就是个好孩子。” 沈仪也笑,将谢峥塞进被褥,顺手掖了掖被角,拂去她脸颊碎发,嗓音暖融融:“好孩子,熬过这一劫,你的福气在后头呢。”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谢峥服了药,不出半个时辰,“哇”地呕出一口血。 谢义年和沈仪吓得脸色发白,想碰又不敢,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朱大夫,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看起来更严重了?” “吐血是好事。”朱大夫揣着手上前,俯身查看,“喏,你们瞧——” 沈仪手捧油灯,观察地上的血。 是暗红色。 红得发黑。 谢义年有些不确定:“这是把毒药吐出来了?” 朱大夫哼了声,坐回到炕尾,继续打盹儿:“下半夜你俩盯紧些,有事记得喊我。” “欸,好!”谢义年轻推沈仪胳膊,“娘子你也去睡,这里有我呢。” 沈仪将油灯放回炕柜上,擦去谢峥唇角血迹,挨着炕柜躺下,却毫无睡意。 将来她和年哥有了孩子,会不会也这般俊俏,这般乖巧,会不会靠在她怀中,软声软气地唤她阿娘。 昏暗中,沈仪眼神柔和得不可思议。 ...... 下半夜,谢峥突然发热,烧得脸通红,浑身滚烫。 谢义年见势不妙,连忙叫醒朱大夫。 朱大夫给谢峥扎了几针,不消多时便退了热。 彼时,夜色淡去,一缕微光从窗户缝隙涌入,洒在谢峥眉眼上,构成斑驳光影。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4节 朱大夫年事已高,熬不住夜,略微伸个懒腰,骨头咔咔作响。 谢义年眼珠子黏在谢峥身上:“朱大夫,这孩子......保住了吗?” 朱大夫整理药箱,不咸不淡应了声:“命大,死不了。” 见谢义年和沈仪展露笑颜,朱大夫泼冷水:“别高兴得太早,就算活下来,也是个短命的病秧子。” “活着就好,总不能见死不救吧。”谢义年露出一抹憨笑,又道,“大春说您给这孩子用的都是上好的药材,我以为至少得有个十几两。” 朱大夫背上药箱:“积德行善,下辈子投个好胎。” 出门前,朱大夫意味不明地看了谢峥一眼:“等她醒了,尽快送她离开。” 谢义年:“啊?” 朱大夫拉开木门,阳光照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金光:“当心你家老太太知道后闹腾。” 说曹操曹操到,不待谢义年回话,屋外响起激烈谩骂声。 “老大媳妇,是不是你偷了老娘的鸡蛋?” “昨儿夜里闹了大半宿,吵得老娘脑瓜子生疼,还敢偷吃老娘的鸡蛋,也不怕吃进肚里折了寿,出门一个跟头摔死......呦,这不是朱大夫?大清早的您怎么从老大屋里出来?” 朱大夫只颔首示意,绕过面白体瘦的老太太,大步扬长而去。 谢老太太热脸贴人冷屁股,脸色不大好看,叉着腰走到谢义年跟前,语气咄咄:“朱大夫过来做什么?” 谢义年黝黑脸上没什么表情,左臂抵着门框,右手搭在门闩上,十足的防卫姿态。 谢老太太闻着灶房里传出的药味儿,炮仗似的,一口气连续发问:“给你看病?还是给你媳妇看病?咋样?看出什么毛病了没有?” 谢义年深知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想瞒也瞒不住:“回来的路上遇到一个孩子,她病得很重,我请朱大夫过来给她看看。” 谢老太太呆了下,回神后扒拉谢义年的胳膊,作势要往里闯。 谢义年岿然不动,反倒是她被撞了个趔趄,连退好几步。 “一个没亲没故的野孩子,你让朱大夫给她看病?你哪来的钱?是不是背着老娘藏钱了?你们好大的胆子,明知老三读书烧钱,竟敢藏着掖着?对了,她是男娃还是女娃......” 沈仪只眯了半个多时辰,这会儿听着谢老太太的声音,心里直犯恶心。 她担心谢峥被吵醒,几步走到门口:“那几只鸡原本都是我喂养的,吃两个蛋又怎么了?” “就是不准!那是给老三吃的!”谢老太太忽然想到什么,一拍大腿,“是男娃!是男娃对不对?” 谢老太太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是了,如果是女娃,你们哪里舍得花这个钱。” 谢义年和沈仪十六岁成亲 ,迄今已有十二载,膝下却没有一男半女。 六年前,谢家出了个十八岁的童生,村里不知多少人嫉妒到眼红。 他们不敢得罪谢家老三,便将矛头对准谢家老大。 有人说谢义年是个没种的男人,也有人说沈仪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 总之近几年,难听的话都奔着谢家长房去了,“子嗣”也因此成为谢义年和沈仪最大的心病。 这些年他们什么法子都试过,求神拜佛,尝遍秘方,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前几日听闻凤阳县的送子娘娘庙十分灵验,两人寅时便从家出发,又是磕头又是上香,临走前还奉上香油钱,只为祈求送子娘娘显灵,给他们一个孩子。 谢老太太有所耳闻,却不以为意。 老大这辈子注定无儿无女,求遍满天神佛也没用。 “宁愿捡一个野孩子回来,也不愿过继光哥儿,老大,你可真是我的好儿子啊!” 谢老太太是个大嗓门,这几声将左邻右舍都引了出来,抻长脖子看热闹。 “看来谢老大铁了心,不肯过继老二家的光哥儿。” “光哥儿今年六岁,早已记事,不适合过继。” “要我说啊,谢老大生不出孩子,多半是早年没日没夜干活,累坏了身子。” 谢义年双手用力在脸上搓两下:“闹够了吗?” 谢老太太对上大儿子冷峻的眼神,心头莫名发紧,却不愿落了下乘,梗着脖子嚷嚷:“我闹什么了?事关老谢家的子孙后代,可轻忽不得!” “今儿我把话撂在这,你要是敢认那个野孩子当儿子,我就跟你爹闹到谢家的列祖列宗和几位叔公跟前,一头撞死在谢家祠堂门口!” 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沈仪不愿做那被人围观的猴儿,戳了戳谢义年的后腰。 谢义年会意,一个箭步上前,弯下腰双手一抄,就这么稳稳当当将谢老太太端了起来,跨过黄泥房和砖瓦房之间的矮墙。 谢老太太一边扑腾手脚,一边尖叫。 “老大你疯了吗?” “放开我!放我下去!” 村民们:“......” 谢老爷子捏着旱烟,脸色漆黑:“老大,你这是在做什么?她可是你娘!” 谢义年将谢老太太放地上,粗声粗气说道:“这些年你们一直把我当成老黄牛,让我和娘子伺候几十亩庄稼,让我去城里做工,用卖粮食和做工挣的钱盖房子,养老二老三家的几个孩子,供老三读书,我都毫无怨言。” “因为我是大哥,这些是我应该承担起来的责任,是我应该做的。” “但你们不该逼我过继光哥儿。” 谢老太太往掌心呸一口唾沫,将头发抹服帖了,一撸袖子,又是那个蛮不讲理的老太太:“你们两口子不能生,不过继,死了之后谁给你们摔盆?逢年过节谁给你们磕头上香?” “难不成有人摔盆,有人磕头就能活过来?”谢义年反唇相讥,“况且我还没到七老八十,您怎么知道我以后生不出孩子?就算真的生不出来,那也是我命中无子,怨不得旁人。” 谢老爷子哽住。 谢义年攥着拳头,铁塔似的杵在院子里:“你们逼我过继,我不答应,想要分出去单过,你们又不答应,还找来几位叔公,用除族威胁我。” “我跟娘子都已经搬出去了,你们还是不愿意放过我们。”谢义年眼里透着狠色,压低声音,“再有下次,便是豁出这条命,我也要让老二老三断子绝孙。” “我没有孩子,他们也别想有!” 谢义年无视谢老爷子和谢老太太铁青的脸色,头也不回地离开。 沈仪立在黄泥房门口,神情淡淡:“年哥。” 谢义年扯了下嘴唇,想笑却笑不出来,嘴角耷拉下来:“娘子,外面冷,咱们回屋吧。” 一脚踏进门,正对上谢峥清凌凌的眼眸。 谢义年没想到谢峥这么快就醒来了,也不知她听了多少,欣喜之余又有些局促:“孩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谢峥脸色苍白,眼里透着迷茫和警惕,直往墙角缩,小小一团,无助又可怜:“你们是谁?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沈仪心细,看出谢峥的不安,拉住意欲上前的谢义年。 谢义年挠挠头,下意识放轻声音:“这里是我家,你......” “你是我阿爹吗?” 稚嫩嗓音犹如羽毛拂过谢义年心头,叫他浑身一震,愣在当场。 谢峥手指拉高被角,只留一双浅褐色的眸子露出外面,又怯生生看向沈仪:“你是我阿娘吗?” 沈仪迎上女孩清澈的目光,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否认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阿娘。 她说,阿娘。 她唤我—— 阿娘。 沈仪唇角轻颤,有那么一瞬间,竟生出想要流泪的冲动。 谢义年更是如此,身躯如小山一般壮硕的八尺男儿眼眶酸胀,语调艰涩:“我们......” 解释的话尚未出口,谢峥身子一软,再度昏睡过去。 【滴——“活下来”任务已完成1/4,获得5积分。】 【当前积分:-40】 - 凤阳县,沈家老屋。 “一定是她!一定是她回来了!” “都愣着作甚?还不快去找道士过来,作法收了那孽障?” 正屋内,荣华郡主脑袋和双手缠着纱布,歇斯底里咆哮。 昨夜床板断裂,沈奇阳和荣华郡主皆挂了彩。 前者破相,后者情况略好些,但也流了不少血。 荣华郡主疼痛难忍,沈奇阳更是哀嚎不止,便让大夫煎了止痛药。 丫鬟送来止痛药,沈奇阳刚接过,药碗突然爆裂开来,碎片四溅。 沈奇阳浑身上下被碎片戳出十多个窟窿眼,鲜血跟小喷泉似的直往外涌。 荣华郡主与沈奇阳隔桌而坐,不幸被波及到。 好在她反应及时,用手护住脸,才没像沈奇阳那样破相。 沈奇阳目送侍卫远去,又恨又怕:“连法葬都压不住她,多半成了厉鬼,唯有道行高深的大师方能降服。” 荣华郡主连一个余光都不想给沈奇阳。 早知今日,她当初怎么也不会贪恋沈奇阳的温柔,垂涎他的相貌,不顾父亲劝阻,执意嫁他为妻。 如今沈奇阳仕途堪忧,她不仅要替他擦屁股,还要承受沈萝那个小兔崽子的报复,真真是肠子都悔青了。 荣华郡主心中惶惶,召来昨日活埋沈萝的侍卫,眼神阴狠:“你们去将她的尸体挖出来,挫骨扬灰!” 名为张康年和刘朔的侍卫领命而去,一颗心却七上八下。 “完了完了,那个小兔崽子成了厉鬼,来找我们索命了!”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5节 “真要论起来,她还得感激我们。” 昨夜贪图省事,只将沈萝的身子埋入土中便离开了。 是他们让沈萝死得不那么痛苦,沈萝应当不会恩将仇报? 两人策马疾驰,很快来到凤阳山下,循着记忆找到那条羊肠小径。 下了一夜的雨,小径泥泞不堪,两人边走边骂,却在走到深坑旁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深坑内空无一人。 那被活埋的可怜女孩,早已不见踪影。 作者有话说: ---------------------- 阿峥:碰瓷我是专业的[狗头] 第4章 谢义年将谢峥塞进被窝,掖好被角,不透一丝风,方才拉着沈仪离开。 沈仪有些心不在焉,一步三回头,视线紧紧黏在谢峥脸上。 不知怎的,沈仪竟觉得这个孩子与她、与年哥有几分相像。 “娘子,她是不是......”谢义年掩上门,低声用气音说道,“是不是失忆了?” 沈仪垂下眼,草鞋碾过石子:“年哥。” 谢义年:“怎么了?” 沈仪一把抓住谢义年的胳膊,五指攥得死紧,指尖泛白:“年哥,送子娘娘显灵了。” 谢义年一怔。 沈仪呼吸急促,眼底深处藏着执拗,似魔怔一般:“年哥,她是送子娘娘送来的孩子。” 这些年,他们去过很多地方,拜这个求那个,可从未有一次如昨夜那般,遇上一个濒死的孩子,把她带回家。 那个孩子因为中毒失 去记忆,将他们错认成了她的阿爹阿娘。 “你是我阿娘吗?” 稚嫩嗓音在耳畔回荡,沈仪心尖儿发颤,手指愈发收紧,竟让谢义年感觉到尖锐的疼痛:“没错,她就是送子娘娘给我的孩子!” 谢义年窥见这句话背后隐藏的深意,咕咚咽了口唾沫。 几番拉锯之下,终究还是良心占据上风,谢义年带着厚茧的大手覆在沈仪手背上,语气严肃:“娘子,我们不能这么做。” 沈仪语气染上哭腔:“为什么不能?我们救了她,她又失去记忆,这是上天赐下的缘分!” 谢义年却是摇头:“正因为她失去记忆,我们才不能乘人之危。” “我们不知道她先前经历了什么,为什么被活埋,万一她的家人正在找她呢?” “娘子,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而拆散一个家。” 沈仪浑身一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簌簌落下:“可是年哥,我们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了,他们说得那样难听,我实在......我快要承受不住了。” 谢义年余光瞥见往这边探头探脑的两个弟妹,扭头瞪过去,铜铃大眼吓得两人哧溜缩回去。 “有孩子固然是一桩喜事,但比起孩子,娘子你才是最重要的。”谢义年握住沈仪的手,“人生不过几十载,何必在意不相干的人,我们只管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便是。” 他沉吟片刻,用商量的口吻:“不如这样,暂且留她住在家里,倘若一个月后没人找过来,我就去找二叔公,把她记在你我名下。” 在夫君的安抚下,沈仪渐渐止住啜泣:“是我太想当然了,就按你说的来吧。” 谢义年松了口气,娘子素来明事理,她只是......心结太深,钻进死胡同里出不来了。 “子嗣”二字轻如鸿毛,却又重如泰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谢义年拭去沈仪脸上的泪珠子,温声道:“我去请朱大夫过来,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娘子你去做朝食,昨晚上急着赶路,只吃了一个饼子,这会儿我肚子都饿瘪了,一直咕噜响哩。” 沈仪破涕为笑,有些羞赧地嗯了一声,目送谢义年远去,转头进了灶房。 她从缸里取出上个月腌制的咸菜,切成细丝,入锅翻炒。 咸菜的香气弥漫开来,沈仪尝尝咸淡,又做了一锅疙瘩汤。 咸菜配疙瘩汤,简单又美味,沈仪这种胃口小的也能吃上满满一大碗。 朱大夫很快到来,进了门便为谢峥诊脉。 谢义年和沈仪眼巴巴瞧着,见朱大夫收了手,急忙问道:“她为什么会失忆?对身体有影响吗?” 朱大夫到家后用过朝食,正打算补个觉,又被谢老大叫来,这会儿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强打精神说道:“多半是毒药所致,对身体没什么影响,只是不记得前尘往事罢了。”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问题不大,说不准哪天就想起来了。” 或许明日,或许明年,谁又说得准呢。 谢义年叠声道谢:“劳烦您走这一趟,不如用过朝食再回去?” 沈仪接过话头:“朝食正在锅里温着,现在就能吃。” 朱大夫摆了摆手,叮嘱几句便离开了。 出了门往东去,一群妇人正在河边浆洗衣服。 朱大夫是十里八乡唯一的大夫,大家都很敬重他,见了他纷纷停下浆洗,客气地打招呼。 朱大夫素来不苟言笑,只颔首示意,步履如风地走远了。 妇人们挥舞洗衣棒,继续谈天说地。 “这个方向,多半又是去谢老大家。” “看来谢老大很重视他捡回来的那个孩子。” “光哥儿他娘,难不成谢老大真要认一个不知根底的孩子做儿子?” 妇人们齐刷刷看向同在河边浆洗的谢二婶,看热闹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谢家仗着有谢老三这个童生,整日眼睛放在头顶上,谁都看不上。 如今有机会看谢家的笑话,她们恨不得谢家长房和二房打起来,闹得不可开交才好。 谢二婶脸色僵硬,没好气地丢了洗衣棒:“我哪知道,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问话的妇人撇嘴,不愿就这么放过谢二婶:“欸,光哥儿他娘,你见过那个孩子了吗?” 谢二婶想起不久前,沈仪在门口哭得不能自已,眼珠一转,假惺惺地叹了口气。 “别提了,那孩子身子不好,昨儿朱大夫守了一夜,直到天亮时分才消停下来,谁承想没过多久,朱大夫竟然又来了,想必病得十分严重。” 这下妇人们也顾不上看热闹了,皆是一脸不赞同的震惊表情。 “竟是个病秧子?” “谢老大糊涂啊!” 谢二婶低头,眼里闪过一抹恶意。 谢义年死活不愿过继她的光哥儿,那她就让大家知道,他想要收养的那个孩子,是何等的下贱胚子。 ...... 谢义年和沈仪尚且不知谢二婶的盘算,送走了朱大夫,两口子坐在灶房里用朝食。 沈仪夹一筷子咸菜,在疙瘩汤里搅和两下,咸菜丝散开,白绿相间甚是好看,喝上一大口,咸淡适宜,满口留香。 “朱大夫说了,她正病着,吃不得咸菜这些味重的,待会儿我熬一碗粥,炖得软烂开花,醒了就能喝上。” 因着谢峥失忆,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他们私下里商量过后,决定以“她”代称。 待谢峥恢复记忆,或者正式成为谢家长房的孩子,再以姓名相称。 “她瘦得跟猫崽儿似的,是得补一补,白米掺着糙米,更养身。”谢义年一口下去,小半碗疙瘩汤下肚,又两口便见了底,去灶台盛疙瘩汤,“家里的米够吃吗?不够我再去隔壁扛一袋回来。” 谢老爷子年事已高,三五年没下地了。 谢老二是个懒货,惯会偷懒耍滑,让他下地干活儿就嚷嚷身上疼。 谢老三更别说了,除了读书就是会友,手不提四两,在家更是跌倒油瓶不扶,跟地主家的公子哥儿没什么区别。 可以说,谢家那二三十亩地全靠谢老大和沈仪两口子操持。 他们去年从砖瓦房搬出来,住进谢家原先的旧屋,平日里吃的粮食却是从隔壁搬来。 他们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伺候庄稼,没道理便宜全让二房三房占了去。 不给粮食? 谢义年直接用抢的。 他生得又高又壮,还有一身蛮劲,一拳下去能送两个兄弟上西天。 沈仪揭开米缸盖子看了眼,估算一番:“年前够吃了。” 谢义年心里有了数,转而说起日后盘算:“我明日进城,去码头上做工。” 临近腊月,正值农闲期,田事已毕,万民皆休。 昨日出了一笔香油钱,夜里又欠下二两诊金,谢峥还要喝药,得抓紧时间挣钱,否则真要喝西北风了。 沈仪深知码头上都是重活累活,虽心疼,但也无可奈何,谁让他们目不识丁,只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我多打几个络子,你拿去城里卖,也能挣几个钱。” “好,就这么定了。”谢义年大手一拍,“争取明年上半年把欠朱大夫的钱还上。” 两人相视一笑,日子虽清苦,却是苦中有甜。 - 谢峥在炕上躺了足足三日,期间药没断过,日日粥米果腹,直到第四日才勉强能起身。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6节 但她仍然脸色苍白,气短盗汗,全身乏力,时不时咳嗽两声,看模样活像个命不久矣的病痨鬼。 “咳咳咳——” 这不,只是弯腰穿个鞋,便咳得撕心裂肺,撑着炕东倒西歪。 沈仪坐在灶房里打络子,闻声快步走进来,轻抚谢峥后背:“怎么起来了?朱大夫说了,你身子还虚着,不宜大动。” 谢峥仰头,声线沙哑,眉眼却弯弯:“阿娘,我躺了好几日,骨头都软了,想出去晒晒太阳。” 沈仪呼吸轻颤,逃避般的蹲下身,为谢峥穿鞋:“只能晒半个时辰,外面冷,当心受寒,又要遭罪。” 鞋是谢义年亲手编织的草鞋,保暖性极差,胜在柔软舒适。 谢峥动动脚趾,在沈仪起身的瞬间亲亲热热地挽住她胳膊,脸贴上去,轻晃两下:“我知道啦,阿娘最疼我了。” 沈仪抿了下唇,夫君那日的规劝之言在脑海中反复回响,她深吸一口气,不去看谢峥清亮的 眸子,抽回胳膊,将板凳放在门口:“乖乖坐在这儿,别乱跑。” 谢峥小尾巴似的跟在沈仪身后,靠着墙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连头发丝都透着乖巧:“阿娘你去忙吧,我一定乖乖的。” 沈仪唇角泄露一丝笑意,回灶房继续打络子。 ...... 临近午时,阳光正好。 谢峥浑身暖洋洋,呼吸间尽是未经化工污染的清新和舒畅。 这几日通过谢义年和沈仪的只言片语,谢峥了解到此地乃是凤阳县隔壁,青阳县的福乐村。 福乐村是个聚族而居的小村庄,村里有余、谢两大姓,背靠大青山,村前河水萦带,依山傍水,风景宜人。 救她的这对夫妇名为谢义年和沈仪,谢义年上有谢老爷子、谢老太太两位双亲,下有兄妹四人。 谢老二和谢义年一样,只是寻常农民,娶了同村陈家的陈莲心,育有两儿一女。 谢老三是谢家、乃至整个福乐村最有出息的,尚未及冠便考取童生功名,迎娶村塾夫子的女儿余文心为妻,同样育有两儿一女。 谢义年的两个妹妹早已出嫁,具体情况不知。 再说谢义年本人,今年二十有八,膝下却无儿无女。 谢老太太有意让谢义年过继谢老二的次子,美其名曰,替他和沈仪养老送终。 不过在谢峥看来,谢老太太此举更像是让谢义年替二房养孩子。 谢义年自己也清楚,与沈仪搬出老屋,住进破旧的黄泥房。 谢峥戳了戳泥墙,簌簌掉泥,呛得她打了个喷嚏。 沈仪看过来,谢峥揉揉鼻子,冲她做了个鬼脸。 沈仪别开眼,似在逃避什么。 谢峥无声笑了下,道德感高过头的一对夫妇。 “人之初,性本善......” 风起云蒸,琅琅读书声自西而来,传入谢峥耳中。 【滴——任务发布中.......】 【熟背三字经】 【进入村塾读书】 沈仪正埋头打络子,谢峥眼珠一转,扶着墙站起身,慢吞吞往声源处走去。 也是巧了,村塾恰好设在谢家黄泥房的隔壁,几步路就到了。 村塾门窗紧闭,窗户上糊着麻纸,看不到屋内的景况。 谢峥坐在窗槛底下的石头上,听夫子带领学生通读《三字经》。 学生多为孩童,跟读得认真,声音洪亮,一字一句,扎实有力。 通篇读完,夫子逐字逐句地讲解。 谢峥听了一会儿,脑袋有些疼,索性靠在墙上,闭眼假寐。 活埋倒是没给她造成太大影响,主要是那碗药,给这具身体带来了灭顶伤害,稍微坐一会儿就累得慌。 不过问题不大。 谢峥打算过阵子兑换一枚健体丹,将身体由内到外强化一番,体内的沉珂旧疾自然如风散去。 村塾内,夫子的讲解仍在继续。 “很久很久以前,福乐村有两只小狸花猫,哥哥叫大花,弟弟叫小花。” “它们每日在村子里跑来跑去,从村头到村尾都留下它们欢快的叫声。” “它们最喜欢做的事情,便是去河里捉鱼。” “这日,大花勇猛异常,一口气捉到十条鱼,每一条都十分肥美。” “小花运气不太好,只捉到两条小鱼。” “小花泪眼汪汪,大花就将它捉到的鱼分了一半给小花。” “小花喵喵叫,它问大花:‘为什么把你的鱼分给我呀?’” “大花昂首挺胸,胸脯的毛毛柔软而又蓬松:‘村塾的夫子说啦,融四岁,能让梨,大花五岁,能让鱼!’” 夫子说到这里,话锋一转:“谁能告诉我,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道理?” 几乎是话音刚落下,便有学生抢答:“谦让是美德,我们理应以礼让为重,尊敬、友爱兄弟!” “说得好,正是这个道理!”夫子语气含笑,显然十分满意,“无论孔融还是大花,他们的行为都值得我们学习......” 倒是一位别出心裁,教导有方的好老师。 谢峥正感慨,一道苍老男声自头顶响起:“你是何人?为何在村塾外偷听?”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谢峥睁开眼,一位须发花白,身着交领短衫的阿公肩扛锄头立在她面前,不加掩饰地打量她。 “你是哪个村的?为何在此处偷听余夫子讲课?” “我......我在家门口听见读书声,觉得十分有趣,忍不住过来瞧瞧。”谢峥扶着墙站起身,指尖蜷缩,似是惶恐不安,“您别生气,我不听了,我这就回去。” 家门口? 阿公想起这些日子村里的传言,神情略显复杂:“你可是从隔壁过来?” 谢峥眼睛睁大一瞬:“您怎么知道?” 自然是从家中老妻得知。 阿公是福乐村的村长余成仁,里面正在讲课的夫子是他同胞兄弟。 余成仁从地里除草回来,途径村塾,习惯性往这边看一眼,没想到窗槛底下竟坐着个瘦巴巴的孩子。 十里八乡仅有这么一间村塾,过去常有念不起书的孩子在村塾外偷听,余成仁早已见怪不怪。 不过出于关心,他还是上去问了两句。 这一问可不得了,竟是谢老大两口子捡回来的孩子。 据老妻所言,那孩子病得起不了身,谢家的灶房日日往外飘苦药味儿。 事实的确如此,单看谢峥苍白的小脸,就知道是个体弱多病的。 余成仁迎上谢峥盛满疑惑的眼,锄头拄地:“我掐指一算,算出来的。” 谢峥:“......” “大哥?”余成耀听见外面有人说话,打开门探出头来,同余成仁打招呼,又看谢峥,“这孩子是谁家的?我怎的从未见过?” 余成仁抢答:“谢义年家的,我见她在外边听你讲课,过来问她几句。” 余成耀很快反应过来,思及嫁去谢家的女儿,不由一阵头疼。 余家“成”字辈的兄弟里,唯有他生了个女儿,其他都是儿子。 物以稀为贵,女儿同样如此。 兄嫂十分稀罕唯一的侄女,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她,一来二去,便养成了娇纵的性子。 到了说亲的年纪,余成耀都已经相看好了人家,是他好友的长子,家住县城,家境殷实,品行清正,且勤奋踏实。 谁料这时,女儿竟然看上了谢家老三。 余成耀又惊又怒。 在他看来,谢老三看似谦逊端方,实则轻世傲物,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伪君子,绝非自家女儿的良配。 谢家也是个虎窟狼窝,谢老太太蛮不讲理,偏心幼子,苛待长子,谢老爷子惯会搅稀泥,遇到事情总是让谢老太太冲在最前头,自个儿装聋作哑,坐享其成。 再有心安理得从兄长身上吸血的谢老二谢老三,谢家迟早要闹起来。 余成耀不同意,女儿却以死相逼。 他们实在没辙,总不能看着她去死,只得捏着鼻子同意这桩婚事。 果不其然,不出几年,谢家潜藏多年的矛盾彻底爆发。 谢老太太逼迫谢义年过继二房次子,谢义年不同意,还要求分家,因此惊动了谢家的几位叔公。 二叔公以除族相要挟,谢义年将谢家砸得稀巴烂,又揍了谢老二一顿,带着沈仪搬了出去。 看着眼眸清澈,虽瘦弱,却难掩出色相貌的孩子,余成耀心底长叹。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7节 上个月,女儿回娘家,让他劝一劝谢义年,过继二房幼子。 “您可是十里八乡唯一的秀才,威望极高,他一定会听您的话,老老实实过继。” “老大两口子能干,又肯吃苦,养一个光哥儿不在话下,二房省出来的银子就能用在坤哥身上,多买几本书,多买几斤肉,过两年再考个秀才回来,您面上也有光不是?” 殊不知余成耀压根对谢老三没抱希望。 过年时他曾考校过谢老三,发现谢老三竟不进反退。 不出意外的话,谢老三这辈子多半止步童生。 可惜其他人都被谢老三的那张皮囊骗了,还做着他能高中进士,入朝为官的美梦。 科举是那么容易考的吗? 君不见,多少读书人直到白发苍苍, 仍然只是一个童生,仍然为了科举劳累奔波。 余成耀打定主意,坚决不掺和谢家那一摊子烂事,轻捻胡须,笑容儒雅随和:“原来是你啊,我方才讲的内容都听懂了吗?” 谢峥把头摇成拨浪鼓:“有的能听懂,有的听不懂。” 余成耀并不意外。 这孩子一看就是吃过苦头的,估计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更别说学习三字经了。 正欲折回去,继续讲课,谢峥清凌凌的嗓音让他定住脚步:“虽然听不懂,但是我已经会背了。” 余成耀一时没反应过来:“会背什么?” 谢峥超大声:“三字经!” 余成耀第一反应是谢峥在撒谎。 方才的课上,他只带领学生通读一遍《三字经》。 只听一遍便会背了,那是神童。 放眼大周朝,神童有如凤毛麟角,其中十之七八还是家族为其造势,存在许多水份。 或许有真神童,但绝不可能是眼前的孩子。 余成耀寻思着这样的孩子不能来硬的,还需循循善诱,遂咽下训诫的话,从善如流道:“哦?这么快就会背了?那你背一遍我听听。” 谢峥当下背起手,摇头晃脑:“人之初,性本善......” 因为毒药的缘故,谢峥喉咙受了伤,声音沙哑,总是忍不住咳嗽。 她一边咳嗽一边背诵,虽断断续续,胜在口齿伶俐,咬字清晰。 余成耀越往下听,心底的震撼越深,将课室里的学生忘到脑后,满心满眼都是眼前的谢峥。 “融四岁,能让梨,弟于长,宜先知......宜先知......”谢峥面上闪过一丝慌乱,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三个字,半晌后肩膀塌下,很是沮丧,“后面记不住了。” 余成耀和余成仁对视一笑,不禁笑出声。 谢峥揉两下腮帮子,拧起眉头,一脸不明所以。 余成耀眼里笑意更深,轻拍谢峥的双包头,语气难掩赞许:“只听一遍便记下这么多,已经非常不错了。” 【滴——“熟背三字经”任务已完成1/4,获得5积分。】 【当前积分:-35】 谢峥却没说什么自谦的话,抬手摸了摸右边的发包,嘴里咕哝:“阿娘早上刚给我梳的,您别给我弄乱了。” 余成耀大笑,难得起了几分逗弄的兴致,作势要去拍左边的发包。 谢峥一扭身子,躲到余成仁身后,双手护着发包:“阿公救我!” 余成仁拦下余成耀还要伸过来的手,虎着脸说道:“差不多行了,别把孩子惹哭了。” 余成耀正欲狡辩两句,一道柔婉女声传来:“你这孩子,怎么跑到这里来了?真是让我好找!” 三人循声望去,沈仪穿着一身交领襦裙,朝他们疾步而来。 沈仪方才打好一个络子,习惯性往门外看一眼,发现小木凳上人没了,险些心脏停跳。 她以为谢峥被谢老太太或者二房的人弄去了,正打算上门要人,忽然听见西边传来一阵说笑声。 仔细一听,其中一道声音赫然来自谢峥。 沈仪提着的心落回原处,满心后怕:“不是让你乖乖坐在门口,哪也不要去的吗?” “阿娘!”谢峥见到沈仪,立马抛弃余成仁,蹬蹬跑过去,牵起沈仪的衣袖,一边咳一边邀功似的说道,“阿娘,我会背书了!” 沈仪面露迷茫:“背书?背什么书?” 谢峥笑眯眯:“是《三字经》哦阿娘。” 余成耀接上话头:“这孩子很聪明,只听了一遍,就将《三字经》中的一部分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沈仪惊喜交加:“当真?” “当然是真的。”谢峥有些乏力,大半个身子靠在沈仪身上,兴奋不已,“我超厉害的!” 沈仪莞尔,心里越发稀罕这个孩子。 同时,谢义年的规劝之言再度涌上心头。 沈仪眼神微黯,轻抚谢峥的发包:“嗯,的确很厉害。” 谢峥翘起唇角,晃了晃沈仪的衣袖:“阿娘我错了,我不该不听你的话,到处乱跑,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沈仪心头发软,轻声道:“没关系,下次别乱跑就好了。” 阿娘没有生气。 阿娘只是担心你。 谢峥一把抱住沈仪,把脸埋进沈仪腰间,声音闷闷:“阿娘你真好,我最喜欢阿娘啦!” 沈仪笑而不语,同余成仁兄弟俩颔首示意,牵着谢峥离开。 余成耀目送两人远去,感慨道:“我现在突然能理解,为何谢义年执意留下这个孩子了。” 聪慧,机敏,嘴甜。 试问谁不喜欢这样的孩子? 余成仁挥了挥手,扛起锄头往西去:“你赶紧进去讲课,我先回去了。” 余成耀退回课室:“我们继续,方才说到......” 不远处的枣树下,几个妇人一边纳鞋底,一边闲谈。 “光哥儿他娘还真没说错,瞧那小脸白的,三步一喘五步一咳,也不知得了什么病,竟这般严重。” “谢老大为了给她治病,欠了朱大夫不少钱,她若哪天病死了,谢老大花在她身上的钱岂不打了水漂?” “真到了那天,谢老太怕是又要借题发挥,上蹿下跳了。” “难怪谢老大死活不肯过继光哥儿,光哥儿小眼睛塌鼻子,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再看方才那孩子,俊俏又机灵,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俊俏又咋啦?还不是个病秧子,短命鬼,谢老大两口子闹出这么大阵仗,最后什么也没捞着,还不是要求着谢老二把光哥儿过继到长房。” “不可能吧?” “你且看着吧,有儿子没儿子区别大着呢,单一个养老送终,谢老大就不得不低头......” 作者有话说: ---------------------- 准备读书啦~ 文中诗文摘自《三字经》。 第6章 沈仪牵着谢峥回家,一路上谢峥叽叽喳喳,活泼却不吵闹。 “阿娘,那个略年轻些的阿公好过分,他把我的头发都弄乱了,不过他讲的东西好有意思,我很喜欢......对了,我们村是不是有两只叫大花小花的猫猫,阿公说它们去河里捞鱼,还喜欢满村乱跑,我也想跟它们一起捞鱼一起玩!” 沈仪耐心听着,不时应上两句。 进了黄泥房,沈仪扒掉谢峥的袄子鞋袜,塞进被窝,素来温柔的面庞显出两分严肃:“乖乖躺着,不准再乱跑了。” 谢峥鼓了鼓脸,置气似的将被褥拉过头顶。 沈仪隔着被褥戳她:“听见没有?” 谢峥瓮声瓮气:“我睡着了。” 沈仪气笑了,终究硬不下心肠:“这样吧,准你每日出去转悠一个时辰,其他时候乖乖在家,好不好?” 谢峥“哗”地拉下被褥,头发乱蓬蓬,眼睛亮晶晶:“真的吗?” 沈仪颔首:“比真金白银还要真。” “好耶!”谢峥脸蛋贴上沈仪垂在身侧的右手,蹭蹭,“阿娘最好了!” 沈仪揉一揉谢峥柔软的脸颊,回灶房继续打络子。 纤细手指十分灵巧,宛若翻飞的蝶。 打好一个络子,沈仪回想发现谢峥消失不见时的慌张,以及谢峥撒娇卖乖时的欢喜,不禁莞尔。 真真是甜蜜的烦恼呢。 ...... 谢峥这具身体实在不争气,只出门半个多时辰,大多时候还是坐着的,却累得不行,四肢酸软,心虚气短,只消须臾便沉沉睡去。 这一睡,便是一个时辰。 再睁开眼,已是傍晚时分,漫天霞光绚烂夺目,叫人见之欣喜。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8节 谢峥盯着屋顶的蛛网发呆,沈仪走进来:“醒了?饿不饿?” 谢峥摸摸肚子,点头:“阿爹回来了吗?” 除了醒后第一日,谢义年每日都进城做工。 “没呢,估计快了。”沈仪手背贴上谢峥额角,有些细汗,“还是在屋里吃,出了汗又见风,容易着凉。” 很快,一小碗粥送到谢峥手里,熬煮得十分黏稠,温度适宜,香气扑鼻。 依旧是糙米白米掺半,谢峥喝上一口,含糊说道:“阿娘,我身子已经大好,只吃糙米即可。” 谢义年和沈仪住着黄泥房 ,可见家境清贫。 白米精贵,既已决定成为谢家一份子,自然要为谢家考虑。 沈仪见谢峥精气神好了许多,脸蛋也恢复几分气色,倒也爽快:“那明日的朝食吃馍馍和疙瘩汤好不好?” 谢峥自是满口应好。 一碗粥下肚,谢义年也回来了。 沈仪见到人,忙放下络子,待谢义年洗干净手,将拧干的巾帕递过去:“擦擦汗,瞧这满脸的灰。” 温热的巾帕在谢义年灰扑扑的脸上一通乱抹,他从怀中取出荷包,交给沈仪:“今日的工钱。” 沈仪数了数,足足二十五枚铜钱,不由喜笑颜开:“照这个速度,我们很快就能把钱还清了。” 谢义年用力点头,随娘子去灶房用夕食,不忘问及谢峥的情况。 沈仪如实照说:“......余秀才都夸她聪明哩!” 谢义年惊喜万分,三两口喝光糙米粥,一边嚼着馍馍,直奔隔壁去,却被沈仪一把拽住:“你身上全是灰,别呛着孩子。” 谢义年一想也是,又退回去,故作委屈地咕哝:“自从她来到咱家,娘子你一颗心都偏到她身上了。” 沈仪拍他一下,嗔道:“少贫嘴,赶紧洗漱去。” “欸,好嘞!” 谢义年在灶房洗漱一番,换上干净衣服,一阵风似的卷走了。 沈仪哼笑:“还说我,你不也是。” 沈仪将抹布洗干净,挂在灶台下的细绳上,熄灭油灯,回屋就见谢义年大马金刀地坐在炕上,谢峥正给他捏肩捶背。 “阿爹,这个力道怎么样?” “这里酸不酸?” “这里呢?” “还有这里。” 谢义年嗯嗯啊啊应着,脸上笑开了花,扛一整日麻包的疲惫散得一干二净。 与沈仪对视,眼里尽是炫耀。 沈仪:“......” 给谢义年捶腰捏肩过后,又轮到沈仪。 沈仪虽然有些吃味,但是更担心谢峥累着,将她摁回到炕上。 谢峥扑腾:“阿娘打了一整日的络子,也很辛苦。” 沈仪不给她反抗的机会,两边被角一折,将谢峥裹成一只蚕宝宝:“又不是什么重活,时辰不早了,赶紧睡。” “那好吧。”谢峥打了个哈欠,瞌睡虫爬上眼皮,嘴里嘀嘀咕咕,“睡得多长得高,我要快快长大,挣好多钱,给阿爹阿娘买大宅子,让阿爹阿娘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有享不尽的福!” 沈仪和谢义年齐齐愣住,看着谢峥恬静的睡颜,久久移不开眼。 熄了灯,夫妇二人上炕躺下。 沈仪毫无睡意,良久轻叹一声:“我倒是希望她的家人不会找过来。” 甚至更恶毒一点,希望那夜活埋谢峥的,是她的家人。 谢义年哑然。 有这谢峥在的这几日,是他二十八载以来最快活的日子。 他希望这样的日子能更长久一点。 最好是永远。 - 翌日,谢峥用过朝食,又睡了个回笼觉。 睡梦中感觉有人触碰她的手腕,谢峥猝然惊醒,睁眼发现是朱大夫,正半蹲着给她诊脉。 两日前朱大夫来过一次,用银针将谢峥扎成刺猬,谢峥对他印象很深,慢吞吞打了声招呼。 朱大夫睨她一眼,收回手:“今日感觉怎么样?” 谢峥老实回答:“很容易累,总想咳嗽。” 朱大夫站起身:“不必再服药了,仔细养着吧。” 谢峥松了口气,日日服药,她嘴里都冒苦水了,忽然问道:“朱大夫,我为何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是因为这次生病吗?” 朱大夫看向沈仪,后者微微摇头,他会意,面不改色点了点头。 谢峥又问:“那我还能找回过去的记忆吗?” 朱大夫含糊其辞:“时机到了,自然就想起来了。” 谢峥有些失望,不过并未继续追问:“多谢朱大夫,找不回来就算了,只要和阿爹阿娘在一起,过去的记忆也没那么重要。” 朱大夫定定看向谢峥,只字未语,拎起药箱离开。 谢峥顺势起身:“阿娘,屋里太闷了,我想去外面透透气。” 沈仪承诺过,说话算话,只叮嘱道:“别走太远。” 谢峥嗯嗯点头,步履轻快地去了隔壁的村塾。 正值午后,余成耀刚开始讲课,正带领学生朗读《三字经》。 谢峥坐在窗槛下,靠着墙,被太阳晒得昏昏欲睡。 一个时辰后,谢峥准时睁眼,准备回家去。 余成耀突然出现,叫住她:“今日都学会了什么?” 谢峥轻唔一声,将昨日背出来的段落大致翻译一遍,继续往下背:“首孝悌,次见闻......君则敬, 臣则忠。此十义, 人所同......人所同......” 谢峥敲敲脑袋,小大人似的叹气:“后面记不住了。” 余成耀眼里欣喜更甚,抬手轻拍谢峥脑袋,却摸了个空,嘴角抽搐,不着痕迹收回手:“不错,你......” 话未说完,谢峥拔腿就跑:“阿公我先回去了,一个时辰到了,阿娘见不到我会担心的。” 余成耀:“......” 如此又一日。 第三日,谢峥照常来到村塾外,坐在窗槛下偷听余夫子讲课。 一如昨日,离开时被余成耀叫住:“今日背到哪里了?” 谢峥昂首挺胸,不无得意地道:“后面的我全都会背了。” “全都会背了?”得到肯定答复,余成耀挑眉,“我不信,除非你背给我听。” 谢峥:“......背就背。” 说罢背起手,摇头晃脑:“人之初,性本善......戒之哉,宜勉力。” 【滴——“熟背三字经”任务已完成,获得15积分。】 【当前积分:-20】 最后一句落下,谢峥扬起下巴,身后的尾巴也翘起来:“怎么样?是不是一字不差,全都背出来了?” 余成耀不答反问:“你读过书吗?” 谢峥表情迷茫一瞬,张了张嘴,轻轻摇头:“我、我不知道。” 余成耀不解:“此言何意?” 谢峥迟疑须臾:“几日前病了一场,醒来后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也不记得过去发生过什么。” “我问朱大夫,他说我失忆极有可能与那场大病有关系。” 重病未愈,失去记忆,犹如浮萍一般,不知归处。 而她经历这么多,也不过垂髫之龄。 余成耀心头震撼,对谢峥的怜爱到达顶峰,沉默良久,俯身轻拍她的左肩:“孩子。” 谢峥仰头:“唔?” 余成耀温声道:“你想读书吗?” 一定是想的。 否则也不会强忍身体不适,日日前来村塾,在寒风中听他讲课。 谢峥眼睛一亮,不知想到什么,复又黯下,嗫嚅道:“阿爹阿娘为了给我治病,花了很多钱,读书也要很多钱......” 她想要读书。 但是她没有钱,读不了书。 余成耀长叹一声:“罢了,明日起你来村塾借读。” 【滴——“进入村塾读书”任务已完成,获得20积分。】 【当前积分:0】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9节 【赊账已还清,还剩25积分的利息尚未归还。】 谢峥:“......” 百分之五十的利息? 抢钱吗你?! 谢峥呆了下:“借读?” 余成耀复述:“你可以进课室听讲。” 谢峥最关心一点:“要钱吗?” 余成耀没好气说道:“既是借读,便无需缴纳束脩。” 如同慢镜头一般,谢峥的眼睛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如同烈阳,灼灼逼人。 谢峥扭头,拔腿就往家跑,高昂的声音洋溢着极致的喜悦:“阿娘!阿娘!我可以读书了!” 余成耀目送那瘦小一只蹬蹬跑远,轻捻胡须,脸上露出一抹明快笑容。 作者有话说: ---------------------- 文中诗文摘自《三字经》。 第7章 傍晚时分,谢义年从县城乘船回村。 刚进家门,便听见谢峥欢快的嗓音:“阿爹,余夫子让我从明日开始在村塾借读,我可以读书了 !” 谢义年前两日便知晓谢峥背诵《三字经》的事儿,下午扛麻包的时候还想着,倘若谢峥的家人没有找来,谢峥成为他和娘子的孩子,他得加倍努力挣钱,争取早日送谢峥去读书。 他自己是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干的都是力气活,不希望谢峥长大后跟他一样,终年在地里刨食,至死都被困在这小小的福乐村里。 没想到竟有意外之喜,谢峥凭自己的努力进了村塾。 谢义年欣喜若狂,用力搓两下脸,嘴角咧到耳朵根:“这是大喜事,得好好庆祝一下。” 沈仪附和:“下午我从地里刨了两棵白菜,烧腊肉怎么样?” 谢峥去过灶房,没见有什么腊肉,莫非收在橱柜里? 正纳闷,谢义年一撸袖子,露出精壮小臂,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门。 谢峥不解:“阿爹这是去哪?” 灶房在西边,可谢义年是往东去的。 不待沈仪解答,屋外传来气急败坏的谩骂。 “混账!畜生!天杀的谢义年!你给老娘站住!” “我的肉!我的肉啊!” “快来人啊,谢义年抢肉了!” “老二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肉抢回来,那可是留给你弟的,上边儿都是肥肉,吃了可补身子!” 谢峥:“......” 谢义年踩着歇斯底里的哭喊声冲进门,反手将木门关上,后背抵着门,在震耳欲聋的敲门声中高举小臂长的腊肉,眼角眉梢俱是得意的笑:“我挑了最肥的一块腊肉,今儿吃一顿,剩下的留着过年。” “谢义年,你给我开门!” “大哥!我的亲大哥欸!赶紧把门打开,把腊肉还回来,当心咱娘又去找二叔公他们。” 谢义年撇嘴,他早已不是当年的谢义年了,不会任人欺负,任人压榨。 几位叔公见识过他的狠劲儿,哪会为了一块腊肉找过来。 沈仪接过腊肉,眉目含笑:“今晚上做白菜腊肉,明儿一早我去买几张百叶,晚上换换口味。” 她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沾荤腥了。 搬出来之前,家里的鸡蛋等荤腥全都进了谢老三和几个侄子肚里。 搬出来之后,他们手头拮据,抠抠搜搜剩下来的几枚铜钱全都用来求子了,有一段时间日日以野菜果腹,哪里舍得买肉吃。 敲门声渐止,脚步声渐行渐远。 谢峥压下唇畔笑意,走到谢义年面前,圈住他两根手指:“阿爹好厉害。” 谢义年受了二十多载的风吹日晒,自诩脸皮堪比城墙厚,这会儿却老脸一红:“家里的钱十之八.九都是我们挣的,凭什么他们吃肉,我们吃草?要吃就一起吃,大口地吃!” 沈仪抿唇笑,拉开门往灶房去:“我去做饭,年哥你陪孩子玩会儿。” 谢峥眨了眨眼:“阿娘白日里一直在打络子,和阿爹一样,也很辛苦,我想去给阿娘搭把手。” 谢义年弯腰,一把抱起谢峥,大步追过去:“正好,我也有这个打算。” 谢峥没想到谢义年会这么做,视角升高的一瞬间,心脏猛地跳了下,攥住谢义年肩头的衣料,深吸一口气才稳住心跳,左手虚虚抓握两下,扶在谢义年肩头:“阿爹。” 谢义年:“嗯?” 谢峥幽幽道:“您在码头扛麻包,身上好多泥灰,但是我的袄子是干净的......” 谢义年虎躯一震。 谢峥:“......待会儿阿娘见了,一定会生气的。” 谢义年有些慌,眼珠乱转,冷汗直往外冒,他只顾着高兴,还真忘了这一茬:“那、那我让她揪两下耳朵?” 谢峥摸摸下巴,一脸深沉:“看在阿爹抱我的份上,我勉强替您跟阿娘求求情吧。” 谢义年轻抚了抚谢峥的发包,一本正经表示:“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谢峥嗤嗤地笑,跟一尾鱼似的,险些从谢义年怀里滑出去。 谢义年欸欸几声,轻拍谢峥后背:“乖一点,别乱动。” 谢峥轻哼,不动了。 进了灶房,沈仪火眼金睛,一眼看见谢峥袄子上的泥灰,瞪了谢义年一眼,巴掌落在他胳膊上。 谢义年叠声讨饶,不见一丝不情愿,颇有几分乐在其中。 ...... 黄泥房里洋溢着温馨,隔壁砖瓦房里,却是一片鬼哭狼嚎。 “那么大一块肉,老三一口没吃上,全进了那两个白眼狼跟小野种的肚里!” “老二你也是个没用的,连一块肉都抢不回来!” 谢老太太哭天抢地,那嗓门,恨不得全村人都知道谢义年做了什么。 谢老爷子坐在正对门的主位上,吧嗒吧嗒抽旱烟,阴着脸一言不发。 谢老二打了个哈欠,翘着二郎腿,一副无赖相。 谢二婶端着碗从灶房出来,余光瞥了眼倚着门框看热闹的妯娌,用力咳嗽两声。 谢老太太骂声一顿:“嗓子痒就拿鞋底拍拍,咳什么咳?” 谢二婶涨红脸,忍气吞声说道:“您别惦记那块腊肉了,方才大哥过来,我可都听见了,他说他捡来的那个野孩子去村塾读书了。” “爹娘您二位也该清楚,读书可烧钱,光是买墨买纸,一年下来就要不少银子。” “翻了年信哥儿也到了去村塾的年纪,上来就要交一两束脩,再加上另外三个哥儿,拢共四两银子。” “三弟在县城读书要钱,租房子也要钱,再这么下去,我们不得喝西北风?” “反倒是大哥大嫂,他俩无儿无女,落得一身轻松,还有精力养别人家的野孩子......” “这不成!我不同意!”谢老太太一拍桌,饭碗震三震,“老三媳妇,你爹真是老糊涂了,什么下贱胚子都收,你赶紧去跟他说,让他把那小野种踢出去,不准她在村塾读书。” 老大翅膀硬了,她没法子掌控,老三媳妇满心满眼都是老三,只要她回娘家闹上一闹,亲家公指不定就答应了。 谢三婶没想到火突然烧到自己身上,脸色一僵,打着哈哈:“我一个外嫁女,哪里说得上话。” 虽然她也觉得她爹脑子进水了,明知长房和三房之间的龃龉,却宁愿让谢峥借读,也不愿免除亲外孙的束脩,但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她爹很不满自己当初死活要嫁给谢老三,这些年从未给过她一个好脸色,她实在不愿热脸贴她爹的冷屁股。 谢三婶一扭身子,直奔灶房:“我去看看鸡蛋煮好了没。” 读书耗神,谢老爷子亲自发话,三个正在读书的孙子每隔五日可以吃一个鸡蛋。 每逢这日,便是几个男孩最幸福的时刻。 谢老太太气得直翻白眼,又顾忌亲家公是村塾夫子,憋了一肚子气,全奔着谢二婶去了:“吃吃吃,就知道吃!圈里的猪都没你能吃!” 啃着馍馍的谢二婶:“......” 不是,她招谁惹谁了? 谢老太太将萝卜丁夹在馍馍里,咬上一口:“老二,你啥时候进城卖柴火?” 谢老二眯着眼,一副睡不醒的样子:“明日一早。” 谢老太太指了指鸡窝:“老二媳妇,你去把这阵子攒的鸡蛋拿过来。老二,你卖完柴火把鸡蛋给老三送去,他一个人在城里,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我这个当娘的可不得多疼疼他。” 谢三婶将抹布丢到灶台上,冷哼一声。 她倒是想去,可谢老太太说她去了会让夫君分心,硬是让她留在了村里。 不过谢三婶也不是那等不分轻重的,忍住一时的分离,将来她便是官夫人,走到哪里都有人恭维,风光着呢。 谢二婶去鸡窝捡鸡蛋,家里养了六只母鸡,一个月下来能攒好几十个,除了孩子吃的,剩下全都进了谢老三肚子里。 谢二婶不忿,都是谢家的儿子,凭啥谢老二一个都吃不到? 谢二婶眼珠一转,抓起一个鸡蛋,就要往袖子里塞。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0节 “老二媳妇。”谢老太太的声音幽幽传来,“你要是敢偷鸡蛋,老娘剁了你那双爪子。” 谢二婶一个激灵,扭头挤出一抹笑:“瞧您这话说的,我偷鸡蛋做什么。” 谢老太太嚼着馍馍,眼一斜:“馋呗。” 谢二婶:“......” 谢老二拍腿大笑。 谢三婶也捂嘴笑。 妯娌笑自己也就罢了,谢老二 是她夫君,就属他笑得最大声。 再看隔壁桌,两个儿子也嘻嘻哈哈,反倒是闺女一脸的担忧。 谢二婶眼都气红了,捡完鸡蛋饭都没吃一口,躺在炕上生闷气。 谢老二用过夕食,进屋后鞋也不脱,直接往炕上一躺。 谢二婶气谢老二胳膊肘往外拐,拿后脑勺对着他。 哪成想,谢老二竟埋怨起了她:“家里少你一口吃的还是怎的,还偷鸡蛋,一股小家子气,也不怕被人笑话。” 谢二婶喉头一哽,这口气终究是咽不下去,当下一扭身,照着谢老二的小腿猛踹几脚。 谢老二吃痛,横眉竖目:“你个婆娘疯了不成?” 谢二婶磨牙冷笑:“我是为了谁?还不是因为家里的鸡蛋几乎全都进了老三肚里,我心疼我男人,偷偷留个鸡蛋给他补身子,最后却没落着好,平白挨了两顿骂,我真是贱得慌!” 谢老二不仅不感动,反而埋怨谢二婶多事:“老三是家里最有出息的,日后是要做大官的,多吃几个鸡蛋又怎么了?便是吃我的肉,只要他想,那也使得!” 谢二婶气笑了,扑上去一把扯开谢老二的衣服,又抓又挠。 “一天到晚只知讨好老三,做他的跟屁虫,对我和孩子不管不问,几个孩子全是我一个人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大,就连过继的事儿也是我苦心钻营来的。” “你娘骂我,老三媳妇笑我也就罢了,你笑个什么劲?” “但凡你争气一点,光哥儿早就过继到长房了,哪会被一个小野种摘了桃子。” 谢二婶越说越委屈,捂住脸嗷嗷大哭。 谢老二烦透了她胡搅蛮缠的泼妇样,擦去胸口的血珠子,拢上衣襟,“咣当”一声拉开门,找狐朋狗友喝酒去了。 作者有话说: ---------------------- 中秋节快乐,国庆也快乐[竖耳兔头] 第8章 沈仪切了拇指长一段腊肉,炼出小半碗油,收进橱柜里。 如今正值寒冬腊月,气温低,可以保存很久。 而后又用炼油的腊肉炖白菜,做了满满一大碗,冒尖的那种。 饭菜上桌,谢峥三人团团围坐。 沈仪深吸一口气,唇角微勾,显然对自己的厨艺十分满意:“开饭!” 一声下令,三人齐齐动筷,大快朵颐起来。 谢峥不爱吃肥肉,但是穿越至今,她已有许久不曾沾过荤腥,实在有些馋了,这会儿胃口大开,很快吃完一小碗糙米饭。 如此犹觉不够,眼巴巴瞧着饭锅:“阿娘,我好像还没吃饱欸。” 沈仪伸手探向谢峥的肚子,谢峥努力吸气。 吸气失败,依旧圆鼓鼓。 “不能再吃了,当心吃撑,夜里睡不好。”沈仪十分冷酷地表示。 谢义年附和,埋头苦干第三碗糙米饭:“明晚上还有的吃,百叶结烧肉也香得很。” 谢峥无法,只得作罢,帮着沈仪收拾碗筷,洗漱后钻进被窝。 炕是暖的,胃里也是暖的。 谢峥整个人仿佛泡在温泉里,在极致的舒适之中,晕乎乎地沉沉睡去。 在她不远处,谢义年和沈仪紧挨在一起,睡梦香甜,唇边挂着笑。 ...... 翌日,晨光熹微之际,谢峥跟谢义年一块儿用过朝食,一个去村塾,另一个则去码头扛麻包。 沈仪送两人出门,将昨日谢义年换下的衣服洗了晾出去,开始打络子。 谢峥走进课室,大多数学生都到了,正摇头晃脑地诵读《三字经》。 【滴——任务发布中.......】 【掌握大周朝常用文字】 【熟背百家姓】 【熟背千字文】 谢峥找了个空位置坐下,她没有书,也没有笔墨,就这么干巴巴地坐着。 同桌投来好奇的目光,一连三问:“我以前没见过你,你是哪个村的?你没带书吗?怎么连笔墨都没有?” 谢峥仿照幼儿园小朋友的坐姿,双手交叠在胸前,脊背笔直如松:“我家就在福乐村,今日刚开始读书,什么东西都没准备呢。” “你是福乐村的?”同桌皱着脸,“我也是福乐村的,可我对你没有丁点儿印象。” 谢峥抿了下唇:“我平日里不怎么出门。” 同桌追问:“你是哪家的?” 谢峥昂起脑袋:“我是谢义年家的。” 谢义年? 那她岂不是...... 同桌瞪大眼睛,看了谢峥一眼又一眼,像是在看什么珍稀动物,嘴里咕哝:“长得比谢宏光好看多了,可惜是个小病秧子。” 谢峥没听清:“什么?” 同桌把头摇成拨浪鼓,将《三字经》放在课桌中间:“一起看。” 谢峥手指抠桌角,身子扭两下,小声道:“我还不识字。” 同桌拖长音调啊了一声,有些尴尬。 谢峥问他:“你又是怎么识字的?” 同桌挠挠头,掰着手指如数家珍:“反复诵读百三千等启蒙书籍,再结合反切法和读若法。” 他顿了顿,补充道:“后两种方法你可以参考《说文解字》,三者结合,很快便能掌握常用文字。” 谢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戳了戳同桌的胳膊:“你可以读两遍《千字文》和《百家姓》吗?” 同桌不解:“作甚?” 谢峥有些小得意:“《三字经》我已经会背了,只差另外两本,你读两遍,我就能记住了。” 同桌:“???” 谢峥迎上同桌震惊的眼神,摸了摸鼻尖,似是不好意思:“前两日我在村塾外面偷听余夫子讲课,余夫子见我将《三字经》全部背下来,便让我来村塾借读。” 同桌:“......” 同桌表情呆滞,好半晌才找回声音:“你......你过耳不忘?” 谢峥摇头:“不是。” 同桌刚松了口气,又听谢峥说道:“是分三次才通篇背诵下来的。” 同桌:“......别说了。” 三次也很离谱好吗?! 他当初足足花了半个月才背下来! 谢峥从善如流:“好哦。” 同桌双手用力搓两下脸,有些怀疑人生,按下满心的羡慕嫉妒,取来《千字文》和《百家姓》,各朗读两遍。 谢峥全神贯注地听,末了郑重道谢。 同桌摇了摇头,决定好人做到底:“夫子这几日一直在讲《三字经》,散学后我将百三千借给你,你自个儿回去琢磨。我学识尚浅,你若有不懂的,可以去请教夫子。” 谢峥欣喜不已:“多谢,我会好好爱护它们的。” 同桌摆了摆手:“对了,我叫陈端,你叫......” 话未说完,余成耀拿着书本走进来。 陈端闭上嘴,随众人起身问安:“夫子安好。” 余成耀抬手:“诸位请坐,昨日我们讲到‘苟不学,曷为人’,今日老规矩,先将《三字经》通读一遍,然后继续往后讲解。” 众学生应是,高声朗读。 通读完毕,余成耀手捧《三字经》,开始讲课。 谢峥维持幼儿园小朋友的坐姿,浅褐色的眼里写满了专注。 余成耀瞥一眼,满意转瞬即逝。 ...... 另一边,谢老二背上柴火,拎着一篮鸡蛋,乘船进城去。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1节 一个时辰卖完柴火,谢老二直奔谢老三的住处。 自打考上童生,谢老三便离开村塾,去往县城的私塾读书。 谢老太太舍不得谢老三每日来回奔波,便在私塾附近租了一间屋子,还出钱请同住一个院子的妇人,为他准备一日三餐。 也就是谢老爷子和谢老太太曾在富商家做事,两口子攒了些银子,又有谢义年这个吃苦耐劳的老黄牛,否则真禁不住这么嚯嚯。 今日恰逢休沐,谢老三在家温书,冷不丁被敲门声打断思路,心中不耐:“谁?” “是我,二哥。” 谢老三面色微缓,开门让谢老二进来。 “娘让我来给你送鸡蛋,拢共三十八个,吃完了就让人捎话回去,我再给你送来。” 谢老二看着身着道袍,风姿秀润的兄弟,暗道不愧是童生老爷,通体气度真真是羡煞他也。 可惜他不是读书的料子,只能寄希望于兄弟和儿 子,盼着有朝一日,能借他们的光,尝一尝做地主老爷的滋味。 “有劳二哥走这一趟。”谢老三让谢老二坐下,“家里一切可好?” 谢老二将谢义年捡回谢峥,有意收为养子,余成耀还让谢峥借读的事情说了。 谢老三眉间折痕深刻:“大哥真是越来越不知轻重了,还有岳丈,村塾中人人都要交束脩,为何独为一人破例?” 谢老二轻拍谢老三胳膊:“爹娘都劝过大哥,但他执意如此,不如你找时间回去劝劝他,即便不过继光哥儿,也不能便宜了某些阿猫阿狗。” 谢老三不着痕迹避开谢老二脏兮兮的手:“大哥向来有主意,我劝了也没用,过几日我去找几位叔公。” 当初谢义年闹分家,正是他给谢老太太出主意,请来几位叔公,压着谢义年不得分家。 只要叔公们不同意,谢义年掀不起什么浪来。 谢老二大喜:“这个主意好哇!” 谢老三不以为意,只是他们一根筋罢了。 既然能速战速决,又何必大费周章。 长房的孩子,还得向着他这个三叔才行。 毕竟他那个好大哥是挣钱的一把好手,他的科举路才刚开始,将来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谢老二并未待太久,喝了一碗水便回村了。 出城时,一群差役疾驰而过,尘土飞扬,呛得人连连咳嗽。 “怎么着急忙慌的,这是要上哪去?” “前几日官府发布告示,顺天府那位九千岁的孙女儿——荣华郡主随夫君回乡祭祖,途中不幸遇刺。据说伤她的是个侏儒,看似六七岁大小,实则是个二三十岁的成人,被郡主的侍卫打伤后逃了。” “郡主的那位探花郎夫君震怒不已,直接找上知府大人,知府大人下令,让治下各县通缉那侏儒,凡是提供线索的,一律赏银十两。这几日差役挨家挨户搜查,估计再过个两日就要到底下的各个镇子搜查了。” “乖乖,真不愧是九千岁的孙女儿,她这一来,整个凤阳府都热闹了。” “谁让九千岁深得帝心呢。” 六七岁? 受伤? 赏银十两? 谢老二眼里闪过精光,向着县衙狂奔而去,却被差役拦在门外。 谢老二急了,大吼一声:“我知道那个侏儒在哪!”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村塾每日有两节课,巳时开始,未时结束,期间还有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 未时一到,余成耀留下功课,拿上书本扬长而去。 陈端将百三千交给谢峥,背上书袋一溜烟跑没了踪影。 谢峥抱着书本回到家,发现两扇门上挂着铁将军,谢峥环顾四周,又去屋后的菜地,不见沈仪的踪影。 谢峥戳了戳东屋门头上的锁:“早上也没说要出门啊,也不知何时回来,外面好冷......阿嚏!” 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紧接着又捂着胸口,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恢复几分血色的脸复又变得惨白,靠在门上气喘吁吁。 “呀!孩子你这是怎么了?” 一双手托上颤巍巍的胳膊,谢峥喘匀了气,抹去眼角湿意,抬眼看向来人。 妇人身着青色交领襦裙,用木簪挽起发髻,简洁而利落。 眼尾有细纹,双鬓微白,生得一副慈眉善目,满脸担忧地看着谢峥。 谢峥眨了眨眼,不着痕迹避开妇人的手:“无事,只是方才呛了风。” 妇人笑着道:“我家住在村塾隔壁,你叫我桂花婶子便好。你阿娘进城卖络子和豆酱去了,担心你散学后无家可回,便将钥匙放在我家。” “这不,村塾一散学我就来了。”桂花婶子从袖中取出两把钥匙,交到谢峥手里,“你阿娘跟我闺女一块儿去的,也是临时起意,那会子你在上课,就没知会你。” 谢峥微微颔首,唇角抿出一抹浅笑:“多谢桂花婶子。” 桂花婶子挥了挥手:“这有啥好谢的,你赶紧进屋去吧,今儿风真大,你这身子还没好全,得精细养着。” 谢峥应好,待桂花婶子离去,用钥匙开了东屋的门,搬来小木凳坐在窗户后面,翻看陈端借给她的书本。 沈奇阳虽然读书,但是从不允许原主碰他的书,原主每日除了干活儿就是跟苏如意学习女红。 谢峥早在小学时便将古代三大启蒙书籍——百三千背得滚瓜烂熟,这会儿翻看,不过是研究大周朝的文字与华夏汉字有何不同。 若区别甚大,还得从头学起。 一本《三字经》翻完,除了极少部分文字,几乎和繁体字一模一样。 谢峥将与繁体字不同的十多个字记下,又去翻看另外两本书,将不同的文字一一记在心里。 但这远远不够。 谢峥寻思着,明日再厚脸皮一次,向陈端借一本《说文解字》。 沈奇阳为了往上爬,不惜杀害妻女,绝不甘心因为毁容而放弃仕途。 据谢峥所知,那位荣华郡主的靠山很硬,难保沈奇阳不会另辟蹊径,哄得荣华郡主为他谋求官位。 报仇要趁早,谢峥必须尽快掌握大周朝的文字,早日参加科举,入朝为官。 谢峥在心里理了一遍未来十年的计划,放下书本,去灶房烧水喝。 她这身子喝不得冷水,谢义年和沈仪都是厚道人,也不心疼柴火,每日都烧热水给她喝。 水刚烧开,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谢峥竖起耳朵,是沈仪回来了,连忙放下火钳,起身相迎。 “阿娘!” 沈仪走进灶房,摘掉谢峥头发上的草屑,柔声解释道:“原本准备明日将络子和豆酱送去城里卖,上午你桂花婶子家的薇姐儿带着绣好的帕子来找我,我不便推脱,便随她一道去了。” “桂花婶子送钥匙的时候说过了。”谢峥端详沈仪的脸色,见她眉心微蹙,不由问道,“阿娘挣了钱,为何不开心?” 沈仪没想到谢峥这般敏锐,轻叹一声:“收豆酱的那家酒楼突然压价,原本一坛豆酱可以卖九十文,这次只卖了六十文。” 几乎压了一半,确实有些过分。 谢峥将热水倒入碗中,放在灶台上晾一会儿:“阿娘可知那酒楼为何突然压价?莫非收了旁人的豆酱?” 沈仪却是摇头:“那酒楼生意极好,不光收咱家的豆酱,别家的也收。掌柜说豆酱味道不太新鲜,念在过去的交情才收下,可我一直是这么做的,早上自个儿也尝过,味道是极好的。” 谢峥没急着安抚,只道:“阿娘,我想尝一口豆酱,可以吗?” 沈仪打开橱柜,里面有两碗豆酱,是今儿一早从腌制豆酱的缸里打上来的。 她用筷子在略小的碗里蘸了一点豆酱,递到谢峥唇边:“有些咸,不可多食。” 谢峥浅尝一小口,当即赞不绝口:“那掌柜真是睁眼说瞎话,明明味道极好,我怀疑他们就是看阿娘你好说话,才会故意压价。” 沈仪心中熨帖至极:“我也是这么觉得,这做豆酱的手艺可是阿奶独门秘制,怎么可能不好吃。” 谢峥知道沈仪是逃难来到福乐村,家中亲长皆已离世,是住在村尾的一个阿婆好心收留了她,次年又与谢义年看对眼,结为夫妇。 “下次让阿爹去卖,若再如此,我们就换家酒楼,让他们后悔去!” 沈仪正有这个打算,端出另一碗豆酱,放到谢峥手里:“沉不沉?” 谢峥掂量一下,摇头:“不沉。” 沈仪俯身,直视谢峥的眼睛:“余夫子家住村塾往西第八家,你将这碗豆酱送去给余夫子,好不好?” 家里穷得叮当响,还欠下外债,这厢余夫子让谢峥免费借读,沈仪心里过意不去,想着送碗豆酱,以示谢意。 让谢峥去送,余夫子才能记得她的好。 谢峥脆生生应好,捧着豆酱直奔余家。 沈仪在她身后吆喝:“慢些走,别摔了。” 谢峥无奈:“知道啦。” 余家,余成耀正在指点两个孙子的功课,比谢峥略大些的男孩被他训得蔫头耷脑,双眼黯 淡无光。 谢峥有些好笑,看来无论现代还是古代,学习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都是一件挺痛苦的事情。 “夫子,我阿娘做了些了豆酱,让我送一碗过来给您。”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2节 老妻在屋里教孙女儿做女红,不便打搅,余成耀让孙子自行钻研,起身接过大海碗:“你等会儿,我把碗换下来。” 谢峥站在院子里,两个男孩好奇地打量她。 “她是哪家的?” “我哪知道。” “豆酱还挺香,想吃。” “想你个大头鬼,赶紧做题,做不出来当心阿爷打你手板!” “呜......” 谢峥:“......” 余成耀将碗洗干净,还给谢峥:“替我谢过你阿娘。” 谢峥无有不应,有些窘迫地挠了挠头,耳尖泛红:“夫子,我可以向您借一本书吗?” 余成耀问她:“什么书?” “《说文解字》。”谢峥解释道,“上午我请教陈端如何识字,现如今《千字文》和《百家姓》已经背得差不多了,打算结合《说文解字》一起看,争取早日掌握常用文字。” 余成耀最喜欢勤奋好学的孩子,闻言二话不说便答应了,去书房取来四本书——《说文解字》和百三千,一并交给谢峥。 “这书是两个小子曾经用过的,现如今他们在学习四书,用不着了。书上有许多注解,待你识了字,可以参照着钻研一二,必定受益匪浅。” 谢峥惊喜不已,抱紧怀中书本,叠声道谢,而后又将碗放在桌上,用征求的口吻问道:“夫子,我先把书送回去,然后再来取碗,可以吗?” 余成耀欣然应允。 “多谢夫子,那我先回去啦!”谢峥挥挥手,小跑着离去。 余成耀捻须,扬声道:“别着急,碗在这儿又跑不掉。” “知道啦!” 谢峥走到村塾门口,身后突然传来一道高亢男声:“就是她!她那就是个伤了郡主的侏儒!” 谢峥:“???” 不待谢峥回头,一只大手铁钳似的钳住她的胳膊,声音阴嗖嗖的,听得人心尖儿发颤。 “小兔崽子,你可真是让我好找啊!”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却说那日荣华郡主一声令下,侍卫张康年和刘朔赶赴凤阳山,只为将沈萝挫骨扬灰。 到了地方却发现,深坑内空无一人,本该埋于土中的女孩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康年和刘朔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回到沈家村,将此事禀报荣华郡主。 荣华郡主冷笑:“夫君,你那好女儿本事倒是不小。” 沈奇阳饮下丫鬟送到唇边的汤药,温声安抚道:“娘子息怒,你可是忘了,为夫大婚当夜便与你说过,苏氏本是外乡人,当年携女而来,于我有大恩,作为回报,要我娶她为妻。我与她之间仅有恩情,并无情爱。” “同理,为夫与萝姐儿并无血缘,更无甚父女之情,顶多算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的熟人罢了。” “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萝姐儿,办好陛下交代的事情,早日回京。” “你我离京已一月有余,珠姐儿多日未见娘子,必然想念得紧。” 他也得想想法子,试着走岳丈的路子,让陛下破例,允他入朝为官。 寒窗苦读二十载,千方百计引起荣华郡主的注意,对她伏低做小,可不是为了做个闲散郡马爷。 他沈奇阳要成为大周朝唯一一个面容有瑕却手握实权的大官! 荣华郡主不经意瞧见沈奇阳侧脸的狰狞疤痕,仿佛瞧见什么脏东西,多看一眼都嫌恶心。 那日跨马游街,她一眼相中新科探花,回府后派人送去请帖,邀其过府一叙。 席间,荣华郡主表明青睐之意,却被告知沈奇阳已有妻室。 荣华郡主的祖父是当朝九千岁,父亲亦是二品尚书,父子二人深得陛下宠信,她更是认中宫皇后为义母,长居宫中。 多年荣宠让荣华郡主养成了强势的性格,遇上喜欢的东西,无论如何都要弄到手。 她不顾父亲的反对,公然示爱沈奇阳。 为他一掷千金购豪宅,为他大肆搜罗名家字画,甚至让她与亡夫的独女唤沈奇阳阿爹。 此事闹得满城风雨,连宫中的陛下都有所耳闻,将荣华郡主召到御前:“你可认定了那沈探花?” 荣华郡主颔首:“非他不可!” 陛下便召见沈奇阳:“荣华是朕亲封的郡主,自不可为人平妻,屈居人下。” 沈奇阳含泪应是,数日后与荣华郡主成婚,次日又亲自派人除掉妻女。 如此这般,荣华郡主心底芥蒂尽数消弭,对沈奇阳可谓满意至极。 为了给沈奇阳做脸,还随他一道回凤阳府,祭拜公婆。 万万没想到,原以为是掌中之物的苏氏母女竟让凤阳府之行生出诸般变故。 沈萝。 荣华郡主无声默念,恨不得将这个不安分的小崽子咬碎嚼烂了。 她看向跪在下首的侍卫:“限你二人五日之内找到沈萝,否则......想想黄忠和朱江的下场。” 黄朱二人奉命处理苏氏母女,却让沈萝逃出生天。 荣华郡主怒不可遏,下令将他二人乱棍打死。 那边张刘二人四处搜查沈萝的下落,沈奇阳急于回京谋求官职,便说服荣华郡主,捏造出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侏儒,也不管孩童与侏儒区别甚大,借着九千岁的权势,大肆通缉沈萝。 有关沈萝的相貌和体态特征传得人尽皆知,殊不知沈萝早已改头换面,成了谢峥,正躺在谢家的炕上,享受着从未有过的天伦之乐。 一晃过去五日,张刘二人一无所获。 绝望之际,青阳县传来消息,有一百姓前去县衙检举,他的兄长几日前从凤阳山捡了个孩子回去。 细问那孩子的年龄体型,竟无一不与沈萝相符。 张刘二人主动请缨,愿前往青阳县,捉拿沈萝。 沈奇阳应允:“快去快回,死生不论!” 几乎是话音刚落,臀下的灯挂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沈奇阳眼皮狂跳,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不待他有所动作,那灯挂椅便“砰”地散了架,四分五裂。 沈奇阳摔得四仰八叉,捂着右臂痛呼不止。 荣华郡主脸色骤变,视沈奇阳如瘟疫一般,提起裙摆连连后退,直至后背贴上墙壁才停住。 大夫闻讯赶来,一番诊断后下定论:“老爷这是脱臼了,接上即可,只是先前老爷已经脱臼过几次,若再如此,恐怕会发展为习惯性脱臼,稍有不慎便会......” 大夫的嘴唇一张一合,沈奇阳双目放空,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沈奇阳恍然想起苏如意,那个没日没夜做绣活儿,几乎瞎了眼的温柔女子。 他活了三十多载,唯独这几日霉运缠身,因各种意外受伤。 莫非是苏如意死后化作厉鬼,向他索命来了? 一股寒意席卷心头,沈奇阳打了个寒噤,脸色寸寸惨白下来。 ...... “就是她!她那就是个伤了郡主的侏儒!” “小兔崽子,你可真是让我好找!” 张康年死死抓住背对他的孩子的胳膊,咬牙切齿说道。 他已经想好待会儿要怎么折磨这个小兔崽子,以报近日之仇了。 谢峥瞬间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也不回头看,闷头直往前冲。 才跑出两步,就被一股巨力扯了回去。 “你想往哪跑?”张康年扯着谢峥的胳膊,将她整个儿拎起来,“这几日我俩提心吊胆,吃不下睡不好,四处寻你,你倒好,竟然躲在......” 谢峥的面庞映入眼帘,刘朔脸上恶狠狠的表情倏然凝固。 他与张康年对视,异口同声:“她不是沈萝!” 谢峥身体悬空,整个人的重量都集中在一条细胳膊上,本就蜡黄的脸这下变得惨白如纸,眼里含着两包泪,欲落不落,一边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颤巍巍开口:“我是谢家的孩子,我阿爹是谢义年,阿娘是沈仪,才不是什么沈萝呜呜呜......” 张康年盯着明显受了惊,瑟缩成一团的孩子,说不失望是不可能的。 今日他二人来此,便是为了戴罪立 功。 若是让荣华郡主知晓他们白跑一趟,指不定用什么阴狠手段折磨他们。 他们倒是可以趁机跑路,天大地大总有他们的容身之处。 可是他们还有爹娘妻儿。 他们是荣华郡主府的家生子,生死皆在主子一念之间。 刘朔咬牙,恶声恶气斥道:“你不是沈萝,你跑什么?” 谢峥瘪嘴,吸了吸鼻子,止不住地抽泣:“你们看起来好凶,我害怕。” 张刘二人语噎。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3节 谢老二旁观全程,意识到谢峥并非官府通缉的侏儒,不甘心十两赏银就这么飞走,眼珠一转,上前耳语。 “官爷,这孩子的个头、年岁与官府通缉令上形容得一般无二,又是从凤阳山而来,草民实在不相信这些只是巧合,说不定她用什么邪术改变了模样。不如您二位将她带回去,交由郡主和探花老爷决断?” 张康年眼神微闪,问谢老二:“她是男是女?” 刘朔是个急性子,蒲扇大掌伸向谢峥:“问他作甚?是男是女扒了裤子一看便知。” 谢峥眼底划过一道冷芒,跟一尾鱼似的,奋力扑腾起来,一脚踹中张康年的肚子,气沉丹田,尖声大叫:“救命!救命啊!有人偷小孩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小孩子的声音又尖又细,谢峥卯足力气吼出这一嗓子,几乎传遍大半个福乐村。 正值农闲期,田事已毕,许多村民在村中无事可做,听见呼救声,登时竖起耳朵。 “啥?偷小孩?” “不好,我家毛蛋还在外边儿呢!” “孩他爹,拿上斧头,随我去看看究竟是哪个混账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把手伸进福乐村,今儿老娘要让他有命来没命走!” 全村十之五六的村民抄上家伙,乌泱泱直奔声源处而去。 村塾门口,谢峥左手死死攥着裤头,小脸煞白,两眼泪汪汪:“别碰我!救命!阿娘救我!” 沈仪冲出家门,见谢峥被人提溜在半空,另一人满脸狰狞地撕扯她的衣服,谢老二还在一旁不怀好意地笑着,气得浑身发抖:“你们要对我家孩子做什么?” 张刘二人闻声看去,面容秀美的妇人手持菜刀,恶狠狠瞪着他们,仿佛只要他们敢再动一下,她手中的菜刀将会拉响他们死亡的号角。 妇人身后,数以百计的村民手持棍棒,虎视眈眈盯着他们。 谢峥听见沈仪的声音,“哇”地哭出来,泪珠子直往下滚:“阿娘救我,他们要把我从阿爹阿娘身边偷走,还扒我裤子呜呜呜......” “啥?扒裤子?!” 质问声自身后传来,张康年眼皮跳了下,扭头看去—— 体型壮硕如熊的男子站在最前面,手中砍柴刀闪着寒芒。 他身后,同样有数十村民。 谢峥费力扭头,要去看沈仪,还朝她那边伸手,哭声盖过张刘二人的狡辩:“阿娘我好怕呜呜呜......” 沈仪心如刀割,握紧菜刀上前几步:“你们两个畜生,把孩子还给我!” 村民们则鄙夷地看着张刘二人。 “这两人长得獐头鼠目,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偷孩子我能理解,这年头到处都是拍花子,可为啥要扒裤子?” “男娃更值钱,谢老大家的这个生得俊俏,乍一看活像个女娃娃,还有什么比扒了裤子看得更清楚?” 持着砍柴刀的余猎户桀桀冷笑:“胆子不小,竟敢来福乐村撒野,今个儿老子定要让你俩知道,马王爷究竟有几只眼!” 说罢大手一挥:“兄弟们,给我上!” 数名壮汉大喊着冲向张刘二人。 余猎户首当其冲,趁着张康年傻眼的功夫,一把将谢峥从他手里薅过来,推出战斗圈,沙包大的拳头重重砸上刘朔的脑袋。 谢峥被余猎户推了个趔趄,眼看要摔倒,被沈仪一把抱住。 “阿娘!” 谢峥把脸埋进温暖的散发着皂荚香气的怀抱,身体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止不住地颤抖。 沈仪心疼坏了,轻抚谢峥的肩背:“不怕不怕,阿娘在呢。” 村民们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人,唏嘘不已。 “幸好我们赶来及时,这孩子也是个机灵的,打不过还知道搬救兵,若是被那两个畜生偷走,谢老大媳妇怕是要哭死呦!” 另一边,张刘二人虽有武艺傍身,奈何双拳难敌四手,不消多时便落了下风,脸上身上皆挂了彩。 谢老二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满脑子都是飞走的十两赏银,木愣愣地杵在路旁。 “打得好!” “悠着点,别真的打死了。” 谢老二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见张刘二人被压着打,惨叫连连,思及他们的身份,吓得小腿肚直哆嗦,忙扯开嗓门大喊:“别打了!都别打了!他们是顺天府荣华郡主的侍卫,是来捉拿刺客的!” 余猎户耳力好,直起腰虎目圆瞪:“既是捉拿刺客,为何欺负一个孩子?” 谢老二道出侏儒刺杀荣华郡主的一事,又道:“我一听说是在凤阳山,便想到那孩子,担心她对大哥大嫂不利,赶紧将这事儿告诉县令大人。谁知她竟胡说八道,将两位官爷说成是拍花子。” 村民们看着鼻青脸肿,生生疼晕过去的张刘二人,又惊又怕。 “竟是顺天府的贵人?” “我们打了他,会不会被抓去蹲大牢?” “都怪谢老大两口子......” 谢峥抬起脸,眼泪掉得更凶了,委屈巴巴地看向谢老二:“我都说了我不是什么沈萝,可他偏说我是沈萝,还让他们把我交给什么郡主......” 谢老二瞅见沈仪不善的眼神,咽了口唾沫,急吼吼打断谢峥:“你放屁!我可没说过这话!” 谢义年早已不是从前的谢义年,若是让他知晓自己做过什么,必然吃不了兜着走。 谢峥瑟缩了下,依偎在沈仪怀中,仿佛这样才有安全感。 沈仪轻抚谢峥脸颊,触到满手湿意,抓起脚边的泥块丢出去,正中谢老二面门,无视他的痛呼,啐了一口:“真当我不晓得你打得什么主意呢?” 以为没了谢峥他们就会过继二房的孩子吗? 就算他们这辈子无儿无女,孤苦老死,也绝不过继谢宏光! 谢老二捂着脑门,被说中心事也不脸红:“这捡来......” “你住口!”沈仪见谢老二要说谢峥是捡来的孩子,心头发慌,厉声打断他,余光瞥见人群中的朱大夫,眼睛一亮,“朱大夫,您早前为我家的孩子看诊,她不是侏儒,对不对?” 朱大夫瞬间成为人群中的焦点,轻捻胡须,面不改色颔首道:“老夫行医问诊数十载,那孩子绝非侏儒,更是个男娃。”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老夫对通缉犯一事有所耳闻,那是个女侏儒。” 朱大夫乃是十里八乡唯一的大夫,威望甚重,村民们对他可谓深信不疑。 “侏儒与寻常孩童还是有区别的,谢老大家的那个明显是个孩子。” “谢老二真不是个东西,用这般下作的手段对付一个孩子,也不怕遭雷劈。” “虽说找错了人,可这两位官爷实实在在挨了打,万一他们追究起来......” 余猎户撇嘴:“谁招来的,就让谁把人送走。” 谢老太太一听这话,顿时不干了,跳出来嚷嚷:“那可不行,这两人是为了老大家的小崽子而来,该将他们交给老大!” 谢老二附和:“是啊是啊,我也是为了大哥好,又没什么坏心。” 村民们听得直翻白眼,真是个臭不要脸的。 这时,余成仁分开人群,走到最前面。 先前余成耀见村里来了拍花子,又见沈仪和村民们已经赶到,便去了兄长家,将此事告知余成仁。 兄弟俩来了有一会儿,已知晓来龙去脉,思及谢老二做的糟心事,余成仁一阵头疼,语气强硬地说道:“人是你引来的,没人给你擦屁股。” 牺牲一个人和牺牲一群人,他当然选择前者。 谢老太太还想闹腾,对上余成仁冷嗖嗖的眼神,一缩脖子不吭声了。 余 成仁让余猎户带人将张刘二人送去谢家的砖瓦房里,出手打人的几名男子松了口气,又有些幸灾乐祸。 “请神容易送神难,谢老二这回不死也要脱层皮。” “活该!若不是他,也没这茬事。” “摊上这么个兄弟,谢老大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闹剧落下帷幕,人群各自散去,沈仪也带着谢峥回家。 进了灶房,谢峥仰起脸注视着沈仪,很是疑惑:“阿娘,二叔为何说我是沈萝?还有凤阳山,那沈萝在凤阳山刺杀郡主,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沈仪心头一紧,正欲搪塞过去,谢峥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脸色愈发苍白。 沈仪恨不得打死谢老二,轻抚谢峥胸口,想让她舒服一些,又听谢峥气若游丝道:“阿娘,二叔为什么要害我?我们不是一家人吗?” 他们才不是一家人。 只有二房三房是一家人,长房永远是外人,不被重视,不被善待。 沈仪不无讽刺地想着,摸了摸谢峥微凉的脸颊,柔声道:“你先上炕歇会儿,我去准备夕食,读了这么久的书,一定饿坏了吧?” 谢峥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又大病未愈,的确很容易饿,权当不知沈仪在转移话题,拍拍肚皮:“阿娘辛苦啦,我最喜欢阿娘做的饭菜了。” 沈仪莞尔,为谢峥褪去衣服鞋袜,看她钻进被窝,顺手掖了掖被角。 “啊,对了。”谢峥忽然想起一件事,“阿娘,咱家的大海碗落在夫子家了,您记得去取回来。” 沈仪颔首:“我做好饭便过去。” 谢峥闭上眼,有些不高兴地嘟囔:“那两个人实在是太坏了,夫子借我的书差点被他们踩烂,真讨厌......” 稚嫩嗓音渐渐低下去,谢峥睡颜恬静而无害。 沈仪静静端详着,眸色明灭不定,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4节 半个时辰后,谢义年从码头回来。 天色未暗,沈仪坐在灶房打络子,见了他也不说话,眼泪簌簌落下,湿透脸庞。 谢义年顿时慌了神,一个箭步走到沈仪跟前,为她拭泪,神情难掩心疼:“这是怎么了?” 沈仪将下午的闹剧说了,哽咽道:“且不论那些人为何大费周章地全城通缉,还谎称她是侏儒,她是送子娘娘送给我的孩子,老二这么做,是一点不给她活路,更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 “她还问我,我们是一家人,为何老二要害她,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沈仪泣不成声,谢义年一言不发走到灶台前,将菜刀别进裤腰带里,阔步往外去。 沈仪目送谢义年跨过矮墙,收了哭声,拭干泪水,继续打络子。 另一边,谢义年踹开堂屋门,三两下将谢老二放倒,雨点般的拳头落在他脸上。 谢家正吃饭,没想到谢老大会突然闯进来,不由分说大打出手。 谢老太爷脸色铁青:“老大,你这是在干什么?” 谢老太太拍案而起:“老大,给我住手!” 谢义年充耳不闻,锤得谢老二嗷嗷叫,毫无还手之力。 好半晌后,谢义年将谢老二揍成猪头,又抽出菜刀,抵在谢老二脖子上。 稍一用力,刀刃划破皮肉,鲜血汩汩流出。 在谢老二杀猪般的嚎叫中,谢义年踹翻饭桌:“分家。” “不分家,我就宰了他。”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谢老太太本就因为张刘二人的事儿闹心不已,这厢见谢义年把刀架在谢老二脖子上,瞬间炸了,龇牙瞪眼,恨不得将谢义年生吞活剥了。 “分个屁的家!不准分!” 谢老爷子坐在一地狼藉之中,浑浊的眼珠紧紧锁住谢义年:“爹娘在不分家,你是想咒死我跟你娘吗?” “这话我可没说过。”谢老二挣扎,谢义年长腿勾来条凳,大马金刀坐下,脚踩在谢老二胸口,菜刀抵近,瞬间血流如注,“不过您若是执意这么认为,我也没办法。” “老大!” “小畜生,你说什么?!” 谢义年迎上两双盛满怒火的眼,毫无畏惧:“我说,我要分家。” “我不同意!”谢老太太急赤白脸道,“不孝可是重罪,我要去官府告你,让你蹲大牢!” 谢义年嗤笑:“不孝?” “您是指五岁洗衣做饭,八岁下地插秧,还是十五岁起伺候二三十亩地,农闲期间也不得闲,早起贪黑地做工?” “明明家里不是穷得揭不开锅,您二位早年在富商家做事,也攒了一笔银子,却逼着我没日没夜地干活。” “每每忙到深更半夜回来,连口热乎饭都没有,自个儿弄口吃的还要挨骂,饿一夜第二日继续卖苦力。” “全村几百口人,你们随便拉一个问问,恐怕没人说我不孝。” “我不说,我不抱怨,只是我念着自个儿是家中老大,不愿计较罢了。” “可你们是不是忘了?早年间我在家当老黄牛,您二位可是逢人便夸我孝顺,说有我这个儿子,是你们最大的福气。” 谢义年本不是怨天尤人的性子,更不爱与人诉苦。 但他不说,不代表那些事情从未发生过。 所有人都欺负他,欺负他的娘子,他的孩子。 谢义年忍无可忍,不想再忍。 谢老太太脸上挂不住,狡辩道:“这年头哪个农家娃不干活,真当自个儿是地主家的公子爷呢?老二身子虚,老三要读书,我跟你爹又上了年纪,那些活儿你不干谁干?” 看,她永远在偏心。 哪怕是同样没有读书天赋的谢老二,都比他谢义年更得她的喜爱。 谢义年心平如水,不嫉妒也不难过,只冷声道:“废话少说,也别想拿报官威胁我。在官兵来之前,我会把您二位还有二房三房所有人杀光光。” “黄泉路上有你们作伴,我也不算孤单。” 谢老二被谢义年打掉两颗牙,脸肿成猪头,这会儿勉强能开口,大着舌头喊:“答应他!快答应他!我不想死啊!” 谢二婶与妯娌和几个孩子缩在墙角,跟着附和:“反正大哥大嫂早已搬出去单过,跟分家没什么两样,不如干脆一点......” “你给老娘闭嘴!”谢老太太打断谢二婶。 坐吃山空绝非长久之计,没了谢义年这个壮劳力,地里的活儿谁干?谁来挣钱,供老三和几个孩子读书? 谢老太太心里急,给谢老爷子使眼色,让他去请几位叔公过来,为他们做主。 谢老爷子习惯性探向腰间,却摸了个空,想起旱烟落在炕上了,咬紧腮帮子:“老大,你确定要分家?” 谢老太太震惊,老头子在说什么屁话? 谢义年不假思索:“确定。” 谢老爷子又问:“不后悔?” 谢义年掷地有声:“不后悔。” 他只后悔没有早点跟他们撕破脸,连累娘子随他吃了那么多苦头。 谢老爷子叹了口气:“老二......媳妇,你去请几位老叔过来,做个见证。” 谢老太太脸色大变:“他爹,这家不能......” “爷们说话,轮不到你插嘴。”谢老爷子轻飘飘一个眼神过去,谢老太太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鼓着眼不敢吱声。 早在谢义年闯进堂屋,持刀要挟的那一刻,谢老爷子就明白今日这事儿不能善了。 他是看重老三,但老二也是他的亲儿子。 更何况,这次的确是老二做错了。 没有十足的把握除掉那个小兔崽子,无异于引狼入室,害人害己。 想到张刘二人,谢老爷子脑瓜子生疼,实在没心思再与谢义年多做纠缠。 分就分吧,兔子逼急了还会咬人,更遑论是人。 至于地里的那些庄稼,花几个钱找人伺候便是。 二三十亩地,一年下来能挣不少哩。 谢二婶得令,爬起来就要往外冲,被谢义年叫住:“顺便请村长和余秀才过来。” 几位叔公向着二房三房,算什么见证人? 谢二婶看向谢老爷子,后者挥了挥手,她欸了一声,一阵风似的卷出门。 ...... 谢家叔公和余家兄弟俩很快来到谢家,随之而来的还有好些村民。 他们 听见谢老二的惨叫声,便一直留意谢家这边的动静,见谢二婶去请人,也都厚着脸皮跟了上来。 谢老太太气急败坏地甩上门:“看什么?都给老娘滚远点!” 村民们吃了个闭门羹,却都将堂屋里的景况看得一清二楚。 “乖乖,这次谢老大气狠了,都动刀子了。” “谢老大也是能忍,我若是他,早八百年就跟那两个歪屁股的翻脸了。” “这不是有二叔公几个镇着,不听话就会被除族,死后都不能埋进祖坟,那也太惨了些。” 堂屋里,谢二婶和谢三婶将地上的饭菜简单收拾了下,谢家人和六位见证人围桌坐开。 二叔公已经知道他们此行的目的,花白眉毛皱得死紧。 他们不是不知道谢老大不受重视,当牛做马受尽委屈。 可若想成就大事,必然有人要做出牺牲。 权衡之下,他们选择牺牲谢义年。 他们只是想老谢家出个官老爷,光宗耀祖而已,万万没想到,去年的过继风波之后,谢义年竟又生出事端。 二叔公不喜有人忤逆自己,沉着脸斥道:“老大,你弟也是为你好,你怎能恩将仇报?赶紧把刀收起来,往后还是好兄弟,别再提什么分家......” “啊!” 谢义年一个用力,谢老二惨叫,鲜血瞬间染红菜刀。 在场众人眼皮狂跳,二叔公哪还敢继续劝说,自以为隐蔽地往谢义年反方向挪动,生怕挨上一刀,小命不保。 谢义年看向谢老爷子:“开始吧。” 谢老爷子清了下嗓子,回正屋取来一个红布包,当着众人的面打开,是白花花的银锞子。 谢二婶眼睛一亮,眼珠咕噜直转。 “这些年家里存了十五两,我跟他娘留六两养老,剩下的兄弟三个平分。” “不过眼下仅长房分出去,二房三房的等百年之后再分。” 谢老爷子将三两银子推到谢义年面前,继续说:“我们老两口跟老三,以后你每个月给一百文钱即可。” 谢义年知道谢老爷子藏了钱,但他不在乎,爽快应下。 一百文也就三五日的工钱,权当买个清净。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5节 分家继续。 “二十六亩地,老大得五亩,鸡鸭共二十只......” 谢老爷子将田地、家禽、锅碗瓢盆等扒拉一遍,因着余家兄弟俩在场,他不愿让外人看笑话,分配得还算公平。 当然,也有安抚谢义年,息事宁人的意思。 谢义年没什么意见,唯独一点:“这砖瓦房是用我挣的钱盖的,我也不全要,一间东屋。” 话音刚落,谢三婶便跳出来:“不行!东屋给了你,我们三房住哪?” 按理说,东屋应该给长房住。 可谁让谢老三是谢老太太的心尖尖,当初砖瓦房建成,便让三房住了进去,将谢义年夫妇撵去背阴的西南屋。 余成耀眉心跳了跳,神情不复温和,淡声道:“那就折成银子。” 谢三婶不乐意,对上亲爹冷厉的眼睛,登时汗毛倒竖,嘴唇一哆嗦,将话咽了回去。 谢老太太也有意见,却让谢老爷子抢先一步表了态:“可以,当初这房子里里外外花了十两,给你二两可好?” 谢义年伸出蒲扇大手,一把薅过银子:“成交,还有那两间黄泥房的地契。” 谢老爷子:“......行,给你。” 该分的已经分完了,余成耀提笔,拟写分家文书。 拟写完毕,谢义年和谢老爷子在纸上留下手指印,紧接着又是六位见证人。 至此,分家才算彻底结束。 谢义年收回菜刀,将谢老二踹出去,拿上银子地契田契和分家文书,将他的那份分两趟搬去隔壁黄泥房,而后打开砖瓦房的院门。 门外,是乌泱泱的村民。 众人正津津有味地听着谢老太太骂人,冷不丁跟谢义年打个照面,多少有点尴尬。 谢义年一清嗓子,扬声道:“我知道,大家对我家那孩子的身份有所怀疑。” 众人眼神闪烁,却都说不出一句否认的话。 谢峥来历不明,下午又被认作刺杀郡主的侏儒,他们心存警惕也属正常。 谢义年正色道:“不瞒大家,那孩子的确是我和娘子在凤阳山附近捡回来的。” “她得了重病,估计家里穷,无钱医治,被她的家人扔到乱葬岗等死。” “我和娘子恰好经过,见她还有一口气在,便将她带了回来。” 谢义年并未说谎,也不怕有人去查。 那日的确有人将一个孩子扔到乱葬岗,他们途经那处,想要救人却为时已晚,亲眼看着他断了气。 谢义年说罢,恳求道:“她大病一场,忘却前事,将我和娘子视为亲生爹娘,还请你们行行好,不要在她面前说些有的没的。” 村民们闻言,恍然大悟。 “难怪先前谢老二要说是你捡回的那孩子,你媳妇凶巴巴地打断了他,不让他继续往下说。” “放心吧,我们不会乱说的,只是万一哪天她想起来了,要回去......” 谢义年心头像是被什么刺了下,有些不舒服,面上不显:“那我就送她回去,让她和她的家人团聚。” 众人唏嘘,谢老大可真是个实诚人。 谢义年郑重道了声谢,扭身直奔鸡窝。 谢老太太一直盯着谢义年,见状眉毛一竖:“你要干什么?你的鸡不是已经带走了?” 谢义年掐住一只母鸡的脖子,拖出鸡圈,头也不回地说:“老二让我家孩子受了惊,给她炖只鸡,补补身子,压压惊。” 说着,手下一个用力,扭断了鸡脖子。 谢老太太尖叫:“谢义年你个畜生,老娘跟你拼了!” 许是气得狠了,没注意脚下,被门槛绊住,摔个脸着地,当场晕死过去。 谢义年看都没看她,提着母鸡掉头走人。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黄泥房里,沈仪正在整理分家所得的一应物什。 锅碗瓢盆收进橱柜,被褥塞进炕柜。 谢峥躺在炕上,无聊到玩手指,眼睛亮晶晶的:“阿娘,阿爹可真厉害,比夫子说的大将军还要厉害!” 沈仪忍俊不禁,屈指蹭蹭谢峥的脸:“这话你该当着他的面说。” 她的男人她最了解。 虽说谢义年早已对那些人失望透顶,但作为古代人,宗族观念重,自是不愿被除族,分家的事情因此一拖再拖。 男人嘛,还得激上一激。 谢义年早年有些愚孝,但是对沈仪没话说,最是受不住她掉眼泪。 再有谢峥的“亲人论”,分家一事自然水到渠成。 待谢义年回到家,迎接他的便是谢峥崇拜的眼神和一顿夸夸。 谢义年被谢峥夸得耳根子通红,臊得直挠头,憨态毕露,哪还有在隔壁大杀四方的威风,几乎落荒而逃:“娘子,我来帮你!” 谢峥翘起脚轻晃两下,心情挺不错。 经此一遭,她身上的嫌疑去了大半,算是安稳下来了。 谢义年也是个争气的,她把台子搭好,他便借机唱一出分家大戏,与二房三房还有偏心爹娘彻底划清界限。 谢峥感念谢义年和沈仪的恩情,不介意拉扯他们一把。 但她是个小心眼的,谢老二引来活埋原主的侍卫,她是一口汤都不想让那群吸血蚂蟥喝。 谢义年和沈仪动作麻利,很快收拾妥当,最后只剩两鸡两鸭在门口叽叽嘎嘎地叫唤。 沈仪关上橱柜,环顾四周,原本空荡荡的灶房拥挤许多,却格外有安全感:“赶明儿在屋后搭个圈,我再去挖点蚯蚓,摸点螺蛳回来。” 虽然已是腊月,但只要有心找,总能找到一些。 好吃好喝供着,鸡鸭才肯下蛋。 留一半卖钱,剩下的给孩子吃。 谢义年习惯今日事今日毕,一碗凉水下肚,阔步往外走:“趁天还没黑,我去把圈搭好,娘子你把门口那只鸡杀了,我记得家里还有些野蘑菇干,今晚上炖锅鸡汤,庆祝分家!” 沈仪眉头轻蹙:“家里就两只鸡......” 谢义年 却是摇头:“我从隔壁拿来的,今日受了惊,给她补补身子。” 母鸡可养人,吃肉再喝汤,相信谢峥很快便能养好身子,可以像村里的孩子一样活蹦乱跳,肆意嬉戏玩闹了。 沈仪莞尔,眉眼染笑:“那我还得烧点热水,这么冷的天,冷水可不好褪毛。” 两口子相视一笑,在屋前屋后各自忙碌起来。 沈仪杀好鸡,放进锅里炖煮,去找谢义年:“夫君,明日我去朱大夫家一趟。” 谢义年扶着木板,用小锤敲敲打打:“我正有这个打算。” 朱大夫厚道,他们却不能仗着他的厚道得寸进尺。 如今分得五两银子,怎么也得将诊金和药钱还了。 谢义年想到今日的闹剧,很是自责:“都怪我口无遮拦,险些酿成大错。” 沈仪轻叹:“我也没想到她竟会是......” 世上没有绝对的巧合。 上午进城卖酱,在酒楼时听人提了一嘴。 那位风光迎娶荣华郡主的沈探花原本另有妻室,只是在进京途中惨遭山匪毒手,陛下怜他伶仃一人,遂下旨赐婚。 再联系侍卫口中的沈萝,以及通缉令中的地点——凤阳山,屋里那孩子的身份不言而喻。 至于官府对外宣称沈萝是女子,沈仪并未多想。 她不识字,自是不知“沈萝”二字该如何写。 谢峥是男孩,她便先入为主,认为沈探花的孩子也是男孩。 那些丧尽天良的将一个孩子说成是侏儒,自然也能将男说成女。 理清其中关窍后,沈仪愤怒之余,竟生出窃喜。 沈萝惨遭亲生父亲活埋,父子之间隔着生死之仇,绝无和好如初的可能。 如此一来,她便能永远留在这里。 留在福乐村。 留在她的身边。 冷静下来后,沈仪为自己的心思感到不齿,手掌覆在谢义年手臂上:“夫君,我们往后要加倍对她好。” 虽不知那两人为何没认出谢峥,好在平安渡过此劫,具体原因也没那么重要了。 谢义年想起初见谢峥时她的惨状,用力点头:“从今往后,她就是我们的孩子。” 我们的孩子。 沈仪眉眼晕染笑意,真好啊。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6节 ...... 却说谢老太太被门槛绊倒,摔晕过去,还磕破嘴唇,血流一地。 家里刚破了财,谢老爷子哪里舍得在一个老婆子身上花钱,让谢老二将人抱到炕上,擦干净血便不管了。 这厢谢老二刚走出正屋,不经意扭头,正对上两双阴森森的眼。 赫然是张康年和刘朔。 谢老二只觉他们的眼神跟刀子似的,咕咚咽了口唾沫:“官、官爷,你们醒了?” 张康年浑身疼,脑瓜子更疼,对谢老二没什么好脸色:“废物东西,你真是害惨了我们!” 他们醒来有一会儿了,自然听见谢义年对谢峥身份的解释。 那谢峥的面貌可以说与沈萝毫不相像,即便这世上真的存在易容邪术,沈萝一个大字不识的野丫头,哪有这等本事? 他们来之前信誓旦旦地保证,定会将沈萝带回去,结果却跑了个空,郡主定不会放过他们,乱棍打死都是轻的。 张刘二人倒是想跑路,又舍不下家人,心中郁闷可想而知。 这会儿见了谢老二,怒火自是一股脑全奔着他去了,真真是恨不得将他剁成臊子喂狗! 谢老二冷汗直冒,舌头都捋不直:“官、官爷,草民也没想到会这么巧,只是听闻大哥从凤阳山将她捡回来,便以为是那侏儒。” 刘朔冷笑,一把揪住谢老二的衣领,直奔门口:“跟我说没用,去跟郡主解释吧。” 是的,他打算将一切过错都推到谢老二头上,以保全自身。 谢老二差点吓尿,他只是想拿了赏银买酒喝,不想死啊! “官爷饶命!官爷饶命呐!”谢老二鬼哭狼嚎,忽然脑中凭空掠过一道白光,他灵机一动,“官爷,我有个主意,不知当说不当说。” 刘朔不屑,一个贱民能有什么好主意? 张康年却道:“你说。” 刘朔顿了顿,停下来,却没松开谢老二。 谢老二语速极快地说道:“郡主和探花老爷要抓那侏儒,您二位何不去人市逛逛,找个与那侏儒模样相似的,以假乱真......” 张刘二人对视,颇有些意动。 那沈萝虽五官清秀,却并未长开,有心寻摸的话,还是能找到与其相像的替代品的。 刘朔心中已有定论,松开谢老二。 然而不待谢老二松口气,张刘二人沙包大的拳头猛地砸上来。 谢老二先前挨了谢义年一顿揍,这会儿又来一顿混合双打,结束时已然出气多进气少,血葫芦似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勉强出了气,张康年踹开堂屋门,冲着谢老爷子狞笑:“喂,老头,把你家所有银子都拿出来。” 谢老爷子哪敢反抗,颤巍巍奉上十二两银子。 张刘二人得了银子,满意离去。 谢老爷子胡子颤了颤,两眼一翻,直挺挺向后栽倒。 ...... 张刘二人骑着马来到青阳县最大的人市,一番寻摸后,还真找到一个符合条件的女孩。 花二两银子将人买下,来到无人处,一刀捅下去,女孩当场气绝身亡。 张康年将女孩的尸体横放在马背上,披着夜色赶路。 刘朔莫名想起谢峥,她那张脸在脑海中反复浮现,忍不住轻嘶一声:“老张,你有没有觉得,谢家的那个小兔崽子有点眼熟?” 张康年仔细一想:“还真是,总觉得在哪见到过,却又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那便作罢。 两人不再多言,紧握缰绳逆风疾驰,回凤阳县复命去。 希望能顺利蒙混过关。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谢家的母鸡养了两年,一直精心伺候着,十分肥美,佐以泡发的蘑菇干和青菜,炖了满满一大锅。 谢峥趴在炕上翻看《说文解字》,被那股子浓郁香气勾得肚子咕咕叫。 谢峥深呼吸,揉揉鼻子,摒除杂念埋头苦读。 大周朝的小部分文字与繁体字还是有区别的,家中并无笔墨纸砚,便以指为笔,在塞满稻壳的枕头上写写画画,强化记忆。 谢峥给自己定个小目标,争取五日内掌握这些文字,然后再在余夫子面前表现一番,巩固一下神童人设。 多看多练,问题不大。 前提是没有外界的诱惑。 为了供沈奇阳读书科考,原主常以野菜为食,一年下来唯有除夕才能尝到一口荤腥。 这具身体严重缺乏营养,被无孔不入的鸡肉香勾出馋瘾,此时疯狂叫嚣着,催促谢峥大口吃肉,大口喝汤。 “咕噜——” 又一声响,谢峥推开字典翻身下炕,趿拉着草鞋去灶房,扒在门框上往里看。 “阿娘,需要我帮忙吗?” 稚嫩嗓音响起,沈仪用湿抹布擦了擦手,揭开锅盖夹起一块鸡肉:“的确有一件事情需要你帮忙。” 谢峥竖起耳朵听。 沈仪招手:“来帮我尝尝,这鸡肉烂不烂。” 谢峥美滋滋上前:“啊——” 沈仪吹两下,谢峥一口叼住。 肉质鲜嫩,一抿脱骨。 谢峥眼睛亮晶晶:“好吃!” 说罢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捂住嘴,又放下,耳尖泛红:“阿娘,这鸡肉十分软烂,可以出锅了。” 沈仪忍笑,又喂了谢峥一块:“吃完去屋后叫人,可以开饭了。” 谢峥嘴巴忙得很,吃完才矜持开口:“阿娘的厨艺真好,这样的鸡我一口气吃一百只也不会腻。” “一百只不得撑破肚皮?”沈仪唇角笑意更甚,轻点谢峥鼻尖,“去吧,小馋猫。” 她可不就是馋猫转世,跟没见过肉一样,闻着味儿就来了。 谢峥腹诽,蹬蹬往外跑:“阿爹!阿爹!开饭啦!” ...... 这一夜,谢峥还有谢义年两口子都吃得肚皮滚圆,满足地躺在烧得暖烘烘的炕上,酣然入睡。 至于隔壁? 既已分家,谁还管他们的死活。 只要不死,不影响谢峥报考科举, 他们越倒霉,她越是兴奋。 - 翌日一早,谢峥用过朝食,去村塾上课。 陈端已经到了,正摇头晃脑背书。 谢家三个孩子的座位倒是空着,又是破财又是见血,今日估计是来不了了。 “喏,你的书。”谢峥将百三千放到陈端面前,道谢后话锋一转,“从今日起,你不必再借书给我了。” 陈端不知想到什么,瞪大双眼:“你都会背了?还是说......这上面的字你都认清了?” 除却《三字经》,另两本近两千字,当初他可是用了一个多月才背熟。 谢峥用一个晚上做成他一个多月才做成的事情,她还是不是人? 谢峥不知她疑似被开除人籍,摇头说道:“我已背完《百家姓》,另一本只背了小半。” “我不会写字,没法抄书,总不能一直向你借,万一影响到你读书,那多不好意思。” “所以我昨日向夫子借了一套百三千,他还给了我一本《说文解字》。” 谢峥说着,从沈仪连夜缝制的书袋里取出一本书页微微泛黄的《三字经》。 陈端瘪嘴,他才不会说他是嫉妒了。 会背书不说,夫子还这么偏心,真是气死他了! 不过陈端还挺喜欢眼前这个小病秧子,姑且大人有大量,不跟她一个小孩计较。 “对了!”陈端一拍脑门,“昨日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峥抠手指,看起来有些不安:“二叔说我是官府的通缉犯,带人来抓我。” “通缉犯?”陈端咧嘴嘎嘎笑,“怎么可能!” 那可是通缉犯! 凶神恶煞,茹毛饮血的通缉犯! 再看谢峥,小脸煞白,瘦得跟纸片似的,一阵风就能吹跑,怎么看都不像是通缉犯。 陈端啧啧有声:“你二叔真会瞎扯,好在你人没事,否则你爹娘怕是要哭瞎眼了。”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7节 村里人都晓得,谢家老大两口子成婚多年,膝下也没个一儿半女。 好不容易遇到个合眼缘的孩子,可不得哭瞎眼。 几乎是话音刚落,谢峥的拳头不轻不重砸到陈端胳膊上。 “嗷!” 陈端大叫,在周遭同窗看过来的瞬间捂住嘴,怒瞪谢峥:“你竟然敢打我?!” 谢峥瞪回去:“我就打你了,谁让你说我阿爹阿娘!” 陈端:“???” 不是,他说什么了? 难不成是哭瞎眼? 陈端翻白眼,他只是假设一下,又不是真的。 夸张!夸张懂不懂? 谢峥却不管,将课本往陈端的反方向挪,连人带凳子坐到课桌的边边上,左脸写着“冷漠”,右脸刻着“无情”。 陈端:“......不是,你误会了。” 他试图靠近,谢峥扭头,龇牙作凶狠状。 仿佛只要他再敢靠近,便一脚将他踹到天边去。 陈端:“......” 人不大,脾气却不小。 谁还不是被宠着长大的,陈端也来了气性,气鼓鼓搬着凳子坐到课桌另一边。 待余成耀走进课室,一眼便瞧见板着小脸坐在课桌边边上,明显在赌气的两人。 再看他们之间的距离,再坐两个人都使得。 余成耀嘴角抽搐两下,寻思着不像是什么大矛盾,便不管两个怄气的小孩,翻开课本,按照老规矩,先通读《三字经》,随后逐字逐句展开讲解。 一节课结束,陈端随手将毛笔一扔。 毛笔骨碌碌滚到谢峥面前,她眉头一竖,一把抓起毛笔。 陈端以为谢峥要砸他,下意识一缩脖子。 却见谢峥用毛笔另一头在课桌上虚虚划出一条不存在的三八线:“谁先过线,谁就是小乌龟。” 陈端:“???” 路过的余夫子:“......” - 张刘二人连夜赶路,于寅时初回到沈家村。 待荣华郡主和沈奇阳起身,已是日上三竿。 张刘二人求见,入内后磕头问安:“郡主,老爷,沈萝就在外面,只是抓捕过程中出了点意外,已经死了。” 荣华郡主和沈奇阳移步屋外,一眼便瞧见那衣衫褴褛,鲜血染身的女孩。 女孩死去已有数个时辰,即便是冬日,仍有尸臭传出。 荣华郡主嫌恶地掩住口鼻:“夫君,是她么?” 张刘二人心脏提起。 沈奇阳屏住呼吸,定睛看去。 过去多年里,他日日苦读,鲜少与沈萝相处,虽记得她的容貌,却不甚清晰。 这厢一眼望去,沈奇阳便颔首:“不错,是她。” 荣华郡主与张刘二人皆松了口气。 前者为一雪前耻,后者则为顺利蒙混过关。 荣华郡主转身进屋,轻描淡写开口,仿佛那女孩只是路旁的一株野草:“既然如此,便将她处理了吧。” 一卷草席扔去乱葬岗,火烧或沉河,怎样都好,反正不是什么要紧的人。 张康年恭敬应是,正欲与刘朔将女孩弄走,毁尸灭迹,却听得沈奇阳突然出声:“等等。” 两人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沈奇阳双眼微眯,指向刘朔:“你去,掀起她右侧衣袖。” 刘朔后背冷汗涔涔,僵立须臾,在荣华郡主玩味的眼神下走上前,掀起女孩的衣袖。 沈奇阳定睛看去,旋即语气笃定地表示:“她不是沈萝。” 张刘二人眼前一黑。 完了! 荣华郡主一挑眉:“夫君何出此言?” 沈奇阳并指指向女孩手腕内侧:“沈萝的那处有一块红色胎记。” 而女孩没有。 刘朔双腿一软,扑通跪地,磕头如捣蒜,不消多时额头便血流如注。 “郡主饶命!老爷饶命!都是张康年,是他想出来的这个馊主意,奴才完全是受其胁迫,还请郡主饶奴才一条狗命吧!” 张康年万万没想到,刘朔为了活命居然诬陷他,当下不甘示弱,将在福乐村发生的事情悉数告知两位主子。 “都是那谢义茂见钱眼开,狗胆包天欺瞒郡主和老爷,还请郡主看在奴才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奴才一命!”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荣华郡主轻抚染着蔻丹的指甲,在张刘二人惊恐的眼神中轻声言语,“乱棍打死。” “是!” 旋即有侍卫上前,不顾张刘二人的挣扎与求饶,将其拖到别处行刑。 屋内,沈奇阳为荣华郡主斟茶:“郡主,您以为福乐村的那个孩子......” 荣华郡主浅呷一口:“自是要斩草除根。” 沈奇阳与她不谋而合:“为夫这便派人前去福乐村核实。” 其实他完全无需核实,直接杀了那个孩子便是。 奈何凤阳府知府刚正耿直,早前的通缉令已让他万分不快,若是让他知晓他们滥杀无辜,恐怕无法善了。 在外乞讨数月,沈萝早已不成人形,张刘二人认不出也正常。 胎记刻入体肤,便是强行剜去,也会留下疤痕。 无论沈萝逃到何处,都得死。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散了学,谢峥连招呼也不打一个,背上书袋蹬蹬冲出课室。 一边跑,一边咳。 那动静,听得陈端眼皮直跳,无奈又委屈。 他觉得谢峥这个新朋友很有意思,真没想惹她生气啊! 谢峥气呼呼回到家,沈仪正在灶房烙饼。 刚出锅的面饼冒着热气,白生生的,蓬松又暄软。 谢峥摸摸肚皮,蹭到沈仪身边:“阿娘,我回来了。” 沈仪捻起一块饼,吹两下,递到谢峥唇边:“小口吃,当心烫。” 谢峥嚼嚼嚼,满口小麦的清香,却不似往常那般笑得见牙不见眼,大夸特夸。 沈仪定定看她几眼,眉头微蹙:“为什么不开心?” 自家孩子乖巧又嘴甜,绝不可能与人闹矛盾,多半是受欺负了。 谢峥将她与陈端的小争执告诉沈仪,忿忿握拳:“他太过分了,怎么能说阿爹阿娘哭瞎眼呢!” 沈仪哭笑不得:“他只是随口一说,没有坏心的。” 谢峥鼓了鼓脸,憋着气不吭声。 沈仪想去摸谢峥的脸,手上沾着面粉,只得作罢,柔声细语道:“他是在关心你的安 危,不关心你的人只会冷眼旁观,看咱家的笑话,明白吗?” “明白了,就像二叔,明明是一家人,却要把我抓走,送给那个什么郡主,真是坏透了!”谢峥煞有其事地点头,“阿爹阿娘最疼我,离了我不行。” 沈仪怔了下,心软得一塌糊涂。 谢峥像是一缕光,照进她和年哥灰暗的人生。 给予他们慰藉,给予他们快乐。 沈仪不敢想,昨日那两人若是得逞了,她该如何是好。 希望到来又破灭,她一定会疯掉的。 沈仪三言两语哄好谢峥,让她自个儿去玩,继续烙饼。 烙完饼,她还得再打几个络子。 虽然还清了钱,分家所得的五两还剩三两,足够很长一段时间的吃穿嚼用,可谁让沈仪是个闲不住的勤快人,而今家里又多了个孩子,她聪慧机敏,是个读书的料子,自然得多多挣钱。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8节 谢峥嘴上应着,回东屋后继续翻看《说文解字》,学习大周朝的文字。 谢峥先将昨日所学复习巩固一番,她翻得很快,一边翻看一边在桌面上写写画画,不消多时便复习完毕继续往下看。 待谢义年从县城回来,谢峥写得多了,手指头都红了,隐隐作痛。 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谢峥跑去找谢义年:“阿爹,家里还有木板吗?” 谢义年正在洗脸,大掌将巾帕按在脸上,一通揉搓,谢峥看着都替他脸疼:“要木板做什么?” 谢峥将红通通的手指递到他眼前:“我在学认字,在桌上写不太方便,手也疼,打算用木板和树枝练习。” 识字可是头等大事,谢义年表情一肃,当即丢了巾帕,从屋后取来一块木板,削去毛刺后冲洗干净:“昨儿刚好还剩一块,拿去用吧。” “阿爹最好啦!”谢峥欢呼,将木板抱在怀中,扭身钻进东屋。 沈仪在灶房里吆喝:“先吃饭,明日再看也不迟。” 谢峥嗯嗯应着,将木板放在自己的枕头底下,又去灶房的柴火堆里找了根不粗不细的树枝,这才坐下用夕食。 今晚的伙食是糙米粥和面饼,以及腌制的萝卜干。 谢峥捧起碗,稀溜溜喝上一大口,再咬一口饼子。 好一个主食配主食! 沈仪嚼着萝卜丁,叮嘱谢峥:“下午去朱大夫家,路上碰到了兰英婶子,她家的三石过两日成亲,请我明日过去帮忙,你乖乖待在家里,把门从里面锁上,谁敲门也别开。” 村塾十日一休沐,明日便是休沐日。 谢峥问:“阿娘何时能回来?” “估计要到傍晚时候。”沈仪笑着道,“后日带你去吃席,顺便认认人。” 既有融入福乐村的打算,谢峥自然不会拒绝沈仪的好意。 用过夕食,谢峥趁着天还没黑透,又看了会儿《说文解字》,捏着树枝在木板上划拉,沈仪三催四请才停下,洗漱歇下。 - 翌日,谢峥一觉睡到自然醒。 家里静悄悄的,沈仪和谢义年早已出门,而她竟毫无觉察。 谢峥用力搓两下脸,搓走瞌睡虫,坐在炕上发了会儿呆,呼叫系统:“我要兑换生肌丹和止血丹。” 【宿主至今仍未还清利息,请三思而行。】 谢峥当然知道,但比起赊账和利息,显然小命更重要。 【生肌丹,5积分/枚】 【止血丹,5积分/枚】 【购买成功,已自动扣除积分】 【当前积分:-10】 流光掠过,谢峥手里多出两枚丹药。 谢峥将其放在枕边,取来灶房里用来接屋顶雨水的破碗,放在小木凳前。 而后反锁上门,挽起衣袖,露出细瘦小臂,从针线筐里找出剪刀,用清水反复冲洗,又在烛火上炙烤片刻。 火光在浅褐色眼眸中跃动,谢峥伸出小臂,没有一丝犹豫,手起刀落,剜下那花生大小的红色胎记。 鲜血蜿蜒流下,滴入下方的破碗中,晕开大片刺目的红。 剧痛袭来,谢峥浅浅吸气,凭直觉摸到止血丹,塞入口中。 将破碗踢到桌底下,确保地面没有留下血迹,靠在炕上闭眼假寐。 ...... 村塾不远处的枣树下,几个妇人一边纳鞋底,一边闲谈。 见谢二婶一趟趟从河边挑水,谢老二坐在门口吃花生,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妇人唏嘘:“真是活该挨打。” “谁让他把主意打到孩子身上,真当谢老大是吃素的。” 提起孩子,陈端的母亲忍不住说道:“谢老大家的那个脾气可不小,端哥儿不过说了句‘你若出了事,你爹娘怕是要哭瞎眼’,她便对端哥儿甩脸子,还在桌上画了条线,不准端哥儿过线,否则就是小乌龟。” 妇人们又是震惊,又是好笑。 “小乌龟?还真是孩子气性。” “一个病秧子气性这么大,也不知谢老大两口子图什么。” “那孩子估计只听到‘哭瞎眼’三个字了,可不就急了。” “端哥儿他娘,你消消气,那孩子也是个苦命的,自然将谢老大两口子看得重了些。” 陈端他娘穿针引线,摇了摇头:“我不过感慨两句,端哥儿都没生气,我哪能跟一个孩子置气。” 货郎肩挑货担,吆喝着途径枣树下。 陈端他娘留意到他,嘴上不停:“不过话又说回来,谢老二真是瞎了眼,居然觉得那孩子是侏儒,真小孩和假小孩区别大着呢,假小孩才不会这么斤斤计较,真真是幼稚得要死......” 货郎健步如飞,忽而咳嗽几声,在黄泥房前停下。 放下货担,上前敲门。 妇人们见状,纷纷停下手里的活儿。 虽说昨日闹了场乌龙,并非拍花子偷小孩,但当下这世道,警惕点总没错。 谢老大进城做工,他媳妇又去张兰英家帮忙,她们怎么也得盯着点。 货郎轻叩门扉,须臾后木门打开一条缝,谢峥躲在门口,只露出一双眼:“你是何人?做什么的?” 货郎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憨厚笑容:“我从富阳县而来,赶了几个时辰的路,这会儿渴得慌,实在受不住了,想来讨口水喝。” 谢峥将门拉开一些,看到货郎身后的货担,视线在那兔子面具上定格一瞬,又留意到枣树下的妇人们,眼里的警惕淡去两分:“只有冷水,喝吗?” 货郎搓手:“喝!喝的!” 谢峥打开门走出来,去灶房水缸打了一碗水,递给门外的货郎。 货郎伸手来接,却一个失手,将碗打碎。 冷水一股脑洒在谢峥的短袄上,尤其是右边的袖子,沉甸甸冷冰冰,骨头缝都渗入寒意。 谢峥瞬间红了眼,不过是气得,怒瞪货郎:“我好心给你水喝,你怎还恩将仇报,砸了我家的碗?我家拢共也就六个碗,你究竟安的什么心?” 货郎从货担取来一个大海碗:“实在对不住,这碗赔你可好?” 谢峥接过碗放在灶台上,旁若无人地脱去短袄,费力地拧:“这么冷的天,着凉会生病的......” 越想越气,凶巴巴地瞪了那货郎一眼。 货郎过意不去:“不如让我来?” 谢峥迟疑一瞬,突然打了个喷嚏,冷得直哆嗦,遂不再纠结,将短袄递过去。 货郎指腹不经意触上谢峥手腕内侧,脉象强劲有力,皮肤平滑,并无粗糙发硬的疤痕,更不见朱红色的胎记。 “好了。”货郎归还短袄,又递上一只兔子面具,咧嘴笑道,“来年是兔年,提前讨个吉利。” 谢峥眼睛亮了下,语气却不冷不热:“你等着,我再去给你倒一碗水。” 货郎自是连连称谢,喝了水顺手将地上的碎片扫干净,这才挑着货担离开。 谢峥将面具丢进灶膛,锁上灶房的门,回东屋将门反锁,踢了草鞋钻进被窝,沉沉睡去。 ...... 与此同时,凤阳县乱葬岗上。 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手指动弹两下,倏然睁开眼。 身畔是被乱棍打死的同伴,头顶是一碧如洗的天。 “我没死?” “我没死!我没死哈哈哈哈!” 男子嘶声大笑,神情癫狂。 半晌后,他拖着没一块好肉的躯体,跌跌撞撞爬 出乱葬岗,一路往西去。 “青阳县......谢家的小畜生......”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沈仪与村中几个擅长厨艺的妇人准备好明日喜宴上要用的菜,张兰英给每人塞了一把糖果子,客客气气把人送出门。 途中遇到陈端他娘,得知下午有人去她家讨水喝,沈仪登时蹙起眉头。 陈端他娘在一旁絮絮叨叨:“虽说有我们盯着,可防人之心不可无,她一个孩子在家,小心点总没错,你可得跟她好好说说。” 沈仪回到家,发现自家的烟囱飘起袅袅炊烟,推开门便问:“今日这么早就回来......怎么是你?赶紧出来,当心别呛着!” 谢峥从灶膛后冒出个脑袋,脸蛋被火焰熏得红扑扑:“阿娘我没事,也不是什么重活儿,您和阿爹在外忙碌,就我一人在家,总不能你们回来的时候还冷锅冷灶,连口吃的都没有。” 沈仪深觉欣慰,但更多是气恼与担忧:“你这孩子真是不听话,我不是让你不要随便开门吗?万一那货郎是拍花子假扮的,乘人不备将你拐走......” 责备的话戛然而止。 谢峥眼中含着两包泪,欲落不落,怯生生地看着沈仪:“阿娘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随便给人开门了,你别生气好不好?” 沈仪心头一颤,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这孩子在家辛辛苦苦做饭,原以为会得到阿娘的夸奖,谁料一打照面竟是劈头盖脸一顿训斥,其中的委屈可想而知。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9节 “知错就改就是好孩子,我也有错,不该凶你。”沈仪从袖中暗袋取出糖果子,“你张阿婆给的,要不要尝尝?” 谢峥闷闷应一声,张嘴嗷嗷待哺。 沈仪倾身投喂,揭开锅盖看了眼,是昨晚剩的百叶结烧肉:“这里交给我,你出去歇会儿。” 谢峥将火钳交给沈仪,却未离去,而是蹲在灶膛旁,瓮声瓮气道:“那个货郎一直敲门,当时我正睡着,脑子晕乎乎的,也没多想就直接开门了。” “他不小心摔了碗,还弄湿了我的袄子,好在他赔了一个新的,袄子晒了两个时辰,这会儿也干了。” 沈仪往灶膛里塞两根柴火:“无妨,咱家的也有些年头了,就当他是以旧换新。” 至于谢峥身上的短袄,原本是谢老三的,里头的棉花穿硬之后直接买了身新的,旧的那身便宜了谢义年。 谢义年当宝贝一样收着,过年才舍得穿,而今又给了谢峥,是名副其实的三手货。 棉花硬了不保暖,沈仪寻思着过几日找人重新弹一下,穿着也舒服。 苦了谁也不能苦着孩子。 谢峥嗯嗯点头,方才破涕为笑,回东屋继续翻看《说文解字》。 正在木板上嗒嗒比划,陈端突然过来,先是同沈仪问好,然后敲开东屋的门,将一个水煮鸡蛋放在桌上,眼一闭超大声:“对不起!” 谢峥捏着树枝:“唔?” 陈端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胸口,言辞却流利坦然:“我反思了一整日,昨日的确是我说错话了。” 谢峥在垂死之际被她的亲人丢在乱葬岗,谢家叔婶将她救回,于她而言必然是救命稻草一般的存在。 他说出那番话,谢峥可不就炸毛了。 陈端比谢峥大两岁,自诩兄长,自然要让着她一些。 终于,坐立难安一整日后,陈端揣上他省下来的鸡蛋来到谢家。 “对不起,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陈端眨巴着大眼睛,眼巴巴地瞧着谢峥,仿佛只要她说一个“不”字,他便就地打滚,撒泼求原谅。 谢峥:“......” 虽然谢峥是个小心眼的,但不至于无缘无故与人闹矛盾。 陈端他娘是个大嘴巴,藏不住话,遇着什么事都喜欢往外说。 谢峥便借着这一点,为自己洗去有关侏儒的最后一丝嫌疑。 谁承想,陈端竟上门道歉了。 还带着他非常喜欢的鸡蛋。 ——瞧他那一直往鸡蛋上瞄的眼神就知道了。 谢峥不存在的良心痛了一下,将鸡蛋推回去,在陈端“汪”地哭出声之前开口:“其实就算你不来,明日我也打算向你道歉。” 陈端瞪大眼睛:“你说啥?” 谢峥无奈:“其实你那话也没说错,是我过激了。” 陈端唇角疯狂上扬:“所以我们和好了?” 谢峥颔首:“嗯,和好了。” 陈端高兴得嗷嗷大叫,一蹦三尺高:“好耶!” 一通乱叫过后,他又将鸡蛋推给谢峥:“你吃,这鸡蛋可香了。”说着还咽了口唾沫。 “......我不吃。”谢峥又推回去,“鸡蛋不能吃太多,我今早已经吃过一个了。” “真是个怪人。”陈端拼命压下上扬的唇角,故作勉强地吃掉鸡蛋,“我最开始学认字的时候也是用木板和树枝,不过最好还是准备一套笔墨,每个月夫子都会教我们练习书法,到那时你总不能拿着根树枝和我们一起练。” 谢峥自是应好。 陈端又问:“你现在认识多少字了?” 谢峥将《说文解字》翻看过的五分之三捏在手里:“这么多。” 陈端懵了一瞬,像是被丢到太阳底下的吸血鬼,吱哇乱叫:“这才三日,你居然已经认识这么多字了?” 而后又疯狂摇头:“我不信,你一定在骗我!” 谢峥树枝轻敲木板:“不如你来考校我一番?” 陈端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撸起袖子大马金刀坐下:“来!” 一炷香后—— 陈端双目呆滞,不敢置信:“你竟然全都写出来了?!” 谢峥丝毫没有以大欺小的自觉,矜持一笑:“承让。” 陈端一脑袋磕在桌上:“别理我,我想去死一死。” 谢峥笑得东倒西歪,丢给他一颗糖果子:“三石叔明日成亲,我阿娘去帮忙,张阿婆给的。” 陈端嗷呜吃掉,满口香甜,眼睛眯成一条缝。 谢峥支着下巴笑,真好哄。 - 扮作货郎的侍卫回到沈家村,求见荣华郡主。 “那谢家子的脉象确为男子,手臂内侧并无红色胎记,更无疤痕。” “奴才又去了凤阳山附近的乱葬岗调查,的确有人见到一男子将一卷草席扔到乱葬岗,只是奴才并未寻到那男子,应当是过路的流民......” 一番回禀后,荣华郡主将茶盏拂落在地,面上冷笑:“真是见了鬼了,难不成那沈萝人间蒸发了不成?” 虽说陛下是为了她才让沈奇阳除掉苏氏母女,可他毕竟是九五之尊,总得有个交代。 荣华郡主倒是想随便找个替死鬼,可她没有把握能骗过陛下。 思及来到凤阳府后,沈奇阳日日霉运缠身,她数次受到牵连,荣华郡主耐心告罄,吩咐下去:“明日回京。” 陛下赐婚无法和离,她只能敬而远之。 沈奇阳得知,自是焦急万分,握住荣华郡主的手,深情款款道:“你我新婚燕尔,我不愿与郡主分开。” 话音刚落,一块瓦片直直坠落,砸得沈奇阳头破血流。 荣华郡主:“......回京!现在就回京!” 荣华郡主提着裙摆大步离去,沈奇阳不顾满头鲜血,殷殷切切在后面追。 “郡主!” “郡主!” 荣华郡主充耳不闻,满脑子都是离开沈家村,离开沈奇阳这个扫把星。 途径门旁高墙,只听得一阵尖锐巨响,新建成不久的墙壁轰然倒塌。 荣华郡主和沈奇阳躲闪不及,被压在砖石之下。 “郡主!” “老爷!” ...... 沈奇阳再醒来,已是两日后。 他被砸断双腿,粽子似的瘫在床榻之上,丝毫不得动弹。 随行大夫表示:“老爷此次伤得极重,恐不良于行。” 沈奇阳脸色瞬变。 朝堂上可以有面容有瑕的官员,却不可有体有残缺的官员。 沈奇阳不甘心:“不能恢复如初吗?” 大夫摇头:“宫中孙太医擅长骨科,倒是可以一试,可如今您在凤阳府,远水解不了近渴。” 沈奇阳一颗心沉入谷底,遍 体生寒。 良久,他忽然想起荣华郡主。 事发时荣华郡主被他压在身下,不知现况如何。 大夫迟疑一瞬,如实照说:“郡主比您伤得更重,她后脑被砖块砸出一个血洞,虽全力救治,至今仍未苏醒,恐怕......” 九千岁和姚尚书对荣华郡主疼爱有加,她若有个三长两短,他们绝不会放过沈奇阳。 所以他这些日子对荣华郡主低三下四,不惜杀害原配发妻又算什么? 为了权势汲汲营营,最终什么也没得到! 沈奇阳长须颤抖,绝望席卷心头,忽而支起身子,环视四周。 “是不是你?” “一定是你回来了对不对?” “我害死了你,又对沈萝赶尽杀绝,你便让我生不如死!” “娘子我错了,念在往日的情分上,你饶了我吧,饶了我好不好?” “求你!求你放过我啊啊啊啊!” 沈奇阳涕泗横流,蛆虫一般蠕动着,丑态毕露,哪还有往日的光风霁月。 大夫冷眼瞧着,竟有痴癫之相。 【滴——“活下来”任务已完成,获得15积分。】 【当前积分:5】 作者有话说: ----------------------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0节 第17章 翌日,谢义年和沈仪天色未明便起了。 分家得了五亩地,前几日忙于其他事情,直到今日才有时间下地。 两口子手脚麻利,很快将麦地里的杂草清理干净,于晨光熹微之际回到家。 谢义年匆忙擦洗一番,拿上两个窝窝头,着急忙慌地进城做工去。 沈仪也吃了两个,又擀了一人份的面条,放在砧板上晾着,去屋后洗衣喂鸡。 卯时三刻,谢峥准时睁开眼。 沈仪叩响东屋的门:“我做了豆酱拌面,赶紧出来吃。” 谢峥一骨碌爬起来,飞速穿好衣服,刷牙洗脸。 正按着巾帕小猫洗脸,007突然出声:【宿主,迄今为止已逾两旬,您仍未成功获取户籍,请尽快完成任务。】 谢峥搓脸的手顿住:“任务有期限?” 【没有。】 谢峥撇了下嘴,谢义年和沈仪迟迟不愿将她记入族谱,她能有什么办法? “知道了,我尽量。” 谢峥三言两语打发了007,走进灶房时,朝食已经上桌。 “阿娘早上好,阿娘辛苦了。”谢峥轻轻抱了沈仪一下,得到她温柔的爱抚,迫不及待坐下,拿起筷子浅尝一口。 面条劲道爽口,佐以豆酱的咸香,真真是人间美味! 不过—— “阿娘,怎么又用白面?我更喜欢吃杂粮的。” 白面精贵,杂粮面粉虽口感粗糙,胜在低廉。 谢峥仰起脸:“阿娘,我感觉我身子已经大好了,两日一个鸡蛋足矣。” 沈仪端详谢峥脸色,的确红润许多,也长了一些肉,不似初见时的瘦削蜡黄,颇为欣慰,却未一口应下:“下午随我去朱大夫家,请他给你诊个脉,看看你身体究竟恢复得如何了。” 谢峥比了个手势,埋头大快朵颐。 吃完面,见沈仪在打络子,谢峥眼珠一转,蹬蹬跑上前,蹲在她腿边,托着下巴问:“阿娘,我叫什么名字啊?” 沈仪翻飞的指尖陡然滞住。 谢峥皱着脸,似是十分苦恼:“我知道陈端叫什么名儿,也知道村塾里许多同窗的名字,唯独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入村塾那日,陈端问我姓甚名谁,我都不知该如何回答。” “方才忽然发现,这些日子阿爹阿娘似乎也从未唤过我的名字......所以阿娘,我到底叫什么?” 沈仪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丁点儿声音。 她该说什么? 她又能说什么? 说她不是他们的孩子? 说她名为沈萝,是个惨遭生父毒害的可怜孩子? 既已认定谢峥,这些话注定要烂在沈仪的肚子里。 她不会说。 到死都不会说。 除非...... 除非谢峥恢复记忆。 想到这个可能,沈仪心头刺得慌,面色隐隐泛白,有种失去最重要的东西,却无能为力的恐慌。 “阿娘?” 沈仪垂下眼,捏紧络子,语调艰涩:“你叫......” “叫谢峥对不对?”谢峥捧着脸笑眯眯,“前两日陈端教我认字,他读到‘峥嵘’二字,我便觉得那个‘峥’字十分亲切,后来我寻思许久,觉着除了这个字出自我的名字,再没有其他缘由了,便来问一问阿娘。” 沈仪愣怔一瞬,掩下眼底的复杂情绪,牵起唇角,颇有几分强颜欢笑的意味:“没错,你就叫谢峥。” 说着,轻揉谢峥脸颊:“也是我们的疏忽,只顾着你的身子,竟忘了告诉你你叫什么。” 谢峥歪头,蹭蹭沈仪的手指:“不碍事,现在想起来就好啦。” 而后顺手将碗筷洗了,同沈仪道别,背上书袋去村塾上课。 灶房里,沈仪怔怔望着虚空,脑海中一会儿是捡回谢峥的次日,谢义年的规劝之言,一会儿又是谢峥毫无保留的亲昵。 或许,她该劝说年哥,早日将谢峥记入族谱。 ...... 今日余成耀来得早,进了课室便扬声道:“近半月以来,为师日日带领诸位通读《三字经》,课上细致讲解,课后亦留下功课,是时候检验成果了。” 成果? 什么成果? 众学生竖起耳朵,眼睛睁得溜圆。 “今日不讲课,检查背诵。”余成耀摘下腰间荷包,点了一名学生,“一个一个来,随机抽背《三字经》中的段落,以及相应的意译。” “完蛋!我昨日玩了一整晚的陀螺,一个字也没背!” “诶嘿,我昨晚足足背了两遍!不过你哪来的陀螺?我也要玩!” 一片叫声中,抽背正式开始。 凡是被抽中的,无一不面色紧绷,紧张得直咽口水。 顺利背出来的有奖励,是余夫子荷包里的龙须糖。 背不出来也有奖励,不过是夫子手中的戒尺。 一时间,课室内笑声哭声交错起伏,好不热闹。 余成耀走到谢峥旁边,轻叩桌面:“你来。” 谢峥起立,全体学生行注目礼。 他们对谢家的争端有所耳闻,对引起争端的谢峥更是好奇不已。 这会儿或吃着糖看热闹,或捂着红肿的手心,坏心眼地盼着谢峥也背不出来,也被打手板。 谢峥行礼:“学生谢峥见过夫子。” 余成耀颔首:“高曾祖,父而身。” 谢峥背起手,摇头晃脑往下背:“身而子,子而孙......至缌麻,五服终。” 不同初见时的磕磕绊绊,咳嗽不止,这次谢峥背得十分流畅,没有丝毫停顿。 背诵完毕,又行云流水般道出译文。 稚嫩清亮的嗓音在课室内回荡,学生们张大嘴,呆呆看着谢峥。 “不错。”余成耀面露赞许之色,往谢峥手心放了一块龙须酥,“下一个,谢宏光。” 谢家二房次子,谢宏光有些慌,在夫子的注视下硬着头皮站起来:“人不学,不如物。幼而学,幼而学......” 三个字重复念了四五遍,竟卡在这里背不下去了。 谢宏光涨红脸,汗如雨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阿爷阿奶还有阿爹卧病在床,阿娘家里家外一把抓,没空盯着他读书,这几日懈怠许多,散学后只知疯玩,哪还记得夫子留下的功课。 今日夫子抽背,可不就原形毕露了。 不仅谢宏光,二房长子谢宏济和三房长子谢宏奕同样如此。 兄弟三人支支吾吾,竟没一个背出来的。 余成耀也不训斥,只面无表情扬起戒尺,“啪啪啪”三下,手心顿时肿得老高。 谢宏光当下哇哇大哭,似要将屋顶掀飞了去。 “多大人了还哭哭啼啼,真是吵死了。”陈端嘴里含着龙须糖,“原来你叫谢峥,这名字真好听!” 谢峥惬意晃动悬空的双腿,颇为自得地一挑下巴。 这名字可是她自己选的,她特别喜欢。 哪怕穿越异世,仍不愿舍弃。 “谢峥”二字将伴随她终生。 入科举场,登天子堂。 ......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四十名学生抽背完毕,接下来是休息时间。 余成耀刚离开,前桌便转过身来:“你方才背得真好,又快又准确,连气都不带喘一下。” “是啊是啊,夫子鲜少夸人,他说不错便是极好的意思。” 陈端见小伙伴对谢峥赞不绝口,比自己被夸还高兴,一脸的与有荣焉:“谢峥只在村塾外面听了三次,便将《三字经》一字不落地背了出来,正因如此,夫子才破例让她来村塾借读哩!” 惊呼声迭起。 “这么厉害的吗?” “谢峥你快跟我们说说,你是怎么做到的?我每次背书都跟上刀山下火海似的,特别痛苦!”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1节 这些学生早从他们家人口中得知谢峥的遭遇,家人三申五令,不得在谢峥面前提及此事。 若说一开始对谢峥抱有同情,这会儿便是佩服了,一个二个眼巴巴瞧着她,催着她分享经验。 谢峥被这么多人注视着,有些羞赧,脸蛋泛起红晕,却是落落大方道:“其实很简单,你们可以......” 课室内所有的学生都竖起耳朵,兴致勃勃地听取经验。 除了谢家三兄弟。 他们见谢峥备受夫子褒奖,又深受同窗的欢迎,顿时气成河豚,就差原地爆炸了。 谢宏光最是讨厌谢峥,若不是她,自己就可以成为大伯家的独子,每日吃香喝辣。 他恨不得一口咬死谢峥,但是他不敢。 大伯把刀架在他爹脖子上的画面至今仍历历在目,谢宏光心里犯怵,不敢与谢峥正面对上,一抹眼泪,一溜烟跑回家去。 ...... 那日谢义年大闹一场,荣华郡主的侍卫走后,谢老爷子便一病不起。 谢老太太得知银子没了,紧跟着也病倒了。 谢二婶既要伺候公婆,还要照顾孩子,洗衣做饭,喂鸡喂猪,早已累得手都抬不起来,面如土色,却仿佛没有感情的机器,仍在不停运转着,忙进忙出。 正屋里,谢老太太躺在炕上,支着脖子吆五喝六:“老二媳妇,尿盆满了,赶紧拎出去倒了。” 谢二婶将脏衣服丢进盆里,闻言头也不抬:“我要去洗衣服,让三弟妹去倒。” 谢老太太想也不想:“老三媳妇可是童生夫人,哪能倒尿盆,万一染上晦气,影响老三考秀才怎么办?” 谢三婶倚在门框上吃花生,冲谢二婶得意地笑。 老三要考科举,她的济哥儿光哥儿难道不考? 谢二婶正欲开骂,谢宏光炮弹似的冲进来,大声嚷嚷:“阿娘,我饿了!” 谢二婶看向屋檐下晒太阳的谢老二:“早上我让你烙饼,烙好了没?” 小孩子长身体,容易饿,家里得一直备着面饼。 谢老二顶着青一块紫一块的脸,懒洋洋晃着脚:“忘了。” 谢峥出风头的委屈无限放大,谢宏光顿时不干了,躺在地上直打滚:“不行,我现在就要吃!” 谢二婶素来将孩子放在第一位,见不得谢宏光饿肚子,当即放下木盆,便要往灶房去。 “对了,好几日没下地,估计又长了一茬草,别忘了过去看看。”谢老二啧了一声,“就不该分家,以前地里的活儿全归那两口子,哪里用得着我操心。” 你操什么心? 不就动动嘴皮子? 谢二婶抹去额头豆大的汗珠,只觉胸口压着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来。 她不禁想,老大两口子搬出去之前,也是这般辛苦吗? 作者有话说: ---------------------- 文中诗文出自《三字经》。 第18章 散学后,谢峥背上书袋回家去。 “阿娘!阿娘!” 沈仪提着竹篮从屋后过来,将鸡蛋放入橱柜旁的小筐里:“怎么了?” 谢峥献宝似的奉上龙须糖:“今日夫子抽背,我背得好,夫子便奖励我这块糖,我没吃,留给阿爹阿娘吃。” 沈仪扬唇,促狭道:“龙须糖只有一块,可我们有两个人,这该如何是好?” 谢峥呆了下,略显迟疑地道:“不如一人一半?或者......” 沈仪趁谢峥张口,眼疾手快将龙须糖塞入她口中。 谢峥瞪眼:“唔?” 沈仪唇边笑意更甚:“你有这份心,我心里比吃了蜜还要甜,不过我不喜欢吃糖,你还是自个儿留着吃吧。” 谢峥拧起眉头,一脸“您别骗我”的严肃表情。 沈仪解下襜衣:“走,我带你去朱大夫家,一来一回喜宴差不多也开始了。” 大周朝的百姓通常在黄昏时分举办婚宴,这会儿才未时,还有足足一个半时辰。 谢峥脆生生应好,将书袋送回东屋,亲亲热热地牵住沈仪的手,龙须糖嚼得咔嚓响:“阿娘,我们走吧!” 沈仪欸一声,两人一路往西去。 途中遇到好些村民,他们见到谢峥和沈仪姿态亲昵,面上不显一丝异色,笑呵呵地打招呼。 沈仪笑着回应,谢峥则充当吉祥物,在一旁乖巧站着。 朱大夫家住杏花村,步行要走一炷香时间。 抵达朱家时,沈仪观察谢峥脸色,依旧红润,只呼吸略微急促,暗叹朱大夫医术高明,抬手叩响院门。 进了门,依旧是望闻问切那一套流程。 诊脉过后,朱大夫道:“恢复得不错,这两年仔细养着即可。” 谢峥笑眯眯:“阿爹阿娘一直悉心照顾我,每两日一个鸡蛋,白米白面更是没断过,自然恢复得好。” 朱大夫意味不明扬起眉头,看向沈仪:“还有一些注意事项,你随我来。” “我去去就回。”沈仪轻抚谢峥脑袋上的发包,随朱大夫去了隔壁。 这两人明显有话要说,谢峥虽好奇,却不会刨根究底。 很多时候,装聋作哑方是长久之道。 ...... 隔壁药房里,朱大夫眉头紧蹙,神情肃穆:“她是个隐患,你们不该留下她,更不该替她遮掩。” 那日张刘二人大闹福乐村,朱大夫便已知晓谢峥——或者说沈萝的身份。 这几日,他一直在等。 等谢义年和沈仪想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等他们送走谢峥。 谁知竟等来沈萝更名为谢峥,还将她领到他的面前! 沈仪犹如一座沉默的雕像,立在药房的阴影中,神情晦涩,不言不语。 良久,她方才开口:“这些年我和年哥吃过很多偏方,去过很多地方,旁人说哪里灵验,我们便排除万难赶过去。” “但无一例外,皆失望而归。” “您说子嗣讲究缘分,可我与年哥成亲已有十二载,却从未有过孕信。” “这些年为了子嗣,我和年哥吃了太多苦,攒了太多的失望。” “有时候我在想,定是前世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我和年哥才会命中无子,凄苦一生。” “那夜在凤阳山遇见她,她瘦伶伶的,那般可怜,那般惹人疼惜。” “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忍她惨死一隅,便让送子娘娘将她送到我们面前。” 沈仪勾唇浅笑,幸福而满足:“她唤我阿娘,唤年哥阿爹,在我怀中肆意撒娇,为年哥捏肩捶背,乖巧懂事,贴心至极。” 朱大夫冷然道:“那些个权贵只手遮天,当心引火烧身,不得善终!” 沈仪语调平静:“真到了无路可走的那日,左不过一个死。” 朱大夫瞳孔震颤:“你、你们两个真是疯了!” 沈仪不承认也不否认,只轻叹:“她让我和年哥得以享受天伦之乐,我们理应以命相护。” “吃了二十多载的苦头,窝囊了十多载,朱大夫,您便让我们疯上一回吧。” 朱大夫僵持许久,终究是败给了沈仪。 败给她的慈母之心。 左右那日荣华郡主的侍卫并未认出谢峥,至今一晃多日,也不曾杀个回马枪,可见彻底洗清了嫌疑。 “罢了。”朱大夫捻须长叹,“带她回去吧。” 沈仪心下一松,喜笑开颜:“多谢您替我和年哥保守秘密。” 朱大夫冷哼:“自保而已。” 沈仪笑而不语,只微微颔首,退出药房去找谢峥。 “阿娘,我还要继续喝药吗?” “朱大夫说你已经痊愈,不必再喝药了。” “好耶!” 轻柔女声和稚嫩欢快的童声渐行渐远。 朱大夫立在门后,连风都温柔了几许。 - 回到家,谢峥继续翻 看《说文解字》。 看到一半时,陈端过来。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2节 谢峥将桌底下的小木凳踢给他:“有时间吗?” 陈端看了眼《说文解字》翻看过的部分,已有五分之四,酸溜溜撇嘴:“我人都来了,自然是有时间的。” 谢峥将木板拖到面前,持着树枝。 陈端手捧字典,压低嗓子故作深沉:“默写开始!” 一炷香后,默写结束。 陈端脸滚字典,持续怀疑人生:“谢峥,你简直不是人!” 谢峥给手指按摩,方才写得多了,有些酸痛:“喜宴快开始了,不如我们先过去?” 陈端没意见,谢峥同沈仪打声招呼,两人直奔余家。 “陈端!” “谢峥!” 从村塾新认识的小伙伴们跳起来打招呼,热情洋溢:“我们在捡石子儿,你们要不要一起玩?” 谢峥和陈端异口同声:“玩!” 捡石子的游戏,谢峥可是从小玩到大,打遍大院无敌手,从来没输过,今日同样如此。 几轮下来,小伙伴们吱哇乱叫。 “怎么又是谢峥赢了?” “啊啊啊好气好气!” 谢峥眯眼笑,一点没有以大欺小的自觉。 不过以防这些小屁孩玩不起,嗷嗷大哭,接下来几轮谢峥放了点水。 “哇,我赢了我赢了!” “诶嘿,我可真牛!” 眼看天擦黑,吉时已到,新郎官余三石及一众亲戚将新娘子从娘家接过来。 爆竹声与唢呐声齐鸣,震耳欲聋。 孩子们又跳又叫,脸蛋被那红灯笼和大红喜字映得红通通,分外喜庆。 余三石是村长余成仁的堂侄,家中有兄弟五人,皆是壮劳力,且关系极好,一大家子往一处使劲儿,家境算不上富庶,但也有吃有穿。 今日喜宴上不但有十个菜,其中还有两道荤菜,可以说十分丰盛了。 谢义年坐在席间,见余三石几个兄弟争相为他挡酒,再看隔壁桌饿死鬼一样胡吃海塞的谢老二,眼里闪过一丝艳羡。 谢峥眼疾手快夹了一片肥多瘦少的腊肉,放入谢义年碗中:“阿爹做工辛苦了,吃肉。” 谢义年哪还记得什么谢老二,对同桌的村民说:“扛麻包算什么辛苦,我家峥哥儿非要我吃,我拗不过她,只能吃了。” 谢峥:“......” 村民:“......” 嘴角收一收,牙花子都露出来了,也不嫌冻得慌。 喜宴临近尾声时,陈端不知从哪窜出来,一把抓住谢峥的细胳膊:“快快快,赶紧的,我们去看新娘子!” 谢峥几乎是被他一路拖行,蚂蚱似的窜进新房里。 余三石用喜秤挑起红盖头,露出新娘子艳若桃李的面庞。 二人对视,皆羞涩不已。 众人起哄欢呼,笑闹不止。 谢峥被挤来挤去,有些遭不住,从人缝钻了出去,恰好听见两个妇人在闲谈。 “听说原本兰英嫂子给三石相看的是张家的闺女,是三石相中了刘丁香,非要娶她。” “好在刘丁香也是个能干的,两口子好好过日子,再生几个大胖小子......” 喜宴直到半夜才结束,谢义年饮了酒,有些微醺,半路上突然扛起谢峥,啊啊叫着往前冲。 谢峥反应过来时,已经坐到谢义年肩头,冷风呼呼直往脸上刮。 沈仪在后面追,语气难掩焦急:“年哥你这是做什么?快停下来!” 哪知谢义年听了娘子的声音,跑得更起劲儿了。 “冲啊!杀了那老贼,我便是大将军了哈哈哈哈!” 谢峥:“......阿娘救命!” 村民哄然大笑,沈仪亦是哭笑不得。 发酒疯的后果就是,谢义年被沈仪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在灶房里睡了一晚。 谢峥表示她一点也不幸灾乐祸。 哈哈哈哈!!! - 福乐村已有许久未办喜事,余家的喜宴又十分丰盛,直到次日,村塾内仍有小伙伴口水直流三千尺,砸吧着嘴回味腊肉滋味儿。 比起那些个馋猫,陈端的志向更为远大。 “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娶个像丁香嫂子一样好看的媳妇!” 谢峥:“......” 无语之际,余成耀拿着书本走进课室。 正欲起身问安,门外陡然传来一声:“余秀才,你凭啥让谢家的那个小崽子免费借读,我家娃就要交束脩?” “今个儿要么将那个小崽子撵出去,要么让我家娃也免费读书!”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谢峥,是来找你麻烦的欸!” 陈端戳了戳谢峥,看热闹不嫌事大。 谢峥的座位有些偏,从这里什么也看不见,不过她并不慌。 余成耀既同意她免费借读,自有应对之法。 果不其然,门外的老太太话音刚落,余成耀便反问回去:“谢峥入村塾前,每日在外听讲一个时辰,便将《三字经》背得滚瓜烂熟,译文同样应对如流,您的孙儿能做到吗?” 老太太满目愕然,她只听说余秀才让谢峥不花一文钱,免费借读,却不知竟是这般缘由。 但她既然放出狠话,便绝不收回,否则她这张老脸往哪搁? 老太太冷哼:“《三字经》那么厚一本,她又不是神童,哪能轻易背出来,真当我好糊弄呢!” 前桌扭过身,气势汹汹地怂恿:“谢峥,是时候展现出你真正的实力了!” 谢峥:“......” 陈端也跟啄木鸟似的,笃笃敲谢峥的胳膊:“你可是我陈大端的好朋友,绝不能让人小瞧了去!” 说罢,不待谢峥应承,便高声嚷嚷:“夫子,其实谢峥早已将《千字文》和《百家姓》背熟,甚至连常用字也认得差不多了!” 惊呼声迭起。 “常用字可是有两千多个!” “谢峥,你过去当真没读过书吗?” 谢峥被周遭火热的眼神盯得不好意思,挠挠耳朵:“应当是没有的。” 众人恍然想起,谢峥因病失去了记忆,什么都不记得了。 同情之余,又生出诸多钦佩。 “谢峥你真厉害!” “你不仅捡石子厉害,读书也厉害,我若是能像你一样就好了。” 叽叽喳喳的赞美声中,余成耀诧异一瞬,又觉得这种事情放在谢峥身上没什么好惊讶的。 她本就是这样一个天资聪颖,又十分勤奋的孩子。 “既然如此,你便将《千字文》背诵一遍吧。” 谢峥起身应是。 老太太牵着小孙子挤进课室,一脸的将信将疑,对谢峥虎视眈眈。 谢峥把眼一闭,昂首挺胸背起手,朗声道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千字文》多达一千字,通篇背诵需要很长时间。 好在谢峥早已倒背如流,过程中无一丝停顿,一气呵成背完全篇,仅用了一炷香的时间。 陈端得意坏了,他的小伙伴就是这样厉害! 如此犹觉不够,他又大声嚷嚷:“夫子,再让谢峥背一下《百家姓》呗?” 此言一出,附和者甚多。 “是啊是啊,也不差这一炷香半炷香的时间。” “夫子,您就让谢峥继续背好不好?” 余成耀还能如何? 自然是答应了。 一如《千字文》,谢峥同样流畅如水地背完《百家姓》,整个过程不见一丝磕绊。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3节 语毕,谢峥指尖交叠,毕恭毕敬作了个揖:“学生献丑了。” 【滴——“熟背千字文”任务已完成,获得20积分。】 【滴——“熟背百家姓”任务已完成,获得20积分。】 【当前积分:45】 【自动扣除30积分,利息已还清。】 【当前积分:15】 课室内静得落针可闻,余成耀并未错过学生们钦佩的眼神,自觉面上有光:“如何?” 老太太早从其他人的表情中得到答案,但她依旧不死心。 一两银子不是笔小数目,她家境清贫,拿不出这么多钱,又想自家出个童生老爷秀才老爷,最好再出个官老爷,这才厚着脸皮提要求。 谁承想,谢老大捡回来的野孩子竟这般有本事。 老太太不甘心,梗着脖子道:“我不信,你们都是一伙的!” 余成耀有些没辙了,沉吟须臾,对正值垂髫的男孩说:“会背《三字经》吗?” 男孩躲在老太太身后,露出个脑袋,怯生生摇头。 他不过四五岁,正是四处疯玩的年纪,家中长辈又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别说背诵,恐怕都不曾听过《三字经》。 余成耀轻捋宽袖,不疾不徐道:“他若能如谢峥一般背出《三字经》,我便允他借读。” 老太太欣喜若狂,千恩万谢地拉着小孙子退出去,让他坐在窗槛下:“元哥儿你认真听讲,咱老黄家的孙子绝不能被一个来历不明的野小子比下去!” 只是真小孩和假小孩终究是有区别的。 谢峥为了入村塾,可以忍受寒冷,但元哥儿不行。 他只坐了一小会儿,浑身便冻僵了,止不住地流鼻涕,屁股底下有钉子似的,动来动去。 余成耀课上讲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如此三日,自是什么也没学到,更别说背诵《三字经》了。 老太太气得够呛,哪里好意思再提借读的事儿,拽着元哥儿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端哼哼:“像你这样的能有几个,夫子爱才,但也不是什么人都收的好吧?” 谢峥作为当事人和得利者,不好评判什么,背上书袋,挥挥手:“我先回去了。” 陈端问:“还在看《说文解字》?” 谢峥却是摇头:“已经看完了,现如今我在看《三字经》上的批注,那是夫子亲手所写,令我受益匪浅。” “待我看完那些批注,再回过头将《说文解字》重新巩固一遍。” 陈端酸溜溜,嘴里嚷嚷:“我也想看。” 谢峥睨他一眼:“我看完再借你。” 陈端心满意足,一蹦一跳回家去。 ...... 傍晚时分,沈仪在屋后整理菜地,谢义年乘船归家,用冷水洗了把脸,推开东屋的门。 谢峥从书中抬起头,搬来小板凳:“阿爹辛苦了,快来坐。” 谢义年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谢峥。 谢峥定睛一瞧,竟是一支毛笔! “阿爹?”谢峥接过毛笔,有些不确定地问,“这是给我买的吗?” “咱家就你一个孩子,当然是给你买的。”谢义年有些紧张地搓着膝盖,“回来的路上见几个读书人从卖文房用品的铺子里出来,忽然想到你连个正经的毛笔都没有,便买了一支回来。只是这毛笔是最便宜的,质地不太好。”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文房四宝本就价贵,尽管是最便宜的,仍然花了谢义年几日工钱。 “多谢阿爹,我特别喜欢。”谢峥轻抚微凉的笔杆,亲亲热热地挽住谢义年胳膊,把脸贴在上面,蹭蹭,“甭管价钱如何,只要是阿爹买的,对我来说都是无价之宝。” 谢义年眼尾笑出细纹,心里比喝了蜜还要甜。 只是这份甜蜜并未维持太久。 “年哥,我打算这两日去找二叔公,将峥哥儿的名字记在族谱上。” 谢义年一怔,将茼蒿放入竹篮中:“我们不是说好,倘若一个月后没人找过来,峥哥儿亦不曾恢复记忆,再将她的名字记入族谱吗?” 沈仪弹去指尖泥土:“昨日峥哥儿问我她叫什么,我能感觉到她的不安。” 忘却前尘,记忆一片空白,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记得。 身如浮萍,怎能心安? “即便峥哥儿真的恢复了记忆,以她爱憎分明的性子,绝不会回到那人身边。” 这话说到了谢义年的心坎上,他眉头微动,眼底出现一丝松动。 沈仪掩面啜泣,嗓音颤抖惹人怜惜:“年哥你知道吗?峥哥儿每每唤我阿娘,我真想答应她,可是我不敢。” “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贼,一只阴沟里的老鼠,名不正言不顺地偷走峥哥儿阿娘的身份......” 沈仪泣不成声,谢义年亦红了眼眶。 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娘子你别哭了,我去还不成。”谢义年用力搓两下脸,闷声道,“左右距一月之期仅剩八日,峥哥儿那般亲近你我,即便......只要诚心挽留,她定不会离开。” 世间危险重重,谢峥那般年幼,如何能保全自己? 谢家虽穷,至少安全。 沈仪止住啜泣,眼眶泛红,眼里却充盈着极致的欢喜,放软语气道:“年哥你真好,当初给我一个家,如今又给峥哥儿一个家。” 谢义年被娘子的三言两语哄得飘飘然,分不清东南西北,待他回过神,人已经在二叔公家里了。 找了一圈,却不见二叔公的身影,遂问二叔公的孙媳妇:“二叔公在家吗?” “跟我爹还有大牛去太平镇给地主老爷打家具了。” 二叔公是个木匠,年轻时习得一手精湛的木活儿,县城都有人来找他打家具。 后来有了儿子和孙子,便将这手艺传给他们,祖孙三代因此挣了不少钱。 谢义年眉头紧蹙:“那他何时能回来?” 谢家的几位叔公里,仅有二叔公有资格更改族谱,其他叔公都不成。 “地主老爷家的独苗苗娶媳妇儿,说是要打好几套家具,没个三五日回不来。” 沈仪得知,自是失望不已。 谢义年见沈仪面色惶然,握住她的手安抚道:“娘子莫慌,二叔公一回来,我便将这事儿办妥可好?” “只能如此了。” 话虽如此,沈仪却隐隐有些不安,仿佛有什么超出掌控的事情将要发生。 作者有话说: ---------------------- 昨天还在穿短袖,今天秋裤就上身了,一秒入冬的感觉,宝宝们多穿衣服,注意保暖[摸头] 第20章 黄元之后,又有几个老太太来村塾,想让自家孩子免费借读。 但是无一例外,皆铩羽而归。 其他尚在观望的人家看着自家还在吸溜鼻涕,一脸清澈愚蠢的好大儿好大孙,要么咬咬牙,凑出一两束脩,要么将这事儿翻篇,绝口不再提及。 他们也想儿孙有出息,但是总不能为了供一人读书,全家都把嘴缝上吧? 心酸之余,又羡慕谢义年和沈仪。 谢峥到来之前,许多人背地里都说,谢家的气运都在谢老三身上用光了,谢老大才生不出孩子。 谁料出门一趟,竟捡了个聪明又乖巧的孩子回来。 余夫子从未对哪家孩子破例,可见谢峥天赋颇高。 若是丢弃谢峥的那户人家知晓此事,也不知会不会后悔当初所为。 沈仪对借读一事有所耳闻,夜间谢峥熟睡后,同谢义年耳语:“明日送块腊肉过去,今年便罢了,明年束脩还得交,总不能一直麻烦人家余秀才。” 谢义年正有此意,拥着娘子笑道:“看来我得更努力挣钱了。” 无论种地还是扛麻包,那都是力气活。 辛苦是肯定的,但是为了妻儿,他甘之如饴。 沈仪轻轻嗯一声:“明日我随你一道进城去,你替我将豆酱卖给醉仙楼。” 谢义年应下:“若再如上次那般压价,下次便换个酒楼。” 挣钱固然重要,他却不希望娘子因此受人脸色。 沈仪努了努嘴,指向不远处的一团鼓包:“她也是这么说的。” 谢义年无声笑了笑,轻拍沈仪肩背:“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夫妇二人相拥着,香甜睡去。 ...... 翌日晨起,沈仪将钥匙交给谢峥,告知她进城卖酱的事儿:“橱柜里有面饼,中午若是饿了,自己回来吃。” 谢峥收好钥匙,用过朝食直奔村塾。 昨日散学前,余成耀便叮嘱学生,今日不讲课,改为练习书法。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4节 此时,课室内,四十余名学生整衣危坐,一手执笔,一手执纸。 余成耀手持戒尺,负手行于过道之间,嗓音浑厚,澎湃有力:“头摆正,肩放平,两臂分开,双足放平,与肩同宽 ......握笔要稳,掌心需空......” 学生们敛容屏气,依言调整坐姿和握笔姿势。 谢峥是理科生,除却小学时随大流背了百三千,对书法、四书五经、策论八股之类仅了解一点皮毛。 若是知晓自己会英年早逝,穿越后还要读书考科举,大学时她一定参加文学社书法社,而不是武术社。 【滴——任务发布中.......】 【书法获得余夫子的认可】 谢峥吐出一口浊气,笔杆垂直,枕腕书写。 余成耀从旁走过,不经意一瞥,见那满篇的狗爬字,嘴角抽了抽。 他安慰自己哪怕是神童,亦有不擅长之事,驻足指点一二。 谢峥一点就透,待书法课临近尾声时,已经脱离狗爬字的范畴,至少像个字了。 余成耀捻须,微微一笑:“不错,再接再厉。” 谢峥耳尖微红:“是夫子教得好。” ...... 书法课结束,陈端从书袋中取出一本册子,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 谢峥瞄了一眼,似乎是算术题,饶有兴致地扬起眉头:“这么用功?我记得夫子不曾教过你们算术?” 陈端掀起眼皮,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还不是我大哥,前几日从县城回来,我见他正在做算术题,一时好奇多看了两眼,他便抓着我,教我算术,临走前还给我布置了十道题。” 陈端的大哥读过书,亦参加过县试,只是运气不太好,并未取得功名。 他十分喜爱算术,常年钻研,还总是喜欢拉着旁人与他一道钻研。 陈端这会儿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这么痛苦,他当时一定捂住眼睛,绝不多看一眼! 【滴——任务发布中.......】 【展示算术能力】 展示算术能力? 向谁展示? 陈端吗? 若她将册子上颇具难度的算术题全部解出来,怕是要被视为异类,绑起来一把火烧个干净。 谢峥不予理会,又听陈端神秘兮兮地说道:“谢峥,你听说了吗?大青山下的那间草屋闹鬼了!” 谢峥眉梢微挑:“闹鬼?” 陈端嗯嗯点头:“好几个人听见草屋里传出阴森森的哭声,可吓人了。” “许是听错了,风声而已。”谢峥没放在心上,“别想太多,继续做你的算术题。” 陈端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抓耳挠腮半晌,将笔一扔,从凳子上弹起来:“不做了不做了,再做下去就要出人命了!” 谢峥想起007发布的任务,一把抓住想要出去疯玩的陈端。 陈端蹦跶:“谢峥你拽我作甚?” 谢峥铺开宣纸:“我已将《说文解字》全部看完,现下正好得空,不如再考校我一番?” 陈端哼哼两声,重新坐回去:“我怀疑你在向我炫耀。” 谢峥矢口否认:“没什么好炫耀的,事实罢了。” 陈端:“......谢峥!” 谢峥努了努下巴:“最后一次,作为好朋友你肯定不会不答应的对吧?” “好朋友”三个字正中陈端的命门,他脸蛋一红,嘴角疯狂上扬,压都压不住,故作淡定地一清嗓子:“好吧,看在你态度这么诚恳的份上,我勉强答应你了。” 谢峥忍笑,提笔蘸墨。 “开始吧。” “好嘞!” 《说文解字》中有数千个常用文字,陈端打乱顺序,故意挑选一百个最难的,让谢峥在纸上写出来。 一刻钟后—— 陈端合上《说文解字》,板着脸问道:“谢峥,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大青山里的精怪变的?” 【滴——“掌握大周朝常用文字”任务已完成,获得20积分。】 谢峥龇牙作凶狠状:“我若是精怪,第一个就吃掉你!” 陈端吱哇乱叫,叫着叫着又哈哈大笑,趴在桌上东倒西歪。 谢峥翻个白眼,幼稚。 正准备将写满字的宣纸丢掉,忽然灵机一动,折了个纸飞机。 陈端探头探脑,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好奇:“这是什么?” 谢峥手腕轻轻一点,纸飞机轻盈地飞出去,飘飘然落在门口。 “哇——” 留意到这一幕的学生发出没见过世面的声音。 “它居然能飞起来?” “谢峥谢峥,你是怎么做到的?” 谢峥捡回纸飞机,托于掌心:“谁想试试?” “我我我!” “还有我!” 陈端见小伙伴们都想玩,顿时急了:“谢峥咱俩是什么关系?你应该先让我玩!” 谢峥莞尔,将纸飞机交给陈端:“一个一个来,记得动作轻些,别弄坏了。” “好!” 大家自觉排队,眼巴巴地瞧着那纸飞机飞来飞去,轻盈得像是一团棉花、一片云,心里跟猫挠似的,恨不得下一个就是自己。 “太好玩了,谢峥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谢峥,它是怎么叠出来的?你可以教教我吗?” 谢峥倒也爽快:“想学的散学后来找我。” “好耶!” “谢峥你人真好,从今日起我认你做老大!” “谢老大,我也想学!” “还有我还有我!” 男孩们激动得脸蛋通红,欢呼声几乎将屋顶掀飞了去。 谢宏光不屑撇嘴:“一群土包子,又不是什么好东西,犯得着这样吗?” 见同桌满脸渴望地盯着纸飞机,谢宏光不高兴:“你不许去!你要是去了,我们就绝交!” 同桌原本顾忌小伙伴,虽然也想要纸飞机,还是忍住了。 这厢谢宏光用绝交威胁他,同桌心哇凉哇凉,也不高兴了:“我凭啥不能去?我就要去!” 说完一翻白眼,蹬蹬跑了。 谢宏光顿时傻眼了,想到谢峥这几日大出风头,再想到单方面绝交的小伙伴,鼻子一酸,哇哇大哭。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没人在意谢宏光为什么哭。 他本就是个哭包,饿了哭,疼了哭,不顺心了也哭。 这会儿大家正高兴着,见谢宏光跟号丧似的,顿时来了火气。 “谢宏济,你弟咋又哭了?” “吵死了,要哭回家哭去!” “哇——” 谢宏光哭得更大声,眼泪鼻涕齐下,别提多糟心了。 ...... 散学后,谢峥被小伙伴们缠了许久,直到每个人都会折纸飞机。 “这纸飞机看起来简单,真正操作起来却不容易。” “余青松,你的纸飞机折得真好看,飞得也高。” “嘿嘿我也觉得,待会儿拿回家给我小妹,她一定很喜欢!” 谢峥回到家,沈仪依旧在灶房里打络子,神色怏怏,眉宇间似有恼色。 谢峥见状便问:“阿娘,可是那醉仙楼又压价了?”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5节 沈仪却是摇头:“醉仙楼掌柜想买我这豆酱的秘方。” 谢峥瞪眼,气呼呼地道:“我说上次那掌柜为何说咱家的豆酱不新鲜,压了近一半的价钱,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 沈仪不置可否:“而且那方掌柜还狮子大开口,想用二两银子买下秘方。” 谢峥一拍桌,掌心针刺般疼,忙呼呼吹气:“太过分了,阿娘您千万不能答应他!” 沈仪为谢峥揉掌心:“我拒绝了,方掌柜便直言醉仙楼往后再不会收咱家的豆酱,随后我又去了另一家酒楼,厨子尝过豆酱后当场便收下了,一罐豆酱足足挣了一百文哩!” “那就好。”谢峥顿时笑了,亲亲热热地挽住沈仪胳膊,蹭蹭,“阿娘我去做功课啦,今日课上夫子教我练习书法,不过我写得不太好看,还得多加练习。” 沈仪捏捏谢峥的脸颊,长了些肉,手感甚佳:“读书乃是长远之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须得劳逸结合,累坏身子就不值当了,明白吗?” 谢峥嗯嗯点头,背着书袋回东屋。 宣纸不便宜,谢峥依旧以木板替代,又用树枝充当毛笔,正襟危坐,静心沉腕书写。 只是这具身体太过年幼,腕力不足,不多时手臂便酸胀难忍,手指颤巍巍,握不住树枝。 谢峥停下来小歇一会儿,待酸胀感得以缓解,继续练习。 谢峥忽然想起曾经看过的一个帖子。 某位书法大家为了练习臂力和腕力,将铁砣悬于腕部,振笔书写。 谢峥打算过两年试一试,但不是现在。 她如今正长身体,可不想骨头被铁砣坠得变形。 - 谢峥素来信奉勤能补拙。 她不擅长书法,便勤加苦练。 此后数日,谢峥散学后一练就是两个时辰,直至天擦黑,谢义年乘船归家才作罢。 事实证明,苦练是有效果的。 谢峥的书法从勉强看出来是个字,到如今已经明显工整许多。 不待谢峥向余夫子展示自己的练习成果,十日一度的休沐如期而至。 这日清晨,沈仪打算将络子送去城里的裁缝铺,顺便再卖一罐豆酱。 临近年底,年集开启,年货也得置办起来。 下次进城,估计得是年后了。 饭桌上,沈仪提及此事,谢峥精神一振:“阿娘,我也想去。” 重生多日,每日家和村塾两点一线,满脑子都是读书识字练字,她还没去过福乐村以外的地方呢。 沈仪沉吟片刻,答应了:“城里人多,进城后别乱跑,一旦走散我就找不到你了。” 谢峥自是无有不应:“放心吧阿娘,我可听话了,除您以外我谁也不搭理。” 沈仪轻点谢峥鼻尖:“上次说好在门口乖乖坐着,结果呢?” 谢峥脸一红,小声嘟囔:“上次是因为村塾里的读书声太大,将我勾了去,不作数的。” 沈仪忍俊不禁,不再逗她,三两口喝完糙米粥,将络子用布包上,和装豆酱的陶罐一起放入竹篓。 而后背上竹篓,牵着谢峥前往福乐村和黑岩村之间的小码头。 “阿娘,竹篓重不重?” “阿娘,不如我来拿络子?” “阿娘,居然有梅花耶,好漂亮!” 一路上,谢峥叽叽喳喳,活泼却不吵闹。 沈仪做惯了农活,这点斤重根本难不倒她,只捏了捏谢峥的手,婉声拒绝。 两人抵达小码头,交了两文钱船费,弯腰进入船舱。 谢峥急吼吼道:“阿娘快把竹篓卸下来,我给您捏捏肩。” 船舱内另有十里八乡的村民,正明里暗里地打量谢峥,沈仪见状并未推辞,任由谢峥嘿咻嘿咻为她捏肩。 “诶呦,你家这孩子可真孝顺,一看就是个懂事贴心的。” “我家那皮猴儿整日只知疯玩,我从地里累死累活回来,他还闹着让我给他做饭。” 如此一对比,难免有些心塞。 亲生的竟不如一个捡来的。 沈仪嘴上说着哪里哪里,眼里却盛满笑意,直到县城外都不曾散去。 进了城,谢峥牵着沈仪的衣袖,好奇地东张西望。 凤阳府隶属南直隶,作为大周朝开国皇帝的故乡,经过历任知府兢兢业业的治理,已然十分富裕。 青阳县作为凤阳府治下一县,随处可见青砖黛瓦,百姓往来穿梭,衣服上虽打着补丁,精神面貌却极佳。 谢峥看着那些气派的砖瓦房,想到自家的黄泥房,雨天漏雨,潮湿阴冷,晴天灰尘四起,呛死个人,得想法子多多挣钱,另起房屋。 沈仪不知谢峥心中所想,进城后直奔香满楼。 临近年关,香满楼生意十分红火,宾客如云。 沈仪领着谢峥从后门进入,伙计见她背着竹篓,顿时了然:“卖什么的?” 沈仪取出陶罐:“豆酱。” 伙计将抹布搭在肩上,直奔后厨去:“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找刘大厨。” 沈仪欸一声,低头对谢峥说:“方才我瞧见有卖冰糖葫芦的,待会儿给你买一个,酸酸甜甜的可好吃。” 谢峥眨巴眼:“阿娘吃过吗?” 沈仪年幼时,她阿爹给她买过。 后来家乡闹蝗灾,地里的庄稼颗粒无收,沈家被迫迁居。 阿爷阿爹死于途中械斗,阿奶见了一口气没上来,当场去了。 阿娘带着她和小弟走了一段路,在一个夜里活活饿死,没多久她也与小弟走散。 此后,沈仪再也没吃过冰糖葫芦。 沈仪忆起往事,心头难免酸楚,正欲岔开话题,前方传来一道咋咋呼呼的声音。 “完了完了,东家下午就要来查账,张远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告假,还有好几本账没算,若是东家怪罪下来......” 谢峥眼珠一转,踮起脚,挥手高呼:“那边的阿叔,您看我成不?” 徐掌柜循声看来,见说话的是个垂髫孩童,没好气地一挥衣袖:“你一个孩子懂什么,乖乖玩去,别添乱!” 谢峥鼓了鼓脸,不忿道:“您怎么还看不起人呢!我算术可厉害了,不信您让我试试呗?” “峥哥儿......”沈仪拉谢峥的手,不想让她继续说下去。 万一惹怒了徐掌柜,家里便少了一笔进项。 徐掌柜见谢峥一脸的不服气,顿时气极反笑:“人不大,心气却不小。” 谢峥昂起脑袋:“是不是心气高,得试了才知道。” 徐掌柜定定看着谢峥,须臾后大手一挥:“福来,你领她过去。” 名为福来的伙计欸了一声,领谢峥去账房。 “峥哥儿......” 谢峥递给沈仪一个安抚的眼神,迈着轻巧的脚步去了。 拢共有八本账未算,谢峥双腿悬空坐在灯挂椅上,无需算盘,只一眼扫过便得出答案,提笔蘸墨,沉腕写下一个数字,继续下一项。 福来见状,眼底轻视淡去,多出几许谨慎,悄无声息奉上茶水。 只消半个时辰,八本账便算好了。 【滴——“展示算术能力”任务已完成,获得20积分。】 谢峥放下毛笔,呷一口茶,跳下灯挂椅,去找沈仪。 福来缀在她身后,见了徐掌柜便将谢峥心算的事儿说了。 徐掌柜十分惊讶,上下打量谢峥,像在看什么珍稀物种:“你这孩子,倒是有几分真本事。” “若无真本事,我也不敢叫住您哇!”谢峥话锋一转,“阿叔,我替您算了账,能得几文工钱?” 徐掌柜怔了下,哭笑不得:“你帮了我一个大忙,工钱自然少不了你的。” “福来,你去取二两银子过来。”徐掌柜又看向沈仪,“前几日我尝过你做的豆酱,味道极佳,食客亦赞不绝口,往后你有豆酱尽管送来,我给你一百二十文一罐可好?” 沈仪自是惊喜不已,叠声道谢。 徐掌柜摆手:“你养了个好孩子。” 谢峥昂首挺胸,身后的小尾巴早已摆成螺旋桨。 得了银子,沈仪带着谢峥离开。 甫一走出香满楼,谢峥便迫不及待问道:“阿娘,我厉不厉害?” 沈仪抿唇,心底隐隐不安:“你何时学会了算术?” “是陈端,他喜爱算术,便拉着我一道。”谢峥面不改色道,小伙伴就是用来背锅的,“阿娘,我是不是很厉害?二两银子欸,我们可以买好多肉,好多个冰糖葫芦!” 沈仪心落回肚子里,她还以为谢峥恢复记忆了:“厉害,峥哥儿最厉害了。” 谢峥笑眯眯,拉着沈仪往前跑。 去裁缝铺卖了络子,得一把铜钱,出来恰好遇见一位阿公卖冰糖葫芦,沈仪便给谢峥卖了一根。 谢峥咬上一口,满足眯起眼:“好吃!” 而后轻晃沈仪的手,将冰糖葫芦往她唇边送:“阿娘也吃。” 沈仪低头轻咬,满口酸甜。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6节 谢峥兴冲冲地问:“阿娘,好吃吗?” 沈仪笑道:“好吃。” 这是她吃过最甜的冰糖葫芦。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一根冰糖葫芦下肚,沈仪抽出帕子,为谢峥擦去手心黏糊糊的糖浆。 谢峥有些面热:“阿娘我很爱干净的,实在是那层糖浆太容易化开,顺着杆子全流到我手上了。” 同住一个屋檐下,沈仪早已摸清谢峥的喜好与习惯,笑道:“莫说你了,我以前也总是吃脏衣服,最后惹得阿奶一顿胖揍。” 沈仪收起帕子,轻咳一声:“不过下次见了还是想吃。” 彼时年幼,小孩子总是爱吃酸酸甜甜的东西,见了那冰糖葫芦便口水直流三千尺,不知惹出多少笑料。 谢峥嗤嗤地笑,手指一伸一缩,确保不黏糊了,这才重新牵住沈仪的手:“可惜阿爹吃不到。” “他一个大人吃什么?”沈仪忽然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 谢峥仰起脸:“阿娘?” 沈仪牵起谢峥,原路返回:“你这身短袄里面的棉花太硬了,下午我拿去黑岩村重新弹一下,再给你做一件。” 弹棉花只需十文钱,主要是布料略贵些。 但一件衣服缝缝补补,至少能穿个几年,也算物超所值。 谢峥正欲拒绝,说自己有衣服穿,被沈仪捏住嘴巴。 谢峥扁着嘴:“唔?” 沈仪柔声道:“今日你挣了二两银子,权当是奖励你的。再说了,衣服总要换洗,这身袄子晾出去,你就没得穿了。” 沈仪和谢义年都有两身冬衣,不过夹层内并非棉花,而是芦花。 芦花不如棉花保暖,但他们整日劳碌,并不觉得冷。 谢峥只得作罢,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沈仪松开手,就被谢峥亲亲热热地挽住胳膊:“那买最便宜的,只要能穿就好啦。” 沈仪无奈,这孩子太懂事了:“依你。” 谢峥瞬间眉开眼笑,忽而笑音一顿,环视四周。 沈仪留意到:“怎么了?” 谢峥忽略那股子让她极度不适的窥视视线,摇了摇头:“没什么,我第一次进城,感觉城里的一切都很新奇,也不知下次何时才能再来,想多看几眼。” 沈仪莞尔:“峥哥儿若想来,只管说一声,届时我便在你休沐时进城卖酱。” 谢峥脆生生应下,回到裁缝铺,直奔最便宜的布料而去,选了耐看又耐脏的石青色。 “确定选这个?” “嗯,就这个。” 沈仪尊重谢峥的选择,付了钱,将布料放入竹篓:“接下来去年集置办年货。” 谢峥朝面相和善的掌柜挥挥手,牵着沈仪的衣袖往外走。 出了裁缝铺,迎面走来几名青年男子。 手捧书本,通体书卷气,行走间侃侃而谈,举手投足流露出的自信风采惹得过路百姓频频侧目。 除了余成耀这个秀才,这是谢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见识到何为古代读书人。 若无意外,经年之后她也会如他们一般,头戴方巾,身披道袍,读遍圣贤书,满口之乎者也。 擦身而过之际,谢峥听见一人惆怅叹息。 “前年便涨过一次束脩,原以为四两已是极限,怎料明年又要涨,六两银子足够寻常人家三两年的吃穿嚼用了。” “张某爹娘为了供张某读书,常年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若再如此,恐怕张某要离开私塾,回家务农去了。” “黄某听闻青阳书院可为入院考核的前十名免除束脩,另奖励白银二两、文房四宝一套,诸位兄台何不一试?” 几名青年闻言一阵激动。 “多谢黄兄告知,朱某稍后便去打听,青阳书院的入院考核都考察哪些内容。” “其实入院考核并不难,只是青阳书院作为南直隶乃至整个大周朝首屈一指的书院,有许多读书人不远千里慕名而来,每年二月的考核至少有数千人参加,最终却只录取二三百人。” 原本激动不已的青年沉默,却未气馁。 “是成是败,总要试一试才知道。” “即便不是前十,青阳书院仅需一两束脩,完全值得我们搏上一搏......” 【滴——任务发布中.......】 【进入青阳书院读书】 书墨香渐行渐远,谢峥望着那迎风招展的酒旗,若有所思。 沈仪见谢峥拧着眉头一脸深沉,小大人似的,不免有些好笑:“想什么呢?” 谢峥叹口气,老气横秋地道:“阿娘,读书真烧钱啊。” 沈仪也听见了先前那段对话,那私塾的束脩足足是村塾的六倍,确实有些过了。 她和年哥不吃不喝,一年也攒不到六两银子。 “但是读书可以明智启理,修身养性,若有幸考取功名,便可光耀门楣,走到哪里都有人敬着畏着。” 正如谢老三。 他不过考取童生功名,村民们便对他毕恭毕敬。 即便心中嫉妒,也不敢在谢老三面前胡言乱语,只敢将矛盾对准谢家长房。 思及这些年所承受的风言风语,沈仪轻抚谢峥的发包:“甭管别家如何,哪怕是砸锅卖铁,我们也会供你读书的。” 谢峥感动得泪眼汪汪,脑袋蹭蹭沈仪的掌心,软声道:“阿娘对我真好,我一定好好读书,长大后挣大钱,让阿爹阿娘住大房子,每顿饭都能吃肉,也能穿上漂亮又软和的衣服!” 童言稚语最暖人心,沈仪的心软成一滩水,唇畔笑意久久不散。 来到年集,沈仪首先买了一坛屠苏酒。 屠苏酒又称岁酒,在除夕当日与家人共饮,有吉祥、康宁、长寿等寓意。 除此之外,沈仪又买了些炒货和麦芽糖,除夕守岁时吃着玩儿,村里孩童拜年时,也能给他们甜甜嘴。 蔬菜只吃自家种的,荤菜有腊肉,届时再杀一只鸭,如此足矣。 心中罗列的清单采购完毕,沈仪问道:“累不累?” 谢峥把头摇成拨浪鼓:“和阿娘在一起,一点也不累。” 沈仪轻笑,背上竹篓,牵着谢峥健步如飞:“走,我们回家。” “好耶,回家!” - 乘船回到福乐村,几个妇人站在枣树下纳鞋底。 忽然,其中一人惊呼:“真的闹鬼啦?” “骗你作甚?昨日银生跟他媳妇进山摘笋子,他俩亲眼看到那草屋里满是黑黢黢的影子,呜呜噫噫叫个不停,吓得小两口一夜没敢睡,天亮时才熄灯。” “那屋子好些年头没住人了,又挨着坟地,阴气重,说不定真有什么脏东西......” 谢峥仰起脸:“阿娘,真的有鬼吗?” 近几日闹鬼一事传得沸沸扬扬,沈仪也有所耳闻。 无风不起浪,这事多半是真的。 沈仪不想吓到谢峥,遂安抚道:“人云亦云罢了。” 谢峥拍拍胸口:“那就好,真的好吓人,我都不敢睡觉了。” 而后话锋一转:“不过有阿爹阿娘在,哪怕是真的,我也不怕。” 沈仪莞尔,轻揉谢峥脸蛋。 回到家,沈仪去黑岩村弹棉花,谢峥继续练习书法。 这次谢峥并未在木板上练习,而是用谢义年买的笔墨和宣纸。 认认真真写好一张大字,待墨水晾干,谢峥拿着它去找余夫子。 行至中途,忽觉后背一寒,被窥视的阴森感席卷全身。 谢峥驻足,环视四周。 村道上仅三五村民,皆是老实巴交的农民,见她看过来,皆回以憨厚笑容。 难道真的有鬼? 可这里又不是灵异世界,妖鬼遍地。 比起闹鬼,谢峥更偏向有人装神弄鬼。 谢峥微不可察地眯了下眼,轻拢衣襟,一路小跑去了余家。 余成耀正在小书房内看书,谢峥走近时瞥一眼,空白处密密麻麻的批注,明显是刚写上去的。 所谓活到老,学到老,大抵便是如此了。 “夫子,这是我的书法,请您指点一二。”谢峥呈上宣纸,恭恭敬敬说道。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7节 余成耀细致阅览,捻须笑道:“端正平稳,中宫紧凑,虽力度仍有不足,比起最开始,可以说大有进步。” 【滴——“书法获得余夫子认可”任务已完成,获得20积分。】 谢峥谦逊道:“全是夫子教得好。” 余成耀摇了摇头,他教得再好,也要学生肯学肯练才行。 思及此,余成耀提笔蘸墨,为谢峥亲身示范,讲解书法之中有哪些要点。 谢峥全神贯注地听讲,近距离观察余成耀的笔法,如何起笔,如何收笔,如何运腕等等。 “......如此可明白了?” 谢峥挠头,看似十分苦恼:“夫子您讲得太过深奥,短时间内我恐怕消化不了,还得回去慢慢琢磨。” 余成耀失笑:“书法本就需要多练多悟,慢慢来,不要着急。” 谢峥应是,又话锋一转:“夫子,上午我与阿娘进城,听几个读书人说起青阳书院。” 余成耀放下毛笔,作洗耳恭听状。 谢峥将私塾束脩增多,那几人意欲参加青阳 书院的入院考核,借此免除束脩的事情说了。 余成耀作为大周朝的秀才,自是知晓这座闻名遐迩的书院。 当年乡试前夕,他还曾有幸入院借读过一段时间,可谓受益匪浅。 余成耀端详谢峥神情,眉梢微挑:“怎么,你想入青阳书院就读?”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谢峥轻唔一声,手指抠弄桌角,似是想起这是余家的书桌,忙不迭收回,背在身后。 “我早前向陈端打听过,村塾从未有过借读先例,夫子您却破例让我入村塾借读。” “我心中感激涕零,十分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想要努力读书,通文识字后多多挣钱,让阿爹阿娘过上好日子。” “却没想到,因为我这个特例,十里八乡许多人家闻风而动,想让自家孩子前来借读,给您添了许多麻烦。” “夫子您比我更清楚,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将会有许多人钻空子,让自家孩子事先背好文章,借此免费入村塾读书。” 谢峥抬起眼,与余成耀对视:“我退出村塾,去别处读书,就不会有这些麻烦了。” “县城私塾的束脩足足有六两,我不想阿爹阿娘为了供我读书,没日没夜地辛劳。” “您和陈端都说我很聪明,一点就通,一学就会,我想试一试,万一可以脱颖而出,考入前十免除束脩呢?” “即便不成,亦可平息这场风波,让您安心教书,让大家静下心来读书。” 余成耀沉默须臾,却是答非所问:“你可知,那青阳书院中大多为意在科举,登科及第之人?” 谢峥眼睛睁大一瞬,似惊讶似迷茫:“科举?” 余成耀颔首,款款道来:“早年间,青阳书院因十之六七的学生皆能高中举人、乃至进士而扬名,引得许多读书人为功名不远千里而来。” “久而久之,天下人便戏称它为‘进士书院’。” 当然,青阳书院亦不曾辜负这一名讳。 过往数年,三年一届的会试中至少有数十名贡士出自青阳书院。 如此这般,更引得无数读书人打破脑袋也要进入青阳书院。 余成耀说这些,是想让谢峥明白青阳书院不是那么好进的,谁料她的关注点并不在此:“功名?” 余成耀解释何为功名,末了还打了个比方:“你三叔便是童生。” 几乎是话音刚落,便听得谢峥掷地有声道:“夫子,我决定了,我一定要去青阳书院读书,然后参加科举,考个功名回来!” 余成耀双手抱臂,饶有兴致地问:“不是说想要读书挣钱吗?为何又改变主意,想要参加科举了?” 谢峥忸怩了下,小声道:“三叔成了童生,阿爷阿奶还有二叔他们都欺负阿爹阿娘。” “我若成了比童生还要厉害的秀才,便可以替阿爹阿娘欺负回去了!” 谢三婶的亲爹余成耀一时哑然。 为人爹娘的,其实很难做到一碗水端平。 只是恰好,谢义年是不被喜爱的那个。 思及过往数年,谢义年和沈仪遭受的不公对待,余成耀还真说不出以德报怨这种话:“科考并非易事,需要付出诸多汗水与心血,你可准备好了?” 谢峥握拳,眼中光亮灼灼逼人:“我准备好了!” 话已至此,余成耀还能说什么? “罢了,你想去便去。”余成耀缓声道,“接下来,为师同你说一说入院考核都考哪些内容。” “多谢夫子!”谢峥当即指尖交叠,毕恭毕敬作了个揖。 看着这犹如初生牛犊一般,天真无邪,勇敢无畏的孩子,余成耀突然想要看一看—— 她能走到哪里,走到什么高度。 忽然,谢峥惊叫一声:“呀!” 余成耀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冷不丁惊出一身虚汗,深呼吸,抬手捻须,面不改色问道:“怎么了?” 谢峥暗搓搓瞄了余成耀一眼,有些纠结,最终还是问道:“三婶是夫子的女儿,您一定不会将我方才所说的告诉三婶吧?” 余成耀迎上谢峥暗含期待的眼睛,哭笑不得:“放心,为师口风紧得很。” 谢峥眼睛一亮,又作了个揖:“多谢夫子,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余成耀总算明白,为何谢义年和沈仪对谢峥予取予求。 这般嘴甜乖巧,虽有一些小心思,却始终以家人为先,率真得可爱。 连他这个老人家见了,心中亦甚是欢喜。 - 青阳书院内有启蒙班,童生班,秀才班和举人班。 顾名思义,身无功名之人皆在启蒙班就读,后三个则属于童生、秀才和举人。 启蒙班内又有甲乙丙丁四个等级,教谕的教学质量相当,只是学生略有不同。 凡通过入院考核的学生,一律进入启蒙丁班就读。 书院一月一小考,两月一大考,倘若一年内能获得五次前十,便可升入上一等班级,即丙班。 除此之外,书院还将免除该学生未来一年的束脩,奖励文房四宝并白银二两。 如此这般,既解决了丁班人数爆满的问题,亦可提高学生的积极性,实乃一举两得的美事。 至于入院考核的试题内容,其一考察百三千的背诵,其二便是对对子。 对对子乃是大周朝学子必学的科目之一,由上下联构成,讲究字数相等、词性相对以及平仄协调,因此又称为对联。 很好,又是一道理科生的送命题。 谢峥手捧余夫子为两个孙子整理的对联集锦,游魂一般,飘飘荡荡走到家门口,隔壁砖瓦房走出一人。 两颊凹陷,眼下青黑,发丝凌乱,挑着水桶机械地往河边走。 谢峥曾见过谢二婶,虽不像什么好人,看她的眼神充满明晃晃的恶意,至少精气神不错,笑声爽朗,走路带风。 这才几日,怎的像是被山中精怪吸干了精气,变得这般枯槁憔悴? 不过谢峥并不关心其中缘由,只粗粗扫一眼,便回东屋钻研对联去了。 入院考核将于次年二月末举行,还有两个多月时间。 谢峥决定拿出当年啃物理化学的毅力,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 傍晚时分,沈仪弹好棉花,将洁白暄软的两团放入垫着碎布的竹篮中,给了十文钱,离开黑岩村。 途径小码头,恰好谢义年乘船靠岸,两口子便并肩同行。 沈仪提及谢峥替香满楼算账的事儿,言辞间不乏骄傲:“足足二两银子,两年的束脩算是有了,连带着咱家的豆酱也跟着涨了二十文哩!” 谢义年拍着大腿直呼遗憾:“可惜了,我没能亲眼瞧见。” 沈仪轻哼,颇有些得意:“年哥你是不晓得,徐掌柜对着峥哥儿那是夸了又夸,还说我养了个好孩子,直听得我整个人飘飘然,跟喝醉酒了似的,就差飞到天上去了。” 两人一路说笑,进村后遇到桂花婶子,笑呵呵地打招呼。 桂花婶子唏嘘,有了孩子就是不一样,这两口子脸上的笑都变多了。 “峥哥儿她娘,我从山里挖了些冬笋,嫩生生的,你拿几颗回去尝尝。” 沈仪得了满满一大捧冬笋,回去后直接凉拌,简单又美味。 准备好夕食,沈仪敲响东屋的门:“峥哥儿,出来吃饭。” “来了!” 伴随清脆童声,谢峥蹬蹬跑出来。 沈仪俯身,为谢峥整理衣襟,她穿着自己以前的袄子,略有些肥大,罩在身上歪七扭八的:“冷不冷?往年这段时间都要下雪,我抓紧时间把袄子做好,可千万不能冻着。” “是有些冷,不过我盘在炕上,身上还裹着被褥,便暖和许多。”谢峥圈住沈仪两根手指,邀功似的说道,“阿娘,下午我将书法拿给夫子看,夫子夸我进步很大哩!” 沈仪惊喜不已:“看来这阵子勤学苦练还是有效果的。” 谢义年将两碗糙米饭端上桌,面上含笑:“墨水和宣纸用完了记得告诉我,下工之后我好顺道去买。” 谢峥嗯嗯点头。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8节 饭菜上桌,三人围桌而坐。 沈仪将谢峥过长的衣袖卷起来,柔声道:“你桂花婶子给了些野笋,尝尝看味道 怎么样。” 谢峥浅尝一口,脆嫩清爽,十分开胃,当即赞不绝口。 “主要还是娘子的厨艺好,在别家可吃不到这么香的笋子。”谢义年奉承道,惹得沈仪面颊微热,嗔怪地瞥他一眼,“峥哥儿若是喜欢,赶明儿去山里多采些回来。” 谢峥心神一动:“山里有很多野笋吗?” 沈仪应是:“遍地都是,吃都吃不完,往年好些孩子吃腻了,见着野笋便嚎开了。” 谢峥想象那场景,抖了个激灵,她最讨厌哇哇叫的小屁孩了:“既然如此,何不做些笋酱?” 沈仪筷子一顿:“笋酱?” 谢峥笑眯眯道:“徐掌柜也说了,香满楼的食客很喜欢阿娘的豆酱,不如趁着山里野笋泛滥,试着做些笋酱,一并卖给香满楼。” 沈仪和谢义年相视一眼,有些心动,又有所顾忌,最终还是白花花的银子占据上风:“我没做过笋酱,不过我可以试试。” “若是做成了,也算一笔进项。”谢义年当即拍板道,“明日我早些起来,带露水的笋子最是新鲜,做出来的笋酱想来也更好吃?” “好,就这么说定了!” 沈仪看向左右,抿唇轻笑。 夫君孩儿皆在身侧,日子都有了盼头。 作者有话说: ---------------------- 第24章 翌日,晨光熹微时,谢义年便与沈仪进山,采摘野笋。 谢峥晨起,见家里空荡荡,从橱柜里取了两个馍馍,配水吃下,又踩在小木凳上,用杂粮面粉做了一锅疙瘩汤,还打了个鸡蛋花。 做好朝食,谢峥做了一套热身运动,又回东屋练两张大字,而后才背上书袋赶往村塾。 谢峥前脚刚走,谢义年和沈仪从大青山回到家。 见到锅里的疙瘩汤,沈仪眼泛泪花,抓着谢义年胳膊,轻颤嗓音似一团云,一吹即散:“年哥你瞧,送子娘娘被你我的诚心打动,给我们送来一个好孩子。” 谢义年欸欸应着,粗糙大掌不着痕迹揩过眼尾。 活了二十八载,老天爷总算善待他一回。 ...... 趁还未上课,谢峥翻看对联集锦。 陈端一蹦一跳走进课室:“谢峥,你来得好早哦!” 见谢峥埋头苦读,陈端探过头来:“在看什么?大清早就这么用功,叫我情何以堪呐!” 谢峥将那颗碍眼的脑袋推开:“我打算去青阳书院读书,昨日特意请教了夫子,而今正在备考。” “什么?”陈端惊叫,引得周遭同窗纷纷看过来,忙不迭捂住嘴,低声用气音问,“无缘无故为何要去青阳书院读书?我觉着夫子教得很好啊,我最爱听他讲故事了,特别有趣!” “并非夫子的缘故。”谢峥顿了顿,“当然,与夫子也有那么一丝关系。” 谢峥重复一遍应付余成耀的那套说辞,陈端摸摸下巴:“这阵子村塾的确热闹了许多,不过青阳书院很难考,你三叔当年成为童生后有意入书院就读,却不曾被录取,回来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呢。” 谢峥饶有兴致地挑起眉头,却不露怯:“总得试一试,不试怎么知道结果如何?” “好吧。”陈端唉声叹气,“没想到我们才做了不到一个月的同桌,你就要离开了。” 谢峥将书翻页:“不如你也去?” 陈端呆了下,把头摇成拨浪鼓:“算了算了,我没你那么大本事,何必浪费时间。” 谢峥只是随口一说,人各有志,并不强求,又同陈端说几句废话,继续啃对联。 虽然昨日余成耀大致为她讲解过对联相关的知识,但终究只是理论,还得自个儿实践、参悟。 这滋味,真真是比香菜大蒜葱花团成一团,一股脑儿塞她嘴里更痛苦。 不过想想积分,想想商城里的好东西,谢峥又痛并快乐着了。 - 此后六日,谢峥散学后日日前往余家,由余成耀给她开小灶。 百三千每日背诵一遍,附加对联讲解以及十道对联题。 起初较为简单,余成耀出上半句,谢峥对下半句。 谢峥勉强还能应付,作出来的对联维持在及格线上。 待到第六日,余成耀加大难度,谢峥便有些吃力了。 “狗尾续貂!” “佛头着粪!” “狗屁不通!” 余成耀手持戒尺,一张儒雅白面涨红发紫,乍一看活像是那墙上贴的关二爷。 谢峥:“......夫子息怒,学生知错。” 将温文尔雅的余夫子气成这样,她也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余成耀以手扶额:“罢了,罢了,今日到此为止,你且家去,明日休整一日,理理思路,后日再继续。” 谢峥指尖交叠,恭恭敬敬作了个揖:“是,学生告退。” 谢峥走出余家小书房,余成耀的两个孙子向她投来同情的目光。 “居然还有人上赶着找罪受。” “她是不是傻?” “好可怜哦嘿嘿嘿!” 谢峥:“......” 笑什么笑,当心大风把你俩的门牙吹掉! ...... 谢峥揣着手走在村道上,发现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在往外冒白烟。 今日是腊月二十六,村民们每年都在这时候做卤味,整个福乐村上空弥漫着浓郁的香气。 沈仪买了三斤猪下水和一对猪蹄,在灶房里忙得热火朝天。 见谢峥回来,沈仪招了招手:“过来,替我尝尝咸淡。” 谢峥蹬蹬跑过去,张嘴嗷嗷待哺:“啊——” 沈仪夹起一片猪肝,吹两下,倾身投喂。 谢峥嚼嚼嚼,眼睛发亮:“阿娘!” 沈仪:“嗯?” 谢峥:“好吃!” 沈仪莞尔,温暖而柔软的指尖拂过谢峥脸蛋:“隔壁腊月二十九杀猪,咱家能分到不少肉,你若喜欢,我再做些卤味。” 谢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双手举起书袋:“阿娘我回屋看书啦!” 沈仪知晓余秀才为自家孩子开小灶的事儿,她不识字,不好过问太多:“去吧,中途记得......” “记得休息,莫要看坏了眼睛,累坏了身子。”谢峥拖长语调,抢答道。 沈仪轻点谢峥鼻尖,佯怒道:“调皮。” 谢峥笑眼弯弯,又卖几句乖,捧着一碗清水回东屋,提笔蘸水,在木板上练习书法。 书法可以静心养神,方才被余夫子训得有些懵,缓一缓再继续钻研对联。 况且谢峥做事讲究精益求精,既然练习书法,便要争取做到最好。 不求成为书圣那般的大家,至少得遒劲有力,兼具风骨。 练到日影西斜,谢峥又打开商城,搜索关键词“对联”,当即弹出许多物品。 有红通通的对联,亦有专攻对联的题册。 谢峥果断一键购买。 【对联题册,5积分/本】 【购买成功,已自动扣除积分】 题册入手,足足有半指厚,沉甸甸的。 007提醒:【短期换颜丹和短期女扮男装光环将于两日后失效,请及时购买。】 谢峥打开任务板面。 【获取户籍】 【进入青阳书院读书】 换颜丹和女扮男装光环需要50积分,赊账所需的利息完全是在抢钱,谢峥不想做那冤大头,还得留一些积分,以备不时之需。 谢峥屈指轻叩桌面,若有所思。 ...... 傍晚时分,谢义年乘船归家,未入家门便听见琅琅书声:“远对近,古对今......” 谢义年下意识放轻脚步,去灶房洗手擦脸。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9节 沈仪将浑浊的洗脸水浇进菜地,回来后问道:“年哥,二叔公还未回来?” 说起这个,沈仪便焦心万分。 那日二叔公孙媳妇说他三五日便回来,耐着性子等了五日,却迟迟未等到人。 如今又过一日,眼看一月之期将至,沈仪忍不住又问。 谢义年摇头:“回来时我去二叔公家看了眼,还未回来,弟媳妇也不晓得是怎么回事。” 沈仪抚了抚胸口,愁眉不展:“这几日我心里总是觉得不安,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年哥你说,会不会是那边......” 谢义年思及前阵子闹得满城 风雨的通缉令,以及凶神恶煞的侍卫,心头紧了紧,却是摇头:“娘子莫要多想,这事儿早已翻篇,我听码头上的人说,那两人早已离开凤阳府了。” 沈仪吐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不去多想:“上午我去张屠子的肉摊,买了些猪下水和猪蹄,便宜还新鲜......” 稚嫩清亮的读书声中,两口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灶台上白雾潺潺,氤氲出一室暖意。 - 如此又过两日,来到腊月二十八。 村塾开始放长达半月塾假,谢峥无需再早起上课,但每日下午仍需前往余家,由余夫子为她开小灶,备考书院。 谢峥进入余家小书房,照例行礼问安,而后通篇背诵百三千。 背诵完毕,余成耀又考察谢峥相应的译文和默写情况。 见谢峥的书法颇具端正劲美之象,余成耀扬起眉头:“虽有进步,但仍有不足,接下来你可以尝试悬腕书写,或许会有意外之喜。” 谢峥骨头软,悬腕实在太容易累,有些遭不住,索性偷一偷懒,直接沉腕书写。 这厢闻言,便稍稍悬腕,继续默写。 余成耀满意颔首,确认默写无误,便取来昨日拟定的对联题:“写吧。” 谢峥接过来,提笔蘸墨,伏案作答。 许是这两日狂刷对联题起了作用,即便难度加大,谢峥仍然游刃有余,不消多时便作答完毕,交上答卷。 余成耀看完后颇为诧异:“这是开窍了?” 谢峥:“......” 谢峥不高兴地嘟哝:“夫子您这话说得,我本来就很聪明好不好?” 是他要求太高,恨不得她一夜之间突飞猛进,明日便去参加科举,后日便进士及第。 余成耀瞪眼佯怒,邦邦敲戒尺:“还不是因为为师对你抱有太高期望,才会严要求与你?” “学生明白您的殷切期望。”谢峥垂手而立,小声道,“但是我很努力在学啦。” 余成耀心头一软,哪还说得出什么重话,以拳抵唇咳嗽一声:“罢了,不说这些有的没的,虽然答得不错,但仍需改进......” 谢峥坐回去,全神贯注听讲。 一个半时辰转瞬即逝。 小灶结束,谢峥婉拒余老太太的留饭邀请,背上书袋回家去。 近两日天气不太好,阴沉沉的,这会儿才过酉时,村子里便黑蒙蒙的,伸手难见五指。 寒风瑟瑟,刮在脸上直打寒颤。 谢峥搓了搓胳膊,缩起脖子,半张脸埋进衣襟,呼出的热气朦胧了视野。 途径村塾时,身后突兀传来一阵脚步声。 谢峥加快脚步,身后之人也提速。 脚步声急速逼近,谢峥心头一凛,正欲冲刺,一只大手猛地抓住她后衣领。 谢峥险些被这一下子勒断气,身体被迫后仰,喉咙溢出咳声。 “咳——唔!” 粗糙大掌死死捂住谢峥的口鼻,一缕异香涌入鼻息,下一瞬谢峥便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 推推预收《农门科举》,这本完结后开~ 沈玠一朝穿越,成了乡野农门的长子。 爹娘彪悍且护短,弟弟天生巨力,整日招猫逗狗,调皮捣蛋,唯独对沈玠言听计从。 沈玠无忧无虑长到七岁,意外得知沈家是科举文里一笔带过的炮灰。 县令之子鱼肉百姓,弟弟路见不平遭其记恨,一把火让沈家四口葬身火海。 沈玠看着把十岁小胖墩揍得嗷嗷哭的弟弟,沉思一夜,第二天揣着一兜铜钱,去了县城的书院。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为了家人,他怎么也得考个功名! 若干年后,沈玠六元及第,一路扶摇直上,位列公侯,成为大宁朝最年轻的首辅。 弟弟高中武状元,成为开疆拓土,功勋赫赫的大将军。 沈家也从乡野农门一跃成为京中显贵,一门双杰,无人能及! 第25章 谢峥是被冻醒的。 睁开眼, 周遭皆是枯萎草木。 寒风如刀割面,飕飗之声四起。 谢峥有些头晕,晃了晃脑袋, 正欲坐起身, 颈侧抵上一抹冰凉, 嘶哑嗓音传来:“老实点, 别乱动。” 谢峥身形一滞,抬眸望去—— 黢黢夜色中, 高大男子半蹲在她身前,平平无奇的脸上遍布阴翳之色。 张康年。 荣华郡主的侍卫。 活埋原主的混账东西。 谢峥浑身一颤, 倏然瞪大双眼:“你、你是......” 张康年轻慢地拍了拍谢峥的脸颊:“小子,记性不错。” 谢峥抖如筛糠, 语气夹杂哭腔:“我不是沈萝,也从未见过你们所说的郡主, 你为什么还要抓我?” 张康年嗤笑,恶声道:“我当然晓得你不是沈萝, 但你一样该死!” 那日事情败露, 荣华郡主下令, 将他与刘朔乱棍打死, 抛尸乱葬岗。 张康年命大, 硬是撑着最后一口气, 从乱葬岗爬了出来, 重回青阳县,在大青山下一间废弃草屋内养伤。 每每午夜梦回,梦见棍棒加身的痛苦,以及远在顺天府,因他办砸了差事生死难料的家人, 张康年便恨极了谢峥。 若谢峥是沈萝,他不至于无功而返,更不会落得乱棍打死的下场。 他不敢找荣华郡主报仇,便将自己的不幸和满腔恨意加注到谢峥头上。 这阵子,张康年一直在找机会,想要抓住谢峥,弄死她,为自己报仇。 他等啊等,终于等到机会,一举擒住谢峥,将她带入大青山中。 张康年已经想好了,他要先在谢峥身上捅百八十个窟窿眼,然后将她分尸,再丢去喂狼。 唯有如此,方能解他心头之恨! 张康年被恨意裹挟,一边说着,手中匕首抵近。 谢峥只觉一阵刺痛,身体骤然紧绷,面上血色尽褪:“嗬——” 痛苦吸气声将张康年从回忆拉回现实,见谢峥浑身痉挛不止,脸色在月光映衬下更是惨白如纸,冷笑道:“别装了。” 谢峥蹬腿,双手在虚空抓握,张嘴大口喘息,似是窒息住了。 “救.......” 谢峥口吐气音,大睁的双眼遍布惊惶与求生欲.望。 张康年却是充耳不闻,冷眼看她无畏求救,看她垂死挣扎。 满心痛快之际,谢峥喉中溢出破碎气音:“我......知道......沈......萝......” 张康年脸上快意的笑顿住,眯眼打量谢峥:“你知道她在哪?” 谢峥艰难点头。 张康年将信将疑:“你之前为何不说?” 谢峥大口喘息,泪珠子从眼尾滚落,没入鬓发:“我......嗬......害怕。” 张康年面上不显,心底却算计开了。 若能抓住沈萝,便可以她邀功,他的家人也不必受他牵连,都能好好活着。 稳赚不赔的买卖。 不过几息,张康年便作出决定:“你说。” 谢峥目光涣散,好半晌才道:“我要......回......家。” 张康年笑她天真,既已落入他手中,他又怎会放她离开。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0节 不过嘴上还是应着:“可以,你告诉我她在哪里,我放你回去。” 谢峥眼泪掉得更凶了,不过更像是喜极而泣。 她蠕动嘴唇,低微嗓音被风声掩盖:“她在......” 张康年没听清:“在哪里?” 谢峥又重复:“在......” 张康年不耐,寻思着谢峥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威胁,索性蹲下身,附耳上前:“你再说一遍。” “沈萝她在......” 话音未落,寒光乍现。 钥匙刀裹挟寒风,刺入张康年颈侧动脉。 “沈萝她,就在你面前呢。” 谢峥轻声呢喃,一刺一挑,干脆利落地挑断动脉。 血液喷溅,染红谢峥白净面庞。 张康年捂着颈侧,抽搐倒地。 谢峥起身,从袖中暗袋取出帕子,细细擦拭面上血迹。 月光下,张康年惊恐的目光中,谢峥的伪装寸寸褪去。 英气五官变为清秀,那模样,赫然是一月前张康年奉命活埋的沈萝。 张康年目眦尽裂,快要气疯了。 他和刘朔顶着莫大的压力,疯了一般四处寻人 。 万万没想到,沈萝不知用了什么邪术,竟然换了张脸,藏身福乐村。 最可恨的是,他们曾经距离真相仅有咫尺之遥,却愚蠢地放过了她。 沈萝和谢峥的脸在眼前交替出现,张康年忽然浑身一震。 他知道了! 他知道谢峥这张脸像谁了! “你为何......变幻成......”与那位九成相像的模样? 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谢峥居高临下地俯视张康年,慢声轻语道:“我那好父亲实在是太大意了,竟留下你这么个漏网之鱼。今日我便好人做到底,替他扫干净尾巴。” 说罢,足尖踢上钥匙刀。 钥匙刀整个儿没入颈部,张康年两腿一蹬,气绝身亡。 谢峥丢掉巾帕:“007,兑换生肌丹。” 【钥匙刀,1积分/把】 【生肌丹,5积分/枚】 【购买成功,已自动扣除积分】 谢峥抽出钥匙刀,将生肌丹喂给张康年。 只消须臾,深可见骨的血洞便恢复如初。 谢峥足尖碾过落叶,蹭去草鞋上的血迹:“兑换短期换颜丹和短期女扮男装光环。” 【短期换颜丹,20积分/枚】 【短期女扮男装光环,30积分/个】 【购买成功,已自动扣除积分】 谢峥服下换颜丹,金色流光掠过,重新变回原本模样,拖着张康年,一路往西去。 没记错的话,余猎户在西边儿设了陷阱。 杀人的锅她可不背。 她只是一个无助又可怜的受害者来着。 ...... 谢峥将张康年推入陷阱,一屁股坐在地上,气喘如牛。 张康年一个壮汉,实在是太重了,方才一路拖行,她险些累到断气。 谢峥缓了一会儿,扫清来时路上的痕迹,拄着树枝下山。 临近山脚下,急切呼唤传来。 “峥哥儿!” “谢峥!” 抬眸望去,远处星星点点的火把,照亮半边天。 “阿爹阿娘,我在这里!” 稚嫩嗓音回荡山林,轻易为村民捕捉。 “大年,我听见你家峥哥儿的声音了!” 村民们循着声源赶过去,一眼便瞧见头发乱蓬蓬,脸蛋和衣服脏兮兮的谢峥。 “峥哥儿!” 沈仪泪水簌簌流下,撇开搀扶自己的谢义年,跌跌撞撞向谢峥奔去。 谢峥也犹如乳燕投林一般,不顾一切地扑进沈仪怀中。 “阿娘!” “峥哥儿!” 沈仪紧紧抱住谢峥,谢义年也上前来,虎目含泪,拥住他最重要的两个人。 见此一幕,村民们很难不心生动容,奔波多时的疲惫尽数消弭,露出欣慰的笑容。 余成仁捶着老腰,扬声问道:“峥哥儿,今个儿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好端端的你为何跑进山里,还将自己弄得这般狼狈?” 谢峥从沈仪怀中抬起脸,眼眶红红,语调难掩哭腔:“是前阵子二叔找来,想要抓我的那个人。” 众人惊呼:“什么?!” 谢峥揉眼睛,哽咽道:“我从夫子家出来,他见我一个人,便将我打晕了,抓进山里。” “你又不是那通缉犯,他为何要抓你?”余成仁又问,“那人现在何处?你又是如何逃脱的?” 谢峥摇头:“他当时拿刀在我身上比划,看起来想要杀了我,我很害怕,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后来我趁他不注意跑了,他一直在后面追,不慎落入坑中,我见他爬不出来,就赶紧跑了。” 说着,谢峥又把脸埋进沈仪怀中:“阿娘,那个人好凶,我好疼,我好怕以后再也见不到您和阿爹了。” 沈仪心如刀绞,她又何尝不是。 傍晚时分,左等右等不见谢峥回家,她便去了余家,却被告知谢峥早已离开。 沈仪只觉五雷轰顶,终于明白这阵子的不安从何而来。 她强忍惊惶找上村长,余成仁叫上村民,点着火把四处寻人。 沈仪不敢想,倘若那人不曾坠入坑中,她苦寻许久,最终见到一具血淋淋的尸骨,将会有多崩溃。 沈仪恨极了沈奇阳,暗骂好人没好报,祸害遗千年,一遍又一遍抚着谢峥单薄的脊背,轻哄着:“峥哥儿不怕,阿娘在,阿爹也在,你回家了,你安全了,别怕,别怕啊......” 谢义年抹了把脸,提了一路的心落回肚子里,同余成仁道:“村长,那人多半落入陷阱中了,不如我去看看?” 余成仁爽快同意了:“多带几个人去。” 死了最好。 若是没死...... 那就让他死了。 谢义年向余成仁递去一个感激的眼神,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山。 谢峥渐渐止住啜泣,蜷缩在沈仪怀中睡去。 眉头紧皱,喃喃呓语,不安溢于言表。 沈仪抱起谢峥,看向身后:“今夜麻烦大家了,时辰不早了,我先带峥哥儿回家去。” “去吧去吧,孩子受了惊,记得用热水给她擦擦身,夜里也盯紧点。” 沈仪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余成仁挥挥手:“走吧,我们也回去。” 村民们欸欸应着,举着火把往回走。 “你们难道不好奇,那个官爷为啥又回来吗?” “这还用问?定是觉得峥哥儿害他挨了打,记恨在心呗!” “唉,真是个苦命孩子,才过几日安生日子,又遭了大罪。” “我老娘说过,小时候多灾多难,长大后万事顺遂,无灾无祸,那孩子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话语声渐行渐远。 火把连成长龙,鲜红热烈,点亮归家之路。 ----------------------- 作者有话说:推推预收《农门科举》,这本完结后开~ 沈玠一朝穿越,成了乡野农门的长子。 爹娘彪悍且护短,弟弟天生巨力,整日招猫逗狗,调皮捣蛋,唯独对沈玠言听计从。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1节 沈玠无忧无虑长到七岁,意外得知沈家是科举文里一笔带过的炮灰。 县令之子鱼肉百姓,弟弟路见不平遭其记恨,一把火让沈家四口葬身火海。 沈玠看着把十岁小胖墩揍得嗷嗷哭的弟弟,沉思一夜,第二天揣着一兜铜钱,去了县城的书院。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为了家人,他怎么也得考个功名! 若干年后,沈玠六元及第,一路扶摇直上,位列公侯,成为大宁朝最年轻的首辅。 弟弟高中武状元,成为开疆拓土,功勋赫赫的大将军。 沈家也从乡野农门一跃成为京中显贵,一门双杰,无人能及! 第26章 在余猎户的带领下, 谢义年一行人很快找到他设下的陷阱。 尚未走近,便闻见刺鼻血腥味。 余猎户摸摸下巴:“以我打猎多年的经验,他应当流了很多血。” 众人站在陷阱边往下看, 那荣华郡主的侍卫胸膛被竹刺刺穿, 脑袋软绵绵垂下。 “像是死了。” “万一还活着, 他会不会继续报复峥哥儿?” “你个呆子, 他伤得这般严重,死了不是很正常?” 谢峥虽与村中百姓无亲无故, 但她既认了谢义年和沈仪为爹娘,便是福乐村的一份子。 欺负到福乐村的孩子头上, 真当他们是死人? 他们上有老下有小,不敢与京中贵人的侍卫正面交锋。 万一被记恨上, 极有可能落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但不代表他们不能使阴招。 至少他们可以冷眼旁观,看着他去死。 谢义年听着村民们的低语, 很难不动容:“先把人弄上来再说。” 众人将张康年拉上来,谢义年一探鼻息:“死了。” 众人松了口气, 谢义年下山取来几把铁锹, 将张康年埋入深山。 余猎户将小土包盖严实, 粗声粗气道:“今晚上的事情都给我烂在肚子里, 谁也不能说, 要是有人问起, 只说他带伤跑了, 知道不?” “我媳妇儿也不能说吗?” 余猎户铁锹一拍树干:“不能!万一传出去,我们就完了!” 众人心头一凛,叠声打保证,绝不对任何人说起此事。 余猎户面色微缓,看向谢义年:“那就回去?” 谢义年却是向着众人深深鞠了一躬, 沉闷嗓音中满是后怕:“今夜多谢大家了,给你们添麻烦了。” 只他和娘子两个人,根本不可能这么快找到谢峥。 虽说张康年已死,可山中有狼,还有野猪,万一谢峥误入它们的地盘,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想到这个可能,谢义年心口一阵锥痛,越发感激这些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兄们。 余猎户摆了摆手:“这有啥好谢的,本是你家老二作妖,那人却找峥哥儿的麻烦,我们这些做叔伯的总不能看着她被人抓走,却不管不顾吧?” 其他人纷纷附和。 谢义年双手用力搓两下脸,将这笔账记在谢老二头上,一行人举着火把,健步如飞下山去。 ...... 回到家,谢峥早已睡去。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心蹙起一个小疙瘩,眼睫颤动,唇间呓语不止。 沈仪隔着被褥轻拍她的肩背,低声哼唱轻柔舒缓的歌谣。 “娘子。”谢义年上前轻唤。 沈仪目光凝在谢峥脸上,仿佛只要移开,她便会立刻消失不见。 良久,沈仪方才开口:“年哥,你说我们要不要搬走?” 今夜张康年杀个回马枪,极有可能是那些人对谢峥的身份起疑了。 福乐村不再安全,她又舍不得放谢峥离开。 思来想去,沈仪决意迁往别处。 左右她对福乐村无甚留恋,除了极少数的善意,绝大多数都是嘲讽与恶意。 因为她是孤女。 因为她无法生养。 不如去到别处,重新开始。 无人知晓他们的过往,更无人知晓谢峥并非他们亲生。 谢义年愣怔须臾,终是颔首应好:“夜已深了,明日再收拾行李可好?” 虽说古人讲究落叶归根,除非走投无路,绝不迁离故土,但是对谢义年来说,没有什么比娘子和孩儿更加重要。 沈仪得了承诺,面上凝重缓和几许:“睡吧。” “嗯。” - 夜间突然下起雪,狂风怒号,撞击着窗棂,发出行将就木般的刺耳锐响。 谢峥素来浅眠,迷迷糊糊惊醒。 沈仪轻抚谢峥鬓发,话语低柔:“没事,是外边儿下雪了。” 谢峥往沈仪怀里缩了缩,酣然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谢峥被村里小孩的欢叫声吵醒,拉开门发现雪停了,天地间一片素白,宛若洁白帷幔自天际高悬而下,美丽不可方物。 沈仪在清扫门口积雪,灶房门口架着梯子,谢义年正在屋顶上忙活。 茅草屋顶禁不住风吹雨打,昨夜被积雪压塌,沈仪晨起发现灶台上堆满雪和茅草,赶紧让谢义年趁着雪停将屋顶修好。 “峥哥儿醒了?”沈仪端详谢峥脸色,依旧红润,再探额头,温温凉凉,提着的心落回去,放下扫帚往灶房去,“给你煮碗面可好?放几片菜叶,再卧个鸡蛋,切点猪下水。” “阿娘做的我都爱吃。”谢峥捧着脸坐在门槛上,白雪将她的脸蛋映得白生生,“阿娘,下雪了耶,真好看!” 沈仪也没想到会下雪,但这两日还是得离开:“霜前冷雪后寒,记得多穿衣服,莫要受寒。” “知道啦。”谢峥虚抚缠着纱布的脖颈,忽然一拍脑袋,“阿娘,我想起来昨夜那个人都说了什么了。” 沈仪擀面的手顿住。 “那个人没找到通缉犯,郡主很生气,将他乱棍打死。他侥幸逃过一死,觉得是我害了他和另一个人,便要杀我泄愤。” 谢峥戳戳门框,似是松了口气:“不过现在好啦,他跌入坑中,再也爬不出来,不会再有人将我从阿爹阿娘身边偷走了。” 一碗杂粮面条出锅,有荤有素,香气扑鼻。 谢峥埋头嗦面,沈仪则解开襜衣,去了外边儿。 谢峥知道她是去做什么。 昨夜半睡半醒间,谢峥听见了谢义年和沈仪的对话。 老实说,她不太想离开福乐村。 张康年和刘朔已死,荣华郡主成为植物人,沈奇阳霉运缠身,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沈萝。 谢峥对自己的伪装还是有信心的,反倒是此时离开,更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好不容易融入福乐村,换个地方还得从头再来。 更别说还有个“进入青阳书院读书”的任务。 去了外地,谢峥怎么完成任务? 她可不想累死累活两头跑。 寒风飒飒,将沈仪的声音吹入谢峥耳中:“既然那两人已经离开,唯二见过她的也都没了,我们还是留在这里吧。” “换个地方她还得重新适应,我们也不好向她解释离开的原因。” 谢峥嗦一口面,满足地翘了翘脚。 不过—— 谢峥回想起昨夜张康年震惊的表情,抬手摸了摸脸。 他那模样和语气,倒像是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难不成她生了一张大众脸? 不应该啊。 不是谢峥自恋,她这张脸挺有辨识度来着。 想不通,索性不想。 一碗面下肚,谢峥准备回屋刷对联题。 而今已有进步,自然得趁热打铁。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2节 “谢峥!谢峥!快来打雪仗!” 谢峥循声望去,陈端顶着满头雪冲她挥手,边蹦跶边龇牙的样子像极了哈士奇。 谢峥寻思着热热身也不错,便与沈仪说了声,一头扎进雪地里。 这是今年第一场雪,村里小孩们都很兴奋,几乎全在外边儿打雪仗。 你砸我,我砸你,雪球乱飞,尖叫声几乎将这片天掀了去。 谢宏光见谢峥与村塾的同窗嘻嘻哈哈闹作一团,其中还有那个为了纸飞机和自己绝交的同桌,团起一个有他脑袋那么大的雪球,高高举起,作势要向谢峥砸去。 还未丢出,不知从哪飞来一个雪球,正中他后脑勺。 谢宏光一个趔趄,手中大雪球坠得他一头栽进雪地里,吃了满嘴雪,冻得哇哇大叫。 谢峥从谢宏光身后闪现到陈端身旁,团起一个雪球,做出标准的投球姿势。 “陈端!” 陈端闻声看来。 “吃我一球!” 雪球吧唧砸中陈端,雪花爆开,扑簌簌落了他满头。 “啊啊啊谢峥我跟你拼了!” 陈端张牙舞爪扑过来,谢峥哈哈大笑,一扭身跑远了。 就这样闹了一个时辰,谢峥玩得满头大汗,坐在石墩子上,手指头都懒得动弹。 陈端气性来得快,去得也快,见谢峥坐那不动,大喊:“谢峥快来,我们继续玩!” “不玩了不玩了。”谢峥见小伙伴们一脸意犹未尽,眼珠一转,“光打雪仗有什么意思,不如我们堆雪人?” “堆雪人?好耶,堆雪人!” 小孩们都是行动派,拍拍身上的雪,窝在一起堆雪人。 谢峥和陈端一起,堆了个白白胖胖的雪人。 陈端左看右看,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忽然灵机一动,从家里翻出一根胡萝卜,又找来黑石头,充当雪人的鼻子和眼睛。 如同画龙点睛一般,胖雪人顿时变得可爱起来。 陈端犹觉不够,又将小木盆扣在雪人脑袋上,得意洋洋地叉腰:“我的雪人最好看!” 其他小孩顿时不干了,争闹起来。 “我的最好看!” “明明是我的!” 谢峥耳朵疼,大喊一声:“别吵了,我给你们变戏法。” 小孩们瞬间被转移注意,一眨不眨地盯着谢峥。 谢峥捡起一块石头,背在身后捣鼓两下,攥成两个拳头:“猜猜看,石头在哪个手里?” “左手!” “右手!” 小孩们叽叽喳喳,各执己见。 陈端挠头:“我猜是左手。” 谢峥摊开左手, 手心空空如也。 “右手!是右手!” “哈哈哈哈我猜对了!” 然而当谢峥摊开右手,仍不见那块石头。 “竟然没有?!” “谢峥,是不是被你藏起来了?” 谢峥笑而不语,重新握起拳头,对着拳头吹了口气。 再摊开左手,那躺在谢峥手心的,可不正是那块消失了的石头。 小孩们:“!!!” “怎么回事?谢峥你从哪里变出来的?” “谢老大你好厉害啊,可以教教我吗?我学会了变给我小妹看,她一定特崇拜我!” “还有我还有我!” 不远处,谢家二房三房的四个男孩很是不服气。 尤其是谢宏光。 若非谢峥,阿爹阿爷阿奶不会生病,他也能成为大伯的孩子,可以吃香喝辣。 这会儿见大家如同众星捧月一般,将谢峥团团围在中央,那股子火气终究没憋住,冲上去一把推倒同桌,又踹翻谢峥的雪人。 陈端顿时炸了,跳起来骂骂咧咧:“你有病吗?谁准你踢坏我的雪人?” 谢宏光将木盆踢飞,怒瞪谢峥:“你们才有病,跟谁玩不好,偏要跟一个小野种玩!” “还有你。”谢宏光恶狠狠瞪着谢峥,“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你昨夜怎么没直接死了呢?” 第27章 人群蓦地一静。 原本气恼谢宏光跳出来捣乱的小孩们惊呆了。 早在半个月前, 他们的家人便耳提面命,不准他们在谢峥面前提及她的身世。 包括她是被捡回来的,以及谢家叔婶不是她的亲爹娘。 其实就算家里人不说, 他们也不会在谢峥面前胡乱叭叭。 他们虽然顽皮, 却没什么坏心眼。 谢峥病重之际惨遭抛弃, 又失去记忆, 他们同情之余,又因为她读书厉害, 会玩的花样多而心生钦佩,只想与她亲近, 又怎会做出那等恶事。 昨夜谢峥被掳走的事情他们也有所耳闻,但是他们一个字也不敢提, 唯恐谢峥想起那些不好的回忆。 万万没想到,谢宏光这个混蛋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不仅说谢峥是小野种, 还非常恶毒地诅咒她! 陈端脸都吓白了,气急败坏:“谢宏光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你才死了!你才死了!” 骂完又急吼吼地对谢峥道:“谢峥你别听他胡说, 你现在活得好好的, 一定长命百岁, 活他个三五百岁!” 其他小孩纷纷附和, 对谢宏光怒目相向。 “谢宏光你再胡说一句, 我就揍死你!” “你走!你现在就走!我们不欢迎你!” 谢宏光见所有人都站在谢峥那边, 心底怨怼更甚, 叉腰大声道:“我什么时候胡说了?她就是个小野种小野种小野种!要不是我大伯将你......” “啊啊啊啊啊!!!” 陈端尖叫着扑向谢宏光,一把捂住他的嘴:“你闭嘴你闭嘴你闭嘴!” 陈端个头高,谢宏光一时不察,被他扑倒在地,雪花飞溅, 扑簌簌落了一身。 谢宏光挣扎,又被另外四个小孩压住手脚。 谢宏济兄弟三人见谢宏光吃瘪,大叫着“不准欺负我哥/弟”,张牙舞爪扑上来,与陈端等人滚作一团。 这场好友守卫战最终以陈端一方人多势众,获得压倒性胜利。 谢家二房三房的四个男孩被压在雪地里,短袄湿透了,脸上也青一块紫一块,狼狈至极。 “哇——” 终究还是孩子,挨了揍浑身疼,眼泪便止不住,哇哇大哭。 “你们完了,我要告诉我阿爹,让他来打死你们!” 谢宏光哭着放狠话,一抹眼泪往家跑。 “阿娘!” “阿爹!” 谢宏济兄弟三人恶狠狠瞪了谢峥一眼,小跑跟上。 陈端不屑撇嘴:“欺负人还有理了,真当我陈大端是被吓大的不成?” “就是就是,分明是他先欺负谢老大的!” “谢老大那么好,教我折纸飞机,还变戏法给我看,他凭啥欺负谢老大?” “不过......谢老大人呢?” 陈端凶巴巴的表情僵住,扭头一看,谢峥原本站的地方空无一人,仅留下一对小小的脚印。 ...... 既已打消迁离福乐村的念头,沈仪便将收拾一半的行李放回原处,去菜地挖萝卜。 谢峥喜欢吃腌萝卜,无论面条还是疙瘩汤都喜欢用它下饭,清脆又爽口。 上个月腌制的萝卜条所剩无几,刚好屋后菜地里新一茬的萝卜成熟了,趁这两日腌制好,年后便能吃。 今日下雪,小码头不开船,谢义年无法进城做工,便与沈仪一道挖萝卜。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3节 两口子挖了满满两竹篮的萝卜,由谢义年拎着,一前一后往回走。 走到屋前,却见原本应该与村里小孩玩打雪仗的谢峥孤零零坐在东屋门口,小脸发白,神情惶然,呆呆望着门口那一块地。 谢义年和沈仪对视一眼,不禁蹙眉:“莫不是受欺负了?” 否则也不会这副失魂落魄的蔫蔫模样。 沈仪擦了擦手,上前柔声问:“峥哥儿,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可是打雪仗结束了?” 谢峥眼睫轻颤,大颗泪珠从眼角滚落,看得两人心也跟着一颤。 谢义年连忙放下竹篮,蹲在谢峥面前,大掌落在她肩头,放缓嗓音:“怎么了这是?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谢峥胡乱抹眼泪,喉中溢出断断续续的呜咽:“阿爹,阿娘,什么是小野种?” 谢义年和沈仪心脏猛地一缩,用力掐紧掌心才没让自己太过失态。 沈仪无声吸一口气,从谢峥袖中暗袋取出帕子,为她拭泪,若无其事问道:“峥哥儿问这个做什么?” 谢峥打了个哭嗝,闷声闷气道:“我跟陈端他们堆雪人,二叔家的光哥儿跑过来,说我是小野种,还说他讨厌我,恨不得我昨夜死了。” 光哥儿? 谢义年眼神一厉,他还没找老二的麻烦,老二家的崽子倒是先欺负起他的孩子了。 沈仪面上冷意转瞬即逝,握住谢峥的手,暖意透过肌理传递:“峥哥儿很好奇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手指在沈仪掌心动来动去,嘟囔道:“听起来像是骂人的话。” 沈仪轻轻摇头,揉搓谢峥长出一些肉的脸蛋,温声细语道:“小孩子嘛,好奇心强,整日里问东问西,譬如太阳为什么从东边儿起来,又从西边儿落下去,譬如自己是从哪里来。” 谢峥长而密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子,竖起耳朵听得认真。 “当时阿爹阿娘被我问烦了,便说我是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 沈仪说着,给谢义年使了个眼色。 谢义年会意,按捺心头怒火,笑着道:“可不是,我小时候也问过,我娘对我素来没什么耐心,便说我是小野种,是从庄稼地里捡回来的。” 沈仪接上话头:“光哥儿问过同样的问题,他阿娘也说他是从外面捡回来的,便以为峥哥儿也是如此。” 谢峥歪了歪脑袋,浅褐色眼眸清澈见底:“所以我也是阿爹阿娘捡回来的吗?” 谢义年把头摇成拨浪鼓:“当然不是,那是哄孩子的话,你是你阿娘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不是捡来的,更不是什么小野种。” “怀胎十月?”谢峥眨了眨眼,右手附上沈仪腹部,“是这里吗?” 沈仪眼眶一热:“是。” “哇——”谢峥低呼,惊叹不已,“阿娘好厉害,竟然能生出这么大一个我。” 说罢,整个人钻进沈仪怀中:“阿娘辛苦了,我一定努力读书,争取早日考取功名,让阿娘做贵夫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走到哪里都有人伺候。” 沈仪心头暖意升腾,眼神柔和得不可思议:“好,阿娘等着。” 谢义年一脸吃味 :“那我呢?峥哥儿是不是忘了还有个阿爹?” 谢峥呆了下,忙不迭攥住谢义年的衣袖,轻晃两下:“记得的,我也让阿爹做贵老爷。” 谢义年瞬间眉开眼笑。 沈仪为谢峥擦去脸蛋上的湿意,轻推她一下:“外面冷,赶紧进屋,我跟你阿爹还得去洗萝卜。” “萝卜?”谢峥眼睛一亮,“是腌萝卜吗?” 沈仪嗯一声,谢峥从她怀里出来,迫不及待道:“阿爹阿娘快去吧,我回屋练习书法去!” 谢峥蹬蹬跑进东屋,顺手关上门。 谢义年和沈仪面上笑容寸寸淡去,对视间达成默契,跨过矮墙进入砖瓦房。 堂屋内哭声震天,似要将屋顶掀飞了去。 谢二婶一阵风似的卷出来,见到两人便撸起袖子:“你们两个来得正好,省得老娘再找上门,你家那小野种......” 沈仪眼神骤冷,一个箭步上前,抡圆胳膊给了谢二婶一巴掌。 “啪”一声脆响,直抽得谢二婶一个踉跄,倒退两步。 谢三婶原本也想找长房两口子的麻烦,见状一缩脖子,不吭声了。 谢二婶捂住脸:“你敢打我?” 沈仪反手又是一巴掌,两个掌印正好对称:“打你怎么了?谢宏光满口喷粪,咒我家孩子,别说打你,弄死你都是你应得的!” 如此犹觉不解气,一把揪住谢二婶的头发,噼里啪啦就是几个大嘴巴子。 谢二婶挣脱不开,尖叫连连:“余文心!” 谢三婶往墙角缩了缩,继续装死。 比起谢宏济和谢宏光,她的两个儿子只破了点皮。 虽然心疼,但谢三婶不想挨打,一扭身子钻进东屋。 “啊!” 这时,堂屋里传来谢老二的惨叫。 谢二婶一个激灵,抻长脖子往屋里瞧。 谢义年将谢老二踩在脚下,沙包大的拳头雨点般落在他身上。 一旁谢老爷子阴着脸,烟杆狂敲桌面:“老大,给我住手!” 谢老太太哭天抢地:“救命啊!杀人啦!” 谢义年充耳不闻,将谢老二揍成猪头,一脚踹出去,撞上墙壁方才停下。 “父债子偿,谢宏光欺负了我家峥哥儿,我便只能找你算账了。” 谢义年说罢,又逮着谢老二一顿胖揍。 “若不是你引来那两个人,峥哥儿昨夜根本不会被掳进山里。” “你现在还能喘气,多亏了律法规定杀人偿命,否则我早就弄死你了。” 谢老二被揍成一团破布,门牙飞了两颗,呕出好几口血,蜷缩着什么话也说不出,只一味地痛呼求饶。 “阿爹!” 谢宏光从门后钻出来,对着谢义年拳打脚踢:“放开我阿爹!我打死你打死你打死你!” 谢义年不痛不痒,反手拎起谢宏光,神情阴冷:“再敢欺负我家峥哥儿,我便将你丢进山里喂大虫!” 谢宏光作为二房次子,虽不比三房的堂兄弟受宠,但也是被爹娘宠着长大的。 一听说要被丢去喂大虫,整张脸皱成一团,哇哇大哭。 谢义年将谢宏光扔地上,警告地看了眼门后的三兄弟,无视谢老爷子的怒斥和谢老太太的咒骂,拉上沈仪扬长而去。 出了砖瓦房,两人却未回家,而是直奔二叔公家。 二叔公孙媳妇见到他们,没好气地道:“还没回来呢。” 谢义年毫不理会,反而拉着沈仪,大马金刀往院子里一坐:“这都腊月二十九了,总不能年三十回来吧?左右还有几个时辰,我跟娘子就在这儿等着。” 二叔公孙媳妇:“......” 第28章 这一等, 就是两个时辰。 临近未时,二叔公从太平镇回来。 进了门,见到谢义年和沈仪, 二叔公眼皮一跳:“这都快过年了, 你俩不在家忙活, 跑我家来作甚?” 谢义年铁塔似的杵在院子里, 开门见山说道:“前几日我想让您将峥哥儿记入族谱,只是您一直没回来。我寻思着今日您也该回来了, 索性在这里等着。” 其实早在谢义年第一次找上门,二叔公孙媳妇便托人将此事告诉了他。 二叔公不愿将谢峥记入族谱, 便与儿孙商量,又在太平镇逗留几日, 为另一家打家具。 原以为时间一长,谢义年会想明白, 断了这个念头,没想到他竟这般执拗。 早知如此, 他就年三十再回来了。 二叔公心里不快活, 面上难免.流露出几分:“这阵子忙着打家具, 实在累得很, 有什么事情过了年再说。” 沈仪低眉顺眼, 语气轻柔:“时间还早, 不如您先回屋歇会儿, 我和年哥就在这里等着,等您睡醒再去祠堂。” “爷们说话,你一个妇道人家插什么嘴?”二叔公斥道,不顾谢义年冷下来的脸色,语重心长道, “那孩子虽说有几分聪明劲儿,可她病殃殃的,一看就不是个长寿的,又与你无亲无故,怕是养不熟,不如过继......” “光哥儿难道就养得熟?他翻了年七岁,早已记事,晓得自己亲爹娘是谁。”二叔公噎住,谢义年又道,“不瞒您说,上午我还揍了老二和光哥儿。” 二叔公瞪眼:“他可是你兄弟!亲兄弟!” 谢义年摆手:“亲兄弟也要明算账,更何况老二从未将我当作他大哥。” “月初时老二将郡主的侍卫带来福乐村,口口声声说是来抓通缉犯,难道他不知道这样做可能会连累到我吗?” 他知道。 但是为了除掉谢峥,逼迫他们过继谢宏光,他还是这样做了。 谢义年又道:“昨夜那侍卫掳走峥哥儿,想要杀她泄愤。若非峥哥儿机灵,恐怕早已遭了毒手。” 二叔公也没想到他去太平镇打家具,村里竟出了这么一茬事,心怦怦跳,颇为后怕。 幸好是谢峥,不是他家的孩子。 “照你这么说,你对老二动手还说得过去,光哥儿一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你怎能......” “他说峥哥儿是小野种,还说峥哥儿昨夜怎么没死了。” 二叔公只觉被人迎面敲了一闷棍,很是难以置信:“这话是光哥儿说的?”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4节 “村里的娃娃们都听见了,您出去随便拉一个,一问便知。”谢义年正色道,“还有,峥哥儿的病早已痊愈,您还是嘴下留德,莫要再咒她了。” 二叔公哽住,大喝:“大年,你这说的什么话?我可是你叔公!” 谢义年硬声硬气道:“正因为您是我叔公,当初您用除族逼我不得分家,我虽然生气,却只揍了老二。” 二叔公脸色忽青忽白,真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他为了谢老三,可谓用心良苦,不惜让谢义年这个侄孙怨上他。 可惜谢老二是个不争气的,谢宏光似乎也长歪了。 多半是谢老太太那几个妇人嘴上没把门的,背后说谢峥的不是,被谢宏光听了去,他才会说出“小野种”这样的话。 二叔公沉默半晌:“决定了?” 谢义年颔首:“决定了。” 二叔公又问:“不后悔?” 谢义年笃定:“绝不后悔!” 二叔公长吁短叹:“真不知道那孩子给你俩下了什么迷魂药,偏就认定了她。” 殊不知于谢义年和沈仪而言,谢峥无异于救命稻草。 将他们从求子的无助与迷惘中拉拔出来,让他们体验到为人爹娘的滋味,得以享受天伦之乐。 这救命稻草既抓住了,便宁死不放。 ...... 谢义年和沈仪随二叔公来到谢家祠堂。 女子不得入祠堂,沈仪在外侯着,谢义年跟在二叔公身后进入祠堂。 先上三炷香,而后一前一后跪在谢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前,结结实实磕三个响头。 二叔公将谢义年收养谢峥一事告知列祖列宗,取出香案上供奉的谢家族谱,在谢义年和沈仪的名字下面一笔一划写下“谢峥”二字。 谢义年不识字,眼睛却眨也不眨地盯着那两个字,仿佛要看出一朵花来。 “成了。”二叔公合上族谱,肃声道,“既已记入族谱,便没了反悔的可能,日后无论结果如何,是 喜是悲,绝无反悔的可能。” 谢义年又向牌位磕三个响头,起身道:“我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后悔?” 名入族谱,无形的亲缘将他们紧紧锁在一起。 即日起,他们正式成为一家人。 他们将会永远在一起。 直到死亡将他们分开。 【滴——“获取户籍”任务已完成,获得20积分。】 - 谢义年走出祠堂,沈仪立即迎上来。 “成了?” “成了。” “太好了!” 沈仪唇角上扬,眼眸明亮,竟生出几许少女般的明艳动人。 谢义年一时间看呆了,明明是老夫老妻,这会儿耳根子却泛红滚烫。 羞赧之余,又满心愧疚。 谢义年借衣袖遮挡,轻轻握住沈仪的手:“娘子,我早该醒悟过来,害你吃了那么多苦。” 沈仪摇头:“都过去了,只要年哥不负我,往后我们一家好好过日子,定会越来越好。” 至亲至疏夫妇,至亲还是至疏,全看如何经营。 夫妇间的情分并非无穷尽。 争吵与抱怨只会消耗情分,让两个人渐行渐远。 沈仪并非不在意那些年吃过的苦头。 但比起那些,她更注重眼下。 果不其然,谢义年被沈仪吃得死死的,虎目含泪:“娘子你真好,往后我一定努力挣钱,加倍对你好。” 沈仪抿唇笑,嗔怪地拍他一下:“还有峥哥儿。” 谢义年一拍嘴巴,点头如捣蒜:“是是是,还有峥哥儿。” 谢家祠堂在村尾,一路走来遇到许多村民。 谢宏光骂谢峥的事儿早已传开,村民们只觉谢宏光欠揍,见了谢义年两口子难免说道几句。 “你家老二媳妇太惯着光哥儿,孩子不听话就多揍几顿,知道疼就学乖了。” “还是你家峥哥儿好,聪明又懂事。” “我瞧着你俩从祠堂那边过来,是去做什么?” 自家孩子被夸,谢义年心里比喝了蜜还要甜,乐呵呵道:“峥哥儿来我家已有一月,我寻思着也该将她记上族谱了,便去找了二叔公。” 问话的妇人怔了下,旋即笑开了:“记上族谱好哇,峥哥儿有了黄册,将来长大些说不定还能考个功名,让你俩进城享福哩!” “借您吉言。” ...... 谢义年和沈仪回到家,正准备洗萝卜,东屋传来谢峥的殷殷呼唤。 “阿爹阿娘,你们快来!” 推门而入,谢峥献宝似的将宣纸捧到他们面前:“看,这是阿爹和阿娘的名字!” 低头看去,五个字并排而立,端正工整,方块一样整齐漂亮。 谢峥指着前面两个:“这是阿娘的名字,沈、仪。” “阿爹听阿娘的,我也听阿娘的,所以阿娘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沈仪用目光勾勒那宣纸之上的横撇竖捺,不禁莞尔:“峥哥儿写得真好看。” “是夫子教得好,这些日子夫子一直在指点我的书法呢。”谢峥又指后面三个字,“这是阿爹的名字,谢、义、年。” 说罢蹬蹬跑回桌前,坐下提笔蘸墨,在下面写下两个字,跑回来高举宣纸:“这是谢峥。” “三个名字,一家人!” 沈仪心软成一滩水:“是呢,一家人。” 谢义年搓手:“这张纸可以给阿爹吗?” 谢峥歪头:“阿爹要这个作甚?” 谢义年解释道:“这上边儿有我们一家三口的名字,又是峥哥儿亲手所写,阿爹自然要好好收着。” 谢峥脸蛋红红,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依了谢义年。 谢义年用指尖描摹纸上的名字,忽然两个字脱口而出:“满满。” 谢峥:“嗯?” 谢义年笑道:“我听码头上的管事说,城里的孩子都有乳名儿。” 方才瞧着一家三口的名字,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别家孩子有的,他家的也要有。 谢义年看向身畔娘子,轻抚谢峥肩头:“阿爹希望你能福气满满,金玉满堂。” 金玉满堂这四个字他是从码头管事得知,象征着财富极多,亦有学识丰富之意。 谢峥眼睛亮晶晶:“所以除了谢峥,我还叫谢满满?” 谢义年颔首。 沈仪笑着念:“满满,这名字真好听。” 谢峥也觉得好听,可爱吧唧的。 所以即日起,她谢满满就是有爹有娘的小孩啦! - 在倒霉倒霉倒霉符的加持下,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沈奇阳终于回到顺天府。 沈奇阳请来太医,被告知他的腿已经过了医治的最佳时机,荣华郡主苏醒的可能微乎其微,有生之年只能做个活死人。 挥退太医后,沈奇阳褪去衣物,负荆前往姚府。 寒风凛冽,路人或震惊或鄙夷的目光宛若淬毒利刃割在身上,令他痛不欲生。 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从他决定攀附权贵,杀害妻女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没法回头了。 要么死,要么大权在握。 见了姚尚书,沈奇阳以头抢地:“小婿有负所托,未能保护好郡主,请岳丈责罚。” “荣华身边缺个倒恭桶的,便由你去吧。”姚尚书的声音冷酷而无情,“好生伺候荣华,莫要辜负她对你的一片真心。” 沈奇阳叩首:“谢岳丈大人。” ...... 另一边,随荣华郡主前去凤阳府的侍卫来到一处静室,跪地行礼。 “属下无能,让沈萝逃脱,如今不知所踪。” 男子端坐阴影之中,看不清面貌。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5节 袍角翻飞间,侍卫倒飞出去,呕出一口血,又忙跪回去:“不过奴才另有发现。” 男子嗓音沉冷:“说。” 侍卫道:“奴才发现一小子与那位有九成相像,兴许是......” 男子长指轻点扶手,玉扳指上的刻纹繁复瑰丽,尾音上扬,透出几许玩味:“又一条漏网之鱼?” 侍卫又道:“奴才让郡主府一个叫张康年的侍卫前去试探,很快便有结果。” 一日后,凤阳府传来消息。 男子指腹捻过扳指,久久不语。 亲信问:“主子,可要除掉此人?” 漫长死寂后,男子微微抬手。 犹如吃人的猛兽舒展四肢,露出锋利骇人的爪牙。 “去吧。” 第29章 不出半个时辰, 谢峥正式记入族谱的消息传开。 谢老太太叉着腰杵在院子里,冲西边儿骂骂咧咧:“宁愿养个小野种,也不愿养自己的亲侄子, 当心遭天谴, 不得好死!” 谢老二躺在西屋炕上, 诶呦直叫唤。 他被谢老太太闹得心烦, 一抬手将炕柜上的茶碗砸门上,“砰”一声巨响。 谢老太太吓得不轻, 摸着胸口大喘气:“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你哪来的脸发脾气?若不是你, 老大没机会分家,咱家也不会被那两头豺狼抢去十多两银子!” 提起这个, 谢老太太满肚子怨气。 自从长房分出去,地里少了一个壮劳力, 家里也少了一个勤快媳妇。 谢老太太自诩童生娘,身份尊贵, 已有三五年不曾干活儿。 谢三婶是童生夫人, 又是秀才老爷的闺女, 同样十指不沾阳春水。 谢老爷子年事已高, 谢老二又是个懒鬼上身的, 如此一来, 家里地里的活儿全都落在谢二婶身上。 事情多了, 难免手忙脚乱。 这阵子不仅朝食、夕食延后,衣服也洗不干净,院子里更是满地鸡屎鸭屎,臭气熏天。 谢老太太越想越气,阴着脸嚷嚷:“老二媳妇, 去黑岩村请刘大胆来,趁天没黑把猪杀了,今晚上吃大肉,多放些油和盐,吃得香,我心里才痛快些!” 刘大胆是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杀猪匠,凡家里养猪的,年底都找他杀猪。 谢二婶顶着红肿的脸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簸箕:“我这脸见不了人,让三弟妹去。” 谢三婶不乐意:“刘大胆家一股子猪圈味,多脏啊,我才不去。” 谢老太太翻个白眼:“真当 自己是什么闺阁小姐呢,让你去你就去,不去今晚上别吃饭了!” 谢二婶深吸一口气,将簸箕放回灶房地上。 弯腰再直起,谢二婶只觉眼前一黑,一头栽下去。 再醒来,女儿谢采春正踩在凳子上炒菜。 见谢二婶坐起身,眼睛一亮:“阿娘你醒了!” 谢二婶揉了揉额角:“什么时辰了?” 谢采春报了个时间,小声道:“阿娘你晕了小半个时辰,阿爷阿奶阿爹他们在外边儿看刘阿爷杀猪,我扶不动你,只能......” 小姑娘嘴巴一张一合,谢二婶神情呆呆的,想要发笑,又觉得可悲。 她累晕了这么久,竟然没人管她的死活。 这时,谢宏光冲进灶房:“阿娘我饿了!” 谢二婶有气无力道:“还没好,你先出去玩会儿。” “我不!我现在就要吃!”谢宏光不高兴,满地打滚,“你果然像阿奶说得那样,就是个没用的东西,连口饭都做不好!” 谢二婶脸色瞬间煞白。 谢采春不满:“光哥儿你怎么能这么说阿娘......” “我凭啥不能说?”谢宏光想起近日以来自己遭受的委屈,朝谢二婶吐口水,“你说我一定能去大伯家,给他当儿子,整日吃香喝辣,结果还不是被一个小野种捡了便宜。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你就是个没用的东西!” 谢二婶一阵天旋地转,软瘫在地上。 她这次没晕,却恨不能死了。 - 谢义年从隔壁拎了肉回来,与沈仪在灶房分割。 谢峥趴在门框上往里瞧,有五花肉、排骨、猪下水,还有一大块后腿肉。 “猪下水还是做成卤味,蹄髈炖汤,能吃到正月十五往后,剩下的全都做成腊味......” 沈仪背对谢峥,不曾留意到门口的人,嘴里念叨:“年哥,不如明年我们也买一头猪仔,峥哥儿读书辛苦,光吃鸡蛋可不够。” 谢义年一口应下:“过两日我去问问有没有旧砖,盖个小猪圈,顺便将那堵矮墙填上。” 既已分家,就该彻底划清界限,省得老二老三的媳妇有事没事总站在矮墙后往这边看,怪膈应人。 谢峥不着痕迹翘起唇角,回屋坐在窗槛下,借着屋外的自然光线,继续刷题。 灯油价贵,不熏眼睛的无烟灯油更是昂贵。 即便谢峥为家里挣了二两银子不假,勉强算个小功臣,也做不出在傍晚点灯这样的败家行径。 商城里倒是有干电池台灯,仅需五积分,可惜不能拿出来。 这样的日子至少还得持续两个月,待谢峥考入青阳书院,得想法子弄个单间寝舍,夜间门窗一关,便可用上台灯了。 谢峥心里美滋滋,万恶的对联题都变得顺眼许多,晚上还多吃了小半碗饭,躺在暖烘烘的炕上美美睡去。 ...... 一夜好眠。 翌日,腊月三十,除夕佳节。 昨夜睡得早,醒得也早。 谢峥是个闲不住的,用过朝食后一边背诵百三千,一边在两间屋里窜来窜去,和沈仪一起打扫卫生,扫帚舞得虎虎生风,细尘四起,呛得她喷嚏不断。 “阿嚏——” 沈仪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同谢义年商量:“年哥,我们可得多多挣钱,争取早日起一间砖瓦房。” 谢义年欸欸应着,裹紧破旧短袄:“我去请余秀才写两副对联。” 往年家里穷,挣的钱全用来求子,哪有钱请人写对联。 今年不一样,家里多了个人,日子有了盼头,必须得贴对联,祈福纳祥,保佑他们来年顺遂康健,红红火火。 【滴——任务发布中.......】 【给村民写对联】 谢峥提着扫帚,蹬蹬跑到谢义年面前,伸手拦住他的去路:“阿爹,我也想写对联。” 谢义年一拍大腿:“瞧我这记性,家里就有个会写字的,何必再去麻烦余秀才。” 谢峥笑眯眯道:“正好近几日我在学习对联,夫子都说我有很大进步哩!” “对联?”谢义年咦了一声,“满满不是在学百三千吗?怎么又学起了对联?” 谢峥呆了下,有些懊恼地敲了下额头:“哎呀,都是我的错,我只顾着钻研对联题,竟然忘了把这事儿告诉阿爹阿娘!” 沈仪从灶房探出头:“什么事?” 谢峥便将她备考青阳书院的事儿说了:“如此一来,夫子不必再麻烦缠身,我若运气好,每年也能为家里省个一两银子。” 谢义年百感交集,这孩子真是太懂事了。 作为阿爹,他自然要鼎力支持了。 “我听码头上的小管事提起过青阳书院,那可是在整个大周朝都十分有名气的书院。满满你只管安心备考便是,若需要什么书,也只管告诉我,我做完工顺道去买。” 沈仪也道:“明日起每日一个鸡蛋,多吃鸡蛋能变聪明,身体也倍棒!” 谢峥感动得泪眼汪汪,亲亲热热地挽住爹娘的手,蹭蹭这个,贴贴那个:“阿爹阿娘对我真好,我要加倍努力,一鼓作气考中前十!” 一家三口笑闹了一阵,谢峥取来笔墨,提笔蘸墨,沉腕书写起来。 上联:瑞彩纷呈春意闹 下联:春风万里送祥光 谢峥一边写,一边读,末了扭头问:“阿爹阿娘,这对联怎么样?” “字写得好。” “对联也好,听着就很吉利。” 谢峥笑眼弯弯,又写了一副,兴致勃勃地道:“我们一起贴对联好不好?” 谢义年自是无有不应,调了小半碗面糊,领着娘子孩儿出门去。 “歪了吗?” “有点。” “这样呢?” “还是有点。”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6节 桂花婶子途径黄泥房,见这一家三口欢欢喜喜贴对联,不禁笑道:“你家动作可真快,这都贴上了,我正要去余秀才家。” 沈仪语调平和,似是随口一说:“今年我们家没去找余秀才写对联,这两副对联是峥哥儿写的。” 桂花婶子愣了下,惊叹连连:“竟是峥哥儿写的?诶呦,这字可写得可真板正,比那城里卖的还要好看!” 谢峥被夸得脸蛋红扑扑,眼里闪着光亮:“婶子若是想要,我也可以给您写一副。” 桂花婶子连连摆手:“这哪成啊,还是......” 谢峥又道:“不要钱的。” 桂花婶子迟疑一瞬,从袖中暗袋抠出一颗糖果子,塞谢峥嘴里:“那就麻烦峥哥儿了。” 谢峥笑得比那糖果子还要甜:“您不嫌弃就好。” 一副对联写好,桂花婶子夸了又夸,捧在手里喜气洋洋地回去了。 途中见了熟人,便将对联给他们看:“这是峥哥儿写的,不要一文钱。” 桂花婶子心里门儿清,村里好些人背后说谢峥是个小病秧子,都说谢老大花在她身上的钱多半要打水漂,都在等着看两口子的笑话。 今儿机会当前,她可不得打一打某些人的脸。 “呦,还挺好看。” “当真不花一枚铜钱?” 桂花婶子一挑眉毛:“骗你作甚?” 得了准信,村民们的心思不禁活泛起来。 回家拿上红纸,见了谢峥先是一顿夸,而后厚着脸皮让她也给自家写副对联。 沈仪有些不乐意,满满骨头软,哪能写这么多对联。 谢峥却答应下来,趁着回屋取笔墨的功夫,同沈仪咬耳朵:“阿娘,能为大家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我很开心。” 沈仪心头发软,轻抚谢峥鬓发,不再多言。 不消多时,黄泥房前挤满了人,都是听着消息,跑来占便宜的。 谢峥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全程有求必应。 村民们省下一文钱,心里高兴,溢美之词不绝于耳。 “峥哥儿这字写得真是太有气势了,一看就是当官的料子。” “可不是,还得是个大官!” 谢义年和沈仪乐得合不拢嘴,谢峥也 喜得见牙不见眼,招财猫似的拱手:“借您吉言。” 【滴——“给村民写对联”任务已完成,获得20积分。】 隔壁砖瓦房,谢宏光听见喧闹声,跑出来一探究竟。 见村民们簇拥着谢峥,夸赞的话语不要钱似的直往外冒,心里不快活,抓起土块就往那边扔。 有人注意到,当即大喝:“喂!你干什么呢?” 谢宏光吓一跳,脚底打滑,脸朝下摔个跟头,正好跟地上的鸭屎来个脸贴脸。 谢宏光整个人都不好了,顶着满脸鸭屎,哇哇哭着跑回家:“阿奶,我也要写对联!” 谢老太太反手就是一巴掌:“就你那狗爬字,写什么对联?滚!” 谢宏光哭得更大声了。 ----------------------- 作者有话说:文中对联来源百度。 第30章 送走最后一个村民, 谢峥揉了揉笑得僵硬的脸颊,跑进灶房倒一碗水,吨吨牛饮。 说了太多话, 这会儿嗓子都快冒烟了。 “慢些喝, 别呛着。”沈仪扬声提醒, 又对谢义年道, “年哥,我觉得还是得送一斤肉给余秀才。” 谢义年一琢磨:“送两斤吧, 余秀才又是让满满借读,又是单独教导她, 想必费了不少精力。虽说是一个村,到底无亲无故, 总不能让人家白出力。” 沈仪便割了两斤肉,由谢义年送去余家。 见了余成耀, 谢义年奉上猪肉,表达谢意。 余成耀摆了摆手:“峥哥儿悟性高, 天资聪颖, 我不忍她浪费了这份资质, 自是要全力托举。” 谢义年正色道:“您放心, 哪怕砸锅卖铁, 只要峥哥儿想读书, 我们一定会让她一直读下去。” 余成耀捻须, 面露欣慰之色。 谢义年出了余家,正巧撞上背着书箱,从县城回来的谢老三。 不同于谢义年打着补丁的交领短袄,谢老三身着青色道袍,眉宇间不乏文人的儒雅清高, 兼具潇洒俊逸之风流。 兄弟二人狭路相逢,对视间两两无言。 谢老三驻足,上来便是一副说教的口吻:“大哥,家里的事我都听说了,你真是太不像话了,那孩子来历不明,万一招来灾祸,岂不是害人害己?” “峥哥儿不过是个病重时被爹娘狠心抛弃的可怜孩子,能招来什么灾祸?”谢义年话锋一转,“即便有,如今长房已经分出去,也影响不到你。” 谢老三怔住:“分出去?” 谢义年颔首:“月初时便分了。” 说罢,不再看满面错愕的谢老三,转身走了。 回到家,谢义年继续贴对联。 先前忙着应付村民,连自家对联都没来得及贴上。 谢峥在东屋练习书法,听见动静蹬蹬跑出来:“阿爹,我来帮你!” 谢峥站上小木凳,父女二人一个抹浆糊,一个贴对联,配合得十分默契。 贴好对联,隔壁砖瓦房炸起一阵歇斯底里的哭声。 谢峥仰起脸:“阿爹?” 谢义年轻拍谢峥后脑勺:“不必管,回屋看书去。” “好哦。” 砖瓦房内,谢老太太抹着泪道:“我担心分家的事儿影响你读书,就没让老二知会你。” “老三你是不晓得,谢义年那个畜生现在翅膀硬得很,连你二叔公都压不住他了。” “月初时他把刀架在老二脖子上,我跟你爹实在没法子,只能答应分家。” “昨儿光哥儿不过说了那小野种两句,他又跑来大闹了一场。”谢老太太指着谢老二,“喏,你瞧,老二脸上的伤都是他打的,身上估计更多。” 谢老三满心郁卒,只觉头痛不已。 他为什么不让长房分出去? 还不是因为谢义年和沈仪能干,能为家里挣钱,能供他读书考科举。 而今长房分走五两白银和五亩良田,又被荣华郡主的侍卫抢走十多两,这么多银子足够他半年的开销了。 谢老三深吸一口气,看向谢老爷子:“私塾束脩涨了,明年要交六两。” “六两?抢钱吗?!”谢三婶灵光一闪,“夫君,不如你明年留在村里读书?” 谢老三摇头:“我如今的夫子是位举人,他待我恩重如山,惠我良多,我不好一走了之。” 余成耀不过一介秀才,如何能与举人相提并论? 谢老三深知余成耀看不上自己,不愿留在村塾,终日看岳丈脸色。 谢三婶失望不已,别过脸不说话。 自从谢老三考中童生,去县城读书,他们在一块儿的时间屈指可数。 谢老三虽是正人君子,架不住城里那些女人手段多花样也多,万一被哪个女人勾了去,她哭都没地儿哭。 可她又不能为了一己之私耽误谢老三考科举,心中委屈可想而知。 谢老三没心情哄谢三婶,只对谢老爷子道:“我打算过两年下场,争取一次考中秀才。” 谢老爷子吧嗒吧嗒抽旱烟,浑浊的眼里闪过光亮。 秀才啊。 见官不跪,还可免税免徭役的秀才。 老三中了秀才,他便是秀才爹,面上有光,走到哪里都有人捧着供着。 谢老爷子激动得老脸涨红,当即拍板道:“六两就六两,坤哥儿你好好读书,其他事情不必管。” 谢老三缓缓露出个笑来。 他就知道,爹娘手里还是有不少银子的。 谢老爷子与谢老三说了一阵话,回到正屋,从炕柜深处取出一个布包,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还有好几张银票。 细细数来,竟有二百两之多。 但读书烧钱,银子总有花完的时候。 谢老太太摸着银锭子,眼里闪着贪婪的光:“早知今日,当初离开时就该多拿点银子。” 谢老爷子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可当时情况紧急,他们偷走了那家最宝贵的东西,万一被抓住,他定会被抓去蹲大牢。 谢老爷子不知想到什么,攥着布包的手紧了紧,眼里划过似惊惧似怨恨的情绪:“当初就该对老大好一些。”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7节 至少不该将他逼上绝路。 谢老太太没吭声,却也不曾反驳。 老大原本是个孝顺的,两口子任劳任怨,有他俩操持家务,伺候庄稼,哪里会有这些糟心事。 可惜啊,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 谢家的猪养得十分肥美,佐以野笋、菌菇和萝卜,炖了满满一大锅。 汤汁浓白,肉质酥烂,配菜吸饱汤汁,轻轻一抿,鲜香直冲味蕾,足以馋哭全村小孩。 “阿娘,饭好了吗?” 谢峥原本正在木板上复习大周朝常用文字,树枝戳得哒哒响,被那股子香气勾出馋瘾,趴在门框上往里瞧。 沈仪揭开锅盖,热气争先恐后涌出,笑道:“小馋猫鼻子真灵,饭刚好便闻着味儿来了。” 谢峥皱皱鼻子,轻哼一声:“阿娘我来帮你!” 三个饭碗上桌,沈仪也端来一大碗炖蹄髈。 谢义年从橱柜取出前几日年集买的屠苏酒和卤猪下水,又盛出亲自下厨做的水煮花生。 一家人围桌而坐,谢峥激动搓手:“好丰盛的年夜饭!” “既是除夕,自然得吃些好的。”沈仪笑脸盈盈,郑重宣布,“开饭!” 谢峥先给阿爹阿娘各夹了一块肉,而后才顾上自己。 肥瘦相间的后腿肉入口,又滑又嫩,谢峥眼睛一亮:“好吃!” 谢义年一口肉,一口酒,闭上眼满脸陶醉地叹道:“绝了!” 谢峥捧着碗:“阿爹,屠苏酒很好喝吗?” 谢义年迎上她满是好奇的眼,一时玩心大发:“满满想尝尝吗?” “想!”谢峥超大声,“阿娘买酒时,我听见好几个阿公阿婆说屠苏酒好喝哩!” 沈仪一拍谢义年胳膊,不赞同地瞪他:“年哥。” 许是除夕高兴,又许是酒意上头,谢义年这会儿也不怕媳妇了,自动过滤沈仪的警告,将酒碗往谢峥那边推了推,竖起一根手指:“准你用筷子蘸一下尝尝味,只能蘸一下,多了不行。” 谢峥嗯嗯应着,迫不及待伸出筷子。 让我来尝一尝古代的酒水是什么滋味儿。 然后—— 谢峥脸色爆红,五官皱成一团,斯哈斯哈直吸气:“好辣好辣! ” 沈仪赶紧端来凉水:“漱漱口,再吃两块肉压压味道。” 谢峥抱着碗牛饮,恨不能连碗底都舔上一遍。 大意了! 知道古代酒水醇正,但是没想到会这么醇正啊! 谢峥嘴巴舌头发麻,头脑发昏,趴在桌上晕乎乎地想着,不忘埋怨谢义年:“阿爹你太坏了!” 谢义年拍着大腿哈哈大笑。 沈仪气不过,抽了谢义年好几下。 不疼,但是足以让谢义年瞬间清醒过来。 谢义年一缩脖子,双手抱头,老实巴交的样子:“娘子我错了。” 这下轮到谢峥拍桌大笑:“哈哈哈哈!” 沈仪看看夫君,再看孩儿,终是绷不住严肃表情,噗嗤笑了。 ...... 一家三口嘻嘻哈哈吃完年夜饭。 接下来是守岁时间,活动地点从灶房转移到东屋。 炕早已烧热,炕上架着一方炕桌,桌上摆放着年集上买的炒货和麦芽糖。 谢义年和沈仪盘腿坐在炕上,谢峥背着手立在炕前,摇头晃脑背诵百三千。 两人不识字,更听不懂,但是不妨碍他们捧场,一边鼓掌一边夸夸。 “满满背得就像那河里的水似的,哗啦啦一下子就流出来了。” “以满满现在的熟练程度,定能一举考中前十!” 谢峥背完,咂咂嘴盘腿上炕,看着阿爹阿娘灿烂的笑容,也跟着笑了。 看来彩衣娱亲还是有点用处的嘛。 时间在欢闹中一点一滴流逝,临近子时,屋外响起震耳欲聋的爆竹声。 谢义年也去外边儿放爆竹,噼里啪啦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胀。 谢峥一头扎进沈仪怀中,团成一个球。 待谢义年回屋,沈仪从枕头底下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红纸:“满满,拿着。” 谢峥接过来,指尖捏两下,倏然睁大眼,麻溜打开红纸,里面赫然是六枚铜钱。 谢峥捧着铜钱,神情微怔。 谢义年见她呆呆的,不禁失笑:“这是压岁钱,希望满满新一年顺风顺水,平平安安。” 谢峥一把将铜钱按在胸口,眼睛亮晶晶:“多谢阿娘!多谢阿爹!” 谢峥宣布,从现在起她开始喜欢除夕了! 第31章 子时已过, 谢峥实在熬不动了,一头栽到炕上,蛄蛹进暖烘烘的被窝里, 沾了枕头便呼呼大睡。 再醒来, 已是日上三竿。 难得清闲, 谢峥赖了会儿床。 将铜钱弹至半空, 打个旋儿滚入掌心。 如此重复,乐此不疲。 玩腻了, 将压岁钱放回枕头底下,起床穿衣。 沈仪坐在灶房门口择菜, 见谢峥从门口冒出个脑袋,双眼明亮, 脸蛋红扑扑,颇有几分自得。 是她和年哥将这朵枯萎在即的花儿捧回家, 悉心栽培,让她重新绽放光彩, 长成今日这般鲜活明媚的模样。 “先吃个馍馍垫垫肚子, 待会儿随我跟你阿爹去村里拜年。” “谢”是福乐村第二大姓氏, 算上嫁出去的姑娘, 谢家的男女老少至少有数百口人。 谢峥配水吃完一个馍馍, 沈仪给她梳了个圆滚滚的双包头, 一家三口随谢老爷子出门拜年。 虽说长房早已分了出去, 但正月初一拜年,都是以一大家子为单位。 即便谢义年早已对所谓的家人冷了心,即便谢老太太百般不待见谢义年,全程拉着脸,双方还是一路相安无事地来到二叔公家。 二叔公作为谢家辈分最长的一个, 理所应当地排在第一位。 谢峥从门口往里瞧,院子里几乎站满了人,全都是来拜年的。 沈仪从后面轻轻推了谢峥一下:“满满,跟你阿爹进去吧,记得磕完头就出来。” 谢峥不解:“阿娘不进去吗?” 谢老太太冲着谢峥翻个白眼,语气阴嗖嗖的:“女人拜什么年?一个不会下蛋的......” 谢义年扭头,目光冷峻。 谢老太太像是被掐住脖子的母鸡,下意识噤了声。 待她醒过神,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比开了染坊还要精彩。 沈仪神色未改分毫:“阿娘在外面等你。” 谢峥乖乖点头,随谢义年进门。 众人见了谢老三,纷纷停下谈笑,客气打招呼,张口闭口皆是童生老爷,热情得紧。 谢老三一脸风轻云淡的笑容,坦然接受亲戚的讨好恭维。 有一青年留意到谢峥:“呦,这不是大哥家的峥哥儿?听说你也去村塾读书了,莫不是也想像你三叔一样,考个童生回来?” 他这是什么语气? 瞧不起谁呢? 难道只他谢老三能考科举,她谢峥就不能? 谢峥不爽,面上一派天真无邪,歪头问谢义年:“阿爹,这位......以前在村塾读过书吗?” 谢义年不明白她为何这样问,但还是照实回答:“读过两年。” 谢峥手指轻点下巴:“所以您一定也考上童生了吧?” 青年噎住:“你这崽子倒是牙尖嘴利得很。” 谢峥怯生生躲到谢义年身后,弱声道:“是您说去村塾读书就要考个童生回来的。” 谢峥生得俊俏,这厢她眼里含着两包泪,不知多少人见了心软。 “大仁你作甚欺负峥哥儿?”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8节 “真是为老不尊!” “余秀才可是说过,峥哥儿聪明得很,一点就通,一学就会,说不准真能考个童生回来。不像你,一沾上书本就打瞌睡,在村塾的两年几乎是睡过去的。” 青年谢义仁:“......” 谢峥打圆场:“你们不要再说阿叔啦,其实他也没说错,我的确想要像三叔那样,考个功名回来,让阿爹阿娘过上吃喝不愁的好日子。” “真是个好孩子。” “大年,你跟你媳妇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谢义年一脸憨笑:“有峥哥儿是我的福气。” 谢老三:“......” 谢义仁:“......” 偷鸡不成蚀把米,这滋味真真是比吃了屎还难受! 不多时,二叔公从堂屋出来,往门口的灯挂椅上一坐。 男人们领着自家儿孙,乌泱泱跪了一地,结结实实磕了个头:“给二叔/叔公拜年。” 院子外面,女人们也跪了一地,隔着一扇门向二叔公拜年。 谢峥随大流地跪了,脑子里想的却是文曲星。 请文曲星保佑她顺利考入青阳书院。 顺便请财神爷保佑她来年发大财,让谢家尽快脱贫。 二叔公捻须,一派威严神态:“都起来吧。” 谢峥撇嘴,一大把年纪,还摆什么皇帝架子。 女子膝下有黄金,也不知当不当得起她这一拜。 磕完头,男人们如同潮水般退出去,前往三叔公家拜年。 谢峥揪着谢义年的衣袖,蹬蹬跑出去,去牵沈仪的手。 入手一片冰凉,再看沈仪的脸色,冻得微微泛白。 谢峥不高兴,这都是什么破规矩。 不准女子入祠堂,还不准她们进门拜年。 她们身上有瘟疫不成? 一群头发长见识短的蠢东西,自己懦弱无能,迫害弱势女子,从她们身上找优越感倒是有一手。 谢峥往手心哈口气,贴上沈仪手背。 温暖而柔软,小火炉似的。 叫沈仪的心化为一滩春水,恨不能立马将谢峥搂入怀中,狠狠揉搓一番。 ...... 族中长辈家中挨个儿走一遭,结束时已过午时。 谢峥腿都快废了,膝盖也红肿发痛。 沈仪用巾帕浸湿热水,敷在谢峥双膝:“下午还要去祠堂,结束后还要去祭祖。” 谢峥:“???” 谢峥身子一软,仰躺在炕上:“过年好累哦。” 沈仪轻抚谢峥眉心,仿佛如此便能拂去她的疲惫:“过了今日便好了。” 谢峥哼哼,下一瞬嘴里被塞了个东西。 是甜甜的糖果子。 谢峥瞬间眉开眼笑。 沈仪摇了摇头,真好哄,又去屋后喂鸡鸭,顺便将鸡蛋捡回来攒着。 谢峥趴在炕上做几道对联题,小憩了一会儿,未时三刻前往祠堂。 依旧是男子入内,女子不得入。 拜完谢家列祖列宗,又去大青山下的坟地祭拜谢老爷子这一脉的祖宗们。 谢宏光盯了谢峥一路,原先族中长辈在场,他不敢造次,这会儿都是自家人,便又猖狂起来。 “阿爷,她凭什么祭拜太爷爷太奶奶?” 谢义年拎着竹篮和锄头,闻言交给沈仪,将谢宏光提溜起来,拎在手上抖一抖:“你想去喂大虫吗?” “不要不要!” 谢宏光脸一白,惊恐尖叫。 谢老三投去不赞同的眼神:“大哥,你怎能吓唬光哥儿?此非长辈所为!” 谢义年懒得搭理他,丢开谢宏光,来到谢家老太爷的坟前,挥舞锄头除草。 谢老三讨个没趣,有些下不来台。 转念想到谢义年此生无子,谢峥又是个惯会卖弄小聪明的,心里又舒坦了。 他将考功名,入朝堂,步步高升。 而谢义年,他的好大哥,注定一辈子在地里刨食。 祭完祖,一行人原路返回。 谢峥走得腿酸,捡一根树枝拄着,老婆婆似的,慢吞吞往前挪。 忽觉一道熟悉的窥视视线落在身上,谢峥脚下一滞,眸光转深。 之前暗中窥视她的,竟不是张康年么? 不是他,又是何人? 难道沈奇阳并未对她打消戒心,另派他人监视她? 谢峥不着痕迹摸了摸脸,她自认为自己的演技天衣无缝,没道理露馅。 谢义年忽然一个箭步上前,蹲下身,宽厚后背对着谢峥:“满满上来,阿爹背你回家。” 谢峥欢呼,丢了树枝扑到谢义年背上,树袋熊似的抱紧:“阿爹最好啦!” 谢家二房三房的孩子见状,看向各自的亲爹。 谢老三脸色僵硬:“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她那般成不了什么大出息,奕哥儿信哥儿莫要学她。” 谢老二剔牙,混不吝道:“我这一身伤,你们想要我的命就直说。” 谢宏光一屁股坐地上,蹬腿干嚎。 年前下了雪,道路泥泞不堪。 他这么一折腾,顿时变成个泥猴儿。 谢二婶于心不忍:“莫要哭了,我背你回去还不成。” 虽然谢宏光说了伤人的话,可母子哪有隔夜仇,她终究还要倚仗这两个儿子。 谢宏光敦实的身子撞到谢二婶背上,她闷哼一声,咬牙站起来,一手托着谢宏光,一手拎着竹篮,脚步蹒跚地往前走。 三房的孩子眼巴巴瞧着谢三婶。 谢三婶翻个白眼,扭头就走。 她又不是陈莲香,被亲儿子骂成那样还自讨苦吃,真是贱得慌。 - 回到家,已是傍晚时分。 谢义年和沈仪准备夕食,谢峥坐在窗槛底下,借自然光线刷对联题。 思及那道令她极度不适的视线,谢峥呼叫007:“商城里有防御道具吗?” 散发蓝色荧光的光屏弹出,入目是具备防御功能的道具。 谢峥挨个儿翻看,最终拍板:“购买防御蛋壳。” 防御蛋壳为一次性,可抵御核弹以下一切伤害。 最为关键的是,使用者所受伤害将百倍反弹回去。 好东西,买了! 谢峥望向灶房方向:“买三个,另两个夜间投放。” 【防御蛋壳,8积分/个】 【购买成功,已自动扣除积分】 金色流光掠过,谢峥穿戴上防御蛋壳,收起光屏,继续刷题。 ...... 两日后,夜半时分。 一根细管刺破麻纸,袅袅青烟涌入东屋。 不消多时,屋内三人彻底晕死。 木门“咯吱”一声打开,黑衣蒙面的男子持刀入内。 长剑出鞘,直刺谢峥心口,却于三尺之距撞上一道透明屏障,砰然滞住。 黑衣人瞳孔收缩,呼吸粗重几分。 他不信邪,再劈。 依旧止步三尺之距。 正欲三劈,一股无形巨力袭上黑衣人胸膛,他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开门板,重重撞上门前石墩。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9节 “嗤——” 一阵毛骨悚然的声响,百剑穿心而过,黑衣人被当场钉死在地上。 下一瞬,又“砰”地炸开,化作齑粉融入风中,散于沉沉寒夜。 黄泥房四周,倾倒火油的黑衣人面面相觑。 目光交汇,眼底尽是骇然。 “不好,有埋伏!” “先撤!” 不过几息,黑衣人潮水般撤去。 东屋内,谢峥不疾不徐起身,反锁上门,一卷被褥酣然睡去。 第32章 翌日, 晨光熹微之际,谢峥准时睁开眼。 侧首看向身旁,谢义年和沈仪挨在一块儿, 睡得正沉。 昨夜那黑衣人往屋内吹入大量迷烟, 若非谢峥全程屏息, 恐怕也要像他们一样晕死过去, 全然不知黑衣人与防御蛋壳之间的交锋。 谢峥轻手轻脚下炕,穿好衣服出了东屋, 将屋前屋后的火油清理干净,又去灶房找出去年剩下的艾草, 点燃后绕着黄泥房走几圈。 不消多时,刺鼻火油气味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艾草微涩的清香。 “这大清早的,峥哥儿熏艾草作甚?” 谢峥循声望去, 桂花婶子挎着竹篮,满脸好奇地往这边看。 她放下艾草, 颇为苦恼地道:“不知怎的, 身上长了好多小疙瘩, 痒了一夜, 这会儿才消下去, 我担心有虫子, 便用艾草熏一熏。” “这么冷的天哪来的虫子, 多半是误食了什么,或是碰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桂花婶子打个哈欠,难掩倦色,“昨儿夜里睡得正香,突然‘砰’的一声将我吓醒了, 之后一个多时辰没能睡着。” 谢峥惊讶地睁大眼:“许是我睡得太沉,竟不曾听见。” 桂花婶子摆了摆手:“没听见好啊,那动静可吓人,像是什么东西炸了......” 桂花婶子离开后,谢峥继续熏艾草。 007突然出声,冰冷机械音透出非人意味:【宿主,您似乎一点也不好奇那些人是谁派来的。】 “好奇就能得到答案吗?” 谢峥很讨厌麻烦。 与其在这里疑神疑鬼,倒不如简单粗暴地震慑一番,好让那些老鼠别再来烦她。 况且—— “世上没有永远的秘密,我总会知道的。” 在那之前,她必须保证自己全须全尾地活着。 “咯吱”一声,东屋门打开,谢义年和沈仪一前一后出来。 “居然睡了这么久,浑身骨头都软了。” “这阵子忙进忙出,想来是累得狠了,偶尔晚起一次也没什么。” “满满,你熏艾草做什么?” 谢峥用了同样的说辞,指向灶房:“阿爹阿娘,朝食在锅里温着,快去吃吧。” “满满辛苦了,熏完艾草赶紧去歇一歇,别累着。”沈仪捏捏谢峥的脸蛋,得到回应,与谢义年去了灶房。 谢峥又绕着黄泥房走几圈,确保不留一丝火油气味,这才回东屋刷题。 东方,一轮金乌冉冉升起。 又是光明灿烂的一天。 - 正月初五,余成耀继续给谢峥开小灶。 每日未时开始,一个时辰结束。 依旧是老三套,背诵、默写和刷对联题。 盯着谢峥刷题之余,仍不忘指点她书法。 在余成耀的倾囊相授下,谢峥跟坐了火箭似的,飞速进 步。 这日,谢峥听完小灶回家,身后有人唤她的名字。 “谢峥!”回首望去,陈端兴冲冲跑过来,“真好,我刚回村便见到你了!” 正月初一拜完年,陈端便随爹娘去了太平镇的舅舅家,今日才回来。 谢峥招财猫似的拱手:“新年好。” “同好同好。”陈端嘿嘿笑。 他已有数日未见谢峥,这会儿憋了一箩筐废话,从母鸡下了三颗蛋到手指头里戳了根木刺,叽叽喳喳说了一路。 末了,陈端热情发出邀请:“谢峥谢峥,我舅舅给我做了个陀螺,明日你来我家,我们一起玩好不好?除了我们,再叫上余青松他们几个。” 谢峥很乐意跟这群纯粹而热忱的小孩玩闹,但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情:“下个月入院考核,我得背书、练字、写对联题。” 陈端皱成苦瓜脸,失望不已:“我陀螺抽得特别好,还想让你见识见识呢。” 谢峥依旧冷酷拒绝:“我要读书,我爱读书。” 身在古代,肩负血海深仇,还有不知名敌人在暗处磨刀霍霍,既已立志科举,一分一秒皆不可浪费,否则便是慢性自杀。 陈端哼哼两声:“那好吧,等你考完再说。” 谢峥比了个手势:“一言为定。” 陈端又高兴起来,转过身倒着往后退,对谢峥指指点点:“你真是太拼了,搞得我好像多贪玩似的。” 一阵抓耳挠腮后,陈端下定决心:“谢峥,明日我去你家,我们一起读书吧!” 小伙伴这般努力,他也不能落后太多。 谢峥乐意之至,她最喜欢勤奋刻苦的小孩了。 陈端又与谢峥扯了几句,随他爹娘回家去。 谢峥回到家,沈仪正在打络子。 同沈仪说了陈端回来的事儿,她轻抚谢峥肩头,柔声道:“过年期间可以跟陈端他们四处玩一玩,权当放松消闲。” 谢峥却是摇头:“两个月说长也长,说短也短,一眨眼就过去了。这次若是不成,还得等到明年,那也太煎熬了。” 沈仪轻叹,这孩子未免太懂事了些,遂不再强求。 谢峥又同沈仪扯了几句,回屋练习书法。 翌日,陈端来找谢峥,见了她的书法,顿时惊为天人:“谢小峥,你的字写得真漂亮,已经能跟我陈大端的相媲美了。” 谢峥睨他一眼,很有几分无语。 这位也是个不晓得害臊的,夸她还不忘往自个儿脸上贴金。 “百三千不想要了?” 陈端虎躯一震,很没出息地认怂:“谢老大我错了,您是谢大峥,我是陈小端。” 为了夫子亲手所写的批注,豁出去了! 谢峥嗤嗤地笑,直笑得陈端羞恼不已,张牙舞爪地扑上来。 谢峥一只手抵住他额头,取来百三千:“你快些看,书院考核前我还要还给夫子。” 陈端点头如捣蒜,一溜烟跑回家去,再来时怀里多了一本书。 “谢峥,这是我大哥用过的《论语》,我们一起看好不好?” 谢峥欣然应允。 所谓笨鸟先飞,她虽不算笨鸟,提前预习也未尝不可。 正午阳光正好,两个小孩将小木凳搬到东屋的窗槛底下,一边晒太阳,一边放声朗读。 《论语》全书共计二十篇,四百九十二章,谢峥此时读的是“学而篇”。 谢峥高中时全篇背诵过,时隔经年再次念起,倒也琅琅上口,流利异常。 陈端嫉妒到扭曲变形:“有些人真是老天赏饭吃,做什么都事半功倍。” 谢峥换个姿势,懒洋洋靠在黄泥墙上:“左右闲来无事,不如比一比,看谁背得更快?” 陈端没有错过谢峥眼里的挑衅,小男孩的胜负欲顿时上来了,撸起袖子超大声:“来!” 他就不信了,他早早便接触四书五经,还能输给谢峥。 如此这般,两人便高声诵背起来。 背得正尽兴,东边突然传来一道不讨喜的声音:“吵死了,你们两个给我闭嘴!” 循声望去,矮墙上冒出一颗脑袋。 那张胖脸,赫然是谢宏光。 陈端嘴角耷拉下来:“我们背书与你有何干系?讨打是不是?” 谢宏光缩了下脖子:“你们吵到我了,尤其是你谢峥,声音难听死了,跟鸭子一样。” 谢峥:“......” 陈端翻个白眼:“你怎么总是跟谢峥过不去?是不是嫉妒她比你聪明,比你更得夫子的偏爱?”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40节 谢宏光被戳中心事,气得跳脚:“我才没有!夫子可是我阿爷,他肯定更喜欢我!” 陈瑞撇嘴,掰着手指如数家珍:“谢峥背书厉害,基本上听一遍便能记下来,她学东西也快,短短几日便掌握了常用字,虽然一开始书法写得不太好,但是现在已经远超过我了,凭她的资质,定能考中前十,免费进入青阳书院......” “青阳书院?” 谢老三从东屋出来倒水喝,听见陈端炫耀似的陈述,一瞬间心头闪过百般情绪,走到矮墙前问:“峥哥儿,你要考青阳书院?” 谢峥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点点头:“是有这个......” 话未说完,谢老三又是那副说教的口吻:“峥哥儿,你年岁尚浅,不知是非,想来你爹不曾教过你,做人还是别太好高骛远,莫要幻想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不待谢峥回应,陈端便忍不住反唇相讥:“谢峥三叔,你总不能因为自己没考上青阳书院,便笃定谢峥也考不上吧?” 谢老三气得仰倒,指向陈端的手指都在哆嗦:“你是哪家的孩子?我倒要问一问你爹娘,他们是如何将你教成这副不尊长辈、野腔无调的模样!” 陈端再怎么大胆,终究只是个九岁小孩。 这厢遭到谢老三训斥,脸都白了几分。 谢峥将陈端拨到身后,浅褐色眼眸凝着谢老三,莫名让他有种与冰冷毒蛇对视的感觉,后背没来由窜起一阵寒意。 再定睛瞧去,谢峥鼓着脸,神情虽严肃,却明显在强装镇定,仿佛那一瞬的危险只是错觉。 “三叔,我在村塾或是去青阳书院读书,这都是我自己的事情,阿爹阿娘没意见,您为何对我百般贬低,又对陈端疾言厉色?” 谢老三怒极反笑:“我本意是为你好,不想让你白用功,如今反倒成了我的不是。既然你执意如此,那我就等着你的好消息了!” 真当青阳书院是村塾,想进就能进? 君不见,多少倾全族之力精心培养的官家子弟前来考书院,最终却无功而返。 哪怕靠山强硬,仍被拒之门外。 她谢峥若能考上,他谢义坤的名字便倒着写! 第33章 谢峥有意报考青阳书院的消息很快传开。 “怪不得她日日去余秀才家, 原来是为了考青阳书院。” “真是个白眼狼,余秀才让她免费借读,她倒好, 转头弃了余秀才, 另去别处。” “谢老三当年可是童生, 都没考上青阳书院, 她才读几日书,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我记得谢老三刚开始读书的那阵子可没谢峥这样聪明, 说不准真能考上。” 谢三婶还跑到亲爹面前说风凉话:“我早就劝您别做烂好人,那个小崽子心眼多呢, 老大两口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余成耀左耳进右耳出。 他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谢峥如他看到的那般, 是个勤奋刻苦、心地纯良的好孩子。 他想要尽己所能地帮助她,托举她, 看她能走多远,能站多高。 谢峥对外面的风言风语亦有所耳闻。 不过比起不相干的人, 她更在意新买回家的小猪仔。 前日, 谢义年拉了一板车旧砖回来, 在鸡圈旁盖了个小猪圈, 顺便将两家之间的矮墙堵上。 今日一早又出门, 抱回一头粉粉嫩嫩, 只会哼哼叫的小猪仔。 谢峥踮脚往猪圈里看, 眼睛亮晶晶:“哇——好多肉!” 谢义年哭笑不得:“这才是刚出生的猪崽子,起码得等到腊月才能出圈。” 谢峥皱皱鼻子,似是有些失望,忽然问道:“阿爹,大姑和小姑怎么还没回来?” 这都正月初七了, 也没见两个姑母回娘家。 谢义年笑脸微顿,语气如常:“你小姑嫁到了城里,来回不方便,初二便托人将年礼送回来了。” “你大姑嫁去了杏花村,有一大家子要操持,脱不得身,估计这两日该回来了。” 谢峥摸摸下巴,看来这两位跟隔壁关系不太好哇。 转念想到谢老太太的为人,她一看就是那种为了宝贝儿子卖女儿的恶毒亲娘,又不觉得奇怪了。 临近午时,谢峥拎着一桶谷壳米糠去屋后,看小猪仔吃得饱饱,躺在地上晒太阳,不由发出羡慕的声音:“它可真悠闲,整日里不是吃就是喝,不用读书也不用为生计发愁。” 沈仪笑道:“但是它只能活一年,最后成为我们的盘中餐。” 谢峥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满脸深沉地感慨:“所以有得必有失,为了挣多多的钱,为了考功名做大官,再苦再累都是值得的。” 说罢不待沈仪回应,扭身回了东屋,背上书袋直奔余家:“阿娘我去上课啦!” “慢慢走,别摔着。” 沈仪在后面扬声提醒,吃了个窝窝头垫肚子,先是查看豆酱和笋酱腌制得如何,而后才坐下来打络子。 纤细指尖犹如灵巧的蝶,翻飞间尽是铜钱的清脆声响。 ...... 谢峥进入余家小书房,行礼问安,而后例行背诵并默写百三千。 余成耀检查无误,端详着那端正劲美,初具风骨的文字,心底感叹进步甚大。 这孩子悟性极高,又肯下功夫,若能持之以恒,他日定有一番成就。 “书圣的书法遒美健秀,你可以尝试照着他的字帖练字,定能更上一层楼。”余成耀思及谢峥家境,顿了顿,“不过不急于一时,你如今的书法已经足够应付入院考核了。” 谢峥应是。 余成耀递给谢峥十道对联题:“似乎大家都不太看好你考书院的事儿。” 谢峥双脚悬空,端坐在灯挂椅上,提笔蘸墨,悬腕书写。 见谢峥神色沉静,余成耀又问:“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夫子,学生在答题。”余成耀噎住,谢峥无奈说道,“人言可畏,嘲讽或贬低我的人都不了解我,我唯一能做的,便是心无旁骛备考。” “比起无意义的争辩,我更喜欢用结果说话。” 余成耀捻须微笑,他最欣赏的便是谢峥这份坚定:“那么为师便拭目以待了。” 如此又过两日。 正月初九,谢大姑仍未回娘家。 谢峥晨起洗漱,隔着墙都能听见谢老太太咒天咒地,咒心被狗吃了的谢大姑。 谢峥感慨老太太中气十足,身体好得能一口气犁二十亩地,配水啃完面饼,回屋后打开系统商城,搜索书圣的字帖。 无论现代的中高考还是古代的科举考试,卷面分都很重要。 趁如今时间充裕,还得勤加练习。 【字帖,5积分/本】 【购买成功,已自动扣除积分】 字帖足足有两指厚,拿在手里像是一块砖头,沉甸甸的,至少可以练几个月。 正奋笔疾书,屋外突然响起一阵喧闹声。 谢峥意识到不对劲,打开门一看,原来是官府派人下来收税了。 而村民们之所以喧闹不止,是因为朝廷的税收又上涨了。 ...... “前年不是才涨过?怎的今年又涨了?” “上次是丁税,这次是田赋。” “无甚区别,都是在吃我们的肉,喝我们的血,要我们的命!” “低声些,当心被官爷听去,不死也得脱层皮。” “这两年地里的收成本就不太好,而今田赋增加,来年岂不是要喝西北风?” 放眼望去,年迈的老泪纵横,年轻的愁眉苦脸,眼里尽是怨怼与绝望。 有人提议:“不如去找谢童生,请他跟官爷问个清楚?” “这主意好,要死也得死个明白。” “为啥不请余秀才?秀才比童生还要大哩!” “杀鸡用牛刀,没必要,没必要。” 于是谢峥打开门,便瞧见村民们乌泱泱围聚在隔壁门口,又是央求,又是戴高帽。 “谢童生,请你问一问究竟是怎么回事,朝廷为何又增加田赋,再这么下去,我们真要饿死了。” “您可是我们村唯一的童生,放眼整个青阳县,也就那么几个童生,那几位官爷定会看在您的面子上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谢老太太最喜欢听旁人恭维谢老三,当即大手一挥:“老三,你去问问究竟是怎么个事。” 谢老三轻捋宽袖,一袭道袍儒雅俊逸,唇边含笑,直看得众人两眼发直:“事关田赋,轻忽不得,谢某自然得问个清楚。” “多谢谢童生。” “谢童生你可真是个大好人。” 谢峥忍不住翻个白眼,扭头问立在灶房门口的沈仪:“阿娘,咱家的粮食够交田赋吗?” 沈仪颔首:“足够了,交完还有盈余。” 谢家二三十亩地,分家时分得不少粮食,长房人口又简单,一日两餐根本吃不了多少。 也是巧了,谢老三刚应下,差役便上门来了。 只见为首之人神情倨傲,拖长语调吆喝:“都别聚在这儿了,赶紧回去清点粮食,若是耽误了官爷我办差,仔细你们的皮!” 众人噤若寒蝉,向谢老三投去满含期待的目光。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41节 谢老三挺直脊梁,上前作了个揖,朗声道:“谢某乃是建安十二年的童生,敢问两位,无缘无故朝廷为何增加田赋?” 童生? 差役打量谢老三,神情依旧轻慢:“官爷我怎么知道,你若实在好奇,便去顺天府敲登闻鼓,当面问一问陛下是何缘由。” 谢老三没想到一个差役也敢嘲讽本朝童生,自觉没脸,羞恼斥道:“我不过心存疑虑,想问个明白,尔等身为官府差役,本该为百姓分忧解难,当心我一纸诉状告到县令大人......啊!” 差役取下腰间佩刀,出其不意抽上谢老三的嘴巴。 谢老三被这一下抽得原地转半个圈,一屁股坐地上,嘴角皮开肉绽,耳晕目眩,好半晌没能动弹。 村民们没想到差役居然敢对童生动手,还见了血,一个二个脸色煞白,如潮水般后撤,唯恐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谢老太太尖叫着扑上来,搂着谢老三又哭又嚎,死死瞪着差役,恨不能将他生吞活剥了:“你怕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打我儿子!” “我儿子可是童生!知道童生是什么吗?那可是未来的首辅大人,未来的九千岁!” “老娘记住你了,等我儿子出息了,定要将你全家扒皮抽筋!” 东屋里,竖着耳朵听墙角的谢峥险些笑出声来。 而差役是真正笑出了声。 “首辅大人?九千岁?”差役哈的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就他这熊样,甭说做官,便是入宫做了太监,那也是做不成九千岁的。” “区区一个童生,真把自己当个玩意儿了,知道老子上头是谁么?老子的丈母娘可是县丞大人的姑母!亲姑母!” “今儿甭说打了你,哪怕宰了你,也不会有人找官爷的麻烦,懂吗?” 谢峥憋笑憋得艰难,触电了似的,肩膀直哆嗦。 沈仪无奈:“想笑就笑,别憋坏了。” 谢峥终于忍不住,吃吃地笑,指着外边儿小声道:“阿娘,阿奶说三叔是太监欸。” 沈仪:“......” 沈仪轻咳一声,压下唇边笑意,捏一捏谢峥的脸蛋,继续听墙角。 谢老爷子原本躲在屋里装死,见最有出息的儿子和老婆子先后得罪了靠山强硬的差役,虽畏惧,还是不得不站出来打圆场。 点头又哈腰, 就差跪下来三跪九叩了。 “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我家这老婆子脑子不好,官爷您大人有大量,莫要同她计较。” 说着,又往差役手里塞了个荷包:“小老儿的这个儿子说话直来直去惯了,您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这事儿便就此翻篇可好?” 差役捏了下荷包,面色缓和几分,居高临下睨了谢老三一眼:“今儿个算你运气好,碰上官爷我心情好,姑且饶你一命。记得祸从口出,再有下次,官爷便抽烂你那张破嘴。” 谢老爷子叠声应是,让谢老二将粮食搬出来:“官爷您瞧瞧,是这个数不?” 差役清点一番,确认无误后扬长而去。 徒留谢老三满脸血地呆坐在地上,双目空洞,表情空白,仿佛被抽干了灵魂。 众人面面相觑,尴尬又鄙夷。 “原来童生在那些官爷眼里根本不算什么啊。” “秀才才有资格免税免徭役,童生?不过是个略有些名头的读书人罢了。” “他谢义坤也不过如此。” 众人超大声地说悄悄话,各自作鸟兽散去。 “老三!坤哥儿!”谢老太太将谢老三扶起来,又气又怕,“老三你别听他们胡说,你可是我们村第二个考上童生的,厉害着呢,前途不可限量,将来是要做首辅......” 谢老太太嘴巴一张一合,谢老三却什么也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那差役带给他的刻骨耻辱。 他竟然说他做太监都成不了九千岁! 他竟这般羞辱自己! 谢老三气得浑身发抖,推开聒噪不休的谢老太太,一言不发回到东屋,翻开书本伏案苦读。 来年院试,他定要考中秀才! 今日之耻,来日必将百倍奉还! 第34章 连谢老三这个童生都挨了打, 村民们纵使万般不愿,还是如数奉上田赋,客客气气送走了差役。 许是谢峥的震慑起到作用, 那些老鼠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那场夜袭和附骨之疽般的窥视视线皆是谢峥的臆想。 自此, 福乐村恢复风平浪静。 谢峥照常每日未时前往余家上课, 直至正月十五,吃完芝麻馅儿的元宵, 村塾再度开课。 这期间,007陆续发布四个与读书相关的任务, 谢峥在备考之余找机会逐个完成,目前已经攒下105积分。 那日差役发难, 谢老三颜面扫地,当夜便大病一场, 接连四五日起不了身。 朱大夫一日三趟地往这边跑,砖瓦房的灶房从早到晚都往外飘苦药味儿。 谢老太太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不分昼夜地嚎哭, 还病急乱投医, 请道士前来做法驱邪, 夜半时分跑去村道上烧纸钱。 夜间本就阴森, 谢老太太一边烧纸一边哭, 惊醒了谢峥, 她一度以为村里又闹鬼了。 住在附近的村民都被谢老太太闹得日夜不宁,气急之下跑去跟余成仁告状。 当日,余成仁登门,指着谢老爷子一通骂,谢老太太才算消停下来。 正月二十, 谢老三回县城读书。 谢峥向余夫子告假一日,在沈仪的陪同下前往青阳书院报名。 谢义年原本也想一道过去,思及县城读书开销更大,只得忍痛打消这一念头,继续去码头扛麻包。 青阳书院坐落于县城十五里之外,谢峥和沈仪先乘船,而后又花四文钱乘牛车,几经辗转终于抵达。 青阳书院作为大周朝首屈一指的“进士书院”,又为官办,修建得十分气派。 朱红色大门沉默而威严地屹立着,门上硕大的铜环早已磨得发亮。 大门两旁蹲守威风凛凛的石狮子,犹如忠诚的卫兵,数十年如一日地守卫着这片土地。 地面由青石板拼接而成,自门口向内延伸,去往那书生云集之地。 “真气派。”沈仪何时来过这般威严厚重的地方,难免有些怯场,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刺痛令她冷静,“满满,我们进去吧。” 谢峥牵住沈仪的手,母女二人踏入书院。 已有许多人先她们一步到来,正排队报名。 放眼望去,有身披道袍,头戴玉冠,腰佩美玉,一看就家世不俗的,亦有穿着寒酸,布带缠发,补丁叠补丁的。 负责报名的教谕神情肃穆,态度却温和可亲,凡有不解之处,必耐心解答。 轮到谢峥时,她在纸上写下姓名、年龄、籍贯、相貌特征等信息,又上缴一钱押金。 押金是以防有人报而不考,待考核结束,无论是否录取,皆会退回。 谢峥呈上报名表,教谕递来一方木牌。 木牌上写有数字,对应座位号。 出了书院,谢峥奉上号牌:“阿娘替我保管吧,万一弄丢了,找不回来,那就麻烦了。” 沈仪将号牌塞入荷包,贴身放好,摸一摸谢峥扁扁的肚皮:“来时我瞧见路边有卖烧饼的,买两块垫垫肚子,然后再回去。” 为了赶时间,早上只吃了一块面饼。 午时将至,谢峥还真有些饿了,便随沈仪去烧饼摊买咸烧饼。 倒是有甜的,只是古代糖类价贵,甜烧饼的价格足足是咸烧饼的两倍。 为了口腹之欲,实在没必要。 烧饼有谢峥脸那么大,许久才吃完,一抹嘴直奔与牛车主人约定的地点。 四文钱换取乘车资格,谢峥紧挨着沈仪坐下,百无聊赖地踢腿玩。 陆续有人登上牛车,谢峥旁边坐着双鬓花白的阿婆,怀里抱着个男孩。 男孩脸埋在阿婆怀中,仅能看见烧红的耳朵和白里透红的后颈。 再往下,是打满补丁的麻衣。 谢峥视线从男孩搭在阿婆臂间的手腕一掠而过,歪了歪脑袋,好奇问道:“阿婆,这个哥哥他哪里不舒服吗?” 阿婆怔了下,笑容慈祥:“是呢,昨日在外边儿疯玩,一身汗又见了风,夜里便起热了,刚从医馆回来。” “风寒好难受的。”谢峥向男孩投去同情的目光,忽然一拍脑袋,“若不是阿婆说医馆,我险些忘了昨晚上阿爹说他扛麻包闪了腰,腰疼得厉害。今日正好进城,不如顺便给阿爹买些几贴膏药?” 年哥何时腰疼? 沈仪正迷茫,忽见谢峥眨了眨眼,心神一动,同牛车主人道:“您先走吧,我们下午再回去。” 牛车主人便退还四文钱,一甩鞭子扬长而去。 沈仪站在路旁,捏捏谢峥的手:“满满,你为何......” 谢峥板着脸,一本严肃道:“阿娘,我怀疑那个阿婆是拍花子。” 沈仪脸色骤变:“此话怎讲?” 谢峥理智分析:“阿婆和那个哥哥穿着打补丁的衣服,阿婆皮肤粗糙且有黑斑,那个哥哥露在外面的皮肤却十分白皙,一看就是没吃过什么苦头的。” “除此之外,我发现他里面依稀还穿着一件外袍。看质地,与书院里那些富家公子穿的十分相似。” 沈仪惊怒交加:“这些拍花子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带着人招摇过市!” “富贵险中求,鬼鬼祟祟反而引人生疑。”谢峥握住沈仪两根手指,轻晃了晃,“阿娘,我们去报官吧。” 沈仪略显迟疑:“万一是误会,岂不白跑一趟?”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42节 她不过是个地里刨食的农民,此生做过最大胆的决定,便是明知谢峥的身份,及其背后隐患,却毅然决然地选择收养她,给她一个家。 实在是收税的差役给她留下过于蛮横的印象,担心他们跑个空,迁怒她们母女。 谢峥摸摸下巴:“我们只管说有拍花子作案,被拐的那个看起来不是寻常人家出生。” 且不说县令如何,差役大多看人下菜碟。 为了追回被拐孩童的那点好处,他们定会尽心尽力办差。 沈仪眼睛一亮,轻点谢峥鼻尖:“真是个小机灵鬼!” 谢峥笑眯眯,拉着沈仪直奔县衙。 到了县衙,沈仪向差役说明来意。 差役将此事转告师爷,师爷得知被拐之人身份不俗,当即召见谢峥母女。 问清牛车的路线,即刻派人骑马去追。 谢峥目送差役绝尘而去,戳戳沈仪的掌心。 沈仪会意,低着头局促 道:“大人,民妇家中农务繁忙,您看能不能......” 师爷很满意她的识趣,挥挥手放她们离开。 沈仪牵着谢峥的手,一路低着头出了县衙,做足畏缩姿态。 直至走远,谢峥小小地蹦了下,低声欢呼:“阿娘好棒!” 沈仪唇畔氤氲笑意,面颊泛起激动的红晕。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上天将满满送到她身边,她自然得多行善事,多积福报。 ...... 有富家公子这么根胡萝卜在前边儿吊着,沈仪和谢峥刚走到小码头,准备乘船归家,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循声望去,拍花子被五花大绑捆在马背上,嘴里堵着一团布,满眼怨恨与不甘。 谢峥倒是没见到那个不幸被拐的小倒霉蛋,思及他浑身烧得通红,多半是送去医馆了。 马蹄声渐行渐远,谢峥和沈仪相视一笑,眼底皆是欢愉。 “走喽!回家!” 回到福乐村,到家门口时,余三石和刘丁香迎面走来。 两人肩背竹篓,里面是冒尖的荠菜,对视间眼里尽是绵绵情意。 日行一善,谢峥心里高兴,笑眯眯打招呼:“三石叔,丁香婶子。” 刘丁香是个爽利性子,嫁来福乐村不到一月,却已与村中妇人打成一片,摸了下谢峥的脑袋,笑着问:“峥哥儿喜欢吃芋头不?去年家里存了好些芋头,如今还剩好些。” 谢峥对芋头本身无感,但是喜欢吃糯叽叽的芋圆。 思及芋圆的制作方法,谢峥仰头看向自家阿娘。 沈仪会意,笑道:“那我待会儿上你家拿几个。” 刘丁香欸一声,目送母女俩手挽手进家门,同余三石道:“三石哥你发现没?自从峥哥儿到来,嫂子笑脸都变多了。” 余三石深有同感:“以前两口子整日愁眉苦脸,全是子嗣闹得。” 刘丁香轻叹:“好在峥哥儿是个极好的孩子,这阵子我常听大家夸她,说什么背书厉害,写字也好看,村里好些人家的对联都是她写的哩!” 说着,轻抚了抚小腹,眼里涌现期待。 她希望她的孩子将来也能如谢峥一般聪明乖巧。 余三石没有错过刘丁香的小动作,耳根子发热,握了下她的手,迅速放开,左顾右盼:“我跟娘子肯定能子孙满堂,白头到老,幸福美满一辈子。” 手背上的热度一触即离,那触感却深入肌理,叫刘丁香瞬间红了脸。 半晌,年轻秀美的妇人用力点头:“会的!一定会的!” - “青阳书院?” 静室内,男子端坐阴影之中,看不清具体面貌,唯独那玉扳指华贵依旧。 亲信恭敬俯首:“凤阳府来的消息,说是两日前那谢峥报考了青阳书院。” 男子指尖描摹玉扳指上的刻纹,沉凝不语。 亲信试探问道:“主子,青阳书院内不少人见过那位,是否要......” 男子变换坐姿,袍角曳动,暗金转瞬即逝:“查得如何了?” 亲信详尽道来:“去年十一月二十九,谢义年从凤阳山捡回谢峥。恰逢官府发布通缉令,谢义茂上报官府,我等阴差阳错知晓此子的存在。” “谢家对外宣称谢峥因病重被家人抛弃,但是据调查,被丢到乱葬岗上的那个并非谢峥。” “至于那夜让十五爆体而亡的人......”亲信叩首,“奴才无能,尚未查出其身份。” 男子轻啧一声,抬手间掷出茶盏,亲信头破血流,却俯伏在地,任由血流满面,不敢擦拭。 “凤阳山当真是一处风水宝地啊。” 沈萝在凤阳山失踪,谢峥又在凤阳山被捡回。 亲信忍痛,声音如常:“您的意思是......沈萝在谢峥手上?” 男子款款起身,身形高大,威势沉沉:“书院那边我自有安排,杀了十五的多半是他留给谢峥的人手,找出来,全部除掉。” “是。” 第35章 沈仪从余家取芋头回来, 谢峥听到动静,从东屋冒出个脑袋。 见满满一竹篮芋头,谢峥惊呆了:“这么多?” 沈仪无奈道:“我原本只要四五个, 兰英婶子硬是塞给我, 接下来几日咱家都得吃芋头了。” 好在芋头做法多样, 蒸煮, 清炒,或是丢进灶膛里烤, 各有各的美味。 谢峥蹲下身,指尖轻戳芋头:“阿娘, 我忽然想起芋头的一种新吃法,不如让我试一试?” “满满亲自做?”沈仪略显迟疑。 谢峥完全不给她反对的机会, 蹬蹬跑进灶房,故意卖关子:“阿娘阿娘, 您捡几个个头大还漂亮的,今晚我亲自下厨, 请您和阿爹吃大餐!” 大餐=螺蛳粉/火鸡面+炸鸡+小甜水! 可惜条件有限, 家里连糖都没有, 只能做个低配版小甜水。 沈仪见谢峥正在兴头上, 也不泼冷水:“那阿娘给你打下手。” “好嘞!” 芋圆的制作方法很简单。 芋头蒸熟后捣烂, 加入木薯淀粉, 搓成条状投入沸水, 烧至浮起即可。 大周朝并无木薯,好在福乐村依山傍水,每逢夏日,河中生出许多莲藕,引得村民争相采摘, 或清炒凉拌,或将其制成藕粉。 沈仪素来手巧,去年也做了些藕粉,保存在陶罐里,谢峥便取来,用它替代木薯淀粉。 搓芋圆的功夫,谢峥让沈仪煮一锅红豆汤。 待芋圆煮熟,过凉水后切成小段,谢峥将其放入盛有红豆汤的碗中,放到沈仪面前。 谢峥忙得有些热,仗着在自个儿家,敞开衣襟散热,而后捏着嗓子,抬手示意:“阿娘,请用餐。” 沈仪被她搞怪的语气逗笑,柔声应着,捏起汤匙浅尝一口。 红豆汤熬煮得软糯出沙,透出红豆本身的香甜。 芋圆顺滑且有嚼劲。 二者混合,构成一种颇为新奇的口感。 沈仪忍不住多尝几口,只听得“叮”一声响,汤匙触及碗底,她才惊觉一整碗汤全都下肚了。 谢峥捧着脸,笑眯眯坐在沈仪对面:“怎么样?好吃吗?” 沈仪有些赧然,轻咳一声:“好吃。” 谢峥眉开眼笑,倾身道:“阿娘,您觉得如果摆摊卖这个,能挣到钱吗?” 沈仪怔了下,回味口感:“大钱挣不到,小钱可以。” 民以食为天,只要味道好,卖相佳,总会有大批食客为此买账。 “好极了!”谢峥一拍桌,侃侃而谈,“阿娘,待我考入书院,您可以试着在书院门口摆摊,卖这种小甜水。” “除了小甜水,您还可以卖煎饼、饭团之类简便快捷的小食。” “书院内富家子弟甚多,阿娘的厨艺又这样好,想来比卖豆酱卖笋酱更挣钱。”谢峥忽然想到一点,挠挠头,小声道,“只是可能比现在更辛苦一些。” “做饭而已,算不得辛苦。”沈仪回想起书院不远处成片的摊位,很是心动,“满满你说的这个煎饼和饭团......” 谢峥简单说了它们的做法,又道:“煎饼可以用杂粮面粉,低廉又健康,饭团可以用白米和糙米,端看食客如何选择。” 沈仪放下汤匙,若无其事道:“满满说得这般头头是道,可是在哪里见过或吃过?” 谢峥面不改色甩锅:“夫子家中有许多书,准我随意翻阅,我从书中所见,并未吃过。” 沈仪心下一松,扬唇笑道:“原来如此,不过就算真的去摆摊了,豆酱也能继续做,顺手的事儿。” 谢峥尊重沈仪的决定,自个儿也美美吃上一碗,捧着圆滚滚的肚皮走两圈消消食,回东屋继续练字帖。 沈仪在后边儿吆喝:“把衣服穿好,天还冷着,莫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43节 要着凉了。” “知道啦,这就穿上!” ...... 傍晚时分,谢义年乘船归家。 进了门,先洗手擦脸,将自个儿收拾干净。 沈仪盛一碗小甜水:“这是满满用芋头做的,你尝尝。” “满满做的?那我可得好好尝尝!”谢义年大马金刀坐下,浅尝一口,眼前顿时一亮,“好吃!” 沈仪将抹布洗净,挂在灶台下的细绳上,同谢义年说起摆摊的事儿。 “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虽说早起贪黑辛苦了些,可我正年轻,有一把子力气,现在不挣钱,难道等七老八十,不能动弹了再去?” “在书院门口摆摊,离满满近些,我也放心。”沈仪手肘戳谢义年,“年哥,你觉得怎么样?” 谢义年捧着碗,吨吨几口喝光,一抹嘴说道:“我觉得行,不过咱家没有芋头,如果真要卖这个,一开始得跟村里人买,煎饼饭团倒是问题不大。” 沈仪应是:“买芋头花不了几个钱,我打算二月里种些芋头,即便摆摊不成,自家也能吃,我看满满很喜欢吃这个芋圆。” 谢义年素来支持自家娘子的决定,当即拍板道:“满满二月底考书院,这期间我们可以先准备起来。” 定制推车,准备食材,顺便练练手。 摆摊卖小食听起来简单,实则最考验熟练程度。 “我也得练起来,若是生意不错,便停了码头那边的活儿,我们俩一块儿摆摊,娘子你也能轻松些。” 沈仪正有这个打算,爽快应好。 “不过娘子。”谢义年捧高碗,眼巴巴地瞧着,“好喝,还想喝。” 沈仪嗔他一眼,这语气,倒像是她又养了一个儿子。 “等着,我去给你盛。” “嘿嘿,娘子你真好。” 沈仪回首,谢义年笑着看她,眼里的温柔一如多年前,从未变过。 沈仪眼神放柔,一颗心都被填满,安定而满足。 -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翌日,谢峥在公鸡打鸣声中醒来,发现自个儿头昏脑涨的,喉咙里仿佛有火在烧,鼻子也喘不过气。 “呀!满满的脸怎么这样红?” 沈仪见时辰到了,谢峥却迟迟未起,便来东屋瞧瞧。 发现谢峥满脸通红,心里一咯噔,再上手摸一把,烫得灼手。 谢峥烧得晕乎乎,眼睛也湿漉漉,直勾勾盯着沈仪:“阿娘?” 沈仪欸了一声,将谢峥塞进被窝,掖好被角,着急忙慌地去黑岩村请朱大夫。 朱大夫来了,一诊脉便说是受了风寒:“她身子本就虚,出了汗又见风,寒气入体,自然就病了。” 又是扎针又是灌药,一套流程下来,谢峥浑身软得跟面条似的,迷迷糊糊睡过去,还欢快地打起了小呼噜。 此后三日,沈仪向余夫子告了假,谢峥一直都在炕上度过。 朱大夫给她开了三副药,一日三次,连喝三日。 第九碗苦药下肚,谢峥捏着鼻子,瓮声瓮气,一脸我终于解脱了的表情:“阿娘你闻闻,我是不是已经被这药腌出苦味儿了?” 沈仪嗔她一眼,见谢峥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肉都没了,禁不住心软:“莫要胡说,下次可要穿好衣服,生病了可遭罪,阿娘见了也心疼。” 谢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乖巧表示:“阿娘我知道错啦,以后一定注意保暖,绝不让阿爹阿娘再为我操心了。” 最开始她烧得不省人事,一直都是沈仪在照顾她。 后来到了晚上,谢义年回来,又换他熬了一宿,直到昨日退了烧,两人提着的心才放下。 人心都是肉长的,即便谢峥没什么良心,也晓得谢义年和沈仪对她的爱护有多么难得。 因为难得,所以珍惜。 沈仪走后,谢峥呼叫007:“兑换健体丹。” 早前排了毒,身体好得七七八八,谢峥想着积分珍贵,便打消了购买健体丹的念头。 万万没想到,一场小小风寒便将她击倒了,接连两日没能起身。 【健体丹,10积分/枚】 【购买成功,已自动扣除积分】 谢峥吞下健体丹,任暖流蔓延全身,一卷被褥酣然睡去。 健体丹可将身体素质提升至人类巅峰状态,谢峥睡上一觉,翌日便活蹦乱跳了。 谢峥是个闲不住的,趴在炕上刷了会儿题,便开始作妖:“阿娘,我都快躺得发霉了,今日阳光正好,就让我晒晒太阳,透透气好不好?” 沈仪见谢峥面色红润,眼眸明亮,寻思着一直闷在屋里,怕是要闷出病来,便同意了。 “好耶!” 谢峥欢呼,端着小木凳坐到窗槛底下,背靠在黄泥墙上,双脚悬空,快活地晃悠着,任由阳光洒在脸上,浑身暖洋洋。 不多时,一大一小两个和尚登门化缘。 沈仪给了糙米饭和早上剩下的清炒白菜,堆得两人的钵盂冒尖儿。 老和尚捧着钵盂,单手行礼:“阿弥陀佛,多谢施主,佛祖定保佑您佛寿安康。” 说罢,又到谢峥面前,向她行了一礼:“多谢小施主。” 一股浅淡的香灰味涌入鼻息,谢峥打了个喷嚏。 两个和尚走后,谢峥闲来无事,见自家的大公鸡昂首挺胸巡视地盘,忽然灵机一动,让沈仪揪几根鸡毛。 沈仪不解:“要鸡毛作甚?” 谢峥笑眯眯道:“我从书上看到,用鸡毛做毽子,坚持踢可以强身健体。” 沈仪二话不说逮住公鸡,揪下它五六根毛,洗净后交给谢峥。 谢峥制成毽子,在家门口踢着玩儿。 沈仪旁观,赞许道:“踢毽子全身都动起来,的确可以强身健体。” 恰逢课间休息,隔壁村塾的小孩见谢峥又捣鼓出新玩具,一窝蜂地涌过来。 陈端好奇地问:“谢峥谢峥,这是什么?” “毽子。”谢峥抛起毽子又接住,扬起下巴,“谁要玩?” “我我我!” “谢老大,还有我!” 小孩们争相举手,看毽子的眼神火热至极。 谢峥见他们堵在自家门口,努努下巴:“不如去村口踢,那里地方宽敞,可以尽情发挥。” “好耶!” 一群小孩乌泱泱奔向村口,轮流踢毽子。 轮到的尾巴翘上天,恨不得将毽子踢出花来。 没轮到的则眼巴巴瞅着,心里跟猫挠似的,恨不能下一个就是自己。 “太好玩了,比纸飞机还要好玩!” “谢老大谢老大,你可以教教我吗?” 谢峥正欲应答,突然一阵踢踏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尖锐的吼叫。 循声望去,一只庞然大物正向他们狂奔而来。 “是野猪!野猪下山了!” 小孩们尖叫着,四散而逃。 那野猪却好似看不见其他人,直奔谢峥而来。 灿灿日光下,獠牙闪烁寒芒,足以将人顶个对穿。 陈端脸色煞白:“谢峥快跑!” 谢峥丢了毽子,拔腿就跑。 一边跑,一边大喊:“阿爹!阿爹救命!” 第36章 午时刚过, 谢义年便与管事说了,乘船归家。 谢峥染上风寒这几日,谢义年一直放心不下, 扛麻包时也惦记得紧, 索性只上半日工, 下午回家陪孩子。 途径集市, 想起谢峥好几次抱怨汤药太苦,嘴里也冒苦水, 那股子可怜劲儿看得人心疼,便买了些麦芽糖和糖果子, 给她甜甜嘴。 下了船行至村口,谢义年听见熟悉的声音喊阿爹, 字字殷切,正欲笑着应答, 忽而神色一变,瞳孔骤缩—— 那追在他家满满身后的庞然大物, 不是野猪又是什么? 谢义年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丢了手中油纸包, 一把抄起不知哪户人家的铁叉, 猛敲石墩, 制造出巨响, 试图将野猪引到他这边。 然而那野猪跟聋了似的, 看也不看谢义年,直追着谢峥咬。 谢峥吓得两眼泪汪汪,一边跑一边喊,声音颤巍巍:“阿爹!阿爹救我!” 哭喊间,有村民发现这边儿的动静, 顿时大惊失色。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44节 “野猪咋下山来了?” “兄弟们,赶紧抄家伙!” 以余猎户为首的男人们一阵风似的卷向村口,对着那吼叫不止的野猪霍霍磨刀。 谢义年急得满头汗,高声喊道:“满满,你过来, 往我这边跑!” 谢峥不作他想,脚下一转,直奔谢义年冲去。 野猪跟着拐弯,撂开蹄子继续撵着谢峥跑。 谢义年望着那面貌狰狞的野猪,咽了口唾沫,握紧手中铁叉。 谢峥使出吃奶的力气,以最快的速度冲到谢义年跟前。 谢义年一抓一推,将谢峥丢给余猎户,同时大吼一声,跳到野猪跟前,挡住它的去路,举起铁叉高高跃起。 野猪瞪着一双猩红的眼,哼哼吼叫,锋利獠牙上依稀挂着带血的碎肉,臭不可闻。 面对弱小两脚兽的挑衅,野猪不屑一顾,扬起獠牙,向谢义年顶去。 千钧一发之际,铁叉穿透野猪的脖子。 鲜血四溅,野猪痛得发狂,嘶吼着冲向谢义年。 “大年,我来帮你!” 余猎户高举自制长矛,从身后偷袭,狠狠扎进野猪背部,穿透肚腹,竟直接将它钉在了地上。 野猪痛苦吼叫,谢义年手起叉落,对准野猪的脖子几个猛戳。 吼叫声渐弱,野猪蹬两下腿,不动了。 谢义年却未停止戳刺,一下又一下,誓要将这只不知死活的野猪戳成一堆烂肉。 余猎户见他杀红了眼,连忙丢了长矛,抓住谢义年的胳膊,上去就是一拳头。 谢义年肩头吃痛,逐渐找回理智,喘着粗气看那已经断了气的野猪,手中铁叉砰然落地。 正欲去寻谢峥,一阵暖风拂面而过,谢峥已经扑进他怀里,死死搂着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粗糙染血的衣服上,嚎啕大哭:“阿爹,吓死我了呜呜呜呜......” 谢义年呼吸颤了颤,双手在身后用力蹭几下,蹭去鲜血,轻柔地搂住谢峥,轻拍她的肩背,粗声粗气哄着:“满满不哭,阿爹在呢,阿爹杀了那野猪,满满现在安全了。” 谢峥嚎了一阵,仰起脸泪眼朦胧地看着谢义年,眼眶红红,脸蛋却是惨白的,声音夹杂哭腔:“阿爹,你有没有事?” 谢义年摇头:“阿爹没事。” 谢峥打了个哭嗝:“那就好,真是太吓人了,我快要吓死了,这会儿心还怦怦跳呢。” 谢义年心疼坏了,只恨方才没能多戳几下。 陈端跑过来,上下打量谢峥,一脸的后怕:“谢峥你没事吧?” 其他小孩害怕野猪,不敢上前,只不远不近站着。 “太可怕了,以后我再也不要在村口玩了。” “那只野猪好凶,一口就能将我整个儿吞下去,不过它为啥只追着谢峥跑?” 谢峥揉眼睛,闷声闷气道:“定是看我好欺负。” “我听说看见野猪不能跑,它会一直追着你。”陈端搓搓胳膊,掉了一地鸡皮疙瘩,“谢峥当时正好站在下山的那条路上,可不就被它给盯上了。” 余猎户拔出长矛:“幸好人没事,大年你也真是够猛的,竟然敢跟野猪硬刚。” 对上三五百斤的野猪,谢义年自然也是犯怵的。 但是想到满满,他浑身都是力气,什么也不怕了。 思及此,谢义年又将谢峥搂紧几分,看向在场的男人们:“这野猪个头不小,不如将肉分了,给大家开开荤。” 众人大喜:“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野猪肉柴且有股腥臊味儿,但大家过惯了苦日子,有肉吃已分外满足,哪里还会挑三拣四。 余猎户瞥了眼一脸余惊未定的谢峥,暗叹这孩子真是多灾多难。 方才他瞧得分明,只差一点,只差一点那野猪就拱上谢峥了。 “我去找村长,大石你们几个去通知乡亲们。” “欸,好嘞!” 众人散去,谢义年俯身捡起油纸包,又将谢峥抱起来,小小一只放在臂弯:“我们先回家,然后我再去领肉。” 谢峥把脸埋在谢义年肩头,闷闷应一声。 回到家,沈仪得知谢峥险些被野猪拱了,霎时红了眼,一把搂住谢峥,从上到下摸上一遍,含泪双眼紧盯着谢峥的脸:“满满,可有哪里不舒服?” 谢峥摇头又点头,小声道:“跑得太快了,腿疼。” 沈仪便打来热水,为谢峥热敷,末了殷殷叮嘱道:“若是还疼,待会儿阿娘去朱大夫家买两贴膏药。” “用不着,我现在感觉好多了。”谢峥说着,翘起双脚,卖力晃悠两下。 沈仪捏捏她的脸,出去倒水,再回来手里多出个油纸包。 谢峥昂起脑袋:“阿娘,这是什么?” “你阿爹从集市上买的麦芽糖和糖果子。”沈仪立在桌前,拆开油纸包,“正好给你甜甜嘴儿。” 谢峥眼睛一亮:“啊——” 沈仪捻起一块麦芽糖,投喂嗷嗷待哺的小孩。 谢峥嚼嚼嚼,香甜醇厚,颇具童年的味道。 沈仪又投喂了一颗糖果子,将油纸包叠好,放在炕柜上。 谢峥意犹未尽,眼巴巴地瞧着:“阿娘,还想吃。” “这两样都太甜,不可多食。”沈仪想了想,将油纸包拿回来,打算放到橱柜里,“当心长虫牙。” 谢峥鼓了鼓脸,却不像村里小孩那样,吃不到想吃的便满地打滚,让沈仪取来对联题册,趴在炕上刷题。 沈仪关上门,谢峥捏着书页,忍不住骂了句脏话:“死秃驴。” 野猪不会无缘无故追着她跑,谢峥思来想去,问题多半出在那股子香灰气味上。 真够不要脸的,明的不行来暗的,刺杀不成,便让她死于意外。 谢峥咬牙冷笑,溜得倒是快。 最好别让她抓住,否则定要摘了他的秃脑袋当球踢。 - 这一日,福乐村每户人家都领了大块的野猪肉回去。 野猪是谢义年和余猎户合力杀死的,便由余成仁做主,两家平分了猪下水和四只猪蹄。 得知谢峥死里逃生,村民们唏嘘不已。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大年,你家峥哥儿的福气在后头呢。” “往年也有过野猪下山的情况,只是今日不巧,孩子们正好在山下玩闹。” “这阵子大家可得看好自家孩子,别让他们到处乱跑。” 交谈间,谢老太太大摇大摆走过来。 谢二婶缀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个木盆。 谢老太太上来便毫不客气地道:“余老哥,我要这块后腿肉。” 余成仁却道:“峥哥儿受了惊,后腿肉给大年,让他给峥哥儿补补身子。” 谢老太太撇嘴,真是命大,怎么没被野猪拱死:“小崽子吃什么后腿肉?也不怕补过头,吃坏了身子。余老哥你把这肉给我,我皮糙肉厚,不怕补。” 周遭村民听得直翻白眼,好个臭不要脸的老婆子。 谢义年则大步流星上前,长臂一伸,直接将后腿肉拎走了。 谢老太太瞪眼:“老大,把肉给我!” 谢义年充耳不闻,直奔家去。 “老大!老大!” 谢老太太气得跳脚,骂骂咧咧。 言语不堪入耳,听得人直皱眉头。 余成仁将野猪肉扔进谢二婶的木盆里,一刀劈在案板上,“砰”一声响:“大家高高兴兴分肉,你闹什么闹?再闹就给我滚蛋,福乐村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谢老太太吓得一哆嗦,梗着脖子:“我儿子可是童生,余老哥你怎能将我撵出福乐村?” “童生而已,又不是秀才举人,更不是官老爷,也不知她嘚瑟个什么劲儿。” 从前他们敬着谢家,捧着谢家,皆是因为谢老三是村里唯一的童生。 可如今想来,谢老三虽是童生,这些年却从未给村里和村民们带来什么切切实实的好处,反倒是因为说大话惹怒官爷,险些连累到他们,哪里还会让着谢老太太。 谢老太太见众人不再对谢老三毕恭毕敬,言辞间尽是不屑,脸都气红了。 他们什么意思? 他们凭什么说老三的不是? 气愤之余,又止不住地发慌。 他们看不上老三,往后还会捧着她讨好她吗? 谢老太 太心烦意乱,也不管分到多少肉,掉头就走。 走得太急,被石头绊住脚,狠狠摔了一跤:“诶呦!” 谢二婶去扶,被谢老太太甩了一个巴掌:“没用的东西,看见我要摔倒都不知道扶一把!”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45节 谢二婶下意识看向娘家人,却见爹娘兄嫂有说有笑,压根没留意到这边。 又或者,他们留意到了,只是不在意。 谢二婶捂着脸愣了好一会儿,直到谢老太太恶声催促,才端起木盆,游魂似的走了。 ...... 晚上沈仪做了咸菜烧肉,野猪肉处理得当,只肉质略有些柴,无甚腥臊气味。 没能揪出老鼠,谢峥心里不得劲,心不在焉地用过夕食,便回屋歇息了。 谢义年洗完碗,见沈仪端着木盆往外走,里面是他换下来的衣服,连忙叫住她:“娘子,衣服先放着,明早上工前我去洗。” “几件衣服而已,上边儿沾了血,得赶紧洗了。”沈仪轻抚鬓边碎发,柔声细语道,“年哥,虽然我不曾亲眼瞧见,但你当时一定就像那话本里的大英雄。” 烛火下,谢义年迎上沈仪满是倾慕与崇拜的眼神,脑袋里“嗡”的一声,耳根子霎时变得通红,心怦怦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低沉嗓音百转千回,柔得能掐出水来:“娘子......” 沈仪莞尔一笑,也不管谢义年两眼发直魂飞九天,径直去了河边。 衣服上沾了不少血,沈仪用草木灰搓两遍,借着月光见洗得差不多了,又用洗衣棒捶打。 清越噼啪声中,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出现在沈仪身后,伸手猛地一推—— 却撞上一道无形的屏障。 黑影愣了下,正欲再推,千钧之力陡然袭上胸膛。 “砰!” 黑影倒飞出去,砸上远处树木,树叶扑簌簌落了一地。 洗衣棒滞在半空,沈仪回首望去,黑黢黢的林子里,依稀趴伏着一道黑影。 湍急水流声中,似有粗重喘息。 无数恐怖的念头袭上心头,沈仪呼吸一颤,连忙扭过头,将衣服和洗衣棒一股脑丢进木盆,端起来拔腿就跑。 ----------------------- 作者有话说:谢满满:阿爹威武[星星眼] 第37章 翌日, 卯时三刻,谢峥准时睁开眼。 屋外公鸡正打鸣,谢峥起身穿衣, 杨柳枝蘸取牙粉, 细致清洁口腔, 咕噜噜漱口, “噗”地吐出。 锅里的水刚烧开,揭开锅盖, 潺潺热雾扑面而来。 热水舀入盆中,兑入冷水, 谢峥浸湿巾帕,按在脸上一通揉搓。 洗漱完毕, 谢峥盛一碗糙米粥,佐以年前腌制的鸭蛋。 剥开蛋壳, 晶莹油珠渗出,滚入粥碗。 筷子轻轻搅动, 流油的蛋黄散成金色。 美美喝上一口, 千金也不换。 谢峥惬意晃悠双腿, 沈仪拎着竹篮走进来, 里面是新鲜挂着露珠的菠菜。 “阿娘, 早上好。”谢峥笑眯眯打招呼。 沈仪应一声好, 背对着谢峥, 坐在门口择菜:“晚上吃菠菜,还有昨晚剩的咸菜烧肉。” “可以啊,只要是阿娘做的,我都爱吃。”谢峥指尖轻点下巴,“阿娘, 您看起来没精打采的,可是夜里没睡好?” 昨夜骇人的场景重又浮现脑海,沈仪心跳快了几分,轻唔一声:“是有些没睡好。” 谢峥喝一口粥:“左右今日无甚要事,阿娘可以睡个回笼觉。” 沈仪颔首:“正有这个打算。” 用过朝食,谢峥背上书袋去村塾。 她来得早,课室内仅有三五人,便翻开对联题册,伏案刷题。 不消多时,陈端冲进课室,一屁股坐下,抱着书袋直喘气。 谢峥侧目:“又没迟到,这么着急做什么?” 陈端用手扇风:“昨夜村里好像又进野猪了。” 谢峥笔下微顿:“可有人受伤?” 陈端摇头:“我阿娘说野猪撞到河边的树上,好几棵树都撞断了,地上还有血,可吓人了。” “也不知那只野猪跑去哪里了,我害怕,出了门便一直跑一直跑,险些跑断气。” 谢峥眸光微闪:“你可知野猪何时进的村?” 陈端语气不太确定:“大约戌时左右?” “我忽然想起来有个东西落家里了,去去就回。”谢峥合上题册,一阵风似的卷走了。 沈仪正在家门口浆洗衣服,见了谢峥,奇道:“满满怎么回来了?” 没有了。 防御蛋壳没有了。 谢峥眼神骤然阴冷,又在下一瞬转为柔软无害:“夫子布置的功课落在家里了。” 说罢话锋一转:“阿娘怎么不去河边浆洗?” 沈仪用手背蹭蹭鬓边碎发,露出一抹轻松笑容:“昨夜河边出现了野猪,我担心它躲在林子里。” 昨夜她还以为是什么脏东西,吓得一夜未眠,直到方才才知晓,原来是野猪。 想来也是,妖魔鬼怪可不会流血。 “既然有野猪,阿娘还是尽量少出门。”谢峥不高兴地咕哝,“真是太可恶了,就不能老老实实待在山里吗?” 沈仪莞尔:“赶紧拿了功课回去,别耽误了上课。” 谢峥欸一声,蹬蹬跑进东屋。 “007,兑换防御蛋壳。”谢峥声音低不可闻,“两个。” 【防御蛋壳,8积分/个】 【购买成功,已自动扣除积分】 金色流光掠过,谢峥和沈仪穿戴上防御蛋壳。 前往村塾途中,谢峥刻意留意周遭,并无窥视视线。 谢峥目光冷然,胸膛有火在烧。 那些藏头露尾的东西究竟想要做什么? 为何要杀她? 又为何将沈仪牵扯进来? 沈仪不过一寻常妇人,何其无辜! 谢峥想到远在县城的谢义年,捏着宣纸的指尖泛白。 她后悔了。 她不该坐以待毙,等待真相主动浮出水面。 无论他们是何人。 无论他们是何目的。 找到他们,挖出真相。 然后,杀了他们。 ...... 谢峥踏入课室,陈端正研究她的对联题册。 “谢峥,这也是夫子给你的吗?” 谢峥摇头:“阿爹从县城买回来的。” “你阿爹对你真好。”陈端归还题册,“这里边儿的东西太复杂了,看得我头昏脑胀。” “迟早要学的。”谢峥这会儿没心情刷题,遂问道,“《论语》背得如何?” 陈端揣着手:“背到‘里仁篇’了。” 谢峥扬起下巴:“比一场?” 陈端平生最爱挑战不可能,当即一清嗓子:“来!” 两人都是不服输的,不仅比背诵速度,还比谁背得更大声。 课室内众人闻声看来,不由得压低交谈声。 “我赌谢老大嬴。” “陈端很聪明,背书也快,但是谢老大更厉害。” 角落里,谢宏光撇嘴:“哗众取宠,真恶心。” 话虽如此,却不敢再与谢峥正面交锋。 大伯连野猪都能杀死,他可不想被大伯丢进山里喂大虫。 不知何时,余成耀立在门外,静看谢峥与陈端背诵《论语》。 “......事君数,斯辱矣;朋友数,斯疏矣。” 谢峥一气呵成背完全篇时,陈端还剩几句。 四目相对,谢峥微微一笑:“承让。”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46节 陈端双手抱头,痛苦哀嚎:“既生瑜何生亮?既生端何生峥!” 谢峥笑得东倒西歪,其余小孩亦哈哈大笑。 陈端嘴撅得能挂油壶:“谢峥你就不能让让我吗?” 谢峥托腮:“今日我让你一回,来日入了考场,旁人可不会让着你。” “考场?”陈端呆了下,“谢峥,你这是打算考科举?” 谢峥颔首。 陈端鼓着脸,一阵纠结过后小声道:“其 实我原本有些不太确定,是否要像大哥一样参加县试。” “但既然你这么说了,我现在决定了,要跟你一起参加科举,争取考个功名回来,让我爹娘还有大哥高兴高兴。” 谢峥眉梢微挑,伸出右手:“那我们一起努力?” 陈端与之击掌:“好耶!” 余成耀瞧着,忍不住摇了摇头:“真是两个心大的。” 昨日那般凶险,不过隔了一夜,便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嘻嘻哈哈闹得欢畅。 余成耀信步走入课室:“为师竟不知,你二人已开始背诵《论语》了?” 陈端没想到夫子竟在外面听了全程,连忙端正坐好,邀功一般说道:“我和谢峥早已熟背百三千,那日闲来无事,便一同自学《论语》,顺便比谁背得快。” 余成耀笑问:“所以谁背得更快?” 谢峥昂首挺胸,超大声:“当然是我啦!” 陈端翻个白眼,鼻子里喷出一口气:“臭显摆。” 谢峥龇牙作凶狠状,陈端对她做鬼脸。 余成耀哭笑不得,抬脚走向讲桌,一敲戒尺,朗声道:“今日继续学习《千字文》,上次讲到......” 众人噤声,翻开书本。 一如往常那般,在余成耀的带领下通读《千字文》,而后逐字逐句展开讲解。 谢峥双手交叠于胸前,脊背笔直如松,一双浅褐色眼眸尽是专注。 不知想到什么,谢峥摸了摸脸,眼底掠过一丝恍然。 - 因着河边树下的大片血迹,又有野猪进村的先例,余成仁担心野猪再度袭击村民,遂与余猎户商量,将野猪找出来,设法撵回山里。 然而余猎户与村里身手利索的男人们将福乐村翻个底朝天,连一根猪毛都没瞧见。 黑岩村和杏花村得了消息,也在村里展开巡查。 大人们将自家小孩拘在家中,不让他们外出疯玩。 此后数日,几个村子少了许多欢声笑语,显得冷冷清清。 谢峥借口去余夫子家开小灶,或是去陈端家背书,从村头逛到村尾,试图挖出那些老鼠的藏身之处。 很遗憾,一如那只并不存在的野猪,村里连老鼠的影子都没有。 谢峥自认为对旁人的视线非常敏感,再三确认后只得暂时作罢。 所幸那夜河边之后,沈仪鲜少出门,并未二次遇险。 谢义年每日早出晚归,倒是没遇上什么“意外”,出入皆平安。 谢峥获得短暂的宁静,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备考之中。 正月二十九,谢峥照例兑换换颜丹和女扮男装光环,剩余29积分。 二月初一,又有差役来到福乐村。 并非收税,而是前来征徭役。 正月里,朝廷下令开挖运河。 凤阳府位于运河的既定路线上,知府便传令下去,每户人家出一个壮丁,前去开挖运河。 谢义年作为家中唯一的男丁,自是责无旁贷,当即收拾行李,随差役去了。 反倒是隔壁,为着徭役大闹了一场。 谢老二懒鬼投胎,从小到大几乎没干过什么重活累活。 哪怕服徭役,往年也是谢义年这个老黄牛,他和谢老三只管在家歇着,吃好喝好。 而今长房分出去,自成一户,谢老爷子又年事已高,必须从二房三房出一个男丁。 谢老二一听说征徭役,猪脑袋灵机一动,趁乱躲进山里。 差役找不到人,便要将谢老三登记在册。 谢三婶顿时急眼了,大吼一声:“谢义茂躲山里了,他想逃徭役!” 而后又亮出谢老三童生的身份,塞给差役一把银锞子:“民妇的夫君要读书,几位官爷行行好,将民妇那二伯寻回来可好?” 并非所有差役都如那收税的差役一般,有县丞大人做靠山。 这厢得知谢老三的身份,又得了好处,便如见了血的鲨鱼一般,乌泱泱进了山。 谢二婶终究心疼自家男人,质问谢老爷子:“我男人也是您儿子,您就由着老三媳妇胡说八道?您可知一旦被抓到,不死也要脱层皮?” 谢老爷子吧嗒吧嗒抽旱烟,好半晌憋出一句:“老三是童生。” 谢二婶心凉了半截。 因为谢老三是童生,所以牺牲谢老二。 一如早些年,为了供谢老三读书,恨不能榨干谢义年两口子最后一滴血。 差役很快找到谢老二,就地一顿胖揍,揍得他鼻青脸肿,还呕了血。 饶是如此,仍未放过谢老二,押下山后直接带走,还扬言要让谢老二做最重最累的活儿。 差役走后,谢三婶还说风凉话:“二伯若是老老实实服徭役,也没这茬事。” 谢二婶本就难受得紧,一听这话顿时炸了,张牙舞爪扑向她:“余文心,我打死你个臭不要脸的!” 谢三婶一时不察,被挠花了脸,大叫一声,妯娌二人扭作一团,又是抓头发又是挠脸。 谢二婶做惯了力气活,谢三婶很快落了下风,气急败坏道:“你对他掏心掏肺,他把你当回事了吗?他把你当丫鬟,当老婆子使唤呢!” 谢宏光见亲娘和三婶打得不可开交,想起亲爹的惨状,吓得哇哇大哭。 谢二婶看着满脸讥诮的妯娌,一时悲从中来,失声痛哭。 ...... 隔壁的闹剧,谢峥全程当戏来看。 从前二房三房同气连枝,是因为长房替他们做好了一切。 而今长房分出去,种种琐事之下,自然爆发矛盾。 眨眼的功夫,谢义年离家已有九日。 恰逢村塾休沐,谢峥便撺掇沈仪给谢义年送饭。 沈仪寻思着挖运河是力气活,便切了一段腊肉,又从屋后摘一把青菜,煮一大锅腊肉菜饭。 腊肉炼出来小半碗油,沈仪用它炖豆腐,与菜饭一并放入从桂花婶子家借来的食盒,一手食盒一手谢峥,乘船去寻谢义年。 到了地方,谢峥一眼便瞧见她阿爹。 二月里春寒料峭,谢义年打着赤膊,裤腿卷到膝盖,手中铁锹舞得虎虎生风。 “阿爹!”谢峥跳起来喊,“阿爹!” 谢义年循声看过来,先是一怔,旋即脸上笑开花,同监工说了声,抬脚便往这边走。 刚走出两步,头顶上方一块巨石滚落。 谢峥神色骤变:“阿爹,快躲开!” ----------------------- 作者有话说:文中诗文摘自《论语》。 第38章 谢义年看着那滚滚而来的巨石, 一瞬间头皮都炸开了。 “大年,快闪开!” “阿爹!” “年哥!” 眨眼间,巨石距谢义年仅咫尺之遥, 眼看就要砸上他。 所有人闭上眼, 不敢去看那血肉模糊的场景。 千钧一发之际, 谢义年一个侧滚。 巨石擦着谢义年身体滚过, 砸入河底,溅起大片泥尘。 “阿爹!” 谢峥冲到谢义年面前, 语调夹杂哽咽:“阿爹,你有没有事?” 谢义年晃晃脑袋, 眩晕感散去,看清眼前之人, 挤出一抹安抚笑容:“阿爹没事。” “阿爹骗人。”谢峥上下打量谢义年,恨不能双眼自带x光线, 将五脏六腑都看个仔细,指着他的胳膊, “阿爹明明受伤了, 好多血。” 谢义年低头看去, 小臂上一条手掌长的伤口, 鲜血汩汩涌出, 忙不迭将手背到身后, 打着哈哈:“只是看起来可怕, 其实只蹭破点皮。”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47节 谢峥鼓了鼓脸:“阿爹!” 谢义年讪讪,却不动作。 谢峥板起脸,加重语气:“阿爹!” 父女二人陷入僵持,谢义年被谢峥用含泪双眼注视着,实在没法子, 将右臂放回身前。 这时,监工赶来,脸色难看得紧:“好端端的石头怎么滚下来了?赶紧去处理伤口,莫要耽误其他人干活儿。” 谢义年欸欸应着,托着血淋淋的胳膊去寻大夫。 以防挖运河时发生意外,官府为服徭役的更卒们配备了大夫。 大夫见谢义年的伤口沾满泥土,便用烈酒为他冲洗。 剧痛袭来,谢义年咬紧牙关,汗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滚。 仿佛痛在自个儿身上似的,谢峥和沈仪皆白了脸,紧紧握住彼此的手。 处理完伤口,谢峥连忙上前来,眼圈泛红:“阿爹,是不是很疼?” 沈仪喉头哽咽,说不出话来,只用满是后怕的眼神看着谢义年。 谢义年抚了抚谢峥的脑袋,又去握沈仪的手,指腹厚茧与柔软掌心相贴,摩挲间尽是安抚意味:“原先有些疼,现在好多了。” 谢峥忽而蹲下身,隔着纱布轻轻吹两下:“吹吹痛痛飞飞。” 而后笑眯眯仰起脑袋:“好啦,阿爹很快就不疼了。” 谢义年心化成一滩水,用力点头:“是呢,已经不疼了。” 父女二人一唱一和,颇具童趣,沈仪不禁莞尔,心头惶恐淡去几分:“方才真是吓死我了,差一点,只差一点那石头就砸你身上了。” “娘子莫怕,我现在不是好好地坐在这里么?”谢义年握紧沈仪的手,“对了,你们俩怎么来了?” 沈仪面色微缓,举高食盒:“恰逢村塾休沐,我和满满来给你送饭。” 谢峥颇为自责,小声说道:“是我让阿娘来送饭,如果不是我,阿爹也不会受伤。” 谢义年却是摇头:“跟满满有什么关系?你们娘俩儿不来,我也打算往那边去。” 谢峥抿着唇,不吭声。 谢义年无奈,看向食盒:“娘子做了什么好吃的?” 沈仪打开食盒,将饭菜放到桌上。 谢义年精神一振:“是我最爱的腊肉菜饭!” “是呢,你的最爱。”沈仪笑道,看谢义年大快朵颐,忍不住叹口气,“今年咱家的运道似乎不太好,上个月我和满满险些被野猪拱了,今日你又出了事儿。” 谢峥眼神晦暗一瞬,皱着脸道:“阿爹,您受了伤,还要继续挖运河吗?若是可以,您和阿娘还是尽量少出门,只在家里待着才更安全,也不会有那么多糟心事。” 她不相信这是意外。 那块巨石分明是奔着谢义年的命去的。 唯有将谢义年和沈仪拘在身边,放在眼前时刻盯着,谢峥才能放心。 谢义年沉吟片刻:“青阳县的运河仅一小截,预计两旬便能挖完,那时候我这伤估计还没好。” 谢峥眼睛一亮:“不如阿爹去问问监工?” 谢义年应了声,吃过饭便去寻监工。 监工日日在此,谢义年的任劳任怨他都看在眼里。 此番也算工伤,监工是个好说话的,便让谢义年家去:“养好伤赶紧回来。” 其实双方心知肚明,这伤怕是到挖完运河都好不了。 谢义年千恩万谢,左手沈仪右手谢峥,欢天喜地回家去。 途径一处,谢峥瞧见谢老二。 他同样打着赤膊,一身白皮遍布细密伤口,还有许多淤青,两肋排骨清晰可见,吃力地挑着两筐石头,两条细腿不停打摆子。 再看他的脸,征徭役那日留下的青眼眶仍未褪去,嘴巴干裂出血,看起来狼狈极了,又有些滑稽。 谢老二也看见了他们,眼里满是怨愤。 谢义年却只轻飘飘瞥了他一眼,大步流星离去。 ...... 作为古代土著,谢义年和沈仪十分迷信。 否则这些年也不会为了子嗣东奔西走,求神拜佛,累死累活挣的钱全部砸了进去,几乎一个子儿不剩。 回村第二日,沈仪便去附近的寺庙求了三个平安符,一人一个,缝在衣服里贴身存放。 除了浆洗衣服和下地料理庄稼,两口子鲜少踏出家门,一个打络子,另一个负责一日三餐和琐碎家务。 谢峥每日除了上课,其余时间也都宅在家里。 陈端几次邀请她出去玩,也都以备考繁忙为由推拒了。 如此这般,直至二月下旬,未有意外发生,一家三口皆相安无事。 但是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谢峥不可能永远将谢义年和沈仪拴在裤腰带上,走到哪带到哪,更不可能全天十二时辰保持警惕。 必须化被动为主动,在这场交锋中占据上风。 如此谢峥才有更多时间用来读书,准备科考。 入院考核或许是一个契机。 - 二月里,007陆续发布十个与读书相关的任务,谢峥逐个完成,顺利攒下229积分。 二月二十三,书院考核如期而至。 这日,谢峥天色未明便起了。 谢义年十分重视今日的考核,与沈仪一道为谢峥送考。 出门时,陈端风似的狂奔而来,往谢峥手里塞了两个鸡蛋:“吃鸡蛋变聪明,你吃两个鸡蛋,一定能考中前十!” 正月以来,说风凉话,觉得谢峥考不上青阳书院的人多不胜数。 有人背地说,也有人跑到谢峥面前,一副说教的口吻。 谢峥养气功夫到家,反倒是陈端被他们气了个半死,好几次吵起来。 陈端特意省下这两日的鸡蛋,好让谢峥变得更聪明一些,打败来自各地的竞争者,一举考入书院! 赤子之心最是难得,饶是谢峥没什么良心,此时也被陈端的体贴感动到,剥了蛋壳,将白嫩嫩的鸡蛋往他嘴里一塞。 陈端瞪眼:“唔?!” 谢峥笑眯眯:“我已经够聪明了,若是更聪明,岂不是今日考入书院,明日便登科及第了?” 陈端跺脚:“可恶,我好心为你,你竟又向我炫耀!” 谢峥吃掉鸡蛋,拍拍陈端肩膀:“等我回来,一起抽陀螺。” “你竟然还记得?”陈端惊奇道,“我以为你忘了。” “怎么会呢。”谢峥笑意不改,“你知道的,我记性最好了。” “谢峥,你真讨厌!” 谢峥哈哈大笑,左手阿爹右手阿娘,迎着晨曦奔跑,将陈端气急败坏的喊叫甩在身后。 ...... 一家三口从小码头登船,驶往县城码头。 行至中途,只听得一声巨响,船只似乎撞上了什么,船底开始渗水。 水流湍急,河水很快没过鞋面。 此处离岸甚远,船上的人慌了。 “这可如何是好?” “我不会游水啊!” “完了完了,今日我不会死在这儿吧?” 船家也很慌:“大家别乱动,否则船沉得更快。” 可惜谁都听不进去,有那么几个已经脱了衣服,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打算游上岸。 余下的人更慌了,几个胆小的当场嚎啕大哭。 谢义年急得满头大汗,他会游水,但是沈仪不会,谢峥多半也不会。 这可如何是好? 一筹莫展之际,船家不经意一瞥,发现芦苇荡中竟有一条船,忙摇桨过去:“大家赶紧上船!” 众人欣喜若狂。 “太好了,我们有救了!” “这船哪来的?前几日我进城,没见这里有船。” “管他呢,先借来一用,回头还回去便是。” 【旧船,4积分/条】 【购买成功,已自动扣除积分】 谢义年借衣袖遮挡,握住沈仪的手,轻抚谢峥肩背:“真是虚惊一场。” 谢峥笑眯眯应着,只笑意不达眼底。 微微侧首,望向那破船的眼神透出些许冷意。 一炷香后,船只顺利靠岸。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48节 一家三口行至城门处,正欲租赁牛车,一辆马车从城内横冲直撞而来。 “这马疯了,快让开!快让开!” 车夫拼命拉扯缰绳,却无法阻止马车撞向那城门口的一家三口。 谢峥三人原本背对着城门口,发现时疯马已经出了城门,想要躲避为时已晚。 谢义年不作他想,立即将谢峥和沈仪护在怀里,背过身紧紧闭上眼。 千钧一发之际,一过路男子夺过守城士卒手中的长矛,重击疯马前蹄。 “嘶——” 疯马高亢长鸣,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栽倒。 车厢侧翻,传出一声哀嚎。 “老爷!” 车夫顾不上自己摔得头破血流,连忙去看车内之人。 车帘掀动,露出锦袍一角。 谢峥同那位拔刀相助的男子道声谢,拉着谢义年和沈仪坐上牛车,急 吼吼催促:“阿叔麻烦您快些,青阳书院的考核要开始了!” “青阳书院?那可是个好地方!三位坐稳,咱们这就出发!” 牛车主人一甩鞭子,直奔书院赶去。 第39章 半个时辰后, 牛车抵达青阳书院。 书院外人山人海,车马如流,皆是前来参加入院考核的考生。 牛车停在距离书院一段距离的商铺门前, 肤色黝黑的阿叔收紧缰绳:“前面进不去了, 你们走过去吧。” 待三人下车, 阿叔咧开一口白牙:“你这孩子是个有福气的, 定能一举考入书院。” 那马车只差一点就撞上来了,若是被撞上, 不死也得断个胳膊腿。 偏生关键时刻有人从天而降,制服了疯马。 劫后余生, 必有大福。 谢峥笑眼弯弯:“借您吉言。” 牛车原路返回,谢峥攥紧书袋的肩带, 仰头看家长:“阿爹阿娘,我先进去啦, 大约一两个时辰才能结束,你们可以在这附近逛逛, 逛累了就去茶摊坐一坐。” “去吧。”谢义年伸手捏谢峥脑袋上的发包, 被沈仪没好气地拍开, 一脸讪讪地将手背到身后, “我跟你阿娘打算去看看摊位。” 谢峥满脸控诉:“阿爹你把我头发弄乱了, 待会儿还怎么见人?我也是要形象的!” 沈仪瞪了谢义年一眼, 为谢峥理一理圆润的发包, 笑道:“好了,现在满满的头发别致又妥帖,定是考场内最好看的那个。” 谢峥嘿嘿笑,忽而上前一步,抱了抱谢义年, 软声道:“不过我永远也不会跟阿爹生气的。” 疯马冲向她的那一刻,谢义年毫不犹豫地将她护在怀里,试图以宽厚的脊背抵挡疯马的袭击。 仅凭这一点,谢峥便认定他父亲的身份。 只要她还活着,还有一口气在,定会护他们周全。 谢峥真情流露,谢义年颇有些手足无措,僵了好一会儿,才轻拍她瘦削的肩头,憋出一句:“阿爹也是。” 谢峥后退一步,挥了挥手,转身涌入人群。 谢义年目送谢峥远去,抬手用力搓两下脸:“今日可真是意外频出,搞得我这颗心七上八下的。” 沈仪深有同感,又是破船又是疯马,她这会儿仍心有余悸,后怕不已:“赶明儿一家三口都去庙里拜一拜,去去晦气,顺便捐点香油钱,求佛祖保佑我们全家都平平安安,无灾无难。” 谢义年点头如捣蒜:“是该去拜一拜,不过今个儿还是先把摊位定下来,顺便去看看推车定制得如何了......” 夫妇二人边走边说,往摊位那边去,另一边,谢峥来到大门左侧的报到处。 报到处的墙上贴着红纸,分别写有启蒙、童生、秀才、举人。 红纸下设有长案,每张长案后坐着十名教谕,四十条长龙歪歪扭扭排开,人声鼎沸,喧哗热闹。 谢峥自觉排到启蒙班报名处,在太阳底下苦等一炷香时间,总算来到长案前,向教谕出示号牌,并报上个人信息。 “谢峥,八岁,南直隶凤阳府青阳县福乐村。” 不知是不是谢峥的错觉,她此言一出,一道灼灼视线落在身上,几乎将她后脑勺烫出一个洞。 谢峥动动脚趾,忍住回头一探究竟的冲动。 教谕根据号牌上的“一百六十八”,核对谢峥所言与报名册上的信息是否一致,再细看谢峥的相貌,排除替考可能。 确认无误后,教谕归还号牌:“进。” 谢峥指尖交叠,毕恭毕敬作了个揖,径直走向朱红大门。 大门两侧立着身披青色道袍的青年,那是举人班的学生。 他们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提醒:“从此处直走,尽头左拐,诸位可瞧见立有‘致远’石碑的小楼,那便是考场。” “进入考场后不得喧哗,尽快找到自己的座位,静待考核开始。” 谢峥循着指引,来到一栋碧瓦朱甍的小楼前。 这便是青阳书院专为学生考核而设的场所——致远楼。 谢峥高中时也有个致远楼,是政府斥巨资建成。 只是建成未满半年,便在恐怖分子的袭击下轰然倒塌,化作一堆废墟。 青阳书院的考核十分严格,哪怕一次寻常的入院考核,考生也要接受搜身检查。 有人觉得这样是多此一举,排队时抱怨连连,但在谢峥看来,可以让她更快适应科举考试的流程。 在女扮男装光环的加持下,谢峥顺利通过搜身检查,进入致远楼,登上第四层,隶属于启蒙班的考场,找到相应座位。 坐定后取出文房四宝,铺纸研墨,静待开考。 半个时辰一晃而过,考生陆续入场。 启蒙班总考官立于高台,连敲三下铜锣,扬声道:“一千八百名考生已到齐,考核开始!” 一千八百名考生,仅录取一百人。 录取率百分之五,难度直逼中高考。 不愧是你,进士书院! 锣声毕,考官分发考卷。 正如余成耀所言,启蒙班的考核仅有两大题。 第一道,默写题。 共计五十道,出前半句,答后半句,反之亦然。 谢峥粗略扫过,发现这些题不仅有摘自百三千的,竟还有六道出自《论语》。 出题人实在鸡贼,料定绝大多数考生只盯着百三千备考,直接用六道论语题筛除一批考生。 幸好谢峥前段时间和陈端比赛背诵《论语》,将二十篇全部背了下来,这会儿几乎是一眼扫过,便能得出答案。 谢峥先将答案写在草纸上,一道道核对下来,确认无误后才誊写到考卷上。 接下来是第二道,对联题。 共计二十道,难度不一,有浅显亦有深奥。 托余成耀开小灶和系统商城出品的对联题册的福,谢峥对对子的能力从一开始的狗尾续貂、佛头着粪、狗屁不通,到如今已经应对如流,甚至还能得到余夫子的一两句夸赞。 问:如何从数千名考生中脱颖而出,杀入前十? 谢峥衡量自身能力,以及竞争者的实力,经过深思熟虑后,决定从字眼入手,深挖出彩之处,从细节打动考官。 依旧先打草稿,而后逐字逐句地推敲润色。 确认改无可改,才一笔一划誊写到考卷上。 写到一半,手指实在酸痛得厉害,手腕颤巍巍,毛笔都有些握不住。 谢峥看了眼沙漏,时间才过三分之二,索性停下,小歇片刻。 正按摩手指,身后传来一阵细微骚动。 “山长。” “副讲。” “教授。” 考官声音极轻,难掩恭敬。 谢峥了然,这是书院领导下来视察了。 十根手指挨个儿揉搓一遍,舒服许多,继续提笔誊写答案。 ...... 考场后门处,考官垂手恭立,轻声问安。 为首身披蓝色道袍、一把美须洁白如雪的老者抬手示意。 考官作揖,继续巡视。 老者静立须臾,迈步进入考场。 或于过道负手踱步,袍角曳动,气度闲然。 或负手驻足,端详考生考卷。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49节 被选中的幸运儿无一不面色紧绷,紧张得直咽口水,后背涔涔冒冷汗。 老者不言不语,慈和从容的面上不见喜怒,叫人瞧不出究竟是满意还是失望。 不消多时,老者停在谢峥桌旁。 对此,谢峥只笔尖微顿,神色未改分毫。 她当年可是苏省的学生,半月一小考,一月一大考,好几次考官就坐在谢峥旁边,有那么两个不负责的,睁着眼打呼噜也没能影响她答题。 不过瞧一眼考卷,谢峥只当这位是空气,继续誊写。 奋笔疾书之际,忽觉老者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似是暗藏几许惊疑不定。 谢峥敛眸,下笔越发沉稳,端方劲美的字迹跃然纸上。 余光中,青色衣袖摇曳,渐行渐远。 “铛铛铛——” 主考官敲响 铜锣,扬声道:“考核时间到,请诸位考生立即停笔,否则成绩一律作废。” 低低哀嚎声中,考官下场,收缴考卷。 待一千八百份考卷尽数上交,谢峥借考场内的小水房清洗毛笔、砚台,用帕子擦干,放入书袋中,向外走去。 此后两日是阅卷时间,第三日方才公布录取名单。 谢峥捏捏掌心,她已尽力,剩下只能听天由命了。 走出考场,忽见一位白发美须的老者立于廊下,微微抬首,专注欣赏那枝头的新绿。 老者身旁还有一人,他略年轻些,只鬓发斑白,此时扶着阑干,神色悠然,衣袂飘飘,一派出尘姿态。 许是察觉到谢峥的注目,两人竟同时侧眸看来。 谢峥当即驻足,指尖交叠,恭恭敬敬作了个揖,而后低眉敛目,徐徐拾级而下。 走下长阶,不知她瞧见什么人,忽而小跑起来。 头顶发包活泼地弹跳着,碎发随风轻扬,书袋亦高高飞起。 一定是很重要的人。 青阳书院副讲,赵怀恩捻须,看向身侧之人:“元甫兄。” 青阳书院山长,林琅平微微狭眸,眸底涌动着难以言说的晦涩情绪:“方才,我一度以为时光逆转,见到那位儿时的模样。” 想起惊才绝艳的那一位,当年病逝,天下人谁不叹一句天妒英才,赵怀恩压下心头怅然,无情戳破他的幻想:“元甫兄,那不是他。” “我知道。”林琅平白须轻颤,呢喃低语,“我知道。” 赵怀恩心下一松,却听林琅平又道:“可是这般相像,当真是巧合吗?” 赵怀恩哑然,心头略过万般思绪,最终化作一句:“元甫兄,你该晓得,那位不可能有子嗣流落在外。” 林琅平不语,望向枝头那抹嫩绿。 可万一呢? 第40章 谢峥出了致远楼, 直行右拐,没走几步便瞧见谢义年和沈仪。 两人立在大门旁,向这边翘首以盼。 见了谢峥, 顿时笑起来, 远远向她招手。 谢峥也笑, 穿过息壤人潮, 向他们狂奔而去。 眼看就要到跟前,忽然一股极轻的力道袭来, 揪住谢峥的衣袖,嗓音软绵绵, 好似一团云,风一吹便散开:“是你吗?” 谢峥:“???” 谢峥扭头, 是个与她差不多高,生得眉清目秀, 唇红齿白的男孩。 见谢峥不应,男孩又急声问道:“是你吗?” 什么你啊我的, 我认识你吗? 谢峥有些不耐烦, 见男孩瘦伶伶的, 细胳膊细腿, 她一推就倒, 强忍着没扯回衣袖:“你是?” 男孩环顾周遭, 小声道:“那日我被拍花子拐走, 是你救了我对不对?” 谢峥惊讶,视线在男孩左耳和后颈转一圈,还真有些眼熟:“你是如何知道的?” “所以真的是你!” 男孩原地蹦了下,眼睛亮晶晶,满是喜色, 唇角笑出两个深深的梨涡。 “报到时我听见你的声音,隐隐觉得有些耳熟,只是不待我问个仔细,你便没了踪影。” “好在你我缘分颇深,竟又遇见了。” 男孩忽而面露懊恼之色,向谢峥作了个揖:“方才失礼了,还请见谅。” 谢峥直言无妨:“我以为你当时晕过去了。” 男孩摇头:“那个拍花子给我喂了药,我趁她不注意,偷偷吐出来一些,并未彻底晕死过去,仍然保留些许意识。” “后来差役救下我,阿爹去问了张师爷,张师爷含糊其辞,想要独揽功劳,可惜我阿爹火眼金睛,一眼就看出他在撒谎,一番逼问后才晓得是一对母子前去县衙报案。” “阿爹同我说了,我便猜到是你们。”男孩露出一口白牙,欢喜而钦佩,“你真厉害,居然一眼就能辨认出拍花子!” 谢峥正欲谦虚两句,男孩又嘚啵嘚啵说道:“前阵子我卧病在床,原本想要这两日登门道谢,没想到这么巧,竟在此地相遇。” “多谢你和婶子救了我,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日便随我家去,由我们一家设宴,答谢那日相救之恩。” 听男孩一席话,可见他家世不俗,父亲竟能与县衙的师爷叫板。 寻常商户没这个胆子,多半是从政的。 县衙中有实权的,无非是县令、县丞和县尉。 这委实出乎谢峥的意料,同时也让她心思活泛起来。 若能与三者之一交好,于她大有裨益。 不过这孩子未免太实诚了些,什么话都往外说。 面对男孩的生盛情相邀,谢峥婉拒道:“不过举手之劳,我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侥幸猜中罢了。” 答了一两个时辰的题,谢峥深感疲惫,待会儿还得进城一趟,实在不想浪费时间在应酬上。 见谢峥态度坚决,男孩有些失望,但是并未强求:“那好吧,你回去好好休息,三日后再见。” 谢峥颔首:“三日后见。” 转身之际,男孩忽然想到什么,语速飞快:“对了,我叫李裕。” 谢峥笑眯眯:“我叫谢峥。” “好的,谢峥。”李裕用力点头,招财猫似的挥手,“后会有期,谢峥。” 谢峥也挥手,转身奔向谢义年和沈仪。 “阿爹!阿娘!” 谢义年接住谢峥,笑问:“方才那个是新朋友吗?” 谢峥摇头:“是那日被拍花子拐走的孩子。” 沈仪颇为诧异:“竟是他?” 谢义年亦知晓此事:“真是巧了,竟然在这里碰上。” “是挺巧的。”谢峥随口应道,又问,“摊位看得怎么样了?” “租金不便宜,不过只要生意起来了,还是有挣头。”沈仪抚了抚谢峥的脑袋,“吃烧饼吗?” 谢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吃!” 一家三口来到烧饼摊,沈仪买了一块甜烧饼,两块咸烧饼。 “满满今日辛苦了,吃块烧饼甜甜嘴儿。” 谢峥双手举着比她脸还大的烧饼,虔诚高呼:“阿娘真好,我最喜欢阿娘了!” 谢义年吃味:“满满以前不是说最喜欢阿爹吗?” 谢峥眨眨眼,扭头就走:“我们赶紧进城吧,又要卖酱又要卖络子,可费时间。” 这明晃晃的逃避姿态,沈仪噗嗤笑了。 谢义年一脸被打击到的沮丧表情:“唉,终究是错付了。” 沈仪没好气地嗔他一眼:“莫要作怪,走了。” “欸,来了!” - 一家三口乘牛车进城,直奔香满楼。 途径醉仙楼,发现酒楼门可罗雀,大堂内竟空无一人。 沈仪奇道:“醉仙楼不是县城最大的酒楼吗?生意怎会如此冷清?” 过路人闻言,替她解了惑:“妹子你有所不知,这醉仙楼的东家是个黑心肝,给我们吃的都是十分廉价的劣质食材,好些都已经发烂发臭了。” “他让厨子在菜里面添加许多佐料,转头高价卖出去。” “前阵子县令大人的小舅子在醉仙楼用饭,吃坏肚子,上吐下泻好几日,请来许多大夫都无从下手,前两日夜里人没了。” “县令大人派人一查,才晓得醉仙楼干的缺德事。” “现如今那东家已经被抓去蹲大牢,醉仙楼里的厨子伙计也走的走散的散,估摸着关门大吉也就这几日了。”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50节 沈仪深感意外,没想到这外表光鲜亮丽,好评如潮的醉仙楼竟是一处藏污纳垢之地。 思及醉仙楼掌柜屡次压价,还想低价买断她的豆酱配方,又觉得这是醉仙楼能做出来的事情。 妇人啧啧有声:“可惜了,以前我男人最爱吃醉仙楼的豆酱,攒了点私房钱全去醉仙楼用朝食了。不过近两个月他家的豆酱味道跟以前不一样了,吃起来没有那股子香气。” 沈仪心念一动,颇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不瞒你说,那豆酱原本是我卖给醉仙楼的,去年他家一味地压价,我便转卖去香满楼了。” 妇人大喜,热情握住沈仪的手:“呦,真是什么巧事儿都让我碰上了!妹子你做的豆酱是真好吃,我全家都爱吃,我回头就告诉我男人,他得高兴死!” 沈仪抿唇笑:“承蒙您全家喜欢,下次我可得多做一些。” 妇人笑呵呵点头,又夸了几句才离开。 谢义年竖起大拇指:“娘子你可真是生了张巧嘴,三言两语就给香满楼拉了一大家子客人。” 沈仪笑脸盈盈,步履轻快:“我也没想到会有人这般喜欢我做的豆酱,希望摆摊也能如此。” 谢峥啄木鸟似的,笃笃点头:“一定会的,阿娘的厨艺特别好,每次做饭都香飘十里,大人小孩都馋哭啦!” 沈仪忍俊不禁,轻点谢峥鼻尖:“这般嘴甜,莫不是背着我吃了蜜?” 谢峥嘿嘿笑,正欲应答,熟悉的窥视视线再度出现。 藏了两个月,终于忍不住了吗? 谢峥按下心头兴奋,牵住沈仪的手:“阿爹阿娘,我们走吧。” 一家三口很快来到香满楼。 香满楼作为青阳县第二受欢迎的酒楼,自从醉香楼惹上官司,生意更加红火,说它客似云来、日进斗金也不为过。 依旧是从后门进去,伙计见了沈仪,将抹布搭在肩头:“等着,我去找刘大厨。” “欸,好,多谢小哥。” 谢峥跟没骨头似的,大半个身子靠在谢义年身上,抻长脖子往前面看。 恰在此时,一道蕴着满满怒火的男声响起:“徐恒,你去找几个老实勤快的账房先生来,算清楚这些年他昧下香满楼多少银子,直接将他绑去见官,老子要让他不死也脱层皮!” 【滴——任务发布中.......】 【解决香满楼账务问题】 谢峥精神一振,有瓜? 循声望去,蓄着络腮胡的中年男子一阵风似的从账房的方向卷过来,鼻孔翕张,脸色涨红,似是愤怒到了极点。 徐掌柜缀在他身后,一脸的苦相。 谢峥眼珠一转,踮起脚尖,挥手扬声道:“徐掌柜,多日未见,您近来可好?” 徐掌柜表示,他现在一点都不好。 又逢月底,东家照例前来查账。 这一查,竟查出了问题。 二月里各项盈利开支加一块儿,账本上写的竟比应得的少了足足三百两! 东家是个铁公鸡,从来只有他占旁人便宜,意识到其中有猫腻,当即叫来徐掌柜和账房。 一番逼问后,账房终是没禁住恐吓,认了罪。 账房在香满楼干了近十载,除却最开始的两年,每年每月都借着职务之便昧下二到五百两不等。 这事儿做得十分隐秘,账面堪称完美,若非前两日宿醉,昏头算错了账,恐怕东家到死都不知道账房背着他做了什么。 平日里东家不在,香满楼大小事宜都是徐掌柜在管,现今账房出了事,他唯恐被牵连,心中自是惶惶难安。 东家见谢峥语气熟络,随口问道:“这三人是你家亲戚?” “回东家,是来卖酱的。”徐掌柜瞧了眼神气十足的谢峥,忽而心神一动,“东家,这孩子擅长心算,将账本交给她,不出三日定能算完!” 谢峥眼睛一亮,超大声:“东家东家,您让我来吧,我算账快,还便宜!” 此言正中东家下怀,又见徐掌柜信誓旦旦,那份信任不似作伪,大手一挥:“徐恒,将账本送去三楼客房。” 徐掌柜应声而去。 东家看向谢义年和沈仪:“两位若是放心不下,也可以留在这里。” 说罢,又着重强调:“事后必有重谢。” 沈仪有些不情愿。 即便有重谢,满满还是个孩子,哪能没日没夜算账。 谢峥握住沈仪手指,轻晃两下:“阿娘有所不知,科举要考算术,这两日权当练手了。” 话已至此,沈仪尊重谢峥的决定,与谢义年相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我们留下来。” 东家自无异议,又让伙计准备一间客房,亲自领谢峥过去。 进了门,入目便是小山般的账本。 谢峥震惊:“敢问东家,这是香满楼开张以来所有的账本吗?” “近六载的账本都在这里了。”东家咬咬牙,伸出一个巴掌,“你若能在三日内核算完,我便给你五十两报酬。”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比起数万两银子,这点报酬算不得什么。 谢峥瞬间眉开眼笑:“东家爽快人,这事儿交给我,保证给您办得漂漂亮亮!” 说罢门一关,着手核算账目。 傍晚时分,伙计送来夕食。 谢峥吃饱喝足,一忙又是两个时辰。 伙计送来热水,谢峥洗漱后呼唤007:“兑换巨力丹。” 【巨力丹,5积分/枚】 【购买成功,已自动扣除积分】 谢峥服下巨力丹,右手托着床沿,轻轻松松便将整张床抬了起来。 效果不错,可惜有效期仅十二时辰。 谢峥拍拍手,熄灯躺到床上。 ...... 夜半时分,一黑衣人破窗而入。 长剑出鞘,直刺谢峥心口,却于三尺之距被一只手截下。 “狗东西,总算抓住你了。” 黑衣人心头一凛,正欲后撤,被谢峥掐住脖子,重重掼在地上。 “既来了,便留下吧。” 第41章 扼住脖颈的手宛若玄铁, 几乎要将颈骨寸寸捏碎。 黑衣人眼球突出,青筋暴起,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人, 眼底遍布杀意。 他奋力挣扎, 试图反杀谢峥。 然而任凭他如何反抗, 都如同泥牛入海, 不仅没能挣开谢峥的手,反而惹毛了她, 反手就是一耳光。 “老实点,若是惊扰了我阿爹阿娘, 扒了你的皮。” 黑衣人满心骇然,谢峥一八岁小儿, 如何能有这般力气? 他不死心,正欲再试, 谢峥直接扯了他蒙面的布巾,往他嘴里塞了一枚黑色药丸。 黑衣人想要吐出药丸, 谢峥捂住他的嘴, 一抹喉咙, 药丸滚入胃中。 下一瞬, 锥心剧痛袭来, 黑衣人难以抑制地低吼出声。 “四个问题。” 谢峥话语低柔, 似风如云。 “你的主子是何人?” 黑衣人眼底掠过狠色, 收紧下颌。 谢峥反手又是一个耳光,卸了他的下巴:“想死?做梦去吧。” 说罢后退两步,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俯视黑衣人。 “即日起,你将为我所用。” “不要妄想背叛我, 更不要妄想一死了之。” “只要你对我心存歹意,便会如现在这般,尝尽锥心之痛。” “方才那枚药丸会吊着你最后一口气,让你苟延残喘,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谢峥又取出一枚褐色药丸:“此乃解药,需每月服用,若未能按时服用,将化作一滩尸水。” 说罢手腕翻转,收起药丸:“你唯一能做的,便是臣服。” 黑衣人眼神涣散地盯着房梁,只偶尔发出一声闷哼。 谢峥也不急,斟一杯茶,悠悠呷饮。 眼看黑衣人痛得满地打滚,晕过去又醒来,谢峥将他的下巴复位。 “考虑得如何了?” 黑衣人冷笑:“靠歪门邪道算什么本事?有本事放了我,真刀真枪打一场!” 谢峥双手抱臂:“是谁给了你我很蠢的错觉?”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51节 歪门邪道又如何? 能捉住他,令他毫无反抗之力,那便是真本事。 有金手指却不用,那才是傻子。 谢峥不仅要用,还要大用特用,将系统用到极致! 她终日苦读,想方设法赚积分,不正是为了让商城中的物品为她所用,好碾死那些老鼠吗? 谢峥反手又卸掉黑衣人的下巴:“不会说话,这张嘴别要了。” 黑衣人:“......” 锥心剧痛卷土重来,黑衣人痛得直翻白眼,浑 身触电了似的,抽搐不止。 谢峥视若无睹,专注欣赏茶盏上精致的仕女画,指尖细致描摹。 如此又过小半个时辰,黑衣人终于受不住了,匍匐在谢峥脚下,以头抢地。 谢峥勾唇,她就知道没人能扛过系统出品的同心丹。 同心丹这东西有些邪性,它可以操控人的意志。 凡服下此丹,将会无法自拔地爱上或诚服一人,对其唯命是从。 倘若心生歹意,便如万箭穿心,痛不欲生。 傍晚时从商城里看见这件物品,谢峥颇为惊讶:“怎么连这种东西都有?” 007解释道:【系统局有数以万计的系统,绑定的宿主分布万界,而商城是互通的,物品须配备齐全,才能满足各界宿主的需求。】 谢峥神情怪异:“不会有宿主拿着它们去做坏事吗?” 【宿主须知条例中有提及,系统自配检测程序,宿主如有越界行为,系统将自动解绑,并采取惩罚措施。】 007停顿须臾:【宿主您难道不知道吗?】 谢峥:“......” 若非确定007是个人工智能,谢峥几乎以为它方才在促狭她了。 不过谢峥的确没有看那什么须知条例,穿越伊始便惨遭活埋,后边儿既要读书又要保全自身,她可没那么多闲工夫。 ...... 谢峥思绪回笼,将黑衣人的下巴复位。 黑衣人烂泥一般软瘫在地上,看谢峥的眼神满是恐惧,哪还有原先的杀意。 他缓了一阵,翻身而起,跪地作臣服姿态:“朱四拜见主子。” 人类是趋利避害的智慧生物,纵然是死士,对死亡仍有畏惧。 此番踢到铁板,不仅未能完成任务,反而将自个儿折了进去。 朱四不想死,又不想承受万箭穿心之痛,除了臣服别无他选。 谢峥屈指轻叩桌面:“你们的主子是何人?” 朱四摇头:“不知。” 谢峥短促眯了下眼,神情不善。 朱四胸口隐痛,咽了口唾沫:“我等原先都是乞丐,终日在街头乞讨为生,后来被带进山里,多年来除了训练我们的朱良、朱顺两人,从未见过第三人,更不知主子是何身份。” 谢峥若有所思:“朱良和朱顺?” 朱四否定了谢峥的猜想:“他们亦是奉命行事,替主子转达命令。” 谢峥再问:“为何杀我?” 朱四再度摇头:“我等是最底层的死士,只听命行事,不知具体缘由。” 谢峥耐着性子,又问:“既已离开,为何又回来?” 正月初四那夜的震慑是有效果的,那些老鼠一夜之间尽数撤出福乐村。 为何正月下旬又卷土重来,想让她死于意外不说,还对谢义年和沈仪下手。 朱四不敢隐瞒,竹筒倒豆子似的,悉数道出所知一切:“正月初,上头下达命令,让我等前来凤阳府,杀了您,然后将您的尸骨就地焚化,骨灰弃于河中。” “没想到您身边有高手相护,十五行刺不成,反倒尸骨无存,我等只好暂时撤离。” “而后上头又让我等查明护您之人的身份,设法将其铲除。” “只是您的人藏得太深,调查迟迟没有进展。” “这期间,我等奉命将您的一举一动记录在案,送去顺天府。” “正月二十一,上头又传来命令,让我等设法让您和您的爹娘死于意外,即便不成,也要阻止您去青阳书院参加考核。” 但是无一例外,皆以失败告终。 “朱一见您孤身一人住在客房,想要引出您身边之人,向上头邀功,便派我前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个名为朱四的死士被谢峥按在地上摩擦,被折磨得几欲死去,不得不成为谢峥的走狗,奉她为主,任她差遣。 谢峥支着下巴,若有所思。 朱四的主子为何阻拦她参加入院考核? 谢峥来回踱步,忽而抚上脸颊:“我这张脸......你觉得眼熟吗?” 系统出品,必出精品。 谢峥对换颜丹和女扮男装光环还是有信心的,可以确定自己沈萝的身份并未暴露。 那么问题来了。 究竟是谁想要她的命? 为何对她赶尽杀绝? 这阵子,谢峥时常思考。 排除身份暴露的可能,那么只剩一个—— 她这张脸。 那夜张康年将她掳进山里,盯着她这张脸的眼神充满悚然与震惊。 那么有没有可能,另有他人在见到她这张脸之后,发现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为了保守这个秘密,便派人监视她,对她痛下杀手。 这个猜测在谢峥心底盘亘多日,终于在今日问了出口。 谢峥又想到青阳书院。 答题期间,山长、副讲等人前来巡视考场。 那位青袍老者行至她身旁,曾用惊异的眼神打量她的脸。 再结合朱四所言,他们之所以阻拦她考书院,极有可能是因为书院中有人认得她这张脸。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让她死于意外。 为此,不惜连累到诸多无辜之人。 至于对谢义年和沈仪下手,多半是想让她滚出谢家,滚出福乐村。 没了黄册,她便成为流民,不得读书,更不得参加科举,不得从凤阳府考到顺天府,让更多人见到她这张脸。 如此这般,近两月以来谢峥所遭受的一切都变得有迹可循。 可惜啊,他们的如意算盘注定要落空。 谢峥不仅不会沦为无籍之徒,还会一步步往上考,走到那个恶毒又自以为是的蠢东西面前,将他咬烂嚼碎,挫成灰一把扬了。 朱四借着窗外月光,端详谢峥的面庞,半晌后摇头:“这些年除了出任务,其余时间都在山里,见过的人不算多,但是可以肯定,我从未见过您,或者说与您容貌相像之人。” 希望再次落空。 原以为能从朱四口中问出一些有用信息,结果一问三不知,还不如不问。 谢峥轻揉眉心,吐出一口浊气:“二十六日夜间,将你的同伴引去小码头旁的林子里。” 朱四果断选择出卖昔日同伴,俯首称是,旋即问道:“敢问主子,该以什么借口......” 谢峥这会儿正烦着,没好气说道:“你脖子上的东西是摆设吗?” 朱四:“......主子息怒。” 谢峥挥挥手,朱四捡起长剑,跃出窗口,几个闪身融入沉沉夜色之中。 谢峥将褐色药丸扔桌上,去铜盆前净手。 【宿主,那枚药丸是?】 “茶叶渣搓出来的。” 【......】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低沉男声响起:“满满,还没睡呢?” 谢峥语气惺忪:“口渴,起来喝水。” 谢义年话音微顿:“你阿娘听见说话声,以为是你。” 谢峥打个哈欠:“我早就歇下了,估计是走廊上的动静。” 谢义年不疑有他:“满满赶紧睡吧,我先回屋了。” 谢峥含糊应一声,爬上床,一卷被褥酣然睡去。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52节 第42章 翌日晨起, 伙计送来朝食。 谢峥吃饱喝足,继续核算账目。 纵使谢峥擅长心算,且脑速飞快, 核算二百多本账本, 以及其他一些零零碎碎的账目仍然是个大工程。 待谢峥汇总出账房贪墨的总金额, 已是第三日傍晚。 徐掌柜将结果呈给东家, 东家看着那纸上黑黝黝的一长串数字,两眼一翻, 直挺挺向后栽去。 徐掌柜:“东家!” 谢峥扑上去,猛掐人中。 “嗷!” 东家鲤鱼打挺坐起身, 顶着红肿的人中骂骂咧咧,问候账房全家。 徐掌柜:“......” 骂尽兴了, 东家一抹脸:“徐恒,去取六十两来。” 说罢看向谢峥, 眼里没了最初的轻慢,客客气气拱手道:“多谢小公子出手相助, 今日天色已晚, 小公子可在此处歇息一晚, 明日再家去。” 谢峥正有此意, 明日考核出结果, 何必来回折腾, 遂侧身避让道:“东家您客气了, 今日捉住蠹虫,来日香满楼的生意定能更上一层楼。” 这话说得漂亮,东家听着也舒坦,笑着问:“小公子读过几年书了?” 谢峥如实相告:“去年腊月入村塾就读,前两日又参加青阳书院的考核, 希望能一举考中。” 东家颇为意外,没想到竟是个有大志向的:“小公子天资聪颖,定能心想事成。” 谢峥笑眼弯弯:“借您吉言。” 徐掌柜很快取来五十两银票和十两的银锭子,用荷包装着,一并交于谢峥。 【滴——“解决香满楼账务问题”任务已完成,获得10积分。】 “对了徐掌柜。”谢峥忽然想起一件正事,“我阿娘打算下个月去书院门口摆摊,往后每月仅能送一两次豆酱和笋酱过来。” 徐掌柜直呼遗憾:“食客们可是对你阿娘的酱赞不绝口,尤其是笋酱,那可是独一份,吃过的都说好。”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读书太烧钱,总得有个正经营生,只卖酱并非长久之计,我也不想阿娘为了我太累。” 谢峥话锋一转:“不过阿娘做的酱确实好吃,前两日途径醉仙楼,有个婶子一直念着,阿娘便让她来香满楼,婶子可高兴了,离开的时候走路都带风。” “醉仙楼?”东家疑惑。 徐掌柜便将醉仙楼压价,还想低价买断的事儿说了。 东家抚掌大笑:“小公子倒是提醒我了,如此又能为香满楼拉来一波食客。” 谢峥:“......” 东家呷一口茶:“你家可定下摊位了?” 谢峥摇头:“书院前的摊位本就紧俏,我家买不起摊位,阿爹阿娘问了一圈,租赁的价格也偏高。好在有您这六十两,我家再不必为租金犯愁了。” 东家放下茶盏,以拳抵唇轻咳两声:“我忽然想起前两年曾在书院外买下一个摊位,找人卖了一阵便不了了之,到如今一直闲置着。小公子若是想要,便免费租给你家可好?” 徐掌柜瞪眼,心中十分稀奇,铁公鸡竟然变大方了? 谢峥喜不自禁,当即起身,郑重作了个揖:“多谢东家慷慨解囊,日后如有需要,只管让人去书院或者福乐村寻我。” 东家坦然受之,心底十分满意。 谢峥既有意科考,以她的这股子聪明劲儿,说不准还真能考个功名。 此时不交好,更待何时? ...... 从账房回到三楼客房,酒菜皆已备好。 谢峥将摊位的事情说了,谢义年和沈仪皆喜出望外。 “东家真是个厚道人,犄角旮旯的摊位租赁一日也要三十文哩。” “那也是满满给他帮了大忙,替他追回数万两银子。更何况,租金那几十文钱还没有香满楼一盘菜挣得多。” 沈仪深以为然,却不嫉妒,那也是人家凭本事挣来的:“今晚早些休息,明日去了书院便回家,我得准备准备,争取早日开张。” “好嘞!” 谢峥美餐一顿,回客房舒舒服服泡个澡,早早便歇下。 一夜好眠。 - 就在谢峥酣然入梦之际,青阳书院致远楼内烛火通明,照得屋内亮如白昼。 数百名教谕齐齐上阵,马不停蹄地批阅考卷,手中毛笔近乎挥出残影,额角青筋鼓起,口中怒而狂喷。 “人不学,不成器?驴唇不对马嘴!” “此人当真已有秀才功名?所写策论逻辑混乱,言之无物,弃!” 临近戌时,长达两日的阅卷总算落下帷幕。 教谕们只觉头晕脑胀,腰酸背痛,比一口气犁了五十亩地还要累。 这时,赵怀恩推门而入。 众人正欲起身见礼,他抬手制止,只问:“前一百名可拟定好了?” 总考官奉上考卷。 赵怀恩接过,捧在怀中:“诸位辛苦了,明后两日好好休息。” “副讲言重了。” “多谢副讲。” 赵怀恩颔首示意,转身踏入沉沉夜色。 “笃笃笃——” 叩门声打破夜间宁静,林琅平从书中抬首:“进。” 赵怀恩推门而入,朗声道:“元甫兄,我将考卷给你送来了。” 林琅平花白长眉微挑:“有劳正平亲自跑一趟。” 赵怀恩笑而不语,将考卷放在书桌上:“还请元甫兄过目,顺便确认一下排名是否公允,明日一早还得送回去登记。” 林琅平将枯叶夹入书页,取来报考举人班考生的考卷,逐一翻看起来。 赵怀恩则径直走向他身后的书架,指尖划过林立书籍,挑一本感兴趣的,去一旁打发时间。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 举人、秀才以及童生班的考卷皆已翻看完毕,林琅平呷一口茶,凉意从喉咙滑入胃中,取来启蒙班的。 翻至其中一份,身旁忽而投下一片阴影:“稻菽千重铺锦绣,麦黍万顷涌金银,‘铺’字和‘涌’字用得不错。” 林琅平早已习惯友人的神出鬼没,面上未显异色:“英雄所见略同。” 说罢,将考卷放回原处。 赵怀恩双手抱臂:“我以为你会将它放在第一位。” 林琅平肃色道:“为师者当公允、博大,正平莫要将我看轻了。” 赵怀恩凝视烛火:“那孩子既报考书院,想来意在科考,若走到最后一步,不知要起多少波澜。” 林琅平从卷面抬眼,神色不明。 “难道我说错了?”赵怀恩摊手,“单凭她那张脸,只要入了顺天府,必然无法置身事外。” 一介贫家子卷入权力漩涡,若无所倚仗,结局可想而知。 “所以。”赵怀恩努了努下巴,“你确定要留下她吗?” 林琅平目光落在那份考卷上,字迹虽显稚嫩,却难掩端正劲美。 半晌后微微摇头,眼神清明且镇静:“我不该左右她的抉择,她的人生。” 意料之中的答案。 赵怀恩不再言语,退回原处继续看书。 - 谢峥尚且不知自己险些与青阳书院失之交臂,一觉睡到自然醒,已将近辰时。 伙计送来朝食,谢峥与谢义年、沈仪一并用了,动身前往青阳书院。 徐掌柜为他们叫了辆马车,抵达时书院外人山人海,数千名考生围聚在大门右侧的告示墙前,翘首以盼。 谢峥踮起脚尖,什么也瞧不见。 谢义年便提议:“满满,不如坐阿爹肩膀上?” 谢峥想起余三石办喜宴那夜,谢义年发酒疯给她留下的心理阴影,把头摇成拨浪鼓:“不用了阿爹,我个子矮,可以钻人缝。” 说罢,游鱼似的钻入人群,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谢义年颇为遗憾,拉着沈仪退出人群,去远处候着。 谢峥见缝插针,不消多时便来到最前面。 才刚站定,便有教谕手捧红色长案而来。 人群蓦地一静,又在下一息爆发出更为激烈的吵嚷声。 “怎么办怎么办?好紧张好紧张!” “我有好几道默写题没写出来,这次肯定又要陪跑了呜呜呜......” 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耳畔嗡嗡作响,直吵得人心烦意乱。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53节 谢峥揉揉耳朵,深呼吸,一眨不眨地盯着长案,掌心渗出细汗。 四张长案张贴完毕,教谕肃声道:“不得触碰长案,明知故犯者将失去入院资格。” 众人稀稀拉拉应是,待教谕离去,潮水般涌向长案。 谢峥不甘示弱,卯足力气往前冲:“都让一让!让一让啊!我有哮病,太过拥挤便会发病,搞不好是会死人的!” “既有病在身,考什么书院?” “找死吗你?” 虽骂声一片,众人却都远远避开谢峥,唯恐被她讹上。 谢峥第一个冲到启蒙班的长案前,踮起脚尖仰起脑袋,率先锁定前十。 长案上并未写明考生姓名,仅有座位号。 第一名,三十五。 第二名,一百六十八。 第三名,九百......等等! 谢峥视线顿住,原路折返,落在第二名上。 一百六十八。 谢峥心中默念,从袖中暗袋取出号牌。 那号牌上,赫然是“168”三个数字。 仿佛有一只小鹿,在谢峥心头蹦蹦跳跳,踢踢踏踏,叫她心跳加速,面颊泛起激动的红晕。 谢峥以最快的速度退出人群,奔向谢义年和沈仪。 “啊啊啊啊啊——” 谢峥欢叫着扑进沈仪怀里,眼睛亮晶晶,脸蛋红扑扑,唇角无限上扬:“阿爹阿娘,我考上了!还是第二名!” 【滴——“进入青阳书院读书”任务已完成,获得20积分。】 ----------------------- 作者有话说:恭喜满满考入书院[撒花] 第43章 谢义年和沈仪先是一怔, 待反应过来,眼角眉梢俱是笑意,胸膛亦被喜悦填满, 整个人飘飘然, 快活得像是要飞到天上去。 “满满真棒!” “我就晓得满满一定能行!” 谢峥嘿嘿笑, 迫不及待道:“阿爹阿娘, 我先去领取奖励,待会儿去肉摊买两斤肉, 今晚上好好庆祝一下。” “这是喜事,的确值得庆祝。” “去吧去吧, 我跟你阿娘在这里等着。” 谢峥挥挥手,转身跑进书院, 来到大门内侧,正月里报名的位置。 指尖交叠, 毕恭毕敬作了个揖,而后取出号牌, 置于桌前:“教谕安好, 学生乃报考启蒙班的一百六十八号考生。” 教谕翻看报名册:“青阳县福乐村的谢峥?” “回教谕, 学生正是谢峥。” 教谕又看录取名单, 深感意外:“第二名?不错。” 谢峥面露赧然:“您过誉了。” 教谕将白银二两并文房四宝一套交与谢峥, 又归还一钱押金, 说几句勉励的话, 不忘提醒:“三月初十辰时正式开课,可住宿可走读,切勿迟到。” 谢峥捧着奖励又行一礼,转身离去。 右脚跨出门槛,身后有人唤她的名字:“谢峥!谢峥!” 回首望去, 李裕蹬蹬小跑过来,面上尽是喜色:“真巧,我们又见面了。” 他瞧见谢峥手中的文房四宝,顿时了然:“恭喜你考入书院。” 谢峥笑问:“你呢?考得如何?” “我虽榜上有名,却不是前十。”李裕满眼钦佩,“我听说今年的考核竞争较往年更加激烈,连顺天府都来了好几位世家子弟,他们不是师从大儒,便是自幼接受名师教导,谢峥你真厉害,竟然考赢了他们。” 谢峥却是摇头:“侥幸而已。” 虽说谢峥是个要强的,凡事力争第一,此番名列前茅,她也有些小得意,但她清楚理科生的自己有几斤几两。 若非余夫子倾囊相授,若非系统出品的对联题册,她恐怕没法杀进前十。 “对了谢峥。”李裕挠挠头,“我阿爹打听到你家住何处,派人送谢礼过去,村民却说你们不在家。” “前两日走亲戚去了。”谢峥挥挥手,“我阿爹阿娘还在等我,先走啦。” 李裕还想说什么,谢峥却一阵风似的跑远了。 一个鬓发霜白的老妇人走过来,遍布褶皱的手不由分说攥住李裕胳膊,语气颇为不耐:“愣在这儿作甚?走了,家去。” 李裕面上轻松明快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瑟缩了下,不敢反抗,任由老妇人将他扯上马车。 ...... “卢兄,你在看什么?” 姿容俊逸,风度翩然的青年猝然回神,目光依旧黏在那渐行渐远的一家三口身上,撕都撕不开:“孙贤弟,你方才可瞧见那人了?” 孙达不明所以,环顾四周:“瞧见何人?莫非卢兄见到哪位故人了?” 稚嫩却难掩英气的面容不断浮现在眼前,卢迁心跳得有些快:“没什么,我们走吧。” 二人登上马车,各自回府。 卢迁入府后直奔书房,提笔一阵龙飞凤舞,将信纸塞进信封,交给书童:“尽快给姐夫送去。” 当日,一封书信快马加鞭送往顺天府。 - 谢峥丝毫不知她离开书院后发生了什么,从肉摊买两斤肉,又花六文钱乘牛车到县城外,再转水路,乘船回福乐村。 如此这般,抵达小码头时已是傍晚。 谢义年率先下船,站定后先去扶沈仪,而后才是谢峥。 “满满,过来。” 谢峥正欲伸手,谢义年掐着她腋窝,将她从船上提溜下来。 谢峥:“......” 谢峥有些面热,晃两下脚:“阿爹我自己可以下来。” 谢义年摸摸谢峥的发包,吹了几个时辰的风,这会儿乱蓬蓬的,手感依旧很好:“阿爹晓得你可以,是阿爹想要与满满多多亲近。” 谢峥叹气,很是无奈:“好吧好吧,真拿你没办法。” 沈仪莞尔:“莫要贫嘴,走了。” 谢义年牵着谢峥,右手边是沈仪,只觉满足极了,千金也不换。 行至村口,谢峥忽而轻呼,在身上一通摸索:“阿爹阿娘,我的号牌好像不见了。” 沈仪蹙眉:“考核已经结束,还需要号牌吗?” 谢峥点点头,原路折返:“说不定掉在半路了,我去找找。” 谢义年正要跟上去,又听谢峥道:“你们先回去吧,我很快就回来!” 两人只好作罢,先一步回家去。 谢峥来到无人处,呼叫007:“购买软筋散。” 【软筋散,4积分/瓶】 【购买成功,已自动扣除积分】 谢峥一口气买了四瓶,拧开瓶盖,分别放在林子的四个角上。 系统出品的软筋散无色无味,药效足以放倒十头大象,挥发后还可以在空气中持续存在四个时辰。 这片林子鲜少有人过来,正好方便谢峥行事。 谢峥将枝叶虚虚盖在瓷瓶上,忽而开口轻唤:“007。” 【宿主,我在。】 谢峥唇畔扬起浅薄弧度:“有你真好。” 没有007,想要对付那些老鼠,并且全身而退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更不要说改头换面,女扮男装,在这个世界真正扎根了。 【为您分忧,是我的荣幸。】 谢峥捡起遗落在草丛里的号牌,原路返回。 现在她要回去,和阿爹阿娘一起庆祝她考入书院啦! - 正值傍晚时分,下地干活儿和外出做工的村民陆续归家。 妇人们准备好夕食,在门口三五成群地拉家常。 瞧见谢峥,皆笑呵呵打招呼,言辞间竟隐隐透出几许恭维与吹捧之意。 “峥哥儿回来了,这一路上又是乘船又是乘车,一定累坏了吧?赶紧家去歇一歇,养足精神才有力气读书。”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54节 “峥哥儿可真有出息,一次就考上了那个什么书院,老谢家的祖坟真真是冒青烟喽!” “当初我一见到峥哥儿,便觉得她是个有大福气的。果不其然,前头余秀才允她免费借读,如今又考上了青阳书院,那前程想必是一片光明,说不定还能当上官老爷哩!” 谢峥:“......” 那边的婶子,两个月前你还说我病殃殃的,一看就是个福薄短命的。 不过考了个书院,口风未免变得太快了些。 殊不知于村民而言,这打脸也来得太快了些。 有谢老三这个童生被青阳书院拒之门外的先例,谢峥扬言要考书院,不知多少人说她痴人说梦,异想天开。 三日前,谢老大一家三口进城,许多人翘首以盼,都在等着看他们的笑话。 万万没想到,谢峥竟然真的考上了。 而且还考了第二名! 震惊之余,自然而然生出与之交好的念头。 村民们太过热情,谢峥有些架不住,嘴上嗯嗯啊啊应着,脚底抹油溜得飞快,眨眼间便没了踪影,留众人唏嘘不已。 “如今看来,峥哥儿比谢老三厉害多了,将来必然比他更有出息。” “这样好的孩子,怎么就让谢老大两口子捡了回去,便宜他们了 。” “谢老大他娘怕是又要气得半死。” 谢老太太的确快要气死了。 她素来见不得长房好,恨不能将谢义年和沈仪踩进地里,看他们尝尽苦难,榨干他们身上最后一滴血。 可如今长房脱离她的掌控,日子虽清贫,却温馨和美。 就连长房收养的那个小野种,也考入了老三求而不得的青阳书院。 反倒是他们老两口和二房三房,日子过得一团糟。 村里人不再因为谢老三是童生而恭维讨好他们,言辞间尽是奚落挤兑。 这厢听着大家对谢峥的夸赞,谢老太太只恨大周朝杀人要偿命,否则定要抄刀砍死那该死的小野种。 “什么大福气,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折了寿,浑身长疮烂肚而亡!” 谢老爷子坐在堂屋,吧嗒吧嗒抽旱烟,浑浊的眼盯着院子里抽陀螺的谢宏光。 二房三房的孩子不愁吃喝,鸡蛋更是没断过,长得一个比一个壮实,活像是小牛犊。 再看谢峥,瘦伶伶的一小只,一阵风就能吹跑。 谢老爷子想起前两日停在黄泥房门口的马车,以及从马车上下来,衣着富贵的中年男子,烟杆轻敲桌沿,似自言自语:“老大攀上了富贵人家,想来能得不少好处,他只有谢峥一个孩子......” 那好处岂不是都让小野种占了去? “不行!绝对不行!”谢老太太拍案而起,“老娘一把屎一把尿将他养大,怎能便宜了那个小野种?” 谢老太太忽然灵机一动,窜到谢老爷子面前,同他耳语:“他爹,你说要是那个小野种没了......” 谢老爷子吸一口烟:“莫要胡来,当心老大又闹腾起来。” 谢老太太不以为意:“那就不让他知道是谁干的。” 谢老爷子捂嘴咳嗽几声,警告地瞪了谢老太太一眼,踱着步子遛弯去。 谢老太太压根没把谢老爷子的警告放在心上,眼珠一转,心思活泛开了。 第44章 “阿爹阿娘, 我回来啦!” 谢峥蹬蹬跑进灶房,高举号牌:“看!我找到了!” 沈仪将切好的肉下锅煸炒,余光瞥一眼:“在哪里找到的?” “在小码头附近的草丛里。”谢峥将号牌收入袖中暗袋, 敲敲额头, “我真是太大意了, 连号牌都能弄丢, 它可是入院报到时的凭据。” 谢义年从灶膛后探出个脑袋:“难怪当时你着急忙慌的,幸好找到了, 否则便是有十张嘴,恐怕也说不清。” 谢峥不置可否地嗯一声, 咂咂嘴:“阿娘,我好渴, 有水吗?” “只有冷水。”基于谢峥体弱,需精心养着, 一直以来沈仪都烧热水给她喝,“满满再等一小会儿, 阿娘这就烧水。” 谢峥见沈仪额头渗出细汗, 连忙摆了摆手:“阿娘您先忙, 我吃个萝卜就好。” 萝卜脆爽清甜, 生津解渴, 无论腌制还是生吃, 谢峥都很喜欢。 沈仪便作罢, 朝谢峥笑笑,柔美面庞仿佛在发光,真真是好看极了。 谢峥从竹篮里挑个巴掌大小的萝卜,冲洗后坐在东屋门口的小木凳上,大口咬下去—— “咔哒。” 只听得一声轻响, 牙龈传来刺痛。 谢峥表情呆滞一瞬,抬手摸摸下牙龈。 那地方空荡荡的,一颗牙齿不翼而飞。 再看指尖,鲜红刺目。 “阿爹!” “阿娘!” 饱含惊恐的声音传来,谢义年从灶膛一跃而出,沈仪一手锅铲,一手锅盖,紧随其后而来。 谢峥颤巍巍举起带血的牙,眼里含着两包泪,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阿爹,阿娘,我是不是要死了?” 沈仪闻言一怔,待她看清谢峥手里的东西,顿时哭笑不得:“满满莫怕,你这是换牙了。” 谢峥迷茫:“换牙?” “是,换牙。”谢义年颔首,揉了揉谢峥的发包,嗓音低沉,蕴含无尽温情,“满满长大了。” 谢峥眨眨眼,不安抿唇:“所以我不会死了?” 沈仪忍俊不禁,捏捏谢峥柔软的脸蛋:“只是换牙而已,新的牙很快便能长出来。” 谢峥吸吸鼻子,眼睛红得像兔子:“吓死我了,没事就好,我可不想死,我还要永永远远和阿爹阿娘在一块儿呢。” 谢义年心底塌下一角,向谢峥摊开大掌:“下牙扔房上,上牙扔房下,满满把牙给我,阿爹替你扔屋顶上。” 谢峥却是往后一缩,蹬蹬跑进灶房,先漱口、擦嘴,然后将换下的牙洗洗干净,才交到谢义年手上,急吼吼催促道:“阿爹快扔,扔得高高的,我要赶紧长出来,现在这样说话太奇怪了,一直漏风好难受。” 沈仪终是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谢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脸都气红了,超大声:“阿娘!” 沈仪连忙调整表情,好声好气哄道:“你桂花婶子给了几颗鸟蛋,放在肉里边儿一起煮好不好?” 谢峥轻易被带偏,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又去戳谢义年,眼神催促。 “好好好,这就扔。” 谢义年振臂一挥,白色在空中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落在屋顶的茅草上。 谢峥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牙齿牙齿快快长出来。” 谢义年和沈仪相视而笑,眼里尽是宠溺与纵容。 - 待牙龈止住血,谢峥趁天色未暗去了余家。 余成耀正在院子里编竹篓,谢峥一阵风似的卷到他面前,语气轻快,透出几许邀功意味:“夫子,我考上青阳书院啦,还是第二名!” 余成耀看着风尘仆仆的学生,眼里闪过欣慰。 哪怕知晓谢峥天资聪颖,悟性极高,这个成绩还是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谢峥又指尖交叠,一本正经作了个揖:“多谢夫子倾囊相授,学生感激不尽。” 余成耀摆了摆手:“无需言谢,传道受业乃师者之职。” 谢峥站直身子,按捺不住心头欣喜,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夫子您知道吗?书院奖励了我二两白银和一套文房四宝,先前回村,大家都在夸我,说我有出息,有福气哩!” “这次的默写题居然考到了《论语》,许多人都没写出来,出了考场一直哭,幸好我有先见之明,提前背了,全部都答出来了。” “且不说第一名如何,好多个从顺天府而来,师从大儒或接受名师教导的都输给我了呢。” 余成耀放下竹条,直视着谢峥浅褐色的眼睛,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进入书院不过是你漫长求学生涯的第一步,日后你将面对无数场难度更大的考核,面对数以万计与你能力不相上下的竞争者。” “谢峥,切记骄兵必败,莫要自恃过高,更不可轻敌。” 谢峥笑脸滞住,心跳快了几分。 不过一次小小考核,她竟因为旁人的吹捧得意忘形了。 谢峥深呼吸,凉气入喉,浇灭她的兴奋,垂下高昂的脑袋,闷声闷气道:“学生知错,定谨记夫子教诲,笃践于行。” 余成耀心底满意更甚,打一棒子给一颗糖:“不过你这次的确考得很不错,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 如同慢镜头一般,谢峥的眼睛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唇角上扬,昂首挺胸,仿佛打了胜仗的大将军:“是的是的,我超厉害的!” 余成耀:“ ......” 无语凝噎之际,余成耀瞧见谢峥牙龈上方的那个黑洞,挑起眉头:“这是换牙了?” 谢峥脸色一变,赶紧捂住嘴:“没有,您看错了。”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55节 余成耀被她掩耳盗铃的姿态逗乐,笑着摇了摇头:“一如生老病死乃人生常态,此乃人生必经之事,说明你正在成长,没什么好羞耻的。” 谢峥放下手,有些不确定地问:“真的吗?” 余成耀颔首,语气格外真诚:“峥哥儿还是一如既往的俊俏。” 谢峥瞬间眉开眼笑。 ...... 谢峥又与余成耀说了会儿话,眼看傍晚将至,打算回家去。 余成耀挥手:“去吧,这两日好生歇着,养精蓄锐,书院里的那些个学生恨不得头悬梁锥刺股,你若不学,不下功夫,很快便会被他们比下去。” 思及当年在书院借读的那段期间,同窗们废寝忘食,夙兴夜寐,连上茅房都带着本书,余成耀至今仍觉得头皮发麻。 但是不得不承认,正因如此,他们才能登科及第,入朝为官。 再反省自身,着实远不及也。 谢峥应是:“学生晓得的。” 即便余成耀不说,她也要力争上游,获得免除束脩的资格。 转身之际,谢峥发现余成耀的两个孙子余士诚和余士进躲在门后偷看她。 “没想到她真的考上了青阳书院。” “我原本还在等着看她的笑话呢。” “完了完了,她一走,阿爷岂不是又要盯上咱们了?” 谢峥眼珠一转,转回身,超大声问道:“夫子,先前您不是说有意将您的两个孙儿送去书院读书?” 余士诚余士进:“???” 余成耀捻须:“是有这个打算。” 谢峥笑眯眯道:“入院考核竞争激烈,若想十拿九稳,学生以为现在就该准备起来了。” 余成耀沉吟须臾:“峥哥儿所言甚是,明日我便让他们做对联题。” 余士诚余士进:“!!!” 谢峥笑容放大:“那学生明日便将考题和对联集锦给您送来。” 余成耀抚掌:“如此甚好。” 两人一唱一和,屋里的余士诚和余士进傻了眼,呆呆张着嘴,欲哭无泪。 谢峥踏出余家,轻哼一声。 当初她备考书院,那两人背后蛐蛐她,她可记仇着呢。 行至村塾前,见刘丁香吃力地背着柴火,谢峥忙不迭上前,托起柴火一角:“丁香婶子,我来帮你。” 肩头重量去了小半,刘丁香松了口气,抬手擦汗:“婶子背得动,你回家去吧。” 谢峥却是不应,半推着刘丁香往余家去:“丁香婶子,三石叔呢?怎么您一个人出来捡柴火?” 福乐村谁人不知,余三石是个疼媳妇的,平日里背柴火这样的重活儿都是他来做。 今日见刘丁香孤身一人,谢峥难免有些好奇。 刘丁香摸摸谢峥的发包,健步如飞:“他去太平镇做工了。” 自余三石成亲,兄弟几个便已分家。 虽有田地,余三石却是个闲不住的,一有时间便四处打短工挣钱。 思及前夜,余三石信誓旦旦说要给她买一根簪子,刘丁香唇角扬起一抹幸福的笑容。 谢峥帮着刘丁香将柴火背回家,刘丁香塞给她一把糖果子:“拿回去甜甜嘴儿。” “多谢丁香婶子,我回去啦!” 吃着糖果子回到家,夕食皆已准备妥当。 五花肉炖得软烂入味,凉拌豆腐清爽开胃,还煮了一大碗油麦菜汤,香飘十里,足以馋哭全村小孩。 “哇——好丰盛!”谢峥搓手,“阿娘,我来盛饭!” 沈仪便将饭勺递给谢峥,去外边儿洗砧板。 谢峥呼叫007:“两粒安眠药。” 【安眠药,2积分/粒】 【购买成功,已自动扣除积分】 谢峥背过身避开谢义年和沈仪,将安眠药碾碎,掺入他们的碗中。 饭菜上桌,谢义年取出过年剩下的屠苏酒:“今个儿是满满考上书院的大好日子,喝碗酒快活快活。” 沈仪取来两个小碗,给自己也倒了半碗。 谢义年笑问:“满满喝吗?” 谢峥把头摇成拨浪鼓:“不喝不喝,打死也不喝。” 谢义年笑得更大声,被沈仪抽了胳膊一下,窝窝囊囊闭上嘴。 这下轮到谢峥笑得好大声。 许是心里高兴,许是菜肴丰盛,这一晚三人皆吃得肚皮滚圆。 这厢刚放下筷子,沈仪便不住打哈欠,浑身骨头发软。 谢义年见她打,自个儿也跟着打。 “这两日在香满楼,我都没怎么睡好。” 谢峥起身收拾碗筷:“既困了,这里便交给我,你们先去睡吧。” 两人实在太困,眼皮都睁不开,只好简单擦洗一番,脑袋刚沾上枕头便睡死了。 谢峥收拾好厨房,也洗漱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冰冷机械音响起:【宿主,时间已到。】 谢峥睁开眼,眼底清明,毫无睡意。 她起身穿衣,拉开木门走出去。 夜半时分,正是猫捉老鼠的好时候。 第45章 小码头旁是一片茂盛的芦苇荡, 扎根淤泥之中,大片葱茏随风摇曳。 河水绕着山,山脚下树木高耸, 遮蔽一方日月。 借着皎皎月光, 谢峥踏入山林。 不慎踩断枯枝, “咔嚓”一声轻响。 数十名黑衣人不约而同看过来, 眼神锐利,充满警惕与杀意。 好似下一瞬, 他们便腾空而起,提刀取走谢峥的性命。 其实不然。 此刻他们是案板上的鱼肉, 任由谢峥宰割,是生是死皆在她一念之间。 见了谢峥, 黑衣人丝毫没有为人鱼肉的自觉,破口大骂, 问候谢峥的祖宗十八代。 谢峥神色未改分毫,她出生就被丢在垃圾桶里, 还真不在意所谓的列祖列宗。 不过—— “朱四呢?” 黑衣人骂声一顿, 须臾后爆发出更为激烈的咒骂。 “朱四你个畜生, 居然敢骗我们!” “若是让主子知晓, 定将你剥皮揎草!” 谢峥环视周遭, 依旧不见朱四的人影。 难不成跑路了? 谢峥眉心微蹙, 忽闻角落里传出一道低弱男声:“主子, 我在这里。” 循声望去,一团黑影直挺挺躺在地上。 谢峥:“......” 大意了,不小心将自己人药倒了。 谢峥没管朱四,任他躺平:“给我下药的秃驴是哪个?” “想要将我阿娘推下河的又是哪个?” “还有将石头推下河岸,想要砸死我阿爹的又是哪个?” “以及凿穿船底, 给马下药的。” 一句句问下来,无人回应。 仿佛对牛弹琴,又仿佛是谢峥一人的独角戏。 谢峥扬起下颌,嗓音虽稚嫩,却冷若冰霜:“看来你们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 说罢,谢峥抽出钥匙刀,揪住其中一人的发髻,强迫他昂起头来,干脆利落地割破他颈侧的动脉。 最先热情问候谢峥的黑衣人抽搐两下,气绝身亡。 谢峥于林间踱步,挑拣猪肉一般,目光在黑衣人的眉眼上逡巡。 不消多时,谢峥在一人面前驻足,款款俯身:“是你吗?”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56节 借化缘接近她,想让她死于野猪獠牙之下的秃驴。 “是你。”谢峥自问自答,手起刀落,刺穿此人喉管,低声呢喃,“我说过,别让我抓住你,否则定要摘了你的脑袋当球踢。” 而谢峥素来言出必行。 ...... 林间一片死寂,唯有钥匙刀寸寸割开肌理,切断颈骨的细微声响。 “咔嚓——” “噗嗤——” 两种声音交错响起,饶是见惯了血腥的黑衣人,也被这一幕震住,心底生出一丝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恐惧。 有血溅到谢峥脸上,臭不可闻,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铁锈气味。 谢峥屏住呼吸,忽略胃里的翻涌,加快手上动作。 但是没办法。 她必须立威,必须震慑住这些人。 一炷香后,谢峥拎着一颗死不瞑目的脑袋,徐徐起身。 鲜血沿着她的手指蜿蜒流下,一滴,两滴,洇入深色土壤。 此时,黑衣人们看谢峥的眼神已与疯子无异。 不知谁先开口,他们开始互相揭发。 “是他!是他想要将那个女人推下河!” “是他们三人将石头推下河岸!” “是他们二人潜在水里,凿穿了船底!” “是他用浸过药的飞针让马发狂!” 好一出狗咬狗的大戏。 果然,在生死面前,朝夕相伴的情分不值一钱。 谢峥眼神嘲弄,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杀了。 浓郁血腥味炸开,惊飞枝头鸟雀。 小仇得报,接下来是大仇。 谢峥从袖中暗袋抽出帕子,擦拭刀刃鲜血:“朱四,活着的这些人里面,身手最好的是哪十个?” 朱四报出十人及其位置。 谢峥问:“他们联手,能否与朱良朱顺打成平手?” 朱四迟疑一瞬:“应当不成问题。” 谢峥又问:“他二人谁更强?” 朱四不假思索:“朱良。” 谢峥呼叫007:“兑换十二枚同心丹。” 【因宿主购买数量较多,我已为您申请五折券。】 【同心丹,5积分/枚】 【购买成功,已自动扣除积分】 谢峥眉梢微挑,她真是越来越喜欢007了。 知情识趣,还十分贴心。 十枚同心丹下肚,谢峥双手抱臂,立于林间。 耳畔是低低的嘶吼,蕴藏无尽痛楚。 所幸此地远离人烟,否则明日又得传出闹鬼传闻。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嘶吼声渐止,山林恢复寂静。 并非不痛,而是痛到力竭,无力出声。 谢峥言简意赅:“臣服,或者死。” 漫长死寂后,一人哑声道:“我愿臣服。” 另九人给出了同样的答案。 谢峥非常满意,将同心丹放入最先臣服的那人手中:“尔等即刻动身,将这两枚药丸喂给朱良和朱顺,带朱顺来见我,然后传我命令,让朱良......” 下达命令后,谢峥随手丢了帕子,准备回去。 朱四叫住她:“主子,剩下的人该如何处置?” “杀了,人头留下。” - 翌日,谢峥睡到自然醒,神情恹恹地靠在炕柜上打哈欠。 沈仪将两床被褥抱出去,放在太阳底下曝晒,见谢峥哈欠打得睫毛湿漉漉,像极了柔软无害的小动物,抬手理了理她乱蓬蓬的碎发:“昨夜早早便睡了,怎的还这么困?” 谢峥慢吞吞揉眼睛,又伸个懒腰,只觉浑身骨头都在咔嚓作响。 昨夜玩了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回到家已是下半夜,到这会儿不过睡了两个时辰,自然困得厉害。 但是没办法。 一日不查明真相,那柄达摩克利斯之剑便一日悬在她的头上。 希望能从朱顺口中挖出更多有用的信息,否则谢峥不介意送他去见秃驴。 谢峥在炕上蛄蛹两下,把脸贴上沈仪手背,瓮声道:“许是前阵子绷得太紧,猛一放松下来,瞌睡虫也找上门了,好像怎么睡都睡不够。” 谢峥的刻苦沈仪全都看在眼里,自是心疼不已,摸摸她睡得红扑扑的脸蛋:“阿娘给你煮了个鸡蛋,还擀了面,先起来吃饭,一直躺着对身体也不好,可以中午再睡一会儿。” “好耶!”谢峥一骨碌翻坐起身,高举双手,“阿娘最好了!我最爱吃手擀面啦!” 沈仪实在没忍住,将谢峥一把搂进怀里,狠狠一番揉搓,直揉得她东倒西歪,又笑又叫,头发毛茸茸地炸开才罢休。 望着沈仪纤细的身影,谢峥摸摸脸,忍不住叹了口气。 顶着这样一张肖似不知名某某的脸,想低调是不成了。 除非死遁,换张脸另去别处。 可如此一来,谢峥便没了黄册,没有资格参加科举。 即便再碰瓷一对爹娘,也不会如谢义年和沈仪一般,待她视如己出。 “罢了,就这样吧。” 比起一味地逃避,谢峥更喜欢迎难直上。 未到最后,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吃饱喝足,谢峥坐在窗槛底下晒太阳,眯着眼昏昏欲睡。 “谢峥!谢峥!” 恰逢课间休息,陈端一阵风似的卷过来,身后还缀着好几个小孩。 谢峥睁开眼,陈端扑过来,一把熊抱住她,啊啊乱叫:“谢峥你竟然考了第二名,真是太给我长脸了!” 谢峥:“???” 你在说什么浑话? 谢峥掐住陈端的发髻,猛揪两下:“陈小端我警告你,别想暗搓搓给自己升辈分。” 陈端感觉自己的头皮都展开了,抱着脑袋嗷嗷大叫:“谢峥!谢大峥!谢老大快松手!好疼好疼!” 小孩们见村塾一霸被谢峥欺负得毫无还手之力,捂着肚子哈哈大笑。 “不愧是谢老大!” “可惜谢老大再过两日就要去青阳书院读书了,往后一个月才能见她一回。” “谢老大,听说书院奖励你一套文房四宝,我可以看看吗?你放心,我只用眼睛看,绝不乱摸!” 谢峥松开陈端,起身去东屋:“当然可以,你们随我来吧。” “好耶!” 小孩们欢呼,连忙跟上。 “哇——居然是松花砚!” “这宣纸摸起来手感真好,滑溜溜的,像是绸缎一样。” “你咋知道绸缎什么手感?” “你个呆子,自然是从书上看到的啦!” 沈仪坐在灶房里打络子,东屋传来叽叽喳喳的说笑声,活泼却不吵闹,不禁莞尔一笑。 她的满满已经完全融入福乐村,成为福乐村的一员,成为谢家的一员。 真好。 ...... 翌日,谢义年和沈仪带着谢峥去了县城外的玉灵寺。 大周朝崇尚佛教,此时寺庙内人来人往,有持着香虔诚祈祷,口中念念有词的,亦有在佛像前不停磕头,额头见红仍未停止的。 谢峥不信教,但还是随大流地点燃三炷香,在佛像前拜了三拜。 沈仪捐了一笔香油钱。 不多,仅一钱银子。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57节 小沙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多谢施主。” 沈仪还了一礼,笑着走向她的夫君和她的孩子:“走吧,回家。” 玉灵寺建在半山腰,一家三口拾级而下,谢峥走在前面,夫妇二人落后一步。 长阶两旁种满桃树,二月正是盛放时节,枝头桃花粉嫩而绚烂。 谢峥凑近了,嗅嗅闻闻。 忽而一只蝴蝶振翅飞来,飘然落在她拨弄花瓣的指尖上。 谢峥眼睛一亮:“阿爹阿娘,你们快看,是福蝶!” 谢义年玩心大起,故意问:“福蝶是什么?” 谢峥呆了下,气急败坏:“阿爹!” 谢义年哈哈大笑。 谢峥死死捂住嘴,一扭头直奔山下跑。 “多大人了还欺负满满,你也就仗着满满性子好,不跟你计较。”沈仪没好气地抽了谢义年两下,“年哥,趁着还未开始摆摊,我打算明日去送子娘娘庙还愿。” 谢义年收敛笑容:“是该去还愿。” 送子娘娘将满满送到他们身边,他们怎么也得表示一番。 夫妇二人皆是行动派,翌日天色微明便从家出发。 谢老太太年事已高,觉少,这会儿正在院子里溜达。 见谢义年肩头背着个小包袱,一副出远门的模样,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 谢峥一觉睡到自然醒,配水啃了一块馍馍,回东屋抄书。 昨日陈端来家里,谢峥向他借了四书五经。 虽说商城中有出售,考虑到科举中考察默写,谢峥还是打算亲自抄一遍,加深记忆,顺便还能挣积分。 抄了大半本《论语》,谢峥右手已经僵硬得握不住毛笔。 索性停下来歇一会儿,去屋后喂鸡鸭,顺便看看小猪仔长得如何。 早上沈仪刚给鸡鸭喂了蚯蚓和螺蛳,这会儿还剩一些。 谢峥去灶房打一碗水,倒入鸡窝前的破碗里。 这时,谢老太太拿着根木棍,蹑手蹑脚走近,眼里恶意与兴奋交织。 只要敲晕这个小野种,将她丢进山里,让大虫连皮带骨吃了,长房所得的一切好处都将归他们所有。 谢老太太举起木棍,猛地敲下去—— 恰在此时,谢峥倏然转身,踹上谢老太太小腿。 “诶呦!” 谢老太太摔得四仰八叉,手中木棍砰然落地。 “老太婆,你想作甚?” 谢峥方才察觉到身后有人鬼鬼祟祟靠近,没想到竟是谢 老太太。 谢老太太眼冒金星,好半晌才缓过来。 见计划失败,立马先声夺人,虎着脸斥道:“个小畜生,竟然敢踢我,看我不打死你!” 说着,便要去捡木棍。 谢峥先她一步捡起木棍,轻敲掌心:“让我猜猜,您是不是想敲晕我,将我丢进山里,好让我悄无声息死了,从此阿爹阿娘又能成为任你们打骂差遣的老黄牛,供三叔和那几个小崽子读书,对不对?” 谢老太太惊恐瞪眼,矢口否认:“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 谢峥眼神骤冷,抡起木棍砸了上去。 谢老太太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获得了婴儿般的睡眠。 第46章 午时刚过, 村民们正在家中歇息,无人留意到黄泥房后的情景。 谢峥将抹布塞谢老太太嘴里,捆起来丢进猪圈旁的茅房, 回东屋继续抄《论语》。 两个时辰转瞬即逝。 期间谢老太太醒来一次, 拼命扑腾, 搅得谢峥没法静心抄书, 又给她补了一闷棍。 傍晚时分,谢峥抄完整本《论语》, 得了10积分,去灶房准备夕食。 谢义年和沈仪虽未明说, 但谢峥知晓他们是去凤阳县的送子娘娘庙还愿,最快得下半夜才能回来。 谢峥煮一锅糙米饭, 将前两日剩的五花肉热一下,炒了盘韭菜, 饱餐一顿后盖上锅盖,以防夜间老鼠偷食, 末了又烧了锅热水。 “007, 兑换巨力丹。” 【巨力丹, 5积分/枚】 【购买成功, 已自动扣除积分】 谢峥服下巨力丹, 锁上两扇门, 去了茅房。 谢老太太又醒了, 正蛄蛹着,试图挣开捆缚手脚的麻绳。 见到谢峥,谢老太太满眼惊恐:“唔唔唔!” 谢峥不疾不徐挽起衣袖,笑眯眯道:“您别急,我这就送您去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是什么地方? 她要回家! 她现在只想回家啊啊啊! 谢峥又给了谢老太太一闷棍, 扛起她直奔大青山。 孩子的模仿能力极强,大多是家长说什么,他们便跟着说什么。 去年谢宏光骂她小野种,谢峥便将这笔账记在了骂她次数最多的谢老太太头上。 而今谢老太太落到她手里,自然是有仇报仇。 谢峥将谢老太太扔在山道上,抽出抹布,解开麻绳,拍拍手原路折返。 死了最好,省得日日作妖,上蹿下跳膈应人。 若是没死,谢峥也不怕。 她只是一个八岁小孩,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不知过了多久,山林间传出一阵怪叫,阴凄森然。 谢老太太猝然惊醒,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连滚带爬往山下跑。 夜间路滑,谢老太太没留意脚下,直接沿斜坡滚下去,脑袋磕到石头,当场没了意识。 ...... 回到家,将近亥时。 热水已变温水,谢峥打半盆水洗漱,熄灯入睡。 下半夜,谢义年和沈仪回到家。 谢峥迷迷糊糊支起脑袋:“饭在锅里,水也烧好了,热一下便能用。” 沈仪搓热手指,摸摸谢峥的脸蛋:“辛苦满满,我跟你阿爹这便去吃饭,你继续睡吧。” 谢峥唔一声,闭眼睡去。 再醒来,已是翌日卯时,屋外是歇斯底里的谩骂声。 “老大,让谢峥那个小畜生出来!” “天杀的小畜生,你怕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把老娘扔进山里,老娘今个儿不弄死你不姓梅!” 谢峥慢吞吞起身穿衣,趿拉着草鞋拉开木门,睡眼惺忪模样:“阿爹阿娘,这是怎么了?” 不着痕迹瞥向谢老太太,浅浅吸了口气。 原因无他,谢老太太的尊容实在不忍直视。 鸡窝头上挂满草屑,脑袋裹着厚厚的纱布,隐隐有红色渗出,干涸血迹糊满大半张脸,已然看不清原本面貌。 右臂的位置空荡荡,缠着纱布的断肢初晕开大片血红,只瞧着便心惊肉跳。 见了谢峥,谢老太太张牙舞爪扑上来:“个小畜生,老娘险些被山里的大虫吞了,你倒好,竟在屋里头睡大觉!” 谢峥惊呼着躲到沈仪身后:“阿娘,阿奶这是怎么了?” 都这样了还能中气十足大喊大叫,这老太婆命是真的硬。 就该给她套上耕犁,送她去犁地。 沈仪轻抚谢峥肩背,并未多言,只冷冷盯着谢老太太。 今日一早,余猎户进山打猎,忽然听见一阵惨叫。 循声赶过去,一只大虫将谢老太太按在地上,正大口吞食着她的右臂。 余猎户设法驱退大虫,赶紧将人送回来。 谁知谢老太太一睁眼,竟不顾深可见骨的伤,拖着残破的身体跑来这边闹事,口口声声说什么是谢峥将她扔进山里。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58节 沈仪只觉谢老太太脑子坏了,连这种疯话都说得出,柔声细语道:“满满别怕,你阿奶受了些刺激,别听她胡言乱语。” 谢峥乖乖点头,把脸埋进沈仪腰间,只露出个乌黑的后脑勺。 谢义年长臂一伸,拦住谢老太太。 谢老太太矮身,谢义年手臂一沉,再度拦住她的去路。 谢老太太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老大,你是铁了心要护着小畜生是吧?” 谢义年沉着脸:“我看您真是摔糊涂了,峥哥儿今年八岁,还没您半个人高,哪来的本事将您扔进山里?” 闻声而来的村民看向谢峥,瘦瘦小小一只,细胳膊细腿,跟纸片似的,一阵风就能吹跑。 再看谢老太太,比起村里干瘦的妇人,她算得上富态。 尤其过年时大鱼大肉,胡吃海喝,整个人肥了一圈,至少有三四个谢峥那么重。 “这老婆子真是疯了,什么疯话都说得出口。” “峥哥儿也是可怜,什么也没做,就被疯狗撵着咬。” 谢老太太快要气疯了。 他们都不信她! 所有人都不信她! 谢老太太跳脚,急赤白脸地喊:“你们别看她长得人模人样,其实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力气可大,昨夜里扛着我直奔山里跑,气都不带喘一下。” 谢峥从沈仪身后露出半张脸:“昨日我抄了好几个时辰的书,用过夕食便睡了,不曾起夜,更不曾见过阿奶。” 众人迎上谢峥清澈如水的眸子,心里那架天平不由偏向她。 “大年他娘,别闹了,也不怕被人笑话。” “多半是无法接受自个儿没了胳膊,借机发疯呢。” 谢老太太百口莫辩,脑瓜子嗡嗡响,冷不丁与谢峥四目相对。 谢峥怯生生躲在沈仪身后,却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对谢老太太露出个恶意满满的笑。 谢老太太顿时炸了,跳起来喊:“你们看见没?她冲我笑呢!就是她!就是她将我扔进山里!” 众人半信半疑看向谢峥,只见她愕然睁大双眼,眼底满是受伤:“阿奶,我晓得您不喜欢我,只喜欢二叔和三叔家的哥哥弟弟,可这件事真不是我做的,您不可以无缘无故地诬陷我。” “我呸!”谢老太太啐一口,“有本事你发誓,说这事儿不是你干的!” “够了!” 不待谢峥回应,谢义年突然大喝一声,揪过倚在墙上看热闹的谢老二,沙包大的拳头重重砸到他脸上。 谢老二嗷嗷叫:“大哥,你打我作甚?” 谢义年理直气壮:“她欺负我家峥哥儿,我便揍她儿子。” 谢峥:“... ...” 众人:“......” 谢义年又给了谢老二一拳,嘴角皮开肉绽,黝黑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谢老太太:“再有下次,我便去老三的私塾找孙举人,请他来评评理。” 砖瓦房里,谢老爷子一听这话,忙不迭冲出来,一把拽住谢老太太:“你这是说的什么浑话?你娘磕到头,脑子不清醒,做儿子的怎能同她计较?” 谢义年冷眼相对:“您若是不想我去找孙举人,就别让她过来胡搅蛮缠。” “啧啧,大年连娘都不喊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呐!” “话也不能这么说,母子哪有隔夜仇......” 余猎户正欲开喷,嘚嘚马蹄声由远及近。 循声望去,竟是两辆平顶马车。 “这马车有些眼熟。” “似乎是前几日来找大年的那辆?” 众人齐刷刷看向谢义年,谢义年则看向谢峥。 谢峥侧首望去,马车内走出一位衣着富贵的中年男子,那通体气度令人心生敬畏,不自觉噤声。 中年男子环视周遭,很快锁定谢峥,上前作了个揖:“想必这位便是谢峥谢小公子了。” 谢峥眨眨眼,从沈仪身后走出来:“敢问您是?” 中年男子温声道:“在下乃是县丞大人府上管家,谢小公子唤我陈管家便好。” 谢峥颇为意外,李裕的父亲竟是县丞? 思及正月里,收税的差役仗着丈母娘是县丞姑母,肆意鱼肉百姓,以及李裕的纯良无害,这莫非便是传说中的歹竹出好笋? “正月里,府上下人一时不察,竟让小公子被拍花子拐走,多亏谢小公子与令堂火眼金睛,一眼看破那拍花子的身份,上报官府,我家小公子才能平安归来。” “原本我家大人想要亲自登门道谢,只是不巧,小公子受惊病倒,接连半月才能起身,后边儿又忙着备考,便耽误下来。” “前几日小公子从书院回来,向大人提及谢小公子,大人便派在下前来送礼。” 陈管家一抬手,车夫将谢礼搬下马车。 每搬一件,陈管家便跟着唱名。 “松萝茶一罐!” “花雕酒两坛!” “妆缎两匹!” “白玉镂空花簪一对!” “文房四宝一套!” “我家大人亲笔批注的四书五经一套!” ...... 陈管家念了一长串的谢礼,摆满整张桌子,旁边的地上还有好些。 末了一拱手:“大人让在下送来谢礼,还请三位一定要收下。” 众人看傻了眼,谢老爷子和谢老太太更是呆若木鸡。 “竟是县丞大人?” “乖乖,这么多东西起码得有几十上百两。” “谢老大嘴可真严,这么大的事情居然瞒着我们。” 谢义年也没想到,他们居然救了县丞大人的儿子,咽了口唾沫,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 沈仪附和:“我们只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恰巧猜中罢了,实在当不起如此重谢,您还是将这些带回去吧。” 陈管家哪里敢。 临行前夫人可是再三叮嘱,让他亲手将谢礼送到谢小公子手中。 若是办不成,他回去可是要吃挂落的。 “两位有所不知,小公子乃是我家大人的老来子,自幼身体孱弱,早些年一直在祖籍养着,去年才接到青阳县。” “若此番被那拍花子得逞,大人和夫人恐抱憾终身呐。” 话已至此,谢义年和沈仪只好作罢:“那就多谢县丞大人了。” 陈管家回以一笑,见谢峥欲言又止,遂道:“谢小公子有话直说便是。” 谢峥挠挠头:“您可知官府是如何处置那些拍花子的?可有其他被拐之人?他们可获救了?” 陈管家心底感叹,此子心地纯良,难怪小公子那般喜欢她,日日惦念着。 “我家大人亲自督办,已有十八个拍花子缉拿归案,被拐之人已尽数归家。” “此外,大人还从拍花子口中审问出好几个窝点,现已上报府城。” 谢峥松了口气,展露笑颜:“如此甚好。” - 陈管事并未久留,很快便离开了。 村民们蜂拥而上,心里直冒酸水。 “大年,你们两口子嘴可真严,这么大的事情连个口风都没透一下。” “有县丞大人罩着,岂不是能在青阳县横着走?” 谢老爷子看着众星捧月般的长房一家三口,再看屋内价值不菲的谢礼,心中五味杂陈。 最不受重视的长子攀上了县丞大人,风头无两,人人追捧讨好。 反倒是最有出息的幼子,间接得罪了县丞大人,还挨了顿打,至今未能病愈。 早知如今,他怎么也不会怂恿谢老太太对谢峥下手。 “你去,跟峥哥儿赔罪。” 谢老太太瞪眼:“我不去!她一个小野种也配?” 谢老爷子深深看了谢峥一眼,低声提醒:“老三。” 谢老太太脸色骤变。 万一谢峥在县丞大人面前上眼药,影响老三考秀才,那可就完了! 谢老太太本就身受重伤,全凭对谢峥的恨意撑着才没倒下,这会儿心底一慌,一口气没喘上来,直挺挺向后栽倒。 ...... 谢老太太这一晕,便是十多个时辰。 期间高烧不退,伤口化脓,朱大夫使出浑身解数,总算将她从鬼门关救回来。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59节 翌日,晨光熹微之际,谢二婶做好一大家子的朝食,给谢老太太擦身换洗。 谢老太太睁开眼,婆媳二人四目相对。 “娘,您醒了?” 谢老太太咧嘴,露出个痴傻的笑容。 第47章 送走看热闹的村民, 谢义年把门一关,望着满桌满地的谢礼,不由咂舌:“县丞大人真是大手笔, 都是我没见过的好东西。” 沈仪不置可否:“早前我去醉仙楼卖酱, 曾听人提了一嘴, 县丞夫人是富商的独女, 城里好些铺子都是她名下的。” “难怪。”谢义年搓搓手,小心翼翼捧起酒坛, 深深吸上一口,仿佛闻见酒香, 满脸陶醉,“若是摆摊能挣钱, 隔个三五年说不定咱家也能在县城买个铺子,正儿八经地做生意哩!” 沈仪扬起唇角:“一间铺子百八十两, 除却日常的吃穿用度和满满读书的开销,说不定还真能实现。” 夫妇二人畅想未来, 谢峥在一旁翻看《论语》, 批注字迹流畅, 如铁画银钩, 瞧着倒是有几分正派。 可见“字如其人”并不符实。 沈仪手肘怼谢义年, 低声抱怨:“你娘真是越来越过分了。” 若非杀人要偿命, 她真想提刀捅死那个老婆子。 谢义年借衣袖遮挡, 握了握沈仪的手,同样低声道:“她伤得很重,还没了条胳膊,不躺几个月没法起身。” 即便伤势痊愈,多半也要留下病根。 沈仪思及谢老太太脑门上拳头大的血窟窿, 以及光秃秃的断肢,掐住谢义年腰上的肉,狠狠拧上一圈。 谢义年吃痛,直吸气,险些蹦起来:“娘子息怒,娘子轻些,满满还在呢,你给我留点面子,大不了下次我找个机会再揍老二一顿。” 母债子偿,没毛病。 沈仪轻哼,这才作罢:“这事儿我可记下了。” 谢义年欸欸应着,妻管严的狗腿模样简直没眼看。 谢峥:“......” 她就不该在屋里,而是在屋顶。 待两人腻歪够了,谢峥合上书,招呼道:“阿爹阿娘,我们将这些东西收拾一下吧。” “欸,来了!” 吃的放灶房橱柜里,穿的用的放炕柜里。 沈仪抚着妆缎,连呼吸都放轻,唯恐指腹厚茧将其刮破:“这料子真滑溜,只可惜是石榴红,否则便能给满满做身衣服,穿去书院也体面。” 谢峥把头摇成拨浪鼓:“这是给阿娘的,我可不要。” 谢义年站在谢峥这边儿:“回头还请娘子辛苦些,用这料子做身衣服,逢年过节穿出去也 体面。” “东西都收拾好了,我去尝尝这酒什么味儿。” 说罢,抱起花雕酒,一溜烟去了灶房。 沈仪瞧着他那欢快的背影,没好气地道:“我倒是没看出来,你阿爹竟还有几分酒瘾。” 谢峥握住沈仪两根手指,笑眯眯仰起脸:“今日咱家大出风头,阿爹高兴着呢。” 沈仪哑然失语。 身为谢义年的枕边人,沈仪最是清楚,他这些年过得有多苦。 沈仪至今仍记得,初见谢义年时他衣衫褴褛,草鞋破了两个大洞,脚趾头露出来的可怜模样。 后来成了亲,夫妇二人互相扶持,在那个冷漠的家里依偎着取暖,倒是有几分人样。 谁知屋漏偏逢连夜雨,成亲十数载,他们也没能得个一儿半女。 恰逢谢老三考上童生,那些嫉妒谢家的人将恶意对准了长房,说谢义年是个没种的男人,还说沈仪是不会下蛋的鸡。 子嗣的压力和外界的风言风语几乎将夫妇二人压垮,其中酸楚自不必言说。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送子娘娘将满满送到他们身边。 仿佛一夜之间福气降临在这个清贫的小家。 长房先是成功分家,还分得了五两白银和良田、家禽若干,而后更是陆陆续续攒下近七十两的身家。 今日更是了不得,不过一次见义勇为,竟阴差阳错救下了县丞大人的老来子。 被打压了小半辈子,总算可以挺直腰杆站起来,心中欢喜可想而知。 沈仪心头酸涩,为自己,更为谢义年,捏捏谢峥的脸蛋:“满满真是我们家的小福星呢。” 谢峥叉腰嘿嘿笑:“是呢是呢,大家都说我有福气哩!” 沈仪莞尔,将最后一件妆缎放入炕柜。 恰在此时,屋外陡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哭声。 沈仪手一抖,妆缎散落,竟从里面掉出两张一百两银票。 谢峥:“!!!” 沈仪:“!!!” 母女二人面面相觑,沈仪好半晌才找回声音:“是......给的吗?” 谢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老气横秋感慨道:“县丞大人和他的夫人可真贴心,所谓财不外露,若是让外人知晓咱家有二百两银子,怕是要被小贼惦记上了。” 沈仪叫来谢义年,同他商量:“不如将二百两和之前满满挣的五十两埋在地底下?” 谢义年见了银票,同样大吃一惊,点头如捣蒜:“是得藏起来,防人之心不可无。” 屋外的哭声又高亢几分,沈仪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收好银票走出去:“这是怎么了?” 谢峥和谢义年赶紧跟上,往声源处去。 是余三石家。 谢峥过去时,余家门口被村民围得里三圈外三圈,喧哗吵闹,哭声震天。 谢峥努力踮起脚尖,什么也看不到。 索性作罢,竖起耳朵听。 “诶呦,三石死得太惨了,那么俊俏的一个小伙子,整个脸盘子都被砸烂了。” 三石? 余三石? 余三石死了? 谢峥惊愕得捂住嘴,双眼瞪得溜圆。 众人的议论还在继续,余家人的痛哭声亦然。 通过村民的只言片语,谢峥总结出余三石的死因。 这阵子,余三石一直在太平镇做短工,每日早出晚归,临近戌时才能回家。 昨日短工结束,刘丁香等了大半宿,始终等不到余三石回来,心底莫名不安,今日一早便撂下手头的活儿,打算去太平镇一看究竟。 这一去可不得了。 行至中途,刘丁香发现路旁的阴沟里趴着个人。 虽血染满身,刘丁香却一眼认出那衣服是她亲手缝制。 恰好余猎户进城卖野鸡野兔,便帮忙将那人翻过身。 待刘丁香看清那人的模样,当即惨叫一声,晕死过去。 “三石做了半个月的短工,他又是个能干的,想来王地主给了不少工钱,才会去首饰铺买簪子,也因此被人盯上。” “天杀的,抢钱就抢钱,作甚要害人性命,还砸烂三石的脸,以为这样我们就认不出他了吗?” “我听余猎户说,三石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半截簪子......” 谢峥蹙眉,未免死得太惨了些。 她又想起刘丁香。 刘丁香和余三石伉俪情深,余三石惨死,她一定很伤心。 正欲从人缝钻到最前面,余三石亲娘,张兰英的哭骂声传来。 “刘丁香你这个害人精,是你害死了我儿子!” “要不是为了给你买簪子,三石根本不会死!” “死的怎么不是你?” “三石!娘的三石啊!” 余家院子里,刘丁香任由张兰英推搡打骂,不言不语,犹如一具空壳,只呆呆地望着那盖着白布的人。 她的夫君。 她的三石哥。 他终究食言了。 他们没能子孙满堂,白头到老。 “啊!” 须臾后,一声哀叫刺破晴空。 谢峥从人缝看进去,刘丁香倒在地上,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仿佛也跟着死了。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60节 哭嚎仍在继续,沈仪不忍再看,拉着谢峥和谢义年回家去。 谢义年用力搓两下脸,表情沉重:“那么大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沈仪揩去眼角湿润:“昨日丁香妹子还说要给三石做双新鞋呢。” 结果新鞋没做成。 新鞋的主人也没了。 “阿爹阿娘一定能平平安安,长命百岁。”谢峥左手沈仪,右手谢义年,紧紧握住,“活一千岁,一万岁!” 沈仪哭笑不得,心头伤感淡去几分:“活这么久,怕是要成老妖怪了。” 谢峥皱皱鼻子,小声道:“可是我想永远和阿爹阿娘在一起啊。” 谢义年心软得一塌糊涂,握紧谢峥的手,看向沈仪,言语郑重:“会的,我们一家永远不分开。” - 在青阳县,若有人离世,通常举办三日丧事,第四日下葬。 三月初四,晨光熹微之际,余三石入土为安。 全村人皆为其送葬,谢峥也不例外。 张兰英扑在小小坟头上,哭得不能自已,余家其他人也都无声落泪。 唯独刘丁香。 仅短短三日,刘丁香便消瘦许多,丧服罩着嶙峋躯体,仿佛挂在细枝上,随风摇荡。 她立在坟前,低眉敛目,无喜无悲。 “三石在世时对她掏心掏肺,她竟然一滴泪都没掉。” “真替三石不值,他就不该娶这么个无情无义的女人。” 可人伤心到极致时,是哭不出来的。 “走了,回家去。” 谢峥最后看一眼刘丁香,随谢义年和沈仪离开。 ...... 翌日,谢峥坐在窗槛底下翻看《论语》。 李裕他爹虽纵容下属欺压百姓,却是有几分真才实学,谢峥从他的批注中学到不少东西,可谓受益匪浅。 沈仪今日进城卖酱,顺便将络子送去裁缝铺,到家时神色异常凝重。 谢峥正寻思着,待会儿要不要去找刘丁香,安慰开解她一番,见状便问:“阿娘怎么了?难不成香满楼也压价了?” “那倒没有,徐掌柜很客气。”沈仪放下竹篓,喉头溢出哽咽,“你丁香婶子没了。” 谢峥心一沉,捏紧书页:“怎么会......” 沈仪叹道:“有二流子爬墙头,被人瞧见,说了些难听的话,她一时想不开,用那半截簪子割了腕。” 谢峥想起那个青春靓丽,会温柔摸她脑袋的女子,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张了张嘴,没能发出丁点儿声音。 - 原以为余家的事儿会随着刘丁香下葬落下帷幕,谁知还有后续。 三月初五,张师爷领着差役和匠人来到福乐村,奉县令大人之命,为表彰烈妇刘丁香,于村口修建一座贞节牌坊。 三月初八,为庆祝福乐村第一座贞节牌坊建成,村里请来锣鼓队和舞狮队,还准备数十桌堪称丰盛的菜肴。 揭牌时,谢峥被陈端拽去看热闹。 村口.爆竹齐鸣,喧闹欢腾,人人脸上都挂着笑。 “多亏刘铁山将他闺女的事儿上报官府,往后我们村也有贞节牌坊了。” “有了贞节牌坊,村里的姑娘们嫁得更好,小子们也能娶到更好的姑娘。” “刘丁香是个不安分的,男人刚死便勾搭上旁人,死 后倒是有几分用处。” 谢峥立在人群中,怔怔望着那座高大的牌坊。 “谢峥,你愣着作甚?快来玩呀!” 谢峥如梦初醒,却是后退数步,仿佛见到什么不可名状的怪物。 ...... 穿越以来,谢义年和沈仪竭尽所能地为谢峥营造一处温暖而安全的港湾。 谢峥置身其中,颇有几分乐不思蜀。 直至此刻,天降惊雷,港湾轰然坍塌。 谢峥从未如此深刻地意识到,这里是男尊女卑的古代,大周乃是封建王朝。 在这里,女子深受三从四德束缚,地位低下,不得读书,更不得科考。 她们被三寸金莲拘于方寸后院,以相夫教子为本分,视贞洁重若性命。 含辛茹苦伺候公婆,操持家务,却连踏入祠堂的资格都没有。 生前如履薄冰,死后也要被榨干最后一滴血,成为所谓亲人获取荣誉的工具。 而男子自诩主宰,踩着女子被打断的脊梁发号施令。 他们视女子为附庸,为牟利的工具,高兴便施舍些许甜头,不高兴便弃若敝履。 谢峥突然庆幸,穿越伊始便下定决心,从她变成他,才得以在这礼法残酷的世界有立足之地。 同时,她又觉得可悲。 为刘丁香。 为那些笑着的人。 是他们,将所谓“烈妇”的荣耀加注到一个可怜的失去丈夫的女子身上。 也是他们,逼死了刘丁香。 爆竹声仍在继续。 透过那一张张笑脸,谢峥想起喜宴那日,新嫁娘含羞带怯的脸庞。 喜堂内,喜婆婆高唱。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妇对拜。” “礼成——” 锣鼓喧天中,师爷高声笑道。 第48章 “旁人都在庆祝, 为何独你一人躲在角落里,愁眉不展?” 谢峥恍然回神,发现余成耀不知何时来到她面前, 睿智且和善的眼凝视着她。 “我没......”谢峥迎上余成耀洞悉一切的眼睛, 抿了下唇, “我不明白。” 余成耀问:“不明白什么?” “明明错在抢了三石叔钱财的歹人, 为何大家都觉得是丁香婶子害死了他。” “丧事那几日,丁香婶子不吃不喝, 不眠不休,瘦成一把骨头, 分明是难过得哭不出来,他们却说她冷血, 说她不值得三石叔付出。” “丁香婶子出生便没了阿娘,阿爹对她非打即骂, 唯一待她如珠如宝的夫君也没了,她那般可怜, 为何大家还要欺负她, 令她自戕而亡, 死后亦不得安息。” 还有那贞节牌坊, 他们怎能心安理得地趴在刘丁香的尸骨上, 吃她的肉, 喝她的血。 余成耀叹道:“你丁香婶子办丧事时, 她爹便提出将此事上报官府,为她请旌烈妇,我和村长并未同意。” 福乐村的荣誉可以是考出几位童生、几位秀才,也可以是出了一位义士,唯独不可以是一座贞节牌坊。 所谓荣誉不该通过牺牲一个可怜的女子获得。 “刘铁山嘴上应承, 却在丁香下葬后瞒着我们去了县衙,之后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张师爷带着人来到福乐村,他们想否认都没机会。 虽有人认为黑岩村的二流子爬墙头是刘丁香有意勾引,但是利益当前,面对张师爷的盘问,所有人统一口径—— 刘丁香宁死也要为亡夫守贞,当为烈妇。 谢峥不解:“他为何不顾您和村长的反对,执意如此?” 余成耀语调温和,说出的话却残酷:“凡请旌节妇烈妇,官府都将予以百两赏银。” 谢峥只觉荒谬:“他不配做丁香婶子的父亲。” 余成耀看向被村民簇拥着的张师爷,以及笑得合不拢嘴、不见一丝丧女之痛的刘铁山,又叹一声:“世俗如此,非你我能左右。” 所谓“刘丁香害死余三石”不过是人云亦云。 那些人估计也没想到,他们的无心之言竟会成为压死刘丁香的最后一根稻草,将她逼上死路。 他们固然有错,奈何法不责众,余成耀不好指摘什么。 且放眼大周朝,贞节牌坊多如繁星。 女子为夫殉节,或为夫守寡十五载,皆可获得朝廷旌表的贞节牌坊。 世人视其为无上荣耀,不择手段也要得到。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61节 余成耀引以为耻,却无能为力,压下心头怅然,轻拍谢峥左肩:“峥哥儿你还小,长大就明白了。” 谢峥闷不吭声,推开余成耀的手,转身跑去坟地,立在小小的坟堆前。 看着那木牌上余成耀所写的“刘丁香之墓”,半晌低声道:“或许这样也挺好。” 至少她不必承受那些充满恶意的风言风语,亦不会知晓自己死后成为牺牲品,成为一件可悲的工具。 谢峥摘来一朵油菜花,放在坟前。 春风融融,花瓣迎风摇曳。 她似乎见到了那个鬓边别着油菜花,笑靥如花的女子。 - 谢峥仅用半日便调整好状态,继续研读《论语》,读书之余不忘精进书法,短短两日便写了二十多张大字。 刘家和余家平分了百两赏银,余家用这笔钱为余三石和刘丁香修葺坟墓,刘铁山则整日不着家,仿佛村里没他这个人。 有人见过刘铁山一次,满身甜腻香气,衣服上还有胭脂,疑似去了青楼娼馆。 村里渐渐无人再提及刘丁香,只在途径村口那座贞节牌坊时,才会短暂地想起她。 “丁香是个可怜人,命不好。” “好在害死三石的歹人已被缉拿归案,三石和丁香也能瞑目了。” “林二狗长成那副挫样,丁香铁定看不上她,那些胡说八道的也不怕烂了舌头。” “贞节牌坊真不错,这几日许多人来我们村打听姑娘小子们的婚事哩!” ...... 三月初十,谢峥卯时便起身了。 今日书院开课,需在辰时前登记报到。 “满满,衣服鞋袜都带齐了吗?” “还有笔墨纸砚,书院奖励的和县丞大人送的都带上。” “虽是三月,夜间还是有些凉,不如再带一床被褥过去?” 谢峥将温热的巾帕按在脸上,一阵猛力揉搓,直搓得脸颊泛红,鬓发洇湿才罢休:“衣服鞋袜和文房四宝都带上了,书院有现成的被褥,据说还挺厚实,不必再带了。” 书院的学生可走读,亦可住宿。 从福乐村到青阳书院,一来一回至少需要两个时辰。 有这功夫,谢峥可以背完一篇《论语》,练成三张大字,刷完几十道题,便与爹娘商量,在书院住宿。 谢义年不舍谢峥来回奔波,毫不犹豫便应下了。 倒是沈仪有些迟疑,担心谢峥照顾不好自己。 谢峥钻进沈仪怀里,抓过她一缕发,在指尖绕圈圈:“儿行千里母担忧,阿娘担心我是应该的,但我总是要长大的。” 说着仰起脸,与沈仪贴贴,软声道:“阿娘放心吧,我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的。” 谢义年觉得谢峥说得有道理,遂帮着劝道:“娘子在门口摆摊,若是担心满满吃不好,亦可从家里带些吃食过去。” 沈仪面上闪过一丝松动。 谢峥搂住她的胳膊,轻晃两下:“阿娘阿娘阿娘,您就答应我吧。” 话已至此,沈仪只好同意,为谢峥收拾行李。 “还有腌萝卜和笋酱,可以夹馍吃。”沈仪捧出两个小陶罐,“若是舍友喜欢,也能分他一些。” 谢峥嗯嗯应着,飞快洗漱好,去灶房用饭。 朝食是谢峥最爱的手擀面,沈仪还卧了两个鸡蛋,吃得满口油香,肚皮滚圆。 吃饱喝足,谢峥背上包袱,迎着晨曦赶往小码头。 途径隔壁砖瓦房,谢老太太痴笑着满地乱爬,谢 二婶追在她身后喂饭。 谢三婶倚在门框上,悠哉悠哉嗑着瓜子儿,看戏似的神情。 因着谢老太太烧成个傻子,谢老三向私塾告假,在家中侍奉生母。 此时他立在檐下,看谢峥的眼神充满嫉恨。 想来是知晓谢峥考入书院,以及谢老太太受伤与她有关。 谢峥目不斜视,大步向前。 朝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晃晃脑袋,人影也跟着晃动。 谢峥遥望那巍然屹立的牌坊,心底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如果这世上没有贞节牌坊该多好。 - 半个多时辰后,牛车抵达青阳书院。 书院外人山人海,车马如流,皆是前来报到的学生。 报到处依旧在大门左侧,十六条长龙排开,缓慢向前挪动。 半炷香后,谢峥来到长案前,呈上号牌。 教谕核对号牌及报名册上的信息,又细看谢峥的外貌特征,确认无误后将号牌掷入木盒:“住宿还是走读?” 谢峥答:“住宿。” 教谕递给她一枚钥匙,并两身青色道袍:“木牌上是寝舍号,安顿好后便可上课了。” 谢峥应是,指尖交叠作了个揖,去寻谢义年和沈仪:“阿爹阿娘,我好了,一起去寝舍吧。” 谢义年肩上背着两个包袱,脖子也挂着两个:“满满带路,我跟你阿娘走在后头。” 谢峥低头看钥匙圈上的木牌,上边儿写着“二百一十六”,正是寝舍号。 大门两侧依旧立着举人班的学生,不厌其烦地为新生指路:“从此处右拐,行至尽头,诸位可瞧见写有‘春晖’二字的石碑,前方便是书院的寝舍——春晖院。” 谢峥拎着包袱,抬手示意,谢义年和沈仪连忙跟上。 青石路上行人交错,喧哗热闹。 夫妇二人有些局促,不敢左顾右盼,唯恐被人看轻了去。 反倒是谢峥,全程落落大方,举止间尽显从容。 临近春晖院时,一旁的羊肠小径走出两人。 身披青色道袍,腰佩美玉,手里握着折扇,边走边交谈。 个头略高的青年轻摇折扇,眉宇间蕴藏几许倨傲:“若不是为了逃避家中管束,我才不会住在书院,希望这次没人住进我那寝舍。” 另一人笑道:“寝舍乃随机安排,还真不是你我能左右的。” 青年脸色不太好看:“那也不能什么脏的臭的都来......” 两人走远,沈仪眉头微蹙:“希望满满的舍友是个好相处的。” 谢峥眨眨眼,语气轻快:“阿娘放心吧,我这般人见人爱,定能和新舍友相处得很好。” 沈仪揉揉谢峥的后脑勺,面色松快许多。 一家三口循着指引,很快找到二百一十六号寝舍。 用钥匙开了锁,谢峥推门而入。 寝舍的陈设十分简单,两张床东西摆放,床之间是两张书桌,门旁是两只约与谢义年等高的衣柜。 东侧的床上被褥随意铺开,显然是有主的,谢峥将包袱、书袋放在西侧书桌上:“阿爹阿娘,来这里。” 谢义年去水房打来清水,将床铺书桌衣柜挨个儿擦拭一遍,谢峥则帮着沈仪铺床。 一家三口忙得热火朝天,门口传来脚步声。 谢峥循声望去,竟是途中遇见的那个青年。 四目相对,青年摇着折扇的手僵在半空。 青年视线从谢义年和沈仪的衣着掠过,定格在谢峥手中的草鞋上,眼底嫌恶转瞬即逝。 谢峥短促眯了下眼,笑意漫上唇角:“我叫谢峥,是启蒙班的新生,还请多多指教。” 青年神色变幻几瞬,轻咳一声:“宋信。” 说罢,取下挂在衣柜上的书袋,大步走出寝舍。 谢义年和沈仪面面相觑,含糊其辞道:“他看起来......可以换寝舍吗?” 那宋信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生,他担心满满被欺负。 “无缘无故换什么寝舍?”谢峥若无其事放下草鞋,“他多半是一时难以接受,过两日就好了。” 沈仪轻叹:“先收拾,待会儿满满还要去上课。” 谢义年欸一声,继续擦衣柜。 ...... 宋信怒气冲冲走进课室,“砰”地将书袋扔到桌上。 同桌奇道:“宋兄这是怎么了?” 宋信胸口剧烈起伏,眼里的嫌恶几乎凝为实质,满溢出来:“我的寝舍住进来一个人。” 同桌挑眉:“看来宋兄对新舍友不太满意?” 宋信冷声道:“那个叫谢峥的竟然穿着草鞋,衣服也破破烂烂,打满补丁,书袋更是用碎布拼接缝制而成,看起来邋里邋遢,不知身上有多少虫子,说不定连跳蚤都有。” 这时,前桌回过头,不疾不徐道:“既不满这个舍友,设法让她离开便是。” 宋信眼睛一亮,抚掌而笑:“多谢卢兄提醒,我晓得该怎么做了。” 像谢峥这样又穷又脏的,就该滚回乡下种地,而不是来书院碍他的眼,平白恶心人。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62节 卢迁颔首示意,缓缓露出个笑来。 第49章 将谢峥的床铺、行李收拾妥当, 谢义年和沈仪准备离开。 临走前,沈仪再三叮嘱:“虽说舍友之间以和为贵,但是如果被欺负了, 满满你一定要告诉我和你阿爹。” 谢义年附和:“我们虽没什么本事, 但是哪怕豁出一切, 也定会为满满讨个公道。” 谢峥走到两人中间, 贴贴这个,蹭蹭那个, 挥舞拳头表情超凶:“阿爹阿娘尽管把心放回肚子里,我可不是面团捏的, 他若欺负我,我便去向教谕告他一状!” 沈仪莞尔, 为谢峥整理被风吹得乱蓬蓬的头发。 谢峥仰起脸,任由沈仪动作:“阿娘打算何时摆摊?” 沈仪拿上空包袱:“明日。” 谢峥招财猫似的拱手:“那就提前预祝阿爹阿娘生意红红火火, 日进斗金啦!” 沈仪轻点谢峥鼻尖:“又背着我偷蜜吃了?” 谢峥捂嘴:“阿娘怎么晓得?” 谢义年和沈仪噗嗤笑出声。 他们的满满呦,可真是个活宝! ...... 启蒙班所在的明德楼共计四层, 甲乙丙丁四个班各占据一层。 丁班位于一楼, 谢峥从后门进入, 不着痕迹打量。 课室极其宽敞, 四扇大窗糊着桃花纸, 还上了涂油工艺, 使得室内更加明亮。 课室后方有两排书架, 书籍林立,弥漫着清新的油墨香。 “谢峥!” 谢峥循声望去,竟是李裕。 李裕向她招手:“快来这边,我替你占了座。” 谢峥走过去,道声谢, 将书袋塞进桌肚。 手肘不小心撞上李裕,他眉头颤了颤,将胳膊放到身前,小心翼翼捧着,语气略微不自然:“你是走读吗?” 谢峥并未留意,取出从商城购买的百三千,笔墨按习惯摆好:“书院离家甚远,我住在寝舍。” 李裕眼睛一亮:“那我散学后可以找你玩吗?” 谢峥点头又摇头:“今日不行,我还未收拾好行李,亦不可太晚,走夜路不安全。” “知道啦。”李裕拖长音调,看似不乐意,实则十分享受谢峥的关心。 李裕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交到朋友。 他很喜欢谢峥这个朋友。 如果不是谢峥,他早就被拍花子拐进山里,给老光棍做儿子,或是给富家小姐做童养婿,吃了上顿没下顿,稍有不慎还会挨打。 那简直太太太可怕了! 丁班的学生陆续到来,冷清的课室热闹起来。 不消多时,身披蓝色道袍的中年男子进入课室。 众学生起身,行礼问安:“教谕安好。” 教谕抬手:“诸位请坐。” 谢峥随众人应是,落座后双手交叠于胸前,脊背笔直如松,板板正正的小学生坐姿。 “恭喜诸位考入青阳书院,吾名杨立身,负责教授启蒙丁班的经史课。” “接下来我们先用几日时间快速过一遍百三千,然后再学习四书......” 谢峥翻开《三字经》,取出宣纸装订而成的笔记本。 李裕咦了一声,好奇凑过来:“这是?” 谢峥低声解释,李裕兴致勃勃道:“我可以仿照着做一本吗?” 谢峥爽快道:“当然可以,此非我首创。” 李裕欣然道谢,二人不再多言,专注听讲起来。 ...... 青阳书院每日四节课,每节课半个时辰。 数十年来,书院致力于培养学生的综合能力,除了科举人必学的经史课,还教授君子六艺。 即礼、乐、射、御、书、数。 经史课之后,是黄教谕的书法课。 黄教谕乃书法大家,一字难求, 课上谢峥专注听讲,勤作笔记,倒是有几分新领悟。 又是半个时辰,散学的钟声响起。 “我先回去啦,下午见。” 谢峥同李裕挥手作别,回寝舍午休。 舍友宋信并未回来,寝舍内仅谢峥一人。 谢峥从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取出沈仪昨日做的一兜子馍馍和面饼,就着笋酱吃两个,褪去衣服鞋袜,一卷被褥酣然睡去。 一炷香后,谢峥准时醒来,用冷水洗把脸,奔赴课室。 谢峥刚坐下,李裕便迫不及待地向她展示自己的笔记本。 “谢峥谢峥,你快看我的笔记本,以后我们可以一起记笔记啦!” 李裕眼睛亮晶晶,一瞬不瞬盯着谢峥,眼里满是期待。 谢峥接过来看一眼,针脚细密,宣纸裁剪得也十分整齐。 “我让府上的绣娘做的,她只用一个中午就做好了。” 原来是手艺人。 “很漂亮。”谢峥中肯点评。 不过在她眼里,沈仪做的才是最好。 在现代时,可没人为她做这些。 衣服破了自己胡乱缝起来,与人打架受了伤,也无人心疼安抚,孤魂一般游荡着。 今时不同往日,谢峥有了爹娘,也有了很多很多爱。 弥足珍贵,万金不换。 - 下午两节依旧是经史课。 杨教谕不似余夫子,用有趣的小故事引导学生知事明理,教学方式较为枯燥,平铺直叙,缺乏吸引力。 仅一炷香时间,便有好些学生脑袋一点一点,跟小鸡啄米似的,叫人看了好气又好笑。 杨教谕素来严苛,一一点出。 脸皮厚的老老实实认错,脸皮薄的则掩面而泣,一时间哭声此起彼伏。 谢峥:“......” 一个时辰总算熬过去,谢峥出了明德楼,直奔饭堂。 书院有专为学生设立的饭堂,且两餐免费,还可无限加餐。 自从服用健体丹,谢峥胃口大了不少,一碗白米饭下肚,又吃了两个杂粮馍馍,两菜一汤也吃得精光。 吃饱喝足,谢峥慢悠悠往回走。 夕阳西下,霞光铺满天际,书院的学生们三五成群地聚在凉亭中、林荫下,或吟诗作对,或挥毫泼墨,或抚琴弄笛,尽显风雅之举。 有人见谢峥孤身一人,热情地邀请她加入进来。 谢峥婉拒,她还得回去研读《论语》。 回到春晖院,谢峥发现门头上的锁没了。 推开门,宋信立在她的床前,手里拿着木盆。 视线左移,谢峥的床铺湿了大片,源源不断往下滴水。 宋信回首,眼里是明晃晃的恶意:“实在对不住,方才不小心弄湿了你的床铺。” 如何让谢峥滚出书院? 自是让她知难而退。 床铺湿透,无处可睡,她一定会哭着跑回家吧? 得意之际,却听得谢峥理直气壮道:“无妨,宋兄将你的床铺借我将就一夜便是。” 宋信笑容僵硬在脸上:“你说什么?” 宋信觉得谢峥脑子有问题。 他好歹也是五品官之子,如何能与肮脏龌龊的谢峥同塌而眠? 谢峥露出个疑惑的表情,指向湿漉漉的床铺:“敢问宋兄,这是否是你的过失?”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63节 宋信狡辩:“是一时疏忽,并非有意为之。” “我从未说宋兄是有意为之。”谢峥话锋一转,“只是男子需有担当,宋兄害我无处可睡,理应为此负责。” 宋信隐隐意识到,他可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硬声硬气道:“你可以出去住。” 谢峥却是摇头:“谢某离家甚远,且囊中羞涩,住不起客栈。” 宋信哽住:“你......” 谢峥端起木盆往外走:“好啦,就这么说定了,我先洗漱,劳烦宋兄稍后在外等候一阵。” “我何时答应......”谢峥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宋信愤而摔盆,“可恶!” 谢峥从水房打来热水,放在床边:“宋兄。” 宋信暗骂贱民矫情,阔步走出寝舍。 谢峥把门一关,飞速擦洗一番,顺手将短衫和袜子洗了。 今日时间仓促,又是乘车又是打扫卫生,谢峥担心弄脏书院分发的道袍,便穿了自个儿的衣服。 而今安顿下来,也该入院随俗,穿上统一的青色道袍。 谢峥将散发着皂荚香气的崭新道袍放于枕畔,指尖抚过湿冷的被褥,眸光微冷,转身将洗净的衣物晾到门口的粗绳上,继续结合批注研读《论语》。 半个时辰一晃而过。 眼睛有些干涩,谢峥合上书本,做一套眼保健操,躺到宋信的床上。 不似粗糙的麻布,丝绸被套柔软亲肤,盖在身上非常舒服。 谢峥刚掖好被角,宋信推门而入。 见谢峥还真上了他的床,宋信顿时炸了:“谁准你上我的床,盖我的被子?” “我们不是说好了,今夜我在宋兄的床上将就一夜吗?”谢峥打个哈欠,拍拍身旁的床铺,“宋兄莫要再闹了,天色已晚,该安歇了。” 宋信:“......” 谁闹了? 他何时闹了? 分明是谢峥厚颜无耻,占了他的床铺! 想到谢峥身上极有可能长满跳蚤,宋信只觉浑身不舒坦,膈应得厉害,去拽谢峥身上的被褥:“起来!你给我起来!我让你起来,听见没有?!” 谢峥哼哼两声,语气敷衍:“听见了听见了,宋兄我真的好困啊,先睡了。” 宋信快要气疯了,使出吃奶的力气,试图夺回他的被褥。 谢峥却纹丝不动,仿佛焊在床上,还欢快地打起了小呼噜。 宋信不信邪,踩着床沿继续使劲儿。 结果脚底打滑,狠狠摔了个屁墩。 宋信:啊啊啊啊啊!!! 宋信折腾了将近半个时辰,什么法子都试过了,谢峥全程眼皮都没动一下,睡得极美,反倒是自个儿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宋信实在没辙了,只好先行洗漱,揣着一肚子火气在另一头躺下。 睡前还暗暗发誓,定要让谢峥橙吃不了兜着走,让她哭着滚出书院! 这厢刚酝酿出睡意,谢峥一个翻身,右脚无知无觉地踹到宋信身上。 宋信只觉屁股一痛,骨碌碌滚下床。 宋信:“......” 天杀的谢峥! 他要杀了谢峥这个混账! 第50章 谢峥一夜好眠, 卯时睁开眼,抻长四肢,懒洋洋地伸个懒腰。 “谢峥!” 怨气满满的男声骤然响起, 谢峥扭头, 正对上两对硕大的黑眼圈。 谢峥搂着被褥缓缓坐起身, 揉揉眼睛, 确保自个儿不曾看错,大吃一惊:“宋兄这是怎么了?你这模样, 倒像是彻夜未眠。” 宋信瞪着面色红润,气色极佳的谢峥, 恨不得从她身上咬下一块肉。 谢峥哪来的脸说出这话?! 四个时辰! 整整四个时辰! 这四个时辰里,他不是被谢峥踹下床, 就被谢峥踹肚子、踹腿、踹屁股。 吃痛不说,每每酝酿出睡意, 谢峥的大脚丫子准时踹上来。 那力道,可谓是重若千钧, 几乎踹得宋信五脏六腑都挪了位, 只差灵魂出窍了! 若非谢峥呼吸绵长, 睡颜安详, 无论他如何呼唤, 如何推搡, 皆毫无反应, 仿佛死了一般,宋信真以为她 是故意为之。 只为报复自己弄湿她的床铺。 宋信磨牙,不理会谢峥假惺惺的关心,起身穿衣,洗漱后便要夺门而出。 手已经搭在门闩上, 身后传来谢峥惺忪的嗓音:“晾衣绳太高,劳烦宋兄将我那被褥晾出去,晒晒太阳。” “在被褥晒干之前,可能要委屈宋兄,与我同塌而眠了。” 宋信:“......” 正欲拒绝,谢峥又道:“宋兄男子汉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应当不会推卸责任吧?” 宋信:“......知道了。” 宋信将潮湿的被褥晾出去,跺着重重的脚步离开。 离上课还早,可他若是继续待在这里,定会被谢峥这个恬不知耻的小人逼疯! 谢峥扬起眉头,慢吞吞起身穿衣。 这才哪到哪。 惹上她,就得付出代价。 谢峥开窗通风,驱散寝舍内封闭一夜的浑浊空气,将床铺收拾好,湿了的全部拿出去晾晒,幸存的收入衣柜,留床板自行风干。 收拾完毕,谢峥背诵两篇《论语》,又练一张大字,眼看时辰差不多了,背上书袋直奔饭堂。 人是铁饭是钢,吃得饱饱,才有力气读书! - 另一边,福乐村。 沈仪丑时便起身了,穿衣洗漱,准备今日摆摊要用的食材。 芋头洗净去皮,上锅蒸熟,下水煮成芋圆。 红豆熬汤,待煮到出沙,倒入陶罐之中,密封保温。 煮一锅糙米饭,半锅白米饭,顺便调制杂粮面糊,放入陶罐醒发。 谢义年坐在灶膛前烧火,三口灶膛齐燃,火光映红他深邃俊朗的脸庞。 趁这功夫,沈仪准备煎饼和饭团里的配菜。 除了生菜叶,胡萝卜丝,笋丝,油条酥,鸭蛋黄,还有腊肉和鸡肉这两样大荤。 担心生意不好,卖不出去,沈仪准备得并不多。 “这么多够了吗?” “够了。” “那走吧。” 夫妇二人各背着一个竹篓,谢义年还拎着两个竹篮,沈仪拿上十个窝窝头,大口咀嚼着赶往青阳书院。 推车体积较大,不便上船,沈仪便与谢义年商量,在书院附近租了个小单间。 小单间原是柴房,一月租金仅两钱。 因为摆摊的不确定性,沈仪只租了一个月。 即便摆摊不成,也不会亏损太多。 谢义年推着推车来到摊位上,两旁已有好几个摊位热火朝天忙开了。 沈仪瞥一眼,朝食各有特色,生意也不错,几乎每个摊位前都有人等着。 夫妇二人对视一眼,深呼吸。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那便开始吧。” 甜豆汤是现成的,沈仪负责做煎饼,谢义年则是更为简单的饭团。 沈仪取适量面糊,倾倒在煎饼炉上,沿锅边缓慢刮开,成形后撒上适量芝麻。 杂粮面的香气夹杂芝麻香,随风四散开来。 “咦?什么味道这么香?”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64节 刘云深是秀才班的学生。 八月乡试将至,为争取一举考中举人,他每日寅时三刻便起身,卯时抵达书院,于无人处放声诵读文章。 平日里,刘云深都在家中用饭。 今日不巧,起迟了些,他便想着直接在书院外的小食摊买份吃食。 到了地方,面对琳琅满目的吃食,刘云深一时间挑花了眼,不知该选哪个。 踌躇之际,忽然闻见一股独特的香气。 “买甜豆汤杂粮煎饼饭团喽!” 刘云深循声望去,一年轻貌美的妇人正在摊饼,她身旁高大魁梧的男子一边用巾帕裹缠着什么,一边高声吆喝。 刘云深深吸一口气,确认香味是从这个摊位飘过来,当即不作他想,快步走过去。 “这个......煎饼怎么卖的?” 沈仪咽了口唾沫,用不卑不亢的口吻:“原味——即只加两片生菜叶和油条酥,四文钱一个,配菜素的两样两文钱,荤的一样两文钱。” 刘云深家境殷实,不差那几文钱,见鸭蛋黄金灿灿的,腊肉和鸡肉油光发亮,大手一挥,递上十二枚铜钱:“配菜荤的素的全都要,多加点油条酥。” “好嘞!” 沈仪动作麻利地加配菜,刷上自制甜酱,一卷一切,包上油纸:“客官您的煎饼,请拿好。” 刘云深接过来,迫不及待咬上一大口。 加了油条酥的煎饼口感酥脆,鸭蛋黄绵密细腻,生菜、胡萝卜和野笋很好地中和了腊肉的油腻,香而不腻,回味悠长。 刘云深满眼惊艳:“好吃!” “真的很好吃吗?” “看起来就很不错,酥酥脆脆的,价格也算公道,是能填饱肚子的。” 刘云深吃得正投入,身后冷不丁传来声音,顿时吓一跳。 回首望去,十多个身着青色道袍的男子正好奇地盯着他手里的煎饼。 是书院的学生。 刘云深忙行了一礼,诚恳道:“味道不错,诸位可以尝尝。” 众人闻言,蜂拥而上。 “给我也来一个!” “这甜豆汤我似乎从未喝过,给我来一碗!” “饭团也挺不错,先给我来个饭团,明日我再来尝尝煎饼味道如何......糙米还是白米?糙米!” 有刘云深打头阵,煎饼卖的比较多。 沈仪忙着摊煎饼,谢义年既要做饭团,还要盛汤,真真是忙到飞起。 不过听着那铜钱落入木匣中的叮当脆响,两人皆浑身是劲儿,忙得高兴,忙得快活。 刘云深见有人吃饭团,好奇问道:“敢问这位兄台,饭团滋味如何?” “糙米饭极有嚼劲,配菜口感丰富,不错!不错!” “甜豆汤也很好喝,尤其是这个米白色的小圆球,软糯有嚼劲,此前我从未吃过,好吃!爱吃!” 刘云深看了眼香浓美味的甜豆汤,以及圆滚滚的饭团,忍痛移开眼,向着书院大门拔足狂奔。 吃煎饼耽误了一会儿,他该去背书了。 此后数个时辰,刘云深破天荒地一直惦记着那个小食摊上的吃食。 下午散了学,刘云深抓起书袋向外冲去。 “欸?刘兄你这么火急火燎,是要上哪去?” “去吃饭!” “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 “还有我们!” 刘云深出了大门,远远便瞧见相貌十分惹眼的夫妇二人。 到了跟前,却听得妇人一脸抱歉地道:“实在对不住各位,第一日摆摊,并未准备太多食材。” 刘云深大失所望,他还想尝尝饭团呢! 不仅他,摊位前的时候食客们皆失望不已。 沈仪心中欢喜,这说明大家喜欢他们做的吃食:“实在对不住,不如诸位明日再来?” “唉,只能这样了。” “你家何时出摊?” 沈仪和谢义年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卯时。” “行吧,那我明日再来。” 夫妇二人推着推车离开,刘云深叹口气:“走吧,回去。” 同窗见他如此,不由好奇:“真有那么好吃?” 刘云深重重点头:“只要尝过一次,别家的吃食都入不了我的眼。” “我明日倒要尝一尝,是否真如刘兄你说的那般美味。” “算我一个!” “还有我!” ...... 是夜,谢义年和沈仪坐在东屋的桌前,桌上放着一只木匣,里面是黄澄澄的铜钱。 谢义年正在数钱,沈仪不错眼地看他数钱。 “一,二......二十八......九百九八......九百九十八枚铜钱,只差两文钱便满一两了!” 沈仪欣喜若狂:“真是太好了,没想到摆摊这么挣钱。” 看着这些铜钱,沈仪恨不得现在就出摊,卖他个十二时辰! 谢义年咧嘴笑:“难怪街上那么多摆摊的,虽然辛苦了些,至少比娘子你打络子和我扛麻包挣得更多。” “这算什么。”沈仪用布包住铜钱,藏进桌下挖出来的洞里,“你我身子都硬朗着,有一把子力气,得趁年轻多挣钱,日后起个砖瓦房,满满住得也舒心。” “好好好,都听娘子的。” 这一夜,两人皆是笑着入睡的。 梦里,他们穿上光鲜亮丽的衣服,住进大宅子,还经营着好几个铺子。 满满 穿着官袍,人人都称她为谢大人。 他们吃着昂贵的蜜饯,嘴里是甜的,心里也是。 第51章 饭堂的朝食很是丰盛, 包子、馍馍、稀饭、面条、疙瘩汤等主食应有尽有,还有咸菜、腌萝卜等佐餐小菜。 谢峥美美吃完一碗疙瘩汤,迎着晨曦赶往明德楼。 一路走来, 凉亭中小径上随处可见捧着书本放声诵读的学生, 让谢峥有种进入高考冲刺阶段的紧迫感。 谢峥浅浅吸了口气, 攥紧肩带一路小跑过去。 太卷了太卷了, 多看一眼都是罪过。 行至楼前,恰与考核那日身着蓝色道袍的白发老者狭路相逢。 谢峥驻足行礼:“山长安好。” 林琅平神色淡然, 只略微颔首,款步扬长而去。 谢峥敛眸, 拾级而上。 “谢峥!” 循声望去,李裕蹬蹬小跑过来。 谢峥挥手:“早上好。” “你也好!”李裕笑容满面, 看起来心情很不错,蹦蹦跳跳上台阶, “我们俩真有缘分,竟然在这里碰上了......” 叽叽喳喳的童声渐行渐远, 林琅平回首, 视线在那道略高些的背影上定格须臾, 眼底掠过晦涩情绪, 踱步远去。 ...... 两人来到课室, 谢峥从后面的书架取下一本算术书。 考虑到部分学生囊中羞涩, 书院为每间课室配备二十套课本。 学生可借用, 但需归还,亦不可损坏书本。 今日第一节 是算术课,谢峥不知算术书中的内容,不便直接从系统商城购买书籍,索性借来一用。 坐定后, 谢峥翻开算术书:“兑换扫描仪,顺便帮我扫描全文。” 【扫描仪,5积分/个】 【购买成功,已自动扣除积分】 扫描完毕,谢峥抽出宣纸,铺开在桌上。 方才见识到书院的学生有多卷,谢峥自愧不如,决定推翻原先的学习计划,制定一份更为高效的。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65节 天赋不足,勤奋来补。 卯时起身,亥时入睡,每日四个时辰的睡眠足矣。 除却上课和吃饭,其余时间皆被谢峥安排得满满当当,仅留下一炷香的休息时间。 见谢峥奋笔疾书,李裕好奇地探过脑袋:“这是什么?” 谢峥笔杆轻敲页眉处的四个字,李裕不禁咂舌:“难怪你能打败那么多人,考取第二名。” 谢峥收下他的赞美,惬意晃动双腿:“还好啦,有运气成分。” 李裕托着下巴咕哝:“你真的好谦虚哦,我若是你,定会得意忘形,尾巴翘上天。” 殊不知谢峥也曾因为村民的吹捧得意忘形过,一度以为自己天资过人,尔等皆是平庸之辈。 好在余成耀及时骂醒了谢峥,将她从高空拉回地面,让她脚踏实地做人。 思及此,谢峥莞尔一笑。 身处异世,虽前有狼后有虎,但也遇到许多好人,给予她温暖,教她读书、处世之道。 “谢峥,你方才一直在笑,可是遇上什么开心的事情?” 谢峥轻唔一声:“许是昨夜与宋兄相处得十分融洽?” 李裕坐直身子:“宋兄可是你那舍友?” 谢峥颔首:“秀才班的宋信。” “宋信?这名字似乎有些耳熟。”李裕抓耳挠腮,忽而一拍手,“我想起来了!” 谢峥洗耳恭听。 “去年县令大人寿辰,我随阿爹阿娘前去贺寿,见主桌上坐着个青年人,一时好奇,便问阿爹他是何人。” “阿爹说他是府城同知大人家中次子,在青阳书院就读,应邀前来贺寿。”李裕详细描述了那位的相貌特征,“与你的那位舍友可有相符之处?” 谢峥眉梢微挑,难怪有胆量搞校园霸凌,原来是官二代。 那就更不能放过他了。 谁知道会不会有下一个受害者。 “应当是他,宋兄右脸上也有一粒小痣。” “真是太巧了。”李裕感慨,“不过你可得当心一些,那位看起来秉性桀骜,不是个好相与的。” 说话间,一位教谕信步走进课室。 谢峥将学习计划放于桌角,令其自然晾干,随众人起身问安。 “诸位请坐,吾名文延,负责教授启蒙丁班的算术课......” 谢峥翻开笔记本,左手边是算术书,提笔蘸墨,专注听讲起来。 ...... 另一边,秀才班。 教谕立于讲桌后,侃侃而谈。 宋信将书本立起来,躲在书后打哈欠。 同桌见状,低声问:“宋兄昨夜何时入睡?竟如此萎靡不振。” 宋信看了眼教谕,没好气地道:“别提了,昨晚我弄湿谢峥的被褥,她竟恬不知耻地赖在我的床上。” “这也就罢了。”宋信咬牙,“谢峥睡相极差,夜间踹了我二三十脚,好几次将我踹下床,我几乎彻夜未眠,这会儿腰还疼着。” 同桌讶然,若有所思:“我怎么觉得她是有意为之?” 宋信怔住:“什么意思?” 前桌的卢迁回过头:“偶尔一两次还说得过去,二三十次......未免太过刻意。” 宋信攥紧书本:“可是我推了谢峥好几次,在她耳畔唤她的名字,她毫无反应。” 卢迁摇了摇头,无奈笑道:“宋贤弟可知,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之人?” 同桌摸着下巴:“照你这么说,那谢峥心思极深,且极擅隐忍,宋兄若想将她逐出书院,恐怕不易啊。” “啪嗒”一声,宋信手中书本砸到桌上,引得教谕侧目而视。 宋信却无暇顾及,两眼发直地盯着书上满篇的之乎者也,鼻孔翕张,呼吸粗重。 卢迁出身侯府,城府眼光远非他一介五品官之子可比。 他说谢峥在装傻充愣,便一定是真的。 思及昨夜被谢峥耍得团团转,愤怒与羞耻涌上心头,宋信手下一个用力,《春秋》一分为二。 谢、峥! - 算术课后又是经史课。 短短半个时辰,课室内趴下一大片,不知多少学生上演小鸡啄米,脑门和桌面亲密接触,咣咣作响。 杨教谕气坏了,狂敲戒尺,厉声斥道:“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尔等今日恣心纵欲,来日必将自尝苦果!” 众人羞愧不已,叠声请罪。 李裕用手指撑开眼皮,口中念念有词:“不困不困,我一点都不困......” 谢峥:“......” 散学的钟声响起,杨教谕留下功课,气冲冲地离开。 没人在耳畔念经,李裕瞬间精神了,对笔直端坐的谢峥投去钦佩眼神:“谢峥,你是我见过最有毅力的人。” 谢峥:“......” 那是他没上过高数课。 开课未满十分钟,中后排全趴了。 能在高数课上坚持下来,全程不走神不打瞌睡,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谢峥归还算术书,去小水房清洗毛笔,用帕子擦干,和书本一起放入书袋:“我先走啦,下午还有经史课,得睡个午觉。” 李裕立马露出苦大仇深的表情。 谢峥莞尔,拍拍他的肩,径自回到寝舍。 推开门,入目是一地狼藉。 本该在书桌上整齐摆放的书本散落一地,书院奖励的松花砚四分五裂,毛笔亦断成两截。 这是反应过来了? 谢峥以为凭宋信那颗猪脑袋,至少三五日才能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倒是出人意料。 谢峥捡起书本,将砚台和毛笔掷入废纸篓中。 她挺喜欢这方砚台,可惜死无全尸。 不过没关系,既已查明宋信的身份,便无需再同他虚与委蛇,直接速战速决。 她会让姓宋的十倍百倍还回来。 ...... 收拾好地面狼藉,谢峥反锁上门,呼叫007:“打印算术课本,兑换黑笔红笔各一支,棉签也来一袋。” 【打印课本,2积分/次】 【黑笔,0.25积分/支】 【红笔,0.25积分/支】 【棉签,0.5积分/袋】 【购买成功,已自动扣除积分】 温热纸张入手,谢峥粗略翻看,与课上用的算术书相差无几,唯独字迹是仿照谢峥的打印而成。 谢峥从衣柜取出针线,细致装订好,放在 百三千下面。 而后挽起衣袖,露出两条细瘦胳膊,捏着笔一阵涂抹,又在衣襟内侧留下相同痕迹。 末了欣赏一番,将棉签和两支笔藏进衣柜深处,一卷被褥睡午觉去。 一炷香后,谢峥准时睁开眼,用冷水洗把脸,背上书袋冲出寝舍。 恰好一人从门前经过,谢峥一时不察,与之相撞,结结实实跌个跟头。 “诶呦!” 青年没想到会有人突然窜出来,见谢峥摔倒,忙不迭去扶:“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方才急着赶路,不曾留意到......” 道歉声戛然而止,青年死死盯着因袖口滑落而露出的青紫痕迹,满目愕然:“你这是......” 谢峥顺着青年的视线看过去,浑身一颤,胡乱扯下衣袖,遮住手臂内侧触目惊心的痕迹,仓惶起身,兔子一般飞快窜走了。 青年张了张嘴,挠挠头,看了眼寝舍门牌,喃喃自语:“那是淤青吗?看起来很严重的样子。” “燕兄,你愣在那里作甚?快要迟到了,得赶紧去后山集合!” “来了!” 青年将谢峥的异样记在心里,大步流星奔向友人。 第52章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66节 下午第一节 是礼仪课。 负责教授这门课程的齐教谕言行古板, 不苟言笑,只领着学生们通读课本,甚少延伸讲解。 所幸书中讲解十分详尽, 只需背个八.九成熟, 再结合日常实践, 两月一度的大考轻易不会挂科。 礼仪课临近尾声, 齐教谕随机点了几名学生,突击检查跪拜、作揖等礼节是否规范。 谢峥作为那个被选中的幸运儿, 此前从未接受过相关教育,即便是作揖, 也是学着陈端的动作以及电视剧中的文人形象,颇有几分东施效颦, 不伦不类。 不过谢峥半点不慌,回忆书中提及的动作要点, 当众示范一遍。 齐教谕捻须,肃穆神色缓和几分:“不错, 还算标准。” 【滴——“获得礼仪课教谕的认可”任务已完成, 获得10积分。】 谢峥松了口气, 耳尖泛红, 又作了个标准的揖礼:“是您教得好。” 齐教谕视线在谢峥衣襟处定格一瞬, 微不可察地拧起眉头。 谢峥回到座位上, 轻拢衣襟, 遮住锁骨上方骇人的青紫痕迹,继续看下一人示范。 第二节 是骑射课,启蒙丁班一百多人来到明德楼后边儿的骑射场上。 入场时,每人从长案上领取一条襻膊,将其挂在颈间, 绑住挽起的衣袖,如此更方便运动。 宽袖挽至半臂,臂弯下方的青紫痕迹若隐若现。 谢峥不着痕迹瞥一眼,拿起一张角弓,指尖勾弄弓弦:“走了,上课去。” 李裕吃力举着角弓,白皙的脸蛋涨得通红:“谢峥你等等我,这个好重的。” 不同于陈端的活泼好动,壮得跟小牛犊子似的,谢峥怎么嚯嚯都没问题,李裕文静内向,唇红齿白像个小姑娘,一看就很好欺负。 谢峥瞧了眼李裕比她还要细一圈的手腕,思及陈管家所言,无奈叹一声,放慢脚步。 罢了,看在那二百两的份上,姑且护着他一些吧。 李裕看着后退到自己身边的谢峥,眼睛弯成月牙儿:“谢峥最好啦。” 谢峥:“......嗯。” 骑射第一课,学习拉弓。 从一石到三石,难度逐渐增加。 骑射场上,一百名新生持弓而立。 朱教谕嗓音浑厚,澎湃有力,如隆隆雷声:“头摆正,肩放平,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脚尖略外展,躯干挺直,膝盖微屈......” 众新生敛容屏气,依言调整站姿和持弓姿势。 朱教谕负手踱步,不时指点一二。 行至谢峥身旁,她正咬紧牙关,吃力拉动弓弦。 右臂宛若振翅蝴蝶,扑簌簌抖个不停,几乎能瞧出残影。 朱教谕:“......你这样不对,发力点错误,容易受伤,事后也更疼。” 说罢,上前取走谢峥的弓,亲自示范一遍:“如此可看明白了?” 谢峥表情空白一瞬,声如蚊蝇:“应该看明白了,我试试?” 朱教谕哭笑不得,这孩子未免太实诚了些。 正欲让谢峥多看多练,一垂眼,笑脸陡然滞住。 谢峥仿若未觉,继续憋着气拉弓。 几个回合下来,脸蛋都憋红了,腮帮子鼓起,眼里却闪着股不服输的执拗劲儿,比那星辰还要明亮。 朱教谕定定看了一会儿,神情莫测地远去。 谢峥若无其事拉下衣袖,卯足力气拉了一百次弓,直至两条细胳膊颤巍巍,酸痛得举不起弓来才罢休。 “不拉了不拉了,累死我了!” 谢峥一屁股坐地上,撑着地呼哧呼哧喘气。 李裕蹬蹬跑过来,在谢峥身旁坐下,抽出帕子擦汗,呼吸粗重,两条腿直打摆子:“我快喘不过气了,我也歇歇。” 谢峥见李裕小脸煞白,担心他厥过去,轻拍他的肩背,给他顺气。 李裕眉开眼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两人坐在背风处,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恰在此时,一群人乌泱泱往这边来。 “多日未见,沈贤弟似乎消瘦许多。” “沈贤弟告假这几日,张某可是念得紧,今日可得好好叙叙旧。” “沈贤弟为何不说话?莫不是考上了童生,便自觉高人一等,瞧不上我们这些昔日的同窗了?” 这话乍一听热情友好,可若是细品,又暗藏些许别样的意味。 谢峥抬眸望去,几个半大青年簇拥——或者说推搡着一人往角落里去。 那被揽住肩膀的少年人体形孱弱,身量瘦小,低垂着脑袋,看不清具体神情,任由他们推搡起哄,始终不置一词,更不见反抗。 犹如那软柿子受气包,太过逆来顺受了些。 “谢峥,你在看什么?” 李裕见谢峥一直扭头看一个方向,好奇地问道。 谢峥支着下巴,含混说道:“霸凌真是无处不在啊。” 青阳书院院规严格,学风严谨,仍然无法避免霸凌发生。 李裕没听清,挠挠头,继续先前的话题:“我已将《论语》背出大半,原本想要背给阿爹阿娘听,但是姑奶奶不准。” 谢峥不解:“为何不准?” 子女亲近爹娘不是很正常么? 李裕低头绞弄手指:“早年我一直在北直隶老家,是姑奶奶照顾我。” 谢峥莫名觉得哪里怪怪的,又说不上来,摸摸下巴:“所以比起爹娘,你更亲近你的那位姑奶奶?” 李裕咬了咬唇,抠弄手指,呼吸急促几分:“我......我不......” “铛铛铛——” 钟声响起,散学时间到。 骑射场上的学生们归还角弓和襻膊,兴高采烈地与同伴商议着待会儿去哪儿用饭,读什么书,乌泱泱远去。 谢峥却未动弹:“你不什么?” 李裕仿佛被戳破的气球,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瞬间消弭,又变回那只蜷缩在壳里的蜗牛,轻轻摇头:“没什么,我们走吧。” 他不能说。 如果说了,让阿爹阿娘知晓,他们就会不喜欢他了。 他喜欢阿爹阿娘,也喜欢青阳县。 他不想再被送走,回到冷冷清清的北直隶。 谢峥视线在李裕脸上逡巡一圈,见他不欲多言,并未追问,两人并肩离开骑射场。 ...... 回到寝舍,这次宋信倒是没再作妖。 方才拉弓出了一身汗,谢峥洗把脸,换上 沈仪亲手缝制的交领短衫,穿上轻便舒适的草鞋,直奔书院外边儿的摊位。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也不知小食摊生意如何,是否一切顺利。 好在谢峥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走出大门,谢峥一眼便瞧见身高八尺,鹤立鸡群般的谢义年。 三月里暖意融融,谢义年却忙得满头大汗,一张脸黑红黑红,唇边挂着笑,一副痛并快乐着的模样。 谢峥没瞧见沈仪,多半是被摊位前排队的食客挡住了。 走近一瞧,果然如此。 沈仪如谢义年一般,头上裹着头巾,乌黑发丝整整齐齐收在头巾里边儿,利落而整洁,只瞧着便让人觉得舒服。 她正摊煎饼,手腕轻轻一转,一个圆溜溜的煎饼便成了:“原味煎饼四文钱一个,配菜素的两样两文钱,荤的一样两文钱,客官想要什么?” 铜钱叮叮当当落入木匣,谢峥看着眼眸明亮,语调高昂的两人,唇角扬起些微弧度。 谢义年和沈仪虽从未表露,谢峥却看得分明,他二人骨子里透着股自卑。 哪怕同为农民,他们仍觉得低人一等。 因为不被家人喜爱。 因为亲族皆逝。 因为膝下无子。 谢峥不可能将商城里的东西拿出来,充作家用,且她如今势单力薄,没办法正大光明地护着他们。 思来想去,唯有摆摊这一条挣钱之路。 忙起来,就没工夫想七想八。 挣了钱,腰杆子自然挺直了。 谢义年最先发现谢峥,眼睛一亮:“满满,你怎么来了?” 沈仪用油纸包住煎饼,递给食客,扭头看过来,秀美面庞展露笑颜:“满满。”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67节 谢峥走过去,发现除了学生,竟还有身着蓝色道袍的教谕,看来自家摊位的吃食很受欢迎:“阿爹阿娘,我来收钱。” 谢义年往旁边挪两步,一家三口各司其职,忙得热火朝天。 酉时末,食客散去,摊主们陆续收摊。 沈仪锁上木匣,用手背蹭蹭谢峥脸蛋:“满满饿了吧?阿娘给你摊个煎饼。” 谢峥嗯嗯点头,双手抱着热气腾腾的煎饼,吃得一本满足:“阿娘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这煎饼我吃一百个都不够。” 沈仪莞尔:“那你岂不是吃破肚皮?” 谢义年不甘示弱:“满满,阿爹做的饭团也很香哩!” 谢峥吃得腮帮子鼓鼓,不忘顺毛:“明日我再过来,阿爹做给我吃可好?” 谢义年欸欸应着,收拾摊位:“这两日在书院过得怎么样?同窗友善吗?教谕教得好吗?还有你那位舍友,他可曾为难过你?” 谢峥指尖摩挲油纸,这种感觉陌生又稀奇,她十分受用:“都挺好的,今日下午我还学了拉弓,那角弓足足有一石,拉起来可费劲儿。” 沈仪捏捏谢峥的胳膊:“家里还剩些药酒,明日带来给你,若是酸痛便涂一些。” 谢峥仰起脸,浅褐色眼眸堪比夜空闪烁的星辰:“我晓得啦,现在感觉还好,就是有些累。” “累就赶紧回去歇着吧。”谢义年将摊位收拾妥当,拍拍手,“我跟你阿娘也回去了,再迟就赶不上最后一趟船了。” 谢峥乖乖应好,忽而上前一步,超小声问道:“阿爹阿娘,咱家的生意如何?” 沈仪眼底掠过笑意,同样超小声回答:“算上今日,至少挣了二两银子。” “哇——”谢峥惊呼,连忙环视四周,确保无人听见,竖起两个拇指,“阿爹阿娘真厉害!” 谢峥眼里是明晃晃的崇拜,直看得夫妇二人心头发烫,生出从未有过的成就感。 满满这般优秀,他们身为满满的爹娘,自然不能太差。 ...... 谢峥送走谢义年和沈仪,方才折回书院。 夜幕降临,主道旁树上悬着的灯笼随风摇摆,散发莹莹光辉。 凉亭内,小径上,学生仍未散去,或吟诗作赋,或抚琴弄笛。 有人高唱,清亮嗓音空灵优美:“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谢峥跟着哼唱,悠然回到春晖院。 寝舍亮起烛火,谢峥推门而入。 目光触及翻倒的衣柜,以及散落满地的衣物,眼底愉悦陡然凝滞,面上笑容亦寸寸淡去。 成功见到谢峥变脸,宋信自觉出了口恶气:“实在对不住,方才不小心撞翻了你的衣柜,谢贤弟大人有大量,应当不会同我计较吧?” 谢峥不语,立在门外阴影中,神色难辨。 宋信觉得无趣,转身拿起床上的折扇,打算去好友家中借宿。 指尖还未触上折扇,一股力道向他倾轧而来。 宋信被谢峥掐住后颈,只觉小腿传来剧痛,不受控地跪下。 谢峥揪住宋信发髻,照着坚硬床沿猛地砸下去。 “啊!” 宋信只觉左脸颧骨快碎了,舌尖尝到铁锈气味,是嘴唇皮开肉绽。 谢峥揪起宋信的脑袋,强迫他抬起头。 她背光而立,面容晦暗不明。 “事不过三,这是第三次。” “宋信,你想死吗?” 第53章 “谢峥你疯了吗?” “你可知我阿爹是谁?” “我阿爹可是凤阳府同知, 当朝五品大员,动动手指便能碾死你。” “劝你赶紧放开我,再跪下磕一百个响头, 否则我定让我阿爹将你全家下狱, 让你尝尽酷刑, 死无葬身之地!” 宋信万万没想到, 谢峥竟敢对他动粗。 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他对上谢峥一八岁小儿, 竟毫无还手之力。 宋信眼里冒着火,恨不能将谢峥千刀万剐。 回应他的是响亮亮一耳光。 宋信被谢峥的大巴掌抽歪了脸, 上嘴唇的血汩汩涌出,染红大片衣襟。 他呆滞一瞬, 被脸上火辣辣的痛楚唤回神智,捂着脸目眦欲裂:“谢峥你竟敢!我要杀了你!” 谢峥反手又是一耳光, 手心打疼了,吹口气甩两下, 脱了草鞋, 照着宋信的脸噼里啪啦又是好几下。 宋信的脸瞬间肿得比馒头还高, 脑中嗡鸣不止, 不知是气得, 还是方才撞床沿上疼得。 “第一次, 你失手弄湿我的床铺。” “第二次, 你失手将我的书本笔砚扔地上。” “这一次,你又失手撞翻我的衣柜,将我的衣物吃食尽数毁个干净。” “次次失手,请问你是弱智吗?” 宋信又羞又恼,奋力挣扎, 试图还击。 可惜他所有的反抗都如同泥牛入海,还被谢峥揪着发髻拖到盆架前,将他脑袋整个儿摁进脸盆里。 口鼻入水,窒息感袭来,宋信拼命扑腾,水花四溅。 谢峥纹丝不动,任由他无谓挣扎,从水中溢出模糊不清的惨叫。 二十个数后,将宋信脑袋提出水面。 “哗——” 宋信大口喘息:“谢峥我要杀了咕噜噜......” 谢峥掐着宋信后颈,再一次将他摁进盆里。 “老鼠大的胆子,竟也敢搞霸凌。” “我第一次将人揍得他爹妈都不认识的时候,你还在你娘怀里吃奶呢。” 又是三十个数。 眼看宋信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谢峥松开了他。 压制的力道撤去,宋信一屁股坐地上,倚着墙咳嗽不止,红着眼瞪谢峥,却是嘴唇发颤,不敢再说一个字。 宋信可以肯定,他的后颈一定留下淤青,头皮也出血了。 疯子! 谢峥她就是个疯子! 等着吧,待他回到府城,定要让谢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在骂我?”谢峥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俯视宋信,“又或者,在想着如何秋后算账?” 宋信瞳孔巨震,惊弓之鸟般将头埋到胸口。 谢峥哂笑,外强中干的蠢货。 “尽管报复去吧,届时我便在府衙门前立个牌子,牌子上写着'同知之子害我性命',然后一根绳子吊死在府衙门口。” “只是如此一来,或许会 影响到令尊的升迁?” 宋信猝然抬首,眼底愤怒与惶恐交织。 “素闻知府大人铁面无私,刚正不阿,若是知晓同知大人教子无方,竟纵容其子闹出人命......” “别说了!我让你别说了!”宋信歇斯底里吼道,又喃喃低语,“你不敢的,你不敢死。” 谢峥震声道:“我一介农家子,命比纸薄,若能替天行道,铲除恶人,也算死得其所!” 而后摸着下巴,啧啧有声:“届时知府大人将此事上达天听,令尊轻则降职,重则罢官,你岂不成了宋家的罪人?” “不过在此之前,我得先将你宰了,分尸后抛尸后山。”冰冷钥匙刀抵上宋信的脖子,谢峥尾音上扬,竟透出几许俏皮,“你说,是将你分成一百零八块,还是二百一十六块?” 锋利刀口划破衣襟内侧的皮肤,宋信险些吓尿,烂泥一般瘫在地,抖如筛糠,颤着声哀求:“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只要你不杀我,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宋信终于知道怕了,也意识到自己看走眼了。 谢峥并非一只略有心机的兔子,而是一只爪牙锋利的猛虎。 此刻,她的獠牙抵在他和父亲的喉咙。 稍有不慎便会咬断他们的喉咙,让他们陷入万劫不复。 同知虽手握实权,可他终究只是个五品官,头上有知府和总督压着,甚至还有执掌生杀大权的天子。 是生是死,皆在他们一念之间。 宋信抱住谢峥的小腿,面如土色,涕泗横流:“我错了!是我狗眼看人低,是我想要将你逐出书院,才出此下策,我知道错了,求求你饶了我这条狗命吧!” 求饶之余,仍不忘为自己开脱。 “第一次之后,我原打算就此作罢,是卢兄一语道出......是他挑明你在装睡,我实在气不过,这才......” 谢峥出言打断他的狡辩:“卢兄?”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68节 宋信应是:“卢兄名为卢迁,乃忠勇侯次子,父兄皆在朝为官,家世十分煊赫。” 若谢峥知晓分寸,就该息事宁人,而不是将此事闹大,牵扯到侯府贵子,惹来忠勇侯府的报复。 谢峥不屑理会宋信的小心机,只问:“忠勇侯府可是在顺天府?” 宋信颔首:“卢氏当年追随太.祖皇帝打江山,后来新朝建立,赐卢氏国公爵位,及国公府邸一座。” 一晃多年,皇位更迭,如今龙椅上坐着的是大周朝第五位皇帝,建安帝。 国公爵位三代始降,当年煊赫显贵的忠勇公府到如今便成了忠勇侯府。 谢峥短促眯了下眼,又是顺天府么? 卢迁的“一语道出”,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 前有一只藏头露尾的老鼠,只因她这张脸肖似某某,便对她穷追不舍,恨不能杀尽杀绝,难保不会有第二人因此针对她。 宋信此人头脑空空,一点就炸,又是五品官之子,可以说是非常趁手的一把刀。 谢峥思绪流转,将宋信踹远些:“说罢,为何几次三番针对于我。” 宋信蜷缩在墙角,根本不敢起身,唯恐惹来谢峥一顿毒打,更怕尸首分离,成为二百一十六块。 他闻言咽了口唾沫,嗫嚅道:“我习惯独居,不愿与人分享寝舍,那日你又穿得破破烂烂,我担心有跳蚤,便与友人抱怨了几句。” “卢兄在我前桌,他听闻我的苦恼,便为我出谋划策,让我设法将你撵出书院。” 话到此处,宋信塌下肩膀,弱声哀求道:“能说的我都说了,我也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不该无故针对你,你便大人不记小人过,饶过我这一回吧。” 谢峥款款蹲下身,在宋信惊惧交织的眼神中用钥匙刀拍了拍他的脸,冰冷触感令他不受控地打了个寒噤。 “今日之事是你我之间的小秘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你若不听话,阳奉阴违,我便先将你宰了,然后一根绳子吊死在府衙门前,死后化作厉鬼,也日日缠着你全家。” 宋信心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耳畔尽是剧烈的怦怦心跳声。 哪怕明知谢峥不会真的吊死,宋信也怕了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 当下不敢迟疑,信誓旦旦保证:“我晓得了,你放心,我绝不向任何人透露今日之事。” 谢峥又道:“倘若卢迁再问起我,你便告诉他,我被你折磨得有多惨。” “尽可能详尽一些,最好隐晦表明我心存死志。” 宋信错愕得瞪大眼,结结巴巴问道:“你、你为何要骗他?” “好奇心害死猫,问太多是会被割舌头的。”宋信噎住,谢峥起身,理直气壮道,“你的床我征用了。” 宋信呆了下,脱口而出:“那我睡在哪儿?” 谢峥指向角落里的两把椅子。 宋信:“......我可以出去住客栈。” “不行呢。”谢峥微微一笑,“即日起,散学后必须回寝舍,否则我便去府衙寻你。” 宋信:“......好。” 谢峥指向一地狼藉:“半个时辰内恢复原样,顺便将脏了的衣物洗干净。” “以及,赔我一百支毛笔和一百方砚台,要一模一样的。” 宋信:“???” 宋信后知后觉想起,白日里他似乎折断了谢峥的毛笔,还摔裂了她的砚台。 这是索赔来了? 不过—— “一百方砚台是不是太多了些?”宋信艰难出声,委婉表示。 谢峥面无表情:“垫桌腿,四条桌腿各一方。” 宋信:“......” 宋信无语凝噎,顶着一张猪头脸收拾衣柜,又端着一盆衣服去水房浆洗。 期间遇到好几位同窗,对方见他这副尊容,皆询问缘由。 宋信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从齿缝艰难挤出字句:“不小心摔个跟头。” 是夜,谢峥躺在丝绸铺就的床上,酣然入睡。 宋信躺在并在一起的椅子上,冻得瑟瑟发抖。 “阿嚏——” 宋信捂嘴打了个喷嚏,床上的谢峥忽然翻身。 他浑身汗毛炸开,仿佛耗子见了猫,不敢动弹一下,硬是将到嘴边的喷嚏咽了回去。 宋信憋得心口疼,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今日,他当初怎么也不会招惹谢峥。 他长这么大,可从未吃过这等苦头 - 翌日,谢峥卯时准时起身。 将睡得正香的宋信从椅子上踹下去,冷水洗把脸,驱散惺忪睡意,拿上手抄版的《论语》和《大学》,背着水囊出门去。 三月晨风裹挟凉意,宋信打个哆嗦,欲哭无泪地环抱住自己。 天杀的谢峥,他才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宋信在心里骂了谢峥一阵,强忍困意洗漱去。 水面清澈见底,轻易便能瞧见他肿成猪头的脸,左脸颧骨处大片淤青,上嘴唇开裂,糊着干涸血迹。 宋信:“......” 宋信握拳,真想将谢峥千刀万剐。 可是他不敢。 他不想破相,不想被水淹,更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影响到父亲的仕途。 宋信苦水直往肚子里咽,托同窗向秀才班的教授告假五日,去书院外边儿散心,顺便购置毛笔和砚台。 晚上他还得回去,若是谢峥见不到他,不知又要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 途中遇见卢迁,他见宋信形容狼狈,关切问道:“宋贤弟这是怎么了?” 宋信干笑两声,掩面道:“不小心摔了一跤。” “宋贤弟真是太大意了。”卢迁话锋一转,“对了宋贤弟,你那舍友现下如何?” 宋信心跳快了几分,面上露出个得意笑容:“谢峥是个皮糙肉厚的,任我打骂也不知反抗。” “昨夜我脸上疼得厉害,气不过掐她几下,她躲在被子里哭了大半宿,今早一瞧,胳膊上好几处淤青哩!” 卢迁正欲指点一二,宋信打个喷嚏,疼得龇牙咧嘴:“卢兄先不说了,我得赶紧去医馆买些药,以免伤势加重。” 卢迁望着宋信那如同公鸭蹒跚的背影,眼前却浮现谢峥 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孔,握起的拳头紧了紧。 那日考核放榜后,他派人查过谢峥。 因病被家人遗弃,后被谢氏夫妇从乱葬岗捡回,收为养子。 卢迁从不相信巧合,谢峥究竟是被遗弃,还是借谢家遮掩什么,还有待商榷。 可惜他能力有限,查不出更深的东西,只能寄希望于姐夫那边。 只是凤阳府距顺天府路途遥远,待姐夫查明一切,再派人送信过来,不知要到何时。 秉承宁可错杀绝不放过原则,卢迁决意先下手为强。 第一件事,便是借宋信之手,将谢峥逐出书院。 今日是他发现谢峥的特殊之处,来日必有更多人发现这一点。 尤其是山长,绝不能让他见到谢峥。 卢迁眼底闪过狠色,负手往宋信离去的反方向而去。 半个月。 最长半个月。 若宋信迟迟成不了事,他不介意让谢峥悄无声息消失在青阳书院里。 ...... 谢峥出了寝舍,孤身来到骑射场上。 将书本和水囊放在门旁的长凳上,两只宽袖打个结,塞严实了,以免晃晃荡荡,影响运动,开始沿着骑射场慢跑。 谢峥估算过,骑射场一圈约有五六百米。 不间歇地跑两圈,谢峥呼吸粗重,脸颊泛起薄红,哪怕全程紧抿双唇,喉咙里仍然火烧火燎,咽唾沫都疼。 哪怕有健体丹兜底,谢峥还是跑得眼前阵阵发黑,双腿软得跟面条似的。 但她强忍着没有坐下,撑着膝盖缓了会儿,才挪到长凳前,打开水囊吨吨一阵牛饮。 谢峥倚墙而坐,不疾不徐揉捏胳膊。 昨日拉弓太猛,大臂内侧酸痛得厉害,拿水囊都有些吃力。 捏完胳膊捏小腿,待酸痛得以缓解,谢峥开始放声诵读《论语》。 前两篇读一遍背一遍,而后是《大学》。 相较于《论语》,《大学》更为简单。 谢峥通读两遍,便记了个八.九成,第三遍后直接将书本反扣在腿上,尝试背诵,已然行云流水般丝滑。 谢峥将书本放入宽袖暗袋中,拎着空空的水囊回寝舍,洗漱后去饭堂吃了一碗粥,迎着朝阳奔赴明德楼。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69节 李裕总是先到的那个,见了谢峥笑眯眯:“谢峥,早上好。” 谢峥回一句早,取出书本和笔墨,开始新一日的课程。 下午散学后去给谢义年和沈仪帮忙,听着铜钱落入木匣的叮当脆响,心中默背《大学》。 戌时将谢义年做的爱心晚餐——饭团吃得精光,送走爹娘,回寝舍练习书法,顺手将教谕留下的功课完成了。 至此,亥时已至。 谢峥洗漱后爬上床,裹紧丝绸小被子,酣然睡去。 - 顺天府,数十里外深山中。 明月高悬,一场恶战落下帷幕。 朱四将同心丹喂给朱良和朱顺,锥心之痛袭来,二人痛得满地打滚。 “臣服,或死。” 识时务者为俊杰,朱良和朱顺皆选择臣服。 “很好。”朱四看向朱良,直指身后,“四日后,带着这只木箱去见那位,然后......” 说罢,将朱顺五花大绑,与幸存三人连夜折返凤阳府。 ...... 四日后,静室内。 “主子,朱良求见。” 男子端坐阴影之中,深赭道袍迤地:“何事?” “朱一等人已将谢峥之人尽数剿除,并带回其项上首级。” 男子抬手,朱良手捧木箱入内,跪地行礼。 男子端起茶盏,悠悠呷饮:“谢峥可在?” 朱良垂首:“此子太过狡诈,断尾求生,不知去向。” 男子轻啧,抬手间掷出茶盏。 朱良头破血流,却不敢动弹:“主子息怒,奴才已命朱一追查。” 男子取下扳指,细致擦拭茶渍:“箱子打开,我瞧瞧。” 朱良应是,利落起身。 却在转身之际突然暴起,蝴蝶镖自袖间飞出,直刺男子面门。 男子眼底掠过一抹阴冷,侧身闪避。 “主子!” 侍立一旁的亲信提剑格挡,却是迟了一步。 蝴蝶镖划破颈侧,顷刻间皮开肉绽,鲜血横流。 长剑贯穿朱良胸膛,他倒在血泊中,口吐血沫:“主子......让我......问候您。” 语毕,气绝身亡。 亲信痛骂朱良,恨道:“谢峥果真狡诈,竟令朱良倒戈!” 下一瞬,面色骤变:“主子,朱顺......” 男子指腹捻过血珠,温热黏稠:“多半已经出了北直隶。” 亲信急声问道:“主子,可要追缉?” “朱顺是个忠心的,他晓得该怎么做。”男子任由鲜血洇湿道袍,微抬下颌,“箱子打开,我瞧瞧。” 亲信打开木箱,腥臭扑面而来。 定睛一瞧,目眦欲裂—— 十多颗脑袋整齐摆放,赫然是朱二等人! 男子掩鼻,不怒反笑:“真不愧是他的子嗣,这是在警告我呢。” 亲信提起长剑:“主子,让奴才去杀了她!” 男子不应,只问:“那边可得到消息了?” 亲信回道:“数日前忠勇侯次子送去急信,当日府上没了好几个丫鬟小厮。” “原以为是囊中之物,突然杀出个程咬金,自是恼火万分。”男子拭去颈间血痕,“暂且按兵不动。” 亲信:“可是......” “看他们狗咬狗,自相残杀岂不更有意思?” 亲信眸光一闪,俯首恭维:“主子英明。” 男子将扳指重新戴回到手上,宽袖滑落,露出臂间碗口大小的烫伤。 “朱良,剥皮揎草。” “是。” - 此后数日,谢峥寝舍、骑射场、饭堂、明德楼和小食摊五点一线,忙碌却充实。 《大学》全文近两千字,谢峥已经背得滚瓜烂熟,随手抓一只李裕,让他考察自己的背诵情况,完成“熟背《大学》”的任务,获得20积分。 经多日曝晒,谢峥的被褥终于晒干,铺开在床上,散发着浓郁的阳光气息。 谢峥洗漱后换上沈仪亲手缝制的亵衣,快活地打个滚,闭眼回顾今日课上所学。 宋信溜达回来,见谢峥躺在自个儿的床上,险些喜极而泣。 终于! 终于! 他终于不用躺在又冷又硬、硌得浑身疼的椅子上,整夜战战兢兢,唯恐一个翻身掉下去了! 殊不知,谢峥的报复才刚开始。 这日,宋信散学归来,正打算同谢峥说一声,与好友前去参加雅集。 推门而入,却见谢峥立在他的床前,手中木盆滴着水。 “实在对不住,方才不小心弄湿了你的床铺。” 宋信望着那湿漉漉的床铺,一股火气窜上心头:“谢峥你......” 谢峥掀起眼皮:“同知大人。” 宋信:“......谢贤弟并非有意为之,我在椅子上凑合一夜便是。” 谢峥回他个十分敷衍的笑,丢了木盆继续挑灯夜读。 宋信没那个耐心等被褥晒干,直接出去买了一床新的。 夜半时分,宋信似有所觉地睁开眼,冷不丁发现床头站了个人。 “啊!” 宋信惊坐而起,待他看清对方是何人,搂着被褥很是崩溃:“谢峥,你又想做什么?!” 谢峥眨眨眼:“对不住,我有夜游症,不小心走到这里。” 说罢游回自个儿的床上,直挺挺躺下,安详入睡。 宋信:“......” 第二日,谢峥又失手将宋信满桌的书本撞翻在地,夜间准时出现在他床头:“对不住,我夜游症又犯了。” 第三日,谢峥又又失手将宋信的衣物扯落在地,踩了好几个泥脚印,夜间幽幽在他耳畔道歉:“对不住......” 第四日...... 散了学,宋信打算去好友家中借住一宿。 他已有好几日不曾睡个好觉,只想远离谢峥那个疯子,安稳睡上一觉。 行至书院大门处,宋 信脚下一滞。 谢峥立于门旁,笑吟吟看着他:“宋兄这是要去哪儿?莫不是思念阿爹阿娘,想要回家去?” 宋信:“......” 宋信额角青筋狂跳,双拳捏得咔嚓响,手背亦暴起青筋。 闭眼,深呼吸,转身原路折返。 他受够了终日战战兢兢,对谢峥卑躬屈膝的日子。 他要向教授揭发谢峥的真面目,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这几日都经历了怎样惨无人道的折磨! 他宋信宁愿被亲爹打死,也不愿被谢峥折磨死! 他要死也是死在亲爹手里! 在青阳书院,教授仅次于山长和副讲,负责日常教学以及四个班的日常管理。 宋信来到四位教授在书院内的住处——德馨院,向秀才班的王教授说明情况。 王教授与启蒙班的方教授交换一个眼神,面色沉凝:“你的意思是,谢峥多次欺凌于你?” 宋信颔首:“先前学生一直独居,不习惯与人同住,不慎将谢峥的东西碰到地上,她便对我大打出手,学生脸上的伤便是拜她所赐。” 说罢一拱手,近乎哽咽地道:“还请教授为学生做主!” 恰在此时,一青年捧着厚厚一沓宣纸,敲门而入:“教授,此乃举人乙班的算术功课,请您过目。” “放在这里吧。”袁教授随手一指,肃色道,“此事非同小可,须得尽快核实,若真如宋信所言,定要从重处置那个叫谢峥的学生。”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70节 青年放下宣纸,迟疑一瞬,忍不住出声问:“教授,您说的可是住在二百一十六号寝舍的谢峥?” 袁教授颔首,青年又问:“敢问教授,谢峥所犯何错?” 宋信眼皮一跳,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在心底安慰自己,他脸上的伤尚未痊愈,寝舍内的衣物上仍残留脚印,人证物证俱在,谢峥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反观谢峥,他当初所为皆无证据,哪怕谢峥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信她。 他要让谢峥成为第一个被逐出青阳书院的学生! 袁教授如实相告。 青年深深看了宋信一眼,略一拱手:“数日前,学生途径二百一十六号寝舍,因急于赶路,不慎与谢峥相撞。” “学生不经意瞧见谢峥手臂上有大片淤青,正欲细看,谢峥却慌忙遮掩,仓皇而逃。” 几位教授下意识看向宋信。 宋信矢口否认:“不是我做的,我从未对谢峥动过手。” 青年继续道:“学生自觉此事有蹊跷,近几日便多加留意了些。” “那夜学生从书楼回去,途径二百一十六号寝舍,隐约听见痛苦的惨叫声和求饶声。” 几位教授面色微变。 “学生正欲敲门一探究竟,那声音却没了。”青年说着,看向宋信,“燕某听闻宋贤弟的伤是不慎摔倒所致,为何到了教授面前,又成了谢峥所为?” “几位教授有所不知,那谢峥正值髫年,又生得瘦弱,反观宋贤弟,将近弱冠之年,身强体壮......”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留下无尽遐想。 宋信迎上王教授怀疑的眼神,急赤白脸道:“教授您莫要被谢峥的外表骗了,她力大无穷,学生在她手中毫无反抗之力,这一身伤皆是拜她所赐啊!” 方教授捻须:“既然双方各执一词,便将那谢峥叫来德馨院,对簿公堂如何?” “善。” 谢峥很快来到德馨院,面上难掩局促不安,低着头不敢看人,指尖交叠作了个揖,尾音轻颤:“学生谢峥见过教授。” 王教授见谢峥如此,心底疑虑更深。 不过人不可貌相,不可轻易下定论。 “谢峥,你可曾欺凌宋信,致他受伤?” 谢峥先是一怔,难以置信地看向宋信,唇角轻颤,嗫嚅道:“我、我没有。” 宋信怒极反笑:“谢峥你可真能装,先前对我拳打脚踢,将我摁进水中可不是这样的。” 青年见状,对谢峥的怜悯到达顶峰,上前一步,挡住宋信杀人般的眼神,微微俯身,与谢峥对视:“谢峥,你能否告诉我你身上的淤青从何而来?” 谢峥下意识看向宋信,瑟缩了下,面上闪过恐慌之色,低头避开青年温和的注目。 青年更加笃定宋信在贼喊捉贼,趁谢峥不备,猛地掀开她的衣袖—— 青色道袍下,谢峥的双臂遍布斑驳淤青,乌黑发紫,狰狞可怖。 众人倒吸凉气,齐齐看向宋信。 宋信大惊:“我不是我没有,你们别乱说啊!” 方教授不听宋信的狡辩,一个箭步上前,捧起谢峥的手臂,凑近了仔细打量。 这些淤青有深有浅,有些是刚形成不久的红紫色,有些则是时日已久的青黄色。 方教授父亲是大夫,他幼年时耳濡目染,轻易便能判断出,施暴之人当时有多用力。 谢峥不安挣扎,喉咙溢出细细哭腔,似在恐惧着什么:“别......不要......” 方教授松开手,谢峥连连后退,衣袖遮住淤青,犹如惊弓之鸟般瑟瑟发抖。 众人看在眼里,对谢峥的怀疑消去大半,只余满心怜惜。 童生班的韩教授语气和蔼:“谢峥你不必害怕,书院乃育人之地,本该是一方纯净沃土,对任何欺凌行为绝不姑息!” 宋信只觉韩教授意有所指,恨不能将惺惺作态的谢峥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他脑子一热,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攥住谢峥的胳膊:“别装了,你身上的伤根本与我毫无干系......” 谢峥痛呼,满眼惊惶,却是浑身僵硬,不敢动弹分毫。 青年钳住宋信手腕,后者吃痛,不得不松开谢峥。 “你还敢当着教授的面欺负谢峥?”青年将宋信推得连连后退,怒声道,“欺负一个孩子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冲我来!” 说罢,转身看向谢峥,温声安抚道:“莫怕,有几位教授在,他们不会让你白受欺负的。” 谢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如同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怯生生躲到青年身后,细瘦手指轻轻捏住他宽袖一角,细声细气地嗯一声。 青年心头发软,不禁想起家中年幼的弟妹。 若是他们受到这般虐待,他定会宰了那个畜生,将弟妹所受的委屈十倍百倍奉还回去。 青年轻拍谢峥左肩,向几位教授作了个揖,恳求道:“还请教授为谢峥做主。” 王教授也没想到,事情竟有这般反转。 思及宋信的家世,王教授以拳抵唇轻咳一声,义正辞严道:“韩教授此言未免太过武断,或许谢峥身上的伤是其家人所为,她不敢明说,唯恐引来更加残忍的对待......” 谢峥仰起脸,眼眸眨动,两行泪划过脸颊,睫毛湿漉漉,声如蚊蝇:“是宋信。” 王教授脸色一僵:“什么?” 宋信怒不可遏,作势要扑上去,却被青年拦住去路:“谢峥你竟敢诬陷我,我要杀了你!” 谢峥抖如筛糠,整个人躲到青年身后,嗓音轻颤,却异常清晰。 “书院开课那日,宋信见我还有阿爹阿娘衣衫破旧,虽只字未语,眼里却透着嫌弃。” “我晓得他不喜欢我这个舍友,第一日便故意弄湿了我的床铺。” “我无处可去,便佯装看不出他是有意为之,厚着脸皮在他床上借宿一夜。” “他没有拒绝,我以为接受我了......”谢峥哽咽,泣不成声,“谁知那日之后,他对我动辄打骂,将我的书本衣物扔到地上,还弄断书院奖励给我的毛笔,砚台也被砸碎了。” “他不准我对外声张,否则便废了我的双手,让我再也不能写字,再让人去我阿爹阿娘的小食摊闹事,让他们再也不能在书院外摆摊。” “我不敢说,更不敢让旁人见到我身上的伤,没想到他竟倒打一耙,说我欺负他。” “可是我真的没有。” “去年我大病一场,至今仍未痊愈,动辄咳嗽,生病更是家常便饭,如何能制得住一个大我一轮的男子?” 谢峥从青年身后走出来,小脸惨白, 眼睛红得像兔子,目露哀求:“求求你,别打断我的手好不好?” “我想要继续读书,想要考取功名,让阿爹阿娘不必再终日辛苦劳作,让他们住进大宅子享福,让他们过上吃喝不愁的好日子。” 谢峥想要跪下,被青年眼疾手快拉住,泪眼朦胧地看着宋信:“求你。” 宋信快要气疯了,眼里直喷火星子。 若非青年和教授在一旁虎视眈眈,他真想掐死谢峥这个满口胡言的混蛋。 反观几位教授,王教授尴尬不已,另三位皆红了眼,满脸动容之色。 袁教授赞道:“此子虽出身清贫,却有凌云之志,还有一颗赤子之心,属实难得。” 方教授抚掌:“我想起来了,此次入院考核,启蒙班第二名正是谢峥!” 韩教授摇头:“宋信虽有几分聪明才智,可惜品行不正......” 王教授一脸不赞同的神色:“韩教授莫要妄下定论,真相如何还需进一步查证,若是冤枉了无辜之人,恐会令人寒心呐!” 方教授忍不住翻个白眼,老王学识渊博,教学有方,唯独喜欢看人下菜碟,略有些趋炎附势。 他难道不知,今日偏袒作恶之人,只会让宋信有恃无恐,对谢峥展开更加疯狂的报复? 袁教授心底失望,沉声道:“正当推测不会令人心寒,纵容施暴者才是。” 四位教授中,袁教授资历最老,在书院中的地位仅次于山长和副讲,深受一众教谕和学生的爱戴。 他此言一出,王教授讪讪无语,一张白面臊得通红。 宋信见袁教授似要坐实了他欺凌同窗的罪名,正欲辩驳,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便是爽朗笑声:“元甫兄昨日得了一幅字画,今日正巧得闲,不如一同品鉴?” 众人循声望去,忙正冠行礼:“山长,副讲。” 赵怀恩踏入正堂,眼风一扫,挑眉道:“这是在三堂会审?” 他身旁的林琅平见谢峥满脸泪痕,掩在袖中的指尖颤了颤,不着痕迹看向袁教授。 袁教授如实相告。 林琅平眉头紧蹙,肃声道:“王教授,方教授,你二人即刻去查,绝不容许有害群之马欺凌学生,危及书院声誉!” 山长一声令下,两位教授立马行动起来。 问及谢峥,启蒙丁班的教谕皆神色微变。 “数日前我便瞧见谢峥手臂的淤青,正私下调查此事,没想到竟闹到山长面前了。如此甚好,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何人违反院规,对谢峥施暴。” “骑射课上我曾见过谢峥颈侧的淤青,思及谢峥在书院住宿,亲人没机会对她下手,我又问了丁班的学生,除了一个叫李裕的,谢峥与其他人皆是点头之交,挨个儿排除下来,她那舍友的嫌疑最大。” 问及启蒙丁班的学生—— “欺负谢峥?怎么可能!虽说谢峥刚来不久,但是她生得好看,聪敏好学,待人友善,丁班里凡是与她相处过的,都特别喜欢她。” “淤青?我昨日瞧见过,不过谢峥很快遮住了,还央求我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否则她将大难临头,我吓得不轻,见她哭得实在可怜,也就不敢再问了。” 问及住在二百一十六号寝舍附近的学生—— “谢峥弄湿宋信的被褥?不清楚,我倒是瞧见新生开课那几日,谢峥的被褥日日挂在外面晾晒。” “惨叫?我的确听见了,只是宋信太过霸道,我不敢细问究竟。” “您说宋信脸上的伤是谢峥所为?这也太荒谬了!谢峥不过一垂髫小儿,生得瘦弱,如何是宋信的对手?” 问及秀才丙班的学生——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71节 “宋信会知道我们说了什么吗?” 王教授承诺:“仅山长、副讲以及四位教授知晓。” “学生可以肯定,谢峥所言为实。去年骑射考核,学生侥幸得了第一,宋信便用箭射穿学生小腿,若非游医途径学生家乡,学生恐不良于行,再无缘科举。” “在童生班时,教谕夸赞了我的四书文,没夸宋信的,他便将我的手按在墙上,用砚台砸得鲜血淋漓,喏——至今还能瞧出疤痕呢。” 王教授心底骇然,久久无言。 他以为宋信只是顽劣了些,没承想竟如此毒辣。 仅目前为止,受其迫害的学生便有数十之多。 王教授不敢想,启蒙班和童生班又有多少。 须发斑白的老者仿佛瞬间苍老十岁,脊背佝偻,双目黯然,充斥怒火:“宋信这般肆意妄为,尔等为何不与为师反映?” 空气蓦地一静。 长久死寂后,有人小声道:“宋信的父亲乃一府同知,而我等只是平民百姓,无权无势。” “且我等祖籍在凤阳府,科考亦在凤阳府,万一......” 肺腑之言戛然而止,谁都明白那未尽之言所含深意。 王教授脸色忽青忽白,既羞窘,又愤怒。 自始至终,秀才班的学生从未信任过他这个教授。 他们坚信王教授会偏袒宋信。 与其引火烧身,不如忍声吞泪。 至少他们还能活着,还能继续参加科举。 王教授已经能想象到,待宋信的恶行传开,他定将落得声名扫地的下场。 文人素养让他脏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王教授抹了把脸,哑声道:“诸位尽可放心,为师定会为你们讨回公道。” “多谢教授。” 心底却不以为然。 若非宋信玩火自焚,陷害谢峥不成,反被扒下那层人皮,教授哪怕有所耳闻,也会装聋作哑。 “多亏了谢峥,否则我们这辈子恐怕都没法替自己报仇。” “据说谢峥是以第二名的好成绩考入书院的,不如我们将备考童生期间做过的题、看过的书赠予她,以表谢意?” “善!” 孙达啧啧有声:“我若是宋信,绝不会在书院这般猖狂行事。” 卢迁眼神冷沉,语气透出置身事外的漠然:“作茧自缚罢了,不必管他。” 他低估了谢峥。 此子远比他想象中更加难对付,竟不费一兵一卒扳倒五品官之子。 且今日闹出这般大的动静,难保山长不会注意到谢峥。 卢迁暗暗发急,姐夫为何还未回信?他下一步又该怎么走? “那谢峥倒是个有本事的,竟能让宋信吃瘪,我倒是想会一会她了。” 卢迁心神一动,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 一条条有关教谕和学生的证词送到林琅平面前。 看着那纸上血淋淋的罪证,四人皆怒目横眉。 他们竟不知有人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仗势欺凌同窗,甚至致其受伤,险些落下终身残疾。 宋信此前所犯罪行罄竹难书,欺辱谢峥,并以她的爹娘相要挟也不奇怪。 林琅平看向谢峥,撞进一双暗含期待的浅褐色眼眸。 她信任我。 相信我可以为她伸张正义。 曾几何时,也有一双相似的眼,满是信任地看他。 可惜他辜负了那份信任。 林琅平捏着宣纸的手紧了紧,心头涌起一阵闷痛,厉声道:“宋信违反院规,欺凌同窗,着逐出书院,永不录用!” 宋信大骇,踉跄倒退,后背撞上墙,腿一软,滑坐到地上。 他不是来告发谢峥,让谢峥成为第一个被逐出书院的学生吗? 为何到最后,被驱逐的成了他? 第54章 宋信从绝望中回神, 试图为自己开脱。 “山长明察,这些都是污蔑!都是假的!” “他们嫉妒我读书厉害,年纪轻轻便考上秀才, 想要抹黑我, 毁掉我。” “是谢峥!一定是谢峥!”宋信恶狠狠瞪向谢峥, 恨不得咬下她一块肉, “是她与人合谋,加害于我!” 王教授见宋信仍在狡辩, 拍案而起:“够了!” “若一人所言,姑且能视为污蔑, 可今日并非一人,并非十人, 而是五十余人。” 那些人深受迫害,身上留下触目惊心的伤疤, 心底更是留下终身难愈的伤痕。 王教授深以为,宋信已经彻底长歪了, 心都是黑的, 五脏六腑皆已腐烂发臭, 无可救药! “养不教父之过, 为师命你即刻传信给你父亲, 我倒要问一问, 他究竟是怎么教的儿子!” 林琅平低语:“书院此前从未出现过此等情况, 影响极其恶劣,须得给受害者一个交代。” “为杜 绝类似情况再次发生,接下来还要辛苦四位暗中查访,霸凌者必须严惩,绝不姑息!” 四位教授起身, 恭敬作揖:“定不辱命。” 语毕,王教授又作了个揖,难掩羞愧:“今日之事是我监管失误,还请山长责罚。” 林琅平沉吟须臾,面上难辨喜怒:“此事容后再议。” 王教授眼神黯然,看来山长打算从重处置了。 不过这也是他咎由自取。 他不曾察觉学生遭受欺凌,还一度包庇欺凌者,实在罪该万死。 或许他得改掉固有观念,所有学生不论家世,不论优劣,一律一视同仁。 前提是他还能留在书院,继续教书。 ...... 宋同知以最快的速度抵达书院,进了德馨院,直奔那跪在地上的宋信而去。 “孽障!” 宋同知厉喝一声,长靴猛踹宋信胸膛。 宋信惨叫着倒飞出去,捂着胸口蜷成一只虾,白着脸痛苦呻.吟。 谢峥身子颤了颤,贴向身旁的青年。 青年拧眉,一脸不赞同的神色,抚了抚谢峥肩头,低声耳语:“莫怕,闭上眼就没事了。” 谢峥轻嗯一声,依赖地攥紧青年的衣袖,乖乖闭上眼。 青年无声叹息,真是个可怜孩子。 若非他恰好来德馨院送答卷,谢峥这般老实可欺,岂不任由宋信污蔑? 宋同知对着宋信一阵拳打脚踢,仿佛宋信不是他亲儿子,而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赵怀恩实在看不过眼,出言制止:“宋大人,今日请你过来,是想说一说宋信的情况......” 宋同知利落转身,向林琅平几人作了个揖,将姿态放到最低:“宋某教子无方,不知犬子所为,实在是惭愧,愿任凭书院处置。” “若是可以,宋某想要向那些受害之人当面赔罪,并予以补偿。” 林琅平却是一口拒绝:“赔罪就不必了,他们不愿声张,只想安静读书。” 宋同知脸上笑容落下一瞬,这明晃晃的防备是什么意思? “至于令郎的处置。”林琅平淡声道,“事关重大,轻忽不得,林某已与几位教授商议,对令郎作劝退处理。” 宋同知急声道:“青阳书院乃是犬子毕生所愿,当初为了考入书院,犬子悬梁刺股,废寝忘食,还请山长通融通融......” 一府同知百般恳求,林琅平却丝毫不为所动:“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书院亦有书院的规矩。若次次破例,次次通融,定会导致某些人有恃无恐,变本加厉地逞凶肆虐。” 宋同知脸色僵硬,终于意识到此事再无转圜余地,便不再低声下气,直起腰身道:“既然如此,宋某便先将犬子领回去了,稍后会派人送来赔礼,劳烦山长将其转赠受害之人,权当是宋某的一点小小心意。” 林琅平颔首:“恕不远送。” 宋同知拱了拱手,大步流星走出德馨院。 宋信一瘸一拐地缀在他身后,青色道袍上满是脚印,狼狈又滑稽。 父子二人出了书院,先后登上马车。 宋信堪堪坐定,宋同知反手便是一耳光:“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当初就该将你溺死在尿盆里!” 宋信被这一耳光抽得偏过脸,左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掌印清晰可见。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72节 宋同知回想起林琅平的冷淡,心头火起,又照着宋信的右脸补了一耳光。 “因为你,你老子的脸面被人踩在脚下,经营多年的好名声也毁了个干净!” “你为何不能跟你大哥学学,让我省心一些?” 他好歹也是朝廷五品大员,却遭林琅平百般冷待。 若非林琅平辞官前官至一品,又是威望极高的大儒,门下弟子众多,好些在朝中身居要职,他真想翻脸走人。 而这一切,都是拜眼前这个逆子所赐! 宋信脸上火辣辣的疼,羞耻与恨意席卷心头,暗暗紧握双拳,却是一撩袍角,跪在宋同知脚边,语气中满是委屈:“阿爹息怒,我是被陷害的。” 他将使计针对谢峥,反被谢峥报复威胁,迫不得已向王教授告发的事儿说了。 宋信仰起脸,好让宋同知瞧见自个儿脸上的伤:“那谢峥阴险狡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若非儿子从风而服,恐怕阿爹您再也见不到儿子了。” “蠢货!” 宋同知一巴掌拍宋信后脑勺上,他还从未见过有人自投罗网,宋信是头一个。 虽恨铁不成钢,怒气却是散了两分,冷声道:“如果我没猜错,今日一切皆是谢峥主导。” 从数日前的反击,到今日将宋信逼得走投无路,气急之下走了步错棋,直接导致欺凌同窗一事败露,被逐出书院。 这桩桩件件,恐怕皆在谢峥的谋划之中。 宋信满目错愕:“不会吧?” 宋同知扶额,实在拿这个蠢儿子没办法,将他的揣测掰开揉碎了说给宋信听。 宋信表情呆滞一瞬,气得浑身发抖,爬起来掀开车帘,作势要跳下马车。 “你作甚去?” “我要去杀了那个混蛋!” 只要想到自己被谢峥耍得团团转,成为青阳书院数十年来第一个被驱逐的学生,成为他人口中的笑柄,茶余饭后的笑话,宋信只恨没能早点将谢峥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给我站住!”宋同知喝道,“你忘了她说过什么吗?” 宋信动作一滞。 ——“他不准我对外声张,否则便废了我的双手,让我再也不能写字,再让人去我阿爹阿娘的小食摊闹事,让他们再也不能在书院外摆摊。” 宋同知叹道:“她每一步都算准了。” 即日起,但凡谢峥和她爹娘有半点闪失,世人都会将其归咎到他的头上。 届时,他的政敌将如同闻着血腥味的鲨鱼,对他展开疯狂进攻,以此为筏子,将他一举拉下马。 甚至于,就连那些所谓的证人,极有可能都是谢峥精挑细选出来的。 宋同知唏嘘:“此等妖孽,可惜生在农家。” 若他的儿孙能有如此城府,何愁不能铸就宋氏百年煊赫? 宋信听宋同知一番分析,后背隐隐发凉,惶恐不安,又不甘心:“难道就这么放过她了?” “当然不是。”宋同知眯眼,“以谢峥的聪明才智,不出两年定会下场,待她参加府试......哼!” 宋信听着对他从来只有严苛与贬低的父亲给谢峥这么高的评价,心底五味杂陈。 不过当他听了宋同知的打算,又高兴起来:“阿爹英明!” 宋同知似笑非笑:“回府后去佛堂里跪着,跪满十二个时辰,再禁足一月。” 宋信:“......” 果然,他高兴得太早了。 - 其实宋同知还真猜对了。 证人从教谕到学生,皆是谢峥精挑细选出来的。 譬如谢峥身边的青年,他是举人乙班的堂长燕云霆,每日散学后都会将学生的功课送来德馨院,交由袁教授过目。 譬如礼仪课的齐教谕、骑射课的朱教谕,他二人皆是心明眼亮、嫉恶如仇之人,绝不会如王教授一般,包庇纵容施暴者,对受害者的遭遇视而不见。 要说 唯一的意料之外,便是林琅平和赵怀恩的到来。 好在谢峥临场反应能力不错,将自个儿的脸利用到极致,勾起林琅平的心软,更快达成目的—— 揭穿宋信恶行,将他逐出书院。 “云霆,有劳你稍后陪谢峥去医馆一趟,她这一身伤得大夫看过之后,为师才能放心。” 燕云霆拱手应是。 谢峥却是摇头,盯着脚下的地面,仿佛要盯出一朵花来:“我、我想去见阿爹阿娘。” 袁教授看向山长,林琅平语调宽和:“今日你受了惊吓,又有伤在身,允你休养两日再回来上课。” 谢峥抬眸,与之对视,又飞快垂下眸:“多谢山长。” 赵怀恩看看谢峥,再看看好友,无声摇了摇头,心底一声长叹。 元甫兄如此饮鸩止渴,也不知是好是坏。 谢峥退出德馨院,驻足向燕云霆作了个揖:“多谢兄台仗义执言,谢某感激不尽。” “谢贤弟无需言谢,我只是见不得有人作恶,仗势欺凌弱者罢了。”燕云霆爽朗一笑,自报姓名,“你唤我燕兄即可。” 谢峥乖乖唤了声,仰头看天色:“阿爹阿娘快要收摊了,谢某得先行一步。” 燕云霆爽快挥挥手:“去吧去吧,日后若有难事,谢贤弟尽可来举人乙班寻我。” 谢峥点点头,又作一揖,转身踏入漫天霞光中。 谢义年和沈仪仍在忙碌,谢峥走近了却发现,小食摊的生意不如以往。 沈仪最先发现谢峥,笑盈盈道:“满满来了?” 谢峥走到摊位后,唤声阿爹阿娘,主动接过收钱重任。 刘云深见谢峥穿着青色道袍,拱手见礼。 谢峥还礼:“客官想要什么?” 刘云深对谢义年道:“还是老样子。” “好嘞,客官稍等!” 谢峥见谢义年轻车熟路地做起饭团,不禁笑道:“看来兄台是我家小食摊的常客?” 刘云深挠挠头,颇为赧然。 自从谢家小食摊开张,他的朝食夕食几乎都在这里解决,煎饼和饭团轮换着吃,怎么也吃不腻。 “没办法,你家的吃食色香味俱全,令人欲罢不能。” 刘云深此言一出,引得好几位食客附和。 “确实好吃,连我那素来挑剔的舍友都赞不绝口。” “方才我途径另几家卖煎饼和饭团的,虽更为低廉,卖相却不佳,没有你家的这股子香气,摊位也不如你家干净。” “是极!是极!” 谢峥了然,原来是有人出了同款。 还是平替款。 放眼望去,附近的确有三四家卖煎饼或饭团的,生意还都不错。 倒是无人卖甜豆汤,不过这应当只是暂时,待他们破解芋圆的制作方法,相关摊位将遍地开花。 戌时,食客散去,谢义年和沈仪准备收摊。 谢峥吃着阿娘做的爱心煎饼,含混问道:“阿娘,咱家的食客被抢走很多吗?” 沈仪将陶罐放入竹篓,摇了摇头:“不算多。” 但也有三四成。 谢义年捧着木匣,只觉轻飘飘的,满脸不高兴,嘴角耷拉着,像是有人割他的肉:“那些人真是太可恶了,卖什么不好,偏要跟我们抢生意。” 沈仪早有心理准备,煎饼和饭团卖得这样好,不可能没人偷师,冷静说道:“摆摊本就各凭本事,不论旁人如何,只要我们准备干净新鲜的食材,尽全力将吃食做到最好,食客喜欢,自然就留下来了。” “是啊是啊。”谢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方才大家都说咱家的好吃哩!” 谢义年心里舒坦许多,冲着那几个摊位哼了声:“娘子和满满说得也是,便宜又如何,还不是有大批食客留在咱家。” “一时占上风不算什么,永远占上风才是真本事!”谢峥眉眼弯弯,语气夸张地附和道。 或许连谢义年和沈仪自己都没发现,仅摆摊几日,他们便有了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自信而乐观,永远心存希冀。 这样就很不错。 谢峥吃完煎饼,送走了谢义年和沈仪,于莹莹灯火中穿行,悠然回到寝舍。 宋信的床铺和书桌空空如也,仅留一床被褥,整齐叠放在墙角。 门一关,谢峥将自个儿往床上一扔:“007,兑换台灯,再来一斤水果糖。” 【台灯,5积分/个】 【水果糖,1积分/斤】 【购买成功,已自动扣除积分】 谢峥拧开台灯,柔和的暖白光缓缓晕开,照得小小寝舍亮如白昼。 剥开彩色糖纸,苹果味儿的酸甜在口中漫开。 谢峥翘了翘脚,眯起眼:“爽!” -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73节 翌日,谢峥照常卯时起身。 绕骑射场跑两圈,复习巩固《论语》后,开始背诵《中庸》,结合李裕父亲的批注提前预习。 回到寝舍,小歇片刻后从商城兑换《论语》和《大学》的默写题册。 县试中要求默写《圣谕广训》百余字,以及四书五经中的指定章节。 四书五经只是开始,后边儿还有八股文、试帖诗、经论、律赋、策论,可以说任务十分繁重。 今日早做准备,才不至于手忙脚乱,届时也有充裕的时间消化新知识。 谢峥刷了一上午的默写题,双眼发涩,头脑发胀,瘫在床上一动不动,放空大脑,面容十分安详。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谢峥扑腾了下,没能起来,又躺平回去。 “谢峥!谢峥!” 清脆童声响起,谢峥支起耳朵,听声辨人:“李裕?” “是我是我!快开门呀谢峥!” 谢峥用力搓两下脸,晃晃脑袋,慢吞吞爬起来,抽出门闩。 门一打开,李裕便炮弹似的冲进来,抓着谢峥上下左右一通打量,语气透着颤音:“谢峥你真是吓死我了,为何不告诉我你被那宋信欺负了?你还当我是朋友吗?这么大的事情,我居然是从旁人口中得知,你要气死我是不是?” 李裕跟炮仗似的,一口气连续发问。 谢峥本就刷题刷得犯恶心,被他这么一问,头更晕了。 “停停停!” “打住打住!” “你问这么多问题,让我怎么回答?” 李裕气呼呼地瞪着谢峥,没什么肉的脸颊都鼓起来,活像是一只会爆炸的河豚。 谢峥叹口气,指指灯挂椅,待李裕坐过去,才施施然原地转一圈,好让他看个清楚。 “我很好,昨夜去过医馆,大夫开了药,睡一觉后淤青已经褪去大半,不过仍然有些骇人,就不给你看了,省得你做噩梦。” “我不告诉你,是因为我早有应对之策,二来我也不想你为我担心。” “宋信的父亲乃是凤阳府同知,官大一级压死人,你若为了我与宋信针锋相对,万一影响到令尊的仕途,我岂不成了老李家的罪人?” 李裕竟无言以对,紧抠扶手,指尖泛白,懊恼又自责地道:“我真没用,不能保护你。” 谢峥救了他,他却无以为报,仅能送上一二谢礼。 今日谢峥受人欺凌,也无法替她讨回公道。 谢峥失笑,拍了下李裕的脑袋。 李裕一缩脖子,像只鹌鹑团在灯挂椅上,羞愧得抬不起头。 “我阿爷阿奶素来不喜我阿爹,连带着对我和阿娘也多有苛待。” “尤其在我三叔考上童生之后,更是可劲儿地欺负、压榨长房。” “就连村里的某些人,为了讨好三叔,也对长房多有贬低,难听的话多不胜数。” “但是自从你家的陈管事送来谢礼,阿爷阿奶不敢再欺负我们,村里人也都对我们客客气气的。” “我很开心,阿爹阿娘也很开心。” “千金难买一笑,于我而言,这便是最好的回报,我全家也很感激你。” 李裕咕哝:“比起救命之恩,这根本算不得什么。” 谢峥摊手:“贪心不足蛇吞象,能有今日,我已然十分满足了。” 李裕怔怔望着谢峥明亮如星的眸子,鼻子一酸,倏然红了眼,低头吧嗒吧嗒掉眼泪。 谢峥:“......” 不是,他也太容易感动了吧? 李裕蜷缩在灯挂椅上,不时打个哭嗝,似倾诉,又似抱怨。 “谢峥你知道吗?我长这么大,从未有人对我说过这样掏心窝子的话。” “阿爹忙于公务,阿娘既要与县里的夫人小姐们往来应酬,管理后院的妾室和庶出子女,还要打理生意。” “总有很多事情分走他们的注意力,最后留给我的时间寥寥无几。” “我也不敢缠着他们,姑奶奶说了,一味地纠缠只会让他们心生厌烦,觉得我不是个乖孩子,然后将我送回北直隶 。” “大哥在外游学,上次见他还是三年前,我们年岁相差甚大,并无共同语言,哪怕是书信往来,也是干巴巴的几句问候。” “大姐倒是很疼爱我,时常送来很多好吃好玩的,但姐夫远在杭州府任职,我也有许多年未曾见过大姐了。” 谢峥想起那日骑射课上,李裕曾说他的姑奶奶不准他亲近爹娘,今日又听他一席话,心底怪异更甚。 子女对父母的亲近乃是天性,为何要让李裕遏制这份天性,刻意与父母疏远? 谢峥正欲细问究竟,李裕抹去眼泪,闷声闷气道:“我从前特别在意这些,觉得没有人喜欢我,觉得自己得不到大家的认可,所以拼命读书,努力做到最好。” “如今想来,我比世上大多数人幸运,比他们拥有更多东西。” 他乃县丞之子,家境优渥,生来便站在比旁人更高的起点上。 他还有谢峥这个好朋友。 谢峥教他何为知足常乐,同他分享学习经验,为他答疑解难。 共同进步的感觉简直太棒了! 谢峥眉梢微挑:“我竟不知你如此多愁善感,倒像个成日里无所事事,只知怨天尤人的小老头。” 李裕又羞又恼:“谢峥!” “我就挺喜欢你的。”乖巧文静,非常省心,谢峥一字一顿道,“再者,你能考入书院,不正是山长和考官对你最大的认可吗?” 李裕呆住,一股热流从耳尖涌向脸蛋,烧得面红耳热:“好、好像是这样?” 谢峥支着下巴,幽幽叹口气,突然跳到育儿频道,还真有些不适应。 “罢了,看在你如此可怜的份上,日后不开心了只管来寻我。” “我带你去城郊踏青,吹吹风钓钓鱼,还可以去吃很多好吃的,吃得饱饱,心情自然就好了。” 李裕破涕为笑,用力点头:“一言为定!” 调整好心情,李裕像只好奇猫猫,这里摸摸,那里碰碰。 “哇——谢峥你又背着我偷偷用功!” “好厚一本默写题册,你是从哪买的?为何我没见过?” 谢峥盘腿坐床上:“是村塾夫子赠予我的。” “好吧。”李裕双手捧脸,苦大仇深道,“下午又有经史课。” 谢峥乐不可支,笑得东倒西歪,好一会儿才止住,在李裕幽怨的眼神下给他出主意:“可以用薄荷制成香包,提神醒脑。” 李裕抚掌,宽袖滑落而不自知:“我怎么没想到?回去我就让绣娘做两个,你一个我一个。” 谢峥道声谢,忽而眸光微凝,招了招手:“过来,我有话问你。” 李裕乖乖上前来:“怎么啦?” 谢峥揪过他的宽袖,出其不意往上一掀,露出手臂内侧密密麻麻的针眼。 李裕瞳孔收缩,意欲后缩,反被谢峥死死按住,拉得更近。 “这是什么?” 李裕仍在不死心地挣扎,可惜只是徒劳,像只小鸡仔被谢峥捏在手里,扑腾着两条细胳膊:“没......” 谢峥眯眼,锐利眼神似要看进他心底深处:“可是你那姑奶奶做的?” 李裕呼吸紊乱,眼神游移:“不......” 谢峥加重语气,厉声道:“李裕,说实话。” 李裕缩了下脖子,水汽氤氲双眼,声音颤巍巍:“是、是她。” 谢峥松开李裕,他却上前一步,死死攥住她的衣袖,满眼哀求:“谢峥,你不要告诉别人,好不好?” “你阿爹阿娘呢?”谢峥下床,趿拉着草鞋走近,略微俯视着李裕,“他们也不能说?” 李裕抿唇,半晌后点头。 谢峥不解:“为何?” 读书的时候,哪个不长眼的欺负她,被她揍得嗷嗷哭,总会色厉内荏地说什么“你完了,我要让我爸妈过来打死你”。 谢峥当时就:“......” 欺负她没爸妈是吧? 小孩受了委屈,不是都应该向父母告状么? 至少谢峥现在是这么做的。 李裕如此,又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李裕迟疑一瞬,如实道来:“姑奶奶说,不听话的孩子才会被罚,如果阿爹阿娘知晓,他们就不喜欢我了,会将我送回北直隶。” 谢峥拧眉:“她经常这样对你吗?” 李裕点头,弱声道:“每当我读书不够用功,吃饭太慢,或是说话声音太大,姑奶奶便会不高兴,然后惩罚我。” 谢峥当即断定,她面前这个小傻子是被pua了。 恶毒姑奶奶多年如一日地虐待李裕,打压他贬低他,令他消极而悲观,也因此促成他讨好型的人格。 至少在与谢峥的相处中,李裕是处于下位的。 他想要求救,却因为所谓的“爹娘的喜爱”不敢声张。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74节 深陷苦海,无人救他。 谢峥忍不住啧了一声,这个老太婆比谢老太太还要歹毒。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开课那日......” 李裕挠挠脸:“前一日我睡迟了些,被姑奶奶发现了。” 谢峥想骂脏话,这是什么绝世小可怜,未免太惨了些。 既已入了育儿频道,索性好人做到底,救他脱离苦海罢。 谢峥自觉责任重大,一本严肃地拍拍七岁小苦瓜的脑袋:“她做错了事,伤害到你,理应受到严惩。我建议你将此事告知家中信得过的长辈,让他们为你做主。” 李裕隔着衣袖抚上手臂,即便力道轻如鸿毛,针眼依旧隐隐作痛。 与其说因为触碰而疼痛,倒不如说无时无刻不在疼。 从记事起到如今,他似乎早已习惯疼痛,他可以面不改色地练习书法,甚至是拉弓。 谢峥见李裕如此,轻声问:“疼吗?” 李裕心尖儿一颤,双目含泪:“疼的。” 顿了顿,又强调:“很疼很疼。” “既然如此,你还在犹豫什么?”谢峥循循善诱道,“揭发她的恶行,从此你便自由了,再无人能伤害你。” 李裕有些意动:“可是阿爹阿娘......” 谢峥无奈,这孩子太缺爱了:“待此事了结,你亲自问他们岂不更好?” 李裕咬牙,豁出去一般:“我不想再忍下去了,我要揭穿她,让所有人都晓得她的所作所为!” “如此甚好。”谢峥勾勾手指,“那么接下来,我们一同商量对策?” “好!” 李裕眼睛亮晶晶,满是崇拜与信服。 第55章 宋信离开书院的第二日, 他的霸凌行径传得沸沸扬扬。 书院上下,众人皆拍手叫好。 “书院乃育人之地,容不得他仗势欺人, 脏了这一片净土!” “幸而山长素来公允, 并未因为宋信父亲乃一府同知, 便对他网开一面。” 众人痛骂宋信之余, 对王教授亦多有诟病。 “宋信行事嚣张,可若无王教授包庇, 哪会有这么多人受其迫害。” “此人不配为师!” 王教授对书院内的流言蜚语有所耳闻,自觉无颜面对莘莘学子, 这日一早便敲开山长居住的兰若院院门,自请撤职。 “您曾说过, 师者当公允、博大,我有负您的期望, 今日铸成大错,已不适合为人师表, 教书育人。” 王教授说罢, 深深作了个揖, 取下蓝色道袍上象征着教授身份的蓝色绶带, 置于长案之上。 从此, 他不再是人人敬重的王教授, 只是一寻常老翁。 林琅平并未多言, 只为他斟一杯茶。 王长风双手接过,仰首一饮而尽,放下茶盏,转身阔步远去。 端看那背影,倒 是有几分洒脱。 林琅平静坐须臾, 行至棋盘前,左右手对弈,继续未完成的棋局。 日光透窗而入,洒照在他身上。 形单影只,茕茕孤立。 临近午时,书童前来禀报:“山长,同知大人派人送来赔礼。” 林琅平将受害者名单交予书童:“你亲自去送,莫要大肆声张。” 书童应声而退,待暮日西沉,书院燃起莹莹烛光,方才逐个登门送礼。 谢峥不知旁人的赔礼是什么,她的是一方洮河砚。 洮河砚乃四大名砚之一,色泽雅丽,莹润细腻,外观漂亮,价格更是漂亮。 为了给废物儿子擦屁股,宋同知算是大出血了一回。 谢峥轻抚碧绿色的石料,拿在手里把玩欣赏一番,很快失了兴致,随手丢进衣柜,继续刷默写题。 ...... 翌日,谢峥照旧在寝舍“休养身体”。 晨练完毕,谢峥用过朝食后顺道去了趟书楼。 书楼共计三层,除却大门旁的借阅处,放眼望去皆是林立的书架,各类书籍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 谢峥挑选几本感兴趣的科举相关书籍,让007扫描一遍,回去后打印出来。 借来的书须得小心翼翼供着,自个儿的怎么嚯嚯都不心疼。 谢峥将温热的纸张装订起来,正打算细致品读,敲门声响起。 打开门,竟是好几位身着青色道袍的男子,年岁不一,怀里却都抱着高高一摞书本。 “敢问贤弟可是启蒙丁班的谢峥?” 谢峥眨眨眼,侧过身:“正是在下,有什么事进来再说吧。” 众人井然有序进入寝舍,将怀中书本放在原先宋信的书桌上,而后整齐划一地向谢峥作了个揖。 谢峥大吃一惊,忙侧身避让:“诸位这是在做什么?” 为首的中年男子轻咳一声,拱手而立:“谢贤弟有所不知,我等皆是曾受过宋信霸凌之人。” “若非谢贤弟揭穿宋信的真面目,令我等所受屈辱大白天下,或许穷极一生,我等也无法为自己讨回公道。” 说罢,又向谢峥作了个揖。 “谢贤弟仗义任侠,我等铭感五内,昨日商议过后,决定将考取童生功名前做过的题、看过的书整理出来,赠予谢贤弟。” 男子指向书桌:“希望能帮到谢贤弟。” 谢峥喜出望外,拱手称谢:“谢某的确有意参加县试,又苦于囊中羞涩,实在买不起太多书,正打算向人借书,自个儿誊抄一遍,诸位可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而今我等已是童生、秀才,留着也是浪费,不如赠予谢贤弟,发挥它们最大的价值。” “比起谢贤弟的救命之恩,这些书真算不得什么。” “诸位言重了,谢某实在愧不敢当。”谢峥向兰若院的方向一拱手,“全因山长和诸位教授公正严明,宋信才能受到严惩。” 说罢,停顿须臾,含笑道:“而谢某之所以能大获全胜,追究根本,当是因为正义必胜。” 独木难支,仅谢峥一人无法扳倒五品官之子。 真要论起来,是他们救了他们自己。 因为他们超凡的勇气,所有人团结一致,勇敢站出来,揭发宋信的恶行,才让他得到严惩。 众人微怔,旋即抚掌大笑。 “是极!是极!正义必胜!” “谢贤弟你可真是个妙人,胡某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谢峥微微笑,她也很喜欢自己。 双方寒暄一阵,众人见书本敞开,笔墨具备,意识到谢峥正在温书,当下提出告辞。 谢峥客客气气将人送走,翻看学长们赠予的书本和题册。 书页空白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尽显思想轨迹。 再看题册,文章虽深奥,谢峥却能读懂七八成。 透过这些或秀丽或豪迈的文字,谢峥大致可以看出文章主人的性格。 谢峥捧着书感慨:“真是雪中送炭呐。” 让理科生用文言文写作文,难度无异于让文科生造火箭。 有了这些,谢峥学起来会轻松很多。 谢峥将书本和题册一股脑塞进东侧的衣柜里,继续刷《论语》的默写题。 俗话说得好,一口吃不成个胖子。 谢峥打算先将四书五经和《圣谕广训》吃透,再去钻研八股、策论等费脑子的题型。 到那时候,杨教谕也该教他们写文章了。 正想着,敲门声再度响起。 “难不成又是来送书的?”谢峥嘴里咕哝,走过去开门。 门外,姿容俊逸的青年长身而立,见到谢峥,登时双眼一亮,拱手见礼:“想必这位便是谢峥谢贤弟了?” 谢峥见他怀中并无书本,而是一卷画轴,微微颔首:“在下正是谢峥,兄台是?” 青年双手奉上画轴,面上难掩惭愧:“在下乃是秀才乙班的卢迁,前些日子卢某时常听宋贤弟说起谢贤弟,因此对谢贤弟的印象有失偏颇。” “前日得知宋贤弟所为,卢某心中撼然,自知对谢贤弟有所误会,便让人去寻来这幅字画。” “望谢贤弟大人有大量,原谅卢某的冒犯。” 谢峥微不可察地扬起眉头,她没找卢迁算账,对方倒是先找上门来了。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75节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又是赔罪又是赠予字画,这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索性今日心情不错,姑且陪他玩一玩。 谢峥接过字画,迎卢迁入内,当着他的面打开字画。 下一瞬,欢喜漫上眼眸,谢峥低呼:“竟是书圣的真迹!” 卢迁眼底闪过诧异,竟能一眼辨出,果然有问题! “去年谢某初次接触书法,村塾的夫子便提议让我照着书圣的字帖练习书法。” “恰好夫子家中有一幅书圣的赝品字画,谢某曾观摩过,如此才有几分印象。” 谢峥卷起字画,却是将其递回卢迁面前:“这字画太过贵重,谢某愧不敢当。” 卢迁将字画推回去,正色道:“卢某听闻谢贤弟不畏权势的英勇壮举,属实钦佩不已,此番寻来书圣的字画,也是想与谢贤弟结个善缘。” “倘若谢贤弟拒而不受,便是不愿原谅卢某的冒犯。” 说到激动处,卢迁双目微红,以袖掩面:“如此,卢某无颜苟活于世,还不如一死百了!” 谢峥:“......” 好矫情一男的,跟有病似的。 想死就去死,只要别死在她面前,哪怕是将自个儿切成十八段,她也不会说一个不字。 谢峥无力吐槽,收回字画:“那么谢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卢迁喜上眉梢,满是期待地问:“所以谢贤弟原谅卢某了?” 谢峥颔首称是。 卢迁又问:“那我们......算是朋友吗?” 谢峥沉默,感慨此人演技了得,将傻子演得活灵活现,好半晌才吐出个“算”字。 如此也好,更方便谢峥调查她这张脸背后的小秘密。 卢迁欣喜不已,迫不及待发出邀约:“卢某将于月底举办一场雅集,还请谢贤弟定要赏脸前来。” 谢峥接过请帖:“卢兄盛情相邀,我岂有拒绝之理?” 卢迁面上喜色更甚:“那便说定了,届时我派人来书院接谢贤弟过去。” 谢峥欣然应允。 卢迁并未久留,仿佛只是单纯前来赔罪,以及下请帖。 谢峥将字画丢衣柜里,就着笋酱啃两个馍馍,继续刷题。 转眼酉时将至,晚霞染红天际,为坐在窗前的谢峥镀上一层金红色光晕。 谢峥换上交领短衫,脚蹬草鞋,穿过花草丛生的小径,去往书院外的小食摊。 昨日散学后,李裕来寝舍与谢峥商量对策,结束时天色已晚,便不曾去小食摊帮忙。 刷了三四个时辰的默写题,谢峥大脑皮层都快展开了,正好出去透透气。 行至小食摊,谢峥惊觉谢家的摊位前人头攒动,竟比最开始那几日的生意还要好。 莫不是那几家平替小食摊今日并未出摊? 谢峥环视四周,那几家倒是出摊了,只是生意冷冷清清 。 再看摊主的脸色,比那茅坑里的石头还要臭,正愤恨地瞪着谢家小食摊。 所以又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谢峥怀揣着满腔疑惑上前,绕过喧嚷嘈杂的食客,来到摊位后,接过一青年递来的铜钱:“阿爹阿娘辛苦了,我来收钱吧。” 沈仪看谢峥一眼,眼底掠过水色,顾忌周遭人多口杂,咽下喉头哽咽,麻利铲起煎饼,加入配菜,刷上自制甜酱,一卷一切,包上油纸,递给食客。 “您的煎饼,请拿好。” 谢峥觉得沈仪眼神怪怪的,摸摸脸蛋,难不成刷题时沾上墨水了? 正纳闷,忽然有人问起:“你可是启蒙丁班的谢峥?” 谢峥将铜钱掷入木匣,虽不明所以,还是点点头:“正是在下。” 问话的男子面上一喜,向身后高呼:“诸位,正是这家!” 短暂的静默后,摊位前爆发出更加热烈的喧嚷声。 “当真是人不可貌相,谢峥生得这般瘦弱,小小身体内却蕴藏无穷的勇气,令她不畏强.暴,反抗强权,救无数人于水深火热之中。” “无论她是何模样,书院需要更多的谢峥,泱泱大周亦需要更多个像谢峥这样的人!” “是极!是极!谢老爷,谢夫人,您二位真真是教导有方,给我来一个煎饼,一碗甜豆汤!” 说话之人言辞跳跃,惹得众人捧腹大笑。 笑声传出很远,令无数人侧目而视,谢家小食摊瞬间成为人群中的焦点。 谢峥眼皮跳了跳,周身如芒刺在背,机械地扭过头,可以清晰听见颈骨咔咔作响。 夕阳下,沈仪眼底闪烁浅淡水光,谢义年则满眼心疼,看那模样,离哭也不远了。 谢峥:“......” 所以她费尽心思掩盖的事情,就这么暴露了? 谢峥头皮发麻,冲两人露出个讨好的笑,站得比旗杆还直,于众人的溢美之词中兢兢业业收钱。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 临近戌时,食客散去。 “满满。” 谢峥站在小推车的边边上,百无聊赖地戳同伴。 晚风将轻柔女声吹至耳畔,谢峥仰起脸:“阿娘......” 沈仪抚上谢峥手臂,嗓音颤抖:“疼不疼?” 谢义年咬紧两腮:“你这孩子,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竟然一声不吱。” 若非书院的学生们慕名而来,恐怕他们这辈子都要被她蒙在鼓里。 谢峥走到两人中间,招招手:“阿爹阿娘,你们过来。” 谢义年和沈仪依言照做,附耳上前。 谢峥踮起脚尖,同他们一番耳语。 语毕,夫妇二人错愕得瞪圆了双眼。 沈仪目光灼灼,似要穿透宽袖,直抵皮肤表层:“此话当真?” 谢义年小声道:“满满,你没必要为了让我们安心......” “是真的!”谢峥以手掩唇,含混道,“我可不是面团捏的,他欺我辱我,我自然不会忍气吞声。” 见谢峥的神情不似作伪,沈仪长舒一口气,捏捏谢峥圆鼓鼓的发髻:“吓死阿娘了,没事就好。” 先前听人说起,她这心好似被凌迟了一般。 痛心之余,更多是自责。 她没能给满满优渥的生活,更没能保护好满满,受了委屈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而今得知真相,整颗心被自豪填满。 不愧是她的满满,聪慧又机灵! 谢峥眉眼弯弯,左手沈仪右手谢义年,轻晃两人手指,拖长语调安抚道:“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说罢,不待二人应答,目光投向满满当当的木匣:“所以,生意重回巅峰的感觉怎么样?” 谢义年和沈仪相视一笑,异口同声:“好极了!” 虽更忙碌,却甘之如饴。 他们要多多挣钱,即便不能让满满成为如那宋信一般尊贵的官家子弟,也要让她吃喝不愁,不再被人看轻。 谢峥也跟着笑,扒拉存放食材的竹篓:“阿娘,想吃煎饼,要腊肉的。” “等着。”沈仪轻拢头巾,麻利忙活起来。 爱心煎饼入手,谢峥吃得喷香。 正准备收摊,突然传来一道奶气童音:“婶婶,我想买一个煎饼。” 沈仪抬眼,未见人影。 这时,一只肥肥短短的小手从摊位下边儿伸出来,握着拳头晃悠两下:“婶婶,我在这里呀。” 谢峥向下看去,穿着粉色襦裙,梳着花苞头的小姑娘被半人高的推车挡得严严实实,仅露出一点粉色的蝴蝶珠花。 谢峥:“......” 夫妇二人:“......” 谢峥忍笑,戳戳发愣的沈仪:“阿娘,来生意了。” 沈仪回神,挽起衣袖,舀一勺面糊:“原味的四文钱,想吃什么配菜?” “笋丝和鸡肉,阿爹喜欢吃这两样。”小姑娘软声道,将握在手里的铜钱放在推车上,乌溜溜的大眼睛落在谢峥脸上,脸蛋红扑扑,“小哥哥,你长得真好看。” 谢峥将铜钱掷入木匣,不禁莞尔:“多谢夸奖,你也很好看。” 小姑娘害羞地捧住脸,圆润的小身子扭两下:“小哥哥,我长大了给你做媳妇好不好呀?” 谢峥:“......?” 谢峥懵住,表情有一瞬空白:“什么?” 谢义年和沈仪乐不可支,眼底盛满笑意。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76节 附近听到这话的摊主则直接笑出声,用看戏的眼神看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 小姑娘蹬蹬跑到谢峥面前,昂首挺胸,脆生生宣布:“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小哥哥,我想给你做媳妇。” 谢峥面颊微热,轻咳一声掩饰尴尬,正色道:“恐怕不行。” 小姑娘鼓起脸,一脸不高兴:“为什么不行?” 谢峥不答反问:“万一我是坏人呢?” 小姑娘理直气壮:“你长得好看!” 长得好看=好人 这是什么逻辑? “一个人外表长得好,不代表她就是好人。”谢峥冲小姑娘做个鬼脸,压低声音超凶地道,“说不定她是专吃小孩的妖怪。” 小姑娘像是受惊的兔子,往后蹦出一段距离,珠花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下一瞬,却是咯咯笑起来:“小哥哥,你真好玩!” 谢峥:“......” 对牛弹琴,不说也罢! 恰好沈仪做好煎饼,包上油纸,递给小姑娘:“有些烫,拿稳了。” “好哦。”小姑娘双手捧着煎饼,笑得见牙不见眼,“小哥哥,我走啦。” 谢峥挥挥手,目送小姑娘举着煎饼,跑进不远处的书肆里。 “阿爹阿爹,煎饼来啦!” 左边摊位的阿婆啧啧有声:“这人呐,还是小时候最好,无忧无虑的,长大了要为生计发愁,起早贪黑累得要死。” 对面摊位的婶子接过话头:“不过那姑娘也就快活这几个月了。” 谢峥不明所以:“此话怎讲?” 婶子抿了抿鬓发,中气十足:“富家小姐年满五岁皆要缠足,她是书肆东家的闺女,家财万贯,为了日后嫁个好人家,是必须要缠足的。” 阿婆唏嘘:“早年我在大户人家当丫鬟,被夫人派去伺候小姐,那位小姐刚满五岁,家里给她缠了足。” 她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个对折的动作:“夫人让我摁着小姐,咔嚓一声脆响,骨头就断了,吓得我两条腿直打摆子,不敢多看一眼。” “小姐一直哭,挣扎得厉害,嗓子都哭哑了,我也没敢松开她。” “倒不是我心狠,万一没裹好,还要遭二次罪,弄不好可是要死人的。” 众人听着阿婆的描述,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谢峥更是眉头紧蹙,眼前自动浮现网络上那些三寸金莲的图片。 畸形而丑陋。 “没办法,谁让那些个臭男人喜欢呢。” “幸好我全家都是地里刨食的,我宁愿吃点苦受点累,也不想遭那个罪。” “这世道,做女人难呐。” 谢峥看向书肆,隐约可以瞧见那个穿着粉色襦裙的小姑娘。 她实在想象不出小姑娘用一对三寸金莲摇摇摆摆走路的模样。 前有女子不得入祠堂的规定,后有以女子血肉堆砌而成的贞节牌坊,如今又来了个缠足陋习。 将脚骨硬生生折断,每走一步路,都如同行走在刀尖上,原谅谢峥无法理解这种畸形的审美。 只能说,这个朝代真是烂透了。 “满满,我跟你阿爹先回去了。” 谢峥收回目光,挨个儿抱了抱谢义年和沈仪:“我也回去啦,明日还要上课。” 沈仪抬手理一理谢峥鬓边的碎发,谢义年则捏捏她的脸。 “去吧,早些休息。” 三人就此分别,各奔东西。 - 一晃又过两日。 期间,袁、方、韩三位教授以及新任命的秀才班梁教授暗中查访,发现多起霸凌事件。 核实无误后,情节严重者作劝退处理,情节较轻则记过一次,若屡教不改,便逐出书院,永不录用。 无数受害者脱离苦海,重获新生。 他们一致认为这是谢峥引发的连锁效应,对她感激涕零,自发效仿前人,赠予谢峥书本、题册,并结伴前往谢家小食摊,购买吃食。 如此这般,谢家小食摊的生意不仅没有因为平价同款的出现变得冷清,反而越发红火起来。 谢义年和沈仪每日收钱收到手软,连梦里都是黄澄澄的铜钱从天而降。 ...... 青阳书院十日一休沐,每月可休沐三日。 休沐前一日,晨光熹微之际,李裕从敲门声中惊醒。 “裕哥儿,该起了。” 李老太太和蔼的声音传来,李裕攥紧被角,因起夜频繁而被扎了好几针的胳膊隐隐作痛。 “裕哥儿?”迟迟未有回应,李老太太依旧耐心十足,轻声细语地哄着,“裕哥儿乖,再坚持一日,明日休沐便能睡懒觉了。” 李裕扬声应好,起身穿衣。 刚系好腰带,李老太太推门而入。 行至里间,李老太太一改温和神色,颇不耐烦地道:“磨磨蹭蹭做什么呢?若是耽误了大家用朝食,当心你爹娘将你送回老家去。” 李裕抿唇,闷闷嗯一声。 李老太太最烦李裕这副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呆样,转念一想,这不正是她想要的么? 面上嫌恶淡去,李老太太抓起李裕的胳膊,拖拽着往外走,又在出门前一刻松开,恢复和蔼可亲模样。 李裕缀在李老太太身后,一路来到饭厅。 李县丞正与李夫人笑谈着什么,表哥韩荣正大快朵颐,一口一个包子。 “姑母。”李县丞见人进来,笑着唤道,又问李裕,“裕哥儿昨夜睡得如何?” 李老太太紧挨着李县丞落座,另一边是李裕,闻言抢答道:“裕哥儿这个年纪正是贪睡的时候,自然睡得极好。” 李裕揪起桌布一角,捏住搓弄,借此缓解紧张,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李县丞:“阿爹,明日休沐,我想请谢峥来家里玩。” 李老太太脸上的笑容落下一瞬,这死孩子想作甚? “谢峥?”李县丞有些印象,是识破拍花子的那个孩子,亦是幼子的好友,遂爽快道,“当然可以,夫人回头让厨房多准备一些孩子爱吃的菜。” 李夫人柔声应好:“除了谢峥,裕哥儿在书院可还有其他朋友?” 李裕捏紧汤匙,摇摇头:“阿娘,谢峥不知我家住何处,我想今晚在寝舍住一宿,明日与她一道回来。” “寝舍?”李老太太后背忽然一阵发寒,似乎有什么在悄然脱离掌控,当即严词反对,“裕哥儿打小娇生惯养,丫鬟小厮伺候着,哪里住得惯寝舍?” “不如明日让你爹派车过去接她,既能显出咱家对她的重视,裕哥儿也不必委屈自己,万一受了凉,姑奶奶可是会心疼的。” 李县丞看向李裕,他低着头,仅能瞧见一个乌溜溜的发顶:“裕哥儿,你怎么看?” 其实他心底早有答案。 裕哥儿素来亲近姑母,反而对他和夫人多有疏远,定不会违背姑母的意愿...... 没成想,李裕竟坚持己见:“我想住寝舍。” 李县丞、李夫人和韩荣皆面露讶色。 李老太太则满心不悦,借桌布遮挡,狠狠掐住李裕胳膊,拧半个圈。 李裕下颌轻颤,浅浅吸气,态度却是从未有过的坚决:“前两日谢峥告假,落下了一些课程,教谕让我为她补习。” “我想要科举入仕,为民谋利,据说号房内的环境远比寝舍更为恶劣,总得提前适应。” 话已至此,李县丞不再多问,用过朝食便去县衙点卯。 李老太太憋了一肚子火气,打算找李裕算账,却被告知他已经去书院了。 李老太太气得仰倒,一脚踹翻绣凳,咬牙狞笑,凶相毕露:“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给老娘等着,明日定扒你一层皮!” ...... 是夜,谢峥坐在油灯下,挑灯夜战。 她已经刷完了《论语》和《大学》的默写题册,已经开始进攻《中庸》的。 李裕趴在东侧的床上,盯着从书楼借来的《山海经》好半晌,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谢峥。” “嗯?” “谢峥。” “......有话直说。” 李裕翻身而起,望着谢峥专注的侧颜:“我们一定能成功的吧?” “当然。”谢峥下笔如飞,头也不抬地道,“有我在,一切都会好的。” 李裕忽然觉得很安心,捧着脸傻笑起来,眼底尽是信服与依赖。 - 翌日,谢峥和李裕早早便起了,洗漱后直接出门。 书院外,车夫早已等候多时。 两人登上马车,半个时辰后抵达李府。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77节 陈管家笑容满面地迎上来:“谢小公子安好,夫人为您和小公子备了朝食,请随我移步饭厅。” “有劳您了。”谢峥含笑道,与李裕并肩走进三进宅院。 李县丞已前往县衙上值,由李夫人待客,韩荣作陪。 这厢谢峥踏入饭厅,便拱手见礼:“晚辈谢峥见过夫人。” 李夫人起身相迎,不着痕迹地打量对方。 目光清亮,举止有度,是个好孩子。 李夫人虚扶一把,笑道:“百闻不如一见,今日总算见到裕哥儿日日惦念着的人了。” 李裕羞恼不已,耳根子通红:“阿娘!” 李夫人心底诧异,她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鲜活的裕哥儿。 如此这般,对谢峥更重视几分,收敛笑容,向她福了福身:“多谢峥哥儿那日相救之恩,裕哥儿是我的命根子,他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怕是......” 谢峥忙侧身避让:“夫人言重了,我和阿娘只是碰巧遇上罢了。相信当时那样的情况,任何人都会施以援手的。” 说着与李裕对视,看吧,你阿娘还是很疼你的。 李裕也没想到阿娘会说出这种话,毕竟在此之前,他从未听过。 震惊之余,更多是欣喜和战意昂扬。 今日他定要揭穿姑奶奶的真面目,将她逐出家门! 李裕按捺心底激动,看向李夫人身后的青年:“这是我的表哥,韩荣。” 韩荣乃是李夫人同母兄弟的独子,已有童生功名。 正月里只身来到青阳县,向李县丞这个举人姑父请教学问,期间一直借住在李府。 谢峥视线在韩荣脸上逡巡一圈:“敢问韩兄可是二月里拦下疯马的那位义士?” 韩荣记得此事,爽快承认:“正是在下。” 谢峥眼前一亮,向韩荣作了个揖:“那日若非韩兄出手相助,我和阿爹阿娘恐怕早已命丧马蹄之下。” “当时恰好途径城门处,见那匹马失控,便顺手拦下了。”韩荣恍然,“没想到竟是你们一家。” 李夫人听明白来龙去脉后,抚掌而笑:“缘一字当真是妙不可言。” 正月里谢峥救了李裕,紧接着韩荣又救了谢峥。 原来冥冥之中,两家早已结下不解渊源。 思及此,饭厅内的四人俱都笑了起来。 一阵寒暄后,四人入座,用起了朝食。 吃饱喝足,谢峥随李裕前往他的小书房,一待便是四个时辰,直 至傍晚,李县丞下值归家。 李县丞是一位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身着绿色官袍,举手投足尽显清正端雅之风。 他那双眼炯炯有神,温和又不乏精明,不像个纵容手下鱼肉百姓的昏官。 思及那位姑奶奶的恶毒,多半是那个差役欺上瞒下,李县丞并不知情。 李府不缺钱财,今日有客登门,夕食准备得十分丰盛,满满当当摆了一整桌,色香味俱全。 李老太太懒得与谢峥虚与委蛇,索性借口身子不爽利,在自个儿屋里用了夕食。 一顿饭宾客尽欢。 临近尾声时,谢峥起身作了个揖,颇不好意思地道:“大人,先前您赠予草民的四书五经,草民已将《论语》看完,有几处不解,想借此机会向您请教一二。” 李县丞最欣赏刻苦好学的孩子,闻言欣然应允,领着谢峥去了他的书房。 李裕目送阿爹和好友远去,孤身一人回了小书房。 李老太太一直记恨着李裕昨儿不听她的话,得知他回去了,将绣花针往裤腰上一别,气势汹汹地去了。 ...... 谢峥道出存疑的几个问题,李县丞逐一解答。 “......如此可明白了?” “明白了,多谢大人赐教。” 李县丞见谢峥皱着脸,努力消化理解的模样,不禁失笑,总算显出一些孩子气了。 “那几本书上的批注有部分是我在考上举人后所写,现下不懂很正常,随着阅历增长,知识累积,自然便能明白了。” “难怪呢,草民当时读的时候便觉得十分深奥,太费脑子了。”谢峥敲敲额头,忽而话锋一转,“不过您讲解得十分详尽,且思路清晰,一看就是经常为人答疑解难的。” 李县丞微怔,哑然失声。 他似乎已许久不曾为人答疑解难了。 韩荣是个省心的,他在县学就读,有问题基本都在县学内解决了。 李县丞作为他的姑父,只每隔三五日考校一番。 整个过程也十分顺利,考校完毕各自散去。 李县丞又想起幼子。 长子如幼子一般大时,是他亲自带着启蒙,手把手教导。 而今公务繁忙,早出晚归,幼子与他又不甚亲近,有时三五日才能见上一面。 李县丞惊觉,从去年六月至今,他过问幼子学业的次数竟屈指可数。 “李裕在书院时常与草民提起您,说您学识渊博,说您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官......” 谢峥稚嫩的嗓音在书房回荡,李县丞思及长久以来对幼子的忽视,臊得面红耳赤,当即表示:“我正打算考校裕哥儿的功课,不如同去?” 谢峥跳下灯挂椅,缀在李县丞身后,直奔李裕的小书房而去。 尚未走近,小书房内突然传出一道尖利的童音:“我不要!别碰我!” 紧接着是苍老的女声:“给老娘老实点,若是让人听了去,老娘便将这根针从你天灵盖戳进去。” 李县丞脚下一滞,眯眼看向守在门口的小厮。 小厮想到李老太太对李裕做的事,以及他们被收买,常年助纣为虐,两条腿软成面条,下饺子似的扑通跪下,面如土色,抖如筛糠:“老、老爷......” 求饶的话尚未出口,屋内传来李裕歇斯底里哭喊声:“别扎我!好疼!我要告诉阿爹阿娘呜呜呜......” 李老太太不屑冷笑:“你一个病秧子,连你大哥一个指甲盖都比不上,我那好侄儿压根不喜欢你,你若再闹,便将你撵回北直隶,到那时你又要吃糠咽菜喽!” “我不信!阿爹阿娘最疼我,他们舍不得将我送回去。” 李老太太撇嘴,捏着绣花针,狠狠扎下。 “砰!” 一声巨响,房门被人踹开。 李老太太不悦扭头:“混账......” 骂声戛然而止,李县丞脸色铁青地立在门外,眼神如刀:“混账?姑母是在说您自己吗?” 李老太太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什么话也说不出,满脑子都是两个字—— 完了! 第56章 “阿爹!” 李裕见到李县丞, 当即嚎啕大哭,挣开李老太太的手,乳燕投林般扑进李县丞怀里。 “阿爹, 我不要姑奶奶, 她好凶, 还用针扎我, 好疼好疼呜呜呜......” 李裕每说一个字,都如同淬了毒的刀子, 狠狠剜着李县丞的心。 李县丞看向呆若木鸡的李老太太,眼神不复往日的亲近, 变得锐利而森冷。 李老太太打了个哆嗦,挤出一抹笑, 满脸褶子堆在一块儿,丑陋又滑稽:“国梁你听我说, 这都是误会......” “误会?”李县丞冷声嘲弄,“难不成是裕哥儿将胳膊塞到你手里, 逼着你用绣花针扎他?” 李老太太噎得不轻, 心虚地将绣花针藏到身后。 她深知眼见为实, 这会儿任她喊破喉咙, 李县丞也不会再信她, 眼珠一转, 打起了感情牌, 一边抹泪一边干嚎。 “国梁啊,你娘去得早,是我这个姑母一把屎一把尿地将你拉扯大,供你读书,给你娶媳妇, 让你成为风光无比的官老爷。” “这些年我在北直隶照顾裕哥儿,即便没有功劳,那也是有苦劳的。” “你就念在我上了年纪,一时糊涂做错了事,原谅我这一回吧!” “不可能!” “老虔婆,你竟敢欺负我的裕哥儿!” 一男一女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谢峥侧首望去,李夫人一阵风似的卷进门,直奔李老太太而去。 “老虔婆,我打死你!” 李夫人已从丫鬟口中得知事情的始末,气得理智全无,一把揪住李老太太的发髻,噼里啪啦几个耳光。 李老太太如何是正值壮年的李夫人的对手,挣不开又躲不掉,直被抽得嘴角开裂,鲜血横流,惨叫不止。 李裕心头震撼,没想到素来温婉的阿娘杀伤力竟这般惊人。 他下意识搜寻谢峥的身影。 谢峥立在门后,正兴致勃勃看热闹。 四目相对,谢峥眨眨眼,递给李裕一个安抚的眼神。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78节 既已揭穿老婆子的伪善假面,剩下的只管交给李县丞和李夫人便是。 李裕莫名心安,紧紧搂住阿爹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腰腹,终是没忍住,咧开嘴无声笑开了。 李县丞见李裕肩膀颤抖,以为他在害怕,忙不迭用并不健硕的清瘦手臂环住李裕,试图用温暖的怀抱安抚他。 李夫人揪着李老太太一阵厮打,将她头发扯秃了好几处,一张老脸也打成猪头,红白交织煞是精彩。 直至精疲力竭,李夫人方才松开李老太太,捶胸顿足,泪如雨下。 “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听信了当初那老道士的片面之词,将裕哥儿一个人留在北直隶,将他交到这么个毒妇的手里。” “我李家待你不薄,老虔婆你的心莫不是被狗吃了,竟做出这等遭雷劈的歹事!” 李县丞见李夫人痛哭不能自已,似有晕厥之象,轻拍李裕肩头,上前搀扶李夫人,表情沉痛,眼底闪过泪光:“我也有错。” 是他错信了人,引狼入室,害惨了他那生来体弱的幼子。 李县丞不敢想,若他今日不曾觉察,幼子有朝一日定会被李老太太生生折磨死。 思及此,幼年的抚育之恩尽数被怨恨取代,李县丞扬声道:“来人,将此人押去县衙,依照律法处置。” 小厮应声而入,架起李老太太往外走。 李老太太自是不愿去县衙,撅着屁股往后挪,破罐子破摔了似的,哈哈大笑:“真可惜,竟然被你们发现了。” “差一点!只差一点我就能弄死那个小崽子了!” 李夫人听不得这话,推开李县丞,扑上去又给了李老太太两个耳光。 李老太太啐了一口:“就是你这个贱人,害死了我闺女!” 李夫人理智回笼,只觉可笑:“你在 说什么疯话?” 李老太太的女儿分明是难产而亡。 真要论起来,害死她的应当是让她怀孕的陈洪。 李老太太阴嗖嗖地盯着夫妇二人,冷笑道:“当年梅姐儿到了说亲的年纪,我打算将她嫁给国梁,两家好亲上加亲,国梁却拒绝了。” “因为你们二人勾搭成奸,国梁不愿娶我的梅姐儿,眼看她的年纪越拖越大,只能将她嫁给陈洪。” “陈洪不是个好的,竟在梅姐儿怀胎七月时与窑姐儿有了首尾,害得梅姐儿难产,痛了整整两日,生下儿子便去了。” 李老太太瞪着李夫人,理不直气也壮:“倘若当年娶了梅姐儿的是国梁,她便不会死,是你抢了梅姐儿位置,是你害死了她!” 李县丞和李夫人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疯子。 李县丞义正词严道:“当年我与夫人两情相悦,夫人不嫌弃我出身贫寒,下嫁于我,根本不存在你所谓的勾搭成奸!” “况且即便没有夫人,我也不会迎娶表妹为妻,是陈洪害死了表妹,与夫人毫无干系。” “住口!你给我住口!” 李县丞撕开李老太太自欺欺人的谎言,露出血淋淋的真相。 李老太太难以接受,哇哇大叫,张牙舞爪地扑上来:“你再说一句,老娘撕烂你的嘴!” 小厮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摁在地上。 李老太太瞥见门口的李裕,忽而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一口牙,犹如吃人的老妖婆:“你们还不知道吧?当年那个道士是我找来的。” 李县丞攥拳,手背青筋暴起:“所以裕哥儿的命格与青阳县相冲是假的?” 李裕错愕得睁大双眼,姑奶奶这话什么意思? 李老太太得意地笑:“当初小崽子生病,是我买通厨娘,换了他的药,他才迟迟不见好。” “你们两个蠢货病急乱投医,说是要去找道士,我便顺水推舟,授意那个老道士说小崽子的命格与青阳县相冲,将他带回北直隶,日复一日地虐待他,用针扎他。” “我还骗他说,我扎他是因为他不听话,而你们喜欢乖孩子,若是让你们知晓我对他做了什么,你们就会觉得他是个坏孩子,就不要他了。” 李老太太咯咯笑:“那个蠢货还真信了,任我打骂,我让他跪下就跪下,让他给我捏脚就捏脚......” 李夫人快要气疯了,冲上去对李老太太拳打脚踢。 李老太太哪里受得住,“哇”地呕出一口血,却仍在笑着:“对了,还有之前的拍花子,也是我引来的。” “原想着若是小崽子没了,也算替梅姐儿报仇了,没成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姓谢的小畜生将他救了回来。” 谢峥短促眯了下眼。 李老太太毫无所觉,拍着大腿哎哎两声:“可惜啊可惜,没能亲眼看到李国梁你这个白眼狼家破人亡。” 李县丞与李夫人目眦欲裂,恨不能将这个老婆子千刀万剐。 李夫人这时却冷静下来,退到李县丞身旁:“夫君,去请个大夫来。” 李县丞不明所以:“夫人身子不适?” 李夫人摇头,面上闪过阴狠之色:“按大周朝律法,这老虔婆故意伤害及拐卖未遂,裕哥儿在她手里吃了那么多苦头,轻则徒刑,重则流放。” “我要她好好活着,生、不、如、死!” 李县丞二话不说便答应下来,命候在门外的陈管事去请大夫。 李老太太没想到李县丞真能狠得下心,要将她送官。 思及阴冷牢房里的蟑螂老鼠,以及流放之地的苦寒,李老太太打了个寒噤,浑身肥肉一颤,终于知道怕了。 “不行!国梁你不能这么做!” 李老太太尖叫着,膝行上前,抱住李县丞的腿,痛哭哀嚎:“国梁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了,我把裕哥儿当祖宗供着,我、我给你们当牛做马,端屎端尿,求你别把我送官啊!” 旋即又向李裕磕头:“裕哥儿,姑奶奶知道错了,你看在姑奶奶养你这么大的份上,赶紧跟你爹娘求求情,放我一马,好不好?” 即便李老太太一身狼狈,李裕对她的恐惧仍是刻在骨子里的。 见她满脸血地看过来,李裕瑟缩了下,下意识往谢峥身后躲。 谢峥握住他的手腕,又将他拖回来。 李裕满脸不可置信:“谢峥?” 谢峥将李裕的脑袋掰正,让他直视着李老太太:“她现在就是一只拔了牙的老虎,成不了气候,再也无法伤害到你。” 李裕睁大眼,细细瞧着李老太太的模样。 李县丞和李夫人对视一眼,眼底俱是诧异。 谢峥她...... 李老太太暗骂谢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努力挤出个讨好的笑:“裕哥儿,我是姑奶奶啊,姑奶奶知道错了,这一撇写不出两个‘李’字,老李家出了个犯人,不仅影响你们哥俩儿考科举,对你阿爹的仕途同样不利......” “够了!”李县丞不想再听李老太太打感情牌,直截了当地戳破她的哄骗之言,“周律上明明白白写着,外嫁女犯罪,罪不及娘家人。” “这些年我和娘子待您不薄,派丫鬟伺候您,让您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虽说比不上老封君,放眼整个青阳县,也找不出几个比您过得更滋润的。” “您说舍不得与表妹的孩子分隔两地,我便让陈洪来青阳县,给他寻了份差役的活儿,还让娘子给了他一间每个月至少能挣数十两的铺子。” “您口口声声说当年是如何辛苦地将我拉扯大,可您别忘了,我爹在我十八岁那年才病逝,此前是他靠种地养活我,供我读书。” “我从未否认,不过是念在您是我所剩不多的亲人,当年也的确照拂过我。” “但是这照拂之恩,即日起一笔勾销。” 李老太太嘴唇颤了颤:“国梁......” 谢峥见缝插针,脆生生说道:“大人,草民有话要说。” 李县丞隐隐猜到今日之事与谢峥有关,按下心头怒火,抬手示意。 谢峥一拱手,朗声道来:“正月里,几位差役前来福乐村收税。” “因着朝廷抬高田赋,村民们一时难以接受,便让草民三叔询问差役究竟是何缘由。” “谁知那为首的差役竟用佩刀击倒草民三叔,说什么......”谢峥看了李老太太一眼,“说他的丈母娘是县丞大人的亲姑母,哪怕杀了人,也不会有人找他的麻烦。” 李夫人冷笑:“当真是一丘之貉!” 李县丞没想到陈洪竟打着他的名头在外欺凌百姓,思及陈洪的人品,又觉得是意料之中。 当下作了个揖,郑重表示:“多谢谢小公子告知,陈洪所为有违县衙的规矩,李某定会上报县令大人,作严惩处理。” 李老太太一听这话,顿时不干了:“他可是你妹夫,你就不怕外人说你狼心狗肺么?” 李县丞语气平静,不复先前暴怒模样,微微一笑:“世人只会赞扬我大义灭亲。” 便是有,他也浑不在意。 “老陈,将人送去县衙,替我转告张师爷,一切按规矩来办。” “是。” 陈管家一挥手,小厮将李老太太从地上提溜起来,直奔县衙而去。 “国梁!” “国梁!” 李老太太嘶声嚎哭,试图唤起李县丞的心软。 可惜李县丞早已冷了心,任凭她如何哀求,绝不原谅。 也是巧了,一行人刚到县衙门口 ,陈洪领着几个差役,大摇大摆回来。 见了陈管家,陈洪暗骂一句“李家养的老狗”,笑眯眯凑上去。 正欲恭维两句,旁边突然炸起一声:“陈洪快跑,你姐夫他知道你背着他做的那些事情了!” 陈洪定睛一瞧,那被当作犯人押着的蓬头垢面老太婆,竟是他的前丈母娘! 李国梁知道了? 陈洪心里一咯噔,脚底抹油便要跑路。 陈管家大手一挥,李府的小厮扑上去,几个回合将陈洪放倒,五花大绑丢进县衙。 县令大人正在办公,张师爷接待了陈管家。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79节 问及二人罪行,陈管家逐一详述。 张师爷咂舌,有些同情那位铁面无私的县丞大人。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可像李老太太这样歹毒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可怜了县丞大人家的小公子,险些命丧毒妇之手。 因着情况特殊,张师爷费了些功夫,让李老太太和陈洪认罪,翌日将认罪书呈交给县令大人。 县令大人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捻须道:“既是李大人的家务事,他又亲自下了吩咐,便按规矩办吧。” 当日下午,李老太太被判流放两千里,陈洪手上沾了人命,则是流放三千里。 李老太太在牢房里得知自己的判决,惨叫一声,晕死过去。 - “谢峥你好厉害,居然这么轻易就让姑奶奶原形毕露,还将表姑父也送进了官府。” 李裕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与欣喜。 于他而言,李老太太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这座高山压制他已久,令他反抗不得,吃尽苦头。 陈洪这个表姑父亦是一座小山,从前在北直隶时,欺负李裕不说,还时常抢他的吃食,卑鄙又无耻。 谁能想到,只需短短几个时辰,他便掀翻了这两座山,恢复自由,重获新生。 李裕激动得浑身都在战栗,两行泪淌过脸颊,是狂喜,亦是苦尽甘来。 谢峥扬起下巴,神采飞扬:“小菜一碟,轻松拿捏啦!” “裕哥儿。”李夫人泪眼盈盈走过来,蹲下身将李裕拥入怀中,“是阿娘不好,阿娘没能保护好你,害你吃了那么多苦头。” 李县丞面露愧色:“阿爹也有错,你来青阳县许久,我却只顾着公务,对你不闻不问。” 其实李老太太的手段并不高明,只要用心留意,定能发现端倪。 可惜他们对李裕多有疏忽,不仅亲手将他交到恶鬼手中,更是无视了他的痛苦,险些永远地失去这个儿子。 李裕把脸埋在阿娘柔软而温暖的怀抱里,口中喃喃:“原来这就是被阿娘抱着的感觉吗?” 李夫人鼻子一酸,潸然泪下,将李裕拥得更紧。 李县丞不着痕迹揩去眼角泪痕,暗暗发誓,日后定要抽出更多的时间陪伴幼子。 李裕没有忘记盘亘心底多时的问题,抬起脸,小声问:“阿爹阿娘,如果我变成一个不听话的坏孩子,你们还会喜欢我吗?” 李夫人不假思索:“喜欢。” 李县丞亦是同样的答案,又道:“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都是我跟你阿娘的孩子,我们对你的爱永远不会变。” 李裕嘴唇颤了颤,终是没忍住,嚎啕大哭。 谢峥静静看着这一幕,唇角勾起浅薄弧度。 ...... 一阵温馨互动后,李县丞后知后觉想起,小书房内似乎还有一人。 “今日让谢小公子见笑了。”李县丞面上难掩羞窘,上前一步拱手道,“也多谢谢小公子让李某看清......的真面目。” 谢峥忙侧身避让:“大人言重了,您直接唤草民谢峥即可。” “数日前,草民意外发现李裕手臂上遍布密密麻麻的针眼,一番逼问后得知真相,便与他策划了今日之事。” 说罢,向李县丞和李夫人作了个揖:“因事出紧急,不曾告知两位,如有冒犯之处,还请海涵。” 李夫人连连摆手:“若非你为裕哥儿出谋划策,我们哪能识破那人的阴谋。” 李县丞再三言谢,温声道:“这里并非县衙,无需自称草民,以你我相称即可。” 谢峥从善如流:“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是夜,谢峥借宿李府。 待谢峥沐浴过后,坐在灯下看书,李裕拿着一个香包过来。 “前两日绣娘给我们全家做衣服,今日才得空,方才得了香包,我便赶紧给你送来了。” 谢峥接过香包,轻轻嗅闻,是清新好闻的薄荷香:“多谢。” 李裕摇头:“应该是我谢你才对。” 就在不久前,他将心里话全盘托出。 从无人喜爱的自卑,到无人认可的彷徨。 阿娘说,他是老李家生得最俊俏的孩子,没人会不喜欢他。 阿爹说,他勤学好问,才思敏捷,年仅七岁便考入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青阳书院,配得上所有人的认可。 李裕趴在桌上,试图以桌面的凉意缓解脸颊的燥热,超小声地说:“谢峥,我也是有阿爹阿娘疼爱的小孩啦。” 谢峥将书翻页,浅褐色眼眸流光熠熠。 她又何尝不是。 - 休沐过后,来到三月下旬。 距离两月一度的小考还有几日,各班学生却都进入了备考状态。 往日里泼墨挥洒,抚琴弄笛的文人雅士仿佛一夜之间人间蒸发,凉亭内小径上随处可见捧着书本奋发图强的学生。 凡住在春晖院的学生,皆三更起五更眠。 甚至于,好些人去水房洗漱、浆洗衣物,或是去茅房如厕,都随身带着本书,一边忙碌一边苦读。 谢峥佩服得五体投地,也跟着有了紧迫感,从商城兑换一本算术题册,课间埋头苦刷。 “谢贤弟,有劳你帮我看看这道对联题。” 前桌拿着题册转过身,指着其中一道请教谢峥。 谢峥扫一眼,笔杆轻点下巴:“用‘敲’字会不会更好一些?” 前桌斟酌片刻,抚掌而笑:“多谢谢贤弟,果真比原先的生动许多!” 谢峥提笔蘸墨,准备写下一题。 前桌出于好奇,多看了两眼,惊道:“谢贤弟,你这题册从哪买的,上面有好多我从未做过的题。” 此言一出,周遭的学生纷纷探过头来。 “还真是。” “题型比我刚买的那本新颖许多。” “谢贤弟,不知能否将此书借我一阅?” 谢峥有些为难,她刚做不久,又不想浪费积分另买一本,沉吟须臾道:“我争取这两日看完,后日借你可好?” 青年大喜过望:“多谢谢贤弟,我这里有一本托人从直隶买回来的对联题册,我们互换着看可好?” 谢峥欣然应允。 其余人发出遗憾的嘘声。 “我也想看。” “可恶,让刘兄抢先一步!” 谢峥莞尔:“左右诸位大多住在春晖院,何不共阅一本?” “好主意!” “刘兄,后日我去你寝舍寻你。” “还有我!” “刘兄,看在你我同样姓刘,八百年前出自同一家的份上,带我一个。” 刘兄:“......” 众人见他无语凝噎,哄堂大笑。 “好书人人读,刘兄可莫要藏私啊。” “刘兄你还是认命吧,谁让谢贤弟在咱们启蒙丁班人缘太好呢。” 刘兄终是没忍住,不顾形象地翻了个白眼。 恰在此时,一人手捧书本,施施然从人群外走过,用不高不低,恰好每个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人缘好有什么用,小考挂了科,照样得补考。” 笑闹声蓦地一静。 谢峥的好人缘是毋庸置疑的,但启蒙丁班一百余人,有与谢峥交好的,自然有与她不对付的。 譬如这位泼冷水的小少年,宁邈。 宁邈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启蒙班,虽才十岁,却是个老气横秋的小古板。 满口之乎者也,常将礼义廉耻挂在嘴边,刻板严肃的模样像极了那些个封建教条的酸儒。 启蒙丁班的学生年岁普遍不大,最讨厌被人教训,被迫灌输一堆大道理,因此都不爱与宁邈往来。 开课至今,谢峥常见宁邈独来独往,与书为伴,孤零零的怪可怜。 正因如此,宁邈几次直言谢峥哗众取宠,谢峥都不曾同他计较。 但他不该在大家正处于兴头上的时候说这种话。 谢峥唇畔噙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有劳宁兄费心,谢某定刻苦勤学,努力做到不挂科。” 宁邈哼了声,拂袖而去。 周遭众人皆是一脸不赞同的神色。 “这会儿是休息时间,又碍不着他什么事,偏要跳出来扫大家的兴,真是可恶!” “谢贤弟你莫要将他的话放在心上,他不过随口一说,你这般聪慧,定能通过小考。”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80节 谢峥微微一笑:“借黄兄吉言,宁兄只是性情耿直了些,没什么坏心。” “其实宁邈幼时也是个皮猴儿,整日里上树下水,玩得可疯,后来他阿爹屡试不第,便将一腔希望寄托在宁邈身上,待他格外严厉,动辄打骂,长此以往便成了这副模样。” “如此看来,宁邈也是个可怜人?” “说句冒犯的话,有些人是不配为人父的。” 众人不置可否,唏嘘一阵,作鸟兽散去。 李裕托着腮,似真似假地抱怨:“谢峥,你将题册借与他人,我怎么办?” 谢峥没好气地睨他一眼:“待会儿散学,随我回寝舍。” “好耶!”李裕欢呼,戳戳谢峥,在她看过来之后露出个乖巧笑容,“谢峥最好啦。” 谢峥轻哼:“你不说我也知道。” 李裕:“......” - 七日一晃而过。 三月二十九,小考如期而至。 启蒙班的小考目前考察默写、对联以及算术,待日后学习八股文、策论之类,再将其划入考察范围。 大考的考察范围更广,除却经史,还有君子六艺,由各科教谕亲自出题。 通过则相安无事,挂科则需要补考。 且无论大考小考,只要一年内考取五次班内前十,便可升入上一等班级,还可免除下一年的束脩,得文房四宝一套并白银二两作为奖励。 谢峥素来要强,凡事力争第一。 再有前些时日与宁邈结下的梁子,这次怎么也得保二争一。 ...... 致远楼前,众学生排成长队,井然有序接受搜身检查。 谢峥抚了抚肉眼不可见的女扮男装光环,顺利通过检查,登上第四层,隶属于启蒙班的考场,找到相应座位。 坐定后取出文房四宝,铺纸研墨,静待开考。 学生们陆续入场,方教授立于高台,连敲三下铜锣,扬声道:“人已到齐,考核开始!” 第一道,默写题。 共计五十道,出前半句,答后半句,反之亦然。 谢峥粗略扫过,这些题有摘自百三千的,亦有摘自《大学》的。 这次倒是没有人呜呼哀嚎,杨教谕用九日飞速将百三千讲解一遍,现如今已在教授《大学》。 谢峥先将答案写在草纸上,核对无误后才誊写到考卷上。 第二道,对联题。 共计二十道,难度不大,较为浅显。 老生常谈的题型,谢峥曾因为它被余夫子喷得灰头土脸,刷过的题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早已信手拈来。 依旧先打草稿,而后逐字逐句地推敲润色,确认无误后誊写到考卷上。 第三道,算术题。 共计五道,前三道较为简单,后两道略有难度。 所幸谢峥做过类似的题型,只略微思索一会儿,便有了思路。 落下最后一笔时,方教授敲响铜锣,扬声道:“考核时间到,请诸位考生立即停笔,否则成绩一律作废。” 数百份考卷尽数上交,谢峥前去小水房清洗毛笔、砚台,擦干后放入书袋,与李裕汇合。 “感觉如何?” “比入院考核简单些。” “这几日真是累坏我了,明日我要睡到日上三竿,睡他个昏天黑地......”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顺着人流走出致远楼。 - 小考后有两日休沐,以便考官阅卷,整理排名。 谢峥并未回福乐村,照旧卯时起身,绕骑射场跑两圈,背完书刷三个时辰的题,傍晚时去给谢义年和沈仪帮忙,戌时回到寝舍,练五张大字,洗漱入睡。 第二日,谢峥穿上青色道袍,同色布带束发,登上卢迁派来的马车,前往卢府参加雅集。 卢迁早已等候多时,谢峥甫一入席,便向众人介绍:“这是我刚结识不久的友人。” 谢峥面上含笑,拱手见礼:“在下谢峥,见过诸位。” 在座文人雅士有来自青阳书院的,当即抚掌笑道:“朱某一早便对谢贤弟的英勇事迹有所耳闻,心中钦佩良多,意欲亲自拜会,奈何学业繁忙,始终未能实现,没想到卢兄竟将谢贤弟请了来。” “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谢贤弟果真如传言一般,神清骨秀,气度卓然。” “谢贤弟快来尝一尝袁某亲手煮的白毫银针。” 当即有人笑着调侃:“袁兄煮茶可是一绝,寻常人可是喝不到的。” 众人的热情委实出乎谢峥的意料,她看向卢迁,青年微微颔首:“袁兄轻易不请人喝茶,可见他甚是喜爱谢贤弟。” 谢峥露出个受宠若惊的表情,于曲水流觞前落座,双手接过袁兄递来的茶盏,呷饮一口,双眼一亮:“鲜爽醇和,毫香浓郁,好茶!” 袁兄面上笑意浓郁,爽快一拂袖:“谢贤弟真是个妙人,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谢峥指腹摩挲茶盏,敛下眼底沉思,以茶代酒,敬了袁兄一杯。 一场雅集宾主尽欢,结束时已过亥时。 宾客乘车离去,卢迁亦为谢峥备了马车,送她回书院。 谢峥靠在车厢上,闭目凝神,回想今夜席间种种。 似乎这只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雅集,席间众人吟诗作画,题石拨阮,抚琴弄笛,极宴游之乐。 在这里,她只是农家子谢峥,无人因为她的面容流露异色,对她倍加关注。 谢峥屈指轻叩案几,沉吟良久,实在猜不透卢迁的用意。 “谢公子,到书院了。” 谢峥睁开眼,踩着马凳落地,同车夫道一声谢,信步踏入书院。 也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谢峥从无畏惧。 谢义年和沈仪那边有防御蛋壳相护,出不了什么岔子。 再不济,朱四也该回来了。 届时安排他暗中保护,再上一层保险,谢峥也好放心。 - 四月初一,休沐后重新开课。 谢峥晨练后去饭堂用饭,回寝舍仓促梳洗一番,着急忙慌赶往明德楼。 启蒙丁班门外的告示墙上,本次小考的成绩已经张贴出来。 凡通过之人,姓名皆在那鲜艳红纸之上。 其中前十名作加粗加大处理,更加显眼,姑且也算一种嘉奖。 谢峥刚到门口,便被人团团围住。 “恭喜谢贤弟拔得头筹!” “多亏了谢贤弟的算术题,算术本是杜某的弱项,此番却得了个‘优’,真真是喜死人了。” 谢峥放眼望去,那位列第一的,赫然是“谢峥”二字。 【滴——“小考获得第一”任务已完成,获得20积分。】 又一批新积分入账,谢峥微不可察地翘起唇角。 很好,总算重回第一宝座了。 谢峥与同窗客套一番,好不容易脱身,转身便见宁邈立在角落里,神色紧绷。 谢峥想起这位得了第二,心神一动,款步上前,用仅有她和宁邈能听见的声音说:“我不仅人缘好,成绩也好。” 说罢,拂袖扬长而去。 宁邈呆滞一瞬,故作老成的稚嫩脸庞气得通红。 究竟是何人说谢峥脾气好品行佳? 他从未见过比谢峥还要讨厌的人!!! 第57章 谢峥施施然走进课室, 李裕向她热情招手。 “谢峥谢峥,快来这边坐。” 待谢峥坐定,李裕戳戳她的胳膊, 眼里满是崇拜和与有荣焉的喜悦:“谢峥你好厉害, 小考得了第一, 方才大家都在夸你呢。” “还好啦, 这次的考题比较简单。”谢峥谦虚两句,“你呢?考得如何?” 告示墙前人头攒动, 谢峥没能挤进去看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81节 个仔细。 “多亏你的那些试题,阿爹也指点我许多, 这次侥幸考中第八。”李裕喜滋滋说道,“先前宁邈对你百般贬低, 这次却在你之下,也算出了口恶气......” 有爹娘疼爱的小孩就是不一样, 自从与李县丞李夫人交心后,李裕肉眼可见地开朗许多, 言辞间的刻意讨好亦不复存在。 当然, 李裕对谢峥是一如既往的亲近, 几乎是无话不说无话不谈。 这厢李裕碎碎念, 谢峥摆出笔墨, 透过半开的窗户向外看去。 宁邈依旧僵立在角落里, 脸色涨红, 两颊微微鼓起,像一只快要气炸的河豚。 谢峥轻哼,小屁孩,跟她斗还嫩着。 ...... 上午两节分别是经史课和书法课。 杨教谕走进课室,率先取出一份考卷:“此乃谢峥的考卷, 默写题全对,对联更是一绝,每一句都对得十分精妙,为师稍后会将它张贴在外面的告示墙上,诸位可以阅览一二,希望对你们能有所启发。” 说罢,又看向谢峥,神色难掩赞许,是从未有过的和颜悦色:“为师看过你入院考核的考卷,这次大有进步,非常不错!” 谢峥起身作揖,姿态谦卑:“承蒙您的谬赞,学生定加倍努力,不负您的期望。” 待散学的钟声响起,众人鱼贯涌出课室,围聚在告示墙前,拜读谢峥的考卷。 一番阅览后,叹声迭起。 “当得起‘字字珠玉’四个字。” “吾等远不及矣。” 紧接着,又是黄教谕。 “为师曾借阅过谢峥的考卷,字迹端正劲美,笔墨浓重饱满,卷面之整洁,着实怡情悦目。诸位如有兴致,可向她讨教一二,如此也更利于科考中给阅卷官留下一个不错的初印象。” 众人:“......” 又来了又来了,这一个二个难不成是约好了,在今日的课上对谢峥交口称誉? “不过谢峥确实当得起这份赞许。” “不知她打算何时下场,我倒是很期待她在童生试中的表现。” “倘若她能稳步提升,童生试应当不成问题?” 听着后桌的低声交谈,宁邈习惯性地反驳:“童生试并非寻常考核,谢峥本就矜持自负,尔等还是莫要将她捧得太高,以免登高跌重,伤仲永的道理告诉我们......” 后桌两人忍不住翻个白眼,懒得理会他,自顾自说起其他。 宁邈抿唇,面上一阵火辣辣,僵硬地转回头。 思及此次小考的名次,眼前浮现父亲严厉的面庞,宁邈手指蜷了蜷,脸色悄然苍白了几分。 这一日,宁邈度日如年。 散学后回到家,迎接他的是宁父失望的眼神,以及毫不留情的一巴掌。 “为何你不是第一名?” “为何被夸赞、被展示的不是你的考卷?” “此番成绩下降,定是你课上没有认真听讲,课后没有认真完成为父和教谕布置的功课!” “为何那谢峥能考第一,而你却不行?”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废物?” “今晚不准用饭,给我去柴房里跪着,好好反省反省!” 宁父歇斯底里地叫嚣着,额头青筋暴起,五官狰狞扭曲,活像个失去理智的疯子。 他抄着戒尺,用力抽打宁邈的掌心。 每打一下,宁邈瘦弱的身躯便颤抖一下。 宁邈紧紧咬着唇,指甲掐进掌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仰望着房梁不敢落下。 一旦落下,将会迎来新一轮的毒打。 宁母躲在角落里,打在儿身,痛在娘心。 可她不敢加以阻拦,否则会被宁父拉着一起打。 宁母抹泪,在宁邈低低的呜咽声中转身离去。 看不见,便不会心疼了。 宁邈在柴房冰冷的地上跪到子时,双膝痛到失去知觉,宁父才大发慈悲,让他回房间洗漱。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即日起,每晚学到丑时才能睡,直到你重新考回第一为止!” 宁父摔门而去,宁邈坐在灯下,用红肿溃烂的手握起毛笔,提笔蘸墨,写下一撇。 剧痛袭来,宁邈嘴唇轻颤,泪珠滚滚落下。 - 谢峥散了学,回寝舍换身衣服,拿上几粒水果糖,去掉糖纸,装进荷包里,直奔小食摊。 这会儿未到饭点,仅零星三五位食客。 待食客离去,谢峥从袖中暗袋取出荷包,献宝似的取出水果糖,往谢义年和沈仪嘴里各塞一粒,笑眯眯问:“阿爹阿娘,好吃吗?” 夫妇二人含着糖细细品味,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食。 “好吃!” “甜甜的,还有点酸味儿。” “是同窗给的,我特意留着,想要跟阿爹阿娘一块儿分享。”谢峥也吃一粒荔枝味的,昂首挺胸,如同打了胜仗的大将军,超大声,“今日小考出成绩了,我是第一名哦!” 沈仪双眼一亮,抓起一把铜钱,塞到谢峥手里:“满满真厉害,这是奖励,想吃什么自个儿去买,回头可以分给同窗们尝尝味儿。” 别家小孩有吃的,她家的也要有。 即便不是什么好的,至少不能让满满低人一头。 谢义年乐得找不着北,一张黑脸激动得通红,咧嘴露出一口白牙:“赶明儿我可得在村里说道说道,让全村人都晓得咱家的满满有多争气!” 谢峥嘿嘿笑,眉眼弯弯。 这种有人为她而骄傲的感觉可真好啊。 傍晚时分,小食摊的生意迎来一波高.潮。 眼见食材即将告罄,沈仪向食客说明情况,准备提前收摊。 未买到的食客失望而去,沈仪用仅剩的面糊和配菜,为谢峥做了个煎饼。 谢峥大快朵颐,沈仪用指腹揩去她脸颊上的甜酱,柔声道:“昨日回去的时候恰好碰见你余叔,他从山上打了只野兔,你阿爹买下来,正在鸡窝里关着,明日阿娘红烧了给你送来。” 谢峥竖起一根手指,含混说道:“好东西要一起分享,我只要小半,阿爹阿娘留大半。” 沈仪眼神柔软:“好,依你。” 若是不依,满满也定会想法子让他们答应,倒不如爽快些。 吃完煎饼,谢峥回寝舍,洗漱后顺便将衣服洗了晾出去。 入了四月,天气渐暖,骑射课上拉弓出了一身汗,若第二日再穿上身,隔着老远便能闻见酸臭味,影响她英明神武的形象。 忙完琐事,谢峥插上门闩,打开台灯,暖色光瞬间点亮小小的寝舍。 谢峥将教谕留下的功课做好,又刷二十道题,练五张大字,亥时熄灯入睡。 一夜好眠。 ...... 另一边,谢义年和沈仪将推车送至租赁的小屋,乘船回到福乐村时,天色还未全黑。 几个妇人捧着碗,坐在枣树下唠嗑,见了夫妇二人,笑着打招呼。 沈仪笑盈盈回应,眉宇间尽是欢欣愉悦。 谢义年则故作不经意地透露出谢峥小考得第一的事儿,引得妇人们一阵赞叹,心满意足回家去。 陈端他娘啧啧有声:“看来谢老大两口子摆摊挣了不少钱。” “你咋晓得?” 陈端他娘翻个白眼:“方才谢老大从我面前过去,他怀里的木匣咣当响,那动静分明是铜钱发出来的。” 余青松他娘唏嘘:“真没想到,谢老大家就这么起来了。” 从前,谢义年和沈仪无儿无女,穷得叮当响。 那些个黑心肝的踩着两口子讨好谢老三,难听的话说了一箩筐。 如此日复一日,两人满面愁苦,在村里压根抬不起头。 所有人都以为,谢家长房这辈子注定要被二房三房压得死死的。 没成想,自从捡回个小病秧子,仿佛福从天降,长房一日好过一日。 先是攀上了县丞大人,如今更是赚得盆满钵满。 “当初谢老大买了一大堆芋头和鸭蛋,还时不时的买鸡买肉,谁能想到他们俩真能挣到钱呢。” 不仅想不到,还有许多人在背后说风凉话。 地不种工不打,偏要跑 去摆摊,当心赔得裤衩都不剩。 如今想起,只觉脸疼得厉害,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陈端他娘抿着甜草根,嘴里甜滋滋,她倒是无所谓,谢峥是她家端哥儿的朋友,她乐得见谢家越来越好:“估计用不了多久,谢老大就能起个砖瓦房哩!” 谢三婶从娘家打秋风回来,恰好听见这话,待进了家门,隔着门冲那几个碎嘴婆娘呸了口唾沫,满心不痛快。 在她看来,谢义年和沈仪不再做任人压榨的老黄牛,害得家里少了许多进项,就该穷困潦倒一辈子,死后连个坟堆都没有,只能做个无人祭拜的孤魂野鬼。 “砖瓦房?那几个贱胚子配住么?”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82节 谢三婶将从娘家拿回来的腊肉塞进橱柜,忽然灵机一动,去找谢老爷子,将长房挣钱的事儿说了。 “爹,我寻思着,不如请二叔公做主,重新合家,让大哥大嫂搬回来住。” “他们既要伺候庄稼,还要摆摊,哪里忙得过来。与其便宜了旁人,掏银子请人除草,不如我跟二嫂辛苦些,替他们去书院外头摆摊。” 谢三婶一副勉为其难的施舍口吻,小算盘打得啪啪响。 如此这般,摆摊的钱全进了她的口袋,夫君亦可通过长房与县丞大人搭上关系,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谢老爷子有些意动。 自从长房分出去,家里一刻都没消停过。 有老大跟他媳妇操持家里家外,他也不必再为那些个破事头疼。 转念想到谢峥,又摇头:“这事不成。” 谢老爷子至今仍记得谢峥冲着谢老太太似笑非笑的邪性模样。 惹急了她,难保不会让家里多出第二个谢老太太。 谢峥又与县丞大人的儿子交好,万一给老三使绊子,让他没法参加科举,老三这辈子就完了,老谢家改换门楣也没了指望。 谢三婶不知谢老爷子心中所想,顿时急了:“为何不成?这一撇写不出两个‘谢’字,长房挣那么多钱,就该拿来孝敬您,供您儿子读书!” 谢老爷子却很坚决:“我说不成就是不成,与其盯着老大的东西,不如你跟老二媳妇自个儿出去支个摊位,卖点吃食什么的。” 谢三婶不甘心,可谁让谢老爷子才是一家之主,财政大权都在他手里捏着,只好不情不愿地应下。 反正都是陈莲香忙活,她只管在一旁收钱即可。 谢三婶去寻谢二婶,她刚从地里回来,正在给谢老太太换衣服。 谢老太太烧坏了脑子,智商连三岁稚童都不如,吃喝拉撒都没法独立完成。 这不,谢二婶出趟门的功夫,回来就见炕上湿了大片,谢老太太浑身臭烘烘,手里还捏着一坨不可名状的玩意儿,嘿嘿傻笑着,玩得不亦乐乎。 这一刻,谢二婶掐死谢老太太的心都有。 正憋着一肚子火气,谢三婶过来,同她说了摆摊的事儿。 谢三婶循循善诱道:“咱可以直接照搬长房的,他们卖什么,我们就卖什么,到时候挣的钱给几个娃读书娶媳妇,说不定还能再起一间砖瓦房哩!” 事关两个宝贝儿子,谢二婶心动了。 谢二婶也晓得摆摊之后,所有的活儿都归她一个人。 可她受够了宛若痴儿的谢老太太,以及家里家外一大堆琐事。 只要别让她伺候谢老太太,让她做什么都成。 谢二婶松了口,翌日谢三婶便只身前往青阳书院,暗中打听谢义年和沈仪在卖什么。 瞧着谢家小食摊前乌泱泱的食客,谢三婶嫉妒得心在滴血,向卖煎饼和饭团的摊主打听做法。 摊主不乐意,谢三婶便哄她:“您放心,我们一定不在这附近摆摊。” 摊主信以为真,看在钱的份上,将两样吃食的做法告诉了她。 谢三婶空手而来,满载而归。 离开时,还听见有人谈及谢峥。 无外乎宋信和小考两件事。 谢三婶酸得不行,老大走了什么狗屎运,随手捡的小野种本事倒是不小。 不过还是比不上她夫君和两个儿子。 谢三婶不愿承认三房不如长房,从书院离开,又去了肉摊。 “胡叔,你家有便宜些的肉吗?” 谢家常在胡屠子这里买肉,谢三婶寻思着,反正肉又不进她的肚里,没必要买多好的。 胡屠子也不是什么正经人,低声道:“今儿早上送来两头病死的仔猪,我正愁该怎么处理,你若想要,便宜卖你。” 谢三婶一喜,大手一挥:“我要一头!” 长房的生意好,他们的肯定比长房更好,自然得多买些肉。 “对了胡叔,日后要是再有......都给我留着。” “好嘞!” 谢三婶坐在回村的船上,她已经能想象到数不清的铜钱落入她兜里了。 黄澄澄沉甸甸,那叫一个美! - 自从黄教谕在课上表扬了谢峥的书法,许多人前来向她请教。 谢峥在传授经验之余,也从对方身上学到些东西。 譬如笔锋,相较于年岁稍长之人,谢峥仍然缺乏几分刚劲,略显软绵。 谢峥思来想去,从商城兑换了一个小铁砣,将其悬于腕部,振笔书写。 只是她的腕骨终究尚未发育完全,只写了一小会儿,便酸痛得厉害。 取下铁砣,惊觉手腕红肿了半圈。 谢峥无法,只能徐徐图之,每日练上半个时辰,后面再逐步延长时间。 待手腕痛感消退,谢峥打算去小食摊帮忙,顺便蹭个饭。 所谓劳逸结合,从早学到晚,休息半个时辰不过分。 刚出寝舍,迎面走来一群人。 见了谢峥,对方驻足见礼:“谢贤弟。” 是宋信事件中的受害者。 谢峥还礼,正欲离去,听见一人问道:“谢贤弟,你家又开了第二个小食摊么?” 谢峥怔了下:“王兄何出此言?” “今早我去那边买吃食,听见有人吆喝,说什么谢家小食摊分摊,同样卖煎饼和饭团。” “因着谢贤弟的缘故,许多人都去了那个摊位。”王兄挠挠头,颇有些不好意思,“我也去买了一个煎饼,但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味道似乎不太一样,而且里面肉有股说不上来的怪味。” 谢峥果断摇头:“我阿爹阿娘只经营着一家小食摊,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王兄以拳击掌,怒声道:“太过分了,居然打着你的名头招摇撞骗!” 其余人亦是满面怒容。 “谢贤弟放心吧,我们定会替你向周围人说明情况。” “王兄你可莫要再去了,正常的吃食不会有怪味。” 王兄一听这话,顿时觉得浑身都不舒坦,把头摇成拨浪鼓:“不去了不去了,我也是一时好奇,原想着是去照顾谢贤弟家中生意,哪成想好奇心害死猫,竟吃到不干净的东西。” 谢峥关切道:“王兄可得多留意些,如有不适,得立即就医。” 王兄欸欸应着,一脸吃了脏东西的晦气表情。 谢峥同这些人分开,径自出了书院。 未走几步,便听见有人吆喝:“卖煎饼饭团喽!” 谢峥循声望去,顿时气笑了。 那正在吆喝的,不是谢三婶又是谁? 再看谢三婶身旁,那忙到飞起、恨不能再长出两只手的,赫然是瘦得脱相的谢二婶。 有人问:“你这小食摊当真和谢家小食摊是同一家么?我怎么觉得味道不一样?” 谢三婶面不改色:“当然是同一家,只不过我们用的是鲜肉,那边用的是腊肉,味道自然不一样。” 食客见谢三婶信誓旦旦,嘴里咕哝了句什么,拿着饭团走了。 谢峥透过人缝,打量推车上的食材。 倒是与谢家小食摊相差无几,唯一的区别便是肉条酱色过浓,看起来有些怪异。 有人也提出这一点,谢三婶笑着道:“这鲜肉是用独门秘制的酱料腌制而成,正因为这酱料,味道才香呢。” 谢峥眸光微闪,直奔谢家小食摊 。 果不其然,小食摊的生意较前两日冷清许多。 谢义年脸色阴沉沉,瞧见他家满满也没个笑脸,沙包大的拳头捏得咔咔响:“我今晚上就去揍老二一顿!” 真是太不要脸了,竟打着满满的名头跟他们抢生意。 谢义年原本怒气上头,想过去找谢二婶谢三婶理论,临了却被沈仪拉住了。 “满满在书院本就风头过盛,若是让外人知晓我们长房与二房、三房之间的龃龉,难保不会有人拿这件事情做文章,损坏满满的声誉。” 在福乐村,村民们彼此知根知底。 所有人都见证了谢义年这些年遭受的不公对待,哪怕谢义年将隔壁搅得人仰马翻,绝大多数人只会拍手叫好,觉得他有血性。 但是到了福乐村以外的地方,难免会有人觉得百善孝为先,认为是谢义年有错。 倘若事情闹得人尽皆知,牵扯到满满,影响她在书院读书,那便得不偿失了。 谢义年只好作罢,憋了一肚子火气,只待回村后磨刀霍霍向谢老二。 谢峥见了,什么也没说,自觉走过去收钱。 待食客散去,谢峥才走到两人中间,招招手:“阿爹阿娘,我有话要说。” 夫妇二人附耳上前,谢峥叽叽咕咕,一阵耳语。 谢义年将信将疑:“满满没看错?” 谢峥颔首,语气笃定:“阿爹阿娘且等着吧,他们的小食摊做不长。”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83节 谢义年仰天大笑三声:“哎呀呀,今儿个真是太高兴了,晚上我要喝一大碗酒!” 沈仪勾唇,又有些担心:“这样会不会不太好?万一出了事......” “我曾在书上看到过,顶多头晕腹泻,不会有太大问题。”谢峥挠挠脸,有些为难,“况且就算您说了,也不见得有人信您。” 谢三婶都说了是秘制酱料,谁能想到她们胆子那么大,竟敢以次充好。 以谢三婶的尿性,他们若上前揭发,说不定还会被倒打一耙。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在利他和利己之间,谢峥果断选择后者。 沈仪哑然,长叹一声:“罢了,就这样吧。” 谢义年撇嘴:“做这种缺德事,也不怕遭报应。” 于他而言,二房三房就好比那趴在鞋面上的癞蛤蟆,不咬人,但恶心人。 所幸他们早已分出去,小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而二房三房,他们的报应正在来的路上。 ...... 戌时,谢峥送走谢义年和沈仪,原路折返。 时间还早,她打算刷几道默写题,放松放松。 行至大门处,不经意一瞥,定格在角落里的男子身上。 平平无奇的身材,平平无奇的长相,丢进人堆里都找不到的那种,却莫名有些眼熟。 四目相对,男子抬手示意,举止间可见恭敬。 谢峥恍然,原来是朱四。 确保暗处无人盯梢,谢峥随朱四来到一座地处偏僻的二进宅院。 推开东厢房的门,入目是五花大绑的中年男子。 朱顺。 朱顺原本躺在地上装死,待他看清来人,目眦尽裂:“谢峥!” 谢峥眉梢微挑:“看来不必自我介绍了。” 朱顺恨不得将谢峥千刀万剐,愤恨地瞪着她,烂泥一般瘫在地上,大口喘息着。 谢峥啧声:“这么久了还未服软,骨头倒是硬得很。” 守在门口的朱四没敢说,这一路走来,朱顺的日常便是一边痛骂谢峥,一边被锥心之痛折磨得满地打滚。 大脑一半叫嚣着要杀了谢峥,一半则叫嚣着臣服,其中痛苦可想而知。 如此,更令朱四等人惊骇不已,不敢生出一丝一毫的异心。 谢峥挥挥手,朱四退出去,顺便关上门。 东厢房内仅余下谢峥和朱顺两人。 谢峥款款落座,屈指轻叩桌面:“我问你答,你若能让我满意,我便给你一个痛快。” 朱顺喘着粗气:“做梦!” 谢峥微微笑:“那我只能让你从哪来,回哪去了。” 朱顺浑身一颤。 回到主子身边,他还有活路吗? 轻则五马分尸,重则剥皮揎草。 朱顺闭了闭眼,胸口的剧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他回不去了。 要么死,要么臣服。 半晌,朱顺吐出一口浊气:“你问吧。” 谢峥勾起一抹满意笑容:“你的主子是何人?” 朱顺缓慢调整个姿势,摇了摇头:“主子每次召见我,都戴着面具,我从未见过他的脸。” 谢峥心一沉。 “不过——” 朱顺话锋一转,谢峥捏着指尖的力道悄然卸去。 “多年前,我曾听主子随口说了句‘回寺里’。” 谢峥眯眼:“寺里?” “应当是寺庙吧。”朱顺语气不太确定地道,“除此之外,他的右臂偏上位置有一块碗口大小的伤疤,像是烫伤。” 谢峥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又问:“为何杀我?” 朱顺顿了顿:“当初主子命亲信之一,朱典潜入荣华郡主府,随郡主前往凤阳府,除掉沈萝。” “后来,沈萝诈死逃脱,你又在凤阳山附近被谢家夫妇捡回,主子便认为沈萝在你手上。” “我与朱典有几分交情,当初主子命我派人除掉你,朱典向我透露了这些。我再追问,他不肯多说,只警告我,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谢峥颇为诧异:“沈萝?为何要杀她?” 朱顺摇头:“主子性格强势,素来只下达命令,从不多言。” “不过我曾经主子身边最最得用的朱雀含糊提了一嘴,说是什么血脉之争。” 谢峥单手托腮,指腹抚过脸颊,望着糊窗的桃花纸,怔怔出神。 沈萝。 血脉之争。 难不成原主的身世另有秘密? 与她容貌极为相像的人,和原主又是什么关系? 整件事情越发的扑朔迷离了。 谢峥却莫名兴奋,兴奋到战栗。 越是扑朔迷离,便越有挑战不是么? 谢峥走出东厢房,仰望空中皎皎明月:“将朱顺处理了,再去顺天府那一带的寺庙,查右臂有烫伤之人。” 朱四迟疑:“顺天府那一带有十多间寺庙,至少有上万个和尚......” “那是你们该操心的问题。”谢峥语气不容置喙,“去查。” 即便是大海捞针,只要有足够多的耐心,抽丝剥茧,一点一点地捋清线索,定能查明真相,查明最大的那只老鼠身在何处,又是何人。 然后揪出来,杀了他,永绝后患。 谢峥眼底掠过狠色,心头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这场博弈,从朱顺落入她手中,便已经分出胜负。 裁判宣布胜利,只是时间问题。 而她谢峥,最不缺的便是耐心。 “离开之前,先去办一件事。” 朱四俯首:“但凭主子吩咐。” 谢峥向外踱步,瘦削身影融入沉沉夜色。 “替我处理两个人。”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58章 谢峥回到书院, 已是夜半时分。 洗漱后刚闭上眼,门外长廊上传来一阵喧嚷声。 “......上吐下泻......医馆......” 谢峥惊坐而起,打开门一瞧, 果然是昨日傍晚遇见的那位王诩王兄。 长廊上点着灯笼, 照得王诩的脸白惨惨, 不见一丝血色。 他趴在一男子的背上, 半闭着眼,眉头紧锁, 看起来不太好。 “王兄这是?” 同行之人见是谢峥,言简意赅道:“王兄方才上吐下泻, 我们打算送他去医馆。” 谢峥立即锁上门:“我跟你们一起过去。” 众人以最快速度抵达附近医馆,老大夫为王诩诊脉, 不疾不徐问道:“他此前都吃了些什么?” 王诩舍友道:“一个煎饼,四个馍馍, 两碗菜汤,以及一碟咸菜。” 众人:“......” 老大夫嘴角抽搐:“小伙子能吃是福啊。” 谢峥补充说明:“王兄曾说煎饼里面的肉味道不太对劲, 不知他上吐下泻是否与这有关。” “多半是了, 最近病死的仔猪不少, 有良心的挖个坑埋了, 没良心的送去肉摊, 低价贱卖了。” “运气不好买回去, 上吐下泻便送来医馆, 短短几日已有好几十人中招了。”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84节 老大夫取来银针:“幸好送来得及时,扎几针再喝几副药即可痊愈。” “多谢大夫!” “大夫,我来交诊金。” 几针下去,王诩脸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些,哼哼两声, 打着鼾美美睡去。 众人瘫在长凳上,长舒一口气。 “真是吓死人了,我这会儿心还怦怦直跳。” “那两个妇人难道不晓得病猪肉吃了会死人吗?” “死人倒不至于,但不舒服是肯定的。” “丧尽天良!” 众人义愤填膺,对谢二婶谢三婶的印象跌入谷底,恨得牙痒痒。 谢峥望着房梁上的蛛网,默然不语。 眼下当务之急,是将她和谢家小食摊摘出去。 谢峥起身,向众人深深作了个揖:“诸位,王兄病倒或许与谢某有关。” “谢贤弟何出此言?” 谢峥垂首,面上难掩羞愧:“傍晚时从王兄口中得知小食摊之事,谢某前去打听,发现那摆摊的竟是谢某二婶和三婶。” 众人面色微变。 谢贤弟不是说那小食摊与谢家小食摊无关吗? 为何现在又说是她二婶和三婶经营? 那两个妇人卖病猪肉制成的煎饼,谢贤弟是否知情? 若是知情,他们又该如何应对? 是割袍断义? 还是割袍断义? 众人心头闪过万般思绪,看谢峥的眼神没了过去的亲近,透出几许探究的打量。 谢峥视若无睹,语气苦涩:“都说家丑不可外扬,谢某本不欲声张家中琐事,奈何出了这等意外......” 她深吸一口气,强打精神说道:“谢某所在的长房素来与二房三房不睦,爷奶对爹娘多有压榨,多年如一日地逼迫他们耕种做工,供已是童生的三叔和谢某的几个堂兄弟读书。” “去年府衙通缉刺杀荣华郡主的犯人,谢某二叔为了赏银,竟污蔑谢某是犯人,领差役前来捉拿谢某。” “谢某爹娘皆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从未与人红过脸,唯独这一次,阿爹为了谢某,冒着被人告发不孝之罪的风险大闹一场。” “自此,长房成功分了出去,却也与二房三房结下梁子。” 说到此处,谢峥强忍愤怒:“多半是他们见长房靠摆摊挣了些钱,想要走捷径,便打着谢某的名号前来摆摊。” 谢峥又向王诩作了个揖,并起四指:“谢某可以指天立誓,事先并不知情,更不知二婶三婶以病猪肉替代腊肉,如有半句虚言,便让谢某此生不得考取半分功名。” 这誓言不可谓不毒,众人目光交汇,心里的那架天平无声倒向谢峥。 众所周知,谢峥品行极佳,且慷慨仗义,宁愿牺牲自己,也要为众多受害者讨回公道。 此等君子,绝无可能与人沆瀣一气,戕害无辜食客。 “谢贤弟多虑了,我们从未怀疑过你。”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苏某家中亦是如此。” “同住一个屋檐下,一碗水端不平,十之八.九的人家都逃不过或大或小的矛盾。” 谢峥心下一松,面露动容之色:“多谢诸位对谢某的信任。” ...... 一番折腾后,回到书院已是下半夜。 谢峥只睡了两个时辰,再次被喧闹声吵醒。 痛苦地将被褥拉过头顶,试图隔绝那些聒噪的声音,可惜见效甚微,拐着弯儿直往她耳朵里钻。 谢峥听了个大概,又是因为二房三房的小食摊。 许多人看在她的面子上去卖煎饼饭团,少部分吃了病猪肉,大都难逃上吐下泻的下场。 所幸昨夜那番说辞起了作用,无需谢峥露面,自有王诩等人替她解释。 待谢峥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慢吞吞穿戴整齐,拉开房门,几位受害者皆已冷静下来,明明痛得脸色发白,还是向谢峥投来同情的目光。 “谢贤弟,真是难为你了。” “人善被人欺,我若是你,定要让她们吃不了兜着走!” 谢峥无奈,委婉道:“阿爷曾说,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自家矛盾关上门解决即可,没必要闹得人尽皆知。” 但显然,二房三房没有这个觉悟。 那就别怪她顺水推舟,让他们火上一把了。 谢峥迟疑一瞬:“诸位打算如何处理此事?” 生得最高最壮的男子撸起宽袖,露出虬结的手臂,狞笑着挥拳:“自然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了!” 谢峥:“......” 不敢想这一拳下去,谢老二的脑袋会不会缩进肚里去。 可惜待会儿她还要去上课,没法亲自过去瞧个热闹。 人群散去,谢峥同王诩等人郑重道谢,直言表示他们可以在谢家小食摊免费购买吃食。 王诩等人喜出望外。 “那敢情好,我正打算晚上去你家买甜豆汤哩!” “多谢谢贤弟,王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谢峥莞尔,将人送走后未再晨练,洗漱后去饭堂拿了两个馍馍,一边干嚼一边奔向明德楼。 果不其然,谢家小食摊的事情已经传开了。 好在大家全都站在谢峥这边。 “这不是你的错,错在你的那两个婶娘,谢贤弟莫要太过自责。” 谢峥面露动容之色,郑重作了个揖,坐回原位。 恰在此时,宁邈走进课室。 从谢峥身旁经过时,一股刺鼻气味涌来。 谢峥敛眸,惊觉宁邈的掌心肿得比馒头还高,看起来触目惊心。 宁邈似有所觉,右手收入袖中,冷冷瞥了谢峥一眼,如高岭之花般傲然远去。 谢峥想起数日前,曾听人说宁邈有个屡试不第的父亲,眸光微动。 “谢峥谢峥,你帮我看看这道算术题,我这么解对吗?”李裕将算术题册推过来,眼巴巴地瞧着。 谢峥将那只惨不忍睹的手抛诸脑后,浏览题干:“略有些繁冗,可以换个思路......” 李裕专注听讲,不时点两下头,似是恍然明悟。 - 却说昨日好些人吃了小食摊上的病猪肉,夜间上吐下泻,险些去了半条命。 今日,几人集体告假,卧床修养数个时辰,下午各回各家,找外援去。 傍晚时分,青阳书院前车马如流,人声鼎沸。 摊主们高声吆喝,争相揽客。 “煎饼!好吃的煎饼!” “肉包子!刚出笼的肉包子!” “鱼煮饭!鲜香酥脆的鱼煮饭!” 晚风浮动,十里飘香。 谢老二耸动鼻尖,垂涎欲滴,狠狠咽了口唾沫,不慎扯到嘴唇上的伤,疼得龇牙咧嘴。 昨晚上,谢老二正在堂屋里喝酒。 十文钱一斤的黄酒,最便宜的那种。 贵的买不起,谢老三读书烧钱,家里几个小的每年束脩亦是一笔不菲的开销。 谢老二并不觉得委屈,只待老三出人头地,他日后宫廷御酿也喝得! 正美滋滋畅想未来,谢义年破门而入,不由分说将他一顿胖揍,脸肿成猪头不说,身上也青一块紫一块。 谢老二晓得是为什么。 老大看他们挣钱,急了! 谢老二打小就不喜欢这个闷葫芦大哥,总是和谢老三一起欺负谢义年。 近两年又挨了好几顿打,新仇旧恨加在一起,谢老二今日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随谢二婶谢三婶一道出摊。 谢义年越是不让他做,他越是要做。 到了书院门口, 谢老二就往那最显眼的地方一戳,不时朝谢家小食摊露出个得意洋洋的笑。 看呐,我家的生意比你家还要好! 就问你羡不羡慕,嫉不嫉妒? 没成想,竟引得食客频频侧目,避若蛇蝎。 “这人莫不是脑子有毛病?”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85节 “真是晦气,怎么将傻子放出来了,也不怕走丢。” 谢老二:“......” 正郁闷,乌泱泱一群人直奔这边而来。 放眼望去,有肌肉虬结的壮汉,还有体型丰腴,一看就贼有劲儿的妇人。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食客们受惊,惊叫着四散逃逸。 “这是做什么?” “估计是来找麻烦的,也不知哪家这么倒霉。” 议论间,一行人横冲直撞来到妯娌二人的小食摊前。 为首的壮汉手中棍棒指向谢二婶,粗声问道:“就是你家卖病猪肉,害得我儿上吐下泻一整夜?” 人群一片哗然。 “病猪肉?!” 在这家小食摊买过煎饼饭团,尤其是配菜加了肉的食客顿觉胃里一阵翻涌,对着墙角大吐特吐。 “完了完了,我特意让她多加了几块肉,方才全都吃光了,不会死人吧?” “我上有老下有小,不想死啊!” 一时间,呕吐声四起。 谢二婶从前便是个横的,每隔三五日便要与人扯头花,将人挠得整张脸跟门帘似的,血淋淋的忒吓人。 也就近几个月琐事缠身,拖累得她无力耍横。 可她从未见过这等骇人的阵仗。 此时被比她胳膊还要粗的木棍指着鼻子,谢二婶汗如雨下,两条腿直打摆子,软绵绵的站都站不稳。 谢三婶也吓得不轻,直咽唾沫,挤出一抹笑:“这位客官,您是不是误会了?我们家用的都是最最新鲜的猪肉,今儿一大早去肉摊上买的......” “我呸!”话未说完,被壮汉喷了一脸唾沫星子,“你当老子是三岁娃娃呢?我儿子昨晚上只吃了你家的饭团才会上吐下泻!” 另一边,几个彪悍的妇人扯开嗓门,跟宣传似的:“大家都看清楚了啊,就是这两个丧尽天良的东西,打着谢家小食摊的名义卖病猪肉给咱们吃。” 食客从四面八方涌来,对着妯娌二人指指点点,眼里尽是鄙夷。 谢老二没想到病猪肉的事儿这么快败露,暗骂晦气,见无人注意到他,打算偷偷溜走。 前两日卖煎饼和饭团做法给谢三婶的摊主眼神好,见谢老二不对劲,当即大喝一声:“这人跟她们是一伙的,他想跑!” 谢老二骂了句脏话,拔腿就跑。 谢二婶见谢老二对她不管不顾,头也不回地跑了,心凉了半截,整个人像是泡在冰水里似的。 壮汉今日是来砸场子的,又怎会放过谢老二,大手一挥:“兄弟们,给我追!” 现场乱成一锅粥,尖叫怒骂声迭起。 谢三婶见谢老二引走大部分火力,心底一喜,从另一边跑路。 谢二婶舍不得这一推车的食材,都是真金白银买来的,然而正是这一瞬的迟疑,被妇人一把摁住,放倒在地。 “我儿子可是要考科举当状元的,若是被你那病猪肉吃坏了身子,老娘扒你一层皮!” 妇人嘴里骂着,火热的巴掌落在谢二婶脸上。 谢老二和谢三婶运气不太好,先后被逮了回来。 壮汉和妇人各忙各的,揍得他二人吱哇乱叫。 有人一脚踹翻推车,面糊、糙米饭以及各种食材四处乱飞。 谢三婶离推车最近,眼看就要砸到身上,吓得尖叫连连。 摊主叉腰大笑,痛快极了:“让你个臭婆娘骗我,活该!” 谢老二见势不好,寻思着她是老三媳妇,又是余秀才的闺女,断不能被砸伤,当即不作他想,推开壮汉一个翻滚,护在谢三婶身上。 推车重重砸下,谢老二只觉右腿传来一阵剧痛,五脏六腑都跟着颤了颤。 紧接着便“哇”地吐出一口血,两眼一翻厥了过去。 谢三婶被血沫子吐了一头一脸,鼻息间尽是铁锈味,捂着嘴干呕不止。 妇人瞧着叠在一块儿的两个人,啧啧两声,阴阳怪气:“你俩感情还怪好咧!” “啥意思?不是两口子?” “他媳妇是那个。” 无数看戏的眼神落在身上,谢二婶无怒无惧,只直勾勾盯着谢老二,忽然哈的一声,笑了出来。 众人嘶声。 “都这样了,咋还笑得出来?” “莫不是疯了?” 这时,远处有人高呼:“官爷来了!官爷来了!” ...... 老谢家的摆摊梦只持续了不到两日,便惨烈告终。 斥巨资加急打造的推车成为一堆废墟,食材更是在众人的踩踏下烂成一团,没法捡回去二次利用。 谢老二被推车砸断肩胛骨和右腿,大夫看过之后,只灌了一碗止疼药,表示束手无策。 “这两处骨头都错位了,除非大罗神仙降世,否则没法复原。” 谢老二刚从昏迷中醒来,闻言眼前一黑,险些又晕死过去,死死抓着老大夫的衣袖,不让他离开:“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不能复原?你不给我复原,它能自动长回去吗?” 老大夫是个暴脾气,看他实在可怜,勉强压下火气,撇嘴冷哼:“会不良于行,拿不起重物,走路一瘸一拐,阴雨天更是疼痛难忍。” 谢老二如遭当头棒喝,两眼发直地盯着虚空,老大夫何时离开都不知道。 直到谢老爷子沧桑的声音响起:“走了,回去。” 谢老二眼珠转动:“陈莲香呢?” 谢老爷子脊背佝偻,短短数个时辰,仿佛苍老了二十岁:“你媳妇家去了。” 谢老二顿时不高兴了:“臭婆娘,我都成半个残废了,她不来伺候我,反倒往家里跑,难不成家里有金山银山?” 谢老爷子有气无力道:“方才我去县衙,张师爷说是咱家有错在先,凡吃坏肚子的,每家都赔了二两银子。” 谢老二瞳孔巨震:“啥?二两银子?凭啥给他们这么多?又不是多金贵的人,咋还要二两银子?” 谢老爷子满心苦涩,想抽烟发现烟杆落在家里了,坐在小木凳上直叹气。 一个时辰前,差役外出办差,途径青阳书院,见双方大打出手,出于职责上前制止。 受害者一方咬死了老谢家的病猪肉让他们的儿子吃坏身子,坚持要求赔偿。 谢三婶则声称他们动手在先,也要求赔偿。 差役无法,只得将人带回县衙。 张师爷细问事情缘由,得知受害者中有出身富户,谢家又出了个童生,一时间两难抉择。 踟蹰之际,李县丞似不经意路过,给他出个主意:“毕竟是谢家妯娌有错在先,另一边是关心则乱,本意不坏,但终究是伤了人的。” “不如妯娌二人各打十大板,赔偿每人二两白银,另一边每人各打五大板,再赔偿谢家每人一两白银如何?” 张师爷直呼县丞大人高明,派人传唤家属,让他们带着银子过来“赎人”。 谢老爷子作为老谢家唯一一个还算健全的人,就这么火急火燎地赶来了。 一个人二两银子,二十八个人就是五十六两。 当年偷来的银子用一点少一点,瞬间没了这么多,无异于在割谢老爷子的肉。 谢老爷子坐在回村的牛车上,两行清泪淌过沟壑,肠子都悔青了。 他后悔了! 他真的后悔了! 他不该由着老婆子苛待老大,将人逼急了,彻底离心。 倘若一大家子团团圆圆,老大家的小食摊便是公中有所,老三媳妇也不会眼热长房挣钱多,便怂恿他出钱摆摊。 不摆摊,也就不会发生这些个破事。 谢老爷子在前头抹眼泪,谢老二在后头抹眼泪。 牛车辘辘,阴沉沉的天空突然飘起细雨。 车夫取出蓑衣斗笠,自个 儿戴好。 至于后头俩人,任他们淋成落汤鸡,谁在乎呢。 ...... 因着此事惊动了官府,不出两日便已传遍整个青阳县。 这日,县城某私塾内。 谢老三一袭青色道袍,手捧书本凭栏而立,与友人吟诗作赋。 一男子大步流星走到他面前,扬声道:“谢兄,听闻令正在青阳书院门口摆摊,卖的是病猪肉,导致数十人染病,你竟还有闲心在此处吟诗?” 谢老三怔住,第一反应是不信。 眼前此人素来与他不对付,多半是捏造谣言,恶意毁坏他的声誉。 正欲厉声反驳,又一人接上话头:“这事儿吴某亦有所耳闻,双方在书院外大打出手,还惊动了县令大人。” 谢老三心跳骤停。 “而且据说......据说......”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86节 “据说什么?吴兄你莫要支支吾吾,真是急死我了!” “据说令正与令兄大庭广众之下搂抱在一起,姿态十分亲密。” 谢老三脑袋里“嗡”的一声,不顾死对头奚落的眼神,阔步向外走去。 “啧啧啧,谢兄英明一世,却被亲兄弟戴了一顶绿帽子,真是妙啊!妙啊!” 谢老三火速回到福乐村,在村民们异样的眼光中直奔家去。 谢三婶正捏着一把稻壳喂鸡,两颊掌印分明,眼眶青紫,双眼肿成一条缝,哪还有原先的秀美模样。 见了谢老三,谢三婶又惊又喜,丢了簸箕扑上去:“夫君,你回来了!” 迎接她的却是谢老三毫不留情的一巴掌。 “蠢妇!” “家里是穷得揭不开锅了吗?为何贪图便宜,去买那病猪肉?” 谢老三满眼嫌恶,正因为这个女人,他成了全私塾,乃至全县最大的笑话! 越想越气,又补了一个巴掌。 “我让你留在村里,是让你替我孝敬爹娘,不是让你爬上我二哥的床!” 谢三婶呆住了,拼命摇头:“我没有!那是污蔑,夫君你信我啊!” 谢老三早已被怒气冲昏头脑,甩开抱住他大腿的谢三婶,去东屋拟写休书一封,丢到谢三婶面前。 “即日起,你将不再是我谢义坤的妻!” 谢三婶看着那白纸黑字,惊叫一声,直挺挺向后栽倒。 谢老三直接将余文心送回余家,不顾昔日妻兄凶恶的眼神,拂袖扬长而去。 余文心的娘,黄梅香捶胸顿足,泪水涟涟:“心姐儿虽娇纵了些,可她素来爱慕谢义坤,待他绝无二心,根本不可能做出这等丑事!” 余成耀立在廊下,笔直如松,面色却苍白:“当初她寻死觅活,偏要嫁去谢家,就该想到今日。” 黄梅香泣不成声:“谣言害人,我的心姐儿可怎么办呐!” 余成耀沉默良久,沉声道:“左右家里有空屋子,也不缺一双筷子......罢了,就这样吧。” 他此生教过很多学生,其中不乏考中童生,考中秀才的,唯独没有教好自己的女儿。 归根究底,是他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 余成耀眼底闪过一丝挫败,转身步履蹒跚地进了屋。 谢老三回到家,不顾谢老二有伤在身,摁住他一顿猛锤,而后去找谢老爷子:“爹,我打算再娶一房妻室,有劳您托媒人帮我留意着。” 谢老爷子眨去眼底泪意,用力搓两下脸:“家里出了这档子事,好人家又怎会将闺女嫁过来。” 若是在以前,只需放出消息,便会有人争相登门说亲。 可如今出了这等糟心事,好人家的姑娘怕是不愿意。 谢老爷子也不愿那些个脏的臭的进谢家大门。 谢老三哽住,脸色铁青。 父子二人相对无言,干巴巴地坐了一阵,谢老三连夕食都没用,当晚便离家回县城去了。 谢老爷子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耳畔是谢老二凄厉的喊叫。 两处骨头断了,没法接上,谢老二疼得日夜哀嚎,已经许久没能睡个好觉了。 谢二婶阴着脸,不管不顾,在灶房里摔摔打打。 谢老二和余文心的谣言传开,亲娘跑来老谢家,指着谢二婶的鼻子骂她无能,连个男人都勾不住,她便成了这副模样。 远处,有喊闹声传来。 “谢宏信,你娘给你爹戴了顶绿帽子!” “你爹是绿头龟!” “你娘不要你喽!你爹也不要你了!” 谢宏信哇哇大哭,哭声传遍半个福乐村。 院子里,谢老太太捏着蚯蚓,玩得不亦乐乎。 听见哭声啊啊拍手,似乎在回应。 谢老爷子坐在原地,捏着烟杆一动不动,仿佛一座铜像。 他思来想去,怎么也想不明白。 好好的一个家,怎么说散就散了。 - 四月里,清明将至。 考虑到部分学生离家甚远,这日午后,书院取消两节课,全体学生尽可提前散学归家。 谢峥回寝舍收拾两件换洗衣物,将见不得人的东西收起来,背上书袋直奔谢家小食摊。 沈仪见了谢峥,柔声笑道:“今日不怎么忙,满满先回家去吧,我跟你阿爹差不多酉时便能到家了。” 谢峥爽快接过钥匙,贴贴阿娘,蹭蹭阿爹:“阿爹阿娘辛苦啦,我先回去准备夕食。” 谢义年捏捏谢峥白里透红的脸蛋,回想起初见时瘦骨嶙峋的模样,心底得意叉腰,是他和娘子将满满养得这样好! 告别爹娘,谢峥乘牛车抵达县城门口,又转水路,直抵福乐村与黑岩村之间的小码头。 行至村塾,恰好遇上小孩们散学。 陈端第一个见到谢峥,双眼一亮,撒丫子向她奔来。 碰个拳,击个掌,抱一个,再拍拍背。 “谢大峥!” “陈小端!” 陈端嘿嘿笑。 谢峥也嘿嘿笑。 回村真好! 不带脑子说话的感觉更好! 小孩们一窝蜂涌上来,叽叽喳喳,吵闹不休。 “谢老大,我都好久没见你了。” “谢老大,青阳书院怎么样?和村塾比哪个更好玩?” “谢老大,我们一起抽陀螺,踢毽子好不好?” 谢峥欣然应允:“我先回去放个东西,很快就来。” “好耶!” 余成耀立在村塾的门口,看孩子们闹成一团,心底苦闷淡去几分,缓缓露出个笑来。 谢峥一切安好,他便放心了。 黄泥房前,小孩们扎堆玩耍。 陈端噼里啪啦抽陀螺,嘴里叽叽咕咕,说个不停。 “谢峥谢峥,我准备明年考青阳书院,跟你一块儿读书。” “夫子正在给我开小灶,对对子好难哦,感觉要不了多久,我的脑袋就要秃了,头发愁得掉光光!” 谢峥睨了眼陈端乌黑亮丽的秀发,浅浅勾唇:“如此甚好,今日勤学苦练,明年才能一举考入书院。” “我会继续努力的!”陈端掷地有声道,挠挠头,“谢峥你知道吗?丁香婶子她爹没了,据说被人骗光了银子,喝了好多好多酒,摔死在阴沟里了。” 谢峥当然知道。 她还知道骗光刘铁山全副身家的是暗娼馆里的一个暗娼,这会儿人估计已经跑到外省去了。 除此之外,刘铁山摔死的那条阴沟正是当初发现余三石的那条。 傍晚时分,小孩们在大人们的呼唤声中各回各家,谢义年和沈仪亦乘船归家。 谢峥已经准备好夕食,两菜一汤,并三碗糙米饭。 “阿爹阿娘,开饭啦!” 夫妇二人闻着饭菜的香气,只觉浑身疲 惫一扫而空,相视一笑,异口同声道:“来了!” ...... 翌日,清明节。 谢峥一觉睡到自然醒,阳光透窗而入,暖融融地照在身上,为她镀上一层金光。 屋外,沈仪和桂花婶子谈天。 桂花婶子撇着嘴:“你说那张二牛什么时候死不好,偏要死在清明这日,真是晦气死了!” 沈仪问:“他是怎么死的?” 桂花婶子压低声音:“被人割了那玩意儿,吊死在小码头旁边的林子里。” 沈仪心头涌起一股寒意,打了个哆嗦:“是报应。” 桂花婶子不置可否:“那个狗东西手脚不干净,不知害了多少女人,死了也是活该!” 谢峥懒洋洋打个哈欠,待桂花婶子离开,才起身穿衣,去外边儿洗漱。 一碗热腾腾的疙瘩汤下肚,谢义年拎上竹篮,里边儿放着香烛纸钱,领着沈仪和谢峥去坟地。 祭拜过谢家的先祖,一家三口又来到立着“元翠梅之墓”的坟堆前。 元翠梅正是当年收留沈仪的老太太,她是个苦命人,青年丧夫,中年丧子,晚年孤苦无依,直到沈仪认她为干娘,才得以瞑目。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87节 谢义年除草,沈仪烧纸钱,谢峥则在一旁絮絮叨叨,同元老太太话家常。 “阿奶,正月里我考进了青阳书院,那可是在整个大周朝都很有名气的大书院,阿爹阿娘在书院外摆摊——” 谢峥环视四周,见无人留意这边,以手掩唇,超小声说道:“悄悄告诉您,阿爹阿娘可能干啦,咱家每日都能挣好多好多钱呢。” 沈仪莞尔。 谢义年咧嘴笑。 谢峥又道:“我在书院也一切都好,大家都很喜欢我,都愿意和我交朋友,教谕教授对我也是赞不绝口。” “我现在已经会背好多本书了。”谢峥掰着手指,如数家珍,眉飞色舞的模样分外鲜活,“我还可以将一石的角弓拉到最满,大家都夸我厉害哩!” 一阵碎碎念后,谢峥主动让位:“阿娘该你啦,阿奶肯定更想听你说话。” 沈仪轻点谢峥鼻尖,促狭道:“阿娘还以为你忘了我跟你阿爹呢。” 谢峥皱皱鼻子,忽略那点微不可察的痒意,轻哼一声,忽然想起一件事:“阿娘,我想去拜一拜丁香婶子。” 沈仪颇为诧异:“怎么想到你丁香婶子了?” 谢峥面上闪过一丝怀念:“那日书院放榜,我折回去寻号牌,遇到丁香婶子,她还给了我好几颗糖果子。” 顿了顿,又闷声道:“许久未见丁香婶子了,我有些想她。” 沈仪鼻子发酸:“你丁香婶子泉下有知,定会高兴的。” 谢峥笑笑,循着记忆来到刘丁香的坟前。 余家还算厚道,有按时清理刘丁香和余三石夫妇的坟头。 谢峥蹲下身,将随手摘来的粉色小花放在刘丁香的墓前。 “丁香,望你九泉之下能够安息。” 人有两面,非恶即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谢峥觉得自己勉强算个好人。 至少她会设法令亡灵安息。 谢峥同刘丁香说起近日种种,直至沈仪在远处吆喝:“满满,回家了。” “来了!” 谢峥轻抚墓碑,只微微笑,转身离去。 春风拂来,粉色小花打着旋儿落在坟包上。 花瓣迎风轻颤,似在欢送。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59章 时光飞逝, 转眼入了六月。 谢峥褪去春衫,换上轻薄的夏衣。 原主常年营养不良,后又乞讨数月, 骨瘦如柴, 一阵风便能吹跑。 谢峥胃口好, 吃得多, 还坚持锻炼,仅半年时间, 身高便如竹节般突飞猛涨。 原先她比陈端矮上半个头,如今已经与他相当, 甚至隐隐有赶超他的趋势。 “很好,满满比上个月又长高了些。” 谢峥脊背挺直, 双脚并拢,笔直靠在东屋的门框上。 谢义年手持一柄刻刀, 避开谢峥的发髻,小心翼翼在门框上刻下一个记号。 这个记号下面, 还有两个高度不一的记号。 四月里, 清明回村祭祖, 谢峥突发奇想, 缠着谢义年在门框上做身高线。 “每月量一次, 可以更加直观地记录下我的身高变化, 待我长到房门这么高, 岂不是很有成就感?” 谢义年素来惯着谢峥,闻言立马取来刻刀,父女二人在沈仪的见证下刻下第一道身高线。 两月转瞬即逝,恰逢十日一度的休沐,谢义年和沈仪摆摊回来, 想起这个月还未量身高,便将东屋里疯狂刷题的谢峥拉出来。 沈仪轻拢头巾,关切问道:“满满的腿疼不疼?” 谢峥个头窜得太快,她有些担心。 “略有些酸,但在忍受范围内。”谢峥抬眼看面前的谢义年,险些翻成斗鸡眼,“阿爹,好了没?” 谢义年将身高线刻深一些,后撤半步:“大功告成!” “呼——” 谢峥长吐一口气,弹簧似的蹦出去,挥挥手踢踢腿。 站得太久,骨头都僵了。 沈仪为谢峥捏捏肩膀,揉揉胳膊,没好气地横了谢义年一眼:“都怪你阿爹,磨磨蹭蹭。” 谢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就是就是。” 谢义年一脸受伤的表情:“你们娘俩儿是一伙的,可怜我孤零零一个人,还要被你们欺负。” 谢峥嗤嗤地笑,沈仪亦弯了眉眼。 “莫要贫嘴,快吃饭去,填饱肚子好睡觉。” “好嘞!” 谢义年收起刻刀,一家三口往灶房去。 谢峥嗓音清亮,宛若山间溪流,为这炎炎夏夜增添几许清凉:“今晚上吃炒茄子,凉拌黄瓜和木耳,家里的木耳不多了,估计只够再吃一回,除此之外还有丝瓜汤,下午便做好了,这会儿冰冰凉,吃着正好......” “我跟你阿娘说好了,明日不出摊,在家陪满满。明早我去山里再摘些木耳,你阿娘也爱吃。” “好耶!” - 翌日,谢峥卯时起身。 谢义年和沈仪正在灶房用朝食,谢峥看了眼,是丝瓜汤饭。 屋后的菜地里种了好些丝瓜,六月正是丰收的时候,累累硕果缀满藤蔓。 人若不吃,只会便宜了野雀,沈仪恨不能一日两餐都吃丝瓜才好。 谢峥自个儿盛一碗,埋头苦吃。 沈仪伸手捋了捋她炸毛的碎发:“我跟你阿爹待会儿进山,满满乖乖在家,若是有人敲门......” 谢峥拖长语调抢答:“千万不要开门。” 沈仪轻点谢峥鼻尖:“你个小机灵鬼。” 谢峥笑眯眯:“阿爹阿娘只管放心去吧,碗筷放着别动,待我吃完了一块儿洗。” 沈仪应了声,吃完汤饭碗一推,取来斗笠戴上,又递给谢义年一个,夫妇二人迎着晨曦进山去。 谢峥将锅碗洗了,坐在东屋的窗槛下,捧着《中庸》放声诵读。 村民从黄泥房前经过,见谢峥正在苦读,下意识地放轻脚步,噤声不语,走远了才唏嘘感慨。 “你瞧她那架势,倒是有几分读书人的样子了。” “还真别说,十里八乡考进青阳书院的能有几个,峥哥儿八岁便考上了,她三叔当年二十多了也没考上哩!” “看来咱们村很快又能出个童生老爷喽!” 谢老爷子从地里除草回来,一身臭汗,浑身酸痛,佝偻着背步履蹒跚,脚下的影子活像一只年迈的老龟。 听着村民的交谈,谢老爷子心底五味杂陈。 近几个月里,老谢家发生了很多事情。 老二夫妻反目,见了面跟仇人似的。 老三成了大家口中的绿头龟,媳妇没了,好名声也没了。 二百多两私房仅剩一百多两,老三在县城读书烧钱,平日里还要与同窗们往来应酬,为了不坐吃山空,谢老爷子一把年纪了还要下地干活,闲暇之 余还跟着村里的青壮年们到处打短工。 眼看长房越来越好,谢老爷子恨谢峥心狠手辣,更恨长子长媳翻脸无情。 谢老爷子不甘心,却不敢作妖。 有谢老太太和二房三房的前车之鉴,他不想变成个傻子,更不想变成个残废。 人在做,天在看。 谢峥恶事做尽,老天爷绝不会让她考取功名的。 他要忍,忍到老三考上秀才,去顺天府做大官。 到那时,他定要将谢峥这个妖孽千刀万剐,一把火烧个干净! ...... 谢峥丝毫不知谢老爷子的歹毒心思,背完五章《中庸》,回屋刷试帖诗题。 经过三个月的努力,谢峥已将四书五经倒背如流,结合李县丞的批注,相应释义亦了如指掌。 经史课的杨教谕在教授《论语》之余,也开始教授试帖诗和四书文相关知识。 有对联题打下的基础,谢峥学起试帖诗还算轻松。 不出一个时辰,她便写出五首及格线以上的试帖诗。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88节 紧接着又是四书题。 谢峥只写了两篇,待墨水晾干,拿上宣纸直奔余家。 余家小院内,余文心正在晒太阳。 维持着仰头望天的姿势,神情木讷,仿佛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 谢峥不着痕迹收回目光,直奔小书房。 余成耀正大发雷霆,啪啪敲着戒尺,一张白面气得通红,素来温和的双眼直冒火星子。 “你们写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狗尾续貂!” “狗屁不通!” “不知所云!” 余成耀的两个孙子和陈端被他训得头都抬不起来,面如土色,战战兢兢。 谢峥摸摸下巴,有点爽是怎么回事? 当初她挨训的时候,余士诚和余士进也这么爽吗? 难怪当时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 正幸灾乐祸,陈端投来求救的眼神。 老大,救救! 谢峥压下上扬的唇角,捧着宣纸上前,正色道:“夫子,学生拟写了试帖诗五首,并四书文两篇,想请您指点一二。” 余成耀面色微缓,放下戒尺,接过宣纸:“你们三个出去罚站。” 三人大喜,正欲脚底抹油跑路,余成耀又补上一句:“待会儿再跟你们算账。” 三个难兄难弟:“......” 感觉这辈子都不会再快乐了呢。 三人哭丧着脸退出去,余成耀依次看了,沉吟须臾道:“试帖诗写得不错,四书文的格式没问题,只是赘述过多,略显拖沓。” 说着取来毛笔,圈出十多句:“这几处问题较大,删减后会简练许多。” “还有辞藻问题,为师能看出你有刻意改进,但还是略显华丽。” “八股最忌讳辞藻华而不实,这点你必须要改,否则在科考中非常吃亏。” 谢峥将问题一一记下,满脸苦大仇深。 没办法,作文写多了,难免染上辞藻华丽的毛病,一提笔便忍不住即兴发挥。 余成耀见谢峥愁得抓耳挠腮,不禁失笑:“不急,慢慢来,除非你打算明年下场。” 谢峥把头摇成拨浪鼓:“当然不是明年。” 其实在接触八股文之前,谢峥还真有这个打算。 若能一举考得童生,该是多么风光。 可惜现实骨感,给了谢峥沉痛一击。 余成耀捻须,宽慰道:“你才刚开始接触八股文,有问题很正常,遥想当年,为师远不及你。” 谢峥眼睛一亮:“当真?” 余成耀颔首:“比真金白银还要真。” 谢峥昂首挺胸,顿时神气起来:“有您这句话我便放心了,也多亏了您的指点,我才能发现这些问题。” 杨教谕虽尽职尽责,却没法顾及每一个学生。 便是批阅功课,也无法面对面交流经验与不足。 这也是谢峥此次休沐回村的原因。 余成耀毕竟是秀才,教书多年,所学所得从未放下,可谓经验丰富。 有他指点,谢峥定能事半功倍。 余成耀又同谢峥传授了些八股文方面的技巧,谢峥逐一记录下来,末了郑重道谢。 余成耀挥挥手:“经验之谈罢了。” 谢峥拱手作揖,退出小书房。 门外,三个难兄难弟正头靠头说悄悄话。 原本挺高兴,这厢谢峥一露面,三人齐齐垮下脸。 谢峥眉梢微挑:“夫子让你们进去。” 陈端双手抱头:“我恨对联。” 余士诚:“我恨对联。” 余士进:“我恨对联。” 谢峥乐不可支,向他们投去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径自离去。 回到家,谢峥试着修改了两篇四书文。 果然,比上一版简练精辟许多。 谢峥长舒一口气,又即兴刷了一道四书题。 不知是不是亲妈眼,谢峥觉得她小有进步,字里行间都透出“朴实无华”四个大字。 “谢峥!” “谢老大!” 正得意欣赏自己的大作,屋外传来叫唤声。 打开门一瞧,是陈端和村里的小孩们。 “谢峥谢峥,我们去抓知了吧!” 放眼望去,人手一根芦苇杆,头端劈开,黏上蛛网,是绝佳的捕知了神器。 “谢老大,这个给你,是我亲手做的哦!” 余青松屁颠颠递来一根芦苇杆,谢峥接过,他龇牙露出个狗腿的笑。 谢峥捏捏芦苇杆,咯吱作响,递给余青松一个赞许的眼神:“走吧,西边儿知了多。” 学了几个时辰,也该放松一下了。 “好耶,捉知了喽!” 小孩们穿着肚兜或比甲,露出黑黝黝的细胳膊细腿,挥舞着芦苇杆满村乱窜。 “我抓到好大一只知了!” “我的更大!” “呸呸呸,我的才是最大的!” 谢峥作为福乐村小孩的老大,享有知了的支配权。 此时她拎着个小布袋,里面是小弟们进献的知了,正“吱吱”叫个不停。 谢峥高举芦苇杆,一贴一黏,一只知了到手。 小弟们呱唧鼓掌:“谢老大好厉害!” 谢峥清清嗓子,端着老大架子问:“你们吃过炸知了吗?” “炸知了?知了也能吃?” “用什么炸?油炸?油好贵的,上次我不小心将一滴油溅到了桌上,我阿娘差点把我的屁股揍开花。” “知了居然也能吃?是什么味儿?好吃不?” 小孩们满眼垂涎地盯着布带,许是察觉到威胁,知了的叫声瞬间拔高两个度。 谢峥揉揉耳朵:“不是这种知了,是未蜕壳的知了,可油炸可烧烤,香脆可口,比肉还好吃。” 如果要她吃,当她没说。 反正谢峥是接受无能。 之所以提起这个,不过是看这些小孩瘦巴巴的,知了猴营养丰富,吃了可以强身健体。 小孩们听了这话,口水直流三千尺,哪还顾得上捉知了,恰逢太阳落山,便回家拿工具,四下里挖知了。 在谢峥的指点下,小孩们挖了半布袋的知了,也不带回家,直接在空地上生火,十多人团团围坐,就地烤知了吃。 不消多时,一股香味弥漫开来。 小孩们狂咽口水,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盯着火上的知了。 小半炷香后,谢峥剥开看了眼,随手往陈端嘴里一塞:“可以吃了。” 陈端有些犯怵,僵着舌头不敢吃。 奈何那股子香味太过霸道,五脏庙隆隆作响,陈端一咬牙一闭眼—— “哇——好吃耶!” 试吃官亲自发话,小孩们彻底放下心,拍打着地面,迫不及待道:“谢老大,我也要吃!” 谢峥给每人分了两个,剩下的放在临时搭建的木架上:“可以带回去给你们爹娘尝尝。” 小孩们吃着香喷喷的烤知了,感动得泪眼汪汪。 “谢老大你人真好。” “太好吃了呜呜呜......” 小孩们揣着烤知了,各回各家。 家里人见了,好奇地问:“这是啥?” “这是烤知了......”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89节 话未说完,被爹娘摁住,一顿混合双打。 “知了可是虫子,怎么能吃进肚里?赶紧给我吐出来!” 小孩哇哇大哭,一边打哭嗝一边摇头:“不吐不吐,谢老大好不容易烤出来的,我才不吐!” 当爹的问:“谢老大?” 当娘的答:“是大年家的峥哥儿。” 一问一答间,一股子肉香从小孩嘴里飘出来。 夫妇二人面色微变。 “既是峥哥儿的主意,多半能吃。” “不如尝尝?” 当爹的拿起烤知了,猛地塞嘴里,嚼嚼嚼,倏然瞪大双眼。 当娘的追问:“咋样?” 当爹的咕咚咽下,眼睛比灯泡还要亮:“好吃!” 当娘的尝一口,同样惊为天人。 “真的是肉味儿!” “还剩三个,不如咱俩分着吃了?我两个你一个。” “好主意!” 小孩望着空空如也的手心,再看吃得一脸满足的爹娘,呆滞一瞬,“哇”地哭出来。 他下午只舍得吃一个,剩下的特意留到晚上吃,爹娘咋还给他吃光光了? 类似的情景在各家先后发生着。 翌日,福乐村几乎全体出动,四处挖知了。 短短数日,周边的地几乎被犁了个遍。 家家户户的灶房往外飘肉味儿,不光大人们吃得满足,干活儿有了力气,小孩们也精神了许多,读书、疯玩都更有劲儿了。 - 谢峥对福乐村的变化一无所知。 休沐结束,她又重回书院,沉浸繁重课业之中,白日上课晚上刷题,忙得不亦乐乎。 谢峥依照余成耀的经验,作了几篇四书文,待下次休沐,借口登门与李裕探讨学问,向李县丞请教。 李县丞乃是本朝举人,在八股文方面同样经验丰富,见了谢峥的文章,抚掌赞道:“你这文章结构严谨,清真雅正,写得很是不错。” 谢峥心下一松,看来辞藻问题大有改进。 谢峥谢过李县丞的指点,去小书房寻李裕。 韩荣也在,正为谢峥和李裕出题。 李夫人敲门而入,身后丫鬟捧着一碟糕点:“我做了些云片糕,特意送来给你们尝尝。” 谢峥道谢,取一片浅尝,清甜细腻,夹杂浓郁的糯米香:“好吃!” 李夫人轻笑:“前两日裕哥儿说你们要学骑马了,我便让绣娘赶制了两身骑装,峥哥儿你试一试,看是否合身,不合身我让人再改。” 谢峥看着丫鬟送到跟前的石青色骑装,很是惊讶。 沈仪忙于摆摊,无暇制衣,她原本打算直接从成衣铺购买,没成想李夫人竟为她准备了。 谢峥忙双手接过:“多谢夫人。” 李夫人含笑摇了摇头,谢峥救了裕哥儿两次,她做再多都值得:“去隔壁试试吧。” 谢峥脆生生应好,捧着骑装去了隔壁李裕的卧房。 不愧是县丞府上的绣娘,仅用双目估量,仿佛为谢峥量身打造,处处皆合身。 谢峥非常满意,翌日的骑射课便穿上身了。 她是更为沉稳的石青色,李裕则是鲜亮的赭红色,二人持着角弓并肩而立,朱教谕见了,笑道:“你们俩倒像是亲兄弟。” 谢峥笑而不语。 李裕脸蛋红扑扑,与赭色骑装交相辉映:“我倒是想让谢峥做我的亲兄长。” 朱教谕朗声大笑,又调侃两人几句,负手走远了。 拉满一百次弓,朱教谕领众人来到骑射场旁边的马厩。 放眼望去,数百匹马高矮不一、毛色参差不齐,一眼望不到头,引得众人惊叹不已。 “这些马儿可真精神!” “谢峥谢峥,我喜欢那匹枣红小马,看起来好可爱。” 比起枣红马和白马,谢峥更喜欢黑马,骨骼粗实,皮厚毛密,只瞧着便威风凛凛,令她心生喜爱。 马师将小黑马牵出马厩,登记后交到谢峥手上:“九十六号性格温驯,是匹好马。” 谢峥嗯嗯点头,轻抚小黑马的鬃毛。 小黑马咴咴叫唤,轻蹭谢峥脸颊。 谢峥弯起眉眼,一本正经道:“九十六号这个名字不好。” 马师饶有兴致地问:“你想给它取什么名儿?” 谢峥虽八岁,但能考入青阳书院,绝非等闲孩童。 不过并不影响马师用哄小孩儿的口吻同她说话。 谢峥看着小黑马黑黝黝的眼睛,沉吟须臾:“小黑。” 马师:“......” 牵着枣红马过来的李裕:“......” 谢峥毫不在意马师欲言又止的眼神,她本就是个取名废,小黑这个名字多么通俗易懂。 李裕挠挠脸:“那我的这匹就叫小红?” 马师:“......” 谢峥权当没看见马师僵硬的表情,招招手:“走了,去后山。” 通常情况下,学生都在骑射场内练习骑射。 今日不巧,骑射场上已有两个班练习骑射,出于安全起见,朱教谕决定另选场地。 后山上都是些无害的小型动物,学生熟练掌握骑射技艺后,可入后山狩猎,两月一度的大考亦在后山举行,狩得猎物多者,当名列前茅。 “这么说来,明年我们也能进山狩猎?”李裕目光追寻跃入草丛的野兔,跃跃欲试。 谢峥颔首:“按照目前的教学进度,大约是明年。” “好耶!”李裕欢呼,“一定很有意思。” 待启蒙丁班的学生到齐,朱教谕一清嗓子,浑厚嗓音如隆隆雷声:“首先,确认马镫长度适中,肚带系紧......” 谢峥一步步照做,左脚掌踩住马镫,右脚蹬地,借力弹起,身姿如燕般,轻巧落于马鞍之上。 坐定后,轻揉鬃毛,尾音上扬:“好小黑。” 小黑原地踢踏,“咴咴”叫得欢畅。 李裕费了翻功夫,也顺利上了马背,乐颠颠地炫耀:“谢峥谢峥,你看我是不是很厉害?” 谢峥正欲回应,忽而传来一阵痛呼。 循声望去,原来是宁邈一脚踩滑,从马镫摔到了地上。 启蒙丁班的学生大多不喜宁邈,见状捂嘴偷笑。 宁邈涨红脸,紧咬嘴唇,不去看那些奚落的眼神。 羞愤欲死之际,面前出现一只手。 “可是摔伤了?” 宁邈抬起头,是谢峥。 谢峥向他伸出右手,眨眨眼:“我不仅成绩不错,学习马术的效率也挺高,所以——” “需要我教你吗?” 宁邈与谢峥对视,从那双浅褐色眼眸,他看见纯粹的,不含一丝恶念的笑意。 仿佛她并非刻意炫耀,而是真的想要帮助自己。 “或者说,我拉你起来?” 宁邈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握住谢峥的手。 谢峥稍一用力,将宁邈拉了起来。 宁邈抿了下唇,小声道谢。 谢峥直言无妨,又听宁邈有些不自在地道:“我方才没听清楚,你能不能......” 变扭的小屁孩。 谢峥爽快应下了,教会宁邈如何上马,又重回马背。 李裕鼓起腮帮子,一脸的不高兴:“他几次三番与你作对,你为何要帮他?” 谢峥摸摸并不存在的长须,老气横秋地叹口气:“积德行善,必有福报。” 一个在父权大山下挣扎求生的可怜小孩罢了。 宁邈口头针对谢峥,谢峥亦口头还击,从此两不相欠。 再者,谢峥也愿意施舍些微善意,为自己营造好名声。 待所有人上了马背,朱教谕扬声道:“诸位可在这附近自由活动,切记不可走远。”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90节 众人应是,欢天喜地地散开。 谢峥骑着小黑,与李裕在林间溜溜达达。 忽然,前方响起一阵低低啜泣声。 李裕大惊失色,冷汗簌簌而下:“谢峥,那是什么声音?是人吗?我怎么听着不太像?” 谢峥屈指敲了下他的脑袋,没好气说道:“莫要自己吓唬自己,这世上根本不存在什么鬼啊神的。” 李裕咽了口唾沫:“所以......是人?” 谢峥翻个白眼,一抖缰绳,直奔声源处而去。 极为偏僻的坡底,体形孱弱的少年人身上铺满草叶,以扭曲的姿势蜷缩着,发出低低泣音。 李裕见状,瞳孔骤缩,一个箭步上前,发现少年人被麻绳缚住四肢,连忙蹲下身,为他解绑。 谢峥视线在少年人清秀的面庞上定格一瞬,这不是初上骑射课那日,疑似被霸凌的沈姓童生么? 李裕飞快解开麻绳,丢到一旁,急切问道:“这是怎么回事?究竟是何人将你绑了丢在此处?” 少年人不着痕迹后挪,手臂有意无意挡在身前,嗓音沙哑:“多谢两位出手相救。” 谢峥视线落在少年人的左臂,蹲下身,抬手覆上他的左肩。 少年人面露警觉,浑身紧绷:“你要......唔!” 左肩处传来剧痛,少年人闷哼出声。 谢峥笑眯眯收回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曾为村里的大夫打下手,见过他如何为人正骨,你试试看,现在还疼吗?” 少年人尝试活动左臂,疼痛不再,灵活自如,惊讶得瞪大双眼。 李裕倒吸凉气:“谢峥你竟然还会正骨?你究竟还有什么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出门在外,总得有些真本事傍身。”谢峥随口道,看向少年人,“如何?” 少年人有些窘迫,满面泪痕更显狼狈,低头胡乱用衣袖抹了把脸,瓮声道:“多谢,已经无碍了。” 谢峥支着下巴:“所以你能告诉我,究竟是何人无视院规,欺凌于你么?” 少年人蔫头耷脑,恨不得将脑袋埋到胸口,一阵支支吾吾,嗫嚅道:“没有谁,是我自己......” 谢峥:“......” 她看起来很好骗吗? 李裕急了,他经历过暴力对待,最是见不得与他有着同样经历的人,鼓着脸说道:“山长和诸位教授最是公正,绝不会容许有人欺凌同窗,你为何要.......” 谢峥拉住李裕,缓声道:“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当心朱教谕大发雷霆。” 说罢,又对少年人道:“我是启蒙丁班的谢峥,他是与我同班的李裕,你呢?” 少年人抬头看了两人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童生丁班,沈思言。” 双方交换姓名,谢峥拉着李裕离开。 李裕一脸不赞同的神色:“谢峥你方才为何要打断我?他遭受如此不公对待,理应告知山长,让山长为他主持公道!” 谢峥无奈:“正如你当初死活不愿将自己的遭遇告知令尊令堂,他或许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你没发现么?他全程对你我抱有警惕,哪怕你说破嘴皮子,他也不会如实相告。” 李裕急得抓耳挠腮:“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欺负,却袖手旁观吧?” 谢峥思忖须臾:“不如先去童生丁班打听打听,确认施暴对象,然后再将此事上报给童生班的教授?” 李裕眼睛一亮,转怒为喜:“好主意!回头我去问问表哥,他在青阳县交友甚广,说不定认识童生丁班的人。” 谢峥抚掌:“如此甚好,那便有劳你了。” 李裕嘿嘿笑,颇有些不好意思:“当初你帮了我,我也想帮助更多的人。” ...... 骑射课结束,谢峥浑身汗津津地回到寝舍。 去水房打一盆水,简单擦洗一番,顺手将骑装洗了晾出去。 而后小歇片刻,将铁砣悬于腕间,练习一个时辰的书法。 经过三个月锲而不舍的练习,谢峥已经习惯了铁砣的重量,不再如最初那般,稍微练一会儿,腕骨便疼痛欲裂,书法更是有了不小的进步,多出几许凌厉风骨。 练完书法又刷默写题、试帖诗题,最后才是最让她头秃的四书题。 落下最后一笔时,已是戌时三刻。 今日骑射课有些累,谢峥未去小食摊帮忙,将毛笔洗净,踏着夜色直奔饭堂。 饭堂亥时关闭,这会儿仍有好些人坐着用饭。 谢峥饿得前胸贴后背,要了一碗素面,两个馍馍,端上桌后又去取了两碟咸菜。 一碟倒入碗中,筷子轻轻搅和两下,咸菜丝散开,白绿相间煞是好看,令人胃口大开。 另一碟则夹着馍馍,吃得一干二净。 吃饱喝足,谢峥摸摸圆滚滚的肚皮,抄远道从小径回春晖院。 多走几步路,正好消消食。 行至中途,小径旁的树丛里突然窜出一人。 谢峥眼神好,一眼便认出他是白日里见过的沈思言。 正欲寒暄两句,沈思言却撞开她,朝着小径深处奔去。 夏风燥热,席卷着一股类似铁锈的气味涌入鼻息。 谢峥耸动鼻尖,不经意低头,发现石板路上遍布泥脚印,一路向远处延伸。 深更半夜的,这是做什么去了? 谢峥心头莫名,揉揉鼻子,加快脚步回到寝舍,洗漱后沾了枕头便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一声尖叫划破天际。 “不好了,死人了!”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60章 谢峥被喧嚷声吵醒, 迷迷瞪瞪睁开眼,天色蒙蒙亮,还未到卯时。 太卷了吧, 这么早起来背书。 正欲大被蒙头, 睡个回笼觉, 又一声尖叫传来。 “什么?是吊死的?” “据说被发现的时候舌头拖得老长, 可吓人了。” 吊死? 死人了? 谢峥惊坐而起,眼底困意消弭, 飞速穿戴整齐。 拉开房门,恰好撞见王诩一行人。 双方驻足见礼, 谢峥指向春晖院内外乱糟糟的人群,面上疑惑:“敢问王兄, 方才发生了何事,为何惊动了这么多人?” 王诩知无不言:“有人吊死在后山上, 被晨起去那附近背书的几名同窗发现,他们受了惊, 一路叫嚷, 几乎惊动了所有人。” “竟有此事?”谢峥面露骇然, “几位可是要去后山?” “正是。” 谢峥拱手:“不如同行?” “善!” 一行人抵达后山, 案发现场已经围得里三圈外三圈。 放眼望去人头攒动, 压根瞧不见里面。 谢峥仗着个头不高, 从人缝往里瞄。 树上悬着一根粗麻绳, 随风摇荡,上边儿黏连着刺目的血红,仿佛置身恐怖片现场。 尸体已被放下来,用布盖着。 山长和副讲立在不远处,面色冷沉, 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教授教谕们正在维持秩序,阻拦意图上前一探究竟的学生。 “诸位请止步,违者记大过一次!” “禁止喧哗,请立即离开此地!” 可惜命案当前,好奇心理胜过敬畏,众人哪还顾得上院规,抻长脖子东瞧西望,议论不休。 “知道是哪个班的吗?” “似乎是启蒙丙班的。” “是自杀还是他杀?” “不清楚,我又没瞧见尸体。” 谢峥兴致失了大半,反正不是与她相熟之人,有这吃瓜看热闹的功夫,都能背几章《中庸》了。 正欲离去,有人轻拍她左肩:“谢贤弟,多日未见,你近来可好?” 谢峥回首望去,是举人班的燕云霆。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91节 “燕兄朝安。”谢峥见礼,笑着颔首,“多谢燕兄关心,近来一切都好。” 燕云霆瞧着谢峥毫无阴霾的笑容,心底十分欣慰,想来谢贤弟已经从宋信带给她的伤害中走出来了。 谢峥与燕云霆寒暄几句,提出告辞:“今日的书还未背,再过一会儿也该上课了。” 燕云霆拱手:“谢贤弟慢走。” 谢峥又与王诩等人打声招呼,回寝舍背了几章《中庸》,又将铁砣悬于腕部,练两张大字,去饭堂领三个包子,迎着晨曦奔向明德楼。 课室内,众人正在议论后山命案。 “确定了,是丙班的谢勇。” 此言一出,许多人面露嫌恶之色。 谢峥奇道:“诸位认得此人?” 前桌接过话茬:“他是去年考入丙班的,此前在丁班兴风作浪,好几人被他逼得离开书院。” “偏生谢勇的姑母是直隶某位大官的宠妾,无人敢与他作对,更别提报复了。” 谢峥又问:“前阵子山长不是肃清霸凌之风了么?为何他还在书院?” “虽有人检举了谢勇的恶行,终究是担心惹祸上身,并未悉数道出,因而只记过一次。” 此番谢勇被人发现吊死在后山上,不知多少人暗自称快。 “恶人自有天收,快哉!快哉!” “诸位难道就不好奇,究竟是何人所为?” 叫好声蓦地一静。 众人面面相觑,讷讷无言。 大周朝以法治国,他们立志科举,望有朝一日为君分忧,为民解难,自然希望官府能将凶手缉拿归案。 但是从私心出发,此举乃是为民除害,凶手极有可能遭受谢勇凌辱,已足够凄惨,他们又不希望真相大白,凶手落网。 谢峥支着下巴,翻看昨日功课,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李裕搓搓脸,撇着嘴嘟囔:“为何不能和睦相处,偏要 仗势欺人呢?今日的谢勇是这样,昨日欺辱沈兄的人也是这样。” 谢峥卷书角的手倏然顿住。 沈思言。 ...... 既是命案,又发生在育人育才的书院,自然是要报官的。 不出一个时辰,县令亲自带领差役、仵作等人赶来。 经仵作查验,除了上吊时的勒痕,还有另一道勒痕。 这道勒痕绕颈数周,令谢勇窒息而亡。 差役很快在案发现场附近的草丛里发现一根麻绳,初步判定,此案属于仇杀。 县令大人一声令下,数十名差役分散开,在各班展开盘问。 “与死者谢勇可有交集?” “昨日天黑后是否出门?” “可有人证?” “......” 十多个问题当头砸下,众人紧张得直冒冷汗,磕磕绊绊回答。 差役不时在册子上写两笔,直看得人一颗心悬在半空,两条腿直打摆子。 轮到谢峥时,差役定定看了她几眼:“你倒是淡定得很。” 谢峥神色沉静:“我行得正坐得端,为何要怕?” 差役笑了声,例行盘问。 谢峥照实回答:“昨日散学后,谢某一直在寝舍温书,戌时三刻前往饭堂,约莫戌时五刻离开,这点饭堂的人皆可为我作证。” “亥时左右回到寝舍,曾去水房打水洗漱,水房烧火的阿公同我话了几句家常,而后便熄灯歇下了。” 差役一寻思,若谢峥所言为实,她的确没有作案时间。 “你且去吧,下一个。” 谢峥退出课室,正欲去寻李裕,迎面走来一高一矮两个青年。 他二人面色惨白,神色惊惶,额头汗珠滚滚,沾湿衣襟。 “完了完了,谢勇死了,下一个不会是我吧?” “究竟是哪个混账干的?若是让我知道,定扒了他的皮!” “我打算向教授告假半月,回家避避风头。” “教授会同意吗?官府如此盘问,岂不是我们做的所有事情都将......” “命都快没了,哪还管得了那么多,你不走我走!” “谁说我不走了?我可不想死!” 谢峥与两人擦肩而过,眼底掠过深思。 没记错的话,三月里的骑射课上,他俩曾与沈思言同行。 “谢峥!” 李裕那边也结束了盘问,向她小跑过来。 谢峥迎上去,李裕呼吸急促,拍着胸口嘟囔:“那个差役太凶了,一直在抠字眼,若非我头脑正清醒,险些以为人是我杀的了。” “莫慌,如实回答即可。”谢峥领着李裕走出明德楼,“回家还是去寝舍?” 书院有成百上千名学生,挨个儿盘问下来,今日是上不成课了。 李裕不假思索:“寝舍!” 回家有什么意思,和谢峥一起刷题才最有趣! 谢峥浅浅勾唇:“前两日回村,余夫子又赠予我一本试帖诗题册。” 李裕双眼一亮,揪住谢峥衣袖,撒娇似的轻晃两下:“谢峥谢峥,我知道你最好啦。” 谢峥十分受用,扬起下巴嗯一声。 “好耶!”李裕欢呼,蹦蹦跳跳往前,“谢峥我们走快些,今日争取多做几道题。” 谢峥被他拉着,只得提速,不满地嚷嚷:“瞧你笑得,真不晓得做题有什么好高兴。” 李裕轻哼:“因为是和你一起做题啊。” 做题本身不值得高兴。 因为谢峥,做题这件事才变得有趣起来。 ...... 另一边,差役的盘问仍在继续。 县令大人吩咐过,凡谢勇生前欺凌过的学生,一律严加盘问。 “沈思言,据说谢勇曾多次欺凌于你。” 沈思言垂手而立,敛着眸,一副怯懦模样,细声细气道:“确有此事。” “昨日天黑后可曾出门?” 沈思言摇头:“我一直待在寝舍里温书。” “谁可以为你作证?” 沈思言:“舍友王远。” 长达半炷香的盘问结束,差役挥手,让沈思言离开,而后问旁听的差役:“你觉得是他吗?” “不太像。” “我也觉得,就他那老鼠大的胆子,甭说杀人,恐怕连杀鸡都不敢。” “不过也不能完全排除嫌疑,毕竟沈思言升入童生班之前,曾是谢勇的重点欺凌对象。” “回头再去问问他的那个舍友。” “下一个。” 沈思言走出课室,低头耸肩,一派畏缩之象。 候在外边儿的学生见状,不住地摇头。 “走路都不敢抬头,难怪被谢勇几个欺负得最狠。” “我记得沈贤弟初入书院时,是个开朗洒脱的性子,教谕们甚是偏爱他,或许正因如此,才被谢勇他们盯上。” “谢勇真是个祸害,死了也搅得人不得安宁。” 沈思言迈着虚软的步伐走出童生班所在的崇德楼,进入春晖院,来到寝舍门口。 开锁,推门,关门。 沈思言后背抵在门上,徐徐滑落,跪坐在地上,咬住手腕,泪水夺眶而出,顷刻湿透面颊。 哭着哭着,却又笑了。 沈思言胡乱抹泪,取出挂在颈间的玉坠,紧紧握在掌心,硌得生疼也不松开。 “我做到了......我做到了......”沈思言低声呢喃,将玉坠贴上脸颊,泪水无声流淌,“再等等,很快便能为你报仇了。” 一缕日光透窗而入。 玉坠上,“言”字若隐若现。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92节 - 谢勇家住省城,山长派人送去死讯,他的家人当日下午才赶来书院。 谢家并非大富大贵之家,原本只是寻常农户,只因姑母貌美,成为某位官员的宠妾,一大家子才跟着鸡犬升天。 见了谢勇的尸体后,谢母一屁股坐到地上,捶胸顿足,痛哭流涕。 “我儿离家时活蹦乱跳,为何数日未见,他便死于非命?” 谢母眼珠一转,盯上围观的学生,一骨碌爬起来,冲到一人面前,死死抓住他:“是不是你杀了我儿?” 被抓到的倒霉蛋吓懵了,连连摇头:“不是我不是我!” 谢母又盯上另一个人:“瞧你长得贼眉鼠眼,定是你害了我儿!” 另一个倒霉蛋:“......” 不是,你怎么还羞辱人呢? 同行的谢家人则指天骂地,指责书院不作为,平等辱骂每一个过路的学生。 言行之粗鄙,令人不忍直视。 李裕双下巴都吓出来了,拽着谢峥拔足狂奔:“太可怕了太可怕了,谢勇他娘嘴巴张得好大,感觉可以将我整个儿吞进肚里去。” 谢峥故意吓唬他:“快跑快跑,她冲着我们来了。” “啊啊啊!” 李裕不敢回头看,两条短腿几乎蹬出残影。 谢峥快要笑疯了,任李裕拽着,直到书院门口才停下。 李裕撑着膝盖大喘气:“追上来了吗?” 谢峥笑得好大声:“其实根本没追过来。” 李裕瞪眼:“谢峥!” 谢峥:“欸!” 李裕气坏了,满眼控诉地瞪着她。 “生命在于运动,我是为你好。”谢峥理直气壮表示,李裕不为所动,她只好举手投降,“我错了,不该逗你,请你吃煎饼好不好?” 李裕一扭头,哼哼两声,又扭回头:“要加肉的。” 谢峥爽快应下,领着李裕直奔小食摊。 “阿爹阿娘,这是李裕,我在书院交到的好朋友。” 李裕? 谢义年和沈仪面色微变,向谢峥投去隐晦询问的眼光。 谢峥点点头,竖起两根手指,拖长语调:“阿娘,想吃煎饼。” 沈仪没想到谢峥竟将 县丞大人家的小公子领了过来,紧张得心怦怦跳,掌心也冒汗,在襜衣上蹭两下,清清嗓子,语气如常:“有什么忌口的吗?” 李裕摇头,一板一眼回答:“什么都能吃。” “好嘞!” 谢峥冲谢义年眨眨眼,拉着李裕去另一边等着。 谢义年咧嘴笑,心底紧张淡去大半,同沈仪低声道:“满满在书院有朋友,我也就放心了。” 先前出了宋信的事儿,夫妇二人始终放心不下。 满满年纪小,性子软,书院里有许多身份贵重的学生,万一又受欺负怎么办。 开课这么久,没见满满与谁走得近,一直独来独往,整日里只知读书做题,夫妇二人担心满满累坏身子,都盼着她能有个新朋友,两人四处玩一玩,散散心。 现在好了,满满在书院极受欢迎,又有了朋友,他们悬着的心总算能落回原处。 谢义年心里美滋滋,手肘戳戳沈仪:“娘子,多加两块肉。” 沈仪没好气地瞪他:“用得着你说?” 谢义年嘿嘿笑,见有食客到来,忙迎上去:“客官想吃点什么?” 李裕从未来过小食摊这边,好奇地东张西望:“哇——这里好多好吃的!” 谢峥敛眸看人,声音低不可闻:“你身子虚,肠胃弱,偶尔吃一次还行,断不可多食。” 若是吃坏了肚子,李县丞李夫人是要怪罪她的。 李裕嗯嗯点头,同谢峥说起不久前做的试帖诗题:“押‘花’字韵的那道题......” 沈仪很快做好两个煎饼,送到两人手里。 李裕迫不及待咬上一口,犹如慢镜头一般,眼睛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谢峥含混问道:“好吃吗?” 李裕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忙着吃,根本顾不上答话。 “好巧呀小哥哥,我们又见面了!” 稚嫩嗓音软绵绵,活泼又悦耳。 谢峥循声望去,是书肆东家的女儿,说要给她做媳妇的那个。 小姑娘今日穿了身鹅黄色襦裙,轻薄衣料裹着圆滚滚的小身子,乍一看活像只圆墩墩的小黄鸡,很是憨态可掬。 谢峥喜欢可爱乖巧的小孩,譬如眼前这个,眉眼染笑:“是很巧,我刚来不久你便来了。” 小姑娘仰起脑袋,看看谢峥,又看李裕,乌溜溜的大眼睛闪过惊艳:“新来的小哥哥,你长得真好看,我长大后可以给你做媳妇吗?” 谢峥:“......” 李裕:“???” 谢峥无奈,苦口婆心道:“姑娘家不可轻率许下终身。” 小姑娘叉腰,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语气:“其实我最喜欢的还是小哥哥你啦,但你不同意我给你做媳妇,我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嫁给这个新来的小哥哥了。” 李裕:“噗——” 谢峥:“......” 无语之际,忽而传来一道急切女声:“薇姐儿,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让阿娘一阵好找!” 容貌秀美的妇人快步走来,视线从谢峥和李裕身上划过,眼底涌现警惕,牵起小姑娘的手,不着痕迹后退两步。 薇姐儿毫无所觉,眼睛笑成月牙儿:“我来找小哥哥玩呀。” 年轻妇人未再多看谢峥二人,牵着薇姐儿往书肆去,语调轻柔,却难掩训诫意味:“薇姐儿,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当谨记男女大防。” 薇姐儿不高兴地撅起嘴巴:“阿娘,人家还小呢。” 妇人充耳不闻:“我是看在你再过几日便要缠足的份上才带你出来,你若不听话,我现在便让人送你回府。” 薇姐儿瘪嘴,软声道:“阿娘,我不想缠足。” 小姑缠足的时候没日没夜地哭,她害怕。 “不行,你必须缠足。”妇人语气强硬,不容置喙,“回去后将女则抄写两遍,然后去小佛堂反省半个时辰,告诉我今日你错在何处。” 薇姐儿蔫头耷脑,闷闷应一声好。 “阿娘是为你好,唯有熟读女则女戒,恪守三从四德,将来才能嫁得良婿......” 妇人轻柔嗓音渐行渐远,石榴红的裙摆摇曳,一对三寸金莲若隐若现。 李裕感觉自己被嫌弃了,有些尴尬地挠挠头,咬一大口煎饼,没话找话说:“从前在北直隶的时候,住在隔壁的姐姐有一段时间哭得特别大声,且不分昼夜,好几次我被那阴森森的哭声吓醒,一度以为她跟我一样,被家里人虐待了。” “后来我才晓得,她是在缠足。” 李裕至今回想起,仍然禁不住地打了个寒颤,超小声说道:“阿爹也喜欢缠足的女子,后院里三个妾室皆是如此,她们每次见了我都讨好地冲我笑,我好担心她们走路摔倒......” 谢峥捏住他的嘴:“好了别说了。” 这孩子也是心大,什么话都往外说。 李县丞若是知晓宝贝儿子背后蛐蛐他的小妾,怕是要将李裕的屁股揍开花。 不过谢峥觉得大周朝的男子实在重口味,居然会喜欢那样一双畸形扭曲的脚。 更为大周朝的女子悲哀。 为了男子虚无缥缈的喜爱,将自己从健全变为畸形,余生寸步难行,只能被拘在那方寸后院里。 或许自愿,或许被迫,谁又说得清呢。 吃完煎饼,两人在书院附近闲逛一阵,李裕乘马车回家,谢峥则去给爹娘打下手,帮忙收钱。 戌时,谢峥送走了谢义年和沈仪,揣着手于莹莹灯火中穿行,往春晖院去。 许是白日里出了命案的缘故,天色尚未黑透,在外活动的学生寥寥可数。 周遭安静得可怕,夏风拂过,树影沙沙作响。 临近春晖院时,与沈思言狭路相逢。 沈思言认出了谢峥,颔首示意。 谢峥回以微笑:“真巧,短短两日你我已经相遇三次了。” 沈思言眸光微凝,含混应一声,轻声细语道:“沈某还要回去做功课,先行一步。” 谢峥抬手示意,沈思言拱手,步履如风,孱弱身影融入沉沉夜色。 - 此后数日,常有差役现身书院,盘问或调查。 起初众人战战兢兢,后来转念一想,凶手又不是他们,何必庸人自扰,索性视而不见,专注听课、温书,为月底大考做准备。 “宁邈。” 杨教谕严肃的声音响彻课室。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93节 上百道目光落在身上,如芒刺在背,宁邈掐了下掌心,起身作揖:“教谕。” 杨教谕神情肃穆,语调却宽和:“课业重要,睡眠也很重要,你未来的路还很长,切不可因小失大。” 宁邈垂下眼,瓮声道:“学生谨记教谕教诲。” 杨教谕一看就知道他没听进去,无声叹息:“坐下吧,实在困了,可以出去吹吹风。” 宁邈应声落座。 李裕扭回头,跟谢峥咬耳朵:“他看起来萎靡不振,眼圈都是乌青乌青的,难不成晚上做贼去了?” 谢峥睨他一眼:“就不能是挑灯夜读么?” 李裕挠头:“也是哦。” 很快,散学的钟声响起。 谢峥收拾好书本,同李裕道别,准备去秀才班寻卢迁。 不得不说,卢迁是个合格的猎人。 两人相识数月,卢迁从未对她出手,反而待她亲热有加,常邀请她过府参加各种宴会,介绍各路友人给她认识,对外亦宣称谢峥是他的知己好友。 若是旁人,早就被这些个糖衣炮弹腐蚀,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谢峥却未放松警惕,趁着几次宴会,将席间众人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这些人大多出身高门,身份显赫。 但是除了卢迁,竟无一人来自顺天府。 由此推断,那位与谢峥容貌相像之人极有可能在顺天府,且有生之年从未踏出过顺天府半步。 姑且可以视作有效信息。 谢峥离开时,见宁邈仍然端坐在课室内,提笔写着什么,嘴里咕哝:“这么卷,当心长不高。” 小屁孩熬大夜也有可能猝死的。 宁邈不知谢峥心中所想,写完教谕留下的功课,收拾好笔墨,趴在桌上,闭眼睡去。 自从三月小考出成绩,他每日学到丑时才能 睡觉。 一两日还能坚持,可日日如此,他一个十岁孩童如何撑得住? 宁邈现在很困,无时无刻不在困,双耳嗡鸣,脑中眩晕,时常站都站不稳。 他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死了也好。 死了便能解脱了。 下辈子,他再也不要读书了。 哪怕投胎成一条狗,一头猪,他也甘愿。 做人,太累了。 ...... 所谓宴会,便是商业互捧。 谢峥最是擅长卖乖弄俏,在宴会上混得如鱼得水。 官家子弟大多秉性倨傲,目下无尘,却毫不在意谢峥出身贫寒,常以兄弟相称,得了什么好东西,还给谢峥留一份。 谢峥也不客气,照单全收。 譬如今日,谢峥得了一只青花瓷瓶和一枚鸡血石印章,可以说是满载而归。 宴会结束,卢迁一如往常,安排马车送谢峥回书院。 卢迁立在马车前,笑问:“谢贤弟,今日玩得可好?” 谢峥把玩着印章,故作羞恼:“卢兄莫要取笑我了,你又不是没瞧见我投壶时一个没中。” 卢迁朗声大笑:“无妨,过几日你再来,我亲自教你。” 谢峥面色微缓:“一言为定。” 一阵说笑后,谢峥登上马车。 车夫一甩鞭子,辘辘远去。 卢迁折回府中,靠在软榻上,自有丫鬟上前,为他捏肩捶腿。 温香软玉在怀,卢迁心底烦躁淡去几许。 真不知姐夫是怎么想的,明明可以多派人手,直截了当地除掉谢峥,偏要放长线钓大鱼,让他与谢峥虚与委蛇。 纵使谢峥背后有人相护,多次阻拦姐夫派去刺杀她的人,也不该如此兴师动众。 不过这样也好,待谢峥死去,不会有人怀疑到他的身上。 ...... 宴会上,谢峥斗诗败了一场,被人灌了一杯果酒。 度数不高,奈何这具身体年幼,这会儿开始上头,面上燥热,头脑昏沉。 所幸车厢内备有茶水,谢峥晃晃脑袋,打算喝一杯,解解酒气。 取来茶盏,手腕微扬,浅绿色茶水倾入盏中,水声清越作响。 正欣赏自个儿倒茶的技艺,忽然车厢一晃,手腕也跟着晃。 茶盏翻倒,茶水洒了一身,青色道袍上晕开大片湿痕。 谢峥:“......” 车厢外传来车夫的赔罪声,谢峥抽出帕子,随手擦两下:“怎么回事?” 车夫惶恐道:“方才马车驶得好好的,巷子里突然窜出一个妇人,奴才为了避开她,只得紧急停下马车。” 谢峥撩起车帘,马车前方跪坐着一个妇人,哀哀切切地哭,口中喃喃念着什么。 谢峥努努下巴:“去看看她是否受伤。” 车夫暗骂晦气,依言照做。 谁知待他走上前,那妇人仿佛应激了一般,嘶声尖叫:“走开!你走开!我要青姐儿,青姐儿呢?青姐儿怎么不来接阿娘回家?” 谢峥蹙眉,莫不是今日出门没看黄历,真是倒霉透顶。 车夫折回来,神色犹疑:“谢公子,她似乎......” 谢峥撩起眼皮:“嗯?” 车夫指指脑袋:“这里有问题。” 谢峥扬眉,跳下马车,直奔那妇人而去。 凑近了瞧,妇人眼神如稚童般纯澈,又透出丝丝缕缕的疯魔。 还真有些问题。 多半是趁家里人不注意,偷偷跑出来的。 正寻思着要不要将人送去官府,让他们头疼去,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 “阿娘!” 循声望去,竟是个熟人。 谢峥缓缓勾唇,拱手见礼:“真巧,又见面了。” 沈思言抿唇,还了一礼,快步走向妇人,蹲身搀扶:“阿娘,我送你回去。” “阿娘?”妇人怔然。 沈思言轻轻嗯一声:“我是言哥儿。” “言哥儿......”妇人喃喃,忽而一把抓住沈思言的胳膊,双眼鼓起,声音尖利,“我的青姐儿,我的青姐儿上哪去了?” 沈思言不答,只道:“我先送您回家,待会儿还得回书院。” “不!我不回去!” 妇人尖叫,一把挥开沈思言的手,反手便是一耳光,跳起来喊:“我要青姐儿!我要青姐儿!” 沈思言被抽得偏过脸,苍白脸颊浮现红色指印。 妇人不管不顾,叫嚷着,哭闹着:“青姐儿......我的青姐儿......” 沈思言起身,黯淡的眼直视着妇人,声线嘶哑,犹如年久失修的破旧机械:“沈思青已经死了,她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哭闹声陡然滞住。 妇人张大嘴,喉舌颤抖:“青姐儿......死了?” 沈思言不咸不淡应了声。 下一瞬,妇人仿佛发疯的公牛,一脑袋将沈思言撞翻,坐在他的身上,对他拳打脚踢。 “你胡说!青姐儿只是出远门了,她很快就回来了!” “我打死你打死你打死你......” 眼看沈思言的脸被妇人挠出血,谢峥给车夫递了个眼神,车夫会意,上前将发疯的妇人拉开。 妇人挣扎,又喊又叫。 谢峥耳朵疼,抬高音调:“青姐儿已经回家了。” 妇人瞬间息了声,一扫疯癫模样,眉开眼笑:“真的吗?你没骗我?” 谢峥笑道:“骗您作甚?青姐儿方才回到家,没见到您才让沈兄出来寻您。天色已晚,赶紧随沈兄回家去吧。” 妇人捋捋头发,整理衣裙,小跑着往西去,语气难掩雀跃:“我得赶紧回家去,多日未见青姐儿,我可想她了。” 沈思言眼底闪烁水色,向谢峥作了个揖:“多谢谢贤弟,沈某先行一步。”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94节 谢峥颔首应好,转身登上马车,辘辘驶往书院。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61章 一晃数日, 官府仍未查出杀害谢勇的真凶。 谢家人今日去县衙,痛斥县令和差役是废物,明日来书院, 随机抓取一个倒霉蛋, 质问他是否杀害谢勇。 一时间, 书院上下怨声载道。 负责童生班的韩教授见谢母满口污言秽语, 实在忍无可忍:“书院乃育人之地,容不得你放肆!” 谢母横眉竖目, 指着韩教授的鼻子步步逼近:“骂的就是你这个废物!我儿死得不明不白,官府查了这么久, 连个进展都没有,我不快活, 你们也别想快活!” 韩教授被她逼得连连后退,脸色黑如锅底, 拂袖怒斥:“不可理喻!” 谢母叉腰挺胸,有恃无恐:“我妹子可是官夫人, 你们谁敢对我不敬, 统统抓去蹲大牢!” 燕云霆踩着马凳下马车, 见谢母如此嚣张, 眉头紧锁。 区区从四品参议的妾室, 未免太过猖狂。 “传信给父亲, 请他约束好下属, 莫要落人口实。” “是。” 不出两日,谢家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众人的耳根子总算清净下来,得以静心备考。 大考的考察范围甚广,除却经史,还有君子六艺, 由各科教谕亲自出题。 此前,谢峥已连得三次榜首,稳居第一宝座。 只需再考两次第一,便可免去来年的束脩。 连得五次第一和一年内得五次第一,二者性质不同,显然前者更优。 为此,谢峥没日没夜刷题,各类题型做到吐,闲暇之余还去骑射场练习射箭。 虽未做到百发百中,通过大考不成问题。 月底,两月一度的大考如期而至。 依旧在致远楼举行,且连考两日。 默写题和算术题是谢峥的长项,试帖诗题信手拈来,四书题虽小有难度,但这些日子的题册不是刷着玩儿的,两篇四书文也算一气呵成。 经史和算术考完,余下几门便轻松了。 六月二十八下午,谢峥与李裕相携走出致远楼。 “谢峥谢峥,我们全家打算去庄子上避暑,你要跟我们一块儿去吗?” 谢 峥摇头,李家人避暑,她一个外人过去算什么:“许久未回家,待会儿打算回去一趟。” 李裕只好作罢:“那下次休沐再去,只你我二人。” 谢峥眉梢微挑,他莫不是她肚里的蛔虫? “一言为定。” 李裕喜笑开颜,两人在春晖院前分开。 谢峥回寝舍收拾两身换洗衣物,将见不得人的东西藏好,锁门离开。 行至春晖院入口处,迎面撞上沈思言。 谢峥驻足行礼:“沈兄。” 沈思言还礼,嗓音低微,如云似雾,风一吹便散了:“那日多谢谢贤弟出手相助。” 若无谢峥,恐怕无法轻易将阿娘带回去。 谢峥直言无妨,笑问:“令堂近来如何?” 沈思言含糊其辞:“无甚大碍,一切安好。” 只要不在阿娘面前提及沈思青,她便不会发病,安安静静地绣花,为她的一双儿女缝制衣物。 谢峥便不再多言,同沈思言告辞,直奔小食摊。 未到饭点,小食摊前仅三五位食客。 见了谢峥,纷纷热情打招呼:“谢贤弟安好。” 谢峥同他们寒暄一阵,客客气气将人送走。 一扭头,谢义年和沈仪皆笑盈盈地看着她。 谢峥摸摸脸,有些懵:“怎么了?我脸上沾了墨水还是怎的?” 沈仪摇头,捏捏谢峥的发髻,圆滚滚的手感甚佳:“满满方才像个小大人,想来用不了多久便能独当一面了。” 谢峥把脸贴上沈仪手背,蹭蹭:“甭管对外人如何,我在您和阿爹面前,永远是长不大的小孩。” 谢义年不置可否。 无论满满如何老成持重,哪怕到五十岁一百岁,仍然是那个在他怀里撒娇卖乖的孩子。 一家三口笑闹一阵,有食客到来,沈仪麻利摊煎饼,谢义年趁这功夫给谢峥做了个爱心饭团。 谢峥吃完,正欲去寻牛车,薇姐儿突然过来。 小姑娘今日穿了身桃粉色襦裙,衬得她脸蛋白里透红,娇俏又可爱。 与往日不同的是,小姑娘蔫眉耷眼,嘴巴撅得能挂油瓶,瞧着可怜兮兮。 习惯了活泼开朗的薇姐儿,她这模样谢峥还真有些不适应,便问:“怎么了?” 薇姐儿揪着腰间的香包,闷声闷气道:“小哥哥,以后我不能来找你玩啦。” 谢峥疑惑:“为何?” 薇姐儿鼓起脸蛋:“下个月我要开始缠足了,会很疼很疼,疼得走不了路。” 谢峥蹙眉:“必须要缠足么?” 薇姐儿有气无力地点点头,攥起肥肥短短的手指擦眼泪,语气透出哭腔:“我不想缠足,阿奶和阿娘不答应,说......说如果我不缠足,她们便不要我了。” 小姑娘在蜜罐子里长大,如何经得起这般恐吓,当下不敢多言,惶恐不安地等待疼痛降临。 今日阿爹过来查账,阿娘去买首饰,她好一阵撒娇,才让他们同意带上她一起出门。 薇姐儿喜欢小哥哥,一想到日后再也见不到小哥哥,便难受得想哭。 既然注定再也见不到,总得当面道个别。 谢峥正欲开口安抚两句,不远处传来一道满是不悦的女声:“薇姐儿,过来。” 是薇姐儿的阿娘。 年轻貌美的妇人眉头紧蹙,眼神嫌恶地看向谢峥,仿佛她是什么脏东西,加重语气:“薇姐儿,过来!” 薇姐儿嘴唇颤了颤,闷头走过去。 妇人冷睨谢峥一眼,拽着薇姐儿转身便走,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入耳:“薇姐儿,你身份贵重,日后是要嫁去高门大户的,不是什么脏的臭的都能沾边的......” 谢峥的好心情瞬间跌入谷底,最讨厌掌控欲太强的家长了。 坐在回村的牛车上,谢峥仰头看着斑驳云层,莫名有种无力感。 薇姐儿是个好姑娘,理应千娇百宠着过完一生,而不是吃缠足的苦。 可她与薇姐儿无亲无故,没有立场去劝说,去阻止。 “桂香她娘,平日里看你打扮得花枝招展,今儿个怎么穿得灰扑扑的?” “嗐,别提了,我大姑子的闺女不是嫁给布庄东家的小儿子了么?” “是有这么回事,你先前还说她生了一儿一女,日子过得很是滋润。” “前阵子我那外甥女给她闺女缠足,她那闺女身子弱,从小便是个小药罐子,大姑子得了消息,上门劝说,却被骂了回来,跟我好一番诉苦。结果没几日,我那外甥孙女起了高烧,上吐下泻,两只脚肿成馒头,昨儿夜里人没了,上午我得了消息,打算过去瞧瞧。” 牛车上一片死寂,众人皆满目骇然。 过了良久,才有人斥道:“真是胡来,缠足本就危险,为了嫁个好人家,连命都不要了。” 桂香她娘叹气:“可不是,婷姐儿年纪小,办不得丧事,估计明日便要下葬了。若非时机不对,我真想骂死那个糊涂蛋外甥女......” 谢峥抱着包袱,心底不适加重。 待谢义年和沈仪晚上回到家,一家三口围桌而坐。 沈仪将谢峥爱吃的菜放到她面前,笑着道:“明日不摆摊,我打算做两缸豆酱,腌好了给香满楼送去。” 谢义年取出过年时剩下的屠苏酒,倒上半碗:“摆摊已经够累了,挣得也不少,没必要再卖豆酱。” 沈仪却是摇头:“先前答应了,一个月至少送两次过去。年哥你可别忘了,咱家的摊位还是东家看在满满的面子上免费租给我们的,断不可言而无信。” 谢峥听见自己的名字,从碗里抬起头:“什么?” 沈仪敏锐地察觉出谢峥有心事,便直言相问:“满满可是遇上什么不高兴的事情了?” 谢峥踟蹰须臾,将薇姐儿缠足和婷姐儿因缠足而死的事情说了,鼓着脸抱怨:“既然缠足会致人死亡,为何我朝还要盛行缠足之风?” 沈仪放下筷子,缓声道:“据说前朝的达官贵人用饭时喜欢让姬妾在桌上跳舞助兴,为了迎合那些个达官贵人,女子便开始缠足。” “谁让这世道是男子当家做主呢。”沈仪叹道,“男子喜爱,女子便得宠,如此循环,缠足之风盛行,且足足持续了一百多年。” 谢义年不敢吱声,埋头一个劲儿地扒饭,唯恐被迁怒。 沈仪比了个手势,神情微妙:“真不知那些男人是怎么想的,巴掌大小的三寸金莲,不觉得奇怪吗?”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95节 谢义年连忙表忠心:“我就不喜欢那什么三寸金莲,跟小娃娃的脚有什么区别,瞧着怪瘆人的,我只喜欢娘子这样的,利落大气,走路稳能聚财。” “甭管别家如何,咱家都是娘子当家做主,娘子让我往东,也绝不往西,娘子让我打狗,我绝不撵鸡,挣的钱也全给娘子,自个儿一文不留!” 沈仪面上微热,羞恼嗔道:“浑说什么呢,住口!” “欸,好嘞!”谢义年配合地捂住嘴,一副老实巴交模样。 谢峥:“......” 被谢义年这么一打诨,谢峥心头郁闷散去大半。 “希望薇姐儿能平平安安,少受点罪。”谢峥戳戳碗里的糙米,泄愤似的吃上一大口,含混说道,“如果能废止缠足就好了。” 这是陋习,就不该存在。 谢义年痛饮一口屠苏酒:“这还不简单,待满满做了大官,也就一句话的事儿。” 谢峥哭笑不得:“我连童生都还未参 加呢。” 谢义年乐呵呵道:“咱家满满聪明绝顶,考个功名岂不是轻轻松松?” “这事儿说不定还真能成,到时候全天下的女子都会感激满满的。”沈仪抚掌,双眼明亮,满含期待,“还有那劳什子贞节牌坊,不知害惨了多少女人家,满满也一并废除了吧。” 谢峥夹菜的手倏然顿住。 耳畔声声回荡着沈仪充满希冀的话语,眼前亦交替浮现村口的那座贞节牌坊和薇姐儿泪眼汪汪的模样。 好似有一缕光,照亮谢峥的心,驱散盘亘心头多日的无力感。 无处发泄的郁闷似乎终于找到发泄口,如开闸洪水倾泻而出。 谢峥眼底爆发出灼灼光芒,欣喜地扬起唇角,三两口吃完饭,把碗一推:“有劳阿娘帮我洗一下碗筷,我去温书啦!” 说罢,一阵风似的卷出灶房,卷进东屋。 点燃油灯,铺纸研墨,精神抖擞地做起四书题。 女子最能共情女子。 谢峥设身处地地站在大周朝女子的角度,概括她们的一生。 自记事起被长辈灌输三从四德思想和贞洁观念,年满五岁无论情愿与否,必须缠足,自此失去健全的天足,得到一双畸形的三寸金莲,无法独立行走,行动需有人搀扶,成为半个残废。 多年如一日地诵读女则女戒,磨平棱角,成为端庄贤淑的女子典范,侍奉夫君孝敬公婆,操持家务的同时还要忍受小妾和庶子庶女时不时地蹦跶,各种作妖。 若夫君是个短命的,要么原地自戕,追随他而去,要么为其守寡十五载,用性命或十五载的孤苦换取贞节牌坊一座,成为人人称颂的烈妇、节妇。 若夫君是个长寿的,还得苦熬数十载,熬死公婆和夫君,待到儿女独当一面,才能享几年福。 反之,若儿女不争气,到死都不得瞑目。 若是谢峥经历这一眼望到头的人生,她定会发疯刀了所有人,然后烧成灰一把扬了。 同为女子,理应为女子排忧解难,救她们于水深火热之中。 让天下无数个薇姐儿免受缠足之苦,让无数个刘丁香免受贞洁之苦。 从前,谢峥读书是为了替原主报仇,为了不受制于人。 而如今,她似乎发现了比复仇更有意义的事情。 - 两日休沐结束,谢峥重回书院。 走进明德楼,远远便瞧见告示墙上的红纸。 启蒙丁班的学生围聚在红纸下,或喜上眉梢,或欲哭无泪。 “完了完了,这次竟然挂科了,杨教谕肯定不会放过我!” “第十一名?为何不能是第十名?我还想凑齐五次,免除束脩呢!” 谢峥立在人群外,仰头看红纸最顶端。 榜首处,加粗加大的“谢峥”二字格外显眼。 【滴——“大考获得第一”任务已完成,获得20积分。】 李裕不知何时来到谢峥身旁,语气幽幽:“谢峥,你又是第一名耶!” 谢峥视线左移,落在第三名上:“不错,有进步。” 李裕轻哼,压下疯狂上扬的唇角:“也不看我做了多少题,看了多少书,眼睛都快瞎了,头发也快秃了。” 谢峥莞尔:“我教你的眼保健操可按时做了?” “做了做了。”李裕点头如捣蒜,摸着下巴感慨,“你和宁邈的成绩实在是太稳定了,你永远第一,宁邈永远第二。” 不像三到十名,几乎每次都是不一样的人。 “既生瑜何生亮啊!” 李裕老气横秋地叹道,一扭头,与宁邈四目相对。 李裕:“......” 李裕尴尬得脚趾抠地,慢吞吞挪到谢峥身后。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谢峥:“......” 谢峥无视李裕掩耳盗铃的行为,将他拨到一边去:“别扯我衣服。” 李裕哼哼,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宁邈。 宁邈也没看他,甚至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怔怔看着红纸上自己的名字。 半晌,声音低不可闻:“谢峥,你能不能......” 谢峥:“嗯?” 宁邈摇了摇头:“没什么。” 谢峥并未追问,进课室背书去。 一如前三次考核,杨教谕将谢峥的考卷张贴在告示墙上:“谢峥的四书文写得不错,逻辑严谨,表达精炼,诸位稍后可以参考一二,总结自身不足,并加以改进。” 众人齐声应是,向谢峥投去羡慕嫉妒的眼光。 谢峥一律无视,散学后去饭堂领两个馍馍,打算回去夹笋酱吃。 临近春晖院时,与宁邈狭路相逢。 正欲礼貌性打个招呼,宁邈突然一个趔趄,身子晃了两晃,直挺挺栽到路旁的草地上。 “砰”一声闷响,引得过路人侧目而视。 那眼神,仿佛是谢峥将人推倒的。 谢峥:“......” 谢峥额角青筋跳了跳,疾步上前,查看宁邈的情况。 呼吸绵长,脉搏平稳,不像是突然发病,更像是...... 睡着了? 谢峥沉默一瞬,这得多拼才能走着走着睡着了。 恰好王诩路过,见状上前问道:“谢贤弟,这是?” 谢峥如实道来。 王诩也沉默了,干巴巴说道:“课业要紧,身体亦不可轻忽。” 谢峥连声称是:“宁兄正睡着,不便唤醒,有劳王兄替我搭把手,将他送去我的寝舍。” 王诩欣然同意,两人合力将宁邈弄去了寝舍,将他安置在东侧的床上。 左右夏日炎热,不盖被褥也无碍。 谢峥吃掉两个馍馍,原本打算睡个午觉,现在是不成了,索性取来四书题,埋头苦练。 杨教谕展示了她的四书文,若下次考核退步,岂不贻笑大方? 她必须多写多练。 只能进步,不能退步。 ...... 宁邈这一睡,便是半个时辰。 意识回笼,只觉通体舒适,满血复活一般,叫他心神一阵恍惚。 “醒了?” 清亮嗓音传来,宁邈浑身一震,惊坐而起。 发现自己躺在寝舍的床上,谢峥埋首做题,宁邈呆了下,从脸红到耳朵根:“你......我......我怎么在这里?” 谢峥笔下不停:“你走路时睡着了,恰好我在附近,便将你捡回来了。” 宁邈耳根子发烫:“多谢。” 他实在太困了,昨夜读书时忍不住打了个盹儿,不慎被阿爹发现,罚他跪了半宿。 可以说,他几乎一夜未眠,才会连走路都能睡着。 谢峥从题册上抬起头:“长期缺少睡眠是会长不高的。” 宁邈抿唇:“我没有缺少睡眠。” “还嘴硬。”谢峥嗤笑,指着他那硕大的黑眼圈,“小小年纪,眼袋都快拖到脚底板了。” 宁邈不懂眼袋是什么,但他听出了谢峥语气中的嘲讽意味,低头闷声不吭。 谢峥暗骂一句闷葫芦,继续做题。 寝舍内静得落针可闻,宁邈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脚,手指抠弄床单:“谢峥,你......”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96节 谢峥侧首,目光仍在题册上:“你说,我在听。” 宁邈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下个月的小考,你可以让我一回吗?” 谢峥以为自己听错了,掏掏耳朵:“你的意思是,让我故意考砸,你来当第一?” 宁邈睫毛轻颤,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低低地嗯一声。 谢峥看他脸都白了,讽刺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耐着性子问:“为什么?我需要一个理由。” 许是午后的阳光太过明媚,又许是谢峥的声音太过柔和,宁邈鼻子一酸,红了眼圈,瓮声瓮气道:“阿爹说我没考到第一,丑时前不准睡觉。” “我每日过了丑时才能入睡,寅时四刻便要起身读书,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三个月,我实在有些受不住了。” 宁邈越说越委屈,吧嗒吧嗒掉眼泪,哪还有往日小古板的模样。 谢峥啧声,又问:“上次我见你掌心红肿,可是你爹打得?” 宁邈闷闷点头:“我考了第二,阿爹不高兴,便责罚我。” 谢峥:“......” 谢峥真是服了宁邈的那个破爹。 有些父母总会将自己的无能发泄到孩子身上,宁父便是如此。 自个儿无能,屡试不第,便将压力给到宁邈身上。 瞧给这孩子逼得,都快不成人样了。 谢峥捏着笔杆:“这次我让你一回,你考了第一,可下次呢?下下次呢?我不可能永远都让着你。” “即便考核让着你,童生试不可能让着你,院试乡试会试更不可能。” 宁邈眼里的微光黯淡下去,脸色愈发苍白,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丁点儿声音。 谢峥看他实在可怜,提议道:“或许你可以尝试转移注意力,看看书作作画,散学后四处走走,散散心什么的。” 宁邈抬头看过来。 谢峥摊手:“有时候你越是在意某个东西,它越有可能 成为你痛苦的来源。” “你爹掌控你,你便设法远离他。” “课业太重,令你痛苦,令你喘不过气,你便去做其他事情。” 谢峥顿了顿,语气不太确定地道:“这样或许会好一些?” 谢峥无父无母,从未体会过被父母掌控的压抑。 她在学习上还算有天赋,不曾为了成绩辗转反侧。 但是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高中班主任常在班级群里发一些教育方面的公众号文章,谢峥瞄过几眼,觉得作为一个假小孩,真成年人,勉强能给宁邈几点建议。 谢峥说罢,见时间差不多了,放下毛笔招呼道:“走了,上课去。” 宁邈用衣袖胡乱抹两下脸,随谢峥一道赶往明德楼。 李裕见他二人同行,一脸稀奇:“你们俩这是?” 谢峥神色如常:“路上恰好遇到,便结伴同行了。” 李裕不疑有他,将算术题册“啪”地放到谢峥面前:“谢峥谢峥,这道题卡了我将近一炷香的时间了,你快帮我看看。” 谢峥轻拢宽袖,浏览题干,很快有了思路:“你这样......” 两节课很快结束,丁班百余名学生一窝蜂散去,偌大课室内仅余下宁邈一人。 宁邈右手执笔,目光落在纸上,耳畔却一遍遍回荡着谢峥的话语。 良久后,宁邈闭了闭眼,下颌紧绷一瞬,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背上书袋直奔德馨院。 见了方教授,宁邈道明来意:“学生想要住宿。” 方教授对宁邈印象深刻,是个有些古板的好孩子,闻言爽快同意了,交给他一把钥匙:“也是巧了,昨日有人办理走读,寝舍内一应物品具备,你找个时间直接搬过去即可。” 宁邈作了个揖:“多谢教授。” 回到家,宁邈将住宿的事情告知爹娘。 果不其然,宁父大发雷霆,抄起戒尺便要教训宁邈:“你翅膀硬了是不是?竟敢先斩后奏!” 宁邈瑟缩了下,硬着头皮站在原地,并未退缩:“书院离家甚远,与其将时间浪费在赶路上,不如直接住宿来得方便。” 这时,从来冷眼旁观宁邈挨打的宁母上前劝道:“夫君,邈哥儿所言并非全无道理,不如依了他吧。” 她不敢阻拦夫君,连累自己挨打,但偶尔劝一劝还是可以的。 宁父脸色铁青,恨不得打死宁邈这个忤逆子,却是松了口:“每日必须学到丑时,你若敢阳奉阴违......哼!” 既已办理住宿,若临时反悔,必然会让书院的教授看笑话,他丢不起这个人。 若在平日,宁邈早在宁父的警告下瑟瑟发抖,此时却满心雀跃,甚至是期待。 “是,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回到卧房,宁邈静坐片刻,取来画纸,提笔肆意挥洒。 说是作画,更像是发泄。 发泄心中委屈,倾吐心中激动。 待宁邈落下最后一笔,入目是一副花鸟画。 线条杂乱无章,画风狂放,颇具癫狂之感。 这与宁父所教的作画风格相悖,宁邈却仿佛与人大战三百回合,疲惫、委屈、痛苦......等诸多负面情绪一扫而空,只余下满心的快活。 这日,是宁邈第一次尝试着反抗父亲。 这一夜,宁邈是笑着入睡的。 翌日,宁邈早早便带着行李来到书院。 整理好寝舍,他只身来到后山,躺在挂着露水的草地上,深吸一口清新空气,对着山林大喊—— “我不喜欢读书!” “我不喜欢晚睡!” “我不喜欢戒尺!” 宁邈向天空露出个毫无阴霾的笑。 “我做到了!” - 官府调查了整整一个月,仍未查出杀害谢勇的真凶。 起初谢家人不甘心,日日往县衙跑,还试图以势压人。 县令大人不想丢了官帽子,想法子搭上直隶的一名官员,想要通过此人向谢家小姑的夫君求情,请他通融通融。 此人得知来意,直言道:“不过是个妾室罢了,汪大人虽喜好美色,却是个拎得清的,不会为了一个妾对你如何。” “再者,据说前阵子汪大人得了个十分貌美的扬州瘦马,哪还顾得上旧人。” 如此这般,县令大人把心放回肚子里,悠哉悠哉回到青阳县。 恰在此时,谢母传来孕信。 谢家之所以闹腾,是因为谢勇乃是三代单传的独苗苗。 如今谢母有孕,全家都围着她转,哪还顾得上一个死人。 谢父去了两趟县衙,见案件仍未有进展,便彻底将谢勇撂到脑后,一心一意盼着未出生的小儿子。 “所以这是一桩悬案?” “显而易见。” “这样也好,至少......” 至少那替天行道的人不必遭受律法严惩。 在差役的盘问下,谢勇及其同伴,张腾和马辽的恶行被公之于众。 但凡良知未泯的,都认为谢勇该死。 痛斥谢勇三人之余,甚至暗暗钦佩起杀了谢勇的人。 “有胆识有智谋,真想与他结识一二。” 谢峥听着前桌碎碎念,没好气地翻个白眼:“莫要多生事端,就当谢勇那事儿没发生过吧。” 前桌叹口气,遗憾作罢。 李裕追问:“不知书院是如何处置另两个人的?” “自是逐出书院了。”前桌饮一口水,晃晃水囊,“除了他二人,凡此前记过的,也一律逐出书院。” 宋信之前,凡霸凌行为,一律私下进行,山长、副讲、教授等人一概不知。 直到宋信所为传开,那些霸凌行为才跟着浮出水面。 考虑到部分人只是从犯,或情节较轻,并未逐出书院,只给予记过处分。 但如今看来,只记过还是太轻了。 唯有逐出书院,永不录用,才能达到以儆效尤的效果。 二来,这也是对他们的一种保护。 谁也不知道杀害谢勇的凶手会不会再次动手。 李裕板着脸:“所有霸凌者都该死!” 此言得到众人一致赞同。 谢峥把玩着镇纸,只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97节 ...... 七月底,谢峥又在小考中稳居第一,顺利升入启蒙丙班。 宁邈第二,李裕第三,同样顺利升班。 宁父得知宁邈的成绩,自是怒不可遏。 可宁邈离家住宿,闲杂人等不得进入书院,宁父被拒之门外,一肚子怒火无处发泄,回去后逮着宁母便是一顿毒打。 宁母哭哭啼啼,心中后悔不迭。 早知今日,她怎么也不会劝说宁父同意宁邈住宿。 宁邈在家,挨打的便是他。 宁邈走了,出气筒便成了她。 入了八月,三年二度的院试如期而至。 已是童生的韩荣回到北直隶,入住韩家为他在府城置办的宅院。 与此同时,谢老三也抵达府城,入住试院附近的客栈。 客房在二楼,谢老三推开窗,可以瞧见远处的试院。 望着那差役把守的试院,谢老三心潮澎湃,豪情万丈。 成败在此一举,他定要一雪前耻,让昔日嘲笑他的人跪在他的脚下,后悔当初所为! 还有那些不愿将女儿嫁与他的人家。 待他荣归故里,定有乡绅富商争相讨好,奉上万贯家财。 到那时,倘若那些人执意要献上美人,他不介意全数笑纳。 届时,娇妻美妾在怀,岂不美哉? ...... 谢峥不知谢老三的痴心妄想,自从有了新的人生目标,读书越发的勤奋刻苦。 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除却四个时辰的睡眠时间,其余时候基本都在埋头苦学。 一晃半月,中秋佳节如期而至。 每逢这时,县城内外都会举行中秋灯会。 沈仪发现商机,与谢义年商量,天黑后去灯会上摆摊,卖煎饼和甜豆汤。 书院休沐一日,谢峥白日里又是温书又是刷题,学得头昏脑涨,晚上不想再学,索性跟过去帮忙。 这一忙,便是两个时辰。 眼看月至中天,游人逐渐散去,谢峥打了个哈欠:“阿爹阿娘,我先回书院凉,你们也早些回去休息。” 谢义年塞给谢峥两枚铜钱:“满满你一个人能行吗?要不要阿爹送你回去?” 谢峥无奈:“租牛车的那几个阿叔都是熟人,能有什么事?阿爹阿娘你们忙,我先走啦!” 从灯会到城门口,势必要经过一条长巷。 所幸长巷内点着灯笼,莹莹微光足以照亮前路。 行至巷口处,忽而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谢峥躲闪不及,与来人撞个满怀。 “啊!” 对方一个趔趄,惊呼着向后倒去。 谢峥眼疾手快,一把拉住身穿杏色襦裙,梳着灵蛇髻的女子。 正是这一拉一扯,二人距离拉近,也让谢峥看清对方的模样,眸光倏然凝滞。 “......沈兄?”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62章 “沈兄?” 颇为熟悉的嗓音响起, 沈思言低头看去,瞳孔骤缩,心几乎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谢峥! 疑似那夜见到她出没后山的谢峥。 沈思言心如鼓擂, 袖中十指紧攥, 刻意放软声线, 清泠悦耳:“你认错人了。” “不可能!”谢峥眼神锐利如鹰, 紧锁住沈思言搽脂抹粉的面庞,忽而轻叹, “沈兄,你我虽非莫逆之交, 素日里往来甚少,但我还没到老眼昏花、认错人的地步。” 沈思言哽住, 不着痕迹后退。 谢峥视线在沈思言的襦裙和发髻上逡巡,忽而一抚掌:“我明白了!” 沈思言右手不着痕迹摸向后腰。 那里藏着一枚刀片, 以她和谢峥的身高和力量差距,定能一击毙命。 谢峥上前一步, 以手掩唇:“沈兄放心, 我嘴很严的, 绝不会将你有......这种癖好的事情说出去。” 沈思言:“???” 沈思言:“......” 沈思言看着一脸“原来你是这样的沈兄”的谢峥, 陷入沉默。 半晌, 覆上后腰的手撤回, 沈思言语气艰涩:“去年家妹病逝, 家母备受打击,神志不清,为了安抚家母,沈某不得已扮作家妹......” 谢峥面露诧异:“竟是如此?倒是谢某误会了沈兄。” “还请沈兄放心,谢某定会将今夜之事烂在肚子里。”谢峥语气郑重, 旋即话锋一转,“不过沈兄这身打扮实在美丽,竟与寻常女子无二,今夜恰逢灯会,人多眼杂,还是莫要四处走动,以免徒生事端。” 沈思言轻拢宽袖,嗓音低柔:“多谢谢贤弟关心,今夜沈某在家中温书,家母趁我不备偷偷出了门,沈某实在无法,方才出此下策,待找到家母便回去了。” 谢峥了然,有个神志不清的母亲确实很麻烦:“恰好谢某无甚要事,不如与沈兄一同寻找令堂?” 沈思言婉拒:“夜已深了,就不麻烦谢贤弟了,家母通常只在那几个地方出没,寻起来倒也容易。” 如此,谢峥未再强求,目送沈思言远去,袅袅身影消失在长巷尽头。 谢峥走出长巷,抬手抚弄迎风招展的酒旗,忽而饶有兴致地笑了声。 因着前朝曾有女子扮作男子,通过科举入朝为官,一度引得无数女子效仿,大周朝的科举搜身十分严格,哪怕是最低等的县试,考生也必须褪去全部衣物。 沈思言既是女子,又是如何躲过搜身,考取童生功名? 又或者,进入考场的那个,并非沈思言,而是另有其人? ...... 谢峥心底闪过诸般猜测,却未深究,更不打算拆穿沈思言的伪装,向官府检举是她杀害谢勇。 谢峥很讨厌麻烦,除却她这张脸惹来的无妄之灾,不欲插手他人生死。 更遑论,沈思言的确是个妙人。 足够聪明,也足够狠心。 世上少了这么个妙人,该多么无趣。 谢峥走出几步,行至又一处巷口,一声尖叫刺破天际。 过路行人纷纷侧目,看清声源处后皆面露嫌恶之色,如避蛇蝎般疾步远去。 不知情者疑惑:“这是怎么了?听声音似乎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情,为何大家的反应如此反常?” 一妇人为他解惑:“那个院子是县里有名的暗娼馆子,里头净是些不要脸的娼妇,进那里头的男人也都是些贱胚子,多半是哪家男人嫖妓被媳妇打上门了......” 妇人话音一顿,拍了下嘴:“哎呀我跟你说这个做什么,小伙子你还年轻,可莫要往那些脏地方钻,当心染上什么脏病,家财散尽、妻离子散不说,家里长辈也给气个半死,那就得不偿失了。” 问话的是个半大少年,何时听过这等荤话,臊得面红耳赤,连忙以袖掩面,近乎落荒而逃。 妇人叉腰大笑:“还是年轻人好玩!” 说话间,行人皆已散去,长街之上仅余下妇人与谢峥二人。 妇人笑呵呵走远,谢峥也打算去寻牛车。 恰在此时,那暗娼馆的门“咯吱”一声打开。 一络腮胡壮汉从院子里探出个头,四下张望。 谢峥脚步一转,躲到巷口旁的柴火堆后面。 不消多时,两个壮汉合力将一个麻袋抬到板车上,一个拉一个推,鬼鬼祟祟出了巷子。 行至柴火堆前,车轮被一根柴火硌了下,板车颠簸,本就松松系上的麻袋口散开,露出一张惨白人脸。 皎皎月光下,那人的五官面貌一览无余。 赫然是曾与谢勇一道欺凌同窗的张腾。 板车辘辘驶远,谢峥又躲了一会儿才出来。 扭头看向暗娼馆紧闭的木门,鼻息间似乎仍然萦绕着沈思言身上浓郁的脂粉香。 谢峥轻揉抵在柴火上,略微刺痛的手肘,若有所思。 方才惊鸿一瞥,张腾双眼大张,眼球凸起,分明是猝死之象。 - 中秋过后,学生重返书院。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98节 这日,杨教谕讲完《论语》,踩着悠长钟声离开。 课室内趴下大片,鼾声迭起。 意志坚定没睡过去的,同样哈欠连天,一脸萎靡不振。 李裕心惊胆颤:“杨教谕恐怖如斯!” 谢峥整理课上速记下来的笔记,漫不经心道:“杨教谕的课虽枯燥了些,也是能学到不少东西的。” “谢贤弟所言甚是。”前桌扭过头附和,敲两下桌面,引得谢、李二人看向他,神神秘秘说道,“最新消息,张腾死了。” 李裕迷茫:“张腾?” 前桌啧了一声:“与谢勇狼狈为奸的那个。” 李裕惊恐瞪眼,抬手在脖子上比划两下:“莫不是也被......” 前桌摇头,表情很是一言难尽:“张腾被逐出书院后,所作所为传得人尽皆知,没有私塾肯收他,他便终日吃喝玩乐,眠花宿柳。” “昨日他与人去了县城外的暗娼馆子,不知是不是脑子坏了,磕了一瓶助兴的药,结果死在了娼妓的肚皮上。” “与他同去的人吓坏了,让暗娼馆子的打手悄悄将人送回张家。” “张家原本不欲声张,谁料张腾回去的那会儿恰好遇上邻居起夜,这件事就这么传开了。” 后桌倒吸凉气:“没记错的话,张腾未满十四?” 前桌应了声:“你莫不 是忘了,去年张腾十三岁生辰,请了好些人去醉仙楼。” 后桌满脸嫌恶:“也算罪有应得了。” 众人深以为然,一阵叫好后又说起其他。 一个罪该万死的霸凌者,不值得他们予以过多关注。 李裕眼神放空一瞬,凑过来小声问谢峥:“暗娼馆子是什么?为何张腾服下助兴的药便死了?我听过许多死法,第一次听说有人是高兴死的。” 谢峥:“......” 李裕跟啄木鸟似的,手指戳戳谢峥:“谢峥谢峥,你怎么不说话?” 谢峥捏住他的嘴:“吵死了,做你的题,其他别管。” 李裕一脸控诉,终究还是在谢峥的淫威之下屈服,去一旁委委屈屈地刷算术题,嘴里咕哝着:“院试快要放榜了,也不知表哥考得如何。” 谢峥合上笔记本,想起不可一世的谢老三。 先前谢老太太逢人便吹嘘谢老三天资聪颖,秀才、举人功名信手拈来,高中状元都不在话下,还说他是什么未来的首辅大人。 此次考上秀才便也罢了,若是不幸落榜,恐怕要成为十里八乡最大的笑话。 ...... 府城,试院外。 府衙官员张贴出长案,说几句勉励的话,在差役的簇拥下扬长而去。 数千考生蜂拥而上,争相看榜。 人群中,谢老三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前挤,出了一身汗,总算来到长案最前端。 谢老三自觉此次院试难度不大,而他答得十分完美,哪怕不能高中案首,也定能名列前茅。 他从榜首开始看起。 不是他。 谢老三有些低落,并不气馁,继续往下看。 第二、第三......第二十....... 放眼望去,前二十名内竟全无他谢义坤的名字! 谢老三有些慌了,急得满头大汗,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看。 本次院试共录取五十人,谢老三看完余下三十名,仍未找到他的名字。 他不死心,又从头到尾找了一遍。 结果可想而知。 金秋时节,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 谢老三看着面前的长案,眼前却阵阵发黑,如坠冰窟一般,彻骨寒意席卷全身。 “不可能!我答得那样好,绝不可能落榜!” “这长案有问题!我分明考中秀才了,为何上面没有我的名字?” 谢老三叫嚣着,想要冲上去撕扯长案。 守在两旁的差役才不惯着他,将他架出人群,不由分说一顿胖揍。 “试院乃科考重地,岂容你放肆?” “自个儿没本事,还敢质疑院试的公平公正。” “再敢寻衅滋事,我便上报知府大人,革除了你的童生功名!” 雨点般的拳头落在身上,谢老三蜷成一只虾,痛呼哀嚎,惨叫不止。 差役狠狠教训了谢老三一顿,又警告一番,扶着佩刀站回原位。 考生们噤若寒蝉,看谢老三像是在看疯子。 与谢老三互结作保的同窗快恨死他了,唯恐被连累,纷纷撇清关系。 “此人是个沽名钓誉的伪君子,傲世轻物,自命不凡,又不愿下功夫苦读,落榜并不奇怪。” “据闻其妻与兄长逾墙钻蠙,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若非他死皮赖脸,以多年同窗之情相要挟,非要与我们一起,我们才不会答应与他互结。” 诸多鄙夷的目光落在身上,谢老三却无暇顾及,满脑子都是他的万贯家财,他的娇妻美妾—— 没了! 统统没了! - 八月底,又逢大考。 考完经史与君子六艺,谢峥与李裕相携走出骑射场。 “谢峥谢峥,你方才听见了吗?朱教谕夸我了!”李裕比了个射箭的动作,脸蛋红扑扑,满眼兴奋,“十箭中四箭,我真是太棒了!” 启蒙班目前只考察射箭,李裕能有这个成绩,已然十分难得。 谢峥顺口夸两句,回春晖院收拾行李,打算回福乐村一趟。 这段时日刷了好些四书文,谢峥自觉略有进步,想请余成耀指点一二。 途径沈思言的寝舍,一男子正在擦拭书桌。 谢峥发现东侧的床铺空空如也,踟蹰须臾,抬手叩门:“敢问这位兄台,沈思言沈兄可是住在此处?” 男子回首,湿漉漉的手在身上擦两下:“原先是住在这儿,不过昨日退寝了。” 谢峥微怔:“退寝?” 男子解释道:“沈贤弟母亲身体有恙,沈贤弟决意离开书院,回去一边读书一边照顾她。” 谢峥眉梢微挑,拱手道:“原来如此,多谢兄台告知。” 男子还礼,继续擦桌。 谢峥来到小食摊,同食客们寒暄几句,接过其中一人递来的铜钱,丢入木匣,“叮”一声脆响。 “原本打算来书肆买两本字帖,怎料今日书肆并未开张,又不想白跑一趟,索性来买份吃食。” “真是奇怪,王某在书院几年,书肆日日开张,风雨无阻,今日怎的......” 两青年旁若无人地交谈,谢家小食摊隔壁,卖烧饼的阿婆中气十足说道:“书肆东家的闺女没了,估计未来半个月都不会开张。” 谢峥指尖一顿,铜钱“咚”一声砸在推车边缘,落到地上,骨碌碌滚远。 阿婆揣着手,碎碎念:“我家住在黄家前面那条巷子,黄家的薇姐儿上个月缠足,一直闹腾,半条巷子都能听见她那哭声。” “她娘气得狠了,动手打了她,薇姐儿因此受了惊,当晚便高热不退,黄家请了许多大夫,始终不见效果。” “有大夫说薇姐儿高热不退是因为缠足,让黄家给薇姐儿放足,她娘死活不同意,两口子险些打起来。” “这不,薇姐儿她爹最后还是没能拗得过她娘,每日给薇姐儿灌药,用人参吊着命,想着薇姐儿身体好,说不准过个几日便能痊愈,谁知......” 阿婆叹口气,眉心褶皱更深几分:“好好一个姑娘,原本活蹦乱跳的,住在那附近的人家都欢喜她,硬是被她娘给折腾死了。” “她才五岁啊!” 阿婆嘶哑的嗓音颤抖着,显然愤怒到了极点。 摊主和食客们闻言,心中难免酸涩。 即便与自身无亲无故,也是一条鲜活而稚嫩的生命,就这么没了。 还是被亲生母亲断送了性命。 “节哀顺变。” “这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卖糖人的摊位前,一个妇人撇嘴:“还不都是因为你们这些臭男人,若不是为了嫁个好人家,谁愿意遭那么大罪。” 在场的男子气得脸红脖子粗,却又无可反驳,最终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满满?” 谢峥回神,迎上沈仪担忧的眼,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弯腰捡起铜钱:“我只是有些惊讶,原以为还有机会再见,没想到......” 那日一别,竟是永别。 日后再也不会有一个小姑娘满眼惊艳地看着她,脆生生地唤她小哥哥,理直气壮地要给她做媳妇了。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99节 沈仪轻叹,只抚了抚谢峥白皙的脸颊:“世事无常,总会有人到来,有人离开。” 一如当年,阿爹阿娘和阿爷阿奶相继离世,她与小弟走散,成为人人可欺的孤女。 但是很快,她来到福乐村,有了干娘,也有了夫君。 如今,也有了孩儿。 薇姐儿的离世固然令人痛惜,但疼痛总会过去,日子还得过下去。 谢峥歪头,将脸贴上沈仪手背,蹭蹭:“我晓得的。” 她只是有些感慨,命比纸薄并非虚言,女子的性命在这世道如同草芥,低微而凄苦。 沈仪眼神柔软:“乖满满。” 谢义年连忙蹭过来,鹦鹉学舌似的:“满满乖。” 谢峥噗嗤笑了,眉眼弯弯。 她并未在小食摊待太久,乘牛车赶往码头。 抵达城门口时,恰巧遇上一户人家出殡。 哭声哀戚,纸钱漫天飞舞。 谢峥不经意瞥了眼,约莫三五岁大 小的男孩走在最前面,手捧牌位,于震天唢呐声中迈着步子吃力前行。 再看那牌位之上,“先考马辽之位”六个字分外显眼。 马辽? 谢峥眸光微闪,恍然间明了一切。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说的正是沈思言啊! ...... 回到福乐村,隔壁砖瓦房的烟囱正往外冒炊烟。 谢峥耸动鼻尖,并无肉味儿,反倒是苦药气味十分浓郁。 “呦,峥哥儿回来了!” 桂花婶子从地里回来,见谢峥站在黄泥房门口,笑眯眯打招呼。 谢峥也笑,指指隔壁:“婶子可知是何人病了?我许久未回来,不太清楚,寻思着待会儿要不要过去探望一番。” 桂花婶子见她跟个小大人似的,面上笑意更甚,压低声音说道:“你三叔没考上秀才,受不住打击病倒了,我劝你最好还是别过去,省得被他迁怒。” 谢峥眨眨眼:“三叔竟然落榜了?我昨日还与同窗提及三叔,说他定能一举考中秀才哩!” 桂花婶子摊手:“全府城那么多童生,总有比他厉害的。” 谢峥连叹几声可惜了,送走桂花婶子,拿着四书文去余家。 余文心仍然坐在屋檐底下晒太阳,仰面朝天,神情木讷,仿佛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 进了小书房,谢峥道明来意。 余成耀倒也爽快,接过来逐一阅览。 谢峥想起谢老三,偷瞄余成耀几眼,被他逮个正着。 余成耀捻须:“有话直说,不必支支吾吾。” 谢峥清清嗓子:“听说三叔落榜了。” 余成耀眼神都没变一下,淡声道:“从他考上童生,去县城读书,便失了本心,落榜是意料之中的结果。” 说罢,又看向谢峥:“你莫要学他。” 谢峥拧起眉头,轻哼两声:“夫子您莫不是忘了,三叔仗着有阿爷阿奶偏心,总是欺负阿爹阿娘,当初我决定读书科考,正是为了将来考取功名,替阿爹阿娘欺负回去,才不会学他呢。” 说着,又嘿嘿笑:“不瞒您说,三叔落榜我还是有点小开心的。” 余成耀:“......” 有时候倒也不必如此真性情,什么话都往外说。 余成耀就谢峥所写的四书文提出几点意见,末了打一棍子给一颗糖:“总体大有进步,可见勤学苦练还是有效果的。” 谢峥得意坏了,将食指和中指递到他面前:“我练得可勤快,您瞧,手指头都起茧子了。” 余成耀面上闪过欣慰,轻拍谢峥脑袋:“不错,继续保持,假以时日定有一番作为。” “您怎么总是喜欢拍我脑袋?我头发又被您弄乱了。”余成耀噎住,谢峥旁若无人地畅想未来,“您这话我记下了,待我考取功名,便去找三叔报仇,替阿爹阿娘狠狠欺负回去!” 余成耀:“......滚吧。” “好嘞!” ...... 是夜,谢峥久违地梦见刘丁香。 她站在远处,对着她笑。 笑容那样悲伤,眼底闪烁莹莹泪花。 她轻唤峥哥儿,又笑了笑,转身走进黑暗。 画面一转,是唇红齿白的小姑娘。 小姑娘害羞地捧住脸,圆润的小身子扭两下:“小哥哥,我长大了给你做媳妇好不好呀?” 谢峥忍不住笑,说了多少遍,姑娘家不可轻易许出终身。 谁知下一瞬,小姑娘用肥肥短短的手指擦眼泪,哭得喘不过气:“我不想缠足,可是阿奶和阿娘不答应,说......说如果我不缠足,她们便不要我了。” 谢峥猝然睁开眼,漆黑的屋子里静悄悄,只能听见谢义年和沈仪绵长的呼吸声。 长夜漫漫,谢峥望着房梁,久久未能入眠。 - 半月后,书肆重新开张。 李裕拉着谢峥去买书,东家立在柜台后收钱。 多日未见,东家仿佛变了个人似的,满面沉郁,形销骨立。 哪怕有客登门,仍不见一个笑脸。 众人体谅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并未过多计较,道一句“节哀顺变”,付了款拿书走人。 李裕唏嘘:“眼睁睁看着亲生骨肉饱受折磨而亡,心中痛苦可想而知。” 越想越觉得可怕,李裕以拳击掌:“我决定了,待我有了女儿,无论外人如何非议,我绝不会给她缠足。” 谢峥笑问:“倘若她因此嫁不得良婿,你又该如何是好?” 李裕毫无形象地翻个白眼:“我的女儿能否嫁得良婿,还不是全看我这个父亲?我若官居高位,手握实权,哪怕女儿是天足,甚至貌丑无颜,也有大把的好男儿登门求娶。” 谢峥递给李裕一个赞许的眼神,替他总结:“所以,还得好好读书。” 李裕心中豪情万丈,握拳震声道:“我决定了,今日要做四道四书题!” 平日里他只做三道来着。 谢峥:“......” “欸欸,谢峥你走那么快作甚?等等我!” ...... 秋去冬来,一晃又是腊月。 去年这个时候,谢峥初来大周朝,开局便惨遭活埋,还身中剧毒,命不久矣。 再看如今,谢峥有了一双待她视如己出的爹娘,个头窜高了许多,皮肤白皙,面色红润,双眸明亮,一看就是那种被家里养得很好的小孩。 这日散学,谢峥照常回寝舍,坠着铁砣练两张大字,刷四道题,换上耐脏的交领短衫,去小食摊帮忙。 这会儿不算忙,送走唯二的食客,一家三口笑闹一阵,谢义年同谢峥说起正事:“满满可还记得中旬时下了场雪?” 谢峥点点头:“记得,我们一连五日没能上骑射课哩!” 谢义年接着道:“那场大雪压塌了屋顶,虽已修好,再有第二次,多半还会坏,所以我跟你阿娘商量着,打算另起几间砖瓦房。” 砖瓦房住着舒坦,满满也能有自个儿的屋子,不必再跟他们两人挤在一个炕上。 谢峥眉心蹙起一个小疙瘩,板起脸来:“家里的屋顶塌了,阿爹阿娘为何没跟我说?” 谢峥严肃起来,谢义年还真有些犯怵,连忙道:“又不是多大的事儿,早上便修好了。” 沈仪理一理谢峥被风吹得乱蓬蓬的碎发,又搓搓她微凉的脸蛋:“当时忙忘了,满满不生气,嗯?” 谢峥皱皱鼻子,凶巴巴地哼了声,言归正传:“如果要起房子,现下便可准备起来了,大约除夕之前便能建成。” 谢峥越想越美,眼睛亮晶晶:“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可以直接在新屋里过除夕!” 沈仪莞尔:“我跟你阿爹正是这个打算。” 既已商议好,翌日谢义年便去寻村长余成仁,买下村尾的一块地基,又从外边儿拉回来好几板车的砖头,尽数堆在新买的那块地上。 而后又去寻村里关系不错的男人,出钱请他们帮忙起房子。 这番动静自然瞒不过村里人,村民们全都跑来看热闹。 “乖乖,谢老大买的居然都是新砖!” “据说谢老大要盖六间屋,这得花多少钱啊。” “看来摆摊是真挣钱,我家小二也快到娶媳妇的年纪了,我寻思着要不要也去摆摊。” 谢老爷子站在家门口,腊月的寒风将村民们的议论声吹进他耳朵里,吹得他心底发凉,整个人像是泡在冷水里。 看着笑容爽朗,意气风发的长子,谢老爷子又看身后。 谢老二从西屋里一瘸一拐走出来,粗着嗓门嚷嚷:“我饿了,家里有吃的没?”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00节 灶房里传出谢二婶骂骂咧咧的声音:“吃吃吃,就知道吃,一个残废也配吃?我若是你,早就一头撞死了!” 谢老太太坐在院子里的地上,用仅剩的那只手玩泥巴,不时发出傻笑。 再看几个孙子孙女。 因着谢老二残疾,谢老三被戴绿帽后又惨遭落榜的缘故,老谢家的孩子出门总被笑话,逐渐变得畏畏缩缩,连门都不敢出。 谢老爷子舌根发苦,却是有苦说不出,步履蹒跚地进门。 他烟瘾又犯了,拿起烟杆抽上两口。 仰头望天,只觉这天阴沉沉的,像是要塌下来似的,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 有余猎户等人帮忙,谢家还提供一顿夕食,六间砖瓦房仅十来日便建成了。 恰好谢峥结束了为期两日的大考,回寝舍收拾行李,直奔福乐村。 谢义年和沈仪早已将黄泥房内的一应物什搬去新家,谢峥这厢刚到家,便欢天喜地地放起了爆竹。 噼里啪 啦的爆竹声中,村民们带着鸡蛋、青菜、米面等贺礼过来,庆祝谢家长房建成新房。 几十张圆桌在家门口排开,素菜偏多,但也有大荤,村民们吃得肚皮滚圆,满足之余更加羡慕谢义年和沈仪。 “有钱真好啊,我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大块的肉。” “谢老大现在这么有出息,也不知道他爹后不后悔。” “后悔也没用,人心一旦冷了,就再也捂不热了。” 谢老爷子坐在席间,只觉一张老脸火辣辣的疼。 他想要甩脸子走人,又舍不得面前这桌堪称丰盛的席面,只得装聋作哑,忍气吞声。 待到落日西斜,送走最后一个喝得醉醺醺的村民,谢峥才有机会细看新家。 新家有六间屋,附加一个大院子。 正对院门的是堂屋,堂屋两旁是东西屋,分别是夫妇二人和谢峥的卧房。 走进院门,右手边是灶房,左手边分别是杂物房和暂时空置的西南屋。 屋后除了鸡鸭圈,还有两间猪圈,目前只养了一只猪,待年后再抱两只猪仔回来,吃不完还能卖钱。 谢峥走进独属于自己的西屋,惊喜地发现除了一条长炕,还有一只差不多与门等高的衣柜,拉开柜门,里面是叠放整齐的衣物。 窗前摆放着一张书桌,桌面和桌腿非常厚实,成年人坐上去都不会塌。 椅子也是新打的,同样刷了漆,摸上去滑溜溜的,坐着也很舒服。 谢峥高兴疯了,炮弹似的扑进离她最近的沈仪怀里,盛满碎光的眼睛里是爹娘两个人,笑得露出下牙床的豁口:“阿爹阿娘,我超爱你们的!” 这间屋里的每一样东西,她都超喜欢的! 如此直白的示爱,令沈仪面颊微热,顺势拥住谢峥,抿唇轻笑:“满满喜欢就好。” 谢义年成就感爆棚,咧出一口白牙,笑得比那花儿还要灿烂。 ...... 翌日,除夕佳节。 谢峥起了个大早,为家里的几扇门写对联。 许多村民闻讯而来,一文钱写一副对联。 谢峥乐得为自己营造好名声,来者不拒,临近正午才歇下来。 黄泥房旁的老谢家,谢老三备好笔墨,等吧等,等到太阳落山,也没等来找他写对联的村民。 出去一问,原来都去找余秀才和谢峥了。 谢老三鼻子都气歪了,连年夜饭都没吃,将自个儿关在东屋里生闷气。 谢老爷子坐在堂屋里,周遭冷冷清清。 他吧嗒吧嗒抽旱烟,心像是泡在冷水里,拔凉拔凉。 另一边,谢家。 一家三口热热闹闹吃完年夜饭,盘在东屋的炕上,准备守岁。 炕桌上摆满了黄澄澄的铜钱和白花花的银子。 谢峥在数钱,谢义年和沈仪不错眼地盯着看。 待谢峥数完最后一枚铜钱,谢义年急吼吼问道:“多少?” 谢峥眨眨眼,拖长语调:“二——” 夫妇二人屏住呼吸,睁大双眼,竖起耳朵。 “二百九十八两!” 除却从香满楼挣的六十两,李家给的二百两,再算上起房子和打家具的费用,今年他们拢共挣了六十八两。 谢义年和沈仪激动得满脸通红,眼里闪着泪光,极有默契地一把抱住谢峥。 “满满真是咱家的大福星!” “是的是的,大福星!” 谢峥被阿爹阿娘挤得扁扁,咧嘴露出个傻傻丑丑的笑。 ...... 子时,屋外响起热闹的爆竹声。 建安十九年如期而至。 爆竹声中,谢义年和沈仪各递上一个红封。 “希望满满新的一年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也希望满满读书能够顺顺利利的,一看就懂,一学就会。” 谢峥将热乎乎的红封揣在胸口,笑得见牙不见眼。 又过半个时辰,谢峥实在熬不动了,一头栽到炕上,酣然睡去。 沈仪为谢峥盖好被子,脸颊贴贴谢峥的,柔声细语:“阿娘也爱你。” 谢义年跃跃欲试,被沈仪拨到一边:“瞧你那把胡子,别给满满戳疼了。” 谢义年:“......” 他一点也不嫉妒! 他一点也不委屈! - 因着部分学生家住外地,往来需要时间。 从去年十一月,便有学生陆续告假归家。 待书院重新开课,已是二月中旬。 意料之中的,谢峥依旧稳居第一,又一次集齐五次前十,与李裕、宁邈一道升入启蒙乙班。 二月下旬,书院举行一年一度的入院考核。 陈端、余士诚和余士进三人皆报名了考核,只是不待成绩公布,一则通缉令传遍整个青阳县—— 原青阳书院的学生,童生沈思言杀害生母与伯母,纵火逃逸。 书院上下一片哗然。 “沈思言跟鹌鹑似的,与人说话都不敢抬头,哪来的胆子杀人?” “沈思言沉默寡言,品行端方,为了侍奉患病的母亲,不惜离开书院,绝无可能杀人放火,肇事逃脱。” “这其中必然有什么误会,或许凶手另有其人,一切只是栽赃嫁祸?” 谢峥也觉得不可能。 那夜旁观沈思言与沈母相处,可以看出她对沈母的感情很深,哪怕沈母对她拳打脚踢,她也不曾动怒。 且以沈思言周全缜密的性格,哪怕真的杀了人,也不会给人留下把柄。 也不知沈思言离开书院后,到如今的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竟然成为了通缉犯。 谢峥百思不得其解,散学后同李裕说笑几句,背上书袋直奔寝舍。 今日四节课的教谕皆留下了功课,略有些冗杂,谢峥得赶在傍晚之前完成,然后去小食摊帮忙收钱。 谢峥行至寝舍门口,用钥匙开了锁,推门而入,转身关上门。 右手刚搭上门闩,身后一缕微风袭来,冰冷的刀片悄无声息抵上谢峥的喉咙。 “别动。” 谢峥眸光一闪,配合地举起双手,余光瞥向身后来人,语气不太确定地问:“沈兄?沈兄是你吗?” 来人不语,低柔嗓音难掩疲惫:“你的寝舍我征用了。” 谢峥不应,只急声道:“沈兄,官府的通缉令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相信那绝对不是你做的,你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许是谢峥语气中的关怀不似作伪,沈思言有一瞬的松动。 谢峥以手为刀,重重砍向沈思言手腕,趁对方吃痛,一把夺过刀片,反手抵在她的喉咙上。 刺痛传来,沈思言满目愕然。 谢峥笑眼弯弯:“沈兄,我该叫你沈兄,还是——” “沈思青?”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01节 第63章 沈思青背靠门板, 肩胛钝痛,敛眸看向矮她半个头的谢峥。 方才反制时,刀片割伤谢峥手指, 鲜血沿掌心蜿蜒流淌, 染红白皙手腕。 丝丝缕缕的腥气萦绕鼻尖, 谢峥神色未改分毫, 笑意盛满眼眸,语气雀跃而烂漫, 像极了发现家长偷藏起来的糖果的小孩。 听谢峥念出尘封已久的姓名,沈思青心底生出一丝寒意, 面色冷厉,毫无为人鱼肉的自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谢峥眨眨眼, 语调微扬:“让我来猜一猜。” “令兄死于谢勇、张腾和马辽的霸凌,沈小姐女扮男装进入书院, 为兄报仇。” “为了掩人耳目,不惜让沈思青病逝, 只可惜令堂无法承受痛失爱女的打击......” 沈思青攥紧双拳:“别说了。” “那日骑射课上, 应当是谢勇将你绑在后山?” “他想要给你一点教训, 又担心被书院发现, 寻思着绑你一日足矣, 便于夜间偷偷去了后山, 为你松绑。” “谢勇自以为是猎人, 殊不知早已踏入你的陷阱。” “你用那根麻绳勒死谢勇,又伪造出自 缢身亡的假象。” “不!你并未伪造!” “你想让所有人知晓,你在惩罚谢勇,在审判他的罪过。” 沈思青呼吸沉重:“够了!” 谢峥笑得欢畅:“沈小姐是以审判者的身份命令我,还是以受害者家属的身份?” 沈思青想要一拳砸到面前这张笑得十分欠揍的脸上, 奈何刀片抵住喉咙,她不敢轻举妄动。 她不能死。 她还要为阿娘报仇。 “中秋灯会那夜,你混入暗娼馆,设法让张腾吃下助兴的药——或许在此之前你给他灌了很多酒,他才没认出你。” “男子在醉酒的情况下无法行房事,为了大展雄风,张腾脑子一热,磕了一整瓶助性药物,后又与人欢好,强刺激之下当场暴毙。” “沈小姐趁乱全身而退,没成想竟与谢某狭路相逢。” “你担心谢某戳穿你的身份,意欲灭口,谢某只好装痴扮傻,险险逃过一劫。” 沈思青抿唇,满心憋屈。 她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控,殊不知早有人看破她的伎俩。 “据闻马辽死于天花,沈小姐当真胆壮气粗,也不怕染上天花,出师未捷身先死。” 沈思青语气讥诮:“人人称许你谢峥高风峻节,慷慨仗义,他们可知你这张温柔面下藏着一只桀贪骜诈的怪物吗?” 谢峥叫屈:“分明是沈小姐不请自来,对谢某上下其手,谢某不得已自卫来着。” 沈思青额角青筋直跳,双目紧闭:“说吧,你究竟想要什么。” 谢峥一个毛头小子,沈思青并不担心她对自己做什么。 再者,倘若谢峥想要拿她邀功,早在反制成功的那一刻便叫开了,而不是嬉皮笑脸地说这么些废话。 谢峥轻唔一声,缓缓抬手。 沈思青心头发紧,屏住呼吸。 谢峥插上门闩,抬眸迎上沈思青怔然的眼神,促狭道:“沈小姐莫不是以为我会对你做什么吧?” 沈思青:“......” 几次三番被戏弄,泥人尚有三分脾气,更别提沈思青在爹娘和兄长的宠溺下长大,自幼便是个烈性子。 “谢峥,适可而止!” 她虽落入谢峥手中,并非毫无反抗之力。 只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罢了。 谢峥撇嘴,不高兴地嘟囔:“同你开个玩笑罢了,你怎还急眼了?” 说罢,将刀片丢到地上,去盆架前净手。 清水染成红色,谢峥慢条斯理道:“东侧的衣柜里有伤药和纱布,你去取来,替我包扎。” 沈思青有些诧异,低头看青石板上的刀片。 谢峥头也不回地道:“我若是你,会乖顺些,听话些,而不是不自量力地反抗我。” 沈思青想起谢峥反制她时的利落与狠绝,眼睫轻颤,深吸一口气,依言取出伤药和纱布。 谢峥已擦干手,坐在灯下。 沈思青迈步上前,在谢峥对面落座,动作熟稔地为她上药、包扎。 沈母疯了之后,时常弄伤自己。 正所谓熟能生巧,沈思青如今闭着眼都能包扎。 谢峥支着下巴,明晃晃地打量沈思青。 与她的英气凌厉不同,沈思青的五官轮廓更为柔和,眉毛浓淡适宜,鼻梁挺秀,唇瓣略有肉感,显出苍白的淡粉色。 “你与沈思言可是同胞兄妹?” 沈思青颔首:“他比我早出生半个时辰。” 看来是同卵双胞胎。 谢峥已经能想象到,真正的沈思言是何等风流俊逸。 浅黄色伤药均匀撒在伤口上,沈思青取来纱布,一层层裹缠伤口。 谢峥理直气壮提要求:“我要蝴蝶结。” 沈思青懒得搭理她,兀自打了个死结,将剩余纱布放回到桌上:“好了。” 谢峥动动手指,有些疼,但是不影响握笔写字,面上闪过满意之色,努努下巴:“你同我说说,为何被官府通缉,又为何出现在书院,躲在我的寝舍内。” 沈思青看着摇曳烛火,心神一阵恍惚。 ...... 去年八月,既已为兄长报仇,沈思青便借口侍奉沈母,离开书院回到家中。 沈家是太平镇沈家村的地主,家中有百余亩良田,还有好几个商铺。 虽早年为了给沈父看病,卖了二十多亩良田和大多数商铺,比起沈家村的村民,生活仍然优渥,称得上丰衣足食。 沈父并非重男轻女之人,沈思言又与唯一的妹妹感情深厚,二人在世时曾将沈思青当做男儿教养,为她启蒙,教她读书识字,还教她经商算账。 回到沈家村后,沈思青经营着几间商铺,良田自有长工伺候,她将绝大多数时间都用来陪伴沈母,虽思念父兄,日子倒也安逸。 直到上个月,大伯一家找上门来。 沈思青的爷奶生了四儿三女,沈父行三,上边儿有两个兄长。 沈父为人精明,早年跑商挣了不少钱,回来后又是买地又是开铺子,惹得兄弟姊妹们眼红不已。 逢年过节回爷奶家,酸话和挤兑是少不了,每每都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沈老爷子让沈父带三个兄弟做生意,奈何对方皆是偷奸耍滑之人,数年内屡试屡败。 他们不仅反省自身的问题,反而责怪沈父,认为是他没有尽心。 一来二去,几家日渐疏远起来。 后来爷奶去世,沈父与三个兄弟已无甚往来。 无事不登三宝殿,沈思青深知沈大伯来者不善,心底暗暗提防,亲自接待了他们。 果不其然,见了面仅客套几句,沈大伯便露出贪婪的嘴脸。 沈大伯表示沈思青读书辛苦,愿意替她照顾神志不清的沈母,以及管理商铺和田地。 沈思青自是严词拒绝,让长工将沈大伯一家轰了出去。 沈大伯不甘心,几乎日日带着两个儿子登门骚扰。 沈思青每次都不予理会,直接将人拒之门外。 万万没想到,沈大伯会狗急跳墙。 “三日前,我去镇上巡视商铺,留阿娘和伺候她的两个婆子在家。” “我以为,有婆子和长工,那一家子掀不起什么浪。” “谁知他们竟偷偷翻墙进来,想要偷走田契和印章。” “阿娘发现了他们,想要叫人,却被击中后脑,当场毙命。” 说到此处,沈思青泣不成声,泪湿满面。 “拿到田契和印章后,他们发现书房的柜子里藏有许多银票,为了银票大打出手。” “我那大伯母被堂哥推了一把,撞到桌角,当场毙命。” 谢峥双手抱臂,接过话头:“他们为了逃避罪责,将这口黑锅扣到你的头上,一把火烧了屋子,再将你告到官府。” 沈思青以手掩面,语气哽咽:“不错,正是如此。” “我从镇上回去,整个家已经烧为灰烬,在大伯的添油加醋下,所有人都认为是我杀害了阿娘。” “通缉令已下,差役四处搜查我的行踪,我不敢露面,甚至连给阿娘收殓,送她下葬,给她磕头上香都做不到。” 沈思青痛极,亦恨极,泪水似断了线的珠子,打湿衣襟。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02节 “前夜我偷偷去寻伺候我阿娘的一个婆子,她目睹一切,为了活命不敢声张。” “我求她去官府替我作证,她嘴上应着,昨夜我再过去,面对的却是差役设下的天罗地网。” “我拼死逃出去,实在无处可去,想到那夜你可能看破了我的秘密,便藏身每日给书院送菜的板车上,混入了书院,后又用泥灰涂脸,来到春晖院......” “撬了我的窗,霸占了我的寝舍。”谢峥抢答,“ 对否?” 沈思青面露赧然,以袖拭泪,低声道:“我实在走投无路,如有冒犯,还请谢公子海涵。” 谢峥睚眦必报,哪怕欣赏沈思青的聪颖与狠厉,当她将刀片抵在自己脖子上的那一刻,所有的欣赏化为乌有,只余满满敌意。 沈思青冒犯在先,谢峥本可以十倍百倍地奉还。 但是当她了解到沈思青的处境,先后失去兄长和母亲,又被扣上杀人放火的罪名,从地主家的小姐沦为人人喊打的通缉犯,不存在的良心痛了一下。 沈思青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她只是想为兄长报仇,守住家业罢了。 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姑且放她一马。 谢峥取来水囊,饮一口水:“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沈思青神色冷静,眼底却有沉痛:“沈思青无所畏惧,无所留恋,她可以杀了罪魁祸首,替母报仇后亡命天涯,但是沈思言不行。” “哥哥生前立志勤学,科举入仕,做一名造福百姓的清官,我不可辱没了他一世清名。” “只是那几个长工都被收买了,全部指认我是凶手,想要翻案,自证清白难如登天。” “我打算等这一阵风头过了,再去寻那几个长工。” 谢峥单手托腮,只问:“真相大白之后,你想做什么?” “延承令兄遗志,继续科考,还是回乡做个富家翁,过两年去父留子,为沈家留个后,专心培养儿女?” 沈思青面露嘲弄之色:“有前朝胡婧婷女扮男装考科举,以及公主险些登基称帝的先例,朝廷对待科举搜身格外严格,一旦被查出,便是欺君大罪,轻则身首异处,重则株连九族,我又何必自寻死路。” 谢峥不置可否。 若非有007这个金手指,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瞒天过海。 沈思青话锋一转:“若是朝廷准许女子参加科举,我倒是可以一试,但这显然不现实。” 谢峥把玩鸡血石印章的手一顿,眼底惊起细微波澜,若无其事道:“或许有朝一日可以呢?” 沈思青嗤笑,仿佛听见了此生最大的笑话。 “朝廷将三从四德写入律法,大肆宣扬贞洁观,鼓动女子缠足,又以重利引诱世人为贞节牌坊不择手段,逼死无数女子,或令她们生不如死,不正是害怕重蹈前朝覆辙么?” “历经百余年,他们做到了。” “女子不知四书五经,只知女则女戒,被迫折断脊梁,折断双足,成为男子生儿育女的工具。” 沈思青神色嘲弄,眼里有火在烧:“开设女子科举?不如做梦来得实在!” 谢峥与那灼灼双目对视,放下印章,坐直身子:“你有几成把握能为母报仇?” 沈思青沉吟须臾:“六成。” 谢峥扬眉:“也就是说,有四成失败的可能。” 沈思青哑然,无可反驳:“爹娘还有哥哥生前待他们不薄,哪怕有一丝希望,我也不愿放过。” 谢峥屈指轻叩桌面:“我替你报仇,还令兄一个清白。” 沈思青眯眼:“你想要我做什么?” 谢峥起身,负手踱步:“你说天下女子只知女则女戒,不知四书五经,那便设法让她们知晓。” 得知薇姐儿死讯的那日,谢峥近乎彻夜未眠。 她意识到,这世道对女子的不公从未停止过。 譬如缠足。 譬如贞节牌坊。 男子断骨为重伤,女子断骨却为缠足。 男子丧妻可另娶,为妻守孝一载便是情深似海,女子丧夫却不可另嫁,守寡数十载也只得个“节妇”的美誉。 男子开膛剖腹需要休养半年以上,女子剖腹产却只需休养一个月,期间还要奶孩子,承受喂养之苦。 彻夜沉思,令谢峥更加坚定了废止缠足和贞节牌坊的决心。 今日听沈思青一席话,谢峥恍然意识到,只废止缠足和贞节牌坊是无用的。 得让女子明理开智,让她们认知到何为对错。 此刻,谢峥终于明白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她想要这世间男女平等。 想要天下女子有书可读,有学可上。 想要天下女子拥有与男子等同的权利。 登天子堂,驰骋疆场,挥斥方遒。 ...... 沈思青面上闪过不解:“为什么?” 谢峥回首望去,眼神询问。 沈思青直言相问:“你是男子,为何要为女子做这些?” 谢峥以叙述的口吻,道出刘丁香和薇姐儿的故事。 “女子命如草芥,我不愿阿娘受此苦楚,更不愿我身边的女子深受其苦。” “若无今日之事,我原打算科举入仕后徐徐图之,但如今有了你。” 沈思青冷静策划三场谋杀,还能全身而退,足以证明她的才智与能力。 且她重情重义,有仇必报,有恩亦必报。 谢峥相信,她们会成为非常合拍的盟友。 沈思青沉吟良久,并未一口应下,只道:“我需要慎重考虑。” 此举是与朝廷、与世间数万万男子作对,绝非易事。 且开弓没有回头箭,要么成功,要么成仁。 沈思青虽是孤家寡人,亦不愿擅自冒险。 谢峥欣然同意,从东侧衣柜取出被褥:“官府正全县通缉你,你目前不便现身,可以暂时住在我这里。” 沈思青接过被褥:“若我拒绝了,你会告发我吗?” 谢峥摇头,笑道:“我挺喜欢你的。” 沈思青微怔,不自在地移开眼,转身整理床铺。 谢峥靠在书桌旁,捏着印章在废纸上盖戳玩儿。 【宿主,您确定要这么做吗?】 存在感素来很低的007突然诈尸,谢峥颇为意外,收起印章,不咸不淡嗯了声。 【哪怕这么做会改变大周朝的历史轨迹?】 谢峥不以为意:“历史是由人来创造的,从我来到这个朝代,女扮男装,立志科举入仕,到如今见证女子所经受的种种不公,你口中所谓的历史注定要被改写。” 谢峥并非随波逐流之人,正相反,她嫉恶如仇,爱憎分明。 她想做的事情,哪怕历经千难万险也要做成。 007沉默须臾:【既然如此,希望宿主能如愿以偿。】 机械音消散,007重新进入待机状态。 不知是不是谢峥的错觉,007似乎多了几分人性化。 “有吃的吗?”谢峥抬眸,沈思青有些局促地道,“我已两日滴水未沾。” 谢峥视线从沈思青干裂的嘴唇上掠过,将水囊递过去:“这个你留着用,我还有一个。饭堂还未关门,我去给你拿些吃食回来。” 沈思青双手接过:“多谢。” 谢峥挥挥手,去饭堂领五个馍馍。 离开时,大家正热火朝天地议论“沈思言弑母纵火案”。 谁也不知道,嫌疑人正藏在谢峥的寝舍内,靠在床边睡得正香。 谢峥狠心将人推醒:“先吃饭,洗干净了再睡。” 沈思青有些懵,呆呆的半晌没个反应。 谢峥指指她那身交领短衫:“都臭了。” 沈思青轻咳一声,道声谢,两口一个馍馍,噎得直打嗝也不停下。 她一边吃,一边流泪:“阿娘从前总喜欢做很多馍馍,我和阿爹、哥哥早上吃馍馍,晚上也吃馍馍,导致我很长时间特别讨厌馍馍。” 如今想吃,却再也吃不到了。 她只能徒然地一遍又一遍在梦中回想,思念阿娘做的馍馍,思念阿娘阿爹还有哥哥。 谢峥什么也没说,只安静坐着,听沈思青哭诉她的痛苦,她的悔恨。 “都是我不好,那日我若在家,阿娘便不会死。” “谢峥,我没有阿爹,没有哥哥,也没有阿娘了。” 那真是太巧了,她也没有父母。 或许有兄弟,不过也跟死了差不多。 沈思青痛哭一场,谢峥去水房打了盆水,让她洗漱。 又取出备用亵衣,放到东侧的床上:“没用过,我穿比较宽松,你应该能穿上。”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03节 沈思青道谢,谢峥退出寝舍,在附近转两圈,再回去已经洗漱好了。 轮到谢峥洗漱,沈思青面朝墙壁,整个人缩进被窝里,只露出个乌黑的发顶。 谢峥顺手将换下的衣物洗了晾出去,熄灭油灯,躺到西侧的床上。 “晚安。” “......晚安。” - 谢峥一夜好眠,翌日卯时照常起身,去骑射场晨跑,而后通篇背诵《大学》,又背诵十篇《诗经》。 背完书,去马厩陪小黑说说话,给它梳梳毛,直哄得小黑马“咴咴”叫唤,欢快地踢踏四蹄,可劲儿地蹭谢峥,才心满意足地去饭堂用饭。 美美 吃上一大碗素面拌咸菜,又去领六个馍馍。 打饭的妇人笑道:“昨晚上就见你拿了五个馍馍,今儿个又拿了六个,吃不完可不能浪费。” 谢峥有些不好意思,挠挠脸:“不会浪费的,最近在长身体,饿得特别快,拿回去中午吃。” 妇人又调侃两句,才放谢峥离开。 谢峥将馍馍送回去,水囊装满水,匆匆洗漱一番,直奔明德楼。 如此过了三日。 入院考核出成绩,陈端和余成耀的两个孙子皆顺利考入书院,只是未得前十。 但这个结果已足够喜人,为了庆祝,陈端和余家的两个小子还拉着谢峥去书院外面馆,点了四大碗肉丝面,吃得肚皮滚圆,瘫在椅子上,舒服得直叹气。 陈端摸着肚皮:“可惜了,我们仨在丁班,谢峥已经去丙班了。” 余士进翻个白眼:“我才不要跟谢峥一个班,她会跟阿爷告状的。” 谢峥桀桀冷笑,一副恶毒反派的嘴脸:“陈小端,如果他们俩课上打瞌睡,没能按时完成功课,或者挨了教谕的训斥,你一定要告诉我,我去告诉夫子。” 余士进惊呆了,张牙舞爪扑向谢峥:“我跟你拼了!” 连谢峥的衣角还未碰上,被余士诚一把揪回去。 余士诚为谢峥添茶,笑得谄媚:“谢老大,过去是我们不对,您大人有大量,莫要同我们计较。下次我还请您吃面,猪肝面肉丝面排骨面随您选,您看成不?” 谢峥端起茶盏,装模作样浅呷一口,拖长语调:“看在你态度诚恳的份上,今日我便赏个脸。” 兄弟二人心下一喜,却听谢峥话锋一转:“但仅此一次,若你二人不认真读书,该说的还是得说。我是个老实人,绝不会替你们瞒着夫子的。” 余士诚笑容僵硬在脸上。 余士进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天杀的谢峥,我跟你拼了! ...... 回到书院,谢峥又去三人的寝舍露个脸。 经过一整年的经营,谢峥在书院的名声极好。 看在谢峥的面子上,三人的舍友也会与他们和睦相处。 打完招呼,谢峥准备回去。 陈端眼巴巴地瞧着她:“谢峥谢峥,我也想去你的寝舍玩一会儿。” 谢峥掐住他的发髻,揪上两下:“玩什么玩?不想考功名了?” 陈端蔫了吧唧,弱声道:“想的。” 谢峥拍拍陈端的脑袋,顺毛撸两下:“好好学,不会的来问我,我随时欢迎。” “好耶!”陈端嘿嘿笑,“我就知道谢大峥最好了。” 谢峥也笑,挥手让他进去,径自回了寝舍。 沈思青正在看书,见谢峥进门,扬起手中《论语》:“批注不错。” 谢峥脱下长靴,换上更为舒适的草鞋,趿拉着上前,收拾桌上杂乱无章的题册:“闲来无事写着玩儿。” 沈思青捧着书,静看谢峥半晌:“你打算怎么做?” 谢峥侧首,窗外夕阳为她镀上一层绚烂光晕:“民可载舟,亦可覆舟。三从四德观念早已深入人心,当先从民众入手,潜移默化地改变她们的固有观念。” “民可载舟,亦可覆舟......” 沈思青眼神恍惚,轻声呢喃。 须臾后,直视谢峥双眼:“你有几成把握?” “我从不揣测成功概率。”谢峥眸光沉静,声线平和,“我相信有志者事竟成,更相信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沈思青举目望去,半大少年神采飞扬,眼中光彩可与日月争辉。 四目相对,谢峥粲然一笑:“没有失败,只能成功。” 直到多年后,沈思青身居高位,大权在握,仍然铭记这自信张扬的一笑。 正是这一笑,彻底改变了大周朝女子的处境。 自此,世间女子乘风而起,直上九万里! - 三月初一,晨光熹微之际。 值夜的差役哈欠连天打开县衙大门,忽见门外一团硕大黑影。 定睛一瞧,竟是三个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团破布的男子。 其中一人的右臂系着一根布条,上边儿写着字。 差役不识字,赶紧摘下来,送去给刚上值的周县令。 周县令扯开布条,朗声念道:“沈家村纵火案真凶......真凶?!” 周县令与李县丞对视,眼底尽是凝重。 他们都认得堂下之人,乃是其中一名死者,王氏的夫君和儿子。 若真如布条上所言,沈思言岂不是无辜蒙冤? 周县令沉吟须臾,命差役抽出中年男子口中的破布,一拍惊堂木:“沈德忠,还不如实招来,究竟是何人杀害王氏与沈德全之妻刘氏?” 沈大伯跪在堂下,阳春三月却汗如雨下,抖如筛糠。 昨晚,他在新买的大宅子里与年轻美貌的小寡妇厮混,直至下半夜才酣然睡去。 谁承想,一觉醒来睁开眼,发现自个儿竟躺在县衙门口。 沈大伯又惊又怒。 一定是沈思言那个小兔崽子! 沈大伯深恨没能再给沈思言扣上几项罪名,忽听惊堂木响起,一缩脖子,张嘴便要否认:“是我杀了刘兰英,她发现我们偷田契和印章,我便用砚台砸死了她。” “王招娣不老实,偷藏银票,我推了她一把,她撞到桌角上,脑壳磕了个洞。” 怎么回事?! 他怎么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沈大伯心下大骇,死死捂住嘴,认罪的话却从指缝流出。 “我担心三房的那个小兔崽子找我还有大柱二柱的麻烦,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一把火烧了整个宅子,又收买那几个长工,让他们说一切都是小兔崽子干的。” 沈大伯满眼惊恐,嘴上却哈哈大笑着:“没想到县衙里的那群蠢货居然信了,当日便全城通缉那个小兔崽子。” “三房绝了后,那些商铺良田全都进了我的口袋,从今往后我就是沈家村的沈地主了哈哈哈哈!!!” 沈大伯用力咬舌头,满口鲜血淋漓,痛得他涕泗横流,那张嘴巴仍在不受控地张合着。 恍惚间,他似乎瞧见了他那短命的三弟。 沈德全脸色白惨惨,眼神怨毒,指甲长而锋利,直奔他抓来。 沈大伯恍然大悟。 是老三! 他变成这样一定是老三做的! “啊啊啊啊别过来!” “我错了,我不该眼馋你家钱财,不该杀了你媳妇,更不该污蔑你家言哥儿。” “老三你饶了我吧,大哥知道错了啊啊啊啊!!!” 周县令见沈大伯烂泥一般瘫在地上,又哭又笑,腿间淅沥沥流下一摊液体,嫌恶地掩住口鼻。 李县丞身体后仰,不着痕迹别开眼,轻咳两声:“大人,既然真凶已经认罪,通缉令也该撤了吧?” 周县令没想到自己竟被一介农夫耍得团团转,又联想到去年谢勇一案,心中憋屈更甚,尽数奔着沈大伯去了。 当即一拍惊堂木:“来人,将堂下三人打入大牢,再将作伪证的长工抓来,一并打入大牢!” ...... “主子,事情已经办妥。” 二进宅院内,朱四恭声禀报。 谢峥递给他一个荷包:“这个月的解药。” 朱四双手接过:“多谢主子。” 说罢,取出一枚褐色药丸,强忍苦涩,当着谢峥的面咽下。 谢峥呷一口茶:“顺天府那边可有进展?” 朱四垂首:“以防打草惊蛇,朱一等人扮作和尚混入寺庙,目前并未发现可疑之人。” 谢峥抬手,朱四应声退下。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04节 房门“咯吱”一声关上 ,谢峥取出一枚同样的褐色药丸,丢进嘴里,嚼嚼嚼。 不愧是一积分一盒的黑巧克力,口感醇正,香浓丝滑。 若非兑换吐真丹花了八积分,怎么也得多买两盒。 回到寝舍,已临近亥时。 谢峥推门而入,沈思青投来饱含期待的目光。 “县令大人已将父子三人打入大牢,作伪证的长工亦然。” 沈思青倏然红了眼,泪湿眼睫。 好半晌,起身向谢峥深深作了个揖,嗓音轻颤:“多谢谢公子出手相助。” 若非谢峥,她一人孤立无援,哪能如此轻易地替阿娘报仇,还兄长清名。 谢峥虚扶一把:“无需言谢,我在书院有诸多不便,往后很多事情还要仰仗沈小姐。” “谢公子于我有大恩,沈某愿为谢公子驱使。”沈思青含泪笑道,“哥哥还在时,曾为我取了小字,谢公子还是唤我希明罢。” “希明?好名字!”谢峥赞道,“谢某未有表字,希明可直呼我名。” 沈思青从善如流应下,趁着夜深人静,悄无声息离开书院。 离开前,沈思青并未问及谢峥是如何让沈大伯父子认罪。 是默契,亦是信任。 谢峥坐在灯下,看着东侧床上整齐叠放的被褥,莞尔一笑。 ...... 当日,官府撤回通缉令,并判处沈大伯父子三人斩立决。 五个长工被沈大伯收买,构陷本朝童生,重打五十大板,流放两千里。 被沈大伯一家霸占的家业也由官府做主,尽数归还沈思青。 沈思青清点无误,转头将名下良田、商铺卖了出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消息传开,书院上下拍手叫好。 “我就知道,沈贤弟是被冤枉的!” “前两日居然有人妄言,说谢勇是被沈贤弟杀害的,幸而县令大人明察秋毫,断案如神,还了沈贤弟一个清白。” “沈兄定是对同族人彻底寒了心,才会毅然决然地离开吧。” “看来沈贤弟不会继续考科举了,去年我还与他相约院试,也不知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再见。” 可惜啊,沈思言再也无法赴约了。 谢峥从身披青色道袍的青年身旁走过,不无遗憾地感慨。 好在作恶者得到严惩,枉死者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 那个倔强而无畏的姑娘将延承兄长遗志,一路披荆斩棘,闯出一条通天路。 -----------------------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天见。 第64章 时光飞逝, 转眼又是一年。 建安二十年,正月里,官府发布告示, 一年一度的县试报名正式开始。 青阳县上下, 读书人奔走相告。 这日清晨, 谢峥照常卯时起身, 准备去村里溜几圈。 “谢峥谢峥!” 刚穿好鞋袜,门外传来陈端咋咋呼呼的叫唤。 谢峥拉开西屋房门, 陈端一阵风似的卷进来,大马金刀往椅子上一坐, 右腿抖啊抖。 谢峥一个眼风扫过去,陈端后背一寒, 连忙坐端正了:“谢峥,昨晚上我大哥托人送口信回来, 说是县试报名开始了。” 谢峥端起茶碗,将昨夜剩下的白水喝光光。 凉水入喉, 谢峥打了个哆嗦, 吐出一口白雾。 陈端见谢峥如此淡定, 忍不住走过去, 啄木鸟似的戳她:“我跟你说话呢, 你听见没?” “听见了。”谢峥搓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正月里乍暖还寒, 真是冻死人,“从十七年至今,我读书已两年有余,打算今年下场,试试水。” 陈端坐回去, 拄着下巴,皱着脸很是纠结:“你说我要不要也去试试?” 谢峥整理书桌,昨夜刷题到很晚,桌面一片狼藉懒得收拾,倒头便睡了:“想去就去,不必瞻前顾后,又不是只有一次机会。” 谢峥此言给陈端吃了颗定心丸,他一拍大腿:“也罢,索性试上一试,便是不成,来年二月又是一条好汉!” 谢峥莞尔:“夫子家的那两个下场么?” 余士诚和余士进仅相差一岁,前者又比谢峥大上两岁。 十一二岁正是考县试的好年纪。 “今早我刚起床便过来了,还没来得及问他们。”陈端挠挠头,“不如我去问问?” 谢峥颔首:“若他二人下场,再寻一人即可。” 县试需五名考生互保,互相担保身份的真实性。 如有一人身份造假或舞弊,全体禁考三年,颇有些连坐的意思。 正因如此,互保的五人需知根知底。 陈端一阵风似的卷走,很快又一阵风似的卷回来。 “谢峥谢峥,好消息好消息!” 谢峥正在堂屋用朝食。 谢义年和沈仪进山砍柴去了,出门前将糙米粥温在锅里。 去年腊月腌制的咸菜,沈仪昨晚上炒了一小盘。 谢峥将咸菜拨一些到碗里,筷子搅和两下,细丝散开,白绿相间煞是好看。 尝上一口,千金也不换! “余士诚和余士进都打算今年下场,他们让我来问问你,准备何时去县衙报名,夫子也好为我们作保。” 大周朝的科考中,除了五人互保,还需本县秀才中的廪生作保。 余成耀便是廪生,无需他们四处奔走,出钱欠人情,请他人作保。 谢峥放下粥碗:“你可还记得与我同班的宁邈?” 陈端努力回想:“可是生得唇红齿白,像小姑娘的那个?” 他虽知晓谢峥在书院人缘极好,友人众多,因着课业繁忙,还真没关注过具体有哪些。 谢峥摇头:“那是李裕。” 李裕同样打算今年下场,不过他得回祖籍考试,去年大考结束便已回乡。 陈端忽而眼前一亮:“我想起来了,是那个万年老二!” 谢峥:“???” 见谢峥面露迷茫,陈端嘿嘿笑:“因为你从入学开始稳居第一,宁邈稳居第二,丁班便有人戏称你是万年老大,宁邈是万年老二。” 谢峥:“......” 这话可不能在宁邈那个小古板跟前说,否则他又得应激了。 “对,正是他。”谢峥忍下笑意,“宁邈虽性子孤僻了些,却是光明磊落之人,找他互保最合适不过。” 陈端素来相信谢峥,当下不疑有他:“那便算他一个。” 谢峥又道:“前几日又是下雨又是下雪,未来几日应当持续放晴,不如明日去报名?” 陈端嗯嗯点头:“待会儿我来你家做题好不?” 谢峥爽快应下,喝完粥顺手将碗筷洗了。 待陈端过来,两人随机抽背《圣谕广训》和四书中的章节,又埋头苦练算术题。 县试由县令大人亲自出题,周县令是个算术爱好者,且每年县试的算术题都有些难度。 在其余几门成竹在胸的前提下,断不可因为算术拖了后腿。 ...... 临近午时,谢义年和沈仪从大青山回来。 除却半人高的柴火,他们还带回了荠菜和野笋。 谢峥扒拉竹篓,发现还有几颗鸟蛋。 沈仪笑道:“若不是你阿爹眼尖,我险些没发现树上的鸟蛋。” 鸟蛋也算荤腥,每逢这个时候,不知多少人进山摸鸟蛋,今儿个他们算是讨了大便宜。 谢义年蹲在水缸边洗手:“娘子,晚上吃荠菜饺子行不?” 谢峥举双手赞成:“正好家里还剩些腊肉,和鸟蛋笋子一锅炖。那香味,馋哭全村小孩!” 沈仪寻思着除夕夜至今,家里也没做什么大荤,便道:“再加半根萝卜,明日也能吃。” “好耶!”谢峥欢呼,都是她爱吃的,“最喜欢阿娘啦!”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05节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还有阿爹。” 谢义年用湿漉漉的手捏谢峥脸蛋,佯怒道:“好哇,我算是看出来了,满满还是最喜欢你阿娘,我这个阿爹只是顺带的。” “才没有!” 谢峥冰得一哆嗦,尖叫着直往沈仪身后躲。 沈仪叉腰,美眸一瞪。 谢义年瞬间老实了,搓搓手干笑两声:“我去整理柴火。” 谢峥从沈仪身后探出个脑袋,笑得好大声。 ...... 临近傍晚时,谢义年将西屋里伏案苦读的谢峥拉出来量身高。 新家建成,原先的身高线作废,去年正月重新开始,迄今已在堂屋的门上留下十二道身高线。 “满满个头窜得真快,估计再过个三两年便能长到阿娘这么高了。” 谢峥挺起胸脯,得意洋洋:“我长大后肯定比阿爹还要高!” 她在现代时便有一米七八,原主的基因暂且不 提,早年服下健体丹,近两年鸡蛋肉类不断,再有每日勤加锻炼,谢峥十分自信,长个一米八不成问题。 一家三口笑闹一阵,去灶房包饺子。 谢峥擀饺子皮,忽然想起一件正事:“阿爹阿娘,我打算今年下场考县试。” 正说笑的夫妇二人微怔,旋即笑开了。 “满满聪慧过人,定能一举考个童生回来!” “满满打算何时报名?我记得当年你三叔还交了报名费,是多少来着?一两够不够?” 谢峥摇头:“用不着那么多,陈端说二百文即可。” 待包好饺子,谢义年便催沈仪:“娘子你去取二百文来,顺便多给个三五十文,满满在县城看到什么好吃好玩的,想买便能买了。” 家里的财政大权在沈仪手里捏着,她废话不多说,取来铜钱,交到谢峥手上。 铜钱用细绳穿好,一百枚一串,捧在手里沉甸甸的。 除却铜钱,还有一粒银锞子。 谢峥嘴甜地撒两句娇,回屋温书去了。 - 翌日,谢峥与陈端和余家兄弟乘船进城。 前年连得五次第一,顺利升班,谢峥去德馨院领取奖励时,偶然见到过入院考核的报名册。 那上面写有考生的籍贯,谢峥隐约对宁邈家的地址有些印象,便一路找过去。 到了地方,谢峥轻叩门扉,开门的是宁母。 昨日县衙发布告示,宁父思及自身屡试不第,心中愤懑难平。 饮酒大醉一场,仍无法发泄满心抑郁。 县试临近,宁邈正挑灯夜读。 宁父将科举入仕的期望尽数寄托在宁邈身上,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打搅他。 于是,宁母便成了出气筒。 宁父揪秃了她一撮头发,脸上也青一块紫一块,两颊红肿,眼睛眯成一条缝。 谢峥见她这副尊容,顿时吓一跳,好半晌才找回声音:“请问这里是宁邈家吗?” 宁母语调含糊:“你们是何人?” 谢峥拱手道:“我等乃是宁邈的同窗,此番登门叨扰,是想与宁邈互保,共同报名县试。” 宁母侧身:“进来吧。” 谢峥礼貌道谢,领着三个小伙伴进门。 宁父正在屋里呼呼大睡,从窗前经过,鼾声如雷。 见了宁邈,谢峥道明来意。 宁邈没想到谢峥会选择自己。 那日短暂的交集后,宁邈依旧独来独往,做他不讨喜的小古板。 这厢县试报名在即,宁邈正愁该找谁互保,没想到互保之人竟主动送上门了。 宁邈望着排排站的四人,神情有些呆愣。 谢峥伸手在他眼前晃两下:“回神!” 宁邈眨眼,心下赧然。 谢峥努努下巴:“考虑得如何?” 宁邈抿唇,小声道:“可以,现在就去么?” 谢峥颔首,宁邈便去向宁父讨要报名费。 宁父睡得正香,被吵醒自是满心不悦,反手给了宁邈一个巴掌。 所幸宁邈闪避及时,粗糙大掌只打到下颌,顷刻间泛起红色指印,火辣辣的疼。 钱袋子砸到宁邈身上,宁父翻个身:“赶紧滚!” 宁邈下颌紧绷一瞬,弯腰捡起钱袋子,取出二百文。 冷冰冰的铜钱躺在掌心,宁邈鼻子有些发酸。 他告诉自己,有得必有失,做人不能太贪心。 至少他一年里绝大多数时候都脱离了父亲的掌控,不必再学到丑时,更不必动辄受到打骂。 宁邈收好铜钱,去寻谢峥:“走吧。” 陈端咦了一声:“宁兄,你的脸......” 宁邈垂下眼,若无其事道:“不小心撞到门上了。” 陈端不疑有他,一行人离开宁家,直奔县衙礼房,报考县试去。 来到礼房,胥吏递给每人一张廪保互结亲供单。 谢峥如实填写姓名、年龄、籍贯、家族履历以及身面特征,向门斗出示廪保文书,得到儒学的认印,然后又交了二百文报名费。 至此,县试报考成功。 离开前,胥吏再三叮嘱:“县试二月十八开考,诸位莫要迟到。” 谢峥五人齐声应是,相携走出县衙。 “谢贤弟?” 温雅男声响起,谢峥循声望去,卢迁端坐在马车内,单手撩起车帘,面上流露讶色。 谢峥驻足行礼,同样诧异:“卢兄未回顺天府过年么?” “书院离家甚远,往来不便,索性在凤阳府这边过年了。”卢迁攥着车帘的手收紧,面上不显分毫,“谢贤弟这是?” 谢峥笑眯眯说道:“这不是县试在即,正巧今日得闲,与友人一道前来报名。” 卢迁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一晃两年,姐夫至今仍未查出多次阻挠他们除掉谢峥的人究竟是哪股势力。 卢迁也曾劝过,与其放长线钓大鱼,不如多派些人手,来一场自杀式袭击,一举除掉谢峥,永绝后患。 奈何姐夫固执己见,不愿打草惊蛇,更不愿惊动顺天府那边的人,严词否决了他的提议。 卢迁拗不过他,只得耐着性子与谢峥虚与委蛇。 今日在县衙门口见到谢峥,卢迁隐隐有所预料。 但猜测是一回事,得以验证又是另外一回事。 卢迁与谢峥往来甚密,又时刻关注她在启蒙班的动向,最是清楚她在读书上的天赋。 天资过人便也罢了,谢峥还十分刻苦,整日里除了读书便是做题,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村口的骡子来了都得累死。 此等前提下,谢峥轻而易举便可考取功名。 今日童生,明日秀才,一步步往上考,必定会去往顺天府。 单凭她这张脸,定会在顺天府掀起轩然大波。 届时,姐夫还能有几分胜算? 卢迁心乱如麻,拱手笑道:“那便提前预祝谢贤弟榜上有名了。” 他得想法子阻挠一二,最好让谢峥没法参加县试。 谢峥回以微笑:“借卢兄吉言。” 双方寒暄几句,各奔东西。 陈端目送外观华贵的马车远去,不禁咂舌:“不愧是侯府贵子,气度非凡,令人不敢直视。” 谢峥暗哂,阴暗爬行的蟑螂罢了。 乘船回到福乐村,谢义年在屋后劈柴,沈仪则为谢峥做衣服。 谢峥个头窜得太快,去年做的衣服已经不能穿了,露出一大截胳膊腿。 年前置办年货时,沈仪顺道买了几尺布,为谢峥做两身衣服。 谢峥见沈仪做得专注,并未打搅,轻手轻脚关上西屋的门,打开商城,搜索县试模拟卷。 选中,一键购买。 【县试模拟卷,1积分/张份】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06节 【购买成功,已自动扣除积分】 五份模拟卷入手,谢峥提笔蘸墨,伏案作答。 - 二月十二,书院重新开课。 出于对报考本次县试考生的关照,方教授特意辟出两间课室,特许他们未来六日无需上课,专心备考即可。 谢峥将互保的四人凑到一块儿 ,互相抽背,互相答疑解难。 实在解决不了的,便去求助教授教谕。 五人互帮互助,倒也受益颇深。 到了晚上,谢峥则狂刷县试模拟题。 短短六日,便刷了四套模拟题,毛笔都开叉起毛刺了。 一晃到了二月十七这日。 正午时分,谢峥五人抵达考棚附近的客栈。 谢义年和沈仪放心不下,一道跟来了。 同行的还有陈端他爹和余家兄弟的爹娘。 唯独宁邈,独自一人从家赶来客栈。 沈仪为谢峥整理好床铺,好奇问道:“满满,你那位姓宁的同窗不是家住县城么?为何住客栈?” 谢义年从隔壁夫妇二人的客房过来,闻言接过话头:“县试这么重要的事情,也没个人在身边,难不成是家里有什么困难?” 譬如爹娘死光了。 谢峥翻看做过的试题,闻言头也不抬地道:“宁邈他爹屡试不第,对宁邈动辄打骂,他娘生性懦弱,对宁邈不管不顾。宁家离考场挺远,与其每日往返,不如直接住客栈。” 沈仪蹙眉:“世上竟有这种爹娘,当爹的发疯便也罢了,当娘的怎能助纣为虐?” “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谢义年联想到自身,“我爹娘不也跟他们差不多?” 沈仪语噎,从竹篓里取出寅时起来做的白面馍馍:“满满,要不给他送几个馍馍过去?” 谢峥无所谓:“他身边无人照料,您去看看也好。” 沈仪便敲开宁邈客房的门,送上蓬松香软的馍馍:“我听峥哥儿说,你们要在考场里待上一整日,客栈里的馒头终究没有自家做的好。” 宁邈捧着沈仪塞过来的馍馍,颇有些不知所措,好半晌才憋出一句:“多谢婶子。” 沈仪笑笑:“赶紧进去吧,我也回去了。” 宁邈关上门,低头轻轻嗅闻,鼻息间尽是小麦清香。 他站在空旷冷清的客房里,眼眶有些热热的,唇角却扬起些微弧度,两颊梨涡若隐若现。 明日便是县试,谢峥将四书五经和《圣谕广训》仔细翻看一遍,又逐个背诵一遍,巩固记忆。 这会儿没必要再做新题,谢峥耗时三个时辰,回顾总结从前做过的试题。 尤其是四十八套模拟题,对照着参考答案和余成耀的点评,从头到尾看上一遍。 至此,已是戌时三刻。 谢义年过来敲门:“满满,该睡了,明日还要早起。” 谢峥应了声,熄灯躺下。 客栈的被褥常年不见光,厚重而潮湿,盖在身上黏糊糊的。 饶是谢峥不认床,没什么洁癖,还是有些接受无能。 但是无法,二月里倒春寒,夜间寒冷,绝不可染上风寒,影响明日的县试。 谢峥叹口气,大被蒙头,强迫自己睡过去。 - 二月十八,县试当日。 寅时初,考棚鸣放第一发号炮。 谢峥穿衣洗漱,下楼用饭,而后回客房准备考试用具和食物。 除了馍馍,沈仪还做了少量肉饼。 肉饼足足有谢峥脸那么大,一块便能吃到撑。 将一应事物放入考篮,谢峥坐在桌旁,翻看昨夜没看完的几道试题。 寅时五刻,考棚鸣放第二发号炮。 陈端前来敲门:“谢峥谢峥,该出发去考场了。” “来了。” 谢峥收起题册,拎上考篮,与陈端四人走出客栈。 夜凉如水,寒风袭人。 途中考生三五成群,响亮喷嚏声不绝于耳。 宁邈抱紧手臂,牙齿咯咯作响。 谢峥睨他一眼:“进考场会好些。” 大周朝的科举十分严格,为了防止考生夹带舞弊,纵使寒冬腊月,也必须穿着单薄的白色麻布袍衫。 此时逆风而行,风刮在身上如同刀割,等闲承受不住。 陈端小跑着,看了眼宁邈瘦伶伶的小身板,语重心长道:“你太瘦了,扛不住冻。县试每日一场,尚且还能忍受,会试可是三日一场,你若不想竖着进去,横着出来,必须勤加锻炼。” 宁邈低低应一声,又打个喷嚏:“多谢陈贤弟提点,宁某记下了。” 他事先并不知情,阿爹或许知晓,但是从未告知他。 陈端嘿嘿笑,一溜烟跑出去,又哧溜跑回来,精力充沛得宛若拆家小能手哈士奇,可劲儿撒欢。 谢峥被陈端晃得眼花,抬手扯住他的后衣领:“我看你精力很足,待考完试,要不去我家将茅坑掏了?” 陈端虎躯一震,哪敢造次,把头摇成拨浪鼓,老老实实跟在谢峥身边。 行至一处窄巷,突然窜出一团黑影。 “诶呦!” 黑影直直撞上走在最边上的谢峥,惨叫着倒地,抱着右腿哀嚎不止。 “我的腿!” “我的腿断了!” 须发皆白的阿公嘶声叫唤,引得无数考生侧目而视。 “老头子!老头子你怎么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又一个鬓发霜白的阿婆从窄巷窜出来,浑浊双目率先锁定谢峥,横眉竖目,一脸不好惹的凶相:“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害得我家老头子断了腿?” 陈端忍不住为谢峥辩解:“是阿公自己撞上来......” “我呸!”阿婆啐了一口,指着谢峥,“若不是你站在这里,我家老头子根本不会摔倒,更不会断腿!” 说着,上前拉扯谢峥:“走!跟我去官府!我倒要看看,究竟是哪家的倒霉孩子这么狂,害人断了腿还不承认!” 余士诚上前打圆场:“阿婆,今日我们要去考县试,这眼看时间快到了,不如您留个地址,待我们考完试,再登门商议赔偿之事?” 且不论阿公是否真的断了腿,是否与谢峥有关,暂且将人安抚下来,是真是假考后再作分辨。 “老婆子管你今日考什么试?撞伤了我家老头子,今儿个别想走!” 阿婆跟母鸡似的,扑腾着双臂扑向谢峥,死死攥住她的衣袖,不放她走。 “这可如何是好?再有一炷香左右便要点名了。” 陈端急得满头大汗,宁邈眼底亦流露出几许焦急。 反倒是谢峥这个当事人,一派气定神闲,任由阿婆拉扯推搡,自巍然不动,还有心情打量地上诶呦叫唤的阿公。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街道上考生越来越少,都去了考棚。 谢峥忽而上前一步,话语轻柔:“阿公,方便让我瞧一眼您的腿吗?” 虽是询问口吻,手却已经摸上去了。 阿公心里一咯噔,大叫一声,伸手拨开谢峥:“都说了我这腿断了,你还上手摸,是觉得我伤得不够重吗?” “诶呀!” 却听得谢峥一声惊呼,身子晃了两晃,猛地栽倒在地。 阿公:“?” 阿婆:“?” 谢峥抱着手臂,惨叫连连:“我的手!我的手断了!” 阿公:“???” 阿婆:“???” 陈端四人:“???” “完了完了!我今日还要考试答题,右手断了又该如何是好?” 谢峥支棱起脑袋,恶狠狠瞪着阿公:“好你个臭老头,我好心为你查看伤势,你竟打断我的手!” “陈端宁邈余士诚余士进,你们给我摁住这两个臭老头臭老太,将他俩送去官府!” 阿婆心里打鼓,面色微白,色厉内荏地喊:“送官府?凭啥送官府?是你先害得我家老头子断了腿,咋还倒打一耙?” 谢峥胡搅蛮缠,又是哀嚎又是蹬腿:“我管你谁先谁后,我原本是能考上童生的,因为你们俩没考成,这可是关乎整个青阳县的荣誉,县令大人绝不会放过你们二人!”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07节 说罢,扭头看向陈端四人:“你们还愣着作甚?赶紧将他们抓起来!” 宁邈最先反应过来,扑向阿公。 却见阿公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蹿起来,两条腿几乎蹬出残影,眨眼间跑出一段路。 阿婆见势不妙,也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陈端三人:“???” 谢峥仍在嚷嚷:“赶紧追!将他们关进大牢,打断他们的胳膊腿, 再挖了眼睛割了鼻子,送去做人彘!” 两人大骇,撒丫子跑得飞快,唯恐被追上,狗命不保。 谢峥不疾不徐从地上爬起来,轻掸衣袖,整理衣冠,撇嘴轻哼:“跟我比不要脸,你俩还嫩了点。” 陈端四人:“......” 谢峥拎起考篮,看向呆若木鸡的四个人:“愣着作甚?还不赶紧去考棚,当心赶不上点名!” 四人如梦初醒,朝着考棚拔足狂奔。 幸而赶到时,点名还未结束。 考棚外,胥吏手捧点名册,扬声唱道:“青阳县福乐村,谢峥!” 谢峥疾步上前,提交廪保互结亲供单。 胥吏核对谢峥的身面特征,差役则到一旁检查考篮。 考试用具检查无误,差役又将馍馍和肉饼掰开,作详细检查。 谢峥瞧了眼,食欲消减大半,连忙别过头,眼不见为净。 身面特征核实无误,接下来搜身检查。 谢峥进入考棚大门旁的小屋内,褪去衣物。 搜检官检查衣物,确保无夹带情况,又为谢峥搜身。 从头到脚搜上一遍,连发缝和指甲也不放过。 搜身无误,胥吏分发考引,谢峥接过考篮,向上首行一礼,低眉敛目进入考棚。 谢峥根据考引找到座位,笔墨纸砚按照习惯摆放,不去想赶考途中的小插曲,闭目凝神,正襟危坐,静待县试开考。 约莫半炷香时间后,全体考生进场。 周县令亲自封印大门,端坐高台之上。 第三发号炮响起,县试正式开考。 - 县试共考五场,今日乃第一场。 考题共三,四书二题,作诗一题。 辰时,考官公布第一道题—— “半途而废。” 补足前后句,解释其意,并就此拟写四书文一篇。 饶是谢峥每隔三五日便背诵一轮四书五经,瞧见这道题,也懵了一瞬。 犹记得高中时古诗文默写,某些鸡贼的出题老师只出中句,让考生默写前后两句。 这么掐头去尾,直吊得人不上不下,大脑一片空白。 甭说前半句,连最顺畅的后半句都成了问题。 果不其然,这厢公布考题,吸气声此起彼伏,难掩慌张烦躁。 “肃静!” 高台之上,周县令肃声斥道。 众人噤声,却是冷汗簌簌,打湿衣衫,慌得抓耳挠腮,在凳子上不安扭动。 完了完了,第一道题便是高难度,后面的还得了?! 更有甚者急红了眼,拼命捶打脑袋。 这次县试不成,难道还要再等一年吗? 人生短暂,又能有几个一年? 谢峥摒弃杂念,无视周遭细微响动,沉下心来思考,很快想起这句出自《中庸》十一章 ,当即提笔作答—— 君子遵道而行,半途而废,吾弗能已矣。【1】 此句意在表明君子当坚定信念,不折不挠,哪怕面临困难,仍该始终如一地遵循中庸之道。 理解释义后,谢峥提笔蘸墨,一篇长达三百六十五字的四书文一气呵成。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小吏进入考场,在考卷末尾处盖戳,借此统计考生答题快慢。 只字未动的考生见状,执笔之手轻颤,考卷上晕开一团墨迹。 望着那漆黑一团,考生眼前一黑,完了! 谢峥淡定如斯,将草纸上的四书文加以润色,确保无一赘述,不存在辞藻华丽的老毛病,这才誊写到考卷上。 ...... 巳时,考官公布第二道题—— “贤贤易色。” 默写全篇,解释其意,并就此拟写四书文一篇。 与上一道题难度相当,不过难不倒将四书翻来覆去背了成百上千遍的谢峥。 谢峥大脑飞速运转,很快想起“贤贤易色”出自《论语》学而篇,当即换一张草纸,提笔作答—— 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2】 此句从对待妻子、父母、君主和朋友四个方面大谈君子道德,即如何成为一个有道德、有修养的人。 谢峥以此展开论述,一篇四百七十八字的四书文一气呵成。 老规矩,润色过后确保没有赘述过多、辞藻华丽等问题,方才以楷书誊写到考卷上。 解决了最令谢峥头疼的四书题,接下来的试帖诗题便轻松了。 ...... 午时,考官公布第三道题—— “明月松间照。” 这句诗出自王维的《山居秋暝》,以此写一首五言六韵诗。 谢峥沉吟须臾,在草纸上写下《赋得明月松间照,得照字五言六韵》。 时间还算充裕,谢峥并未急着作答。 寅时至今已有四个时辰,五脏庙早已唱起反调,谢峥从考篮取出两个馍馍,又向考官讨要一碗水,配水吃下。 小歇片刻,继续作答。 一首五言六韵诗作成,谢峥逐字逐句地推敲,确保改无可改,方才誊写到考卷上。 申时三刻,谢峥举手示意。 考官疾步上前,不经意瞥了眼考卷。 字迹端正劲美,卷面整洁,不禁暗叹一声好。 考官将谢峥的考卷弥封,放入专用匣内:“离开时切勿喧哗,否则此次成绩作废。” 谢峥拱手作了个揖,拎上考篮,悄无声息离开考场。 诸位考生见谢峥交卷,心下惶惶难安,或烦躁地翻动考卷,或左顾右盼,查看周遭考生的情况。 “肃静!” “不可东张西望,违者一律按舞弊论处!” 众考生噤若寒蝉,忙正襟危坐,垂首作恭谨状。 谢峥是第一个交卷的,考棚大门尚未打开。 待到交卷考生满五十人,周县令方才揭开封印,打开大门,放人出考场。 出了考棚,谢峥深吸一口气,似乎连空气都清新许多。 谢义年和沈仪在考棚外等候已久,谢峥见了他二人,小跑着迎上去。 “阿爹阿娘!”谢峥炮弹似的冲到他们面前,“你们等很久了吗?” 谢义年接过考篮,睁眼说瞎话:“我跟你阿娘刚来一小会儿。” 沈仪抬手理了理谢峥被风吹得乱蓬蓬的碎发,柔声细语:“满满饿不饿?方才来时瞧见路边有卖烧饼的,闻着可香。” 谢峥摸摸肚皮,在考场里待了好几个时辰,唯一吃进肚里的馍馍还被差役蹂.躏得惨不忍睹,吃时如同嚼蜡,还真饿得慌。 谢峥左手沈仪,右手谢义年,狮子大开口:“我想吃甜烧饼。” 沈仪大手一挥:“吃!吃两个!” 谢峥笑眯眯,直往前冲:“走喽!”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1】摘自《中庸》 【2】摘自《论语》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08节 第65章 谢峥吃了两块甜烧饼, 美滋滋回到客栈。 考生们齐聚大堂,正在对答案。 放眼望去,众人情态不一, 或喜气洋洋, 或愁眉不展, 或满腹牢骚。 “第一道四书题我绞尽脑汁想了许久, 小吏盖戳时仍只字未动,幸而关键时刻灵光一闪, 否则今年县试又得陪跑。” “第一道题难度尚可,第二道我似乎偏题了, 这可如何是好?” “都怪那第一个交卷的,彼时我正为试帖诗心焦, 见她举手交卷,心中惶惶, 竟不慎沾污了考卷!” 青阳书院的考生暗搓搓看向谢峥。 没记错的话,第一个交卷的似乎正是谢贤弟? 谢峥仿若未闻, 老神在在地同友人们打招呼, 又对谢义年和沈仪道:“阿爹阿娘你们先上去吧, 我在底下坐一会儿。” 夫妇二人对谢峥交友乐见其成, 并未多言, 径直上楼去了。 除谢峥以外, 互保四人正在角落里大快朵颐。 陈端腮帮子鼓鼓囊囊, 含混抱怨着:“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座位居然紧挨着茅房,早上还好些,巳时过后太阳照下来,那股子味道仿佛茅坑炸了一般, 熏得我头昏脑涨。” 他低头,在身上嗅两下,哕了一口:“啊,我脏了!” 谢峥:“......” 余士进怒瞪陈端,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我正吃饭呢,能不能别说这么恶心的话题?” 余士诚满脸凶恶,挥舞拳头:“你再多说一句,便让你尝尝我的拳头!” 宁邈闷声不吭,眼底似有嫌弃。 “真够狠心的。”陈端嘟囔了句,见谢峥过来,思及赶考途中的小插曲,登时拍案叫绝,“谢峥你是如何看出那个阿公是在假装?” 谢峥捻了片酱牛肉,嚼嚼嚼:“他又不是瓷器做的 ,纵使年老体衰,也绝无可能碰我一下便断了腿。” 宁邈小口咀嚼,吃相十分秀气:“据闻城中常有以碰瓷为生之人,恰逢今日县试,那二人便守株待兔,意图狠狠讹上一笔。” 万万没想到,谢峥比他们还不要脸。 余士进吃吃地笑:“谢峥可真有你的,你那时惨叫着栽倒在地,我真以为你断了手,整个人都吓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谢峥扬起下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说明我演技好,连你们四个都骗过去了。” 陈端咂嘴,不无遗憾地道:“可惜没能将他们扭送官府。” 以那二人碰瓷的熟练程度,此前必然有许多人深受其害。 谢峥斟一杯茶,悠悠呷饮:“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今日在我这里碰个跟头,说不准明日便有义士路见不平,将其绳之以法。” 四人不置可否,转而说起今日考题。 眼看日落西山,霞光漫天,众人紧绷许久的神经松懈少许,疲惫席卷而来,遂作鸟兽散去,回房各自安歇。 谢峥并未深究碰瓷之事,左不过是那两拨人派来的。 有那胡思乱想的闲工夫,不如多刷两道题来得实在。 他们千方百计阻挠她考科举,她偏要一路往上考。 考到顺天府,将那些个见不得光的蟑螂老鼠统统捉出来,烧成灰一把扬了。 ...... 正场已毕,将于三日后公布成绩。 此间,考生得以片刻喘息,沉下心来为后四场覆试做准备。 考棚内,阅卷官们紧锣密鼓地展开阅卷工作。 阅卷官共五人,皆为德高望重的县学教授。 考卷入手,五位鬓发斑白的老教授只粗略扫上几眼,登时血压升高,一个二个怒目切齿,额头青筋暴起,红了一张儒雅白面。 “颠三倒四,不知所云!” “文不对题,不堪卒读!” “连最基本的八股格式都能搞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这鬼画符是什么东西?看不懂,弃!” 县试报名无甚门槛,不拘读书几年,凡识得几个字便志得意满,认为考取童生易如反掌之人比比皆是。 从正月截止二月初十,共有三百七十六人报名县试。 正场中无人舞弊,除却六份为墨迹所毁的考卷,符合阅卷标准的共计三百七十份。 放眼望去,堪称群魔乱舞,多看一眼都是折磨。 “明年便是回乡种地挑粪,老夫亦不愿参与阅卷!” “张某亦然!” “此等文章,与吃屎何异?” 五人相识已久,互知秉性,屋内又无旁人,索性释放天性,畅所欲言。 “致远兄所言极是......不!还是有写得不错的考生,譬如这一位!” 另四人探过头来,顿觉眼前一亮。 “好字!” “好文!” “好诗!” “真真是赏心悦目,可惜糊了名,也不知哪家小公子,竟有这般文采,书法更是极具风骨。” 众人深以为然,目光交汇间,露出个异常欣慰的笑。 ...... 三日转瞬即逝。 二月二十二,正场发案。 这日晨光熹微,众考生便抵达考棚,对着那高大威严的朱红色大门翘首以盼。 终于,辰时初,考棚大门轰然打开。 身披浅青色官袍的男子手捧红案,在差役的簇拥下款步走出考棚。 “来了来了!” 考生及其家长如同那向阳而开的向日葵,数百道目光全程追随着中年官员,或面露期盼,或紧张踱步。 众目睽睽之下,中年官员将红色圆案张贴至告示墙上,扬声道几句勉励之言,留两名差役守在长案旁,以防有人作乱,阔步扬长而去。 忍耐多时的考生们蜂拥而上,奔向那象征着荣誉的圆案。 圆案之上,正场合格者以五十人为一组,姓名如钟表文字般,正上方为第一名,呈逆时针圆形排列。 最左侧第一图为前五十名,其次是五十一至一百名,直至第五图,榜上有名者共计二百三十六人。 谢峥虽个头拔高了不少,在一众成年人中仍算年幼,被陈端拽着钻人缝,游鱼般涌到最前方。 仅一眼,陈端便惊声尖叫:“谢峥!谢峥!你是第一名!” 数百双眼齐刷刷看过来。 陈端仿若未觉,抓着谢峥死劲儿摇晃:“谢峥你听见了吗?你是头名!是头名啊啊啊啊!!!” 谢峥仰头,瞧着那鲜红圆案之上,以楷书写就而成的“谢峥”二字,心跳快了几分,眼眸一点一点地染上光亮。 作答时,谢峥便隐隐有所预料,此次定能名列前茅。 只是万万没想到,她竟得了头名。 谢峥揪住活蹦乱跳的陈端,唇角扬起细微弧度,矜持颔首:“我听见了。” 青阳书院的考生纷纷上前,同谢峥道喜。 谢峥心下欢喜,面上谦逊,与人客套一番,在众人羡慕嫉妒恨的注视下退出人群。 考棚另一边的树下,谢义年和沈仪借衣袖遮掩,紧紧握住彼此双手,眼神难掩紧张忐忑。 待谢峥上前来,谢义年小心翼翼问道:“满满,如何了?” 谢峥仰起脸,笑眯眯道:“是头名哦。” 夫妇二人哪里还顾得上人多眼杂,激动地握紧彼此双手,异口同声:“太好了!” 谢峥有些小激动,但她时刻铭记余成耀的告诫,只飘了一小会儿,很快冷静下来,回客栈继续温书、刷题,为明日的初覆做准备。 - 二月二十三,初覆开考。 考题共三,四书一题,五经一题,诗一题。 比起正场,初覆的四书题较为简单。 无需默写,仅解释其意,并以此拟写一篇四书文。 第二道五经题亦是如此。 两篇长达数百字的文章一气呵成,润色后誊写到考卷上。 试帖诗乃是谢峥长项,仅略作思考便作成一首。 申时三刻,谢峥提前交卷。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09节 三日后,初覆放榜。 谢峥依旧名列榜首,宁邈次之,陈端和余家兄弟皆榜上有名。 二月二十八,二覆开考。 考题共三,四书一题,赋一题,诗一题。 皆是翻来覆去练习无数遍的题型,无甚难度。 申时二刻,谢峥提前交卷。 三日后,二覆放榜,谢峥稳居第一,宁邈次之,另三人分别为十二、二十八、四十九。 三月初四,三覆开考。 考题共六,四书一题,诗一题,论一题,算术三题。 作为算术爱好者,周县令所出的算术题可谓十分刁钻。 这厢考官公布考题,便有考生低低哀嚎出声。 “肃静!” 高台之上,周县令肃声斥道。 众考生噤声,抓耳挠腮,汗如雨下。 周县令将众人反应看在眼里,颇有些沾沾自喜。 这四道算术题是他从去年会试中得到的灵感,足足耗费他半年的心血,难度适中,最适合考察考生的逻辑能力。 既立志科举,将来有朝一日进士及第,入朝为官,连最基本的逻辑能力也无,如何断案?如何为百姓申冤?如何分辨下属是清官还是贪官,所言所行中又有几分真伪? 周县令捻须,露出一抹深藏功与名的低调笑容。 有他这个县令,真真是青阳县的福气啊! 幸亏周县令只是心中得意,若是宣之于口,怕是底下的考生要暴跳如雷,将他从高台之上揪下来,揍成猪头。 福气?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谢峥浏览题干,在心里狠狠问候周县令一番,在草纸上展开演算。 所幸近两年的算术题没有白做,谢峥虽卡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顺利将四道题做了出来。 当然,正确与否还得另说。 因着算术题耽误许久,这场考试谢峥直至酉时三刻才交卷。 三日后,三覆放榜,谢峥依旧稳居榜首。 望着那长案之上的方正楷书,谢峥狠狠松了口气。 其实算术题她也有几分不确定,如今看来,四道题应当都是正确的,否则也不会高居榜首。 正欲去寻互保四人的名字,不知谁嘀咕了一句:“宁邈又是第二,真是名副其实的万年老二哈。” 人群中有人窃笑,倒是没什么恶意。 谢峥看向宁邈,小古板依旧面无表情,却不似第一回 谢峥刺激他那般,气急败坏地红了眼。 四目相对,宁邈坦然道:“科举最是公正,论学识,我远不及你。” 如今想来,谢峥那日所言并非全无道理。 即便谢峥在书院的考核中让他稳居第一又如何? 科举事关前程,入了科举场,他自会原形毕露。 谢峥莞尔:“吃烧饼吗?我请你。” 宁邈微怔,袖中指尖蜷缩,半晌低低应一声:“多谢。” 三月初九,四覆开考。 考题共二,四书一题,默写一题。 较前四场,四覆并不看重四书题的成绩。 考生只需解释其意,并拟写四书文的开头几句,即八股中的“起讲”部分即可。 半个时辰一晃而过。 巳时,考官公布默写题。 四覆中,当属默写题最为重要。 只要默写题不出错,考生便不会落榜。 这道题中,考生需默写《圣谕广训》及四书五经中的章节,不得误写添改。 题型与过往无二,出前句补后句,出后句补前句,以及出中句,补足前后两句。 仅去年,谢峥做过的默写题册便有半人高,十之八.九的题闭着眼都能答出来,余下的同样不在话下。 这类题无需顾及辞藻问题,仅需留意错别字,保证准确性即可。 未时五刻,谢峥落下最后一笔,举手交卷。 至此,五场县试皆毕。 - 谢峥走出考棚,视线逡巡一圈,很快锁定谢义年和沈仪所在方位,蹬蹬小跑过去。 “阿爹阿娘!” 谢义年从怀里取出油纸包裹的烧饼,递给谢峥:“满满快吃,还热乎着。” 谢峥摸一摸,果然是热的。 咬上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真香!” 正场与初覆时,谢峥带进考场的吃食被差役蹂.躏得惨不忍睹,吃进肚里膈应得慌,后三场索性什么也不带。 夫妇二人担心谢峥饿着,便去小食摊买些吃食,往怀里一揣,谢峥考完出来便能吃上。 一块烧饼下肚,陈端和宁邈相携走出考棚。 陈端语气哀怨:“谢峥你简直不是人!” 谢峥:“?” 谢峥面无表情:“说人话。” 陈端接过他爹递来的肉包子,分给宁邈一个。 宁邈迟疑一瞬,接过道声谢,小口吃起来。 陈端自以为凶巴巴地瞪谢峥:“每次都是第一个交卷,瞧得我心惊胆颤,笔杆子只差挥出残影了。” 谢峥纠正:“第四场不是。” 该死的算术题,否则她便能连得五次第一了。 “无甚区别。”陈端哼哼,两口吃完肉包子,感觉整个人都满血复活了,原地打一套乱七八糟拳,“很好,终于不用再与茅房朝夕相伴了。” 余士进过来,恰好听见这句,笑得好大声:“陈端你还真别说,我总觉得你身上有股茅房的味道。” 余士诚表情深沉:“这大抵便是传说中的熏陶吧。” 谢峥噗嗤笑出了声,宁邈亦弯起眉眼。 陈端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气得直跳脚:“你们两个混蛋,给我站住!” 余家兄弟拔足狂奔,陈端撸起袖子,咬牙追上去。 谢峥终是没忍住,背对家长翻了个白眼。 幼稚死了。 ...... 三日一晃而过,又到放榜日。 与前四次的成绩不同,这次是取正场至四覆的平均成绩。 谢峥已得四次榜首,即便四覆名次下降,亦是板上钉钉的前几名。 因此,三月十三放榜这日,谢峥无甚积极性,搂着被褥不想起床。 考完县试,谢峥给自己放了个假。 这三日与陈端、余家兄弟四处疯玩,昨日还熬夜看闲书,临近子时才睡,这会儿眼皮子仿佛被胶水黏住,困得睁不开眼。 奈何陈端在门外哼哼唧唧,吵得人睡意全无,谢峥阴着脸从床上爬起来,从大堂拿两个包子,一边吃,一边往考棚去。 每嚼一口,都像是在嚼陈端的肉。 行至中途,前方突然传来喧嚷声。 谢峥竖起耳朵,似有男子怒声道:“我好端端站在这里,是你往我身上撞,便是摔断了腿,也是你自个儿的缘故,与我又有何干?” 旋即有尖锐女声响起:“我呸!若不是你站在这里,我家老头子根本不会摔倒,更不会断腿!” 陈端眼睛一亮,猛戳谢峥:“是那两个人对吧?” 谢峥颔首:“八.九不离十。” 陈端龇牙冷笑,一撸袖子大步流星走过去:“这位兄台,你莫要同他二人多说废话,他们是以碰瓷为生的骗子!” 被老妇人死死抓着胳膊的青年愣住:“贤弟此言何意?” 陈端冲着呆若木鸡的老者轻蔑一笑:“上个月考正场那日,他二人意图碰瓷陈某好友,幸而陈某好友生了双火眼金睛,识破他们的阴谋,并未让他们得逞。” “原本打算将他二人扭送官府,奈何情况紧急,眼看点名时间将过,只得作罢。” “没成想,今日又遇见他们招摇撞骗,讹诈无辜路人。”陈端见老者眼珠乱转,显然没安好心,当即大喝一声,“他们想跑,快抓住他们!” 那日考生忙于赶路,哪怕见到有人断腿,也无暇驻足围观。 今日则不然。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10节 县试已毕,离放榜还有一会儿,这厢老者抱着腿诶呦叫唤,引得无数人围观。 听陈端一席话,众人将信将疑地看向这对老夫妇。 老者暗骂晦气,猛地跳起来,将老妇人推向陈端,直奔人群稀少处冲去。 见此一幕,惨遭碰瓷的青年火冒三丈:“给我站住!” 陈端见老妇人也想跑,冲上去一个泰山压顶,将人扑倒:“快追,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不仅青年,还有许多围观者自发追了上去。 陈端生得壮实,老妇人被他这么一压,只觉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三魂七魄也跟着弹出躯壳,喉头隐隐泛起腥甜,颤巍巍抬起手,气若游丝:“救......救!” 谢峥险些笑出声,扬声道:“陈端,莫要将人压坏了。她虽有罪,还得交给官府处置。” 真是两个蠢货,前几日在此地摔个跟头,竟又在此犯事。 既然送上门,就别怪她有账算账了。 陈端撇嘴,慢吞吞爬起来。 老妇人刚松了口气,陈端一屁股坐到她腿上。 “嗷!” 老妇人上半身弹起来,毛毛虫似的蛄蛹两下,直挺挺躺了回去。 谢峥:“噗——” 有她开这个头,周遭响起此起彼伏的笑声。 老者虽身姿灵活,终究年事已高,跑不过正值壮年的男子,不消多时便被捉住,用襻膊缚住双手,与老妇人一道扭送官府。 陈端拍拍屁股站起来,意犹未尽地咂咂嘴:“爽!” 余士进笑道:“今日你算是大出风头了,不知官府要怎么处置他们二人。” 谢峥气定神闲道:“周律里明明白白写着,若诈骗者情节严重,杖杀或弃市。” 余士诚接过话头:“那两人明显是惯犯,应当是后者。” 陈端苍蝇似的搓手:“很好,更爽了!” 谢峥看向左右:“快要放榜了。” 三人脸色骤变。 “完了,我差点忘了这一茬!” “快快快,可别让旁 人抢了先!” 可惜紧赶慢赶,抵达考棚时早已放榜。 不同于前四次的圆案,合格者的姓名写在一张方形大纸上。 五人一行,共十二行,洋洋洒洒写着六十名考生的姓名。 陈端打头阵,余士诚殿后,一行四人无视周遭同年们满满的怨念,在人群中横冲直撞,顺利来到最前方。 一如前四次,陈端先看榜首。 青阳县福乐村,谢峥。 陈端双眼一亮,抓住身旁之人,拼命摇晃:“谢峥你看见了吗?是你!是你的名字!你是县案首!” 谢峥当然看到了。 她在三百七十六名考生中,荣获榜首。 欣喜是有的,只是比正场放榜时略少些。 或者说,是意料之中。 连得四次第一,默写题又是全对,案首舍她其谁? 【滴——“考取县案首”任务已完成,获得100积分。】 “恭喜谢贤弟。” “十岁的案首,谢贤弟可真是了不得!” 非青阳书院的考生闻言,倒吸凉气,满面愕然。 “十岁?我莫不是还未睡醒?” “当真是后生可畏啊,遥想当年,王某十岁时才刚启蒙。” “运气而已,我不信她四月的府试还能稳居榜首。” “胡兄所言极是,府试可是面向全府城的考生,又非寻常考核,她一个十岁小娃娃,读过的书怕是还没我吃过的肉多,哪能次次高中案首。” 谢峥面上端着如沐春风般的笑容,无论是真心道贺还是话中带刺,她始终不卑不亢,笑脸相迎。 如此这般,倒是让那些嫉妒谢峥的考生心生羞愧,掩面退出人群。 谢峥费了翻功夫才从一众道喜的同年中脱身,逃也似的退出人群。 很快,陈端和余家兄弟也看完榜出来了。 “谢峥谢峥,我们几个都考中了!”陈端掰着手指,如数家珍,“我是十二,余士诚十六,余士进二十七。” “哦对了,还有宁邈。他依旧是第二,看来他万年老二的称号注定要跟他一辈子了。” 谢峥莞尔:“走吧,先回去。” “我得赶紧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我爹,府试再努力一把,说不定真能考个童生回去,光宗耀祖哩!” “晚上是不是还有樱花宴?” 三月里,凤阳府樱花盛放。 每逢县试放榜,周县令总会设下樱花宴,以此嘉奖考中县试的考生。 一考生闻言,应声道:“先前放榜的那位大人说了,樱花宴将于今晚戌时在香满楼举行。” 余士诚忙拱手:“多谢兄台告知。” 该考生直言无妨,与同伴相携离去。 ...... 回到客栈,谢峥迫不及待将自个儿考中案首的消息告诉爹娘。 谢义年和沈仪先是一怔,面上闪过难以置信:“满满,你方才说什么?” 谢峥笑眯眯重复一遍。 夫妇二人喜上眉梢,激动得满脸通红。 “居然是县案首,满满真是太给阿娘长脸了!”沈仪俯下身,温柔地捏捏谢峥白里透红的脸蛋。 “哎呀呀,我家满满太厉害了!”谢义年一张脸黑红黑红,叉着腰来回踱步,用力搓两下脸,咧开嘴笑,“当年你三叔只考了倒数第三名,村里人便将他捧上天去,若是让他们知道我家满满是案首,岂不成了文曲星下凡?” “不过是一次县试,哪里就文曲星了。” 话虽如此,谢峥却格外诚实地弯起眉眼。 一阵笑闹后,谢峥说了今晚樱花宴的事儿。 沈仪从包袱里取出一件青色道袍,笑盈盈道:“阿娘前几日做的,快穿上试试。” 谢峥呆了下:“这衣服不是在家里么?” 下一瞬,又反应过来:“阿娘早上说放心不下家里的鸡鸭,莫不是为了回去取衣服?” 沈仪并未否认:“昨晚上无意间听人说起,今日有樱花宴,县令大人也会出席,我便跟你阿爹商量着,回去将衣服取来了。” 谢义年笑道:“满满可是案首,寻常衣服哪能衬得出你的身份。” 制作道袍的布料是裁缝铺最好的,穿在身上柔软又舒适,外行人也能一眼看出价格不菲。 樱花宴这等场合,绝不能让他家满满输人一等。 谢峥早上还奇怪,明明离家前将家禽托付给桂花婶子,为何沈仪还说不放心。 原来是为了这个。 谢峥感动得泪眼汪汪,凑上去跟阿娘贴贴,又歪头蹭蹭阿爹:“阿爹阿娘,我真的超爱你们的。” 沈仪眼神柔软,她又何尝不是。 深爱着她的孩子,满满。 只是沈仪生性内敛,羞于宣之于口,只将喜爱深藏心底。 谢义年喜得眉毛高高挑起,拉着沈仪往外走:“满满你赶紧试试,不合身便让你阿娘再改改。” 谢峥应一声,将崭新的道袍穿上身。 对着铜镜一照,哪哪都很合身,衬得她身姿修长,平添几许文雅之气。 谢峥摸摸丝滑的布料,不禁露出个笑来。 转念思及前阵子又掉了颗牙,连忙抿唇,不露一颗牙齿。 ...... 宁邈从考棚回到家,宁父坐在正房里,早已等候多时。 见了宁邈,宁父迫不及待问道:“如何?” 宁邈垂首,语调低微:“第二。” 宁父瞬间沉下脸:“第一是何人?” 宁邈深知瞒不过宁父,坦言道:“谢峥。” “又是她!”宁父对此人的厌恶直达顶峰,当下抄起戒尺,狠狠抽向宁邈,“为父供你读书,对你倾囊相授,你却连次次屈居第二,真是个废物!” 眼看戒尺要落到宁邈身上,他忽然后退一步。 宁父打了个空,怒不可遏:“你竟敢躲开?”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11节 说着,再度扬起戒尺:“我打死你这个逆子!” 宁邈抬首,第一次直视宁父:“您便是打死我,我也考不到第一。而您打死了我,恐怕此生都无法实现毕生夙愿了。” 宁父脸色骤变:“你敢威胁我?” 宁邈摇头:“儿子不敢。儿子还要去读书,先退下了。” 望着宁邈清瘦的背影,宁父呆愣许久,谩骂到嘴边又咽回去,跌坐到椅子上,不再言语。 宁邈回屋,靠在门板上,吐出一口浊气。 半晌,唇角扬起一丝雀跃弧度。 他做到了。 又一次。 宁邈迈着轻快的步伐来到书桌前,提笔作画。 线条依旧杂乱无章,画风狂放而怪诞,颇具痴癫之象。 宁邈纵情挥洒,心底是从未有过的快活。 - 傍晚时分,谢峥与陈端、余家兄弟赶往香满楼。 见到谢峥,陈端咦了一声:“你这身衣服我似乎从未见过。” 谢峥轻抚宽袖,笑眯眯道:“阿爹阿娘听闻今日有樱花宴,特意回家取来的。” 陈端嫉妒到扭曲变形:“你阿爹阿娘对你可真好。” 谢峥美滋滋:“那是当然,我阿爹阿娘最好啦!” 一行人来到香满楼,大堂内烛火通明,照得周遭亮如白昼。 已有数位考生到来,正畅饮美酒,谈笑风生。 见谢峥到来,忙起身相迎:“我们正在斗诗,谢贤弟可要一道?” 谢峥婉拒,四人随意寻了个位置坐下,叽叽咕咕闲谈。 二楼,东家捻须笑道:“老徐啊,幸亏你当初慧眼识人,让谢小公子为酒楼算账,否则咱们这些个商户人家,哪能攀上县案首。” 寻常县案首便也罢了,那可是十岁的县案首! 只要谢峥不长歪,不误入歧途,前途必定一片光明。 到那时,他也能借着与谢峥的那点交情沾沾光。 官老爷手指缝里漏出来的一点,足够他挣得盆满钵满了。 徐掌柜也没想到,当初随手一指,竟指出个县案首。 “老徐,你让后厨给谢小公子送两盘吃食。” 徐掌柜叠声应下,亲自去办。 不消多时,伙计将两盘冷菜并一碟糕点放到谢峥面前,低声道:“谢小公子,这是我们东家请您的。” 谢峥微怔,似有所觉地看向二楼。 东家笑了笑,笑容里透出些许恭维。 谢峥微微颔首,谢过东家,继续与左右交谈。 戌时,周县令携李县丞、县学教授教谕现身。 众人起身行礼:“学生拜见大人。” 周县令叫起,说几句勉励赞扬的话,于众目睽睽之下掏出一叠宣纸:“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县试放榜,本官又与诸位齐聚一堂,何不做几道算术题助助兴?” 谢峥:“???” 考生们:“???” 在周县令满是期待的注视下,众人不得不应下他的“盛情邀请”,苦哈哈地做起了算术题。 周县令身后,李县丞与教授 教谕们相视一笑,尽显促狭意味。 做完四道算术题热热身,周县令满心畅快,笑道:“诸位无需拘礼,接下来尽可开怀畅饮。” 众人如蒙大赦:“多谢大人!” 此后两个时辰,席间众人推杯换盏,吟诗作对,好不快活。 谢峥赋一首樱花诗,赢得满堂喝彩,为自己狠狠赚了一波美名,便退回座位,吃吃喝喝,怡然自得。 ...... 今日下午无课,谢老三与同窗参加文会,直至戌时方才散去。 谢老三饮了些酒,独自走在空旷长街之上。 思及虚无缥缈的前途,心中抑郁难平,又去街旁酒馆买一坛酒,边走边借酒消愁。 行至香满楼,忽听大堂内传来笑闹声。 恰巧有两个读书人经过,谈及白日里县试放榜时的盛况。 “刘兄可知,今年的案首是一十岁稚童?” “竟有此事?” “骗你作甚?那谢峥乃是青阳书院的学生,为人勤勉,又天资聪颖......” “砰!” 手中酒坛落地,酒液四溅。 谢老三不顾碎片划破虎口,冲上去一把抓住说话之人:“你说案首是何人?” 男子见他一身酒气,暗暗屏息,却是好脾气答道:“是家住福乐村的谢峥。” 谢老三脑袋里“嗡”一声,身子晃了两晃,一屁股坐到地上,呆愣愣瞧着大堂内的盛况。 谢峥? 县案首竟是谢峥? 他求之不得的县案首,竟成了大哥捡回来的小野种的囊中之物? 恰在此时,谢老三胃里一阵翻涌,扭头大吐特吐。 吐着吐着,竟捶地哈哈大笑起来。 过路人见他躺在一滩秽物之中,皆嫌恶避开。 “这人疯了不成?” “多半脑子有问题。” “走快些,莫要被他染上疯病。”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66章 樱花宴临近尾声时, 周县令赏每人白银二十两。 “望诸位再接再厉,四月府试中再续辉煌!” 虽然周县令不做人,县试算术题难度超高, 今日这样的大喜日子, 还让他们做可恶的算术题, 可谁让他出手阔绰呢。 有钱就是爹, 众人捧着白花花的银子,看周县令如同异姓老父亲, 皆热泪盈眶,齐呼“谨听大人教诲”。 周县令欣慰不已, 散席后仍意犹未尽:“若非时间有限,本官真想再与他们同做几道算术题。” 李县丞等人:“......” 倒也不必如此。 ...... 谢峥在客栈歇息一晚, 翌日乘牛车赶往书院。 进了启蒙甲班,道喜声不绝于耳。 “恭喜谢贤弟喜得案首!” “两年前第一次小考, 黄某便与友人表示,十分期待谢贤弟在县试中的表现, 今日果然一鸣惊人, 羡煞我等。” 众人附和。 “谢贤弟真是让刘某大开眼界, 细数我朝建立至今, 似乎从未有过十岁的县案首哩!” “刘兄所言极是, 王某记得最年轻的县案首是十一岁, 而今谢贤弟再创记录, 当名留后世!” 谢峥连称不敢:“诸位谬赞了。” 与众人说笑一阵,经史课的教谕到来,谢峥取出书本,专注听讲起来。 另一边,谢义年和沈仪则乘船回福乐村。 刚走到村口, 便瞧见桂花婶子挎着竹篮,健步如飞地走在山道上。 “呦,你俩可算回来了!”桂花婶子几步走到跟前,“怎么样?峥哥儿考了第几名?” 这话说得漂亮,仿佛笃定谢峥一定能通过县试。 沈仪眼角眉梢俱是笑意:“峥哥儿运气不错,考了第一名。” 桂花婶子愣了下,旋即笑开了:“乖乖,你家峥哥儿真是了不得,居然考了第一,这还是咱们村头一个哩!”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12节 沈仪抿唇笑,眼底尽是欢喜与自豪:“过几日峥哥儿回来,我跟她爹打算在家里摆两桌,庆祝庆祝,到时候你可一定要来。” 其实谢义年原本打算谢峥考完府试,正式成为童生之后再庆祝。 沈仪却想着,她和年哥因着子嗣的缘故始终在村里低人一等,腰杆子也直不起来。 早年间,不知多少人说风凉话,嘲讽年哥是个没种的男人,还说她是不会下蛋的母鸡。 彼时,他们无可反驳,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而今他们有了孩子,满满还特别争气地考了县案首,怎么也得炫耀一番。 沈仪可没忘记,当初将满满带回来,村里人都说他们两口子是傻子,放着有血缘关系的隔房亲侄子不要,偏要养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还说满满是个小病秧子,一看就是短命的,不知道哪天人就没了,他们花在满满身上的钱都要打水漂。 无亲无故又如何? 满满便是最好的! 桂花婶子也不同沈仪客气,爽快应下:“到时候我带松哥儿一道过去,沾沾喜气,说不定也能考个第一名呢。” 松哥儿是桂花婶子的幺子,生得虎头虎脑,一看就是个机灵孩子。 谢峥这般有出息,桂花婶子高兴之余,难免对自家孩子寄予厚望。 沈仪自无不应,又与桂花婶子说笑几句,各自散去。 回到家,两口子匆忙洗把脸,挽起衣袖,屋里屋外忙活开了。 离家近一月,屋里落了一层灰,得在满满休沐之前打扫干净,回来住得也舒服。 就在夫妇二人忙得不亦乐乎时,谢峥考取县案首的消息不胫而走。 村民们目瞪口呆,一个二个又羡又妒。 “谢老大命真好,媳妇漂亮又能干,随手捡回来的孩子也这么有出息。” “听桂花说,县令大人还赏了峥哥儿二十两银子。” “嗐,当初怎么不是我捡回的峥哥儿?我也想老陈家出个县案首啊!” “你侄子家的端哥儿不也考上县试了?还有余秀才家的两个孙子,也都考上了。” “所以咱们村今年要出四个童生老爷?” “八.九不离十。” 谢老爷子扛着锄头从枣树前经过,将几个妇人的议论尽收耳中,错愕得瞪大眼:“你们说啥?老大家的峥哥儿是县案首?” 余青松他娘点头:“是呢,峥哥儿她爹娘亲口说的。” 谢老爷子望着虚空,呆愣好一会儿,只字未语,步履蹒跚地往地里去。 几个妇人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唏嘘不已。 “早年间,除了余秀才,咱们村就属谢老头的日子过得最滋润,我爹娘羡慕得眼都红了,再看如今......啧啧,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谢老太太成个傻子,谢老二断了腿,谢老三吃粮不问事,谢二婶也只管自个儿和三个孩子。 享了大半辈子的福,一把年纪了还要下地干活,真是惨呦! “要我说啊,全是他自个儿作的,但凡老两口对谢老大好上几分,老谢家也不至于变成如今这样。” “所以说啊,家和万事兴。看着长房越来越好,也不晓得谢老头后不后悔。” 当然后悔。 可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谢老爷子只能咽下苦果,一边听着大家夸赞长房的孩子,一边气喘吁吁锄地。 因着谢峥四人通过县试,整个福乐村沉浸在一片喜气洋洋的气氛中。 有些人家更是起了心思,决定送自家娃娃去村塾读书。 “束脩虽有些高,咬咬牙还是能省出来的,不求将来做大官,哪怕考个童生,这辈子都吃喝不愁了。” “大娃二娃都要读书,大不了我多打两份工。” “会不会太辛苦?” “这算啥?读书是好事,再苦再累都值得!” “欸,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翌日,村塾来了十多个小娃娃。 余成耀看着摇头晃脑读书的孩子们,不禁笑弯了眼。 - 谢峥考取县案首之事只在回书院的第一日惊起些微波澜,引得无数人前来围观十岁县案首的尊容。 见谢峥与常人无异,两只眼睛一张嘴,并无三头六臂,好奇心得以满足,只感慨一句后生可畏,继续奋发苦读去了。 翌日,谢家小食摊重新开张。 因着谢峥考中县案首的缘故,许多人慕名而来,美其名曰蹭一蹭县案首的文气。 沈仪与谢义年商量着,今日前十人免单。 有幸免单之人自是欣喜不已,直呼“谢老爷谢夫人大气”。 谢义年心里美,同沈仪咬耳朵:“娘子,他们唤我谢老爷呢。” 说着,又向沈仪拱拱手,捏着腔调唤:“谢夫人。” 沈仪嗔他一眼,却是眉眼染笑,红了双颊。 一晃又是四日。 三月十九,李裕重回书院。 谢峥叼着肉包子走进课室,一眼便瞧见他,径直走过去:“考得如何?” 数月未见,李裕个头长高了些,更显清瘦。 “庆安县第三。”李裕塞给谢峥一颗蜜饯,“今年的考题难度略高,而且案首和第二名皆是及冠、而立之年,能有这个成绩真真是意外之喜,像是做梦一般。” “挺好。”谢峥吃完包子,又吃蜜饯,嘴里两股味儿,有些奇怪,嚼嚼嚼咽下去,拧开水囊喝口水,“倒也不算意外之喜,是你努力的结果罢了。” 李裕捧着脸嘿嘿笑,拖长语调:“许久未见,谢峥你还是这般嘴甜,说得我心里暖暖的。” 谢峥睨他一眼,取出《礼记》,又将笔记本递过去:“尽快补上,记得还我。” “好哦。”李裕咧嘴笑,露出上牙床的豁口,后知后觉想起来,欲盖弥彰地捂住嘴,“对了,还没恭喜你考上县案首。” 谢峥轻唔一声,这话她都听腻了,心底生不出一丝波澜:“县试不算什么,府试才是关键。” 通过府试,才有童生功名。 且上次院试是两年前,三年两考,若无意外,今年八月将有院试。 谢峥打算试试水,落榜也无所谓,来年再战便是。 不过谢峥并未与任何人说起她的打算,省得被人嘲讽好高骛远。 ...... 下午骑射课过后,谢峥收拾两身换洗衣物,准备回村。 陈端与余家兄弟同行。 一行四人来到小食摊,谢义年请他们吃饭团,加腊肉的那种。 四个半大少年吃得满嘴流油,美滋滋踏上回村之路。 也是巧了,竟与谢老三同乘一船。 谢峥上船时,船上的几个妇人正恭维着谢老三,一口一个“童生老爷”,哄得谢老三飘飘然,面上矜持,眼底却暗含不屑。 谢老三心里门儿清,她们之所以这样说,是想将家中女儿嫁他为妻。 他虽院试落榜,到底有童生功名。 老谢家还有二十多亩地,不缺钱财,嫁过去便能享福,亦可贴补娘家兄弟。 谢老三却压根没将这几人放在眼里。 他虽休过妻,且儿女双全,但也不是什么脏的臭的都要的。 至少得是富贵人家出身,官家小姐就更好了,如此才配得上他童生的身份。 譬如县衙王主事的独女,生得如花似玉,正是待嫁之龄。 谢老三打算今年院试过后,便请媒婆登门提亲。 届时身负秀才功名,娇妻在怀,岂不美哉? 正做着美梦,原本将自家女儿夸成一朵花的妇人话音一转,语调更显高亢:“呦,这不是峥哥儿么?听你娘说你考上了县案首,咱十里八乡也就你这么一位,真是读书做大官的料子!” 谢峥笑眯眯唤了声婶子,与陈端坐在另一边。 这些妇人最是嘴碎,你若应承了,她便唠唠叨叨说个没完。 谢老三见是谢峥,好心情瞬间没了。 思及谢峥如今是他求而不得的县案首,仿佛有一把刀挖他的心肝,脸色阴沉一瞬,复又挂上温文尔雅的笑:“峥哥儿,这是回村呢?” 谢峥没想到船上还有这么个晦气东西,双手搭在膝头,乖巧坐好:“阿娘说咱家许久未有喜事,打算明日在家里摆两桌,庆祝我考上县案首。” 谢老三:“......” 谢老三被“县案首”三个字砸了一脸,更糟心了,嘴唇蠕动几下,硬是将脏话咽回去。 死孩子,故意戳他痛处。 待他做了官,定要让长房吃不了兜着走! 反倒是那几个妇人,“嗡”地一声笑开了。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是该摆两桌。” “峥哥儿啊,这眼看你快要到娶媳妇的年纪了,你跟婶子说说,打算娶啥样的媳妇?”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13节 “我外甥女跟你差不多大,大脸盘子跟银盆似的,模样贼俊俏,婶子觉着跟你般配得很。” 谢峥:“......” 谢峥无语,她才十岁,怎么一个个都盯上她的婚事了? 男人什么的最烦了,玩玩可以,若是共度余生,还是算了吧。 想到后半生都对着同一张脸,谢峥就腻得慌。 陈端憋笑憋得直哆嗦,眼里满是促狭。 谢峥咬牙,低头羞答答说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都听阿爹阿娘的。” 谢义年和沈仪可舍不得将她卖给哪家做童养婿。 几个妇人失望不已,倒也没再追着谢峥说话,转而话起家常。 不知过了多久,外边儿响起船家的吆喝:“到码头了!” 谢峥跳下船,不经意一瞥,忽见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直砸进小码头旁的林子里。 “什么东西?” 陈端听见谢峥咕哝,凑上前:“你说什么?” 谢峥不搭理他,蹬蹬冲进林子里。 “欸,谢峥你上哪去?”陈端挠挠头,看向左右,“不如我们也去瞧瞧?” 余家兄弟正是好奇心旺盛的年纪,闻言点头如捣蒜:“走走走,有热闹可不能让谢峥一个人看了去。” 三人跟上去,见谢峥背对他们蹲在地上,余士进嚷嚷:“谢峥,你神神秘秘的做什么呢?” 余士诚吓唬她:“这地方草有半人高,万一有蛇窜出来,咬你一口可就完了。” 谢峥翻个白眼:“蛇最喜欢那种细皮嫩肉的,比如你,一口吞下半个。” 三人来到跟前,低头一瞧,瞳孔巨震。 “这是啥?” “呆子,这是鹰!” “它翅膀是不是受伤了?” 谢峥嗯一声:“方才瞧见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过来便见它血糊糊地躺在地上。” 三人蹲下身,瞪大眼,好奇地瞧着。 “这是什么鹰?我似乎从未见过。” “说得好像你见过鹰似的。” “这话我不爱听,收回去。” 约有谢峥半臂长的鹰被四人团团围住,整只鸟紧绷起来,发出尖锐“唳”声。 谢峥敢保证,若非它受了伤,不得动弹,定会将吱哇乱叫的三个人挠成筛子。 “是黑鸢。”吵闹声骤止,谢峥慢声道,“多长于辽东一带,每逢深秋迁往长江以南。这只黑鸢多半是在回乡途中遇同类相争,落了下乘,受伤坠落于此。” “黑鸢?这名字真好听。” “谢峥你又是从哪儿学到的?感觉你什么都知道,显得我很浅陋无知。” “书上。”谢峥随口应付,“它伤得挺重,不如送它去朱大夫家,请他帮忙看看?” “好主意!” 四人带着黑鸢来到黑岩村朱家,道明来意。 朱大夫:“......我又不是兽医,找我有什么用?” 谢峥理不直气也壮:“不一样都是对症下药么?它受了伤,您只管给它敷些伤药便是了。” 朱大夫噎得不轻,瘫着脸:“胡搅蛮缠,歪理一大堆。” 谢峥搓手,围着他转:“求您啦,您看它一直流血,您若不救它,它怕是很快便要死了。” 朱大夫睨了眼黑鸢,没好气地丢下药材,去取伤药来,为它处理伤口。 黑鸢似乎通晓人性,知道朱大夫在救它,乖乖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喉咙里发出温顺的“咕咕”声。 谢峥见状,心生喜爱,忍不住上手摸一摸它黑褐色 的翅羽。 黑鸢瞧她一眼,并未理会。 谢峥眸光微亮,趁机又摸几下,惹得陈端和余家兄弟蠢蠢欲动。 意欲上前,被谢峥一眼瞪回去。 虽不服气,可谁让谢峥是老大,他们不敢忤逆。 谢峥欢喜更甚,兴致勃勃道:“你们说,给它取个名字怎么样?” 总不能一直以代词相称,怪别扭的。 陈端正研究院子里的草药,闻言含糊应一声:“是你捡到的,你决定便是。” 谢峥抚了抚黑鸢柔软而蓬松的背羽,细细打量它的模样。 瞧这色泽深沉的羽毛! 瞧这犀利深邃的眼神! 瞧这异常锋利的喙和爪! 多么帅气的一只大猛禽! 谢峥满目赞许,郑重宣布:“大黑!” 陈端:“???” 朱大夫:“......” 余家兄弟:“......” 朱家小院内安静得有些诡异。 余士进艰难出声:“这名字......” 谢峥一个眼风扫过去,余士进话到嘴边打个转:“真好听!” 谢峥轻哼,同大黑.道:“我在书院有一匹小黑马,叫小黑,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大黑小黑,绝配! 陈端和余家兄弟眼珠乱飞,快要笑疯了。 朱大夫交给谢峥一瓶伤药:“一日两次,预计一月便可痊愈。” 谢峥道谢,付了诊金,抱着大黑回家去。 大黑“咕咕”两声,脑袋靠在两脚兽身上,顺便调整一个舒服的姿势。 沈仪正在准备明日所需的卤菜,见谢峥怀里好大一只猛禽,心猛地跳了下:“满满,这是?” 谢峥道明缘由,眼巴巴地瞧着沈仪:“阿娘,大黑很乖的,在它养好伤之前,我们可以暂时收留它吗?” 大黑? 沈仪轻咳一声,忍笑,沉吟须臾道:“将它安置到西南屋吧。” “好耶!阿娘最好啦!” 谢峥欢呼,从杂物房取出一个簸箕,铺上稻草,将大黑放在上面。 谢义年倒半碗水,放在簸箕旁。 大黑警惕四望,确保安全,这才探头啄饮。 “是只好鸟。”谢义年总结。 谢峥正了正纱布上的蝴蝶结:“那也不看是谁捡回来的。” 谢义年最爱谢峥这副骄矜的小模样,抬手揉揉她的发髻。 “对了阿爹。”谢峥想起正事,“明日要请阿爷他们过来吗?” 谢义年沉默一瞬,点点头。 老屋那边来不来人是一回事,倘若他们不请,村里便会有人说他们不孝。 即便撕破脸,面子上还得做到位。 不过在谢义年看来,那便多半不会来人。 前年老三落榜,估计这会儿心里仍不舒坦。 他最是见不得长房好,定不会过来自寻难堪。 大黑喝饱水,趴在簸箕里,脊背随呼吸起伏,矫健而勃发。 谢峥感受着掌下温热:“阿爹,大姑小姑这次会回来吗?” 从她来到谢家,从未见过这两人。 甭说平时,逢年过节也没个人影。 谢义年笑容微顿,摇头:“应当不会。” “好吧。”谢峥并未深究,撑着膝盖起身,“阿爹我回屋看会儿书,饭好了记得叫我。” “欸,去吧。” ...... 翌日下午,桂花婶子带着几个妇人来谢家帮忙。 大家忙得热火朝天,谢峥身为主人家,替谢义年接待村民。 今日前来的都是与长房关系亲近人家,虽家境清贫,却未空手而来,两个鸡蛋,一把青菜,一小兜米面......心意到了即可。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14节 余成耀也来了,作为名义上的启蒙恩师,谢峥请他和村长余成仁上座。 余成耀推辞一番,依了谢峥。 果真如谢义年所言,大姑小姑并未回来。 谢峥也不在意。 两年未归,可见与长房关系并不亲近。 那两家不来,还能省下不少菜。 酉时,谢家准时开饭。 村民们喝酒吃菜,好不快活。 谢峥从灶房顺了一小块鸡肉,喂给大黑。 大黑两口吃完,漆黑眼瞳紧盯谢峥。 好吃,还要。 谢峥莞尔,还挺贪心:“明日让阿爹去河里捉几只青蛙,给你开开荤。” 她家虽挣了些钱,谢义年和沈仪素来节俭,怕是舍不得顿顿给大黑吃肉。 但是野味还是可以的。 “咕咕——” 大黑似乎听懂了,歪头蹭蹭谢峥手指。 谢峥勾唇,为它梳毛:“好乖。” 陪大黑玩了会儿,谢峥出去招待客人。 有人问:“峥哥儿,我家松哥儿明年也想考书院,你能教教他吗?” 此言一出,席间许多人竖起耳朵。 谢峥应得爽快:“他若有什么不懂,只管来寻我便是。” “我家亮哥儿也打算考书院来着。” “还有我家成哥儿。” 谢峥这一应,冒出好几个想要考书院的。 无奈之下,只好表示:“明日我要回书院,月底会回来,届时让他们来寻我便是。” 她帮了人,谢义年和沈仪在村里的地位也会有所提升。 几家人连连道谢,心下欢喜不已。 进了书院,高低也能考个童生回来。 届时他们便是童生爹,童生娘,走出去都倍有面子。 这么想着,连同人说笑都精气神十足。 谈笑声传到老屋,谢老三满心烦躁,哪还有心思温书,忿忿摔了书,暗骂长房小家子气。 不过考了个县案首,便如此兴师动众,恨不得传得人尽皆知。 倘若谢峥府试落了榜,怕是要沦为十里八乡最大的笑话。 “啊啊!” 谢老太太不知何时跑过来,献宝似的将手里的蚯蚓放到谢老三手里。 谢老三最讨厌这种软趴趴的东西,吓得大叫,拼命甩手,恨不得将半截身子都甩出去。 “滚!给我滚出去!” 谢老三气急败坏推了谢老太太一把,鼻息间尽是土腥味,冲到外边儿大吐特吐。 “啊啊!” 谢老太太不知谢老三的嫌恶,又乐呵呵跟上来,一个没刹住,将谢老三撞个脸着地。 嘴唇磕到石头上,当场血流如注。 - 翌日,谢峥重回书院。 府试四月二十开考,距今仅剩一月。 谢峥白日里上课,午休时间手腕坠着铁砣,雷打不动练习四张大字,晚上温书、狂刷府试模拟题,顺道完成教谕布置的功课。 一日十二时辰,除却两三个时辰的睡眠时间,其余时间皆安排得满满当当,恨不得一秒钟掰成两半来用。 转眼入了四月。 经史课结束,谢峥打个哈欠,捏着毛笔整理笔记。 李裕定定看了她几眼:“明日休沐,你回村吗?” 谢峥摇头,又打了个哈欠:“待会儿去小食摊一趟,然后回来睡觉。” 高压学习效果甚佳,代价却是大脑超负荷,时不时头痛欲裂,睡眠质量亦十分堪忧。 哪怕每日两杯咖啡,近几日还是抵不住困倦。 谢峥自觉将至极限,打算歇一晚上,缓一缓。 李裕将题册推到谢峥面前:“这道题我觉得有另一种解法,比教谕的更为简便,谢峥你帮我看看。” 谢峥揉揉眉心,浏览题干,须臾后笑道:“你是对的,确实比教谕的更好些。” 李裕喜出望外:“待会儿我便去找教谕,同他说一说我的解法。” 谢峥整理好笔记,放到桌角上,任墨迹自然风干。 李裕拄着下巴:“谢峥,你爹娘打算一直摆摊吗?” 谢峥侧首:“唔?” 李裕挠挠脸:“我的意思是,摆摊风吹日晒很辛苦,或许可以试着租个商铺?” 谢峥若有所思:“这事儿府试过后再说吧,如今我没时间为他们出谋划策。” 李裕不再多言,到一旁继续研究算术题。 ...... 下午散学后,谢峥回寝舍,吃两块黑巧克力。 苦涩在口腔漫开,驱散些微困意。 来到小食摊,正巧碰见书肆东家过来查账。 同行的还有东家夫人。 东家先从马车下来,转身搀扶小腹微微隆起的妇人。 妇人踩着马凳落地,抬手轻抚小腹,秀美面庞难掩慈爱。 谢峥眉梢微挑,莫名有些讽刺。 戌时,谢义年和沈仪收摊,打道回府。 谢峥目送夫妇二人远去,仰头望明月,或许是时候开个铺子了。 不过具体卖什么,还得经过深思熟虑后才能决定。 行至书院大门,谢峥习惯性往石狮子后边儿瞥一眼。 青石板上,是巴掌大小由炭笔绘制而成的三道波浪。 谢峥脚下一转,去了梅花巷的二进宅院。 轻叩门扉,三长一短。 院门“咯吱”一声打开,露出朱四平平无奇的脸来。 谢峥踏入院门,朱四看向左右,确保无人跟踪,这才关上门,快步跟上去。 两人来到书房,关门时带起一阵风,谢峥闻见一丝血腥味。 “受伤了?” 朱四垂首应是。 谢峥短促眯了下眼:“任务可完成了?” 朱四俯伏在地:“奴才无能。” 谢峥了然,眸光微沉:“原因。” 朱四一叩首,娓娓道来。 “以防打草惊蛇,朱六五人出家做了和尚,以此混入寺庙,暗中打听您要找的人。” “从前年至正月,他们已逐一排查八座寺庙,皆无手臂有疤的和尚。” “二月里,朱六混入龙兴寺,不出五日便断了联络。” “奴才自觉不妙,便传讯给另四人,打算暂时撤出顺天府,从长计议。” “谁知行至中途,竟遇上十多个死士。” “他们明显是奔着奴才的命来,朱八四人皆惨死对方剑下,奴才拼死逃脱,在外躲避许久才敢回来见您。” 谢峥定定看着朱四,见他神色无异,眼中并无痛色,面色缓和少许。 同心丹乃系统出品,质量绝对信得过,且无药可解。 可以确定,朱四并未叛变。 “起来吧。”谢峥淡声道,“同我说一说龙兴寺。” “龙兴寺乃是太.祖为其母祈福而修建的寺庙,乃是我朝唯一的皇家寺庙......” 一番介绍后,朱四又道:“奴才藏身在外时,曾听闻龙兴寺起了一场大火,除入宫讲学的住持天心方丈,千余名和尚皆葬身火海。”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15节 谢峥指腹摩挲桌面,眼底划过思量。 先是朱六断联,而后又是死士追杀,到如今又一把火烧了整个龙兴寺。 桩桩件件,是生怕她看不出龙兴寺有问题么? 谢峥几乎可以确定,那只老鼠与龙兴寺关系匪浅。 或许是龙兴寺的和尚,又或许在龙兴寺客居很长一段时间。 唯有如此,对方才会如此不惜一切代价毁灭证据,唯恐谢峥查到蛛丝马迹,顺藤摸瓜查出他的身份。 只可惜,线索断在龙兴寺,谢峥没法继续往下查。 谢峥有些烦躁,闭目沉吟。 从她遭受无妄之灾,被迫陷入这场阴谋中,她便无法脱身了。 要么她死,要么对方死。 别无第三个结局。 可眼下没了线索...... 不! 线索并非就此断绝! 还有卢迁。 哪怕卢迁不知朱四的前主子是何人,也一定知晓她这张脸究竟与何人相像。 谢峥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道:“既已打草惊蛇,龙兴寺那边不必再查。” 朱四应是。 谢峥指尖轻点手腕:“去查顺天府中手握实权的勋贵人家,尤其是与忠勇侯府交好的。” “逐个排查这些人家是否有与我容貌相像......”谢峥语气微顿,摇了摇头,“罢了,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只查前者,后者容后再议。” 朱四自无不应:“奴才这便动身前往顺天府。” “此事不急于一时。”谢峥抬手道,“先养伤,养好伤再为我办事。” 那次下马威之后,那只老鼠识相地收起爪子。 反倒是另一只蟑螂,几次三番地挑衅她。 好在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喽啰,朱四一人便能解决。 而今除朱四以外的人手全军覆没,自不可贸然行事。 朱四愣怔一瞬:“谢主子体恤。” 谢峥转眸,看烛火摇曳,须臾后呼唤007:“兑换五万两银票。” 【一千两银票,2积分/张】 【购买成功,已自动扣除积分】 谢峥将银票推到朱四面前:“替我跑一趟北直隶,送给崔氏布庄的希明夫人。” 朱四双手接过银票,应声退下。 天色已晚,谢峥懒得再赶夜路,索性在这边儿睡一宿,翌日再回书院。 - 一晃又是几日。 四月十九,府试前一日。 谢义年租了两辆马车,小孩一辆,陪考的大人一辆,一行八人迎着晨曦赶往府城。 宁邈并未与谢峥同行,而是由宁父亲自送考。 谢峥对他那破爹印象极差,便不曾邀请他同行,省得膈应一路,届时双方直接在客栈汇合即可。 官道上,马车辘辘行驶。 陈端从车厢探出个脑袋,盯着天看了半晌:“这天阴沉沉的,像是要塌下来,应该不会下雨吧?” “呸呸呸!” 余士进怒瞪陈端,只差扑上去抽他几个大嘴巴子,“乌鸦嘴别乱说,肯定不会下雨的!” 谢峥往天上看,目光所及之处,阴云密布,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这几日一直如此,也没见下一滴雨,未来几日也不会。” 余士诚眉头紧锁,心里总有种不祥的预感,长叹一口气:“希望如此吧。” ...... 马车走走停停,于傍晚时分抵达府城。 一行八人入住试院附近的客栈,用了夕食便各回各屋。 谢峥将近一月以来做过的模拟题翻看一遍,便熄灯歇下了。 夜半时分,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雷声轰鸣,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 谢峥惊醒,直勾勾盯着窗外的电闪雷鸣,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陈端,你个乌鸦嘴!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67章 傍晚时分, 宋府。 宋信从府学归家,随手抓一只小厮,急声问道:“老爷回来了吗?” 小厮摇头:“老爷还未回府。” 宋信望穿秋水, 终于在半个时辰后等到宋同知。 “阿爹!”宋信冲进正房, “明日便是府试, 那谢峥现已抵达府城, 您想好怎么对付她了吗?” 那日之仇,宋信足足记了两年。 每每想起谢峥, 便恨不能将其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而今府试在即, 宋信兴奋不能自已,课上教谕所言皆不入耳, 散学后还拒了同窗的邀约,马不停蹄地赶回来。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见到谢峥身败名裂, 成为过街老鼠的狼狈模样了! “急什么?”宋同知换上常服,对镜正衣冠, 语气轻慢, “任她再如何智多近妖, 终究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农家子, 入了府城, 便逃不脱为父的五指山。” 宋信见宋同知一派胜券在握, 缓缓笑了, 满心皆是快意。 “况且——” 宋信透过铜镜看宋同知:“况且什么?” 宋同知笑道:“此子太过猖狂,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数日前那人向为父抛出橄榄枝,承诺只要解决掉谢峥,便设法将为父调入京中任职。” 宋信大喜:“当真?” 宋同知不咸不淡睨他一眼,扬唇难掩自得:“至少四品。” 宋信高兴得来回踱步, 以拳击掌:“阿爹您怎么现在才告诉我?害我白紧张了!” 不得不承认,宋信是忌惮谢峥的。 担心谢峥事先察觉,避开他们设下的陷阱,全身而退。 宋信没有忽略宋同知在提及那位“不该得罪的人”时,语气中不加掩饰的敬重。 有对方兜底,谢峥这次必死无疑! “瞧你这出息。”宋同知恨铁不成钢,“ 区区一个谢峥,也值得你提心吊胆。” 宋信讪笑:“儿子这不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么。” 谢峥令他狠狠摔了个跟头,成为无数读书人口中的笑谈,再谨慎也不为过。 宋同知捻须,竖起两根手指:“为父做了两手准备,即便一次不成,她也逃不过第二次。” 明日,谢峥注定插翅难逃。 这便是招惹了宋氏的代价! 宋信拱手:“阿爹英明。” 父子二人相视一笑,眼底尽是阴险诡诈。 - 夜半时分,暴雨突至,惊起考生无数。 谢峥听雨打窗棂的噼啪声响,翻个身侧躺,暗搓搓磨牙。 陈端,你个乌鸦嘴! 客房外,长廊上,抱怨声不绝于耳。 “雨势如此之大,明日怎么去试院考试?” “试院穿堂风极强,稍有不慎雨水便会打湿考卷。考卷一旦脏污,成绩便不作数了,这可如何是好?” “菩萨保佑,让这雨赶紧停了吧。” 更有甚者,绝望嚎哭起来:“完了完了,这次又要落榜了。” 哭声凄厉,阴森可怖,令人不寒而栗。 谢峥大被蒙头,不去听那些嘈杂动静,强迫自己闭眼睡去。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16节 睡眠不足也会影响考试发挥的。 两个时辰转瞬即逝。 暴雨仍在下着,试院鸣放第一发号炮。 “轰”一声巨响,直听得众人心肝发颤,心底升起无数惶恐。 奈何府试已定,哪怕天上下冰雹,亦无法延期。 众考生满心绝望,不得不在电闪雷鸣中穿衣洗漱,食不知味地用着朝食。 “满满,这伞你拿着。”谢峥正在客房吃面,谢义年送来一把油纸伞,“还有蓑衣和斗笠,也一并带上。雨势太大,只撑伞没用,湿了衣服可不舒服,还容易染上风寒,得双重保险。” 离家时,沈仪见天一直阴着,便让谢义年带一把伞,并两身蓑衣斗笠,有备无患。 没成想,竟真的下雨了。 谢义年庆幸不已,果然,听娘子的话准没错! 谢峥嗦一口面,愁眉苦脸:“什么时候下雨不好,偏要在这时候。” 谢义年心里也愁得慌,但是没办法:“天要下雨,咱们老百姓哪里管得了。” 父女二人对视,齐齐长叹一口气。 “唉!” 一碗肉丝面下肚,谢义年收走碗筷,谢峥检查考试用具。 毛笔、墨锭、砚台及宣纸齐备,又拿两个面饼,实在饿得受不了,可以用它垫垫肚子。 一应事物准备妥当,谢峥又盖上一层兔皮防雨,考篮边缘掖严实了,确保雨水不会渗透进去,方才坐在灯下翻看模拟卷。 一炷香后,试院鸣放第二发号炮。 谢峥披上蓑衣,一手斗笠一手油纸伞,与陈端、宁邈和余家兄弟汇合。 互保五人的家长都在,皆满脸愁色地望着雨幕。 除了宁父。 宁父毫不在意宁邈是否会淋雨,淋了雨是否会染上风寒,只冷冷盯着谢峥。 就是这个臭小子,抢走了他儿子的第一名! 若非客栈后厨闲人免进,他真想一包巴豆下去,让她狂泻不止,没法参加府试。 谢峥如何察觉不到宁父眼里明晃晃的恶意,只觉这男的有病,一个眼风都不想给他,笑盈盈同谢义年说话:“阿爹,考完试我想吃点甜的。” 谢义年满口应下:“昨日过来时我瞧见路边有卖烧饼的,给你买两个。” 谢峥仰起脸,任由谢义年为她戴上斗笠:“阿爹最好啦。” 旁边的家长见了,不禁笑道:“你家可真惯着孩子。” 谢义年也笑:“自家孩子,哪能不惯着。” 戴好斗笠,谢峥撑开伞,接过谢义年递来的考篮,踏入雨幕。 夜色漆黑如墨,一行五人逆风赶路。 谢峥低下头,倾斜油纸伞,勉强挡住扑面而来的暴风骤雨。 油纸伞被风吹得哗哗作响,艰难抵御风雨。 陈端冻得瑟瑟发抖:“怎么比二月还要冷?骨头缝都冒寒气。” 余士进怒道:“还不都是因为你这个乌鸦嘴!” 陈端直呼冤枉,风灌进喉咙,扯得他嗓子眼疼,连忙闭上嘴,加快步伐赶路。 所幸客栈离试院不太远,仅半炷香便到了。 试院外,考生或撑伞,或身披蓑衣斗笠,如谢峥这般两样齐备的倒是少见。 有人投来异样眼光,谢峥仿若未见,抬手正了正斗笠。 老实说,蓑衣并不防水,今夜雨势又大,哪怕披着蓑衣,许多考生仍然浑身湿透,满面雨痕。 唯独谢峥,仅袍角沾湿些许,面上整洁如故,在一众落汤鸡之中宛若鹤立鸡群。 饶是如此,仍有许多考生撑着伞哗啦啦翻书,口中喃喃自语,发颤的声线难掩紧张。 还有人高声诵背,引得无数人效仿,背书声一度盖过雨声,慷慨激昂,振奋人心。 陈端拧干衣袖上的雨水,打个喷嚏,向谢峥投去羡慕的眼神,懊恼道:“我阿爹提醒我带伞,我觉得麻烦,临走前又丢回去了。” 谢峥透过雨幕,看向试院门头上,灯笼发出的莹莹微光:“再坚持一会儿,快要开门了。” 话音刚落,试院大门轰然打开,搜检官、胥吏等人在差役的簇拥下现身。 差役竖起告示牌,扬声宣告:“五十人为一组,此处为凤阳县考生,左二为青阳县,左三为......” 众考生闻声而动,自发排起长队。 谢峥与另四人被人群冲散,好容易挤到青阳县所在位置,堪堪站定,后脑勺被什么杵了一下。 回首望去,面相憨厚的男子连连告罪:“对不住,方才没站稳,我这斗笠撞上你的了。” 谢峥直言无妨,转回头去。 几息后,将考篮揽在身前,指尖探入,摸出一张纸条。 谢峥眸光微冷,将纸条揉成一团,收入掌心。 恰在此时,前方传来一声高喝:“此人替考,还不速速将其拿下!” 人群一片哗然。 “替考?胆子可真大!” “替考可是重罪,替考者轻则徒刑,重则流放,考生本人亦是要掉脑袋的。” “哪怕考上了又怎样?不是凭真本事得来的,迟早原形毕露。” 差役将替考者拖出搜身的小屋,男子歇斯底里喊叫:“大人明察,学生正是张不凡本人呐!” 搜检官从小屋探出头,厉声道:“你的身面特征的确与廪保互结亲供单上所写的一般无二,但是——” 众考生暗搓搓竖起耳朵。 搜检官冷笑:“你脸上那颗痣没了。” 替考者心里一咯噔,条件反射地摸了下脸,发现指尖染上墨迹。 押着他的差役噗嗤笑出声:“蠢货,今日又是刮风又是下雨,墨水又不防雨,画上去的痣沾了雨,自然便化开了。” 众人哄堂大笑。 “这真是天要亡他啊!” “多半是同胞兄弟,一个脸上有痣,一个脸上没痣。” 谢峥趁人群骚动,反手将纸团塞进身后男子的考篮里,还顺手往里头戳两下。 “青阳县福乐村,谢峥可在?” “在!” 谢峥扯开嗓门应一声,将考篮交给差役检查,褪下蓑衣斗笠,并油纸伞靠在墙边,进入小屋搜身。 搜检官检查衣物,确保无夹带情况,又为谢峥搜身。 从头到脚搜上一遍,连发缝和指甲也不放过。 搜身无误,胥吏正欲分发考引,门外差役粗声道:“张大人,小的在考篮中发现一张写满字的纸条。” 搜检官与胥吏面色骤冷。 “此人夹带,抓起来关进大牢,待本官禀告知府大人,再做定夺!” 差役破门而入,大掌如铁钳,钳住谢峥双臂,便要将她拖出小屋。 谢峥由他动作,却在出门前一刻高呼:“大人明察,学生冤枉!学生是被陷害的!” 搜检官做这行近二十年,见多了明知故犯,事情败露后叫屈喊冤的考生,拂袖冷笑:“有什么话去牢里说吧。” 在外等候的考生见状,议论纷纷。 “怎么又来一个舞弊的?竟将小抄藏在考篮里,真当差役是吃素的吗?” “嘶——怎么会是谢贤弟?” “这位兄台认得舞弊之人?” “谢贤弟乃是青阳县县案首,她为人端方,行事磊落,绝无舞弊可能,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知人知面不知心,或许是你看走眼了。” 陈端脑袋里嗡嗡作响,满目难以置信:“谢峥绝不可能自绝前程,定是有人将小抄放入她的考篮,想要毁了她!” 余家兄弟深以为然,周遭凄风冷雨,他 二人却急得满头大汗。 “可是搜检官笃定谢峥舞弊,又有证据,今日恐怕凶多吉少了。” “一旦定罪,谢峥这辈子都完了,不如我们替她作证?若她顺利通过府试,考中童生,嫌疑便不攻自破了。” 宁邈没想到谢峥大难临头,陈端和余家兄弟第一反应不是担心自身将被连坐,而是担忧谢峥的前程。 这便是传说中的刎颈之交吗? 宁邈心底生出一丝艳羡,拉住蠢蠢欲动的余家兄弟:“莫要轻举妄动,且看谢峥如何应对。” 四人看向谢峥,皆为她捏了把汗。 谢峥死死扒着门框,扭头看负责检查考篮的差役,双目似有烈焰燃烧:“你敢指天发誓,这纸条不是你放入考篮,故意诬陷于我吗?” 差役心下不屑,暗讽谢峥天真。 若发誓有用,这世上恐怕得有一半人死于天谴。 如今的世道,唯有钱与权才是最要紧的。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17节 善有善报都是假的,唯有抛却良知,成为一个恶人,才能活得风生水起。 差役并起四指,声如洪钟:“倘若我......” 刚开口,似有什么从他唇间滑入口腔,流入喉管之中。 突如其来的苦涩呛得差役连连咳嗽,掐着喉咙干呕不止。 搜检官眉头紧锁:“怎么回事?” 差役一抹嘴,挤出个谄媚笑脸:“许是雨飘进嘴里了。” 说罢,表情一肃,掷地有声道:“同知大人昨日给了我一百两,让我将小抄塞进谢峥的考篮里。” 搜检官:“???” 众考生:“???” 差役:“!!!” 差役鼓起一双铜铃大眼,眼里满是惊恐,蒲扇大掌“啪”地拍到嘴上,死死堵住那张不受控的破嘴。 怎么回事? 他怎么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差役眼珠子咕噜转,正对上搜检官充满审视的冰冷眼神,一颗心无限下坠,啪叽摔得粉碎。 完了! 完了完了! 犹如一滴冷水落入热油锅,试院外瞬间炸开了锅。 “同知大人?哪位同知大人?同知大人与这谢峥什么仇什么怨,竟设计陷害她舞弊?” 青阳书院某位考生眼里冒着火星子,振臂一挥,高声道:“我知道为什么!” 众人齐齐竖起双耳,在雨地里充兔子。 该考生一阵噼里啪啦,道出谢峥与宋信之间的恩怨。 “那件事过后,王某一度感慨同知大人深明大义,并未因为谢贤弟揭穿宋信恶行,便无理迁怒于她,没成想他竟一直憋着坏!” 谢峥一脸备受打击的受伤表情,昏黄烛火下,眼底似有晶莹闪烁:“竟、竟是同知大人么?” 不是! 不是不是! 差役拼命摇头,说出的话却与行为相悖:“同知大人说了,若办成此事,事后再给我二百两。” 啊啊啊啊!!! 差役无声尖叫,用力抽自己大嘴巴子。 疯癫模样惹得众人惊呼连连,避如蛇蝎。 “宋同知在府城风评极佳,乃是不可多得的清官,没想到......这才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噫~没想到他竟是这样的同知大人,算我看错人了。” 陈端恨不得捏死陷害谢峥的狗屁同知,抓着宁邈拼命摇晃:“啊啊啊啊太好了,谢峥没事了,谢峥安全了,谢峥可以继续考试了!” 宁邈脑袋晕晕:“......” 救命,他好吵。 比鸭子还吵。 差役仍在用力抽自己大嘴巴子,两颊肿成馒头,遍布指痕。 搜检官嫌恶别开眼:“将此人关入大牢,将其所为告知知府大人,由知府大人亲自处置。” “至于你。”搜检官看向谢峥,“你且先去考试,知府大人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谢峥喜极而泣,喉头溢出一声哽咽,忙以袖掩面,不让众人瞧见自己失态的模样,躬身作揖:“多谢大人。” 搜检官面色温和少许:“你无需言谢,此乃本官职责所在。” 他方才都听见了,谢峥是青阳县案首。 十岁的案首实在难得,断不可因为某些小人毁了终身。 谢峥又行一礼,披上蓑衣戴好斗笠,拎起考篮,撑着伞步入考场。 “临濠县徐家村,徐天麟可在?” 排在谢峥身后的男子闻言,高举右手:“在!” 徐天麟递上廪保互结亲供单,胥吏核实其身面特征,差役则检查他的考篮。 一阵翻找后,差役从考篮里捻出个纸团:“你能解释一下,这是什么吗?” 徐天麟呆住,想到某个可能性,心一下提到嗓子眼,死死攥着拳头,不露半分怯,只摇头道:“我不知道。” 差役挑起眉头:“怎的?难不成你也是被人陷害的?” 徐天麟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丁点儿声音。 说他是被谢峥陷害的? 谢峥已然洗脱嫌疑,根本不会有人信他。 如实认罪? 同知大人毕竟是五品官,哪怕坐实了构陷考生的罪名,顶多风评受损,官职多半不会有变动。 待风波过去,同知大人首当其冲要收拾的必然是他这个罪魁祸首。 以及他的家人。 徐天麟想到为了供自己读书,多年如一日勒紧裤腰带,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爹娘妻儿,认命一般闭上眼,嗓音沙哑:“无人陷害,是我心存妄想,意图舞弊。” 差役不屑扯唇:“带走!” 与徐天麟互保的四名考生见状,如遭雷劈,不顾一切地冲上来,对他拳打脚踢。 “徐天麟你这个混账,今年是我最后一次机会,你怎能......你怎能......啊!” 鬓发霜白的男子掩面痛哭。 “徐天麟你竟敢舞弊!你的心是被狗吃了不成?你自己找死为何要拉上我们?” “三年!整整三年不得考试!谁知道三年后又是什么光景?徐天麟你这个丧尽天良的畜生,我打死你!” 差役任由四人对徐天麟又打又骂,眼看差不多了,才站出来制止。 自个儿明知故犯,还连累无辜之人,被打死也是活该! ...... 谢峥进入试院,在执灯小童的引领下进入考场。 考场门口,又有两名内搜检官,依次为考生作更为细致的搜身检查。 搜身无误,差役放行。 谢峥将油纸伞和蓑衣斗笠放在考场外的棚子里,记下具体位置,按考引找到座位。 笔墨纸砚摆开,谢峥拂去发顶雨水,闭目凝神,静待府试开考。 一炷香后,全体考生入场。 知府大人亲自封印试院大门。 伴随第三发号炮,建安二十年府试正式开考。 - 府试共三场,前两场各考一日,第三场连考两日,考生需在试院内过夜。 第一场考帖经,即根据考卷上的要求,默写书中内容,主要考察考生的记诵能力,以及书法水平。 过去两年里,谢峥日日诵读四书五经,又将铁砣悬于腕部,终日苦练书法。 于她而言,这一场简直是送分题。 辰时,考官公布考题。 谢峥纵览全篇,了解大致难度,提笔开始作答。 科考中有明确规定,考卷上不得有任何涂改痕迹,亦不可沾染污迹,否则成绩一律作废。 谢峥将考卷放在最底下,垫上五 张宣纸,确保书写时墨水不会印上考卷,方才铺开草纸,逐题写下答案。 雨仍在下着,不时有闪电划过天际,似要将暗沉沉的天幕撕成两半。 雷声隆隆,震得人头昏脑涨,心乱如麻。 谢峥定下心来,不管外界嘈杂,专注答题。 默写题最易存在错别字,为保证最高准确度,需慎之又慎。 写完所有题,谢峥逐字逐句地检查、修正,确保全无问题,取出压在最底下的考卷。 一阵风袭来,吹动考卷哗啦作响。 细密雨丝纷纷扬扬落下,谢峥只觉面上一凉,忙不迭抬袖遮挡,护住考卷。 谢天谢地,考卷躲过一劫,并未沾上雨水。 考场内,惊呼声迭起。 “完了完了,考卷湿了!” “我的考卷!” 高台之上,考官起身:“肃静!” 骚动渐止,部分考生捧着落入雨中或沾染雨水的考卷,满眼绝望,掩面落下泪来。 杨知府走进这一考场,见状无声叹息。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18节 今日也是不巧,府试又遇雷雨。 考生受其影响,或多或少发挥不出正常水平。 身后,搜检官低不可闻道:“大人,那便是谢峥。” 杨知府已经知晓宋同知陷害考生之事,此番巡视考场,便是有意见一见那位运气不太好的考生。 顺着搜检官的手看过去,谢峥正伏案奋笔疾书,低着头看不清脸。 杨知府负手而立,一瞬不瞬瞧着她。 笔杆子动得倒是迅速,只是不知能有几分准确。 半晌,谢峥写了几句,略微抬首,笔尖蘸取墨水。 虽稚嫩却难掩英姿勃发的面庞映入眼帘,杨知府瞳孔骤缩。 搜检官在一旁低声道:“据说她还是青阳县的案首,当真是年轻有为呢。” 杨知府掩下瞬间的失态,袖中五指紧攥,面上一派风轻云淡:“是个不错的。” 搜检官点到即止,在知府大人身后做个隐形人。 知府大人眼里揉不得沙子,最是见不得为官者仗势压人。 宋同知此举无疑犯了他的忌讳,这次不死也得脱层皮。 ...... 临近午时,肚子唱起了空城计。 谢峥停笔,忍着恶心吃下两块惨不忍睹的面饼。 她有些口渴,但是没敢喝水。 上茅房需要报备,且全程都在考官的监视之下。 谢峥没有被人围观的癖好,索性忍一忍,继续誊写答案。 未时五刻,谢峥拉动手边的小铃。 考官近前,将考卷糊名,放入专用匣内。 “离开时切勿喧哗,否则此次成绩作废。” 谢峥作了个揖,拎起考篮离开考场。 雨势渐小,却未停止。 谢峥不喜衣物潮湿,蓑衣斗笠穿戴整齐,撑着伞行至试院大门处,静立在旁。 陆续有考生交卷,待人数满五十,杨知府亲自解除封印,放人离场。 杨知府离去时,众考生恭敬行礼。 杨知府视线在谢峥脸上逡巡一圈,只字未语,撑伞扬长而去。 试院外,谢义年早已等候多时。 “阿爹!”谢峥蹬蹬小跑过去,摊开手,“阿爹,我饿了。” 谢义年递上甜烧饼,接过油纸伞,撑在谢峥头上,温热手掌摸一摸她的脸蛋,语气低沉:“满满受委屈了。” 谢峥微怔,咬一口甜烧饼,眯眼发出一声喟:“好吃!” 三五口吃完烧饼,谢峥接过帕子擦擦手,父女二人并肩往客栈去。 谢峥习惯性仰起脑袋,只能看见斗笠:“阿爹都知道了?” 谢义年闷闷应一声:“狗官太坏了,欺负满满,该死!” 谢峥还是第一次听谢义年骂脏话,心里却暖暖的,抓住他两根手指,轻晃了晃。 “我让那个差役指天发誓,他不敢,便说了实话。整个过程非常顺利,搜检官并未为难我,我也没受什么委屈,大家都站在我这边,指责狗官不做人哩!” 谢义年叹气:“是阿爹没用。” 如果他是当官的,根本没人敢欺负满满。 “谁说的?”谢峥板起脸,掰着手指如数家珍,“阿爹会给我打柜子打书桌,会做很好吃的饭团,给我吃热乎乎的烧饼,还会扛着我一溜烟跑得飞快。” 谢峥努力仰起脸,让谢义年看到自己真挚的表情,笑眯眯道:“在我眼里,阿爹是最棒的。” 谢义年神情怔怔,眼眶有些发烫。 多年以来,他一直认为自己是很差劲的一个人。 没本事,挣不到几个钱。 没胆量,临近而立才敢反抗爹娘。 还连累娘子跟他一起受苦。 可是如今,他的孩子说,他是最棒的阿爹。 谢义年揉揉眼睛,咧开嘴笑。 真好。 ...... 谢峥并未关注宋同知的近况,回到客栈后,趁时间还早,又做了一套模拟题。 傍晚时分,谢峥下楼用夕食。 凡认得谢峥的,一律送上问候。 谢峥笑道:“多谢诸位的关心,谢某无妨。” 众人却觉得她在强颜欢笑,对她的怜悯更甚几分。 “这年头,真是好心没好报,若非那差役良心发现,谢贤弟怕是逃不过牢狱之灾。” “知府大人铁面无私,定会为谢贤弟做主的。” 谢峥笑而不语,与陈端四人用了饭,各回各屋,继续刷题。 戌时左右,雨停了。 众考生狠狠松了口气,终于能睡个好觉。 然而下半夜,雷声大作,风雨交加。 众人惊醒,听着淅沥雨声,怒而捶床,对着空气打了好几拳。 贼老天! 贼老天! 这是故意跟他们过不去么? ...... 翌日,第二场开考。 众人冒着雨赶往考场,于卯时一刻点名搜身。 因着昨日的几场闹剧,搜身检查更为严格,却无一人查出夹带、替考等情况。 轮到谢峥时,搜检官认出她,只粗略搜上一遍,便放她进去了。 本场考题共二,诗一题,赋一题,主要考察考生的辞章能力。 老生常谈的题型,县试中也曾考过。 谢峥按固定格式,作出一诗一赋,润色后以楷书誊写到考卷上。 绵绵细雨不绝,风一吹,纷纷扬扬落了满身。 稍有不慎,反应不及时的,面前考卷便遭了殃,沾上细细密密的雨水,留下点点湿痕,甚至晕开大片墨痕。 坚强点的欲哭无泪,承受能力差的,当场掩面痛哭,祈求考官重新给他一份考卷。 考官不予理会,命他即刻离场。 一晃到了申时二刻,谢峥落下最后一笔,回过头来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后上交考卷。 考官将考卷糊名,放入专用匣内。 谢峥作了个揖,悄无声息离开考场。 ...... 四月二十二,第三场开考。 不同于前两场的一日一场,第三场连考两日,考生需在试院内过夜,吃喝拉撒皆在巴掌大小的号房内进行。 本场考策论,重点考察考生对政见时务的理解和观点。 辰时,考官公布考题—— “江淮漕运岁减四十万两,茶盐榷税日亏,何以足国用?” 很好,又是一道经济题。 江淮漕运所得每年减少四十万两,茶税和盐税日益减少,如何使其富足,为朝廷所用? 谢峥首先想到的便是贪腐问题。 面对巨大的利益诱惑,能克制住贪欲的能有几人? 一层层克扣下去,归入国库的自然逐年减少。 除此之外,还应当从完善水利设施,改善漕运河道,加强茶税盐税管理等方面入手。 如此这般,便有了清晰的答题思路。 谢峥提笔蘸墨,振笔疾书。 改善困境的手段仅那么几条,但是细化之后,又是一番长篇大论。 待谢峥打好初稿,已是酉时二刻。 彼时,雨已经停了,霞光铺满天际,绚烂而瑰丽。 “咕噜”一声响,是五脏庙在唱反调。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19节 谢峥惊觉已有数个时辰滴水未进, 忙取出面饼,又向小吏讨了一碗水,就着水吃完两块面饼。 填饱肚子后,谢峥抓紧时间将策论的前半部分简单润色了下。 眼看日落西山,天色逐渐暗下来,谢峥取下充当桌子的木板,与充当凳子的拼在一起,组成一张木板床,和衣躺下。 写了一整日,谢峥不打算继续挑灯夜战,今夜养精蓄锐,明日再战。 天色完全黑透,周遭陆续亮起昏黄烛光。 一片寂静中,唯有翻动考卷的轻响,以及谢峥清浅的呼吸。 谢峥裹紧被褥,背对光亮沉沉睡去。 这一夜,谢峥睡得不太踏实。 她本就浅眠,入夜后周遭尽是鼾声与磨牙声,令她不堪其扰,大被蒙头仍无法隔绝这烦人的声响。 谢峥翻来覆去大半宿,将近寅时才睡去。 谁知不过半个时辰,考生陆续苏醒,木板咣啷作响,伴随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谢峥阴着脸坐起身,搂着被褥发会儿呆,向小吏讨来冷水,照着脸一阵啪啪猛拍,驱散惺忪睡意,又吃两个面饼充充饥,继续润色策论的后半部分。 润色完毕,回过头来通读两遍,确保无甚疏漏,又略作修改,方才誊写到考卷上。 整篇策论长达两千余字,以防出错,谢峥小心再小心,几乎是龟速书写。 一晃便是三个时辰。 谢峥落下最后一笔,已是未时末。 长舒一口气,拉动手边小铃,示意考卷提前交卷。 考官近前来,将考卷糊名,放入专用匣内。 谢峥作了个揖,拎着考篮走出考场。 暖融融的阳光当空照下来,谢峥只觉浑身骨头都散了架,只想寻一张床,睡他个昏天黑地! 事实上,她也是这么做的。 回到客栈后,谢峥随便应付两口,沐浴更衣,换上散发着皂荚香气的亵衣,一头栽倒在床上。 再睁眼,已是日上三竿。 谢义年见谢峥醒来,很是松了口气:“满满若是再不醒,我便要破门而入了。” 谢峥嗤嗤地笑,揉揉眼睛,打个哈欠:“前夜几乎彻夜未眠,实在困得厉害,忍不住多睡了一会儿。” 谢义年让伙计送来一碗面,谢峥刚吃过,陈端便找过来。 “今日无事,我们打算出去逛一逛,你要一起吗?”陈端兴高采烈道,“我还是头一回来府城呢,感觉这里又大又漂亮,定要趁这几日逛个尽兴!” 谢峥睡得骨头发软,不太想去。 谢义年却塞给她几粒银锞子:“一直闷在屋里不好,出去透透气。” 谢峥捏捏银锞子,她是个听阿爹话的小孩,便随陈端四人出门去。 凤阳府作为太.祖皇帝的家乡,自是非同一般的繁华。 长街之上,随处可见青砖黛瓦,百姓往来穿梭,衣服上甚少有补丁,精神面貌亦是极佳。 四个小孩应接不暇,只觉哪哪都很新奇,脑袋如同拨浪鼓一般转个不停。 行至一处,前方围聚着许多百姓。 陈端是个爱凑热闹的,当即拉起谢峥和宁邈,从人缝挤到最前面。 余家兄弟不甘示弱,赶紧跟上去。 三进宅院院门大敞,门旁跪着乌泱泱一群人,皆五花大绑,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腰间佩刀的差役抬着木箱进进出出,有些木箱并未上锁,隐约可见白花花的银子和各种瓷器字画。 谢峥眉梢微挑,这是误入抄家现场了么? 围观百姓指指点点,议论不休。 “真没想到姓宋的居然是个贪官,亏我逢人便夸他,觉得他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官。” “我从前便觉得他假模假样,与人说了一嘴,还被骂得狗血淋头,真真是气煞我也!” “据说狗官的儿子在书院欺凌同窗,被人告发后还撺掇狗官加以报复,收买差役污蔑那人科举舞弊。” “啧啧,这一大家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死了也要下十八层地狱,尝遍酷刑。” “是极!是极!” 陈端双眼一亮,啄木鸟似的猛戳谢峥,小声蛐蛐:“是宋家!” 谢峥嗯一声,视线在跪着的那一堆人里逡巡,很快锁定宋信。 宋信衣衫凌乱,脸颊红肿,模样狼狈至极,哪还有半分官家子弟的风流潇洒。 “活该!”余士诚拍手叫好。 宋信似有所觉,准确看向谢峥这边。 四目相对,宋信目眦尽裂,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差役一脚踹翻,痛得满地打滚。 大门另一边,身着浅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一派痛心疾首模样,犹如唱戏一般,抑扬顿挫道:“胡某与宋大人共事多年,明知他贪赃枉法,鱼肉百姓,迫于其猖狂气焰,不敢对外声张,唯恐性命不保。” “幸而知府大人英明,此番宋大人构陷府试考生,命胡某严查此事,胡某才得以为那些惨遭迫害的百姓讨回公道。” 说着,向围观百姓深深作了个揖:“胡某有愧诸位的信任,但是今日在此向诸位保证,定将严惩贪官,以正风气!” 胡同知一番唱念作打,赢得满堂喝彩。 谢峥瞧着那体型白胖,颇具喜感的新任同知大人,不禁莞尔,倒是个能说会唱的。 “听说这附近有一家味道极好的面馆,今日心情好,请你们吃大餐。” “哇——谢老大你人真好,我喜欢你!” “滚开,这话应该我说!” “我年纪最大,应该让我来说!” 陈端和余家兄弟挤作一团,吱哇乱叫,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谢峥不忍直视,忙以袖掩面,健步如飞。 “谢峥你跑什么?” “别跟我说话,我不认识你们。” 陈端呆住,看向左右:“谢峥是在嫌弃我们吗?” 余士诚:“不是我们,是你。” 余士进:“是你,不是我们。” 说罢,不待陈端暴起揍人,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宁邈看向满脸呆滞的陈端,轻咳一声,眼角眉梢俱是笑意。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68章 因构陷考生舞弊, 凤阳府同知宋明辉被停职调查。 调查期间,通判胡澄呈上宋明辉徇私舞弊、贪赃枉法、鱼肉百姓等罪证。 经核查,罪证属实。 杨知府勃然大怒, 即刻将宋明辉打入大牢, 并将其所为上报直隶。 因涉及科举, 宋明辉所犯罪行严重, 事急从权,直隶总督罢免其官职, 判处绞刑。 宋氏一族知法犯法者甚多,一律抄家流放, 发配至苦寒北地,且子孙三代不得入仕为官。 如此这般, 直接断绝宋氏东山再起的可能。 ...... 宋明辉一案传遍府城,成为百姓茶余饭后声讨、唾骂的对象。 而惨遭构陷的小可怜谢峥, 也成为众人同情的对象。 在府城闲逛的几日里,凡知晓谢峥遭遇的摊主和店家, 一律为其免单。 “若非谢小公子, 我等如今仍被那狗官蒙在鼓里, 几个铜钱罢了, 连狗官贪墨银两的万分之一都没有, 权当是小老儿的一份心意。” “张老伯说得没错, 这是我们的一份心意, 谢小公子还是收下吧!” 集市上,几个摊主争相附和,面上尽是感激与热忱。 谢峥弯起眉眼 :“如此,谢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出了集市,陈端吧唧吧唧吃着炸油饼, 含混道:“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吃霸王餐哩!” “什么叫霸王餐?”谢峥没好气地瞪他,“别吧唧嘴,吵死了。” 陈端撇嘴,瞧一眼宁邈,学着他秀气的吃相,抱着油饼细嚼慢咽。 余士诚想起上午所见的抄家现场,举起糖人,透过它看太阳,晶莹剔透,漂亮极了:“宋家没了,那个宋信的功名应该也没了吧?” “他乃罪官之子,不配为秀才。”宁邈语气温吞,望向东南方,“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开始阅卷了吧?”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20节 余士诚哀嚎:“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大好日子提那晦气玩意儿作甚?” 宁邈有些无措,捏紧手中糖人:“我不是有意的。” 余士诚见他一副诚惶诚恐模样,良心痛了下:“估计今日一早便开始阅卷了,数千份考卷,想要在六日之内批完,怕是要不眠不休了。” 宁邈面色松快些许,继续与谢峥四人畅游府城。 ...... 的确如余士诚所言,昨日三场府试皆毕,今日阅卷官便紧锣密鼓地展开阅卷工作。 有县试那一道门槛,将那些个不学无识,滥竽充数的考生筛了出去,府试考卷的质量明显拔高了不止一点。 “这篇律赋音韵谐和,对偶工整,立意也很不错。” “不得不说,一手好字是加分项,哪怕文不对题,词不达意,文字聱牙佶屈,老夫仍有几分耐性完完整整地看下去。” “刘兄所言极是,律赋策论如此,默写更是如此。” 十位阅卷官面上含笑,一派轻松姿态,整间大屋内洋溢着快活的气息。 “呦,这位考生倒是个胆大如斗的。” 此言一出,左右阅卷官皆探过头来。 “吴兄何出此言?” 吴姓阅卷官一抖考卷,娓娓道来:“该考生认为,若想解决漕运与茶盐税每况愈下的问题,当先严查贪腐,再设漕运司,完善水利,改革茶税与盐税,设运盐司、运茶司,兼稽查私盐......” 原本还算热闹的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阅卷官们面面相觑,眼底有震惊,亦有怅然。 “该考生所言皆切中要害,可惜说起来容易,实施起来却是难如登天。” “白兄所言极是,仅第一条便触动无数人的利益,后边儿几条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朝中那些人......嗐,不提也罢!” 思及朝堂上下,贪墨之风盛行,奸邪之徒得意,官商勾结,民不聊生,屋内的气氛更为沉重。 漫长死寂后,吴姓阅卷官捻须笑道:“诸位无需消沉,该考生能写出如此震撼人心的文章,必然是有志之士,假以时日未尝不能登天子堂,与清流直臣激浊扬清,惩贪除墨!” 众人长吁短叹,默然批阅考卷。 ...... 十位阅卷官夙兴夜寐,废寝忘食,终于在四月二十九,酉时二刻批完近两千份考卷。 经慎重商议后,取五十份为最优,由总阅卷官送往府衙,呈与杨知府。 杨知府于百忙之中抽出空闲,详细阅览五十份精挑细选出来的考卷。 总阅卷官垂手而立,静待知府大人定夺。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总阅卷官双腿僵直,额头渗出汗珠,呼吸亦粗重许多。 “好!” 只听得一声喝彩,杨知府抚掌大笑:“本官已有许久不曾读过如此酣畅淋漓的文章了!” 总阅卷官心底隐隐有所预料。 余光中,杨知府重重一指面前的考卷:“此人当为案首!” 总阅卷官略微倾身,目光掠过,心道果然如此。 在同知、通判、总阅卷官及府学一众教授的见证下,杨知府亲自拆开弥封,提笔书写长案。 目光触及那亲定的府试头名,杨知府笔下微顿。 胡同知疑惑:“大人?” 杨知府心头波澜迭起,面上未显分毫,悬腕书写下府案首的姓名。 不消多时,五十人尽数载入长案。 府教授手捧长案,与众官员告退。 杨知府静坐片刻,唤来小吏:“牡丹宴可准备妥当了?” 四月里,凤阳府牡丹盛放。 一如青阳县有樱花宴,府城便有牡丹宴。 小吏躬身答道:“回大人,昨日便已准备妥当。” 杨知府轻捻指腹,眸光明暗不定,半晌挥挥手,让小吏退下。 - 四月三十,府试放榜。 毕竟是关乎前程的重要日子,又非县试那般,每考一场便放一次榜,末了取平均成绩,结果如何心中早有定论。 这日晨光熹微,谢峥囫囵吃了两个包子,被陈端拽着一路狂奔,顶着被风吹得乱蓬蓬的头发抵达试院。 试院前人山人海,皆是前来看榜的考生。 放眼望去,众人情态不一。 或成竹在胸,与人谈笑风生。 或忐忑不安,咬指甲,来回踱步,面上冷汗淋漓。 余士诚环视左右,嘴里咕哝:“搞得我也紧张了。” 紧张是应该的。 两千余名考生,最终只录取五十人,录取率不足百分之三,可想而知竞争有多激烈。 陈端倒是心大:“童生试一年一度,今年不成,来年再战便是。” 谢峥不置可否,功名固然重要,若是为了一个功名,将自个儿折腾得不成人形,神叨叨疯癫颠,那便得不偿失了。 辰时,试院大门轰然打开。 府教授手捧长案,阔步走出朱红大门。 众考生目光灼灼,似要将那长案盯得熊熊燃烧起来。 府教授张贴出长案,道几句勉励之言,留四名差役看守,阔步而去。 谢峥无比感谢晨跑锻炼出来的强健体格,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率先抵达长案前。 方形大纸上,五人为一行,共十行,洋洋洒洒写着五十名考生的姓名。 谢峥仰起脸,定定看着那长案之上,位于第一行第一位,银钩铁画般的姓名—— 青阳县福乐村,谢峥。 四月里,阳光正好。 谢峥眯起眼,长睫镀着一层灿金,缓缓露出个比阳光更为耀眼的笑容。 【滴——“考取府案首”任务已完成,获得200积分。】 【滴——“考取童生功名”任务已完成,获得400积分。】 清脆的系统提示音在耳畔回荡,谢峥看着新鲜入账的六百积分,面上笑容更甚。 算上近两年攒下的积分,如今她已有一千积分,勉强算个富婆。 永久换颜丹需要二百积分,而长期女扮男装光环则需要三百积分。 以她如今的存款,兑换这两样绰绰有余。 谢峥按捺心头激动,又去寻相熟之人的姓名。 宁邈第三,余士诚三十八,陈端四十一,余士进五十。 很好,全部榜上有名。 谢峥翘起唇角,麻溜退出人群。 谢义年立在试院不远处的柏树下,向这边翘首以盼。 四目相对,谢峥笑容无限放大。 谢义年见状,顿时心安。 “阿爹!阿爹阿爹!” 谢峥蹬蹬跑上前,绕着谢义年转两圈,背着手在他面前站定,眼睛亮晶晶,故意卖关子:“阿爹,你猜我考了第几名?” 谢义年故作沉吟,一脸为难表情,摇了摇头:“阿爹猜不出来。” 谢峥喜滋滋竖起一根手指。 谢义年呆了下,压低声音,语气不太确定:“第一?” 谢峥用力点头。 谢义年倒吸一口凉气,攥紧双拳,死死掐着掌心,忍住一窜三尺高的冲动,轻轻揉了揉谢峥的脑袋,口中呢喃:“真好,满满是童生了。” 谢峥笑眯眯:“是呢,我是童生,您是童生爹。” 谢义年得意坏了,恨不得叉腰仰天大笑,然后插上一对翅膀,眨眼的功夫飞回福乐村,将这个好消息挨家挨户告诉所有人。 老三读了十多年书,也只考了个吊车尾的童生。 再看他家满满,连得两次案首。 那可是童生里边儿的头一名! 四舍五入,他谢义年比谢义坤厉害多了。 谢义年越想越美,咧开嘴嘿嘿笑,高兴得像是过年得了新衣服的孩子。 谢峥见他如此,也跟着笑了。 双案首不仅是她的荣誉,也是她家人的荣誉,不是吗? 说话间,陈端和余家兄弟看过榜,一蹦三跳地近前来。 “谢峥谢峥,你又得了案首欸!”陈端笑得见牙不见眼,比自个儿得了案首还要高兴,又反手指向自己,“即日起,请叫我陈童生。” 余士诚嘎嘎笑:“那我便是余童生!”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21节 余士进拍拍胸口,满是后怕:“这次好险,只差一点我便要落榜了。” 谢峥正欲应答,斜旁传来“啪”一声脆响。 宁父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反手又补了一巴掌:“废物!” 宁邈被这两巴掌抽得偏过脸去,短短几息,两颊便高高肿起。 试院外,落榜者甚多,哭声、叹声此起彼伏。 唯有宁父,不顾场合动手,出口训斥。 周遭众人见状,低声议论。 “便是落了榜,也不该如此羞辱与人。” “非也,此人乃是周某的同窗,本次府试榜上有名,且名列第三。” 众人满面错愕。 “何时府试第三成了废物?” “我也想做一回废物。” 知情者坦言道:“此人屡试不第, 科考已成执念。” “实在荒谬,他自个儿做不成的事情,为何要强逼自己的孩子去做?” “摊上这样的父亲,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众人深以为然,鄙夷的目光令宁父如芒刺在背,臊得脸红脖子粗,恨不得掐死宁邈,而后寻个地缝钻进去。 “回去!” 宁父低喝,阴森森瞪了谢峥一眼,拂袖扬长而去。 宁邈抬脚跟上。 “宁邈!”陈端不忍,轻声唤道。 宁邈脚下微顿,并未回头,只抿了下唇,眼底划过涩然,缀在宁父身后远去。 谢义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哪有这么当爹的,跟仇人似的。” 陈端他爹亦是一脸不赞同的神色:“这种爹不要也罢。” 余士进嘟囔:“他好可怜哦,明明已经很优秀了,却被那般对待。” 谢峥与左右对视,什么也没说。 她教过宁邈如何自救,从他近两年的精神面貌,应当是卓有成效的。 至于反抗父权...... 谢峥承认自己教不了。 如果宁父是她爹,早八百年就送他上西天了。 这一套放在宁邈身上,显然不合适。 尤其他还有一个拖后腿的废物娘。 不过宁邈并非毫无主见之人,他心里有一把尺子,何时反抗,如何反抗,应当早有决断,谢峥便不贸然插手了。 “走了,回客栈。” ...... 是夜,牡丹宴于府城最大的酒楼如期举行。 谢峥与书院友人同行,入席后赋牡丹诗一首,赢得满堂喝彩,为自己狠狠赚一波美名,便就此功成身退,在角落里低调做隐形人,吃吃喝喝,怡然自得。 没成想,杨知府不让她低调。 正浅尝果酒,伙计近前来:“谢公子,知府大人有请。” 谢峥微怔,忙放下酒盏,前去拜见杨知府。 “学生见过大人。” 谢峥拱手作揖,极尽谦卑姿态。 杨知府叫起,命人为谢峥看座。 谢峥面上闪过讶色,从善如流落座。 杨知府开门见山道:“昨日本官拜读过谢小公子的策论,全篇精妙绝伦,着实令本官大开眼界。恰逢今日牡丹宴,便想亲眼瞧一瞧,能作出那等文章的人究竟长什么样儿。” 谢峥连称不敢,耳尖泛起绯红,一派局促之色。 杨知府掩下眼底恍惚,语调宽和:“本官仔细研究了那几项举措,有几点疑问。” 说着,略一拱手:“还请谢小公子赐教。” 谢峥似是大吃一惊,双手紧攥膝头布料,险些从圆凳窜上屋顶,面上局促更甚:“大人言重了,您只管提问便是,学生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此后小半个时辰,谢峥与杨知府就府试策论问题展开讨论。 几位同知、通判及府学教授旁听,不时说上几句,看向谢峥的眼神满是赞许。 今日新鲜出炉的童生们见了,仿佛喝了一大缸醋,又生吞一整棵树上的柠檬,心里酸得不行,又不敢表露出来,只能抱着酒盏狂饮,借酒浇愁,真真是苦不堪言。 陈端与有荣焉,一副恶毒反派的嘴脸:“借酒浇愁愁更愁,嫉妒死他们桀桀桀!” 余家兄弟:“......” 一场探讨结束,杨知府只觉豁然开朗,拱手道:“多谢谢小公子指点,听君一席话,杨某受益匪浅。” 谢峥抿唇笑,甚是欢喜:“学生才蔽识浅,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 杨知府目光温和,话家常一般:“三年前,农忙时节,本官曾去往青阳县福乐村视察民情,你对本官这张脸可有印象?” 谢峥端详杨知府面庞,清癯黑瘦,不似四品高官,更像是终日耕作的农民。 拧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谢峥有些泄气地摇摇头:“两年前学生大病一场,忘却过往,实在不记得您了。” “竟有此事?”杨知府面露诧异,“倒是本官冒犯了。” 谢峥连称无妨,忽而以拳抵唇,轻咳两声。 迎上几位关切的眼神,谢峥眨眨眼,赧然道:“先前饮了些果酒,似乎有些醉了。” 杨知府失笑:“既醉了,便回去歇着吧,稍后本官派人送你回去。” 谢峥受宠若惊,辞不敢受。 杨知府温声宽慰道:“权当是本官浪费你这么些时间的答谢,如何?” 谢峥这才应下,退回席间。 ...... 牡丹宴临近尾声时,杨知府赏每人白银四十两。 众人喜形于色,叠声称谢。 家境富足的暂且不提,这四十两抵得上农家人好几年收入,哪怕读书烧钱,亦可用个三五年,给家人一丝喘息之机。 散席后,谢峥与互保四人乘坐杨知府安排的马车,深夜抵达客栈。 谢义年听到动静,从客房里探出个头,见谢峥全须全尾,心下一松:“早些休息,明日还要坐几个时辰的马车,累着呢。” 谢峥嗯嗯点头:“阿爹也早些睡。” 父女二人互道晚安,谢峥回到自个儿的客房,呼唤007:“兑换永久换颜丹和长期女扮男装光环。” 【永久换颜丹,200积分/枚】 【长期女扮男装光环,300积分/个】 【购买成功,已自动扣除积分】 黑色药丸入手,谢峥头顶上方流光掠过,金色光环转瞬即逝。 谢峥想象着她本身的模样,服下永久换颜丹。 即日起,谢峥将全副武装,不会有人知晓这具身体是沈萝,更不会知晓她是女子。 不过长期女扮男装光环的有效期仅十年,到期还得继续购买。 直至她拥有碾压一切的绝对力量,无人能与她抗衡,可以女子之身立于朝堂。 谢峥让伙计送些热水过来,正欲关上门,却见宁邈从外面回来。 “这么晚了出去做什么?” 宁邈一惊,若无其事道:“屋里有些闷,出去透透气。” 谢峥深深看他一眼,并未深究:“早些休息,明日还要赶路。” 宁邈应声,径自回了客房。 ...... 另一边,杨知府回到府衙,直入三堂。 杨夫人还未歇下,正在灯下抚琴。 见杨知府一身酒气,命丫鬟去取解酒汤来,笑道:“夫君今日心情不错?” 杨知府饮尽解酒汤,沉默须臾,似在斟酌:“遇见一个不错的孩子。” 杨夫人为杨知府取下官帽:“能得夫君如此赞誉,定当是个极好的孩子。” 杨知府褪下官袍,透过铜镜看向杨夫人:“娘子,你可还记得当年......” 杨夫人:“嗯?当年什么?” 杨知府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去洗漱,稍后还要处理公务,娘子你先歇了吧。” 杨夫人柔声应好,目送夫君离去。 杨知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22节 府来到书房,取来一份空白奏折,条理清晰地写下漕运和茶盐税的改革举措,打算明日让亲信送去直隶,再由总督大人代为递到御前。 朝中沉疴积弊,远非漕运及茶盐税三者。 杨知府虽远在地方,却心系天下,想要为稳定朝中局势略尽绵薄之力。 “希望陛下能采纳这些举措......” 杨知府并未在奏折中提及谢峥。 谢峥尚且年幼,不该卷入朝堂纷争。 再者,杨知府还未确定她的身份。 谢峥说她曾因病失忆,杨知府却查到,谢峥并非谢家子,而是她那养父从凤阳山捡回。 她究竟是真的失忆,还是另有目的? 杨知府想着谢峥,眼前却浮现另一人。 那年传胪大典,那人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一撇一笑,竟与谢峥有九成相像。 杨知府闭目,长声叹息。 一晃多年,往昔景象仍在,却已不见当年之人。 或许,他该去问一问太傅大人。 太傅大人坐镇书院多年,必然对谢峥了如指掌。 - 五月初一,谢峥重回书院。 入了启蒙甲班,自是一番恭维道贺。 前桌扭过身,满眼艳羡:“十岁的童生,甭说凤阳府,在整个大周朝都是绝无仅有的。敢问谢贤弟是否有什么特殊的学习经验,不知能否与我们分享一二,我努力一把,说不准也能考个案首哩!” 众人纷纷竖起耳朵,目露期待。 学习经验? 谢峥沉吟,坦言道:“无他,唯勤奋尔。” 前桌将信将疑,其中质疑居多:“谢贤弟莫要糊弄我。” 谢峥无奈,挽起衣袖:“两年来,谢某每日都会将铁砣悬于腕部,苦练书法。日复一日,谢某的书法精进不休,腕部亦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 众人定睛望去,那腕骨上方,是一道清晰可见的勒痕。 前桌瞠目结舌,抬手触碰:“消不下去了么?” 谢峥颔首。 前桌肃然起敬。 “除了苦练书法,谢某每日清晨诵读四书五经,晚间勤练各类题册。入书院以来,做完的题册已有三个谢某那么高。” 谢峥摊开十指:“因常年执笔,谢某手指亦长出厚厚一层茧子。” 前桌凑近:“还真是如此。” 有人举手:“这个我可以作证,上个月去谢贤弟寝舍借书,那些题册堆在东侧墙角,足足三摞,是真有谢贤弟本人那么高。” “有时候谢某还需踮起脚才能拿到最上边儿那本题册。”谢峥故作苦恼地叹一声,“没办法,谁让谢某年岁尚浅,身量不足呢?” 众人哄笑。 笑过之后,肃然起敬。 “论天赋,我不如谢贤弟。论勤勉,亦远不及谢贤弟。”前桌捶胸顿足,“真真是不给人活路啊!” 谢峥失笑,却未多言。 她虽有几分小聪明,但是身为理科生,在文学素养方面远不及这些古代土著。 之所以能稳居第一,除了一颗成年人的大脑,便只剩勤勉了。 她必须勤勉,否则便会被他人赶超,沦为垫脚石。 前桌长叹:“也罢,我也只好加倍勤奋,争取早日考取功名了。” 一阵说笑后,谢峥与众人辞别,前往德馨院申请升班。 同行的还有童生试中互保的四人。 启蒙班的方教授十分欣慰,言语温和:“为师已从前人得知你们几人的成绩,表现非常不错,望戒骄戒躁,继续保持。” 谢峥五人拱手:“谨听教授教诲。” 该填的皆已填好,方教授将五人相关信息转入童生班。 韩教授收下名册,道几句勉励之言,便放他们离开了。 ...... 升入童生班后,与往日无甚不同,仍旧学习经史与君子六艺。 因着李裕回祖籍参加府试,至今未归,谢峥便与宁邈拼桌,每日先到的先占位子。 一晃数日,又到休沐日。 散学后,谢峥去小水房清洗毛笔和砚台,回来发现宁邈还在,面前铺就画纸,正执笔挥洒着。 走近一瞧,谢峥被他怪诞的画风惊到,忽而意识到什么,饶有兴致地问道:“你这是哪个派别的画风?抽象风么?” 宁邈毫无防备,肩头一颤,一滴墨迹在纸上晕开。 小古板沉默,放下毛笔,仰起头。 盯.jpg 谢峥:“......我的错。” 宁邈眨眼:“我按照你说的去做了。” 谢峥坐下,抽出帕子擦拭砚台:“嗯,我看出来了。” 宁邈举起画纸,是一副人物画。 画中男子发丝披散,袒露胸襟,放荡而不羁。 一如宁邈的画风,颇具痴癫之象。 “很丑的一幅画,对不对?” 谢峥轻唔,从艺术角度,还是极具抽象美的。 “但是我很快乐。” 谢峥转眸,宁邈露出一抹极浅的笑容。 “我四岁启蒙,迄今已有八载,每日除了读书,便是读书。” “我没想到,有生之年竟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喜好。” “每当我执起画笔,那些悲伤与痛苦便统统不存在了,只余下满心的愉悦。” “那日,父亲当着所有人的面痛斥我是废物。” “彼时我羞愤欲死,曾一度想要攀上府城最高的望月楼,从最高处一跃而下。” “一死百了,我亦解脱了。” “那夜,我已经走出客栈,半途却又回去了。” “因为我忽然想起,离家前所作的花鸟画仅完成小半。” “我得活着回去,将它完成。” 谢峥恍然,她当时便觉得宁邈怪怪的,没想到竟是去赴死。 宁邈放下画纸,轻抚笔杆:“我几不欲生,是这支笔化作绳索,将我一次次从悬崖边拉回。” “谢峥,多谢你。”宁邈弯起双眼,“是你让我明白,这世上是有东西值得我去期待,去坚守的。” 谢峥支着下巴,轻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待我百年之后,怕不是要原地升仙?” 宁邈莞尔,却听谢峥话锋一转:“不过你那破爹定会下十八层地狱,日日承受拔舌酷刑。” 宁邈愕然:“你......” 谢峥换个坐姿,啧声道:“话说,你难道没想过趁他睡着之后给他套麻袋揍一顿吗?” “他真的很讨厌,府试那几日总是阴森森地瞅着我,不知道在打什么坏主意。” “宁邈你老实告诉我,他是不是经常在家里边儿骂我?诅咒我科举落榜,屡试不第?” 宁邈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谢峥哈的一声笑了,怒而捶桌:“还真让我猜对了,你爹可真是一肚子坏水,见不得人好。” 宁邈见谢峥嬉笑怒骂,眉眼生动而恣意,不由生出一丝欣羡。 性格使然,他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谢峥这般的。 不过宁邈的确生出过拿刀架在宁父脖子上,让他放过自己的念头,只是并未付诸行动。 不孝乃是大罪,宁邈虽一度了无生趣,却不想遭受牢狱之灾。 不敢做,不代表他会一直忍下去。 父子多年,宁邈最是了解宁父,最清楚如何报复他才是最痛。 那一日,很快便会到来。 “啊,对了。”谢峥努努下巴,“你若喜欢作画,闲来无事可以去参加文会,各种雅集亦可,多结交些文人雅士,总能寻到志趣相投之人。” 宁邈眼底闪烁微茫:“可以么?” “关键在于你想不想。”谢峥起身,“我先回去了。” 转身之际,宁邈突然出声:“谢峥。”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23节 谢峥侧首:“嗯?” 宁邈踟蹰片刻,小声问:“我们......我们算是朋友吗?” 谢峥轻笑:“我不会请不相干的人吃烧饼。” 说罢,背上书袋回春晖院去。 宁邈呆坐半晌,忽而眼前一亮,绯色爬上耳尖,唇角扬起雀跃的弧度。 ...... 谢峥收拾两身换洗衣物,直奔小食摊而去。 谢义年和沈仪忙得热火朝天,炉子散发的高温蒸得两人面颊通红,湿透衣衫。 谢峥想起李裕的提议,觉得是时候将买铺子提上日程了。 乘船回到福乐村,村民们见了谢峥,皆笑容满面地打招呼。 “呦,谢小童生回来了!” “峥哥儿可真给你爹娘长脸,小小年纪竟已成了童生。” “因着峥哥儿几个,十里八乡许多姑娘都想嫁来咱们村,沾沾村里的文气,好生个聪明的姑娘小子呢!” 谢峥全程笑眯眯,费了些功夫才脱身,逃也似的回了家。 “咕咕——” 钥匙开了锁,谢峥推门而入,一眼便瞧见立在晾衣架上的黑鸢。 “大黑。” 谢峥抬手,大黑振翅低飞,落在她的小臂上,蹭一蹭脸,喉咙里发出愉悦的“咕咕”声。 “好乖。”谢峥轻揉大黑柔软而蓬松的羽毛,“饿了吗?” “咕——” 谢峥秒懂,去灶房橱柜里取两块大黑自个儿猎回来的兔肉,喂给它吃。 大黑吃得欢快,漆黑眼瞳专注而温驯。 三月底,大黑养好伤,谢峥与爹娘商量,打算将它送进山里,还它自由。 谁知大黑竟赖在家里不肯走,谢义年要抱它,它便一头扎进谢峥怀里,利爪轻轻勾住谢峥的手腕,怎么也不愿 松开。 实在无法,只好留下它。 从此,一家三口变成一家四口,大黑也成为了谢家的一员。 谢峥与大黑闹了一会儿,打来清水,将西屋擦洗一遍,又去准备夕食。 趁这功夫,谢峥思考买了铺子之后卖什么。 继续卖吃食? 以谢义年和沈仪的简朴作风,肯定舍不得出钱雇人。 谢峥又不想他们太累,暂且排除这个选项。 这一想,便是一个时辰。 谢峥想了好几个,但都因为种种原因弃而不用。 戌时末,夫妇二人回到家。 用过夕食,谢峥用杨柳枝蘸取牙粉,细致清洁口腔,咕噜噜漱口,“噗”地吐出。 连漱两次,对着掌心哈气,气味清新,可终究不比牙刷...... 谢峥咕噜嘴的动作一顿,“噗噗”吐出,一扭身进了院子:“阿爹阿娘,我们买一间铺子,卖牙刷吧!” “买铺子?” “牙刷是何物?” 谢峥仰头看人:“近两年咱家也挣了不少钱,我不想阿爹阿娘再风吹日晒,摆摊挣辛苦钱,不如直接买个铺子,届时阿爹阿娘只在屋里坐着便能挣钱。” “至于牙刷。”谢峥举起手里的杨柳枝,“我也是突发奇想,也许用刷毛清洁牙齿会更干净一些?” 谢义年有些迟疑:“牙刷什么样?” 沈仪也很好奇:“当真比杨柳枝还好用吗?” 谢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肯定比杨柳枝好用,具体什么感受,明日我试着做两个,阿爹阿娘试用一番可好?” 夫妇二人素来信任谢峥,二话不说便应下了。 翌日,谢峥取少量猪鬃毛,洗净后黏在去了毛刺的木棍上,献宝似的捧到谢义年和沈仪面前。 两人蘸取牙粉,按照谢峥所说的使用方法刷牙。 漱了口,对着手掌哈气,眼底尽是惊喜。 “还真是比杨柳枝刷得干净。” “连犄角旮旯里面也都照顾到了。” 谢峥合起手掌,迫不及待道:“牙刷做起来也很简单,木头随处可见,猪鬃毛亦可从张屠子那处批量购买。” 沈仪捏着牙刷,很是心动。 这可是新奇玩意,一旦做成,摆在铺子里售卖,定能挣不少钱。 但她仍有顾虑:“只我跟你阿爹两个人,怕是做不来太多。” 谢义年附和:“我跟你阿娘拢共也就四只手,哪怕没日没夜地做,也赶不上牙刷卖出去的速度。” 他们都坚信,满满做出来的一定是好东西,定能大卖特卖。 谢峥摸摸下巴,忽而灵机一动:“这个简单,我们可以请村里的婶子们帮忙,按件计工,多劳多得。” 谢义年搓手:“不如试试?” 沈仪抿唇,感受着清新的口腔,咬咬牙:“满满你教我跟你阿爹怎么做牙刷,明日我便找人去。” “好耶!”谢峥举手欢呼,“我们一定能挣很多很多钱!” 谢义年跟着欢呼:“没错,多多钱!” 沈仪瞧着两个幼稚鬼,眉眼染笑。 夫君孩儿皆在身侧,还攒下四百多两家底,这日子真是越发有盼头了。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69章 既已决定开铺子卖牙刷, 谢峥下午特意腾出半个时辰,教谢义年和沈仪如何制作。 夫妇二人虽称不上聪明绝顶,也当得起一句心明眼亮。 一个有心教, 两个用心学, 待谢峥写完一道四书题, 沈仪已做出一支牙刷, 献宝似的给她瞧。 谢峥接过来瞧了眼,当即赞不绝口:“阿娘做得很好, 完美无瑕!” 沈仪松了口气:“我再去做两个,熟练了明日才能教人。” 谢峥嗯嗯点头:“辛苦阿娘啦。” 沈仪扬唇, 轻揉谢峥白里透红的脸蛋:“挣钱算什么辛苦?阿娘浑身是劲儿,再做一百个都不成问题。” 谢峥嗤嗤地笑, 双眼弯成月牙儿。 不消多时,谢义年也来了。 待谢峥检查无误, 谢义年挠挠头,说句心里话:“满满, 我觉着这刷柄上光秃秃的, 得刻些纹样才好看。” 谢峥蹙眉:“只是如此一来, 需要另请专人雕刻纹样, 人工费增加, 成本变高, 售价也会相应提高, 寻常百姓恐怕舍不得掏这个钱。” 谢义年嘶声:“我没考虑到这个,那还是算了吧。” 谢峥忽而灵光一闪,抚掌道:“不如这样,分为有纹样和无纹样的,前者略贵, 后者低廉。” 家境殷实的,大多追求高品质生活。 精美物件乃是身份的象征,哪怕价格偏高,他们也会为之买单。 反之,小户人家大多仅能维持温饱,每一文钱都得花在刀刃上。 这时候,他们需要一支平价,甚至低廉的牙刷。 谢义年一寻思,心下大喜:“好主意!” 他将纹样的事儿与沈仪说了,征求娘子的意见:“二叔公家的几个堂哥木活儿挺好,不如找他们?” 沈仪却比谢义年想得更多。 从前三房出了个童生,二叔公作为谢氏身份最高的长辈,出于利益考虑站在谢老三那边。 而今长房出了个连得两次案首的童生,挣了钱还给他的孙子分一杯羹,往后再起争执,二叔公还会以三房为先吗? 沈仪承认她小心眼。 哪怕如今长房将日子过得风生水起,一日好过一日,还攒下一笔不菲的家底,沈仪仍未忘却那些年她和年哥是如何被压榨,累死累活得不到一句好,所有人都能踩他们一脚。 风水轮流转,也该让二房三房尝尝他们当初的感受了。 “先做牙刷,做好了再去请他们。”沈仪笑脸盈盈,“满满真是咱家的大宝贝,这么好的主意都被她想到了。” 谢义年昂首挺胸:“也不看是谁家孩子。” 沈仪莞尔,轻拍他一下:“莫要贫嘴,赶紧干活儿。”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24节 “欸,好嘞!” 夫妻二人坐在朝阳的杂物房里,吭哧吭哧做了十多支牙刷,又将村里手脚勤快的妇人寻摸一遍,心里有了底,才去做其他事情。 是夜,谢峥用过夕食,捏着剪刀剪灯芯,忽然又想出个主意。 “一旦牙刷铺子开成做大了,必然有许多人争相效仿。” 关于这点,谢义年和沈仪早有心理准备。 当初他们摆摊卖吃食,没几日便出了好几个卖煎饼卖饭团的摊位。 牙刷铺子的利益更为可观,想来竞争会更加激烈。 “还是阿爹给了我灵感。”谢峥冲着谢义年笑眯眯,“我们可以在所有的牙刷柄上刻个标记,借此与其他人家的区分开来。” 夫妇二人转动脑筋。 “刻朵花 ?” “刻个福字?” “与其刻福字,不如直接刻个谢字。” 谢峥眼前一亮:“阿娘说得对,直接刻‘谢’字,见了这个字,大家便都晓得这是谢记的牙刷。” “谢记?” “你个呆子,谢记牙刷铺呗!” 谢义年黑脸一红,瓮声道:“脑子没转过来,我以为要给铺子取个更好听的名儿。” 沈仪问他:“想出来了没?” 谢义年老实巴交摇头:“我一个粗人,哪里想得出来。” 沈仪嗔他一眼:“就这么定了,谢记牙刷铺。” 谢义年点头如捣蒜:“欸欸,好,就它了!” 谢峥瞧着眉来眼去的两个,只觉被人塞了一嘴狗粮。 她不该在屋里,应该在屋顶。 ...... 翌日,谢峥卯时未到便起身,同爹娘和大黑.道别,迎着晨露赶往书院。 沈仪算着时间,过了用朝食的时辰,率先去了桂花婶子家。 桂花婶子从河边浆洗回来,正在门口晾衣服。 沈仪道明来意,桂花婶子二话不说便应下了:“啥时候开始?多劳多得是吧?多劳多得好哇,我手脚麻利,上手也快,做的牙刷多,挣得也多。” 沈仪最是喜欢桂花婶子的坦率,笑道:“原先我是想着按日结工,是峥哥儿出的主意。嫂子你若没什么事,下午便来我家。” 桂花婶子是真的羡慕了:“你家峥哥儿可真是个小人精,净给你们出些好主意。那就这么说定了,下午我过去。” 沈仪欸一声,与桂花婶子说笑几句,又找了十来个勤快能干,关系还算不错的妇人,说好下午来她家。 做牙刷的人找好了,沈仪与谢义年进山一趟,背了两筐树枝回来,待会儿做刷柄,又去张屠子家。 也是巧了,张屠子跟他三个徒弟正在杀猪。 养了一身膘的大白猪哼哼叫,照着脖子一刀下去,血飙出来,蹬两下腿便没了声息。 谢义年道明来意,张屠子倒也爽快,出了个价:“待会儿还有四头猪,你还要不?” “要!”谢义年毫不犹豫,“那我傍晚时候再过来。” 张屠子的二徒弟余青山自告奋勇:“叔,你用不着跑两趟,到时候我顺路给你捎回去。” 余青山是福乐村人,谢峥的小伙伴余青松是他堂弟。 谢义年叠声道谢,拉着沈仪心满意足走了。 出了张家,沈仪提议道:“不如再算青山他媳妇一个?” 长房与余青山爹娘关系还不错,只是目前只打算找十个人,沈仪凑齐了人,便未去余家。 而今欠下这份人情,加个人倒也无妨。 谢义年素来听沈仪的,满口应好:“往后再需要猪鬃毛,直接让青山带回来,也省得我一趟趟往那边跑。” 沈仪也是打的这个主意。 双方得利,倒也不存在哪方吃亏一说。 ...... 午时刚过,桂花婶子便领着十个妇人来了。 算上谢义年和沈仪,十三人坐在院子里,面前堆着树枝和从自家猪身上薅下来的猪鬃毛。 谢义年先示范一遍,详细讲解制作过程。 妇人们瞪着大眼,全神贯注地听。 示范完毕,谢义年麻溜退下,去屋后砍柴。 妇人家太多,谢义年浑身不舒坦,他也担心村里有些长舌妇说三道四,还是敬而远之为好。 哪怕娘子相信他,他也不想娘子承受不必要的风言风语。 妇人们磕磕绊绊做牙刷,沈仪在一旁盯着,不时纠正两句,彼此倒也和谐。 福乐村几百口人,哪家有个什么事儿,眨眼的功夫便在村里传开了。 沈仪上午挨家挨户找人,前脚刚走,便有人上门打听了。 这一打听可不得了。 谢老大两口子竟然打算开铺子了! “牙刷是啥玩意儿?老婆子长这么大还没听过哩!” “甭管是啥,谢老大算是越过越好了,往后说不定也能成个大地主,雇几十上百人给他做工。” “谢老大媳妇为啥不找我?我干活儿可利索,从早到晚都不带停的。” “她为啥不找你你心里没数吗?前几年跟在谢老三屁股后头,可劲儿拍他的马屁,还说谢老大不能生是干了缺德事,那两口子是有多缺心眼才会找你?” 妇人心虚,瞪着双三角眼,梗着脖子嘴硬:“我哪晓得谢老大会过上好日子啊。” 在她看来,谢老大就是一头老黄牛,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 哪怕跟家里闹翻,带着媳妇独自搬到黄泥房里,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为了讨好谢老三,妇人可不就使劲儿贬低谢老大两口子,什么难听说什么,恨不得将他们踩进泥里。 当时有多猖狂,现在就有多后悔。 妇人有苦说不出,肠子都悔青了,回了家还要面对公婆和夫君的指责。 “如果你没得罪谢老大,现在去做工的就是你了。” “当初怎么娶了你这么个败家娘们儿,真是害人不浅!” 妇人被老太太喷了一脸唾沫星子,窝窝囊囊缩成一团,心里却不服气。 搞得好像你们当初什么都没说一样。 谢二婶也对长房开铺子,请人做牙刷的事儿有所耳闻。 听说多劳多得,还能拿回家做,顿时心动不已。 当年摆摊失败,险些惹上官司,挨了顿打不说,还大出血一回,一大家子废的废,散的散,成了十里八乡茶余饭后的笑谈。 谢老爷子越发抠搜,一枚铜钱恨不得掰成两半来用。 当然,这抠搜也是分人的。 谢老三是家里最有出息的,照样在县里租房子,还请人做饭,每个月各种开销只多不少。 谢老爷子心疼三房的孩子没了娘,私底下也补贴了不少。 二房的孩子虽照常读书,却已有三年不曾做件新衣服,原本每隔五日便能吃到的鸡蛋也没了,留下一部分给谢老三,其余全部拿去卖钱。 吃不到好的,两个儿子瘦得跟猴儿似的,闺女更别说了,一阵风便能吹跑。 谢老二的肩胛和右腿留下病根,阴雨天疼得厉害,得吃药。 跟谢老爷子要钱,他便哭穷,死死捂着口袋,不肯给谢老二一文钱。 谢二婶早已跟不顾自个儿死活的谢老二撕破脸,同住一个屋檐下,却跟仇人差不多,便是活活疼死,也不会心疼一点儿。 她不在意谢老二的死活,却在意两个儿子。 有了钱,便能给他们开开小灶,买些荤的补补身子。 谢老二从西屋一瘸一拐出来,见谢二婶站在门后,鬼鬼祟祟听外边儿的人说话,面皮扭曲一瞬。 谢老大谢老大,又是谢老大! 谢义年挣了钱又如何? 难不成还能分一半给他们? 一个二个跟狗腿子似的,脸都不要了。 “你不会以为那两口子会让你去做牙刷吧?”谢老二讥笑,“单凭你做过的那些事儿,哪怕从黑岩村杏花村找人,他们也不会找你的,有那功夫还不如多耕两亩地......啊!” 谢二婶本就懊恼不已。 早知长房能有今日,她绝不会得罪谢义年和沈仪。 眼看即将到手的银子就这么飞走了,谢二婶气得心肝疼,恨不得回到过去,掐死那个不知好歹的自己。 这厢又听谢老二说风凉话,顿时火冒三丈,一个飞扑上去,使出九阴白骨爪,照着他的脸便是一爪子。 谢老二脸上顿时多了三条血印子,痛得大叫,反手给了谢二婶一拳。 夫妇二人厮打在一起,我挠你一下,你给我一拳,打得不可开交。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25节 谢老二力气大,奈何是个残废。 谢二婶看准了这一点,照着他的肩胛和右腿猛捶猛踹。 谢老二嗷嗷惨叫,转眼便落了下风。 谢二婶越战越勇,挠得谢老二那张脸跟门帘子似的,血淋淋惨不忍睹。 谢老太太挥舞着仅剩的右手,吓得哇哇大叫。 四个男孩去村塾上课了,两个女孩也吓得不轻,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眼泪哗哗流。 谢老爷子原本盘在炕上抽旱烟,借此逃避村里那些糟心的话。 只要听不见,他便能继续装聋作哑,骗自己家里最有出息的依旧是老三,老大没有挣大钱,捡回来的小野种也没有考上童生。 哭喊声震天响,谢老爷子眼皮一跳,想装死又怕真的闹出什么事情来,没法收场,满脸晦气地趿拉草鞋往外走。 见老二两口子滚作一团,谢老二满脸血,谢二婶头皮秃了两块,地上大把的头发,谢老爷子脑瓜子嗡嗡响,烟杆猛敲门框:“住手!给我住手!你们不要再打了!” 谢老二这会 儿满肚子火气,哪里听得进去,抡起拳头砸到谢二婶肚子上。 谢二婶倒是听见了,想到这死老头心偏到咯吱窝,抄起小木凳猛砸谢老二后背,又反手丢向谢老爷子。 谢老爷子大惊,连连后退,却忘了身后是门槛,小腿被绊住,直挺挺向后栽倒。 “砰!” 一小股血从谢老爷子后脑勺流出。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 谢老爷子卒中了。 他那一摔,磕破后脑勺,当场血流不止。 哪怕朱大夫极力抢救,仍然昏迷了整整两日。 再醒来,左半边身子失去知觉,嘴角歪斜,不住地流口水。 谢二婶一屁股坐到地上,两眼发直。 完了! 完了完了! 谢老爷子没病没痛的时候,还能帮她分担一些活儿。 如今一家子老弱病残,看得谢二婶眼前一黑又一黑,真想找根绳子吊死在房梁上。 谢二婶脸色发白,心里一团乱麻,只觉前路一片黑暗。 这可如何是好? 和离? 不行不行。 在大周朝,男子可休妻,女子若想和离,须得受五十大板。 若能活着捱过这五十大板,便由官府做主,判两人和离。 谢二婶是个怂的,她怕疼。 左思右想,还是打消了和离的念头。 她还有两个儿子呢。 若是和离,肯定带不走儿子。 待她七老八十,谁给她养老送终? 谢二婶擦去额头冷汗,将谢老爷子卒中的事儿告诉谢老二。 谢老二反手便是一个巴掌:“贱人,都怪你!” 谢二婶本来就烦,被这一巴掌勾起怒火,尖叫着扑了上去,与谢老二扭打在一起。 谢老爷子听着屋外的叫骂声,浑浊液体从眼角淌出,湿了满脸。 村里藏不住秘密,没过一会儿谢义年也得了消息。 谢义年沉默良久,憋出一句:“真是晦气。” 原本他打算今日和娘子去县城看看铺子,谢老爷子却整这一出,什么好心情都没了。 沈仪轻咳一声,忍笑:“年哥,那毕竟是你爹,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还是得去探望一下。” 谢义年撇嘴:“我晓得的,只是心疼鸡蛋,好不容攒下来的,我还打算腌二十来个,让满满带去书院吃呢。” 沈仪无奈,推他一下:“去吧,明日再进城。” 有时候,她还挺感激谢老爷子和谢老太太。 是他们毫无底线的偏心,将谢义年越推越远。 谢义年发一通牢骚,虽满心不乐意,还是拎着二十个鸡蛋去了老屋。 进了门,没跟谢老二说一句话,也没进屋探望谢老爷子,放下鸡蛋便走了。 谢二婶顶着新鲜出炉的秃头,冲谢老二冷嘲热讽:“你还有脸说我,人家照样不待见你呢。” 谢老二一撸袖子,又跟谢二婶干了一仗。 院子里鸡飞狗跳,谢老爷子低低呜咽着,眼泪与口水一齐打湿枕巾。 - 五月中旬,谢峥打算找时间进城一趟,去牙行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铺子。 恰好这日,李裕从北直隶回来。 谢峥叼着面饼走进课室,径直往宁邈那边去。 宁邈前排,李裕向她招手:“谢峥,这边!” “欸?”谢峥惊讶,“你何时回来了?” 李裕吃蜜饯,含混答道:“昨日。” 谢峥看看宁邈身旁的空位,再看李裕的,一时有些迟疑。 宁邈翻看《春秋》:“我习惯一个人坐,和你坐的时候,你的手肘总是碰到我。” 谢峥:“......” 这嫌弃的语气是什么鬼? 谢峥轻哼:“口是心非。” 宁邈睁大眼:“我没有。” 谢峥笑嘻嘻:“我这人素来雨露均沾,今日与李裕一道,明日便与你一道可好?” 宁邈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拔高音调:“我不需要!” 谢峥摊手,用无可奈何的口吻:“好吧,依你。” 宁邈:“......” 李裕见小古板脸都气红了,不禁摇头:“谢峥你总是能三言两语激得人跳脚。” 宁邈在心里点头,板着脸竖起《春秋》,一脸生人勿进。 “同他闹着玩儿呢。”谢峥随口道,在李裕身旁落座,“比我大两岁,却像个小老头,逗一逗才有意思。” 谢峥取出笔墨:“考得如何?” 李裕轻捋并不存在胡须,眉飞色舞:“当然——考中啦!” 谢峥将笔记本递过去,李裕道谢,反手递来一张叠好的纸。 谢峥疑惑:“这是何物?” 展开一瞧,竟是一张房契。 谢峥蹙起眉头:“你这是何意?” 李裕塞给谢峥一颗蜜饯,又扭身给宁邈一颗:“昨晚我无意间提起你家打算开铺子的事儿,今早阿娘便给了我这张房契。” 谢峥将房契叠好,退回去:“我不......” 李裕压住谢峥的手,不让她继续动作:“你听我说。” 谢峥扬起下巴,示意他有话直说。 “当年你从拍花子手中救下我,又设计揭穿姑奶奶的真面目,此乃两件大恩。” “即便如你所言,因着阿爹的缘故,你们一家在村里的地位有所提升,但于我而言,也仅给予你家少许钱财。” “再看你如今,科举之路顺畅无阻,前程一片光明,似乎并不需要我阿爹为你做什么。” “如此这般,恐怕这两份恩情我这辈子都报不完了。”李裕低声,“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表现的机会,你收下,我才能安心。” 谢峥定定看着他:“巧舌如簧。” 李裕笑道:“我这嘴皮子全是与你打嘴仗练出来的。” 谢峥:“......行吧,这房契我收下了,替我多谢令堂。” 李裕喜笑开颜:“一定。” 谢峥将房契放入书袋,李裕在一旁碎碎念:“阿爹已经跟县衙那边打过招呼了,你直接去过户即可,不会有人为难你。” 谢峥应声,隔着书袋摸摸房契。 这间铺子位于县城最好的地段,售价至少三百两起步。 也就是说,她先前的随手之举,竟给家里剩下数百两。 不错!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26节 非常好! 嘻嘻! ...... 休沐前一日,散学后谢峥去了趟县衙,将铺子过户。 因着李县丞事先打过招呼,负责过户的小吏并未为难谢峥,爽快将李夫人的名字改成沈仪的。 ——进城前谢峥征求过爹娘的意见,谢义年坚持将铺子记在沈仪名下。 沈仪虽不赞成,终究没拗得过谢义年,只得应下。 谢峥在心里默默给沈仪点个赞。 阿娘不愧是有大智慧的女人,阿爹被她吃得死死的。 若是哪天被卖了,恐怕还要为阿娘数钱的那种。 乘船回到福乐村,途径原本居住的黄泥房,见房门大敞,谢峥好奇张望。 桂花婶子坐在门旁做牙刷,见谢峥探头探脑,不禁笑道:“峥哥儿回来了?” 谢峥嗯一声,见十来个妇人十指翻飞,熟练地做牙刷,从宽袖暗袋取出荷包,每人一颗剥了糖纸的水果糖:“辛苦婶子了,吃颗糖甜甜嘴儿。” 人都喜欢乖孩子,尤其是谢峥这般品学兼优的,闻言纷纷笑开了。 “峥哥儿如此嘴甜,莫不是糖吃多了?” “不辛苦,每日都能挣一捧铜钱,高兴着呢。” 谈笑间,隔壁老屋传来谩骂声。 桂花婶子直撇嘴:“前几日你阿爷卒中了,你二叔二婶一直吵吵,互相推卸责任,也不嫌累得慌。” 卒中? 哦豁! 真是报应不晚。 谢峥面露忧色:“也不知阿爷如今怎么样了,我有些不放心,得去瞧一眼。” 桂花婶子摆了摆手:“你阿爹去过了,你一个孩子掺什么热闹?读书可辛苦,赶紧家去歇着吧。” 谢峥迟疑一瞬,终是应下,径直回家去了。 大黑不在家,估计是进山打野食了。 谢峥并未在意,即便尚未成年 ,黑鸢亦是鸟中猛禽,等闲伤不了它。 眼看暮色将至,谢峥去屋后菜地摘两根黄瓜、一把油麦菜,前者凉拌,后者做汤。 灶房里还剩些冬瓜,谢峥削了皮,又割一截手指长的腊肉,炼出小半碗油,收进橱柜里。 冬瓜炖腊肉,荤素搭配,香飘十里,馋哭全村小孩。 饭菜皆已备好,霞光铺满天际,绚烂而璀璨。 谢峥坐在灶房门口温书,顺便盯着饭锅的火候,以免糊了锅底。 半个时辰后,谢义年和沈仪乘船归家。 饭桌上,谢峥提议:“既已过户,铺子那边也该修整起来了,这期间阿爹阿娘可以适当宣传一下咱家的牙刷铺子。” 谢义年迷茫:“怎么宣传?” 谢峥吃一块冬瓜,含混道:“明日便可告知食客,预计下个月便不再摆摊,为了回馈诸位食客长久以来的支持,每日前十位免费赠予牙刷一支。” 沈仪抚掌:“好主意!” 谢义年挠头:“十支会不会太少了?” “十支足矣。”谢峥眨眨眼,“物以稀为贵,若人皆有之,待铺子开张,谁还会买咱家的牙刷?” 沈仪附和:“是这个理。” 谢义年便不再多言,一家三口吃得饱饱,美美睡去。 翌日,夫妇二人出摊。 有食客前来,便奉上牙刷,告知下月起将不再摆摊卖吃食。 食客大惊,忙追问缘由。 沈仪笑道:“犬子不忍我与她阿爹风吹日晒,辛苦劳作,便劝说我们二人在城中租赁商铺,打算以售卖牙刷为生。” 食客仔细端详牙刷,颇为新奇:“此物何用?” 谢义年解释:“可取代杨柳枝,清洁口腔。” 食客了然,是夜用过夕食后,想起谢家小食摊所赠牙刷,便取来一用。 这一用,顿时惊为天人。 “比杨柳枝好用多了。” “清洁到位,且更容易蘸取牙粉。” “不知谢贤弟家的牙刷铺何时开张,我也好为家人备上几份。” 谢家将开牙刷铺子的消息不胫而走,许多小食摊的忠实客户前来向谢峥确认。 谢峥如实相告,众人虽遗憾再也吃不到干净而美味的煎饼饭团及甜豆汤,却都送上祝福,表示开张后定会光顾。 谢峥自是感激不已,再三言谢,客客气气将人送走。 ...... 月底时,谢峥在书院偶遇杨知府。 杨知府从山长居住的兰若院出来,四目相对,双方俱是一怔。 谢峥率先反应过来,驻足行礼:“学生见过大人。” 瞧见谢峥,杨知府便想起那道由总督大人代为递到御前的奏折。 从直隶到顺天府,哪怕不是八百里加急,一来一回二十日足矣。 可至今仍未传来音讯。 若无意外,陛下应当是留中不发了。 杨知府心底失望可想而知,又深觉意料之中。 九千岁在朝中势力庞大,党鹏甚多,有着紧密而且盘根错节的利益勾结。 漕运与茶盐税改革势必会触犯到那些滥吏赃官的利益,而陛下素来倚重九千岁...... 杨知府心有戚戚,面上却温和:“多日未见,谢小公子似乎长高了些。” 谢峥眸光微亮,抬手摸摸发顶,语气里藏着小雀跃:“学生每日坚持绕骑射场三圈,阿爹阿娘还时常送来鸡蛋,吃得好身体棒,自然长得快些。” 杨知府失笑:“如此甚好,科举不仅需要丰富的学识,还需要康健的体魄。” 而后,又细问谢峥近况。 谢峥如实相告,左不过是上课、温书、刷题那几件事。 杨知府颇为欣慰,勉励几句,捻须道:“本官尚有公务在身,先行一步。” 谢峥侧退一步,拱手道:“恭送大人。” 杨知府瞧着谢峥乌黑的发顶,忽然觉得无论她是否是那位的后嗣,都很难令人心生恶感。 聪颖过人,勤勉刻苦。 且言行有礼,举止有度。 仿佛所有的褒义词都在她身上有了具象化。 她能走多远? 又能站多高? 是否能如那位一般,立于朝堂,挥斥方遒? 杨知府很好奇,并由衷期待着。 转念想到太傅大人曾说,忠勇侯府二公子有意接近谢峥,杨知府眼神微冷。 这么快就坐不住了么? 看来他得派人多盯着些,以免对方狗急跳墙。 再有太傅大人坐镇,定能保谢峥安然无恙。 前提是谢峥一直在凤阳府,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待她出了凤阳府,去往顺天府,势必要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到那时,不知谢峥可有自保之力? 杨知府捻须,眼底涌现深深的忧虑。 - 月底,铺子修缮完毕,挂上“谢记牙刷铺”的招牌。 谢峥花了点小钱,找了几个乞丐,让他们在县城宣传牙刷铺。 “据说这个牙刷比杨柳枝刷得更干净,一支可以用很久。” “还有清新口气的作用,凡用了牙刷,将永无口臭烦恼。” “外观还十分精美,大气又上档次。” 出于好奇心理,百姓下意识将这闻所未闻的牙刷记在心里。 “六月初一开张是吧?届时我去凑个热闹,顺便确认一番,看那牙刷是否真如传言中好用。” “算我一个!”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27节 “还有我!” 与此同时,两月一度的小考如期而至。 童生班的小考主要考察经史与算术,考题共三,算术已定,再从八股、策论等科举必考题型中选两道。 考题难度居中,对于谢峥这种刷题狂魔来说算不得什么,略费了些功夫便作答完毕。 举手交卷,而后乘牛车赶往牙刷铺。 铺子里,谢义年和沈仪正在摆放牙刷。 或精美或简朴的牙刷整齐排列在柜台后,刷柄上雕刻的纹样各有特色,底部还刻有红豆大小的“谢”字。 谢峥立在门口,将铺子里的陈设尽收眼底。 想来客人们亦是如此。 谢峥挽起衣袖:“阿爹阿娘,我来帮你们。” ...... 两日转瞬即逝。 六月初一,谢峥踏入崇德楼,小考成绩已经公布。 丁班的长案上,榜首赫然写着“谢峥”二字。 诶嘿,又是第一! 谢峥弯起眉眼,美滋滋走进课室。 陈端啧啧有声:“谢峥,你不会又要霸占童生班的第一宝座吧?” 谢峥摸摸下巴:“这个嘛,说不准。” 八月院试在即,万一她运气好,一举考上秀才了呢? 虽然竞争大难度高,但是并不影响她做梦啊。 另一边,谢义年和沈仪早已热火朝天地忙开了。 事实证明,只要噱头打得足,便不愁客流量。 从辰时开门,至今已有一个时辰,客人络绎不绝,十之四五空手而来,满载而归。 余下十之五六,则是在观望。 “这玩意儿真的比杨柳枝还好用吗?” “三文钱而已,买回去试试,好用另说,不好用权当买个教训。” “回头记得告诉我用着咋样。” “好嘞,没问题!” 好些人回到家,便迫不及待试用上了。 蘸取牙粉后里里外外仔细刷上一遍,咕噜噜漱口,往掌心哈气。 “居然不臭了?” “连我塞牙缝里的肉丝都能刷出来,好东西啊!” 当即话不多说,原路返回,一买又是好几支。 有人好奇地看向说话之人:“你买那么多作甚?当心不好用,浪费钱。” “浪费个啥?我都用过了,效果贼好,刷得贼干净。”男子说着,还张大嘴巴,好让众人看个清楚。 “你不会是这家店找的托吧?” 男子瞪眼:“我若是托,就让我被口臭熏死,而且这辈子都去不掉口臭!” 众人倒吸凉气,好毒的誓。 几经踟蹰后,继续有人开口。 “给我也来两个。” “我买五个,要雕花的那种!” 还有许多青阳书院学生的家长慕名而来,付钱时说起谢峥。 “你家谢小公子可真有出息,十岁便考上了童生。” “多亏谢小公子仗义勇为,否则我家那傻儿子还被姓宋的欺负,连声都不敢吱呢。” 客人闻言,大惊失色。 “竟是童生老爷家的铺子!” “十岁的童生?可真了不得!” 百姓大多崇敬读书人,一听说牙刷铺东家的孩子小小年纪便考上童生,争先恐后来买牙刷。 童生老爷家卖的东西,必定是质量上乘的好货。 他们买回去,还能沾沾文气,说不定自家也能出个童生哩! 铜钱叮叮当当落入钱匣,谢义年和沈仪忙得脚不沾地,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 直到日落西山,铺子打烊了才得以停下来喘口气。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谢义年关上门,取出两只钱匣,手腕 一转,铜钱和银锞子哗啦啦落了满桌。 夫妇二人各自分工,谢义年数铜钱,沈仪数银锞子。 半晌后,沈仪抬起头,昏暗中仍不难看出激动之色:“二两五钱。” 谢义年很快也数完最后一枚铜钱,咽了口唾沫,抬手用力搓两下脸,声线沙哑:“四两二钱。” 二者相加,便是—— “天呐!”沈仪低呼,浑身都在战栗,“居然挣了六两七钱!” 谢义年呼吸发颤,狠狠掐大腿,才没让自个儿一窜三尺高,脑袋将屋顶戳个洞。 “满满说薄利多销,起初我还不信,没想到最低三文钱的牙刷居然能挣这么多。” 这还只是开张第一日挣的。 若日日如此,岂不是能挣一座金山银山? 这一夜,夫妇二人睡得格外香甜。 梦里,满满考上状元,他们也成为富甲一方的巨富。 他们笑啊笑,高兴得飞到天上去!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70章 因为噱头打得好, 再有十岁童生的学霸光环,谢记牙刷铺开张数日,生意持续火爆。 起初, 大多数百姓只是出于从众心理, 花几文钱买个消遣, 美其名曰“蹭一蹭童生老爷的文气”。 买回家后第一次使用, 效果惊为天人,翌日便在家人的催促下二次光顾谢记。 回头客越来越多, 其中还有好些家境殷实的。 这些客人追求精致,家中人口又多, 十文一支的牙刷一买便是数十支。 更有甚者,提出根据个人喜好定制牙刷。 谢义年和沈仪自然不会放过这大好机会, 与谢峥商议后,又放出“谢记可定制牙刷”的消息。 定制版价格二十文起步, 因制作精良,刻纹精美而饱受欢迎。 谢记开张仅半月, 牙刷便供不应求。 沈仪又从村里请了二十个女子, 加急赶制牙刷。 村民们一直留意谢记的情况, 说不羡慕是假的。 “早知今日, 当初我怎么也得跟谢老大媳妇打好关系。” “我家两个儿媳妇这阵子也挣了不少哩, 待会儿我去张屠子家买二两肉, 犒劳犒劳她俩。” “你是个好婆婆, 跟亲娘没啥区别。” “嗐,女人何苦为难女人,人姑娘嫁到咱家,给咱家传宗接代,咱可不能欺负她。” “峥哥儿莫不是锦鲤转世?她一来, 谢老大两口子便过上了好日子,反倒是老屋那边,是一日不如一日。” “说到底啊,还是因为谢老大两口子积德行善,又踏实能干,如今才得了福报。” 这话得到众人的一致认可。 “谢老头谢老太一个瘫一个傻,还不是早些年对谢老大太狠,遭了报应。还有二房三房,可劲儿从长房身上吸血,如今也遭了反噬。” “谢老头和谢老三?他俩没对谢老大做什么吧?” “你个呆子,同住一个屋檐下那么多年,那两人若是好的,会眼睁睁看着谢老太磋磨谢老大两口子,却不管不问?” 众人倒吸凉气,细思极恐。 “真是一家子豺狼虎豹啊。” “歹竹出好笋,说的便是谢老大。” 谢二婶背着柴火,从枣树前走过,说得尽兴的妇人连忙噤声。 直到她走远,陈端他娘才撇嘴嘀咕:“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两个儿子当成宝,把春姐儿当丫鬟使唤。”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28节 几人看向谢二婶身旁,瘦成竹竿的小姑娘。 谢采春背着有她半人高的竹筐,猪草堆得冒尖儿,弓着腰步履蹒跚,每一步都走得十分吃力。 “我敢打赌,猪草底下肯定是柴火。” “啧啧,真是偏心偏到咯吱窝了。” “她那两个儿子都是小白眼狼,我可不觉得谢老二媳妇老了能倚靠那两个。” 妇人们点头如捣蒜,狠狠鄙夷谢二婶。 夏风融融,将细碎话语吹入谢采春耳中。 谢采春咬唇,攥紧竹篓的肩带:“阿娘......” 谢二婶一个眼刀子过去:“快走,回去还得做饭!” 谢采春眼神黯淡下来,喘着粗气,艰难跟上谢二婶的步伐。 进了家门,谢老二坐在屋檐下晒太阳,扯着嗓门嚷嚷:“春姐儿,你爹我饿了,赶紧给我煮碗面。” 谢采春低低应一声,小心翼翼看向谢二婶,带有几分讨好意味:“阿娘,您吃面吗?” 谢二婶捡起一根柴火,“啪”地抽到谢采春背上,阴着脸叱骂:“吃什么吃?饿死鬼投胎吗?不准吃!” 谢采春吃痛,眼泪夺眶而出,躲开谢二婶的巴掌,哭着冲出家门。 谢二婶没去追,径直走进灶房,叮叮当当,摔摔打打。 想起陈端他娘那番话,谢二婶嗤之以鼻。 闺女终究是别人家的,给口吃的已经算厚道了。 她才不会好吃好喝供着,最后平白便宜了旁人。 谢老二还在外边儿恬不知耻地嚷嚷:“陈莲香,给我煮碗面!” 谢二婶抄起水瓢冲出去,照着他脑袋咣咣几下。 谢老二惨叫,夫妇二人熟练厮打起来。 正屋里,谢老爷子瘫在炕上,身上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臭味,死鱼眼盯着房梁,眼底尽是绝望与厌烦。 - 六月底,大考结束后,谢峥搭了李府的顺风车,进城与爹娘团聚。 月初至今,她已有许久不曾见谢义年和沈仪,还怪想念的。 李裕捧着本算术题册,嘴里碎碎念着解题思路。 这声音跟紧箍咒似的,念得谢峥头晕,倾身捏住李裕喋喋不休的嘴:“别在车上看书,伤眼睛。” 李裕扁着嘴,呜呜乱叫。 谢峥翻个白眼,双手抱臂靠在车厢上。 “好吧好吧,我不看了。”李裕放下题册,忽然想起一件事,坐到谢峥身旁,亲亲热热挽住她的胳膊,“谢峥,你能教我做牙刷不?” 谢峥挑眉:“怎么?” 李裕有些面热:“我阿娘生辰快到了,最近你家的牙刷风靡全城,我思来想去,决定亲手做一支牙刷送给阿娘。” 生辰送牙刷? 好小众的礼物。 李裕从谢峥脸上读到“一言难尽”四个字,摸摸鼻子,嘿嘿笑:“这不是礼轻情意重么?前两年我都是买礼物送给阿娘,今年想要换个方式。” 谢峥轻唔:“我阿娘生辰在八月,原本准备考完试在府城给她挑件礼物,如今......” “如今也打算像我一样,对吗对吗?”得到谢峥的肯定回应,李裕眼睛亮晶晶,“你阿娘若是收到你亲手做的礼物,一定会喜极而泣的。” 沈仪是个感性的,说不准还真会泪眼汪汪地抱住她。 谢峥轻咳一声:“明日我去你家。” “好耶!”李裕高兴得扭来扭去,连带着谢峥也跟着扭,“谢峥最好啦!” 马车停在谢记门口,谢峥踩着马凳跳下车,蹬蹬冲进铺子里。 “阿爹阿娘,我来啦!” 这会儿过了生意高峰期,铺子里没有客人,谢义年和沈仪靠在一块儿说话。 谢峥仗着没人,一头扎进沈仪怀里,啊啊乱叫:“阿娘的怀里香香,好舒服!” 沈仪乐不可支,由着谢峥在她肩头小猫似的乱蹭,心化成一滩水,顺势将人搂住:“考完试了?” 谢峥嗯嗯点头: “许久未见阿爹阿娘,真是想死我了。” 恰好有客人进门,见谢峥撒娇,“噗嗤”笑了出来。 谢峥脸一红,麻溜闪到一边。 妇人买两支牙刷,笑问沈仪:“她便是那个考上童生的孩子吗?” 沈仪欸一声:“是呢。” 妇人笑容更甚,调侃道:“哪怕考上童生,也还是个孩子呢,瞧着黏人得紧。” 谢峥虎着脸,恨不能将两只耳朵都给堵上。 妇人走了,谢义年终是没忍住,捂嘴笑出声来。 无他,满满这副模样过分可爱。 谢峥炸毛:“阿爹!” 沈仪啪啪抽谢义年,叉着腰凶巴巴瞪人。 谢义年一缩脖子,叠声告饶:“阿爹错了,阿爹错了,满满大人有大量,莫要同阿爹一般计较。” 谢峥仗着靠山强硬,扒拉沈仪的胳膊:“阿娘您告诉阿爹,我不原谅。” 沈仪扬起眉头:“听见了没?” 谢义年蔫头耷脑,可怜兮兮地看谢峥:“满满当真不愿意原谅阿爹吗?” 谢峥歪头,故作沉吟:“我想吃饭团。” 不得不说,谢义年做饭团是一绝。 谢峥许久未吃,有些馋。 谢义年满口应下:“没问题,晚上回去阿爹做给你吃。” 谢峥扬起下巴,颇有些傲娇:“我原谅阿爹了。” 谢义年咧开嘴,装模作样作了个揖:“多谢满满大人不记小人过!” 沈仪扬唇,笑意久久不散。 ...... 酉时末,谢记打烊。 谢义年关上门,一家三口围桌而坐。 钱匣翻转,铜钱和银稞子哗啦啦落了满桌。 一日十二时辰,最开心的时刻当然是数钱啦! 一阵叮叮当当过后,谢峥清清嗓子:“四两七钱。” 夫妇二人皆面露满足之色。 “真好,比昨日多挣了三钱。” “算上今日的,这个月咱们家挣了......一百六十三两!” 谢峥呱唧鼓掌:“阿爹阿娘真棒!” 谢义年将今日所得装进布袋,往身前一挂,锁上门,一家三口回村去。 行至中途,谢峥忽然问:“目前可有别家开了牙刷铺子?” 谢义年颔首:“有两家,不过在另两条街,对咱家生意的影响不是太大。” 多半是顾忌谢峥,才没有正大光明地打擂台。 谢峥还算满意,又给爹娘出主意:“可以再做一批规格略小的牙刷,对外宣称专为孩童设计,可以有效预防虫牙。” 沈仪捏捏谢峥仰起的脸蛋,语气轻快:“满满你这小脑袋里为何总能想出这么多好主意?” 谢峥笑而不语,左手阿爹右手阿娘,炮弹似的直往前冲:“快走快走,当心赶不上船啦!” 夫妇二人任由她拉着,步履轻快,尽显欢愉。 三人来到码头,船还未到。 谢峥掰手指,念念有词:“算上咱家原本的存款,相信用不了多久便可在城里买个宅子了。” 沈仪微怔:“买宅子?” 谢峥昂一声:“铺子辰时开门,戌时打烊,再算上赶路的时间,阿爹阿娘每日仅能休息三个时辰,铺子生意这么忙,日子长了恐怕吃不消。” 谢义年想也不想,一口否决:“我们不累,没必要花那个冤枉钱。” 沈仪附和,低声道:“有钱还是攒着好,待日后满满去顺天府做官,咱们再一口气买个大的!” 谢峥却很坚持,第一次在爹娘面前表现出强硬的一面:“即便不买,也得租个宅子。钱可以再挣,熬坏了身子便得不偿失了。” 沈仪惊讶过后,陷入沉思。 近两年为了挣钱,她和年哥早起贪黑,有时候睡不到三个时辰便要起身忙活。 许是累得狠了,她时常腰酸背痛,偶尔还头昏脑涨。 只是为了挣钱,又舍不得去医馆,便一直忍着。 满满所言并非全无道理。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29节 若是累垮了身子,那是要花大钱的。 她还想长命百岁,看满满考状元,做大官呢。 谢峥见沈仪神色松动,又添一把火:“您二位之所以这么努力挣钱,是为了让我过上更好的生活。若是因此累出个好歹,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说着,低头揉眼睛。 小可怜的模样看得沈仪心塌下一角,什么钱财什么原则统统抛诸脑后。 “每日来回往返,船费亦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不如花几个钱买个舒服。” 谢家素来是沈仪当家,她敲定的事情,谢义年从不会与她唱反调。 话已至此,谢义年便应声:“我嘴笨,不会说话,还容易被人忽悠,明日娘子你去牙行,租个一进的宅子即可。” 沈仪爽快应下,刚好船只靠岸,给了船家六文钱,领着夫君孩儿登船。 是夜,谢峥尝到心心念念的饭团,刷一道策论题,躺在草席上美美睡去。 一夜好梦。 翌日,谢峥与夫妇二人一道进城。 谢记后边儿有两间屋,一间充作仓库,另一间有张单人床,可用来小憩。 谢峥趴在床边,刷几道算术题,眼看时间差不多了,便徒步前往李府。 恰逢月底,李县丞休沐在家。 见谢峥登门,李县丞一时兴起,将她和李裕叫到书房,细致考校一番。 左不过是些四书五经相关的问题,谢峥全程应对如流。 李县丞很是欣慰,捻须笑道:“峥哥儿的基础十分夯实,再苦读两年,应付院试应当不成问题。” 李裕忍不住纠正:“谢峥打算今年下场。” 李县丞怔住,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峥哥儿打算参加今年的院试?” 谢峥点点头,眸光明亮,又暗含少许赧然:“我想要试一试,中了最好,若不幸落榜,也好查漏补缺,来年再战。” 李县丞面露赞许之色:“不错,读书人就该有你这种豁达的心态。” 君不见,多少人因为落榜一蹶不振,变得疯疯癫癫。 毁了终身不说,还连累家人为其操透了心。 李裕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谢峥的心态一直很好。” 相识至今,李裕似乎从未见过谢峥惊慌失措的模样,无论考试还是对付凶狠狡诈的姑奶奶,她始终游刃有余。 仿佛于她而言,这世上无甚难事。 所谓近朱者赤,谢峥的这份豁达洒脱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他。 可以说,他能有今日的活泼开朗,除了与阿爹阿娘互通心意,谢峥亦功不可没。 李县丞温声道:“院试至今一月有余,你如有什么难题,尽可来问我。” 谢峥起身,郑重作了个揖:“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待李裕考校完毕,拉着谢峥一头扎进小书房:“快快快,教我做牙刷!” 一个教一个学,两个时辰转瞬即逝。 期间报废了一支刷柄,好在最后顺利做出一支刻有兰花纹样的牙刷。 李裕小心翼翼将牙刷放入木盒中,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多谢你呀,希望阿娘能喜欢。” 谢峥轻唔,并未久留,于午后辞行回谢记。 沈仪办事效率极高,仅一个上午便找到了合适的一进小院,签订租赁契书后拿到钥匙,顺手将屋里屋外打扫一番。 翌日晨光熹微,沈仪和谢峥背着包袱,谢义年则背着竹篓,肩头立着雄赳赳气昂昂的大黑,一家四口准备入住新家。 临行前,沈仪去找了桂花婶子,交给她一笔钱:“我在县城租了个宅子,往后每十日或缺货了才会回来,这里边儿是大家的工钱,有劳嫂子帮我分给她们。” 桂花婶子爽快应下:“要我说啊,你们早该搬进城里了,每日这么往返,也不嫌累得慌。” 若说没挣到几个钱,省着倒也无妨。 关键是这两口子挣了不少,桂花婶子都替他们累得慌。 沈仪笑笑,似随口一提:“峥哥儿心疼我跟她阿爹,偏要在城里租个宅子,我实在拿她没法子,只好答应了。” 桂花婶子轻轻瞪她一眼:“你呀,真是有儿万事足,都跟我炫耀上了!” “我跟嫂子说句实话。”沈仪神采飞 扬,唇畔笑意盎然,“当初将峥哥儿带回家,是我这辈子做过最不后悔的决定。” 桂花婶子见她如此,眼眶有些发热。 沈仪小她六岁,跟她亲妹子差不多。 沈仪此生圆满,她也跟着高兴。 ...... 一家四口来到新家。 谢义年和沈仪住东厢房,谢峥和大黑住西厢房,正房留作待客。 正房内有两套茶具,谢峥见其中一套茶盏是深口的,便取四只,在窗前排排放。 再取来三支牙刷,放入茶盏中。 “阿爹阿娘!” 沈仪刚收拾好行李,闻声走过来。 谢义年缀在她身后,五官硬朗,体型高大,活像是一只健硕而忠厚狼犬。 大黑则在低空飞行,落在窗外的木架上:“咕咕——” “看!” 谢峥指最左边:“阿爹。” 再指中间:“我和大黑。” 最后指最右边:“阿娘。” 谢峥合起手掌,笑弯了眼:“一家四口,整整齐齐!” - 休沐结束,谢峥重回书院。 大考成绩已经张贴在崇德楼的告示墙上,意料之中的,谢峥依旧稳居第一。 李裕和陈端坐一块儿,两人正互相抽背。 余家兄弟趴在桌上,欢快地打着小呼噜。 也不知昨晚什么时辰睡的,竟困成这样。 见宁邈旁边的座位空着,谢峥便坐过去:“早上好。” 宁邈正在钻研算术题,轻轻嗯一声,目光仍然落在书上:“早。” 谢峥拧开水囊,吨吨喝两口:“再过几日院试报名,要和我一起吗?” 宁邈不假思索点头:“还差三个人。” 院试依旧需要五人互保。 谢峥沉吟片刻:“这事儿交给我。” 前两年因吃了病猪肉,险些享年二十一的王诩是童生,前几日偶遇,他有意参加今年的院试。 王诩和他的两个朋友人品过关,值得交付信任。 宁邈应声,又道:“昨日我去了文会。” 谢峥坐直身子,饶有兴致地问:“如何?” 宁邈抿唇,看起来有些不高兴,闷闷不乐道:“他们没看出我画的是花鸟画。” 谢峥:“......噗。” 宁邈向日葵似的扭头。 盯.jpg 谢峥咳嗽两声,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昨夜吹了风,嗓子疼。” 宁邈小小地撇了下嘴。 谢峥快要笑疯了,还得忍着安慰小古板:“我觉得你画得挺好,是他们没眼光。” 宁邈有些迟疑:“我还要去吗?” 谢峥支着下巴:“不去怎么能碰上志同道合之人呢?才一次而已,说不定下次便能遇见了。” 宁邈捏着书页,若有所思。 ...... 七月中旬,官府发布告示,院试报名正式开始。 凤阳府上下,读书人奔走相告。 谢峥与宁邈、王诩四人来到礼房,胥吏递给每人一张廪保互结亲供单。 谢峥如实填写姓名、年龄、籍贯、家族履历以及身面特征,向门斗出示廪保文书,得到儒学的认印,然后又交了四百文报名费。 至此,院试报名成功。 离开前,胥吏再三叮嘱:“院试八月初八开考,诸位切勿迟到。” 五人应是,携廪保互结亲供单离去。 回到书院,谢峥与卢迁狭路相逢。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30节 双方驻足,彼此问候。 卢迁不着痕迹瞥向谢峥手中的纸张:“谢贤弟这是打算参加院试?” 谢峥笑吟吟:“不错,打算下场试一试。” 卢迁颇为遗憾地叹道:“可惜卢某没法祝贺谢贤弟高中秀才了。” 谢峥怔住,旋即了然:“卢兄这是打算回京参加乡试么?” 卢迁颔首:“卢某成为秀才已有六载,是时候下场了。” 顺便当面劝说姐夫,莫要执着于放长线钓大鱼。 谢峥接连两次躲过他的算计,以十岁之龄考取童生功名,已然在凤阳府、乃至南直隶扬名。 倘若放任谢峥继续成长下去,将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留意到她。 卢迁绝不容许任何人挡了姐夫的路。 他不会在林琅平的眼皮子底下对谢峥动手,来年的五院联考将会是最佳契机。 四年前的联考在青阳书院举办,来年便是在天阳书院。 林琅平的手伸不到天阳书院,便可趁机除去谢峥,永绝后患。 谢峥笑着拱手:“那便提前预祝卢兄一举夺得解元了。” 一番商业互吹后,卢迁借口有事在身,先一步离去。 回春晖院途中,宁邈突然来了句:“那人绝非善类,你不该与他相交。” 谢峥眉梢微挑,含糊应一声。 卢迁对她的耐性应当即将告罄,届时说不定会有意外之喜。 报名过后,韩教授十分贴心地为意在院试的童生辟出一间课室,特许他们未来两旬无需上课,专心备考即可。 这日,王诩找来两年前的院试考题:“刘学政出题角度刁钻,且文风喜好也较为独特,保险起见,我们还是先做一遍他出的考题吧。” 学政三年一任,今年南直隶的学政乃是前翰林院侍读,刘正明。 在任期间,南直隶治下各府的院试考题皆有刘学政所出,且各府案首皆由此人决断。 考官的主观偏好直接决定考生命运,有人偏爱华丽文风,有人则侧重简朴务实。 同一篇文章,在不同考官手中的评分往往天差地别。 王诩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才托人找来上一届院试真题,与互保四人分享。 四人闻言,皆喜出望外。 “多谢王兄。” 王诩直言无妨,五人便凑一块儿,全神贯注刷起真题。 除却院试真题,谢峥私底下还做了好些模拟题。 出于安全起见,谢峥并未与他人分享。 若有人细究模拟卷的来历,又是一桩麻烦事。 谢峥素来讨厌麻烦,索性自个儿做了。 ...... 八月初五,刘学政抵达凤阳府。 初六,刘学政拜谒孔子庙,向府学生员讲读经书。 初七,谢峥与互保四人抵达府城。 同行的还有陪考家长。 谢峥的陪考家长依旧是谢义年。 沈仪倒是也想来,奈何谢记离不了人,谢义年随机应变的能力又不如她,只得忍痛放弃。 谢峥没见到讨人嫌的宁父,睨了眼满脸苦相的宁母,同宁邈咬耳朵:“你爹人呢?” 宁邈超小声:“昨夜外出饮酒,摔断了胳膊。” 谢峥:“......” 干啥啥不行,说的就是宁邈那个破爹。 时间还早,五人安顿下来后,凑一块儿探讨昨日做的八股题。 三个时辰转瞬即逝。 傍晚时分,瑰丽霞光映照天际。 谢峥在大堂用了夕食,回客房翻看此前做过的模拟卷。 二十份模拟卷挨个儿回顾一遍,又是两个时辰。 眼看亥时将至,谢峥打个哈欠,果断熄灯入睡。 ...... 寅时,试院鸣放第一发号炮。 谢峥瘫在床上,身上黏糊糊,鬓发汗湿。 八月初,仍残留着盛夏余温。 哪怕谢峥兑换了一台超小型的干电池电风扇,放在圆凳上,夜里对着下.半.身吹,还是不可避免地出了一身汗。 “笃笃笃——” 谢义年敲门:“满满,醒了吗?” 谢峥嗯一声,穿衣洗漱,去大堂吃一份大碗的酸菜肉丝面,回屋翻看四书五经和《圣谕广训》。 十本书飞速过一遍,试院鸣放第二发号炮。 “谢峥,该走了。” 谢峥收起书本,两手空空地走出客栈。 与县试、府试不同,院试更为严格,考试用具及吃食皆由试院提供。 天色未明,空气里有些燥热。 从客栈行至试院,五人皆出了一身汗。 试院大门外,周县令与县学教授、廪生早已等候多时。 五人上前见礼,与青阳县众多童生站在一处。 王诩不断用手扇风,可惜见效甚微,豆大汗珠从额头滚落,他不禁苦笑:“一年四季,我最 讨厌夏季。” 偏生院试和乡试皆在八月举行,后者还需在考场内住上九日,真真与酷刑无异。 放眼望去,不止王诩一人叫热。 那些捧着书念念有词,闭着眼摇头晃脑背书,或是与人谈笑风生的,无一不满身热汗,鼻孔翕张着,呼吸沉重。 谢峥靠在墙上,试图皆冰冷墙体散热,放空大脑一动不动。 转眼又是一炷香。 “轰——” 伴随第三发号炮,试院大门轰然打开。 差役举着写有各县童生姓名的照准牌现身。 小吏高声唱名。 “青阳县福乐村,谢峥!” 谢峥上前,无数或直白或隐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便是她连得两次案首?” “看起来倒是与常人无异,传得那般神乎其神,我还以为她有三头六臂。” “或许有运气成分,但连得两次案首,以十岁之龄考中童生,运气与能力缺一不可。” 这时,小吏又唱道:“青阳县福乐村,谢义坤!” “咦?又一个姓谢的,他与谢峥有何关系?” “多半是同族。” 谢老三应到,阔步走出人群。 “此人与谢峥并不相像。” “无论相貌还是通体气度,不如谢峥多矣。” 考生每说一句,便犹如一柄刀剜着谢老三的心肝。 谢老三呕得慌,恨不得将谢峥团成一个球,踢出凤阳府,踢出大周朝! 一个小野种,如何与他这个正儿八经的谢氏子孙相提并论? 区区案首而已,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这次,他定要将谢峥狠狠踩在脚下! 一如当年,将谢义年踩在脚下那般。 点名结束,差役引导考生进入试院,并在第二道门,仪门前排队等候。 外搜检官到场,对考生展开搜身。 “哧——” 布帛撕裂声骤响,外搜检官撕下一考生的衣袖,举到他面前,声如寒冰:“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吗?” 考生抖如筛糠,汗流满面,两条腿直打摆子:“我、我......”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31节 外搜检官冷笑:“此人舞弊,带走!” 即刻有差役上前,将他带离现场。 身后,是与该考生互保的四名考生歇斯底里的喊叫。 “王禹你个贱人,竟敢害我!” “王禹我恨你,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谢峥扯唇,明知舞弊下场,偏要以身试法,哪怕死了,也是罪有应得。 搜身完毕,众考生通过仪门进入考场。 每二十人一组,站在知府面前。 谢峥抬眸,视线与杨知府交汇。 杨知府目光温和一瞬,快到无人觉察,捻须负手而立,尽显肃穆刚正。 内搜检官上前,展开更为严格的二次搜身。 搜身无误,谢峥来到刘学政面前,由廪保余成耀确认身份,再向旁边的小吏上交廪保互结亲供单,换取考卷与考引。 考场的座位分为东西两侧,按照千字文的顺序分列,同一列中以数字确定座位。 谢峥的考引上写着“东寒字十三”,即东侧寒字一列中的第十三个座位。 谢峥找到座位,桌面上考试用具齐全。 将其按习惯逐一摆放好,谢峥着手研墨。 考卷上有填写姓名的贴纸,通常称之为“浮笺”。 谢峥填写好座席号,揭下浮笺,贴身保管好。 此乃考生身份的证明,若有幸上榜,可通过浮笺获取秀才身份。 若不幸遗失,即便榜上有名,亦无法自证身份。 除了来年再战,别无他法。 谢峥隔着衣物轻抚藏在胸口的浮笺,放下毛笔,闭目凝神,静待开考。 这一等,又是小半个时辰。 辰时,刘学政亲自封印试院大门,敲响巨钟。 “铛——” 清越钟声中,建安二十年院试正式开考。 - 院试共两场,分为正场与覆试。 今日为第一场,考题共三,四书二题,算术一题。 为杜绝舞弊可能,每个县的考题各不相同。 小吏将考题写在木牌上,高举过头顶,在考场内来回走动,向席间考生展示。 谢峥将考题记录在草纸上,定下心神,纵览题干—— “君子胡不慥慥尔。” 要求默写全章,解释其意,并以此拟写一篇四书文。 谢峥大脑飞速运转,很快从冗杂的记忆中搜寻出这句话。 此句出自《中庸》十三章 ,主要讲述了孝敬父母、忠诚君主、友爱兄弟和朋友间先施后求的道理,强调个人在人际关系中的道德责任和行为准则。【1】 了解句意后,谢峥以此为主旨,一篇长达四百九十二字的四书文一气呵成。 巳时,考官公布第二道考题。 依旧在写木板上,由小吏高举过头顶,在考场内来回走动,向席间考生展示。 谢峥将考题记录在草纸上,暂且置于一旁,先将第一篇四书文润色一遍。 正准备誊写到考卷上,隔壁号房传来一道长长的吐气声,有人微不可察地嘀咕:“好热。” 谢峥抬手,拂去额头细汗,将掌心汗液蹭到衣服上,吐出一口浊气。 她又何尝不是。 太阳升起,气温升高,号房本就狭窄,这会儿跟蒸笼似的,又闷又热。 但是无法,还得抓紧时间答题。 谢峥提笔蘸墨,着手誊写四书文。 已知,考卷上不得有任何涂改痕迹,亦不可沾染污迹,否则成绩一律作废。 谢峥无比感谢余夫子,当初坚持要求她将沉腕改为悬腕。 习惯了悬腕书写,掌心及手腕汗水便不会脏污考卷,她便无需顾忌太多,只管专注誊写。 第一篇誊写完毕,谢峥又盯上第二道题。 “富与贵。” 要求默写全章,解释其意,并以此拟写一篇四书文。 谢峥:“......”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刘学政十分执着于做个谜语人。 四书共计五万余字,让考生从这么多字中找出“富与贵”三个字,难度无异于让一个哑巴开口说话。 虽无语,还得硬着头皮作答。 谢峥暂且排除《中庸》,回忆《论语》中的句子。 很好,里仁篇中便有这三个字。 保险起见,谢峥又将另三本逐个回忆一番,确保仅此一句,便提笔作答。 此句强调强调君子应当通过正当途径获取富贵,摆脱贫贱。 谢峥默写出全章,又解释句意,根据主旨作出一篇长达三百六十五字的四书文。 落下最后一笔时,谢峥掌心早已湿透,鬓发亦湿漉漉。 润色到一半时,考场内传来一阵巨响,引得众考生翘首张望,骚动不安。 “肃静!” 谢峥什么也没瞧见,擦把汗继续润色。 不消多时,差役抬着一人从号房前经过。 抬眸望去,晕倒的考生面色惨白,浑身水洗一般,赫然是中暑以致晕厥。 谢峥多看两眼,确保不认得此人,漠然收回目光,将余下的部分润色完毕,誊写到考卷上。 誊写到一半时,考官公布第三道考题。 谢峥将木板上的算术题记录在草纸上,继续完成第二道题。 誊写完毕,谢峥拉动手边小铃,小吏送来饭食。 一荤一素,色香味皆无,入口如同嚼蜡。 谢峥硬着头皮吃光光,忽略胃里的不适,着手解答算术题。 比起四书题,算术题难度平平,属于常做题型。 想来是意识到自己不做人,连出两道地狱难度的,用算术题堵考生的嘴。 谢峥恶意满满地想着,很快解了题,确认无误后将解题过程誊写到考卷上。 至此,正场三道题作答完毕。 谢峥拉动小铃,考官闻声上前,将考卷放入专用匣内,并收走一应考试用具。 谢峥从小吏处领取出门证——一份竹制的小札,在出小门时投入竹筐中。 小吏将会清点答卷和竹札的数目,确保两者数量一致,以此确认考生皆已交卷离场。 待交卷人数满五十人,刘学政解除大门封印。 谢峥走出试院,清新空气拂面而来。 如释重负地深吸一口气,鼻息间尽是汗臭味儿和茅房的刺激性气味。 谢峥:“......” 很好,她已经腌入味了。 “满满!” 试院不远处,谢义年用力挥手。 谢峥揉揉胃部,又扯了下衣襟,慢吞吞走过去,有气无力地唤:“阿爹。” 谢义年见谢峥小脸白惨惨,想起被抬出来的几个考生,吓得直冒冷汗,脸也白了:“满满你哪里不舒服?走,我们去医馆,让大夫给你瞧瞧!” 谢峥没有拒绝。 中午那顿饭吃得不太好,胃有些不舒服,正好请大夫开些药。 这个时辰医馆冷冷清清,几位坐堂大夫正翻看医书,低声探讨着什么。 谢义年将谢峥拉到须发皆白的老大夫面前,急声道:“麻烦大夫给我家峥哥儿瞧瞧。” 老大夫诊脉,神色淡定:“饮食积滞,扎两针即可。” 谢义年呆了下:“就这?” 谢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试院的饭夹生,我急着答题,吃得快了些。” 谢义年狠狠松了口气:“真是吓死阿爹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谢峥眼珠一转,抓着谢义年的手,放在脉枕上:“有劳大夫帮我阿爹诊个脉。”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32节 谢义年微微挣扎:“阿爹身体很好,也没有哪里不舒服,不需要诊脉。” 谢峥不听,压着谢义年的胳膊,不让他收回去,凶巴巴地瞪人:“阿爹!诊个脉而已,又不会掉块肉,身体无恙便是最好,若是有什么小病小痛,也好及时医治。” “待我考完试回去,也带阿娘去医馆,请大夫给她调理调理身体。” “您和阿娘身体好,长命百岁,我才能放心。” 谢峥软下语气,眼巴巴地瞧着谢义年:“阿爹,您就答应了吧,好不好?” 谢义年无法,只得由着谢峥。 话又说回来,他似乎有好些年没看大夫了,诊个脉也无妨,权当买个心安。 老大夫为谢义年诊脉,须臾后面色微变,沉声道:“换只手。” 谢峥心里一咯噔。 谢义年咽了口唾沫,心跳加快,忍着心慌换另一只手。 老大夫微微闭眼,好半晌没个动作,如同石化了一般。 若非他那胡须时不时地翘两下,谢峥真以为他睡着了。 谢峥耐着性子等了好一会儿,谢义年胳膊都麻了,老大夫才慢悠悠睁开眼。 “大夫,我阿爹没事吧?” “大夫,是不是我得了什么病?” 老大夫捻须,面不改色砸下一道惊雷:“你被人下了绝育的药。”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1】来源百度 第71章 “你被人下了绝育的药。” 老大夫的话如同一道惊雷, 当头劈下。 谢义年大脑一片空白,好半晌才找回声音:“什......什么意思?” 老大夫面色温和,话语却冷酷, 犹如宣告死刑的判官:“你被下了绝育药, 至少五年。” 谢义年如遭当头一棒, 浑身血液逆流, 四肢冰冷彻骨,心尖儿一阵阵发颤。 绝育药? 至少五年?! “大夫您是不是诊错了?”谢峥睁大眼, 难以置信,“我阿爹素来与人为善, 谁会给他下这么恶毒的药?” 老大夫吹胡子瞪眼:“老夫行医问诊数十载,绝无错判可能!” 谢峥却是满脸不信, 将谢义年拉到另一位老大夫面前:“大夫,烦请您给我阿爹诊个脉。” 须发霜白的老大夫无奈道:“刘大夫是仁医堂医术最好的大夫, 从未有过失手的时候。” 他说谢义年被人下了绝育药,便一定是真的。 奈何谢峥坚持, 老大夫只好放下医书, 凝神为谢义年诊脉。 作为当事人, 谢义年浑身僵硬, 面色是难以掩饰的苍白。 其实他并未抱太大希望。 因为他知道, 刘大夫十有八.九说的是真的。 他与娘子成婚多年, 膝下却无一儿半女。 最初几年求子心切, 他们每隔一段期间便去朱大夫家诊脉,期盼着娘子能诊出喜脉,他们能体验到为人爹娘的喜悦。 但是每次都满怀希望而来,失望而归。 朱大夫言辞凿凿,他和娘子身体健朗, 也没什么无法生育的隐疾,多半是时机未到。 子嗣一事讲究缘分,时机到了,自然就来了。 朱大夫的师祖曾拜前朝太医为师,谢义年和沈仪对此深信不疑,渐渐降低了去朱大夫家的频率。 后来某一日,谢老太太端来两碗药,说是斥重金求来的生子秘方。 彼时的谢义年天真又愚蠢,哪怕谢老太太偏心三房,对母爱仍抱有卑微渴求。 谢义年认为谢老太太还是关心他这个长子的,感动得无以复加,毫不犹豫饮下所谓的生子汤药。 沈仪为了子嗣,虽有迟疑,几经踟蹰后亦饮尽汤药。 如今想来,谢老太太正是将绝育的药掺入那碗所谓的求子秘方里,让他和娘子永远失去做爹娘的资格。 “老夫的医术虽不如刘大夫,也能诊出你作为男子的生育功能被彻底破坏。”老大夫瞥向刘大夫,后者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他眼神闪烁几下,稀奇道,“这么多年,你难道一次都没看过大夫么?” 谢义年如同被人打断脊梁,脊背佝偻,蜷缩在凳子上,双手抱头,崩溃至极:“别说了,您别问了......” 饮下那碗汤药后,他和娘子满怀期待,以为这次定能成功。 谁知连续三月,娘子的月信仍准时到来。 谢义年不死心,想去找朱大夫瞧瞧,却被谢老太太拦下。 谢老太太死活不准,说他们看了那么多次大夫,身体又无大碍,何必花那个冤枉钱。 谢义年和沈仪寻思着也是这个理,既然身体无恙,必然是他们不够诚心,便开始了长达数年求神拜佛的求子之路。 思及这些年村里的风言风语,以及为了求子所经受的苦楚,谢义年只觉有一柄刀剜着他的心肝,刺得他鲜血淋漓,痛不欲生,双眼淌出两行泪来。 这时,一只手握住他颤抖不止的手。 “阿爹?” 温热涌来,谢义年心头一慌,胡乱擦两把泪,迎上谢峥满含担忧的眼睛,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阿爹没事,只是......只是太突然了,有些难以接受。” 谢峥握紧谢义年的手,看向刘大夫:“是我误会了您,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的冒犯。” 说罢,话锋一转:“我阿爹的病严重吗?他们都说您医术高明,您一定能治好我阿爹的对吗?” 刘大夫轻哼,他见过太多质疑他医术的人,并未计较谢峥的冒犯,摇了摇头:“治不了。” “真的不行吗?”谢峥犹存希冀,两指捏出一点缝隙,“一丝痊愈的可能也没有吗?” 刘大夫还是那句话:“若是发现得及时,老夫尚有三五分把握,你爹这情况年月太久,没法治。” 谢义年深吸一口气,轻拍谢峥胳膊,一派轻松语气:“阿爹已经有满满,治不好也没关系。” 谢峥鼓了鼓脸,反手攥紧谢义年的衣袖:“除了......还有其他什么影响吗?” 刘大夫摇头,又道:“不过你爹常年劳作,身上有些暗疾,需及时调理,否则一旦爆发,可要遭大罪。” 谢峥一脸紧张:“劳烦您给我阿爹开些药,要最好的!” 谢义年老毛病又犯了,心疼钱:“满满......” “阿爹!” 谢峥瞪眼,表情凶得很,大有他再敢多说一句,便给他一拳的架势。 谢义年张了张嘴,垂下头:“有劳大夫了。” 刘大夫拖长语调应一声,笔走龙蛇,飞速开一副药方,让药童去抓药,冲谢峥努努下巴:“去里屋躺下,老夫给你扎几针。” 谢峥看向谢义年:“阿爹我去去便回,你在这里乖乖等我,千万不要乱跑。” 谢义年欸一声,摸摸谢峥的脑袋:“去吧。” 谢峥一步三回头地去了里屋,那模样,像极了送小孩去私塾读书,不放心的家长。 老大夫瞧着发笑,闲谈似的说道:“你们爷俩倒是亲近得很。” 谢义年点点头:“满满很黏人,是个贴心的好孩子。” 老大夫定定看他几眼,突然语出惊人:“她不是你亲生的吧?” 谢义年瞳孔骤缩,下意识看向里屋。 房门紧闭,他的心仍然提到嗓子眼,板着脸语气冷硬:“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满满就是我和娘子亲生的。” 老大夫撇嘴:“那绝育药至少十年以上,亲生的?你糊弄鬼呢。” 谢义年心头钝痛,一瞬间丢盔弃甲,红了双眼,喉头哽咽,话语却带刺,口不择言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跟你有关系吗?” 老大夫耸了耸肩:“老夫不过随口一问,我若有意挑事,早在前一会儿便实话实说了。” 他和刘大夫皆诊出绝育药下了至少有十年,再看谢峥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料到谢峥不知自己的身世,他们也不会做那缺德事儿,便默契地隐瞒了真相,真假掺半地告诉这父子二人。 谢义年哑然,抬手用力搓两下脸:“对不住,我这会儿心情不太好,说话冲了些。” 老大夫摆了摆手,心底唏嘘一阵,方才哭成那样,多半是至亲下的手。 一个苦命人罢了,何必同他计较。 恰好有病人登门,老大夫不再多言,一扭身看诊去了。 刘大夫医术是真不错,几针下去,翻江倒海的胃里便消停了。 谢峥长舒一口气,道声谢,去寻谢义年。 谢义年已经调整好情绪,见谢峥出来,露出一抹极浅的笑:“满满好些了吗?” 谢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已经没事了。” 谢义年举起手里的药包,有些分量,目测有十来副:“阿爹已经付过钱了,咱们回去吧。” 谢峥蹬蹬跑上前,牵住谢义年的手,父女二人相携离开医馆。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33节 一路上,谢义年只字未提绝育药的事儿。 他不提,谢峥也不问。 左不过是那几个人,又何必拎出来,戳谢义年的痛处。 只恨造化弄人,摊上那么个混账爹娘。 回到客栈,谢义年借后厨煎药。 宁邈过来找谢峥探讨问题,闻见苦药味儿,以为是谢峥屋里的,拿着题册的手紧了紧:“你病了?” 谢峥摇头,隐下绝育药的事儿,只说谢义年身上有些暗疾,需服药调理身体。 宁邈松了口气,道明来意:“我方才做了几道试帖诗题,其中一道有些拿不准,不知该用哪个字。” 谢峥拿过题册,浏览题干,再看宁邈所写的试帖诗,拄着下巴沉吟须臾:“我觉得‘映’字比较好。” 宁邈道声谢,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圣谕广训》:“时间还早,我们互相抽背吧?” 谢峥欣然应允。 《圣谕广训》背完,又背四书五经。 眼看过了戌时,两人结伴下楼,用了夕食各回各屋。 谢峥做几道试帖诗题,找找手感,很快便熄灯歇下了。 ...... 翌日寅时,试院鸣放第一发号炮。 依旧是点名、搜身那一套流程。 依旧是昨日正场的座位。 谢峥落座,擦拭一夜过后落了些灰的木板,考试用具按习惯摆好。 研好墨,考生已全数入场。 刘学政亲自封印试院大门,敲响巨钟。 “铛——” 清越钟声中,院试第二场正式开考。 - 正场已毕,今日为覆试。 考题共二,试帖诗一题,默写一题。 辰时,考官公布第一道题。 小吏高举写有考题的木牌,在考场内来回走动。 谢峥一眼扫过,将题干记在草纸上—— “晚来天欲雪。” 此句出自白居易的《问刘十九》,以此写一首五言六韵诗。 今日比昨日凉快些,虽号房内仍有些闷热,至少不再汗如雨下,浑身上下水洗一般。 谢峥松快许多,将更多精力投注到答题之中。 试帖诗算是谢峥的长项,仅思忖小半柱香,便提笔蘸墨,在草纸上写下一首《赋得晚来天欲雪,得晚字五言六韵》。 接下来是推敲润色,以楷书誊写到考卷上。 写到一半,巳时已至,考官公布第二道考题。 默写题内容较多,足足有五十道。 木牌大小有限,仅展示前十道。 谢峥笔杆子飞出残影,将考题速记在草纸上。 越往下,谢峥越是无语。 十道题中除了首尾两道,竟有八道出中句,要求考生默写前后两句。 之后四十道题亦是差不多的比例,直看得人眼前发黑,心头发慌,什么考规秩序统统抛诸脑后,旁若无人地嘀嘀咕咕。 “后世有述焉?我怎么不记得四书五经中有这一句?” “完了完了,我现在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可我今早上分明还将几本书挨个儿背过一遍!” “未尝相变也是什么鬼?为何十之七八的考题皆是出中句,答前后句?这不是故意刁难人么?” 考场内,抱怨声迭起,窸窸窣窣,嗡鸣不止。 刘学政拍案而起,厉声喝道:“肃静!肃静!” 众人噤若寒蝉,心底的怨怼却更甚几分。 他们做过前年的院试考题,明明覆试难度较低,试帖诗题暂且不提,默写题只需略作思考便能答出来。 为何到了今年,刘学政仿佛被人夺舍了一般,正场的两道四书题难度加大,还在默写题上做文章? 即便院试更看重正场的成绩,也不该如此丧心病狂! 默写题公布之前,众考生信心满满。 公布之后,皆如丧考妣,满腹怨气与绝望。 此等难度,他们当真能通过院试,高中秀才么? 而在这时,刘学政手持印章,阔步走下高台。 凡搬弄口舌,议论考题的考生,一律在考卷上盖戳,留下“说话”或“吟哦”二字。 刘学政面色冷厉,嗓音寒冷如冰:“一次警告,二次便逐出考场,成绩作废!” 几名考生瞬间涨红脸,又在下一瞬血色尽褪,抖如筛糠,几欲晕厥。 此印章代表违纪,交卷后不作遮掩,阅卷官看得一清二楚,将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院试的成绩。 他们想要求情,刘学政却完全不给他们机会,盖上戳警告一番,拂袖扬长而去。 谢老三瞧着对面号房考生灰败的脸色,不禁掩面窃笑。 这几人自寻死路,他考中秀才的几率大大增加。 届时,他又将是十里八乡人人敬重的谢秀才,便可将素来瞧不上他的前岳丈狠狠踩在脚下。 还有谢峥。 谢老三打心眼里希望谢峥那个小野种落榜。 长房嚣张已久,是时候压一压他们的气焰了。 谢老三算盘打得啪啪响,忽而一阵风吹来,卷着他的考卷飞出去。 “欸!” 谢老三大惊,身体快过大脑,一个箭步冲出号房,跳起来一把抓住那低空飞行的考卷。 “呼——还好还好!” 谢老三刚松了口气,忽觉芒刺在背。 扭头一瞧,刘学政瘫着脸,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那眼神,似要将他戳成筛子。 谢老三:“!!!” 谢老三冷汗直冒,蠕动嘴唇:“学、学政......” 刘学政一把夺过他手中的考卷,啪啪盖上几个戳。 “移席!” “说话!” “犯规!” 盖完戳,刘学政一个眼刀子飞过去:“愣着作甚?还不速速归位!” 谢老三软着双腿,跌跌撞撞回到号房。 一屁股坐在木板上,两眼发直。 完了! 他的秀才! 他的案首! 谢峥险些笑疯了。 她从未见过比谢老三还要蠢的人。 考卷飞了便呼唤考官或小吏,竟然咋咋呼呼,在考场内一窜三尺高。 刘学政本就严厉,不整他整谁? 谢峥将余下的试帖诗誊写到考卷上,搓搓掌心,捏捏手指,着手对付默写题。 默写题量大且难度偏高,所幸时间充裕,距交 卷还有三四个时辰,谢峥可以慢慢磨。 先将一眼便能看出答案的题写出来,而后再逐个解决余下的一二十道题。 午时,小吏送来饭食。 两菜一汤,白米饭兼两个面饼。 这次的米饭倒是没有夹生,谢峥吃过教训,全程细嚼慢咽,填饱肚子都拉动小铃。 小吏近前来,收走碗筷。 谢峥舔舔干涩的唇,忍着口渴继续作答。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34节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 谢峥总算答出所有的默写题,轻揉酸胀的手腕,回过头来检查错别字。 未时,考官发出“快誊真”的指令,催促考生尽快誊写。 考生本就烦躁,考官这一催促,更是烦上加烦。 “不做了!这题我不做了!谁爱做谁做去!” 凭空一声吼,谢峥手腕一颤,一滴墨迹落在草纸上。 谢峥眼皮狂跳,忙掀起四层草纸,查看最底下考卷的情况。 谢天谢地,完好无损。 谢峥松了口气,拧着眉头看向声源处。 一鬓发斑白的中年考生将考卷撕得粉碎,撞开前来维持秩序的差役,哈哈大笑着冲出考场。 “不考了!” “老子不考了!” 伴随一声惨叫,差役将其扑倒在地,扭送出考场。 搅乱考场秩序,并口出狂言,此人注定没有好下场。 谢峥唏嘘,逐字逐句改完错别字,确认无误后誊写到考卷上。 申时二刻,考官发出“快交卷”的指令,提醒考生本场覆试即将结束,请尽快交卷。 谢峥落下最后一笔,执起考卷,轻轻吹两下,任其自然风干,而后拉动小铃。 考官闻声上前,收走考卷与考试用具。 谢峥悄无声息穿过走道,离开考场。 谢老三死死盯着她的背影,满眼难以置信。 谢峥做完了? 她竟然做完交卷了? 谢老三不信。 又或者,不愿相信。 说不定是破罐子破摔,胡乱写出来的答案。 没错,就是这样! 谢峥仅读了两年书,如何能将四书五经倒背如流? 必然是打肿脸充胖子。 待院试放榜,谢峥便原形毕露了。 如此一想,谢老三信心满满,又不紧不慢做起了题。 - 院试两场皆毕,进入阅卷阶段。 “今年的考题难度偏高啊。” “老夫前阵子向淮安府的老友打听过,他们那边的考题也有些难度。” “莫不是学政大人有意想要磨一磨考生的性子?” “非也,据说是因为学政大人在国子监读书的幼子宠妾灭妻,被御史参了一本,学政大人憋着股气,这才......” “嘘——噤声!” 十来位阅卷官眼神乱飞,尽显促狭与玩味。 一晃六日,三千余份考卷批阅完毕。 小吏对照座席号与考生姓名,取来众考生在县试、府试中的考卷,与院试考卷进行比对。 若字迹相同,便相安无事。 若不同,便即刻缉拿考生,严加审问。 这一比对,还真发现几条漏网之鱼。 小吏上报总阅卷官,又由总阅卷官上报刘学政。 学政大人一声令下,差役便犹如虎狼一般,迅速行动起来。 ...... 彼时,谢峥正在客房里刻发簪。 沈仪生辰将至,恰逢近日得闲,谢峥便抓紧时间将礼物做出来。 忽然,楼下大堂传来一阵哭喊声。 客栈隔音效果差,谢峥略微竖起耳朵,便听得一清二楚。 原来是县试找人替考,因着伪装得当,搜检官并未察觉。 直到今日,小吏三连对验,才发觉其中猫腻。 谢峥啧声,今年的院试真是什么牛鬼蛇神都有,她算是大开眼界。 半炷香后,谢峥放下刻刀,吹去木屑,木簪上的桃花栩栩如生。 沈仪喜欢吃桃子,对桃花亦爱屋及乌。 谢峥便刻一支桃花簪送给她。 “不愧是我,心灵又手巧!” 谢峥美滋滋欣赏一番,收进书袋里。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谢峥翻出一本闲书:“进。” 宁邈推门而入,语气略显急切:“谢峥!” 谢峥瞄一眼,发现小古板脸上竟挂着笑,顿觉稀奇,坐直身子:“有事?” 宁邈眸光微亮:“谢峥,上午我去参加院试考生举办的文会了。” 谢峥轻唔,表示这事儿她晓得:“然后呢?” 宁邈露出一抹浅淡笑容:“我遇见一人,他夸我画得好。” 谢峥扬起眉头:“我就说嘛,肯定有人懂得欣赏你的美。” “是我那些画的美。”宁邈一板一眼纠正,双手交握,难掩雀跃,“我们交换了姓名,他还留下家中住址,以便日后交流作画心得,我答应了。” 谢峥将书翻页:“出门一趟便多了个知己,挺好。” 宁邈双眼弯起些微弧度:“谢峥,多谢你。” 谢峥转眸,与之对视:“所以你想好何时将你爹套麻袋揍一顿了吗?” 宁邈:“......” 短暂沉默后,宁邈硬声硬气:“谢峥,你是我见过最离经叛道的人。” 偏生这人惯会伪装,所有人都对她评价极高,恨不得将所有的褒义词汇都堆在她身上。 谢峥摊手,语气随意:“一味地循规蹈矩多无趣,读书已经够苦了,总得找些乐子。” 二人对视,皆笑出声来。 - 八月十七,院试放榜。 前几日,王诩与好友在府城四处疯玩,累得不轻,一觉睡醒发现已经日上三竿。 三人大惊失色,飞快穿衣洗漱,连滚带爬出了客房,发现谢峥和宁邈也才刚起身。 五人站在走廊上,面面相觑。 谢峥淡定表示:“新买的书太有趣,没忍住多看了几页。” 宁邈轻咳:“想到今日放榜,有些紧张,下半夜才睡去。” 王诩挠头,指向门口:“去看榜?” “走!” 一行五人赶到试院,早已放榜。 长案前仅零星几人,或欣喜,或沮丧,或嚎啕大哭。 哭声震天,吵得人心烦意乱。 谢峥行至长案前,一眼便瞧见那高居榜首的“谢峥”二字。 王诩拱手:“恭喜谢贤弟,连中三元。” 谢峥从怔然中回神,心头放起朵朵烟花,笑意充盈眼底。 哪怕知道自己这次答得不错,有极大可能名列前茅,这个成绩还是大大出乎了谢峥的意料。 院案首。 三千余名考生中的头名。 在一定程度上相当于市状元。 这让谢峥生出一丝野心。 她要做省状元,做全国状元。 只要功夫深,未尝不能奢望一把六元及第。 谢峥望着那银钩铁画的字迹,心如鼓擂。 众所周知,六元及第乃无上荣耀。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35节 这份荣耀,为何不能是她谢峥的? 有这个起点,她的仕途也会顺畅很多。 心潮迭起之际,宁邈在身旁轻叹:“今日过后,我更摘不掉万年老二的称号了。” 谢峥目光下移,见那院试第二的位置,赫然写着宁邈的姓名,顿时笑开了。 正欲调侃一二,谢老三姗姗来迟。 余光瞥见这个晦气东西,谢峥笑容寸寸收敛,直至全无,面无表情盯着长案。 见谢峥也在,且脸色阴沉沉,谢老三心下一喜。 莫不是落榜了? 谢老三哪还顾得上看榜,当即端起长辈架子,语重心长道:“三叔早就告诉过你,做人不可好高骛远,更不可骄傲自满。你读书不过两年有余,此番仓促参加院试,落榜是意料之中,往后可得戒骄戒躁,莫要因着一点成就便忘乎所以......” 说教之言噼里啪啦砸了谢峥一脸。 谢峥偏过脸,欲言又止:“三叔,我......” “好了,不必再说。”谢老三抬手制止,“三叔也是为你好,你既已明白自己错在何处,往后便低调做人......” 说着说着,忽然感觉哪里不对劲。 环顾周遭,发现在场的考生皆是一言难尽的表情,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蠢东西。 谢老三不满:“谢某训诫家中子侄,诸位为何这般看我?” 王诩觉得这个自称是谢贤弟三叔的男子八成脑子不太好,心下震惊这样的人竟也能考中童生,抬手直指长案:“谢贤弟并未落榜,她考了头名,乃是院案首。” 谢老三表情呆滞一瞬,机械地抬起头,仿佛能听见骨节响动的咔咔声。 “青阳县福乐村,谢......”谢老三嘴唇颤抖,接连后退几步,“不可能!这不可能!” 同在长案前的考生向谢峥投去艳羡的目光,撇嘴道:“有什么不可能的?谢峥本就是青阳县案首,文采斐然,又得案首不是很正常吗?” “反倒是你,话里话外都是打着为谢峥好的名义,为何她得了案首,你不仅不为她高兴,第一反应却是质疑?” 谢老三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堪比开了染坊。 与他不对付的同窗啧啧有声:“谢兄,我将长案瞧了一遍又一遍,这上边儿为何没有你的名字?” 谢老三浑身一震,猛地看向那写有五十人姓名的长案。 五十人,说少也少。 三千余人中择五十人,录取率不足百分之二。 五十人,说多也多。 谢老三从头看到尾,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怎么会没有呢?我分明每一道题都答出来了,而且答得非常好,绝对不可能落榜的!” 谢老三瞪着眼,歇斯底里吼叫,一对眼珠子似要从眼眶里挤出来。 他想起上一次,他分明每一道题都答得十分完美,却凄惨落榜。 再结合这次,谢老三恍然大悟,冲到看守长案的差役面前,怒气冲冲地质问:“是不是有人盗取了我的成绩,取代我成了秀才?” 差役:“???” 众人:“???” “一定是这样!”谢老三以拳击掌,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以我的文采,即便不是案首,也该榜上有名才对。” “我要见知府大人!” “我要见学政大人!” “有人偷走了我的成绩,偷走了我的身份!” “说什么科举是最公平的,还不是暗箱操作,净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谢老三冷笑连连,使出九阴白骨爪,奔向那碍眼的长案:“今日我便替天行道,为那些本能考中秀才,却惨遭取代的同年讨个公道!” 差役耐心告罄,取下佩刀,反手给了谢老三一刀柄。 “啊!” 谢老三原地转两圈,踉跄几步,一屁股坐到地上,“哇”地吐出一口血,并两颗后槽牙。 差役啐了一口,看他像是在看一坨垃圾:“我说你怎么越看越眼熟呢,前年院试放榜,发疯要撕毁长案的那人也是你!” “真当试院是你家堂屋呢,想撒野便撒野?” 差役越想越气,方才险些让这龟孙得手。 若长案损毁,他可是要吃挂落的。 差役后怕不已,将谢老三拖到角落里,雨点般的拳头落在他身上。 童生功名又如何? 此人再三质疑院试榜单,若是让学政大人和知府大人知晓,轻则打一顿板子,重则褫夺功名。 相较而言,他们已经够温柔了。 谢峥见状,面色微变,疾步上前去:“谢某三叔只是无法接受自己落榜,悲痛之下口不择言,还请两位官爷手下留人......” 话未说完,被另两个差役拉住。 谢峥看向左右,愤然质问:“两位为何阻止谢某救护三叔?” 差役无奈道:“今日之事上头必然有所耳闻,我等奉命看守长案,须得给上头一个交代。” “要么揍一顿,要么以寻衅滋事为由,将他关进大牢。” 差役也是看在谢峥中了小三元的份上,才耐着性子同她解释。 他看得出,这位谢小秀才是个心善之人,也做好了她再次求情的准备。 “竟是如此么?”谢峥看了嗷嗷叫的谢老三一眼,面上掠过一丝惊色,忙转过身,以袖掩面,“多谢几位官爷网开一面,谢某在这里替三叔谢过诸位了。” 差役:“???” 王诩摸摸下巴,唏嘘感慨:“谢贤弟乃真君子,她三叔那般待她,她却以德报怨,不计前嫌为他求情。” 宁邈:“......” 一顿胖揍后,差役将肿成猪头的谢老三扔远些。 谢峥急忙追上去,口中念念有词:“三叔,等等我!” 宁邈:“......” 这人还演上瘾了。 谢峥在外边儿溜达一圈,吃两块甜烧饼,一屉小笼包,一碗鸡汤馄饨,施施然回到客栈。 见谢峥露面,青阳书院的考生纷纷上前道贺,末了又问起谢老三。 谢峥面露难色:“谢某一路追过去,三叔早已没了踪影。” 无人怀疑谢峥这番话的真实性。 “你那三叔表里不一,癫头癫脑,倒是与令尊截然不同。” “说句难听的,他那是自讨苦吃,怨不得任何人,谢贤弟你还是莫要多管闲事了。” 谢峥长吁短叹,面上尽显忧色,与用完朝食的宁邈上楼去。 行至二楼,谢峥慢悠悠打个嗝。 宁邈侧目。 谢峥轻咳一声,颇有些不好意思:“不小心吃多了。” 宁邈:“......别忘了晚上的桂花宴。” 八月里,凤阳府桂花盛放。 恰逢院试放榜,历任知府便在这日举行桂花宴,宴请榜上有名的考生。 谢峥挥挥手,表示晓得了,径自去寻谢义年。 先前出门太过仓促,谢峥便不曾告知谢义年。 而今尘埃落定,好消息自然要与阿爹分享。 谢峥敲门而入,谢义年正在收拾行李。 桌上摆放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隔着老远便能闻见苦味。 谢峥忙屏住呼吸,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远远绕开那碗堪比生化武器的苦药,蹬蹬小跑到谢义年面前:“阿爹阿爹,您猜我这次考了第几名?” 谢义年将叠好的衣服放进包袱里,故作苦恼地想了想,半晌摇头:“阿爹猜不出来,满满莫要卖关子,快告诉阿爹吧。” 谢峥美滋滋竖起一根手指:“这次又是第一名哦!” 谢义年早有心理准备,奈何他家满满对猜第几名的游戏乐此不疲,他便顺着她,语气夸张地哇了一声:“如此一来,满满岂不是连中三次案首了?” 谢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我现在是小三元啦。” 父女二人对视,同步嘿嘿笑,见牙不见眼。 笑过之后,谢峥又添油加醋,将谢老三作死的事儿说了,着重强调他的惨状。 “其实我本可以打断他,但是我没有,一直由着他叽里呱啦说个不停。” “他得知我中了院案首,自个儿还落了榜,双重打击之下竟犯了癫。” “那些差役可不是什么好性子,当即摁着他一顿暴揍,揍得他鼻青脸肿,跟猪头似的哈哈哈哈!” 谢峥仰起脸,笑眯眯道:“如此,也算为阿爹报仇了。” 谢义年心里正痛快着,闻言一怔,心提到嗓子眼:“满满你都知道了?” 谢峥点点头。 谢义年满心惶恐:“我跟你阿娘当初......” “当初阿爷阿奶想让您和阿娘一直做老黄牛,供三叔读书,最好的办法便是让你们没有孩子。”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36节 “只是他们迟了一步,还没来得及下手,您和阿娘便有了我。” “这年头孩童极易夭折,早些年我又是个体弱多病的,说不准哪天人就没了。” “于是阿爷阿奶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给您下了绝育的药。” “您和阿娘没有孩子,若不想晚年凄凉,便只能仰仗三叔他们,越发卖力地挣钱养家。” 谢义年呆了下,提着的心悄然落回原处。 他以为满满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幸好。 幸好。 愣神间,谢峥上前一步,轻轻抱住谢义年。 “阿爹您知道吗?我之所以想要考科举,正是为了替您和阿娘报仇,他们是如何欺负你们的,我便如何欺负回去。” “而今我成了秀才,三叔只是个童生,论身份在我之下。” “若非 他的辈分高于我,见了我还得向我行礼。” “咱家也开铺子挣了钱,村里许多人家都要仰仗我们,讨好我们。” “我向您保证,往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您和阿娘。” 谢义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蹲下身,抱住谢峥。 两行温热悄然滑落,在谢峥肩头洇出一团水痕。 ...... 是夜,谢峥与众秀才一同出席了桂花宴。 为了博得刘学政的赏识,席间众人可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让谢峥看足了热闹。 谢峥倒是不曾表现出急功近利的一面,仅作了一首桂花诗,便退回席间,与相熟之人谈笑风生。 两个时辰转瞬即逝。 桂花宴结束,宾客尽散。 谢峥走出酒楼,夜风拂面而来,吹得她惬意眯起眼。 忽听一声尖叫,谢峥循声望去,一男子将刘学政扑倒在地,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你为何要出那么难的考题?为何刻意刁难于我?” “去死!去死!” 微风席卷着血腥味,在夜色中弥漫开来。 众人惊呼,四散而逃。 谢峥被宁邈抓着一路狂奔,直至客栈门口才停下。 宁邈呼吸急促,面色惊疑不定:“是那日大闹考场的考生。” 谢峥轻唔:“早些休息,明日还要赶路。” 宁邈点点头,步履虚浮地回房去。 翌日,谢峥启程回青阳县。 途径大堂,有人谈及昨夜之事。 谢峥听了一耳朵,得知刘学政并无性命之忧,径直登上马车,辘辘远去。 回到县城,已是傍晚时分。 谢义年摸摸谢峥的脑袋:“替我转告你阿娘,我回村一趟。” 谢峥眨眼:“阿爹?” “我总得给你阿娘一个交代。”谢义年轻声道,向谢峥承诺,“满满放心,阿爹不会做傻事的。” 谢峥便不再多言,挥挥手:“阿爹路上小心。” 谢义年欸一声,乘船回到福乐村。 进了家门,从灶房抽出剔骨刀,直奔老屋而去。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72章 谢老二睡前喝了些水, 夜半时分起来上茅房。 刚从西屋里出来,只听得“砰”一声巨响。 谢老二吓得一激灵,睡意顿消。 定睛一瞧, 谢义年踹开院门, 铁塔似的走进来。 月光下, 他手中的剔骨刀闪烁寒芒。 根据以往被揍的经验, 谢老二知晓对方来者不善,一扭腰便要往西屋里钻。 上什么茅房? 狗命要紧! 西屋门眼看便要关上, 被一只手抵住。 谢老二用力,房门纹丝不动, 急得直瞪眼:“你想干什么?我最近可没招惹你!” 叫声惊醒谢二婶,透过门缝瞧见谢义年手里的刀, 下意识将两个儿子搂进怀里。 谢采春闭着眼,往墙角里钻, 缩成一小团,喉咙里溢出细细的呜咽。 谢义年一脚上去, 谢老二摔个屁墩。 正欲爬起来钻桌底, 被谢义年揪住衣襟, 拖出西屋。 “别碰我!救命!救命啊!” 谢义年反手一巴掌, 谢老二顿时老实了, 屁都不敢放一个。 “砰!” 又一声巨响, 谢义年踹开正屋房门。 谢老爷子虽已卒中, 感知仍在,睁眼便瞧见黑黢黢的高大人影,险些心跳骤停。 谢义年将剔骨刀别到后腰,揪着谢老二,单手点燃油灯。 昏黄烛光驱散黑暗, 也让谢老爷子看清来人模样,眼睛瞪大:“你......怎......” 谢义年将谢老二拽到跟前,剔骨刀架在他脖子上,语调莫名森然:“前几日,我家满满去府城考院试,这事儿您晓得不?” 谢老爷子自然是晓得的,村里好些人都说那小野种定能一举考上秀才。 还说他家老三是个绣花枕头,这次多半也要落榜,给他气得够呛。 “那几日秋老虎实在厉害,我担心满满热出个好歹,考完试便领着她去了医馆。” “满满是个贴心的好孩子,还让大夫给我诊了脉。” 谢老爷子瞳孔骤缩。 “爹。”谢义年犀利的眼死死盯着谢老爷子,“您猜猜看,那位大夫说了什么?” 谢老二眼珠乱转,莫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不治之症好哇! 老大死了,长房只剩沈仪一个妇道人家和谢峥那个小崽子相依为命。 若不想人尽可欺,势必要倚靠二房三房。 谢老二眼馋长房的钱财已久,届时定要狠狠敲上一笔! 谢老爷子眼神闪烁,含糊不清:“我......不......晓得,你......回去!” 见他如此,谢义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恐怕当年之事,他这个爹也有参与。 又或者,本就是谢老爷子授意。 谢老太太只知撒泼耍横,没那个脑子算计他和娘子。 谢义年满心荒唐,只觉自个儿的前半生活得像个笑话,竟突兀笑出声来:“今日回村,我便是想问一问您,是您让娘给我下的绝育药吗?” 谢老二虎躯一震,绝育药?! 谢老爷子呼吸紊乱,强装镇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谢义年嗤笑:“看来您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 说罢手起刀落,剔骨刀瞬间穿透谢老二的左肩。 鲜血喷溅,谢老二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谢老爷子双眼鼓起,似要从眼眶里挤出来:“你!你!孽障!” 谢义年浑不在意:“您还是不肯说吗?” 谢老爷子嘴角淌出口水:“不、不是!” 谢义年沉思:“竟是如此么?” 谢老爷子松了口气,啊啊应着。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37节 绝不能承认是他让老婆子给老大下药。 一旦传开,不仅老谢家声誉扫地,还会连累到老三。 因着当年摆摊的事儿,老三已经名声受损。 若是影响到老三科举入仕,他便成了老谢家的罪人。 谢义年哦一声,反手又是一刀:“我不信。” 谢老二惨叫,半边身子都被血染红,两.腿.之.间淅沥沥流下一滩水。 这一刀直接将谢老二捅个对穿,谢义年将他扔地上,由他蛆虫似的扭动,径直走向炕柜。 血腥味扑面而来,谢老爷子吓得右半边身子也没了知觉,啊啊乱叫。 谢义年视若无睹,打开炕柜一阵翻找,从最底下翻出个布包。 谢老爷子急了:“别......别......” 谢义年打开布包,里面是三张五十两的银票和田契。 谢老二眼都看直了,老爷子居然藏着这么多钱?! “这些年,我在谢家当牛做马,一大家子吃的穿的用的全是我和娘子挣回来的。” “你们喝我的血,吃我的肉,连骨头碴子都不放过。” “我就想问问您,您哪来的脸给我下药?” 谢义年将银票和田契揣怀里,谢老爷子额头青筋暴起,哑着嗓子喊:“那......不是你......挣的!” 谢义年不管,将谢老二踹开,径直往外走:“您不承认也没关系,天一亮我便去官府,哪怕挨顿板子,去半条命,我也要将这事儿捅到县令大人跟前,让县令大人给我做主。大牢里十八般刑罚,总能让您开口。” 谢老爷子目眦尽裂:“不!你不能.....” 谢义年头也不回:“不,我能。” 谢老爷子直翻白眼,从余光艰难看向谢义年:“是我!” 谢义年停下脚步:“您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谢老爷子眼里闪过决绝,拔高音调:“是我......让......你娘给你......绝育药!” 他已经承认了,老大应当不会再去报官了吧? 看破真相是一回事,听谢老爷子亲口承认又是另外一回事。 谢义年只觉一柄 大刀从头顶劈下,将他整个人劈成两半,五脏六腑绞成泥,痛得他双腿站立不住,“砰”一声,重重跪在砖头地上。 他一边哭,一边笑。 “我谢义年活了三十年,从未做过一件坏事,害过一个人,你们为什么要这么欺负我?” “爹,我也是您的儿子啊!” “您怎么能为了老三,硬生生绝了我当爹的希望?” “我只恨当年那碗绝育药不是砒霜,喝了一死百了!” “您既然不喜欢我,为什么又要生下我呢?” 谢义年弓着脊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似要将所有痛苦都发泄出来。 村民们举着火把闯入,将这声声泣血的质问尽收耳中。 人群一片哗然,一个二个皆傻了眼。 “啥?谢老头给谢老大下了绝育药?” “他脑子里难不成都是屎,竟然做出这种断子绝孙的事儿,是真不怕遭天谴啊!” “断子绝孙也是谢老大,跟他有啥关系?” 火光映在糊窗的麻纸上,窗外人影婆娑,窸窣议论声直抵耳畔。 谢老爷子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轰然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为什么承认给老大下绝育药? 还不是为了将这事儿捂严实了,不让老大往外传。 可如今,这事儿不仅传了出去,还传得全村皆知。 不! 是全县、全府乃至全国皆知。 普天之下,给亲儿子下绝育药的,恐怕也就他这么一位了。 谢老爷子眼底闪过绝望,拼命摇头,挣扎着想要起来。 奈何半边身子瘫痪,不仅没能坐起来,反而磨破了后背的褥疮,痛得他直哆嗦。 “不是!我......我......没有!” 可惜任他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信他。 谢义年那么大一个人蜷在地上,哭得双肩颤抖,真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哪怕他正当而立,哪怕他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此时此刻,他只是一个惨遭亲爹迫害,被亲爹毁了终身的可怜孩子。 二叔公走进正屋,先看泣不成声的谢义年,再看浑身浴血的谢老二,最后是拼命蛄蛹的谢老爷子,心底五味杂陈。 半炷香前,他睡得正香,大孙子过来敲门,说是听见谢老爷子家传出惨叫。 担心那一家子老弱病残遭了歹人毒手,二叔公便让大孙子多叫上几个人,乌泱泱奔这边来。 没成想,竟听到这么个惊天秘密。 二叔公觉得谢老爷子脑子有病。 他是个顽固守旧的,坚信多子多福。 哪怕谢老三有出息,压榨谢义年可以,下绝育药却不行。 更别说,如今长房起来了,富贵了不说,谢峥小小年纪便成为童生,前途不可限量。 若非谢老爷子瘫痪在床,二叔公真想用拐杖猛敲他脖子上的那颗玩意儿。 二叔公几个大喘气,避开地上的血,问谢义年:“峥哥儿考得如何?” 门口抻长脖子往里瞧的村民跟兔子似的,齐刷刷竖起耳朵。 谢义年抹一把泪,声线沉闷:“院案首。” 众人倒吸凉气,又惊又喜。 “院案首?那不就是第一名?!” “乖乖,峥哥儿真有本事!” “大年,你家老三考上了没?” 谢老爷子按捺心头恐慌,直勾勾盯着谢义年。 老三读书有天分,又肯吃苦,定能考中...... “落榜了。”谢义年面露奚落之色,再不掩饰他对谢老三的不满,“他接受不了事实,在试院门口发疯,被官爷打了一顿,掉了几颗牙。” 谢老爷子悬着的心啪叽砸到地上,摔得粉碎。 “谢老三又落榜了?” “还真让我说对了,你们信不信他下次照样落榜?” 一片附和声中,谢老爷子心在滴血。 两次了! 两次希望落空,如同在剜他的心肝,只恨不能将谢峥的功名抢了来,安到谢老三头上。 偏生这时,二叔公又给了他一刀:“这事儿确实是你做得不对,大年怨你也是应该的。” 谢老爷满目难以置信,二叔他......竟然站到了老大那边? 二叔公轻咳一声,不去看谢老爷子控诉的眼神。 今时不同往日。 谢峥成了秀才,谢老三却仍在童生功名上苦苦挣扎。 二者相较,高低立现。 更别说二叔公的几个孙子如今都在谢义年夫妇二人手底下做事。 思绪流转间,谢义年胡乱抹去满脸泪痕,站起身往外走。 二叔公扬声:“大年,你这是要上哪去?” 这事儿还没完,他还打算为谢义年做主,向长房卖个好呢。 谢义年头也不回:“去报官。” 二叔公眼皮狂跳,步履蹒跚地追上去,一把抓住谢义年:“大年你可不能报官呐!” 谢义年并未回身,但也不曾甩开二叔公的手:“他毁了我一辈子,我为何不能报官?” 二叔公震声道:“你一旦去了官府,无论最后怎么判,都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还有峥哥儿,她爷犯了罪,她还能继续考科举吗?你莫不是想要毁了她?” 村民们在震惊过后,也都七嘴八舌地劝说。 “即便不为自个儿,也要为峥哥儿想想,你这么做岂不是毁了她的前程?” “还是算了吧,报了官你也不能......不如多要些实打实的好处。” 谢义年面无表情:“您可以将峥哥儿除族,我给她重新寻个爹娘。”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38节 二叔公:“......” 村民们:“......” 见谢义年铁了心要告谢老爷子,谢老二思及二叔公方才所言,三代之内有犯罪者,不得参加科举,顿时慌了。 老三不能考科举,做大官,他岂不是成不了地主老爷,这辈子只能在地里刨食了? 谢老二连滚带爬上前,死死抱住谢义年的大腿:“哥!大哥!家里的银子和田契都被你拿去了,至少几百两,你还有啥不满足的?不如将这事儿翻篇,省得再费功夫给峥哥儿找爹娘。” “峥哥儿啥也不记得,跟你和大嫂感情又好,你舍得将她送出去吗?” 谢义年沉默,面上闪过一丝挣扎。 二叔公没想到谢义年竟然拿走了家里的钱和地,敏锐察觉出他的松动,连忙道:“这事儿确实是你爹对不住你,我便厚着脸皮做回主,将银子和田地作为补偿......” “不!不......行!” 谢老爷子嘶吼,他还要靠这些家底供老三读书呢! 谢老二扑上去,一把捂住谢老爷子不安分的破嘴:“可以可以!就这么定了!” 区区几百两,待老三做了大官,手指缝里漏出来的一点儿便有了。 谢老爷子怒瞪谢老二,恨不得将他大卸八块。 谢老二唯恐老头子又说些不讨喜的话,大半体重都压在他身上。 “噗嗤”几声,又有褥疮破裂,痛得谢老爷子鼓睛暴眼,抖如筛糠。 谢老二却以为谢老爷子仍想反对,整个人往下一压,伤口的血喷出来,溅了谢老爷子满脸。 谢老爷子好似那被戳破的气球人,右腿一蹬,软瘫在炕上。 谢义年转过身,硬声硬气:“我要跟他们断亲。” 二叔公惊了下:“大年,这可使不得......” 谢义年一言不发,只大步往外走。 二叔公慌了:“依你!依你还不成!” 事到如今,长房不可能再跟老屋这边当亲戚处。 与其闹得不可开交,不如依了谢义年。 谢义年回头:“还有这间砖瓦房,也是我的。” 二叔公大手一挥,准了:“大茂,天亮之后你们搬去隔壁,这屋子归你哥了。” 谢老二暗骂谢义年贪得无厌,反复默念不可因小失大,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没问题,我们会尽快搬出去的。” 二叔公看向谢义年:“大年,你可满意了?” 谢义年 颔首:“我想跟他说句话。” 二叔公允了,领着血葫芦似的谢老二退出去。 谢义年走到炕前,俯下身。 健硕身躯将瘦小的谢老爷子遮得严严实实,如同那待宰的猪,瑟瑟发抖。 谢义年成功从谢老爷子眼里看到畏惧与胆怯,心情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峥哥儿会考上举人,考上状元,去顺天府做官,一路做到首辅。” “而谢义坤,您心爱的小儿子,这辈子注定走不出福乐。” “他将身败名裂,屡试不第,毕生穷困潦倒。” “不仅他,他的子孙后代皆是如此。” 谢老爷子怒目圆睁:“畜......生!他......是你......兄弟!” 谢义年扯唇:“同气连枝的才叫兄弟。” 谢义坤不配。 “把东西......还......回来!” 谢义年转身,任谢老爷子如何喊叫,始终不曾回头。 谢老爷子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一阵气血上涌,“噗”地喷出一口血。 二叔公见谢义年走了,又折回去,打算劝劝谢老爷子。 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纵使断了亲,长房过得好,他这个亲爹不也跟着沾光么? 结果进门一瞧,谢老爷子满脸是血,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 二叔公:“!!!” - 谢峥回到家,大黑正立在木架上打盹儿。 听见脚步声,矫健而帅气的黑鸢睁开犀利双眼,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化为温顺。 “咕咕——” 谢峥上前,摸一摸大黑柔软蓬松的羽毛:“吃过了吗?” “咕。” 谢峥轻拍它的背部:“去吧。” 大黑低头,蹭蹭谢峥脸颊,振翅飞出小院,往城外山林觅食去。 谢峥看了眼天色,估摸着谢记将要打烊,便去灶房准备夕食。 沈仪一人在家,吃食上有些敷衍,橱柜里空空如也,仅有半块豆腐和一把青菜。 谢峥做一道小葱炖豆腐,又煮一锅腊肉菜饭。 豆腐出锅,谢峥坐在灶房门口玩九连环,顺便盯着火候,以免糊了锅底。 一炷香后,沈仪打烊归家。 谢峥立马收起九连环迎上去,亲亲热热挽住沈仪手臂:“阿娘,几日未见,您有没有想我呀?” 沈仪自然是想的,别扭一瞬,轻轻点了点头:“满满做了什么好吃的?” 谢峥如实相告,又邀功般的说道:“阿娘,我考上秀才啦,还是案首!” “阿娘晓得。”沈仪眼神柔软,满心自豪,“昨晚上便得了消息,激动得一夜未睡。” 谢峥嘿嘿笑,见沈仪四下张望,似在寻找什么:“阿爹有事回村一趟,明日才回来。” 沈仪并未多想,多半是回村炫耀去了。 十岁的小三元,再怎么炫耀也不为过。 母女二人用了夕食,沈仪犯困,早早便洗漱歇下了。 谢峥坐在西屋里,点开商城,兑换一本策论题册。 等待放榜期间她给自己放了个假,如今假期结束,是时候学起来了。 乡试面对的是来自整个南直隶的秀才,竞争者更为优秀,竞争亦越发激烈。 既已定下六元及第的目标,空谈可不行。 谢峥暂且将题册放到一边,取来两年前制定的学习计划,在原本基础上又添了两项,并将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改为一炷香。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为了解元,冲啊! 一晚上时间,谢峥刷了两道策论题。 眼看亥时已过,谢峥收拾桌面,熄灯歇下。 谢峥躺在被窝里,昏昏欲睡之际,忽而想起谢义年痛苦的神情。 打开商城,搜索解毒丹。 昨日考取院案首,又得秀才功名,谢峥共得一千二百积分。 算上原本的,如今已有近两千积分,可以购买商城内绝大多数物品。 输入后,谢峥指尖停在搜索按钮上,久久未能落下。 漫长死寂后,谢峥将“解毒丹”三个字逐个删除,收起商城,一卷被褥闭眼睡去。 谢峥想,她还是自私的。 她无法忍受谢义年和沈仪的爱分一半给别人。 哪怕是她名义上的弟妹也不行。 她会考取功名,会给家里挣钱,会让他们成为十里八乡,乃至整个大周朝人人艳羡的夫妇。 他们不需要其他孩子。 只她一个孩子就好了。 - 翌日,谢峥重回书院。 刚进入课室,便被同窗团团围住。 “恭喜谢贤弟一举考得秀才!” “谢贤弟当真了不得,竟连中三元。” “如今人人都道谢贤弟乃文曲星转世,说不定还能成为我朝第一个连中六元之人。” 谢峥微不可察扬起眉头。 这话听着怎么像是捧杀? 好一个文曲星转世!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39节 好一个连中六元! 谢峥私底下定目标无所谓,但是从旁人口中谈及,倒是显出别样的意味。 若是寻常人,定会被这话捧得飘飘然,忘乎所以,最终登高跌重,当时有多风光,下场便有多凄凉。 谢峥暗叹,嫉妒心真是可怕,面上却笑盈盈:“诸位谬赞了。” “谢贤弟打算何时再下场?三年后?” 谢峥摇头:“谢某打算沉淀一段时间,查漏补缺。” 既已定下科举目标,没有十足的把握,谢峥轻易不会下场。 “如此也好,欲速则不达,还得准备充分了再下场。” 谢峥费了些功夫才脱身,在宁邈身旁落座。 前桌的李裕扭过头,一脸八卦的表情:“谢峥谢峥,听说有人在桂花宴上刺伤了学政大人?” 谢峥看向宁邈:“你没说吗?” 宁邈抿唇:“太血腥了,没什么好说的。” 谢峥眯起眼:“你不会做噩梦了吧?” 宁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语气紧绷:“没有。” 谢峥忍笑,抚一抚他的背,顺毛道:“无妨,做噩梦并不可耻,熬过这两日便好。” 宁邈羞恼交织,想躲开谢峥的手,身前又被课桌挡住,闷闷应一声:“只一晚上而已。” 陈端胳膊架在李裕身上,嗤嗤地笑:“早上我在饭堂用饭时,听见有人提及此事,你们晓得今年的院试为何那么难吗?” 李裕摇头。 宁邈暗搓搓竖起耳朵。 陈端压低声音:“据说是因为学政大人的幼子因宠妾灭妻,遭到御史弹劾,学政大人原本可以调回顺天府,如今却不成了。他心里憋着股气,恰逢院试,便借此机会发泄一通。” 李裕嘶声:“未免太不讲理了,今年的考生好惨。” 说罢顿了顿:“谢峥不惨,谢峥风光着呢。” 谢峥:“......” 陈端又道:“刺伤学政大人的那名考生也是个苦命的,一大家子供他读书,妻子瞎了眼,父亲打猎被野猪拱了,母亲外出做工,活活累死,就连他那未满十岁的独子,也因为饥一顿饱一顿,下水摸鱼再也没上来。” 宁邈蹙眉,正色道:“他家人的悲剧皆是因他而起,哪怕学政大人出于私心,提高考题难度,他也不该胡乱迁怒。” 李裕深以为然:“此人自私又莽撞,哪怕入了官场,也走不出多远。” 谢峥支着下巴,总结点评:“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三人齐齐点头。 叽叽咕咕说了一阵,谢峥想起正事,打算前往德馨院,申请升班。 李裕哭丧着脸:“所以我们要分开了吗?” 谢峥翻个白眼,瞧这说的什么话:“敬义楼就在隔壁,若想见我不过几步路的事儿。当然,我若有空,自会来寻你。” 李裕唉声叹气,目送谢峥远去。 陈端也跟着叹气。 你一声,我一声,跟唱戏似的。 宁邈:“......” 不理解,只觉得他们好吵。 宁邈瘫着脸,逃也似的跟上谢峥。 德馨院内,韩教授捻须笑道:“这才过多久,你们二人便要从我这崇德楼出去了。” 负责秀才班的梁教授促狭道:“若是一直留在童生班,你又不乐意了。” 韩教授气急败坏拂袖:“去去去!” 另三位教授朗声大笑,谢峥也跟着笑。 这几位倒是一点都不摆教授架子。 韩教授将谢峥和宁邈的相关信息转入秀才班,梁教授美滋滋接过来,看两人的眼神像是在看稀世珍宝。 问及何时参加乡试,谢峥给出同样的答案。 宁邈沉吟须臾:“三年后学生打算下场一试。” 梁教授颇为遗憾,:“如此也好,厚积而薄发。” 青阳书院虽有“进士书院”的美称,十岁的秀才却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 若能在十三岁中举,岂不美哉? 不过梁教授尊重谢峥的决定,又道几句勉励之言,便放他二人离开。 ...... 谢义年在村里歇一晚,翌日拿到断亲文书,盯着谢老二拖家带口搬出去,换了门上的铁将军,又托余猎户盯着些,赶在谢记开张前乘船进城。 县城陆续开了四五家牙刷铺子,分走部分客源,好在收入仍算可观,每日至少三两。 除却各类成本,每个月也能挣上不少。 从辰时开张,直至戌时打烊,客人络绎不绝。 其中不少知晓谢峥身份,皆热情道贺。 沈仪心中欢喜,面上笑容一直没落下过。 反观谢义年,虽也在笑着,却有些心不在焉。 沈仪何等敏锐,将谢义年的异常记在心里,打烊后一把将人拽住:“年哥,你怎么了?莫不是村里出了什么事儿?” 谢义年张了张嘴,握住沈仪的手:“回家再说。” 沈仪发觉谢义年的手在颤抖,眉头紧锁,心也跟着悬在半空,按捺满腹疑惑与不安,锁上门回家去。 进了家门,谢义年拉着沈仪,直奔东厢房。 待沈仪坐下,捶打些微酸痛的小腿,谢义年膝盖一弯,直挺挺跪在她面前。 沈仪大惊,腾地站起身,伸手去拉谢义年:“年哥你这是在做什么?好端端的跪我作甚?赶紧起来!” 谢义年却是摇头,仿佛钉在地上似的,纹丝不动。 沈仪见他如此,心跳加快几分,抿了下唇,用说笑的口吻:“难不成年哥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 谁知谢义年竟向她重重磕了个头,嗓音颤抖,透出哭腔:“娘子,是我对不住你。” 沈仪一颗心沉入谷底。 自谢记开张以来,村里好些妇人提醒她,男人有了钱便会学坏,会吃喝嫖赌,会夜不归宿,会纳妾养外室,会搞出庶子庶女,分走她的钱。 沈仪一笑而过,并未放在心上。 她的男人她最是了解,甭说贼胆,连贼心都不会有。 没想到竟被她们说中,年哥有了异心,有了其他女人。 说不定还有除了满满以外的孩子。 仅短短几息,沈仪便从和离想到财产分割。 倘若休妻,会影响她的名声,将来再做什么营生,定会麻烦不断。 不如挨五十大板,用一身伤换一封和离书。 还有满满。 她是一定要带满满离开的。 有了后娘便有了后爹,哪怕满满读书好,身负功名,亦难逃被欺负的下场。 她余生不会再嫁,只一心一意将满满抚养长大。 小食摊和谢记有她一半功劳,所挣钱财必须分她一半。 沈仪理智规划后路,双腿却有些发软,缓缓坐回去,闭眼不看面前之人:“她是......” “我们成亲十多年,一直没有孩子,是因为被老屋那边下了绝育药。” 谢义年以头抢地,哽咽着泪流满面。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谢义年不为那对毫无人性的父母而伤心,只为沈仪。 谢义年想,他真不是个东西。 娘子跟了他,没过一天好日子,还被他连累,失去了为人母的资格。 如果可以重来,哪怕再喜欢,他也不会让娘子跟他扯上关系。 谢义年越想越难受,呜呜咽咽,眼泪砸到地砖上,洇湿大片。 沈仪怔住,只觉一柄刀刺进心口,翻来覆去地搅弄,痛得她生生落下泪来。 半晌,颤着声道:“我倒是宁愿你在外边儿有了其他女人。” 而不是残忍地告诉她,她迟迟未能生育,并非天意,而是人为。 谢义年哭声一顿,猛地抬起头,几乎把头摇成拨浪鼓:“我没有啊娘子,除了你我可从未多看其他女人半眼!” 沈仪见他满眼惊恐,脸上还挂着泪,看起来呆里呆气,心下无奈,用力掐两下掌心:“你同我说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谢义年如实道来。 沈仪听得专注,末了一巴掌拍到桌上,恨声道:“他俩若在我面前,我定要打得他们满地找牙!” 谢义年连忙表忠心:“我这次回去不仅断了亲,还得了一百五十三两银票,二十多亩地和那间砖瓦房。” “老二被我捅了两刀,老头子也被我气得吐血。”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40节 沈仪扬起眉头,摊开手。 谢义年会意,连忙将银票和田契交到她手里。 “其实我原本想要报官来着,转念又想,哪怕断了亲,他们也会影响满满考科举。” “我便故意捅了老二两刀,让他的叫声把村里人引过来,然后再卖个惨,让所有人都晓得他们做了什么。” “这事儿一旦传开,那一大家子势必会被人戳脊梁骨,一辈子抬不起头。” “尤其是老三,读书人最重名声,哪怕他做了官,也会遗臭万年。” 所谓钝刀子割肉,正是如此。 谢义年恨透了他们,要让他们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沈仪敛眸:“做得不错。” 她这男人在小事上时常犯憨,大事上从未掉过链子。 沈仪对他的处理方式还算满意。 谢义年跪坐在地上,好大一只,犹如被夸奖的狼犬,尾巴摇成螺旋桨,小心翼翼看着沈仪:“娘子,你会不要我吗?” 沈仪神色莫名:“我若不要你,你待如何?” 谢义年呆了下,实话实说:“我把这些年咱们挣的钱都给你,满满也给你,有了钱,有了孩子,你便能安享晚年。” 至于他,要么回福乐村,要么离开青阳县。 唯有如此,他才能忍住,不在娘子跟前晃悠。 沈仪定定看着谢义年,良久长叹一声:“起来吧。” 说到底,他们都是受害者。 只怪造化弄人,他们结为夫妇,又因为旁人的暗算失去了为人爹娘的资格。 归根究底,是命中注定。 命中注定他们此生无子。 命中注定满满成为他们的孩子。 只是内心终究是遗憾的。 如果没有这回事,她会有一个血脉相连的孩子,满满也会多一个疼她的哥哥姐姐。 以及,她和年哥也无需承受那么多充满恶意的风言风语。 但是时光无法倒流。 沈仪只能往前看,往前走。 “我饿了。”沈仪轻声道。 谢义年立马站起身往外走:“我去做饭!” 沈仪望着他高大的背影,抬手轻抚小腹。 半晌,露出一抹释怀的微笑。 - 那夜,几乎全村人都听见了谢老二杀猪般的嚎叫,啊不过仅小部分人去了现场。 翌日一早,未去的村民便四处打听起来。 “啥?谢老大不是没种,而是被他亲爹下了绝育药?” “谢老大真是个可怜又心善的,我若是他,早就提把刀将那一大家子剁成肉泥了。” “不行,我得将这事儿告诉我小姑子,她原本还打算把她男人前头那个的闺女嫁给谢老三。” “我二舅母前阵子也跟我打听了,我也得赶紧告诉她,省得闺女嫁过来之后被下药,背上坏名声不说,老了也无所依靠。” 一传十,十传百。 仅短短两日,这事儿便在整个青阳县传开了。 这日,谢峥照例去骑射场晨跑,为小黑梳毛,陪它说会儿话,顺路去饭堂拿两个包子,洗漱后直奔笃行楼。 刚一脚踏入课室,便接受到诸多饱含同情的目光。 谢峥 脚下一顿,默默退出去,又探进来一个脑袋:“诸位这是?” 王诩愤愤道:“我们都听说了,你爷奶为了奴役令尊令堂,不惜给他们下绝育药。” “难怪他们能做出打着谢贤弟的名义抢生意的卑劣行径,简直可恶至极!” “谢贤弟当真是命途多舛啊,险些没能出生,家里还有这么些糟心亲戚。” 谢峥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心下满意,面上却是悲愤至极:“谢某也没想到他们会这般......毫无底线!” “家父家母这几日伤心欲绝,吃不下睡不好,整个人消瘦了许多。谢某心中难安,打算今日散学后回家一趟,有我在,他们会安心些。” 众人大为动容。 “谢贤弟孝心可嘉,朱某佩服。” “有谢贤弟陪伴,令尊令堂定能早日走出伤痛。” 谢峥轻叹,走向座位:“希望如此吧。” 入座后,李裕啄木鸟似的戳谢峥:“需要我帮忙吗?” 谢峥:“唔?” 李裕凑过来,同她咬耳朵:“譬如将他们统统关进大牢!” 谢峥屈指敲他脑门,没好气说道:“以公徇私不可取!” 李裕捂着脑门,控诉地看着谢峥。 “况且。”谢峥微微一笑,“往往有时候,活着才是最痛苦的。” ...... 这一消息同样传到了谢老三所在的私塾。 与谢老三不对付的学生迫不及待将此事告知私塾夫子,孙举人。 孙举人闻言,自是怒不可遏。 他将谢老三叫到跟前,劈头盖脸一顿训斥,而后冷酷道:“我这小庙容不下你这座大佛,你还是另寻他处就读吧!” 谢老三被骂懵了,一脸不明所以:“敢问夫子,学生哪里做错了?您为何要让学生离开私塾?” 孙举人见他仍在装傻充愣,冷笑道:“整个青阳县早已传遍,令尊为了让令兄给你当牛做马,不惜给他下了绝育药。” 谢老三脑袋里“嗡”一声,愣在当场。 “令尊手段之阴毒,实在令人发指,亦为孙某所不齿。” “私塾乃教书育人之地,容不下你这等自私自利之人!” “非但如此,孙某还要向县令大人提议,褫夺你的童生功名。” 谢老三脸色大变:“夫子不可!” “朝廷理应将功名与荣耀赐予品行高洁之人,而你谢义坤,不配!” 谢老三扑通跪下,抱住孙举人大腿:“夫子明察,学生当真毫不知情啊!” 孙举人将他踹开,唤来学生:“还不速速将此人逐出私塾!” 两个人高马大的青年架起谢老三,不顾他的挣扎与反抗,强行拖离私塾,丢出门外。 谢老三想要冲进去,被两人拦住。 谢老三高呼,声声凄厉:“夫子!夫子您听我解释!” 青年冷笑:“我若是你,早该一头撞死了。” “伪君子真小人,真是令人恶心!” 说罢,毫不留情地关上私塾大门。 谢老三立在秋日下,只觉喉头一甜,“哇”地吐出一口血。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73章 孙举人是个行动派, 上午撂下狠话,下午散学后便去了县衙。 周县令亦对谢家之事有所耳闻,待孙举人道明来意, 却有些许迟疑:“或许真如那谢义坤所言, 他并不知情?” 李县丞突然出现, 语气幽幽:“即便不知情, 他亦是得利者,更是纵容长辈苛待兄嫂。” “此等偏私自利、目无兄长之人, 他日若入仕为官,如何能造福百姓?” 周县令神情一肃。 李县丞捻须, 不着痕迹添一把火:“大人可还记得两年前,青阳书院外聚众斗殴一事?” 周县令隐隐有些印象:“可是因为病猪肉?” 李县丞颔首:“卖病猪肉导致数十名学生染病的, 正是这谢义坤的妻子与二嫂。” “且据下官所知,他那原配发妻并无过错, 成婚数年为他操持家务,生儿育女, 仅因为一些流言蜚语, 便惨遭谢义坤休弃。” 孙举人拱手, 义正词严道:“大人, 此人背信弃义, 实在不堪为我朝童生呐!” 李县丞与孙举人你一言我一句, 成功说动周县令, 拟写禀折一封,将此事上报府城。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41节 杨知府闻讯,知是谢家之事,当即上报直隶。 在大周朝,一省总督有权褫夺秀才以下功名。 总督大人深为谢义坤不齿, 为以儆效尤,警示读书人爱惜羽毛,莫要自毁前程,大笔一挥,批了周县令的禀折。 而彼时,谢家之事已在整个南直隶传开。 得知谢义坤被褫夺功名,百姓皆拍手称快。 “大人英明!” “可怜谢义坤的兄嫂,本该儿女绕膝,却惨遭迫害,毁了终身。” “所幸他二人膝下已有一子,乃凤阳府小三元,谢峥是也!” “据闻此子年方十岁,才气过人,若有机会,方某倒是想与之结识一二。” “谢峥爹娘于青阳县县城开设一间牙刷铺,或许诸位可以去那里碰碰运气。” 如此这般,谢记的生意又迎来一波高.潮。 那些读书人原本只是想与谢峥偶遇,探讨学问,结果人没遇到,反而爱上了牙刷,斥巨资为亲朋好友回购了好几支。 沈仪心中欢喜,同谢义年感慨:“也算因祸得福了。” “这福气我宁愿不要。”谢义年咕哝,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事儿闹得太大,会不会有人跑到满满面前,说些有的没的?” 沈仪攥紧抹布,指尖泛白,自我安慰道:“应当不会吧?满满藏不住事,她若知道什么,早在第一时间回来问我们了。” 一如当初谢宏光对满满说了些不中听的话,满满当即哭着回来向他们确认。 谢义年挠挠头:“好在咱们村都是些实在人,当年我请他们不要对外说满满并非你我亲生,到如今一个字也没提过,这次定然也不例外。” 沈仪面色微缓,恰好有客人光临,便打起精神起身相迎。 一晃到了戌时,谢记打烊,夫妇二人踩着夜色回家去。 行至家门口,发现铁将军不见踪影,沈仪心下一沉,与谢义年对视,眼底尽是凝重。 难不成真被他们说中了,满满从旁人口中得知了她的身世? 谢义年额头渗出冷汗,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痛快些,迎难直上。 “来了来了!” 伴随蹬蹬脚步声,清脆应和声由远及近。 谢峥打开门,笑容满面:“阿爹阿娘回来啦?快进来,我已经做好夕食,洗个手便可开动。” 沈仪未从谢峥脸上看出端倪,惴惴不安:“满满今日怎么回来了?” 谢义年插上门闩,暗搓搓竖起耳朵。 “回来给阿娘过生辰。”谢峥扭过头,双眼圆睁,“阿娘不会忘了今日是您的生辰吧?” 沈仪当然记得,她原本打算做碗面,再卧个鸡蛋,好好睡上一觉,今年的生辰便算过了,没想到谢峥会记得,还特意回来。 她仍有些不放心,试探问道:“满满只是为了给阿娘过生辰吗?” 谢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当然啦,阿娘生辰可是头等大事。下午散了学我便火急火燎赶回来,去集市买菜,还买了一小坛果酒,今晚咱们喝个痛快!” 沈仪彻底放下心,展露笑颜:“满满都做了什么好吃的?” 谢峥掰手指,如数家珍:“都是些家常菜,有阿娘爱吃的红烧肉,白菜炖豆腐,糖醋莲藕,还有阿爹爱吃的青椒炒肉,以及我的最爱,红烧猪蹄!” 谢义年垂涎三尺,捏捏谢峥的发髻:“满满真棒,竟然做了这么多菜。” 沈仪动容不已:“满满辛苦了。” 谢峥昂首挺胸,直言不辛苦,抓起两人直奔灶房。 灶房内氤氲着浓浓的烟火气,肉香扑鼻,勾得人食指大动,五脏庙亦开始造反,咕噜噜响个不停。 谢峥小蜜蜂似的,在灶台前忙活。 沈仪洗了手,用抹布擦干:“满满这厨艺比我还要好,也不知随了谁。” 谢义年大言不惭:“当然是随我了,满满都说我做的饭团好吃哩!” “阿爹阿娘,快来端盘子!” “欸,来了!” 饭菜上桌,倒三碗果酒,其中谢峥是小半碗。 一家三口围桌而坐,谢义年和沈仪迫不及待品尝。 “好吃!” “香得舌头都没了。” 谢峥捧着脸,笑得满足:“可惜时间仓促,没能做一碗长寿面。” 沈仪却是摇头,眼神温柔:“满满这一桌菜,已经远胜过长寿面。阿娘吃了,也 能长命百岁。” 吃饱喝足,谢峥放下筷子,蹬蹬跑出去,又蹬蹬跑回来,手背在身后,蹦到沈仪面前:“阿娘阿娘,猜猜我给您准备了什么礼物?” 沈仪并不惊讶。 往年这时,满满也会为她准备生辰礼物。 “镯子?” 谢峥摇头。 “发簪?” 谢峥呆了下:“阿娘怎么晓得?” 沈仪尾音上扬:“阿娘猜的呀。” 谢峥哼哼,她还打算多来几个回合的你问我猜呢。 “阿娘,生辰快乐。”谢峥将桃花簪递到沈仪面前,不忘为自个儿邀功,“这可是我亲手做的。” 沈仪眸光微亮,轻抚着桃花簪:“多谢满满,阿娘很喜欢。” 谢义年见母女二人有来有往,心里酸溜溜,不甘示弱地取来自己那份,屁颠颠送到沈仪面前。 是一对桃花耳坠和一面桃花镜。 沈仪又惊又喜:“竟都是桃花,真好看!” 谢义年向谢峥递去一个得意的眼神,挠挠脸,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满满考试那几日,我在府城闲着没事做,四处转悠,刚好瞧见一家首饰铺卖这个,便赶紧买下来了。” 谢峥不理会幼稚的阿爹,自告奋勇:“阿娘,我为您戴上吧。” 沈仪欣然同意,侧首面向谢峥。 谢峥略微踮起脚尖,将桃花簪簪入沈仪乌黑的发髻,后退两步,满意点头:“不愧是我,做出来的发簪衬得阿娘更好看了。” 谢义年又为沈仪戴上耳坠,只瞧一眼便红了脸:“娘子,你莫不是天上的神仙?” 沈仪嗔他一眼,举起桃花镜。 扬起唇角,镜中美人笑靥如花。 谢峥和谢义年从铜镜露出半张脸,也跟着嘿嘿笑。 ...... 事实正如谢义年所言。 随着谢记的生意稳定红火,牙刷供不应求,沈仪请了三四十人做牙刷。 可以说,夫妇二人是好些人家的衣食父母。 再有谢峥成为村里唯二的秀才,十里八乡许多人家都想嫁娶福乐村的姑娘小子,他们生怕谢峥想起过往,离开福乐村,又怎会哪壶不开提哪壶。 若有人前来打听,或是提及谢峥并非谢家长房亲生,村民们当即色变,撸起袖子一顿狂喷。 “什么不是亲生?你从哪听来的消息?” “峥哥儿出生时身子弱,大年跟他媳妇便偷偷瞒下了她的存在,将她送去凤阳府一所道观里修养,前两年才回来。” “传谣言的人真是缺德,峥哥儿不是谢家的孩子,难不成是他家的?” 前来八卦的人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不免讪讪:“我倒是想。” 他家若能出个秀才老爷,怕是祖坟冒青烟了,做梦都得笑醒。 “对了,大年他兄弟现在咋样了?” “还能咋样,功名没了,受不住打击吐了血,一直在家躺着。” 谢义年拿走谢老爷子全部存款,谢老三病得起不了身,无钱买药,只能硬熬。 村里却无人指责谢义年什么,反而觉得他太过仁善。 若是他们碰上这种事,早就将谢老爷子剁成臊子,烧成灰一把扬了。 桂花婶子换了只手提装满茄子的竹篮,轻捋碎发:“不说了,我得回家做饭去。” “欸欸,去吧,有时间我再来找你唠嗑。” 桂花婶子爽快应下,一扭身直奔家去。 方才的说辞是村长和谢家的二叔公商量好的,又挨家挨户知会一遍,警告村里人不准乱说。 若是说错话,让谢峥得了风声,便用拐杖敲爆他们的脑袋! 捕风捉影的消息传得多了,真真假假,谁又能分得清? 反正呐,谢峥注定是他们福乐村的孩子! 亲生的! 桂花婶子做好朝食,一路小跑去做牙刷。 原本她们在黄泥房里做牙刷,前几日谢老二拖家带口搬进来,隔日沈仪回村一趟,取走已经做好的牙刷,让她们去隔壁砖瓦房。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42节 砖瓦房宽敞,大家不必挤在一块儿,动作都利索了许多。 途径黄泥房,桂花婶子往东屋瞧上两眼。 黄泥房仅两间屋,一间睡觉,一间做饭。 老谢家五个大人六个孩子,十一人全部挤在东屋。 炕不够睡,地上还打着铺盖。 谢老爷子和谢老三咸鱼一般躺在炕上,跟死了似的。 呼吸间,一股子屎味儿涌入鼻腔。 桂花婶子哕了一口,险些将朝食吐出来。 进了砖瓦房,忍不住同小姐妹们吐槽:“谢老二跟他媳妇真是太不讲究了,谢老头屎拉身上了也不收拾。” “谢老三的童生没了,富贵日子没了指望,破罐子破摔了呗。” “谢老三当初多狂,搞得好像他能当状元似的,这会儿肯定难受得要死。” 谢老三的确难受得要死。 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到谢老太太下药的那一日。 若是知晓他会因此失去功名,沦为庶民,甚至是农民,他定会加以阻拦。 事实却是,他放任谢义年和沈仪饮下绝育药,任由他们遭受无数非议,因流言遍体鳞伤。 只是伤口不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罢了。 谢老三越想越气,不顾自身病重,对谢老爷子和谢老太太拳打脚踢。 “都怪你!都怪你们!” “你为什么要承认?” “你毁了我,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谢老三不甘心,谢老爷子又何尝甘心。 科举入仕,改换门楣早已成为谢老爷子的执念,谢老三废了,他便将目光转移到下一代。 这夜,谢老爷对着破旧的屋顶愣神许久,嘶哑出声:“济哥儿,奕哥儿,私塾。” 谢老二坐在门口,借着月光给伤口涂草木灰。 家里的钱全被谢义年薅走了,没钱买药,也没钱买灯油。 到了晚上,屋里黑漆漆,半夜去茅房总会踩得人哇哇叫。 听了这话,谢老二大喜,旋即又苦恼起来:“县城的私塾一年束脩至少得三两,甭说六两,咱家现在一钱都拿不出来。” 火热的心瞬间凉透,东屋陷入死寂。 翌日,谢老三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顶着村里人鄙夷的眼神,乘船进城去。 临近傍晚时,谢老三回到家,将门口编草鞋的谢老二拖进东屋。 谢老二一瘸一拐,不满地嚷嚷:“慢些!慢些!” 谢老三关上门,抓住谢老二肩膀:“二哥,我找到一个挣钱的路子。” 谢老二精神一振:“什么路子?” 炕上的谢老爷子亦竖起耳朵。 谢老三凑到他耳边,声如蚊蝇:“汇源当铺的东家年近不惑,膝下却仅有一女,他那老妻是个善妒的,不准他纳妾,前阵子族老以她犯了七出为由,要将她沉塘,她才松了口......” 谢老二没有皱得能夹死苍蝇:“这算啥挣钱的路子?我家春姐儿也才十二岁,生不了孩子。” “非也。”谢老三摇头,“那妒妇还是不同意张老板纳妾,但是迫于族老们的威逼,不得不做出退让,让张老板典个年轻好生养的妾回去,生了儿子便拿钱走人。” 谢老二心底生出一个荒谬的念头:“你是说......” 谢老三递给他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不错,我打算让二嫂过去。 ” 谢老二把头摇成拨浪鼓:“不成不成!陈莲香再怎么也是我媳妇,哪能给旁人生孩子?” 她跟其他男人睡,他岂不成了绿头龟? “二哥!”谢老三低喝,眼神狂热,“你难道不想家里出个进士,出个大官,从此过上挥金如土,娇妻美妾在怀的日子吗?” 谢老二咽了口唾沫。 “还有谢义年。”谢老三双手收紧,抓得谢老二生疼,“他将你我迫害至此,难道你不想报仇吗?” “待济哥儿做了大官,动动手指便能碾死他,凌迟还是车裂任你选!” 谢老二是恨谢义年的。 恨他害得自己成了个残废。 恨他害得谢老三没了功名,自己的地主梦破碎。 可陈莲香毕竟是是他媳妇...... “女人如衣服,待济哥儿出息了,二哥你想要什么女人没有?二嫂对咱家有恩,届时只管派人好吃好喝伺候着便是。” 谢老爷子跟着附和:“老三......对!” 谢老二可耻地心动了,鼻孔翕动,呼吸粗重了几分:“我答应,但是必须偷偷送过去,不能让外人知道。” 他还是很在意面子的。 “这是自然。” 大周朝典妾之风盛行,但终究上不得台面,通常皆私下进行。 即便有知情者,也是讳莫如深。 谢老二想到长子做官后,人人都得恭维他讨好他,心头一片火热:“我这就去找陈莲香。” “不可!”谢老三拉住他,“二嫂性烈,若是二哥去说,她定不会同意。” 谢老二不耐烦:“这不行那不行,我若不说,难不成你去说?” 谢老三暗骂蠢货,万分嫌弃,还得耐着性子:“当然是让济哥儿和光哥儿去说。” 他那二嫂最是疼爱两个儿子,为了长子的前程,定会同意的。 谢老二抚掌:“还是你考虑周全,我脑子笨,哪里想得到这些。” 谢老三得意,他再怎么也是进过科举场,考上童生的。 可惜这一切都被谢义年毁了。 谢老二将典妾的事儿同两个儿子说了。 谢宏济今年十三,早已知事。 思及自身前程,毫不犹豫便应下了。 典妾而已,又非私通,珠胎暗结,阿娘一定愿意为他做出这些微不足道的牺牲。 谢宏光九岁,处于懵懂的年纪,但他素来听谢宏济的,兄弟二人便去寻谢二婶。 万万没想到,竟被拒了。 谢二婶看着满脸理所当然的谢宏济,如遭五雷轰顶,脸上血色尽褪:“你让我......去给人做妾,给人生孩子?” 谢宏济这会儿满脑子都是科举和做官,哪里留意到谢二婶的脸色,好声好气劝道:“只是生个儿子而已,这期间我们会对外称您出门探亲去了,对您没有丝毫影响,还能获得五十两的报酬,何乐而不为?” 谢宏光附和:“是啊娘,难道您不想看我们考状元做大官吗?” 从记事起,谢二婶便日日在他们耳畔念叨,要读书,要做官,成为比三叔还要厉害的人,将三房狠狠踩下去。 若想成事,自然得付出些代价。 谢二婶满心荒谬,连连后退:“不,我不能......” 谢宏光急了,口不择言:“全家就数你最没用,除了洗衣做饭什么也不会。如今机会上门,你都把握不住,真是个废物!” 谢二婶只觉有千万根针扎进心头,痛得她无法言语,佝偻了脊背。 她恍然想起,两年前谢宏光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彼时,谢二婶恨不能原地死了。 如今再听,心中竟奇异般的平静。 谢二婶转动眼珠,定定看着她视若珍宝的儿子:“如果我不答应,你们还会认我这个娘吗?” 谢宏济莫名不安,正欲说几句哄人的话,谢宏光先他一步,口不择言道:“你连唯一的用处都没了,我还认你作甚?劝你还是老老实实给张老板生个儿子,待你七老八十,我跟大哥还能赏你一口饭吃。” 谢二婶忽而轻笑。 笑着笑着,竟落下泪来。 谢宏济有些慌,狠狠掐了谢宏光一把,露出个乖巧笑容:“不是的阿娘,无论您答不答应,我们都会为您养老送终的,只是......” “没有只是。”谢二婶低声,“我娘总说我是赔钱货,我虽然低贱,但是不下贱。” 过往种种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一幕幕闪现。 她可以忍受谢老太太和妯娌的轻视,可以忍受谢老二做谢老三的走狗,也可以无视那些伤人的话,继续给亲儿子当牛做马。 但她不会自甘下贱,在夫君儿女俱在的情况下去给人做妾。 不,不是妾。 甚至连妾都不如。 这些人,包括她的儿子,究竟将她当成了什么? 似乎他们从未将她当做一个人。 而是伺候他们的丫鬟,替他们做重活累活的牛马。 谢二婶扪心自问。 这样的儿子,当真能为她养老送终吗?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43节 望着谢宏光怨恨的眼神,以及谢宏济平静眼神下的不满,谢二婶已经有了答案。 “与其被你们绑去,给不认识的男人生孩子,倒不如挨五十大板。” ...... 谢二婶挨了五十大板,由官府做主,判了与谢老二和离! 小考结束,谢峥卷着包袱回谢记。 桂花婶子正与沈仪闲谈,谢峥听了一耳朵,惊得嘴里的烧饼都掉了。 和离? 谢二婶和谢老二? 谢峥捡起烧饼,拍拍咬一口。 三秒之内捡起来,问题不大。 再一听,原来是因为典妾的事儿。 老谢家想将谢宏济、谢宏奕送去县城读书,苦于身无分文,便让谢二婶给当铺东家生儿子。 谢二婶不答应,转头将这事儿捅出去,又向官府提出和离。 谢峥吃完烧饼,一路啧啧,去后院做功课。 老谢家那伙人还是一如既往的丧心病狂。 为了那么点钱财,竟将枕边人送到别的男人床上去。 老实说,谢峥不喜欢谢二婶。 这人自私蛮横,重男轻女,还欺负过沈仪,不止一次在背后蛐蛐她,说她是短命鬼,诅咒她快点死。 但是仅凭这件事,谢峥高看她一眼。 有骨气,且狠得下心。 君不见,现代多少夫妻跟仇人似的,见了面对骂互殴,却因为孩子,因为利益绑在一起,到死都不曾离婚。 更别说大周朝对待女子十分苛刻,为了管束女子,不惜将和离前提定为五十大板。 比离婚冷静期还要离谱。 谢二婶......不,现在该称她为陈莲香。 陈莲香宁愿挨五十大板,也要与谢老二和离,可以说相当决绝了。 谢峥想到两年前,长房刚分出去的那段时间。 谢老太太吆五喝六,谢老二做甩手掌柜,油瓶跌倒不扶,家务活农活全都是陈莲香一个人。 谢峥时常看见,谢老二坐在门口晒太阳,谢二婶一趟趟从河边挑水回去。 两只水桶装得满满当当,分量可不轻。 还有二房的那两个小崽子,对陈莲香亦是颐指气使,呼来喝去,毫无为人子的自觉。 桩桩件件,或许是攒够了失望,才会拼死和离吧。 谢峥写完功课,又做五经题。 笔锋流转间,不禁感慨,这世上又能有多少个陈莲香呢? 大多忍辱负重,苟且偷生。 “女子不易啊......” 典妾风气太过恶心,将来定要禁了这玩意儿。 是夜,谢峥以请教余夫子为由,随夫妇二人一道回村。 途径黄泥房,东屋里陡然爆发出一阵不堪入耳的谩骂声。 谢义年脸色大变,忙不迭捂住谢峥的耳朵。 谢峥耳朵一热:“唔?” 谢义年夹起谢峥,步履如风:“快走!快走!” 被颠得头昏脑涨的谢峥:“......” 谢峥扒拉着谢义年的肩膀,伸长脖子向后看去。 瘦瘦小小的姑娘被谢老二推出东屋,趔趄几步,一屁股坐到地上。 “赔钱货,给我滚!” “跟你娘一样,都是贱人!” 谢老二气不过,又踹了小姑娘几脚,“砰”地甩上门。 小姑娘在地上呆坐好一会儿,忽然爬起来,直奔东去。 谢峥眨眨眼,这姑娘要上哪去,可别想不开,自寻短见。 沈仪顺着谢峥的视线看过去:“估计是去找她娘了。” 陈莲香如此离经叛道,将老谢家的那层人皮扒了个干净,害得他们颜面扫地,娘家对她甚是不满,压根不让她进家门。 陈莲香无处可去,还是桂花婶子看不过眼,叫上两个人,将大青山下的那间破草屋收拾出来,让陈莲香住过去。 “阿娘!阿娘!” 谢采春一路哭着跑到山脚下,砰砰敲门。 陈莲香伤口疼得厉害,睡不着,听见带着哭腔的细柔女声,一度以为出现了幻觉。 “阿娘!” 门板砰砰作响,陈莲香惊觉不是幻觉,忍着痛爬起来开门。 门口,谢采春满脸泪水,眼睛肿得像桃子,左脸上还顶着个鲜红的巴掌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阿娘,阿爹要把我卖给黄地主家的傻儿子做童养媳,我不答应,他打我呜呜呜......” 陈莲香看着谢采春,她几乎从未予以过母爱的孩子,耳畔回荡着她的哭诉,竟生出一丝同病相怜之感。 “畜生不如的东西,那丧尽天良的一家子咋没被雷给劈死呢?!” 谢采春扑进陈莲香怀里,颤着声求道:“阿娘,我跟您好不好?” 陈莲香愣住:“什么?” “阿爹眼里只有大哥小弟和三叔,我不想给傻子做童养媳,我会乖乖的,不惹您生气,不给您添麻烦,给您洗衣做饭,为您养老送终。” 谢采春紧紧搂着陈莲香,啜泣着:“阿娘,求您别送我回去。” 陈莲香满脑子都是“养老送终”四个字。 儿子是指望不上了,但她还有个女儿。 陈莲香霎时红了眼,将谢采春搂进怀里:“往后,咱娘俩儿相依为命。” 谢采春喜极而泣:“阿娘!” 母女二人抱头痛哭,哭累了,便躺到破旧的小床上。 陈莲香感受着身畔的体温,不禁露出个舒心的笑。 没了糟心男人和白眼狼儿子,一身轻松,仿佛如此才算真正地活着。 谢采春蜷缩在墙角,在陈莲香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松了口气。 当阿娘拒绝典给张老板为妾,以两败俱伤的方式和离,谢采春便有种预感,下一个倒霉的将会是她。 果不其然,今日便偷听见阿爹和三叔商量,将她卖个黄地主家做童养媳。 谢采春自然不愿意,故意将夕食做得齁咸,挨了打之后又哭喊着要娘,被谢老二撵出家门。 虽然阿娘也不喜欢自己,但是为了有人给她养老送终,定不会将她低价贱卖了。 或许有朝一日阿娘会后悔,与大哥小弟重归于好。 谢采春不在意,更不会伤心。 她早已对阿娘不抱希望,今日之举不过权衡利弊之下的最佳选择。 她会在生出苗头之前,远远逃离福乐村,去到更为广阔的地方。 外面的世界会是怎样的? 也会重男轻女吗? 女孩子也会成为牺牲品吗? 谢采春迷迷糊糊想着,陷入梦想。 ...... 翌日晨起,谢峥在家门口溜达两圈,过了朝食的时辰,拿上最近做的试题,去向余成耀请教问题。 余成耀得知谢峥的来意,颇为惊讶:“你我同为秀才,我已经没什么好教你的了。” 谢峥却是坚持:“夫子何必妄自菲薄?无论学识还是阅历,您皆在我之上,每每向您请教过后,总能令我受益匪浅。” “你啊。”余成耀无奈,放下竹条起身,“随我来吧。” “多谢夫子!”谢峥嘴甜道谢,喜滋滋跟上。 余成耀将谢峥近期所写的八股文和试帖诗挨个儿阅览一遍,指出些微问题。 谢峥一一应下:“多谢夫子指点。” 余成耀摆了摆手:“诚哥儿进哥儿都跟我说了,你在书院对他们多有照拂,便不必说那些客套话了。” 那两个小子还是有点良心的嘛。 谢峥从善如流应是,又与余成耀说了接下来的大致计划,眼看午时将至,便告辞归家了。 途径黄泥房,谢宏光蹲在门口啃芋头干。 见了谢峥,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桀桀笑得像个反派:“小野种!” 谢峥翻个白眼,回他一个更反派的笑:“你阿娘不要你喽。”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44节 谢宏光呆若木鸡。 谢峥啧声:“真可怜,没人要的小孩。” 谢宏光:“哇——” 成功将人激得嗷嗷大哭,谢峥深藏功与名,笑嘻嘻离开。 小屁孩,跟她斗还嫩着。 - 书院生活是枯燥而乏味的,除了上课便是温书、做题。 但是对谢峥这种卷王来说,这可以帮助她避开绝大多数的无效社交,以一百二十分的精力投入到读书备考之中。 唯一的例外,当属卢迁那个烦人精。 卢迁依旧每隔一段时日,邀请谢峥过府参加雅集文会之类的宴会,将她介绍给各路所谓的友人。 谢峥每次都欣然应下,在一众文人雅士中混得如鱼得水。 这些人都是不可多得的政治资源,傻子才会放弃到嘴边的肥肉。 时光如流水,转眼又是半年。 翻了年,谢峥十一岁,个头又窜高了许多,已经超过沈仪的肩膀。 村民们见了,都说谢峥定能长成个不逊于谢义年的大高个。 谢峥美美收下他们的祝福,在堂屋的门框上留下一道新的身高线。 二月中旬,谢峥重回书院。 去年腊月的大考出成绩,谢峥依旧稳居第一。 当日,梁教授来秀才班通知,四年一度的五院联考将于三月初五举行。 按照往年惯例,需从每个班调取前十名,在山长的带领下前往承办联考的书院,彼此一较高下,取长补短,查漏补缺。 今年的联考将于天阳书院举行,谢峥作为秀才丁班的第一名,为院争光责无旁贷。 天阳书院坐落于安庆府,距凤阳府有三日车程。 考虑到水土不服等特殊情况,二月二十八便启程出发,于三月初二傍晚时分抵达天阳书院。 是夜,便有好几人上吐下泻,高热不退,四肢酸痛,躺在床上直哼哼。 山长林琅平闻讯,立刻请随行的大夫为他们医治。 谢峥睡得正香,被走廊上的动静吵醒,翻个身,大被蒙头继续睡。 一路上长途跋涉,哪怕谢峥壮得跟小牛犊似的,近两年连个头疼脑热也无,仍感觉浑身散架了一般,困得厉害。 再睁开眼,已是日上三竿。 “醒了?” 谢峥转动眼珠,看向说话的宁邈。 不同于青阳书院的二人寝,天阳书院是四人寝。 来者是客,天阳书院便让他们自行组成舍友。 谢峥便与相熟的宁邈、陈端和李裕同寝。 宁邈正在桌前作画,依旧是熟悉的抽象风。 陈端坐在窗前看书, 李裕仍在呼呼大睡。 谢峥伸个懒腰,将李裕从床上拖起来,一行四人去饭堂用朝食。 四人皆身着青阳书院特有的青色道袍,甫一踏入饭堂,便引来无数人的注目。 谢峥面不改色打一碗白粥,拿两个包子和一碟腌黄瓜,寻个空位美美开吃。 吃到一半,卢迁走过来,笑问:“今日天阳书院有狩猎比赛,几位贤弟可要参加?” 谢峥咬着酱黄瓜:“在何处比赛?” “后山。”卢迁顿了顿,又补上一句,“都是些野兔野鸡之类的小型猎物,名为比赛,实则消遣,不会有什么危险。” 谢峥欣然应允:“敢问卢兄,狩猎比赛何时开始,我等也好提前准备。” 卢迁报了个时间。 谢峥颔首:“多谢卢兄告知,谢某定准时赴约。” 卢迁笑意加深,又与谢峥说笑几句,去另一边邀请其他人。 去年借乡试回京,他正打算劝说姐夫莫要再执着于放长线钓大鱼,姐夫那边的调查先有了新的进展。 十二年前,那位奉皇命前往苏州府办差,底下的官员曾献上一名瘦马。 后因查出重大贪腐,那位仓促回京,将那瘦马留在了苏州府。 种种迹象表明,瘦马曾有过身孕,却在临盆前夕摔了一跤,一尸两命。 姐夫拿到了那个瘦马的画像,如今再看谢峥,眉眼间隐约有两分相像。 既已确定了谢峥的身份,又有他苦口婆心地劝说,姐夫决定快刀斩乱麻,借五院联考除掉谢峥。 谢峥一死,姐夫将再无劲敌。 ...... 五院联考还考察骑射,谢峥带了身骑装过来。 午时刚过,谢峥便换上骑装,一行四人赶往后山。 陈端兴致勃勃道:“据说这狩猎比赛乃是天阳书院的山长主办,第一名将获得五百两奖励。” 李裕身子弱,骑射方面稍逊一筹,不在意地哼哼:“若是一万两我还能考虑考虑,五百两?还是算了吧,不值得本公子出手。” 宁邈瞧他一眼,动动嘴唇,终是没说打击人的话。 谢峥漫不经心道:“你不出手,那我也不出手。” 陈端鹦鹉学舌:“你们都不出手,那我也不出手。” 三颗脑袋齐刷刷看向宁邈。 宁邈:“......” 幼稚死了。 不想说话。 不过最后还是被陈端缠得烦了,瘫着脸道:“你们都不出手,那我也不出手。” 陈端嘿嘿笑:“四个人就要整整齐齐,少一个都不行的。” 笑闹间,一行人来到后山。 挑选马匹,取来弓箭,利落翻身上马。 “铛——” 一声锣响过后,参赛众人一抖缰绳,策马奔入山林。 “咻——” 箭矢没入草丛,正中野兔后腿。 谢峥翻身下马,拎起毛色雪白的野兔:“这身皮子不错,若是能讨来,给我阿娘做个围脖。” 陈端顶着满是嫉妒的丑陋嘴脸,语气幽幽:“这是你猎到的第五只猎物了吧?” 谢峥回以风轻云淡一笑:“今日运气不错。” 陈端轻哼:“简直不是人。” 谢峥将野兔挂在马屁股后头,正欲翻身上马,一阵震耳欲聋的兽吼由远及近。 “什么动静?” “快跑,有大虫!” 谢峥转眸,一只体型健硕的大虫高高跃起,竟直奔她而来。 “谢峥!” “谢贤弟,快闪开!” 卢迁高呼,不顾一切地扑上来,却被大虫一爪子扇飞,撞上树干,吐出一口血。 前有大虫,后有骏马,谢峥果断一个侧滚。 大虫一口咬上马腹,骏马痛苦嘶鸣。 谢峥爬起来,向人群稀少之地冲去。 可任凭她跑得再快,两条腿如何快得过四条腿。 “吼!” 大虫一个猛扑,从背后将谢峥撞翻在地。 惊呼声迭起。 “谢峥!” 谢峥一扭身,直面大虫。 锋利獠牙近在咫尺,谢峥果断抬手格挡。 “咔嚓——” 獠牙嵌进皮肉,骨裂声清晰可闻。 剧痛袭来,谢峥闷哼,右手撑住左臂,奋力抵挡大虫的靠近。 腥臭唾液混着血水滴落在脸上,谢峥眸光冷厉,与那毫无理智的兽瞳对视。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45节 余光环顾周遭,在某处定格,大喝一声:“宁邈,箭!” 宁邈当即会意,忍着惊惧抽出一支箭,丢向谢峥。 谢峥右手抓握,左臂失去支撑,下陷些许。 粗重呼吸喷薄在脸上,大虫低吼,獠牙嵌得更深。 箭矢入手,谢峥毫不犹豫将其插入大虫颈侧。 “吼!” 大虫发出震天动地的嘶吼,张开獠牙,意欲一口吞掉谢峥的脑袋。 谢峥不闪不避,右手用力,猛刺猛拉,在大虫颈侧开出手掌长的口子。 腥热鲜血喷溅,谢峥咬牙,抽出箭矢,再从下方猛地刺入。 “吼——” 大虫仰头,发出痛苦吼声,硕大的身子摇晃两下,重重砸到地上。 谢峥一个侧滚,从大虫身下滚出,闭着眼,任由灰尘落了满身。 山林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怔怔盯着那浑身浴血之人,眼底激动与钦佩交织。 “她......杀了一只大虫?” “没错,仅凭一支箭。” “天爷,这太不可思议了!” 惊叹声此起彼伏,陈端和李裕如梦初醒,后知后觉意识到方才发生了什么,连忙冲上来。 “谢峥!” “谢峥你受伤了,流了好多血,得赶紧去看大夫!” 谢峥撑地起身,不着痕迹瞥了眼支出皮肉的白骨,咳嗽两声,咽下喉头腥甜,看向闻讯赶来的狩猎比赛裁判。 “敢问几位教谕,本场比赛是否已决出胜负?” 三位裁判对视,齐齐颔首。 谢峥勾唇,高举右手:“我赢了!” 短暂沉寂后,山林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声。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74章 山林间欢声雷动, 经久不息。 谢峥立于坡下,却好似高居万丈之巅,头顶烈阳, 闪闪发光。 目光所及之处, 众人无不看呆了去。 天阳书院的教谕按捺心头震撼, 从宽袖撕下一片布条:“你的伤口一直在流血, 我先帮你止血,然后再去寻大夫。” “有劳您了。” 谢峥并未推拒, 抬起左臂,任由教谕为她包扎。 深色布料一圈圈缠绕在小臂上, 遮住狰狞伤口与森森白骨,围观众人皆长舒一口气。 实在是那伤势太过骇人, 直看得他们手臂隐隐作痛。 钦佩之余,又生出几分同情。 伤成这样, 左手多半是废了。 “幸好不是右手。” “可我朝明令规定,体有残缺者不得为官, 此人恐仕途无望了。” “说得也是, 骨头都支出来了, 即便伤口愈合, 也将不良于行。” 议论声传入耳中, 谢峥神色未改分毫, 反倒是陈端和李裕白了脸。 陈端在谢峥身前蹲下, 急吼吼催促:“谢峥快上来,我跑得快,咱们快些回去看大夫!” 谢峥失笑:“我又不是断了腿。” 陈端正欲将谢峥强行拖到背上,却见她环视四周,定格在某处, 快步走过去。 “卢兄!卢兄!” 草丛里,卢迁衣衫染血,似是陷入昏迷。 谢峥面色急切地呼唤,右手似不经意摁在他被大虫挠出来的伤口上。 卢迁眉毛抖了两下,呼吸紊乱一瞬。 谢峥眼底划过讥诮,不着痕迹加重力道。 卢迁额头青筋暴起,猛地睁开眼。 “太好了,卢兄你终于醒了!”谢峥面露喜色,向身后扬声道,“快来两个人,卢兄也受伤了,似乎还断了腿!” 当即有两名青阳书院的学生从远处奔来。 谢峥眼含泪光:“谢某没想到卢兄竟在危急关头舍身相救,大恩无以为报,从今往后,谢某这条命便是卢兄的!” 一番话掷地有声,众人皆动容不已。 “是个知恩图报的。” “英勇无畏,义薄云天,大善!” 卢迁:“......” 有本事先把你摁在我伤口上的手挪开! 卢迁疼得直哆嗦,还得笑脸相迎:“方才情况紧急,卢某痴长谢贤弟几岁,视谢贤弟如亲兄弟一般,如何能眼睁睁看着你受伤?” 谢峥以袖掩面,作拭泪状,右手再度落下,重重碾磨,语气哽咽:“卢兄,你真是个好人。” 卢迁疼得直翻白眼:“......” 再说一遍,把手拿开! 目送卢迁气若游丝地被人抬走,谢峥抽出帕子,囫囵擦去脸上兽血,在众人的簇拥下下山。 教谕 走在谢峥身侧,肃声道:“稍后我会让人送去此次比赛的奖励,书院也会彻查今日之事,尽快给你一个交代。” 仅凭一支箭猎杀大虫,狩猎比赛头名舍她其谁? 只是后山中从来都只有一些小型猎物,为何会突然出现一只大虫? 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只为破坏此次联考,让天阳书院与另四间书院结仇,声誉扫地? 具体如何,还得禀报山长,深入调查。 谢峥唇角牵起一抹苍白笑容,微微颔首:“给您添麻烦了。” 教谕连称无妨:“身为裁判,尚未确保后山安全与否,便贸然举行比赛,本就是我等的疏忽,何来麻烦一说?” 谢峥迟疑一瞬,面上闪过赧然:“教谕,学生先前猎了两只野兔,可以让学生带回去吗?” 教谕感慨终究还是个孩子,不忍杀生,方才猎杀大虫只是迫于无奈罢了:“没问题,稍后我让人一并给你送去。” 谢峥眸光微亮:“多谢教谕。” 兔肉爆炒,细嫩鲜香。 兔皮制成围脖,冬日里阿娘戴上,保暖又好看。 ...... 回到寝舍,大夫已等候多时。 谢峥以过于血腥为由,将陈端三人撵出去。 揭开布条,老大夫倒吸凉气,神情越发凝重:“你这伤得太重,恐怕......” 谢峥面色淡然:“无妨,您尽全力医治即可。” 老大夫长叹一声,低头为谢峥处理伤口。 待撒上药粉,缠好纱布,谢峥已然满头大汗,面色苍白如纸。 老大夫将伤药和纱布放到桌上,委婉说道:“老夫已将你的骨头复原,只待休养得当,便可痊愈。” 如何才算休养得当? 痊愈后能否行动自如? 老大夫一概未提。 谢峥似是并未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有气无力地点点头:“多谢您了。” 老大夫摇头,拎起药箱离开。 门打开,陈端率先窜进来:“谢峥谢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谢峥轻揉额头:“有点吵。” 陈端忙不迭捂住嘴,拽着李裕和宁邈退出去:“你好好休息,我们就在外边儿,有什么需要唤一声即可。” 谢峥低低应一声,虚弱的模样看得三人心惊肉跳,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近乎无声地关上门。 “谢峥这回真是遭了大罪。”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46节 “早知今日,就不该过来参加什么联考。” “总感觉谢峥是有点霉运在身上的,两年前险些被野猪顶了,今日又遇上大虫。” “竟有此事?” 陈端咂舌:“赶明儿得让她去寺庙求个平安符,祛除厄运,化解灾祸。” 李裕严肃点头:“这个可以有。” 宁邈出言打断他俩旁若无人的交谈:“莫要再说,让谢峥好好休息。” 两人连忙捂住嘴,踮起脚尖走远些。 谢峥静坐片刻,待失血过多的眩晕感消退些许,将门反锁上,点开商城。 酒精,纱布,生骨丹,生肌丹。 选中,一键购买。 那只大虫獠牙上还挂着生肉,有数以万计的细菌,谢峥可不想死于伤口感染。 解开纱布,去除伤药,取来未用的纱布咬在口中,单手拧开酒精瓶,照着血肉模糊的伤口浇下去。 “唔......” 谢峥闷哼,额头渗出冷汗。 血水顺着小臂流入纸篓,淅沥作响。 简单清创后,谢峥重新包扎,服下生骨丹和生肌丹。 断骨不曾打钢板,更不曾打石膏,铁定要长歪,索性简单粗暴些,直接强行愈合。 两日后还有联考,谢峥有意借此机会扬名,断不可缺席。 服下药丸,伤口泛起酥酥麻麻的痒意。 谢峥换下染血的骑装,拖着疲惫的身子躺到床上,沾了枕头便沉沉睡去。 再醒来,已是两个时辰后。 夜幕早已落下,周遭静悄悄的,仅能听见自己清浅的呼吸声。 许是体力透支的缘故,谢峥四肢酸痛,手脚软绵绵,像个棉花做成的布娃娃。 谢峥端起桌上的凉水,抿上两口,缓解胃部的饥饿感。 解开纱布看了眼,确保伤势痊愈,整条手臂行动自如,踱步到门口,抽出门闩。 陈端三人坐在寝舍不远处的凉亭里,正小声交谈着。 灯影晃动,倒是显出几许静谧安宁。 谢峥倚在门框上,不禁莞尔一笑。 重活一世,虽莫名其妙的牛鬼蛇神多了些,倒也不是毫无所获。 宁邈率先发现谢峥醒来,起身近前来,端详她的脸色,比下午略微好些,心下一松:“想吃什么?我们还未用饭,给你带一份回来。” 谢峥也不同他客气:“白粥,咸菜。” 即便伤口痊愈,做戏还得做全套。 谢峥可不想被当作精怪,绑起来一把火烧个干净。 宁邈应下,又问了李裕想吃什么,与陈端一道去饭堂。 “夜间风凉,赶紧进去。”李裕努努下巴,随谢峥进了门,盯着她上下打量,“现在感觉如何?” “好多了。”谢峥取来襻膊,绕过颈间,将左臂悬吊固定,“已经不怎么疼了。” 李裕松了口气,不明所以:“你这是作甚?” “保证断骨在正确的位置上,促进痊愈。”谢峥招招手,“过来,帮我打个结。” 李裕依言照做,嘴里咕哝:“这法子我从未见过,不过既然你这么做,肯定有它的道理。” 谢峥拨弄蝴蝶结,弯起眉眼,仗着自个儿是伤员,理直气壮使唤人:“我渴了。” 李裕摸摸茶壶,早已凉透,便去水房打水。 一路走来,许多人都在议论下午狩猎比赛的事儿,言辞间难掩对谢峥的推崇与叹服,还称她为“打虎英雄”。 可对李裕来说,他宁愿谢峥没有这份荣誉。 只要闭上眼,李裕眼前便浮现那大虫扑向谢峥,獠牙穿透她的手臂,鲜血四溅的场景。 若非谢峥临危不惧,下手果决,他将会永远地失去这个朋友。 想到这个可能,李裕便满是后怕,两条腿直打摆子,软得走不动路,恨不得一屁股坐地上,抱头痛哭一场。 李裕为谢峥倒杯水,扶着桌角,软瘫在椅子上,摸着胸口大喘气。 谢峥端着茶盏,小口啄饮:“怎么了?” “我生气。”李裕一拳砸桌上,脸红脖子粗,“这天阳书院真是太胡来了,在后山藏着一只大虫,还骗我们说净是些小型猎物!” 李裕觉得,天阳书院教谕的那番话根本就是推脱之言。 他甚至阴暗地认为,他们是想趁机解决几个劲敌,好让天阳书院稳压另四间书院一头。 谢峥戳了下李裕鼓起的腮帮,失笑道:“他们还没那么蠢,在自个儿的地盘上害人。” 是她低估了卢迁——或者说卢迁背后之人,为了除掉她,竟不惜拉无辜之人入局。 与朱四的前主子属于一丘之貉。 如此亦进一步表明,那所谓的血脉之争背后,必然隐藏着巨大的利益。 谢峥屈指轻叩桌面,今夜或许是个机会,可以找卢迁谈谈心,聊聊人生理想。 李裕嘟囔:“谁晓得他们安的什么心。” 谢峥莞尔,虚指他:“瞧你这样,跟河豚似的,我一戳你便要炸开了。” 李裕茫然:“河豚是什么?” 谢峥用手比划:“是一种生气就会变得圆滚滚,胖乎乎的生物。” “欸?”李裕想象了下,顿时炸了,“好你个谢峥,竟敢嘲笑我!” 谢峥支棱着左臂,笑得东倒西歪。 李裕瞧着那包得严严实实的胳膊,又禁不住心软,哼哼两声:“看在你是伤员的份上,我不同你计较。” 谢峥戳他两下,顺毛:“闲来无事,将你昨日那两道题拿出来,给我瞧瞧。” 李裕是个勤学刻苦的,哪怕是赶路,仍早早起身,背书刷题。 昨日一早被两道算术题难倒,急着赶路,下午又出了事儿,到现在也不曾解决。 李裕一听这话,顿时精神了:“你还记得啊,我以为你忘了。” “哪能呢 。”谢峥接过题册,随口道,“你们的事情,我不会忘。” 李裕双手捧脸,露出个傻乎乎的笑。 好吧,看在谢峥这么会说话的份上,他真的原谅她了。 不消多时,宁邈和陈端带着夕食回来。 谢峥填饱肚子,满足地喟叹一声:“睡了许久,骨头都软了,我出去走两圈消消食,将碗筷送去饭堂,顺便去探望卢兄。” 三人见谢峥精神状态不错,并未阻拦,随她去了。 饭堂离寝舍不算远,小半柱香便到了。 谢峥甫一踏入,有人认出她,热情打招呼。 “谢贤弟伤势可好些?” “夜深露重,谢贤弟理应好生歇息,碗筷明日再送也不迟。” 谢峥笑脸盈盈,直言无碍:“卢兄因谢某而受伤,谢某心中过意不去,打算过去瞧瞧。” 众人目送谢峥离去,唏嘘不已。 “谁能想到,救了无数人的打虎英雄竟是个总角少年呢。” “若非谢贤弟,恐怕你我皆要命丧虎口。” “谢贤弟此番重伤,据说极有可能不良于行,不如你我筹一笔钱,买些健骨生筋的东西,给她补补身子?” “好主意!” “王某欲作赋一篇,令天下文人知其德行。” “算我一个!” “还有我!” ...... 卢迁回到寝舍,待大夫为其处理好伤口离开,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砸到墙上。 “可恶!” 伤口钻心得疼,谢峥轻蔑的眼神如跗骨之蛆,在眼前反复浮现,透出明晃晃的嘲讽意味。 卢迁快要气疯了,沾染茶渍的手直哆嗦。 那可是废了好几人才捉住的猛虎,竟如此草率地死在了谢峥手中! 再看谢峥的反应,多半早已看破他的意图,却隐而不发。 卢迁自以为在与谢峥虚与委蛇,殊不知在谢峥眼中,他便是猴戏里的那只猴儿,被她耍得团团转,丑态毕露,可笑至极。 卢迁怒捶床板,心头莫名不安。 谢峥此人心肠狭隘,睚眦必报,且手段极其狠厉,对自己狠,对旁人更狠。 譬如宋信父子,至今还在西北苦寒之地吃风沙,尝尽苦头,生不如死。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47节 如今双方撕破脸,再想下手恐怕难如登天。 可他又非坐以待毙之人...... 正绞尽脑汁想对策,敲门声响起,三轻一重。 卢迁怒意稍缓,抬用力搓两下脸,调整好表情,不露喜怒:“进。” 中年男子推门而入,一身书院门斗的打扮,眼神却是与身份不符的锐利与狡诈。 “二公子。”男子行礼,关切问道,“公子伤势可有大碍?若是主子知晓您为了他的大计身受重伤,定会自责不已。” 卢迁心中熨帖,恨声道:“可惜被那谢峥逃过一劫!” 他原本想得很好,借大虫除掉谢峥,再踩着她为自己赚一波美名。 却没想到,谢峥那般命硬,竟以一臂为代价,从虎口逃生。 “连成年男子都无法逃出虎口,谢峥却能将其击杀,难怪主子那般忌惮她。”男子面色凝重,旋即话锋一转,“好在主子素来深谋远虑,袁某已布下后招,只待谢峥上钩即可。” 后招? 卢迁怔了下,心里有些不舒坦。 姐夫为何要瞒着他,将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一个身份低微的门客? “对了。”男子取出白色瓷瓶,倒出一枚药丸,“此乃止痛良药,公子吃上一粒,今夜定能安枕无忧。” 卢迁不疑有他,接过服下。 男子眼底闪过细微笑意,并未久留,很快便离开了。 夜已深了,卢迁打算熄灯歇下。 刚支起上半身,胸口袭来剧痛。 一股腥甜上涌,卢迁毫无防备,咳出大口鲜血,霎时染红床褥。 五脏六腑仿佛有一柄刀在搅动,痛得卢迁满床打滚,不住呻.吟。 谢峥行至卢迁寝舍门口,见木门半掩,门内似有痛呼声,短促眯了下眼,在离开和进入之间选择了后者。 机会难得,今夜无论如何也要让卢迁松口。 推开门,却见卢迁耳鼻喉中涌出大股鲜血,双眼充血,面色灰败,竟是将死之相。 卢迁痛得全身痉挛,语不成句,满是乞求地向谢峥伸手:“救......救......” “卢兄的寝舍就在前面了。” “据闻谢贤弟也来探望卢兄了,他二人关系可真好。” “那是自然,否则卢兄也不会舍身相救。” 长廊上,交谈声由远及近。 电光火石间,谢峥恍然明白了什么,迅速将门反锁,一个箭步冲到床前,揪住卢迁衣襟,嗓音冷沉:“卢兄可真是一条好狗,为了构陷于我,竟不惜以命相搏!” 卢迁此时大脑中一团浆糊,否则也不会做出向谢峥求救的蠢事儿。 然而谢峥此言一出,却让他如遭雷击,短暂地恢复理智。 构陷? 以命相搏? 卢迁并非蠢人,思及所谓后招,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你为他卖命,最终却落得个身中剧毒,身死异乡的下场,当真值得吗?” 是啊,值得吗? 他为姐夫出谋划策,与谢峥周旋。 姐夫却视他为草芥,随手抛弃。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 “卢兄!谢贤弟!” 谢峥攥紧卢迁衣襟,声线低微,循循善诱道:“告诉我他是谁,我替你报仇。” 卢迁想说用不着你假好心,他有爹娘,有兄长,她谢峥又算老几? 耳畔却有一道声音告诉他,他在痴心妄想。 无论爹娘还是兄长,都不会为了他与姐夫翻脸,更别说报仇。 “砰砰砰!” 敲门声越发激烈。 “卢兄?谢贤弟?” “难道他们两人出门去了?” “可是屋里还亮着灯。” “卢兄,开开门!” 卢迁咽下一口血沫,蠕动嘴唇,发出细微声音。 谢峥附耳上前:“陈?陈什么?” “卢兄和谢贤弟皆有伤在身,他们俩不会晕倒了吧?” “有可能,否则不会迟迟无人开门。” “不如强行破门?” “善!” 话音刚落,踹门声响起。 卢迁瞳孔已然涣散,机械地蠕动嘴唇,一遍遍重复着那个名字。 谢峥骂了句脏话,将他丢回床上,推开窗跳出去,不忘清理窗台上的脚印。 “砰!” 木门应声而开。 同时,支摘窗悄然落下。 数人闯入寝舍,见卢迁双目圆睁,面上尽是血色,吓得连连倒退,惊呼不止。 好半晌,有胆大的上前一探呼吸—— “不好了!死人了!” ...... 谢峥借河水洗净手上血迹,确保道袍上并未染血,抄近道原路折返。 卢迁寝舍外,里三圈外三圈挤满了人。 夜风习习,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 有那承受能力差的,连滚带爬逃离现场,捂住口鼻干呕不止。 “定是那谢峥杀害了卢兄!” “没错,先前我听见她亲口所说,要来探望卢兄,为何卢兄暴毙在床,她却没了踪影?” “许是中途被什么事情耽搁了,这才不曾过来?反正我是不信谢贤弟杀了卢兄。” “旁人不知,你我身为青阳书院的学生,还能不知谢贤弟的为人?她这人正得发邪,又与卢兄交好,救命之恩当前,断无杀害卢兄的可能。” “杀害卢兄?刘兄此言何意?卢兄怎么了?” 众人循声望去,谢峥满目愕然,抓着刘兄追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何说谢某杀害卢兄?卢兄虽受了伤,却并不致命,好端端的为何......” 刘兄瞥见谢峥眼底的泪光,心生不忍:“卢兄并不是因为伤重离世,他七窍流血,多半是中毒而亡。” 谢峥身形趔趄,一个不稳跌坐到地上,脸色寸寸惨白下去:“怎、怎么会?这才过去几个时辰,卢兄怎就遭遇了不测?谢某特意去采了些梅花,想着卢兄卧床养伤,可能会无聊,赏赏花心情会好......” 众人 目光下移,见散落一地的梅花,心头疑虑消了大半。 但仍有那么几个,对谢峥持怀疑态度。 “你说去采花,谁能为你作证?” “没错,若无人作证,我们完全有理由怀疑是你杀害了卢兄!” 谢峥张了张嘴,面露难色。 那几人见状,越发觉得谢峥是做贼心虚了。 “原以为你是个君子,没成想竟是一只恶狼!” “可怜卢兄舍身救你,你却恩将仇报,当心午夜梦回,卢兄找你索命!” “诸位,还不速速将其拿下,扭送官府!” 话音落下,便有两人扑向谢峥,大掌铁钳一般,牢牢钳住她的手臂。 “老夫可以为谢峥作证。” 苍老嗓音穿透夜幕,直抵众人耳畔。 循声望去,竟是几位山长。 众人神情一肃,忙拱手见礼。 谢峥扶着墙踉跄起身,单手无法作揖,便躬身行礼。 林琅平身披墨色道袍,白发美须,皎然出尘,似画中仙人。 只见他踱步上前,虚虚托起谢峥,温声含笑:“你这孩子,方才不过说笑两句,你便跟兔子似的窜走了,惹得老夫一阵好找。” 谢峥挠头,面色赧然:“您说书院的梅花摘不得,学生担心受惩罚,这才......”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48节 赵怀恩调侃道:“我与元甫兄相识多年,从未见过有一人见了他跟耗子见到猫似的,眨眼没了踪影。” 说罢,又看向谢峥左右,意欲捉拿她的学生:“我有些认床,夜间辗转反侧,久久难以入眠,便叫上山长,于凉亭对弈。” “忽见一半大小子在梅树前挑挑拣拣,山长见她念念有词,便起了逗趣之意,谁料竟唬得她仓皇逃窜,诸位可莫要怪罪山长以大欺小啊!” 其中一人不甘心:“可她为何支支吾吾......” 陈端闻讯赶来,恰好听见这句,当即反唇相讥:“都要被罚了,还不成还要昭告天下?” 此人语噎,讪讪住了口。 天阳书院王山长瞧着乌泱泱的人群,真真是一个头两个大,恨不得一脑袋撞墙上,将自个儿撞晕过去,以此逃避这些糟心事。 可惜不能。 王山长认命上前一步,朗声道:“既有林山长与赵副讲为此人作证,便可排除此人嫌疑,诸位可有异议?” 众人齐齐摇头。 他们可以不信谢峥的片面之词,却不能不信林山长的。 这位早年可是深受陛下倚重的正一品太傅,如今更是美名满天下的大儒,人品贵重,绝不会为一个学生作伪证。 王山长又道:“还请诸位放心,王某定会联合官府严查今日之事,给大家一个交代!” 话已至此,众人只好行礼应是,作鸟兽散去。 陈端一路冷笑:“只因你说要去探望那姓卢的,便给你扣上杀人凶手的帽子,真是病得不轻!” 李裕深以为然:“幸好谢峥突发奇想,去给卢兄摘梅花,又恰好遇上山长和副讲,否则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谢峥叹息:“今日真是一波三折,惊险万分。” 宁邈定定看了谢峥两眼:“卢迁之死与你无关,莫要多想。” 谢峥颔首,四人回到寝舍,熄灯歇下。 ...... 下半夜,袁伯山换上夜行衣,从门斗的屋里出来,直奔后山而去。 行至中途,突然跳出两人,拦住他的去路。 袁伯山空有头脑,却无武艺傍身,前后夹击之下,插翅也难逃。 他被五花大绑,丢到林琅平面前。 昏黄烛光下,素来雍容尔雅的老者面色冷然,眼底淬着冷芒:“替我转告你家主子,再有下次,别怪我剁了他的爪子。” 袁伯山认出林琅平,心头巨震,讷讷低下头,不敢造次,半晌憋出一个“是”。 林琅平又道:“将两件事情处理妥当再走。” 袁伯山再度应是,被揪着发髻拖行出去。 赵怀恩从屏风后出来,啧啧有声:“真够狠的,连小舅子都舍得下死手。” 林琅平捏着茶盏,呷饮一口:“权力之争素来如此。” “也是。”赵怀恩在他对面落座,捻起一块绿豆糕,细细品尝,“更何况皇家。” 林琅平不语,只瞧着盏中翻卷的茶叶,仿佛要盯出一朵花来。 赵怀恩抽出帕子擦手:“有几成把握?” 林琅平放下茶盏:“九成。” 赵怀恩嘶声:“所以那瘦马并非一尸两命,谢峥便是那个孩子?” 林琅平嗯一声。 赵怀恩又问:“可要抹除那瘦马的痕迹?” 林琅平摇头:“我没法一直护着她,待她去了顺天府,需要有人保她无恙。” 亲孙子和旁系子侄,孰近孰远,一眼分明。 “不仅要留下证据,还要防着那边抹除证据,必要时将证据送到顺天府那些人的手上。” 当年那位遭到构陷,背上通敌重罪。 他身在南直隶,鞭长莫及,赶回顺天府为时已晚,满城皆已挂起白幡。 哪怕后来查明,通敌者另有其人,死者却已无法生还。 当年之事成为他此生最痛,令他余生皆在遗憾与悔恨中度过。 时过境迁,他无论如何也要保住谢峥。 - 翌日,王山长身边的书童送来五百两,并两只野兔。 野兔的箭伤已得到妥善处理,乖顺地待在木笼中,三瓣嘴动个不停,欢快吃草。 书童对谢峥的英雄事迹有所耳闻,十分钦佩,看她的眼神满是小星星:“胡教谕让我转告您,可以将这两只野兔放生到城外的山林中。” 谢峥笑着应好。 书童被她笑得脸红,足尖蹭蹭地面,超大声:“我相信那位卢兄绝不是谢兄杀的,如今官府已派人前来调查,山长和知府大人定能还你一个清白!” 谢峥逗弄野兔高高竖起的长耳朵:“借你吉言。” 书童乐滋滋地离开,谢峥则招呼同寝的三个人:“拿上野兔,随我出趟门。” “来了!” 陈端仗着自个儿人高马大,有一把子力气,麻利扛起木笼,健步如飞跟上谢峥。 李裕同宁邈感慨:“谢峥真是心善,有伤在身还不忘将野兔放生。” 宁邈望着谢峥高挑的背影,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一炷香后,李裕仰头望着“刘记小饭馆”的招牌,表情呆滞。 谢峥见小伙伴跟木桩似的杵在原地,扭头招呼:“愣着作甚?还不赶紧进来。” 李裕眨巴眼:“我们不是去城外放生野兔吗?” “这话我可没说过。”谢峥率先往里走,“不过也算放生,放生到我肚子里头。” 李裕:“???” 陈端:“???” 宁邈:“......” 就说谢峥没那么善良! 李裕瞧着毛茸茸的野兔:“它们那么可爱,为什么要吃它们?” 半个时辰后—— 李裕靠在椅背上,摸着滚圆的肚皮,慢悠悠打个嗝:“真香。” 离开时,伙计送来剥下后处理好的兔皮:“客官慢走,客官下次再来!” 谢峥一本满足地抚着兔皮:“回去再找人鞣制一番,做成围脖,厚实又暖和。” 陈端是真的羡慕了:“回头我也去大青山里打两只野兔,给我阿娘做围脖。” 李裕举手:“我也要,带我一个!” 宁邈没吭声,只打了个兔肉味儿的嗝。 ...... 一晃两日,五院联考如期而至。 考察内容与大考无异,经史和君子六艺,不过比大考更为严格。 考生需搜身,且考题难度偏高。 谢峥因左臂受伤,特准不必参加骑射科目的考核。 长达三日的联考结束,官府那边的调查也有了进展。 原来那只大虫是被人偷偷放进后山,只为毁坏天阳书院的声誉。 而卢迁之所以中毒暴毙,是因为无意中看见了放大虫进山之人的真面目。 那人为了自保,便给卢迁投了毒。 追溯根源,竟是因为凶手的独子因吃喝嫖赌,违反院规被逐出书院。 离 开书院后,此人更加放浪形骸,一不小心将自个儿玩死了。 凶手认为,如果不是因为书院将他儿子开除,他也不会白发人送黑发人。 于是,便策划了一场大虫袭人事件。 只是没想到,大虫还未来得及伤人,便被谢峥打死了。 消息传开,众人将那对父子骂得狗血淋头,又庆幸不已。 “多亏谢贤弟及时出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某些人还认为是谢贤弟杀害了卢兄,对她口出恶言,我若是他们,真该羞愧得撞墙而死!” 联考结束后,许多人送来补品,感谢谢峥的相救之恩。 还有人为谢峥作赋,大肆称颂其高尚品德。 赋文在文人之中迅速传播,越来越多的人知晓谢峥之名。 “谢峥?可是凤阳府小三元?” “除了小三元,她还是打虎英雄哩!” “此话怎讲?” “王兄你且听我细细道来......”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49节 就在谢峥迅速扬名之际,数日前曾对她恶语相向的学生登门致歉。 “谢贤弟与卢兄乃莫逆之交,我不该怀疑谢贤弟的用心。” “胡某不该偏听偏信,误会了谢贤弟,谢贤弟大人有大量,莫要同我这小人计较。” 谢峥一笑置之:“无妨,彼时谢某声称将去探望卢兄,确实有几分嫌疑。” 如此这般,谢峥又多了个“宽宏大量”的优秀品德。 如此又两日,联考出成绩。 除却骑射,其余科目谢峥皆稳居第一。 众人自是惊叹不已。 他们原以为谢峥将缺席联考,即便参加了,也会因为身体缘故得个不太理想的成绩。 没成想,她竟名列榜首,碾压一众身体健全之人。 “难怪她能连中三元,我等远不如矣。” “光是这份毅力与坚定,便值得你我学习。” ...... 三月中旬,谢峥回到青阳书院。 甫一踏入秀才班,便被团团围住。 “欢迎打虎英雄归来!” “听闻谢贤弟又考了第一?真是了不得,太给咱们书院争光了!” “哎呀呀,稳定发挥而已。” 谢峥听见“打虎英雄”四个字,暗道不好。 书院好些人是谢记的忠实客户,他们知道,谢义年和沈仪肯定也知道了。 谢峥摸摸还被吊着的胳膊,决定装一回死,月底再回去。 翌日,谢峥去了趟朱家小院,取来朱四调查到的,与忠勇侯府交好的权贵名单。 那日卢迁吐字不清,谢峥只能听个大概。 凡是与“陈”字同音的姓氏,一律列入可疑人选。 “再去调查这几家,特别关注是否有与我容貌相像的。” 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顺藤摸瓜,查出最开始针对她的那只老鼠究竟是何人。 朱四恭声应下。 谢峥又取出厚厚一沓银票:“还有这些银票,给希明夫人送去。” 三场科举挣了不少积分,谢峥日常除了购买题册,很少购买其他物品。 沈思青那边发展势力需要钱,谢峥便多多兑换一些,给她送去。 若无意外,再过个三五年,她的势力便会遍布整个大周朝。 届时,便可行动起来了。 ...... 月底,小考结束,谢峥抽空回家一趟。 推开院门,大黑依旧立在木架上打盹儿,黑褐色羽毛在阳光下镀上一层灿金。 见谢峥回来,大黑振翅低飞,落在谢峥右肩,蹭蹭她的脸蛋。 “乖。” 谢峥揉揉大黑的背羽,同它玩闹一阵,去灶房准备夕食。 戌时,谢义年和沈仪踩着夜色归家。 门上没了铁将军,谢义年便笃笃敲门。 “来啦来啦!” 谢峥打开门,脸蛋被灶房里的热气熏得红扑扑,仰起脑袋,笑得眉眼弯弯。 沈仪一眼便瞧见谢峥裹成粽子的左臂,鼻子一酸,登时落下泪来。 谢义年亦红了眼眶,粗着嗓门,瓮声瓮气地问:“满满受苦了。” 谢峥最见不得爹娘的眼泪,无奈叹道:“其实传言有误,我伤得并没有那么重。” 夫妇二人满脸不信。 谢峥只好将他俩拉进家门,解开纱布,露出手指长,略微泛白的伤疤。 谢义年呆若木鸡:“不是说骨头都支出来了吗?这才不到一个月,咋就长好了?” 沈仪也很吃惊,俯下身仔细打量:“满满,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谢峥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其实我只受了些皮肉伤,再加上手腕脱臼,山长仁慈,让大夫给我用最好的药材,不出半月便好了。” “之所以到如今仍然缠着纱布......”谢峥有些不好意思,耳根红通通,“我想听大家多夸我几句。” 小孩子有点虚荣心怎么啦? 那可太正常了! 谢义年和沈仪不仅不生气,反而觉得这样的满满生动而可爱。 “没事就好,这些日子我跟你阿娘心一直提着,如今可算放心了。” “下次再遇上危险,莫要再冲到最前面,当以自身安危为先,明白吗?” 谢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取来兔皮和五百两:“这兔皮是我猎的,还有这五百两,是狩猎比赛的奖励。” 沈仪抚摸兔皮,面露喜色:“可真软和!” “是吧是吧?摸起来可舒服,到时候阿娘做成围脖,往脖子上一戴,更像是天上下来的仙女了。” 谢峥说着,不忘一碗水端平:“这次没遇上灰兔,下次我给阿爹也打两只,您也戴上,出门在外见了您和阿娘,一眼便晓得你们是夫妇两个。” 谢义年没想到还有他的份,其实他一个大老粗,还真用不着。 不过到底是满满的一份心意,谢义年便美滋滋应下了。 休沐结束,谢峥重回书院。 眼看天气暖和了,谢峥便取下纱布。 同窗们见她如此,皆满面稀奇。 “竟然这么快便痊愈了?” “看起来与受伤之前别无二致。” “谢贤弟,你快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谢峥摸摸下巴,一脸的高深莫测:“许是天上的文曲星官欣赏我的文采,不忍我在此折戟,便让我恢复如初了。” 众人愣怔一瞬,哄堂大笑。 “谢贤弟你可真是个促狭鬼!” “痊愈便好,谢贤弟文采斐然,天资过人,理应拥有更好的人生。” “对了谢贤弟,明晚咱们书院有一场雅集,你可要过来同大家聚一聚?” 谢峥有些迟疑,与其参加这些无效社交,不如多刷几道题。 “谢贤弟有所不知,大家都想见一见咱们书院的文武第一人究竟长什么模样,你如何忍心让大家失望?” 因着谢峥连中三元,又凭一己之力打死一只猛虎,便有人戏称她为“青阳书院文武第一人”。 倒是无人反驳。 读书人大多文弱,如谢峥这般文武双全的还真是极少数。 话已至此,谢峥只好应下。 翌日晚间,谢峥如约出现在雅集上,得到一众同窗的热烈欢迎。 谢峥有些遭不住,赋诗一首后便躲到角落里,喝着果酒吃着小菜,惬意而悠闲。 “白日里,王某收到昔日友人的书信,寿王病逝,陛下悲痛欲绝,罢朝三日不说,还下令让百姓守国孝一年。” “竟有此事?我等全然不知。” “数日前颁布的旨意,还未传到凤阳府。” “寿王一死,岂不是最后一个皇子也没了?” 谢峥竖起耳朵。 皇家的八卦?听一个! “是呢,从十年前太子自戕而亡,余下的几个皇子陆续因为各种原因没了。” “陛下年事已高,皇位后继无人,岂不便宜了宗室子弟?” “要说宗室之中最有可能登上那个位置的,当属诚郡王,此人文武双全,素有贤名,将来......定是个明君!” “不过这也说不准,除了诚郡王,宗室里可还有还几位郡王呢,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是极!是极!皇位之争素来 便是你死我活,为了坐上那个位置,兄弟阋墙不在少数,大多是踏着无数尸骨与鲜血走上那至高之位......” 谢峥举杯的手顿在半空,眉目低敛,遮掩眼底的惊色。 皇位之争? 诚郡王? 谢峥反复咀嚼着这两个词,心底竟生出一个堪称荒谬的想法。 朱顺说,那些人杀她是因为血脉之争。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50节 论起继承权,当属皇位之争最为残酷。 还有诚郡王。 有没有可能,那日卢迁所言并非姓氏,而是封号? 谢峥心跳得有些快,借口身体不适,提前离席。 她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朱家小院,取出记录着与忠勇侯府交好的权贵名单。 忠勇侯府煊赫百年,与之交好的权贵自是多不胜数,足足有数百个,密密麻麻写满好几张纸。 谢峥一个不漏地看下来,直看得眼花缭乱,终于寻到“诚郡王”三个字。 再看他与忠勇侯府的关系。 其正妃乃是忠勇侯府嫡长女。 也就是说,诚郡王是卢迁的姐夫。 谢峥捏着宣纸,眸光明灭不定。 她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75章 数日后, 官府发布告示,寿王薨逝,全国百姓需为其守国孝一年。 按理说, 唯有陛下、皇后和太后的丧事, 百姓才会守国孝。 奈何寿王乃建安帝仅存皇子, 建安帝因其病逝悲痛欲绝, 遂力排众议,令百姓为其哀悼。 未来一年内, 全国禁止宴乐婚嫁,不得饮酒食肉, 须穿着素色衣服,对联、年画一律使用白色。 从前尚未分家, 谢义年和沈仪一整年也沾不到荤腥。 如今由奢入俭,起初有些不适应, 嘴里空落落的,小半月后倒也无所谓了。 谢峥却不然。 她本就是肉食爱好者, 自从家里挣了些钱, 每隔三五日便去饭馆打牙祭, 点一两道荤食过过嘴瘾。 如今全民守孝, 饭馆不再出售肉食, 肉摊、野味亦没了踪影。 谢峥注重名声, 不便顶风作案, 只能充兔子,每日两餐以吃草为生。 商城里倒是有肉类小零食,奈何谢峥在书院太受欢迎,时常有人造访寝舍。 那些人鼻子灵敏得很,谢峥不敢敞开肚皮吃, 只偶尔在晚上浅尝辄止。 偏生谢峥的学习强度极高,卯时睁眼便开始学,除却用饭、赶路,至亥时几乎一刻不曾停歇。 短短两月,整个人便瘦了一圈。 沈仪瞧在眼里,自是心疼不已。 这日深夜,与谢义年躺在床上,夫妻夜话。 “年哥,你明日回村一趟,请余猎户打几只野鸡野兔什么的。再过两日便是月底,满满从书院回家,我偷偷给她做些肉食。” 谢义年亦是个疼孩子的,同样心疼,但仍有顾虑:“万一让左邻右舍闻着肉香......” 人的嫉妒心是最可怕的,尤其满满成为小三元,谢记生意红火,不知多少人眼红他们家。 若是让那些人逮着小辫子,告到县令大人面前,那可就遭了。 沈仪侧过身,手搭在谢义年胳膊上:“这还不简单,取些破布,将门缝窗户缝堵严实了,咱们就在灶房里吃,吃完将骨头埋了,碗筷一刷,谁晓得咱们偷偷吃了肉?” 说着,推了谢义年一下,嗓音柔婉:“年哥,难道你舍得让满满吃苦么?” 谢义年最受不住娘子这撒娇般的口吻,脑袋晕乎乎,分不清东南西北,嘴里嗯嗯啊啊应着:“明日有劳娘子盯着铺子,我回村一趟。” 沈仪挨到谢义年怀里,笑脸盈盈:“年哥你真好。” 黑暗中,谢义年一张黑脸红成番茄:“嘿嘿!” ...... 待大考结束,谢峥背着书袋回到家,发现谢义年和沈仪皆在。 谢义年从门缝偷偷向外张望,确保无人,这才“砰”一声关上门,狗狗祟祟招手:“满满,随我来。” 谢峥不知谢义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今日她心情不错,乐得陪他玩闹,遂踮起脚尖,同样狗狗祟祟地缀在谢义年身后。 父女二人来到灶房门口。 谢义年笃笃敲门,用气音唤道:“娘子!娘子!” 谢峥:“......” 谢峥嘴角抽搐,怎么跟唱大戏似的? 不过还挺好玩。 谢峥有样学样,笃笃敲门:“阿娘!阿娘!” 木门开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沈仪秀美面庞上满是无奈:“你们真是两个活宝。” “快快快,满满快进去!” 谢义年在后头催促,谢峥耸动鼻尖,敏锐闻见一股子霸道的香气,“咻”地睁大双眼。 嗯嗯嗯? 肉?! 谢峥使出八百米冲刺的速度,一个闪身挤进门缝。 谢义年紧随其后,反手将门关严实,用破布条堵上门缝。 沈仪揭开锅盖:“满满过来,替阿娘尝尝咸淡。” 谢峥蹬蹬跑上前:“啊——” 沈仪夹起一块兔肉,投喂嗷嗷待哺的小孩。 谢峥嚼嚼嚼,眼睛亮晶晶:“好吃!阿娘的厨艺真棒!” 沈仪喜欢被认可,唇畔噙着笑,又揭开另一个锅盖。 谢峥伸长脖子,惊呼:“是肉!” 沈仪夹起一块肉,再次投喂:“是分家时得的那只母鸡,有些年头了,今年不怎么生蛋,留着还浪费稻壳,索性炖汤喝。” 鸡肉细腻滑嫩,浸满汤汁,鲜到掉眉毛。 谢峥吃得浑身冒小花,眼睛弯成月牙儿。 沈仪见她吃得开心,不禁莞尔:“慢慢吃,别噎着。” 谢义年往灶膛里塞柴火:“今年山里的野兔个头又大又肥,炖了一大锅,够满满吃上两日。” 谢峥贴贴沈仪的手背,呜呜乱叫:“阿爹阿娘真好,我超爱你们的!” 谢义年和沈仪相视而笑,心化成一滩水。 这一趟可算没白忙活。 吃饱喝足,谢峥眯着眼靠在小木椅上,摸着滚圆的肚皮,只觉浑身舒坦得很,手指头都懒得动弹。 “阿爹阿娘你们是不晓得,从前饭堂里还有些荤食,如今那叫一个清汤寡水,除了萝卜便是青菜,我都快吃成兔子了。” 谢义年忍不住犯嘀咕:“陛下也真是,皇子没了固然伤心,守孝三两个月还不成,偏要一整年。” 沈仪无奈:“前阵子有人在谢记说起这事儿,我听了一耳朵。陛下原本有好几个儿子,都是有大本事的,尤其太子,那叫一个霁月光风,惊才绝艳,只可惜天妒英才,未及而立人便没了。” “太子去了之后,皇家仿佛遭了什么诅咒,皇子一个接一个地出事。譬如寿王,他是病逝,去得还算体面,可有那么两位,皆是死于横祸,据说都没个全尸。” 谢义年大为吃惊:“真的假的?听着怪吓人。” 沈仪迟疑一瞬:“那人曾去顺天府谈生意,应当不会有假。” “娘子你说,会不会是为了争夺皇位,皇子之间互相......”谢义年比个手势,阴谋论,“你瞧布庄王老板的两个儿子,为了布庄打得不可开交,还有黑岩村和杏花村那几家,兄弟几个为了几亩地都抄锄头了,更甭说天家人。” 沈仪心惊胆寒:“可如果是皇子,咋到最后一个也不剩了?” 谢义年呆住:“也对哦,咋全都死光了?” 谢峥支着下巴,看她爹娘你一言我一句,说得头头是道,莫名有些好笑。 不过并非全无道理。 皇子身份尊贵,身旁又有亲卫,却死于非命,必然是人为。 具体是哪个,谢峥不清楚,也不想知道。 人都死了,纠结这些有什么用。 谢峥只需要知道,卢迁背后的那只蟑螂是诚郡王。 诚郡王因为她这张脸,将她误认为某个皇子的子嗣,为了名正言顺地坐上那个位置,多次对她痛下杀手。 谢峥也曾考虑过某个宗室子弟的可能, 但是很快否决了。 唯有皇子,才值得诚郡王跟疯狗似的,追在她屁股后头咬。 那么问题来了,朱四的前主子,又在整件事情里扮演着什么角色? 皇子? 宗室子弟? 谢峥曾旁敲侧击过,在寿王之前的那位皇子,于建安十五年薨逝。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51节 也就是说,谢峥穿来大周朝时,皇室仅余下寿王这么一根独苗苗。 会是寿王吗? 谢峥并未妄下定论。 左右她已经派朱四前去调查,有龙兴寺的相关线索,确认起来倒也容易。 至于那个与谢峥容貌相像之人,谢峥也让朱四去查了。 只是皇子身居宫中,封王开府后又久居皇城内,寻常人无缘得见其容貌。 想要逐个查证,还得费一番功夫。 好在五院联考期间,诚郡王走了步错棋,逼得林琅平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傅出手。 若不想遭到天下文人的抵制,诚郡王只能捏着鼻子认栽,在顺天府老老实实做他的郡王。 至少未来几年里,他不会再对谢峥出手。 谢峥有了一线喘息之机,得以专注备考乡试,并远程协助沈思青扩大商业版图,为她二人共同的理想奋斗。 查明真相后,谢峥又待如何? 谢峥看向左右,她心底隐隐有个念头,因太过骇人听闻,不敢宣之于口。 不过那也得是几年后的事情了,对如今的谢峥造不成什么困扰。 “往后每隔一月,你阿爹都回村打些野味可好?” 谢峥回神,看向谢义年:“可以吗?” 谢义年咂一口酒:“我请你余叔进山打野味,钱货两讫,没什么问题。” 谢峥笑眯眯:“那就麻烦阿爹啦。” 日日吃草,她实在受不住。 长此以往,谢峥真担心她见了后山的野鸡野兔,便扑上去抱着啃。 想起那画面,谢峥打了个哆嗦,帮着爹娘收拾碗筷,将骨头埋进土里,回屋刷题去。 这一夜,一家三口伴着肉香,终得以美美睡个好觉。 - 虽全民守孝,却不妨碍科举考试如期举行。 八月,三年两度的院试如期而至。 陈端、李裕和余家兄弟皆报考了院试。 谢峥虽忙于学业,每日温书、刷题,忙得昏天黑地,也在关注院试的进展。 八月中旬,陈端和余家兄弟重回书院。 结果不太理想,陈端和余士进不幸落榜,仅余士诚一人考中了秀才。 余士进强忍一路,回到寝舍便抱着被褥哇哇大哭。 县试和府试那般顺利,他怎么也不愿接受自己竟在院试中落榜了。 谢峥安慰余士进:“胜败乃兵家常事,今年不成,来年再战便是。” 余士进打着哭嗝:“说得轻巧,你若是落榜,肯定比我还要难受。” 谢峥张嘴就来:“我不会落榜。” 她从不打无准备的仗,哪怕不是案首,也定然榜上有名。 “哇——” 余士进哭得好大声。 陈端眼皮直跳,啄木鸟似的猛戳谢峥,没好气说道:“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谢峥摊手,眼神示意:你行你来。 陈端近前来,亲热地揽着余士进:“无妨,明年咱俩一块儿进考场。区区院试,根本不在话下!” 余士进自我怀疑:“万一还是落榜了呢?” 陈端洒脱一笑:“来年再战便是。” 余士进:“???” 谢峥:“......” 一来二去,余士进怒极反笑,就此生出满满斗志,掏出题册伏案刷题。 他就不信了,以他的聪明才智,还能二战折戟。 区区院试,轻松拿下! 见他如此,谢峥三人皆松了口气。 君不见,多少考生因落榜一蹶不振,从此借酒浇愁,沉沦放纵。 哭一场是好事,哭过之后爬起来,努力再攀高峰。 九月里,李裕从北直隶回来。 他的成绩素来稳定,这次考了第五,是祖籍一众录取考生中最年轻的一位。 谢峥道喜过后,又问:“宁邈打算两年后下场,你呢?” “我跟阿爹商量过,打算休整几年,应当与你同一届下场。”李裕取来谢峥桌上的题册,粗略翻看,“我离开不过一月,你竟又做了五本算术题册。” 谢峥吃着李裕带来的糕点,含混道:“闲来无事,做着打发时间。” 李裕将题册往自个儿的书袋里一塞:“借我回去看两眼。” 谢峥无所谓地挥挥手:“可惜我俩不在同一处考试。” 李裕将谢峥近期做的题册全部搜刮一遍,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无妨,会试定在同一处。” 谢峥莞尔:“真会说话,不过我喜欢。” 李裕将书袋塞得鼓鼓囊囊,十分夸张地作了个深揖:“多谢秀才老爷夸奖,小的荣幸之至。” 谢峥拍桌大笑,赏他一块糕点。 李裕嘟囔:“拿我的东西赏我自个儿,也只有你想得出来。” 不过他还是美滋滋地吃个精光。 ...... 守国孝的这一年,当真十分漫长。 三百六十五日不得饮酒食肉,许多百姓熬得面黄肌瘦,走路都打飘,几乎是数着日子过活。 书院内好些循规蹈矩的学生,不敢忤逆圣意,一点儿荤腥不沾。 读书本就辛苦,耗力又耗精气神,到了下半年,因体力不支而晕厥、甚至病倒的比比皆是。 如此这般,众人难免对那一则旨意心生怨念。 奈何忠君思想过于根深蒂固,不敢宣之于口,只能硬扛着,真可谓苦不堪言。 幸而谢峥没什么忠君思想,谢义年和沈仪又都是毫无原则疼孩子的,一年来换着花样儿给她开小灶。 因着频率不高,谢峥虽未长胖,倒也不曾继续瘦下去。 时光如流水,转眼翻了年,来到建安二十二年。 四月里,国孝结束。 百姓撤下白色的对联和年画,贴上喜庆的大红福字,再换下素色衣服,穿着色泽鲜亮的衣服出门去,呼朋唤友,开怀畅饮,尽情享受美食。 谢峥叫上几个关系好的,去书院附近的饭馆。 一路走来,发现饭馆、酒馆皆食客爆满,就连那路边摊,也都挤满了人。 “给我来一坛酒!” “给我来一碗肉丝面!要多多肉的那种!” 饮一口酒,吃一块肉,快活得嗷嗷大叫。 李裕表情一言难尽:“从北直隶到这边,需途径一座山,山里有许多猴儿,吃了果子便是这副模样。” 谢峥噗嗤笑出声,另几人则旁若无人地笑哈哈。 入了饭馆,谢峥点了五荤一素一汤。 后厨上菜很快,荤菜刚上桌,众人便迫不及待抄起筷子,向那红烧肉伸出罪恶之手。 陈端时隔一年,总算尝到肉味儿,险些喜极而泣,一窜三尺高:“好吃!太好吃了!” 李裕和余家兄弟嗯嗯点头,腮帮子鼓鼓囊囊,都没工夫说话了。 宁邈依旧内敛,小老头似的面无表情。 谢峥睨他一眼,那双眼明亮了许多,透出浅薄的欢喜:“与你那笔友处得如何?” 宁邈颔首:“他昨日还来信了。” 那封信险些被宁父发现,给他吓出一身冷汗。 “他请我点评近日的画作和文章,还写下许多读书的心得。” “不过他打算下场考童生,下次来信可能要到明年五月了。” 陈端稀奇:“此人还未考取功名?你俩不是在院试考生举办的文会上结识的吗?” 宁邈直言相告:“他并非院试考生,而是带着母亲来府城看病,恰巧遇见昔日友人,应邀参加文会。” 谢峥了然:“童生试不算太难,照你所言,那人文采不错,考个童生应当不成问题。” 宁邈应一声,众人又说起其他。 吃饱喝足后,一行人回到书院。 谢峥留意到石狮子后面的记号,天黑后去了朱家小院。 “寿王死后,生前贴身伺候他的人皆已殉葬,其余宫人皆打散,分去各个宫中。”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52节 “奴才找到一个曾在寿王屋里伺候过一段时间,因犯了错被罚去做洒扫的宫女,可以确定寿王手臂内侧并无伤疤。” 谢峥有些失望,又问:“可拿到皇子的画像了?” 朱四摇头:“礼部尚书宋锐通敌,株连九族,京中一片风声鹤唳,奴才担心打草惊蛇,便先回来了。” 谢峥屈指轻叩桌面:“继续查。” “是。” ...... 国孝结束后的一个月,许多人家热热闹闹办起了喜宴、寿宴。 媒婆沉寂一年,生意迎来高峰期,每日穿着喜庆,甩着帕子穿行于大街小巷。 谢峥十岁高中秀才,又有勇武之名,自是青阳县乡绅地主看好的女婿人选。 这不,谢峥月底回家,便遇上媒婆登门说亲。 这 媒婆并非刻板印象中那般,搽着大红胭脂,鬓边一朵大红花,虽浓妆艳抹,却并不夸张,发髻规规矩矩盘着,别一根发簪,声音跟黄鹂鸟似的,清脆悦耳。 “令郎今年一十有二,咱们青阳县的小子大多十五岁成亲,这会儿定亲,花个三两年培养感情,婚后如胶似漆,举案齐眉,定能早日给您抱个大胖孙子!” 谢峥:“......” 什么定亲,她还是个孩子呢。 谢峥不高兴,同过来开门的谢义年抱怨:“阿爹您怎么把她给放进来了?” 不问还好,问起这个谢义年就气得慌。 “我听见有人敲门,便过去开门,那媒婆直接从门缝挤进来了。” 男女有别,谢义年哪敢将人叉出去。 “她一进来便咯咯笑,说什么恭喜谢老爷谢夫人,令郎好事将近,我跟你阿娘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说出来,光听她胡诌八扯了。” 谢峥拍拍谢义年手背,语气怜爱:“真是难为您跟阿娘了。” 谢义年长吁短叹,瞄了谢峥一眼:“满满你是怎么想的?” 谢峥没反应过来:“嗯?” 谢义年努努嘴巴:“定亲的事儿。” 那媒婆将乡绅家的小姐夸得天花乱坠,仿佛她称第二,世间无人敢称第一。 谢义年不信媒婆那张嘴,便问问谢峥是什么看法。 谢峥义正词严:“无论那位小姐有多好,眼下最重要的是读书,一旦沉迷女色,这辈子算是完了。” 谢义年深以为然,一清嗓子,雄赳赳气昂昂去了正房。 也不知说了什么,媒婆满脸遗憾地走了。 谢峥松了口气,她取向为男,可不想耽误好人家的姑娘。 更遑论,她是坚定的不婚族。 谢峥喜欢自由,婚姻给她的除了束缚,再无其他,又何必自讨不快。 哪怕穿越封建王朝,哪怕大周朝女子十八岁仍未成亲,需缴纳高额罚金,谢峥也从未动过成婚的念头。 去了正房,沈仪正与谢义年说话。 “并非我眼高于顶,满满聪颖又刻苦,前程定然不差,将来还需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 这门当户对并非与谢家这小门小户,而是她家满满将来所处的高度,所得的成就。 “那位费小姐确实很不错,温柔娴静,还识得几个字,但是跟满满......”沈仪摇头,“这嫁娶讲究一个两姓之好,若是将来成了怨偶,满满恐怕是要怨我们的。” 谢义年欸欸应着:“娘子你做主便好。” 谢峥给沈仪点个赞,蹬蹬跑进门:“阿爹阿娘,我这几年都不打算考虑儿女私情,待我考完科举再说吧。” 沈仪自无不应,轻点谢峥鼻尖,调侃道:“满满长大了,说起嫁娶之事竟然一点也不脸红。” 谢峥轻呼着捂住鼻子,脑袋后仰,超小声地说:“我们书院有人在我这个年纪便有了......有了通房,课间谈及此事,我不可避免地听见了一些。” 谢义年咂舌:“十二岁便......真是胡来,也不怕坏了身子。” 谢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耳尖红红,忸怩道:“阿爹阿娘放心吧,我一定洁身自好,一心只读圣贤书。” 什么红袖添香,美人伴读,在谢峥眼里皆是浮云。 唯有握在手里的功名利禄,才是最美,最令人心安。 沈仪莞尔,摸一摸谢峥两颊长出来的软肉,手感真真是极好的:“满满是好孩子,不过......” 谢峥抢答:“读书还需劳逸结合,适当放松,切不可因小失大,累坏了身子。” 谢义年笑得好大声。 沈仪佯怒,挠谢峥痒痒:“阿娘收回方才的话,满满是坏孩子。” 谢峥毛毛虫一样,哈哈笑着扭来扭去,软软倒进沈仪怀里。 沈仪一把捞住,好一番揉搓,直揉得谢峥尖叫连连,头发乱蓬蓬地炸开才肯罢休。 一阵笑闹后,谢义年和沈仪去灶房准备夕食。 谢峥做了大半日的考题,累得慌,瘫在椅子上放空大脑。 【滴——任务发布中.......】 【营救宋氏姐妹】 谢峥正昏昏欲睡,系统音冷不丁响起,她猝然一惊,险些从椅子滑到地上去。 撑着椅背坐直身子,点开任务板面。 宋氏姐妹? 谁? 谢峥满头雾水,呼叫007:“这什么任务?跟我有半文钱关系吗?” 自从谢峥考入青阳书院,007便再未发布过任务。 截至目前,都是以触发的形式完成任务。 譬如谢峥练习五张大字,系统检测到她练习完毕,便奖励二十积分。 背书、刷题皆是如此。 如今再听,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谢峥猛戳007:“别装死,赶紧解释。” 【系统所发布的任务皆是经过精密演算,在一定程度上利于宿主。】 谢峥并不觉得。 她自个儿一堆烂事,哪有闲心去管旁人。 真当她是慈善家不成? 【任务完成将获得100积分。】 谢峥双眼一亮:“成交!” 是夜,谢峥刷两道策论题,又练三张大字,熄灯后躺在床上,酝酿睡意。 昏昏欲睡之际,倏然睁开眼。 宋氏姐妹,不会是因通敌被株连九族的那个宋吧? 难不成那位宋大人通敌另有隐情? 谢峥瞬间精神了,脑海中闪过各种阴谋论。 可她上哪去营救宋氏姐妹? 谢峥连那两人长什么样都不清楚。 正欲猛戳007,让它给点提示,屋外传来细微响动。 “唳——” 大黑嘶鸣,双翅展开,糊窗麻纸上的黑影庞大而骇人。 谢峥惊坐而起,拉开西厢房的门,发现对面东厢房,谢义年也探出个脑袋,手中菜刀闪烁寒光。 谢峥:“???” 睡觉的屋里怎么还有菜刀? 谢义年挥手,示意谢峥赶紧进屋去。 不知怎的,谢峥想起傍晚时007发布的任务,权当没看懂谢义年的手势,走到檐下的木架前,安抚受惊的大黑。 温热手指轻抚背羽,大黑低头贴贴:“咕。” 谢峥嘘声,见大黑盯着倒座房那边,眸光微动,向谢义年比了个手势。 谢义年会意,再度挥手,赶紧进屋去! 谢峥露出个不解的表情。 谢义年:“......” 老父亲无奈,一个箭步上 前,将谢峥提溜起来,塞进西厢房,“砰”地关上门。 谢峥:“......” 谢峥无法,只能悄咪咪将门拉开一条缝,闭起一只眼,艰难往外瞧。 倒座房有四间屋,三间空置着,不过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53节 李裕和陈端有时候会在休沐日过来玩,太晚了便直接在这里睡上一晚。 这三间屋姑且算作客房。 最角落里的那间是杂物房,堆满农具和谢义年从福乐村背来的柴火。 谢义年蹑手蹑脚靠近,发现杂物房门口有一团暗色。 蹲下身一瞧,竟是血! 谢义年大骇,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能受伤见血的,必然是大奸大恶之徒。 要不直接去报官? 可他又不放心娘子和满满独自在家。 一家三口一块儿去报官? 那岂不是给了歹人放虎归山的机会? 说不定对方还会恨上他,回来寻仇。 谢义年纠结片刻,终于责任战胜一切,握紧手中菜刀,“砰”地踹开房门。 “里面的人,我数三声,赶紧给我出来!” “一。” “我已经看见了你,别逼我动手!” “二。” “劝你老老实实站出来,我这手里的刀可不长眼!” 谢义年舔了下嘴唇,深呼吸:“看来你是不见棺材......” 话未说完,一道细瘦身影从柴火堆后面走出来。 谢义年定睛一瞧,顿时傻了眼。 怎么是个姑娘家? 不仅谢义年,谢峥也凭着超绝的视力,瞧见杂物房里不速之客是个年轻姑娘。 谢峥有种预感,她便是宋氏姐妹中的一人。 积分! 一百积分! 题册模拟卷和多多银票! 谢峥美滋滋想着,再看外边儿,忽而瞳孔骤缩:“阿爹当心!” 谢义年没想到深夜闯入他家的歹人竟是个姑娘家,且这姑娘不比自家满满大上几岁。 正呆若木鸡,忽听身后炸起一声,谢义年猝然回神,便见那姑娘手中长剑染血,直直刺向他。 谢义年:“!!!” 谢义年一瞬间头皮都炸开了,掉头就跑。 菜刀对上长剑,傻子才会硬碰硬! 刚跑出几步,身后“砰”一声,似有重物落地。 谢义年不敢回头,撂开长腿拔足狂奔。 一边跑,一边提醒:“满满,娘子,快关门!” 谢峥:“......阿爹别跑了,人晕过去了。” 谢义年:“?” 谢义年扭头一瞧,那姑娘趴在杂物房门口,早已晕得不省人事。 “不许过来!” 轻软女声响起,谢义年往屋里瞧,发现竟还是略矮些的姑娘,面容虽稚嫩,却手握匕首,恶狠狠地瞪着他,活像只狼崽子。 很好,可以确定她俩是宋氏姐妹了。 谢峥立马拉开房门,大黑振翅,落在她肩头:“她受伤了,急需医治。” 宋婧沅当然知道,这一路逃亡,身后追兵不断,二姐为了保护她,曾几次命悬一线。 今夜又遇追兵,二姐身受重伤,不得已藏身民宅。 谁知这家的院子里竟养着一只鹰,她们还未来得及喘口气,便暴露了藏身之处。 宋婧沅咬唇,二姐伤势太重,若不及时医治,恐有性命之忧。 权衡利弊之下,宋婧沅收起匕首。 谢义年将门口的长剑踢出去,扭头看东厢房:“娘子,将这姑娘抱到客房去。” 沈仪欸一声,强忍怯意上前,抱起瘦伶伶的姑娘,将她安放在客房的床上。 谢峥取来剪刀、伤药和纱布,谢义年打来清水,盆口搭着一方干净的巾帕。 父女二人退出去,沈仪剪开被血染红的衣服,发现伤口深可见骨,心尖儿狠狠一颤,不知该如何下手。 宋婧沅一眼看破,请沈仪到一旁去,动作熟稔地为二姐宋婧和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沈仪松了口气,接过谢义年送到门口的热水,放到小桌上,语气紧绷:“早些休息。” 宋婧沅道声谢,目送沈仪关上门离开,吐出一口浊气,趴在床前,稍微眯一会儿。 她并未对这家人放下戒心,不敢睡得太死。 万一追兵找过来,她也好在第一时间带着二姐离开,以免殃及无辜百姓。 ...... 沈仪走到院子里,夜风袭来,不禁打了个寒颤,这才惊觉自个儿竟出了一身冷汗。 回头看一眼紧闭的房门,沈仪加快脚步,直奔正房去。 “满满,你为何要救她们?万一她们是亡命之徒怎么办?” 这话并无责怪意味,只是沈仪心中不安,担心惹火烧身。 “亡命之徒怎会如此狼狈?”谢峥抬手,示意沈仪坐下,“况且我方才仔细观察过,她二人虽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皮肤却是极好的,那通体气度亦是寻常人家养不出来。” “因此我大胆推断,这两人极有可能是富家小姐,家中惨遭横祸,又遇仇家追杀,这才落魄至此。”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们落入敌手,不得善终吧?” 夫妇二人对视,面上仍有忐忑。 谢峥轻叹,又给他俩吃一颗定心丸:“再说了,阿爹已经收缴她们的武器,一个年幼一个重伤,掀不起什么浪来。” “您二位若实在不放心,不如让她们休整一夜,待明日受伤的那个醒来,便让她们离开。” 沈仪叹一声:“也只好如此了。” 只是直到翌日卯时,夫妇二人准备出门,宋婧和都不曾苏醒。 谢义年不放心谢峥一人在家,提议道:“不如满满随我们一道去谢记?” 谢峥正欲婉拒,她还想去找小的那个套套话。 沈思青正好缺两个帮手,若能说服宋氏姐妹为她所用,那便最好不过了。 “砰砰砰!” 急促敲门声响起,宋婧沅从客房探出头来,眼神警惕。 “开门!快开门!” 粗犷男声响起,谢峥当机立断:“阿爹,你带她们去地窖,阿娘,你去整理客房,我去开门。” 谢义年和沈仪不疑有他,各自行动起来。 敲门声越发急促,大有再不开门便强行破门的架势。 待谢义年将宋氏姐妹送入地窖,沈仪整理好床铺,谢峥挥手让他二人去东厢房,将头发扯乱,道袍亦松松垮垮挂在身上,神色由冷静转为惺忪,打着哈欠去开门。 “大清早的敲什么门?催命呢这是?” 谢峥满不耐烦地拉开院门,待她看清门外之人,神色微变:“几位这是?” 差役打扮的男子粗声道:“奉命追查朝廷通缉要犯,有人说她们逃到这边了。” 谢峥眉头紧锁:“几位这是要搜查?” “正是。” 谢峥啧了一声:“我家可没什么通缉要犯,不过几位都上门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我也得积极配合官府办差不是?” 差役涌入小院,四散开来,破门后一阵翻箱倒柜,连床底都不曾放过。 谢义年和沈仪穿着亵衣,披头散发地靠在一块儿,满脸局促与不安。 差役定定看着他们,夫妇二人的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挨得更紧,浑身上下透着老实巴交的可怜气息。 差役移开眼,去另一边翻箱倒柜。 东西厢房和倒座房挨个儿搜查,并未发现异样,又去搜灶房和正房。 其中一人发现灶房旁边的地窖,打开往下看。 地窖内空空如也,仅底部铺着浅浅一层泥沙。 差役跳下去,四处查看,不时摸一摸,踩两脚。 谢峥靠在门框上,一副没睡醒的模样,不时打个哈欠。 并未发现可疑之处,差役爬上来。 另几个差役已将整个小院仔细搜查一遍,连犄角旮旯和柴火堆都不曾放过,皆一无所获。 为首的差役抱拳:“惊扰了小公子的美梦,在这里给您赔个不是,您继续歇着吧。” 谢峥阴着脸,不满抱怨:“你们真是忒不自觉,瞧我这院子被你们翻得,当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54节 心我去县令大人面前告你们一状!” 差役叠声赔罪。 谢峥挥挥手:“行了行了,赶紧走吧,好不容易休沐一次,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 差役离去,谢峥在屋檐下逗会儿大黑,打着哈欠回屋去。 如此过了半个时辰,谢峥又出来,打开地窖跳下去,拂去地面泥沙,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小门。 谢峥打开小门,宋婧沅眼神犀利,死死盯着她。 “走了。”谢峥跳下去,将小门关上,开门见山道,“我可以帮助你们甩开那些人。” “条件。” 沙哑女声响起,是苏醒不久的宋婧和。 谢峥言简意赅:“十年内,为我所用。” 宋婧和扯唇:“想得美。” 谢峥被拒也不恼:“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若是你们,不会在这时候傻乎乎地去报仇,与送死又有何异?” “与其上门送死,不如蛰伏待机,一击毙命。” 宋婧和靠在墙上,微微阖眸:“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谢峥话语轻柔:“两位虽形容落魄,细看却气度非凡,绝非寻常人家出身。” “思来想去,除了家族遇难,再无第二种可能。” “且两位皆是顺天府口音,结合前阵子礼部尚书宋......” 宋婧和猝然睁开眼:“住口!” 谢峥微微一笑:“所以两位当真是那位宋大人的......孙女儿?” 宋婧沅双目含泪:“阿爷是被那狗太监陷害的!” 狗太监? 谢峥当即联想到一个人:“九千岁?” 宋婧和眯起眼,探究打量谢峥:“你究竟是什么人?” 谢峥任她打量:“我是谁不重要,两位只需要知道,谢某恰好与那狗太监有些私仇。” 荣华郡主乃是那位九千岁的孙女,若想替原主报仇,以命偿命,还得先扳倒她的靠山。 “既然你我殊途同归,何不联起手来?” 宋婧和轻咳一声,不慎牵动伤口,浅浅吸气:“如何联手?” “两位十年内为我所用,替我办事。作为回报,我会为你们提供一处安身之所,助你们甩开朝廷通缉,待时机成熟,再替你们手刃仇人。” 宋婧沅想说什么,被宋婧和一个眼神制止:“我如何信你?” 谢峥一拱手:“在下乃是凤阳府小三元,谢峥是也。” 宋婧和眼底闪过意外,她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凡提起这个名字的,无一不大肆褒赞,字里行间皆是推崇与钦佩。 宋婧和神色缓和些许:“你与传言不符。” 传言中的谢峥近乎完美。 而眼前之人,给人以亦正亦邪之感。 不过宋婧和并不在意。 既然双方互有对方把柄,冒险一搏又何妨? 宋婧和自知已到绝路,她死了无妨,却不可令阿爷含冤而死。 宋婧和扶着墙起身,向谢峥福了福身:“愿为谢公子驱使。” 宋婧沅素来紧随二姐步伐,也跟着福身:“愿为谢公子驱使。” ...... 谢峥爬出地窖,谢义年和沈仪皆守在地窖边上。 她一现身,沈仪便急声问:“如何?” 谢峥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拉着两人去正房,边走边说:“我果然没猜错,她二人本是商户女,阿爹阿娘惨遭叔伯毒手,还对她二人赶尽杀绝,派人一路追杀。” 谢义年不解:“那些差役是?” 沈仪又问:“既是商户女,为何又成了朝廷的通缉要犯?” 谢峥面不改色:“那几个差役是假扮的。” 夫妇二人不疑有他,皆狠狠松了口气。 所谓民不与官斗,若真是通缉要犯,一旦被发现,他们全家都得跟着遭殃。 沈仪轻叹:“可怜见的,她们的叔伯也不怕遭雷劈。” 谢义年挠头,觉得不太厚道,但还是得说:“满满,她们打算何时离开?” 谢峥指尖描摹茶壶上的刻纹:“她二人不欲连累我们,打算天黑之后便离开。” 如此,夫妇二人彻底放下心,迎着晨曦赶往谢记。 待到夜半时分,姐妹二人从后门悄然离去。 应谢峥的要求,她们将会去往崔氏布庄,去见一个名为希明夫人的女子。 协助她,让崔氏开遍大周朝每一寸土地。 “二姐,她真的可信吗?” “除了信她,你我别无他选。” 宋婧和目光坚毅,握紧小妹的手,姐妹二人于沉沉夜色中狂奔。 ...... 谢峥锁上后门,同谢义年和沈仪说一声,径直回了西厢房。 褪去衣衫鞋袜,躺到床上,快活地打两个滚。 很好,又得两员大将! 正滚得欢快,忽然下.身传来一股熟悉而陌生的感觉。 谢峥浑身一僵,机械地低下头。 洁白的亵裤上,赫然晕开一团红色。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76章 谢峥怔怔瞧着那抹红色, 颇为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做了四五年孩子,竟忘了她还有生理期这个东西。 女扮男装光环仅能合理规避生理期,进入青春期后, 该来的时候还是会来。 商城倒是有卫生用品, 使用后如何处理却是个问题。 书院属于公共场合, 随时有被人发现的风险。 谢峥不欲冒这个险, 沉吟良久,呼唤007:“商城里有可以闭经的药物吗?” 与其每次在生理期造访后靠女扮男装光环规避, 不如直接闭经,永绝后患。 【定经丹有这个效果, 但是有副作用。】 谢峥蹑手蹑脚去灶房,锅里还剩些洗漱用的水, 仅余些微温度。 她打一盆温水,从晾衣绳扯下巾帕, 对着振翅的大黑做个闭嘴的动作,踮着脚尖回到西厢房, 轻轻关上门。 “什么副作用?” 【服用后将影响生育能力。】 谢峥眉梢微挑:“就这?” 【宿主恢复女子身份后即便不成婚, 也需要后代......】 谢峥出言打断:“亏你还是高科技人工智能, 我还以为你是那些个酸儒, 成日里盯着女人家的肚子, 满脑子都是生儿育女, 繁衍后代。” “你的制造者没有告诉你, 女性的价值在其本身,而非她是否拥有生育能力,能生几个孩子吗?” “难道不婚不育是什么不可饶恕的重罪,会被砍头?还是会被雷劈死?” 谢峥越想越不爽,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强硬:“我是你的宿主, 你只需要满足我的需求,其余一概不必管。” 对她来说,失去生育能力相当于鱼儿失去自行车,根本毫无影响。 正相反,她会因为没了生理期的种种不适一身轻松,将更多精力投注到科举场上。 007一阵沉默,半晌出声:【很抱歉宿主,是我考虑不周,已为您申请三折券。】 谢峥:“......” 可恶,居然试图用小恩小惠堵她的嘴! 她谢峥是那种利令智昏的人吗? 还真是。 三折券欸!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55节 上次大批量购买同心丹,007也只为她申请了五折券。 “念在你态度还算诚恳的份上,原谅你了。” 谢峥打开商城,搜索定经丹,一键购买。 【定经丹,9积分/枚】 【购买成功,已自动扣除积分】 服下定经丹,不过几息,小腹轻微的不适便消弭无踪。 谢峥换下脏掉的亵裤,随手塞进床底,待明日爹娘出门,再洗了晾出去。 简单清洗后,谢峥躺到床上,脑袋刚沾上枕头,便沉沉睡去。 ...... 翌日晨起,确保生理期彻底没了,谢峥通体舒畅,刷题都倍有劲儿。 如此又过半月,谢峥收到沈思青的来信。 信中,沈思青对宋氏姐妹赞不绝口。 宋婧和身怀武艺,文采过人,且为人八面玲珑,仅三五日便在崔 氏混得如鱼得水。 宋婧沅只会些三脚猫功夫,头脑却很聪明,尤其精通算术,一眼便能瞧出账本中隐藏的猫腻。 沈思青惊喜万分,直言谢峥给她送来两个得力干将。 有宋氏姐妹,定能早日实现她们共同的理想! 谢峥莞尔,宋婧和在逃脱朝廷追捕的同时,还能护宋婧沅周全,可见是有真本事的。 那日差役登门搜查,宋婧沅临危不惧,亦是个心智成熟且强大的。 谢峥正是看到她二人的闪光之处,才冒险自爆身份,以救命之恩换取十年之约。 欣喜之余,又十分可惜。 宋氏女子文武兼备,可见那位宋尚书在她们身上投注诸多精力。 如同教养男子一般教养女子,在这男尊女卑的朝代,该有多么难得。 谢峥真想见一见这位对女子毫无偏见的宋大人。 可惜英雄薄命,遭小人陷害,含冤而亡。 生前大权在握,身后骂名千古,实在可悲可叹。 幸而谢峥救下了宋氏仅存的血脉,将来有朝一日,定要为他正名,令其九泉之下得以瞑目。 - 时光如流水,一去不复返。 春去秋来,转眼又是两年。 建安二十四年,谢峥十四岁。 两年前,应谢峥的要求,谢义年从外面牵了一只羊回来。 沈仪每日挤羊奶,煮沸后分三碗,将谢峥的那份装入水囊,托进城采购的阿叔送去书院。 谢峥日日饮奶,从未间断,如今已身高五尺有余,直逼一米七五,在一众缺乏运动,营养不良的同窗中可谓鹤立鸡群。 她的五官也张开了,眉骨高挺,更显眼窝深邃,一双凤眸挑得狭长,睫毛长而密,宛若蝶翼。 鼻梁挺直,唇瓣轻薄,生得一副薄情相,偏又眼眸含笑,如春风般和煦荡漾。 李裕盯着谢峥优越的五官,浅浅吸气:“难怪王记饭馆掌柜家的千金见了你便脸红,我这个大男人见了都心跳加速,面红耳赤。” 谢峥从题册中抬起头,唇角上扬:“说明我男女通吃,人见人爱。” 李裕翻个白眼:“大言不惭,也不臊得慌。” 谢峥写下算术题答案,正色道:“王掌柜家中有两位千金,一个正值及笄之年,另一个年仅四岁,见了我便脸红的是二千金,且她脸红纯粹是欣赏我这张脸,莫要惹人误会。” 在十四五岁便能生儿育女的古代,李裕这话很容易让人产生误解。 且在大周朝,女子名节重于性命,谢峥可不想害了那位素未谋面的王小姐。 李裕摸摸鼻尖,积极认错:“是我的疏忽,下次一定改。” 交谈间,一身着青色道袍的中年男子闯入秀才甲班。 “好消息!好消息!” “朝廷开恩科,将于今年八月举行乡试,来年二月举行会试!” 谈笑声骤止。 下一瞬,爆发出更为热烈的喧嚷声。 “齐兄此话当真?” “太好了!原以为还要再等两年,若是运气好的话,徐某能在不惑之年成为举人!” “恭喜王兄!” “恭喜李兄!” 众人嘻嘻哈哈,笑闹不止。 这时,有人奇道:“没记错的话,陛下、皇后娘娘以及太后娘娘的整十寿辰并不在今年,为何朝廷会开恩科?” 前来通知喜讯的齐兄沉默须臾:“是九千岁。今年是他七十寿辰,陛下感念其相伴之情,下旨开恩科,大赦天下。” 众人瞠目结舌。 “什么?九千岁?” “他又非皇家人,区区一个阉......唔唔唔!” “住口!不要命了吗?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陈端表情很是一言难尽,屈指点点脑袋:“陛下是不是......” 余士进撇嘴,声如蚊蝇:“真是胡闹,将一个阉人捧得这般高,今日大赦天下,明日莫不是要将皇位拱手让他?” 余士诚大惊,连忙捂住臭弟弟的嘴:“这话可说不得!” 不过从他的表情,显然也是认同的。 一个太监的生辰竟如此兴师动众,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谢峥也觉得建安帝脑子有问题。 这点从当初为期一年的国孝便初见端倪,如今更是病入膏肓,药石无医。 君不见,滔滔历史长河中,多少太监因擅权而祸乱朝纲,酿成天下大乱。 建安帝不以史为鉴,反而一再因袭同样的错误,是真不怕将老祖宗辛苦打下的基业嚯嚯没了。 谢峥无语,真想撬开他的脑壳,里面一定全都是浆糊。 “陛下毕竟已至花甲之年,那人又是个奸猾谄媚的,三寸不烂之舌哄上两句,陛下难免失了原则,为其一再破例。” “那也不是为他开恩科,大赦天下的理由!” 众人怒不可遏,只觉荒谬至极。 陛下此举,与昏君又有何异? 震怒之余,又心生惶恐。 陛下如此放任,是否会酿成大祸? 届时朝堂天下动荡,他们身为大周朝的百姓,如何能置身事外? 观世音菩萨如来佛祖三清祖师保佑,让那狗太监赶紧死吧! 他死了,陛下便能重新成为明君,其党羽亦将遭到清洗,不再横行朝堂,鱼肉百姓。 众人心底,无数个小人“砰砰”磕头,无声呐喊着。 可惜满天神灵并未听见他们的乞求,开恩科、大赦天下的旨意如三月春风,吹遍大周朝每一寸土地。 百姓自是惊怒不已,怨声连连。 奈何上位者听不见他们反对的声音,看不见他们流出的血与泪,任凭九千岁在其党羽的拥护下操纵着整个大周朝,一手遮天,横行霸道。 “先帝在位时,陛下这般孝顺过他吗?” “莫不是那狗太监捏着陛下的什么把柄,陛下才会将他一个阉人捧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许是狗太监对陛下有救命之恩?” “总不能陛下的皇位是靠狗太监得来的吧?” “胡扯!陛下乃先帝嫡子,五岁便被封为太子,入主东宫,后来先帝驾崩,更是顺利登基为帝,与那狗太监有何干系?” “嗐,谁知道呢。除了性命与皇位,我也想不出第三个原因了。” 须发皆白的老者佝偻脊背,负着手步履蹒跚远去。 “遥想当年,陛下也是个明君。” “可惜啊,人心易变......” ...... 无论民间如何怨声载道,圣旨已出,再无收回可能。 恩科已成定局,亦有无数犯人走出牢房,重获自由。 散学后,谢峥看向左右:“你们打算报名此次恩科吗?” 二十二年八月,陈端和余士进再次参加了院试,顺利考取秀才功名。 思及自身不足,李裕、陈端和余家兄弟并未参加去年的乡试,打算再等三年,与谢峥一同下场。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朝廷突然开了恩科。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56节 李裕迟疑道:“我担心自己并未完全准备好。” “这有何妨?即便落榜,也算一次历练。”陈端依旧乐观,“且今年落榜,只需再等两年,若是二十六年下场,三年又三年,人生能有几个三年?” “呸呸呸!” 李裕捏住陈端那张破嘴,凶巴巴地瞪他:“净说些不吉利的话,凭我的聪明才智,只要进了考场,那肯定是榜上有名的。” 陈端搓手,连连告饶:“唔唔唔!” 李裕轻哼,姑且放他一马:“不过陈端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我还是下场吧。” 况且有谢峥在,他也能安心些。 谢峥看向余家兄弟:“你们呢?” 得到肯定回答,谢峥竖起四根手指:“还差一人。” 乡试依旧需要五人互保。 宁邈去年便中了解元,原本打算正月里赴京赶考,好巧不巧,一场风寒将他击倒,卧床休养小半月才能起身,不幸错过了会试。 宁父气疯了,在家中又摔又砸,被碎片划伤脚,吃痛之际又摔断了左腿。 谢峥当时得知,险些笑疯了,第无数次怂恿宁邈趁他爹无力反抗,套麻袋揍一顿。 陈端自告奋勇:“这事儿交给我,我们班有人打算下场,可结为互保。” 余士进问:“谁?” 陈端报了个名字:“林英,性子有些孤僻,每次考核总能名列前茅的那个。” 余士进有印象:“此人端方正直,没什么花花肠子,当属可信之人。” 事关前程,需慎之又慎。 翌日,谢峥又去见了林英,简单交流几句,便同意了陈端的提议。 六月里,官府发布告示,乡试报名开始。 李裕动身回北直隶,而直到七月,谢峥五人才租赁两辆马车,同去直隶总督署报名。 依旧是那一套流程。 在廪保互结亲供单上如实填写姓名、年龄、籍贯、家族履历以及身面特征,交二百文报名费,便算报名成功了。 离开时,恰巧遇上总督大人办事归来。 谢峥五人退至一旁,拱手见礼。 燕总督随意一瞥,脚下不停,阔步踏入朱红大门。 待那抹紫色袍角消失在视野中,谢峥方才直起腰身:“走吧,去贡院。” 乡试在即,贡院附近的客栈十分紧俏。 以防乡试前夕无房可住,许多考生会提前一段时日订好客栈。 余士诚咂舌:“都说紫袍尊贵,今日总算有了实感。方才总督大人从我面前走过,仅那一片袍角,我便觉得他在发光。” 谢峥莞尔,拍拍他的肩膀:“你争气些,争取早日穿上那身紫袍。” 余士诚幻想一下自个儿身着紫袍的模样,嘿嘿傻笑个不停。 另一边,燕总督进入署衙,大步流星往值房去。 行至中途,倏然顿足。 身后官员猝不及防,险些撞到他的背上,堪堪稳住身形,抹去额头冷汗:“大人?” 燕总督不语,只转身向外奔去。 长街之上,车马如流,行人络绎不绝。 燕总督翘首张望,素来从容自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这会儿竟流露出几许急色。 亲卫暗暗称奇,斗胆出声:“大人?” 燕总督视线在人群中搜寻,沉声问道:“你方才可看清那五人的模样?” 亲卫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回大人,那五人低头行礼,属下并未看清。” 燕总督失望不已,袖中十指紧攥,官袍之下的身躯轻轻颤栗着。 “去各部打听,方才那五人来署衙作甚。” 亲卫应声而去,很快便打听到了:“朝廷开恩科,那五人是来礼房报名乡试的。” 乡试? 燕总督若有所思,半晌吩咐道:“你去将报名册......罢了,退下吧。” 亲卫不明所以,抱拳告退。 ...... “什么?一间客房居然要一两银子?抢钱吗?!” 距贡院最近的客栈内,陈端目瞪口呆,失声质问掌柜。 掌柜捻着山羊须,不紧不慢道:“小公子尽可去别家瞧瞧,我这悦客来算是厚道的。当然,您若嫌贵了,可以住远些的客栈,会便宜很多。” 便宜是便宜,可路途遥远,且环境极差。 乡试期间,省城鱼龙混杂,多得是浑水摸鱼之人。 往年,便有考生在睡梦中被人偷走盘缠。 更有甚者故意使坏,让人损毁考生的廪保互结亲供单,令其无法参加乡试。 出于安全起见,考生更偏向环境较好,且夜间有伙计巡逻的客栈。 譬如这悦客来。 也正因如此,悦客来的房费才一年高过一年。 陈端被掌柜不轻不重噎了下,脸色青白交织,有些下不来台。 “掌柜说笑了,他不过随口一说,您可莫要当真。”谢峥将两粒银稞子放到柜台上,笑道,“我订两间,要靠在一块儿的。” 若无意外,这次依旧是谢义年陪考。 谢峥递来梯子,陈端便顺势而下:“陈某只是感慨一句,这附近问起哪家客栈最好,人人皆道悦客来,贵有贵的道理,连大堂里的空气都比外边儿的清新。” 掌柜笑而不语,只奉上号牌:“客官慢走。” 回到书院,陈端仍在抱怨:“坐地起价什么的最讨厌了。” 谢峥摊手:“谁让咱们有这个需求呢?他不缺房客,反倒是咱们,过了这村便没这店了。” 若是因为贪便宜被偷走盘缠,哭都没地儿哭。 陈端愤愤挥舞拳头,十分小心眼儿地放狠话:“待我有了钱,我便在悦客来对面开一间客栈,气死他!” 谢峥嗯嗯应着:“做题吗?” 陈端一抹脸,恶狠狠:“做!” 不吃馒头争口气,且不说开客栈打擂台的事儿,待他中了举人,定要去那掌柜跟前炫耀一番。 气死他! 谢峥同余家兄弟和林英打声招呼,领着陈端去春晖院。 余下三人皆狠狠松了口气。 陈端跟小沙弥似的念叨了一路,直念得他们一个头两个大,什么四书五经和八股格式都快忘了个干净。 林英面无表情赞道:“谢峥,舍己为人!” 余家兄弟噗嗤笑出声。 从前怎么没发现,这位林兄似乎也是个妙人。 - 报考乡试后,谢峥不再上课,几乎终日泡在寝舍内温书、刷题。 林英不知从哪弄来历届乡试真题,谢峥沾他的光,做了三套真题。 考题依旧是那几类题型,不过难度比院试更甚几分。 谢峥暗生警惕,回去后从商城兑换几套高难度的模拟卷,埋头苦刷。 写完之后将考题单独打印下来,再拿上文章,去请经史课的杜教谕指点一二。 短短半个月,谢峥刷了二十套模拟题。 这仅是夜间的学习任务。 白日里,谢峥还与互保四人刷四书、五经、试帖诗、策论题。 直至八月初五,竟有三支毛笔被谢峥用到开叉。 当日,誊录官和对读官率先入住贡院。 翌日八月初六,正、副考官抵达南直隶。 两位考官皆是侍郎以下的朝廷命官,燕总督作为监临官,举行上马宴,为两人接风洗尘,而后一同入住贡院。 八月初七,提调官、受卷官等人入住贡院。 入场后,全体人员严禁外出,直至乡试结束,阅卷完毕方可离场。 当日傍晚时分,谢峥一行人乘马车抵达客栈。 因舟车劳顿,谢峥囫囵应付两口,洗漱后便歇下了。 翌日寅时,贡院鸣放第一发号炮。 谢峥穿衣洗漱,谢义年送来一碗鸡汤面。 “笔墨纸砚都备齐了吗?还有吃食,要在考场里待上整整三日,宁可多带,绝不能饿着。” 谢峥低头嗦面,八月秋老虎,空气闷热,吃得她鼻尖冒汗,左手指向考篮:“有劳阿爹帮我检查一下。”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57节 谢义年欸一声,先去盆架前洗了手,擦干后才取出考篮内的事物,逐个检查起来。 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面下肚,谢峥额头渗出细汗,抽出帕子擦拭。 谢义年过来取走碗筷:“东西都备齐了。” 谢峥应一声,靠在桌旁翻看模拟卷。 都是些做过的题,旁边空白处写有批注,大致是破题感想与不足之处。 谢峥着重阅览这些批注,二十套模拟卷挨个儿翻一遍,窗外响起“轰”的两声,是贡院再度鸣放号炮。 谢义年将考篮放到谢峥手边,接过她递来的模拟卷,小心放入书袋之中:“阿爹就不跟你一块儿过去了,三日后再去接你。” 谢峥无所谓,她孤身走过很多条路,不缺客栈到贡院的那一条。 与其跑出一身臭汗,不如在客栈歇着。 谢峥拎起考篮,深呼吸,吐出一口浊气,拉开房门走出去。 客栈内乱哄哄的,谢峥一路避让,与互保四人直奔贡院。 只能说,一两银子花得值,仅小半柱香便到了。 贡院外人山人海,喧闹嘈杂。 随处可见捧着书本放声诵读,企图临时抱抱佛脚的学生,因摇头晃脑,不停走动,汗水打湿单薄的白色麻布袍衫,湿哒哒地黏在身上,尽显清瘦身形。 谢峥瞧一眼便扭过头,没什么看头,不如多看绿色植物,至少养眼。 “啪!” 余士进一巴掌下去,拍死一只蚊子:“院试也在八月,那时候没有蚊子,怎的到了省城,突然蚊虫成灾了?” “贡院附近草木旺盛,蚊虫自然多。”谢峥从考篮里取出四个巴掌大小的瓷瓶,“你不说我险些忘了,我阿娘煮的艾草水,驱蚊效果不错。” 四人道谢,欢天喜地接过。 很快到了卯时,贡院鸣放三声号炮。 朱红大门洞开,差役举着写有各府县秀才姓名的照准牌现身。 小吏高声唱名。 “凤阳府青阳县福乐村,谢峥!” 谢峥应声上前。 晨光微熹下,考生不着痕迹打量谢峥。 “她便是凤阳府的小三元?” “原以为此人身高九尺,力能扛 鼎,才能打死一头猛虎,没想到她竟生得如此俊俏,身形高挑,英姿风发。” “诸位以为,此人能否连中四元?” “凤阳府仅有三千余名考生,她略有几分天赋,方能夺得头筹。今日乃是乡试,汇聚全省一万余人,能者甚众,若想再夺头筹,恐怕不易。” 燥热微风将议论声卷入耳中,谢峥神色未改分毫,款步走向贡院第一个入口——头门。 头门处聚集数十名差役,四人一组,搜检同一名考生。 谢峥递上考篮,舒展双臂,任由差役搜身。 负责搜检考篮的差役细看笔墨纸砚,又将面饼掰开,艾草水倒入碗中,凑近检查瓷瓶内部。 隔壁考生带的是肉饼,差役不仅将面饼掰开,连肉馅儿也不放过,逐个剖开检查。 该考生瞧着那烂成一团的肉饼,胃里翻江倒海,面如土色,难看得紧。 差役却不管那么多。 凡查出一件违禁物品,便可获得四两赏银。 他们便如同那闻着血腥味儿的食人鱼,所经之处寸草不生,只恨不能将考生剖开检查。 初检完毕,差役递上名为“照入笺”的竹牌,谢峥谢过,来到第二道门——仪门。 提交照入笺,进行更为严格的复检。 “放开我!放开我!” 歇斯底里的喊叫声响起,打破考前紧张而压抑的氛围。 谢峥循声望去,一中年男子被差役放倒在地,扒下全身衣物。 此人体态痴肥,远看活像是一只大白猪,蹬着腿哼叫不止,浑身肥肉都在颤。 一名差役检查衣物,另一名差役则检查其发缝、耳洞、鼻孔...... 依次向下,最终从臀部抽出一张卷成细条状的小抄。 谢峥:“......” 众人:“!!!” 人群一阵骚动,哕声此起彼伏。 搜检官面色冷厉:“来人,带走!” 赤.身.裸.体毕竟不雅观,差役将衣袍披在男子身上,将他从地上拖拽起来。 “你这个混蛋,我杀了你啊啊啊啊!” 与之互保的一名考生大叫着冲上来,一脚正中男子两.腿.之间。 男子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谢峥嫌恶地移开眼,明知舞弊乃重罪,偏要顶风作案,还是以如此恶心的方式,判处死刑都是罪有应得。 搜身无误,谢峥来到正、副考官面前。 向旁边的小吏上交廪保互结亲供单,确保身面特征与亲供单的一致,不存在替考行为。 谢峥垂手而立,任由小吏打量。 高台之上,亦有两人目不转睛地打量谢峥。 副考官目光紧锁在谢峥的脸上,眼神晦暗不明,内有算计转瞬即逝。 确认考生即本人,小吏递上考卷与考引。 谢峥谢过,拎着考篮进入龙门。 副考官目送谢峥远去,侧首看向燕总督。 燕总督正望着谢峥的背影,怔怔出神。 ...... 龙门内便是考场。 考场内摆放着上万张座席,如院试一般,按千字文顺序进行编号。 谢峥的考引上写着“西日字十六”,即西侧日字一列中的第十六间号房。 根据考引找到号房,谢峥前脚刚踏入,身后响起“咔哒”落锁声。 回首望去,只瞧见小吏的背影。 他正忙着将下一人关入号房之中。 谢峥:“......” 不愧是乡试,跟养鸡场似的,生怕考生乱跑,挨个儿锁起来。 谢峥促狭地想着,若是院试也上锁,谢老三哪会因为移席被盖戳。 号房依旧十分狭窄,仅上下两块木板,上为桌,下为凳。 待到夜间,将两块木板拼接起来,便是一张简易床铺。 今日无需答题,谢峥百无聊赖,靠在墙上默背四书五经。 正午时分,烈日当空,狭小的号房如同蒸笼,烤得谢峥快要冒烟。 坐不住,索性躺下。 宽袖遮面,就这么半睡半醒躺了一下午。 考官:“......” 小吏:“......”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淡定的考生。 究竟是成竹在胸,还是破罐子破摔? 具体如何,明日自见分晓。 傍晚时分,谢峥吃一块面饼,回忆早上翻阅的模拟卷,在心中默写文章。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 夜幕落下,贡院内凉快许多,蚊虫却开始冒头。 谢峥往身上洒些艾草水,着重面部和裸.露在外的手脚。 虽仍有蚊虫嗡鸣不止,吵得人心烦,至少不会被咬得满身包。 夜间,鼾声磨牙声此起彼伏。 谢峥睡得很不踏实,翌日又被屎尿屁的声音吵醒。 既醒来,便默背四书五经。 卯时,小吏再次检查进入号舍的考生是否本人。 点检结束,确认无误后,在答卷上盖上“对”的印章。 辰时,燕总督敲响巨钟。 “铛——”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58节 清越钟声中,建安二十四年乡试正式开考。 - 乡试共考三场,今日乃第一场。 考题共四,四书三题,作诗一题。 辰时,考官公布第一道题。 小吏将考题写在木牌上,高举过头顶,在考场内来回走动,向席间考生展示。 “君子遵道而行。” 要求默写全章,解释其意,并以此拟写一篇四书文。 谢峥不久前刚背过四书,可谓记忆犹新。 此句出自《中庸》十一章 ,意在教育世人,不要做欺世盗名或半途而废的小人,要做无怨无悔追求中庸之道的君子。 以之为主旨,一篇四书文一气呵成。 落下最后一笔时,谢峥惊觉字数略微有些多了。 从头到尾数上一遍,竟有七百五十八字。 已知:四书文不得超过七百字。 谢峥揉揉眉心,不得不删减几十字,确保字数在七百以下。 两个时辰一晃而过,考官公布第二道题。 谢峥将其速记在草纸上,回过头继续润色第一篇文章。 今年的乡试不算太难,但是有才之士如过江之鲫,好文章更是多如繁星,竞争不减反增。 谢峥若想一举夺魁,必须投其所好,写出让考官眼前一亮的文章。 上个月,有人打听到正、副考官的人选,谢峥曾拜读过这两位的文章。 正考官侧重简朴务实,副考官则偏爱华丽文风。 谢峥回想起进考场时,副考官盯着她的眼神,带着阴沉沉的打量意味,一看就没安好心。 如此,只需迎合主考官的喜好即可。 谢峥逐字逐句地润色,将文章中有华丽嫌疑的句子统统拆开重组,保证字里行间皆透出老实巴交的淳朴气息,这才去做第二道题。 之后的两道四书题,谢峥如法炮制。 因着思如泉涌,谢峥下笔如飞,一不留神便进入了忘我状态,只顾闷头往下写。 期间,考官想起昨日格外淡定的谢峥,溜溜达达近前来。 见她笔杆子近乎飞出残影,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看来是胸有成竹,才会那般悠闲。 直至写完第三道题,谢峥一抬头,惊觉已是傍晚时分,太阳即将落山,周遭光线暗沉下来。 谢峥眨了眨干涩的双眼,拉动手边小铃,向小吏讨一碗水,吃下三块面饼,不住抗议的五脏庙才算消停下来。 考场内,陆续有考生点燃蜡烛,借着昏黄烛光奋笔疾书。 谢峥有些累,但还是强撑着写完试帖诗题。 而后将笔墨纸砚放在号房西南角,考卷放在东北角,以防夜间无意识踢翻砚台,弄脏考卷。 耳畔蚊虫嗡嗡作响,谢峥在身上洒一些艾草水,侧身蜷起长腿,一卷被褥闭眼睡去。 许是白日里累得狠了,谢峥睡得极沉,直至翌日卯时,贡院鸣放号炮,才猝然从美梦中惊醒。 既醒了,便着手润色文章,以楷书誊写到考卷上。 今日比昨日更热一些,巳时过后,太阳升上去,谢峥浑身汗津津,手心亦潮湿一片。 谢峥小心再小心,全程悬腕书写,尽量不触碰考卷 ,以免沾染汗液,影响本场的成绩。 正奋笔疾书,考场内突然炸开一声巨响。 谢峥手一抖,险些将墨水滴落在考卷上。 抬眸看向声源处,可惜被号房挡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瞧见。 不消多时,差役抬着一人,从谢峥面前走过。 该考生脑袋无力垂落,正朝向谢峥这边。 见他面色青白,唇边有白沫,被差役扯着四肢,仍毫无反应,谢峥心头一惊。 从十岁至今,谢峥下场四次,这次第一次亲眼目睹有人因科举而死。 震撼之余,更多是唏嘘。 此人鬓发斑白,一路走到今日,能坐在乡试考场上,必然吃了许多苦头。 或许临死前,他还做着高中举人,风光回乡的美梦。 结局却是横死在考场上,甚至连尸体都没法从正门出去,而是由差役从围墙抬出去。 谢峥越发庆幸,自个儿多年如一日地晨跑锻炼,近两年更是坚持喝羊奶,身体比小牛犊还要壮实。 她可不想英年早逝,让爹娘白发人送黑发人。 最后一道试帖诗誊写完毕,待墨迹全干,谢峥拉动小铃。 受卷官近前来,检查考卷是否有违规情况,而后将其糊名,放入专用匣内。 另有小吏开锁,放谢峥出号房。 谢峥行一礼,拎起考篮离开考场。 ...... 谢峥走出贡院,一眼便瞧见谢义年。 发现谢义年鬓发汗湿,一张脸晒得黑红黑红,谢峥有些过意不去:“今日太阳毒得很,阿爹没必要早早过来。” 谢义年接过考篮:“阿爹刚来没一会儿。” 习惯性伸手去摸谢峥的发髻,却摸了个空。 谢义年:“欸?” 谢峥皱皱鼻子,鼻息间尽是馊味儿:“阿爹我三日未洗澡了,又脏又臭。” 谢义年咧嘴露出个憨笑,再度摸上去:“阿爹怎么会嫌弃满满?” 谢峥眉眼染笑,主动将脑袋往他掌心送了送:“阿爹我们回去吧,这两日真是累坏了。” “欸欸,走吧。” 谢义年看着比他矮不了多少的谢峥,心底成就感爆棚。 是他和娘子将满满从瘦伶伶的一小只,养成如此又高又俊的模样。 “阿爹,您去过医馆了吗?” 院试那年,谢义年阴差阳错得知他和娘子被人下了绝育药。 回村大闹一场,将老谢家的钱财田地全部搜刮一空,隔日便带着沈仪去医馆。 沈仪同样身有暗疾,近几年夫妇二人一直在吃药调理,目前小有成效。 此番前来省城,谢义年寻思着这里的大夫应该更好一些,便将沈仪的脉案带来,打算请大夫帮他和娘子瞧瞧。 谢义年瞧见路旁坐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绕开一些:“待考完试,满满跟我一块儿去。” 其实他早就在贡院外边儿等着了,亲眼目睹一名考生从墙头抬出来。 离得近的人说,那个考生已经没了。 谢义年心中惶惶,得自家满满看过大夫才放心。 “没问题,刚好我颈椎不太舒服,请大夫扎两针。” 父女二人相携远去,却未发现,那路旁衣衫褴褛的老妇人一瞬不瞬盯着谢义年。 半晌,淌下两行清泪。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77章 谢峥休整一夜, 翌日并未急着去考场。 第一场担心出现意外,初八那日天色未明便去了贡院。 至九日辰时开考,整整十多个时辰被困在那方寸大小的号房内, 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盯着空气发呆。 与其在考场内无所事事, 不如在客栈多看几页书, 多做几道题。 申时,陈端过来敲门。 谢峥收起模拟卷, 拎上考篮赶赴贡院。 依旧是那一套流程。 点名后经历两轮搜身,凭廪保互结亲供获取考引和考卷。 这一场倒是无人夹带, 不过有两人替考。 搜检官是何等的火眼金睛,当场戳破他二人的狡辩, 命差役将人拿下。 若无意外,替考者将判处流放, 考生本人则斩首示众。 从县试到乡试,谢峥经历十多场考试, 几乎每场都有考生抱有侥幸心理, 认为自己可以瞒天过海, 最终害人害己。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59节 愚不可及! 谢峥无视身后歇斯底里的喊冤声, 穿过龙门进入考场。 与院试不同, 乡试每场考试的座席号皆为随机分配。 第一场谢峥在西日字十六, 这场则在东寒字二十八。 谢峥进入号房, 小吏锁上门。 若无意外,那把铁将军两日后才会打开。 傍晚时分,号房内不算太热。 谢峥吃一块面饼,默背五经,待夜幕降临便歇下了。 翌日卯时, 贡院鸣放三声号炮。 乡试第二场正式开考。 ...... 本场考题共五,五经三道,算术二道。 小吏高举写有考题的木牌,在考场内来回走动。 谢峥记下考题,趁太阳还未升起,抓紧时间答题。 五经题略有几分难度,幸而谢峥做过二十多套高难度模拟卷,做起来还算得心应手。 正午时分,号房内又闷又热,蒸得谢峥额头、掌心湿漉漉。 好在目前是在草纸上作答,没那么多讲究,只管闷头写即可。 临近酉时,谢峥写好三篇五经文。 答题耗时又耗力,几个时辰滴水未沾,谢峥的肚子早就唱起空城计。 谢峥一口气啃了三块面饼,眼看考场内光线暗下,取来蜡烛点燃,将两篇试帖诗写了。 至此,五道题作答完毕。 谢峥将考卷和笔墨分开放置,和衣躺下,蜷在狭窄的号房内沉沉睡去。 夜间,有人腹泻不止。 整个考场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直接将谢峥臭醒了。 谢峥盯着屋顶的蛛网发会儿呆,长叹一口气,以宽袖遮面。 待气味散去,谢峥没了睡意,便点燃蜡烛,着手润色文章。 润色之后又誊写,直至申时三刻方才落下最后一笔。 待墨迹全干,谢峥交卷离场。 ...... 谢义年依旧早早等在贡院外,见了谢峥,先是从上到下打量一遍,见她精气神还算不错,方才松口气。 “我从集市买了只鸡,请后厨炖了,再煮碗鸡汤面,满满回去吃了赶紧歇息,明日最后一场,可千万不能掉链子。” 谢峥喜上眉梢:“阿爹怎么晓得我昨晚上还梦见吃鸡了?” 对面驶来马车,谢义年揽着谢峥往里走:“说明咱爷俩儿心有灵犀。” 谢峥嗤嗤地笑,瞥见路旁衣衫褴褛的老妇人,努努嘴巴:“阿爹,那个阿婆近几日似乎一直待在这里,我见她碗里一个铜钱也无,不如给她买两个包子?” 权当是积德行善,好让她顺利拿下解元。 谢义年瞧一眼,刚好老妇人也看向他。 四目相对,谢义年心里莫名不舒服,皱了下眉,去对街的包子摊买四个包子,弯腰放进老妇人面前的破碗里。 老妇人蓬头垢面,厚重头发遮住半张脸,仅能瞧见瘦削的下巴。 她透过发 缝,怔怔看着近在咫尺的男子,眼底涌动着难以言说的晦涩情绪。 谢义年被她看得莫名,挠挠头,语气干巴巴地道:“您吃吧,还热乎着。” 老妇人嗓音嘶哑:“多谢。” 谢义年摆了摆手,起身走向谢峥:“满满,咱们走吧,后厨应该已经做好了,再不回去面该坨了。” 父女二人走远,老妇人颤巍巍拿起包子,低头咬上一口。 是肉馅儿的。 包子皮薄馅大,吃完满口留香。 老妇人不声不响吃着,到最后吃不下了,仍在填鸭式往嘴里塞。 待她咽下最后一口,喉头溢出细弱哽咽。 原来不知何时,她竟已泪流满面。 ...... 谢义年买的鸡个头不算大,父女二人分食,连鸡汤都喝得一干二净。 谢峥胃里暖暖的,惬意眯起眼:“干啃两日面饼,感觉我自个儿都快成面饼了。” 谢义年收拾碗筷,眼里尽是心疼。 但是没办法,乡试还得考。 他说不出“既然辛苦便不考了”这种糊涂话,否则满满多年以来的辛苦岂不白费了? “再坚持两日,考完想吃啥吃啥。” 谢峥挣扎着起身:“阿爹别忘了去医馆。” “记得呢。”谢义年端起碗筷往外走,“满满你赶紧休息,有什么事儿只管去隔壁叫我。” 这几日他在客栈无所事事,歇得骨头都软了,夜里也睡不上几个时辰。 谢峥欸一声,刷两道策论题便歇下了。 翌日,谢峥与互保四人照旧申时从客栈出发。 又是点名又是搜身,一整套流程结束,已是傍晚时分。 一夜过后,第三场于辰时开考。 本场考题仅一,即策论题。 小吏照旧将题干写在木板上,高举过头顶,在考场内来回走动。 依旧是经济题。 “浮费弥广。” 短短四个字,直观反映出朝廷各种财政支出不断增加和扩展的现象。 若想解决财政失衡问题,直接从开源节流、发展经济、改革税制等方面入手即可。 谢峥文思如泉,落纸如飞,长达两千余字的策论一气呵成。 天色已晚,谢峥用脑过度,有些头昏脑涨,索性就此作罢,吃三块面饼,和衣歇下。 翌日,谢峥正润色文章,考场内炸起一声巨响。 谢峥笔下微顿,不会又有人...... “放开我!我还能写!” 沙哑男声十分虚弱,充满哀求之意。 “求求你们放开我,我只是略微不适,还能坚持......” “肃静!” 该考生反抗无效,只能任由差役将他架出去。 途径谢峥的号房前,阳光落在他脸上,竟满是泪水。 想来是体力不支晕倒了,又凭着强大的意志醒来,想要继续作答,考官却不给他机会。 思及那人惨白的脸,考官也是怕他步了第一场那名考生的后尘,有命进来没命出去吧。 谢峥思绪流转,将余下部分润色完毕,回过头通篇默读一遍,确保文辞通畅,文风简朴,无甚错字漏字,方才誊写到考卷上。 誊写完毕,拉动手边小铃,交卷离场。 ...... 正考官目送那道清瘦高挑的身影消失在龙门处,捻须感慨:“此人接连三场皆提前交卷,本官冷眼瞧着,她一派从容不迫,想来是稳操胜券了。” 副考官嗤声:“本官倒不这么认为。此人面容稚嫩,多半尚未及冠,如何能与苦读数十载的同年相提并论?多半是觉得中举无望,自暴自弃罢了。” 正考官看向一旁的燕总督,他作为监临官,自然全程在场:“燕大人怎么看?” 燕总督放下手中茶盏:“究竟是稳操胜券,还是自暴自弃,阅卷结束自见分晓。” 正考官扬眉笑道:“燕大人所言极是,倒是阮某多此一举了。” 副考官撇嘴,眼珠一转,兀自盘算开了。 瘦马生的下贱胚子,如何当得起举人殊荣? 他便好人做到底,让她从哪来回哪去吧。 燕总督同正考官低语,目光却不轻不重落在副考官身上。 眼底深处,冷意转瞬即逝。 - 三场已毕,阅卷官紧锣密鼓地展开阅卷工作。 因考生有一万余人,接下来有为期半月的阅卷时间。 谢峥回到客栈,囫囵对付两口,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60节 翌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互保四人也才刚醒,与谢峥一道下楼用饭。 大堂内座无虚席,众考生正在谈论本次乡试的考题。 “四书题倒是简单,可惜最后誊写时,顾某不慎将汗水沾染考卷,也不知会不会影响成绩。” “应当有些影响,不过还是看文章内容。” “五经题太难了,于某还剩半篇文章不曾写完,这次注定要落榜了。” “不知诸位是否发现,近几年的策论题多为考察经济?朱某起初以为此举意在集思广益,可一晃多年,朝廷的经济仍未有半点改善。譬如朱某在外游学期间,常见某地发生天灾,无数百姓饿死病死,当地父母官皆声称朝廷国库紧张,无钱无粮。” “朱兄有所不知,若是采纳了我等提出的举措,那些个贪官污吏岂不是没法往兜里捞钱了?” “白贤弟是说......” “所谓国库紧张,多半是被贪了。”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白兄所言并非全无道理,百姓每年按时交税,商户更是要上交一大笔税,林林总总算起来,即便一时紧张,也不会长年累月如此。” “要么是有人贪了税银,要么有人贪了赈灾银粮。” 数人拍案而起,怒斥贪官的无耻行径。 “难道任由他们中饱私囊,为祸百姓吗?” “有没有可能,此乃陛下默许?” “噤声!不可妄议天子!” “若我有幸进京赶考,定要向首辅大人谏言。首辅大人廉洁奉公,刚正不阿,绝非阉党之流,定能让那些贪官酷吏统统人头落地!” 这时,有人嗤笑:“那也得陛下同意才行。” 大堂内,一片鸦雀无声。 在场众人立志忠君报国,造福百姓,而今知晓官场之黑暗,官员之腐败,自是满心悲愤。 有那么几人气得脸红脖子粗,谢峥真怕他们一口气没喘上来,当场厥过去。 大堂内的气氛过于凝重,某位考生有意缓和气氛,笑道:“诸位自天南海北而来,今日汇聚一堂,实乃千载难逢之机,何不办一场文会,饮酒赋诗,切磋学问?” “好主意!不如定在明晚可好?” “可!” “谢贤弟,明晚你可要一同前去?” 谢峥看向问话之人,是个面生的。 男子拱手:“在下乃安庆府考生,纪坚。” “原来是纪兄。”谢峥亦拱手,“左右闲来无事,走一遭也无妨。” 纪坚抚掌而笑:“如此甚好,我等可是对谢贤弟好奇已久了。” 他们都想知道,谢峥究竟有何可取之处,竟能连中三元。 谢峥仿若不曾察觉纪坚语气中的一丝酸意,只莞尔一笑,扭头与互保四人交谈起来。 陈端还在想先前的话题,表情复杂:“按照这个趋势,待我等入朝为官,岂不是要被他们排挤成边缘人物?” 林英面无表情:“你也可以与他们同流合污。” “不不不!”陈端把头摇成拨浪鼓,“这种缺德事儿我可做不出来,我爹娘大哥若是知晓,定是要请家法的。” 谢峥扒一口饭:“家法?我怎不知你家有什么家法?” 陈端指向门外的柳树,语气幽幽:“树上多的是。” 谢峥:“......” 好一道柳条炒肉。 用过朝食,谢峥随谢义年去医馆。 坐堂大夫先为谢义年诊脉开药,又看了沈仪的脉案,根据脉象开药方。 “脉象随时可能发生变化,安全起见,回去后带着我这药方去当地医馆,让大夫再为你娘子诊个脉......” 老大夫絮絮叨叨叮嘱,谢峥不乐意干坐着,坐到另一边,手腕往脉枕上一放:“劳烦您替我诊个脉。” 谢峥自知身体康健,如此只是为了让谢义年安心。 中年大夫为谢峥诊脉,半晌后问道:“你可是本届乡试的考生?” 谢峥颔首。 中年大夫惊道:“这些年我接手过的考生没有八百也有一千,从未有一人如你这般健壮。” 谢义年一直留意着谢峥这边,闻言心下一松。 谢峥笑道:“不瞒您说,我从十岁开始,每日晨跑半个时辰,近两年更是每日喝羊奶,多年来连个头疼脑热也无。” 恰好医馆内有几名考生,闻言纷纷侧目,向谢峥投去钦佩的眼光。 平日里读书已经够累了,她居然还能挤出时间晨跑,真乃神人也! “不错。”中年大夫面露赞许之色,“恬淡虚无, 真气从之,适度运动有助于激发体内的阳气,从而达到强健体魄的效果。” 几名考生面面相觑,竟然真的有效? 思及死在考场内的那名考生,不由有些意动。 “每日只晨跑一炷香时间可以吗?” “羊奶会不会很膻?” 谢峥回道:“一炷香足矣,其实只要不是久坐不动,少量运动亦可强健体魄。” “羊奶必须煮沸后才能喝,若是有条件,可以再加一些糖。” 几名考生记下,拱手称谢。 谢峥直言无妨,看向大夫:“近日长时间伏案读书,肩颈略有不适,偶尔酸痛难忍,有劳您帮我扎几针。” 中年大夫爽快应下,领着谢峥去了里屋。 几针下去,谢峥只觉肩头的沉重感消弭无踪,舒畅极了。 谢义年付了诊金,父女二人打道回府。 行至中途,忽而听见一阵谩骂声。 “死老太婆,竟敢挡爷的路,给我打!” 谢峥循声望去,一身着锦袍的青年满面怒容,正招呼着随行小厮对老妇人拳打脚踢。 谢义年认出老妇人,赫然是他给过包子的那个,不禁蹙起眉头,问路旁摆摊的小贩:“怎么回事?” 小贩撇嘴:“那老妇好端端在路旁坐着,这人不知犯什么病,突然说她挡了路。” 谢义年觉得不可理喻:“竟敢当街行凶,还有没有王法了?” 小贩长叹道:“您没见街上这么多人,没一个敢上去阻止的吗?这位仗着亲爹是参议大人,素来横行霸道惯了。” “那位可不是什么通情达理之人,前两年有个小子路见不平,没几日便全家命丧火海了。” 说话间,小厮将老妇人打得奄奄一息,口吐鲜血,簇拥着青年扬长而去。 谢义年不忍,小声问谢峥:“满满,能救吗?” 以防惹火烧身,殃及自家,还是问个清楚。 谢峥同样小声:“阿爹您想救便救。” 不过是随意选中的出气筒罢了,这厢出了气,哪会管出气筒的死活。 谢峥对小贩所说的参议大人有几分印象。 当初死在沈思青手里的谢勇,姑母正是这位参议大人的宠妾。 谢勇仗着此人霸凌同窗,亲儿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丘之貉罢了。 谢义年不顾老妇人满身脏污,抱起她直奔医馆。 谢峥紧随其后。 望着那远去的父子二人,小贩摇头唏嘘:“这年头还是好人多。” 不过好人总是不长命。 若想活得长久,还得如他们一般袖手旁观,明哲保身。 民不与官斗,他们还想过几日安生日子哩! ...... 谢义年去而复返,坐堂大夫甚是惊讶。 “这个婶子被人打伤了,有劳大夫替她医治。” 大夫见老妇人这般模样,料定她与这对父子无关,粗略诊脉后问道:“她伤得挺重,确定要治吗?” 伤得重,所耗药材便多,药钱也就越贵。 谢峥视线在老妇人染血的脸上逡巡,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这张脸有几分眼熟。 “治!”谢义年毫不犹豫,迎上大夫诧异的眼神,挠头憨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权当给我家孩子积德了。” 大夫肃然起敬,指了指角落里的木架床:“将她放到那上边儿去吧。” 谢义年欸一声,依言照做。 大夫又是扎针又是处理伤口,末了还开了药,让药童去煎。 半个时辰后,老妇人悠悠转醒。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61节 谢峥一直盯着她,见状猛戳谢义年:“阿爹,阿婆醒了。” 谢义年连忙上前,弯腰凑近:“婶子,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老妇人怔怔看着谢义年,忽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泪如泉涌:“谨哥儿,是你吗谨哥儿?” 谢义年满头雾水,以为她认错人了:“我叫谢义年,不是您的谨哥儿。您方才被打晕了,我见您吐了血,便送您来医馆。” “不!你就是我的谨哥儿!”老妇人不顾伤势,挣扎着起身,泪水止不住流下,打湿面庞,“阿娘寻了你三十四年,连做梦都是你的样子,绝不可能认错的!” 谢义年浑身不自在,想要抽回胳膊,又顾忌老妇人的伤势,弓着背浑身僵硬,在那双泪眼的注视下头皮发麻,又莫名有种想哭的冲动。 这样充满慈爱的眼神,他从未有过。 谢义年不禁羡慕起那个叫谨哥儿的孩子,一边向谢峥投去求救的目光。 满满,救救! 谢峥忍笑,她爹此时像极了见到黄瓜的猫,若非被老妇人抓着胳膊,怕是要窜到屋顶上去。 “阿婆,擦擦眼泪。”谢峥递上帕子,温声道,“您能跟我说说,为何觉得我阿爹是您失散多年的儿子吗?” 老妇人用帕子擦泪,声线沙哑:“三十四年前,我家还是湖南省小有家底的商户。两个下人玩忽职守,我罚了他们,他们便因此记恨上,偷走了我未满周岁的孩儿。” “此后多年,我和夫君四处寻找谨哥儿,将家中生意交付亲信打理,谁知那亲信竟背后捅刀子,害得谢家倾家荡产。” “那亲信借着从谢家得来的钱财攀上当地官员,夫君报仇无望,又思念谨哥儿,不久后便抑郁而终。” “夫君生前唯一的遗憾便是未能寻回谨哥儿,这些年我四处流离,走遍好几个省,始终未能找到谨哥儿。” “直到八日前。”老妇人捏着帕子,含泪看谢义年,“见你第一眼,我便确定你是我的谨哥儿。你跟我夫君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连身板也有八.九成相像......” 谢义年心跳得很快,语气紧绷,尾音发颤:“我、我有爹娘。” 老夫人怔住,眼底光亮暗下。 谢峥近前来,抽出老妇人手中帕子,为她一点一点地擦去泪水和面上污迹:“您能说说,当初偷走令郎的两人长什么模样吗?” 老妇人目光变得悠远:“他们偷走我的谨哥儿,哪怕到死,我都不会忘记那两张脸。” “他们是一男一女,男的在前院伺候,女的在我院子里伺候,某日看对眼了,夫君便让他们俩在一块儿了。” 老妇人详细描述两人的相貌。 谢义年越听,心越往下沉。 谢峥将老妇人面上的污迹擦拭干净,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却不难看出年轻时美貌的脸。 “阿爹。” 谢义年原本低着头,闻声看向谢峥,却在目光触及老妇人的那一瞬,瞳孔骤然紧缩。 谢峥眼底闪过兴味,又问:“阿婆,您的谨哥儿身上可有什么胎记之类?” 老妇人当即点头:“谨哥儿右腿上有一小块胎记,乍一瞧像花,恰逢他出生时木槿花盛放,夫君便为他取名谢元谨。” 谢义年下颌一颤,面色寸寸惨白下来。 自从给娘子买了桃花镜,每当娘子对镜梳发,他便凑上去,也瞧一瞧自个儿。 铜镜虽不甚清晰,五官轮廓还是能显出来的。 与老妇人有三五分相似的眉眼。 右腿的胎记。 以及与记忆中年轻的谢老爷子、谢老太太毫无二致的相貌描述。 若是一条相符还能说是偶然,可三条...... 谢义年心乱如麻,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丁点儿声音。 他一直以为,爹娘不喜欢他,是因为他木讷,嘴笨,不会像老二老三那样说讨人喜欢的话。 原来是因为...... “哎呀,真是巧了!”谢峥抚掌,“前两年阿爹下河摸鱼,我似乎在他腿上瞧见个指甲盖大小的胎记。” 老妇人倏然睁大双眼,看向谢义年。 “还有您说的那两个偷孩子的小贼,似乎与我那阿爷阿奶也能对得上。” 老妇人双眼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还有还有。”谢峥后退两步,虚指自个儿的眉眼处,“您和我阿爹也有几分肖似呢。” 老妇人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落下。 她挣扎着爬起身,下床时腿一软,险些摔倒。 谢义年眼疾手快,连忙扶住她。 老妇人一把 抱住谢义年,嚎啕大哭:“阿娘的谨哥儿,阿娘找得你好苦啊!” 明明不是自己的名字,谢义年却听得鼻子一酸,红了眼眶。 半晌,他小心翼翼地回抱住老妇人。 老妇人将他抱得更紧,泣不成声。 “这些年阿娘去了好多地方,可是都没有你。” “阿娘每晚都梦见你,你躺在襁褓里,对着我笑。” “可是睁开眼,你又没了。” “阿娘想你想得快疯了,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谢义年终是没忍住,落下泪来。 久别重逢的母子抱头痛哭。 ...... 谢峥双手抱臂,含笑看着这一幕。 其实老妇人有句话并未说错。 若非谢义年和沈仪将她从凤阳山捡回,恐怕他们如今还在福乐村,终日在地里刨食。 谢义年不会因为陪考,随谢峥来到省城,也就不会与亲生母亲相遇。 直到死,他都以为梅佩兰那个讨人厌的老太婆是他亲娘。 而在今日,老妇人也会因为无人救援,惨死在街头。 原来冥冥之中,一切早有注定。 ...... 杏林堂的大夫也没想到,原以为是一次义举,竟发展成母子相认的感人一幕。 老大夫不着痕迹揩过眼角,他上了年纪,最是见不得这些:“真好啊。” 另几位大夫和药童、病人齐齐点头。 谢峥过来付诊金,见他们跟小鸡啄米似的,不由发笑:“所以行善事是有好处的,不是吗?” 老大夫不置可否,抹去诊金的零头:“你阿奶身子亏空得厉害,若是条件允许,回去后请大夫为她调理一二。” 谢峥欸一声:“多谢您告知。” 这些年四处流离,想来吃了不少苦头。 谢峥从药童手里接过药包,回头看向谢义年。 他正与老妇人小声说着什么,母子二人之间弥漫着和谐而温馨的氛围。 谢峥弯起眉眼。 穿越之前,她是不信亲情的。 若亲情有用,她也不会被亲生母亲丢在垃圾桶里。 然而谢义年和沈仪却一遍遍地告诉她,她过去的认知都是错误的。 父爱与母爱远比她想象得更加伟大。 母爱可使人奔赴万里,穷极一生,只为寻一个不知生死的孩子。 父爱亦可使人抛却胆怯,只身面对癫狂的野猪,试图以背脊抵御马车的冲撞。 或许,这便是她重活一世的意义吧。 - 老妇人冷静下来后,坦言她名唤司静安。 一个温柔似水的好名字。 谢义年将谢峥介绍给她。 谢峥扮乖有一手,笑眯眯唤道:“阿奶。” “欸!”司静安笑容满面,眼底尽是欣喜,“听你阿爹说,你已经秀才了?” 谢峥嗯嗯点头:“前几日在考乡试,再过十多日才放榜。” 司静安轻抚谢峥鬓发:“真厉害,你阿爷当初也很聪明,自幼饱读诗书,可惜受限于商户身份,不得参加科举。” 在大周朝,朝廷明确实施重农抑商政策。 且对于商户,律法有明确规定。 以家族为单位,有且仅有一间商铺,不算商户,两间及以上才算。 这也是为什么谢记生意火红,至今却未有分店的原因。 “阿奶您唤我满满吧。”谢峥嚼着从小药童手里顺来的酸梅,“这乳名是阿爹取的,很好听对不对?” 司静安连连点头,唤两声满满:“是呢,好听。” 谢峥挽着司静安的胳膊,轻晃两下:“阿奶您真好,比那个假的要好百倍千倍。”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62节 “您知道吗?他们对阿爹可坏了,可劲儿地使唤阿爹,让阿爹阿娘给他们当牛做马。” “但是阿爹可不是软柿子,他直接提着刀上门,刷刷几下,便逼得他们不得不同意分家。” “还有还有,为了让阿爹阿娘死心塌地供三叔读书,他们甚至非常歹毒地给阿爹阿娘下了绝育药。” 谢峥每说一句,便如同一把小刀,一遍遍凌迟着司静安的心,令她无声落下泪来,眼底愤怒与心疼交织。 “幸好当时阿爹阿娘已经有了我,否则您便没有像我这样乖巧又懂事的孙儿了。” 司静安握住谢义年的手,哽咽道:“谨哥儿受苦了。” 谢义年第一次被长辈如此亲昵地对待,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子通红,用力摇头:“都过去了。” 如今他吃穿不愁,和娘子恩爱有加,满满出息又懂事,这样的生活已经胜过绝大多数人,他很满足。 “不,这事儿永远都过不去!” 司静安冷声道:“若非他二人当年偷走了你,你合该是衣食无虞、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富家公子,根本不会吃这么多苦头,受这么多委屈。” “还有你阿爹,也是被他们间接害死。” “如今我们一家团聚,也该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谢峥眼睛一亮:“阿奶阿奶,您打算怎么做?报官还是报官?” 司静安被她的问话逗笑,怒意散去两分:“自然是报官。” “当初他们不仅偷走了你,还偷走了数百两银票,两罪并罚,他们必死无疑!” 谢峥十分欣赏司静安的果决,亲亲热热挽住她的胳膊,脑袋虚虚靠在她肩膀上。 “阿奶真好,有阿奶的孩子果然像个宝。除了阿奶,再没有第二个人会给阿爹阿娘出头了。” 且不说两个老的,二房三房的几个蠢货都喜欢作死。 难保谢峥入朝为官以后,他们不会打着她的名义鱼肉乡里。 在此之前,谢峥一度考虑如何让他们悄无声息地消失。 如今有司静安,她便无需出手,只管坐享其成即可。 这话听得司静安心酸不已,轻抚谢峥白里透红的脸蛋,又拍了拍谢义年结实的臂膀:“有阿娘在,再也没人能欺负你们。” 谢义年鼻子一酸,瓮声瓮气应好。 原来这就是有阿娘的感觉吗? 真好。 真让人安心。 ...... 待司静安身上的痛楚减轻些,谢义年向杏林堂借了一辆板车,让司静安坐在板车上,一路推回客栈。 恰好有人退房,谢峥便为司静安办理入住,搀扶着她上二楼去。 谢义年则去归还板车,顺便去成衣铺,为司静安买两身衣服。 谢峥安顿好司静安,拿上药包,打算去后厨煎药。 “谢峥!谢峥!” 循声望去,陈端从他的客房探出个脑袋,鬼鬼祟祟向她招手。 谢峥:“......” 青天白日的,搞不懂他在做什么。 谢峥走过去,陈端指了指她身后,低声用气音问道:“那个阿婆是谁?你跟年叔为她忙前忙后,难不成是你家的亲戚?” 这事儿没什么好隐瞒的,谢峥遂如实相告。 陈端瞠目结舌,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两个鸡蛋,好半晌才找回声音:“你的意思是,福乐村的那两个并不是年叔的亲生爹娘,而是将年叔从他亲生爹娘身边偷走的小贼?” “而就在不久前,年叔和他的亲娘相认了?” 谢峥颔首。 陈端龇牙咧嘴:“嘶——” 谢峥翻个白眼:“我去煎药了,你自个儿玩去吧。” “欸欸欸!”陈端赶紧拉住她,“那你从今往后岂不是不算福乐村的人了?” 谢峥没好气说道:“想什么呢?即便我阿爹认祖归宗,福乐村也是我阿娘的娘家。” 陈端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我真怕你再也不认我这个朋友。” 谢峥一拳捶他肩头:“你是你,谢家是谢家,二者不相干的。” 陈端嘿嘿笑,摸着下巴啧啧有声:“难怪他们对年叔那么坏,敢情是因为这个。” “真是一群小人,老天爷怎么没降下一道雷,将他们劈死呢!” 陈端偷瞄谢峥两眼:“感觉你就像是话本子里的主人公,需要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打败各种各样的坏蛋,最终才能走上人生巅峰。” 谢峥叉腰,大言不惭:“我这种人生来便是要做主角的。” 这 下轮到陈端翻白眼了,颇为嫌弃地挥手撵人:“赶紧走赶紧走,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谢峥不轻不重踹他一脚,去后厨借来药罐,蹲在角落里煎药。 这一煎,便是一个半时辰。 后厨本就热,谢峥蹲在炉子跟前,高温烤得她脸颊红扑扑,鬓发湿透,浑身亦汗津津,衣服黏在身上,难受得紧。 谢峥将汤药放入食盒,去了谢义年的客房。 谢义年坐在窗边,望着底下街道上人来人往,神情有些恍惚。 “阿爹?”谢峥推门而入,取出汤药,“药煎好了,快来喝。” 谢义年应声上前,捏着鼻子几口将汤药喝光,一抹嘴,苦得直皱眉头。 喝水解药性,谢峥递给他一颗蜜饯。 谢义年嚼吧嚼吧,眉头舒展开来。 谢峥思及进门时,她爹神不属思的模样:“阿爹和阿奶相认,不应该开心吗?” 谢义年挠头,欲言又止:“我只是觉得......这一切很不真实。” “这不是梦,是事实。”谢峥指尖轻戳谢义年的胳膊,“您瞧,是不是热乎乎的?” 谢义年点头:“不是梦。” 谢峥嗯一声,笑盈盈道:“阿爹,阿爷和阿奶都很爱您呢。” 谢义年双眼圆睁,呼吸停滞一瞬,说话都有些结巴:“满满何、何出此言?” 谢峥掰手指,如数家珍:“当年您被偷走,阿爷阿奶放弃生意,四处寻你。” “您是他们唯一的孩子,在偌大家业后继无人的情况下,他们也不曾再生一个。” “阿爷离世,阿奶并未一蹶不振,为了寻您四处流离,尝尽苦头。” 谢义年思及在客房中安睡的司静安,心头一软,尝试在脑海中勾勒出素未谋面的阿爹的模样。 那是个身形高大,五官硬朗的男子,有着商人的精明,亦不乏温和慈爱。 “所以您无需质疑,这一切是您本该拥有的。” “阿爹是个很好的人,值得被爱。” 谢义年低头,撞进谢峥明亮的眼中。 此时他无比确信,他是一直被爱着的。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78章 休养一夜后, 司静安的精气神好了许多。 谢义年大清早去集市买两只母鸡,请后厨炖了,一家三口美餐一顿。 到了下午, 司静安已经可以在谢义年的搀扶下下床走动。 只是因为伤势过重, 早年又缠过足, 略微多走几步便气喘吁吁, 浑身冷汗涔涔,双腿不住发软, 靠在谢义年身上才未倒下。 余家兄弟从陈端口中得知当年之事,好一阵唏嘘。 “真是造化弄人。” “上天有好生之德, 不忍他们母子一世分离,终生不得相见, 便促成了这场相遇。” “阿爷又得气得够呛。” 余家兄弟相视一眼,埋怨谢老头谢老太丧尽天良。 阿爷年事已高, 可经不住大动肝火。 “真是遭瘟的一家,怎么没一道雷将他俩劈死呢。”余士进愤愤咕哝。 “我倒是想, 可惜祸害遗千年。”谢峥抬手整理衣冠, “走了, 再磨蹭就赶不上文会了。” 她虽享受众人艳羡的眼光, 却不想被人当猴儿围观。 早些过去, 早些安置下来。 “谢峥你只管放心好了,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他二人定逃不脱律法的制裁!” 谢峥侧首看向余士诚:“借你吉言。”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63节 一行五人出了客栈,迎着霞光奔赴举办文会的酒楼。 “崔氏绣坊中秋促销活动,消费满五两白银,可参与抽奖活动,最高可得双面绣屏风一架!” 行至中途, 街边商铺传来中气十足的吆喝声。 陈端颇为稀奇:“中秋促销?好新奇的揽客方式,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林英瘫着脸接话:“崔氏绣坊乃省城最大的绣坊,多得是人出谋划策。” 余士进沉吟:“总觉得这崔氏绣坊有些耳熟,仿佛在哪里见过。” 陈端戳他一下:“那是崔氏银楼,前年你我前去府城参加院试,外出游玩时你打算为你阿娘买两件首饰,结果进去一问价格,掉头就走。” 余士诚噗噗地笑:“老二你可真憋得住,我居然毫不知情。” 余士进有些臊得慌,硬声硬气道:“这不是没买成么?那崔氏银楼的首饰非常漂亮,同样价格也很漂亮,我虽有几个私房钱,估计只能买得起他家发簪上的一条流苏。” 余士诚咂舌:“看来只有那些个富家小姐富家公子才能消费得起。” “这崔氏银楼的东家是个厚道人,绝不宰咱们这些穷鬼。”陈端自我挖苦,忽而咦了一声,“银楼和绣坊同为崔氏,难不成背后的东家也是同一人?” 林英摇头:“不晓得。” 谢峥摇头:“不晓得。” 余家兄弟异口同声:“不晓得。” 陈端翻个白眼:“要你们有何用?” 谢峥:“我会自个儿吃饭。” 余士进:“我会自个儿穿衣服。” 余士诚:“我会自个儿上茅房。” 林英看向左右,蠕动嘴唇:“我会......” 陈端扑上去,一把捂住他的嘴:“好了别说了。” 余家兄弟嘎嘎大笑,引得无数路人侧目而视。 谢峥也笑,目光穿过门口叫卖的伙计,直抵绣坊内部。 大堂内,客人络绎不绝。 有衣着富贵,妆容精致的贵妇小姐,亦有衣服打满补丁,前来交绣品的农家女子。 无一例外,人人笑容满面,满载而归。 谢峥微不可察扬起唇角。 时机已到,有些事情该提上日程了。 ...... 文会由一官家子弟发起,此人手头阔绰,大手一挥包下整个酒楼,酒菜亦是极好的。 谢峥随大流地赋诗一首,赢得满堂喝彩,便退回到席间,吃吃喝喝,纵享美食美酒。 “好画!” 突然,席间传来一声喝彩。 谢峥抬眸,一青年男子手执画轴,左右几人皆面露惊艳之色,拊掌叫好。 “张某从未见过此等画作,画风狂放,潇洒不羁,尽显酣畅淋漓之感!” “刘兄画技之精湛,真乃世俗罕见,可与那几位豪放派的书画大家并驾齐驱!” “敢问刘贤弟,你这画卖吗?家父生辰将至,他偏爱豪放派的书画,朱某想将这幅画作为生辰礼物送给他。” 青年递上画作,朗声道:“既是令尊生辰,刘某便将这幅画赠与朱兄,权当是刘某作为晚辈的一份心意。” 朱兄连连摆手:“不可!不可!据闻刘贤弟的字画在淮安府广受欢迎,最高可达百两,朱某怎能不劳而获?” 青年粲然一笑:“刘某十分喜爱朱兄的文章,权当是与朱兄结个善缘如何?” 朱兄大喜,看青年的眼神越发亲热,两人旁若无人地交谈起写文章的心得。 陈端咂一口酒,辣得龇牙咧嘴,嘶哈嘶哈,不住地吸气。 谢峥无语,嫌弃地别开眼:“不能喝就别喝。” 陈端皱着脸哼哼:“我都十六了,哪能继续喝果酒?小娃娃才喝果酒呢!” 谢峥端着果酒,懒得搭理这人。 果酒度数低,不会醉。 即便微醺,她也能保持理智。 若是发生意外,她也好随机应变。 陈端酒气上脸,掩嘴打了个嗝:“我记得宁邈的画也偏向豪放派,不知这位刘兄的画作与宁邈相比,谁更胜一筹。” 余士进专注吃花生米,闻言起身正衣:“这还不简单,容我去瞧上一眼,便可分出高低。” 说罢,一阵风似的卷了出去。 谢峥随他去,左右方才朱兄那一声吼,引得好些人上前围观,不差他一个。 然而不消多时,余士进竟满脸恍惚地回来,还险些被桌案绊个跟头。 林英眼疾手快扶住他:“怎么了?” 余士进慢吞吞坐下,晃晃脑袋:“我、我方才似乎瞧见了宁邈的画。” 谢峥:“???” 谢峥蹙起眉头:“此言何意?” 余士进深吸一口气,猛灌半杯果酒,凉意入喉,逐渐冷静下来。 “谢峥,你可还记得去年乡试前夕,宁邈去你的寝舍借策论题册,失手将他刚画成的那幅画从书袋里抽出来,落到地上沾了水迹?” 谢峥有些印象:“可是那幅咆哮?” 余士进颔首:“正是!” 那是一幅人物画,灵感源自课堂上大发雷霆的礼仪课教谕。 彼时谢峥瞧见那幅画,笑得直抽抽,险些从椅子滑到地上去。 画纸沾染水迹,宁邈深感遗憾,便在那水迹处题诗一首。 诗名亦为《咆哮》,惹得谢峥又一阵大笑。 余士进指着朱兄手中那幅画,语气笃定:“不仅画中人物一模一样,就连诗词也与宁邈所作的那首一般无二。” “我方才凑近了仔细瞧,那首诗底下隐隐显出细微的水痕,分明就是宁邈的那幅画!” 陈端倒吸凉气:“怎会如此?” 谢峥放下酒盏:“没记错的话,宁邈似乎将那幅画送给了他那远在淮安府的笔友?” 余士诚问:“你可知那人姓甚名谁?” 谢峥还真知道:“刘冠清。” 恰在此时,那位朱兄扬声道:“诸位日后若想买刘贤弟的画作,只管差人去淮安府连城县的县学,向人打听刘冠清即可。” 陈端:“哦豁!” 余家兄弟:“哦豁!” 林英肃色道:“所以此人借着宁邈的画扬名,牟取暴利?” 余士诚盯着那大出风头的刘冠清,冷笑连连:“多半是觉得宁邈不在省城,便无人发现他的小人行径,不知寻着什么由头混入文会,凭着三寸不烂之舌为自个儿大肆敛财。” 陈端顿时炸了,拍案而起:“且让我去揭穿他那盗名欺世的虚伪面目!” 虽说他与宁邈是通过谢峥结识,宁邈是个小古板,偶尔说话不太讨喜,但他私心里是将宁邈视为好友的。 而今有人用宁邈的画作招摇撞骗,陈端不能忍,更不想忍。 他定要撕烂刘冠清那张破脸,再问问对方,究竟哪来的脸利用宁邈的信任,往自个儿脸上贴金? 然而还未冲出去,先被谢峥一把拽住,摁回到座位上。 陈端瞪眼:“你拦我作甚?” 谢峥没好气说道:“你有证据证明那些画是宁邈的吗?” 陈端语噎,他还真没有。 谢峥又问:“万一他倒打一耙,你又待如何?” 陈端愤愤握拳:“难道就这么放过他了?” “当然不是。”谢峥给他倒杯茶,“论揭发真相,还得当事人亲自来做。” 陈端牛饮一杯茶,若有所思:“你是说......” 谢峥微微一笑:“宁邈视此人为知己,此人却辜负了他的信任,合该由宁邈亲自撕下他那层皮,让大家都瞧一瞧他究竟长着什么畜生样。” “谢峥你嘴可真毒。”余士进嘶声,竖起大拇指,“不过说得好,这种人品行低劣与畜生又有何异?” 陈端撇嘴,不甘心地瞪着那刘冠清,却未贸然上前去,只一个要求:“宁邈去淮安府之前记得知会我一声。” 他要亲眼看到那混账玩意儿的下场! 余家兄弟纷纷举手:“还有我还有我!” 谢峥轻唔一声:“晓得了。” 林英与宁邈无甚交集,冷静表示:“我就不凑那个热闹了。” 来年二月会试,不如多做几道题。 临近亥时末,文会临近尾声。 举办文会的朱兄十分大手笔地为每人备一份礼,由伙计送到在场众人的手里。 谢峥借桌案遮挡,拆开瞧了眼。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64节 是一小坛酒。 凑近嗅闻,是今日席间所饮的九酝春酒。 谢峥颇为满意。 谢义年闲来无事便喜欢浅酌两杯,他一定喜欢这坛酒。 翌日,谢峥将九酝春酒给谢义年送去。 果不其然,谢义年脸上笑开花,捧着酒坛子,深深吸上一口,满面陶醉:“好酒!多谢满满想着阿爹。” “一家人说什么谢,我不喜饮酒,不如借花献佛,博阿爹一笑。”谢峥挽着司静安,笑眯眯问道,“阿奶今日感觉如何?” 司静安沐浴在阳光下,通体舒适,饱经风霜的眉眼舒展开来,更显平和与慈祥:“肋下还有些疼,其余几处已经无碍了。” 谢峥松了口气,挨着司静安碎碎念:“汤药还得坚持喝,喝药才好得快,说不定放榜那日阿奶还能去贡院凑个热闹。” 司静安叠声应好:“活这么多年,我还从未看过榜哩。” 谢峥脑袋靠在司静安肩头:“只要想到放榜时阿爹阿奶皆在,我这心里就美得不行。” 司静安轻点谢峥鼻尖:“单凭满满这句话,阿奶无论如何也要赶紧养好身体。” 谢峥嗯嗯点头,又同司静安说起昨夜文会上的见闻。 谢义年坐在祖孙俩的对面剥瓜子,瓜子壳扔桌上,瓜子仁放碟子里。 剥了满满一碟,谢峥伸手拿过来,与司静安对半分。 一捧瓜子仁全部塞嘴里,谢峥满足地眯起眼:“爽!” 司静安有样学样:“爽!” 谢义年无声笑了,眼底尽是柔情。 陪着阿爹阿奶说会儿话,谢峥借口为沈仪买生辰礼物,只身前往崔氏绣坊。 谢峥为沈仪买了一身鹅黄色的交领襦裙。 沈仪是冷白皮,怎么都晒不黑,穿鹅黄色最是好看,还很显气色。 谢峥去柜台付款,姿容秀美,爽朗大气的女掌柜瞥一眼她手中的襦裙,说出个价格。 “目前正值中秋促销活动,客官满足抽奖条件,可前往大门右侧进行抽奖。” 谢峥应一声,将一张五十两银票放到柜台上。 掌柜拿起银票,却见银票之下有一枚玉佩。 再定睛一瞧,那玉佩上,竟镌刻着“宁瑕”二字。 掌柜面色微变,神情从客气转为恭敬,声音低不可闻:“敢问这位小公子,宁瑕夫人有何吩咐?” 谢峥将襦裙放入礼盒之中,含笑说道:“替宁瑕夫人转告希明夫人,时机已到,可以开始了。” 掌柜应是,下一瞬声音重又响亮起来:“客官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谢峥颔首示意,捧着礼盒离开绣坊。 - 却说三日前,三场乡试皆毕。 弥封所先将考卷上的考生信息完全弥封,送至誊写所。 誊写所将考生以黑墨书写的墨卷用朱笔全部誊写一遍,就连错字、漏字都要与原文保持一致,以防阅卷官认出熟识或请托的考生笔迹,影响乡试的公正性。 直至夜半时分,誊写官仍在挑灯夜战,奋笔疾书。 坐在最边上的誊写官将朱笔誊写而成的朱卷放到桌旁木架上,又取来一份墨卷。 该份墨卷弥封得严严实实,考生所有信息皆不可见。 但是誊写官还是一眼辨认出墨卷上的笔迹,心头一阵激动。 半月前,有人找上他,交给他一篇文章,让他记下笔迹,并在誊写时于朱卷留下些许记号。 事成之后,他的长子将调往顺天府,入六部任职。 为了长子的仕途,誊写官愿意铤而走险一回。 前提是该考生的考卷能分到他的手里。 此前,誊写官惴惴不安,担心事情败露,更担心分不到考卷,长子依旧在不毛之地做他的七品小县令。 幸而上天庇佑,有着全然相同笔迹的考卷落到了他的手里。 誊写官按捺心头狂喜,按照约定在相应位置留下记号。 待朱卷誊写完毕,与墨卷一道送往对读所,检查朱、墨卷是否完全一致。 对读完毕,墨卷送至外收掌官处,朱卷则由内收掌官送至阅卷所。 阅卷官每五人一间房,紧锣密鼓地展开阅卷工作。 凡发现佳卷,一律挑出来,由内监试集中送至主考审阅。 蓄着山羊须的阅卷官取来一份朱卷,率先纵览全篇,在末尾发现一处极其细微的记号,心跳加快几分。 借伸懒腰看向左右 ,确保无人留意到他这边,将这份堪称十分优秀的朱卷压在最底下。 待到傍晚时分,差役送来夕食。 忙碌一整日的阅卷官得以一线喘息之机,起身去正对门的方桌前用饭。 山羊须阅卷官找准时机,抽出藏在最底下的那份朱卷。 正欲揉成一团,而后藏于袖中,掷入茅坑毁尸灭迹,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循声望去,竟是正、副两位主考官及燕总督。 众人起身行礼。 正考官抬手,面色温和:“诸位无需多礼,本官与两位大人闲来无事,特来瞧瞧阅卷的进展。” 阅卷官们坐回去,继续用饭。 正考官见山羊须仍坐在长案前,很是欣慰地走上前:“这才第三日,无需如此拼命,若是因此累出个好歹,可就是本官之过了。” 山羊须低着头,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结结巴巴开口:“回、回大人,下官不是很饿,想再......” “陈安。”燕总督突然上前,目光冷厉,“将你两只手伸出来。” 正考官怔了下,不明所以:“燕大人此言何意?” 燕总督立在桌旁,居高临下地俯视山羊须,屈指轻叩桌案:“阮大人方才走近时,此人眼珠乱转,是典型的做贼心虚。” “而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正在阅卷,两只手却藏于桌下,与阮大人对话时仍佝偻脊背,一副猥琐姿态。” “燕某完全有理由怀疑,此人意图不轨,意欲在朱卷上动手脚!” 副考官同阅卷官寒暄几句,走过来便听见这话。 再看那山羊须,额头挂着大颗汗珠,傻子都能看出他是做贼心虚了。 副考官在心里大骂晦气,皮笑肉不笑:“燕大人如此未免太过武断......” 燕总督一个冷眼扫过去:“本官与阮大人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副考官:“......” 副考官气得仰倒。 他好歹也是五品郎中,姓燕的竟敢如此待他! 燕总督是个急性子,见山羊须垂着头装死,软的不行直接来硬的,俯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强行拽出桌面。 宽袖滑落,露出山羊须手里的纸团。 在场众人脸色骤变。 山羊须暗道不好,思及家中老妻和唯一的女儿,以及养在外头的表妹和儿子,心一横,将朱卷塞入口中。 只要吞下去,便算死无对证。 纵使获罪,也只连累他一人。 他与表妹的儿子依旧可以青云直上,官运亨通,为老陈家改换门楣! 燕总督又怎会如了他的意,当即不作他想,抡起沙包大的拳头,一拳砸到山羊须脸上。 “啊!” 这一拳力道极重,直接将山羊须砸翻在地,揉成团的朱卷亦飞了出去。 正考官:“......” 副考官:“......” 阅卷官:“......” “总督大人当真不是武官转文官?” “还真不是。” “那便是天生勇猛过人了。” 燕总督思及这两日,某些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小动作频频,抬脚将山羊须踹远些,弯腰捡起朱卷。 小心翼翼展开,除了碍眼的折痕,并未损毁笔迹。 便是损毁了亦无妨,墨卷还在外收掌官那处,只需派誊写官重新誊抄一份即可。 最为关键的,是朱卷上的记号。 “阮大人,您瞧。” 正考官瞧见那极为隐秘的记号,登时皱起眉头。 燕总督沉声道:“陈安意欲损毁考卷,可初步排除该考生勾结阅卷官的可能,至于具体原因,还请阮大人将此人交予本官,本官定会让他口吐真言!” 正考官思及燕总督乃是本届乡试的监临官,本人素有清廉之名,便同意了。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65节 无需传唤差役,燕总督抓小鸡仔似的,单手将山羊须提溜起来,就这么大摇大摆走出阅卷所。 正考官:“......” 副考官:“......” 刚用过夕食,正在门口放风的阅卷官:“......” 正考官望着燕总督虎背熊腰的身影,不禁笑了声,命小吏将遍布折痕的朱卷送去誊写所,让誊写官重新誊抄一份,混入尚未批阅的朱卷之中。 而后走遍阅卷所几间房,将阅卷官挨个儿敲打一番,方才扬长而去。 另一边,燕总督从一介农家子到如今官居二品,十多年前虽遇伯乐提拔,可若是没点真本事,还真坐不稳这一省总督的位置。 不出一个时辰,山羊须竹筒倒豆子似的,从重金贿赂到承诺提拔他的外室子,知道的全都吐了个干净。 燕总督又派人捉拿誊写官,一番审问后,将两份供词送去给正考官。 正考官看了,当即勃然大怒:“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在贡院中对考生的考卷动手脚!” 说着,对燕总督作了个深揖:“多亏燕大人火眼金睛,一眼识破那陈安的诡计,否则我大周朝便少了个文采斐然,见识卓越的人才!” 即便不知那名险些被损毁考卷的考生姓甚名谁,方才惊鸿一瞥,正考官深知那人的文章作得有多好。 若是让陈安得逞,正考官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疏忽。 燕总督拍着胸脯表示:“还请阮大人放心,有陈安和王仲提供的线索,定能将那幕后之人捉拿归案!” 副考官坐在一旁,翘着腿喝茶,闻言不屑撇嘴。 他派去收买陈、王二人的亲信从未露过面,任凭燕总督将整个直隶翻个底朝天,这注定是一桩无头案。 结果不出两日,他那亲信就被抓住了。 且在燕总督的严刑逼问下,亲信供出了副考官。 副考官看着面前的供词:“......” 正考官气得吹胡子瞪眼,恨不得给副考官一个大巴掌:“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副考官:“这是污蔑。” 正考官大喝:“你还在狡辩!” 副考官:“这是污蔑。” 燕总督又掏出两份供词:“你带来南直隶的妾室和小厮都招了,他们亲耳听见你让王虎去收买陈安与王仲。” 副考官:“......” 贱人! 都是贱人! 正考官终是没忍住,跳起来给了副考官一个耳光:“混账!败类!畜生!” 副考官脑瓜子嗡嗡响,瞪大双眼:“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正考官叉腰,眼里冒着火星子,又跳起来猛抽副考官的脑瓜子,“本官不仅打你,回京后还要告你一状,让陛下撸了你的官帽子,请你去吃牢饭!” “吃牢饭!听清楚没有?老夫要送你去吃牢饭!” “啊啊啊啊!!!” 副考官气疯了,大叫着扑向正考官。 燕总督一个闪身,挡在正考官面前,抬脚便将副考官踹得倒飞出去,撞翻摆放茶水的圆桌,茶叶茶水哗啦啦砸了他一头一身。 茶水是刚煮沸的,烫得副考官哇哇大叫,皮肤烧红一片。 燕总督冷哼,一抖袍角:“袭击上官,罪加一等!来人,将此人关入署衙大牢,待乡试结束,再押往顺天府,交由陛下处置!” 差役将烫成死狗一般的副考官拖拽出去,屋内重归寂静。 正考官后退两步,跌坐在椅子上,长舒一口气:“多谢燕大人相救之恩。” 燕总督摆手:“燕某以为,此事不宜声张,以免引起考生恐慌。” 正考官深以为然,与燕总督达成一致,起身拱手道:“阮某在顺天府时,素闻燕大人能力斐然,百闻不如一见,燕大人之敏锐果决,实在令阮某佩服不已。” 燕总督笑而不语。 那日署衙偶遇谢峥,回到值房后,他思来想去还是放心不下,命小吏取来那个时间段报名乡试的考生名单,命亲信前去调查。 这一查,便查出谢峥正是他那幼子赞不绝口的谢贤弟。 彼时他不以为意,觉得幼子言过其实。 如今想来,谢峥品行端方,慷慨仗义,小小年纪便连中三 元,分明是继承乃父之风。 燕总督深感欣慰,紧接着发现谢峥在参加府试时曾遭陷害,险些被扣上舞弊的帽子。 顺藤摸瓜查下去,授意那宋明辉的人,竟是已逝的忠勇侯府二公子。 再有五院联考期间,谢峥曾遇猛虎袭击,险些废了左臂,燕总督当即断定,忠勇侯府背后的诚郡王已经知晓了谢峥的存在,且早已开始对付她。 以防万一,从一个月前,燕总督便派人盯着参与本届乡试的全体人员。 从副考官派人收买陈、王二人,到陈、王二人的一举一动,皆在燕总督的掌控之中。 这两日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将副考官的小人行径从私下转为明面罢了。 人证物证俱在,便是最有可能登上皇位的诚郡王,也保不住副考官。 毁人仕途,理应付出代价。 ...... 一晃半月,一万余份朱卷批阅完毕。 正考官从佳卷中择选出一百份,征求燕总督的意见。 因着副考官锒铛入狱,便由燕总督这个监临官担任正考官的副手。 燕总督逐一阅览,并无异议。 二人意见一致,正考官便在燕总督等考试人员的见证下拆开弥封,将中选考生的姓名誊写到方形大纸上。 落下最后一笔,正考官将长案交与放榜官。 “万事俱备,只待明日放榜。” “这半月当真是一波三折啊。” 众人不置可否。 先是誊写官与阅卷官勾结,意欲毁坏朱卷。 后又查出始作俑者乃是副考官。 这桩桩件件,实在是惊心动魄,如今想起仍觉得后怕。 同时不断警醒自身,切不可如那二人一般,为蝇头小利所惑,做出自掘坟墓,累及子孙的蠢事。 正考官捻须微笑,好在历经波折,乡试即将圆满落下帷幕:“明晚的鹿鸣宴可准备妥当了?” “回大人,已经备好了。” “如此甚好。”正考官抚掌,“诸位辛苦了,且先回屋歇息吧,待明日放榜过后,便可离场与家人团聚了。” 众人皆面露喜色,拱手行礼:“多谢大人体恤。” 离家将近一月,他们甚是思念家中亲人。 昏天黑地忙碌多日,总算见着一丝光亮了。 ...... 九月初一,乡试放榜。 这日晨光熹微,谢峥便醒了。 睡不着。 本届乡试考题难度不高,谢峥有很大把握榜上有名。 可要说从一众来自南直隶各地的尖子生里脱颖而出,高中解元,谢峥却没有十足的把握。 要知道,谢峥这次是奔着第四元去的。 她担心期望越高,失望也就越高,昨日一颗心便提着,夜里一直做梦,净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醒来又不记得具体梦见了什么。 这厢走廊上传来轻微脚步声,谢峥便从梦中惊醒,靠在床头发了会儿呆,努力放空大脑,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成绩从她落笔的那一刻便已注定,紧张也好,焦虑也罢,都是无济于事。 不如放轻松些,坦然面对。 谢峥深呼吸,用力搓两下脸,搓去负面情绪,起身穿衣洗漱,先去寻谢义年。 敲两下门,无人回应,多半是去后厨煎药了。 谢峥又去寻司静安。 司静安年事已高,觉少,这会儿也醒了,穿戴整齐,凭窗而立,任微凉秋风拂面。 吃了十多日的药,谢义年又带她去医馆针灸调理了几次,司静安虽头发仍然花白,气色明显比初见时好上许多,也能独立走出很长一段路了。 谢峥推门而入,上前摸一摸司静安的手背,有些凉,便关上支摘窗:“阿奶,今日乡试放榜,您要与我一道去看榜吗?” 司静安任由谢峥将她从窗边拉到桌前,扶着桌沿缓缓落座,笑着道:“阿奶不是早就答应过你吗?君子不可言而无信,女子亦然。” 谢峥见她说话文绉绉,捧着脸问:“阿奶可曾读过什么书?” 自从谢义年与司静安相认,谢峥刻意给他们母子留出更多相处的时间,自个儿反倒没怎么与司静安独处过,因此对她过去的一些事情并不太了解。 司静安左手搭在右手腕上,坐姿端庄,神色平和:“你太爷爷曾是个童生,我自幼熟读女四书,后来嫁给你阿爷,他曾教我百三千和《大学》。” 不待他接着教《论语》,谨哥儿便被那两人偷走,他们四处奔走,便将读书一事抛诸脑后。 再一晃,便到如今。 “阿奶好厉害。”谢峥真心实意地佩服,往司静安面前挪了挪,挽住她的胳膊,“阿奶,我想跟您打个商量。”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66节 司静安微微侧首,双目明亮,似能洞悉一切:“满满想要阿奶做什么?” 谢峥眨眼,语气软和:“我想请您教阿爹阿娘识字。” 司静安怔住,以为自己听错了,面露不解之色:“为何让我......” 谢峥款款道来:“阿爹应该同您说过,咱家在青阳县开了一间牙刷铺子。” “因着阿爹阿娘不识字,我又课业繁忙,谢记的账一直是请住在咱家隔壁的账房先生每半年清点一次。” “只是那人手脚不太干净,每次都偷偷昧下几两银子。” “一次几两,十次便是几十两。” “前阵子我无意中发现这件事,还没来得及将他撵走,便来省城参加乡试了。” “我寻思着,与其另寻账房先生,不如让您教阿爹阿娘识字,以及最基础的算账。” “待他们学会了,便可自个儿动手,丰衣足食。” “每日学习十个字,一年下来便能掌握常用文字了。” “至于如何盘账,您也可以慢慢教,教累了便停下来,让阿爹阿娘自个儿琢磨去,切不可因此累坏了身子。” 初到一个地方,哪怕心志再如何强大,或多或少会有些许不自在。 司静安需要被认可,以及被需要。 另一方面,亦可借此加深对彼此的了解,更利于母子、婆媳之间的亲近与磨合。 “阿奶,您意下如何?” 司静安又惊又喜,她没想到谢峥会对她委以重任,二话不说便同意了:“当然可以,想当年你阿爷还在世的时候,我经常替他清点账目。” “不过这一晃多年,好些东西我都记不太清了,还得我自个儿先上手练一练,然后再去教你阿爹阿娘。” 谢峥灵机一动:“那我回去后便让阿娘将那贪心不足的账房先生退了,将谢记的账本交给您来处理?” 如此也省得她再从崔氏调人过去。 司静安颔首:“可以。” “那就这么说定啦。”谢峥握住司静安的手,轻晃两下,“阿奶真好,阿娘若是知晓她还能识字儿,肯定会更喜欢阿奶的。” 司静安如何听不出谢峥这话的深意,颇有些哭笑不得。 其实满满根本没必要替她娘说好话。 仅凭那个叫沈仪的姑娘嫁给了她的儿子,她便会爱屋及乌,对其疼爱有加。 谢峥又与司静安说笑一阵,谢义年送来汤药。 司静安屏息饮尽,刚放下瓷碗,蜜饯已经递到唇边。 谢峥笑眯眯:“阿奶,吃颗蜜饯甜甜嘴。” 司静安摸摸谢峥的脸蛋,待到口中苦涩淡去,笑问:“何时出发?” 谢峥出门瞧一眼,互保四人皆已起身,便原路折返:“阿爹阿奶,我们走吧。” 一行人抵达贡院,恰好朱红大门洞开,放榜官手捧长案,在差役的簇拥下现身。 “来了来了!” “完了,我现在好紧张,万一又落榜了可如何是好?” “昨夜徐某梦见自个儿榜上有名,今日定能美梦成真!” 人群一阵骚动,上万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告示墙前的放榜官,下意识屏住呼吸,唯恐错过读榜的那一刻。 与前三次不同,乡试放榜后,需由放榜官读榜。 从第一名至一百名,放榜官唱名后,将由差役传唱。 每个名字连唱三遍,以确保考生本人能听见。 谢峥同 司静安高声道:“阿奶,您和阿爹离远些,当心别被人撞到,我们去去就来。” 司静安欸欸应好,拉着谢义年往后退了几步,笑盈盈看着谢峥:“去吧,阿奶在这里也能听见。” 谢义年挥挥手:“你阿奶这里有我,赶紧去吧,莫要耽误了放榜。” 谢峥拉上陈端,涌入拥挤人潮之中。 众目睽睽之下,放榜官展开红色长案。 红字黑字映入眼帘,在场众人无一不呼吸急促,按捺即将溢出喉咙的尖叫,焦急等待着。 差役在告示墙上点涂浆糊,协助放榜官将长案张贴妥当。 方形大纸上,五人为一行,共二十行,洋洋洒洒写着一百名考生的姓名。 放榜官一清嗓子,高声唱道:“建安二十四年,策试天下秀才,前一百人赐举人功名。” “第一名,凤阳府青阳县,谢峥!” 放榜官唱过之后,差役接上,高声连唱两遍。 “第一名,凤阳府青阳县,谢峥!” “第一名,凤阳府青阳县,谢峥!” 高亢唱名声穿透人群,于天地之间回荡。 谢峥呼吸急促,面颊、耳根以及脖颈因狂喜而微微发烫,整个人飘飘然,如同羽化升仙了一般。 心亦怦怦直跳,似要从胸膛蹦出来,心跳声震耳欲聋。 陈端双目圆睁,激动地抓住谢峥胳膊,低声尖叫:“谢峥谢峥,你听见了吗?你是第一!” 谢峥同样激动,死死掐着掌心,咽下到唇边的尖叫。 她听见了! 她是解元! 她已连中四元! ----------------------- 作者有话说:恭喜满满高中举人[撒花] 第79章 唱名声仍在继续。 长案前, 上演着众生百态。 榜上有名者,喜极而泣,手舞足蹈。 不幸落第者, 捶胸顿足, 痛哭流涕。 “我中了!我中了哈哈哈哈!” 满头霜雪的老者仰天大笑。 笑着笑着, 竟落下泪来。 他此生夙愿终得以实现, 死也瞑目了! “上天何其不公,为何让我接连五次落榜?” 约有知命之年的男子涕泪纵横, 哑声质问苍天。 可惜任他喊破喉咙,注定得不到回应。 半晌, 男子忽而大笑。 竟当众撕扯衣衫,袒露胸膛, 神情似癫似狂,赤着双足奔出人群。 他的家人见状, 皆方寸大乱。 “爹!” “阿爷!” 一家人追着男子远去,留众人面面相觑, 心头骇然。 “他这是......疯了?” “嗐, 往年常有无法接受自个儿落第而发疯的, 早几年还有一人, 当场撞死在了贡院门口。” “真没想到, 解元居然是谢峥。” “没什么好奇怪的, 谢峥此人文采斐然, 寒窗苦读数年,从未有一日懈怠,今日这番成就是她应得的。” “只是有些感慨,十四岁的解元,当真是后生可畏啊!” 这话得到众人的一致赞同。 “我倒是越发期待谢峥在来年会试中的表现了。” “若能稳定发挥, 她岂不成了我朝第一个六元及第之人?” 众人心头震撼与艳羡交织,下意识搜寻谢峥的身影。 可惜寻遍各处,一无所获。 直到有人出声:“诸位是在找谢解元么?她早就走啦!” 众人怅然,他们还打算与这位年少有为的谢解元结识一二,或探讨学问呢。 ...... 这厢放榜官唱出谢峥的名字,耳畔便响起冰冷的系统音。 【滴——“考取解元”任务已完成,获得800积分。】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67节 【滴——“考取举人功名”任务已完成,获得1200积分。】 算上原本的,谢峥已有近四千积分。 谢峥按捺心头欣喜,率先退出人群,向谢义年和司静安报喜。 “阿爹阿奶,你们听见了吗?”谢峥小跑到两人面前,邀功般的仰起下巴,“我考了第一名!我是解元!” 司静安面颊泛起激动的红晕,颤巍巍伸出手。 谢峥连忙握住。 “好好好!”司静安眼里闪着泪光,“你阿爷若是泉下有知,定会高兴得连吃三碗饭!” 谢峥和谢义年皆笑出了声。 司静安缠过足,无法长时间站立,这会儿极限将至,谢义年伸手搀扶住她,让她大半重量靠在自个儿身上:“上次满满考上秀才,我也高兴得连吃三大碗哩!” 司静安莞尔:“你们爷俩儿不仅长得像,许多习惯也都一模一样。” 哪怕时隔数十年,她仍然清楚地记得,那日大夫诊出她已有身孕,夫君高兴得在屋里来回踱步,俊朗脸庞上遍布红晕,当晚更是连吃三碗饭,撑得一夜没睡好。 忆起当年,司静安不禁红了眼。 可惜夫君无法亲眼见到谨哥儿了。 谢峥如何看不出司静安触景伤怀,遂提议道:“阿奶,待我明年考完会试,若有幸高中,我们随您回湖南一趟,祭拜阿爷可好?” 谢义年原本正有这个打算,见谢峥说了,便附和道:“我想去阿爹墓前拜一拜,让他见一见娘子和满满。” “好好好!”司静安终是没忍住,潸然泪下,“我也多年未回了,是该将寻回谨哥儿,满满高中举人的好事儿告诉他。” 如此,夫君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 说话间,谢峥听见差役高唱陈端的名字。 “第六十八名,凤阳府青阳县,陈端!” 不消多时,又听见余士诚的。 “第八十九名,凤阳府青阳县,余士诚!” 可惜直至唱完第一百名,也无林英和余士进的。 互保四人挤出人群,中举的两个喜气洋洋,另两个则满面沮丧。 谢峥宽慰道:“说不定你们二人在副榜上。” 乡试的桂榜有正榜和副榜之分。 正榜取的是举人,副榜所取之人则称为贡生。 举人除了免除赋税和徭役,见官不跪,小罪免罚、大罪先革除功名等特权,还具备了做官的资格。 只是举人若想做官,需在祖籍候缺。 运气好的,能成为富庶之地的县丞或偏远贫苦之地的县令。 运气不好的,可能穷尽一生也等不到官职空缺。 贡生并非举人,无法直接参加会试,所享有的特权亦与秀才无异。 但贡生可以入国子监修业,或担任县学教谕等职。 在大周朝,县学教谕乃是正八品官职。 虽无缘成为一地父母官,也算半只脚踏入了官场。 思及此,林英和余士进面色微缓,向告示墙的方向翘首以盼。 正榜已毕,接下来是副榜。 副榜亦有一百人,放榜官却未继续唱名,而是由差役全权负责。 “第五名,凤阳府凤阳县,林英!” “第二十一名,凤阳府青阳县,余士进!” 至此,林、余二人悬着的心落回肚里。 林英虽遗憾未入正榜,至少得了贡生,姑且也算一丝安慰。 余士进在读书天赋上略逊余士诚几分,他深知这一点,又有院试落榜的经验,倒也不曾自怨自艾,反而促狭道:“将来你们的儿子回乡科考,说不定还是我阅卷呢。” 谢峥定定看他几眼:“你不打算继续往上考了?” “谁说的?”余士进叉腰笑道,“我打算先去县学做几年教谕,再试两次,若仍未入正榜,便老老实实做教谕。” 所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县学教谕是他目前的最佳选择,但如果能更进一步,成为进士,入朝为官,他自然果断放弃教谕一职。 “挺好。”谢峥看向骚动的人群,哭声笑声响成一片,吵得她耳朵疼,“走吧,回去吃饭。” 早上急着看榜,她只喝了杯水,这会儿五脏庙已经闹了许久。 回到客栈,谢峥高中解元的消息早已传开。 凡认得她的,皆欢欢喜喜近前来,恭贺谢峥连得四元。 谢峥费了些功夫才得以脱身,正欲回二楼,忽见掌柜上前来。 掌柜笑着拱手:“恭喜谢......” 陈端胳膊搭在谢峥左肩上,扬起头用鼻孔看着掌柜:“你怎么晓得我中举了?” 掌柜:“......啊?” 不是,谁要恭喜你了,我这是在恭喜谢解元,跟你有半文钱关系? 不过念在陈端是客人的份上,掌柜挤出一抹恭维笑容:“恭喜客官喜得举人。” 陈端下巴扬得更高,拖长语调嗯一声,拉着谢峥上楼去。 掌柜:“......” 走就走,为何将谢解元也带走了? 谢解元快要笑疯了,扶着陈端的胳膊才没从楼梯上滚下去:“陈端可真有你的,那掌柜都被你搞懵了。” 陈端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愤愤道:“我也是很记仇的好吧?上次他用鼻孔看人,这次我原封不动地奉还给他!” 谢峥噗嗤笑出声。 楼下,掌柜忽然虎躯一震 。 他想起来那个没眼色的小子是谁了! 他方才还奇怪,那小子为何横插一嘴,敢情是在吓唬他呢。 思及那小子举人的身份,以及和谢解元的关系,掌柜冷汗簌簌,抖如筛糠。 完了完了,那小子不会报复他吧? 早知今日,他当初绝不会说那番刻薄的话。 谢峥同陈端笑了好一阵,陪着谢义年和司静安用了朝食,回客房看了大半日闲书。 乡试已毕,结果煞是喜人,谢峥便给自己放两日假,待回到书院再继续刻苦勤学。 ...... 酉时,谢峥与陈端、余士诚从客栈出发,迎着霞光奔赴总督署衙,参加鹿鸣宴。 大周朝以左为尊,谢峥作为解元,于左席首位落座。 右手边是亚元,一位年过半百的男子。 对面则是经魁,年岁与谢义年相当。 谢峥坐定后,同亚元、经魁见礼,而后不声不响,端坐席间品尝美酒。 小半柱香后,燕总督携正考官等考试人员现身。 新科举人起身行礼,齐唱鹿鸣之曲。 一曲毕,谢峥作为本届乡试的解元,率先赋诗一首,以示对正考官等人的尊敬与谢意。 解元之后,众举人争相赋诗,将鹿鸣宴的气氛推至高潮。 赋诗环节结束,正考官赏每人一方红丝砚,燕总督则赏每人一块蟾宫折桂镇纸。 众人谢恩,退回席间。 上首,燕总督等官员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下首,新科举人吟诗作赋,谈书论画,热烈而快活。 作为十四岁的解元,唯一一个连中四元之人,谢峥无疑是十分惹眼的存在。 席间的新科举人们皆在不着痕迹打量她,恨不能深入她身体内部,瞧一瞧她的大脑她的五脏六腑究竟是怎么长的,为何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卓绝的天赋。 有人暗自犯嘀咕:“真想问一问她是否有什么自成一格的学习方法,即便我用不到,亦可利于子孙后代。” “劝你还是莫要痴心妄想,若是人人效仿,谢解元岂不毫无优势了?” “是极,还是莫要自寻难堪了。” 来自青阳书院的举人闻言,不禁笑了声。 周遭众人纷纷侧目。 “这位兄台因何发笑?” “诸位有所不知,王某与谢解元曾是同窗,我等曾问过谢解元,她究竟是如何做到连中四元的。” 王姓举人此言一出,众人精神一振,皆作洗耳恭听状。 王姓举人一字一顿道:“无他,唯勤奋尔。” 众人蹙眉,将信将疑。 在场百余人,谁不是三更灯火五更鸡,多年如一日地悬梁刺股,废寝忘食。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68节 却无一人如谢峥那般,获得如此出色的成绩。 “兄台莫要说笑。” “怕不是那谢解元将学习方法分享给了青阳书院的考生,尔等藏私,不愿让我等知晓,徒增竞争吧?” 这话说的未免太过咄咄逼人。 若是被有心人加以利用,小到青阳书院学生的名誉受损,大到青阳书院声誉扫地。 王姓举人摇头,无奈笑道:“谢解元将铁砣悬于腕上,每日苦练书法。日复一日,铁砣的重量在她腕间留下终身难消的压痕,指腹更是遍布厚茧。” “谢解元十八年入书院就读,至二十年,做过的题册有数百本,足足三个等人高。” “一晃四年,谢解元在书院的大小考核中稳居榜首,想来做的题只多不少。” 王姓举人环顾左右,正色道:“所以啊,王某劝诸位莫要妄想走捷径。” “谢解元那般天资过人,尚且勤学苦读,更遑论你我这等资质平平之人?” 王姓举人一席话,犹如一巴掌隔空扇在众人的脸上,令他们面上一阵滚烫,火辣辣的疼。 明明谢峥高居首位,并未留意到他们的对话,却都羞臊得无以复加,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羞臊之余,更是对谢解元肃然起敬。 据闻谢解元文武双全,想来是付出了无数血汗,才有今日这番成就。 反观自身,多年以来一直在中不溜丢的位置晃悠,甚至多次下场才侥幸考取功名。 必然是他们还不够努力,才会庸碌无为,落后于人。 他们理应向谢解元看齐,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众人恍然大悟,遂从心而为,自斟一杯,上前邀谢峥共饮。 谢峥来者不拒,全程言笑晏晏。 凡与之相谈,无一不新生好感。 如此这般,待鹿鸣宴结束,谢峥光风霁月、志坚行苦之美名于南直隶广为流传,甚至隐隐有传去外省的趋势。 南直隶读书人皆知,今年乡试的解元乃一十四岁少年,谢峥是也。 此人就读于青阳书院,乃院内文武第一人,文采斐然不说,更是赤手空拳打死一只猛虎。 听闻此言,文人雅士无不心生钦佩,皆以之为楷模,奋发图强起来。 - 有关谢峥的传说在南直隶肆意流传着。 而谢峥本人,已与亲友踏上回乡之路。 离开时,掌柜屁颠颠从客栈里跑出来,一甩袖子,伸手搀扶陈端:“陈举人当心脚下。” 陈端挑眉,理直气壮搭着他的手上了马车。 掌柜挤出个谄媚笑容:“先前多有冒犯,举人老爷大人有大量,莫要同我这小人计较,您就当我是个屁,随便放了可好?” 客栈掌柜的活儿有不少油水,他可舍不得丢了。 没办法,只能点头哈腰装孙子,讨好这位爷了。 陈端施舍给他一个眼神,慢悠悠应上一声,弯腰钻进车厢。 车夫一甩鞭子,马车辘辘驶远。 掌柜擦了擦脑门上的虚汗,如释重负地折回客栈。 车厢内,陈端捶桌大笑:“你们看他方才那副模样,像不像宫里的太监?” 林英瘫着脸:“你见过太监?” 陈端摇头又点头:“我在书里见过。” 林英翻个白眼,不想搭理这个幼稚鬼。 陈端嘻嘻哈哈,兴奋得扭来扭去:“总算出了口恶气!” 谢峥无奈,一把摁住他:“别乱动,赶路呢,当心摔下去。” 陈端连忙坐稳,大手一挥:“回家喽!” ...... 省城距青阳县路途遥远,一行人日夜兼程,终于两日后抵达。 谢峥与互保四人回书院,谢义年则带着司静安回家。 时隔一月,谢峥重回秀才班,受到同窗的热烈欢迎。 “恭喜谢贤弟高中解元!” “谢贤弟此去省城,可知坊间再度流传起你当年打虎的勇举,还有好些人效仿谢贤弟,将铁砣悬于腕间,苦练书法呢。” 谢峥面上闪过诧异,笑道:“原先不知,如今是知道了。” 这两日只顾着赶路,哪怕于府城暂住一夜,也是用了饭倒头便睡,哪有闲心去探听消息。 不过谢峥对此乐见其成。 读书人最重名声,为官者亦然。 无论入仕后留在京中任职,还是外放地方,有个好名声,做起事情来更方便,更容易事半功倍。 一阵说笑后,谢峥与陈端、余士诚前往德馨院,申请升班。 原本他们打算将刘冠清的事儿告诉宁邈,谁料宁邈告假了。 细问缘由,竟是宁父喝酒摔断了腿,宁母去扶他,不仅没能扶 起来,反而摔伤了腰。 宁父宁母双双受伤,宁邈作为宁家唯一一个健全的,只得告假两日,在家照顾他们。 谢峥:“......” 第无数次想将那两个套麻袋揍一顿。 除了给宁邈拖后腿,真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到了德馨院,梁教授将三人的相关信息转交给袁教授,调侃道:“如今想来,你们三人在我这秀才班待的时间竟是最长的。” 说罢,拍了拍谢峥的肩膀,正色道:“再加把劲儿,争取考个六元,让咱们书院风光一回。” 谢峥莞尔,只道:“学生定竭力而为。” 听四位教授轮番夸赞自个儿一番,谢峥谈及正事:“教授,学生想要告假两日。” 袁教授心头一紧:“可是身子不适?” “非也。”谢峥三言两语道出谢义年的身世,“家父打算明日将那二人告上官府,待县令大人断案,后续再处理一些琐碎事宜,预计需要两日时间。” 四位教授得知内情,既愤怒又庆幸。 “此等恶贼,理应受千刀万剐之刑!” “原先听闻你报考乡试,为师还打算劝你再等两年,幸好不曾说,否则岂不是错失了这相认良机?” “两日哪里够,为师批你五日假期,待家事处理妥当再回来。” 谢峥面露动容之色,拱手作揖:“多谢教授。” 出了德馨院,陈端与余士诚去往举人班,谢峥则孤身回到春晖院,沐浴更衣后小憩半个时辰,收拾两件换洗衣物,准备回家去。 途径书院门口的石狮子,谢峥瞧见三道由炭笔绘制而成的波浪。 谢峥脚下一转,去了梅花巷的朱家小院。 轻叩门扉,三长一短。 院门“咯吱”一声打开,露出朱四平平无奇的脸。 书房内,谢峥翻看建安帝九位皇子的画像。 水墨画不比素描直观,谢峥是从九人中一眼分辨出与她极为相像的那张脸。 同样英气的五官,谢峥因唇瓣轻薄,显出一副薄情相,此人却如同一块美玉,温润而不失风度,又难掩衿贵气度。 再看右上角的标注,太子周元稷。 谢峥眉梢微挑,难怪诚郡王那厮跟疯狗似的,追在她的屁股后头咬。 东宫太子乃是正儿八经的一国储君,皇位继承人。 太子之子和宗室郡王,显然前者的身份更加贵重,继承皇位的可能性更大。 谢峥指腹摩挲着画中温润如玉的男子,心头闪过万千思绪:“同我说一说太子。” 周元稷乃建安帝与皇后乔氏所出嫡长子,自幼聪颖过人,十岁便被封为太子,入主东宫。 建安帝十分看重这个太子,十二岁便允其入朝参政,多次对他委以重任。 太子为人宽厚正直,少有贤名,乃至满朝文武众望所归的贤明太子。 父皇信重,群臣拥护,百姓爱戴,可以说太子生来拿着人生赢家剧本。 在所有人的心目中,太子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皇帝。 可就在建安十一年,一封信件将这位天之骄子从云端打入泥潭。 禁军从东宫搜出太子里通敌国的书信,建安帝龙颜大怒,下令废太子,并赐鸩酒一杯。 太子的母族乔氏与太子党四处奔走,只为还太子一身清名。 不出两日,太子外祖父,当朝首辅乔承运拿到太子被构陷的证据。 然而不待他将证据递到御前,东宫便传来太子自戕而亡的消息。 建安帝得知真相,悲痛欲绝,下旨恢复周元稷太子身份,又处死构陷太子的二皇子。 可惜逝者已逝,任建安帝如何后悔,太子也不会死而复生。 一晃十三年,太子生前的妃妾仍居于东宫,朱四收买了东宫负责出宫采买的小太监,几经辗转,才得到太子生前的画像。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69节 “......以上便是奴才了解到的太子全部信息。” 谢峥支着下巴,神情微妙。 太子之死,当得起一句天妒英才。 不过在谢峥看来,他的死除了二皇子,建安帝亦有责任。 若建安帝真如传言那般喜爱太子,绝不会不经查证便废了太子,将其囚于东宫,并赐下鸩酒。 二皇子是凶手,建安帝便是那引得太子自戕的推手。 太子乃中宫嫡出,外祖父官居首辅,大权在握,自身又深得民心,若谢峥是皇帝,她也很难不忌惮这样四角俱全的儿子。 因为忌惮,所以放任太子被构陷,惨死东宫之中。 整件事里,除了太子,所有人都不无辜。 谢峥再一次感慨建安帝那个老登脑子有问题,对待一个阉人比对亲生儿子还要好。 若是老周家的列祖列宗泉下有知,恐怕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谢峥轻点那双温柔眼眸,问朱四:“太子目前可有子嗣?” 朱四摇头:“太子生前子嗣不丰,仅两个庶子,皆在十一年病逝。” 父子三人同年去世? 谢峥摸摸下巴,总觉得这其中藏着些见不得人的小秘密。 不过这不是最重要的。 “你去查查,太子生前可曾与哪个女子结过露水姻缘。” 林琅平不会无缘无故出手警告诚郡王那条疯狗,除非他已经确认,太子生前有子嗣流落在外。 “先从太子离京办差的几个地方查起。” 若在顺天府,那女子必然是要入东宫的。 极有可能当年发生了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太子才未带着那女子一道回京。 “还有龙兴寺的天心方丈,你可知他去了何处?” 既已查明她与太子之间的种种巧合,谢峥便将这事儿丢给朱四调查。 她并未忘记朱四的前主子,险些害死她一家三口的混账玩意儿。 朱四摇头:“龙兴寺烧毁后,陛下曾邀天心方丈入宫,为太子祈福,方丈拒绝了,后不知所踪。” 谢峥屈指轻叩桌案:“去查。” 她有种很强烈的预感,只要揪出天心方丈,朱四的前主子必将无所遁形。 “是。” 谢峥点燃烛火,将皇子画像置于火上,静看火苗寸寸舔舐纸张,将那一张张面孔吞噬殆尽。 “离开前,替我再办一件事。”谢峥将熊熊燃烧的画像掷入香炉,扣上炉盖,将两枚褐色药丸交给朱四,“给谢方海和梅佩兰服下。” “是。” ...... 谢峥乘牛车回到县城,已是傍晚时分。 司静安一路舟车劳顿,仍在倒座房里歇着。 谢义年刚把正房里的一间卧房收拾干净,打算今晚让司静安住进去。 谢峥搜寻一圈,没见到大黑,估计是外出觅食了,将行李放回西厢房:“阿娘还未回来吗?” 谢义年摇头:“估计快了。” 谢峥挽起衣袖,去洗手:“阿爹,我去准备夕食。” 谢义年跟上:“我给满满打下手。” 谢峥并未同他客气,打开橱柜看了眼,她和阿爹不在家的这些日子,阿娘在吃食方面一如既往的敷衍。 橱柜里除了早上吃剩的一碗疙瘩汤,竟什么也没有。 谢峥无奈,好在这是最后一次。 顺天府危险重重,谢峥并不打算带上谢义年一道进京,待她安顿下来再说。 谢峥从菜地里薅一把青菜和几根丝瓜,又让谢义年剥一碗毛豆。 青菜炒鸡蛋,毛豆炒腊肉,冬瓜烧肉以及丝瓜汤,今晚的夕食便做成了。 丝瓜汤刚出锅,沈仪也回家了。 “满满回来了吗?” 谢峥听见沈仪的声音,冲着谢义年努努嘴巴:“阿爹,快去。” 谢义年欸一声,放下火钳,拍拍手出去了。 谢峥盛好饭端出去,便见沈仪满脸恍惚地坐在饭桌旁,口中喃喃:“真是......太匪夷所思了。” “谁说不是呢。”谢峥随口接一句,“好在如今咱们一家五口团聚了,待严惩了那恶贼,便和和美美过日子。” 沈仪定了定心神,抬手轻抚谢峥鬓发:“满满真给阿娘长脸,前两日差役来谢记报喜,大家都羡慕我哩! ” 谢峥笑眯眯,大言不惭说道:“这才哪到哪,往后您还要做状元娘呢。” 沈仪莞尔,掌心在膝头蹭两下:“天色不早了,我去喊阿娘起来?” 谢峥将倒完酒后直接大马金刀坐下的谢义年提溜起来,推他两下:“阿爹阿娘一块儿去。” 谢义年挠挠头,大掌虚扶在沈仪背上:“娘子,咱们走吧。” 沈仪心下一松,初次见婆母,她虽嘴上不说,实际上还是有些忐忑的。 有年哥在,她更安心。 谢峥看着爹娘走远,老气横秋叹口气。 阿爹那个粗神经真是没救了,这个家没她得散! 不消多时,谢义年和沈仪搀扶着司静安来正房。 司静安握着沈仪的手,眼底尽是喜爱:“你是不晓得,放榜的时候大家都在恭喜满满呢,那场面真是看得我心怦怦跳。” 沈仪眼神柔软,扶着司静安坐下。 司静安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小仪就坐我旁边吧,咱娘俩坐一块儿,更方便说话。” 沈仪感受着圈住手腕的轻柔力道,心头涌过暖流:“欸,好!” 谢峥眼底闪过笑意,见谢义年跟铁塔似的杵在边上,招手唤道:“阿爹过来,您跟我坐一块儿。” 谢义年麻溜过来了,顺便将酒碗也挪过来。 谢峥余光瞥见俯冲进小院的大黑,合起手掌:“一大家子都到齐了,可以开饭啦!” 一家四口齐齐动筷。 “这丝瓜汤可真鲜。” “是我做的哦阿奶。” “竟是满满做的?哎呀真是了不得,咱家满满真是无所不会,无所不能!” 谢峥得意地扬起下巴,笑弯了眼。 大黑从檐下探出个脑袋,看着阔别已久的小主人:“咕咕——” 谢峥招手:“过来。” 大黑来到谢峥身边。 谢峥揽过它:“好啦,一家五口都齐了。” 大黑亲昵地蹭蹭谢峥:“咕。” ...... 是夜,福乐村,谢家黄泥房。 谢老爷子躺在灶房的地上,打着鼾睡得正香。 忽然,一股寒意拂面而来,似有人捏住他的下巴,撬开他的嘴,将什么东西强行怼进喉咙里。 “砰!” 一声巨响,谢老爷子猝然惊醒。 谢老太太在他身旁睡得四仰八叉,手指头塞进他嘴里,不时抽动两下。 一股凉意袭来,谢老爷子惊觉灶房的门不知何时被风吹开了,撞到黄泥墙上,砰砰作响。 两年前,谢老三算计陈莲香失败,反被扒下一层皮,辛苦经营多年的名声毁了个干净。 他与谢老二互相埋怨,到最后大打出手。 打完之后,兄弟二人皆怨上了谢老爷子和谢老太太。 若非他二人给谢义年下绝育药,老谢家也不会落得今日这番境地。 谢老二直接将老两口的铺盖丢到灶房,对痴傻的亲娘和瘫痪的亲爹不管不问,想起来赏口吃的,想不起来便由他二人饿着。 谢老爷子思及这两年所遭受的,嘴里发苦,右手肘支地,艰难往门口挪。 九月的夜里风凉露重,万一染上风寒,那两个不孝子可不会管他的死活。 刚挪出一点距离,谢老爷子忽觉哪里不对劲,低头看去,竟面露狂喜之色。 他的身子! 他的身子能动了! 谢老爷子激动得浑身战栗,恨不得大吼一声,绕着福乐村狂奔三圈。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70节 定是上天不忍他遭受两个不孝子的磋磨,才让他恢复如常。 谢老爷子决定了,待天色一亮,他便去官府告那两个不孝子,让所有人都晓得他们虐待爹娘的畜生行径。 反正他们是不可能给他养老了,不如卖个惨,说不定还能遇见心软的大善人,赏他一笔养老的银子。 谢老爷子想得可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老头子!老头子!快醒醒!” 谢老爷子睡得正沉,脸皮子被人噼里啪啦抽打,硬是给他疼醒了。 睁开眼一瞧,竟是谢老太太。 谢老太太指了指自个儿的鸡窝头和沾满秽物的衣服,又指向四周:“这不是老大家吗?咱俩怎么住这屋里了?” 谢老爷子见谢老太太双眼清明,抚掌大笑:“好好好!老天开眼,让你也恢复了!” 紧接着,谢老爷子将谢老太太变傻这几年发生的事情告诉她。 谢老太太听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老大晓得咱俩给他下药的事儿了?” “老三的功名没了?” “老二成了个瘸子?” “老二老三都成了光棍?” “咱家的钱和地也都没了?” 谢老爷子丧着脸:“还有老大家的那个小野种,昨日我听人说,她考上举人了。” “啥?”谢老太太双眼圆瞪,眼珠子仿佛要从眼眶里挤出来,“举人?是比秀才还要厉害的那个举人吗?” 谢老爷子点头。 谢老太太一屁股坐到地上,如丧考妣:“这可咋办啊?” 老三不能继续考科举。 家里穷得叮当响,几个男娃已经两年没去村塾读书了。 不读书,也就没法做官,没法改换门庭,她的子子孙孙一辈子都只能做个地里刨食的,吃了上顿没下顿,用一文钱都得扣扣搜搜。 谢老爷子将他的打算说了。 谢老太太眼珠咕噜转,忽然一拍手:“与其去官府告老二老三不孝,不如去找老大。” “那个小野种考上了举人,老大开铺子也挣了钱,咱俩过去肯定能过上好日子。” “到时候再偷摸着给老二老三一些钱,让他们供几个哥儿读书。” 谢老太太握拳:“无论如何,家里必须得有一个人当官!” 谢老爷子犹有顾虑:“老大早已不是当初的老大,谢峥那个小崽子也是个心狠手辣的,万一他们不答应咋办?” 当初分家的时候,可是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他们跟老三,老大只需要每个月给一笔固定的养老费即可。 谢老太太翻个白眼:“我看你以前挺聪明的,这才过去几年,咋就变呆了?” “老大害得老三没了功名,如果他不愿意养咱们,我就去顺天府告那个小野种不孝长辈,还害得我断了条胳膊!” 谢老爷子眼里爆发出精光,一拍脑袋:“这不是被两个孽子气糊涂了么?就按你说得来,待会儿我去村里打听打听,老大一家如今住在......” “砰砰砰!” 话未说完,急促敲门声响起。 “开门!快点开门!” 粗犷男声听起来有些陌生,不过谢老爷子并未多想。 他瘫痪多年,几乎与世隔绝,对村里人的声音感到陌生也很正常。 谢老爷子开了门,却是两个差役。 “你就是谢方海?” 谢老爷子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下意识往后退。 差役见状,顿时了然:“带走!还有屋里那个独臂老婆子,应该就是梅佩兰,一并带走!” 谢老爷子慌了:“你们想干什么?” 差役不语,闯入灶房,捆猪似的将两人五花大绑,提溜着上了马背,扬鞭疾驰而去。 村民们面面相觑。 “咋回事?” “这不很明显吗?两口子铁定犯事了。” “谢老头不是瘫了吗?怎么还站起来了?” “我哪晓得,待会儿我家大柱要进城买柴火,让他去官府打听打听。” “好主意,全靠你了大妹子!” “嗨呀,好说好说。” ...... 差役提溜着谢老爷子和谢老太太,一路飞驰,眨眼间便从福乐村来到县衙。 翻身下马,换只手提溜,往公堂上一扔,功成身退,到一旁歇着去了。 谢老爷子和谢老太太吹了一路风,脑袋正懵着,冷不丁听见“啪”一声响,吓得一缩脖子。 上首,周县令一拍惊堂木,震声道:“堂下之人可是三十四年前盗走主家公子的谢方海和梅佩兰?” 如同一道惊雷当头劈下,堂下二人愣在当场。 谢老爷子最先反应过来,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三十多年 的事情,县令大人如何知晓? 正欲喊冤,余光瞥见堂下还站着几人,下意识扭头看去。 这一看可不得了。 那穿着体面的一家三口,赫然是谢义年、沈仪以及谢峥。 谢峥手上搀扶着一人,谢老爷子的视线从那双三寸金莲不断上移,最终落在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上。 “轰——” 谢老爷子脑袋里似有什么炸开了,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谢老太太第一次来县衙,吓得不敢抬头。 发现谢老爷子在哆嗦,不明所以地抬起头。 下一瞬,瞳孔骤缩。 谢老太太仿佛回到多年前,她还是那个在夫人院子里伺候的洒扫丫鬟。 夫人穿着华美的衣裙,戴着精致的头饰,每每从她身旁走过,她都自卑得抬不起头。 自卑之余,更多是嫉妒。 不过是投了个好胎,她若是投胎到童生家,定会比夫人嫁得更好。 怀着这份嫉妒心理,她偷走了夫人的孩子,多年如一日地苛待他,压榨他,以此获取快感。 她以为,她会将这个秘密带进土里。 没成想,夫人竟然找来了。 看这模样,似乎已经跟老大母子相认了。 司静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两人,神色平和:“看来你们已经认出我了。” 谢老爷子咽了口唾沫:“我、我不晓得你在说什么。” 周县令闻言,一拍惊堂木:“谢方海,梅佩兰,劝你二人还是赶紧如实招来,如此也能少吃点苦头!” 谢老爷子想说他何罪之有,忽然有什么东西顺着舌头滚进喉咙里。 他忍不住咳了一声,嘴皮子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我根本不是谢方海,我叫于成。” 谢老太太:“???” 谢老爷子:“!!!” 谢老爷子满心惊骇,他怎么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然而,这才只是刚开始。 “当年我跟梅佩兰偷走谢家的独苗苗,担心官府通缉,马不停蹄地从湖南逃到南直隶。” “途径一个破庙,恰好遇到从主家赎了身,拖家带口回乡的谢方海。” “夜里,我趁着谢方海睡死了,用一根麻绳勒死了他。” “梅佩兰用砍柴刀捅死了谢方海他媳妇,又将他们的两个孩子捂死了。” “再然后,我成了谢方海,带着梅佩兰跟谢家的那个小畜生去了福乐村。” “这么多年过去,要不是你这个贱人突然出现,我都快忘了自己不是真正的谢方海,而是于成。” 于成满面惊恐,说出的话却满含恨意:“当初就应该把你扔在路边,任你自生自灭。” “都是梅佩兰那个蠢货,说什么担心造下杀孽,偏要将你记在我的名下,让你一个野种占了我长子的身份。” 谢义年不止一次被这样充满厌恶的眼神盯着,从前会伤心,会失落,会失望,如今心底毫无波澜,只余下大仇将报的痛快。 他看向梅佩兰:“从前你常说要不是你们在富贵人家做过事,哪有我的今天,原来是这个意思。” 梅佩兰没想到于成什么都招了,有心想说这一切都是于成在污蔑她。 话到嘴边,却与心中所想截然不同:“我不过打了个盹儿,烧了一间屋子,你这个贱人便罚了我一月月银,还打了我五个板子。”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71节 “凭什么?你凭什么打我?” 梅佩兰尖声质问,双眼鼓起,甚是骇人:“所以我让于成偷走你的孩子,我让他喊我娘,对他非打即骂,把他当奴才使唤,让他洗衣做饭,让他下地干活。” “小时候我每次打他,他哭得可惨了,一边哭一边抱我的大腿,哭喊着认错。” 梅佩兰哈哈大笑,整个公堂上都回荡着她尖利的笑声。 司静安额头泛起青筋,泪水夺眶而出:“你竟敢......你竟敢这般欺辱我的谨哥儿!” 谢义年见司静安身子摇摇欲坠,连忙扶住她。 “谨哥儿!” 司静安悲愤欲绝,死死握住谢义年的手,泪流满面。 谢义年不语,只稳稳揽住司静安,给她一个可靠的胸膛。 他想说,他早就不记得那些事情了。 或许当时很疼,但一晃多年,他早已不疼了。 可是看着阿娘的眼泪,谢义年也情不自禁红了眼眶。 沈仪也气得不轻,恨不得冲上去给她两拳,满心疑惑:“他们不是一个傻了一个瘫了吗?前几日我回村里,他俩还是之前那副模样,为何突然变好了?” 自然是让他们亲口承认自己所犯的罪行。 以及先给他们希望,让他们以为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然后再给他们沉重一击,送他们上西天。 万万没想到,除了拐卖孩童,这两人手里竟然还沾了人命。 如此也算意外之喜。 数罪并罚,足够他们死上千百次了。 只是有些心疼阿爹,在这两个癫公癫婆手下吃了许多苦头。 于成没想到梅佩兰也中了邪,竹筒倒豆子似的,将当年之事吐了个干净。 他大叫着扑向梅佩兰,试图去捂她的嘴。 梅佩兰却以为,于成要对她动手,当即使出九阴白骨爪,用仅存的右手抓向于成的脸。 “啊!” 于成惨叫,一拳打在梅佩兰脸上。 两人扭作一团,打得不可开交。 周县令见两人形容癫狂,当即一拍惊堂木,大喝道:“大胆!竟敢扰乱公堂,还不速速将他二人分开!” “另,于成和梅佩兰咆哮公堂,每人各打二十大板,小惩大诫!” 差役手执杀威棒上前,三两下将于成和梅佩兰分开,摁在地上,噼里啪啦打起了板子。 因着谢峥是连中四元的新科举人,差役有意讨好,每一板子都打得特别重。 十板子下去,两人便衣衫染血,哀嚎不止。 梅佩兰惨叫连连,仰头盯着谢义年,哭喊着求饶:“老大我错了,我不该打你骂你,更不该将你从你爹娘身边偷走。” “你就念在我养你一场的份上,饶了我吧!” 谢老爷子疼得眼前阵阵发黑,快要死过去一般,闻言向谢义年投去满是哀求与希冀的眼光。 谢峥当即冷笑:“若不是你,我阿爹应该享受最好的生活,最好的教育,而不是被你们当成血包,被你们压榨欺负。” “若不是偷走我阿爹,谢家不会遭人算计,倾家荡产,阿奶也不会吃那么多苦头,阿爷更不会抑郁而终。” “对了,你们手里还有四条人命,当年更是从谢家偷走数百两银票。” “尔等罪行罄竹难书,千刀万剐,死一千次一万次也不为过,真不知哪来的脸跟我阿爹求情!” 谢峥说罢,向上一拱手:“既然他二人已经招供,还请大人早做判决。” 周县令本就欣赏谢峥的文采,如今更是不愿得罪这么一个前程光明的举人,当下一拍惊堂木:“因于成和梅佩兰犯下数罪,情节严重,为以儆效尤,着判处腰斩之刑!” 腰斩?! 思及腰斩过后至少还能保持半个时辰以上的清醒时间,于成和梅佩兰两眼一翻,生生吓晕过去。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恢复康健后还未过上好日子,竟先丢了性命!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80章 判决已定, 差役将衣衫染血的于成和梅佩兰拖下去,关入县衙大牢。 谢峥拱手:“多谢大人替学生主持公道。” 周县令连称无妨:“谢举人客气了,稍后本官便将此案上报府城, 预计两月后便可行刑。” 在大周朝, 县令无权直接判处死刑, 需上报朝廷, 经由知府、总督、刑部以及大理寺复核,无误后由天子批准, 至此方可行刑。 一整套流程走下来,至少需要两月。 谢峥再度拱手:“有劳大人。” 司静安亦向周县令福了福身:“多谢大人替民妇主持公道, 将恶贼绳之以法。” 话音刚落,身子晃了两晃。 谢义年连忙搀扶:“阿娘。” 司静安拍了拍他的手:“无妨, 只是有些头晕。” 她本就重伤未愈,体内又有沉疴旧疾, 方才还受了大刺激,才会站立不稳。 周县令见状, 便提议道:“几位可去花厅修整一二。” 谢峥欣然接受:“多谢大人, 那便叨扰了。” 周县令摆了摆手, 让差役领他们过去, 自个儿回值房拟写禀折去。 这事儿办得好, 谢解元自然承他这份情。 将来这位若能六元及第, 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说不定陛下会想起他, 将他的官职略微往上挪一挪。 他在青阳县十余年,做梦都想往上升。 哪怕只是六品官,他死也瞑目了。 ...... 花厅内,差役奉上一壶茶水,极有眼见地退了出去。 谢峥为司静安倒杯茶:“阿奶, 喝口茶顺顺气。” 司静安接过茶盏,小口抿着。 沈仪痛快道:“据说腰斩比砍头痛苦百倍,也算他们罪有应得了。” 谢义年唏嘘道:“没想到他们连身份都是偷来的。” 司静安捧着茶盏:“早前你说他叫谢方海,我以为他是为了躲避官府追查,这才更名改姓,谁料......” 她越想越气:“为了一己之私,害得咱家倾家荡产,死的死,散的散,还害死四条人命,真是畜生不如!” 谢峥见司静安胸口剧烈起伏,忙不迭给她顺气:“阿奶消消气,莫要再提那些乱七八糟的脏东西,待会儿我请您去吃烧饼可好?” “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烧饼摊味道极好,早几年我跟陈端他们进城报名县试,每人吃了两大块,好吃得嗷嗷叫呢。” 司静安被谢峥夸张的语气逗笑,心头怒意散去大半,柔柔应一声:“听满满这么一说,阿奶还真馋了。” 谢峥又道:“我打算将黄册从福乐村迁回湖南,阿奶您意下如何?” 司静安看向谢义年和沈仪。 谢义年踟蹰一瞬,应承的话到嘴边,偏头看向沈仪。 夫妻本为一体,遇事得一块儿商量,独断专行不可取。 沈仪笑道:“我家中长辈皆已不在人世,唯一的小弟亦走散多年,福乐村倒是有个干娘,但也离世多年,在南直隶无甚牵挂。” 于她而言,满满和年哥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司静安摩挲茶盏上的荷花,半晌却是拒绝了:“可以迁出福乐村,但不必回湖南了。” 据她所知,福乐村的谢家族人大多对谢义年不是很好。 如今真相大白,没必要留在那里,平白膈应自个儿。 谢峥颇为诧异:“为何?阿奶不想回家吗?” 司静安语气悠缓:“满满有所不知,谢家当年也是逃荒去了湖南,真要论起来,祖籍也在南直隶。” “你太爷爷最后那几年,一直惦记着落叶归根,可惜那时他病体沉重,无法支撑长途跋涉,到死都未能实现。” 再者说,满满在南直隶长大,寒窗苦读多年,一路考到举人,好不容易才有了如今的声誉。 如果去湖南,一切都得重头再来。 还有家中产业。 谢记规模不大,所挣银钱远不比当年的谢家,但它在青阳县已有根基,客源稳定,换个地方不见得比如今更好。 至于她远在湖南的娘家人...... 司静安眼神恍惚一瞬。 当年谢家遭难,她的兄弟不仅没有施以援手,反而与那叛徒交好,意欲从谢家分一杯羹。 后来夫君抑郁而终,还让人夺走她身上仅存不多的钱财,想要将她嫁给六旬富商为妾。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72节 她自是不愿背弃夫君,连夜逃往外地。 为了寻找谨哥儿,那些年她四处流离,很难有个稳定的生计来源,可以说吃尽了苦头。 每当她藏身破庙、暗巷之中,饥寒交迫之际,总会想起当年。 若兄长不曾抢走夫君留给她的钱财,或许她早已寻到谨哥儿,更不必经受饥寒之苦。 司静安素来爱憎分明,从前风餐露宿,她未曾想过向娘家人服软,如今更不会以德报怨,与之重修旧好。 谢峥没想到竟有这么一茬,便征求司静安的意见:“那便将黄册落在县城?” 沈仪估算了下家中存款,接过话头:“那便将村里两间砖瓦房卖了,在县城买个一进院。” 谢义年觉得可行:“到时候将屋里的那些桌凳衣柜一并运进城里,当初花了不少钱哩,这几年也没怎么用,至少有七八成新。” 司静安觉得这样很好。 过日子,就得精打细算。 “待明年满满考完试,便去湖南将她太爷太奶和阿爷的尸骨迁回来吧。” 谢义年欸欸应着,指腹在桌角剐蹭两下,低头盯着鞋面:“阿娘,我打算改个名字。” 司静安一怔。 谢义年挠头,瓮声瓮气道:“我不喜欢谢义年这个名字,想要改成谢元谨。” 他这名字是从了福乐村谢氏的“义”字辈,之所以叫谢义年,是因为当年二叔公催着于成给他取名,也好记入族谱,恰好彼时临近年关,于成便给他取了这么个名字。 不像谢老二谢老三,各有各的寓意。 如今既已认祖归宗,没道理再用这个名字。 谢元谨。 这名字好听,正好与他右腿上的胎记相配。 最重要的是,这个名字是他素未谋面的阿爹取得,意义非凡。 司静安连道三声好,眼底闪烁水光,难掩激动之色:“待买了宅子,改黄册的时候请官爷顺手改回来。” 改回来。 谢义年无声默念,心里有股别样的甜。 “没错,是改回来!” 一家四口目光交汇,俱都笑了出来。 ...... 司静安因缠足缘故,走不得太远。 谢义年又是个嘴笨的,偶尔会被人忽悠得团团转。 离开县衙后,谢峥和沈仪去了牙行,相看几座宅子,最终定下杏花胡同的那一座。 一进院,有个水井,距谢记仅半炷香的脚程。 原主人举家搬迁到府城,急着出售,定价二百三十两。 谢峥将价格压到二百两,对方得知她是最近风头正盛的谢解元,便忍痛答应了,权当结个善缘。 价格谈妥,便去官府过户。 应沈仪强烈要求,将这座宅子记在司静安名下:“你阿奶如同那浮萍,在外飘离多年,吃了很多苦头,有个房子她也能安心些。” 谢峥无所谓,便在房契上写下司静安的名字。 出了县衙,谢峥同沈仪提及识字一事。 沈仪有些迟疑:“阿娘这把年纪,会不会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的?”谢峥见四下无人,挽住沈仪胳膊,轻晃两下,“活到老学到老,什么时候学都不晚的。” “更何况,您如今不过三十出头,正是貌美如花的时候,何来‘这把年纪’一说?” 沈仪被谢峥哄得高兴,抬手轻抚面颊,眉眼染笑:“阿娘从未想过,这辈子居然还能识字。” “其实我早几年打算教您跟阿爹识字,奈何课业繁忙,又远居书院,这个计划便一拖再拖。”谢峥笑眯眯,“如今好啦,阿奶通文识字,还会算账,教您跟阿爹绰绰有余。” 沈仪不无钦佩地道:“你阿奶这般的女子到了江湖上,高低得是个女中豪杰。” 心性坚定,恩怨分明,性格更是柔中有刚,极具女性魅力。 哪怕只相处了短短几个时辰,沈仪便喜欢上了这个婆母。 “阿奶也很喜欢阿娘呢,她看您的眼神与看待阿爹无异。”谢峥话锋一转,“阿娘,回头记得让那何良将贪墨的银两还回来,否则直接官府见。” “阿娘晓得的。”沈仪怒声道,“看他长得老实巴交,没想到竟背着我们在账本上做手脚。” 谢峥轻抚沈仪后背:“阿娘息怒,跟这种小人生气不值当,回头拿了银子,直接将他踢出去便是。” “我已经跟阿奶商量好了,今年谢记的账暂且由她负责。待您和阿爹识了字,学会盘账,便可自食其 力,无需再靠旁人。” “满满说得不错,靠人不如靠己。”沈仪下定决心,要努力识字,争取早日接手谢记的账本,忽而促狭道,“你阿爹有的头疼了。” 谢峥想象着谢义年坐在书桌前,抱着脑袋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噗嗤笑出声来。 ...... 上午与于成、梅佩兰对峙公堂,下午又去相看宅子、过户,待谢义年和沈仪将几间屋里里外外打扫干净,已是夜间亥时。 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租赁的小院,夕食被谢峥温在锅里,洗澡水也烧好了。 夫妇二人将糙米粥和毛豆吃得一干二净,洗去一身臭汗,沾了枕头便沉沉睡去。 翌日晨光熹微,谢峥与谢义年乘船回福乐村。 谢家的事儿早已在村里传开,村民们见父子二人回村,有心想要道喜,却又不敢上前,只远远观望着。 “他们回来作甚?” “估计是发工钱的。” “不对,他俩往二叔公家去了!” 望着那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消失在门后,村民们面面相觑,心底生出不祥的预感。 不消多时,二叔公拄着拐杖走出家门,领着谢义年和谢峥往西边儿去。 众人目光追随,直到三人入了谢家祠堂,顿时变了脸色。 “大年这是彻底要与老谢家分割开来啊!” “他又不是谢家的孩子,断不可混淆血脉。” “嗤——混淆血脉的又不是大年,而是于成跟梅佩兰两个混账东西。” “大年这一走,岂不是不会再让咱们做牙刷了?” 想到家里少了一笔收入,村民们心在滴血,恨不得冲去黄泥房,将那一屋子大野种小野种统统掐死。 祠堂内,二叔公颤巍巍捏着毛笔,将谢方海这一支除他以外的十二人划去。 于成和梅佩兰所生的两个女儿乃出嫁女,多年前便移出族谱。 谢义年道声谢:“真正的谢方海一家被埋在凤阳县城外十里处的城隍庙后面。” 二叔公白须颤了颤,半晌挤出一声嗯。 谢义年未再多言,与谢峥头也不回地离开。 二叔公身子晃两下,似脱力一般,扶着桌角慢吞吞坐在蒲团上,缓缓闭上眼,面露痛苦之色。 十四岁的解元,就这么没了! 谢义年又和谢峥来到村长余成仁家。 更改黄册需要村长的证明,谢义年还打算将两间砖瓦房托付给余成仁,请他代为出售。 余成仁得知两人来意,并未劝阻,只叹口气:“真是造化弄人,往后你们一家好好过日子,那家人......我会找谢家的几位叔公,由他们处理更稳妥些。” 谢义年欸一声:“多谢您了。” 余成仁摆了摆手,提笔蘸墨,拟写黄册转移文书:“对了,牙刷铺子那边......” 谢义年笑了下:“我跟娘子商量过了,还是交给她们做,知根知底才放心。” 余成仁松了口气。 村里好些人家因为参与做牙刷,得了工钱贴补家用,日子好过许多。 其中有那么几家,还送自家娃娃进村塾读书。 若是谢义年收回,恐怕部分人家又得吃了上顿没下顿,那几个娃娃也不能继续读书了。 余成仁拟写好文书,谢义年同他借了牛车,回家收拾东西,将桌凳衣柜统统打包,扛到牛车上。 趁这功夫,谢峥去拜访了余成耀。 余成耀并未提及那些糟心事,只看着面前比他高出许多的少年,笑容慈祥而欣慰:“为师果然没有看错人。” 当年出于善心,以及爱才之心,让这孩子破例入村塾借读。 一晃多年,他看着她越走越远,越站越高,抵达常人无法企及的高度。 欣慰之余,更多是骄傲。 如此优秀的学生,尊称他为夫子! “无论如何,只管大胆往前走,大好前程在前边儿等着你呢。” 谢峥弯起眉眼,郑重作了个揖:“学生谨记夫子教诲。” 谢峥同余成耀说了会儿话,估摸着谢义年应该收拾好了,便告辞离去。 余成耀望着那道高挑身影渐行渐远,恍惚间想起多年前。 那个瘦伶伶,面带病容的小童立在他的书桌前,掷地有声地宣布:“夫子,我决定了,我一定要去青阳书院读书,然后参加科举,考个功名回来!” 余成耀不禁失笑,取来茶壶自斟一杯,坐在窗边悠悠呷饮。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73节 这日子可真美啊。 “阿爹。” 不知何时,余文心走到小书房门口。 余成耀捏着茶盏,扭头瞥向她:“何事?” 余文心迟疑须臾:“谢......那边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他们乃罪犯后代,自然要逐出福乐村。”余成耀放下茶盏,面色冷肃,“怎么?你想留下那三个孩子?” 余文心却是摇头:“阿爹您误会了,我没有。” 余成耀蹙眉:“那你问我作甚?” 见余成耀语气冷淡,全无出嫁前的慈爱与纵容,余文心有些难受,又深知这是自个儿应得的。 当年她若听爹娘的话,乖乖嫁给阿爹友人之子,也不会惨遭休弃。 “我是想着,将我这几年做针线活儿挣的钱取一半出来,给那几个孩子,从此......再不相见。” 她被谢老三休弃,本就惹人非议。 若是再将两儿一女接回娘家,兄嫂肯定不乐意。 她是个没本事的,只能挣点小钱,将来还指望两个有出息的侄儿养老送终。 至于那两个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虽有几分小聪明,却不见得能考取功名,更别提入朝为官。 她每日做针线活已经够累了,实在不想再面对几个毫无出息的蠢蛋儿女。 余成耀一眼便瞧出余文心肚子里的那些小九九,长吁一声,心中五味杂陈。 他没教好这个女儿,让她养成自私自利的性格。 不过如今看来,这未尝不是一桩好事。 正因为余文心的有己无人,才不至于被谢家缠上。 都说稚子无辜,可他们是得利者。 那些年全靠压榨谢义年和沈仪的血与泪,才得以入村塾读书,衣食无忧。 出一笔钱,从此一刀两断,如此甚好。 ...... 谢峥坐在牛车上,由谢义年驾着车离开时,黄泥房门口正上演着一出闹剧。 谢老二和谢老三被几个人高马大的壮汉抬着,从屋里扔出去。 谢峥双眼一亮,啄木鸟似的戳谢义年后背:“阿爹阿爹,快停下来,有好戏看!” 谢义年收紧缰绳,老黄牛缓缓停下。 父女二人跟向日葵似的,齐刷刷扭头看向黄泥房的方向。 谢老二屁股着地,疼得哇哇大叫,扯开嗓门嚷嚷:“这屋子是我爹娘的,你凭啥让我们离开?” 二叔公拄着拐杖,阴着脸站在石墩子旁边,硬声硬气道:“这块地是老谢家的,整间屋连同屋里的东西也都是老谢家的,你们几个鸠占鹊巢的野种没资格住!” 谢老三面色阴沉:“您可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 二叔公翻个白眼,不耐烦地打断他:“我管你河东河西,占了我老谢家的东西,就得给我滚蛋!” 说罢,拐杖一挥:“大仁,给我把这两个大的,还有一屋子的小野种扔出福乐村!” “欸,好嘞!” 四个壮汉合力,抬起谢老二谢老三的手脚,乌泱泱直奔村口而去。 另两人则抓着四个小崽子,连拖带拽跟上去。 谢老三的女儿谢采灵懂得看人眼色,没等人上来抓,先溜了出去,直奔余家。 “阿娘!阿娘!” 好不容易敲开余家大门,余文心丢给她一个荷包,语气不耐:“别来找我,我没你这个闺女。” 说罢,“砰”地关上门。 谢采灵满含期待地打开荷包,发现里面只有两串铜钱,即二百文,气得骂骂咧咧,猛踹门板。 踹了好半晌,仍旧无人回应。 谢采灵将铜钱藏在胸前,丢了荷包,一扭身去追父兄。 途径牛车,谢老三一眼瞧见谢义年,脸色忽青忽白,只觉面子里子都丢尽了 。 谢老二冲谢义年吐唾沫:“老大你个畜生,竟然将爹娘告到官府,真不怕遭天谴啊!” 谢峥支着下巴,撇嘴道:“你们才会遭天谴呢!我阿爹分明是替天行道,为民除害,老天爷只会嘉奖他,让他长命百岁,无灾无祸!” 谢老二听不得这话:“我跟你爹说话,轮得到你一个小野......” “啪!” 谢义年一鞭子抽下去,谢老二嘴唇皮开肉绽,鲜血横流。 谢义年最讨厌那三个字,面无表情盯着谢老二:“你滚蛋。” 谢老三面皮抽动,眼底尽是恨意:“害得我没了功名,如今又害得几个哥儿不得科考,你一定得意坏了吧?” 自从他被褫夺功名,便将入仕为官的执念加注到两个儿子身上。 近两年他想方设法挣钱,甚至屈尊给人写信、写挽联,只为多攒一些钱,送儿子去读书。 他日高中进士,再风光回乡,一雪前耻。 好不容易攒齐了六两银子,眼看下个月便能送他们去县城的私塾,谁知天降横祸。 于成和梅佩兰获罪,将不日腰斩,他们的子孙将三代不得科举。 希望再次破灭,谢老三快要疯了。 尤其是这会儿他被人抬年猪似的抬着,谢义年却穿着体面的直裰,精神面貌竟与地主老爷一般无二。 谢老三脑子里的那根弦瞬间崩了,恨声道:“你且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啪!” 又一鞭子抽上去,在谢老三脸上留下手掌长的血痕。 谢义年瘫着脸:“你也滚蛋。” “噗——” 抬着谢老二谢老三的几个壮汉哈哈大笑。 “大年哥,你们这是不打算回来了?” “还没恭喜峥哥儿考上举人。” “哎呀呀,峥哥儿可真有出息,你跟嫂子肯定做梦都得笑醒吧?” 谢义年喜欢听人夸自家满满,原本煞气毕露的脸瞬间柔和下来:“满满读书很用功,我跟她娘高兴是高兴,但也心疼。” 谢峥捧着脸笑眯眯,心里乐开花。 为阿爹夸她。 更为阿爹揍人。 爽啊爽! “如今真相大白,我乃谢家子,理应认祖归宗,再留在这里未免太不像话。” 众人都明白,此谢家子非彼谢家子。 平心而论,除了小部分人,十之六七的村民都曾随大流地说过谢老大两口子的闲话。 他们自觉没脸,说不出让谢义年留在福乐村这种话。 “逢年过节会回来祭祀岳母,其余时候都在县城定居了。” “对了,我打算将两间砖瓦房转卖出去,价格好说,你们几个帮忙宣传宣传。” “欸欸,大年哥你尽管放心去吧,咱们几个肯定将你卖宅子的事儿传遍十里八乡,保证不出几日便能卖出去!” 谢义年笑笑,一甩鞭子,牛车缓缓驶出。 因着家具都是大件,谢义年来回跑了三趟,直至傍晚时分才将最后一只橱柜搬进新家。 这期间,谢峥去县衙重新办理黄册。 若在平时,从登记到办理成功,怎么也得小半个月。 户房的小吏瞧见谢峥的名字,登时精神一振:“公子可是谢解元?” 谢峥一拱手,含笑道:“在下不才,刚好今年中了举人。” 小吏一改敷衍态度,仅半炷香时间便为谢峥办理好黄册,客客气气送她出门。 谢峥将黄册收入宽袖暗袋,望着县衙内往来穿梭的小吏差役,忍不住轻啧一声。 这利益至上的世界。 回到杏花胡同,谢义年正扛着橱柜,哼哧哼哧往灶房去。 谢峥快步上前,托住橱柜另一边。 谢义年顿觉轻松许多,喘着粗气问:“办好黄册了?” 谢峥嗯一声:“黄册仅此一份,待会儿放您跟阿娘的屋里头。” 谢义年粗声应好,父女二人合力将二三百斤的橱柜搬进灶房。 沈仪正在准备夕食,谢峥洗了手凑过去,几口锅挨个儿瞧一眼。 许是因为乔迁新居,今日的夕食格外丰盛,竟足足有三荤两素一汤。 谢峥咂嘴:“今晚上我可大饱口福了。”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74节 沈仪莞尔,见谢峥额头汗湿,鬓发湿漉漉,抽出帕子给她擦汗。 谢峥配合地低下头。 沈仪笑道:“满满个头窜得真快,估计明年这个时候,阿娘就够不着给你擦汗了。” 谢峥挽起衣袖,帮忙打下手:“没关系,我低头就好啦。” 沈仪微怔,瞧了眼熟稔翻炒的谢峥,唇角笑意久久不散。 待饭菜上桌,一家四口围桌而坐。 大黑外出猎食去了,预计要到天黑之后才能回来。 开饭前,谢峥取出黄册,递到司静安面前:“阿奶您瞧,阿爹的名字改回来了。” 司静安将黄册略微放远些,指尖细细摩挲那楷书写就而成的“谢元谨”三个字。 谢义年探过头来,发现自个儿不识字,讪讪缩回脑袋。 沈仪忍俊不禁,想起昨日满满说的那件事儿,轻拍谢义年胳膊:“无妨,待你识了字,可以拿出来慢慢看。” 谢义年呆住:“什么识字?” 司静安小心翼翼收起黄册,闻言答道:“放榜那日满满让我教你们两口子识字,我答应了。” 谢义年立马露出苦大仇深的表情,恨不得将自个儿团成一个球,弱声问道:“可以不学吗?” 那些字跟蝌蚪似的,看着就让人头大。 谢峥、沈仪和司静安异口同声:“不可以!” 谢峥义正词严地指责:“除了您,我和阿娘都在学,您好意思不学吗?” 谢义年用力搓两下脸,认命表示:“我学还不行。” 身为阿爹,身为夫君,他理应以身作则。 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谢峥抬手摸摸谢义年的脑袋,压低声音故作深沉:“阿爹乖。” 谢义年:“......满满别闹。” 谢峥笑得好大声。 司静安也跟着笑,同沈仪道:“真是两个活宝。” 沈仪不置可否,取来汤匙,为司静安盛一碗汤:“这鲫鱼是早上刚从河里捞上来的,正新鲜着,您趁热喝一碗,还有豆腐,是从豆腐西施家买的,整个青阳县就数她家的豆腐最好吃。” 司静安浅尝一口,果然鲜美:“小仪的厨艺比我好多了,赶明儿我可得跟你学学。” 沈仪欣然应好。 谢义年看婆媳二人有说有笑,长臂一伸,取来黄册,打开瞧一眼,再瞧一眼。 “满满,哪个是我的名字?” 谢峥倾身过来,伸手一指:“这个。” 谢义年眼底闪烁微光,轻抚着那极为陌生的三个字,忽然觉得识字也不错。 至少他能写出满满娘子和阿娘的名字。 “所以,从今日起,我叫谢元谨了?” “嗯,是。” 谢元谨捧着崭新的黄册,如获至宝,缓缓露出个笑来。 - “阿娘!阿娘您快开门啊!” “阿爹不管我们的死活,我和光哥儿已经两日未吃饭了,难道您忍心看我和光哥儿跟着阿爹吃苦受累吗?” “阿娘!阿娘!” 今日天色微明,陈采春跟村里的姑娘们结伴进山摘木耳菜。 木耳菜漫山遍野都是,可凉拌可煮汤,口感清爽还省钱。 陈采春摘了满满一竹篓,盘算着晚上凉拌吃。 刚走下山道,便瞧见她的两个兄弟堵在草屋门口,一边敲门一边卖惨。 陈采春扯唇,似讥似讽。 两个蠢货,连卖惨都不会卖。 至少脸上得挂一些伤,哭得大声一些才对啊。 谢宏光眼尖地发现陈采春,扬起下巴,一副颐指气使的口吻:“谢采春,我娘呢?” 陈采春攥紧竹篓的肩带,清秀的小脸紧绷:“我不叫谢采春,我叫陈采春。” 自从她逃出那个家,与陈莲香同住,便改姓陈了。 从那以后,陈莲香待她温柔体贴,仿佛仅有她一个孩子,满心满眼都是她。 陈采春却从未沉溺其中。 她更像是一个看客,冷眼旁观她的亲生母亲为了所谓的养老送终同她虚与委蛇。 陈采春从不觉得她是陈莲香的第一选择。 她坚信,只要她的两个兄弟找过来,陈莲香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抛弃她。 因为她是女儿,是赔钱货,最后是要嫁到别人家的。 当阿爷阿奶获罪入狱,二叔公将阿爹和三叔逐出福乐村,陈采春便知道,她的好日子到头了。 陈采春想着被她藏在屋后的一两银子,那是她数月前进城卖绣品,途中遇见一位富家小姐,因为车辕刮坏了对方的裙摆,她设法在裙摆上绣出一朵花,堪称完美地遮住破损之处,对方赏给她的。 以及藏在屋后第三棵树下的两钱银子。 那是陈莲香让她进城卖绣品,她偷偷昧下的。 有这些银子,她可以租一间小屋,然后扮作男子,做工养活自己。 偶尔下工早,她还可以躲在屋里做绣活儿,拿去绣坊或裁缝铺卖钱。 虽然累,总比在陈莲香和两个兄 弟手下战战兢兢苟活,唯恐哪日被低价贱卖出去要高强得多。 “谢采春你聋了吗?我在问你话呢!” 陈采春回神,只见谢宏济面上挂着温文尔雅的笑,眼底却深藏不耐,与她那伪善的三叔仿佛亲父子一般。 再看谢宏光,满脸不耐烦,一如既往的刁蛮跋扈,以及没脑子。 陈采春心下冷笑。 不过比她多长了二两肉,却可以读书,可以吃鸡蛋,逢年过节还有新衣服穿。 陈莲香将他二人当祖宗供着,也没见他们考个功名回来。 若她是男子,亦或是女子可以读书科考,她高低也得考个功名回来。 哪怕再苦再难,她都要考出福乐村这片巴掌大小的天地,去府城、省城甚至是顺天府做官。 如同那茶楼说书先生讲的故事里的主人公,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 而不是担心所嫁非人,担心夫君有了二心,在外边儿与别的女人有了孩子。 谢宏济不知陈采春心中所想,只觉许久未见,这个妹妹竟生出了反骨。 待他改姓陈,定要好生调教她,如此方能嫁得良人,替他谋利。 “既然阿娘不在,我和光哥儿先回去了,明日再来。” 哪怕注定无法科举,他也不能背着罪犯之孙的恶名。 最好的办法是改姓。 陈采春不想搭理谢宏济,进屋放下竹篓,拿上近些时日做的绣品,直奔小码头去。 途径村塾,孩子们正抑扬顿挫地读书。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 时间尚且充裕,陈采春放慢步伐,竖起耳朵听。 学生读完,轮到余夫子讲解。 陈采春听了几句,嗤之以鼻。 这世上根本没有世外桃源,只有做不完的活儿和源源不断的烦恼。 陈采春加快脚步,将余夫子娓娓道来的讲述甩在身后。 从小码头到县城外,一路上许多人都在谈于成和梅佩兰的事儿。 陈采春眼皮都没动一下,只觉得那两人是罪有应得,活该被腰斩。 进了城,正欲前往常去的那家裁缝铺,忽而听见有人高呼:“崔氏绣坊高价收购绣品,凡绣工了得之人,一律来者不拒!” 陈采春果断脚下一转,进了崔氏绣坊。 她需要钱。 很多很多的钱。 唯有如此,待她逃离福乐村,才不至于捉襟见肘。 崔氏绣坊的掌柜是个貌美而爽利的女子,接过陈采春的绣品看两眼,面露赞许之色:“绣工不错,我们绣坊收了。” 说罢,转身从钱匣中取钱。 陈采春隐晦地打量四周,忽见柜台上摆放着一本书,忍不住多看两眼。 她想起几年前,陈莲香让她打扫西屋,扫地时不慎碰到了谢宏光的书本,被他一把扯住头发,拳头狠狠砸在脸上。 她的鼻子流了好多血,阿爹不仅没有关心她,反而责怪她不会干活儿。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75节 只是一本书而已,难道比她的命还重要吗? 陈采春定定看着那本书,心底忽然生出一个堪称荒谬的念头。 总有一日,她要买很多书,堆满整个屋子。 “喏,你的工钱。” 陈采春接过铜钱,道声谢,又多看了那本书两眼,背着竹篓离开绣坊。 回到家,陈莲香已经从地里回来了。 去年,陈莲香从村民手里买来两亩地,只需精心伺候着,不愁母女二人的口粮和田赋。 陈采春想了想,还是将谢宏济和谢宏光来过的事情告诉她。 陈莲香背对着陈采春,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急声道:“我去做饭,你来给我打下手。” 陈采春抿唇,扭身去了灶房。 原以为翌日谢宏济和谢宏光还会来,谁知接连数日,连他们的影子都没瞧见。 陈采春又做好一批绣品,背着竹篓踏入崔氏绣坊。 这次柜台上没有书,反而是柜台旁的地上落着一本书。 陈采春定睛一瞧,竟还是上次那本。 她担心被呵斥,只提醒道:“您的书掉了。” 掌柜瞥一眼:“多谢姑娘告知,不过这不是我的书,而是某位小姐落在我这铺子里的《论语》,这么久了也没个人过来认领。” 陈采春怔住,嘴巴快过大脑:“《论语》不是只有男子才能读吗?” “姑娘,我这是绣坊,来这里的客人皆是女子。”掌柜笑道,话锋一转,“劳烦姑娘替我将那书捡起来可好?” 陈采春踟蹰须臾,捡起书本,放到柜台上,而后领了工钱,神色恍惚地走出绣坊,满脑子都是掌柜方才那番话。 女子......也能读《论语》吗? 那个读《论语》的女子,又是什么模样? 她一定很漂亮。 并非外貌,而是因熟读诗书而养成的非凡气质。 陈采春站在绣坊门口,低头嗅闻指尖。 覆着薄茧与针眼的指尖似乎仍然残余着书本的气味,鼻息间萦绕着的,是清新的墨香。 这便是书本的味道吗? 陈采春心不在焉地回到福乐村,临近草屋时,发现谢宏济和谢宏光站在家门口。 不知怀着什么心理,陈采春从另一条路绕到屋后,蹑手蹑脚靠近。 “阿娘,我知道之前那件事让您对我失望了,可我也是没办法了。” “我想要读书,想要考科举,只有做了官,有了钱,我才能孝敬您。” “如今我已经知道错了,您就原谅我,收留我和小弟吧。” 谢宏光附和着:“对啊,当时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才会......” “您知道吗?自从二叔公将我们赶出去,我和大哥只能住在芦苇荡那边的破房子里,晚上冷风嗖嗖,可吓人了,我已经许久没能睡个好觉。” “我原本想要早些过来看您,因为爷奶的事儿,大姑二姑被婆家休弃了,她们打听到我们现在的住处,这几日一直在闹......” 陈莲香听着两个儿子大吐苦水,有一瞬间的心疼。 “明明做错事的是爷奶,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为什么要将我们赶出去,还不准我们参加科举。” 陈莲香思及于成和梅佩兰的恶行,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近两年来,每次她从黄泥房前经过,从灶房里传出来的臭味,以及谢老太太身上的秽物。 她不禁想,如果将来某一日,她瘫痪在床,或是因为意外变成个傻子,济哥儿光哥儿会照顾她吗? 于成和梅佩兰已经给出了答案。 陈莲香想象着自己满身秽物,顶着浓重的尿骚味到处乱跑,心尖儿颤了颤,一阵胆寒。 “你们回去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从你们让我给张老板做妾的时候,我就已经不是你们的娘了。” 春姐儿乖巧懂事,她们母女的日子虽清贫,却平淡而安心。 她不想再被奴役,更不想将来有一日,又被亲生儿子五十两卖给某个老板,去给人做妾,给人生儿子。 陈采春偷偷跑了。 她心跳得很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呦,春姐儿高兴成这样,难不成是遇上什么喜事了?” 陈采春摇头,跑得飞快。 她才没有很高兴。 只是有一点点高兴。 ...... 此后数日,谢宏济和谢宏光日日前来。 又是卖惨,又是认错,只为让陈莲香收留他们,同意让他们改姓陈。 可惜陈莲香早已被他们伤透了心,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攒些家底,过两年给春姐儿寻个好人家,让她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谢宏光几次被拒,终于恼羞成怒,指着陈莲香破口大骂:“如果不是你还有点用处,我才不会过来低三下四求你这个贱人呢!” 说罢,无视陈莲香铁青的脸色,掉头就跑。 谢宏济有心想说什么,陈莲香已经“砰”地甩上门。 自那以后,兄弟二人再未登门。 陈采春乐得清净,又做了一批绣品,送去崔氏绣坊。 柜台上,她又看见了那本《论语》。 陈采春忆起那日清新好闻的墨香,咽了口唾沫,终是没抵住诱惑,趁 着掌柜背过身取钱,凑近了用力嗅闻,又用食指轻轻摸一下。 那日触碰书本的记忆卷土重来,陈采春呼吸急促了几分,眼里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是香的! 是滑溜而又细腻的! 比那日富家小姐价值百两的裙摆摸上去更加舒服,像传说中价值连城的绸缎,又或是天上的云。 这时,掌柜转回身。 陈采春吓了一跳,连忙站直身子。 掌柜眼底掠过笑意,嗓音柔婉:“实在对不住,这里钱不够,你直接去后院取钱吧。” 陈采春瞥了眼紧闭的钱匣,并未多想,按掌柜的指引,敲响同样后院的大门。 三轻一重。 停顿三个呼吸,再三重一轻地敲。 大门打开,是个梳着双包头的小姑娘。 见了陈采春,小姑娘笑眯眯指向后院唯一一间大屋:“姑娘请吧。” 陈采春莫名觉得有些奇怪,又舍不下工钱,便硬着头皮上前敲门。 隔着门板,她听见银铃般的笑声。 “呀,又有新人来了。” “让我来瞧一瞧!” 房门打开,陈采春惊觉,这间大屋内竟别有洞天。 占据三面墙的书架,琳琅满目的书籍看得她眼花缭乱。 桌椅整齐摆放,百余名女子正谈笑风生。 放眼望去,有穿金戴银、雍容华贵的富家女子,亦有悬鹑百结、掣襟露肘的贫家女子。 她们或诵读文章,或吟诗作赋,面上皆是一派轻松写意。 陈采春怔怔地想,原来世外桃源真的存在。 她在打量屋内的人和物,屋内的女子亦在打量她。 见陈采春呆若木鸡,众女子笑得前仰后合。 “你们瞧,又一个傻了眼的!” “这模样真真是百看不厌哩!” 离门最近的女子将陈采春拉进来,顺手关上门:“姐姐快来,来我这边坐。” 陈采春木愣愣地坐下。 打扮得珠光宝气的女子笑道:“姐姐能来后院,便是通过了崔掌柜的考验。” 考验? 电光火石间,陈采春恍然明了。 是那本《论语》! 陈采春隐隐猜到些什么,咽了口唾沫:“这里是......” “往后姐姐只需按照崔掌柜教你的那般敲门,进了后院,会有人教你读书识字,抚琴作画。” “在这里,无人会因为你是女子而看轻你。” 陈采春心头如遭重击,呼吸变得急促。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76节 女子托着腮,冲她俏皮地眨眼,语调轻快:“这里边儿是我们女儿家的小秘密,姐姐可莫要向外人透露呀。” 陈采春深呼吸,用力点头:“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这里是她的世外桃源。 是女子的世外桃源。 她绝不容许任何人扰乱这里的美好与宁静!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81章 因着涉嫌命案, 及偷盗主家公子这等重罪,周县令上午作出判决,下午此案便传开了。 一传十, 十传百。 待到翌日, 已到了县城百姓人尽皆知的地步。 尤其当百姓知晓, 涉案犯人乃是四年前给谢记东家下绝育药的那两人, 县城内外顿时炸开了锅。 待谢记重新开张,便有无数好事者涌入。 当被问及流言真伪, 谢元谨苦笑:“我也没想到,他们竟不是我的亲生爹娘。” 谢元谨本就生得好, 此时神情悲愤,惹得无数人心生同情。 “所幸上天怜悯, 让你们母子得以团聚,往后好好过日子吧。” “谢老板放心吧, 待那两个畜生行刑,老婆子替你丢两块石头!” “谢老板莫伤心, 为了那等畜生不如的玩意儿不值当, 想想你家解元公, 老头子活了六十多年, 从未见过比解元公更有出息的孩子哩!” 谢元谨最喜欢听人夸自家满满, 顿时演不下去了, 费了好大力气才没让嘴角疯狂上扬, 艰难控制着表情,只略微缓和几分,抬手揩了下眼角:“老叔说得对,他们不值得。” 众人见他如此,不免唏嘘。 谢老板是个心善心软的, 可惜命途多舛,遇上的净是些混蛋玩意儿。 好在良善之人必有福报,有解元公承欢膝下,谢老板两口子的福气在后头呢! 怀着半是同情半是艳羡的心理,凡进了门的,大多掏钱买了牙刷。 牙刷这东西是消耗品,即便小心再小心,用个一年半载也得炸毛。 再者,也是与谢记结个善缘。 说不准哪日家里遇上难事儿,谢老板会念在他们是谢记常客的份上,让解元公出手相助呢。 也有那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同沈仪说了一堆漂亮话,拐弯抹角地打听谢峥的婚事。 解元公年方十四,正是娶妻生子的好年纪! 若能与他们家的姑娘结亲,他们也能跟着沾光不是。 沈仪面上笑吟吟,应对如流:“我家峥哥儿眼下正准备来年的会试,暂不考虑婚嫁之事。” 众人自是遗憾不已,叹息而去。 临近午时,沈仪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揉了揉笑得僵硬的双颊:“这才一个上午,便有二十多人过来打听满满的婚事了。” 谢元谨掰着手指头:“我这边是十六个。” 夫妇二人对视,不约而同笑了。 自家孩子太有出息,有时候也是一种甜蜜的烦恼呢。 “反正只要咱俩不松口,这事儿便成不了。” “我担心有些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对满满用上见不得人的手段。” 谢元谨呆住:“娘子你是说......” 沈仪嗔他一眼:“自然是美人计。” 谢元谨语气笃定:“满满肯定不会上钩的。” 沈仪当然晓得:“可最怕有人添油加醋,故意传出一些捕风捉影的香艳事儿,满满为了名声与仕途,不得不捏着鼻子登门提亲。” 她从不低估人性之恶,习惯以最大的恶意揣度人心。 十四岁的举人,那前程亮堂着呢,值得无数人铤而走险。 谢元谨心头警铃大作,背着手在柜台后来回踱步:“这可不行!满满得像我一样,娶到自个儿心仪的女子。” 沈仪面上微热,轻拍他一下:“莫要贫嘴。” 谢元谨见好就收,以拳击掌:“明日我去书院给满满送羊奶,顺便提醒她多加注意,莫要落入旁人的圈套。” 沈仪欸一声,恰好有客登门,忙起身相迎:“客官想要......” “谢义年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爹娘好歹养你一场,你竟然将他们送进大牢!” 沈仪笑音顿住,定睛一瞧,竟是出嫁后从未回过娘家的大姑姐谢......不,不是大姑姐。 是害了谢元谨小半生的凶手的长女,于月桃。 于成和梅佩兰都重男轻女,对于老三掏心掏肺,对于老二还算过得去,对两个闺女则是呼来喝去,非打即骂。 按理说,于月桃和于月梨在家里同样不受重视,理应跟谢元谨关系很好。 其实不然。 于成和梅佩兰瞧不上她们,她们也瞧不上谢元谨。 虽未明面上欺负过谢元谨,冷言冷语却是只多不少。 与于月梨的叛逆不同,于月桃对于成和梅佩兰唯命是从,可劲儿地讨好他们,只为从他们口中得到一句认可。 可惜直到出嫁,也没等来她想要的认可。 梅佩兰将于月桃五两银子嫁给杏花村的一个老鳏夫,于月桃自此寒了心,一去不回。 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于成和梅佩兰一出事儿,竟将这位炸出来了。 谢元谨面无表情看着于月桃,铁塔似的戳在柜台后:“你滚蛋。” 当初他也曾好意劝过于月桃,让她别嫁给老鳏夫。 可于月桃偏不听,拗气似的应下了,临出门前还骂了他一通,说他是嫉妒她,见不得她好。 如今想起,谢元谨仍然觉得莫名其妙。 他有什么好嫉妒的? 嫉妒于成和梅佩兰将于月桃高价卖了换聘礼? 还是嫉妒那个老鳏夫将他前头那个媳妇活活打死,于月桃嫁过去之后也是三日一小打,五日一大打? 果然,姓于的都有病。 于老二滚,于老三滚,于月桃也滚。 于月桃:“?” 于月桃满眼愤恨:“你竟然敢骂我?若不是因为你,夫君根本不会休了我!” “休得好!有你这样是非不分的蠢婆娘,真是家门不幸。”沈仪骂道,抄起扫帚挥向于月桃,“给我滚!这里不欢迎你!” 过路百姓见状,纷纷停下来看热闹。 于月桃四下闪躲,又羞又恼:“我不走,除非你们去跟我夫君说,不准他休了我。” 沈仪几扫帚将她撵出去:“真是好大一张脸,你爹娘害了我男人,你们一家吸了我男人几十年血,只让于成和梅佩兰蹲大牢,放过你们是我男人心善,还真把自个儿当个人物了。” “滚!有多远滚多远!给我滚得远远的!” 于月桃气坏了,向旁边的妇人诉苦:“你说我容易吗?做错事的又不是我,凭啥让我男人休了我,分明是他们不给人留活路。” 妇人如避蛇蝎一般,远远躲开:“真是有病,怎么没把你个疯婆娘一块儿关进去。” 偷了主家的人,还偷了主家的钱,怎么好意思跑来闹事。 “赶紧滚,再吵吵老娘报官抓你!” 于月桃:“???” 于月桃大骇,连滚带爬地跑了。 - 另一边,谢峥重回书院,便迎来同窗友人们的热切问候。 “谢贤弟的家事可处理妥当了?” “那二人真乃衣冠禽兽,依我看来,腰斩都是便宜他们了!” “话虽如此,县令大人也是依法判决。” 谢峥对此亦深感遗憾,转念思及犯人腰斩后不会立即死去,至少苟延残喘半个时辰,又觉得痛快了。 与同窗寒暄一二,谢峥在宁邈身旁落座。 宁邈正提笔抄笔记。 告假三日,他落下许多课程,得一一补上。 谢峥瞥一眼,随口问道:“他们同你说过刘冠清的事儿了吗?” 宁邈笔下微顿,颔首应是:“月底休沐两日,我打算去淮安府一趟。” 陈端“咻”地扭过身:“算我一个!” 余士诚举手:“还有我!我去给你撑场子!” 宁邈心头涌过暖流。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77节 得知刘冠清用他的画在外招摇撞骗,牟取暴利,他无疑是失望的。 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泼下,遍体生寒。 好在,他还有他们。 “多谢你们。”宁邈情真意切地表示。 谢峥取出笔墨,漫不经心道:“你若真心感谢,回头请我们去吃顿好的。” 宁邈爽快应下。 散学后,谢峥只身回春晖院。 吃两个馍馍垫肚子,又刷两道试帖诗题,正打算睡个午觉,敲门声响起。 是看管书院大门的阿公。 “你是谢峥吗?” 谢峥颔首:“您有什么事吗?” 阿公道:“你小姑来寻你。” 谢峥:“?” 小姑? 谁? 谢峥懵了下才反应过来,多半是那个七年间从未露过面的谢......于月梨。 阿公催促道:“她正在门外等着,赶紧去吧,别让她等急了。” 谢峥无奈应下,整理好衣冠去见人。 于月梨与梅佩兰有六七成相像,虽有几分美貌,眼里却明晃晃透着算计,显然是个不懂得掩饰的蠢蛋。 谢峥不着痕迹打量,语气疏离:“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于月梨没想到老大那个闷葫芦捡回来的小野种竟这般俊俏,短暂的惊艳后,露出个热络笑容:“峥、峥哥儿啊,恭喜你高中举人。”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人找上门,打得又是什么主意? 不会是让她劝说阿爹放了于成和梅佩兰吧? 谢峥眉梢微挑,静待下文。 于月梨没想到谢峥不接茬,笑脸僵硬一瞬,思及自家儿女,还得硬着头皮往下说:“你阿爹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他们虽犯了错,可毕竟对你阿爹有养育之恩,这份恩情是抹不去的。” “峥哥儿你如今正是科考的关键时候,将来入了官场,陛下最看重官员的人品名声,若是知晓你阿爹恩将仇报,恐怕会......” 于月梨停顿须臾,为谢峥徒留几分想象空间,继续道:“不如你去劝劝你阿爹,让他网开一面,饶过他们这一回可好?” 谢峥:“......” 还真让她猜对了。 谢峥迎上于月梨满含期待的眼神,怒极反笑:“您是我见过最恬不知耻的人。” 于月梨呆住:“啊?” 谢峥微抬下颌,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他们偷走未满周岁的阿爹,涉嫌拐卖罪,后又杀害谢方海一家四口,涉嫌谋杀罪。” “因为他们,我阿爷抑郁而终,我阿奶和阿爹吃尽苦头。” “我请问,您哪来的脸让我阿爹原谅他们?” “养育之恩?”谢峥嗤笑,“谢家在湖南乃是富贾之家,锦衣玉食不在话下,你于家有什么?两个背主的老贼?还是不敬兄长的弟妹?又或是那两间簌簌落灰的黄泥房?” 谢峥无视书院门口人来人往,指着于月梨一阵狂喷,直喷得她灰头土脸,连连倒退。 于月梨气得仰倒,脸色青白交织:“我好歹是你的长辈!” 谢峥哂道:“你姓于,我姓谢,你算我哪门子的长辈?” 旁观者闻言,顿时了然:“莫非此人乃于成、梅佩兰之女?” 谢峥微微一笑:“正是。” 旋即,无数鄙夷的目光投向于月梨。 “我若是你,早就挖个坑将自个儿埋起来了,真不知哪来的脸跑到谢贤弟面前大放厥词。” “龙生龙凤生凤,这老鼠配成一对儿,生出来的自然也是见不得光的老鼠。” 众人哄堂大笑。 谢峥微不可察翘起唇角,文人的嘴皮子可真是堪比鹤顶红,毒得很呐! 于月梨脸色涨红,恨极了谢峥的不留情面。 她忽而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恶意道:“你应该还不知道 吧?你根本不是你阿爹亲生的,而是他们从外面捡回来的野种。” 然而,想象中谢峥惊慌失措的模样并未出现。 “那又如何?”谢峥同样低声,“黄册上我们是一家人,如此足矣。” 于月梨瞳孔骤缩:“你、你早就知道了?” 谢峥勾唇,附在她耳边:“劝你莫要在我阿爹阿娘面前说些有的没的,如今我可是举人,信不信只需我一句话,便让你夫家的酒铺关门大吉,让你的宝贝儿子牢底坐穿?” 于月梨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跑出很远才敢停下,扶着墙直喘气,满面愁苦:“这可如何是好?难道真要让吕光雄那个混账休了我吗?” 十多年前,于月梨听闻梅佩兰打算将她嫁给地主家的病痨鬼,以此换取高额聘礼,供于老三读书。 于月梨不愿年纪轻轻守寡,便借着进城卖绣品,为自个儿物色夫君人选。 挑挑拣拣后,她相中了吕家酒铺的少东家。 酒铺少东家吕光雄是个贪花好色的,且来者不拒。 于月梨送上门,他便顺势笑纳了。 谁知三个月后,于月梨竟挺着肚子找上门,扬言如果吕光雄不娶她,她便日日在酒铺闹事,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负心汉。 吕光雄才意识到,自己被于月梨算计了。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为了酒铺的生意,吕光雄不得不捏着鼻子娶了于月梨。 只是哪怕于月梨为吕家诞下一双儿女,吕光雄在外边儿仍然女人不断。 恰逢于老三考上童生,于月梨为了稳住自个儿正室的地位,便借着于老三拉虎皮扯大旗,不准吕光雄纳妾。 吕家只是商户,不想得罪有功名的于老三,便由吕母做主,将吕光雄的女人全部拦在了外边儿。 一晃多年,于月梨自觉地位稳固,正打算为长子聘老秀才的孙女为妻,城中传来爹娘给谢元谨下绝育药,于老三被褫夺功名的消息。 自此,于月梨在吕家的日子变得艰难起来。 吕光雄终日在外厮混,还以于月梨人老珠黄为由,纳了两个妾室。 于月梨没了倚仗,又与谢元谨关系疏远,不便借谢峥之势压制吕家人,之后几年如同泡在苦水里,可谓苦不堪言。 原以为这已是极限,谁知屋漏偏逢连夜雨,于成和梅佩兰又锒铛入狱。 吕家唯恐遭到解元公的记恨,打算休了于月梨,另娶贤妻。 于月梨慌了神。 因着当年梅佩兰的算计,她早与娘家人闹翻,每年托人送年礼回去,是不想落人话柄,更是做给吕家人看,好让他们觉得自己跟于老三关系亲近。 一旦被休弃,她便无处可去了。 还有她的一双儿女,有了后娘便有了后爹,他们能有什么好下场? 彻夜辗转无眠,于月梨实在走投无路,这才来找谢峥。 来之前,于月梨想得很美。 读书人注重名声,谢峥定不会拒绝她的要求。 只要谢家不追究于成和梅佩兰的过错,凭着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一双儿女,她便能死皮赖脸留在吕家。 结果却事与愿违。 于月梨暗恨谢峥无情,又震惊于她早知自个儿的身世。 村里人都说谢峥大病一场,忘却前尘。 可从谢峥的反应,她多半从未失忆过。 于月梨心头泛起一丝凉意,不禁打了个寒颤。 “瞧见没?那便是青阳书院,今年的解元公便在此处就读。” “我晓得那位解元公,上午去谢记给我孙子买牙刷,还瞧见有人打听她的婚事哩。” “也不知最后会便宜哪家姑娘,解元公前程似锦,日后略微提拔,她媳妇的娘家也能跟着鸡犬升天......” 两个妇人说笑着走远,留于月梨倚在墙上,遥望着威严的朱红色大门,独自陷入沉思。 ...... 谢峥并未将于月梨放在眼里,三言两语将其吓退后,同众人拱手示意,又对看门的阿公道:“此人并非晚辈小姑,倘若日后再来,您无需理会。” 阿公对于家的案子有所耳闻,他是个护短的,自然偏向书院的学生,自是叠声应好。 谢峥温声道谢,径自回了寝舍。 被于月梨这么一搅和,午觉是睡不成了,谢峥便从商城兑换两套会试模拟题,即兴做了两道。 翌日卯时,谢峥照常去骑射场晨跑。 将四书速背一遍,又去马厩给小黑梳毛。 小黑已经从初见时的小马驹变成一只威风凛凛的成年大马,骨骼粗实,皮厚毛密,坐在它的背上驰骋,如同乘风踏云,令人无比畅快。 临别时,小黑咴咴叫唤,叼着谢峥的衣袖不放。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78节 谢峥摸一摸它厚实的鬃毛,若明年能进入殿试,或许可以将它从书院买下来。 算上大黑和小黑,便是一家六口了。 出了骑射场,谢峥见几位同窗坐在凉亭中背书,遂驻足行礼。 几人忙放下书本,起身还礼。 “谢贤弟这是晨跑结束了?” 谢峥笑着应是。 “人逢喜事精神爽,谢贤弟喜事将近,笑容都比往日更胜几分。” 喜事将近? 谢峥蹙起眉头:“张兄何出此言?” “谢贤弟莫要不好意思,听闻你已与姑家表妹定亲,将不日成亲......”张兄后知后觉发现谢峥面色有异,语气弱了几分,“难道传言有误?” 谢峥当即猜到是谁在背后捣鬼,义正词严道:“家父并无兄弟姊妹,张兄所说的姑母,应当姓于。” 托谢峥的福,于成可是青阳县名人。 几位同窗顿时恍然大悟。 “竟是如此?可恨那于姓妇人,竟妄想借此令谢贤弟声名扫地!” “谢贤弟且放心,我等定会替你向大家解释清楚。” 谢峥面露动容之色,拱手作了个深揖:“多谢几位兄台。” 告别同窗,谢峥往饭堂去。 途中遇见几人,又被恭喜了一脸。 谢峥:“......” 谢峥耐着性子解释缘由,在心里将于月梨那个自作聪明的蠢货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遭。 行至饭堂门口,被每日为她送羊奶的阿叔叫住:“今日你阿爹亲自来送羊奶,正在门口等着呢。” 谢峥道声谢,大步流星往门口去。 见了谢元谨,谢峥立马摆出一副委屈模样:“阿爹,明明错在于家,他们为何要害我?” 谢元谨原本抱着水囊乐呵呵等人,闻言瞬间变了脸色:“怎么回事?于义茂于义坤那两个来书院闹你了?” 谢峥摇头,闷着声将事情说了。 谢元谨怒不可遏,将水囊往谢峥怀里一塞,攥紧沙包大的拳头往回走:“满满莫气,你先回去上课,这事儿交给阿爹。” 谢峥拧开水囊,喝一口温热的羊奶,慢悠悠往回走。 这事儿由谢元谨这个受害者出面最好。 谢峥相信,以她阿爹的护短程度,此行定搅得吕家鸡犬不宁。 如此也好,正好打消那些乡绅富商往她床上送人的念头。 ...... 沈仪正在谢记招呼客人,见谢元谨阴沉着脸回来,心里一咯噔。 待送走了客人,忙不迭问道:“怎么了?” 谢元谨如实道来。 沈仪顿时沉下脸来。 她本就不喜于家的那两个,此番于月梨触犯了她的逆鳞,真真是生吞了对方的心思都有。 沈仪冷笑:“想死我就成全她!” 说罢,直接关门谢客,与谢元谨打上吕家酒铺。 进了门,二话不说先砸了一坛酒。 客人四散而逃,吕母惊声尖叫:“你们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我孙女婿可是解元公,你敢在我家闹事,当心我孙女婿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躲在门外看热闹的客人附和:“解元公可不是好惹的,当心让县令大人抓你们去吃牢饭。” 沈仪气笑了,一个眼风过去,谢元谨又“啪啪”砸了两坛酒。 吕母持续尖叫,叫声引来吕父,两口子一起尖叫。 沈仪抄起柜台上的算盘,猛地一砸,叉着腰冷嘲热讽开了:“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像你家这么不要脸的。” “我家峥哥儿何时与你家定亲了?经过我同意了吗?” “还孙女婿,我呸!做你的青天白日梦去吧!” 沈仪越想越气,抄着算盘,噼里啪啦一通打砸。 眨眼的功夫,十几坛酒应声裂开,酒液淌了一地。 谢元谨面向门外众人,指着吕父吕母道:“他们家的媳妇姓于,她爹娘当年将我偷走,害得我家破人亡,我家是断断不可能同他家结亲的。” 众人恍然。 “原来他就是被于成和梅佩兰偷走的那个孩子,谢记的东家!” “我方才还真信了他们的话,真够不要脸的!” 吕父吕母站在一地狼藉中,二人皆傻了眼。 吕母喏喏,哪还有原先的嚣张:“是 于月梨说你们两家定了亲的。” 沈仪冷笑:“她个臭不要脸的跑去书院找我家峥哥儿,让峥哥儿放了于成和梅佩兰,峥哥儿不应,她便想出这么个下三滥的主意。” 众人闻言,更加鄙夷于月梨。 谢元谨和沈仪将酒铺里的酒坛子全都砸了个干净,总算泄了两分火气。 沈仪腰杆子挺得笔直,声音脆亮:“趁着今日,我同诸位打个声明,我家峥哥儿目前不打算娶妻,若是有哪个不长眼的死皮赖脸想要贴上来,别怪我沈仪不讲情面,将你整张脸皮撕下来!” 说罢,将算盘重重丢到吕父脚边,吓得老爷子一哆嗦,拉上谢元谨扬长而去。 到这地步,酒铺的生意是做不成了,只能关门送客。 吕父和吕母怒气冲冲回到家,于月梨正在给女儿吕曦画大饼。 “曦姐儿无需担心你表弟不喜欢你,只要她娶了你,你便是正妻,再生两个嫡子,往后便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吕母听不得这话。 什么荣华富贵? 狗屁荣华富贵! 吕母冲上去,噼里啪啦给了于月梨几个大嘴巴子。 “你个贱人,口口声声说什么跟谢家定了亲,结果你猜怎么着?人解元公的爹娘打上门来了,当着一屋子客人的面戳破了你扯的谎!” 吕父拍着自个儿的脸皮,怒声道:“老子这张脸都被你丢尽了!” 于月梨呆若木鸡。 打上门来了? 不应该啊。 她找人在书院传话,那么多人都得了风声,女子名声大过天,谢峥必须要娶她的闺女。 只要娶了曦姐儿,吕光雄便不敢休了她。 待谢峥做了大官,吕家也跟着鸡犬升天。 吕光雄屋里的那两个贱婢任她磋磨,说不定她的江哥儿也能捞个官哩! 恰好此时,吕光雄从外边儿厮混回来,浑身脂粉气呛得人呼吸困难。 吕母歇斯底里叫嚣着:“休了她!休了这个贱人!” 吕光雄得知内情,唯恐遭到谢家的报复,当即拟写一封鬼画符似的休书,轻飘飘砸到于月梨脸上。 “滚!” 于月梨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她的一双儿女不着痕迹移开眼,皆是一副漠不关心的作态。 亲爹虽不着调,至少留在吕家衣食无忧。 若是同情于月梨,说不定他们也会被爷奶扫地出门。 念在于月梨生养他们一场的份上,将来他们会为她养老送终。 至于更多,那是不成的。 - 谢元谨和沈仪大闹吕家酒铺的事情传开,沈仪那番声明亦传入有心人耳中。 无奈之下,那些人只得打消往谢峥身边送人的念头,只派人奉上良田、豪宅等重礼。 却无一例外,皆被拒之门外。 无论读书还是做官,清名最是重要。 谢元谨和沈仪不傻,又有司静安坐镇后方,自然不会将攻讦自家满满的把柄送到别人手里。 两日后,谢元谨去福乐村取牙刷。 途径芦苇荡旁边的小破屋,于家兄妹四人正在进行房屋争夺大战,为了两间破屋闹得不可开交。 谢元谨美滋滋看了会儿热闹,回谢记当笑话说给沈仪听。 沈仪靠在柜台上,食指在桌面上写写划划,闻言睨他一眼:“昨晚阿娘教的字都学会了吗?” 谢元谨:“......当我没说。” 不过还学还是得学。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79节 谢峥在书院刻苦用功,司静安忙着清点过去三个月的账本,沈仪也在勤勤恳恳识字,他作为不那么名正言顺的一家之主,理应起到一个表率作用。 待到月底,小考结束,谢峥走进谢记,便瞧见谢元谨正苦哈哈地练字。 瞧那眉间的折痕,便可知他有多痛苦。 四目相对,谢元谨投来求救的眼神。 满满,救救! 谢峥摊手,回他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除了打理铺子,将来她入了官场,政敌若想从谢元谨和沈仪入手对付她,识字可以免去十之六七的无脑陷害。 为了她的仕途,只能委屈阿爹阿娘了。 是夜,用过夕食后,谢峥突发奇想,考校爹娘的识字情况。 取来笔墨宣纸,谢峥负手而立,一清嗓子,谢举人下线,谢夫子上线。 司静安只教了一百多个字,谢峥随机抽查二十个。 谢元谨和沈仪吭哧吭哧写上好半晌,才交上两份答卷。 放眼望去,满篇的狗爬字。 毕竟是初学者,倒也情有可原。 谢峥挨个儿批阅,沈仪全对,谢元谨错了一个。 谢峥往沈仪掌心放两朵鹅黄色的桂花:“阿娘非常棒。” 沈仪低头嗅闻,笑靥如花:“多谢满满。” 谢峥又给了谢元谨一朵:“阿爹也很棒,还需再接再厉,争取下次能一个不错。” 围观全程的司静安调侃道:“他们两个可认真了,昨日我起夜,恰好你阿爹起来喝水,嘴里嘀嘀咕咕,我凑近了一听,竟是在念叨前夜我教他的字。” 谢峥笑得东倒西歪:“阿爹这般努力,说不定也能考个功名回来哩!” 谢元谨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功名什么的还是算了,只要能写出咱们一家人的名字,会算账,我就很满足了。” 要知道,在七年前,他还是个一无所有的农民。 如今妻儿相伴,又多了个阿娘,偶尔午夜梦回,他常觉得这一切好不真实,必须狠狠掐自己几下才能再度安睡过去。 谢元谨想,如果这是梦,那就让他永远也别醒来吧。 ...... 谢峥在杏花胡同歇了一夜,翌日与宁邈、陈端和余家兄弟踏上淮安府之行。 谢峥五人持有举人文牒,轻而易举便进入淮安府连城县的县学。 刘冠清是县学名人,随便拉一个人便问出了他所在的课室。 五人一路杀过去,却被告知刘冠清去得意楼参加文会了。 待五人转道杀去得意楼,刘冠清正持着宁邈半月前寄给他的画作,同席间的文人雅士侃侃而谈,不时赢得满堂喝彩。 瞧着他那小人得志的嘴脸,陈端和余家兄弟气得牙痒痒,拳头也硬了。 陈端是个暴脾气,忍不了一点,当即踏入席间,朗声道:“陈某听闻刘兄画技精湛,与豪放派几位大家不相上下,今日特从凤阳府赶来,只为一睹刘兄作画时的风采。” “今日诸君皆在,刘兄何不即兴挥洒一幅,让我等开开眼界?” 刘冠清同陈端拱手,语调温和:“能得贤弟这般喜爱,实乃刘某之荣幸,只是今日不巧,刘某无甚灵感......” 陈端嗤声道:“究竟是没有灵感,还是画不出来?” 席间众人见状,意识到陈端来者不善,当即沉下脸来。 “是谁将你领进来的?” “刘兄说他并无灵感,你又何必强人所难?” 陈端不理会这些本就歪屁股的人,只侧过身,震声质问:“姓刘的,你可认得此人?” 刘冠清抬眼望去,瞳孔骤缩。 宁邈迈步上前,取过刘冠清手中画作:“刘兄可知,我是在何种情况下作出此画?”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什么意思?” “这幅画究竟是何人所作?” “必然是刘兄!此人妒忌刘兄才名远扬,特意赶在今日闹事,意欲窃取刘兄心血,为他所用!” 陈端气笑了,怒瞪那胡言之人:“这话应该反过来说才对,分明是刘冠清刻意接近宁邈,哄骗其画作为己所用,转而将你们这些不明是非之人耍得团团转!” “你!” 陈端冷笑,懒得搭理这些个被卖了还给人数钱的蠢货。 宁邈见长案上置有毛笔画纸,提笔蘸墨,肆意挥洒起来。 谢峥知晓宁邈的意图,负手道:“据闻刘兄可与几位豪放派大家比肩,应当不在意一次小小比试吧?” 陈端接过话头:“你若赢了,姑且也算给大家一个交代。” 席间众人虽觉得宁邈一行人咄咄逼人,这话却不无道理。 “刘兄且去吧,我们都相信你。” 刘冠 清骑虎难下,僵立一阵,在众人从坚定到动摇的眼神中走向长案。 另一边,宁邈早已进入忘我状态。 笔走龙蛇间,画风凌乱而狂荡,尽显痴癫之象。 有人凑近了瞧,不由低呼出声:“像!太像了!” 此人下意识看向刘冠清。 刘冠清虽也在作画,面色却隐隐泛着白,额头挂着大颗汗珠。 再看他的画作,虽凌乱无章,却毫无他原先画作的狂放之感。 谁是李逵,谁是李鬼,真真是一眼分明。 凡见过两人画作的,心底皆有了答案。 “好你个刘冠清,本公子盛情邀请你前来参加文会,逢人便夸你画技精湛,更是花了三千多两买你的画,你对得起本公子的这份信任吗?” “难怪从未见他在公共场合作画,原来是个冒牌货!” “姓刘的,还不将我方才给你的钱统统交出来!” 一人冲到刘冠清面前,愤怒撕扯着他的衣襟,暴力取出一沓银票,转而递到宁邈面前,满脸歉意:“实在对不住,是我将李鬼误认为李逵,方才更是对你出言不逊。” “无妨。”宁邈看向面色惨白的刘冠清,“昔日我以为寻到了知己,如今想来,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即日起,你我割袍断义。” “好!” 众人拍手叫好,十分欣赏宁邈的果决。 原先从刘冠清那处买了画的,纷纷将银票抢回来,不由分说塞给宁邈。 “你的画很有特色,整个淮安府的文人都很喜欢,所以才会斥重金购买。” “往后你还会继续作画吗?我的意思是,如今你独具一格的画风在整个南直隶都很受欢迎,理应让更多人看到你的画作。” 宁邈迎上无数饱含赞美与喜爱的眼,心神一阵恍惚,下意识看向谢峥。 谢峥也在看他,回以鼓励一笑。 宁邈抿了下唇:“会的,我会一直画下去。” “太好了!” 众人齐声喝彩。 宁邈看着这些人脸上真切的笑容,心跳得有些快,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他的画......竟然得到如此多的喜爱吗? 这算是大家对他的认可吗? 离开时,有人高声问:“敢问贤弟贵姓?” 宁邈回首:“免贵姓宁,凤阳府青阳县,宁邈是也。” “宁贤弟,后会有期!” “他日若有机会,我定要去凤阳府寻你,宁贤弟可莫要吝啬,只管大大方方地将画作售与我等!” 宁邈抿唇轻笑,自无不应。 一行五人走出得意楼,阳光倾洒下来,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宁邈仰头望天,他现在有些开心。 抬手按了按袖中暗袋里的银票,宁邈露出一抹明快笑容:“想吃什么?我请客。” “好耶!” “我要吃最贵的!” 宁邈很好说话:“可以。” “宁公子大气!” 另一边,刘冠清从浑浑噩噩中回神,惊觉无数充满嫌恶的眼神落在他身上。 “难怪你屡试不第,像你这种品行低劣之人,考一千次一万次都不会中。” “刘兄放心吧,稍后我等会积极宣扬你的壮举,争取让全天下的文人雅士都知道你是个沽名钓誉,只知招摇撞骗的小人!” 刘冠清身子晃了晃,两眼一翻厥了过去。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80节 完了! 他这辈子算是完了!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82章 在淮安府诸多文人雅士的积极宣传下, 刘冠清乃李鬼而非李逵的消息很快传遍南直隶。 曾高价从刘冠清那处购买画作的人自是痛恨不已,相继打上门去,勒令刘冠清还钱。 此事惊动了县学, 经教授教谕一致商议, 刘冠清品行不端, 不宜继续留在县学。 如此这般, 刘冠清失了县学生员的名头,又丢了钱财与名声, 真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顶着这等恶名,莫说仕途, 他的科举之路注定一眼望到头。 却说宁邈回到凤阳府后,有许多人慕名而来, 高价求画。 宁邈只作了两幅画,赠与两位在南直隶颇具才名的文人, 其余一概婉拒了。 余士诚酸里酸气:“一画值千金,宁邈你却将那些个财主儿拒之门外, 真真是视金钱如粪土啊!” 宁邈气定神闲道:“我要备考会试, 无暇顾及其他。” 余士诚无力反驳, 钱财与前程, 自然是后者更重要。 谢峥从题册中抬起头:“你爹可知此事?” 陈端和余士诚也很好奇, 睁着大眼一瞬不瞬瞧着宁邈。 宁邈摇头:“我从淮安府回来的那晚, 他起夜摔伤了腰, 正卧床休养。” 谢峥:“......” “说句冒犯的,你爹连三岁娃娃都不如,至少他们不会如此频繁地摔倒。”陈端忍不住吐槽,“不过这样挺好,他受了伤, 便没法找你的茬,你也能过几日安生日子。” 宁邈不置可否,笔杆轻戳谢峥:“这道题......” 谢峥侧首,纵览题干,流利讲解起来。 陈端正过身子,提笔做题。 会试在即,他得加倍勤勉才是。 若能高中进士,也算光耀门楣,此生无憾了。 ...... 时光如流水,转眼又是两月。 十一月,建安帝批准了于成和梅佩兰的腰斩之刑。 谢峥向袁教授告假一日,在菜市口对面的茶楼订了雅间,当日早早便领着司静安、谢元谨和沈仪过去了。 因着于成和梅佩兰罪恶滔天,为震慑百姓,周县令命差役将其游街示众。 从县衙大牢到菜市口,半个时辰的脚程内,不知挨了多少块石头,被砸得头破血流,一路哀嚎告饶,凄惨模样真是大快人心! 囚车抵达菜市口,差役将两人粗鲁地拖拽出来,卸下枷锁,脱去浑身衣物,令其不着寸缕地趴伏在铡床上。 除却在谢家做丫鬟小厮的几年,于成和梅佩兰体面了大半辈子,此时于众目睽睽之下赤身露体,只觉百姓的眼神如同尖刀,刺得他们比死了还难受。 极致的屈辱感袭上心头,凉风拂过,两人抖如筛糠,禁不住痛哭流涕。 “我错了!我不该胆大妄为,偷主家的孩子,更不该杀人,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求你们饶过我这一回,放了我吧!” “老大!老大!爹知道错了,你饶了我吧!” 哭求声此起彼伏,司静安凭窗而立,只觉痛快极了。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都是报应啊! 不消多时,监斩官掷出令签。 “午时已到,行刑!” 铡刀落下,将于成和梅佩兰从腰部砍作两截。 鲜血与内脏淌了一地,风一吹,浓重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两人维持着清醒意识,在血泊中惨叫连连。 观刑的百姓被这血腥画面吓到,忙抬手遮眼,却又忍不住多看两眼。 司静安睁大双眼,目不转睛地瞧着。 于成和梅佩兰痛苦挣扎半个多时 辰,仰天嘶吼一声,瞪着眼断了气。 司静安下颌轻颤,淌下两行清泪。 谢峥揽住她的肩,司静安喉头溢出含混呜咽,泣不成声:“苍天有眼,罪有应得!” 夫君,你若泉下有知,也该安息了。 谢峥轻抚司静安的脊背,无声安抚着。 谢元谨不着痕迹抹去眼角泪痕,握住沈仪的手。 沈仪回以一笑,反握住谢元谨的手。 十指相扣,久久不曾松开。 ...... 大仇得报,解开一桩心结,大喜大悲之下,司静安从菜市口回去后便病倒了。 高热不退,胡言呓语。 谢元谨请来大夫,为司静安诊治。 “令堂体内沉疴旧疾甚多,早前又受了重伤,身子难免虚弱了些,待老夫为她扎上几针,预计夜间便可退热了。” 谢元谨叠声道谢,随老大夫去医馆取药。 沈仪为司静安掖了掖被子,愤声道:“那参议家的公子哥儿真不是个东西,早晚得遭天谴!” 谢峥轻拨床帐:“会的。” 沈仪朝着门使了个眼色:“满满明日还要上课,先去歇着吧。” 谢峥见司静安眉头舒缓些许,便回西厢房,做一道策论题便熄灯歇下了。 是夜子时,司静安退热。 谢元谨和沈仪皆长松一口气,提着的心落回肚子里。 谢元谨瞧着沈仪眼底的青黑,很是心疼:“娘子快去睡吧,这里有我盯着。” 沈仪并未推拒:“明日你在家照顾阿娘,我去铺子上。” 听谢元谨欸一声,沈仪提着裙摆,悄无声息离去。 翌日晨起,谢峥在院子里打一套拳,去正房探望司静安。 司静安昨日睡得久,这会儿已经醒了。 谢峥俯下身,伸手探向她的额头:“阿奶可好些了?” 司静安轻轻嗯一声,有气无力道:“好多了,只是还有些头晕。” “应当是昨日高热的后遗症,下午若仍有不适,便让阿爹再请大夫过来给您瞧瞧。” 谢峥叽叽咕咕叮嘱了一堆,司静安逐一应下:“满满可是要去书院了?” “是呢。”谢峥颔首,“再过三个月便是会试,我得争取考个进士回来,让您当上老封君,锦衣玉食,仆从成群,走到哪里都有人敬着畏着。” 司静安心中熨帖,笑着应好。 谢峥又与谢元谨和沈仪说两句,便迎着晨曦赶往书院。 入了朱红大门,随处可见身披青色道袍的学子。 “谢贤弟朝安。” “王兄朝安。” 谢峥一路与人问候,步履如风走进课室,取出书本,放声诵读文章。 同一时间,省城。 燕总督策马行至总督署衙,利落翻身下马,自有差役接过缰绳,前去安置马匹。 守门差役抱拳行礼:“大人。” 燕总督跨过门槛,却听得差役一声呵斥:“站住!此乃署衙重地,不可擅闯!” 回首望去,是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小乞丐。 小乞丐无视差役的呵斥,绕过他冲到燕总督面前,将信封塞到对方手里,拔腿就跑。 差役问:“大人,可要追回来?” 燕总督拆开信封,眉头紧锁,半晌后沉声道了句“不必”,阔步往值房去。 “让郑树过来见本官。” 小吏领命而去。 郑参议入内行礼,还未问燕总督有何吩咐,先被纸团砸了一脸。 虽不疼,郑参议却被砸懵了:“大人?”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81节 燕总督虚指纸团:“打开。” 郑参议素来擅于察言观色,见燕总督面色冷凝,心跳加速几分,硬着头皮展开纸团。 定睛一瞧,头皮都炸开了。 这上边儿分明是郑家的罪证! 从他贪墨开挖运河的钱款,到他宠妾灭妻,放任妾室执掌管家权,再到庶子当街鱼肉百姓,妾室娘家兄弟抢占良田、强抢民女...... 桩桩件件,竟足足有数十条! 郑参议冷汗直冒,忙以头抢地:“大人明察,下官从未做过这些事情啊!” “真伪与否,本官一查便知。”燕总督抬手,吩咐小吏,“传本官命令,派差役看守郑府,调查期间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是!” 小吏领命而去。 燕总督又看向郑参议:“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还请郑大人暂住署衙,手头公务暂交给汪大人代为处理。” 郑参议如同戳破的气球,软瘫在地上。 完了! - 冬去春来,转眼又是两月。 建安二十五年,谢峥十五岁,身高顺利突破一米八大关,仅比谢元谨矮上半个脑袋,比沈仪和司静安则高出一个多脑袋。 正月初六,谢峥出门一趟,领回来长福长康两个小厮,并长乐长安两个丫鬟,还置办了一辆马车。 “如今我已有功名,家底又颇为殷实,实在不忍阿爹阿娘在打理生意之余,回来还要操持家务。” “这四人是我从人市买回来的,据牙婆所言,他们原本是在七品官家中做事,手脚利索,是干活儿的一把好手。” “因着省城的那位参议大人获罪抄家,总督大人拔萝卜带出泥,底下依附郑树、为非作歹的官员也跟着锒铛入狱,府中仆从皆转卖出去,恰好被我捡了漏。” 谢元谨精神一振:“参议大人?可是纵容其子当街行凶的那个?” 谢峥颔首。 沈仪抚掌而笑:“恶有恶报,时候已到!” 谢元谨满心痛快,又追问:“莫不是只抄了家,不曾斩首或者腰斩?” “此人官居四品,乃朝廷命官,只有陛下才有资格处死他。腊月里,总督大人便派人将他押解进京,交由陛下处置。” 谢峥不着痕迹转移话题:“再过几日我便要进京赶考,届时打算带一人上路,余下三个便由阿奶安排。” 司静安也曾做过当家主母,安排几个仆从不在话下:“只带一人上路够吗?不如再带一人?” 谢峥指向门外身高八尺,体型健硕,肌肉虬结的小厮:“长福曾是护院,身手不错,只他一人足矣。” 实际上,这四人是她让沈思青送来的。 虽有防御蛋壳,谢峥还是不太放心。 年前便传信给沈思青,让她送来几个会武的,随身保护爹娘和阿奶。 话已至此,司静安便不再强求,将四人叫进来,让他们住进倒座房,旋即又安排了差事。 是夜,一家四口尝到长乐和长安做的饭菜。 色香味俱全,很是符合谢家人的胃口。 就连一贯克制的司静安,也多吃了小半碗饭。 吃饱喝足,沈仪靠在椅背上,眉目舒展:“头一回坐着等别人做饭,还有些不习惯。” 谢元谨又何尝不是,只觉浑身不自在,椅子上长钉子似的,总想往灶房里钻。 司静安失笑:“总要习惯的,往后满满做了大官,你们总不能还凡事亲力亲为吧?传出去掉价不说,还会惹得满满遭同僚嘲笑。” 谢峥附和:“所以啊,得从现在开始适应。” 夫妇二人一听这话,点头如捣蒜,叠声应好。 谢峥和司静安对视,眼底尽是得逞笑意。 ...... 一晃又是数日。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谢峥挥退长乐长安,与爹娘阿奶搓了五十个黑芝麻馅儿的汤圆,又亲自动手煮。 待水煮沸,下入汤圆。 仅半炷香时间,汤圆便浮上水面,白白胖胖的一只,煞是可爱。 谢峥对糯米制品无感,只觉汤圆整个儿糊在嗓子眼里,猛捶胸口好几下才咽进肚里。 不过今日气氛到位,她硬着头皮吃了十来个。 放下汤匙的那一瞬,谢峥如释重负,暗暗发誓明年最多只吃五个。 这玩意儿吃太多真的会死人。 噎死的那种。 是夜,谢峥与爹娘走上街头,相携逛元宵灯会。 司静安年事已高,不喜热闹,腿脚又不便,便留守家中。 三人各买一盏花灯,就这么提在手中,于人群穿行,说说笑笑好不快活。 灯会上有卖糖人的,谢峥让小贩 照着他们一家三口的模样画了三个。 “这是阿娘的。”谢峥嘴里叼着糖人,含混说道,又递给谢元谨,“这是阿爹,是不是特别像?” 谢元谨正对着烛火,细看糖人的模样,嘴里咕哝:“我都快四十了,又不是小娃娃,还吃糖人。” 沈仪嗔他一眼:“嘴边的笑收一收再说这话。” 谢元谨:“......” “娘子!” 这是恼羞成怒了。 谢峥叉着腰,笑得好大声。 一家三口笑闹一阵,谢峥正打算去下一个摊位瞅瞅,看有什么好吃的,忽而远处传来刺耳尖叫声。 “杀人了!” 谢峥仗着身高优势,视线越过骚动人群,直抵声源处。 几名黑衣男子正围攻一人,刀光剑影间,血肉横飞。 【滴——任务发布中.......】 【营救赵靖典】 谢峥忽略系统音,丢了花灯拉上爹娘,迅速后撤。 “怎么回事?” “先别管那么多,保命要紧!” 谢峥抓着谢元谨和沈仪,头也不回一路狂奔,直到跑出两条街,将尖叫声和打杀声彻底抛诸脑后,才在桥边停下。 沈仪近几年缺乏运动,软手软脚扶着栏杆,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面色微白,余惊未定道:“我们还是赶紧回家吧,外面太不安全了。” “幸好满满反应快,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群人一直往我们先前所在的位置去,但凡慢上一小会儿,定会被波及到。” 谢元谨呼吸略微粗重,单手扶住沈仪:“逛灯会正高兴呢,搞这么一出,兴致全无。” 谢峥直言无妨:“又不是只有一次元宵灯会,明年后年,还有好多个灯会等着我们呢。” 沈仪喘过气来,抬手轻抚谢峥被风吹乱的碎发:“是呢,我们还可以共度无数个元宵节。” 谢元谨心里美滋滋,长臂一伸,护住妻儿:“走了,回家去。” 回到杏花胡同,谢峥取钥匙开锁。 右脚刚踏入院中,一柄长剑便架到脖子上。 “进来。” 黑衣男子立于门后,嗓音嘶哑。 谢峥耸动鼻尖,此人身上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也不知是旁人的,还是他自个儿的。 “你们两个也进来。” 谢峥依言走进院中。 谢元谨和沈仪紧随其后。 黑衣男子探出头,看了眼长巷,飞快关上院门,插好门闩。 整个过程中,长剑稳稳抵在谢峥颈侧。 谢峥毫不怀疑,只要她敢动弹一下,黑衣男子便会立刻割断她的动脉,送她上西天。 余光瞥向爹娘,谢元谨脸黑,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什么也瞧不出来。 沈仪吓坏了,面白如纸,呼吸直打颤,似要生生吓晕过去。 谢峥略微侧首,看向倒座房。 最靠院门的那间房门洞开,唯独不见福乐安康四人的身影。 多半不敌黑衣男子,成了俘虏。 颈上长剑下压,刺痛袭来,谢峥微不可察蹙起眉头。 “伤药,纱布,清水。”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82节 谢峥抬起手:“伤药和纱布在正房。” 沈仪咽了口唾沫:“我、我去烧水。” 黑衣男子视线在三人身上游移,剑身一动,落在沈仪颈间。 剑刃冰得沈仪一哆嗦,险些晕死过去。 “快去。” 谢峥眸光微冷,疾步走向正房。 从柜中取出伤药和纱布,谢峥又去看了司静安。 司静安仍在睡着,不过从被褥的凌乱程度,多半是被打晕的。 由此可见,黑衣男子并非滥杀无辜之人。 离家前,沈仪让长安烧了水,这会儿仍有余温,谢元谨将水煮沸,盛入盆中,端出灶房。 黑衣男子看向沈仪:“伤药和水给她。” 谢峥见沈仪面无人色,双目涣散,显然吓得不轻,上前一步:“放了我阿娘,我跟你进去。” 黑衣男子沉吟须臾,又将长剑架在谢峥脖子上:“跟我来。” 谢峥将伤药纱布放入宽袖暗袋,从谢元谨手中接过铜盆。 “满满。”沈仪眼中含泪,声音透出哭腔,“让我去,给人上药这种精细活儿只有我能做。” 谢峥却是摇头,对谢元谨道:“阿爹,送阿娘回屋,切勿声张,我去去就回。” 谢元谨张了张嘴,半晌应声,拉着沈仪回了东厢房。 谢峥端着铜盆走入倒座房,果然不出所料,福乐安康四人被五花大绑。 细看四人身面,并无伤痕。 谢峥大胆猜测,多半是黑衣男子以司静安相要挟,令福乐安康束手就擒。 否则以他们的身手,绝无可能输给身受重伤之人。 行至床前,黑衣男子单膝跪地,低声道:“老爷坚持住,奴才为您上药。” 谢峥将铜盆、伤药和纱布放到床边小凳上,退至一旁,不着痕迹打量床上之人。 是个须发霜白、其貌不扬的老者。 老者身着交领短打,鲜血洇湿褐色布料,闭着眼呼吸微弱,正处于似晕未晕的状态。 黑衣男子抓过谢峥,划破她的掌心,撒上药粉。 静待片刻,无甚不良反应,又指向铜盆:“去,喝一口。” 谢峥依言照办。 见谢峥安然无恙,这才解开老者的短衫,为其处理伤口。 伤口深可见骨,正汩汩出血,目测是刀剑所致。 谢峥思及灯会上的打斗,若有所思。 赵靖典么? 007曾说过,系统发布的每一个任务都对她有利。 此人身负重伤,年过半百,且还是男子,如何能与宋氏姐妹一般,为她所用? 黑衣男子先用清水为赵靖典清洗伤口,敷上伤药。 许是伤口过深,赵靖典吃痛,悠悠转醒。 入目是深蓝色的床帐,左侧隐隐有烛光,昏暗而静谧。 赵靖典下意识追寻光亮,惊觉屋内还有第三人。 视线上移,在触及谢峥面庞的那一瞬间失声惊呼:“殿下!” 黑衣男子裹缠纱布的手顿住,抬头看向谢峥。 方才急着为老爷疗伤,竟不曾细看这家人的面貌。 如今再看这张脸,赫然是—— 主仆二人对视,眼底尽是惊疑。 赵靖典率先冷静下来,撑着床铺艰难起身:“多谢小公子相救之恩。” 谢峥神色如常:“强闯民宅乃重罪,我可以去官府告你们。” 赵靖典无奈,轻咳一声:“在下身负重伤,随山走投无路才会如此,如有冒犯之处,还望小公子见谅。” 谢峥指腹捻过伤口,隐隐作痛:“你们打算何时离开?” 这次显然比宋氏姐妹的那次声势更为浩大,便是有一万积分,谢峥也不会铤而走险,将家人置身危险之中。 可方才此人又失态地唤她殿下...... 赵靖典低头查看伤势,见已止血,便起身道:“我们这就离开。” 谢峥迟疑一瞬:“您若不介意,可以去城外青阳书院附近的三柳胡同。” “我有一好友外出游学,临行前托我替他打理宅院,那里人烟稀少,您可以养好伤再离开。” 赵靖典并未迟疑太久,忍痛作了个揖:“多谢小公子,今日相救之恩,来日定结草衔环报答。” 谢峥将钥匙交给随山:“跟我来。” 赵靖典却未动作,指向随山腰侧:“你也处理一下伤口吧。” 随山应是,飞速处理好腰间的贯穿伤,用纱布包裹严实,蹲下身来:“奴才背您过去。” 赵靖典摆手:“我好多了,可以走过去。” 随山拗不过赵靖典,只好搀扶着他,跟在谢峥身后出了倒座房。 谢元谨站在东厢房门口,见三人现身,下意识站直身子,努力不露怯。 若谢峥没猜错,他背在身后的手里应该握着一把刀。 这个憨厚又老实的男人,为了家人可以克服对刀剑的恐惧,毅然决然举起刀来。 谢峥心头柔软:“阿爹,我送他们离开。” 谢元谨怔了下,用力点头:“快去快回。” 谢峥欸一声,将主仆二人领到后门,目送他们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回到前院,谢元谨和沈仪正翘首以盼。 沈仪抓着谢峥细细打量,泪珠子簌簌落下:“真是吓死阿娘了。” “那位阿公是通情达理之人,他醒来后便在第一时间向我道歉,为了不连累咱家,带伤连夜离开了。”谢峥轻抚沈仪肩背,温声细语道,“阿娘莫哭,我们安全了。” 沈仪并非爱哭之人,实在是怕极了,才会忍不住落泪。 谢峥安抚几句,她便止住泪:“对了,阿娘!” 三人冲进正房,司静安刚好悠悠转醒。 忆起被打晕前发生的事情,司静安面色微变:“你们没事吧?” 谢峥上前,抱一抱她:“阿奶且宽心,我们都好好的呢。” 司静安又问:“那个黑衣人呢?” 谢元谨道:“已经走了。” 司静安长舒一口气,揉着酸痛的后颈:“我一觉睡醒,有些口渴,见茶壶里没水了,便出来打 水,恰好看见那个黑衣人破门而入。” “我正欲呼救,他便已经冲上来,用我威胁长福几个,紧接着又将我打晕了。” 谢峥查看司静安的后颈,有些红,是重力击打所致,略微揉两下便收手:“明日请大夫过来,给您瞧瞧,顺便开几副压惊的药。” “是得压压惊,那一身血实在是太吓人了,怕是要做半个月的噩梦。” 司静安见过腰斩现场,彼时只觉得痛快,今夜却满心骇然。 她犹不放心,探头往外瞧:“真走了吗?” 谢峥颔首:“骗您作甚?” 三柳胡同是她以朱四的名义新购置的住宅,是与沈思青通信的中转站。 那地方十分偏僻,且左右皆无人居住。 如今赵靖典住进去,是绝对安全的。 谢峥打算明日去崔氏绣坊传个信,让沈思青别再往那边送信了。 她虽有意与赵靖典交好,却不会将底牌露给他。 谢峥又陪着司静安说了会儿话,见她仍然心有余悸,便眼神示意沈仪。 沈仪会意,挽着司静安胳膊:“阿娘,不如今晚我跟您一块儿睡?” 司静安求之不得,忙将沈仪往床上带,挥手撵谢元谨:“你跟满满赶紧回屋吧,我们娘俩儿睡了。” 谢元谨:“......” 父女二人被司静安撵出去,站在屋檐下吹冷风。 谢元谨惆怅叹息:“你阿奶不疼我了。” 谢峥:“......” 幼稚鬼。 谢峥不想搭理悲春伤秋的阿爹,摆摆手,径直回屋去。 兑换一枚生肌丹服下,待伤口消失,去灶房打水洗漱。 途径倒座房,想起福乐安康四人还被绑着,顺手给他们解了绑。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83节 四人重获自由,便跪下请罪:“奴才无能,请公子责罚。” “事出有因,没有下次。” 谢峥有些困了,只留下这么一句,便端着铜盆回屋洗漱。 西厢房的门“咯吱”关上,福乐安康松了口气。 来谢家之前,希明夫人只说让他们保护好谢家的老爷夫人以及老太太,莫要过问其他。 好奇心害死猫的道理他们都懂,只管闷头做事便是。 没成想,才几日便出了岔子。 “你我还需加强警戒。” “绝不可再有下次。” 四人暗暗发誓,拂去满头虚汗,各自歇下。 谢峥洗漱完毕,刚躺到床上,便听见冰冷系统音。 【滴——“营救赵靖典”任务已完成,获得200积分。】 这么多? 看来赵靖典的身份很是不同寻常。 谢峥随口感慨一句,翻个身酣然睡去。 ...... 却说赵靖典和随山离开谢家,设法乔装打扮一番,乘马车堂而皇之地出了城,依照谢峥的指示来到三柳胡同。 随山打开门,搀扶赵靖典下马车。 进了小院,屋内陈设崭新,仿佛从未有人居住。 随山犹存顾虑:“若是他们找过来,是否会连累这宅子的主人?” 赵靖典在正房的灯挂椅上落座,捂着胸口咳嗽两声,震得伤口钝痛,眉头紧锁:“若我没猜错,这宅子应当是那位小公子的。” 随山面露诧异,思及谢峥容貌,心跳加快几分:“老爷,她......” 赵靖典靠在椅背上,呼吸略沉:“待风头过了,你去查一查。” 随山握拳:“您的意思是......可她分明唤那个男子阿爹。” 赵靖典抬手轻揉眉心:“我正是不确定,才让你去查。” “她表现得太过淡定,或许早已认出我,才会涉险蹚这趟浑水,替你我安排住处。” 随山低声:“她既然是那位的子嗣,为何在凤阳府隐姓埋名?她若回京,定能稳定局势,您也不会......” 赵靖典沉默须臾:“必然是有无法言说的难处。” 他顿了顿,又道:“必要时可以向直隶总督燕承求证。” 离开时,他听见有人在巷口.交谈,说什么“胡同里第八户人家住着解元公”。 谢家正是第八户。 既是解元,燕大人肯定见过谢峥,也必然对她那张脸起疑,从而展开调查。 赵靖典也曾考虑过,让随山去青阳书院,向林琅平求证。 转念一想,林大人早已远离官场,又何必将他牵扯进来,让他平白沾染官场的污浊。 随行应是:“老爷何不借此机会请燕总督替您查明真相?以您与燕总督的交情,他定会施以援手。” 赵靖典望向地面上的皎皎月光,笑容惨淡:“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便是他有办法替我正名,一切都回不去了。” 思及殿下自戕后,越发多疑,独断专行的陛下,以及阉党弹劾他结党营私,理应论罪处死时,陛下的纵容与默许,赵靖典闭上眼,两行泪流入白须,声声泣血。 “终究是陛下容不下我啊!” - 正月十八,谢峥让长康租两辆马车,将书本、题册、换洗衣物放入书箱,踏上赶考之途。 同行的除了长福,还有陈端和宁邈。 陈端他爹同行陪考,宁邈依旧孤身一人。 余士诚原本打算下场,初十那日突然出痘,只得遗憾放弃。 五人分乘两辆马车,于晨光熹微之际驶出城门,沿官道辘辘远去。 陈端稀奇道:“宁邈,你爹居然没跟你一块儿去顺天府?” 除却院试那次,因醉酒摔断了胳膊,不得已由宁母陪考,其余几次都是宁父。 会试乃是科举中至关重要的一步,只要通过了会试,便是板上钉钉的进士。 以宁父的控制欲,定不会缺席,除非...... “初一那日回村祭祖,被人哄着多喝了几杯酒,醉意上头,偏要去河里捞鱼。彼时河面结着冰,不慎脚滑摔倒,伤了脑袋,半月以来头痛欲裂,吃药都不管用。” 谢峥:“......” 陈端:“......” 车厢内一片死寂。 陈端咂咂嘴,半晌憋出一句:“令尊真是命途多舛啊。” 谢峥双手抱臂:“如此也好,省得影响你备考和发挥。” 宁邈不置可否。 谢峥又道:“如有什么需求,只管使唤长福便是。” 宁邈并未同她客气,爽快应好。 不过在他看来,应该没机会麻烦长福。 他可以自己穿衣吃饭,洗衣服也不在话下。 饭食直接从客栈购买,哪怕是考试那几日,也都是考场提供。 唯一可能要麻烦长福的,大抵便是放榜的时候了。 因会试录取人数较多,放榜官并不唱榜。 数以万计的考生看同一张榜,没点真本事还真挤不进去。 陈端换个坐姿:“对了,路线是什么来着?” 宁邈如数家珍:“先从官道抵达省城,而后转水路,乘船从运河直达顺天府。” 陈端眼睛一亮:“我只坐过那种小船,还从未见过可以同时容纳成百上千人的大船呢,也不知会不会晕船。” “我向考过会试的人打听过,走水路要比全程陆路快上三五日。”宁邈话锋一转,“中途船只会靠岸补给,你若晕船,届时便转陆路,乘马车便是。” 陈端一拳捶在宁邈胸口:“好兄弟,够义气!” “不过我觉得我多半不会晕船,每次乘船进城,我都没什么感觉。” “如此甚好。” ...... 从凤阳府去往省城,需经过池州府。 一行人天色微明时出发,傍晚时分抵达池州府的府城,入住城中客栈。 安置好行李后,谢峥下楼用饭。 大堂内座无虚席,放眼望去有许多身披道袍的男子,从他们风尘仆仆的疲态看来,应当都是进京赶考的。 正月里天气寒冷,谢峥给自己叫了一碗肉丝面,并两块面饼。 一碗面下肚,又用面饼蘸汤,吃得浑身暖乎乎。 陈端和宁邈还未用完,谢峥支着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们闲谈。 “今年的春季似乎来得略早些,我记得去年这个时候滴水成冰,还下了一场雪,今年却不然,初十左右河面的冰便都化得差不多了。” “如此甚好,届时坐在考场内便不那么冷了,往年可是有不少活活冻死的。” 谢峥忍不住泼陈端的冷水:“顺天府在北方,比凤阳府冷得多,即便入了春,也不敢保证会不会有倒春寒。” 陈端瞬间垮下脸,瞪了谢峥一眼:“能不能不要说扫兴的话?” 宁邈却道:“谢峥的担忧不无道理,所幸你我常年锻炼,扛得住冻,虽煎熬了些,至少能全须全尾地出考场。” 谢峥正欲接话,一声凄厉尖叫打破客栈内的和谐气氛。 “救命!” “救命啊!” “别抓我!求求你别抓我!” “我是好人家的姑娘,求求你放了我呜呜呜......” 谢峥循声望去,一妙龄女子被几个小厮打扮的男子团团围住,其中一人粗鲁地抓着她的手腕,往路旁 的马车去。 女子歇斯底里哭喊着,从求救到求饶,任谁都能听出她的崩溃与绝望。 然而街道上人来人往,却无人为之驻足,更无人施以援手。 小厮被女子哭得烦了,反手便是一巴掌:“给我老实点!我家公子看上你,那是你的福气,再敢哭一声,我绞了你的舌头!” 他的恐吓起了作用,女子瑟缩着,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被小厮连拖带拽地拉上了马车。 见此一幕,大堂内所有人怒容满面。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抢民女,还有没有王法了?” “为何所有人都冷眼旁观,任由她被抓走?” 掌柜叹息道:“诸位客官有所不知,那位是咱们池州府有名的纨绔子,他爹更是池州府的父母官。除非是不要命了,才敢跟那位公子哥儿对着干。”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84节 谢峥指尖轻点脸颊,望向客栈对面的崔氏银楼,含混呢喃:“谁知道呢。” - 昏暗的房间内,容宝珠被麻绳缚住四肢,嘴里塞着布,蜷在床上不得动弹。 她奋力挣扎着,可惜任凭她使出全身解数,所有的挣扎都如同泥牛入海,不仅没能挣脱麻绳,反而磨破手腕,钝钝得疼。 容宝珠呜呜咽咽哭着,眼底尽是恐惧与绝望。 今日她去裁缝铺卖绣品,行至中途突然被人拦住去路。 看那几个小厮笑得不怀好意,容宝珠顿时明了,他们是知府大人二公子,姜冲的人。 姜冲此人贪花好色,且荤素不忌,不仅强抢民女,还强抢人妻,惹得池州府百姓怨声载道,女子见了姜府小厮打扮的男子更是远远躲开。 容宝珠试图逃跑,试图求救。 无一例外,皆失败了。 她被小厮关进这间屋里,满心绝望地等着姜冲那个恶棍的到来。 容宝珠不死心,任手腕鲜血横流,仍在奋力挣扎。 她不想给人做妾。 她还要嫁得良人,与夫君琴瑟和鸣,恩爱到老。 还有阿爹阿娘。 阿娘从小便教导她,女子要自爱自重。 若是阿娘知晓她被......阿娘一定会很伤心。 阿爹身为十里八乡唯一的秀才,也会因她颜面扫地。 容宝珠眼里闪过决绝,目光投向床柱。 哪怕撞死,她也不愿委身姜冲那个畜生! 容宝珠艰难挪动身体,一点一点地靠近床柱,在距其咫尺之遥时,猛地撞上去。 想象中的剧痛并未袭来,反而触上一团柔软。 容宝珠睁开眼,呆呆看着身着黑衣,布巾蒙面的人。 看她收回护在自己额头的手,寒光闪过,麻绳应声而落。 “回家还是跟我走?” 是个女子。 嗓音清泠悦耳,冷漠中透出一丝温柔。 容宝珠不假思索:“回家!” 女子收起匕首,一个闪身没了踪影。 “既然如此,你便自行离开吧。” “后门旁有个狗洞,你可以从那里出去。” 容宝珠不敢迟疑,担心从正门被人发现,翻窗爬出去。 她一路避开丫鬟和小厮,为此没少受到磕碰,白皙的皮肤青一块紫一块,痛得厉害。 过程中还险些被小厮发现,躲在池塘里才逃过一劫。 容宝珠浑身湿漉漉地从狗洞钻出去,一路狂奔,赶在天黑之前回到家。 见了容母,容宝珠乳燕投林一般扑进她怀里,嚎啕大哭:“阿娘,您差点就见不到我了!” 容母却未回抱住容宝珠,而是推开她,定定看着她:“有人看见你回来吗?” 容宝珠点点头:“好几个婶子看到了。” 容母表情有些怪异:“你先回屋,我去给你弄口吃的。” 容宝珠满心动容,哽咽着:“我就知道阿娘对我最好了。” 容母并未回应,步履匆匆地进了灶房。 容宝珠进了屋,躺在床上昏昏欲睡。 忽然,一股力道猛地勒住她的脖颈。 剧痛与窒息感一同袭来,容宝珠猝然惊醒。 容母站在床边,两只手攥着麻绳两端,收紧再收紧。 四目相对,容母露出个温柔的笑,轻声细语安抚着:“宝珠莫怕,只疼一会儿,很快就过去了。” “你失了贞洁,又被村里人瞧见,阿娘舍不得你被沉塘,只能亲自送你上路了。” 殊不知在容宝珠眼中,容母如同面目狰狞的恶鬼,口吐尖刀,刺得她鲜血淋漓。 容宝珠大口喘息,艰难解释:“我没有,他没有碰过我......” “谎话连篇!”容父站在门口,厉声呵斥,那张儒雅的面孔尽是冷酷与嫌恶,“我怎么会有你这样不知自重,人尽可夫的女儿?” 容宝珠心如刀绞,眼泪大颗往下落,仍在竭力解释:“阿爹阿娘你们信我,是他将我从街上抢......” 容父怒不可遏:“你还在狡辩!为何那姜公子不抓旁人,还不是你蓄意勾引!” 容宝珠如遭雷劈。 阿爹竟是如此看待她的吗? 还有阿娘,竟然要亲手杀死她。 只因她失去了贞洁。 那她费尽千辛万苦逃回来,又算什么? 容父对上容宝珠空洞的眼,心头莫名惊悸,催促道:“动作快些,赶紧送她上路。我容家一世清名,断不可为这荡.妇所毁!” 容母用力,容宝珠额头泛起青筋,双眼翻白,已然出气多进气少。 “砰!” 接连两声闷响,容宝珠只觉颈间力道一松,空气灌入胸腔,仿佛一瞬间从地狱回到人间。 眼前白光逐渐淡去,她呆呆看着床边之人:“是你啊。” 是这个姐姐救了她。 她又亲手将自己送上绝路。 “我可以反悔吗?” 她后悔了。 她就不该回来。 明知阿爹古板教条,阿娘对阿爹唯命是从,她当街被姜冲的小厮掳走,阿爹定会清理门户,她还是傻乎乎地跑了回来。 女子居高临下俯视着容宝珠,不答反问:“想要报仇吗?” 容宝珠毫不犹豫:“姜冲那个畜生害了许多良家女子,我想要他不得好死。” “至于他们。”容宝珠看向晕死的容父容母,“今日这一劫,权当还了他们十多年的养育之恩,从此两不相欠。” 女子抬手,递上一方帕子。 容宝珠眨眼,抬手抚上面颊,触到一手冰凉。 原来不知何时,她已经泪流满面。 容宝珠用帕子擦去眼泪,跳下床,将那根麻绳狠狠踩在脚下。 她仰头,再一次问:“我可以跟你走吗?” 女子抬手,容宝珠下意识将手搭上去。 “青云文社欢迎每一个无家可归的女子。” ...... 却说姜冲回府,发现他傍晚时从街上抢回来的小美人儿没了,顿时大发雷霆。 他命人重罚了看守院子的小厮,转头与前几日主动送上门的妾室厮混,直至夜半时分才云消雨歇,沉沉睡去。 下半夜,姜冲起夜, 去屏风后解决生理问题。 结束后一个转身,对上一双乌黝黝的眼。 姜冲大惊,正欲喊人,利刃已割破他的喉管。 他连一个音节都未能发出,便断了气。 妾室半梦半醒间,依稀闻见一股铁锈气味。 睁开眼,却发现姜冲背对她坐在桌旁。 “公子,您大半夜不睡觉,坐在这儿做什么?” 妾室走过去,习惯性往他身上挨。 谁知刚碰上姜冲的胳膊,他便直挺挺向后栽倒。 昏暗中,一颗球体骨碌碌滚出去,停在妾室脚边。 妾室凑近一瞧,竟是一颗人头! 鬓边别着一朵鲜艳的牡丹花,惨白面孔上,以鲜血书就“青云”二字。 “啊!” 妾室惊叫,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 作者有话说:冬至快乐,今天吃了饺子,香香!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85节 第83章 赶了一整日的路, 谢峥刷两道四书题,早早便歇下了。 翌日晨起,照常速背五经, 而后坐在窗边, 看对街崔氏银楼客来客往, 热闹非凡。 直到陈端过来敲门:“谢峥, 起了没?” 谢峥应一声,与陈端、宁邈下楼用朝食。 大堂内座无虚席, 个个精神抖擞,全无昨日舟车劳顿的疲态。 谢峥要了一碗肉丝面, 并咸菜丝、酱牛肉各一碟。 咸菜丝拨入面碗,轻轻搅两下, 绿与白交融,煞是赏心悦目。 一口咸菜肉丝面, 一口酱牛肉,吃得满口留香, 千金也不换。 “你们听说了没?强抢民女的知府之子昨夜死了!” 众人精神一振, 皆拍手叫好。 “快同我说说, 究竟是哪位义士路见不平, 为民除害?” 中年男子轻捻美须:“胡某并不知晓是何人所为。” 众人发出不屑嘘声。 原以为能看场热闹, 没成想竟是个雷声大雨点小的。 中年男子不满众人的反应, 声音拔高几个度:“据说他夜半时分被人割了脑袋, 就连那脐下三寸之地也被割去,塞入他的口中。” 众人倒吸凉气,只觉两腿之间的部位隐隐发凉。 “好生歹毒!哪怕是对待杀人如麻的犯人,也用不着如此残忍的手段吧?” “王兄此言差矣,那姜冲残害无数良家女子, 却仗着有个知府父亲逍遥法外,比杀人犯更加可恶,如今不过是自食恶果罢了。” 中年男子又道:“那凶手在姜冲鬓边别了一朵牡丹,还用血在他脸上留下‘青云’二字。” “莫非此人名唤青云?” “牡丹有贵客登临之意,这是明晃晃的挑衅!” “姜知府怕是要活活气死。” “他纵容姜冲作恶,鱼肉百姓,就该料到会有这一日。” “不过胡兄,你又是如何知晓姜冲的死相?” 中年男子十分享受万众瞩目的感觉,得意洋洋地表示:“今日晨起,胡某外出闲逛,恰巧途径姜府,见差役进出不断,府中哭声震天,一时好奇,便花二两银向差役打探一二。” 众人:“......” 陈端拍手称快:“也不知昨日被当街掳走的女子现下如何了,姜冲这一死,池州府知府定会迁怒她的家人,说不定还会让他们给他儿子陪葬。” 宁邈吃一片酱牛肉:“那女子应当不会死。” 陈端不解:“何出此言?” 宁邈淡声道:“世人视女子贞洁重若性命,她被当街掳走,无论姜冲是否得逞,世人都会认为她失了贞洁。” 一个女子失去贞洁,能有什么下场? 轻则沉塘,重则处以极刑。 不过前者是私下处置,后者是官府处置罢了。 “人皆有求生欲望,她若不想死,只能连夜逃离府城,逃到天涯海角,池州府知府触及不到的地方。” 陈端松了口气:“如此甚好,可万一......她傻乎乎地回去了呢?” 宁邈筷子微顿,半晌开口:“只能说,她该有此劫。” 不知怎的,陈端想起多年前。 只因被黑岩村的二流子爬了墙头,刘丁香便自绝而亡。 陈端感到十分费解:“真是搞不懂,为何会有人觉得贞洁比性命还重要。” 他虽是男子,却以为只要不是自甘堕落,哪怕这个女子失去贞洁,也值得被温柔对待。 而不是被沉塘,被处以极刑。 宁邈面无表情摊手:“周律里明明白白写着,违背三从四德或失去贞洁都将处以极刑。此乃国法,注定如此。” 他顿了顿,又道:“除非你有本事更改律法。” 但很显然,这是不现实的。 他们如今只是力量微薄的举人,哪怕若干年后,有幸官居高位,也无法凭一己之力与满朝文武、甚至是全天下的男子抗衡。 陈端哑然,闷头吃面。 谢峥睨他一眼,并未多言。 正因如此,大周朝的女子才需要青云文社。 青云文社不仅教导女子读书识字,给她们灌输女子当自立自强的思想,同时还收留无家可归的女子,救女子于水深火热之中。 谢峥要让全天下的女子知晓,青云文社是她们的保护伞,是她们堂堂正正行于世间的底气。 这条路注定充满崎岖与坎坷,但谢峥并非孤身奋战。 她有沈思青,宋婧和,宋婧沅。 以及数以千万计的社员。 今日只在民间,他日便可登上朝堂,与满朝文武、世间男子以及封建礼教抗衡。 改变大周朝女子的处境,是谢峥短暂的人生中,为数不多觉得很有意义的事情。 为此,谢峥付出无数心血,并且乐在其中。 ...... 这时,有人问:“为何池州府知府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包庇姜冲?他不怕被御史弹劾吗?” 身在官场,政敌随处都有。 为何此人仍能稳居四品官位? 掌柜终是没忍住,低声道:“知府大人乃是户部尚书的得意门生。” 众人恍然,皆怒形于色。 户部尚书姚敬光,乃是九千岁的干儿子。 “又是阉党!” “实际上池州府知府这样贪赃枉法的只是沧海一粟罢了,最可恨的是那些仗着阉人捏造莫须有罪名,戕害忠臣的狗官!” “哦?周兄何出此言?” 周兄昂首屹立,义愤填膺道:“诸位有所不知,数日前周某收到同门师兄的来信,阉党弹劾赵太傅结党营私,当夜赵太傅宅邸起火,赵氏满门二十八口皆葬身火海,赵太傅亦未能幸免。” “阉党得知,便大肆攻讦赵太傅,说他是畏罪自尽。” 席间一片哗然。 “赵太傅?这不可能!” “赵太傅与他前面的那位林太傅皆是清流直臣,一心忠君报国,绝无结党营私的可能!” “说个笑话,阉党弹劾他人结党营私。” 谢峥险些笑出声,这还真是她今年听过最大的笑话。 不过赵太傅么? 谢峥想起那夜形容狼狈的赵靖典,谁能想到他竟 从火海逃出生天了呢。 原先谢峥出手相助,是因为赵靖典的那声“殿下”。 而如今,他们有着共同的敌人。 待时机成熟,未尝不能借赵靖典和宋氏姐妹之手,送那阉人上西天。 沈奇阳和荣华郡主失了庇护,谢峥便可替原主报仇了。 思绪流转间,众人对阉党的声讨仍在继续。 “诸位可还记得数年前,礼部尚书宋锐里通敌国一事?” “宋大人同样出身清流,当年株连九族,我便觉得疑点重重,你们说会不会也是......” 也是什么? 也是阉党排除异己,栽赃陷害的手段! 众人面面相觑,无论真相如何,难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他们若有幸登入天子堂,将来妨碍到阉党的切实利益,是否也会如赵太傅一般,被冠上莫须有的罪名,含冤而亡? 陛下连桃李满天下的赵太傅都不管不顾,岂会在意他们这些小喽啰的死活? ...... 谢峥吃完面,回房收拾行李,一行人再度踏上赶考之途。 陈端拄着下巴,长吁短叹:“按如今的朝堂局势,或许辞不受官,回乡做个富贵闲人才是最佳选择。” 谢峥取三只茶盏,依次斟茶:“与其在这里悲春伤秋,不如多做几道题。” 宁邈轻拍陈端臂膀:“倒也不必如此悲观,你若不想卷入朝堂纷争,大可以自请外放。虽艰难了些,至少可以在地方上积攒功绩,为百姓做些实事。”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谁能保证阉党能一直猖狂下去?”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86节 “待到那时,便是你的出头之日。” 陈端愁眉苦脸:“可万一陛下一直糊涂下去,我岂不是到死都得待在一个地方,窝窝囊囊做官?” 谢峥抬脚,不轻不重踹上陈端小腿。 “嗷!” 陈端抱着小腿直吸气:“你踢我作甚?” 谢峥靠在车厢上,抱臂轻哼:“你个呆子,龙椅上那位还能活几日?你如今又是几岁?” 陈端呆了下,抚掌大笑:“哎呀呀,谢峥你可真是个大聪明!我只顾着担忧前程,竟忘了这一茬!” 谢峥翻个白眼,懒得搭理他。 不过宁邈方才那番话倒是给谢峥提了醒。 目前已知,建安帝是个脑子有病的昏君。 昔年他能放任太子自戕,想来不会因为她这张脸与太子肖似,便对她另眼相待。 即便谢峥可以凭借这张脸,获得昔日太子党的少许庇护,可她毕竟官位低微,诚郡王身为超品郡王,可以正大光明地刁难她。 谢峥并非忍气吞声之人,自是不愿束手束脚,受人摆布。 她手头虽有些势力,却不便与诚郡王正面抗衡,更别说还有朱四的前主子阴暗爬行,不知在何处窥视着她。 根据朱四带回来的情报,建安帝虽年事已高,龙体却十分康健。 只要不作死,再活个十年不成问题。 或许她可以设法外放三年。 届时天高皇帝远,诚郡王鞭长莫及,她可以一边攒功绩,一边暗中积蓄力量,还能避免被阉党拉拢,卷入那些乱七八糟的烂事里面。 此乃一举三得的美事。 区区三年而已。 三年后她也才十八岁,正是大展拳脚的好时候。 只是如何外放,外放到哪里,如何最大程度地为自己谋取利益,还得从长计议。 ...... 原以为傍晚时分便能抵达省城,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午后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 车厢外狂风大作,电闪雷鸣,骏马受惊,嘶鸣不止,踢踏着不愿前行。 刚好不巧,这一段官道都是土路,在雨水冲刷之下变得泥泞不堪,很是难以前行。 车夫竭力控住缰绳,高声喊道:“几位公子,前方有一城隍庙,不如等雨停了再走?” 谢峥看向陈端和宁邈,三人达成一致,冒雨冲入城隍庙。 城隍庙虽破败了些,大半屋顶尚且完好。 谢峥放下书箱,在城隍像前席地而坐,望着雨幕怔怔出神。 宁邈提议:“左右无事,不如互相抽背?” 谢峥取出笔墨,兴致勃勃道:“何不直接比试一场?最后背完的在脸上画一笔,墨迹最多的明日请吃饭,如何?” 陈端大叫:“不行!我不同意!” 谢峥和宁邈都不是人,前者过目不忘,后者虽不比前者,记忆力同样超群。 三人比试,他陈端必输无疑。 谢峥和宁邈异口同声:“反对无效!” 陈端:“......” “比就比!”陈端气性上头,撸起袖子,“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从四书到五经,九本书挨个儿背上一遍。 谢峥脸上仅一道墨迹,宁邈和陈端对半分,每人各四次。 陈端顶着四道黑胡须,得意洋洋:“我不是最后一名!” “你与宁邈并列最后一名。”谢峥扬起下巴,“所以你们俩谁先请我吃饭?” 陈端:“宁邈!” 宁邈:“陈端!” 谢峥哼哼:“反正你们一个都逃不掉,谁敢赖账,明晚上我便站到他的床头,好生提醒他一番。” 陈端抓起地上的枯草,丢向谢峥:“想吓死我直说便是,何必拐弯抹角。” 宁邈瘫着脸,抑扬顿挫:“就是就是,万一吓到陈妹妹可如何是好?” 谢峥笑得好大声。 陈端懵了下才反应过来,张牙舞爪扑向宁邈。 “宁邈你完了!” 宁邈才不理他,掉头就跑。 两人在城隍庙里跑了一圈又一圈,直晃得谢峥眼花,一手一个摁到地上:“刷题吗?” “刷!” “我想做策论题。” 谢峥比了个手势,用清水洗去脸上的墨水,又从书箱翻出题册,三人趴在城隍像前面的破桌上,伴着淅沥雨声,专注奋笔疾书。 暴雨一下便是两个时辰,傍晚时分才渐渐停了。 谢峥接过宁邈递来的策论,又将自个儿的递给陈端,互相批阅:“看来今日是走不成了,长福去打些水,今晚上煮面饼吃。” 长福从车厢取出小木桶,去城隍庙后边儿的小溪打水,顺便薅两把野菜。 回来时,陈端他爹已经生起了火。 架起铁锅,水沸后将野菜和面饼一股脑丢进锅里,撒上一撮盐,热雾潺潺升腾,咕噜噜煮得欢快。 长福从车厢取来七副碗筷,每碗各两块面饼,及一团野菜,一勺清汤,便是今日份夕食。 谢峥尝上一口,滋味十分寡淡,可以说如同嚼蜡。 但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有口吃的就不错了,谢峥也不挑,三五口塞进肚里,连清汤也喝得一滴不剩。 夜幕降临,气温走低。 长福捡来柴火,点燃火堆,一行七人围坐着烤火,炙热温度驱散夜间寒意。 借着火光,谢峥将宁邈的策论批好,交还给他。 宁邈细看文章旁边的批注,凑过来同谢峥低声讨论:“此处为何......” 一番酣畅淋漓的探讨结束,谢峥看向陈端,也不知她的策论批得如何。 趁现在时间充裕,她也好照着批注修缮一二。 却见陈端一手宣纸一手毛笔,歪着脑袋靠在破桌旁,欢快地打着呼噜。 看那模样,应当已经睡过去许久了。 谢峥:“......” 说实话,单凭陈端那粗神经,怕是连童生也考不上。 老陈家的列祖列宗唯恐这傻孩子将自个儿折腾没了,在地下磕破脑袋,才给他求来一颗聪明的大脑。 傻人有傻福,说的便是陈端。 谢峥和宁邈相顾无言,半晌叹一声,打消强制唤醒的念头。 “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嗯。” 谢峥裹紧身上的大氅,闭眼睡去。 夜半时分,谢峥陡然惊醒。 【滴——任务发布中.......】 【营救魏楚】 谢峥轻轻眨眼,眼底惺忪消退。 寒风呼啸,将急促马蹄声送至耳畔。 长福听见动静睁开眼,声音低不可闻:“公子?” 谢峥起身,悄无声息走到窗户。 锐利目光穿透破旧的支摘窗,深入沉沉夜色之中。 远处官道上,依稀正在展开一场逃杀。 “去救人。” 长福不疑有他,直接从破窗跃出,几个急奔消失在夜色中。 仅半炷香时间,长福去而复返。 与之同行的,还有个蓬头垢面的半大小子。 长福衣衫染血,并未入内,只在门外拱手示意。 谢峥回首,见宁邈几人睡得正沉,撑着窗台轻轻一跃,大猫般轻巧落地。 小少年呼吸粗重,乌溜溜的眼里遍布警惕。 “跟我来。” 谢峥低语,率先走向停在破旧马棚下的马车。 小少年看向长福,后者微微颔首,他咬咬唇,抬脚跟上,手脚并用地爬进车厢。 谢峥双手抱臂,浅褐色眼眸不着痕迹打量着因为满身污浊,跪坐在她脚边的魏楚。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87节 魏楚只觉被冰冷滑腻的蟒蛇盯上,如芒刺在背,呼吸变得困难。 “他们为何追杀你?”谢峥问。 魏楚眼珠转动,细声细气道:“他们是附近的山贼......” 谢峥打断她:“我要听实话。” 魏楚攥紧双拳,闷头不语。 谢峥忽而抬首,长指一勾,勾出他藏在衣服里的一枚月牙玉坠。 魏楚大惊,忙双手捂住衣襟,恶狠狠瞪着谢峥,如同一只龇牙的小狼崽子:“你想干什么?” 谢峥靠回到车厢上:“你与宋婧沅是什么关系?” 魏楚瞳孔微晃:“什么宋婧沅?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谢峥哂笑:“小子,做人要有自知之明,你如今落在我手里,唯一能做的便是乖乖听话。我问什么,你答什么,明白吗?” 魏楚抿唇,低声道:“宋家出事前,我们曾是手帕交。” 手帕交? 这小子是个姑娘? 谢峥眸光微动,指了指对面:“坐。” 魏楚乖乖坐过去,双手搭在膝头,努力表现得乖巧:“我阿爷乃翰林院大学士,因不满阉党做派,在金銮殿上叱骂了姚昂那个阉人,当夜便有十多人闯入府中......” 话到此处,魏楚哽咽出声,双肩颤抖着:“他们杀了阿爷,杀了阿爹阿娘,还有二叔二婶,大哥二哥还有小妹也都死在了他们的刀下。” “阿娘将我藏在衣柜后面的暗室里,这才逃过一劫。” “我在暗室里躲了好几日,设法混出顺天府,可还是被他们发现了,一路追杀过来......” 魏楚眼前浮现亲人惨死的画面,一个字也说不下去了,掩面泣不成声。 谢峥忍不住啧了一声。 狗太监莫不是得了狂犬病,四处乱咬人? 无论宋氏还是赵氏,以及魏楚的魏氏,都是奔着灭门去的,一条漏网之鱼也不放过。 且不说宋锐、赵靖典和魏楚的阿爷,他们的家人何其无辜。 或许他们上一刻还在商量明日吃些什么,去哪里游玩,下一刻便死于非命。 看来朝中局势远比她所了解到的更加混乱。 谢峥越发坚定早上的决定。 有这几人的前车之鉴,难保诚郡王或哪个宗室子弟不会与阉党勾结,给她扣个莫须有的罪名,再派人灭口,伪造出畏罪自尽的假象。 届时,又将是一堆麻烦事。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先保命,谋功绩,待羽翼丰满,手握权力,再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魏楚痛哭一场,将心中的委屈与愤恨尽数发泄出来,啜泣着放下手,双眼湿漉漉地瞧着谢峥:“你......你如何认得阿沅?” 谢峥虚指她颈间的月牙玉坠:“我见她戴过。” 当年虽惊鸿一瞥,她却记忆犹新。 一是玉坠很好看,洁白莹润,二则是单方面揣测,逃亡途中仍贴身佩戴,应当是很重要的东西。 魏楚眼底闪烁泪光,握紧玉坠:“这是阿沅送给我的,两枚月牙合在一块儿,便如同太阳一般圆满。我们曾约定,一直到儿孙满堂,七老八十再拿出来,看谁保养得更好,可惜......” 可惜阿沅尚未及笄,她们便阴阳相隔。 所谓约定,终究成了一场空话。 谢峥突然问她:“识字吗?” 魏楚怔住:“什么?” 谢峥重复一遍:“并非只读女四书,而是四书五经。” 魏楚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阿爷虽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但阿沅的阿爷十分开明,不仅教她读书识字,还教她骑射武艺。” “阿沅每次来找我玩,都会偷偷教我。” “宋家出事那年,我已经学完五经了。” “很好。”谢峥抚掌,“不介意我考校你几句吧?” 魏楚虽不明所以,但她已经意识到谢峥不好惹,紧张揉搓膝盖,低低应了声好。 一番考校后,魏楚的表现虽不比宋婧和当年,但也与宋婧沅不相上下。 谢峥还算满意,言归正传:“想见宋婧沅吗?” 魏楚双眼圆睁:“公子此言何意?” 当年阿沅和她二姐逃出去,数月后官府带回她二人的尸体,鞭尸后弃于乱葬岗,还是魏楚为她们收的尸。 谢峥不答,只道:“十年,为我所用。” 魏楚毫不犹豫便应下了,急声追问:“阿沅在哪?我现在可以去见她吗?” 谢峥铺纸蘸墨,拟写书信一封,右手探出马车。 长福上前:“公子。” 谢峥将书信交给他:“送她去附近的崔氏。” 长福应是。 魏楚还想问什么,谢峥已经越过她跳下马车,大步流星回到城隍庙中。 长福将书信贴身放好:“走吧,我送你过去。” 魏楚心怦怦跳,有些不安,但更多是即将见到阔别多年好友的欣喜:“你能告诉我,她是谁吗?” 长福想说,他也不清楚。 他只知谢峥是名满南直隶的解元公,只知她与希明夫人交情颇深,其余一概不知。 反正不可能是宁瑕夫人。 青云文社成立多年,社员只见过希明夫人,却从未见过宁瑕夫人。 但可以肯定,宁瑕夫人是女子,绝非男子。 长福心思流转,面上仍一副忠厚老实的模样:“莫问,莫打听。” 魏楚只好作罢,端坐在车厢内,看城隍庙渐行渐远。 半晌,她又问:“你杀了他们,会连累到谢公子吗?” 长福持着缰绳,语调平和:“不会。” 天亮之前会有专人将痕迹清理干净,并在另一处布置打斗现场,以混淆对方的视线。 魏楚安心许多,再度取出玉坠,紧握在手中。 阿爷,阿爹阿娘,楚楚会好好活着,替你们报仇雪恨。 ...... 谢峥回到正殿,恰与陈端四目相对。 两人大眼瞪小眼,谁都没先开口。 最终,陈端败下阵来,蹑手蹑脚上前:“大半夜不睡觉,出去瞎跑什么?还有长福,他又去哪儿了?” 谢峥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方才有个孩子,爹娘遭山贼杀害,她一路逃到这里,我让长福送她去官府了。” 陈端信以为真:“我以为你大半夜不睡觉,偷溜出去私会美人了。” 谢峥扬了扬拳头:“再乱说当心我揍你。” 陈端先下手为强,不轻不重捶了谢峥一下,跑回去躺下,闭上眼一脸安详。 已睡,勿扰。 谢峥:“......” 幼稚鬼。 谢峥往火堆添了一把柴火,躺回去盖好大氅,闭眼睡去。 一夜安眠,翌日再度踏上赶考之途,于申时抵达省城的运河码头。 运河横穿大半国土,除了运输货物,许多百姓出行也会选择走水路。 一可免去颠簸,二则是方便快捷。 谢峥一行人交了船费,得到一枚写有数字的竹牌。 此乃船客交费的凭证,若无船票,便会被船员撵下船,重新交费方可登船。 “谢峥谢峥,你快看,居然还有人带牛羊上船!” 陈端一声吼,谢峥举目望去,两牛一羊哞哞咩咩叫个不停,撅着屁股不肯挪动,两男子正奋力将它们推上甲板,可惜脸都憋红了,牛羊仍旧寸步未动。 最后还是船员看不过眼,从布袋里掏出一把草,将它们引上了船。 谢峥莞尔:“这船虽不是专门的货船,但只要交足了钱,船客是可以带牲畜上船的,只不过味道不太好闻。” 她说着,轻晃竹牌:“希望我们运气好一点,分到的房间不是紧挨着关牲畜的船舱。” 陈端大手一挥:“那必然是不可能的!” 半炷香后—— 陈端站在自个儿的房间门口,听着不远处哞哞咩咩哼哼的叫唤声,眼前一黑又一黑,颤巍巍抓住谢峥的胳膊:“谢老大,救救!” 谢峥哈哈大笑,颇有些幸灾乐祸。 陈端闻着空气里的那股子臭味儿,整个人都快崩溃了:“谢老大,我去你房间凑合几日行不?我爹这几日累得不轻,他有些年纪了,睡眠又浅,我习惯早起背书,所以......” 不待谢峥拒绝,宁邈便道: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88节 “你跟我住吧。” 陈端:“欸?” 宁邈神色淡然:“这几年谢峥都是一个人住,想来不习惯与人同寝。” 谢峥勾唇,真是贴心的小伙伴:“宁邈没说错,我习惯独居,你随他去吧。” 陈端并未强求,同他爹打声招呼,随宁邈走了。 谢峥运气比较好,房间在走廊另一端,门一关闻不见任何异味。 只是船上客来客往,房间不可避免地有些脏乱。 ......说得轻了,是很脏很乱。 谢峥看着遍布油渍的桌案,染上黑色不明污渍,随窝成一团的被褥,面无表情想着。 所幸长福是个贴心的,很快打来清水,将房间仔细打扫一遍。 至于被褥和铺盖,回头从商城买一套,下船前处理了即可。 一行人安顿下来后,陈端便拉着谢峥和宁邈四处乱逛,美其名曰防止晕船。 不过看他活蹦乱跳的模样,可以确定他不会晕船了。 船上除了寻常百姓,还有许多进京赶考的举人。 陈端是个自来熟,还很话痨,路旁有只狗,他都能上去唠两句。 仅半日,陈端便与那些举人打成一片。 谢峥和宁邈沾了他的光,在举人堆里混得如鱼得水,吟诗作赋,谈书论画,倒也怡然自得。 “据说南直隶解元,得了四元的那位也打算今年下场,不知她是否在这条船上。” “这有何难?寻个南直隶的举人一问便知。” 众人得了启发,纷纷拉住就近的南直隶举人,热切询问。 被问及的举人纷纷表示不知。 “放榜那日我倒是见过谢举人的背影,正欲看个仔细,便被人群冲散了。” “朱某并非凤阳府人士,虽早知谢举人才名,却从未见过她的庐山真面目。” “与其找南直隶的举人,不如直接找青阳书院的,他们肯定见过谢举人。” 谢峥正倚在栏杆上看热闹,冷不丁被人盯上:“徐某听三位贤弟的口音,像是凤阳府人士,敢问三位可是在青阳书院就读?” 甲板上的举人们跟向日葵似的,齐刷刷看向谢峥三人。 谢峥神色未变,笑眯眯道:“我等并非青阳书院的学生,不过离乡前曾听人提了一嘴,那位谢举人晕船,打算走陆路。” 众人失望不已。 “素闻谢举人品行端方,慷慨仗义,原还想着与她结识一二,如今看来是不成了。” “谢举人写得一手好文章,张某连策论题都准备好了,原还打算与她切磋一二,看来只能到顺天府之后再另寻机会了。” 忽然,问话的举人一拍脑袋:“方才与三位贤弟相谈甚欢,竟不曾问及三位姓甚名谁,实在是徐某的疏忽。” 谢峥一拱手:“在下陈端。” 陈端:“?” “原来是陈兄,幸会幸会。”男子拱手,看向陈端。 陈端脸不红气不喘:“在下宁邈。” “宁兄作得一手好诗,在下佩服。”男子夸赞,又看向宁邈。 宁邈:“......在下李裕。” 远在北直隶老家备考会试的李裕:“阿嚏——” 互相见礼后,有人笑问:“三位贤弟可曾及冠?” 谢峥摇头:“不曾。” 男子抚掌:“凤阳府真不愧是孕育出太.祖那等英雄人物的风水宝地,三位贤弟也都是青年俊才呢。” 谢峥连称不敢,忽而听得一声冷笑:“要我说啊,那谢峥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徒有虚名罢了,才会借口晕船,不敢与你我同行切磋。” 众人循声望去,生得鹰钩鼻,体型瘦削的男子不屑道:“我劝诸位还是莫要将那谢峥捧得太高,她能连中四元,不过是刻意迎合了考官的喜好罢了,曲意逢迎奴颜婢膝,实在令人不齿!” 陈端听不得这话。 虽然谢峥抢走了他的名字,害他痛失姓名,不得已抢了宁邈的,可谢峥毕竟是他的好朋友,容不得任何人污蔑。 “兄台此言差矣,所作文章符合考官的喜好,又何尝不是真本事。” 此言获得许多人的认同。 “甭说谢举人,我们每次不也在考试前通宵达旦地研究考官的喜好么?” “只是谢举人造诣深厚,写出来的文章更得考官喜爱罢了。” “其实很多时候,安某已经分不清究竟是在写文章,还是在迎合考官了。” 叹息声此起彼伏,众人皆一副无奈之色。 鹰钩鼻气得仰倒,指向众人的手指头都在哆嗦:“你、你们!你们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刘某绝不与阿谀奉承之人相交,告辞!” 说罢一拱手,愤而离去。 众人自觉无趣,说笑几句后便作鸟兽散去。 陈端撇嘴:“他高尚,他清高,他了不起,有本事别研究会试考官的文风喜好啊!” 宁邈拾级而下,往船舱去:“说到底,不过是嫉妒陈端罢了。” 陈端:“?” “不是,你说嫉妒谁?” 宁邈指向谢峥,一本正经:“陈端。” 谢峥:“......” 陈端本人笑得好大声。 谢峥一把捏住陈端聒噪的嘴,无奈道:“会试在即,我只想安安静静读书,做题。” 宁邈便顺势问:“待会儿去我房间做题?” 谢峥欣然应允。 陈端:“唔唔唔!” 还有我! 谢峥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嗯,你不做。” 陈端瞪眼:“唔唔唔!” 感觉骂得好脏。 ...... 一如住宿环境,船上的伙食也很差。 新鲜蔬菜是没有的,一日两餐除了鱼虾再无其他。 米饭是夹生的,鱼虾是有腥味儿的。 便是偶尔做一道蔬菜,也跟着沾了鱼腥味,吃上一口,哇哇吐一地。 谢峥虽不挑食,但也不是什么都能塞进嘴里的。 吃不下,便无需勉强。 谢峥让长福自行处理饭菜,转头从商城购买面包等抗饿的零食。 每日多买些,倒也能吃个七八成饱。 陈端和宁邈没法开小灶,吃光了面饼,只能硬着头皮吃船家提供的饭食。 不过短短三日,两人便瘦了一圈。 陈端气若游丝:“我宁愿晕船,至少没那么恶心。” 谢峥:“......我听船员说,下午船靠岸,到时候可以去酒楼吃顿好的。” 陈端咂嘴:“我想吃野味。” 宁邈闻着身上的鱼腥味,干呕一声:“我对寻常饭菜已经提不起兴趣了。” 谢峥见他二人被折磨得不轻,下了船便让长福去打野味。 所幸不远处便有一片山林,长福很快便打来五只野鸡,在林子里将野鸡处理干净,顺手薅了一捧野果回来。 谢峥三人在河边生火,将果浆均匀涂抹在野鸡上,穿上树枝,放在火上烤。 不消多时,一股子肉香弥漫开来。 风一吹,涌向河边自由活动的船客。 “好香。” “他们居然在烤野鸡!” “看起来也很好吃。” 众人眼珠子黏在色泽金黄的烤鸡上,狂咽唾沫。 “不如我们也去林子里碰碰运气?” “走!” 众人乌泱泱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89节 奔向山林。 鹰钩鼻却未动弹,而是信步走到谢峥三人面前:“上天有好生之德,你们怎能残忍杀生?” 陈端一脸你是不是有病的表情:“你平日里不吃荤食吗?” 鹰钩鼻颇为自得地点了点头:“刘某食素。” 谢峥正色:“可是蔬菜从一颗种子长到成熟,也是一条活生生的命啊。” 她指着鹰钩鼻:“刘兄,你也在杀生。” “哇——” 陈端惊讶捂嘴:“刘兄口口声声说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可杀生,却是杀害无数蔬菜的刽子手,真真是罪大恶极!” 鹰钩鼻气得仰倒:“你们这是诡辩!” 陈端长吁短叹:“刘兄犯下此等大罪,百年之后恐怕要落入十八层地狱,受尽酷刑。” 鹰钩鼻哆哆嗦嗦指着陈端,半晌一跺脚,拂袖而去。 结果不慎踩到青苔,脚下一滑,跌入河中。 “救命!” “救命!” 陈端看着旱鸭子一般扑腾的鹰钩鼻,忍不住翻个白眼:“活该!” - 此后半月,谢峥一行人每三日下船,吃野味或是去岸边的酒楼。 虽船上的饭食一如既往难吃,到底是有了盼头,在运河上漂着的日子倒也没那么难熬了。 二月初五,船只抵达顺天府外的运河码头。 长福租来两辆马车,一行五人乘马车前往顺天府。 东行一炷香时间,忽而传来嘈杂人声。 谢峥挑起车帘,向前方看去。 玄色城墙恢弘壮观,厚重坚固,同色的城门高大巍峨,门板为千斤闸,是隔绝城内外的第一道防线。 城墙正中,城门正上方挂着一方匾额,“顺天府”三字龙飞凤舞,银钩铁画。 此乃太.祖皇帝推翻前朝暴君的统治,建立新朝后亲笔题写。 “这便是......我大周朝的都城啊。” 马车在城门口被守城士卒拦下。 谢峥出示路引和举人文牒,士卒见状,忙点头哈腰,连连作揖:“原来是三位举人老爷,方才多有冒犯,还望举人老爷见谅。” 谢峥微微一笑:“无妨,可以进城了吗?” “当然可以!放行!” 马车辘辘,穿过城门向城内驶去。 士卒收起恭维笑脸,同左右道:“你们盯着些,我去郡王府一趟。” ...... 进了城,陈端便从车厢探出头来,好奇地四下张望。 “真不愧是天子脚下,非同一般的繁华!” 放眼望去,长街上人流如织,车马喧嚣。 叫卖声不绝于耳,五花八门的货物令人目不暇接。 长街两旁,随处可见青砖黛瓦,亭台楼阁。 宁邈生性内敛,但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周遭,眼底暗藏惊叹。 反倒是谢峥,她见惯了高楼大厦,摩天都市,气定神闲道:“先去城西租房子,尽快安顿下来。” 顺天府的布局与前世的京城相差无几。 皇城坐落于城中心,帝后、皇子公主及宗室王公皆在此居住。 高官权臣的宅邸皆坐落于城东,坊间曾有人戏言,城东随意落下一片瓦,便能砸中一个五品官。 城南仅次于权贵云集的城东,住着许多低品官员及富商。 至于城西和城北,这两处房屋密集,且较为简朴,平民百姓皆在此居住。 据考过会试的同窗所言,城西有一条进士巷,是某位富商专为进京赶考的举人修建。 每逢二月,便有无数举人入住此巷,花几个钱租赁一间屋或一座小院。 殿试结束,富商会派人封锁此巷,静待下一场会试到来。 车夫本就是顺天府人士,一行人很快抵达进士巷,向管事出示举人文牒,租得一座一进宅院。 安顿下来后,谢峥便两耳不闻窗外事,专心备考。 谁知不出两日,竟有客登门。 正房内,蓄着八字胡的中年男子自称诚郡王府长吏,向谢峥三人递上请帖。 “我家郡王素来仰慕文人雅士,此番听闻诸位举人皆已入京,便在栖云别苑设下宴席,还望三位举人赏脸前来。” 谢峥与陈端、宁邈对视,扬唇轻笑,接过请帖:“郡王相邀,我等岂有不去之理?” “还请吴大人放心,明晚我等定准时赴约。” “那么吴某便在别苑恭候三位到来了。” 谢峥与吴长吏对视,皆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她正愁该以什么方式外放为官,背锅的冤大头便送上门了。 既然如此,她便不客气了。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84章 既已应下邀约, 参宴的行头也该准备起来。 “谢峥宁邈,你们说我是穿这身道袍,外搭一件褡护, 还是穿斓衫?” 谢峥从题册中抬眸:“斓衫会不会太正式了些?” 陈端打量蓝色斓衫, 有些纠结:“那可是本朝郡王举办的宴会, 想来会有许多官家子弟出席, 再怎么正式也不为过。若是穿着随意,岂不堕了南直隶举人的名声?” 宁邈从善如流道:“那便选斓衫。” 谢峥提笔蘸墨, 拟写四书文的起股部分:“参宴者不计其数,郡王哪里会注意到我们这些小喽啰?” “也对。”陈端叹口气, 将斓衫放回去,“还是低调些吧, 这身衣服值不少钱,万一弄脏了, 哭都没地儿哭。” 谢峥招手:“莫要再研究衣着了,过来做题。” 陈端欸一声:“来了!” ...... 翌日傍晚, 谢峥三人身披青色道袍, 头戴银色小冠, 乘马车前往栖云别苑。 抵达时, 别苑前车马如流, 郡王府左右长吏正在门口迎客。 谢峥踩着马凳稳稳落地, 轻整衣冠, 举目打量周遭。 各省举人们皆盛装华服,在寒风中衣袂飘飘。 琉璃瓦在霞光映照下闪闪发光,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尽显尊贵与辉煌。 “真好看。”陈端惊叹, “据说这座别苑是郡王护驾有功,陛下赏给他的。” 宁邈侧首:“你如何知晓?” 陈端挑起下巴,不无得意地道:“昨晚外出溜达,听隔壁举人说的。我陈端也是出息了,还未考入殿试,先进了皇家别苑。” 谢峥没好气地睨他一眼,率先迈开步伐:“莫要贫嘴,走了。” 竟用皇家别苑招待举人,是炫耀呢?还是炫耀呢? 无论是向她展示他在建安帝面前的分量,还是借机拉拢举人,在谢峥看来,都幼稚得可笑。 陈端轻哼,挺直脊背跟上。 吴长吏见到谢峥,眼前一亮,忙迎上来:“三位举人安好,快里面请!” 谢峥拱手,与之寒暄两句,踏入别苑。 吴长吏退回周长吏身旁,面上含笑,声音低不可闻:“去通知王爷,人已经到了。” 周长吏颔首,退回门内,沿游廊一路往东去,来到一座瑰丽堂皇的小院。 “王爷,谢峥已到。” 长案后,鬓发斑白的中年男子手执黑子,不疾不徐应一声:“周元鹤那几个可到了?” “回王爷,不曾。” “啪”一声轻响,黑子落入棋盘。 诚郡王沉声:“他们到了再说。” 周长吏应是,躬身退下。 ...... 今日宴会乃是曲水宴,即曲水流觞。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90节 席间宾客沿水道而坐,将酒盏置于水上,任其顺流漂动。 酒盏停在谁人面前,便取盏饮酒,展示才艺。 陈端于席间正襟危坐,盯着清澈水流碎碎念:“我最擅长作诗,会不会太老套?” 宁邈浅尝桌案上的糕点,软绵细腻,甜度适中,令人回味悠长:“放宽心,你的诗连袁教授都赞不绝口,定能在一众吟诗之人中拔得头筹。” 陈端瞬间信心满满,低头品尝美食,畅饮美酒。 有几位青阳书院的同窗入场,见到谢峥三人,热情近前来:“谢贤弟宁贤弟陈贤弟,你我久违蒙面,别来无恙啊?” 谢峥含笑道:“一切安好,多谢几位兄台挂念。” “三位可是住在进士巷?” 谢峥颔首应是。 “如此甚好!”同窗抚掌,颇有些赧然地表示,“袁某有些许疑问,想要请教谢贤弟,不知明日能否上门叨扰?” 谢峥欣然应允。 双方又寒暄一阵,几人在丫鬟的引领下去往别处入座。 之后,又有船上结识的举人上前寒暄。 正相谈甚欢,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谢峥话音一顿,抬眸望去。 几个身着锦衣,头戴金冠,气势非凡的中年男子并肩入场。 席间官家子弟起身行礼:“参见王爷。” 众人如梦初醒,忙跟着起身:“参见王爷。” “诸位无需多礼,快快请起。” 走在中间的男子朗声笑道,只见他体型魁梧,五官硬朗,双目和蔼可亲,又不乏精明威严,阔步行至上首,一撩袍角,飒然落座。 众人恍然,这位应当便是栖云别苑的主人,今日曲水宴的发起者,诚郡王 了。 与之一同入场的几人紧随其后,分两侧入座。 众举人见他们与诚郡王谈笑自如,心中大胆猜测,这几位应当也是宗室郡王。 “前日奉皇伯父之命出城办差,途径进士巷,见那处热闹非凡,惊觉恩科会试将至。” “本王是个粗人,平日里却爱附庸风雅,写写诗,作作画,也最是仰慕文人大家,便一时兴起,在别苑设下宴席,命府上长吏送上请帖,邀诸位前来一聚。” 诚郡王说着,一拱手:“如有冒犯之处,还望诸位多多海涵。” 众人连称不敢,心中局促却消减许多。 诚郡王这番话,正是看重文人的表现呢。 据闻陛下膝下无子,下一任皇帝最有可能是几位宗室郡王中的一位。 且不说另几位郡王,单说诚郡王,此人平易近人,待他们这些尚无官身的举人礼遇有加,颇具贤君之相。 若能投其门下,岂不是有机会搏一个从龙之功? 思及此,席间心怀壮志的举人不免生出几分野心,看诚郡王的眼神都热切了许多。 几位受邀前来的郡王将举人们的变化看在眼里,心下哂笑。 同在皇城长大,谁还不清楚谁啊。 周元骞这狗东西惯会装模作样,摆出一副礼贤下士的作态,引得无数愚蠢又天真的新科进士投入其门下,又在榨干他们的利用价值后弃如敝履。 若非诚郡王府的长吏再三表示,他家郡王在栖云别苑为他们准备了惊喜,真不想过来看他出风头。 不满之余,心思却都活泛开了。 或许他们也能办个宴会,钓几个能力野心兼备的举人。 中了进士最好,若榜上无名,一脚踢开便是。 郡王府可不养闲人。 思绪流转间,诚郡王举杯:“诸位莫要拘礼,尽兴而为即可。” 众人应是,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诚郡王身旁美婢为其斟酒,他将酒盏放入水中,轻轻一推,酒盏便轻晃着顺流而下。 席间众人屏息凝神,专注看那酒盏漂荡,同时在心底打腹稿。 在场除了几位天潢贵胄,便是来日科举场、官场上的对手,若被酒盏选中,须得完美表现自身,不可落人下乘。 酒盏一路漂流,期间几度停留。 被选中的举人或吟诗作赋,或作画弄笛,可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令众人看足了热闹。 几位郡王反倒兴致缺缺。 身在皇室,他们什么才艺没见过,对那几位举人的表现视若儿戏。 也是不想落得不敬文人之罪,才强打精神,表现出很感兴趣的模样。 “老五,你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还是莫要再卖关子了,赶紧说吧。” 诚郡王在宗室郡王中行五,前边儿几位郡王私底下便直呼他老五。 既可视为亲近,又能以身份压他一头,妙哉美哉! 诚郡王手执酒盏,只意味深长一笑:“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再等等,就快到了。” 行二的礼郡王啧了一声,暗骂老五装腔作势,只得耐着性子等下去。 他实在太好奇,老五为他们准备的惊喜究竟是什么。 礼郡王沉吟半晌,目光投向席间的举人们。 莫非惊喜藏在这些人里面? 礼郡王由近及远,一一看过去,自觉这些人无甚特殊之处。 正纳闷,视野中闪过一张脸。 礼郡王心头一震,举目搜寻过去,却一无所获。 仿佛方才那惊鸿一瞥只是他的错觉。 一定是错觉。 太子的几个儿子全都死光了,仅存的两个庶女也都病殃殃的,一看就是短命之相。 倘若太子仍有子嗣尚存人世,皇后怎么也会让她认祖归宗,而不是任由她遗落民间,成为一个身份低微的举人。 思及此,礼郡王稍稍心安,紧绷神色缓和下来,命美婢斟酒,悠然呷饮。 诚郡王端坐高处,将礼郡王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心中嗤笑,蠢货一个,也配跟他争。 ...... “找到了没?” 陈端歪着脑袋,偷瞄桌底下的谢峥。 谢峥闷闷应一声,手指够着酒盏,从桌底勾出来。 方才正看人吹箫,坐她身旁的不知名举人忽然展臂,将她摆在桌角的酒盏拂落在地。 酒液洒了对方一身,酒盏也骨碌碌滚到桌下。 “实在是对不住,李某并非有意为之,还望贤弟原谅则个。” 男子连连作揖,引得周遭举人侧目而视。 谢峥无奈:“无妨,我这酒也洒了你一身,二者相抵,两不相欠。” 男子松了口气,随丫鬟前去更衣。 另有丫鬟送来新的酒盏,取走脏的那只。 谢峥温声道谢,转眸便见流水中的酒盏停在她的面前。 陈端轻拍谢峥左臂:“谢峥谢峥,轮到你一显身手了。” 谢峥睨他一眼,起身向上首作了个揖。 “砰!” 接连数道脆响,颇为刺耳。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几位郡王失手打翻了酒盏。 礼郡王率先回神,按捺心头惊悸,朗声笑道:“本王见这位举人龙章凤姿,一时看入了神,不慎碰翻了酒盏,扫了诸位的雅兴,还望诸位莫要见怪。” 另几位纷纷附和。 “本王从未见过如此年轻的举人,心头震撼,不免有些失态。” “本王亦然。” 诚郡王见几人没出息的样子,只一眼便吓得打翻酒盏,心下不屑,遥遥看向谢峥:“这位举人应当不是顺天府人士?此等青年才俊,本王合该印象深刻才是。” 举人们满心嫉妒,看谢峥的眼神暗藏不善。 此前十多人展示才艺,从未见郡王夸赞过哪个。 反倒是此人,竟接连获得几位郡王的赞誉。 她凭什么? 众目睽睽之下,谢峥拱手道:“在下乃南直隶凤阳府人士。” 诚郡王登时来了兴致,看向左右:“本王听闻凤阳府有位连中四元的谢解元,今日可在席间?” 谢峥神色如常:“在下正是谢峥。” 席间一片哗然,低呼声此起彼伏。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91节 “久闻谢举人勇武之名,可赤手空拳打死一只猛虎,原以为其人身高九尺,魁梧壮硕,没想到她竟生得如此文弱。” “她不是叫陈端吗?为何又成了谢峥?” “想来是不愿大张声势。” 诚郡王面上闪过诧异,抚掌笑道:“百闻不如一见,谢解元准备向在座诸位展示什么才艺?” 谢峥拱手:“在下欲作画一幅,献与王爷及诸位同年。” 诚郡王命人准备笔墨画纸:“那么本王便拭目以待了。” 谢峥信步走向长案,却未提笔,而是从宽袖暗袋取出一方折叠整齐的帕子,徐徐展开,执起半臂长的炭笔,伏案挥笔。 “那是何物?我似乎从未见过。” “架势倒是十足,只是不知具体有几分真本事。” 陈端抬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宁邈,你闻见酸味儿了吗?” 宁邈:“......多饮酒,少说话。” 说着,将酒盏怼到陈端嘴边。 陈端磕到嘴唇,龇牙咧嘴。 好在终究是消停了,没再说些容易引起众怒的话。 ...... “老五,你这是什么意思?” 礼郡王双目充斥怒火,压低声音质问诚郡王。 诚郡王劳神在在呷一口酒:“就是你们想的那个意思。” 礼郡王心一沉:“你是说......” 诚郡王微不可察点了点头。 几人的心沉入谷底,好心情毁于一旦,看向谢峥的眼神晦暗不明。 像! 真是太像了! 任谁都会觉得,这谢峥是太子的子嗣。 太子生前是否知晓此人的存在? 应当是不知情的。 否则以那人的循规蹈矩,定不会容许自己的子嗣流落在外。 礼郡王心中一团乱麻,原来先前那惊鸿一瞥并非错觉。 太子有子嗣,那个位置还能轮到他们吗? “王爷,在下画好了。” 心乱如麻之际,清泠嗓音响起。 诚郡王收起看好戏的心态,命丫鬟捧起画纸。 谢峥立于长安旁,抬手示意:“此乃在下所绘‘举人观榜图’,谢某画技平平,还请诸位多多包涵。” 众人定睛望去,白纸之上是浓郁纯粹的黑。 极黑与极白,构成强烈的视觉反差。 再看第二眼,画中有数百举人齐聚杏榜之下,面上神态各异,或开怀大笑,或痛哭流涕,尽显悲喜百态。 左上方,题有一首“贺春闱”。 “春风初放榜头题,晓日曈昽射彩霓......” 字迹端方,力透纸背。 众人暗叹谢举人写得一手好字,竟情不自禁地将这首《贺春闱》念出声来。 短暂静默后,席间一片喝彩声。 “谢举人莫要妄自菲薄,你若是画技平平,那我等岂不是涂鸦乱抹?” “好一幅举人观榜图!好一首贺春闱!” “谢举人有大才,王某远不如矣!” 席间举人交口称赞,心头妒忌早已 消弭无踪,只余下满心钦佩。 礼郡王与几个堂兄弟对视,眼底尽是凝重。 诚郡王垂下眼,笑意转瞬即逝。 今日邀请他们前来的目的算是达成了。 谢峥此人狡诈狠辣,且背后还有不知底细的势力相护,哪怕是他,对付起来也颇为棘手。 当年他差一点就成功了,为此还折了个卢迁,却被林琅平横插一脚,功败垂成。 事后为了安抚忠勇侯府,还付出不小的代价。 至今想起,诚郡王的心仍在滴血。 林琅平素来言出必行,他不敢赌,只能强迫自己忽略远在凤阳府的巨大威胁,转而与几个堂兄弟斗成乌眼鸡。 如今谢峥进京赶考,脱离林琅平的庇护,进入他的地盘,他怎么也得回报一二。 为这些年的屈辱。 他也曾考虑过,与姚昂合作。 他予以重利,姚昂为他除去谢峥。 可那个狗太监素来贪心,得了千钱想万钱。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他将受到狗太监穷无止境的勒索。 经过深思熟虑,诚郡王将主意打到他的堂兄弟们身上。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待除去谢峥这个心腹大患,再与他们好生斗上一斗。 ...... 诚郡王心头闪过诸般思绪,面上不显分毫,抚掌称赞:“好诗配好画,妙哉!妙哉!” 礼郡王按下对谢峥的杀意,笑着道:“你二人近前来,让本王好生瞧一瞧谢举人的画。” 丫鬟喏喏上前。 几位郡王越看,忌惮越深。 哪怕他们出身皇室,五岁入文华殿,接受当世大儒的教导,也无法作出眼前这般精妙绝伦,神韵逸兴的画作。 更别提他们与谢峥之间身份的差距。 嫡系与旁系,当为云泥之别。 不! 或许谢峥并非太子子嗣,只是恰好与太子容貌相像。 没错,正是如此。 他们心底犹存两分侥幸,决定宴席结束便派人去凤阳府调查谢峥。 查找谢峥并非太子子嗣的证据。 就在礼郡王几人心神震颤之际,诚郡王又夸了谢峥几句,好奇问道:“本王从未见过此等画风,谢举人是用何物绘制而成?” 谢峥呈上炭笔:“此乃在下自制的炭笔,方便易携,可书写,亦可作画。” 诚郡王见之欣喜,大手一挥:“来人,赐座!” 谢峥面露愕然。 诚郡王笑道:“本王与谢举人一见如故,欲把臂谈心,谢举人应当不介意?” 谢峥受宠若惊:“在下何其有幸,能与王爷把臂谈心。” 说罢,于诚郡王身侧落座。 席间举人见状,自是艳羡不已。 为了获得几位郡王的赏识,越发积极地表现自己。 酒盏先后停在陈端和宁邈面前。 陈端赋诗一首,赢得满堂喝彩。 宁邈则泼墨挥洒,画了一幅中规中矩的花鸟图。 没成想,竟有人认出了他的画风。 “贤弟可是画鬼宁邈?” 宁邈懵了一瞬,画鬼是何意? 他这么想,也这么问了。 问话之人笑道:“宁贤弟有所不知,因着你的画风狂放而怪诞,细看又颇具潇洒之美,便有人戏称你为画鬼。” “一来二去,这画鬼之名便传开了。” “且不说别处,仅河北一省,便有许多文人雅士意欲登门求画,被告知宁贤弟正备考会试,这才打消念头。” “宁贤弟昔年的画作如今已高达千金,称得上有价无市。” 宁邈很是诧异,哑然良久才找回声音:“我竟毫不知情。” 对方调侃:“说明宁贤弟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92节 待宁邈归位,陈端唏嘘:“你和谢峥皆已名扬一方,倒显得我碌碌无为了。” 宁邈定定看他两眼,低声道:“你可知我为何多年如一日地坚持作画?” 陈端怔住:“为何?” 他也想知道,明明宁父待宁邈那般严苛,宁邈为何宁愿冒着被宁父发现的风险,也要在苦读之余挤出时间作画。 宁邈捧着酒盏,看盏中酒液轻漾:“当年进入书院的第一次小考,我输给谢峥,我爹很生气,用戒尺打我,让我跪柴房,还勒令我每晚必须学到丑时才能睡。” “我坚持了一段时间,在散学途中晕倒,是谢峥救了我。” “她告诉我,如果我感到痛苦,可以尝试转移注意力。” 陈端心念一动:“所以你便开始作画了?” 宁邈颔首:“我画出的每一笔,都是加注在我的痛苦之上。” 他侧首,注视着陈端:“如果可以,我也希望能如你一般,无忧无虑,潇洒快活。” 可惜他的性格他的家庭,注定了他背负着比寻常人更多的东西。 每当他踏入那个被称之为“家”的地方,他会感觉到窒息,感觉到无与伦比的痛苦。 而那恰恰是他灵感的来源。 宁邈呷一口酒,满口醇香:“或许将来某一日,我真正感觉到快乐了,便再也作不出那些画了。” 陈端哑然,恍然明白了些什么。 原来,他也拥有别人求而不得的东西。 是快乐。 无价之宝。 ...... 谢峥不知她的两个小伙伴正互诉衷肠。 此时,她坐在诚郡王,听他胡诌八扯,说了一堆不着边际的话。 每说两句,诚郡王便敬她一杯。 “本王深居皇城,几乎从未踏出过顺天府,不比谢举人见多识广,谢举人所言当真令本王大开眼界。这杯酒,本王敬你。” “本王是个武夫,虽喜爱舞文弄墨,却是有心无力,拿着写出来的诗文去请教府中长吏,本王能感觉到他们口不对心,听着他们的夸赞之言,心中甚是失望,若能得谢举人指点则个,那简直最好不过了。这杯酒,本王敬你。” 如此这般,仅一炷香时间,谢峥便被诚郡王这个狗东西灌了好几杯酒。 一晃半个时辰,两壶酒下肚。 谢峥打个酒嗝,浅褐色眼眸蒙上一层薄雾,白皙面庞泛起红晕:“王 、王爷。” 诚郡王正侃侃而谈,见谢峥双目涣散,心下一喜。 看来药效起作用了。 是的。 药效。 诚郡王让吴长吏在酒里加了些可使人兽性大发的药,届时将她往屋里一关,再送个女人进去。 待时机一到,他便领着人过去捉奸。 这个法子虽老套,但是有效。 想当年,老六安郡王正是因此声名扫地,被陛下当众训斥德行不修,失去一争皇位的资格,从此借酒浇愁,因酗酒坏了身子,早早便没了。 谢峥名声太盛,且其人堪称完美无瑕。 令人忌惮,又嫉妒不已。 这样的谢峥,真像当初的太子啊。 如那正午的太阳,璀璨耀眼,令人不敢直视其光芒。 万幸的是,太阳终有坠落的时候。 正如太子当年,一朝跌落,便是永诀。 诚郡王隐下内心的阴暗想法,关切问道:“谢举人怎么了?” 谢峥又打一个嗝,抬手掩唇,颇有些难为情地道:“王爷,在下......在下想去更衣。” 更衣? 那怎么能行?! 诚郡王料定谢峥已然察觉到端倪,意图借尿遁,故作亲热地抓住她的小臂:“谢举人,本王还有许多话想要同你说,不如待宴席散去,你随本王回郡王府,今夜你我抵足而眠,彻夜长谈可好?” 谢峥却是不应,面色越发红润:“王爷,您快放开在下......” 诚郡王仿若未闻,喋喋不休道:“本王前阵子得了一坛百年状元红,待会儿你随本王回去,本王将其转赠与你......” 谢峥似在隐忍,耳尖、脖颈红了大片,竟不顾尊卑地站起身,意欲拨开诚郡王的手。 诚郡王哪里会让她得逞,如同瞎了眼一般,大掌铁钳似的,抓紧谢峥不放:“饮下此酒,谢举人定能旗开得胜,连中六元......” 忽然,谢峥又打了个嗝。 “王爷!” “老五!” 一片惊呼声中,谢峥一个趔趄,双手抱住诚郡王的脑袋,哇哇吐了他一脑袋。 诚郡王只觉头顶一热,如同那倾盆大雨落下,从发髻到脸皮,衣襟到袍角,被淋了个彻底。 “啊,舒服多了。” 谢峥松开诚郡王的脑袋,满意地咂咂嘴,跌坐回去,软绵绵趴到桌上,酣然睡去。 席间一片死寂。 与诚郡王交好的官家子弟及举人们呆若木鸡,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两个鸡蛋。 陈端和宁邈对视,从彼此眼中看到满满的惊恐。 谢峥她做了什么?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吐了诚郡王一头! 她将诚郡王当成马桶,吐了他一头一身! 啊啊啊啊啊!!! 陈端和宁邈只觉脑袋里有一万只鸡在尖叫。 最终,对好友的义气胜过对本朝超品郡王的敬畏,两人拔地而起,狂奔到谢峥面前,架起她,拱手又作揖。 “郡王恕罪,谢峥她不是有意的!” 礼郡王几人回神,看着犹如石化一般,僵硬地坐在主位上的诚郡王,心里快要笑疯了。 周元骞! 你也有今日! 哈哈哈哈哈!!! 比起尚未确定身份的谢峥,他们显然更想看诚郡王的笑话。 “是啊五弟,若不是你一个劲儿地给谢举人灌酒,她也不会醉酒以致......” 礼郡王瞥了眼脸色铁青,浑身上下散发着浓郁酒气的诚郡王,肩膀抖两下,疯狂憋笑。 “五哥你素来宽宏大度,一定不会同谢举人计较的对吧?” “那是自然,五弟方才可是全程与谢举人称兄道弟,又怎会责怪谢举人?” “谢举人年方十五,比起我们这些老家伙,她还是个孩子。” “一个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她只是不胜酒力,又迫于五哥的身份不敢拒绝,硬着头皮饮下两壶酒,最终忍无可忍,犯了些小错误而已。” 几位郡王你一言我一句,单方面替诚郡王原谅了谢峥。 礼郡王更是戏瘾上身,不轻不重拍了谢峥两下,同诚郡王挤眉弄眼,哄小孩儿的口吻:“好了好了,二哥已经罚过她了,她也知道错了,这事儿便就此一笔勾销吧。” 诚郡王浑身发抖,快要气疯了。 什么一笔勾销? 这事儿没法一笔勾销! 谢峥辱他至此,他绝不原谅! 他不仅不原谅,还要将谢峥大卸八块,丢去喂狗! 啊啊啊啊!!! “我......” 刚吐出一个字,礼郡王便强势截住他的话头:“听见没?郡王原谅谢举人了,还不赶紧带她下去!” 陈端和宁邈大喜,提溜着谢峥,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丫鬟想要领他们去客房,被宁邈拒绝了。 陈端扛着谢峥,三人连滚带爬出了别苑,连滚带爬上了马车。 “快走!回去!” 万一诚郡王后悔了,想要拿谢峥的项上人头祭奠他逝去的面子里子,哪怕他们长出三头六臂,也没法从一众持刀亲卫中带着谢峥逃出生天。 车夫见谢峥闭着眼,以为她出了什么事,当即一甩鞭子,直奔进士巷。 陈端软手软脚地靠在车厢上,拍着胸口气喘如牛:“你注意到诚郡王的眼神没?若非另一位郡王打圆场,感觉他要拔剑杀了我们!” 宁邈同样心有余悸:“真是出门没看黄历,倒霉透顶。”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93节 “还有谢峥,她素来谨慎,在外只饮果酒,今日竟任由诚郡王将她灌醉,酿成这等大错。” 宁邈坚信,只要谢峥有心拒绝,哪怕是郡王,也没法强迫她饮酒。 此番将诚郡王得罪得彻底,他日诚郡王荣登大宝,岂有谢峥的活路? 陈端与宁邈的担忧如出一辙:“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谢峥苦读多年,有时候我都替她累得慌,我还指望她当上大官,多多提拔我呢。” “倒也不必如此杞人忧天,陛下从未说过他会将皇位传给诚郡王,最终鹿死谁手还犹未可知。” 陈端呆了下:“也对哦,说不定陛下宝刀未老,又生个小皇子......谢峥?!” 因着太过惊吓,这一嗓子直接喊破了音。 谢峥支着下巴,虚指车厢前头。 陈端会意,压低声音:“你怎的这么快就醒了?” 宁邈端详谢峥脸色,语气笃定:“你根本没醉。” “什么?”陈端大惊失色,“那你为何......你不要命了吗?” 谢峥无奈摊手:“诚郡王在酒里给我下药,我不想遂了他的意,只能出此下策。” 宁邈眉头紧锁:“下药?你如何确定是他?” 谢峥轻唔:“我作画前便感觉身体略有异样,借右边那位举人之手打翻了酒盏。” “之后诚郡王将我叫到跟前,全程东扯一句西扯一句,废话连篇。” “饮下那两壶酒,我感觉更加不适,打算借更衣避开,谁知那狗东西竟拉着我不撒手,我便知晓是他下的手。” “他先不仁,就别怪我不义,让他当众颜面扫地了。” 陈端百思不得其解:“他为何要给你......话又说回来,你喝了那么多酒,可还撑得住?” 谢峥摇头:“回去歇一会儿便好。” 早在出发前,她便服下解毒丹,六个时辰内百毒不侵。 甭管什么药,都不会对她起作用。 之所以这么说,不过是取信陈端和宁邈罢了。 “至于原因。”谢峥摸摸下巴,大言不惭,“多半是嫉妒我的文采,想让我声名狼藉,没法再夺去他的风头。” 陈端:“......” 宁邈:“......” 一阵沉默后,陈端担忧道:“你害得他颜面扫地,肯定被他记恨上了,万一他让人在会试中动手脚,让你落榜可如何是好?” 宁邈补充:“譬如收买主考官。” 谢峥却是摇头,语气笃定:“你们当陛下是死的不成?” 建安帝可以纵容阉人戕害清流直臣,可以逼杀太子,诚郡王却不能。 问就是双标。 诚郡王身份再如何尊贵,也不过是个宗室郡王,而非这大周朝的天子。 他若将手伸进会试之中,对谢峥下手,便是冒犯了建安帝的权柄。 老皇帝一定会破防。 谢峥能看明白的事情,诚郡王如何看不明白? 他虽蠢了些,也没蠢到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程度,不会自掘坟墓,断绝自己继位的可能。 听了谢峥的分析,陈端和宁邈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这才落回肚子里。 待马车回到进士巷,谢峥装晕,任由陈端和宁邈将她架进门。 谢峥让长福烧了锅热水,舒舒服服洗个澡,洗去一身酒气,脑袋沾了枕头便沉沉睡去。 - 栖云别苑内,谢峥三人离开后,诚郡王亦未久留,阴着脸拂袖而去。 回到住处,诚郡王反反复复洗了三遍澡,头发掉了好几撮,脸上和身上的皮肤也搓得红肿发烫,仍觉得那股子酒气如跗骨之蛆一般,深入他的每一根头发,每一寸皮肤。 “谢峥!谢峥!” 诚郡王一脚踹翻浴桶,取下挂在墙上的长剑,大步流星往外走:“本王要杀了她!” 守在外间的吴长吏周长吏见状,脸色大变,连忙拦住他。 “王爷不可!” “您都忍了两年,也不差这一时半刻,待那谢峥入朝为官,您大可将她要到刑部,届时还不是任您搓圆捏扁?” “待时机成熟,便可如那阉人一般,给谢峥扣个莫须有的罪名,送她上路!” 诚郡王怒气缓和几分:“万一皇伯父要让谢峥认祖归宗,可如何是好?” 他当初正是担心这一点,才会几次三番派人刺杀谢峥,后来更是设法猎来一只猛虎,想让谢峥葬身虎口。 吴长吏却是一笑:“若能认祖归宗,那更好办了。” “这些年太子党死的死,降职的降职,势力大不如前,不堪为谢峥的助力。她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如何是王爷的对手?” “便是有陛下相护,她一无拥趸,二无政绩民心,仅凭一个皇孙的名头可不 行,成为您的手下败将是早晚之事。” 诚郡王面色微缓,冷哼道:“今日之仇本王记下了,来日定百倍奉还!” 吴长吏和周长吏对视,暗暗松了口气。 王爷哪哪都好,唯独太过鲁莽。 他们得多盯着些,莫要让王爷冲动之下酿成大错。 届时一步错步步错,多年筹谋付诸东流,他们也定没有好下场。 另一边,礼郡王几人看足了热闹,相继打道回府。 他们得派人去调查谢峥的身份。 早些调查,才好先下手为强。 宴厅内,官家子弟见几位郡王都走了,也都各回各家,留举人们面面相觑。 “谢举人真是太胡闹了,她此举与自毁前程又有何异?” “王爷不是已经原谅她了吗?” “你没瞧见王爷的脸色吗?肯定是记恨上谢举人了。” “如此看来,谢举人的仕途恐怕艰难了。” 曾因杀不杀生与谢峥结仇的鹰钩鼻刘志才满心舒畅,幸灾乐祸道:“仕途?莫说仕途,她能否通过会试还得另说。” “这人呐,还是莫要自视甚高,否则一朝登高跌重,是要活活摔死的!” 刘志才奚落一番,大笑着扬长而去。 与谢峥无甚交集的唏嘘感慨一番,庆幸自己不曾与她交好,又遗憾未能见证大周朝第一个六元及第的诞生。 唯一为谢峥忧心的,当属青阳书院的举人。 “所谓乐极生悲,大抵便是如此了。” “希望王爷大人有大量,莫要与谢贤弟过多计较。” “谢贤弟定是极不舒服,才会无意识地冒犯了王爷,不如明日你我同去探望一二?” “如此甚好,我也想问一问谢贤弟,那幅举人观榜图究竟是如何画出来的。” ...... 谢峥并不在意外人如何看待今夜之事。 激怒诚郡王只是第一步,她只需要保证自己以最佳的状态进入考场,待她高中进士,便可进行第二步。 在这之前,谢峥得考虑清楚,该外放到哪个地方。 谢峥一夜好眠,翌日照常卯时起身,在院子里打拳,又出门溜达两圈,透透气。 一路走来,不时有举人投来异样的眼光。 或幸灾乐祸,或同情怜悯。 谢峥统统无视,走得浑身冒汗,原路折返。 到家门口时,发现门槛上多出三道由炭笔绘制而成的波浪,当即脚下一转,去了崔氏布庄。 晨光熹微之际,布庄虽已开门,却冷冷清清,一个客人也无。 女掌柜倚在柜台旁,算盘打得啪啪响。 “我想给我阿娘做一身衣服,这是具体尺寸,要最好的料子。” 掌柜闻声抬起头,笑容爽朗:“当然可以,客官您随我来,先挑料子,然后再商量具体细节。” 谢峥却道:“您先看看这纸上的尺寸呢?” 秉承顾客第一的原则,掌柜低头看去,却见那纸片之下,一枚玉佩若隐若现。 掌柜眼神微变,下一瞬恢复如常:“这尺寸没什么问题,不过您既然要最好的料子,得随我去二楼,上边儿花样多,料子也更好。” 谢峥欣然同意,随掌柜去往二楼,来到走廊尽头的那间屋。 掌柜轻叩门扉,三长一短,而后退至一旁:“您请进,我在外边儿等您。” 谢峥颔首示意,推门而入。 屋内,朱四早已等候多时。 “主子。” 谢峥施施然落座:“可是上次让你查的那件事有进展了?” “奴才按照您的吩咐,很快查到当年那位去苏州府办差,曾收下一个瘦马,且那个瘦马曾有过身孕,临盆前夕摔了一跤,一尸两命。”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94节 “奴才顺着这条线往下查,发现那瘦马身边有个伺候的丫鬟,当年瘦马出事,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种种迹象表明,那个孩子可能并没有死,而是被丫鬟带走了。” “奴才让各地的崔氏多加留意,上个月在岭南发现疑似那丫鬟的踪迹。” 谢峥沉吟须臾:“你即刻动身前往岭南,务必在其他人发现之前找到那两个人。” 朱四应是,又问:“找到之后......” 谢峥毫不犹豫:“杀了。” 这世上,太子的子嗣仅她一人足矣。 ----------------------- 作者有话说:文中诗句来源百度 第85章 仅一夜, 举人观榜图之生动恢弘便在顺天府文人之中传扬开来。 与之一同传开的,还有谢峥撒酒疯,吐了诚郡王一身的事儿。 为谢峥忧心的寥寥无几, 大多置身事外, 或幸灾乐祸。 “少年得志, 必有余殃, 厚积而薄发才是正道。” “周某晨起外出,恰好与谢举人狭路相逢, 我瞧着她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也不知是浑不在意, 还是同行之人并未告诉她昨夜发生之事。” “或许是在强装镇定。” “既是外出,说不准是去给王爷赔罪了。” 谢峥的确给诚郡王赔罪去了。 从崔氏布庄离开后, 谢峥去了武器铺。 诚郡王乃是武夫,早年有过从军经历, 还打过一场胜仗,击退进犯西北鸿雁关的敌军。 据说彼时, 诚郡王异常勇猛, 领着亲兵在敌军之中杀了个三进三出, 斩获数千首级, 一度震撼朝野。 后因旧伤复发, 不得已退回顺天府, 入刑部出任左侍郎一职。 谢峥便投其所好, 买一柄短剑。 当然,是最便宜的那一类。 纵使家财万贯,谢峥也不愿在诚郡王那个狗东西身上多花一个子儿。 谢峥又去杂货铺,买了一只外观十分大气上档次的礼盒,将短剑放入其中, 乘马车前往诚郡王府。 郡王府坐落于皇城之中,寻常百姓入皇城,需严查身份,搜身无误后才能放行。 谢峥从皇城门口下车,向士卒出示举人文牒,经过搜身后,手捧礼盒踏入皇城。 皇城内外,仿佛天上地下两个世界。 举目望去皆是红墙碧瓦,恢弘而庄严。 清晨,长街之上仅寥寥几个行人。 偶尔有马车辘辘驶来,又辘辘驶远,带起一阵凉风,刺得皮肉阵阵钝痛。 谢峥步行至诚郡王府,门房见了她,大喝一声:“站住!干什么的?” 谢峥从善如流驻足:“昨日在下酒后失控,冒犯了王爷,今日特来向王爷赔罪。” 门房思及昨夜王爷回府,脸色难看得紧,横了谢峥一眼:“你便是那个撒酒疯的举人?” 宰相门前七品官,郡王府的一个门房也敢对本朝举人吆五喝六,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谢峥收敛情绪,放缓语气:“正是在下,劳烦您通报一声。” 门房正欲将人撵走,吴长吏恰巧路过,见谢峥手捧礼盒,顿时了然:“随我来吧。” 昨夜许多人瞧见王爷动怒,难免会惹人背后非议。 一旦传开,或将有损王爷辛苦经营起来的名声。 不如顺势而为,踩着谢峥为王爷赚一波美名。 谢峥喜出望外,忙越过门房,跟着吴长吏往里走。 她小心觑了眼吴长吏的脸色:“敢问大人,王爷如今......可消气了?” 自然没有。 王爷本就气性大,谢峥害他颜面扫地,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昨夜回府后,便打杀了几个丫鬟小厮泄愤。 吴长吏见谢峥惴惴不安,宽慰道:“谢举人无需担忧,王爷气度非凡,定不会计较您的无心之失。” 谢峥明显松了口气,面上显出两分笑意。 丫鬟前来禀报,吴长吏与谢峥求见时,诚郡王正在用朝食。 今日小朝会,待会儿他还得进宫上朝。 “你说何人?” “回王爷,吴大人和谢举人。” 诚郡王:“......” 嘴里的虾饺顿时不香了,那股子酒气卷土重来,无孔不入一般,渗入他的皮肤肌理。 诚郡王:“哕——” 攥紧桌沿的手蠢蠢欲 动,诚郡王一度想要摘下墙上的长剑,冲出去将谢峥戳成筛子。 可他不能。 从谢峥踏入皇城的那一刻,便有无数双眼睛落在她身上。 谢峥若有来无回,他的那些个堂兄弟绝不会放过这大好机会,狠狠踩他几脚。 诚郡王咽下满腹脏话:“让他们进来。” 几息后,吴长吏领着谢峥入内。 谢峥手捧礼盒,躬身道:“昨夜在下不胜酒力,冒犯了王爷,在下愿任凭王爷处置,只求王爷消消气,气大伤身,莫要因为在下气出个好歹。” 诚郡王肝脏隐隐作痛,深吸一口气,脸色发青:“谢举人既是无心之失,本王如何忍心怪罪于你?” 谢峥面上一喜,直起腰身,将礼盒置于桌案:“此乃在下的一点微薄心意,还请王爷笑纳。” 诚郡王颔首:“谢举人的心意本王收下了。” 谢峥面上喜色更甚,颇有些难为情地问:“昨夜王爷说想要与在下抵足而眠,彻夜长谈,可还算数?” 诚郡王:“......本王今日有要务在身,恐怕不行。” 谢峥失望不已:“竟是如此么?那在下便不叨扰王爷了,先行告退。” 吴长吏并未错过诚郡王额头暴起的青筋,眼皮一阵狂跳,忙不迭抬手示意:“谢举人,吴某送您出去。” 谢峥向诚郡王作了个揖,随吴长吏离去。 被谢峥这么一闹,诚郡王食欲全无,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水漱了口,巾帕擦拭唇边水迹,准备进宫。 行走间宽袖飘曳,将桌边的礼盒拂落在地。 “砰”一声,似有什么应声而裂。 诚郡王鬼使神差地俯下身,打开礼盒。 他见过的好东西不计其数,只是单纯想看看,谢峥给他准备了什么赔礼。 却见礼盒中,安静躺着一柄短剑。 不,不是一柄。 是两截。 方才那一摔,短剑裂成了两截。 诚郡王:“......” “谢峥!” 诚郡王勃然大怒,一脚踹飞礼盒。 吴长吏去而复返,被滑到脚边的礼盒挡住去路,不明所以:“王爷,这是怎么了?” 诚郡王踹翻绣凳,愤怒咆哮。 “谢峥那个混账,她居然送给本王一柄一摔即断的短剑!” “它是纸糊的吗?轻轻一摔便断了?” “无论昨夜还是今日,皆是她故意为之!” “她在羞辱本王!” “大胆谢峥,竟敢辱我至此,本王定要削下她的项上人头,以报今日之仇!” 说罢,便要取墙上宝剑。 吴长吏和周长吏一个拦腰,一个抱腿,好说歹说才将人劝住,揣着一肚子火气上朝去。 诚郡王走后,吴、周二人擦去额头汗珠,对视苦笑。 “谢峥此人当真狡诈,偏生王爷又是个一点就炸的,我真怕哪日王爷被她激怒,做出无法挽回的错事。” “吴兄莫要杞人忧天,有你我辅佐王爷,还有诸多幕僚倾力相助,你所担心的事情根本不会发生。”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95节 “罢了,我去让人将谢峥登门赔罪的事儿传出去。” “有劳吴兄。” 吴长吏摆了摆手,转身离去:“同为王爷办事,谈何辛苦?” ...... 谢峥离开郡王府,迎着晨曦往皇城大门去。 在大周朝,大朝会卯时开始,小朝会则在辰时开始。 这会儿正是朝中三品以上官员上朝的时辰,长街之上车马如流,皆是奔赴相同的目的地。 清晨的风裹挟凉意,卷起车帘一角。 车厢内,当朝首辅乔承运正闭眼假寐。 凉风拂面,他睁开眼,随意向外一瞥。 一张熟悉到深入骨髓的面孔映入眼帘。 乔承运瞳孔巨震,近乎失态地掀起车帘,贪婪地凝视着那张脸。 谢峥似有所觉,侧过头来。 四目相对,谢峥愣怔一瞬,驻足作了个揖,以示对紫袍高官的尊敬。 马车辘辘,与谢峥擦身而过,又平稳驶远。 乔承运跌坐回软垫上,细瘦而苍白的手指用力攥紧,额角阵阵抽痛。 “怎会......”乔承运脱力般靠在车厢上,低声呢喃,“又要重蹈覆辙了吗?” 车厢内一片死寂。 无人回应他的诘问。 ...... 从诚郡王府至皇城大门,谢峥一路走来,引得十多人面露失态之色。 或狂喜,或惊恐,更有甚者竟直呼“殿下”。 谢峥似无所觉,大步往前不曾回头。 途径荣华郡主府,朱红大门轰然洞开,一华冠丽服、蒙着面纱的女子在丫鬟搀扶下,迈着三寸金莲跨过门槛。 谢峥略微侧首,却不是看向那女子,而是她身后穿着深绿色官袍的男子身上。 只见他须发霜白,尽显老态,走路一瘸一拐,跨门槛时险些被绊倒,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形,看起来狼狈而滑稽。 谢峥莫名觉得他有些眼熟,又想不起具体在哪见过。 更让谢峥惊讶的是,大周朝命令规定,体有残缺者不得为官,为何此人能官居六品? 正纳闷,便瞧见那男子趴伏在马车前,脊背平直。 女子搭着丫鬟的手,踩着男子的背登上马车。 谢峥:“???” 女子登上马车,却未立即进入车厢,而是用甜腻腻的乖巧口吻对男子道:“多谢阿爹送我出门,阿爹快去上值吧,点了卯记得早些回家,阿娘还在家等您呢。” 男子佝偻着背,轻咳几声,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是。 女子笑了声,眉眼间尽是不屑,俯身进入车厢。 车夫一甩鞭子,车马绝尘而去。 男子原地僵立片刻,神情淡然,或者说麻木,一言不发登上灰扑扑的马车。 不待他坐稳,车夫便架着马车驶了出去。 “砰”一声,应当是男子摔倒了,引得车夫与门房哈哈大笑。 “真当自个儿还是风头无两的探花郎呢,若非老爷看他精心照料郡主多年,通过老太爷给他求了个六品主事的官职,他这会儿还在正院里端恭桶呢。” “当初为了入赘郡主府,不惜抛弃妻女,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罢了。” “舍不得郡主府的荣华富贵和当官的体面,那就给我忍着!” 门房嘻嘻哈哈,言辞间毫无尊敬之意。 谢峥:“......” 听这一席话,谢峥瞬间明白了方才那人是谁。 原主的渣爹,沈奇阳。 谢峥很好奇,这几年沈奇阳究竟经历了什么,竟仿佛年过半百的老翁,与原主记忆中俊美儒雅的探花郎判若两人。 回头让人打听清楚,她听了也好快活快活! 乘马车回到进士巷,几位同窗早已等候多时,见了谢峥忙起身相迎。 “谢贤弟可好些了?” 谢峥含笑颔首:“好多了,只是饮酒过度,略有些头晕。” 同窗见谢峥面无异色,欲言又止:“王爷那边......” 谢峥接过宁邈递来的热茶,捧在掌心浅酌一口:“我方才正是登门赔罪去了,王爷宽宏 大量,原谅了我的冒犯,也收下了我的赔礼。” 众人大喜,拊掌叫好。 “真是太好了!虽说昨夜有几位郡王郡王打圆场,可我这心里还是七上八下,如今才算彻底心安了。” “王爷收下赔礼,想来不会在会试中给你使绊子,谢贤弟你加把劲儿,争取再中两元,届时你便是我朝第一位六元及第之人了!” 谢峥略一拱手:“借王兄吉言。” “谢贤弟你是不晓得,昨夜你醉酒误事,不知多少人说风凉话,可难听了。待会儿我可得同外边儿那些人好生说道说道,气死他们!” 谢峥莞尔,这几位都是性情中人,深得她意。 一番说笑后,其中一人从书袋中取出题册:“昨日与谢贤弟约好,今日特来请教疑问。” 谢峥当然记得,领他去了书房。 待到午后,诚郡王收下谢峥赔礼的消息传开,有人庆幸,有人遗憾。 “看来王某这次还真有可能见证六元及第的诞生。” “可恶,又多了个强有力的竞争者!” “也罢,还是回去努力温书,说不准能有幸中了贡士呢?” ...... 谢峥窝在书房里,刷了四个时辰的模拟卷,傍晚时分才停笔。 陈端和宁邈正在院子里煮茶。 风一吹,火苗忽闪摇曳,垂死挣扎着。 谢峥:“......外面天寒风疾,不能在屋里煮茶吗?” 陈端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你不懂,这叫风雅。” 宁邈:“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瓮声瓮气指着陈端:“是他非要拉我出来。” 谢峥搓搓胳膊,打算回屋去,被陈端拽住:“上哪去?茶快煮好了,待会儿分你一杯。” 宁邈将谢峥摁到石凳上,面无表情表示:“我在外边儿受冻,你也别想快活。” 谢峥:“......” 无法,只好靠在树干上,看陈端手忙脚乱地煮茶。 煮好茶,陈端取来茶盏,三人各一杯。 谢峥浅呷一口,中肯点评:“醇厚甜润,不错。” 陈端得意哼哼,忽然想起一件正事:“下午我做题做累了,出去溜达一圈,听见许多人都在谈论你的那幅举人观榜图。” “还有你那首贺春闱,也在顺天府文人之中广为流传。” 谢峥老神在在道:“意料之中的结果罢了,正因我这份影响力,诚郡王才会嫉妒我,想要毁掉我。” 她将茶盏重重磕在石桌上,义愤填膺道:“得不得便要毁掉,此乃真小人也!” 陈端:“......” 宁邈:“......” 有时候太自信也不是什么好事。 三人坐在寒风中,灌了一肚子茶水。 谢峥缓缓打个嗝,忽而听见一阵敲门声:“谢峥!宁邈!陈端!” 熟悉的嗓音。 熟悉的李裕。 陈端打开门,被李裕一把熊抱住:“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们已有几百个秋不曾见面,真是想死我了啊啊啊啊!!!” 去年朝廷开恩科,李裕回北直隶参加乡试。 此后便留在祖籍,入当地府学借读,专心备考会试。 掐指一算,至今已有八月未见。 陈端一个猝不及防,被李裕扑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去,“诶呦”痛叫出声。 李裕连忙将陈端拉起来:“没事吧?” “问题不大,我又不是纸糊的。”陈端毫不在意地表示,关上门,拉着李裕往里走,“我方才煮了壶茶,还热乎着,快喝一杯暖暖身子。” 李裕嘿嘿笑,毫不见外地坐下,牛饮一杯茶水,舒服得不住喟叹。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96节 “我在永平府每日独来独往,也没个说话的人,真是憋死我了,连做题都没劲儿。” 谢峥眉眼染笑:“如今可有劲儿了?” 李裕点头如捣蒜,高声宣布:“我今晚可以再做十道策论题!” 宁邈瘫着脸:“不,你不行。” 一道策论题至少半个时辰,十道便是五个时辰,显然不合理。 陈端怜爱地摸摸李裕的脑瓜子:“乖,别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儿。” 李裕盯着他的手,语气幽幽:“你方才拿木炭没洗手,又来摸我的头发。” 宁邈一语中的:“他拿你的头发当抹布使。” 陈端讪讪缩回手:“你听我狡辩。” 李裕冷笑:“我不想听你狡辩。” 谢峥顿时笑得好大声。 - 与李裕重逢第一日,谢峥四人围炉夜话,直至下半夜才意犹未尽地歇下。 翌日,四人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后囫囵应付一口,便一头扎进书房。 李裕的表哥,韩荣托友人弄来历届会试真题,并本届会试的两位主考官,文华殿大学士和礼部尚书的文章。 四人疯狂刷题,又研究两位主考官的文风喜好,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一晃又是两日。 二月初十下午,谢峥正在刷史论题,忽听屋外有人高呼:“下雪了!” 谢峥眼皮狂跳,丢了毛笔奔到窗前,推开支摘窗,风雪扑了满脸,冻得她一个激灵。 陈端望着空中纷纷扬扬的雪花,哭丧着脸:“完了完了,明日便要进考场了,雪势如此之大,明日酉时之前能停吗?” 会试二月十二开考,如乡试一般,考生需在前一日领卷入场,后一日交卷离场。 宁邈表情凝重:“霜前冷雪后寒,哪怕今日停了,明日还得化雪,只会比今日更冷。” 李裕越过谢峥,关上窗户:“这让我想起那年府试,凤阳府遇上大雨。” “性质不同。”谢峥眉头紧锁,“雪天更冷,且雪水同样容易打湿考卷。” 她顿了顿,回首看向三人:“你们夹袄都带来了吗?” 三人齐齐点头。 谢峥提议道:“明日我们在里面加一件夹袄,搜身时若搜检官不允,便脱下,暂存于搜检处......” 陈端抚掌:“若破例允许,那便最好不过了!” 虽说科考中有明确规定,以防出现夹带等情况,考生必须穿着单薄的白色麻布袍衫。 谢峥也是赌一把。 事出从权,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考生全都冻死在考场里吧? 若实在不行,那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谢峥听着呼啸的风声,将窗户关严实:“走吧,继续做题。” 任屋外如何风雪交加,该做的题还得做,会试也不会因为一场暴雪而延期,又何必庸人自扰,徒增烦忧。 直到亥时入睡,雪势仍未减小。 陈端悬着的心沉入谷底,如丧考妣:“看来明日真要顶着风雪去考场了。” “不止如此。”李裕唉声叹气,“后日可能还要在风雪中答题。” 号房冰冷而又狭窄,哪怕燃着炭火,也难以抵御严寒。 思及此,四人齐齐打了个哆嗦。 饶是镇定如谢峥,这会儿也头痛起来。 今年的会试,可真是困难重重啊。 ...... 夜间,寒风呼啸着撞击门窗。 门窗如同行将就木的老者,“吱呀”响了大半宿。 谢峥睡得不太踏实,翌日早早便醒了,裹着被褥发会儿呆,直到长福过来敲门。 “公子,朝食做好了。” 谢峥慢吞吞起身,窗户开一条缝,寒气瞬间灌进来,雪花飘了满脸。 雪势不仅没有丝毫减小,反而更胜了几分。 天杀的。 谢峥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这时,长福又在门口问:“公子,面饼已经做好,您打算带多少块去贡院?” 谢峥关上窗:“不必了,我已另备吃食。” 长福应声退下,谢峥打开商城,兑换面条和火锅底料。 冬日吃火锅,暖身又暖心。 虽不能将火锅食材拿出来煮,火锅底料还是可以的。 谢峥拆开包装袋,将一整块火锅底料切成八份,逐个剔除大周朝没有的辣椒,丢进灶膛里毁尸灭迹。 待陈端、宁邈和李裕相继醒来,谢峥自留两块火锅 底料,余下六块均分给他们三人。 陈端从未见过此物,好奇地送到鼻子跟前嗅闻,连打两个喷嚏,忙不迭掩住口鼻:“这是何物?” “牛油熬制而成的汤料,放入沸水中融化,加入面饼、面条之类,吃了可以暖身子。” 谢峥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不过得多喝水,略微有些辣。” 陈端喜上眉梢:“牛油可是好东西!谢峥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至于谢峥说的“有些辣”,他压根没放在心上。 他们每次去饭馆,也会点加了很多花椒、茱萸的菜,虽有些辣,但在接受范围内,问题不大。 谢峥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贡院内本就寒冷,前两日我去饭馆,出钱请人做的,今日一早才取回来。” 李裕呆住:“我怎不知你今早出门了?” 谢峥面不改色道:“那时候你们还睡着。” 陈端将火锅底料放入小布袋,感动得无以复加:“谢老大还得是你啊,永远都是走一步看三步,任何事情都能考虑得细致又周全。” 李裕和宁邈同样十分感激。 “谢峥你真好,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多谢你了,有这两块汤料,定能暖和许多,顺利熬过长达九日的会试。” 谢峥迎上三双真挚的眼,轻咳一声:“我知道了,你们可以出去了。” 陈端眯眼:“谢峥你不会是不好意思了吧?” 谢峥冷笑:“我长这么大,从不晓得‘不好意思’四个字怎么写。” 宁邈:“欲盖弥彰。” 李裕:“自欺欺人。” 谢峥:“......我数三声,出去。” 陈端笑嘻嘻:“恼羞成怒了。” 说罢,抓起宁邈和李裕,冲出谢峥房间。 谢峥一脚踹了个空:“......” 三个时辰转瞬即逝。 下午申时,谢峥四人拎着考篮登上马车,出发前往贡院。 贡院外立着写有各省举人姓名的照准牌,谢峥下了马车,直奔南直隶那处去。 雪花纷纷扬扬落下,直冻得人瑟瑟发抖。 陈端牙齿打冷颤:“想当初离乡时我还高兴,以为今年较往年暖和许多,谁知到了顺天府之后竟乐极生悲,这里不仅更冷,还倒霉催地下起了雪!” 李裕翻个白眼:“乌鸦嘴,都怪你!” 陈端直呼冤枉,哆哆嗦嗦跑到准照牌前。 谢峥已经点名完毕,差役高声确认:“南直隶凤阳府青阳县谢峥,对否?” 谢峥颔首:“正是。” 差役一挥手:“去,搜身吧。” 谢峥看了眼风雪中冻得脸色发白的小伙伴,走向贡院第一个入口——头门。 头门处聚集数十名差役,每四人一组,搜检同一名考生。 谢峥递上考篮,舒展双臂,任由差役搜身。 负责搜检考篮的差役细看笔墨纸砚,又逐个剖开火锅底料,检查内部是否藏有小抄。 几刀下去,火锅底料惨遭肢解,残破模样惨不忍睹。 所幸谢峥只带了面条,这玩意儿藏不住小抄,差役大发慈悲放过了它。 负责搜身的差役发现谢峥穿着夹袄,只让她脱下,细致查看缝合处。 检查过程中,谢峥只穿了件单衣。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97节 风刮在身上宛若刀割,雪花洇湿衣衫,彻骨冰寒。 谢峥浅浅吸气,紧绷着下颌强忍寒意。 检查无误,差役归还夹袄,并未说什么不准穿它入场的话。 谢峥心下一松,连忙套上夹袄,又将切得细碎的火锅底料放入小布袋中,压在砚台下面。 虽没法复原,这么压上几个时辰,勉强也能定型。 初检完毕,差役递上名为“照入笺”的竹牌,谢峥谢过,来到第二道门——仪门。 提交照入笺,进行更为严格的复检。 搜身无误,谢峥来到两位主考官并八位同考官面前。 向小吏上交举人文牒,确保身面特征与文牒中一致,不存在替考行为。 确认考生即本人,小吏递上考卷和考引。 谢峥谢过,又向诸位考官作了个揖,拎着考篮进入龙门。 十位考官目送谢峥远去,侧首看向左右,眼底有震惊,亦有惊喜与追忆。 ——确定了吗? ——八.九不离十。 ——太好了!殿下后继有人了! 昔日太子党,文华殿大学士与两位同考官如是表示。 ——十岁中秀才,十四岁中举,难怪王爷如此忌惮,命我等严加看管此人。 ——不如设法给她扣个舞弊的罪名,永绝后患? ——不可!陛下尚未表态,诚郡王都不曾出手,你我还是莫要擅作主张了。 ——可惜了,若能借此一举除去此人,定是大功一件,板上钉钉的从龙之功。 从龙之功啊。 几位郡王的拥趸心头火热,不禁动摇起来。 “咳——” 文华殿大学士重重咳了一声。 郡王党后背一寒,连忙打消了那个危险的念头。 这位可是正月里陛下亲自任命的主考官,早年更是东宫属臣。 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动手,怕是不要命了。 命都没了,还谈什么从龙之功。 ...... 入了龙门,便是考场。 考场内摆放着上万张座席,如乡试一般,按千字文顺序进行编号。 谢峥的考引上写着“东盈字十一”,即东侧盈字一列中的第十一间号房。 根据考引找到号房,谢峥发现隔壁竟是在她面前大谈杀生论的那个鹰钩鼻。 刘志才正缩成一团,在号房内抖如筛糠。 冷不丁浑身一寒,扭头便与谢峥四目相对。 谢峥微微一笑,抬脚走进他隔壁的号房。 刘志才:“......” 真是晦气! 跟谁做邻居不好,为何非得是谢峥?! 刘志才想起在船上的那几日,谢峥每每吟诗作赋,总会赢得一片喝彩。 再有前几日,谢峥在栖云别苑大放异彩,她的那幅举人观榜图至今仍被诸多文人雅士津津乐道,赞不绝口。 有些人真如同老天赏饭吃,志学之年便站到无数人毕生难以企及的高度,得到无数人求而不得的东西。 譬如小三.元。 譬如解元。 譬如卓绝天赋。 譬如名扬天下。 反观自身,因为种种原因,不惑之年才考中举人,原本信心满满进京赶考,以为能高中进士,荣归故里,偏又遇上暴雨天气。 他本就体弱,能否撑到最后还未尝可知。 倘若中途晕倒,便算成绩作废,那么他苦读多年,跋山涉水来到顺天府的辛苦都将白费,最终一场空,什么也没得到。 这让刘志才如何甘心? 他暗恨老天不公,更是嫉恨谢峥出类拔萃,张扬肆意。 不过转念想到谢峥得罪了诚郡王,便是六元及第又如何? 她此生注定碌碌无为,坐冷板凳坐到死。 刘志才决定了,无论是否通过春闱,入朝为官,他都将投入诚郡王门下。 几位郡王中,当属诚郡王的胜算最大,最有可能坐上那个位置。 以他的聪明才智,为诚郡王出谋划策,定能让对方早日荣登大宝。 待他立下几个大功,便给诚郡王上眼药,将谢峥打发去偏僻苦寒之地做官。 他倒要看看,老天如此厚待谢峥,她能否从犄角旮旯的偏远地方爬回顺天府。 爬回来也无妨,他会再将她踩下去。 唯有如此,方能报那日落水之仇。 刘志才心里舒坦了许多,揣着手缩成一个球,忍着严寒苦熬时间。 ...... 谢峥进入号房,小吏立即从外边儿锁上门,敲两下以示警告,继续去锁下一扇门。 号房内依旧仅有两块木板,上为桌,下为凳,拼起来便是一张床,夜里被子一裹,便能睡了。 桌上有三根蜡烛和一口锅,前者专为挑灯夜战的考生提供,后者显而易见,用来烹饪饭食。 桌下有一方炭盆,炭盆内有五块木炭,夜里气温骤降,便可烧炭取暖。 这 五块炭是免费的,用完了若想继续烧炭,得额外花钱买。 谢峥不是缺钱的主儿,自然不会为了几个铜钱亏待自己。 坐定后低头,拂去发顶与肩头的雪粒子,便点燃炭盆,放在脚边烤火。 温度很快升起,冻得僵硬麻木的下半身逐渐暖和起来。 谢峥又将手放在炭盆上方,翻来覆去地烤。 不出小半个时辰,全身都暖和了,谢峥舒服得喟叹出声。 雪仍在下着,扑簌簌落在桌面上,晕开大片湿痕。 谢峥有些犯愁,照这个趋势,明日答题可如何是好? 或许可以将木板调转方向? 从坐东朝西变为坐南朝北,或者坐西朝东。 后者适合雪势小的时候,雪势太大谢峥可遭不住。 定下大致章程,谢峥靠在墙上,闭着眼默背四书五经。 二月里天黑得早,戌时一到,小吏便送来被褥。 谢峥是吃饱喝足了才从进士巷出发,这会儿不饿,便将两块木板拼在一起,检查木炭是否足够,便一卷被褥,侧身躺下,被角塞严实了,闭眼酝酿睡意。 昨夜没睡好,这会儿蜷着身子,以极其变扭的姿势侧躺着,不过须臾便进入梦乡。 夜间狂风怒号,吹得瓦片“咣当”作响。 好些考生舍不得额外花钱买木炭,只烧了一会儿便停了,冻得直打喷嚏,不住地吸溜鼻涕。 谢峥被吵醒,翻个身大被蒙头,继续暖和和地睡去。 临近卯时,谢峥被屎尿屁的声音吵醒。 雪仍在下着,幸而雪势小了两分,瞧着不那么骇人了。 待空气里的异味散去,谢峥将两块木板换个方向,坐南朝北,取出火锅底料和面条,又拉动手边的小铃,向小吏讨半锅水,放在炭盆上煮着。 水沸后下入火锅底料,不时用筷子搅和两下,让它融得更快些。 号房内雾气潺潺,跟自带暖气似的,熏得谢峥上半身暖烘烘。 火锅底料很快化开,一股子霸道的香味儿弥漫开来,被风雪卷着,顷刻间席卷小半个考场。 许多考生被这股香味勾得醒过来,肚子咕噜噜叫得欢畅。 索性起来,取吃食填饱五脏庙。 只是闻着空气里的香味儿,手里的肉饼和肉包子都变得没滋没味起来。 “究竟是什么东西,闻起来好香。” “真想尝上两口,解解馋。” 谢峥不知多少人被她勾出馋瘾,心中默数时间,将面条盛入碗中,嗦上一口,香辣味十足,从口腔到胃里,一路都是暖的。 隔壁,刘志才也被火锅底料的香味闹醒。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98节 他发现自己嗓子有些疼,脑袋也发晕,心里一咯噔。 不会第一夜便着凉了吧? 心慌过后,刘志才发现将他闹醒的香味疑似从隔壁传来,一口牙都快咬碎了。 好个老奸巨猾的谢峥,居然用如此下作的手段影响他答题! 刘志才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又给谢峥记了一笔,恶狠狠咬着干巴巴的窝窝头,仿佛每一口都在咀嚼谢峥的骨与肉。 谢峥越是如此,他越是要坚定意志,不为外物所影响。 待他成为诚郡王的座上宾,定要让谢峥吃不了兜着走! ...... 会试共考三场,今日乃第一场。 考题共四,四书三题,作诗一题。 辰时,考官公布第一道题。 小吏将考题写在木牌上,高举过头顶,在考场内来回走动,向席间考生展示。 “质直而好义。” 要求默写全篇,解释其意,并以此拟写一篇四书文。 谢峥昨夜刚背过四书,这会儿记忆犹新。 此句出自《论语》颜渊篇,意在表明真正的君子需具备正直的品德、对道义的追求,以及通过察言观色来调整自身行为的智慧。 谢峥将颜渊篇默写在草纸上,并写下相应释义。 即便号房内烧着炭,谢峥握笔的手还是冻得红肿僵硬。 待到写完释义,早已刺痛难忍。 谢峥烤了会儿火,不适感略轻,又着手拟写四书文。 本届会试的主考官依旧偏爱简朴务实的文风,谢峥一回生二回熟,大脑直接筛除华丽的词藻,写出的每一个字都透着十足的淳朴气息。 半个时辰一晃而过,考官公布第二道题。 这道题出自《孟子》,上个月谢峥刷模拟卷时做过类似的,答起来倒是没什么难度。 第三道出自《中庸》,是截搭题,略有几分难度。 所幸谢峥做过不少截搭题,早已总结出几分经验,只卡了一小会儿,便理清思路,一篇五百九十八字的四书文一气呵成。 因着谢峥那张脸,考官们对她多有关注。 见她下笔如飞,不禁生出几分好奇,倒是越发期待起春闱放榜的那一刻。 谢峥写写停停,不时烤一烤火,三道四书题竟耗费足足四个时辰才写完。 号房外北风怒号,谢峥担心考卷和草纸被风吹跑,将考卷放在最里侧的墙角处,隔着几张空白草纸,将考篮压在最上边儿。 每写完一道题,便将密密麻麻写满字的草纸塞到考篮底下。 如此这般,便可完全杜绝考卷落入雪地,前功尽弃的可能。 期间因积雪过厚,两间号房的房顶被压塌。 瓦片哗啦啦落下,将号房内的考生砸个正着。 头破血流不说,更是当场晕厥。 主考官无法,只能让差役将这两人从墙头送出考场。 至于成绩,那肯定也是不作数的。 只怪天公不作美,注定了他二人会试折戟,负伤而归。 眼看天色暗下,谢峥做了一套眼保健操,又直起腰身,活动肩颈,舒展四肢。 而后点燃蜡烛,挑灯作答试帖诗题—— “孤云将野鹤。” 这句诗出自刘禹锡的《送上人》,以此写一首五言六韵诗。 试帖诗是谢峥的长项,仅思考须臾,便在草纸上写下《赋得孤云将野鹤,得鹤字五言六韵》。 写完试帖诗,谢峥将笔墨一推,今日有些累了,明日再润色。 早上的火锅汤底早已凝固,谢峥拉动手边小铃,向小吏讨要一碗热水,又购买十块木炭。 作答完毕,接下来是用餐时间。 小锅架在炭盆上,不消多时便咕嘟咕嘟冒起了泡。 风一吹,那股子霸道的香味儿再度弥漫开来。 正绞尽脑汁答题的考生们:“......” 天杀的,究竟是哪个混蛋在这个时候做饭? 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成功勾得五脏庙唱起空城计。 考生们心里直骂脏话,或咬牙坚持,继续奋笔疾书,或屈服于欲望,撂开毛笔大快朵颐起来。 只是吃进嘴里的终究没有闻着的香,一顿夕食吃得索然无味,没劲得很。 要说最受折磨的,当属谢峥隔壁的刘志才。 刘志才的号房在谢峥南边儿,被风一吹,香味无孔不入,勾得他满肚子火气。 答题耗费体力,更多还得靠脑子。 这厢受了寒,头昏脑涨,原本做烂了的题型犹如天书一般,甭说拟写四书文,第二第三道题他甚至想不出那两句话出自哪本书。 眼看六个时辰过去了,他才只做了两道题,大雪天里急出一身热汗。 再一吹风,风寒更严重了几分,只觉头痛欲裂,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偏生这时,谢峥尝到第一口面,极为满足地轻声喟叹。 天杀的谢峥,他承受百般折磨,她倒是好,竟享受起来了。 刘志才气血翻涌,一口气没喘上来,两腿一蹬,竟生生气晕了过去。 隔壁号房,谢峥捧着碗,吃得津津有味。 啊,真香!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86章 考场内巡逻的差役见刘志才晕倒, 让小吏开了门,将他从墙头抬出去。 谢峥听见动静,可惜差役是从另一边儿 离开, 她没能亲眼瞧个清楚, 隔壁那个倒霉蛋究竟是病倒还是冻死了。 不过谢峥并不是很关心刘志才的死活。 那人将对她的嫉妒与恶意几乎写在脸上, 谢峥又不是圣母, 没幸灾乐祸,祝他早登极乐算是有良心了。 做了好几个时辰的题, 谢峥饿得狠了,吃得也急, 一碗面下肚,后背竟生出一层热汗, 手脚也跟火炉似的发烫。 热水晾成温水,谢峥三五口喝完, 靠在墙上放空大脑。 放空完毕,又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譬如外放之地。 譬如宗室郡王。 以及建安帝的态度。 哪怕谢峥高中状元, 初初入朝也不过从六品修撰。 认祖归宗另说, 谢峥是不愿成为宗室郡王的眼中钉肉中刺, 终日看人眼色做事, 备受掣肘, 乃至卷入阉党与清流的斗争之中, 殃及自身与家人。 外放是板上钉钉, 但不代表外放期间,谢峥会坐以待毙,只蛰伏待机,什么都不做。 皇权之争,无非是东风压倒西风。 哪一方强势, 便可笑到最后。 无论是出于自保,还是其他原因,谢峥必须将那几个郡王打下去。 谢峥摸着下巴沉吟,忽而眼前一亮。 或许可以从阉党入手,让他们狗咬狗。 而她只需坐收渔人之利即可。 “笃笃笃——” 小吏打开门,送来被褥。 谢峥道谢,停止胡思乱想,将锅碗放到地上,两块木板拼起来,一卷被褥酣然睡去。 夜间,谢峥忽觉小腿一阵抽痛。 是长时间蜷着双腿,抽筋了。 谢峥浅浅吸气,揉按了好一会儿才止住痛。 临睡前,谢峥往外瞧一眼,惊喜地发现雪已经停了。 转念想到霜前冷雪后寒,明日只会更冷,又笑不出来了。 迷迷糊糊睡过去,很快又被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闹醒。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99节 似乎是什么东西从天而降,密集地砸在屋顶上。 谢峥睡意惺忪,一时没反应过来是什么。 直到一声尖叫刺破夜空。 “下冰雹雨了!” 谢峥倏然睁大眼,惊坐起身。 借着惨淡月光,她看见雨丝缠着石子儿大小的冰雹,乒乒乓乓落在屋顶和地面上。 谢峥攥紧被角,一颗心沉入谷底。 真是祸不单行,刚送走暴雪,又迎来冰雹雨。 且不说冰雹给庄稼带来的巨大损失,照这个架势,号房纸片似的屋顶根本扛不住冰雹的猛烈攻击。 一旦屋顶被砸穿,不仅草纸,考卷亦无法幸免于难。 届时,甭说六元及第,连最基本的进士都考不上。 谢峥眼皮狂跳,当下不敢耽误,连忙将木板复原,点燃蜡烛,铺纸磨墨,借着昏暗烛光润色文章。 冰雹的攻势越发猛烈,重重击打着屋顶,刺得人耳膜生疼。 不过一半炷香时间,便有号房的屋顶遭了难。 冰雹穿透瓦片,砸得考生头破血流,哭号不止。 “我的考卷!” “别下了!求求你别再下了!” 可惜贼老天听不见他的乞求,寒雨与冰雹一齐砸在他的身上,四肢百骸冰冷彻骨。 比身体更冷的,是心。 寒窗苦读数十载,满怀壮志踏入考场,却遭此劫难。 难道是上天降下预警,他此生注定无法考中进士,光耀门楣吗? 他跪坐在雨地里,绝望痛哭。 哭声凄厉哀绝,在偌大考场内回荡,众人推己及人,不免悲从中来。 谢峥却没那么多时间悲春伤秋,笔杆子飞出残影,眨眼的工夫便已润色两篇四书文。 刚从考篮下取出第三篇,只听得“啪”一声。 谢峥心口猛一跳,下意识闪身避让。 冰雹砸到地上,冷雨溅湿鞋袜,仅须臾便涌起阵阵寒意。 谢峥的心一沉再沉,避开屋顶上的破洞,伏案奋笔疾书。 虽有差役紧急修补屋顶,可人数毕竟有限,得先紧着破损严重的修补。 谢峥的号房只破了一个洞,轮到她不知要到猴年马月。 得赶在屋顶破损更严重之前,将文章誊写到考卷上。 谢峥深吸一口气,任雨水从破洞淅沥沥落下,打湿发髻与袍衫,飞快将四书文和试帖诗润色完毕,取出压在考篮最底下的考卷。 提笔蘸墨,以楷书誊写。 谢峥下笔如飞,却仍是抵不过冰雹的攻势。 又是“砰”一声,从头顶上方垂直砸下。 谢峥当下顾不上自身,将考卷护在怀里。 冰雹正中额头,弹出去落在草纸上,瞬间晕开大片墨迹。 谢峥只觉痛处涌起一股温热,用手背轻轻碰了下。 流血了。 谢峥咬紧牙关,攥起一团宽袖,随意擦去额头鲜血,护着考卷换个地方,任雨水和冰雹落在身上,加快速度继续誊写。 主、同考官们本就对谢峥报以十二万分的关注,这厢屋顶破损,她本人受了伤,那边很快得到消息。 曾是太子党的同考官当即不作他想,召来小吏:“赶紧让人过去,将她那屋顶修补好。” 诚郡王的拥趸站出来,义正词严道:“不可!张大人身为考官,理应一视同仁,怎能以权谋私,越过其他考生,为那谢峥大开方便之门?” 另几位郡王的拥趸纷纷附和。 张大人满面怒容:“尔等明知......” 文华殿大学士放下茶盏,出言打断他未说出口的话:“张大人。” 张大人握了握拳,拂袖冷哼,转身退回原位。 小吏站在门口,不知这几位为何突然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文华殿大学士嗓音宽和:“张大人爱才心切,不忍那位考生带伤作答,一时忘了贡院的规矩。你且退下吧,一切都按照规矩来。” 小吏欸一声,拱手退下。 几位郡王的拥趸瞧着张大人铁青的脸色,心里一阵暗爽。 转念思及方才惊鸿一瞥,谢峥满脑袋血仍在伏案书写,又生出诸般感慨。 旁的不说,这份执着与坚定倒是像极了那位。 ...... 在冰雹与冻雨的双重洗礼下,短短一炷香时间,便有上百间号房遭了殃。 有如谢峥一般反应迅速的,及时以身体护住考卷,令考卷完好无损,得以继续答题。 反之,则被收走考卷,带离考场。 什么成绩什么功名,统统化为乌有。 雨雪天滴水成冰,伤口的血很快凝固,只余隐隐作痛。 谢峥忽略不适,将第二篇四书文誊写到考卷上。 号房不断漏雨,陆续又被冰雹砸出几个破洞。 月光照到桌上,白晃晃凄惨惨。 谢峥护着考卷,不时转移位置。 待到第二篇四书文誊写完毕时,号房内几乎已经没有落脚地儿,可以说四面漏风,处处漏雨。 实在无法,只得将两块木板上下放置,谢峥跪坐在青石板上,任雨水洇湿袍角,以极其变扭的姿势钻在木板底下,奋力挥舞笔杆子。 一边写,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 天杀的礼部官员,真是想钱想疯了,只顾着填满自个儿的腰包,号房年久失修便罢了,连材料都选用最劣质的。 但凡瓦片的质量还算过得去,都不至于被冰雹砸成筛子。 还有建安帝那个头脑有病的糟老头子。 他难道不知底下的官员贪墨成风,几乎快要将国库掏空了吗? 他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可他偏偏毫无作为,任由阉党横行朝堂,任由贪官污吏从国库抠银子,榨取民脂民膏。 连最基本的考生安全都无法保障,谈何招贤纳才,强兵富国? 垃圾大周,迟早要亡国。 谢峥骂了一通,心里痛快几分,抓紧时间将试帖诗誊写到考卷上。 落下最后一笔时,已临近午时。 谢峥因长时间保持跪姿,弓着腰躲在木板底下,颈椎、腰椎和膝盖早已经酸痛到失去知觉。 尝试站起身,第一次失败了,仅略微直起身子便跌坐回去。 又尝试第二次,腰椎咔嚓作响,仿佛年久失修的机器 ,下一瞬便要报废。 索性作罢,身体后靠在墙上,大剌剌舒展四肢。 直到腿上的马赛克消失,考卷上的墨迹全干,谢峥又凑近了,确保纸上并无污迹,方才拉动手边的小铃。 小吏闻声近前来,见谢峥半张脸都是血,坐在地上一动不动,险些吓得心脏骤停。 “还活着么?”小吏蠕动嘴唇,低声问话。 谢峥:“......我有些头晕,劳烦您将考卷取走。” 她脑袋上不止一处伤,又泡了雨水,血根本止不住。 考场内到处都是眼睛,不便兑换止血丹,誊写时只能勉强保证不影响视线,由着血糊满大半张脸。 谢峥不用照镜子,都晓得这会儿她的模样有多吓人。 小吏欸一声,开锁走进号房。 一眼瞥过去,发现考卷上密密麻麻都是字,虽未细看内容,却明显能看出字迹如同银钩铁画一般工整。 再纵览整张考卷,上边儿竟无一污渍,不由肃然起敬。 小吏没有错过筛子似的屋顶,能在答题之余将考卷保护得如此完美,还做到第一个交卷,真乃神人也。 他将考卷糊名,放入专用匣内保存,临走前低声道:“龙门外有大夫,你可以先去处理伤口,然后再离开。” 谢峥拱手道谢,将笔墨纸砚收入考篮,竭力站起身,拎着考篮走出号房。 冰雹停了,雨仍在下着,无情地打在身上,堪比百般酷刑。 谢峥抬手护住头顶,一路疾行,出了龙门直奔写有“诊室”二字的小屋。 以免出了贡院吓到人,还是处理一下。 诊室内有两位太医,见谢峥形容狼狈,其中一人忙起身:“坐到这边来,我给你看看伤势。”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00节 谢峥道声谢,走过去坐下。 太医细细看过,嘶声道:“诶呦,伤得还不轻哩。” 另一位老太医捻须感慨:“老夫五次入贡院,从未有一次如今年这般,又是暴雪又是冰雹,真真是折腾死人。” 中年太医为谢峥清洗伤口,嘴上不停:“有好些本来能考上的,因着冰雹受了伤,考卷也毁了个干净,被撵出来了。” 说着看了眼谢峥,不无安抚地道:“你还年轻,今年又是恩科,两年后再考便是。” 谢峥忍着针扎般的刺痛:“您误会了,我是写完才出来的。” 两位太医皆面露讶色。 “倒是难得。” “你有这个毅力,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谢峥莞尔,她只是不认命罢了。 区区天灾,还不配成为她的阻碍。 太医为谢峥处理好伤口,缠上厚厚的纱布,又给她一小瓶伤药:“睡前记得换药,涂个三五日便好了。” 谢峥道谢,将小瓷瓶收入宽袖暗袋。 行至贡院大门处,已有二三十人交卷。 有人认出谢峥,上前寒暄。 谢峥浑身泡在冰水里似的,实在没心情讨论考题,敷衍几句便不作声了。 对方见谢峥神色有恙,悄然去了另一边。 待交卷人数满五十,朱红大门洞开,谢峥顺着人流涌出贡院。 长福和陈端他爹早在门外等着,见谢峥跟落汤鸡似的,脑袋还缠着一圈纱布,登时变了脸色。 “公子!” 长福快步迎上来,意欲搀扶。 谢峥摆了摆手,将考篮丢给他,自个儿爬上马车。 车厢里烧着炭,宛若春日一般暖和。 谢峥瘫在坐凳上,长舒一口气。 长福从暖盘中取出姜汤,倒上满满一大碗递过去:“公子快喝些暖暖身子。” 暖盘的保温效果很是不错,姜汤入口,又辣又烫,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驱散彻骨寒意。 谢峥捧着碗,掌心热乎乎:“我歇会儿,陈端他们出来了记得叫我。” 长福应是,悄无声息退出去。 昏昏沉沉睡了半个多时辰,谢峥被长福唤醒:“公子,陈公子和宁公子出来了。” 谢峥挑起车帘瞧了眼,陈端倒是还好,衣衫干爽,更不曾受伤,宁邈脸上有一块擦伤,脚下略有些打飘,整体还算不错。 所以到头来,当属谢峥伤得最重。 真是流年不利。 见了谢峥,陈端和宁邈俱是一惊。 “你怎么将自个儿搞成这副模样?” “四道题可都写完了?” 谢峥左手搭在右手腕上,漫不经心道:“别提了,我那间号房的屋顶如同纸糊一般,冰雹砸得我满头血。” “好在昨日便做完了题,下半夜下冰雹,我紧赶慢赶,将答案誊写到考卷上,应该不成问题。” 两人松了口气。 “谢峥你知道吗?住我隔壁的那个考生昨夜活活冻死了,眼睛睁得老大,死不瞑目,真真吓死人了。” “风将瓦片吹落,幸好我闪避及时,只受了些皮外伤。” 谢峥指指脑袋上的纱布:“你算幸运的,我被冰雹照着脑门儿砸了十二次,真怕将我这聪明绝顶的脑袋砸傻了。” 陈端:“......” 宁邈:“......” 说话间,李裕也出来了。 不过是被青阳书院的同窗背出来的。 “李贤弟被冰雹砸伤了脑袋,却坚持不愿离场,一直撑到写完才交卷,出来便倒下了。” 李裕本就体弱,即便近些年坚持锻炼,也禁不住暴雪和冰雹雨轮番折腾。 谢峥上手一摸,额头烧得滚烫,都能煎鸡蛋了。 “去医馆。”谢峥当机立断道,“长福你一并跟过去,跟玉成彼此也有个照应。” 玉成是李裕的小厮。 长福自无不应,帮着玉成将李裕送上另一辆马车,直奔附近的医馆。 谢峥回了进士巷,先泡个热水澡,换上干净衣服,又将伤口换了药,囫囵应付一口便歇下了。 再睁开眼,已是翌日辰时。 身体种种不适皆已消退,伤口虽未结痂,但是不影响谢峥继续考试。 雨仍在下着,不过从瓢泼大雨转为绵绵细雨。 谢峥立在檐下,只觉那黑沉沉的天像是破了个大口子,不断有水飞泻而下。 “谢峥。” 李裕从西厢房出来,谢峥瞧他一眼,短短三日竟瘦了一圈,脸色白惨惨,直看得人心惊肉跳。 谢峥上前测体温,已经退烧了,遂放下手,蹙眉问道:“你这情况还能继续考吗?” 考场内本就阴冷,如今又下着雨,环境更加恶劣。 李裕风寒未愈,又挂了彩,谁能保证他能撑过接下来的两场? “我现在感觉好多了。”李裕咳嗽两声,牵起一抹略显虚弱的笑,放缓嗓音,“我又不是那等不知轻重之人,若实在支撑不住,便提前交卷。” 他虽在意功名,也明白身体更重要。 丢了性命,功名利禄皆是空谈。 话已至此,谢峥便不再说了:“做题去?” 李裕欣然应好:“再叫上陈端和宁邈。” 四人去书房做了几道题,下午申时乘马车赶往贡院。 贡院外有不少考生,撑着伞或身披蓑衣头戴斗笠。 谢峥定睛瞧去,大多精神状态不佳,蔫头耷脑,萎靡不振,显然还 未从上一场的打击中恢复过来。 依旧是那一套流程。 点名后经历两轮搜身,凭举人文牒获取考引和考卷。 以防夹带,搜检官甚至让谢峥取下额头的纱布,寸寸展开,铺在桌上仔细检查。 谢峥瞧着搜检官沾染雨水、泥水的手指:“......” 好一个全菌出击。 谢峥凭考引寻到号房,收了伞走进去。 仰头打量屋顶,已经修补妥当。 但如果再来一场冰雹,照样会被砸成筛子。 谢峥懒得说,将木板调转方向,坐南朝北,最大程度上避开风雨,点燃木炭,取着暖闭目养神。 戌时,小吏送来被褥,谢峥脑袋沾了木板便睡。 一夜风平浪静,除了鼾声、磨牙声,再无其他。 翌日卯时,谢峥将火锅底料放入沸水中,熟悉的香味儿随风四散,强势涌入周遭考生的鼻子里。 考生们:“......” 骂骂咧咧起床,食不知味地吃着自带口粮。 不知怎的,羡慕之余竟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安宁。 是这股香味伴随他们度过第一场考试。 上一场那般艰难,他们都熬过来了,接下来两场也定不成问题。 无论是否考中贡士,他们都是本届会试的胜利者。 ...... 辰时,考官公布考题。 本场考题共六,五经四道,算术二道。 小吏高举写有考题的木牌,在考场内来回走动。 “君子慎独。” 默写全篇,解释其意,并拟写一篇五经文。 谢峥早已将五经背得滚瓜烂熟,此句出自《礼记》大学篇,意在强调自我反省、真诚面对自己以及在独处时也要保持良好品德的重要性。 以此为主旨,谢峥振笔疾书,写成一篇长达四百三十五字的五经文。 考官每半个时辰公布一道考题。 谢峥先将题干速记在草纸上,保持自己的答题节奏,依次写完前四道题。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01节 彼时正值傍晚,谢峥自觉双眼干涩,肩颈僵硬,右手也酸痛得厉害,索性就此停笔,煮面条吃。 又闻见熟悉香味的考生:“......” 这股子味道若只从一处来便也罢了,竟是从四个不同方向飘过来。 也就意味着,有四位同年正在享受美食。 吃得可真好。 众考生酸溜溜地想着。 别让他们知道究竟是哪四个人,否则定要将他们关在小黑屋里,每日只准他们吃窝窝头。 让你们吃好的! 让你们折磨我们! 众人磨着牙奋笔疾书,眼泪不争气地从嘴角流出来。 谢峥对此毫不知情,吃饱喝足又将两道算术题做了。 今年的考题总体来说难度不大,但也意味着竞争会更激烈。 好在第一场筛了不少考生出去,考中贡士的概率略微提升了些。 戌时三刻,谢峥答完算术题,熄灭蜡烛,在黑暗中做一套眼保健操,裹紧被褥沉沉睡去。 翌日再醒来,雨彻底停了,天空久违地放了晴。 谢峥将木板放回原位,坐东朝西。 对着墙答题总觉得像是在面壁思过,有些怪怪的,视野开阔,心情都跟着明朗许多。 四篇五经文挨个儿润色一遍,以楷书誊写到考卷上。 正午时分,太阳当空照。 谢峥沐浴在阳光下,纵使寒风仍在,身上却暖乎乎的,很是舒适。 将余下两道算术题验算一遍,无误后将解题流程一字不漏地誊写上去。 六道题誊写完毕,谢峥纵览全篇,轻轻吹两下,待到墨迹全干,拉动小铃交卷。 小吏刚打开门,便听得“砰”一声巨响。 谢峥往声源处瞧一眼,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小吏将考卷糊名,放入专用匣内带走。 谢峥将号房收拾干净,行至龙门处,恰好瞧见差役抬着一人过来。 只见那须发霜白的老者面色青白,双目紧闭,胸膛不见起伏,似乎没了气息。 谢峥驻足,让对方先行。 凑近了再瞧,的确是没了。 再看那两个差役,面上无甚表情,仿佛抬的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一块猪肉。 “上一场就提醒过他,吐了血莫要强撑,养好身子再下场,他偏不听,还说什么他已经考了十五年,落榜五次,这次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真是一头倔驴,这般糟蹋自个儿的身子,当心下辈子转投畜生道......” 谢峥无视身后充满恶意的隐晦视线,大步流星走出龙门。 科举场是残酷的,官场更是如此。 不成功,便成仁。 于谢峥而言,哪怕天上下冰雹,前有狼后有虎,她也毫无畏惧,永不停止斗争。 斗赢了,便可获得无上权柄。 斗输了...... 她只能嬴,不能输。 ...... 第二场结束,陈端依旧活蹦乱跳,宁邈略有些咳嗽,并无其他症状。 唯独李裕,症状较两日前更重了。 咳嗽,鼻塞,以及高热不退。 长福请来大夫,给李裕和宁邈扎了几针,又灌下两碗苦药。 谢峥虽担心李裕的情况,明日还有考试,便让长福过去,自个儿做两道策论题,早早便歇下了。 翌日,李裕退烧。 谢峥问他:“还要坚持么?” 李裕毫不犹豫:“我想继续。” 昨夜烧得意识不清时,他也曾踌躇过,是否要放弃这一次,两年后再来。 可他已经撑过两场,只差最后一步便可窥见曙光,不想功亏一篑。 谢峥尊重李裕的决定,只道:“汤料刺激喉咙,你最好别吃了,让玉成给你煮些姜汤,用水囊带去考场。” 李裕笑道:“我正有这个打算。” 下午申时,四人再度踏入考场。 一夜过后,考官于辰时公布考题。 本场有五道策论,依旧由小吏写在木牌上,展示给考生。 这次的策论题倒不是单一的经济题,而是从吏治、军事、经济、农业四个方面入手。 虽然几次科举考试中,谢峥只做过经济题,平日里却没少做其他类型的,从破题到束股,答起来也算顺利。 只是时间有限,谢峥无法向前几次那样,将自身观点详细写入策论之中,只能拣最为关键的几点展开论述。 饶是如此,五篇策论依旧耗时近七个时辰,写完时已至亥时。 谢峥累得手指头都抬不起来,懒得再去做饭,直接啃了两块面饼。 半碗水下肚,谢峥趁着消化的工夫,润色了一篇策论。 正欲和衣睡去,忽而听得一声厉喝:“你们在做什么?” 谢峥循声望去,差役将两名考生从号房内拖出来,狠狠掼到地上。 “互传答案,真当我们是死人不成?” 谢峥昨日进场时还感慨,本届会试竟然没有人舞弊。 真是念什么来什么。 都已经过五关斩六将,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来到最后一关了,偏要作死,亲手葬送了自个儿的前程。 谢峥目送那两人被差役粗暴地拖出考场,摸了摸自己结痂的额头,侧躺下酣然睡去。 翌日,谢峥将余下的四篇策论润色了,逐一誊写到考卷上。 彼时金乌西沉,已将近申时。 谢峥交卷离场,刚在车厢内坐定,长福便递来一碗姜汤。 “公子,祛祛寒气。” 姜汤下肚,谢峥额头很快冒出一层细汗,眯着眼昏昏欲睡。 车厢外,喧闹声渐起。 谢峥挑起车帘,看贡院门口有人哭有人笑,上演着人生百态。 陈端和宁邈先后出来,谢峥让长福给他俩各灌一碗姜汤。 “好辣好辣!” 陈端直吸气,小麦色的脸涨成番茄色。 谢峥乐不可支:“左右是最后一次,往后你想喝还喝不到呢。” 陈端猛灌清水:“希望如此吧,我觉得我答得还行,但具体如何还要看考官批阅到我考卷时的心情。” 宁邈正欲接话,忽听玉成惊呼:“公子!” 挑起车帘一看,李裕摇摇晃晃走出考场,忽而被人从后面撞了下,身子 晃了两晃,软软摔倒在地。 “李裕!” 谢峥面色微变,率先跳下马车。 玉成已经冲上去,抱起李裕奔向另一辆马车,将人送进车厢,自个儿也跳上去,一抖缰绳,直奔附近的医馆。 谢峥看向陈端和宁邈,无需多言,三人默契钻进车厢。 长福一甩鞭子,跟了上去。 ----------------------- 作者有话说:有点感冒了,头疼,今天就写这么多啦,晚安好梦。 第87章 去了医馆, 又是扎针又是灌药,一直折腾到将近戌时,李裕才悠悠转醒。 “公子!” 谢峥闻声上前:“感觉如何?” 李裕目光涣散地看了眼床边几人, 连一句话都没能说出, 便又沉沉睡去。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02节 陈端与宁邈面上难掩忧色。 谢峥轻拍两人臂膀:“无需担忧, 只是考试累得狠了。” 又不巧染上风寒, 才会晕倒,养上一阵子便好了。 李裕的情况逐渐稳定下来, 大夫便让他回去:“夜间若是起了高热,便用烈酒给他擦身, 若明日仍未转好,再带他过来。” 玉成千恩万谢, 在陈端的帮助下将李裕背上马车,一行人回进士巷。 下马车时, 乌泱泱一群人由远及近。 双方驻足,行礼问安。 陈端见他们衣冠楚楚, 手中握有折扇, 一派风雅姿态, 好奇问道:“几位兄台这是要去何处?” “这不是考完会试了么, 我们几人同去红袖街, 消遣消遣, 放松放松。” 红袖街位于城西与城南交汇之地, 一整条长街皆是青楼楚馆。 谢峥:“......” 刚考完试便去这种地方,未免太过急色。 偏生在大周朝,男子从不以逛青楼为耻。 正相反,他们认为此乃雅事一桩,时常呼朋唤友, 同去青楼玩乐。 当然,暗娼馆另当别论。 去暗娼馆乃小人之举,绝非君子所为。 “三位贤弟可要同去?” 谢峥率先婉拒:“连考数日,谢某深觉精疲力竭,只想大睡一场,下次再说吧。” 陈端和宁邈亦是同样的说辞。 对方闻言,直呼遗憾:“据闻春燕楼的花魁十分貌美,可惜三位贤弟无缘得见了。” 谢峥笑而不语,目送他们远去。 进了门,陈端啧声道:“真不知去那地方有什么意思,花钱不说,还浪费时间,有那工夫我都能做好几道策论题了。” “将钱花在买书和吃食上,还能听个响,那种地方......”宁邈忍不住摇头,“不值当。” 谢峥莞尔:“或许可以愉悦眼目?” 青楼楚馆里的女子多貌美,她见了也甚是欢喜。 不过以防被仙人跳,还是少去或不去为妙。 “或许吧。”陈端耸了耸肩,往李裕居住的西厢房去,“反正我是接受无能,我还打算多多攒钱娶媳妇呢,万一被她知道我在外胡来,该有多伤心。” 宁邈定定看他两眼:“你这是打算娶妻了?” 陈端颔首:“我爹娘的意思是先定亲,六礼走完我差不多也快及冠了,届时便可成亲。” 谢峥推开半掩房门:“听你这语气,莫不是已经相看好了人家?” 陈端挠挠头,难得脸红:“我大哥不是在县城做账房先生么,是酒庄东家的独女。” 宁邈眯眼:“你们已经见过面了?” 陈端脸更红了:“去年给我大哥送东西过去,险些撞到她,不过她当时戴着面纱,我也不敢多看......后来大哥回村,告诉爹娘胡老板有意结两姓之好......” 在谢峥促狭的眼光中,陈端忸怩地别过脸,声如蚊蝇:“你们别这样看我。” 谢峥:“......” 宁邈:“......” 这便是传说中的猛男娇羞吗? 谢峥辣眼睛,不轻不重踹上陈端小腿:“好你个陈端,这么大的事情你居然憋在肚子里,一个字都没跟我们透露。” 陈端嗷的一声,抱着右腿金鸡独立:“这不是八字还没一撇么?万一这事儿没成,岂不是平白毁坏了人家姑娘的名声?” 宁邈手指头动了动,终究没再补上一脚:“挺好的。” 陈端出身耕农之家,即便中了进士,有官员愿意投资他,多半不会许以嫡女。 庶女大多不受重视,想来岳丈也不会对陈端鼎力相助,全力托举他。 胡家虽是商户,胡老板名下却有好几个酒庄和钱庄,说他家财万贯也不为过。 虽说商排最末,有钱可使鬼推磨并非虚言。 再者,陈端显然很喜欢那位胡小姐。 千金难买他乐意,作为朋友,自然是送上祝福了。 陈端嘿嘿笑,他也觉得胡小姐很好。 那日他险些冲撞了胡小姐,胡小姐不曾怪罪他,反而嗓音柔柔地问他是否摔伤了。 嘿嘿,真好。 一阵傻笑过后,陈端又想起好友的终身大事:“你们呢?可有什么打算?” 谢峥目不斜视,眼神坚定得仿佛要入党:“我的心里只有仕途,仕途便是我的妻。” 陈端:“......” 宁邈:“......” 迎上陈端询问的眼神,宁邈淡声道:“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他不确定,他能否成为一个好夫君,好父亲。 或许将来某一日,他会娶妻生子。 但如今...... 宁邈摇了摇头,不去多想,同玉成道:“照顾好你家公子,有什么事只管来寻我。” 他与李裕同住西厢房,可以在第一时间赶过去。 玉成欸欸应是,满怀感激地送三位出去。 陈端伸个懒腰,越想越美:“那些人还在什么春花楼里边儿饮酒作乐,我待会儿便能舒舒服服躺在床上,美美睡上一大觉了。” 谢峥侧首,看金乌西沉。 恐怕今夜,他们没法饮酒作乐了。 - 红袖街最大的青楼,燕春楼内弥漫着浓甜的脂粉香,水红纱幔随风轻曳,漾起层叠涟漪。 高台之上琴声悠扬,莺歌燕舞,台下穿金戴银的客人拥着貌美女子,暧昧调笑声与下流言语不绝于耳,好一派纸醉金迷景象。 三楼最深处的雅间内,诚郡王正与官员及门下幕僚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燕春楼花魁锦瑟跪坐于纱幔后,绵绵琴音犹如涓涓细流淌过心间,令人不自禁地追随那抚琴的柔夷。 酒意上头,眼底垂涎之色愈深。 诚郡王并未错过席间众人的眼神,心中颇为自得。 这燕春楼是他的钱袋子之一,楼里的姑娘皆是人间绝色。 凡踏入燕春楼,定会沉溺在这温柔乡之中。 届时他略施小计,便可令对方为他所用。 只是这锦瑟是他的女人,诚郡王素来霸道,绝不容许旁人沾染自己的东西,遂仿若未见,神色自如地与左右谈笑。 谁知竟有人色从胆边生,端起酒盏,摇摇晃晃走向水红纱幔。 琴音微顿。 诚郡王循声望去,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美、美人儿。” 年过半百的男子体态痴肥,踉踉跄跄凑近,被地毯绊了脚,摔倒在锦瑟脚边,鼻孔翕张,嗅着美人清香,满面猥琐之色。 恶臭酒气萦绕,锦瑟指尖轻颤,弹错一个音。 男子望着近在咫尺的逶迤裙摆,咽了口唾沫,终是没忍住,伸手探向那半遮半掩的三寸金莲。 “啊!” 锦瑟惊呼,向诚郡王投去求救的目光。 美人双目含泪,泫然欲泣,直看得诚郡王心头一软,却是若无其事别开眼。 无他,只因这男子乃刑部右侍郎。 刑部尚书乃是阉党,他需要张侍郎站在他这边。 唯有如此,方能保证他在刑部的地位与权柄不受阉党限制。 一个女人换张侍郎的效忠,显然是一笔极其划算的买卖。 见诚郡王无情别开眼,任由张侍郎对她上下其手,锦瑟眼底希冀的光黯下,两行清泪淌过脸颊。 “美、美人。”张侍郎打着嗝,寸寸逼近,短而肥的手也在不安分地向上移动,“本官欢喜你,想要为、为你赎身,你可愿随本官回去?” 锦瑟无助垂首,身体轻颤着。 美人垂泪,张侍郎满心怜爱,扯开嗓门儿高声道:“你若答应,本官便让你做平妻如何?” 一如典妻典妾,平妻虽上不得台面,常受正义之士的耻笑,在大周朝却十分常见。 譬如已有心爱之人,又需要得力岳家,便会在娶妻后另立平妻。 正妻不允,便是犯了七出之罪。 通常情况下,正妻为了名声,都会忍气吞声,认下这个平妻。 此言一出,满座皆哄笑开了。 “不愧是侍郎大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平妻之位。” “锦瑟姑娘你还在犹豫什么?还不赶紧答应张大人。”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03节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众人 调侃不已,心底又暗暗可惜,好好一个美人,竟便宜了这么个糟老头子。 “恭喜张大人抱得美人归!” 张侍郎咧开嘴笑,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嘴里念着美人儿,张牙舞爪扑向锦瑟。 哄笑声更甚,众人皆目不转睛瞧着,放肆而下流。 千钧一发之际,锦瑟竟用力推开张侍郎,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席间一片鸦雀无声,众人脸上挂着笑,眼神却满是错愕,突兀而滑稽。 张侍郎扑了个空,面沉如水:“看来锦瑟姑娘这是看不上本官呐。” 他眼睛盯着大敞的房门,话却是对着诚郡王说的。 张侍郎心里跟明镜似的,诚郡王需要他。 既需要,就该予取予求。 诚郡王捏紧酒盏,颇不满张侍郎的威胁,面上仍笑着:“张大人消消气,本王这便让人将锦瑟姑娘请回来。” 说罢一挥手,立在斜后方的小厮快步走出去。 因着诚郡王在此宴客,三楼的雅间皆不对外开放。 小厮一眼便瞧见走廊尽头,立于长窗前的锦瑟,步履如风向她走去。 “站住!” 锦瑟轻喝,寒风吹乱长发,半遮住她满是决绝的面庞。 小厮眼神不屑,一个连妾室都算不上的玩意儿,也配命令他。 下一瞬,却骤然刹住脚步。 锦瑟立于长窗之上,半只脚悬空。 “我让你别过来!” 柔婉嗓音难掩尖锐,在空中悠悠回荡。 红袖街上,过路人闻声抬首,皆神色大变。 “不好,有人要跳窗!” 这一声,引得无数人放眼张望。 漫天霞光中,女子裙摆飘然,乌黑发丝飞舞,周身好似镀上一层金光,璀璨而夺目。 众人不禁看呆了,无意识呢喃。 “她是燕春楼的哪个姑娘?本公子要请她喝酒!” “喝酒多俗气,本公子要与她谈诗论画!” “姑娘,窗边危险,莫要再贪玩了,赶紧回去吧!” 锦瑟充耳不闻,只泫然欲泣地望着小厮,颤声道:“王爷要将我赠与张大人,对否?” 小厮不应,只道:“你应该清楚惹怒王爷的下场。” 锦瑟不知想到什么,身子晃了两晃,惹得底下众人惊呼连连。 老鸨从二楼瞧见这一幕,尖叫着冲上来:“锦瑟你个死丫头,青天白日地爬到那上头做什么?还不赶紧下来!” “我不!”锦瑟言辞坚决,声音却夹杂哭腔,“王爷不要我了,他要将我送给张大人。” 张大人? 哪个张大人? 老鸨眼珠一转,很快联想到今日与诚郡王一同过来,体肥如猪的张侍郎,心思活泛开了。 燕春楼对外宣称锦瑟是清倌人,实际上早已是诚郡王的人了。 诚郡王既然发话,便是厌了锦瑟。 她一个老鸨,自是听从王爷的命令。 若能亲手将锦瑟送到张侍郎的床上,也能让张侍郎记住她的好,往后多来燕春楼玩乐,多多照顾她的生意。 一举两得,岂不美哉? 底下众人也听见了锦瑟的哭诉。 “王爷?哪位王爷?” “我想起来了,她是燕春楼的花魁锦瑟姑娘!” “锦瑟姑娘不是清倌人吗?为何又说王爷不要她了?难不成燕春楼一直在骗我们?” 人群一片哗然。 寒风将议论声吹入老鸨耳中,她心里一咯噔,登时慌了。 绝不能让人知道诚郡王是燕春楼背后的主子,否则王爷定不会放过她! 老鸨扶了扶堕马髻上的牡丹花,笑容和蔼可亲,不含一丝.诱哄意味:“王爷那般宠爱你,又怎会将你拱手让于他人?我替你去问个清楚,你先下来可好?你这身娇肉贵的,三楼如此之高,万一摔下去,王爷不得心疼死。” 锦瑟面上闪过一丝松动。 老鸨心下一喜,甩着帕子笑道:“前几日王爷还同我说了,打算再过阵子便将你迎回去,让你做正儿八经的王府主子。” 锦瑟双目圆睁,满是惊喜,却又落下泪来:“可王爷......王爷任由那张大人欺辱于我,始终袖手旁观......” 老鸨睁眼说瞎说:“那毕竟是侍郎大人,王爷抹不开面子,回头定会送你许多金银珠宝,好生补偿你的。” 锦瑟眼底闪烁光亮:“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可是你娘,我何时骗过你?”老鸨上前两步,向锦瑟伸手,“好孩子,娘扶你下来。” 锦瑟缓缓探出右手...... 老鸨猛地一抓,却抓了个空。 “可是我不信。” 锦瑟扬声道,泪水似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落了满面。 “只要我从这里下去,您便会抓住我,将我送到那位刑部张大人的床上。” 老鸨暗恼,扯出一抹僵硬笑容:“莫要胡说,你可是王爷的人......” 锦瑟苦笑着打断她:“我是王爷的人又如何?在您眼里,我不过是个能为您挣钱的漂亮摆件儿罢了。” “从一开始,您就在骗我。” “当初拍花子将我卖到这里,说这里是大户人家,可以让我吃香喝辣。” “您让我学琴,我不肯,我要回家,您便骗我说,只要我学会弹琴,便让人送我回家。” “可是我学了琴,您又让我学舞。” “我偷偷逃出去,却被楼里的打手抓住。” “您用鞭子抽我,骂我是贱骨头,是贱胚子。” “我被您抽得遍体鳞伤,疼得起不了身,您不仅不给我治伤,还折断我的骨头,给我缠足。” 锦瑟泣不成声,言语似春风,似流云,吹遍大半条红袖街。 “缠足好疼啊,那时候我已经十岁,早已过了缠足的年纪,您却让人生生折断了我的脚趾和脚掌,将其叠入脚心之中,然后用布条紧紧裹住我的双足。” “我那断了骨的双足被迫蜷在狭窄的布条内,有道是十指连心,双足更是如此。” “我疼得满床打滚,吃不下睡不好,日夜哀嚎,可您却视而不见。” “您让人堵住我的嘴,将我绑在床上,一遍又一遍地折起我的双足,将它们折成巴掌大小。” “您说,男人都爱三寸金莲,只要我替您挣够了钱,便让我离开。” “我又一次傻傻地相信了,最终却换来一杯合欢散。” “您给我灌了催.情的药,将我送到王爷的床上。” “您说,早晚有一日,王爷会将我接回诚郡王府,让我做郡王府的女主子。” “可是一晃三年,我仍是王爷豢养的见不得光的宠物,无人知晓我是王爷的女人。” 老鸨听了这话,眼皮狂跳。 完了! 完了完了! 锦瑟这个贱丫头将王爷扯进来,底下看热闹的人肯定听得一清二楚。 届时王爷名声有损,定会扒她一层皮。 老鸨两条腿直打摆子,余光瞥向王爷的小厮。 却见那处空空如也,早已不见小厮的踪影。 正纳闷,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扭头望去,赫然是与小厮换了衣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诚郡王。 老鸨嘴皮子颤了颤:“王、王爷。” 诚郡王不予理睬,大步流星下楼去。 他怎么也没想到,锦瑟那个贱人竟敢当着外人的面攀扯他。 趁眼下还未惊动楼里的客人,他得赶紧离开,然后再想法子封住底下那群人的嘴...... 诚郡王忽然驻足,猛踹栏杆。 痴心妄想,根本封不住! 诚郡王强忍脚趾磕到柱子的剧痛,阴着脸离开。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04节 “往日里,您总让我讨好王爷,教我各种勾引男人,伺候男人的手段。” “可我是好人家的姑娘,为何要学那些魅惑人的手段?” “若非当年被拍花子拐走,我不会流落青楼,更不会被灌下绝育药,沦为男人床榻之上的玩.物。” “我许寻雁,此生宁为贫家妻,不为富家妾。” 锦瑟惨然一笑,回首望向红 袖街的长街短巷,以及那惹人沉沦的金迷纸醉,毅然决然地一跃而下。 众目睽睽之下,白衣黑发的女子宛若折翼蝴蝶,高高飞起,重重落下。 鲜血染红素白衣裙,寒风卷起裙摆,卷走那挂在脚踝的罗袜,露出一双洁白而畸形的双足。 “啊!” 众男子如同见到什么面目骇人的精怪,惊叫着连连后退。 退出十多步,忽见锦瑟另一边,呆立着一身着褐色短衫的男子。 “是诚郡王!” 人群中,有人高呼。 - 燕春楼乃顺天府第一青楼,锦瑟身为燕春楼花魁,她的死在城内掀起轩然大波。 仅一夜,锦瑟跳楼而亡的消息便传遍顺天府。 “锦瑟死了?我还打算过两日去听她弹曲儿呢,怎就突然没了?” “王兄有所不知,是诚郡王逼死了锦瑟。” “于贤弟此言何意?诚郡王乃本朝郡王,如何与一介青楼女子扯上关系?” “那燕春楼的老鸨为了攀附权贵,将锦瑟送到诚郡王的床上,昨日刑部侍郎张大人看上了锦瑟,诚郡王便将她送给了张大人。这俗话说得好,一女不事二夫,锦瑟自是不愿,便被逼得从燕春楼一跃而下,当场丧了命。” “王某以为锦瑟只是个略有几分才情的美人儿,一双小巧玲珑的三寸金莲引得无数恩客为之一掷千金,没想到竟是如此贞洁烈女。” “什么叫竟是个贞洁烈女?”路过的妇人听着不爽,忍不住瞪了王姓书生一眼,“那锦瑟本是好人家的姑娘,若非遭遇拍花子,她何至于流落红袖街那等腌臜地方?” 王姓书生哑然,向妇人拱手:“是王某用词不当,还望您莫要见怪。” 妇人脸色好看了些,撇嘴道:“说话文绉绉的,忒怪异。” 紧接着,又话锋一转:“我说你们这些个读书人啊,可千万不要小瞧了女子。” “若不是你们的娘拼死拼活将你们生下来,说不定你们如今只是小猫小狗,哪有今日的风光体面。” “还有啊,你们可别再喜欢那什么三寸金莲了。” “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手啊脚啊,还是生来什么样,便让它一直保持什么样。” 妇人探出一双天足,吓得几人连忙挪开眼,直呼不成体统。 “真是矫情。”妇人翻个白眼,“你们看我这脚,多利索,多有劲儿,走起路来都带风。” “真搞不懂你们这些人脑袋瓜里是怎么想的,自个儿喜欢三寸金莲,便缠自个儿的脚呗,偏要逼着女人家缠足。” 王姓书生忍不住反驳:“男子若有三寸金莲,出门在外必然行动不便,如何养家糊口?如何与人交际?” “我呸!”妇人啐了一口,“你既知晓三寸金莲会导致行动不便,但凡换位思考,也该知晓缠了足女子有诸多不便。” “可你们是怎么做的?不仅不怜惜女子的不易,反而大肆宣扬三寸金莲之美,让无数女子不得不小小年纪便开始缠足。” 妇人越想,便越是恼火,叉着腰怒斥王姓书生:“我若是你们的娘,听了这话定后悔死将你们生下来,或者生下来也该直接溺死,总好过你们这些个无情无义的白眼狼将自个儿的喜好建立在女子的痛苦之上。” 王姓书生被妇人喷了一脸的唾沫星子,额头青筋鼓起,捏着拳头忍了又忍,半晌挤出一句:“我不同泼妇计较。” 妇人双目圆瞪,撸起袖子直奔他走过来:“臭小子你说什么?有本事你再说一遍。” 同行的妇人连忙将她拉住,连拖带拽地拉走了。 她们的这个老姐妹素来彪悍,再让她继续说下去,恐怕就要爬到那几个小子的头上拉屎撒尿了。 王姓书生心头恼火,拂袖怒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话果真不假!” “更遑论,缠足乃是前朝沿袭下来的传统,又非于某一人喜爱三寸金莲,那妇人为何只对我一人点头评足?” 还不是你口无遮拦,明知妇人不喜缠足,偏要说些不讨喜的话。 于姓书生腹诽,思及妇人方才的言论,同左右推心置腹道:“据说锦瑟跳楼时,鞋袜意外遗失,在场许多人都看到了她的双足,或失声惊呼,或呕吐不止。” “于某出于好奇,便询问了一位友人,他昨日考完会试,与同年前去燕春楼消遣,恰好目睹全程。” 在几位书生好奇的注视下,于姓书生举起右手,缓慢屈起:“根据锦瑟所言,应当是将脚趾与脚掌的骨头生生折断,然后像这样折叠起来,用长布条紧紧缠绕,使其变得尖小。” 一番形容过后,无论书生还是过路人,皆面露骇然。 “这叫什么缠足?这分明是酷刑才对!” “比起缠足,刖刑都算不得刑罚了。” “且缠足并非一朝一夕便可完成,也就意味着,女子的双足需要承受很长一段时间的痛处,即便成功了,双足早已畸形,行走起来如同踩在刀尖上......” 众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我阿娘与家中姐妹皆缠足,可她们从未说过缠足会如此痛苦。” “女眷常居后院,许是刘兄不曾留意?” “敢问刘兄,令堂平日里是否时常走动?” 刘姓书生回忆,面露羞愧之色:“家母确实甚少外出走动,为数不多的几次,也是由丫鬟全程搀扶着。” 至此,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答案已经揭晓。 漫长死寂后,王姓书生满面羞愧:“如此说来,方才那位婶子倒也没说错。” 男子喜爱三寸金莲的小巧玲珑,女子为了迎合男子,为了得到他们的喜爱与偏宠,小小年纪便折断双足,将一双天足驯化为畸形的三寸金莲。 王姓书生仿佛隔空被人扇了几巴掌,面红耳赤,忙以袖掩面,瓮声瓮气道:“往后王某再也不会去青楼楚馆之地了,更不会以女子的三寸金莲为美。” 将自身欢愉加注在女子的痛苦之上,与禽兽又有何异? 此言得到众人的一致认可。 “于某亦然。” “刘某亦然。” “家妹年方有四,家母打算明年为家妹缠足,或许周某该劝说爹娘,让他们打消了这个念头。” “倘若他们以不缠足便寻不到好夫婿为由拒绝你,周兄又当如何?” “这还不简单?”周姓书生扬起眉头,平添几许恣意,“身为长兄,理应撑起门楣,待我努力考个功名回来,为她寻个不喜三寸金莲的好夫婿便是。” “大善!” 几位书生抚掌称赞,过路行人则投以赞许眼光。 ...... 顺天府,藏于崔氏后院的青云文社。 往日充满欢声笑语的屋子里,此时静得落针可闻。 众女子或坐或立,皆面露惆怅之色。 “锦瑟是个好姑娘,可惜造化弄人,令她此生命途多舛。” “那诚郡王真不是个东西,怎能如此欺辱锦瑟?去年除夕他派人施粥,我吃了一大碗,现在恶心得直想吐。” “你可别在这儿吐出来,要吐就去诚郡王府门口吐,吐完再回来。” 众女子噗嗤笑出声,心头愤怒淡去几分。 “不过,缠足真有那么痛吗?我小妹今年五岁,阿娘打算再过几日给她缠足,将来才好嫁个好人家。” 官家女子和富家女子齐齐噤声。 良久,又齐齐点头。 “将骨头生生折断,自然是疼的。” “犹记得当年我哭得很厉害,阿娘却让奶娘和香雪几个丫鬟摁住我,亲手折断了我的脚掌。那段日子不堪回首,每每想起都痛不欲生。” “如今更是走不得远路,说得好听点是大家小姐,说得难听点,便是半个残废。” “说再多,不如你们亲眼瞧一瞧。” 容貌昳丽,打扮得珠光宝气的女子挑眉笑道,干脆利落地脱去鞋袜。 贫家女子惊恐捂住嘴,倒吸凉气。 “天呐,这真是......” “你们受苦了。” “缠足是陋习!是酷刑!它就不该存于世间!” “我觉得,得让全天下的女子意识到缠足的危害与可怕之处。” “许妹妹所言极是,我们因为缠足吃尽苦头,绝不能让比我们年幼、甚至是尚未出生的女儿家重蹈覆辙。” 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 数以百计的女子团结一心,绞尽脑汁出谋划策。 “旁的不说,我们当先说服家人,不再给家中女子缠足,甚至是放足。” “可以将缠足的过程与危害编成歌谣,令人广为传唱。或许短时间内难见成效,但在长期耳濡目染之下,定有许多疼爱女儿的爹娘因此打消缠足的念头。” “......” 众女子集思广益,林林总总列下数十个法子。 “有了这些,相信假以时日,定能消灭缠足这一陋习!”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05节 “消灭陋习可不容易,只能说尽量帮助多一些的女子脱离苦海。便是朝廷下旨,废止缠足,也定会有许多人家阳奉阴违。” “其实我觉得,若想根除,还得让女子通文识字。” 女子通文识字了,便可明理开智,便可知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当女子有了独立思想,便会自发地联起手来,去反对缠足,甚至是三从四德与贞洁论。 一个女子站起来,对固存数千年的封建礼教不会有任何影响。 但如果是一千个,一万个,甚至是全天下的女子呢? 星辰微小,可正是这点点星芒,为行人指明方向。 她相信,星星之火,定能铸成燎原之势。 到那时,便是女子的胜利之日。 众女子眼前一亮,旋即又黯淡下来。 “话虽如此,可谈何容易?” 世人崇尚女子无才便是德,大周朝的女子大多目不识丁,便是识得文字,也终日与女四书相伴。 什么四书五经,八股策论,莫说接触,恐怕好些女子连听都没听过。 “元姐姐所言极是,哪怕是咱们,若没有青云文社,恐怕这辈子到死都没机会碰一碰书本,更别说抚琴作画了。” 叹息声迭起,一个二个皆满面愁容,垂头丧气。 “诸位倒也不必如此沮丧,如今光是顺天府,便有六个青云文社,想来其他地方会更多。” “一个青云文社可容纳百余人,一百个文社便可容纳万余人,往后将会有越来越多的女子得以读书识字,如此岂不美哉?” 众女子一寻思,顿时眉开眼笑。 “是极!是极!我昨儿还新学了十多个字哩,王姐姐你待会儿尽可考校我一番,我保证绝不出错。” “我按照南直隶那位谢解元所言,将铁砣悬于腕间,总觉得这些日子书法精进了许多,你们谁想看我写的书法?” 此言得到好几个女子的回应,说话的女子眉眼弯弯,笑得格外满足。 “还有我还有我,我已经可以弹出一首完整的曲子了,负责教我的钱妹妹都对我赞不绝口,说我极有学琴的天赋哩!” “其实就算文社不为我们提供读书识字的机会,只要它在一日,我便觉得格外心安。” “可不是,当年若非文社出手相助,我早就被继母卖给老地主做小妾了。” “去年我被那纨绔子当街戏弄,族里要将我沉塘,也是文社救了我,还断了那纨绔子的双手。” 众女子七嘴八舌地说着,争相表达对青云文社的感激。 于她们而言,文社是比家还要温暖的存在。 她们愿倾尽全力,保护好这个家,不受世俗礼教所侵扰,让这个家迎来更多的姐妹。 ...... “客官,这是您先前让我们做的襦裙。” 掌柜将礼盒推到谢峥面前,又递上两粒银锞子:“这是定金,请收好。” 谢峥仔细查看,确保无甚瑕疵,方才收起礼盒:“多谢您了,我很满意。” 掌柜很是受宠若惊,连称不敢。 她虽不知这位是何身份,但可以确定,对方是宁瑕夫人的传声筒。 在崔氏,或者说青云文社,宁瑕夫人和希明夫人乃是救世主一般的存在。 是两位夫人收留了无家可归的她们。 也是两位夫人教给她们一技之长,让她们得以从容而体面地活在这世间。 掌柜不禁发散思维。 能得谢峥这般敬重,是不是意味着,宁瑕夫人对她的业绩十分满意? 思及此,掌柜心头一阵激荡,眼底竟隐隐闪烁泪花。 为了两位夫人,为了天下女子,她们再苦再累,冒再大的风险也是值得。 临走前,谢峥低声道:“还请尽快将人送出北直隶。” 掌柜应是,恭送谢峥远去。 捧着礼盒回到进士巷,陈端正四处串门。 谢峥瞧见他,便问:“跟猴儿似的到处乱窜做什么?” 陈端翻个白眼,拳头不轻不重砸在谢峥胳膊上:“说什么呢?我这是在探病。”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顺便瞧个热闹。” 谢峥:“说人话。” 陈端环顾四周,确保四下无人,同谢峥咬耳朵:“昨日那几个不是去红袖街了么?恰好遇上那位锦瑟姑娘跳楼,回来便病倒了。” “我方才过去,一个个烧得神志不清,嘴里还念叨着往后再也不喜欢三寸金莲了。” 谢峥不由哂笑。 从前他们喜欢三寸金莲,皆是隔着一层罗袜。 如今窥见三寸金莲的真面目,不敢相信往日里自个儿捧在掌心把玩,甚至亲吻的三寸金莲长这副模样,受不住打击,自然就病倒了。 回到租赁的小院,李裕坐在屋檐下晒太阳。 他跟宁邈也在说缠足的事儿。 “甭管别家如何,日后我有了女儿,疼爱还来不及,绝不会让她吃缠足的苦。” 李裕说着,看向谢峥:“你还记得书肆东家的女儿吗?” 谢峥当然记得。 薇姐儿。 那个初见时便理直气壮要嫁给她,做她媳妇的小姑娘。 那个因为缠足,未能活过五岁的小姑娘。 那个给予她无限启发,令她的人生变得有意义的小姑娘。 “若是放到现在,她可能就不会死了。”李裕不无怅然地说道。 谢峥摩挲着掌心的玉佩,“宁瑕”二字深刻分明。 “现在也不迟。”谢峥掐指一算,笑道,“若她投胎及时,如今正好是缠足的年纪。” 这次,她定能长命百岁。 ...... “楚大人?楚大人!” 户部员外郎,楚大人猝然一惊,手中毛笔在公文上留下一道刺目的墨迹。 同僚见状,用力拍他两下:“魂归来兮!魂归来兮!” 楚大人放下毛笔,用力搓两下脸,忍不住苦笑两声。 同僚挑眉:“可是昨夜没睡好?” 楚大人颔首,含糊其辞:“做了个噩梦,之后再也没睡着。” 同僚大 笑,好一阵嘲笑:“楚大人啊楚大人,你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竟然被一个梦吓得不敢睡觉。” 楚大人无奈叹息,将手头公文处理完毕,恰好下值的钟声响起。 回到家,楚大人陪楚夫人和嫡子用夕食。 他与楚夫人之间空着一只绣凳,绣凳是特别定制的加高版,凳面上还刻有憨态可掬的兔子。 楚大人问:“薇姐儿今日如何?还在哭吗?” 楚夫人笑道:“薇姐儿昨日是在耍小性子呢,她年纪小,不懂事儿,不知缠足的好处,待她长大,便能理解妾身和您的良苦用心了。” 楚大人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心不在焉地用了饭,回书房看书。 许是昨夜没睡好的缘故,看着看着竟睡着了。 楚大人又做了和昨夜一样的梦。 梦里,薇姐儿不愿缠足,一直哭,又哭又闹。 他和夫人却不以为意,坚持要为薇姐儿缠足。 缠足后,薇姐儿不分日夜地哭泣,还起了高热。 他深觉不妙,请来大夫却为时已晚。 薇姐儿小小的身体早已冰冷,她闭着眼,安静地躺在那里,无声无息。 “薇姐儿!” 楚大人猛地惊醒,趴在桌上气喘如牛,眼底满是痛苦与后怕。 他擦去脑门上豆大的汗珠,几经踟蹰,终是没忍住,敲开楚夫人的房门。 楚夫人正准备洗漱,见楚大人满头大汗,连忙拉他进屋:“夫君这是怎么了?” 楚大人不应,只道:“让刘氏和王氏过来。” 楚夫人微怔,神情由柔和转为严肃。 这两人皆是楚大人的妾室,都这个时辰了,夫君叫她们过来作甚? 怀着满腔疑惑,楚夫人让丫鬟去传话。 刘姨娘和王姨娘很快到来,进门向楚大人和楚夫人行礼。 “老爷,夫人。”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06节 楚夫人看向楚大人,眼神示意。 楚大人让两个妾室坐下,开门见山道:“褪去鞋袜。” 三人面色微变,楚夫人捏紧手中帕子:“老爷,这怕是不妥......” 楚大人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强势,不容置喙:“褪去鞋袜。” 楚夫人抿唇,依言照做。 反正她已有两儿一女,无所谓是否会失宠了。 褪去鞋袜,楚大人逐个瞧过去,与昨日在燕春楼所见的别无二致。 楚大人闭了闭眼,心中五味杂陈:“这就是我与你们独处时,也不曾褪去罗袜的原因吗?” 楚夫人和两位妾室皆面露赧然。 她们自知三寸金莲的模样有多么狰狞可怖,自是不愿被夫君瞧见,从此遭了厌弃。 楚大人让她们穿上鞋袜:“疼吗?” 楚夫人下意识摇头:“不疼的。” 楚大人又问:“当初缠足时,疼吗?” 楚夫人怔住。 楚大人定定看着她:“很疼,对不对?” 实在是楚大人眼里的心疼不似作伪,楚夫人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细声细气道:“疼的。” 顿了顿,又补充:“很疼。” 将骨头生生折断,怎么会不疼呢? 只是阿娘和阿奶说了,男子皆爱三寸金莲。 女子一旦嫁人,便是托付终身。 为此,楚夫人只能咬牙忍耐,用无数个不眠的夜换来今日的三寸金莲。 楚大人轻叹:“从前我不觉得,如今想来,女子之苦远胜男子。” “娘子,这些年辛苦你了。” 为我生儿育女。 为我操持后院。 楚夫人终是没忍住,潸然泪下。 安抚好妻妾,楚大人只身去了薇姐儿的房间。 屋里仅点着一根蜡烛,光线昏暗,但是不影响楚大人看清床上那小小的一团,躲在厚重被褥里低声啜泣。 楚大人只觉心如刀割,上前揭开被褥。 唇红齿白的小姑娘眼眶红红,肿得像核桃,白胖的身子微微颤抖。 仅两日,薇姐儿便瘦了一圈。 楚大人俯下身,要为她擦眼泪。 薇姐儿却哽咽着扭过头,后脑勺对着他,显然在怄气。 楚大人无奈:“薇姐儿,是阿爹错了,阿爹不该逼你缠足。” 薇姐儿低低呜咽,委屈坏了。 楚大人又道:“薇姐儿如果不想,那便不缠足了。” 薇姐儿猛地扭回头。 楚大人郑重表示:“往后咱们都不缠足了可好?” 薇姐儿“哇”地哭出声。 她哭得好大声,仿佛要将这两日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楚大人心疼地搂住她。 薇姐儿攥着阿爹的衣袖,哭着哭着,又高兴得笑出来。 挂着泪珠子的脸蛋上,笑容比太阳还要灿烂。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88章 朝堂与民间, 男子对三寸金莲的态度有了极大转变。 原先他们有多喜爱三寸金莲,如今便有多么避如蛇蝎。 莫说触碰,多看一眼都不愿。 地位稳固的女子对此乐见其成。 吃穿不愁, 金银在手, 有儿女傍身, 还不必伏低做小地伺候男人, 这日子真真是快活似神仙! 也有那地位不稳,或以此谋生的女子, 终日咒天骂地,怨声连连。 譬如某官员的后院中, 妾室乔氏正在屋里摔摔打打:“真是个贱胚子,活该流落青楼, 被诚郡王厌弃。” 周姨娘与她关系不错,此时却满脸不赞同:“同为女子, 你我更应该理解她的难处,你怎能如此中伤她?” 乔姨娘冷哼, 哀怨道:“若不是她, 老爷不会厌弃我, 想必红袖街的姑娘们生意也大不如前。” 周姨娘却是摇头:“若能换得天下女子少受缠足之苦, 我宁愿老爷从此再不来我屋里。” 乔姨娘喉咙里仿佛堵了一团棉花, 又闷又涩, 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半晌, 她低头看罗袜包裹的玲珑双足。 往日里,老爷最爱她这双三寸金莲。 或搂在怀中爱抚,或贴在脸上亲吻。 但这一切都是隔着一层罗袜。 只有她清楚,那罗袜之下,三寸金莲的真面目。 疼吗? 自然是疼的。 可身为女子, 出身又低微,除了以色侍人,她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女子又无法如男子一般读书科考,更无法为自己谋个靓丽前程。 乔姨娘不禁想,若天下再无三寸金莲,女子皆可堂堂正正、大大方方地行走,那该有多好啊。 如是想着,乔姨娘霎时红了眼眶,泪珠子簌簌往下落。 那模样,真真是我见犹怜。 周姨娘见了心疼,忙为她拭泪,好一阵轻哄。 “也罢。”乔姨娘止住泪,将簪子丢进妆奁,轻哼道,“最好能如你所说的那般,否则我定不饶你!” 周姨娘哭笑不得:“快饶了我吧乔妹妹,你那狗脾气我可受不住。” 乔姨娘横她一眼,却是跟着笑出了声。 ...... 后宅之中,如乔、周二位姨娘一般,祈盼着天下再无三寸金莲的女子多不胜数。 这也让她们生出一丝妄念,试图说服家中长辈,放弃为年幼的女儿缠足。 她们已经尝过缠足的苦楚,如何忍心怀胎十月诞下的女儿再受同样的苦? 从前是被逼无奈,如今哪怕有一丝希望,她们也不愿放弃。 几番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好些人家当真打消了为小一辈缠足的念头。 “自从出了锦瑟那件事,城中男子大多对三寸金莲避如蛇蝎,缠足可能会适得其反。” “左右老爷在朝中能说上几句话,家中亦不缺钱财,届时给她寻个不爱三寸金莲,忠厚老实的夫君便是。” 当娘的自是满心欢喜,兴冲冲地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女儿。 尚未缠足的欢呼雀跃,自觉逃过一劫。 刚开始缠足的失声痛哭,泪眼汪汪地望着母亲:“阿娘,我还能像正常人一样走路吗?” 她想要像从前那样,能蹦能跳,一口气爬到山顶都不会累。 当娘的轻抚女儿发髻,柔声细语:“你这骨头还未定型,只要悉心照料,便可早日痊愈。” 其实不然。 手上划出一道口子,略深些都会留疤,更遑论断骨。 即便神医,恐怕也无法恢复如初。 可再不济,也好过巴掌大小的三寸金莲,畸形而丑陋。 ...... “一根长布条,终身体残缺,缠足多苦楚......” 几个小乞丐哼唱着歌谣,一溜烟从街头窜到巷尾,留下一串稚嫩童音。 陈端挑眉:“这已经是第八首了吧?” 锦瑟跳楼的第三日,大街小巷便传出有关缠足危害的歌谣。 陈端拉着谢峥和宁邈外出游玩,走到哪里都能听见,便下意识记在心里。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07节 宁邈侧首避开酒旗:“应当是有人授意他们这么做。” “显而易见。”谢峥看向左右,“虽说风险大了些,极有可能引起朝廷的抓捕,若能长久下去,确实卓 有成效。” 宁邈不置可否:“往后陈端的女儿到了年纪,便可免受缠足之苦。” 陈端脸“咻”地红了个彻底,羞答答哼哧哧:“你说什么呢,真不害臊。” 谢峥:“......陈端,你好恶心。” 宁邈深表赞同:“你现在看起来像一只黏答答的鼻涕虫。” “啊!”陈端大叫,扑上来捂宁邈的嘴,“别说了别说了,我才刚吃过烧饼!” 谢峥笑得好大声,冲宁邈竖起大拇指:“宁大师妙手回春,一句话便治好了某陈姓患者。” “呸呸呸!这话可说不得!”陈端怒瞪谢峥,忽而话锋一转,“不过要我说啊,整件事件里面最可恶的当属那位,想拉人上贼船,却要牺牲无辜女子。” 宁邈看向谢峥:“我现在相信,他给你下药是因为嫉妒你的文采了。” 谢峥:“......” 陈端哈哈大笑,笑完又觉得痛快:“如今他可是臭名远扬,也算恶有恶报了。不过可惜,锦瑟再也看不到了。” 在无数年幼的姑娘因锦瑟获救时,诚郡王逼死燕春楼花魁的消息越发喧嚣尘上。 坊间百姓大多唾弃而痛恨。 “前年腊月施粥,诚郡王亲手给我们打粥,虽生得粗犷了些,态度却甚是随和,哪怕有人冲撞了他,他也不见一丝恼怒。从那以后,我逢人便说他是个大善人,没想到竟如此卑鄙无情,将一个弱女子逼得跳楼而亡。” “真不是个东西,即便那锦瑟是青楼女子,也不该那般欺辱她。气死老婆子了,下次诚郡王再出门,我定要往他脸上丢臭鸡蛋,让他瞧一瞧女人的厉害!” “今日将自个儿的女人拱手让人,他日若坐上那个位置,岂不是也能随手放弃我们这些无权无势,与他又无亲无故的老百姓?” 朝堂之上,亦有御史弹劾诚郡王。 并非女色方面,而是弹劾他结党营私。 诚郡王与张侍郎本就是同僚,权贵之中互赠妾室的风气又极为常见,按理说不会上升到结党营私的层面。 奈何几位郡王犹如闻见血腥味儿的鲨鱼,这厢听闻诚郡王在燕春楼的相好跳楼,便连夜派人在坊间添油加醋,煽风点火,而后又给御史送去重礼,授意他们从重弹劾诚郡王。 几番运作后,硬是将结党营私的帽子扣到了诚郡王头上。 结党营私这一罪名,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前太傅赵靖典因此家破人亡,九千岁却依旧大权在握,深得建安帝信重,阉党更是横行朝堂,肆无忌惮地戕害清流直臣。 诚郡王深知自个儿在建安帝心目中的地位远不比姚昂,唯恐在皇位之争中落了下风,自是极力辩解。 “陛下明察,那锦瑟乃是清倌人,微臣从未与她有过肌肤之亲,她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无中生有,是污蔑!” 礼郡王嗤笑,揭诚郡王的老底:“据我所知,五弟你可是燕春楼的常客。” 诚郡王暗骂礼郡王多嘴多舌,面色略显几分不自在,以拳抵唇轻咳两声。 “微臣虽是个粗人,却爱舞文弄墨,寻常人顾忌微臣的身份,不敢说实话,唯独锦瑟姑娘性情坦诚,说话直来直去,从不屑遮掩什么,与微臣很是谈得来。因此微臣时常拿着自个儿作的诗赋去见她,请她点评一二。” “前几日微臣还与王妃商量,打算再过些时日,便为锦瑟姑娘赎身,将她接回王府,万万没想到,她竟死于非命,临死前还......” 说到此处,诚郡王面露失望之色,似是心痛不已,旋即举起右手,并拢四指。 “微臣可以对天发誓,微臣与锦瑟姑娘从未有过肌肤之亲,更是从未说过要将她转送张大人,如有半句虚言,便让微臣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一番誓言说得那叫一个掷地有声,振振有词。 张侍郎这时也站出来:“那日微臣前去燕春楼听曲儿,因着锦瑟姑娘琴艺了得,便夸赞两句,王爷也跟着应和了几句,她便误以为......陛下明鉴,哪怕给微臣一百二十个胆子,微臣也不敢肖想王爷看重的女人呐!” 那日在场的皆是与诚郡王交好的官员,此时纷纷站出来,为诚郡王和张侍郎作证。 金銮殿上,原本听信传言,以为诚郡王逼死花魁的官员见状,皆面露动摇之色。 几位郡王见诚郡王三言两语便将结党营私说成女色误人,还将自个儿摆到受害者的位置上,登时气得仰倒。 他们不愿就此罢休,放过这狠踩诚郡王一脚的大好机会,一个眼神过去,自有官员出列,提出质疑。 “王爷口口声声说与那锦瑟仅谈诗论赋,从无肌肤之亲,谁能为您作证?” “锦瑟死时,曾有许多人亲眼目睹王爷出入燕春楼,我等完全有理由怀疑,事实正如锦瑟所言,是您逼杀了她。” “口说无凭,还请王爷拿出证据,如此也好还王爷一个清白。” 诚郡王想骂脏话。 锦瑟早已入土,他从哪弄证据来? 也幸好早已入土,否则验出锦瑟非完璧之身,他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诚郡王额角青筋狂跳,深吸一口气:“陛下尽可派人前去燕春楼查证。” 玉阶之上,建安帝端坐龙椅,明黄龙袍包裹着高大清癯的龙体,十二旒珠垂落,喜怒哀乐皆掩于其后。 “准。” 禁军领命,疾速赶往燕春楼,分开审问老鸨和楼里的姑娘们。 所幸老鸨有先见之明,锦瑟刚死,她便与姑娘们对好了供词。 “锦瑟只是外表看起来与世无争,实则早就盯上了诚王爷,故意借诗赋引起他的注意,见王爷迟迟不曾碰她,便又盯上张大人。岂料张大人不仅不接茬,反而骂她不知羞耻。锦瑟便恨上王爷和张大人,临死前闹了那一出。” “我们倒是想与王爷春风一度,可惜王爷一点机会也不给我们。他每次来燕春楼,只与锦瑟谈诗论赋,且从不在楼里过夜,任我们如何撩拨,也不曾搭理过我们。” “那日我们都看得一清二楚,锦瑟勾引不成,王爷勃然大怒,将随身携带的诗词全都撕了个干净,当场摔门而去。” “王爷穿着小厮的衣服?这不可能!定是那些人认错了,王爷那日分明穿着宝蓝色圆领袍离开的。” 禁军将姑娘们的供词尽数记录在案,稍后交由建安帝,自有陛下定夺。 轮到一个叫凝香的姑娘,当禁军问及锦瑟与诚郡王的关系,她义愤填膺道:“锦瑟姐姐十五岁跟了王爷,迄今已有三年,王爷只当她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猫儿狗儿。” “王爷当年给锦瑟姐姐服下的绝育药十分霸道,近几年锦瑟姐姐的身子一直不好,阴雨天腰痛难忍,下红不止更是常事。” “那日分明是张大人先对锦瑟姐姐动手动脚,锦瑟姐姐不堪受辱,这才说出实情,让所有人知晓王爷的真面目,怎的到了她们口中,却成了锦瑟姐姐勾引不成反生恨意,故意污蔑那 两位?” “官爷您若是不信,大可将春鹃抓起来审问。” 春鹃,正是老鸨的名字。 双方各执一词,禁军举棋不定,索性将老鸨和凝香一起带走。 老鸨千算万算,没想到燕春楼竟出了个叛徒,恶狠狠盯着凝香,恨不能一口咬死她:“吃里扒外的东西,老娘绝不饶你!” 凝香只冷笑:“你们这些害死锦瑟姐姐的畜生,全部都要为她偿命!” 老鸨有恃无恐。 她帮王爷管理这偌大的燕春楼,替他挣了数不清的银子,拉拢了好些个官员,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哪怕为了燕春楼这个钱袋子,王爷也不会不管她,定能让她全身而退。 前往皇城途中,恰巧遇上一户人家出殡。 哭声哀戚,纸钱如白蝶漫天飞舞。 凝香忽然挣脱禁军,一头扎进出殡队伍。 禁军连忙去追。 奈何这家出殡人数众多,队伍如长龙一般,一眼望不到头。 凝香在人群中灵活乱钻,惹得骂声迭起,长街之上乱作一团。 仅眨眼的功夫,便没了凝香的踪影。 老鸨见状,也想趁乱跑路,被禁军一把薅住,反手一巴掌,抽飞两颗牙,倒在地上哀嚎不止。 禁军望着乱成一锅粥的出殡队伍,嘴里发苦。 “证人跑了,这可如何是好?” “你个呆子,不是还有一个么?” 禁军直接将老鸨带去禁军所的刑房,几套刑具挨个儿上一遍。 老鸨是个软骨头,受不住疼,实在怕了禁军的手段,竹筒倒豆子似的,将知道的全都说了。 禁军将老鸨的供词递到御前,建安帝瞧了,反手砸到诚郡王脑袋上。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礼郡王眼疾手快,捡起供词。 第一眼—— “真想不到五弟你竟然是这种人,锦瑟姑娘跟了你三年,你居然连个名分都不给她,还给她灌了绝育药。这都说多子多福,你府上也没几个儿子,万一锦瑟姑娘能为你延绵子嗣呢?” 第二眼—— “张大人轻薄了锦瑟姑娘,锦瑟姑娘不堪受辱,方才绝望地寻了短见?五弟你做人不厚道啊,一夜夫妻百日恩,锦瑟姑娘那般无助,你怎能见死不救?” 第三眼—— “燕春楼竟是五弟你开的?老五你这嘴可真严实,我们兄弟几个都是燕春楼的常客,每年砸进去的银子少说也有上万两,你竟然连声都不吱,这是将我们当冤大头呢?” 礼郡王每说一句,诚郡王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同时,金銮殿上的气氛越发高涨。 百官无视天子高坐堂上,旁若无人地议论。 “这诚王爷嘴里是没一句实话,方才他还敢发誓,就不怕老天降下一道雷,让他不得好死吗?” “老夫原以为他是个君子,没成想竟是如此小人。” “难怪诚郡王待同僚与手下之人如此大方,原来是有燕春楼这么个日进斗金的钱袋子。” 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传入耳中,诚郡王惊出一身冷汗,扑通跪地:“皇伯父......” 建安帝漫不经心转动玉扳指:“老五,你可知这事儿已经传得满城皆知?”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08节 诚郡王当然晓得,但他不敢应声。 仿佛一应声,便彻底坐实了那供词上的桩桩件件。 礼郡王睨了眼宛若死狗一般的诚郡王,心底暗爽,又向御史使了个眼色。 御史当即出列,以头抢地,义正词严道:“陛下,既人证物证皆在,也该给百姓一个交代。” “王大人所言极是,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遑论是宗室郡王。” “陛下,王爷如此颠倒是非,视人命为草芥,恐难当大任,实在不宜继续留在刑部任职。” 这些话句句扎心,直往诚郡王的心窝子上戳。 宗室郡王怎么了? 建安帝没儿子,自个儿又土埋到脖子了,下一任皇帝只能从宗室择选。 至于谢峥,一个还未认祖归宗的毛头小子,正如吴长吏所言,即便有几分本事,也成不了气候。 诚郡王眼珠子都气红了,急声道:“皇伯父,侄儿知道错了,还请您网开一面......” “好了,不必再说。”建安帝抬手,制止诚郡王的求饶,“即日起,撤去诚郡王刑部侍郎一职,令其闭门思过半年。” “此外,燕春楼乃祸事根源,即日起收归国库。本月所挣银两用以施粥,再为那锦瑟修一座坟,如此也算给百姓一个交代。” 百官齐齐纳拜,高呼陛下英明。 诚郡王游魂一般,被禁军带出金銮殿,回郡王府闭门思过。 金銮殿上,早朝继续。 “陛下,二月中旬暴雨过后又遇冰雹,城内外有数千亩庄稼严重受损,受伤百姓更是不计其数,还请陛下尽快下罪己诏,反思己过,求得上天与百姓的谅解。” 旒珠后,建安帝眼珠转动,落在谏言的元御史身上。 此人素来清正刚直,早年建安帝曾戏称他为“铁面御史”。 元御史此言一出,便有数名官员附和。 “请陛下下罪己诏,以安民心。” “微臣附议!” “微臣附议!” 建安帝转动玉扳指的频率越发急促,半晌倏然停住:“朕知道了,稍后朕自会下罪己诏,安定民心。” “陛下英明!” 早朝结束,百官鱼贯涌出金銮殿。 建安帝乘龙辇回到乾清宫,浑浊的眼四转,缓慢打量周遭明黄色的陈设。 从御案到龙椅,再到龙床。 无一例外,皆刻有繁复龙纹,威严而庄重,是皇权的象征。 身后传来脚步声,建安帝无需回首,便知晓来人是谁。 “伴伴。” “陛下,老奴在呢。” 建安帝迈步,坐于龙椅之上,掌心摩挲华美的龙纹:“朕想杀了他。” “陛下息怒,这事儿交给老奴便好,您莫要因为那几只不识趣儿的苍蝇气坏龙体。” 被建安帝称为伴伴的老者嗓音尖细,边说着,边信步踏入乾清宫。 只见他雪白发髻高束,头戴银冠,玄色圆领袍上,蟒纹若隐若现。 明明年过古稀,腰杆子却挺得笔直,步伐亦稳健有力。 单手负后,右掌内两枚核桃盘得油光发亮,不时发出“嘎达”轻响。 普天之下,可自如进出乾清宫的,唯有一人—— 九千岁,姚昂。 建安帝面色微缓,叹息道:“在这世上,唯独伴伴待朕最好,最是真心。” 姚昂笑而不语,从容落座,接过宫女呈上的茶盏,悠然呷饮。 大殿内除了建安帝与姚昂,再无第三人。 建安帝握着玉玺,掌心硌出印记也不松开,盯着殿外的盈盈日光,口中喃喃。 “周元骞是个蠢货,明知是陷阱还往里边儿跳。” “好在他够愚蠢,也足够莽撞,是一把好刀。” “伴伴,那些人真难杀啊,怎么都杀不完。” “他们既忠心,骨头还硬,看得我好嫉妒。” “他们只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便日夜提醒着我,我真正是谁,而这一切本该是谁的。” “朕是皇帝,朕便是天意,他竟敢让朕下罪己诏,朕要杀了他!杀了他!” 建安帝将玉玺重重放在御案上,身体前倾,手掌按在玉玺两旁,眼珠子直直盯着姚昂:“伴伴,下一任皇帝必须是周思安的孩子。” 姚昂眼中含笑,叠声应是:“这是自然,您乃九五之尊,大周天子,继位者理应是您的子嗣。” “至于您不喜欢的那些人,无需您脏了手,老奴会替您一一除去。” “陛下只需稳坐钓鱼岛,坐观虎斗即可。” 建安帝缓缓笑了,仿佛只要姚昂在,一切都不是问题。 “对了伴伴,可查清楚究竟是何人指使那锦瑟宣扬缠足之细节?是否与那青云会有关?” 自去年起,各地陆续有男子惨死家中。 案发现场皆有牡丹,便是过了牡丹盛放的季节,凶手也会留下一朵纸叠的牡丹,并在死者身上留下“青云”二字。 因着死者之中有官家子弟,此事很快上报到刑部 ,建安帝也有所耳闻。 经刑部统计,死者生前无一例外,都曾欺辱过女子。 初步判断,应当是一个敌视男子,且由女子组建的组织,在全国各地秘密行动,无视律法,肆意残杀男子。 因着凶手每次都留下“青云”二字,刑部便称之为青云会。 此番京中掀起一阵反对缠足的风潮,令建安帝心头警铃大作。 第六感告诉他,一定是青云会。 姚昂轻声道:“老奴无能,那青云会实在藏得太深,锦瑟又死了,线索就此断了,目前无法继续追查下去。” 建安帝面色微沉,拍案而起:“一群不安分的贱人!” 姚昂不疾不徐道:“青云会既鼓动女子抵制缠足,便绝不会只在顺天府一处,老奴会派人前往各地,只要青云会一冒头,便顺藤摸瓜,将她们一网打尽。” 建安帝心满意足坐回到龙椅上,捻动玉扳指:“女子就该安分守己,不听话,便砍去她们的手脚。” 前朝时期,胡氏女女扮男装科考,引得无数女子效仿,再有公主险些登基称帝,一度导致社稷不稳,朝局不安。 大周绝不可重蹈前朝之覆辙。 ...... “是谁?究竟是谁在算计本王?” 一阵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诚郡王将茶盏狠狠砸到地上。 事到如今,哪怕是个傻子也该意识到,从他踏入燕春楼的那一刻,便落入旁人陷阱之中。 是他的几个堂兄弟? 还是谢峥? 诚郡王看谁都有嫌疑,遂命亲信去查。 亲信从锦瑟和凝香接触过的人查起,一路顺藤摸瓜,竟查到了阉党的头上。 诚郡王顿时气笑了,化身桌面清理大师,将笔墨纸砚,茶盏茶壶统统拂落在地。 “好你个阉狗,本王对你客气几分,你竟敢蹬鼻子上脸,爬到本王的脑袋上拉屎撒尿!” “阉狗!” “阉贼!” “姚昂!” “本王与你不死不休!” 诚郡王固执且鲁莽,一旦认定,到死都不会改。 翌日,诚郡王党便对阉党发起进攻。 先是弹劾了两个五品官员,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又让人将他们的罪行传遍整个顺天府。 如此这般,两人直接被阉党放弃,判处秋后问斩。 紧接着,又有两个阉党外出时不幸坠马,当场身亡。 虽无证据,可阉党十分确信,这背后一定是诚郡王的手笔。 “诚郡王他莫不是有病?又不是我等害他丢了刑部的差事,被罚闭门思过,作甚跟疯狗似的追着我们咬?” “不如去老千岁跟前告他一状?” “善!” 阉党告到姚昂跟前,他转头将这事儿告诉了建安帝。 建安帝正批阅奏折,闻言抬起头:“周元骞留着还有用处。” 姚昂笑道:“奴才晓得的,所以才来知会陛下一声。不过依陛下看,究竟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将祸水东引?” “左不过是那几个,随他们狗咬狗去。”建安帝随口道,放下朱笔,“伴伴,朕倦了。”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09节 姚昂应一声,行至御案右侧的桌案,提笔批阅奏折。 这时,太监进来通传:“陛下,文华殿大学士求见。” 姚昂了然:“看来是阅卷结束了。” “伴伴神机妙算。”建安帝微抬下颌,花白胡须翘起,“让他进来。” 文华殿大学士入内,行跪拜礼:“此乃微臣与九位大人经过多次商讨后,拟定的贡士人选,请您过目。” 自有太监上前,接过厚厚一沓考卷,呈予建安帝。 建安帝挨个儿扫一眼,末了轻抚着第一份考卷的字迹:“就按这个顺序吧。” “是。”文华殿大学士再度行礼,携考卷退下。 拾级而下时,他回首望向那金碧辉煌的殿宇。 陛下,您究竟在想什么呢? 是当真不知,还是佯装不知? 殿内,建安帝怅然道:“谢峥的字迹,与他有七分相像。” 同样银钩铁画一般,遒媚劲健。 姚昂语调温吞:“陛下后悔了?” 建安帝摇头:“不,朕从未后悔。” 江山与血脉相连的亲人,他选择前者。 更何况,是他们先负了他。 如今皇室子息凋零,又何尝不是报应。 - 两旬转瞬即逝。 三月十一,会试放榜。 这日晨光熹微之时,谢峥睡得正香,突然被急促敲门声惊醒。 “谢峥!谢峥!” 陈端讨人嫌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你不会还在睡吧?这么重要的日子,你怎么睡得着?” 谢峥大被蒙头,痛苦地滚两圈,愤愤掀了被褥,打开门丢给陈端一个白眼:“再重要的日子也得睡觉,我可不想猝死。” 陈端瞧着谢峥的鸡窝头,忍不住手贱地戳两下,被谢峥不轻不重踹了一脚:“别墨迹,赶紧的。我们都已经收拾好了,平日里属你最勤快,今儿个却跟懒虫上身似的。” “杏榜就在那儿,又不会长腿跑了。” 三月里,正是樱花盛放时节。 会试发榜又称杏榜,只念着便觉得香气袭人。 不过谢峥还是飞速洗漱,叼着包子跳上马车,朝着贡院一路狂奔。 本届会试有近两万举人参加,再算上陪考家长,贡院前人山人海,挤得寸步难行。 谢峥让长福去看榜,与李裕、宁邈和陈端父子去了贡院对面的茶楼。 杏榜早已张贴出来,哭声笑声连成一片,闹得人心惶惶。 陈端立在门口,抠着门框翘首以盼:“也不知我这回能不能考中。” 若能榜上有名,只需再考一轮殿试,他便成为正儿八经的进士,可以入朝为官了。 到那时,他便可风光迎娶胡小姐为妻。 陈端越想越美,忍不住嘿嘿傻笑起来。 谢峥悄无声息远离他。 最近陈端时常发癫,跟有病似的,回头建议他去看个大夫。 擅长脑科,专治恋爱脑的那种。 “这话应该我说才对。”李裕想起考试期间的状态,忍不住叹口气,“不过谢峥始终稳定发挥,她肯定榜上有名。” 有人听了这话,忍不住嗤笑:“谢峥榜上有名?你在做什么白日梦呢?” 循声望去,赫然是起过几次争执的刘志才。 那日被谢峥生生气晕过去,刘志才再醒来,已经在龙门外了。 他无法接受自己再次落榜,颓废了好一阵子,吃不下睡不好,闭上眼便是没有自己名字的杏榜,可谓痛苦至极。 唯有借酒浇愁,才能忘却这份痛苦。 直到今日,他想起谢峥,强忍宿醉后的不适,与友人一同来到贡院。 他要亲眼看到谢峥落榜,心里才能痛快些。 “谢峥得罪了诚郡王,哪怕王爷既往不咎,考官也不会让她得个好名次。” “更别说她曾被冰雹砸伤脑袋,肯定写不出什么好文章,落榜是必然。” 几乎话音刚落,长福挤出人群,一边跑,一边高呼。 “公子,你中了!” “您考了第一名!是会元!” ----------------------- 作者有话说:恭喜满满高中会元[撒花] 第89章 “公子您考了第一名!是会元!” 长福激动的声音传来, 犹如响亮一巴掌,重重落在刘志才的脸上。 奚落的眼神从四面八方涌来,刘志才如芒刺在背, 满面难以置信:“不可能!谢峥她被冰雹砸伤, 又得罪诚郡王, 绝不可能是会元!” 陈端哈的一声笑了, 得意叉腰:“怎么不可能?这可是科举!最是公平公正的科举!” “便是谢峥真的得罪了诚郡王,王爷也不会因为一己私仇插手科举, 影响科举的公正性。更遑论王爷胸怀宽广,早已原谅了谢峥的无心冒犯, 双方握手言和。” “至于你所说的谢峥被冰雹砸伤脑袋,一般人肯定会受其影响, 可谢峥她不是一般人,哪怕被冰雹砸得头破血流, 她仍然坚持答完了题。” 李裕上下打量刘志才,见他满身酒气, 以袖掩面, 离他远些, 难掩嫌弃之色:“你不会是因为自个儿会试落第, 便阴暗揣测谢峥也会如你一般吧?” 陈端语气笃定:“他嫉妒谢峥。” 刘志才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气急败坏否认:“我没有!她有什么值得我嫉妒的?” 茶楼内, 有人如数家珍:“谢峥乃少年俊才, 天资过人,十岁中了小三元,十五岁中了会元,王某年近半百,游学去过许多地方, 从未见过如此优秀的年轻人呢。” 其实最初,嫉妒谢峥的不在少数。 甚至有人恶意揣测,认为谢峥能得小三元,是与考官达成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才会越过一众比她年长的考生,选她为案首。 可如今的谢峥实在是太过优秀,如同正午的烈阳,耀眼夺目,令人不敢直视。 他们再难生出嫉妒之心,只余下满心的艳羡与敬畏。 陈端冷哼:“你是我见过最讨厌的人,早前进京赶考的途中,你便当众道谢峥的不是,如今更是无事生非,自取其辱。” “但 凡你多花点心思在读书上,多看几页书,多做几道题,而不是针对这个嫉妒那个,也不至于这把年纪还未考上进士。” 刘志才与在座年龄偏大的考生只觉胸口中了一箭,忒不是滋味。 年纪大怎么了? 年纪大也能考科举! 再搞年龄歧视,当心我们跟你急! 宁邈再一次惊叹陈端的粗神经,忙替他描补:“陈端心直口快,还望刘兄莫要见怪。” “科举本就艰难,能走到会试这一关更是难如登天。宁某佩服刘兄的恒心,但你属实不该屡次针对谢峥,当着诸位同年的面对她冷嘲热讽。” 众人心里好受些,思及在外求学的年月里,所经受的种种艰辛,不禁湿了眼眶。 “朱某年幼时便立志入仕,忠君爱民,一晃多年,寒窗苦读二十载,闻鸡起舞夙兴夜寐,终于得以实现梦想。” “王某能走到今日,全靠家母做绣品,为人浆洗所挣的微薄银两。王某深知亏欠家母,从不敢懈怠半分,唯恐辜负了家母的期望,希望这次能一举中第,从此让家母安享晚年。” “我看刘兄应当也是寒门出身,理应对求学之不易深有感受,即便谢贤弟真的落了榜,刘兄也不该说风凉话,未免太过小肚鸡肠了些。” “杜兄所言极是,刘兄确实太过咄咄逼人,失了读书人的风度与气度。” “刘兄,你还是赶紧跟谢贤弟道个歉吧。” 附和声此起彼伏,犹如尖刀扎入刘志才耳中。 刘志才满心不甘。 他又没说错,只怪考官瞎了眼,不知迎合诚郡王,怪某些人德不配位,偏又深得老天宠爱。 正欲拒绝,谢峥先他一步开口:“刘兄昨夜宿醉,应是酒后失言,道歉就不必了,只希望刘兄往后谨言慎行,也尽量少喝些酒,饮酒伤身,更会误事。” 众人皆面露赞许之色。 “谢贤弟如此善解人意,宽宏大量,伍某实在是佩服。” “谢贤弟乃真君子,齐某自愧不如。” 谢峥长身玉立,笑容谦和,又是引得一阵赞誉。 刘志才怎么也没想到,谢峥竟无耻至此,踩着他为自己塑造美名。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10节 他怒上心头,大喝道:“谁要你假好心,我根本没......唔唔唔!” 友人死死捂住刘志才那张破嘴,锁着他的脖子往外拖,讪讪笑道:“实在对不住,刘兄还未清醒,谢贤弟大人有大量,马某在此替刘兄谢过谢贤弟的关心。” 真是糟心死了,摊上这么个脑子不好的朋友。 或许是时候割袍断义了,以免将来再被他拖累。 谢峥微微颔首,转而看向长福:“他们三人成绩如何?” 长福如数道来:“宁公子三十六名,陈公子一百九十七名,李公子二百七十六名。” 三人齐齐松了口气。 李裕拍着胸口,笑容灿烂,又满是庆幸:“我以为这次铁定要落榜了,没想到竟然中了。” 本届会试有近两万名考生,杏榜上却只有三百人,录取率不足百分之二,可见竞争之激烈,现实之残酷。 李裕很清楚自己在答题时状态有多差,过去两旬里,他终日惴惴不安,唯恐会试落榜,失败而归,辜负了家人与好友的一腔厚望。 如今,总算尘埃落定。 哪怕是在榜尾,于李裕而言也是莫大的惊喜。 若非周遭同年众多,还需顾及形象,李裕真想欢喜尖叫,一窜三尺高。 茶楼内的同年们闻言,自是震惊而又羡慕,纷纷上前道喜。 “当真是后生可畏,刘某参加三次会试,几位贤弟应当是最年轻的贡士了。” 谢峥拱手,连称过誉了。 一番商业互吹后,谢峥一行人打道回府。 陈端激动得扭来扭去,活像只不安分的猴儿:“哎呀呀,我如今成了老陈家第一个进士,列祖列宗肯定高兴坏了!” 说着,双手合十念念有词:“祖宗保佑,让我在殿试中能得个不错的名次。最好能位列二甲,高低让我做个庶吉士,也算光耀门楣了,将来娶妻也更风光不是?” 谢峥双手抱臂,任陈端神叨叨作法,眉眼染笑:“这次你我皆在杏榜之上,真真是意外之喜。” 且不说第二第三场,第一场又是暴雪又是冰雹,环境那般恶劣,她还受了伤,完全是强撑着将文章誊写到考卷上,到最后两眼已经有些视物不清了。 那日皇城走一遭,以乔首辅为首的诸多官员都见到了她的脸,想必早已将她查个底朝天。 谢峥自以为她的身世没问题。 她乃谢家养子,当年重伤失去记忆,又有这张与太子极为肖似的脸,有九成可能是太子遗落在外的子嗣。 只待朱四除去那丫鬟和真正的太子之子,再略微运作,将谢峥与那瘦马扯上关系,仅存的一成怀疑也会转为深信不疑。 再有几位郡王那边的调查,如此大的动静,谢峥不信建安帝毫无觉察。 然而一晃两旬,始终未见建安帝有什么动作。 联想到建安帝对待太子的无情,谢峥以为他不希望自己现身人前,或者说不愿东宫后继有人。 昨夜睡前还感慨,可能没法达成六元及第成就了。 万万没想到,她竟得了会元。 谢峥很清楚自己所写的文章质量,能得会元,应当是实至名归。 她意外的是,建安帝对她的态度。 既不理会,也不打压,仿佛全然不知她这个人。 谢峥摸着下巴沉吟,所以这暧昧的态度是怎么回事? 想不出,索性作罢。 反正谢峥对此是乐见其成。 从记事起,谢峥想要什么东西,都会亲自去争取,而不是靠旁人的施舍。 这次亦不例外。 她可不想平白多个脑子不好的阿爷,更不想失去世界上最好的阿爹阿娘还有阿奶。 “陈端你别动了,车厢都快被你晃散架了。”李裕摁住陈端,没好气地说道,旋即又感慨,“如今只差最后一步,便可正式登入天子堂,为君效力了。” 陈端猛灌茶水,冰凉入喉,他逐渐冷静下来:“四月初一考殿试,我们也该准备起来了。” 虽说殿试并无落榜之说,只要过了会试,便是板上钉钉的进士。 可进士也是有区别的。 一甲为进士及第,二甲为进士出身,三甲则降为同进士。 二甲与三甲需通过朝考,或参与庶吉士选拔,如此方能授官。 且进士与同进士之间的品级、仕途起点也会有很大差异,可能前者是七品,后者便成了八品,甚至九品。 从九品到七品,听起来只差两级,实际上却需要五年、十年、甚至更久才能达成。 譬如青阳县的周县令,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已有十余年。 若无特殊功绩,升官的可能近乎于无。 思及周县令两鬓的霜白,陈端打了个寒颤,回到进士巷便一头扎进书房,疯狂刷题。 过了会试这一关,谢峥心态很稳 。 若无意外,她应当能入一甲。 大周朝第一个六元及第,亦可算作建安帝的政绩。 除非建安帝不想要这份政绩。 糟老头子应当不会如此丧心病狂。 谢峥又从商城兑换了几套殿试模拟卷,两旬时间,足够她充分准备了。 ...... 会试放榜第二日,建安帝下罪己诏,言明自身过失,请求上天原谅,莫要再降天灾,危及百姓。 李裕去医馆复诊,出于好奇了解了罪己诏的内容,当时便沉默了。 回去后,李裕同谢峥几人吐槽:“感觉像是在凑字数,该写的一个字没写,不该写的写了几千字。” 谢峥从题册中抬眸:“所以他都说了什么?” 李裕想了想:“陛下以为,上天降下灾祸是因为他不够勤勉,花了近两千字自我反省,末了又细说了灾后补救举措。” 谢峥眉梢微挑:“没了?” 李裕摊手:“没了。” 谢峥:“......” 陈端啧啧有声:“咱们的这位陛下当真是爱九千岁至深呢。” 宁愿将罪过揽在自个儿身上,也不愿承认祸首是姚昂那阉人。 宁邈提笔蘸墨,冷静表示:“古往今来,从来都是好人无好报,恶人风生水起。” 什么恶有恶报,都是假的。 陈端长吁短叹:“原本我还想着留在顺天府,做个庶吉士什么的,如今还是算了吧。” 谢峥侧首:“这是彻底下决心了?” 原先宁邈提议外放,不过陈端并未应承下来。 陈端颔首称是:“最好离凤阳府近一些,方便我回家探望爹娘和大哥。” “我也担心卷入纷争,不明不白丢了性命。”李裕愁眉不展,“可是我担心一旦外放,便再也回不到京中了。” 陈端拍他胳膊两下,语重心长道:“京官固然风光,可也得有命做才是。” 李裕抓耳挠腮,一时间举棋不定:“容我再考虑考虑。” 宁邈并未参与他二人的话题,只对谢峥道:“傍晚时我打算去纸坊买宣纸,你要去吗?” 谢峥伸个懒腰:“我还剩一些没用完,不过随你去一趟也无妨,权当散散心。” 李裕探过头来,控诉道:“你们俩是不是将我和陈端忘了?” 宁邈从善如流问道:“所以去吗?” “去!” 晚间用过夕食,四人迎着漫天霞光前往纸坊。 行至中途,忽见数十名禁军策马而来。 尘埃滚滚升腾,行人匆忙避让。 禁军远去,仍有人举目张望。 “这架势,难不成又是去抓哪位官老爷?” “为何不是去抓捕贼人?”陈端好奇追问。 “这你就不晓得了吧,当年宋大人入狱,禁军也是这模样,凶神转世......” 话未说完,便被旁边人捂了嘴。 “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你不要命了?” 话说一半便打住,陈端心里跟猫挠似的,难受得紧:“所以宋大人是何人?” 李裕不假思索:“多半是贪官污吏。” 谢峥隐隐有几份猜测,却未明说,只招手:“走了,你们也不想赶夜路吧?” “来了!” 宁邈买了四刀宣纸,从纸坊打道回府。 归途中,又遇见了那群禁军。 禁军押着一家老少,自南向北而来。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11节 为首的是个黝黑而瘦削的老者。 他被禁军套上枷锁,霜白发髻被风吹得四散,平添几许苍凉。 老者泪洒衣襟,哑声高呼:“陛下,老臣待大周、待陛下一片赤胆忠心,从未有过不臣之心呐!” 禁军粗鲁地搡了把老者,厉声呵斥:“住口!” 老者充耳不闻,趔趄着仰天大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陛下,您可还记得您曾在先帝弥留之际立誓,要做个明君,用贤任能,拓土强国?” “陛下,您食言了!” “奸宦擅权,祸乱朝纲,此乃亡国之兆啊!” 禁军大骇,提剑抽向老者。 老者摔倒在地,吐出一口血,嘶哑笑声哀绝,于长街回荡不止。 禁军将老者从地上提起来,一路推搡着远去。 长街上一片死寂。 直到一声婉转鸟鸣,才有人颤声问:“那是元大人吗?” “那就是元大人。” 都察院右都御史,元正清。 人称,铁面御史。 “元大人所犯何罪?他们凭什么抓元大人?” “元大人为官数十载,连一文钱都不曾贪过,至今仍在城西租房子,还要靠家中女眷做针线活儿贴补家用,何来不臣之心?” “呵!又一个宋大人罢了。” 陈端了然。 所以宋大人并非贪官污吏,而是如元大人一般,含冤入狱的清官。 此后一路,四人皆沉默不语。 回去后做一道策论题,便早早歇下了。 翌日,陈端外出归来,面上是从未有过的嘲弄冷笑。 “你们可知那位元大人所犯何罪?” 谢峥坐在屋檐下,翻看从前做过的策论题,闻言头也不抬:“贪墨。” “没错!”陈端愤愤道,“都察院有一笔银子不翼而飞,左都御史上报,经由刑部调查,是被元大人贪了。” 可若真如刑部调查的那般,元大人为何仍住在城西,仍要为生计烦忧? 清流直臣死于结党营私。 清贫御史死于中饱私囊。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陛下判了元大人斩首,届时由礼部侍郎许无垠监斩。此人乃是阉党,靠溜须拍马坐上如今的位置。” 陈端闷声道:“真是烂透了,他们怎能......” 谢峥将书翻页,淡声道:“生气也没用,你我只是贡士,便是入朝为官,也不过六七品,对上权势滔天的阉党,无异于螳臂当车。” 陈端泄气,一屁股坐在地上:“难道任由他们横行朝堂,戕害忠臣,将大周朝推向穷途末路吗?” 谢峥支着下巴,陷入沉思。 如果继续放任下去,建安帝还真有可能成为亡国之君。 那她岂不成了亡国之臣? 谢峥嘶声,她苦读数载,可不是为了成为敌国的阶下囚,任人欺辱。 几番踟蹰之下,谢峥还是决定外放。 京中立功的机会太少,升迁也更为艰难。 不如去地方上搏一搏,多攒些功绩,给自个儿镀个金,回京后才不至于受人摆布,也更方便她谋求更高的位置。 三年而已,任阉党再如何折腾,大周朝终究是有些根基在的,不至于这么快亡国。 谢峥定了定心神,看向李裕和宁邈:“我也打算外放,你们呢?” 李裕不假思索:“就在方才,我也决定外放了。” 阉党固然可恨,那些惨遭迫害的官员固然可怜,与其逞一时之勇,留在顺天府瞎掺和,潦草丧命,不如远离纷争,保全自身。 以待有朝一日,与清流直臣联手,扬清激浊,荡去滓秽! 宁邈仰头看风驰云卷,半晌含糊其辞:“我......我还未想好,或许也跟你们一样吧。” 陈端满面惆怅:“所以我们就这样散了?” 谢峥将书合上:“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总要各奔东西的。” 李裕笑着揽住陈端肩头:“即便散了,我们也可以定期通信,保持联络。” 他坚信,以他们的交情,即便时隔十年、二十年再见,也丝毫不会生疏了去。 陈端眼前一亮,抚掌道:“好主意!那就这么说定了!” 宁邈看向左右,郑重点头:“一言为定。” ...... 就这样,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谢峥与她的小伙伴们确定了各自的志向,以及未来要走的路。 是夜,陈端买来两坛酒。 四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直至子夜时分才散去。 而在同一时间,有人悄然造访刑部大牢。 “元大人。”来人轻推满身鞭伤的老者,嗓音轻微,“元大人!” 元大人陡然惊醒。 借着走廊上昏暗的烛光,他看清面前之人的脸,瞳孔巨震:“你......” “嘘——” 来人递上一身狱卒的衣服:“赶紧换上,我带你离开。” 元大人神情肃穆,却是不依:“君要臣死,臣......” 来人一把揪住元大人的衣襟,厉声道:“元大人,您也不想看到朝堂之上尽是那阉人的羽翼吧?” 元大人浑身一颤。 “陛下已非昔日明君。” “唯有活着,才有希望。” 元大人闭上眼,两行泪淌过沟壑,洇湿衣襟。 - 四月初一,殿试如期而至。 众贡士头戴儒巾,身着青色斓衫,于晨光熹微之际抵达皇宫。 三百人根据会试名次排成两队,立于奉天殿丹陛前,单数在东,双数在西。 王公百官亦身着朝服,立于丹陛内外。 辰时,建安帝乘坐龙辇抵达奉天殿。 太监鸣鞭,鼓乐齐鸣。 百官及贡士向建安帝行三跪九叩之礼。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 “谢陛下。” 礼毕,众贡士鱼贯进入殿 内。 谢峥作为会试头名,座位在正中第一位。 待众人入座,礼部小吏分发考卷。 谢峥在考卷上填写姓名、籍贯、年龄、履历三代等信息,视线下移,纵览题干。 殿试只考一道策论题,试题由内阁官员预拟数道,最终由建安帝圈定一道。 “问帝王之政和帝王之心。” 以此为题,写一篇不少于一千字的策论。 这道题其实很简单,只需围绕核心——如何改善吏治问题展开论述即可。 谢峥思及朝中局势,不禁暗哂。 真是个好问题! ...... 如今大周朝的问题可谓十分严峻,又极为明显。 国力衰弱,皇帝昏庸,宦官擅权,党争格外激烈。 文官只知贪污受贿,卖官鬻爵,搜刮民脂。 武官只顾克扣军饷,多为酒囊饭袋、贪生怕死之辈,打败仗更是家常便饭。 谢峥没记错的话,五年前大周与大元一战,有数万士卒战死,丧失五座城池不说,还赔了百万两白银和两个和亲公主进去。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12节 内忧外患之下,君臣仍不知悔改,照旧我行我素。 便是有那忧国忧民的清流直臣,也是死的死,贬的贬,没一个好下场。 以上种种,皆是一个王朝由兴盛转为衰败,走向灭亡的征兆。 这个王朝已经从根系腐烂,表面光鲜实则早已烂透,亟待大刀阔斧改革。 谢峥扪心自问,如果她是皇帝,她该怎么做。 当前局势之下,她是否要直抒己见? 已知:殿试的三百份考卷将会于传胪大典后公布。 届时,将会有无数官员与文人围观她的策论。 她的观点与政见也将广为人知。 仅须臾,谢峥便做出决定。 无论建安帝是否采纳她的提议,她只想直抒己见,在她的思维世界中构建出一个完美而高效的吏治体系。 ...... 谢峥提笔蘸墨,伏案振笔书写。 “臣对:臣闻帝王之临驭宇内也,必有经理之实政......” 文中,谢峥大谈帝王与百姓、政策与法治、法治与德治以及廉政对于安抚民心、稳定社会、治国安邦的重大作用。 还提出立纪纲、饬法度,振怠惰、励精明,主张激浊扬清,望君主能褒扬清官,惩处污吏。 末了,又提议朝廷在民间成立更多的书院,开设免费借书馆,以此为百姓提供更加优越的受教育机会,为大周朝培养更多可造之材。 作答期间,谢峥能感觉到来自上首建安帝的目光。 那是来自上位者的打量,充满审视与冷酷。 唯独没有见到与早逝爱子容貌相像之人的激动与伤怀。 想来也是,无情最是帝王家。 无心之人何来真情一说? 谢峥心思流转,面上不显分毫,挽袖悬腕,挥洒自如。 两个时辰转瞬即逝。 “......臣末学新进,罔识忌讳,干冒宸严,不胜战栗陨越之至。臣谨对。” 谢峥打好初稿,又回过头来润色文章。 因着当年余成耀的教导,以及科举中几位考官的文风喜好,谢峥的文风也逐渐偏向简朴务实。 无需过度修改,只需稍加润色,去除有华丽嫌疑的字句,使得文风统一即可。 同时还需多加留意,不可有错别字,此乃扣分项。 又是一个时辰,谢峥定下终稿,又通篇浏览一遍,确定无甚问题,这才以楷书端正誊写到考卷上。 落下最后一笔,已是日暮时分。 与前几场不同,殿试不得提前交卷。 谢峥等了半个时辰,清越钟声响起。 她将考卷递给受卷官,与一众贡士鱼贯涌出奉天殿,徒步离宫。 回到进士巷,四人并未过多谈及策论内容,用过夕食便各自回屋,脑袋沾了枕头便沉沉睡去。 写了三四个时辰的题,他们早已精疲力尽,只想好好睡一觉。 一觉睡到自然醒,几位郡王效仿先前的诚郡王,派遣府上长吏送来请帖。 谢峥一一应下,只是席间滴酒不沾,问就是避免重蹈覆辙。 这话将几位郡王噎得不轻,调侃几句便揭过不谈。 就在几日前,他们派去凤阳府调查谢峥的人回来了。 他们的人原本打算潜入谢家小院,却被几个黑衣人拦下了。 若非逃得快,恐怕有去无回。 若谢峥只是与太子生得相像,根本不必如此严防死守。 既已确认谢峥的身份,如今重中之重,是建安帝的态度。 究竟是认祖归宗,还是放任谢峥流落在外。 若是前者,他们的胜算将大打折扣。 若是后者...... 便可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 四月初二,阅卷日。 收掌官取出考卷,交给十名阅卷官,每人三十份。 考卷背面黏着标签,上面写有阅卷官的姓氏。 阅卷官每人占据一张桌,按五个等级,即“圈、尖、点、直、叉”,在考卷上注明标记。 “想法不错,可惜不切实际,尖!” “文不对题,不知所云,叉!” “面面皆到,虑无不周,好文章!圈!” 标记完毕,将其交由下一位阅卷官,该阅卷官同样在考卷上注明标记。 如此这般,每份考卷将由十位阅卷官轮流评阅,留下十个标记。 轮流评阅完三百份考卷,再将其送至首席阅卷官处,进行总核。 首席阅卷官依次翻阅考卷,将得“圈”最多的单独放在一旁。 按照规定,这些考卷必须放在最前面,保证陛下一眼就能看见。 若无意外,一甲前三将从这些人之中选出。 总核完毕,首席读卷官将得“圈”最多的二十份考卷放在最上面,唤来两名小吏,捧着沉甸甸的考卷来到乾清宫。 太监进去通传,不一会儿便出来了,语气恭敬:“梁大人,陛下有请。” 梁大人颔首示意,领着小吏入内。 “微臣参见陛下。” 御案后,建安帝手执朱笔,沉腕批阅奏折。 他不着痕迹瞥了眼小吏手中的考卷,沉声道:“梁爱卿平身。” “谢陛下。”梁大人躬身道,“启禀陛下,三百名贡士的考卷已经批阅完毕,请您过目。” 太监总管禄贵一个眼神,自有太监取来考卷,放在御案一角。 禄贵亲自取来前二十份,放在建安帝手边。 建安帝拿起第一份,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右上角的九个圈。 弥封早已拆开,考生姓名一目了然。 建安帝微不可察眯了下眼,将该考生的策论从头至尾阅览一遍。 阅览完毕,又取第二份。 如此,直至看完二十份考卷。 建安帝沉吟须臾,提起朱笔,钦点得“圈”最多者为一甲第一,又顺势点了两人为一甲第二和一甲第三。 “余下的你们看着办吧。” “微臣谨遵陛下之命。” 梁大人在乾清宫偏殿拟定好二甲、三甲的排名,将写有名次的考卷送往内阁,由填榜官进行填榜。 ...... 四月初三,传胪大典如期而至。 这日晨光熹微,谢峥便起身了。 用过朝食,携宁邈、李裕和陈端三人,乘马车前往皇宫。 行至午门,看守宫门的禁军抬手示意,勒令他们不得再前进。 此乃宫里的规矩,便是王公百官,也不得在宫中策马。 四人从善如流下了马车,已有诸多贡士先他们一步到来,于午门外垂手恭立。 众贡士照旧以会试名次分排两列,静待传胪大典开始。 约莫半炷香时间,一太监手持佛尘现身,传唤新科贡士入宫。 众人步行至奉天殿前。 王公百官身着朝服,立于丹墀内,皆按照品级排位。 新科贡士们则身着公服,戴三枝九叶顶冠,按名次排立在百官东西班次之后。 “陛下驾到——” 随着太监一声高唱,王公百官与新科贡士行三跪九叩之礼。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 众卿平身。” “谢陛下!”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13节 待众人站定,鸿胪寺官行至殿前,高声宣读。 “建安二十五年四月初三,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宣《制》完毕,传胪官开始唱名。 “第一甲第一名,凤阳府青阳县,谢峥。” 传胪官唱声洪亮,唱完之后又有多名禁军接力。 一声叠一声,自奉天殿内传向殿外。 越过碧瓦朱檐,紫殿金銮,清晰传入每一人耳中。 “第一甲第一名,凤阳府青阳县,谢峥!” ----------------------- 作者有话说:恭喜满满六元及第[撒花] ps:文中策论题来源百度 第90章 一甲前三均要连唱三遍, 以便与其他进士区别开来。 此时,禁军的唱名仍在继续。 “第一甲第一名,凤阳府青阳县, 谢峥!” “第一甲第一名, 凤阳府青阳县, 谢峥!” “第一甲第一名, 凤阳府青阳县,谢峥!” 唱名声震天动地, 响彻云霄,回荡在奉天殿内外的每一个角落, 经久不息。 王公百官与新科贡士如同那追随太阳的向日葵,向谢峥投来注目礼。 “不愧是皇孙, 大周朝后继有人了!” “我朝首位六元及第,文采斐然, 颇有乃父之风啊!” “陛下打算何时认回皇孙?殿下仍是太子,皇孙作为殿下唯一的子嗣, 理应为太孙!” “诸位还是莫要妄下定论, 那谢峥不过是与殿下有几分相像, 有何证据表明她乃殿下亲子?” “杨大人所言极是, 倘若谢峥是皇孙, 为何迟迟不曾认祖归宗, 反而跑去考科举, 到如今才现身?” “呵,强词夺理!都这个时候了,老夫不信你们从未调查过谢峥。” “十五年前,殿下曾在苏州府收用过一个瘦马,刚好与谢峥的年纪对得上。” “曾有人在凤阳府见过那瘦马的丫鬟, 她带着一个体弱多病的孩子,多半便是皇孙了。” “照诸位的说法,谢峥为何又流落到谢家?” “彼时皇孙病重,那丫鬟以为她命不久矣,便弃她而去。” 郡王党们:“......” 他们竟无法反驳! 百官就谢峥的身份争论不休,众贡士则是又羡又妒。 “徐某竟有幸见证我朝首位六元及第的诞生,死而无憾了!” “不仅是首位六元及第,她还是最年轻的状元郎。” “啧,有些人真是命好,老天爷追着喂饭吃。” “我若能有谢峥这般天赋,也能考个状元。” “胡兄还是莫要自视过高,天赋再高,也需要后期的勤勉刻苦。据说谢峥每两日做完一本题册,每日坚持以铁砣练习书法,张某尝试过,却只坚持了不到半月,便中途而废了。” 胡姓贡士表情讪讪,抻长脖子看向谢峥。 见她低眉敛目,神色不卑不亢,兼具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淡然,心头有一瞬的震撼,又禁不住泛酸。 “她倒是淡定,也不知是真淡定,还是强装出来的。” 自然是真淡定。 六元及第而已,早在谢峥的预料之中。 仿佛提前预知了特等奖的内容,没什么值得兴奋的,只余下满心平静。 不过谢峥还是十分享受这万众瞩目的时刻。 至高荣誉加身,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此刻,荣耀属于她谢峥。 ...... 第三次唱名结束,谢峥随引出班,就御道左跪。 第一名唱完,传胪官又唱第二名。 一甲第二名为孟西华,出身书香门第。 此人约有不惑之年,面上蓄须,双鬓斑白,显出几分老态。 第二名唱毕,榜眼孟西华随引出班,就御道右稍后跪。 一甲第三名为杨回舟,出身勋贵世家,乃长平侯府嫡长子,约有而立之年。 世家高门基因优越,鲜有貌丑无盐之人,杨回舟生得眉清目朗,当得起探花之名。 只是当他随引出班,就御道左稍后跪,与他前方的谢峥相比,顿时黯然失色,显得平淡无奇许多。 显然,杨回舟也意识到这一点,眼底不虞转瞬即逝,不着痕迹低下头去。 一甲唱名完毕,状元、榜眼、探花三人赐进士及第。 紧接着,传胪官又唱第二甲。 谢峥悉心留意,宁邈、陈端、李裕以及青阳书院的八位同窗皆在二甲之列。 其中宁邈得了二甲第一,陈端二甲五十六,李裕二甲五十七。 后二者名次相连,倒是一桩妙事。 二甲唱名完毕,赐进士出身。 第二甲过后,传胪官又唱第三甲。 除却谢峥与二甲十一人,青阳书院余下的四十八皆在三甲之列。 三甲唱名完毕,赐同进士出身。 乐部和声署演奏韶乐。 王公百官及新科进士再行三跪九叩之礼。 建安帝颁布上谕,状元授翰林院修撰,榜眼及探花授翰林院编修,而后乘舆还宫。 礼部尚书手捧金榜出午门,将其置于龙亭内,行三叩礼,由銮仪卫校尉送出宫张挂。 銮仪卫校尉张贴金榜,留六名銮仪卫分立两侧,以防有人故意损坏金榜,便阔步扬长而去。 新科进士的亲友们蜂拥而上,直往那明黄长案奔去。 长福凭借壮硕魁梧的体格,在人群中横冲直撞,顺利来到第一位。 仅需一眼,便瞧见他家公子的名字赫然出现在榜首之位。 长福激动得黑脸通红,原地攥起双拳,松开又握紧,如此重复数次,终是没忍住,振臂高呼。 “我家公子是状元!” “我家公子六元及第!” 凡前来陪考的,大多对科举有着或深或浅的了解。 此言一出,犹如冷水入油锅,金榜前瞬间炸开了锅。 “竟是六元及第?我朝此前还从未有过六元及第哩!” “你家公子可是那位少年英才,谢峥谢公子?” 长福用力点头,与有荣焉地高声应着:“没错!我家公子便是谢峥!” 难怪希明夫人如此重视公子,有此等才能兼备之人,何愁青云文社无法发扬壮大? “我记得你家公子尚未及冠,你家老爷夫人可给她定亲了?” “我家闺女自幼熟读女四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练得一手描鸾刺凤的好绣工,与状元郎最是般配了。” “我家侄女儿可是我们当地有名的才女,还生得一张芙蓉面......” 长福被人拉着,热情介绍自家待嫁的姑娘,只觉浑身僵硬,头皮都快炸开了,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才得以脱身。 陈端他爹见长福满头大汗,布鞋都被人踩掉了一只,很是哭笑不得。 不过眼下另有正事,陈端他爹只拍了拍长福,迫不及待问道:“我家陈端考了 第几名?” 长福如实照说。 陈端他爹怔了半晌,原地转几圈,用力搓两下脸。 再放下手,竟是喜极而泣,满面泪痕。 “好好好!我老陈家祖坟冒青烟了,总算出了个进士老爷!” 陈端他爹方才围观全程,自是知晓谢峥高中状元。 但他一点儿也不嫉妒,只觉得分外满足,格外感激。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14节 自家小子有几斤几两,他这个当爹的最是清楚不过。 陈端虽有几分聪明才智,却远不到聪明绝顶的地步,能在十七岁高中进士,除了自身刻苦,也离不开谢峥的拉拔。 不说平日里的点拨,光是那些成摞的题册,便是无价之宝。 也多亏了那些,才让老陈家出个进士,得以改换门庭。 同时,他也替谢元谨和沈仪高兴。 从前,福乐村谁人不说,谢元谨两口子膝下无儿无女,必定晚年凄凉。 谁能想到,一次小小善举,竟养出个状元郎。 所以这人呐,还是得善良一些。 人们总说好心没好报,可往往很多时候,心存善念,必有厚福。 - 龙辇远去,王公百官亦三五成群退场。 至此,传胪大典算是正式落下帷幕。 谢峥款款起身,拂去膝头微尘,又抚平公服上的细微折痕,长身鹤立,风流蕴藉,惹得无数人频频侧目,惊叹不已。 不愧是六元状元,仅这矜贵气度,便是常人难以具备的。 榜眼笑容温润,语调亦和缓:“恭喜谢贤弟,喜得六元。” 谢峥拱手,眉眼染笑:“同喜。” 探花不满自个儿被谢峥比下去,偏又顾忌对方的身份,只得强挤出笑脸,上前道喜。 谢峥只作不知,回以微笑,连称同喜。 一阵寒暄后,谢峥与陈端三人汇合。 陈端向谢峥作了个揖,拖长语调,跟唱戏似的:“状元公,这厢有礼了。” 谢峥默念形象第一,才没当众翻出白眼,只不轻不重捶了陈端一下:“少贫嘴,轮得到你促狭我了?” 陈端忙举手讨饶,笑嘻嘻道:“看来是祖宗显灵了,让我入了二甲。” “还得凭你自个儿的本事。”谢峥没好气说道,又问,“朝考可是五日后举行?” 陈端应是,摩拳擦掌:“我原本打算故意考得差一些,直接外放,去地方做县令,又担心失手考个末等,归班铨选,连县丞都没得做,打算朝考过后直接去吏部,自请外放。” 所谓归班铨选,便是回祖籍等候吏部官职空缺的通知。 如举人候缺一般,短则数月,长至数年。 他们虽还年轻,奈何仕途漫漫,升迁艰难,禁不起无期限的等待。 谢峥深表赞同:“事关仕途,容不得半点马虎。” 交谈间,一名太监持着拂尘上前,嗓音尖细,白皙无须的脸上自带三分笑,显得温顺而亲和。 “诸位大人,请随奴才前往偏殿穿衣戴冠,准备游街。” 新科进士下意识看向一甲三人,眼底闪过艳羡。 一如金榜题名、状元及第,打马游街亦是读书人的终极梦想。 此乃至高荣誉,可惜与他们无关。 转念又想,能与状元郎一同徒步游街,一同受到百姓夹道欢迎,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殊荣。 众进士浩浩荡荡,随太监进入奉天殿偏殿。 衣冠皆已备好,一甲三人插花披红,状元用金质银簪花,诸进士则统一用彩花。 偏殿仅有数十间房,需数人共用一间。 谢峥自然与相熟之人共用。 有人有心想与谢峥交好,手捧衣冠跟上去。 还未走出两步,房门“砰”一声轻响,关得严严实实。 此人顿足,面色发青,不满地咕哝:“不过考了个状元,又非官居一品,真不知她在傲气什么。” 一旁有人听见,不由嗤笑:“谢状元是与好友一道,你去凑什么热闹?再说了,你离他们四人好些距离,谢状元后脑勺又没长眼睛,凭什么要顾及你的感受?” 一席话说得对方讷讷无言,涨红着脸掉头就走。 谢峥换上状元红袍,指尖捻着簪花,从屏风后款款现身。 红袍鲜艳而明亮,胸前以金线绣着“状元及第”纹样,袖口、衣襟与下摆皆以金线走出繁复暗纹,衬得谢峥肤色更白,气色更佳,气势更甚几分。 谢峥立于等身铜镜前,对镜簪花。 鬓边一朵金质银簪花,更添几许少年风流,眸光流转间,尽显意气风发。 陈端不禁看呆了,同左右感慨:“倒是有几分官相了。” 宁邈正整理腰封,闻言看向谢峥。 却见谢峥指尖轻抚鬓边簪花,尾音上扬:“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也只有我才能将这状元袍穿得如此惊艳夺目了。” 宁邈:“......” 李裕:“......” 陈端一巴掌拍脸上,痛苦表示:“当我没说。” 穿戴整齐,太监叩响房门。 “诸位大人,时辰已到,该出发了。” 新科进士鱼贯涌出奉天殿。 奉天殿外,鼓乐仪仗整齐排列,另有禁军牵着三匹白马。 白马乃是专为一甲三人准备,温驯垂首,颇具节奏地踢踏前蹄,白色鬃毛迎风招展,一看就手感极佳。 谢峥不禁想起远在凤阳府的小黑,双眸染笑,上前轻抚立于最前的那匹白马。 果然,厚实而浓密,与小黑不相上下。 禁军见谢峥戴有金质银簪花,认出她的身份,拱手行礼:“大人请上马。” 谢峥翻身上马,殷红袍角曳过,划出凌厉弧线,姿态娴熟而潇洒,稳稳落于马背。 “咴咴——” 白马低鸣,谢峥收紧缰绳,修长手指陷入鬃毛,慢条斯理轻抚着。 榜眼与探花紧随其后,利落翻身上马。 新科进士列队,鼓乐齐鸣。 一甲三人在鼓乐仪仗的簇拥下,从奉天殿前往午门,其余进士则前往西华门。 午门乃皇宫正门,象征着“承天启运,受命于天”,亦彰显出至高无上的正统皇权。 放眼世间,除了九五之尊,仅帝后大婚之日,中宫皇后从正门入宫。 这唯二的例外,便是传胪大典当天,贡士从午门入宫,一甲前三于跨马游街之时从午门出宫。 如此,尽显天子对贤才的重视,实属莫大殊荣。 ...... 一甲三人策马行于幽长宫道之上,官员、宫人远远避让,退至一旁,或行注目礼,或俯伏行礼。 出了宫门,仍在皇城之中。 诚郡王府,后院凉亭内。 诚郡王倚在卧榻上,欣赏轻歌曼舞。 两美人为他捏肩捶腿,另有一美人捻起红杏,递到他嘴边。 恰在此时,高亢鼓乐声越过红墙,飘入亭台楼阁。 酸甜入口,诚郡王眯起眼,随口问道:“今儿个是什么大喜日子?” 难不成是皇城中哪家结亲? 他怎的没印象? 小厮躬身道:“回王爷,是传胪大典。” 为了平息建安帝的怒火,近些日子诚郡王一直老老实实在府中闭门思过。 不说与世隔绝,但也与绝大多数拥趸断了联系。 如今再听人说起传胪大典,竟有种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感觉。 诚郡王好心情去了大半,将妾室踹到一边:“你去打听打听,那谢峥得了第几。” 小厮领命,很快去而复返:“谢峥得了一甲第一。” 一甲第一,即状元。 好一个六元及第! 诚郡王冷笑,将周、吴两位长吏及门下幕僚叫到跟前。 “诸位以为,本王那皇伯父究竟是怎么想的?” 明眼人都能看出谢峥乃太子子嗣,建安帝手下有皇家暗卫,又怎会查不出? 可一晃数月,建安帝却迟迟不曾认回谢峥,反而钦点她为新科状元。 诚郡王仍记着别苑那夜,谢峥带给他的莫大耻辱,以及次日对他的戏弄,一直在等机会,意欲百倍奉还。 建安帝态度不明,他还真不知该如何下手。 万一触怒建安帝的逆鳞,岂不是要如老六一般,失了夺位的资格? 花厅内,长吏与幕僚分两侧落座。 “或许是为了磨砺谢峥,更便于她拉拢官员,为自个儿组建皇孙班底。” “王兄此言差矣,一个六品官终日待在翰林院内,如何拉拢官员?倒不如直接认祖归宗。”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15节 太子乃中宫嫡出,他仅有谢峥一个子嗣存活于世。 且宫中皇子皆已薨逝,谢峥便是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 只要让谢峥认祖归宗,定会有许多拥护嫡长子继承制的官员不请自来,支持谢峥登基为帝。 再有诸多为了从龙之功的官员,虽远不比诚郡王经营多年的班底,但也不容小觑。 若想摁死他们,还得费一番脑筋。 坐席末尾处,刘志才满头雾水。 谢峥? 认祖归宗? 这几个字他都认得,为何连起来却听不懂了? 刘志才是几日前投入诚郡王门下,除了知晓诚郡王有意皇位,其余一无所知。 好在他长了嘴,不懂就问:“张兄,他们为何说谢峥?认祖归宗又是何意?” 张姓幕僚低声 道:“谢峥乃是太子唯一子嗣,王爷若想顺利登基为帝,还需处理掉此人。” 刘志才:“???” 刘志才:“!!!” 若非场合不对,刘志才真想尖叫出声。 谢、谢峥她竟然是皇孙?! 那他先前屡次与谢峥作对,岂不是对皇孙不敬? 刘志才冷汗直冒,抖如筛糠,颤巍巍抹了把脖子,又去摸脑袋。 还好还好,脑袋还在。 稍稍冷静下来,刘志才越发嫉妒谢峥命好。 六元及第也就罢了,竟然还是身份尊贵的皇孙。 陛下膝下无子,谢峥这个嫡子长孙便是第一继承人。 谢峥那般阴险狡诈,她若是做了皇帝,定不会放过他。 刘志才心如乱麻,焦虑得直啃指甲。 吴长吏迟疑须臾,斗胆问道:“王爷,当年太子自戕,是否与陛下......” 诚郡王愣怔一瞬,眼神变得悠远起来。 生在帝王家,大多数人政治敏锐性极高。 他至今仍记得,那是东宫之变的两年前。 建安帝忽然大病一场,病愈后仿佛变了个人似的,变得暴躁易怒,敏感多疑。 那段时间,好些在乾清宫里伺候的宫人无故丧命,亦有好几个官员被摘了官帽子,甚至赐死,惹得宫中人人自危,朝堂之上一派风声鹤唳。 若非世上无人能做到越过宫中层层守卫,悄无声息将一国天子调包,若非建安帝还是那副模样,连一些小习惯都不曾变过,百官真以为龙椅之上换了个人。 如此又过一段时间,建安帝突然接连提拔了几个皇子,对他们委以重任,让他们与太子打擂台。 也正是建安帝这一举动,让二皇子生出夺位之心,竟铤而走险,构陷太子里通敌国。 彼时,诚郡王刚从边关回到京中,从未想过宫中皇子会死绝了,他一个宗室郡王能有机会荣登大宝,一度感慨君心难测,对太子亦是同情与可惜居多。 朝中谁人不知,建安帝对太子可谓疼爱有加,亲自为他启蒙,更是将牙牙学语的他抱在膝头处理政务。 有那么几次,连上朝都带着,还允许年幼的太子坐在龙椅上。 所有人都以为,太子会如建安帝当初一般,毫无阻碍地登基,成为一个勤政爱民的贤明君主,令大周日益繁荣昌盛。 结果却事与愿违。 太子孤零零地死在冰冷东宫之中,建安帝则成为一个宠信奸宦的昏君,大周之国本已然摇摇欲坠。 时过境迁,诚郡王再想起当年之事,还真发现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世人皆道,二皇子乃杀害太子凶手。 可建安帝何尝又不是凶手之一。 倘若没有他的默许,太子又怎会被困东宫,自戕而亡。 建安帝宁愿失去一个贤明的太子,也不愿一个母族势大的太子觊觎他屁股底下的那把龙椅。 同理,他亦不愿让谢峥认祖归宗。 乔承运虽弱势于姚昂,可他毕竟是当朝首辅。 有他的鼎力支持,再有所剩不多的太子党,即便威胁不到建安帝的皇位,也足够他如鲠在喉。 吴长吏从诚郡王的眼神中得到答案,自觉摸到了真相,侃侃而谈:“当年陛下容不下太子,想来太子早有预料,暗中替自己留了个后。” “如此也能解释,为何您早年派去凤阳府的人全都有去无回了。” 诚郡王灵台一阵清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那太子堂兄真不愧是皇伯父亲自教出来的,光是这份城府,便值得本王刮目相看!” 这时,一位幕僚接上话头:“既然如何,王爷您何不主动替陛下分忧,替他解决了谢峥?” “解决了谢峥?”诚郡王心头狂喜,当即拍案,“好主意!本王这就派人杀了......” 幕僚却道:“王爷不可!” 诚郡王定定看他几眼,依稀记得此人是两年前投入郡王府,曾助自己破了一桩案子,得了建安帝好一番夸赞。 正因如此,哪怕此人后来变得默默无闻,诚郡王也不曾如对待其他人一般,将其无情撵走。 “有道是虎毒不食子,当年陛下忌惮太子,却不曾亲自动手。” “谢峥乃陛下亡子之子,便是再如何忌惮不喜,对她犹存几分舔犊之情。” “若您杀了谢峥,陛下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会有疙瘩。” 说到此处,幕僚一拱手:“如此,岂不平白让王爷矮了另几位王爷一头?” 周长吏附和:“崔贤弟所言极是,您杀了谢峥,博得陛下一时的欢心,结果却是后患无穷。” 诚郡王沉吟片刻,终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不耻下问:“崔先生可有什么一举两得的法子?” 名为崔允城的幕僚起身,朗声道:“据闻广东琼州府青山县的县令死于瘴气,王爷何不让人向陛下谏言,让谢峥接任青山县令一职?” 刘志才闻言,精神一振。 广东隶属岭南,乃是瘴湿炎热的化外之地。 众所周知,岭南丛林密布,土地贫瘠,且经济极为落后,是出了名的穷山恶水。 数十年来,死在岭南的官员不计其数。 刘志才咬牙,既已得罪了谢峥,那他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不是她死,就是我亡。 刘志才起身,扬声赞道:“崔兄的主意当真绝妙至极!纵使谢峥有过人之勇,可她毕竟是个文人,岭南瘴气遍地,一不小心死在那里不是很正常吗?” “如此一来,王爷您既能除去心头大患,亦能让陛下记得您这份好,待到那一日,必然第一个考虑王爷您!” 诚郡王多看了刘志才两眼,惹得他心头一阵激荡,昂首挺胸站得笔直。 漫长死寂后,诚郡王仍有些犹豫:“可此一时彼一时,当年皇伯父膝下皇子众多,如今一个也无......” 崔允城出言打断:“王爷焉知,陛下抬举九千岁不是为了打压乔氏?” 诚郡王心神一动。 是了,乔氏! 九千岁得势之前,乔氏连出两位中宫皇后,太子妃亦是乔氏女,可谓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再有乔氏子弟出类拔萃者甚多,皆在朝为官,私下里大家都戏称乔氏为“乔半朝”。 可自从太子死后,建安帝力排众议,封姚昂为九千岁,乔氏便就此没落下去。 乔氏子弟陆续被罢官,就连内阁的权柄,也被姚昂执掌的司礼监分去大半。 认回谢峥,乔氏势必会东山再起,届时岂不是打自个儿的脸? 诚郡王理清其中关键,顿时心安,看向崔允城:“这件事交给你去办,速战速决。” 崔允城拱手:“还请王爷放心,三日内必定办成此事。” 刘志才见他信誓旦旦,只得按下满心不甘,重新落座。 好在这次在王爷面前露了脸,让王爷记住了他。 来日方长,他定能让王爷见识到他的才能,从此重用他,将他奉为座 上宾。 至于谢峥,是皇孙又如何? 她注定要惨死在岭南之地,不得善终! - 谢峥三人在鼓乐仪仗簇拥下出了皇城,沿御道向坊间闹市行进。 街市之上沸反盈天,酒楼茶馆人满为患,只为一睹状元风采。 “怎的还没来?我都等了半个时辰,脚脖子都站酸了!” 御街两旁,男左女右泾渭分明。 且女子皆为寻常人家的已婚妇人,未婚女子皆面覆轻纱,三五人结伴,立于高处俯瞰游街盛景。 极其诡异的划分方式,可在大周朝,又显得十分合理。 男子互相吹嘘,无外乎日入几钱、贤妻体贴、儿女孝顺。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16节 妇人则炫耀懂事孝顺的儿女,抱怨婆母刻薄刁钻,夫君吃粮不问事,活像个甩手掌柜,油瓶跌倒都不晓得扶。 若有男人反驳,定会被他们的娘子隔着街喷得狗血淋头,近乎抱头鼠窜。 妇人战绩加一,得意叉腰。 她们出身市井,虽也受三从四德束缚,却不似高门富家女子那般处处受限。 她们更自由,也更快活。 高居楼上的未婚女子望着嬉笑怒骂的妇人,心头闪过诸般艳羡。 转念思及自身际遇,又悄然展露笑颜。 能有幸进入青云文社,与诸多姐妹一起读书识字,抚琴弄笛,已是人生一大幸事。 有得必有失,她们已然十分满足。 这时,有人谁喊了一句:“来了来了!状元郎来了!” 成千上万人如同向日葵,齐刷刷向右看去。 那是状元郎策马而来的方向。 谈笑声停息一瞬,紧接着爆发出更为激烈的欢呼。 “哎呀呀,今年的状元郎好生俊俏!” “探花郎也俊俏,不过状元郎更俊俏些,瞧那脸蛋瞧那身板,鬓边那朵花更是衬得她漂亮极了!不知是否定亲,我家姑娘年纪跟他差不多哩!” “我呸!你个臭不要脸的,真是脸大如盆!状元郎分明跟我家闺女般配!” “探花郎归你,状元郎归我。” “我才不要探花郎,给你给你!” 谢峥:“......” 杨回舟:“......” 饶是养气功夫到家,杨回舟也被这些无知妇人气得够呛,险些当场变脸。 正气得肺疼,迎面飞来一只荷包。 杨回舟心下一喜,看来他还是很受欢迎的。 伸手去接,却捞了个空。 荷包正中脑门,啪叽落在身前。 打开一瞧,竟是一粒银锞子。 杨回舟捂着脑门:“......” 谢峥忍了又忍,才没笑出声来。 下一瞬,她也被荷包砸个满怀。 谢天谢地,是空荷包,否则她脑袋上也得鼓个大包。 荷包、香囊、手帕等物从四面八方飞来,几乎将谢峥淹没,欢笑声不绝于耳。 谢峥脸颊、耳尖泛红,半截脖颈亦红得彻底,忙以袖掩面,将扑鼻香气隔绝在外。 仪仗队绕御街一圈,跨马游街在百姓的欢声笑语中落下帷幕。 谢峥狠狠松了口气。 大家太过热情,她真有些招架不住。 交还白马时,禁军提醒:“明日陛下设宴款待新科进士,还请三位准时出席琼林宴。” 按照惯例,建安帝将在传胪大典次日赐宴新科进士,于琼林苑举办琼林宴。 谢峥自是应好,与陈端三人汇合。 回到进士巷,登门道喜之人络绎不绝。 谢峥送走两批,直接闭门谢客。 李裕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一副叶子牌:“玩吗?” 谢峥三人异口同声:“玩!” 苦读数年,一朝科举上岸,自然得疯玩一场! - 四月初四,琼林宴。 新科进士着深蓝色进士袍,在鼓乐引导下入场,按金榜排名入座。 一甲前三一人一席,二甲三甲两人一席。 大周朝以左为尊,谢峥身为状元,于左席首位入座。 榜眼位于右席首位,探花仅次于谢峥,于左席第二位入座。 桌案上备有丰盛酒菜,菜肴色香味俱全,酒水则是宫廷御酿,只闻着便令人沉醉不已。 新科进士入场坐定,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舞姬翩翩起舞,衣决飘然如仙。 谢峥专注欣赏歌舞,大饱眼福的同时,也不曾亏待自个儿的舌与胃,吃吃喝喝好不快活。 约莫一炷香时间,门外响起尖细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新科进士闻声,连忙起身行礼。 “微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建安帝携内阁大学士、阅卷官、銮仪卫使、礼部尚书,以及受卷、弥封等官员入场。 建安帝上座,嗓音威严而浑厚:“众卿平身。” “谢陛下。” 新科进士重新入座,正襟危坐,低眉顺目,一派恭谨之色。 建安帝赐锦袍、玉带,儒家经典《大学》《中庸》,末了又赐诗两首。 两首诗是由建安帝亲自所作,以示对新科进士的恩宠与重视。 赏赐完毕,谢峥作为一甲第一,率先赋诗一首。 从谢峥起身那一刻,众官员便在暗中留意建安帝的反应。 只听得“砰”一声,建安帝失手打翻酒盏,一双龙目大睁,死死盯着谢峥。 新科进士见状,心头一紧。 莫不是谢状元犯了什么忌讳? 正紧张或幸灾乐祸,却见建安帝向谢峥招手:“孩子,你过来。” 谢峥依言上前,立于阶下。 建安帝犹不满足,再度招手:“到朕跟前来。” 谢峥绕过长案,正欲行礼,被建安帝一把拉住。 一双粗糙大掌抚上谢峥脸颊,建安帝视线在她的脸上逡巡,怔怔呢喃:“像!太像了!” 谢峥感受着坚硬的指甲划过皮肉,有种要将她脸皮撕下来的错觉。 不,并非错觉。 那一瞬外泄的杀意与厌恶,若非谢峥知觉敏锐,还真难以觉察。 对着一张与太子极为肖似的脸流露出杀意,事情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席间,东阁大学士见建安帝如此,不着痕迹捏紧酒盏,朗声笑道:“陛下,这位谢状元可是大周建朝以来,第一位六元及第呢。” 建安帝如梦初醒,挥手道:“来人,给谢爱卿赐座。” 自有宫女送来绣凳,谢峥受宠若惊,诚惶诚恐谢恩,于建安帝身旁落座,引得无数新科进士直冒酸水。 建安帝目光黏在谢峥脸上,怎么也撕不开:“朕对谢爱卿斐然文采早有耳闻,堪称我大周之栋梁。” 东阁大学士忽而话锋一转:“陛下,微臣以为,让谢状元入翰林院任职,未免太过屈才。” 建安帝看向东阁大学士,后者面上含笑,言辞间尽是对谢峥的欣赏。 “陛下可还记得琼州府?那地方位于岭南,又四面环海,百年来疏于管理,导致山林中匪患丛生,更是有无数作恶之人为了逃避周律的处置,乘船逃去琼州府。” “微臣以为,琼州府的问题已经刻不容缓,需尽早派人前去整顿。” “谢状元年轻有为,胆识过人,当是最合适的人选,恰好青山......” “恰好琼州府知府几次上书,请求致仕,不如陛下便准了他,让谢大人过去接任?” 东阁大学士看向打断他的乔承运,满心不快。 他说的是青山县县令,不是琼州府知府。 而且乔承运作为谢峥的外祖,不该加以阻拦吗? 东阁大学士不知乔承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正欲纠正,便听建安帝问谢峥:“谢爱卿,你意下如何?” 谢峥不假思索:“能为陛下分忧,微臣自然是愿意的,只是微臣有几个不情之请。” 建安帝倒也爽快:“你且说给朕听听,朕会酌情考虑。” 谢峥起身,拱手道:“琼州府环境恶劣,若想改善当地环境,令土壤肥沃,经济富裕,百姓康健,仅凭微臣一己之力显然不够。” “微臣想要向您借一些得力人手,不知陛下能否恩准?” “还有,既然陈大人说当地匪患丛生,还有许多穷凶极恶之人,微臣去了琼州府,必然要大刀阔斧铲除匪患,解决流民问题。” “微臣想要陛下赐予微臣先斩后奏之权,凶徒过多,刑部未能及时处理复核,牢中恐人满为患,极有可能酿成祸事。” “最后,方才陈大人也说了,琼州府情况危急,事关数万百姓的安危,而微臣作为一府长官,并无资格向您直接递折子。” “一层层递上去,不知要到猴年马月,微臣不敢想,届时将会有多少百姓受苦,甚至丧命。” “微臣还望陛下恩准,特许微臣可以直接向您递折奏事。”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17节 话到此处,谢峥想了想,弯起眉眼:“暂时只这三个不情之请,如有补充,微臣会在上任之前向您逐一申明的。” 建安帝:“......” 众官员:“......” 只这三个? 你干脆直接将玉玺带去琼州府,遇上事儿“咔嚓”盖个戳,不是更快? 东阁大学士正欲呵斥,建安帝先他一步开口:“琼州府情况特殊,谢爱卿的这些请求朕准了。” “此外,以防有人见谢爱卿年轻,阳奉阴违,行 冒犯之举,朕再赐爵文定侯,并亲卫百人。” “待谢爱卿功成归来,朕定予以重赏。” 谢峥一撩袍角,从容跪地:“微臣谢主隆恩!”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91章 “这是怎么了?” 众进士见谢峥得以单独面圣, 陛下待她甚是亲厚,又是摸脸又是赐座,心里酸得仿佛喝了十缸醋。 这厢又见谢峥叩首谢恩, 好奇心升至顶峰。 “韩某不知, 离得太远听不见。” “去问坐在前排的同年, 他们肯定听见了。” 一个传一个, 被问及的榜眼和探花表情呆滞,两眼发直, 愣了好半晌才回神。 “陛下说了什么?”榜眼语气复杂,“陛下晋谢贤弟为四品知府, 还赐爵文定侯。” 众进士:“???” 众进士:“!!!” 是他们疯了还是陛下疯了? 这晋升这爵位当真不是他们的错觉吗? 宛若冷水入油锅,进士席间炸开了锅。 碍于建安帝与众多官员在场, 才不曾一窜三尺高,当堂质问出来。 “谢峥她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只能做无品级的庶吉士, 七品县令乃至更低的官职,谢峥初入朝堂, 却能官居四品。 更离谱的是, 她居然有了爵位! 谢峥她何德何能? 难道就因为她是大周朝第一个六元及第, 便能获得如此殊荣? 众进士难以接受, 眼里心里皆是嫉妒, 多得快要满溢出来。 这时, 又有人道:“谢峥是去琼州府任职。” 粗重呼吸停顿一瞬, 众人倏然睁大双眼。 “琼州府?可是位于我朝最南方的那个琼州府?” “没记错的话,琼州府隶属岭南。” “琼州府匪患丛生,更是有不少逃犯,当地民风亦甚是粗犷。想来是琼州府情况刻不容缓,陛下才会破例晋她为知府。” “诸位有所不知, 据说那举荐谢峥的东阁大学士素来与诚郡王交好......” 说话之人就此打住,其中深意满座皆知。 众进士瞬间心理平衡了。 君不见,古往今来多少官员死在岭南。 便是扛过岭南的瘴气,也极有可能死于山匪或逃犯之手。 某种意义上来说,四品知府何尝不是一道催命符。 所谓超品侯爵,不过是安抚谢峥。 或者说,是对谢峥的补偿。 况且超品侯爵又如何? 去了琼州府那种地方,也得有命享用才行。 陈端与李裕同坐一席,得知谢峥将去琼州府任职,顿时气炸了。 陈端一口牙都快咬碎了,酒盏捏得咯吱作响:“混账!畜生!我就知道他不安好心!” 李裕脑瓜子嗡嗡响,不断深呼吸,才没抄起菜碟冲上去,邦邦敲东阁大学士的狗头。 “我真就不明白了,难不成谢峥挖了他家祖坟?为何屡次针对她,对她如此赶尽杀绝。” 陈端斟酒,仰头一饮而尽,忽然想起一件事,低声用气音道:“诚郡王的祖坟......不就是皇陵?” 李裕:“......当我没说。” 二人对视,长吁短叹。 君命难违,谢峥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纵使整顿琼州府乃大功一件,一旦事成,定能升官进职,他们还是很担心。 “回头我去寺里给她求个平安符。” “我打算请一尊菩萨回来,一日拜三次,让菩萨保佑谢峥诸事顺遂,平安归来。” 除此之外,他们想不出其他能为谢峥做的事情了。 这也让他们意识到,官位低微注定要受人摆布。 倘若谢峥是内阁官员,是九千岁一般的权臣,诚郡王莫说针对,恐怕还得上赶着讨好她。 “仕途漫漫,你我还需多加努力才行。” 李裕不置可否,暗暗下定决心,待他去了地方,定要做出些政绩,早日升官。 如此不仅可以保全自身,亦可护住好友与家人。 而不是如现在这般,除了愤怒,什么也做不了。 ...... 谢峥谢恩之后,建安帝又赐下侯府一座,并仆从若干。 “今日便罢了,明日朕让人给谢爱卿送去任命文书及侯印,再赐你金牌一枚。” “凭这枚金牌,谢爱卿可施行先斩后奏之权,亦可越过广东总督,直接向朕递折奏事。” 谢峥再度俯身:“微臣谢陛下恩典,定竭尽所能,整顿琼州府乱象,令百姓丰衣足食,安居乐业。” “起来吧。”建安帝定定看了谢峥两眼,虚指绣凳,“过来坐,陪朕说说话。” 谢峥从善如流落座。 建安帝举起酒盏,呷饮一口:“谢爱卿可知,你有几分肖似朕的儿子。” 席间官员呼吸一滞,暗搓搓竖起耳朵。 谢峥抬手轻抚面庞,先前建安帝的指甲几乎陷进皮肉,这会儿仍隐隐作痛:“原来陛下方才抓着微臣,说什么太像了是这个意思。” 建安帝长叹一声,满面怅然:“那是朕最疼爱的儿子,因为朕的一时疏忽,让朕永远失去了他。” “方才见到谢爱卿,朕一度以为朕的稷儿回来了。” 建安帝又饮一杯酒,似是悲痛至极,半晌说不出话。 谢峥低眉敛目,在一旁安静扮演木桩子。 良久,建安帝抬手,轻拍谢峥臂膀。 力道极重,似要将她半边身子拍进地里去。 谢峥似无所觉,连眼神都没变一下。 “谢爱卿啊,朕见你第一眼,便觉得你甚是亲切,想着你若是朕的孙儿该有多好。” “以谢爱卿的才能,朕相信不出三年,你定能将琼州府治理得风调雨顺。” “待三年任期结束,谢爱卿回京来,朕定会好生嘉赏你。” 建安帝又拍了拍谢峥肩头,用不高不低,偏生在座官员皆能听见的声音强调:“朕与谢爱卿一见如故,甚是喜爱谢爱卿,愿意将最好的给谢爱卿,谢爱卿可莫要让朕失望啊。” 此言一出,昔年与太子交好的官员心头激荡。 什么是最好的? 当然是皇位! 陛下这是打算让谢峥去琼州府挣一份不菲功绩,三年后便让她认祖归宗吗? 甚至于,直接退位? 至于那些个早早投靠几位郡王,意欲搏一个从龙之功的官员则是满心惶恐与不甘。 新帝登基,会放过他们这些帮着郡王争夺皇位的官员吗? 即便新帝宽厚,并不处置他们,而是借他们向百官施恩,也定不会重用他们。 可以说,他们的仕途注定一眼望到头。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18节 不如急流勇退,明哲保身? 可他们这些年为了效忠的主子不说出生入死,但也交托全副身家,想要抽身谈何容易。 他们不甘心放弃唾手可得的从龙之功,仕途止步于此,更怕遭到郡王的报复,家破人亡。 两种情绪交织,脸色犹如开了染坊,五颜六色精彩万分。 东阁大学士更是没想到,他只是得了诚郡王的授意,将谢峥发配到岭南送死,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促成谢峥官居四品,得了个超品侯爵不说,还让陛下有了退位之意。 东阁大学士嘴里发苦,恨不得扑上去咬死谢峥。 可他不敢。 陛下这会儿看起来和蔼可亲,仿佛最寻常不过的老翁,与孙儿话家常。 可他们这些老臣最是清楚不过,真正的陛下暴躁易怒,敏感且多疑。 一旦惹了陛下不快,他可不管你官居几品,是阉党还是清流,抄起手边的东西直接砸过去,直到砸得你头破血流,倒地不起为止。 东阁大学士暗骂昏君,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他眼珠子一转,盯上乔承运,阴阳怪气道:“乔大人倒是大公无私,竟舍得将谢大人送去那等穷山恶水之地。” 若在过去,东阁大学士是万万不敢跟内阁首辅呛声的。 可谁让乔氏早无昔日 盛况,乔承运手头权力被姚昂分去大半,无异于拔了牙的老虎,空有森林之王的威势,实际上根本伤不了人。 更别说东阁大学士与阉党有两分交情,近几年凭着那点子交情,往自个儿怀里揽了不少权力与好处。 他根本不怕乔承运。 乔承运并不看东阁大学士,只捻须,慢条斯理道:“不是陈大人率先提起的吗?既然陈大人认为谢大人留在翰林院是屈才了,乔某让她去更合适的位置有何不可?” 东阁大学士只觉一拳打在棉花上,没劲极了,意味不明冷笑一声,到一旁郁闷去了。 ...... 两个时辰后,琼林苑在众人各怀鬼胎中落下帷幕。 建安帝回宫前,替谢峥整理衣冠,语调宽和:“朕会尽快让人将侯府收拾出来,届时谢爱卿前往琼州府任职,可让令尊令堂入住侯府,有丫鬟小厮照料着,谢爱卿才好全无后顾之忧地替朕办差。” 谢峥忽略那股子毛骨悚然的感觉,略微垂首,任建安帝将手搭在她的肩头:“多谢陛下关照,微臣回乡后会征求家父家母的意见。” 建安帝不再多言,携一众官员离开琼林苑。 目送龙辇远去,同考官张大人快步走到乔承运身旁,面上满是不解:“大人,您为何要让皇孙去琼州府那等蛮荒之地?” 文华殿大学士同样满腹疑惑,低声道:“明明只要您出面,将皇孙留在顺天府历练,陛下一定会同意的。哪怕是去周边几个省,也比琼州府高强百倍。” 乔承运仰头,看南雁北归,看那小小的人字越飞越远,心也随着那片黑影飘曳不定。 他已经不年轻了。 历经三朝,从落魄世家子弟到内阁首辅,这条路他走了近五十年。 到如今,乔氏没落,人丁凋敝,全凭他一人用年迈的脊背扛起摇摇欲坠的家族。 他还能再活几年呢? 到那时,乔氏又将如何? 宫里的太后娘娘、皇后娘娘以及太子妃又将如何自处? 乔承运轻抚花白胡须,哑声道:“皇室仅存这一根独苗,若无真才实学,将来如何担当大任?” 不去琼州府,便是死路一条。 这些年里,他送走太多人,不想再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乔承运闭了闭眼,以拳抵唇咳嗽两声,向承恩公府的马车走去。 他已过花甲之年,脊背依旧挺直如松。 任谁也看不出,那身紫袍下的身躯已是强弩之末。 - 君臣走后,探花杨回舟第一个上前道喜:“恭喜谢大人升官加爵。” 谢峥微微一笑:“承蒙陛下恩典,谢某愿为陛下肝脑涂地,效犬马之劳。” 杨回舟接着又道:“谢大人真真是好福气,初入朝堂便是四品,朝中多少老大人劳碌半生,也不见得能坐上四品之位。” 谢峥唇角噙着笑:“杨大人若是想要,谢某可让陛下收回成命,将这份福气转赠杨大人。” 杨回舟喉头一哽,挤出一抹假笑,掉头就走。 榜眼孟西华倒是没说什么风凉话或是酸话:“琼州府危险重重,请谢贤弟务必保护好自己。” 谢峥自无不应:“有陛下亲赐的亲卫,谢某定能安然无恙。” 孟西华一想也是,那些亲卫必然武艺高强,定能护谢贤弟周全。 两人又说几句,各自分开。 “谢峥!” 陈端快步上前来,眼里的愤怒几乎凝为实质。 谢峥无奈,这傻孩子当真完全不知掩饰。 看来她得尽快解决琼州府乱象,早日回京。 届时才能将陈端几人调回来,护在她的羽翼之下。 头疼之余,心底又有一丝柔软。 旁人嫉妒她,盼着她死在琼州府,唯独她的这几个好友,是真心实意地为她担忧,为她愤怒。 谢峥打个哈欠,含混道:“昨夜没睡好,赶紧回去睡觉。” 见谢峥神情恹恹,眼下犹有青黑,陈端再多话也说不出口,一行四人乘马车回进士巷。 一路无话,直到关上门,陈端一脚踹飞地上的石子儿,憋了一路的脏话不重样地往外冒。 陈端他爹听见,大巴掌落在他后脑勺:“好歹也是要做官老爷的人了,嘴里还这么不干不净,当心被人参一本,做不成官!” 谢峥莞尔:“陈叔还晓得参一本。” 陈端他爹得意叉腰:“昨日我去看你们游街,听了好些京中官老爷的糗事,几乎全是被御史扒出来的。” 说着,他又叹口气:“可惜了,元大人一心为民,却没个好下场。” 就在前阵子,陈端同他说,想要外放做官。 他当然不乐意。 京官多好多风光,作甚要去外地吃苦。 直到昨日,他听人说了元大人被冤枉的事儿。 不仅元大人,近两年还有许多官员死于阉党之手。 给他吓得够呛,做了一宿的噩梦,今日一早便找上陈端,说他同意外放了。 风光什么的都是次要,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他可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 陈端气吼吼说道:“阿爹你是不晓得,那个诚郡王跟疯狗似的,无缘无故针对谢峥,竟然让人撺掇陛下,将谢峥发配到最南边的琼州府做官。” 陈端他爹脸色大变:“最南边?岂不是岭南?” 他可都听说了,犯了罪的官员大多都被发配到岭南,其中十之六七很快抑郁而终,或是死于各种急症。 “那个什么郡王莫不是有病?” 陈端他爹不敢想,如果谢元谨和沈仪知道,该有多么崩溃。 谢峥无奈,这对父子真是一脉相承,只得给他喂一颗定心丸:“虽说琼州府危险了些,可陛下不仅破例给了我许多得用的人手,还允许我先斩后奏。” “琼州府的那些人连我一根头发都伤不到,反倒是他们,将要大难临头了。” 谢峥顿了顿,又道:“您还不知道吧?陛下为了给我撑腰,封我为侯爷。” 陈端他爹呆住,掏两下耳朵:“侯爷?” 谢峥颔首:“文定侯。” 陈端他爹咂舌:“乖乖,陛下对你可真好。” 谢峥好声好气道:“所以您就放心吧,我一定不会有事的。” 如此,陈端他爹才勉强放心,去灶房捣鼓夕食去了。 谢峥松了口气,又有些犯愁。 陈端他爹尚且如此,爹娘和阿奶的反应肯定更加激烈。 她得好好想一想,该如何安抚他们。 谢峥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头,看向左右:“事情已成定局,再无转圜余地,我必须去琼州府,且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所以你们莫要愁眉苦脸,平白给我增加压力。” 宁邈面无表情摊手:“我相信你能应付这些问题,也相信你绝不会咽下这口恶气,是他们两个一直碎碎念,聒噪得很。” 李裕忿忿不平:“我这不是气不过么?一个宗室郡王,他也就是仗着陛下膝下无子,才敢如此猖狂。” 谢峥进入正房,倒杯茶两口饮尽:“你们可知,陛下为何封我为文定侯?” 三人把脑袋摇成拨浪鼓,表示不知。 谢峥靠在桌旁:“陛下说,我与某位皇子极为相像,他见到我便想起那位皇子。” 李裕了然:“难怪他见了你便失手打翻酒盏,还将你叫到跟前,一个劲儿地摸来摸去。” 谢峥:“......” 摸来摸去是什么鬼?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19节 这个词不好,下次别用了。 陈端忽然想到什么,面色微变,心险些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暗搓搓打量谢峥,眉眼深邃,挺鼻薄唇,乃是当世罕见的俊美。 寻常人家真能生出如此完美的人吗? 再结合诚郡王对谢峥的态度,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测涌上心头。 “吃饭了!” 外面传来陈端他爹的吆喝,李裕应一声,直视谢峥浅褐色的眼:“反正我希望你能好好的,长命百岁。多年后致仕,你我还能坐在一块儿谈书饮酒,还能精神抖 擞地通宵打叶子牌。” 谢峥莞尔,郑重颔首:“我会的。” 她太喜欢她的朋友了。 所以无论前方有多少牛鬼蛇神,她都无所畏惧。 她还要长命百岁,履行百年之约呢。 饭桌上,陈端他爹问:“所以你去琼州府之后,打算如何安置你爹娘阿奶?让他们来顺天府?” 那三个苦了半辈子,也该享清福了。 谢峥却是摇头:“京中权贵众多,稍有不慎便会惹上麻烦,我又不在他们身边,即便有侯府这块招牌,也护不住他们,不如留在青阳县。” 在那里,最高长官不过七品,所有人都会敬着、畏着谢家。 届时再安排些一些人暗中保护,谢峥便再无后顾之忧。 李裕好奇问道:“陛下赐给你的百名亲卫,你打算全部带去琼州府吗?” 谢峥颔首:“我需要人手。” 她当然晓得建安帝那个糟老头子不怀好意。 明明早知她的存在,偏又在琼林宴上演那一出,又是激动又是怀念,怪恶心人的。 还有后来,给予她前所未有的殊荣,又几次三番给她画饼,暧昧不清的态度属实腻歪人。 除了腻歪,更多是奇怪。 透过建安帝一瞬间外泄的情绪,谢峥可以确定,糟老头子对她抱有很重的恶意。 一个皇帝膝下空虚,仅余下几个病殃殃的公主。 见到最疼爱嫡长子的孩子,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惊喜,而是厌恶,甚至想要杀了她。 哪怕对太子忌惮到了极点,也不该如此。 谢峥想不出原因。 但是显而易见,建安帝在试图捧杀她。 四品知府之职是谢峥自个儿算计来的,暂且不说。 光是在她初入朝堂,未有半分功劳的前提下,赐她超品侯爵,便足以让无数人得意忘形。 再有建安帝亲口允诺的“重赏”,以及“给她最好的东西”,足以让几位宗室郡王狗急跳墙,对她展开各种围追堵杀。 糟老头子为什么想让她与宗室郡王斗起来? 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难不成糟老头子奉行养蛊氏教育,活到最后的那个才是赢家? 可若是两败俱伤,嫡系与旁系死得一个不剩,皇位后继无人,对大周朝而言,可谓有百害而无一利。 糟老头子再如何昏庸,也不至于亲手断送祖宗辛苦打下的偌大基业吧? 所以究竟是为了什么? 谢峥百思不得其解,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毛线团,一时间难以理清思绪。 “如此也好。”宁邈将萝卜汤往谢峥那边推了推,他记得谢峥喜欢喝,“百余个浑身腱子肉的壮汉站在你身后,最好再亮出刀剑,能起到很好的震慑作用。” 琼州府之乱象持续数十年,派去的官员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明面上说是死于瘴气,宁邈可不信。 任何地方都有盘根错节的利益勾结,想必琼州府也不例外。 那些官员多半是不愿与当地势力同流合污,才会被迫死亡。 都说强龙难压地头蛇,宁邈却不这么认为。 只要足够强势,无论强龙还是地头蛇,都得老老实实盘着。 谢峥想象了下那个画面,噗嗤笑出声:“不瞒你们说,我还真有这个打算。” 她双手比划着:“最好再同时唤我一声‘公子’,将气势拉到最足,多酷啊。” 谢峥将亲卫全部带去琼州府,一是为了撑场子,二则是为了麻痹建安帝。 会试结束后,她便开始物色外放地点。 灵魂深思熟虑后,她选择了琼州府。 琼州府环境恶劣,危险丛生,可谢峥素来喜欢挑战不可能。 难度越大,收获也就越多。 而谢峥选择琼州府的根本原因,是这里四面环海。 只要掌控琼州府的四个码头,无论诚郡王还是哪个郡王派人过去,她都能在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如此这般,她便可拥有绝对的主动权,可以专心搞事业。 谢峥自然不甘心做个七品县令,但是无妨,她有太子党。 只要太子党不是彻底灭绝,定不会袖手旁观。 果然,谢峥赌对了。 乔承运这个“外祖父”亲自发话,敲定了她四品知府之职。 如今又多了个意图不明的建安帝,光明正大地往她身边塞人。 无论出于什么目的,监视还是暗杀,谢峥都不担心。 只需喂下同心丹,她便多了一百只任她差遣的忠犬。 谢峥可以通过他们,给建安帝传递她想要让对方知道的消息,借此麻痹对方,亦可从他们身上获取些许有效情报。 陈端拍案大笑:“谢峥你还真别说,听起来像是青龙帮的帮主领着帮众外出干架。” 青龙帮是青阳县的地头蛇,虽不是穷凶极恶,但也绝非善类,最爱干的便是挨家挨户收保护费。 他们也曾收过谢记的保护费,但随着谢峥考取功名,逐渐扬名,便不再做这等恼人的事儿了。 谢峥向外瞄了眼,陈端他爹正在收衣服,果断抬脚踹向陈端。 “嗷......唔!” 宁邈眼疾手快,一把捂住陈端的嘴:“嘘——你也不想陈叔为你担心吧?” 陈端摇头晃脑,试图挣开宁邈的手。 李裕嘿嘿笑着凑过来,铁箍似的箍住陈端双手,令他动弹不得。 陈端:“......” 陈端狂翻白眼,三个狼狈为奸的家伙,真真气煞他也! 谢峥笑得东倒西歪,屋顶险些被她的笑声掀飞了去。 三人闹了一阵,又坐回原位,嘻嘻哈哈用饭。 吃饱喝足,移步书房。 “今晚上还打叶子牌吗?” “昨儿晚上打了半宿,有些倦了,不如下围棋?” “围棋有什么意思?下五子棋,我最擅长这个!” “胡说,分明是我最擅长!” “哈,决一死战吧!” 陈端祭出起手式,李裕一个猛扑,两人滚作一团。 谢峥:“......” 宁邈:“......” - 却说建安帝乘龙辇回宫,被告知九千岁已经处理好奏折,先行回府了。 建安帝在金碧辉煌的乾清宫内坐了会儿,视线在印有龙纹的事物上游移,最终落在玉玺上。 取来抱在怀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 眼神落在虚空,晦暗不明,无端透出阴冷。 良久,禄贵呈上一粒药丸:“陛下,已是戌时了。” 建安帝恍然回神,取来药丸含入口中,配清水服下。 禄贵接过茶盏,柔声细语:“陛下今夜打算召幸哪个宫的娘娘?” 建安帝捏了捏眉心:“前几日刚进宫的宋氏吧。” 禄贵应是,不出半个时辰,便有太监将宋美人送入乾清宫偏殿。 建安帝在宫女的服侍下沐浴更衣,从小门去往偏殿。 殿内烛火摇曳,娇俏美人跪在榻前,嗓音如黄鹂般婉转动听:“陛下。” 建安帝神色淡淡,拉着宋美人上了龙床。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20节 不过几息—— “啊!” 宋美人被建安帝踹下龙床,惨叫着呕出一口血。 “禄贵。” 禄贵闻声入内,习以为常一般,命太监将宋美人拖出去,而后安静侍立一旁。 建安帝坐于龙帐内,半张脸没入黑暗,鸡皮鹤发,阴森而诡谲。 “近日可有嫔妃遇喜?” “回陛下,不曾。” 建安帝胸口剧烈起伏了下,沉声道:“让太医院开药,继续给她们调理身体。” 他就不信,他生不出一个流着自己血的孩子。 ...... 谢峥四人下了一晚上的五子棋,直至亥时,瞌睡虫爬上眼皮,哈欠连天才作罢。 宁邈回到西厢房,刚洗漱完,准备歇下,敲门声响起。 “宁邈!宁邈!” 声音刻意压低,跟做贼似的。 一听就是陈端。 宁邈无奈,他真的很好奇,陈端为何总能精力充沛,仿佛永远不知疲倦。 开了门,发现不止陈端一人,竟还有李裕。 宁邈往他们身后瞧了眼:“谢峥呢?” 陈端从门缝挤进去,不忘拉着李裕一块儿:“这事儿谢峥不能知道,只能我们仨偷偷地说。” 宁邈蹙起眉头:“神叨叨的,你们究竟想说什么?” 李裕申明:“我是被他拉过来的,什么也不知道。” 陈端往东厢房、谢峥的房间看了眼,确保熄了灯,这才放心大胆地关上门,拉着两人往里走。 见他如此,宁邈和李裕心底疑惑更甚。 陈端一直走到房间最角落,方才止步,用气音说道:“你们可还记得先前谢峥说过,她与某个皇子长得很像?” 宁邈有印象:“所以呢?” 李裕戳他:“哎呀你别卖关子了,赶紧说。” 陈端声音又低了一个度:“我怀疑谢峥真正的身份是皇孙。” 宁邈:“???” 李裕:“???” 宁邈一脸你是不是疯了的表情:“谢峥姓谢,与皇室有何干系?” 陈端又往门口看了眼,声如蚊蝇:“我只偷偷告诉你们,你们可千万别往外说,更不能告诉谢峥。” 李裕嗯嗯点头。 宁邈则应了声是。 陈端深知他们皆是言而有信之人,款款道来:“这要从建安十七年的腊月说起......” 半炷香后—— 宁邈和李裕面面相觑,神情竟是如出一辙的恍惚。 “所以谢峥并非谢家子?” “她因病失忆了?” “因为她是皇孙,诚郡王才屡次针对她?” 陈端用力点头:“没错,就是这样。” 李裕用力掐自己一下:“不疼,是梦!” 宁邈瘫着脸:“你掐的是我。” 李裕:“......对不住对不住,我掐错人了。” 说着,又用力掐自己一下:“好疼!不是梦?!” 李裕嘶声:“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我这辈子都没想到,竟然能跟皇孙做朋友。” 宁邈则稀奇道:“你竟然聪明了一回。” 陈端:“???” 陈端大怒:“你可以侮辱我的人格,但是不能侮辱我的智商!” 李裕连忙打圆场:“宁邈的意思是你在读书方面很聪明,只是在某些事情上比较粗神经,没那么敏锐。” 陈端轻哼:“你们可别小瞧了我,我再怎么也是考上进士的。” 李裕嗯嗯啊啊应着,努力顺毛。 宁邈则肃声道:“今日之事不可同第四人说起,我们只当毫不知情。” 陈端有些犹豫:“可万一诚郡王变本加厉......” 李裕摸着下巴,一脸深沉:“很多时候,往往不知情才是最好。” 宁邈接过话头:“一旦声张出去,便是将这事儿挑到了明面上。谢峥无权无势,看陛下的态度又不像是知晓她身世的,最后只会害了她。” 陈端迟疑片刻,终是听从了宁邈的提议,叹息道:“其实我还是挺希望谢峥能认祖归宗的,至少没人敢再欺负她了。” “谁说不是呢,可世间诸事,哪能事事顺意。”李裕嘴里咕哝,“若是谢峥,她定不会放任阉人擅权。” 宁邈眼珠微动,不曾言语。 ...... 东厢房,谢峥洗漱后躺到床上,双手叠于腹前,面容安详。 最近得好生歇息,养精蓄锐,再过些时日,还得跟糟老头子派来的奸细周旋。 待他们抵达琼州府,一人一枚同心丹,让他们跟朱四...... 等等! 朱四?! 谢峥倏然睁开眼,惊坐起身。 她终于知道那股恶意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了! 穿越大周朝八年,仅有两拨人,对她抱有极大的恶意,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 一个是诚郡王,另一个便是朱四的前主子。 放眼天下,谁能在天子脚下培养出一股庞大势力,却不被皇室发觉? 谁又能一把火烧了皇家寺庙,导致千余名和尚葬身火海,至今仍然逍遥法外? 黑暗中,谢峥双眼闪烁兴奋光芒。 狗东西,总算找到你了。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92章 四月初五, 新科进士聚于午门。 朝廷赐谢峥状元四品朝冠、朝衣、补服、带、靴等物,又赐众进士每人白银十两,表里衣料各一端。 四月初六, 谢峥率领众进士上表谢恩。 四月初七, 谢峥率领众进士前往孔庙, 行释褐礼。 当日, 工部拨给新科进士一百两白银,于国子监立石碑一座。 石碑上刻有三百名进士的姓名、籍贯以及名次, 以便青史留名,供后人考据。 同时, 礼部将殿试考卷张贴至国子监外,以供百官及天下文人阅览。 考卷甫一张贴出去, 国子监的学生便蜂拥而上。 “今年进士的策论似乎答得都挺不错,其中以状元尤甚。” “不愧是我朝第一位六元及第, 立论高远,见解卓越, 道常人所不能道。” “我突然理解陛下为何对她委以重任, 破例晋她为四品知府, 又赐她侯爵了。” “若陛下能采纳文定侯的提议, 定能令朝中吏治一片清明, 可惜......” 众人两相对视, 长吁短叹。 可惜宦官擅权, 忠臣遇害,吏治改革难如登天呐! “齐某倒是希望文定侯能早日解决琼州府乱象,平安归来。陛下待她如此亲厚,或许她能与......一较高下。” 此言令众人心底生出些许希冀之光。 “无论如何,陶某始终相信邪不胜正, 你我定能等到激浊扬清的那一日!” “是极!是极!” ......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21节 谢峥全然不知,有那么一群人对她寄予厚望。 她亲手在国子监的石碑上写下姓名,容后由匠人镌刻,将毛笔让与榜眼,退至一旁等候。 待三百人写完,相携离去。 国子监座落于皇城内,众进士不得乘车,需徒步出城。 四月里,阳光微燥。 陈端走出一身汗,用帕子擦汗:“明日便要朝考了,总觉得还未准备到位。” 谢峥睨他一眼:“左不过是科举常见题型,这些年少说也做了上万道,总不能才过几日,便忘得一干二净吧?” 李裕调侃道:“这便是谢峥说的考前综合征,出了考场便可不药而愈。” 陈端点头如捣蒜:“朝考关乎着我是从七品起步还是八品,再怎么慎重都不为过,你说对吧宁邈?” 宁邈却未作回应。 陈端心下奇怪,扭头看向宁邈,发现他正专注瞧着右前方。 跟着看过去,“千岁府”三个字映入眼帘。 陈端:“......” 原本心情挺好,见着这么个晦气东西,突然就糟心了。 正欲看谢峥洗洗眼睛,洞开大门内款步走出一人。 玄色蟒袍,白发如雪,面上无须,赫然是九千岁姚昂。 众进士见状,无论心中如何鄙夷,皆驻足行礼。 这位可是陛下面前的红人,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再如何恭敬都不为过。 姚昂之后还有一人,身着紫袍,头戴官帽,赫然是朝中三品以上大员。 只是那笑容过分谄媚,略微弓着身,不似高官,更似阿谀奉承的太监之流,直看得众人一阵不适,悄然蹙起眉头。 三百人驻足行礼,姚昂仿若未见,目不斜视走向紫檀木制成的华贵马车。 小太监跪伏在马车前,姚昂抬起右腿,长靴落在他背上。 不知怎的,小太监身子一晃。 姚昂毫无防备,跟着向右歪倒。 “千岁爷!” 千钧一发之际,紫袍官员一个箭步上前,托住姚昂的右臂。 姚昂险险稳住身形,面色多有不虞。 紫袍官员大怒,不由分说将那小太监踹翻在地,扬声道:“来人,还不赶紧将他拖下去,重打五十大板!” 实打实的五十大板,足以让一成年男子去了半条命。 再看那瘦成纸片似的小太监,众 进士心知此人今日凶多吉少。 “千岁爷饶命!千岁爷饶命!奴才不是有意的,奴才知道错了,求您饶了奴才吧!” 小太监哭喊着求饶,仍被孔武有力的门房拖下去。 哭声渐渐远去,另有太监上前,正欲趴下,却被紫袍官员挥退。 只见那紫袍官员一撩袍角,直直跪在马车前,俯下身去,露出宽阔后背。 “千岁爷,我吃得好,有劲儿,您踩着我上去,最是稳妥不过。” 姚昂唇边扯出一抹笑,嗓音尖细:“你呀,惯会哄杂家高兴。” 说罢,黑色长靴踩上紫袍官员脊背,一个借力登上马车。 金线走着繁复暗纹的车帘落下,姚昂的声音模糊几分:“上来吧,正好顺路,送你一程。” 紫袍官员欣喜若狂,利落爬上马车,口中高呼:“多谢千岁爷!” 车帘挑起,复又落下。 车夫扬起马鞭,“啪”一声脆响。 众进士一个激灵,如梦初醒,目送那马车绝尘而去,心中五味杂陈。 “竟将人作马凳,未免太过残忍。” “这位兄台有所不知,权贵人家皆是如此,奴才的命不值钱的。” “还有方才那位大人,他好歹也是朝廷命官,怎能......怎能自甘下贱,去跟奴才抢活儿。” 紫袍官员谄媚而夸张的表情在眼前不断回荡,众人想起他后背上的脚印,皆怒目切齿。 仿佛姚昂那一踩,是将满朝文武踩在脚下。 包括一品大员,也包括他们这些将入官场的新科进士。 直到此刻,他们才意识到,九千岁在朝中是何等的权势滔天。 同时也意识到,人命如草芥。 在九千岁眼里,紫袍官员与太监无异,可肆意踩踏,亦可轻言断其生死。 ...... 众人一路无言,出了皇城,乘马车回进士巷。 车厢内,陈端满面鄙夷:“没猜错的话,那位身着紫袍的官员便是礼部侍郎,许无垠。” 李裕有印象:“前阵子奉旨监斩元大人的那个?” 陈端颔首。 饶是甚少有情绪波动的宁邈,这会儿也流露出几许嫌恶之色:“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简直是倒反天罡!” 宁邈有种预感,若再放任下去,大周必将大乱。 要么给了敌国可乘之机,举兵进犯。 要么便有百姓打着清君侧的名义揭竿而起,直捣顺天。 无论哪一个,战乱一起,必将生灵涂炭,哀鸿遍野。 宁邈看向谢峥,眼神微闪。 倘若真如陈端所言...... 李裕感到十分费解:“难不成那阉人救了陛下的命,陛下才会如此容忍他?” 陈端嗤声,不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皇帝呢。” 谢峥支着下巴,看三人怨声连连,眼底若有所思。 其实她也很疑惑。 以建安帝的滥杀无辜,敏感多疑的性格,为何独独对姚昂的容忍度如此之高。 不知道的还以为姚昂是他亲爹。 谢峥大脑飞速运转,各种阴谋论如潮水般喷涌而出。 她想起当年朱顺所言,一国之君见过下属,为何不回皇宫,偏要去那龙兴寺? 有两个可能性。 一是龙兴寺有密道通往皇宫。 可在谢峥看来,完全是多此一举。 直接在会见下属的地方开个密道,直通皇宫不香吗? 偏要大费周章拐到龙兴寺,不是脑子有病是什么? 如此,排除第一个可能。 另一个,便是建安帝常住龙兴寺。 一国之君不住在皇宫,反而住在宫外,而且还是寺庙这等清苦之地,同样脑子有病。 除非...... 彼时的建安帝并非一国之君。 谢峥算了下时间。 朱顺当初约莫不惑之年,往前推个二十五年,便是未满十五岁。 即便朱顺再如何能耐,也不会在这个年纪成为建安帝的亲信,替他培养死士。 时间对不上。 谢峥啧了一声,接连两次推断失败,她心里跟猫挠似的,难受得紧。 可她偏不信邪,偏要挖出背后的真相。 谢峥有种预感,只要挖出真相,建安帝想要杀她的原因也会跟着浮出水面。 ...... 回到进士巷,门口立着两个太监,略靠后的那个手上还捧着一方托盘。 见了谢峥,两人上前行礼:“奴才见过侯爷。” 谢峥抬手,语气温和:“方才去国子监立碑,让二位久等了。” 略年长的太监笑眯眯说道:“侯爷言重了,奴才也是刚到不久。” 说着,将托盘里的东西捧到谢峥面前:“今儿一大早,陛下便让禄贵公公安排人,给您送任命文书与侯印过来。” “奴才可是与那几个小子狠狠撕了一场,好不容易才抢到这份差事哩!” 谢峥莞尔,这话说得可真漂亮,听着也舒坦。 “还有这块金牌,侯爷需妥善保管,到了琼州府可是有大用处的。”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22节 “此外,陛下还赏您白银万两,让奴才转告您,这钱是给侯爷花着玩儿的。” 谢峥:“......” 这会儿才发现,太监身后还有一个半人高的木箱。 多半便是白银了。 糟老头子坏得很,明明可以给银票,偏要砸她一箱银锭子。 谢峥面露欣喜之色,向皇宫的方向一拱手:“谢陛下恩典。” 太监面上笑容加深:“奴才会替侯爷把话带到的。东西既已送到,奴才也该回宫复命了。” 谢峥颔首:“公公慢走。” 太监一前一后出了进士巷,谢峥无视周遭明里暗里的打量,将任命文书收入袖中,冲陈端努努下巴:“过来,帮我抬箱子。” “欸,来了!” 陈端撸起衣袖,帮着谢峥将银子抬进院子里。 李裕紧随其后,宁邈殿后,反手关上门,将所有视线隔绝在外。 谢峥打开木箱,白花花的银子几乎闪瞎人眼。 陈端惊叹:“陛下可真大方。” 谢峥不置可否:“但如果能将这些钱用在赈灾上,或许会更好。” 陈端哑然,竟无法反驳。 谢峥不过随口一说,招了招手:“过来,分钱。” 三人齐齐怔住。 “分钱?” “这是你的钱,我才不要。” “用不完可以自个儿留着。” 谢峥却是不依,她又不差这几个钱,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五十两的银锭子,每人六个。 谢峥将银锭子丢过去,吓得三人手忙脚乱去接。 陈端气急败坏:“银子可是软的,别再摔坏了!” “又不是泥捏的。”谢峥全然不给他们拒绝的机会,关上箱子直奔书房,“明日朝考,我便好人做到底,陪你们一块儿做题。” 李裕捧着银锭子,只觉格外烫手:“真要收下吗?这可是三百两!” 哪怕李夫人出身商户,家中不缺银钱,李裕也从未一次性得到过这么多钱。 宁邈淡定如斯:“既然谢峥执意要给,只管收下便是。” 一味拒绝反而显得生疏。 “说得也是,谈钱太伤感情。” “那就收下?” “嗯。” 三人收起银子走进书房,谢峥正倚在灯挂椅上,对着日光研究侯印。 灿金阳光洒了满身,为她镀上一层金光,有如神邸降世。 陈端暗叹一句不愧是皇家人,每次见了这张漂亮脸蛋,都忍不住惊艳再惊艳。 他凑到桌前,拿起任命文书,打开抑扬顿挫地念:“任命谢峥为琼州府知府,特赐先斩后奏与递折奏事之权!” 李裕轻抚那板正的楷书:“希望将来有朝一日,我也能收到这样一份任命文书。” 不求紫袍,能有一身红袍,便此生无憾了。 “都会有的。”宁邈拿起金牌,“比起文书,我更喜欢这个。据说放眼满朝,这样的金牌仅有五块,三块在陛下手中,一块在九千岁手中,这是第五块。” 陈端抚掌:“这可是无上殊荣!” 谢峥随手将侯印扔桌上,看得陈端一阵肉痛:“等价交换罢了。” 她替朝廷解决琼州府内乱,朝廷给她这些底牌,让她以最快的速度在琼州府立足。 同时,她亦可借着如今的身份与手头权柄,跟那几个宗室郡王斗得旗鼓相当。 如此说来,还是她吃亏了。 谢峥取来题册,屈指轻叩桌案:“莫要再说那些不相干的事情,还有九个时辰,你们至少可以再做十道题。” 三人表情一肃,各自在桌后落座,翻开题册埋头苦练。 谢峥闲来无事,也跟着刷了两道。 许是科举上岸的缘故,原本面目可憎的策论题都变得可爱许多。 ...... 翌日晨光熹微之际,陈端三人前往皇宫,参加朝考。 五个时辰转瞬即逝。 谢峥看完第二本漫画,三人迎着漫天霞光归来。 见他们面色轻快,谢峥心中有数:“都答出来了?” 陈端笑容满面:“我以为朝考会很难,没想到出乎意料的简单,与乡试难度相当,不费吹灰之力便答出来了。” 李裕斟一杯茶,吨吨牛饮:“谢峥你知道吗?今日竟然有人替考!” 谢峥颇为意外:“殿试都熬过来了,怎的在朝考上犯糊涂?” “谁知道呢 。”宁邈接过李裕递来的茶水,捧在手中,“考生与替考者乃是双生子,几乎一模一样,可惜考官火眼金睛,一眼便看出两人之间的细微差别。” “据说替考者还是北直隶某个县的县令,地方官无诏不得回京,两罪并罚,估计还会累及子孙。” 陈端嗐了一声:“自掘坟墓,愚不可及。” 原本再不济也能有个进士功名,即便归班铨选,至少有个盼头,出门在外都有人敬着、畏着。 如今可好,功名没了,两人的命也没了。 李裕啧啧有声:“正如那树上的叶子没有全然相同的,即便是双生子,也是有区别的。” 宁邈不置可否:“你们可还记得府试那年,也有双生子替考。” 陈端有印象:“在民间,双生子乃是吉兆,我看也不尽然,那两对双生子可是将他们的家人害惨了。” 谢峥支着下巴旁听,突然来了句:“皇家呢?” 陈端:“什么皇家?” “这个我知道!”李裕举手,“寻常人家讲究多子多福,双生子乃是大大的吉兆,皇家却不然,他们认为双胎乃是不祥之兆。” “尤其是双男婴,会被视为双星下凡,将威胁皇室稳定。” 宁邈补充:“尤其是嫡出,最容易引发储位之争,通常会留强去弱。” 谢峥只觉脑中掠过一道白光,乱七八糟的毛线团顷刻间变得无比顺畅。 惊喜之下,她拍案而起:“原来如此!” 假设—— 她是说假设。 假设建安帝对姚昂包容度如此之高,是因为后者手里有他的把柄。 试问什么样的把柄,值得建安帝将一个阉人捧到如此高的位置? 不仅姚昂,连带着他的干儿子也入主户部,官至尚书,干孙女更是获封郡主之位。 除了与皇位有关,再无第二个可能。 谢峥再假设,如今的建安帝并非真正的建安帝。 他是双生子中被舍弃的那个,被暗中送到龙兴寺,出家做了和尚。 一朝得知自己的身份,设法害死真正的建安帝,李代桃僵,坐上那把龙椅,成为一国之君。 且不论整件事情里,姚昂扮演着什么角色,单纯的知情人,亦或是帮凶,有一点可以确定,便是糟老头子痛恨他的同胞兄弟。 凭什么他在龙兴寺吃苦,他的兄弟却在皇宫里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凭什么他只能做个和尚,他的兄弟却成为皇帝,富有四海? 男人的嫉妒心很可怕。 他甚至会恨屋及乌,对他兄弟的子孙赶尽杀绝。 如此这般,便与先前种种完全对上了。 建安帝不愿他兄弟的子孙继任皇位,便害死所有的皇子,为数不多的皇孙也都因为各种缘故病的病,死的死。 就在他以为,他成功让他的兄弟绝后之时,半路杀出个谢峥。 他开始破防,如疯狗一般,追在她屁股后面咬,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 ...... 谢峥心跳得很快。 对上了! 与她先前所有的分析都对上了! 如今只差一个证据,便可证明她的推理是正确的。 关键点还是在龙兴寺的天心方丈身上。 只要找到天心方丈,便可确认现在这个建安帝的身份。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23节 只是人海茫茫,想要找一个人便如同大海捞针,谈何容易。 说不定他早就死在建安帝手里了。 谢峥打算另辟蹊径,从原主入手。 当年建安帝派人杀原主母女,极有可能原主并非沈奇阳之女。 这一点只需派人去凤阳府,便可知晓答案。 确认原主的身份的同时,还得让人去后宫打探消息。 倘若原主乃皇室嫡系,后宫又有嫔妃进行大规模的备孕,真相十有八.九便是如此了。 谢峥以拳击掌,如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整颗心都被极致的喜悦充盈,如鼓擂一般怦然作响。 真是天助我也! 同时越发庆幸当初的决定。 若是留在京中,前有狼后有虎,还有一堆破事,她疲于应付,哪有精力搞事业。 陈端见谢峥脸色几经变幻,奇道:“什么原来如此?” 李裕:“你又背着我们做了什么?” 宁邈:“莫不是说梦话?” 谢峥心情好,不跟他们计较:“多亏你们提醒,回头请你们吃全肉宴。” 陈端一听全肉宴,也顾不上疑惑了,高举双手:“谢老大!谢老大!” 李裕亦是喜形于色,叽叽咕咕点菜。 唯独宁邈,乌黝黝的眼珠子紧盯谢峥:“所以你究竟知道什么了?” 谢峥含混道:“没什么,只是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宁邈定定看了谢峥两眼,见她打定主意不说,便转移话题:“后日朝考出成绩,明日便可去吏部了。” 自请外放也是需要流程的,并不是上午申请,下午便能收到任命文书。 首先需要吏部审批,同意后还得寻找合适的空缺。 如此这般,没两个月定不下来。 “我正有这个打算。” “吃口饭赶紧睡觉,今日真是累坏我了。” 左右已是傍晚时分,四人用了夕食,便各回各屋。 一夜好眠后,陈端三人去吏部,谢峥与他们同行,不过是去文定侯府。 文定侯府本是先帝时期的文国公府。 当年文国公犯下大罪,抄家流放,国公府便一直空置着。 建安帝为了抬举谢峥,便将这座大宅子赐给了她。 工部匠人的效率极高,仅三五日便将偌大的侯府修缮一新。 放眼望去,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花木扶疏,处处透着尊贵与威严。 丫鬟小厮各司其职,见到谢峥恭敬行礼。 谢峥去见了她的亲卫。 皆是人高马大,相貌周正的壮年男子,原本在禁军所任职,如今跟了谢峥,便成为侯府亲卫。 谢峥点了二十亲卫,随她一道回乡。 余下八十人,则与她向建安帝讨要来的大夫、匠人一道,六月从顺天府出发,于南直隶汇合,一同前往琼州府。 另一边,陈端三人来到吏部。 临进门前,宁邈忽然止步:“我有些不适,想去一趟茅房。” 陈端挥手道:“快去快回,我们在这里等你。” 宁邈却是摇头:“你们先去。” 杵在门口确实太过显眼,陈、李二人便应下了。 自请外放的流程很简单,只需递上进士文牒,道明诉求,小吏登记姓名,便算成功了。 登记完毕,陈端和李裕去宫道上等着。 宁邈更衣完毕,入了吏部却是表达了不愿受官的意愿。 小吏再三确认:“错过这次,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有空缺。” 宁邈语气坚决:“宁某志不在此。” 小吏无法,只得为他登记。 翌日,朝考出成绩,陈端三人皆名列前茅。 若无意外,他们能得个七品县令之职。 考虑到吏部安排职位需要时间,最快也得两个月,谢峥一行人便先行回乡。 待处理好家中琐事,再来顺天府领取任命文书。 这日晨光熹微之际,二十亲卫策马慢行,簇拥着三辆马车,沿官道往运河码头去。 离家数月的游子们,终得以踏上归家之途。 - 这厢谢峥离京,太子党便得了消息。 翌日早朝,数名官员联合弹劾诚郡王党。 从卖官鬻爵到盗卖官物,再到私吞税收,林林总总近二十项罪名,且证据确凿,人证物证皆有。 当日,十多名诚郡王党锒铛入狱,择日问斩。 诚郡王正闭门思过,收到拥趸递进来的消息,整个人都傻了。 原本算计谢峥不成,平白让对方得了个四品官职和侯爵,诚郡王已经够郁闷了。 这会儿突闻噩耗,登时暴跳如雷,将屋里的茶具瓷器摔得粉碎。 “呵!真是一群好狗,太子死了那么多年,竟还如此忠心耿耿。” “待本王荣登大宝,定要将你们剥皮揎草,以报今日之仇!” 太子党表示,他们根本没在怕的。 如今 陛下有了皇孙,你一个宗室郡王又算老几? 竟敢算计到皇孙的头上,当他们是死人不成? 诚郡王倒霉,他那几个堂兄弟快要笑疯了,只差没敲锣打鼓,去诚郡王府放两挂爆竹。 赔了夫人又折兵,说的就是他周元骞! 幸灾乐祸之余,他们并未忘记谢峥。 “让人埋伏在谢峥去琼州府的路上,尽快送她下去见太子。” “岭南危机四伏,死在半路不是很正常吗?” “作为堂叔,本王会在清明给她上一炷香的。” ...... 皇宫,百鸟房。 建安帝与姚昂并肩立在巨大的鸟笼前。 笼中皆是猛禽,虽大小不一,喙与爪却是如出一辙的锋利。 “陛下,宫外传来消息,几位王爷打算在路上动手。” 建安帝夹起一块生肉,丢进鸟笼。 笼中猛禽闻见肉味儿,与同类斗作一团。 不过几息,血腥味弥漫开来。 “唳——” 只听得一声哀鸣,红隼流线般砸到地上,抽搐两下没了生息。 苍鹰叼起肉,振翅飞上枝头,隐没繁盛枝叶之间。 建安帝缓缓笑了:“一只鸟抢食,和一群鸟抢食,自然是后者更有趣些。” 姚昂轻抚鬓发,柔声慢语:“陛下英明。” -----------------------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撒花] 第93章 为了彰显对谢峥的宠信, 建安帝为她准备了一艘双层画舫。 从运河码头顺流南下,仅十日便抵达南直隶。 画舫靠岸,谢峥一行人离船登岸。 乌泱泱数十人, 引得码头上的人侧目而视。 见为首的谢峥姿容灵秀, 衣冠楚楚, 众人暗自揣测是哪家的贵公子, 自发分开一条道,让对方先行。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24节 陈端伸个懒腰, 活动筋骨:“这几日在水上漂着,床铺又是软的, 如同在水里泡了许久,四肢无力, 骨头酥软,走路也使不上劲儿。” 李裕眼珠一转, 戳他胳膊:“我有个主意,可以让你迅速恢复。” 陈端精神一振:“愿洗耳恭听。” 李裕一本正经道:“明日上路, 你跟在马车后面跑, 保管你不出半个时辰便浑身有劲儿了。” 陈端:“......” 谢峥噗嗤笑出声, 宁邈眼底亦划过笑意。 陈端不缓不急卷起衣袖, 露出健壮手臂, 突然发难:“好你个促狭鬼, 看我不揍死你!” 李裕才不会傻乎乎地站着挨打, 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一个跑一个追,码头上尽是他二人的笑闹声。 宁邈扶额:“幼稚。” “总比病殃殃的好。”谢峥可没忘记李裕病倒时的模样,调理了一个多月才恢复几分,她举目四望,指向左前方, “今夜我们就在这家客栈投宿吧。” “崔氏客栈?与崔氏银楼崔氏布庄有什么关系?莫非是同一个东家?” 李裕凭借灵活的身姿甩开陈端,跑回到谢峥身边,闻言好奇道。 “或许吧。”谢峥随口一应,见李裕气喘吁吁,轻拍他两下,“在顺天府时,我就该请个太医给你瞧瞧。” 李裕把头摇成拨浪鼓:“我一介小小进士,有何脸面劳烦太医?” 他也不想谢峥为他欠人情。 “况且我如今已经好多了,只是经不住剧烈运动。” 谢峥轻唔,向远处的陈端招手:“走了,去客栈。” 陈端正四下张望,见李裕已经回到原位,顿时气得够呛,一阵风似的卷过来:“好你个李裕,竟敢耍我!” “我错了,陈公子大人有大量,莫要同我计较。” “哼,原谅你了。” ...... 崔氏客栈规模不小,容纳数百人绰绰有余,二三十人自然不在话下。 办理入住后,长福将书箱送去客房,谢峥四人则在大堂用夕食。 客栈的环境不错,干净而敞亮。 吃食亦色香味俱全,客人尝过皆赞不绝口。 谢峥尝了,油盐放得很足,很是合她的胃口,忍不住多吃了一碗饭。 快要吃完时,大堂左侧的小门打开,款步走出两位身着襦裙,容貌昳丽的女子。 伙计将抹布搭在肩上,笑眯眯打招呼:“许姑娘好,这是打算回去了?” 略清瘦些的女子眸中含笑,嗓音柔婉:“上个月的账本已经清点完毕,只余下上旬的几本,眼看天色将晚,打算明日再来。” 伙计又说几句漂亮话,侧过身让对方先行。 两道倩影渐行渐远,只听得伙计一声“客官,您的菜齐了”,众人如梦初醒,惊觉自个儿竟看呆了,不免臊红了脸,或低头扒饭,或仰头饮酒,尽显局促姿态。 眼看伙计要走,一青年下意识叫住他:“小哥,方才两位姑娘是?” 话说出口,又觉得冒犯,面上羞窘更甚,忙以袖掩面,几欲夺门而去。 伙计见他如此,倒也见怪不怪了。 自从两位许姑娘来到客栈,几乎每日都有如这位公子一般的客人。 有的纯粹好奇,有的则心怀不轨。 好在掌柜不是吃素的,每次都将后者挡了回去,从不让那些人近许姑娘的身。 “两位许姑娘皆是掌柜的外甥女儿,爹娘早逝,亲属不善,前阵子赶来投奔。” “恰逢客栈账房离去,掌柜听闻许姑娘通文识字,便让两位暂代账房一职。” 众人了解内情,惊叹不已。 “牧某方才惊鸿一瞥,见两位小姐气质若荷,颇具书卷气,瞧着像是饱读诗书的,不想果真如此。” “掌柜菩萨心肠,定有善报。” 有人赞叹,自然有人斥驳。 “真是太不像话了!女子理应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操持家务,侍奉长辈,如何能抛头露面,跟男子抢差事?” “亏得她们二人还缠了足,竟全然不顾三从四德,如青楼妓子一般,于大庭广众之下同男子说笑。我若是他们的爹娘,怕是棺材板都压不住了,得生生气活过来!” 大堂内并非全是男子,有个随夫君在外跑商的妇人听不得这话,当即拍案而起,迈着一双天足,风一般冲到说话男子的跟前,叉着腰气势十足。 “缠足又如何?你二人难道不知,缠足的女子都非自愿吗?” “人家许姑娘凭自己的本事挣钱,崔掌柜都没说什么,大堂里这么多客人也都没说什么,唯独你们二人咸吃萝卜淡操心,净说些讨人厌的话。” “什么三从四德,什么抛头露面,我瞧着你们两个也不像是富贵人家出身,难不成你们从小是喝西北风长大的?而不是你们的亲娘一把屎一把尿,累死累活将你们拉扯大的?” 妇人指着两个青年,凶巴巴一阵狂喷乱骂,直骂得对方脸色青白,身子摇摇欲坠,似要气晕过去。 “啧,两个弱鸡,连我一个妇道人家都不如,还有脸说人家姑娘的不是。” 妇人不屑,打心眼儿里瞧不上这两人,冷哼一声,扭头回了座位。 大堂内静得落针可闻。 被骂的青年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头都在哆嗦:“你、你、你这个无知妇人!” 另一人附和:“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话果真不假。” 众人见状,纷纷摇头,满脸的不赞同。 “其实她也没说错,世间女子大多不易,无论缠足还是朝廷那几项有关女子的律法,在我看来都过于严苛。” “我也听说了顺天府那位锦绣姑娘的事儿,女子实在有太多身不由己。” “好在如今许多人家都意识到缠足的危害,不再给家中女子缠足了。” “如此甚好,我一直觉得那什么三寸金莲瞧着忒古怪,那么大的人却有一双幼儿般的小脚,怪吓人的。” 两个青年见众人都站在妇人那边,还替女子说话,心中又是愤怒,又是鄙夷。 难怪一把年纪仍毫无建树,单凭他们的所作所为,便上不得台面,注定 此生庸碌无能,子孙后代亦是如此。 可惜大堂内客人众多,无一人在意他二人的想法,感慨一阵女子之不易,便又说起其他。 李裕很是欣慰:“可见锦绣姑娘的牺牲并非毫无意义。” 无论她生前那一席话是有意还是无心,都间接拯救了许多女子。 陈端不置可否:“她积下此等厚德,下辈子定能投个好人家,诸事顺意,长命百岁。” 谢峥想起双目明亮,笑靥如花的许氏姐妹,扬唇笑道:“会的。” - 一夜休整后,一行人再度启程。 两日后正午时分,马车停在青阳书院门口。 进士登科乃喜事一桩,除却家中庆贺,还需答谢恩师。 谢礼早已备妥,谢峥四人先去了兰若院。 恰巧今日林琅平不曾外出,得知四人来意,当下整理衣冠,端坐主位,受了他们的揖礼。 礼毕,林琅平目光落在谢峥脸上,语调宽和:“为师听闻陛下破例封你为四品知府,又赐下侯爵,岭南苦寒,望你一路平安珍重。” 又看向陈端三人:“为师希望你们能忠君爱民,恪尽职守,做个宽和勤政的好官。” 谢峥四人再度作揖:“学生谨听山长教诲。” 林琅平望着谢峥,眼神有一瞬恍惚。 仿佛回到多年前,他仍在朝为官,殿下也还活着。 那日,他奉陛下之命,前去东宫为殿下讲授帝王之术。 彼时的殿下与谢峥年岁相仿,身着太子蟒袍,温润如玉,风度翩翩。 讲授完毕,殿下向他作了个揖:“学生谨听太傅教诲。” 可惜啊,那个宽厚正直的孩子,终究没能用上他教授的帝王之术。 林琅平闭了闭眼,按捺心头苦涩:“今日一别,不知何年才能再见,为师为你们取个表字可好?” 四人喜不自禁,相视一眼,拱手齐声道:“请山长赐字。” 林琅平捻须,同谢峥道:“你名为峥,说文有云,‘峥,嵘也’。又有诗云,‘吏能素严翼,公望方峥嵘’。” “为师知你人品出众,性情端方,望你为官严谨,恪守本心,便为你取字‘素方’。” 素方。 谢峥口中默念,深深作揖:“学生多谢山长赐字。” 林琅平轻笑,又为陈端取字若修,李裕取字彦明,宁邈取字承卿。 三人皆面露喜色,显然十分喜爱各自的表字,郑重谢过山长。 临走前,谢峥轻咳一声,颇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山长,学生有个冒昧的请求。” 虽与谢峥见得不多,可在林琅平印象中,她是个内敛稳重的孩子,他还是头一回见对方露出如此鲜活的一面,心头蓦地一软,语气更温和:“什么请求?你只管说便是。” 谢峥从袖中取出两枚银锭子,放到桌上:“学生在书院的这几年,很是喜爱那匹编号为九十六的黑马,而今赴任在即,想要将它买下,带回家中。” 林琅平面露诧异,竟只是这么个要求? 陈端小声问:“可是小黑?” 谢峥同样小声回答:“是它。”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25节 林琅平听个大概,忍俊不禁,这名字倒是有趣。 他爽快同意了谢峥的请求,将银锭子推回去:“权当是书院给你的奖励,如何?” 建朝以来第一位六元及第,当是名副其实的活招牌。 林琅平已经能想象到,来年正月将会有多少人报考书院了。 谢峥双眼一亮,郑重拱手:“多谢山长!” 不费一文钱便可将小黑带回家,她自然是乐意之至的。 谢峥顿了顿,又道:“山长,学生打算开设一间十二时辰书肆。” 林琅平不解:“十二时辰书肆?此为何意?” 谢峥解释道:“即全天十二时辰挂幌营业,且所有的书籍皆不对外出售,而是免费借阅。” 林琅平饶有兴致地问:“为何会有这个想法?为师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未听说过免费的书肆。” 谢峥坦然道:“山长有所不知,学生当初能有机会读书,是因为村塾夫子让学生在村塾免费借读。” “这世上有许多人如学生当年一般,虽有一颗向学之心,却苦于囊中羞涩,不得读书识字。” “学生自知力量微薄,无法让天下所有人都有书可读,只想竭尽所能,为更多人提供读书的机会。” 林琅平愣怔良久,言辞间难掩赞许:“你能有这份心,属实难得,青阳县的学子都会感念你的这份善举。” “为师这里有二三百本书籍,待书肆开张,便让人送过去,姑且尽一份绵薄之力。” 谢峥抿唇轻笑,浅褐色眼眸盛满欢喜:“如此最好不过了。” 林琅平又勉励几句,便让他们离开了。 热闹的兰若院重又安静下来,宛若一座孤坟。 林琅平枯坐良久,仰头看风卷云舒,半晌一声长叹。 “殿下,您后继有人了。” 再等等。 如今时机未到。 总有一日,他要将一切拨乱反正。 如此,才不负殿下生前重托。 ...... 离开兰若院后,谢峥四人又去拜了教授和教谕,谢过他们的教诲之恩。 途中,他们遇见好些同窗,有道喜的,亦有担忧的。 “琼州府危机重重,谢贤弟还需多加保重。” “家父曾在广西任职,这副药方可有效预防瘴气,还请谢贤弟务必收好。” 谢峥自是感激不已,同他们寒暄一阵,再三保证定会全须全尾地回来,转道往骑射场去。 小黑见了谢峥,欢喜地“咴咴”叫唤,亲热地蹭谢峥的脸。 谢峥抚着它厚实而柔顺的鬃毛,弯起眉眼:“好孩子,我来带你回家。” “咴咴——” 小黑仿佛听懂了,颇具节奏地踢踏四蹄,蹭得更加欢快。 李裕调侃道:“如今可算一家团聚了。” 谢峥睨他一眼,并未否认。 七年相伴,感情自然深厚,否则她也不会厚着脸皮同林琅平讨要小黑。 出了书院,谢峥利落翻身上马,同车厢内三人挥手作别,一抖缰绳,直奔县城而去。 谢元谨和沈仪在谢记,家中仅司静安一人。 敲门声响起时,她正在院子里晒山楂。 野山楂是桂花婶子送来的,晒干后泡茶喝,酸甜开胃,她和沈仪都很喜欢。 长福先谢峥半个时辰回来,这会儿是谁敲门不言而喻。 司静安立马将山楂丢回簸箕里,抬手轻整发髻与衣裙,拄着拐杖过去开门。 “咯吱——” 木门应声而开,露出她日思夜想的那张脸。 “阿奶。”谢峥牵着马,笑眯眯唤道,“我回来了。” 司静安看着比她高出许多的谢峥,眼眶一酸,登时落下泪来。 谢峥撒开缰绳,从袖中取出帕子,为司静安拭泪,故作委屈地道:“数月未见,我 以为阿奶见到我会很高兴。” “高兴,阿奶高兴的。”司静安握住谢峥的手,哽咽着叠声道,“可阿奶也心疼你。” 她的满满年仅十五,却要只身前往那鬼魅丛生的岭南之地,叫她如何放心? 她宁愿不要那劳什子四品官职和侯爷爵位,她只想她的满满平安喜乐。 谢峥杀过人,也见过血,唯独受不住司静安和沈仪的眼泪。 ......勉强再算上谢元谨。 阿爹表面是个糙汉子,实际上却是个极其感性的哭包。 谢峥无奈轻叹,这个家没了她可怎么办。 “陛下给了我许多得力人手,任凭琼州府的那些个山匪逃犯有三头六臂,也伤不到我一根汗毛。” 谢峥将小黑交给长康,牵着司静安往里走,轻声细语地安抚。 “我向您保证,一定会保护好自己,好好吃饭,多多吃肉,将自个儿养得白白胖胖。” “再一个,如今我可是文定侯,大周朝拢共也就十个侯爷,可想而知有多尊贵。” “去年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去湖南将阿爷接回来吗?” “从前那些欺负过阿奶的人,如今见了您怕是要吓得屁滚尿流,全都跪在您的脚下,乞求您的原谅。” 谢峥轻晃司静安的手,歪了歪头,拖长语调卖乖:“光是想象,就觉得特别痛快呢。” 司静安脑海中浮现出相应的画面,面色缓和些许,从谢峥手里抽出帕子,自个儿擦泪。 而后轻点谢峥鼻尖,无奈道:“你呀,惯会哄我高兴。” 谢峥笑眯眯:“谁让我从小吃多了蜜,最是嘴甜呢。” 司静安破涕为笑,抬手轻抚谢峥脸颊,掌心细细揉搓,半晌得出个结论:“瘦了。” 谢峥顺势在司静安掌心蹭两下,软声道:“想吃阿奶做的竹筒蒸排骨。” 司静安看了眼天色,一口应下,让长乐去肉摊买排骨:“阿奶今晚上就做给满满吃。” 谢峥笑眼弯弯:“阿奶最好啦!” 安抚好司静安,谢峥走向木架,抬起右手。 大黑振翅,落在谢峥小臂上,尖喙蹭她的脸颊:“咕咕——” 谢峥长指陷入柔软蓬松的背羽,用力揉两下:“给你介绍个好朋友。” 她带着大黑来到马厩,向它介绍小黑:“我从前跟你提过,还记得吗?” 大黑歪头,打量小黑。 小黑也歪头,打量大黑。 谢峥莞尔,将大黑放在马槽上,由着它们俩培养感情,回屋洗了个澡。 临近五月,气温升高,在车厢里闷出一身汗,黏答答的挺不舒服。 沐浴更衣后出来,再看马厩那边,大黑立在小黑的背上,昂首挺胸,活像个打了胜仗的大将军。 见到小主人,大黑再度挺起蓬松的胸脯:“咕——” 小黑素来温驯,由着大黑在它背上作威作福,只轻摇马尾,“咴咴”叫唤。 谢峥很满意,陪着它们闹了一会儿,长乐买排骨回来,她便去灶房,给司静安打下手。 待到戌时,谢元谨和沈仪回来。 沈仪见了谢峥,如司静安一般,簌簌落下泪来。 谢元谨下颌紧绷,双眼泛红,显然在强忍。 谢峥无奈,又是好一番安抚。 好不容易将两人哄住了,一家四口移步正房。 饭桌上,谢峥提及迁坟一事:“六月中旬我便要上任了,趁如今天还未热,尽快让太爷太奶还有阿爷落叶归根。” 司静安问儿子儿媳:“明日将谢记那边安排妥当,后日动身如何?” 沈仪没意见:“长乐和长安都认得几个字,我打算直接让她俩去盯着谢记。” 司静安颔首:“也行,你看着安排便是。” 教了大半年,谢元谨和沈仪熟练掌握了上千个常用字,也会自个儿管账了,总不至于被两个小姑娘糊弄住。 “山楂快要晒好了,回头你拿些给桂花。我还晒了两簸箕的菜干,炖肉煲汤都行,满满去顺天府一趟,人瘦了不少,得趁着这阵子好生补一补。” “回来的路上遇到张屠子,他闺女过两日出嫁,肯定有不少好肉,满满喜欢吃蹄髈,买两根回来炖汤,红烧也行......” 谢峥吃着排骨,听爹娘阿奶话着家长里短,心底是久违的平静。 果然,还是家里最好。 ...... 宁邈回到家,宁父早已等候多时。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26节 他抄起戒尺,“啪”地敲在桌上:“孽障,给我跪下!” 宁邈立在门口,既不上前,也不跪下,只问:“我为何要跪?” 宁父喝道:“为父辛苦教导你,你竟连一甲都未考中,该打!” 宁邈迈过门槛,走进门内,嗓音低沉:“您连秀才都未考中,有何资格指责我?” 宁父只觉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持着戒尺狠狠抽向宁邈:“孽障,谁给你的胆子,敢这么跟我说话?” 宁邈抬手,轻而易举拦下宁父高高扬起的手臂。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中年男子,眼底染上嘲弄:“父亲,您已经老了。” 多年如一日的酗酒令宁父浑身散发着浓郁的酒臭味儿,脸色青白,面皮浮肿,四肢更是软弱无力。 宁邈只需一只手,便可让他毫无还手之力。 宁父睁着浑浊的眼,惊觉他的儿子已经比他高出许多,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任他打骂的幼童了。 “父亲,您知道吗?”宁邈居高临下俯视着宁父,轻声道,“就在离京前一日,我去吏部,拒绝了朝廷的授官。” 宁父正震惊于宁邈的成长,此言无异于五雷轰顶,将他劈得外焦里嫩,耳畔与脑中嗡鸣不止。 “你、你说什么?” 宁父嘴皮子颤抖,死死盯着宁邈。 宁邈垂眸,打量宁父的白发:“您知道吗?我从来都不喜欢读书。” “我讨厌读书,讨厌做题,讨厌穷无止境的考核。” “我也讨厌刻板教条的科举,讨厌官场的尔虞我诈。” “但是我不敢说,更不敢流露出一丝半点的厌恶,唯恐惹怒您,遭到一顿毒打。” “这一刻我等了十二年。” “从您用戒尺打烂我的手掌,从您让我跪在柴房,勒令我丑时之前不得入睡,从您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一巴掌,我便在心中策划着这一日。” “我等了太久。”宁邈欣赏着宁父错愕的表情,“所幸,这五千个日夜的漫长等待是值得的。” 宁父双眼暴突,似要从眼眶挤出来:“孽障!畜生!谁给你的胆子,竟敢不去做官?!” 他时运不济,屡试不第,只能将毕生希望寄托在宁邈身上,盼着宁邈能官居高位,替他实现未能达成的梦想。 眼看梦想即将实现,宁邈竟然拒绝了朝廷的授官! 宁父只觉天都塌了,抓着宁邈的胳膊,近乎哀求:“你去顺天府!你现在就去顺天府!你去吏部,告诉他们你要做官!你要做官!你听见没有?你要去做官!” 宁邈拨开宁父的手,面无表情:“不可能,我不会做官的。” “哪怕高中状元,我也绝不做官。” 宁父踉跄后退,气急败坏道:“你这个逆子,我要去官府告你忤逆!” 宁邈轻笑:“左邻右舍皆知您对我非打即骂,谁会信我忤逆您呢?” “对了,我一直没告诉您。” “是我让您那些所谓的友人找你喝酒,每日将您灌得烂醉。” “您视为知己的好友,是我用十两银子买来的。” “还有您这些年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摔伤,是我在地上涂了油。” 在宁父惊恐的视线中,宁邈笑容放大:“您受了伤,便不会打我了。” 宁父趔趄后退,被凳子绊倒,一屁股坐在地上,仿佛见到了什么怪物,哆哆嗦嗦指着宁邈:“你、你......” 宁邈上前,搀扶宁父。 宁父奋力挣扎,可惜酒精将他从内到外毁得彻底,令他如同待宰的羔羊,只能任由宁邈将他架起来,摁在冰凉的凳子上。 宁邈凑到宁父耳畔,慢声轻 语:“劝您还是老实一点,莫要再有任何不切实际的想法。” “我还活着,您便是本朝进士的父亲。” “我若死了,您便什么也不是。” “非但如此,宁家还会因为您毁了几代清名。” “届时,您便是宁家的罪人。” 温热呼吸打在皮肤上,宁父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半晌,艰难从牙缝挤出一声“好”。 宁邈满意地笑了,放开钳着宁父肩头的手,越过满面惊骇的宁母,径直走到院子里。 傍晚凉风习习,绚烂霞光铺满天际。 宁邈闭上眼,露出一抹毫无阴霾的畅快笑容。 就在方才,他完成了一场最完美的复仇。 对他的父亲。 -----------------------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晚安~ 第94章 翌日, 谢元谨与沈仪一大早便去了谢记。 长乐、长安随行。 谢峥一觉睡到自然醒,晨练后用了朝食,陪司静安说会儿话, 让长福套马车, 打算去福乐村一趟。 在该投资的地方, 谢峥从不吝啬。 既已拜谢书院一众教授、教谕, 怎能漏下余成耀? 哪怕为了给自己塑造美名,她也得走这一遭。 更遑论余成耀待她确实真心, 亦有教导之恩。 马车辘辘,从村口驶入, 停在余家门口。 村里的孩子从未见过如此华美的马车,好奇地追在后头, 嘻嘻哈哈闹个不停。 村民们也都驻足张望,低声议论着。 “余秀才何时结识了这等富贵人家?” “多半是当年一块儿读书的友人。” 长福挑起车帘, 谢峥踩着马凳稳稳落地。 “峥哥儿?” 谢峥看向说话之人,抿唇轻笑:“桂花婶子。” 桂花婶子喜上眉梢:“前几日进城卖菜, 你阿娘还念叨你, 不想今日便回来了。” 谢峥轻整宽袖:“昨日下午回来的, 略作休整, 今日前来探望夫子。” 桂花婶子欸欸应着, 挥手道:“快去吧, 我也得去地里除草了。” 谢峥颔首示意, 迈步行至半旧木门前,抬手轻叩门扉。 “谁啊?” 木门打开,余文心看清来人,面上一怔,旋即笑出花来:“呦, 这不是侯爷么?侯爷何时回来的?这是来看我爹还是诚哥儿?” 许久未见,余文心无甚变化。 依旧秀丽,依旧见风使舵。 谢峥想起途径小码头时,远远瞧见的于老三,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看起来狼狈极了。 不得不承认,很多时候自私之人才能活得更好。 倘若余文心一时心软,收留她那三个儿女,哪有今日的舒坦日子。 “来探望夫子,顺便送些题册过来。” 余文心将两扇门全部打开,热络招呼:“快进来,我爹在书房看书,侯爷自个儿过去便是。” 谢峥应声,抬脚踏入院中。 余文心冲门外的村民得意一笑,“砰”地关上门。 “瞧她那小人得志的样儿,又不是来看她的。” “当初她可没少欺负峥哥儿她爹娘,也就是峥哥儿不记仇,她又是余秀才的闺女,才没找她算账。” “莫要再唤峥哥儿了,要么谢大人,要么侯爷,都给老头子放尊重些。” 人群蓦地一静。 村民们想起方才,谢峥一袭青色道袍,头戴银冠,通身气度矜贵,令人不敢直视,敬畏之余,又生出诸般羡慕与嫉妒。 羡慕是对谢峥,嫉妒则是对谢元谨和沈仪。 “倘若我家小子能如谢大人一般,老婆子死也瞑目了。” “那两口子真是命好,平白捡了个有出息的孩子,成了侯爷爹侯爷娘。” “早知今日,当初我怎么也得赶在他俩之前将人捡回去。” 可惜也就说说而已。 若是他们,才不会将一个没亲没故的小病秧子带回家,更别提视如己出,掏银子供她读书了。 “不是说她接下来要去岭南做官?那地方死人可多了,说不准......到那时候,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原形毕露了。”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27节 如此一想,心里又好受些了。 ...... 谢峥进了小书房,先是奉上重礼,而后作了个揖,谢过余成耀的教诲之恩。 余成耀倒也没跟她客气,坦然收下谢礼:“打算何时赴任?” 谢峥:“六月中旬。” 余成耀捻须,语气温和:“那些让你多加保重的话我也不多说了,想必这阵子你已经听了不少,早就腻歪了。” “为师虽未做过官,但是对朝中局势有所耳闻。” “而今阉党猖獗,害死诸多忠臣良将,外放是个不错的选择,虽清苦了些,至少短时间内不必卷入党鹏之争。” “去了琼州府,切勿硬碰硬,当谋而后动。” “先收服下属,再铲除匪患,清理流民,最后改善民生。” 谢峥一拱手:“学生定谨记夫子教诲,三思而行。” 虽然谢峥原本就打算这么做,余成耀这份心意弥足珍贵,她怎么也说不出扫兴的话,只管顺势应下。 谢峥从马车取来建安年间会试与殿试的真题,以及顺天府买的各种题册。 余士诚将于两年后下场,余士进则在明年重考乡试,这些试题他们都能用得上。 余成耀自是感激不已,留谢峥用饭。 谢峥婉拒,道出开设十二时辰书肆的计划:“明日便要动身去湖南,最好今日便将铺子定下来。” 余成耀抚掌称赞:“这个主意好,全青阳县的读书人都会感念你的这份善行。” “我这里有几十本书,届时书肆开张,让诚哥儿给你送去。” 谢峥自然是乐意之至:“对了夫子,昨日山长为我取字‘素方’。” “素方?”余成耀赞许颔首,“取了表字,便算是长大成人了,也该担起相应的责任。” 不仅仅是小家的责任,还有大家与国家。 “责任”二字,短短十四笔。 写起来容易,想要落实却绝非易事。 余成耀坚信,只要谢峥想,便一定能做到。 谢峥恭声应是,向余成耀行了一礼,离开余家。 途径村口,风扬起车帘。 陈采春背着竹篓,车内外二人四目相对。 仅一瞬,车帘落下。 陈采春立在贞节牌坊下,目送马车远去,眼底闪过艳羡。 束发之年官居四品,又是超品侯爵,真真是风头无两。 若她是男子...... 陈采春摇了摇头,不去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其实做女子也不错。 她可以在青云文社读书,也可以与文社中的姐妹们谈书论画。 只是见不得光,无法考取功名罢了。 陈采春低落一瞬,很快又振奋起来。 今日能有青云文社,或许有朝一日,朝廷会开放女子科举,允许女子为官。 虽然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人活在世,总要有所期盼。 陈采春会满怀希望地等下去。 ...... 谢峥回了城,直奔牙行。 城里城外待租的铺子挨个儿看一遍,要么位于闹市,要么铺面太小,没一个满意的。 眼看暮日西斜,谢峥只得打道回府。 行至杏花胡同,长福见门口停着一辆马车,隔着车厢同谢峥说了。 谢峥刚挑起车帘,对面马车钻出个人来。 身着浅绿色官袍,头戴官帽,赫然是周县令。 双方一打照面,周县令便笑容满面地迎上来,身后还缀着个手捧礼盒的小厮。 到了跟前,周县令拱手道喜:“恭喜谢大人连中六元,加官进爵。” 谢峥如今官职比对方高,奈何年少,只侧身受了半礼,迎周县令进门。 司静安原本正在院子里晒菜干,见状忙去西厢房回避。 二人入正房坐定,谢峥开门见山问道:“不知大人光临寒舍,敢问有何贵干 ?” 周县令接过长康呈上的茶盏,双手捧着,转眼看向谢峥。 见她面色沉静,姿态闲然,暗叹少年英才,遗憾未能在对方微末之时将女儿许配给她。 有这么个前程似锦的女婿,他也能跟着沾光。 遗憾归遗憾,周县令却未忘记正事。 “侯爷此番六元及第,乃是建朝以来独一份荣誉,亦是青阳县百姓的荣誉。” “下官与李大人商议,由官府出资,为侯爷建一座状元牌坊。” “这不,听闻侯爷回乡,下官处理完公务,便急忙赶来,再同您确认一番,便可正式动工了。” 状元牌坊啊。 谢峥想起前世,引得无数游人慕名参观的举人牌坊,不由心念一动。 若能名留青史,她自是甘心乐意的。 谢峥端起茶盏,呷饮一口,笑道:“谢某打算开设一间书肆,供读书人免费借阅,此前一直辗转各处,相看商铺,这才回来迟了,让大人久等。” 书肆? 免费借阅? 周县令眼珠一转:“侯爷可寻到合心意的铺子了?” 谢峥摇头,叹道:“谢某打算多买些书,山长那边捐赠三百本,谢某的一位夫子亦捐赠数十本,林林总总加起来,至少得有上万本。” “谢某还打算在书肆内另设一间阅读室,实在寻不到大小合适的铺子。” 周县令拱手道:“此乃造福百姓之善事,下官在此替青阳县百姓谢过侯爷。” 紧接着话锋一转:“也是巧了,靠近城门那处恰好有五间相连的官铺,砸了墙之后容纳一万本书绰绰有余,完全可以充作书肆。” 所谓官铺,便是隶属朝廷的商铺。 由户部或地方官府经营,所得盈利一律归入银库。 谢峥有些心动,嘴上却推辞:“既是官铺,如何能为人私用?” 周县令连称无妨:“侯爷有所不知,那几间官铺的生意本就不景气,一年也挣不到几个钱。” “与其半死不活地经营着,不如发挥它们最大的用途,姑且也算官府对青阳县学子的一份心意。” 谢峥起身,郑重作了个揖:“如此,谢某便却之不恭了。” 周县令连忙起身,还了一礼。 二人重新落座,谢峥用商量的口吻:“明日谢某打算随祖母前往湖南,紧接着便要前往琼州府上任,时间紧迫,可能无暇顾及书肆。还要劳烦大人寻几个匠人,将铺子重新捯饬一番。” “此乃图纸,还请大人收好。”谢峥从书房取来图纸,上边儿详细绘制了书肆的内部陈设,“此外,书肆还需掌柜一人、书童五人,有劳大人帮忙掌掌眼,择优录用即可。” 周县令自无不应。 又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动动嘴皮子,如此便可让文定侯欠自己一份人情,还能捞一笔功绩。 一举两得的美事,傻子才不乐意。 “侯爷尽可放心前往湖南,下官一定将这事儿办得漂漂亮亮,届时您回来只管验收成果即可。” 谢峥捧起茶盏:“谢某以茶代酒,谢过大人。” 周县令受宠若惊,忙双手捧起茶盏,遥遥相敬,仰头一饮而尽。 至此,言归正传。 “大人打算将状元牌坊建在何处?” 周县令直言道:“目前还未定下具体位置。” 谢峥沉吟须臾:“不如将状元牌坊建在书肆附近?” 周县令眼前一亮,抚掌叫好:“如此既能向异地来客彰显青阳县的无上荣誉,亦可勉励青阳县的学子,令他们以侯爷为榜样,发愤图强,刻苦读书。” 谢峥有些面热。 瞧这话说得,仿佛她成了全民榜样似的。 既已定下位置,周县令又与谢峥商量了一些具体细节。 见天色已晚,便起身告辞。 谢峥亲自相送,到门口时,她笑着道:“在顺天府时,谢某有幸得陛下召见,谈及求学经历,若无大人之勤政,恐无法安心读书。” 周县令浑身一震,倏然睁大双眼。 侯爷这是......在陛下面前替他美言的意思? 谢峥拱手:“大人一路慢走。”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28节 周县令欸欸应着,待他回神,已经坐在马车上了。 挑起车帘向后看,杏花胡同渐行渐远。 那长巷尽头,早已不见文定侯的身影。 周县令眼眶胀胀的,低头用力搓两下脸,咧开嘴无声笑了。 - 翌日晨光熹微,谢峥一家四口分乘两辆马车,在二十亲卫的簇拥下前往省城。 大黑小黑则留在杏花胡同看家。 一如进京赶考时,依旧从运河码头登船,一路顺流而下,于十日后抵达长沙府。 离船登岸,又乘马车前往孝兴县。 “你太爷是有大本事的,年轻时只是个货郎,不惑之年便已挣下万贯家财。” “你阿爷性子温吞,头脑却很灵光,及冠之年接手家中生意,短短五年便将家底翻了个倍。” “若非......”司静安语气微顿,“葛观是个流民,为你阿爷所救,留在府上做个管事。” “你阿爷信任他,对他委以重任,不想却养大了他的野心,趁着我和你阿爷无暇打理生意,从背后捅刀子,害得谢家倾家荡产。” 谢峥为司静安斟茶:“阿奶可还记得他投靠了哪个官员?” 司静安捧着茶盏,她当然记得,至死不会忘:“是孝兴县县丞,王顺。” 谢元谨最恨恩将仇报之人,在心里狠狠记了这两人一笔:“一晃三十多年,或许那王顺已经不在了。” 沈仪轻哼:“死了算便宜他。” “他这种人死后肯定是要下十八层地狱,尝遍酷刑的。”谢元谨语气笃定,“满满,若他还活着,你能否查到他去了何处?” 谢峥不假思索:“只要他还未致仕,便可从吏部查到他在何处任职。” “致仕了也无妨,多半是回乡了,届时我让人查一查他在任时犯了哪些罪,一纸诉状告到当地官府。” 建安帝封她文定侯是别有所图,可旁人不知。 仅天子宠信与超品侯爵,一省总督也得给她两分薄面。 有谢峥这句话,谢元谨便放心了。 一行人凭路引进了城,司静安思夫心切,奈何舟车劳顿,体力不济,只得入住就近的客栈,明日再去谢家坟地。 一夜休整后,谢峥派亲卫前往当地县衙,为阿爷谢天川销户。 大周朝当下弊病丛生,户籍管理却很严格。 百姓出生需要上报户籍,死亡亦需要销户。 当年谢家惨遭背刺,谢天川抑郁而终,司静安又被娘家兄弟逼迫,要将她嫁与他人为妾,哪还记得去官府销户。 一晃多年,也该尘归尘,土归土。 谢家坟地在城外,依山傍水,风景甚佳,乃是谢峥太爷生前请大师算出来的风水宝地。 只是再如何上风上水,也是数十年前的事情了。 这些年无人打理,谢天川及其爹娘的坟头长满野草,连墓碑都淹没了。 若非司静安十分笃定,表示她不会记错,谢峥真以为他们来错地方了。 谢元谨拨开草丛,“谢天川”三个字映入眼帘。 当年谢天川下葬十分仓促,司静安只来得及写下他的名字,便仓促逃离孝兴县。 谢元谨从未见过谢天川,只根据司静安的描述,在脑海中有个模糊的形象。 此时半跪在木制的墓碑前,看着那小小的坟头,一股酸楚涌上心头,令他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沈仪上前,轻拍他的肩头,将坟头上的野草清理干净。 谢峥则去另一边,清理太爷太奶的。 清理完毕,谢元谨点燃香烛,沈仪烧纸钱。 谢峥搀扶着司静安,待她跪下,自己跪在她右手边。 谢元谨在司静安左手边,沈仪紧挨着谢元谨。 一家四口跪在坟前,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司静安膝行着往前,遍布褶皱的手拂去墓碑上的灰尘:“夫君,我带谨哥儿回来看你了。” “谨哥儿娶了个很好的媳妇,小仪聪明又伶俐,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家里的牙刷铺子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 “满满是你的孙子,前阵子六元及第,如今官居四品,还有了爵位。” “当初你受商户限制,不得考取功名,如今满满也算替你圆了梦。” 司静安絮絮叨叨,泪流满面而不自觉。 “我如今也一切都好,谨哥儿和小仪都是孝顺的好孩子,满满也很争气,每次我出门,都有数不尽的人恭维我,讨好我。” “我心里高兴,比喝了蜜还要甜。” 司静安抚了抚墓碑,仿佛瞧见了那个高大硬朗的男子。 他们夫妻缘浅,她却是切切实实地念了他大半辈子。 哪怕美好的记忆仅有那几年,也足够她饮鸩止渴,独自度过余生了。 “放开我!放开我!” 粗粝男声陡然响起,谢峥循声望去,是个相貌猥琐的黑瘦男子。 亲卫将他双手反扭在身后,一板一眼道:“属下见此人在附近鬼鬼祟祟,担心他对侯爷不利,便将他抓了来。” “大姐!大姐!”男子拼命扑腾,冲着司静安大 喊,“你快让他放了我!” 谢峥看向司静安,后者面无表情:“我不认得他。” 男子双眼鼓起,尖声道:“大姐我是老二啊,我可是你亲兄弟,这才几年未见,你怎就不认得我了?” 司静安转过身,充耳不闻,仿佛男子真是个乱认亲的陌生人。 谢峥见状,心里有了数:“撵走。” 亲卫应是,提溜着男子离开。 叫喊声远去,谢峥借身高优势,发现司静安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冷漠,揽住她的肩,温声细语:“阿奶莫气,我已经让人去打探消息了。” 司静安按捺心底厌恶,轻轻点头:“先起棺吧。” 谢峥一声令下,自有亲卫上前,将谢天川三人的尸骨放入新置办的棺椁之中。 事后,一家四口回客栈,亲卫则在城外扎营,看守棺椁。 谢峥派去县衙的亲卫已经为谢天川销户,还带来葛观、王顺与司家的最新消息。 葛观凭着从谢家得来的钱财,成为孝兴县数一数二的富商。 他是有几分经商头脑,可惜儿子不顶用,毫无经商天赋,还被有心之人引诱,染上了赌瘾。 只要进了赌坊,便是几百几千两地输。 有这么个叉烧儿子,葛家没几年便败落了,仅剩下几间商铺。 饶是如此,葛观的儿子仍然流连赌场。 很快,仅存的几间商铺也没了。 欠了钱还不上,赌场便砍了葛观儿子的手。 儿子成了个废人,葛观一口气没上来,横死家中。 司静安听了,只觉压在胸口的那股子郁气散了大半,拍着桌又哭又笑。 “报应!都是报应啊!” 至于司家,有司老爷子这个童生,司家原本还算殷实。 当年谢家出事,司静安的两个兄弟都在读书,且一个已有童生功名,另一个正在备考县试。 许是做了恶事,老天降下惩罚,司老大前往府城参加院试,恰巧遇上知府之子当街纵马,被马蹄踹中后脑勺,当场毙命。 司老二想要趁机讹一笔钱,被知府之子的小厮打断了腿,错过最佳医治时间,成了个瘸子。 体有残缺者不得为官,自然不能考科举。 如此这般,司家先没了一个童生,剩下的那个又仕途无望,彻底断绝了改换门庭的可能。 司老大媳妇见司家的天塌了大半,直接带着儿子回娘家。 司老二倒是娶了个媳妇,可惜生了个六指儿。 六指儿长到五岁还不会说话,走路更是不稳,走一路摔一路。 看了许多大夫,都说是个痴儿。 司老二媳妇无法接受,在一个夜里卷走了司家大半钱财,不知去向。 司老二还想再娶,可惜十里八乡的人家都觉得司家惹上什么脏东西,不敢将自家女儿嫁过去。 司老二备受打击,自此一蹶不振,终日借酒浇愁,流连青楼娼馆。 就在前阵子,司老二被暗娼染上脏病,药石无医,估计也就这两个月的事儿。 司静安沉默良久,语气艰涩:“从前你阿爷还在时,我那两个兄弟待我十分亲热,后来你阿爷没了,他们仿佛被人夺舍了一般,露出贪婪丑恶的嘴脸。” “如今想来,他们待我热切,是因为我嫁了个好人家。” “你阿爷去了,他们便迫不及待为我找下家,为了那几十两银子,逼迫我给人做妾。” 谢峥挽住司静安的手:“好在老天有眼,让他们遭了报应。” 司静安取来帕子拭泪:“王顺呢?” 亲卫答:“王顺仍在孝兴县做县丞。”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29节 谢峥:“......” 三十多年了,居然还在这个位置,从未挪过位,又何尝不是一种本事。 无语之际,县衙的刘师爷送来请帖。 “县令大人不知侯爷远道而来,有失远迎,今晚特在如意楼设宴,为侯爷接风洗尘,还请侯爷定要赏脸前来。” 谢峥欣然应允,接下请帖:“替本侯转告朱大人,谢某今夜定准时赴约。” 刘师爷心下一松。 文定侯应下邀约,想必是不曾迁怒县令大人。 ...... 是夜,如意楼。 谢峥与朱县令、胡县尉、刘师爷推杯换盏,谈笑风生,雅间内一派和谐之声。 酒酣耳热之际,朱县令为谢峥斟酒,小心翼翼问道:“侯爷打算何时动身回乡?” “明日。”谢峥捏着酒盏,漫不经心道,“上午谢某出城祭拜王父,一路走来,听闻百姓对贵县王大人积怨颇深,不知是何缘故?” 朱县令眼皮跳了跳,心道终于来了。 他与刘师爷和胡县尉彼此交换个眼神,很是惊讶:“竟有此事?下官正月初来孝兴县任职,对此并不知情。” 谢峥轻唔,也不知信没信,只道:“谢某以为,朱大人还需派人严查,为百姓主持公道。” 朱县令叠声应是,拍着胸口打包票:“侯爷放心,下官定会查明此事,倘若王大人当真犯了错,下官绝不姑息!” 谢峥唇角笑意转瞬即逝,举杯赞道:“大人铁面无私,实乃孝兴县百姓之福。” ...... 翌日,谢峥让亲卫租了条船,准备动身回凤阳府。 出了客栈,一道黑影从斜旁窜出来。 “大姐!” 司老二扑通跪在司静安面前,涕泗横流,连连磕头。 “大姐我知道错了,当初我不该被大哥撺掇着,逼你嫁给他人做妾。” “你就看在我们身上流着同样的血的份上,原谅我吧!” 司静安目不斜视,绕过司老二,径直登上马车。 亲卫一甩鞭子,马车绝尘而去。 过路人冲司老二吐了口唾沫,鄙夷道:“逼着亲姐姐给人做妾,如今还想求得她的原谅,真够不要脸的!” 与此同时,一群差役冲进王顺家中,将他一拳放倒在地,五花大绑起来。 不仅王顺,他的妻儿孙辈亦是如此。 王顺挣扎,破口大骂:“你们这些狗东西,想造反不成?” 朱县令走进来:“只怪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如今数罪并罚,轻则流放,重则丧命,也是他应得的。 - 大船一路北上,于十日后抵达南直隶。 水路转陆路,历经两日回到青阳县。 墓地早已备好,当日便让谢天川三人入土为安。 翌日,周县令登门。 谢峥见他红光满面,笑问:“大人这是遇上什么喜事儿了?” 周县令向她深深作揖,语气难掩激动:“前两日,下官收到朝廷调令,将不日入工部,任五品员外郎一职。” “多谢侯爷替下官美言,下官才得以顺利升迁。” 谢峥抚掌:“如此甚好,不过谢某只是随口一提,当是大人您功绩过人,陛下才会破例越级 提拔您为员外郎。” 周县令又是好一番道谢,最终言归正传:“书肆那边已经修缮完毕,掌柜和书童也已定下,还请侯爷过目。” “此外,您开设书肆的消息传开,南直隶许多文人慕名而来,拢共捐赠了一千四百多本书籍。” “此乃捐赠之人的名单,也请侯爷过目。” 谢峥接过来一看,掌柜是她在秀才班之时的同窗,是个书痴。 接连两次乡试落第,便在县城开了一家私塾。 没想到他竟关停私塾,做了书肆的掌柜。 想来是奔着书肆里边儿浩如烟海的书籍而来。 书童则是十五到二十岁的青年,家境贫寒,有向学之心,奈何家徒四壁,无钱读书。 周县令见他们品行端方,便留下了他们。 再看另一份名单,有青阳书院的教授教谕,亦有颇具才名的文人,竟还有南直隶的官员。 捐赠书籍从五十到五百不等,有常见书籍,亦有有价无市的珍贵藏书。 谢峥将名单递回去:“大人可以让匠人在书肆进门的地方立一块碑,将捐书之人的姓名刻于其上。” 周县令微怔。 谢峥笑道:“理应让大家知晓他们的贡献,不是吗?” 周县令肃然起敬:“侯爷高义!” 谢峥又道:“谢某先前订的书应该快要到了,约有一万余本,届时还请大人派人接收。” 此前夺得大三.元,再加上六元及第成就,系统奖励她一万六的积分。 紧接着又官居四品,荣封侯爵,共攒下两万五的积分。 谢峥花费两千积分,购买五百孤本,又让崔氏购买一万本常见书籍,五月中旬送来青阳县。 周县令叠声应是,回县衙便召来匠人,马不停蹄地镌刻石碑。 一晃数日,捐赠石碑建成,一万余本书籍亦登记完毕,归入书架。 谢峥抽空去看了眼,还算满意。 ...... 五月二十一,黄道吉日。 这日,城门处人山人海。 谢峥立于状元牌坊之下,于巳时扯落红绸。 高大牌坊之上,以鲜亮红色镌刻着“状元”二字。 下方另有一行,乃是“建安二十五年六元状元谢峥”。 周县令高声宣布:“青阳县第一座状元牌坊,正式建成!” 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中,百姓齐声喝彩。 紧接着,谢峥又揭开书肆门头上的红绸。 漆色牌匾上,赫然题写着“不夜书城”四个大字。 谢峥立于门下,扬声道:“即日起,不夜书城将全天十二时辰挂幌营业,任何人皆可入内借阅书籍。” 人群中响起更为热烈的喝彩声。 读书人争相涌入不夜书城,见门旁立着刻满捐书之人姓名的石碑,左侧书架林立,琳琅满目的书籍一眼望不到尽头,右侧整齐摆放着百余套桌椅,惊叹声迭起。 “这里是仙界吗?如做梦一般。” “王某家贫,花一年时间自学了百三千,却因接触不到更多书籍,只能遗憾放弃。而今有了不夜书城,我便可继续自学四书五经。待我攒够了钱,便去报考青阳书院,争取免去每年束脩。” “文定侯乐善好施,开设免费书肆,令我等有机会继续读书,接触到许多珍贵书籍,朱某决定了,往后每日在菩萨面前拜三次,求菩萨保佑文定侯长命百岁,无灾无祸,官运亨通。” “胡某亦然!” 众人穿行于书架之间,挑选一本合乎心意的书籍,迫不及待前往阅读室。 他们步履轻快,眼里有光,面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欢喜微笑。 而这份微笑,正是谢峥给予的。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95章 为不夜书城揭牌后, 谢峥同青阳县官员寒暄几句,径自去后院寻陈端几人。 李裕站在院子里,抻长脖子往前面瞧:“好多人啊。” 余士诚捻一颗梅子丢嘴里, 含混道:“大多是来凑热闹的, 也有是真的无钱读书。” 李裕大胆畅想:“若朝廷能让所有人都读书识字该多好。” “还是做梦更实际一些。”陈端从屋里出来, 红着脸递上三份请帖, “五月二十六我成亲,你们陪我一块儿去迎亲呗?” 余士诚摊手:“我估计没时间, 得上课。今日不夜书城开张,书院特意休沐一日, 让我们来捧场。” 陈端果断收回一份。 余士诚翻个白眼,去前面看书。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30节 谢峥接过请帖, 打开一瞧,是陈端亲笔所写:“不是说及冠再成亲吗?” 李裕用请帖扇风:“感觉挺仓促。” 陈端无奈道:“这不是六月份便要去顺天府了么?届时无论去何处上任, 没个几年回不来,总不能一直拖着, 索性提前办了。” 谢峥将请帖收入袖中:“挺好, 总不能耽误人家胡小姐。” 陈端递给她一个赞许的眼神:“是这个理。” 谢峥进屋, 斟茶自饮:“我六月中旬动身, 你们呢?” 李裕看向窗前翻书的宁邈:“问你呢。” 宁邈从书中抬眼:“我不去。” 谢峥放下茶杯:“此言何意?” 宁邈淡声道:“那日去吏部, 我拒了朝廷的授官。” 谢峥:“???” 陈端:“???” 李裕:“???” “什么?”陈端声调拔高几个度, 窜到宁邈跟前, 双眼大睁,满是难以置信,“承卿,你有本事将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谢峥蹙眉:“玩笑可不是这么开的。” 李裕用力点头:“快说你是在同我们开玩笑!” 宁邈轻叹,放下书正色道:“我并未说笑。” 屋内一片死寂。 “其实我从来都不喜欢读书, 也不喜欢死板教条的八股文,更不喜官场的勾心斗角与明枪暗箭。” 陈端张了张嘴,干巴巴地道:“你苦读十载,此时放弃岂不可惜?” 宁邈却是摇头:“从五岁启蒙至今,我一直在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早已厌烦疲倦,余生只想为自己活一场。” 陈端一抹脸抱头坐下,显然无法接受。 李裕亦是如此,皱着脸眼神发直。 谢峥还算淡定:“开弓没有回头箭,从你离开吏部的那一刻,便没有转圜余地了。” “我晓得的。”宁邈语气平和,“这个念头从我十岁那年便在心底扎根,是我经过深思熟虑后才做出的决定。” 他绝不后悔。 话已至此,说再多也无用。 谢峥便问他:“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宁邈倚在窗台上:“我打算休息一段时间,去做想做的事情。” 陈端抬头:“想做的事情?莫不是作画?” 李裕已经接受了 宁邈辞不受官的事实,叹道:“也罢,至少你是快乐的。” 身为多年好友,比起仕途前程,他更在意宁邈是否快乐。 宁邈承诺:“我会按时给你们写信的。” 陈端站起身,拳头砸上他左肩,凶巴巴说道:“这可是我们早就约定好的,你若食言而肥,我定杀回青阳县,将你这张俊俏脸蛋揍成猪头。” 宁邈扬唇:“多谢你们的理解。” 他很庆幸,在经历不幸的同时遇见此生挚友,成为这世上最最幸运的人。 ...... 五月二十五,陈端与胡玉葵大婚。 陈家本就有些家底,又有谢峥赠予的三百两,婚宴举办得十分隆重。 傍晚时分,谢峥、宁邈与李裕穿着喜庆的红色圆领袍,随陈端去胡家迎亲。 陈端人逢喜事精神爽,一身大红婚服衬得他红光满面,神采飞扬。 到了胡家,胡玉葵的两个兄长将四人拦在门口。 陈端作一首催妆诗,谢峥三人紧跟着也各作一首。 胡家兄弟并未过多刁难。 他们很满意这桩亲事,妹婿尚未及冠便做了官,性格直爽洁身自好,还与文定侯交好。 真要论起来,是胡家占了便宜。 不过该说的话还得说。 “你若敢欺负小妹,哪怕你做了大官,我们也要打上门去,将小妹带回家。” 陈端郑重作了个揖:“大哥二哥放心,我此生定会珍爱娘子,绝不纳二色。” 胡老爷胡夫人闻言,笑得合不拢嘴。 笑过之后,又眼泛泪花。 如珠如宝养了十多年的女儿,一朝出门,叫他们如何舍得? 胡大哥将胡玉葵送上花轿,唢呐声起,锣鼓齐鸣,陈端骑着高头大马,直奔杏花胡同。 杏花胡同的二进院是胡玉葵的陪嫁,考虑到往返不便,便在此处举行婚宴。 新人拜堂,又入洞房。 婚房内乌泱泱挤满了人,新郎官手持喜秤,挑起新嫁娘的红盖头。 新嫁娘面敷红妆,明眸善睐,如春日桃花般娇艳。 新婚夫妇对视,霎时红了两张脸。 众人起哄,又笑又闹。 谢峥倚在门框上,眼底笑意盈盈。 遥想当年,她初来大周朝。 她与陈端一同参加余三石和刘丁香的婚宴,被陈端拉着钻人缝,吱哇乱叫着起哄。 一晃七八年,轮到她参加陈端的婚宴。 或许将来,她还能参加陈端儿女的满月宴、周岁宴,甚至是婚宴。 李裕瞧着陈端的大红脸,不禁笑道:“真好。” 谢峥勾唇。 是啊,真好。 - 六月初二,李裕和陈端夫妇前往顺天府。 前一日傍晚,谢峥与宁邈在香满楼设宴,为他二人践行。 席间,四人推杯换盏,把酒言欢好不痛快。 酒酣耳热之际,陈端忽而起身,手探入宽袖暗袋,掏了好半晌,啪叽往桌上一拍。 低头看去,竟是三张平安符。 陈端一屁股坐回去,端起酒盏牛饮两口,辣得五官皱成一团:“昨日我跟娘子去寺庙,顺手替你们求了平安符。你们将它带在身上,定能祛病消灾,平安吉祥。” 谢峥取来一张:“多谢。” 陈端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明日过后各奔东西,你们都要好好的。” 李裕捏着平安符,甚是动容:“待我到任之后安定下来,去庙里请一座菩萨回来,早晚上香,替你们祈福。” 谢峥莞尔:“据说琼州府有许多内陆没有的特产,譬如海错、椰子,到时候我寄一些给你们。” 海错即海鲜,在大周朝仅王公权贵才能吃得。 琼州府四面临海,随意一撒网,便能满载而归。 穿越至今,谢峥从未吃过海鲜,还真有些馋了。 还有椰汁椰肉椰奶,以及鲜甜爽口的椰子炖鸡,光想着就美得很。 陈端举起右掌:“那么,一言为定?” 谢峥与之击掌:“一言为定。” 临近亥时,兴阑人散。 徐掌柜亲自送他们出门:“四位大人慢走。” 谢峥颔首示意:“夜深露重,您快回去吧。” 徐掌柜欸欸应着,折进门去仍在笑着。 东家果然没看错人,束发之年的侯爷,前途不可限量! 思及谢峥方才的客气,徐掌柜心头更是激动难耐。 这说明什么? 说明谢侯爷记得香满楼的好! 有这位做靠山,甭管什么醉仙楼神仙楼,统统不是香满楼的对手。 香满楼才是当之无愧的青阳县第一酒楼! ...... 送走了陈端和李裕,谢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窝在家里做个闲人,吃吃喝喝倒也悠闲快活。 入了六月,谢峥傍晚出门遛弯,再回来发现门旁的墙上多出三道波浪。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31节 谢峥将其抹去,进门同司静安说了声:“阿奶,我去找宁邈玩会儿。” 司静安坐在屋檐下做衣服。 她是个闲不住的,谢记有谢元谨和沈仪管着,闲来无事便在家做针线活儿。 眼看谢峥赴任在即,司静安打算给她做几身衣袜。 她倒是想做靴子,奈何手上没劲儿,纳不动鞋底,只得遗憾作罢。 “去吧,早些回来。” 谢峥让长康套马车,去了崔氏绣坊。 出示“宁瑕”玉佩,由崔掌柜领着上了二楼。 雅间内,朱四等候已久,见了谢峥跪地行礼。 “主子。” 谢峥叫起:“办妥了?” 正月里,谢峥得了太子之子的情报,让朱四过去斩草除根。 一晃数月,见朱四一派风尘仆仆,不知进展如何。 “那个叫芳草的丫鬟非常警惕,每次出门都会乔装打扮,奴才根据崔氏的情报,查了许久才确定是她。” “奴才暗中盯了几日,发现芳草是一人独居,每隔三五日,她都会在戌时准时出门,去隔壁村的黄屠子家,偷偷去见那家的幼子。” “那个孩子约莫十四五岁,与太子有六七分相像,眉眼部分又像极了那个叫梅香的瘦马,不出意外便是当年被芳草带走的那个男婴。” “以防错杀,打草惊蛇,奴才先抓了芳草,逼问出当年真相。” “太子自戕的消息传到苏州府,梅香动了胎气,九死一生诞下一名男婴。” “芳草知晓男婴的身份,便用枕头闷死梅香,带着孩子去了岭南。” “她打算先将孩子抚养长大,然后去顺天府认亲,取代梅香成为下一任皇帝的生母。” “她担心有人顺着梅香查到她们,便将那个孩子卖给黄屠子。” “黄屠子家中仅有一子,是个体弱多病的,买下那个孩子是想让他支撑门户。” “买下那个孩子之后,黄屠子的媳妇出去躲了一年,对外宣称那个孩子是她亲生的。” “待到那个孩子记事,芳草便偷偷找上他,将他的身世告诉他。” “之后十多年,两人私底下一直保持往来,以母子相称。” “若奴才不曾找过去,芳草打算明年便去顺天府,让......认祖归宗。” 朱四叽里咕噜说了一堆,谢峥只在意一点:“死了没?” 朱四语气微顿:“死了。” 谢峥又问:“尸体如何处理?” 朱四垂首:“按您的要求,就地焚烧了。” 谢峥定定看他两眼,料他不敢阳奉阴违,面色缓和两分。 不敢想如果朱四去迟了一步,芳草带着那个孩子去顺天府认亲,后果将会如何。 只差一点,她的谋划前功尽弃。 幸而上天眷顾,让朱四得手了。 从此,谢峥再无后顾之忧。 ...... “我将去琼州府任职,你去找希明夫人,未来三年替她做事。” 朱四恭声应是。 “还有。”谢峥顿了顿,“往后不必自称奴才。” 朱四猛地抬头,对上那双冰冷蛇类一般的浅褐色眼瞳,心头一悸,忙低下眼:“属下遵命。” “去吧。” “是。” 除去心头大患,谢峥心情不错,不介意嘉赏朱四一番。 饮尽一杯茶,谢峥 取出进门前崔掌柜交给她的荷包。 荷包内有两张纸条,是谢峥让崔氏调查的两件事。 原主的确并非沈奇阳亲生。 当年沈奇阳穷困潦倒,一场风寒后,病得起不了身,眼看命不久矣,苏如意带着尚在襁褓中的原主来到沈家村。 苏如意请来大夫,治好沈奇阳。 所谓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沈奇阳病愈后便迎娶苏如意为妻,又为原主取名沈萝,记入沈家族谱。 谢峥指尖轻点纸上的文字,若有所思。 既已排除沈奇阳亲生的可能,接下来只需从苏如意入手,便可查出原主的身世。 目前有三种可能。 原主乃苏如意亲生。 原主是苏如意偷出来的。 苏如意是受人所托,将原主从某处带走,再随便找个男人上户口。 第一个暂且不提,无论第二还是第三,苏如意应当是在原主生母身边伺候,才有机会偷走孩子,或是被委以重任。 谢峥打算先从八个皇子的后院入手,正妃、侧妃、妾室,身边伺候的人挨个儿查一遍。 排除法,一个一个来。 思及此,谢峥忍不住啧了一声,越发看不上沈奇阳。 苏如意再怎么也是他的救命恩人,竟然恩将仇报。 真不是个东西,活该给人当脚凳。 谢峥再看第二张纸条。 太医院虽极力隐瞒,命专人熬制促使女子更易受孕的药,将其充作补身子的汤药,每日送去年轻嫔妃的宫中,崔氏的人还是从药渣以及消耗的药材中发现了端倪。 数十个嫔妃同时喝药,可见建安帝迫切地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谢峥再往下看—— 太医院院使私下里为建安帝配置壮阳药丸,且每隔几日便会增加药量。 谢峥:“......” 谢峥取来火折子,点燃纸条,丢入香炉之中,又提笔拟写书信。 下楼时,恰巧碰上几个姑娘从后院出来。 谢峥目不斜视,径直走出绣坊。 姑娘们放下遮面的帕子,心有余悸。 “这绣坊里哪来的男子?” “真是吓我一跳。” “不过她长得还挺好看。” 陈采春目送马车远去,抓紧竹篓的肩带,小声道:“那是文定侯,多半是为家中女眷置办衣物。” “文定侯?可是六元及第的那位?” “真是少年俊才呢。” “陈妹妹如何认得她?” 陈采春面不改色道:“她家原本也在福乐村。” “我知道,她父亲是被福乐村的一对夫妇偷走,去年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我也听了好些热闹哩!” “你们方才瞧见没?她一直避嫌呢,看都不敢多看我们这边一眼。” “此乃真君子,寻常人可不会斥巨资开书肆,将数以万计的书籍免费借与他人。” “自从文定侯开设不夜书城,她在南直隶的美名更上一层楼,前几日我陪同阿娘去省城走亲戚,甭说读书人,连寻常百姓都对她赞不绝口呢。” “嫁人当嫁文定侯,唯有这般胸有沟壑,举止有度的男子,才值得托付终身。” 话音刚落,便被身旁之人刮了下鼻子:“真是不害臊,羞羞脸~” “哎呀你说什么呢?我只是就事论事!” “羞羞脸~” “王姐姐,当心我挠你痒痒!” 几个姑娘嘻嘻哈哈闹作一团,陈采春同崔掌柜打声招呼,出了绣坊直奔家去。 离家两个时辰,再不回去她娘该担心了。 即便她早已放下芥蒂,打心眼儿里承认陈莲香这个母亲,也绝不可让她娘知晓青云文社的存在。 崔掌柜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关上门去了二楼雅间。 雅间内空无一人,仅桌上一封书信,昭示着不久前有人来过。 崔掌柜拿起书信,“希明亲启”四个字映入眼帘。 她想起方才那群姑娘的对话:“文定侯么?” 堂堂文定侯,为何会与青云文社扯上关系,且与宁瑕、希明两位夫人往来甚密? 崔掌柜想不通,索性作罢,只身去往后院,将书信交给文社在青阳县的管理之人:“尽快送给希明夫人。”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32节 “是。” - 一晃又是数日。 六月十一,谢峥从崔氏带回丫鬟如意和小厮吉祥,对爹娘阿奶谎称是从人市买回来的。 “长福几个就留在家此后你们,他们做事勤快,细心周到,有他们在,我才能安心。” 司静安见吉祥如意相貌周正,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仍然放心不下:“琼州府那地方环境恶劣,据说六月里酷热难耐,不如再买两个人,用着也舒心。” 谢峥却是摇头:“我平日里在府衙,不需要太多人伺候,碍手碍脚反而累赘。” 到了那边,同心丹喂下去,奸细变忠犬,使唤起来绰绰有余。 司静安见谢峥坚持,只好作罢,将辛苦两月缝制的衣服和罗袜拿出来:“赶紧换上试试,不合身我再改。” 谢峥欸一声,乖乖去西厢房试衣服。 司静安针线活儿了得,又是为谢峥量过身之后才开始下针,五件道袍非常合身,无需任何改动。 不过为了让司静安安心,谢峥还是一一试了,向她展示上身效果。 司静安为谢峥抚平衣襟,笑道:“满满这个头,应该不会再长了吧?” 沈仪正为谢峥收拾行李,从西厢房探出头:“我记得谨哥说过,他十五岁之后就已经不长了。” 谢峥摸了摸脑袋,跑去正房门口,高声吆喝:“阿爹快来,给我量个身高。” 谢元谨正给谢峥修补书箱,闻言乐颠颠跑出来:“来了来了!” 沈仪递上刻刀,搀扶着司静安,看谢元谨给谢峥量身高。 谢峥脊背紧贴门框,站得笔直。 谢元谨一边比划,一边问:“满满上个月好像没量?” 谢峥轻唔:“不是去湖南了么?回来就给忘了。” 不单单是五月,从正月到现在就没量过。 谢元谨比照着上一次的身高线,发现短短五个月,他家满满竟然又长高了些。 他在门框上刻下新的身高线,用手比划出指甲盖大小的距离:“满满又长高这么多,照这个趋势,她说不定长得比我还高。” 谢峥得意叉腰,摸一摸崭新的身高线,成就感爆棚:“那我岂不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沈仪嗤嗤地笑,掸去谢峥肩头的木屑:“往后没人找你阿爹量身高,他怕是要不适应了。” 谢元谨苦着脸附和:“我这心里肯定空落落的。” 谢峥故作沉思,忽而双眼一亮:“不如这样,往后我每个月回来一次,量完身高再回去?” 司静安轻拍谢峥,嗔道:“莫要贫嘴。” 谢峥笑眯眯,先是抱了阿爹一下,又挽住阿娘和阿奶,软声道:“三年而已,三年后我一定平安归来,到时候接你们去顺天府享清福。” “陛下赐的侯府可宽敞可漂亮了,届时阿奶一个院子,阿娘一个院子,阿爹......” 谢元谨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为何我一个人住一个院子?我跟你阿娘住一块儿!” 司静安最是清楚,她这儿子是个憨的,故意逗他:“小仪跟我住。” 沈仪惊讶地看向司静安,后者眨眼,她瞬间会意,笑盈盈道:“我也想跟阿娘一块儿住。” 谢元谨呆住,仿佛被雷劈了似的,吭哧好半晌,不情不愿地嗯一声,讨价还价:“那阿娘半个月,我半个月成不?” 他实在离不开娘子哇! 沈仪横他一眼:“当我是摆件呢,分来分去。” 司静安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 谢峥看向左右,再看傻乎乎还未回神的阿爹,悄然弯起眉眼。 ...... 翌日晨光熹微,谢峥与吉祥如意、二十亲卫从杏花胡同出发,乘车前往省城。 到了省城,他们将与八十亲卫和建安帝赐下的匠人、太医等人汇合,乘船前往琼州府。 “谢峥!谢峥!” 谢峥坐在车厢内,正逗弄大黑,隐约听见有人唤她的名字。 “公子,有位公子在追马车。” 谢峥挑起车帘往后瞧,竟是宁邈。 吉祥初来她身边,从未见过宁邈,不认得也很正常。 谢峥叫停马车,待宁邈近前来,便问他:“你怎么来了?” 宁邈不语,径直爬上马车,坐在她对面。 谢峥这时才留意到,宁邈竟背着个包袱,面上闪过诧异:“你这是作甚?” 搭顺风车? 还是要随她一道去琼州府? 然而,宁邈的回答却令她大为震惊。 “你早就知晓自己是皇孙了,对不对?” 谢峥短促眯了下眼:“承卿此言何意?我不是很明白。” 宁邈一双眼紧紧锁住谢峥,语速极快地道:“凭你的聪明才智,连若修都察觉出端倪,你又怎会一无所知?” “当年五院联考,你便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不,或许更早。” “从卢迁刻意接近你,而你素来不喜热闹,却一次又一次应邀出席他府上的各种宴会,那时候你就已经有所怀疑了,对不对?” 谢峥习惯性挂在脸上的浅薄笑意寸寸收敛,直至全无,一张温柔面覆着寒冰,浅褐色眼眸冷然地注视着对面之人。 宁邈从未见过谢峥如此冷漠、充满攻击性的一面。 他不仅不害怕,反而因为这一新发现激动到浑身战栗。 此前,宁邈时常觉得谢峥身上有一股难以觉察的违和感。 如今想来,她的慷慨仗义、宽宏大度、温润儒雅......所有的闪光点或许都是她刻意所为,只为塑造出一个完美的“谢峥”。 这就是谢峥的真面目吗? 冷酷而薄情。 他何其有幸,见到谢峥不为人知的一面。 “我猜对了。”宁邈语气笃定,“林中猛虎是诚郡王的手笔,卢迁之死亦是他所为,只为嫁祸与你。” “甚至于,可能那年府试,你被差役冤枉舞弊,亦是诚郡王的授意。” “他想要杀了你,即便杀不成,也要毁了你。” “只有将你永远地留在凤阳府,才不会成为他夺位之路上的威胁。” 谢峥轻抚着大黑的背羽,只凝视宁邈,不言不语。 宁邈毫不在意,低声呢喃:“谢峥,你想要什么呢?” “一世为臣?” “还是君临天下?” “以我对你的了解,你绝不甘心屈居人下,为人刀俎受 人摆布。” 宁邈倏然凑近,低声用气音道:“让我去琼州府,让我帮你。” 谢峥眼珠微动:“帮我什么?” 宁邈直视着谢峥的双眼,一字一顿:“帮你平定琼州府内乱,帮你重回顺天府,帮你君临天下。” 谢峥敛眸,斟两杯茶:“为什么?” 宁邈不假思索:“因为我不想成为亡国奴。” 国破民殃。 大周朝灭亡,身为周人,能有什么好下场? 他不想受辱,更不愿叛国。 比起那几个不知根底的宗室郡王,宁邈更相信谢峥。 相信她能成为一位杀伐果断的铁腕帝王。 相信她能铲除为祸朝政的阉党,还朝堂之上一派清明。 相信她能令天下百姓衣食无虞,安居乐业。 谢峥将茶壶放回原位,眸光冰凉如水:“你想要什么?” 高官厚禄? 公爵王位? 宁邈任谢峥审视:“一间画坊。” 谢峥眉梢微扬:“画坊?” 宁邈颔首:“我想要将我的画作尽数展出,令天下文人、令后世万民皆知宁承卿的画鬼之名。” 谢峥挑起车帘,大黑振翅飞向天际。 “出发。” “是。” 吉祥一甩马鞭,马车辘辘驶出。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33节 宁邈唇边笑意转瞬即逝,心下却是狠狠松了口气。 他赌对了。 ...... 两日后,谢峥登上漕舫,一路顺流而下,直奔琼州府。 谢峥入住二楼最靠里的房间,刚坐下喘口气,吉祥入内禀报,八十亲卫及百余名匠人、太医等前来拜见。 人数太多,谢峥直接去了甲板。 乌泱泱二百余人,齐齐作揖,高呼“见过侯爷,侯爷安好”。 谢峥只敲打两句,便让他们散了。 她不清楚这里边儿有多少建安帝派来的奸细,又有多少是不情不愿来的。 只要他们老老实实做事,谢峥不会动他们。 倘若一门子歪心思,那就别怪她翻脸无情了。 岭南危机四伏,死个人不是很正常吗? 两旬后,漕舫驶入岭南境内。 是夜,皓月当空。 漕舫在运河上平稳行驶,除了船工,其余人皆已陷入沉睡。 钩索悄然勾住栏杆,数十道黑影跃上甲板,直奔二楼而去。 下一瞬,甲板上亮起冲天火光。 黑衣人举目四望,亲卫手持长剑,虎视眈眈。 二楼之上,谢峥立于窗边,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们。 恶战一触即发。 刀剑相交,锵鸣之音不绝于耳。 惨叫声刺破夜空,为这寂寂长夜染上一抹血色。 谢峥轻抚大黑背羽,冷眼目视着鲜血四溅,残肢乱飞。 大黑蹭蹭谢峥的侧脸:“咕。” 谢峥会意,唇畔扬起纵容笑意:“去吧。” “唳——” 大黑一声尖啸,一个俯冲,直奔甲板上的黑衣人而去。 尖喙刺破皮肉,利爪撕裂血管,惨叫声迭起,令人遍体生寒。 半个时辰后,恶战落下帷幕。 毫无悬念,谢峥胜利。 大黑落回谢峥右臂,习惯性蹭向她的脸颊,喉咙里发出邀功般的咕噜声。 谢峥莞尔,却是无情抵住它的脑袋:“臭死了,洗过澡再来蹭我。” “咕——” 大黑震惊。 大黑委屈。 谢峥丝毫不为所动,叫来如意,将大黑给她。 宁邈静静围观全程,直到如意带大黑下去洗澡,才与谢峥并肩而立:“你觉得是哪位郡王?” “不重要。”谢峥看亲卫打扫战场,这些人虽然另有其主,却是真的好用,“你只需要知道,他们每个人都插了一脚,往后还会有更多刺杀。” 宁邈正欲回话,亲卫前来禀报。 “侯爷,甲板上已经清理干净,我们在河里发现一人,他伤得很重,可要将其救下?” 谢峥过去看了眼,男子身着褐色短打,衣服被利器划得破破烂烂,胸口伤痕交错,皆深可见骨。 视线上移,男子有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庞,轮廓硬朗如刻,眼窝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着,苍白而俊美。 谢峥环视四周,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密林,沉吟片刻道:“将他送去船舱,找个太医为他处理伤势。” 亲卫将男子带下去,宁邈问:“此人相貌不凡,又身负重伤,可能是个麻烦。” 谢峥凭栏远眺,看河水翻腾:“这条船上都是我的人,且不说他受了伤,哪怕毫发未损,也掀不起什么浪来。” “况且。”谢峥话锋一转,“我见此人指腹有硬茧,当是习武之人,或许能为我所用。” 话已至此,宁邈便不再多言,回房间歇下了。 ...... 此后三日,谢峥又遭到五波刺杀。 无一例外,以对方全军覆没落下帷幕。 谢峥让亲卫将他们的脑袋收起来,待她到了琼州府,再派人送去回礼。 七月十六,漕舫抵达琼州府北码头。 离船登岸,咸腥海风卷着热浪,一股脑儿扑在脸上。 “好热。” “这日头比顺天府更胜百倍。” “这海风吹在身上黏糊糊的,忒难受。” 谢峥也很热,但此时她的关注点并不在此:“承卿,你不觉得这里太安静了吗?” 宁邈望向空无一人的码头,点了点头,兀自揣测:“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谢峥眉头紧锁:“先去府衙。” 只是不等他们去往府衙,出了码头没一会儿,便得到了答案。 谢峥挑起车帘,看向远处的死人堆,随手指了个太医:“你过去瞧瞧。” 中年太医不乐意,又不敢得罪文定侯,只得硬着头皮上前。 刚迈出两步,谢峥又叫住他:“用布捂住口鼻,只瞧一眼,最好避免直接接触。” 太医面色微变,这话什么意思? 不待他质问出声,亲卫已经为他系上布巾,蒙住口鼻,推着他上前去。 只一眼,太医脸色大变,连滚带爬往回跑:“是瘟疫!琼州府有瘟疫!” 宛若冷水入油锅,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我要回去!我现在就要回去!” “我上有老下有小,不想死在这个破地方啊!” “天杀的,早知道琼州府起了瘟疫,哪怕是抗旨,我也绝不过来” 人群躁动不安,甚至有人往回跑。 谢峥与宁邈对视,眼底尽是凝重。 “看来瘟疫已经有一段期间了,我们得做好防护,以及最坏的打算。” 谢峥不置可否,让亲卫将那些逃跑的匠人、太医等人捉回来。 对方气急败坏地谩骂,问候谢峥全家。 谢峥面色冷沉:“两个选择,一是就地格杀,二是随本官去府衙,想法子解决瘟疫,然后活下来。” 面对谢峥前所未有的强硬态度,以及亲卫出鞘的长剑,生和死,他们自然选择 前者。 谢峥让所有人以布巾蒙面,加速赶路。 此后两个时辰,谢峥不止一次瞧见堆积成山的尸体,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一丝炊烟也无。 若非不时响起悲怆哭声,真如同置身一座死岛。 谢峥的心一沉再沉,穿过洞开的城门,抵达府衙时,竟听见靡靡之音与毫无掩饰的调笑声。 守门的差役见乌泱泱一群人由远及近,右手按在腰间佩刀上:“什么人?” 谢峥祭出金牌:“陛下亲封文定侯,谢峥前来赴任。” 谢峥? 不正是新知府的名字? 差役对视,连忙进去通知。 不消多时,两同知两通判衣衫不整地现身,浑身弥漫着酒臭,还夹杂一丝脂粉香。 四人摇摇晃晃上前,歪歪扭扭行礼。 为首的刘同知大着舌头:“不知大人到来,下官有失远迎,还望大人莫要怪罪。” 谢峥懒得搭理这个酒鬼,抬脚往里去,却在跨过门槛之际被刘同知叫住。 “大人有所不知,琼州府有个规矩,新官上任第一日,需跪明镜高悬匾,才能得海神认可,成为琼州府的父母官。” 刘同知指向头顶上方的牌匾,如是说道。 另三人立于刘同知身后,齐声附和。 谢峥看明镜高悬匾,又看牌匾正下方的四人,一个箭步上前,猛地踹向刘同知小腿。 “啊!” 刘同知惨叫,吃痛跪下。 下一瞬,长剑出鞘,架在他的脖子上。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34节 谢峥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眉眼锋利如刀。 “我也有个规矩,上任第一日,需得杀几个人,心里才快活。”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96章 冰冷剑刃抵住脖颈, 刘同知一哆嗦,瞬间酒醒。 见他与谢峥一跪一立,惊怒交织:“大人这是在做什么?” 刘同知身后, 胡同知与张、方两通判从震惊中回神, 皆对谢峥怒目相向, 一派质问口吻。 “知府大人此言何意?您初来琼州府, 便要大开杀戒么?” “纵使刘大人官卑职小,也是朝廷命官, 知府大人如此,可是藐视朝廷, 藐视君令?” “跪明镜高悬匾乃是琼州府的规矩,若是惹怒海神, 降罪百姓,知府大人恐怕承担不起这份后果!” 谢峥怒极反笑:“规矩?这算哪门子的规矩?本侯活了这么些年, 从未听过新官上任要跪明镜高悬匾。” 她说着,长剑下压, 在刘同知的痛呼声中拉出一道手掌长的口子, 鲜血汩汩涌出。 “琼州府瘟疫肆虐, 多少百姓横尸街头, 又有多少百姓正在饱受瘟疫之苦, 尔等不想着安抚百姓, 尽快控制瘟疫蔓延, 以免殃及更多百姓,反而在府衙这等庄严之地花天酒地,醉生梦死。” “若是活腻了,本侯不介意送你们上路!” 刘同知离谢峥最近,最能感受到她周身涌动的杀意, 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直窜头顶,又在顷刻蔓延至四肢百骸,令他不受控地打了个哆嗦。 他终于知道怕了,心底隐隐有种预感,这位新知府真的会杀了他。 “你、你不能杀我!我是朝廷命官,我乃五品同知,你没资格杀我!” 刘同知扯开嗓门儿,色厉内荏地喊:“你若是敢动我一根汗毛,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谢峥眉梢微挑,面上似有一丝松动:“做鬼都不会放过我?刘大人真是好大的口气!” 刘同知松了口气,看来谢峥不会...... “可本侯素来不信鬼神,偏要试上一试。” 刘同知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依稀瞧见一具无头尸体倒地,便彻底失了知觉。 谢峥长剑拄地,白皙面庞染上星星点点的血珠。 白得耀眼,红得刺目。 如意呈上帕子,谢峥慢条斯理擦拭血迹。 面上草草拂过,仍余几点血珠,鲜艳夺目。 谢峥细致拭去指间鲜血,随手丢在刘同知的身上。 黑色长靴迈过大滩血迹,穿过仪门,直入府衙大堂。 胡同知及张、方两通判伏在地上,抖如筛糠。 乐师舞姬乌泱泱跪了一地,一个二个面色惨白,几欲晕厥。 “本侯有要事与几位大人相商,尔等还不速速退下?” 乐师舞姬如蒙大赦,全然不顾门外瘟疫肆虐,逃也似的奔出府衙。 谢峥捻起一颗荔枝,剥了壳轻轻一抿,清甜汁水四溢。 “愣着作甚?要本侯请你们过来吗?” 胡同知抖了下,四肢并用,从明镜高悬匾下爬到长案前。 他脑中仍反复浮现刘同知被割了脑袋的画面,脖颈阵阵发凉,舌头都捋不直:“大、大人。” 张通判与方通判亦爬上前,匍匐在地,瑟瑟不敢言。 谢峥连吃几颗荔枝,心头燥火淡去两分,掀起眼帘:“刘大人怎的不来?是记恨本侯方才失礼,要给本侯一个下马威吗?” 刘大人? 刘大人不是死了吗? 胡同知呆愣愣想着。 却听得谢峥一声轻叹,无奈道:“罢了,谁让本侯宽宏大量,姑且原谅刘大人这小小的冒犯。” “有劳胡大人,去请刘大人过来。” 胡同知浑身一震,满面惊恐:“知、知府大人,刘大人他已经死了!” 谢峥蹙眉,一脸不赞同的神色:“胡大人可真是......您与刘大人同僚多年,怎能如此咒他?” 胡同知眼皮狂跳,推脱道:“下官腿软,恐无力起身,万一摔了刘大人......” 岂料谢峥竟道:“无妨,让张大人方大人与您一道便是。” 胡同知:“......” 张通判:“......” 方通判:“......” 见他三人迟迟不动,谢峥耐心告罄,啧了一声。 自有亲卫上前,将他们拖到刘同知面前。 亲卫捡回脑袋,放在尸体旁边:“三位大人,请吧。” 三人一抬头,恰与刘同知瞪成牛眼的眼睛对上。 方通判失声惊叫,生生吓晕过去。 胡同知眼珠乱转,刚起了念头,身后传来谢峥含笑嗓音:“本侯劝两位大人莫要心存妄想,万一一觉睡醒,发现自个儿少了胳膊腿,或是没了脑袋,那可如何是好?” 胡同知:“......下官不敢。”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颤巍巍伸向刘同知。 刘同知刚死不久,身体还未僵硬变冷,温热黏腻的血迹爬满手掌,叫人寒毛倒竖,恨不能一窜三尺高。 可是不能。 他们不想缺胳膊少腿,更不想死。 胡同知和张通判硬着头皮架起刘同知,方通判则被亲卫强行唤醒,捧着他的脑袋。 三人软手软脚来到长案前,将脑袋放桌上,尸体摆出坐姿。 正欲退离,谢峥又道:“本侯见四位大人情谊深厚,何不同坐一席?” 胡同知:“......” 张通判:“......” 方通判:“......” 在谢峥满含期待的注目下,三人挨着刘同知落座。 血腥味萦绕鼻尖,低头便能瞧见刘同知死不瞑目的模样,真真是生不如死。 谢峥满意颔首,吩咐亲卫:“将府衙所有人叫来,再去城外召守备前来,本侯有话要问。” 亲卫领命而去。 不消多时,琼州府大小官员齐聚大堂。 见亲兵佩剑着甲,气势肃杀,刘同知身首异处,活着的一同知两通判形容狼狈,如丧家之犬一般瑟瑟发抖,心下震撼,更多是恐惧,生怕落得刘同知那般下场,皆屏息静气,战战兢兢。 大堂内比肩接踵,却静得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微乎其微。 谢峥屈指轻叩桌案,众人齐齐打了个寒噤。 “胡大人,你来说一说琼州府的情况。” 情况? 什么情况? 胡同知懵了下才反应过来,咽了口唾沫,诚惶诚恐道:“半月前,城外一村落突发瘟疫,发现时瘟疫早已在城内外传开,已有数百人 因此而死。” “前头那位知府大人见无法控制,一封禀折递往总督署衙,隔日便卷着包袱,带着一家老小回乡去了。” 谢峥指尖轻点眉心,语调平和:“所以尔等便上行下效,放任瘟疫肆虐,不问百姓死活,对否?” 胡同知缩了下脖子,讷讷无言。 谢峥想起横尸官道、街头的百姓,心头怒火终是难以遏制,抄起果盘砸向胡同知。 果盘重且沉,砸得胡同知头破血流,倒地哀嚎不止。 众人噤若寒蝉,满心惶然。 谢峥霍然起身,高峻身姿威势逼人:“本侯若不来,这偌大琼州府数万万百姓岂不是皆要死于尔等蠢货之手?” “诸位皆是爹生娘养的,难不成心被狗吃了,竟任由那些百姓孤立无援,痛苦死去?” “午夜梦回,难道不怕他们化作厉鬼,来找你们索命么?” “好一个琼州府!” “好一群无耻小人!” 谢峥厉声斥骂,直骂得众人面红耳赤,抬不起头来。 张通判忍不住反驳:“钱大人离开时已将此事上达天听......” 谢峥抄起酒壶,将他也砸得头破血流,满地打滚。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35节 “所以你是觉得,尔等在当下这种生死关头饮酒作乐不算什么?” “还是觉得,本侯在小题大做?” 众人连称不敢。 张通判忍无可忍,看谢峥的眼神满是怨毒。 谢峥不以为意:“禀折从广东递往顺天府,至少需要一月,经由陛下批复,再派遣钦差及太医前来,又得一月。” “两个月,整整六十日,琼州府百姓怕是早已死光了。” 张通判捂着头,鲜血从指缝溢出,他破罐子破摔了似的,理直气壮说道:“瘟疫无药可医,与其四处奔波,染上瘟疫,浑身溃烂而死,不如袖手旁观,至少还有命在。” “本官汲汲营营,好不容易爬到六品官位,死了便是朝廷的损失,那些个贱民承担得起后果吗?” “你也别将自个儿说得多么大公无私,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你是能拿出治愈瘟疫的方子,还是能让那些人死而复生?” 张通判咧嘴笑:“你既做不到,就赶紧放了我们,然后跪下来磕几个头,从此唯本官马首是瞻,本官可以勉强考虑放你一马。” 谢峥踱步走近,长靴踩在他脑袋的伤口上,缓缓碾磨。 张通判惨叫,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谢峥猛踹他那张臭嘴,几颗牙混着血蹦出来。 “管不住舌头,不如割了。” 张通判愤愤瞪着谢峥,却不敢再说一个字。 谢峥转身,负手道:“将他们三人关入大牢,待本侯控制住琼州府疫情,再腾出手处理他们。” 胡同知面色微变:“你没有资格处置我们,我要告御状,让陛下撤了你的职,褫夺你的爵位......” 谢峥取出金牌,在他眼前晃上一圈:“胡大人莫不是忘了,陛下破例赐予本侯先斩后奏之权。” 众人悚然一惊。 “也就意味着。”谢峥似笑非笑,看向左右,“若是有人让本侯不高兴,本侯便送他去陪刘大人。” 被谢峥视线扫到之人,无一不面色青白,心尖儿发颤。 几个差役率先跳出来,自告奋勇:“大人您初来琼州府,不知大牢在何处,不如由小人将他们三人押去大牢?” 谢峥颔首。 差役一扭身,扑向胡同知三人。 “放开我!” “狗东西,谁准你用那脏手碰本官的衣服?大胆!放肆!” “谢峥你别得意,真以为没了我们你就能在琼州府一手遮天吗?我告诉你,范家是不会放过你的!” 范家? 谢峥与宁邈对视,看来还真有地头蛇。 咒骂声远去,谢峥高坐明镜高悬匾之下,一拍惊堂木。 “传本官命令,即刻封锁府城,派府兵看守城门,任何人不得进出,擅闯者一律格杀勿论。” “在城中设置隔离所,让差役以布巾蒙住口鼻,挨家挨户盘查,凡是出现高热、头痛、呕吐、皮下出血、吐血等异常情况,一律送往隔离所。” 谢峥点了个小吏:“你带人去城中各大医馆,买下所有药材,送往隔离所,再让大夫来府衙一趟,本官有要事交代他们。” “是!” 谢峥命人取来笔墨,绘制口罩与防护服的详细制作方法,交给一名小吏,吩咐他与差役。 “召集城中尚未感染瘟疫的女子,由官府出钱,让她们加急赶制口罩与防护服。” “无论差役、府兵还是大夫,只要可能接触到瘟疫患者,一律戴口罩、穿防护服,如此便可最大程度避免感染瘟疫。” 小吏心头一震,没想到口罩与防护服竟有这般用途,呼吸都放轻了,小心翼翼捧着图纸,双眼放光,又遗憾不已。 若知府大人能提前半月到来,便不会有数以万计的百姓死于瘟疫。 谢峥问户房与兵房小吏:“琼州府目前有多少户人家?又有多少差役?” 小吏忙报上数字。 “很好。”谢峥赞一句,“口罩与防护服数量必须多于这个数。” “制作好口罩与防护服,每户人家发放一套,每次只能一人外出,且半个时辰内必须归家,违者徒一年。” “治下各县亦是如此。”谢峥点了四名小吏,“这件事交给你们去办,必须在落日之前通知到位。” “是!” “再派府兵严守四个码头与各大官道,任何人不得跨县流动,一经发现,立刻遣返,擅闯者同样格杀勿论。” 谢峥又敲响惊堂木,“啪”一声,如雷贯耳。 “本侯方才所言,诸位可都记下了?” 杨守备、小吏及差役齐齐应声:“记下了!” “很好。”谢峥勾唇,不复原先冷酷模样,“诸位切记做好防护,本侯在府衙等着诸位凯旋归来,与本侯一同见证战胜瘟疫的那一时刻。” 明知知府大人此举是打一棍子给一颗糖,众人却难掩振奋。 知府大人说,要与他们一同战胜瘟疫。 他们当真可以战胜瘟疫吗? 要知道,古往今来数千年,每当瘟疫横行,哪怕官府及时控制,仍然难逃十户九死的结局。 瘟疫来临的那一日,他们也曾恐慌,也曾彷徨,也曾同情那些染上瘟疫或即将染上瘟疫的百姓。 可他们位卑言轻,无法左右同知大人与通判大人的决定,只能懦弱地躲在府衙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此时此刻,听着知府大人温柔而坚定的话语,他们心底有一道声音在呐喊着,高呼着。 相信她! 相信知府大人! 相信瘟疫可以被战胜! ...... 一条条命令传达下去,府衙上下迅速运转起来。 杨守备亲点府 兵,死守四道城门,并在四条官道巡逻。 四名小吏各带两名差役,快马加鞭赶往治下四县。 另有二十名小吏赶往城中医馆,大批量购置药材。 差役布巾蒙面,挨家挨户盘查,凡出现疑似瘟疫症状的,一律紧急送往隔离所,进行隔离治疗。 从半月前瘟疫蔓延,百姓便陷入无尽恐慌之中。 官府不作为,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的亲人感染瘟疫,在病榻之上痛苦挣扎,一点一点地失去呼吸,归于死亡。 半月以来,他们终日以泪洗面,几乎哭瞎眼睛,满心绝望与彷徨,不知瘟疫将在何时降临到他们身上。 就在他们已经认命,开始等死的时候,竟有差役登门,问及他们家人的情况。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那些狗官良心发现了?” “不!不可能的!” “他们的心早就被狗吃了,他们根本不会管我们的死活!” 望着形容枯槁,满眼憎恨的百姓,差役无奈,又庆幸不已。 这些百姓何其无辜,若非知府大人到来,不知要有多少鲜活的生命怀着恐惧与恨意死去。 “朝廷派来的新知府已经上任,她处置了同知大人和通判大人,将他们关进大牢,如今正竭尽所能控制瘟疫,相信用不了多久,便可将瘟疫赶出琼州府。” 差役并未久留,又匆忙赶去下一户人家,留百姓怔怔站在门口,久久难以回神。 新知府? 处置了狗官? “控制瘟疫?”妇人嗤笑,“真当瘟疫是寻常风寒,两副药便能治好不成?天真!” 讥讽之余,心底却又生出一丝连自己都不曾觉察的希冀。 或许,他们真能成功呢? ...... 谢峥坐于大堂,静待城中大夫到来。 宁邈坐于左侧长案,百无聊赖地吃荔枝,亲卫立于他身后,匠人、太医等人则于右侧席地而坐。 一小吏上前禀报:“大人,差役找来一百名女子,制作口罩与防护服。按照您开的工钱,至少需要二百两,但是户房目前没有这么多银两。” 谢峥:“?” “二百两都没有?” 即便是偏僻穷苦的小县城,县衙里至少也得有几百上千的备用银两。 琼州府竟然连二百两都凑不齐,这简直是谢峥今年听过最大的笑话! 小吏难为情地低下头:“买了药材之后,户房内仅余下三十两。” 谢峥额角青筋直跳,深吸一口气:“银子都上哪去了?” 小吏想起刘同知的死状,头皮发麻,哪里敢隐瞒,竹筒倒豆子似的,将知道的全说了。 “过去几年里,除了送去京中十五万两,以及送去范家的十万两,每年的田赋、丁赋以及盐铁等税银全都进了钱大人、刘大人那几位的兜里。” 又是范家。 谢峥暗搓搓记了一笔,当机立断道:“税银乃国之命脉,容不得任何人觊觎。他们贪了多少,便让他们全数吐出来。” 小吏为难:“可账本并不在下官手中......”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36节 谢峥看着面前这个榆木脑袋,不想说话。 宁邈放下酒盏,提点道:“总归不是个小数目,以四位大人如今的家底,应当能抵上一部分。” 小吏眼睛一亮:“下官明白了,下官这就去抄家!” 宁邈露出个孺子可教也的表情,待小吏兴冲冲走后,调侃道:“新官上任三把火,侯爷这第一把火就将四位副手的家给烧了,往后琼州府上下再也没人敢在您的面前造次了。” 谢峥颇为无奈地叹口气,这一路舟车劳顿,哪怕是铁打的身子也该累了。 奈何天公不作美,琼州府竟闹起了瘟疫。 谢峥寻思着,待会儿去商城看看,是否有治疗瘟疫的药物,同宁邈耳语:“有劳承卿,帮我查范家。” 在她的地盘上,只能有她一个主子,容不下任何一条地头蛇。 宁邈轻拍谢峥臂膀:“我正有此意。” 说话间,城中大夫赶来府衙。 谢峥不多废话,向他们以及从顺天府来的太医作了个揖。 大夫们大惊,连忙避让。 谢峥正色道:“目前已有许多百姓感染瘟疫,本官虽极力控制,仍无法避免城中出现新的瘟疫患者。” “还请诸位尽力医治隔离所的患者,救琼州府于水火之中。” “待瘟疫消除,本官定会向京中递折,为诸位请功。” 瘟疫的危险性不言而喻,哪怕知府大人许以重利,承诺为他们请功,大夫们是百般不乐意掺和其中的。 奈何谢峥根本没给他们拒绝的机会,直接让亲卫送他们去隔离所。 大夫们:“......” 蒙上布巾,进入隔离所,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官府紧急送来的瘟疫患者。 他们的病症有轻有重,但无一例外,皆痛苦呻吟着,声音沙哑而凄凉。 大夫们看在眼里,心里忒不是滋味。 “狗官真不是东西!” “若不是他们放任瘟疫蔓延,根本不会有这么多人感染。” “知府大人说出那番话,倒像是指望我们研究出治疗瘟疫的药物。” “嗤——瘟疫存在数千年,哪怕是神医,也未能研制出有效治愈瘟疫的药方,你我虽有几分医术,如何能与神医比拟?还是配几副清热解毒的药,让他们尽可能地减轻痛苦,舒舒服服地上路吧。” “果然还是年轻,没经过事,天真得很呐!” “这次瘟疫足够她摔个跟头,吃个教训了。” “是极!是极!” “诸位莫要再说了,赶紧去配药吧,老夫冷眼瞧着,有几人似乎快要不行了。” 大夫们面色一变,哪还顾得上嘲笑谢峥天真,大步走向临时搭建出来的药房。 ...... 谢峥让亲卫送大夫去隔离所,命小吏取来近两个月的公文,了解琼州府的大致情况。 这期间,亲卫依旧笔直如松地立在大堂左侧,右侧的匠人歪歪扭扭挤作一团,早已鼾声如雷。 有些吵,不过谢峥并未计较。 这一路走来,他们的确累得不轻。 待她解决了瘟疫,还有许多用得到他们的地方。 如今养精蓄锐,届时才力气忙活。 谢峥从公文中抬眼,宁邈正悠闲品酒。 在他不远处,是身首异处的刘同知。 谢峥:“......” 不愧是在地上涂油,险些让他的那个破爹摔成十八截的狠人。 约莫一个时辰,奉命前去抄家的小吏乐颠颠回来了。 “大人!大人!我们有钱了!” 小吏高声嚷嚷着冲进来,惊起匠人一片,眼刀子唰唰直往他身上戳。 偏生小吏毫无所觉,嘚啵嘚啵语速极快:“下官已将那四家的家眷尽数关入大牢,抄出来的钱财及名贵器物一律送去库房。” “下官粗略统计了下,光是白银便有五十多箱,银票和金锭子也不少,至少得有个四五十万两。” 五两银子可抵得上农家人一年的吃穿嚼用。 四个五六品官贪的钱,足以养活十万户农民。 好一个巨贪! 偏生这才只是冰山一角,官职越高,贪得也就越多。 谢峥不敢想,如果抄了所有贪官的家,国库该有多富裕。 谢峥磨牙,傻乎乎的小吏都变得眉清目秀起来:“本官交给你一个任务。” 小吏昂首挺胸,超大声:“大人您尽管吩咐,下官保证给您办得漂漂亮亮!” 谢峥被他吵得耳朵疼,轻嘶一声:“搜集那四个及其家眷的罪证。” 小吏眼睛一亮:“大人您将这事儿交给下官就对了,下官在府衙干了十多年,再没有第二个人比下官更清楚他们干了哪些贪赃枉法的事儿了!” 谢峥叮嘱:“莫要冒进,安危第一。本官将亲卫借你,你只管差遣便是。” 说罢,召来两个亲卫。 小吏中气十足地欸一声,激动不已:“多谢大人!” 这可是陛下赐给知府大人的亲卫,他刘博仁何德何能,能与这两位一道办差。 待瘟疫结束,他得好好跟左邻右舍唠一唠,让所有人都晓得知府大人曾对他委以重任! 小吏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谢峥又将吉祥如意叫到跟前,将早已兑换好的同心丹和软筋散交给他们,低声吩咐下去。 “去库房取两张房契,亲卫和匠人分开住。” “今晚上先用软筋散,再让亲卫服下药丸。” 吉祥如意不问缘由,只恭敬接过,领着亲卫和匠人离开。 谢峥将余下的公文看完,将琼州府的近况了解得七七八八,看向宁邈:“时辰不早了,这阵子你一直在水上漂着,不如先去三堂歇息?” 宁邈饮了半壶酒,微醺薄醉,倦意如潮水般涌来,并未强撑:“我先去了,你也早些歇息。” 谢峥比了个手势,待宁邈走后,让差役将刘同知拖下去,支着脑袋假寐。 派往治下四县的小吏还未回来,她得了解具体情况。 谢峥打开商城,搜索瘟疫。 光屏上弹出好几种可治愈瘟疫的物品,价格不一,相应的效果亦有好坏之分。 谢峥果断选择最贵的强效清瘟丹,磨成粉融入水中,一枚可同时为五百人解毒。 据粗略统计,府城中约有九千人感 染瘟疫。 治下四县暂且不知,不过谢峥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一次性兑换了四十枚。 【强效清瘟丹,30积分/枚】 【购买成功,已自动扣除积分】 一千二百积分瞬间没了,谢峥思及刘同知所说的海神,心念一动:“兑换五个玻璃瓶,一大四小,大的那个装二十枚,小的每个装五枚。” “从半空发放,最好加点特效。” 007沉默一瞬:【好的宿主,请稍等。】 大堂内外,差役正暗中观察谢峥。 其实早在上个月,他们便知晓知府即将换人。 对此,他们没什么看法。 新知府多半是得罪了人,被贬过来的,到了琼州府,必然会与范家及底下的官员沆瀣一气,搜刮民脂,鱼肉百姓。 他们愤怒,却又无可奈何。 谁让他们只是身份低微的差役呢。 他们上有老下有小,不想得罪上头的人,只能做个睁眼瞎。 却不成想,新知府竟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 先是杀了刘同知,震慑住一众官员,紧接着又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 思及知府大人冷静沉着的模样,他们不由想,或许这位是个好官呢? 正想着,忽见半空闪过浅蓝色流光,一物从那流光中凭空出现,直直落在知府大人面前。 “砰”一声轻响过后,又有四个扑簌簌掉落。 知府大人猝然睁开眼,怔怔望着面前晶莹剔透的瓶子:“居然是真的?” 差役按捺心头震撼,竖起耳朵听。 却见知府大人霍然起身,面上浮现激动的红晕:“本官方才做了个梦,一身披蓝色裙裳,容貌庄严的女子说本官有几分仙缘,她不忍琼州府生灵涂炭,遂通过本官赐下仙丹......” 她双手捧起巴掌大小的瓶子:“莫非这便是仙丹?” 差役对视,异口同声:“是海神!是海神显灵了!” “海神?”知府大人大喜,忙召差役上前,“快,将这瓶仙丹送去隔离所!” “是!”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37节 ...... 隔离所内,大夫们将病情最是严重的患者集中放置在最偏僻的屋里,如此方便集中诊治。 这些人吐血不止,早已神志不清,连汤药都灌不进去了。 “这可如何是好?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吗?” 大夫们先前不愿掺和其中,是因为瘟疫来势汹汹。 他们也是人,他们也怕死。 可自从进了隔离所,见到无数人被瘟疫折磨的惨状,他们早已忘却生死,只想竭尽所能,帮更多人减轻痛苦。 “都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我们这里有好几十人,何不试一试,说不定能研究出治愈瘟疫的药方呢?” “若真有那么容易,你我早已名留青史。” “莫要异想天开,有这时间都能多配两副药了。” 老太医看向重症患者,语气凝重:“一直吐血也不是个办法,还得想法子让他们喝药。” “不如换个药方,先给他们止血?” “有道理!” 几人正欲去药房配药,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循声望去,是几名差役。 “奉知府大人之命,给诸位送口罩与防护服。” “知府大人特意叮嘱,进隔离屋之前必须戴好口罩,穿好防护服,如此方能避免感染。” 大夫们好奇打量口罩与防护服。 这东西真能预防瘟疫吗? “此外。”差役神情陡然变得激动起来,从怀中小心翼翼取出一物,“就在不久前,海神显灵,赐给知府大人一瓶可治愈瘟疫的仙丹。” 大夫们定睛瞧去,只见差役捧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瓶子,瓶内装满褐色药丸。 “海神显灵?你小子莫不是在诓我?” “老夫活了六十多岁,还从未见过海神显灵哩!” 差役双眼闪烁着狂热光亮,言辞凿凿:“我们几个亲眼瞧见的,这瓶仙丹是从半空突然出现,出现时还伴有浅蓝色的光华,那一定是海神在施法!” 差役留下仙丹便离开了,他们还得挨家挨户分发口罩与防护服。 时间紧迫,必须赶在落日之前分发完毕。 有了防护服,百姓明日便可放心出门了。 隔离所内,大夫们盯着桌上的仙丹,面面相觑。 “当真是海神送来的仙丹吗?” “你个呆子,海神早就不管我们的死活了,否则也不会任由匪患丛生,官商勾接,残害我们这些老百姓。” “退一万步来说,即便海神真的显灵了,也绝不会将仙丹赐给一个初来琼州府的年轻小子。” “没错!这定是知府大人耍的把戏,糊弄那些傻子呢!” “不过这瓶子倒是挺好看,我孙女儿一定喜欢,不如将里头的药丸丢了,让我将这瓶子......” 老大夫刚伸出手,远处炸起一声吆喝:“张大夫杨大夫,这边有个患者吐血了!” 几位大夫瞬间变了脸色,哪还顾得上所谓的仙丹,大步流星奔向隔离室。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97章 戌时末, 小吏从治下四县赶回来,逐个向谢峥汇报情况。 治下四县的疫情比府城略好些,据不完全统计, 每个县约有三五千人感染瘟疫。 小吏离开时, 已有部分患者入住隔离所, 接受大夫的救治, 口罩与防护服亦在加急赶制中。 汇报完毕,一小吏庆幸不已, 忍不住多说两句:“这次的瘟疫来势汹汹,又无人管控, 下官以为至少得有成千上万人。” 旁边的小吏无情戳破他的侥幸:“这是还活着的,算上已经没了的, 府城加上四个县,至少得有数万人。” 大堂内蓦地一静。 想到一路上见到的尸体, 几名小吏心头如同针扎,难受得紧。 谢峥并未多言。 张通判有句话说得很对, 她没法让死者重新活过来。 她唯一能做的, 便是尽可能救下更多人。 先前演那一出, 隔离所那边应当已经给患者用药了。 即便是重症患者, 仅需一两日, 便可症状全消。 再调理个几日, 便可各回各家了。 届时, 便是琼州府的胜利日。 短暂寂静后,小吏问道:“大人,下官去河东县的途中见路旁有许多尸体,是否要设法通知他们的家人,让他们早日入土为安?” 谢峥霍然坐直身子, 一抚掌:“你不说本官险些忘了!” 扬声唤来差役,谢峥吩咐道:“你现在出城出,传我命令给杨守备,让府兵收殓沿途尸体,去荒郊野岭集体焚化。” 上午被那几个混账气糊涂了,只顾着城中的防疫,及控制人员流动,竟忘了路旁堆积如山的尸体。 那可是超级传播者! 即便有清瘟丹,不解决传染源,照样会有人感染上瘟疫。 差役愣了好半晌,弱声道:“大人有所不知,我们琼州府都是土葬。” 在大周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将死者的躯体焚烧殆尽,乃是大不孝行为。 哪怕琼州府民风较为开放,也从未有过火葬。 小吏附和:“村里的老人说,火葬是没法投胎转世的。” 谢峥再一次被他们的愚昧思想震惊到,耐着性子解释:“那些死者身上携带瘟疫病毒,极有可能会传染给其他人。” 小吏与差役脸色瞬变。 差役涨红脸,瓮声道:“大人恕罪,小人不知......” 小吏也跟着赔罪。 谢峥抬手轻揉额角,数个时辰连轴转,饶是她都有些吃不消,额头隐隐作痛:“不知者无罪,记得通知隔离所,死者必须焚化后将骨灰交给家属。” 差役恭声应是,一路小跑着去了。 “能者多劳,你们四人明日再跑一趟。”谢峥将清瘟丹放到桌案上,“此乃海神赐下的仙丹,可治愈瘟疫,尽快送到县令手中,磨成粉融入水中,一枚可救治五百人。” 海 神赐下的仙丹?! 小吏瞳孔地震,双手接过仙丹,相携往吏舍去。 “老王,这真是仙丹吗?” “海神从未在意过我们的死活,为何又在这时突然显灵?” “会不会是知府大人为了博取我们的信任,谎称这药丸是海神所赐的......嗷!” 老王狠狠抽了下说话之人的脑袋:“知府大人是那种人吗?” 知府大人惩贪官,救民于水火,怎会视百姓性命如儿戏? 路过的差役听了全程,插嘴道:“海神赐药乃是我等亲眼所见,错不了。” “当真?” “你若不信,只管去问那几个守门的便是。”差役伸个懒腰,舒展筋骨,“不瞒你们说,自从见了海神施法,我感觉身上轻快了许多,仿佛百病全消了似的。” 听闻此言,小吏信了大半,捧着仙药回屋,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而后膝盖一软,扑通跪下。 小吏以头抢地,狂喜嗓音夹杂哭腔:“多谢海神!多谢海神!我们有救了!琼州府有救了!” ...... 挥退小吏后,谢峥静坐片刻,反省总结。 确保无甚疏漏,该吩咐的皆已吩咐下去,谢峥稍稍心安,准备去三堂歇息。 如意安置好匠人,回来有一会儿了,应该已经替她收拾好房间。 她只需沐浴更衣,躺下即可入睡。 刚起身,吉祥来报:“公子,先前救下的那人醒了。” 谢峥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是第一波刺客登船那夜,亲卫从河里捞上来的倒霉蛋。 那男子伤势极重,刀刀深可见骨,皆是奔着要他命去的。 即便太医全力医治,用的也是上好药材,仍昏睡不醒。 谢峥得知他情况不妙,遗憾不能为她所用,转头便将这人抛诸脑后。 没用的东西,不值得她多花心思。 “他现在如何?”谢峥往三堂去,随口问道。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38节 吉祥落后她两步,迟疑一瞬答道:“他伤势未愈,似乎还失忆了。” 谢峥顿足:“失忆?” 吉祥颔首应是:“他不记得自己叫什么,来自何处,更不记得此前经历过什么。” 谢峥轻唔,若有所思:“我知道了,明日我会抽空过去一趟。” 吉祥继续汇报:“您的亲卫皆已服下药丸,有三十余人痛得满地打滚,约莫半个时辰后生生痛晕了过去。” “以防万一,属下将他们全部绑了起来。” 谢峥表示知道了:“那些人头可还在?” 吉祥应声:“在马车上。” 这时如意走过来,指向东边:“公子,这是您的卧房,热水与换洗衣物皆已备好。” 谢峥比个手势:“待码头解封,将人头给那几个送去。” 虽然她毫发未损,接二连三的刺杀却是令她不堪其扰,严重影响到她的睡眠,导致她这会儿困得睁不开眼,浑身不舒坦。 想到明日还得早起,去隔离所走一遭,谢峥心情更糟了:“蝴蝶结会打吗?” 吉祥见谢峥打过:“会的。” 谢峥很满意:“包装得漂亮些,务必要让他们感受到十万分的惊喜。” 吉祥:“......是。” 谢峥关上门,褪去衣物,迈入浴桶之中。 温热水流缠绕肌肤,谢峥发出一声喟叹,只觉通身疲倦去了大半。 门外,吉祥拉住如意:“帮我个忙。” 如意不吭声。 吉祥:“两碗葱油面。” 如意:“成交。” 吉祥厨艺好,如意又颇好口腹之欲。 每次吉祥有所求,这一招屡试不爽。 吉祥如意一前一后钻进车厢,给血糊糊的人头打包。 祛味,装盒,打蝴蝶结。 吉祥手上动作不停,眼睛却盯着如意:“你难道不好奇,为何希明夫人派你我前来?还有那几位郡王,为何派人刺杀公子?”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如意语气平静,“但是好奇心害死猫,你我只管听命行事便是。” 吉祥噎住,好半晌才出声:“说得也是,希望瘟疫赶紧结束,也好早日将这些东西送出去。” 如意用手腕推了推口罩:“公子很厉害。” 只要她想,便一定能做成。 吉祥不置可否。 这一路走来,公子沉着应对每一场刺杀,面对瘟疫也毫不慌张,颇具领袖风范。 或许正因如此,希明夫人才会与她交好吧。 “不过比起公子,我更好奇宁瑕夫人。” 八年前,希明夫人将他们从拍花子手里救出,收留他们,还教他们识字习武。 迄今为止,有关宁瑕夫人身份的猜测从未停止过。 通过希明夫人的只言片语,有人推断出崔氏能有今日,与宁瑕夫人脱不开干系。 甚至青云文社也是宁瑕夫人一手创建。 如此种种,使得他们对宁瑕夫人的好奇达到顶峰。 偏生这么些年过来,宁瑕夫人竟从未现身崔氏。 一次都没有。 如意歪了歪脑袋:“或许某一日走在街上,宁瑕夫人恰好与你擦身而过呢?” 吉祥扬起眉头:“那我可得多加留意身边之人。” 他顿了顿,笑道:“若非公子是男子,凭她与希明夫人的关系,我都以为她是宁瑕夫人了。” 如意打个哈欠,踹他一脚:“赶紧打包,困了。” 吉祥吃痛,不再多言,将最后几颗脑袋塞进礼盒,与如意回三堂歇下。 ...... 隔离所内,大夫们仍在忙碌。 实在是瘟疫患者太多,足足有好几千人,充当隔离所的驿站放不下,街上和院子里都躺着好些症状较轻的。 而大夫仅有二百余人,一个二个忙得脚不沾地,汗水湿透衣衫,如落汤鸡一般狼狈。 饶是如此,他们仍不敢停。 无数患者在垂死边缘痛苦挣扎,他们必须不停地配药、煎药、灌药,最大程度上减轻患者的痛苦。 “孙太医,重症隔离室又有一个患者死了。” 孙太医手一抖,金银花用药簸箕中洒落。 “......第几个了?” “第九个。” 仅四个时辰,便有九人不治而亡。 孙太医背过身,以袖掩面,双肩颤抖着。 孙太医乃是所有大夫中资历最长的,且他是主动请缨,随文定侯来到琼州府,只为救治更多贫苦百姓。 仅凭这一点,大夫们便对他满怀敬畏。 来到隔离所后,也都事事以他为首,听凭他的吩咐与调遣。 过去的几个时辰里,无论见到何等惨状,孙太医始终保持冷静。 众人看在眼里,不由肃然起敬,同时也觉得孙太医未免太过冷漠。 如今再看,这位哪里是冷漠,分明一直在强忍悲痛,不让负面情绪影响他治病救人。 可惜,他还是没能挽留那些生命。 药房内一片死寂,除了药罐发出的“咕噜”声,便是随风席卷而来的痛苦呻.吟声。 众人瞧着孙太医无声痛哭的背影,一时悲从中来,皆红了双眼。 孙太医很快调整好情绪,抹去面上泪水,又恢复成无坚不摧的模样,捡起桌上的金银花,继续为病人配药。 杨大夫见他如此,不免担心:“您忙碌了好几个时辰,不如停下来歇一会儿?隔离室那边有我们盯着。” 孙太医摇头,嗓音沙哑而消沉:“不必,老夫好得很。多一个人,便可多配一副药,多一个人减轻疼痛。” 众人哑口无言,沉默着抓药、煎药。 张大夫将煎好的药倒入碗中,拢共二十碗,放入食盒之中,拎着直奔隔离室。 一路上,他满脑子都是孙太医萧瑟的背影,以及患者气息奄奄的模样。 心里一团乱麻,心脏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死死攥住,让他喘不过气来。 除了窒息,还有绝望与愤怒。 他不明白,老天为何要降下瘟疫,令琼州府百姓饱受折磨,痛苦死去。 他们明明已经够苦了,为何还要施加苦难在他们的身上,令他们不得善终。 还有海神,琼州府百姓家家户户供奉海神像,早晚跪拜,为何海神不救他们?为何眼睁睁看着他们惨死,却不施以援手...... 张大夫倏然顿足,将汤药塞给迎面走来的杨大夫:“你替我送去隔离室,我去找个东西。” 杨大夫尚未拿稳,他便匆忙转身离去。 汤药险些洒了,杨大夫惊出一身冷汗,不满嚷嚷:“找什么东西?难不成急着投胎去?” 张大夫头也不回地道:“仙药!” 杨大夫愣住:“仙药?那玩意儿不是骗人的吗?” 无人回应他的疑问,张大夫早已风一般跑远了。 杨大夫顶着满头雾水去隔离室,挨个儿分发汤药。 这里的患者病情不是很严重,仍然意识清醒,可以自己喝药。 患者每喝上一口,便高呼:“海神保佑。” 杨大夫见他们苦得龇牙咧嘴,仍然坚持喝一口汤药,祈祷一句,忍不住开口:“海神根本不会保佑我们的,她若眷顾我们,根本不会有瘟疫。” “呸呸呸!” 患者怒目相向,只差将手里的碗扣到杨大夫脑袋上:“海神一直都在,只是琼州府这片土地罪孽太多,海神不愿降临罢了。” “老头子相信,只要诚心祈祷,定能感化海神,让海神驱逐瘟疫,重新降下福祉。” 杨大夫不以为意,暗骂一句老 顽固,待患者喝了药,叮嘱几句便离开了。 途径重症隔离室,见张大夫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转,便扬声问道:“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神叨叨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在跳大神。 张大夫急得满头大汗:“仙药,仙药不见了!” 杨大夫嗤笑:“什么仙药,不过是些药丸子罢了。” 张大夫停下翻找,扭头看他,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可万一呢?”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39节 杨大夫愣住:“什么?” 张大夫面色微白:“倘若真是海神赐下的仙药,我们不仅没有告诉孙太医他们,还将它遗失了,我们岂不成了琼州府的罪人?” 杨大夫不屑撇嘴,语气笃定:“不可能是仙药,若是仙药,我便将这个食盒吃了。” 张大夫擦去额头汗珠,不想同他废话,继续四处翻找:“与其等死,不如死马当活马医,让那几个重症患者试一试。” “我记得之前是放在这里的,怎么突然没了?” 杨大夫见他如此执着,忽然想起什么,一拍脑袋:“我记得朱大夫说那个瓶子很漂亮,打算将里头的药丸丢了......” 张大夫脸色大变,一把抓住他:“朱大夫在何处?他在何处?” 杨大夫指向东边儿:“我方才送药,见他似乎去了药房。” 张大夫一路狂奔,以最快的速度冲到药房。 进了门,他一眼便瞧见朱大夫。 朱大夫侧对着他,手里拿着个晶莹剔透的瓶子,瓶塞已经打开,瓶口向下倾斜,像是要将里头的药丸倒出来。 张大夫瞳孔骤缩:“朱大夫,不要!” 朱大夫手哆嗦了下,瓶子滑落。 张大夫一个飞扑,横趴在朱大夫面前。 背上一沉,被瓶子砸个正着。 朱大夫拍着胸口,一脸心有余悸:“咋咋呼呼的做什么?你差点吓死我!” 张大夫趴在地上,不敢乱动,只问:“瓶子还在吗?” 朱大夫弯腰捡起来,对着烛光打量:“没坏。” 张大夫如释重负,爬起来一把夺过瓶子,冲到孙太医面前:“这是海神赐给知府大人的仙药,可以治愈瘟疫!” 这一嗓子吼出来,药房内所有的大夫精神一振,齐刷刷看过来。 “治愈瘟疫?” “仙药?” “知府大人方才派人过来了吗?我怎的没瞧见?” 张大夫面露羞愧之色,弱声道:“这是知府大人下午派人送来的。” 孙太医接过仙药,捧在掌心仔细打量,面上尽是狂喜:“下午?为何到现在才说?” 张大夫张了张嘴,硬着头皮说道:“我们觉得这多半是知府大人自个儿捣鼓出来的药丸,便......便不曾......” 余下的话在孙太医逐渐严厉的目光中缩回肚子里,羞愧地低下头。 朱大夫上前打圆场,理直气壮说道:“海神乃是琼州府的守护神,怎会将仙药赐予一个外地人?” 孙太医怒极反笑,眼神锐利如刀:“无论是真是假,你们都应该告诉我们,而不是私自做决定,向我们隐瞒知府大人曾派人送药过来这件事。” “你们可曾想过,如果这药是真的,患者们下午便可服下药,那几个人根本不会吐血而亡。” 孙太医指着张大夫和孙大夫,斥责声振聋发聩:“是你们害死了他们!你们是杀害他们的凶手!” “尔等毫无医德仁心,不配为医者!” 鄙夷的视线从四面八方涌来,张大夫和朱大夫脸色寸寸惨白下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孙太医手捧仙药,转身大步离去:“待瘟疫结束,老夫会将今日之事如实禀告知府大人,请知府大人处置你们。” 药房内的大夫们几经踌躇,长叹一口气,快步跟上孙太医。 眨眼的功夫,只余下张大夫和朱大夫。 朱大夫脸色阴沉,恨不得将张大夫生吞活剥了:“谁让你跟孙太医说的?你可知一旦方才那句话传出去,你我下半辈子都没法行医问诊了?” “非但如此,还会连累家中小辈被人戳脊梁骨!” 张大夫苦笑:“倘若代价是数千条人命,我宁愿遭受千夫所指。” “更何况。”他看向朱大夫,“的确错在你我。” 朱大夫想起下午时,他们对知府大人的种种贬低,以及方才险些将药丸丢进火里,表情讪讪,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另一边,孙太医捧着仙药,径直来到重症隔离室。 推开门,呻.吟声不绝于耳,直听得人心惊胆颤。 再看炕上面如金纸,奄奄一息的患者,仅一眼,便足以成为此生噩梦。 孙太医确保戴好口罩,抬脚踏入隔离室,直奔症状最重的青年而去,开门见山道:“孩子,老夫得了一味药,或许可以治好你。” 青年呻吟声一顿,竭力睁开眼,气若游丝:“有......多大......把握?” 孙太医神情肃穆,坦言道:“老夫不知。” 青年闭上眼,呼吸粗重,仿佛睡去了一般。 孙太医却知晓,他此刻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半晌后,名为陈惇的青年睁开眼,瞳孔涣散,声线粗哑:“您知道吗?再过一个月,我便要成亲了。” “我与表妹自幼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我爹娘早逝,胡同里的孩子都欺负我,只有表妹不嫌弃我,跟我一块儿玩。” “去年表妹及笄,我去海里打了一船鱼,向她提亲。” “表妹答应了,然后我们两家欢欢喜喜地筹备婚事。”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两日前我染上了瘟疫。” “我快要死了。” 陈惇眼角落下泪来,嶙峋的身躯颤抖着。 “表妹是个很好的姑娘,没了我她也能过得很好。” “但她一定会很伤心。” “她会哭很久,泪珠子吧嗒吧嗒往下落。” 陈惇断断续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充满极致的爱意。 孙太医安静聆听,苍老双眼闪烁泪光。 门外,大夫们亦红了眼眶,仰头望着漆黑夜幕,才没落下泪来。 陈惇说累了,停下歇息。 再开口,却是充满坚定:“大夫,您让我试一试吧。” “活下来,算我命大。” “死了,算我命不好。” “我只有一个请求,还请您一定要答应我。” 孙太医正色:“你说。” 陈惇扯下脖子上的狼牙吊坠:“我三岁那年,阿爹猎了一头狼,两颗尖牙做成吊坠,可以驱邪避祸。” “若我死了,劳烦您将这个吊坠送给表妹,告诉她,找个好男人嫁了。” 孙太医浅浅吸气,快速眨两下眼,接过吊坠:“好,我答应了。” 陈惇笑了下,终于力竭,闭眼昏睡过去。 ...... 孙太医让人取来一个大盆,装满温水。 而后从瓶中取一枚药丸,磨成粉融入水中。 待粉末完全溶解,清水变为褐色,取一杯,用汤匙喂给陈惇。 此后半个时辰,孙太医寸步不离,每隔一会儿便观察陈惇的症状变化。 期间,数位大夫立于门外,焦急等待。 “你们说,能成功吗?” “老夫在顺天府时,曾听人说起过知府大人。这位在南直隶颇具美名,且是我朝第一位六元及第之人,品行端方,温文儒雅,不像是那种为了功绩不择手段的滥官酷吏。” “既是仙药,想必很快便能奏效,诸位耐心等待便是。” 这一等,又是半个时辰。 眼看月上中天,不断有大夫闻讯赶来,亦有大夫匆忙离去。 “咯吱——” 房门打开,倚在墙上哈欠连天的大夫们瞬间站直身子,压低声音,急切问询。 “如何?” “可有效果?” 孙太医在水上漂了两旬,紧接着又被送来隔离所,一忙又是五六个时辰,他一把年纪,早已吃不消,浑身酸痛难忍,每走一步都是折磨。 此时,孙太医笔直站在门口,双眼闪烁炙热光芒,即便隔着口罩,也不难看出他脸上灿烂的笑容。 众人握紧双拳,心快要从嗓子眼 里蹦出来。 他们已经猜到答案,但还是想听孙太医亲口宣布。 “就在方才,患者已经退热了。” 大夫们:“!!!” 一股狂喜席卷心头,这群年过半百的老大夫们宛若三岁稚童,高兴得蹦起来,咧开嘴无声大笑。 “太好了,大家有救了!” “海神显灵了!海神显灵了!”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40节 “知府大人没有骗我们,这是仙药!是可以治愈瘟疫的仙药!” 远处,一直留意重症隔离室这边动静的杨大夫、朱大夫等人见状,一颗心沉入谷底。 “竟然真的是仙药?” “那我们岂不是......” 想到那几个因为他们的隐瞒,不治而亡的患者,几位大夫腿一软,跌坐到地上。 完了! 他们的名声,他们的医馆,全都完了! 另一边,张大夫露出个如释重负的笑。 幸好,他没有一错到底。 ...... 既已确定仙药可以治愈瘟疫,孙太医将二十枚仙药尽数磨成粉状,融入水中,给患者服下。 先从重症患者开始,最后才是症状较轻的。 二百三十八位大夫彻夜未眠,直至玉兔西沉,金乌东升,才让所有的患者服下仙药。 这一刻,他们的身体与大脑好似分离了。 四肢百骸酸痛难忍,如同年久失修的机械,动一下就咯吱作响。 眼皮如坠千斤,只恨不能原地睡去,大脑却叫嚣着,兴奋着。 原来海神真的存在! 原来瘟疫并未无药可医! 知府大人定有过人之处,才会被海神选中,成为神使,为琼州府百姓带来仙药! 老大夫噼里啪啦扇自己大嘴巴子,口中念念有词:“我不困我不困,我得亲眼见到患者症状减轻才能睡。” 话音刚落,便有一位大夫冲进来,因彻夜未眠、滴水未进变得苍白的脸颊泛起激动的红晕。 “退热了!一个时辰前服下仙药的患者全部都退热了!” “还有重症隔离室的患者,已经不吐血了,脉象也平稳了许多!” “太好了!” “老夫何其有幸,竟能亲眼见证此等神迹!” 大夫们高兴得手舞足蹈,流下激动的泪水。 欢笑声在隔离所上空回荡,惊醒无数瘟疫患者。 “我头不疼了!” “我也不想吐了!” “我身上也不出血了!” 发现自身病情有所好转,患者们皆满面难以置信,再三向大夫确认。 “我真的不会死了吗?” “您可莫要骗我,我都这副模样了,早就认命了。” 孙太医眉目含笑,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轻快:“昨日海神通过知府大人赐下仙药,尔等昨夜皆已服下仙药,至多三五日便可痊愈归家了。” 谁知患者听了这话,不喜反怒。 “知府大人?海神为何赐药给钱正德那个狗官?” “狗官与范家勾结,害死多少百姓,他凭什么得到海神的认可?” “让我死了!我宁愿死了,也不要狗官送来的药!” 孙太医没想到大家的反应如此激烈,可见前头那位知府恶贯满盈,很是不得民心。 “并非钱知府,而是新上任的谢知府。” “她乃是今年的六元状元,陛下亲封的文定侯,乃是高风亮节的正人君子。” “昨日知府大人已就地格杀刘同知,又将另三位同知、通判下狱,并派人抄了他们的家,只待瘟疫结束,再统一处置他们。” “隔离所乃是知府大人下令设置,口罩与防护服亦是知府大人命人制作而成。” “包括诸位服下的药,亦是海神通过知府大人赐下。” “这位谢知府乃是海神认定的琼州府父母官,定会克己奉公,爱民如子。” 患者们呆呆看着孙太医,不自觉红了眼。 所以,海神并未抛弃他们吗? 他们终于迎来了一位清正廉明,刚正不阿的青天大老爷吗? ...... 清晨第一缕阳光透窗而入,照进重症隔离室。 陈惇眼皮颤了颤,缓慢挣开。 阳光映入眼帘,他一阵恍惚,低声呢喃:“我死了吗?地狱怎么还有太阳?” “实在对不住。”含笑嗓音自头顶上方传来,“你恐怕还得等个七八十年,才能知道地狱里是否有太阳。” 陈惇迟钝地眨了眨眼:“......大夫?” 孙太医上前一步,低头看他:“恭喜你,活下来了。” 陈惇瞳孔放大。 孙太医取出狼牙吊坠,重新戴回到他的脖子上:“有些话还是当面说比较好,不是吗?” 陈惇感受着阳光的温暖,以及狼牙微凉的触感,面皮抽动两下,露出个僵硬的笑。 笑着笑着,嚎啕大哭。 为灿灿日光。 为劫后余生。 - 谢峥昨夜舒舒服服泡个热水澡,一觉睡到翌日卯时。 宁邈已经先她一步起身,正在院子里打拳。 谢峥捧着茶盏,含混打招呼:“早。” “早。”宁邈头也不回,语气透出两分调侃意味,“神使大人。” 谢峥:“?” 宁邈打完拳,拿起石桌上的巾帕擦汗:“方才听二堂的小吏这么唤你,所以昨日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吗?” 谢峥将海神赐药的事儿说了。 宁邈好奇:“所以这世上真的有神仙吗?” “或许吧,谁知道呢。”谢峥摊手,声音低不可闻,“反正昨晚上不是。” 宁邈睨她一眼,并未追问,只道:“待会儿我出去一趟。” 谢 峥饮尽杯中茶:“范家?” 宁邈颔首。 “辛苦。”谢峥往卧房去,“待会儿我去隔离所一趟,看看进展。” 宁邈回屋洗漱,顺便换了身干净衣服。 琼州府酷热难当,打拳出了一身汗,难免有些汗味儿。 宁邈爱干净,不愿穿着一身湿哒哒臭烘烘的衣服出门。 两人一道用了朝食,戴好口罩穿上防护服,于府衙大门各奔东西。 吉祥驾着马车,来到亲卫的住处。 疼了大半宿,那三十余人已经意识到问题所在,见了谢峥头都不敢抬,犹如霜打过一般,蔫了吧唧。 谢峥不同他们废话:“到了我的地盘,就老老实实替我办事。” “若有人阳奉阴违,你们应该知道下场。” 回想起昨夜经受的锥心之痛,亲卫瑟缩了下,讷讷应是。 谢峥又去见了她随手救的倒霉蛋。 男子正卧床休养,见谢峥推门而入,支起上半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谢峥定定看他两眼,视线不着痕迹从他胸口狰狞的伤口掠过:“我听说你失忆了?” 男子眼睫轻颤,低低嗯一声。 谢峥又问:“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了?” 男子却是摇头,指向颈间玉坠,嗓音低沉:“秦危。” 谢峥负手而立:“是我救了你。” 秦危怔了下,抿唇:“多谢公子相救之恩。” 是个闷葫芦。 谢峥暗暗下定论,直截了当表示:“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你如今记忆全无,无处可去,何不留在我身边,做个护卫?” 秦危指尖微蜷,过了良久,才低低应一声:“属下有伤在身,不得大动,待过上两日,再去正式拜见公子。” 是个能屈能伸的,且懂得审时度势。 谢峥心情不错,挥手让他躺下:“好生休养,养好伤再替我办事。”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41节 秦危并未推辞:“谢公子体恤。” 谢峥又乘车去了隔离所。 她并未入内,只在门外远远瞧上两眼。 许是服了清瘟丹的缘故,躺在街上和院子里的患者精气恢复许多,都有力气同左右谈笑风生了。 照这个趋势,再过三五日便可解除封禁。 谢峥并未久留,很快便乘车回府衙了。 姓钱的以及同知、通判都是尸位素餐的混账玩意儿,留下一堆破事,她还得回去处理公务。 ...... 生得贼眉鼠眼的男子在街对面一阵张望,看隔离所内人来人往,半晌后一溜烟跑了。 “如何?” 范家正院,须发霜白的范家主靠在贵妃榻上,捏着烟杆吞云吐雾。 小厮如实道来:“刘同知已死,另三位皆已入狱,差役还抄了他们的家,家眷尽数入狱。” “奴才冷眼瞧着,隔离所里欢声笑语的,街上躺着的那些人精气神也都不错,不像是得了瘟疫的将死之人。” 立在一旁的中年男子咂舌:“不会真让他们琢磨出治愈瘟疫的方子了吧?” “那不重要。”范家主挥退小厮,苍老面庞掩于烟雾后,喜怒难辨,“看来咱们的这位新知府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 范老爷面色微变:“您是说......她可能会拿范家开刀?” 范家主抽一口烟:“替我回信给诚郡王,他的要求我答应了,希望他言而有信,将来能兑现承诺。” 在琼州府做了几十年的土皇帝,也有腻的时候。 该换个地方,去顺天府做皇亲国戚了。 - 一晃又是三日。 瘟疫患者的症状逐渐减轻,直至全无。 大夫们又花一日时间,逐个为患者诊脉,确保脉象平稳,未留下任何隐患,便宣布他们已经痊愈,可以回家了。 时隔五日,患者踏出隔离所。 阳光照在身上,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五日前,他们还在床榻之上饱受瘟疫的折磨,绝望等死。 五日后,他们精神抖擞,双目明亮,仿佛从未经历过那一场灭顶劫难。 “是知府大人!” 忽然,有人高呼。 百姓循声望去,那骑在高头大马上,身着绯色官袍,风度翩翩姿容出众的,不是知府大人又是谁? “知府大人好生年轻。” “不仅年轻,还甚是俊美哩!” “老婆子忽然明白海神为何选择知府大人了。” “正是因为知府大人的到来,海神才会显灵,赐下仙药,救我们一命!” 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感激如潮水涌上心头,众人不禁红了双眼,眼中含着热泪,朝着那道绯色身影纳头跪拜。 “草民拜见知府大人!” “草民拜见神使大人!” “谢知府大人救命之恩!” “谢神使大人救命之恩!” 长街之上,百姓目光狂热,振臂高呼。 呼声犹如穿云裂石般回荡天际,经久不息。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98章 谢峥忙碌之余, 想起隔离所的瘟疫患者,不知他们恢复如何,一时兴起便来瞧瞧。 万万没想到, 百姓竟给她一场如此盛大的惊喜。 神使大人。 谢峥心中默念, 不着痕迹勾了下唇。 感觉还不错。 “诸位快快请起, 今日暑气逼人, 诸位大病初愈,还是快些回家与家人团聚吧。” 谢峥眼眸含笑, 嗓音温和:“分别数日,他们一定望穿秋水, 思念得紧。” 百姓顶着满脸泪水陆续起身,思及亲朋好友, 不禁破涕为笑。 “多谢海神赐药!多谢神使大人救我们一命!” “若没有神使大人,草民怕是早就死了。” “呸呸呸!这个字说不得!打今儿起大家都无病无痛, 长命百岁!” 谢峥莞尔,策马退至街旁, 看病愈的患者们笑着叫着, 飞奔向他们的家人。 “阿爹阿娘!” “娘子!” “夫君!” “我的儿!” 一家人紧紧搂在一起, 流下激动的泪水。 陈惇借人群遮挡, 悄然握住表妹的手。 脸蛋圆圆, 眼珠黑亮的姑娘含泪笑着, 声音透出哭腔:“表哥, 我不是在做梦吧?” 陈惇胡乱抹了把泪,十指相扣,握得更紧,哽咽着:“阿梨不是做梦,我还活着, 我活下来了。” 阿梨眨了眨眼,豆大泪珠滚落,忽而揪住陈惇手背的皮肉,用力拧上一圈。 “嘶——” 陈惇倒吸凉气,痛得跳脚。 阿梨眉眼弯弯,笑容明媚,宛若那灵动而自由的海鸟:“不是做梦,是真的!” 陈惇咧嘴,露出个傻笑,低声用商量的口吻:“婚服和喜烛我早已准备好了,我们明日成亲可好?” 他已经等不及,想要永永远远地跟表妹在一块儿了。 阿梨脸蛋一红,答应得格外干脆:“好!” 未婚夫妇相视一笑,紧紧拥住彼此。 连直通死亡的瘟疫都没能将他们分开,他们定能恩爱携手,白头到老。 【滴——“战胜瘟疫”任务已完成,获得200积分。】 谢峥抚着小黑浓密的鬃毛,唇畔噙着笑,心底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与柔软。 能活着与家人团聚,是这世上最最幸福的事情。 欢欣之余,又平添些许怅然。 分别未满一月,她便有些想念阿爹阿娘还有阿奶了。 而她还需三年,一千多日,才能回凤阳府,与他们团聚。 不过眼下琼州府百废待兴,还有一堆公务、一堆败类等着她亲自处理,容不得她悲春伤秋。 谢峥定了定心神,将私人情绪抛诸脑后,策马回府衙。 人群中,须发皆白的老者双眼大睁,一瞬不瞬地瞧着谢峥的背影。 半晌,两行泪淌过沟壑,杂乱胡须颤抖着:“殿下......” 老者口中念着,跌跌撞撞追上去。 奈何人群拥挤,他被人绊倒在地,手脚并用爬起来,前方早已不见那道绯色身影。 “殿下!殿下!” 老者唤着,意欲追去府衙,忽又顿足,望着熙攘人群愣怔良久。 直至一声鸟鸣,他如梦初醒,眼里闪过晦涩情绪,转身蹒跚离去。 ...... 回到府衙,胡、张、方三人及其家眷的罪证皆已收集完毕。 贪污受贿、诬良为盗、玩忽职守、侵占良田......林林总总数十条罪名,罄竹难书,令人发指。 根据大周律法,这三人理应处以腰斩之刑。 谢峥却以为,腰斩太便宜他们了。 这三人在琼州府为官多年,戕害无数百姓,酿成无数冤案,必须杀鸡儆猴,震慑府衙大小官员,以及范家为首的地头蛇。 再一个,也是替那些痛失亲人的百姓出口恶气。 还能让谢峥更快取得民心,坐实清官之名。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42节 此乃一举三得的美事。 谢峥召来刑房小吏:“胡伯山、张鸣谦、方柏舟三人罪孽深重,处以千刀万剐之刑。” “刘胡张方四家的家眷有罪判罪,无罪充奴,尔等在刑房任职多年,具体流程不必本官多说,本官下午便要看到判决文书。” 千刀万剐? 小吏心头一震,忙不迭低头拱手,压下疯狂上扬的嘴角:“大人英明,下官这便去拟写判决文书!” 谢峥挥手,令他自行退去。 小吏回到刑房,负着手来回踱步,忽而仰天大笑。 豪放笑声吓得其余小吏一哆嗦,对其怒目相向。 “混账东西,吓我一跳!” “你疯了不成?” 小吏一拍桌,扬声道:“诸位可知,方才知府大人召我过去是为了什么?” “再卖关子,当心我捶你。” 小吏轻哼,不同他计较,震声道:“知府大人判了那三个凌迟!” 凌迟? 众人眼睛“唰”一下亮了,笑容从小吏脸上转移到他们的脸上。 在府衙,除了差役,就数他们这些没品级的小吏身份最低。 过去那些年里,钱知府和两同知两通判没少欺负他们。 高兴了捶一拳,不高兴了踹一脚。 他们官卑职小,受了委屈也不敢声张,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其中心酸苦楚自不必多言。 哪怕钱知府逃过一劫,如今刘同知早已化为一抔灰,另三个更是死期将至,再多的怨气也该散了。 “知府大人英明!” “杀得好!剐得好!” “快哉!快哉!” 这一消息很快在府衙内部传开。 小吏与差役自是拍手叫好,干活儿都更有力气了。 ...... 不出一个时辰,小吏便送来一式两份的判决文书。 谢峥提笔蘸墨,拟写奏折。 再过个三五日,建安帝便可收到琼州府爆发瘟疫的奏折。 如今瘟疫解决,合该上报朝廷。 同知与通判的判决也该上报,让吏部尽快安排官员,填补四个空缺。 奏折中,谢峥着重强调海神赐药一事。 以糟老头子的敏感多疑,肯定得气疯了。 将写好的奏折与判决文书、钱知府的罪证一并交给折差,八百里加急送往顺天府,谢峥着手处理公文。 她的前任是个甩手掌柜,许是知晓致仕在即,竟堆积了两个多月的公文,一份都不曾处理。 其中好些涉及琼州府的重大决策,事关民生,谢峥只得耐着性子替他擦屁股。 上任至今,谢峥已经处理三百多份,预计还得一两日才能处理完。 临近午时,小吏前来禀报:“大人,府衙外有位孙太医求见。” 孙太医? 谢峥从公文中抬起眼,脑海中浮现一张苍老面孔。 没记错的话,初来琼州府那日,这位孙太医并未四处逃窜,表现得十分冷静。 “让他进来。” 孙太医很快到来,进了门躬身行礼。 谢峥见他一把年纪,指向灯挂椅:“您无需多礼,快快请坐。” 孙太医辞不敢受,垂手恭立,将琼州府大夫隐瞒仙药,导致数名患者死亡的事儿说了,末了掷地有声道:“下官以为,那几人毫无医德仁心,不配行医问诊!” 谢峥没想到竟有这么一回事,且不说那几个大夫对她的轻视,仅因为一己偏见害死无辜百姓,便是她无法容忍的。 当即召来差役,眉宇间一派肃穆:“传本官命令,撤销仁医堂大夫的医户身份,重打五十大板,徒一月。” 在大周朝,开医馆、当坐堂大夫皆需要医户身份。 一旦撤销,将终身不得行医。 可惜他们此举只能算作失职,并未触犯律法,只能体罚一番,再关个几日,以儆效尤。 “此外,再让仁医堂给那几户人家各送一百两过去。” 仁医堂在府城有些年头了,不至于连六百两都拿不出来。 琼州府物价低,且大多百姓皆以打渔为生,一百两足以为死者的长辈养老送终,再将儿女养大成人了。 差役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有人质疑海神赐药的真实性,当即心头火起,领了命直奔仁医堂。 他们倒要瞧瞧,究竟是哪个混账东西不长眼,冒犯海神与知府大人! 孙太医围观全程,对知府大人的处置还算满意,冷凝神情缓和几分,又一拱手:“大人,下官打算在城中义诊,不知能否借驿站一用?” 他在顺天府时,曾听游医师弟谈及岭南。 岭南乃瘴湿炎热的化外之地,百姓大多穷苦,缺衣少食,更是无钱看病。 有个头疼脑热,姑且忍一忍,熬过便是胜利。 可若是生了什么重病,只能捱着痛等死。 恰逢文定侯入琼州府任职,需从太医院挑选十位太医随行。 人人避之不及,唯独孙太医毛遂自荐,不顾自身年事已高,毅然决然深入岭南之地。 他想要竭尽所能,救治更多患者,为岭南百姓略尽绵薄之力。 而今瘟疫结束,正是义诊的好时机。 驿站足够宽敞,仅需占用一小块地方,不会影响驿卒传递信件。 谢峥诧异一瞬,应得干脆:“当然可以,本官稍后便派人去驿站,为您安排义诊之地。” “对了。”谢峥话音一顿,“是仅您一人,还是所有太医与您一道?” 孙太医答:“所有人。” 谢峥喜不自禁,抚掌笑道:“如此甚好!前几日从各大医馆买的药材应当还剩一些,您只管留着用便是。倘若不够,可直接派人去仁医堂取药。” 仁医堂:“......” 孙太医忍俊不禁,回去后与同僚感慨:“知府大人性情坦率,颇有几分可爱呢。” 同僚想起那日,文定侯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割了刘同知的脑袋,下意识打了个哆嗦,干笑两声,略过这个话题。 “仁医堂也是倒霉,摊上这么几个坐堂大夫,积攒数十年的信誉毁于一旦。” “好在知府大人给了他们机会,义诊期间或多或少也能挽回几分声誉。” ...... 当日下午,府衙便张贴出告示。 告示中写明两件事。 一是胡伯山三人的判决,二则是义诊。 小吏立在告示旁,高声宣读告示。 百姓竖起耳朵听得认真,一个二个感动得泪眼汪汪。 “太好了!狗官终于遭报应了!” “他们行刑那日,我定要多捡几块石头,砸个痛快!” “仁医堂东家是个好人,可惜坐堂大夫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几次过去都给我甩脸子,医术不咋地,架子倒是摆得很足,如今也算遭了报应。只是可惜那几个被他们耽误的人,平白丢了性命。” “嗐,好在知府大人是个好官,赔偿他们的家人一大笔银子,至少不必再为生计发愁了。” “我家老头子前阵子伤了腰,天杀的黑心大夫——就是仁医堂里姓杨的那个,五贴膏药卖我二两银子,我家穷得叮当响,根本买不起,只能硬抗。没想到知府大人如此体贴,竟让太医免费给咱们治病。如今可好,老头子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我家儿媳妇月子里见了风,总是头疼,赶明儿我领她过去,给太医瞧瞧,说不定能治好哩!” “这义诊是咱们占了便宜,不如去海里打些海错,给神使大人还有太医们尝尝鲜?” “好主意!去的时候记得知会我一声。” “好嘞!” 小吏看着欢天喜地的百姓,龇着牙笑呵呵。 自从神使大人到来,海神的眷顾重新降临在这片土地上,大家的日子有了盼头,就连那脸上的笑容,都跟着变多了。 他相信假以时日,琼州府定能如海那边的几十个府,太平安定,无匪无灾,家家户户富足美满! - 临近傍晚时分,治下四县传来消息。 瘟疫患者皆已痊愈,各回各家,四个县也都陆续解封。 紧接着,杨守备前来禀报:“下官派府兵沿途搜查,已将尸体尽数焚化,骨灰统一收集起来,如今正在军营里放着,大人您打算如何处理?” 谢峥沉吟:“直接埋在城郊的坟场里。” 那些死者横尸街头,要么是无家可归,要么则是被家人驱逐出门。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43节 与其消耗人力财力寻找家属,不如让他们早日入土为安。 杨守备领命离去,谢峥又召来工房的小吏。 “胡伯山三人两日后将于菜市口行刑,在此之前,尔等须在刑台旁建一座纪念碑,纪念建安二十五年瘟疫中死去的百姓。” 并借此警醒琼州府官 员,当勤政爱民,廉洁奉公,否则胡伯山三人便是他们的下场。 小吏有些迟疑,斗胆表示:“建在菜市口会不会不太好?” 谢峥屈指轻叩桌案:“过去半个月里,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人死于瘟疫。菜市口作为府城人流最密集的地方,十之八.九的百姓每日都会从那里经过,他们很乐意在那里见到已逝的亲人。” 她需要民心,需要百姓的爱戴,需要名扬四海。 从防控到善后,既已走出九十九步,也不差这最后一步,自然得尽善尽美。 “铛——” 清越钟声响起,到了下值的时辰。 谢峥收拾铺满桌案的公文:“就这么定了,让匠人尽快动工。” “是。” 回到三堂,宁邈穿着轻薄道袍,脚踩木屐,坐在檐下轻摇蒲扇。 谢峥失笑:“见惯了承卿克己复礼的一面,如今这副模样我倒是有些不适应了。” 宁邈用帕子擦汗,无奈道:“太热了。” “没办法,琼州府的夏季远比凤阳府热得多,回头我让人去冰窖买些冰回来,苦了谁都不能苦了承卿,我还指望你替我办事呢。” 谢峥接过如意递来的绿豆汤,入口冰凉,软绵清甜,乃解暑佳品:“不过这里的冬季温暖如春,承卿最是怕冷,一定喜欢琼州府的冬季。” 宁邈面无表情:“我如今最是怕热。” 谢峥嗤嗤地笑,在他身旁落座:“不知若修和彦明外放到了何处。” “他们到了地方自会写信过来。”宁邈顿了顿,“不过他们并不知晓我随你来了琼州府,可能会往宁家去信。” 谢峥睨他一眼,将绿豆汤几口喝完。 宁邈这人看着冷淡自持,实则骨子里透着股疯劲儿。 譬如算计他那个破爹,譬如孤注一掷,抛却一切随她来到琼州府。 不过谢峥需要的正是这股子不怕死的疯劲儿。 世上没有不劳而获的好事,更不可能天上掉下个画坊。 哪怕宁邈与她关系甚密,谢峥也不会为他抛却底线与原则。 宁邈想要,得自个儿争取。 “查得如何了?” 宁邈从小书房取来宣纸,上边儿详细记录着有关范家的调查结果。 范家原本只是寻常商户,因着先帝时期出了个还算得宠的嫔妃,范家主借机扯着舒嫔的虎皮,在琼州府大肆扩张,侵占良田、商铺无数。 偏生当时的知府是个阿谀奉承的软骨头,不仅未将范家人绳之于法,为了讨好范家,还将四大码头与三大盐场交与范家主管理。 捏着琼州府的经济命脉,范家成了当地的土皇帝,可以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数十年来,琼州府官员与范家狼狈为奸,私吞税银,鱼肉百姓,犯下诸多恶行。 有那品行端方,不愿与范家同流合污的官员,无一不死于各种意外。 “素方来琼州府短短数日,又是惩贪官,又是治瘟疫,想来已经成了范家的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了。” 谢峥并未错过宁邈面上转瞬即逝的促狭,将宣纸拍他身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个靠着女子雄起的家族,看似煊赫,实际上如同一只一戳即破的纸老虎。” “况且一朝天子一朝臣,舒嫔没了十多年,但凡琼州府历任知府强硬些,强制收回码头与盐场,区区商户掀不起浪,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宁邈不置可否,唇角牵起细微弧度:“如今瘟疫平息,也该给谢叔他们写信报平安了。” 谢峥弯起眉眼:“我正有此意。” 是夜,谢峥沐浴后坐在灯下,提笔写信。 琼州府瘟疫的事儿瞒不住,谢峥也从未想过隐瞒。 不过信中报喜不报忧,只道海神显灵,如今已安然度过危机。 洋洋洒洒写了五张信纸,待墨迹全干,谢峥将其装入信封,让吉祥送回去。 “大黑回来过吗?” 前几日城中瘟疫肆虐,谢峥及身边之人各自忙碌,没法照顾大黑,便让它去城外山林玩儿去了。 吉祥摇头:“公子可要属下进山寻回大黑?” “不必,随它玩去。”谢峥取来宣纸,打算练两张书法,“东西都送出去了?” 吉祥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上午码头解封,属下便让人送去顺天府了。” “很好,你去吧。” 谢峥已经开始期待诚郡王那几个的反应了。 希望他们会喜欢她精心准备的礼物。 - 两日后,胡伯山、张鸣谦、方柏舟三人及其家眷被推至菜市口,各自行刑。 这一日,府城万人空巷。 从府衙大牢到菜市口的街道上,一路挤满了人。 百姓一边咒骂,一边抡圆了胳膊,将手中石头砸向囚车里的人。 抵达菜市口时,胡、张、方三人被砸得头破血流,脑袋上还挂着臭咸鱼。 差役将他们拖出囚车,去除枷锁,脱下囚服套上渔网。 咸腥海风拂过,三人齐齐打了个哆嗦。 刑台之上,谢峥看一眼天色,取来火签令,高高掷出。 “午时已到,行刑!” 三名刽子手摁住犯人,手起刀落,利落割下一块肉。 惨叫声不绝于耳,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 不消多时,三人便成了血葫芦。 百姓何时见过这等血腥场面,两条腿直打摆子,却都强迫自己看下去,心底恐惧与畅快交织。 从午时到戌时,足足五个时辰,三千多刀。 到最后只剩一副骨架,脏器清晰可见。 金乌西沉那一瞬,刽子手割下最后一块肉。 三人哀叫一声,瞪着眼气绝身亡。 人群中爆发出激烈的哭喊声。 “儿啊,你看见了吗?害死你的狗官死了!他去地下给你赔罪了!” “阿爹,您九泉之下终于可以安息了!” 哭声回荡天际,经久不息。 谢峥端坐在刑台之上,只字未语,任由百姓发泄心中愤恨与悲痛。 她身侧,一人高的纪念碑上,由金色镌刻而成的“纪念建安二十五年瘟疫中亡故百姓”熠熠生辉。 ...... 范家,正院书房。 范老爷皱着眉,表情凝重:“谢峥将胡伯山那三个凌迟,又建了个什么纪念碑,如今城中皆是赞誉之声,许多人都盼着她能消除匪患,甚至是......” 范家主抽一口烟:“甚至什么?” 范老爷踟蹰一瞬,声如蚊蝇:“将范家人下狱,处以极刑。” 范家主沉默良久,拟写书信一封,又取来印章,在末尾处盖戳:“去霸王岭,找熊大当家,将这封信交给他。” 范老爷忙双手接过:“儿子这就派人......” 范家主却是摇头:“不,你亲自去。” 范老爷不敢忤逆父亲,虽百般不情愿,仍恭声应下。 长子离去后,范家主捻须,望着窗外的炎炎赤日,自言自语:“你既执意要做个好官,就别怪老夫心狠手辣。” 皇孙又如何? 入了琼州府,他的地盘,只要威胁到范氏,神仙也杀得! - 翌日,谢峥收到范家送来的请帖。 值房内,中年管事满脸堆笑:“府上二公子将于两日后大婚,还望大人赏脸,来府上喝一杯喜酒。” 谢峥捏着大红的请帖,眉眼含笑:“范家主相邀,本官岂有不去之理?” “替本官转告范家主,届时定准时出席。” 管事暗暗松了口气,一阵点头哈腰,说了一箩筐好话,方才退出府衙,回去复命。 谢峥将请帖丢到一旁,提笔蘸墨,继续处理公务。 ...... 两日后,范家二公子大婚。 其妻乃是惠州同知嫡女,以范家在琼州府的地位,勉强称得上门当户对。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44节 当日晨光熹微,范家二公子便乘船前往惠州迎亲,傍晚时分才折返登岸。 花轿与锣鼓队早在北码头等候多时,新嫁娘上了花轿,唢呐声起,锣鼓齐鸣,一群人浩浩荡荡前往范家。 入了城,喜婆抓一把铜钱,抛向半空。 “范家二公子大婚,大家都来沾沾喜气!” 沿街百姓蜂拥而上,争相抢夺地上的铜钱。 一边抢,一边说吉祥话。 “恭喜发财!” “恩恩爱爱!” “白头到老!” 虽说全城百姓皆恨极了范家,可没人跟钱过不去。 两文钱可以买一个肉包子,三文钱可以吃一碗素面,都是平日里尝不到的好东西,傻子才不去抢哩! 从北城门到范家,喜婆撒了一路的铜钱,百姓的腰包也鼓了不少,喜滋滋乐开了花。 花轿入了范家,新婚夫妇前去拜堂,锣鼓队则从西角门进入,直奔后罩房。 关上门,丢开锣鼓,从床下搬出一只木箱。 木箱内,数十柄宽刀闪烁寒芒。 男子取出宽刀,露出个狰狞可怖的笑来。 ...... 与此同时,有两人拎着酒坛子,直奔看守城门的府兵。 “今儿个范家办喜事,我家老爷特地让我们来给官爷送喜酒。” 小厮打扮的男子说着,打开酒坛子,递到府兵跟前:“上好的花雕酒,官爷赶紧尝尝。” 浓郁酒香直往鼻子里钻,府兵咽了口唾沫,却是摇头:“还是算了,今日我当值,若是让上头知道,指定得吃挂落。” 小厮循循善诱:“知府大人还 有杨大人都去喝喜酒了,官爷您喝上几口,回头撒泡尿就没了,根本不会有人知道。” 府兵终是没抵住诱惑,放下长矛,抱着酒坛子一阵牛饮。 一坛酒下肚,府兵打个酒嗝,晃了两晃,直挺挺向后栽倒。 两男子对视一眼,吹了个响哨,远处树林里走出几人。 他们将府兵拖到无人处,扒了软甲,套在自个儿身上,大摇大摆回到城门口,捡起地上的长矛,分东西站立。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99章 “知府大人, 我敬您一杯。” 范家宴厅内,众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喧嚣而热闹。 新婚夫妇拜了堂, 送入洞房, 范家主迈着蹒跚步伐前来敬酒。 只见他身着暗红锦袍, 衬得他红光满面,精神矍铄。 举着酒盏一笑, 堆起满脸褶子,尽显老态。 谢峥由他躬身站立, 毫无虐待老人的自觉,端坐在主位上, 举杯相敬:“恭喜令孙缔结良缘,谢某祝两位琴瑟和鸣, 早生贵子。” 范家主面上笑容更甚,仰头饮尽杯中酒:“借您吉言。” 一阵攀谈后, 范家主唤来丫鬟:“好生伺候知府大人。” 娇媚可人的丫鬟脆声应是, 跪坐在谢峥身畔, 声如黄鹂:“大人, 奴婢为您斟酒。” 谢峥含笑颔首, 惹得对方面上一热, 两颊泛起红晕, 双眼湿漉漉,漾起莹润水光。 席间众人见谢峥与范家主相谈甚欢,心中纳罕,同左右低语。 “难不成老太爷已经将这位拉拢过来了?” “可她前几日不是还将胡伯山那几个凌迟处死了么?” “多半是踩着那几个蠢货给自个儿挣名声,那群贱民蠢笨如猪, 略施小计便糊弄过去了。比起正大光明捞好处,阴着来能省去不少麻烦。” “这位年纪轻轻,心思却不浅,回头得提醒老太爷,此人不可深交。” 众人深以为然。 谢峥这种人万事以利字当头,难保日后养大了胃口,不会反过来捅他们一刀。 ...... 金乌西沉,夜幕降临。 宴厅内点起数十根蜡烛,照得周遭亮如白昼。 烛光洒照在金银器具上,宛若那天上宫殿,璀璨而耀眼。 前来敬酒的宾客络绎不绝,谢峥来者不拒,捏着镶嵌金边的银质酒盏,饮下一杯又一杯。 酒液洇湿衣襟,鼻息间尽是浓醇酒香。 不消多时,谢峥面颊浮现浅薄红晕,眼眸染上微醺,眸光流转间,似能摄人心魄,尽显倜傥风流。 “多谢大人赏脸前来犬子的喜宴,草民敬您一杯。” 谢峥支着额头,抬手婉拒:“谢某不胜酒力,喝不得!喝不得!” 范二老爷定睛一瞧,见谢峥瞳孔涣散,只得遗憾作罢:“大人可要去客房歇歇?草民让人为您备一份解酒汤,您喝了也好舒服些。” 谢峥抬手:“今日乃令郎大喜之日,本官怎能中途离席?” 范二老爷便不再多言,拱手行了一礼,去另一旁敬酒。 一圈结束,范二老爷回到范家主右侧。 左侧是范大老爷。 范二老爷低语:“父亲,谢峥确实醉了。” 范家主呷一口酒,双目浑浊,却难掩锐利精光:“通知下去,可以动手了。” 范大老爷低声应是,起身离席。 范二老爷收回迈出的左脚,眼底深处划过嫉恨,又在顷刻消弭无踪。 ...... “砰——” 烟火在夜空炸开,如满天流星坠落,璀璨而绚烂。 席间宾客闻声抬首,惊叹连连。 “烟火价贵,如此盛大,至少得数万两。” “不愧是琼州范氏!” 谢峥呷着清茶,绚丽烟火映入眼帘,双眸微眯,一副悠然醉态。 丫鬟忍不住看痴了,凑近了些,却听得知府大人正哼唱小曲儿。 “管教他瓮中捉鳖,手到拿来......” 丫鬟没读过书,不知其意,只觉清凌凌格外动听。 眼珠一转,正对上知府大人含笑眼眸,心头发慌,局促低下头。 谢峥支着下巴,笑盈盈看她:“好听?” 丫鬟怯怯抬起眼,点头,细声细气:“好听。” 谢峥勾唇,却是遗憾道:“可惜本官今夜有要事,教不了你。” 要事? 丫鬟惊讶,难道知府大人参加完喜宴,回去还要处理公务吗? 她动了动嘴唇,终是没敢问,只低低应一声。 再看过去,知府大人已经别过脸,专注欣赏烟火了。 - 范家的这场烟火声势浩大,几乎大半个府城都瞧见了。 城东一所民宅,身材魁梧的男子立在院中,静看烟火燃放。 半晌,男子射出响箭。 “咻——” 响箭刺入高空,炸开耀眼红光。 城外林中,霸王岭熊家寨二当家振臂一挥,粗声道:“兄弟们,随我杀进城去,取那知府小子的脑袋当球踢!” “杀!杀!杀!” 山匪兴奋高呼着,提刀奔向城门,乌泱泱涌入城中。 扮作府兵的山匪关上城门,拄着长矛席地而坐,取来酒坛子,开怀畅饮。 “你们猜,这次需要多久?” “五年前杀那个通判,算上往返时间,似乎是半个时辰,这次应该略久些。”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45节 “是了,姓谢的那个小子带了不少人过来,据说是皇帝老儿所赐,想来是有些真本事的。” 山匪哼笑,不屑道:“那又如何?到了琼州府,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不听话?直接杀了便是!” 才来琼州府几日,竟敢将主意打到熊家寨头上。 只能说,下辈子别再这么猖狂了。 正说笑着,数道黑影从天而降,悄然落在山匪身后。 “咔嚓——” 山匪倒地,脸上仍挂着笑。 死于颈骨断裂。 ...... 熊二当家领着二百山匪,直奔亲卫居住的五进宅院。 两日前,范家那个老不死的来信,表示这次新来的知府是个有反骨的,同知、通判皆死于她手中,下一个目标便是范家或琼州府最大的匪寨——熊家寨。 熊大当家闻讯,不屑嗤笑:“不自量力。” 在他看来,谢峥的想法天真又可笑。 熊家寨能在琼州府屹立多年,不仅与范家,更是与官府有着长达十余年的利益往来。 官府放任熊家寨打家劫舍,为祸一方,熊家寨则将打劫来的钱财分一部分给官府。 至于范家,熊家寨能与官府勾搭上,全靠范家主引见。 熊家寨亦投桃报李,替范家处理不听话的官员和商户,保范家稳居琼州府第一大族的位置。 三方利益勾结,岂是一个毛头小子 能轻易撼动的? 熊大当家决定先下手为强,给谢峥一点颜色瞧瞧。 于是今夜,在范家的大力配合下,山匪顺利混入城中。 二百六十人兵分两路,熊二当家负责解决谢峥的亲卫,他的儿子则带一小队人扮作鼓手,去范家杀谢峥。 熊大当家膝下无子,眼看年事已高,年初时打算从小一辈中选个能力不错的收为义子。 待他死后,便将熊家寨传给义子。 熊二当家费了番功夫才为长子争取到这个机会。 只要杀了那个姓谢的知府,便是板上钉钉的少当家。 届时,偌大熊家寨便是他熊二的天下! 熊二当家越想越激动,皎皎月色下,一双虎目透着志在必得。 大周朝有宵禁,亥时过后禁止外出。 这会儿刚过戌时,街道上仍有三五行人。 熊二当家瞥一眼,并未放在心上。 大当家说了,此行必须速战速决,不必管城中百姓如何。 反正那些贱民不敢声张,即便有,待他们想法子通风报信,谢峥及其亲卫的尸体早就凉了。 山匪提着刀,浩浩荡荡进入长巷。 夜香车后,名为喻忠的男子实在憋不住气,捂住嘴大口喘息。 确定山匪已经走远了,喻忠以此生最快速度跑回家,“砰”地关上门,顺着门板一屁股坐到地上。 他娘子张玉珍听到动静,从屋里走出来。 见喻忠脸色煞白,张玉珍奇道:“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撞见什么脏东西了?” 喻忠摇头,一把抓住张玉珍的手,颤着声音说:“娘子,那些人进城了!他们进城了!” “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电光火石间,张玉珍陡然想到什么,睁大双眼,“你是说......” 喻忠点头,眼里满是厌恶:“是熊家寨的那群畜生!” 张玉珍脸色瞬变:“不好!知府大人!” 多年前,琼州府也曾有过一心为民的好官。 可惜好人不长命。 可惜在琼州府,范家便是王法。 那些好官挡了范家的路,结局只能是死路一条。 张玉珍至今仍然记得,那是一个雨夜,她从娘家赶夜路回来。 一群面相凶狠的男子闯入一户人家,很快便有惨叫声响起。 第二日,张玉珍听人说起,新来的同知大人家遭了贼,被灭满门。 那个雨夜一度成为张玉珍的噩梦,至今想起,仍然遍体生寒。 “不行,我得去跟知府大人提个醒!” 喻忠越想越担心,撑着地爬起来,便要开门。 “你疯了?”张玉珍抓住喻忠的手,不让他开门,“那些人手里有刀,若是被发现,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你就没命了!” 喻忠表情紧绷,瓮声道:“可如果没有知府大人,我早就死了。” 张玉珍哑然,咬了咬唇,一狠心:“罢了!罢了!你且去吧,我和孩子在家里等你回来!” 夫君没说错,如果不是海神通过知府大人赐下仙药,她和夫君早就死于瘟疫。 救命之恩,理应舍命相报! 喻忠很是动容,握了握张玉珍的手,迎着燥热黏腻的海风,直奔范家而去。 今日范二公子大婚,范家一定会请知府大人过去。 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他不想再失去一个全心全意为百姓谋福的好官了! - 根据范家老东西信中所写,山匪顺利抵达目的地——铜钱胡同。 以防打草惊蛇,山匪选择翻墙而入,打里面的人一个出其不意! 熊二当家让手下小子们先进去,自个儿倚墙而立,用衣角擦拭刀刃。 山匪一个接一个,利落翻墙入院。 轮到熊二当家时,右脚刚蹬到墙上,忽听一声痛苦呻.吟。 熊二当家能成为熊家寨二把手,不说其他,光是那份警惕心,便远超常人。 只这一声,便叫他警铃大作,转身向外逃去。 仅逃出两步,又刹住脚。 巷口处,两男子抱剑而立。 月影朦胧,照不清他二人的面貌,通身的肃杀气息却有如实质,尖锐刺向熊二当家。 熊二当家果断转身,欲翻墙遁逃。 却见数步之外,两道黑影手持长剑。 寒芒逼近,直奔他面门而来。 熊二当家大骇,提剑格挡。 ...... 铜钱胡同内,一场恶战一触即发。 数里外的范家仍是一片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酒酣耳热之际,宾客不复原先的有礼有节,陆续现出原形,大着舌头说起了荤话,甚至调戏一旁斟酒的漂亮丫鬟。 小丫鬟不过及笄之年,何时见过这等阵仗,她吓坏了,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欲落不落。 谢峥睨她一眼,放下酒盏—— “砰!” 宴厅大门轰然洞开,撞到墙上又反弹,发出震耳巨响。 席间笑闹声戛然而止,数百人整齐划一扭过头,看向声源处。 数十个壮汉持刀杵在门口,体格魁梧,满脸横肉,直看得人心尖儿发颤,小腿肚子打哆嗦。 只一眼,在座宾客恍然大悟。 原来老爷子并未拉拢谢峥,而是借今日喜宴,让谢峥“意外身亡”。 主桌上的宾客同左右交换眼神,打算先溜为敬,以免被殃及。 为首的络腮胡男子踏入宴厅,一双三白眼犹如鬣狗,阴狠而狡诈,准确锁定谢峥的位置,直奔她走来。 仅三五步之遥时,屋顶传来一声巨响,高大黑影从天而降。 络腮胡措手不及,被黑影压倒在地。 周遭宾客则被瓦片砸中,头破血流。 惊呼与惨叫声交织,宴厅乱成一锅粥。 离得远的宾客定睛瞧去,惊恐发现那从天而降的黑影身披玄甲,面容肃杀,竟是谢峥的亲卫! 而在此时,宴厅外又传来惨叫。 众人探头望去,玄甲亲卫与山匪打得难分难解。 刀剑相交,锵鸣之音不绝于耳。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46节 血花四溅,断肢乱飞。 有那胆小的宾客,尖叫着抖如筛糠,两腿之间淅沥沥流下一滩液体。 一时间,宴厅内臭不可闻。 谢峥以袖掩面,眉眼难掩嫌恶:“拖出去。” 亲卫领命,将那几只软脚虾拖出宴厅。 出了门,有血溅到脸上,吓得他们哇哇大叫。 “老爷子!老爷子救我!” “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是范家!是范家老爷子要杀你,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喊叫声远去,门外的交战也已分出胜负。 亲卫斩下最后一名山匪的脑袋,入宴厅向谢峥复命。 剑身上的血液蜿蜒流淌,落下一地鲜红。 两旁的宾客吓得一头钻到桌底下,撅着屁股瑟瑟发抖。 “公子,贼人已尽数绞杀。” 宴厅内一片鸦雀无声,唯有络腮胡的粗重喘息间或响起。 他被亲卫踩断脊椎,如同蛆虫一般匍匐蠕动,动不得,逃不脱。 谢峥拂去袖上细尘,款款起身,面露歉意:“实在对不住,今日本是贵府二公子的大喜之日,却因贼人突至见了血。” 她直直看向范家主:“事出有因,您应该不会介意吧?” 从玄甲亲卫现身的那一刻,范家主便知他今日必败无疑。 是他轻敌了。 他以为谢峥再如何能耐,终究只是束发之年。 论城府,论谋略,一百个谢峥加一块儿也不是他范赟的对手。 他以为只要不惊动守城府兵和谢峥的亲卫,便可像解决之前那些人一样,轻而易举地除掉谢峥这个麻烦。 事实却是一步错,步步错。 他低估了谢峥,亲手将把柄递到了对方手上。 以谢峥的睚眦必报,定不会放过范家。 范家主闭眼再睁开,端起亲和笑容:“知府大人言重了,是范某府上守卫失误,让大人受了惊。” “既已如此,喜宴是办不成了,不如让犬子送大人回去,明日范某再亲自登门谢罪。” 只需一晚上,四个时辰,范氏全族便可撤出琼州府,乘船直抵惠州府。 届时,任凭谢峥有三头六臂,也奈何不了他。 “如此甚好。”范家主刚松了口气,却听谢峥话锋一转,“不过本官想要问此人几个问题,老爷子应当不会介意吧?” 范家主顺着谢峥的视线,看到地上犹如一滩烂泥的络腮胡。 熊二当家的长子。 过去几年里,是他替范家处理那些不老实的商户。 有那么几个官员,也是死于他手。 范家主心在滴血,还得挤出笑脸:“知府大人请便。” 谢峥信步走到络腮胡面前,足尖拨弄对方下巴,让他面朝大门:“你认得他吗?” 断骨乃常人难以忍受之痛,脊椎断裂尤甚。 络腮胡眼前阵阵发黑,可他还是看清了门外之人——或者说亲卫手里那颗脑袋是谁。 他的亲生父亲,熊二当家。 正对上那双大睁的眼睛,络腮胡如遭雷劈,大脑一片空白,双耳嗡鸣不止,趴在地上急喘如牛。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他爹竟然被人割下脑袋,死不瞑目! 络腮胡目眦尽裂:“我要杀了你!” “杀了我?”谢峥歪头看他,似笑非笑,“此人擅闯本官的宅邸,本官的亲卫正当防卫,何错之有?” 络腮胡双目充血,恨不得扑上去咬死谢峥。 谢峥不喜欢他的眼神,抬脚踹上去。 络腮胡痛呼,吐出一口血,混着两颗牙。 谢峥俯身,揪住他的发髻,强迫他抬起头来,低声轻语:“瞧瞧你这模样,真可怜啊。” “你没了相依为命的父亲,他却一尘不染,毫无损失。” “你因为刺杀本侯锒铛入狱,性命不保,他依旧是高高在上的范氏家主。” 谢峥松开络腮胡的发髻,不疾不徐起身:“下辈子别再这么蠢了。” 络腮胡趴在地上,耳畔一遍遍回荡着谢峥的话语。 是啊,都怪范赟。 如果不是范赟写信给大当家,他和他爹根本不会下山。 不下山,他便不会被踩断脊椎,成为一个废人,他爹也不会被割了脑袋,死无全尸。 再看范赟,他一身华服,风光而又体面。 杀人的是熊家寨,跟范家有什么关系呢? 络腮胡哈的一声笑了,指着范家主高喊:“是他!是他给大当家去信,让我们杀了你!” “冤有头债有主,你还不赶紧把他也杀了?!” 范家主眯了下眼,按下心中不快:“今日之前,范某与知府大人素未谋面,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何要杀知府大人?” 说罢一拱手,不卑不亢:“还请知府大人明察。” 络腮胡冷笑:“我爹告诉我,大当家将他与范赟的往来书信全部藏在床下,信上还有范赟的印章。” 范家主掩在袖中的手倏然紧握,面上却是一派愤色:“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范某可以指天发誓......” “本官以为,指天发誓这玩意儿根本不管用。”谢峥调侃道,“若发誓有用,恐怕大周朝至少得死一半人。” 范家主脸色难看一瞬,语气不善:“大人这是信了此人的片面之词?” 谢峥指尖轻点腰封,漫不经心道:“左右本官本就打算派兵剿匪,真相如何,届时自见分晓。” “在那之前,可能要委屈老爷子,去府衙住上几日了。” 范大老爷上前一步,厉声质问:“无凭无据,你凭什么抓人?” “正因为没有证据,才需要审问。”谢峥抬手,“来人,请范老爷子上路。” 亲卫应声上前。 范大老爷抓起酒盏,猛地砸出去:“我看谁敢!” 他怒瞪谢峥,额头青筋暴起:“是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在范家的地盘上撒野?” “来人,给我抓住她,乱棍打死!” “还有她养的狗,也都杀了!” 范大老爷向门外喝道,护卫却迟迟不曾现身。 范家主的心沉入谷底。 如果他没猜错,范家的护卫已经被谢峥的人控制住。 又或者,已经死了。 范家主深呼吸,不着痕迹按了下范大老爷的胳膊:“犬子无意冒犯,还请大人海涵。” “范某愿意配合调查,希望大人能还范某一个清白。” 亲卫上前,大掌钳住范家主的胳膊,将他带离宴厅。 谢峥指向范大老爷和范二老爷:“还有他们二人,一并带走。” 范大老爷正欲开骂,被亲卫用抹布堵住嘴,强行扭送出去。 范二老爷咬紧牙关,由着亲卫将他押出去。 范家主脚下顿了一瞬,维持着从容姿态,越过神态各异的宾客,以及遍地尸体,走出范家大门。 喻忠与同为知府大人通风报信的几人赶到范家,呆呆看着被押进车厢的范家主,心底生出一个荒谬的猜测。 下一瞬,他的猜测得以证实。 知府大人身着蓝色圆领袍,负手走出朱红大门。 她身后,是同样被钳住双臂的范大老爷和范二老爷。 见范大老爷被抹布堵住嘴,喻忠实在没忍住,发出幸灾乐祸的笑声。 谢峥循声望去:“天色不早了,莫要在外游荡,早些回去歇息。” 喻忠按捺狂喜,用力点头:“草民这就回家!” 跑出几步,又回过头:“看到您安然无恙,草民就放心了。” “没错,先前瞧见熊家寨的那帮人,草民险些吓晕了,还好您没事。” 谢峥怔了下,很快反应过来。 所以他们是来通风报信的?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谢峥颇不赞同地评价,唇角却十分诚实地上扬。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47节 “即日起,范家任何人不得外出,违者就地格杀。” 谢峥吩咐亲卫,登上马车打道回府。 范家主听见,不以为惧。 熊家寨足足有数千人,又处在易守难攻的霸王岭,谢峥根本不可能拿到所谓的证据。 即便拿到了,只要他不松口,不认罪画押,谢峥照样不能处置了他。 范家主信心满满,直到抵达府衙,见到数以千计的山匪。 他们头戴枷锁,脚戴镣铐,被府兵押着往大牢去。 再看那为首之人,生得虎背熊腰,左脸上一道疤,不是熊大当家又是谁? 范家主:“......” 范家主僵立在原地,整个人都傻了。 谢峥负手走到他身畔:“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老爷子焉知,那黄雀究竟是你,还是我呢?” 说罢微微一笑,无视范家主铁青的脸色,径直走进府衙。 “公子。” 入了三堂,秦危迎上来,拱手道:“属下幸不辱命。” 月光朦胧,谢峥看得不甚清晰,秦危的袍角似乎沾了血。 夜风袭来,丝丝缕缕的血腥气味涌入鼻腔。 “可有受伤?” 秦危摇头:“一切顺利。” 顿了顿,又道:“属下与熊家寨大当家交手,受伤的是他。” 谢峥眉梢微挑,这是炫耀还是邀功? “干得不错。”谢峥轻拍秦危臂膀,“早些歇息,明日再论功行赏。” 秦危眉头微动,低低应一声,行礼退下。 吉祥追上来,手捧酒壶:“公子,您的酒。” “送去桂香室。”谢峥伸个懒腰,“你可还记得秦危的玉坠长什么样?” 吉祥点了点头:“那上边儿的名字还是属下最先发现的。” 谢峥往宁邈居住的东厢房去:“那玉坠质地极佳,绝非寻常人家所有,尽快查出他是哪家的。” 吉祥恭声应是。 谢峥敲开东厢房的门,宁邈立于灯下,正提笔作画。 走近了瞧,画风依旧怪诞,有种神经质的美。 宁邈放下毛笔,作了个揖:“恭贺大人凯旋归来。” 谢峥没好气地给他一拳:“你正常点。” 宁邈失笑,见好就收:“所以如今什么情况?” 谢峥言简意赅说明情况:“明日开审,只待他们认罪,便可抄家判刑,收回码头与盐场。” 宁邈抚掌叫好,旋即叹息道:“可惜我没能亲眼瞧个热闹。”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是不得已而为之,而你无需如此。”谢峥微抬下颌,“我从范家顺了一壶酒回来,左右时间还早,何不庆祝今日大获全胜?” 宁邈欣然应下。 二 人相携前往桂香室,把酒言欢,直至子夜时分才散去。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100章 翌日, 谢峥照常卯时起身。 穿衣出门,宁邈立在檐下,看如意给大黑洗澡。 大黑在深山密林待了半月, 羽毛不可避免地染上脏污, 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怪味儿。 如意知晓公子爱洁, 清晨见大黑在石桌上打盹儿, 便打来温水,为它梳洗。 好在大黑是只乖鸟, 不反抗也不啄人,任由如意温柔揉搓它的背羽, 喉咙里发出舒适的呼噜声。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大黑睁开犀利双眼:“咕——” 谢峥笑了笑, 伸个懒腰:“它何时回来的?” 吉祥给小黑喂草回来,闻言答道:“下半夜属下听见扑棱棱的动静, 估计是那时候回来的。” 宁邈奇道:“在青阳县时认家还说得过去,它不曾随你进城, 又是如何寻到这里来的?” 谢峥扬起下巴, 颇有些自得:“大概是我的人格魅力吧。” 宁邈:“?” 宁邈:“......” 谢峥被宁邈无语的表情逗乐, 倚在柱子上笑了一阵, 抬手招呼:“走了, 用饭去, 今日有得忙呢。” 宁邈抬脚跟上:“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登岸以来, 除了调查范家,他终日无所事事,全靠看书、作画打发时间,闲得都快发霉了。 “还真有。”谢峥踏入饭厅,“我打算将盐场交给你管理。” 虽未夺回盐场, 却不影响谢峥规划未来。 在大周朝,盐铁皆为官营。 琼州府四面临海,坐拥三大盐场,产出的盐低价卖给朝廷,朝廷又高价卖给盐商,最终由盐商在固定盐铺出售给百姓。 盐场的产量十分惊人,即便是低价,每年也能挣上不少。 但是谢峥问过户房的小吏,每年登记入账的却是极小一笔银钱。 不用查都知道,大头被范家和贪官瓜分了,一年数十万两盈利全进了他们的兜里。 “范家把控盐场多年,管理层必然都是亲信,我需要承卿替我拔除那些人。最好能查到他们为虎作伥、作奸犯科的证据,我也好光明正大地处理了他们。” 宁邈在谢峥对面落座,应得爽快:“没问题,不过你得给我安排两个信得过的副手。” 盐场事务繁多,范家亲信更是多不胜数,仅凭他一人,恐怕分身乏术。 谢峥比了个手势,用完朝食,回卧房换上官袍,去公廨上值。 值房内,小吏正挽着衣袖,弯腰擦拭桌案。 见了谢峥,忙不迭站起身,中气十足声如洪钟,眼神炙热放光:“大人朝安!” “早。”谢峥含笑颔首。 小吏强忍激动,指向桌角的公文:“大人,按照您的吩咐,六房已经处理了一部分公文,这是需要您亲自过目的。” 没了同知与通判四个副手,府衙中大小事务尽数压在谢峥一人身上。 谢峥不想累死在任上,便传令下去,让六房小吏负责不甚重要的公文,经过筛选后再送到她面前。 “知道了。”谢峥一撩袍角,从容落座,丢给小吏一袋银锞子,“昨夜辛苦了,你让人去外边儿买些椰子和冰块回来,本官请大家喝椰汁。” 小吏喜出望外,捧着荷包叠声称谢:“下官替府衙所有人多谢大人体恤!” 谢峥挥手:“诸位兢兢业业替本官办事,本官也该投桃报李,犒劳一二。” 小吏退出值房,离得远些了,扯开嗓门儿一声吼:“来两个人,知府大人请大家喝椰汁!” 众人精神一振。 “我去!” “你滚开,我脚程快,让我去!” “我我我!我跟冰窖的掌柜有几分交情,能便宜些。” “我二舅公家便是卖椰子的,至少可以便宜一半价钱。” 小吏本着替知府大人省钱的原则,选了这两人,在一片嘘声中叉腰嚷嚷:“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若是被知府大人逮到你们在偷懒,定不会轻饶了你们!” 众人连忙噤声,各归各位。 小吏哼哼两声,想起昨夜的盛况,对知府大人的崇拜直达顶峰。 那可是范家! 琼州府的土皇帝! 知府大人上任半月,竟不费吹灰之力,将范家那几个老家伙下了大狱。 进了府衙大牢,想出去可没那么容易。 还有熊家寨,琼州府三大毒瘤之一。 数十年来,不知多少官员和百姓死在他们手上。 知府大人竟然派兵直捣老巢,抓获山匪两千多人,更是生擒了熊家寨的三个当家! 小吏越想越美,越想越激动,恨不得一窜三尺高,爬到屋顶上,将这两个大好消息宣告全城,然后大吼一嗓子—— 琼州府的好日子来了! ......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48节 临近午时,杨守备求见。 “目前为止,熊家寨所有活口皆已入狱,死在府兵剑下的也都按您的吩咐,就地焚化了。” “末将从熊家寨搜出白银二百三十六箱,黄金五十二箱,并名贵器物若干,皆已运回府城,交由大人处置。” 杨守备话语微顿,欲言又止。 谢峥从公文中抬起眼:“怎么?” 杨守备轻咳一声:“除了金银,我们还在熊家寨发现数十个女子......” 谢峥蹙眉:“她们情况如何?” 杨守备叹道:“她们被关在地窖里,身上有伤,还受了惊,见了府兵又哭又叫,我们都不敢靠近,最后还是让熊家寨的厨娘将她们带出来,连夜送去医馆。” 谢峥沉吟须臾:“大夫可知她们的遭遇?” 杨守备颔首:“不过末将特意叮嘱过,让医馆里的人不得声张。” “很好!”谢峥递给杨守备一个赞许的眼神,当机立断道,“让大夫尽全力医治她们,一应费用由本官承担。” “待那些女子的情况稳定下来,本官会派人送她们回家。” “倘若无家可归,本官也会为她们安排住处。” 无家可归分两种。 一是亲长皆逝,无所依靠。 二则是有家不能回。 谢峥可没忘记载入周律中的贞洁论。 一旦入了匪窝,无论遭遇什么,在世人看来都是失去贞洁。 或处以极刑,或沉塘。 无论哪个,皆难逃一死。 谢峥会让崔氏那边全程追踪,家人接纳便罢了,否则直接带回崔氏,给她们一个安身之所。 不得不承认,青云文社的力量还是过于微小。 在青云文社触及不到的地方,仍有许多女子遭受不公对待,甚至失去性命。 归根究底,还是封建礼教吃人,对女子压迫太深。 杨守备大为动容:“大人宅心仁厚,实乃琼州府百姓之福。” 谢峥没心情听这些恭维之言,继续说正事:“本官打算乘胜追击,将琼州府境内大小匪寨一并剿灭。” “府城周边的匪寨你自行安排,反抗者格杀勿论。” “至于治下四县周边的,本官会传令给当地官员,让他们全力配合你行动。” 谢峥屈指轻叩桌案,语气不容置喙:“一个月,本官要让琼州府匪患尽消。” 杨守备顿觉压力倍增,表情肃穆行了一礼:“末将定不辱命!” 三万府兵兵分五路,一个月时间绰绰有余。 如此,也算是他献给这位手腕了得的知府大人的投名状。 杨守备有种预感,跟着知府大人混有肉吃。 说不定他有生之年还能往上走一走,混个四品武职,甚至更高。 杨守备走后,谢峥召来工房和户房的小吏。 “本官在顺天府时,便对琼州府流民肆虐一事有所耳闻。” “不论过去如何,本官既来了琼州府,成为当地父母官,严格的黄册管理必须提上日程。” “明日起,琼州府将开展黄册普查。” “若无黄册,一律抓起来查验身份,通缉犯送回原籍,交由当地官府处置,无罪之人则为其落户,使其成为琼州府一员。” 谢峥说罢,看向户房小吏:“本官所言可都记下了?” 小吏昂首挺胸:“回大人,下官全都记下了,保证一月内完成任务!” “不瞒大人,上次黄册普查还是五年前,当时约莫有一万八千户人家。” “五年以来又是飓风又是瘟疫,各种天灾人祸凑一块儿,即便有新增人口,也抵不上死的人数。” 谢峥:“......” 谢峥沉默一瞬,又同工房小吏说了收容所的事儿:“本官记得中旬时抄家,有两个紧挨在一块儿的三进院子。” “你让匠人将中间的墙拆了,架子床改为大通铺,容纳二三百人不在话下。” 建成之后,被遗弃的孩童及无家可归之人皆有了去处,不至于流落街头。 当然,谢峥不会烂好心,不求一丝回报。 孩童暂且不提,十五岁以上的必须以工代赈。 具体干什么,待普查结束另作安排。 小吏走后,谢峥又拟写告谕,让治下四县开展黄册普查,建立收容所,并配合府兵的剿匪行动,必要时县兵亦可上阵。 至此,匪患及流民问题已经有了具体章程。 眼看午时已至,谢峥看了眼已经处理三分之二的公文,暂停公务去了三堂。 “咕——” 谢峥听见大黑的声音,环视一圈,定格在院中的榕树上。 大黑立于枝头,乌溜溜的眼睛与谢峥对视。 谢峥抬起右臂,大黑振翅落下,歪头与她贴贴。 “乖。” 谢峥揉揉大黑,去寻如意:“昨夜围剿熊家寨,府兵救出几十个女子,你替我去照顾她们,顺便将诊金付了。” 顿了顿,又道:“除了寻死,尽量满足她们的要求。” 如意看了谢峥一眼,低头应是。 公子雷厉风行,亦有寻常男子不具备的温柔一面。 或许这便是希明夫人与之交好的原因吧。 这会儿是午休时间,谢峥将大黑的背羽梳得油光发亮,又去马厩。 上任至今,她终日忙于公务,已许久不曾陪伴大黑小黑。 这两只都是她的好伙伴,不可厚此薄彼。 途径西北角的莲池,依稀听见飒飒风声。 循声望去,竟是秦危在练剑。 灿灿日光下,剑光如织,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剑影翻飞间,尽显凌厉风姿。 谢峥本不欲打搅,只悄然路过,奈何秦危感知敏锐,她甫一现身,便停下动作,负剑行礼:“公子。” 谢峥取下腰间荷包,丢给秦危:“奖励。” 昨日,秦危伤势大好,前来府衙拜见谢峥。 恰逢杨守备求见,与谢峥商议剿匪事宜,秦危便毛遂自荐。 刚好谢峥也想看一看他有几分真本事,便准他与五千府兵扮作农民,分五批赶赴霸王岭。 事实证明,谢峥从未看走眼。 秦危武艺了得,在重伤初愈的前提下,竟能生擒身高九尺的熊大当家。 抛却秦危身份的可疑之处,谢峥对他还算满意,自然不吝奖赏。 秦危下意识接住荷包,愣怔一瞬,垂首行礼:“谢公子赏赐。” 谢峥挥挥手,托着大黑往马厩去。 秦危目送那道绯色身影远去,擦去额头汗珠,打开荷包。 是两枚药丸。 秦危低眉敛目,似在思索着什么,半晌捻起褐色药丸,放入口中。 药丸入口即化,余味苦涩。 秦危抿了下唇,又捻起另一枚。 这次是甜的。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服下药丸后,前胸后背伤口的隐痛似乎消减两分。 秦危眼珠微动,将绯色荷包攥入掌中。 谢峥喂完小黑回来,秦危仍在练剑。 见秦危面色如常,无甚不适,谢峥唇畔笑意加深。 截至目前,有一百多人服下同心丹。 秦危是唯一一个毫无反应的。 也就是说,他目前绝无二心,是绝对效忠自己的。 谢峥非常满意。 第二枚生肌丹,姑且当作秦危通过考验的奖励吧。 ...... 午后,官府张贴告示,昭告百姓黄册普查一事。 城中流民闻讯,或与家人商议,趁此机会在琼州府落户,或收拾行李,打算连夜离开。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49节 临近酉时,谢峥处理完今日份的公务,坐在窗边喝椰水。 椰水里加了冰块,清凉微甜,一口下去通体舒爽,燥热去了大半。 喝完椰汁,谢峥又将椰肉吃得一点不剩,去水房洗脸洗手。 离开时,听见两个小吏低声交谈。 “昨儿我娘天未亮便去驿站排队,等了足足两个时辰才轮到她。太医给她开了两副药,还有一小罐药膏,昨晚上用了,一夜过后身上的疹子已经不痒了。” “不愧是给陛下娘娘们看病的太医,我记得去年你娘就得了疹子,看了许多大夫都没见好。” “是呢,多亏知府大人举办义诊,那些太医也都是好的,不收一文钱,尽心尽力给咱们治病。” 小吏并未留意到水房里的知府大人,只从门口路过,说笑着走远。 谢峥用帕子擦干手,看了眼天色,打算去驿站一趟。 近几日忙于公务,又与宁邈商议对策,如何拿下范氏,竟忘了义诊这么件事。 作为名义上的发起人,一府长官,她怎么也得去走个过场。 谢峥是个行动派,让小吏将公文派发到六房,尽快落实,回三堂换了身常服,去马厩牵出小黑。 刚走出府衙,迎面撞上乌泱泱一群人。 “神使大人您这是要出门?”妇人提着木桶,笑眯眯地问。 不仅她,其余人也都提着木桶,眼神灼热地看着谢峥。 谢峥不着痕迹瞄了眼,木桶里装着水,水里有鱼,尾巴甩得啪啪作响,水珠四溅,一看就是刚从海里捞上来的。 “今日得闲,准备去看看义诊的进展如何。” 众人一听是义诊,七嘴八舌说开了。 “义诊好哇!这才短短三日,便有成百上千人得了医治,其中好些都见效了。” “远的不说,民妇儿媳妇月子里见了风,动辄头痛,前日请太医老爷扎了两针,她说脑袋里头舒坦许多,胃口都变好哩!” “还有我家二姑......” 最先同谢峥搭话的妇人见他们叽里呱啦说个不停,忍不住翻个白眼,高声打断:“神使大人,我们今日下海打了些海错,特意给您送来。您尝尝味儿,清蒸红烧都好,比内陆的鱼更鲜美,保管您吃了还想吃!” “神使大人宰了狗官,又将范家那群畜生下了大狱,还让大家可以免费看诊,在草民心里,您就是草民全家的再生父母!草民家里没啥好东西,唯有一身打渔的本事,便与他们几个商量着,给您送点琼州府的特产。” 昨夜山匪进城,许多百姓得了风声,要么不顾自身安危,冒死前去通风报信,要么谨小慎微,只在暗中关注。 无论哪一种,都已知晓熊家寨被剿灭,范家主父子三人入狱的事儿。 众人激动得一夜未眠,跪在海神像前,又是磕头又是上香,感谢海神显灵,让神使大人来到琼州府,严惩恶人,替他们死去的亲友讨回公道。 天亮之后,更是奔走相告,还跑去范家,往那气派的朱红大门上泼屎泼尿。 大街小巷洋溢着欢快的气息,除了昨夜出席喜宴的宾客。 范家主被抓,喜宴草草结束,他们回去后做了一整夜的噩梦,不是熊二当家的脑袋,便是肠子流了一地的尸体。 惊吓过度的结果便是高热不退,面如金纸,竟显出将死之相。 这一日,城中的大夫们可是忙坏了。 看完这家又被请去下一家,挣得腰包鼓鼓,心里乐开花。 城中百姓自是不曾错过范家走狗的热闹,啐了一口,大笑着直呼痛快。 谢峥听这些人幸灾乐祸一阵,爽快收下海鲜,还让对方留下地址,他日归还木桶。 小吏和差役围观全程,又是羡慕,又觉得这一切是知府大人应得的。 谢峥见他们在门后探头探脑,指向其中两桶:“本官只留这些,其余的你们分了吧。” 小吏按捺欣喜:“可以吗?” 谢峥颔首:“本官家中仅三五人,如何吃得了这么多?而今天气酷热,估计撑不过明日便死了,不如分而食之。” 众人欢呼:“多谢大人!” 百姓送来的海错皆是可遇不可求的上品,个头大,肉厚鲜甜,足够全家吃个尽兴。 谢峥让差役将海鲜送去三堂,转告吉祥如意今晚上吃这个,策马直奔驿站。 ...... 从府衙前往驿站,需途径菜市口。 漫天霞光下,石碑巍然屹立,金色刻字熠熠生辉。 谢峥从纪念碑前打马而过,惊讶地发现,那石碑之下竟堆满了鲜花。 海风拂面而来,馥郁花香涌入鼻息,犹如置身花海之中。 百姓以这种方式,日复一日纪念他们的亲人。 抵达驿站,义诊还未结束。 十位太医坐于长案之后,十条长龙歪歪扭扭排开,人声鼎沸,喧哗热闹。 谢峥手持缰绳,高坐马背之上,于不起眼的街角遥望义诊盛况,以及长案前上演着的人生百态。 有人喜笑开颜,对着太医连连作揖。 “多谢大夫救我娘一命!” “老婆子以为自个儿要死了,不成想扎两针便能好,真是白担心一场。” 也 有跪在长案前痛哭流涕,又是哀求又是磕头的。 “大夫求求您,救救我爹吧!” “我夫君未满而立,怎会患上不治之症?大夫您一定诊错了对不对?” 谢峥观望片刻,正欲策马上前,一老者惊呼着摔倒在小黑的前蹄旁。 若非谢峥及时控住缰绳,小黑又是个通人性的,高高扬起前蹄,老者只怕会被当场踩爆脑袋。 谢峥翻身下马,搀扶老者:“您没事吧?” 老者捂着左腿,诶呦叫唤:“我的腿!我的腿好像断了!” 谢峥低头看去,老者的脚踝不正常扭曲着,显然是脱臼了。 扭头看了眼老者摔倒的地方,谢峥一阵无言。 平地摔倒也就罢了,竟还崴了脚。 谢峥任由老者将大半体重压在她身上,无视过路人的打量:“不如我送您去医馆?” 老者欸欸应着,握住谢峥的手腕:“有劳公子了。” 谢峥看一眼老者遍布斑驳疤痕的手,扶着他去对街的医馆。 因着义诊的缘故,城中各大医馆冷冷清清。 无需等待,坐堂大夫直接将老者的脚踝复位。 老者坐在木架床上,痛得直冒冷汗,挤出一抹笑:“多谢公子送我过来,且容我缓一会儿,稍后可自行离去。” 谢峥从善如流应下,离开时替老者付了诊金。 老者脊背佝偻,孤零零坐在角落,目送谢峥远去,眼里充斥着晦涩难懂的情绪。 谢峥仿若未觉,利落翻身上马。 【滴——“与东宫洗马对话”任务已完成,获得20积分。】 谢峥:“???” 东宫洗马? 谢峥回想起老者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模样,堂堂五品官,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还有这个任务,乍一听仿佛梦回前世,与游戏里的日常任务一般无二。 谢峥心中腹诽,去驿站露了个脸,以示她对义诊的重视,回程中途径那家医馆,早已不见老者的身影。 “所以是试探么?” 谢峥嘴里咕哝,搞不懂这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过可以肯定,他将她认作了太子之子。 接下来,谢峥只需静待老者向昔日同僚确认她的身份,主动找上门来。 找上门之后又待如何? 自然是想法子忽悠,将他拉上贼船了! 谢峥翘起唇角,心情美滋滋,哼着小曲儿回到府衙。 吉祥已经按谢峥的吩咐,准备好夕食。 海鲜大餐上桌,谢峥从不亏待自己人,让吉祥取走三盘,与如意、秦危分食。 吉祥谢恩,端着盘子退下。 海鲜入喉,鲜香嫩滑,谢峥直呼过瘾。 宁邈初次品尝,眼中满是惊艳:“难怪那些个王公权贵不惜挥霍千金,耗费诸多人力物力也要尝一口海错,这滋味远非寻常鱼类可比。” 谢峥呷一口酒,眉目舒展:“物以稀为贵,在顺天府那种地方,海错又何尝不是身份的象征。” 宁邈不置可否:“回头给若修和彦明寄一些。” 谢峥自无不应,二人吃着海鲜,呷着美酒,惬意油然而生。 - 昨夜吃得美,自然一夜好眠。 翌日,谢峥坐在值房处理公务。 三万府兵已兵分五路,杀向山中匪寨。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50节 府城及治下四县的小吏亦行动起来,挨家挨户进行黄册普查。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谢峥头也不抬:“进。” 刑房小吏推门而入,行礼后苦着脸道:“大人,昨日狱卒审问范家那三个,能上的都上了,嘴巴却比那蚌壳还要紧,痛得死去活来也不肯认罪。” “眼看老的那个快要不行了,狱卒让下官来问问您,是否要继续审问。” 谢峥思忖片刻:“你伪造两份认罪书,待会儿本官去见范老二一面。” 小吏很快反应过来,直呼大人英明,一溜烟跑回刑房,伪造范赟与范老大的认罪书。 谢峥只身去了府衙大牢,将认罪书摆在范老二面前。 范老二不久前刚受过刑,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趴在草席上气息奄奄。 他这会儿意识不清,只将认罪书看个大概,冷笑连连:“想让我认罪,下辈子吧!” 谢峥双手抱臂,立于牢房外,虚指认罪书:“还请二老爷看清楚,此乃令尊与令兄的认罪书。” 范老二浑身一震,用力眨两下眼,难以置信地看过去。 却见那认罪书上,明明白白写着范家所犯之罪皆是他所为,他们不忍大义灭亲,便为他毁尸灭迹。 如今锒铛入狱,深知无力回天,这才供出那一桩桩惨案背后的真相。 范老二如遭雷劈,惊怒之下竟不曾怀疑认罪书的真伪,哑着声哈哈大笑。 “真相?好一个真相!” “你们可真是我的好父亲,好大哥啊!” 谢峥暗搓搓拱火:“明明你才是最聪明,最有本事的那个,只因晚生了两年,便错失继承权,只能沦为兄长的附庸,仰仗他的鼻息过活。” “包庇罪可大可小,根据周律,顶多判个一年以上、三年以下的徒刑。时间一到,他们便可出狱,继续做他的范家家主,范家大老爷,继续潇洒快活。” “而你,注定成为他们的替罪羊,受极刑而死。” 范老二双眼鼓起,似要从眼眶里生生挤出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恨不得将他的好父亲好大哥咬烂嚼碎了。 “左右难逃一死,何不拉几个垫背的?” 谢峥充满蛊惑的轻柔嗓音在耳畔一遍遍回荡,范老二将那认罪书撕得粉碎,喘着粗气爬起身。 半晌,恨声道:“我认罪。” 他们先不仁,就别怪他不义! 谢峥冲狱卒努努下巴,后者如梦初醒,忙不迭将认罪书摆到范老二面前。 范老二毫不犹豫摁下手印。 回到值房,谢峥继续处理公务。 有范老二的认罪书,任凭范赟和范老大再如何嘴硬,注定难逃一死。 而她只需派人抄家,接收范家的百万家财即可。 正美滋滋规划着琼州府的未来,急促敲门声响起。 “大人!不好了大人!” 谢峥眼皮一跳:“进。” 差役冲进来,面色发白:“驿站那边发现了一例天花患者!”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101章 谢峥以最快的速度赶到, 驿站外空无一人,不复昨日义诊时的盛况。 刚翻身下马,孙太医便戴着口罩, 身穿防护服, 全副武装地迎上来:“大人。” 谢峥将缰绳丢给差役, 眉头紧锁:“怎么回事?” 孙太医拱手回禀:“半个时辰前, 一对夫妇带着患病的女儿前来,王太医为其诊脉, 无意中发现那男子两颊及脖颈遍布 丘疹,细问症状, 竟与天花无异。” “王太医将此事告知下官,下官确认后便将那男子送去隔离室, 又派人通知大人。” 谢峥接过孙太医递来的口袋戴上,又穿好隔离服, 阔步踏入驿站:“只患者一人隔离么?患者的家眷,现场所有人可都隔离了?” 孙太医小跑着缀在谢峥身后, 气息微乱:“以防患者中有传染性疾病, 太医为人看诊时皆戴着口罩, 患者与患者之间亦隔着一段距离。” “事发时临近正午, 仅二三十人排队就诊, 现下已与太医入住隔离室, 观察后续情况。” 孙太医思及自身, 着重强调:“彼时下官正在药房配药,王太医担心自个儿已被传染,并未靠近下官,只远远对话。” “下官确认患者病情时,已经穿戴整齐, 下官可以向您保证,绝无感染可能。” 谢峥嗯一声,听见女子的啜泣,止步隔离室外:“能否通过患者症状判断他是何时染上天花?” 孙太医颔首:“下官与王太医一致认为,患者应当是昨日出现丘疹。” 了解情况后,谢峥心下大定。 天花有潜伏期,出疹的前两日才具备传染性。 只要不是到处乱窜的街溜子,只需问出患者的活动路线,便能确定可疑患者,及时隔离,以防天花蔓延。 谢峥向孙太医作了个揖,语气郑重:“隔离所这边有劳您多多费心,本官会下令封城,尽快将可疑患者送过来。” “还有大夫,本官也会送几个过来给您打下手。” 孙太医忙侧身避让,宽慰道:“所幸发现及时,不会有太多伤亡。” 但不是无一伤亡。 古往今来,一旦染上天花,逃难十户九死的结局。 “海神会赐药的,对不对?” 天花患者躺在炕上,呼吸粗重,两颊泛红,丘疹已经发展为疱疹,脓液依稀可见。 他双目涣散,紧紧抓着孙太医的防护服,颤着声音一遍遍追问。 “海神一定会赐下仙药,让我活下来的对不服?” “我不想死啊,我还年轻,我上有老下有小,我死了,他们怎么办?” 患者呜呜咽咽,涕泗横流。 孙太医心中感伤,安抚道:“神爱世人,定不会坐视不管。” 患者咧开嘴:“那就好,那就好。” 孙太医无声叹息,喂他服药:“你可还记得过去四日去了哪些地方、见过哪些人?” 以防万一,孙太医又将时间往前推了一日。 宁可多费些人力,也绝不能放任天花患者在外游荡,致使更多人感染。 患者竭力睁了睁眼,望着虚空努力回想:“四日前,清早我去了......” 孙太医记下患者的活动路线,让差役给知府大人送去,又去了王太医所在的隔离室:“感觉如何?” 王太医盘腿坐在炕上,手捧医书,无奈道:“即便被感染,也不可能短短半个时辰便出现症状。” 孙太医长叹:“老夫在太医院任职时,对岭南荒恶之名早有耳闻,然百闻不如一见,岭南百姓能长大成人,已是极大的幸事。” 更多是死于接踵而至的天灾。 王太医沉默一瞬,颇为自得:“天灾无法避免,幸而老夫火眼金睛,发现得及时,至少可以免去许多不必要的伤亡。” 孙太医深以为然,捻须道:“待天花结束,老夫打算奏请知府大人,将琼州府大夫集中到一块儿,将各自所长传授给他们。” 王太医抚掌:“如此甚好!” 孙太医正色道:“所以老王,你一定要好好的,十位太医缺一不可。” 王太医轻轻点头:“我会的。” 孙太医又同他说了几句,去药房配药。 途径一处隔离室,患者的妻子跪在窗前,边泪流满面,边低声祈祷。 “求海神赐下仙药,救我夫君一命吧!” 孙太医心头沉甸甸,举目望向府衙的方向。 他由衷地希望,琼州府能顺利度过这场危机。 所以这位虚无缥缈,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的神灵是否对她的子民仍有恻隐之心,是否会通过知府大人赐下仙药? ...... 谢峥活了二三十年,走遍大江南北,从未见过一个地方如此频繁地发生疫情。 上次是瘟疫,这次是天花,下次又是什么? 飓风? 还是海啸? 谢峥策马疾驰,颇为头疼地叹了口气。 固然知晓岭南的湿热气候会加速细菌与病毒繁殖,这频率还是令她大开眼界。 琼州府百废待兴,谢峥还有许多计划尚未实施,不可能将全部时间与精力用来应对各种天灾。 必须想个法子,彻底杜绝细菌与病毒滋生的可能。 谢峥收紧缰绳,放缓速度。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51节 举目四望,长街之上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于耳,喧嚣而热闹。 百姓尚不知天花一事,见知府大人现身街头,纷纷热情问好。 谢峥无心应付,只颔首示意。 热浪拂面而来,一股子异味涌入鼻腔。 谢峥似有所觉地看过去,窄巷之中,一人正面朝外蹲着,解决生理问题。 谢峥:“......” 电光火石间,谢峥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驾!” 绯色袍角翻飞,谢峥一路疾驰,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府衙,召来差役与工房小吏。 “传令给府兵营,即刻封锁城门。” “让府衙所有差役做好防护,挨家挨户盘查,可疑患者一律送往隔离所。” “再通知到治下四县,进行严格防控,如有不适立即前往隔离所。” 差役刚应下,隔离所那边送来患者的活动路线。 谢峥直接交给差役,沉声道:“必须盘问仔细,所有去过这几个地方的百姓都要隔离观察,不得有任何一条漏网之鱼。” 差役表情一肃:“是,大人!” 差役得令,迅速行动起来,二百人兵分四路,全副武装前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 工房小吏没想到短短数日,琼州府竟又迎来天花,呆若木鸡杵在一旁,蔫头耷脑如丧考妣。 谢峥见他如此,蹙着眉轻叩桌案,语气略重:“周大人。” 小吏一激灵,忙不迭昂首挺胸:“下官在,大人有何吩咐?” 谢峥直言相问:“本官来琼州府半月,甚少外出,方才偶然发现,城中似乎存在随地大小解的情况。” 小吏没想到知府大人会问这个,老脸一红,讷讷应是:“人有三急,出门在外又憋不住,只能随便找个地方解决了。” 谢峥又问:“家禽病死,通常如何处理?” 小吏本是农户出身,最是清楚不过:“病得不太严重的,赶紧炖了吃,反之则丢入山林。” 谢峥再问:“ 如何处理日常垃圾?” 小吏想了想:“通常都是堆放在家门口,到一定数量运出城去。” 谢峥:“......” 小吏见知府大人神色严肃,心里一咯噔,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敢问大人,这有什么问题吗?” 谢峥端起茶盏,浅酌一口:“本官曾在一本书中看到过,高温高湿气候下,垃圾粪便不及时处理会滋生病毒,病死的家禽未经妥善处理,也会使人染病,甚至岭南肆虐的瘴气也与动物尸体有关。” 小吏双眼大睁,如牛眼一般硕大:“竟有此事?” 自记事起,家中便是如此处理垃圾与病死的家禽。 甚至于,小吏本人碰上特殊情况,也会寻一处偏僻之地解决。 万万没想到,致使数万万百姓身亡的疫病及瘴病竟与这些有关! 小吏想起数年前因瘴气而亡的长子,瞬时红了眼,忙以袖掩面,背过身去,羞愧道:“让大人见笑了。” “无妨。”谢峥连饮数口清茶,“不知者无过。” 小吏拭去泪水,转回身急切道:“按大人您的意思,是否妥善处理了以上问题,便可杜绝疫病的发生?” 谢峥实话实说:“不可能完全避免。” 瘟疫在大周朝各地皆有发生,几乎每年都有百姓死于天花、鼠疫等疫病,更遑论气候恶劣的瘴湿之地。 小吏眼神黯淡下来。 失望之际,却听得知府大人话锋一转:“但是可在一定程度上预防瘟疫发生。” 小吏双眼“唰”地亮了起来,竟忘却尊卑,急急上前两步:“大人,我们该怎么做?” 他受够了穷无止境的疫病,不想再看到百姓再因为疫病痛苦死去,甚至家破人亡。 谢峥不语,铺纸磨墨。 小吏忙不迭接过墨条,哼哧哼哧磨墨。 谢峥绘制两份图纸:“此乃垃圾站、公共茅房。” 小吏双手接过,如获至宝一般捧着:“垃圾站可是用来堆放垃圾?公共茅房则是专为出门在外的百姓设立?” 谢峥颔首:“每隔一里设垃圾站与公共茅房,再派差役巡逻,违者罚银十两。” 十两? 小吏噗嗤笑出声:“这年头挣钱不易,甭说十两,一钱银子都是在剜心割肉。” 寻常百姓不想被罚银子,就得多走几步路,老老实实去公共茅房大小解,将每日垃圾送去垃圾站。 至于那些个达官贵人,他们好面子,哪怕憋死也不会随地大小解。 谢峥放下毛笔:“知道疼了,才会长记性。” “不过——”小吏嘶声,“这种茅房下官从未见过,工房养的那些个匠人恐怕建不出来。” 谢峥:“?” 既是在街头,茅坑露在外边儿肯定不雅观,气味也很难闻。 谢峥便将茅坑设在地下,不影响市容,清理起来也方便。 如此简单的布局,图纸更是直观,匠人竟然连这都做不出来? 小吏看出知府大人的震惊,挠了挠头,讪笑道:“大人有所不知,我们这儿不比内陆,各方面都比较落后。” 经济落后,工匠水平亦然。 谢峥轻揉眉心,叹道:“无妨,所幸本官早有准备,从顺天府带了好些匠人过来。” 匠人各有所长,自然有擅长建房子的。 “回头你去葵花胡同,将那九十名匠人记入工房,本官记得府衙还有好些口罩与防护服,让他们穿上,明日便动工。” 本次的天花并不严重,只要预防得当,可全身而退。 谢峥不想再等,市容整顿必须尽快提上日程。 小吏拿着图纸,风风火火离开了。 谢峥刚处理了几份公文,被她派去抄家的刑房小吏回来了。 “启禀大人,范家二百一十六口皆已入狱,差役共搜出黄金五百箱,白银两千六百箱,千两银票八十箱,五百及一百两银票各五百箱,并名贵器物若干,已陆续拉回来,由户房那边登记入库。” 谢峥:“......库房放得下吗?” 禀报声戛然而止,小吏呆住。 谢峥见他跟呆头鹅似的,不禁莞尔,心情明媚些许:“本官记得库房旁边两座耳房,暂且充作二号库房罢。” “大人英明!”小吏表情重又生动起来,从袖中暗袋取出一个荷包,并厚厚一沓书信,“下官按您的吩咐,将正院里里外外搜了好几遍,院子里的地都撅了一遭,总算在花坛底下发现了范赟与熊家寨的往来书信。” “还有这荷包里,是管理码头与盐场的印章,大人您收好。” 小吏将两样放到桌案上,退回原位:“对了大人,算上范家人、山匪以及原来的犯人,若是后续再有山匪,恐怕大牢要装不下了。” 他这辈子都没想到,府衙大牢竟有满员的时候。 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偏偏,事实正是如此。 谢峥早有准备:“城中出现天花患者,让差役从大牢提取一千山匪,戴上手铐脚铐,去城外采摘艾草,分给城中及治下四县的百姓,屋里屋外熏上一熏,驱除病毒与晦气。” “大人英明”这四个字小吏已经说腻了,当即撸起衣袖,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刑房去。 谢峥将病家禽一事记在心上,打算天花结束后再让孙太医几个给百姓上一节科普课,斟一杯茶,左手捏着,不时呷饮两口,右手打开商城。 不得不承认,007是个好帮手。 谢峥有把握控制瘟疫,但人的力量终究有限,她无法保证伤亡。 若无清瘟丹,隔离所的那些患者恐怕十人九死,余下的那个也是半死不活。 天花亦是如此。 谢峥搜索“天花”,光屏弹出数十件相关物品。 天花属于瘟疫,谢峥却不打算再用清瘟丹。 既是海神显灵,又怎会赐下相同的仙药? 谢峥逐个浏览一遍,选中“天花丹”,修改数量,一键购买。 【天花丹,15积分/枚】 【购买成功,已自动扣除积分】 依旧是磨成粉状,融入水中服用,不过一枚仅能医治二百人。 谢峥做好最坏的打算,一次性购买三十枚,四百五十积分瞬间没了。 又买了个玻璃瓶,将天花丹投入其中,随手丢进抽屉里。 谢峥并不打算在这时候拿出来,否则百姓太过依赖,会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染上天花之人,最快也要十日才会死亡,赶在那之前送去即可。 谢峥取来书信,里边儿明明白白写着,让熊家寨处理了那几个不听话的官员。 再有杨守备从熊家寨带回来的书信,也算给那几名官员的家眷一个交代。 谢峥将书信也丢进抽屉,上了锁,拿着印章直奔三堂。 进了东厢房,没见到宁邈,便问屋檐下为她缝制长靴的如意:“承卿去哪儿了?”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52节 如意捏着绣花针,缓缓摩挲中指戴着的顶针:“宁公子去马厩了。” 谢峥找过去,宁邈穿着一身灰色短衫,衣袖挽到手肘,正为小黑洗澡。 “咴咴——” 小黑见了主人,欢快踢踏四蹄,溅了宁邈一脸水。 谢峥毫不客气地笑出声。 宁邈:“......” 抬手抹去脸上污水,宁邈无奈回首:“看来今日无甚要务。” “非也。”谢峥将盐场的三枚印章丢给宁邈,“范老二认罪了,从范家抄出百万家财,码头和盐场也要回来了。” “百万家财?”宁邈唏嘘,“不知沾了多少百姓的血汗。” 谢峥上前,摸一摸小黑乌黝黝的眼睛:“待天花结束,我打算用这笔钱在城门口施粥。” 宁邈侧首看她:“天花?” 谢峥颔首:“上午驿站那边发现一例天花患者,你赶紧收拾两身衣服,出城整顿盐场去,再耽误下去便走不成了。” 宁邈果断放下马刷,大步流星往东厢房去。 走出几步,又折回身来:“素方,这次海神会显灵吗?” 谢峥推开小黑黏人的脑袋,笑脸盈盈:“海神显灵一次,必然会有第二次,只是具体何时显灵,便不得而知了。” 宁邈眉梢挑起,露出个再明显不过的笑容:“素方一人在城中,千万要保重。” 谢峥颔首:“承卿也是。” 随后,谢峥又将码头的四枚印章交给吉祥:“码头的那几个管事手里不干净,寻个由头丢进牢里。” 将码头交给吉祥,等同于她本人掌控四大码头,有一丝风吹草动便可在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再一个,如今范家倒下,余下的那些个狗腿子成不了气候,也该让崔氏取而代之了。 吉祥没想到公子竟会对他委以重任,惊讶过后便是激动:“属下定不辱命!” 谢峥又交代两句,回公廨处理公务。 檐下,如意目送谢峥的背影消失在朱红大门后,抿了下唇,只字未言,低头纳鞋底。 - 宁邈带着两名户房小吏出城,不过一炷香时间,全城戒严。 百姓不得在外走动,更不得进出城门,擅闯者一律徒十年。 差役根据患者的活动路线,挨家挨户确认。 即便那患者只去了五个地方,毕竟是公共场合,仅一个下午,截至傍晚酉时,便有三千多人入住隔离所。 全城弥漫着压抑的气息,百姓因范家被抄而生出的喜悦亦随之散得一干二净。 他们跪在家中,面向蓝天,面向海洋,面向那慈和庄严的海神像,苦苦祈求着。 “海神保佑,千万别让我儿染上天花,让他活蹦乱跳地从隔离所出来。” “早知今日,老婆子怎么也不会让儿子儿媳去看大夫,竟害得他们一去不回!” “求海神赐药,救救我娘,救救琼州府吧!” “老婆子不明白,琼州府究竟造了什么孽,为何天灾人祸不断?” 百姓涕泗横流,苦苦哀求着。 可惜一晃五日,仍未见海神显灵,赐下仙药。 隔离所内,第一例天花患者症状越来越重,高热不止,浑身上下长满疱疹,流脓出血。 他的妻女于第六日先后出现症状,紧接着又有六十多人长出丘疹。 隔离所的气氛越发凝重,哭声与呻.吟声交织,直叫人心头发慌,惴惴难安。 全城数万百姓皆在关注府衙的动向。 又或者,在关注知府大人。 “这都第七日了,为何知府大人还未送去仙药?” “莫非海神又一次抛弃了我们?” “这可如何是好啊!” 有家人被隔离的百姓终日痛哭流涕,眼睛都快哭瞎了。 转眼又是一日。 就在第二百三十六人确诊天花,百姓心生绝望之际,转机到来。 这日午后,一差役风一般卷出府衙,翻身上马,右手持着缰绳,左手护在胸前,一 路策马疾驰,抵达隔离所。 尚未入门,此人高声疾呼:“海神赐下仙药,并托梦给神使大人,将于明日午时降下灵雨,涤荡污浊,赐福万民!” 犹如一缕阳光穿云而出,照亮心底每一个角落,阴霾尽去,温暖而炙热。 门后,无数百姓流下激动的泪水。 “多谢海神赐药!” “多谢神使大人!” ...... 以孙太医为首的十名大夫将仙药磨成粉状,给确诊患者服下。 不出半个时辰,患者的病情便有明显好转。 一夜过后,疱疹皆消,只余下极为浅淡的疤痕。 大夫们为患者诊脉,确保他们已经痊愈,不由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轰隆——” 天边传来沉闷雷声,全城百姓精神一振,忙不迭跑到窗前,踮起脚仰头望天。 雷声滚滚而来,原本一碧如洗的天空瞬间阴云密布。 不过几息,绵绵细雨如轻纱般飘落,拂过飞檐,拂过绿树,拂过一张张仰起的脸庞。 此乃建安二十五年,琼州府第一场雨。 百姓打开家门,冲入雨中,任由雨雾打湿衣发。 他们笑着,叫着,高兴得手舞足蹈。 城南某一客栈,相貌俊逸的男子立于檐下,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口中喃喃:“竟然真的下雨了?所以海神是真实存在的?” 客栈掌柜闻言,颇不赞同地看他一眼:“自然是真的!” “海神早已存在上千年之久,前朝时期有渔民下海打渔,不幸遇上飓风,是海神托着他的船,将他与同伴平安送到岸上。” 男子乃是高州府人士,家中经商,半月前来琼州府谈生意,不巧遇上天花,近些时日一直住在客栈。 这是他第一次来琼州府,自然不曾听过海神的故事。 “所以海神赐药也是真的?” 掌柜不假思索:“那是当然!放眼古今,你可见过有人得了瘟疫还能痊愈的么?那可不是一人、两人,而是上万人!” “此乃神迹!”掌柜斩钉截铁表示。 男子惊叹不已,雨停后乘船回乡,迫不及待地同友人谈及琼州府一行的所见所闻。 “据说七月里瘟疫肆虐,当时的官员尸位素餐,导致数以万计的百姓死于瘟疫。” “直到如今这位谢知府到来,她先是严惩贪官,又下令严控瘟疫。” “守护琼州府的海神被谢知府打动,赐下仙药,拯救了无数染上瘟疫的百姓。” “王某离开前特意打听过,那些得了瘟疫的如今都活得好好的,与常人无异。” “还有这次的天花,海神再度通过谢知府赐下仙药,更是降下灵雨,涤荡污浊,赐福百姓。” 友人们面面相觑,半信半疑。 “王兄莫不是中邪了?” “不过是糊弄人的手段罢了,王兄莫要当真。” 男子却是摇头,抚着胸口:“几年前我外出跑商,被山匪砍了一刀,险些去了半条命,碰上阴雨天,这里更是痛不欲生。” “可以从昨日淋了雨,仿佛脱胎换骨了一般,一丝痛楚也无。” 众人见男子的神情不似作伪,不禁信了大半。 “神仙鬼怪这些,从来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张某对王兄所说的那位谢知府有所耳闻,她乃是我朝第一位六元及第,更是陛下亲封的文定侯,此番前来琼州府,亦是肩负陛下重托,前来整顿琼州府乱象。” “竟是如此?倒是当得起海神的另眼相待。” “如此说来?这位文定侯岂不是我朝......不,应该是古往今来与神相交第一人。” “是极!是极!” 待到宴席结束,此后多日更是将琼州府的神迹当作谈资,逢人便提起。 如此这般,不仅为谢峥蒙上一层扑朔迷离的神秘色彩,神使之名更是大周朝的土地上广为流传。 - 谢峥凭窗而立,静看细雨纷飞,寻思着该让牛痘问世了。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 “进。”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53节 小吏推门而入:“大人,府衙外有位阿公求见,说是感谢您的救命之恩。” 谢峥想起那位洗马大人,拉下支摘窗:“让他进来。” 不消多时,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老者走进值房。 他身后,小吏关上门,悄然离去。 谢峥面上含笑,温声问询:“阿公,您的伤可好些......” 话未说完,老者纳头跪拜,声线低且稳:“东宫洗马乔川穹拜见皇孙。” 谢峥笑容顿住,蹙起眉头:“您这是......阿公您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皇孙。” 乔川穹抬首,语气笃定:“微臣并未认错,您乃是太子唯一幸存于世的子嗣,大周的皇孙。” 谢峥眉间折痕愈深,面色微冷:“您真的认错人了,我乃南直隶凤阳府人士,我阿爹叫谢元谨......” 乔川穹出言打断:“谢元谨与沈仪成婚多年未有子嗣,恰巧殿下重病失忆,他们便收养了您。” “您若不信,大可前往福乐村一问究竟,村里的人最是清楚当年的真相。” 谢峥呼吸微顿,垂下眼帘:“本官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本官乃是谢家子......” 乔川穹膝行上前,将一张纸摆在谢峥面前:“这上面是殿下的身世,请您过目。” 谢峥僵坐在交椅上,不去看那张纸。 乔川穹也不急,笔直跪地,低眉敛目,一派恭谨姿态。 漫长死寂后,谢峥指尖微动,终是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拿起那张纸。 越往下看,她脸色越发苍白。 “所以......我不是阿爹阿娘的孩子?我的亲生母亲被她的丫鬟杀害,我亦在重病之际被那丫鬟弃于荒郊野岭?” 谢峥嗓音颤抖,眼眸氤氲水光,洇湿眼睫。 “所以当年,他骂我野种,是因为我并非阿爹阿娘亲生?” 乔川穹看在眼里,既愠怒又不忍。 殿下乃龙子皇孙,若她不曾流落民间,有不长眼的如此冒犯,早被割了舌头。 乔川穹深知殿下与谢家人感情深厚,但是为了太子,为了大周朝国祚绵延,不毁于阉人之手,他必须这么做。 “早前殿下现身隔离所,微臣便认出了殿下,经过几番查证,确认了殿下的身份。” 乔川穹说着,磕了个头:“那日微臣是想进一步确认殿下的身份,方才出此下策,还请殿下恕罪。” 同时,也是想借此机会试探一二。 据他查到的消息,人人皆道殿下与人为善。 他想知道,这份善究竟是真善还是伪善。 若是伪善,他不会与殿下相认,以免堕了太子的一世英名。 事实证明,殿下有着一腔赤诚之心,哪怕他如此狼狈,也不曾流露出一丝半点的嫌弃。 “无妨。”谢峥将手中的纸放到桌上,避开乔川穹的灼灼视线,轻声道,“我此生只愿做个好官,为民谋福。” 乔川穹轻叹:“可您若不争,便是死路一条。” 谢峥倏然睁大双眼,难掩错愕,好半晌才找回声音:“你是说......所以当初诚郡王......” 乔川穹颔首:“如今满朝皆知您是皇孙,哪怕您无心皇位,不欲相争,那几位郡王也会想尽一切办法杀了您。” “况且,殿下可知微臣为何落得如此下场?” 谢峥摇头。 “当年人人皆道太子是自戕而亡,可微臣对太子最是了解,哪怕身处绝境,他也绝不会自我了断。” “微臣想要调查真相,却惨遭灭口,拼死逃了出来,一家老小皆命丧刺客刀下。” “这些年,微臣一直藏身岭南,以为当年真相注定蒙尘,谁知竟在琼州府遇到了殿下您。” 乔川穹双目泛红,恳求道:“殿下,请您为太子查明真相,令他九泉之下安息吧!” 谢峥抿唇,迟疑道:“可我毫无根基,如何能与几位郡王相争?” 乔川穹心下一喜,忙道:“殿下有所不知,当年太子在世时,有 许多官员暗中投入东宫,如今他们大多官居高位,且隐于阉党、郡王党之中。” “且微臣当年乃是太子亲信,替太子经营着一条遍布整个大周朝的暗线。” “只需您一句话,我等必将倾尽全力,助您登基!” 谢峥深吸一口气,起身作揖:“请先生助我,替父亲查明真相。” 乔川穹眼含热泪,重重叩首:“愿为殿下驱使!”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102章 【滴——“战胜天花”任务已完成, 获得200积分。】 【滴——“坐实神使之名”任务已完成,获得400积分。】 【滴——“接手太子势力”任务已完成,获得400积分。】 接连三条通知, 谢峥把玩令牌的手顿住。 打开光屏, 左上角她名字后面, 20500积分格外漂亮。 谢峥发现, 自从她科举上岸,系统奖励的积分越来越高了。 思来想去, 多半是与任务难度有关。 熟背一本书,练五张大字, 通常奖励20积分。 考取功名,获封侯爵, 战胜瘟疫,奖励的积分皆是三位数起步。 不过—— 007不是科举为官系统么? 为何任务中有部分与东宫、甚至与她的夺位计划有关? 谢峥盯着散发蓝色荧光的光屏, 若有所思。 “笃笃笃——” 谢峥回神,将铜色令牌收入宽袖暗袋。 这令牌乃是乔川穹临去前所赠, 是他经营那条暗线的信物。 所谓暗线, 便是由梁氏钱庄、黄氏当铺等十多家遍及整个大周朝的连锁产业组建而成的巨大情报网。 这些产业的东家皆是太子亲信, 奉命隐于民间, 替太子收集情报。 当年东宫之变, 乔川穹暗中调查太子死因, 反被灭口, 拼死出逃后藏身岭南,那条暗线被迫转入地下。 如今知晓太子尚有子嗣存活,乔川穹决意重启暗线。 此番前来府衙,一为与皇孙相认,告知其身份, 二则是献上信物。 无论身在何处,只需前往当地任意一家情报点,出示令牌,那些人便会誓死效忠谢峥。 有这条暗线,以及隐于阉党、郡王党的太子党,谢峥的胜算直接翻了个倍。 哪怕现在回顺天府,也能与几个郡王正面斗上一斗。 半杯凉茶下肚,谢峥冷静下来,右手执笔:“进。” 小吏推门而入,行礼后呈上厚厚一沓文书:“大人,这些是范家人的判决文书,请您过目。” 数日前,范老二认罪,谢峥派兵抄了范家,缴获三百七十二万两,范家二百多口亦锒铛入狱。 经过狱卒马不停蹄地审问,绝大多数范家人皆已认罪。 至于余下的极少数,譬如范赟和范老大,罪证充分,照样难逃一死。 昨日下午,大牢那边送来认罪书,刑房小吏拟写判决文书,手都快写断了,总算赶在午时之前完成。 谢峥挨个儿看一遍,皆是按照周律处置,不含一丝私心。 “范赟父子凌迟,其余人按照这上面的来。” 小吏压下疯狂上扬的嘴角,一本正经地问:“会不会太重了些?” 谢峥瞥他一眼:“脸上的笑收一收,嘴角都快笑烂了。” 小吏:“......” 知府大人您知道自个儿在说什么吗? 您那温和可亲的嘴怎能说出如此冰冷的话?! 小吏幽怨地瞧了知府大人一眼,委屈低下头,脸跟脖子红了一片。 谢峥:“......” 面无表情移开眼,取来知府印章,在一式两份的判决文书右下方盖戳。 胡伯山那几个尚且处以千刀万剐之刑,范赟作为琼州府最大的毒瘤,理应从重处置。 盖了戳,小吏带着判决文书退下,又着手拟写奏折。 谢峥阐明琼州府官员的死因,又提及天花一事,着重强调海神赐药,以及那场长达两个时辰的灵雨。 糟老头子看了,肯定要破防。 谢峥将判决文书、相关罪证与奏折一道交与折差,八百里加急送往顺天府。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54节 随后打开商城,搜索医书。 天花既已消除,接下来便是牛痘问世的最佳时机。 谢峥随机购买一本包含牛痘相关记载的医书,煮一壶普洱茶,晾凉后以羊毛刷蘸取,在每一页的背面刷上两层普洱茶水,而后放在窗边,任其自然风干。 待谢峥处理完公文,书页变为黄褐色,年代感十分浓厚。 凑近嗅闻,略带茶香。 谢峥又回三堂,点燃熏香,将医书置于上方,熏上一个时辰。 “铛——” 清越钟声响起,下值时间到。 谢峥再闻,确保茶香被馥郁熏香覆盖,换一身常服,拿着医书出门。 义诊还未结束,这期间几位太医住在驿站。 择日不如撞日,今日谈妥,明日便可开展牛痘试验。 从府衙到驿站,谢峥看见好几个户房小吏,手捧书册,挨家挨户做黄册普查,也看见匠人赤着上身挥舞铁锹,或瘦削或健壮的躯体上汗如雨下,街旁的公共茅房和垃圾站已初具雏形。 “知府大人安好!” 匠人抹去额头的汗水,恭敬问候。 谢峥收紧缰绳,放缓速度:“诸位辛苦了。” 匠人们连道不辛苦,眼里满是信服与崇拜。 今日之前,他们也曾因为工部将他们打发到鸟不拉屎的琼州府满腹怨气,更是对强迫他们留下,令他们置身危险之中的谢峥万分不满。 若非谢峥身负侯爵,亲卫人人佩剑,他们真想甩脸子,一走了之。 直到天降灵雨,他们这才意识到,或许谢峥是真的得到了海神——或者说上天的认可,如今对她是心服口服。 其实说不辛苦是假的。 建房子本就是体力活儿,每日头顶烈阳,直晒得他们脱了一层皮不说,更是腰酸背痛,苦不堪言。 但是想到每日二两的工钱,再苦再累都值得。 士农工商,匠人虽在商贾之上,日子却比商贾艰难得多。 可以说是干最累的活儿,拿最低的工钱。 一日二两,十日便是二十两,抵得上他们一大家子好几年的吃穿嚼用。 吃穿不愁了,还能送家里的小子去读书。 即便做不成官,考个童生也是好的,至少不必受人脸色,卖体力挣钱。 “知府大人真是个好人,她若能回顺天府做官,全天下的百姓都跟着享福。” 这话得到众人的一致认可。 “这方向似乎是去驿站,天花已经结束,知府大人这时候过去做什么?” 孙太医也很好奇,直言相问:“大人有何吩咐?” 谢峥将医书推到他面前:“赴任前,本官买了好些书,昨夜闲来无事,从这本医书中发现了可以预防天花的方法......” 孙太医精神一振,忙翻开医书。 翻了两页,整个人僵在原地,面露窘色:“敢问大人,这法子具体在哪一页......” 谢峥莞尔,报出页数。 孙太医道谢,飞快翻到相应页数,双眼放光地浏览着。 半晌霍然起身,向着谢峥作了个深揖:“下官替天下万民谢过大人。” “不敢当,谢某只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罢了。”谢峥指向医书,“这书是偶然所得,无法确定真伪,接下来还要劳烦您加以试验。” 孙太医郑重点头:“只是这试验的人选......” 谢峥早有准备:“府衙大牢里有好些死囚,实在不行还有熊家寨的山匪,您只管挑选身体健壮的便是。” 孙太医抚掌:“如此甚好!下官明日亲自去取牛痘,若无意外,半月便可验证出真伪。” 谢峥笑道:“那么本官便静候佳音了。” 孙太医拱手:“下官定不辱命。” 说罢,又问:“大人应 当还不曾用过夕食?王太医有一手好厨艺,为了庆祝天花痊愈,他今日特地下厨,不如大人留下来用顿便饭再回去?” 谢峥欣然应允。 果真如孙太医所言,王太医做出来的饭菜色香味俱全,丝毫不输吉祥。 谢峥已有多日不曾尝到吉祥的手艺,心情不错,多吃了半碗饭。 王太医见状,向同僚投去得意的眼神。 孙太医无奈摇了摇头,待知府大人用完饭,说起正事:“此番天花,下官算是见识到岭南之险恶。” “下官通过观察发现,琼州府的大夫水平普遍不高,甚至好些连最基本的常识都能搞错。” “待义诊结束,下官想要开展一次集中培训,届时还要劳烦大人派人通知下去。” 谢峥对此乐见其成,顺势提议道:“既是培训,何不面向整个岭南所有的大夫?本官负责放出消息,若有心精进医术,自会跋山涉水而来。” 太医们对视,一致表示赞同。 “不过在此之前,本官有一事相求。”谢峥将病家禽的事儿说了,“在培训之前,还请诸位给琼州府百姓做个科普,让他们知道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 孙太医爽快应下:“稍后下官做个统计,除了府城,治下四县最好也走一遭。” 谢峥求之不得,与孙太医商量好具体章程,乘着夜色策马回府衙。 - 翌日,差役将范赟父子送上刑场。 三个人,每人三千多刀,惨叫声响彻天际,足足持续了四个时辰。 围观百姓众多,皆瞪大眼瞧着,拍手叫好。 待到三人断了气,又将随身携带的朱槿花放在纪念碑前。 “狗官死了,如今范家的那几个畜生也遭了报应,你们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 “如今我们一切都好,知府大人爱民如子,再也不会有人欺负我们了。” “可惜你们再也看不到了。” ...... 此后半月,菜市口那片地血流成河。 范家二百一十六口,除却婴儿稚童,皆有罪在身。 刽子手的刀砍得卷了边,换了三把刀,才将这些人全部砍完,尸体用草席卷了,送去城郊荒山上集体焚烧。 生前风光无限,死后连个坟墓也无,正应了“报应不爽”四个字。 翌日,谢峥命差役于四道城门处施粥。 百姓闻讯,纷纷放下手头的活儿,带着锅碗瓢盆赶来。 差役:“......” “又不是只这一日,怎么没带口缸过来?” 话虽如此,还是将那口锅盛了七分满。 “官爷,您这话啥意思?难道明日还施粥?” 差役手上动作不停,高声道:“未来半月每日都施粥。” 百姓欣喜若狂,高举手中的锅碗瓢盆,又叫又跳。 “多谢知府大人!” “最近两年地里的产出不景气,好不容易种出点粮食,全被狗官抢了去,小老儿已有许久不曾吃上一口粥了。” “谁说不是呢,每日吃鱼,如今见了鱼就想吐。” “知府大人真好,跟着知府大人有米吃!” 得了粥的百姓甚至都顾不上回家,直接往街旁一蹲,迫不及待与家人分食。 “这粥炖得软烂,轻轻一抿就下肚了,老婆子从未吃过比这还要好吃的粥!” “若能日日吃粥,让我死了也愿意。” “你个呆子,人都死了哪还能日日吃粥?” “欸?好像是哦。” 众人哈哈大笑,城门口洋溢着欢快的气息。 ...... 八月底,义诊结束。 九月初一,十位太医于菜市口开设讲学,主要为百姓科普饮食方面的一些常识。 这一日,府城万人空巷,百姓放下手头事务,全都跑去菜市口看热闹。 “病鸡病猪竟然不能吃?我以为刚死的可以吃,这么些年一直都是如此。” “老婆子忽然想起来,那几次吃了病鸡,之后几日总是浑身没劲儿,头昏脑涨的,不会就是中毒了吧?” “往年那么多人得瘴病,居然跟咱们随手扔山里的病鸡病猪有关?” “或多或少有点关系,保险起见,往后还是将那些个家禽海鱼烧成灰再扔。” “是极!是极!” 讲学结束,太医们又去治下四县,为百姓科普常识。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55节 而彼时,城中的公共茅房及垃圾站全面建成,只待选个黄道吉日,便可正式启用。 谢峥寻个时间,外出抽检一番,回去后召来户房小吏:“府城的黄册普查可结束了?” 小吏摇头:“前阵子突发天花,耽误了十来日,还余下一部分尚未普查。” 谢峥又问:“你可知哪些人家儿女死于瘟疫,家中仅余下老人与孩童?” 小吏想了想:“目前为止,确实有一二百户人家符合大人您所说的这两点。” 谢峥屈指轻叩桌案:“官府需要人每日打扫垃圾站与公共茅房。” 小吏了然,恭维道:“大人宅心仁厚,下官远不如矣。” 当日下午,小吏便亲自登门,转达了知府大人的意思。 那些老人家经历丧子之痛,头发白了大半,眼神黯然,仍余悲痛。 听小吏说明来意,老人家先是 一怔,下一瞬泪流满面:“我愿意!我愿意!多谢知府大人!多谢神使大人!” 他回到家,高兴得抱住年幼的孙女:“有了这份差事,阿爷无需下海打渔,再也不用担心哪日一去不回,没人照顾你了。” 小姑娘年仅五岁,懂事得让人心疼:“阿爷去挣钱,月姐儿乖乖在家,给阿爷洗衣做饭。” 小吏尚未走远,听着祖孙二人的对话,忽然明白知府大人这么做的用意。 海洋本就危险重重,每年葬身鱼腹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有一份稳定的收入,老人家不必早起贪黑下海,孩子也不会失去唯一的亲人,最终流落街头。 这就是知府大人,一个有着雷霆手段,却又心肠柔软至极的人啊。 ...... 转眼又是两日,黄册普查结束。 据详细统计,琼州府目前有一万四千七百户人家,共计五万九千三百一十六人。 已知:青阳县有十万人。 偌大一个琼州府,总人数居然只有青阳县的一半多。 谢峥当时就:“......” 小吏见知府大人神色凝重,讪笑两声:“没办法,天灾人祸太多,新生婴儿数量抵不上去世的。” 长此以往,人数只会越来越少。 他时常担心,再来几次天灾,这座海岛上的人就要灭绝了。 谢峥轻叹:“本官既来到琼州府,这里的一切便都是本官的责任。” 经济要发展,人口也要稳步增长。 出生率提高的同时,还得降低死亡率。 那么问题来了。 该如何提高出生率? 谢峥支着下巴,陷入沉思。 半晌,忽而眼前一亮。 有了! “本官打算开办一间相亲所,凡有意嫁娶的,皆可免费来相亲所相看。” 小吏还是头一回听说相亲所,仔细一寻思,觉得可行。 “不过城中本就有媒婆,哪家有待嫁男女,她们最是清楚不过。” “最重要的是,她们在府城经营多年,家中儿女相看,基本上都是找她们,想要办成相亲所,恐怕不易。” 谢峥轻唔:“既然如此,何不让媒婆入相亲所任职?如此既能整合城中待嫁男女的详细信息,亦可避免冲突。” 小吏双眼一亮:“大人英明,此计甚妙!” 谢峥扬起唇角:“这件事儿就交给你去办,十日之内必须办成此事。” 小吏掰手指算了下,十日绰绰有余,顿时昂首挺胸,高声应答:“大人放心,下官保证给您办得漂漂亮亮,今日进相亲所,明日便成亲,一年抱俩两年抱仨!” 谢峥:“......本官以为,还是得加深了解,知根知底才最好。” 至于一年抱俩两年抱仨,这种恐怖故事说不得。 哪怕谢峥是坚定的不婚族,也清楚生育对女子的伤害有多大。 生一个足矣。 坚决奉行独生子女政策! - 千里之外,顺天府。 金銮殿上,某张姓官员手执笏板出列:“陛下,微臣有事启奏。” “准。” 张大人躬身,朗声道:“微臣要参光禄寺少卿马肃,贪墨巨额钱款,克扣祭品!” 马肃腿一软,扑通跪下,直呼冤枉。 张大人毫不理会,双手奉上一本簿册:“此乃证据,请陛下过目。” 自有太监取来,交由总管太监禄贵,再由禄贵呈与建安帝。 建安帝一目十行翻阅,丢给禄贵:“来人,给朕扒了马肃的袍冠,丢进刑部大牢。” “张爱卿,此事交由你来调查。” 刑部右侍郎额头滚下豆大汗珠,心中叫苦不迭。 原因无他,马肃乃是诚郡王的忠实拥趸。 此前,满朝皆知张侍郎与诚郡王交好。 他若徇私,另几位郡王的人以及御史估计能将他生吞活剥了。 可一旦如实处置了马肃,便是与诚郡王交恶...... 张侍郎一个头两个大,苦哈哈应下,心里头直犯愁。 下了早朝,满朝文武皆在议论此事。 “诚郡王这回真是搬石头砸了自个儿的脚。” “可不是,皇孙的确被他弄去了琼州府,可他也丢了刑部的差事。哪怕前阵子给皇后娘娘贺寿,送的礼深得君心,陛下解除了他的禁足,终究是被踢出了朝堂,仅这一点便落了下风。” “嗐,得罪谁不好,偏要得罪东宫旧臣。” 近年来,太子党死的死,贬的贬,仅余下极少数在京中任职,且官居高位。 阉党横行,郡王党又在朝中搅风搅雨,那几位备受排挤,可谓步履维艰。 好不容易等来皇孙,以为东宫可以就此崛起,却被诚郡王这个混账设计,前往烟瘴之地任职,他们可不就疯了。 尤其是数日前,琼州府传来急奏,当地爆发大规模瘟疫,已有数百人死亡。 算算时间,皇孙刚好在那段时间前往琼州府任职。 东宫独苗苗生死未卜,太子党可不就疯了,一直追着诚郡王的人弹劾。 截至目前,已有好几人因此入狱,前途堪忧。 “可惜了,陛下只剩下这么一个亲孙儿,却阴差阳错折在琼州府那种地方。” 正感慨,斜旁传来一句:“诸位有所不知,孙某昨日快要下值的时候去司礼监送文书,听见几位大人交谈,说是琼州府来了急奏。” 众人表情一变,忙追问:“敢问孙大人,你可知琼州府疫情如何了?” 孙大人笑道:“诸位且宽心,琼州府疫情已经结束了。” 众人震惊:“结束了?” 孙大人颔首,拖长语调说道:“海神赐下仙药,数以万计的瘟疫患者一夜之间尽数痊愈。” “海神?” “孙大人莫要说笑,君不见多少人闻疫色变,只要染上瘟疫,几乎必死无疑,绝不可能痊愈。” 孙大人摊手:“可事实便是如此。” “据说文定侯去了琼州府,又是惩贪官,又是控疫情,因此得到海神的认可,赐下仙药。” 众人将信将疑。 “过于荒诞,一听就是胡编乱造的,那位是将咱们当傻子糊弄呢。” “可这种事情想瞒也瞒不住,那些患者是死是活,去琼州府一查便知。” “其实也不是没可能,毕竟那位乃龙子皇孙,皇室正统。” “如此说来,那位岂不是得了神仙的认可,注定要坐上那个位置?” 无人应答。 但是他们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 吏部,四名官员正焦急等待他们的任命文书。 “不知接下来我要去何处任职。” “希望能留在京中。” “即便不是京中,也绝不能是偏僻落后的地方,一旦去了,那麻烦事是一桩接一桩。”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琼州府?”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56节 “岭南的那个琼州府?” “正在闹瘟疫的那个琼州府?” 四人脸色大变,身体摇摇欲坠,仿佛看见了阎罗殿,阎王爷正向他们热情招手。 “可以不去吗?” 吏部小吏摇头:“任命已出,无法更改。” 四人如丧考妣,游魂一般出了吏部。 回到家中,抱住家人便是一阵嚎啕大哭。 “完了!我要死在那蛮荒之地了!你们甚至都没法替我收尸呜呜呜......” ...... 乾清宫。 建安帝端坐御案之后,眉目低垂,一瞬不瞬盯着纸上的文字。 纸有两张,一张记录着百官的言论,另一张则是谢峥在琼州府的一言一行。 前者乃暗卫呈上,后者则是由他安插在谢峥身边的亲卫记录,八百里加急送到他手里。 “真龙?” “皇室正统?” “天授神权?” 建安帝冷笑,神经质地呢喃着:“她是正统,朕又是什么?” “朕才是皇帝!” “朕才是真龙天子!” “朕才是皇室正统!” “谢峥一个贱种,她配么?” 建安帝歇斯底里叫嚣着,将两张纸撕得粉碎。 如此犹不解恨,将御案上的文房四房尽数拂落在地,瘫坐在龙椅上,红着眼气喘如牛。 “来人。” 暗卫现身,跪于下首。 建安帝死死攥着龙袍,恶声道:“你去,给琼州府送一瓶慢性毒药。” 让谢峥与几个郡王狗咬狗,并不影响他让谢峥生不如死。 皇位只能是他的! 是他的! 暗卫应声退下。 建安帝取下玉扳指,又戴回去,如此重复,眼珠不安转动。 “是你对不对?是你在报复我对不对?” “哈!你都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为何仍然阴魂不散?” “去死!去死去死!” “只要我在一日,皇位便永远是我的!是我儿子的!” 建安帝冲着空气怒吼,胸膛剧烈起伏着,半晌唤来禄贵:“去请伴伴过来。” “是。” 千岁府。 姚昂右掌盘着核桃,似笑非笑:“咱们的这位陛下,还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土都埋到脖子了,竟还如当年一般,遇事便自乱阵脚,涕泗横流。 一旁伺候的太监嗓音尖细,神态恭顺:“如此正说明陛下离不开您呢。” 姚昂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款款起身:“既是陛下召见,杂家便进宫一趟吧。” 太监躬身:“恭送千岁爷。” 送走姚昂,名为小永子的太监慢悠悠回到自个儿屋里。 他是贴身伺候姚昂的,在千岁府有单独一间屋。 小永子收拾床铺,从枕头底下翻出个荷包。 荷包有些年头了,褪色破旧,上边儿绣着桃花,右下角还绣了个“仪”字。 小永子神情一阵恍惚,握紧荷包:“阿姐......” “砰砰砰!” “沈管事,有人给千岁爷送礼,劳您出来迎客。” 小永子将荷包放回到枕头底下,转身往外走。 “来了。”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103章 “混账东西!本王不是早就警告过他们, 趁早将尾巴处理干净吗?” 诚郡王晨起,得知光禄寺少卿入狱,登时暴跳如雷, 将伺候更衣的小厮踹得倒飞出去, 撞上桌腿, 捂着肚子蜷成一只虾。 吴长吏挥手, 自有人将半死不活的小厮拖下去。 “王爷息怒,马肃那几个本就是墙头草, 左右摇摆,权当清理门户了。” 自从诚郡王丢了刑部的差事, 另几位郡王趁机痛打落水狗。 礼郡 王让他的人顶了刑部左侍郎的缺,还向诚郡王的人抛出橄榄枝。 有那么几人, 还真倒向了礼郡王。 倒戈便也罢了,竟还反咬诚郡王一口, 给他气得半死,险些享年三十九。 也有那么些人, 不敢得罪诚郡王, 也不拒绝另几位郡王的示好, 在暗中观望着, 态度很是暧昧。 马肃便是其一。 诚郡王想到当年为了拉拢马肃, 又是送礼又是送美人儿, 恨不能冲去刑部大牢, 将那只白眼狼千刀万剐。 不过吴长吏此言也给诚郡王提了醒。 “传本王命令,如有下回,本王定会让他全家给他陪葬。” 吴长吏恭声应是,下去办了。 诚郡王欲回里间,不慎一脚踩中茶盏碎片。 “嘶——” 诚郡王抱着腿金鸡独立, 终是没忍住,破口大骂:“贱人!疯狗!” “待本王荣登大宝,定要将他们五马分尸,挫骨扬灰!” 周长吏忙传来府医,为诚郡王处理伤口。 两杯凉茶下肚,诚郡王怒火平息,靠在贵妃榻上闭目养神。 “你方才说,谢峥如何了?” 周长吏迟疑一瞬,实话实说。 诚郡王嗤笑:“好一个海神!好一个天授神权!谢峥将满朝文武当傻子糊弄,那群蠢猪竟然信了?!” 周长吏私以为,这事儿十有八.九是真的。 即便谢峥有通天手段,也不可能令数以万计的瘟疫患者死而复生。 唯有神迹。 可周长吏不敢说,只一味附和着:“王爷所言极是,那谢峥为了认祖归宗,真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脸都不要了。” 诚郡王心里舒坦些,又吩咐:“派人去坊间引导舆论。” 区区贱妓之子,还是莫要玷污了九天之上的神仙。 哪怕神仙知晓,也定会理解他的苦衷。 周长吏领命退下。 诚郡王望着头顶的榆木房梁,咬紧后槽牙。 他绝不能坐以待毙。 再来个三五次,他手下还能有几个可用之人? 诚郡王召集门下幕僚,商议对策。 幕僚纷纷各抒己见,进言献策。 轮到崔允城时,他面上一派风轻云淡,语调温吞:“王爷何不将谢峥遇刺一事告知东宫旧臣?您既说了,那是一群无所顾忌的疯狗,何不让他们调转目标,改咬旁人?” 此言一出,得到无数认可。 刘志才坐于席末,高声附和:“如此王爷便有了一线喘息之机,乃一举两得之美事!”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57节 诚郡王心动了。 说实话,因着早前献策的缘故,诚郡王是有些迁怒崔允城的。 若不是他,自己也不会被太子党追着咬,损失惨重。 如今转念一想,崔允城并非全无用处。 至少谢峥被他成功踢出顺天府。 未来三年,他有无数机会让谢峥永远留在岭南。 更遑论他还有范家。 范家在琼州府可是名副其实的土皇帝,最是清楚该如何让一个人悄无声息地从这世上消失。 作为交换,他承诺范家女侧妃之位。 待他登基称帝,再封她为贵妃,以此延续范家数十年的煊赫。 诚郡王斟酌片刻:“这件事交给你去办。” 崔允城起身:“崔某定不辱命。” 刘志才咬紧后槽牙,满心不甘。 一晃数月,王爷仍未注意到他,更不曾对他委以重任。 反倒是崔允城,明明此人办事出了纰漏,害王爷被弹劾,却依旧被委以重任。 这不公平! 正在心底痛骂崔允城,管事入内禀报:“王爷,张侍郎派人送了份礼,您看是直接送去库房,还是......” 刘志才眼珠一转:“王爷,张大人这是在向您示好呢。” 另有几个幕僚跟着附和。 “如此也好,张大人替您清理门户,王爷便无需脏了手。” “刑部虽不比吏部与户部,也是一块肥肉。” “王爷此前与阉党交恶,若能将张大人拉拢来,不失为一桩美事。” 许是马肃的骑墙行为太过可恨,贪花好色的张侍郎都变得眉清目秀起来。 诚郡王有心显摆,宽袖一挥:“将他送的礼拿来,本王与诸位先生共赏。” 管事应是,不多时便有两个小厮抬着半人高的礼盒进来,放在花厅中央的空地上。 幕僚好奇打量,窃窃低语。 “好大一只,也不知送的什么礼。” “好生淡雅的香味儿,莫不是藏着一位美人儿?” 诚郡王耸动鼻尖,还真闻到一股子香气。 思及张侍郎的为人,诚郡王心生期待,负手踱步上前,决定亲自查验一番。 打开礼盒,入目是大团乌黑的头发。 凝结着血块,杂乱濡湿。 头发间隙,一双双大睁的眼凝视着他,染血的眼球似乎仍维持着死前那一刻的情绪。 恐惧。 怨毒。 犹如一柄利刃,穿透面皮直抵后脑,刺得人后颈发寒,双腿不受控地打起摆子。 清雅前调过后,浓烈血腥气味扑鼻而来。 “啊!” 诚郡王大骇,惊叫着后退,左脚绊右脚,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离得近的幕僚也瞧见了礼盒里装着什么。 人头。 全是人头。 至少有数十颗人头! 幕僚皆是文人,何时见过这等骇人场景,一个二个脸色煞白,腿间淅沥沥 淌下一滩液体。 “来人,给本王将他乱棍打死!” 刘志才正好奇,不知前面的人为何受惊,只听得诚郡王一声怒吼,抬眼望去,发现对方竟指着自个儿。 刘志才:“???” 自有小厮入内,将刘志才拖出去。 刘志才挣扎,奈何小厮的手犹如铁钳,他怎么也挣不开。 “王爷!王爷饶命!” “不知刘某何错之有?您为何要打杀刘某?” 诚郡王软着腿脚坐回交椅上,闭眼不语。 “王爷!王爷!” 花厅外很快响起惨叫声。 秋风卷着血味儿穿堂而过,与腥臭味交融,席间幕僚胃里翻江倒海,却都死死抠着手指,不敢吐出来。 惨叫声渐止。 诚郡王睁开眼,扯唇冷笑:“真是好一份大礼!” ...... 不仅诚郡王,另五位郡王亦先后收到自己人送来的礼。 打开一瞧,赫然是数十颗人头。 翌日,五人同时告假。 告假理由,受惊起了高热,一病不起。 - 九月初六,黄道吉日。 当日辰时,全城数百间公共茅房与垃圾站正式启用。 围观百姓不计其数,更有甚者,迫不及待入内体验。 “比寻常茅房更宽敞,似乎也没什么怪味儿。” “男左女右分得清清楚楚,可以几个人同时蹲坑,还能一块儿唠嗑,有趣!有趣!” “真当茅房是你家堂屋呢?还唠嗑,上完赶紧滚蛋!” “有了公共茅房,咱再也不用在外边儿解手,被人看光屁股蛋了。” 众人哄笑。 “垃圾站也是好的,每日多走几步路,至少家门口清爽了。” “可不是,冬日里还好,每逢夏日,那味道跟茅坑炸了似的,熏得我脑袋疼,又没那么多时间将垃圾送出城,只能受着。” “如今可好,有了神使大人,咱们都跟着过上好日子了。” “老婆子听说啊,每日打扫茅房和垃圾站的都是瘟疫里死了儿女,无依无靠的。” “这事儿早就传遍了,人人都夸神使大人仁爱宽厚哩!” 有人感激,自发前往公共茅房解决生理问题,将日常垃圾送往垃圾站。 也有人依旧我行我素,当街大小解,将街头与自家门口搞得臭烘烘。 谢峥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派八十名差役,分东西南北四个城区,每区十队,每队两人,于大街小巷展开巡查。 明知故犯者,一律抓起来,罚银十两,徒一月。 “给我站住!” 譬如此时,两名差役追着一人,从巷子里窜出来。 行人惊呼着避让。 “站住!” 偏生那人速度极快,差役追得快要断气,连他的衣角都没摸着。 “嘻嘻,追不到追不到!废物!” 男子嬉皮笑脸,扭头嘲笑。 差役气炸了:“你个混账,别让我逮到你!” 说时迟那时快,斜旁飞出一根擀面杖,正中男子后脑勺。 男子吃痛,一个趔趄,摔个狗啃泥。 差役一个饿狼飞扑,将男子死死摁在地上,照着后脑勺噼里啪啦几个大巴掌。 “狗东西,去牢里蹲着吧!” 差役不解气地补上两脚,冲路旁卖包子的妇人竖起大拇指:“真看不出来,嫂子您还是个高手。” 妇人得意一笑,叉腰凶得很:“跟知府大人作对,先问问老娘的擀面杖答不答应!” 众人哈哈大笑。 差役将男子拎起来,粗着嗓子嚷嚷:“官府的规矩,随地大小解一律罚银十两,还要关上一个月!” 有那心怀不轨,想要故意跟官府唱反调的一听这话,顿时歇了念头。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58节 十两银子,把他卖了都不值这么多钱。 ...... 翌日,谢峥正伏案处理公务,户房小吏求见。 “大人,下官比照近十年来朝廷颁布的通缉令,还真发现了三十多个通缉犯。” 小吏呈上名单:“下官担心打草惊蛇,让底下的人照常登记姓名,您现在派人去抓,保证一抓一个准!” 谢峥一目十行:“叫上刑房的人,多带几个差役,速战速决。” “是!” 小吏风风火火地去了,不出两个时辰,便将所有通缉犯捉拿归案。 “大人您是不晓得,有那么几个还想跳窗或翻墙逃跑,殊不知下官一早就派人守在那边儿,直接将他们抓个正着。” “还有那掏刀子的,真当差役是吃素的不成?” 小吏办成了事,神气活现地叨叨着。 谢峥笔下不停,将批好的公文放到一边:“无罪流民可登记入册了?” 小吏点了点头:“已经登记黄册,预计三五日便可统计完毕,将黄册发放到那些人的手里。” 谢峥对他们的办事效率还算满意:“这阵子辛苦了,你去库房取些银锭子,参与黄册普查和缉捕犯人的,每人一枚银锭子。” 小吏心下一喜:“谢大人赏赐!” 他正打算给娘子买身新衣服,如今得了赏钱,顺便给儿子闺女也带一身。 穿上新衣服,未来一年都红红火火! 小吏美滋滋地去了,谢峥则取来信纸,给通缉犯的原籍官员写信。 说明情况,盖上知府印章,让驿卒送出去。 若无意外,至多两月便能将人送走。 谢峥又将差役叫来:“可以着手清理街上的乞丐了。” 这些皆是无家可归之人,暂且送去收容所,省得四处游荡,影响市容。 “派几个差役去收容所盯着,别让他们闹事。” 过阵子安排他们劳动改造,表现良好之人可获得琼州府户籍,也算在此落了根。 谢峥又想到剿匪行动中救出来的那些女子。 不止熊家寨,府兵也从其他匪寨救出近百名女子。 一晃多日,不知她们情况如何。 待傍晚下值,谢峥回到三堂,叫来如意,问起那些女子。 如意上午才去探望过,应对如流:“起初十之七八都想寻死,好几个乘人不备割了腕子,险些没救回来。” “医馆的大夫见畏惧生人,尤其抵触男子,便将她们安置在后院。” “属下找了几个面貌和善的妇人照顾她们,服药调理着,内外伤好得差不多了,情绪也稳定了不少。” 谢峥心下一定:“让她们住进城东的收容所吧。” 上个月抄了范家,除却百万家财,还有许多房契、田契。 谢峥寻思着,与其在库房里发霉,不如用之于民,便让工房又收拾出三间收容所。 这三间是为无家可归之人准备,原先城东的那间则是专为女子准备。 “再做个统计,有意归家者派崔氏护送,余下的让她们去绣坊、布庄接活儿。” 人只有忙起来,才不会胡思乱想。 且有钱腰杆硬,更能给自己安全感。 如意一一记下,抬头看了眼公子,轻声道:“属下替她们多谢公子。” 只有亲眼所见,才知道那些女子有多痛苦。 若无收容所,她们便会流落街头,落得个惨烈下场。 同为女子,如意自然希望她们能忘却过往,涅槃重生。 是公子给了她们浴火重生的机会。 谢峥轻笑,往卧房去:“人活着就是好事,亦是福气。” 若是死了,功名利禄转头即空。 所以哪怕再苦再累,谢峥也从未想过轻生。 她希望那些女子也能如她一般。 如意福了福身,去灶房准备夕食。 行至中途,她回头看。 公子的背影高峻挺拔,如松似柏,给人以坚定的力量感。 有那么一瞬,如意真希望她便是宁瑕夫人。 唯有宁瑕夫人,才会处处为女子考虑周全。 可惜不是。 宁瑕夫人乃当世伟女子。 她是女子,而非男子。 ...... 翌日,流民与百余名女子入住收容所。 如意奉公子之命,前往城东收容所,询问女子的去留问题。 收容所内静悄悄的,众女子面面相觑,谁都不曾先开口作答。 如意嗓音轻柔,如云似雾,很好地抚平了她们心头的不安:“倘若一时难做决定,可以慢慢考虑。明日傍晚我会再过来,那时候诸位应当已经有了答案。” 说罢,她径自回了府衙。 近些时日,吉祥吃住都在码头上,她还得回去给公子准备夕食。 公子爱吃琼州府的海错,她上午买了些,已经处理好,只需清蒸即可。 如意走后,一女子清了清嗓子:“你们有什么打算?” 回家,还是留在收容所? “我已有一个多月没见到阿爹阿娘了,我很想他们,他们一定也很担心我。” “虽然府城哪哪都好,可我还是想要回家。” “是哩,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 这是,有人嗤笑:“诸位莫不是忘了,此前在匪窝里都经历了什么。” 众女子脸色一白,难堪至极。 “阿朱!”身旁女子拉她的衣袖,眼含警告。 阿朱双手抱臂,靠在门框上,秀美面庞上尽是倔强。 “阿爹阿娘很疼我的,他们只会心疼我。” “没错,我是阿爹阿娘唯一的女儿,阿爹常说我是他的掌上明珠,是他的心肝肉。” 一心想要回家的女子大声反驳,凶巴巴地瞪着阿朱。 阿朱嗤之以鼻:“你们几个家里虽称不上有权有势,但也是当地颇具名望的富户。” “我只想 问一句,为何你们落入匪窝这么久,短则两月,长达一年,他们却不曾派人前来营救?” “说不定啊,他们早就对外宣称你们病逝了。” 众女子的脸色寸寸惨白下来,不见一丝血色。 阿朱摊手,满面嘲讽:“他们疼爱你们,那都是在你们乖巧懂事,能给他们长脸,能嫁个好人家,替他们谋取好处的前提下。” “而今你们落入匪窝,名声尽毁,便是家族的耻辱。” “即便家族不大义灭亲,官府也会以‘失去贞洁’为由,将你们抓走。” “还是说,你们有绝对的自信,认为你们的家人可以无视十里八乡的流言蜚语,甚至为了你们与官府作对?” 收容所内鸦雀无声。 半晌,响起低低啜泣声。 阿朱旁边的女子急得满头大汗,干巴巴地解释:“阿朱她不是有意的,她有苦衷......” “我阿姐便是这么被沉塘的。”阿朱面无表情说道。 错愕的眼神从四面八方涌来,阿朱快速眨了眨眼,咽下喉头的酸涩:“六年前,我阿姐不慎落入匪窝,她拼死逃了出去,结果被我爹娘亲自沉塘了。” “她到死都不敢相信,对她予取予求的爹娘会成为送她上路的恶鬼。” 阿朱眨眼,泪珠子簌簌滚落:“我宁愿死,也不想回家。” 漫长死寂后,有人问:“这就是你宁愿废了双手,也要挣脱绳索,逃下山向官府求助的原因吗?” 在场一部分女子眼神恍惚,仿佛回到数日前。 阿朱耗费整整两日,不眠不休地磨麻绳。 哪怕双手血肉模糊,也从未停止。 终于,她成功了。 趁着看守轮换的空档,阿朱逃了出去。 两个时辰后,阿朱又带着府兵杀了回来,将她们全都救了出去。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59节 阿朱神色平淡:“我不想死,我想活。” 被抓进匪窝之前,她听闻琼州府换了个新知府。 新知府不仅杀了狗官,还派兵灭了熊家寨。 在匪窝里的半个月,她满脑子都是活下来,以及让那些畜生遭到报应。 哪怕成为一个残废,至少她还活着,至少她为自己报仇了。 众女子没想到内情竟是如此,一时间说不出指责的话。 “老师曾说过,靠人不如靠己。” “我们的老师也说过类似的话,与其寄希望于他人,不如自己立起来。只要足够强大,什么流言蜚语,什么千难万险都击不倒我们。” “老师?你们为何会有老师?那不是男子才有的吗?” “谁说只有男子才配有老师?崔老师......”不知想到什么,女子话音陡然顿住,表情不太自然,“反正诸位只需知道,女儿家并不比男子差,只是碍于世俗,不得不屈于男子之下。” 人群中,好些女子眼里闪过了然,又在一瞬转为发现同道中人的欣喜。 “其实就算阿朱不说,我也打算留在收容所。即便阿爹阿娘对我还不错,我也赌不起。” “是呢,他们又不止我一个孩子,为了大哥和小妹的婚事,说不定真能将我沉塘。” “我不想死,就当他们没我这个女儿吧。” 翌日傍晚,如意再来收容所,竟有九十七人选择留在这里,余下十二人仍坚持回家。 她们心存侥幸,认为家中亲人不会如阿朱的爹娘一般,狠心到亲手杀死自己的女儿。 如意逐个登记,将结果告知谢峥。 谢峥并不意外,只让如意派人盯着。 或许有那爱女如命的呢? 反正她是没遇到。 - 截至九月十二,杨守备率领三万府兵,将琼州府地界内所有的匪寨都撅了一遍。 十之七八的山匪死于府兵刀下,余下的则关入大牢,待剿匪结束再统一处置。 府衙一百二十间牢房全部塞满,连治下四县的二百多间也被塞得满满当当。 山匪在牢房里连转身都困难,睡觉都得坐着,可谓苦不堪言。 这日晨光熹微,山匪正呼呼大睡,狱卒挥舞棍棒,将栏杆敲得“咣咣”作响。 “都别睡了!赶紧起来!” 山匪刚睁开眼,就被人高马大的府兵挨个儿提溜出去,戴上手铐脚铐,撵鸡似的一路出了城,来到城郊荒地上。 咸腥海风刮在脸上,山匪一激灵,睡意顿消。 “他们想干什么?难不成是要砍脑袋?” “狗知府不是说了,投降不杀......啊!” 府兵将山匪踹出几米远:“再敢对神使大人不敬,老子拔了你的舌头!” 说罢,每人发了一把铁锹:“神使大人有令,即日起尔等进行劳动改造。” “什么时候将琼州府所有的荒地犁一遍,什么时候结束。” 山匪:“???” 所有的荒地? 狗知府莫不是疯了? 府兵完全不给他们反对的机会,啪啪挥舞着手里的鞭子,一副冷酷又恶毒的嘴脸:“若有谁胆敢偷懒耍滑,这鞭子可不长眼!” 可偏偏有人不信邪,一边开荒一边划水摸鱼。 “啪!” 长鞭结结实实抽到身上,山匪“嗷”的一声,一窜三尺高,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府兵冷笑,长鞭换长矛,照着山匪的屁股一阵猛戳,直戳得他鲜血淋漓,倒地不起。 如此,仍未放过他。 “一次偷懒,一日不准吃饭。” “不仅不准吃饭,还不准睡觉,十二时辰不间断地开荒,直到惩罚结束才能停下。” 山匪:“......” 山匪仍然不信邪,到了饭点,果断丢了铁锹,端着碗去打饭。 刚窜出两步,长矛已经戳屁股上了。 身后,府兵的声音犹如索命厉鬼,阴恻恻传来:“你想去哪儿?” 山匪捂着屁股:“!!!” 狗知府! 你不得好死! ...... “阿嚏——” 谢峥停下说话,揉揉鼻子。 小吏面露担忧之色:“入了八月,夜间气温渐低,大人可要千万保重身体。” 知府大人可是府衙,乃至整个琼州府的主心骨,她若病倒,琼州府指定得乱了套。 “无妨。”谢峥呷一口茶,继续方才的话题,“那些流民都通知到了吗?” 小吏颔首:“都已经通知到了,预计明日统计完毕。” 剿匪行动圆满落下帷幕,谢峥思及琼州府百姓面黄肌瘦的模样,昨日微服出城,前去视察民情。 几个时辰下来,谢峥发现琼州府百姓不会种地。 更准确地说,是耕地太少,且粮食产量太低。 百姓无粮可食,终日以海鲜果腹,自然营养不良。 谢峥思来想去,决定将山匪打发去开荒。 耕地多了,再设法增加土壤肥力,粮食产出增加,百姓自然不会再饿肚子。 待开荒结束,再依法处置那些个有罪的山匪。 卸磨杀驴,说的就是她谢峥。 谢峥也没忘记收容所的流民及乞丐,让小吏带话给他们,盐场码头开荒,三者选其一。 以工代赈才是最佳救济方式! “很好,记得派人盯着些,别让他们生事......” 话未说完,孙太医推门而入,苍老脸庞遍布狂喜。 “大人,牛痘试验成功了!”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104章 “大人, 牛痘试验成功了!” 孙太医激动得满脸通红,捧着簿册的手微微颤抖,眼里闪烁着喜悦光芒。 “此乃死囚接种牛痘的记录, 从接种到出现症状再到痊愈, 每一个环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请大人过目。” 户房小吏竖起耳朵, 眼珠滴溜转。 牛痘? 这又是什么? 小吏是有眼力见的,见知府大人与孙太医有事商谈, 按捺满心好奇,识趣地退下。 反正甭管是什么, 肯定是利于百姓的好东西,他只管静候佳音便是。 参与牛痘试验的死囚有五十人, 试验中无一死亡,即成功率百分之百。 谢峥翻对这个数据还算满意。 孙太医搓着手, 迫不及待问道:“大人,您打算何时为百姓接种牛痘?” 见识到琼州府疫情的严重程度, 他恨不能一夜之间让全城百姓种上牛痘。 如此, 百姓便可免受天花之苦! “关乎数万百姓的性命, 轻忽不得。”谢峥合上簿册, “保险起见, 还是再试验一轮。” 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泼下, 孙太医发热的头脑瞬间冷静下来:“大人所言极是, 此乃关乎琼州府、甚至天下万民的大事,须得慎之又慎,下官这便去大牢......” “不。”谢峥打断,“本官打算对外招募志愿者。” 只让死囚接种牛痘没用,得让百姓自个儿亲身体验。 孙太医有些迟疑:“坊间百姓皆谈痘色变, 恐怕......” 谢峥微微一笑:“不试试怎么知道?” ...... 当日,官府张贴出一则告示。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60节 过路百姓见状,纷纷围聚过来。 小吏立在告示墙前,放声宣读告示。 “牛痘?与人痘有甚区别?” “人染上人痘会死,为何接种牛痘便能预防天花?” “即便志愿者每人可得赏银五十两,我也不愿冒这个险。” “可牛痘乃是神使大人提出,又经由太医 的验证,没有十足的把握不会公布出来。” “你们都不去?那我去!若能预防天花,算我占了便宜,若不幸丢了性命,至少得了五十两,我媳妇跟两个娃娃不会饿死了。” “算我一个!” “还有我!” 百姓见好几人站出来,直奔府衙大门去,连忙拉住他们。 “老婆子活了六十多年,从未听说过这个牛痘,万一出了事可咋办?” “神使大人不会骗我们的,我相信神使大人。” “没错!与其等后边儿一起接种,不如当一回这个志愿者,还能白得五十两,简直爽歪歪!” 话已至此,众人不再阻拦,目送数十人乌泱泱走进府衙。 ...... 仅半个时辰,二百名志愿者便已招募完毕。 孙太医震惊。 孙太医目瞪口呆。 “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谢峥拄着下巴,笑脸盈盈。 她对自己神使的身份还是很有信心的。 “痘痂还有吗?” 孙太医颔首:“还剩一些,足够这一轮试验了。” 半月前,知府大人送来医书,告知牛痘之法可预防天花。 为了证实这一理论的准确性,孙太医特意前往隔离所,取了好些天花患者脱落下来的痘痂。 据知府大人所言,天花病毒可在痘痂上保存数月之久。 待志愿者症状全消,便可以痘痂试验,确保牛痘接种成功,可以有效预防天花。 至今想起,孙太医仍庆幸不已。 幸亏他去得及时,只差一步,便有专人打扫隔离室,那些遗落在炕上的痘痂也将尽数焚烧掩埋。 “对了大人。”孙太医笑容满面,“昨日下官翻阅您借给下官的那本医书,发现书中记载着许多下官闻所未闻的配方与要诀。” 他顿了顿,起身作揖:“下官有个不情之请。” 谢峥抬手:“您无需多礼,直说便是。” 孙太医便直言道:“大夫集训将于五日后举行,不知能否将书中记载的内容传授与岭南的大夫?” “当然可以。”谢峥欣然表示,“其实您完全无需征求本官的意见,那本书乃是本官偶然所得,想必著书之人也希望他的心血能被更多人看到,为更多患者驱散沉疴阴霾。” “本官这里还有几本,您若不嫌弃,也一并拿去。” 孙太医双眼一亮,坐直身子,满含期待地看着知府大人。 谢峥:“?” 两人大眼瞪小眼。 孙太医:“大人?” 谢峥:“??” 孙太医见暗示不成,索性明示:“不如直接让下官将医书带回去,省得大人事后再派人送书,耽误他们办正事。” 谢峥:“......不瞒您说,本官带了好几百本书过来,近日忙于公务,疏于整理,一时半会儿找不出来。” “竟是如此么?”孙太医失落不已,却未强求,“那便有劳大人了。” 谢峥直言无妨:“这话应该本官来说,无论接种牛痘还是接下来的大夫集训,都要仰仗您才对。” 一番客套后,孙太医领着二百志愿者回到驿站,当日便为他们种了牛痘。 交代注意事项后,孙太医让手下太医随时关注志愿者的情况,独自回屋,整理集训所需的资料。 知府大人对他委以重任,他绝不能堕了知府大人的一世英名。 - 孙太医走后,谢峥兑换了二十本医书。 先进医术可惠泽万民,她不介意将后世的一些医学知识带到大周朝。 处理完公务,谢峥径自回了三堂。 煮普洱茶,在每一页背面刷两层普洱茶水,而后置于窗前,任其自然风干。 二十本书是个大工程,做完已经是亥时了。 谢峥伸个懒腰,去盆架前净手。 在茶水里泡得太久,十指染上褐色茶渍,皂荚搓洗好一阵,指腹都快搓烂了仍未洗净。 索性作罢,闭眼靠在椅背上,复盘近期工作情况。 匪患已除,流民亦得到妥善安置。 虽无法保证琼州府永不发生瘟疫,至少发生频率大大降低。 待到牛痘全面普及,便能彻底消灭天花。 开荒正在进行中,下一步便是堆肥。 这个不急,耕种讲究一个细水长流,土壤养肥了,产量才高,百姓才能吃饱肚子。 谢峥目前不打算动太子的那条暗线,更不打算让他们插手自己的事情。 一旦让太子党发觉她在调查天心方丈,无异于不打自招。 谢峥还没蠢到将“狸猫换太子”五个字写在脸上,四处吆喝着“我身份可疑,快来查我啊”。 不过想要找到天心方丈,难度堪比大海捞针,不知何时才能有进展。 若非建安帝那个糟老头子警惕心高到离谱,出行皆有暗卫随行,常居的乾清宫更是被数以百计的暗卫守得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谢峥真想将他薅出来,一粒吐真丹下肚,什么真相、什么陈年往事都得老老实实吐出来。 谢峥轻揉眉心,回卧房洗漱。 累了一整日,也该歇息了。 所幸乔川穹已经传信给太子党,在她回京之前,势必要将整个朝堂的水搅浑。 糟老头子想看狗咬狗,那便让他看个尽兴。 行至房门口,如意拿着两封信过来:“公子,陈公子和李公子来信了。” 谢峥惊讶:“还挺巧。” 竟在同一日送来。 如意应是:“陈公子的书信是上午送达,李公子的则是下午,属下见您一直在书房,便不曾打搅。” 呈上书信,她又问:“公子打算何时用饭?” 谢峥眨了下眼,下值后忙着做旧医书,竟忘了这一茬。 “现在。” 失节事小,饿死事大。 再忙也不能委屈了自个儿的五脏庙。 如意福了福身,去灶房准备。 趁这工夫,谢峥又折回书房,看陈端和李裕寄来的书信。 六月一别,迄今已近三月。 许是临行前拜了佛,佛祖显灵,陈端还真被安排到了凤阳府隔壁的淮安府,出任桃源县县令一职。 虽不得随意离开桃源县,遇紧急情况方能向上级请示,前往外地,至少有个念想。 李裕的外放地点比陈端略远些,在山东青州府,出任博兴县县令一职。 很好,都是正七品。 且桃源县和博兴县皆是富庶大县,鲜有天灾,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 谢峥并不意外吏部对他二人的安排。 无论传胪大典还是琼林宴,谢峥对他们的亲近是有目共睹的。 建安帝有意抬举她,与六位郡王打擂台,便不会苛待了陈端和李裕,更不会将他们故意发配到偏远落后之地。 当看到陈端说他请 了尊菩萨回来,早中晚三次跪拜,谢峥弯起眉眼,笑得欢快。 真是个活宝。 如意轻敲房门:“公子,夕食已备好。” 谢峥应了声,将余下两张信纸看完。 得知陈端和李裕一切都好,仕途顺遂,下属虽有小心思,却都对他们言听计从,谢峥顿觉心安。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61节 将信纸叠好,放入信封,妥善收入抽屉保存,方才出门用饭。 吃饱喝足,洗漱后谢峥又分别给陈端、李裕回信,铺在桌上任其自由晾干,熄灯歇下。 ...... 翌日午后,谢峥处理完公文,回三堂换了身常服,策马前往盐场。 琼州府有三大盐场,分别位于东南、西南以及西北。 过去两旬里,宁邈陆续派人送来东南盐场和西南盐场的管事。 证据确凿的情况下,谢峥直接将他们丢进大牢,狱卒抡起鞭子一顿抽,只要不是钢筋铁骨,两轮审讯必定松口认罪。 既认了罪,便依法处置。 至于那些个判决文书,每两月汇总一次,一道送去顺天府即可。 谢峥才没那么多闲工夫写奏折,虚与委蛇烦得很。 没猜错的话,东南、西南两大盐场皆已整顿完毕,谢峥出了城,直奔西北盐场。 盐场账房内,宁邈高坐上首,底下乌泱泱跪着一众大小管事。 面容冷峻的青年将手中纸张丢出去,纷纷扬扬散落一地:“谁能告诉我,账目上的二百多万亏空去了何处?” 西北盐场总管事肥硕的身躯抖两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咕咚吞咽了下,语气艰涩:“回、回大人,都进了范家和前头几位大人的口袋。” 宁邈轻哂:“诸位可知,范家与刘胡张方四人每收一笔钱,都会明确记下来历?” 总管事豁然抬头,撞进青年漠然的眼里。 “宁某不才,在算学方面略有几分天赋,昨日花时间算了下,近五年他们收了西北盐场一百八十九万两的孝敬。” 明明那双眼里无喜无悲,总管事却觉得有一座大山压下,令他喘不过气,近乎窒息。 宁邈身体前倾,手肘支在膝头,俯视着他:“莫非这余下的五十七万两长出翅膀飞走了?” 总管事四肢软成面条,烂泥一般瘫在地上,声音打着颤:“大、大人......” 宁邈看向其余跪着的人,被他盯上的,无一不抖似筛糠,汗如雨下。 终于,有人撑不住了,磕头如捣蒜,哭喊着说道:“是王管事!大头都被王管事贪了!” 这一声仿佛打开了众人的话匣子,管事们七嘴八舌说开了。 “王管事娶了范大夫人的丫鬟,他是范家的走狗,都是他贪了盐场的银子!” “草民本不欲参与其中,是他以草民一家老小的性命相逼,草民迫不得已才与他同流合污。” “草民知错了,大人饶命啊!” 其实宁邈初来西北盐场时,他们并未将他放在眼里。 东南、西南那两处的管事锒铛入狱,那是对方没本事,被宁邈发觉出破绽。 可他们不同。 他们在琼州府最大的盐场干了数十年,不过其他,光是账本便有两套。 明面上一套,是用来应付朝廷,每一笔账目都伪造得天衣无缝。 私底下一套,则是真正的账本。 早在范家被抄,他们便将真的账本烧了,想着死无对证,谁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万万没想到,姓宁的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将他们贪墨卖盐所得银两的证据砸到了他们的脸上。 此一时彼一时。 从前他们仗着范家,在盐场里兴风作浪。 如今范家倒台,他们便成为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由一个毛头小子宰割。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为了自个儿的小命,只能委屈王松了。 来年清明,他们会在他坟前上一炷香,多给他烧点纸钱的。 殊不知,这些话宁邈早已听腻,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以为将责任推到主事人头上,自个儿便能逃过一劫? 真是天真。 宁邈耐心告罄,正欲让人将他们拖下去,押送官府,不经意向外瞥去,正对上一双含笑眼眸。 宁邈微怔,连忙起身:“你怎么来了?” 管事们哭求声一顿,齐刷刷向外看去。 即便门外之人不曾穿上那身绯色官袍,他们还是一眼认出了她的身份。 上任第一日便砍了刘同知脑袋,将范赟父子凌迟示众的新知府。 谢峥。 想到那些贪赃枉法之人的下场,管事们一个二个脸色煞白,跟鹌鹑似的缩成一团。 只恨从前吃得太好,哪怕极力蜷缩,仍是一大坨,趴在地上分外显眼。 谢峥双手抱臂,欣赏屋里人瑟瑟发抖的丑态,笑着促狭道:“宁大人真是好大的官威。” 宁邈无奈:“我若不狠些,他们怎能老老实实吐出赃款?” 谢峥抬手拨弄榕树枝条,漫不经心道:“直接抄家便是,若仍然凑不齐赃款,刑房里一百八十种刑罚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顺手的事儿,没必要劳烦狱卒。”宁邈挪到树荫下,“有这工夫,他们可以做更多事情。” 谢峥吃吃地笑:“承卿啊承卿,你生来便是要做上位者的。” 年纪轻轻,剥削人倒是很有一套。 当然,她本人也是。 宁邈没好气地看了谢峥一眼,转身关上账房的门。 屋内的大小管事心下一喜,姓宁的这是要离开么? 或许他们可以趁机...... “咔哒——” 房门从外面锁上了。 管事们:“......” 天杀的宁邈! 你不得好死! 宁邈领着谢峥往偏房去:“先前我让人送去的银子可都收到了?” 谢峥颔首:“拢共二百七十六万两,对否?” 宁邈应是,又问:“加上先前抄家所得,拢共有好几百万,素方打算如何处置?” 谢峥不假思索:“自然是留着自个儿用。” 与其上交朝廷,养肥一群蠹虫,不如留着建设美好琼州府。 谢峥素来有成算,宁邈便不再多问,于长廊尽头右拐:“素方怎么来盐场了?可是府衙清闲下来了?” 哪怕远在盐场,他也听说了官府剿匪成功,知府大人将那些个山匪和流民全都发配去开荒的事儿。 琼州府如今百废待兴,谢峥理应更忙才是。 谢峥言简意赅:“若修和彦明来信了。” 宁邈侧首:“他们如何?” 谢峥详细说了:“今日来此,一是为了告知承卿此事,二则是视察盐场,顺便让煮盐工换个法子制盐。” 宁邈推开门,让谢峥先进,颇为好奇:“换个法子制盐?” 哪怕远在内陆,宁邈也知道无论官盐还是私盐,皆是以煮盐法制成,即通过蒸煮海水的方式提炼海盐,还从未听说过其他方法。 谢峥接过宁邈递来的茶盏,美美呷一口凉茶:“晒盐法。” 煮盐法能耗高,每产出一担盐,便要消耗数百斤木柴,还要投入大量人力。 因着燃料限制,煮盐法的产量也偏低。 晒盐法则不然。 琼州府四面临海,有着大片平摊滩涂,正适合用来晒盐,相应的产量也高。 虽然煮盐法效率略高些,但琼州府极少出现阴雨天气,阳光曝晒之下,足以弥补这一缺陷。 宁邈听谢峥详细分析晒盐法的优点,爽快表示:“待会儿我领你去煮盐场。” 谢峥支着下巴催促:“赶紧给若修和彦明写封信,跟我的一并送过去。” 宁邈提醒:“别忘了海错和椰子。” 谢峥嗯嗯应着:“我记得呢,已经让如意去办了,下午让崔氏镖局快递给他们。” 宁邈定定看了谢峥两眼,不再多言,伏案拟写书信。 他从来都知道,谢峥身上有很多秘密。 譬如身手不凡的吉祥和如意。 譬如所谓的仙药。 譬如崔氏。 仿佛在谢峥眼里,一切都不是问题。 只要有她在,任何问题皆可迎刃而解。 但宁邈从不过问。 他只需要知道,谢峥是他的挚友,是他效忠之人。 如此,足矣。 ......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62节 宁邈写好两封信,交给谢峥,领着她去了煮盐场。 煮盐场上,煮盐工打着赤膊,手握长勺,在大锅旁搅动里面的海水。 有些锅里已经出了盐,白花花一片,煞是喜人。 谢峥废话不多说,直接道明来意,向煮盐工口述了晒盐法的具体流程。 “下午便可准备起来了,争取早日晒出第一批海盐。” 肤色黝黑的煮盐......晒盐工满脸崇拜与信服,齐声应是。 “这法子确实比煮盐更轻松。” “且看效果如何,倘若不成,再换回煮盐法便是。” “神使大人果真如传言中那般平易近人,真好!” 谢峥办完正事,又与宁邈说了会儿话,便策马回城去。 已是傍晚时分,谢峥将缰绳丢给差役,直奔三堂。 如意迎上来:“公子,海错和椰子已经送出去了。” 谢峥去书房取出书信,与宁邈的一并交给如意,不着痕迹瞥了眼西厢房:“他近日如何?” 因着公务繁忙,谢峥没办法时刻盯着秦危,便将这个任务交给如意。 如意轻声细语:“除了早晚练武,其余时间都在屋里待着。” 谢峥嗯一声,随手召来一个差役,将二十本医书交给他:“给孙太医送去。” “是。” 孙太医没想到竟有这么多本医书,当即连夕食都顾不上吃,抱着书回了屋,如痴如醉地看起来。 另九位太医亦步亦趋跟上去,眼巴巴地表示他们也想看。 孙太医:“......” 沉默半晌,他无奈叹息:“也罢,这两日临时抱佛脚,后日的大夫集训才能多传授一些有用的医术。” 太医们喜笑开颜。 “多谢老孙!” “放心吧,老夫一定将毕生所学传授给他们。” “老夫潜心教学,希望他们别让老夫失望才是。” ...... “若说岭南乃极恶之地,琼州府便是其中之最,什么大夫集训,说不定有人故意放出消息,将咱们骗过去做苦工。” 从惠州府前往琼州府的船上,一位大夫横眉竖目,没好气地说道。 此言得到好几人的附和。 “老夫虽从没去过琼州府,也对那里的乱象早有耳闻,黄大夫所言并非全无道理。” “幸好此行有镖师随行,即便遇上山匪,也能全身而退。” “最可怕的是突发瘟疫,一旦染上,那真是有去无回。” 凭栏而立的青衣大夫一脸无奈:“是李某昔日的同门师兄写信给李某,告知太医将于两日后举行大夫集训。师兄为人正直,此事定然是真的。”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他是不是被有心之人收买了。” 李大夫越发无奈,环顾四周:“既然如此,诸位为何要与李某同行?” 甲板上蓦地一静,咳嗽声此起彼伏。 “老夫这不是不放心你么?” “老夫最是见不得某些人坑蒙拐骗,若你那师兄骗了你,老夫也好替你讨回公道。” 李大夫失笑,忍不住摇了摇头。 嘴上一千一万个不乐意,实际上早在消息传来惠州府的那一日,他的这些个友人估计便已连夜收拾好行李,准备随时动身前往琼州府了。 大夫们被李大夫笑得老脸一红,扭头去另一边,背影写着硕大的“欲盖弥彰”四个字。 两个时辰后,数十名大夫离船登岸。 随行镖师抽出佩刀,进入警戒状态,锐利双眼时刻留意着官道两旁的风吹草动。 大夫们亦战战兢兢,唯恐有山匪跳出来,拦路打劫。 直到途经一处,荒地上遍布着乌泱泱的人。 定睛瞧去,有手持长鞭或长矛的府兵,亦有打着赤膊,戴着手铐脚铐的犯人。 若有哪个犯人锄地不认真,府兵上去便是一鞭子。 “嗷嗷嗷!” 那犯人瞬间化身猴儿,一窜三尺高。 他若逃了,府兵将举着长矛,紧追不舍,直戳得他捂住屁股上蹿下跳。 大夫们满头雾水。 “这是怎么回事?” “为何让犯人开荒?” 李大夫见一名府兵到路旁饮水,遂上前问询。 府兵抹去额头汗珠:“前阵子知府大人派兵剿匪,这些人都是主动投降的山匪。” “知府大人体恤百姓无粮可食,便让他们开垦荒地,以此进行劳动改造。” 李大夫愣住:“剿匪?” 府兵点了点头,露出个得意笑容:“如今琼州府一个匪寨都不剩,那些个流民也没了,走在路上也不用担心被抢,这都是托了知府大人的福哩!” 大夫们感到十分不可思议。 “所有匪寨都没了?这不可能!” “可一路走来,确实风平浪静,莫说一个山匪,连半个都没瞧见。” 怀揣着满腹怀疑,一行人继续前行。 到了城门口,出示路引,顺利进城。 长街之上,行人往来交错,叫卖声不绝于耳,喧嚣而热闹。 李大夫敏锐地发现,街道之上过于整洁了:“琼州府的百姓竟这般爱干净么?” 路过的妇人听见,指着街旁紧挨在一块儿的屋子笑道:“那是因为神使大人特地为我们建了茅房和垃圾站。” “出门在外若是急了,便去茅房解决,垃圾也无需堆放在家门口。如此一来,街上自然就干净了。” 大夫们怔怔望着公共茅房,心头震撼。 好半晌,黄大夫唏嘘道:“老夫如今是不得不信,琼州府匪患已除。” 李大夫捻须:“这位谢知府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官。” 众人不置可否,前往客栈投宿。 原以为惊喜止步于此,谁知大夫集训开始后,大夫们惊讶地发现,太医传授给他们的知识,竟有十之六七是他们从未学过的。 “集训仅半月,肯定学不完所有内容。” “那可如何是好?” 大夫们交换眼神,对视间达成共识。 待到大夫集训结束,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惠州府,向医馆东家请辞。 而后又飞速回到琼州府,在太医的住处守株待兔。 孙太医甫一现身,李大夫便扑上去,一把抱住他的大腿:“师父!” 孙太医:“???” 另几位太医也被突然窜出来的大夫抱住大腿。 “师父,弟子苦心研究医术五十年,自觉仍有不足,请您收下弟子吧师父!” “师父您别看弟子长得老,但是弟子今年不过六十有一,正是拜师闯荡的年纪啊师父!” “师父您就收下弟子吧,弟子无甚大本事,但是嘴甜啊师父!” 孙太医望着抱住他大腿,看起来比他还要年长十来岁的大夫:“......”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105章 一晃又是两旬。 十月初二, 二百名志愿者成功种痘。 百姓嘴上说着牛痘不可信,实际上一直在关注隔离所的一举一动。 这厢志愿者刚从隔离所出来,便被好事者团团围住。 好事者戴着口罩, 穿着防护服, 全副武装, 好奇地打量着志愿者, 叽叽咕咕问个不停。 “脸上连个痘疤都没有,你们真的种痘了吗?” “那牛痘是怎么个种法?如何保证往后再也不会染上天花?”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63节 “种痘的时候难受不?具体是什么感觉?” 一箩筐问题砸下来, 志愿者们只能挑拣着回答。 “当然种痘了,官府又不是冤大头, 平白无故给我们五十两。出痘的时候浑身痒,但是大夫不准我们挠, 最严重的那几日直接将我们绑了起来。” “大夫让我们碰了先前天花患者留下的痘痂,又观察几日, 一点事儿没有便是不曾感染。” 此言一出,人群炸开了锅。 “痘痂?这也太胡闹了, 搞不好是会死人的!海神可不会每次都赐下仙药。” “都过去一个多月了, 痘痂早就没用了吧?” “是呢, 即 便碰了也不会染上天花。” “所以还是没法保证牛痘能预防天花喽?” 众人齐齐点头, 发出遗憾嘘声, 顷刻作鸟兽散去。 他们还以为牛痘真能有效预防天花, 正打算送自家娃娃去种痘。 如今......还是算了吧, 何必多吃苦头,还没啥用处。 志愿者见状,一个二个气得仰倒。 “都说了是真的!” “那痘痂我都能闻见一股子怪味儿哩!” 也有人半信半疑。 “似乎真没法保证痘痂还能让人染上天花。” “嗐,权当遭一场罪,换五十两银子吧。” 至于天花, 这玩意儿延续上千年,不知多少人因它而死,又怎会被牛痘控制住? ...... “大人,您当真要成立种痘所吗?” 值房内,户房小吏一脸为难。 户房负责灾荒赈济事务,谢峥便将种痘事宜一并交付给他们。 谢峥从公文中抬起眼:“卢大人何出此言?” 小吏挠头,尽量委婉:“下官去坊间打探消息,百姓对牛痘的态度......总之不太乐观。” 他担心设立种痘所之后,无人前来种痘,届时岂不尴尬? “我当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谢峥提笔蘸墨,飞速处理公文,“问题不大,想去的自会去。” 余下不配合的那些,时机到了也会上赶着种痘。 小吏无法,只得拟写告示。 不消多时,全城百姓皆知官府设种痘所,即日起可前往府衙报名,接种牛痘一事。 百姓众说纷纭,绝大多数都在观望,仅极少数怀着对神使大人的绝对信任,义无反顾地前往府衙报名。 一晃五日,谢峥问及报名情况。 小吏如实回答:“截至目前,拢共九百三十二人报名。” 谢峥还算满意:“待人数满一千,便截止报名。” “是。” 两日后,报名截止。 差役护送一千名百姓前往城郊的庄子。 庄子是范家的,抄家后直接充公。 因着足够偏僻,且房间够多,被谢峥征用,充作种痘所。 同行的还有五名太医、二十名大夫。 这五名太医先前已经在集训上授过课,如今种痘所需要有种痘经验的大夫,他们便主动请缨,接下这份差事。 出城这日,百姓夹道相送。 “一路走好。” “多加保重。” 直听得太医嘴角抽搐,差役瞪着一双牛眼,噎得半死,报名的百姓心也悬到半空,打起了退堂鼓。 奈何一旦报名,便没了反悔的机会,他们只能压下心头忐忑,乘牛车前往种痘所。 百姓目送长龙般的队伍远去,长吁短叹,不住摇头。 “反正老婆子是不会去的。” “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哭都没地儿哭。” “如今城里头干干净净,瘟疫想来都没机会,何必遭那个罪。” 只是谁也没想到,就在数日后,他们会自己打自己的脸。 起因是一个志愿者在种痘结束后,挑着担子去雷州府卖货。 途径一个小村庄,有人感染天花而不自知,导致全村十之七八的百姓都染上天花。 货郎与天花患者近距离接触过,次日听闻噩耗,一度以为自个儿必死无疑。 谁承想,一晃半月,他身上没有出现任何症状,反倒是其余与患者接触过的人,无一不染上天花,躺在炕上等死。 货郎庆幸之余,忽而想起半月前接种过的牛痘,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涌上心头。 确定没有染上天花,货郎回到琼州府,直奔府衙而去,将这一喜讯告知知府大人。 谢峥再一次震惊于岭南瘟疫的高发频率,命差役领着货郎去见孙太医。 经由孙太医等五位太医轮番确诊,此人的确不曾染上天花。 有雷州府的患者作对比,可以肯定是牛痘起了作用。 这一消息如同插上翅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遍全城。 百姓震撼之余,皆悔青了肠子。 “早知道牛痘真能预防天花,我怎么也得抢在第一个报名!” “如今第一批报名已经截止,不知何时才能开放第二批。” 不同百姓的后悔,府衙上下洋溢着欢快的气息。 “我就知道,这牛痘一定能行!” “不愧是神使大人,连天花都成了她的手下败将。” “欸,知府大人可曾说过何时开始第二批报名?” “不知。” “希望第二批人数多些,我打算让一家老小都种上牛痘。” “于某正有此意,防患未然。” 有人借公务之便,问到了谢峥面前。 谢峥拄着下巴,笑盈盈道:“明日开放第二批报名,人数满五千即止。” “再通知治下四县,设种痘所,为百姓种痘,争取两月内全面普及牛痘。” “是!” 消息传出,百姓自是激动不已。 翌日天色未明,便带着一家老小赶往府衙,唯恐慢上一步,被旁人抢了名额。 仅一日,报名人数便满五千。 官府停止报名,将五千人分三批送往城郊的三个庄子。 一百二十名经过紧急培训的大夫随行。 谢峥将牛痘的作用写入奏折,与死囚、志愿者接种牛痘的详细数据及厚厚一沓判决文书一并交给折差,八百里加急送往顺天府。 掐指一算,第二份有关天花的奏折应该快要送达顺天府了。 对痛恨之人予以重赏,有苦说不出的感觉谁懂? 反正谢峥不懂。 待到这份奏折送至京中,继神使之名,又献上牛痘,建安帝怕是要原地爆炸。 谢峥美滋滋,建安帝不好,她就开心了。 “笃笃笃——” 谢峥收敛笑容,正襟危坐:“进。” 差役推开门,拱手道:“大人,雷州府知府想要见您。” 谢峥:“?” 谁? 雷州府知府? 谢峥想到雷州府的天花,隐隐有几份猜测:“请他去宾兴馆。” 差役领命而去。 待雷州府知府踏入宾兴馆,谢峥已备好茶水。 二人打照面,雷州府知府拱手作揖,姿态放得很低:“雷州府知府孟明,见过谢大人。” 谢峥拱手:“不知孟大人今日来此有何要事?”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64节 孟知府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表示:“想必谢大人已经听说了雷州府突发天花一事,孟某听闻海神曾赐下仙药,救治无数天花患者,今日贸然来此,是想同谢大人求药。” 他说着,深深躬下身子:“雷州府已有一千余人感染天花,只要能求得仙药,孟某可以付出任何 代价。” 倒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 谢峥直言道:“您既诚心相求,谢某自然要鼎力相助。” “不瞒孟大人,此前的仙药还余下八枚,谢某将其存放在书房之中。请孟大人稍等片刻,谢某这便取来。” 孟知府大喜,连连作揖:“多谢谢大人!多谢谢大人!” 谢峥前往书房,取来上次剩下的天花丹,连同玻璃瓶一并交与孟知府,告知他使用方法。 孟知府捧着仙药,激动得热泪盈眶:“多谢谢大人相助之恩!孟某与雷州府数万万百姓都将永生铭记您的大恩大德!” 谢峥连称无妨。 她之所以给得这样痛快,是因为放眼大周朝,无人能破解天花丹的配方。 先前的清瘟丹亦是如此。 底牌和一千余人的性命,谢峥首先选择前者。 或许冷血,但她不会有一丝犹豫。 先爱己,才能爱人。 孟知府痛哭一场,以袖拭泪,问及报酬问题。 谢峥面上含笑,温声道:“事关黎民百姓,无需报酬,想必海神也是如此认为。” 孟知府感动得无以复加:“这怎么能行?” 谢峥十指交叉相握,沉吟片刻:“孟大人应当知晓琼州府经济落后,百姓大多穷困潦倒,缺衣少食。” 孟知府的确知晓。 岭南十八府以贫困闻名天下,要说最为贫困的,当属琼州府。 “本官打算做些营生,届时可能要去广东各府开设商铺,还望孟大人能照拂一二。” 孟知府二话不说便同意了:“谢大人且放心,您对雷州府有救命之恩,哪怕下官不在了,百姓也会自发维护您开设的商铺。” 其实来琼州府之前,他也曾忐忑过。 担心海神不会赐下仙药。 担心谢大人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 没想到竟有意外之喜。 雷州府百姓本就因为谢大人乃神使,对她印象极佳,如今谢大人慨慷解囊,百姓自会对她敬重有加。 即便谢大人不说,也会自发照顾那几间商铺的生意。 “如此,谢某先在此谢过孟大人了。”谢峥拱手作了个揖,“事不宜迟,孟大人还是快快回去,救治天花患者罢。” 孟知府欸欸应着,又行一礼,将仙药小心翼翼收好,火急火燎赶回雷州府。 后续如何,便不是谢峥能管的了。 孟知府走后,谢峥将余下的公文处理完毕,召来工房和户房小吏。 “本官没记错的话,先前抄出来的宅邸中有好几座是紧挨在一块儿的?” 户房小吏努力回想:“是有这么一回事,分别在城东和城西。” 谢峥抚掌,吩咐工房小吏:“让匠人将中间的墙砸了,重新修缮一遍。” 小吏问:“大人可是要加建收容所?” 谢峥却是摇头:“不,是学堂。” 牛痘接种已经走上正轨,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当然是开荒建厂,识字扫盲! 两小吏对视,惊讶过后便是狂喜。 学堂好哇,有了学堂,娃娃们便能读书了! “除了课室,还要兼具寝舍、饭堂以及阅读室,书籍交给本官,匠人只需打桌椅和书架。” 工房小吏一一应下。 谢峥又问户房小吏:“官铺中可有相连的?” 小吏想了想:“有两间相连,其余都是单独的。” “不够。”谢峥摇头,屈指轻叩桌案,“跟左右商铺的东家商量,官府出高价购买他们的商铺。然后将六间商铺打通,同样定制桌椅书架。” 青阳县有不夜书城,琼州府也得有。 两小吏应下,各自办差去了。 - 知府大人一声令下,匠人紧锣密鼓地修缮起学堂与商铺。 谢峥给自个儿放了个假,将手头公务尽数丢给六房小吏,带着如意和秦危,策马走遍整个琼州府。 识字扫盲计划正在筹备中,开荒即将圆满结束,只余下一个建厂。 老实说,谢峥还未想好具体开什么厂。 思来想去,她决定进行实地考察。 琼州府有四个县,分别是汝南县,常山县,河东县以及华安县。 谢峥耗时五日,将府城及四县挨个儿走了一遭。 除却沿海地区最常见的海鲜,汝南县盛产椰子、芒果、荔枝等水果,常山县盛产沉香、降香、胡椒等十多种药材,河东县百姓修得一手高超的刺绣和蜡染,华安县则以绿茶闻名。 四个县各有特色,只要各取所长,妥善经营,不说大富大贵,至少脱贫没问题。 ...... 十月的琼州府,气温仍不容小觑。 谢峥顶着炎炎赤日四处奔波,饶是晒不黑的冷白皮,也晒黑了半个度,身上更是汗如雨下,鲜有干爽的时候,混合着海腥味儿,都快被腌入味了。 入了三堂,谢峥见大黑躲在石桌上打盹儿,本欲上前逗弄,大黑却好似受了什么刺激,振翅高飞,离她远远的,乌黝黝的双眼竟显出一丝人性化的嫌弃。 谢峥:“......” 低头嗅闻,她身上的味道确实不太好闻,便让如意备水,回房沐浴更衣。 洗去一身风尘仆仆,谢峥身披舒适道袍,慢步前往书房。 实地考察完毕,接下来该考虑办什么厂。 汝南县可以开果园,或是水果铺子,同时还可出售果干。 常山县开药材厂,将药材处理后远销各地。 河东县女子刺绣技艺高超,可以开制衣厂。 华安县绿茶品质上乘,可以开茶叶厂,加以包装后高价出售。 谢峥手执毛笔,在纸上龙飞凤舞书写。 以上为扶持四县所开设的工厂,可由当地县衙的工房督建。 除此之外,府城还需要一到两间工厂。 谢峥笔杆轻点下巴,将主意打到海鲜和椰子上。 若说水果、药材、刺绣、茶叶是四县特色,海鲜和椰子便是整个琼州府的特色。 只要打开销路,日进斗金不是梦。 谢峥取来空白宣纸,伏案笔走龙蛇,口中念念有词:“海鲜运输成本高,只针对权贵富贾,小鱼干成本低,寻常百姓亦吃得。” “椰子可以做成椰干椰糖,椰油也不错......” 一旦打开思路,灵感便如同潮水,源源不断涌出。 仅半个时辰,谢峥便拟写好了海鲜厂和椰子厂的详细计划书。 谢峥看了眼天色,还未到下值的时辰,当即拿着计划书前往大堂,召来工房小吏,让他们安排匠人,着手建造工厂。 小吏还是头一回听说“工厂”,寻思着应当与工坊差不多,便问:“大人打算将两间工厂建在何处?” 谢峥捏着炭笔,绘制工厂平面图:“府城东边儿临海,将工厂建在东城门外,本官记得官道两旁恰好有大片的荒地,用来建厂绰绰有余。” “可那两块地山匪已经开垦过了。”小吏有些为难地表示。 谢峥不以为意:“荒地多得是,让他们继续开垦便是。” 将工厂设在东城门外,既方便运送原材料,也方便官府管理,她不想重新选址。 小吏有一丢丢同情那些个累死累活开荒的山匪,知府大人一句话,他们又得多忙活几日了。 “对了大人。”小吏见知府大人身着常服,忽然想起一件事,“您告假这几日,府城可是发生了一件趣事。” 谢峥眉梢微挑:“哦?” 小吏笑道:“四日前,大夫集训结束,来自岭南各地的大夫陆续离去,谁知他们昨日竟又去而复返。” “大人您猜,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胆子不小,竟敢跟本官卖关子。”谢峥不轻不重斥道,眉眼却染笑,“莫不是弃暗投明,上赶着拜几位太医为师?” “啊——” 小吏哀嚎:“竟然被您猜中了!” 谢峥乐不可支,她才不会告诉他,琼州府上下皆在她的监控之中,哪怕有一丝风吹草动,她都会在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数十名大夫去而复返,又是抱大腿又是耍赖,她想不知道都难。 “替本官传话给户房,那些大夫既然要在琼州府定居,黄册和医户证明尽快办好,早日发放下去。”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65节 “是。” 小吏行了一礼,带着图纸退下。 谢峥靠在椅背上,望着绚烂夕阳怔怔出了会儿神,直至金乌西沉,消失在地平线下,方才踱步回三堂去。 - 知府大人一声令下,数十名匠人前往东城门,选址、建造工厂。 匠人又是打地基,又是运砖头,自然引起了百姓的注意。 “神使大人这是又打算做什么?瞧这地基像是要建一座很大的宅子。” “这几日城东和城西也有官匠在里头忙活,叮叮当当,敲敲打打,热闹得很哩!”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有好事者向官府的人打听消息。 奈何知府大人早已下令,不得对外声张,违者重罚,无论小吏还是差役,皆一问三不知,嗯嗯啊啊装傻子。 百姓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心里跟猫挠似的,难受得紧。 “罢了!罢了!总有真相揭晓的那一日。” “不知官府何时开放第三批报名,上次没抢到种痘名额,这次我寅时一过便去府衙门口等着,我就不信了,这样还能报不上名!” 众人哄笑。 “你怎的不在子时过去?必定是第一位!” 放狠话的男子眼前一亮:“有道理!” 众人:“......” 一晃又是十日。 十月下旬,官府张贴出一则告示。 告示有三点,由小吏高声宣读出来。 一为第三批报名将于明日正式开始,有意种痘者可自行前往府衙报名。 二为召集擅长农事之人,入户房当差。 三则是官府开办城东学堂与城西学堂,城东学堂将于五日后正式招生,城西学堂则于六日后招生,五岁以上、十五岁以下皆可免费入学堂就读。 此外,官府还高价招聘学堂夫子,月俸十两。 告示一出,犹如冷水入油锅,全城炸开了锅。 “娃他娘,今晚上早些睡,明儿寅时便要起身,早日接种牛痘,我也好安心。” “乖乖,这年头也是好起来了,地里刨食的也能做官老爷,领朝廷的银子了!” “免费就读?真是太好了!我家两个娃娃一个五岁一个七岁,正好满足条件,赶明儿将他们送去学堂,读个几年书,出来也能做个账房先生,吃穿不愁,小日子滋润着呢。” “知府大人真是咱们十世修来的青天大老爷,老头子活了六十五年,早年挑着担子走遍岭南,从未见过哪个地方不收一文钱,免费让人读书的。” “只有神使大人!只有神使大人做到了!” 激动之余,百姓们皆红了双眼。 待他们回到家中,纷纷跪在海神像前,磕头又上香。 “多谢海神送来神使大人!” “多谢神使大人拯救琼州府!拯救我们所有人!” ...... 五日后,晨光熹微之际。 年轻妇人挽着整洁利落的发髻,与夫君各牵着一个男童,于朦胧晨雾中疾行。 途中碰见熟人,笑眯眯打招呼。 “去学堂?” “是呢,我家这两个小子年纪正合适。” “那你俩可得赶紧去,方才我路过城东学堂,门口已经有好些人等着了。” 夫妇二人对视,默契弯腰,提溜起瘦猴儿似的儿子,挂在肩上一路狂奔。 “啊啊啊啊阿娘你慢些,我朝食都快吐出来了!” “我已经到嗓子眼了!” 当爹的眼皮狂跳:“不准吐!” 两个小孩发出欢快的叫声:“哈哈哈哈骗你们的啦!” 一家四口赶到城东学堂,门口一片人山人海,放眼望去皆是后脑勺。 “知府大人何时到?” “何时报名开始?” “也不知学堂收多少人,待会儿我可得冲在最前面。” 众人翘首以盼,眼看金乌东升,灿金阳光普照大地,远处一人一骑疾驰而来。 “快看,是神使大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人身着绯色官袍,袍角猎猎,高坐马背上的身影尽显英姿飒爽。 谢峥翻身下马,人群自发分开一条道。 她阔步行至学堂门口,立于蒙着红绸的牌匾下。 “吉时已到,揭牌——” 高昂唱声中,谢峥抬手扯动红绸。 那红绸似流水一般,缓缓垂落,露出牌匾上银钩铁画的“城东学堂”四个字。 “本官宣布,城东学堂今日正式成立!” 清泠宣告落下,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 - 千里之外的顺天府,金銮殿上同样热闹。 “陛下,微臣要参工部左侍郎以次充好,缩减工序,中饱私囊!” 此乃太子党弹劾礼郡王党。 “陛下,微臣要参顺德府知府私吞赈灾银粮!” 此乃端郡王党弹劾诚郡王党。 “陛下,微臣要参太仆寺少卿宠妾灭妻,以庶冒嫡!” 此乃诚郡王党弹劾阉党。 太子党、郡王党以及阉党互相攻讦,金銮殿上乱成一锅粥,吵得不可开交。 建安帝高坐龙椅之上,十二旒珠垂落,难以窥其龙颜,唯有摩挲玉扳指的动作,泄露出一丝微妙情绪。 龙椅左下方,九千岁姚昂端坐交椅之上,百无聊赖地盘着核桃。 殿下,中立党眼神乱飞,快要笑疯了。 类似的情景早已上演过许多次,偏生他们百看不厌,每日天未亮便赶来上朝,全靠金銮殿上的闹剧愉悦心情。 众官员争吵许久,直至建安帝一声“诸位爱卿”,吵闹声戛然而止,皆俯首行礼。 “陛下。” 建安帝一清嗓子,笑道:“就在昨日,琼州府传来急奏。” 众人精神一振,竖起耳朵。 快让我听听,琼州府又出了什么事儿? “八月里,琼州府突发天花......” 吸气声此起彼伏。 “竟又闹疫情了?” “不知文定侯现况如何。” 六位郡王心下窃喜,这次总不会再有海神显灵,赐下仙药了吧? “幸而海神显灵,再度赐下仙药,再有谢爱卿发现得早,及时控制天花向外传染,仅八日便解决了天花,令数千人痊愈。” “此外,海神还降下灵雨,令琼州府百姓脱胎换骨,体内百病全消。” 诚郡王面皮抽动,竟又是海神? 百官窃窃低语。 “不愧是真龙后嗣,放眼满朝文武,也仅有这么一位,能得上苍如此厚爱。” “谁说不是呢,连九天之上的神仙都认可这位,看来......” 六位郡王心梗得厉害,建安帝转动玉扳指的频率快了两分。 诚郡王深呼吸,莫慌莫气,神仙赐药又如何,他还有范家,哪怕谢峥有神相护,照样有去无...... “除了天花一事,琼州范氏勾结山匪,意欲刺杀谢爱卿,被谢爱卿反将一军,全族抄家入狱,还顺藤摸瓜查清了几位曾在琼州府任职的官员死因。” 百官惊呼。 “这范氏好大的胆子,竟敢行刺朝廷命官!” “文定侯手段雷霆,真乃吾辈之楷模!” “可惜了那几位大人,惨死奸人之手。” “好在文定侯已为其讨回公道,他们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 不同于百官的震惊与欣慰,诚郡王只觉一道惊雷当头劈下,劈得他外焦里嫩,脑中、耳畔嗡鸣不止。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66节 范家没了? 范家竟然没了?! 天杀的谢峥,你不得好死! 上首,建安帝仍在说着:“两次疫情中,谢爱卿研制出来的口罩与防护服可以有效预防感染瘟疫,朕打算在全国普及。” 众官员齐声道:“陛下英明。” 建安帝叹道:“谢爱卿聪慧机敏,刚正不阿,实乃百姓之福。” 他说着,忽而一拍大腿,高声道:“此子肖朕,当予以重赏!” 短短四个字,直震得六位郡王心惊胆裂。 恐慌之余,对谢峥憎恶更甚。 果然,皇伯父已经认定谢峥是他的继承人,是下一任皇帝。 谢峥必须死! 她绝不能活着走出琼州府,回到顺天府! “禄贵,明日你亲自跑一趟琼州府,替朕送赏赐给谢爱卿。” “顺便替朕瞧一瞧,这一晃数月未见,谢爱卿近况如何,是否瘦了,有没有人欺负她。” 太监总管禄贵手持拂尘,躬身行了一礼,嗓音尖细:“奴才遵旨。” 百官思及建安帝赐予谢峥的金牌及百名亲卫,嘴角抽搐不止。 这底气这排场,谁敢欺负那位祖宗? 这时,户部尚书出列:“陛下,文定侯既已查抄范氏,何时将赃银上交国库?” 金銮殿上,好些官员双眼一亮。 范家可是琼州府的土皇帝,至少有百万家财。 他们从中捞上一笔,抵得上平时半年所得了。 谁知建安帝竟道:“谢爱卿在急奏中表明,琼州府百废待兴,需斥巨资整顿、发展,这笔赃银便留在琼州府,任其使用罢。” 众人遗憾不已,心知陛下偏爱这位尚未认祖归宗的皇孙,只得按捺不甘,齐呼陛下英明。 ...... 之后一整日,诚郡王满心都是范家被抄,在心里将谢峥骂得狗血淋头,一件公务都不曾处理。 下值的钟声响起,他无视一众向他行礼的官员,大步流星走出太常寺。 半月前,建安帝见诚郡王无所事事,便让他入太常寺,任少卿一职。 比起刑部 侍郎,官降一级不说,手头权力更是大打折扣。 诚郡王恨极了害他在春燕楼出丑,因此丢了刑部差事的阉党,恨不得将姚昂那阉人千刀万剐。 不过眼下当务之急,是派人去查范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没了范家这把好刀,他想要对付谢峥可不容易。 除非派出死士。 可谢峥身边又有太子的人,死士很难近她的身,真是愁煞人也。 回了郡王府,诚郡王想到谢峥在早朝上大出风头,满心怒火无处发泄,打算去红袖街消遣一番。 “......必然与诚郡王有关。” 行至中途,诚郡王听见自个儿的名字,下意识留意几分。 “定是他派人抹黑文定侯,说她弄虚作假,假借神迹盗名欺世。” “我听说文定侯被打发到鸟不拉屎的琼州府,也是诚郡王让人做的。” “他为何如此针对文定侯?” “定是嫉妒文定侯的文采!” “诚郡王真不是个东西,先是害死锦瑟姑娘,如今又陷害文定侯,抹黑她的名声,当心生儿子没xx!” 诚郡王只觉一股怒火直冲大脑,当即掀起车帘:“大胆刁民......” “呀!是诚郡王!” 长街之上,人群一阵骚动。 “狗郡王,请你吃点好的!” 一男子抓起街旁一物,奋力丢向紫檀木打造的马车。 丢完拔腿就跑,消失于人海之中。 诚郡王躲闪不及,一坨狗屎正中面门。 诚郡王:“!!!”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106章 “城东学堂今日正式成立, 诸位可入内报名了。” 知府大人一声令下,百姓带着孩子冲向学堂大门。 “让我先进,我来得最早!” “我家孩子多, 应该我先进!” “好你个臭不要脸的, 你一家占三个名额, 城墙都没你的脸皮厚!” “三个娃咋啦?知府大人都说了, 符合条件的皆可入学堂就读,又没花你的钱, 你凭啥不乐意?” “欸欸欸,谁把我鞋子踩掉了, 赶紧还给我!” 学堂内外闹哄哄一片,乱成一锅粥。 大门两旁的差役快要被挤成肉饼, 仍不忘扯开嗓门儿嚷嚷:“别挤了!别挤了!当心摔倒受伤!所有的娃娃都能读书,也不差那一时半刻, 求你们别再挤了,我快要被你们挤扁了!!!” 百姓见那两个差役实在可怜, 嘴上嗯嗯啊啊应着, 速度丝毫不减, 一阵风似的卷进学堂。 差役被一壮汉撞了下, 啪叽撞门上, 五官也挤扁了, 可怜兮兮地皱成一团。 有人瞧见:“哈哈哈哈哈!” 差役:“......” 门内, 负责指引百姓的礼房小吏见状,噗嗤笑出了声。 惨是真的惨,好笑也是真的好笑。 “诸位请前往大门左侧报名,报名需填写姓名年龄住址这三样信息,报名后请立即离开, 莫要在学堂内多加逗留,学堂将于十日后正式开课......” 小吏声嘶力竭地喊着,一个二个吼得脸红脖子粗,额头、颈侧绽起条条青筋。 “填写姓名?可我大字不识一个,更不会写字啊!” 肤色黝黑的男子一脸无助,大清早急出满头冷汗。 这时,有人高声道:“无需你自个儿填写,你且领着孩子过来,你说,老夫来写。” 男子大喜,忙不迭拉着孩子往报名处去。 长案后,十位眉宇间透着书卷气,举手投足尽显儒雅风范的男子手执毛笔,一边询问百姓,一边在报名册上笔走龙蛇。 方才说话的,正是其中一位。 他们乃是官府重金聘请的夫子,原本在私塾教书,听闻官府开办学堂,便向知府大人毛遂自荐。 左右他们开办的私塾仅十多名学生,而今有了免费学堂,想必学生只会更少,甚至一个不剩。 与其死守着冷冷清清的私塾,不如直接去学堂教书。 既可以继续教书育人,培养国之栋梁,每月还有十两俸禄,乃一举两得之美事,何乐而不为? 黑脸男子口述完毕,拱手又作揖:“多谢夫子!多谢夫子!” 夫子轻轻摆手:“无妨,你且回吧,记得十日后送孩子来学堂上课。” “欸欸,好嘞!” 黑脸男子牵着自家孩子,千恩万谢地往外走。 “俊哥儿你好好读书,将来做个像知府大人一样的好官。” 瘦猴儿似的男孩子点头如捣蒜,挺着胸脯超大声:“阿爹你放心吧,我一定努力读书,考状元当好官!” 黑脸男子嘿嘿笑,眼角眉梢俱是满足。 听着父子二人的对话,夫子们不禁露出善意的笑容。 “多读书是好事。” “是极,且不提功名利禄,仅明理开智这一点,便受益无穷。” “知府大人做了件泽被后世的善事。” 夫子们不置可否,对十日后的教学生出无尽期待。 ...... “阿嚏——” 谢峥揉揉鼻子,身后秦危投来注目。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67节 搭在剑柄上的长指微动,男子低声道:“穿堂风阴凉,此处有差役、小吏维持秩序,不如公子先回府衙?” 谢峥睨他一眼,轻唔:“走吧。” 她身体康健,哪怕寒冬腊月,哪怕下着冰雹参加会试,也鲜少打喷嚏。 若无意外,应当是有人惦记她。 会是谁呢? 谢峥负手行于长廊之上,目光穿过繁茂树影,遥望笑容满面的百姓。 掐指一算,第二份奏折应当在这几日送达顺天府。 多半是建安帝和那几个郡王,一边破防一边骂她。 谢峥颇为遗憾地拨了下探入檐下的枝条,可惜她没能亲眼目睹,平白少了好多乐趣。 秦危去前面牵马,谢峥坐在后门旁的凉亭中,百无聊赖地把玩腰间玉佩。 忽听门外响起一阵女声,娇俏中难掩不满:“真是太不公平了,凭什么男子可以读书,甚至不花一文钱,我们女子却不能,只能待在收容所里绣花儿做针线?” “你这是觉得知府大人偏心男子么?” “难道不是吗?” 柔婉女声轻叹:“可世道本就如此,知府大人初来琼州府,上上下下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她若让女子读书,岂不是给了旁人攻讦她的机会?” 娇俏女子哼道:“即便没有,她恐怕也不会让女子入学堂的。” “啪”一声响,娇俏女子轻呼:“王姐姐,你打我作甚?” “打的就是你!”王姐姐没好气说道,“你莫不是忘了,是知府大人将我们救出匪窝,给了我们一处安身之所。” “阿朱,我知道你对男子有偏见,可你委实不该如此偏激,在背后说知府大人的不是。” “平心而论,比起那些个恨不得将所有遭遇不幸的女子沉塘的官员,知府大人是我见过最好的父母官,没有之一。” “况且,她也没有义务为了我们冒天下之大不韪,破例让女子入学堂就读。” 阿朱哑然,半晌弱声道:“我并非责怪知府大人,更不曾对她抱有怨怼之心,只是觉得男子生来便享有特权,女子却什么也没有,未免太不公平。” 王姐姐叹息,声音低不可闻:“世上从来就没有公平这一说,你我能活下来,不必受人白眼,不必承受流言蜚语,已是极大的幸事。” “更遑论,我们如今也能如男子一般读书识字了,不是吗?” “只是见不得光,不可为外人知晓罢了。” 阿朱的语气从不甘转为雀跃:“王姐姐你知道吗?我如今已经熟练掌握了数百个常用文字,不但会写自个儿的名字,千字文也能背出来大半了。” 王姐姐欣慰笑道:“如此甚好!我们阿朱聪慧过人,远胜男子多矣。” 阿朱沉默须臾,轻声道:“或许 王姐姐你是对的,做人该知足常乐,而不是怨天尤人,怪这个恨那个。”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她能逃过虎口,机缘巧合之下成为青云文社的一员,获得读书识字的机会,实属三生有幸。 心头躁郁逐渐平息,阿朱挠挠脸,颇有些心虚:“幸亏知府大人没听见我方才那番话,否则怕是要抄起戒尺敲我的脑袋。” 知府大人:“......” 王姐姐无奈至极:“那是知府大人,又不是学堂里的夫子,更不是......里面的老师。” 阿朱轻哼,见远处一人牵着马过来,拉着王清怡直奔对街的收容所。 “王姐姐你随我来,我写字给你看!” 王清怡笑着应好,两人手挽着手,消失在收容所大门后。 “公子。”秦危牵着马,半个身子探进门。 谢峥应声,款步走出凉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秦危紧随其后。 “驾!” 伴随一声低喝,黑马疾驰而出。 ...... 谢峥一直都知道,身怀反骨的女子不在少数。 譬如沈思青。 譬如宋氏姐妹。 譬如魏楚。 譬如那位阿朱姑娘。 难道谢峥不想光明正大地开办女子学堂吗? 成立青云文社,是她二十多年来做过最有意义的事情。 她也想让女子堂堂正正地踏入学堂,读书识字,科举取士。 可现实不允许。 青云文社......或者说它背后的崔氏为了营救受害女子,这些年严惩了数以万计的男子,早已成为官府通缉令上的常客,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 即便谢峥已经完全掌控琼州府,也难保不会有消息流出。 倘若建安帝知晓谢峥开办女子学堂,以他的精明多疑,必定会将她与青云文社联系到一起。 谢峥不愿冒这个风险。 比起阿朱的不理解,甚至是怨怼,她更在乎自己的性命,以及她与沈思青等无数女子耗尽心血建成的偌大基业。 “知府大人朝安!” 苍老声线拉回谢峥飘远的思绪,定睛望去,竟是孙太医一行人。 除了十位熟面孔,他们身后还缀着百余人,肩头背着药箱,显然是大夫。 “诸位这是?” 孙太医拱手道:“下官打算去河东县义诊。” 与他同行的,还有来自岭南各地的大夫。 太医们虽未收他们为弟子,但也乐意对他们倾囊相授。 这厢前往别处义诊,王太医便向孙太医提议带上他们,好让他们从实践中获取经验。 孙太医以为可行,遂欣然应允。 谢峥并不意外,这几位太医仁心仁术,此行前来琼州府,便是为了救治百姓。 “如此,谢某便预祝诸位一路顺风了。” 大夫们受宠若惊,忙躬身行礼,立于街旁,目送知府大人策马远去。 “知府大人当真勤政,这才辰时,便外出办差了。” “今日学堂报名,知府大人作为琼州府的父母官,是必须要到场的。” “瞧我这记性,前几日还听人说起过,今日又忘了。” “可惜老夫生不逢时,倘若当初能免费读书,高低也得考个秀才。” 众人哄笑。 “就你那狗爬字,还是算了吧。” 老大夫恼羞成怒:“狗爬字怎么了?老夫可是自学成才!” “哦呦,那您可真是厉害。” 孙太医与左右同僚对视,眼底尽是无奈。 有这么一群老顽童,他们已经能想象到未来鸡飞狗跳的义诊生活了。 - “吁——” 谢峥翻身下马,缰绳丢给秦危,阔步踏入府衙。 守门的差役抱拳行礼:“大人,您先前重金召集擅长农事之人,今早已来到府衙,这会儿正在宾兴馆候着。” 谢峥颔首示意,脚步一转直奔宾兴馆。 花厅内,坐着数十个身着短衫,补丁叠着补丁的农民。 仿佛有人拿刀指着他们,俱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尽显局促之色。 谢峥踏入花厅,绯色袍角划过锋利弧线。 众人见状,忙不迭起身,不伦不类行礼:“草民参见大人。” “诸位无需多礼。”谢峥于上首落座,语调温和,“劳烦诸位今日跑这一趟,谢某在此先谢过诸位。” 众人受宠若惊,连称不敢。 谢峥抬手,示意他们坐下:“今日请诸位来此,是有要事相商。” 众人双手交握,恨不得将脑袋埋到胸口,浑身上下写满了“坐立难安”四个字。 他们从余光瞥向那抹鲜亮的袍角,悄然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听。 “诸位应当对山匪开荒一事有所耳闻,本官打算将那些开垦过后的荒地分给百姓。” 众人豁然抬头,黝黑的、遍布岁月与苦难痕迹的脸上满是错愕。 谢峥仿若未觉,自顾自说道:“前阵子本官微服走访了府城周遭的农田,发现那些田地普遍肥力不足,才会导致庄稼产量低,百姓无粮可食。” “事后,本官翻阅许多农学书籍,总算寻到一个可以有效增加土地肥力的法子。” “不瞒诸位,本官虽生于农家,对农事却不甚了解,遂发布告谕,邀诸位前来商讨一二。” 农民视土地如命,听谢峥一席话,也顾不上敬畏与胆怯,争相发问。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68节 “什么法子竟能让粮食增产?” “草民从前试了很多法子,都没什么效果,大人您说的这个法子保真吗?” 谢峥坦言道:“正是因为不确定,才会请诸位前来。” “目前已有一部分荒地开垦完毕,本官打算划出五亩地,请诸位加以试验。” 众人不住点头,近乎闪出残影。 “可以可以!” “所以大人,究竟是什么法子?” 谢峥详细介绍了沤肥法:“刚好城中有公共茅房与垃圾站,本官直接让清洁工将东西运送过去。若无意外,明日便可实施。” 众人半信半疑,窃窃低语。 “老头子还是头一回听说沤肥法,当真能提高产量吗?” “先前的牛痘咱也是头一回听说,但不妨碍它真的可以预防天花。” “总之啊,信知府大人就对了!” 农民们惴惴不安地来,兴冲冲地离开。 回到家,便被翘首以盼的家人团团围住。 “咋样?知府大人留下你了吗?” “知府大人叫你们过去作甚?” “知府大人真如传言中那般温柔可亲吗?” “知府大人......” 可怜的老人家被小辈们左一句“知府大人”,右一句“知府大人”闹得头晕,抓起桌上的咸鱼,啪啪抽过去。 一阵嗷嗷叫后,耳根子总算清净了。 老者叉腰,得意洋洋说道:“打从今日起,我王老六也算吃上官家饭了,每个月能领十两银子哩!” 长子:“这么多?” 老者点头:“知府大人体恤我们种地辛苦,特意给我们升了月俸。” 家中小辈发出羡慕的声音。 紧接着,老者又说了沤肥法的事儿,脑海中浮现那抹绯色袍角,咧嘴笑道:“知府大人远比传言中更好,琼州府能有知府大人,是咱们的福气啊!” “所以往后不仅家里的小子们可以读书,咱也不会饿肚子了?” “稻米!稻米!我要吃热腾腾香喷喷的大米饭!” 一家老小热情高涨,眼里尽是欢喜与期待。 过去十多年里,官府急征暴敛,每次交了田赋,家中已不剩多少粮食。 并非夸张,在知府大人派人施粥之人,他们已经许久没尝过稻米的味道了。 待土壤肥沃,亩产增加,他们岂不是一日两餐都能吃到香掉牙的米面? “真是太好了!” 老者摸出旱烟杆,笑呵呵地点燃,美美吸上一大口。 烟雾缭绕,熏得他眼眶发酸。 轻轻一眨眼,落下两行泪。 是啊,真好。 ...... 下午,谢峥正处理公文,户房小吏求见。 “大人,相亲所一应事宜已经准备妥当,您打算何时开张?” 九月上旬,知府大人提出相亲所的设想。 户房小吏又是游说城中媒婆,又是与媒婆一道,整理城中适龄男女的相关信息,忙得不可开交。 截止今日巳时,相亲所修缮完毕,他便赶紧前来禀报。 小吏不提,谢峥险些忘了这一茬,抬手轻揉眉心,无声轻叹。 公务繁杂,琐碎甚多,搞得她仿佛得了健忘症,不是忘记这个,便是忘记那个。 也不知吏部安排的官员何时到来,希望是四个壮劳力,使唤起来才趁手。 “选个年前的吉日,本官过去揭牌。” 小吏应是。 谢峥将批好的公文丢到一旁,又道:“待相亲所开张,本官打算举办一场相亲会,凡是在相亲会上相识、定亲的男女,本官可为其证婚。” 小吏心下一喜。 刚好他的长子到了相看的年纪,若是能得到神使大人的祝福,那可是无上光荣,小两口也定能白头偕老,儿孙满堂。 当即恭维道:“大人英明!有您的证婚,想必今年成亲的人数是往年的数倍不止!” 成了亲,便可生儿育女,何愁人丁不旺? 小吏退下后,谢峥又拟写告谕,命治下四县的县令开办学堂,一应支出皆从府衙支取。 “铛——” 清越钟声响起,到了下值的时辰。 谢峥让差 役明日送出告谕,回到三堂,发现宁邈竟然回来了。 似是看出谢峥的疑惑,宁邈解释道:“三大盐场已经整顿完毕,一切走上正轨,今日无甚要事,我便回来一趟,顺便取两身换洗衣物。” 入了十一月,气温渐凉,即便在琼州府,也该穿上略厚些的衣物,以免受寒,影响正事。 “有劳承卿了。”谢峥为宁邈斟一杯茶,与他相对而坐,“晒盐场的进展如何?” 那日谢峥提出晒盐法,宁邈让人连夜收拾出两处晒盐场。 一晃多日,不知海盐的产量如何。 宁邈呷一口茶:“我对比了上个月的产盐量,比煮盐法多出二百多担。” 饶是谢峥早有准备,也被这个数据震惊到了。 “若在夏季,产量会更高。” 宁邈不置可否,转而谈及谢峥近况:“我可都瞧见了,城东学堂人山人海,那条街挤得水泄不通,我还是绕道回来的。” 谢峥莞尔:“对于绝大多数人家来说,读书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 “左右官府不缺银钱,与其最后便宜了那些蠹虫,不如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宁邈叹道:“你若......必定是一位明主。” 谢峥笑而不语。 实际上,她是个完全的利己主义。 正因如此,她才在意名声,在意身后之名。 史书之上,万民口中,“谢峥”二字容不得半点污浊。 - 翌日,谢峥又为城西学堂揭牌。 昨日城东学堂招收两千五百名学生,今日城西学堂亦然。 待百姓领着孩子争相涌入学堂,谢峥只旁观一炷香时间,让秦危先回府衙,只身去了府学。 学堂已经走上正轨,若无意外,未来将会有一部分学生走上科举之路。 岭南地界内无甚书院,若想考取功名,除了私塾便是县学或府学,再无第三个选择。 今日正好得闲,谢峥打算来个突击检查。 策马行至府学,守门的男子正靠在墙上打盹儿,鼾声如雷,震得枝头鸟雀扑棱棱飞走。 谢峥翻身下马,将小黑拴在拴马桩上。 “咴咴——” 小黑踢踏前蹄,蹭谢峥侧脸。 “乖。”谢峥摸摸它,转身往府学去。 门房已经被小黑的叫唤声惊醒,见谢峥身着绯色官袍,脸色微变,扶着墙起身:“草、草民拜见知府大人。” 谢峥微微颔首,随口问道:“这个时辰府学应当已经开始上课了?” 门房愣了下:“嗯......确实已经上课了。” 谢峥又问:“本官今日前来,是想检查府学的教学情况,是否需要登记?” 当年在府城参加府试,她曾听府学的考生提过一嘴。 府学的管理十分严格,进出皆要登记。 琼州府乱象持续数十年之久,府衙官员尚且尸位素餐,想来府学也应当疏于管理,对进出人员的登记并不严格。 不过以防万一,还是问个清楚,以免唐突了府学内的一众教谕与学生。 门房不知想到什么,咽了口唾沫,低头盯着地面,仿佛要瞧出一朵花开,结结巴巴说道:“府、府学有规定,上课期间闲、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谢峥原本正打量府学颇具年代感——或者说颇为老旧的房屋,闻言偏过头去,定定看了男子两眼。 在谢峥的注视下,门房脑门上渗出冷汗,呼吸紊乱几分。 谢峥短促眯了下眼,淡声道:“本官来此是为了正事,并非闲杂人等。” 门房垂死挣扎:“可是......”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69节 “没有可是。”谢峥语气略重,透出不容置喙的强硬,“带路!” 门房咬紧牙关,吐出一口气,认命一般说道:“大人,随草民这边请。” 琼州府的府学仅有青阳书院三分之一大小,踏入其中,一股陈旧与破败的气息扑面而来。 谢峥负手疾行,腰间马鞭轻晃:“同本官说一起府学的情况。” 门房如实道来。 因着历史原因,府学目前仅有一位教授,三位教谕,生员二十三人。 再算上杂役,拢共也就四十多人。 谢峥正想问,琼州府的秀才都在这里了吗,前方忽而传来一阵嬉闹声。 “你们站在这里不准动,谁先动了,为师便先射谁。” “张子奇,你第一个来。” 下一瞬,传来满含惊恐的求饶声:“教谕饶命,学生知道错了,求您放过学生吧!” 谢峥指尖轻点长鞭,虽笑着,眼神却淬着寒意:“上课?” 门房冷汗直冒,头皮发麻:“大、大人......” 谢峥懒得搭理他,大步流星直奔声源处而去。 “啊!” 只听得一声惨叫,谢峥循声望去,一瘦弱青年摔倒在地,手中椰子砸落,手背及半张脸都是血。 在他不远处,几个穿着蓝色道袍的中年男子手持弓箭,指着青年哈哈大笑。 笑声充满恶意,那一张张笑脸更是如同鬼魅,丑态毕露。 门房暗觑知府大人脸色,被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吓得一激灵,一口气没喘匀,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咳嗽声惊动中年男子,自觉这声音扰了他们的雅兴,登时沉下脸来:“哪个混账......” 话未说完,目光触及那道绯色身影,四人俱是虎躯一震。 “知、知府大人?!” 因太过惊讶,直接破了音,甚是刺耳。 手捧椰子,充当靶子的学生扭头望去,呼吸变得急促,眼底燃起希望的光彩。 知府大人铁面无私,眼里最是揉不得沙子,她一定会救他们的,对不对? 或震惊或惊喜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涌来,谢峥看向满脸血的学生:“几位这是在做什么?” 教授见知府大人面上不见怒色,挤出一抹笑:“这几个学生犯了错,下官小惩大诫,以儆效尤。” “哦?”谢峥眉梢微挑,“此话当真?” 教授用力点头:“比真金白银还要真!” 另三位教谕也跟着附和。 谢峥缓缓笑了,向教授招手:“你且过来,本官有话要同你说。” 教授见知府大人展露笑颜,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既庆幸又不屑,都说这位英明神武,还不是被他耍得团团转。 按下心中得意,教授丢了弓箭,小跑着近前来:“不知大人有何......啊!” 马鞭划过凌厉弧度,重重抽打在教授的脸上。 顷刻间皮开肉绽,血珠四溅。 “是谁给了你本官很蠢的错觉?” 谢峥反手又是一鞭子,漆色马鞭沾染血迹,直接将教授抽得原地转了半个圈,惨叫着倒地,捂着脸痛呼不止。 “还是说,本官做了什么,让你以为本官很好说话?” 谢峥素来温和的眉眼此刻冷若寒霜,如同出鞘利刃,浑身散发着凌冽杀意。 “啪!” “啪!” “啪!” 接连三鞭,直抽得教授满地打滚,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咸腥海风一吹,血腥气味弥漫开来。 三个教谕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腿一软,瘫坐到地上。 “身为师者,不知传道受业,教书育人,反而欺凌学生,你们四个可真是好样儿的!” 谢峥气不过,又噼里啪啦抽了教授几鞭子。 直抽得脸上脸上没一块好肉,蓝色道袍上遍布血痕,两腿一蹬厥了过去才罢休。 如此,仍未解气。 “不是要玩吗?本官今日心情好,姑且陪你们玩上一玩。” 谢峥用滴血的马鞭指向教谕,又指向地上的椰子:“你们三个,顶着椰子站过去。” 教谕瞳孔地震,把头摇成拨浪鼓:“大人不要!不要啊大人!” “下官知错了,下官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您饶过下官这一回吧!” “下官日后一定谨言慎行,传道受业解惑,求您饶了下官吧!” 三个教谕磕头如捣蒜,颤着声求饶。 谢峥丢了马鞭,接过门房递来的弓箭,面上一派冷凝:“方才他向你们求饶,你们也不曾放过他,不是吗?” 受伤的学生浑身一震,霎时红了眼眶。 知府大人在为他出头! “本官数三个数,若再不过去,休怪本官箭下不留情。” 教谕无法,只得软着腿脚走过去,将椰子顶在头上,闭着眼抖如筛糠。 谢峥拉弓搭箭,远程瞄准。 “咻——” 箭矢如流星般飞射而出,擦着教谕的脸扎进地里,入泥三分。 教谕浑身一抖,只觉脸颊火辣辣的疼。 谢峥重复着拉弓搭箭,瞄准射出的动作。 一支箭。 两支箭。 三支箭。 ...... 箭矢擦着三个教谕的脸颊、脖颈、手背飞出,刺破皮肉,血流如注。 极度惊惧之意下,三人腿间淅沥沥淌下一滩液体。 “砰!” 箭矢射中椰子,椰壳瞬间爆开,椰汁喷溅,浇了三人满脸。 这声音落入耳中,三人误以为自个儿的脑袋爆了,吓得绝望大叫,两眼一翻,也跟着厥了过去。 府学的学生们怔怔望着那浑身染血的教谕,半晌后,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107章 二十多名学生浑身颤抖着, 相拥住彼此,哭得不能自已。 哭声在府学上空回荡,悲怆而凄凉。 谢峥丢了弓箭, 冲地上的马鞭努努下巴:“洗干净。” 门房如梦初醒, 后知后觉意识到知府大人在同他说话, 咽了口唾沫, 讷讷应声,硬着头皮走上前。 奈何双腿软成面条, 刚走出两步,便脱力一般软瘫在地。 谢峥乜他一眼:“没用的东西。” 门房欲哭无泪, 四肢俯伏在地,哭喊着:“大人饶命, 草民什么也没做过啊!” 就他这副怂包样儿,量他也没胆子做出欺凌本朝秀才的混账事。 只是知情不报, 作壁上观罢了。 “别让本官再说第二遍。” 小黑爱干净,马鞭上沾了血, 若是弄它身上, 怕是要气得尥蹄子。 门房后背一寒, 连滚带爬上前, 捧起马鞭直奔水房。 不过一会儿, 门房去而复返:“大人, 洗干净了。” 谢峥一甩马鞭, 水花四溅。 “啊!” 门房吓得大叫,踉跄着后退,一屁股跌坐到地上。 谢峥懒得搭理他,将马鞭挂在腰间,抬脚走向受伤的学生, 向他伸出右手。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70节 张子奇正放声痛哭,似要将这些年承受的所有的委屈与伤痛尽数发泄出来。 泪眼朦胧中,出现一只素白手掌。 “能起来吗?” 清泠嗓音自头顶传来,宛若天籁。 张子奇哭声一顿,呆愣愣仰起头。 一袭绯色官袍,姿容出众的知府大人站在他面前,神色和煦,周身仿佛在发光。 张子奇身体快过大脑,下意识握住知府大人的手,借力站起身来。 他比谢峥略矮一些,刚好方便谢峥为他查看伤势。 “还好,只是皮肉伤。”谢峥让007帮忙兑换一瓶伤药,从袖中暗袋取出,交与张子奇,“你在流血,快去处理伤口。” 张子奇眨了眨眼,痛觉神经回归,手背、脸颊传来剧痛,令他倒吸一口凉气。 迟疑须臾,终是接过伤药,声线沙哑:“多谢大人。” 谢峥直言无妨,抬手拍去他肩上草屑:“本官会为你们做主。” 是安抚,更是承诺。 张子奇眼眶一热,忙低下头,任泪水打湿衣襟,闷闷应一声,扭头直奔水房,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对话间,哭声渐止。 众学生惊觉知府大人还在,霎时面红耳赤,胡乱拭去面上泪水,整理衣冠,拱手作揖:“学生参见大人。” “诸位无需多礼。”谢峥指向晕死过去的四人,“本官需要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最为年长的学生站出来,款款道来。 近些年,琼州府官匪勾结,匪患猖獗,百姓怨声载道。 此等乱象之下,仍有极少数一批人,在夹缝中艰难求学,立志科举及第,改换门庭,带着家人离开琼州府,去别处过安定的生活。 幸而当地官员虽贪赃枉法,却不曾关停县学、府学,更不曾停止科考。 他们寒窗苦读多年,从白身到童生,又从童生到秀才。 只需再进一步,他们便有了为官的资格。 为了精进自身,十拿九稳考取举人功名,这些秀才选择进入府学读书。 四年前,府学唯一的教授致仕归家。 致仕前,老教授举荐一位教谕,接任其教授之职。 而这,正是府学学生噩梦的开始。 没了德高望重的老教授的镇压,因敦厚周慎,教学有方而上位的新教授原形毕露。 起初,他只是肆意打骂学生。 平日里有个什么不如意,便将学生当作出气筒,动辄拳打脚踢。 教谕们上行下效,跟着教授一起欺凌学生。 学生们苦不堪言,有人向官府反映,却被差役打了出去。 不仅如此,官府还将此事告知教授。 教授闻讯,自是暴跳如雷,险些将那名学生活活打死。 还是教谕眼看 情况不妙,不愿惹上人命官司,好说歹说,总算劝住了教授,没让他搞出人命。 因着官府不作为,教授没了顾忌,变本加厉地欺凌学生。 有学生忍无可忍,勇敢还击,被教授以不敬师长为由逐出府学。 不出几日,那名学生被人打断腿。 相依为命的父亲为了给他治腿,下海打渔,一个浪头再也没上来。 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绝望之下割腕自尽。 谁都清楚,那个家的悲剧与教授有关。 为了仕途,为了家人,他们只能忍辱含垢,任由教授、教谕欺凌。 “今日一早,教授阴沉着脸走进课室,让我们去屋后。” “教授说他今日心情不好,让我们顶着椰子,给他们当靶子。” “其实这两年,他们不止一次这么做,好几人因此身受重伤,被迫离开府学,再也不能考科举。” “我们虽常住府学,但也对大人您的事迹有所耳闻,有心想要向您求助,让您为我们主持公道,教授却以学业繁重为由,不准我们离开府学。” 话到此处,那学生以袖掩面,双肩颤抖,哽咽无语。 其余学生被同窗周身弥漫的绝望气息感染,皆红了双眼。 谢峥得知内情,良久无言,叹道:“本官应该早些过来。” “不。”一学生抹去眼角泪水,却是笑道,“我们只有二十几人,整个琼州府却有数万人。比起我们,那数万百姓才更需要您。” 谢峥看向这二十多名学生,长达四年的折磨令他们形容枯槁,在他们身上留下终身难愈的伤疤。 可他们的眼神依旧清澈如水,依旧坚定如磐。 苦难没能阻挡他们求学的脚步。 为了梦想,他们无畏无惧。 谢峥想,大周朝正需要他们这样有着钢铁脊梁的文臣。 ...... 谢峥按捺心头震撼,郑重承诺:“本官定不会轻饶了他们。” 众学生拱手:“多谢大人。” 交谈间,张子奇处理好伤口,折返回来。 谢峥瞧了眼他左脸上至少两寸长的擦伤,当机立断道:“诸位且归家休整几日,待本官处理好那几个混账,寻到合适的教授教谕,再派人通知诸位回来上课。” 众人喜上眉梢,再度拱手称谢。 自从知府大人上任,他们已有三个月不曾归家,甚是思念亲人。 谢峥目送学生们欢天喜地地离去,踹了瘫在地上装死的门房一脚:“将他们捆起来。” 门房不敢迟疑,忙取来麻绳,将四人五花大绑。 谢峥策马回到府衙,点了四个差役,让他们去府学抓人:“替本官转告狱卒,即日起那四人每日抽一顿鞭子,不必手下留情,鞭子蘸取盐水,越重越好,留一口气即可。” 差役好奇,他们究竟犯下何等大罪,竟让知府大人如此震怒。 到了府学知晓真相,差役顿时气炸了,猛踹教授好几脚,一路拖行着回了府衙。 将四人丢进大牢,不忘将他们的恶行告知狱卒。 狱卒子孙三代不得科考,但不妨碍他们火冒三丈,七窍生烟。 差役刚离开,他们便一盆冷水泼醒四人,绑上刑架,用蘸了盐水的鞭子一阵猛抽。 杀猪般的嚎叫在牢里回荡,直听得犯人们一哆嗦,汗毛倒竖。 “这是犯了什么罪?大爷我在牢里住了几个月,见过的犯人没有几万也有几千,当属他们叫得最惨。” 恰好狱卒经过,顺嘴说了。 犯人们一拍大腿,直呼痛快。 “老子偷了成百上千户人家,累计金银数千两,唯独没偷过读书人家,他们可真畜生啊!” “就该将那几个孙子扒皮抽筋!” “五马分尸!” “千刀万剐!” 狱卒嘴角抽搐,有什么好吵的,五十步笑百步。 ...... 谢峥回到值房,饮下两杯凉茶,召来吏房小吏,问他原先那位府学老教授的住址。 府学教授也是有品级的,即便致仕了,吏房也留有他的相关信息。 小吏前去查找,很快呈上一张纸条。 谢峥暂停手头公务,按纸条上的地址找过去。 万幸,老教授并未搬家,身体还算健朗。 “不知大人前来,草民有失远迎,还望大人莫要怪罪。” 老教授躬身,谢峥忙抬手虚扶:“张教授无需多礼,本官今日贸然登门,是有要事相求。” 老教授听知府大人如此称呼他,表情一肃:“大人请说。” 谢峥道明府学现况,向他一拱手:“您在琼州府多年,想必也该知晓,城中鲜有教书夫子。便是有,也多是童生、秀才之流,难当重任。” “谢某实在无法,这才冒昧登门,请张教授出山,重任府学教授一职。” 张教授愣怔良久,长叹一声,老泪纵横:“是草民看走眼了,竟将那些孩子交付到一群恶鬼手中!” 谢峥却是摇头:“那不是您的错。” 有些人天生善于伪装,张教授又无火眼金睛,自然看不破那几个人皮下藏着吃人的畜生。 张教授以袖拭泪,郑重作了个揖:“草民愿意重返府学,只是仅草民一人,终究不足以撑起偌大一个府学。” 这也是谢峥所烦恼的。 琼州府实在紧缺人才,尤其是教育行业,仿佛洒了百草枯似的,近乎寸草不生。 莫说教书的夫子,连读书人也不见几个,真真是让人愁秃脑袋。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71节 张教授沉吟须臾:“大人有所不知,因着官府不作为,近些年许多身负功名的读书人寒了心,纷纷迁往外地定居。” “草民有几位至交,他们如今搬去了肇庆府,草民可以写信给他们,邀他们重返故土,入府学任职。” 谢峥喜出望外:“那便有劳张教授了。” 送走知府大人,张教授当即拟写书信,请镖师加急送往肇庆府。 须发皆白的老人家立于庭院之中,望着一碧如洗的天,低声呢喃:“如今琼州府涅槃重生,远行的游子也该回家了。” - 解决了一桩心事,谢峥心情松快些许。 途径不夜书城,还进去瞧了眼。 因着匠人数量有限,先紧着学堂和工厂那边,书城才修缮了三分之一。 铺子有两层,六间全部打通,一层便有二百多平,足以同时容纳上万本书和数百人。 谢峥问:“年前能开张吗?” 匠人迟疑一瞬:“一个半月足矣。” 谢峥便不再过问,敲打两句便离开了。 回到府衙,户房小吏早已等候多时。 “大人,目前有这三个黄道吉日,您看具体选哪个?” 谢峥选了最近的那个,十一月二十六:“今日太晚了,明日再发布告示。” 小吏应下,又道:“大人,种痘所那边下午传来消息,目前登记过黄册的百姓皆已接种了牛痘。” 谢峥颇为意外,速度还挺快:“你们呢?” 小吏摇头:“下官还不曾。” 实在是府衙事务繁多,他们抽不出空去种痘。 谢峥思忖片刻,拍板道:“明日起,六房每五人一组,三班每二十人一组,去种痘所种痘。” 至于她本人,还是等补缺的四名官员上任再说吧。 她一走,便无人坐镇府衙,容易出乱子。 小吏心下一喜,叠声应好:“下官这便通知下去!” “铛——” 下值的钟声响起,谢峥看了眼小半人高的公文,果断带回三堂处理。 思及同知与通判,距离第一份奏折送出已有四个月,哪怕是乌龟,也该爬到琼州府了,至今却连个人影也没见着,莫不是死在半道上了? “阿嚏!” “阿嚏!” 官道上,两辆马车辘辘行驶,两旁有数十名镖师随行。 喷嚏声一个接一个,直打得头昏脑涨,眼前发黑,全身无力地靠在车厢上 “这是怎么了?为何你我同时打喷嚏?” “莫不是昨夜受了凉?” “岭南比北边儿暖和多了,你我又是在屋里过夜,不可能受凉。” “那便是有 人在念叨你我。” 会是谁呢? 两位年过半百的老大人低头沉吟,忽而表情一僵,心情也跟着糟糕起来。 “不会是文定侯吧?” “一定是她!” 八月下旬,他们收到吏部的任命。 纵使有千万个不情愿,任命已出,不得收回,更不能不去,否则便是抗旨,是要掉脑袋的。 但不代表他们不能钻空子。 过去两个多月里,他们一边游山玩水,一边赶路,尽量拖延时间。 左右任期是从八月算起,多赶一日路,便意味着他们将在琼州府少待一日。 “这位文定侯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哄得陛下为她连番破例,待你我抵达琼州府,怕是要吃挂落。” “那又如何?老夫一把年纪,坐不得船,又受不住日夜兼程赶路,只能如此喽!” 两人对视,齐齐笑了出声。 “据说文定侯曾夸下海口,定能解决琼州府乱象,这一晃数月,也不知进展如何。” “且不说匪患与流民,光是那接连不断的天灾,便足够让她头疼了。” “无论结果如何,只管将她推出去便是。” “英雄所见略同!” ...... “阿嚏——” 谢峥揉揉鼻子,捧着公文回到三堂。 最近打喷嚏的频率未免太高了些,莫非又是建安帝那几个在念叨她? “咕——” 谢峥举目望去,大黑蹲在榕树上的鸟窝里,从上方俯视着她,颇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 谢峥:“......你何时回来的?” 自从来到琼州府,大黑整日整夜地往山林里钻,每隔三五日才会回来一趟,探望她这个孤寡老人。 “咕咕。” 大黑振翅低飞,落在谢峥肩头,蹭蹭她的脸。 蓬松厚实的羽毛残余湿意,想来是不久前刚洗过澡。 谢峥弯起眉眼,揉一揉大黑的脑袋,同它叽叽咕咕说了会儿话。 途径东厢房,发现门开着,宁邈背对着门,与他相对而坐的,竟是秦危。 谢峥走近,发现他二人竟在对弈。 秦危最先发现谢峥,正欲起身行礼,她挥了挥手,径自去了书房。 处理完公文,已临近亥时。 如意一直留意着书房的动静,谢峥出门,她便迎上来:“公子,下午青阳县那边来信了,还一并送来好些东西。” 谢峥伸个懒腰,接过厚实的信封:“可是中途出了什么差错?” 她七月去信,一晃三个多月,委实太慢了些。 “九月里,山东接连下了数日暴雨,运河决堤,崔氏的船过不去,耽误了一阵子。” 难怪呢。 谢峥将书信放回书房,饭菜已经上桌。 一阵暴风吸入,吃饱喝足后直奔书房。 打开书信,入目是司静安秀丽的字迹。 “吾孙满满,见字如晤,展信舒颜。我已听闻琼州府瘟疫一事......” 阿奶在信中说,阿娘得知琼州府爆发瘟疫,与阿爹抱头痛哭,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恨不能插上翅膀,眨眼间飞来琼州府。 比起阿爹阿娘,她更坚强些。 虽担忧,却不曾落泪,还将阿爹阿娘安抚下来,没让他们卷着包袱飞来琼州府,与她家满满作伴。 谢峥不信。 阿奶最是疼她,上次进京赶考,她不过瘦了些,便心疼得掉眼泪,此番发生瘟疫,必定心如刀绞,泪如雨下。 不过谢峥并不后悔,将瘟疫一事告知家人。 与其等他们自个儿得到消息,日夜难安,不如她亲自报平安。 阿奶这样说,不过是为了让她安心罢了。 谢峥继续往下看。 阿奶还说,她为自己做了四身道袍,并罗袜若干,阿娘还做了四双长靴。 出门在外,又是一地父母官,行头上须得体体面面,不可让人看轻了去。 除此之外,阿爹还腌制了好些腊肉、萝卜条和咸菜,与书信一并送来。 谢峥霍然起身,唤来如意:“青阳县送来的东西呢?” 如意取来,是两个大包裹。 道袍是符合谢峥人设的青色、蓝色,面料柔软,一看就是布庄里最贵的料子。 谢峥将长靴放在一旁,打算沐浴后再试穿。 今日大半时间都在外奔波,跑出一身臭汗,谢峥可舍不得弄脏了它们。 另一个包裹里是腌制品。 十月的北方已是冬季,哪怕入了岭南地界,仅需两三日便可抵达琼州府,腊肉还有萝卜咸菜都新鲜着,一点儿异味都没有。 谢峥捻起一根萝卜条,嚼嚼嚼。 萝卜条很咸,咸得她眯起眼,笑了出来。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72节 真好,是阿爹的味道! 除了阿奶,阿爹阿娘也给她写信了。 左不过是些嘘寒问暖的关切话语,便不一一赘述了。 值得一提的是,比起六月里,谢元谨和沈仪的书法大有进步。 阿娘的字迹很是工整,横撇竖捺皆透着一百二十分的认真。 阿爹的信中虽有几个错别字,但也称得上端正,谢峥已经能想象到他憋着一股气,捏着毛笔如临大敌的模样了。 谢峥净了手,让如意将吃食送去灶房,提笔给家人回信。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时,谢峥刚好落下最后一笔。 “进。” 宁邈推门而入,反手关上门,行至书桌前,与谢峥相对而坐。 谢峥将信纸塞入信封:“这个时辰不去睡觉,来寻我作甚?” 宁邈正襟危坐:“我竟不知,秦危也住进来了。” 谢峥抬眸,微微愣怔:“承卿不知道吗?” 宁邈无言,半晌提醒道:“我去盐场时,他还未来。” 谢峥拖长语调啊一声,那便是她记岔了:“我让吉祥去码头了,有些场合如意不便同去,秦危身为护卫正合适。” “而且——”谢峥支着下巴,玩笑道,“秦危生得俊俏,带在身边我也有面子不是?” 除非必要,谢峥不太讲究排场,人太多了反而累赘。 秦危的身手远超建安帝送的那些亲卫,只他一人足矣。 宁邈被她这话噎得不轻,没好气说道:“相识多年,我竟不知素方是见色眼开之人。” “食色性也。”谢峥摊手,十分坦诚,“承卿,我也是人。” 无论男女,她只喜欢漂亮的,只瞧着便赏心悦目。 宁邈定定看她两眼,正色道:“下午我与秦危对弈,他的棋艺远胜过我。” 仅这一点,便让宁邈心中警铃大作。 方才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秦危的可疑之处,索性来寻谢峥,向她问个清楚。 谢峥收敛笑容:“我晓得的。” 若非秦危服下同心丹后无不良反应,她也不会将他留在身边。 “承卿且宽心,我一早便派人调查他了,想必很快便有结果。” 届时是杀是留,她自有决断。 在这之前,何不物尽其用? 话已至此,宁邈便不再多言。 他只是提个醒,谢峥素来心明眼亮,也狠得下心,那秦危翻不出她的五指山。 说到食色性也,宁邈以拳抵唇轻咳一声,颇不自在地说道:“素方可知,自从我接管盐场,那些商户为了讨好我,不是送来钱财宝物,便是送来美人?” 谢峥靠在椅背上,姿态散漫:“承卿不是都拒了?” 宁邈惊叹于谢峥的坦然,她真的是一点都不装了:“我只是觉得,权贵富贾三妻四妾,许多平民百姓却娶不到妻子。” “倘若琼州府的富户不那么贪花好色,左一个通房右一个丫鬟,后院里塞满了女子,琼州府也不至于只有五万人口。” 在大周朝,律法有明确规定,商贾最多可以纳两个妾室。 但是那些个商贾素来会钻空子,不得多纳妾室,便收通房,养丫鬟。 凡是有些钱财的,都恨不得养上几十上百个通房丫鬟,整日躺在女人堆里。 宁邈对此嗤之以鼻,尤其是最近深受其扰,对那些富户可谓是厌恶到了极点。 正如锦瑟所言,宁为贫家妻,不为富家妾。 好人家的姑娘,谁愿意给人做通房,连个名分也没有,任人磋磨? 谢峥没有错过宁邈眉宇间的嫌恶,笑道:“待相亲所开张,新婚夫妇增多,人口自然上涨。” 至于宁邈所描述的现象,归根究底还是百姓太穷。 因为穷困潦倒,所以沦落到卖儿卖女的境地。 待工厂建成,以上情况会大为好转。 宁邈顾名思义,抚掌称赞:“素方你总有源源不断的奇思妙想,不过生儿容易养儿难,琼州府百姓缺衣少食,环境又恶劣,许多孩子都不一定能长大。” 谢峥眼前一亮,拍案而起:“有了!” 宁邈不明所以:“什么有了?” 谢峥来回踱步,语速极快地道:“左右官府不缺银钱,何不增设一项育儿补贴?” “如此一来,百姓家中富足,婴儿便能养住,也不至于卖儿卖女,酿成无数悲剧。” 谢峥越想越妙,一个箭步上前,轻拍宁邈肩头:“承卿啊承卿,多亏有你!若非你方才那一席话,我还想不出这一举措。” 说罢,斟两杯茶,一杯递到宁邈跟前:“今日夜已深了,我便以茶代酒,敬承卿一杯。” 宁邈唇畔扬起些微弧度,接过茶盏坦然受了。 - 却说白日里,张教授给昔日至交写信,劝说他们回琼州府,入府学任职。 镖师马不停蹄赶往肇州府,赶在天黑之前将信件送到。 秦怀仁便是其中一位。 收到多年好友的来信,秦怀仁一度以为是谁的恶作剧。 当年他离开琼州府,在肇州府定居,张教授写信狠狠骂了他一通。 秦怀仁回信,表示他不愿再过担惊受怕的生活,希望张教授能理解他的苦衷。 而后苦等数月,也没等到张教授的回信。 说不失望是假的,可秦怀仁并不后悔。 琼州府匪患丛生,官员只知鱼肉百姓,搜刮民脂民膏,他不能让一家老小深陷危险之中。 一晃十余年,午夜梦回,秦怀仁也曾想过远在琼州府的好友,不知他现今如何,是否安好。 怅然之际,他也曾给张教授写信,只是从未寄出,而是在几经踌躇后,静静看着它焚作一团灰烬,随风散去。 而今再见到熟悉的字迹,秦怀仁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 “秦兄!秦兄!” 是秦怀仁与张教授共同的好友,林青锋。 林青锋推门而入,手中捏着一封书信。 灯光下,二人隔空对视,异口同声:“你也收到刘兄的信了?” 书房内一片寂静。 秦怀仁沉默半晌:“林贤弟意下如何?” 林青锋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缓缓摇头:“我不知道。” 他从未告诉任何人,其实这些年,自己一直在 关注琼州府。 从琼州府乱象丛生,到如今新知府上任,惩贪官剿恶匪,开荒地办学堂,他都一清二楚。 诚然,如今这位谢知府的所作所为皆能证明她是个不可多得的清官,可人心易变。 当她手握权柄,是否能保持初心,不成为第二个钱知府,不扶持起第二个范氏,与之沆瀣一气,残害百姓? 届时,他身为府学教谕,又该何去何从? 林青锋反问:“秦兄你呢?你打算回去吗?” 秦怀仁望着摇曳烛火,思绪渐渐飘远。 他想起张兄当年的书信,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失望与心寒,想起那一封封化作灰烬的书信,以及府学中深受迫害的学生。 漫长死寂后,秦怀仁吐出一口浊气,语气从犹豫转为坚定:“府学面临困境,你我身为琼州府人,理应鼎力相助。” 林青锋正欲道出顾虑,书房的门砰然打开。 “老秦,你收到......咦?老林你也在?” 安百龄视线在两人身上打转,顿时了然:“所以老张给我们所有人都写信了?” 秦怀仁颔首:“我打算回去,你呢?” 安百龄语气坚定:“就算有人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绝不回去。谁知道那新知府会不会固态萌发,又可劲儿地折腾百姓?” 秦怀仁眼神锐利,言辞辛辣:“你既决定留在肇州府,又来寻我作甚?” 安百龄呼吸乱了一瞬,梗着脖子:“我这不是担心你想不开,又要回那破地方么?” 秦怀仁神色肃穆:“那不是什么破地方,是生我们养我们的地方。” “懒得跟你说。”安百龄眼神微闪,看向林青锋,“老林你呢?你也打算回去吗?” 林青锋摇头:“我还没想好。” 安百龄面色微缓:“你还是考虑清楚,莫要冲动行事。” 说罢,深深看了秦怀仁一眼,拂袖而去。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73节 ...... 翌日,秦怀仁和林青锋于府学门口狭路相逢。 秦怀仁面露喜色:“林贤弟这是决定了?” 林青锋颔首。 他想了一整夜,还是选择回到琼州府,回到他的故乡。 那里是他的归宿,是他背井离乡多年,仍无法割舍的存在。 二人相携前往府学教授的值房。 行至长廊尽头,与安百龄撞个正着。 秦怀仁眯眼:“没记错的话,安兄今日无需授课。” 安百龄脸色僵硬,眼神乱飞:“我、我闲来无事,特来府学逛一逛。” 林青锋忍笑,直言相问:“安兄可要随我们一道前去请辞?” 安百龄下意识点头。 点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一张白面瞬间涨红。 秦怀仁欣赏着安百龄的窘态,朗声大笑:“某些人啊,还真是多年如一日地口是心非。” 安百龄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都说了我没有!” 林青锋促狭道:“既然如此,安兄便一人留在肇州府吧,我跟秦兄会常与你通信的。” 说罢,便拉上秦怀仁,作势要绕过安百龄往前去。 安百龄急了:“你们俩给我站住!” 林青锋顿足,回过头笑着看他:“安兄有何指教?” 安百龄红着脸,哼哧好半晌,声音低不可闻:“算我一个。” 说什么绝不回去,实际上早在他收到书信,迫不及待赶去秦家的那一刻,他的心里便已经有了答案。 他们是琼州府的孩子,是海神的孩子。 离家多年,合该重新投入母亲的怀抱。 而在海神显灵,赐下仙药,拯救无数百姓的那一刻,在他们内心深处,便已经认可了那位谢知府。 府学教授得知他们同时请辞,很是惊讶:“三位打算去何处另谋高就?” 三人异口同声:“回家!我们打算回家去!”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108章 翌日, 谢峥刚点了卯,便唤来户房小吏。 “告示可拟写好了?” 小吏笑道:“不瞒大人,您让人传唤下官时, 下官正写着呢。” 谢峥心下一定:“银库目前还剩多少银子?” 月底时才盘点过, 小吏了如指掌, 张口便答:“回大人, 拢共五百三十二万两。” 谢峥眉梢微挑,这数目抵得上国库一年收入了。 “本官意欲增设育儿补贴, 以此保障新生儿存活率,稍后与相亲所的事儿一并昭告百姓。” 小吏很快意识到这一举措所带来的积极影响, 满目崇敬:“大人您总能想出许多空前绝后的好点子,下官真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谢峥气定神闲挥手:“你的佩服本官收下了, 快些去办吧。” “是,大人!” 小吏笑嘻嘻退下, 不忘关上房门。 谢峥拄着下巴,陷入沉思。 她在想, 是否要将一部分银钱上交国库。 纵使逃不脱中饱私囊的环节, 至少也有一部分用之于民。 总好过堆放在银库里积灰, 被老鼠啃食。 仅须臾, 谢峥便做出决定。 “下个月收税, 届时一并送去顺天府罢。” 权当积德行善。 再一个, 姑且也算间接彰显存在感。 人总是习惯性遗忘不太重要的记忆。 三年时间, 一千多个日夜,她若一段时间默默无闻,恐怕朝中那些人便将她忘得彻底。 这不是谢峥想要的。 做人嘛,还得轰轰烈烈才行,顺便为自个儿挣一波美名。 ...... 一个时辰后, 官府发布两则告示。 第一则,相亲所将于本月二十六开张,当日晚间将于城中集市举办相亲会,适龄男女皆可参加。 凡年前通过相亲所成亲的男女,皆可得到知府大人的证婚。 第二则,截至建安二十八年六月,凡有婴孩诞生,该户人家便可前往官府,在办理黄册的同时申请二十两育儿补贴,官府审核无误即可发放。 另,每户人家最多可领两次育儿补贴,超过数量不得领取。 百姓奔走相告,额手相庆,大街小巷洋溢着欢快的气息。 “我正打算去找媒婆,给我闺女相看人家,如今可好,媒婆钱都省了。” “能得神使大人证婚,小两口定能和和美美,恩爱到老,生的娃娃也能如知府大人一般,聪明又伶俐!” “我家几个孩子还未到相看的年纪,不过那晚上我可以去集市上摆摊,肯定能大赚一笔!” “育儿补贴好哇,有了这二十两,足够将娃娃养大,若是节省些,还能留一部分当聘礼, 当嫁妆。” “可惜每户人家只能领两次,我婆娘每年生一个,一家老小的吃穿嚼用便有了。” “我呸!”路过的妇人听了这话,当即面露凶相,冲着说话的男子啐了一口,“幸亏知府大人定了条件,否则你媳妇怕是要被你活活磋磨死!” 一旁有人附和:“每户人家只能领两次,防的就是像你这种不知道心疼媳妇的混账玩意儿!” 男子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环视左右,众人皆是满脸不赞同的神色,心虚地缩了缩脖子,灰溜溜跑了。 妇人冷哼,眼刀子唰唰飞向那男子的背影:“我若是他媳妇,定要使出九阴白骨爪,将他脸挠花,或者直接捶死他。这种贱男人留着也是糟心,不如趁早送他投胎去。” “这年头啊,女人家不容易。” “刚好我媳妇快生了,到时候领了育儿补贴,给她买些肉补补身子。” “你这样就很好,是个疼媳妇的。” 黑脸男子挠头,嘿嘿笑两声:“我媳妇怀的是我的孩子,怀胎十月可不容易,生孩子更不容易,对她再好都是应该的。” “不说了,我得回去给我儿子准备一身新衣服,让他去相亲会上穿。还有喜服喜烛,聘礼也得备足,这样才能表现出我家对新媳妇的重视......” 老妇人目送妇人风风火火地走远,捏着绣花针,眯眼做针线。 她身旁,老者笑呵呵整理线团,动作熟稔,显然经常做:“如今这日子像做梦一样,真是越来越好喽!” 没了狗官,没了山匪,连天花都伤不到他们。 这也就罢了,官府竟然还出钱替他们养娃娃。 吃穿不愁,连读书也不花一个子儿! “照这个趋势,岂不是家家户户都能攒下一大笔家底?” 老妇人乜了自家男人一眼:“叽叽歪歪吵死了,赶紧理线团,待会儿我还要用。” “欸,好嘞!” 绣花针拂过花白发髻,老妇人穿针走线,眼底掠过笑意。 她活了六十七年,见过山匪横行,无数人流离失所,或许有生之年还能亲眼见证琼州府民康物阜,呈现一派欣欣向荣之景,也算不枉此生了。 - 此后两日,谢峥将府衙一应公务丢给六房,带着秦危前往治下四县,对当地县学展开突击检查。 四个县挨个儿走一遭,虽不存在霸凌现象,教授教谕却都松懈懒怠,混日子一般,甚少过问学生的学业情况,全凭个人自学。 谢峥很不满意,奈何琼州府人才稀缺,只小惩大诫,每人打十个板子,罚他们一年俸禄,又让当地县令多加留意县学的情况。 “本官会不定期突击检查,倘若被本官发现他们仍然尸位素餐,玩忽职守,而你不仅不处置他们,反而加以包庇,本官会向陛下提议,给这里换个县令。” 县令冷汗直冒,战战兢兢表示:“大人放心,下官一定恪尽职守,看顾好县学。” 谢峥露出个满意笑容:“来年二月县试,本官拭目以待。” 县令:“......” 知府大人及其护卫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县令被马蹄子撅了一脸灰,欲哭无泪。 听知府大人这话的意思,倘若来年县试学生们考不好,便是他的责任?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74节 县令苦笑着擦去额头冷汗,暂停公务,苦哈哈地跑去县学旁听。 两个多月而已,只要撑过去,他这官帽子便不会丢了。 无奈之余,更多是后悔。 明知知府大人重视教育,他应该趁早整顿县学,而不是坐等知府大人杀上门来,连累自个儿跟着吃挂落。 “皮都给我绷紧点,莫要再耍什么花花肠子,否则本官便辞了你们!” 教谕听得直撇嘴,真当秀才是大白菜不成? 尤其是在琼州府,秀才人数两只手数得过来。 不过虽然看不上县令见风使舵,他们终究是忌惮那位手段雷霆的知府大人,兢兢业业上起了课。 县学的学生们将教授、教谕的转变看在眼里,打心眼里感激知府大人。 “习惯了自学,而今倒是有些不习惯了。” “教谕从前虽不太负责,还是有些真才实学的,你我需多加努力,争取来年的童生试中一举考取功名。” “是极!诸位切不可辜负了知府大人的一腔厚望。” ...... 谢峥从华安县回到府衙,吏房小吏带来一则喜讯。 “大人,目前府学已有三位教谕,这是他们的相关信息,请您过目。” 谢峥让小吏给她泡壶茶,自个儿翻看起三位新教谕的资料。 这三人皆是举人,十多年前曾在琼州府府学任教谕一职,后举家搬迁到肇州府,继续担任当地府学的教谕。 若无意外,他们便是张教授所说的至交。 小吏泡好茶,谢峥又吩咐:“让刑房的人过来。” “是。” 不消多时,刑房小吏到来,入内行礼:“大人有何吩咐?” 谢峥言简意赅说明府学的情况:“府学那边应该有学生的住址,你带着差役走一趟,挨个儿寻访调查,将郝胜那几个对他们的所作所为悉数记录在案,尽快下判决文书。” “顺便去户房支取二十六张一百两的银票,权当是官府对他们的一点补偿。” 小吏领命而去。 府学的学生们怎么也没想到,仅短短三日,知府大人不仅寻到了新的教谕,还将先前那位张教授请了回来。 差役盘问完毕,张子奇下意识摸了摸脸上的鞭伤,踟蹰片刻,终是问出了口:“他们......会得到怎样的惩罚?” 小吏不假思索:“根据周律,轻则流放,重则斩首。” 尤其是教授郝胜,他手里沾了人命,必死无疑。 “不过岭南这一带本就是流放之地,多半改为徒刑。”小吏摸摸下巴,“差不多判个二三十年吧。” 除却必死郝胜,另三个皆已过了不惑之年。 若无意外,他们将会死在牢里。 小吏和差役走后,张母双目含泪:“阿娘竟不知,奇哥儿在府学吃了这么多苦头。” 她一双泪眼看着张子奇:“若不是今日官爷登门,奇哥儿你是不是打算将这事儿烂在肚子里,永远都不告诉我?” 张子奇无奈,轻抚阿娘颤抖的肩背:“我是打算等尘埃落定再告诉您。” 没成想,知府大人竟派人登门,调查郝胜四人恶行,还送来一百两银票。 张母搂住她唯一的儿子,失声痛哭。 张子奇拥住比他矮了一个头的阿娘,无声轻叹。 阿爹早逝,他与阿娘相依为命多年,毕生夙愿便是科举取士,让阿娘过上好日子。 凭着这股信念,哪怕再苦再累,受再多委屈,遍体鳞伤,他也从未生出过退却之意。 他坚信,邪不压正。 事实正是如此,知府大人如天神般降临,救他们于水火之中,将郝胜四人绳之以法。 张子奇轻声安抚着,直至张母止住哭泣,爱不释手地抚着银票,双眼放光:“知府大人真好,有这一百两,奇哥儿便无需省吃俭用,将来去顺天府考试的盘缠也有了。” “奇哥儿,你要好好读书,将来报答知府大人。” 张子奇正色:“我会的。” 类似的情景在二十六家先后上演着。 当日下午,刑房小吏亲自跑了趟大牢,盯着狱卒审问郝胜四人。 待他们在认罪书上摁了手印,便着手拟写判决文书。 翌日,官府发布告示。 “前府学教授郝胜及前府学教谕陆知乐、马英杰、刘文宾残害本朝学生,致使一人身亡,九人重伤,二十八人轻伤,着褫夺举人功名,主犯郝胜处以斩首之刑,从犯陆知乐、马英杰、刘文宾重打一百大板,徒三十二年。” 告示一出,在全城掀起轩然大波。 无论在何处,百姓对读书人的尊崇从未变过。 听闻告示上的四人害得琼州府仅存不多的秀 才老爷死的死,伤的伤,那股子怒火犹如火山喷发,将他们骂得狗血淋头。 更有那嫉恶如仇之人,打听到他们的住处,直接往门上泼屎泼尿。 张教授家中,小厮添油加醋地描绘着那四家的惨状。 林青锋抚掌叫好:“合该如此!” 秦怀仁捻须,笑着问安百龄:“安兄以为,知府大人此举是否公允?” 安百龄瘫着脸,冲糟心好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自从那日偷偷去肇州府府学请辞,被秦怀仁、林青锋逮个正着,他二人仿佛捏住了自个儿的把柄似的,时不时将这事儿拎出来,狠狠嘲笑他一番。 “老夫只是担心那位固态萌发,重走前面那些人的老路,可从未说过她处事不公。” 饶是安百龄素来挑剔,也不得不承认,这位谢知府能在短短数月令琼州府发生脱胎换骨般的变化,确实能力斐然。 尤其在亲眼见识到琼州府的改变,更是令人肃然起敬 林青锋促狭道:“某人只是说,哪怕有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绝不回来。” “老林!” 瞧着安百龄急赤白脸的模样,哪怕明知他口是心非,说不要便是要,说不回来便是回来,秦怀仁与林青锋还是很不厚道地笑出声来。 张教授捏着茶盏,无声微笑着。 他们有多久不曾齐聚一堂,把酒言欢了? 如今久别重逢,竟不见一丝生疏。 张教授感念知府大人,令他有生之年再见挚友,为三人添茶,提议道:“府学将于明日开课,我打算写信给其他人,劝说他们重回故地。” 林青锋问:“可是胡兄他们?” 秦怀仁品茶,悠然道:“秦某以为,琼州府不仅需要教谕,还需要学生。” 仅学堂里的那些个小娃娃远远不够,而是身负功名的读书人。 哪怕将来在科举场上折戟,亦可退回琼州府,入学堂或县学、府学,教书育人,为大周朝培育更多的可造之材。 安百龄深以为然,当机立断道:“这些年我与当年的部分学生仍有联系,明日我便给他们去信。” 林青锋是个急性子,当即起身:“林某有要事,先行回府!” “秦某亦然。”秦怀仁紧跟着起身,同张教授笑道,“明日见。” 张教授目送友人远去,端坐原处,斟一杯茶细细品尝。 绿茶口感微涩,他却从中品出一丝甘甜。 - 十一月十二,学堂正式开课。 这日晨光熹微,男孩儿们背上布袋,喜气洋洋地同家人道别,一蹦一跳前往学堂。 宽敞整洁的课室内,学生们双手交叠,坐姿笔直,眼睛里充满对知识的渴望。 夫子手持《三字经》,用不急不缓的腔调念着:“人之初,性本善。” 男孩们摇头晃脑跟着念:“人之初,性本善。” 谢峥身着便服,负手立于窗外,见此一幕,不禁想起多年前。 彼时她初来大周朝,为了落户福乐村,读书科考,寒冬腊月里坐在村塾外,偷听余夫子讲课。 谁能想到,那时病殃殃的她能有今日呢? 一旁,夫子中资历最长的堂长听着抑扬顿挫的读书声,满面欣慰:“都是勤学刻苦的好孩子。” 谢峥不置可否。 读书机会难得,自然得争分夺秒学习。 “未来两月将有秀才、举人之流陆续回乡,这阵子劳烦几位多多费心,待新的夫子加入学堂,教学压力会轻一些。” 堂长喜出望外:“如此最好不过了!” 而今琼州府一片太平,知府大人又下令严惩府学作恶之人,只待消息传开,那些个留恋故土的读书人自会重返家乡。 ...... 谢峥并未久留,确保夫子尽心教学,学生专注听课便离开了。 回到府衙,小吏已经送来今日份公文。 谢峥瞧着两摞小山似的公文,再度想起补缺的同知与通判,眸光微冷。 若她没有猜错,那四个多半是故意拖延时间。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75节 狗东西胆子不小,竟敢跟她玩起了心眼子。 那就别怪她不顾同僚情分了。 之后四个时辰,除却午休时间去水房煮茶,谢峥几乎没挪过位,笔杆子飞出残影,总算赶在下值前将公文处理完。 回到三堂,如意迎上来:“公子,崔氏那边传来消息,坚持要回家的十二个女子仅有一人留下,与父母兄长举家搬去隔壁府,其余十一人皆不被接纳,五人被家族沉塘,六人被官府处置,崔氏已将其尽数救下,送往外地。” 在那里,不会有人知晓她们的过往,她们可以从头开始,过崭新的生活。 谢峥并不意外。 在大周朝,贞洁重于性命,自然也重于父母之爱。 那些可怜的姑娘,终究希望落空了。 如意又呈上一只瓷瓶:“这是亲卫送来的。” 谢峥往饭厅的步伐微顿:“是什么?” 如意低声道:“一种慢性毒,无色无味,通常五年以上才会发作,一旦发作,必将穿肠烂肚而亡。” 谢峥轻嗤,看来接连两次神迹,真将糟老头子气得不轻,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出来了。 “处理了。” “是。” 踏入饭厅前,谢峥忽而侧首,看向如意:“待椰子厂建成,你替我去管理可好?” 如意猝然抬首,面上闪过错愕:“公子?” 谢峥眉眼染上浅薄笑意:“我猜你这阵子时常在想,为何我让吉祥去管理码头,却将你留在后院之中。” 如意耳尖一热,嘴唇蠕动,说不出反驳的话。 只因她确实这么想过。 明明她和吉祥一样,都来自崔氏,接受过青云文社的精心培养,诗赋算学无不精通,为何公子只对吉祥委以重任,好似她是透明的,只一味将她当作丫鬟使唤。 如今可算明白了,公子是另有打算。 “不过有个条件。” 如意抿唇:“公子请说。” 谢峥抬脚踏入饭厅:“你得扮作男子。” 如意毫不犹豫:“属下遵命。” 以女子之身在外行走,终究多有不便。 不如直接女扮男装,更方便行事。 如意立在门外,迟疑一瞬,轻声道:“多谢公子。” 谢峥只笑了笑,落座后伸个懒腰:“我饿了,传饭吧。” 如意脆生生应好,赶往灶房的步伐轻快而欢愉。 - 一晃十多日。 十一月二十六,相亲所开张。 这日辰时,谢峥照例为相亲所揭牌。 红绸如瀑,灿灿晨光下,“琼州相亲所”五个字熠熠生辉。 妇人们拉着好姐妹或自家男人,欢天喜地地走进相亲所,为自家儿女相看人家。 相亲所内,二十三名媒婆打扮喜庆,整整齐齐坐在长案后,面前摆放着城中适龄男女的名册。 客人提要求,媒婆为他们挑选符合条件的男女。 若是对方也感兴趣,媒婆便约定时间,让双方见个面。 双方都满意,便继续接触,不满意则一拍两散。 仅一个白日,便有好十几对定下相看的时间。 待到金乌西沉,忙碌许久的百姓消停下来,于玉兔东升之际走出家门,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 今夜的集市是前所未有的热闹,长街之上尽是摆摊的小贩,百姓沿街而行,穿梭于灯海之中,欢笑声绵延不绝。 凡是有意相看的男女,需在集市入口处领取一朵红色腕花,将其系在右腕之上。 若是遇到中意之人,便可递出腕花。 若对方也递出自己的腕花,便意味着两厢情愿,接下来便可进一步接触。 反之,则寻找下一个有缘人。 谢峥闲来无事,换一身青色道袍,来相亲会上看热闹。 此刻,她独坐凉亭之中,看河畔的一对男女互换腕花,对视间似有情意流转,花灯摇曳,照亮两人红通通的脸蛋。 谢峥支着下巴,呷饮美酒,笑看那两人并肩走远。 人潮拥挤,两人离得很近,男子下意识护在女子身后,不让过往行人撞到她。 衣衫纠缠,似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悄然升起。 果然,恋爱这玩意儿还是看别人谈更有意思。 夜风袭来,吹得谢峥袍角猎猎作响,乌黑发丝飞舞。 秦危无声无息立于谢峥身后,犹如一座沉默的雕像。 朦胧夜色中,他伸出手掌,感知风的流动,咸腥而微凉。 秦危敛眸,看向那悠然饮酒的人,不着痕迹向右前方迈出一步。 夜风撞到他身上,四散开来。 ...... 这一夜,府城灯火通明。 百姓彻夜欢腾,直至东方出现一抹鱼肚白,这才相伴归家。 “相亲会真有意思,可热闹,若是每年都办该多好。” “一晚上挣了好多钱,可以给娘子和两个娃娃买新衣服了!” “我闺女跟一个俊俏小子看对眼了,我远远瞧了,也很满意,回头请你们喝喜酒。” “那敢情好!” 众人欢笑着,迎着晨曦精神抖擞地回家去。 - 这一夜,琼州府百姓快活不已,千里之外的顺天府,却有人雷霆震怒,彻夜难眠。 “好一个牛痘!” “好一个匪患已除!” “周承诏,你都死了那么多年,为何仍然阴魂不散,帮着谢峥那个贱种给我添堵?” 乾清宫内,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不绝于耳。 建安帝面皮抽动,额头暴起青筋,狰狞模样宛若厉鬼。 自从收到来自琼州府的急奏,他便陷入狂暴状态,将乾清宫正殿内能砸的全都砸了,仍无法发泄心头怒火。 “朕才是真龙天子,神迹只能彰显在朕的身上,她一个贱种配么?” 建安帝对着虚空破口大骂,言辞粗鄙至极,不堪入耳。 半晌,他跌坐回龙椅上,抚摸着扶手上的龙纹,胸口起伏渐止,唤来太医院院使:“后宫之中可有嫔妃遇喜?” 院使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以头抢地,哪怕极力控制,声线仍颤抖着:“回陛下,不曾。” “废物!” 建安帝呵斥,抄起手边的镇纸,用力砸向他。 院使不敢躲,被镇纸砸得头破血流,眼前阵阵发黑。 “朕再给你两个月,若仍无嫔妃遇喜,朕便摘了你的脑袋。” 院使心中叫苦不迭,吾命休矣! 半晌,须发皆白的老人家一叩首:“微臣遵旨。” ...... 继谢峥再创佳绩之后,希望再度落空,建安帝气得一夜未眠,翌日卯时准时出现在金銮殿的龙椅之上。 殿下,百官俯伏跪拜,齐声高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建安帝摩挲着玉扳指,心头郁气淡去两分。 他才是皇帝。 他才是大周的主人。 他要谢峥死,谢峥便不得不死。 但不是现在。 他需要一个人,制衡宗室郡王。 狗咬狗的戏码很有意思不是吗? “诸位爱卿,昨日琼州府传来急奏。” 百官精神一振,眼神乱飞,耳朵竖得老高。 来了来了,琼州府又来了! 让我听听,琼州府又出了什么大事儿!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76节 郡王堆里,诚郡王听见琼州府二字,率先想起的不是谢峥,而是那坨残余着温度的狗屎,脸色登时黑了两分。 落在百官眼中,思及前阵子的传言,在心里一阵啧啧。 果然,莽夫心胸狭隘,净使些上不得台面的阴险手段。 转念又想到因为那桩传言,有人冲着诚郡王丢了一坨狗屎,嘴角疯狂抽搐,艰难憋笑。 “谢爱卿说,而今琼州府匪患已除,流民亦得到妥善安置。” 众人颇为惊讶。 琼州府持续数十年的匪患,竟让文定侯给灭了? 没成想,还有更离谱的。 “除此之外,谢爱卿还发现牛痘可有效预防天花,这一发现已经过孙太医等人的验证,如今琼州府百姓皆已接种了牛痘。” 犹如冷水入油锅,金銮殿上瞬间炸开了锅。 “预防天花?老夫莫不是出现幻觉了?” “若真如此,乃是大功一件啊!” “请陛下全国普及牛痘,消除天花!” “微臣附议!” “微臣附议!” 有人赞同,自然有人反对。 “若老夫没猜错的话,牛痘取自牲畜,此等污浊之物,如何能近身?” “还请陛下三思啊!” 文官首位,首辅乔承运出列:“陛下,微臣以为可令太医加以试验,倘若当真有效,再推广也不迟。” 龙椅左下方,九千岁姚昂附和:“奴才以为,乔大人所言极是。” 建安帝捻须:“伴伴思虑周全,便让太医院先行试验吧。” 姚昂轻笑:“陛下英明。” 乔承运敛眸,退回文官行列。 早朝临近尾声时,建安帝突然点了刑部尚书:“青云会调查得如何了?” 刑部尚书冷汗唰地下来了,讷讷摇头:“微臣无能,目前尚未......” “废物!朕要你何用?!” 建安帝龙颜大怒,抄起奏折砸向刑部尚书。 近几年来,青云会四处犯案,不知多少男子因此丧命,朝廷却连青云会的影子都没摸着。 跟谢峥那个贱种一样讨厌! 建安帝发了一通火,将刑部尚书骂得狗血淋头,当场拂袖离去。 一瞬死寂后,百官鱼贯涌出金銮殿。 “陛下真是越来越......” “嗐,这年头做哪一行都不容易。” “话说那牛痘究竟是真是假?当真能预防天花吗?” “老夫认得那位孙太医,是个老实忠厚的,不会弄虚作假。” 众人对视,眼里满是震惊。 “这可是造福万民,名留青史的功绩,文定侯真是太了不起了。” “比起皇孙,那几位仿佛毫无建树,很是落了下乘。” “旁的不说,诚郡王不是立下过赫赫战功么?” “好汉不提当年勇,你且看如今的诚郡王,那一身肥膘,莫说拉弓射箭,恐怕马背都爬不上去。” 众人点到即止,又言归正传。 “若太医院证实牛痘的作用,你们打算接种牛痘吗?” “你我乃是朝廷命官,怎能沾染牲畜身上的东西?” “不接种!死也不接种!” “吴大人黄大人此言当真?可莫要嘴上一套,背后一套。” 吴大人与黄大人异口同声:“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老夫绝不接种牛痘!” 如此,张大人便心安了:“既然你们二人不接种,老夫也不接种。” ...... 一晃两旬,经太医院证实,牛痘的确可以有效预防天花。 建安帝当日便下旨,命太医院设立种痘所,为全城百姓种痘。 消息传开,全城哗然。 “不愧是与神相交的文定侯,这牛痘可是救了全天下人的性命。” “老婆子的小闺女去年染上天花,折腾得半死,最后人没了。若她接种了牛痘,如今还好好活着。” “我明日便去种痘,你们呢?” “我也是!” 张大人下值,途径闹市,听见这番对话,捧着圆滚滚的肚子陷入沉思。 回到府上,当即召集全家人:“明日我送你们去种痘所,早接种早安心。” 翌日,恰好是休沐日。 张大人穿着常服,领着一家老小出现在种痘所门口。 马蹄声由远及近,张大人站定后一抬眼,与吴大人四目相对。 张大人:“!!!” 吴大人:“......” 沉默之际,远处驶来几辆马车。 最前面那辆钻出一人,张大人和吴大人定睛瞧去,陷入更深的沉默。 黄大人踩着马凳落地,一扭头,与张大人、吴大人六目相对。 黄大人:“!!!” 张大人:“......” 吴大人:“......” 黄大人脚趾抠地,强忍尴尬,挤出一抹笑:“今日天气不错哈。” 路过的百姓仰头看天,翻个白眼:“这人瞎了不成?今儿个分明是阴天!” 黄大人:“......”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109章 腊月里, 府衙门前人山人海。 不断有年轻男女进出府衙,喜气满面,言笑晏晏。 长街之上, 亦有年长的妇人与男子, 抻长脖子眼巴巴往里瞧, 眼里写满了急切或好奇。 “你家老二跟那姑娘成了?” “是呢, 昨儿个下了聘,来请神使大人证婚。” “恭喜恭喜, 早生贵子。” 当爹娘的乐陶陶,笑得见牙不见眼:“借你吉言。” 说话间, 儿子儿媳并肩走出府衙。 儿媳手捧着一张红纸,眼睛亮晶晶, 脸蛋红扑扑,小跑到公婆面前, 语气雀跃:“阿爹阿娘,我方才见到神使大人了, 这是神使大人亲手写的婚书, 她还祝我们百年好合, 永结同心哩!” 妇人大喜, 亲昵地搂住儿媳:“神使大人赐福,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新婚夫妇相视一笑, 齐齐点头。 “没错, 好事!” 当爹的嘴笨,只一味咧嘴笑,好半晌才插上话:“府衙人太多,挤得慌,不如先回去?” 妇人看向左右,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前来 证婚的新婚夫妇及其家眷,一拍脑门:“瞧我,光顾着激动了,得赶紧将这事儿知会亲家公亲家母。” 她亲亲热热地挽着儿媳胳膊,健步如飞走在前面:“阿娘前日买了两尺布,回头给你做身新衣服。” 儿媳惊喜万分,软着声撒娇:“阿娘您真好,能给您做媳妇,真真是我的福气。” 妇人笑得合不拢嘴,越发喜爱这个儿媳妇。 两人身后,父子俩满脸无奈,胸口却被幸福填得满满当当,情不自禁地露出笑来。 ...... 送走今日第五十八对新婚夫妇,小吏折回公廨,见知府大人拧着眉揉按指节,忙去打来温水,浸湿巾帕,拧干后呈上。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77节 “大人,热敷会好些。” 谢峥将巾帕搭在手上,靠着椅背长舒一口气。 小吏斟一杯茶:“大人,不如今日到此为止?” 自从相亲所开张,前去相看的未婚男女不计其数,甚至连治下四县的百姓都大老远跑过来,只为求一份知府大人亲手书写的婚书,讨个吉利。 这一晃半月,每日都有上百人前来。 若是只拟写婚书便罢了,知府大人还要处理公务。 莫说知府大人本人,他作为旁观者,都觉得心力交瘁到了极点。 不忍之余,对朝廷生出两分不满。 “这都四个月了,怎的还没人前来补缺?” 谢峥眉眼闪过冷色,待指节酸痛略微缓解,将巾帕丢给小吏,呷一口茶:“替本官放话出去,今日再写二十份。” 小吏将巾帕放回铜盆,干脆应一声,直往外去。 日影西斜,谢峥仍在奋笔疾书,加急处理公文。 “笃笃笃——” 谢峥头也不抬:“进。” 有人推门而入,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大人。” 谢峥笔下一顿,竟是户房和工房的小吏同时过来:“何事?” 工房小吏率先道:“书肆已经按您的要求修缮完毕,书籍桌椅皆已摆放好,牌匾也挂上了,只待大人选个吉日便可开张。” 谢峥嗯一声,表示晓得了:“让礼房找人算日子。” 小吏应是,接着道:“东城门的两间工厂也已建成,不过里头的一应事物还未置办妥当,预计还需三五日才能完工。” “效率挺高。”谢峥赞一句,“完工后每人五两白银,你自个儿去银库支取。” 小吏双眼一亮,拱手道:“下官替他们谢过大人!” 谢峥摆了摆手,趁这工夫批阅三份公文,啪一声丢到桌角。 工房小吏退下,户房小吏补上。 “大人,府兵营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山匪与流民已将琼州府地界内所有能开垦的荒地都开了个遍,现如今山匪被关在府兵营,流民则回到收容所,接下来是否要给他们上黄册?” 谢峥笔杆轻点下巴,沉吟须臾:“今日快要下值了,你明日与负责监工的府兵去收容所,挨个儿确认,表现好的当场登记黄册,不好的先关个半月,然后再上黄册。” “至于山匪。”谢峥眸光锐利,“让他们相互指认,无罪之人可上黄册,有罪之人按律处置,检举有功可从轻处置。” 小吏呆了下,下意识问:“您不是说投降不杀吗?” 谢峥微抬下颌:“本官何时说过这话?你听见了?还是哪个山匪听见了?” 小吏:“......” 没想到您竟然是这样的知府大人! 不过这样挺好。 能在琼州府落草为寇的,几乎十之八.九手上都沾了人命。 只因他们主动投降便放他们一马,对死者何其不公? “大人英明。”小吏发自内心赞道。 谢峥勾唇:“临近年底,是时候收税了。” 小吏愣了下,面露难色。 谢峥一眼看破他心中所想,直言道:“考虑到琼州府内乱平定不久,百姓尚处于恢复阶段,家中无钱无粮,今年收税一应减半,余下部分用抄家所得补上。” 左右那些赃银都是从百姓身上榨出来的,姑且算作小小补偿。 小吏大喜过望,扑通跪下,结结实实磕了个响头,语气竟染上哭腔:“下官替琼州府百姓多谢大人体恤!” 饶是镇定如谢峥,也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一跳:“周大人这是作甚?快快请起!” 小吏依言起身,胡乱抹两把泪,哽咽道:“大人有所不知,在您之前的那些人为了中饱私囊,私自抬高税收,不知逼死多少无辜百姓。” “方才大人一席话,令下官感念万千......”小吏泣不成声,好半晌才找回声音,“总之,有您是琼州府百姓最大的福气。” 谢峥莞尔,正色道:“本官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小吏拍着胸口,掷地有声道:“大人放心,下官一定将这事儿办得漂漂亮亮,让琼州府所有的百姓都晓得您的良苦用心!” 谢峥并未拒绝。 诚然,她同情琼州府饱受迫害的百姓,却非施恩不望报之人。 做了好事,当然得让对方知晓。 做好事不留名,那是傻子才会干的事儿。 ...... 当日下午,官府发布税收减半的告示。 百姓自是欢欣不已,有人高呼“多谢神使大人”,有人则朝着府衙的方向磕头,以示谢意。 翌日,府城及治下四县的户房小吏手捧名册,与差役挨家挨户收税。 与此同时,刑房小吏前往府兵营,在府兵的配合下盘查山匪的犯罪史。 山匪万万没想到,他们累死累活刨了几个月的地,最终仍然难逃一死,顿时不干了。 “狗知府言而无信,老子要杀了她!” “放我出去,我要杀了狗知府!” “狗知府,老子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山匪骂骂咧咧,听得杨守备眼皮直跳。 只听得“歘”一声,长剑出鞘。 杨守备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宰了闹得最很、骂得也最脏的那个。 鲜血染红营帐,山匪犹如被掐住脖子的鸡,叫骂声戛然而止,张大嘴满脸惊恐的模样甚是滑稽。 刑房小吏吓得腿肚子直哆嗦,强忍惊惧扬声道:“知府大人有令,检举有功之人可酌情从轻处置。” 山匪精神一振,自觉寻到一线生机,争相揭发昔日同伴的罪行。 小吏奋笔疾书,嘴巴都快笑烂了。 再说一遍! 知府大人英明!!! ...... 腊月十八,不夜书城开张。 当日辰时,谢峥亲自为其揭牌。 红绸缓缓落下,喝彩声久久回荡。 长街之上,围观百姓皆满目崇敬与感激。 “先是免费学堂,如今又来个免费书肆,哪怕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也能读书考状元了。” “要我说啊,如今的琼州府跟神仙住的九重天也没啥区别了。” “从前只有咱们羡慕旁人的份,那些个外地人再来,恐怕要嫉妒得红了眼。” “是极!是极!” 除却凑热闹的百姓,府城及闻讯赶来的治下四县读书人迫不及待踏入不夜书城。 书城的格局与青阳县的那个略有不同,一楼是数以万计的书籍,二楼则是阅读室。 读书人们望着那崭新的、散发着油墨香气的书籍,顿觉热泪盈眶。 “黄某活了三十二载,从未见过这么多书。” “竟还有价值连城的孤本!” “知府大人费心了。” 众人于书架之间穿梭,择一本合乎心意的书籍,或办理借阅,留下姓名住址及一钱押金,将书籍带回家中细细品读,或直奔二楼阅读室,如饥似渴地阅览起来。 不夜书城内气氛热烈,而在书城外,对街的茶馆内,一群身披道袍,通身书卷气的男子正凭窗俯瞰。 “上万本书籍免费借阅,这位谢知府真舍得下血本。” “如此不正说明她重视读书人?” “诸位莫要忘了,这位可是今年的六元状元,琼林苑上更是被当今封为文定侯,最是清楚靠读书改换门楣的重要性。” “此等清官,不枉朱某千里迢迢回到琼州府。” 没错,这些人正是听闻谢峥一系列公正事迹,及其从重处置了府学教授、教谕,经过一番思想斗争,终究是思乡之情占据上风,包袱款款重归故土的读书人。 他们之中不乏正在备战科举的童生、秀才,更是有在外担任教谕或夫子的进士一名、举人两名并秀才若干。 而今琼州府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他们身为琼州府人士,理应贡献绵薄之力。 “府学尚未停课,不如明日去寻张兄,趁早将差事定下来?” “善!” “老夫资质尚浅,便去县学任教罢。” “比起规矩森严的县、府学,老夫更喜欢学堂,那里头都是些年幼的孩子,氛围轻松,教得也开心。” 那位年过花甲,因不满帝王昏庸,宠信阉人,怒而辞官的进士面带微笑地注视着不夜书城门口的那道绯色身影,捻须道:“老夫很期待,这位谢大人接下来又会创造出哪些奇迹。” ...... 当日下午,便有六人入职府学,十八人入职县学,十二人入职学堂。 此外,还有三十多名秀才入府学就读,入县学的童生更是多达百余人。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78节 虽人数称不上极多,至少传递出一个信号。 昔日对官府寒了心的读书人正陆续重拾对官府的信任,愿意重返故乡,回到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定居,或教书育人,或读书科考。 两日后,谢峥收到户房及治下四县传来的喜讯,自是欢喜不已,当下大手一挥:“还有十日便过年了,安排差役施粥两旬。再让孙太医开设义诊,截止腊月二十九结束。” “是!” 知府大人一声令下,差役及太医紧锣密鼓地行动起来。 百姓仿佛提前过年了似的,喝着热乎的糙米粥,脸上笑开了花。 “一口粥一口鱼,千金也不换呐!” “今年可算能饱着肚子过年了,真好。” “除夕夜吃得饱饱,来年干活儿都更有力气!” 百姓哈哈大笑,写满岁月与苦难痕迹的脸上不见一丝愁苦,俱是欢喜与满足。 原以为,能吃饱肚子已是极限。 万万没想到,好事还在后头! ...... 腊月二十二,官府再度发布告示。 “官办海错厂与椰子厂业已建成,现今面向全府广招工人,以下为招聘条件。” “男工十五岁以上,四十五岁以下,身体康健且无犯罪记录。” “女工十八岁以上,四十岁以下,身体康健且无犯罪记录。” “最为重要的一点,工人必须具备琼州府黄册。” “每日工钱三十到三百文不等,离家远的可以住宿,中午还免费提供一顿饭食。” “此外,任何人不得同时在两间工厂报名,一经发现,将永不录用!” 小吏立于告示墙前,高声宣读告示内容。 围观百姓闻言,一个二个喜得找不着北。 “我说今儿一早家门口怎么有喜鹊叫,原来是有大喜事!” “我家那口子在码头上扛麻包,每日累死累活也才挣二十文,这个什么海错厂椰子厂居然有三十文?不行,赶明儿我便让他报名去!” “这不知具体情况,万一比扛麻包还要累呢?” “那有啥?为了工钱,拼了!” “为啥必须要有琼州府的黄册?外地人不行么?” “废话,这两个厂子是知府大人为了我们建的,凭啥让外地人占便宜?”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有黄册的工人用着放心,哪怕犯了错,官府也方便追究责任。” 百姓瞧着那白纸黑字的告示,心思活泛开了,一路小跑着回家去,将这一好消息告诉家里人。 “倘若咱一大家子都符合条件,岂不是可以领五份工钱?” “不管了,届时全都去报名,碰碰运气便是。” 想到那黄澄澄的铜钱,人人眼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恨不能下一刻便是五日后,他们便能插上翅膀,飞去东城门报名。 ...... 整个琼州府因一则告示陷入欢腾,大街小巷洋溢着欢乐的气息。 更有无数百姓跪在海神像前,祈求海神显灵,让他们被官府选中,去海错厂或椰子厂做工,挣多多的钱。 谢峥大抵能猜到城中百姓的反应,不过这会儿她正在宾兴馆接待客人,根本无暇顾及。 “陛下听闻琼州府接连发生两次疫情,担心得吃不下睡不好,这厢得知海神赐药,天花之害已经解决,便派遣奴才前来看望侯爷。” 花厅内,左席首位上,太监总管禄贵着一身赭红色圆领袍,无须白面挂着热情却不谄媚的笑,尖细着嗓子说道。 谢峥坐于上首,唇畔含笑:“劳陛下记挂,谢某在琼州府一切安好。” 禄贵思及一路走来,与传言大相径庭的琼州府,眼神暗了一瞬,面上八风不动:“奴才倒是觉得,这一晃数月未见,侯爷消瘦了许多。” “好在临行前,陛下开了私库,赏了好些东西给侯爷,其中便有虫草鹿茸等滋补佳品,侯爷可要记得用。” 谢峥瞧着很是受宠若惊:“谢某无甚功劳,如何当得起陛下厚赏?” 禄贵却是摇头:“侯爷此言差矣,您能得到琼州府当地神灵的认可,得赐仙药,治愈无数百姓,已是大功一件。” “更遑论,您还揭发当地豪族与山匪勾结的恶举,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 “不仅陛下,朝中的诸位大人都对您赞不绝口呢。” 禄贵话到此处,忽而一拍脑袋,似是发自内心地说道:“瞧奴才这记性,还有那由您亲自研制出来的口罩与防护服,真真起了大作用,乃造福万民之举,绝对当得起陛下的厚赏!” 谢峥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赧然道:“误打误撞罢了,当不起禄贵公公此等谬赞。” “哪里哪里,这可都是奴才掏心窝子的话,比真金白银还要真哩!” 禄贵又是好一番恭维,哄得谢峥眉开眼笑,看他的眼神越发亲热。 “谢某方才已让人为您收拾宅邸,公公一路舟车劳顿,不如先去歇息一阵,晚间由谢某为您接风洗尘。” 禄贵欣然应邀,随差役去往谢峥安排的宅邸。 是夜,觥筹交错,宾客尽欢。 临近子时,谢峥将禄贵送上马车,自个儿也打道回府。 沐浴更衣后,洗去一身酒气,谢峥靠在贵妃榻上,任由如意为她擦头发。 秦危送来解酒汤,待谢峥饮尽,端着空碗退出去。 谢峥又靠回去,眯着眼昏昏欲睡。 如意将头发擦得九成干,放下巾帕,轻声细语道:“公子,不如去床上睡?” 若是这么睡上一夜,落枕是必然,第二日脖子转不开,头也抬不起来。 谢峥轻唔:“都准备好了?” 如意低眉敛目:“属下曾管理过一段时间的布庄,心中已有章程,请公子放心。” 两日前,如意在海鲜厂和椰子厂之间选择了后者,谢峥便让她负责五日后的招聘事宜。 权当是一次考验。 谢峥懒洋洋应一声,丢给如意一只荷包:“将药丸喂给禄贵。” 如意收起荷包,拱手行一礼,悄无声息退出卧房。 谢峥款款起身,踱步到窗前。 海风拂面,吹散发梢残余水汽。 谢峥指尖拨弄窗外那抹葱翠,眸色不明。 无论禄贵来琼州府是何目的,既主动踏入她的地盘,自然要物尽其用。 ...... 城东某三进宅邸中,禄贵在灯下奋笔疾书。 他将进入琼州府地界后的见闻悉数记录在案,打开窗户,对着天空一声唿哨。 信鸽扑棱棱落在窗台上。 禄贵将书信绑在信鸽的腿上,轻抚信鸽背羽,低声道:“好孩子,快去吧。” 信鸽振翅高飞,在夜空凝缩成一个黑点。 飞出一长段距离,只听得一声尖锐鹰唳,体型庞大的黑鸢穿过 云层一个俯冲,利爪钳住信鸽,带着它往西飞去。 对此,禄贵毫不知情。 放飞信鸽后,他正欲关上窗,去寻谢峥的亲卫,询问是否给谢峥下了药,一抹纤细黑影以倒挂金钩的方式从天而降。 禄贵瞳孔骤缩,张嘴便要呼救。 黑影却先禄贵一步,准确踹中他的下巴。 禄贵痛到失声,踉跄后退。 黑影三两下将其制服,喂下药丸。 几乎是刹那间,胸口传来锥心剧痛。 禄贵一个阉人,虽是建安帝亲信,却不曾习武,如何受得住如此痛楚? 仅半炷香时间,禄贵便趴在地上涕泗横流,浑身抽搐不止。 如意定定看着他,心底惊叹不已。 不愧是公子,手段了得,折磨人有一套。 “我问,你答。” 禄贵咽下喉头腥甜,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 府衙三堂。 谢峥看完纸条上的内容,扯唇轻哂:“我当是什么。” 千里迢迢来到琼州府,竟是为了打探这里的现状。 当然,也有给她拉仇恨的嫌疑。 谢峥将纸条重新绑到信鸽腿上,轻轻一托,信鸽飞向夜空。 “咕——” 大黑挺起胸脯,似在邀功。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79节 谢峥轻抚它厚实蓬松的背羽,哄小孩儿似的:“很棒。” 大黑振翅,快活地飞到榕树枝头,去窝里睡觉了。 一炷香时间后,如意回来,呈上一张纸条。 谢峥展开纸条,看完后啧了一声,看来建安帝也不信任禄贵,后者连他的真实身份都不晓得。 姑且视为她安插在建安帝身边的一枚钉子吧,说不定未来某一日能用到他。 - 一晃四日。 禄贵留下几十车赏赐,带着禁军回京去了。 刑房小吏盘查完毕,数千名山匪仅有十二人不曾犯罪,其余人或多或少干过触犯律法的事儿。 十名小吏不眠不休,将判决文书写出来,呈给知府大人。 谢峥传话杨守备,直接在府兵营行刑,无罪之人则为其办理黄册,允其入府城定居。 数千颗人头滚滚落地,鲜血染红土地,血腥味刺鼻至极。 饶是见惯生死的府兵,见此一幕也不禁心生寒意,兢兢业业当差,唯恐被上头的人捉住小辫子,性命不保。 ...... 百姓对府兵营的动静毫不知情,他们一颗心扑在工厂招工上,哪里顾得上其他。 腊月二十七,晨光熹微之际,百姓穿上最体面、补丁最少的衣服,斗志昂扬地出门去。 东城门外,海鲜厂与椰子厂隔街相望。 此时,两间工厂大门紧闭,两旁立着持刀差役,威武而严肃,令人不敢造次。 谢峥依次揭牌,高声宣布:“即日起,琼州海错厂与琼州椰子厂正式成立!” 话音刚落,响起震耳欲聋的爆竹声。 百姓欢呼叫好,待大门洞开,一窝蜂涌入进去。 工厂占地极为广阔,厂房一眼望不到尽头。 厂房前,是空旷的院子。 院子里分东西摆放着两张长案,长案后,小吏正襟危坐,执笔等待报名之人到来。 长案旁,差役站在凳子上,身量拔高数寸,扯开嗓门儿吆喝:“男工在左女工在右,排队报名,插队之人一律取消录用资格!” 十条长龙歪歪扭扭排开,百姓慑于持刀差役,不敢放声嚷嚷,一个二个拘谨得很,站得笔直,大气不敢出。 报名之人需出示黄册,由小吏填写姓名、年龄、住址等信息。 待报名结束,将会有专人登门调查。 无论男工还是女工,皆择优录取,即品行优异之人被录用的可能性更高。 待年后正月,官府将发布告示,宣布录用名单。 ...... 腊月二十九,招工结束。 也是这一日,官府封笔,官员差役各回各家,直至元宵节后才回来上值。 翌日,除夕佳节。 谢峥难得清闲,一觉睡到自然醒,在檐下躺椅上晒太阳。 午后,宁邈与吉祥如意先后回来。 除夕日不谈公事,谢峥拉着宁邈去书房对弈。 习惯了与阿爹阿娘还有阿奶一道过除夕,谢峥晨起时心里空落落,不过这会儿已经缓过来了。 好友相伴身侧,也挺不错。 两个时辰转瞬即逝。 傍晚时分,吉祥如意去灶房准备年夜饭,秦危在一旁打下手。 夜幕降临,酒菜摆满石桌,谢峥让秦危和吉祥如意自行用饭,与宁邈相对而坐,对月举杯畅饮,笑谈天南地北事。 宁邈捏着酒盏,神色微醺:“这是我第一次在异地他乡过年。” 谢峥支着下巴乜他。 宁邈轻笑,疏离面庞染上几许温度:“也是我过得最开心的一个除夕夜。” 不知不觉到了子时,长街之上响起热闹的爆竹声。 建安二十六年如期而至。 谢峥举杯:“新年安康。” 宁邈同举杯:“愿素方所求皆能如愿。” 谢峥语气笃定:“会的。” 【宿主,新年快乐。】 冰冷系统音骤然响起,谢峥微怔,弯起眉眼。 竟忘了,她还有它 。 “新年快乐。”谢峥无声道。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110章 琼州府亦有守岁的习俗, 直至天色将明,城中仍有爆竹声响起。 谢峥合上书,伸个懒腰:“我去补个觉。” 宁邈熄灭豆大烛火, 顺手收拾了满桌狼藉, 踱步到檐下, 举目看向东方。 一轮红日跃出地平线, 霞光穿透云层,为这座城镀上一层璀璨金光。 宁邈微不可察地笑了下, 径自回了东厢房。 再醒来,已是申时。 谢峥盯着床帐发了会儿呆, 放空大脑,随后慢悠悠起身穿衣。 拉开房门, 阳光正好。 琼州府的正月温暖如春,和风拂面, 送来浅淡花香。 是院子里的蝴蝶兰开了,粉色花瓣宛若蝶翼, 在风中翩跹摇曳。 吉祥从外面回来, 见谢峥起了, 驻足行礼:“公子, 今日一早府衙官员送来年礼, 如意已将其登记入库。” “此外, 百姓也送来好些东西, 属下不知如何处理,便放在大堂了。” 谢峥指尖轻点蝴蝶兰:“给我的?” 吉祥应是。 谢峥整理衣冠,穿过二堂去往大堂。 甫一踏入大堂,便瞧见仪门内那一堆海货。 走近再看,有新鲜的, 也有腌制过的。 吉祥缀在身后:“琼州府有个风俗,正月初一拜年必须送海货。” 这年头官盐价贵,私盐更不便宜。 逢年过节走亲访友,拎上几条腌制的海货,无论在哪都是倍有面子的。 谢峥心中熨帖:“他们费心了。” 顿了顿,吩咐吉祥:“先紧着新鲜的吃,留一半送去青阳县。” 吉祥应是,勤勤恳恳搬运起来。 谢峥折回三堂,途径东厢房时,发现宁邈在与秦危对弈。 宁邈正对门,冲谢峥努努下巴:“换你来一局?” 左右闲来无事,谢峥欣然应允,与秦危相对而坐。 秦危欲起身行礼,反被制止。 谢峥轻拢宽袖:“承卿说你棋艺高超,今日特来领教一番。不得藏拙,更不得佯输诈败,否则便罚你去汝南县建厂。” 秦危眸光微动,看一眼谢峥,重又落回棋盘上,低低应一声。 谢峥纵览棋盘,仅须臾便落下一子。 宁邈搬来绣凳,坐在谢峥右后方,无声观棋。 此后数个时辰,棋盘之上你来我往,如战场上的交锋,风云变幻,硝烟四起。 金乌西沉,夜幕悄然降临。 谢峥落下最后一子,粲然笑道:“承让。” 秦危定定瞧着棋局,半晌直视谢峥双眼:“公子棋艺高超,属下甘拜下风。” 宁邈捧着茶盏,接过话头:“如此倒显得我棋艺最差了。” 谢峥莞尔:“术业有专攻,正如承卿画技精湛,我远不及你。”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80节 说罢,又看向秦危:“近来如何?可曾找回些许记忆?” 秦危神情紧绷一瞬,掌心轻蹭膝头:“不曾。” 谢峥屈指轻叩桌案:“无妨,我已派人调查,想必很快便有结果。” 秦危垂首:“多谢公子。” 谢峥笑而不语,将黑子捡入棋篓,吩咐如意传饭。 ...... 一晃半月,元宵佳节如期而至。 琼州府亦有元宵灯会,谢峥早上吃六个汤圆,心里头腻得慌,嗓子眼也黏糊糊的,待暮日西沉,便拉着宁邈去逛灯会。 “虽说琼州府各方面比较落后,还是有一些特色美食的。”谢峥于拥挤人潮中穿行,花灯光华映照在她脸上,明暗交错,“今晚上我特意没用夕食,足够吃个饱了。” 宁邈无奈,与秦危缀在谢峥身后,活像是两条尾巴。 灯会上,有人认出谢峥,热情而友好地打招呼,却未过多纠缠,只远远瞧着,满面崇敬与欢喜。 谢峥仿若未觉,游走于各个卖小食的摊位,吃吃喝喝好不快活。 满足自个儿口腹之欲的同时,仍不忘宁邈与秦危,顺手也给他二人买一份。 宁邈中肯点评:“的确不错。” 秦危依旧是个闷葫芦,一声不吭,只微微颔首。 吃饱喝足,一行三人打道回府,洗漱后各自安歇。 - 半月年假转瞬即逝。 正月十六,谢峥重新穿上官袍,前往公廨点卯。 点卯处,小吏或立或坐,谈笑风生。 见知府大人现身,俱都躬身行礼:“大人朝安。” 昨夜美餐一顿,谢峥心情好,眉眼染笑:“诸位新年好。” 知府大人笑,小吏们也跟着笑。 “大人新年好。” 谢峥点了卯,谈及正事:“尽快将工人名单整理出来,再给四个县发布告谕,可以安排匠人建厂了。” “倘若人手不够,让工房的匠人过去帮忙,尽量在两个月内建成。” “对了,还有北城门那边儿的试验地,替我去看看进展如何。” 工房与户房小吏欸欸应下,小跑着回到值房,各自忙活开了。 开工第一日,府衙无甚要务。 谢峥忽然起了兴致,亲自煮一壶茶,捧着茶盏临窗而坐,品着茶赏梅花,享受这来之不易的悠闲与宁静。 临近午时,户房小吏求见。 “下官方才从试验地回来,那几位老大人说您提出的沤肥法十分有效,现如今土壤肥沃了许多,打算明日撒些菜种,预计一个月便能成熟,届时便可验证出具体能提高多少产量了。” 谢峥将这事儿记在心上,翌日清晨点了卯,策马前往试验地。 试验地里,年前官府重金召集的擅长农事之人正准备给牛套上曲辕犁,耕地撒种。 马蹄声由远及近,众人下意识循声望去,惊觉那身着灰色短衫,利落翻身下马的人竟是数月未见的知府大人,忙停下手里的活儿,爬上田埂,局促行礼问安。 “草......下官参见大人。” 谢峥将缰绳丢给秦危,箭步上前:“诸位无需多礼,本官今日来此,是听闻沤肥之法颇见成效,特来一探究竟。” 众人闻言,顿时昂首挺胸,黝黑瘦削的脸上难掩得色。 “大人您瞧,这块地明显比两旁的颜色更深些。” “原先这块地板结难耕作,如今也疏松了许多。” “大人您真是太厉害了,草民种了大半辈子的地,从未想过将粪便、烂叶子、杂草堆一块儿,竟能让土地增产!” 谢峥迎上数十双充满崇拜的眼,耳尖微热,轻咳一声说道:“本官也是误打误撞,偶然发现了这一方法。” 她能获得今日的成就与声誉,不过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实际上,古人的智慧才最令人叹服。 譬如沤肥法,在华夏已有数千年历史。 即便没有她,相信在不久的将来,大周朝也会有擅长农事之人提出这一设想。 再细看田间土壤,试验地呈现棕黑色,尚未沤肥的土壤颜色偏浅。 看来效果十分显著。 谢峥定了定心神:“诸位不必顾及本官,继续耕种吧。” 众人应是,将曲辕犁架在老黄牛身上,扶着犁柄向前推进。 有人犁地,自然有人撒种。 谢峥围观一阵,渐渐蹙起眉头。 最为年长的老者留意到知府大人的神情,心里一咯噔,踟蹰须臾,终是上前问询:“大人,可是这地有什么问题?” 谢峥从曲辕犁上移开眼,摇了摇头:“非也,这地你们伺候得极好,哪怕是在本官的家乡,也鲜有如此肥沃的土壤。” 她只是觉得,这样耕地效率太低了些。 既需要畜力,还需要让人力。 要知道,不是每户人家都买得起耕牛的。 老者松了口气,有心追问,又不知从何问起,只得讷讷退到一旁,继续耕地去。 此后半个时辰,老者们扶着曲辕犁,在试验地里忙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谢峥站在田埂上,盯着曲辕犁若有所思。 所以有没有一种农具,既能节省畜力,还能提高效率。 这 个问题盘亘在谢峥心头,直到她回府衙处理完公文,踩着下值的钟声回到三堂,仍未得到解决。 宁邈回盐场了,吉祥去了码头,如意则去椰子厂忙招工的事儿,偌大三堂只余下秦危一人。 夕食是秦危准备的,无功无过,不难吃,但也不好吃。 考虑到秦危的身份是护卫,谢峥给他一袋银子:“去人市买两个丫鬟。” 与其让沈思青耗费诸多人力物力培养出来的精英来她手底下做伺候人的活儿,不如直接买两个丫鬟,负责洗衣做饭。 秦危看了眼剩余大半的饭菜,抿了下唇,低低应了声是,将碗筷收拾了,退出饭厅。 谢峥硬是从他高大挺拔的背影中品出一丝委屈,顿时就:“......” 不管了,反正委屈谁都不能委屈她这张金贵的嘴。 谢峥将那那一抹好笑的情绪抛诸脑后,回书房写几张大字,继续考虑农具问题。 正当她愁秃脑袋的时候,007冷淡的机械音响起:【宿主,商城里有农具。】 谢峥:“???” “你不早说!” 谢峥绝不承认她忘了这一茬。 【......抱歉,是我的失职。】 谢峥轻哼,打开商城,搜索农具。 光屏上出现数十种农具,图片下面还配有相应的解说。 谢峥挨个儿往下看,目光定格在名为“代耕架”的农具上。 代耕架的结构非常简单,仅一个人字形机架,两端各装有一个辘轳。 辘轳之间连着一根长索,长索贯穿在犁的中部。 耕地时,两人分别站在辘轳两侧,通过手扳橛木转动辘轳,使得长索卷绕在辘轳上,从而带动犁前进。 倘若人力充足,还可有一人负责扶犁,保持犁前进的方向。【1】 有了代耕架,便可解决无牛可耕的问题。 因着杠杆原理与滑轮组,代耕架比人力拉犁更为省力,可以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很好,就它了!” 谢峥并未购买,而是绘制了代耕架的图纸,翌日送去工房,让匠人加急赶制。 匠人从未见过图纸上的农具,制作之余与同僚议论不休。 “这玩意儿瞧着不像是能架到牛身上的样子。” “难不成是靠人力?还不如耕牛犁地哩!” “可又不是每户人家都买得起耕牛,甭说其他地方,就咱们琼州府,十之七八的人家都是靠人力拉犁。” “如此说来,多半是为穷苦人家准备的。” “知府大人肯定会让人试用,咱们只管等消息便是。” 匠人很快做好代耕架,谢峥让差役将其搬到牛车上,运到北城门的试验地。 昨日撒种完毕,今日试验地里仅有十来人。 见知府大人又来,众人忙放下手里的活儿,上前行礼。 谢峥废话不多说,指向板车上的代耕架:“此物可节省人力畜力,还可提高耕地的效率,预计速度是人力拉犁的两倍,还请诸位试试效果如何。” 众人眼前一亮,欣喜若狂。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81节 “节省畜力?大人您的意思是无需耕牛便可快速耕好地?” “大人,这东西怎么用?” “大人,请让草民一试!” 众人踊跃自荐,看代耕架的眼神异常火热。 谢峥失笑:“大家莫急,此物至少需要两人才可推进,每个人都有机会。” 她详细说明使用方法,点了最为年长的两名老者:“有劳两位了。” 老者连称不敢当,帮着秦危将代耕架抬下车,放到地里,而后依照知府大人所说的方法,小心翼翼转动辘轳。 代耕架缓慢向前推进,轻松切入土壤,将泥土翻开。 老者一边动作,一边描述使用感受。 “的确比曲辕犁更省劲儿。” “而且你们发现没?它翻土的速度也比曲辕犁快了不少。” 其余人又惊又喜,心中蠢蠢欲动,冲着同僚嚷嚷。 “你们俩够了,快让我来试试!” “让我来!我来扶犁!” 一老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上去,成为试用第三人。 “好你个老王,真够狡猾的!” “你们俩站着别动,我老胡来也!” 十人轮番体验一遭,眼睛亮得堪比十万瓦灯泡,看那代耕架仿佛在看此生挚爱,眼神如烈火般炽热。 “大人,此物应尽快普及。” “不仅琼州府,全天下的农民都需要它!” 谢峥负手立于田埂之上,朗声道:“春耕在即,本官打算先分田地,同时推广代耕架。” “大人英明!” 大半辈子在地里刨食的老者们眼含热泪,激动高呼。 - 谢峥将代耕架留在试验地,策马回到府衙,召来工房小吏。 “本官昨日给你的那份图纸,你让人誊抄几份,让匠人再做一百只代耕架。” 代耕架? 便是那农具的名字么? 小吏应是,见知府大人神色和缓,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样子,斗胆问道:“敢问大人,是此物试验成功了吗?” 谢峥乜他一眼:“明知故问。” 小吏大喜,眉开眼笑:“下官只是觉得,事关农耕,还是得问个清楚。” 谢峥提笔蘸墨,气定神闲道:“此物可替代曲辕犁,尤其是贫苦人家,无耕牛亦可使用。” 小吏只觉惊喜从天而降,砸得他头昏眼花,原地转两个圈,双手交握,浑身轻颤着:“大人您若能早生个几十年该多好。” 他至今仍记得,农耕时节爹娘整日在地里忙碌,佝偻着腰,吃力推动曲辕犁的场景。 每每想起,他既心疼又心酸。 因为家里穷,买不起耕牛,而村里唯一一户有耕牛的人家故意不将耕牛借给他家,爹娘无法,只能靠双手推动曲辕犁。 他们顶着烈日劳作,好几次生生累晕,醒来后一刻不敢停歇,立马爬起来,继续耕犁。 倘若知府大人早生个几十年,早早研制出代耕架,爹娘也不必吃那么多苦头,落下一身病,如今上了年纪,被病痛折磨得痛不欲生。 谢峥失笑:“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莫要再说这些不切实际的话,赶紧干活儿去。” “欸,好嘞!” 谢峥想了想,又召来户房与礼房小吏:“为年前开垦出来的荒地办理田契,一亩为一张。” “然后发布告谕,以户为单位,无论年龄大小,每人皆可得一亩地,最高每户可得十亩地。” “再让四位县令率领治下各村的村长于五日后前来府衙,本官有要事相告。” “此外,县试报名可以开始了,让礼房那边做好准备工作。” 一炷香后,官府发布两则告示。 得知官府要分田地,百姓高兴得手舞足蹈,一窜三尺高。 “我家有八口人,可以分到八亩地,明年收的粮食岂不是要堆满粮仓?” “你可拉倒吧,就咱们这儿的亩产,便是有再多地,出不了多少粮食,照样还得饿肚子。” 欢笑声蓦地一滞。 有人弱声道:“总好过没有。” “可不是,至少交了税之后还有余粮,略微省着点,隔三差五也能吃上香喷喷的大米饭。” 得知县试报名开始,未来一月可凭廪保互结亲供单入府学或县学旁听,琼州府为数不多的读书人欣喜若狂,奔走相告。 “县学中有举人担任教谕,只要勤加讨教,认真备考,通过县试不成问题。” “是极!待你我考取童生功名,便可正式入县学就读了。如今的县学已非昨日县学,教授教谕恪尽职守,教学有方,假以时日定能考取进士,成为如知府大人一般的清官!” “不说了,我去不夜书城借两本县试题册。” “王兄等等我,我也去!” 尚且年轻的读书人步伐矫健,面上挂着自信满满的笑容,眼神坚定而又充满了希望。 数年磨一剑,本次县试,他们定将旗开得胜,一举登榜。 如此,才不负知府大人对他们的付出与一腔厚望。 ...... 翌日晨光熹微,百姓穿上最体面的衣服,取出黄册,迎着晨雾健步如飞赶往府衙。 府衙门口人山人海,二十条长龙歪歪扭扭排开,众人自觉噤声,朝着那朱红色大门翘首以盼。 差役每次只叫二十人,办理完相关手续,领取到田契才会叫下一批人。 谢峥将这事儿全权交由户房负责,处理完公务,饮一盏茶,提笔拟写奏折。 奏折中有两件事,一为代耕架与沤肥法,二则是上交白银四百万两。 建安帝不管百姓死活,但是为了捧杀她,给她拉仇恨,定会全国推广代耕架与沤肥法,并对她予以重赏。 至于提及白银,是为了过明路,省得途中被某些不知死活的贪了去。 谢峥将奏折与最近的判决文书一并交与折差,八百里加急送往顺天府,准备摸个鱼看会儿书。 然而不消多时,户房小吏到来:“大人,去年的赋税已经收齐,送去库房了。” 谢峥从书中淡定抬首:“除却赋税,再从银库取四百万两,安排二百府兵护送去省城。” 说着,又交给他一封信:“让府兵将这封信交给黄总督。” 小吏愣了下,寻思着赃银合该上交国库,便不曾过问,接过书信麻溜去办了。 两日后,广东总督得知琼州府送来四百多万两,当即放下公务,奔去总督衙署的大门外。 瞧着白花花的银子,黄总督咽了口唾沫,眼里闪着贪婪的光 。 正盘算着扣下多少,府兵呈上书信:“总督大人,这是我们知府大人让小人交给您的。” 黄总督不明所以,不过还是接过来打开,心中得意想着,多半是向他示好。 一目十行看完书信,黄总督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下去。 该死的文定侯,居然将银两总数写进了奏折里,直接让折差送去了顺天府! 黄总督暗恨,只得忍痛放过送上门的肥肉。 陛下虽昏庸,对官员贪赃枉法的行为视而不见,可如果证据确凿,定会严惩不贷。 岭南虽是穷山恶水,总督却是二品官,他可不想丢了官帽子。 - 却说府衙的告谕送往治下四县,四位县令当即派人给各村的村长传话,让他们前来县衙集合,一同前往府城。 抵达府衙后,谢峥见了四位县令,并未过多寒暄,只让差役领他们去试验地。 县令与村长皆满头雾水。 “知府大人怎的还卖关子?” “这一来一回至少得两日,我家的鸡鸭鹅还有老母猪没人喂,怕是要遭罪了。” “甭惦记你家那几只牲畜了,知府大人搞出这么大动静,必然是十万火急的要紧事。” 众人不置可否,出于对神使大人的信任,不禁期待起来。 到了地方,迎接他们的竟是一群黝黑癯瘦的农民。 众人更加疑惑。 “知府大人莫不是让我们来耕种?” “莫要说话,且听他们如何说。” 众目睽睽之下,老者咧开嘴,高声宣布:“今日知府大人请诸位来此,是为了两件事。” “一为沤肥之法,此法可使土壤肥沃。” “二为代耕架,此物无需耕牛便可犁地,省时又省力,犁地的速度约莫是曲辕犁的两倍......” 犹如冷水入油锅,现场瞬间炸开了锅。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82节 ...... “真想不到,文定侯居然解决了琼州府的匪患,连流民也一个不剩。” “非但如此,她还将藏身琼州府的通缉犯全都挖了出来,尽数送回原籍了。” 马车内,张同知与马同知神情复杂,满心难以置信。 这一路走走停停,眼看翻了年,他们不得不前来琼州府上任。 原以为会被山匪打劫,他们一路上提心吊胆,却从路旁茶摊老板娘口中得知琼州府匪患已除,流民问题也得到妥善处理。 震惊之际,车厢外忽而响起一阵惊呼声。 马同知挑起车帘,发现是一群农民打扮的人。 不。 不对! 竟还有四个七品官鹤立鸡群。 马同知与张同知对视,叫住离马车最近的一人:“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老村长满脸喜色,中气十足地说道:“知府大人让人教我们肥田之法,以及代耕架的使用方法,这玩意儿可比曲辕犁还要好使!” 马同知心下莫名不安,若无其事问道:“你们这位知府大人很好吗?” “那是自然!” 老村长如同知府大人的狂热粉,眼神炙热,语气激动地说开了。 从将狗官凌迟处死,到开办免费学堂,再到海鲜厂椰子厂,他每说一句,马、张两位同知及孙、李两位通判的心便往下沉一点。 “这可如何是好?” 思及前任的惨状,四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惊惧之余,又心生遗憾。 早知文定侯有如此本事,他们肯定马不停蹄赶过来,从中分一杯羹。 获得百姓爱戴不说,还能借此立下一笔不小的功劳。 马同知捻须,沉声道:“莫要杞人忧天,她谢峥再如何厉害,终究只是个毛头小子。” “只要我们四人拧成一股绳,何愁不能反过来架空了她?” 四人对视,心下大定,缓缓笑开了。 ...... 半个时辰后。 谢峥正伏案处理公务,小吏来报:“大人,新同知与新通判到了,正在外求见。” 谢峥短促眯了下眼,冷芒转瞬即逝:“让他们进来。” 四人进入值房,行礼问安。 不待谢峥叫起,马同知便满脸羞愧地道:“大人,下官有罪。” 谢峥好整以暇瞧着他:“哦?” 马同知不满谢峥轻慢的态度,面上仍是一派愧色:“大人有所不知,下官晕船十分严重,一旦开船,便会上吐下泻。” “此行赴任,张大人孙大人李大人体恤下官,选择走陆路。” “谁知行至中途,下官又水土不服,大病了一场,正月初二才能起身。” “这厢病情好转,下官便马不停蹄赶来琼州府。” “下官自知给大人您添了许多麻烦,愿任凭大人处置。” 谢峥眉梢微挑:“竟是如此么?” 张同知义正词严道:“下官可以替马大人作证。” 孙通判与李通判纷纷附和。 谢峥轻笑:“既是如此,倒也情有可原了。” “刚好,本官打算在治下四县建厂,有劳四位大人前去搭把手。” 见谢峥听信了他们的谎言,马同知心下不屑,正色道:“下官一定恪尽职守,认真监工......” 谢峥面露诧异:“本官何时说,让你们去监工?” 马同知四人愣住。 谢峥双手抱臂,靠在交椅上,漫不经心道:“两个月前,本官望穿秋水,见四位大人迟迟不来,担心遭遇不测,便派人前往官道上打探消息。” 马同知心里一咯噔,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这一查可不得了,近两月以来,四位大人又是夜宿青楼,又是游山玩水,真真是快活极了。” 四人只觉一道惊雷当头劈下,霎时脸上血色尽褪,脑中嗡鸣不止。 “本官不高兴,决定小惩大诫,罚你们去做工。” “听清楚了,不是监工,是一砖一瓦地建工厂。” “你们。”谢峥指尖划过四人,一字一顿,“亲自。” 马同知只觉一股冷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冻得他打了个哆嗦,抖如筛糠:“大、大人,下官......” 谢峥不想听,一挥手,自有亲卫入内,大掌犹如铁钳,死死钳住四人的胳膊,强行往外拖。 马同知几人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求饶。 “大人饶命,下官知错了,下官再也不敢了,求您饶过下官这一回吧!” “大人,下官是被逼的,都是马文,是他让我们故意拖延时间,不准我们前来上任!”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可任凭他们再如何求饶,谢峥始终不为所动。 亲卫扒了他们的圆领袍,给他们套上打着补丁的短衫,每两人押解一人,分别往四个县去。 到了地方,亲卫将人丢给监工:“此人有罪在身,知府大人罚他来此劳动改造。” “倘若他偷懒耍滑,只管用鞭子抽,罚他不准吃饭,不准睡觉。” 监工二话不说便应下了,待亲卫骑着马绝尘而去,一脚踹翻马同知屁股上,狞笑着:“愣着作甚?还不赶紧做工去!” 马同知不服,自报家门。 监工有知府大人撑腰,才不怕他,当即了抡起鞭子一顿抽。 马同知吃痛大叫,上蹿下跳。 如此几次,他终是怕了,只能老老实实做工。 短短两日,马同知便瘦了一大圈,浑身灰扑扑,像是从灶膛里爬出来。 “啪!” 鞭子狠狠抽到身上。 “又偷懒!” 马同知摔个狗啃泥,崩溃捶地,嗷嗷大哭。 -----------------------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天见。 【1】来源百度 第111章 二月初八, 官府先后公布两间工厂录用工人的名单。 因琼州府盛产海鲜,且一年四季皆有,海鲜厂共招聘一千名工人。 这些工人大多目不识丁, 入生产部做工。 极少数识字的, 入研发、财务、销售、采购这四个部门任职。 除却以上部门, 还有二十名女工入饭堂任职, 寝舍那边亦有男女工人各十名,专门负责寝舍的卫生。 至于椰子厂, 因着眼下椰子还未 成熟,官府只招聘五百名工人。 在六月椰子成熟之前, 这些工人将在海鲜厂的生产部做工。 告示墙前,所有人竖起耳朵, 听那小吏宣读录用名单。 宣读完毕的那一瞬,府衙门前炸开了锅。 有人欢呼, 有人哀叹。 “太好了,打今儿起我是海错厂的工人了!” “真巧, 我也是海错厂的, 说不定咱俩还能在一块儿做工哩!” “为啥我没被选上?凭啥他们都入选了, 唯独我被落下了?不行, 知府大人必须要给我个说法!” 一中年男子急赤白脸地嚷嚷, 攥着拳头要往府衙里冲。 可差役又不是死的, 直接一脚将其踹翻在地。 人群中, 有人高呼:“就凭你是个酒鬼,喝醉酒便会打媳妇,知府大人便不会选你!” 鄙夷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涌来,男子涨红脸,口不择言地骂开了。 不仅骂那说话之人, 还骂官府,骂知府大人。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83节 “大胆!府衙重地岂容你放肆?!” 差役甩了他一巴掌,直接将他扭送去了大牢,关个三五日再放出来。 见此一幕,因为落选而心生不满的百姓缩了缩脖子,哪里敢借机闹事。 这时,小吏又贴出一则告示。 “即日起,海错厂长期收购大量水产品、海产品,价格公道,欢迎诸位前来!” 一石激起千层浪,欢呼声响彻云霄。 落选的百姓喜上眉梢,哪还有半点失落。 “往后咱们打了鱼,岂不是用不着到处叫卖,直接卖给海错厂就行了?” “神使大人英明!” 听着百姓对知府大人的颂赞,小吏咧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在他看来,只要不犯错,海错厂和椰子厂的差事便是铁饭碗,可以一直做到四十五岁。 不仅工人,那些以打渔为生的百姓也将一直有钱可挣。 待椰子成熟,椰子厂肯定也会对外收购,那些个椰农也会如渔民一般,挣得盆满钵满。 真真是一举三得之美事! 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知府大人。 ...... 五日后,海鲜厂正式开工。 谢峥从户房点了一人,派去管理海鲜厂大小事宜。 至于椰子厂的五百名工人,则由如意负责。 工人们怀揣着一百二十分的激情,全身心投入到各自的工作当中,唯恐被人挑出错处,痛失这来之不易的大好差事。 除却对外出售新鲜海鲜,海鲜厂还制作各类海鲜干制品、腌制品,放在官铺统一出售。 “大人,海错铺子已经修缮妥当,海错厂那边制成,便可送往海错铺子售卖。” 谢峥头也不抬地问:“牌匾可挂上了?” 小吏摇头:“匠人正在赶制。” 谢峥将公文丢一旁:“做好了知会本官一声,本官亲自题名。” 小吏欸一声,去传话了。 工房过后,又是户房。 “启禀大人,广东十七府皆已购置商铺,只待挂上牌匾,揭牌开张。” 既已建厂,怎能只将目光放在琼州府? 广东十八府的百姓,皆是谢峥的目标客户。 除却购买海鲜的权贵富贾,她打算将干制品与腌制品的价格定得低一些。 有道是薄利多销,哪怕盈利少,只要买的人够多,便可日进斗金。 “安排人做好宣传。”谢峥吩咐道。 小吏应声退下,让差役前往十七府,收买当地府城的乞丐,在城中散播海错铺子的消息。 午间休息,工房小吏过来,请谢峥前去给牌匾题字。 谢峥执笔蘸取黄色彩墨,笔走龙蛇,于牌匾正中题写“渔家四时鲜”五个字。 小吏抚掌称赞:“飘若浮云,矫若惊龙,好字!” 匠人不懂这些,但不妨碍他们跟着吹捧,叠声叫好。 谢峥微不可察勾了下唇,又为广东十七府的铺子题名。 “尽快安排人送过去。” “是,大人!” 谢峥回到值房,见宁邈立于窗前,愣怔一瞬:“承卿怎么来了?” 宁邈迎上来,不疾不徐道:“素方莫不是忘了,二月里盐场需将海盐运送至顺天府?” 谢峥斟茶:“不瞒承卿,我还真给忘了。” 去年八月,谢峥将盐场丢给宁邈,便全权交由他负责,府衙公务繁忙,她早就将盐场抛诸脑后了,哪还记得何时给朝廷送盐。 宁邈轻叹:“素方贵人多忘事,我便只好亲自走一遭了。” 说罢,将三份文书摆到谢峥面前。 此乃琼州府三大盐场出售海盐给朝廷的凭证,需要当地知府盖章。 盐场的人将海盐送至京中,可凭文书从户部取钱。 谢峥手执知府印章,啪啪盖上三个戳,而后视线上移,细看文书内容。 当看清三大盐场过去半年的产量,谢峥双眼睁大:“似乎比去年上半年多出将近四分之一?” 初来琼州府时,谢峥为了熟悉府衙事务,耗费数个时辰查看过往两个月的公文,其中便有去年上半年海盐的产量。 那是个挺漂亮的数字,当时她还在心里痛骂了琼州府的官员,明明盐场挣那么多银子,户房却连二百两都拿不出来。 宁邈含笑道:“多亏了素方提出的晒盐法,海盐产量多有提升。” 谢峥扬起下巴,颇有些小得意:“我想出来的法子,自然是极好的。” 宁邈失笑,收起文书:“素方你先忙,我还得去一趟府兵营。” 以防途中山匪劫道,得安排府兵随行护送。 谢峥嗯一声,铺开公文:“昨日春花买了些海鱼,还有海带,你带些过去。” 春花是从人市买的小丫鬟,另一个叫秋月。 谢峥让人调查了她们的来历,两人皆是农家长女,爹娘重男轻女,为了给宝贝儿子娶媳妇,便将她们卖给商户人家做丫鬟。 正月里,那商户经营不善,接连关了几间铺子,家中入不敷出,便将她俩转卖出去。 确保身份无疑,谢峥让如意调.教她们一阵,如今已能将三堂一应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很是省心。 宁邈霍然起身,拱手作了个揖,拖长语调:“多谢大人厚赏!” 谢峥:“......” 谢峥抓起桌角的废纸,揉成团砸向宁邈。 宁邈轻松避开,笑得前仰后合。 谢峥还是头一回见他笑得这般肆意,瘫着脸:“承卿,你跟若修学坏了。” 这副贱兮兮的模样活像是被陈端附了身,真叫人毛骨悚然。 宁邈:“......告辞。” 谢峥在公文上写个“阅”字,任宁邈阔步离去:“别忘了去三堂。” “知道了。”门外传来宁邈的声音。 谢峥笑了下,承卿肉眼可见地比从前快乐,可见他当初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如此她便放心了。 - 二月十八,县试报名截止。 谢峥抽空出了县试试题,交由礼房小吏印刷。 府衙有独立的印刷坊,小吏前脚进入,谢峥便让差役把守门窗,一只苍蝇都不得出入,以防考题外泄。 二月二十,田地分配完毕,官府发布两则告示。 一为沤肥之法,二为代耕架。 民以食为天,哪怕是官员商户,家中亦有田地,种植粮食、瓜果等,供主家享用。 消息传开,城中百姓无不欣喜若狂,纷纷前往试验地,围观户房的老大人们示范沤肥之法,以及研究代耕架的构造,回去好亲手打造一件。 至于治下四县,自有当地县令及各村村长代为宣布推广。 恰逢春耕将至,许多人家用上沤肥之法。 左右仅需两旬到一月时间,便可使得土壤变得肥沃,延迟几日耕种,换数月后五谷丰登,怎么看都很划算。 “知府大人真是给了咱们好大一个惊喜。” “可不是,如今有了耕地,亩产再提上去,哪怕朝廷提高赋税,咱也不怕饿肚子了。” 为啥? 因为粮仓里多得是粮食! ...... 二月二十四,县试开考。 这日卯时,府城及治下 四县的考场外候着数以百计的考生。 搜检官逐个搜身,检查考篮,确保不存在舞弊行为,发放考引,放考生入考场。 辰时,县试第一场正式开考。 县试每考完一场,都会进行阅卷排名。 通过本场考试,方能继续下一场。 一晃十日,县试五场皆毕。 又四日,阅卷结束,由知府及县令拆开弥封,填写长案。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84节 琼州府上下,几乎所有人都在关注本届县试的结果。 譬如府学的教授教谕们。 恰逢这日休沐,他们约定好似的,先后出现在考场外的告示墙前。 告示墙上除了大红色的长案,还有考生的考卷。 张教授阅览着考生所写的文章,双眼亮得惊人:“比起前几年的文章,今年的进步甚大,质量有了明显提升。” “从前全凭自学,而今教谕兢兢业业,倾心教导,自然突飞猛进。” “老夫开始期待明年的乡试与后年的会试了。” “琼州府似乎已经有许多年没出过举人和进士了,平白让对岸那几个府看了许多笑话,明年定能一雪前耻!” ...... 县试落下帷幕,通过的考生定下心来,开始准备四月的府试。 另一边,因着金额重大,黄总督派遣二百士卒,护送税银及四百万两前往顺天府。 历时一月有余,一行人终于抵达顺天府外的运河码头。 士卒将数百箱银钱抬上板车,一行人推着拉着,浩浩荡荡进城去。 行至城门口,被守城士卒拦住去路。 士卒忙出示路引,笑脸谄媚:“小人是奉广东总督之命,押送税银进京。” 守城士卒瞧着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车队,满面惊讶。 哪怕是极为富庶的南直隶,去年也只收上来数十万两税银。 广东位于岭南,哪怕太阳从西边儿升起,也绝不可能比南直隶还多。 多半是打肿脸充胖子,将部分箱子塞满石头,与税银一并运过来了。 守城士卒颇有些瞧不上那位广东总督,这时候装得再像,到了户部还不是要原形毕露。 不仅守城士卒,进出城的百姓也是这么认为。 有那胆大如牛的,直接问出来:“官爷,这些箱子里头都是税银吗?” 士卒摇头:“不是。” 倒是挺实诚。 “后面六百箱是琼州府上交的赃银。” 众人齐齐愣住,琼州府? “莫不是文定侯所在的那个琼州府?” “大周朝可没有第二个琼州府。” “乖乖,真不愧是文定侯,居然抄出来这么多赃银。” 士卒对琼州府知府的神使之命略有耳闻,其余一概不知,便好奇问:“你们又是如何知晓那位谢......文定侯?” 百姓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多亏了文定侯的牛痘,上个月我们村有人得了天花,不肯种痘的几个都死了,我们全家种了牛痘,一点事儿都没有。” “还有前几日朝廷刚推行的那什么沤肥法,据说可以让粮食增产,昨儿我家已经用上了。” “代耕架也是极好的,我家买不起牛,用它犁地比曲辕犁好使多了,省时还省力。” 士卒心头震撼,谢知府的影响竟如此之大吗? “赶紧走,待会儿到了户部还得清点银子,当心太阳落山前走不成。” 士卒回神,收起路引,直奔皇城而去。 一路走来,自是引得无数百姓侧目。 得知板车上的银钱很大一部分来自琼州府,百姓无不流露出感激与钦佩之色,议论纷纷。 士卒竖起耳朵听,无外乎牛痘、沤肥法以及代耕架。 同僚唏嘘:“只一个牛痘,全天下人都欠了谢知府一命之恩。” “沤肥法事关粮食,更是天大的恩情。” “这位文定侯,未来不可限量啊。” 来到户部,饶是早已听说文定侯上交四百万两赃银,户部官员也被那长龙一般的车队震惊到了。 这么多银子,若是能进他们的口袋该多好。 可惜文定侯狡诈如狐,直接将这事儿过了明路。 哪怕再眼馋这笔巨款,他们也动不得。 管理银库的官员咬紧后槽牙,咽下不甘:“来人,清点税银!” 一声令下,数十名小吏忙活开来。 户部这边儿的动静瞒不过五寺六部,恰逢午休时间,百官争相赶来看热闹。 白花花的银子叮当作响,看得到摸不到,真真是比死了还难受。 数百万两不是个小数目,五十名小吏一刻不停歇,直到戌时仍未清点完毕。 看热闹的官员早已散去,琼州府送来百万赃银的事儿却在皇城之中传开。 就连沉寂多年的东宫,亦有宫人在私底下谈及此事。 “文定侯真乃不可多得的清官,数百万两银子说交就交。” “你怎知她一个子儿没贪?” “她做出那么多了不起的大事,又怎会在意身外之物?” 两宫女渐行渐远,身影消失在小花园的尽头。 过了好半晌,假山后走出两人。 女子着一袭素色衣裙,如云乌发用一根桃木簪挽起,即便素面朝天,仍难掩秀美容颜。 只是神情寡淡,无喜无悲,仿佛下一瞬要乘风飞去。 女子身后,宫女轻声道:“娘娘,夜深露重,还是赶紧回去吧。” 女子低低应一声,宫女扶着她往回走。 行至一处殿宇,女子望着沉沉夜色:“那个孩子多大了?” “十六。”宫女答道,转而提醒,“娘娘,当心脚下。” 女子迈过门槛,手掌抚上小腹,近乎无声地呢喃:“若是她还在,应当与那个孩子同岁。” 宫女眼神变幻一瞬,搀扶着女子进入内殿:“娘娘,该洗漱了。” 女子眼睫轻颤,似有沉痛闪过,转瞬归于沉寂。 - 一晃半月,海鲜厂制成第一批干制品与腌制品。 当日,渔家四时鲜开张。 伙计穿着喜庆的大红色短衫,站在门口高声吆喝。 “海错!新鲜的海错!” “卖小鱼干大鱼干咸鱼喽!” “今明后三日,消费满一两可打八折,消费满十两可得贵宾卡一张,可永享八折优惠,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城中百姓早已收到风声,这间铺子是官府开的。 官府开设=知府大人开设。 凡是手头略有盈余的,都去渔家四时鲜捧场。 尤其是那些个商户,从前他们与范家沆瀣一气,欺男霸女,范家获罪被抄后,他们唯恐知府大人秋后算账,终日战战兢兢,夜里都不敢睡得太死,生怕知府大人的亲卫破门而入,一个手起刀落,砍了他们的脑袋。 这厢听闻官铺开张,立马派管家前去订购了大量海鲜。 看在银子的份上,希望知府大人能饶他们一条狗命。 与此同时,干制品与腌制品也在加急运往对岸十七府。 翌日,渔家四时鲜分店开张。 因着提前宣传,噱头够足,许多百姓看在琼州府神使大人的份上,凑热闹似的走进铺子里。 铺子左边是干制品,右边是腌制品,泾渭分明,强迫症看了都觉得舒心。 左右两旁各立着两个伙计,热情招呼道:“客官可以试吃一下,如果觉得味道不错,可以买一些回去,与家人一同品尝。” “试吃?倒是新奇得很。” “也只有那位神使大人能想得出来。” “给我来一块。” 伙计欸一声,用竹签戳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鱼干,递给客人。 客人嚼嚼嚼,眼睛一亮。 “咋样?好吃不?” “好吃!”客人猛点头,“咸香味很足,还不干巴,鲜嫩鲜嫩的。” 见此人神情不似作伪,众人纷纷迎上来。 “给我来一块。” “我也来一块!” “还真挺好吃,给我来两斤,买回去当下酒菜。” “给我来十斤,要肉多的,明儿给我岳丈送去,他最爱吃这口。” “给我来一百斤鱼干,一百斤咸鱼!”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85节 铺子里蓦地一静。 众人看向那穿着锦袍,通身富贵的男子,掏掏耳朵,都以为自个儿听错了。 男子捻须笑道:“此前在下去雷州府谈生意,不幸染上天花,是琼州府的那位谢知府将仙药赠与雷州府孟知府,在下才得以痊愈。”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能多多照拂谢知府的生意了。” 男子说罢,看向伙计:“听闻这里可以购买海错?我要买五十斤。” 伙计狠狠掐自己一把,倒吸凉气。 好疼! 所以不是错觉! 伙计脸上笑成一朵花:“当然可以,不过为了保证海错的新鲜度,需要客官您留下详细住址,届时会有专人送货上门。” ...... 一晃三日,户房小吏喜气洋洋地冲进公廨。 “大人!知府大人!” 他一路跑,一路高呼,惹得同僚纷纷侧目。 “这是怎么了?” “我记得知府大人派他去对岸查账了。” “看来渔家四时鲜的生意不错。” 岂止不错,而是非常不错! “本店开张五日,不算成本,共盈利五千四百六十八两。” “对岸十七间分店,开张四日共盈利一万三千八百九十五两。” 小吏照着簿册读出上面一长串数字,激动得满脸通红:“大人,只差六百多两,便能凑个整了。” 五日! 挣了两万两! 天爷啊,真像是做梦一样。 饶是谢峥,都被这个数字震惊到了:“这么多?” 小吏抹了把脸,略微冷静下来:“据说城中商户花了两千多两,其次便是雷州府,拢共盈利三千八百多两。” 谢峥顿时了然。 前者是为了讨好她,后者则是感激她的救命之恩。 刨除这两个部分,盈利仍然称得上可观。 谢峥拄着下巴,沉吟须臾:“让吏房发布告谕,招聘通文识字的小吏三十人,两人一组前往广西、云南以及内陆各省,与府城的食铺谈合作,将海错厂的干制品腌制品寄放在他们的铺子上售卖。” “盈利七三分,琼州府七,他们三。” 小吏没想到知府大人竟有如此商业头脑,顿时肃然起敬,又有些迟疑:“七三分的话......有些店家可能不会同意。” 谢峥却是寸步不让:“采购费用、工人的工钱以及运输途中的一应开销都是我们出,他们只出一块地儿,三分已是仁慈。”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其实五五分也不是不行。” 小吏呆住:“啊?” 谢峥笑眯眯,活像是一只狡猾的狐狸:“除非他们答应用我们的特制油纸,以及在他们的铺子里开设海错预订业务。” 所谓特制油纸,便是印有“琼州特产”文字的油纸。 现下渔家四时鲜用的便是这种油纸,便于加深食客对琼州府的印象。 若是能让琼州特色闻名全国,谢峥不介意吃点亏,让两分利。 当然,也不算完全吃亏。 谢峥可太了解那些个权贵富贾了,为了彰显身份,他们一定会高价购买海鲜。 只要打开销路,亏的那几个银子完全可以从中翻倍挣回来。 小吏也想到其中关键,双眼一亮:“大人英明,这完全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谢峥递给他一个孺子可教也的表情。 小吏嘿嘿笑,一拱手,麻溜去吏房传话了。 告谕发出,仅两日便招满三十名小吏。 翌日,他们从户房支取一笔盘缠,两人为一组,带着鱼干和咸鱼,义无反顾踏上前往对岸的征程。 - 海鲜厂和渔家四时鲜逐步走上正轨,一切往着好的方向发展。 三月下旬,治下四县的工厂陆续建成,开始对外招工。 县衙发布告示,府衙亦然。 招工的消息犹如插上翅膀,一夜之间传遍整个琼州府。 治下四县的百姓自是欢喜不已。 早前府城的两间工厂招工,仅有少部分县城人被选中,吃住皆在海错厂,每个月还能领到一笔不菲的工钱,不知惹得多少人眼红不已。 此番县城的工厂招工,众人磨刀霍霍,势必要拿下这件肥差。 不仅他们,府城也有百姓盯上了这件差事。 离家远无妨,只要能挣钱,哪怕去天涯海角都使得。 于是乎,到了招工当日,县城百姓发现竟然有府城来的,顿时变了脸色。 “臭不要脸的,竟然跟我们抢差事!” “说得好像当初你们没来海错厂椰子厂报名一样。” “啊啊啊啊我跟你们拼了!” ...... “大人您是不晓得,当时他们险些打起来,差役直接拔了刀,这才镇住他们。” 小吏汇报完事务,同知府大人说起昨日偶然听见的趣事,啧啧有声道:“可见工厂的差事极其吃香。” 谢峥不置可否:“海错厂生意不错,可以开始二次招工了。” “是,大人!下官明日便发布告谕!” “铛——” 下值的钟声响起,谢峥挥退小吏,径自往三堂去。 正打算让秦危去渔家四时鲜买些吃食,给青阳县那边送去,进入三堂,发现吉祥回来了。 “公子,您先前让崔氏查苏如意,已经有眉目了。” 谢峥领着吉祥去了书房。 “苏如意与太子妃的陪嫁丫鬟皎月极为相像,不过十六年前,皎月死于一场风寒。” 吉祥说着,呈上两幅画像:“此乃皎月与太子妃的画像。” 谢峥打开,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庞映入眼帘。 这张脸,赫然与记忆中的原主有三分相像。 谢峥定定看了几眼,来到铜镜前,抬手遮挡住眉眼部分。 从额头到鼻梁再到下巴,与原主没有丝毫的相像之处。 太子妃之女,却与太子毫不相像。 谢峥凝视着镜中的自己,她好像又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天见。 第112章 谢峥回到书桌前, 铺纸磨墨。 她先是绘制了原主年幼时的画像,又铺开另一张纸,比照着前一张, 绘制原主及笄之年的画像。 原主生得极好, 八年时间, 五官长开, 应当更显清艳。 绘制完毕,谢峥吩咐:“取铜镜来。” 吉祥取来铜镜, 置于谢峥手边。 “再点四根蜡烛。” 吉祥依言照办,书房内瞬间亮如白昼。 谢峥将画像悬于铜镜旁, 借着烛光仔细比照。 从额头到眉眼,又从鼻子到嘴唇, 连脸型轮廓都不曾放过。 如此反复比照,谢峥不得不承认, 原主与她——或者说与太子毫不相像。 谢峥让吉祥搬走铜镜,取来太子妃的画像, 与原主的放在一块儿。 两人的眉眼几乎一模一样, 任谁看了都不会怀疑她们是亲母女。 再有苏如意与皎月之间的联系...... 谢峥背靠在交椅上, 凝着烛火若有所思。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86节 假设, 原主并非太子之女, 而是太子妃与其他男子所生。 此等前提下, 建安帝为何要借荣华郡主之手除掉原主? 谢峥指尖轻点扶手, 心底有了决断:“给青阳县那边传信,让她们去梅花巷的朱家小院,书房山水画后边儿有一个暗格,暗格里有几幅画像,尽快送过来。” 吉祥应是, 迟疑一瞬,低声道:“十六年前,太子妃曾诞下一女,出生没半个时辰便去了。” 谢峥熄灭烛火,太亮了眼睛不舒服:“今晚便传信过去。” 倘若原主便是那个孩子,她并非太子血脉,自然不得存活于世。 没猜错的话,当年出手的多半是皇后以及太后。 这两位皆为乔氏女,为了东宫,为了家族,怎么也得将这桩丑事遮得严严实实。 于是,皎月病逝,成了苏如意。 她带着原主来到南直隶,阴差阳错救下沈奇阳,与他结为夫妇。 可惜啊,运命弄人,她和原主还是难逃一死。 吉祥 退下,谢峥将铺了满桌的画像揉成团,借烛火点燃,丢进香炉之中,任火苗寸寸舔舐,将它们燃为灰烬。 原主的身世,不失为太子妃的一个致命把柄。 只要利用得当,便可将整个乔氏拉上她的贼船。 敌人的敌人,便是盟友。 她这个太子之子登基,总好过一个赝品坐在龙椅上。 至少她不会打压自个儿的母族,更不会对母族赶尽杀绝。 如此一想,糟老头子真是畜生不如。 她便好人做到底,替天行道,收了这畜生吧。 谢峥熄灭仅存的一根蜡烛,黑暗中,浅褐色眼眸闪烁诡谲光芒。 - 翌日,谢峥晨起,在院子里打一套拳。 虽是四月,琼州府已经开始热了,略微运动一会儿便会出汗,黏在身上难受得紧。 春花烧了热水,谢峥沐浴更衣,出了卧房脚步一转,直奔莲池那边去。 果不其然,秦危正在练剑。 见到谢峥,秦危负剑行礼:“公子有何吩咐?” 谢峥将玉佩丢给他:“去渔家四时鲜买些吃食,送去崔氏镖局,让他们尽快送去青阳县。” 谢峥挺喜欢渔家四时鲜的鱼干,口感鲜甜,阿娘和阿奶一定会喜欢。 阿爹略重口,应当会喜欢咸鱼。 “是,公子。” 谢峥顺道去了马厩,喂小黑吃草。 秦危既服下同心丹,哪怕身世不同凡响,谢峥也不会放他离开。 是时候让他接触崔氏了。 使用得当,他会是一把所向披靡的好刀。 ...... 谢峥给小黑梳完毛,用了朝食,去公廨点卯。 正处理公文,差役前来禀报:“大人,那四位大人回来了,正跪在仪门外。” 谢峥头也不抬:“让他们过来。” 差役应声退下,很快去而复返,一脸为难:“小人好说歹说,他们就是不肯起身,偏要见到您,得到您的原谅。” “而且他们一直呼天抢地,引来许多百姓围观,怎么都赶不走。” 谢峥怒极反笑,这是打算利用舆论逼迫她就范? 蠢东西,真当她数月以来的洗脑是闹着玩儿的不成? 谢峥心下不屑,丢了毛笔,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马同知四人跪在仪门外,一边哭喊着,磕头如捣蒜。 街上站满百姓,指指点点,窃窃低语。 “大人,下官知道错了,求您饶过下官吧!” “大人,下官再也不敢了,求您原谅下官的无心之过吧!” “大人,您让下官去常山县建厂,这两月以来下官兢兢业业,不眠不休地干活儿,哪怕被监工抽鞭子,仍一刻不敢停歇......” 听听这都什么话,仿佛她才是无理取闹,仗势欺人的那个。 简直倒反天罡,臭不要脸! 谢峥才不惯着他们,一个箭步上前。 绯色袍角拂过马同知额头,带起一股疾风,仿佛灼人一般,刮得他额头生疼,惊出一身冷汗。 正欲再哭,却听得谢峥冷笑一声:“四位大人真是生了一张巧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哭声戛然而止,百姓亦停了议论,睁大眼瞧着知府大人大发神威。 谢峥双手抱臂,居高临下俯视着张同知:“张大人你只说本官让你去建厂,说监工如何以下犯上,怎的不说你们四人从去年八月收到吏部的任命,正月才来琼州府?” 张同知脸色一僵,满肚子卖惨的话堵在嗓子眼,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 “本官寻思着,四位乃是本官同僚,未来三年要辅佐本官管理琼州府,有些丑事不宜声张,便帮着遮了丑,只小惩大诫。” “本官以为,四位去帮匠人建造工厂,劳动改造一番,能意识到自己错在何处,回来后向本官承认错误,兢兢业业办差,造福百姓......” 谢峥轻叹,失望摇了摇头:“如今看来,是本官异想天开了。” 见知府大人如此,百姓心里头忒不是滋味。 “我就说他们是装的,去哪里认错不好,偏要在这个地方。” “可不是,大街上人来人往,不是故意引咱们过来么?到时候消息一传开,不知内情的蠢蛋玩意儿说不准还真以为神使大人欺负了他们。” “几个黑心肝的,咋没被监工给抽死呢?” “嘘嘘嘘!这话可不兴说!” “是呢是呢,咱们偷偷在心里说就行了。” 马同知四人傻了眼。 这怎么跟他们预想中的不一样? ...... 其实早在五日前,他们便从治下四县回到府城。 前阵子他们吃了不少苦头,累死累活不说,还吃不饱睡不好,被鞭子抽得遍体鳞伤。 他们恨极了谢峥,不愿主动服软,一致决定除非谢峥派人来请,否则他们是不会去府衙上值的。 如果谢峥能亲自来,那就更好了,他们还能趁机出一口恶气。 然而一晃五日,莫说谢峥,连府衙小吏的影子都没瞧见。 这让四人有些慌了。 “姓谢的这是什么意思?” “偌大的府衙,偌大的琼州府,她一人管不过来,不该上赶着求我们替她分忧吗?” “她都已经罚过我们了,害得我们吃尽苦头,哪怕为了粉饰太平,也该主动递个梯子过来。” 张、孙、李三人看向马同知。 马同知资历最老,脑子也最灵活,馊主意那是一个接一个。 当初在河北任职,不仅将底下的人整治得服服帖帖,连上头的知府和同知也对他多有顾忌。 马同知肯定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们下意识忽略了初来琼州府那日,马同知卖惨却被谢峥连皮带肉地揭穿的事儿。 分明是那谢峥太过狡诈,跟马同知有什么关系? 马同知沉吟良久,想出这么个主意。 上回被谢峥打了个措手不及,还未来得及实施计划,便被丢去建厂。 这回怎么也得找回场子,让谢峥声名扫地,痛失民心。 ...... 马同知以为,哪怕谢峥再如何雷厉风行,终究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只要合理利用舆论,谢峥抹不开面子,定会向他服软,请他回府衙坐镇。 届时,再想法子架空谢峥。 张、孙、李三人唯他马首是瞻,有他们的鼎力支持,琼州府便成了他的一言堂。 马同知想得很美,谁承想百姓压根不配合。 不仅不配合,还对他毫无敬畏之心,将他贬得一钱不值。 怎会如此? 他为官数十载,这一招屡试不爽,不知让多少同僚吃了闷亏,竟在谢峥这里碰了钉子。 “既然四位大人自个儿不要脸,本官也不必再手下留情。” 谢峥可不知马同知揣着一肚子的宏图伟志,睨了眼呆若木鸡的四人:“来人,将他们送去西北盐场。”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87节 马同知四人脸色大变。 “你想做什么?” “我可是朝廷命官,不是你手底下的犯人!” 张同知与李通判叫嚣着,双眼含恨,似要将谢峥生吞活剥了。 谢峥轻笑:“尔等玩忽职守,本官身为上官,为何不能施以惩戒?” “还是说,几位是在暗示本官将此事上达天听,交由陛下处置?” “又或者。”谢峥从宽袖暗袋中取出金牌,在四人眼前晃了一晃,“本官直接以尸位素餐、不敬上官为由,摘了尔等的脑袋?” 四人大骇,哪还有与谢峥叫板的勇气,如同那戳破的气球,软瘫在地上。 百姓见他们跟软脚虾似的,一个二个星星眼看着谢峥。 “大人威武!” “大人罚得好!这几个狗官与胡伯山那厮又有何异?甭说辅佐知府大人,不祸害我们都谢天谢地了。” “没错!罚得好!” 若不是被差役锁住四肢,马同知真想回过头看清楚,究竟是哪几个刁民口出狂言。 “带走 。” “是!” 差役将四人五花大绑丢到马背上,直奔西北盐场而去。 到了盐场,差役同宁邈道明来意。 与谢峥深交多年,宁邈当即了然,待差役走后,召来管事:“将他们送去晒盐场,白日晒盐,夜间打渔。”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每两日下一次海,日日如此怕是要累死。” 管事:“......大人仁慈。” 马同知四人:“......” 宁邈又道:“不听话直接上鞭子,有知府大人撑腰,碍不着什么事儿。” 管事心下大定,让人将四个倒霉蛋拖下去,扒了衣服,扔到晒盐场上,旋即安排差事:“今日做不完,便不准吃饭,天黑之后别乱跑,还要去打渔。” 是夜,马同知四人顶着浑身的盐粒子,在海上漂着。 李通判哇哇哭:“早知今日,老夫怎么也不会同她对着干!” 张同知与孙通判嘴里发苦,苦水直往肚子里咽。 现在后悔了,可他们的苦日子才刚开始。 三人看向马同知。 大黄鱼甩动尾巴,抽得马同知两颊啪啪作响。 马同知两眼发直,两行泪从他肿得油光发亮的老脸蜿蜒淌下。 - 处理了四个糟心玩意儿,谢峥顿觉神清气爽,处理公文都更顺畅了。 其实有六房小吏分担一部分公务,谢峥完全应付得过来,只是略微累了些。 那四人倚老卖老,毫无为人下属的自觉,干脆别干了。 处理完手头公务,离下值还有小半个时辰。 谢峥立于窗前,捧着茶盏复盘近期工作。 沤肥法与代耕架已在琼州府全面普及,百姓田产增多,今年的粮食收上来,定不会再忍饥挨饿。 六间工厂建成,其中两间已经走上正轨,百姓和官府皆有钱可挣。 接下来,她应该做什么? 是水泥还是土豆红薯? 思及种植土豆红薯的时间,谢峥果断选择水泥,待八月与来年二月再考虑高产作物的普及问题。 谢峥是理科生,对水泥的原材料了如指掌,下值后回到三堂,便让秦危给亲卫传话,让他们准备相关材料。 两日后,亲卫将材料从府衙后门搬进三堂,按谢峥的要求制作水泥,在院中铺设水泥地面。 谢峥将这事儿全权交由秦危负责,每日上下值瞧两眼,确保大方向正确即可。 一晃三日,水泥地面铺设完毕。 亲卫功成身退,谢峥让秦危与春花秋月避开院中尚未干涸的水泥行走,以免功亏一篑。 谁料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 这日,大黑在外边儿浪了几日,总算想起家里还有个孤寡老人,从山林飞回府衙。 结果一个不慎,落在了水泥地上,沾了一身了水泥,洗都不洗不干净。 傍晚时分,谢峥下值回来,见大黑蔫了吧唧地立在石桌上,黑褐色羽毛上染了大片的灰色,不复往日的矫健帅气,很是沉默了一阵。 “咕——” 大黑乌黝黝的眼里满是委屈,看得谢峥心头一软,抬起右臂。 大黑振翅,落在她肩上,歪头蹭蹭。 谢峥轻抚大黑的背羽,手感不太好,硬巴巴的,但她面上未显分毫:“这阵子老老实实待在家里,过几日便能脱落。” “咕。” 谢峥睨它:“不乐意也没办法,除非将你这身毛都剃了。” “咕!” 大黑振翅,飞到窝里,独自生闷气去了。 谢峥叫了两声,没得到回应,索性随它去,瞧了眼水泥地面上被大黑搞出来的印记,不忍直视地别开眼,扭头就走。 待水泥地面彻底干涸,谢峥召集六房小吏,领着六十人来到三堂。 途中,谢峥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表示:“半月前,本官从孤本中发现了一种新材料,用它修建出来的房屋与路面坚硬又美观。” “本官命亲卫加以试验,果真妙不可言。” 短短两句,让小吏们的好奇心升至顶峰。 “知府大人说好,那一定是极好的。” “快走快走!” 一行人入了三堂,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平坦整洁的灰色地面。 仅一眼,便让众人屏住呼吸,睁大双眼,一瞬不瞬地瞧着那见所未见的地面。 谢峥很满意他们的反应,微不可察勾了下唇:“此物名为水泥,可铺设道路,亦可修建房屋。” “本官打算将琼州府地界内所有的官道与街道改建为水泥路面,诸位意下如何?” 众人跟小鸡啄米似的,不住点头。 “可以可以!” “太可以了!” “若是全天下都能铺上这种路,出远门再也不用担心屁股颠成八瓣了。” 众人哈哈大笑。 谢峥也笑,笑过之后吩咐工房:“待会儿去本官那儿抄一份水泥的制作材料清单,让府兵去寻。” “先修半条路,修完再修另一边,可以让匠人着手拆青石板了。” 这年头除了土路,便是青石板路。 琼州府的街道皆是由青石板铺就而成。 若想铺设水泥路,得先将青石板撬了。 “是!” 回到三堂,小吏便忙活开了。 府兵去寻原材料,匠人则五人为一队,每队负责一条街,挥舞着锤子与铁锹,乒乒乓乓地撬起青石板。 这动静自然瞒不过城中百姓,站在远处围观,议论纷纷。 “这是在作甚?” “据说是要修路。” “这些青石板好好的,为何要重新修路?” “神使大人让人这么做,自有她的道理,说不定新修的路比现在的更好呢?” 思及此,百姓不禁期待起来。 - 就在匠人们紧锣密鼓拆卸青石板的时候,治下四县陆续公布工厂录用名单。 入选者高兴得手舞足蹈,落选者捶胸顿足,遗憾不已。 五日后,果干厂、药材厂、茶叶厂以及制衣厂正式开工。 一如海鲜厂,前三间工厂同样从百姓手中收购原材料。 譬如果农的水果,药农的药材以及茶农的茶叶。 制衣厂则不然。 河东县县衙直接招聘大量擅长刺绣的女子,以及擅长制衣的女子,后者做成衣服,由前者在上边儿刺绣。 除了工厂,治下四县还开设了相对应的商铺——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88节 出售新鲜水果与果干的鲜果园,出售药材的良药堂,出售茶叶的茗香苑,以及出售衣服的绣衣坊。 谢峥同样让人在府城开设了商铺,还亲自在牌匾上题字。 只待第一批商品制成,便可投入出售。 倘若反响不错,便将生意扩张到广东十七府。 ...... 四月二十二,府试报名截止。 谢峥抽出一日时间,将考题出了,交由礼房小吏印刷。 四月二十六,府试开考。 二月里通过县试的考生拎着考篮,接受搜检官的搜身检查,无误后得到考引一份,顺利进入考场。 “铛——” 清越钟声响起,府试第一场正式开考。 府试连考三场,共计四日。 三场皆毕,阅卷官展开阅卷。 如此又三日,府试放榜。 谢峥抽空看了眼本届童生的考卷,虽有不足之处,但瑕不掩瑜。 便是放在人才辈出的南直隶,也能搏个秀才回来。 谢峥思及建安二十五年之前,这些学生在夹缝中艰难求学,过人的毅力与心性令人肃然起敬,便让礼房给他们每人分发五十两奖励,并她用过的院试题册一套。 童生们得知题册乃是知府大人当年求学时所写,看着那端方劲美的字迹,不禁热泪盈眶。 “周某活了二十多年,从未见过如此体贴入微的父母官。” “实乃吾等之幸呐!” “为了梦想,为了知府大人,你我定要一举考中秀才!” 众人目光交汇,眼神如烈火般炽热,充满了动容与坚定。 - 入了五月,琼州府越发炎热,在室外待上一会儿,皮肤晒得火辣辣疼,似要脱一层皮。 饶是谢峥这个从未苦夏的,也被这破天气搞得食欲全无,整个人瘦了一圈。 春花秋月看在眼里,变着花样给自家公子做吃食。 这日清晨,谢峥一如往常,又被热醒了。 小风扇呜啦啦吹着,风力不小,吹到身上却都是热风。 一摸胸口,全是汗。 谢峥呈大字型瘫在床上,面无表情不想说话。 “笃笃笃——” 秦危低沉嗓音隔着门板传来:“公子,崔氏那边来信了。” 谢峥霍然起身,轻拢衣襟:“进来。” 秦危推门而入,呈上画像与书信,垂首立于一旁。 谢峥坐在床边,脚踩在微凉的地砖上,将书信丢到脚踏上,先查看画像。 除却太子的画像,谢峥挨个儿查看七位皇子的画像,着重观察眉眼以外的部分。 两幅画像翻过去,谢峥的视线定格在第三幅,即四皇子的画像上。 那鼻梁,那嘴唇,以及尖瘦的下巴,几乎跟原主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谢峥:“......” 这位太子妃,当真是个勇士。 给太子戴绿帽便也罢了,对象竟然是他同父异母的兄弟。 谢峥打定主意,回头让崔氏仔细调查太子妃与四皇子,俯身捡起书信,拆开查看。 竟是崔允城来信。 谢峥眼底闪过诧异。 自从建安二十三年,崔允城入诚郡王府,成为诚郡王的幕僚,从来都是谢峥单方面联系他,对方从未主动联系过谢峥。 莫非出事了? 谢峥心提起一半,一目十行扫过书信内容,心底掀起轩然大波。 崔允城在信中说,他无意中听见诚郡王与吴长吏对话,当年诚郡王在西北鸿雁关打了胜仗,似乎另有猫腻。 另有猫腻? 莫非战功是伪造出来的? 亦或是抢夺他人战功? 一瞬间,谢峥脑中闪过无数阴谋论。 真相如何,还得派人走一趟鸿雁关,查探当年之事。 谢峥目光定格在书信最后一行。 “继元正清之后,又有八名清流之臣惨遭构陷,不得善终,请早做决断。” 元正清,那位因贪污获罪的铁面御史。 谢峥取来火折子,点燃信纸,随手丢进香炉,看它化为一团灰烬。 “公子,地上凉,请穿鞋。” 谢峥敛眸,秦危蹲下身,将木屐放在她脚边。 刚穿好右脚,秦危便递上另一只木屐。 男子垂首,一派温顺姿态。 谢峥微不可察扬起眉头,抬起左脚,踏入木屐之中,旋即提笔写信,交与秦危:“送去崔氏。” “是。” 秦危将书信贴身放好,退出卧房。 男子背影高峻,如山挺拔,步伐稳健迅疾,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 ...... 下午,谢峥将今日份公文处理了,回三堂换身常服,牵着小黑从后门出去,直奔黄氏当铺。 从府衙到当铺,需途经三条长街。 一路走来,长街右半部分已经开始施工。 除了忙碌的匠人,还有差役持刀巡逻,以防有人故意捣乱,损坏刚铺设好的水泥路面。 远处,许多百姓好奇围观。 “为何用泥铺路?分明青石板更好。” “这世上居然还有灰色的泥,老婆子真是大开眼界了。” “真不知神使大人葫芦里头卖的什么药,也不跟咱们透个口风,搞得我这颗心七上八下的。” “知府大人这次未免有些胡来了,那些青石板好好的,偏要撬了换成土路。虽说琼州府不怎么下雨,一年也是有那么几回的,下了雨地上泥泞不堪,可怎么走路呦!” 众人愁得不行,唉声叹气。 谢峥左耳进右耳出,策马穿过长街,很快抵达黄氏当铺。 正值傍晚时分,霞光照进当铺,为那榆木打造的桌椅镀上一层金光。 掌柜从栅栏后探出半张脸,见谢峥衣着不凡,胖乎乎的脸上扬起喜庆笑脸:“客官想要当些什么?” 谢峥不语,只将铜色令牌放到柜台上。 掌柜瞳孔收缩一瞬,客套的笑容真切两分:“富贵,你来看着铺子,我领这位客官去二楼。” “欸,好嘞!” 富贵瞧了谢峥一眼,隐约觉得这位客官有些眼熟,不过没多想,替了掌柜的位置,往那栅栏后一坐。 掌柜领着谢峥去了二楼,门一关,扑通跪地,纳头就拜:“属下叩见殿下!” 谢峥虚扶一把:“谢某今日贸然登门,还望您莫要见怪。” 掌柜起身,垂手而立,尽显恭谨姿态:“殿下言重了。” 去年,乔川穹重启暗线,他被派来这里,负责保护殿下,同时替殿下传达命令。 据乔大人所言,这位流落在外的小殿下是个恬淡寡欲的性子,不欲卷入夺位纷争之中。 若不是为了查明太子真正的死因,殿下根本不会接受他们的投诚。 从九月至今,掌柜每日翘首以盼,希望殿下踏入当铺,向他下达命令,却都以失望告终。 但他并不气馁。 殿下深明大义,定不会置杀父之仇于不顾。 他等啊等,终于在今日等来了他效忠的殿下。 两句寒暄过后,谢峥收敛笑容,神情肃穆:“我需要满朝文武——包括地方官员所有的信息,把柄、弱点以及隶属哪个党派。” 满朝上下,大小官员至少有数万人,这无疑是一个大工程。 掌柜却一口应下:“属下今晚便整理出来,明日给您送去。” 暗线重启后,殿下虽不曾对他们委以重任,他们却不可坐以待毙。 数月以来,遍布全国的暗线悄然运转着,将京中及地方官员查了个底朝天。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89节 除非藏得太深,凡是能查到的,一律记录在案,暗中送往琼州府,等待殿下的查收。 谢峥却是摇头:“传信给顺天府那边,先从六位郡王的人开始,要么收为己用,要么换成自己人。” 在谢峥原本的计划中,最快也得明年才会启用东宫的这条暗线。 待她三年任期结束,重回顺天府,才好将那几个郡王逐一拉下马。 如今意外频出,谢峥经过深思熟虑,决定提前实施计划。 “此外,再挑选五个人,待我回京,安排他们前来琼州府任职。” 大周朝贪得无厌的混账太多,谢峥不想她三年的付出付诸东流,索性安排自己人接手。 三年又三年,六年时间足够琼州府百姓过上衣食无忧的富足 生活。 掌柜定定瞧着谢峥,倏然红了双眼。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冒犯,忙不迭低下头,瓮声道:“当年殿下也如您一般仁厚爱民。” 谢峥愣怔一瞬,语气略显迟疑:“我从未见过......但是我向您保证,定会查明当年真相,令父亲九泉之下安息。” 掌柜潸然泪下:“好!好好!” 谢峥又交代了几句,便离开当铺。 彼时金乌西沉,玉兔东升。 谢峥牵着马,仰头望月。 今晚上的月亮似乎格外圆满。 大周朝的天,也该变一变了。 -----------------------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天见。 第113章 五月下旬, 前往对岸的小吏陆续带回喜讯。 除却广东一省,截至六月初八,有十二个省、共计一百八十六间食铺与琼州府达成合作。 其中有三分之二的食铺同意使用琼州府特制油纸, 并在铺子里开设海鲜代订业务。 作为交换, 干制品、腌制品盈利五五分。 琼州府每隔一月派人前去送货, 顺便取走海鲜预订名单。 六月中旬, 第一批货在府兵的护送下发往大周各地。 与此同时,府城及四县共计四十条主干道的右半部分铺设完毕, 差役撤去路障,恢复正式通行。 百姓闻讯, 却只敢远观,不敢近前。 “那灰泥看起来软塌塌的, 还不如地里的泥巴,走在上边儿会不会整个人陷进去?” “陷进去倒不至于, 估计会一脚一个坑。” “罢了!罢了!这路我不走了,我从另一边走!” 刚迈出一只脚, 身后有人嬉笑道:“听见咣哩咣啷的动静没?官匠正在撬石板。” 众人面色微变。 “难不成往后出门全靠飞?” “倒也不至于。”一男子捻须笑道, “诸位莫不是忘了?此物乃是知府大人研制而成, 老夫相信知府大人, 她是绝对不会害我们的。” “砰!” 一声巨响, 是青石板轰然落地。 众人一激灵, 猝然冷静下来。 是啊, 那可是知府大人。 无数次将他们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的神使大人! 神使大人无所不能。 他们理应无条件地信任神使大人。 众人眼神逐渐清明,瞧着前方灰色的道路,深吸一口气,迈出第一步。 下一瞬—— “欸?居然是硬的?” “它居然比土路还要硬实,我使出吃奶的劲儿, 连个鞋印子都没跺上去。” “不仅硬实,它还特别平整。”一老者趴在地上,语气满是激动,“它居然连一个鼓包都没有!” 众人纷纷效仿,趴在地上又摸又瞧,惊呼声迭起,经久不息。 匠人们远远瞧见这一幕,嗤嗤笑个不停。 “瞧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儿,待整条路修成,那叫声岂不是要将整片天掀了去?” “不过这水泥的确是好东西,起初软塌塌的,过个几日竟然比那砖石还要硬,真是怪得很!” “甭说了,赶紧干活儿!” “欸,好嘞!” 匠人吆喝着,挥舞铁锤敲打青石板。 每一锤都裹挟着十足的力道,在烈日下尽情挥洒汗水。 一日能挣二两银,还有绿豆水喝,他们有使不完的劲儿,干十二个时辰都不成问题! ...... “大人!不好了大人!” 谢峥正处理公文,差役冷不丁炸起一声,她手一抖,在公文上留下硕大一团墨迹。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谢峥轻斥,放下毛笔,“怎么了?” 差役咽了口唾沫,压下心头惊悚,毕恭毕敬道:“大人,西北盐场那边传来消息,李大人不见了。” 谢峥眉头轻蹙:“此言何意?” 差役抹去额头汗珠:“方才盐场的人过来,说是今日一早晒盐场照常开工,马大人张大人孙大人皆上工了,唯独李大人不在。” “晒盐工去寝舍寻人,却不见李大人的踪影,便将此事上报给宁大人。” “宁大人一边派人寻李大人,又让人来府衙传话。” 谢峥将染上墨迹的公文丢给小吏,让他重新誊抄一份,颇为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这一个二个,真是不省心。” 差役与小吏齐齐点头。 谁说不是呢! 嫌弃他们琼州府,不乐意来上任,不如直接拒了,何必拖拖拉拉,故意恶心人。 知府大人小惩大诫,他们却不知悔改,妄图拿捏知府大人。 真是好大一张脸! 现如今去了盐场,不老老实实干活儿,反而闹起了失踪,真当自个儿是大爷呢? 若非李通判有官职在身,待寻到人,真想邦邦给他两拳,揍得他亲娘都不认得! 谢峥叹息:“多半是怨本官不讲情面,一个人躲起来了。你带几个人去盐场那一带四处找找,找到人就带回来,莫要再罚他了,本官可禁不住吓。” 小吏与知府大人一条心,忍不住撇嘴:“说不定是偷跑了。” 谢峥有一瞬迟疑:“官员任职期间不得离开任职地......应当不可能吧?” 小吏心道知府大人就是太心善,不愿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一人:“他本就有错在先,也不差这一桩罪。” 谢峥执笔:“罢了,不说这些,尽快把人找到,万一出了事,岂不是本官之过?” 分明是那姓李的自找的。 差役腹诽,不过终究没说出口,拱手行一礼,叫上十来人,骑着马赶往西北盐场。 宁邈又点了十名工人,与差役将盐场及附近找了个遍,仍不见李通判的人影。 如此三日,差役耐心告罄,打算回去复命,有工人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指着北边儿脸色煞白:“海、海边......” 差役眼皮狂跳,飞速赶过去。 马、张、孙三人对视,咬咬牙,也跟了上去。 西北盐场以北,有很大一片滩涂地。 盐场收拾出一部分,充作晒盐场,还余下小半自然滩涂。 此时,滩涂上躺着一人。 肢体肿胀,面色青白,已然死去多时。 马同知与那双空洞的眼远远对上,小腿肚子抖两抖,一屁股坐到地上。 另两个的反应也不遑多让,两腿之间淌下淅沥沥一滩液体,想跑又腿软,面上血色全无,啊啊叫个不停。 差役又在附近展开搜查,发现了一只小船。 由此推断,李通判偷了附近渔民的船,想要离开琼州府,却低估了这片海域的危险程度,连人带船翻了,在海里泡了几日,又被冲到岸上。 差役暗骂李通判不省心,将尸体送去义庄,回府衙禀报知府大人。 谢峥闻讯,愣怔好半晌,一声长叹:“是本官之过,若非本官安排他去盐场劳动改造,他也不会因此丧命。”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90节 差役哦听不得这话,矢口否认:“大人此言差矣,他落得如此下场,分明是咎由自取!” 前来汇报事务的小吏附和:“又不是大人您逼着他玩忽职守。” 谢峥面色微缓,略显生硬地转移话题:“本官记得李大人祖籍在四川,让人为他收殓,多放些冰块,由府兵护送回去吧。” 差役领命而去,户房小吏上前来:“大人,明日鲜椰记开张,椰子厂那边已经将椰干椰糖以及椰油送过去了。” “对岸十七府的分店也派人过去了,预计明日送达,后日开张。” 谢峥嗯一声,不再多言。 小吏见知府大人心情不佳,拱手退下。 不出两个时辰,差役来报,马同知三人求见。 谢峥召见了他们。 三人一进门,下饺子似的扑通跪地,纳头就拜。 “大人,下官知错了,求您饶了下官吧!” “往后下官一定听大人您的话,您让下官往东,下官绝不往西,您让下官打狗,下官绝不撵鸡!” 若说今日之前,他们只是后悔与谢峥对着干。 那么见到李通判的尸体后,便只余下满腔恐惧与绝望。 其实在此之前,他们也曾生出过逃离这里的念头。 他们要逃出琼州府,回到顺天府,向陛下狠狠告谢峥一状,让她永世不得翻身! 直到李通判的尸体被海水泡得面目全非,他们才意识到,想要凭自己的能力逃出生天谈何容易。 琼州府是一座孤岛,周遭是危机四伏的海洋。 除非从码头登船,否则便是死路一条。 可以说,从他们离船登岸的那一刻起,他们已经无法回头了。 要么在盐场做工,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比村口的骡子还要累,苟延残喘地活着。 要么向谢峥服软,做她的狗,唯她马首是瞻。 狗命与尊严,他们果断选择了前者,同宁邈好说歹说,总算让对方松了口,让管事送他们前去府城。 名为护送,实为监视。 只要谢峥不同意,管事会立即将他们薅回去。 马同知以头抢地,心底生不出一丝反抗的念头:“大人容禀!” 谢峥手上动作不停,在公文上批个“阅”字。 “啪”一声轻响,公文落在桌上。 马同知打了个哆嗦,停顿须臾,豁出去似的:“大人,下官赴任前,诚郡王府长吏曾许以重利,让下官监视您的一举一动,必要时给您使绊子,令您声名尽毁。” 张同知与孙通判豁然抬头,眼里满是错愕。 竟、竟有此事? 他们怎的毫不知情? 还有,为何诚郡王府的人不找他们,只找姓马的? “那周长吏说,只要下官办成了事,便让下官留在京中任职,最低四品少卿。若是办得好,郡王满意,三品侍郎也不成问题。” 张、孙二人倒吸凉气。 谢峥转眸,两人虎躯一震,将身子伏得更低,尽显谄媚姿态。 马同知嘴皮子上下翻飞,语速极快地说着,唯恐慢上一步,便步了李通判的后尘:“下官鬼迷心窍,便唆使张大人他们缓步徐行......” 话未说完,迎面飞来一只充满愤怒的拳头。 马同知只觉鼻梁剧痛,直挺挺向后栽倒。 “好你个马文,竟敢拿我当枪使!” “你个贱人,我跟你拼了!” 谢峥支着下巴,看张、孙二人对马同知大打出手,唇畔笑意转瞬即逝。 有胆量一再拖延上任时间,必然是有所倚仗。 那日将马同知四人丢去建厂,谢峥便命人调查此事。 这一查,便查出马同知与诚郡王府见不得人的勾当。 恰逢马同知又领着三只走狗在府衙门前叫唤,谢峥便顺水推舟,将他们丢去西北盐场,让宁邈盯着他们。 此外,谢峥还让人在海边的芦苇荡里藏了一艘船。 她以为,最先忍不住跑路的定是马同知。 没承想竟猜错了,死的是李通判。 “大人!大人救命!救命啊大人!” 马同知颤巍巍伸手,向谢峥求救。 好在殊途同归,多了三条任凭使唤的走狗,诚郡王的计划也落空了。 “来人。” 差役一早听见打骂声,着急忙慌赶过来,因知府大人尚未发话,只在门口候着,这厢得了令,忙进来将三人分开。 张同知五体投地,哭嚷着:“大人,求您为下官做主啊!” 孙通判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下官本不欲如此,都怪姓马的巧言令色呜呜呜......” 做什么主? 又不是马同知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那么做的。 谢峥腹诽,一个眼神过去,差役堵住三人聒噪的嘴。 “再有下次,本官会连同这次一起禀报给陛下。” 与其借这件事坑诚郡王一把,顺便卖个惨,不如等鸿雁关那边的调查结束,一鼓作气摁死他。 没了这三个,朝廷还会派其他人过来,谁知道是人是鬼,又是哪股势力派来的。 不如借机施恩,将公务丢给他们,舒舒服服做她的甩手掌柜,专注读书品茗,岂不美哉? 果不其然,马同知三人感激涕零,磕头如捣蒜,额头红肿出血仍不停息。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下官定当肝脑涂地,以报大人救命之恩!” 若是让朝廷知晓自个儿玩忽职守,以陛下对面前这位的看重,多半难逃一死。 谢峥饶恕他们,可不就成了他们的再生父母。 打今儿起,他们就是知府大人的狗! ...... 马同知三人汪汪叫着退下,谢峥提笔拟写奏折。 一为水泥,二为李通判之死。 水泥乃利民之举,更是朝廷揽钱的好东西。 为了给谢峥拉仇恨,建安帝一定会如牛痘、沤肥法以及代耕架一般,令水泥全国普及。 而为了从中牟利,百官也会举双手双脚赞成,极力促成此事。 谢峥笔杆轻点下巴,糟老头子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他此举是弄巧成拙了呢? 旁的不说,只一个牛痘,便是造福万世之举。 现如今,谢峥在民间的声望空前高涨。 反观建安帝,他倒是成了人人喊打的昏君。 或许在建安帝眼中,她谢峥毫无胜算,才会如此放任。 不愧是鸠占鹊巢的赝品,坐井观天,杀鸡取卵,穿了龙袍也不像皇帝。 - 一晃两旬,四十条主干道尽数铺设完毕。 浅灰色道路平坦而整洁,百姓高兴地走来走去,面上尽是激动与新奇。 还有那生性活泼的小子们,在水泥路面上又蹦又跳,不时翻两个跟头,惹得众人连连喝彩。 “昨儿我去对岸打听过了,咱们琼州府的水泥路莫说在广东,便是整个大周朝,那也是独一份,不知多少人羡慕咱们哩!” 去年这个时候,琼州府还是人人避之不及,闻而色变的险恶之地。 短短一年,琼州府百姓便成了人人艳羡的对象。 “那可不,谁让知府大人偏心咱们呢!” 众人咧嘴笑,整座城洋溢着欢快的气息。 “自从铺了新路,琼州府更像九重天了。” “可惜只铺了十条大街,家门口还是青石板。” “啥时候家门口也能铺上,那就更完美了。” 府衙公廨内,小吏们也在讨论这个话题。 “我家门口那块青石板可是我费了不少力气弄来的,左邻右舍谁不羡慕?如今再跟水泥路一比,倒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 “主干道便罢了,巷子里也铺水泥路,那得要多少钱?” “老张说得对,官府再有钱,也不能做冤大头。” 众人对视,遗憾不已。 “不敢想大街小巷都铺上水泥,府城得有多漂亮。”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91节 这时,工房门口有人吆喝:“张大人,知府大人让你过去!” 张大人精神一振:“来了!” 正欲往外走,被同僚拉住:“老张,不如你去问问知府大人,能否让主干道以外的街巷也铺上水泥。” 张大人迟疑一瞬,爽快应下了。 正好,他也想将家门口的青石板换成水泥地面,干净又亮堂,逢年过节或是设宴待客,那叫一个体面! 谁知进了值房,知府大人仿佛他肚里的蛔虫似的,直截了当谈及水泥路扩建一事。 “琼州府几条官道已经开始铺设水泥路,预计今年年底便能完工。” “本官打算组建一支施工队,为百姓修建水泥路、水泥房,张大人意下如何?” 张大人表示,他一千一万个愿意! 他强忍激动,拱手道:“敢问大人,水泥路与水泥房定价几何?” 谢峥报了个价格。 张大人估算了下,除却材料与人工费用,可以说非常划算。 “那下官稍后发布告谕?” 谢峥颔首:“不必强求,全凭自愿。” 张大人应声退下,不出一炷香时间,官府发布告示。 百姓闻讯,自是欢喜不已。 “先报名先安排,我明日天不亮就来官府门口等着,必须要第一个修路!” “为啥修路还要钱?之前不是一个子儿没让我们掏吗?难道官府没钱了?可我怎么记得去年光是抄家,至少抄出来几百万两,哪怕是漫天撒钱,也得撒个几年吧?” 这人说完,后知后觉发现周遭一片寂静。 看向左右,发现所有人都盯着他,眼神充满鄙夷。 “......怎么了?” 一旁的妇人乜着他:“我就是想看看,你的脸皮到底有多厚,才能理直气壮说出那些话。” 男子懵了下,很是不明所以:“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问题可大了去了!” “知府大人体恤百姓,为了让咱们出行方便,免费给咱们修路,但你不能将知府大人所有的付出都视为理所应当。” “连自家门口的地儿都不想掏钱,你咋不上天呢?” 众人叠声附和。 “官府已经给我们养孩子了,做人不能太贪得无厌。” “反正不管你们如何,我家是要修路的,不仅家门口,院子里也要修。拢共也就几钱银子,现在勒紧裤腰带,省吃俭用一段时间,可是等惠及好几代人。” “走了走了,赶紧回家去,吃了饭早些睡,明儿还得来府衙报名。” 告示墙前的人群作鸟兽散去。 异想天开的男子缩了缩脖子,不甘心地看了眼水泥地,咬紧牙关离开了。 ...... 翌日,府衙门前人山人海。 十天长龙歪歪扭扭排开,等待差役领人进去。 谢峥从点卯处出来,见到仪门外乌泱泱的人群,抿唇笑了下。 从这数量来看,百姓的日子应当已经富足了许多。 哪怕琼州府只是谢峥计划中的一环,是她获得民心、往上爬的跳板,她仍然为此骄傲,深感欣慰。 来到值房,小吏已经打扫卫生完毕,桌案上留下轻微水痕。 香炉中飘出袅袅青烟,整间屋里氤氲着淡雅香气。 谢峥端坐其中,神经不自觉地放松下来,捧着茶盏浅酌。 马同知三人走马上任,谢峥将大部分公务都丢给了他们,而她本人只需派人盯紧他们,最终复核一遍,确保决策无误即可。 将十几份重要公文处理了,谢峥正打算练会儿书法,户房小吏兴冲冲求见。 “大人,两间工厂并一百零八间商铺上半年的盈利出来了,请您过目。” 谢峥翻开簿册,入目是一长串数字。 她数一遍,眨了眨眼,又重新数一遍。 小吏还是头一回见知府大人如此,忍住笑声:“大人您没看错,正是十九万四千五百九十七两。” 谢峥放下簿册,浅浅吸了口气,又拿起来,指尖轻抚那十分漂亮的数字,唇角上扬:“不错,赏!” “管理层本月俸禄翻倍,工人每人奖励五两白银。” 小吏恭维:“大人仁慈,下官替他们谢过大人!” 谢峥将簿册往前推了推,小吏倾身取来:“这是他们应得的。” 她知道,管理层中肯定有人以权谋私,克扣财物。 但是无妨。 谢峥连朝中那些个富得流油的蠹虫都能忍,只要不是太过火,她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小吏笑眯眯说道:“大人您常在府衙,甚少外出,下官每日往返府衙,城中百姓的精气神明显好了很多,走路都带风哩!” “如此最好不过了。”谢峥话锋一转,“对了,琼州府是不是快要收稻谷了?” 小吏点了点头:“是呢。” 其实原本五月就开始收稻谷了,因着知府大人突然提出沤肥之法,百姓用两旬至一月时间肥田,三月才开始春耕。 这不,收稻谷的时间也跟着推迟了一月,这会儿农民们正在地里忙活着呢。 ...... 府城外,某村庄。 正值丰收时节,稻田里是大片金色的海洋。 炎炎赤日下,农民们头戴草帽,打着赤膊,在地里收割成熟的稻谷。 他们挥舞着镰刀,割下一束束沉甸甸的稻穗,黝黑的脸上满是丰收的喜悦。 “今年的穗子圆鼓鼓的,长得可真喜庆!” “老头子活了六十多年,还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穗子哩!” 农民们从早上天擦亮,一直忙到金乌西沉,玉兔东升,才从地里爬上来,披星戴月回家去。 吃口饭倒头就睡,翌日睁开眼,继续下地收稻谷。 这一忙,便是好几日。 百姓晒干稻谷,存入粮仓之中。 粮仓外,全家人翘首以盼。 黑脸汉子一现身,他娘便迫不及待问道:“咋样?比起去年产量如何?” 黑脸汉子迎上五双满含期待的眼睛,攥紧双拳,咧开嘴:“比去年足足多了三成!” “三成?!” 全家齐声惊呼。 黑脸汉子用力点头:“不仅比去年,比往年都要多!” “太好了!” “多谢知府大人!多谢神使大人!” “我们再也不会饿肚子了!” 一家老小激动得搂抱在一起,喜极而泣。 - 千里之外的顺天府,金銮殿上。 御史手持笏板出列,朗声道:“陛下,微臣要参琼州府知府谢峥以权谋私,借公务之便排除异己,暴戾恣睢,难当大任!” 此言一出,犹如冷水入油锅,金銮殿上瞬间炸开了锅。 “敢问宋大人,文定侯何时以权谋私?可有凭据?” 宋御史扬声道:“凭据一,通判李爽上任未满半年,便惨死琼州府。” “凭据二,谢峥上任一年,刑部与大理寺便已收到近万份判决文书......” 话未说完,便被人冷笑着打断:“简直是一派胡言!” 宋御史瞪眼,正欲将话说完,对方先一步开口:“那李爽分明是畏罪潜逃,与文定侯有何干系?” “至于判罪文书,宋大人莫不是耳聋眼花,竟不知那些皆是有罪之人?” “周大人如何确定这一万余人中皆是有罪之人?” “文定侯此举分明是滥用职权,还请陛下严惩!” “文定侯杀的皆是作恶之人,难道在朱大人眼中,可与贪官山匪同流合污?” “你、你!不可理喻!” 金銮殿上吵成一锅粥,双方各执己见,就差大打出手。 “砰!” “啊!” 巨响过后,紧接着又是惨叫。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92节 吵闹声戛然而止,众人循声望去,宋御史倒在血泊之中,额头血流如注,面色僵白,似是将死之相。 再看那伤了宋御史的凶器,竟是一方镇纸。 镇纸上刻有繁复龙纹,普天之下仅有一人得用。 百官悚然一惊,乌泱泱跪了一地。 “陛下息怒!” 建安帝冷笑:“宋泰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构陷朕的谢爱卿!” “来人,将他拖出午门,即刻斩首!” 自有禁军入内,将生死不知的宋御史拖下去。 黑色长靴曳出一地血色,血腥气味弥漫在空气里,令人胃部翻涌,浑身发抖。 龙椅左下方,姚昂靠在交椅上,笑盈盈盘着核桃:“陛下息怒,今儿个您不是有一桩喜事要宣布么?何必因为一只不长眼的臭虫损了兴致。” 建安帝捻须,十二旒珠垂落,难以窥其龙颜:“谢爱卿制出一物,可使地面平坦坚硬,不受雨雪侵扰,如常出行。” “另,此物还可建造房屋,建出来的房屋高大美观,还可抵御地动。” 饶是百官昨日便得到风声,文定侯又献上一物,这会儿仍然震惊得无以复加。 “抵御地动?!” “竟又是文定侯?” “文定侯还有什么惊喜是老夫不知道的?” 建安帝一副与有荣焉的口吻:“不愧是朕的谢爱卿,有她在,何愁周氏王朝不能绵延千秋万载?” 百官眼神乱飞,六位郡王的心沉入谷底。 “工部尚书何在?” “微臣在。” “即日起,派遣匠人于宫中铺设水泥......” 早朝结束,百官鱼贯涌出金銮殿。 诚郡王回首,遥望玉阶之上、象征着至高皇权的龙椅,掩在袖中的手攥成拳状,叫住另五位郡王。 “本王得了几坛金花酒,不如今夜来府上一叙,共饮美酒?” 六人目光交汇,平静下暗藏汹涌。 “善。” ...... 是夜,诚郡王府。 诚郡王面色冷戾:“谢峥留不得,必须尽快杀了她。” 去年六月至今,谢峥以一种堪称恐怖的速度成长着。 她不仅拥有帝王毫无底线的偏爱,还有他们不具备的民心。 唯一的弱势,大抵便是朝中羽翼甚少。 可那又如何? 只要还活着,她便是皇位第一继承人。 待她坐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恩威并施,广开恩科,何愁无人可用? 除掉谢峥迫在眉睫。 为此,诚郡王不惜与这几个堂兄弟联手。 五位郡王低头饮酒,谁都不曾开口。 漫长死寂后,礼郡王手执酒盏:“我出一百死士。” 端郡王紧随其后:“我也出一百。” 另三位郡王也纷纷表态。 诚郡王露出个满意笑容,高举酒盏:“那么,祝此行旗开得胜。” ...... 这一夜,宾客尽欢。 送走五位郡王,诚郡王自觉前路明朗,哼着小曲儿往正院去。 行至中途,吴长吏快步走来,面色凝重:“王爷,有人在查鸿雁关。” 诚郡王脸色骤变。 -----------------------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天见。 第114章 “王爷, 有人在查鸿雁关。” 诚郡王脸色骤变:“你说什么?” 吴长吏走得急,气息紊乱,粗着声说道:“您留在鸿雁关的人方才传信回来, 有人在查当年之事。” 诚郡王脑中“嗡”一声, 似有什么轰然炸开, 一时耳晕目眩, 趔趄两步,扶着柱子勉强稳住身形。 “当年那件事尾巴扫得很干净, 知情人全都死了,怎会......” 诚郡王猛掐掌心, 刺痛令他冷静下来。 “知道是谁吗?” 吴长吏摇头:“以防打草惊蛇,我们的人暂且蛰伏, 不曾行动。” 他顿了顿,又道:“左不过是那几人。” 宗室郡王。 以及谢峥。 “不过下官以为。”吴长吏指向南边儿, “可能性不大。” 诚郡王与他不谋而合。 那场战役发生在建安十四年,而谢峥年仅十六, 恐怕对当年之事闻所未闻。 纵使谢峥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 欲除之而后快, 也不会无缘无故将主意打到鸿雁关上。 那么只剩一个可能。 诚郡王走进正院, 瘫坐交椅之上, 用力一拍扶手, 咬牙切齿:“一定是他们!” 当年那件事做得天衣无缝, 满朝文武都不曾怀疑他战功的真实性,几乎将他奉为大周战神。 唯有死敌,才会千方百计想要置他于死地,甚至不惜调查十八年前的旧事。 明明已是六月末,盛夏时节, 诚郡王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腾,直冲头顶,轰然炸开,顷刻蔓延四肢百骸,令他不受控地打了个寒噤。 生在皇室,又在刑部任职多年,诚郡王比谁都清楚,一旦东窗事发,他必死无疑。 “可真是本王的好兄弟啊!” 诚郡王心里恨得滴血,一拳砸在桌上,骨节鲜血横流。 他好心拉他们入伙,一起对付谢峥。 他们竟然在背后捅刀子! 诚郡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神阴狠:“传本王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杀了那些人。” 吴长吏正欲应和,又听诚郡王强调:“包括那个镇上的人。” 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吴长吏瞳孔骤缩。 一个镇......岂不是数千人?! “弄死那些人之前,记得问出他们的主子是何人。” 吴长吏垂首,压下心头震撼:“是,属下这便传信过去。” 数千人又如何? 从他踏上诚郡王府这条船,便与诚郡王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诚郡王荣登大宝,他才有从龙之功,才能享有无上的权利与地位。 哪怕是一万人,十万人,挡了王爷的路,照样得死! - 六七月,丰收时节。 琼州府上下,无数百姓在炎炎烈日下挥舞着镰刀,汗水打湿衣衫,收割着一株株沉甸甸的稻穗。 稻谷收割完毕,百姓小心翼翼掬起一捧,对着日光打量那饱满的穗子,眼里满是狂喜与痴迷。 “真漂亮。” “我竟然能种出这么漂亮的稻谷!” “这是稻谷!是粮食!是香喷喷软糯糯的米饭!” 肤色黝黑,骨瘦如柴的老者高举稻穗,向大海的方向三叩首。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93节 而后调转方向,又向府衙虔诚叩首。 “谢海神娘娘!” “谢神使大人!” 百姓晒干稻谷,留一部分交田赋,又留一部分做种,末了将剩余部分一分为二,一半是未来一年的口粮,另一半则送去粮店卖钱。 父子二人卖了粮食,捧着沉甸甸、黄澄澄的铜钱回到家中。 还未进门,一股子诱人的香气涌入鼻尖。 原来家人已将稻谷脱壳,混着杂粮煮了一大锅杂粮饭。 一家人围桌而坐,饭桌中央摆放着一只木盆。 木盆里,是冒尖的杂粮饭。 闺女小子们直勾勾盯着那晶莹剔透的米饭,不住地咽口水。 老妇人拿起饭铲,开始分饭。 杂粮饭圆润地滚入碗中,无论大人还是小孩,皆埋下头,狼吞虎咽起来。 “好吃!” “香香!” 小孩们高兴得手舞足蹈,眼睛弯成月牙儿。 大人则小口咀嚼着杂粮饭,仿佛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阿娘,好吃不?” 妇人看向瘦巴巴的小女儿,用力点头,流下喜悦的泪水。 ...... “按您的要求,下官让差役前往周边村落,随机调查今年粮食的产量。” “除却极少部分不曾用沤肥之法的人家,大多数人家都在原有产量的基础上增加三成以上。” 值房内,小吏喜气洋洋地汇报着。 高兴之余,又感慨万千:“今年百姓总算能吃个饱饭了。” 谢峥刚从府学回来。 前阵子公务繁忙,想要为府学学生授课,却有心无力。 现如今马同知三人接手十之七八的公务,谢峥总算得闲,同张教授商量,每旬前往府学授课一次。 今日便是约定之期。 连续讲了三个时辰的课,谢峥嗓子都快冒烟了,回到府衙便是一阵牛饮。 喉咙的灼烧感得以缓解,谢峥放下茶盏,眉眼染笑:“明年春耕之前再用沤肥法,提高土壤肥力,产量应当还会增加一些。” 小吏作了个揖:“多亏了大人您,琼州府、乃至天下百姓才能吃饱饭。” 前往对岸谈合作的同僚可都说了,朝廷已在全国普及沤肥法与代耕架。 甚至大周朝十之七八的百姓都接种了牛痘,往后再也不会因为天花丢了性命。 小吏打心眼里感激知府大人,恨不能将她供起来,每日三炷香,以示他对知府大人的满满敬意! 谢峥可不知有人想要将她搬到供奉台上,谦虚两句便挥退了小吏,百无聊赖地翻看志怪话本。 看到主人公打败树妖,将其封印在山下,继续执剑行侠仗义,谢峥满足合上话本,转而打开商城。 稻谷丰收,接下来该轮到红薯登场了。 谢峥搜索高产作物,指尖上滑,选中红薯。 “没记错的话,西红柿是八月种植?”谢峥摸摸下巴,自言自语。 不管了,买来试试。 【红薯,2积分/公斤】 【西红柿,2积分/公斤】 一积分一斤,还挺便宜。 谢峥大手一挥,非常豪横得各买一百公斤。 【购买成功,已自动扣除积分】 007询问:【宿主,红薯和西红柿投放到何处?】 谢峥想了想,指向前方空地:“来吧。” 海神许久未显灵了,恐怕有些人已经忘了她尊贵的神使身份。 何不趁机提升一下神使光环? 【请稍等,正在投放中......】 金色流光掠过,半空下起了红薯雨。 乒乒乓乓,眨眼堆成一座小山。 紧接着,又下起了西红柿雨。 “笃笃笃——” 急促敲门声响起,差役担忧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大人?” 半晌,无人回应。 差役与小吏对视,用力推开房门。 下一瞬,惊呼声迭起。 “这些都是什么东西?为何突然出现在知府大人房中?” “我种了几十年的地,从未见过这两样。” “难不成又是.....” 众人对视,一个猜测涌上心头,心跳加快几分。 马同知没有错过小吏的欲言又止,眼神微闪,想进来又不敢,只立于门外,扬声问询:“大人,这是?” 谢峥略显迟钝地眨了眨眼,似是恍然回神,抬手揉两下眼睛,定定瞧着值房内的两座小山,唇角肉眼可见地上扬起来。 “诸位,海神显灵了!” 最后一只靴子落地,众人瞬间眉开眼笑。 “居然猜对了!” “上边儿有泥土,难不成是粮食?” “不错,正是粮食。”谢峥行至红 薯山前,双手捧起一只,双眼灿若星辰,“此物名为红薯,可替代米面作为主食,最高亩产可达五千斤!” 众人看着那外观细长,大多呈纺锤形的红棕色作物,失声惊呼。 “五千斤?!” “我莫不是在做梦?老王你快掐我......嗷!好疼!所以不是梦,是真的?此物可亩产五千斤?!” 所有人目光灼灼地看向知府大人,耳朵竖得老高,活像是一群兔子。 谢峥颔首:“海神告诉本官,此物乃是仙界所有,因本官......” 她顿了顿,面上闪过一丝赧然:“因本官治理有方,特赐下仙界作物。” 众人没有错过知府大人那一瞬间的不自在,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发出善意的笑声。 谢峥瞪过去,眼神凌厉。 众人忙不迭捂住嘴,从指缝泄出丝丝缕缕的气音,眼睛更是弯成一拱桥,盛满了笑意。 谢峥:“......” 真糟心。 “海神说,五千斤只是天时地利人和的前提下,通常仅有两千斤的亩产。” “且此物不宜连作,会导致土壤贫瘠,害虫增多。” 饶是如此,仍丝毫未损众人的喜悦。 稻谷亩产二百到三百斤,红薯亩产最低也有两千斤,足足是稻谷的十倍。 不敢想一亩地的红薯收上来,堆在粮仓里将是何等盛况! 至于不宜连作,那也无妨。 红薯稻谷轮种,换着花样吃,岂不美哉? 惊喜之余,众人没有忘记另一座小山。 小吏看向外观圆润、色泽鲜红的作物,明知故问:“大人,此物也是仙界作物么?” 谢峥迎上数十双满含期待的眼睛,再度颔首:“此物名为西红柿,可生食可烹煮,亩产约有四千斤。” “嘶——” 众人倒吸凉气,齐齐捂住胸口,作西子捧心状。 “老刘老刘,快来扶我一把。” “娘欸,居然是红薯亩产的两倍!” “惊喜来得太突然,容我缓缓,容我缓缓!” 谢峥欣赏着众人欣喜若狂的模样,竟有种置身云端,整个人飘飘然,仿佛要飞起来的感觉。 她不自觉扬起唇角,炫耀一般说道:“海神还说,日后会陆续送来仙界作物,以供天下百姓果腹。” 长廊上蓦地一静。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94节 欢笑声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双眼大睁,面上尽是难以置信。 下一瞬,爆发出更为激烈的欢呼声。 “太好了!” “这么多仙界作物,往后咱们岂不是要撑破肚皮?” “你个呆子,吃不下停了便是,谁让你一直吃?怎么不蠢死你呢!” 众人哄笑,捂着肚子前仰后合。 谢峥倚在桌旁,有那么一瞬间仿佛吃了蜜糖,从舌尖一直甜到心底。 可她先前分明喝了华安绿茶。 奇怪的化学反应。 ...... 三堂有个地窖,冬暖夏凉,适宜保存农作物。 谢峥让差役将两座小山搬去地窖,见众人仍围聚在长廊下,叽叽咕咕,嘻嘻哈哈,聒噪得紧,当即板起脸:“公务都处理完了?还有你们几个,不去守门,反倒跑来公廨看热闹,当心本官罚你们俸禄!” 差役脸色一变,连声告饶,逃也似的去了。 小吏吃吃地笑,作鸟兽散去。 “户房张大人,你留下。” 张大人欸一声,走到知府大人身后,冲同僚露出个得意洋洋的表情。 进了值房,谢峥口述种植方法,张大人负责记录。 记录完毕,谢峥吩咐:“明日张贴告示,随机择选四百户试种红薯,八百户试种西红柿。” “切记挑选人品过关的人家,事关天下万民,轻忽不得。” “今年试种成功,来年便可上达天听,逐步普及了。” 张大人用力点头,拍着胸口打包票:“大人您就放心吧,下官保管将试种的人家打听得一清二楚,连他们几个时辰出来如厕都记下来!” 谢峥:“......” 倒也不必如此。 另一边,马、张、孙三人回到值房,坐着面面相觑,谁都没先开口。 因着谢峥几次三番严惩了他们,府衙小吏及差役颇有些瞧不上他们,平日里恭敬有余,亲近不足。 实在无法,三人只得摒弃前嫌,再次抱团。 孙通判摸了把胡须,不慎扯落一根,疼得龇牙咧嘴。 吃痛声打破屋内凝重的气氛,马同知偏头看向右侧,视线似要穿透层层墙壁,直抵知府值房。 “所以神使并非虚构?” 自从踏入岭南地界,无论走到哪里,总能听见百姓谈论琼州府的神迹。 马同知四人嗤之以鼻,坚信是谢峥在装神弄鬼。 可如今...... 思及那成堆的高产作物,他们不确定了。 “那两堆至少有上千个,半个时辰前我去送公文,值房内空无一物,这才眨眼的工夫,不可能避开所有人搬进来。” “是极!除非神迹,否则不可能不惊动左右之人。” 三人神情复杂,心底更是五味杂陈,庆幸与后悔交织。 早知今日,他们才不会与谢峥作对。 幸而他们及时悬崖勒马,不曾一错到底。 “往后还得恭敬再恭敬。”马同知叮嘱。 张同知嗤笑:“这话应该我说才对。” 马同知思及自个儿与诚郡王的交易,一张橘皮老脸僵住。 - 翌日,官府张贴告示。 小吏神气活现地立在告示墙前,叉着腰高声宣读。 “昨日海神再度显灵,赐下可亩产数千斤的仙界作物。即日起,府衙开放试种报名,从中择选一千二百户进行试种......” 一石激起千层浪,长街府衙门前炸开了锅。 “亩产千斤?不愧是仙界作物,我种了几十年的地,从未见过如此惊人的亩产哩!” “选我选我!我家八口人,七口在地里刨食,一定能将仙界作物伺候得舒舒服服,亩产万斤!” “我两万斤!” “我三万斤!” 百姓争相表现,恨不能今日上午开始报名,下午出结果,明日便吃上海神赐下的仙食。 也有那俯伏在地,虔诚叩拜的百姓。 “多谢海神娘娘赐粮!” “多谢神使大人!” 从对岸而来的百姓瞧着这一幕,震惊得无以复加。 “这世上真有亩产千斤的作物吗?” “海神所赐,自是真实不虚。” “你们说,明日我也去官府报名如何?” 几乎是话音刚落,小吏便扬声宣布:“报名时需出示黄册,以便官府登门查证。” 外地人:“......可恶啊!” 他们还想偷摸着带回去,献给知府大人,以此邀功呢! “这仙界作物多半也会在全国普及,诸位只管静候佳音便是。” “那得等到猴年马月?” 他们也想尝一尝神仙的吃食,说不定还能延年益寿,长生不老哩! 外地人怀揣着一肚子遗憾离去,回到家乡后,逢人便说琼州府又得了仙界作物。 最最重要的是,仙界作物亩产千斤! 一传十,十传百。 就连当地官员都有所耳闻,思及面黄肌瘦的百姓,心中暗暗期待起来。 ...... 此后五日,府衙门前人山人海,皆是前来报名的百姓。 截至七月二十四,共计八千九百户人家报名。 户房小吏忙得团团转,带着差役四处奔波,查访随机选中一千二百户的人品口碑。 谢峥体谅他们办差辛苦,便将马同知三人打发去户房帮忙。 马同知三人:“......” 合着他们就是三块砖,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 就在他们顶着炎炎赤日东奔西走,生生晒脱一层皮时,三年一度的乡试如期而至。 八月初三,谢峥暂停公务,策马前往府学,为秀才们授课。 课上,谢峥讲述乡试常见题型及注意事项,以便考生轻松应对乡试。 末了,谢峥取出从商城兑换,亲自誊写到纸上的乡试模拟题,交与张教授。 “听闻本届乡试的主考官乃是礼部侍郎黄大人,此人偏爱简朴务实的文风。” “本官昨日根据黄大人的喜好拟了一套试题,或许对学生们有所帮助。” 张教授喜出望外,双手接过模拟题,置于桌案之上,郑重作了个揖:“下官替学生们谢过大人的教诲之恩。” “您言重了。”谢峥侧身避让,“此前本官忙于公务,近两月才抽空为他们讲了几节课,委实当不起这声谢。” 张教授不以为然。 他道谢,不仅仅是因为那几节课,以及手边的模拟题。 更是因为知府大人替学生们讨回公道,用真诚打动飘零在外的读书人,令他们重回故地。 “对了,他们打算何时前往省城?” 张教授应对如流:“八月初五。” 他顿了顿:“下官有个不情之请。” 谢峥抬手:“请说。” 张教授拱手道:“下官希望他们赶考那日,您能为他们送行。有大人您的鼓励,他们定能旗开得胜,但如果......” 不待他提出假设,谢峥便欣然应允:“当然可以,若非后日红薯与西红柿开始试种,需要去试验地盯着些,以免出差错,本官倒是想亲自送考。” 张教授心中熨帖,眼尾泛起笑纹:“那些孩子见到您一定会很开心。” 谢峥莞尔,又与他说笑几句,便提出告辞。 “下官送您。”张教授起身。 谢峥忙抬手:“您请留步,几步路的事儿,就不劳烦您了。” 见知府大人态度坚决,张教授只好作罢,命人印刷模拟题,分发给备考乡试的学生。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95节 “此乃知府大人亲笔所出,还请诸位认真对待。” 学生们面上一喜。 “六元状元出的题,我可得好好会一会它!” “做了这些题,是不是就能考上状元了?” 众人嘘声。 “真当状元是大白菜不成?” “还是做梦更实在。” 张子奇毫不在意同窗的奚落,笑道:“什么叫做梦更实在?人还是得有梦想,才能朝着那个目标奋进呐!” 知府大人不仅是他学习的榜样,更是他的救命恩人。 他想要成为知府大人这样的人。 即便不能复刻她的科举、为官之路,以此为目标也是好的。 ...... 谢峥于长街策马慢行。 水泥路上人来人往,百姓见了她,皆热情问好。 “知府大人安好!” “大人吃包子,我家的包子蓬松暄软,皮薄馅大,保管您吃了还想吃!” “大人您别听他的,吃我家的鱼锅贴,又鲜又嫩,尝一口能香掉眉毛!” “大人......” “大人......” 百姓太过热情,谢峥颇有些招架不住,一一婉拒了,策马远去。 一路上,有好些打着赤膊的官匠在非主干道上铺设水泥。 谢峥留意到,有些巷子已经全部铺上了水泥,平坦宽敞,干净整洁,舒适度满分。 预计再过两个月,整个琼州府都能铺上水泥。 包括官道。 回到府衙,谢峥翻身下马。 差役迎上来,接过缰绳,牵着小黑去往马厩。 右脚刚跨过门槛,谢峥身形一顿,扭头看向身后。 街道上三五行人,步履匆匆。 巡逻的差役途径此处,驻足抱拳:“大人。” 谢峥沉吟须臾,看向左右:“替本官传话给皂班,即日起,未来五日不必守夜。” 差役愣了下,顺从点头。 虽然不知缘由,但是听知府大人的准没错。 谢峥回到值房,刚坐下没一会儿,周身热意还未散去,户房小吏求见。 “大人,您派去对岸谈合作的三十人午时回来了。” “截至七月,有二百六十八间食铺与鲜椰记、鲜果园达成合作,九十七间医馆与良药堂达成合作,三百六十二间茶楼与茗香苑达成合作,一百六十七间成衣铺与绣衣坊达成合作。” “此外,有八十八间食铺主动与渔家四时鲜合作。” “十之六七的商铺选择五五分,使用我们琼州府特制的包装,这是详细名单,请您过目。” 谢峥粗略扫一眼,某某食铺某某茶楼看得她眼花缭乱,果断合上簿册:“干得不错,每人赏银五十两。” 这一路奔波已是万分辛苦,还谈成了这么多合作,当予以厚赏。 小吏扬起眉毛:“大人仁慈,下官这便去银库取钱!” 谢峥将今日的十几份公文处理了,让小吏给六房送去。 “铛——” 下值的钟声响起,谢峥清洗毛笔砚台,关上门窗,径自回了三堂。 “咕咕。” 大黑见小主人回来,从窝里飞出来,落在她左肩,歪头蹭蹭。 谢峥任它撒娇,长指轻抚油光水滑的背羽,嘴里咕哝:“似乎完全恢复了。” 先前大黑在水泥里滚了一圈,从威武霸气的黑鸢变成灰扑扑的不知名大鸟,委实自闭了一阵。 待水泥脱落,不可避免地黑褐色羽毛上留下痕迹。 大黑震惊。 大黑悲痛。 大黑准备用铲屎官的手撞死自己。 谢峥当时就:“......” 好在春花心灵手巧,配制了养护羽毛的护理液,坚持涂抹一段时间,效果十分显著。 陪大黑闹了一会儿,谢峥叫来秦危,吩咐几句。 秦危应声退下。 谢峥抚着大黑的背羽,低声呢喃:“既来了,便全部留下吧。” ...... 是夜,月上中天。 数百道黑影越过墙头,悄无声息潜入府衙,向着三堂靠近。 推开朱红大门的那一瞬,寒芒闪过,一道黑影轰然倒地。 “砰!” 这一声,犹如吹响死亡号角,恶战一触即发。 刀剑相交,锵鸣之音不绝于耳。 惨叫声刺破夜空,为这寂寂长夜染上一抹血色。 书房内,谢峥手执白子,静观棋局,半晌落入棋盘,“嗒”一声轻响。 她身后,秦危与黄氏当铺掌柜梁禧立于左右,犹如沉默而忠诚的雕像。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厮杀声渐止,有人敲开房门:“公子,贼人已尽数拿下。” 谢峥敛眸,落下一枚黑子:“割下人头,送去顺天府。” “是。” 梁禧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他错了。 殿下与太子并不相像。 太子雷厉风行,却更仁善。 而殿下,她有着孤注一掷的狠绝。 当年太子若能具备这一点,或许东宫之变不会发生。 黑衣人将满地残肢断骸收入麻袋,打来清水洗刷地面,末了如潮水般退去。 偌大府衙恢复沉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天见。 第115章 八月初三夜间的刺杀只是开始。 亲卫及梁禧带来的人清剿二百死士, 割下脑袋,尸体运送出城,焚烧后就地掩埋。 翌日, 午夜时分, 府衙又迎来数十名死士。 小半个时辰, 一场恶战落下帷幕。 “公子, 贼人已悉数拿下。” 谢峥呷一口凉茶:“送去顺天府。” 亲卫应声退下,打来清水洗刷地面。 与昨夜不同, 死士是从后墙潜入,厮杀时墙壁、圆柱及屋内陈设无一幸免于难。 亲卫费了些工夫, 将喷溅上去的血迹清理干净,如潮水般撤去, 顺便带走死士及同伴的尸体,前者焚烧, 后者入土为安。 秦危推门而入,周身萦绕着浅淡血气:“公子, 都收拾干净了。” 谢峥指腹摩挲茶盏的刻纹:“鸿雁关那边可有来信?” 秦危摇头:“暂无。” 谢峥轻唔, 丢给他一只荷包。 秦危抬手接住, 下意识捏了下。 从手感判断, 像是药丸。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96节 这 让他想起初入府衙那日, 公子赐下的两枚药丸, 不知二者有什么联系。 “送去顺天府。”谢峥放下茶盏, 款款起身,“给崔允城。” 秦危目送谢峥趿拉着木屐,高挑身影融入夜色,清脆哒哒声渐行渐远,将茶具清洗干净, 回西厢房歇下。 彼时,东方已出现一抹鱼肚白。 若无意外,明日又将是一个不眠夜。 ...... 谢峥小憩片刻,秋月前来敲门。 “公子,卯时已到,该起身了。” 谢峥睁开眼,穿衣洗漱。 春花已备好朝食,谢峥囫囵吃完,去公廨上值。 临近辰时,红霞铺满天际。 官员差役陆续抵达府衙,见身披玄甲的男子举着艾草四处走动,大堂内烟雾缭绕,如同置身仙界。 “昨日熏了艾草,怎的今日还要熏?” “知府大人不是说了么,三堂草木繁盛,蚊虫肆虐,熏艾草驱虫。” “蚊虫什么的最讨厌了,昨晚上还咬了我一身包,下午回去我也屋里屋外熏会儿艾草。” 差役说罢,对着阳光伸个懒腰:“今儿也是阳光明媚的一天呢!” “呦,说话咋还文绉绉的?” 差役咧嘴笑:“还不是我家小三子,他在学堂学了东西,回来跟我还有他娘叭叭,我听得多了,也跟着学了几个词。” “你不说我差点忘了,我家老四也到年纪了,不知学堂还收不收人。” 谢峥从点卯处出来,恰好听见这话,回值房后叫来工房小吏:“本官打算在城南城北增设学堂,你去库房挑几个合适的院子,让匠人打通后重新修缮。” 小吏笑道:“不瞒大人,前阵子还有人跟下官打听学堂的事儿,大家都想将孩子送去学堂念书哩!” “多读书总是好的。”谢峥随口应一句,“快去办吧,本官还得去府学一趟。” “是,下官恭送大人。” 谢峥策马赶到府衙,张教授正在清点人数。 秀才们见谢峥到来,皆面露喜色。 “大人是来为我们送考吗?” 谢峥翻身下马:“乡试乃关乎人生的大事,本官理应前来。” 乡试不仅是考生与考生之间的比拼,更是府与府之间的比拼。 谢峥素来要强,不愿在广东十八府中落了下乘,加油打气必不可少。 前阵子为学生授课、出题,一部分是出于爱才之心,另一部分也是因为好胜心。 “前日本官出的题,诸位可都做了?” 众人点头如捣蒜。 谢峥又问:“感觉如何?可有不解之处?” “策论题略有些难度,其余尚可。” “大人,您出的第三道算术题,学生有一点不明之处,还请大人赐教。” 谢峥欣然应允,替他解答。 其余人纷纷围聚上来,全神贯注地听。 六元状元的解题思路,可比自个儿做一百道题有效得多。 张教授揣着手,与府学教谕并肩而立,人人脸上挂着笑,甚是欣慰。 “都是勤学好问的好孩子。” “单凭这股子韧劲儿,定能有所成就。” “老夫此前在肇州府的府学任职多年,当地知府从未踏足府学,像知府大人这样负责任的不多了。” “所以那些孩子才铆足劲儿,拼命地学。” 张教授看了眼日头,狠心打断知府大人的教学:“再不上路,待会儿日头上来,坐车可要遭大罪。” 秀才们只好作罢,背着书箱坐上牛车。 谢峥挥手:“诸位一路顺风,旗开得胜。” 众人只觉一股热意涌上心头,用力点头。 “我们一定会努力考试的,绝不给您丢脸!” 谢峥莞尔:“如此,本官便在琼州府静候佳音了。” 送走了考生,谢峥又策马前往西城门。 今日试种红薯和西红柿,以防户房的人出差错,浪费了粮食,她得过去盯着些。 即便不亲自上手,也可以口头指导。 抵达试验地,田埂上站满了人,全是得了风声,大清早赶来看热闹的。 见了知府大人,百姓纳头就拜:“草民参见大人!” 人群自发分开一条道,谢峥行至最前方,吩咐官农:“开始吧。” 官农欸一声,大手一挥,十来人卷起裤腿、打着赤膊下地。 五人试种红薯,另五人负责西红柿。 谢峥一错不错地盯着,两只眼各自放哨,不放过官农们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 官农被她盯得直冒冷汗,屏息凝神,下手越发谨慎。 田埂上的百姓睁大眼,一瞬不瞬地瞧着。 “说不定我家被选中了呢?” “有了经验,说不定能种出五千斤的红薯哩!”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官农小心再小心,将红薯块茎半埋入土中,同时将西红柿种子埋入土中。 琼州府气温适宜,阳光充足,约莫一月便可育苗成功。 西红柿生长周期短,一两月便可成熟。 红薯的略长些,十一月份才能收获。 待到来年,便可全民种植。 谢峥交代了些许注意事项,命官农精心照料,策马打道回府。 小吏已经送来今日份公文,茶也煮好了,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谢峥斟一杯茶,放桌角晾着,着手拟写奏折。 以崔氏的办事效率,这会儿应当已经有了眉目。 从鸿雁关至顺天府,途中陆路转水路,需历时一两个月。 她得赶在诚郡王落马之前将红薯、西红柿送去顺天府,交由户部试种。 届时东窗事发,朝中乱成一锅粥,人人自危,谁还顾得上那些个农作物? 谢峥在奏折中写明,海神再度显灵,赐下仙界作物,着重强调其高亩产,命差役从地窖各取三分之一的红薯与西红柿,一并交与折差。 ...... 是夜,府衙再度迎来数十名死士。 刀剑锵鸣,利刃穿肉。 死士无一生还,化作一抔灰,深埋地下。 城外,某山林中。 六位郡王派来的死士齐聚于此,望着远处升腾而起的烟雾,面色阴沉如水。 那是谢峥的人在焚尸。 “又失败了。” “拢共派去多少人了?” “三百九十六人。” “还余下多少?” “不到二百人。” 山林陷入死寂。 良久,有人问:“接下来怎么办?还要继续吗?” “当然要继续。” 王 爷说了,只要能杀了文定侯,哪怕全军覆没,也在所不惜。 “明晚让他们全部过去。” 成败在一举,他们必须要杀了谢峥,否则死的就是他们。 ......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97节 八月初七,府衙又一次迎来死士的疯狂袭击。 数百人厮杀在一处,鲜血四溅,残肢乱飞,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味。 有死士趁乱靠近谢峥的卧房,手指还未触碰到房门,便已身首异处。 秦危手持长剑,眸光冷冽如冰,寸步不离地守在房门前。 有人倒下,有人爬起来。 整座府衙被血色笼罩,煞气滔天。 一个时辰后,城外再度升起袅袅烟雾。 铁锈气味随风四散,令人胃部翻涌,几欲作呕。 这一切无不昭示着,他们又一次行动失败了。 山林中,仅存死士八人。 “撤?” “撤!” 数百人都没能伤到谢峥,他们不会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八人牵出藏在山林深处的骏马,从羊肠小道策马疾行。 驶出一段路,忽听一道尖锐唳鸣穿透夜色,直抵耳畔。 八人心头一悸,下意识攥紧缰绳,举目四望。 “咻——” 山林高处,箭矢如流星般飞射而出。 “不好,有埋伏!” 死士提剑格挡,箭矢相撞,直直坠落。 下一瞬,箭矢如蝗,铺天盖地而来。 死士脸色大变,舞动长剑,竭力护住周身。 奈何箭雨密集,一阵叮当乱响后,四人中箭倒地。 仅两个呼吸,便气绝身亡。 “剑上有毒,快走!” 余下四人一夹马腹,正欲强闯,忽见前方一片黢黢黑影。 定睛一瞧,来人身披玄甲,赫然是谢峥的亲卫。 四人对上数十人,胜负已分。 ...... 谢峥眯了一个多时辰,靠在床头,脑袋有些发懵。 直到秦危来报:“公子,人已拿下,该如何处置?” 谢峥揉揉眼睛,起身穿衣,轻描淡写道:“杀了。” 死士而已,又非亲信,没必要留着。 秦危应是,接着道:“我们这边有十八人死亡,六十九人受伤。” 谢峥拉开房门,交给他一沓银票:“让他们好生休养,这是抚恤金,替我交给死者家眷。” 且不论从前他们效忠何人,他们是为她而死。 谢峥得让他们入土为安,亦不可薄待了他们的家眷。 ...... 谢峥用了朝食,前去公廨上值。 上午,官府发布告示。 告示墙上,白纸黑字写着一千二百户人家的户主姓名与住址。 一张白纸五十户,二十四张白纸铺开,直看得人眼花缭乱。 三名小吏轮番上阵,将名单反复宣读两遍,末了提醒道:“被选中的尽快来府衙领取红薯与西红柿,最好半月内种下去,过了时候当心出不了苗,白忙一场!” “傻子才这么干,人家聪明着呢。” 众人哄笑。 “莫要多说废话,赶紧去领红薯喽!” “冲啊!” 被选中的幸运儿欢呼着冲向朱红色大门,乌泱泱一群,将户房挤得满满当当,转身都难。 出示黄册,摁手印,表示已领取,差役将半个红薯或西红柿交给他们,并告知种植方法。 百姓全神贯注地听,嗯嗯啊啊应着,双手捧着海神娘娘赐下的仙界作物,一路念着种植方法,风一般跑回家去。 “爹!娘!娘子!快出来,咱们去地里种红薯!” “这西红柿可真香,一定很好吃。” “欸欸,你个死孩子,不准乱碰!这是要做种的,当心碰坏了,出不了苗子,到时候别家都种出来了,咱家啥都没有,馋不死你!” 瘦猴儿似的男孩子吓得不轻,一下窜到妹妹身后,咋咋呼呼:“我不摸了!不摸了还不成?神使大人说它可以生食,我就是想尝尝什么味儿......” 当娘的没好气瞪他一眼:“待西红柿成熟了,你想吃多少都成。” 男孩子眼睛一亮,一把抱住妹妹:“好耶!” ...... 一千二百户人家迅速行动起来,将仙界作物种进地里,当祖宗一般伺候着,祈盼早日开花结果,将地窖、粮仓堆得冒出尖尖,一点儿缝隙都塞不下。 另一边,省城试院,三年一度的乡试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广东十八府的官员都在关注这一届的乡试。 只因过去一年,无论经济还是教育,皆稳居倒一的琼州府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旁的暂且不提,光是谢知府整顿府学,引得无数读书人重返故土这一点,足以让各府官员警铃大作。 琼州府有了教学有方的教谕,又有谢知府这个大周朝唯一的六元状元指点迷津,府学学子必然突飞猛进。 届时在乡试中名列前茅,反倒是他们府的考生落了下风,岂不丢尽脸面? “朱大人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纵使多少名师大家重回琼州府,纵使那位谢知府有通天本领,也不可能在短短一年内让琼州府从最后一名一跃成为第一名。” “杨大人所言极是,数十年的缺失,岂是一年可以补足的?” “再说了,那位谢知府整日忙着与民争利,哪有时间教授学生。” “便是有,她也不会自降身份,放着一堆公务不处理,跑去府学做教书的活儿。” “坊间皆道谢知府仁厚爱民,刚正不阿,可自古以来,文人多自傲,那位仕途一片坦荡,私底下不知傲成什么样儿呢。” 思及这阵子琼州府闹出来的动静,肇州府知府冷哼:“有道是登高跌重,行事如此猖狂,当心哪一日功高震主,遭了陛下厌弃,不得善终!” “便是陛下容得了她,新帝也不会容忍一个臣子的风头盖过他。” 他们才不会承认,他们是在嫉妒谢峥。 同为岭南官员,他们在这里吃尽苦头,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调任高升。 反观谢峥,初来琼州府便创下神迹,成为人人爱戴人人追捧的神使大人。 明明肇州府两面临海,也有许多百姓信奉海神,海神却只偏爱谢峥一人,又是赐药又是赐下仙界作物,让谢峥立下一个又一个的功劳。 刘知府恨得牙痒痒,做梦都想将谢峥的功劳抢了来,悉数加注到自个儿的身上,才好离开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去别处享福。 “诸位且看着吧,上苍不会一直眷顾一人,广东人才辈出,她谢峥这次定要出个大丑!” 勾走他肇庆府府学的四名教谕,并坊间十多名夫子,害肇庆府损失惨重,是要付出代价的。 ...... 琼州府考生可不知刘知府的雄心壮志,乡试连考三场,每场历时三日,他们满脑子都是八股策论,哪还顾得上其他。 让他们无比欣喜的是,知府大人曾在课上讲过三道类似的试题。 而就在乡试开考的前一日,他们还凑在一块儿探讨过。 只略微一想,文章内容及破题思路便全然浮现在脑海之中。 琼州府考生激动得手脚颤抖,毛笔险些都握不住了,惹得考官频频侧目,在他们的号房外来回踱步。 考官审视的眼神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泼下,令他们瞬间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按捺急剧跳动的心脏,伏案奋笔疾书。 银钩铁画的字迹跃然纸上,字里行间皆是沉着与自信。 这一次,他们定能交出一份令所有人满意的答卷。 - 八月十二,谢峥从商城兑换了一百公斤的玉米。 乒乒乓乓的声音响起,比下冰雹的动静还要大上几分。 官员及差役听见声音,两两对视,眼底尽是狂喜。 海神娘娘又送来仙界作物了! “你去问问。” “我不去,万一惊扰了海神施法,海神娘娘怪罪下来,我可受不住。” “你们都不去,那我也不去。” 众人叽叽喳喳,你推我一把,我撞你一下,闹得欢 快。 “进来。”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98节 知府大人冷飕飕的声音响起,笑闹声戛然而止,笑容亦僵硬在脸上。 “别让本官说第二遍。” 众人无法,只得龟速上前,硬着头皮推开门。 知府大人端坐长案后,似笑非笑:“是不是本官太好说话了,你们一个二个都不把本官放在眼里,都快爬到本官头顶上了。” 众人眼皮一跳,直呼冤枉。 “大人明察,哪怕给下官一百个胆子,下官也不敢对您不敬呐!” “在下官心里,您比下官的老子娘还要重要,那是直接排在第一位的!” 谢峥:“......” 他在说什么鬼话? 众人一番捧哏,眼珠滴溜转,直往那座黄色小山上瞄。 “大人,这便是海神赐的作物吗?” 谢峥颔首:“此物名为玉米,可蒸煮可炖汤,亩产约有千斤。” “玉米?好名字!与它的外形倒是十分相符。” 如玉一般,粒粒分明。 “才亩产千斤吗?” 一旁的小吏抡圆了胳膊,猛地抽他背上。 “嗷!” 差役一蹦三尺高,痛得扭来扭去。 “咱们的刘大爷眼界真是高,往日里能有三百斤亩产就乐得找不着北了,现如今一千斤都嫌少,你咋不上天呢?” 差役一脸讪讪,弱声道:“您误会了,这不是有前边儿五千斤作对比么?小人一时惊讶,便脱口而出了。” 谢峥颇为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这一个个的,都不是省油的灯,闹死个人。 “老规矩,先让试验地试种,再随机择选五百户人家。” 琼州府因气候原因,一年四季皆可种植玉米。 这会儿种下,三四个月便可成熟,还能赶在年前来一场大丰收。 “是,大人!” 当日,海神又赐下新作物的消息传开,大街小巷一片喜气洋洋,充满了欢声笑语。 “哪怕只有一千斤,也足够全家吃饱肚子了。” “啥也不说了,赶紧回家去,把那几亩地拾掇拾掇,明儿一早还得早些来报名。” “你莫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咋跟我想得一模一样?” 众人哈哈大笑,留下一路欢声笑语。 ...... 一晃两旬,试种报名结束,府衙恢复往日的庄严寂静。 省城试院门口,却是人山人海。 众考生头顶烈日,议论纷纷。 “不知今年的解元花落谁家。” “反正不可能落在琼州府。” 周遭考生哄笑,无一人出言反驳。 往年哪怕有琼州府考生下场,都是在中不溜丢的位置。 不上不下,尴尬得紧。 想必今年也不例外。 “他们太过分了!” 说话之人对琼州府考生的轻视根本不加掩饰,哪怕在角落里,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张子奇却很淡定:“没必要跟一个跳梁小丑置气,科举场上比的是成绩,比谁的功名高,比谁的名次高,而不是嘴皮子功夫。” 谁优谁劣,放榜时自见分晓。 约莫半炷香后,朱红大门洞开,放榜官手捧长案,在差役的簇拥下现身。 “来了来了!” 众人屏息凝神,暗暗握紧双手,心提到嗓子眼。 放榜官展开红色长案,差役在告示墙上点涂浆糊,协助放榜官将长案张贴妥当。 方形大纸上,五人为一行,共二十行,洋洋洒洒写着一百名考生的姓名。 放榜官立于高台之上,气沉丹田,高声唱名。 “第一名,琼州府霍立德!” 众人:“?” 然而,这才只是刚开始。 “第三名,琼州府张子奇!” “第九名,琼州府董峰!” “第十三名,琼州府吴义康!” ...... “第九十三名,琼州府秦川柏!” 唱名声仍在继续,告示墙前却是一片鸦雀无声。 众考生望着角落里的琼州府考生,满目难以置信。 录取的一百人中,竟有二十一人来自琼州府! “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张子奇冷睨着说话之人,“有志者事竟成,自个儿不努力,一味地抱怨环境,乃是懦夫所为!” 说罢,一行人无视那一张张精彩万分的脸,拂袖扬长而去。 琼州府三十六人参加乡试,二十一人中举的消息传开,整个广东炸开了锅。 谢峥自是欣慰不已,每人奖励百两银票,并会试题册两本。 前来报喜的小吏端详知府大人神情,有些疑惑:“大人似乎并不惊讶。” 谢峥坦言道:“他们先前默默无闻,是受环境限制,如今琼州府太平安定,又有良师教诲,自然一日千里。” 明珠蒙尘,大抵便是如此了。 另一边,得知琼州府考生的惊人成绩,刘知府气得仰倒,一口牙都快咬碎了。 天杀的,贼老天它真的会一直眷顾一个人! ...... 数千里外,大周朝在西北的第一道防线,鸿雁关黄沙漫天,凄冷酷寒。 傍晚时分,北风卷着黄沙,狂啸不止,迷得人睁不开眼。 鸿雁关内,有一座鸿雁山。 鸿雁山下,坐落着一个名为落霞的小镇。 落霞镇上人口稀少,仅四百多户人家,共计两千余人。 傍晚时分,在外劳作的百姓顶着风沙赶路,裹住脑袋和大半张脸的布巾沾满沙粒。 西方霞光绚烂,却照不进这些人沧桑而疲惫的眼里。 宛若那风口上的烛火,无力摇曳着,苦苦挣扎着求生。 “阿宝回来了?” 名为阿宝的男子抬起头,看了眼家住隔壁的阿婆,低低应一声,嗓音嘶哑。 阿婆并不在意他的冷淡,遍布皱纹的脸上挟着笑:“今晚上有大风霾,记得关紧门窗,莫要到处乱跑。” 阿宝点点头,开了锁,走进家门。 屋子里昏暗无光,阿宝点燃油灯,取下布巾,抖落一地黄沙。 昏黄烛光下,年过而立的男子侧着脸,鼻梁高挺,眉眼深邃。 本该是个俊朗无双的美男子,却被两颊及额头树皮一样凹凸不平的伤疤生生破坏了美感,活像个吃人的怪物。 阿宝将布巾挂在绳上,烛火照亮他的侧脸。 凌乱长发之下,左耳处空空如也。 看那伤疤,应当有很多个年头了。 阿宝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撕开一块面饼,丢进口中咀嚼。 “砰!” 一声巨响,似是院门被风撞开。 阿宝没当回事,直到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 更远处,是绝望而充满恐惧的哭声。 阿宝眼神一厉,从桌下抽出柴刀,一个闪身躲到门后,透过缝隙打量来人。 院子里,两人黑衣蒙面,手持弯刀,向他快步走来。 一瞬间,阿宝仿佛回到多年前。 他被同样打扮的人拖出家门,割去耳朵,丢进熊熊烈火之中。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299节 阿宝下颌不受控地颤抖起来,死死攥紧柴刀,骨节咯吱作响。 黑衣人步步逼近,眼看就要推开门,闯入进来。 千钧一发之际,院中响起凌厉破风声。 “咻——” 箭矢穿透胸膛,黑衣人轰然倒地,抽搐两下气绝身亡。 阿宝打开房门,低头凝视着黑衣人,呼吸逐渐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挥舞着柴刀,一刀接一刀,劈砍在黑衣人身上。 温热鲜血溅在他脸上,月影婆娑,宛若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阿宝仿佛不知疲倦,将黑衣人砍成两滩烂泥,丢了柴刀,扶着墙站起身,跌跌撞撞往门口去。 窄巷内,哭声震天。 阿宝放眼望去,从巷口至巷尾,横七竖八躺着许多黑衣人的尸体。 “阿宝!阿宝!” 阿婆哭喊着冲出家门,一把搂住阿宝。 她力道极重,似要将阿宝的骨头捏碎。 阿宝僵立在原地,看那身着青衣、手执长剑的女子由远及近。 越来越多的人冲出家门,疯魔了一般,疯狂劈砍着地上的尸体。 女子无声注视着这一幕,似无视,似纵容。 直至众人精疲力竭,清泠女声回荡窄巷。 “谁能告诉我,他们为何要杀你们?” 短暂沉寂后,阿宝站出来:“我。” 紧接着,一妇人站出来:“还有我。” “还有我!” 陆续有人站出来。 他们眼里燃烧着仇恨的火焰,足以将整座鸿雁山燃烧殆尽。 -----------------------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天见。 第116章 “砰!” 诚郡王将茶盏掷到地上, 霍然起身,茶水映出他扭曲到极致的脸。 “你说什么?你将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吴长吏俯伏在地,艰难出声:“回王爷, 下官与落霞镇那边失了联络。” 诚郡王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呼吸乱了几瞬, 抬脚踹向吴长吏。 “废物!” 吴长吏惨叫着倒飞出去, “哇”地呕出一口血。 周长吏冷汗涔涔,扑上来一把抱住诚郡王的大腿:“王爷息怒!鸿雁关距顺天府甚远, 许是信件还未送达......” 诚郡王将他也踹飞出去,脸色阴冷至极:“蠢货!信鸽往返至多一月, 这都过了半月,一定是出事了!” 周长吏咽下喉头腥甜, 匍匐在地:“王爷息怒,眼下当务之急, 是尽快联系上落霞镇的人,确保那些人不曾脱离掌控。” 诚郡王闭上眼, 胸口急剧起伏几下, 一拳砸到桌上, 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自从谢峥封侯, 他就没有一日是顺 心的。 朝中羽翼被陆续斩断, 如今更是大祸临头。 定是被谢峥克的! 诚郡王咬牙, 按捺心头憎恨:“你即刻安排人去落霞镇, 查探情况。” “此外,再派人半路截击。” “所有妄想对本王不利之人,统统格杀勿论!” 周长吏叩首:“谨遵王爷之命。” 诚郡王挥退两人,屈指抵弄胀痛的额头,吩咐小厮:“去请崔先生过来。” 不消多时, 崔允城身披青色道袍,款步踏入正院。 刚过及冠的青年拱手行礼:“王爷。” 诚郡王瞧着崔允城清俊的面庞,吐出一口浊气,满面怅然:“先生,本王......本王怕是要大祸临头了。” 虽然崔允城间接害他被太子党弹劾,可对方也助他良多。 譬如让谢峥远离权力中心,将她流放到岭南瘴湿之地。 譬如为他出谋划策,斩断他那几个堂兄弟的羽翼,并将自己人安插进去。 总而言之,诚郡王还是十分信重崔允城这个幕僚的。 此刻他有些六神无主,希望崔允城能为他分忧,为他出谋划策。 崔允城闻言,面露诧异:“王爷何出此言?您可是宗室郡王,当今陛下的亲侄子,哪怕天塌下来,也绝无大祸临头之说。” 诚郡王眼神微动:“先生的意思是......” 崔允城笑道:“王爷且宽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无论您遇到何种困境,若想给您定罪,人证物证缺一不可。” 他说着,倾身为诚郡王斟茶,语气饱含深意:“您只需保证,您这边不留一丝一毫的把柄,任对方巧舌如簧,说破天去,那也是栽赃陷害。” “届时,您不但能全身而退,还能博得陛下的怜惜。” 崔允城奉上茶水,诚郡王下意识接住。 眉目俊秀的青年竖起两根手指,微微一笑:“此乃一举两得之美事,不是么?” 诚郡王眼睛一亮,饮尽杯中茶水,亲热地握住崔允城双手:“先生一席话,令本王茅塞顿开。” “待本王荣登大宝,愿许以先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荣!” 崔允城抿唇轻笑:“谢王爷厚爱。” 诚郡王赏崔允城黄金千两,命小厮送他离开,又召来死士:“明日一早,本王要看到吴备和周淮波的项上人头。” 当年那件事的知情人几乎死绝了,唯四的幸存者,除了老诚王留给他的两名亲卫,便是吴、周二人。 崔先生所言极是,只要消灭所有的人证物证,他便可安枕无忧,全身而退。 诚郡王思及那两名亲卫,几经踟蹰后,另派两名死士过去。 纵使他们是父王留给自己的左膀右臂,从未背叛过他,甚至为他做了数不清的脏事,他仍然不会心慈手软。 他赌不起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待他登基为帝,他会提拔他们的子孙后代,以示恩宠与补偿。 诚郡王如是说服自己,又前往书房,将这些年落霞镇送来的信件烧得一干二净。 至此,人证物证皆无。 诚郡王坐看灰烬随风散去,心下大安,召来两名宠妾,饮酒作乐好不快活。 再醒来,已是午夜时分。 宠妾依偎左右,睡得正香甜。 诚郡王自觉口渴,将两人拨到一边,趿拉着木屐往桌边去。 茶水淅沥沥流入杯中,诚郡王牛饮两杯,喉咙里仍然火烧火燎,钝钝的疼。 正欲再饮,发现茶壶里空空如也,一滴水不剩。 诚郡王啧了一声,唤守夜的小厮进来倒水。 “长寿!长寿!” 连唤两声,无人回应。 诚郡王心头恼火:“狗奴才,又睡死了。” 行至外间,忽见窗外黑影摇摆,密密麻麻骇人得紧。 诚郡王吓了一跳,转念想起这地方栽种着两棵玉兰树,多半是枝叶作祟。 他也没放在心上,见长寿不在外间,狠狠记了一笔,拎着茶壶拉开房门。 房门甫一打开,夜间凉风裹挟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味,重重拍到诚郡王脸上。 随之而来的,是一团硕大黑影,摇晃着飘到诚郡王面前。 好巧不巧,与那双充满不甘与怨毒的眼对上。 “啊!” 一声惨叫刺破夜空,在诚郡王府上空回荡。 巡逻的护卫第一时间赶到,待他们看清那挂在屋檐下,随风摇晃的黑影是什么,皆面露惊骇之色。 “怎会有这么多人头?” 黑压压一片,至少有上百个!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00节 那场面,比乱葬岗还要可怕。 “最可怕的不应该是有人悄无声息潜入王府,将这些人头挂在王爷居住的正院吗?” “对了,王爷!” 护卫面色一变,冲向门内晕死过去的诚郡王。 ...... 诚郡王悠悠转醒时,窗外已天色大亮。 “王爷!” 小厮长寿扑上来,呜呜咽咽:“王爷您现在感觉怎么样?奴才昨夜上茅房时被人打晕了,绑起来丢去了柴房,半个时辰前才被护卫发现......” 诚郡王想起昨夜所见,胃里一阵翻涌,“哇”地吐了长寿一身。 “谢峥!” 诚郡王捶床,恨不得即刻插上一对翅膀,飞去琼州府,将谢峥那个贱人碎尸万段,烧成灰一把扬了。 痛恨之余,更多是惊疑不定。 谢峥背后的势力究竟发展到何等恐怖的程度,竟然数百名死士联手都伤不到她? 这场夺位之争,他对上谢峥这个丧心病狂的疯子,能有几分胜算? 转念想到礼郡王那几个也遭到谢峥的报复,诚郡王心理诡异地平衡了,用清水漱了口,躺在床上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 “王爷,诚二诚三求见。” “让他们进来。” 死士入内,跪地一叩首:“奴才无能,昨夜有人从中作梗,救走了徐江和徐达。” 诚郡王只觉迎面砸下一闷棍,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两眼一翻腿一蹬,厥了过去。 - “阿嚏——” 谢峥揉揉鼻子,信步走出城南学堂。 马同知略微躬身,缀在她身后,谄媚说道:“眼下气温转凉,大人您可要多加保重贵体。” 谢峥没搭理他,牵过缰绳,利落翻身上马。 多半是诚郡王那几个收到了她精心准备的大礼,感动得躲在被窝里骂她呢。 嘻嘻,真好。 马同知自讨没趣,险些没维持住笑脸。 张同知与孙通判对视,眼里尽是幸灾乐祸。 活该! 哪怕报团取暖,他们也没忘记马文算计他们的仇。 而今见他出丑,心里那叫一个爽歪歪。 谢峥没管两同知一通判之间的恩怨情仇,替她处理公务的工具罢了,还不如她昨日新得的那方玉砚重要。 今日,城南、城北两所学堂正式开课。 为了彰显自己对学堂的重视,谢峥清早点了卯,便领着下属来学堂走一遭。 确保夫子认真教学,学生专注听讲,因为不放心,守在学堂外的家长因她面露动容之色,谢峥功成身退,策马离去。 行至中途,谢峥忽然想起红薯和西红柿种下去已有一月,便让马同知三人先行回去,只身出了城,前往试验地。 试验地有十五亩,广袤无垠,谢峥沿田埂走了好一会儿,才到红薯地。 官农正弯腰除草,冷不丁抬起头,见知府大人从天而降,给老人家吓了一跳,一屁股坐到地上。 “诶呦!” 谢峥疾步上前,将人扶起来:“您没事吧?” 官农连连摆手,咧嘴笑:“大人您瞧,这些红薯苗绿油油嫩生生,贼有精神,肯定能长出很多红薯!” 谢峥蹲下身,指尖轻抚嫩绿叶片:“是你们照顾得好,才有如此长势。” 官农们交换眼神,心里美滋滋。 知府大人夸他们呢! 谢峥又道:“平日多留意些,莫要让害虫蛀食红薯苗。” 官农满口应好:“大人放心,下官每日都有捉虫。目前仅几株红薯苗出了虫,所幸发现得及时,并未伤及根本。” 谢峥颔首:“有劳诸位。” 众人连称无妨。 随后, 谢峥又看了西红柿和玉米,这两样长势不错,尤其是前者,预计再过一月便能结果。 凉拌或炖汤,皆是谢峥的心头好。 策马回到府衙,恰好遇上从外面回来的秦危。 秦危接过缰绳,呈上书信。 谢峥将书信收入宽袖暗袋,回值房处理公文。 午后,小吏取走处理好的公文,谢峥煮一壶茶,查看书信。 原以为是鸿雁关的消息,不承想竟与秦危有关。 谢峥逐字逐句浏览,饶是早知秦危身世不凡,这会儿还是很惊讶。 无他,秦危并非周人,而是大周朝西南一小国,西蜀国丞相之子。 西蜀国王宠信奸佞,听信了奸佞的挑唆之言,以莫须有的谋逆罪名诛灭丞相满门。 西蜀丞相命亲信护送秦危离开,奸佞派人一路追捕,哪怕逃入大周岭南地带,仍未停止追杀。 亲信皆死于刀下,秦危亦身受重伤,在追击中不幸落水,为谢峥所救,成为她的护卫。 谢峥呷一口茶,眼底划过思量。 身负灭门之仇,按复仇文套路,理应宰了昏君,自个儿做皇帝。 秦危是她的人,他的国家,自然也是她的。 ...... 傍晚时分,下值钟声响起。 谢峥回到三堂,春花秋月正在处理海鲜。 “公子。” 谢峥心情颇好地点了点头,回屋换了身常服,拿着书信去寻秦危。 西厢房内,秦危正在缝补衣服。 方才外出办差,被路过的板车剐蹭了下,袍角刮出个口子。 秦危虽无过往记忆,但在他的潜意识里,穿着破损衣物是极不得体的行为。 哪怕他不擅针线,还是硬着头皮向春花借了来,躲在屋里磕磕绊绊缝补。 “笃笃笃——” 秦危抬首,放下外袍,拱手行礼:“公子。” 谢峥走进来,将书信递给他。 秦危神情淡淡,眼神却流露出一丝疑惑:“公子?” 谢峥努努下巴:“你不想知道你过去的事情吗?” 秦危当然想。 大脑一片空白的感觉并不好受。 午夜梦回,他也曾想过他是谁,从何而来,经历了什么才会重伤濒死。 现如今,令他辗转反侧的真相都记录在这张纸上。 他只需打开,便可知晓一切。 秦危呼吸有一瞬的停顿,心中百转千回,在谢峥的注视下打开信封,展开信纸。 清隽字迹映入眼帘,他的身世他的故事如同一幅画卷,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丞相之子。 灭门之仇。 一切都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唯有如此深仇,他才会沦为丧家之犬,连过往都遗忘得彻底。 谢峥双手抱臂,靠在门框上:“可曾想起什么?” 秦危捏紧信纸,缓缓摇头,迟疑须臾开口道:“属下觉得......我像是在看一个与我无关的故事。” “可种种证据证明,你的确是西蜀丞相的独子。”谢峥虚指他衣襟处,“那枚玉坠乃是令堂从寺庙求来,上面的‘秦危’二字是由令尊亲自镌刻。” 秦危抿唇:“多谢公子告知。” “不必心急,大脑是人体最为玄奥的部位,或许哪一日你就恢复记忆了。”谢峥指尖轻点手肘,“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秦危不假思索:“报仇。” 谢峥又问:“报仇之后呢?” 秦危叠起信纸,放入信封,深邃眼眸凝视谢峥:“报恩。” 谢峥指尖敲打的频率加快,唇畔噙着笑:“堂堂丞相之子给我做护卫,不后悔?”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01节 秦危摇头:“属下举目无亲,一无所知。唯有救命之恩,值得属下用一生去回报。” 谢峥心中熨帖,或许这番话是在同心丹的影响下说出,但是无所谓。 她需要的是绝对忠诚。 她只在意秦危忠诚与否,是否能为她所用,为她带来切实利益。 “你既诚心报恩,我身为主子,也该投桃报李。” “我借你五十亲卫,以及五十崔氏女。” 谢峥将一枚玉坠交给秦危:“凭此物可差遣崔氏女,为你所用。” “拿下西蜀国,然后——” “献给我。” - 翌日清晨,秦危向谢峥辞行。 谢峥交给他一沓银票:“一路珍重,后会有期。” 秦危垂首:“定不辱命。” 谢峥缓缓勾唇:“嗯,我信你。” 秦危翻身上马,与百余人迎着霞光出城,沿官道一路西行。 马蹄踢踏,尘土四起。 秦危回首,遥望那高大巍峨的玄色城墙,眼前却浮现一张如春风和煦的薄情笑脸。 谢峥。 秦危口中默念,正过头去,猛一抖缰绳:“驾!” 骏马绝尘而去,直奔那西方国度。 ...... 转眼入了十月,新通判到任。 这位顾百泉顾通判明面上是阉党,实际上早已暗中投靠太子。 过去一年里,他在六位郡王狗咬狗的空档里浑水摸鱼,弹劾了好几个郡王党,将他们拉下马,换成太子党。 八月里,李爽身亡的消息传到顺天府,顾通判得了授意,故意搞砸了差事,被礼郡王的人弹劾,官降两级,来到琼州府任职。 哪怕顾通判如今效忠于她,谢峥也不曾对他有任何偏向。 孙通判得多少差事,便一视同仁地分给他多少。 谢峥观察几日,见他兢兢业业办差,未有任何怨言,心下满意,遂收回过多关注,任他自由发挥。 十月中旬,琼州府连下三日小雨。 三大盐场停工,宁邈回到府衙。 当日下值,谢峥回到三堂,见宁邈坐在檐下,听雨烹茶,愣怔一瞬,眉眼染上笑意:“承卿。” 宁邈斟一杯茶,放在他对面:“茗香苑今年的新茶,尝尝如何。” 谢峥一撩袍角,从容落座,举杯浅尝一口:“鲜爽甘醇,入口顺滑,好茶!” 宁邈轻笑:“数月未见,进展如何?” 谢峥将鸿雁关的事儿说了,语调微扬:“此事瞒了近二十年,我猜这些年他没少在落霞镇下工夫,怕是已经知晓有人在调查当年之事。” “但是无妨,他有张良计,我也有过墙梯。” 谢峥放下茶盏,眼尾上扬,活像只狡猾的狐狸:“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承卿你猜,谁才是真正的黄雀?”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宁邈抬手虚指,眼底尽是欣赏之意,“素方啊素方,你可真是好手段。” 短短数月,不费一兵一卒便废了一个根基稳固、羽翼丰满的超品郡王。 下一个,又将是 何人? 宁邈轻叹:“如此倒显得我无甚用处了。” “承卿何出此言?”谢峥一脸不赞同的神色,“琼州府每年的进项中,当属盐场占最大头,交给旁人我可不放心。” “更遑论,琼州府只是开胃小菜,正菜还在后头呢。” 谢峥轻晃茶盏,浅绿茶水摇曳,给宁邈吃了颗定心丸:“待我处理了周元骞那厮,还要劳烦承卿替我去办一件事情。” 糟老头子几次三番想要置她于死地,这仇谢峥记了好几年,必须要亲手弄死他才甘心。 这事儿交给旁人,谢峥不放心。 思来想去,宁邈是最好的人选。 透过谢峥郑重的语气,宁邈心中有所预料,应得爽快:“愿为素方效犬马之劳。” 谢峥回屋换了身常服,再出来,便听宁邈问道:“秦危怎的不在?” 谢峥将秦危的身世说了,宁邈颇为惊讶:“竟不是周人?” 谢峥嗯一声,见宁邈还要喝茶,抬手摁住他的手腕:“别喝了,放心待会儿吃不下饭。” 宁邈只好作罢。 半个时辰后,海鲜上桌。 谢峥让春花取来过年时底下人送的年礼,一壶秋露白:“左右今夜无事,不醉不归。” 宁邈欣然应允,起身为谢峥斟酒:“不醉不归。” ...... 翌日,谢峥下值回三堂,绿翡迎上来,呈上两封书信:“公子,陈公子和李公子来信。” 秦危走后,无人替谢峥往返府衙与崔氏之间,谢峥深觉不便,便让崔氏送来绿翡。 绿翡是女子,身量却极高,可与男子相当。 谢峥便让她扮作男子,做自己的护卫,一道出入府衙,在外行走。 推开书房门,谢峥随意落座,先看陈端的书信。 信中依旧是一些日常琐事,陈端充分发挥话痨属性,足足念叨了三张信纸。 第四张,陈端终于谈及正事。 八月底,胡玉葵诊出喜脉。 陈端迫不及待与好友分享这一喜讯:“待孩子出生,认你们做干爹,你们可要准备多多的见面礼!” 十八岁就当爹了,前世这个年纪,谢峥班里的那些男生还在为喜欢迪迦还是赛罗吵得脸红脖子粗。 罢了,回头准备一份贺礼便是。 不过干爹还是算了,谢峥自始至终都很清楚自个儿的性别。 待时机一到,她必要恢复女子身份。 届时被一个小娃娃喊干爹,想想就觉得怪异。 接下来是李裕的书信。 他竟也喜事将近。 四月里,李裕送考生前去府城参加府试,被青州府知府一眼相中,要将独女许配给他。 “婚姻大事需过问家中长辈,我便不曾同你们提及,而今尘埃落定,两家定下亲事......” 很好,又得备一份礼。 谢峥回了信,走出书房,恰好宁邈也从东厢房出来。 “收到若修和彦明的书信了吗?” “收到了。” “回头我让人给你备两份礼。” 宁邈并未推拒:“有劳素方。” 谢峥笑了下,往书房去:“今年真是喜事连连啊。” 宁邈伸手逗弄大黑,随口道:“所以素方何时办喜事?” 谢峥驻足,回首:“如果承卿想要喝我的喜酒,那你恐怕要失望了。” 宁邈抚着大黑柔软的背羽:“素方何出此言?” 谢峥伸个懒腰:“承卿就当我喜爱自由,不愿受拘吧。” 她没什么良心,做不到一辈子只守着一个人。 她也不太喜欢哇哇叫的小孩,吵得她头疼。 如果男人能生孩子,那就另说。 她可以考虑给他个名分。 可惜不能。 谢峥以为宁邈会说皇位无人继承之类的话,谁知宁邈竟颇为赞同:“如果没有做好准备,还是不要轻易将一条生命带来这世间。” 他的家庭他的经历,注定他没法成为一个好父亲。 如果这个孩子生下来,注定得不到父亲的喜爱,还不如不生。 谢峥眸光微亮,抚掌笑道:“我与承卿完全是英雄所见略同!” 宁邈也笑,挥手道:“快去吧,夕食已经备好,是你爱吃的椰子鸡。” 谢峥眼中光彩更甚:“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说罢转身,疾步走向卧房:“赶明儿红薯成熟了,我让人送一些给你,熬粥或火烤,甜滋滋好吃极了。”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02节 宁邈目送谢峥远去,同大黑低语:“她很好,不是吗?” “咕——” 宁邈听不懂,权当它在附和自己。 ...... 又一日,琼州府雨停,宁邈乘车离去,府衙又只剩谢峥一人。 一晃又是五日,谢峥下值回来,绿翡呈上一封书信:“公子,是落霞镇那边的新进展。” 谢峥打开一瞧,唇角缓缓上扬:“好戏要开场了。” - 是夜,月上中天。 北直隶保定府,某山林中正上演着一场追杀。 身着青衣的女子护卫着一群衣衫褴褛的男女,于林间疾速穿行。 他们身后,黑衣蒙面的男子穷追不舍。 “咻——” 箭矢如流星飞射,青衣女子眸光沉静,抬手舞动长剑,护住身旁证人。 十多名证人惊呼连连,叫喊声惊飞枝头栖息的鸟雀。 “哼,不知死活!” 黑衣人冷笑,从箭袋抽出一支箭,瞄准,射出。 青衣女子斩落箭矢,忽而举目望向前方。 “前方可是顺天府?” “没错,山上那座庙正是龙兴寺!” 皎皎月光下,众女子对视,眼底掠过浅淡笑痕。 游戏该结束了。 一行人——包括证人尽数止步,转过身来。 黑衣人见状,暗生警惕。 却见那百余人中,脊背佝偻的老妇人缓缓站直身子,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调虎离山! 完了! ...... 金乌东升,玉兔西沉。 最后一名黑衣人倒下,一支商队通过守城士卒的搜查,穿过城门进入城中。 马车停在城西一座不起眼的民宅,众人下车,井然有序入内。 院门再打开,是一群衣衫褴褛的男女。 十二人沿街东行,被禁军拦在皇城外。 “干什么的?” 满头霜发的阿婆声音嘶哑:“告御状。” 禁军愣怔一瞬,按规矩给他们搜身,无误后放行。 “可要禀报陛下?” “保险起见,还是说一声吧。” 虽不知他们要弹劾哪位大人,事先知会一声,也好让对方早做准备。 一行人抵达皇宫,走向皇宫左侧的登闻鼓。 阿婆拿起鼓槌,奋力一击。 伴随咚咚鼓声,嘶哑嗓音响彻云霄。 “民妇要状告诚郡王以周人充当大元俘虏,谎报军功,欺君罔上,罪不容诛!”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117章 夜色深沉, 月光白惨惨。 屋檐下挂满人头,皮肤青白,表情痛苦, 随风晃动不止。 忽然, 一颗人头流星般朝他飞来, 在眼前无限放大...... “啊!” 诚郡王霍然起身, 脑门上遍布冷汗,眼底残余惊恐。 “王爷?” 侧妃迷迷糊糊睁开眼, 下意识往诚郡王怀里依偎。 诚郡王正烦着,反手一个耳光。 侧妃直接被这一耳光掀下床, 额头磕到脚踏,血流不止。 守夜的丫鬟敲门。 “王爷?侧妃娘娘?” 诚郡王抄起玉枕:“滚!” 丫鬟不敢多言, 讷讷退下。 诚郡王又抄起外侧的玉枕,砸向侧妃:“你也滚!” 侧妃低声应喏, 软着腿脚退出去。 “砰——” 房门关上,诚郡王犹如戳破的气球, 直挺挺向后栽倒, 敞开四肢瘫在床上, 望着绣金线的帐顶, 仍心有余悸。 从九月至今, 他时常梦见那夜的场景。 婆娑黑影, 干瘪人头, 还有那怨毒的眼神,如同厉鬼般缠着他,令他苦不堪言。 惊醒后,他不敢闭眼。 一旦闭眼,那些画面便会在眼前反复回荡, 比撞鬼更可怕。 今夜亦是如此。 诚郡王睁着眼毫无睡意,直至金乌东升,阳光透窗而入,照在博古架价值连城的摆件上。 长寿前来敲门:“王爷,该上朝了。” 丫鬟捧着朝服及洗漱用具,鱼贯涌入正房。 诚郡王敞开双臂,任由丫鬟伺候他更衣。 今日的朝食一如往常,丰盛且精致。 诚郡王捏着汤匙,食不知味地咀嚼海鲜粥里的虾仁。 “落霞镇那边可有消息?” 长寿俯首:“回王爷,并无。” 诚郡王闭了闭眼,心乱如麻。 九月里,他派遣死士前往落霞镇。 这一去,仿佛石沉大海,再无音讯。 诚郡王当下便意识到,他留在落霞镇的人手全军覆没,甚至整个落霞镇也落入他人之手。 他后悔了。 当初就不该抱有妇人之仁,应该将所有人全部杀了。 哪怕当年那一千三百余人连同他们的家人尽数葬身火海,也不能保证,镇上无人知晓真相,藏身暗处隐而不发。 如今只能寄希望于,那些贱民并不知晓真相,或是他的人在半路截击成功,顺利杀了所有想要对他不利的人。 只是等待的日子格外煎熬。 仿佛有一柄剑悬在头顶,稍有不慎便会落下,令他忐忑难安。 此刻,诚郡王由衷感激崔允城当初的提议。 哪怕那些贱民越过重重截杀,将当年之事捅到御前 ,他也可以咬死不认罪。 没有人证物证,仅凭几个刁民的片面之词,他顶多风评受损,至少并无性命之忧。 待日后风声过去,再在城中施粥,便可轻松挽回名声。 诚郡王又想起徐江和徐达两名亲卫。 那夜被死士一剑穿心,哪怕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回他们,完全没必要在他们身上多费心思。 诚郡王极力忽略心头那点微不可察的不安,用了朝食,乘马车前往皇宫。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03节 看守皇城的禁军赶到皇宫,恰好看见诚郡王进入宫门。 禁军高呼:“王爷!王爷!” 诚郡王没听见,大步向前。 禁军看了眼被登闻鼓院官员领走的十二人,长叹一声。 看来是诚郡王命中该有此劫,逃不掉!躲不开! ...... 金銮殿上,五位郡王皆已到来,正与各自拥趸谈笑风生。 “王爷朝安。” 诚郡王正欲应答,礼郡王背着手,溜溜达达走过来。 “老五啊,这一夜未见,你怎的憔悴了许多?像是被什么精怪吸走了精气似的。” 端郡王似笑非笑:“多半是只狐狸精。” 诚郡王:“......” 诚郡王的拥趸面露愤色,其余官员或乐见其成,或低头憋笑,各怀鬼胎热闹得紧。 端郡王见诚郡王脸色青黑,想再阴阳两句,殿外响起太监尖细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王公百官齐齐噤声,各归各位,手持笏板笔直站立。 待建安帝现身,高坐龙椅之上,九千岁端坐左下方交椅之上,众人行三跪九叩之礼。 “微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 “谢陛下。” 百官起身站定,禄贵一甩拂尘:“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礼郡王党官员正欲出列,弹劾某阉党抢夺妻弟妾室,公然宣淫,忽听殿外禁军通报:“陛下,登闻鼓院朱大人来报,方才有人击鼓鸣冤,状告......状告......” 一番欲言又止,成功勾起百官的好奇心。 “状告何人?” “听这语气,像是身份不凡呐。” 百官眼神乱飞,在几位一二品官员身上瞄来瞄去,直盯得对方额头青筋直跳,涨红了脸。 “不是老夫!” “看老夫作甚?老夫素来洁身自好,可不像某些人,一堆烂事!” 不是他们,那便是......郡王? 可惜六位郡王立于前方,低眉敛目,百官看不清表情,只得遗憾收回目光。 玉阶之上,建安帝转动玉扳指,喜怒哀乐皆掩于十二旒珠后。 “说。” 殿门处,禁军垂首:“状告诚郡王以周人充当大元俘虏,谎报军功。” 犹如冷水入油锅,金銮殿上瞬间炸开了锅。 “谎报军功?说的可是十八年前鸿雁关一役?” “诚郡王似乎只在鸿雁关打过仗。” “以周人冒充元人......难不成他杀的都是我大周朝的百姓?” 或鄙夷或震惊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涌来,落在诚郡王身上,如芒刺在背。 诚郡王却毫无所觉,如同灵魂出窍一般,两眼发直地盯着地砖。 从禁军道出有人击登闻鼓,诚郡王便知大事不妙。 直至禁军补上后半句,最后一只靴子落地,他头顶上的那柄剑也跟着落了下来。 斩断他的脑袋,将他的三魂七魄从脖子的血洞里拉扯出来,搅成一团烂泥。 “老五,你有什么想说的?” 建安帝难辨喜怒的嗓音砸下来,游荡的三魂七魄归位,诚郡王双腿一软,扑通跪在地砖上。 “陛下,此乃污蔑!” “微臣一心为国,镇守鸿雁关数载,视死如归,怎会做出此等荒唐之举?” “请陛下明察,还微臣一个清白!” 冷静,周元骞。 告御状又如何? 哪怕将诚郡王府翻个底朝天,将他府上所有人拷问一遍,也寻不到半个物证、半个人证。 没有人证物证,便无法给他定罪。 他依旧是天潢贵胄。 他依旧是尊贵无比的郡王。 诚郡王深吸一口气,以头抢地,“砰”一声脆响,听得众人一阵牙酸。 五位郡王不着痕迹交换眼神。 此时不痛打落水狗,更待何时? 一个眼神过去,各自的拥趸纷纷出列。 “口说无凭,还请陛下即刻召见鸣冤之人,与诚郡王对峙公堂。” “微臣附议!” “微臣附议!” 诚郡王抬首,额头一团血痕,掷地有声道:“微臣恳请陛下召见击鼓之人,我倒要问一问她,究竟是何居心,为何要构陷于我!” 百官见诚郡王如此,倒是有几分不确定了。 “莫非真是构陷?” “时隔十八年重提旧事,未免太过刻意。” 建安帝目光划过另五位郡王,冷色转瞬即逝:“宣。” 禁军应是,转身向外传唱:“宣击鼓之人觐见!” 数名禁军接力,一声接一声,响彻云霄。 不消多时,十二人踏入金銮殿。 惊呼声迭起。 “那两人的脸......好生可怕!” “像是被火烧过。” 诚郡王眼皮一跳,故作淡定地回过头,正对上一双充满恨意的眼。 那双眼的四周遍布烈火灼烧过的痕迹,树皮一般凹凸不平,丑陋又扭曲。 仅一眼,仿佛回到多年前。 他立在高坡之上,冷眼看着数千人在火中挣扎、哀嚎。 诚郡王的心沉入谷底。 当年那场火烧了数个时辰,竟有人逃了出去? 阿宝垂下眼,跪地行礼。 “草民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建安帝眯着眼打量那两个丑东西,按捺心底翻涌的杀意,语气平静:“尔等状告诚郡王谎报军功,可有凭证?” “有。” 阿宝嘶哑着声音,于众目睽睽之下褪去上身衣物,摘下头上假发。 璀璨霞光的映照下,狰狞疤痕如同树皮缠绕,遍及每一寸皮肤。 百官只瞧一眼,便心悸不已,不忍再看第二眼,慌忙扭过头。 “这得多疼呐。” “他似乎耳朵也没了。” 说到耳朵,众人自然而然地联想到战功。 在大周朝,将士以割耳朵当作战功记录。 一只左耳便是一个敌人。 杀死的敌人越多,功劳也就越大。 无缘无故,没人会自虐般割下自己的耳朵,除非...... 众人看向诚郡王,原本倒向他的天平不自觉向另一边倾斜些许。 “十八年前,元军进犯。” “落霞镇紧挨着战场,有元贼逃亡至此,强闯民宅,残害百姓。” “那年,草民十六岁。” “就在草民全家拼死抵御元贼时,一支周军从天而降,杀死了元贼。” “军爷说,他们受了伤,想要在镇上借住一晚。” “因着人数众多,几乎十之六七的人家都住进了几位军爷。” “入了夜,草民正睡着,突然有人捂住草民的口鼻,将草民拖出家门。”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04节 “不仅草民,还有草民的阿爹,草民的阿爷,以及镇上所有男丁。” “他们将我们带到荒郊野岭,割下我们的耳朵,然后往我们身上浇火油。” “凡是想跑的,都被他们射杀。” “他们将我们捆起来,想要活活烧死我们。” “大火烧了几个时辰,草民的阿爹将草民死死压在身.下,才让草民躲过一劫。” “空气里都是肉香,惨叫声渐渐没了。” “那些人挨个儿给我们补刀,确保所有人都死了才离开。” “草民躲在镇外的林子里,看他们谎称镇上的男丁都入伍打仗了,看他们在夜里将我们的姐妹、阿娘阿奶掳出来,一刀刀捅死,丢到乱葬岗上,然后对一个人说——” 阿宝看向诚郡王肥硕的背影。 “王爷,事情办妥了。” 金銮殿上一片哗然。 十八年前,皇室嫡系与旁系 之中,拢共有十二位亲王,九位郡王。 而在鸿雁关打过仗的,有且仅有诚郡王一人。 “亏得老夫信了诚郡王的话,做出此等毒辣行径,是要遭天谴的!” “好个割耳作弊!若非落霞镇百姓击鼓鸣冤,若非有人幸存下来,恐怕老夫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他的赫赫战功里竟混合着无辜百姓的鲜血!” 鄙夷的目光落在身上,如同针扎。 诚郡王咬紧腮肉,指甲嵌进掌心,刺痛令他艰难维持着最后一丝微薄的冷静:“这算什么证据?” “若是仅凭你的片面之词,便可坐实本王的欺君之罪,恐怕本王早已死了千万次。” 诚郡王的拥趸跳出来,纷纷附和。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还请陛下明断!” “你口口声声说是王爷害你家破人亡,害你变成这副模样,除了这一身伤疤,可还有其他证据?” 阿宝身旁,同样遍体伤疤的老者取下假发:“如此,还不能给他定罪吗?” 刑部尚书出声:“不能。” 老者双眼骤然黯淡下来,跌坐到地上,歇斯底里低吼,似在质问百官,又似在质问上苍。 “所以我整日躲躲藏藏,好不容易熬到这一日,终于走到陛下面前,揭发他的恶行,以为能让他偿命,到头来只是一场笑话吗?” 阿婆膝行上前,哭喊着:“陛下,求您为我们做主啊!” “这些年阿宝和老胡他们过得太苦了,如果今日不能还他们一个公道,他们死了也不能瞑目啊!” 阿婆老泪纵横,指着诚郡王:“他杀了上千户人家,数千口人,之后还让他的走狗守在落霞镇,不准我们离开半步,如果不听他们的话,就会被杀死。” “这些年他们杀了好多人,他们就是一群恶鬼,害得我们家破人亡,不人不鬼地活着!” 有人问:“所以你们又是如何逃出来的?” 阿宝哑声道:“是一位义士途径落霞镇,发现镇子上的异况,替天行道杀了那些人,又一路护送我们来到顺天府。” 义士? 百官对视,半信半疑。 恐怕不是什么义士,而是哪位郡王的人。 五位郡王:“......” 我不是我没有,你们别乱说啊! 近些年里,他们为了皇位斗成乌眼鸡,就差将对方三岁尿床这种事儿拎到金銮殿上说一说了,唯独没想过,诚郡王的战功竟然掺了水分。 五人隔空对视,瞬间明白这事儿不是他们做的。 那么只剩一个可能。 诚郡王则心下一松。 如此,倒是帮了他一把。 连最后的证人也没了,今日他定能全身而退。 ...... 建安帝高居上位,将郡王及百官的眉眼官司尽收眼底,慢条斯理道:“如今死无对证,恐怕......” 话未说完,禁军来报:“陛下,又有人击鼓鸣冤。” 众人齐齐一怔。 “今儿是什么好日子么?” 宫门外的那面鼓已有多年不曾响过,今日竟连响两次。 诚郡王想到徐江和徐达,心猛地跳了下。 不会的。 一定不会是他们。 那两人被一剑穿心,必死无疑,这会儿怕是已经投胎了。 定是状告其他人。 诚郡王不断自我安慰着,后背却生出冷汗,心也悬在半空,忐忑不安。 待建安帝宣击鼓之人觐见,诚郡王惊恐地发现,除了徐江和徐达,竟还有周、吴两位长吏。 他们俩不是已经死了吗? 为何与徐江徐达一同出现? 此刻,诚郡王强装出来的镇定破了功,身子晃了两晃,跌坐到地上。 天要亡我! ...... “诚郡王府长吏,吴备、周淮波叩见陛下。” “诚郡王府亲卫,徐江、徐达叩见陛下。” 四人行跪拜礼,三呼万岁。 得知他们的身份,众人精神一振。 莫非又是状告诚郡王? 众目睽睽之下,徐江一叩首:“草民要状告诚郡王谎报军功,事后更是活活烧死数以千计的百姓,还派人杀草民与草民的兄弟灭口。” 他说着,一把扯开衣襟,露出左胸口的疤痕。 紧接着,徐达也展露心口的剑伤。 百官抻长脖子,一双牛眼瞪得老大。 “嚯!竟然前后心都有伤,莫非这便是传说中的一剑穿心?” “老夫认得此二人,他们是老诚王的亲卫,早年随他出生入死,没想到一腔忠心竟落得如此下场。” 窃窃议论声中,吴备一叩首:“草民可以作证,徐江所言字字属实。” 说罢,与周淮波扯开衣襟,扬起下巴,好让众人看清他们脖子上的剑伤。 伤疤贯穿半个脖子,虽已愈合,却不难想象出当时的惨状。 一武官表示:“这分明是奔着要他的命去的,但凡再深一点,便要身首异处了。” 太子党逮着机会,手持笏板出列,扬声道:“由此可见,诚郡王的战神之名是踩着无数百姓的尸骨铸就而成。” “陛下!诚郡王卑鄙下作,盛名难副,微臣恳请您严惩此人,以示公允!” 又一太子党出列:“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遑论宗室郡王?请陛下严惩诚郡王,以安民心!” 百官听着太子党饱含兴奋的语气,嘴角抽搐。 这些老家伙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践踏诚郡王的机会。 “微臣附议!” “微臣附议!” 听着这一声声附议,诚郡王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禁不住打了个哆嗦,犹在狡辩:“陛下,他们是合起伙来污蔑微臣,您莫要听信了他们的谗言呐陛下!” 吴备冷笑,从袖中暗袋取出一沓书信:“此乃过去十八年里,诚郡王与落霞镇那边的往来书信,请陛下过目,一辩真伪。” 自有太监上前取走书信,交由禄贵呈给建安帝。 诚郡王霍然抬头,目眦尽裂。 叛徒! 吴备扯唇,毫无畏惧地与他对视。 从他被割了喉咙,丢到乱葬岗的那一刻,什么忠心忠诚通通不作数了。 他要周元骞死! 他要周元骞不得好死! 建安帝象征性地翻阅几封书信,心底越发失望,抄起镇纸,猛地砸向诚郡王。 “混账东西!” 诚郡王被这一下砸得头破血流,声嘶力竭争辩:“皇伯父,这些都是伪造出来的,求您信我啊!” “是他们!”诚郡王指向看戏的五位郡王,“是他们害我!” 五位郡王:“?” 五人跟下饺子似的,扑通跪了一地。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05节 “陛下明察,此事与微臣无关!” “微臣愿指天发誓,如有半句虚言,便让微臣不得好死!” 建安帝犹不解恨,又抄起奏折砸过去。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狡辩!” “你是把朕当傻子,把满朝文武当傻子吗?这些书信上分明就是你的字迹!” 活了四十多年,却被一个贱种耍得团团转。 这样的废物,要他有何用? “来人,给朕扒了他的朝服朝冠!” “传朕旨意,周元骞欺君罔上,残害百姓,着褫夺王位,贬为庶人,再将其从玉牒中除名。” 诚郡王,不,如今该称他周元骞。 周元骞双目大睁:“不!不要啊陛下!” 建安帝闭上眼,多看一眼都嫌烦:“另,赐鸩酒一杯,死后不得入皇陵。” 自有禁军入内,将周元骞拖去偏殿。 扒下象征着超品郡王的朝服朝冠,锁住他的四肢,卸了他的下巴,灌下一杯鸩酒。 短短几息,周元骞七窍流血,抽搐着气绝身亡。 大周朝声名赫赫的战神就此陨落。 ...... 建安帝当场宣布周元骞的死刑,冷冷看了眼活着的五位郡王,起身拂袖而去。 他走后,金銮殿上沉寂一瞬,爆发出激烈的议论声。 放眼望去,诚郡 王党惶惶不安,另五位郡王的拥趸则因为他们的主子少了一个对手欢喜雀跃。 还有一小部分,全程冷眼旁观,只叹一句“众叛亲离,可悲可恨”,摇着头离去。 不同于拥趸的激动,五位郡王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沉重。 一直以来,都是他们占据上风。 哪怕是还击,谢峥也只是送他们几颗人头,吓唬他们一番。 正因如此,谢峥虽有建安帝的偏爱,虽有太子党的鼎力支持,他们却不曾真正将她放在眼里。 直至今日。 谢峥第一次露出獠牙,以一击致命的方式向他们宣战。 此刻,他们不得不承认,谢峥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棘手。 思及周元骞的下场,有那么一瞬间,他们竟生出退意。 浸润官场数十年,只要有心调查,定能挖出他们的致命把柄。 反观谢峥,哪怕他们翻来覆去地研究谢峥的资料,也找不出一丝一毫的把柄。 谢峥此人美名满天下,优秀到近乎完美。 一旦对上,必然是他们吃亏。 可他们又不甘心,在与谢峥的博弈中,竟不战而败。 或许上天眷顾,他能登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呢? 况且走到这一步,他们已经回不了头了。 哪怕他们歇了夺位的念头,也会有无数人推着他们往前走。 五位郡王立于金銮殿前的玉阶之上,遥望东方红日如火,第一次感觉到前路渺茫,不知归处。 - 十一月上旬,试验地红薯成熟。 休沐前一日,谢峥携府衙全体官员,前往试验地体验生活。 众官员:“......” 挖红薯就挖红薯,还说什么体验生活,没想到你是这样的知府大人。 指指点点.jpg “看什么呢?” 众人一激灵,下意识答道:“在看大人您伟岸的身姿!” 谢峥:“......油嘴滑舌,赶紧干活儿。” “欸,好嘞!” 众人如蒙大赦,卷起裤腿弯起衣袖,扛起铁锹,逃也似的一头扎进红薯地里。 谢峥在田埂上巡逻,朗声道:“动作轻些,莫要伤了薯块。” “是,大人!” 众人将窄口铁锹斜插入土中,小心翼翼松动薯株周围的泥土。 待泥土松动,用手扒开,握住薯株,缓慢向上拔出。 一串串沉甸甸的红薯破土而出,泥土纷纷扬扬飘落,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泥土香气。 众人瞧着那个头饱满的红薯,一个二个瞪大了双眼。 “海神啊,我这株薯苗居然长了六个红薯!” “我这个更多,足足八个!” “你们快看,这只红薯有我脸那么大!” 小吏捧着红薯,紧挨着自个儿的脸比划,笑得见牙不见眼。 一亩地的红薯收上来,由官农负责称重,谢峥在一旁登记。 一批又一批的红薯抬上来,又抬下去,谢峥飞快计算数值,在众人满怀期待的注视下扬声宣布:“红薯第一轮试种,亩产三千四百斤!” 人群中爆发出响亮的喝彩声。 官农们望着那小山般的红薯,悄然红了眼眶。 真好,往后他们再也不会饿肚子了。 ...... 因着红薯数量众多,谢峥取七十个个头最小的,就地生火,烤红薯吃。 回府衙的路上,众人仍在回味。 “比蜜还要甜。” “一直甜到心里去。” “百姓有口福喽!” 行至府衙门前,恰好遇上绿翡。 “公子。”待谢峥翻身下马,绿翡凑到她耳畔,悄声禀报,“事情成了,除族兼鸩杀。” 谢峥眸光一亮,转回身笑着道:“今日红薯丰收,本官心中甚喜,今明两日在城中施粥,与民同乐。” 街上百姓闻言,皆喜上眉梢,一边跑,一边高呼。 “红薯丰收,官府施粥啦!” 两个好消息砸下来,整座城洋溢着欢乐的气息。 谢峥笑眯眯,吃着红薯往里走,口中哼唱小曲儿。 “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118章 谢峥吃完红薯, 指尖黏糊糊,去盆架前净手。 绿翡安静立于一旁,存在感极低。 “同我说说, 具体是什么情况。” 周元骞那狗东西害她险些废了一条胳膊, 这仇谢峥可记着呢。 “我听了好快活快活。” 绿翡略显迟钝地眨了下眼, 见惯了公子运筹帷幄, 雷厉风行的作风,现下这副促狭模样倒是显出几分少年意气。 “崔燕一行人去了鸿雁关, 暗中探访数日,很快发现落霞镇的异况。她们按兵不动, 直至诚......周元骞的人打算灭口才出手解决了那些人,顺势施恩于落霞镇百姓。” “她们护送证人前往顺天府, 发现有人半路截杀,便从当地崔氏紧急调取十二人, 扮作证人上路。真正的证人则扮作商贾,走水路前往顺天府。” 谢峥抚掌:“好一出调虎离山之计!” 绿翡甚是自豪。 崔氏女素来优秀, 丝毫不逊于男子。 “顺天府那边, 崔允城又使出离间计, 撺掇周元骞杀了长吏及护卫。” “崔允城用您给的药丸救下了他们, 又伪造了周元骞与落霞镇那边的往来书信。”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06节 “人证物证皆在, 皇帝当场褫夺了他的王位, 除玉牒, 赐鸩酒,死后亦不得入皇陵,在城郊墓园随便找个地儿埋了。” 谢峥眉开眼笑,浑身都舒坦了。 狗东西合该如此下场! “对了,落霞镇的那些人......” 绿翡应答如流:“全镇近两千口人更名改姓, 分批迁往外地。证人也在崔氏的护送下,与他们的家人团聚。” “当年的两位幸存者留在了崔氏,如今正在山东的镖局做镖师。” 谢峥勾唇:“希明素来思虑周全。” 绿翡留意到公子语气中的亲昵与赞许,心下诧异。 公子与希明夫人、宁瑕夫人究竟是何关系? 崔氏女为何要效忠于公子,听凭公子差遣? “崔允城呢?” 绿翡定了定心神:“周元骞出事的前一日,他以外出会友为由,已经离开顺天府,回到崔氏了。” “我知道了。”谢峥着手研墨,“你去吧,近几日没什么事儿,你可以回崔氏一趟。” 绿翡是沈思青七年前从拍花子手里救下来的,她的爹娘嫌她落入贼窝,名声不好,便将她拒之门外。 是崔氏收留了她,并为她取名绿翡。 崔绿翡。 在崔氏七年,必然有推心置腹的好姐妹。 谢峥不介意让她们聚一聚。 女孩子嘛,偶尔放松消遣一下很正常。 绿翡眸光微亮,尾音上扬些许:“多谢公子。” 来府衙数月,她已有许久不曾同姐妹们聚过了。 谢峥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建安”二字。 又取来另一张纸,写下“五王”二字。 揉成团,茶盏倒扣下来,一阵摇晃,随机取出一个。 展开纸团,“建安”二字映入眼帘。 很好,下一个就是你了。 谢峥支着下巴沉吟良久,提笔写信,将信纸塞入信封:“给希明送去。” “是,公子。” 绿翡收好信封,拱手行一礼,步履轻快地退下。 ...... 绿翡走后,谢峥叫来户房小吏:“清点红薯的数量,均分到琼州府每户人家。” 清点数量? 这可是个大工程! 不过小吏一点也不觉得麻烦,他巴不得每户人家都能种上红薯,都能吃饱肚子。 小吏风风火火地退下,叫上府衙六成差役,一行人浩浩荡荡往试验地去。 刚收上来的红薯需要晾晒三五日,这会儿正在试验地旁边的空地上堆着。 官农在旁边搭了个茅草屋,每日十二时辰,寸步不离地守着。 统计完红 薯数量,隔日官府便张贴告示,通知百姓前来领取红薯。 来年三月春耕,今年可暂且将红薯存放在地窖里。 保存红薯有讲究,需要在窖底铺一层细沙,四壁以稻草隔离,避免红薯接触潮湿土壤。 按这个方法,保存数月不成问题。 翌日,天色未明府衙门前便排起了长队。 放眼望去,皆是不曾参与试种的百姓。 小吏负责登记,差役负责发放定量的红薯。 百姓得了红薯,双手捧在怀里,欢天喜地地回家去。 - 入了腊月,周元骞谎报军功的消息传到琼州府。 坊间一片哗然,铺天盖地的骂声几乎将他坟头淹没。 “畜生!那可是几千条人命,竟然将他们活活烧死,他夜里怎么睡得着?!” “虱多不痒,债多不愁,估计他私底下还很得意呢。” “可不是,那些个当官的也都是傻的,这么多年居然毫无觉察。” “时隔十八年才爆出来,多半是那些亡魂形成的恶业让他遭到了反噬。冥冥之中,一切早有定数啊!” 梁禧坐在当铺里,听往来客人咒骂周元骞,面上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几经踟蹰,是夜月上中天,他敲响了府衙后门。 “公子,梁掌柜求见。” 谢峥刚练完书法,正打算歇下,闻言怔了一瞬,重新坐回到交椅上:“让他进来。” 梁禧进入书房,躬身行礼:“殿下。” 谢峥把玩着和田玉,神色温和:“梁先生深夜造访,可是京中有了什么变故?” 梁禧摇头:“京中一切安好,尽在掌控之中。” “属下今夜贸然登门,是想问殿下,可曾听闻诚郡王之事?” 说罢,他略微抬首,与谢峥对视。 谢峥是主,他是仆。 如此举动,实属冒犯。 谢峥仿若未觉,颔首道:“大街小巷都传遍了,府衙之中亦有人议论此事,本官自然有所耳闻。” 梁禧定定看了谢峥两眼,低下头,恢复恭谨温驯的姿态:“殿下以为,当是何人所为?” “左不过是那几位。”谢峥靠在椅背上,不无遗憾地道,“他们动作倒是快,我还没来得及动手,人就没了。” 梁禧掩在袖中的手收紧一瞬:“实在是事发前属下不曾收到消息,太过惊讶,才会贸然前来,还望殿下莫要怪罪。” “无妨,不知者无罪。”谢峥换个坐姿,十指交叉相握,“不过依我看,还有一个可疑人选。” 梁禧作洗耳恭听状。 “咱们的那位陛下也有嫌疑,不是吗?” 梁禧霍然抬首,难掩错愕:“殿下何出此言?” 谢峥微抬下颌:“我不信你们从未怀疑过他。” 太子之死,尚且可以定为自戕。 可另七位皇子相继死去,但凡有几分政治敏感度的,都能看出他们并非自然死亡。 梁禧哑然,良久才找回声音:“殿下独具只眼,起初我们也曾怀疑过。” “只是太子自......薨逝后的那几年,乔大人遭到追杀,满门被灭,太子母族亦遭到打压,在朝为官的乔氏子弟十不存一,昔日东宫属官也都陆续因为种种原因外放、贬谪,甚至身亡。” “陛下对待乔氏的态度昭然若揭,东宫势力分崩离析,对上一国之君,无异于螳臂当车。” 为了保住这条暗线,他们只能将这一猜测深藏心底,不去查证。 直至乔川穹发现谢峥的存在,沉寂多年的东宫党瞥见曙光。 “陛下已经老了,没有几年好活。” “唯有殿下登基,才能重查当年之事,替殿下沉冤昭雪。” 梁禧说着,跪下重重一叩首:“是属下提议,暂且向殿下隐瞒此事,还望殿下莫要怪罪乔大人。” 谢峥神色莫名:“你倒是忠心。” 只是这份忠心不是向着她的。 梁禧冷汗簌簌,只觉一座大山压下,令他感到无比的窒息。 好在谢峥并不在意他忠心与否。 倘若不能为她所用,毁了便是。 哪怕结局两败俱伤。 “起来吧。”谢峥淡声道,“没有下次。” 就当是一场合作。 她替他们查明太子死因。 他们助她直入九霄。 所谓合作,不就是你骗骗我,我骗骗你么? 梁禧如蒙大赦,又是一叩首:“谢殿下宽恕!” 谢峥并未叫起,只道:“替我找一个人。” 梁禧拱手:“敢问殿下要找何人?” “龙兴寺住持,天心方丈。”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07节 时至今日,崔氏仍未找到天心。 如意盘问过禄贵,天心并不在宫中,那么他多半躲在民间某个角落里。 大海捞针谈何容易。 如今既已知晓太子党对建安帝的怀疑,便无需遮遮掩掩。 人多力量大,争取一年之内找到人。 待她回京,便可揭穿那只老斑鸠的身份,令正主归位。 ...... “砰。” 院门轻响,梁禧猝然回神,惊觉后背冷汗涔涔。 风一吹,遍体生寒。 梁禧拭去额头汗珠,吐出一口浊气。 事到如今,他已经不敢去计较诚郡王倒台是否与殿下有关。 殿下不是太子,没有过剩的仁慈善心。 比起太子,她更像是太.祖皇帝。 足够果决,足够心狠。 只要不走上歪路,于周氏王朝而言,或许是一件好事。 - 腊月上旬,西红柿成熟。 试验地一亩地,共收获四千二百斤。 一如红薯那般,除却先前试种西红柿的人家,每户人家皆可得到定量的西红柿。 百姓领取到西红柿,吃了果肉,留下种子。 “酸溜溜的,忒开胃。” “烧汤或清炒都很好吃,有条件的可以加个鸡蛋,鲜掉眉毛!” 也有那家境殷实的人家,加糖霜凉拌。 琼州府的腊月风和日暖,大开大合忙活一阵,还能出一身臭汗,这时候来上一盘凉拌西红柿,那叫一个爽口! 紧接着,入了中旬,玉米也成熟了。 两亩地收上来一千九百三十斤,由官府做主,将它们均分给百姓。 百姓留下籽粒饱满、无病虫害的玉米粒做种,余下的煮了吃。 “又脆又甜,好吃!” “我家几个娃娃都喜欢,明年春耕多种些。” “甭说孩子,我们这些大人也喜欢。” “自从神使大人来了,咱们真是大饱口福,还尝到天上的吃食了。” “嘿嘿,真好!” ...... 目前为止,大周朝已经出现红薯、玉米以及西红柿这三种高产作物。 哪怕建安帝恨极了谢峥,做梦都想将她碎尸万段,烧成灰一把扬了,为了彰显他对谢峥的偏爱,还得忍着恶心,让户部全国推广。 根据崔氏传回来的情报,不出两年,三种作物定能普及全国。 谢峥目前不打算再拿出第四种高产作物。 至少近一年内没这个打算。 明后年试种,丰收后推广,正好与已经长成的三种作物时间错开。 谢峥算盘打得啪啪响,户房小吏捧着一本簿册过来。 “大人,下半年六间工厂、一百一十二间官铺以及对岸代售的总盈利出来了,请您过目。” 簿册有些厚,详细记录着每月收支情况。 谢峥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一长串数字,登时眼前一亮。 “四十八万?!” 小吏纠正:“是四十八万三千六百七十二两。” 谢峥不在意地一挥手:“四舍五入没毛病。” 小吏:“?” “传本官命令,厂长赏银百两,管理层每人四十两,工人及官铺的伙计每人二两。” “此外,可以安排人下去收税了。” “顺便再做一次黄册普查。” 相亲所成立一年有余,育儿补贴也在同时间增设,谢峥想要了解一番人口增长的情况。 翌日,收税与黄册普查同时紧锣密鼓地展开。 府衙及县衙的小吏、差役捧着簿册四处奔波,仅除夕休息一日,翻 了年过后,正月初一又雄赳赳气昂昂地上路了。 黄册普查尚未结束,琼州府三十八位举人踏上赶考之路。 离乡当日,谢峥前去送行。 “顺天府一行路途遥远,诸位务必多加保重。” 谢峥给每人分发一套题册:“此乃本官参加会试那年做过的题,会试考题万变不离其宗,望诸位多思考多总结。” 说罢,后退一步,拱手笑道:“本官在琼州府等着诸位凯旋归来。” 三十八位举人侧身避让,齐齐拱手:“定不负所望!” 目送举人乘车远去,谢峥又去给府学的秀才们授课。 两节课结束,已经过了午时。 谢峥又饿又渴,婉拒张教授留饭的邀请,归途中见路旁支着个卖馄饨的摊位,便翻身下马,牵着小黑近前去:“老板娘,给我来一碗馄饨。” 老板娘正忙着,一扭身见是知府大人,连忙拉开条凳:大人请坐,您稍等片刻,民妇这就给您包馄饨!” 谢峥道了声谢,静坐等候。 她今日穿了身青色道袍,坐在角落里并不显眼,可还是有很多人跟雷达似的,一眼发现了她,惊喜交加地呼唤知府大人。 谢峥:“......” 有时候太出名也是一种烦恼呢。 老板娘很快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还附送一盘酱猪肉,笑着说道:“民妇前阵子刚琢磨出来的新口味,大人您尝尝,若有不足,民妇也好改进。” 谢峥莞尔,哪里需要她品尝,这摊位座无虚席已经说明了一切。 “谢某便却之不恭了。” 馄饨鲜嫩多汁,佐以虾皮紫菜,那股子鲜香味儿直接翻倍,鲜得人天灵盖都酥了。 酱猪肉很有嚼劲,酱香味十足,谢峥一阵风卷残云,吃得精光。 意犹未尽地放下筷子,正对上老板娘慈祥的眼,谢峥面上一热:“很好吃。” 老板娘笑得合不拢嘴:“大人喜欢就好。” 哎呀呀,神使大人夸了她做的馄饨和酱猪肉!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她子孙十八代都面上有光,全琼州府的人不得羡慕死她? 谢峥策马远去,老板娘哼着小曲儿,过来收拾碗筷。 端起碗,发现底下竟藏着一粒银锞子。 老板娘愣了下,旋即笑开了,将银锞子收进腰间的荷包里。 打今儿起,它就是老吴家的传家宝。 子孙后代都能沾上神使大人的文气,日子越过越火红! ...... 正月下旬,税收征收完毕。 “去年所得田赋共计两万三千斤,人头税、盐税、商税加一块儿,拢共有六十九万两。” 听了小吏的汇报,谢峥眉梢微扬:“前年税收是多少来着?” “回大人,二十一万两,其中人头税还有一半出自抄家所得的赃银。” 也就意味着,短短一年时间,琼州府税收翻了三倍有余。 谢峥非常满意:“再接再厉,正如今年再翻一倍。” 小吏:“......” 真当税收是地里的大白菜呢。 哪怕是沤了肥,也没法翻倍再翻倍啊! 小吏咽下满肚子的腹诽,挤出一抹笑:“下官会努力的。” 二月中旬,黄册普查结束。 据详细统计,自建安二十五年八月,至二十七年二月,这一年又五个月里,琼州府出生人口一万四千人,死亡人口三千六百一十二人,净增加人口一万余人。 可见相亲所和育儿补贴还是起到一定作用的。 再缓个三五年,琼州府的人口定能突破十万大关。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08节 谢峥十分欣慰,并深感自豪。 这些都是她不懈努力的结果。 “铛——” 清越钟声响起,谢峥挥退小吏,只身回到三堂。 刚换了身常服,从卧房里出来,绿翡呈上一封书信:“公子,顺天府那边送来的。” 谢峥展开书信,眼底笑意渐浓:“去,请宁公子回来一趟。” 绿翡领命而去。 翌日傍晚,谢峥下值,宁邈已在三堂等候多时。 “素方唤我回来,所为何事?” 谢峥领着宁邈来到书房,正色道:“承卿,明日你与顾百泉做个事务交接。” 宁邈想起去年谢峥所言,神色一肃:“素方需要我做什么?” 谢峥同他耳语:“承卿你去顺天府......” 宁邈眼底惊起波澜,凝视着那双浅褐色眼眸,缓缓露出个笑来:“宁某定不辱使命。” 谢峥以茶代酒,敬他一杯:“我已为承卿择选好画坊的位置,按照你的喜好修缮完毕,只待它的主人打开它,拥有它。” 宁邈唇畔扬起浅淡笑意:“素方只管静候佳音便是。” 谢峥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如此,她拭目以待。 - 千里之外,顺天府。 霞光洒在琉璃瓦上,斑斓光晕照亮整座宫殿,偌大乾清宫熠熠生辉。 殿内,宫人悄无声息走动,每一步仿佛丈量过一般,低眉敛目,呼吸轻微,透出几许诡异的非人感。 小太监行至香炉前,取下炉盖,更换新的龙涎香。 袅袅青烟升腾而起,小太监盖上炉盖,轻缓扇动两下,无声退出内殿。 待建安帝沐浴更衣,从浴池进入内殿,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馥郁的香气。 禄贵取来巾帕,为建安帝擦拭头发。 建安帝眯着眼,深吸一口气,发出享受的喟叹。 普天之下,有且仅有他一人用得这龙涎香。 因为他是皇帝。 他是大周天子,是大周的主人。 这时,一个小太监弓着身子进来:“陛下,朱院使求见。” “让他进来。” 小太监退出去,不消多时,两鬓斑白的朱院使进入内殿,跪地行礼。 “微臣叩见陛下。” 建安帝从鼻子里哼一声:“何事?” 朱院使呈上一只瓷瓶:“陛下,微臣调整了药方,此次定能一击即中,且一举得男。” 建安帝睁开眼,睨着他:“当真?” 朱院使语气笃定:“千真万确。” 建安帝似笑非笑,言辞难掩暴戾:“倘若不能,朕便摘了你的脑袋。” 朱院使呼吸一窒,想起他的前任。 就在去年,因迟迟未能令后妃诞下皇子,被陛下砍去首级,抛尸乱葬岗。 那位老院使没了,才有他的出头之日。 “嗯?” 朱院使惊出一身冷汗,硬着头皮道:“微臣所言句句属实。” 建安帝抬手:“滚吧。” 朱院使如蒙大赦 ,磕了个头,膝行后退数步,退出内殿。 禄贵为建安帝擦干头发,打开瓷瓶,取来清水:“陛下,请服药。” 建安帝服下两枚药丸,躺在床上,静待药效起作用。 “让周美人和许美人过来。” 禄贵轻声应喏,一个眼神过去,自有小太监前去后宫领人。 轻微脚步声远去,建安帝只觉小腹升起一股热意,游蛇一般往上涌去。 往上? 建安帝猝然睁开眼,胸口一痛,“哇”地呕出一口血。 “陛下!” 在禄贵满含惊恐的呼唤声中,建安帝两腿一蹬,晕死过去。 再醒来,他半边身子失去知觉,成了个歪嘴斜眼的废人。 ...... 翌日晨光熹微,一则消息插上翅膀,瞬息间传遍全城。 陛下因前诚郡王之事痛愤欲绝,一时急火攻心,卒中了。 宫中太医使出浑身解数,陛下病情仍不见好,反而急转直下。 陛下龙体难安,关乎国本,现今重金悬赏名医,为陛下诊治。 若能令陛下康复,可得黄金万两,良田千顷,侯爵亦不在话下。 悬赏令一出,全国无数名医闻风而动,纷纷赶往顺天府,揭下皇榜,为陛下诊治。 然一晃两月,始终未见成效。 这期间,宗室五位郡王守在龙榻之前,鞍前马后侍奉建安帝。 满朝上下,谁人不叹一句孝心可嘉? 感慨之余,不免替远在琼州府的皇孙捏一把汗。 陛下这副模样,像是命不久矣,若是让某位郡王乘虚而入,待他登基为帝,皇孙岂有活路? 太子党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眉宇间俱是忧虑,短短数月添了诸多白发。 如此又一月。 五月里,顺天府内外繁花盛放,大街小巷弥漫着迷人的花香。 百姓却无暇欣赏,一颗心都记挂在乾清宫那位的身上。 “这都快半年了,怕是好不了了。” “陛下也没个儿子,不知最后会是哪位郡王当皇帝。” “先前上百名大夫揭了皇榜,难道一个都没成?真是庸医!” “卒中这玩意儿可不是寻常病症,说句大不敬的话,几乎没得治......” 正说着,一道灰色身影现身皇榜之前。 众人定睛瞧去,登时倒吸凉气。 无他,只因此人容颜俊美无俦,气质高华出众。 一袭灰色道袍,白发如雪,竟宛若谪仙一般。 众目睽睽之下,男子揭下皇榜,卷起收入宽袖之中。 看守皇榜的禁军见状,正欲上前,领他入宫面圣,却见男子身形一晃,眨眼间出现在百步开外。 再一晃,长街之上,哪还有男子的踪影。 众人张口结舌,满目震撼。 “这是......仙人下凡了?” “仙人莫不是要去医治陛下?” 众人精神一振,齐齐看向皇宫的方向。 ...... 乾清宫内殿,太医乌泱泱跪了一地。 刚上任不久的张院使以头抢地,趴在地上抖如筛糠,心中叫苦不迭。 明明陛下是吃了朱康年配置的药丸,才会变成这副模样,备受折磨的却是他们。 禄贵立于龙榻旁,阴着脸,嗓音尖细:“三日之内,若陛下仍无法痊愈,诸位可要小心你们的脑袋!” 建安帝躺在龙榻上,左手六右手七,嘴角淌出涎水,口中呜呜咽咽,一双眼里遍布阴鸷。 禄贵屈膝跪下,为建安帝擦拭涎水,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大胆!什么人竟敢擅闯宫廷?” “你若再敢近前一步,休怪我等剑下无情!” 禄贵正欲外出,一探究竟,一道灰影闪入内殿。 那灰影动作快如闪电,掰开建安帝的嘴,将一枚药丸塞入他口中。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09节 建安帝目眦尽裂:“大胆!” 禄贵神情一滞,陡然睁大双眼,失态地扑向龙榻:“陛下,您能开口说话了!” 建安帝怔住,抬手摸喉咙。 禄贵面上喜色更甚:“陛下,您的手!您的手也能动了!” 建安帝低头,呆呆看着灵活自如的双手,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半晌后,他抬起头,看向负手而立的灰衣男子,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恭敬:“敢问道长是?” 灰衣男子双手合十,神情淡漠,如谪仙降世:“无量天尊,贫道乃无名山下无名道观观主,无名是也。” 说罢,语气微顿,凉薄目光落在建安帝脸上:“贫道沉睡前,您的曾祖父尚是垂髫小儿。” “不承想,这一睡竟过了百年之久。” “沧海桑田,万物更迭,那孩子的曾孙竟到了这把年纪。” 建安帝瞳孔骤缩,龙被下的手紧握成拳,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曾祖父? 百年之久? 思及方才此人显出的神异之处,他莫非是神仙? 建安帝按捺即将喷薄而出的狂喜,给禄贵递了个眼色,旋即看向无名:“还请道长前往偏殿用茶,容朕更衣焚香,再来拜见道长,谢过道长的救命之恩。” 无名负手,语气冷淡:“算不得救命之恩,那枚丹药不过是贫道修炼时随手炼制而成,放在丹房里也是浪费,不如物尽其用。” 建安帝心跳加快几分,目送无名飘然离去,面上恭敬散去,恢复冷沉。 “来人,替朕洗漱更衣。” 焚香之际,禄贵去而复返,于建安帝耳畔低语。 京郊确实有一座无名山,无名山下也有一座破旧的无名道观。 问及附近百姓,皆声称每逢夜幕降临,整座无名道观便会被金色光晕笼罩其中,直至金乌东升那一刻,金光才会散去。 建安帝感受着通身的轻松与舒泰,鼻孔翕张,呼吸急促,眼里燃起熊熊野望。 随手炼制而成的丹药,便能令他痊愈,行动自如。 那岂不是意味着,如果能得到无名道长精心炼制的丹药,他便能活上千秋万载? 更甚于...... 返老还童,恢复年轻。 届时,他龙精虎猛,生一百个儿子都不成问题。 他便无需再与谢峥那个贱种虚与委蛇,将她千刀万剐,剁成肉泥喂狗吃! 建安帝激动到浑身战栗,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 留下他! 留下他! 让他为你所用! 建安帝霍然起身,健步如飞行至偏殿,一撩袍角,直挺挺跪在无名面前,姿态卑微至极。 “朕愿奉道长为大周国师,请道长留在宫中,助朕潜心修道,参悟天地玄机!” 无名阖眸,不言不语。 建安帝心里打鼓,当下毫不犹豫,磕了三个响头。 “朕愿许道长帝王尊荣,请道长助朕一臂之力!” 无名缓缓睁眼,目光淡然而悠远。 良久,他启唇:“善。” 第119章 六月中旬, 赴京赶考的举人回到琼州府。 此行三十八人,有二十一人取得进士功名。 广东解元霍立德位列一甲,因容貌清隽, 被九千岁点为探花。 九人位列二甲, 十一人位列三甲。 回乡当日, 谢峥设宴, 为远行游子接风洗尘。 席间,霍立德提及殿试, 神色未见半分欣喜,反倒是抵触居多。 “朝廷举行殿试时, 陛下卧病在床,未能出席, 便由九千岁代劳。” 姚昂一个阉人,有何资格代替一国之君现身奉先殿, 钦点一甲人选? “陛下当真倚重九千岁。”一进士神色复杂地道。 先是设立司礼监,纵容九千岁夺取内阁大半权柄, 后又在金銮殿上专设座席。 每逢朝会, 百官跪拜天子, 又何尝不是在跪拜九千岁。 “不过风水轮流转, 如今无名道长成为国师, 被陛下奉为座上宾。这御前第一人, 恐怕要换人当了。” 有位教谕面露好奇:“为师一友人曾在信中提及这位国师大人, 他当真治好了陛下的卒......顽疾?” 主位上,谢峥自斟自饮,怡然自得,闻言掀起眼帘,望向那说话的进士, 仿佛对那位国师大人 很感兴趣。 “千真万确。”那进士满目惊异,“那日学生几人恰好在皇城西门附近的书肆买书,亲眼瞧见国师大人揭下皇榜,身形一晃便出现在百步开外,眨眼的工夫便不见了踪影。” “再然后,不出两个时辰,陛下便昭告天下,封无名道长为国师,为他建国师府,还许他帝王尊荣。” 众人倒吸凉气。 “帝王尊荣?这是二圣临朝的意思吗?” “陛下竟然能容忍有人与他平起平坐?” “万一无名道长心怀不轨,大周危矣!” “非也。”张子奇连连摆手,“传胪大典那日,有同年向宫中的太监打听,国师大人自从入住乾清宫偏殿,终日闭门不出,潜心修道,为陛下炼制健体丹药,并无插手朝政的打算。” 张教授生于琼州府,长于琼州府,对神仙之说笃信不疑:“国师大人既是隐居凡间的仙人,人君有难,他定不会坐视不管。” “如今尘埃落定,陛下恢复康健,国师大人自不会为俗世牵绊,误了修炼。” 秦教谕捻须,目露期待:“有国师大人坐镇,宵小之辈岂敢祸乱朝纲,动摇国本?大周朝定能国祚绵延,千秋万载!” 区区阉人,给国师大人提鞋也不配。 仅需一弹指,便可令其灰飞烟灭! 安教谕朗声大笑:“阉党土崩瓦解指日可待,快哉!快哉!” 豪爽笑声将席间气氛推至高潮。 “来,喝酒!喝酒!” “今日不醉不归!” 谢峥呷饮杯中酒,醇香入喉,不自觉弯起眼眸。 好酒! ...... 八月,探花霍立德前往顺天府,入翰林院任职。 同时,另二十人陆续收到吏部的任命,或留任京中,或外放为官。 朝夕相伴多年的友人们就此各奔东西,他们手握任命文书,义无反顾踏上崭新征程。 次月,谢峥陆续收到昔日学生的来信。 信中,他们告知谢峥各自的任命。 有翰林院庶吉士,亦有地方县令。 谢峥逐个回信,予以勉励。 在大周朝,没背景没靠山,仅凭一人单打独斗,想要升官加职难如登天。 但是谢峥坚信,能在琼州府这片贫瘠土地上生根发芽,一跃入龙门,他们吃得了苦头,忍得住寂寞。 假以时日,定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让绿翡将信件送去驿站,由驿卒送往各地,谢峥打开商城,搜索高产作物。 上次轰动朝堂,还是琼州府上交近七十万税银。 时隔五月,朝中那些个记性不好的老大人们怕是早已忘了她。 是时候让海神显灵,再给他们一点小小震撼了。 截至目前,大周朝已有红薯、玉米和西红柿三种高产作物。 三月春耕,百姓种下红薯,六月里硕果丰收。 谢峥让户房小吏随机抽查一千户人家,平均亩产高达三千斤以上。 哪怕饥荒降临,万物枯竭,也不会有百姓饿死,更不会出现易子而食的情况。 “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开始种玉米了?” 九月中旬,估计种得差不多了。 谢峥摸摸下巴,果断选择辣椒。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10节 在大周朝,辣味调料仅有茱萸、花椒。 谢峥唯一一次吃辣椒,还是会试遇暴雪,她从商城卖了几块火锅底料,带进考场煮面条吃。 彼时风雪交加,冰雹过后又是暴雨,她满脑子都是如何保住考卷,早已忘却火锅底料是什么滋味儿。 火锅水煮鱼剁椒鱼头,皆是她的心头好。 合该让大周百姓也尝一尝这绝世美味。 【辣椒,2积分/公斤】 谢峥大手一挥,十分豪横地购买了二百公斤。 【购买成功,已自动扣除积分】 乒乒乓乓的声音响起,动听至极。 谢峥又买了二百公斤土豆。 多些人家试种,推广起来才能事半功倍。 屋外长廊传来骚动,黑黢黢的影子落在糊窗的油纸上,窃窃低语声听得不太真切,但是难掩激动之意。 “进来。” 短暂沉寂后,有人高呼:“是,大人!” 房门洞开,府衙一众官员一窝蜂挤在门外,脖子伸得跟长颈鹿似的。 谢峥也不跟他们卖关子,指向左边儿那一堆:“此乃辣椒,属于辣味调料,可提升菜肴风味,刺激食欲。” “本月种下此物,两到三月即可成熟。” 说罢,又指向右边儿:“此乃土豆,与红薯同为高产作物,亩产约有两千斤,最高可至四五千斤。” 众人呼吸一窒,眼神瞬间变得火热起来。 又一个高产作物! “不过本月不宜种植,暂且将它们送去地窖,下个月再安排百姓试种。” 马同知问:“大人,接下来是否要召集百姓,试种辣椒?” 张同知乜他一眼,不阴不阳:“明知故问!大人爱民如子,哪次不是先让百姓试种,待大家看见成果,再全面推行?” 马同知:“......” 这老小子什么毛病? 吃了炮仗不成? 殊不知,张同知在打知府大人屁股底下那把椅子的主意。 这眼看再过数月,知府大人三年任期将至。 知府离任前,可向朝廷举荐接替人选。 马同知早前做了诚郡王的走狗,再三与知府大人作对,孙、顾两位通判又只是六品,若要举荐,张同知是不二人选。 谢峥只一眼便瞧出张同知的心思,什么也没说,撵鸡似的挥手:“让人把东西抬下去,尽快安排试种。” “欸,好嘞!” 数十人乌泱泱退去,闹嚷嚷的值房恢复寂静,仅余下差役搬动作物时的轻微声响。 谢峥悬腕写下个“准”字,眼睛盯着公文上的字迹,思绪却飘远了。 而今琼州府蒸蒸日上,经济教育蓬勃发展,她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只待来年六月,太子党前来接任,便可毫无留恋地离去。 谢峥想起远在凤阳府的家人,又想起京中的魁魅魍魉,定了定心神,合上公文丢到一旁。 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绝不能掉以轻心。 - 九月中旬,琼州府百姓试种辣椒。 一月后,另一批百姓试种土豆。 腊月,辣椒成熟。 百姓思及官府曾说过,此物乃是源自仙界的调料,便尝试着用它烹饪。 喜食辛辣之人尝上一口,顿觉惊为天人,发挥他们聪明的大脑,琢磨出许多新式菜肴。 反之,则两眼泪汪汪,捂着红肿的嘴唇,对其避如蛇蝎。 临近年关,孙太医等人于驿站开展义诊,谢峥作为一府长官,理应莅临现场。 策马一路走来,瞧见好几家酒楼门口,伙计高声吆喝。 “醉仙居上新菜啦,水煮肉片酸辣鱼辣子鸡丁,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 “春风楼新菜上架,麻辣海鱼麻辣海虾,鲜香麻辣,好吃到舌头都在跳舞!” 凡是出新菜的酒楼菜馆,借宾客如云,大堂内座无虚席。 谢峥寻思着,待辣椒普及,可以让崔氏开个连锁火锅店。 火锅是暴利,届时她的腰包又能鼓上一鼓。 从驿站回到府衙,绿翡呈上一封书信:“公子,余公子来信。” 余公子? 谢峥忽然想起,余士诚和余士进似乎也在今年下场。 近两年,谢峥虽与他二人保持书信往来,却不甚频繁。 前者学业繁忙,后者则在县学教书,闲暇之余还要备考乡试,难免分身乏术。 考虑到这一点,谢峥每隔三五月才去信一封。 信件往返,至少需要两三月,时至今日,也不过三五封书信。 多半是前来报喜的。 谢峥展开书信,果然如此。 余家兄弟二人皆位列二甲,通过朝考后,同向吏部自请外放。 “素方有所不知,从二月至五月,朝中虽无官员遇祸,太医院近二百名太医,却死了大半,死去的民间大夫更是不计其数。” “我与小弟暂住进士巷,每日都能听见同年议论,又有哪个太医哪个名医被砍了脑袋,满腔壮志早已散得一干二净,只想保全自身,长命百岁。” “离京那日,恰遇朝廷处决大夫,小弟受了惊吓,大病一场,我亦小病一场,临近八月才好得七七八八。” “待领取到任命文书,抵达任职之地,已是十月末,未能及时来信,望勿怪罪。” 仅因一场卒中,便残杀数百人,真真是名副其实的暴君。 谢峥目光冷然,继续往下看。 现如今,余士诚在南阳府做县令,余士进则在汝宁府做县令。 这两个府挨在一块儿,兄弟二人联络起来倒也方便。 谢峥收起书信,提笔回信。 一晃多年,当年形影不离的好友皆已科举上岸,踏入仕途。 余士诚的书信中,字里行间皆是惊惶与迷茫。 为建安帝的暴行。 为自身前程。 也罢,争取一年搞死糟老头子及其走狗。 届时,她便可光明正大地偏袒、维护她的人。 ...... 翻了年,正月十六,土豆丰收。 小吏随机抽查,土豆亩产约有两千四百斤。 其中有一户人家,不曾使用沤肥之法,一亩地也种出了一千三百多斤土豆。 这无疑是个十分喜人的数据。 “再发布告示,提醒百姓不得使用出芽的土豆,否则将有性命之忧。” 若有人因此丧命,无异于给建安帝送去把柄。 谢峥绝不容许一丝一毫的意外发生。 “铛——” 清越钟声响起,谢峥回到三堂,叫来绿翡:“若修家的淮哥儿将满周岁,彦明也将大婚,准备两份贺礼送去。” “还有承卿的那份,也一并送去。” 去年二月下旬,胡玉葵诞下一子,陈端为其取名陈清淮。 一晃一年,小家伙也快满周岁了。 谢峥不喜欢只会流着口水傻乐的小婴儿,能记着淮哥儿的生辰,纯粹是爱屋及乌。 谁让陈端是她重生异世结交的第一个好友。 至于李裕,在谢峥心目中,哪怕到八十岁,他仍是那个缺爱的,满身针眼的小可怜。 大喜的日子,她无法出席,只能备上厚礼,让青州府上下都晓得,李裕是她的人。 ...... 二月上旬,百姓种下春薯。 与此同时,除却偏远地区,红薯、玉米及西红柿已在全国绝大多数省份普及。 辣椒、土豆也在户部的运作下,开始在南北直隶推广。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11节 且迄今为止,牛痘、代耕架及沤肥之法已全面普及。 根据崔氏收集的情报,除非天灾,田间颗粒无收,粮食产量皆有所提升。 二月十五,县试报名截止。 谢峥刚拟定好县试考题,户房小吏来报。 “大人,去年的税尽数收上来了。” 谢峥伏案验证算术题的正确性,抬手示意他继续说。 “田赋所得共计三万七千二百一十六斤,人头税、盐税、商税加一块儿,共计九十四万九千四百两。” 谢峥笔下一顿,霍然坐直身子:“你说多少?” 小吏乐滋滋,超大声禀报:“回大人,是九十四万两!” 谢峥啧声,遗憾拍案:“只差六万便能凑齐百万了。” 小吏:“......” 不想说话。 更不想看见知府大人贪婪的嘴脸。 谢峥磨了会儿牙,叹息道:“罢了,希望明年能突破百万大关。” 顿了顿,又道:“可惜本官无缘瞧见了。” 小吏只觉数把飞刀迎面飞来,咻咻扎他心上,戳出几十个窟窿眼,跟漏气口袋似的,噗嗤噗嗤往外冒冷风。 游魂一般退出值房,眼前阵阵发黑,险些撞到人。 “这是怎么了?”同僚定定看着他,“莫非知府大人训斥你了?” 说着又摇头:“不可能,知府大人善体下情,鲜少动怒,你又是去回报税收之事......” 小吏抹了把脸,蔫头耷脑:“你可知,知府大人六月便要离任了?” 同僚笑脸僵住,双目大睁,眼珠似要夺眶而出:“离、离任?” 小吏失魂落魄地点了点头,总是炯炯有神的眼这会儿黯淡无光,好半晌才眨了眨眼,忽然想什么,一把抓住同僚:“我知道了!” 同僚被死死掐住胳膊肉:“嘶——” “张大人,这眼看知府大人离任在即,不如我们......” 小吏上前耳语,同僚眼睛越来越亮。 语毕,同僚一拍大腿:“就这么定了!” - 县试过后,转眼又是两月。 五月上旬,最早一批种下的春薯成熟。 红薯地里,百姓挽起裤腿,打着赤膊,挥舞铁锹挖红薯。 欢声笑语传入车厢,杨世赞挑起车帘,举目向外看去。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派丰收盛景。 再细看那田间劳作、田埂上吆喝的百姓,虽衣服上补丁叠补丁,面色却红润,眼里亦有光。 全然不似极南烟瘴之地的百姓,更像是富庶的南北直隶、甚至天子脚下的百姓。 杨世赞心底震撼,回首望向同行之人。 他们眼里的震撼不比他少,一个二个瞠目结舌,一副呆头鹅的模样。 “这是琼州府?” “老夫莫不是在做梦?” 杨世赞哭笑不得,抬手捻须:“诸位莫要忘了,去年琼州府交给朝廷近百万税收。”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不愧是皇孙,有如此明君,下官定能在有生之年亲眼目睹海晏河清,时和岁丰!” 杨世赞神情一肃,沉声提醒道:“府衙人多眼杂,诸位切记谨言慎行。” 蓄着山羊须的男子面色微变,忙拱手:“下官失言,大人勿要怪罪。” 杨世赞点到即止,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马车辘辘,沿水泥铺就而成的官道一路南行,入了城门,直奔府衙而去。 “大人,前来接任的官员到了,正在宾兴馆等候。” 差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谢峥放下毛笔,阔步往宾兴馆去。 踏入花厅,谢峥看清左席首位之人,惊喜交加:“知府大人!” 杨世赞起身,拱手见礼:“下官见过侯爷。” 没错,此人正是谢峥参加童生试那年,凤阳府的父母官,杨知府。 谢峥虚扶一把:“没想到竟是您接任知府一职。” 数年未见,她以为杨世赞至少官居三品了。 杨世赞无奈笑道:“宦海浮沉,官职升降实属常事。吏部安排,下官便来了。” 一阵寒暄后,杨世赞赞道:“侯爷将琼州府治理得极好。” 谢峥抿唇轻笑,赧然咳嗽一声:“有您这句话,这三年的努力不算白费。” 杨世赞看着仪容俊秀的年轻人,心底感慨万千。 她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谢峥又看向另外三人。 徐同知,礼郡王党。 周同知,平郡王党。 范通判,端郡王党。 再看杨世赞,众所周知的太子党。 糟老头子贼心不死,恨不得她跟那五个狗咬狗一嘴毛,两败俱伤才好。 “本侯事先不知诸位到来,这便派人为诸位安排住处。” “诸位暂且休整一二,明日本侯为诸位接风洗尘,而后再做交接如何?” 四人齐齐拱手:“有劳侯爷。” 杨世赞说罢,从袖中暗袋取出文书,呈给谢峥:“自从落霞镇百姓告御状,陆续有百姓击鼓鸣冤,陛下将相关案件交由刑部查证,一经核实,便立即将其缉捕归案,按律处置。” “赴任前,刑部查出琼州府两位同知、一位通判贪赃枉法,此乃缉捕文书,请大人即刻派人拿下三人,将其押解进京。” 谢峥当即召来差役,命他们拿下马文三人:“暂且关入大牢,明日让府兵押解他们进京受审。” 公廨内,马文三人正因为四位官员的到来心神不宁。 “你我任期未到,怎的又派来三个人?” “莫非新增了什么职位?” 正议论,差役破门而入,将他们五花大绑。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大胆!竟敢对本官不敬!” “混账东西,还不赶紧给本官松绑!当心本官摘了你们的脑袋!” 差役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身为下属,却以下犯上,不敬知府大人。 如今也算报应不爽。 “朝廷下了缉捕文书,三位大人贪赃枉法......” 三人脸色大变。 张同知更是脑中嗡鸣不止,恨不能晕死过去。 他的五品官! 他的知府之位! ...... 翌日,谢峥宴请杨世赞四人。 又一日,四人前来府衙,做交接工作。 府衙事务冗杂,谢峥花了半个多月才交接完毕。 末了,谢峥将知府印章郑重交到杨世赞手中:“民可载舟,亦可覆舟,想必杨大人比本侯更明白这个道理。” 杨世赞默念那八个字,心头震颤,后退两步,向谢峥深深作了个揖:“定不辱使命!” 谢峥微微一笑,踱步回到三堂。 绿翡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从卧房冒出个脑袋:“公子,行礼皆已收拾妥当。” 谢峥颔首:“明早出发。” 绿翡应是,又缩回去,收拾自个儿微薄的行李。 她是公子的护卫,理应同行。 左右她无牵无挂,去哪里都行。 一夜好眠。 翌日卯时,谢峥将三堂的钥匙放在花厅最显眼的桌案上,立于院中,环顾她住了三年的地方,从后门登上马车。 吉祥一甩鞭子,骏马嘶鸣,辘辘向前驶去。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12节 谢峥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呼吸间皆是熏香的淡雅气息。 “公子。” 谢峥睁开眼。 吉祥挑起车帘:“您看。” 谢峥向外看去,“谢公祠”三个字映入眼帘,令她狠狠一怔。 沉稳而庄重的建筑内,立着一尊高达九尺的雕像,眉目俊丽,又不失威严肃穆。 雕像两旁,以石碑陈列着她为琼州府所做的一切。 从严惩贪官,到清除匪患,再到开荒建厂,兴办学堂。 每一个字,每一条刻纹皆彰显出琼州府百姓的无上敬意。 谢峥立于谢公祠前,以目光描摹着近在咫尺的雕像。 府衙官员瞒着她。 全城百姓也瞒着她。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他们为她共同铸就这份终身难忘的惊喜。 谢峥眼底惊起细微波澜,轻抚冰冷坚硬的雕像,缓缓勾唇,转身登上马车。 “走吧。” 马车一路北上,往那潜龙之地而去。 她的分身则留在琼州府,永世守卫这方土地。 ...... 城门内,数以千万计的百姓眼含热泪,目送车队远去。 “你们说,神使大人喜欢这份惊喜吗?” “一定很喜欢,否则也不会在雕像前站那么久。” “喜欢就好,不枉我们准备这一场。” 他们希望,不仅他们要永远记得神使大人,他们的子孙更要记得 —— 曾有一人,令这片土地重焕生机。 那是海神使者。 是他们心中至死难忘的救世神明。 - 千里之外,顺天府。 千岁府中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宫女太监无声忙碌,安静得仿佛一座坟墓。 小永子行至正院,停在正屋前,抬手轻叩门扉:“千岁爷,该起身上朝了。” 半晌,屋内传来惺忪应声:“进来。” 整座府邸瞬间活了起来,好似从阴间重返阳世。 宫女为姚昂更衣,搀扶他来到饭厅。 圆桌上菜肴丰盛,皆是价值连城的山珍海味。 小永子手执公筷,为姚昂布菜。 姚昂不疾不徐品尝,嗓音尖细:“陛下近日如何?” 小永子轻声细语:“除了上朝、处理政务,其余时间都与国师在一处。” 姚昂似笑非笑:“咱们的这位陛下,皇帝做得太久,竟忘了这个位置是怎么来的。” 小永子低眉顺目,仿佛毫无生气的人偶,满心满眼皆是布菜这一件事。 姚昂取出玉核桃,在掌心盘弄,声线低微,宛若情人间的呢喃。 “光长年纪不长脑子,一只脚踏入棺材,仍然蠢笨如猪。” “杂家便做一回好人,点醒他罢。” ...... 散了早朝,建安帝乘龙辇回到乾清宫。 一双龙足堪堪落地,便两步一台阶,大步流星往正殿去。 身后的禄贵及一众宫人紧赶慢赶,险些没追上,进了殿门气喘吁吁。 反观建安帝,已过花甲之年,却健步如飞,气息沉稳,如同青年人一般。 建安帝快步行至御案前,瞧见那青玉色的瓷瓶,心下一喜,倒出两枚丹药,毫不犹豫服下。 胸膛燃起一团火,又在顷刻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令他那老迈的身躯重焕生机。 建安帝感受着十指的力量,眼里狂喜与贪婪交织。 不够! 这远远不够! 他要长命百岁,活上千秋万载! 他要做人皇! 他要生一百、一千个儿子! “陛下,九千岁求见。” 太监的通传声冷不丁响起,建安帝面露不虞。 早不来晚不来,偏在这时候过来。 建安帝接过禄贵递来的茶水,两口饮尽:“宣。” 不消多时,姚昂着一袭玄色蟒袍,款步踏入乾清宫。 “陛下。” 建安帝有些懊恼。 伴伴真心待他,他却对伴伴生了厌烦,属实不该。 “来人,为伴伴赐座。” 自有宫女搬来交椅,姚昂笑了笑,从容落座。 坐定后,他单刀直入:“陛下可知,那位现如今在民间的声望极高?” 建安帝自是知晓,捻须笑道:“唯有如此,才能让他们狗咬狗不是吗?” 原以为能得到伴伴的赞许,谁知他竟摇头,鹦鹉学舌一般:“可惜文定侯没有生在皇室,否则定是一位明君。” 建安帝一张白面瞬间铁青,额头青筋暴起,将御案上一应事物砸得粉碎。 “大胆!” “朕才是皇帝,她只是一个贱种!” “伴伴,你去将那人找出来,朕要活剐了他!” 姚昂欣赏着建安帝气急败坏的模样:“奴才的曾孙女儿,安乐县主待字闺中,陛下何不为她与文定侯赐婚?借此彰显您对文定侯的疼爱。” “再过一阵子,将文定侯与安乐的丫鬟凑在一处,便可轻而易举毁了她。” 建安帝满心动容。 他就知道,伴伴总是将他放在第一位,连曾孙女儿都能牺牲。 “此计甚妙,朕这便拟写圣旨!” 第120章 “文定侯?” 容貌明丽的女子霍然起身, 攥住面前男子的宽袖,双目圆睁,满是讶色。 “可是那位风华绝代、引得京中无数女子芳心暗许的状元郎?” 姚敬光任由孙女儿拉扯, 宠溺地看着她:“下午千岁爷让人来户部传话, 陛下已经拟定了赐婚圣旨, 只待文定侯回京, 便为你二人赐婚。” “太好了!” 安乐县主欢呼,鬓间步摇轻晃, 光华闪耀,泠泠作响。 姚敬光挑眉:“这么高兴?” 安乐县主扬起下巴:“那可是大周朝独一份的状元郎, 全天下文人的榜样。她还能与神相交,立下许多不得了的大功劳。” “孙女儿嫁她为妻, 定会成为整个顺天府、乃至整个大周最惹人艳羡的女子!” 姚敬光乃是当朝九千岁的义子,安乐县主身为他的孙女儿, 因生得貌美,嘴巴又甜, 颇受九千岁宠爱, 小小年纪便被封为县主, 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自从生母荣华郡主得了木僵之症, 昏迷不醒, 九千岁越发怜惜安乐县主, 有什么好东西 都想着她。 哪怕安乐县主犯了错, 也会出手替她扫平一切。 长此以往,安乐县主便养成了飞扬跋扈、唯我独尊的性子。 要说京中贵女,她看谁最不顺眼,当属承恩公府的女子。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13节 纵使乔氏没落,乔氏女仍名满顺天, 深受赞誉。 可在安乐县主看来,乔承运败给了曾祖父,乔氏女合该夹着尾巴做人,随便寻个小官或平头百姓嫁了,给人做继室也未尝不可,而不是在京中兴风作浪,抢她的风头。 想到赐婚圣旨传开,乔氏女羡慕嫉妒恨的模样,安乐县主决定过几日参加赏花宴,定要向她们好生炫耀一番。 姚敬光并不觉得安乐县主这话有什么不对。 姚氏唯九千岁马首是瞻,此消彼长,乔氏得势,姚氏便落不得好。 思及文定侯的真实身份,姚敬光提醒道:“眼下圣旨尚未公布,赶紧将你屋里那些人处理了。” 安乐县主不高兴地撅起嘴巴:“为何要处理?留在身边做个护卫也是好的。” 她虽享受文定侯给她带来的荣耀,却不想因一人放弃一整片森林。 姚敬光一眼看破安乐县主的小心思:“若是旁人,你养一百个都不成问题,唯独文定侯不可以。” 安乐县主不明所以:“为何不可?” 姚敬光看向门外,低声用气音说道:“文定侯乃是流落在外的皇孙。” 安乐县主浑身一震,瞬间错愕后,被狂喜取代:“那我岂不是要做皇后了?” 姚敬光颔首:“不错。” 安乐县主舔了下嘴唇,心跳加速:“待孙女儿做了皇后,姚府岂不成了承恩公府?” 姚敬光再度颔首。 安乐县主咬了咬牙,强忍不舍:“孙女儿这便回去,派人将他们送走。” 为了让乔氏女跪在她脚边,对她摇尾乞怜,为了让姚氏取代乔氏,成为皇后外家,成为新一代承恩公,这点牺牲不算什么。 “阿爷我今晚上不陪您用饭了。”安乐县主提起裙摆,转身向外小跑,“我明日再来!” 姚敬光捻须,一脸孺子可教也的表情。 “老爷,朱大人求见。” 朱大人,户部右侍郎。 姚敬光捋平宽袖上的细微褶皱,神情威严:“请他进来。” 不消多时,朱侍郎捧着一方木匣走进来,面上挂着谄媚笑容。 他将木匣放到姚敬光手边,伸出两根手指:“大人,拢共扣下这么多。” 姚敬光打开木匣,内里是面值为一千的银票,目测至少有八万两。 “不错。”姚敬光取出五张,恩赐一般丢给朱侍郎,“白天川打算何时致仕?” 白天川乃户部左侍郎,襄郡王的人。 这老家伙就像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这些年给他们添了不少堵,姚敬光做梦都想宰了他。 朱侍郎略微弓着身:“昨日下官试探过,也就这两个月的事儿。” 说着,将银票收入怀中,隔着官袍美美摸上两把。 五月里,凤阳府闹蝗灾,陛下让户部送赈灾银粮过去。 姚敬光将这事儿交给朱侍郎,朱侍郎借职务之便,昧下八万两,并粮食若干。 大头归姚敬光,他也能喝点肉汤。 往年皆是如此,朱侍郎已经攒下丰厚身家。 “跟吏部打声招呼,让陈罡来户部。”姚敬光顿了顿,“他做右侍郎。” 朱侍郎心下一喜,姓陈的做右侍郎,他不得往前挪一挪,做左侍郎? 他当即作了个揖,腰身折成直角:“谢大人赏识!” 朱侍郎并未久留,又说几句恭维话便离开了。 姚敬光合上木匣,不曾多看那银票几眼,似是不屑一顾。 待文定侯登基,他成为承恩公,甭说八万两,金山银山都是他的囊中之物。 ...... 另一边,安乐县主回到郡主府,立刻召来管家:“给荷香苑梅香苑每人送去五百两,让护卫送他们出京。” 管家颇为惊讶,荷香苑与梅香苑里住的可都是县主的心头好,好端端的为何要送走? 不过这不是他一个下人能过问的,当下应一声,下去办了。 不出一炷香时间,门外响起一阵哭喊声。 “县主!县主!您不要香雪了吗?” “县主,香雪不要离开您,香雪想要一直陪着县主,哪怕是端恭桶的,香雪也愿意。” 安乐县主最是怜香惜玉,闻言下意识站起身,想要去安抚那哭得梨花带雨的美人儿。 刚迈出一步,思及一国之母的无上荣耀,又坐了回去。 “县主!县主求您出来......” 哭喊声骤停,旋即响起模糊不清的呜咽声。 呜咽声逐渐远去,直至全无。 半炷香后,管家过来:“县主,人都送走了。” 安乐县主迟疑一瞬:“他们......如何了?” 管家如实回答:“有几个哭着要见您,不过被护卫拦下了,这会儿估计已经出城了。” 安乐县主挥退管家,看几页男欢女爱的话本,便沐浴歇下了。 突然送走二三十人,安乐县主只觉偌大的郡主府瞬间变得空落落,浑身提不上劲儿,做什么都没精神。 好在很快,赏花宴到来。 安乐县主盛装打扮,着华冠丽服,化上精致妆容,雄赳赳气昂昂地赴宴去。 入了宴厅,她一眼便瞧见乔氏女。 乔氏女坐在角落里,正与几位贵女言笑晏晏。 安乐县主直奔她们而去,那气势那神情,分明是去找茬的。 宴厅内静默一瞬,众女子继续谈笑风生,却都留意着那边的动静。 只见安乐县主立于长案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几人:“陛下将要为本县主和文定侯赐婚。” 乔南珠乃乔承运次子的长女,上面两个姐姐皆已出嫁,她是乔氏待嫁女子中最为年长的一个。 她闻言愣怔一瞬,出水芙蓉般素雅的脸上扬起一抹笑:“恭喜县主好事将近。” 安乐县主只觉一拳打在棉花上,没劲极了,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赏花宴很快开始,众女子泛舟赏荷,即兴吟诗,好不快活。 安乐县主素来不爱吟诗弄赋,耐着性子待了小半个时辰,听腻了恭维之言,便让丫鬟同主家打声招呼,径自离去。 她这一走,众女子话锋一转,窃窃低语。 “文定侯与安乐县主,这也太......” “据说文定侯十分洁身自好,屋里一个人也没有,摊上这么个妻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陛下赐婚,无非两个结局。 清正廉明的文定侯被迫成为阉党,与其同流合污。 文定侯誓死不从,因抗旨不得善终。 “唉,可惜了。” 安乐县主丝毫不觉得这桩赐婚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此刻她百无聊赖坐在车厢内,打算去崔氏银楼瞧瞧,是否出了什么新品。 六月炎夏,哪怕车厢内摆放着满满一盆冰块,仍然跟蒸笼似的,闷热得紧。 丫鬟跪在一旁,轻轻扇动团扇,微风携来凉意,亦撩起车帘一角。 安乐县主不经意往外一瞥,一身着布衣,玉面朗目的青年端坐崔氏医馆门内,正为病患诊脉。 不知老者说了什么,青年扬唇轻笑,眉眼泛起柔情,似春水荡漾。 安乐县主只觉心脏仿佛被什么击中,一股电流自心间蔓延至指尖,浑身酥麻,大脑一片空白。 她咕咚咽了口唾沫。 阿爷只让她将屋里的人处理干净,没说不准她养外室。 只要瞒得够紧,文定侯这辈子都不会知晓她养了几个外室。 安乐县主眼里闪过志在必得。 此等美人,合该是她的。 - “公子,顺天府来信。” 谢峥晨起,正洗漱,如意呈上一封书信。 “放桌上。” “是。” 谢峥洗了脸,擦干手取来书信。 一目十行地看完,终是没忍住,当着如意的面翻了个白眼。 如意:“......” 所以顺天府又出什么幺蛾子了,竟将公子气成这样? 称不上生气,更多是无语。 糟老头子跟他那条狗算盘打得她在湖广这边听见了。 算计不成,这是打算强买强卖了?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14节 一旦她娶了安乐县主,无需表态,便是天然的阉党。 百姓才不管她是自愿还是被迫,入阉党一日,一辈子都洗脱不了这份污名。 朝中清流及百姓痛骂阉党,也会顺带骂她几句。 她耗费十余年,苦心经营起来的美名将付诸东流,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好一出阳谋! “安宁县主......姚家......” 谢峥敛眸,指尖在桌上圈圈绕绕。 半晌轻笑一声,轻点信纸:“就你了,户部。” ...... 一月转瞬即逝。 漕舫一路北上,于七月中旬抵达南直隶。 谢峥离船登岸,热浪滚滚而来,将空气烤得发烫,整个人快被烤化了,呼吸都有些困难。 吉祥牵来马车,谢峥一阵风似的卷进车厢。 车厢内摆放着冰块,凉意扑面而来,谢峥长舒一口气,擦去额头细汗,取来凉茶牛饮两杯。 绿翡为她添茶,语调轻缓:“现在出发,预计傍晚时抵达凤阳府,公子是在府城暂住一晚,明日赶路,还是连夜回青阳县?” 在水上漂了一月有余,谢峥浑身骨头都酥了,眼皮子直往下跌,左右相差几个时辰,不如让爹娘阿奶睡个好觉。 “明日再回去。” 绿翡将车帘挑开一道缝隙,同吉祥低语几句。 吉祥敲两下车厢,一甩鞭子,辘辘驶往凤阳府。 四个时辰转瞬即逝。 夕阳西下,霞光铺满天际,空气仍然燥热。 谢峥盘腿 而坐,与如意对弈,绿翡在一旁奉茶,无声观棋。 “公子。” 谢峥捻动黑子,目光落在棋盘上:“怎么?” 吉祥停顿一瞬:“凤阳府在闹蝗灾。” 谢峥“唰”地掀起车帘,探出半个身子向外瞧去。 田野上,蝗虫大军如遮天蔽日的黑色云团,尖啸着横扫农田。 所经之处寸草不留,农作物皆被吞噬得一干二净,仅余下光秃秃的根部。 不仅田野,官道之上亦有蝗虫肆虐,铺天盖地向车队飞扑而来。 吉祥及五十亲卫皆以布巾蒙面,挥动手中长剑,斩落一只只蝗虫。 谢峥缩回车厢,神色凝重。 如意觑了公子一眼,悄无声息收拾棋盘。 一炷香后,车队抵达府城。 透过车帘缝隙,城中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整座城静得仿佛一座死城。 办理入住时,谢峥向掌柜打听:“凤阳府的蝗灾似乎很严重。” 掌柜打死一只从门缝钻进来的蝗虫,愁眉苦脸,唉声叹气:“这都两个多月了,蝗虫数量只多不少,城里头尚且如此,更别说乡下地里头了。” “小公子您是不晓得,地里的庄稼全都被蝗虫吃了,稻谷是一点儿不剩,西红柿还有玉米红薯也都遭殃了。” 掌柜抹了把脸,脸色发青:“若不是家里还剩些去年的稻谷和红薯,怕是早就饿死了。” 谢峥接过号牌,细绳在手指上绕圈:“城中米铺的米都卖光了?” 掌柜撇嘴,似是不屑:“别提了,自五月以来,那些个粮商哄抬米价,原先五文钱一斤的糙米,现如今要四十文才能买到。寻常人家哪里买得起,真真是要人命喽!” “崔氏米铺倒是不曾坐地起价,可惜供不应求,不时断个货,根本买不到。” 谢峥轻哂,所以重农抑商不是没有原因的。 商人重利,他们眼里只有金钱,才不会管百姓的死活。 谢峥又问:“官府不曾发放赈灾粮食么?” 掌柜定定看了谢峥两眼,这语气怎么跟盘问犯人似的? 不过他没多想,以为谢峥纯粹是好奇,索性这会儿没什么事,忍不住大吐苦水。 “官府上个月发过一次,每户人家一小兜米,回家一称,好家伙,足足五两米!” 掌柜伸出一个巴掌,很是不忿:“我饭量不算大,一顿饭也要二两米才能吃饱,五两米......嗤——打发叫花子呢。” “亏我以为他是个好官,没想到也是个吸人血吃人肉的大贪官!” “多谢您告知。”谢峥笑了下,眼底却无甚笑意,莫名令人胆寒,“让伙计送一碗凉面,五两酱肉上来,半个时辰后再送些热水。” “欸,好嘞!” 掌柜应着,让伙计去后厨传话,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嘴里咕哝:“也不知是哪家的贵公子,年纪不大,气势怪唬人的。” ...... 谢峥吃饱喝足,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伙计送来热水,谢峥泡了个澡,洗去汗水、尘土与疲惫,查看近期以来,崔氏送来的书信。 果然,其中有来自凤阳府的。 崔掌柜在信中提及,朝廷送来很多赈灾粮食,从码头到官府,数十辆板车运了五趟才算完。 赈灾银粮送到那日,徐知府不知因何缘故大发雷霆,将押送银粮的人骂得狗血淋头。 崔掌柜心中起疑,让人出城查探,发现板车的车轮印极浅。 如此,徐知府的怒火便有了解释。 谢峥将信纸反扣到桌上,忽然理解了某位将贪官剥皮揎草的皇帝。 她若做了皇帝,将那些个蠹虫扒皮抽筋都难解她心头之恨。 谢峥用银簪挑了挑灯芯,支着下巴,静看烛火摇曳,半晌打开商城。 搜索,选中,购买。 青色瓷瓶入手,谢峥把玩一阵,于亥时熄灯歇下。 - 翌日,谢峥晨起用了朝食,吩咐绿翡:“我出门一趟,回来再启程。” 绿翡应是,下去传话。 谢峥对镜穿衣戴冠,从客栈马厩牵出小黑,策马前往府衙。 “站住,什么人?” 谢峥取下斗笠又戴上,向差役出示侯印:“本侯乃文定侯谢峥,有要事与徐大人相商。” 差役面色微变,忙不迭进去通传。 此刻,公廨内。 须发斑白的男子满面愁苦,眼下两团青黑,嗓音嘶哑:“去买粮食的人可回来了?” 周同知摇头:“不曾。” 徐知府长叹一声,只觉肩头压着两座巨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近乎窒息。 周同知心生不忍,宽慰道:“大人您已经安排府兵清除蝗虫,想必蝗灾很快便能结束。” “百姓家中本就有存粮,红薯土豆皆是抗饿的好东西,再有您派人去买的粮食,定能撑到来年丰收时节。” 徐知府以手遮面,语气低沉:“是本官对不住你们,对不住凤阳府的百姓。” 周同知思及近两月以来,百姓对他们的误解及谩骂,心头愤怒与绝望交织,一拳砸到桌上:“分明是上面的人贪了粮食,凭什么让我们......” “大人,有位自称是文定侯的年轻人求见,说是有要事与您商议。” 文定侯? 徐知府与周同知对视,脑海中同时浮现一人,登时精神一振:“快请她进来!” ...... 谢峥踏入宾兴馆,先将手中布袋放到桌上,“叮当”脆响惹得徐知府侧目而视。 而后取下斗笠,抖落黏在轻纱上的蝗虫,抬脚碾死,用巾帕包了丢出去,方才拱手见礼:“徐大人。” 徐知府忙侧身避让,拱手作揖:“下官见过侯爷,不知侯爷造访,有失远迎,还望侯爷勿要怪罪。” 谢峥连称无妨,打开布袋,取出青色瓷瓶:“谢某在琼州府为官时,当地虫害泛滥,严重影响到百姓的正常生活。” “后来有一位游医途径琼州府,见百姓深受其害,便配制了许多驱虫药,使用后效果颇佳,虫害得到明显遏制。” “昨日谢某抵达凤阳府,得知此处蝗灾肆虐,便将剩下的驱虫药翻找出来,今日一早便给您送过来。” 徐知府看着谢峥手中的瓷瓶,眼里爆发出惊人光亮。 “不过谢某不敢保证,这药水是否对蝗虫同样有效。” 谢峥说着,将瓷瓶连同布袋交与徐知府。 徐知府如获至宝,双手接过:“多谢侯爷!多谢侯爷对凤阳府施以援手!” 谢峥莞尔:“凤阳府亦是谢某家乡,此番遇难,自不能坐视不管。” 徐知府捧着布袋,阔步走出几步,忽然想到什么,面露懊恼之色,又退回来:“下官打算用蝗虫试验一番,侯爷可要与下官一同前往?” 谢峥问:“如何处?”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15节 徐知府答:“街上。” 谢峥颔首,二人在府衙一众官员的簇拥下走出朱红大门。 差役搬出一只木桶,徐知府在谢峥的指导下往里面滴一滴杀虫药。 待差役将水搅匀,恰好一群蝗虫路过,徐知府找准时机,扬起水瓢,将掺杂杀虫药的水用力泼向蝗虫。 水花四溅,蝗虫如同按下暂停键,倏然停止飞行。 下一瞬,扑簌簌落到地上。 徐知府大惊,将水瓢塞给周同知,疾步上前查看。 “死了!都死了!” 府衙官员皆面露喜色,后边儿的差役更是一蹦三尺高,欢呼出声。 有人忍不住泼冷水:“杀虫药只这么一点儿,蝗虫却有数万万只,怕是不够用。” 笑声陡然滞住。 就在徐知府踌躇是否要厚着脸皮讨要药方时,谢峥开口道:“蝗虫常出现在田野中,且具有趋光性,徐大人可安排人在夜间点燃火把,将它们引到一处,集体杀虫。” 她说着,指向瓷瓶:“五十瓶绰绰有余,倘若仍然不够,可利用鸡鸭吞食蝗虫。” “还有就是篝火诱杀,诱杀后记得焚烧掩埋,以防尸体引发病毒,酿成大疫。” 徐知府一一记下,末了郑重作了个揖:“多谢侯爷提点,在您之前,下官已让府兵用网捕捉蝗虫,奈何蝗虫肆虐,见效甚微。” “现如今 有您提供的三种方法,定能早日清除蝗虫,还百姓太平安宁。” 谢峥坦然受了,面上含笑:“杀虫药已送到,谢某也该......” 话音未落,一行人驾着牛车由远及近。 驾车之人跳下板车,向徐知府拱手道:“大人,隔壁几个府也出现了蝗虫,虽不比凤阳府损失惨重,当地米铺皆被百姓抢购一空,末将跑遍所有米铺,也只买到两万斤粮食。” 徐知府笑容僵在脸上,似哭似笑,眼神充满悲伤。 什么叫乐极生悲? 这就是乐极生悲! 谢峥负手而立,不动声色问道:“官府没有存粮了吗?谢某听闻朝廷早已派下赈灾银粮,为何徐大人又去别处购置粮食?” 徐知府看向左右,见街道上有百姓探头探脑,抬手示意:“侯爷,外面蝗虫纷杂,不如进去再说?” 谢峥欣然应允,一行人折回府衙,于宾兴馆入座。 坐定后,徐知府眉头紧锁,叹息道:“侯爷有所不知,朝廷明面上说送来十万两赈灾银两和十五万斤粮食,可经过一层层贪污剥削,送到凤阳府时仅剩两万两白银,并五万斤粮食。” “存粮终有耗尽的那一刻,五万斤看似很多,均分到每一户,每户人家仅能分得五两。” “下官实在过意不去,这才让府兵前往周边各府买粮食,不承想那边儿也闹起了蝗灾......” 说到此处,徐知府老泪纵横,捶胸顿足:“我对不起凤阳府的百姓,我是凤阳府的罪人呐!” 徐知府的痛恨与自责感染到在场众人,俱都红了眼,面露愤色。 谢峥打开商城,看了眼左上方的积分总数,漫不经心道:“事到如今,只能祈求上苍,让蝗灾尽快结束。” “倘若诚心相求,或许上苍会赐下粮食,令百姓得以果腹,顺利度过饥荒时期。” 说罢,谢峥略一拱手,戴上斗笠离开府衙,留一众官员面面相觑。 “不如试一试?” “文定侯乃是与神相交第一人,或许是神仙借她之口,告知你我将要赐下粮食?” 徐知府踟蹰须臾,心一横,大步走出宾兴馆,扑通跪下,以头抢地。 “求仙人救救凤阳府!救救凤阳府的百姓吧!” 他身后,数十名官员纳头就拜。 “求仙人救凤阳府!” 众人三叩首,齐声乞求。 “砰!” 只听得一声巨响,半空闪过金色流光,鼓鼓囊囊的麻袋从天而降。 眨眼间,便在三堂堆起一座山。 徐知府心头大震,一个箭步冲上前,打开麻袋,霎时泪流满面:“是粮食!仙人显灵了!凤阳府有救了!” “是文定侯!是文定侯让仙人赐下粮食!” 徐知府一抹泪,大步流星走向值房:“本官要为文定侯请功,让满朝文武、天下万民皆知文定侯所创之神迹!” ...... 三个时辰后,急奏经由燕总督之手,八百里加急送往顺天府。 同时,谢峥抵达青阳县。 马车停在杏花胡同,谢峥叩响院门。 “来了!” 沈仪打开门,她心心念念的满满立在门外,笑靥如花。 “阿娘,我回来了。”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121章 “阿娘, 我回来了。” 沈仪怔怔看着谢峥,好半晌没回神。 谢峥弯起眉眼,抬手在她眼前晃两晃:“阿娘。” 沈仪回过神, 意识到眼前并非幻觉, 又惊又喜, 一把抱住谢峥, 掌心、怀里尽是柔软的体温:“满满回来了?” 谢峥环抱住沈仪,笑盈盈应是:“其实昨日便到凤阳府了, 太晚了便在府城借宿一宿,今早上又去了趟府衙, 与徐大人商谈蝗灾一事,这才回来迟了。” “无妨, 无妨。”沈仪略微松开谢峥,目光描摹她的脸庞, 手掌抚过双臂,不自觉红了双眼, “满满瘦了。” 谢峥余光瞥了眼往这边探头探脑的邻居, 轻抚沈仪肩背, 软声道:“阿娘, 我渴了, 想喝水。” 沈仪后知后觉意识到她们娘俩儿是在家门口, 见好些人往这边瞧, 有些难为情,胡乱拭去眼角泪痕,牵着谢峥往里走。 “阿娘,谨哥,满满回来了!” 一声吆喝, 将司静安和谢元谨从屋里炸出来。 司静安拄着拐杖,三寸金莲走得飞快。 谢峥看得眼皮直跳,唯恐小老太太摔倒,忙不迭伸手搀扶:“阿奶,您慢些走。” 司静安顺势丢了拐杖,一把搂住谢峥,语气透出浓重的哭腔:“阿奶的满满,真是想死阿奶了!” 说着仰起头,细细打量谢峥:“瘦了。” 谢峥:“......” 有一种瘦,叫你阿娘阿奶觉得你瘦。 实际上谢峥还真不觉得。 她在琼州府吃喝不愁,又有底下的人帮忙分担公务,之后两年跟养老差不多,没变胖多亏了她的易瘦体质。 不过就算她真的变胖了,她家这几位也会觉得她瘦了。 谢峥心里美滋滋。 这说明什么? 说明阿娘阿奶心疼她! 啊,对了,还有阿爹。 谢峥看向谢元谨,年近四旬的八尺男儿红着眼眶,嘴唇紧抿,像是在憋眼泪。 嗯,还是那个哭包阿爹。 谢峥冲他笑了下,谢元谨嘴唇一抖,抬手抹眼泪。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过去一千多个日夜,谢元谨总惦记着他家满满。 担心她在琼州府吃不好。 担心她在琼州府受委屈。 更担心她在琼州府染上那什么瘴病,一去不回。 直到今日,亲眼见到满满全须全尾地站在他面前,谢元谨悬着的心才算放下。 谢峥抱了抱阿奶,又向谢元谨敞开双臂。 谢元谨踟蹰了下,身体却很诚实地走上前,轻轻抱住他阔别多年的孩子。 沈仪和司静安相视而笑,紧握住彼此的手。 真好,一家人总算团聚了。 ...... “我原本是去送杀虫药,不承想竟被告知上头的官员贪了赈灾银粮。”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16节 谢峥坐在正屋里,手捧茶盏,品着年初时她送回来的华安绿茶,慢条斯理说道。 沈仪唏嘘:“难怪每户人家只分到丁点儿粮食,大家都以为是......贪了呢。” 谢元谨脸都气红了:“贪官真该死!害得咱们误会了知府大人。” 回想近两月听到的谩骂与诅咒,他都替知府大人委屈。 司静安叹道:“贪官就好比蝗虫,是杀不完的。” 谢峥支着下巴,看院子里如意搬运行李:“那就杀到他们害怕为止。” 未得到回应,扭头望去,对上三双惊讶的眼。 谢峥眨了眨眼:“有什么问题吗?” 她当然知道贪官像蝗虫,像蟑螂,只要贪腐的土壤仍在,便永远不可能杀光。 他们会钻空子,会官官相护,恶心人的手段层出不穷。 谢峥也没指望能杜绝贪腐。 她要做的是震慑。 只要杀的贪官足够多,总会有人有所顾忌,不敢再贪。 少一个贪官,国库便会充盈一分,百姓亦能少吃点苦头。 司静安哄小孩儿的口吻:“满满出门一趟,长大了许多,气势也强了许多,倒是有几分官老爷的样子了。” 谢元谨附和:“满满考乡试那年,我跟着去省城,曾远远见过总督大人一面,满满方才那语气、那气势,比起总督大人也不遑多让。” 谢峥扬起下巴:“那可不,我在琼州府那几年,大家都唤我神使大人哩!” 司静安跟着笑:“既是神使大人,气势当然不能输。” 谢峥轻哼,眉眼飞扬,尽显得色,看得做长辈的心头一软,又是骄傲又是心疼。 出门在外,熟人见了他们,必要夸一夸满满,说满满如何厉害,如何争气。 他们却只觉得心疼。 满满也才十八岁,尚未及冠,还是个半大孩子。 三年前肩负起琼州府那么重的担子,将琼州府治理成如今物阜民丰的模样,不知要耗费多少心血。 沈仪心头百转千回,见谢峥的茶盏见底,给她添茶:“希望蝗灾尽快过去,谢记已有一个多月不曾开张了。” “上个月我去了趟福乐村,一路上地里的粮食全被糟蹋了,其中还有好些已经长成的红薯玉米,就迟了那么两日,几个月的辛苦全白费了。” 谢元谨将剥好的瓜子仁儿放到谢峥面前,昂首挺胸,十分自信:“有满满送去的杀虫药,不出半月定能结束。” 谢峥将瓜子仁儿团成一捧,一股脑倒嘴里,嚼嚼嚼。 嘎嘣脆,满口留香。 离开府衙前,谢峥兑换了十万斤糙米,共消耗一万五积分。 凤阳府有两万多、近三万户人家,加上府兵从外地买回来的粮食,每户人家可得四斤糙米。 这是她的极限,余下五千积分是以备不时之需。 根据掌柜所言,百姓家中本就有存粮,再有官府发放的粮食,撑过两个月不成问题。 到那时候,凤阳府及周边各府的蝗灾早已结束,哪怕存粮告罄,徐知府也能从外地的米铺购置粮食。 红薯一年两熟,最早十月份便可收获。 纵使只吃红薯,营养单一,至少活下来了。 人活着,一切就有希望。 再一个,如今她离开琼州府,海神使者的光环淡去,百官及百姓对她的信服必将大打折扣。 凤阳府的蝗灾是一个契机。 令满朝文武、天下万民皆知她谢峥乃是诸天神佛使者的契机。 将来哪怕她篡位登基,也会被洗白成天授皇权。 谢峥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她只是在上天对她委以重任时,为了家国、为了百姓,不得不接过这份重担。 如此大义,当永载史册! - 却说今日一早,谢峥送来杀虫药。 徐知府送出急奏,便亲自安排差役,前往城外诱杀蝗虫。 经过一夜激战,蝗虫尸体堆成小山,烧了几个时辰才烧完。 挖坑的差役手都快断了,才勉强挖出十来个深坑,将烧成灰的蝗虫埋进去,填上土,永绝后患。 如此奋战好几夜,府城内外的蝗虫消灭大半。 徐知府又安排人前往治下各县,以篝火诱杀蝗虫。 几个县同时行动,仅八日便将蝗虫灭得七七八八。 徐知府欣喜不已,亲自携重礼前往杏花胡同,登门道谢。 谢峥并未推拒,坦然受了。 那五十瓶杀虫药花了她二百积分,称得上天价,怎么也得收点报酬。 “侯爷您给的杀虫药如今还剩五瓶,下官已让人送去周边几个府,那边儿的蝗灾并不严重,配合各种手段,不出一月定能解决。” “侯爷有所不知,那日您走后,天上突然下起了粮食,下官让底下人称了下,足足有十万斤!” 徐知府喜气洋洋,哪还有半月前的愁苦。 话到此处,他向谢峥作了个揖:“侯爷您就是凤阳府数万万百姓的救命恩人呐!” 谢峥虚扶一把,温言道:“大人您言重了,那夜谢某梦中听见一道声音,说要赐下粮食,谢某听得迷糊,不太确定,这才让诸位大人冒险一试,不承想竟然是真的。” 徐知府闻言,满心激动。 果然,天上的神仙是因为文定侯赐下粮食! 这一晃半月,急奏应该快要到顺天府了。 神仙显灵这种大喜事,理应君臣同乐,官民同乐! 还有那些贪了赈灾银粮的混账东西,正好趁此机会吓一吓他们。 “近几日下官又让人从更远的地方买了六万斤粮食,还从百姓家中买了好些红薯、玉米以及土豆。” “他们听说凤阳府闹蝗灾,给的都是今年刚收上来的。” “下官算了下,应当可以撑过今年。” 谢峥没问买这些需要多少钱,府衙还有多少存银,那是徐知府该操心的事情,只道:“有您这样的父母官,实乃凤阳百姓之福。” 徐知府连称不敢:“有您才是天下黎民之福。” 一番商业互捧后,徐知府提出告辞。 谢峥送他到门口,转身便见谢元谨从东厢房探出个脑袋:“知府大人走了?” “是呢。”谢峥关上门,“阿爹,明日我去书院拜访山长教授,后日拜访余夫子,再然后就该动身进京了。” “趁这两日你们收拾好行李,谢记那边也处理好,大后个便启程。” 谢元谨嗯嗯点头:“行李早已收拾好了,我跟你阿奶阿娘商量过了,打算把谢记转卖给你桂花婶子。” 谢峥觉得可行。 桂花婶子跟阿娘关系好,为人又不错,不会砸了谢记的招牌。 ...... 翌日,谢峥乘马车前往青阳书院。 林琅平得知谢峥回来,与赵怀恩一同接待她。 见谢峥个头又往上窜了些,身姿高峻,举手投足尽显矜贵气度,林琅平眼神一阵恍惚,似乎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人。 当年殿下亦有此等风姿,可惜天妒英才,好人总是不长命。 赵怀恩与林琅平相交多年,如何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心底一叹:“哪怕为师远在凤阳府,对你的作为仍有所耳闻。” “你做得很好,琼州府也被你治理得极好,为官者当如是也。” 林琅平目光微定,语调温和:“望你戒骄戒躁,恪尽职守,做个宽和勤政、造福万民的好官。” 谢峥拱手,一派恭谨之色:“学生谨听教诲,定严于律己,时时自省。” 而后,谢峥又去拜访昔日的教授、教谕。 兰若院内,赵怀恩并未离去,悠哉悠哉品着茶:“这华安绿茶还真不错,若非文定侯,赵某还尝不到这等好茶。” 林琅平不言不语,只盯着杯中翻卷的茶叶。 赵怀恩早已习惯好友闷葫芦的性子,自顾自说道:“你说,她此番回京,是不是该认祖归宗了?” 林琅平摩挲茶盏,默不作声。 赵怀恩捻须笑道:“那位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她若登基,朝中那些个蠹虫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林琅平放下茶盏:“你不是要去上课?” 赵怀恩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光顾着文定侯了!我先走一步,明日再来与你对弈。 ” 林琅平目送赵怀恩一阵风似的远去,饮尽杯中茶,踱步去书房。 关上门,行至书架前,轻轻拨弄一本书的书脊。 “咔哒。”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17节 一声轻响,书架旁的墙上弹出一个暗格。 暗格内是一本书。 林琅平立于暗格前,凝视着书面上矫若惊龙的字迹,嗓音低微,如云似雾,风一吹便散开了。 “殿下,皇孙已接手您当年亲手组建的势力,现如今朝堂之上近三分之一皆是您......皇孙的人。” “您再等等,相信那一日很快会到来。” “微臣定为您正名。” 林琅平目光柔和,似在透过这本书,去看那霁月光风的太子殿下。 他轻抚书面,低声呢喃了句什么,关上暗格,负手走出书房。 日影灼灼,秋意浓浓。 名满天下的老太傅仰头望天,每一条皱纹都舒展开来,无声微笑着。 ...... 翌日,谢峥又去福乐村。 三年未见,余成耀苍老了许多。 “每日应付村塾里那些个小崽子,当然老得快。”余成耀指了指自个儿满头的白发,“况且我再过几年便是花甲之年了,这个年纪还不显老,那是山里的精怪。” 谢峥乐不可支:“正如当年我换牙时,您安慰我那般,生老病死乃人生常态。” “是极。”余成耀指了指桌上的烤红薯,“刚从灶膛里夹出来的,还热乎着。” 谢峥取来一只:“学生却之不恭。” 烤红薯香甜软糯,一只下肚,掌心和胃里暖烘烘。 谢峥又与余成耀说笑一阵,留下从琼州府带回来的特产便离开了。 余家门外,许多村民不远不近站着,抻长脖子看热闹。 谢峥只颔首示意,并无寒暄的打算,踩着马凳登上马车。 吉祥一甩鞭子,马车驶离福乐村,留村民长吁短叹,心中五味杂陈。 “峥哥儿真有本事,居然活着从琼州府回来了。” “不仅活着,还立下了数不清的功劳。” “若是当年知晓她能与天上的神仙对话,老婆子怎么也得将她从谢老大家抢了来。” 想到前几日,差役来福乐村派发粮食所说的那番话,众人那叫一个羡慕嫉妒恨。 “那两口子真是命好。” “便宜他们了。” 可谁还记得,多年前他们曾说谢元谨是没种的男人,说沈仪是不会下蛋的母鸡,还说他们上辈子一定干了什么缺德事,这辈子才会孤苦老死。 风水轮流转,如今轮到他们羡慕谢元谨和沈仪了。 ...... 马车途径小码头,秋风扬起车帘,谢峥不经意往外一瞥,芦苇荡旁屹立着一座破旧小屋。 小屋门口,坐着两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男子。 两人直勾勾盯着马车,眼里满是嫉妒与不甘。 嫉妒是对的。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仆从成群的好日子独属于她阿爹。 那两个白眼狼合该一生穷困潦倒,尝尽苦难。 谢峥按下飞扬的车帘,不无冷漠地想着。 从福乐村回到县城,途径崔氏绣坊,吉祥发现门口立着一人,着天青色道袍,宛若芝兰玉树。 待马车杏花胡同,吉祥叫住往里走的谢峥,声音低不可闻:“公子,希明夫人来了。” 谢峥眉梢微扬:“知道了。” 吉祥不再多言,驾着马车往马厩去。 进了家门,司静安正在院子里忙活。 谢峥走近了瞧,有桂花干、荷花干,还有好些荷叶。 司静安给荷叶翻面,嘴里絮絮叨叨:“这是清热解火的好东西,已经晒得差不多了,正好带去顺天府。每日喝上一杯,秋日里也不会上火。” 比起荷叶,谢峥更喜欢桂花,香气馥郁,一杯下肚口齿留香。 不过谢峥不会在这种时候扫了司静安的兴致,嘴上嗯嗯啊啊应着,煎荷包蛋似的给花花草草翻面。 临近午时,谢元谨和沈仪从外面回来。 谢峥见他二人出了一身汗,让长安取巾帕来,又给他们斟茶:“事情办妥了?” 沈仪擦了汗,一杯凉茶下肚,热气散去大半:“已经签了契书,回头你桂花婶子拿去官府过个户即可,连牌匾都用不着换。” 桂花婶子嫁的男人姓谢,是二叔公那一支的。 若没有当年之事,还能跟谢峥论个亲戚。 谢峥又问:“村里那几亩地怎么处理?” 当初于成和梅佩兰偷盗主家之子的事情尚未败露,分家时长房得了五亩。 原本是谢元谨和沈仪种着,后来搬到县城,便租给了村里人。 现如今爹娘阿奶即将随谢峥进京,若无意外,他们将在顺天府度过余生,没必要再在几亩地上多费心思。 谢元谨又灌下一杯茶,一抹嘴说道:“一并卖给你桂花婶子了。” 谢峥便不再多问,回西厢房收拾行李。 到了晚间,一家四口用过夕食,各自回屋歇下。 明日一早还要赶路,睡眠不足很容易累,一路到顺天府可要遭大罪。 谢峥坐在灯下看书,吉祥轻叩房门:“公子,灯灭了。” “知道了。” 谢峥披上斗篷,从后门登上马车,乘着夜色驶出长巷。 一炷香时间后,马车停在崔氏绣坊后门。 木门打开,发出“咯吱”一声轻响,打破夜间静谧。 门内,崔掌柜福身行礼:“公子,请随我来。” 谢峥随崔掌柜上了二楼,行至长廊最靠里一间。 崔掌柜侧身,推开房门:“公子请进,夫人正在里面等您。” 谢峥道声谢,踏入雅间。 崔掌柜关上门,悄无声息退下。 谢峥取下兜帽,明亮烛光映入眼底,照亮她浅褐色眼眸。 沈思青临桌而坐,不着痕迹打量谢峥。 谢峥由着她打量,褪下斗篷,挂在门旁的衣架上,施施然落座,自斟一杯茶,茶盖撇去浮沫,呷饮一口,好整以暇看向对面之人。 “看够了吗?我这人脸皮薄,你若一直看下去,我会不好意思的。” “多年未见,你还是这般促狭。”沈思青支着下巴,眸光沉静,“我在淮安府谈生意,听闻你回来了,凤阳府这边粮食稀缺,便从淮安府调些米面过来,顺道见你一面。” 谢峥顺手给沈思青添了杯茶:“我猜也是这样。” 建安十八年至今,她和沈思青一直都很忙。 她忙于学业,忙于仕途,忙于算计这个算计那个。 沈思青忙于拓展商业版图,忙于招收社员,还要在朝廷的天罗地网之下发展青云文社,救治无数女子。 双方都在争分夺秒地搞事业,整日里忙到飞起,维持书信往来已是不易,哪有空来回折腾,搞什么双向奔赴。 接下来一个时辰,沈思青同谢峥说了崔氏及青云文社接下来两年的发展计划。 谢峥大多数时候充当聆听者,偶尔提一两点建议。 眼看夜已深了,月上中天,谢峥准备打道回府。 沈思青放下毛笔,叫住谢峥:“安乐县主......你打算如何处理?” 以她对谢峥的了解,对方绝非从令如流之辈,必不会遂了他们的意。 “成亲是不可能成亲的。”谢峥双手抱臂,语气坚决。 沈思青并不意外,直言不讳道:“以他对你的恶意,你若抗旨不遵,他定会借题发挥,赐你死罪。” “所以啊,我选择借刀杀人。”谢峥笑眯眯道,“希明你知道的,我这人最擅长借刀杀人。” 沈思青:“......” 她当然晓得。 这些年不知多少对手被谢峥用借刀杀人这一招整得吱哇乱叫,哭爹喊娘。 爽是真的爽,损也是真的损。 谢峥轻哼:“放心吧,某些人比我还急,这事儿铁定成不了。” 沈思青丢给谢峥一颗梅子,谢峥接住,丢嘴里嚼嚼嚼:“忘了跟你说,崔牧在顺天府开医馆,他被安乐县主盯上了。” 谢峥:“?” 沈思青被谢峥那 一瞬间呆滞的表情逗乐:“安乐县主成日里往医馆跑,不是头疼就是胸口疼,殷勤得很。” 谢峥抬手,在头顶上方虚托一把,将手上那一团空气放到桌上。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18节 沈思青不明所以:“你这是作甚?” 谢峥一脸深沉:“欣赏我的绿帽子。” 沈思青冲她翻个白眼。 谢峥摊手:“在顺天府那些个权贵眼里,我头顶的绿帽子已经照绿半边天了。” “少贫嘴。”沈思青收起未来两年的计划书,“既然你心中有了章程,我便撒手不管了。” 谢峥嗯一声,起身披上斗篷:“我先回去了,明日一早还得赶路。” “对了,新一批罂粟已经送进宫里了。”沈思青看向谢峥高峻的背影,“照你所说,这东西有成瘾性,你是打算挟天子以令诸侯?” 谢峥回首:“挟天子以令诸侯有什么意思?我要的是一箭双雕,名正言顺。” “你总是说些似是而非的话。” 话虽如此,沈思青却无甚恼色。 “今夜一别,望素方多加珍重。”沈思青近前来,为谢峥整理斗篷,戴上兜帽,“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谢峥勾唇:“铭记于心,不敢忘怀。” 沈思青后退两步:“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谢峥笑了下,抬手压下兜帽,转身踏入黑暗。 - 翌日卯时,谢峥一行人迎着霞光前往省城,从运河码头登船,一路北上,逆流往顺天府去。 从顺天码头离船登岸,亲卫去租赁马车。 谢峥骑着小黑,谢元谨、沈仪以及司静安坐马车,数十人浩浩荡荡进城去。 “站住,路引呢?” 谢峥直接出示三年前的任命文书。 时至今日,“谢峥”二字早已是家喻户晓的存在,守城士卒见了,面色微变,一改方才倨傲模样,双手奉上文书,笑容谄媚:“不知侯爷进京,多有冒犯,还望侯爷海涵。” 谢峥微微一笑,马鞭轻叩车厢,一行人穿过城门,直奔文定侯府而去。 不出半个时辰,车队行至城东,远远便瞧见那方黑底金字的牌匾,“文定侯府”四个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谢峥翻身下马,逐个搀扶家中长辈下车。 待司静安拄着拐杖站定,侯府管家闻讯而出,向谢峥行个大礼:“恭迎侯爷回府!” ...... 天子脚下,城东权贵云集,哪家有个什么动静,是想瞒也不瞒不住的。 不出一个时辰,谢峥回京的消息不胫而走。 “此次回京,必定是要认祖归宗了。” “储君将定,朝局总算能稳定下来了。” “可惜那几位郡王,争了十多年,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怕是要气死过去。” 气死倒不至于。 更多是警惕,以及满满的紧迫感。 哪怕时隔两年,他们仍记得谢峥对付周元骞的狠绝。 一击致命,绝不手软。 若是让谢峥迎娶安乐县主为妻,太子党与阉党联手,谢峥将如虎添翼,朝中更没有他们的立足之地。 待谢峥登基,追究他们曾经的所作所为,他们岂有活路? 阻止谢峥与姚氏联姻,迫在眉睫。 “本王记得安乐之前养了一屋子男人,想法子联系上他们。” “告诉他们,安乐另寻新欢。”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122章 谢峥挥退管家, 搀扶着司静安走进朱红大门。 文定侯府本是国公府,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花木扶疏, 处处透着威严与轩峻。 谢元谨和沈仪行走在偌大宅邸内, 檐下的斗拱、梁枋的彩画, 尽显尊贵奢华, 直看得他们眼花缭乱。 哪怕极力克制,两人仍难掩局促不安。 谢元谨无声吸了口气, 借宽袖遮掩,握了握沈仪的手。 沈仪只觉手背一暖, 这股暖流沿着皮肤肌理,瞬间直达心脏, 紧张散去大半。 饶是见过些世面的司静安,也被侯府内的景致惊艳到, 满目赞叹:“真漂亮,跟天宫似的。” 管家缀在四人身后, 闻言笑道:“当初陛下亲自下令, 让工部翻修了这座宅邸, 一应材料都是用的最好的。” 司静安捻动腕间佛珠:“谢陛下恩典。” 谢峥乜了管家一眼, 指向前方:“那是正院, 阿奶您住......” 司静安按住谢峥的手, 轻轻摇头:“你是侯府的主子, 理应住在正院。” 谢峥见她坚持,爽快应下:“那您住正院左边儿的锦绣堂,阿爹阿娘住右边儿的明月堂。” 司静安露出满意笑容,叠声应好。 四人来到正院,侯府的仆从、护卫皆在此等候。 谢峥立于檐下, 众人纳头跪拜:“参见侯爷,参见老夫人,参见老爷夫人。” “起吧。” 谢峥让如意、绿翡接管正院,长福、长寿接管锦绣堂,长安、长康接管明月堂。 福寿安康四人是用惯了的,有他们在,爹娘阿奶住得更安心。 至于吉祥,谢峥直接将他提为副管家,跟管家打擂台,省得老家伙整日往她跟前钻,碍她的眼。 其余人各司其职,只要不犯了忌讳,谢峥不会对他们如何。 实在是钉子太多,处理不过来。 便是处理了,还会有新的安插进来。 索性作罢,随他们去。 左右有崔氏女坐镇,掀不起什么浪来。 谢峥敲打两句,便让他们退下。 仆从护卫如潮水退去,沈仪长舒一口气,抚着胸口,喃喃自语:“这就是大户人家吗?真气派。” 谢元谨摸了摸圆柱,滑溜溜的,还有股香味儿:“这可不是一般的大户人家,是侯府,尊贵着呢。县里的那些大户跟这里相比,真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谢峥莞尔:“从今往后,这里便是阿爹阿娘的家了,不必拘束,缺什么、想要什么尽管吩咐下人,他们会替您二位办好一切。” “还有阿奶。”谢峥挽着司静安的胳膊,轻晃两下,笑着道,“您不是爱听曲儿吗?回头让管家请个戏班子,专门唱戏给您听。” 司静安心中熨帖,嘴上却拒绝:“不必如此铺张浪费。” 满满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朝中不知多少人盯着她,想要将她拉下来。 她帮不了满满什么,只能尽量不给满满添麻烦。 戏曲什么的,哪有满满重要。 “不妨事,一个戏班子而已,此乃雅兴,皇城内还有人在家里养戏班子呢。” 谢峥看向谢元谨和沈仪,笑眼弯弯:“儿时我曾说过,要让阿爹阿娘过上好日子,如今终得以实现了。” 沈仪只觉一股热潮涌上心头,整颗心仿佛泡在融融春水里,暖得她心头发烫。 谢元谨绷着脸,昂首挺胸,努力表现得严肃威严,唇角却不自觉咧开,透出两分憨气。 有子如此,此生足矣。 ...... 这一路舟车劳顿,谢峥送司静安去锦绣堂歇息,又让长安长康领谢元谨和沈仪去明月堂。 待司静安沐浴后歇下,谢峥回到正院,召来吉祥:“将可疑之人列一份名单,派人盯紧了,别让他们接近锦绣堂和明月堂,更不得入厨房当差。” 凡是入口的东西,必须交给信得过的人去办。 “是,公子。”吉祥领命退下。 谢峥靠在书房的交椅上,如意和绿翡将她的藏书摆放到书架上。 窗外有一株桂花树,九月里丹桂盛放,风一吹,馥郁香气扑鼻而来。 谢峥赏了会儿花,铺纸磨墨,悬腕书写,复盘她的屠龙计划。 建安帝那边有宁邈,她相信宁邈的业务能力,这会儿建安帝怕是已经对丹药上瘾了。 此消彼长,建安帝重视无名国师,相应地便会冷落姚昂。 此为离间计。 天心方丈死生不知,为了确保计划万无一失,谢峥选择从姚昂身上下手。 哪怕是天心方丈,都不比姚昂更清楚当年的真相。 让姚昂扒下建安帝那层人皮,最合适不过了。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19节 但是只一个无名国师,远不足以离间建安帝和姚昂。 谢峥决定双管齐下,从姚昂养的狗——姚敬光入手。 正愁没法让建安帝弄死姚敬光,就有人递枕头来了。 “先户部,再入阁......” 谢峥下笔如飞,将整个计划列得一清二楚。 能否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关键在乔承运。 谢峥摸了摸自个儿的脸蛋,她早已服下永久换颜丹,无法变回原主本身的模样。 但是无妨,她有007,商城内好东西应有尽有,短时间内换张脸不成问题。 谢峥洋洋洒洒写满一张纸,从头到尾看一遍,确保周全无误,将纸揉成一团,丢进香炉焚烧。 “公子,酉时已到,可要传饭?” 谢峥睨了眼书架,上边儿书籍林立,按大小厚度整齐排列。 “阿奶可醒了?” “太夫人半个时辰前便醒了,正在花园赏花。” 谢峥盖上炉盖,负手走出书房:“传饭,请老爷夫人去饭厅。” 绿翡应声退下。 花园在正院前往饭厅的必经之路上,谢峥过去时,司静安正用桂花枝编花环。 司静安将编好的花环戴在头上,笑容颇具几分孩子气:“好看吗?” 谢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竖起大拇指:“阿奶本就天生丽质,戴上花环更是当之无愧的第一美人。” 司静安笑得前仰后合,轻点谢峥鼻尖:“你呀,这张嘴真是比吃了蜜还要甜。” 谢峥由着司静安调侃,搀扶她去饭厅用饭。 吃饱喝足,谢峥练两张大字便歇下了。 明日还要去吏部述职,不出意外的话,糟老头子会召见她,以示恩宠。 哦对了,还有赐婚。 接下来可是有一场硬仗要打。 - 一夜好眠。 翌日,谢峥带上侯印及述职文书,乘马车前往吏部。 入了吏部,谢峥直奔文选清吏司,递交述职文书。 小吏见是谢峥,态度恭敬至极:“侯爷且在家中耐心等待,下官定尽快稽核完毕,至多一月便有新的任命下来。” 谢峥微微颔首:“有劳。” 小吏连称不敢,客客气气将人送出吏部。 同僚围观全程,捻须感慨:“文定侯位高言重,倒是一团和气。” “她若不好,天上的神仙也不会独独选中她。”小吏顿了顿,“可惜摊上那么个......” 同僚会意,安慰他:“或许传言有误,那人声名狼藉,陛下那般宠信文定侯,定不会乱点鸳鸯谱。” 小吏耸了耸肩:“谁知道呢,陛下对千岁爷的信重也是有目共睹。” 同僚哑然,一阵长吁短叹,低声用气音说道:“好在如今多了个国师,陛下沉迷道学,终日与国师谈经论道,已有许久不曾召见千岁爷了。” 他由衷地希望,国师能让九千岁彻底失宠。 如此,朝中便不会有清流官员被迫害,他们也不必战战兢兢,唯恐被殃及,不明不白丢了性命。 ...... 谢峥出了吏部,往对街的马车走去。 “侯爷!侯爷!” 尖细呼唤声由远及近,谢峥顿足,回首望去,面露诧异:“禄贵公公?” 禄贵使出九牛二虎之力,一鼓作气跑到谢峥跟前,喘着粗气作了个揖:“侯爷安好,陛下听闻侯爷回京述职,心里一直惦记着,特意让奴才请您去乾清宫。” 谢峥受宠若惊:“劳陛下记挂,咱们这便过去吧。” 吏部在宫外,禄贵安排了一顶轿辇,略微弓着腰,抬起右手:“请侯爷上轿,这几个小子脚程快,陛下已经等不及要见您了。” 谢峥也不忸怩,搭着禄贵的手上了轿辇,一行人穿过东华门,直奔乾清宫。 抵达乾清宫,禄贵请谢峥在外等候,自个儿进去禀报。 不过几息,禄贵去而复返,笑容热情而不谄媚:“侯爷,陛下让您进去。” 谢峥颔首示意,抬脚踏入乾清宫。 这不是谢峥第一次踏入帝王寝宫。 前世大学时,她不止一次被室友拉去故宫,闭着眼都能找到帝王寝宫所在方位。 不过当初是以游客的身份,今日却是以臣子之身觐见一国之君。 心态有所变化,处境亦截然不同。 谢峥入内,行礼问安。 “微臣参见陛下。” 建安帝高坐龙椅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那乌黑发顶,心底毒液翻涌,面皮抽动两下,挤出一抹笑:“谢爱卿无需多礼,快快近前来,让朕仔细瞧一瞧你。” 谢峥依言上前,与建安帝隔桌而立。 建安帝倾身,捧起谢峥的脸,粗粝指腹掐住两颊,满面欣慰与怀念之色。 “见谢爱卿安然无恙,朕便放心了。” “谢爱卿啊,你在琼州府这些年受苦了。” 谢峥只觉这狗东西的爪子快要将她脸皮扯下来,低眉敛目,不与建安帝对视:“琼州府虽说偏僻了些,较内陆更为炎热,所幸物产丰富,百姓热情淳朴,微臣在那里如同在家一般,不曾吃什么苦头。” 建安帝喉头一哽,指头下压,将谢峥下颌掐得泛起一层白。 “如此甚好,谢爱卿是朕派去琼州府的,若是吃了苦头,朕定会过意不去的。” 建安帝欣赏够了这张脸顺从的模样,坐回到龙椅上:“来人,给谢爱卿赐座。” 宫女搬来绣凳,谢峥拱手谢恩,从容落座。 “谢爱卿啊,你可真是让朕刮目相看。” “这喜事一桩接一桩,朕在顺天都忙不过来了,真不知该如何赏你。” 谢峥敛眸,盯着面前的地砖,仿佛要看出一朵花来:“全因陛下厚爱,微臣自知有所倚仗,才能无所顾忌地弄出些利国利民的小玩意儿。” 建安帝额角青筋跳了跳,不着痕迹按了下胸口。 真是虚伪,令人作呕。 建安帝深吸一口气,不打算再与谢峥虚与委蛇,开门见山道:“谢爱卿如今已有爵位,按你所立功劳,升官进职是情理之中,不宜作为赏赐。” “朕思来想去,谢爱卿将至弱冠,尚无妻室,不如由朕做主,赐你一房妻室?” 谢峥当即起身,俯身拜道:“微臣求之不得。” 建安帝抬手,禄贵呈上一份圣旨:“京中待嫁贵女甚多,唯一能与谢爱卿相配的,当属姚爱卿的孙女儿,安乐县主。” “禄贵。” 禄贵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文定侯谢峥自任琼州知府以来屡立奇功,朕心甚慰。当今太常寺卿之女,娴熟大方、温良敦厚、品貌出众,与谢爱卿堪称天设地造,为成佳人之美,朕特此赐婚,将姚胜之女许配谢爱卿。一切礼仪,交由礼部与钦天监监正共同操办,择良辰完婚。”【1】 谢峥接过圣旨:“微臣谢主隆恩。” “谢爱卿快快请起。” 建安帝抬手示意,谢峥顺势起身。 这时,有太监进来通传:“陛下,吴院使到了。” 建安帝迎上谢峥疑惑的目光,笑道:“朕让人传了太医过来,让他给谢爱卿诊个脉。确保身体无恙,朕才能安心。” 谢峥拱手:“微臣却之不恭。” 吴院使背着药箱走进来,向建安帝行礼,旋即到一旁,为谢峥诊脉。 建安帝一瞬不瞬地瞧着,直到吴院使看过来,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顿时心下一松。 三年前,他让谢峥的亲卫给她下药。 虽然亲卫每隔两月会将谢峥的一举一动,做了哪些事,见了哪些人,事无巨细传回顺天府,建安帝仍然放心不下。 为了确保他们仍然效忠于自己,建安帝派禄贵去了趟琼州府。 禄贵带回来的消息与亲卫送来的一般无二,且禄贵还说了,谢峥已服用他赐下的药材。 那些药材曾在他给谢峥下的慢性毒里浸泡过,再有亲卫给谢峥下的那份,不出五年,她必死无疑。 “侯爷近来可是气短懒言,食欲不振,极易疲倦?” 谢峥双目圆睁,似是错愕:“并非近日,自谢某前去琼州府任职,便有这些症状了。” 吴院使捻须:“侯爷无甚大碍,只是过度疲劳所致的气虚。待下官开一副四君子汤,坚持服用半月,症状即可缓解。” 谢峥甚是惊喜:“有劳您了。” 吴院使连称不敢,向上首行一礼,退出乾清宫。 建安帝虚指谢峥:“你啊,真是太不爱惜自个儿的身体,身体不适这么久,居然不曾看大夫。” “朕记得当初安排了太医随你去琼州府,谢爱卿只管使唤他们便是。” 服下毒药,脉象与气虚一般无二。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20节 且透过吴院使的反应,应当早已毒入骨髓。 “禄贵,你去朕的私库取些人参鹿茸来,给谢爱卿好生补一补身子。” 建安帝看向谢峥的眼神和蔼可亲:“养好了身子,才能为朕分忧。” 服了药,争取今年送谢峥与他那好兄长、好侄儿团聚。 谢峥拱手:“谢陛下厚赏。” 建安帝打个哈欠,浑身似拆了骨头一般,软瘫在龙椅上。 谢峥从余光瞥见,眸光微动。 “陛下,国师送来仙丹。” 本该前往私库的禄贵去而复返,呈上一只青玉色的瓷瓶。 谢峥好奇打量。 建安帝倒出瓶中仅有的两枚仙丹,炫耀似的在谢峥眼前晃了两晃:“此乃国师特意为朕炼制的仙丹,一枚百病全消,日日服用则可延年益寿,长生不老。” 说罢,仰头服下仙丹。 不过几息,胸口窜起一团火,建安帝只觉整个人飘飘欲仙,如置身云端。 他斜靠在 龙椅上,露出一抹荡漾笑容。 朕乃人皇,仙人才会出世,赐朕仙药。 而你谢峥不过一流落在外的野种,与你狼狈为奸的也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伪神。 待朕诞下龙子,便是你的死期。 朕要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禄贵取来毯子,小心翼翼为陷入沉睡的建安帝盖上,蹑手蹑脚走向谢峥。 “侯爷,陛下已经歇下,奴才让人送您出宫。” “陛下的赏赐及吴院使开的药稍后会有专人送去府上。” 谢峥将圣旨收入袖中,随他向外走去:“有劳您了。” “侯爷您言重了。”禄贵落后谢峥半步,弓着腰立于门槛内,“侯爷慢走。” 谢峥颔首示意,越过门外的太监与禁军,一路拾级而下,登上轿辇,沿幽长宫道往东华门去。 行至中途,迎面走来几名官员。 他们见了谢峥,面色微变,皆退至一旁,躬身行礼。 轿辇远去,几人面面相觑,神色复杂。 “文定侯手里拿的可是圣旨?” “看来传言属实,两党联姻,不知要在朝中掀起多少腥风血雨。” “不过话又说回来,文定侯既已回京,过去三年里居功显赫,可见她能力斐然,远非那几位可比,为何仍未认祖归宗?” “帝王之心,深如渊海,或许陛下另有打算?” “要我说啊,还需早日定下储君,如此方可安稳社稷,安定民心......” 几人交谈着,渐行渐远。 与此同时,建安帝为谢峥和安乐县主赐婚的消息不胫而走,有人欢喜有人愁。 “谢峥与姚氏联姻,当如虎添翼,王爷又该如何自处?” “皇孙与阉党扯上关系,怕是有损名声。” “待皇孙登基,姚大人成为国丈,诸位尽可横行朝野!快哉!快哉!” ...... 谢峥回到文定侯府,问了管家,阿爹阿娘正在锦绣堂,陪阿奶说话。 尚未进门,谢峥便听见说笑声,唇畔笑意盎然:“阿奶在说什么?” “满满回来了?”司静安接过沈仪穿好线的绣花针,“我跟你阿娘说你阿爹刚出生时的事儿呢。” 沈仪接过话头:“说你阿爹翻身时跟个小乌龟似的。” 谢峥转眸,见谢元谨臊得满脸通红,噗嗤笑出声。 “满满!” 谢元谨瞪眼,一张脸黑红黑红,头顶快要冒烟。 “好了好了,阿爹莫气。”谢峥取出圣旨,递给谢元谨。 谢元谨不明所以:“这是啥?” 谢峥微抬下颌:“打开瞧瞧。” 谢元谨依言照做。 他早已掌握常用文字,圣旨上又是极为端正的楷书,几行字看完,惊得合不拢嘴:“赐、赐婚?” 司静安和沈仪精神一振。 “是哪家的姑娘?” “快拿来,让我也瞧一瞧。” 谢元谨将圣旨递给司静安。 “太常寺卿之女?这是几品官?” 谢峥倚在石桌旁:“正三品。” “好好好!”司静安笑容满面,“都说先成家后立业,而今满满仕途稳定,也该谈婚论嫁了。” 谢峥没打算瞒着家里人,况且这事儿也瞒不住。 若是从旁人口中得知此事,暂且不提谢元谨和沈仪,小老太太怕是要气坏了。 谢峥一撩袍角,紧挨着司静安落座:“自入朝以来,陛下陆陆续续赏给我不少银子,我打算用它们置办一些田产商铺。” 司静安主动请缨:“我如今精力尚可,不如将这事儿交给我来办?” “后续商铺开张,与田产也一并交由我来管理,顺便教一教你阿爹阿娘。” 沈仪双眼一亮,用力点头:“可以可以,有劳阿娘了。” 司静安轻拍她一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沈仪抿唇轻笑,偏头看谢元谨。 体型跟黑熊似的男人缩成一团,拧着眉头,一脸苦大仇深。 沈仪硬是从他身上看出一股子可怜劲儿,忍俊不禁:“不如再开一间牙刷铺子?” 开了好几年谢记,都开出感情来了,她还真有些舍不得。 谢元谨挠头:“那该找谁做牙刷?” 沈仪愣住,下意识看向谢峥。 谢峥沉吟须臾:“左右府上就咱们四口人,算上大黑小黑也才六口,用不着那么多人伺候,回头让管家挑几个手脚麻利的,让他们做牙刷去。” 沈仪抚掌:“就这么定了,明儿我跟你阿爹去牙行一趟。” 谢元谨点头如捣蒜:“家里不缺钱,选个不错的地段。” 谢峥看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双眼放光的模样,不禁笑了下:“出门记得带两个亲卫。” “欸,好嘞!” - 此后两日,谢元谨和沈仪随牙人相看了好几间商铺,都不太满意,各有各的缺点。 第三日,两人再度光临牙行。 牙人已经与他们熟悉了,直截了当表示:“昨儿有人将铺子挂在牙行出售,地段好位置佳,只是略有些贵。” 谢元谨和沈仪相视一眼,只道:“不如先去瞧一眼?只要满意,贵一些也无妨。” 牙人倒也爽快,拿上钥匙,领着两人直奔城南。 里里外外逛上一遍,夫妇二人都很满意。 沈仪果断表示:“就这个了。” 牙人乐得找不着北,三人回牙行签订契书。 行至中途,突然听见一阵嘈杂声。 “县主最爱的人分明是我,你这个不知廉耻的贱人,看我不打死你!” 沈仪眉头一动,将车帘掀开一道缝,竖起耳朵听八卦。 谢元谨忍不住笑,伸手托住沈仪后背,以防她摔下去。 然而下一刻,他就笑不出来了。 “在下与安乐县主只是寻常的医患关系,从未有过任何越界行为。” “县主几次登门,医馆内不仅有大夫,还有许多患者,他们都可以为在下作证。” 安乐县主? 谢元谨和沈仪对视,神情惊疑不定。 “那不是满满的......” “听他们的意思,怎么像是老相好打上门了?” “会不会是另一个安乐县主?陛下那般重视满满,定不会将她与那样一个女子凑成一对儿。” “肯定是这样。”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21节 夫妇二人嘴上自我安慰着,心里却在打鼓。 县主的封号也能重复吗? 或许无独有偶,恰好让他们碰上了 呢? 只是这点侥幸没能维持太久,就被一场闹剧砸得稀巴烂。 ...... 正午时分,文定侯府外人山人海。 有前来送聘礼的礼部官员,有前来看热闹的百姓。 “陛下对文定侯可真好,送的都是一等一的好东西。” “赶明儿文定侯去姚府下聘,那场面一定很壮观。” 众人议论纷纷之际,一道绿影窜出来,指着文定侯破口大骂。 “你这个不知廉耻的混账!” “都是因为你,县主才不要我了。” 谢峥定定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青年,负手而立,神情淡然:“本侯与安乐县主乃是陛下赐婚,何来不知廉耻之说?” 香雪不依不饶,哭喊着:“县主说她最喜欢我了,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与县主定能长相厮守,白头到老!” 人群中有人嗤笑:“什么长相厮守,你难道不知,这阵子安乐县主同一个年轻大夫打得火热吗?” 香雪脸色大变,趔趄着后退:“不可能!你骗我!” 那人撇嘴:“我与你无冤无仇,骗你作甚?” “反倒是文定侯,可怜她一世英名,被安乐县主毁了个干净。” 此言得到众人的一致认同。 “文定侯真是遭了无妄之灾。” “要我说啊,这两人压根不般配。” “是极!安乐县主水性杨花,放浪形骸,根本配不上文定侯!” 谢峥抬手:“来人,将此人送去顺天府。” 自有亲卫上前,将香雪扭送至府衙。 喊骂声远去,谢峥向礼部官员拱手:“让您看笑话了。” 礼部官员强忍尴尬:“侯爷,这聘礼......” 谢峥神色漠然:“既然县主与旁人情投意合,本侯不会做那棒打鸳鸯的坏人,这聘礼还请周大人送回,本侯要进宫求见陛下。” 说罢,命亲卫牵来骏马,利落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疾驰而出。 人群一片哗然。 “文定侯此言何意?她这是要抗旨不成?” “抗旨可是大罪,她不要命了?” “总比做绿头龟强。” “走走走,咱们去看个热闹。” 百姓乌泱泱赶往皇城。 沿途有人见状,便问:“你们这是去哪儿?” “安乐县主在外头养的男人大闹文定侯府,文定侯进宫入了,看样子是要让陛下收回成命。” 众人精神一振,纷纷加入看戏阵营。 其中不乏文人墨客,本着对文定侯的关心,揣着一肚子火气跟上去。 ...... 乾清宫内,建安帝怒目圆睁,沉着脸问:“你说什么?” 谢峥垂首,语气坚决:“微臣不愿与安乐县主成婚,请陛下收回成命。” 建安帝气笑了。 他盘算数月,总算将赐婚圣旨丢给谢峥,只待下聘那日将安乐的丫鬟送到谢峥床上,一举毁了谢峥。 结果谢峥却告诉他,她不愿与安乐成婚。 “谢峥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忤逆朕!” 建安帝满心皆是计划落空的震怒,抄起镇纸砸向谢峥。 硬物擦着谢峥额头飞出去,刺痛传来,她眼神都没变一下,语气沉着且坚决:“微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建安帝怒不可遏,指着谢峥:“你可知抗旨不遵是死罪?朕完全可以杀了你!” 谢峥直视建安帝,一字一顿:“士可杀不可辱,若陛下执意如此,请即刻处死微臣。” 建安帝还真不能杀了谢峥。 至少现在不能。 他还没生出儿子,一旦谢峥死了,那几个野心勃勃的混账就压不住了。 “滚!给朕滚!” “滚出去!滚出朕的皇宫!” 谢峥行一礼,转身退出乾清宫。 抬手抚过额头,指尖沾染一抹血痕。 不多,但足够刺眼。 谢峥啧了一声:“007。” 【收到。】 冰冷机械音响起,一袋血浆兜头落下。 ...... 宫门外,数百人远远翘首以盼。 见天青色身影出现,众人倒吸凉气。 “好多血!” “陛下不是十分宠信文定侯么?竟也下得去手。” “看来是失败了。” 众目睽睽之下,谢峥顶着满头血,跪于午门外。 “请陛下收回成命!” “请陛下收回成命!” 一声接一声,经久不息。 直至日影西斜,霞光漫天,谢峥嗓音沙哑得说不出话来,宫门始终紧闭,更不见建安帝派人出来。 百姓围观全程,震撼之余,皆愤怒得无以复加。 “陛下竟偏袒安乐县主至此么?” “该死的阉党!” 思及文定侯乃文人表率,以及近三年来,她对天下万民所做的贡献,文人墨客毅然决然走出人群,跪于谢峥身后。 “请陛下收回成命!” “请陛下莫要让有功之臣寒心!” 越来越多的人跪下,为谢峥请命。 “请陛下收回成命!” 呼喊声响彻云霄,如穿云裂石般震撼人心。 不断有人加入进来,请命的队伍一再扩大。 看守宫门的禁军对视,眼底尽是震惊。 做了十多年禁军,这场面还是头一遭。 “是否要禀告陛下?” “事情越闹越大了,必须禀告陛下。” 禁军将此事告到御前,建安帝气得仰倒,不顾国师在场,叫嚣着:“杀了她!给朕杀了他们!” “不可。” 一旁打坐的国师睁开眼:“凡事莫强求,恐将折损道缘。” 建安帝眼皮一跳,气得肺疼还得挤出笑来:“是朕鲁莽了,朕这便收回旨意。” 国师冷若冰霜的面庞缓和两分:“此乃仁君所为,陛下广积善缘,他日定能得道长生。” 建安帝一听说长生,哪还顾得上与姚昂的盘算,甚至有些埋怨姚昂。 若不是他想出这么个馊主意,那些贱民也不会站到谢峥那边。 “禄贵,传朕口谕,谢爱卿与安乐的婚约不作数,从此各自嫁娶,互不相干。” 禄贵领命,前去午门传口谕。 众人欢呼:“太好了!” 谢峥亦扬起一抹浅淡笑容,身子晃了两晃,软软倒下。 -----------------------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22节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1】来源百度 第123章 “听说了吗?文定侯拒了陛下的赐婚!” “竟有此事?陛下可准了?” “陛下龙颜大怒, 砸得文定侯满头是血,将她驱逐出宫......” “嘶——陛下还是那个陛下,不会因为文定侯深得他心, 便对文定侯手下留情。” “文定侯也是个倔性子, 直接跪在宫门口, 跪求陛下收回成命。这一跪便是两个时辰, 起初陛下并未理会文定侯,直到许多人跟她一块儿跪, 替文定侯请命,陛下才收回成命。” “幸好!幸好!文定侯也算如愿以偿了!” “好什么好, 那太监替陛下传了话,文定侯当场便晕过去了。” “安乐县主欺人太甚, 文定侯立下赫赫之功,她竟敢如此羞辱文定侯!” “谁让她曾祖是九千岁呢, 光这层身份,便能在顺天横着走。” “那群贱人, 老天怎没一道雷劈死他们呢?” “祸害遗千年, 好人不长命呐!” 坊间百姓因文定侯抗旨议论纷纷, 对阉党怨声载道。 同一时间, 文定侯府。 沈仪眼中含泪, 跪坐在脚踏上, 紧握住谢峥的手。 床榻上, 谢峥双目紧闭,脑袋缠着厚厚的纱布,面色苍白如纸,唇上不见一丝血色,宛若冬雪般一触即破。 沈仪心如刀绞, 哽咽着问太医:“为何我儿仍未醒来?” 太医表示他也不知道啊。 以文定侯的伤势,按理说很快便能醒来。 可这都快两个时辰了,文定侯仍昏迷不醒。 太医一个头两个大,早知如此,他就不来了。 “夫人稍安勿躁,请容老夫为侯爷扎上几针......” 沈仪正欲退开,被她握在掌心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下。 “夫人?” 沈仪掩下情绪,摇了摇头:“不必多此一举。” 她抬手,轻抚谢峥脸庞,柔声轻语:“我儿只是太累了,让她好好睡一觉吧。” 太医欲言又止,终是什么也没说,拎着药箱退出正房,临走前不忘叮嘱:“未来六个时辰里,侯爷如有高热症状,还请夫人派人知会老夫一声。” 沈仪颔首,看了如意一眼,后者会意,抬手示意:“您这边请。” 太医欸一声,随如意前往客房暂歇。 ...... “满满?” 太医走后,沈仪轻拍谢峥手背,低声唤道。 谢峥睁开眼:“阿娘。” 又看向沈仪身后的谢元谨,以及坐在床尾的司静安:“阿爹,阿奶。” 谢元谨又惊又喜,声音拔高一个度:“满满......” 沈仪扑上去,一把捂住他的嘴,凑到他耳畔:“低声些,别让人听了去。” 谢元谨眼睛瞪得滚圆:“唔唔唔?” 沈仪点了点头:“就是你想得那样。” 谢元谨:“唔唔唔!” 沈仪松开手,俯身摸了摸谢峥的脸:“满满现在感觉如何?” 谢峥半坐起身,靠在软枕上,弯起眉眼,语气透出十足的安抚意味:“无甚大碍,那伤口仅指甲盖大小。” 司静安一脸不赞同的表情:“怎会无碍?流了那么多血,不知要多久才能补回来。” 先前满满浑身是血地被人抬回来,她险些心脏停跳,这会儿仍心有余悸,手脚都是软的,脑子里更是一团浆糊,慌得不行。 谢峥眨了眨眼,是近几年鲜有的俏皮:“那是鸡血。” 司静安:“???” 夫妇二人:“???” 谢元谨满脸呆滞:“满满是什么意思?” 谢峥歪头:“满满不是我的乳名儿吗?” 谢元谨:“......我问的是鸡血,不是满满。” 谢峥故作恍然:“不装得惨一些,陛下怎会同意收回成命?” 三人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司静安倾身,握住谢峥的手,指腹厚茧有些磨人,却让人格外心安,“满满受委屈了。” 谢元谨和沈仪皆是满脸心疼,又气那安乐县主不自爱,惹出诸般风波,连累他家满满成为全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谢峥却是摇头:“若我忍气吞声,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继续履行与安乐县主的婚事,成为人尽皆知的绿头龟,那才是真正的委屈。” 说着,她抬手虚抚额头:“所幸目的已达成,这点伤不算什么,过几日便能痊愈。” 沈仪关切问道:“会留疤吗?” 谢峥轻唔:“绿翡擅长药理,回头我让她配些去疤的药。” 如此,沈仪便放心了。 抬手掖了掖被角,又理了理谢峥鬓边的碎发,看向司静安和谢元谨:“今晚上我在这儿守着,阿娘谨哥你们回去睡吧。” 司静安并未推拒。 她年事已高,实在熬不住。 别再满满尚未痊愈,她先倒下了。 谢元谨试图负隅顽抗,被沈仪不轻不重瞪了眼,一缩脖子老实了,搀扶着司静安,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沈仪关上门,从衣柜取出被褥,铺在贵妃榻上,熄灭蜡烛躺下去。 谢峥搂着被角,视线穿透黑暗,锁定贵妃榻上的鼓包,不禁弯了弯唇。 上次与阿娘共处一室,还是初来大周。 一晃十载,竟恍如隔世。 “阿娘,晚安。” 沈仪怔了下,抿唇笑:“满满晚安。” 谢峥闭上眼,满足睡去。 - 翌日晨光熹微,谢峥从昏迷中悠悠转醒。 太医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为谢峥诊脉,确保无恙后留下一瓶伤药便回宫复命了。 而彼时,正是小朝会的时辰。 百官齐聚金銮殿,商议国家政事。 只是今日略有不同。 往常这个时辰,郡王党与太子党、阉党互相攻讦,检举揭发,吵成一锅粥。 更有甚者,说到激动处直接大打出手。 而在今日,除却阉党,郡王党与太子党纷纷将矛头对准安乐县主,嘴皮子翻飞,一阵狂轰滥炸。 “安乐县主放浪形骸,公然豢养男宠,纲常无一守,妇德无一循,已然触犯周律,请陛下严惩此女,杀一儆百!” “身为女子,理应恪守贞操,谨言慎行,安乐县主乃正二品,身份尊贵,享受无尽殊荣,更该为女子表率,可她的所作所为全然与女则女戒相悖,恐令天下女子群起效尤啊陛下!” “请陛下按律处置此女,将其以沉塘论处!” “微臣附议!” “微臣附议!” 金銮殿上乌泱泱跪倒一片。 昔日里,他们乃政敌,不死不休。 今日却因为一个安乐县主团结起来,群起而攻之。 他们实在无法忍受,一个女子踩在诸多男子头上作威作福。 哪怕是县主,哪怕是九千岁的曾孙女儿也不行。 玉阶之上,十二旒珠垂落,龙颜隐于其后,不甚明晰。 反倒是九千岁姚昂,一改往日笑面虎模样,面色阴沉如水,眼神如刀,似要将那些弹劾安乐县主的官员搅成碎片。 跪着的官员一阵心悸,腰杆子又挺直了。 法不责众,他们有数十人,难不成千岁爷要将他们全都杀了?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23节 这显然不现实。 既然如此,那还怕他作甚? 须发皆白的老御史砰砰磕头,扬声道:“陛下可还记得青云会?若是青云会以此为筏子,令天下女子效仿安乐县主,即便一时不显,假以时日我朝定会重蹈前朝覆辙!” “请陛下严惩安乐县主!”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遑论县主?请陛下从重处置此女,以固国本!” 阉党跟木桩似的杵在殿上,手持笏板低头耷脑,眼珠子却极不安分地乱飞。 都上升到国本层面了,看来安乐县主今日凶多吉少。 这时,首辅乔承运出列:“陛下本是好意撮合文定侯与安乐县主,只是昨日之事委实错在安乐县主,如今闹得满城风雨,以文定侯的影响力,怕是会令文人百姓寒心。” 建安帝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怨过姚昂。 想出那么个馊主意,却又纵容安乐县主搞出一堆丑闻,让那些男宠闹到谢峥面前,给了谢峥发作的理由。 若他约束好安乐县主,根本不会有昨日那场闹剧。 哪怕建安帝不曾亲眼目睹,也能猜到万民请命的现场有多么壮观。 恐怕经此一遭,他更坐实了昏君之名。 苍天见证,他除了对伴伴纵容几分,可从未做过任何误国误民之举。 埋怨姚昂之余,建安帝更恨那神出鬼没的青云会。 五年了! 整整五年,居然连一个青云会的成员都没抓到。 一群废物! 建安帝面皮扭曲一瞬,咽下对姚昂的不满,对青云会的痛恨:“好了,都起来吧,别再闹了,吵得朕头疼。” “安乐是朕看着长大的,她还是个孩子,不懂事儿,好奇男欢女爱很正常。念在姚氏一族劳苦功高的份上,姑且小惩大诫,褫夺县主封号,打二十手板,罚抄女则女戒一百遍如何?” 这算什么小惩大诫? 有人不满,还欲谏言,被身旁同僚拉住。 “适可而止,若真惹怒了那位,怕是你我皆落不得好。” “就这么算了?” “只要千岁爷在一日,陛下便不会严惩姚氏之人。” 一声轻叹,迈出的脚收了回来。 ...... “砰!” 乾清宫正殿,姚敬光双膝一弯,重重跪在深色地砖上,伏身以头抢地。 “微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建安帝已褪去十二旒冠冕及明黄龙袍,以金簪束发,着一袭常服,负手立于窗前。 姚昂掌心盘着玉核桃,立于建安帝身后,面无表情瞧着他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义子。 只差一步,便可令谢峥声名扫地,重拾陛下对他无与伦比的宠信。 却因为这个蠢货功败垂成。 这一刻,姚昂宰了姚敬光的心都有。 “你的确有错。”姚昂虚指着姚敬光,“明知安乐不懂事儿,却由着她胡闹,令陛下与文定侯生出隔阂,更令陛下颜面无光。” 姚敬光心下一松,干爹说这话,便是要保他的意思。 当即重重一叩首:“微臣知错,请陛下责罚。” 建安帝不语,只慢条斯理转动玉扳指。 姚敬光不敢起身,维持着匍匐在地的姿态,冷汗挂满额头。 良久,直至姚敬光双腿颤抖,脊背酸痛,建安帝不疾不徐转过身:“罢了,看在伴伴的份上,朕姑且饶你一回,罚俸半年,再打十个板子,以儆效尤。” “若再有下次,朕定不会轻饶了你。” 姚敬光面上一喜,再度叩首:“谢陛下宽宥,微臣定时时自省,约束家眷,绝不再犯!” 建安帝挥手,姚敬光膝行着退出乾清宫。 “伴伴,又失败了。” 虽然对姚昂多有埋怨,建安帝面上却未显出分毫,只长叹一声,于御案后落座。 姚昂立于下首,嗓音含笑:“朝中诸位大人都以为,接下来陛下要让那位认祖归宗。” 认祖归宗? 建安帝仿佛听到这世上最大的笑话,嗤笑连连:“一个贱种,有何资格入玉牒,享皇孙尊荣?” 只有他的儿子,他的孙子才有资格享有! 姚昂握住玉核桃,笑盈盈道:“既然如此,陛下打算接下来让她去何处任职?” 既要显出他对谢峥的偏爱,借此牵制五位郡王,又不可令谢峥手握实权 。 建安帝陷入沉思。 姚昂眼神微闪,敛眸轻抚宽袖:“陛下何不将她安排去户部任职?奴才那犬子虽无甚大本事,好歹也是一部之首,管束下属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么?” 直到此时,建安帝才正眼看姚昂一眼:“伴伴的意思是......” 姚昂伸出三根手指:“文定侯屡立奇功,当升官进爵。” 进爵? 建安帝拧起眉头,显然不乐意。 姚昂劝道:“陛下,当为大局着想。” “刚好户部左侍郎前几日致仕,三品以上仅这一个空缺,有犬子坐镇户部,量她也掀不起什么浪来。” “您在此时晋她为国公,再予她一二特权,将她高高捧起,岂不彰显您对她的偏爱?” “便是不曾认祖归宗,旁人也会自发为您找寻借口,说您这是在历练皇孙呢。” “至于几位郡王。”姚昂微微一笑,“而今谢峥回京,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他们岂能眼睁睁看着她风头无两,独揽特权?” “陛下您呐,只管坐山观虎斗便是。” 饶是建安帝心底一千一万个不愿,也不得不承认,姚昂这一番分析并非全无道理。 “容朕考虑考虑。” 姚昂温声应是:“司礼监近来公务繁忙,奴才先行告退。” 建安帝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不待姚昂退出乾清宫,他便起身整理衣冠,款步往偏殿去。 姚昂似是一无所觉,负手拾级而下。 余光中,建安帝立于偏殿外,拱手作揖。 得到国师应允,方才踏入殿内。 那步伐,是姚昂从未见过的急切。 姚昂乘轿辇来到司礼监,关上门,面色骤然阴沉下来。 “陛下啊陛下,您可还记得,是谁给了你如今这份尊荣?” 过去的陛下事事仰仗他,待他犹如亲父。 他每每前往乾清宫,定会为他赐座,亲自奉上茶水。 哪怕姚氏族人犯下滔天大罪,仍赦免他们无罪,不会罚俸,更不会施以体罚。 再看如今,姚昂只想冷笑。 方才他站立许久,甭说赐座奉茶,连一个正眼都没给他。 当年被遗弃的可怜虫,竟也成了个忘恩负义的混账。 是觉得周承诏已死,太后皇后对当年之事三缄其口,皇子皇孙亦死绝了,不会有人知晓当年真相,更不会有人相信他的片面之词,便要卸磨杀驴了么? 姚昂面沉如水,将玉核桃狠狠掼在桌上。 “逼急了杂家,休怪杂家不顾往日情分,同你鱼死网破!” 不过在此之前,他得让谢峥给朱思安添点堵。 斗了这么多年,朱思安那个蠢货还以为谢峥是一只牙没长齐的狼崽子。 那分明是一只爪牙锋利的成狼! ...... 另一边,建安帝入了偏殿,向国师作了个揖。 国师正打坐修炼,闭着眼语气悠缓:“陛下来此所为何事?” 建安帝轻咳一声:“朕服用仙丹有一阵子了,身体明显康健许多,为何仍未有嫔妃遇喜?” “子嗣乃是天定。”国师睁开眼,浅色眼瞳注视着建安帝,“此时未有,说明时机未到。” 建安帝不满这个回答,又不敢惹怒仙人,讷讷应一声,退出偏殿回到正殿。 临近午时,禄贵呈上青玉色的瓷瓶。 正欲服用仙丹,忽有宫人来报:“陛下,云光殿许美人已有两月身孕。” 建安帝霍然起身:“你说什么?” 宫人重复一遍。 “好好好!”建安帝大喜,“传朕口谕,晋许美人为贵妃,传令太医院,让他们精心照料贵妃,若朕的皇儿有个什么好歹,朕摘了他们的脑袋!”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24节 宫人应声退下。 建安帝叉着腰,于御案后来回踱步,口中喃喃:“不愧是仙人,短短数月便让朕有了子嗣。” 一个是令他后继有人的国师,另一个则是令他颜面尽失的九千岁。 建安帝心底的那架天平悄然倒向国师,仰天大笑三声,大手一挥:“禄贵,来给朕磨墨,朕要亲自拟写圣旨!” 在他的皇儿平安诞生之前,他不介意施舍给谢峥几分殊荣。 圣旨拟写完毕,建安帝命禄贵前去文定侯府传旨,命人开私库,赏赐如流水般涌入云光殿。 皇儿! 他的皇儿! 建安帝咽下仙丹,面上泛起潮红,呼吸急促,眼神逐渐迷离。 他周思安总算后继有人了哈哈哈哈!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文定侯谢峥自任琼州府知府以来劳苦功高,为大周立下汗马功劳,朕心甚慰,着破例晋为文国公,即日起入户部,出任户部左侍郎一职。” “另赐腰牌一枚,可自由出入宫廷,特准面圣不跪,钦此!” 禄贵手捧圣旨,笑眯眯道:“国公爷,还不速速接旨?” 谢峥抬手接过圣旨:“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禄贵一甩拂尘,尖声细语道:“陛下昨儿是气得狠了,失手误伤了国公爷,您前脚刚走,陛下便后悔了,又抹不开面子,这才......” 谢峥轻咳两声,额头纱布随风轻颤,莫名透出一股子柔弱劲儿:“昨日是谢某之过,引得陛下震怒。待谢某养好伤,再入宫向陛下请罪。”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顺便谢恩。” 禄贵眼睛笑成一条缝:“圣旨已颁布,奴才也该回宫复命了。外头风大,国公爷您还是赶紧回去吧,养好身子才能为陛下分忧。” 谢峥笑着应好,目送禄贵乘马车远去,看向左右。 爹娘阿奶皆满面喜色,看向她的眼神慈爱而又骄傲。 进了门,谢元谨两眼晕乎乎,只觉这一切太不真实了:“所以满满又升官了?” 司静安纠正:“是加官进爵,咱家满满往后便是超品国公了。” 沈仪掐了下掌心,按捺即将溢出喉咙的欢叫:“没记错的话,侍郎应当是三品?” 谢峥颔首:“是呢,户部二把手。” “真好!”谢元谨抚掌,若非府中仆从众多,他恨不能一蹦三尺高,爬上屋顶大声吼一嗓子,“今儿个满满也算因祸得福了,可得好生庆祝一番。” 司静安正有此意,吩咐吉祥:“多做些满满爱吃的菜。” 吉祥领命而去。 管家咬了咬牙,瞪了吉祥的背影一眼,老老实实缀在这一家四口的身后。 来日方长,他早晚要弄死这碍眼的小畜生。 ...... 仅半个时辰,谢峥获封国公、入户部任职的消息便在王公百官之间传开。 “陛下此举何意?时至今日,为何仍不让皇孙认祖归宗?” “莫不是因为后宫的许美......贵妃有了身孕,想要将皇位传给贵妃腹中的龙子?” “贵妃肚子里的那个是男是女还说不准,即便是皇子,说能保证他比皇孙更加优秀?诸位可别忘了,皇孙可与神相交,古往今来成千上万位龙子龙孙,有且仅有这么一位。” “依我看呐,陛下多半是恼了皇孙,才会将她安排到户部,只字不提认祖归宗一事。” “是极!这么些年来,皇孙还是头一个敢跟他唱反调的。” “或许是想要历练皇孙呢?若能在姚大人手底下做出一番成就,岂不更能证明她是储君的不二人选?” “似乎有点道理。” 百官因为建安帝此举议论不休,另一边,五位郡王还在为破坏了太子党与阉党的联姻而高兴。 皇伯父昨日丝毫不顾及谢峥的颜面,对其大打出手,想必已经厌弃了她。 古往今来,皇位兄终弟及不在少数。 在亲孙子遭到厌弃的情况下,将皇位传给侄儿也不是没可能。 五人正因为这一推断激动得不能自已,结果眨眼的工夫,又被告知谢峥获封国公,还被允许自由出入宫廷,见了皇伯父亦无需下跪。 好个文国公! 好个面圣不跪! 五位郡王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比开了染坊还要精彩。 所以到头来,他们机关算尽,反倒为谢峥做了嫁衣? 真真是气煞 他也! - 翌日,工部匠人登门,将牌匾更替为“文国公府”,而后又有吏部官员送来昭示着国公身份的金印。 金印约有食指长,沉甸甸的,底部“文国公印”四个字深刻而清晰,显然是匠人加急赶制出来的。 谢峥将金印随手丢进抽屉里,向着阳光伸个懒腰,露出个胜券在握的笑。 很好,距离目标又进一步。 ...... 此后十日,司静安与谢元谨、沈仪忙于置办家产,带着护卫早出晚归。 谢峥终日无所事事,要么躺在屋檐下晒太阳,要么看书、练习书法,再同大黑小黑闹上一阵,眨眼的工夫一日便过去了。 入了十月,谢峥额头的伤痊愈,不留一丝疤痕。 十月初三,谢峥进宫谢恩。 建安帝磕着仙丹,整个人飘飘欲仙,同谢峥炫耀:“贵妃有孕,朕要做父亲了。” 谢峥低眉敛目,不卑不亢:“陛下宝刀未老,微臣佩服。” 建安帝越发得意:“去了户部好好干,别让朕失望。” 谢峥拱手应是,又听建安帝叽叽咕咕炫耀几句,斜靠在龙椅上昏昏睡去,自觉退出乾清宫。 翌日辰时,谢峥着紫色官袍,腰佩玉带,头戴乌纱帽,乘马车前往户部。 点卯后,谢峥前去拜见一部长官,户部尚书姚敬光。 值房内,谢峥与姚敬光一立一坐。 姚敬光盯着谢峥那张俊俏脸蛋,似笑非笑:“这一晃多日,本官还未恭喜谢大人升官进爵。” “如今过了庆贺的日子,本官也不同你说客套话,而今户部上下三百六十二人,人人各司其职,谢大人暂时分不到什么差事。” 谢峥敛眸,静待下文。 “谢大人不介意的话,可以从整理文书做起,一旦有合适的差事,本官便让人知会谢大人可好?” 于是乎,谢峥开始她在户部坐冷板凳的日常。 哪怕到了月底,户部盘账,三百多名官员忙到飞起,谢峥依旧在整理那些无甚用途的陈年文书。 这日,临近午时,谢峥整理出两摞小山似的文书,揉了揉僵硬的脖颈,想喝茶发现茶壶空了,便去水房打水。 也是巧了,朱侍郎也在。 谢峥笑脸盈盈,一团和气:“朱大人。” 朱侍郎身为姚敬光的狗腿子,自是与他的主子同仇敌忾,不咸不淡应了声,去另一边泡茶。 这时,户部员外郎在远处吆喝:“朱大人,这份公文需要您盖章。” 听这语气,似是十万火急。 朱侍郎放下茶壶,去给公文盖章。 谢峥施施然走到茶壶前,揭开盖子,屈指轻弹,端起茶壶晃两下,盖上盖子退回去。 待朱侍郎盖好章回来,水房内已然不见谢峥身影。 朱侍郎撇了下嘴,嘴里嘀咕:“还皇孙呢,也不过如此。” 拎着茶壶回到值房,朱侍郎半点不敢耽误,算盘打得啪啪响,熟练篡改账目。 这个月他们借职务之便,扣下六万白银。 哪怕贪墨是公开的秘密,账目上还得做得天衣无缝,以防陛下哪日心情不好,借此发作了他们。 许是账目太多的缘故,朱侍郎越改越困,只觉大脑里一团浆糊,全凭本能去做。 篡改完毕,早已过了下值的时辰。 朱侍郎哈欠连天,将小山般的账本整理好,打算送去尚书大人的值房。 明日尚书大人上值,一眼便能瞧见。 刚出门,谢峥迎面走来:“朱大人这是要去何处?” 朱侍郎打个哈欠,含混道:“去给尚书大人送账本。” 谢峥俯视着矮她一头的朱侍郎:“朱大人今日辛苦了,不如将账本交给谢某,由谢某替您去送,您也好早些回去歇息。” 朱侍郎只见谢峥嘴唇张合,听不清她具体说了什么,双手机械地递出账本:“有劳谢大人。” 谢峥勾唇:“朱大人言重了,明日见。” 朱侍郎欸一声,迈着虚浮的步伐离开户部。 谢峥捧着账本回到值房,翻开第一本:“007,开始扫描。” ......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25节 建安帝是个好逸恶劳的性子,自十五年前,便五日一早朝。 今日正是五日一度的小朝会。 金銮殿上,王公百官齐聚一堂。 “这都一个月了,文国公还在坐冷板凳?” “可不是,每日任劳任怨整理文书,哪怕姚大人和朱大人再三挤兑,仍笑脸相迎。” “老夫以为她是个刚直性子,不承想竟看走眼了。” “若她接下来仍然如此,倒不如让贵妃肚子里的那个继承皇位,哪怕年幼些,至少不是面团性子,任人拿捏。” 窃窃低语之际,殿外响起太监尖细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百官齐齐噤声,各归各位,笔直肃立。 待建安帝现身,高坐龙椅之上,九千岁端坐左下方交椅之上,众人行三跪九叩之礼。 “微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 “谢陛下。” 禄贵一甩拂尘:“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谢峥手持笏板出列,朗声道:“陛下,微臣要参户部右侍郎贪赃枉法,私改账本。” 朱侍郎虎躯一震。 其余人眼睛“唰”地亮了起来。 来了来了! 文国公她开杀了!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124章 “微臣要参户部右侍郎贪赃枉法, 私改账本!” 户部右侍郎? 不正是他本人? 朱侍郎虎躯一震,扑通跪下,拖长语调高呼:“陛下明察, 此乃诬告, 微臣为官二十余载, 从未有过任何贪墨之举啊!” 喊冤声在偌大殿内回荡, 听得百官直翻白眼,心下鄙夷。 从未有过贪墨之举? 亏这老东西说得出口! 户部乃朝廷的钱袋子, 三百多名官员里,除却姓姚的, 当属他贪得最多。 谢峥一拱手,义正词严道:“陛下有所不知, 昨日微臣奉尚书大人之命整理文书,直至戌时才忙完。” “正准备打道回府, 忽见朱大人捧着厚厚一摞账本,脚步虚浮, 晃晃悠悠地向微臣走来。” “微臣瞧着, 朱大人似乎累得不轻, 出于对同僚的关心, 便替他将账本送去尚书大人房中。” “谁料行至中途, 一阵风吹来, 将那最上边儿的账本吹开, 微臣匆匆一瞥,惊觉那账目似乎有些问题。” “微臣受命于陛下,自当为陛下分忧,遂退回值房一探究竟。” “这一探可不得了!” 话到此处,谢峥倏然顿住。 众人正竖着耳朵, 听得津津有味,这厢卡在半道,吊得他们不上不下,心里跟猫挠似的。 卖关子作甚? 赶紧说! “三十九本账本,仅五本账目无甚问题,其余皆漏洞百出。” “微臣熬了一宿,将三十四本账本逐个盘了一遍,至少有八万两亏空。” 人群一片哗然。 “八万两?!” “没记错的话,户部一月一盘账?” “也就是说,他们一个月便贪了八万两?” “难怪户部那些人一个二个养得肥头大耳。” 周遭官员忍俊不禁,深感赞同。 贪得多,自然吃得脑满肠肥。 谢峥从袖中取出一本簿册,高举过头顶:“此乃详细数据,请陛下过目。” 自有禁军上前,将簿册转交禄贵,又由禄贵呈与建安帝。 谢峥继续道:“微臣以为,朱大人在户部任职多年,本身精通算术,不可能连这点问题都看不出来。” “唯一的可能,便是这八万两是朱大人贪的,他想要做假账,欺上瞒下,奈何能力有限,账面上做不到天衣无缝。” “微臣还以为,朱大人乃是惯犯,此前必然贪了更多国家之财。” 朱侍郎越听越懵,他何时将账本交与谢峥,让她代为转交? 他竟毫无印象 ! 谢峥每说一句,朱侍郎便冒一层冷汗。 待谢峥语毕,朱侍郎汗如雨下,鬓发与衣衫皆已湿透,如落汤鸡一般狼狈。 金銮殿上静得落针可闻,仅余下玉阶之上,建安帝翻阅簿册的细微声响。 朱侍郎只觉背上压着一座大山,痛苦而又窒息,艰难咽了口唾沫,哑声道:“陛下,微臣冤枉啊!” “账本都是底下人做的,微臣当真毫不知情啊陛下!” 谢峥侧首轻笑:“朱大人这是将陛下、将满朝文武当傻子糊弄呢?” “底下人清点好账目,您身为户部右侍郎,理应加以稽核,确认无误方能交由尚书大人盖章。” “您口口声声说那八万两不是您贪墨,那定是旁人贪墨,朱大人您为其遮掩。” 姚敬光眼皮一跳。 “朱大人您且说出来,陛下定会为您做主,严惩那让您背锅之人!” 朱侍郎嘴唇颤了颤,哪里敢说。 一旦说了,且不说尚书大人不会轻饶了他,千岁爷更不会放过他一家老小。 朱侍郎肥硕的身子几乎整个儿趴在地砖上,闭了闭眼,顷刻间做出决定。 “本官不知谢大人在说什么,微臣从过贪过一文钱,更不曾与谁同流合污,替谁遮掩。” 谢峥见这老狗咬死不认,半点不慌,向上一拱手:“陛下有所不知,此前微臣从琼州府进京述职,中途回了家乡凤阳府,拜见家中长辈。” 建安帝从簿册中抬头,语气难辨喜怒:“上个月禄贵替朕传旨,曾见过令尊令堂,回来还同朕说了。” 龙椅左下方,姚昂盘玉核桃的手停顿一瞬,低下眼,眼底闪过阴翳。 谢峥心下微定,接着道:“微臣回了家乡才知晓,凤阳府五月突发蝗灾,蝗虫肆虐,所经之处寸草不留,百姓辛苦数月耕种的粮食皆被啃食殆尽,只余些许存粮。” “在府城借宿时,客栈掌柜同微臣抱怨,府衙官员不作为,只给每户人家发放五两粮食。” 文华殿大学士回首,面上难掩错愕:“微臣没记错的话,当初凤阳府上报灾情,陛下拨了十万两赈灾银两和十五万斤粮食。” 另一名官员接过话头:“凤阳府撑死不过三万户人家,按理说不该......” 话音戛然而止,此人霍然扭头,看向朱侍郎。 朱侍郎似无所觉,只冷汗不住往下流。 谢峥眉梢微扬,忍下笑意继续道:“翌日,微臣携杀虫药前往官府,欲打听粮食一事,被知府徐大人告知朝廷只送来两万两白银,并五万斤粮食。” 众人倒吸凉气。 “这这这......简直贪得无厌!” “平日里小打小闹也就罢了,竟在赈灾银粮上动手脚,全然不顾灾民死活!” 更有甚者,觉得口头叱骂不解气,啐了朱侍郎一脸。 朱侍郎:“......” 谢峥不着痕迹往左挪了些,接着道:“如今听了学士大人一席话,那八万白银及十万斤粮食怕是早被某些人贪了。” 建安帝翻完簿册,抬手砸向朱侍郎。 “朱滔,你好大的胆子!” 朱侍郎抖了下,身子伏得更低:“陛下,微臣冤枉......” 建安帝抄起镇纸,站起身近前两步,用力砸向朱侍郎。 朱侍郎惨叫,头破血流。 “事已至此,你还敢狡辩!” 从前,建安帝顾及姚昂,选择睁一只闭一只眼。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26节 只要不闹到他跟前,他可以装作毫不知情。 如今却不行。 这整个大周朝,连同国库里的每一枚铜钱都是他皇儿的。 朱滔贪墨国家之财,无异于触犯了建安帝的逆鳞。 “朕看起来很蠢吗?你才敢将朕当傻子一般糊弄?” 朱侍郎顾不上额头深可见骨的伤口,磕头如捣蒜:“陛下息怒!陛下莫要气坏龙体!” 唯独只字不提贪墨之事。 谢峥火上浇油:“大周是陛下的大周,国库是陛下的国库,朱大人与人沆瀣一气,贪墨国库钱财,便是贪墨陛下的钱财。” “微臣虽为官仅三载有余,却知晓贪官是骑在百姓头上,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 “且微臣坚信,类似凤阳府的情况必然只多不少。” “一次八万两,十次便是八十万两,一百次便是八百万两。” “国库一年收入仅四五百万,八百万乃是天下万民整整两年的血汗。” “这些银两本该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令黎民百姓丰衣足食,不受天灾人祸之侵扰。” “百姓安居乐业,便可铸就辉煌盛世,陛下亦可成为名传万世的贤德明君,可惜这一切都被户部蠹虫毁了个干净。” 谢峥满面怒容,虚指朱侍郎,震声道:“尔等皆是大周的罪人,罪孽深重,罪不容诛!” 朱侍郎被谢峥眼底的厉色慑住,身子晃了两晃,一屁股软瘫在地上。 他嘴唇蠕动,嗓子眼好似被什么堵得严实,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满面惊色地呆呆瞧着谢峥。 哪怕对谢峥深恶痛绝,建安帝不得不承认,她一席话说到了自己的心坎上。 他纵容姚昂及其党羽横行朝堂,那是无奈之举。 谁不想青史留名,成为千古一帝呢? 贪官污吏肆意妄为,令百姓怨声载道。 后世之人不知内情,定会认为他是个昏聩君主。 仅须臾,建安帝便做出决定。 “来人,将朱滔打入大牢!” 自有禁军上前,扒了朱侍郎的官袍,将他拖出金銮殿。 “陛下!微臣冤枉啊陛下!” “都是谢峥!是她污蔑微臣!” “陛下!陛下......” 喊叫声远去,百官瞧着那遗落在地的紫色官袍,心头惊悸,噤若寒蝉。 或担心户部彻查贪墨,顺藤摸瓜查到他们身上。 或惊叹文国公好手段,不知多少人将要为此丢了性命。 “陛下。” 众人耳朵一动。 又来了又来了! 文国公她又想作甚? 建安帝思及谢峥身中剧毒,命不久矣,经此一遭,定能抄出万贯赃银,这些将来都是他皇儿的,莫名觉得谢峥顺眼了许多,按下满心怒火,缓声开口:“谢爱卿还有何事?” 谢峥拱手道:“微臣昨夜清点账目,意外发现一新式记账方法,较当前的三脚帐更为 方便快捷,收支一目了然,可大大降低做假账的可能性。” 众人觑着文国公,见她一派正义凛然模样,心底腹诽,恐怕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吧? 新式记账法一旦普及,又将是大功一件。 建安帝挑眉:“当真?” 谢峥颔首:“回陛下,千真万确。” “善!” 建安帝不着痕迹瞥了姚昂一眼,后者面上含笑,并无愠色,顿时心下一松,想来伴伴理解他的苦衷,定不会迁怒于他。 “既然如此,朕便将彻查户部账目一事交与谢爱卿。” “往年暂且不提,从正月至今所有的账本,谢爱卿你带人挨个儿盘查一遍。” “就用你说的那什么新式记账法。” 谢峥与姚敬光有私仇,又急于向百官证明自己,定不会徇私。 建安帝顿了顿:“月底了,六部事务繁忙,恐怕抽不出身,便从翰林院、都察院各抽调二十名小吏,协助谢爱卿查账吧。” “微臣谨遵陛下圣意。” 谢峥行一礼,施施然退回文官行列,持笏板笔直肃立。 ...... 朝会结束,建安帝乘龙辇离去,百官鱼贯涌出金銮殿。 谢峥无视周遭各异的眼光,只身拾级而下。 “谢大人!” 谢峥驻足,回首望去。 姚敬光立于高处,居高临下地俯视谢峥,皮笑肉不笑,从牙缝挤出字句:“谢大人真是好本事。” 谢峥扬唇,粲然一笑:“姚大人谬赞,下官亦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运气而已。” 姚敬光哽住,面上维持着镇定,心却一沉再沉。 这把火还是烧到他身上来了。 事到如今,唯有义父能救他一命。 姚敬光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谢峥拱手:“恭送姚大人。” 姚敬光脚下一滑,险些从玉阶骨碌碌滚下去。 窃笑声此起彼伏,姚敬光涨红着一张老脸,忍住用笏板砸得他们满头包的冲动,撂开步子逃得飞快。 “你们说,文国公是因为关心同僚才去查账的吗?” “你信她,还是信我是当朝首辅?” “......莫要贫嘴。” “陛下这回倒是干脆得很,直接处置了朱滔。” “关键在于姓姚的。” “你们说,若是查到姚大人身上,陛下会不会保他?” “我赌五两,以陛下和千岁爷的情分,定会将姚大人从中摘出来。” “我赌十两,陛下定会大义灭亲。” “什么大义灭亲,姓姚的一介臣子......我赌十两大义灭亲!” “还有我还有我!” 无论郡王党还是太子党,亦或是中立党,一个二个看热闹不嫌事大,凑一块儿开赌局。 五位郡王远远瞧着,当时就:“......” 礼郡王捻须,心中五味杂陈,说不上是什么感受,半晌干巴巴说道:“初生牛犊不怕虎,本王很期待她与姚昂对上。” 另四人交换眼神,虽未明说,却都希望谢峥与姚昂斗起来,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 - 圣谕已下,四十名小吏很快齐聚户部。 谢峥先同他们细说何为新式记账法,待他们熟练掌握,这才取来今年所有的账本。 “贪墨案涉众甚广,即日起有劳诸位暂住户部,每日将有专人送来饭食。希望诸位能积极配合,待清查完毕,本官会替诸位向陛下请功。” 小吏看向那一座座由账本堆成的小山:“......” 为了功劳,拼了! 一时间,值房内尽是翻动纸张与拨弄算珠的声响。 谢峥旁观片刻,命人抬来书桌,尚未整理的文书也一并搬来,跟门神似的往门外一坐,旁若无人地整理文书。 小吏:“......” 户部官员:“......” “不行啊大人,文国公一直守在门口,下官根本进不去。”苏郎中苦着脸说道。 姚敬光将茶盏重重掷到地上,目眦尽裂:“谢峥!” 苏郎中缩着脖子,贴墙站着,弱声道:“大人,文国公将来是要......她此举分明是奔着查杀贪官来的,不如您跟她服个软,认个错......啊!” 姚敬光抄起毛笔丢出去,砸了苏郎中满脸墨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想让他跟谢峥服软,下辈子吧! 姚敬光思及谢峥小人得志的嘴脸,以及家中堆积成山的金银,终是舍不得二品大员的尊荣和泼天富贵,待傍晚下值,独自去了千岁府。 见了姚昂,“砰”地往地上一跪,膝行上前,抱住阉人小腿,张嘴开嚎。 “义父,求您救我!”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27节 姚昂端着茶盏,乜了姚敬光一眼,一抖小腿,将他踹了出去:“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他将谢峥高高捧起,是为了给朱思安添堵,而不是给他自个儿惹麻烦。 谢峥在姚敬光眼皮子底下待着,竟还让她惹出此等祸事。 姚敬光跟乌龟似的仰面倒下,好半晌才翻过身,脸贴着姚昂的长靴,涕泗横流。 “义父容禀!” “自谢峥入户部,儿子从未让她接触正经差事。儿子这边一直严防死守,唯独没想到朱滔那边会出岔子啊!” 姚昂眼神微冷,倚靠在交椅上:“朱滔留不得了。” 姚敬光闻言,忙主动请缨:“义父,这事儿交给儿子来办,儿子保证他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姚昂嗯一声,放下茶盏,将玉核桃攥入掌心,起伏的轮廓硌得他掌心生疼。 越是如此,他表现得越发平静,仿佛那几欲冲破胸膛的滔天怒火并不存在。 “明日设宴,邀谢峥过府一聚。” 若能将谢峥拉上他的船,他不介意让大周朝换个皇帝。 做皇孙哪有做皇帝来得痛快,想必谢峥一定很乐意看到朱思安暴毙而亡。 姚敬光不太乐意。 他已经得罪了谢峥,此时设宴想要,岂不是要对谢峥卑躬屈膝,伏低做小? “义父,您乃当朝九千岁,执掌司礼监,权势滔天,何不直接弄死谢峥,推另一人上位?” 姚昂反手便是一巴掌,抽得姚敬光眼冒金星,左脸顷刻间肿成馒头大小。 “蠢物!杂家的事儿轮不到你插嘴。” 姚敬光瑟缩了下,嗫嚅道:“儿子知错,义父莫怪。” 姚昂冷哼,闭上眼,懒得再看这满脑堆粪的糟心玩意儿。 当他不想吗? 实在是谢峥太过名正言顺,而她又太难对付。 无论推哪个郡王上位,一旦与谢峥斗起来,必然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得不偿失。 不如直接选谢峥。 待谢峥登基为帝,他手握谢峥弑君的证据,自可延续九千岁的尊荣。 一如他当年拿捏朱思安那般。 ...... 翌日,刑部传来消息,朱滔于夜间咬舌自尽。 自尽前,他留下血书一封。 朱滔在血书中承认罪行,从他入户部至今,每月皆有贪墨,多达数万,少则数千。 他自知罪孽深重,愿以死谢罪,希望陛下对他的家人网开一面,饶他们一命。 建安帝闻讯,自是怒不可遏。 “好一个畏罪自尽!” 真当刑部大牢是他姚氏的后花园不成?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建安帝突然有些后悔,不该予以姚昂诸般特权。 至少身为臣子,不该入刑部重地如入无人之境。 他还想趁机多抄几家,给他的皇儿多攒些私房呢。 朱滔一死,线索便断了。 如今只能寄希望于谢峥,她能查到姚敬光贪墨的切实证据。 那可是一只肥羊。 还有谢峥。 先前朝会上,他被朱滔气昏了头,竟对谢峥委以重任,给了她排除异己的机会。 建安帝有些纠结,要不要收回成命,将差事交给其他人。 国师将殷红花束投入丹炉之中,雪白长发随风舞动,灰色道袍逶迤,周身气质冷清,宛若羽化升天的谪仙。 不,他本就是谪仙。 是他,令建安帝起死回生。 亦是他,令年过六旬的建安帝求得皇嗣。 “行恶事,将折损道缘。” “陛下肃清国之蠹虫,乃明君之举,他日机缘到来,定能位列仙班,受凡间万民供奉。” 国师一席话,因谢峥而起的那点不舒服霎时烟消云散。 只要能长生不老,去九重天上做神仙,这点憋屈又算得了什么? 接下来半个时辰,建安帝听国师论道,得一瓶仙丹,心满意足地回到正殿,召来禁军首领。 “去朱府抄家,男子孩童一个不留,女子充入教坊司,赃银赃物送去朕的私库。” “是。” - 户部,公廨。 谢峥坐于值房外,熟稔地将文书分门别类放好,堆在脚边,成一座座半人高的小山。 姚敬光暗中观察一阵,待谢峥整理好一批文书,负着手溜溜达达走过去,挤出一抹笑:“谢大人这是在忙呢?” 谢峥抬眸,递给他一个明知故问的眼神。 姚敬光笑容僵在脸上:“......昨日本官得了两坛珍酿,明日恰逢休沐,不如今晚谢大人来府上一叙,共饮美酒?”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谢峥懒得深究姚敬光的用意,不假思索拒了:“大人盛情相邀,下官倍感荣幸。奈何皇命在身,贪墨案刻不容缓,另有许多文书亟待整理,明日下官还得早起上值。” 姚敬光脸色难看一瞬,深呼吸,端着笑脸:“今夜少喝两杯,耽误不了正事。” 谢峥却是摇头,态度坚决:“在其位谋其政,大人还是请......” 姚敬光掉头就走,矮胖背影裹挟着滔天火气。 谢峥咽下后半句,将手 里的文书放到紧挨着右脚的那一堆里面。 还真别说,整理文书的活儿没什么难度,跟流水线工人似的,全程不用动脑子,有种半死不活的舒适感。 这一晃一月,谢峥都快做出感情来了。 “大人,正月的已经清点完毕。” 谢峥轻点桌案,小吏将簿册放在桌角,退回值房继续昏天黑地地盘账。 “示好失败,接下来应该是......” 谢峥掀起眼帘,屈指轻弹簿册,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 ...... “铛——” 下值的钟声响起,姚敬光揣着一肚子火气来到千岁府。 “义父,下午儿子邀谢峥过府一聚,她拒绝了。” 姚昂并不意外,三指托着烟杆,眯着眼吞云吐雾,口中含混道:“可惜了。” 原本他还想借谢峥之手弄死无名那个道貌岸然的东西。 即便弄不死,逐出皇宫也是好的。 奈何谢峥软硬不吃,压根不接招,害他满肚子的计划无处施展。 姚敬光不知姚昂的遗憾,他有些慌:“义父,万一谢峥查到儿子头上,那可如何是好?” 姚昂抽一口烟,拖长语调:“杞人忧天。” 姚敬光:“啊?” “朱滔扛下所有罪名,而今死无对证,有什么好怕的?” “你若实在放心不下,随意寻个由头,烧了那些账本便是。” 姚敬光双眼一亮:“谢义父指点迷津!” 姚昂从眼角睨了他一眼,这小子真是越老越没用了。 一如朱思安那个蠢货。 父子二人正说话,小永子引一人来到花厅。 礼部侍郎许无垠手捧礼盒,笑眯眯地走进来:“千岁爷,下官昨日得了一只二百年的人参,今儿得空,就赶紧给您送来了。” 姚昂一个正眼也没给他,轻敲烟杆:“许大人有心了。” 许无垠受宠若惊,连称不敢:“千岁爷言重了,都说好物配良主,这二百年的人参属实难得,理应献给千岁爷您呐!” 姚昂被许无垠夸张的语气逗乐,虚指他两下:“你呀,惯会贫嘴。” 许无垠憨笑,眼睛眯成一条缝。 姚敬光只觉辣眼睛,不忍直视地别过脸。 一把年纪还装傻扮天真,真不要脸。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28节 许无垠并未久留,送了人参便告辞:“下官不打扰千岁爷跟姚大人父子情深了,春香楼新来了个姑娘,下官可得去凑个热闹。” 说罢作了个揖,急不可耐地离开了。 姚敬光伺候姚昂用了夕食,马不停蹄回姚府去。 安排好一切,姚敬光仍然放心不下。 保险起见,他让亲信将荷花池里的水抽干,将成箱的黄金白银藏在荷花池下。 看着活水涌入池塘,干枯荷叶轻轻摆动,姚敬光得意一笑。 任谢峥有通天本事,也绝对想不到他将银钱藏在了这里。 - 又一日,在四十名小吏废寝忘食的不懈努力下,二月的账目也已清点完毕。 金乌西沉,霞光铺满天际,谢峥让人将整理好的文书送去文房,抬脚进了值房。 “这几日大家辛苦了,本官从醉仙楼订了饭菜,今日就到这里,用了饭早些歇息,明日再继续。” 国公府的小厮将丰盛菜肴从食盒摆到桌上,扑鼻香气传来,忙碌一整日的小吏垂涎三尺,五脏庙隆隆响个不停。 “多谢大人!” “大人可要与下官一同用饭?” 谢峥摇头:“不了,家里人还在等我回去用饭。” 众人目送谢峥远去,放下算盘毛笔,捧着碗大快朵颐。 “文国公跟她的家人一定感情十分深厚。” “寻常人家可生不出谢大人这般好性子的人。” “可惜账目清点完毕之后便要回都察院,真想一直在谢大人手底下干活儿。” 虽然辛苦了些,至少不会动辄背锅挨训,还有色香味俱全的美食。 众人遗憾不已,长吁短叹一阵,用了饭去值房对面的炕房,洗漱后躺下,不一会儿便鼾声如雷。 半梦半醒间,忽然闻见一股子焦糊味儿。 屋外有人高呼:“不好了!着火了!” 小吏猝然惊醒,连滚带爬地冲出去。 夜色如墨,六间并排的值房被熊熊火焰吞噬。 风一吹,火势高涨。 热气扑面而来,炙烤得他们头脑发昏,失声惊叫。 “不好,账本!” ...... 火势太大,禁军及小吏连夜救火,直至晨光微熹,大火才被扑灭。 小吏浑身上下乌漆嘛黑,仿佛从灶膛里爬出来。 他们看着面前的废墟,欲哭无泪。 “账本都在屋里,烧得一本不剩,这可如何是好?” “陛下怪罪下来,你我都要没命。” 今日无需上朝,六部官员掐着点前来上值。 行至户部,瞧见那一堆废墟,俱都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回事?” “没记错的话,这一排值房被文国公征用,专门用来盘账?” “看他们如丧考妣的样儿,怕是账本没救出来。” 姚敬光混在人群中,捻着胡须满意地笑了。 “这大清早的,诸位为何齐聚于此?” 清泠嗓音响起,谢峥由远及近。 姚敬光窜出来,一脸同情地看着她:“ 昨夜值房起了大火,整间屋子连同账本都烧没了。” 他说着,拍了拍谢峥的肩,忍着笑安抚道:“待会儿到了御前,陛下问及此事,本官会替谢大人求情的。” 谢峥微微摇头:“不必了。” 姚敬光以为她在强撑,自顾自说道:“不过谢大人,你也太大意了,办砸了陛下交代的事情,陛下怪罪下来,你怕是......” 谢峥侧首:“谢某的意思是,那些账本还在。” 姚敬光话音一顿:“什么意思?” 谢峥轻整宽袖,气定神闲道:“昨夜刚歇下,仙人托梦,说是户部的账本有祝融之灾。” “仙人不忍这数日以来的辛劳付诸东流,遂施法护住了那些账本。” 她无视姚敬光呆滞的表情,抬手虚指:“喏,姚大人您瞧。” 现场数百颗脑袋跟向日葵似的,顺着谢峥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废墟中,小吏正哼哧哼哧搬动房梁与砖石。 他们不愿受罚,仍抱有侥幸,或许有账本保存下来了呢? 两小吏合力掀起一块石板,倏然瞪大双眼:“大人,账本还在!” 众人蜂拥而上,只见废墟之中,一摞摞账本于金色流光的笼罩下熠熠生辉。 姚敬光死死盯着连书角都不曾缺损的账本,又惊又怒,一口气没上来,直挺挺向后栽倒。 谢峥一惊,连忙扶住他。 “来人,快去太医院请太医过来!” 谢峥将姚敬光交给小吏,唏嘘感慨:“便是仙人显灵,账本得以保全,何至于高兴得晕过去。” 众人看着脸都气白了的姚敬光,当时就:“......”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125章 十月的清晨, 阳光明媚而温暖。 本该是例行公务的时辰,六部官员却齐聚户部,围在一堆废墟旁, 好奇打量, 窃窃私语。 “六间屋子都烧没了, 账本却安然无恙, 此乃神迹无疑。” “不愧是神迹,瞧这金色, 圣洁而神圣。” “即便贵妃诞下皇子,怕是也动摇不了那位的地位, 此乃天命所归!” 众人将交谈声压得极低,眼神火热地盯着账本上方的金色流光。 太子党满心欢喜, 郡王党则满心绝望,其余人权当看个热闹。 谢峥离得远, 正守着高兴到晕倒的姚敬光,全然不知他们的对话。 “太医为何还没来?”年轻的文国公翘首以盼, 面上难掩急切与担忧。 以苏郎中为首的户部官员深知尚书大人晕倒的真正原因, 躲在角落里装鹌鹑, 大气不敢出。 反倒是从翰林院借调来的小吏, 好心提议:“谢大人若实在担心, 不如试 着掐一下姚大人的人中。” 谢峥眼睛一亮, 三五步走上前, 瞄准姚敬光的人中,猛地一掐—— “嗷!” 姚敬光触电一般,惊叫着弹起来。 谢峥万分欣喜:“果真有效!” 小吏叉着腰昂首挺胸,得意极了。 “姚大人感觉如何?可好些了?”谢峥语气无奈,“便是亲眼瞧见仙人显灵, 难忍激动,您也不能直接晕过去,真真是吓死人了。” 晕过去? 姚敬光呆了下,离家出走的意识重新回笼,晕倒前的所见所闻亦重回脑海。 所以...... “账本还在?” 谢峥笑着:“是呢,莫说一本,一张纸、一个字都不曾少。” 姚敬光表情缓缓裂开。 “姚大人您这是怎么了?账本得以保全,您难道不高兴吗?”谢峥蹲在姚敬光面前,语调轻快。 姚敬光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打颤:“高兴,高兴。” 他高兴个屁! 连神仙都惊动了,莫非注定他难逃此劫? 不! 不对! 朱滔已经揽下全部罪责,他又将赃银藏在谁都找不到的地方,哪怕谢峥查到他贪墨的证据,搜不出赃银,照样没法给他定罪。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29节 顶多罢官降职,失了二品尚书之位。 但是无妨。 他的义父可是本朝九千岁,权势滔天。 只待风头一过,便可官复原职。 思及此,姚敬光心下大定,无视谢峥的阴阳怪气,负着手大摇大摆走了。 ...... “奴才赶到时,文国公正指挥小吏搬运账本,未能亲眼目睹神迹。” “不过奴才向诸位大人打听了,说是那神迹显出圣洁的金色光芒,令人不敢直视。” “从夜间走水至神迹消散,约莫持续了四个时辰......” 乾清宫内,禄贵垂首躬身,一板一眼汇报。 建安帝捏着明黄手帕,慢条斯理擦拭唇角。 看似风轻云淡,实则那方可怜的手帕快要被他捏成碎片。 他乃大周天子,得仙人眷顾乃是情理之中。 谢峥一个贱种,她凭什么得此殊荣? 难道只因为她是周承诏的孙子,便要与他这个皇帝平起平坐吗? 建安帝深吸一口气,咽下喉头翻涌的嫉妒:“贵妃近日如何?” 禄贵对答如流:“贵妃娘娘如今正害喜,昨日只吃了一碗燕窝。” 这可不成。 贵妃肚子里怀着他的皇儿,他的皇位继承人,大周未来的主人,断不可有一丝一毫的闪失。 “让吴怀仁过去给她瞧瞧,想吃什么只管提,哪怕是龙肝凤髓,只要她想,朕也给她弄来。” 在他的皇儿平安诞生之前,建安帝决定再容忍谢峥一回。 待皇儿入主东宫,便是她谢峥的死期! - 待防御蛋壳失效,小吏又换了一处值房,继续与账本斗智斗勇。 一计不成,姚敬光仿佛认命了,又仿佛有恃无恐,不再向谢峥刻意示好,更不曾出手销毁账本。 谢峥乐得清静,将文房内近两年的文书分门别类整理妥当。 同时,小吏也将今年所有的账目清点完毕。 一月一簿册,谢峥面前摆放着十本簿册,上边儿详细记录着哪一笔账目存在问题,该账目由谁负责,以及本月亏空总额。 十个月相加,竟高达九十五万两。 谢峥眉心跳了跳。 一年百万两,十年便是千万两。 不敢想这些被挪用、克扣的银钱如果收归国库,大周朝该有多么富足。 谢峥按捺心头蠢蠢欲动的杀气,将簿册递到御前。 建安帝并未轻信谢峥呈上来的数据,又寻来亲信,让他们将账目复核一遍。 翌日,亲信表示账目无误。 建安帝勃然大怒,户部上下三百多名官员,凡是参与做假账的,一律抄家斩首。 彼时,众官员正伏案办公。 禁军破门而入,照着名单挨个儿抓人。 “你们想干什么?” “大胆!本官可是朝廷命官,谁准你们对本官动手动脚?” 禁军可不是什么善茬,凡叱骂、反抗的,一律抡圆胳膊,蒲扇大掌抽上去。 文官羸弱,直被那大巴掌抽得原地转两个圈,啪叽坐地上,安静如鸡。 一阵鸡飞狗跳后,三百六十二人仅余四十六人。 偌大户部瞬间空旷下来,死寂得如同一座鬼宅,幸存者面无人色,满心庆幸与惊骇。 “幸好当初忍住贪欲,不曾与他们同流合污。” “其实他们也是听命办事,那些银子从他们手里经过,最后真正落到他们手里的根本不剩几个子儿。” “替罪羊罢了,真正的巨贪......” 同僚扑上去,捂住他的嘴:“嘘!噤声!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禁军闹出的动静没能瞒过朝中百官。 “姓姚的又逃过一劫。” “啊哈!老夫赢了!快给钱快给钱!” 同僚面露菜色,不情不愿掏银子。 “陛下待姚氏当真宽厚,想当初诚郡王犯了错,直接一杯鸩酒赐死,到了姚氏这里,怕是谋逆都不算过错。” “这大抵便是爱屋及乌吧。” “不过户部那几个确实太贪心了,我妹夫在翰林院做小吏,他参与了盘账,昨日同他小聚,光是今年十个月,便创下近百万亏空,不敢想这些年他们拢共贪了多少。” “难怪陛下如此震怒,杀了那么多人。” “最大的那只蠹虫还活着呢,算什么震怒。” “谁让人家有靠山,不像咱们,每次贪个几两都战战兢兢,唯恐被上头发现,性命不保。” 众人对视,心里忒不是滋味。 作为百官议论的中心,姚敬光却管不了那么多,满心皆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当日下值,姚敬光携厚礼登门。 “谢义父提点之恩。”姚敬光跪地,向姚昂行了一个大礼,“若朱滔还活着,以刑部狱吏的手段,儿子怕是不死也得脱层皮。” 姚昂乜他一眼,托着烟杆吞云吐雾:“没出息的东西,一点儿小打小闹便将你吓成这样。” 姚敬光讪笑。 越是位高权重,越是怕死。 姚敬光舍不得高官厚禄,更舍不得户部的油水。 他若死了,这数十年来汲汲营营所得的一切可带不去地下。 “今年老实点,若再被人捉住小辫子,杂家可救不了你。” 姚敬光有些肉痛,转念思及苏郎中那几个被禁军带走时的惨状,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叠声应是。 据说行刑时,菜市口血流成河,吓晕不少百姓,小儿更是啼哭不止。 他不想沦为阶下囚,接下来两个月只能老老实实做他的户部尚书。 白花花金灿灿的银子从他手里过,看得到却摸不到,可谓苦不堪言。 好在时光如流水,咬牙忍一忍,两月转瞬即逝,又到年关之际。 腊月中旬,顺天府开始收税,户部也开始忙碌起来。 “谢大人,此乃工部送来的清册,劳烦您核销一下。” 谢峥接过上月走马上任的苏侍郎递来的簿册,唇畔噙着笑:“没问题,谢某刚好无甚要事,方才光禄寺也送来清册,索性一并处理了。” 自从十月里,建安帝将户部官员杀了大半,姚敬光深深意识到谢峥的不好惹,唯恐再激怒这个疯子,徒生事端,不得不分出部分权力,由谢峥接手。 现如今,谢峥手头的权柄虽不比低她一等的右侍郎,也算沾了实权,结束坐冷板凳的生涯。 对此,谢峥心态良好。 谁让苏侍郎明面上是平郡王的人,实际上却是太子党呢? 不仅苏侍郎,底下补缺的官员十之六七皆是太子党。 四舍五入,皆是她谢峥的人。 可怜姚敬光那只老狗还在为看得见摸不着的银子心痛不已,户部已有大半落入谢峥之手。 蠹虫少了,用之于民的银子便多了。 不说其他,至少灾荒地区不再遍地饿殍,卖儿鬻女的现象也能得到 有效遏制。 苏侍郎拱手:“多谢谢大人。” 谢峥直言无妨,见苏侍郎臂弯挂着大氅,随口一问:“苏大人这是要外出办差?” “非也。”苏侍郎摇头,“近来雨雪交加,家母染上风寒,卧病在床,仅拙荆一人在家侍奉,苏某放心不下,便向姚大人告假半日,又厚颜请来太医,为家母诊治。” 谢峥赞道:“素闻苏大人孝心可嘉,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苏侍郎受宠若惊:“谢大人谬赞,此乃人子分内之事。” 谢峥笑了笑,侧过身:“苏大人先请。” 苏侍郎欸欸应两声,快步踏入风雪之中。 门帘掀起,复又落下,寒风如刀割面,泛起阵阵刺痛。 “好冷!” “阿嚏!” 抱怨声喷嚏声此起彼伏,谢峥揣着手往值房去。 途径姚敬光的值房,恰好有小吏进出,谢峥往里瞧一眼,腾腾热气扑面而来。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30节 再往里瞧,书桌后硕大一摊肥肉,正捧着茶悠闲呷饮。 底下人都快忙疯了,这老狗倒是会享受,又是阳羡茶又是银丝炭。 谢峥回到值房,将各部各署送来的清册核销了,统一交与姚敬光,由他拟写奏折,向上奏请建安帝,批准报销。 “铛——” 清越钟声响起,谢峥饮尽杯中热茶,取来衣架上的大氅披上,锁了门打道回府。 雪仍在下着,纷纷扬扬飘落,午时清扫的道路这会儿已然一片雪白。 谢峥撑开伞,长靴踩在雪上,咯吱作响。 “公子。” 亲卫接过油纸伞,高高撑起,另一手拢着车帘。 谢峥踩着马凳,俯身进入车厢。 “去谢记。” “是。” 亲卫收了伞,放好马凳,跳上车辕,一甩鞭子扬长而去。 谢记位于城南,马车辘辘,穿过风雪,沿水泥长街南行。 车厢内燃着炭火,谢峥褪去大氅,倾身烤火。 修长有力的手指被炭火烘烤得泛起一层红,皮肤微微发烫,因撑伞而起的僵冷淡去两分。 谢峥翻个面,继续烤。 途径街角,风扬起车帘,亦将银铃般的笑声吹入车厢。 谢峥掀起眼帘,着华冠丽服的女子笑闹着走出崔氏绣坊,登上马车扬长而去。 车帘落下,谢峥靠在车厢上,闭目凝神。 约莫一炷香时间,马车稳稳停下。 谢峥睁开眼,挑起车帘。 沈仪撑着伞踏入风雪,一手提着裙摆,向马车一路小跑。 谢元谨锁上门,扯两下锁头,揣着手缩起脖子,快步跟上。 夫妇二人坐定,谢峥递上热茶。 “多谢满满。”沈仪眉眼含笑,掌心贴着茶盏,暖呼呼的,“今日户部忙不忙?” 谢峥看谢元谨仰头牛饮,有些好笑:“比上旬略忙些,不过重头戏在下旬,那几日年末清查,北直隶几个府还会送来税银,预计到腊月二十八,放年假才能消停下来。” 沈仪小口啄饮,干涸许久的喉咙得以缓解:“既是如此,下旬可莫要拐这么远的路,特意来接我跟你阿爹了。” 谢峥嗯嗯应着:“这不是下雪,不放心你们么。” 沈仪嗔道:“我们又不是三岁娃娃,再说了,不是还有护卫?” 谢元谨将茶盏放到小桌上,搓了搓手,将沈仪的手包在掌心。 早年间,沈仪吃了不少苦头,每逢寒冬腊月,手脚跟冰块似的,寒冷彻骨。 哪怕近几年吃药调理,身体康健许多,还是很怕冷。 反倒是谢元谨,浑身跟火炉似的。 出门在外不谈,私底下,谢元谨总会给沈仪捂手捂脚。 谢峥:“......” 她就不该在车里,而是在车底。 谢峥的注视有如实质,沈仪面上一热,眼神警告谢元谨。 谢元谨视若无睹,这么多年过来,满满又不是不晓得他们两口子感情好,遮遮掩掩作甚? 再者,满满又不是小孩子了。 当初他十八岁的时候,都已经跟娘子成亲了。 “对了满满,我听说你们做官的每年都要接受考核,是这样么?” 谢峥嗯一声:“那是岁考,每年年底由吏部负责评级。” 谢元谨一脸笃定:“满满肯定是最好的那一级。” 为人爹娘的,总是觉得自家孩子最好。 当然,谢峥不负所望,一直以来都是别人家的孩子,是同龄人、乃至同年中最为优异的那个。 谢峥支着下巴,轻唔:“目前不知,估计要到二十五六才能出结果。” 沈仪过了最初的不自在,由着谢元谨给她捂手,笑着道:“下午有个嫂子来谢记,一口气买了上百支牙刷,我问她买这么多作甚,她说给她闺女做嫁妆,咱家的牙刷质量上乘,至少能用到三十岁。” 谢元谨得意地扬起下巴:“可见不论在哪,谢记都能红红火火,挣多多的钱!” 沈仪接过话头:“这才一个月,不算成本,已经挣了二十多两......” 谢峥翘着腿,听阿爹阿娘絮絮叨叨话家常。 两口子双眼明亮,笑容满面,全无初来顺天府时的不安与局促。 姚敬光几次在谢峥跟前阴阳怪气,问她是不是国公府穷得开不了火,才会让谢元谨和沈仪抛头露面,在外经商。 谢峥并未放在心上。 比起颜面,她更希望阿爹阿娘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至于那些多嘴多舌的人,她会一个个拔了他们的舌头,让他们明白祸从口出的道理。 “对了,今年除夕咱们可能没法在家过了。” 沈仪怔了下:“可是要进宫?” 谢峥颔首:“我如今是超品国公,又是三品大员,必须要出席宫宴。” 顿了顿,又问:“阿爹阿娘想去吗?” 沈仪有诰命,完全有资格出席宫宴。 谢元谨作为家眷,同样有资格。 夫妇二人齐齐摇头,沈仪自觉掌心出汗,从谢元谨手里抽出来:“我们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纵使府里的下人都恭恭敬敬称她夫人,可沈仪从未忘记自己从何而来,更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 宫里规矩森严,若是闹出什么笑话,岂不连累满满被同僚嘲笑? 再一个,沈仪也不放心司静安一人在家,孤零零地过除夕。 谢峥只好作罢,一家三口说说笑笑回 家去。 归途中,又经过崔氏绣坊。 谢峥瞧见一群戴着头巾,衣服打着补丁的姑娘。 她们成群结队从绣坊里出来,笑容满面,欣喜而雀跃。 此乃青云文社的规定。 无论在文社内关系有多么亲密,以防被人发现,对崔氏起疑,一旦出了后院,社员必须分两批离开。 即富家女与贫家女。 阶级划分颇为残酷,至少可以保全她们。 谢峥不着痕迹笑了下。 再等等。 女子的天即将迎来曙光。 - 腊月二十五,吏部岁考出结果。 谢峥因功劳卓著,得了个上等。 姚敬光心里不舒坦,这一情绪在禄贵来到户部,替建安帝传话时达到顶峰。 “今日一早琼州府送来好些海错,陛下自个儿留了些,又给皇后娘娘和太子妃送去些,余下的都送去国公府和千岁府了。” “海错从琼州府到顺天,八百里加急也有好几日,最好今日便烹制了,再隔一日怕不是影响口感。” 谢峥眸光一亮:“替本官多谢陛下,当初在琼州府任职,谢某最是喜爱海错,隔三差五便要尝一尝。” 禄贵一拍脑袋:“瞧奴才这记性,国公爷您在琼州府待了三年,哪里用得着奴才提醒。” 谢峥莞尔:“有劳公公费心。” 禄贵连称不敢:“国公爷留步,奴才还得去千岁府,先行告退。” 谢峥顶着户部一众官员欣羡的眼神,笑盈盈回值房去。 姚敬光瘫着脸,眼刀子乱飞:“都杵在这儿作甚?还不赶紧去干活!” 众人齐齐噤声,收了笑脸低下头,作鸟兽散去。 姚敬光揣着一肚子气回到值房,重重坐下,皮笑肉不笑地嘀咕:“隔代亲果然就是不一样。” 从前寿王还在时,陛下得了什么好东西,都是先紧着千岁府。 再去后宫分一分,哪还有寿王的份。 再看如今,堂堂千岁爷竟排在谢峥之后。 哪怕谢峥是皇孙,一日未认祖归宗,她便居于千岁爷之下。 这简直是倒反天罡! 姚氏本就与谢峥结下仇怨,将来谢峥登基,岂有姚氏的活路?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31节 怕是轻则撸去官职,重则满门丧命。 可义父又不愿与谢峥对上...... 姚敬光愁得头都大了,傍晚时下值回府,见一小厮拎着木桶经过。 行走间,桶里的水晃动,有几滴溅到水泥地上。 姚敬光定定看着平坦整洁的水泥路,又举目四望。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水泥房。 两年前,为了彰显一部之首的身份,他将砖瓦房改造成水泥房。 当时有多得意,如今就有多憋屈。 姚敬光心头火气更盛,指着小厮:“此人办事不力,重打五十大板。” 管家不知这人哪里碍了老爷的眼,他也不关心,挥手招来两名家丁,不顾小厮的求饶,将他拖下去,不由分说打起了板子。 家丁人高马大,都有一把子力气,木板子实打实地落在身上,不消多时便皮开肉绽,青色短衫晕开大片血迹。 五十板子打完,将小厮拖回杂役房,往炕上一扔,拍拍手就离开了,全然不管小厮的死活。 小厮半死不活地躺了许久,还是跟他同住一间屋的人回来,见他臀背上血淋淋一片,实在惨不忍睹,不想屋里死人,便去大厨房讨了一把草木灰,一股脑糊在伤口上。 “虎子你也是够倒霉的,碰上老爷心情不好的时候,平白挨了顿打。” “你听我的,往后见了老爷赶紧绕路走。” “不过话又说回来,最近这阵子老爷一直跟吃了炮仗似的,除你以外,已经有十几人挨了打,其中两个连小命都丢了......” 伤口止了血,虎子意识清晰些许,趴在炕上一动不动。 这会儿正是饭点,同住一屋的小厮坐在门口吃窝窝头。 虎子鼻息间尽是窝窝头的香气,肚子咕噜叫。 他咽了口唾沫,艰难挪动右手,去摸藏在枕头里的玉坠,思绪回到两月前。 那日,他出府采买,遇上一个打扮富贵的青年人。 青年人拦住他,塞给他一枚玉坠:“我家主子与姚敬光有血海深仇,你若是能告诉我,姚家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丑事,我家主子便允你万贯家财。” “若能一举扳倒姚敬光,事成之后便送你离开顺天府,去别处做地主老爷。” 姚府的下人皆是家生子,生死皆在主家一念之间,虎子哪里敢做出背主的事儿,丢了玉坠就跑。 谁知当晚,竟在枕头底下发现了这枚玉坠。 虎子将玉坠藏在枕头里,打算过阵子出府,将它丢远些。 可惜直到今日,都没机会再出府。 虎子捏紧玉坠,坚硬轮廓硌得他手掌生疼。 他忽然后悔了。 姚敬光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畜生,他就不该活着。 ...... 腊月二十六,建安二十八年最后一次朝会。 临近年关,各部各署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没空弹劾哪个死对头。 几名官员先后出列,谈及朝中政事。 建安帝强忍困倦,四两拨千斤地应付过去。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无人出列。 禄贵见状,正欲高呼退朝,一禁军入内:“陛下,有人击登闻鼓。” 百官下意识看向最前头的五位郡王。 五王:“......” 无语之余,心里有些打鼓。 不会真是状告他们的吧? 建安帝昨日服了仙丹,与两位嫔妃同寝,一直闹到后半夜,这会儿正困着,只想回乾清宫补眠,闻言并未多问,只含混道:“宣。” “宣击鼓之人觐见!” 不出一炷香时间,一肤色黝黑、体型健壮的男子一瘸一拐走进来。 “奴......草民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姚敬光不经意向他一瞥,瞳孔骤缩。 建安帝眯着眼:“殿下之人击鼓所为何事?” 虎子心跳如雷,强忍胆怯,瓮声瓮气说道:“草民要状告户部尚书姚敬光,在家中荷花池里藏有数百箱金银。” 一石激起千层浪,金銮殿上一片哗然。 “定是贪墨所得!” “姓姚的好生狡猾,竟将赃银藏在池子底下。” “请陛下严惩姚敬光,以儆效尤!” “微臣附议!” 金銮殿上乌泱泱跪了一地,皆是姚敬光的政敌。 姚敬光如遭当头一棒,脑中、耳畔嗡鸣不止,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饶是如此,他仍未忘记喊冤。 “陛下,此人乃微臣府上的小厮,昨日办事不力,微臣罚了他,他便怀恨在心,想要诬陷微臣......” 可惜这会儿,任凭姚敬光说再多,建安帝也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数百箱金银”这五个字。 数百箱金银,至少得有百万两。 这百万两本该是朕的,是朕皇儿的,却被姚敬光这头猪贪了去,藏在肮脏发臭的荷花池里。 “真假与否,派人一探便知。” 建安帝目光在百官之中搜寻,试图寻一个效忠于他,又与姚氏无甚干系的官员。 随后他惊讶地发现,昔日里曾对他表忠心的官员,无一不是姚昂的党羽。 这一认知令建安帝后背隐隐发寒。 他不信邪,从文官到武官,从一品官到五品官,一个不漏地看过去。 金銮殿上百余人,除却旗帜鲜明的郡王党,以及零星几个太子党,竟全都是姚昂的人。 建安帝头脑有点发懵,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直窜天灵盖,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怎、怎会如此? 从何时开始,朝堂之上竟十之六七皆是姚党? 建安帝竭力回想,恍然忆起,多年前朝中也曾有诸多清流直臣。 可如今怎就没有了呢? 建安帝又想起,那些人依稀死于姚昂之手。 譬如上一任礼部尚书宋锐。 譬如上一任太傅赵靖典。 而如今,这些位置上皆是姚昂的人。 “陛下,微臣对您一片赤胆忠心,从未有过不臣之心呐!” “并非微臣结党营私,而是您容不下微臣,是您容不下微臣啊!” 宋锐与赵靖典的脸在脑海中交替浮现。 他们老泪纵横,声声泣血,向他倾吐着他们的忠心。 可惜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除掉周承诏的人,做名正言顺的大周天子。 建安帝掩在袖中的手缓缓握紧,困倦早已不翼而飞,被惶恐与震怒所取代。 他死死盯着殿下的官员,鼻孔翕张,呼吸粗重。 与其说这些人效忠于他,不如说效忠姚昂。 这满朝上下,他还能信谁? 在他尚未觉察之际,他就已经被姚昂这个畜生架空了! 接下来他该怎么做? 他还能相信谁? 建安帝咬紧腮肉,剧痛令他清醒。 眼下当务之急,是除掉姚敬光,斩断姚昂一大助力。 待他夺回那百万钱财,再徐徐图之,逐个剪除姚昂的羽翼。 此事不可操之过急,以免姚昂狗急跳墙,将当年之事大白天下。 ...... “谢爱卿,你带五十禁军过去,替朕一探究竟。” 若说高位官员中,谁与姚敬光结怨最深,当属谢峥。 谢峥此人睚眦必报,定不会放弃这个狠踩姚敬光一脚的大好机会。 谢峥出列,施施然一拱手:“微臣谨遵圣意。” 金牌在手,又有五十禁军开道,谢峥顺利进入姚府,命家丁抽干荷花池里的水,深挖池底。 木箱一只接一只被挖出,抬到岸边。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32节 谢峥随机打开一只木箱,险些被里面满满当当的金子闪瞎眼。 “大人,全都挖出来了。” 谢峥扫过沾满泥泞的木箱:“尔等在此看守,且容本官禀报陛下,再作定夺。” 再回到金銮殿,已是一个时辰后。 “启禀陛下,荷花池中的确藏有金银,目测至少五百万两以上。” 建安帝气得手指头都在哆嗦,忽觉心口一痛,“哇”地吐出一口血,仰倒在龙椅上。 “陛下!” 建安帝撑着最后一口气,指着谢峥:“你去,抄家!” 说罢两腿一蹬,厥了过去。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126章 这是谢峥第一次带兵抄家。 但是没吃过猪肉, 还没见过猪跑么? 到了姚府,先封锁府邸,以防姚家人伺机逃跑, 转移财物。 十二名禁军持刀守住正门及东西角门, 百余名禁军乌泱泱涌入府中。 家眷、仆从一律控制起来, 由专人登记身份。 一时间, 偌大姚府内哭喊声震天。 “你们可知我阿爷是何人?我要让阿爷摘了你们的脑袋!” “军爷饶命!那些脏事烂事全都是家里的爷们做的,妾身什么都不知道, 更不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啊!这些银票和首饰全都给您,求您放了妾身吧!” 无论威胁还是哭求, 禁军一律不应,麻绳缚住双手, 铁镣缚住双脚,一路推搡着往前院去。 “大人, 人员已登记完毕,共计三百八十五口人。” 谢峥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一圈, 点二十禁军:“尔等即刻赶往荣华郡主府, 守住所有的出口, 一只苍蝇都不能飞出去。” 禁军迟疑:“陛 下只让我等查抄姚府......” 浅褐色眼眸锁住他, 禁军心头一寒, 霎时噤声。 “荣华郡主乃是招赘, 并非出嫁女, 当同罪论处。” 禁军一寻思,这话似乎没什么毛病。 既是招赘,便仍是姚氏女。 他们奉命查抄姚氏,自不可放过荣华郡主府。 二十名禁军即刻领命,策马赶往荣华郡主府。 所幸荣华郡主喜静, 府邸建在城东的西北角上,哪怕有人通风报信,至少也得半个时辰。 今日,姚氏注定全族覆灭。 ...... 控制住相关人员,接下来便是清点财物。 金银珠宝、古玩字画、田产房产以及商铺契书,一律登记入册,名称、数量、位置皆要详细记录。 权贵人家总喜欢建几个密室、地窖、暗格,用以藏匿财物。 姚府上下数百间屋,禁军将家具、墙壁及地砖,挨个儿撬开检查。 除却已经抽干的荷花池,另两个池子、甚至连水缸都不曾放过。 如此,又搜出数百箱金银。 算上先前抄出来的,谢峥目测,至少得有千万两。 谢峥顿时乐了。 糟老头子怕是要活活气死! 财物清点完毕,贴上封条,一律上缴国库。 运送财物的板车犹如长龙,第一辆送入户部,最后一辆还未出府。 长街之上,围观百姓甚多,见状目瞪口呆,不住咂舌。 “贪官该死!贪官全家都该杀头!” “屁的杀头,就该五马分尸!” “五马分尸是对付死人的,对活人那叫车裂。” “没错,就该将他们车裂!” “不过文国公生得可真俊,也不知将来便宜了哪家姑娘。” “幸亏她跟那什么县主的事儿没成,成了绿头龟不说,前程也一眼望到头了。” “谁说不是,这分明是天上的神仙保佑她呢。” 百姓一阵嘻嘻哈哈,见姚家人拴着麻绳,一个接一个地出来,抄起地上的石头砸过去,冲他们吐唾沫的也不在少数。 此前多年,姚家人仗着姚昂这个千岁爷,在京中横行霸道,百姓深受其苦,恨毒了他们。 如今机会当前,可不得报复回去。 姚家人刁蛮惯了,哪怕沦为阶下囚,仍难改跋扈本性。 这厢被吐了一脸唾沫星子,登时暴跳如雷,直奔那始作俑者冲去。 禁军可不惯着他们,抄起长刀,照着小腿猛地一抽。 “啊!” 那青年惨叫着摔倒。 几百口人以麻绳相连,他这一摔,瞬间带倒一片,几十人滚作一团,惊呼谩骂声迭起。 禁军不耐,一脚踹上去:“赶紧起来!” 姚家人吃了教训,不敢再蹦跶,怂了吧唧地爬起来,如过街老鼠一般往刑部大牢去。 百姓一路尾随,到了刑部,除却仆从,几乎每个人都被石头砸得头破血流。 “刑部重地,闲人免进。” 百姓被拦在大牢外,意犹未尽地止步。 “痛快!” “话说怎的不见文国公?” “她似乎往西北去了。” “西北?去西北作甚?” “你们莫不是忘了,姚家还有个荣华郡主?” “老婆子记得她,据说她养了一屋子男人,她前头那个男人是被她活活逼死的。” “有其母必有其女。” “她后头那个男人倒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听说他原本有妻有女,为了攀上姚家,让人杀了原配跟原配生的孩子。” “嚯!竟有此事?” “传言真假掺半,恐怕只有荣华郡主和沈探花知晓真相了。” “若真如此,他那原配母女都是可怜人......” 百姓唏嘘,一部分作鸟兽散去,余下一部分则转道去了荣华郡主府。 ...... 一如姚府,荣华郡主府寸土寸金,一砖一瓦、一雕一刻皆透出极致的奢靡。 六十名禁军鱼贯涌入,被护卫拦在垂花门外。 护卫身后,是柳眉倒竖的姚宝珠。 “尔等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强闯郡主府!” “当心本县主去陛下面前告你们一状,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谢峥命禁军守好大门,踏入郡主府,恰好听见这一番要挟之言,不禁失笑。 真不愧是一家人,连威胁人的话都如出一辙。 可惜啊,陛下不会为她做主。 那位高高在上的千岁爷,更是已经自身难保。 姚宝珠正与禁军对峙,强忍惊惶,一派色厉内荏姿态,视野中陡然闯入一抹紫色。 来人面如白玉,眉眼深邃唇瓣轻薄,明明是一副薄情相,眼底却含着春波,风流而恣意。 再看她的衣着。 乌纱帽紫官袍,腰间玉带悬一金印,矜贵且严峻。 姚宝珠一眼便认出她。 文国公谢峥。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33节 太子之子。 未来的九五之尊。 只差一步,她便成为她的妻,成为文国公夫人,成为大周朝的国母。 姚宝珠咬唇,眼圈泛红,忍着泪气势汹汹质问:“谢峥,你是在报复本县主吗?” 谢峥轻笑,仿佛听了什么笑话。 “本官与姚小姐素未谋面,何来报复之说?”谢峥顿了顿,“没记错的话,陛下早已褫夺姚小姐的县主之位,姚小姐应当明白祸从口出的道理?” 姚宝珠脸色一白:“你!” 谢峥自认为她还算怜香惜玉。 她从不欺辱女子,唯独姚氏女是例外。 无他,谢峥与姚氏女之间横着两条人命。 苏如意的。 原主的。 杀身之仇,不死不休。 谢峥不再看姚宝珠,徐徐抬手:“反抗者,格杀勿论。” “是!” 长刀出鞘,禁军提刀刺向护卫。 护卫大骇,拼死抵抗。 可区区护卫,如何是禁军的对手? 几个回合下来,垂花门下躺了一地尸体。 姚宝珠再如何风流跋扈,终究是个刚及笄的小姑娘,何时见过这等血腥场面,吓得脸都白了,尖叫连连,踉跄着直往后退。 解决了护卫,瘦伶伶的丫鬟小厮不成气候。 姚宝珠想要逃,被禁军一把摁住,脸朝下摔到地上,痛得惨叫。 “放开我!” 禁军充耳不闻,将姚宝珠五花大绑,往前院一扔。 谢峥负手而立:“荣华郡主及沈奇阳一并抓了。” 禁军见识过文国公的杀伐果决,以及 陛下对她的信重,哪敢不应,随手抓来一个小厮,问清楚荣华郡主和沈奇阳在何处,一阵风似的刮去了。 姚宝珠惊叫:“你们不准去!” 阿娘得了木僵之症,如何受得住牢狱之灾? 可惜无人理会她,四下里抓捕仆从,翻箱倒柜清点财物。 姚宝珠气坏了,号啕大哭。 泪水朦胧了视线,只依稀瞧见一抹紫色曳过,款款远去。 “谢峥我恨你!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谢峥头也不回,登上双层石亭,居高俯瞰整座宅邸。 她看见丫鬟小厮哭着求饶,仍被戴上脚镣,一路拖拽着、推搡着来到前院。 她还看见正院里,禁军拆了门板,将昏迷多年的荣华郡主抬出正屋。 一晃十一载,荣华郡主不复当年的雍容华贵,变得瘦削苍白,好似一只披着人皮的骷髅。 她瘦骨嶙峋的躯体随着禁军的走动摇摆,出门时,门板撞上门框,向一方倾倒。 荣华郡主整个人砸到门槛上,头破血流。 姚明珠气急败坏:“你们好大的狗胆,竟敢伤我阿娘!” 禁军暗骂晦气,将荣华郡主丢回门板上,抬到前院,往地上一扔,拍手走人。 “阿娘!” 姚宝珠艰难蠕动身体,一点一点挪到荣华郡主面前。 荣华郡主额头的伤鲜血汩汩,姚宝珠急得团团转,却又无可奈何,眼泪直往下掉。 这就心疼了? 原主可是被活埋。 苏如意更是惨死。 谢峥漠然注视着母女情深的感人画面,指尖轻点,打开商城。 搜索,选择,兑换。 【醒神丹,10积分/枚】 【购买成功,已自动扣除积分】 “给姚金枝服下。” 她要让荣华郡主亲眼见证姚氏的覆灭。 ...... 嘤嘤啼哭声回荡耳畔,荣华郡主眼皮抖了抖,意识逐渐回笼。 是谁在哭? 阿娘? 在唤她吗? 莫非是珠姐儿? 为何周遭尽是哭闹声? 荣华郡主满腹疑惑,奈何双眼好似被胶水黏住,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才略微睁开些。 入目是晴空万里,白云悠悠。 腊月凛冽寒风吹来,荣华郡主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姚宝珠哭声一顿,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姚宝珠喜极而泣:“阿娘,您终于醒了!” 荣华郡主虽已苏醒,四肢仍动弹不得,只眨了眨眼,张开喉咙,发出嘶哑的气音。 “军爷饶命!奴才就是个侍弄花草的,长这么大连只蚂蚁都没杀过......” 哭嚎声打断母女情深,余光中,似有一体型壮硕的男子往这边来,手里还拖着个什么东西。 另一边,尽是乌泱泱的黑影。 她没法扭头,看得不太真切,只能向姚宝珠投去疑惑的眼神。 姚宝珠鼻子一酸,瘪嘴呜咽:“阿爷犯了罪,陛下派兵抄家,所有人都被关进大牢了。” 一道惊雷当头劈下,荣华郡主愣在当场。 犯罪? 抄家? 怎会如此? 陛下那般宠信阿爷,连带着姚氏一族都跟着鸡犬升天。 她昏迷前,无论姚氏族人犯下多大的过错,陛下皆高高拿起轻轻放下,莫说抄家,连革职罚俸都不会有。 不过睡了一场,姚氏为何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莫非阿爷不在了? 荣华郡主心底升起难以言喻的恐慌。 阿爷没了,阿爹获罪,姚氏怕是在劫难逃。 “啊啊!!” 荣华郡主崩溃大叫。 她宁愿一辈子都醒不过来,也不愿一睁眼就是抄家现场。 天杀的佛祖观世音三清祖师,她这是造了什么孽,为何要如此对她?! ...... 谢峥手肘支着石桌,掌心托腮,欣赏着荣华郡主崩溃的表情。 “放开本官!这里是郡主府,岂容你一个禁军放肆?待会儿到了御前,本官定要向陛下狠狠告你们一状!” 谢峥转眸,禁军提溜着一人,从小径来到前院。 负责登记的禁军睨着须发花白,佝偻着腰,还瘸了条腿,一副猥琐像的男子:“本官?他莫非便是那沈奇阳?” “是他。”禁军将沈奇阳扔地上,抹了把脸上的汗,“这混账钻狗洞逃跑,结果卡在洞里了,费了老大劲儿才扯出来。” 几名禁军嗤嗤地笑,看沈奇阳的眼神充满鄙夷。 “其实也没错,狗钻狗洞。” 众人哄笑。 沈奇阳趴在地上,羞愤欲死,恨恨瞪着嘲笑他的禁军。 “听说你为了入赘姚家,连原配跟亲闺女都不要了?” “都说沈探花英俊潇洒,看来传言也不尽然,这分明是个糟老头子。” “郡主的眼光也不过如此。”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34节 “两口子都不是什么好货,腌臜玩意儿凑一对了。” 明明只是口头羞辱,沈奇阳却觉得这与爬到他头上拉屎撒尿无异。 他快要气疯了,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禁军一脚踹上去,顿时老实了,安静如鸡地跪在人堆里,缩成一团,大气不敢出。 谢峥乐死了。 有些人就是喜欢作死,被收拾了才会老实。 ......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 郡主府的三位主子及二百多名仆从齐聚前院。 数百箱财物清点完毕,禁军还发现一个暗室,挖出来几十箱金银。 贴上封条,运往国库,禁军环顾四周,奇道:“谢大人在何处?” “这里。” 众人抬首,文国公一袭紫色官袍,高坐石亭之上,悠闲支着下巴,唇畔噙着三分笑。 荣华郡主上半身已经能动弹了,也能说话,只是断断续续,像鸭子叫。 这会儿听见石亭二楼传来清泠嗓音,支起脑袋抻长脖子,使出吃奶的劲儿,总算看清禁军口中“谢大人”的模样。 不知是不是荣华郡主的错觉,她总觉得这位谢大人身上透着几分熟悉感。 “她......是何人?” 不仅荣华郡主,沈奇阳亦有同感,闻言竖起耳朵偷听。 姚宝珠恨恨瞪着谢峥:“就是她害了姚家!” 若不是谢峥执意要退婚,将她豢养男宠的事儿闹得满城皆知,她不会丢了县主之位,沦为高门权贵之间的笑柄。 谢峥此人小肚鸡肠,睚眦必报,明明受伤的是她,谢峥却害得朱家被满门抄斩,女眷尽数充入教坊司。 朱家的眉姐儿是她手帕交,本是京中贵女,却因谢峥落得如此下场。 哪怕阿爷被告发与谢峥无关,可她带兵抄家,残忍杀害郡主府的护卫,姚家的劫难便有她的一份,叫姚宝珠如何不恨? 谢峥起身,凭栏而立,笑盈盈说道:“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郡主早不醒晚不醒,偏在这时候苏醒,想来还有谢某的一份功劳。” 荣华郡主脸色涨红,指着谢峥的手都在哆嗦:“你!你这个混账!哪怕姚家倒了,我依旧是大周的郡主,轮得到你一个毛头小子羞辱本郡主?” 谢峥右手搭在栏杆上,指尖轻点两下,笑眯眯说道:“忘了自我介绍,本官乃陛下亲封的文国公,谢峥是也。” “今日特奉陛下之命,前来送诸位上路。” 国公? 荣华郡主怔住。 大周朝何时有这般年轻的国公? 沈奇阳也没想到,这位便是赫赫有名的文国公。 他虽在朝为官,却只是六品主事,莫说参加朝会,连见一面高位官员都难如登天,终日在那巴掌大小的值房里,整理穷无止境的文书。 此刻,沈奇阳看着一表人才的文国公,没来由地想到沈萝。 那丫头生得好,年仅七岁便显出清艳好颜色。 她若是还活着,给文国公做妾正合适。 以文国公的手段地位,定能让他脱离荣华郡主府,说不定还能让他做大官。 可惜沈萝那死丫头逃了,死生不知。 “所有人,统统打入大牢,交由陛下定夺,论其生死。” “是!” - 谢峥入了宫,直奔乾清宫。 乾清宫外站满了人,谢峥甫一现身,便齐刷刷地看过来。 守在门口的小太监一扭身进了殿内,不过一会儿,禄贵急吼吼走出来。 “诶呦,国公爷您可算来了!” “姚府及郡主府财物甚多,清点起来费了些工夫。”谢峥看向殿内,只瞧见正对门的香炉以及御案、龙椅,“陛下如何了?” 禄贵面上满是急色,竟忘却尊卑,拉着谢峥往里走:“陛下刚醒,急着要见您呢。” 众人目送谢峥的身影消失在珠帘后,议论纷纭。 “文国公这是连荣华郡主府一并抄了?” “她本就是姚氏女,又不曾嫁去别家,只是封了郡主,久居郡主府罢了。真要论起来,姚敬光贪了那么多钱,哪怕外嫁女也是得利者,她们的嫁妆都是百姓的血汗,合该一并处置了她们。” “经此一遭,国库怕是要富得流油了。” “文国公清廉正直,若是换了旁人,怕是要趁机狠捞一笔。” 众人深以为然。 数百万两,那可是金山银山。 哪怕偷偷昧下几万两,也不会有人发现。 “不过姚敬光的确该死,贪心不足蛇吞象,不知道的还以为姚府是小国库呢。” 有人附和,有人则噤若寒蝉,偷偷看向坐于檐下的九千岁。 事到如今,他们也摸不清陛下究竟是怎么想的。 明明只差将九千岁当亲爹供着了,却又将姚氏满门下狱。 这是否是一个信号。 阉党大祸临头,即将土崩瓦解的信号。 一时间,众人心思浮沉,或狂喜,或躁动不安。 哪怕姚昂闭着眼,仍能感觉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视线。 令他如芒刺在背,恨不能杀光所有人。 朱思安! 朱思安! 果然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他替朱思安做了那么多脏事,最后却要落得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下场。 姚昂咬牙,暗中运气,不泄露半分端倪。 他不能再坐以待毙下去了。 朱思安先不仁,就别怪他不义! ...... 谢峥随禄贵进入内殿,正欲行礼,建安帝便向她招手。 “好孩子,快过来。” 谢峥依言上前:“陛下......” 建安帝一把抓住她的右手,指甲嵌进皮肉:“莫要唤我陛下。” 谢峥抬眸,建安帝红润得有些不正常的脸映入眼帘。 只一眼,她便垂下眸子:“微臣不敢。” 建安帝不顾谢峥反对,硬是拉着她在龙榻坐下,突然语出惊人:“其实你该唤我一声皇祖父。” 谢峥倏然抬首,满目惊愕:“为、陛下此言何意?微臣不明白。” 建安帝长叹一声:“当年你刚出生,便被歹人偷走,辗转流落民间。” “三年前琼林宴,朕初次见你,便笃定你是当年遗失的那个孩子。” “朕派人去查,一切证据表明,你便是朕的亲孙儿。” 建安帝手指收紧,几乎要将谢峥的腕骨捏碎。 “你不姓谢,而是姓周。” “你是大周朝身份顶顶尊贵的皇孙,是朕最看好的继承人。” 谢峥双目圆睁,霍然起身,又被建安帝拽了回去,跌坐到龙榻上。 “这、这不可能。”谢峥飞快眨了眨眼,呼吸急促,“会不会陛下您认错了?微臣是谢家子,并非您的......” “不!朕不可能认错的!” 谢峥想演,建安帝便陪她演。 “你可还记得,初见那日朕曾经说过,你与朕的儿子十分相像?” 谢峥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微臣记得。” “在这世上,两个人不会无缘无故生得相像,除非他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你与朕的太子至少有八成相像,你是太子遗落在外的儿子,是朕的孙儿。” 建安帝顿了顿,又道:“你难道不曾发觉,朝中百官对你十分敬重么?” 谢峥抬头看了建安帝一眼,又垂下:“微臣以为,他们是因为微臣与仙人相交,不敢直视微臣。” 建安帝:“......” 数把飞刀迎面飞来,咻咻扎他心上,眨眼间戳出几十个窟窿眼。 建安帝深吸一口气,谈及正事:“而今姚党遍布朝野,朕身为九五之尊,却处处受其掣肘。” “姚昂所图甚大,朕恐有性命之忧。”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35节 建安帝拍了拍谢峥的手,神色和蔼,隐隐透出几分恳求:“孩子,朕需要你。” “除了你,朕谁也不信。” 谢峥有些慌:“或许只是您的错觉?九千岁再如何野心勃勃,他终究只是个太监......” “不!朕没错!” 建安帝厉声打断谢峥。 “如今朝野之上,十之六七的官员皆与姚昂交好,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谢峥沉吟须臾,终是松了口:“陛下您打算怎么做?” 建安帝心下一喜,语速极快地说道:“朕要你替朕铲除姚党。” “待会儿朕便让人传旨,晋你为户部尚书。” “你要彻查姚敬光贪墨案,将所有与他有利益关联的官员全部抓起来,统统处死!” “事成之后,朕会让你入阁,给予你滔天权势。” “接下来,便是你我联手扳倒姚昂。” “姚昂身死之日,便是你认祖归宗之时。” 话到此处,建安帝拍了拍谢峥肩膀,语重心长道:“朕老了,没几日可活,将来这大周江山必然是要传给你的。” “你也别怪皇祖父狠心,不让你认祖归宗。” “一旦认祖归宗,姚昂必定会对你下死手,朕没本事,护不住你。” “反之,对你也算是一种历练,让百官看看你的真本事。” 谢峥沉默良久,颔首应下:“我会替您铲除姚党。” 建安帝心下大定,重新躺回去,闭着眼问:“姚家如何了?” 谢峥如实回答:“两府抄出两千多箱财物,至少有千万两。” 建安帝喉头一甜,忙取来国师赐下的仙丹,咽下两枚。 翻涌的怒气逐渐平息,建安帝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你去吧,莫要将今日之事告诉任何人。” 有谢峥这把刀,他会让那些蠹虫老老实实将钱吐出来。 待谢峥料理了姚昂,差不多也该毒发身亡了。 届时,朝堂一片太平,他便可放心将皇位传给皇儿。 ...... 谢峥回到户部,关上门,转一个圈,哼着小曲儿坐下。 糟老头子作为被遗弃的那个,自幼在龙兴寺长大,必然吃了不少苦头。 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他无疑是缺爱的。 这时,姚昂从天而降,让他从和尚变为九五之尊。 感激之余,姚昂便成为他缺失那份父爱的寄托。 谢峥只需替建安帝去除这副滤镜,两个老头自会上演一场狗咬狗的好戏。 “入阁么......” 谢峥断然不会放弃送上门的权力,只管继续借刀杀人便是。 借建安帝的刀,杀姚昂的人。 谢峥微微一笑,斟一杯茶。 水雾潺潺,遮不住她眼底的勃勃野心。 - “老实点!给我进去!” 狱卒从背后搡了一把,沈奇阳本就腿脚不便,趔趄着跌入牢房,重重摔在潮湿发臭的草席上。 “吱——” 一只老鼠从手边跑过,沈思阳吓得哇哇大叫,连滚带爬地躲到另一边。 隔壁牢房,荣华郡主见状,撇嘴冷嘲热讽:“废物。” 沈奇阳恼羞成怒,指着荣华郡主骂:“你个扫把星!” 自从娶了她,先是断了腿,成了个瘸子,如今更是锒铛入狱,性命堪忧。 荣华郡主瞪眼:“你骂谁扫把星?” 沈奇阳破罐子破摔:“骂的就是你!泼妇!扫把星!” 左右姚氏覆灭在即,他们都难逃一死,何不随心所欲,痛快一场? 荣华郡主暴跳如雷,口不择言道:“你个银样镴枪头的废物还好意思说我?” 沈奇阳呆了下:“你说什么?” 荣华郡主嗤笑:“说的就是你!每回捣鼓那么几下便结束了,不是银样镴枪头又是什么?” 沈奇阳快要气疯了,双手穿过栏杆,去抓荣华郡主。 荣华郡主又不傻,一扭身去了对 面。 “啊啊啊啊!” “姚金枝你这个贱人,我要杀了你!” 沈奇阳破口大骂,让附近的犯人看足了热闹。 狱卒听见动静过来,抡起木棒,不由分说一顿抽。 沈奇阳顿时老实了,躺在草席上装死。 躺着躺着,意识逐渐昏沉,头一歪睡死了过去。 半睡半醒间,忽觉浑身冷嗖嗖的,仿佛置身冰窖之中。 沈奇阳打了个哆嗦,冻醒了。 睁开眼,入目却不是阴暗潮湿的牢房,而是一片树林。 沈奇阳心里一咯噔,不信邪地揉了揉眼睛。 定睛瞧去,眼前还是那副场景。 “这是什么鬼地方?” 沙哑女声突兀响起,沈奇阳吓了一跳,扭头望去,竟是荣华郡主。 “你怎么也在?”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 “是你将我弄来这破地方的?” “你放屁!” 两人吵了一阵,按捺心头不安,环顾四周。 忽然,视线定格在某个方向。 荣华郡主用力眨了眨眼,语气不太确定:“文国公?” 沈奇阳看着立于暗处、身姿高峻的人,咽了口唾沫:“你、你为何要将我们绑来此处?” 谢峥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两人。 “从前有个姑娘,叫做阿萝。” “她有一个温柔似水的阿娘,一个虽不太亲近,读书却很厉害的阿爹。” “那年正月,阿萝的阿爹进京赶考,一去便是数月。” “那一日,有两人登门,说是奉阿爹之命,接她和阿娘进京享福。” “阿萝信了,阿萝很开心,高高兴兴地背着行李坐上马车,去跟阿爹团聚。” “谁料,那两人竟在中途残忍杀害阿娘。” “阿娘拼死相护,才让阿萝从歹人手里逃脱。” “阿萝很伤心,也很无助。” “她想要去找阿爹,让高中探花的阿爹替她找出杀害阿娘的凶手。” “谁承想,不待她跋山涉水去寻阿爹,阿爹先风光回乡了。” “不过他并非独自一人回来。” “同行的,还有与他新婚燕尔的妻子。” “阿萝瞬间明白了一切,她痛哭一场,决定替阿娘报仇。” “可惜啊,她连负心汉阿爹的一根头发都没伤着,便被阿爹那出身高门的妻子灌了一碗毒药,丢入深坑活埋。” 清冷嗓音在山林间回荡,伴随呼啸风声,犹如厉鬼在耳畔嘶吼。 谢峥每说一句,沈奇阳的脸色便惨白一分。 待谢峥说完,沈奇阳和荣华郡主皆面无人色,瘫在地上抖如筛糠。 沈奇阳哆嗦着,强忍惊惧,结结巴巴地问:“你、你究竟是何人?” 谢峥勾唇,一字一顿道:“哪怕去了阴曹地府,化身厉鬼,也绝不放过你们。” 轻柔嗓音与多年前沈萝稚嫩的嗓音重合,沈奇阳眼前浮现一双充满恨意的眼睛,面上血色尽褪,两腿之间淅沥沥流下一滩液体。 “沈、你是沈萝!” “你是沈萝对不对?”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36节 荣华郡主死死盯着谢峥,声音尖利,满是难以置信:“可你分明是男子,怎会知晓......” 沈奇阳膝行上前,想要去抱谢峥的腿,颤着声说道:“都是她!都是姚金枝逼我的,我也不想啊!” “求你饶了我!饶我一条狗命吧!” “只要你不杀我,我可以给你当牛做马,哪怕让我吃屎都成!” 谢峥将沈奇阳踹开,袍角划过凌厉弧线。 “她想要的,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话音落下,暗处走出两人,将沈奇阳和荣华郡主五花大绑,头朝下丢入深坑。 而后抄起铁锹,一铲接一铲地往深坑里填土。 泥块簌簌落下,坑里的两人快要吓疯了。 可惜他们被堵住嘴,说不出求饶的话。 泥土没过额头、眼睛,最终淹没口鼻。 虫蚁窸窣爬动,钻入他们体内,汲取养分。 “啪!” 最后一铲落下,亲卫将土坑拍严实,撒上一层枯草。 任谁也看不出,这里活埋了两个人。 谢峥轻抚胸口,低声呢喃:“好姑娘,可看仔细了?” 北风呼号,拂过面颊,似在回应一般。 谢峥莞尔,转身踏入黑暗。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127章 顺天府有宵禁, 戌时便已关闭城门。 谢峥索性在城外客栈暂住一宿,翌日卯时进城,回文国公府洗漱更衣。 今日无需上朝, 辰时之前点卯即可。 谢峥泡了个热水澡, 穿着亵衣靠在贵妃榻上, 翻阅前几日尚未看完的游记。 如意立于谢峥身后, 手持巾帕,为她轻柔擦拭长发。 “刑部那边是什么人?” 如意将乌黑长发擦得九成干, 取来木梳,细细梳理:“是一对拍花子夫妇, 以拐卖孩童和良家女子为生,前阵子撞到希明夫人手里, 听闻公子需要替死鬼,便将人送了来。” 谢峥将书翻页:“万无一失?” 如意应是:“他们不识字, 也毒哑了,哪怕太医诊断, 也会定性为受惊以致失语。” 谢峥轻唔, 并未细问过程, 将最后几页看完, 坐于铜镜前, 由如意为她束发。 如意看着镜中姿容俊逸的年轻人, 越发觉得公子身上充满谜团。 公子究竟是谁呢? 她与希明夫人是何关系? 为何戕害一国天子? 又为何偷梁换柱, 活埋荣华郡主及沈探花? 满腹疑惑无人解答,如意长指翻飞,熟稔为谢峥束起发髻,戴上乌纱帽。 她有种预感,以上种种, 将会于不久之后得到答案。 如意很期待那一刻的到来。 ...... 谢峥披上紫袍,系上玉带,对镜整理衣冠,确保一丝不苟,前往饭厅用饭。 谢元谨和沈仪也在,正喝着小米粥,面前摆一碟咸菜,就着粥吃得喷香。 夫妇二人节俭惯了,哪怕身居国公府,仍不愿铺张浪费。 一日两餐不喜丰盛,夕食四菜一汤刚刚好,朝食更是能简则简。 谢峥亦不喜整日大鱼大肉,白发还未来,三高先来了,遂由着爹娘,吃些粗茶淡饭,偶尔换换口味,吃一顿山珍海味。 丫鬟呈上小米 粥,刚好谢元谨用完饭,沈仪便将咸菜往谢峥那边推了些。 “满满昨夜没回来,是在忙公务吗?” “是呢,年底这几日最为忙碌。” 谢峥夹两筷子咸菜,在粥里轻轻搅和两下,喝上一大口,咸香软糯,心口都是暖的,眉眼舒展几分。 “恰好又遇上贪墨案,户部卷入其中,各种琐事堆在一块儿,更忙得脚不沾地。” 沈仪不着痕迹与谢元谨交换个眼神,若无其事道:“听说被抓的是户部尚书,九千岁的义子?” 谢峥点了点头,帽翅轻颤:“还是我去抄家的呢,两千三百多箱财物,看得人眼花缭乱。” 谢元谨倒吸凉气:“两千多箱?那得有上百万两。” “不止。”谢峥纠正,“是千万两。” 这下夫妇二人皆变了脸色。 对他们而言,百万两已经是个天文数字,千万两更是难以想象。 “原来金山银山不是传说。” “贪官真该死!都是杀千刀的!” 两口子满面憎恶,将姚敬光翻来覆去骂了几遭。 “赶明儿他们砍头了,我可得去看个痛快。” “我还是算了,血呼啦的,看了夜里做噩梦。” 谢峥喝了一小碗粥,又吃包子。 包子是青菜豆腐馅儿的,清爽不油腻,她可以一口气吃三个。 “对了满满。”沈仪两口喝完粥,右手仍捏着筷子,左手捧着青瓷小碗,“听说荣华郡主府也被抄了?” 谢峥往包子里塞咸菜:“罪不及出嫁女,荣华郡主两次成亲皆是招赘。” 沈仪看了谢峥一眼,声音略有些紧绷:“所以满满昨日还去了郡主府?” 谢元谨接着问:“满满可曾见过那位沈探花?” 谢峥抬起脸,浅褐色眸子映着璀璨晨曦:“陛下口谕,我自然要全权负责。” “不过。”谢峥打量谢元谨和沈仪,“这无缘无故的,阿爹阿娘问荣华郡主作甚?” 沈仪心头一慌,捏紧筷子,指节泛起一层白,呼吸也跟着乱了:“阿娘就是......” 谢元谨在桌底下轻轻踢了沈仪一脚,憨笑着说道:“沈探花可是咱们凤阳府的名人,满满考取状元之前,当属沈探花最有出息,家家户户都盼着自家孩子成为第二个沈探花哩!” 沈仪连连点头,努力控制住表情,笑得自然一些:“我跟你阿爹纯粹好奇,也不知那沈探花究竟长什么样,才会让郡主一见钟情,死活要嫁给他。” 谢峥皱了下鼻子:“六元状元就在您二位跟前,阿爹阿娘却想着无关紧要的人,莫不是远香近臭,觉得我碍眼,不欢喜我了?” 谢元谨连忙举手求饶:“阿爹错了,阿爹不问了还不成?” 沈仪也跟着表忠心:“不说了不说了,什么郡主什么探花,连满满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谢峥轻哼,展露笑颜:“这还差不多。” 夫妇二人心下一松,也跟着笑了。 只是笑容里掺杂了一些东西,细看略有些沉重。 谢峥忙着吃包子,往包子里添料,似是毫无觉察,腮帮子动着,含混说道:“也是巧了,昨日我去抄家,荣华郡主便醒了。” “她无法接受姚氏被抄家,又哭又叫,吵得我耳朵都疼了。” “还有那沈奇阳,他想要钻狗洞逃跑。”谢峥噗嗤笑出来,“结果他卡住了,禁军费了老大劲儿才将他拔出来哈哈哈哈哈!” 饭厅里回荡着谢峥欢快的笑声,沈仪脸上显出三分笑,悬着的心落回原处。 她抬手,轻抚谢峥鬓发,理一理被风吹起的碎发:“公务要紧,身体也很重要,哪怕再忙也不能熬通宵,更不能在衙门里头过夜。” 谢元谨板着脸,努力表现父亲的威严:“天寒地冻的,衙门里头跟冰窟似的,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万一有个头疼脑热,你阿奶又得担心了。” 爹娘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谢峥并不觉得烦,反而乐在其中,笑眯眯应着。 三个包子下肚,谢峥净了手,擦上一层乳霜。 冬日干燥,她又整日接触文书,手指很容易开裂,碰一下可疼。 刚好崔氏新出了一款护手霜,便让绿翡取几罐,自个儿留一罐,其余分给阿娘和阿奶。 谢峥倒是想给阿爹,奈何谢元谨说他是个糙汉子,用不着这些瓶瓶罐罐,只得作罢。 “阿爹阿娘,我去上值了,晚上回来陪你们用饭。”谢峥抚平官袍上细微的褶皱,“出门记得带护卫......” “知道了知道了,我跟你阿爹又不是三岁娃娃。”沈仪轻拍谢峥手臂,眼里含着笑,“快去吧,莫要误了时辰。” 谢峥欸一声,丫鬟掀起门帘,她大步流星踏入风中。 沈仪让丫鬟将碗筷撤下去,向谢元谨招了招手。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37节 谢元谨凑过去,夫妇二人紧挨在一块儿。 左右饭厅里没有第三人,再如何亲密也无妨。 沈仪的声音低不可闻,透着十足的欢喜:“看来满满没有恢复记忆。” 谢元谨也很高兴,咧着嘴乐呵呵:“是呢,满满说起那个姓沈的,语气跟陌生人一样。” “真好。”沈仪抿唇笑,为满满不会离开他们而欣喜,忽然想到什么,眼神闪烁,咬着唇问,“谨哥,我这样是不是很卑鄙?” 谢元谨愣了下,把头摇成拨浪鼓:“哪里卑鄙了?一点也不卑鄙!” 他握住沈仪的手,火炉似的热度传递给沈仪:“那个姓沈的从未尽到为人父的责任与义务,反而欣慰一己私欲害惨了咱们的满满。” 沈仪回想起多年前的那个深夜,初见满满时,她瘦伶伶、惨兮兮的小模样,心头一软,下意识点头。 “他给满满下毒,还活埋了满满,他就是个禽兽不如的畜生!” “没错!畜生!”谢元谨附和,轻拍沈仪手背,长臂一伸,将她整个儿揽进怀里,“反倒是咱们俩,这些年不说多富裕,起码让满满吃喝不愁,还供她读书,一路考到顺天,让她成为谢大人,成为人人敬仰的文国公。” “不说恩情,咱们跟满满是一家人,提那玩意儿太过虚伪。” “至少对满满,咱们问心无愧。” 沈仪心里的小疙瘩淡去一些,思及这些年相处的点点滴滴,眼神柔和得不可思议。 “退一万步来讲,满满素来明事理,即便恢复了记忆,她也绝不会以德报怨,认贼作父。” 经谢元谨这么一说,沈仪豁然开朗,埋怨道:“真不知那些人怎么传的,明明满满是男孩儿,偏说姓沈的有个闺女,这不是胡扯么?” “是是是,胡扯!太能扯了!”谢元谨叠声附和,“不过传言本就真真假假,分辨不清,咱们自个儿心里明白就是了。” 沈仪欸一声,将谢元谨从绣凳上拽起来:“阿娘估计醒了,地上雪还未化,你去扶她过来用饭。” “欸,好嘞!” 谢元谨掀起门帘,一溜烟去了。 沈仪立于檐下,仰头看东方金乌冉冉升起。 万丈霞光普照大地,她不禁笑了下。 什么亲爹亲娘,她与满满之间的亲情早已超脱血缘。 满满就是她的孩子。 她唯一的孩子。 - 谢峥乘马车来到户部,点卯后稍稍坐定,便捧着圣旨杀去刑部。 “陛下有旨,晋本官为户部尚书,即日起全权负责姚氏贪墨案。” 刑部尚书顿时黑了脸。 他犹不甘心,负隅顽抗:“本官身为刑部之首,理应从旁协助......” 谢峥直接将圣旨怼他脸上:“全权负责,即不得有第二人插手此案的意思,吴大人可明白?” 刑部尚书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吴某劝谢大人莫要做得太绝。” 谢峥微微一笑:“陛下命谢某彻查罪官姚敬光及其党羽,何错之有?” 刑部尚书无法,只能眼睁睁看着谢峥大摇大摆走进大牢,身后还缀着四名亲卫。 谢峥提审了姚敬光。 审讯室里,谢峥单刀直入:“你若供出同党,戴罪立功,陛下将酌情从轻处置。” 姚敬光着囚服戴枷锁,蓬头垢面,形容狼狈,眼神却依旧精明,看谢峥的目光透着狠戾。 “是你对不对?” 谢峥不语,浅褐色眼瞳犹如两颗琉璃珠,一瞬不瞬盯着姚敬光。 此时无声胜有声。 姚敬光哈的一声笑了,冲谢峥啐了一口:“谢峥啊谢峥,你真是好样的!” “可恨老夫常年打雁,却被雁啄了眼!” “你且等着,待老夫出狱,定与你不死不休!” 谢峥好整以暇一笑:“谢某拭目以待。” 此行无功而返,姚敬光重回那阴暗潮湿的牢房。 临去前,谢峥以防止主犯畏罪自尽为由,留下四名护卫,十二时辰看守姚敬光。 刑部尚书闻讯,气得仰倒:“竖子尔敢!” 可他也只敢在私底下骂上两句。 他虽是姚党,却不比姚敬光在千岁爷面前得脸。 若得罪了谢峥,将来谢峥坐上那个位置,怕是第一个便要拿他开刀。 谢峥回到户部,苏侍郎携簿册求见。 “大人,下官按照您的吩咐,查阅姚府账本,将近两年来与姚府往来密切,且有大额入账的官员整理出来,请您过目。” 谢峥打开簿册,一目十行看下去。 好家伙,足足有上百人。 其中不乏京官,地方官亦不在少数。 且每次孝敬姚敬光的钱财或贵重物品不低于五千两。 寻常官员月俸不过几两,一辈子不吃不喝,怕是也攒不下五千两。 除非家中女眷经营得当,商铺可日入斗金。 可这终究是个例,并不常见。 这些银子从何而来,真的好难猜呢。 谢峥指尖轻点纸面:“池州府知府......” 她记得此人。 当年乡试赶考,她曾路过池州府。 借 住客栈的当晚,恰巧遇上池州府知府的儿子当街强抢民女。 那姑娘虽入了青云文社,改容宝珠为崔宝珠,纨绔子也死了,姓姜的知府却一直在谢峥的记仇本上。 视线左移,四万八千两。 很好,又一只蠹虫。 一并收拾了吧。 谢峥提笔蘸墨,拟写奏折,直接向建安帝申请,抓捕簿册上的官员。 哪怕并非阉党,也是鱼肉百姓,搜刮民脂的贪官。 先抓起来,再逐个调查。 建安帝没想到谢峥竟如此迅速,越发庆幸昨日的决定。 不过他仍然放心不下,撑着病体去寻国师。 国师正闭目打坐,建安帝近前来,毕恭毕敬行了一礼:“国师可认得与文国公相交的那位神仙?” “文国公?” 国师睁开眼,瞳孔极浅,呈灰白色。 此时凝着虚空,似在思索。 “修为浅薄的地仙罢了,通过文国公从百姓身上获取信仰,以期有生之年成为上仙。” 建安帝心下大定,爽快批了谢峥的奏折,又派五十禁军协助谢峥。 名为协助,实为监视。 谢峥无所谓,几个钉子成不了气候。 ...... 正值午时,众官员三五成群,谈笑风生。 禁军便是在这时持名单破门而入。 “孙德。” “柳思华。” “黄同。” “......” 每念一个名字,便有一人被当场扒下官袍,五花大绑丢入刑部大牢。 同时,另有数百名禁军携缉捕文书,即刻从顺天府出发,快马加鞭赶往地方,抓捕姚氏同党归案。 五位郡王最先收到风声,派人一打听,发现被捕官员中竟有他们的拥趸,登时勃然大怒,生吞了对方的心都有。 “混账东西,本王何时亏待过他们,竟吃着碗里瞧着锅里!” “将他们的罪证送给文国公。” 身为主子,最恨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叛徒。 既然生出二心,便不必活着了。 不仅五王,百官皆有所觉察。 五王党与他们的主子同仇敌忾,四处搜罗叛徒的罪证,其余人则作壁上观,看足了热闹。 “陛下此举何意?瞧这架势,仿佛是要肃清姚党。”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38节 “依朱某之见,陛下多半是为皇孙清扫障碍。” “看来多年相伴之情终究抵不过血缘,抵不过皇权呐。” 一时间,朝中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砰!” 姚昂将茶盏掷到地上,怒极反笑:“陛下啊陛下,您未免太过心急。” 焉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当心豆腐吃不成,烫脱一层皮! “千岁爷息怒,气大伤身呐!” 花厅内,左右两席乌泱泱坐满了官员,皆是姚昂的心腹。 见姚昂震怒,众人忙不迭劝道。 刑部尚书一拱手,义正词严道:“千岁爷,不能再等了,是时候大义灭亲了。” 姚昂闭眼不语,其余人却是附和开了。 “吴大人所言极是,姚大人如今落入谢峥手中,一旦被她撬开了嘴,后果将不堪设想!” “是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千岁爷!” 有人附和,自然有人抱怨。 “陛下真是越来越糊涂了,千岁爷为他披肝沥胆,呕心沥血,他倒好,竟对我等赶尽杀绝。” 从前的陛下多好啊,对千岁爷予取予求,只差将皇位拱手让他了。 再看如今,真真应了那句“帝王心难测”。 “陛下莫不是被什么脏东西上了身,才会昏招频出,反过来对付自己人?” “不是没可能。” 姚昂本就心烦,他们在底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更是头痛欲裂,抄起茶盏砸过去。 “砰!” 一声脆响,花厅内陷入死寂。 “无论因何缘故,可见陛下待杂家之心不似从前。”姚昂盘着玉核桃,声响清脆,语气却阴冷,“吴大人,有劳您替杂家走一趟。” 说罢,轻叹一声:“那孩子是杂家看着长大的,可惜......” 许无垠出言宽慰:“姚大人御下不严,落得今日的下场也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任何人。” 此言引得众人一致附和。 姚昂面色微缓:“近日还请诸位谨言慎行,莫要惹火烧身。” 众人叠声应是。 姚昂抬手,轻揉胀痛的额头:“杂家乏了,都散了吧。” “是。” 数十人行礼,如潮水般退去。 许无垠已经走出花厅,又折回去,躬身轻唤:“千岁爷。” 姚昂掀起眼皮:“何事?” 许无垠声线低微,语气中满是彷徨与愤懑:“陛下步步紧逼,千岁爷当早做准备才是。” 姚昂不语,盘核桃的手停顿须臾,旋即恢复如常:“杂家的事,岂容你置喙?” 许无垠缩了下脖子,一副抱怨的口吻:“还不是因为那文国公闹出太大动静,给下官吓得够呛。” 紧接着又嬉皮笑脸:“千岁爷您知道的,下官最怕死了。下官才四十六,还没活够本呢!” 姚昂扯了下脸皮,不阴不阳:“杂家怎么收了你这么个冤家。” 许无垠笑容更加谄媚:“下官那话可没说错,千岁爷您好了,底下的人才能好。” “下官还盼着您与天同寿,提拔下官入阁登坛,执掌大权呢!” 姚昂早知这人无甚大本事,偏又野心勃勃,眼皮都懒得掀:“滚吧。” “欸,好嘞!下官这就滚!” 许无垠弓着腰,麻溜退了出去,也就不曾听见姚昂若有所思的呢喃。 “与天同寿么?” ...... “老爷,是回府还是去红袖街?” 许无垠回神,搭在膝头的手因某种情绪难以抑制地颤抖着。 他扯了袖子,将那只手盖上,又将另一只手缩进袖中,挡在眼前。 而后仰头靠在车厢上,呼吸沉重,眉头紧锁的模样看起来格外痛苦。 半晌,情绪平息,许无垠放下手,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大睁,眼底仍残余着令人胆颤的冷色。 “去红袖街。”他哑声道。 “是。” 车夫应着,一甩鞭子,直奔那烟花之地而去。 - 禁军的办事效率极高,仅一个下午,便有六十余人锒铛入狱。 谢峥让人给刑部的狱吏传话,即刻审问这些人。 待他们招供,便可认罪画押,按律处置。 只是如此一来,朝中怕是要多出不少空缺。 五品以下暂且不提,自有候缺的进士补缺。 或许可以再往五品以上空缺里安插一些自己人。 谢峥漫不经心想着,手执尚书印章,在清册左下方盖了个戳。 “铛——” 清越钟声响起,谢峥披上大氅,乘马车打道回府。 行至中途,听见有人高声吆喝。 “崔氏暖锅今日开张,前十位免单,前一百位享六成折扣......” 谢峥挑起车帘,冷风灌入车厢,不妨碍她饶有兴致地向外打量。 宽敞而极具古典韵味的铺子里座无虚席,仍不断有人好奇驻足,被那股子霸道的香气勾出馋虫,咽着唾沫走进去。 谢峥短促笑了下,果不其然,没人能扛得住火锅的魅力。 回到文国公府,谢峥刚换了身常服,打算去锦绣堂,陪阿奶说会儿话,吉祥求见。 “公子,昨日有个丫鬟收买了大厨房的烧火丫鬟,属下从她们屋里搜出一瓶药。” “虽也是慢性毒,此次的毒发时间更短,至多半年,便会暴毙而亡。” 谢峥懒洋洋应一声,捻起云片糕,轻咬一口,满口甜香。 某些人不曾学过帝王之术,也只能使一些上不得台面的阴损手段。 殊不知有一计叫作将计就计。 更不知借刀杀人也是需要脑子的,稍有不慎便会引狼入室。 而与她谢峥谈交易,便是与虎谋皮。 “盯紧了,暂且不必处理。” “是。” 谢峥去往锦绣堂,司静安正在打算盘。 窗外大雪未化,照得屋里亮堂堂,司静安本就白皙的面庞又亮了几分,更显好气色。 “阿奶。”谢峥唤道 。 司静安从账本中抬起头,尚未出声,先被谢峥挽住胳膊。 “阿奶,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您想先听哪个?” 司静安怔了下,偏头看谢峥,不假思索:“坏消息。” 先苦后甜嘛。 谢峥清了清嗓子:“翻了年,我可能更忙了。” 司静安扬起眉头,一本严肃地表示:“的确是个坏消息。” 谢峥吃吃笑上一阵,没骨头似的靠在阿奶身上。 司静安也由谢峥靠着,还用另一只手摸摸她的脸:“说吧,好消息是什么?” 谢峥止住笑:“我升官啦,如今是正二品户部尚书。” 司静安惊喜交加:“当真?” 谢峥点头如捣蒜:“骗您是小狗。” 司静安忍俊不禁,将账本算盘往前一推:“你阿爹阿娘差不多也该回来了,咱们去饭厅,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俩。” 也是巧了,刚去饭厅坐定,谢元谨和沈仪便回府了。 得知谢峥升官加职,夫妇二人自是欢喜不已,激动得满脸通红。 “不过即便升了官,也不可太拼,满满还年轻,身体最要紧。” “不如让厨房多准备几个菜,庆祝一番?”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39节 “好主意!” 谢峥却道:“同僚说城中开了一家暖锅店,滋味甚好,我让厨房照着做了两份。” 三人起了兴致,忙让丫鬟传菜。 两口锅子上桌,一个是红通通的牛油,另一个则是清淡的骨汤。 丫鬟将涮菜摆好,悄无声息退下。 大周朝虽有暖锅子,谢元谨和沈仪却从未尝过,皆好奇地左看右看。 “怎么都是生的?” “这些怎么吃?难道生啃?” 司静安被谢元谨逗乐,嗔了他一眼:“自然是涮着吃,就像这样。” 阿奶示范一遍,阿爹阿娘都是聪明人,一学就会。 “红色的汤底看着有些吓人,我还是涮骨汤的吧。” “我也是。” 涮好的肉片吃进嘴里,两口子眼睛一亮。 “又鲜又嫩,好吃!” “再来一口嘿嘿!” 谢峥和司静安看他们俩吃得欢快,不由相视一笑,也跟着吃起来。 谢元谨是个勇于尝试,敢于创新的好学生,吃腻了骨汤的,又盯上牛油。 “让我来尝一尝。” 谢元谨涮好肉,将裹着辣油的肉片塞嘴里,嚼嚼嚼。 下一刻,陡然僵住。 仿佛慢镜头一般,先是整张脸,紧接着是脖子,最后是眼珠子,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 “好辣好辣!” “救救!” “快快快,给我水!” “要死了!娘子我要被辣死了!” 沈仪赶紧递过去一杯水,谢元谨抱着牛饮。 谢峥托着腮,终是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笑容是会感染的。 司静安和沈仪也跟着笑,笑得东倒西歪,婆媳俩靠在一块儿,互相撑着对方。 谢元谨辣得头脑发懵,见一大家子都在笑,顶着一张黑红的脸,嘿嘿笑了出来。 ...... 是夜,刑部大牢。 狭窄的过道里点着油灯,昏暗而模糊。 两旁的牢房里,犯人躺在潮湿黏腻的稻草上,四仰八叉呼呼大睡。 过道尽头的牢房里,关押着本次贪墨案的主犯,姚敬光。 白日里他受了刑,囚服遍布血迹,狱卒只草草处理了下,便将他丢进牢房。 这会儿他蜷缩成一团,背对牢门睡着,鼾声如雷。 牢房外,四个门神或坐或立,四双眼睁得像铜铃,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刻不停地监视着姚敬光。 这时,一狱卒拎着水壶走过来,咧嘴露出豁牙,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几位军爷辛苦了,晚上的饭菜有些咸了,我特意倒了壶水,给您四位解解渴。” 亲卫冷淡应了声,待狱卒离去,取来茶碗,每人倒一碗。 “他若一直不认罪,咱们便一直在这儿守着?” “公子吩咐了,你我只管听命行事便是。” 一碗凉水下肚,亲卫打个哈欠:“我跟老张眯一会儿,一个时辰后换你们。” “睡吧,这里有我跟老王守着呢,出不了事。” 两名亲卫靠着墙打盹儿,余下两人继续盯着姚敬光。 盯着盯着,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亲卫揉揉眼睛,晃了晃头,眼皮却越来越沉,越来越沉,直至完全合上...... 约莫半炷香后,一狱卒由远及近,用钥匙打开牢门,蹑手蹑脚走进去。 姚敬光睡得很沉,不曾察觉狱卒的靠近。 狱卒从怀里掏出一团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堵住姚敬光的嘴。 姚敬光猝然惊醒,发现身前笼罩着一团黑影,瞳孔骤缩。 正欲喊叫,却发现嘴被堵住了,当即抡起拳头,用力砸向狱卒。 姚敬光常年养尊处优,又受了伤,如何是狱卒的对手? 狱卒轻而易举卸了他的胳膊,取出一根铁丝,勒住他的脖颈。 剧痛与窒息一同袭来,姚敬光眼球凸出,似要从眼眶里挤出来。 狱卒凑到姚敬光耳畔,声音嘶哑,犹如毒蛇游走:“要怪就怪你知道的太多了。明年的今日,千岁爷会给你多烧点纸钱的。” 说罢,双手用力。 姚敬光蹬两下腿,嘴巴大张,瞪着眼不动了。 狱卒将铁丝另一端放到姚敬光手里,又在他身旁放一封血书,关上牢门离开。 却不知,隔壁牢房里,有人围观全程。 蓬乱长发后,眼神从难以置信转为怨恨。 “义父,您好狠的心......”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128章 腊月二十八, 今年最后一次上值。 谢峥晨起,发现外面飘着绵绵细雨。 寒风如刀割面,裹着雨丝袭面而来, 冻得谢峥打了个寒噤, “砰”地关上窗子, 回里间老老实实添一件衣服。 冬日里, 天亮得迟,谢峥摸着黑去饭厅用朝食, 一碗馄饨并四块酱香饼下肚,浑身都暖和起来, 搓搓手踏入风中,赶往户部上值。 今日仍然忙碌, 谢峥忙完户部,水都没喝一口, 马不停蹄赶往刑部。 刚进大牢,便瞧见刑部尚书那张晦气的老脸。 “公子。”亲卫抱拳行礼, 指向左边牢房里的狱卒, “此人在水中下药, 意欲迷晕属下, 杀害主犯, 现已被拿下。” 谢峥乜了眼鼻青脸肿的狱卒, 冲刑部尚书似笑非笑:“贵部的下属真是令本官大开眼界。” 刑部尚书:“......” 刑部尚书想死的心都有。 他以为计划天衣无缝, 殊不知早已落入谢峥的陷阱,只等他的人动手,来个人赃俱获。 思及姚敬光逃过一劫的后果,刑部尚书心神俱颤。 完了! 全都完了! 姚党完了,他老吴也完了! 刑部尚书嘴里发苦, 恨不能双手抱头,蹲地上大哭一场。 “谢大人误会了,此事与吴某无关,此人也并非刑部狱卒,多半是与犯人有旧冤......” “公子。”亲卫打断刑部尚书干巴巴的解释,呈上一块布头,“此乃狱卒伪造的血书。” 谢峥两指捻起那块染血的布料,歪着头从头看到尾,啧啧有声:“杀人也就罢了,竟还替他认了罪,真真是贴心得很呢。” 刑部尚书老脸涨红,总觉得被骂了:“谢大人......” 谢峥抬手,将他到嘴边的话塞回肚子里,踱步至牢房前:“姚大人,可考虑好了?今日认罪招供,陛下允你戴罪立功,从轻处置,明日怕是便没有这个机会了。” 刑部尚书心里发慌,又碍于谢峥在场,拼命给姚敬光使眼色。 姚敬光躺在稻草上,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刑部尚书急死了,用力咳嗽。 谢峥侧目:“嗓子有病就去治。” 刑部尚书:“......国公爷误会了,下官只是嗓子痒痒。” 谢峥目光落回姚敬光身上:“姚大人,您考虑得如何?” 姚敬光慢吞吞坐起身,先是看了刑部尚书一眼。 刑部尚书心下一喜,挤眉弄眼。 “眼睛有病也去治。”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40节 刑部尚书:“......” 刑部尚书额角青筋狂跳,蠕动嘴唇:“下官昨晚上没睡好,眼睛抽筋。” 姚敬光嗤了声,压抑许久的恨意如洪水决堤,倾巢而出。 他替义父做了那么多见不得人的脏事,而今虎落平阳,义父却对他弃如敝履,甚至想要他的命! 人心都是肉长的,他怎能不心寒?怎能不恨? 义父啊,是您先待我无情。 您做了初一,就别怪儿子做那十五。 “我招。” 短短两个字,如五雷轰顶。 刑部尚书脑袋里“嗡”的一声,趔趄了下,险些一屁股摔地上去。 谢峥唇角笑容无限放大:“识时务者为俊杰,姚大人,请吧。” 亲卫将姚敬光带去审讯室,绑在刑架上。 谢峥一抖袍角,从容落座。 另一亲卫奉上茶水,坐于谢峥左后方,铺纸磨墨。 潺潺水声响起,姚敬光看向谢峥。 她手捧茶盏,氤氲雾气朦胧了眉眼,姿态悠闲而惬意,仿佛这里不是血迹斑驳的审讯室,而是花团锦簇、金碧辉煌的宴厅。 姚敬光笑了声:“谢峥,你够狠。” 她将所有人都算计进去了,包括他那不可一世的好义父。 谢峥不予理会,喝口茶润润嗓子,双手抱臂靠在交椅上:“开始吧。” ...... 爱的力量是无穷的。 恨也是。 从姚昂派人杀他灭口那一刻,过往种种便都不作数了。 从那以后,他们是死敌。 他要让姚昂死无葬身之地。 姚敬光竹筒倒豆子似的,将他知道的所有事 情都说了出来。 包括哪些人贪污受贿,哪些人作奸犯科,违法乱纪。 亲卫的笔杆子飞出残影,写满一张又一张纸。 右手酸得写不动了,又换另一人。 一晃便是两个时辰。 “......就这些了。”姚敬光咽了口唾沫,声音嘶哑,“他不信任我,并非所有事情都告诉我,而且那些事情都是让底下人去做,他几乎从未脏过手。” 亲卫上前,将他从刑架上放下来。 姚敬光踉跄了下,扶着墙堪堪站稳。 他看向谢峥,迟疑一瞬:“如果你想抓他,唯一的办法便是将他逼上绝路。” 狗急了还跳墙,更遑论姚昂那只老狗。 亲卫将姚敬光的口供整理好,交与谢峥。 谢峥捏在手里,少说也有几十张纸,涉案官员更是多达数百人,京官、地方官皆有。 糟老头子见了,又得急眼。 谢峥坏心眼地想着,让亲卫将姚敬光送回牢房,直奔乾清宫而去。 打铁要趁热,刺激糟老头子也是。 嘻嘻。 到了乾清宫,建安帝瞧着那厚厚一沓口供,便有些喘不上气。 再仔细一瞧纸上的内容,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喉头一甜两眼一翻,直挺挺向后栽倒。 “陛下!” “传太医!” “不!请国师来!” 国师从偏殿而来,喂建安帝服下一枚仙丹。 效果立竿见影,只消须臾,建安帝便悠悠转醒,一张白面浮现潮红。 他直勾勾瞪着帐顶,半晌气若游丝:“谢爱卿。” 谢峥无视建安帝销魂的表情,迈步上前:“陛下,微臣在这里。” 建安帝抬手,禄贵扶着他半坐起身。 “谢爱卿,朕赐你金牌,再赐你尚方宝剑,朕命你即刻缉拿姚氏同党归案。” “如敢反抗,杀无赦!” 谢峥拱手:“微臣谨遵圣意。” 建安帝挥了挥手:“你且去吧,速战速决。” “是,微臣告退。” 谢峥退出几步,转身离去,视线不曾在国师身上有半刻停留。 有天子口谕,又有金牌及尚方宝剑加持,禁军如疯狗一般,在京中横冲直撞,见人就咬,闹得朝中人仰马翻,百官怨声载道。 不消多时,便有百余人锒铛入狱。 至于那些个地方官,至多两月便可押解进京。 到那时,估计贪墨案早已落下帷幕,直接按律判刑即可。 - 却说谢峥离开刑部后,亲卫重新为姚敬光戴上枷锁,送回牢房。 审讯室距牢房有一段路,三人一前两后走在过道上,引得无数犯人侧目。 “据说他原本还是个大官哩,贪了钱才被抓进来。” “活该!老子这辈子最瞧不起贪官!” 有人幸灾乐祸,自然有人关心姚敬光在审讯室里经历了什么,是否已经招供。 “不如问一问?” “好主意!” 当下便有阉党无视亲卫,叫住姚敬光,大喇喇问了出口。 姚敬光咧开嘴:“老爷子想要我的命,他也别想好过!” 哪怕弄不死他,也要咬下他一块肉! 亲卫拽着姚敬光离开,昨日被抓进来的官员面面相觑。 半晌,有人问:“你们是怎么想的?” “千岁爷连义子都能杀,咱们又算老几?” “罢了,左右死路一条,不如痛快些,老老实实认罪,说不定看在我主动认罪的份上,能从宽处置。” “我......你容我再想想。” 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旦认罪,便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这些官员并未迟疑太久。 一个接一个的官员被丢进牢房,披头散发形容狼狈,扒着牢门呼天抢地。 “放我出去!” “尔等贱民竟敢对本官不敬,本官要砍了你们的脑......嗷!” 狱卒一棍抽上去,那叫得最凶的官员瞬间老实了,顶着满脸血蜷缩在角落里,嘤嘤啼哭。 “......不如认罪?” “认!” 与其等到文国公耐心告罄,对他们下死手,不如痛快些,主动坦白,还能少受点罪。 ...... 狱卒忙到飞起,认罪文书如同雪花,一份接一份飞到谢峥的案头上。 仅一个下午,便有五十余人认罪。 这还是昨日入狱的官员。 谢峥稽核无误,让人给刑部尚书送去。 “谢大人说了,请您在文书上盖个戳,再拟定判决文书,回头她还得呈给陛下过目。” 刑部尚书的小心肝一抽一抽地疼。 谢峥,当世真小人也! 让他来判处昔日的狐朋狗友,两边不讨好,里外不是人,真是阴险到姥姥家了。 可认罪文书已经过了明路,朝中上下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想做手脚都没办法,只能捏着鼻子吃下这闷亏。 一个时辰后,谢峥拿到判决文书,将刑部尚书的那份混入其中,一并送去乾清宫。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41节 建安帝朱笔一挥,准了:“以上所有人,查抄家产,家眷一律流放三千里。” 谢峥应是,上前一步,接过判决文书。 建安帝捻须,目露赞许之色:“孩子,你做得很好。” 谢峥双眼一亮,嘴上却谦虚:“陛下谬赞,是您给予微臣诸般特权,微臣才能如此顺利地办成此事。” 建安帝腻得慌,果断结束话题:“朕将在除夕宫宴上提拔你为武英殿大学士,孩子,你可别让朕失望啊。” 谢峥拱手:“定不负所托。” 建安帝满意地笑了。 ...... 当日酉时,禁军抄家完毕。 同时,那五十余人的判决不胫而走。 姚敬光指认同犯有功,但功罪不可相抵,遂判处腰斩之刑。 姚氏家眷之中,有罪之人判处死刑,无罪之人一律流放三千里,且子孙五代不得为官。 身处流放之地,环境恶劣,哪怕过了五代,有机会科举入仕,也无优秀子孙重振门楣。 煊赫十余载的姚氏就此败落。 其余官员大多判处斩首,少数罪恶累累的则处以腰斩或绞刑。 且除夕将至,建安帝不愿沾了晦气,来年诸事不遂,命刑部于腊月二十九,即明日行刑。 得知朝廷对自己的处置,姚敬光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不甘? 他还未到致仕的年纪,若无此番牢狱之灾,假以时日定 能更上一层楼。 庆幸? 至少他保住了姚氏最后的血脉。 姚敬光盘腿坐在牢房里,透过高处的方窗,看那灿灿日光,良久长叹一声。 “时也!命也!” ...... “千岁爷!千岁爷!大事不好了!” 许无垠连滚带爬冲进司礼监,寒冬腊月里,脑门上竟挂着一层汗。 他破门而入,矮胖的身子一骨碌滚到姚昂脚边,抱着长靴干嚎:“死了!全都死了!昨儿进去的人全都死了!” 姚昂嫌恶地啧了声,一脚踹开许无垠。 许无垠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脸色发白:“千岁爷,他们接下来不会要来抓我吧?我不想死啊呜呜呜......” 姚昂被他吵得耳朵疼,抄起茶盏砸过去,茶水茶叶糊了他一身。 “死了便死了,杂家如今自身难保,还管他们的死活不成?” “要杂家说啊,你们这些个冤家就是太贪心,得了千钱想万钱,见了钱就想往自个儿兜里揣,最后将自个儿也填了进去。” 姚昂摇头,语调尖细而轻柔,表情却冷酷得犹如一座冰雕。 许无垠哭哭啼啼,害怕得抱住自己,缩成圆润一团:“下官也就贪了几千两,罪不至死哇!” 正说着,禁军破门而入,当着姚昂的面抓走许无垠,戴上枷锁与脚镣,在许无垠的呼号声中扬长而去。 “千岁爷!千岁爷救我!” 姚昂捏着烟杆,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房门被风吹得“嘎吱”摇晃,门板上还留着禁军的脚印。 那脚印重重践踏着姚昂的自尊,面皮火烧火燎,心里也有火在烧。 “砰!” 姚昂将伴他十余载的烟斗砸得粉碎,眼中阴鸷毕露。 - “启禀大人,一百六十八名京官皆已入狱。” 禁军副统领立于下首,粗声禀报。 谢峥看了眼天色,金乌西斜,已临近傍晚时分。 她从抽屉取出一只荷包,丢给副统领。 “这两日辛苦诸位了,这钱权当是本官请诸位喝酒的。刚好明日休假,敞开了肚皮喝也无妨。” “多谢大人。” 副统领并未推辞。 这两日他们四处奔波,不知挨了多少骂,与人发生多少冲突,合该犒劳兄弟们一场。 副统领走后,谢峥将最后一点公务收尾,伴着下值的钟声走出户部,乘马车打道回府。 行至中途,马车忽然停下。 谢峥正闭目养神,突如其来的晃荡令她不悦蹙眉:“怎么回事?” 回应她的不是车夫,而是一道尖细嗓音:“国公爷,我家主子有请。” 谢峥挑起车帘,马车外立着一人,面白无须,五官清隽,赫然是个太监。 见谢峥露面,那太监垂首,语气轻柔,且不容置喙:“国公爷,我家主子邀您上二楼一叙。” 谢峥眸光锐利,如刀一般层层切割面前之人的皮肉,深入肌理,端详其骨相轮廓,越看越觉得眼熟。 “走吧。” 小永子呼吸放缓,待谢峥探出车厢,抬手搀扶。 谢峥并未推拒,搭着他的手下马车,款步踏入茶楼。 小永子引谢峥上二楼,行至走廊尽头,推开雅间的门:“国公爷,请。” 谢峥进入雅间,房门在身后关上,“嘎达”一声轻响。 “姚某贸然相邀,谢大人勿要怪罪。”姚昂斟茶,抬手示意。 谢峥与姚昂相对而坐,两指捏起茶盏,却未呷饮,手腕微晃,看那碧绿茶水摇曳生姿。 “华安绿茶,千岁爷好雅兴。” 姚昂笑了下,忽然发问:“谢大人可知,令尊因何而死?” 谢峥掀起眼帘,浅褐色眼眸犹如潜伏林间的蟒蛇,一瞬不瞬注视着姚昂。 姚昂笑意微凝,也不同她绕弯子:“我可以帮你。” 谢峥饶有兴致挑了下眉:“帮我什么?” 见她揣着明白装糊涂,姚昂心中不悦,面上未显分毫:“助你登基,为父报仇。” 谢峥指腹划过杯口,浸染湿意:“条件。” 姚昂露出胜券在握的笑,果然,没有人能扛得住皇位的吸引力。 “我要你封我为王,分我半数皇权。” 谢峥放下茶盏:“一山不容二虎,请恕谢某不能答应。” 姚昂眯眼,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问:“谢大人可要考虑清楚了,这世上仅有姚某知晓令尊之死的真相。” 谢峥施施然起身,紫色袍角自绣凳垂落:“不劳千岁爷费心,谢某想要的,自会亲自争取。” 说罢一拱手,头也不回地离开。 姚昂望着那大敞的房门,不屑哂笑:“不自量力。” 谢峥来之前,他还想着如果她态度不错,可以考虑告诉她身中剧毒的事儿。 既然谢峥如此不识趣,他又何必烂好心。 他等着谢峥回过来求他。 或者,在求他之前毒发身亡。 ...... 谢峥回到文国公府,刚踩着马凳站定,吉祥迎上来。 “公子,下午有罪官家眷去谢记闹事,伤了老爷。” 谢峥面色骤冷,阔步往明月堂去:“伤得重吗?” 吉祥小跑跟上:“额头被算盘砸了下,刮破一块皮,流了不少血。” 谢峥踹开迎上来,意欲献殷勤的管家:“是哪家的?” 吉祥应答如流:“是刑部尚书的妻女,她们是趁乱逃出耒的,护卫已将其扭送至刑部大牢。” 看来她下手还是太轻了。 “去查吴家。” 姓吴的判决已定,明日腰斩示众。 谢峥不打算更改判决,索性从吴家人入手。 伤害她阿爹的,有一个算一个,全要以命相偿。 谢峥一阵风似的卷到明月堂,谢元谨正躺下床上哼哼唧唧。 “娘子,我头好疼。” “娘子我会不会一觉睡醒变成个傻子?”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42节 “娘子,如果我变成个傻子,你还会要我吗?” “娘子......” 谢峥脚下微顿,这声音怎么听起来中气十足的? “笃笃笃——” “阿爹。” 谢元谨舌头打个转:“满满进来。” 谢峥推门而入,视线落在雪白的纱布上:“阿爹现在感觉怎么样?可有头晕头疼,恶心想吐等症状?” 不待谢元谨应答,沈仪先急声道:“你阿爹一直喊头疼,莫不是真的砸坏了脑子?” 谢元谨脸色僵了下,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丁点儿声音。 谢峥敏锐捕捉到谢元谨的不自然,眯了下眼:“阿爹,您当真头疼吗?若是疼得厉害,我便向宫里递个牌子,请太医来给您瞧瞧。” 谢元谨脸色越发僵硬,哼哼两声,声如蚊蝇:“只是有一点点疼,破皮的那处。” 沈仪愣了下,恍然意识到什么,神色几经变幻,终是没忍住,抽了谢元谨好几下,半点没留手。 “我让你胡说八道!我让你吓唬我!” “谢元谨,你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连我也敢糊弄!” “我打死你个满嘴谎话的老狗!” 沈仪冷着脸,一手按住谢元谨,抽得他嗷嗷叫,连声求饶。 “娘子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只是想让你多心疼我......嗷嗷嗷!” 沈仪臊得慌,一把掐住谢元谨的胳膊肉,用力一扭,转个一百八十度。 谢元谨扑腾两下,根本不敢还手,可怜兮兮地看着沈仪:“我原本打算嚎两嗓子便停下,没想到......” 沈仪冷哼,实在气不过,又狠狠掐了谢元谨一把,表情严肃:“今晚上不准吃饭!” 谢元谨嗯嗯点头,怂了吧唧表示:“娘子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他长这么大,也没受过几次伤,见娘子围着他嘘寒问暖,忍不住矫情了一把。 没想到竟被满满一眼识破,挨了娘子一顿打。 所以究竟是哪个混账说撒娇男人最好命的? 别让他逮到他! 沈仪轻哼:“这次差不多,再有下次我可不饶你。” 正欲坐回原处,余光瞥见一道紫色身影,沈仪身形蓦地僵住,一股热意涌上脸颊,恨不得将脑袋缩进脖子里 。 谢峥:“......” 您二位是半点不把我当人呐。 “这是怎么了?” 苍老女声由远及近,落入沈仪耳中,宛如天籁之音。 沈仪当即舍了谢元谨,迎上司静安,向她告了一状。 司静安拧起眉头,一脸不赞同的表情:“谨哥儿,你不该如此。” 谢元谨蔫头耷脑,瓮声瓮气应着:“儿子知错了,阿娘和阿娘莫要同我一般见识。” 司静安轻拍沈仪手背,姿态亲昵:“小仪莫气,后日除夕,不如罚他包饺子?咱们一家四口,早上要吃的饺子都让他来包。” 左右已经教训过了,沈仪并未揪着不放:“就听阿娘的。” 谢元谨如蒙大赦,擦去脑门上的虚汗,吐出一口浊气。 谢峥看得好笑,她这阿爹是有点作死基因在身上的。 让阿奶在她身旁坐下,谢峥笑问:“阿爹伤口可还疼?” 谢元谨把头摇成拨浪鼓:“不疼了!不疼了!” 谢峥笑了声,旋即正色道:“不过阿爹阿娘今日确实受了委屈,也怪我,这两日全城捉拿罪官,惹得某些人狗急跳墙了。” 谢元谨却是摇头:“阿爹不生气,也不委屈。” “正相反,我跟你阿娘阿奶都很高兴,也很骄傲。” “那么多骑在百姓头上吸血的大贪官都是咱家满满抓起来的,这两日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听见大家伙儿夸赞文国公铁面无私,不畏强权哩!” 谢峥怔了下,以拳抵唇轻咳一声,忽略耳尖微不可察的热意:“奉命行事罢了。” 司静安瞧出谢峥不好意思了,忍俊不禁,顺势转移话题:“朝廷抓了那么多人,许多官职有了空缺,翻了年怕是有的忙了。” 谢峥气定神闲表示:“无妨,候缺的官员多着呢,再不济还可以开恩科。” 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广开恩科。 没毛病。 思及傍晚所见之人,谢峥往嘴里丢一颗梅子,也不嚼,就这么含着:“阿娘,您可还记得小舅舅?” 沈仪神情恍惚一阵:“自然是记得的。” 她娘家唯一可能还活着的亲人。 她的小弟。 沈永。 沈仪按捺心头感伤,飞快眨了眨眼,眨去眼底湿意,奇道:“满满问这个做什么?” 谢峥笑道:“阿娘当年与小舅舅走散,而今我手头有了些权柄,或许可以替您寻一寻小舅舅。” 沈仪双眼一亮:“可以吗?” 谢峥不答反问:“为人子女的想让阿娘高兴一场,有何不可?” 沈仪心跳加速几分,双手交握,语气难掩激动:“若能寻到,那便最好不过了。” “你小舅舅的五官与我无甚肖似之处,脸模子却像是照着我刻出来的一般。” “他耳垂肥大,是极有福气的长相,左眼皮有一块疤,是我儿时同他怄气,互殴时挠出来的,这一晃多年,也不知消了没。” “对了,他耳朵后面还有一块红色胎记,个头不小,占了半个耳朵......” 沈仪絮絮叨叨说着,哪怕分隔多年,时过境迁,小弟的模样仍然深刻地记在她脑海中,一刻不曾忘却。 谢峥一一记下,左手挽着阿娘,右手挽着阿奶:“回头我让人多加留意,时辰不早了,不如先去用饭?” “是有些饿了,都怪你阿爹。” “是是是,都怪我。” “八月里我在锦绣堂种的红薯成熟了,上午让长福给厨房送去,晚上每人一个烤红薯,吃得浑身暖呼呼......” 谢峥陪着爹娘阿奶用了夕食,又坐着说了会儿话,独自回到正院。 院子里,绿翡正给大黑梳理羽毛。 谢峥吩咐她:“给千岁府的人传信......” 绿翡擦干手,领命而去。 “咕——” 谢峥拿起小梳,接替绿翡,为大黑梳毛。 “若无意外,咱们家又将多出一位新成员。” “咕。” “你也很开心?” “咕。” 谢峥莞尔。 阿娘开心,她便开心。 ...... “千岁爷,衣服做好了,您可要试穿一番?” 小永子走进正房,身后缀着一手捧托盘的丫鬟。 姚昂托着烟杆,吞云吐雾,缓缓探出左手:“扶杂家起来。” 小永子搀扶姚昂起身,褪下他那身玄色道袍,取来托盘上整齐叠放的衣服,轻轻一抖。 一抹明黄垂落,胸前的五爪金龙栩栩如生。 小永子为姚昂更衣,换上崭新龙袍。 姚昂立于铜镜前,欣赏着镜中自己的模样,喃喃自语:“皇位更迭乃是常事,周氏坐了一百多年,也该换人了......” 临近子时,小永子伺候姚昂歇下,回到自个儿屋里。 蜡烛燃起,照亮一方天地,也将小永子眼皮上的疤痕及耳后胎记照得分明。 小太监送来热水,小永子正欲洗漱,忽然眼神一厉,向窗外低喝:“滚出来!” 一人推门而入,视线凝在小永子的脸上:“我家主子让我问你,你认得南直隶松江府柳安县沈家村的沈仪吗?” 小永子脸色瞬变。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43节 第129章 腊月二十九, 五十六名罪官及姚氏族人行刑。 晨雾尚未散去,血色已然蔓延开来,染红菜市口的水泥地面。 直至未时, 最后一名犯人处决完毕, 尸体连同头颅装上板车, 运往城郊乱葬岗。 乱葬岗上, 乌鸦嘎嘎叫个不停,聒噪而又刺耳。 老者将尸体卸下, 堆成一座小山,揪一把枯草, 擦去手上鲜血,从怀里摸出旱烟, 吧嗒抽两口,驾着牛车回城去。 枯枝上, 乌鸦歪了歪头,振翅落在尸山上。 “吼——” 低吼声传来, 乌鸦一惊, 飞回枝头。 几只鬣狗从林间现身, 低头嗅了嗅, 大口吞食温热血肉。 乌鸦暗中观察, 小心翼翼靠近, 啄食一口, 歪头看鬣狗。 鬣狗不屑一顾,尽情享受美餐。 “嘎。” 乌鸦欢快叫一声,扇动翅膀,开始大快朵颐。 金乌西沉,东方一轮玉兔若隐若现。 鬣狗吃饱喝足, 伏地伸个懒腰,迈着慵懒的 步伐回到林间。 那尸山已然不复存在,只余下一堆面目全非的烂肉。 生前享尽富贵,死后不得全尸,也算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 文国公府,正院。 绿翡立于檐下,静待最后一盏灯熄灭,转身进入正房。 里间,谢峥侧躺在贵妃榻上,怀里搂着一只软绵绵的抱枕,睡得正香。 绿翡下意识放轻脚步,正是这一瞬间的迟疑,谢峥睁开眼。 眼底清明,不见一丝惺忪。 绿翡抿了下唇,轻声道:“公子,时间已到。” 谢峥轻唔一声,嗓音有些哑,透着鼻音。 绿翡从衣架取来斗篷,为谢峥披上:“吉祥在后门处候着,可要属下与您同去?” 谢峥摇头,戴上兜帽:“你跟如意守在这里。” 绿翡应是,目送公子高峻的身影融入沉沉夜色中,吹灭蜡烛,伪造出公子已经歇下的假象。 谢峥借夜色遮掩,避开府中护卫,顺利来到后门。 门外,吉祥驾着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公子。” 吉祥跳下马车,将马凳放地上。 谢峥长指拢住兜帽,俯身进入车厢。 吉祥一抖缰绳,直奔西方而去,小半个时辰后停在承恩公府后门。 门房被哒哒马蹄声惊醒,神色警惕:“什么人?” 吉祥丢给门房一只荷包:“给你家国公爷送去。” 门房手忙脚乱接住,脸色不大好看,又见马车用料不俗,几经踟蹰,终究还是去了正院。 乔承运练完书法,正欲安歇,听下人来报:“老爷,后门来了一人,交给门房一只荷包,说是给您的。” 乔承运看向小厮手中的荷包,不知想到什么,微不可察拧了下眉头,取来荷包打开。 是一张纸条。 纸条上仅两个字,却让乔承运眉间折痕愈深,眼底掠过万般思绪。 他将纸条揉成一团,攥进掌心:“请她去书房。” 小厮退下,乔承运将纸条放在火上点燃,丢入香炉,抬脚去了书房。 一炷香后,小厮领着一人来到正院:“我家老爷在书房等您。” “多谢。” 谢峥踏入书房,关上门,转身取下兜帽,唇畔噙着笑:“深夜贸然造访,乔大人勿要怪罪。” 乔承运定定看着谢峥,一双眼苍老浑浊,却难掩精明与锐利。 谢峥由着他打量,旁若无人地取下斗篷,搭在木架上,而后迈步上前,与乔承运相对而坐。 乔承运见过谢峥很多次。 会试前的皇城大街上。 传胪大典上。 琼林宴上。 以及五日一度的朝会上。 但每次都是远观,远没有面对面带给他的视觉冲击强烈。 乔承运以目光为画笔,细致描摹谢峥的眉眼,从未如此深刻地意识到,眼前之人是太子流落在外的子嗣。 她是皇孙,亦是他小妹的孙子,他的甥孙。 “谢大人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谢峥从宽袖中取出一物:“在谢某道明来意之前,还请乔大人先看一眼这三幅画。” 乔承运不知谢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沉默须臾,徐徐展开画纸。 三张画纸叠在一起,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太子妃清艳的面庞。 乔承运看了谢峥一眼,后者一派气定神闲,很是自来熟地斟了杯茶,小口呷饮。 第二幅,是一男子的画像。 乔承运看着画中相貌清俊的男子,恍惚一瞬,眼神骤冷。 捏着画纸的力道加重,指尖泛起一层白,乔承运按捺心头腾腾燃烧的怒火,又去看第三幅画。 是一个年轻姑娘。 眉眼几乎与太子妃一模一样,鼻梁、嘴唇及尖瘦的下巴又与上一幅画中的男子相像。 乔承运手一松,画纸飘然落下:“谢大人此举何意?” 谢峥手捧茶盏,好整以暇问道:“乔大人可认得画中之人?” 乔承运气势外泄,直逼谢峥而去:“谢大人不必绕弯子,有话直说便是。” 她想要以此为要挟,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可他又能给她什么呢? 乔氏早已不复当年盛况,他更不是昔日大权在握,深得陛下倚重的首辅。 反倒是谢峥,不提其中有多少虚情假意及利用,她才是朝中最为炙手可热的存在。 可即便如此,乔承运浸润官场数十载,通身气势仍不容小觑,如山一般倾轧下来,那滋味可不好受。 谢峥却浑然不觉,面上仍挂着如沐春风的笑容:“乔大人可知苏如意?” 仿佛想起什么,话锋一转:“她还有另一个名字,皎月。” 乔承运盯着谢峥,一言不发。 谢峥仿佛唱独角戏似的,自顾自说着:“乔大人可知沈萝因何而死?” 乔承运动了下嘴唇,仍未言语。 谢峥自问自答:“她被荣华郡主灌了毒药,又被沈奇阳下令活埋。” “可他二人并非元凶。” “真正的凶手,如今正在乾清宫里睡着。” 乔承运眼底惊起细微波澜:“你都知道了?” 疑问句式,语气却格外笃定。 以谢峥的智多近妖,只要查出一点蛛丝马迹,便可抽丝剥茧,发现背后真相。 无论她皇孙的身份,还是......当年那个孩子的身世。 “您是问皇子皇孙之死?还是某人勾结宫廷中人,弑君夺位,鸠占鹊巢?” 乔承运愣了下,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他难得面露讶色:“你......” 谢峥微抬下颌:“您是想问,我是如何知晓这些陈年旧事?” 乔承运默了默:“的确出人意料。” 他似乎低估了谢峥的城府与心计。 她如此年轻,如此张扬,却又如此深不可测。 哪怕是他,在尚未及冠时,比起谢峥要逊色多矣。 乔承运暗暗心惊,更多是欣慰。 哪怕流落在外,从未接受过皇室教育,谢峥仍颇具乃父之风。 甚至在手段方面,比太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44节 太子他......成也良善,败也良善。 而一位合格的君主,仅有良善是远远不够。 乔承运心头划过怅然,有心想要近距离观察谢峥。 一抬眼,瞳孔骤缩。 明亮烛光下,谢峥的容貌寸寸蜕变,从英气转为清艳。 那模样,赫然是第三幅画像上的年轻姑娘。 乔承运心底掀起惊涛骇浪,再难维持镇定,颤着手指向谢峥:“你、你究竟是何方妖孽?!” “我是谢峥。”谢峥轻点画纸,“亦是沈萝,您的外孙女。” 乔承运心脏狂跳,强忍后撤的冲动:“你......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谢峥十指交叉相握,语调悠缓:“这要从十一年前说起。” “当年沈奇阳为了攀附权贵,听从那人的吩咐,对我们母女痛下杀手。” “我逃出生天后,设法换了张脸,成为谢家子。” “后来阴差阳错被那人发现,误以为我乃太子子嗣,对我赶尽杀绝。” “我收服了他派来杀我的人,顺藤摸瓜,一路查过去。” “再后来,我进京赶考,通过龙兴寺推断出他并非真正的建安帝,又在调查他的过程中意外发现了沈萝的身世。” 谢峥抬手轻抚,容貌再度变幻,从沈萝变回谢峥。 饶是见过一次,乔承运仍然心惊肉跳,如在梦中一般,口中喃喃:“这太不可思议了。” 世上竟有如此神奇的换颜之法,而他一无所知。 “而今周氏嫡系凋零,病的病,死的死,仅余下几个病殃殃的公主郡主。” “左右我体内流着周氏皇族的血,你们又将我误认为太子子嗣,与其便宜了旁系,这皇位何不由我来坐?” 透过烛光,乔承运看见谢峥眼里的勃勃野心,张了张嘴:“可你是女子......” “女子又如何?”谢峥轻嗤,似是不屑一顾,“满朝文武还不是被我一个女子耍得团团转?” 乔承运:“......” 他竟无法反驳,一时间不知该夸谢峥聪明绝顶,还是该说那些人——包括他本人愚不可及。 乔承运沉默半晌,低声道:“所以你深夜造访,向我袒露秘密,究竟想要什么?” 明明无需乔氏,仅凭她自己,便能坐上那至高之位,又何必冒这个险,将关乎生死的秘密告诉他。 “乔大人年事已高,该致仕了。” 乔承运并未应承,也不曾拒绝,只道:“内阁权力虽大不如前,姑且也算一分助力......” 谢峥神色淡然,语气不容置喙:“他将在除夕宫宴上晋我为内阁学士,我需要您举荐我,接任您的首辅之位。” 此为目的之一。 “作为交换,乔氏子弟尽可入朝为官。” “只要不触及底线,我会重用他们,乔氏亦可恢复当年鼎盛。” 太子党中,乔氏当属领头羊。 将来恢复身份,谢峥需要乔氏替她镇压太子党。 此为目的之二。 乔承运眼底划过思量。 “实际上,除了臣服,您别无他选。” “我是念在与您有几分血缘关系的份上,才登门与您谈这场交易。” 谢峥歪了歪头,笑盈盈道:“很划算的买卖,不是吗?” 任何人登基,都会不遗余力地打压出了两位皇后的乔氏。 唯独谢峥不会。 漫长死寂后,乔承运长叹一声:“固所愿也。” 从他见到谢峥变幻模样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跟谢峥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自始至终,谢峥都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谢峥缓缓勾唇,眉眼染上愉悦:“合作愉快。” 乔承运为谢峥添茶,眼神飘忽一阵,轻声道:“当年太子妃与......两情相悦,为了乔氏,不得不嫁与太子为妻。” “一次意外,太子妃与四皇子在一处,两月后诊出喜脉。” “当年乔氏在朝中步履维艰,一旦东窗事发,对乔氏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 “皇后娘娘趁着太子妃生产后昏睡过去,让皎月将孩子带出宫去,对太子妃谎称你已经......” 乔承运顿了顿:“太子妃并不知晓你还活着,这些年她一直念着你。” 这与谢峥的推断相差无几。 唯一的意外,便是太子妃毫不知情。 可即便当年之事各有难处,谢峥仍说不出原谅的话,更不会与乔氏和解,与太子妃相认。 建安十七年至今,谢峥是在爱里长大,可以说顺风顺水,鲜有坎坷。 沈萝那个可怜的姑娘却从未享受过父母之爱,永远留在了那个凄冷的雨夜里。 她没有资格替沈萝原谅任何人。 - 腊月三十,除夕佳节。 谢峥晨起,在院子里打拳。 如意从外面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书信。 待谢峥打完拳,如意上前耳语:“是千岁府送来的。” 谢峥接过绿翡递来的巾帕,擦了擦汗,往肩上一搭,打开书信。 纸上仅两个字—— “无误。” 谢峥勾唇,吩咐绿翡:“除夕宫宴之前带人撤离。” “是。” 绿翡给千岁府的钉子传信,谢峥将信纸点燃,丢进香炉,去锦绣堂给阿奶请安。 明日,阿娘将会收到毕生难忘的新年礼物。 ...... 五个时辰转瞬即逝。 金乌西沉,霞光铺满天际,谢峥着国公朝服,辞别爹娘阿奶,乘马车入宫参宴。 除夕日,宫中张灯结彩,一片喜庆祥和。 奉天殿中,丝竹之声宛转悠扬,舞姬身姿婀娜,翩然起舞。 王公百官齐聚于此,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只是这笑声中,因昨日长达数个时辰的处决平添几许阴霾。 “且不提地方,京中已有二百余人入狱。” “估计年后还会有人遭殃。” “这个年真是过得心惊胆颤,一刻不得安生。” “幸好当初姚党递来橄榄枝,老夫不曾与之同流合污。” “张大人莫要高兴得太早,待那位将姚党一网打尽,怕是下一个就要拿咱们开刀。” “是极!那位秉性刚直,又有陛下撑腰,定不会放过这排除异己的大好机会。” “唉,早知今日,就不该投靠......” 而今莫说从龙之功,性命都将难保。 “不知此时表忠心还来不来得及。” “你可拉倒吧!那位再怎么缺人,也不会收下咱们的。” 谁让他们是郡王党呢。 莫说郡王党,五位郡王何尝不后悔。 “为了谢峥,皇伯父连姚昂的人都舍得杀,看来你我希望渺茫了。” “早知今日,当初还不如跟她卖个好。” 思及周元骞的下场,五位郡王长吁短叹,第一次觉得那高高在上的皇位是催命符。 后悔之余,心底深处犹存几分希冀。 过刚易折,或许有朝一日皇伯父不喜谢峥的行事作风,与之产生分歧,一怒之下将皇位传给了他们呢? 未到最后一刻,谁也说不准不是吗? “陛下驾到,太后驾到,皇后驾到——” 尖细通传声响起,众人收敛思绪,齐刷刷跪了一地。 建安帝上座,太后于左侧落座,皇后则坐于右侧。 “众卿平身。” “谢陛下。”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45节 众人谢恩,重新落座。 建安帝举杯,朗声道:“诸位爱卿,今日除夕,你我君臣同乐,共饮此杯!” 王公百官及其家眷共同举杯,齐声高呼:“愿大周国祚绵长,四海升平。” 建安帝高坐玉阶之上,俯瞰百官俯首称臣,谢峥、姚昂皆在其列,虚荣心高度膨胀,两颊潮红更甚几分。 除夕,真乃辞旧迎新的大好日子。 今日过后,他将一举除去两个心腹大患,不久后更将迎来他的皇儿,大周朝的继承人。 建安帝按捺心头激动,扬声道:“过去一年里,大周国富民康,衣丰食饱,朕心甚慰。” “而这一切,都与谢爱卿脱不开干系。” “故而今日,朕决意晋谢爱卿为武英殿大学士,年后正式走马上任!” 谢峥忽略上首两道若有若无打量的视线,起身出列:“微臣谢主隆恩。” “谢爱卿快快请起。”建安帝笑容和蔼,吩咐禄贵,“将这道樱桃肉给谢爱卿送去。” 谢峥再度谢恩,退回席间。 百官围观全程,眼神乱飞。 看来陛下是真的恼了九千岁,下定决心要肃清姚党了。 往年除夕宫宴,陛下只给九千岁赐菜。 再看如今,仿佛没九千岁这个人似的,从头到尾没跟他说一句话。 众人看向那坐于左席首位,面上笑盈盈的姚昂,唏嘘不已。 “都到这个地步了,千岁爷居然还能坐得住。” “毕竟还未撕破脸,咱也不清楚陛下究竟是个什么态度,是否要连同千岁爷一并处置了。” 正低声议论,变故陡生。 “砰!” 殿门轰然洞开,禁军鱼贯涌入进来。 面容肃杀,手中长刀闪烁寒芒。 丝竹之声戛然而止,舞姬乐师失声尖叫,四散逃离。 王公百官及其家眷亦惊慌失色,夺门而出。 可惜三道殿门皆被禁军掌控,连门槛都没摸着,剑光闪过,顷刻丢了性命。 血腥味弥漫开来,众人捂着嘴几欲作呕,一边瑟瑟发抖,同左右挤作一团。 更有甚者,直往那桌底下钻,撅着屁股丑态毕露。 “救命!” “别杀我!” “尔等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持刀擅闯宫宴,还不速速退去!” 哭喊声与叱骂声交织,几乎将那屋顶掀飞了去。 禁军不由分说,揪出几个闹得最凶的,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几声惨叫过后,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那淅沥声响从两腿之间发出。 众人死死咬着嘴唇,强忍羞耻与恐惧,缩成一只鹌鹑,将存在感降至最低。 众目睽睽之下,姚昂起身,向上一拱手:“奴才斗胆,请陛下殡天。” 一石激起千层浪,席间一片哗然。 “这是狗急跳墙了。” “太监做皇帝,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阉人篡位,国将不保!国将不保啊!” 窸窣议论声传入耳中,建安帝雷霆震怒:“姚昂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策反禁军,逼宫弑君!” 姚昂轻笑,仿佛听见了什么天下的笑话。 “陛下,这些年奴才为您鞠躬尽瘁,出生入死,哪怕没有功劳,也该有苦劳。” “可您是怎么回报奴才的?” “您卸磨杀驴,想要奴才的命!” “奴才不想死啊,奴才还没活够本呢。” “那就只能委屈您,先奴才一步上路了。” 姚昂说罢,一抬手:“来人,取鸩酒来。” 自有禁军取来鸩酒,朝着建安帝步步逼近。 “念在过去那些年里,陛下您的确待奴才不薄,奴才赏您一具全尸。” “您就放心上路吧,奴才会替您守好这姚氏江山。” 姚昂盘着玉核桃,眼风一扫,指向谢峥和几位郡王:“还有他们,一并弄死。” 既已决定改朝换代,便要斩草除根。 周氏皇族,一个不留! 非但如此,他还得占据正义的一方。 最好的办法便是让朱思安遗臭万年。 姚昂看向上首,禁军已走上玉阶。 他笑了下,目光灼灼地盯着那把龙椅:“诸位有所不知,咱们的这位陛下并非......” 建安帝心头一紧,击掌高呼:“贼人当前,尔等还不速速现身!” 话音刚落,铿锵甲胄声由远及近。 “啊!” 一声惨叫,姚昂身后的亲卫倒入血泊中,抽搐两下气绝身亡。 姚昂猝然回首,殿外出现大批玄甲军。 “是五军营!”有人激动高呼,“我们有救了!我们不用死了!” 姚昂看向建安帝,陡然意识到什么,目眦尽裂:“好你个朱......呃!” 利刃从身后贯穿腰腹,姚昂扭头,禁军统领一脸冷酷,全无收下 美人财物时的贪婪与谄媚。 姚昂身子晃了两晃,倒在血泊之中,望着奉天殿精美的壁画,忽然哈哈大笑:“朱思安呐朱思安,你这个蠢货!” 建安帝恼恨,更多是慌张,厉声喝道:“来人,给朕堵了他的嘴,暂且关押到偏殿,待宫宴结束再作处置。” 禁军统领依言照办,将姚昂拖下去。 另有宫人上前,抬走地上的尸体,用清水洗刷地面。 寒风灌入,血腥味逐渐淡去。 有那胆大如斗的,觑一眼尸体,惊觉死者皆是阉党。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涌上心头。 陛下早知姚昂计划逼宫篡位,只是将计就计,引蛇出洞,顺势清除几个阉党。 “宫宴继续,诸位爱卿同朕满饮此杯!” 众人按捺心头惊悸,举杯畅饮。 两个时辰转瞬即逝。 “铛——” 悠长钟声响起,子时已到。 建安帝携百官移步殿外。 “砰——” 烟火在夜空炸开,如满天流星坠落,璀璨而绚烂。 同时,宫外响起震耳欲聋的爆竹声。 建安二十九年如期而至。 - 子时已过,除夕宫宴落下帷幕。 建安帝乘龙辇回乾清宫,王公百官亦携家眷离宫。 幽长宫道上,官员三五成群,结伴而行。 “诸位以为,千岁......姚昂未尽之言是何意?” 陛下并非什么? “比起这个,老夫更好奇朱思安是何人。” “莫非是他的同党?” “有可能。” “所以,姚党彻底倒台了?” “他若谨言慎行,或许陛下还能留他一命。” “非也,陛下终究是一国之君,对他的容忍是有限度的。姚昂结党营私,戕害忠臣,终是自食恶果。” 另一边,建安帝回到乾清宫,并未洗漱安歇,而是坐于龙椅之上,摩挲着扶手上栩栩如生的龙头。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46节 良久,吩咐禄贵:“去办吧。” 禄贵躬身退下。 建安帝望着虚空,低声呢喃:“周承诏,终究还是我赢了。” 今夜过后,谢峥将暴毙而亡。 姚昂那条老狗也将死无葬身之地。 ...... 奉先殿偏殿,姚昂被五花大绑,躺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失血过多,大脑混沌,整颗心被恨意填满。 可笑他自诩聪明一世,却落入朱思安那只白眼狼手里,命在旦夕。 若能重来,若能苟活下来,他定要将朱思安挫骨扬灰,将他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 姚昂心里暗暗发狠,忽觉周遭气温升高,如同置身烤炉,皮肤隐隐发烫。 竭力睁开眼,入目竟是一片火海。 “砰!” 房梁坠落,火星四溅。 姚昂用火烧断麻绳,无视手脚的剧痛及阵阵肉香,四下寻找出口。 屋内烟雾缭绕,窒息感扼住喉咙,呛得姚昂咳嗽不止,鲜血从喉咙大口涌出。 不断有砖瓦掉落,姚昂四处闪避,不知碰到何处,只听得“咔嚓”一声响,火苗舔舐的墙壁竟出现一道暗门。 姚昂欣喜若狂,一头扎入其中。 暗道长而窄,姚昂跌跌撞撞前行,只觉时间过去有百年之久。 眼看极限将至,前方出现一道曙光。 姚昂冲出暗道,前方是一片密林。 新鲜空气扑面而来,姚昂身形一晃,跪倒在地。 昏昏欲睡之际,出现一片青色袍角。 “千岁爷好生狼狈。” 清泠嗓音含笑,姚昂眼皮颤了颤,如同被打断脊梁,俯伏在地。 “国公爷,求您救我。”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130章 正月初一, 夜半时分。 夜色笼罩下的皇宫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黑沉沉的,张开血盆大口, 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 禄贵立于乾清宫殿外, 举目眺望巍峨殿宇, 红色太监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沉重脚步声由远及近, 小太监顶着一脸黑灰,向禄贵行了个礼:“干爹, 成了。” 禄贵从袖中取出荷包,丢给小太监:“干得不错。” 小太监打开荷包一瞧, 满满当当的银稞子。 拿出来咬一口,顿时笑开花。 放一把火便能得几十两银子, 值了! 禄贵入了乾清宫,并未进入内殿, 而是隔着一扇门,轻声细语:“陛下, 奉先殿走水, 千岁爷没能逃出来。” 门内莺歌燕语, 娇俏柔媚。 半晌, 建安帝懒懒应了声。 禄贵正过身, 面朝香炉, 听着殿内的嬉笑声, 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拂尘。 约莫小半个时辰,只听得一声惨叫,旋即响起建安帝暴怒的喝声:“滚!都给朕滚!” 殿门打开,两位嫔妃衣衫不整,满面惊惶地退了出来。 “禄贵。” “奴才在。” 禄贵进入内殿, 空气里氤氲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 他似无所觉,稳步上前:“陛下有何吩咐?” 建安帝赤身露体躺在龙榻上,半闭着眼,呼吸粗重:“取仙丹来。” 禄贵命太监前去偏殿取仙丹。 太监很快去而复返,面露难色:“国师说......说没有仙丹。” 建安帝睁开眼:“什么意思?” 太监正欲应答,殿外传来哭喊声。 建安帝方才正宠幸嫔妃,突然不行了,这会儿正烦着,听见哭声更是烦上加烦,抄起玉枕甩出去。 禄贵见状,出去一问究竟。 不消多时,领着一宫女进来。 宫女见了建安帝,扑通跪下:“陛下,贵妃娘娘......贵妃娘娘不好了!” 建安帝眼皮一跳,霍然起身:“贵妃怎么了?” 宫女以头抢地:“晚间贵妃娘娘肚子不舒服,奴婢想请太医过来,娘娘却说今日除夕,不愿惊动陛下,扫了您的兴致,忍一忍便过去了。” “方才奴婢起夜,发现......发现......” 建安帝心跳加速:“发现什么?快说!” 宫女呜咽着,话音倒是清晰得很:“发现贵妃娘娘下身都是血,已经......已经没了气息。” 一道惊雷当头劈下,建安帝浑身巨震,大脑一片空白。 贵妃没了,她肚里的孩子还能活吗? 建安帝几乎是连滚带爬下了龙榻,一把揪住宫女的发髻,将她整个人提起来:“皇儿如何?朕的皇儿如何了?” 宫女吓得不轻,颤着声道:“奴婢请了值夜的太医,说是......跟着去了。” “放肆!”建安帝甩开宫女,“朕的皇儿乃是真龙转世,怎会如此轻易地没了?” 建安帝气不过,猛踹宫女几脚:“让太医剖开贵妃的肚子,取出朕的皇儿!” “不可!” 清冷嗓音响起,建安帝勃然大怒:“好大的狗胆,竟敢抗旨......国师?” 建安帝看着一袭灰袍,霜发如雪,却生得一张年轻面貌的国师,难掩错愕:“为何不可?那可是朕的皇儿,大周朝未来的主人!” 国师负手而立,神色淡漠:“当真如此吗?” 建安帝愣住:“国师此言何意?” 国师浅色眼眸凝视着他:“伪龙,何以为君?” 刹那间,建安帝面上血色尽失。 “既是伪龙,又造下杀孽,百年之后必将投入畜生道,永受轮回之苦。” 建安帝已经顾不上宫人是何反应了,艰难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国师何出此言?莫非有谁在您面前胡言乱语......” “无人。”国师眼底浮现轻蔑,“贫道开了天眼,自可识得凡人真身。” “贫道原以为,真龙尚未长成,伪龙尚可稳定社稷,免得生灵涂炭。如今看来,是贫道看走眼了。” “伪龙便是伪龙,哪怕化身为龙,仍无法与真龙相提并论。” “贫道言尽于此,往你好自为之,莫要徒增杀孽。” 说罢,国师周身涌动金色流光。 建安帝心感不妙,一个箭步冲上前 ,要去抓国师。 殿内金芒暴涨,刺得人睁不开眼,抬手挡在眼前。 待那金芒散去,哪还有国师的身影。 明明燃着炭火,一室温暖如春,建安帝却如同置身冰窟。 “国师!” “国师!” 建安帝向着虚空高呼。 可惜任他喊破喉咙,国师仍未现身。 建安帝不死心,跪在地上连连叩首,口中高呼国师。 “国师,朕知错了,求您网开一面,原谅朕这一回吧!” 可惜磕破脑袋,仍无回应。 建安帝瘫坐在地上,终于意识到,国师离开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没法长生不老。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47节 更没法修道成仙了。 这一认知令建安帝遍体生寒,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禄贵。” 禄贵眼珠微动,垂首应道:“奴才在。” “一个不留。” 禄贵拍了拍手,自有暗卫现身,顷刻了结了两名宫人的性命。 血腥味弥漫开来,建安帝心跳急剧加速,呼吸困难,喉咙干得厉害:“你去偏殿,看那丹炉里是否还有仙丹。” 禄贵领命而去,很快带回一个噩耗:“丹炉内并无仙丹。” 绝望铺天盖地涌来,几乎将建安帝整个儿淹没。 皇儿胎死腹中,皇位又将落入他人之手。 是谢峥? 还是他那五个侄子? 建安帝心乱如麻,恨不得杀光所有人,如此便不会有人觊觎他的皇位了。 不,不会有谢峥。 因为今日,谢峥将毒发身亡。 这是诸多坏消息中,唯一能给予他一丝安慰的大好消息。 他宁愿便宜了宗室子弟,也绝不将皇位拱手让与周承诏的儿孙。 “密切关注文国公府的动向,一有讣告发出,即刻告诉朕。” “是。” 禄贵搀扶建安帝起身,退出内殿。 黑暗中,他抚着拂尘,发出一声轻叹。 ...... 这一夜,变故频出。 先是姚昂逼宫,贵妃又突发小产,国师也跟着失了踪迹。 “伪龙,何以为君?” 这六个字如同利刃,凌迟着建安帝的心肝,令他生不如死。 同为嫡子,凭什么周承诏锦衣玉食,成为大周朝的主人,而他却只能在龙兴寺受尽苦楚,做个任人欺凌的和尚? 他才不是伪龙! 他是真龙! 建安帝满心怨怼,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身体里仿佛有无数只小虫子爬动,酥酥痒痒,难受得紧。 建安帝咽了口唾沫,扯开衣襟,挠两下胸口,盯着帐顶放空大脑。 他不能睡。 他要在第一时间收到谢峥的死讯。 只是不待文国公府传出讣告,建安帝先出了事。 体内的虫子从爬动变为钻咬,四肢百骸疼痛难忍,松垮皮肉不受控地发抖、抽搐,关节更像是不断撞击钢铁,疼得他蜷起身子,低声嘶吼。 他的身体仿佛失去掌控,冷汗涔涔,不住地痉挛干呕。 大脑里更是一团浆糊,混沌不清,似有一只大手探入其中,疯狂搅动。 “禄贵!” “禄贵!” 建安帝嘶声呼唤,却无人回应。 “狗奴才。” 建安帝艰难挪动,半个身子探出龙榻,向外殿张望。 可惜他痛得眼前发黑,又被汗水迷了眼,什么也看不清楚。 这时,体内又传来一阵抽痛。 建安帝浑身一抖,直接从龙榻滚了下来。 这一摔,摔得他眼冒金星,骨头散架了一般,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建安帝诶呦叫唤着,头都抬不起来,只高声嚷嚷:“禄贵!来人!” “咯吱——” 殿门打开,有人走进来。 建安帝骂道:“狗奴才,又去哪儿躲懒了,当心朕砍了你的脑袋!” 正说着,眼前落下一双黑色长靴。 长靴做工精细,针脚密集,用料也是极好的。 哪怕是御前总管,也穿不得这么好的料子。 建安帝骂声一顿,用力眨两下眼,确定不曾看走眼,直起脖子视线上移。 青色袍角以银线走出暗纹,内敛又不乏贵气。 再向上,是一方玉带。 修长指尖点弹玉带,似在奏响一篇动人乐章。 建安帝眼皮跳了跳,屏住呼吸,甩了甩脑袋,努力让意识清醒一些,不死心地再向上看去—— 一张含笑薄情面映入眼帘。 建安帝瞳孔骤缩:“谢、谢峥?你不是已经......” “已经什么?”谢峥歪头,尾音上扬,“陛下,您身旁怎的无人伺候?将自个儿搞得如此狼狈,微臣见了可是会心疼的。” 一股惶恐漫上心头,建安帝咽了口唾沫,死死掐着掌心,色厉内荏道:“没有朕的允许,谁准你入宫来的?禄贵呢?禁军呢?让他们进来见朕!” “您说禄贵?”谢峥笑眯眯指向门外,“他在门外候着呢,您可要见他?” 建安帝一扭头,禄贵手持拂尘入殿,瞪大一双牛眼:“你一直在外边儿站着?朕叫了你那么多声,你耳朵聋了不成?” 禄贵不应,只低眉顺眼立于谢峥身后,像是她的一道影子,连呼吸都轻微至极。 仅一个动作,便已表明一切。 万虫啃食的痛楚卷土重来,建安帝指着禄贵的手指头都在哆嗦,歇斯底里叱骂:“你个吃里扒外的畜生!” “陛下慎言。”谢峥抬脚,将他碍眼的手踩在脚下,“身为圣人,当谨言慎行,莫要口吐脏言。” 鞋底碾过皮肉,建安帝痛呼,魔怔似的呢喃:“朕要杀了你!朕要杀了你!” 谢峥蹲下身,单手托腮:“很久很久以前,宫里有一对有情人,男子是禁军,女子是宫闱局的宫女。” “他们两情相悦,互许终身,约定女子年满二十五岁出宫,便嫁与男子为妻。” “可惜啊,女子十九岁这年,被一个臭老头看中,强行纳为妾室。” “要问原因......”谢峥轻唔,似在思考,“大抵便是她身材丰腴,身体康健,适宜生育子嗣。” “那臭老头强取豪夺,得了人却不知珍惜,害她年纪轻轻便一尸两命......” 谢峥越往下说,建安帝面上愠色愈深,恨不能撕烂谢峥的这张笑脸。 “您猜猜看,那臭老头是何人?” 建安帝不想猜,咬牙切齿:“你若不想死,现在就放开朕,以死谢罪。” 谢峥充耳不闻,又问:“您再猜猜看,她腹中孩儿是谁的骨肉?” 建安帝灵魂出窍一般,呆呆愣在原地。 电光火石间,他意识到什么,拼命摇头:“不可能,不可能的,朕服了仙丹,可夜御数女,他怎么可能不是朕的儿子?他就是朕的儿子,是朕的皇儿!” 他不断给自己找理由,冷笑连连:“朕若是信了你的谎话,那才是真的蠢。” 谢峥笑嘻嘻:“骗你的,其实你就是个废物。” 建安帝:“......” 谢峥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玉色的瓷瓶,在建安帝鼻子底下晃了一晃。 熟悉的香味涌入鼻腔。 是仙丹! 建安帝眼睛一亮,深入骨髓的痛楚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驱使着他向那仙丹伸出手...... 谢峥一抬手,建安帝抓了个空,对她怒目而视。 “您知道我想要什么。”谢峥柔声细语,充满蛊惑意味,“一封传位圣旨,换余生享用不尽的仙丹如何?” 皇位与长生,在天平两端疯狂拉锯。 建安帝两个都不愿舍弃,贪婪地盯着瓷瓶,狂咽唾沫:“你先给朕仙丹。” 谢峥反手便是一耳光。 建安帝转半个圈,仰面倒地,浑身痉挛不止,痛苦喘息着。 “搞清楚,现今是你姓朱的有求于我。” “既要权力又想长生,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不写传位圣旨?” “可以。” 谢峥撑着膝盖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建安帝毒瘾发作的惨状,扯了下唇:“左右着急的不是我,我还年轻,韶华正好,多的是时间跟你慢慢耗。”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48节 “而你土都埋到脖子了。”谢峥似笑非笑,“又有几年可活?” 说罢转身,向外走去:“看好他,别让他死了。” 禄贵恭声应是。 见谢峥要走,建安帝慌了:“谢峥,你应该还不知道吧?你中毒了!” 谢峥驻足,回首望去。 建安帝心下一喜,忍着痛端起皇帝架子:“这世上,仅我一人有解药。” “没有仙丹,朕不会死。但是你没有解药,一定会死。” “谢峥,你也不想死吧?” 越是渴望权力的人,越是惜命。 事到如今,建安帝不想深究贵妃肚里的野种究竟是谁的,也不在意禄贵何时背主,为何谢峥闯入乾清宫这么久,对他再三冒犯,暗卫却迟迟不曾现身。 他只在意皇位,以及长生不老。 只要拿捏住谢峥的死穴,不愁没有仙丹享用。 就在建安帝笃定谢峥定会跪在他的脚边,痛哭流涕哀求他的时候,谢峥嗤笑一声:“蠢货。” 建安帝:“......” 谢峥上下打量建安帝,像是在看什么珍稀物种。 “莫不是丹药嗑多了,脑子嗑出问题来了?” 谢峥嘴里咕哝,都这个时候了,竟然还觉得她身中剧毒。 真当她是傻子不成? 谢峥懒得搭理建安帝这个脑子有坑的,从密道出宫。 在信息爆炸的前世,谢峥没少从网络上看到那些吸毒之人毒瘾发作时的丑态。 她深知黄赌毒沾不得,从不涉入其中,更不会通过这些方式害人。 可建安帝不是人呐。 他是个弑兄夺位、残杀侄子侄孙的畜生。 对他,谢峥完全下得去手。 从确认建安帝是个老斑鸠的那一日,谢峥便让崔氏女去寻罂粟。 目前大周朝并无此物,还是从别国一小镇寻来的。 她倒要看看,建安帝能坚持几日。 ...... 谢峥推开暗门,踏入书房。 窗外晨光熹微,阳光透窗而入,为书架镀上一层金光。 绿翡呈上书信:“公子,许秋心和张衡已经出城了。” 谢峥伸个懒腰,接过书信打开,一目十行看完。 即便沈永是阿娘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仅他曾在姚昂手底下做事这一点,谢峥便不会毫无芥蒂地接纳他。 保险起见,谢峥让崔氏调查了沈永。 从入宫至今,沈永的所有经历都清清楚楚地记在纸上。 确定除了自保,沈永不曾做过什么恶事,谢峥心下稍定,顺手将信纸焚毁。 “她腹中胎儿如何?” 绿翡如实回禀:“一切安好。” 谢峥不再多言。 世间有情人当成眷属,离了是非之地,希望他们能共白首。 “备水,我要洗漱。” 沐浴更衣,谢峥将自个儿扔到床上,一卷被褥沉沉睡去。 再不睡,她该猝死了。 -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昨夜姚昂搞出那样大的动静,夜半时分便已在权贵高门之间传开。 待到正月初一,顺天府百姓走亲访友,人群流动,一传十十传百,仅一个上午便已传遍全城。 “我小儿媳妇在郡王的侧妃娘娘院子里做奶娘,斜对面便是千岁府。今儿一早送年礼回来,说是下半夜便有军爷查抄了千岁府,那气派的大门都已经贴上了封条。” “据说啊,军爷还从千岁府里搜出一件龙袍,夜里头黄澄澄的,不知闪瞎多少人的眼。” “乖乖,真是狗胆包天!陛下待他那样好,就差让他骑在头上拉屎撒尿了,更是由着他残害多少青天大老爷,他咋还不知足?” “幸好没让他得逞,否则咱们就遭殃了。” “是极!是极!” 文国公府的饭厅内,一家四口也在讨论昨夜的宫变。 沈仪一脸后怕:“幸好陛下事先察觉,将计就计,让那姓姚的自投罗网。” 若是毫无防备,所有出席宫宴的人怕是都有去无回。 包括她的满满。 谢峥吃着烧麦,对此不敢苟同。 分明是她料事如神,一早在千岁府安插了钉子,十二时辰一刻不歇地关注姚昂的动向。 包括那禁军统领,也因为太子当年的一次善举,谢峥派人游说时,毫不犹豫便倒向了她,为她所用。 谢峥打个哈欠,美滋滋想着,这大抵便是她的人格魅力吧。 “满满还没睡好?”司静安见谢峥哈欠连天,关切问道。 谢峥轻唔一声,算是默认了。 昨夜宫宴结束,回到国公府已将近丑时。 凳子还没坐热,又通过密道去往城北,收服姚昂那厮。 紧接着,又马不停蹄地入宫,与建安帝畅谈人生理想。 半个晚上,谢峥几乎走遍半座城,腿都快废了,躺床上的时候已是辰时。 只睡了两个时辰,午时又起来,陪爹娘阿奶用饭。 粗略计算,这两日她只睡了四个多时辰,那眼袋都快拖到脚面上,黑眼圈更是可与大熊猫媲美。 一只烧麦下肚,谢峥蹭到司静安身边,软着声矫揉造作:“昨夜宫宴上见了血,回来后闭上眼便都是铺天盖地的血,真真是吓死人了。” 司静安放下筷子,将谢峥搂怀里,好一番揉搓:“满满不怕,阿奶在呢,不如今晚上让你阿爹陪你?” 谢元谨猛点头,表示他可以。 谢峥默了下,果断摇头:“不必劳烦阿爹,到时候点着灯睡就好了。” 司静安并未强求,怜爱地摸摸谢峥的脸蛋,这才放开她:“满满今日有什么打算?” 谢峥理顺被司静安揉得乱蓬蓬的头发,又拿一块土豆饼:“打算出门一趟,见个人。” 沈仪有些好奇,来顺天府数月,满满还是头一回外出会友:“是书院的同窗吗?” 谢峥卖个关子:“待会儿您就知道了。” 沈仪更惊讶了:“满满这是打算让他来咱家住?” 谢峥点了点头:“阿娘您见了一定会欢喜的。” 沈仪莞尔:“那阿娘就在家里等着了。” 一家人热热闹闹用了饭,谢峥只着一身常服,乘马车出了门。 马车辘辘,停在城西一座民宅的门口。 谢峥踩着马凳落地,亲卫上前,轻叩门扉。 院门“咯吱”一声打开,如意侧过身:“公子,人在东厢房。” 谢峥径直去往东厢,进门前轻咳一声。 沈永循声望去,看清来人模样,蹙了下眉,语气硬梆梆的,暗藏不善:“是你抓了我阿姐?” 谢峥被质问砸一脸,哭笑不得:“我若想杀你,又怎会留你到今日?” 沈永收敛眼中锋利,脊背挺直如松,立于圆桌后。 倘若谢峥想要对他不利,他可以砸碎茶盏,殊死一搏。 “你是如何知晓我阿姐?” 他入宫近三十载,从未与人提及阿姐。 哪怕是姚昂,也不知他有个姐姐。 谢峥也不同他绕弯子,开门见山道:“你阿姐是我阿娘。” 沈永怔住,袖中双手紧握成拳,心如鼓擂:“此话当真?” 谢峥又道:“这些年阿娘一直惦记着你,那日你我初见,我便觉得你有些眼熟,回去后便向阿娘打听,又派人试探,这才确定是你。” 见谢峥的神情不似作伪,沈永信了大半。 但是有一点—— “他们说,你是皇孙。” 沈永作为姚昂的亲信之一,曾多次随他出入宫廷,行走于各大衙门,自然对谢峥即皇孙一事有所耳闻。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49节 谢峥并未否认,微微一笑:“在见我阿娘之前,我们需要对一下口供。” 沈永定定看了谢峥两眼,倒也爽快:“可以。” 刚好,他也有一些话想对谢峥说。 ...... 在顺天府,沈永这张脸还是很有辨识度的。 而今正值多事之秋,谢峥不欲徒增事端,便让沈永戴上斗笠,随她从后门进入。 吃里扒外的管家昨夜不幸猝死,新上任的崔吉祥崔管家迎上来:“公子。” 谢峥问他:“夫人现在何处?” “夫人在锦绣堂。” 谢峥让吉祥去忙自己的,领着沈永直奔锦绣堂。 尚未进门,便听见说笑声,看来婆媳二人相处得很是愉快。 “阿娘。”谢峥唤道。 沈仪正靠在躺椅上晒太阳,听见她家满满的声音,笑着看过去,一边问:“满满这么快就回来了?你那好友......” 谢峥侧过身,沈永摘下斗笠。 含笑嗓音戛然而止。 沈仪望着不远处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庞,双眼睁大,呼吸颤抖着:“满满,他是......” 谢峥笑道:“年前我不是同您说过,要派人去寻小舅舅吗?” “也是巧了,腊月二十八派人出去,昨日便有了进展。” “我担心是空欢喜一场,便亲自走了一遭,经过再三确认,他的确是小舅舅,我才将他领回来。” “砰!” 手中茶盏滚落,碎了一地。 沈仪却无暇顾及,飞奔向门口那道身影。 “阿永!” “阿姐!” 沈永快步迎上去,被沈仪抱了个满怀。 冰冷珠翠抵在侧脸,沈永感受着身前温暖的怀抱,嘴唇颤了颤,霎时红了双眼,张开双臂回抱住他阔别三十载的阿姐。 沈仪使出全身力气,紧紧抱着沈永,泣不成声。 “阿永,阿姐总算找到你了。” “都是阿姐不好,阿姐没能保护好你,害你走失多年,吃尽苦头。” 沈永任泪水淌过脸颊,只字不提当年他与阿姐走散后,是如何被拍花子抓住,几经辗转卖入宫中,净身后成为人人可欺的小太监,又是如何一步步往上爬,成为九千岁身边的红人。 他只笑着道:“当年我被一对无儿无女的老夫妇收留,识了几个字,如今正在崔氏镖局做账房。” “这些年没吃什么苦头,称得上顺风顺水。” 沈仪流下欣慰的泪水:“那就好,那就好。从今往后,我们姐弟再也不分开。” 沈永嗯一声,是从未有过的幸福与满足。 三十载苦楚与飘零,换今日重逢,此生无憾了。 第131章 姐弟相认后, 沈永便在文国公府住下了。 沈仪将他安顿在明月堂隔壁的映雪堂,又安排仆从悉心伺候。 促膝长谈后,眼看天色将晚, 沈仪辞别沈永, 转道去了正院。 “满满。” 谢峥正在院子里陪大黑玩闹, 听见声音转过头。 沈仪走进来, 眼眶湿红,神色较先前平和许多。 谢峥将兔肉放回盘中:“阿娘怎么来了?小舅舅那边可安置妥当了?” 沈仪点点头, 叹息道:“你舅舅虽未明说,但是阿娘知道, 这些年他肯定吃了不少苦头。” 否则也不会年近不惑,仍只身一人。 莫说儿女, 连个妻子都没有。 谢峥挽着沈仪胳膊,温声安抚:“阿娘不是告诉过我, 人得往前看吗?苦难已经过去,如今一家团聚, 好好过日子便是。” 沈仪吐出一口浊气:“满满说的是, 阿娘不该纠结过去。你舅舅还活着, 阿娘有生之年还能见他, 已是万幸之幸。” 她说着, 轻拍谢峥手背:“多谢满满。” 谢峥佯怒道:“阿娘这是说的什么话?显得你我多生分似的。” “那是您唯一的兄弟, 我的舅舅, 也是我仅存不多的亲人,身为晚辈,做再多都是应该的。” 沈仪见不得谢峥气哼哼的模样,忙轻声哄她。 谢峥顺坡下驴,一抬下巴:“勉强原谅阿娘, 可不能有下次了。” 沈仪心下好笑。 都是正二品大员了,在她面前还是如此孩子气。 “其实并非生分。”沈仪很认真地说,“阿娘只是觉得,这是阿娘今年收到最好的礼物。” 没有之一。 “因为欢喜,才格外感激。” 谢峥莞尔:“阿娘开心就好。” 如此,她的一番苦心才没有白费。 “对了阿娘。”谢峥话锋一转,“去年我得了个温泉庄子,左右正月十六才上值,不如咱们全家去庄子上泡温泉?” 沈仪眼睛明显一亮:“我听说泡温泉对身体好。” “是呢。”谢峥眨眨眼,“所以去吗?” 沈仪不假思索:“去!” 她不仅苦夏,还很畏寒,泡一泡温泉没坏处。 还有阿娘,她早年吃了不少苦,每逢冬日,双腿便疼痛难忍,也可以泡温泉。 沈仪兴致勃勃说道:“我这就去告诉你阿奶,顺便收拾行李,明日一早便出发!” 她长这么大,还没泡过温泉哩! “瞧我这记性。”沈仪哎呀一声,拍了下脑袋,“在这之前,我得去祠堂,将你小舅舅回来的事儿告诉你阿爷阿奶。” 谢峥笑问:“需要我跟您一块儿去吗?” 沈仪摆手,转身向外走:“不必了,满满你继续忙吧。” 谢峥并未强求,拿起镊子,继续投喂大黑,一边以指为梳,梳理那厚实蓬松的背羽。 “大黑你说,那糟老头子能撑过几日?” 大黑衔着兔肉,犀利眼瞳咕噜转:“咕。” 谢峥莞尔:“也罢,过了元宵再说。” 新春伊始,合该好好享受一番。 - 翌日辰时,一家五口登上马车,直奔城郊而去。 温泉引的是活水,出于隐私考虑,谢峥让人做出四个隔间,阿娘阿奶一间,阿爹小舅舅一间,她谢峥独占一间。 庄子上养了好些鸡鸭,绿翡宰了几只,亲手做药膳。 经过一个半时辰的熬煮,汤汁浓稠鲜美,肉质细嫩,足以馋哭全村小孩。 又是温泉又是药膳,偶尔再换换口味,吃鱼虾或蔬菜,待到正月十五这日,一家五口脸色都红润了许多。 尤其司静安和沈仪,明显感觉不那么畏寒了。 这日清晨,谢峥艰难咽下六颗汤圆,看向左右:“我打算今日回京,你们可要与我一道?” 沈永看了谢峥一眼:“庄子上颇具闲趣,我打算在这里住一阵子。” 谢元谨最近爱上了垂钓,一有时间就兴冲冲拉着沈永往河边去,一坐就是三五个时辰,家里人吃的鱼虾都是他们钓上来的。 听沈永这么说,谢元谨有些意动,下意识看向沈仪。 他没忘记,京中还有个谢记。 司静安发话:“谢记可以交给底下的管事,好不容易来一次,老婆子可得玩够本。” 沈仪放心不下谢峥:“不如阿娘陪你一道回去?” 谢峥喝一口不加糖的豆浆,压下喉间的黏腻感:“不必了,您几位从年头忙到年尾,也该消遣消遣。” 皇权交接,必会流血。 文国公府钉子扎堆,死一两个便罢了,突然没了十之七八的仆从,难免惹人诟病。 万一被哪个钻了空子,她哭都没地儿哭。 庄子上都是她的人,有崔氏女护着,她便可毫无后顾之忧地应付前朝纷争。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50节 用了朝食,绿翡收拾好行李,谢峥辞别家人,孤身回城。 回国公府之前,谢峥先去了城西一所民宅。 “笃笃笃——” 三声过后,木门应声而开。 宁邈立于门后,眉目清淡:“来了?” 谢峥踏入院中:“感觉如何?” “挺好。”宁邈关上门,“我又作了几幅画,素方可要鉴赏一二?” 谢峥笑道:“不胜荣幸。” 二人移步书房,宁邈从画缸中取出几副画卷,谢峥接过展开,煞有其事地欣赏起来。 宁邈行至窗边,为谢峥斟茶,放在她手边:“打算何时动手?” “不急。”谢峥手腕一转,将画纸面朝宁邈,理直气壮表示,“这幅画我喜欢,归我了。” 是一副山水画,正适合挂在书房里。 “喜欢拿去便是。”对好友,宁邈从不吝啬,“素方此言何意?为何不急?” 建安帝既已对丹药成瘾,理应趁热打铁,以此逼迫他退位让贤。 谢峥将画纸卷起来,毫不客气地纳入袖中,向宁邈招手:“你过来,我悄悄同你说。” 宁邈默了下,嘴里咕 哝:“此处又无第三人,何必如此。” 身体却格外诚实地附耳上前。 “话本中主角与人共商大计,不就是这么描述的吗?”谢峥乜他一眼,指指点点,“他耳语,他也耳语,这人耳语,那人也耳语。” 宁邈:“......再不说我可走了。” 谢峥言归正传:“他可不是什么老实人,哪怕受我掌控,仍会想方设法地膈应我。” 宁邈若有所思:“你是说......传位圣旨?” 谢峥颔首。 宁邈直言不讳:“其实你完全没必要让他亲自写传位圣旨。” 以谢峥的本事,模仿建安帝的笔迹、口吻拟写圣旨根本不在话下。 “我当然知道。”谢峥端起茶盏,浅酌一口,“可我想要的,远不止于此。” 宁邈不明所以:“素方有话直说便是。” 茶水偏热,潺潺雾气缭绕,朦胧了谢峥野心勃勃的眼。 她倚在窗边,阳光为她镀上一层金光,一字一顿道:“我要,江山改姓谢氏。” 宁邈面露愕然:“若真如此,朝中那些个老顽固怕是要闹翻天。” 谢峥不以为意:“一个掌握实权的皇帝,不会给他们反抗的机会。” 话已至此,宁邈意识到谢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便问她:“可需要我做什么?” 谢峥摇头,语气诚恳:“承卿为我深入虎穴,已经助我良多,接下来只需静候佳音即可。” 宁邈遂不再强求,为谢峥添茶:“那我便预祝素方旗开得胜了。” 谢峥举杯,宁邈与之相碰。 “铛”一声轻响,茶水入喉,二人皆笑了起来。 ...... 谢峥同宁邈简单说了下计划,留下庄子上养的鸡鸭,并鱼虾若干。 “昨日我阿爹和小舅舅刚钓上来的,正新鲜着,赶紧吃了。” 宁邈自无不应,送谢峥出门,转身瞧见那满满一大桶的鱼虾,无奈摇了摇头,心底生出一丝微不可察的艳羡。 哪怕群狼环伺,谢峥至少有一群真心待她、不求丝毫回报的家人。 不像他,生在那样的家庭,母亲软弱无能,父亲视他为博取荣誉的工具,从未给予他一分父爱。 宁邈将木桶拎去灶房,挽起衣袖,蹲门口处理鱼虾。 或许他今生父母缘浅。 但他并不难过。 他拥有一群远胜父母的挚友。 是挚友,亦是亲人。 - 马车行至城东,耳畔忽然“滴”一声响。 【滴——任务发布中.......】 【营救周允意】 谢峥靠在车厢上,徐徐睁开眼。 周允意,大周安郡王,即建安帝的侄孙。 他的父亲与礼郡王同一辈分,早年被周元骞那厮陷害,声名尽毁,没两年便郁郁而终。 周允意是老安郡王的遗腹子,没算错的话,如今正值垂髫之年。 因周允意年幼,安郡王府不曾参与储位之争,这一脉的势力在几位郡王的合力打压下疯狂缩水,到如今,莫说拥趸,连安太妃的娘家也都无人在朝为官。 因为势力微薄,成不了气候,谢峥虽知晓此人的存在,却从未对他出手。 谢峥一早盘算好,待她登基,留这么个吉祥物在京中立着,可彰显出她的仁德,令天下归心,简直完美! 不过...... “营救周允意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礼郡王那几个混账东西对她的小吉祥物下手了? 简直畜生不如,他还是个孩子呢! 正欲磨刀霍霍向郡王府,前方传来亲卫略显迟疑的声音:“公子,路旁有一妇人行迹鬼祟,怀里还抱着个孩子.......” 谢峥挑起车帘,便瞧见那抱着孩子的妇人。 不待她看个仔细,那妇人身形一闪,钻进身后的巷子里,跟耗子似的,转眼没了踪影。 谢峥眉心一沉:“去追。” 亲卫当即弃车而去。 谢峥盯着车帘上的青竹,指尖轻点膝盖,百无聊赖地等待着。 约莫半炷香时间,亲卫去而复返。 “公子,这妇人果然是拍花子,孩子被她喂了药,这会儿正昏迷着。” 车帘掀起,妇人被粗布堵了嘴,瞪着眼呜呜喊叫,眼里满是惊恐与不甘。 亲卫另一只手抱着孩子,小小一只,从谢峥的角度还能看见一团婴儿肥从亲卫的肩头挤出来,白白软软的,一看就很好捏。 谢峥伸手:“孩子给我。” 亲卫依言照办。 谢峥接过周允意,只觉手腕一沉,险些没抱住这胖小孩。 将周允意平放在座椅上,谢峥从小桌下的暗格取出一只瓷瓶,在胖小孩鼻子底下晃两下。 “去府衙。” “是。” 亲卫将拍花子绑在马车后头,调转车头,直奔皇城而去。 不消多时,周允意眉毛抖了抖,迷迷糊糊睁开眼。 没见到熟悉的人,胖小孩张大嘴:“哇——” 哭声震耳欲聋,几乎将车厢顶掀飞了去。 谢峥眼皮直跳,一把捏住他的嘴:“不许哭。” 胖小孩打个哭嗝,鸭子嘴扁扁的:“呜......” 谢峥同他打商量:“你别哭,我带你去找你家人。” 周允意想起阿娘,想起奶娘,想起还没来得及吃的糕点,眼里含着两包泪,脸蛋都憋红了:“嗯嗯。” 谢峥很满意。 不愧是皇室出身的小孩,听得懂人话。 谢峥松开手。 胖小孩张嘴:“哇——” 谢峥果断捏住。 果然,小孩子什么的最讨厌了! “呜呜呜呜......” 周允意被捏住嘴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流,跟小火车似的,呜呜叫个不停。 谢峥看他快要哭岔气,抿了下唇,抓起小桌上的蜜饯,往他嘴里塞。 “给你吃,别哭了。” 酸甜滋味儿在口中蔓延,胖小孩眼睛一亮,不自觉地止住哭声,砸吧嘴嚼嚼嚼,高兴得两条小短腿直晃悠。 蜜饯!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51节 阿娘每日只给吃两颗的蜜饯! 一颗蜜饯下肚,无助感卷土重来,一憋嘴又要哭。 谢峥又往他嘴里塞了个。 如此几次,胖小孩尝出来甜头,一吃完便放开嗓门干嚎。 谢峥气笑了,一把捏住他腮帮子上的软肉,捏得小胖子咕叽咕叽叫。 “不准再吃了。” 周允意泪眼汪汪:“呜......” “再哭就把你丢下去。” 周允意捂住嘴,活像只落水小狗,可怜兮兮地看着人。 可惜谢峥铁石心肠,看也不看他,双手抱臂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去了。 周允意暗中观察一阵,悄咪咪向蜜饯伸出罪恶之手。 “咳。” 胖小孩一哆嗦,讪讪缩回手,团成一只球,委屈巴巴地抠手指。 谢峥睨他一眼:“最后一个。” 周允意瞬间眉开眼笑,挑了一颗最大的,捏在手里啃得欢快。 “公子,到府衙了。” 周允意缩了下脖子,如惊弓之鸟一般,直往谢峥怀里缩。 谢峥险些被这胖小子压岔气,揪着他后衣领提溜起来,就这么下了马车。 顺天府尹得知文国公到来,忙亲自相迎。 谢峥将周允意丢进他怀里,指向妇人:“此人乃拍花子,将这孩子拐走迷晕,恰好被本国公撞见,便顺手救下了,有劳胡大人送他回去。” 顺天府尹见周允意衣着不凡,又是文国公亲自送来,不敢轻慢,叠声应是:“国公爷您请放心,下官定尽快寻到这位小公子的家人,送他回家去。” 谢峥含笑示意,正欲转身离去,周允意忽然嚎啕大哭。 回首望去,胖小孩水洗一般的眸子眼巴巴望着她,伸出小手要她抱,嘴巴扁扁,颤成波浪线:“不要不要,意哥儿怕怕......” 顺天府尹被周允意一脚踹中将军肚,诶呦一声,只觉五脏六腑都快挪了位,白着脸直冒冷汗。 谢峥:“......” 由此可见,娇儿恶卧踏里裂还真不是夸大其词。 “你乖一点,很快便能回家了。” 先前哄他那一阵 已是极限,她可不想做老妈子。 说罢,谢峥不去看周允意泪蒙蒙的眼睛,头也不回地离开。 “哇——” 周允意见漂亮阿兄没了,扑腾得更厉害了,小脚实打实揣在顺天府尹肚子上,只差将他肚里的朝食踹出来。 “诶呦我的小祖宗,您可消停点吧!” 周允意乜他一眼,张大嘴巴,哭得更大声了。 顺天府尹:“......” 真是个冤家,要了他的老命呦! ...... 被周允意这么一耽误,回到国公府已是傍晚时分。 吉祥早知公子今日回府,一早便让厨房准备夕食。 谢峥来到饭厅,瞧见桌上的菜肴,眉梢微挑:“海错?” 吉祥应是:“琼州府那边送来的,都是渔民们打捞上来的大个头。” 谢峥回想起在琼州府的那几年,勾唇笑了下:“难为他们有心。” 吉祥心说,那也是因为公子值得他们真心相待。 见公子动筷,吉祥行一礼,无声退下了。 谢峥美餐一顿,得知还剩下不少海鲜,便让亲卫给温泉庄子那边送去,让他们也尝一尝。 在书房练半个时辰书法,眼看日落西山,夜幕降临,谢峥将毛笔放在笔山上,拧动桌下机关,打开暗门,从密道去往乾清宫。 刚走出密道,便听见歇斯底里的嘶吼声。 “给我仙丹!” “快给我仙丹!” 建安帝被裹着棉花的铁链缚住四肢,四仰八叉躺在龙榻上。 半月未见,他已被毒瘾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眼下两团青黑不说,更是骨瘦如柴,活像是一具裹着人皮的骷髅。 他嘶吼一阵,又转为喃喃呓语。 “朕是皇帝,朕是父皇母后最疼爱的儿子,朕是大周的主人,朕的皇儿也是......” “没有皇儿。”谢峥冷酷打断他的臆想,“那是许秋心和张衡的孩子,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呓语声顿住,建安帝循声望去,只瞧见一团模糊黑影。 可即便他变成厉鬼,也绝不会忘记这道声音。 “谢峥?是谢峥吗?” 建安帝双眼鼓起,眼珠似要从眼眶里挤出来,竭尽全力想要看清那黑影的真实模样。 谢峥不应,只从袖中取出青玉色瓷瓶,放在建安帝鼻子底下,轻轻一晃。 一缕清香涌入鼻息,建安帝犹如沙漠中濒死的旅人,浑浊双眼爆发出精光:“给我!给我仙丹!” 禄贵上前,铁链应声而落。 建安帝眼神狂热,连滚带爬地扑向谢峥。 谢峥一个大退,建安帝扑了个空,从龙榻摔到冰冷地砖上,磕得头破血流。 “想要吗?” 谢峥指尖轻敲瓷瓶,发出清脆声响,言辞充满蛊惑意味。 建安帝颤抖着双手,虚虚抓住谢峥袍角,嗓音嘶哑:“求你,给我。” 一国之君匍匐在他的臣子脚下,向他的臣子摇尾乞怜,是何等的耻辱。 建安帝仿若未觉,满心满眼皆是谢峥攥在手中的瓷瓶。 “求你,给我仙丹。” “我要仙丹。” “好痛啊......我好难受......” 谢峥扬起唇角:“还记得我先前说过什么吗?” 建安帝竭力回想,好半晌才隐隐想起一些,语气急切,近乎哀求地说道:“我可以给你解药!还有传位圣旨!只要你给我仙丹,我什么都可以答应!” 事到如今,他已经不在意那国师究竟是何来历,所谓仙丹又是什么,他服用之后为何体内如万蚁啃噬。 他只要仙丹! 他只想减轻痛苦,消除痛苦! 谢峥轻笑。 训狗而已,手到擒来。 在建安帝充满渴求的目光中,谢峥倒出一枚丹药。 建安帝狂咽唾沫,不顾帝王尊严,仰头张大嘴,口中喃喃:“给我!给我!” 谢峥两指捻着丹药,眼看即将落下,手指一收,卷入掌心:“我突然后悔了。” 建安帝瞪眼,气急败坏:“你究竟想怎么样?” 谢峥不疾不徐道:“明日早朝,乔承运将乞骸骨,举荐我为内阁首辅。” 建安帝直勾勾盯着谢峥的手,恨不能掰开她的手指,将那美味至极的仙丹纳入口中。 “可以!” 谢峥又道:“除此之外,你要以病入膏肓为由,许我监国之权。” 建安帝有一瞬间的迟疑。 一旦让谢峥摸着监国之权,无异于将这偌大江山拱手相让。 届时,他岂有活路? 谢峥眸光一沉,将丹药塞回瓷瓶。 建安帝急了:“我答应你!答应你还不成?赶紧给我仙丹!快给我仙丹!” 谢峥缓缓笑了,掌心一松,丹药直直坠落。 建安帝瞳孔收缩,手忙脚乱去接。 接了个空,丹药滚落,他手脚并用,匍匐着上前,一口咬住。 熟悉的味道在口腔蔓延开来,建安帝四肢一软,眼神涣散,面上亦浮现潮红。 身体的种种不适如被洗刷一空,仿若置身云端,整个人飘飘欲仙,舒适至极。 谢峥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眉眼染上嘲弄。 这个人,废了。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52节 待药效散去,建安帝逐渐清醒,重拾理智。 回想起为了仙丹,自己是如何跪在谢峥脚边,卑微得像是一只败犬,霎时面红耳赤,羞愤欲死:“谢峥你这个混......” 谢峥轻晃瓷瓶:“不想要了?” 叱骂声戛然而止,建安帝气得浑身发抖,碍于仙丹,不得不忍气吞声。 谢峥将瓷瓶交给禄贵:“每日一枚,不可多食。” 禄贵双手接过:“奴才遵命。” 建安帝眼珠咕噜一转。 谢峥见他这副死相,料定他没安好心,轻嗤一声:“劝你还是老实点,发现一次,五日不得服用仙丹。” 建安帝:“......” 过去半个月里,他算是体会到何为度日如年,何为生不如死。 一日不服用仙丹,便如割身肉。 尝过仙丹的甜头,连断五日,怕是要去了半条命。 四肢百骸隐隐作痛,建安帝瑟缩了下,按捺心头恨意,声如蚊蝇:“你放心,我不会的。” 谢峥意味不明笑了声:“希望如此。” - 翌日天色未明,京中七品及以上官员便从家出发,前往皇宫参加大朝会。 文官从东华门入宫,武官则从西华门,于金銮殿外汇合。 三品及以上官员入殿,三品以下则立于殿外。 谢峥一露脸,百官争相问候。 “谢大人新年好啊。” “数日未见,谢大人容光焕发,看来是过了个好年。” “还未恭喜谢大人加官进职,及冠之年入阁登坛,放眼前朝今朝,您可是头一位呢。” 谢峥心情好,全程笑眯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众人看在眼里,悬着的心落下一半。 文国公如此亲和,是不是意味着她今年不会再拿人开刀了? “陛下驾到——” 尖细通传声响起,百官各归各位。 待建安帝在禄贵的搀扶下落座,殿内外数百人行三跪九叩之礼。 “众卿平身。” 玉阶之上,沙哑男声透出明显的虚弱。 众人谢恩起身,不动声色看向上首。 这一看,皆变了脸色。 半月未见,陛下怎的消瘦至此? 宫中不是有国师吗? 难道国师不曾为陛下医治? 正当百官暗暗心惊之际,乔承运手持笏板出列:“陛下,微臣年事已高,身体每况愈下,处理政务越发力不从心,难以受首辅之委任,请陛下恩准微臣告老还乡,颐养天年。” 众人齐齐一怔。 而今阉党肃清了大半,皇孙登基指日可待,首辅大人怎会在这个时候致仕? 建安帝双手撑着龙椅扶手,才不至于力竭倒下,望着空荡荡的金銮殿,喘着粗气问:“乔爱卿以为,何人可胜任首辅一职?” 内阁学士及六部尚书精神一振,心底生出几许希冀。 万一首辅大人举荐了他们呢? 乔承运从善如流道:“微臣以为,武英殿 大学士谢峥虽入朝尚短,却已立下赫赫之功,青出于蓝,当为天下文臣之表率。” 建安帝只思索须臾,便爽快同意了,紧接着又道:“近来朕久病难愈,难以操持政务,今特命谢爱卿代朕监国。朝野上下一应政事,皆由谢爱卿一言决断。” 谢峥出列,朗声道:“微臣谨遵陛下圣意,定克尽厥职,不负皇恩。” 建安帝以拳抵唇,一阵剧烈咳嗽,苍白面孔泛起不正常红晕。 禄贵一甩拂尘,扬声唱道:“退朝——” 建安帝乘龙辇远去,众人仍未回过神,呆愣愣杵在原地。 乔承运看向谢峥:“谢大人,请随乔某移步内阁,做事务交接。” 谢峥欣然应允,二人结伴离去。 寒风拂面,百官一个激灵,堪堪回神。 “陛下此举何意?” “陛下怕是......可他为何仍不让那位认祖归宗?” “帝王心难测,谁知道呢。” 众人揣着一肚子疑惑,作鸟兽散去。 新年伊始,还有一堆公务等着他们。 且新官上任三把火,文国公御下甚严,万一被她揪住小辫子,轻则挨训,重则丢官,那可就惨喽! 另一边,礼郡王看向左右,神色不明:“诸位以为,皇伯父这一病,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 平郡王眯了下眼:“二哥的意思是......” 端郡王捻须:“一切太凑巧了,不是吗?” 阉党之势土崩瓦解,陛下又龙体有恙,乔承运本该趁机揽权,令乔氏东山再起。 可他是怎么做的? 他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乞骸骨! 淮郡王意味深长道:“诸位莫要忘了,那位可是个狠角色。” 思及悬挂在屋檐下的人头,五人心头一寒,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襄郡王举目望向东宫的方向,意味不明道:“太子当年死得不明不白,而今皇伯父又迟迟不让她认祖归宗,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礼郡王冷笑:“咱们的这位皇伯父狠心着呢。” 如今细想,他给予谢峥的诸般殊荣,处处透着怪异。 “不如一查?” “善!” ...... 五日时间,足够谢峥与乔承运做完交接,快速掌握内阁事务。 正月二十一,小朝会。 这日,五品以上官员齐聚金銮殿。 “首辅大人到——” 尖细通传声中,谢峥腰金衣紫,于龙椅左下方的交椅落座。 百官行礼,问安声响彻云霄:“下官参见首辅大人!” 谢峥居高临下,看百官俯首,缓缓露出一抹笑。 权力的滋味,当真美妙。 ----------------------- 作者有话说:章末部分添了一点剧情,2.11下午两点之前订阅的宝宝可以回头再看一下。 第132章 此乃谢峥初次监国, 更是初次主持早朝。 但是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官员奏事,经由百官商议, 最终由监国者决断。 今日第一桩政事, 由新上任的刑部尚书上奏。 “大人, 地方官员皆已缉拿回京, 已有部分官员认罪招供,此乃相应判决, 请您过目。” 禁军取走奏折,交与禄贵的干儿子福康, 又由他呈与谢峥。 谢峥一目十行看完,问他:“年前缉捕的京官如何了?” 刑部尚书应答如流:“近五日狱吏一直在审问地方官员, 因人手有限,京官尚未展开审问。” 谢峥合上奏折:“尽快。” 刑部尚书恭声应是。 谢峥又道:“判决没什么问题, 尽快处置了吧。” 刑部尚书再度应是:“待下了早朝,下官便着手安排, 争取三日之内处置完毕。” 此后, 陆续有官员出列, 上奏政事。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53节 谢峥全程游刃有余, 从百官不时流露出的赞许之色便可看出, 他们对此显然是满意的。 皇孙虽然不曾接受过正统的皇室教育, 却颇具乃父之风, 行事利落,恩威并施,堪得大用。 “启禀大人,北方三省突发严重雪灾,致使三十六府农作物绝收, 牲畜死亡,下官认为朝廷应当派出赈灾银粮,以免灾民苦不聊生,引发动乱。” 新上任的户部尚书立马出列:“去年年底,国库刚拨出一笔军饷,此时出钱赈灾,至多只能拿出二十万两......” 谢峥睨了他一眼,出言打断:“年前刚抄了家,国库至少增收千万两,怎就无钱赈灾了?” 这位王大人是太子党,为官数十载,清正廉明,广受赞誉。 此前一直在地方上做官,谢峥看重他的貔貅属性,既能守财也能招财,便让吏部官员暗中运作,将他弄回顺天府,执掌朝廷的钱袋子。 如今看来,此事有利也有弊。 王大人未免也太能守财了,想要从他手里抠钱,简直难如登天。 三个省,三十六府遭遇雪灾,二十万两均分下去,一个府连一万两都没有。 即便土豆红薯,也终有吃完的那一日。 没了存粮,难不成让百姓喝西北风去? 谢峥无视户部尚书满脸的不赞同,义正词严道:“本官素来痛恨贪墨风气,但只要用对地方,为国、为民谋福,出再多钱都值得。” “每个省拨五十万两白银,并粮食六十万斤。”谢峥语气不容置喙,透着冷然,“本官不希望重蹈去年凤阳府的覆辙,否则休怪本官不顾同僚情分,大义灭亲!” 百官——尤其是户部官员头皮一紧,连称不敢。 笑话,菜市口地上的血至今仍在,他们是有多蠢,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作死。 户部尚书面色缓和几分,可终究难改本性,嘴上哭穷:“大人,国库虽因抄家充盈许多,可举国上下需要钱财的地方也多,不如略作削减,每个省二十......” 谢峥抬手制止:“昨夜仙人入梦,交与本官三个富国之策。” 众人精神一振,哪还顾得上看王大人跟首辅大人吵架,跟兔子似的,齐刷刷竖起耳朵。 谢峥从袖中取出三张纸,让福康转交给户部尚书。 纸片入手,户部尚书瞬间将赈灾银粮抛去九霄云外,瞪大一双虎目,去看那纸上的内容。 立于左右的官员好奇难耐,暗搓搓向王大人挪去,抻长脖子往纸上瞄。 “琉璃?” “肥皂?” “白糖?” “老夫大致能猜出白糖是什么,可前两个实在是闻所未闻。” “肥皂莫不是皂荚一类用于浆洗的东西?” “这琉璃名字不错,只是不知具体如何,听起来像是瓷器、玉器之类的摆件。” 金銮殿上议论纷纷,喧哗热闹。 福康一甩拂尘:“肃静!” 众人噤声,退回原位,灼灼视线仍盯在那记录着富国之策的纸片上。 谢峥十指交叉相握,朗声道:“诸位猜得不错,白糖较黄糖更为洁白,且甜味纯粹,肥皂在去污效果上也更胜皂荚一筹。” “以上两者造价偏低,平民百姓皆可使用。” “且原料需从民间购置,可富及一方百姓。” “琉璃做工复杂,且外观精美,哪怕在仙界,仍属奢侈品......” 谢峥逐个解释,末了宣布:“即日起,于皇庄成立琉璃、肥皂及白糖三大工坊,由户部王大人全权督办。” “另开设相应官铺,造成后统一放在官铺出售,顺天及地方皆是如此。” “琉璃隶属官营,不得外售,商贾可向朝廷批量购买肥皂和白糖,放在各自商铺出售。” 谢峥看向户部尚书:“此事仍交由户部负责。” 户部尚书激动得满脸通红,震声道:“下官定不辱命,办好大人交代之事!” 那入梦的神仙当真体贴至极。 白糖和肥皂适用于整个大周的百姓,一旦普及,可明显改善百姓的生活。 同时,朝廷、商贾及百姓皆有钱可挣。 琉璃为奢侈品,面向权贵富贾出售,定价必然高昂,可使朝廷日进斗金。 真乃一举多得之美事! ...... 监国后第一场早朝顺利落下帷幕。 “退朝——” 百官鱼贯涌出金銮殿,谢峥亦回到内阁,着手处理公务。 望着那款步远去的高峻身影,众人满心唏嘘。 “仙人当真偏爱这一位。” 五日前的大朝会上,建安帝骨瘦如柴的模样令众人目瞪口呆。 下了朝,他们便四处打探消息,深究建安帝为何变成这副模样。 这一打探可不得了! 不仅陛下龙体有恙,后宫中的许贵妃早在正月初一人便没了。 与许贵妃一同去了的,还有她腹中即将临盆的皇嗣。 而且国师早已不在宫中,更不在国师府。 当下便有人猜测,国师多半已经离开了顺天府。 仙人不知因何缘故,不再眷顾陛下,任由陛下病入膏肓,放任皇嗣胎死腹中。 反观皇孙,不仅得了首辅之位,仙人更是给她托梦,赐下富国之策。 得仙人认可之人,当是天命所归! 唯一令他们费解的是,陛下病重,业已交托监国之权,为何仍迟迟不让皇孙认祖归宗。 莫非近期不宜认祖归宗,打算择一吉日,昭告天下? “黄大人,最近的吉日是哪一日?” 钦天监监正闻言,掐指一算:“最近的是三日前,而后便是五日后,正月二十六。” 如此,令众人更加费解。 “难道她不是皇孙?” “她若不是,陛下何必予以她诸般殊荣?” 众人面面相觑,只觉满脑子的乱毛线团,剪不断理还乱。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左右阉人已死,阉党得以肃清,朝堂一片清明,相信在皇孙的引领下,大周朝定能蒸蒸日上,繁荣昌盛。” “是极!是极!” 百官三五成群地离去,五位郡王远远缀在他们身后,低声交谈。 “可查出什么了?” “乾清宫被暗卫和宫人围得密不透风,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根本没法打探消息。” “不过有宫人提及,除夕至正月十五期间,乾清宫常有哭嚎声传出,声音不男不女,甚是骇人。” “往日里,皇伯父十分热衷宠幸嫔妃。现如今许贵妃一尸两命,皇伯父膝下再度空虚,他却一反常态,半月以来一个嫔妃也不曾召幸。” “事出反常必有妖!” 五人对视,眼底兴奋闪烁。 如果,他们是说如果。 如果能趁机将谢峥拉下马...... 端郡王性子急躁,当即脚步一转,作势要往乾清宫去,却被礼郡王拉住。 他瞪眼:“你拉我作甚?!” 礼郡王没好气说道:“若真如你我猜测的那般,乾清宫内外皆是她的人,你根本见不到皇伯父。” 平郡王接过话头:“即便见到了,你又无证据,难保她不会借题发挥。” 淮郡王捻须:“再过两旬便是万寿节,皇伯父定会出席。” 端郡王不甘咬牙:“两旬太久了。” 好不容易揪住谢峥的小辫子,他一刻也等不及! 襄郡王冷哼:“你自个儿找死,可别拉着我们。” 另三人深以为然。 谢峥“奉旨”监国,权势滔天,碾死他们轻而易举。 纵使反抗,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得不偿失。 “为今之计,只有等。” 成败在此一举,容不得任何差错。 端郡王踟蹰须臾,深深看了眼乾清宫巍峨的殿宇,拂袖离去。 两旬而已,他等得起! - 五日后,三大工坊成立。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54节 户部从工部借调六十名官匠,送往工坊,加急赶制琉璃、肥皂及白糖。 同时,刑部处置罪官三百五十二人。 这些人大多处以斩首之刑,少数罪大恶极之人,处以绞刑或腰斩。 他们的家人也受其连累,有罪之人判罪伏法,无罪之人流放两千里,子孙三代不得为官。 处置完毕,狱吏又开始审问第二批被捕的京官。 短短五日,便有一百六十七名京官认罪。 唯独一人,任凭狱吏如何行刑逼供,哪怕遍体鳞伤,仍咬死不松口,不愿认罪。 “下官派人查抄了许府,只搜出五十八两白银,不曾发现任何赃银。” “许无垠不认罪,下官又未搜出罪证,按照规矩,下官没法给他判罪。” 谢峥打开公文,下笔如飞:“继续审。” 搜不出赃银,有两个可能。 一是将赃银藏在了别处。 二是许无垠从未贪污。 这与姚敬光的口供不符。 除非...... 谢峥笔下微顿,在墨迹滴落之前移开,合上公文丢到一旁:“许家人也审一审。” 刑部尚书一扫难色,风风火火地去了。 一晃又两日。 刑部尚书再度求见:“大人,狱吏审问多次,连五岁孩童都不曾放过,仍未问出赃银的位置。” 他顿了顿,又道:“且下官发现,许家人甚少与人交际,对内奉行节俭,时常半月才能吃一次肉......” 谢峥短促眯了下眼,先前的猜测再度涌上心头。 若真如此,这位当真了不得。 “既然如此,不必再审了,暂且关着他们,时间久了,受不住了,或许便招供了。” “记得让太医给他们处理伤势,本官不希望他们死在牢里。” 刑部尚书应声退下。 ...... 入了二月,琉璃工坊的匠人成功烧制出第一块无气泡、高透光的玻璃,由专人运送进京,献给建安帝。 建安帝沉迷仙丹,中毒已深,终日萎靡不振,仅余一口气吊着,哪有精力接见官匠。 于是乎,官匠便将玻璃送到谢峥面前。 谢峥轻抚着玲珑剔透的玻璃,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在古代待得久了,前世的点点滴滴已成追忆,正被她遗忘—— 不,比起遗忘,更像是压缩。 那些记忆被她压缩,保存在大脑深处,鲜少、甚至不再触及。 谢峥挥散不必要的惆怅:“仙界的琉璃便是这副模样,按照这个标准量产,可以制成屏风、茶具......” 她列举出许多玻璃制品,官匠一一记下,回工坊便召集匠人,加急赶制。 若无意外,月底或下月初便可正式出售。 只是不待官铺开张,先迎来一年一度的万寿节。 ...... 万寿节前两日,大街小巷挂满红绸,家家户户门前挂上大红灯笼,寓意着万民同贺。 更是有外国使臣携厚礼来访,尽显大国风范。 万寿节当日,王公百官携家眷入宫,庆贺帝王寿诞。 奉先殿内,宫灯随风摇摆,灯穗在烛光下折射出细碎金光,将整座大殿映照得金碧辉煌,呈现无与伦比的壮丽。 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舞姬水袖翻飞,身姿曼妙,宛若仙子下凡。 席间,众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空气中氤氲着宫廷御酿的馥郁香气,一片喜庆热闹。 “陛下驾到,太后驾到,皇后驾到——” 尖细通传声响起,众人行三跪九叩之礼。 各国使臣亦起身,向那在宫人簇拥下入殿的身影行礼。 “众卿平身。” “谢陛下。” 众人坐定,余光瞥向上首之人。 上次见建安帝,还是正月十六的大朝会。 将近一月未见,建安帝又消瘦了许多,两颊凹陷,颧骨高耸,眼窝也深深地陷了下去,更显不人不鬼。 此刻,所有人意识到—— 陛下恐大限将至! 五位郡王不着痕迹交换个眼神,越发笃定建安帝如此与谢峥有关,内心也越发的胜券在握。 待宫宴临近尾声时,礼郡王忽然出声:“年初时,皇伯父龙体有恙,这一晃多日,怎的仍不见好,反而更严重了?” 平郡王接过话头:“皇伯父,您这情况吴院使怎么说?” 建安帝嘴唇翕动,掩在袖中的手指抽搐了下,缓缓摇头:“老毛病了,无甚大碍。” 端郡王却是一脸不赞同: “皇伯父此言差矣,您乃大周天子,您龙体安康,方能民心安稳,社稷昌盛。” 襄郡王笑眯眯提议:“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侄儿与诸位大人都在,待宫宴结束,何不请吴院使前来,为皇伯父诊个平安脉?” 淮郡王附和:“四哥所言极是,让吴院使诊个脉,侄儿与诸位大人才能安心。” 建安帝体内如有千万只虫子爬动,呼吸沉且杂。 他知道他这几个侄子并非真的关心他,而是另有图谋。 但他并不在意。 若能揭穿谢峥的恶行,他便可重回朝堂,亦有享用不尽的仙丹。 建安帝心如鼓擂,面上无奈:“也罢,依了你们便是。” 五位郡王心下一喜,说几句奉承话,继续畅饮美酒。 “首辅大人,下官敬您。” 谢峥举杯,轻抿一口:“谢某不胜酒力,不可多饮,还望宋大人见谅。” 宋大人直言无妨,饮尽杯中酒,识趣退下。 谢峥支着下巴,看对面礼郡王与人交头接耳,扯唇轻哂。 一群蠢货。 ...... 临近子时,万寿宫宴圆满落下帷幕。 各国使臣回驿馆,王公百官则随建安帝移驾乾清宫。 一炷香时间后,建安帝靠在龙椅上,吴院使跪在他脚边,凝神为他诊脉。 太后、皇后坐于下首,谢峥及五位郡王则立于天下顶顶尊贵的两位女子对面。 前者低眉敛目,面色沉静。 后者一瞬不瞬盯着建安帝,面上难掩期待。 其余官员则立于殿外,在夜风中瑟瑟发抖,却不敢有一句怨言。 待吴院使诊脉完毕,淮郡王急声问道:“皇伯父龙体如何?” 吴院使恭声回禀:“陛下心脾两虚,气血亏损,应是思虑过度所致......” “什么思虑过度?放你的狗屁!” 一股怒气直冲头脑,端郡王失了理智,忍不住爆了粗口。 旋即指向谢峥,一副质问的口吻:“难道不是她给皇伯父下了药,令他缠绵病榻吗?” 谢峥抬眸,定定看了端郡王两眼,忽而轻笑。 礼郡王四人眼皮狂跳,不祥预感席卷心头,有种想要夺门而出的冲动。 蠢货! 猪头! 真是害惨了他们! 端郡王听不得这声笑,横眉竖目:“皇伯父素来身体硬朗,怎就突然龙体有恙,难以操持政务了?” 谢峥眉梢微挑:“郡王这话好没道理,吴院使已为陛下诊脉,他龙体有恙乃是思虑过度所致,与谢某有何干系?” 端郡王冷笑:“这也就罢了,紧接着乔承运那厮告老还乡,你谢峥受命监国,这桩桩件件,摆明了是一个阴谋。” 他说着,向上一拱手:“请陛下即刻捉拿谢峥,严查此事!” 殿外,百官议论纷纷。 “原先老夫没觉得这一切有什么问题,可如今听了端郡王一席话,似乎太过巧合。”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55节 “若真如此,陛下待她那般亲厚,她却恩将仇报,真是罪该万死!” “可老夫觉得,这无缘无故的,她完全没必要这么做。” “古往今来,弑父杀子的情况并不少见。陛下迟迟不让她认祖归宗,她等不及了,便对陛下痛下杀手。” “诸位慎言!普天之下,唯独谢大人一人得到神仙的认可,足以说明她冰清玉润,襟怀坦白。” “是极!难道诸位宁愿相信端郡王的片面之词,也不愿相信天上的神仙吗?” “诸位可莫要忘了,正是因为谢大人,神仙才降下诸多神迹,令我大周国富民安。” 总而言之,一句话—— 端郡王他就是在讲屁话! 原先听信了端郡王言论的官员思及过往种种,不由面露赧然。 是他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殿内,谢峥眉目冷若寒霜,嗤笑道:“好一个阴谋!郡王这张嘴不去说书可惜了。” 诚郡王气得仰倒:“谢峥!” 谢峥微抬下颌,冷酷且傲慢:“有证据上证据,没证据就闭嘴。” 诚郡王:“......” 四位郡王:“......” 文武百官:“......” 这时候,太后苍老的声音响起:“老六啊,你是真的误会谢大人了。” “此前姚昂逼宫,紧接着贵妃又小产,陛下受不住打击,吐血以致晕厥,此后一直龙体欠安,哪怕日日服药,仍不见好。” 皇后叹一声:“可惜国师不知去向,若有仙丹,陛下也能早日痊愈。” 谢峥迈步上前,向上一拱手,义愤填膺道:“微臣为官三载,一心效忠陛下,肝脑涂地死而后已,而今蒙受不白之冤,微臣愿以死明志!” 建安帝定定看着谢峥,半晌后,机械地偏过头,看向太后。 他被谢峥害成这副模样,太后——他的亲生母亲却站在谢峥那边,替她说话。 愤怒与不甘涌上心头,建安帝喉头一甜,“哇”地吐出一口血。 “陛下!” 建安帝软瘫在龙椅上,觉得自己像是一只破败的麻袋,疾风灌入,又在顷刻横穿而出。 与之一同流失的,是他仅存不多的力量,以及生命力。 恐慌袭上心头,建安帝含混高呼:“朕如此,是因伴伴谋逆,皇儿胎死腹中悲痛交加,与谢爱卿无关!” 说罢两腿一蹬,没了意识。 “陛下!” “快,去请太医过来!” 殿内乱成一团,谢峥侧身闪避。 浅褐色眼眸看向端郡王,透着十足的冷意:“陛下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便是大周的罪人!” 端郡王正欲狡辩,被平郡王捂住嘴,强行拖出乾清宫。 “你为何不让我把话说完?”端郡王咄咄质问。 礼郡王摇了摇头,叹道:“事到如今,你难道还不明白吗?真相如何已经不重要了。” 连建安帝都替谢峥遮掩。 谢峥大势已成,说再多都无济于事。 端郡王好似被戳破的气球,双肩下塌:“难道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 为了皇位,他们争斗多年,最后却被一个毛头小子截胡。 “不甘心又能怎样?” “你我正值壮年,何必送死。” 倘若执意与谢峥作对,他们必然不得善终。 端郡王哑然,竟无法反驳,半晌憋出一句:“并非你我技不如人,而是不如她狠心。” 为了皇位,连亲祖父都能杀。 长廊下,叹息声此起彼伏。 无人回应,却又好像回应了什么。 - 万寿节当日吐血,太医一番抢救后,建安帝虽捡回一条命,身体却急转直下。 原本尚能下床,独立行走,到如今已然下不了床,甚至连饭菜都吃不进去,只能喂些汤汤水水,佐以太医配置的各种汤药,勉强吊着命。 “公子说了,她对您今日的表现十分满意,特赏您两枚仙丹。” 建安帝双眼一亮,张大嘴嗷嗷待哺。 禄贵从瓷瓶中倒出两枚,喂给建安帝。 建安帝跟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囫囵咽下,捶着床嚷嚷:“朕还要!朕要五枚......不!朕要一百枚仙丹!” 禄贵不予理会,收起瓷瓶,把着拂尘退至外殿。 “狗奴才!” “朕要杀了你!” “朕要杀了谢峥!” 建安帝气急败坏,连篇脏话不堪入耳。 他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般后悔过。 他后悔不该自作聪明,大力提拔谢峥,让她与宗室郡王打擂台。 他后悔不该轻信那妖道,未经调查便服下丹药,以致染上毒瘾,难以戒断。 他更后悔方才为了仙丹违心扯谎,错失除掉谢峥的大好机会。 早知今日,当年得知谢峥的存在,就该不惜一切代价杀了她。 而不是因为几颗人头偃旗息鼓,妄图借刀杀人,让周元骞去对付谢峥。 建安帝悔啊! 他肠子都悔青了,无时无刻不在后悔。 可他如今就是一只失去爪牙的老虎,连猫崽子都不如。 莫说杀了谢峥,连离开这乾清宫都做不到。 建安帝满心不甘,扑腾着四肢骂骂咧咧。 禄贵听得烦了,笑盈盈道:“奴才劝您还是省点力气。” “公子说了,您若是做了什么让她不高兴的事情,她会不惜一切代价,将您扒皮抽筋,挫骨扬灰。” 疯子! 丧心病狂的疯子! 建安帝瑟缩了下,不敢再骂。 他知道,谢峥一定做得出来。 建安帝望着窗外冉冉升起的朝阳,许是光线刺眼,他张了张嘴,眼角淌下两行泪。 昔日,他以玩弄他人性命为乐趣。 如今,风水轮流转,竟也轮到他了。 ...... “山长,您的信。” 一青年将书信交与林琅平,向他行了一礼,手捧书本,往明德楼去。 林琅平推开兰若院的门,坐于院中石桌旁,打开书信。 信中仅有四字—— “病危,速来。” 林琅平看着纸上银钩铁画的字迹,愣怔半晌,忽觉面上一片冰凉。 抬手轻抚,触上满脸湿痕。 林琅平任泪水淌过沟壑,手执书信,枯坐良久,直至日影西斜,绚烂霞光透窗而入,洒照在他的身上。 “铛——” 清越钟声将林琅平飘远的思绪拉回现实。 他焚毁书信,迈着蹒跚步伐来到书房,拨弄书架上某一本书。 “咔哒”一声,弹出一个暗格。 林琅平取出暗格中尘封多年的书本,凝视着书面上矫若惊龙的字迹,仿佛见到了那个霁月光风的太子殿下。 “殿下,您且耐心再等几日。” “这天呐,快要亮了。” - 一晃又是两旬。 二月末,琉璃坊开张。 因琉璃外观精美,种类丰富,甫一上架,便被权贵富贾抢购一空。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56节 即便价值千金,仍成为风靡全城的存在。 没有之一。 那些个因为慢了一步,错失琉璃的客人,为了获得一件琉璃制品,不惜派人全城搜寻买家。 哪怕对方狮子大开口,在原价基础上翻个五倍十倍,仍有冤大头愿意为此一掷千金、乃至万金。 截至三月初二,琉璃坊一千二百件琉璃制品售罄,转而开放预约通道。 客人可支付一笔订金,进行预约排号。 只需留下详细具体的要求,匠人便可制作出符合客人喜好的琉璃制品。 截至三月初十,琉璃坊开张第十日,已有两千三百五十六次预约。 算上订金,共盈利十二万八千两,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 早朝上,谢峥向百官分享了这一喜讯。 百官自是喜不自禁。 “不愧是仙人赐下的富国之物,一年下来至少能创下三百万盈利,抵得上全国大半年的税收了。” “白糖和肥皂应该也快上架了吧?” “据说走的是薄利多销路线,但只要买的人够多,同样可以日进斗金。” “甚善!甚善!” 这份喜悦一直持续到正午时分。 直到乾清宫传来消息,陛下已到弥留之际。 一石激起千层浪,五品以上官员闻讯,立马放下手头公务,以最快的速度赶往乾清宫。 万寿节之后,建安帝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二月里尚且能喝些汤汤水水,待到三月,已经灌不下任何东西,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也认不清人。 譬如几次,谢峥同朝中重臣前去乾清宫探望。 建安帝见了谢峥,登时泪流满面,嘴里含混嚷嚷着“太子”。 那模样,真真是见者伤心闻者落泪。 ...... “陛下请五位王爷、首辅大人和几位学士大人进去。” 禄贵走出来,哽咽着说道。 谢峥一行人踏入殿内,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苦涩药味儿,夹杂一丝行将就木的腐朽气味。 建安帝躺在龙榻上,面色灰败,双目涣散,已然出气多进气少。 禄贵上前,将建安帝扶起来,半靠在软枕上。 建安帝已有数日滴米未进,连坐都坐不稳。 禄贵跪在龙榻边上,替建安帝撑着上半身。 “传朕......口谕。” 嘶哑声音响起,谢峥霍然抬首,微不可察地眯了下眼。 建安帝没有错过谢峥瞬间的神情变化,满心快意。 这几日,他装作口不能言,识人不清,正是为了这一刻。 几位大学士下意识看向谢峥。 五位郡王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直到此刻,他们心底仍存有一丝希冀。 万一皇伯父会越过谢峥,传位给他们呢? “传位......”建安帝喘了口气,“安郡王。” 大学士:“???” 五位郡王:“???” 谢峥表情怪异一瞬,很快恢复如常。 建安帝痛快极了,他自觉大限将至,咽了口唾沫,张大嘴急喘几声。 正欲揭发谢峥恶行,忽然身上一疼,他竟说不出话来了。 建安帝:“!!!” 竟忘了禄贵这条老狗! 建安帝快要气疯了,憋在胸口的那团气突然就散了。 恍惚间,他似乎瞧见了周承诏。 身着龙袍,气度威严。 建安帝眼神涣散,眼里的光逐渐黯淡,却是痴痴笑了起来。 周承诏啊周承诏,倘若你能如谢峥那般狠绝,也就不会死在我手里了。 不过谢峥聪明一世,终究还是输给了他。 哪怕便宜宗室子弟,他也绝不会让周承诏的子孙继承皇位。 礼郡王那几个害他病重,仅余下安郡王这一个选择。 而谢峥不曾认祖归宗,她若敢谋朝篡位,注定遗臭万年。 他周思安才是笑到最后的唯一赢家! ...... 乾清宫外,百官齐聚于此,或翘首以盼,或窃窃低语。 “陛下让次辅大人他们进去,应当是要传位给谢......皇孙。” “真想不到,老夫竟能历经三朝。” “待会儿皇孙出来,诸位可别忘了三跪九叩......” 正说着,殿内突然爆发出一阵悲怆哭声。 “陛下殡天了!” 众人心头一悸,当即不作他想,乌泱泱跪了一地,放声痛哭起来。 ...... 天子驾崩,宫中敲响丧钟之音。 “铛——” “铛——” “铛——” 丧钟足足敲了九九八十一下。 悠长钟声响彻全城,大街小巷挂起白幡。 建安帝的梓宫于乾清宫停灵二十七日,由新帝扶棺,一百二十八人抬往皇陵。 出殡当日,百姓洒泪相送,哭喊声响彻云霄。 无论建安帝生前多么荒唐,仿佛他一死,过往一切便一笔勾销,只记得他的好。 这时,忽然一人突破禁军的重重防守,风一般冲到最前方,振臂高呼:“他不配入皇陵!更不配入帝陵!” 众目睽睽之下,他指向那金丝楠木打造而成的梓宫。 “因为他是个赝品!” “他根本不是大周的皇帝!”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133章 “陛下殡天了!” 王公百官乌泱泱跪了一地, 放声嚎啕,哭声震天。 约莫许久,谢峥肃然现身。 众人见她, 正欲三跪九叩, 却听得谢峥沉声道:“诸位, 且随本官迎新帝入宫, 主持陛下丧事。” 众人齐齐一怔。 新帝? 哪个新帝? 次辅随后现身,语气沉重:“陛下临终前, 传位安郡王。” 百官:“......???” 不该传位给皇孙吗? 为何越过皇孙,传位给宗室郡王? 传位宗室郡王便罢了, 竟还越过一众已经成年的郡王,传位给年仅五岁的安郡王! 听着殿内悲怆的哭声, 百官脑袋发懵,悲痛神情僵硬在脸上, 咧嘴瞪眼,颇具喜感。 若非传口谕的是皇孙本人, 又有内阁官员及宗室郡王作证, 他们真想冲进去, 将那龙榻上的人抓起来, 邦邦给他几拳, 打掉他脑子里的水, 再问一问他是不是脑子有病, 竟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57节 然做出如此荒谬的决定。 天杀的先帝! 大周要亡! 众人机械地应和,随首辅、次辅二人出宫,前往安郡王府。 得知建安帝驾崩,传位于她尚且年幼的独子,安太妃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而是恐慌。 安郡王府的拥趸早在五年前,老郡王抑郁而终时转投他人。 她的娘家虽是伯府,父兄却不成器,举家上下无一人在朝为官。 此等情况下,如何匡扶幼帝,镇压一众对皇位虎视眈眈的宗室郡王? 安太妃紧紧抱住周允意,低声啜泣,无助而又彷徨。 胖小孩见阿娘落泪,伸出带着肉窝的小手,笨拙地给阿娘擦拭眼泪:“阿娘不哭。” 安太妃眼泪流地更凶了,忽而想起一个传言,眼神微闪。 她摸了摸周允意的胖脸蛋,凑到他耳畔:“意哥儿,入宫之后一切听从首辅大人的安排,要乖一点,不要耍小性子,惹首辅大人生气,记住了吗?” 周允意不明所以,但他是个乖小孩,嗯嗯点头:“意哥儿记住了。” 安太妃强忍不舍,牵着周允意的手,母子二人走出正房。 院中,谢峥负手而立。 绚烂霞光落在身上,她微微一笑,宛若薄情而又多情的神邸。 “陛下,随微臣进宫吧。” 周允意没想到会在家里见到漂亮阿兄,眼睛一亮,蹬蹬跑上前,抓住谢峥的手,轻晃两下:“阿兄!” 谢峥替他理一理鬓边的碎发,唇畔笑意温柔。 安太妃心下一松,眨去眼底泪意,向谢峥福了福身:“有劳谢大人。” 谢峥微微摇头:“您言重了,此乃谢某分内之事。” 说罢,牵着周允意往外走。 周允意扭身,指向安太妃:“阿娘。” 谢峥半跪下身,与周允意对视:“太妃有要紧事要忙,微臣陪您可好?” 周允意扭头看安太妃,又看谢峥,鼓着脸不吭声。 谢峥又道:“微臣向您保证,过几日您便能见到太妃。” 安太妃忙附和:“阿娘最近有很多事情要忙,顾不上意哥儿,等忙完这一阵,便去西安意哥儿。” 谢峥笑问:“您也不想太妃既要顾及府中事务,还要照顾您,分身乏术,累坏身子吧?” 周允意把头摇成拨浪鼓,牵住谢峥的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安郡王府,乘马车入宫。 ...... 禁苑的丧钟共敲了九九八十一下。 丧钟之音传遍全城,大街小巷挂起白幡。 同时,宫中宣召宗亲,由新帝主持小殓。 然新帝年幼,无法挑起大梁,宗亲与百官商议,由首辅谢峥代为主持。 如此,也算全了一份祖孙情。 乾清宫内外,皇室及百官着丧服,瞻仰遗容并哭祭。 震天哭声中,诸多视线若有似无地落在谢峥身上。 最初的震惊过后,众人开始沉思,为何先帝宁愿立宗室子为帝,也不愿让谢峥认祖归宗,传位于她。 “皇伯父,您一路走好!” 礼郡王伏在床边,痛哭流涕。 这让众人想起二月里,万寿节那日的闹剧。 倘若真如端郡王所言,先帝病重与谢峥有关呢? 唯有如此,先帝才会越过谢峥,传位于安郡王一个幼儿。 哭祭完毕,宫人将先帝遗体移入金丝楠木制成的梓宫。 王公百官叩首,再起身,不着痕迹交换了个眼神。 若真如此,谢峥恐不堪为首辅,统领百官。 ...... 大殓过后,梓宫将于乾清宫停灵二十七日,以示帝王寿终正寝。 这期间,新帝需每日早中晚三次祭酒,先帝嫔妃及皇嗣需每日哭灵,五品以上官员及其家眷也需每日入宫哭灵。 考虑到先帝膝下无子,便由新帝代为哭灵。 皇室辈分最高的老荣王瞧了眼没他腿高的新帝,沉吟须臾:“先帝素来体恤小辈,新帝年幼,每日哭灵三个时辰即可。” 周允意懵懵懂懂,但入宫以来,众人皆称他为“新帝”,明白老荣王是在同他说话,软软应一声,胖墩墩的身子靠在谢峥腿边,小手攥着她的宽袖,肉眼可见的依赖。 老荣王眼神微闪:“今日到此为止,诸位且回吧。” 王公百官向摆放在殿中的梓宫行一礼,鱼贯出宫。 行至无人处,端郡王冷笑连连:“宁愿让一个垂髫小儿登基,也不愿传位你我,我看他真是昏了头了!” 襄郡王望着那高高宫墙,意味深长道:“经此一遭,谢峥想必已经坐实了弑君之罪,彻底断绝了登基的可能。” 淮郡王面上一派和煦,说出的话却令人毛骨悚然:“五岁小儿还未长成,一个头疼热脑热便可致死。” 五人对视,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 停灵期间,全国服丧。 百官一律用蓝印文书,民间百日内禁止婚嫁乐宴,寺庙则每日撞钟三万下,以示哀悼。 二十七日转瞬即逝。 这期间,谢峥一直宿在宫中。 实在是周允意懵懂年幼,初入深宫,哪怕有奶娘和用惯了的丫鬟相陪,仍惶惶难安,哭闹不止。 但只要谢峥在,他便一直黏着她,乖乖用饭,乖乖睡觉,不哭也不闹。 谢峥无法,只得让绿翡收拾几身换洗衣物,以陪伴新帝为由,暂住乾清宫偏殿。 停灵二十七日后,钦天监择选吉日,于四月十二出殡。 出殡当日,新帝扶棺,百官随行,由一百二十八人抬着梓宫,前往皇陵下葬。 仪仗从东华门出,一路东行。 皇城外,百姓洒泪相送,哭声与哀乐声交织成一片。 “陛下在位二十九年,最后几年荒唐了些,可他早年确确实实是一位勤政爱民的明君。” “人死如灯灭,至少陛下亲手铲除了阉党,也算悬崖勒马,做了一桩好事。而今去了地下,也能给先帝和那些被阉党害死的青天大老爷一个交代。” 这时,忽然一人突破禁军的重重防守,风一般冲到最前方,振臂高呼:“他不配入皇陵!更不配入帝陵!” 哭声骤停,百官及百姓满面错愕。 “竟敢在陛下出殡这日闹事,他不要命了?” “等等!我怎么觉得这人有些眼熟?” “老夫深有同感。” 禁军没想到竟有人突破重围,跑到先帝灵柩前放肆,魂都吓飞了,连忙上前抓人。 众目睽睽之下,那白面无须的男子指向梓宫,振振有词。 “因为他是个赝品!” “他根本不是大周的皇帝!” 百官之中,有人失声惊呼:“他是千岁......姚昂!” 姚昂? 众人心神俱震,难以置信地看向那挡在仪仗前的男子。 “他不是葬身火海了吗?” “除了老一些,瘦一些,当真与姚昂别无二致。” “比起他是不是姚昂,老夫更关心他何出此言。” 送葬队伍中,谢峥看向老荣王:“事关皇室,不如暂且将人抓起来,事后再作审问?” 正是这说话的空档,姚昂已高声嚷嚷开了。 “陛下两岁时,杂家就在他身边伺候了。” “建安五年,杂家意外得知陛下有个同胞兄弟,因着双生子乃不祥之兆,一出生就被送去了龙兴寺,由天心方丈抚养长大。” 老荣王看着那灵活躲避禁军抓捕的姚昂,闭了闭眼:“让他说。” 与其在这时候实施抓捕,引得百姓非议,民间恐慌,不如敞开了说。 事后再调查,也好给百官、万民一个交代。 谢峥犹存顾虑:“可今日乃先帝出殡之日......” 老荣王抬手:“虽坏了规矩,至少能为陛下正名。” 谢峥便不再多言,传令禁军,暂停抓捕姚昂。 姚昂爬上摊位,高声说道:“建安十年,陛下发现杂家受贿甚多,龙颜大怒,打算处置了杂家。” “杂家早有预料,便借探亲出宫,前去龙兴寺寻找流落在外的皇嗣,那个叫思安的和尚。”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58节 “思安得知自己的身世,对陛下心生恨意。” “他许杂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让杂家毒杀了陛下, 由他取而代之。” 一石激起千层浪,长街之上,众人炸开了锅。 “毒杀陛下?他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听起来像是真的,所以棺材里的那个是假的,真的陛下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死了?” “老夫依稀记得,当年陛下大病一场,性情突变......” 历经两朝的官员神情惊疑不定。 明明是阳春四月,却惊出一身冷汗。 若真如此,他们这些年岂不是认贼做主? 老荣王乃是建安帝最小的叔叔,仅比建安帝大了六岁,已至耄耋之年。 早年间,他与建安帝关系甚笃,常年形影不离,抵足而眠。 哪怕建安帝登基为帝,仍不曾疏远了他,反而对他委以重任。 直到某一日,建安帝因为一件小事革了他的职,并且重罚了他。 从那以后,他们渐行渐远。 再后来,建安帝昏庸之名传出,老荣王对此多有诟病,二人彻底断了往来。 若真如此...... 老荣王心如鼓擂,拨开前方仪仗,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冲到最前方,死死盯着姚昂:“你说这话可有证据?” 姚昂一甩袖子:“当然——有!” “真正的陛下养尊处优,身上连一块疤都没有。” “而假的那个养在龙兴寺,五岁起便要劈柴做饭,手臂上有一大块烫伤。” 姚昂指向梓宫:“孰真孰假,您只需打开盖子,自见分晓。” 老荣王花白胡须轻颤,牙关颤抖,却是摇头不允:“既已入殓,如何能重启灵柩?” 许多人出言附和。 “万一是你胡说八道,刻意报复,岂不扰了陛下的安息?” “是极!造谣一张嘴,可不能坏了规矩。” 姚昂嗤笑:“一群畏首畏尾的东西,杂家真替陛下感到不值。” 老荣王问他:“若真如你所言,你就是帮凶,为何又在今日,将当年之事公之于众?” 姚昂沉默一瞬,盘腿坐在摊位上:“陛下死后,思安封我为九千岁。” “我确实风光得意了一阵,但是不出几年,又颇觉后悔。” “陛下待我不薄,我却......” 姚昂抹了把脸,摇了摇头:“但是那点悔意不足以让我放弃权势与荣华,与思安反目。” “思安痛恨陛下留下来的忠臣,我便做他的刀,替他铲除那些人。” “作为交换,思安许我无上尊荣,大力提拔姚氏子孙。” “我一度以为,这个秘密会烂在肚子里,被我带进棺材。” “可惜帝王心难测,终究逃不过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下场。” 姚昂神情从怅然变为阴狠:“他将姚氏全族下狱,还想要放火烧死我,就别怪我不护昔日情分,送他最后一程!” 话到此处,众人已然信了大半。 “前几年我还说,陛下跟换了个人似的,全无早年仁德明君的模样,我爹娘还抡起棍棒抽了我一顿,没想到竟一语成谶。” “两个畜生不如的东西,那么好的陛下竟被他们杀死了。若陛下还在,大周肯定要比如今好上百倍千倍。” “原来姚昂逼宫那日所说的朱思安是他,难怪慌成那样。” “可恨!可恶!” 老荣王却是摇头:“片面之言,不足以取信于人。” “那再算上老夫呢?” 苍老男声自高处响起,众人循声望去,一老者身披蓝色道袍,美须洁白如雪,从茶馆二楼拾级而下。 “他是何人?” “我知道,他是林大儒!林太傅!” 人群中,有读书人面露恍然之色:“这位莫非便是青阳书院山长,林琅平?” “正是此人!” 林琅平手捧书册,款步行至老荣王面前,掷地有声道:“老夫可以为姚昂作证,他所说的每一个字皆是千真万确。” 话音落下,又有两人突破禁军防守,行至人前。 百姓不认得,送葬的官员却认得他们。 “是承恩公!” “许无垠?他不是获罪入狱了吗?” 老荣王握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示意林琅平继续说下去。 “建安十年,太子殿下赠与老夫一本书。” “不出一月,殿下便因里通敌国被废,自戕而亡。” “后来某日,老夫从殿下赠与的那本书中发现了当年真相。” “原来殿下早已察觉出龙椅之上的那位换了人。” “因证据不全,老夫思及殿下生前最是信任承恩公,便向他取证。” “方知为了隐藏证据,殿下将证据分为三份,藏在书中。” “除却承恩公和老夫,余下三分之一的证据在许大人手里。” “二月里,听闻那弑兄篡位之人命不久矣,老夫自知时机已到,便前来顺天,与承恩公会面。” “方才姚昂当街揭发,老夫凭借早年陛下赐予承恩公的丹书铁券,将许大人从刑部带来此处。” 老荣王看向乔承运和许无垠,他二人手中各有一本书。 姚昂接过话头:“可惜,太子还是低估了思安的狼子野心。” “其实早在承恩公查明太子是被二皇子构陷的前一日,陛下便毒杀了太子,伪造出自戕而亡的假象。” “不仅太子,另外七位皇子也都死于他手。” “他痛恨陛下,自然恨屋及乌,不愿陛下的子嗣继承皇位。” 姚昂说着,抚掌哈哈大笑:“可惜啊,任凭他如何广纳嫔妃,十八年以来,始终无一嫔妃遇喜。” “好不容易有了身孕,却在除夕当夜一尸两命。” “这都是报应!报应啊!” 老荣王接过三本书,急声问道:“如何查看?” 林琅平从善如流:“将画圈的文字相连,便是证据。” 老荣王翻开第一页,忽而回首:“还请谢大人与本王共阅此书。” 谢峥拱手:“谢某却之不恭。” 人群自发分开一条道,谢峥立于老荣王身侧,敛眸阅览。 三本书,短短数百字。 仿佛有人持刀,在老荣王的心上凌迟切割。 当他逐字看完,已然泪流满面。 “砰”一声,拐杖落地。 老荣王身子晃了晃,谢峥搀扶及时,才不至于 跌倒。 众目睽睽之下,须发皆白的老者捶胸顿足,声声泣血。 “阿诏,你好狠的心呐!” “我以为你当真厌弃了我,与我割席断交,再不往来。” “这么多年,哪怕你托个梦给我,便是这条命不要,我也要为你讨回公道啊!” “阿诏!” “阿诏啊!” ...... 无需亲眼目睹书上所谓的证据,现场所有人——上到王公百官,下到平民百姓皆已知晓真相。 那只由金丝楠木打造而成的灵柩里,躺着一个卑鄙无耻的赝品。 真正的建安帝,早在十九年前便已遇害。 听着老荣王悲痛欲绝的哭声,众人被他感染,不禁红了双眼,酸楚在心头蔓延。 “真是命运弄人。” “陛下若是在天有灵,如今真相大白,他也能安息了。” “不知朝廷打算如何处置这个赝品。”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59节 “应当不会太过分,他毕竟也是皇家人。” 老荣王年事已高,又遇大悲,哭着哭着直接晕了过去。 谢峥召来禁军:“送王爷回宫,再传太医过去。” 禁军弄来一辆马车,载着老荣王原路折返。 次辅上前,询问谢峥:“大人,这灵柩......” 此等情况,肯定不能入帝陵了。 皇室又不曾发话,真真是进退两难。 谢峥沉吟片刻:“暂时安置在东华门内,待王爷醒来,本官再去问一问他。” 次辅轻叹:“只好如此了。” 于是乎,送葬队伍原路返回。 灵柩入了皇城,百姓仍在激烈议论方才发生之事。 许无垠以拳抵唇,轻咳两声:“而今尘埃落定,老夫也该回去了。” 数月牢狱之灾,他消瘦许多,显出多年以前才有的清俊面容。 只是受了刑,大牢里阴暗潮湿,至今未能痊愈,面色苍白,还引发了咳疾。 乔承运不忍:“乔贤弟乃是大周的功臣,无需再回那处,我会奏请陛下......” “不可。”许无垠抬手制止,“功过可以相抵,功罪却不能。我终究贪墨了国库之财,哪怕是事出有因,断不可因我一人循私废公。” 乔承运哑然,半晌轻叹:“我送你。” 许无垠笑着拱手:“有劳乔兄。” 乔承运看向林琅平:“你我多年未见,何不过府一叙?” 林琅平将书册收入宽袖暗袋,了却一桩心事,笑容都轻快了许多:“乐意之至。” 三人登上马车,在百姓充满钦佩的目送下,辘辘往刑部大牢而去。 ...... 半个时辰后,老荣王悠悠转醒。 荣王世子扑上来,跪在床前:“父王您总算醒了,真是吓死儿子了!” 老荣王怔怔看着帐顶,似在出神,良久后出声:“去请首辅大人过来。” 荣王世子不敢耽误,忙派人去请。 谢峥正处理公务,闻讯后以最快的速度赶过来。 老荣王挥退殿内伺候的宫人,连同荣王世子一并撵出去,浑浊却难掩锐利的眼凝视着谢峥:“他的死,是否与你有关?” 谢峥并不意外老荣王会这么问。 相信除他以外,朝中不少人都是这么认为。 今日之前,她谢峥或许是周氏皇族的罪人。 但是今日之后,她便是周氏皇族的恩人。 是她,替天行道。 也是她,拨乱反正。 啊,多么伟大! 谢峥心底咏叹,面上无奈:“他曾派人杀我。” “不止一次。” 过去种种,不过是出于自卫罢了。 老荣王长叹一声,眼底闪过晶莹:“本王会尽快给你一个交代。” 谢峥并未言语,向他作了个揖,转身退去。 临出门时,身后传来一声:“多谢。” 谢峥唇畔勾起浅淡弧度,袍角翻飞,大步流星离去。 - 当日下午,老荣王孤身前往慈宁宫。 谁也不知道他与太后谈了什么,只知翌日,太后传懿旨,将朱思安的遗体抬出梓宫,赐他一口薄棺,葬于顺天一百里外。 无墓碑,更无墓志铭,仅小小一个坟包,孤零零立于荒野之上。 同时,朝廷发布通缉令,全国通缉姚昂。 昨日姚昂当众揭穿朱思安的身份,后又趁乱逃逸。 他是朱思安以外,唯一可能知晓建安帝尸骨藏身之处的人。 蒙冤二十载,一朝大白天下,合该他让入皇陵,享万世供奉。 内阁中,谢峥得知通缉令一事,屈指轻叩桌案:“你可知真正的建安帝被他埋在何处?” 007一阵沉默:【毒杀后焚尸,尸骨无存。】 谢峥眸中闪过莫名情绪,轻唔一声,提笔批阅公文。 ...... 当日下午,有人敲登闻鼓。 新帝年幼,不擅处理政务,登闻鼓院便将此事上报内阁。 那官员一脸见了鬼的表情,语气飘忽:“是前太傅赵靖典,前前礼部尚书宋锐,铁面御史元正清......” 他接连道出数十名早已死于阉党之手的官员姓名:“他们说,许无垠许大人贪墨事出有因,特来为他作证。” 谢峥拄着下巴,眼底掠过异彩。 谁又能想到,人人喊打的阉人狗腿子私下竟做出如此伟大的事情呢? 宋婧和那几个姑娘若是知晓亲人仍在,怕是要高兴疯了。 谢峥不着痕迹勾了下唇:“请他们过来。” 而后又让小吏通知次辅及几位大学士,共同商议此事。 最先赶到的是内阁官员。 他们满面惊异,甚是难以置信。 “他们居然还活着?老夫以为他们早已遇害了。” “活着就好,他们都是大周的股肱之臣呐!” 一炷香时间后,击鼓之人鱼贯入内。 内阁官员看着他们,心中百感交集。 时光如流水,一晃十九载。 昔年,他们皆正值壮年,踌躇满志,妄想一步登天,直抵青云。 奈何造化弄人,明君枉死,昏君鸠占鹊巢,戕害无数朝廷重臣,令知己同僚阴阳相隔。 而今再重逢,竟已雪染霜发。 他们都老了啊! 好在他们都还活着。 他们从那场厄难中存活了下来! 不止内阁官员感慨万千,数十名“死而复生”的清流直臣同样如此。 时隔数年,重新踏入顺天府,踏入皇城,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彼时,他们已是穷途末路,绝望而又痛苦。 可即便如此,他们仍不愿向阉党低头,与那些个豺狼虎豹同流合污。 他们宁死不屈! 谁料,竟有柳暗花明这一日。 昏君不得善终,他们亦不必躲躲藏藏,得以光明正大、挺直腰板地踏入这座皇城。 元正清想到尚在狱中的许无垠。 那年,他惨遭构陷,以贪墨之罪入狱,被判绞刑。 是许大人救了他。 “元大人,您也不想看到朝堂之上尽是那阉人的羽翼吧?” “陛下已非昔日明君。” “唯有活着,才有希望。” 许无垠投靠阉人之初,无论友人还是同僚,皆引以为耻,不屑与之为伍。 他们痛骂他,甚至殴打他。 许无垠一改往日端肃性情,顶着满脸淤青,嬉皮笑脸:“实在对不住了,我老许是个俗人,我要钱!更要权!” 此后多年,许无垠成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奸臣。 所有人都以为,他为了权势奴颜婢膝,丢弃了文人之风骨。 殊不知,他在走一条艰险而又充满荆棘的道路。 赵靖典看了眼高坐上首,腰金衣紫的年轻人,心底欣慰与愤怒交织。 及冠之年便已立下赫赫之功,贤明之君舍她其谁? 可恨那赝品从中作祟,令皇位旁落。 赵靖典掩下复杂心绪,向上一拱手:“启禀首辅大人,我等能从当年浩劫中苟活下来,全因许大人的极力营救。”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60节 “许大人贪墨数千两白银,是为了取信姚昂,从而救下更多惨遭戕害的官员。” “请您看在他既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过他这一回吧。” 宋锐等人连声附和。 “当年若非许大人冒死相救,元某早已身首异处。” “宋某亦然!” “还有黄某!” 谢峥看向左右:“诸位大人以为,该如何处置许大人?” “虽说功罪无法相抵,可许大人营救朝廷命官在先,昨日又协助承恩公与林大儒,揭穿......的身份,严格来讲,朝廷还得嘉奖他。” 谢峥沉吟须臾:“本官稍后会禀明陛下,请陛下从宽处置。” 众人拱手,齐呼:“大人英明。” 说是禀明陛下,实际上还是由谢峥决断。 当日傍晚,许无垠及其家眷无罪释放。 乔承运携一众为许无垠所救的官员,在大牢外翘首以盼。 见许家人现身,乔承运笑道:“陛下已经赦免了你的罪过,念在你营救有功,还赐下黄金万两,只是如今朝中并无空缺......” 许无垠风轻云淡一笑:“无妨,权当休养生息了。” 乔承运思绪回到多年前。 初入官场不久,意气风发的许大人双目泛红,语气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王朝动荡飘摇,总要有人做出牺牲。” “既然如此,那个人为何不能是我?” 为了守住那方净土,他受尽凌辱与偏见。 万幸,结局是好的。 如同那话本中,行侠仗义的主角打败敌人,拯救一方世界。 他们都是英雄。 当载入青史,流芳百世的英雄! - 四月十五,谢峥替新帝拟写圣旨,将真假建安帝一事昭告天下。 如此,也算对天下万民有了一个交代。 当日,老荣王上书,以国不可一日无君为由,请新帝正式登基。 同时,又以新帝年幼为由,请首辅谢峥代为摄政。 钦天监择选吉日,于五月初二举行登基大典。 大典当日,谢峥将玉玺郑重交与新帝。 玉阶之下,王公百官行三跪九叩之礼。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震耳欲聋,响彻天际。 周允意双耳嗡鸣,畏怯地抱紧玉玺。 他下意识看向身旁的谢峥,又不怕了。 一如当初他被拍花子迷晕,再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暖烘烘的车厢里,漂亮阿兄对着他笑。 又如过去两个月里,每当堂伯父凶巴巴地看他,阿兄总会上前一步,将他护在身后。 阿兄在,他就不怕了。 ...... 登基大典结束,又是宫宴。 席间觥筹交错,向谢峥献殷勤的官员不计其数。 回到文国公府,已是子夜时分。 谢峥沐浴更衣,洗去浅薄酒气,躺在柔软的床榻上。 周遭一片寂静,唯有蛐蛐不知疲乏地唱着夜曲儿。 “007,去除女扮男装光环。” “滴”一声响,金色流光掠过。 【女扮男装光环已去除。】 谢峥闭上眼,一夜无梦。 翌日晨起,谢峥对镜更衣。 紫袍加身,腰悬金印,矜贵而威严。 谢峥拉开房门,无视如意和绿翡错愕的眼神,乘马车前往皇宫,参加大朝会。 “陛下驾到——” “首辅大人到——” 百官跪拜,三呼万岁。 “众卿平身。” 百官谢恩站定,次辅出列:“陛下初登大宝,当大赦天下,广开恩科,招贤纳才。” 谢峥看向上首:“陛下以为如何?” 清泠嗓音响起,如涓涓细流般沁人心扉。 位列前排的官员霍然抬首。 那端坐交椅之上的,赫然是个女 ----------------------- 作者有话说:打扫卫生忙飞了,明天周日更新。 第134章 “老夫莫不是看错了?” “这声音, 这身形,是女子无疑。” “怎、怎会如此?这一定是错觉!老夫不信!” 次辅隐晦看向礼郡王,语气难掩错愕:“首辅大人您......可是女子?” 谢峥唇畔噙着笑, 不答反问:“不明显吗?” 次辅再三确认:“所以, 您是女子?” 谢峥微抬下颌:“正是。” 如同冷水入油锅, 金銮殿上瞬间炸开了锅。 “我朝科举搜身甚是严格, 她又是如何骗过搜检官,科举入仕的?” “女子当权, 阴阳颠倒,此乃亡国之兆啊!” “女子为官有悖纲常, 为天理所不容,请陛下即刻褫夺谢峥国公爵位, 免其官职,将其投入大牢, 从重处置,以儆效尤!” 谢峥瞧着他们面红耳赤叫嚷的模样, 并未生恼, 只觉他们吵闹。 就在昨夜, 这些人还对她卑躬屈膝, 献媚讨好。 短短三个时辰, 不过恢复了女子之身, 便变了副嘴脸, 猴儿似的上蹿下跳。 再看周允意,他一双大眼睛睁得滚圆,眼里有好奇,有惊讶,唯独不见恼怒。 谢峥短促笑了下, 尾音上扬:“本官清白无罪,为何要罢官夺爵?” 一须发皆白的官员跳起来喊:“因为你是女子!女子不得参加科举!更不得入朝为官!” 另一人高声附和:“因为你犯了欺君之罪,按律当斩!” 谢峥霍然起身,居高临下俯视殿下百官。 “好一个不得科举,不得为官!” “诸位莫不是老糊涂了?四百六十条周律,可只字未提女子科举与女子为官。” 为了约束女子,朝廷将三从四德与贞洁论记入周律。 凡违背那两条周律的女子,若家族不曾处置,便由官府处以极刑。 除此之外,周律中还真没有女子科举为官的条例。 众人:“......” 长久以来,在三从四德的约束,女则女戒的熏陶下,女子大多贤惠柔顺,甘愿成为男子的附庸,为男子生儿育女,侍奉父母,操持家务。 他们一度引以为傲,从未想过竟有女子钻了律法的空子,效仿前朝胡氏女,女扮男装参加科举。 参加科举便也罢了,竟还得了六元及第,短短三年便从四品官爬到首辅之位。 哦对了,这人还是流落在外的皇孙。 众人:“......” 先帝于重病中驾崩,朝中许多官员都坚信谢峥是幕后真凶。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61节 原计划中,他们打算在先帝入皇陵后联合上书,弹劾谢峥有弑君之嫌,将她从首辅之位上拉下来。 不承想,先帝出殡当日,竟生出真假皇帝一事。 真正的建安帝早在十九年前便被毒害,从建安十年至今,闹出无数昏聩之事的是个弑兄篡位的赝品。 如此一来,谢峥倒是成了替天行道,拨乱反正,令真龙归位的正义之士。 他们原本还想着,若是幼帝不堪大用,便让谢峥顶上,固本强基,延绵国祚。 结果幼帝登基第二日,皇孙成了个女子。 众人:“......” 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是生怕他们过得太顺心,故意给他们添堵是吧? 谢峥见众人脸色精彩纷呈,堪比开了染坊,嗤笑道:“欺君之罪?本官倒是想问一问诸位,君在何处?” “这才过几日,诸位莫不是已经忘了,昔日龙椅之上坐的乃是鸠占鹊巢之人?” 次辅向上一拱手:“此欺君非彼欺君,您向陛下隐瞒身份,接下摄政之权,便是犯了欺君大罪。” 原以为谢峥要百口莫辩,却见她微微一笑:“卢大人此言差矣,陛下昨日登基,谢某今日便自白身份,何来欺君一说?” 谢峥看向上首,语调轻缓:“陛下,在您看来,微臣是否犯下欺君之罪?” 周允意鼓了鼓脸,把头摇成拨浪鼓:“谢爱卿并未向朕隐瞒此事,算不得欺君。” 阿兄突然变成阿姐,着实令他大吃一惊。 但也只是大吃一惊。 无论是男是女,她都是那个会保护他的谢峥。 如此,足矣。 众人:“......” 天杀的,更心梗了。 谢峥负手而立,眉目英气,强势而冷酷:“本官曾受命监国,而今更是奉旨摄政,若是寻不出本官的错处,统统给本官闭嘴。” “尔等渎不职守,尸位误国,整日里揪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于金銮殿上纷争不休,今日便罢了,再有下次,休怪本官不顾同僚情谊!” 说罢一抬手,太监总管宝山会意,一甩拂尘,尖声高唱:“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 景嘉元年第一场大朝会在百官各怀鬼胎中落下帷幕。 “退朝——” 宝山一声高唱,景嘉帝乘龙辇离去。 首辅谢峥与之一同离去。 入了乾清宫,周允意仰起脑袋,一瞬不瞬地瞧着谢峥,半晌啊了一声,嘴巴张得圆圆。 谢峥眉梢微扬:“陛下为何如此看我?” 周允意脸蛋一红,背起小手,挺着圆鼓鼓的肚子:“阿姐好看。” 谢峥忍俊不禁:“陛下的夸赞我收下了,微臣要去处理政务,您乖乖读书可好?” 周允意嗯嗯点头,目送谢峥去往偏殿,而后手脚并用地爬上交椅,晃悠着两条小短腿,坐等太傅前来为他授课。 “陛下。” 周允意抬首望去,是个长着鹰钩鼻的小太监:“何事?” 小太监弓着腰身,笑脸谄媚:“陛下,这古往今来,从无女子为官的道理,您身为一国之君,理应从重处置了谢大人,如此方能杀一儆百......” 周允意歪了歪头:“照你这么说,朕该怎么做?” 小太监心下一喜,语气充满蛊惑意味:“自然是处死谢大人了。” “依奴才看呐,谢大人权力欲重,一旦沾了摄政之权,轻易便不会放手。” “待您长成,怕是也不会还政,说不定还会对您痛下杀手。” 周允意眨了眨眼,澄澈的眼盯着小太监,一派天真无辜模样:“当真?” 小太监用力点头:“您可千万不要小瞧了 女子,她们狠起来,不比男子逊色。” “陛下您现今虽无法亲政,但是可以多多提拔自个儿的亲信。” 周允意短短胖胖的手指玩着九连环:“比如?” 小太监语气不带停顿:“比如永宁伯!” “永宁伯是您的外祖,他们对您最是忠心,不像谢大人,只会利用您,欺骗您。” 周允意点了点头:“朕知道了。” 小太监垂首,露出个得逞笑容。 永宁伯可是说了,只要能离间陛下和谢峥,说动陛下,让永宁伯府的子孙入朝为官,便赏他万两白银。 他已经看到数不清的银子朝他飞过来了! 谢峥处理完奏折,周允意也已上完了课,坐在窗边玩九连环。 脚步声由远及近,周允意脆声道:“来人,给谢大人上茶。” 忙碌两个时辰,一刻不曾停歇,谢峥还真有些渴了:“多谢陛下。” 鹰钩鼻小太监近前奉茶,正欲退下,周允意指着他,语气娇纵:“阿姐,他的鼻子好可怕哦,意哥儿不喜欢他,你把他赶走好不好?” 小太监愣住,扑通跪下,哭喊着:“奴才这副模样是爹生娘养的,陛下您不能......” 谢峥若有所思乜他一眼:“既然陛下不喜,便送回宫闱局吧。” 小太监傻了眼:“陛下!陛下您答应过奴才......” 话未说完,便被禁军堵了嘴,拖出内殿。 周允意有些心虚地咳了一声,顾左而言他:“阿姐,朕背书给你听好不好?” 谢峥似笑非笑睨他一眼:“可。” 周允意从龙椅上跳下来,背着手,摇头晃脑背起书。 一篇文章背完,谢峥面露赞许之色:“陛下聪慧过人,实乃大周之幸。” 周允意挺起胸脯,眉眼飞扬,活像是一只打了胜仗的大公鸡,得意坏了。 谢峥并未久留,更不曾同周允意谈及朝中政事。 人的欲望是穷无止境的,哪怕垂髫孩童,一旦沾了权势,也难保不会心生野望,渴求更多。 “微臣告退。” “阿姐一路慢走。” 周允意吃着芙蓉糕,目送谢峥远去。 半晌,抿唇一笑。 生在皇室,哪怕只是宗室,也比寻常人家的孩童多长几个心眼。 数月以来独居深宫,尝遍人情冷暖,更是迅速成长起来。 周允意很清楚自己的处境,说是群狼环伺也不为过。 他的堂伯父对皇位虎视眈眈,恨不能将他除之而后快。 他的外祖和舅舅们贪得无厌,只知向他索要好处,不惜买通乾清宫的宫人,给阿姐上眼药。 只有阿姐,在伯父刁难他、恐吓他的时候将他护在身后,厉声警告他们。 周允意握着九连环,摸了摸冷冰冰的龙椅。 这位置其实也没什么好的。 自从他登基,或者说入宫以来,周遭充满了恶意与算计。 或许某一日,他便要命丧他人之手。 还有,他已有数月不曾见过阿娘了。 周允意想起数日前,从宫人嘴里偷听来的宫闱秘辛,瘪了瘪嘴,揉去眼底泪意。 这皇位阿姐若是想要,给她便是。 他本就名不正言不顺。 他只想长长久久活着,只想跟阿娘在一块儿。 没他陪着,阿娘一定很伤心。 ...... 谢峥离宫时,正值下值的时辰。 百官出了署衙,远远便瞧见那道紫色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好好的皇孙,怎就成了个郡主?” “她若是男子该多好。” “难道由着她留在朝堂,执掌摄政大权吗?牝鸡司晨,恐家破国亡呐!” “陛下都不曾处置了她,怕是......” 是夜,太子党齐聚承恩公府。 新帝虽已登基,却是过继到嫡系一脉,身为太后、太皇太后的外家,乔氏仍居于承恩公府,乔承运仍是承恩公,太子党的领头羊。 此时,席间众人满面愁容。 “老公爷,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难道真要认命了吗?”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62节 皇室嫡系之中,龙子皇孙皆命丧朱思安之手,仅余下几个病殃殃的公主和郡主。 皇位旁落,反倒便宜了安郡王一脉。 这让他们如何甘心? 乔承运坐于主位,手捧茶盏,不疾不徐呷饮。 众人见他如此,越发心焦。 都这个时候了,他怎么还有闲心品茶?! “自然是。”乔承运语调微顿,“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众人齐齐怔住。 这话的意思是...... “可她是个女子。” “女子为帝,如何服众?” 此言一出,附和者甚众。 乔承运却是摇头:“无论男女,她都是先帝孙辈之中唯一有资格撑起江山社稷的。” “只能是她。” 众人心神俱震,陷入深思。 除却性别之差,这位要头脑有头脑,要手段有手段,当是明君之选。 漫长死寂后,有人一声长叹:“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幼帝还在,说登基还太早。 真到了那一日,总好过便宜了宗室子弟。 ...... 礼郡王府的书房内,同样座无虚席。 蓄着山羊须的官员难掩激动,震声说道:“王爷,这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当即有人附和:“女子误国,当杀谢峥,清君侧!” 礼郡王跟他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幼帝不成气候,唯一的威胁竟自爆女子之身,自断后路。 而他作为宗室中最为年长的一位,最有资格坐上那个位置。 这时,一幕僚起身,朗声道:“王爷,在下以为,您可以借刀杀人。” 礼郡王坐直身子:“此话怎讲?” 那幕僚一清嗓子,侃侃而谈:“......如此既能解决谢峥和幼帝,又可令那四人自相残杀,一举两得。” 礼郡王双眼一亮,抚掌叫好:“这事儿交给你去办,一个月,本王要让谢峥死无葬身之地!” - “阿嚏——” 谢峥揉揉鼻子,踩着马凳落地,无视亲卫乱飘的眼神,大步流星入府。 爹娘阿奶他们还在庄子上,偌 大的文国公府空荡荡,除却仆从,仅有她这一个主子。 回到正院,如意和绿翡迎上来,欲言又止。 谢峥视若无睹,回屋换了身常服,去书房铺纸磨墨。 近来忙于政务,已有多日不曾练习书法。 一日不练十日空,今日得闲,可不得多练几张。 临近亥时,如意敲响房门:“主子,那边来信了。” 谢峥坐于灯下,将书翻页,头也不抬地道:“进。” 如意推门而入,将书信放到谢峥手边,而后退至一旁,悄然用余光打量灯下之人。 若说与往日有何不同,大抵便是消失的喉结,与胸前微不可见的起伏。 公子......主子的容貌依旧英气非凡,又不乏威严气度,令人见之惊艳,心生折服。 谢峥将承恩公府及五处郡王府送来的书信看完,丢入香炉焚烧:“看什么?” 如意怔了下,两颊一热:“属下没......”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攥紧汗湿的双手:“主子,您可知宁瑕夫人?” 谢峥抬眸,忽而轻笑:“还不算太笨。” 如意双目圆睁,心跳如雷:“您是说......” 谢峥打个哈欠,合上书:“时辰不早了,早些歇息。” 如意:“......” 主子您怎么还说一半留一半,故意卖关子呢? 如意闷了闷,退出书房,去寻绿翡。 门刚开,绿翡便迫不及待问道:“如何?可问出什么来?” 如意笑盈盈点了点头:“主子正是宁瑕夫人。” 绿翡双手掩面,溢出喉咙的尖叫尽数挡在掌心。 指缝间,双眼亮若星辰:“当真?如意你没骗我?” 如意冲她翻个白眼:“骗你作甚?这可是主子亲口认了的,还能有假?” 绿翡欢呼:“太好了!” 真想不到,只在传闻中存在的宁瑕夫人竟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绿翡恨不能立马回崔氏,将这个好消息分享给文社里的姐妹们。 如意唏嘘:“当初我还与吉祥说,或许某日走在街上,他恰好与宁瑕夫人擦身而过,不承想竟成了真。” 不过不是擦身而过,而是朝夕相对。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主子真乃当世奇女子!” “不止如此,当称一句伟女子!” 凭一己之力将满朝文武、甚至九五之尊——虽然是假的,耍得团团转,将朝局搅得天翻地覆,放眼古今,也就主子这么一位。 绿翡双手合十,语气雀跃:“如意,你说将来有没有可能,女子也能入朝为官,甚至征战沙场?” “主子能平安归来,说明她已经全身而退。”如意掐了下掌心,不让自己放声大笑,“或许有朝一日,真能......” 二人灯下对视,心如鼓擂。 ...... 翌日,满朝文武除太子党,十之七八的官员集体上书,弹劾谢峥离经叛道,有违纲常,当罢官夺爵,严厉处置。 望着那雪花一般飞来的奏折,谢峥笑眯眯支着下巴,仿佛在看一场猴戏。 更有直接告到御前,让景嘉帝严惩谢峥的。 对此,周允意怯声道:“朕尚且年幼,未到亲政的年纪,朝中诸事皆要仰仗谢大人,怕是离不得她。” 言外之意,便是闭嘴滚蛋,别来扰他的清净。 众官员:“......” 赤.裸裸的维护将他们气得够呛,转头又以谢峥年满十八为由,上书奏请景嘉帝,为谢峥赐婚。 纵使有万般野心,谢峥终究是个女子。 女子一旦嫁人生子,便会被夫君孩儿困在后院。 届时分身乏术,谢峥自会请辞,归家相夫教子。 谁承想,这厢他们刚递了折子,谢峥便让人用板车拖了好几十箱银子,敲锣打鼓去了府衙。 在大周朝,女子年满十八未曾嫁人,须缴纳天价罚款。 且年岁越长,罚款越多。 通常情况下,女子撑不过二十便要嫁人。 谢峥倒好,一口气送去二十万两白银。 她还当街宣布:“本官一心为民,无心嫁人生子,愿缴纳六十年罚款。” 府衙小吏从早忙到晚,数银子数到手抽筋,直至天色将晚,仍有几箱银子尚未清点完毕。 百官:“......” 彼时,谢峥闹出不小动静,引得无数百姓驻足围观。 仅一个晚上,当朝首辅、兼文国公乃是女子的消息便已传遍整个顺天府。 一石激起千层浪,万民震撼。 人群中,有那酸儒义愤填膺:“此女常年混迹男人堆里,早已失了贞洁,当处以极刑!” 他说出这一席话,自以为认可者甚众。 谁知,百姓压根不买他的账,甚至群起而攻之。 “你这混账,莫不是忘了是谁让你吃饱饭,再不挨饿?” “仙人通过首辅大人施展神迹,想必早已知晓她是女子之身。首辅大人得了仙人认可,你这厮却对她喊打喊杀,莫非你比仙人还要厉害?” “话又说回来,她一个女子成为文官之首,不正说明你们男人没用吗?”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63节 众人哄笑,奚落意味溢于言表。 那酸儒面红耳赤,虚指着他们:“你们莫要欺人太甚!黄某志不在仕途,否则高低也能考个状元回来。” “嗤——状元算个屁,人家文国公可是六元状元,大周建朝百余年,也就出了这么一位。” “咱们老百姓可不管什么男女,谁能我吃饱肚子,我就谢他八辈祖宗!” “瞧你这话说的,倒像是寻人麻烦。” 众人乐不可支,笑声连连。 说话的男子霎时涨红了脸,忸怩了下,颇不好意思地说:“哎呀!左不过是那个意思,作甚要斤斤计较?” 人群中,一女子环视左右,见众人皆是一派善意,心中稀奇,攥紧竹篓的肩带,一路往崔氏绣坊奔去。 验明身份后进入后院,社员们也在议论此事,言辞间尽显敬仰与憧憬。 “此生若能如谢大人一般放纵一场,也算死而无憾了。” “此前,我只敢在梦里想一想,不承想竟有人做成了此事,创下如此丰功伟绩。” “可惜首辅大人政务繁忙,否则我怎么也得一睹其真人。” “去年宫宴,我倒是远远见过她一回。” 众人眼睛一亮。 “快与我说说!” “是不是如传言一般气度惊人?” 那官家小姐面上微热:“自然是极好的,为人端方正直,温雅体贴。” 若无今日这一出,不知是京中多少贵女心目中的上佳夫婿人选。 不过众女子并无遗憾之意。 比起男子,她们更希望能多些谢峥这般的奇女子,狠狠打一打那些个臭男人的脸。 “只是不知坊间百姓是何反应。”有人轻叹,“这世间呐,对待女子终究太过苛刻。” 明明有封侯拜相之才,却要屈居后院,做那劳什子贤妻良母,真真气煞人也。 “我知道!” 生了一双杏仁眼儿的姑娘喘着气,笑着说道:“有那酸儒说谢大人的不是,被大家伙儿骂了回去。你们是没瞧见他的脸色,真比那茅坑里的石头还要精彩。” “此话当真?” “刘妹妹你可莫要骗我。” 杏眼姑娘轻哼:“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骗你们作甚?又骗不来银子。” 众女子吃吃地笑。 “你呀,真是掉进钱眼里了。” “既是如此,首辅大人也能少几分阻碍。” 这时,坐在角落里看书的女子抬起头来:“倘若首辅大人能顺利留在朝中,将来未尝不能开放女子科举。” 女子科举? 众人齐齐一怔,心脏悄然鼓动起来,快要从胸口蹦出来。 若真如此...... 若真如此! 众女子静默下来,回到各自座位,翻开书本,伏案苦读起来。 若真有那一日,她们要向世人证明—— 女子不输男儿,更可与男子比肩而立,甚至远超他们! ...... 谢峥从府衙回到国公府,天色已然暗下。 吉祥迎上来,同她低语:“主子,有客登门。” 前去花厅一瞧,竟是全国通缉的姚昂。 姚昂戴着斗笠,谢峥到来仍未取下,只似笑非笑:“国公爷近日可是大出风头一场。” 谢峥施施然落座,呷饮茶水:“我说过,时间一到自会送你离去,为何贸然登门?” 姚昂下意识地盘核桃,掌心却空空如也,心底焦躁更甚:“朝廷仍在搜查我的踪迹,我必须立刻离开。” 谢峥爽快同意:“吉祥,你去安排。” 吉祥抬手:“老爷子,随我来吧。” 姚昂很满意谢峥的态度,饮尽杯中茶,起身随吉祥往外去。 身后,谢峥突然开口:“千岁爷。” 姚昂下意识回过头。 下一瞬,颈侧传来剧痛,有鲜血喷涌而出。 姚昂躺倒在血泊之中,满目阴鸷:“贱......人!” 谢峥欣赏着昨日刚修剪的指甲,漫不经心道:“您知道的,我这人最是翻脸无情,也最擅长卸磨杀驴。” 说罢,掀起眼帘,微微一笑:“千岁爷,一路走好。” 姚昂抽搐两下,含恨断了气息。 吉祥将他拖下去,又有小厮入内,将地砖上的血迹清洗干净。 谢峥款款起身,展臂伸个懒腰,老神在在往正院去。 - 此后半月,弹劾谢峥的奏折在御案上摞得有一人高。 然景嘉帝不问政事,代为摄政的又是谢峥本人,自是如同泥牛入海,再无消息。 即便身份不同寻常,朝中某些官员仍不甘心被谢峥一介女子踩在脚下。 见弹劾无用,他们便找上老荣王,请他做主。 老荣王得知他们的来意,以拳抵唇咳嗽几声,花白胡须颤抖,尽显老迈:“本王已有多年不曾过问朝政,实在没 有精力管这些事情,诸位还是请回吧。” 数十名官员无功而返,揣着满腹失望离去。 荣王世子从屏风后现身,不满抱怨:“父王,您可知经此一遭,往后男子在朝中怕是要无立足之地了?” “胡说八道!” 老荣王一巴掌拍荣王世子后脑勺上,轻斥道。 荣王世子缩着脖子捂脑袋,嘴里嘟囔:“儿子不明白,您为何要偏袒她。即便陛下不成大器,不是还有几位已经长成的郡王?随便挑一个便是,哪个不比谢峥一介女子高强?” 老荣王长叹一声,语气沉重:“那几位私心过重,不堪为君。” 荣王世子放下手,斟一杯茶,仰头牛饮:“那谢峥呢?难道她就没有私心了?” 老荣王沉吟良久:“得民心者得天下,从海神赐药那时起,她便已经胜过那几位良多了。” “总而言之,从江山社稷出发,她是最佳选择。” 荣王世子挠了挠头:“父王所言颇有几分道理,二者相较,倒是公心与私心,大国与小家的区别。 说着一拱手,难掩羞愧:“儿子受教了。” 老荣王面露欣慰之色。 他这个儿子不太聪明,胜在乖巧听话。 这么些年以来,他指哪打哪,也算过得顺风顺水,无一坎坷。 可他已经老了,没两年可活。 希望谢峥看在他曾帮过她的份上,将来能对他这个傻儿子多几分包容。 ...... 部分官员在老荣王跟前碰了壁,终于意识到谢峥权势滔天,地位不可撼动,不敢再与她作对,只好偃旗息鼓。 转眼入了六月。 初五这日,官府捉住潜逃在外的姚昂。 经严刑审问,姚昂供出先帝的埋骨之地——广西。 消息传开,朝野震撼,痛骂姚昂之人不计其数。 翌日早朝上,一御史提及先帝遗骨:“陛下尚且年幼,不堪舟车劳顿。下官以为,当由首辅大人替陛下迎先帝尸骨回京,葬入帝陵。” 此言一出,附议者甚众。 谢峥倚靠在交椅上,指尖轻点扶手,意味不明笑了下:“既已知晓先帝埋骨之地,又得诸位大人重托,本官义不容辞。” 御史悄然松了口气,同礼郡王不着痕迹交换了一个眼神。 礼郡王垂下眼帘,眼底划过笑痕。 这次,他定要让谢峥有去无回! ...... 谢峥命次辅及几位大学士共同监国,回府收拾行囊。 趁这空档,谢峥去了庄子上,同家中长辈提及南下一事。 司静安从不过问朝中之事,只摸了摸谢峥的脸,目光温柔:“这一去一回,怕是要到八月了,我跟你阿娘做你爱吃的月饼,等你回来一块儿过中秋。” 谢峥郑重应诺,当日乘漕舫南下,直奔广西。 一晃两日。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64节 是夜子时,万籁俱寂。 数道钩索勾住栏杆,黑影纵身一跃,攀上漕舫。 亲卫觉察,恶战一触即发。 刀剑锵鸣,利刃穿肉,打斗声与惨叫声不绝于耳。 谢峥惊醒,从船舱行至甲板。 两亲卫见谢峥现身,一前一后护在她身后。 “主子,当心!” 话音刚落,长剑穿胸而过。 亲卫抽出长剑,谢峥晃了两晃,跌入河中。 一个浪头打过去,眨眼没了踪影。 ----------------------- 作者有话说:祝宝宝们新年快乐,新一年里平安喜乐,万事胜意。 第135章 “首辅大人在前往广西的途中遭遇水匪, 随行亲卫被水匪收买,致使首辅大人身中数刀,落入运河, 至今杳无音讯。” 周允意闻讯时, 正盘腿坐在贵妃榻上, 玩谢峥赠与他的七巧板。 他愣怔良久, 问前来禀报的次辅:“可曾派人去寻?” 次辅点了点头,神情沉重:“当地官员派遣近千名府兵在运河里打捞, 又派人沿岸搜寻,连续半月, 始终未见首辅大人的踪迹。” 周允意攥紧七巧板,白胖小脸一本严肃:“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继续找。” 他顿了顿,召来禁军统领:“你即刻点四百名善水的禁军, 前去南直隶,协助当地官府搜寻谢爱卿行踪, 务必将谢爱卿平安带回顺天。” 禁军统领自无不应, 将守卫皇城的重任交与副统领, 快马加鞭赶往南直隶。 同时, 首辅大人遇难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 顷刻传遍全城。 顺天府内, 市井与朝堂皆是一片哗然。 “首辅大人公正廉洁, 一心为民,都说吉人自有天相,她定能化险为夷,平安归来。” “仙人在天有灵,定会保佑首辅大人!” 百姓自发归家, 跪于神像前,为生死不知的首辅大人祈福。 比起远离庙堂的百姓,百官先是惊讶,而后陷入深思。 “那可是朝廷的漕舫,又有禁军随行,那些水匪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竟敢堂而皇之地与朝廷作对。” “是不是水匪还尚未可知。” “刘大人的意思是......” “陛下年幼,没了那位的庇护,便如同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众人恍然。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谁让皇权动人心。” ...... “那几个混账真是胆大包天,若郡主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老夫跟他们拼了!” 承恩公府书房内,须发皆白的老大人拍案而起,一边撸起袖子,作势要往外冲。 左右同僚一个抱腰,另一个拦住他的去路,苦口婆心劝说:“杜大人冷静,莫要冲动行事!” 席间众人连声附和。 杜大人是个暴脾气,属炮仗的,一点就炸。 东宫仅存的独苗苗遇害,让他如何能忍? 杜大人看向书桌后的老者,吹胡子瞪眼:“都这个时候了,老公爷您怎么还有心思作画?” 郡主是东宫唯一的指望,承载着无数东宫党的心血与希望。 而今重伤落水,九死一生,他们一整日坐立难安,下了值便马不停蹄赶来承恩公府,与老公爷商量对策。 因着着急上火,杜 大人嘴上起了几个燎泡,咽唾沫都疼得慌。 老公爷倒是好,竟还有闲心在这里作画,真真气煞他也! 乔承运提笔勾勒,圆胖雀儿栩栩如生:“等。” 众人不敢苟同。 “坐以待毙不可取。” “万一幕后之人赶尽杀绝,后果将不堪设想。” 乔承运语气沉着:“我已派人前往南直隶寻找郡主,并暗中调查夜袭真相。” 以谢峥的诡诈,他不信她毫无准备。 那可是将朱思安、姚昂及满朝文武玩弄股掌之间的阴谋家,怎会不知几位郡王的谋算?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众人面面相觑,良久长叹一声。 “也罢,只能静观其变了。” 此刻,他们早已忘却谢峥乃女子之身,什么礼教什么纲常统统抛诸脑后,满脑子都是谢峥在朝堂之上挥斥方遒的模样。 无论哪个郡王上位,身为太子党,他们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甚至还会累及家眷。 太子殿下生前于他们有恩,他们愿鞠躬尽瘁,万死不辞。 可他们的家眷不该卷入其中。 现如今,他们只能寄希望于郡主已经死里逃生,正躲在某个地方,等待朝廷救援。 而他们,会在顺天府稳住后方,等待郡主归来。 只要郡主能平安归来,他们绝不再计较她的性别,定唯她马首是瞻! ...... 端郡王府,数十拥趸齐聚一堂。 一人拱手而立,慷慨激昂说道:“王爷,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端郡王自是蠢蠢欲动,他做梦都想坐上那个位置,只是仍有顾虑:“不知是本王的哪个兄弟对谢峥动手,万一他跟本王打着同样的主意......” 那官员不以为意:“王爷您与三千营副指挥使交好,等同于手握数万兵马,再算上您的两万私兵,区区皇城如同纸糊,根本不堪一击。” “您若实在放心不下,可以将刘副统领拉拢来,届时里应外合,不费一兵一卒,整个皇宫便可成为您的囊中之物。” 端郡王心下略定。 朱大人所言极是,他手握重兵,至少有七成胜算。 这时,一幕僚出声道:“不过王爷的顾虑并非无的放矢,无论是哪位郡王动的手,都是冲着那把龙椅去的,难保不会在您之前有所动作。” “安全起见,在下以为您应当许以重利,再拉拢一两位郡王。” “且事不宜迟,迟则生变,最好就在这两日起事。” 面容清俊的幕僚以手为刃,利落斩下,神色难掩狠厉:“攻下皇宫,抓住小皇帝,再将所有与您作对之人斩草除根!” “届时,活着的自会拥立您登基称帝。” 一番劝慰之言,令端郡王的信心高度膨胀,全然不顾席间劝说他三思而行的官员,命管家设宴款待门下拥趸,自个儿连夜赶往最近的襄郡王府。 襄郡王已经歇下,听闻端郡王深夜造访,强忍怒气去了书房。 二人一打照面,端郡王便直截了当说明来意,末了郑重承诺:“我若成事,定允你世袭亲王之位!” 襄郡王眼底掠过诡谲暗芒,面上含笑,为端郡王斟茶:“成交。” ...... “王爷,端郡王去了襄郡王府。” 礼郡王三指托着烟杆,倚靠在贵妃榻上,眯着眼吞云吐雾。 “将消息传给老四和老七。” 亲信应声退下,轻轻掩上房门。 礼郡王不缓不急吸上一口,享受烟气入喉的快感,缓缓笑了。 他身后,琉璃窗外夜色沉沉。 看似风清月朗,实则暗流涌动。 - 一晃两日,南直隶仍无消息传来。 “有时候,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安大人此言差矣,运河水势凶猛,首辅大人又身受重伤,怕是凶多吉少了。” 正值下值时分,说话的官员声音未加掩饰,引得无数官员侧目而视。 “没记错的话,此人是端郡王的人?” “他不会以为那位没了,端郡王便有机会上位了吧?”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65节 端郡王好大喜功,冒失鲁莽,哪怕没有幼帝,没有谢峥,他也绝非明君之选。 “甭搭理他,赶紧回家去,今儿这天阴嗖嗖的,甚是闷热,像是要下雨。” “是极!下午去户部送清册,只那么几步路,便汗如雨下......” 众人三五成群往外走,竟无一人回应安大人的放肆之言。 首辅大人可不是什么好性子的,她若平安归来,得知他们落井下石,不死也得脱层皮。 有些话啊,还是憋在肚子里为妙。 少说话多做事,方能活得长久。 安大人闹了个没脸,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横竖谢峥已死,待王爷夺得大位,他们只配趴在他的脚边,舔他的靴底。 ...... 戌时,一道闪电划过天际,似要将暗沉沉的天幕撕成两半。 紧接着,隆隆雷声响起,震得人头昏脑涨,心乱如麻。 不消多时,天空下起瓢泼大雨。 端郡王府的幕僚望着,不知怎的,突然有些心慌:“王爷,今夜雨势过大,是否要......” 劝说声戛然而止,未尽之言在端郡王的瞪视中咽回肚子里。 端郡王身披甲胄,大马金刀坐着,擦拭手中长剑:“下雨好啊,下雨就跑不远了。” 最先为端郡王出谋划策,提议拉拢襄郡王的崔姓幕僚拱手:“王爷英明。” 端郡王难掩得色,将巾帕丢到桌上,长剑悬于腰间,阔步往外走去。 门外雨幕中,立着数百将士。 端郡王声如洪钟:“谢峥以女子之身摄政,危害社稷,动摇国本。本王不忍江山社稷毁于一女子手中,决意清君侧,诛奸佞。” “诸位,且随本王杀入宫中,铲除挟持陛下的奸佞乱贼,安定天下!” 众将士高举手中刀剑:“杀!杀!杀!” 襄郡王同样身披甲胄,立于端郡王身后。 檐下灯影摇曳,襄郡王半张脸隐没黑暗中,只一双眼透出难言意味。 端郡王翻身上马,携两万私兵并四万三千营将士,直奔城门而去。 守城士卒早被端郡王收买,见兵马到来,主动打开城门。 六万兵马长驱直入,一万人负责抓捕朝中百官及其家眷,余下五万则直奔皇宫而去。 而在另一边,顺天城外,一波人马逆风疾驰,踏着雨花赶往文国公府名下的温泉庄子。 - “轰隆——” 雷声炸响,照得屋内亮如白昼。 沈仪猝然惊醒,心头莫名一阵惊悸,仿佛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娘子,怎么了?”谢元谨半睡半醒,见沈仪坐起身,捂着胸口不知在想什么,也跟着坐起来,迷迷瞪瞪抚着她的背,打着哈欠问,“可是做噩梦了?” 不待沈仪回应,窗外响起一声惨叫。 隔着雨幕传来,无端阴森。 夫妇二人俱是一惊,紧握住彼此双手。 “怎么回事?”沈仪心提到嗓子眼,惴惴不安。 谢元谨披衣而起,站在窗户后头往外瞧,什么也没瞧见。 他迟疑须臾,走到门后。 沈仪低呼:“谨哥!” 谢元谨安抚两句,将房门打开一条缝。 雨丝扑面而来,一同涌入鼻息的,是浓郁铁锈气味。 谢元谨心猛地一跳,正欲关上门,却见一人手持长剑,穿过雨幕疾奔而来。 “老爷。” 来人走近了,竟是长安。 长安素来腼腆寡言,此时却浑身浴血,凌厉面容宛若修罗。 谢元谨眼皮狂跳,嘴唇被胶水黏住似的,嗓子眼里也堵着棉花,满肚子的震惊与疑惑,偏生一个字也吐不出,只鼻孔翕张,气喘如牛,木桩似的杵在门旁。 沈仪察觉出不对劲,走到谢元谨身后,见长安如此,不由惊呼:“这是怎么回事?你受伤了?” 长安甩去剑上鲜血,声线一如既往的轻柔软绵:“这不是奴婢的血。庄子附近出现了几只苍蝇,底下人处理时闹出点动静,扰了老爷夫人的清净,明日奴婢会让他们来向您二位赔罪。” 夫妇二人对视,齐齐咽了口唾沫。 处理苍蝇会有这么多血吗? 这血量,不像是牲口,更像是......人。 意识到这一点,沈仪面色发白,浑身冒冷汗,两条腿发软,靠在谢元谨身上才不至于摔倒:“老夫人还有舅老爷那边一切可好?” 长安颔首:“有长福和长康守着,不会有事。” 沈仪还是放心不下,扯了扯谢元谨的衣角:“谨哥,不如我们去阿娘那边?” 谢元谨点头如捣蒜,二人着急忙慌穿上衣服,在长安的护送下,撑伞去了隔壁。 隔壁院的正房里,司静安已然穿戴整齐,与沈永相对而坐。 二人神色清明,正低声说着什么。 见谢元谨和沈仪来了,长福奉上茶水。 沈仪没有错过长福裙摆上的血迹,双手紧紧捧着茶盏,听着外面传来的打斗声,心怦怦直跳,嗓子眼发干:“长安,这是怎么一回事?” 福寿安康四人不是满满从人市买回来的丫鬟小厮吗? 他们为何身怀武艺,连人都敢杀? 他们在庄子上住得好好的,从未得罪过谁,为何会有人在深夜时分试图强闯? 难不成是满满的对家? 可即便政见不合,也没必要如此大张旗鼓,对他们——满满的家人赶尽杀绝。 沈仪只觉满脑子都是毛线团,怎么也理不清楚。 她不仅担忧他们的处境,更担忧满满的。 对付他们四个,都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沈仪不敢想,满满一人在京中,将面临何等危险的处境。 长安手持长剑,如门神一般立于檐下,一双眼锐利如刀,警惕环顾四周,闻言头也不回地道:“主子说,待她处理好京中琐事,会第一时间回来,向您几位解释。” “满满可说她何时......”谢元谨还要问,被司静安厉声打断,“闭嘴,喝茶。” 谢元谨一缩脖子:“......欸,好。” 沈永见阿姐和姐夫犹如惊弓之鸟,心底轻叹:“放心吧,满满不会有事的,估计明日便能过来。” 司静安深深看了沈永一眼,若有所思。 谢元谨在桌下握住沈仪的手,心不在焉地喝茶,不时往外瞄上几眼。 屋外,土腥味与血腥味交织在一处,刀剑锵鸣之声不绝于耳,令人心惊胆寒,不得安生。 与此同时,叛军用撞门柱破开王公百官家的大门,进了门横冲直撞,无论男女老少,一律抓起来,缚住双手,戴上脚镣。 抓捕完毕,又冒雨入宫,将所有人关押在太和殿内。 “无论你们的主子是何人,劝他赶紧悬崖勒马,至少还有命在。” “放我们出去!” “老夫若能熬过这一劫,定要将尔等碎尸万段!” 雨声淅沥,电闪雷鸣,却掩不住殿内的哭骂声。 叛军充耳不闻,持刀守在门外。 “老公爷,这可如何是好?难道今夜我们注定要交代在这里吗?” 乔承运不语,与老荣王交换了个眼神,靠在盘龙柱上闭目养神。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夜。 ...... 端郡王策马赶到午门外,禁军副统领早已等候多时。 “开门!” 巍峨宫门洞开,端郡王留两万兵马围守皇宫,携三万兵马长驱直入。 无论禁军还是宫人,凡反抗的,逃跑的,一律格杀勿论。 宫道上、殿宇内血流成河,惨叫声刺破天际。 “陛下!陛下快醒醒!” 周允意睁开惺忪睡眼,便被宝山抱起来,一把扯了明黄色亵衣,胡乱套上太监服。 领口勒得脖子疼,周允意伸手扯两下,声音软绵,透着困倦:“宝山,你这是作甚?” 宝山为周允意套上鞋子,抱起来冲出正殿:“端郡王和襄郡王逼宫,奴才带您离开。” 皇宫已沦陷大半,周遭火光冲天,宫人们背着包袱,尖叫着四散逃逸。 乾清宫外,宫人大打出手,抢夺钱财,谩骂声、叫喊声响成一片。 有人见宝山抱着个孩子,便冲过来,要抢他的包袱。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66节 宝山将人踹开,四下躲闪着,一路往偏殿去。 密道设在偏殿,只要躲进密道,便可逃出生天。 奈何殿内外人群杂乱,有人横冲直撞,也有人趁火抢劫。 宝山既要防着叛军和宫人,还要护着周允意,被一个太监用瓷器砸了脑袋,霎时血流如注。 温热鲜血溅到周允意脸上,他胖墩墩的身子一颤,死死捂住嘴,才没叫出声来。 宝山一刀抹了叛军的脖子,一个闪身进了偏殿的某个房间,转动床下机关。 只听得“咔嚓”一声,暗门徐徐打开。 周允意瞪圆双眼,下一瞬,与宝山如风一般卷进密室。 他们身后,暗门自动关上,与墙壁严丝合缝,看不出一丝异样。 宝山沿密道一路东行,发现文国公府已被包围,叛军正肆意砍杀仆从,抢夺金银财宝,火光映照出他们的贪婪嘴脸,狰狞而又丑陋。 “这边还有一间屋子。” 宝山退回密道,暗门刚关上,叛军便闯入书房,翻箱倒柜。 周允意害怕地搂住宝山的脖子,低声嗫嚅:“宝山......” 宝山安抚着,打算走另一条密道,直接去城西:“陛下莫怕,奴才在呢。” 只是方才剧烈运动,加剧血液流失,刚跑出几步,便眼前阵阵发黑,险些摔到地上去。 宝山扶着墙,堪堪稳住身形,将周允意放到地上,用征求的口吻:“这里很安全,陛下可否让奴才缓一缓?” 周允意挺着圆滚滚的肚子,胖乎乎的小脸一片煞白,嗯嗯点了点头。 宝山谢恩,往地上一坐,靠着墙呼吸粗重。 密道内点着油灯,虽昏暗,却不影响周允意看清宝山的模样。 他的脸上,汗水与血水交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面貌。 周允意仿佛被烫到,惊惶低下眼帘,抠了会儿手指,闷声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宝山没听清:“陛下方才说什么?” 周允意抬起头,声音低不可闻:“阿姐才是正统,是我抢了本该属于她的皇位。” “他们想要的是我,你完全可以将我交给他们,任我自生自灭。” 周允意顿了顿,语气笃定:“阿姐还活着,对不对?” 宝山轻笑了下,第一次无视尊卑,摸了摸小皇帝圆嘟嘟的脸蛋:“主子从不杀无辜之人。” 周允意茫然一瞬,又听宝山轻声道:“稚子无辜,主子从未怪过您。” 周允意心头一颤,悄然红了双眼。 他是个坏孩子,抢走了阿姐的东西,阿姐却以德报怨,处处维护他,关心他。 回想起先前所见的混乱,再看宝山的狼狈模样,周允意心底生出一个念头。 - 端郡王赶到乾清宫,殿内一片狼藉,景嘉帝早已不见踪影。 “去找!立刻!马上!” 叛军四下搜寻,只找到几个宫人,将他们拖到端郡王面前。 端郡王问:“尔等可知陛下去了何处?” 宫人抖如筛糠,哭喊着:“奴才不知陛下在何处,求王爷饶命!” 端郡王命人严刑逼供,仍是一问三不知。 他耐心告罄,一个箭步上前,手起刀落,宫人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便气绝身亡。 正欲派人全皇宫搜查景嘉帝踪迹,襄郡王突然出声:“三哥,你看那是什么?” 回首望去,那御案底下露出的一抹青白色,不是玉玺又是什么? 端郡王狂喜,疾步走向御案,俯身捡起玉玺,口中喃喃:“有了它,便可越过周允意那个小崽子,直接拟写传位圣旨。” 他说着,转身看向襄郡王:“待本王登基,第一件事就是封你为世袭襄王......呃!” 颈侧剧痛袭来,端郡王愣了下,低头看去—— 一柄匕首齐根没入他的脖颈,鲜血汩汩涌出 。 端郡王满目难以置信,喉头溢出“嗬嗬”气音:“老八,你竟敢......” 襄郡王笑着抽出匕首,又从正面钉入。 端郡王抬手抵御,却被襄郡王一脚踹翻,捂着脖子抽搐不止。 “实在对不住了,三哥。”襄郡王踩着匕首,割断他堂兄弟的喉管,“比起襄王,我更想做皇帝。” 端郡王张了张嘴,两腿一蹬,揣着满腹不甘断了气。 襄郡王哼笑一声,取来一张空白圣旨,提笔蘸取朱墨,拟写传位圣旨。 拟写完毕,正欲盖上玉玺,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兵刃交接声。 襄郡王神情一变,放下玉玺紧握长剑。 沉重脚步声由远及近,平郡王阔步踏入乾清宫,声如雷鸣:“端郡王与襄郡王豢养私兵,逼宫篡位,微臣特来救驾!” 襄郡王咬牙切齿:“老四!” 平郡王叉腰:“老八,劝你还是识相一点,将玉玺交给哥哥我,否则休怪本王不讲兄弟情分!” 襄郡王怒极反笑:“做梦!” 他与老三那个蠢货虚与委蛇,可不是为了给老四做嫁衣。 长剑出鞘,直指襄郡王,平郡王眼神阴冷:“那就只能一决胜......” 尖锐破风声响起,箭矢如飞,裹挟千钧之力,轻松穿透平郡王胸膛。 平郡王倏然睁大眼,艰难扭过头。 淮郡王手持弓箭现身,瞄准襄郡王,拖长语调,跟唱戏似的:“三王谋逆,微臣救驾来迟,还望陛下恕罪!” 接连两次反转,饶是襄郡王,都被眼前戏剧性的一幕震住了。 他不敢迟疑,持剑冲向淮郡王。 淮郡王射出一箭,襄郡王闪身躲避,直刺淮郡王要害。 淮郡王果断丢了弓箭,抽出佩剑。 刀剑相接,二人打得难分难解,也就不曾发觉殿外的打斗声逐渐息止。 禁军统领掷出两枚暗器,分别击中淮郡王和襄郡王的小腿。 二人吃痛,摔倒在地。 “是你?!” “你不是去南直隶了吗?” 禁军统领无视两位郡王吃人般的眼神,手腕一转,利落挑断他二人的手筋和脚筋。 剧痛袭来,两人惨叫,生生疼晕了过去。 “抓起来,关进大牢。” 自有禁军入内,草草包扎一番,将两人送去刑部大牢。 禁军统领绕过地上的两具尸体,不紧不慢前往太和殿。 正殿内,仍有官员谩骂不休。 禁军统领推门而入,哭声、骂声戛然而止。 “怎么是你?” “你不是去南直隶了吗?” 禁军统领拱手行礼,一板一眼道:“首辅大人早已察觉几位郡王意欲谋逆,索性将计就计,命卑职假意离京......” 不待他解释完,老荣王急声问道:“首辅大人一切可好?” 禁军统领点了点头:“大人一切安好,应当已经取得先帝遗骨,在回京途中了。” 太子党欣喜若狂,仰天大笑。 若非手脚被缚,怕是要高兴得一蹦三尺高,飞到屋顶上去。 中立党见他们这副疯癫样,嘴角抽搐,心底却是长舒一口气。 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 参与逼宫的四位郡王的拥趸如丧考妣,恨不能一头撞死,以逃避事后清算。 礼郡王党的部分官员则满心劫后余生的庆幸。 幸好!幸好! 幸好礼郡王不曾掺和其中。 虽然失了皇位,此生注定止步宗室郡王,他们也没能得到从龙之功,至少保住了性命。 殊不知,礼郡王才是最崩溃的那个。 谢峥连四王谋逆都在掌控之中,会不知道是谁设计她重伤落水吗? 礼郡王毫不怀疑,待谢峥回京,定不会放过他。 思绪流转间,禁军为众人松绑,又奉上巾帕与热茶。 禁军统领说道:“雨已停了,诸位可在宫中暂歇一夜,亦可直接回府。”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67节 所有人一致表示要现在、立刻、马上回府。 宫中一片尸山血海,在这里睡觉是会做噩梦的! 禁军统领尊重王公百官的决定,安排禁军送他们各归各府。 离开前,老荣王又问:“那些叛军可都抓住了?” 禁军统领摇头:“部分叛军逃出宫了,禁军和三大营已分头抓捕。” 老荣王不再多问,只同乔承运感慨:“殿下智谋过人,实乃大周之福啊!” 乔承运捻须,笑而不语。 周氏与乔氏的后代,自然不同凡响。 ...... 礼郡王回府后,苦等一炷香时间,确保禁军皆已回宫,带上两名亲信,连夜出城,直奔封地而去。 只要回了封地,谢峥便奈何不了他。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终有一日,他要宰了谢峥和周允意,以报今日之耻! 叛军逃逸,守城士卒皆命丧刀下。 城门洞开,打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礼郡王扬鞭,向城外疾驰。 不过多时,忽见前方暗影丛生。 风一吹,如鬼影耸动,无端骇人。 礼郡王心头一悸,第六感令他脑中警铃大作,当即不由分说调转马头,冲向官道旁的羊肠小径。 远处,有人张弓搭箭。 弓弦如满月,箭矢“咻——”地离弦,闪电般疾飞而出,正中马臀。 骏马嘶鸣,前蹄被绊马索狠狠绊倒。 礼郡王整个人飞出去,重重掼倒在地,“哇”地吐出一口血。 “哒。” “哒。” “哒。” 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拉响死亡的号角。 逃! 快逃! 礼郡王大脑疯狂叫嚣着,连滚带爬往前冲。 奈何他摔断了腿,一瘸一拐跑出几步,跌入灌木丛中。 礼郡王回首,谢峥一袭青衣立于月下,眉目如画,唇畔含笑,薄情而又多情。 危险步步逼近,礼郡王直着身子,狼狈往后挪动。 “你、你不能杀我!我乃大周郡王,只有陛下才有资格处置我!” “你以为没了我们,你就能登基了吗?” “我告诉你,你做梦!” “没人能证明你是太子之女,更不曾认祖归宗,你若登基,便是名不正言不顺,是要遗臭万年的!” 谢峥驻足,居高临下俯视地上之人。 礼郡王心下一喜,语气充满蛊惑:“只要你饶我一命,让我登基,我可以封你做摄政王,待我百年之后,便将皇位传给......” 话未说完,礼郡王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一具无头尸体轰然倒地。 谢峥甩去剑身上的血珠,面色冷然:“聒噪。” 自始至终,她都没打算做周氏的皇帝。 比起景嘉帝,她更想做太祖皇帝。 谢峥将长剑丢给绿翡,翻身上马:“回京。” “是!” 马蹄踏碎满地雨花,只余一具尸体横陈小径。 ----------------------- 作者有话说:回来啦!实在不好意思,前几天一直请假,接下来会日更到完结,晚安好梦。 第136章 顺天城内叛军流窜, 刀剑相接,寒光森森。 有那不长眼的叛军,见谢峥与绿翡夜行, 误将她二人当作软柿子, 欲强夺骏马。 无需谢峥动手, 绿翡一扭身, 剑光掠过,那人便已身首异处。 回到文国公府, 已临近寅时。 辰时还要上朝,谢峥索性不睡了, 去湢室泡个澡,洗去一身浮尘与疲惫, 懒洋洋靠在贵妃榻上,任由如意为她擦头发。 擦得七成干时, 绿翡敲门而入,汇报宫中情况。 得知襄郡王和淮郡王还活着, 谢峥翻身侧卧, 支着下巴啧了一声:“祸害遗千年, 这话果真不假。” 绿翡又说起温泉庄子那边的情况:“拢共有二百余人意图强闯, 已被全部截杀。” 谢峥缠绕发丝的手停顿一瞬:“他们是何反应?” 沈永凭一己之力爬到那么高的位置, 成为姚昂亲信, 必然是见惯了鲜血的。 谢峥担心昨夜的 袭击吓到爹娘和阿奶。 绿翡如实道来:“夫人受了惊, 丑时服下安神汤药便歇下了。” 谢峥心下一松,转念思及明日要与爹娘阿奶坦白,颇有些头疼。 为了确保家中长辈的安危,正月至今,那四位一直住在温泉庄子上。 从她恢复女身到重伤落水, 谢峥始终封锁消息,连一丝风声都不让他们知晓。 但是该来的总会来,逃不掉。 谢峥抬手,揉了揉眉心。 也罢,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届时装个乖卖个惨,以爹娘阿奶对她的疼爱,定不会计较她的隐瞒。 如意已将头发擦干,用木梳梳理:“时辰还早,主子何不小憩片刻?” 谢峥轻唔,靠着软枕闭上眼。 绿翡冲如意使个眼色,二人悄无声息退出卧房。 再醒来,已是半个时辰后。 临出门前,谢峥去了趟书房。 上半夜,叛军跟土匪进村似的,将文国公府翻得一团乱,谢峥最宝贝的书房也未能幸免于难。 所幸他们都是些目不识丁的粗人,只认金银钱财,谢峥的那些个孤本都还在,只是从书架掉落在地,略有磕碰。 不过问题不大,回头找书匠修补即可。 补眠的工夫,如意和绿翡已将书房收拾妥当,一切按照谢峥的习惯摆放。 谢峥将首辅金印悬于腰间,正欲上朝去,暗门“咔嚓”打开,灰扑扑的主仆二人走出来。 瞧见谢峥,周允意眼睛一亮,炮弹似的扑过来:“阿姐!” 胖小孩像是在泥地里滚了一圈,蓝色太监服上满是泥泞,脸上更是糊得看不清原本的肤色。 谢峥伸出食指抵住周允意的脑门,不让他再靠近。 周允意划拉着两条肉胳膊,大眼睛滴溜溜盯着谢峥,从上到下扫一遍,眼圈泛红,瘪着嘴:“阿姐~~~” 这一声百转千回,叫得谢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正欲将周允意打发回宫,忽觉指尖甚是灼人。 谢峥眸光微动,掌心整个儿贴上去,额头一片滚烫,都能煎鸡蛋了。 宝山见谢峥面露异色,眼皮一跳:“陛下可是......” “估计是受惊所致。”谢峥收回手,唤来绿翡,“他们俩交给你,我去上朝。” 绿翡看了眼一大一小两个,柔声应是。 ...... 城中动乱一直持续到天明时分。 晨光熹微,雾影缭绕,一夜未敢入眠的百姓将窗纸戳个洞,战战兢兢往外瞧。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尸体,血水混着泥水,在长街蜿蜒流淌。 晨风一吹,血腥味扑面而来,如同置身尸山血海。 都是老实巴交的平头百姓,他们何时见过这等骇人场景,吓得两条腿直打摆子,一屁股跌坐到地上,面色惨白如纸。 “好、好可怕!”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68节 “街上那些究竟是什么人?” “难不成元贼打来了?” 百姓哪里还敢躲在窗后偷看,正欲钻床底、桌底,清脆马蹄声由远及近。 “欸,什么动静?” 一家人面面相觑,耳朵竖得比兔子还要直。 “首辅大人朝安。” “王大人朝安,宋大人朝安。” 首辅大人? 众人精神一振,不顾一切趴到窗户上,从小孔往外瞧。 眉宇英气的女子身披紫袍,自东策马而来。 璀璨晨曦洒照在她身上,宛若神邸降临。 “真的是首辅大人!” “首辅大人没有死,她活着回来了!” “太好了!” 众人又惊又喜,什么尸山血海统统抛诸脑后,“唰”地打开家门,扬声高呼:“首辅大人,是您吗?” 在一众满含期待的注目下,谢峥回首,回以微笑。 马蹄哒哒,紫色袍角猎猎作响,宛若翻飞的蝶,翩然远去。 须发霜白,脊背佝偻的阿公瞪着眼,满面恍惚,颤巍巍伸手,戳了下身旁的阿婆:“老婆子,你快掐我一下。” 阿婆揪住他手背上松垮的皮肉,用力一扭。 “嗷!” 阿公抱着手,老泪纵横:“是真的!首辅大人回来了!首辅大人还活着!” 这一声好似打开了什么开关,无数百姓走出家门,高兴得手舞足蹈。 “太好了!” “菩萨显灵了!” 差役奉命前来清理叛军尸体,走上街头,发现家住城东与城南交界处的百姓又哭又笑,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他们这是怎么了?” “莫不是被昨儿夜里的动静吓傻了?” “多半如此。” “走了走了,赶紧把尸体丢去乱葬岗,地上那么多血,清理起来可费劲儿了,没个三五日弄不干净。” 差役将叛军尸体搬上板车,运往乱葬岗。 百姓高兴了一阵,有那胆大的男子,自发前来帮忙。 “官爷您晓得不?首辅大人回来了,我们方才还见到她了!” “不仅见到了,首辅大人还同我们打招呼哩!” 差役见他们喜气洋洋,也跟着笑,炫耀一般说道:“昨夜的宫变之所以能顺利平息,全因首辅大人神机妙算,明察秋毫,事先发觉了那几位郡王的狼子野心,来了一出将计就计。” 百姓又惊又喜。 “不愧是首辅大人!” “有首辅大人在,那些个魁魅魍魉就不敢作祟了......” 差役与百姓一边忙活,一边说笑,整座城洋溢着欢快的气息。 - 百姓因谢峥平安归来而欣喜,朝中某些官员却如同大祸临头,战战兢兢踏入金銮殿,战战兢兢向那身居高位之人行礼。 “下官参见首辅大人!” “众卿平身。” 谢峥身后,太监副总管一甩拂尘:“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几乎是话音刚落,次辅上前两步,屈膝跪地:“下官年迈体衰,处理政务越发力不从心,兼之思乡情切,恳请大人恩准,放臣归乡,颐养天年。” 谢峥眉梢微挑,好一只老狐狸,这是要断尾求生了。 “卢大人历经三朝,乃陛下股肱,而今正值用人之际,甭说本官舍不得放卢大人离去,便是求到陛下跟前,陛下怕是也不舍放人。” 这番话看似推心置腹,字里行间尽显信重,实则却是蜜糖包裹着砒霜。 就在今日一早,次辅收到消息,礼郡王不知去向。 次辅心知肚明,他与礼郡王谋算败露,而今谢峥重返朝堂,等待他的唯有清算。 一旦被清算,苦心经营多年的清名毁于一旦,沦为人人喊打、遗臭万载的奸臣,他的子孙亦将受他连累,被排挤出朝廷,卢氏也将由盛转衰。 他赌不起。 昨夜回府后,他一夜未眠,忍痛做出这个决定。 次辅咽下不甘,以头抢地:“下官意已决,请大人恩准。” 谢峥定定看着他,金銮殿上的空气凝固到窒息。 百官低眉敛目,心思却活泛开了。 次辅大人在这个节骨眼上自请致仕,多半是因为昨夜的宫变。 可他投靠的不是礼郡王吗? 还是说,次辅大人脚踩两条船,暗中与他人交好? “既然卢大人执意如此,待下了早朝,本官会将你的意愿转达陛下,交由陛下定夺。” 次辅松了口气,谢峥应承下来,便意味着她不会追究他的过错。 “谢大人恩准。” 次辅再度叩首,取下乌纱帽,步履蹒跚地走出金銮殿。 东方,一轮金乌跃出地平线,金芒穿云而出。 卢知远眼底闪过泪光,佝偻着脊背拾级而下,瘦削身影难掩落寞。 该知足了,至少他保全了儿孙的仕途。 ...... 卢知远离开后,陆续有官员出列,向上奏请政事。 百官商议,最终由谢峥决断。 早朝临近尾声时,谢峥谈及昨夜宫变。 “经多方查证,宫变的起因是礼郡王窥伺皇位,让人假扮姚昂,将本官引出顺天,又设计唆使端郡王四人自相残杀,好坐收渔翁之利。” “现如今端郡王、平郡王已死,襄郡王、淮郡王已被关入大牢,礼郡王自知事情败露,连夜逃离顺天,中途遇叛军袭击,不幸身首异处。” “本官以为 ,当褫夺五人爵位,贬为庶民。” “已死之人暂且不提,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襄郡王、淮郡王狼子野心,豢养私兵,策划逼宫,当判处死刑。” 浅褐色眼眸划过殿下众人,谢峥缓声问道:“诸位以为如何?” 百官异口同声:“臣等并无异议。” 文华殿大学士拱手:“既然姚昂是他人假扮,朝廷当重新发布通缉令,全国通缉此人。” 谢峥却道:“不必了,早在一月前,本官便已捉住真正的姚昂。” 文渊阁大学士一阵激动:“大人可问出先帝埋骨之地了?” 谢峥点头又摇头:“本官让人撬开姚昂的嘴,早在建安十年,朱思安便伙同姚昂焚烧先帝遗骨,将骨灰掷入护城河中。” 金銮殿上一片哗然,百官怒不可遏。 “竖子尔敢!” “大人,那姚昂现在何处?下官要亲手将他扒皮抽筋!” “算我一个!” “还有老夫!” 谢峥早有预料,应对如流:“姚昂已死,本官命人将其尸身以冰块保存。待下了早朝,便让人送去府衙,周大人记得接收。” 顺天府尹恭声应是。 郡王党瞄了眼金銮殿角落里的漏刻,已经过了早朝的时辰,不由松了口气。 首辅大人已经处置了叛军之首,应当不会再发作他们了吧? 谁知怕什么来什么。 “方才处置了主犯,接下来是从犯。” 郡王党虎躯一震,欲哭无泪。 天要亡我! 谢峥将一本簿册丢给太监副总管,后者展开,高声唱名。 “吏部右侍郎,司徒复。” “兵部郎中,徐岱。” “大理寺少卿,李澄。” “......”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69节 太监副总管每念出一个人名,便有一人俯伏在地,高声喊冤。 眨眼的工夫,金銮殿上乌泱泱跪了一地。 算上五品以下,无资格上朝的官员,共计一百三十八人。 唱名完毕,谢峥慢条斯理道:“以上所有人,革职流放,三代不得为官。” 参与宫变——或者说知情不报的官员大骇,或谩骂,或叫冤。 谢峥一概不理会,轻描淡写道:“有什么冤情去牢里说吧。” 自有禁军上前,摘除乌纱帽,扒下官袍,将他们拖出金銮殿。 喊叫声远去,余下众人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谢峥轻拢宽袖,徐徐起身:“如今朝中空缺甚多,可重新起复赵靖典、许无垠等人,此事便交由黄大人,八月之前必须安排妥当。” 吏部尚书自无不应。 “退朝——” 谢峥如风远去,百官长舒一口气,望着殿中稀稀拉拉的人群,狂擦额头冷汗。 “今日早朝可真是惊心动魄啊。” “幸好那日家母身体不适,杜某告假侍奉,不曾前去端郡王府,否则难逃一死。” “往后老夫再也不瞎掺和了,什么从龙之功,哪有性命重要。” “不过诸位以为,礼郡王当真死于叛军之手吗?” 礼郡王为了皇位,设计谢峥重伤落水,以她睚眦必报的性格...... 众人一个激灵,看天看地就是不看那问话之人。 “突然想起来还有些公文未处理,老夫先去衙门了。” “诶呦,肚子疼得慌,老夫去也!” “我家猫快要生了,先走一步!” 短短几息,数十人作鸟兽散去。 那速度,十条狗都撵不上。 阴谋论的官员:“......” - 昨夜叛军逼宫,宫人、禁军死伤无数,外朝、内廷也被毁得彻底。 谢峥踏入内阁大堂,各处一片狼藉,官匠敲敲打打,喧闹异常。 值房内,公文跟天女散花似的,房梁上还挂着几份,桌椅摆件更是碎了一地。 谢峥召来小吏,让他将屋子收拾干净。 趁这空档,她去水房煮茶。 再回来,公文整齐摞在桌角,小吏正哼哧哼哧清扫碎片。 谢峥绕过他,着手处理两旬以来堆积的政务。 期间,门外叮当作响,闹得人不得安生。 谢峥不堪其扰,耐着性子将政务处理了大半,眼看暮日西斜,果断将奏折一推,策马前往温泉庄子。 ...... “满满来了没?” 沈仪第二十三次问长安。 长安摇头:“回夫人,主子还未来。” 沈仪叹了口气,走到门口张望两眼,又坐回去。 司静安嗔她一眼:“满满政务繁忙,尤其昨夜宫变,更是忙上加忙,不会太早过来的。” “我晓得的,只是......”沈仪端起茶盏,又放下,神情复杂,“没想到满满竟然是个姑娘家。” 因为放心不下谢峥,今日一早,沈仪便让长寿进城打探消息。 长寿自知瞒不住主子们,进城走了一遭,将半年以来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 夫妇二人和司静安震惊得无以复加。 他们放在心尖尖上疼爱的满满,居然是个姑娘! 饶是见多识广的沈永,都愣了好一会儿,问阿姐和姐夫:“这么多年,你们竟然一次都没有怀疑过?” 谢元谨摇头:“当初我跟你姐将满满带回家,姚大夫说她是男孩儿,我也就先入为主,不曾往细了看。” “当年那两个差役说满满是女孩儿,我还不信,偏说他们昏了头,没想到居然是真的。”沈仪神思恍惚,喃喃道,“关键是,这么多年满满从未说过她是个姑娘家,她还考科举,做了官......” 谢元谨用力搓两下脸,头脑里晕乎乎的:“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震惊之余,夫妇二人又有些委屈。 多年以来,他们对满满视如己出,说是掏心掏肺也不为过。 满满明知自个儿是个姑娘,却一直瞒着他们,十多年里只字未提。 甚至有可能,连失忆都是骗他们的。 谢元谨蔫头耷脑,鼻子发酸,拼命眨眼才忍住泪意。 他一个一穷二白的农民,除了一把子力气,可以说一无所有,实在犯不着骗他。 沈仪心里发慌,抓住谢元谨的手,指尖泛起苍白:“谨哥,你说如果满满跟咱们开诚布公了,她会离开咱们,离开这个家吗?” 谢元谨摇头,语气笃定:“不会的。” 虽说满满对他们有所隐瞒,待他们的真心绝非作伪。 以满满如今的身份地位,想要抛开他们轻而易举,又何必将他们带来顺天府,又安排那么多人保护他们。 “一定不会的!” 夫妇二人盼啊盼,望穿秋水,总算在日落时分等到了谢峥。 谢峥入了正房,一撩袍角,屈膝跪地。 沈仪大惊,忙倾身搀扶:“满满你这是做什么,赶紧起来!” 谢元谨附和:“有什么话坐下来说,咱们是一家人,不必如此。” 说这话时,谢元谨偷瞄谢峥神情,见她并无异色,悬着的心略微落下一些。 司静安轻拍身旁的座位,语气一如既往的和蔼:“满满过来,坐阿奶这里。” 谢峥却是摇头,背脊如松,笔直跪着:“我骗了你们,该跪。” 沈仪心尖儿一颤,捏紧指尖,语气艰涩:“所以满满真的是女孩儿?” 谢峥颔首:“是。” 谢元谨心底犹存两分希冀,小心翼翼问道:“你......可还记得幼年之事?” 谢峥再度颔首:“记得。” 夫妇二人面色微白,霎时红了眼。 谢峥眼睫轻颤,强忍上前安抚的冲动:“当年迫于无奈,才会出此下策,并非刻意隐瞒。” 司静安将帕子递给儿媳,沈仪擦了脸,又递给谢元谨。 谢元谨嘴硬:“我又没哭,你自个儿留着吧。” 沈仪看他一眼,攥着帕子问:“满满,你可是那沈探花的女儿?” 谢峥摇头:“我是太子妃与四皇子的孩子。” “事关皇室丑闻,我一出生就被太子妃身边一个叫皎月的丫鬟带出宫,几经辗转来到凤阳府。” “皎月更名苏如意,与沈奇阳成亲,不知情的人便以为我是他的女儿。” “后来,沈奇阳为了攀附权贵,派人杀害苏如意。” “我想要报仇,却被荣华郡主的侍卫抓住,灌下毒药活埋。” “后来的事情阿爹阿娘应该已经知道了。” “您二位救了我,将我带回家。” “为了活命,寻一处栖身之所,我不得已谎称失忆,认您二位为爹娘,又给自己取了个谢峥的名儿,入青阳书院读书。” “因着我这张脸与太子有几分相像,书院山长将我误认为太子之子。” “恰逢先帝皇子惨遭朱思安迫害,宗室郡王不成大器,太子党决意将我推上皇位......” 司静安实在没忍住,出言打断:“可如今龙椅上坐着的不也是宗室亲王?” 谢峥只道:“是朱思安从中作梗,否则我早已登上大宝。” 司静安恍然:“原来如此。” 另一边,谢元谨和沈仪目瞪口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当年出于善心带回家的孩子,竟有如此尊贵的身份。 谢元谨咽了口唾沫,强忍不舍问道:“所以满满打算何时认祖归宗?” 谢峥不答反问:“阿爹这是不打算认我这个女儿了吗?” 谢元谨呆了下,把头摇成拨浪鼓:“没有!阿爹没有不认你,只是......” 沈仪接过话头:“只是满满既是皇家人,若要继承皇位,必要认祖归宗。” 她顿了顿,眼底泛着泪光:“阿爹阿娘便是再不舍,也不会为了一己之私,误了满满的前程。” 谢峥弯起眉眼,握住阿娘的手:“阿娘尽管把心放到肚子里,我已有对策,既能登基,也不会跟你们分开。” 沈仪心下一喜:“当真?” 谢峥用力点头:“千真万确!比黄金白银还要真!”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70节 谢元谨和沈仪素来信任谢峥,唯一的小误会已经解开,更是对她的说辞深信不疑。 得到满满的肯定答复,夫妇二人瞬间眉开眼笑。 “太 好了!” “满满快起来,莫要再跪着了。” 谢峥顺着沈仪的力道起身,坐在阿爹阿娘中间,挽住两人的胳膊,轻轻摇晃,软着声说道:“那几位郡王心狠手辣,若在京中,我怕是分身乏术,护不住您几位,还望阿爹阿娘阿奶舅舅不要怪罪我才是。” 沈仪抬手,理一理谢峥被风吹乱的头发,眼神柔得能滴出水来:“满满是为我们好,阿娘怎么会怪你呢?” 谢元谨嗯嗯点头:“做爹娘的永远不会记恨自个儿的孩子。” “满满这些年也不容易,阿奶心疼还来不及,怎会怪你?”司静安将小碟推到谢峥面前,“喏,你小舅舅亲手做的。” 谢峥眸光一亮:“枣花酥!” 捻起一块品尝,笑眯眯看向沈永:“多谢小舅舅,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下次再给你做。”沈永掩下复杂心绪,身为姚昂亲信,他自然知晓许多不为外人所知的秘辛,但既然谢峥有意隐瞒,他也不会做那得罪人的事儿,“我们何时能回京?” 谢峥吃着枣花酥,含混说道:“今日再住一晚上,明日回去。” “行,就这么定了。” 几块枣花酥下肚,谢峥没吃饱,头靠在沈仪肩上:“阿娘,我想吃豆酱拌面。” 沈仪爽快应下:“刚好上个月我腌制了半缸豆酱,今儿阿娘亲自下厨,给满满煮面吃。” 谢峥歪头,蹭蹭:“阿娘最好啦!” 沈仪失笑,轻点谢峥鼻尖:“这么多年,怎的还跟小馋猫似的。” 柔软指尖残余肥皂清香,谢峥只觉一颗心满满当当,温暖而安心。 她轻笑,理所当然道:“因为是阿娘做的啊。” 豆酱平平无奇,面条也是。 因为出自沈仪之手,所以喜爱。 谢峥一直很清楚,她自私,强势,狠毒,固执,为达目的不折手段。 谢元谨和沈仪是她在这个世界的锚点,让她保留寥寥可数的良知,成为一个坏得不那么彻底的人。 谢峥很感激,他们来到她的世界。 如果有来世,她还想做他们的女儿。 - 宫变当日,周允意受了惊,高热不退,连着灌了三日汤药,第四日才退热。 经此一遭,胖小孩瘦了一圈,脸上的婴儿肥都跟着薄了一层,看起来手感没那么好了。 谢峥见他实在可怜,大手一挥,免了他未来四日的课程。 第二日,恰逢休沐,谢峥入宫探望周允意。 小皇帝穿着明黄色常服,坐在新装的琉璃窗前晒太阳。 见谢峥到来,周允意往她手里塞两颗蜜饯:“阿姐吃,甜的。” “多谢陛下。”谢峥从善如流落座,“陛下今日感觉如何?” “好多啦,头不疼了,也不流鼻涕了。”周允意声音软绵绵,指着琉璃窗,“阿姐你好厉害,竟能做出如此瑰丽的物件。” 谢峥随口道:“陛下此言差矣,琉璃非微臣研制,而是仙人所赐。” 周允意盯着琉璃窗出了会儿神,忽然语出惊人:“阿姐,我将这皇位物归原主可好?” 谢峥抬眸,却是不应:“陛下自登基以来,似有许久不曾外出游玩了?” 周允意眨了眨眼,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语气幽怨:“朕要读书,可累可辛苦了,根本没时间出去玩。” 谢峥莞尔,伸出右手:“今日微臣休沐,陛下也无需上课,不如让微臣带您出去走一走,散散心如何?” 周允意眼睛一亮,从贵妃榻跳下来,拉着谢峥直往外冲:“快快快,出宫去!” 谢峥拉住他:“换衣服。” 周允意一个急刹,原地倒车,嘴里嚷嚷着:“宝山!宝山!快来给朕换衣服,朕要出宫玩啦!” 宝山浅笑着,在后头护着周允意:“陛下慢些跑,当心摔着。” “知、道、啦!” 胖小子拖长语调,佯装不高兴,蹦跶的脚步却泄露出了他的真实情绪。 ...... 谢峥让禁军准备了一辆不甚豪华的马车,拎着周允意进入车厢,坐定后轻叩两下,马车辘辘,往城外驶去。 出了皇城,周允意趴在车窗上,好奇地四下张望。 目光所及之处,行人交错,车水马龙。 宽敞整洁的水泥道路两旁,商铺与摊位林立,吆喝声、叫卖声不绝于耳,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阿姐,那是什么?” 谢峥懒洋洋靠在车厢上,举目望去:“那是公共茅房和垃圾站。” 周允意略微一想,便领悟到它们的用途:“我入宫之前从未见过它们。” 谢峥解释:“四月里让工部建的。” 周允意深吸一口气,老气横秋地点点下巴:“这个很不错,街上都干净了许多,亦无异味蔓延。从前跟阿娘出门玩儿,街上可臭了。” 谢峥勾唇,视线掠过宾客如云的琉璃坊,扯了下周允意的后衣领:“当心些,摔下去我可捞不住你。” 周允意鼓了鼓脸,嘴里嘟囔着“人家瘦着呢”,乖乖往后退,只露出个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行人商铺,不时发问几句。 谢峥算不得多有耐心,但也有问必答。 两人就这么一问一答,气氛融洽,好似亲姐弟一般。 出了顺天,马车在官道上行驶。 夏风裹挟着一股清香扑面而来,周允意望着随风翻涌的麦浪,惊喜地张大嘴:“哇——好漂亮呀!” 谢峥轻哼,没见过世面的小破孩。 “阿姐,他们在做什么?” 谢峥顺着周允意的手指,看向农田里打着赤膊的男子,视线下移,落在他们手里的农具上:“他们在用代耕架耕地。” 周允意正想问代耕架是什么,马车突然停下来。 谢峥放下茶盏,将周允意拎下马车,直奔那地里的农民而去。 周允意晃悠双腿,大眼睛里写满迷茫:“阿姐?” 谢峥不应,走到田埂上,对看过来的中年男子说:“阿叔,我们兄弟二人从外地而来,干粮吃完了,这附近又无客栈饭馆,不知能否在您家借一顿饭?” 顿了顿,又描补:“我们会给钱的。” 男子见他二人衣着不凡,说话文绉绉的,甚是客气,很是受宠若惊,连连摆手:“无需给钱,两位若是不嫌弃我家的粗茶淡饭,便随我来吧。” 谢峥道了声谢,牵着周允意,随男子往他家去。 “我方才见阿叔在耕地,可是打算种些什么?” “我叫陈丰收,公子您叫我老陈便是。”陈丰收搓着手,表情看起来有些局促,“这不是七月了么,打算种些红薯,留着明年吃。” 谢峥眉梢微挑:“这一带红薯产量如何?” 陈丰收也没多想,如实回答:“我家没几亩地,平日里还要种粮食,只挤出巴掌大小种红薯。” “不过沤肥后的产量很是不错,能收上来好几百斤,再加上稻谷、土豆、玉米,一整年都不会饿肚子。” 周允意歪了歪脑袋,饿肚子? 谢峥一直留意周允意的反应,见他迷惑,不禁笑了下。 身在皇室,即便是遗腹子,也从未吃过苦头,更别说饿肚子了。 难怪有些人会说出“何不食肉糜”这样的荒唐话。 “如此甚好。”谢峥道。 “是呢,这样的日子真跟做梦似的。” 出了农田,陈丰收领着两人往村里去,逢人便乐呵呵打招呼。 有人打听谢峥和周允意,一律含糊过去。 “约莫两三年前,陈家村几乎家家户户穷得揭不开锅,娃娃们吃土啃树皮,每个月都有胀肚而死的。” 周允意惊恐瞪眼,下意识捂住肚子。 胀肚而死? 那得多疼呐! “但是自从首辅大人献上的土豆红薯长成,咱们就再也没饿过肚子了,村里的娃娃也都吃得饱饱,活蹦乱跳地长大了。” 周允意看了谢峥一眼,挺起胸脯。 首辅大人就在他身边呢。 还是他阿姐! 谢峥与陈丰收边走边说,很快来到陈家。 院子里,小孩们挤作一团,嘻嘻哈哈玩闹着。 见到生人,惊弓之鸟一般,一窝蜂躲到阿娘阿奶身后,悄咪咪探出半个脑袋,暗中观察。 陈丰收吆喝:“孩他娘,家里来客人了,赶紧做饭去!” 裹着头巾的妇人欸一声,拉着妯娌往灶房里钻。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71节 陈丰收搬来凳子,谢峥道谢后拉着周允意落座,问道:“您家可真是人丁兴旺呢。” 黝黑清癯的男子咧嘴笑,嘴上谦虚着:“都是些皮猴儿,整日上蹿下跳的,能把人气个半死。” 谢峥莞尔,又问:“他们可读书了?” 陈丰收愣了下,摇头:“读书太烧钱了,不说城里,光是隔壁村的私塾,一个人就要三两银子,哪里供得起呦。” 紧接着,话锋一转:“不过前阵子我跟家里商量好了,打算明年送一个娃娃去读书。” 谢峥扫了眼破败的黄泥房,笑道:“读书是好事。” 陈丰收深以为然:“不求他能像首辅大人一样有出息,至少下半辈子用不着在地里刨食,将来还能教小辈读书,一代胜过一代,日子越过越滋润......” 周允意看着满脸期待的中年男子,又去看那几个黑瘦的孩子。 他们眼里有光,是羡慕,是渴望。 他视读书如蛇蝎,却有人连读书都是奢望。 不是一个人。 也不是十人一百人。 而是成千上万个人。 周允意面上火辣辣的,对上谢峥洞悉一切的眼神,恨不能挖个地缝钻进去。 陈家人很快准备好夕食,陈丰收请谢峥和周允意上座,他娘子将饭菜端上桌。 农家的夕食十分简陋,只红薯饭和炒咸菜。 但是细看那道炒咸菜,里边儿掺着少许肉沫,咸菜也油汪汪的。 以陈家的家境,可以说下了血本。 陈丰收见小公子呆愣愣地瞧着咸菜,干笑两声:“粗茶淡饭,两位公子莫要嫌弃。” 谢峥神色自若,将筷子塞到周允意手里:“无妨,我挺喜欢吃咸菜的。” 陈丰收见谢峥并无勉强之色,悄然松了口 气:“公子快尝尝我娘子的手艺,她炒的咸菜可香了。” 妇人嗔他一眼,扭头进了灶房。 红薯饭用的是糙米,一看就不太好吃。 周允意觑了谢峥一眼,嘴唇蠕动两下,硬着头皮吃一口饭。 入口粗糙,且极为硬实。 周允意伸长脖子努力吞咽,好不容易才咽进肚里,噎得脸红脖子粗。 这就是百姓吃的米吗? 比起他从小吃到大的白米,可以说难以下咽。 可是那几个孩子却吃得一脸满足,仿佛是什么珍馐美馔。 夕食吃到一半时,有个妇人来陈家:“旺哥儿他娘,明日我也要去种痘所,出门的时候别忘了叫上我。” 陈丰收媳妇点头:“晓得了。” 妇人絮絮叨叨:“地里一堆农活儿,偏生我家那口子要去琉璃工坊做工,累死我算了!” 陈丰收媳妇翻个白眼:“你若不想他去,便让我男人去。” 妇人脸色一僵,讪讪笑了声,扭头就走。 谢峥吃一块红薯:“村里的孩子都去种痘了吗?” 陈丰收点头:“不敢不种啊,隔壁石头村有人偷懒,没带自家娃娃去种痘,结果碰上有人得了天花,两个娃娃都没了。” 陈丰收媳妇附和:“反正每个人两文钱,买个安心。” 谢峥又问:“听阿婶的语气,琉璃工坊的活儿很吃香?” 陈丰收媳妇应是:“其实工钱也就比外边儿多个几文钱,主要琉璃工坊肥皂工坊还有白糖工坊是朝廷办的,出门在外提上一嘴,不知多少人羡慕哩。” 一说起这个,她似是打开了话匣子:“对了,孩他爹你别忘了去地里看下甜菜熟了没,回头我还得送去白糖工坊,能卖不少钱。” 陈丰收应着,同谢峥解释:“白糖工坊收甜菜,咱们这一带许多人家因此种起了甜菜,年底再去码头上做几日工,束脩就有了......” 谢峥并未久留,用完饭留下一枚一锭子,便带着周允意离开了。 回宫途中,谢峥问周允意:“陛下感觉如何?” 周允意板着小脸,沉默良久说道:“因为阿姐,百姓才能过上好日子。” 他顿了顿,颇为羞愧:“反倒是我,更像何不食肉糜的昏君。” 谢峥摸了摸周允意的脸:“莫要这么说,你一直是个好孩子,只是缺少机会走进民间,去看一看底层百姓的生活。” 周允意眨巴眼,似懂非懂。 谢峥凝视他清澈的双眼,一字一顿:“陛下依旧坚持原先的想法吗?” 什么想法? 对了!物归原主! 周允意挠头:“任凭我再如何努力,也无法赶上阿姐。” “与其占着这个位置,不如交给更合适的人。” 谢峥短促笑了下,伸出右手,缓缓握拳:“我向您承诺,定会让百姓有饭可吃,有衣可穿,让世间孩童有书可读,有学可上。” “我会成为一个爱民如子的好皇帝,极尽所能,铸就一方盛世。” 周允意握拳,与谢峥碰拳。 他信阿姐,定能兑现承诺。 - 景嘉元年,七月十六,景嘉帝下禅位诏书。 首辅谢峥称朝,改国号盛,年号永宁,始为永宁元年,世称永宁帝。 禅位大典上,景嘉帝将玉玺郑重交与谢峥。 昔年误入异世,群狼环伺,步履维艰。 一晃经年,出震御极,受万民朝拜。 “微臣叩见陛下,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峥着龙袍,执玉玺,万里江山尽在掌中。 俯瞰宫阙。 皇权,果然美妙。 ----------------------- 作者有话说:满满登基啦,恭喜撒花[撒花] 章末小修了下,晚十一点前订阅的宝宝记得回头看一下,晚安明天见。 第137章 【上一章末尾小修, 晚十一点前订阅的宝宝可以回头看下】 起初,谢峥提及改国号,遭到百官的强烈反对。 其中以太子党尤甚。 “陛下乃周氏血脉, 理应延续周氏国祚, 您此举对得起稷太子和周氏列祖列宗吗?” “陛下若执意如此, 老臣便一头撞死在这金銮殿上!” 谢峥高坐龙椅, 透过旒珠看百官横眉竖目,上蹿下跳, 指尖饶有兴味地点着扶手。 “周氏血脉?”谢峥轻笑,无端沁出冷意, “谁能证明朕乃周氏血脉?” “先帝?” “还是诸位爱卿?” 文华殿大学士掷地有声:“您与稷太子极为相像,难道还不能证明您是稷太子的血脉吗?” 谢峥扯唇:“天下之大, 容貌相像之人比比皆是,这算什么证据?” “再者——” 谢峥话锋一转:“朕若真是周氏血脉, 为何入朝四载无人问津?” 百官:“......” 还不是朱思安那个混蛋玩意儿! 太子党第一百零八次痛骂朱思安那只臭不要脸的老斑鸠,深知陛下是在怄气。 气宗人府不作为, 生出诸般波折, 直到今日才荣登大宝。 还是以臣子的身份。 可再怎么怄气, 也不能拿江山社稷开玩笑啊! 改国号与江山易主何异? 身为稷太子生前亲信, 大周朝的忠臣, 他们如何能放任陛下因一时之气更改国号? 若是让盛王朝取代周王朝, 百年之后去了地下, 他们有何颜面面对稷太子? 百官匍匐在地,振声高呼:“请陛下三思!” “陛下若坚持更改国号,老臣便跪死在这里!”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72节 “陛下,难道您忍心让稷太子失望吗?” 谢峥若是在意稷太子,也就不会冒充他的子嗣, 篡夺皇位了。 “诸位爱卿喜欢跪,那便一直跪着。” “玉清,让人准备茶水糕点,以免诸位爱卿饿着肚子。” 新上任的总管太监玉清笑盈盈应着,一甩拂尘,随自家陛下去了。 不消多时,宫人送来凉茶与样式精美的糕点。 “陛下吩咐,诸位大人无需拘礼,若是因她跪坏了身子,便是陛下的不是了。” 百官:“......” 天杀的,现在的皇帝怎么一个比一个难伺候? 众人敢怒不敢言,在心里头骂骂咧咧。 这时,一股甜香涌入鼻息。 低头看去,这糕点还挺好看,不知吃到嘴里味道如何...... 呸呸呸! 打嘴! 打嘴! 做人要有骨气,今日就算跪死,累死,饿死,渴死,他们也绝不食嗟来之食! ...... 殿上百官大多历经三朝,甚至四朝。 能在动荡飘摇中存活下来,官居五品以上,都是有些真本事在身上的。 说跪就跪,一跪便是两个时辰。 七月里,即便在室内,仍然暑气逼人。 起初只是汗如雨下,到后来便是眼前发黑,摇摇欲坠。 他们硬是咬牙坚持了下来。 事关国祚,他们绝不退让! “咕咚——” 不知谁吞咽了声,殿内响起此起彼伏的腹鸣声。 百官:“......” 正当他们捂着肚子,臊得面红耳赤之时,金色流光乍现。 众人抬首,瞳孔骤缩。 玉阶之上,男子身披青色道袍,美髯飘飘,气质温润而儒雅。 “诸位爱卿,别来无恙。” 男子的嗓音犹如冷峻冬夜里的一缕暖风,低沉而舒缓。 众人一阵恍惚,好似回到多年前。 彼时,正值建安初年。 新帝登基,励精图治,爱民如子。 他们信心满满,摩拳擦掌,立志辅佐陛下,创就一番盛世。 可惜造化弄人,明君不再,鸠占鹊巢,泱泱大国呈现颓势...... 首辅赵靖典瞳孔震颤,膝行上前,语气难掩急切:“陛下?可是陛下?” 男子轻笑,朗声道:“诸位爱卿无需执着于此,王朝更迭乃是常事,无论大周还是大盛,君臣和睦,百姓安居乐业才是正解。” 文华殿大学士直面天颜:“可陛下分明 是周氏血脉......” 男子摇了摇头:“诸位只需知晓,她乃天命所归,是朕、是诸天神佛认可的人君。” 话音未落,男子周身涌现金色流光。 众人只觉一阵清风拂面,定睛再看,那玉阶之上空无一人,仿佛方才那番对话是他们的幻觉。 次辅神情恍惚:“首辅大人,方才......” 赵靖典按捺急剧心跳,捻须笑道:“时辰不早了,诸位且回吧。” “可是......” 思及“天命所归”四字,拒绝的话到嘴边,尽数化为烟气,消弭无形。 “罢了,回吧。” “老张,我腿麻了,你快来扶我一把。” 众人稀稀拉拉站起身,咔嚓咔嚓活动筋骨,抓起糕点塞嘴里,嚼嚼嚼。 “不愧是宫里的糕点,比自家做的更香。” “好吃,再来一块。” “啪!” 一巴掌拍上去。 “这是我的!” “我的!” 赵靖典瞧着这群老顽童,与许无垠相视一眼,无奈地笑了起来。 ...... “你怎么知道我是他?” 乾清宫内,谢峥与一人相对而立。 不,不是人。 而是一道虚影。 谢峥看着面前之人与老斑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再一次感慨同卵双胞胎的奇妙。 不过二者的区别很明显。 周承诏是权势浸润出来的温雅与深不可测。 朱思安则从头到脚写着“愚蠢”二字,算计人都算不明白。 谢峥戳了下周承诏,指尖穿过虚影,毫无触感可言。 “猜的。” 周承诏,或者说007:“......” 第一次觉得007具备人性,是青阳书院的入院考核前夜。 007虽是冷冰冰的机械音,那夜同她谈及宿主须知条例,语气里却透出一丝的促狭意味。 谢峥留意到,将这点异样记在心里。 后来,谢峥决意与沈思青合作,联手改变女子处境。 007曾问她:“确定要这么做吗?哪怕改变大周的历史轨迹。” 再后来,谢峥月事初至,她怕麻烦,决意服药闭经。 007劝她三思而行,理由是服药后可能影响生育能力,还说什么哪怕恢复女子身份,她也需要后代。 那语气,与那些个封建迂腐的酸儒如出一辙。 谢峥由此断定,她绑定的这个科举为官系统背后,可能是人为操控。 而且这人极有可能是个古代人。 再结合007不时发布的与读书无关的任务,几乎每个任务都与谢峥的夺位大计有关,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涌上心头。 方才与百官大吵一架,谢峥回到乾清宫,直接开诚布公,问了007。 007沉默良久,显出虚影。 谢峥:“......” 不愧是我。 叉腰.jpg 听了谢峥的解释,周承诏:“......” 他沉默一瞬,叹道:“其实这个世界已经重启过很多次了。” 谢峥:“?” “当年登基伊始,为了皇位稳固,母后曾让我斩草除根。” “我知他在龙兴寺过得很不好,心怀亏欠,便不曾动手。” “不承想,竟因此断送了自己的性命,断送了整个江山社稷。” “他纵容姚昂戕害忠臣,纵容姚党鱼肉百姓,最终义军四起,给了大元可乘之机。” “战乱起,大周土地一片哀鸿遍野,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建安三十一年,元军攻破顺天,大周灭亡。” “我不忍生灵涂炭,便献祭灵魂,与系统局做了场交易,试图让宿主挽救大周危亡。” “可惜那些宿主要么德不配位,要么野心过盛,玩弄权势,导致大周重蹈覆辙。” “直到第九次重启,我遇见了你。”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73节 “你与稷儿生得相像,具备野心,也足够狠心,但不曾泯灭良知。” “从你设计捉住朱四,一步步接近真相,成立青云文社,助女子立足世间,又假借仙人之名,为百姓谋福祉,我便知晓,你是九次重启,数百年来唯一的变数。” “亦是这个世界的救世主。” “谢峥,多谢你拯救大周,令百 姓免于流离。” 谢峥迎上周承诏真挚的眼神,一阵沉默:“这不是你利用我的理由。” 哪怕007助她良多,只要想到这一切的背后是有目的性,谢峥的拳头蠢蠢欲动,只想砸烂周承诏这张俊美斯文的脸。 谢峥突然发问:“有实体吗?” 周承诏:“作甚?” 谢峥:“揍你。” 周承诏:“......很抱歉利用了你。” 谢峥退回到龙椅上,抚着栩栩如生的龙纹,半晌“嗐”了一声:“也罢,看在你将皇位送给我的份上,原谅你了。” 若周承诏所言属实,他也挺惨。 从活生生一个人,变成一串数据,一次又一次地目睹亡国,臣民流离惨死。 周承诏缓缓笑了:“多谢。” 谢峥把玩着玉葫芦:“如今朝局已定,家国安稳,你打算何时离开?” 周承诏摇头:“系统一经绑定,便是终身。” 直到谢峥身死那一刻,他才会离开这方他无比眷恋的世界,回到系统局。 谢峥不再多问,翻开奏折处理政务。 周承诏定定看着年轻有为的永宁女帝,轻声道:“大元所图甚大,需防患未然。” 谢峥头也不抬地嗯了声。 “作为答谢,我会送你一份大礼。” 谢峥抬首,虚影湮灭,只余青烟缭绕,馥郁而醇厚。 - 八月初八,禅位大典后,谢峥封周允意为肃王,三代始降。 既已改朝换代,大周的嫔妃不宜继续住在宫里。 太皇太后携先帝嫔妃前往别宫,稷太子妃妾同行。 离宫当日,谢峥立于城墙,阳光与车马一同映入她眼底。 “看见了吗?那是你阿娘。” 谢峥凝视着年过四旬,容貌清艳的女子,低声呢喃。 她没有资格替原主原谅那些人,原主也无法向她转达自己的意愿。 但是谢峥觉得,原主与她截然不同。 那是个善良而柔软的好姑娘。 如果原主还在,她一定想要亲眼见一见她的生身母亲。 “你应该已经投胎转世了吧?” 去到一个父母双全,幸福美满的家庭,快乐度过一生。 “定是如此。” 谢峥有阿爹阿娘,她希望原主也有。 ...... 先帝嫔妃离去,偌大皇宫瞬间空了下来,静得有些可怕。 谢峥处理完政务,从密道出宫。 景嘉帝禅位后,谢峥让人将密道重新修缮一番,将土路改成石板路,两旁装点烛台,以便来去自如。 登基后,谢峥也曾想过,封谢元谨为太上皇,沈仪为太后。 圣旨都已经拿出来了,却被他二人严词制止。 “即便满满改了国号,满朝皆知你是周氏血脉,我跟你阿爹名不正言不顺,恐将惹人非议。” “做了太上皇,肯定要留在宫里。那四四方方的宫墙,一眼望到头,不得闷死我?” 司静安也跟着劝说:“满满初登大宝,当君臣同心,稳定朝局,切不可任性而为。” 沈仪摸了摸谢峥鬓发,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我们就在宫外,满满得空了,回来看一看我们,陪我们吃顿便饭就好。” 谢峥只好作罢,以谢氏抚育有功为由,封谢元谨为宁国公,授予司静安和沈仪一品诰命,又封沈永为长平侯,将文国公府改为宁国公府,又赐长平侯府一座。 不过沈永孤身一人,仍然住在宁国公府。 走出密道,宁国公府静悄悄的。 谢元谨和沈仪姐弟二人回凤阳府迁坟了,只司静安一人在饭厅里用饭。 “阿奶。” 司静安循声望去,见谢峥一袭道袍,不由笑弯了眼,让丫鬟添一副碗筷。 谢峥陪着司静安用了夕食,乘车往城南而去。 数日前,城南新开了一间画坊。 京中文人雅士皆知,那画坊乃是画鬼宁邈开设,画坊中尽是他的画作,同时还展示其他画师的画作。 自开张至今,画坊每日宾客如云,有单纯前来赏画的,也有一掷千金购画的。 谢峥从后门进入,窸窣脚步声引得院子里正对弈的两人看过来。 “素方!” 陈端和李裕异口同声唤道。 谢峥嗯一声,毫不见外地斟一杯茶,在旁观棋。 七月宫变,百余名官员流放,谢峥趁机将陈端、李裕还有余家兄弟两个调回京中。 前二者为官四载,有功绩在身,分别入户部和工部,出任五品郎中。 后二者为官不足两载,资历尚浅,虽也在六部,却是出任六品员外郎一职。 谢峥从不怕有人诟病她因公徇私。 她步步为营,处心积虑登上帝位,当然要随心所欲,护她想护之人。 谢峥呷一口茶:“承卿呢?” “还在前头接待客人。”陈端捻着棋子,眼神直往谢峥脸上飞。 谢峥眼风一挑,凌厉毕现:“看什么?” 陈端咂了咂嘴:“我只是觉得,这一切好不真实。” 昔日小伙伴女扮男装不说,竟然还成了九五之尊。 “难道我是女子,成了皇帝,你们便不认我这个朋友了?”谢峥纵观棋局,“若修,你快输了。” 陈端脸色瞬变,哪还顾得上感慨,定下心神,全力应战。 李裕吃吃地笑,回应谢峥:“自然不是。” “无论你是男是女,是平民还是天子,都是谢峥。” 而谢峥,是他们的莫逆之交。 此生不变。 谢峥轻哼,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明日请你们去辣锅子。” “一言为定!” “我要爆辣,超级辣的那种。” “上次是谁吃一口就眼泪哗哗流?” “......反正不是我。” 李裕梗着脖子否认,眼神乱飘。 谢峥和陈端哈哈大笑。 宁邈立于垂花门下,无声勾了下唇:“上午有人送了两坛金华酒,今日相聚,何不畅饮一番?” “善!” “不醉不归!” 是夜,四人开怀畅饮。 谢峥手执酒盏,笑看三人谈笑风生,忽而想起周承诏所言。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李裕被李老太太虐待十余年,在常年欺凌中逐渐变态,成为一个鱼肉百姓的贪官,在一次醉酒后被小妾活活捂死。 宁邈在宁父的棍棒式教育下疯了魔,放火烧了书院,导致数百人死亡,被判处斩刑。 还有沈思青。 她被大伯陷害,背上弑母罪名,走投无路之下流落风尘。 因着过往遭遇,她对男子心怀恨意,短短五年内,毒杀数百名男子,最终事情败露,被判凌迟。 再看如今。 因为她的介入,他们成为很好很优秀的人,拥有了很长很美好的一生。 夏夜里,凉风习习。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74节 谢峥轻声哼唱,悠然而自在。 - 禅位大典次日,新朝伊始,谢峥于大朝会下诏,大赦天下,广开恩科。 百官齐呼:“陛下英明!” 谢峥又道:“朕欲开放女子科举......” 百官大惊失色:“陛下不可!” “古往今来,从未有女子参加科举的先例......”劝谏的御史忽然想起龙椅上那位便是女扮男装参加的科举,喉头一哽,干巴巴说道,“礼法不可废,祖制不可违,陛下若执意如此,微臣便......” 谢峥指向盘龙柱:“柱子在那儿,去撞吧。” 御史:“......” 他只是说说而已,不是真要撞柱啊! 新朝第一场早朝不欢而散。 百官目送龙辇远去,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老夫就知道这一日迟早会来。” “自陛下登基以来,又是改国号,又是给谢氏封爵,皆是有违礼法之举。我等已经退让许多,实在退无可退,若再如此,干脆逼死老夫算了!” “可咱们又不是第一日认识陛下,这世上就没有她想做却做不成的事儿。” “拖一日算一日,反正老夫绝不容许女子入朝为官。” 一时间,附和声甚众。 他们做惯了主导者,不敢想身为附庸的女子脱离掌控,将会在市井与朝堂掀起何等轩然大波。 即便他们有绝对的自信,女子享有与他们同等的权利,也定会沦为他们的垫脚石,他们也绝不容许这一可能发生。 女子读书考科举,入朝做官了,谁来为他们生儿育女,侍奉公婆,操持家务? 不可!不可! 女子科举,他们定抵制到底! ...... “陛下息怒,诸位大人只是一时没想通,而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理应摒弃性别之分,知人善任。” 回乾清宫的途中,玉清轻声劝慰。 谢峥抵着下巴,睨了玉清一眼,没吭声。 其实她对今日早朝的局面早有预料,甚至比她预想中的更好一些。 无所谓,反正最后赢的一定是她。 用了早膳,内阁送来待批奏折,谢峥手执朱笔,轻车熟路地批阅。 落笔时,已是傍晚时分。 玉清见状便问:“陛下,可要传膳?” 谢峥转动脖颈,起身活动筋骨,淡淡应了声。 用完膳,接下来是私人时间。 谢峥看几页闲书,亥时熄灯入睡。 改朝换代后,朝会从五日一次改为两日一次,明日无需上朝,但是有数不清的奏折需要谢峥处理,不可熬夜晚睡。 嗐,真真是痛并快乐着。 谢峥盖好薄被,闭上眼香甜睡去。 而在殿外,空中悄然出现一块黑色幕布。 幕布如巨兽倾轧而下,吞没皎皎月光,天地瞬间暗沉下来。 - “今天是谢峥谢队长因公殉职三周年,请大家放下手头工作,停下脚步,为谢队长默哀三分钟。” 人迹罕至的窄巷内,谢峥眼睫轻颤,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晴空万里,白云悠悠。 谢峥:“???” 没记错的话,她睡前还在乾清宫里? 谢峥坐起身,发现自己躺在巷子的尽头。 爬山虎从墙头垂落,一只麻雀在藤蔓上晃晃悠悠,似在歪头打量她。 谢峥眨了眨眼,扭头向左看去。 巷口正对着一座摩天高楼,无数人驻足垂首,安静得仿佛时间定格...... 等等! 摩天高楼? 谢峥呆了下,视线上移,落在大屏幕上。 那屏幕正中央,年轻女子一身黑衣,长发随意挽起,眉目英气而锋利。 照片下方,明晃晃挂着“救世英雄”四个大字。 谢峥:“......” 大屏幕上,主持人略微抬首:“默哀完毕,接下来播报另一则新闻......” 人群恢复流动,嘈杂而喧闹。 谢峥倚着墙,若有所思收回视线:“难不成是在做梦?” 摊开手掌,阳光直落白皙掌心。 下一瞬,指尖银线缠绕。 那银线好似活了一般,陡然暴涨,“砰”地刺穿墙壁。 谢峥:“......” 不是梦。 她从古代回来了。 ...... 另一个时空,大盛朝。 百姓晨起,发现天上出现一块黑色幕布。 幕布遮天蔽日,黑沉沉的,像是天要塌下来。 众人大惊失色,忙俯伏跪地,磕头如捣。 “不好了,天狗食日了!” “菩萨保佑,我不想死啊!” “定是女子称帝,惹来诸天神佛不满,故此降下灾祸!” 自从八月初八,永宁女帝登基,民间有关她的争论从未停止。 有人乐见其成,由衷期盼着女帝仁民爱物,让大盛越发繁荣昌盛。 同时也有文人大力抨击,认为女子当政乃亡国之兆,女帝当退位让贤,将皇位交还男子。 今日之前,百姓不信什么女子亡国论。 他们受惠于女帝,坚信周室衰微,女帝是一国之君的最佳人选。 直到此时,他们有些信了。 否则为何多年不曾出现天狗食日的灾异,独在女帝 登基次日出现? 惶恐之际,黑幕抖了下,爆发出刺目光亮。 百姓大惊,忙抬手遮眼。 “今天是谢峥谢队长因公殉职三周年,请大家放下手头工作,停下脚步,为谢队长默哀三分钟。” 谢峥? 不正是陛下的名讳? 百官奔向皇宫的脚步一滞,与全国各地的百姓同步抬头,看向空中幕布。 “是陛下!” 赵靖典眉头微拧,神情惊疑不定:“这方幕布究竟是何物?竟能将陛下吸进去。” 还有—— “陛下怎会穿着亵衣在外游荡?” 身为一国之君,终究不太得体,有失威严。 视线左移,高大建筑直入云霄,似要将天捅个窟窿。 “好高的楼!” “那幕布里呈现的究竟是何处?竟能建出如此高耸的楼宇。” “快看!那大楼上的画在动,而且画上的人似乎是陛下!” “像是皮影戏,却又色彩纷呈,如同真人一般。” 大盛百姓正七嘴八舌议论着,忽见陛下手腕翻转,指尖出现一抹银色。 下一瞬,银色飞射而出,洞穿墙壁。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75节 众人:“!!!” “是仙术!” “陛下竟是神仙?!” “莫非幕布里边儿便是传说中的九重天?” “必然如此!” 众人目光灼灼,什么天狗食日什么灾异通通抛诸脑后,满脑子都是—— 陛下是神仙! 他们有一位神仙陛下! ...... 谢峥很快镇定下来,拂去亵衣上的草屑,整理好头发,扶墙起身。 “啾!” 麻雀扑棱棱飞走,谢峥走上街头。 目光所及之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尽显现代都市之繁华。 男人西装革履,女人妆容精致,行走间步履如风,精英风范扑面而来。 【好多大楼!比顺天府的摘星楼还要高!】 【门窗居然都是琉璃,好生奢侈。】 【不愧是九重天,连街道都比凡间宽敞。】 【那些或大或小方盒子是什么东西?竟然跑得比马车还要快!】 【嘶——他们穿的这是什么衣服?不成体统!有辱斯文!】 【太过分了!女子怎能在外抛头露面?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裸.露肌肤,她们难道不知,那些地方只有她们的夫君才能看吗?】 【伤风败俗,不知羞耻!】 大盛朝,封建迂腐的男子暴跳如雷,一边以袖遮面,一边高声训斥。 女子却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九重天上的仙娥们,艳羡油然而生。 她们......是自由的,更是自信的。 也有部分人视线下移,落在仙娥们的脚上。 无一例外,皆是天足。 这些人不由松了口气。 由此可见,九重天上并无缠足风气。 他们放弃为家中女子缠足,或许是正确的选择。 谢峥立于十字路口,仰头看那“京市欢迎您”的招牌,心下大定。 很好,是回老家了。 或许她还能见到前世的队友们。 不过在此之前,得先找个地方,换下这身亮眼的衣服。 谢峥摘下金玉扳指,走进玉石店。 推开玻璃门,店内播放着悠扬音乐。 店员趴在柜台上刷手机,听见风铃声,头也不抬地说道:“欢迎光临,想买点什么?” 谢峥将扳指推到她面前:“麻烦你看下这个值多少钱。” 店员瞧一眼,收敛散漫神情:“这是好东西,我得拿给店长看一下。” 谢峥欣然应允,店员拿着扳指去了后面。 玉石店内,各种玉器琳琅满目,尽显精致高雅。 谢峥倚在柜台旁,对镜整理被风吹乱的长发。 【是琉璃镜!昨儿我夫君刚送了我一面。】 【怪不得琉璃价贵,确实比铜镜照得更清楚。】 【陛下生得真好看,不愧是神仙,浑身上下透着股仙气。】 店员去而复返,报了一个数。 谢峥爽快同意,另提要求:“我要现金。” 店员这时才留意到谢峥一身古人打扮,顿时了然:“这附近有什么活动吗?” 谢峥含糊应一声。 店员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姐姐,不由多看了两眼。 看着看着,表情逐渐怪异:“有人说过你跟谢队长长得很像吗?” 谢峥接过袋子,里面是沉甸甸的钞票,面不改色摇头:“没有。” 店员语气笃定:“真的很像。” “可能我长了张大众脸吧。”谢峥随口应付一句,拎着钱离开。 这里是市中心,出租车随处可见。 谢峥拦了一辆车:“去云锦天阙。”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有些秃顶,胖乎乎的,笑起来像个弥勒佛。 “好嘞!小姐坐稳了,我们这就出发!” 司机大叔踩下油门,黑车滑了出去。 窗外,街景飞速倒退,掠出残影。 大盛朝,百姓惊呼连连。 【这便是传说中的仙人坐骑吗?真如同腾云驾雾一般。】 【老夫有生之年若能体验一回,死也瞑目了。】 司机大叔是个话痨,东扯一句西扯一句,说个没完。 “......前几年我老婆生了场大病,为了给她看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幸好国家已经普及十二年义务教育,读书不用花钱,我闺女也争气,考上了京大,本硕博连读。” 谢峥看了眼仪表台上的照片,是个笑容明媚的女孩子,满身的书卷气。 “否极泰来,您有个好女儿,好日子在后头呢。” 司机大叔咧嘴笑,浑身洋溢着快活的气息。 【读书不用花钱?这也太棒了!】 【我们这里若能普及那什么义务教育该多好,家里的娃娃都能读书了。】 【什么?女子竟也能读书?】 【姑且算作五岁启蒙,十二年后便是十七岁,这样的女子还能嫁得出去?】 【九重天哪哪都好,唯独对女子太过纵容。】 大盛朝的女子们听着陛下与驾车阿叔的对话,心如鼓擂。 女子也能光明正大地读书吗? 她们的爹娘竟然一点不反对,反而引以为豪。 联想到当今女子的处境,眼神黯淡下来。 “轰——” 一声巨响,打断谢峥与司机大叔的对话。 循声望去,一栋小楼轰然倒塌。 漫天烟尘中,有人腾空飞跃,迅疾如闪电,眨眼没了踪影。 【发生什么了?是仙人在斗法吗?】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筋斗云?一个跟头可翻出十万八千里。】 司机大叔啧啧有声:“听说这附近出了个吊死鬼,害死好几户人家。” 他指着仪表台上的符篆:“吓得我老婆赶紧给我换了一枚符篆,这可是好东西,可以抵御高级厉鬼的攻击。” “我不肯要,她非要买,真是个败家婆娘。” 司机大叔碎碎念,嘴上抱怨着,面上却挂满了幸福的笑容。 谢峥双手抱臂,突然有些想念阿爹阿娘了。 余光中,一抹鲜红从车顶落下。 紧接着,是一颗脑袋。 吊死鬼拖着长舌,蜘蛛一般倒挂在车顶,瞳孔凝缩成针尖大小,眼白占十之七八,遍布血丝,阴森地盯着车内两人。 司机大叔毫无所觉,继续侃侃而谈。 大盛朝,尖叫声迭起。 【鬼啊!】 【退!退!退!】 【陛下危险,赶紧跑!】 谢峥目视前方,不时应一两句。 同时,指尖微动,银线弹射而出,瞬间贯穿吊死鬼的头颅。 “啊——” 吊死鬼发出凄厉惨叫,如同见了光的吸血鬼,顷刻化作一团烟雾,鬼魄俱散。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76节 大盛朝,尖叫转为欢呼。 【陛下万岁!】 【陛下威武!】 “到了。” 谢峥付了车费,拎着袋子下车。 司机大叔一踩油门,哼着小曲儿滑出去,对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毫不知情。 门卫室里,保安靠在椅子上,张着嘴呼呼大睡。 谢峥扫了脸,顺利进入小区,一路急行,停 在一座两层别墅门口。 “指纹验证成功。” “欢迎回家,主人。” ...... 数里外,几人站在废墟旁,低声议论着什么。 卷发青年手里拿着仪器,四处走动。 忽然,他“咦”了一声:“鬼气消失了。” 另几人围聚过来。 “怎么可能?” “难不成它已经逃到百里外了?” 这仪器是最新款,可以检测方圆百里之内的鬼气。 “说不定坏了,回头让老赵修一下。” 卷发青年挠挠头:“副队,接下来怎么办?” 身材高大,五官冷硬的男人低头看手机:“先回去。” 一行人打道回府。 男人走在最后,看着监控里的画面,眸光明灭不定。 半晌,发出一条信息。 “老周,帮我查个人。”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138章 谢峥进了家门, 别墅内冷冷清清,纤尘不染,与她死前一般无二。 看来她不在的这几年, 常有人过来收拾。 谢峥将钞票扔茶几上, 径直上了二楼, 推开楼梯左侧第一间, 她的卧室。 依旧整洁如新。 谢峥去衣帽间,取一身居家服, 并内衣内裤,一头扎进浴室。 不消多时, 浴室内雾气升腾,水声哗哗。 大盛朝, 天幕中的画面中止于谢峥进入浴室。 百姓好奇打量着别墅内的陈设与装潢。 “九重天的房子倒是跟咱们这儿不一样,非黑即白, 看起来冷冰冰,没什么人味儿。” “这风格倒是符合陛下的性情。” “除了柜子和楼梯, 都是老夫见所未见的新奇玩意儿, 陛下会将这些东西带来大盛吗?” 想到摩天高楼, 以及腾云驾雾般的方盒子, 众人暗自期待起来。 匠人们铺纸磨墨, 将天幕中所见尽数记在纸上。 甭管是什么, 肯定是好东西, 先记了再说,回头再慢慢研究。 皇宫,金銮殿上,朝中重臣齐聚一堂。 礼部尚书神情忐忑:“九重天这样好,陛下还会回来吗?” 众人面面相觑, 谁都没有说话。 平心而论,大盛朝的确处处不如九重天。 甚至大盛朝能有今日,还是因为陛下从九重天带来的种种仙界之物。 而就在昨日,他们还因为是否开放女子科举一事,与陛下针锋相对,最终不欢而散。 若是陛下因此寒了心,留在九重天再不回来...... 众人有些后悔昨日所为。 可他们实在不愿见到女子与他们平起平坐。 两股情绪反复拉锯,众人神情变幻,哪还有心思欣赏九重天的富贵景象。 ...... 谢峥洗了澡,顶着一头湿发出来。 循着有些模糊的记忆,从柜子里找出吹风机。 通了电,吹风机呜呜作响,吐出阵阵暖风。 大盛朝,百姓被这声音吓了一跳。 “这是何物?好生吓人!” “不像个活物,却能发出声音,真真怪哉。” “你们快看,陛下的头发在动,像是被风吹起来了。” “陛下这是在用此物......吹头发?” 众人恍然,面露渴望。 若他们人手一个,便无需用巾帕擦头发了。 匠人则瞪大双眼,试图破解此物的玄奥之处。 可惜脖子都酸了,也未能看出个所以然来,捧着图纸直呼遗憾。 谢峥吹干头发,从客厅茶几的抽屉里找出备用手机。 当年鬼王出世,将京市闹得天翻地覆,谢峥拉着它同归于尽,尸骨无存,常用机也跟着炸成了灰烬。 谢峥给备用机充电,开机联网。 【这又是何物?】 【像是先前那栋大楼上的皮影戏。】 【不像是皮影戏,这方块呈现出的色彩更为鲜明,比画像更加真实。最重要的是,里面的人居然能发出声音!】 【莫非是把人装在了这方块里边儿?】 【陛下仁慈,仙人更是不忍杀生,怎会做出如此残忍之事?】 大盛朝,各种猜测层出不穷。 谢峥花了一个小时,大致了解了华夏目前的情况。 依旧是灵异世界,依旧妖鬼横行。 今天炸一栋房子,明天炸一座桥,危机四伏,说不准哪天就丢了小命。 好在有超自然现象管理局,市面上还有各种符篆出售。 除了三年前鬼王出世,妄图献祭京市数万百人,以提高修为,晋升鬼帝,倒是没再发生什么关乎人类生死的大事件。 谢峥看着昨天网友上传的视频,立于废墟中的几人,心中感慨万千。 三年了啊。 而她已在古代度过十二个春秋。 “咕——” 腹鸣声打断谢峥的思绪。 还是昨晚戌时用的晚膳,虽不知睡了多久,回到现代后又是还钱又是坐车,这一路下来,至少用了两三个小时。 总而言之,谢峥饿了。 不用看就知道,冰箱里空空如也,一根葱都没有。 谢峥果断打开外卖软件。 时隔三年,谢峥惊喜地发现,她常吃的那家麻辣烫居然还在。 “就你了!” 谢峥捧着手机戳戳点点,付了款打开电视。 别墅里太冷清,开了电视热闹些。 京市频道正重播几年前爆火的宫斗剧,谢峥瞄一眼,没换台。 她百无聊赖地看着,大盛朝的百姓却看得津津有味。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77节 他们这会儿已经意识到,这些或大或小的方块里并非真人,叹一句仙术了得,倒是没什么负罪感了。 【哎呀呀,这个舒嫔怎么回事,被贵妃算计了还傻乎乎地给她数钱。】 【贤妃最好看,哭得梨花带雨。】 【你个呆子,这么多后宫娘娘,她心机最重。】 【这些女人心眼子真多,老婆子若是再年轻个几十岁,进了宫怕是活不过一个月。】 “叮咚。” 门铃声响起,谢峥过去开门。 “您好,您的外卖。 ” 谢峥接过,道谢。 麻辣烫似乎还是当年那个味道,有些烫,谢峥一边看剧,一边慢吞吞吃着。 【这道菜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九重天真好,居然还能送菜上门。】 各大酒楼饭馆的东家灵机一动,让掌柜多招聘几个跑腿的伙计,他们也搞个送菜上门业务。 钱这东西,自然是多多益善啦! 也有那富贵人家,对着卖相极佳的麻辣烫狂咽口水。 “让厨房照着做一份。” 左右辣椒已经普及,即便有些东西尝不到,也能过过嘴瘾。 往后出门在外,遇上熟人还能炫耀一番,他们跟陛下吃过同一道菜。 ...... 吃饱喝足,谢峥往沙发上一瘫,电视里放着宫斗剧,打了一下午游戏。 天黑后,谢峥开了灯。 吊灯璀璨奢华,照得客厅亮如白昼。 【这灯真好看。】 【竟然没有火,它又是怎么亮起来的?】 【在这种灯下看书作画,一定不会伤眼睛。】 大盛朝,同样天色已晚。 寒门出身的读书人坐在屋外,借着天幕的光读书。 夏日里,蚊虫肆虐,咬得他们满头包,奇痒难耐。 可灯油价贵,他们宁愿喂蚊子,也不舍浪费银钱。 “若能生在九重天该多好。” 学习环境优渥,读书还无需束脩。 女子们更是艳羡不已。 正因如此,她们才会自信而又张扬。 “九重天上一定没有女则女戒。” “也没有三从四德。” 晚上无事可做,谢峥去了二楼书房,随意选一本书看。 晚上九点,困意在生物钟的作用下准时袭来。 谢峥回房间洗漱,关灯睡觉。 同时,天幕暗下,天地重归黑暗。 百姓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挠两下身上的蚊子包,回家睡觉去。 临睡前还在想,明日天幕还会开启吗? 陛下她......还会回来吗? - 谢峥不认床,即便在古代生活了十二年,重回现代,仍然睡得香甜。 早上六点,谢峥准时睁开眼,去健身房锻炼。 另一个时空,天幕闪过光亮,呈现出谢峥穿着短衣短裤,在跑步机上挥洒汗水的画面。 男子惊呼,忙以袖掩面。 “伤风败俗!不堪入目!” “陛下果真离经叛道。” “即便是一国之君,也不该裸露臂膀,实在不成体统!” 女子却觉得,这样的陛下鲜活而充满生命力。 她们若能如陛下一般...... 念头霎时止住,摇了摇头,继续做女红。 女子称帝本就不易,她们不可让陛下为难。 此生有幸加入青云文社,读书识字,习得琴棋书画已是极大的幸事,她们不敢奢望更多。 话虽如此,心底深处却生出一股隐秘的希冀。 万一,她们是说万一。 万一上苍眷顾呢? ...... 健身结束,谢峥去洗了个澡,将换下的衣服连同昨天的一起丢进洗衣机里。 再拿出来,衣服已经干了。 过去几个时辰里,大盛朝的百姓已经见识到太多匪夷所思的东西,这会儿除了羡慕,并未过多议论,只聚精会神看着天幕中陛下的一举一动。 昨日之前,他们对陛下敬畏居多。 因为她是大盛朝的主人,是天命所归的君王。 但在昨日之后,他们看到了陛下贴近常人的一面。 她也有喜怒哀乐,她也会饿,饿了也会像他们一样找饭吃。 敬畏之余,多出几分亲近与信赖。 这样的陛下定能成为一位明君,带领大盛奔向盛世。 前提是陛下回来。 ...... 谢峥打算去管理局一趟,跟她的队友们见一面。 穿好衣服下楼,门铃声响起。 谢峥近前,看到四张熟悉的面孔。 打开门,就被扑了个满怀。 “队长!” 身材娇小的女孩子整个儿挂在谢峥身上,呜呜咽咽,泪水止不住,尽数抹在谢峥的衣服上。 谢峥:“......” “我以为你死了,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 “这三年你跑哪去了?既然活着,为什么不回来?” 谢知音超大声地质问,谢峥被她吵得耳朵疼,抬眸看向门外三人。 她的队友们。 周贺、辛衡以及喻青锋。 卷发青年周贺笑眯眯:“队长。” 辛衡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素来寡言的他微微颔首,审视目光若有似无地打量谢峥。 副队长喻青锋提着一只箱子,神情沉稳,声线低沉:“队长。” 谢峥将谢知音从她身上撕下来,一手抵住她脑门,侧过身:“先进来。” 四人先后进门,谢峥殿后,顺手关上门,在单人沙发上落座。 周贺自来熟地倒了杯水,瘫坐在沙发上,抖着腿喝水。 谢峥一个眼风过去,周贺头皮一紧,老老实实坐正了。 【他们是陛下的友人吗?】 【那位姑娘所言何意?什么叫以为陛下死了?】 喻青锋打开箱子,取出通体黑色的机器,幽深眼眸看向谢峥。 谢峥再一次感慨,她的队友就是两个极端。 要么是话痨,要么跟哑巴似的。 谢峥任由喻青锋为她佩戴测谎仪,漫不经心说道:“当年我的确死了,但是死后又重生到了古代。” “噗——” 周贺喷出一口水,呛得连连咳嗽,目瞪口呆:“重生?”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78节 谢知音险险避开,踹了周贺一脚,眼巴巴瞧着谢峥:“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谢峥颔首。 “难怪你比以前长高了一点。”谢知音两指比了个长度,又倾身,摸一摸谢峥乌黑的长发,“而且你以前一直都是短发,最没耐心打理长发了。” 大盛朝,百官听着天幕中人的对话,若有所思。 “所以陛下上辈子因救人而死,死后轮回转世,成为稷太子的女儿。” “能被仙人选中,实乃周氏之福。” “天佑大周!天佑大盛!” 有那以写话本为生的读书人,脑中灵光乍现,奔回屋里,铺纸磨墨,激动呢喃:“我可以写一个绝世高手重生为小乞儿,一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最终成为江湖第一高手的故事。” ...... 谢峥三言两语概括了她在古代的经历:“起初万般艰难,好在都熬过去了,就在三天前,我成了天下之主,谁知一觉睡醒,发现自己回来了。” 辛衡不着痕迹看向喻青锋,后者取下测谎仪:“是真的。” 这仪器并非市面上常见的测谎仪,而是管理局特制的。 哪怕谢峥,也逃不过它的检测。 喻青锋以外的三个人松了口气,叽叽咕咕说个不停。 “不愧是队长,在管理局是老大,去了古代还过了把皇帝瘾。” “那身衣服就是你从古代穿来的吗?”谢知音跑去后院,摸了摸浅色的亵衣,“这手感,绝了!” “队长,你这次回来还......”周贺话说一半,手机铃声响起。 他冲谢峥歉意一笑,去外面接电话。 周贺很快回来,扬了扬手机:“刚才我姑打电话给我,昨天她去谈生意,遇上个熟人,那人说外环的金鼎村出了事,村里好几十个男人一夜之间大了肚子,想请我们过去瞧瞧。” 喻青锋看向谢峥,后者四肢软绵绵地陷进沙发里,懒洋洋说道:“你们自行决定,我都死了好几年,管不了这事儿。” 谢知音不满:“可你永远是我们的队长。” “估计是妖鬼作祟,最好去一趟,回头去局里备个案就行了。”辛衡问谢峥,“队长去吗?” 谢峥正欲拒绝,被谢知音搂住胳膊:“去嘛去嘛,一个人在家多无聊。” 谢峥被她吵得耳朵疼,只好应下。 五人上了黑色的suv,辛衡开车,喻青锋坐副驾驶,谢峥被谢知音拉着坐一块儿,周贺一人孤零零坐在最后排。 周贺举着手机,补充说明:“我姑的那个 熟人家住金鼎村隔壁的望山村,前几天回老家,意外听说了金鼎村的情况......” 谢知音扭头:“敢情不是金鼎村的人请我们过去?” 周贺挠了挠脸:“没什么区别,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谢知音撇了下嘴:“谁知道呢,遇上这种情况,不应该立刻去管理局报备吗?” 喻青锋双手抱臂靠在座椅上:“去了再说。” 黑色suv驶出别墅区,呼啸着往外环去。 这会儿已经十一点半,途径一所高中,学生们正好放学。 十七八岁的学生如初升朝阳,叽叽喳喳,笑闹不止。 两个女生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手挽手从车旁经过。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她们在背诵《诗经》,乌黑马尾轻摆,如阳光拂过树梢,充满蓬勃朝气。 大盛朝的女子怔怔看着她们,觉得这一幕离她们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原来女子真的可以读书。” “看她们的穿着,像是与男子在同一处就读。” “九重天上没有男女大防吗?” “姐妹们,不知你们方才是否留意到,那卷发男子说他的姑姑外出谈生意,是不是意味着,九重天的女子既能读书,也能经商?” “或许还可以做官。” 众女子呼吸一顿,悄然攥紧双手。 大盛朝的男子也在观察天幕中的女学生。 不得不承认,这些女子鲜活而明亮。 不似大盛朝的女子,自幼被规训被约束,将礼法纲常刻在骨子里,仿佛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 极少部分男子陷入深思。 难道延续数千年的三从四德、女则女戒都是错的吗? ...... 两个小时后,suv在村口停下。 五人下车,正要往村里去,被人喊住:“你们是什么人?来我们村干什么?” 谢峥回首望去,中年男人扛着锄头走近,满脸不悦地看着他们。 不悦之下,似乎还潜藏着一丝警惕。 谢峥微不可察地眯了下眼,左手边的喻青锋出示证件:“我们是非自然现象管理局的,听说这里......” “我们村很好,一点事情都没有。”中年男人瞪着眼,一脸凶相,“赶紧走,再不走我就报警了!” 【他这模样,倒像是做贼心虚。】 【此人为何要隐瞒?难道那些男子大了肚子另有内情?】 周贺脸色有些难看:“明明是望山村张......” “不好了!村长不好了!王老六肚子炸了,掉出个肉球,那个肉球还会动,可吓人了!” 年轻男人白着脸跑过来,脑门上挂满了冷汗,看起来吓得不轻。 中年男人,即金鼎村村长脸色一变,直奔村尾跑去。 谢峥果断跟上。 另四人大步尾随。 到了王家,还未进门,便闻见一股腥臭味。 谢峥拧了下眉,这味道...... 她与喻青锋对视一眼,心底有了计较。 院子里,一个老太太坐在地上,拍着大腿,扯开嗓门又哭又嚎:“老六你死得好惨啊,可怜你妈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村长从屋里冲出来,脸色白得跟鬼一样,弓着腰大吐一场,软着腿脚走到谢峥五人面前,向他们鞠了个躬:“几位大师,请你们救救我们吧!” 谢峥拨开他,走进西屋。 床上、地上都是黑血,床角还躺着一具尸体,双眼大睁死不瞑目,眼里满是恐惧。 他的肚腹高耸,从中间裂开一条手掌长的缝,大量黑血汩汩涌出,内里脏器隐约可见。 身旁,一只肉球蛄蛹着,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啊啊啊啊啊!】 【别看!看了会做噩梦!】 【好可怕好可怕,他是被厉鬼附身了吗?】 周贺取出罗盘,探测鬼气,半晌“嚯”了一声:“还是个高级厉鬼。” 在场金鼎村所有人变了脸色,尖叫着四散开来,仅余下村长和王家人。 谢知音看向王家人:“你们知道他为什么变成这样吗?” 王老太太哭声停顿一瞬,瞄了谢知音一眼,继续放声大哭。 哭惨死的王老六,哭自己命苦,白发人送黑发人。 王老六他哥支吾一阵,眼神有点发飘,摇头:“不知道,突然就这样了。” 喻青锋上前查看肉球,心里有了猜测,掌心窜出一团火,猛地丢出去。 肉球发出刺耳的“叽”声,很快烧成一团灰烬。 “今天晚上我们会留下来。” 村长欸一声,擦去脑门上的汗:“正好我家有两间空屋子,不如几位大师今晚上住我家?” 谢峥欣然应允:“带我们去看看其他人。” 那些男人如王老六一般,皆肚腹高耸,宛若怀胎十月,即将临盆。 “大师,我肚子里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大师救我,我不想死啊!” 周贺性子好,逐个安抚:“放心吧,我们一定会抓住那只厉鬼,让你们恢复正常的。” 前去金家的途中,谢峥看见不远处麦地里有一座小塔,似是随口一问:“塔建在庄稼地里,是有什么讲究吗?” 村长连连摇头:“没、没什么讲究,当初建的时候那地方还不是庄稼地。” 谢峥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到了金家,村长的兄弟亦是如此。 他拼命捶打肚子,骂骂咧咧:“鬼东西,去死!去死!” 金老太太心疼坏了,高声嚷嚷:“老二媳妇,还不赶紧按住你男人!” 中年女人从厨房里出来,她很瘦,皮包骨头似的,一阵风就能吹倒。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79节 如此,更显得她隆起的肚子大得惊人,像是揣着一颗球,每走一步都看得人心惊肉跳。 谢知音啧了一声,跟谢峥咬耳朵:“都这么大月份了,还让她做饭,压根不把儿媳妇当人。” 谢峥留意到,女人神情冷漠,或者说麻木,一手捧着肚子,另一只手去抓金老二。 辛衡看不过眼,上去把人摁住。 “大师,你们可一定要救救我 儿子,他才三十二,年轻着呢,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金老太太说着,又向厨房吆喝:“老大媳妇,赶紧做饭!” “知道了。” 谢峥循着那沙哑嗓音望去,又一个身怀六甲的中年女人。 谢峥:“......” 吃饭时,周贺发现这家全是大人,一个孩子都没有,笑着调侃:“金大哥不愧是村长,积极响应国家号召,晚婚晚育。” 金老大脸色有一瞬不自在,干巴巴应了声:“吃菜,吃菜。” 金老大媳妇乜他一眼,低头扒饭,嘴边冷笑转瞬即逝。 谢知音笑着道:“晚婚晚育好啊,既能留出时间打拼事业,生下来的孩子也更健康。” 谢峥不置可否:“太年轻了身子还没长开,生的孩子容易体弱多病,幼年夭折。” 【竟有此事?】 【我方才将左邻右舍和各路亲戚家的孩子挨个儿扒拉一遍,似乎有点道理。十五六岁生的有好几个没能养住,反倒是二十出头生的,全都养住了。】 太医院内,新上任的刘院使捻着胡须,沉吟半晌,命医士取来大周建朝以来,所有生育过的嫔妃孕期内的脉案。 “将嫔妃有孕时的年龄和龙嗣寿命统统记录下来。” 他需要一份详细且有力的证据。 ...... 当晚七点多,谢峥正在跟谢知音打游戏,隔壁金老大的屋里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肚子!我的肚子!” “滚出去!我让你滚出去!” “救命!救命啊!” 谢峥手一抖,游戏里的小人当场死透了。 谢峥:“......” 两人赶到隔壁,金老大四仰八叉躺在床上,肚腹高耸。 他肚子里像是有个孩子玩闹,这里顶起一块,那里又顶起一块,踹得金老大满床打滚。 “嘻嘻。” “哈哈。” “咯咯。” 村长惨叫连连,嘶声哀求着:“大师救我!赶紧把我肚子里的鬼东西拿出去,我不想死啊!” 不待谢峥应声,院子里传来嘶吼声。 走到门口向外望去,喻青锋已经设法引出那只高级厉鬼,正与它斗法。 月光皎皎,映照出厉鬼姣好的面容。 那张脸有着江南女子的温婉,只是被两颊蔓延的鬼纹破坏得彻底,瞳孔针尖大小,眼白充斥血色,乍一看阴森而诡谲。 喻青锋祭出本命法器,女鬼尖叫着倒飞出去。 同时,也让谢峥看清她的后背。 女鬼的背佝偻臃肿,似有什么将她的皮肤生生撑开。 那层薄如蝉翼的皮肤下,是一张张婴儿的脸。 目测有数百个,密密麻麻,看得谢峥密集恐惧症都快犯了。 女鬼被激怒,尖声吼叫。 她背上的婴儿似是感知到母体的愤怒,啼哭不止。 金老太太躲在门后瑟瑟发抖,颤着声音问:“大师,你们抓住那只厉鬼了吗?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们赶紧把它灭了,烧成灰,让它永世不得超生!” 谢知音面无表情:“是婴鬼。” “婴鬼?”金老太太并非天师,未开天眼,什么也看不见,“那是什么鬼东西?” 谢峥侧首,眸光沁凉:“它是怎么来的,你应该比我们更清楚。” 金老太太愣了下,忽然想到什么,脸色微变,嘴上却硬得很:“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哈!” 金老二媳妇突然冷笑:“你们害死那么多孩子,遭报应了呗。” 她无视金老太太杀人般的眼神,拎起条凳自卫,对谢峥和谢知音说:“我要是你们,才不会管他们的死活。” “他们是畜生!” “他们该死!” 金老太太大喝一声:“老二媳妇!” 金老二媳妇冲她吐了口唾沫,妯娌接过话头:“我十二年前嫁到金家,给金大春生了三个闺女,每次都没能多看她们几眼,就被死老太婆掐死,扔进了塔里。” “不止我,全村女人都是这样。” “生了儿子就留下来,生了闺女就掐死,丢到塔里去。” “他们为了生儿子,害死成百上千个闺女,现在终于遭到报应了!” 谢峥想起那座鬼气冲天的石塔,那是婴鬼的诞生之地。 这只婴鬼是由无数女婴的怨气凝结而成,唯一的执念便是报仇。 所以它让那些重男轻女的男人怀上鬼胎,最终爆体而亡。 【明明那只婴鬼看起来既恶心又可怕,它还害死了人,我却生不出一丝半点的厌恶之心。】 【那些孩子真可怜,刚出生就被自己的亲人杀死了。】 【真是一群畜生!】 【多行不义必自毙,咎由自取罢了。】 愤怒之余,大盛朝的百姓想到更多。 世上有神仙,必然也有妖魔鬼怪。 倘若他们也像金鼎村的村民一样重男轻女,会不会某一日,也会有厉鬼找上他们? 有那为了生儿子,将闺女活活弄死的男人,吓得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万一那几个孩子来向我索命,可如何是好?” “我也不是有意如此,实在是家里穷,养不起那么多孩子啊!” 还有那些出于种种原因,将家中女子活活逼死的歹人,更是跪在地上,连声求饶。 “别杀我!求求你们别杀我!” “我给你们塑金身,每日祭拜,你们可千万不要化作厉鬼,来找我的麻烦啊!” 也有人由此联想到更多。 “归根究底,还是因为女子地位低下,不受重视。” “或许,陛下正是担心类似的悲剧在大盛朝重演,才会力排众议,开放女子科举,坚持要提高女子的地位。” 金銮殿上,百官看着天幕中已被生擒的婴鬼,心中产生一丝动摇。 ...... 周贺听了金老大媳妇一番话,快要气炸了:“这都二十二世纪了,怎么还有人裹小脑?” 金老太太毫不心虚,跳起来嚷嚷:“还不是因为她们两个没用,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 “如果她们能一举得子,给我生个大胖孙子,我至于做那缺德事吗?” 辛衡沉着脸:“生男生女取决于男人,是你儿子没用。” 谢知音超大声:“你才没用!你儿子才没用!你两个儿子都是废物!” 殊不知,这番对话在大盛朝掀起轩然大波。 “这不可能!分明是女子怀胎十月,怎会与男子有关?” “可是仙人没必要骗我们。” “所以生儿子还是生女儿,是由男子决定喽?” 未满三十却枯瘦憔悴,宛若六旬老妪的妇人抚着隆起的小腹,看向瘦伶伶的几个女儿,神情怔然。 所以不是她生不出儿子,而是她男人没用。 他才是那个没种的东西。 ...... 因涉嫌故意杀人罪,且情节严重,喻青锋一个电话通知附近的警察,让他们赶紧过来抓人。 随后,他又与三个队友取出村民肚子里的鬼胎,就地焚烧掩埋。 谢峥则去那座石塔,给惨死的女婴超度。 婴鬼身形渐趋透明,它背上的女婴对谢峥咯咯笑。 笑声稚嫩无邪,宛若真正的婴孩。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80节 清风拂过,由怨气凝结而成的高级厉鬼化为虚无。 那些女婴将会投胎转世,去往幸福美满的家庭,父母疼宠,一生顺遂。 大盛朝,无数人红了双眼。 “我一个大男人,这会儿竟然很想哭。” “这些孩子太惨了,往后我一定加倍对我闺女好。” “其实我也有点重男轻女,但是从未想过要把闺女掐死。我家那几个再过三五年就要出门子了,或许我应该对她们好一点。” 当日,许多在家中不受重视的女子收到一件新衣服,或是新鞋、漂亮的珠花。 晚间,饭桌上还出现她们喜欢吃的菜。 “傻愣着干什么?你不是很喜欢这道菜吗?赶紧趁热吃!” 小姑娘抿唇,低低应一声,大口吃饭,大口吃菜。 吃着吃着,鼻子陡然一酸,泪水朦胧了双眼。 嘴唇却高高上扬着,睡梦中也不曾落下。 - 此后五日,谢峥闲来无事,四处走一走,逛一逛。 品尝阔别多年的美食,顺手处理了几只不长眼的厉鬼。 是夜亥时,谢峥准时入睡。 另一时空,幕布亦准时暗下。 而后,显出一行字。 “本次直播已结束,感谢观看。” ...... 翌日卯时,谢峥睁开眼,入目是花青色、绣着龙纹的帐顶。 哦,她这是回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玉清敲响殿门:“陛下,该起身上朝了。” 宫人捧着龙袍及洗漱用具,鱼贯入内。 谢峥更衣洗漱,用了早膳,乘龙辇前往金銮殿。 辰时,谢峥端坐龙椅,受百官跪拜。 “朕欲开放女子科举,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百官俯首,异口同声:“臣等并无异议。” 陛下回归,已是意外之喜,他们岂敢固守己见? 只愿君臣同心,共铸盛世。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139章 八月十八, 永宁女帝发布赦令,大赦天下。 除却十恶不赦之徒,无论罪行轻重, 皆可减刑。 刑期将满者, 更可提前出狱。 同时加开恩科, 于永宁二年加设会试。 另, 永宁二年起,允许女子参加科举考试。 因初次试行, 大盛女子可直接参加永宁二年会试。 若通过会试,将授予功名, 入朝为官。 此外,永宁女帝传令内阁及刑部, 由首辅赵靖典督办,重修律法。 除却修补盛律中的漏洞, 剔除“三从四德”及“贞洁论”,还修改了户律中的继承法。 具体为, 嫡子嫡女享有同等的继承权。 嫡子嫡女俱在, 择优继承。 若无嫡子嫡女, 则从庶子庶女中择最优者过继正妻名下 。 如此, 家业后继有人, 亦可保障正妻的权益。 除继承权外, 朝廷还在六律的基础上额外增加了女子保护法。 女子保护法第一条, 乃是由永宁女帝朱笔亲题—— “大盛女子享有与大盛男子同等的权利。” 其下林林总总,共计十二条。 第二条:废止缠足。 第三条:严禁典妻,典妾。 第四条:废止贞妇、节妇、烈女牌坊。 第五条:设法定婚嫁年龄,女子十八,男子二十。 第六条:不得违背女子意愿, 强迫其嫁人生子。 第七条:不得违背女子意愿,强迫其放弃学业,放弃科考。 第八条:女子可主动提出和离,若夫家为过错方,需予以财产补偿。 第九条:鼓励寡妇、合离妇再嫁,无夫无子,且拥有独立能力,可向官府申请,设立女户。 第十条:夫家家暴,致使女子负伤,判处五到三十年徒刑;致使女子死亡,判处斩刑。 第十一条:胎儿出生即为大盛公民,残害女婴者,一律处以绞刑。 第十二条:猥亵、强迫女子者,一律处以宫刑,徒然三十年。 ...... 一石激起千层浪,圣谕传开,举国哗然。 “陛下此举,未免有失偏颇,且量刑太过严苛,恐有暴君之嫌。” “陛下糊涂啊!这里是大盛朝,而非九重天,大盛朝有大盛朝的规矩,女子如何能与男子比肩?” “法已不法,国已不国,此乃亡国之兆也!” 街头,迂腐文人振臂高呼,严词反对女子科举与女子保护法。 众人驻足旁听,附和者甚众。 有人赞同,自然有人反对。 “陛下乃仙人转世,宵衣旰食,励精图治,使天下万民丰衣足食,家国安定,何来亡国一说?” 妇人叉腰,一脸不好惹的模样,凌厉眼风扫过那些个搅屎棍,狠狠啐了一口。 “陛下以女儿身出震御极,文武双全,能谋善断,足以见得女子毫不逊色男子。” “尔等反应如此激烈,莫不是担心女子入朝为官后屡立奇功,扶摇直上,更衬得尔等碌碌无能,一事无成?” 那高呼大盛将亡的文人急赤白脸,冷笑连连:“女子素来卑贱,唯一的用处便是生儿育女,屡立奇功?真是天大的笑话!” “且不说女子生来短视,她们从未读过书,即便参加了科举,也注定沦为男子的垫脚石,手下败将!” 一席贬低之言,给妇人气得够呛。 正欲斥驳,两名差役拨开人群,直奔那大放厥词的文人而来。 大手一挥,将其撂倒在地。 “当街妄议朝政,冒犯天威,处半月徒刑。” 文人脸色大变:“我是童生,你们不能抓我!” 差役不屑:“妄议陛下是要杀头的,陛下仁慈,不同你计较,真当我们是死人不成?” 他头脑笨,没法读书考科举。 原以为老王家在他这一代注定出不了头,天降喜讯,朝廷开放了女子科举。 小妹聪明伶俐,私底下一直偷偷读书,定能考个功名回来,光宗耀祖! 那些个碎嘴子,竟敢阻拦他小妹出人头地。 全部抓起来,关大牢! 差役抓小鸡仔似的,将那文人提溜走了。 妇人拍手叫好,叉着腰声音隆隆:“诸位口口声声说什么女子不如男,变着法儿欺辱女子,不准她们出头,莫不是忘了数日前,金鼎村血淋淋的教训?” 众人想起金鼎村那些男子身怀鬼胎,大腹便便的模样,当场打了个寒噤。 看过天幕之后,许多人坚信,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有许多妖魔鬼怪四处游荡。 女鬼必然是向着女子的。 万一引得女鬼不满,让他们也生出个鬼胎,届时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干脆死了算了。 为了小命着想,再多不满也只能憋肚子里。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81节 方才那人有句话说的不假。 多年以来,女子从未接触过四书五经,莫说八股策论,怕是连最基本的默写题都答不出来。 便是报考了会试,也是徒增笑料。 如此,倒显得他们杞人忧天了。 妇人不知这些个臭男人脑子里在想什么,自觉打了场胜仗,挎着竹篮雄赳赳气昂昂地回家去。 一只脚才踏进家门,便扯开嗓门吆喝:“善姐儿!善姐儿!” “阿娘?” 西屋门口探出个脑袋,年轻姑娘有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小麦肤色洋溢着健康与阳光的气息。 她个头极高,骨架也大,一双长腿长到她娘腰际,比例逆天。 “善姐儿,方才官府发告示,陛下恩准女子参加科举,文举武举皆可。” 妇人抓住善姐儿的胳膊,语调激昂:“善姐儿你有一身好武艺,何不报名试一试?” 容善眼睛一亮,跃跃欲试:“可以吗?” “有啥不可以?这可是陛下金口玉言,错不了。”容老娘哼两声,“待我儿当上大官,看她们还敢不敢说风凉话。” 容老娘生容善的时候坏了身子,再也不能生了。 容老爹是个镖师,担心闺女被欺负,五岁起便教她习武。 这一晃十多年,容善的武艺与她爹不相上下。 只是苦于女子身份,不得与容老爹一同走镖,只能偶尔进山打猎,贴补家用。 左邻右舍皆知容善特立独行,好好的姑娘家,竟比男子还要彪悍。 而今年近十八,婚事成了老大难,莫说登门提亲,媒婆远远见了容老娘,都脚底抹油溜得飞快,生怕被她缠上。 容老娘心里苦,但这都是过去的事儿了。 善姐儿样样都好,来年考个功名,入朝为官,聘个如花似玉的赘婿回来,岂不美哉? 那些对她闺女避之不及的人家,早晚有他们悔青肠子的时候! 容善咬了咬唇,望向墙角的长弓。 她至今仍记得,第一次拉开弓弦时心如鼓擂的那种感觉。 是激动,亦是欢喜。 甭管旁人是怎么看待她的,容善就是很喜欢练武射箭。 她知道,当今陛下是个女子。 陛下力排众议,为女子谋福祉,身为女子,她也想为陛下征战沙场,保卫疆土。 “我去。” 容善握紧长弓,眼眸明亮,充满坚定与无畏。 ...... 崔氏绣坊后院,欢呼声迭起。 “太好了!” “原以为是奢望,不想有生之年竟成了真。” 众女子激动得脸颊绯红,握紧彼此双手,眼底泪光盈盈。 “陛下真真是天下女子的救主。” 就在数日前,一则消息在青云文社内部流传开来。 永宁女帝正是宁瑕夫人! 青云文社成立至今,社员皆知文社有两位创始人。 宁瑕夫人和希明夫人。 希明夫人掌管崔氏,常年辗转各地,许多社员都亲眼目睹过她的真容。 唯独另一位宁瑕夫人,多年以来从未现身。 她们只知宁瑕夫人是女子,是何模样,秉性如何一概不知。 也有人向希明夫人打听,却被希明夫人四两拨千斤,轻言敷衍了过去。 原以为,宁瑕夫人注定要成为青云文社永远的不解之谜。 谁承想,以神秘著称的宁瑕夫人竟是龙椅上那位。 陛下不仅破例开放女子科举,更是为女子争取到许多与男子相当的权利。 譬如继承权。 譬如缠足。 譬如立女户。 “我阿娘只有我一个女儿,近年来,庶子逐渐长成,个个显出狼子野心,对我阿娘连表面的恭敬都没了,从不来正院请安,也不再唤我阿娘母亲,而是改口成了夫人。前两日我阿娘还在担心,我嫁了人无所倚仗,在夫家受欺负。如今可好,那世女之位我怎么也得争上一争!” “合该如此!同为一父所出,难道只因为他们是男子,比女子多出二两肉,便高人一等,占尽好处吗?” 一旁的女子翻个白眼:“这话说得也太糙了些。” 众人哄笑。 笑声 清脆,宛若莺啼,动人悦耳至极。 “打今儿起,女子也不必再受缠足之苦了,真好呀。” 虽说在青云文社的宣传下,缠足之危害人尽皆知。 可总有某些人家,为了攀附富贵,不惜牺牲家中女子,将小小的人儿按在榻上,折断双足,将她们包装成一件精心装点的礼物,献给富贵人家,为婢为妾。 她们愤怒,却又无可奈何。 而今朝廷明令禁止缠足,若有人阳奉阴违,必然是要吃官司的。 “我已经决定了,明年报考会试,待我年满十八,便另立女户。便是伶仃一人,便是被厉鬼吓死,我也不要被爹娘几两银子卖了,给小弟娶媳妇。” “我也正有这个打算,到时候偷偷考试,偷偷立女户,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官府不同意怎么办?” “所以当务之急,要先设法立身。” “没错!上上之策便是入朝为官,再不济也要做个营生。” “这个可以!刚好我手头有些积蓄,姐妹们若是有心置办营生,尽管来寻我。” “多谢陈姐姐。” “谢什么,姐妹之间合该互帮互助。” 欢欣之余,众女子自发坐到座位,翻开四书五经。 “陛下为我等煞费苦心,我等断不可输给男子,令陛下颜面无光。” “十年磨一剑,是时候让世人瞧一瞧女子的真本事了。” “届时科举场上,杀得他们片甲不留,快哉快哉!” 众女子嬉闹一阵,定下心神,潜心苦读起来。 ...... 圣谕传到凤阳府时,陈采春正在给刚满月的女儿喂奶。 家住隔壁、同为青云文社社员的叶燕趴在桌上,声音低不可闻:“陈姐姐,朝廷开放女子科举,我想去官府报名,又怕阿爹阿娘不答应。” 陈采春怔了下,没应声。 叶燕抬起头,问她:“陈姐姐,你呢?” “我?”陈采春看着怀中女婴,恍然想起,她已有许久不曾去文社读书了,“我不知道。” 她若是去了,孩子怎么办? 夫君和公婆怕是也不会同意。 叶燕一眼看出陈采春的顾虑,握住她的手:“陈姐姐,当年我初入文社,你曾说,一个人首先是自己,然后才是某人的妻子,某人的母亲。” 年轻姑娘的掌心如火炉一般滚烫,这股热意深入肌理,蔓延至四肢百骸,最终直达心脏,烫得陈采春心尖儿一颤。 是啊,她是陈采春,是快活肆意了十六年、无畏无惧的陈采春。 怎会被一桩婚姻束缚,丧失自我,沦为夫家的奴隶,生育的工具? 陈采春摊开右手,掌心覆着薄茧。 建安二十八年春,她嫁到黄家,成为黄家妇。 从那往后,她的生活被侍奉夫君、公婆,操持家务占满。 她也曾想过反抗,却又诊出喜脉,有了怀里这个小小的孩子。 脐带早已剪短,无形的脐带却将她们母女紧锁在一起,让她满心满眼都是怀胎十月诞下的女儿,无暇顾及其他。 陈采春感到恐慌。 如今的她不像是一个人,更像是一只木偶。 提线人则是她的夫君,她的公婆,还有她的孩子。 早在她嫁来黄家的那一日,因青云文社这个世外桃源而生的陈采春就已经死了,活着的是一具空壳。 陈采春枯坐许久,直到怀中女儿嘤嘤啼哭,方才如梦初醒。 她给女儿喂了奶,用布条绑在背上,去灶房做饭。 傍晚时分,夫君公婆陆续归家。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82节 饭桌上,陈采春一手抱着孩子,边吃饭边说:“我打算考科举。” 是通知,并非征求他们的意见。 夫君黄志才想也不想,直接拒绝了:“你去考科举,谁来做饭带孩子?” 婆母满脸不悦:“女人还是得安分守己,伺候好男人才是正经事。与其在这里想七想八,不如赶紧生个儿子,传宗接代。” 陈采春并不意外。 成亲前,黄志才对她百依百顺,婚后没几日,就变了副嘴脸,自私又狭隘。 “我是在通知你们。”陈采春放下筷子,“不同意的话,便放我合离归家。” 黄志才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反了你了!我告诉你,黄家只有丧妻,没有合离!” 陈采春不以为意,轻声哄着被吓哭的女儿:“不同意可以,我就去醉仙楼找祝掌柜。” 黄志才是醉仙楼的账房,借职务之便贪了不少银子。 一旦东窗事发,必有牢狱之灾。 黄家人登时脸色大变。 ...... 手握证据,陈采春顺利拿到和离书:“芳姐儿我带走,反正你们也不喜欢她。” 黄志才恨恨瞪着陈采春:“我等着你回来求我的那日!” 心比天高的贱人,他日穷困潦倒,便是跪在他脚边,他也绝不会回心转意。 陈采春不以为意。 即便不幸落榜,她还有双手,可以外出挣钱。 想起那个在她人生中短暂出现过,如今遥不可及的女子,陈采春笑了下。 若说青云文社是她的保护伞,陛下便是她背水一战的底气。 陛下在一日,她便会永远庇护女子。 那是个温柔到极致的人啊。 ...... 得知陈采春合离,叶燕拍手叫好:“那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恨他们太会伪装,将所有人骗了过去。” “对了陈姐姐,今日你有空吗?我们去文社读书可好?” “你不在的这段日子里,姐妹们一直念叨你,都很想你。” “如今她们都在备考会试,一起学习才有动力,不是吗?” 陈采春点头又摇头:“当然要去,但不是现在。” 叶燕不明所以:“陈姐姐此言何意?” 陈采春眨了眨眼,新生的灵魂充盈着她的身体,令她眼里有光,神采飞扬:“在这之前,我们得先去——” “砰!” “砰!” “砰!” 福乐村村口,数名壮汉挥舞铁锤,一下接一下地砸着贞节牌坊。 烟尘冲天,碎石飞溅。 妇人指着陈采春为首的几名女子,气得跳脚:“一群小娼妇,快给老娘住手!” “那可是福乐村的招牌,咱们村的姑娘小子都指望它说个好人家呢!” 另有几名妇人,也跟着在一旁苦口婆心地劝阻。 陈采春似笑非笑:“陛下圣谕,废止贞节牌坊,诸位是想抗旨不成?” 妇人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谩骂声戛然而止。 叶燕撇嘴,很是不屑:“贞节牌坊是压迫女子的陋习,尔等却引以为豪。同为女子,真替你们感到悲哀。” 妇人张了张嘴,扭头搬救兵:“陈莲香,你是死人不成?她都快把咱们村的脸面砸了,你就由着她这么胡来?” 陈莲香靠在树上嗑瓜子,闻言掀起眼皮:“都说了这是陛下的意思,你不乐意,跟陛下说去。” 妇人气急败坏,口不择言:“不知羞耻的小娼妇,我看你八成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被你男人休了!” 陈莲香眼神一厉,扑上去,照着妇人的脸就是一巴掌:“老贱人,你骂谁呢?” 两人扭打在一起,直到“砰”一声巨响,屹立十余年的贞节牌坊轰然倒塌。 陈莲香一抹头发,冷笑着说道:“我春姐儿合离,是因为黄家不准她考科举,谁再敢胡咧咧,老娘撕烂她的嘴!” 妇人望着那一堆废墟,顶着满脸血印子,崩溃大哭:“牌坊!我的牌坊!” 陈采春扶着她娘,鼻子发酸:“阿娘,我给您丢脸了。” 陈莲香摆了摆手:“是我看走眼了,合离总好过留在那个烂坑里受罪。” 今时不同往日。 多年前,她折了半条命,才换得一封和离书。 而今女帝登基,她善待女子,偏向女子,没道理自讨苦吃。 “你不是在县里租了房子?晚上我收拾几身衣服,跟你进城去。” 她不在意那些难听的话,但是听多了难免膈应。 “孩子我来带,你好好读书,争取考个功名,去顺天府做大官,让他们后悔去!” 陈采春眼圈一红:“阿娘。” 陈莲香笑了下,摸摸她大闺女的脸,心里将黄家人骂得狗血淋头。 春姐儿才嫁过去一年多,便瘦了一大圈。 赶明儿见了黄家的那个死老婆子,定要扒她一层皮。 “还有啊,甭听那些人胡说八道,贞节牌坊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比如咱们村这个,那是用丁香的命换来的,每一块石头都泡着丁香的血泪......” 陈莲香絮絮叨叨,陈采春看着她,忽然想起多年前的那个晚上。 她为了不给傻子做童养媳,故意让她爹把她撵出家门。 是阿娘收留了她。 尽管一开始,她们各怀心思,初衷并不是那么美好。 但是相伴多年,早已成为彼此不可或缺的亲人。 “阿娘,有您真好。”陈采春声音闷闷,“下辈子我还要做您的女儿。” 陈莲香笑了笑,每一条皱纹都透着慈爱。 她这辈子命不好,爹娘重男轻女,所嫁非人。 唯一的幸事,便是生了个好闺女。 ...... 盘踞福乐村十余年的贞节牌坊轰然倒塌,有人直呼遗憾,有人拍手叫好。 “丁香泉下有知,也能瞑目了。” “可惜了,往年因着这个,咱们村的姑娘小子都比其他村的嫁得好。” “陛下旨意,谁敢不从?” 人群蓦地一静,村民唏嘘不止。 “谁能想到,她一个女娃娃竟然做了皇帝。” “早知今日,当初哪怕跟谢老大撕破脸,也要把她抢到我家来,如今的宁国公就是我了。” “要说后悔,还得是于家那几个。” 原本他们也可以沾光,去顺天府做皇亲国戚。 偏生那两个老的作死。 但凡那些年里,他们对谢元谨好一点,都不至于落得今日这般田地。 小码头旁的破房子里,于家兄弟两个蓬 头垢面,神情癫狂。 “我是王爷!” “我是国公爷!” “我侄女是皇帝,你们这群贱民还不速速跪下!” 屋里只他二人。 他们的姐妹儿女早已离开此地,不知去向。 而寒冬将至,他们无人照料,注定熬不过这个冬日。 - 秋日正中,阳光炽烈。 一座又一座贞节牌坊轰然倒塌,基座连根拔起,不留一丝痕迹。 沈思青凭栏而立,俯瞰烟尘飞扬,无数女子喜极而泣。 只是砸碎贞节牌坊容易,心中的贞节牌坊却难以去除。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恰好沈思青有足够的耐心,静待花开。 “夫人,车马已经备好,该出发了。”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83节 沈思青嗯一声,转身拾级而下。 登上马车,堪比一间小卧房的车厢内,宋婧和、宋婧沅正与魏楚说笑。 “五月里,我便给阿爷去了信,如今忙完手头的事情,总算得以回京了。” “不瞒你们说,我至今仍然不敢相信,阿爹他们竟然还活着。” 当初崔氏的情报网递来消息,她们又惊又喜,数月以来如在梦中,觉得甚是不真实。 沈思青靠在车厢上,含笑调侃:“届时见了面,可莫要哭鼻子。” 魏楚轻哼,嘴硬得很:“才不会呢,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宋婧和点了下她的鼻尖,促狭道:“也不知是谁,哭得枕巾都湿透了。” 魏楚脸一红,恼羞成怒,扑上去挠宋婧和的痒痒。 “哈哈哈哈哈......我错了,我不该......哈哈哈哈......阿沅救我!” 宋婧沅唯阿姐马首是瞻,毫不犹豫地扑上去。 三人滚作一团,嘻嘻哈哈闹了一路。 半月后,画舫抵达顺天码头。 一行人离船登岸。 宋氏姐妹、魏楚与家人久别重逢,哭成个泪人儿。 沈思青只笑了下,并未久留,径自回了她在顺天府的住处。 推开门,一人身着青色道袍,独坐院中。 只见她执壶斟茶,茶汤缓缓注入杯中,热气氤氲,水雾潺潺,恬淡而闲适。 听见开门声,谢峥回首,扬唇轻笑:“希明,别来无恙。” 沈思青攥紧门环,忽然展颜一笑。 看呐,她并非一无所有。 ...... 时光如流水,一晃半年。 永宁二年,二月十八,会试开考。 不同往年的会试,今年的贡院门口多出几许裙钗之影。 众女子立于西侧背风处,或低声诵背,或翻看试题。 男子则位于东侧,中间仿佛隔着一条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瑟瑟寒风中,男子连个正眼也不给那些女子,似是避嫌,又似是瞧不上眼。 众人心知肚明,当是后者居多。 有金鼎村的前车之鉴,纵使有万般不满,他们也不敢宣之于口,只以冷眼相待。 对于今年这场别开生面的会试,他们并未将那些女子放在眼里。 在场身负举人功名的,哪个不是苦读十余载,甚至数十载,头悬梁锥刺股,稳扎稳打走到这一步。 而那些女子此前从未接触过四书五经,更不曾接受过科举教育。 今日下场,真真如同儿戏一般。 且等着吧,待会试放榜,女子无一人在榜,陛下面上无光,定不会重提女子科举一事,自取其辱。 “轰——” 号炮声响起,朱红大门洞开,搜检官在差役的簇拥下鱼贯现身。 考生有男女之分,搜检官亦然。 点名无误后,男在左,女在右,分别展开搜身检查。 搜身完毕,男子不屑地瞧了眼对面的女子,扬起下巴,倨傲地踏入考场。 一群无知女子,不足为惧。 ...... 会试连考三场,每场三日。 九日转瞬即逝,阅卷官紧锣密鼓地展开阅卷工作。 如此又半月,会试放榜。 当日晨光熹微,众男子信心满满地前往贡院看榜。 “据说本次恩科较往年多录取一百人,不知真假。” “多半如此,去年几次朝堂巨变,死了不少官员,正是缺人的时候。” “王兄文 采斐然,名扬四海,此前高中解元,今日定能夺得会元。” “如此更进一步,岂不是大.三.元?” “胡某先在这里提前恭喜王兄了。” 王姓考生嘴上连称“谬赞”,眼里的得色却要满溢出来。 “这次定能让......知难而退。” 众人不置可否,已经能想象到那些女子看到已经落榜后哭哭啼啼的模样了。 只是这份笃定未能持续太久。 辰时,放榜官准时张贴出红色长案。 众男子看着那长案之上整齐排列的姓名,皆变了脸色。 “这不可能!” “她们从未读过书,怎会考中会元?” “一定是有人泄题,她们舞弊了!” “有人”具体是何人,在场众人心知肚明。 “不行,朝廷必须要给我们一个说法!” “若是连最基本的公平都无法保证,谈何招贤纳才?” 数千男子揣着满腔怒火,直奔皇宫而去。 众女子气得浑身发抖。 “他们太过分了,竟如此恶意揣测!” “一群卑劣小人,见不得我们比他们厉害!” 作为本届会试的会元,沈思青从容自若,不见一丝慌乱,更无恼色。 “身正不怕影子斜,随他们闹去。” 仅一句话,便让众女子心下大定,专注看起长案上中榜的名单。 “快看,这是我的名字!孙、元、静!” “还有我还有我!我也中了!” “哎呀,没有我。” “无妨,来年再战便是。” “此言有理,今年权当累积经验了。” 另一边,午门外乌泱泱跪了一地考生。 众男子异口同声:“请陛下给草民一个公道!” 呼声震耳欲聋,如穿云裂石一般,引得无数人循声前来围观,指指点点,议论不休。 不知过了多久,一人自东向西而来,身后缀着数名禁军。 赫然是本届会试的主考官,英国公乔承运之子,乔复。 自从永宁女帝登基,大力提拔乔氏子弟。 其中以乔复最得圣心,成为继永宁女帝之后,内阁中最年轻的官员。 见乔复现身,呼声越发高亢,响彻云霄。 “请陛下给草民一个说法!一个公道!” 乔复抬手,呼声戛然而止。 “陛下已经知晓诸位的诉求,特派本官前来解决此事。” “诸位既质疑会试的公平性,不如由诸位指定一人当场出题,本次中榜的四百人当场作答如何?” 众男子思忖须臾,深觉此计可行。 先前被人追捧,有望考取大.三.元的王姓考生说道:“据闻梧桐书院前任山长客居顺天,草民以为,这位最合适不过。” 此人乃是美名远扬的大儒,只一点引人诟病,便是行事刻板,不知变通。 请他出题,绝无徇私可能。 乔复当即回宫,就此事奏请陛下。 谢峥应允,乔复前往朱大儒客居住所,道明来意。 当日,朱大儒与监考官、阅卷官入住贡院。 翌日,四百名贡士齐聚贡院,朱大儒现场出题。 考题仅一道策论,众考生提笔作答,于傍晚酉时交卷。 三日后,阅卷完毕,朱大儒就本道策论,对四百人进行排名。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84节 放榜同时,贡院还张贴出四百名考生本次加考及前三场所有的考卷。 孰优孰劣,一眼分明。 看着那端方劲美的字迹,以及极具个人风格的文章,众男子霎时涨红了脸。 人群中,有女子哂笑:“技不如人,就要愿赌服输。” 如同一巴掌,隔空扇到那些叫嚣着科举不公,女子舞弊的男子脸上。 “啪”一声,清脆作响。 众男子羞得无地自容,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半晌,只字未语,掩面落荒而逃。 - 五月,传胪大典。 一甲前三中,状元沈思青乃女子,榜眼王知远乃男子,探花魏楚乃女子。 二甲之中,女子占九十八人,比男子少一人。 三甲之中,女子占一百零六人,比男子多六人。 同时,武举也已落下帷幕。 四百名武进士中,武状元容善为女子,二甲、三甲中共有四十八名女子。 由此可见,文举中男女不分伯仲,甚至女子隐隐男子她一头。 高中武进士的女子虽少,然习武艰苦,能战胜数千武举人已然不易,足以令人刮目相看。 ...... 永宁二年,会试恩科落下帷幕。 文举一甲三人入翰林院任职,武举一甲三人则远赴边关,为国镇守疆土,其余进士则参加朝考,由吏部逐个任命。 九月初一,大朝会。 临近尾声时,状元携新科进士朝见天子。 “微臣叩见陛下,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 沈思青看着高坐龙椅的少年女帝,恍然想起多年前。 在那小小的寝舍内,有人神采飞扬,眼中光彩可与日月争辉。 她说:“我相信有志者事竟成,更相信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时过经年,星星之火终成燎原之势。 女子的天,亮了起来。 自此,乘风而起,直上九万里!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140章 1、 永宁二年十月, 女帝下诏,于全国一百四十府开设书院。 书院名为恒盛,统一实施三年义务教育。 凡持有大盛黄册, 无论男女, 年满十岁必须入书院就读。 三年期满, 可自行决定去留。 前者将颁发毕业证书, 后者每年需缴纳一两束脩。 一年内若能考取三次前五,便可免除束脩。 这一消息如同长了翅膀, 迅速传遍大江南北。 百姓奔走相告,额手相庆。 “我家闺女刚好满十岁, 赶明儿书院建成,便领她去报名。” “你是个好爹, 不像某些人,宁愿把闺女拘在家里, 让她们洗衣做饭,也不愿让她们去读书。” “呆子才会那么做!陛下金口玉言, 生男生女都一样, 只要脑子聪明, 肯下苦功夫, 闺女照样可以考科举做大官!” 考虑到天高皇帝远, 可能会有人阳奉阴违, 谢峥任命翰林院修撰沈思青和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乔川穹为钦差大臣, 前往地方巡查。 巡查有二,一为普及义务教育,二为推行女子保护法。 凡年满十岁却未入书院就读的女子,其家人一律徒十年。 为此,谢峥又让户部拨款, 于一百四十府成立养济院。 被遗弃、亲长皆已离世的孩子皆可入住养济院,直至年满十五岁,自行谋生。 家人入狱后,那些尚无独立能力的女子也将入住养济院。 她们需在书院以工代赈,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以抵消吃住开销。 同理,若有人触犯女子保护法,前七条判处五年以上、十五年以下徒刑,后三条则按律处置。 因着两位钦差乃微服巡查,截至永宁三年冬,共查处违反义务教育案件三百七十九例,触犯女子保护法案件五百三十八例。 更有甚者,为了争夺继承权,对嫡女、庶女痛下杀手。 好在那些嫡女、庶女在青云文社的教导下智勇兼备,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一纸诉状告到官府。 钦差大臣每处置一桩案件,便会令人广而宣之。 长此以往,再无人敢顶风作案。 在朝廷的保护下,女子得以平安长大,能如男子一般同通文习武,通过文举武举改换门楣,报效朝廷。 压在女子头上数千年的纲常礼教大山被推翻,她们站了起来。 从此,前路一片辉煌。 2、 永宁三年,恒盛书院正式成立。 书院分为男子学院和女子学院,负责教书的老师亦有男女之分。 男子凡有举人以上功名,通过考核之后可入男子学院任职。 女老师大多出自青云文社,她们无心仕途,又对女帝心怀感念,便积极投身教育事业,为朝廷培养更多可造之材。 书院成立第一年,共招收三十万名学生。 老师的月俸加上学生的书本、笔墨费用,堪称一笔巨额。 户部尚书是个属貔貅的,几乎每日都带着账本去御前哭穷,请求陛下取消三年义务教育。 “连一两束脩都拿不出来,有何资格参加科举,入朝为官?” 谢峥却不以为然。 人人皆有上进之心,只是苦于出身,苦于家境,不得实现罢了。 谢峥已为他们铺好路,能走多远端看个人本事。 永宁三年正月的早朝上,谢峥宣布:“朕欲成立恒盛银行。” 百官不解其意。 谢峥便道:“百姓可将银钱存入银行,交由朝廷统一管理。” “朝廷可利用这笔钱建设与发展大盛,作为补偿,将支付百姓一小笔利息。” “同时,银行还将面向全国借贷,户部审核无误,同意贷款,还将收取一笔利息......” 户部尚书的眼睛越来越亮,当即表示:“陛下,微臣自请督办此事。” 谢峥:“准。” 当日,户部尚书便敲定了银行的详细章程。 二月初八,恒盛银行正式成立。 出于对朝廷的信任,以及那零星利息,百姓纷纷将家中积蓄存入银行。 截至五月末,银行已存入百万两。 女帝大喜,下旨于各省成立恒盛支行,并派遣户部郎中陈端,并主事崔宝珠、宋婧沅前往地方督办此事。 3、 永宁二年,西蜀国国王暴毙而亡。 前任丞相之子,秦危以雷霆之势处死西蜀王室成员,登基为王。 永年三年六月,西蜀新王携使臣前来大盛,表明归顺之意。 女帝欣然应允,将西蜀国并入大盛领土,成为大盛最西——锦西省。 当日,秦危一袭玄色贴里,现身乾清宫。 谢峥久坐腰酸,索性起身,右手执笔,左手执着奏折,赤着双足来回走动。 六月初夏,地砖沁凉,消暑效果极佳。 秦危取来木屐,单膝跪地:“陛下,请穿鞋。” 谢峥在奏折上题写“准”字,不悦拧眉:“热。” 秦危捧起谢峥右足,为她穿上木屐:“母亲曾说过,病从寒中来,寒从脚下起。”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85节 “您乃一国之君,须得保重龙体。” 谢峥笔尖微顿,转眸看向跪在脚边的俊美男子,语气莫名:“你倒是贴心。” 秦危低眉顺目,嗓音清冽低沉:“您是我的主人。” 正如当初所言。 他一无所有,唯有谢峥。 救命之恩,值得他一生追随。 秦危为谢峥穿好木屐,悄无声息退至一旁。 谢峥踩着木屐,嗒嗒作响。 她什么也没说。 默许了秦危所为,也默许了他的相伴。 4、 永宁元年,谢峥一觉睡醒,从大盛回到华夏,使得天下黎民共赏九重天盛况。 此后数年,每逢八月初八,谢峥便会回到华夏。 与队友相聚,吃喝玩乐,顺便处理几只不长眼的妖鬼。 十日假期结束,又会回到大盛,继续做她的天下之主。 期间,天幕全程直播。 大盛百姓与他们英明神武的女帝陛下一同游山玩水,品尝美食。 敬畏之余,亲近油然而生。 至此,永宁女帝在民间的威望空前高涨。 历史洪流数千年,鲜有如此得民心的君主。 而这一切,全是因为007,或者说周承诏的一句承诺。 因谢峥拯救天下万民,重回华夏以及天幕直播皆是他的谢记。 这日,谢峥结束休假,从华夏回到大盛。 周承诏问:“这份大礼可满意?” 谢峥躺在贵妃榻上,懒洋洋轻唔一声。 周承诏坐在绣 墩上,背脊如松,难掩天家气度:“听说最近他们又开始催选秀了?” 谢峥乜他一眼:“明知故问。” 周承诏面上显出温润笑意:“其实未尝不可。” “忙完政务,去后宫瞧一眼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心情也跟着好起来了。” 谢峥冲他翻个白眼:“官家子弟十二三岁便有了通房,丫鬟小妾一堆。” “我又不是什么二手货回收站,他们愿意进宫,我还怕得病呢。” 在现代时,谢峥又不是没谈过恋爱。 于她而言,男人不过是消遣的玩意儿。 而今皇权在握,政务繁忙,又有亲友相伴身侧,足以弥补那点空虚,没必要非要找男人。 周承诏沉默须臾:“我知道了。” 谢峥:“?” 你知道什么了? 翌日,早朝结束,谢峥乘龙辇回乾清宫。 刚走到门口,忽而听见一阵婴儿啼哭声。 谢峥:“??” 什么鬼动静? 除却如意、绿翡两位女官,以及玉清这位太监总管,其余宫人是不准进入乾清宫的。 谢峥径直越过跪地行礼的宫人,大步流星直奔内殿。 龙榻上,白胖婴儿裹在粉色襁褓中,张大嘴露出粉嫩牙床,哇哇哭得脸蛋通红。 谢峥:“???” 谢峥果断退回去,关上殿门,扭头问玉清:“你方才瞧见什么了?” 玉清垂首,迟疑一瞬说道:“回陛下,似乎是个孩子。” 谢峥推开门,那孩子还在她的龙榻上,哇哇大哭。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那孩子的眉眼像极了她。 周承诏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昨日我回了趟系统局,用你的基因造了个孩子。” “喏,就是她。” “她是你的复制体。” “又或者,你可以把她当做你的女儿。” 谢峥:“......” 真是好大一个惊喜。 谢峥近前,端详着小婴儿挂着婴儿肥的脸蛋,伸出食指,轻轻戳了下。 是软的。 还会叫。 好吵。 她不会哭断气吧? 谢峥以极其变扭的动作,将胖娃娃抱起来。 半晌,哭声渐止。 谢峥凝视着怀中散发着奶香味儿的孩子,她血脉的延续,沉吟须臾:“传朕旨意,册封皇长女谢麟为皇太女。” 5、 东宫已定,万民皆安。 永宁十年,鸿雁关总兵传来紧急军报,边关有异动。 大元狼子野心,百年以来,对大盛的觊觎之心不死,时刻虎视眈眈,想要从大盛这位富饶多彩的美人身上咬下一块肉。 女帝命首辅赵靖典监国,御驾亲征。 前有炮火开道,后有炮弹送行,在火器军的掩护下,盛军士气高昂,一路高歌猛进。 短短数月,便吞下大元过半领土。 大元皇帝吓得魂飞魄散,忙派人前来议和。 女帝直接将人丢出军营,召集麾下将领,商议下一步作战计划。 席间,明威将军容善主动请缨:“末将愿率领十万女子军,北上讨伐!” 女帝肃然应允。 半月后,北方传来捷报,女子军已攻占两座城池。 盛军乘胜追击,一路向北挺进。 两月后,元都沦陷。 女帝亲手斩下元帝头颅,高挂城墙之上。 大元亡国,四百余万平方公里的领土纳入大盛版图。 自此,大盛领土面积高达千万平方公里,成为整片大陆唯一的霸主国。 而这一年,永宁女帝年仅三十。 6、 十月,女帝班师回朝。 这日一早,首辅赵靖典携百官出城相迎。 约莫正午时分,远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玄色旌旗迎风招展,一支玄甲骑兵如同黑色潮水,以雷霆万钧之势席卷而来。 “是陛下!” “陛下回来了!” 百官难掩喜色,俯伏跪拜。 “微臣恭迎陛下回京,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响震天,饱含臣服与崇敬。 “吁——” 谢峥收紧缰绳,翻身下马。 首辅赵靖典身前,太女谢麟着太子朝服,粉雕玉琢的小脸与谢峥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谢麟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无所不能的母皇,双手交叠,恭敬行了一礼:“儿臣恭迎母皇凯旋归来。” 谢峥笑了下,轻抚谢麟发顶,举目望向她的臣子。 百官之中,有许多熟面孔。 譬如户部侍郎陈端,工部侍郎李裕,以及官至五品郎中的余家兄弟。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86节 再譬如大理寺卿沈思青,鸿胪寺少卿宋婧和,翰林院侍读学士魏楚,户部郎中宋婧沅,以及吏部郎中陈采春。 除此以外,亦有许多生面孔。 视线草草掠过,男女比例相当,不分伯仲。 谢峥心下满意,拎起谢麟,翻身重回马上:“回宫。” “是!” 入了城,百姓夹道相迎,高呼“陛下万岁”。 人群中,男童女童骑在自家大人的肩头,挥动手中彩绸,口中脆生生唤着“陛下”,或吟诗颂赞,或高唱凯旋歌谣。 永宁三年至今,大盛已全面普及三年义务教育。 百姓深谙男女平等之道,更明白通文习武之益处,凡家境尚可的人家,无论男女,年满五岁一律送去私塾启蒙。 待年满十岁,再进入官办的恒盛书院深造。 即便不科举取士,亦可丰衣足食,安居乐业。 “陛下!” 两旁商铺的高处,无数女子凭窗而立。 一阵香风袭来,谢峥被荷包香囊砸了满怀。 这一幕,好似梦回十多年前。 彼时,她六元及第,跨马游街。 女子轻纱蒙面,或头戴帷帽,向她丢来荷包香囊。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 如今的大盛朝民风开放,男女平等相待,女子外出无需以轻纱、帷帽遮面。 谢峥捏着荷包,莞尔一笑。 她的子民,她的姑娘们,都被她养得极好呢。 7、 数日后,除夕佳节。 因大盛打了胜仗,领土又翻一倍,永宁女帝发布赦令,大赦天下。 宫里宫外张灯结彩,一派热闹喜庆。 当日,周边各小国派遣使臣前来,称臣纳贡。 女帝欣然,接受了他们的臣服,并于奉天殿设下宫宴。 几轮推杯换盏,已是子夜时分。 “砰——” 烟火在夜空炸开,如漫天繁星坠落,璀璨而绚烂。 时间定格在这一刻。 大盛君臣与各国使臣共同见证这万朝来贺的永宁盛景。 8、 华夏,京市某高中。 历史课上,体型微胖的中年男人站在讲台上,拿着课本侃侃而谈。 “今天我们来讲历史上第一位女帝,永宁帝谢峥。” “建安二十五,寒门子弟谢峥六元及第,入朝为官。” “琼林宴上,谢峥获封文定侯爵位,又被委以重任,前往琼州府,出任四品知府一职。” “大家应该知道琼州府在什么地方,在数百年前,那一带是瘴湿炎热的化外之地,环境十分恶劣。” “此等情况下,谢峥并未一蹶不振,而是斗瘟疫治天花,严惩贪官恶匪,大力发展农业与经济,将琼州府治理得井井有条。” “后来任期满了,回到顺天府,又在十八岁这一年成了文国公,一路过关斩将,肃清阉党,拥立幼帝,代行摄政之权。” “没过多久,幼帝......也就是后来的肃王禅位给谢峥,从此改朝换代,谢峥也从历史上第一位女首辅升级为第一位女帝。” “她在位二十六年,励精图治,招贤纳才,开辟女子为官先河,废止缠足陋习......” 这时,有人举手提问:“老师,史书上说永宁帝是仙人转世,这是真的吗?” 历史老师把课本放到讲台上,撑着桌沿笑道:“大盛朝至今已有数百年,咱也没办法跟永宁帝面对面问个清楚。” “但是可以肯定,华夏上下五千年里,历朝历代由朝廷编撰的史书共计数百本,有仙 缘的皇帝不在少数,但是只有永宁大典里面详细记载了永宁帝与神相交的证据。” 坐在讲台旁边的男生推了推眼镜,语气笃定:“比起神仙,我觉得她更像是个穿越者。” “是吧是吧,我也这么觉得,永宁大典里面记录的那些九重天景象更像是现代社会。” “有没有可能,是现代社会仿照永宁大典里头记载的九重天的样子,一比一还原?” “嘶——也不是没可能。” “如果是穿越者,永宁帝岂不是可以在古代和现代来回穿梭?” 眼镜男摸着下巴,大胆猜想:“要我说啊,永宁帝要么有空间异能,可以撕裂时空,要么就是有系统。” “听起来很酷的样子,要是我也绑定一个系统,穿越到古代就好了,怎么也得弄个皇帝当当。” “你还是算了吧,就你这个脑子,在权谋剧里活不过三集,撑死了就是个炮灰。” 那男生抓起橡皮砸过去:“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众人哈哈大笑。 笑过之后,言归正传。 “反正无论怎样,永宁帝都是永远的神!比起她究竟是神仙还是穿越者,我更好奇她到底是不是老周家的人。” 学生们齐刷刷看向历史老师,大大的眼睛里面写满了大大的疑惑。 历史老师忍俊不禁,将课本合上又打开:“我翻遍大盛所有的正史,并没有明确记载。” “不过前几年考古学家从永宁年间某位官员的墓中发现了许多书信,专家一一修复,其中一封有提及永宁帝与前朝稷太子长得很像。” “而且册封宁国公的圣旨上明明白白写着,谢元谨是因为抚育有功才被封为国公。在我看来,永宁帝十有八.九就是稷太子的女儿。” 历史老师说起“谢元谨”三个字的时候,教室里所有人齐刷刷看向第一组后排,长得浓眉大眼的青年。 同桌更是用胳膊肘怼他,笑嘻嘻道:“说你呢。” 青年敷衍应一声,眼珠子黏在前排的某个人身上,心早就飞走了,哪里听见历史老师说了什么。 “无论永宁帝是不是周氏血脉,她对大周,对大盛的贡献都是毋庸置疑的。” “她所铸就的永宁盛世为后面三十六位女帝的统治奠定基础,也让大盛国祚绵延五百七十八年,成为历史上统治时间最长的王朝。” 历史老师说到这里,停顿须臾:“永宁帝在位期间,始终致力于提高女子的地位。” “在我看来,如果没有她,或许女性至今仍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学生们下意识想起迫害古代女子至深的缠足陋习。 即便不曾亲眼目睹,仅仅透过文字,便让她们不寒而栗。 “再说一遍,女帝大大就是永远的神!” “其实我觉得,如果不是元丰帝喜欢上林茂,脑子一抽,禅位给他,大盛起码还能再延续个几百年。” “谁说不是呢,我怀疑那个林茂是故意接近元丰帝,就是为了窃国。” 历史老师看向教室里的女生们,笑着道:“所以姑娘们,以后上了大学,遇到合适的人,千万不能恋爱脑,一定要保持理智。” 女生们有些不好意思,却是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大女人绝不做恋爱脑! “好了,我们继续讲课。” 历史老师清了清嗓子:“说起永宁帝,我们最先想到的肯定是永宁之治。” “永宁年间,朝廷人才辈出,在政治与经济上取得显著成就,文化与艺术同样空前繁荣......” 历史老师在讲台上高谈阔论,讲台下,学生们全神贯注听讲。 四十五分钟转瞬即逝。 下课铃声响起,历史老师合上课本,端起茶杯:“今天课上讲的内容都是考试重点,不仅平时的考试,更是每年高考的必考题,大家消化消化,下节课要提问默写。” 在一片哀嚎声中,历史老师笑了笑,夹着课本扬长而去。 谢元谨走下座位,直奔第一组第三排, 靠墙坐的女生而去。 那女生趴在桌上,白皙脸庞略显苍白,眉头不适地皱着,闭着眼呼吸粗重。 谢元谨看了心疼,伸手探了下她额头,一片滚烫,登时吓了一跳。 沈仪迷迷瞪瞪睁开眼,语气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干嘛?” “你发烧了,脑门上都能煎鸡蛋了。”谢元谨收回手,“你等着,我去跟班主任请假,带你去医院。” 沈仪皱了皱鼻子,没有拒绝。 早上只是有点头晕,她还吃了感冒药,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这会儿脑袋里一团浆糊,像是有人用锥子敲敲打打,快要疼炸了,哪还有心思听课。 与其在这里强撑着,左耳进右耳出,不如去医院打吊针。 该死的流感。 沈仪瘪了瘪嘴,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87节 另一边,谢元谨向班主任说明情况。 班主任爽快同意了,给他们两人批了请假条。 “谢谢老师,我们快去快回,争取赶上下午第一节 课。” 谢元谨拿了请假条,一阵风似的冲出办公室。 隔壁班的班主任旁听全程,一脸的不赞同:“学校不允许早恋,你怎么还给他们俩批了假条?” 班主任捧着茶杯,不紧不慢喝上一口,笑眯眯说道:“我原先也以为那两个孩子在谈恋爱,还打电话给他们的家长了。” “后来我才知道,谢元谨和沈仪先后在同一家医院出生,他们的妈妈住在同一间病房,三岁起又做了邻居,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 “沈仪性格内向,学习又好,谢元谨勉强算得上中上游,他估计对沈仪有那么点心思,但是沈仪没看出来,一直拿他当朋友处呢。” 隔壁班班主任恍然:“原来是青梅竹马,难怪那么紧张,只要不谈恋爱,不影响学习就好。” ...... 谢元谨和沈仪打车去医院,挂了急诊,很快便打上了吊针。 一个小时后,护士过来拔针。 谢元谨关切问道:“现在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鼻子呢?喉咙疼不疼?” 沈仪吸了吸鼻子,有些蔫蔫的,眼圈泛红:“还有一点难受,不过比之前好多了。” 谢元谨看着心疼,给沈仪理了理头发:“要不下午请个假,回去休息一天?” 沈仪并未留意到谢元谨的眼神,想了想,还是同意了:“你替我请假。” 谢元谨自无不应,两人去拿了药,并肩走出医院。 途径垃圾桶,突然听见一阵猫崽儿似的哭声。 谢元谨脚下一顿,与沈仪面面相觑。 “小仪,你听见了吗?” “好像是从垃圾桶里传出来的。” 谢元谨眼皮狂跳,跑过去往垃圾桶里一看,一个浑身青紫的婴儿躺在里面,哭得声嘶力竭,像是要岔过气去。 他赶紧把人捞出来,冲进医院。 经过一番抢救,那孩子活了下来,因为早产被送进保温箱。 负责抢救的医生了解了情况:“我们已经报警了,警方会尽快找到她的家人。” 只是谁也没想到,遗弃女婴的人全副武装,根本看不清长什么样。 谢元谨站在窗外,看着保温箱里的孩子,小小的一只,胳膊都没有他两根手指粗。 心疼之余,更多是愤怒。 “把这么小的孩子扔垃圾桶里,真不怕遭报应。” 沈仪瓮声瓮气:“警察找不到她的家人,她是不是要被送去孤儿院?” 谢元谨点头:“医院没有义务一直养着她。” 因为感冒的缘故,沈仪眼睛里蒙着一层雾,像是在哭:“看到她,我就想起小永刚出生的时候,他也是早产,但是要比这个孩子略微大一点。” 谢元谨定定看着保温箱里的孩子,很莫名的,他心底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喜爱。 仿佛他们前世便是父女。 谢元谨:“?” 他才十八岁,为什么会有这么诡异的想法? 难道是因为救了这个孩子? 而刚好,小仪就在他身边。 谢元谨耳根发烫,抬手摸了摸耳朵,忽然做出一个决定:“小仪,我想收养她。” 沈仪愣了下:“叔叔阿姨会同意吗?” 谢元谨当即掏出手机,打电话给他妈司女士。 在谢家,父子俩都听司女士的。 只要司女士同意,就没问题。 电话里,司女士问道:“所以,你想要一个妹妹?” 谢元谨否认的话脱口而出:“不,我想要一个闺女。” 司女士陷入沉默,半晌才出声:“我以为你知道自己才十八周岁。” 谢元谨看了眼窗前的沈仪,有些脸红,低声用气音说道:“她是我和小仪一起捡到的。” 司女士了然:“你可以收养她,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谢元谨语气坚定:“绝不后悔。” 通话结束,谢元谨回到沈仪身边。 “阿姨同意了?” “嗯。” 沈仪隔着玻璃窗,用手指描摹小婴儿的轮廓,满眼喜爱:“我们给她取个名字好不好?” 谢元谨不假思索:“谢峥。” 保温箱里,小婴儿倏然睁开眼。 灯光下,浅褐色眼眸熠熠生辉。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新的故事才刚开始。 ----------------------- 作者有话说:满满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啦,在另一个时空,满满和阿爹阿娘会一直幸福下去。 感谢陪伴,我们有缘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