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深雪散》 第1章 《檀深雪散》作者:木三观【cp完结】 简介: 高端的宠物,往往是以猎物的形式出现的 帝国伯爵·攻【薛散】x落难少爷·受【檀深】 一夕巨变,富家少爷檀深被卖入帝国伯爵薛散家 他沉沦在薛散给予的欢愉之中,忍不住幻想未来 薛散却问:你觉得,一个人会和宠物结婚吗? -许久之后- 薛散奉上美丽的钻戒 檀深问他:你觉得,一个人会和宠物结婚吗? 薛散答:不确定,这得看我主人的意思 标签:he 第1章 少爷落难 博雷一觉醒来,便见窗外阳光灿烂。 他摇了摇头,叹气道:“今晚可是要办宴会的,这样的天气怎么能行?” 管家在一旁轻声问道:“为什么不行呢?” 博雷皱起眉头:“太不风雅了。” 他烦躁地来回踱了几圈,最终停在电话机前,拿起听筒,拨通了气象局局长的号码。 “您好,希望没有打扰到您的清晨……”他语气温和,“是这么回事——我希望今晚能下一场雪。” 晚上,果然下了雪。 这样的事情,放在公元2477年的今天,其实并不难办到。 博雷那通电话之后,气象局长并未觉得荒诞。他只是在办公室调出全息控制界面,接入系统,锁定博雷庄园上空及周边区域的大气微单元,轻描淡写地修改了几个参数。 雪,是如期而至。 晶莹的人工冰晶精准降落在博雷先生的庄园范围内,将宴会厅外的花园装点得如同童话世界。 与此同时,仅隔数公里外的旧城区,周边的居民被一阵刺骨的寒意惊醒。 这原本是个夏夜。 白天的气温还停留在28c,然而此时,窗外竟隐约飘起了冰晶。 居民们猝不及防,衣柜里的夏被根本抵挡不住这突如其来的严寒。最苦的是街头的流浪者,他们身着单衣,在桥洞下蜷缩成团,静待失温将他们从永恒的苦难中解脱。 而他们这样的人,当然不会知道能源调度背后的原因。 就像他们当然会被突如其来的大雪困扰,甚至为此丧失性命。 博雷先生心善,自然不忍见此情景。难怪他的左邻右舍,皆是住在恒温宅邸里的富人了。 水晶吊灯的光芒流淌而下,将宴会厅映照得如同白昼。 博雷先生站在全景露台前,身后是那片为他盛放的、纯白无瑕的雪景。他举起酒杯:“为今夜,为这场属于我们的雪。” 宾客们举杯响应,笑容完美无瑕。 祝酒之后,博雷端着酒杯,缓步走近独自站在露台边的普迪公爵,身体微躬,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谦卑笑容:“公爵大人赏光莅临,真令寒舍蓬荜生辉。” 公爵的目光仍落在窗外那片人造雪景上,指尖轻点杯壁,并未回头,只淡淡道:“你倒是费心了。” 博雷趋近半步,温和恭谨:“知道大人素来风雅,不敢怠慢。特意在楼上雅间备了些新到的‘宠物’,想必比以往的更有趣些……” 公爵闻言,缓缓摇头:“那些玩意儿……最近看着,总觉得有些没意思了。” 博雷心下一沉,脸上的笑容险些没挂住:不会是萎了吧?那以后该找啥玩意儿讨好这个畜牲。 公爵转过头,视线在厅堂里逡巡,目光忽然定格,眼底倏地掠过一抹惊艳:“那也是宠物吗?” 博雷举目望去。 积雪的长廊上,隐隐走来一个少年。 少年穿着缎面翻领双排扣夹克,敞开的领子里露出里面一件珍珠母贝光泽的衬衫,流畅垂坠的黑色长裤衬得他身形愈发修长。 配着他精致的面容,产生一种独特的华丽,让人难以移开目光。 公爵的目光追随着那道身影,眼底兴味盎然。 博雷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那是檀家的二公子。刚刚成年不久,所以之前未曾参加过社交聚会,所以公爵并不认得。” “哦?”公爵眉梢微动,略显遗憾,“原来是好人家的孩子。” 博雷立即低声说:“如果公爵愿意的话,他也可以不是。” 檀深正站在不远处,并未听到那些不怀好意的耳语。 他只是觉得有些口渴,顺手伸向侍者的托盘,拿起一个酒杯。就在他抬起酒杯的瞬间,目光恰好与侍者相遇。 隔着剔透的杯壁,世界被轻微扭曲、折射成朦胧的背景。 而侍者的眼睛,却异常清晰,不是东方人常见的深褐,而是一种深邃的、近乎墨黑的幽紫,宛如暮色吞噬天际前,最后一刻凝固的瑰丽天光。 檀深微微一怔。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睛。 当然,他也极少如此直接地注视他人的眼睛。 在这个时代,虹膜如同每个人与生俱来的密钥,自记事起,身边稍有身份的人都会佩戴特制的眼镜——无论是隐形镜片还是框架款式,用以隔绝不必要的窥探。 檀深自己高挺的鼻梁上,便架着一副纤巧的金丝眼镜。 眼镜使用的特制镜片光学结构特殊,能对外模糊虹膜信息,但不会影响视野清晰度。 眼睛,对他们而言非常私密的器官。 正因如此,当檀深毫无阻隔地望进那双幽紫色的瞳孔时,立即感到非常局促,就如同不小心跑进他人的更衣室里。 他条件反射地移开了目光。 公爵款步走了进来,身边跟着博雷。 檀深下意识想要上前行礼,却感到一阵疾风从自己耳边掠过,发丝扬起。 几乎同时,公爵的额头多了一个血洞。 那是一束激光,瞬间贯穿了他的额头。 高能光武器在瞬间汽化了血肉,没有鲜血淋漓,只有边缘焦黑的孔洞,宛如第三只眼,无声地和檀深对视。 直到此时,宾客们惊恐的目光才从公爵额上那可怖的孔洞,猛地转向攻击的来处——是那个端酒的侍者! 而这个侍者,已全然不是之前低眉顺目的模样。 此刻的他悠闲自在,指尖上转着一支开瓶器。 这正是他方才为宾客们开瓶时使用的工具,任谁都不会起疑。 只是此刻,开瓶器底端透出一点猩红的光晕,透露出一个事实——这不是什么开瓶器,而是改装过的激光枪。 “放心,我不是来伤害你们的,”他非常和气地笑了笑,“我只不过是除去了一个你们或多或少都有些讨厌的人而已。” 他漫不经心地让开瓶器在他手上转动,激光红点随之迅速移动。简直像是在玩激光版的“一二三木头人”,只要是被红点点中的人,一个都僵在原地,不敢稍动。 “很好,”他满意地点头,声音温和,“只要保持这样,任何人都不会受伤。” 尽管檀深接受过系统的军事训练,但也一直是在学院里,不过纸上谈兵,沙盘推演。 这是檀深第一次,如此直观地面对死亡。 素来冷静的他,也慌神了一瞬,但很快,贵族优等生的骄傲让他不甘于此,他脚步微顿,敏锐地捕捉到两个关键:杀手的视线全然不在他身上,而那一点致命的猩红,此刻也离自己最远。 他心神一动,脚步急移,从背后扑向刺客! “啊——”在宾客们炸开的惊叫声中,他前冲之势却猛地一滞,仿佛被什么绊住。 那男人不疾不徐地转过头来,一双紫眸带着戏谑的笑意落在他身上。那一点象征死亡的猩红光晕,也如毒蛇抬头,精准地锁定了他前冲的腿。 双膝不受控制地一软,檀深心头猛地一沉: ——糟了! 他的速度再快,也不可能比激光快。 意识到这一点,檀深几乎是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致命的激光贯穿自己的膝盖,留下一个如同公爵额上那般边缘焦灼的血洞。 砰—— 他双膝一软,不受控制地瘫倒在地。 倒在柔软的长绒地毯上,檀深的第一反应是看向自己的双腿。 然而,他惊愕地发现,双腿竟然完好无损!甚至说,裤子上就连一丝灼痕都没有。 他立即明白:刺客向自己开枪的时候,调整了激光的参数,从击杀模式,切换成了非致命模式。 也就是说,高能光束频率不高,只是暂时锁死了他运动神经,让他不能动弹,但没有真正伤害他。 “好了,那就是你吧。”刺客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檀深不解其意地抬起头。 却见刺客把手一伸,就将自己挟在肩头。 檀深不觉讶异:自己也是一个身高180cm的成年男人,刺客就这样把自己架起来,轻飘得如同随手拎起的一只兔子,毫不费力。 整个贵宾厅顿时乱作一团,惊恐的目光交织,却无人敢上前半步,只能眼睁睁看着侍者挟持着檀深,迅速退出了宴会厅。 第2章 侍者似乎对庄园的构造了如指掌。他毫不迟疑地推开一幅装饰油画,显露暗门,随即带着人质没入幽暗的通道。 檀深被刺客挟持着径直抵达地下室。几辆线条流畅的高级悬浮车静默地停放在那里,幽光浮动。这些都是贵族专用座驾,凭借其特权识别码,在市区内几乎畅行无阻。 檀深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你想用这些车逃走?” 侍者转过头来,朝檀深微微一笑。 又是一个毫无遮挡的、直视双眼的笑容。 檀深条件反射地别过脸。 就在这时候,鼻梁一轻,他的眼镜被摘下来了。 檀深身体一僵,下意识把头低下。 那只手却如预判般袭来,捏住他的下颌,强迫他将脸转回。 他猜到对方想用他的虹膜信息开车锁,立刻猛地紧闭双眼。 “我建议你配合我,”一声低沉的轻笑在耳边响起,“不然,我也可以选择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 檀深浑身一震。 “但雇主没支付我杀你的费用。”感受到指下身体的瞬间僵硬,侍者才不紧不慢地继续道,“而我,从没有打白工的习惯。” 檀深的睫毛产生了迟疑的颤抖。 “所以,”侍者的声音低沉下来,“我们彼此行个方便,怎么样?” 思忖两秒,檀深缓缓睁开了双眼。 两双眼睛,第一次这样毫无阻隔地撞入彼此的视野。 如此赤裸的、接近的与陌生人的四目相对,于檀深而言,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撞得他耳膜都在嗡鸣。 那双幽紫的瞳孔在咫尺之距显得愈发深邃,像是两块完整切割的、映着星光的夜空碎片,朝他迎面砸来。 “很好。”侍者低笑一声,捏住檀深的下巴,将他的脸转向车子的智能识别器。 识别器蓝光扫过檀深虹膜,车辆应声开门。 侍者一脚踏入车子,一边转身,捏住了檀深的脖子:“这位少爷,你真的相信我不会杀你吗?” 檀深的脉搏被陌生人的指腹按压着,被漫不经心地把玩。 这种被玩弄的感觉令他出离愤怒。但他很快意识到愤怒是最无用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声线恢复往常的冷静:“所以,你是有打白工的习惯?” 话音落下,他清晰地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低笑。 “的确没有,”侍者的手缓缓收紧,“但我的雇主很大方,我想事后报销他也会愿意的。” 脖颈传来的力度加深地很慢,不像侍者刺杀公爵时那样的干脆利落,仿佛是猫捉老鼠一般的玩弄。 檀深的视线开始模糊、发黑,一种冰冷的窒息感攫住他的喉咙。 他终于第一次瞪大眼睛毫无保留地直视一个人,在没有戴眼镜的情况下。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双紫色的眼睛,仿佛要把他的虹膜信息都记录了去。 在窒息中,檀深艰难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侍者几乎失笑:“怎么?想记住我的名字,等死后化成厉鬼找我报仇?” 当然不是。 只是在这样命悬一线的关头,檀深忽然记起危机谈判课上的内容:面对挟持人质的匪徒,第一步是交换名字。 接着,他又想起,交换名字时应当先报上自己的。 于是,他从紧锁的喉间勉强挣出一句:“我、我叫檀深。” “你倒是真有意思。”侍者挑眉,端详他片刻,竟真的回答了,“好吧,檀深,记好了——我叫薛散。很高兴认识你。” 话音刚落,檀深的视线便被漆黑覆盖。 在倒下之前,檀深福至心灵地想起了接受过的军事训练:他没有被掐中要害,只是被按压了迷走神经。 也就是说……薛散果然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杀他,只是想通过压迫迷走神经,叫他强制休眠罢了。 想到自己不必死掉,檀深在坠入黑暗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檀深再次恢复意识时,发现双腿已经恢复如常。 这其实也不奇怪。他认得,那刺客用的枪械能精准调制激光参数,将其转化为高能脉冲暂时阻断运动神经,却不对肌肉骨骼造成实质损伤。效果能让人即刻瘫痪,但只要脱离射程,静卧一段时间让生物电恢复平衡,功能便能自然恢复。 至于当时因迷走神经受压迫而导致的昏迷,也并未留下任何后遗症。 也就是说,檀深虽遭挟持,却是毫发无伤。 然而,当他重新站起,举目四望,身外的世界却已天翻地覆。 他本以为,公爵遇刺,那个名叫薛散的刺客必将遭到举国通缉。 万万没想到,派出刺客的竟是刚刚亲政不久的年轻皇帝。 少帝无法忍受旧贵族长久把持朝政,毅然发动了这场流血的清洗。公爵,并非薛散手下的第一个亡魂,只是其中最高调的一个。 火候已到,新帝不再隐忍。 公爵党羽被以各种罪名迅速剪除。盘根错节的庞大势力,在皇权的铁腕之下,如沙堡般顷刻崩塌。 而檀家,正是公爵派系中的一员。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一夜之间,家族倾覆,大厦崩塌。 檀深与族人一同被投入狱中。因他年岁尚轻,未曾参与权斗,最终免于一死,却被充作奴隶。 讽刺的是,他被发配的地方,竟是他自幼长大的那座华丽庄园。 只是如今,门庭依旧,主人已非。 这里有了新的头衔—— 新伯爵的府邸。 第2章 伯爵的宠物 檀深兄弟三人被关押在一处。得知檀深被卖出的消息,哥哥与弟弟皆是一怔,弟弟檀汶的反应最为剧烈。 震惊过后,悲愤瞬间击垮了他:“怎么可以……哥哥可是檀家二公子!怎能去做他人的……宠物?!” 长兄檀渊却很快接受了现实,幽幽接了一句:“为什么不可以?不仅是他,我们很快也会被贩卖。” 檀汶闻言,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只是连连摇头:“不……不可能!” 檀渊看着这个自幼最受宠爱的幼弟,轻声道:“你该祈祷我们都能被以合适的价格卖掉。” 檀汶疯狂地摇着头,双手死死捂住耳朵:“不……那我宁愿去死!我宁愿去死……” 檀渊看着他,眼神淡得像烟:“如果你真有这样的决心,我也不会阻止你。” 檀汶难以置信地望向长兄:他是檀渊,是檀家长子,众望所归的继承人,曾最接近权力中心,是帝都社交场上叱咤风云的贵公子。 他本该比谁都骄傲,比谁都更难低头! 可如今,他却比所有人都,更早、更平静地接受了这屈辱的命运。 这叫檀汶怎么相信? 很快,负责押送的人便来带檀深离开。 临别之际,檀汶再也抑制不住,呜咽着说:“哥哥……哥哥!为什么我们的命会这么苦……呜呜……” 檀深生性内敛,不擅言辞,面对弟弟的悲恸,他一时语塞,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视线越过弟弟的肩膀,他看到了哥哥檀渊同样写着担忧的眼睛。 然而,檀渊开口时,声音却平静疏离:“从今往后,你要时刻记住自己的身份。” 檀深闻言微微一怔,终究什么也没有回答。 牢房内是一片的悲伤压抑,如同看着檀深走进没有尽头的深渊。 然而,牢房过道上,却全是被羡慕妒忌的目光,仿佛檀深要走向无上的极乐。 两旁的牢房里传来窃窃私语: “你看他,身上竟然还那么干净……” “你不知道,他们高等牢房的有独立卫浴,一日三餐营养配比……” “凭什么?!贵族连坐牢都能享受最高待遇?” “不是贵族不贵族的问题啦,是长得漂亮,品种又好,保持卖相才能卖高价啊。” “哼!说来说去,不也一样是被卖作奴隶?” “你傻吗?普通人谁愿意花大价钱买他们这些肩不能挑手不能抬的奴隶?肯定是新贵买来当宠物的……往后,照样是享福的命。” 纷杂的议论声像细针般扎进耳膜,檀深恍惚了一瞬: 做宠物……也是享福的命吗? 说起来,檀深即便被下狱,却一直没有受过皮肉之苦。 但这些对檀深兄弟而言,已是难以忍受的对待——三人挤在狭小的套间,共用一间盥洗室,身上是粗糙不合身的人造纤维囚服…… 而这在普通囚犯眼中,已是遥不可及的优待。 走出牢狱,悬浮车的门在他面前滑开。恍惚间,兄长临别时的话语再度掠过耳畔: “从今往后,你要时刻记住自己的身份。” 檀深闭上双眼,温顺地低下头,踏入了那辆即将载他驶向未知命运的座驾。 到达目的地,车门再次滑开。 第3章 檀深抬起头,看清眼前建筑的全貌时,呼吸不由得一滞——这座巍然的伯爵府,就是他昔日的家! 他曾是这里的主人,是众星捧月的“二少爷”;而今再度踏入,身份却已是……宠物。 他迈过门槛,看到庄园里的风物,更加是诧异不已:居然和以前一模一样! 按理说,新主人进驻,必然会大刀阔斧地重建修缮,不太愿意留下太多上一任房主的痕迹。 然而,这位新伯爵不知是太忙,还是太粗枝大叶,对整座府邸都没有做任何改造,而且廊下侍立的仆人,大多还是旧日面孔。 一切都如此熟悉,熟悉得令他窒息。 而且,仆人们的反应也让檀深不太自在。他们显然不知道新入府的宠物居然是昔日的二少爷,许多人都失去了表情管理,愣了许久才匆匆低下头,徒劳地掩饰失态。 尚幸,前来接应他的管家是一张新面孔。 他约莫三十上下,身着剪裁利落的深色制服,面容斯文干净,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平静:“我是伯爵府的现任管家,你可以叫我沈管家。” 檀深收敛心神,朝他点头:“沈管家,您好。” 沈管家带着檀深去到了一个院落。 这个院落对檀深而言相当陌生。 檀深自己也很意外,毕竟,他在这个府邸居住了十八年,今天才知道这里还有不认识的地方。但仔细想来,这些“下人”住的地方,他身为少爷当然不会涉足。 院落地处偏僻,装潢简单,和他从前住的地方不能相比。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挑剔的余地,便只沉默接受。 沈管家客气地告诉他:“请您在此安心住下。但没有允许,不可擅自离开这座庭院。” 檀深就这样在这个偏僻的庭院里住下了。 这个庭院里共计有三套房,他一个人住了一套,另外两套却都挤着六个男仆,都是熟面孔。他甚至能叫出这六个人的名字,但他并没有这么做。 因为这六个人没有一个人主动跟他说话,或者打招呼。 他们每日为他打扫房间,准时送来三餐,却一直保持沉默。 檀深在寂静中数着日子,带着一种荒谬的期待感,等待那位新伯爵的首次召见。 然而,那一天迟迟没有到来。 他仿佛被彻底遗忘在了这个角落。 对此,他并不意外。 再昂贵的物件,买回后便被遗忘在角落,也是常有的事。 他见得多了。 有时他甚至觉得,若能就这样在未拆封的状态下静静过期,或许也不算太坏的结局。 只不过,事情的变化往往是出于人的意料的。 在日渐被忽视之后,那六个男仆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准时的打扫变得随心所欲,三餐的送达也不再规律。 这天清晨,他还没起床,男仆就门也不敲,就进来打扫卫生了。 两名男仆立在窗边用力抖动着地毯,扬起的尘埃在阳光下翻滚,刺激得他鼻腔发痒。 这本是不该出现的打扰。 其中一名男仆非但毫无愧色,反而睨了他一眼,说出了连日来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不好意思,制作早餐的机器坏了。如果您饿了,抽屉里备足了营养剂。” 望着这两张曾无比熟悉的面孔,檀深有一瞬间的恍惚。他从未在他们脸上见过这般神情——混合着轻慢、试探,与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 他依言拉开抽屉,里面果然整齐地码放着数十支营养剂。 在公元2477年的今天,天然食物已成为身份的象征,是专属于上流社会的奢侈品;中产之家尚能以合成食物果腹;而这类仅能维持基础生命需求的营养剂,则是底层贫民的口粮。 檀深拿起了营养剂,再次抬头,迎上了两个男仆的目光。 他们的目光里除了试探和幸灾乐祸,还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感。 仿佛……能将这位昔日高不可攀的主子踩在脚下,亲眼见证他跌落尘埃的狼狈,便是为他们自己无望的人生,注射了一剂最强烈的兴奋药。 刁奴欺主是常见的事情,尤其是被冷待的宠物,遭遇这种事情很常见。他们似乎总乐于作践这种不上不下的“半个主子”,既能有以上欺下的快感,却也没有过高的风险。 檀深暗暗想:我要被欺凌了吗? 但他随即推翻了这个猜测。 不,还不到那一步。 他们仍在尽职地为他打扫房间,按时提供食物,甚至口中仍使用着敬语。一切的怠慢都藏在细微之处…… 因此,这不是“欺凌”,而是“试探”! 他们在试探他的底线。 此刻若选择隐忍,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将这管营养剂默默咽下,便是大错特错。 今日他退一寸,明日他们就敢进一尺;今日他能咽下冰冷的流食,明日只怕连果腹都成奢望。 界限一旦被踏破,便永无立锥之地。 檀深握着营养剂的手微微收紧,冰凉的触感刺入掌心。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两个屏息等待的男仆,随即手腕一转,将那管未曾开封的营养剂,轻飘飘地扔回了抽屉里:“我要见沈管家。” 两名男仆闻言,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一丝嗤笑,又迅速故作自然地收敛神色。 “沈管家要打理整座庄园,非常繁忙。”其中一人语气轻飘地答道,“您若有什么需求,可以向这座庭院的负责人王小木报告。” 王小木,正是这六名男仆中的小领导。 虽然如此,他们六人大概早已结为小团体,是铁板一块。他去找王小木,大概也不会得到公平的对待。 檀深却依然站起身:“那我自己去找他。” 他利落地披上外套,无视身后错愕的目光,径直朝门外走去。 此刻,王小木正与另外三名男仆在庭院中打牌,见檀深面色沉凝地大步走来,身后还跟着那两个神色慌张的同伴,便知出了问题。 “怎么回事?”王小木丢下牌,皱眉问道。 那两个男仆急忙抢白:“二少爷发脾气了,非要去找沈管家打小报告不可!” 这一声“二少爷”,像一根刺扎入檀深的耳朵。 他曾是这座庄园名正言顺的二少爷。 这几个男仆也不知是故意讽刺,还真的是叫惯了没改过来,但这一开口就扎中了檀深的心。 檀深脸色一沉,大步走到门边。 王小木立刻横身拦在门前,脸上仍堆着恭敬的神色:“二少爷,请您别为难小的。您也亲耳听见沈管家吩咐了:没有准许,您身为‘宠物’,是绝不能踏出这庭院半步的。” 檀深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撞入院墙上那片四四方方的、被切割好的天空。 他是宠物。 而宠物,没有擅自离开笼子的自由。 他突然轻嘲了一声,嘲的是自己。 他前几天居然那么天真,想着自己能做一份不被拆封的礼物,在角落蒙尘,也是不错。 他真是太自恋了。 竟误以为自己是一株花、一棵草,即便被遗忘,也不过是在寂静中优雅地干枯。 却不想,他是一块肉,丢在那儿不处理,会腐烂,被蛆虫啃食,苍蝇围绕,最终变得臭不可闻。 王小木身后的几个男仆互相递了个眼色,不动声色地向前挪步,呈一个半圆,缓缓朝檀深合围过来。 “二少爷,外头风大,您还是回屋里歇着吧。”一个男仆皮笑肉不笑地说着,伸手就想去抓檀深的手臂。 “是啊,您要是着了凉,我们可担待不起。”另一人附和道,用身体挤蹭着檀深的肩膀,让他转向房间的方向。 他们合围的动作,虽然没有伤害性,却带着一种权威感,仿佛在驱赶一只不听话的牲畜,要将他重新关回栅栏。 就在男仆的手即将触碰到他臂膀的瞬间,檀深骤然抬眼:“请不要碰我。” 那声音并不高昂,却带着一种娇贵的疏离,仿佛他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不容亵渎的二少爷。 这语气瞬间点燃了男仆心中的无名火:还在摆少爷的谱吗? 他非但没收手,反而变本加厉,更加用力地朝檀深的手臂抓去! 电光火石间,众人只觉眼前一花。 “咔嚓”! “啊——”男仆痛呼一声,手臂已被反扭背后。 却见檀深只是轻描淡写地拧着他的手。 全场陷入死寂,所有人的动作都凝固了。 檀深缓缓松开手,语气带着些许真实的歉意:“抱歉。这是我第一次与未经身体改造的普通人交手,不太能控制好力度。” 六名男仆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凝固,几乎是同时向后退了好几步,彼此交换着惶恐的眼神。 晨光熹微中,眼前的贵公子身形依旧典雅单薄,素色晨褛随风轻拂,恍若古典油画中沐浴着圣光的神子。 第4章 然而,衣袂飘动间,其下每一寸细腻的肌理,都蛰伏着猎豹般的爆发力。 檀深面上波澜不惊,转向王小木:“去确认一下,早餐机器什么时候能修好。” 王小木身体绷紧了一瞬,脸上迅速浮现出那种檀深所熟悉的、混合着畏惧的恭敬:“是的,我这就去。” 很快,早餐机就离奇地自我修复好了。 檀深吃到了他需要的早餐。 午后,王小木再次出现时,神色里带着一种过度发酵的谄媚。 他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极低:“恭喜,伯爵宣召,请您今晚前去陪伴。” 檀深微微一震:今晚……就是今晚了吗? 第3章 初次宣召 热腾腾的晚餐被奉上,甚至比前几天的还要精美。 王小木态度很好,比前几天还好。 若说前几日,他像个面无表情、只负责投喂笼中犬的饲养员,那今日他的神情则生动得多。想来是忽然发觉,那只笼中犬竟能自己开门而出,还会咬人。 檀深也不防备他们会在食物里动手脚。 一来,他这具经过高度改造的身体几乎百毒不侵,能对他起效的药剂,远非王小木之流所能触及;二来,他也确信这些人没有那个胆量。 他们敢对自己怠慢,但绝不敢伤害。 没有一个奴隶敢伤害主人的狗。 檀深撩起眼皮,忽然问道:“王二呢?” ——王二,正是之前被他折断手臂的那个男仆。 提起这个名字,王小木动作一滞,但很快恢复了常态,垂首应道:“他侍奉不周,已不适合留在您身边。新的男仆很快就会到岗,必定更加细心周到。” 檀深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扭伤了王二的手臂,王二必然要去求医。而一旦踏进医务室,他被檀深教训的事就再也瞒不住了。 负责人一定会查探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结果也能给予檀深一点启示。 如果王二得到妥善治疗,安然回到岗位,说明上层对檀深并不重视。 但现在王二消失了…… 檀深抬眼,看向面前姿态愈发恭敬的王小木,心下了然。 檀深耳边再次响起哥哥临行前的叮嘱:“从今往后,你要时刻记住自己的身份。” 直到此刻,他才渐渐领悟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不仅仅是要摆正心态,接受自己不再是贵族少爷,已经从云端跌落,沦为贱籍。 更意味着,他必须在这不幸的境遇中,抓住每一丝可能的优势,将命运的镣铐化作手中的武器。 晚饭后,檀深正望着茶汤出神,王小木的声音却再度响起:“差不多该去沐浴了。” “沐浴?”檀深指尖微颤,盏中茶汤随之漾开细碎涟漪。 王小木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二少爷难道忘了,伯爵大人今晚需要您的陪伴?” 檀深心头骤然一紧。 就在几天前,他还暗自思忖着自己可否像一件永不拆封的藏品,在角落里静静蒙尘。 他无声地收拢指尖:果然,还是要被拆封了吧。 檀深沐浴后,换上了一套丝质衣物。珍珠白的衬衫配以垂感极佳的黑色长裤,这搭配让他微微一怔,就像这套衣服在哪里见过。 未及深思,男仆已恭敬地为他穿戴整齐。 他抬眼望向镜中,那一身熟悉的剪裁与风格,仿佛将他带回了仍是贵族公子的往日。 他被引入一辆圆润的无人驾驶玻璃座舱,球体悄无声息地启动,载着他滑向庄园主楼。 沈管家已在门前静候,见他下车,便躬身引他走向主卧。 其实无需任何人指引,通往那间卧室的每一条回廊、每一处转角,他都再熟悉不过。 他依旧垂首敛目,默然跟随在沈管家身后,直至那扇熟悉的门前。 沈管家为他推开房门,侧身让出通道:“请进。” 檀深深吸一口气,举步踏入。 身后,房门静静合拢。 他没有抬头,只是站着,看着地上地毯的花纹,心中讶异:居然连地毯都不换吗?这么看来,这位新伯爵的确不太讲究。 他开始猜测这个新伯爵的形象:或许是个不修边幅的粗犷之人。至于容貌……他强迫自己不去回避这个即将面对的现实。 无论对方是何等样貌,他都注定要成为对方的宠物。 想到这里,他索性在想象中描绘起最恐怖、最恶心的形象,并告诉自己:若连这般牛头猪脸大蛤蟆都能坦然接受,那么现实中的伯爵无论什么样,都算得上意外之喜,天降猛男。 “这地毯有什么好看的?”一道声音在檀深前面响起。 檀深浑身一颤:这声音……有点儿熟悉。 他猝然抬头,直直撞进一双幽紫色的眼眸里。震惊之下,他脱口而出:“薛散……?!” 薛散朝他笑笑:“难为你还记得我的名字。” 檀深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 薛散……就是新伯爵? 他的震惊似乎取悦了眼前这位年轻的新伯爵。 薛散笑了两声:“你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檀深眸光微动,欲言又止。 “尽管问。”薛散语气慵懒。 檀深却不太相信上位者的“尽管”,他立即挑了一个合时宜而且不太冒犯的问题:“您的真名就是薛散吗?” 薛散颔首,唇边笑意未减:“是的。” 檀深垂下眼眸,用最标准的礼仪回应:“认识您是我的荣幸,伯爵大人。” 这句刻意客套的问候,却引得薛散笑意加深。 他朝檀深招了招手:“过来。” 檀深深吸一口气,依言走到他面前。 薛散没有开口,只是用目光徐徐扫过他的全身,在这个情景里,这眼神就很像是在确认一件拍品的完好程度。 这是檀深有生以来,被这样审视。 他理所当然地感到不堪,但他也理所当然地掩饰住一切不合时宜的情绪。 很快,薛散收回注视的目光,微微摇头。 檀深从他眼中察觉到了不满意,心中一紧。 方才他还因那审视的目光感到被冒犯,此刻却因对方的失望而不安。意识到这一点,他实在为自己感到悲哀。 但这也不是感伤的时候了,他直直看向薛散,看向那双幽紫色的眸子,试图从中读出更多的信息。 而薛散很快转过身,背对着他走开。 檀深心中打鼓,正想说点什么。 却见薛散打开抽屉,取出一副金丝眼镜,走到檀深面前,伸手为檀深戴上。 自从被下狱以来,檀深就没有戴过眼镜了。曾几何时,不戴眼镜便如衣不蔽体般令他不安。而今,鼻梁上重新加上的重量,反而叫他恍惚了一瞬。 看着戴上眼镜的檀深,薛散微微点头:“这就对了。” 檀深下意识望向一旁的穿衣镜——镜中的自己身着珍珠白丝缎衬衫,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仿佛就回到改变命运的那一个夜宴里。 檀深默默明白:原来,他是想复刻那一晚见到的我吗? 薛散随意摆了摆手:“别站着了,坐。” 檀深坐下,却局促起来,他不理解自己应该做什么,他也不敢……或者不愿,去看薛散那双紫色的眼睛。 他只能茫然地望向虚空,视线越过桌上冰镇着的红酒瓶与空置的酒杯,飘向巨大的落地窗外,看着那片他曾经无比熟悉的庭院风景。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了许久,直到薛散揉了揉眉心,仿佛很疲惫。 檀深这才把视线放到薛散脸上,他立即意识到,薛散的神色不是疲惫,而是无聊。 四目相对的瞬间,薛散勾起一抹笑:“你可真是不懂得怎么样好好陪伴他人,对吗?” 这句话如同细针,刺得檀深浑身一颤。尊严像是被火燎过,从耳廓开始发烫。 但下一刻,长兄临别的嘱托如冰水般浇下:“时刻牢记你的身份。” 他的身份。 是宠物,早已不是那个可以拥有尊严的二少爷。 他只是垂下头:“对不起,我尚未接受相关训练。” 说起来,宠物一般都要接受培训才能上岗,学习如何讨好主人的技能。他也很奇怪,自己一直没有接受这样的培训。 或许因为这个伯爵出身不高,没有相关的经验吗?但即便如此,管家也该提醒过。 这么说来,只能有一个解释,伯爵不希望宠物被训。 确实存在这样的主人,他们不喜欢被训过的宠物。 檀深微微抬眸,试探着说:“如果安排上了这样的课程,我一定会用心学习,不敢有丝毫倦怠。” “那些就别提了。”薛散散漫地笑了一下,目光落在空酒杯上,“只是,看着酒杯空了这么久,也想不到该倒上一杯。看来,连最普通的社交礼仪,你也不太合格?” 第5章 听到这话,檀深蓦然一颤。 他不得不承认薛散是对的。 即便他还是檀家二少爷,与一位伯爵独处,而侍从又恰巧不在近旁,出于最基本的礼仪,他也理当主动为对方斟酒。 “抱歉,是我疏忽了。”檀深站起来,前去拿酒瓶。 却在这时候,薛散摆摆手:“算了,你回去吧。” 满脸的索然无味,正是这种索然,让檀深明白,自己可能不会再有任何机会了。 檀深心头猛地一跳,抬眼望向座上人:他……这是还待不够五分钟,就要被退回了吗? 檀深虽然自己不养娈宠,但他见过不少这样的场景。 即将被退回的宠物做出垂死挣扎,他们或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摇尾乞怜:“就请您多看我一眼吧!一眼就好!” 或是绽放最娇媚的姿态,用脸颊蹭主人的大腿:“我不想要离开主人,请容许我继续侍奉。” 又或是泪眼汪汪地伏在地上:“是我哪儿侍奉得不够周到吗?还请主人明示,给我一个机会吧。” …… 诸般姿态,层出不穷。而檀深,几乎都已看遍。 可笑的是,檀深明明看过,知道,也懂得。 但此刻他一个手法也施展不出来。 他想着长兄临行前的嘱托,心中不觉愧疚起来:对不起,哥哥,我还是做不到那样。 然而,他又无法愣在这儿,像一个毫无生命和智慧的木偶。 他缓缓抬起头,迎上薛散的视线:“实在抱歉,伯爵大人。我明白我实在失礼,有违您的期待,但不知道该做什么,才能令你满意呢?” 他的语气谦和,却听不出半分谄媚,倒像一位处理客诉的高级餐厅经理。 那张清冷精致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无意间透出一种别样的迷人。 那是他自己从未察觉,却足以令人心折的风致。 第4章 宠物要带劲 薛散笑了。 虽然他没有说话,但檀深的心踏实了一些。 因为他从薛散的紫眸里又看到了一些温度,不再是兴味索然。 薛散将手随意搭在雕花扶手上,语气平和:“你还没做好准备。” 檀深愣住了。 “回去吧。”薛散看着窗外,“已经很晚了,你看起来也十分疲惫,显然需要休息。” 檀深实在没有死缠烂打的习惯、恒心以及毅力。 “好的,那我不打扰您休息了。”他便站起身,做出非常标准的一个鞠躬礼,“晚安,伯爵大人。” 说完,他便垂眸敛目,向门边退去。 指尖即将触到门把的刹那,薛散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且慢。” 他脚步顿住,回过身。 那一瞬间,他不清楚闪过心中的是惊讶、喜悦还是紧张更多一些。 而薛散只是说:“眼镜要一直戴着,像你从前那样。” 檀深愣了一瞬间,下意识推了推架在高挺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在任何人面前都不能脱下,”薛散顿了顿,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当然,我除外。” 檀深发现,薛散很爱笑。 这与檀深所熟识的整个贵族圈层都截然不同。那个世界讲究恰如其分,过度冷淡是失礼,可笑容太过张扬同样是不得体。 因此,几乎没有人会像薛散这样展露八颗牙齿。 那本该是极为璀璨的笑容,配上他无可挑剔的容貌,更该令人如沐春风。可不知为何,这笑容总让檀深无端联想到一头咧开嘴的狼。 檀深就此离开了主楼,看着楼下依旧停着圆润的无人驾驶玻璃座舱。 这种座驾,有个别名叫做“弹珠车”,低能耗,无人驾驶,轻巧,全景视野,将四周景致尽收眼底。 然而,也正是这设计,让它缺乏隐私、续航有限、防御薄弱……这些与生俱来的缺陷,使它永远无法驶出高墙,一般只能在贵族庄园里代步,扮演着温顺的移动景观。 檀深意识到,自己以后都只能在这小小的弹珠里移动,成为移动景观的一部分了。 弹珠车将他送回了自己住的那方庭院里。 偏僻的庭院还亮着灯,想来是男仆们提早接到消息,知道他要回来了。 檀深刚踏出座舱,便听见门内飘来的窃窃私语: “所以……连碰都没被碰就送回来了?” “啧,白天看他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还以为有多大本事呢。” “新伯爵到底是底层爬上来的,恐怕更爱带劲的。这种端着架子的假清高……怕是根本入不了眼。” …… 檀深并未因这些议论动怒。 他只是下意识地提出一些有用信息“底层爬上来的,更喜欢带劲的?” “带劲的……”檀深试图剖析这简单字眼背后暗藏的审美取向。 他一边沉思着,一边走到门前。大门感应到便自动打开。 门滑开的一瞬间,议论声戛然而止。尽管仆人脸上还有未消散的轻蔑,但迅速弯下的腰很好地掩盖了这一点。 而檀深也没兴趣深究。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都非常平静。 伯爵没有再召见他。这本是情理之中。位高权重,自然日理万机,不可能夜夜沉湎声色。 然而庄园上下都已认定:檀深前途无望。 无他,因为他第一次宣召就不能留宿,第二天伯爵也没有命人送来礼物,或者把他从偏僻的院子挪到主楼。 这一切都是心照不宣的信号。 庄园里的仆人大多是从旧主时代就开始侍奉的,对这些惯例了熟于心。 不过,院子里那六个男仆还是忌惮着檀深的武力,不太敢怠慢他。 然而,背过身去的时候,压低的窃笑、意味深长的眼神,以及刻意在他路过时突然收住的话头,却如暗流般在廊下涌动。 檀深置若罔闻。 今天阳光不错,从四四方方的天空射进来。 檀深慵懒地靠在躺椅上,享受着和煦的日光浴。 王小木在旁边奉上冰饮,神态还算得上恭敬。 就在这时候,门外响起叩门声。 王小木心中微微一喜:难道是伯爵的宣召? 他虽然背地里讥讽檀深失宠,心底却比谁都盼着主子得势。得宠者的近侍与失宠者的仆役,在这偌大庄园里可谓云泥之别。 他急忙上前应门,可当门扉开启的刹那,却猝不及防地愣在了原地。 门外立着的并非侍从或管家,而是一名姿容艳丽的年轻男子,身后还跟着两名健仆。 “您是……?”王小木小声探问。 那俊俏青年抬手便是一记耳光:“狗东西,连我都不认得!” 王小木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子,不但不生气,反而十分害怕:在伯爵府里动辄就打人骂人,肯定来头不小!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小的有眼无珠,不知尊驾是……” 那俊俏青年身旁的男仆昂首高声道:“这位是兰生公子,是公爵赠予伯爵的陪伴者。” 所谓的“陪伴者”,自然是“宠物”的雅称。 但公爵送赠的,自然比檀深这等拍卖来的货色更加尊贵。 檀深揉了揉额角:宠物也要分一个三六九等。偏偏他还不是第一等。 闹了这么大的动静,檀深只能从躺椅上慢悠悠站起来。 兰生两步冲到他面前,目光如钩子般在他身上来回刮擦,毫不掩饰其中的恶意。 檀深当然看得出兰生的恶意,而且,他光从兰生走这几步就看得出,兰生是一个普通人,从未受过军事训练,甚至为保持身材所以饮食不均衡,体质反不如常人。 这样的人,檀深想的话,一拳可以打飞三个。 但檀深不能。 兰生与王小木不同,他是公爵赐下的礼物,贵重非常。 比檀深,还要贵重。 而且,檀深看着兰生的时候,忍不住想:伯爵喜欢带劲的…… 兰生这样,粉面含锋、明眸带刺,应该算是带劲的吧? 他忍不住深深打量兰生,到底要怎么带起这股劲?! 檀深自问学富五车,勤学好问,只要刻苦,难道还学不会带劲吗?! 带劲,能比量子力学还难学?! 兰生走近,目光如探照灯般毫不客气地在檀深身上扫视。 这无疑是一种审视,但绝非薛散那种主宰者的占有目光。他的审视,更像是一只初来乍到的猫,掂量着原本住在这里的另一只猫。 檀深未动。 他像一道沉默的深渊,将兰生所有外放的、尖锐的视线尽数吞没,未激起半分涟漪。 他比兰生高出不少,略微收敛的下颌线透出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兰生显然没料到会遭到如此无视,预想中的畏惧或奉承全未出现。 他却笑了,慢悠悠地绕着檀深踱步。 事实上,檀深也在打量他。 第6章 檀深注意到,兰生走路的姿势很奇特,带着一种刻意的、猫一般的韵律。没有人天生这样走路,这必然是经年累月训练出的姿态。每一步都计算着幅度,力求让腰肢显得轻盈,让身形透出慵懒,又在不经意的摆动间溢出诱惑。 这个发现让檀深立刻进入了另一种状态。 他调动起经年军事训练磨砺出的观察力与身体模仿力,目光精准地捕捉着兰生行进中每一束肌肉的牵张、每一次重心的转换,在脑中飞速拆解、重构这个步态背后的发力模式。对他而言,掌握这种步伐,比破解一套军用拳法要简单得多。 不过半分钟,檀深也抬起脚步,走出了和兰生一模一样的步姿。 可这姿态落在檀深身上,却陡然变了意味。 他天生的挺拔骨架与沉静气质,将那份刻意的诱惑冲刷殆尽,慵懒猫步在他脚下成了猎豹般的巡狩。 兰生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居然也会这猫步?!还走出了自己的风格?! 这怎么可能?为了这看似随性却步步风情的姿态,自己在教习的鞭策下,于暗房中对着铜镜苦练了整整一年。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摆胯,都浸透着汗水与不甘,才终于将它刻入骨髓,成为取悦主人的利器。 他居然……居然也能…… 不是说他是不解风情的冷脸贵族吗? 两人便这样一言不发地绕着圈,步伐如镜像般对称。 檀深一边复刻着兰生的猫步,一边想:这就是带劲吗?果然一点儿也不难学习嘛。 而在旁看着的王小木一脸疑惑:“他们是在battle吗?……这难道就是宠物之间特殊的比试方式?” 走了大概一分钟,兰生终于意识到这绕圈对峙实在诡异,率先停下了脚步。 他唇角一扬:“哦,看来你就是那个檀深了。听说你本是这庄园的正牌少爷,从小接受最正统的贵族教育……”他故意顿了顿,“像你这样的大少爷,怕是不能懂宠物的游戏规则。” “恐怕不是这样的。”檀深淡淡说,“如果你懂得规则,为什么要对我的男仆动粗?” 兰生一怔,目光扫过王小木脸上尚未消退的掌印,随即嗤笑:“我可是公爵亲赐的‘陪伴者’,身价怎么能是一个低贱男仆可以相比的?我想打他,还要等伯爵发文批示吗?” “他是隶属于我的男仆,”檀深说,“即便王小木做错了什么,能出手教训他的也只是我。你这样伤人,的确不合规矩。” 兰生愣了一下,他刚从宠物学院受训完毕,侍奉取悦人的技巧学得精通,但这些高门大户的规矩却很生疏。 兰生下意识瞥向身侧的贴身男仆。 那男仆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压低声音急促解释道:“公子,按贵族家的规矩,各房仆从确实算作主子的私产。外人……即便是您,也确实不便惩处。檀深少爷说得在理。” 兰生愣了一下,但不怒反笑:“原来是这样啊,真的谢谢檀深少爷指教了。” 檀深倒没想到兰生这样回应。 “我打了你的人,是我不懂规矩,我向你赔罪。”兰生抬起手,将自家的贴身男仆往前一推,“你也打他一下,就当扯平了。” 兰生的贴身男仆:!? 檀深眼神一沉:“不用了,既然你道歉了,这件事就当没发生,下不为例即可。” 贴身男仆如蒙大赦。 兰生冷笑道:“不愧是大家之子,就是宽容待人啊。” 话音未落,他竟猛地一步上前:“那我就不客气了!”说着,他抬手照着王小木的脸狠狠掴下第二个耳光! 王小木深知这一下躲不得,只能紧闭双眼,硬着头皮准备承受。 刹那,兰生的动作骤然僵在半空。 他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手腕被檀深稳稳截住。 檀深的手如同铁钳般,令他再难寸进。 不仅是兰生惊呆了,连一旁的王小木也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喃喃道:“二少爷……” 檀深面无表情地看着兰生:“这里不欢迎你,请回吧。” 话音落下,他便松开了手。 兰生猛地将手抽回,撸起袖口,腕上一圈深色淤痕赫然在目。 他难以置信地抬眼瞪向檀深:“你……你竟敢伤我?!好,你给我等着!” 撂下这句话,他怒气冲冲地夺门而去。 兰生的贴身男仆也慌忙跟着跑了出去,方才还充满火药味的院子,霎时只剩下檀深与王小木二人。 王小木抚了抚依旧发烫的脸颊,又是感激又是惭愧,低声道:“二少爷,谢谢……谢谢您护着我。” 檀深看他一眼,说:“关门吧。” 王小木忙把门关上。 然后,王小木叹气说:“那个兰生一定会告状的。您其实下手不要那么重。现在留下了伤痕,不好办了啊!” 檀深也很无奈:“我都没使劲。” 他垂眸,摊开自己的双手——指节分明,十指修长如玉,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双适合抚琴弄墨的手。 谁能想到,这么漂亮的手,力能扛鼎! 不过多时,庭院大门再次被敲响。 这次门外站着的是沈管家本人。他身着笔挺的家族制服,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公事公办的微笑,微微欠身道:“檀深少爷,请您随我到主楼一趟。” 王小木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望向自家少爷。 檀深脸上却不见半分波澜,只平静地整了整衣袖,便俯身钻进了弹珠车。 第5章 檀深学撒娇 很快,檀深被引至主楼内的茶厅。 这里曾是他母亲主办茶会沙龙的场所,他依稀还能记得往日热闹缤纷的景象。 如今,偌大的厅堂里只余两道身影。兰生站在一旁低声啜泣,而薛散则慵懒地靠在主位沙发上。 檀深想到薛散在里面,便转了一下节奏,用那新学的猫步踱步而入。 兰生原本正哭得我见犹怜,瞥见檀深这般姿态,顿时银牙紧咬:长得这么冷,姿态这么骚,难道这就是老师说的“天赋型选手”吗?! 薛散原本慵懒地靠在沙发里,一副兴味索然的无聊。 当檀深踏着那刻意为之的猫步走入他的视线时,他眼底倏地掠过极淡的兴味:“怎么突然这样走路?是什么时候扭到脚了?” 檀深:……好吧,看来薛散不觉得这很带劲。 察觉到薛散对这步态不感兴趣后,檀深便恢复了挺拔的站姿,如同一棵松树般立在二人面前。 薛散笑了一下,指了指兰生,问檀深道:“你打他了?” 檀深神色不变:“没有。” 话音未落,兰生的眼泪已如断线珍珠般滚落。他猛地拉起衣袖,露出一截手腕,只见那腕骨处的淤青竟比方才严重许多,颜色深紫,肿胀不堪,格外触目惊心。 檀深看着这pro max plus的伤势,结合自幼在父母亲戚间见识过的种种宅斗手段,合理怀疑这是兰生回去后自己精心加工过的成果。 他不觉微微蹙眉,心下暗叹:当个宠物……也挺不容易的。 兰生说:“我不过是气急了,打了他的男仆一下。他却发火,说自己是这庄园原本的主人,要给我一点儿厉害!” 薛散指尖轻点沙发扶手:“真的吗?” 兰生连连点头:“其实我自己受委屈倒没有什么,可是他言辞之间,对伯爵心怀不敬,甚至是对新帝心怀怨怼,这个情况可不能不防!” 檀深原本也不觉得有什么,但听到兰生把事情拔高到不敬帝王程度,不由得凝重起来:“我没有。” 兰生一边哭着,一边心中暗笑:果然,贵族公子就是呆头鹅,来来去去只会板着张脸说“我没有”,连撒个娇都不会,能有什么出息? 薛散似笑非笑地看向檀深:“你说你没有,要怎么证明?” 檀深迎上他的目光:“按律法常理,向来是‘疑罪从无’,谁主张谁举证。从未听过要人剖心掏肺来自证清白的道理。” 兰生愣了一下,心中暗笑:真是读书读傻了。这儿是庄园,不是法庭。你说的那一套可不好使! 兰生继续加大力度,哭着朝薛散撒娇:“嗯嗯嗯……我第一天来这庄园就受到这样的屈辱,往后的日子可怎么熬啊?” 檀深听着兰生这七拐八弯“嗯嗯嗯”调调,想到:这就是‘撒娇’吗? 一番快速剖析后,檀深得出结论:此技核心在于,通过系统性的声乐与语言技巧,调动对方的保护欲或愧疚感。 他下意识地尝试调动喉部肌肉,试图模仿那千回百转的腔调,却只发出一个生硬到卡壳的音节:“啊嗯——” 他这如同鸭子被掐住脖子的声音瞬间引起了兰生和薛散的注意。 他们都奇怪地看着檀深。 薛散好笑道:“刚刚脚扭了,现在嗓子又坏了?” 檀深肃然道:“不,不是的,我只是在尝试撒娇而已。” 第7章 兰生和薛散都愣住了。 檀深看着他们的表情,不觉有些沮丧:“显然失败了。” 薛散愉快地笑了起来:“轻言失败,言之尚早啊。” 说罢,他随意地朝兰生挥了挥手,如同拂去一缕微尘:“你也先下去吧。” 兰生气急了,但却明白自己这一回是失败了:好你个檀深,居然玩这套! 用清纯不做作来反衬我这个妖艳尖货是吧! 怪不得教习老师再三叮嘱,最需提防的便是这等白莲花死绿茶! 但伯爵在前,兰生敢怒不敢言,只得愤愤一跺脚,咬着小手帕,嘤嘤嘤地掩面奔了出去。 空荡荡的大厅里瞬间只剩下檀深和薛散。 在这独处的须臾之间,檀深又一次捕捉到那道专属于薛散的气息,像某种无形的介质拂过肌肤,激起难以言说的颤栗。 和薛散独处,檀深的心脏便会不受控地加重搏动,一声一声,清晰可闻。 檀深不明白那是什么。 他只在生死关头体会过类似的警铃,此刻却截然不同。 没有明确的危险,只有一种源自本能的、全然的紧张。 薛散却恰恰相反。 他比方才更为放松,背脊慵懒地向后一靠,朝檀深摆了摆手,像在召唤一只亲近的小狗。 这姿态真叫人生气。 但檀深默念一句“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顺从地走近了他。 薛散慵懒地仰起头:“我不太习惯抬头看人。” 檀深的身体僵滞一瞬,但很快沉默地屈膝,单膝点地。 他屈膝的姿态很特别,像一株被风雪压弯的松竹,脊背依旧是挺直的,即便身形矮了下去,那份与生俱来的优雅却不折分毫。 薛散垂眸,端详着这个连跪姿都难掩风骨的男人:“跪着会让你感到屈辱吗?” “不会。”檀深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他,“过去,我也有许多需要下跪的场合。” 他答得坦然。檀家虽然钟鸣鼎食,究其根本,不过是依附于老公爵的门下。在这权贵环伺的帝都,他自然也学得来屈膝低头。 薛散轻轻“啊”了一声,尾音拖得悠长,带着了然的笑意:“原来如此……怪不得,你适应得比我想象中更快。” 话音未落,他朝着檀深伸出了手。 看着这只伸向自己的手,檀深胸腔里那股莫名的紧张感陡然飙升。 他仍旧不明白这悸动源于何处,只能感到血液在灼热奔流,心脏在胸腔里野蛮冲撞,震耳欲聋。 薛散的手悬在半空,不再靠近。 掌心与檀深之间,仅剩一线之隔。 这点距离仿佛化作一个无声的漩涡,将空气、声响,连同他的呼吸一并抽走。 就在这凝滞的瞬息,一个念头如惊雷般劈开他的意识—— 他在渴望这触碰! 这认知比薛散本人更具侵略性,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冷静自持。 那股让他心跳失序、皮肤战栗的陌生潮汐,原来并非警惕抗拒…… 而是飞蛾扑火般的向往。 这惊骇的渴望让他浑身僵直,一股热意直冲耳根。 难堪、紧张,与期待在胸腔里疯狂撕扯,他终于不堪重负,浓密的眼睫剧烈一颤,猛地闭上了双眼。 视觉被剥夺的黑暗中,其余的感官却被无限放大。 期待化作实质性的焦渴,在他的皮肤下疯狂叫嚣。 每一寸肌肤都在经历一场极致的饥荒,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乞求那只手的触碰——哪怕,仅仅是一个指尖的轻抚。 皮肤的渴求沸腾到顶点,他的耳廓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是真实的触碰?还是癫狂的幻觉? 他忍不住缓缓睁开眼睛。 不是幻觉。 他清晰地看到,薛散的指尖擦过了自己的耳朵。 架在耳廓上眼镜腿被抬起,然后整副眼镜被取了下来。 刹那间,世界仿佛被剥去一层隔膜,男人的眼眸再次近在咫尺,毫无阻隔地撞入他的视线。 薛散那双紫色的、如同夜幕降临般的眼睛,他已不是第一次看了。 这是第三次。 不再像第一次那般猝不及防、羞窘难当;也不似第二次那般,在戒备中夹杂着动魄惊心。 这一次…… 他感受到了一种幽深的诱惑,仿佛站在悬崖边缘,凝视着脚下的深渊,在恐惧与震撼席卷全身的同时,一个更危险、更隐秘的念头却破土而出—— 我想跳下去。 他的睫毛因这悸动难以自抑地轻颤。 薛散凝视他半晌,抬手,指节轻缓地拂过那颤动的睫羽。 他立即把眼睛闭上。 “睁开,我还未看够,”薛散的声音带着笑意,“你这双从来不许人细看的眼睛。” 他心神俱震,却只能依言缓缓睁眼。 严密藏起的眸光,还是无可避免地再度落入了对方的凝视里。 薛散那双狼一样的眼睛,仿佛能通过视线,就将自己吞噬了。 檀深不明白,一个人怎么可以如此大咧咧地看进别人的眸子里:他受过教育吗?该不会真的是被狼养大的吧? “嗯,”薛散须臾收回目光,“纯然的黑色,眼白又是雪一样的白,没有一点儿血丝,我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珠子。的确很值得藏起来。” 檀深抿了抿唇,听着对方对自己眼眸的评价,垂下了眼睑。 檀深低着头,单膝跪地,姿态依然很挺拔。 薛散静默地审视了他片刻,指尖在座椅扶手上轻敲两下:“起来吧。” 檀深微微一怔,又站起身来。 几乎在他站定的同时,薛散也站了起来,他带着笑意踱近半步,目光在檀深身上一扫,说道:“比起跪着,你好像还是站着更顺眼一点儿。” 檀深站着,没有说话。 薛散信步走向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窗外是空无一人的庭院,景致静谧而开阔。他的指尖轻点玻璃,落在近处一株形态别致的树上:“这棵树,叫什么名字?” 作为这个庄园昔日的少爷,檀深如数家珍:“是棵紫杉。从我祖父的少年时代便在此处了,至今已逾百年。” 他话音微顿,如同一位严谨的学者,又补上两句:“此树喜阴耐寒,生长极缓。工匠们喜爱其木质坚韧,旧时常用来制作弓弩与家具。” 薛散闻言,饶有兴味地转过头,笑着凝睇檀深:“你偶尔会觉得自己还是这个庄园的主人吗?” 这句话听在任何人的耳朵里,都形容羞辱讽刺。 檀深却脸不改色,答:“我从来都不是这个庄园的主人。” 薛散接口道:“但也不至于是宠物。” “我已经是了。”檀深垂下眼睑,表达出适当的恭顺。 他心底比谁都清楚:自己终究是想好好活下去的。 既然如此,他便知道该将哪些东西彻底舍弃。 薛散仍然笑着,看起来很和气:“是么?我还以为你没有这样的自觉。” 檀深浑身一颤,蓦地想起初次被宣召那夜,薛散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索然。他骤然惊觉,自己或许已不止一次地让眼前这人感到了无趣。 万幸的是,在某个濒临边缘的关头,他无意识的某个举动,又重新勾起了薛散探究的兴致。正因如此,他才能继续留在这里,也才得以在方才与兰生的交锋中,获得那不足以称道的胜利。 檀深沉沉道:“我只是……还没……” “你还没准备好。”薛散又说了这句话。 初次宣召的夜里,薛散没有触碰檀深就让他离去,说的也是这句话。 “我可以……”檀深甫一开口,便顿住了。他竟不知自己“可以”做什么。他素来聪颖,学什么都快,只因总有路径可循,有榜样可效仿。唯独置身于眼下这困局,他不知该如何“修正”自己,才能合乎标准。 他沮丧地垂下头颅:“您说得对……我确实还没准备好。” 这时,那位凭借猎杀旧贵族登上爵位的、以残忍闻名的新伯爵,却对他露出了微笑。 “没关系。”笑容里带着充满温情的耐心,“等你准备好的时候,记得告诉我。” 第6章 准备好了 檀深再次被原封不动地送回。 他坐在弹珠车里,借着全景玻璃窗,看到流动的风景。 他不禁注意到一处院子,门户打开,机器狗扛着一个个精美的箱子步入其间。单是看那箱子的精致程度,便不难想见其中所放的必是价值不菲的珍品。 而兰生就站在门边,一手用冰袋敷着脸,一手指着一个男仆在骂。不愧是宠物学院的高材生,骂人也骂出一种眉飞色舞、顾盼神飞之感。 兰生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神色一顿,抬眸看向檀深的方向。 得益于弹珠车这全景玻璃,兰生一眼就看到了檀深。 其实,想不注意也很难。 檀深长得过分精致,坐在全景玻璃里,就像是玻璃球里的一个漂亮人偶,令人难以移目。 第8章 见他目光平淡、居高临下般掠过自己,兰生心头火起,暗骂一句:这暗骚的装货! 走着瞧,赌上学院第一的荣誉,老子一定会比你骚! 檀深坐着弹珠车回到院子,院门早有人等候。 王小木上前作势要扶檀深下车,这让檀深感受到了一种以往没有的殷勤。 二人步入屋内,王小木为他斟上一杯热茶,压低声音问道:“伯爵大人……没有为难您吧?” 檀深摇摇头,说:“没有。” 王小木依然叹气:“但他也没有说今晚要您侍奉,是吗?” 檀深抬眸:“你倒是很关心这个。” 王小木尴尬低头。 檀深神色不变,只淡淡道:“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王小木踌躇片刻,终是下定决心:“这话由我说来或许冒昧……从前您虽不受宠,可庄园里毕竟没有别的宠物,大家倒也相安无事。今天这位兰生公子一来,任谁都看得出不是个好相与的。若您还是维持原状……只怕往后这院子里,谁都难有安生日子了。” 檀深沉默了一会儿,端起红茶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没有宣召,我连院子都不能出。那为什么兰生不仅能闯进我这里,还能直接跑去主楼找伯爵告状?” 王小木一时语塞,过了会儿才苦笑着摇头:“他的规矩确实松得多。而且他已经获准住在离伯爵更近的院子了。还没正式陪伴呢,赏赐就收个不停。现在底下人都在传,说伯爵今晚一定会宣召他。” 檀深握着茶杯,没有说话。 檀深的脑子里始终回旋着一句话:“今晚伯爵一定会宣召兰生”。 他感到一股莫名的烦躁,因此,他选择比平常更早地去沐浴。 男仆为他放好水,他便赤条条躺进浴缸里。当温水漫过胸口的时候,心中的烦躁非但没有被洗涤,反而要从胸口渗出,将他整个人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 “我确实还没准备好。”檀深想起伯爵对自己那句再中肯不过的评价。 他无意识地拨动着浴缸里的水,看着一圈圈涟漪荡开:“至于兰生……倒是方方面面都准备得很充分。” 毕竟是从宠物学院出来的,恐怕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已经为如何当好一个称职的宠物做足准备了。 沐浴后,檀深走进自己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雅致。吊灯上垂着琉璃泪滴,染着金边的光晕洒在重磅真丝床品上,漾开一片流动的光泽。 檀深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床单细腻的纹理上,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浮现:他好像……连伯爵的卧室都没见过。 那个男人的卧室会是什么样?也会用这样的水晶灯、真丝床品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否定了。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个男人和水晶灯、真丝被格格不入。 他倒在床上,在真丝床品上惹出许多褶皱。 他下意识地抚过这些褶皱:不过,今晚……兰生就会看见了。 他会看见伯爵的卧室,会躺上那张不知是何样式的床。 檀深的心漫过一种陌生的情绪。 他本以为那是技不如人的不甘,但好像不是这样。 毕竟从小到大,他虽是众人眼中品学兼优的“别人家的孩子”,却也并非从未尝过败绩。无论是输掉的竞赛,还是失之交臂的第一名,带来的挫败感他都再熟悉不过。 但此刻翻涌在胸口的,却是另一种更复杂、更微妙的东西。陌生得让他无从辨认。 他拉过被子,强迫自己入睡。 合上眼,在意识逐渐模糊的边界,白天的画面却不期而至——伯爵向他伸出手,指尖缓缓取下他的眼镜。 那一瞬间,两人的目光毫无阻隔地相遇,仿佛随时会穿透最后的距离,真正地连通彼此。 白天那股难以名状的躁动,又一次细细密密地爬上了肌肤。此时的皮肤仿佛自有其意志,像久旱的土地渴求甘霖般,清晰地渴望着伯爵指尖的触碰。 他猛地翻过身,将被子紧紧裹在身上。 这一瞬间,他好像明白了什么,明白了白日里那莫名烦躁的根源,明白了此刻肌肤之下无声叫嚣的渴望。 “是薛散?”他想,“我想得到薛散!” 不是之前那种,不得已沦为宠物,所以不得不接受伯爵施恩的状况。 他产生了一种主动的,仿佛要捕猎般的心理。 他想要得到薛散。 这份渴望来得如此汹涌,几乎在瞬间催生出一种极具排他性的占有欲。 他想要那双紫色的眼睛只看着自己一个人。 正因如此,他绝不希望兰生踏进那间,连他自己都未曾踏足的卧室。 但是…… 他现在才明白,是不是太晚了? 他抬起视线,看向时钟:“才九点半。” 以他对那些权贵作息的了解,这个时间点,真正忙于事务的人很少会准备就寝。 “还不算晚。”他掀被起身,随手抓起一件外衣披上,接着按响了唤人铃。 不过片刻,王小木便已站他跟前:“二少爷,您有什么吩咐?” 檀深忽然问他:“伯爵今晚进行宣召了没?” 王小木愣了愣:“似乎还没有。” 檀深站起身:“很好。有没有办法让我现在去见他?” 王小木明显吃了一惊:“您是说……您要主动求见?” 檀深注视着他:“你看起来很意外。” “确实……有点意外。”王小木不得不承认。 檀深却淡淡道:“白天不是你恳切地劝我改变现状么?现在我真要改变了,你反倒不自在了。” 王小木连忙解释:“抱歉,我只是……没想到二少爷行动这么果断。” 说实话,他一直觉得檀深骨子里太过骄傲,改不掉从前当少爷的习性。他甚至认为自己白天番话说了也是白说,二少爷肯定把他当个屁放了。 这种被宠坏的公子哥,不吃够苦头,根本不可能真正放下身段。 现在看来,好像并不是这样的。 这位看似清冷孤高的公子,比他想象中更懂得审时度势。 檀深却并未细究王小木的心理活动,只是问他:“那么,你有办法吗?” “办法……”王小木皱眉,“是指现在临时求见伯爵的办法吗?” “是的。”檀深颔首。 王小木面露难色:“可我们是不可以随便离开院子的……” “通讯设备也没有吗?我们总有联系外界的办法吧。”檀深说,“即便是坐牢,也没有这么严格的。” 王小木深深叹了口气:“如果有急事,我可以试着联系沈管家。但我很怀疑……他会答应这个请求。” “怀疑不会带来答案。”檀深目光落在通讯器上,“我的建议是立即验证。” 王小木感受到檀深的决绝,心中的讶异又深了一层。 他从前也服侍过沦为宠物的落魄少爷。那些在温室长大的少年人,骨子里带着甩不掉的骄傲,光是做个示好的姿态就要挣扎半天。而且只要尝试时稍遇阻碍,立刻就会像受惊的蜗牛般缩回壳里,再不肯探头。 像檀深这样……他真是头一回见。 “好的。”王小木抿了抿唇,握起通讯器。 说来也怪,这个决定似乎对王小木而言,比檀深更需要心理建设。 深夜打扰沈管家,提出这种不合规矩的请求。对他这样的仆人来说,其实也需要不小的勇气。 檀深察觉到他的迟疑,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王小木抬头看向檀深坚定的神情,忽然自嘲地笑了笑:我怎么比少爷还畏首畏尾?这可不行。 他迅速收起杂念,对檀深说道:“别的倒没什么,只是这深夜求见,总得有个恰当的理由。” “恰当的理由?”檀深微微一怔。 “嗯,你也可以理解为一个‘借口’。”王小木深怕檀深这位公子哥不懂得后宅争宠之道,便又指教起来,“比如说,你可以说自己哪儿不舒服,难受了,或者,你也可以说有一个新奇的玩意儿想要伯爵一起鉴赏……总得有个说法。” 檀深闻言:“我明白了。” 说着,他沉默了半秒。 王小木怕他想不出来,便提示道:“其实咱们可以说……” “我已经想好了。”檀深抬起头,比王小木还快。 王小木一怔:“什么?” “你就让他告诉伯爵,说,”檀深道,“我已经准备好了……” 说到这儿,他声音轻轻一颤,像被什么绊住了呼吸,随即又低声补了两个字,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迟疑: “大概。” 第7章 根本没准备好 檀深自己也不清楚,他究竟准备好了没有。 或许,根本没有。 他根本不懂得如何当一个宠物,以这样的身份去取悦男人。 第9章 更别提,这个男人表面看似宽和,骨子里,必然藏着极深的挑剔。 纷乱的念头如暗流滑过脑海,让他的身体不自觉地愈发僵硬。 可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静立原地,看着王小木领命而去。 王小木拿起通讯器走到了门外,压低声音开始汇报。他并未刻意回避,以檀深的耳力,本可以听得一清二楚。 但檀深什么也没听进去。 他脑海里充斥着太多模糊的杂音,像一层厚重的雾,将外界的一切都隔绝得遥远又朦胧。 过了不知多久,王小木放下了通讯器,轻敲了敲门。 这一声叩门声让檀深从胡思乱想里惊醒。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进来。” 王小木推门而入,脸上带着的表情叫人看不出答案。 檀深突然变得极其紧张。 他这辈子很少这么紧张过,并非说紧张的程度,而是紧张的形式。 若说紧张的程度,他被抄家下狱的时候,紧张程度当然比现在胜过十倍。然而那时的紧张,纯粹是绝对的抗拒。 而今…… 他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期盼,还是抗拒。 或者两种情绪同时存在,这份自我矛盾,将他困在了原地,让他前所未有地变得迟疑不决,拖泥带水。 他紧张地看着王小木。 然而,在王小木眼中,看到的却依旧是那张波澜不惊的侧脸,一派高深莫测的淡然。 他不得不更加佩服这位遭逢厄运的少爷,居然在这样的情况下还如此安之若素,保留一份豪族的高贵。 在王小木眼里,檀深站在了床边,身上的暗色丝绒睡袍和背后的天鹅绒窗帘几乎融为一色,更映衬出檀深的脸庞,像一颗放在丝绒盒子里的珍珠。 王小木在心底无声地惊叹于这份近乎不真实的美。他暗自思忖:拥有这种容貌的人,怎会不得宠呢?只要他愿意稍作逢迎…… 檀深的心早已在无声的等待中被拉扯得紧绷,一股焦躁几乎要破土而出。然而,那份刻入骨血的骄傲,却不允许他流露出半分急切。 他于是缓声开口,声线平稳得像一泓深潭:“联系上沈管家了么?” 这话语将王小木从方才的出神凝视中蓦地惊醒。他赶忙收敛心神,垂首应道:“联系上了。您吩咐的话,我已一字不差地带到了。” “嗯,” 檀深捏了捏指尖,面上却依旧是一片云淡风轻,“他怎么说?” 王小木苦笑道:“沈管家说……伯爵眼下正忙,需得等大人忙完了,他才能将话递上去。” 檀深心弦一动,他闹不清这答案带给他的是什么情绪。 王小木小心翼翼地端详着檀深的表情,脸上也露出了一种苦涩。 这种态度,让檀深突然明白了什么。 檀深完全收敛起矛盾的情绪,让自己看起来非常稳定:“伯爵日理万机,再正常不过。这至少也证明了,他还没有宣召兰生。既然沈管家说要等,那我们也能等。” 话音落下,王小木不自觉地松了口气,仿佛一直压在肩头的重担,被檀深几句话轻轻挑了下去。 看着这样的转变,檀深突然明白到:从今日早上,他替王小木拦截巴掌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成了王小木的领袖。 王小木在仰仗着他。 这种被仰仗的感觉,是檀深从前并未感受过的,即便从前他是名正言顺的少爷。 如今沦为宠物,反而体会到这种感觉了。 檀深也感到肩头一沉,但他并未多言,只是在沙发椅上坐下来,摆出安之若素的表情。 这份刻意维持的镇定,极大地帮助了惶惑不安的王小木。他也渐渐安定下来,动作沉稳地为他斟上一杯热茶。 檀深接过茶杯,轻啜一口,目光投向厚重的帘幕,忽然开口:“把窗帘拉开吧,我想看看外面。” 王小木有些意外:毕竟,二少爷从前很注重隐私,喜欢把窗帘拉上。 檀深也知道,已经不同了。 笼中鸟格外喜欢看天空。 王小木依言上前,将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徐徐拉开。 刹那间,庄园的夜色涌入眼帘。远处是沉入墨色的连绵山影,月光是淡薄的,像一层清冷的银纱,轻柔地覆在修剪齐整的草甸与远处沉睡的花丛上。 近处,几盏古典式样的庭灯零星散布,在黑暗中撑开一团团暖黄色的光晕。 一切都很宁静,很美。 檀深静静地望着,玻璃窗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的身影——穿着丝绒睡袍,像一件被妥善保管的藏品,融入了这片熟悉却陌生的风景里。 通讯器静置在黄铜茶几上。 室内无人看向它,可两人的全部心神却都牢牢牵绊,等待被这小小的物事发出声音。 然而,这通讯器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一般,沉甸甸的,一动不动,仿佛能沉寂到世界末日那一天。 等待,将室内每一丝细微的声响都放大了,又将其扭曲成一种单调的催眠。王小木垂手立在旁侧,眼皮渐渐开始不听使唤地打架。有那么一瞬间,他身体猛地一晃,脚下踉跄一步,整个人几乎要栽倒下去。 鞋底蹭过厚重的波斯绒毯,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 他瞬间惊醒,窘得连耳根都红透了,慌忙垂首:“二少爷,我……” 但在他告罪之前,檀深冷静的声音已经响起:“你先去休息吧。” “可是……”王小木抬起头,对上檀深那双深黑的眼珠子,没能说出拒绝的话,“是的,二少爷。” 王小木退出去,关上门的瞬间,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他几乎可以断定,檀深耗尽了残存尊严所进行的第一次邀宠,恐怕已以失败告终。 这对这位少爷而言该是多大的打击呢? 他……真的还能再次鼓起勇气,放下身段去尝试吗? 檀深坐在椅子上。 他和一般人不一样,他的身体、他的基因都经历过改造,并且也经历过系统的训练,一晚上维持一个姿势不动,对普通人而言是酷刑。 对他而言,是数年前某一场军事训练考试的内容。 而那一场考试,他拿了满分。 檀深就这样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他的心神完全放空,在漫长的等待中,他看见浓郁的夜色如何一点点被稀释。 远山轮廓最先挣脱黑暗,如同墨迹在清水中缓缓化开。月华褪尽,星光隐没,天际泛起一种介于墨蓝与鱼肚白之间的朦胧色调。 随后,第一缕天光无声地切开云层,不耀眼,却将庄园的轮廓从混沌中逐一唤醒。 他看着这一切,如同一个冷静的旁观者,见证着黑暗如何节节败退,白昼如何兵不血刃地收复失地。 而在这个过程中,通讯器一直没有响起。 第一次打破宁静的声音,是敲门声。 当叩门声响起的时候,檀深如同一尊活过来的雕塑,动了动身体,这才慢慢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做出一副略带松散的姿态,好让别人看不出他在这儿一夜无眠。 给檀深端早餐的不是王小木,而是另一个男仆。 因着王小木对檀深态度转变,其他男仆也对檀深恭敬了不少。 檀深机械地吃着煎蛋,他全部的心神,都被一个盘旋不去的念头占据着:昨夜,伯爵究竟有没有召见兰生? 这个想法一旦浮现,便如毒蛇般缠上心头。 他握着银叉的手下意识一紧,失控的力道让叉尖猛地滑过洁白的瓷盘,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刮擦声。 侍奉的男仆怔愣了一瞬:檀深的餐桌礼仪素来是无可挑剔的,很少会出现失准。 檀深自己也立刻意识到了这份失态。他暗自懊恼,旋即深吸一口气,将银叉轻轻搁在盘沿,姿态已恢复一贯的从容,示意自己已用完早餐。 男仆收好餐具离去。 在男仆离去不久,王小木却回来了,他面颊红润,像是急切地走回来的。 看到他这般形容,檀深搁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预感到某种变故的发生。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开口问道:“怎么了?” 王小木快步上前,俯身凑近,压低声音:“我打听到了,昨夜伯爵匆匆离府,似乎是有什么大事要料理,刚刚才回来呢。” 话音入耳,檀深只觉得那无形中紧攥着他心脏一整夜的手,倏然松开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轻盈感,自心底弥漫开来。他面上未显,只淡淡应了一句:“所以,伯爵果然是在忙。” 更重要的是,伯爵果然并未召唤兰生。 看到檀深脸色不改,王小木对他的佩服又更深了一层:“是的,看来少爷也想到了?” 檀深只平淡地回应:“我只是没有排除这个可能。” “当然,当然。”王小木连连称是,语气中满是信服。 就在这时候,铜几上的通讯器响了起来。 第10章 王小木怔了一瞬,脸上旋即出现巨大的惊喜。 檀深却浑身一颤,热意涌上耳廓。 明明是等待了一整夜的声音,但当它真的响起时,他竟在顷刻之间,生出一种怯懦的抗拒。 第8章 伯爵的兴趣 檀深定定地看着这个冰疙瘩,就像是看到一块石头突然叫唤起来。 王小木快步走到铜几旁,小心翼翼地捧起通讯器。简短对答两句后,他轻轻摁熄设备,脸上绽放出更加灿烂的笑容:“伯爵宣召您去侍茶。” “侍茶……”檀深愣了愣。 王小木以为他不明白其中含义,连忙解释:“二少爷不必担心,倒茶递水这些杂活都有男仆打理。您只需陪伯爵说说话,让他心情愉悦就好。” 檀深轻轻点了点头。 王小木喜滋滋地开始为檀深挑选衣物:“伯爵前脚才回府,想必是刚刚得知您求见。没等到晚上就立刻召见,这绝对是个好兆头!说明伯爵大人也想马上见到您呢。” 听到这话,檀深心情反而更沉重了。 他好像还没有真的准备好。如果伯爵真的那么期待,他岂不是要让伯爵大大的失望? 身为下位者,让一个上位者失望,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此刻也没有心力多想,只如一个洋娃娃,任凭王小木为他打理衣装。 直到被引至镜前,他才真正看清自己今日的装束。因为只是日常的用茶,他没有穿繁复的礼服,仅着一件白衬衫,外罩修身马甲。少了外套的遮掩,马甲收束出的腰身线条显得尤为利落分明。 他穿着这么一身,来到了茶厅。 茶厅是他熟悉的地方,上次兰生告状也是在这里。 一进门,檀深便察觉王小木说错了。偌大的厅子里除了伯爵,并无旁人,自然也不存在端茶倒水的男仆。 看着桌面上的茶具,檀深立即想起了初次宣召那个晚上的空酒杯。 顺带就记起伯爵当时的提醒:宠物的规矩就罢了,看着酒杯空了这么久,也想不到该倒上一杯。看来,连最普通的社交礼仪,你也不太合格? 想到这一层,檀深立即上前,打算替伯爵倒茶。 可刚走近两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竟忘了行礼,忙躬身道:“伯爵大人,早安。” “你来了。”薛散抬起头,朝他微微一笑。 看着薛散仰起的下巴,檀深突然想起上回薛散说不喜欢抬头看人。 他下意识就要屈膝,可膝盖刚弯下一半,那句“你还是站着更顺眼”又闯入脑海。 电光石火间,他硬生生将下蹲的动作改为向前俯身,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 然而下一刻,尴尬的情形又出现了。 王小木在为他准备衣着时,显然没料到二少爷会需要亲自奉茶。 身上那件白衬衫的袖口设计得极为精致,层层叠叠的褶皱如花瓣般散开,好看是好看,真要倒起茶来却实在碍事。雪白的布料更是娇贵,稍不留神沾上茶渍,便会异常显眼。 檀深眉头微蹙,也来不及细想,索性利落地将两只袖口都向上挽起,露出一截小臂。 常年不见日光的手臂,乍看是一片精致无瑕的雪白,看似脆弱。然而一旦用力,流畅的肌肉线条便会瞬间绷紧,其下青筋隐隐蜿蜒浮现。 光是这一眼,薛散就明白,檀深可一点儿都不像他看起来那样文弱。 但薛散并未感到威胁,反而觉得新奇有趣。 就像有人突然发现,自家那只美丽的宠物猫,华美皮毛下藏着媲美猎豹的肌肉。 待茶水住满了骨瓷杯,檀深放下茶壶,退到旁边坐下。 薛散笑着说:“你也喝。” 说着,薛散也给檀深倒了一杯。 檀深没料到伯爵会为自己倒茶,连忙欠身:“我自己来就好……” “没关系。”薛散朝他笑笑,“我不是一个讲规矩的人。” 檀深闻言,端起茶杯,轻啜一口。 其实根本没尝出什么滋味。 他知道,自己是为了取悦伯爵而来的。昨夜在某种冲动之下,他立下豪言,说已经准备好成为一个称职的宠物。 而伯爵正因为那句话,才给了他这次机会。 对方显然在等待他的“表现”。 然而…… 檀深心中忐忑。 很快喝完了一杯茶,但喉头依然发干。 他放下空杯,双手顿时无所适从,没有东西可握,没有事情可做,这份空白更加放大了此刻的尴尬。 于是,他瞅着伯爵的茶空了半杯,赶紧替他续上,然后又行云流水地替自己满上一杯,慢吞吞地继续啜饮。 薛散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来的路上,太阳很晒吗?” “不,没有。”檀深一时没反应过来,仍如实回答,“早晨阳光很温和,弹珠车也一直走的林荫道。” “是吗?”薛散语气平淡,却像藏着若有若无的揶揄,“看你一直喝水,还以为你很渴。” 檀深耳根一热,顿时语塞。 檀深坐立难安,满脑子都在预演薛散若问起“你说你准备好了”,自己该如何回应。 好像怎么回答都不对。 若是“的确如此”,这显然是撒谎,他现在的表现离合格线也差太远了,恐怕会让伯爵非常失望。 若说“其实并未”,那或许更糟,等于自己撒了一个一戳即破的谎,俨然侮辱上位者的智商。 吊钟的分针轻轻一跳,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檀深猛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这儿干坐了五分钟。说好的“取悦伯爵”,他却什么都没做——倒茶,应该不算吧? 薛散的目光掠过时钟,随即对他笑了笑:“别干着坐了,我看你这样也挺累的,回去歇着吧。” 檀深心头一紧:……我又被退回了? 这个念头带来的挫败感几乎将他淹没。他下意识望向薛散,却并未在那张脸上找到预料中的失望。 薛散只是安然坐在那儿,目光慵懒地投向窗外,顺手按下了召唤仆从的服务铃。 很快,沈管家就从门外走了进来。 “请。”他朝檀深做了一个引导离开的手势。 檀深无计可施,只得起身,默默将挽起的袖子放下,仔细整理好繁复的袖口褶皱。 他轻叹一声,正要开口告退,门外却突然响起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不多时,兰生便步履轻快地走了进来。 他身着一件立领深v衬衫,领口手工缝制的珍珠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恰到好处地露出锁骨与颈部的流畅线条,衬得整个人风流非常。 因着小跑赶来,他脸颊泛着红晕,眉眼间带着种讨人喜欢的急切。 瞧见檀深在此,他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毕竟,他正是听说檀深前来奉茶,才特意赶来的。 可他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檀深,径直望向薛散,一双眼睛水汪汪地眨巴着,像只眼巴巴等着主人垂怜的小狗。 檀深心中腾起一丝佩服:这才是称职的宠物应有的姿态吧。 他心中又有了一个另人不安的认知:他怕是这一辈子都学不会这个姿态。 “伯爵大人,早安。”兰生笨拙地行了一个礼。 这种笨拙,太过可爱了。 檀深立即从兰生的肌肉走向和行为模式里看出,兰生这份“笨拙”是装的。 他不由得探究地望向兰生,眼神复杂,仿佛在看座谈会上一个遥不可及的学霸。 兰生迈着小碎步上前,在伯爵面前停住,屈膝蹲下。他仰起脸,眼睛扑闪扑闪地眨着:“今天天气真好。我新得了一套高尔夫球杆,想请伯爵指点一二。” “高尔夫?”薛散瞥了眼时钟,“我恐怕没那么多时间。” “怎敢让您陪我耗上一整天呢?就挥第一杆,给我讨个好彩头嘛——”兰生伸出一根手指,可怜兮兮地恳求,“就一杆,好不好?” 这听起来的确不是一个过分的请求。 配合着兰生这个仿佛治病救人天塌地陷请神拜佛的姿态,任谁看了都很难硬起心肠拒绝。 檀深冷眼瞧着,心想:如果我是伯爵,恐怕也很难拒绝。 薛散也是笑着,看起来会立即答应的样子。 兰生笑吟吟的,大起胆子来,要去挽薛散的手臂。 这个亲昵的举动落在檀深眼里,瞬间点燃了他心底那股莫名的占有欲。 就像昨晚一样,正是这种排他的冲动让他失了分寸。熟悉的莽撞再次涌了上来。 檀深上前一步,开口道:“这个活动听起来很有趣,不知我是否有幸一同参与?” 这话一出,兰生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 倒是薛散笑意加深了,说道:“这么说来,我也很期待你的球技。” 说着,薛散站起来,对沈管家道:“去安排一下吧。” 沈管家躬身:“是的,伯爵大人。” 第11章 高尔夫球场坐落在庄园西侧,沿着天然起伏的丘陵地势铺展而成。修剪得极短的草皮像一张巨大的绿色丝绒,在阳光下泛着柔和光泽。 翠绿的草坪衬得兰生宛如一只灵巧的小白兔,步履轻盈,雀跃生姿,分外讨喜。 与他相比,檀深像一棵被无意栽在草坪中央的树。 兰生小跑着取来球杆,双手捧着递到薛散面前,眼角眉梢都漾着甜润的笑意。 薛散刚打完一杆,他便立即递上冰镇的毛巾,毛巾提前用薄荷水浸过,带着舒缓感十足的凉意。 太阳热烈地直射薛散的眼睛,薛散微眯双目。 兰生极自然地侧身半步,抬起洋伞,为他挡住侧方的日光,自己却站在烈日里,白皙的皮肤被晒得微微发红。 檀深看着这一切,心中腾起一个想法:如果这就是宠物的标杆…… 我恐怕,永远不会准备好。 薛散这时却收杆而立,淡笑道:“好了,我已经挥了第一杆了。” 兰生立即凑近,语带撒娇:“这一杆太精妙了,我都没看够呢。您再赏光挥一杆好不好?” 薛散并未接话,反而将目光转向一旁的檀深:“我想,檀二少爷的球技应当也不凡,不如也来展示一下?” 兰生撇了撇嘴,却没有发出反对的声音。 檀深如梦初醒般走了过来,握住了男仆递来的高尔夫球杆。熟悉的冰冷感从掌心传来,他恍惚间凭着一股肌肉记忆,顺势挥动了球杆。 白色的小球划出流畅的弧线,朝着远方飞去,恰与一只掠过天际的白鸟影子交错。 就在这个瞬间,檀深忽然问自己:兰生这一套,我的确永远都学不来。 可是,我为什么要学他呢? 空气中传来男仆高亢的报数声:“一杆进洞!”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掌声。兰生也跟着不情不愿地拍手,扯着嘴角说:“真厉害啊,不愧是檀家二少爷呢!”他的语气里带着显然而见的嘲讽,“檀家二少爷”,是他在这个场合想到的最恶毒的言语了。 他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想来,你以前也经常在这片果岭上挥杆吧。熟悉地形,果然不一样。” 檀深并未理会兰生过于直白的挑衅,目光径直越过他,落向薛散。 他看见伯爵正用一种欣赏而满意的眼神注视着自己。 这一瞬间,檀深意识到:从刚才到现在,无论兰生如何殷勤讨好、撒娇卖乖,薛散都从未给过对方这样的眼神。 檀深突然明白:如果薛散喜欢兰生那样的,又怎么会对我充满耐心? 在我身上,存在着某种真正能引起薛散兴趣,甚至值得其看重的东西。 会是什么呢? 檀深垂下眼睫,冷静地审视自身,如同剖析一件未知的武器。 第9章 陪客 就在这时,沈管家身形微微一顿,是他腕上的终端发出了提示音。 他低头进行了一番通讯。 随后,他步履从容地走近薛散,俯身贴近伯爵耳边。 薛散听罢,微微颔首,朝檀深、兰生二人说:“你们这些天在庄园里深居简出,想必也闷了。今日午后有客到访,你们也一同出来见见。” 听到要见客,檀深下意识身形一顿。他分明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庄园的二少爷,根本没有资格见客。一个宠物见客,那就只有一个作用,那就是陪伴取悦。 他连取悦伯爵本人都并未做到,又怎么有办法娱宾呢? 看着檀深沉下去的脸色,兰生得意一笑,心想:这些少爷就是看不清楚自己的身份,不过也好,这样正好能叫伯爵明白,这些落魄贵族都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关键时刻,还是得我这种专业人士! 兰生听了,忙笑起来,眉眼甜津津的弯着:“那可太好啦,不知是什么贵客?我也好提前准备准备。” “你认得的。”薛散微笑道,“是公爵殿下。” 兰生闻言微微一顿。 他当然认得公爵,他就是由公爵从宠物学院里挑出来,专程送给薛散的。 只是这其间,他与公爵的接触并不多。依稀只记得那是位气度雍容、容貌极出众的男士,并未与他多谈过几句,更说不上有什么情分。 檀深虽未见过公爵,却光听头衔也知道他的尊贵。 帝国的爵位自高至低,分为公、侯、伯、子、男五等。公爵,正是这一体系的顶点,且通常仅设一人,名副其实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从前,迪普公爵何等呼风唤雨,檀深也是看在眼里的。只不过,迪普公爵仗着君主年幼,把持朝政,以至于命丧黄泉。 如今接替他坐上公爵之位的人,又究竟会是怎样的角色? 檀深心弦微颤,又想到:伯爵让我去陪侍,难道是希望我去取悦这个素未谋面的公爵吗? 他心头一时纷乱,难以平静。 兰生见檀深面露苦恼,反倒生出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故意朝他笑了笑,假装宽慰道:“公爵品德高尚,待人平易近人,你见了自然知道。不必太过紧张。” 檀深微微一顿。 兰生眼波一转,又故意追问:“不过,你学了待客的规矩没有?” 檀深不觉有些尴尬。 却不想,薛散这时候开声了:“他不用学这些。” 话音落下,兰生神情微微一僵,目光中带着几分错愕,望向薛散。 檀深也怔愣半瞬。 却见薛散微微一笑:“你有你的用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檀深虽仍不解其意,却也不再多问,只垂首应道:“是,谨遵大人安排。” 檀深虽未学过宠物侍奉的规矩,但毕竟是在豪门长大的少爷,并非没有见过世面。 像公爵这般等级的贵客午后将至,他从清晨开始准备,其实已算晚了。所幸他今日不过是个作陪的角色,倒也不必过于紧张。 回到院中,王小木赶忙为他挑了一身见客的衣裳。 听到檀深没学过宠物陪侍的规矩就要接待公爵这样的贵客,王小木深吸一口气。 他好歹是个男仆,对这方面多少懂一点,便赶紧把自己知道的零零碎碎说给檀深听。檀深虽然也是个外行,可光靠常理和经验推断,就觉着王小木讲的很多细节都不太靠谱。 他想了想,最后只说:“既然伯爵都说了不用学,那我们也别费神了。” 王小木却很紧张,心想:伯爵也是个泥腿子出身,大概也不懂其中的门道。说到底还是出身拖了后腿,如果他有贵族血统,凭他的功劳,怎么也该封个侯爵了。也是可惜了。 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说出口,只好委婉地提醒:“见别人倒也罢了,可今天这位是公爵……” “我明白,我会小心的。”檀深会意道,“到时候,我尽量少说话。” 少说话,就少出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在王小木忧心忡忡的目光下,檀深上了来接应的弹珠车。 车身光滑透明,映着庄园里流动的风景。檀深靠在窗边,任由思绪飘远。 他不去学宠物的规矩,一来的确是觉得临急抱佛脚没用了;二来,却也真的是因为了伯爵那一句“不用学”。 回想起来,自从被买下后,他就没被安排过任何宠物课程。起初只当是伯爵不拘小节,现在细想,这恐怕是伯爵有意为之。 “我身上一定有什么特质吸引了薛散,让他对我比对旁人有更多的耐心。”檀深脑子里再度转起这个念头,“但那到底是什么呢?” 他被带去了会客室。 一进会客室,他就听到了兰生带动的欢声笑语。看来,他的确是在这样的场合如鱼得水,更衬托得檀深如同一块木头了。 檀深缓步上前,终于看清那位新任公爵的侧脸——也在一瞬间认出了对方。 策景,这个名字在贵族圈里几乎无人不晓。他是少帝的伴读,从小一起长大,与皇帝情同手足。 自然,他也非常年轻。 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却也十分雍容,他身穿一件墨绒银纹的立领礼服,剪裁极尽优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姿。灯光下,他微卷的黑发泛着暗蓝色的光泽,一双翡翠色的眼珠如同深潭。 这样的公爵大人自然引人注目。 然而,真正让檀深无法移开视线的,是公爵身旁的人。 那显然是公爵的宠物,穿着极为扎眼——一袭华丽至极的蛋糕裙,裙围宽达七八米,整个人宛如一个巨大的粉红奶油蛋糕,仅是静坐在沙发上,就占去了大半边位置。 然而,这条甜美淑女的裙装之下,包裹着的却是一具一米八高的成年男性身躯。那张脸更是俊美得极具攻击性,高鼻深目,一双深黑色的眸子冷峻如寒星,与周身那甜腻过盛的装扮格格不入,形成一种暴烈的视觉冲撞。 檀深一时怔住,居然都忘了行礼。 策景公爵却并未怪罪,反而微微一笑,翡翠色的眼眸里流转着珍宝般的光泽:“你就是小蛋糕的弟弟。” 第12章 “小蛋糕”三个字入耳,檀深瞳孔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这个称呼,指的竟是他的长兄。 不错,眼前这位身着华丽裙装的高大男子,正是檀深的长兄,昔日的檀家大少爷檀渊。 在与檀渊目光相接的瞬间,檀深耳边仿佛再度响起伯爵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你有你的用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的用处,难道就是这个? 兰生眼波流转,将檀深的失神尽收眼底,唇角一勾,轻笑道:“檀家兄弟久别重逢,真是感人至深。檀二少爷,你怎么不说话?难道……不高兴吗?” 檀深双唇紧抿。他明白此刻该说些得体的话,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句违心的客套也挤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一直沉默的檀渊却开腔了。 他的嗓音仍如记忆中那般沉稳低哑:“这就是你提过的宠物学院高材生?”他眼尾淡淡扫过兰生的方向,“这学院的培养标准,是专攻聒噪的犬科么?” 他语态还是冷冷的,仿佛还是从前那个大少爷,只是配上这一套蛋糕裙,显得令人惊奇。 策景公爵闻言纵声大笑,伸手亲昵地刮了刮檀渊高挺的鼻梁,随即瞥向兰生,目光骤冷:“滚出去。” 兰生浑身一颤,脸上血色尽褪,慌忙告罪,踉跄着退出了客厅。 眼见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檀深心中五味杂陈,一时更不知该如何自处。 薛散适时转向他,温和一笑:“别站着了,我看着都怪不自在的。你们兄弟许久不见,去院子里走走说说话吧。” 檀深没想到竟完全不需要他陪侍,微微一怔,随即松了口气,躬身行礼:“是,多谢伯爵大人。” 策景朝檀渊微微颔首:“你也一起去吧。” 檀渊慢吞吞地从沙发上起身,这倒不似故作姿态,实在是那繁复的蛋糕裙束缚太大,行动极为不便。 他单手提起裙撑,目不斜视地走向檀深。待他在面前站定,檀深才蓦然察觉:兄长现在比自己高出近半个头。 但他们明明是一般高的。 这么说来…… 兄长还穿了高跟鞋…… 檀深强自压下心头的震动,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与檀渊一同走出会客室,来到庭院。 穿过长廊时,遇见的仆从们无一不认出这位昔日的檀家大少爷,个个惊得忘了礼仪,怔怔地盯着那袭华丽的裙装,以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俊美面孔。 庭院中,风景如昨。 然而,从来西装革履的俊朗大少爷,变成了“小蛋糕”。原本他就身材高大,此刻踩着高跟鞋,裹在层层叠叠的华丽裙撑里,在草坪上俨然一棵涂满奶油的圣诞树。 檀深心想:穿着高跟鞋在草坪上不好走,应当提议找个地方坐下休息。 却见檀渊径自停下脚步,裙摆微动——两只缀着蝴蝶结的粉红高跟鞋,便从翻涌的裙摆下甩出,滚落在了青翠的草叶间。 檀深:……我那仪态出众的哥哥居然会当中踢掉鞋子光脚踩草地。 不过,想到他都穿蛋糕裙了,好像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檀深轻咳一声,低声问道:“哥哥,你……这些日子过得还好吗?” “当然。”檀渊语气平静,“你没看见么?我希望策景做什么,他就会做什么。” 檀深立即反应过来:“所以这次来访……也是你的意思?你是为了见我……” “不错。”檀渊坦然承认。 然而,檀深看着檀渊身上这套公主裙,他相信,这绝不是檀渊自己希望做的事情。 他垂眸道:“但长兄也受委屈了。” “你在说什么?”檀渊淡淡瞥他一眼,“想从别人身上得到什么,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连日积压的闷气在檀深胸中翻涌,他忍不住追问:“无论代价是什么?” 檀渊目光沉静:“这个得你自己去衡量、协商。” 脱下高跟鞋后,檀渊走得轻快许多,蛋糕裙在他脚下晃荡,如同草莓奶油的波浪。 檀深跟在他背后,看着他从容自若的模样,心中不禁感慨:没想到哥哥真的能在这样的境遇里游刃有余。 想起檀渊“从今开始要记住自己的身份”这句教诲,檀深又佩服又惭愧:“我似乎做不到。” 这话没头没尾,但檀渊瞬间听懂了。 他转过身,目光敏锐地看向檀深:“怎么,你难道真被那个叫兰生的压得抬不起头?” “那倒没有。”檀深摇头,“虽然我也不得宠,但隐约能感觉到……比起兰生,伯爵还是更偏向我几分。” 檀渊淡声道:“自然。来这之前,我就猜到薛散会更喜欢你。” 檀深不由得一怔:“……为什么?” 第10章 初吻 檀深难以理解,檀渊怎么能未卜先知,猜到薛散更喜欢自己? “哦,这不是很简单的道理吗?”檀渊的语速缓慢,“兰生是公爵强塞给他的礼物,而你是他不惜重金求得的‘藏品’。正常人都会更珍视后者。” “的确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檀深唇边掠过一丝苦笑。 檀渊道:“你很不喜欢这个道理?” “不能这么说。我只是……”檀深看着檀渊,半晌终于还是决定说实话,“很惊讶你已经这么擅长物化我们自己了。” 檀渊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从来不愿意物化自己,我只是很乐意从对方的角度看问题而已。” “嗯?”檀深一愣。 檀渊解释道:“我只是在审时度势,这个时候用这个角度会更适合。但我也希望你和我一样明白,无论付出多少尊严为代价,我们最终还是得明白,怎么样坚持做自己的主人。” 檀深听得似懂非懂,眼底还凝着一片茫然。 檀渊望入他眼中:“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打算”二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檀深心里激起圈圈涟漪。他非常明白,自己这些时日不过是随波逐流,从未真正思索过前路。 檀深有些愧疚:“我……” “没事。”檀渊没生气,也没失望,只是很平静地接受了,“这样也挺好。你就在这过你的安生日子。我看这庄园挺清净,人事也不复杂,正好适合你。” 檀深怔了一瞬:“可是……我到现在还没有正式侍奉过伯爵。” 檀渊终于露出一丝讶异:“哦?”他沉吟半晌,恍然道,“我明白了。是这种被‘闲置’的状态,让你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檀深微微一顿:“也许吧。这是我人生第一次不知道自己努力的方向是什么……” “别担心。”檀渊的语气温和笃定,“或许在你看来是‘空白’,但这片空白恰恰是你的优势。” 檀深一怔:我的优势……在于我的“空白”? 话锋一转,檀渊侧身看向檀深:“不过,眼下倒真有个麻烦,恐怕得劳你费心照看一二。” 檀深一怔:连兄长都觉得棘手的麻烦,由我来照看吗? “那是什么?”檀深问。 檀渊正想解释,余光却瞥见策景公爵和薛散伯爵已经从不远处走过来了。 他便抿抿唇:“你很快就会知道。” 策景公爵看到草坪上掉落的那双高跟鞋,嘴角勾起笑容。他俯身将它们拾起,又抽出胸前的口袋巾,细致地拂去鞋面上沾着的草屑。 “不穿鞋子走路,可不符合你檀家少爷的身份啊。” 他拿着擦好的鞋子,缓缓走到檀渊面前。 檀渊神色未变,从容地在身旁的长凳上坐下。层层叠叠的纱制裙裾如水波般漾开,从中缓缓伸出一只穿着纯白蕾丝袜的脚。 策景自然地单膝点地,托起那只脚,带笑将高跟鞋为他穿了回去。 看着这个景象,檀深震惊了一瞬。 倒是薛散神色如常,脸上还带着打趣的笑容:“你看,公爵大人可是十分看重令兄啊。” 檀深嘴角勉强牵动了一下,心底有个声音在冷笑:这也算是“看重”?那你希不希望皇帝这样“看重”你? 但檀深还是知道自己的身份,便面无表情地附和道:“真是令人感叹。” 薛散见檀深板着一张脸,硬生生挤出句僵硬似楼兰古尸的奉承话,也实在是忍俊不禁。 看到薛散突然发笑,檀深有些意外,满脸茫然。 “时候不早了。”策景把檀渊从椅子上扶起来,“我们也该回府了。” 薛散看了一眼檀渊的脸,说:“看起来檀大少爷也很累了。” 檀深看着,心里却很清楚:哥哥这个表情不是累,是烦。 薛散刚迈出两步,策景却含笑回首:“不必远送。你也该多陪陪自己的宠物。”他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檀深,“瞧着,也是个需要精心呵护的娇贵品种。” 薛散顿住足,笑道:“我当然会照顾好他的。” 第13章 说着,薛散伸手环住了檀深的腰。 看起来,薛散和策景的交情不错,他真的并未远送公爵,甚至连最基本的躬身礼都省去了。 他就这样一手自然地环在檀深腰间,另一只手随意挥动着,与策景作别。 这是檀深第一次被薛散……或者说是任何男性这样触碰,而且是如此的猝不及防。 那只手的存在感如此鲜明,透过衣料传来不容忽视的温热与力道,将他定在原地。 直到策景和檀渊坐上了弹珠车,一骑绝尘地消失在视野里,薛散仍然环住檀深的腰。 但他的神情自若,目光依旧落在远处,仿佛并未过多关注檀深,那只手只是偶然搁在那里,又恰好忘了收回。 被牢牢环住腰身的檀深,却远没有看上去那般从容。 手臂的力度隔着衣物传来,仿佛他身上多了一重枷锁。 他的身体又自然而然地紧张起来。 只要被薛散触碰,心口就会飞快跳动,这一次尤为强烈。 心跳快得发慌,而身体却难以抗拒地想要向那热源靠近,仿佛某种神秘的引力在牵引着他坠向薛散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薛散终于转过头来。 薛散比檀深还高一些,所以他们此刻并肩而立,薛散是要俯首看他的。 低着头的薛散,几缕发丝在额前飘荡,配上垂落半掩的紫眸,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忧郁深邃。 檀深一时怔住,不自觉地陷进了那片暮紫色的凝视里。 察觉到檀深的失神,薛散笑了笑,问他:“我发现,你好像很喜欢盯着我的眼睛看?” 檀深耳廓倏地染上薄红,面上却仍维持着平静:“是我失礼了,请您见谅。” “不必在意,我生长的地方没有这些忌讳。”薛散笑意更深,“不过我听说,在你们这样的世家,直视双眼是不合礼数的?” “倒也不是因为这个。”檀深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向脚下的草坪,“只是我们平日多用虹膜认证权限,习惯佩戴眼镜来隔绝信息。久而久之,便不太适应与人直接对视了。” “原来如此。”薛散了然,“我也注意到,你们似乎总是戴着眼镜。不过多是虹膜接触片,像你这样戴传统框架的,倒是不多。” “的确是这样。”檀深点头,托了托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虹膜片太贴了,摘与戴,界限总有些模糊。而框架……你清楚地知道它存在,也知道何时该取下。这样感觉会更实在一些。。” 薛散微微点头,又道:“不过我记得,你曾在帝国军校上学?那里头的体能训练和实战演练怕是少不了。戴着框架眼镜,总归不太方便吧?” 檀深颔首:“如果在体能实战之类的课程上,学校会给我们配备轻便稳固的护镜。” “明白了,”薛散笑了笑,“你们贵族即便打仗的时候也要戴眼镜呢。” 薛散闲聊般的语气让檀深不自觉地放松了几分。 放松下来后,檀深才隐约意识到,自己其实是享受与薛散这样闲聊的。 然后,他深呼吸几下,强行忽略心跳过快带来的危机感,他明白到,自己的身体也喜欢薛散的触碰。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新鲜得令他既雀跃又无措。 这感觉让他想起多年前第一次驾驶战甲时的体验。起初是紧绷与不安,可当机身终于冲破云层,在阳光下平稳翱翔时,只剩下纯粹的自由与悸动。 此刻,薛散手臂传来的温度,竟也让他体会到了类似的、令人心悸的畅快。 他想:他应当不是一个害怕冒险的人。 既然如此,他是不是该试着,去享受这全新的体验? 他的思绪尚在云端漂浮,薛散的话音却轻柔地将它拉回:“即便是面对家人和挚友,也不会摘下吗?” “大部分时候,是的。”檀深回过神来,回答道,“既然戴上了,也不太会特别想要脱下来。就跟衣服一样。” “就跟衣服一样……”薛散笑了笑,想起第一次见檀深的时候,他突然脱了檀深的眼镜,檀深的表现,的确像是被突然脱了衣服一样。 檀深不明白薛散在笑什么,但他发现自己很喜欢薛散这时候的笑容。 薛散常常在笑,可多半是那种漫不经心的、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此刻的笑意却不同,更真实,也更松弛。 “那在什么情况下,你们才会摘下眼镜呢?”薛散含笑问道,不等檀深回答又补充,“不是独处的时候——我是说,在他人面前。”他略作沉吟,“当然,看眼科医生、调配眼镜这类情况也除外。” 排除了这些日常情况后,檀深变得有些苦恼,蹙眉思索半晌,说:“除了那些状况……” 作为一个健全的社会人,他很快想到了一个合乎情理的场景——只是这个答案刚浮现在脑海,就让他原本已恢复如常的耳根,再次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檀深不自觉地侧过脸,熟悉的失重感再次席卷而来,一如他驾驶战甲冲破云层的那一刻。 他指尖微蜷:“大概……是在约会的时候。” “哦,原来是这样。”薛散会意,向前倾身。距离的缩短让他眸中的暮紫色愈发浓重,“那么现在,应当算是可以摘下眼镜的场合吗?” 檀深有片刻的怔忪。 心跳如擂鼓般在胸腔里震荡,他望着那双紫色的眼睛,仿佛穿越厚重云层,终于得见天际最后一抹真实的霞光。 在理智厘清这举动的含义之前,他的指尖已轻轻触上镜架,将那副金丝眼镜,缓缓摘了下来。 眼镜被摘下的瞬间,世界仿佛被骤然抽走了声音。 那双紫眸猛地逼近,如同铺天盖地的夜色,蛮横地侵占了他全部的视野。温热的呼吸交错间,带着独裁者般不容抗拒的气势,一个滚烫的吻已经重重落了下来。 世界在刹那间失重,感官却变得无比清晰。 檀深的脊背倏然绷紧,如同被电流击穿。 理智在脑内尖啸着“危险”,推拒的念头却在他抬起手的瞬间,被唇上灼人的温度彻底熔化。那是一个带着明确占有欲的烙印,蛮横、深入,几乎要攫取他的呼吸。 薛散的手不知何时已牢牢扣住他的后颈,力道不容挣脱。 指腹却在他耳后,泄露出与这强势侵略截然相反的、缱绻的摩挲。 第11章 兄长的委托 陌生的战栗从脊椎窜起,檀深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呜咽,那不像抗议,反似投降。原本抵在对方胸前的手,不自觉地揪紧了薛散的衣襟,如同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 一吻暂歇,两人呼吸皆乱。 薛散稍稍退开毫厘,暮紫色的眼眸深不见底,紧锁着檀深失焦的双眼。 他的拇指轻轻揩过檀深的下唇。 那触感太轻,反而像另一种更隐秘的亲吻,在他滚烫的皮肤上唤起一阵虚幻的酥麻. 檀深几乎要产生被再次吻住的幻觉。 他下意识地闭了闭眼,试图稳住呼吸。 薛散的声音响起:“檀二少爷,你的眼镜掉地上了。” 檀深眼睫一颤,被这句话从梦境拉回现实。 他仓促地垂下视线,看到金丝眼镜躺在草地上。 刚才那个吻所带来的所有灼热与战栗,在这一刻急速退潮。 他立刻弯腰将眼镜捡起,并迅速戴上。 世界的轮廓瞬间变得清晰、规整,却也重新隔上了一层冰冷的距离。 薛散眼眸里流转的情绪,似乎也被镜片过滤得不再那么具有穿透力。 檀深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姿态恢复了日常的优雅从容。 但他心知肚明,自己并非真的恢复了镇定,他只是迫切地需要这一层“盔甲”,来应对眼前这个轻易将他防御瓦解的男人。 薛散望着他重新戴好眼镜的模样:“我送你回去吧。” 檀深微微一怔,有些疑惑:“送我?” 檀深这辈子第一次听讲他走回房间是需要人“送”的。 “就是一起步行回去的意思。”薛散解释道,“如果你不嫌这段路疲惫的话。” 檀深想:他可以进行高强度的定向越野、跑完全程马拉松甚至孤身横渡寒冷海峡,他实在想不出,这段走回院子的平缓路程,能有什么令他感到疲惫的可能性。 不过他也明白薛散为什么会这么提议。 一般不了解檀深的人,都会将他视作洋娃娃一般的存在。 或许是因为他出身檀家,是众人眼中需要捧在手心的少爷;又或许只是因为这张过于白皙清俊的脸,总让人先入为主地为他贴上了“脆弱精致”的标签。 对此,檀深也不会做出任何辩解。 薛散与檀深并肩走在蜿蜒的小径上,两旁是精心打理的花草树木。 薛散信手向旁一指:“那就是你上次提起的紫杉树吗?” “是的,”檀深的目光随之望去,声调平稳,“那也是一棵紫杉。” 第14章 薛散端详着树木苍劲的轮廓:“看来你的祖辈很喜欢紫杉。” “是的,我的爷爷生前很喜欢这种植物。”檀深的回答依旧简洁,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而不是自家早已易主的故园旧景。 薛散对檀深这种态度一直感到很有趣,也很好奇。 他有些不明白檀深为什么能如此平淡地接受这种悲剧般的转变。从云端跌落,却仿佛只是踏下一级台阶。 但他也没有问出来,这样的问题,即便对他这样的人而言,而太不礼貌了。 他只是淡淡问了一句:“那么,你呢?” 檀深侧过首,像是不明白:“什么?” “你呢,你喜欢什么植物?”薛散问他。 檀深沉吟了一会儿,说:“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 “哦,这样。”薛散点点头。 檀深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抬眸看着紫杉的枝叶,他刚刚说谎了。 他当然有偏爱的植物。 他喜欢紫鸢尾。 从前,家里人宠他,特意为他栽种了一大片。 那时,作为家中的二少爷,他的卧室就在主楼。只需从阳台俯身,便能望见恣意盛放的紫色鸢尾丛。 现在想来,那鸢尾丛和暮色融为一体时的蓝紫,很像薛散的眼睛。 他们并肩走到回了庭院外。 望着闭合的院门,檀深秉持着旧日的待客礼仪,客气道:“伯爵若是不介意,可愿赏光进来喝杯茶?” 听到这句话,薛散忍俊不禁。 檀深不明所以地望向他。 薛散敛去几分笑意,解释道:“你这样的贵族少爷或许不太清楚,在我们寻常人的社交习惯里,在约会之后发出‘进门喝杯茶’的邀请……该怎么说呢?”他略作沉吟,才说道,“其含义,大抵就等同于你们贵族在约会时,主动摘下眼镜。” 听到这句话,檀深的嘴唇仿佛又开始发烫了。 他耳朵染上红晕,声音却竭力平静:“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薛散答得轻松,语气里没有半分怀疑或戏谑。 然而,这句过于爽快的谅解,却让檀深蓦地一怔。方才涌上面颊的灼热感迅速消退,紧随而上的是一阵莫名的空茫。 仿佛某种隐秘的期待才刚刚冒头,就被对方轻飘飘地接住,又原封不动地放了回来。 薛散朝他挥挥手,然后利落地转身而去。 檀深怔在原地半晌,才转身走向院门。 院门识别到他的存在,自动打开。 他一踏入院子,就见王小木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讪然:“二少爷,您回来了。” “怎么了?”檀深停下脚步,看着王小木异样的神色上,心下明了,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院子里定然发生了些什么。 王小木低声说:“之前王二被换下,顶替的男仆到了。” “嗯,这有什么问题吗?”檀深随口问道,心思仍有一部分停留在方才与薛散分别的院门外。 王小木面带难色,悠悠一叹:“来的是……是三少爷。” 檀深蓦地一怔,思绪被彻底拉回:“三少爷?” 王小木说道:“是公爵府送来的。” 听到“公爵府”三个字,檀深突然意识到:难道……这就是兄长说的,要我帮忙照管的“麻烦”? 说着,王小木双手抬起,递来一封信。 在无纸化已成绝对常态的2477年,别说以纸传书,大多数人甚至已到了提笔忘字的程度。也正因如此,一封手写的信函,是一种高阶的奢侈,专属于某个特定的阶层。 檀深展开了信纸。 纸片里说的话非常简短,传递的意思却很简单明白。 原来,在檀深被卖入伯爵府的同一天,檀渊也被卖入了公爵府。比起檀深,檀渊显然更能适应新的身份,并从中获得便利。 不过几日,他便成功说服公爵,将三弟檀汶也接了过来。只不过,檀汶并非以“宠物”的身份,而是作为檀渊的贴身男仆。 至于为什么要把檀汶转让给檀深,檀渊写得比较隐晦: “这或许是我的武断评判,但我认为伯爵府的环境更为和睦安定。反观我自身,在公爵府中实无余裕照料我们那位被宠坏的幺弟。 但你必须谨记:若他当真为你带来巨大困扰,你有权任意处置,无人会因此苛责于你。 倘若你终究于心不忍,亦可联系我。由我来处理此类情况,再合适不过——我从不缺乏必要的冷酷。” 檀深看完信,无奈地轻叹一声,将信纸仔细叠好收回信封。他转向王小木:“人在哪里?” 王小木赶忙躬身回答:“三少爷他——” “哪里还有什么三少爷?”檀深淡淡打断“他是以男仆的身份被送来的。你既然是这院子的男仆总领,便是他的上司。以后,直呼其名即可。” 王小木先是一愣,随即迅速收敛了所有为难的神色,腰杆挺直了些,以一种清晰了许多的语调应道:“是的,二少爷。” 听着这句“二少爷”,其实檀深也不太得劲。 他显然也已经不是这个庄园的二少爷,但要让王小木改口的话,他又不免陷入困扰。 因为他实在想不出什么称呼适合今日的自己。 第12章 檀深自荐 檀深回房,和檀汶见面了。 这些日子下来,檀汶人看着倒没消瘦,只是那身粗糙的男仆衣服套在他身上,怎么看都显得别扭。他一见檀深,就一脸慌张无奈:“二哥,你在这儿日子好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檀深道。 “但我担心……”檀汶迟疑道,“大哥在公爵府受尽委屈,二哥你在这里是不是也……” 檀深无由来一阵尴尬,并未直接回答,只是板着脸说:“你知道大哥为什么把你送过来?” 檀汶一怔,撇了撇嘴:“是我给他添乱了。” “不许撒娇。”檀深心下无奈,但还是板着脸,“这儿可不是家里了,你要是乱来,我也救不了你。” 檀汶垂着头,声音细若蚊蚋:“我知道的……我以后再也不会添乱了。” 听到素来不知天高地厚的檀汶这么低声下气地保证“再也不添乱”,尤其是那一个“再”字,檀深就眉心一跳:这到底是给大哥添了多大的乱? 经过冷静的观察,檀深得出了一个确凿的结论:檀汶必定在公爵府闯下了大祸,并且严重地牵连了长兄。 否则,以檀汶的性子,绝无可能如此顺从。 他不仅毫无怨言地接受了所有安排,甚至甘愿入住男仆房,与他人共居一室。在承担杂役时,也未曾流露半分不满。 这一切反常的乖顺,其根源并非认命,而是源于一种试图弥补什么的愧疚。 可檀汶到底闯了什么祸,他自己不肯细说。 看檀渊在信里也含糊其辞,檀深就没再追问。毕竟这事涉及公爵家的隐私,他不好打听太多。 不过,即便事情严重,程度也有限。 若真犯了不可饶恕的大错,檀汶绝不可能毫发无损地站在这里。 阳光正好。 因不被允许踏出院门,檀深只能坐在庭院的藤椅上享受这片暖意。他啜了一口冷饮,示意檀汶在身旁坐下。 檀汶坐下后,望着天色提议:“今天天气这么好,我们去林道逛逛吧?” 檀深淡淡道:“没有宣召,我不得出门。” “什么?”檀汶脸上闪过诧异,“大哥还总说伯爵宽厚……我看他比公爵还不近人情。大哥在公爵府时,至少行动自由,莫说是出房门,就是要离开庄园,也不过是知会一声的事情罢了。” 这回轮到檀深惊讶了,心想兄长还真的有办法。 但他却没表现出来,只是对弟弟教诲道:“你也是见过养宠物的人家的,能散养的从来都是少数。” “那是宠物狗宠物猫,不会说话。人却不一样。”檀汶侃侃而道,“你为什么不跟伯爵协商呢?大哥想要什么,都会跟公爵协商。公爵大多数情况下都会同意。” 檀深沉默半晌,苦笑道:“你难道没察觉我和大哥处境的差异吗?” “嗯?”檀汶一怔。 “他深受宠爱。”檀深顿了顿,“而我,十天半月也见不到伯爵一面。” 檀汶闻言蹙起眉头,半晌才不甘道:“难道你真比不过那个兰生?简直难以置信!他连你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伯爵的品位居然这么糟糕?要我说,平民出身的人就是……” “慎言!”檀深脸色一沉,厉声打断。 檀汶自知失言,立刻低头猛吸了几口冷饮,不敢再吭声。 檀深捏捏眉心,心想:怪不得兄长说他是一个需要照管的麻烦…… 就在这时候,院门打开,王小木和两个男仆领取物资回来了。 原本使用机器狗配送也无不可,但檀深坚持让仆役亲自前往。他深知,在这看似便利的时代,人力往来才能带来机器无法传递的讯息。 第15章 他固然享受院中的宁静,却更明白绝不能让自己活成一座孤岛。 果然,王小木又带回了新的风声。 待两名男仆进了屋,王小木便凑近檀深身边,压低声音道:“二少爷,兰生那边又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檀深眉头一蹙。 自从上回被公爵申斥之后,兰生着实安静了一段日子,终日闭门不出。没想到这才没过多久,竟又按捺不住了。 王小木压低声音,将打探到的消息和盘托出:“兰生不知从哪儿得了信儿,知道伯爵受邀参加一场狩猎宴会。他盘算着这类场合通常能带上宠物,便已经主动向伯爵自荐,希望能跟着去。” 檀深指尖抵上眉心,揉了一揉。 一旁的檀汶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好奇道:“哥哥,难道你也想去吗?” 檀深心中一紧,转眼问他:“换做你,你会想去吗?” “从前是绝不愿的。”檀汶答得飞快,没有半分犹豫,“那时我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自己不仅不再是贵族,甚至……连个自由身都不是了。要我以奴仆的身份,出现在社交场上,还不如直接杀了我。” 檀深闻言默然。 “只不过,现在也不同了。”檀汶摇摇头,“事已至此,再想那么多也没有意义了。一直关在屋子里也怪闷的,不如出门逛逛,散散心呢。” 看着檀汶一派天真的表情,王小木微微一叹,对檀深低声说道:“二少爷,有句话小的不知当说不当说……” “但说无妨。”檀深抬眸。 王小木压低声音:“自从公爵上次来过,您虽然还没有被‘垂青’,但待遇都提了上来,兰生也收敛了。若您确实做不来逢迎的的事情,像现在这样安稳过日子,也不失为一个明智之举。” 檀深放下手中的玻璃杯,看着未融的冰块在杯底渗出冰冷的水痕。 类似的话,檀渊也说过。 伯爵庄园人事简单,那个兰生虽然张牙舞爪,但其实不足为虑。在这座封闭的院子里,与世无争地生活下去,似乎是可行的。 只不过…… 他猛地再次举杯,冰冷的杯沿触及嘴唇的刹那,那个滚烫的吻的记忆竟如此鲜明地复苏了,灼烧着他,让他无法安于现状。 他将口中未化尽的冰块挪到后槽牙,狠狠一咬,咯吱作响的寒意酸得人牙根发麻。 王小木未等到檀深的回应,却听檀汶讥讽道:“怎么,你怕了那个兰生?听说他扇了你俩耳光,就把你的脾气打没了?” 王小木苦笑:“您说笑了,我一个下人,本来也没什么脾气可言。” “你不敢去,我陪哥哥去!”檀汶哼道。 王小木一惊:“这……还得看二少爷自己的意思吧。” “我去。”檀深牙关陡然一紧,将残冰咬得咯嘣一声,碎响清脆。 王小木闻言一怔,随即垂下头:“我明白了。” 不过,要怎么向伯爵自荐,也是个问题。 檀深不像兰生那样可以自由出入庭院。王小木立刻提议:“我们可以像上次一样,通过沈管家联系伯爵。” 檀深却轻轻摇头:“这次,我想直接把话递到伯爵面前。” “为什么?”王小木有些不解。 檀深没有解释。 但他心里清楚——他想证明些什么。证明自己在伯爵心中的份量,或许比前几日,要沉了一些。 檀深睫毛一动,对王小木说:“或许,我可以传信给他。” 王小木一怔:“传信?可是我们没有伯爵的电子邮箱地址。” 檀深笑了:“你可真是无纸化时代的受害者。我们连他的门牌号都摸到了,还需要考虑电子邮箱地址吗?” 王小木愣了愣,脑子这才转过来:“您是指写纸质的信件?” 这倒不能全怪他,他长这么大就没写过纸质信,“写信”这个词在他脑海里,条件反射就是电子邮件。 檀深回到房间,展信纸,提笔书写。末了,他习惯性地拿起常用的香水,在纸页上轻轻喷洒了几下。 待香雾散去之后,檀深才回神:“这样的做法,在他看来是否有几分暧昧?” 他把香水瓶放回案头,心跳微微加快:但一点点暧昧,好像也没有什么太大坏处。 尽管心跳未平,他的神色却依旧静如止水。 王小木等人自然看不出任何端倪,在他们眼中,二少爷仍是那位清冷矜贵的少主人。 檀深从容地将信封好,递给王小木:“务必确保这封信,直接交到伯爵手中。” 王小木面露难色:“这一点……我恐怕难以保证。即便我能进入主楼,也未必能亲自面见伯爵。最有可能的是,由主楼的仆役代为转交。” 檀深默然片刻,眼中掠过一丝决断:“那你就坚持。” “坚持?”王小木一怔。 “对,”檀深语气坚决,“你就说这是我的要求——我必须确认信件被亲手送达。” 王小木仍觉为难,低声道:“可是……” 显然,在王小木看来,自家这位进府这么久了,莫说留宿了,就是和伯爵见面,次数也都屈指可数。 这样的人,与其说是“宠物”,倒不如说是“失宠人物”。 他一个失宠者的贴身男仆,人微言轻,凭什么在主楼大放厥词,非要面见伯爵不可? 若真硬着头皮去贯彻二少爷的命令,等待他的,恐怕只有羞辱甚至责罚。 第13章 肤浅的乐趣 看着王小木的为难,檀深轻轻蹙眉。 就在这时候,一把清脆的声音响起:“别磨叽了,我去吧。” 王小木惊讶地看过去,见到檀汶一脸无所谓的。 檀汶风风火火地拿着信走出去了。 卧室里剩下王小木和檀深二人。 檀深静坐椅中,目光投向窗外景致。王小木却有些不安,忍不住开口:“让三少……让小汶去送信,真的合适吗?” “不用担心,他认得路。”檀深淡淡道。 “二少爷,您知道我担心的不是这个,”王小木语气里带着苦恼,“我是怕他到了主楼,万一遇上什么状况,他那性子……会不会直接跟人起冲突?” “他说自己已经有些长进了。”檀深垂眸,“正好验证一下。” 王小木叹气:“既然二少爷有自己的考虑,那小的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尽管檀深发了话,王小木内心的忧虑丝毫未减。 他认定,主楼的男仆肯定不会把檀汶放在眼里。他们势必会拦下他,用高人一等的语气盘问他,甚至故意刁难,让他当众出丑。他几乎已经预见到檀汶将面对怎样的难堪场面。 而檀汶那样骄傲的性子,从小被捧着长大,如今却要被从前瞧不上的下人奚落,他会是什么反应? 是不是会当场爆发? 如果是,那就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王小木焦躁地踱了几圈,心里越来越没底,终于忐忑不安地向檀深开口:“这去了都快半个钟头了,一点动静都没有……二少爷,要不我过去看看情况?” 檀深淡淡道:“庄园太大,光来回都要半个钟头。” 王小木也不好说什么了。 就在他的焦虑几乎达到顶点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听这动静,绝对是檀汶。 因为受过训的男仆,绝不会这样踢踢踏踏地走路。 檀汶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个精致的果篮,里面满满当当地装着葡萄和苹果。 王小木看得一愣:“信呢,送到了吗?” “当然送到了。”檀汶笑得一脸灿烂,“我瞧见伯爵屋里摆着这些水果,看着特别新鲜,就顺口说了句‘我哥哥肯定爱吃’。没想到伯爵听了,直接让人装了一篮让我带回来。” 檀汶顺手捞起 一个苹果,毫无贵族仪态地大咬一口,含混不清地赞叹:“唔,好吃!尝一口就知道时令货!” 檀深看着满满当当的鲜果,心中腾起一种奇怪的感慨。 在这个时代,任何未经合成的天然食物都十分昂贵,时令水果更是如此。 以檀深目前在府中的地位,他的日常用度里根本不会配备这样的奢侈品。这清甜的滋味,对他们兄弟俩来说,确实已经久违了。 檀深抬眸问檀汶:“这一趟还顺利吗?” “顺利啊。”檀汶爽快答道,“伯爵答应会带上你。我还特意跟他说,千万别带兰生去!” 王小木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这种话你也敢直接说?!” “我又不是傻子,怎么会直接说呢?”檀汶咔嚓咬了一口苹果,得意地补充,“我说得很委婉,很有艺术的包装。” 王小木好奇追问:“你是怎么个包装了?” “我告诉伯爵,兰生那样子一看就不会骑马,去了怕是要摔死。我这么说,可全是出于对他的‘关心’啊。” 第16章 王小木:……这可真委婉啊。 檀汶又咬了一大口苹果,道:“伯爵觉得我这建议挺贴心,当场就同意了。” 王小木倒是无话可说了。 毕竟,他们的目的的确是达到了。 狩猎队伍出发那日,庄园门前阵仗惊人。 十余辆飞行车如钢铁洪流般排开,上空还有三架静音旋翼机低空盘旋,螺旋桨搅起的气流将草坪压出层层波纹。 檀深立在乌泱泱的随行人员中,身形清瘦,像洪流边一株随时会被卷走的芦苇。 他抬眼望去,只见伯爵稳步走向车队。众人如众星拱月般将他护在中央,离檀深非常、非常远。 檀深甚至看不清他完整的背影,只能从人墙偶尔晃动的缝隙间,瞥见一抹深色衣角在风中微动,转瞬又被严实地遮挡。 尽管队伍是如此的庞大,但檀深只被允许带一名随从,而他选择了檀汶。 檀汶站在兄长身侧,有些不适应地抬手掩了掩鼻子,低声抱怨:“这里好挤……我们该不会连专车都没有吧?” “在你坚持要跟来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是这样。”檀深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檀汶抿了抿嘴唇,没再作声。 负责队尾调度的组织者忙得满头是汗,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他一眼瞥见还僵在原地的檀深兄弟,顿时没好气地啧了一声,挥手催促:“请快上车!” 虽然用了礼貌用语,但不耐烦还是溢于言表。 檀汶脾气也算长进了,没有跟他争辩,瞥向组织者指示的那辆龟壳飞车,立即皱眉。 檀深淡笑道:“你看,我们还是有专车。” “这种车又小又闷,还不如跟别人挤大车呢。”檀汶无语了。 檀汶按下按钮,龟壳状的顶棚缓缓打开,露出内部逼仄昏暗的空间。他没好气地将行李一把扔进车内,随即利落地跨步跳了进去。 檀深并未计较这位“男仆”没有让自己这个“少爷”先上车。 只不过,在上车之前,他忍不住再度抬头,看向伯爵的方向。 在车队的最前方是伯爵的专车。与其他车辆截然不同,它通体由哑光黑的特殊合金铸造,线条冷硬流畅,透出绝对的威严。 车门滑开,伯爵在众人的簇拥下正要踏入车内。 檀深静静望着,等待那道身影消失在车门内。 然而,就在此时,伯爵的脚步却突兀地一顿。 隔着层层叠叠的人墙,檀深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更无从知晓究竟发生了什么。 下一秒,人群毫无预兆地向两侧分开。 仿佛有无形的权杖划开沙盘,密集的人流如潮水般退让,一条笔直的通道在瞬息间形成。 这通道从伯爵的面前开始,一路延伸到檀深脚下。 那人山人海的距离感刹那消失。 檀深终于清晰地看见了伯爵的脸。 薛散又在笑了,他的笑容是那种明亮的笑容,并不符合贵族笑不露齿的规则,但却很适合他。 他就这样笑了笑,然后朝着檀深的方向,招了招手,轻松而又明确。 檀深怔在原地,周遭喧嚣瞬间静止。 方才还一脸不耐的调度者,此刻已疾步上前,微躬着身子,语气恭谨:“檀少爷,伯爵正在请您过去。” 檀深这才回过神来,朝他微微颔首。 然后,檀深往前踏出一步,又一步,朝着那道为他而开的人行通道,朝着那个仍在等待他的人走去。 檀汶还坐在那辆龟壳车里,看着哥哥远去的背影,小声嘟囔了句:“好吧,这下倒是宽敞了。” 说着,他抬手摁下按钮,车顶缓缓合拢,独自留在了狭小的空间里。 与龟壳车相比,薛散的飞车内部俨然一个移动的豪华豪宅,宽敞得过分。 然而,薛散却选择待在一个小隔间里。 他屏退了所有侍者,只和檀深相对独坐。 檀深自然地提起茶壶,斟了一杯茶,奉至薛散面前。 薛散接过茶杯,视线转向窗外。飞车正缓缓升空,地面的景物逐渐缩小、远去。他望着变幻的景色,随口问道:“你以前应该参加过这类狩猎活动吧?” “没有。”檀深轻声回答,“未成年人不被允许参与这类活动。” 薛散转回头,看向眼前这个举止沉稳的少年,这才恍然想起——他今年,才刚刚成年。 薛散抿了一口茶,随后一笑:“那多巧,我也是第一次参加。” 檀深侧了侧头,也明白过来:薛散是市民出身,当然不会参加过这种活动。 “说实话,我始终不太理解其中的乐趣。”薛散放下茶杯,继续道,“我的意思是,贵族们特意将动物圈养起来,再用弓箭、猎枪这类过时了几百上千年的武器去猎杀……这究竟能带来什么乐趣?” 檀深望向薛散那双独特的紫色眼眸,沉默片刻,才缓缓答道:“或许……正因为贵族平日太过讲究优雅与克制,才更需要用这种原始的血腥,来调剂他们过于精致的日常。” “哦,贵族……他们?是‘他们’吗?”薛散笑了,“难道不是‘你们’?” 檀深正执壶斟茶,动作骤然一滞,壶嘴微颤,茶汤险些泼溅而出。他迅疾稳腕回势,澄黄的水面在杯口险险悬住,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檀深垂眸:“伯爵是在调侃我吗?显然,在这整一个飞行器里,只有一位贵族,那就是您。” “我肯定是不需要用血腥来调剂生活的。”薛散单手托着腮,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檀深脸上,“你应该很清楚,我原本是做什么的。” 檀深动作一顿。 ——刺客。 “大概只有你们贵族才会从这种事情里找到乐趣了。”薛散微微一笑,“比起看着那些漂亮的梅花鹿死在血泊里,我倒更宁愿坐在这儿和你待在一起。” 檀深握住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忍不住抬眼看向薛散,却不知该说什么。 薛散端起茶杯,自然地向前一伸,杯沿轻轻碰了碰檀深手中那只:“你呢?你喜欢和我独处吗?” 他眼含笑意,声音里带着几分随性的诱惑。 杯壁相触的微震顺着指尖传来,檀深望着他眼中流动的光彩,答道:“当然,我非常享受这样的时光。” 薛散身体微微前倾:“那我可以理解为,你现在愿意摘下眼镜吗?” 檀深凝视着杯中的涟漪,在晃动的茶色里,窥见了自己同样动荡的倒影。 他的表情看起来是那么的平静,但心跳却如同这水面一样风波不断,却又收束在茶杯的方寸之间。 “当然,如果这是您所期望的。”檀深说着,缓缓取下了金丝眼镜。 正在檀深要取下眼镜的时候,薛散伸手拦住了他。 “只是因为这是我期望的吗?那大可不必。”薛散朝他笑笑,“如果你不愿意的话,那就不要勉强。” 第14章 云端之吻 檀深指尖一颤。 随后,他绕过薛散阻拦的手,再次摘下了眼镜。 看到檀深的举动,薛散露出了一种愉快的笑容。 他展开双臂,仿佛在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到我这儿来。” 檀深并没有马上过去。 而是先将眼镜仔细地放在桌面上,理了理衣摆,这才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向那个向他敞开的方向。 出身名门的檀深坐过许多椅子。 家族书房里那张传承百年的紫檀木扶手椅,军校训练舱内冰冷坚硬的合金座椅,颁奖典礼上那铺着深蓝天鹅绒的高背椅…… 林林总总,他几乎什么种类的椅子都坐过了。 但是…… 男人的大腿,他好像还是第一次。 坐在薛散的腿上,好像比坐进战甲的驾驶舱,还需要更多的勇气。 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他坐了上去,这感觉和任何一张椅子都不一样——不似紫檀木的冷硬,不像驾驶舱的束缚,也不同于典礼椅的威仪。 这是一种带着体温的支撑,不稳,却真实。 亲密带来的温度,他身体下意识绷紧。 就在下意识想闪躲的瞬间,就被薛散自然地环住,化作了一个不容挣脱的怀抱。 檀深倏地别开了视线,脖颈僵硬地梗着,只顾低头去看窗外翻涌的云层。 恍惚间,又像是回到了初次驾驶战甲冲上云霄的那一刻——心脏悬空,血液倒流,一种令人心悸的失重感攥住了他。 从身后环抱着他的男人低下头,将下颌轻轻搁在了檀深的肩头。 檀深浑身一僵。 他的人生里,从未有人对他做过如此亲昵的举动。然而,一个不合时宜的联想却猛地窜入脑海:他想起了他养过的一只大狗。 他没被人这样对待过,但他被狗这样对待过。 不过,这说法也太不合时宜,若说出口的话,必然是对伯爵的大不敬。 第17章 伯爵又在他颈窝里轻轻蹭了蹭。 檀深:“…………” 糟了,这下更像狗了。 他下意识地垂下头,望向肩颈处的薛散。 薛散正好也侧着头看他。 那双紫色的眼眸像深潭,再次将檀深的心神牢牢攫住。 某种无形的引力的牵拉下,两双眼睛越来越近…… 自然而然的,嘴唇也是如此。 然而,在某个关头,薛散悬停了。 他的唇瓣在咫尺之外停驻,温热的呼吸拂过檀深的唇角,像一阵凝固的风。 这个停顿,让檀深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动作的意味。 檀深眼睫轻颤,指尖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在这一刻,他才察觉到自己的手指搭在了薛散的肩头,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们形成了这个相拥的姿势,那么的自然。 檀深定在那儿。 僵在原地,前进,退后,都做不到。 薛散则全然放松地看着他,像自助餐吧的糕点。 檀深不太懂得如何主动去吻一个人才合适,但在剧院里偶尔看过的舞台剧滑过脑海。 他学着男主角的样子,生涩但不乏坚定地伸出双手,捧住了薛散的脸颊。 薛散被这举动意外到了,眉头微微一挑,随即又漾出一丝笑意。 檀深压下胸口那擂鼓般的心跳,眼睫紧紧一阖,便吻了过去。 薛散没有躲避他,任由他扶着自己的脸庞,嘴唇紧紧贴上来,毫无章法地尝试加深。 从这个吻里,薛散尝到了一种青苹果般的涩意。 但他不讨厌。 就在这时候,门轻轻敲响。 檀深慌乱地结束这一个吻,甚至想立即从薛散的大腿上跳起来。 然而,他的腰身被薛散的臂膀禁锢着,相当的徒劳无功。 “进来吧。”薛散语气散漫。 也许,他觉得被人看到这样的场面无伤大雅。 但在门被推开的刹那,他已自然地抬手,为檀深重新戴好金丝眼镜。 沈管家推门而入,见到二人亲昵的姿态,脸上并未显露半分讶异。 他神色如常地禀报:“伯爵大人,飞行器即将降落。请问檀少爷是继续与您同行,还是返回他自己的座驾?” 薛散转头看向檀深:“你觉得呢?” 檀深没有多想,回道:“谨遵您的安排。” “那就和我一起吧。”薛散笑道,“听他们说,开始会有一个欢迎会,你可以在那儿见到你哥。” 檀深闻言一怔。 欢迎会是个等级森严的场合。达官贵人们在装饰华丽的大厅内把酒言欢,而随行的“宠物”们则不被允许进入主厅,只能在外围的草坪上等候。 而且在这个场合,宠物不被允许带男仆,只能单独在那儿。 当然,宠物之间若嫌闷了,也能游戏和社交。 而檀深不想游戏,也不想社交。 因此,他独自坐在一张长凳上。 身旁走过几位宠物,他们显然都经过宠物学院式的系统训练,步态透着精心雕琢的优雅,与兰生如出一辙。 几人远远瞥见檀深,便知他并非同类。其中一人轻摇折扇,低声与同伴耳语:“是名种吧?” “你猜对了,”一个清朗的声音自几人身后响起,“这位可是昔日檀家的二少爷。” 众人扭头过去,看到声音的来源,是一个高大的男子,身穿沙米色的金色纽扣夹克,颈间松松系着一条鼠尾草绿的动物纹丝巾。 那些人瞧这个男子一眼,就立即说道:“你也是名种。” 男子听了,并未有忸怩之色,坦然笑道:“不,我是普通的草民,比不得檀家少爷。”说着,他朝离自己最近的那名宠物伸手,“叫我雨旸就好。” 那位宠物微微一愣,随即伸手与他交握。 檀深当然留意到了雨旸的存在。 他和雨旸是认识的。 他们曾是同窗。 与檀深这样天生就该进入帝国顶尖学府的贵族少爷不同,雨旸是靠着奖学金一路苦读上来的平民学生。 能够以平民身份考进帝国军校,他的成绩自然极其优秀。 在一次关键选拔中,檀深击败他获得了唯一的名额。雨旸对此一直耿耿于怀,坚信是檀家的背景让竞争失去了公平。 在那之后,雨旸就时常针对檀深。 不过,雨旸最大的灾祸并非檀深带来的。而是雨旸在模拟战场的时候,杀得对手片甲不留,颜面尽失。而那位对手就是普迪公爵的亲侄子。这位侄少爷对他恨之入骨,动用家族权势,让雨旸背上了巨额债务,最终被贩卖为奴。 雨旸迈步走向檀深,笑着说:“我应该没有看错吧,这不是檀家的二少爷,学院的特优生吗?怎么会待在这贱籍的草坪上?” 檀深抬眸,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你不也在这里?” 几个宠物站在背后嗤笑,却并未说话,不过,他们也喜欢看落难少爷撕扯的戏份。 雨旸单手插在口袋里,讥笑道:“是啊,现在我们倒成了一样的人,站在同一条线上了。你总该明白了吧?离开了檀家,你根本什么都不是。” 檀深并不感到愤怒,更多的是困惑:“所以,你跟我说这些的目的是什么?” 雨旸脸色一僵,沉默片刻才嗤笑道:“你还是这么令人讨厌。”他随即撇嘴一笑,语带深意,“不过你得知道,这里是狩猎场,危机四伏。像你这样娇贵的‘宠物’,每年在这里发生‘意外’的……可不在少数。” 檀深淡淡道:“我会注意安全的,谢谢你的提醒。” 雨旸噎了噎,抬头一看,旋即露出笑意。 旁边的几位宠物也纷纷露出诧异的神情,低声议论:“那是……” 檀深循着他们的目光转头,也不由得怔住。 只见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缓步而来,马背上端坐着一位身穿海军蓝裙的……男子。 因裙装不便,他还得仿效古代欧洲贵妇的姿势侧身骑坐,刺绣蕾丝裙摆随着马蹄的节奏如浪翻涌。 “哥哥……”檀深呢喃道。 雨旸看着昔日高高在上的檀家大少爷竟以这般姿态现身,眼底的快意几乎满溢。 他向来厌恶檀深,更憎恨檀渊——在他固执的认知里,当年所有不公的运作,都是这位檀家长子一手主导。 檀渊骑着马来到草坪,便拉住了缰绳。 雨旸笑着迎上去:“这是什么好日子,居然一次看见了檀家两位贵子。只不过,我差点认不出您来了。” 檀渊垂眸看他,表情平静。 雨旸却说:“这套裙装真的很衬您啊,看起来您比从前更白皙精致了。简直让人以为您接受了宠物绝育术呢。” 说罢,他率先放声大笑。 旁边的几个宠物也跟着掩口轻笑,目光中满是戏谑。 檀深立起身,正想为兄长说点什么。 却不想,檀渊并未说话,只是扬起马鞭,照雨旸的脸上挥去。 檀渊动作其实不算快,而雨旸是经过军事训练的,照理也能躲避。 但雨旸眼瞳一闪,不躲不避,当头挨了这一下,惨叫一声,脸上顿时浮现一道狰狞的红痕。他踉跄倒地,一脸惊恐地捂住脸颊:“我的脸……我的脸!” 看到这样的场面,刚刚还在嗤笑的几个宠物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立刻作鸟兽散,唯恐得罪了这个脾气爆裂的女装大佬。 雨旸捂住火辣辣的脸颊,高声叫道:“你疯了!你竟敢打我,还专门打脸?!” 打人不打脸,是这个圈子里心照不宣的规矩。 伤了宠物的脸,等于打碎人家的名贵花瓶,那是十分鲁莽的错误。 檀渊没有理他,只是从马背上轻轻跳了下来。 雨旸见檀渊这么冷淡,自然怒不可遏:“你还当自己是当初那个呼风唤雨的大少爷吗?” 檀渊目不斜视,信手撩起繁复的裙摆,露出一截锃亮的皮靴。 看到这鞋子,檀深居然莫名松了一口气:今天没穿高跟鞋呢。 只见檀渊从容地将马鞭往靴侧一插,长腿一伸,从雨旸身上跨过,径直走向檀深。 雨旸受此胯下之辱,更是目眦欲裂,不住叫骂:“你等着!檀渊!你等着!……我会让你明白到,我们现在都是一样的!” 檀渊恍如未闻,只是对檀深说:“咱们找个安静点的地方,我有话同你说。” 第15章 天快亮了 檀渊领着檀深,一路无言地走到不远处一棵繁茂的古树下。浓密的树荫如同天然的帷幕,将草坪上的喧嚣与目光隔绝在外。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静静地落在弟弟身上。 檀深在他的注视下,不自觉地变得紧张,但语气却是客客气气的,听起来甚至有些冷淡:“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檀渊微微一笑:“客套话就免了。”檀渊开门见山,“这段时间,我托你照看的那件事,没给你添太多麻烦吧?” 第18章 檀深微微一怔,迟疑道:“你是说……小汶的事?” “不错。”檀渊问,“他应该没有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檀深快速回答,“无论他做错了什么,我想他已经吸取教训了。而且,他非常想向你道歉,以及证明自己。” 檀渊笑了笑,未置可否。 就在这时,一名侍者步履轻捷地走近。 他朝檀渊与檀深微微欠身,恭敬地说道:“室内宴会或许将持续至晚间,为免各位久等,车驾已备好,随时可以送各位前往营区休息。” 二人循声望去,果然见到不远处已有几位身着华服的“宠物”,正由侍者引导着,陆续登上等候的车架。 狩猎宴非常崇尚古朴自然,营区设在山岚之间。 不过,营区的帐篷还是科技产物,骨架并非寻常竹木,而是记忆合金,自动成型,稳固如山。帐内更是别有洞天,恒温系统将寒意与潮气彻底隔绝,光影投映出摇曳的炉火幻象,甚至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由香氛系统模拟出的、松枝燃烧的淡淡暖香,完美复刻了远古围炉夜话的意境,却无一丝烟火气。 檀深来到专属他的帐篷的时候,见到檀汶已经在了。 檀汶这位落难少爷,虽则信誓旦旦要做个称职的贴身男仆,可真到了实务上,却显得力不从心。一旁的行礼箱笼敞着口,里头的物件只是被他胡乱掏出、草草摊开,算不得整理,充其量只是将混乱从箱内转移到了桌上榻旁罢了。 檀深回来时,檀汶也未主动去迎,只懒懒躺在床上,听见动静才缓缓坐起身,开口问道:“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檀深好笑道:“我该去久一点,让你能多躺一会儿。” “这你可拦不住我,今晚这张床我是睡定了。”檀汶挑眉,“至于你就委屈一下跟我挤挤吧。”他目光扫过地面,语气坚决:“这种地方让我打地铺?想都别想!” 话音未落,他又往柔软的床垫深处蹭了蹭,俨然是要提前占稳地盘的架势。 檀深在床边坐下:“亏我还跟兄长说,你长进了不少。现在看来,是言之过早了。” “你见到大哥了?”檀汶坐直身体,眼前一亮,“我听他们八卦说,大哥抽了雨旸一鞭子,是不是真的?” 檀深有些惊讶:“这你也听说了?” “那当然,男仆们之间的消息可是最灵通的。”檀汶颇为自得地眨眨眼,“所以,是真的?” 檀深深吸一口气:“是的,大哥是抽打了他。传到主人家耳朵里,也不知会是什么结果?” 雨旸和檀渊都是作为宠物被带来的。主人不在场的情况下起了冲突,本来就不太妥当。要是小打小闹也就算了,可现在雨旸脸上都挂彩了。这事恐怕真要闹大了。 檀汶噗嗤一笑:“还能有什么结果?结果都已经出来了,亏你还在现场呢,消息比我还滞后。” “哦?”檀深低声问道,“是什么消息?” “雨旸受伤后立马被带回营区,用通讯器联系上了他主人。”檀汶压低声音,“他主人不是在宴会上吗?直接就跟公爵告状:‘你家小宠把我家打了,小打小闹也就算了,怎么还往脸上招呼?’” 檀深连忙追问:“后来呢?” 檀汶说:“公爵听完就笑了,说‘不好意思’。” “然后呢?”檀深继续追问。 檀汶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然后?公爵都说不好意思了,还能有什么然后?” 檀深一下便愣住了。 “可能公爵会记下这个人情,也可能过后会送点什么东西补偿一下吧。但肯定没有下文了。”檀汶语气轻快,但这几分得意,“你别瞎操心了!” 说完,檀汶便卷着被子躺下了。 檀深却一阵怔愣。 如此毫无负担地打了挑衅者的脸,他好像应该感到畅快才是。 但他此刻从心里却腾起一阵寒意。 他有些睡不着,便拍了拍床铺:“我出去散步。” “去吧,去吧,去久一点。”檀汶说,“我正好一个人躺着。” 檀深无奈摇摇头,提起一盏灯,走了出去。 这片营区是宠物与男仆的居所,此刻万籁俱寂。大多数宠物都安分守己,谨守着“非召不得外出”的规矩,尤其是在这深山野岭之中。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贵族营区的灯火或许更为辉煌,帐篷也更为华丽,但在此时,公平的夜色将一切都笼罩其中,远近的营帐都融为了模糊而统一的轮廓,沉入同一片深蓝的寂然里。 “看来……今晚伯爵是不会召见我了。” 这个念头浮上心头,一如既往地,让檀深同时感到一种矛盾的解脱与失落。 他转身朝远离营地的方向走去,一直走到一处无人的空地。 手中提着的野营灯已调至最低档,清冷的光束在脚前铺开一片微弱的光区,刚好照亮几步内的碎石与草茎。 突然,他手中的光晕照出一道黑影。 “谁在那里?”他低喝出声。 对方似乎也被惊动,猛地转过身来。两盏提灯的光束在空中交汇,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俱是一怔。 “是你?”檀深一怔,灯光下意识抬高了些,“……雨旸?” 灯光映照下,雨旸脸上那道鞭痕愈发清晰。 原本俊俏的面容肿得老高,伤痕狰狞地盘踞在颧骨上,看着便觉得疼。他身上那身时髦套装早已不见,换上了一身皱巴巴的普通衣物,头发凌乱,双眼红肿,整个人透着一股被彻底击垮的狼狈。 檀深不自觉地问道:“怎么不用伤药?” 檀渊那一鞭虽见了血,但算不得多重。以如今的医疗技术,只要用些好药,这种皮外伤很快就能愈合。 也许,雨旸也是仗着这一点,所以才铤而走险,不去躲檀渊的鞭子。 雨旸闻言猛地抬眼,眼中几乎喷出火来:“你是在讽刺我吗,檀二少爷?” 檀深顿时噤声。 雨旸扯起嘴角,发出一声冷笑:“你们可真厉害,做了倡伎还能作威作福,欺凌弱小,我真服了。你们可真是天生的贵族阶层啊。” 檀深侧身避开对方逼视的目光,低声道:“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野外不安全,你也早点休息吧。” 说罢,他微微颔首,提着灯转身步入来时的黑暗。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身后突然掀起一阵劲风——雨旸竟从背后猛扑过来! 但檀深毕竟训练有素,几乎在感知到风声的同时已侧身闪避,动作迅捷如电。 只不过,雨旸也一样是帝国军校高材生,攻击力不容小觑。 檀深虽避开了要害,但仍被雨旸死死揪住了衣襟。 雨旸状若疯虎,凭借体重将他狠狠撞向一旁树干,显然已毫无章法,只想拼个你死我活。檀深闷哼一声,提灯脱手,“哐当”滚落在地,光芒瞬间黯淡大半。 借着这片刻的黑暗,檀深反而冷静下来。他无视雨旸疯狂的捶打,一手格挡,另一手精准扣住对方手腕,腰腹骤然发力——一个干净利落的背摔! “嘭”的一声闷响,雨旸被重重砸在地面,手中的灯也脱手,滚到一旁,光晕微弱地闪烁着。 檀深迅速用膝盖抵住他的后腰,将其手臂反剪制住。 雨旸整张脸被按在冰冷的地面上,鞭痕在粗砺的摩擦中瞬间撕裂,鲜血混着泥土从颧骨汩汩淌下。 疼痛和羞辱击溃他的意志,他嚎哭起来:“呜呜呜……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檀深心中一动。 他虽然脸看着极冷,却偏偏一个软心肠。 “你的帐篷坐标是什么,我让机器狗送些药给你。好好休息,两三天伤口就能愈合。”他说,但语气依旧是淡淡的,落在雨旸耳里,怕还是有些高高在上的意味。 他清晰地感觉到,雨旸的身体在听到这句话时微微一颤。 他猜测,雨旸身为宠物,最担心的可能还是破相的事情。 因此,他又补充了一句:“不会留疤,大概。” 雨旸的身体终于不再挣扎,像是认命般瘫软下来。 檀深便放开了他,又说:“你——” 话音未落,雨旸忽而一个鲤鱼打挺,把檀深往反方向一推:“谁要你假慈悲!” 这突如其来的猛力让檀深踉跄后退,他本能地想要稳住重心,却骤然踏空。 地上的提灯在翻滚中射出一束凌乱的光,就在这惊鸿一瞥间,檀深终于看清—— 自己身后——是山崖! 檀深整个人向后翻倒,天旋地转间,碎石和断枝随着他一同滚落。 身体在陡坡上不断撞击翻滚。黑暗像巨兽的口,迅速吞噬了上方那点微弱的灯光,以及崖顶那张扭曲而模糊的脸。 就在他即将完全失控时,后背猛地撞上一片茂密的藤蔓。 茂密的叶片与交错的藤网产生了巨大的阻力,大大减缓了他的下落速度。尽管身体仍在斜坡上滑动,但致命的加速已然停止。他趁机拼命伸手,一把攥住了最粗壮的那根藤条。 第19章 下坠骤然停止。 他悬在半空,剧烈地喘息着,崖顶的灯光早已不见,只有冰冷的月光勾勒出险峻的崖壁轮廓。 若是常人遭此绝境,恐怕早已心胆俱裂。 但檀深不同。 这具身躯经历过尖端改造,更不用说严苛军事训练刻入骨髓的本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眼神在瞬间恢复了冷静。借着朦胧月色快速扫视崖壁,伸手扣进一道岩缝。 檀深将身体紧贴冰冷的岩壁,调整呼吸,改造后的心脏有力地搏动着,为肌肉输送着稳定氧气。 他利用强大的指力将身体向上牵引。 他攀爬得极其谨慎,缓慢,却也稳定,如同夜行的壁虎紧贴在陡峭的岩壁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次抬头确认上方路线,察觉到那片笼罩四野的浓墨已然稀释,天际线处漫开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吗?”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疲惫感便席卷而来。 他闭了闭眼,随即又用力甩头,“这是好事,”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说明已经过去了足够久。至少,雨旸不太可能还在崖顶上守着。” 指尖终于触到崖顶边缘的泥土,他绷紧全身肌肉,正欲发力翻上。 视线抬起的刹那,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赫然映入眼帘,就那样从容不迫地停在崖边,似乎已等候多时。 檀深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窟:雨旸……还在?! 那情况可太不妙了。且不说他的地理位置很不占优势,就算他现在在平地上,体力也不足以和雨旸抗衡。 如果雨旸一脚踩下来…… 就在心脏被寒意攫紧的刹那,一道熟悉的嗓音却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需要搭把手吗?” 他猛地抬头—— 正对上薛散那双含笑的紫色眼眸,在渐明的天光下,流转着捉摸不定的微光。 “伯爵……”檀深一时怔住,动作也随之停顿。 薛散不以为意地蹲下身,修长的手随意地伸到崖边,仿佛只是递出一份无需在意的便利。 檀深没有把手给他。 他拼尽力气才攀到这里,若此刻被人像拎包裹般轻松拉上去,他非但不会感激,反而还会很沮丧。 于是,他垂下视线,臂肌绷紧,凭借最后的气力翻上崖顶,用沉默完成了这最后一段征程。 檀深现在非常疲惫,但在薛散面前,他仍强撑着维持站姿,甚至刻意将微颤的腰背挺得笔直。 他扫过悬崖边,两盏野营灯都已经不翼而飞,而雨旸的身影也已经消失不见了。 “伯爵,”他气息微乱,难掩疑惑,“您怎么会在这里?” 薛散没有回答,反而随意地席地而坐,拍了拍身旁的空地:“坐吧,歇会儿。” 这一次,檀深没有拒绝。他依言坐下,暗自松了口气——说实话,他确实快站不住了。 他依旧用疑惑地目光看着薛散:“伯爵……” 薛散说:“看日出吗?” “诶?”檀深一时反应不过来。 薛散的目光已经投向天际。 檀深也看过去。 第一缕金光如利剑般劈开暗色的天幕,炽烈的朝阳猛地跃出地平线,将漫天云霞瞬间点燃。强光刺得檀深双目微痛,却仍无法移开视线。 他沉浸在那动魄惊心的瑰丽景象中,一时失语。 薛散轻声笑道:“第一次在山里看日出?” 檀深闻声微转过脸,刚要开口,薛散的指尖已轻巧地点在他的鼻梁上:“你没戴眼镜。” 檀深微怔:“应该是掉下山崖了。” “真遗憾。”薛散的叹息里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这样我就不能问你,愿不愿意为我摘下眼镜了。” 檀深一怔。 破晓的阳光毫无阻隔地落在他的眼睛里,他下意识垂下眼帘,睫毛轻颤。 那双总是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此刻毫无防备地低垂着,连耳廓都烧起一片明显的赤红,在透亮的晨光中无所遁形。 第16章 头猎宴 远处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 檀深耳尖微动,瞬间判断出大概有七八个人正从西南方向快速逼近。 耳廓上的潮红迅速褪去,檀深审慎地朝声源的方向看去。 就在人影即将从深林处显现的时候,薛散伸手搭在他的耳边。 檀深疑惑地看过去:“伯爵?” 薛散道:“你的记性真坏。” 檀深不解其意,但看着薛散解下了领带,随即蒙到了檀深的眼前:“你不可以被别人看到眼睛。” 视野陷入黑暗的瞬间,檀深心头猛地一震。 第一次被宣召时,薛散的告诫在脑海中回响起来:“眼镜要一直戴着,像你从前那样。在任何人面前都不能脱下,当然,我除外。” 檀深在突如其来的黑暗中略显无措,他抬手拂过领带,织物的纹理是他唯一的感知。 环绕着眼前的织物,还带着薛散的温度。 他微微抿唇,低声呢喃:“因为眼镜丢了……所以用领带来代替吗?” “你本来也不习惯在外人面前露出眼睛,不是吗?”薛散的嗓音温和体贴,仿佛全然在为他考量。 视觉被剥夺后,檀深本就敏锐的听觉变得愈发清晰。他清晰地捕捉到那七八个人已来到近前,脚步声杂乱地停在数米开外。 带头的人扬声喊道:“哥哥,原来你在这儿!” 是檀汶。 辨认出来人,檀深放松了些许:“是你。” “哥哥,你的眼睛怎么了?”檀汶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讶。 “没什么。”檀深发现自己没办法坦然地把蒙眼的缘由宣之于口,只是微微侧过脸,“没什么要紧的。” 檀汶道:“那可真吓死我了,一整晚都不见了你,我还担心你被野兽叼走了。” 薛散的轻笑声从一旁传来:“我倒觉得,没什么野兽有这本领。” 檀汶听到薛散的话,好像这时候才想起来自己是一个男仆,仓促行礼:“伯爵大人,日安。”他顿了顿,语气里掺入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所以……你们昨晚是在一起吗?……嗯,一直在这里吗?” 语气里带着难以言喻的微妙。 檀汶盯着衣衫凌乱灰头土脸的兄长,心中划过一个不合时宜的猜测。 再配上檀深此刻蒙眼侧首、明显想要回避的姿态,更让这个猜测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檀汶抿了抿唇,知道自己不该继续问下去,只好说道:“哥哥看起来有些累了,我、我先带您回去沐浴更衣,再歇一会儿?” 檀深确实疲惫不堪,但他清楚,在这个场合下自己并没有做决定的资格。 他转头看向薛散的方向,虽然他什么都看不见。 在黑暗里,他的手突然被触碰了。 下意识的,他想要挣脱,却被更有力地握住。 这么大的力气,檀深心里诧异。 毕竟,檀深很少遇到力气比自己还大的人。 薛散笑道:“你看不见路,我扶你。” 檀深微微颔首:“有劳。” 薛散没再多言,只是自然地伸出手,一手稳稳搭上他肩头,另一手则扶住他的手臂。 檀深从未被人这样扶过,只觉得奇异,仿佛在一个怀抱里行走一般。 直到回到营帐,帐帘垂落,将外界彻底隔绝。 当空间里只剩下檀汶与他二人时,檀深才终于抬手,解下了蒙在眼前的领带。 看到檀深的眼睛,檀汶才松一口气:“你的眼睛是真的没事啊。”说着,檀汶递上了备用的眼镜。 檀深接过眼镜快速戴上:“本来就没事。” 没了外人在场,檀深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整个人脱力般跌进座椅。 看着檀深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檀汶更加脸红耳赤:“你……你昨晚就一整晚在野外……运动啊……” 檀深捏了捏眉心,视线陡然锐利:“你怎么知道我一整晚都在运动?” “这不是明摆着吗?”檀汶无奈地摊手,随即像想起什么似的,苦笑道,“不过……这样也好,总算是一桩好事。” “好事?”檀深简直难以置信,“你也想要这样的好事吗?” 檀汶闻言吓坏了:“我哪有这个福气!” 檀深却道:“对了,你怎么会带人来找我呢?” “还不是因为你!”檀汶语气里带着埋怨,“你说出去走走,我本来没在意,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天快亮时醒来发现你还没回来,就觉得不对劲,赶紧去找警卫。” 他继续说道:“警卫查了出入记录,确认你昨晚离开后一直没回来,这才意识到出事了,立刻召集人手和我一起出去找。没想到……” 檀汶忍不住撇了撇嘴:“你倒好,原来是去……享乐了。” “哪儿的享乐?”檀深无奈道,“是死里逃生。” 第20章 “少来吧,死里逃生,要死要活,欲仙欲死?”檀汶不信了,“都是人类,能有这么猛啊?吹吧你就。” 檀深这时候好像才察觉了,二人竟是在鸡同鸭讲。 檀深和檀汶把昨晚的事情说了,檀汶才震惊不已:“什么?雨旸居然对你下黑手?” 惊诧褪去,檀汶怒不可遏:“那必须得禀报伯爵,让他主持公道。” 檀深摇头:“我爬上来时,伯爵就站在崖边。他一句都没问我是怎么掉下去、又是怎么爬上来的。”他抬眼看向弟弟,“我想,他早已清楚发生了什么。” “这……确实。”檀汶困惑地皱眉,“可伯爵是怎么知道的?” “这不重要。”檀深顿了顿,“他既然没有问,就是说,他不想管。” 檀汶的心直往下沉:“怎么会这样?他难道一点儿不在意你吗?” “很正常。”檀深淡淡道,“你看,大哥打伤了雨旸,雨旸的主人最后也没追究。说到底是两只宠物在打架,自然没有主人亲自下场的道理。” 檀汶一时无语。 檀深却已恢复平静,径自去沐浴更衣,随后便躺下休息。 这一夜的生死挣扎,实在消耗心力。 他醒来时已是正午。檀汶端来午餐,小声抱怨:“只有些罐头。” 檀深平静地接过:“山地运输不便,有罐头已经很好了。” “可我明明看到一车车新鲜食材往宴宾区送。”檀汶不服气。 檀深抬眸看他,语气依旧平淡:“那你也可以多关注仆役区的食材。” 檀汶没说话了,只是打开罐头。 只见罐内稠厚的酱汁裹着大块肉类,几粒胡萝卜丁和青豆点缀其间,虽品相规整,却透着一股工业制品的标准呆板,温热的气息中混杂着人工香料的单调味道。 檀汶吃得面如土色。 就在这时候,帐篷外传来响动。 檀汶抹了抹嘴,前去开门,却见是沈管家。 沈管家来了,檀深也得站起来相迎:“沈管家,午安。” 沈管家含笑欠身:“檀少爷午安。”他的目光掠过桌上打开的罐头,语气温和,“没有打扰二位用餐吧?” “我们刚准备用。”檀深客气地回应,“倒是沈管家辛苦,午间特意前来,可是伯爵有什么吩咐?” 沈管家微微侧身,露出背后的送餐机器人,机器台面上放着几个餐盒。 沈管家笑道:“伯爵担心二位不习惯工业食品,特地吩咐厨房准备了新鲜餐食送过来。” 听到这个,檀汶喜不自胜:“那可得谢谢伯爵大人了。” 说着,他麻利地把餐盒拿进来,迫不及待地一一揭开,却见是完整的套餐,前菜、主食、配菜甚至餐后甜点都俱全,且都是两份。也就是说,檀深能吃上的,檀汶也能有一份。 刚刚吃过罐头的檀汶,此刻看到这些,恨不得赶紧坐下来大快朵颐。 只是碍于沈管家还在,他只好站在一旁不动,但眼珠子都黏在那道迷迭香烤羔羊排上了。 沈管家笑了笑,却对檀深说:“还有一件事……” “您请说。”檀深客气道。 沈管家道:“今晚有猎宴,伯爵希望您能陪同出席。” 檀深一怔,随后点头道:“是的。我明白了。” 檀深心下明了。 狩猎季惯例,头猎宴是在进行完第一场狩猎之后举办的大宴。 按传统,宴会上的食材大多都来自当天的猎获。 案头的食物越多,就越显得狩猎技艺高超,越有排面。 因此,当檀深来到宴会上,看到了薛散的案头时,不觉微微吃惊。 薛散的长案上,食物非常少,只静静摆着一碟烤山鸡胸肉,配着一小盏幽绿的野菜清汤,旁边搁着两碟野莓,红如赤火。 檀深颇感意外:这桌子上都是战利品的话,也就意味着薛散只猎得了一只山鸡,摘了几颗野菜和几串野莓。 以薛散的身手,不该是这样的结果。 檀深压下心头的诧异,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地走到薛散案前。 薛散自然地向他伸出手:“中午吃饱了吗?” “吃饱了,多谢伯爵关心。”檀深在他身旁盘膝坐下。 薛散唇角微扬:“那就好。不然,今晚怕是更要饿着了。” 檀深抬眼环顾,只见周遭宾客的案头无不堆叠如山,肥美的山猪、整只的野羊尚属寻常,更有甚者,连熊掌虎脊都赫然陈列,琳琅满目,极尽铺陈。 更显得薛散这一桌零零星星,甚至有些寒酸了。 一个侯爵笑着说:“该给薛伯爵换个小案才是,这长案给他,空荡荡的,倒不成样子了。” 说罢,众人都哄笑起来。 檀深立即意识到:哄笑的几乎全是纯血贵族。 那么说来,薛散这个草根出身的伯爵,并未得到圈子的广泛认可,否则,他们不会公然哄笑。 打个比方,如果是公爵猎得少,大家不但不会取笑他,反而会夸他有好生之德。 策景公爵坐在主位上,桌上的战利品恰到好处。种类齐全,却并不引人注目。 这通常是主办方的默契:既不能显得寒酸失礼,也不能表现得太有胜负欲,免得客人不敢全力竞争,反而让宴会失去乐趣。 策景旁边,坐着檀渊,而檀渊今天穿得比较中性,披着一件豹子皮毛,里头穿着暗色罗纹衫,是一套较为保暖的装扮。 檀深在一旁默默打量,心中暗忖:哥哥说不定更情愿穿回女装,这一身看着就热。 虽然是仿古的头猎宴,但到底是达官贵人的场合,室温自然是调成适宜温度的。这样的状况下,穿豹子皮的檀渊肯定要热死。 但谁在乎呢? 这件豹皮可是策景公爵亲自猎来,送给檀渊的。 就凭这一点,哪怕穿得再难受,也是莫大的荣耀。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策景公爵悠然笑道:“薛散,你这是怎么回事?该不会是偷懒了吧?” 薛散坦然回应:“我确实没学过狩猎,不太在行。” 那位带头起哄的裴奉侯爵也笑着插话:“是啊,你没学过狩猎,但听说你很擅长杀人。” “没错。”薛散从容接话,唇角依然带笑,“若今天是杀人比赛,诸位的头颅应该已经在我案头陈列了。” 几个哄笑的爵士脸色顿时一僵,似十分不快,却也不便发作。 裴奉侯爵被当众落了面子,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冷笑着反将一军:“照您这么说,难道策景公爵的头颅也该在列?” 此话一出,满座皆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薛散与策景之间来回游移。 策景闻言,一手仍轻揽着檀渊的肩,身体却微微前倾,对薛散即将给出的答案也生出几分好奇。 在这无声的注视下,就连坐在薛散身旁的檀深,也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然而,薛散却散漫一笑:“裴侯爵,你怎么会这么想?” 裴奉侯爵微怔。 “这事情我连想都没想过,侯爵倒是敢说出口。”薛散道,“还是侯爵大人有胆魄。” 说着,薛散举起酒杯:“敬你。” 薛散仰脖子把酒喝空了。 裴奉脸上的血色也褪尽了。 他仓皇地转头看向策景,只见策景呵呵一笑,转头去摩挲檀渊的下巴。檀渊像一只被迫营业的猫,头颅微微昂起,但满脸冷淡。 就在这时,一个侍者领着裴奉的宠物到场了。 看到裴奉的宠物时,檀深呼吸微微一顿——是雨旸。 他今日的装扮远比昨日低调:一件灰白混色的高领针织羊毛衫,配着纯黑长裤,几乎融进暗处。 半垂着头,脸颊上用一大块白纱布遮盖鞭痕,反而更引人注目,颇有几分欲盖弥彰的意味。 雨旸一路垂着头,直到走近裴奉身侧,得了主人的准许,才缓缓抬起脸。 在他的目光对上檀深的一瞬间,瞳孔紧缩。 第17章 刀了那个雨旸 这反应再正常不过。 他本以为檀深早已被他推下山崖,此刻却看到对方好端端地坐在这里,怎么可能不震惊失措? 就在这时候,策景却笑了:“这就是昨天你说的那个宠物吗?” 雨旸听到策景的声音,抽回心神,把视线转到策景和檀渊二人身上。 裴奉说:“唉,是啊,真不叫人省心。” 策景打量着雨旸脸上的纱布,语气慵懒:“我家小蛋糕确实下手没个轻重,这么漂亮的脸蛋,可别留下痕迹才好。” 裴奉笑呵呵地接话:“公爵言重了。宠物之间打打闹闹再正常不过。而且我听说,他们以前都是军校同学,可能习惯了实战,下手难免不知轻重。” “军校生?”策景像是第一次听说似的,饶有兴致地转过头,轻轻捏了捏檀渊的下巴,“我们小蛋糕也是军校毕业的?” 第21章 檀渊缓缓道:“我不是。” 这不是假话,檀渊当年读的是帝国政治学院,而非军事学院。 雨旸也低声说道:“主人记错了,念军事学院的是檀家的次子。” 说着,雨旸把目光投向檀深,带着几丝怨毒。 檀深毫不避讳地回视,但他心里闪过的是一丝疑惑:明明是他对我下杀手,为什么我并不恨他,反而他更恨我了。 策景像是发现了什么很有意思的事,这比林间闪过一只麋鹿或棕熊,更惹他兴致。 他笑着拍拍案头,对薛散说:“我没记错的话,你的小宠物就是檀家次子。” “是的。”薛散回答。 策景的目光转而落在檀深身上:“你是帝国军事学院的?” 檀深垂下眼帘,低声回应:“说来惭愧,并未毕业。” “那也不错了。”策景笑了。 他们都心知肚明,檀深不能毕业的原因,绝非他学业不精,而是因他被抄家拍卖,连人格都不存,谈何学业? 雨旸的境遇也相差不大。 他容貌受损,而主人也完全没有替他修复的打算。 雨旸知道,自己能来这个宴会,唯一的作用就是昭示这道疤痕,给侯爵向公爵讨人情的资本。 过后,雨旸就会彻底失宠,等待他的是灰暗的命运。 既然如此,还不如—— 雨旸猛地抬头,语气小心恭敬,但眼神却透出一股决绝的狠劲:“檀深曾是我的同学。按照军校传统,毕业前我们都必须完成一场对决……这至今是我未了的心愿。” 他微微停顿,抬高了声量: “在此,我斗胆请求各位贵人成全——请允许我与檀深进行一场正式决斗。” 众人听了,无不露出兴味盎然的神情。 狩猎是有趣,但看漂亮的斗犬厮杀,也是一种刺激人心的余兴节目。 “这提议倒真不错。” “难得这小家伙还有这份心气。” “可不是?真是令人感动啊。” 策景显然也对这个提议很感兴趣,他轻轻捏了捏檀渊的脸颊,见檀渊没有一点儿反应,便转向裴奉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裴奉呵呵一笑:“我家小朋友有这个心思,我自然是支持的。就看薛伯爵舍不舍得了。”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薛散身上。 薛散转头问身边的檀深:“你怎么想?” 檀深当然不想当一只蛐蛐,搏命让贵人取乐。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 在场的每一位贵人都期待着这场好戏,他的拒绝只会被当作不识抬举。 他垂下眼帘,平静地回答:“乐意之至。” 听到这个回答,在场的贵人们纷纷抚掌叫好: “太好了!”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 此起彼伏的喝彩声中,檀深正要迈步上前,脚还未抬起,手却被薛散轻轻握住。 下一秒,他被拉入一个坚实的怀抱。 众人并不觉得他们这样亲昵的举动有什么问题,因为,在他们看来,这两人莫说拥抱了,怕是更不可描述的事情都做过几十遍了。 谁能想到,檀深还是一个连被拥抱都脸红的少男? 檀深正想说什么,却感到一个硬物窜入他的口袋里,沉甸甸的。 檀深意识到那是什么,压低声音:“这不能用——” “嗯,”薛散在他耳边低语,“希望你用不上。” 檀深没来及说什么,就被薛散放开了。 薛散再次露出散漫的笑容,亲昵地拍他的发顶,语气轻佻:“去吧,宝贝。” “宝贝”俩字,实在猝不及防又肉麻过头,檀深抖了俩抖,却仍维持着面无表情的镇定,转身走向场中。 在宾客们热烈的喝彩声中,比斗正式开始。 雨旸率先发难,身形如电,直扑檀深而去。他的攻势凌厉狠绝,招招直取要害,显然已远远超出了比试的范畴。 檀深则步步为营,克制着反击的力度。 场边的宾客们起初还保持着优雅的仪态,但随着雨旸招招致命的狠辣攻势,气氛逐渐变得狂热。叫好声、惊叹声此起彼伏。 雨旸一记凌厉的手刀,险些劈中檀深的咽喉! 席间顿时爆发出了一阵喝彩。 “好!这才够劲!” “看来是真要见血了……” …… 唯有策景公爵依然慵懒地靠着椅背,一手轻抚着檀渊的头发,一边转头对薛散说:“你要是舍不得你的宝贝,随时可以叫停。” 薛散淡然一笑:“我对我的宝贝有信心。” 说着,策景转头问檀渊:“你呢?你对你弟弟有信心吗?” 檀渊披着皮草,热得烦躁,冷淡道:“如果你接下来不是要说‘我打算下调室温’或者‘你可以把外套脱了’,那就别跟我说话。” 被这样冷言相对,策景不恼反笑,又转眼瞥向台上。 台上,气氛已经白热化。 雨旸和檀深已经扭打成一团,失去所有风度。 檀深是罕见的狼狈,汗湿的发丝黏在脸上,眼镜也碎在地上。 失去了镜片的阻隔,他第一次清晰地直视雨旸的双眼——那里面翻涌着他无法理解的恨意。 檀深忍不住问道:“为什么这么恨我?” 听到这句话,雨旸怔了一瞬。 但仅仅一瞬的停滞,雨旸眼中狠戾更盛:“你去死!” 说着,雨旸挥手,击向檀深的喉咙。 檀深本来可以侧开躲避,但腰间突然一麻。 他眼瞳紧缩! 原来,雨旸的另一只手掐住自己的腰,而那只手上戴着一枚戒指。 这可不是普通的戒指。 戒指表面窜出电流,瞬间刺入檀深的神经,令他全身一僵! 檀深明白到:雨旸是有备而来! 他可能意识到自己打不过檀深,所以带上了这样的暗器。 趁着檀深被电僵的一瞬间,雨旸挥手掐住檀深的喉咙。 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檀深试图反击,身体却仍被残留的电流所困,力气尚未完全恢复。 “去死吧,去死吧……”雨旸低声沉吟着。 美少年扼喉死斗的画面,让在场宾客的兴奋感不降反升,一张张脸上浮现出癫狂躁动。 “薛散的宠物要被掐死了吗?” 他们不自觉地问道。 然而下一秒,却见雨旸短促地惊叫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瘫软在地。 “怎么回事?!” 几位宾客惊得站起身来,看到一柄匕首深深没入雨旸的后背。 原来,刚刚薛散投入檀深口袋里的硬物,就是一把匕首。 檀深被几乎掐死的瞬间,也顾不得什么武德了,立即抄起这把匕首就往雨旸身上捅! 一捅之下,粘腻滚烫的血液溅满檀深的一身。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鲜血的触感——粘稠、滚烫,带着生命流逝时最原始的颤栗。 尽管在军事学院经历过不少实战训练,但那些终究只是模拟…… 檀深从未真正伤害过任何人。 四周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檀深却听不见任何声音。他的耳边只剩下持续的嗡鸣。 视野里,雨旸眼中那令人费解的憎恨渐渐消散,只余下一片虚无的空茫。 檀深在原地怔怔地站了三秒,才从这场血腥的噩梦中惊醒。 他迅速跪倒在雨旸身边,看着没入后背的匕首,不敢轻易移动。他果断撕开自己的衬衫下摆,揉成一团,紧紧按压在匕首周围的伤口边缘,施加环状压力,以减缓血液流失。 雨旸迷迷瞪瞪地看着他,像是这一刻意识到檀深在做什么,眼神闪过一丝困惑:“你……是不是有……有病啊……” 檀深倒是沉稳:“如果我们之中有一个病人,我不认为那是我。” 说着,檀深环视四周,发现列席宾客们再度变得兴致盎然。 生死决斗很刺激,但现在擂台上发生的新情节,也让他们感到很新奇。 他们关注着后续的发展,以看戏剧的态度。 这让檀深的胸口骤然涌起一阵愤懑,从来克制的他蓦然产生了想跳起来骂街的冲动。 但他没有这么做。 他只是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策景,冷静道:“情况危急,恳请公爵立即呼叫医护。” 宾客们闻言,竟觉得十分有趣似的低笑起来。 一个爵士说道:“营地空间资源有限,这次出行没有配备宠物医师。难道你的意思是,要让帝国御医来治疗宠物吗?” 檀深喉头滚动,几乎脱口而出——“听你这话,倒像我们和你们真是不同物种似的。真要说该看兽医,是你是我还不好说呢。”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说这样不敬的话,便只能抿住嘴唇,用求助的目光看向策景。 第22章 策景淡淡一笑:“的确,我也没带宠物医生。” 话音刚落,四周立即响起一片毫不掩饰的嗤笑声。 檀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即便是在他最落魄、被投进监狱的时候,也从未感受过这般彻骨的冰凉。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响起。 “我带了。” 檀深愣了愣。 众人也循声望去,但见薛散抚摸着酒杯,说:“我带了宠物医师。”他并未理会所有投在他身上的尖刺般的目光,只是温和地看向檀深,“毕竟,我总是很关心我家宝贝的身心健康。” 第18章 我真的准备好了 宴会结束之后,檀深没有被送回自己的帐篷,大概是因为他看起来太狼狈了。 薛散温和地说:“你到我的房间去洗一洗吧。” 檀深顺从地颔首。 他并未从这句话中听出任何暧昧的暗示,只觉得这个提议十分合理。薛散的套房就在宴会厅楼上,就近梳洗确实方便。 总比他浑身血污地乘车返回帐篷区要好。 檀深和薛散并肩而行,走进了电梯厢。 檀深突然意识到什么,摸了摸空荡荡的鼻梁,略带几分抱歉地对薛散道:“伯爵,我的眼镜摔掉了。” “是的,我注意到了。”薛散说道。 檀深便道:“抱歉,我没有遵照您的吩咐。” 檀深还记得,薛散吩咐过“在外人面前必须佩戴眼镜”。 因此,现在眼镜摔破了,檀深有些拿不准薛散是否会因此不悦。 而薛散却只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如果戴眼镜对你来说就像穿衣服,那我们就不该苛求一个人在生死搏斗时还保持衣着得体。” 檀深微微颔首。 刚刚情况紧急,檀深的确顾不上这些,莫说不戴眼镜,就是衣服破了也没得管。 此刻风波平息,裸眼视人确实让他感到几分不自在,尤其是,在薛散那双紫眸的注视下。 他下意识错开眼神,不让自己和那双紫眸对望。 因为他侧过脸的姿态,自然地展露出耳廓与下颌的轮廓。珍珠色的肌肤上溅满暗红血痕,鲜明得触目惊心。 薛散伸手,用巾帕擦拭白脸上的血痕:“你沾上别人的血了。” 檀深怔了怔,指尖拂过脸颊,蓦然问道:“您怎么知道雨旸戴着暗器?” “你为什么觉得我知道他戴着暗器?”薛散笑着反问。 檀深道:“如果您不知道,为什么把匕首递给我?” “有备无患。”薛散答得从容,“经常杀人的都知道,凶手不嫌凶器多。” 檀深心下微沉:“我并不想行凶。” “不想,不代表不需要。”薛散回答得云淡风轻。 檀深一怔,还想说什么。 电梯却发出“叮”一声,电梯门打开了,入目是豪华的套间。 檀深默默抬步,踏了进去。 套间里并无旁人。 薛散懒散地扯下外套随手一扔,朝浴室方向抬了抬下巴:“请自便。” 檀深也没多客套,点了点头便径直走向浴室。 温热的水流漫过身体,氤氲的蒸汽在空气中缓缓升腾。檀深闭上眼,任由水流冲刷着肌肤上已经干涸的血迹。 浴室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是薛散在客厅里走动的声音。 檀深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他……会进来吗? 这一刻,檀深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到一个男人套间里洗澡,是一件颇为暧昧的事情。 如果这时候,薛散推门而入,他要如何回应? 这个想法让檀深无法自处,缩着身体在热水里,竖着耳朵听门外的动静,如同躲在草丛里的兔子。 幸而,预想中的打扰并没有发生。 片刻后,外面就恢复了安静。 显然,薛散只是刚好走过了门外。 这个想法却让檀深的脸更红了:我怎么还……小人之心了。 他靠在浴缸边缘,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今天发生的一切在脑海中回放——雨旸充满恨意的眼睛,匕首刺入肉体的触感,还有宾客们兴奋的目光…… 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被电流击中的位置。那儿好像还残存着几分麻痹感,但又似乎只是幻觉。 水流声里,他听见敲门声响了两下。 檀深立即缩进温热水里:果然……他还是要进来吗? 仔细一想,自己到底没有拒绝的余地,也没有拒绝的必要。 于是,他尽量平静地说:“请进。” 门被轻轻推开,薛散走了进来。 檀深不自觉地绷紧身体,但薛散只是朝他微微一笑,将一套叠放整齐的干净衣物放在浴缸旁的矮架上。 男人的目光与那叠衣物一般,柔软,洁净。 然而,这份纯净却意外地在檀深胸口点燃一簇火苗。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所有的紧张,并非出于畏惧,而是出于……期待。 他……或许希望男人用不那么柔软干净的眼神凝视自己…… 檀深抿了抿唇,为自己这个肮脏的想法低下了头。 薛散问:“怎么了?是衣服不合适吗?” “不,和衣服没有关系。”檀深说着。 说完,他从水里站了起来。 温热的水流哗然倾泻,从他肩膀一路滑落,经过紧实的腰腹,再沿着大腿曲线淌下,如同透明的潮汐从礁石上退去,最终让一切纤毫毕现。 他的身体可谓无懈可击,在氤氲的水汽里,如同一尊潮湿的石膏像。 薛散罕见地怔了一瞬。 这似乎是檀深第一次让薛散露出措手不及的神情。檀深想到自己也能让薛散猝不及防,心里居然微微有些得意。 但他保持着平日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没有任何得意之色。 然而,心中却腾起了更大的兴味。 他对薛散说:“可以把毛巾递给我吗?” 薛散回过神,将手中的毛巾递过去。 檀深故作从容地擦拭身体上的水迹,他意识到薛散的目光不再像那些纯棉一样干净。那视线里掺入了别的什么,沉甸甸地落在他裸露的皮肤上。 这又叫檀深有些不自在了,便把浴袍披上,遮掩住大部分的肌肤。 但他意外地发现,披上衣服并没有削弱自己对薛散的吸引力。 薛散的眼神里的热度并没有降低。 这份炽热让檀深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便低头将浴袍的绑带仔细系好,别开话题道:“只有这一件衣服吗?” “这里除了我的衣服,”薛散答道,“就只有这件统一配备的浴袍。” 檀深立刻听出了话中的破绽:以薛散的身份,吩咐侍从取来他的衣服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 但薛散还是只让他穿浴袍。 檀深虽然明白,但却没有揭破:“我也不介意穿您的衣服。” 薛散笑了:“或许我介意呢。” “那就罢了。”檀深接得飞快,“毕竟的确不合规矩。” 说着,檀深拢紧了睡袍,快步走出浴室。 薛散跟在他背后:“刚收到救援室的消息,雨旸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想必没有大碍。” 檀深松了一口气:“谢谢伯爵。如果不是您的话,恐怕他已经失血过多而死了。” 薛散带着几分戏谑看着檀深:“他应该多谢你,你在那个关头,竟然还是避开了他的要害。” 檀深微微一怔。 的确,在刚刚那个关头,他即便在情急之下捅了雨旸,却还是下意识避开了要害。 这在薛散看来,想必是很难理解的举动。 檀深却也不打算解释什么,只是缓步走到窗边,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影与零星灯火。 他忍不住猜想,救援室究竟在哪个方向。 但他没有问这个,只是说:“他应该不会多谢我。” “他当然不会。”薛散站在他身侧,“你应该明白,你做了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情。” 檀深很难反驳薛散,但他看着薛散那双多情的紫眸时,却忍不住问:“那么伯爵呢?您帮我忙了,是不是也等于做了一件没意义的事情?” “不能这么说。”薛散微微一笑,“你的求助得到了回应,这就是意义本身。” 檀深感到一阵短暂的眩晕,心口突突直跳。 薛散往前一步,他的身体没有一个部位碰触他,但是他的气息已经开始在抚摸他的肌肤了。 檀深感到肌肤微微发热,低头说:“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薛散问,“什么为什么?” 檀深说道:“您为什么不像对待宠物一样对待我?” “哦?”薛散像是被逗乐了,笑了一会儿,才问,“你觉得自己被特殊对待了?” “虽然听起来有些自作多情,尤其是对我这样没有留宿过的‘宠物’而言,”檀深语气拘谨,但表达的意思是比较直接的,他不太擅长拐弯抹角,“但我能感觉到你对我很特殊。” 第23章 “不错,”薛散温和道,“你没有自作多情。” “但您从来不……”说到这儿,檀深卡壳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妥帖地形容“那件事”。 薛散却立即明白了,他笑着问:“你不是没准备好吗?” 檀深怔了一瞬,随后回答:“你要怎么确定呢?或许,我已经准备好了呢?” 薛散却轻轻摇头:“你是指准备好了什么?……准备好了做宠物?” 檀深一时间愣住了,他好像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半晌,他说:“那应该是一样的吧。” “哦,是么?”薛散勾出笑容,而后伸手勾了勾檀深的系带。 檀深呼吸一滞,几乎想要后退。 但一种被军事化过的顺从,让他选择停留在原地,一动不动。 然而,薛散很快把手松开,让系带依旧稳固地守护着浴袍包裹的身体。 檀深有些意外,毕竟,他做好了被拉开浴袍的准备。 薛散把手从系带上收回,转而放在檀深头顶,掌心温热:“你是我的宠物吗?” 檀深蓦地怔住,半晌,深吸一口气,低声答道:“当然。” “那么,”薛散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跪下。” 檀深浑身一颤,朦胧的绮念,霎时被这一句指令冲刷得七零八落。 然而,他提醒自己谨记身份。 他缓缓弯下膝盖,垂头跪地。 玻璃窗映出他的身影,是一个标准的骑士单膝跪礼,和宠物的跪姿毫不沾边。 然而,檀深对这两者的自然一无所知。 薛散也没有任何矫正他的打算。 “然后呢?”薛散道,“你该做什么?” 檀深一怔,茫然抬起头。 从薛散的角度看去,檀深身披雪白浴袍,因单膝跪地的姿势,一支膝盖从衣袍间裸露出来,宛如雪山顶峰破云而出。 而檀深仰起的脸庞上,写满了清澈的无措。 “看吧,你什么都不知道。”薛散这么说着,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责备。 他抬手指向沙发:“去那儿坐着吧。” 檀深顺从地站起身,因跪姿而敞开的雪白浴袍重新合拢,将双腿严实地遮掩。 他走到一张贝壳形的沙发上,缓缓坐下,长摆垂落,让他看起来像坐在贝壳里的人鱼。 薛散走到他的面前。 檀深下意识有些紧张。 下一秒,薛散跪了下来。 “伯爵——”檀深一震。 “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的话,”薛散轻声道,“不如让我来教你吧。” 话音未落,他的指尖已勾住浴袍的系带。 顺着他的动作,合拢的浴袍再度敞开。 第19章 大被同眠 檀深受过许多教育——科学的、武术的、艺术的……唯独这一课,他从未涉猎。 直到温热的吐息拂过肌肤,他才恍然意识到什么。 刹那间,檀深像是被利箭贯穿的小鹿一样,双腿猛地蹬踢起来。 但男人手掌的力道已将他牢牢禁锢,退无可退。 檀深再一次暗自心惊:薛散的力气实在大得惊人,竟让他这个经受过身体改造的军校高材生都自愧弗如。 这道力量如果用在常人身上,恐怕足以令对方膝盖粉碎。 而且,薛散脸上看不出半分用力的痕迹:“我不是在伤害你。”稍作停顿,他在浴袍下摆交汇处抬起脸,紫眸中流转着笑意,“不过一开始,你或许会觉得有些……奇怪。” 确实很奇怪。 檀深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睫毛被水汽浸得深黑,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上。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眸此刻蒙着水汽,瞳孔在光线下微微收缩,仿佛受惊的鹿。 檀深垂下头,第一次看到了薛散的发顶。 在此之前,他很少能俯视薛散,更遑论是这样的角度。 此情此景,薛散宛如最忠诚的侍从,以最谦卑的姿态献上侍奉。 然而,即便跪着的是薛散,檀深却依然感到,被掌控的是自己。 每一个呼吸,每一个停顿…… 都能如风筝放线一样,拉动檀深的感官时而坠入深渊,时而飘入云间。 他茫然失措,不知自己究竟怎么了。 他仰起头,颈线绷成一道脆弱的弧。 在意识迷离的刹那,他忽然想起军事学院课本里关于海上求生的一课——当遭遇离岸流时,最危险的做法是拼命挣扎。 而最明智的做法是:放松,顺流,放弃挣扎。 檀深闭上眼,任由陌生的浪潮将自己卷向深处。 当第一个浪头将他推上顶峰时,他攥紧了手边的丝绒。薛散适时后撤,将那阵剧烈的颤抖稳稳接在掌心。 潮水缓缓退去时,檀深睁开眼,双腿被浴袍半掩着,膝盖微微屈起又无力地滑开。 空气里还浮动着未散的温热。 檀深勉强撑起身子,带着几分茫然望向薛散。 薛散依旧维持着跪姿,从容道:“失陪片刻,我去沐浴。” 未等檀深反应过来,薛散就进了浴室。 水流冲刷的声音隐约传来,檀深的脸上再度泛起潮红。 不知过去了多久,薛散才从浴室里走出来。他换上了一套浴袍,和檀深身上那套统一配备的白浴袍显然不一样。 薛散的浴袍是从庄园里带来的,看起来要更华贵,也更独特。 看到薛散出来了,檀深觉得自己不能继续瘫坐着,便立即站起来迎上前。 但全无接待经验的他,此刻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或者说什么,他只是有些空茫地看着薛散。 看着檀深僵硬地站着,薛散随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怎么站在这儿发呆?”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让檀深失神了一瞬。 一股奇异的暖意从发梢蔓延开来。 这触碰比方才的亲密更让他心悸。 不过,或许,正是因着方才的肌肤之亲,才让此刻这纯粹的抚触格外特别。 檀深没有办法回答什么。 下一刻,薛散就抱了抱他:“你看你,像是被吓坏了一样。” 檀深自然地把头靠在薛散的肩膀上,任他抚摸自己的头顶。 他感觉自己如同要融化了一般,要瘫软在薛散的肩头。 他听到薛散问他:“难道刚刚的事不愉快吗?” 檀深斟酌半秒,终于开口:“岂敢。” 听到这话,薛散几乎忍不住笑出声来:“你的措辞,总是非常的……富有格调。” 薛散把他放开了一些,与他对视。 这近在咫尺的对视,让檀深几乎又红了脸。 薛散靠近了一些,便看到檀深的睫毛颤抖。 “我可以亲吻你吗?”他笑着问,“该不会嫌我的嘴巴不干净吧?” 檀深又想说“岂敢”,但记起刚刚薛散的揶揄,便觉词不达意。 竟然也不知该说什么,他索性闭了闭眼睛,自己把嘴唇贴了上去。 这个吻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唇上。 檀深生涩地贴着那片温热,不知该如何继续。薛散却已托住他的后颈,带着他加深了这个吻。气息交融间,檀深听见一声极低的声响,分不清是自己的呜咽还是薛散的笑声。 当他被松开时,浴袍领口已松散开来。 薛散用指节擦过他湿润的唇角:“学得很快。” 檀深垂下眼帘,强压如雷的心跳。 薛散自然地揽着檀深走向床边。 看着那一张空旷的大床,檀深越加无所适从。 他立在床沿,身子僵硬得如同出土的兵马俑。薛散顺手将他轻轻推倒,檀深便陷进了柔软的织物里。 檀深把心一横,带着壮士断腕般的决心伸手去解系带。不料下一秒,一张轻软的被子落下,将他温柔包裹。 “很晚了。”薛散说,“快睡吧。” 说着,薛散就把灯光关了。 黑暗温柔地笼罩下来。 檀深躺在柔软的织物间,能听见身旁薛散平缓的呼吸声。 被子带着薛散身上惯有的气味,让他感到莫名的安心。 第二天清晨,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 檀深洗漱过后,从盥洗间出来,便看到沈管家和檀汶双双立在厅子。沈管家温和一笑:“伯爵已更衣完毕,正在露台用早餐。我让檀汶送来了您的衣物,这就为您更衣。稍后您便可与伯爵共进早餐了。” 檀深抬眸望向落地窗,果然看见薛散独自坐在露台的藤椅上。男人一手随意搭着扶手,另一手自然垂落,微微仰头,大约是在眺望远方天空。 檀深看不见他的脸,却依然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沈管家轻咳一声,他才恍然回神,失措地收回视线。 檀汶捧着衣服,和檀深进了更衣间。 更衣间里悬挂着的都是薛散的衣物,自然带上了几分他的气息。 檀深微微吸了一口,才对镜穿衣。 第24章 檀汶做贴身男仆的工作显然是不熟练的,但他也没有什么自觉,只是偶尔上前帮忙整理领口、抚平衣摆,或是系上檀深不便够到的系带,或是扣紧不易触及的纽扣。 檀汶手上动作懒散,嘴却闲不住,一个劲儿地问:“听说你昨天大发神威,把那个雨旸给刀了?他死了么?” “这话实在不恰当,为什么你盼着他死呢?”檀深严肃地说。 檀汶满脸不可思议:“他要杀你,我不盼着他早死,我盼着他发财?” “他只是疯了。”檀深淡淡道,“即便是法庭,也不会判一个疯子死罪。” 檀汶惊得瞪大眼睛:“哥,我看你才是疯了吧。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了,还在这儿普度众生呢?” 檀深一下无法反驳。 他甚至也察觉到了自己的荒谬可笑。 他低头,扣好了最后一颗纽扣。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帘的缝隙,恰从这道狭长的光隙间,窥见了薛散的侧影。 而薛散,正在拿着坚果逗弄一只过路的松鼠。 松鼠模样虽可爱,却是动作迅捷小兽,看到那坚果晃动,便动作如迅雷扑去。 然而,薛散的动作比它更为灵敏,指尖捏着坚果轻巧晃动,几次三番都让那小东西扑了个空。 最后,那松鼠被逗得真要龇牙咬人了,薛散才轻笑一声,将坚果抛给它。 小东西得偿所愿,叼住战利品,一溜烟窜得无影无踪。 檀深正看得出神,窗帘却“唰”地被彻底拉严—— 原来是檀汶拽紧了帘子。 檀汶一脸严肃地盯着檀深:“哥,你……怎么用那种眼神偷看伯爵?” “怎么了?”檀深蓦地回神。 檀汶满脸惊惶,压低声音:“你该不会是……爱上他了吧?” 第20章 难得的主人 檀深浑身一颤,如遭雷击。 他愣了半晌,才说:“你说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檀汶紧紧盯着他,目光如炬。 檀深从未想过这种可能。或许是他在这方面缺根筋。可当这个几乎不曾使用过的词语闯入脑海,竟如冲垮了某道堤坝,洪流瞬间在意识中奔涌。 那些莫名的占有欲、无端的心悸、隐秘的渴望……刹那间都有了答案。 想通之后,檀深眼神一定:“大概是这样。你倒是令人意外的聪明机敏。” “你还夸我呢?”檀汶气死了,“你说雨旸疯了?我看你才疯了吧。” “为什么这么说?”檀深反问他。 檀汶笑了:“一个宠物,爱上了主人,这有好结果吗?” “总比,”檀深思考后回答,“厌恶自己的主人要幸福一些。” 檀汶嗤笑一声:“那可未必!” “哦?”檀深不耻下问,“愿闻其详。” 檀汶正色道:“一个人若是爱上另一个人,却得不到回应,注定痛苦。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个理?你能承受吗?伯爵根本不爱你,他不过是一时兴起,等新鲜劲过了,自然会去宠幸更多、更新鲜的人……” 檀深浑身一颤,眼眸微垂。 当初被兰生激起的那股独占欲,再度涌上胸腔。 “那的确会使我很痛苦,但并没有什么不能承受的。”檀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冷静,“相比之下,我们家族遭遇的巨变,难道就是能承受的吗?但最终,我们也接受了这个结果,不是吗?” 檀汶一时语塞,半晌才不忿地嘟囔:“你真是疯了……” 檀深不理会檀汶,自顾自换好衣服,便走出更衣间,走向露台上的薛散。 察觉到檀深的靠近,薛散露出友好的微笑,像是看到可爱的小松鼠抱着坚果奔回。 而檀深看着薛散,却仿佛看到了什么奇景。 一次浮动的念头让他脑中发昏:我爱上了这个人吗? 那种不由自主被他吸引的感觉,原来就是爱情吗? 檀深在薛散对面的藤椅上坐下,摩挲温热的骨瓷杯壁。 “睡得还好?吃点早餐吧。”薛散神态自然。 “很好。”檀深强自镇定,拿起银叉开始用餐,“看来,伯爵也休息得不错。” “当然,”薛散朝他微笑,“因为我得到了非常好的陪伴。” 檀深心跳加快,抬起眼帘。 晨光透过梧桐叶隙,在薛散睫毛上投下跳跃的金斑。 这一刻,他明白了,他确实在期待,期待这双紫眸能映出与自己相同的悸动。 檀深却知道,这种渴望是不能直接宣之于口的。 因此,他尽力淡声回应:“实在是惭愧,我总觉得,得到照顾的人是我自己。” 这句话听着淡淡的,但其实已经是檀深尽力做到的一种试探,一种对自己特殊性的试探。 他期望着从薛散嘴里听到什么令人欢喜的话。 但薛散只是端起茶杯,带着惯常的笑意答道:“宠物生来就是被照顾的,不是吗?” 檀深心头蓦地一跳。 这是薛散第一次如此直接地用“宠物”来指代他。 在那之前,薛散虽然轻佻,但尚且保留着虚伪的客套,或真或假地叫他一声“二少爷”。而不像现在这样,懒散风流,却又一针见血地呼他“宠物”。 檀深执住银叉的手猝然一紧。 薛散微微挑眉:“抱歉,我好像把你昨晚说的话当真了。” “什么?”檀深没明白。 “你说,你已经准备好做我的宠物了。”薛散语气平和,“但现在看来,你似乎还没完全适应。” 檀深思绪纷乱,却有一个想法格外清晰地浮现出来。他忍不住直接问道:“所以您之前对我的那些特别,都只是……只是您一直在等待我自愿放弃檀家少爷的身份,心甘情愿地接受宠物这个角色?” “比起强行把你拽进卧室,”薛散轻啜一口红茶,“这样不是更人道吗?” 这一刻,檀深忽然想起昨晚宴会上薛散说过的那句话——“毕竟,我一向很关心我家宝贝的身心健康。” 所以…… 他之前对我的种种特殊,都是出于对我的“身心健康”考量? 檀深心中一凉,垂下眼眸:“您是一位很难得的主人。” 檀深有些食不知味,便放下叉子,搅动红茶,茶匙在杯中流畅地转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也没有溅出一滴茶水。 而薛散显然没有这样刻入骨髓的餐桌礼仪。他随意晃动茶匙,不自觉碰到骨瓷杯口,发出清脆的响声,檀深不自觉地看向了他。 注意到檀深的视线,薛散微微一笑:“怎么了?” “没什么。”檀深当然不会指出伯爵的礼仪不妥。 在这个场合中,伯爵就是礼仪的准则。 薛散似乎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不合时宜的举动,他微笑问道:“是胃口不好吗?” “不,都很好。”檀深答道。 薛散只说道:“大多数人在第一次杀人之后,胃口都不会太好。” “杀人?”檀深心头一紧,“雨旸他不是已经脱离危险了吗?” “哦,当然,他还活着。”薛散轻松地补充,“只是个比喻。你当然没有杀死他,只是差一点。” 檀深看着薛散如此轻松地谈论死亡,不由得无声感叹。 “怎么了?”薛散温柔地问道,还亲手替他倒了茶。 这本该是受宠若惊的时刻,可那句“宠物生来就是被照顾的”言犹在耳,檀深实在笑不出来。 他不好直接说“你这么轻松,是因为你当过杀手吗”,便只好含蓄道:“我只是想起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听到这话,薛散也笑了:“说起来,那实在是太惭愧了。” “惭愧?”檀深好奇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那是我职业生涯中最失败的一次任务。”薛散坦言。 “怎么会?”檀深不解,“您明明成功完成了刺杀,而且全身而退了。” “众目睽睽之下开一枪,”薛散淡淡道,“这就是最大的失败。”说到这儿,他意兴阑珊地耸耸肩,“不过这是雇主要求的,我不得不照做……” 如果檀深没理解错,薛散口中的“雇主”指的正是皇帝。陛下的命令确实无法违抗。他要求薛散高调刺杀迪普公爵,以此传递某种信号,这确实是薛散不得不执行的任务。 而对此,薛散似乎颇多怨言:“其实开枪杀人,何必聘用我呢?路边随便拉个人都可以做到,不是吗?” 就在这时,沈管家步履从容地前来通报,晨间的踏青活动即将开始。 薛散与檀深便起身前往。 二人各自骑上一匹骏马,不疾不徐地向着猎场行去。 晨间的骑马踏青活动相当随意,无非是骑马漫步、欣赏风景,因此不少贵人都带着自己的宠物同行。 策景自然也带上了檀渊。今日的檀渊身着一袭浅黄色长裙,裙子的拉链设计别出心裁。和一般设计在背后的拉链不一样,这道拉链缝在裙子正前方,从腰际笔直延伸至颈间,宛如一道随时可以撕开的银色裂痕。 第25章 策景和他共乘一骑。由于裙装不便跨坐,他只能侧身坐在马背上,这个别扭的姿势让他脸色不太好看。 策景从身后环抱着他,笑着问他:“喜欢这样骑马吗?” “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檀渊淡淡答道,“但考虑到我们的体重,这匹马估计不太喜欢。” 策景哈哈大笑。 檀深正望着兄长的方向出神,薛散的声音却从旁响起:“待会儿,你大概会见到雨旸。” “雨旸?”檀深立即收回视线,将所有注意力转向薛散。 “嗯,他昨晚伤势稳定后,裴奉就派人接他回去了。”薛散解释道。 “被裴奉侯爵带走了?”檀深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裴奉是他的主人,我可没有道理拒绝。”薛散回答道。 薛散这句话,更加深了檀深的不安感。 就在这时候,裴奉打马而来,笑容可掬。 跟在他背后的,则是脸色惨白的雨旸。 雨旸并没有骑马,而是双手被缚,踉踉跄跄地跟在裴奉的马后。重伤未愈的他步履蹒跚,模样十分狼狈。 檀深心下一咯噔。 裴奉故意朝薛散的方向笑了一下,目光中充满挑衅的意味。 檀深这时候才意识到,薛散派人救治了雨旸,对雨旸而言未必是好事。 裴奉对薛散的憎恶如此之深。在昨天那样的场合,雨旸败给薛散的宠物已是奇耻大辱。而在全场无人施以援手时,偏偏由薛散出面救治……这无异于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裴奉收回对薛散的目光,突然扬鞭策马,马蹄飞驰,被绳索拖拽的雨旸踉跄着跟上。 但受伤的他怎么跟得上飞驰的马? 雨旸被拖行着往前踉跄了几步,终是支撑不住,重重摔倒在地。尘土扬起,他被疾驰的马匹拖行着在草地上摩擦。。 雨旸背部的衣物很快被磨破,昨日刚缝合的伤口再次渗出血色。 檀深不忍直视,偏过头去,却发现薛散正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幕。 他忽然明白了薛散之前那些话的深意——“你该明白,你做了件毫无意义的事”……“你杀了他,差一点”…… 檀深浑身一颤:“你是……早就明白了,裴奉不会放过他……” 薛散却微微一笑:“如果你早知道,你和他,只能活一个,你会怎么选?” 檀深身体一僵,片刻后,答道:“我知道,我并不想杀他。” “的确,他虽然可恶,但更该死的另有其人。”檀深抬头看了看天空,然后,又看了看裴奉的方向。 裴奉骑着马在这儿转圈,故意不往更远的地方去,显然是要在薛散面前把雨旸活活折磨死。 雨旸踉跄着被拖行在草地上,用血肉之躯拽出一道断断续续的血迹。 这场景过于残酷,檀深忍不住错开眼睛。 薛散俯在檀深耳边低语:“如果说,有办法能阻止这样的暴行呢?” “什么?”檀深倏地抬眼。 “始作俑者要是出了横祸,”薛散声音放缓,“暴行自然就会停止了。” 檀深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这很对,裴奉要是出事儿了,那似乎也不错。 下一秒,檀深即刻为自己拥有这样邪恶的念头而感到愧疚。 他猛地低下头,但薛散的声音却如影随形地追了上来:“开个玩笑。不过我听说,有种古老的诅咒仪式……” “诅咒?”檀深蹙起眉头,“伯爵也相信这种事?” 薛散没说话,只是含笑从衣袋里取出一枚圆形符牌。 牌面上镌刻着繁复的花体咒文,边缘盘绕着精致的蛇形纹饰。 “这是什么……”檀深下意识接过,不知这是什么材质,似银非银,握在手心沉甸甸,又冰冰凉的。 “蛇妖咒牌。对着你想诅咒的人,念出上面的咒语,就能……”薛散略作停顿,唇角微扬,“得偿所愿。” 檀深握紧了咒牌,呢喃道:“真是太荒谬了。”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空气—— 他猛地抬头,只见雨旸已浑身鲜血淋漓,多处伤口深可见骨。 而裴奉正笑容满面地转过头,朝着檀深和薛散的方向放声大笑。 雨旸已经出气多入气少,仿佛下一刻就要死去。 他睁着空茫的眼睛,看向檀深的方向,那眼睛里没有檀深熟悉的恨意,但里头的东西反而更加复杂了。 檀深无法读懂,但他胸腔无可自抑地腾起一阵怜悯。 薛散的声音适时在他耳边响起:“其实诅咒,就和祝福一样,给病人送个苹果,过年说句吉祥话,无非是讨个彩头。即便不灵验,也不会损失什么。不是吗?” 第21章 入v三更合一 四周的声音仿佛被什么吞噬了——风拂过草叶的沙沙声,远处贵族的谈笑声,马蹄踏过土地的闷响,都扭曲成模糊的背景杂音。 檀深握着咒牌的掌心渗出冷汗,金属的凉意缠绕上指节。 阳光忽然变得刺目,晃得他眼前发花。 裴奉那张狂的笑脸在视野里时近时远,雨旸濒死的喘息与薛散温热的吐息交替萦绕在耳畔。他分不清哪边是真实,哪边是幻觉,只觉得手中的咒牌越来越沉。 “说起来……”薛散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你认识这些字吗?” 檀深不自觉地举起咒牌,阴刻的铭文是古汉语甲骨文。而檀深却也刚好认得,他近乎呢喃地念出来:“怨则若蛇,其屈似环,咒则如风,其迹无攀……” 话音未落,天际浓云骤然撕裂,一束炽烈阳光如利剑般直射而下。檀深被强光所慑,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就在这光影交错的刹那,一声凄厉的尖叫从不远处破空传来。 檀深猛地睁开双眼。 但见马蹄慌乱地踏动,而裴奉已从马背上重重摔落,整个人瘫软在尘土之中。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全场哗然。 几位年轻的宠物吓得失声惊叫,慌忙捂住眼睛。侍从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无措震惊,有人下意识地向前迈步,也有人僵在原地不敢妄动。 策景公爵第一时间收紧了手臂,将怀中的檀渊牢牢抱住,低头轻声问道:“害怕吗?” “害怕……”檀渊被他勒得微微蹙眉,“害怕被你勒死。” 发生了这场变故,一切娱乐活动自然要暂停。 裴奉很快被抬去医治,而另一边,被拖行得遍体鳞伤的雨旸却无人理会,孤零零地躺在草地上。 策景公爵笑着看向薛散:“伯爵还要再发一次善心吗?” “当然。”薛散道,“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策景嘴角泛起玩味的弧度:“你的确很擅长把人送到西。” 薛散笑了:“公爵是指,我很擅长普度众生吗?这样高的评价,实在令我受之有愧!” 策景闻言朗声大笑,不再言语,只是搂着檀渊策马离去。 转眼间,现场变得空荡寂静,只剩下薛散与檀深二人。 薛散信马由缰地缓步走着,马蹄不偏不倚地踏过方才事发之处的草地,在斑驳的血迹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清晰的鲜红蹄印。 檀深坐在自己的马上,一动不动,而那块银色的咒牌,依旧握在掌心。 薛散垂眸看着足下,忽然开口:“你说,这是不是很奇怪?” “的确,”檀深故作平静,“所谓的咒语……” “我是指这些血迹。”薛散打断他,“你能分辨出哪些属于雨旸,哪些来自裴奉吗?” 檀深一怔:“单凭肉眼,很难区分。” “是啊,”薛散轻笑,“所谓高贵的血液,其实并无特殊——同样的鲜红,同样的腥臭。”他似乎觉得无趣了,策马缓步回到檀深身侧,低声笑道:“不过,你的……或许会不一样?” 这个问题让檀深微微一怔。 但他随即蹙起眉头,认真地回答:“这种可能性应该不大。” 听到这话,薛散笑了:“我真喜欢和你说话。” 檀深听到“我真喜欢”这几个字的时候,心跳加快。他知道这样很可悲,因为这分明是自作多情。 他摊开手掌,看到那刻着铭文的咒牌,想到自己念咒的瞬间,对方居然真的遭遇横祸…… 尽管理智告诉他诅咒不可能存在,但这巧合还是叫他忍不住紧紧皱眉。 这时候,冰凉的指尖点上他的眉心,强迫他舒展眉头。 “别担心。”薛散含笑宽慰,“像你这样理性的年轻人,难道真会相信诅咒这种事?” “当然不……”檀深本想断然否定,可话到嘴边却化作一声认命般的轻叹,“如果我不信,又怎么会对裴奉念出那些咒文?” “只是随口说说而已。”薛散道,“就像是……” “就像是祝福一样,给病人送个苹果,过年说句吉祥话,无非是讨个彩头?”檀深重复着薛散的话,模仿他惯用的语气,刻意让声线显得轻佻。 第26章 但向来认真端庄的他,这样生硬的模仿反而透出一种笨拙的可爱。 薛散听着,忍不住微笑起来。 檀深却笑不出来,他摸着上面的纹路:“无论这个咒牌是否有传说中的效用,但刚刚……起码在我念咒的那一刻,我是生出了歹念。” “那算不上歹念。”薛散散漫地说道,“不过是讨厌一个人,很正常。” “讨厌一个人到希望他去死……这真的正常吗?”檀深轻声反问。 虽然是反问,但语气里没什么侵略性,反而有种童稚的困惑。 薛散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这很正常。” 檀深惊讶:“我从未有过这样的念头。” “这也正常,”薛散眉眼微弯,“毕竟,你曾经活得那么体面。” 檀深沉默了。 “好了。”薛散说,“我们该回去了。” 檀深没有提出异议。 两匹马并肩缓行,马蹄踏过草地发出细碎的声响。 尽管已经走出一段距离,马蹄仍能踩出斑驳的血痕。 檀深抿了抿唇,眼中交叠般地略过雨旸被拖行、以及裴奉坠马的画面。层层叠叠的血色画面在脑海中翻涌,让他几乎无法安坐马鞍。 座下骏马似乎敏锐地察觉到骑者的不安,顽皮地颠了颠步子。 檀深猝不及防,被晃得身形一歪,他还没来得及稳定身形,就被薛散勾住了腰肢。 “没事吧。”薛散问他。 “没什么……”檀深咳了咳。 这样斜倚在薛散肩头的感觉很奇妙,仿佛是即将坠下悬崖的瞬间,被老虎叼住了衣领。 竟不知该不该庆幸。 “你心神不宁。”薛散道,“不适合骑马。” 檀深认同地点点头。 “马这种生灵很敏锐……不,或许所有聪明的动物都是这样。”薛散微笑道,“一旦发现驭者的破绽,就会变得很顽劣。” 这一点,精于骑术的檀深也深表赞同。 他从马背上下来,薛散也跟他一起下了马,只是牵着缰绳往前走。 薛散一手牵着缰绳,另一只手自然地伸向檀深。 檀深愣了愣,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手掌先于意识地回握了对方,仿佛那五指早就盼望着这一刻。 薛散更大力地扣住了他的五指,笑着说:“这样散散步也挺好的,正好也为你散心。” 檀深脑海再次划过刚才的画面:“裴奉应该会无事吧?” “当然,以现在的医疗水平,”薛散语气笃定,“只要不是当场死亡,都能救回来。” 檀深深深吸了口气,胸膛明显起伏,像是终于得到某种宽慰:“的确是这样……没错。” “不过,即便他活不下来,”薛散看着檀深骤然皱起的眉头,又笑着晃了晃他的手,“我是说‘即便’……一个恶毒的假设罢了。即便他活不下来,你也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 “因为,”檀深再次模仿起薛散的语气,这次比上次自然了许多,“诅咒和祝福是一样的无伤大雅,对吗?” 薛散欢快地笑了起来。 这时,二人来到一处岔路口:一条通向贵宾区,一条延伸向营帐区。 檀深脚步一顿,下意识看向营帐区的方向。 “怎么样,”薛散问,“想回营帐区休息吗?” 檀深顿了顿,对薛散说:“檀汶现在在营帐区吗?” “估计是的。”薛散回答。 “那我请求伯爵允许我回去看看他。”檀深顿了顿,“他应该也目睹了刚才的场面,我担心他会受惊。还请您通融……” “我明白,”薛散笑道,“贵族总是脆弱一些。” 这话听着像是讽刺一般,檀深无奈一笑:“您才是贵族。” “别埋汰人了。”薛散朗声一笑,摆了摆手,随即利落地翻身上马,朝着另一条岔路策马而去。 而方才载着檀深的那匹骏马,此刻也毫不犹豫地追随薛散奔驰而去。显然,连马都清楚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明明提议分别的人是自己,但檀深看着薛散走得那样的干脆,那样的毫无留恋……他心中涌起一阵矫情的伤感,仿佛他真是一只被遗弃的宠物似的。 他无奈一笑,心想:“所以,这就是爱上一个人的感觉吗?” 随即又摇了摇头:或许,只是我爱上的人不太对。 这一点,他得承认檀汶说得对。 尽管他曾嘴硬地说“爱上主人总比厌恶主人好”,但心底很清楚,这实在算不上明智。 很可惜,爱情是一件太随机的事情,容不得他经过理性分析后再做出抉择。 营帐区。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米白色的帐篷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飘着若有若无的松木清香,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檀深掀开帐帘,看见檀汶悠闲地坐在小餐桌前。 整个营帐弥漫着慵懒的暖香,与方才猎场上的血腥气息恍若两个世界。 檀汶正慢条斯理地品尝乳酪,听见动静,他抬眼看见檀深,热烈一笑:“回来了?要尝尝吗?新进的羊乳酪。” “哪来的羊乳酪?”檀深问。 “伯爵赏的,我先替你尝尝!”檀汶不客气地吃一大口。 檀深看着檀汶大快朵颐的样子,忍不住问道:“今早发生的事情,你看见了吗?” “嗯,我在外围,没太看清。不过那家伙被抬走时我瞧见了,嚯,伤得可真不轻。”檀汶笑着说,语气轻快。 檀深皱眉道:“你说得轻松,我看他那样子像是快要不行了。” “哥,你糊涂了吧?他就是摔了一跤,凭他能享受到的医疗条件,明天估计就能下地走路了。”檀汶瞪大眼睛,满脸不解地看着檀深,“你最近怎么回事?鬼上身了?先是可怜雨旸,现在又担心裴奉?不对,这不是鬼上身,是菩萨上身了吧?不过,菩萨上身也是上身啊,你没事吧?” 檀深摇摇头:“什么上身?你不是自称科学家预备?怎么也迷信起来了?” 说到“迷信”二字,他禁不住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咒牌,在手中捏了捏,抬头问檀汶:“你知道这是东西是什么材质吗?” 檀汶接过咒牌,在指间反复端详,半晌确认了什么一样,他转了转角度,面向天窗,阳光落在牌面上,折射出细碎的虹彩。 “得亏你问的是我,旁人或许都不知道呢。”檀汶有些得意地说,“这是‘冷凝金’啊。军工所研发的新材料,表面有百万个纳米级棱镜结构,能把90%的光能转化为定向射线。” 身为军工学院的优等生,加上檀家昔日为他争取到的多个重点项目实习机会,他对这类尖端材料可谓了如指掌。 “就像加强版的聚光镜?”檀深若有所悟,“可以聚焦光线……” “不仅是这样,一般聚焦后材料会变得很滚烫,但这个不会。”檀汶握住铭牌,“最精妙的是它的不可见性。纳米棱镜会将光线分解成无数微束,以不同相位角散射。就像把瀑布拆成万千雨丝,单看每缕都微不足道,但在焦点处……” 他将咒牌转向矮几上的银匙,只见匙柄悄无声息地浮现出焦痕,而整个过程中甚至没有明显的光束显现。 看着这突然浮现的焦痕,檀深脑中闪过无数画面—— 被乌云遮盖的天,薛散总是看向天空的眼睛,骤然刺破云层的强光…… “对着诅咒的对象,念出咒语”…… 就在咒语念完的瞬间,云层散尽,那道刺目的光线……还有几乎同时发生的坠马意外。 檀深一下子把咒牌握住:“不是诅咒……” “什么?”檀汶愣了愣,“你说什么?” 檀深将咒牌收回口袋,意识到这件物品的真正性质后,他的态度变得格外谨慎:“既然是保密材料,你不可对任何人提起见过这个东西。” “好的,我明白了。”檀汶鲜见地没有问东问西,看来他在公爵府果然是吃过亏了。 檀深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檀汶也默契地不再提起。 檀汶转而兴致勃勃地说起马场的趣闻和今早尝到的甜点,仿佛还是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少爷。 檀深则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檀汶猜测了一下檀深心神不宁的原因,随即笑着挑起眉头:“哥,你是不是想歇一会儿?” “也许吧。”檀深抬眼,“怎么这么问?” “要我说,伯爵也太不体贴了。”檀汶夸张地叹了口气,“没记错的话,昨晚是你第一次在他卧室过夜吧?今天一大早就拉着你去骑马,真不知他怎么想的。” 听到这话,檀深立即明白了弟弟的言外之意。他神色平静地澄清:“我们昨晚并没有进行任何会影响今天骑马的活动。” “什么?”檀汶十分震惊,旋即嘟囔:“养宠物这么久了,一个都没碰。他该不会是有什么毛病吧?” 第27章 檀深听了这话,陷入深思:“或许他真有什么毛病,也说不定。” 檀汶大受震撼,而后热泪盈眶:我的两位哥哥都不容易啊…… 怒吃一口羊奶酪。 亲哥忍辱负重换来的美食,得好好品尝啊! 午餐和晚餐都是一些非常难得的天然食物,就连调味都是天然香料。 檀汶表示:“虽然他有毛病,但好像对你越来越大方了。” “是么?”檀深轻声回答道。 他能感受到,薛散的确对他更亲近了。 可这份亲近里依然带着刻意保持的距离感。 这当然是薛散主导的,他显然有着亲近檀深的意图,但并不那么直接,只会用试探的方式靠近。 一旦察觉到檀深有任何抵触,薛散便会得体地后退半步。 大半天时光流逝,檀深与檀汶始终待在营帐内。 未经主人允许,宠物自然不该随意走动——这与之前在庄园的处境相似。 不同的是,庄园里他们的居所带着庭院,至少能沐浴阳光;而这里,狭小的帐篷将那种被圈养的束缚感放大得愈发明显。 夜色渐深,檀深和檀汶不得不挤在一张床上休息。檀深按捺不住,起身打算出去透透气。 就在这时,檀汶拉住了他的衣袖:“别再乱跑了,哥。” “嗯?”檀深回头,“我去去就回。” “上回你也是这么说的。”檀汶没好气地说。 檀深想起上回的事情,也微微垂眸。 檀汶坐起身来:“哥,你说这地方是不是风水有问题?怎么天天见血光?” “你不是自称科学家预备役吗?”檀深挑眉,“怎么也信起这个了?” “科学和玄学本质上都是对未知规律的解释系统。”檀汶盘腿坐在床铺上,指尖卷着睡衣带子,煞有介事地说,“在获得完整数据前,保持开放性的怀疑态度才是真正的科学精神。” 檀深倒是无言以对。 “好了,快点睡吧,现在可不是讨论科学精神的时候。”檀汶笑着道。 在檀汶的劝说下,檀深重新躺了下来。 他强迫自己合上双眼,意识却异常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帐篷顶似乎传来细微的响动。 起初他以为是风声,或是精神紧张产生的错觉,然而当一缕若有若无的特殊气味飘入鼻息时,他心头一震! 这气味他是熟悉的。 一种高端医疗常用的强效麻醉气体,带着清新的草木调,毫无刺激性,却能在几息间让人失去意识,且副作用极小。 他立即屏住呼吸,眯起眼睛佯装沉睡,却从眼缝间留出一线视野。 他看见天窗被无声推开,又迅速合拢。这显然是要确保帐篷完全密闭,防止麻醉气体逸散。 随后,一道黑影利落地跃入帐内。 看清那道身影后,檀深震惊了一瞬:是雨旸! 雨旸身上的伤似乎已好了大半,行动颇为灵便,脸上戴着密闭式防护口罩,手中握着两个印有麻醉标志的气罐。 檀深瞬间想到一种可能:雨旸是从医疗室偷来了麻醉气体和防护口罩。 檀深背脊一凉,看着雨旸来到床前。 但见雨旸抬起手臂,手中寒光一闪,是一把手术用的柳叶刀。 檀深不禁想到:医疗室的设备监管漏洞也太大了,居然被他悄无声息地取走这么多东西。 但现在也不是吐槽这些的时候。 在雨旸刀子落下之前,檀深猛地睁眼,扬起被子,一个翻动,将柳叶刀卷住。柳叶刀虽然锋利,但是很轻薄,受制于被褥的绵密纤维,一时难以抽离。 雨旸惊诧,显然没料到檀深竟还保持着清醒。 但他随即冷笑:“你没戴口罩,闭气又能撑多久?” 由于必须维持屏息,张嘴呼救也变得不可能。 雨旸挥掌劈来。 檀深立即抬手格挡。 但在屏息的状态下,檀深的力量与反应都大打折扣。 檀深因缺氧,动作逐渐迟缓。 雨旸抓住空隙,一个凌厉的肘击,撞中檀深胸口。 檀深闷哼一声,支撑不住,踉跄着向后倒去,背部重重撞在地毯上。 这撞击,惊动了感声灯,灯光从帐篷顶清晰而下。 雨旸欺身而上,膝盖死死抵住他的腹部。 檀深看到逆光里雨旸的轮廓,却看不清他的表情,心中不禁想到:雨旸的眼里,是否还带着令人费解的憎恨呢? 檀深自始至终,都很难明白雨旸对自己这种锲而不舍的憎恶。 雨旸带着几分恶狠狠的气势:“你看,你还是输给了……” 话未说完,一道强光闪过,直刺他的双眼。 雨旸猝不及防,动作一滞。 待他反应过来时,脸上的口罩已被猛地扯落。 他本能地倒吸一口凉气,连同弥漫在空气中的麻醉气体一起吸入了肺腑。 雨旸慌忙屏息,却为时已晚。麻醉气体已侵入肺腑,四肢顿时酸软无力。 他眼睁睁看着檀深抓起口罩,戴在脸上。 雨旸看着檀深的眼神更加憎恶。 他好讨厌檀深,讨厌他在这样的关头,戴起口罩的动作还是那么优雅而且从容不迫。 檀深将方才救了自己性命的咒牌仔细收进口袋。 就在刚才被压制在地时,他望着头顶的灯光灵光一闪,掏出咒牌利用其反射的强光灼痛了雨旸的双眼。 而且,他动作非常迅速,到了现在,雨旸都不明白那道强光是从何而来的。 檀深暗忖:今日裴奉坠马,恐怕也是同样的原理。 得益于麻醉气体的帮助,檀深利落地绑住了雨旸。 随后,他启动帐篷的环境调控系统,开启强效换气功能。含有麻醉气体的污浊空气迅速被排出帐外,新鲜气流很快充盈了整个空间。 完成这一切后,他看了眼床上的檀汶,发现他依然昏睡着,估计是麻醉气体吸入太多了。不过,这种气体没什么副作用,倒也不至于令人担心。 于是,檀深拾起落在床头的柳叶刀,抖开被子为檀汶盖好,这才转身走向被缚的雨旸。 雨旸吸入的气体量不多,而且身体也经过训练和改造,所以被檀深两记耳光便扇醒了。 看着雨旸迅速肿起的脸颊,檀深叹了口气,说:“我总是不太懂得掌控下手的力度,并非故意把你的脸扇坏。” 雨旸闻言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最后啐出一口血沫:“我操你大爷的,檀深!” 檀深面露不解:“到现在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雨旸听了,似哭似笑:“哦?你还在意这个吗?” “是的,”檀深认真点头,“这对我来说,确实是个困扰已久的问题。” 听到这话,雨旸眼中的怒意竟肉眼可见地消减了几分。他甚至笑出声:“那可真是难得。你从来不会正眼看我。” “这不是事实。”檀深严肃地摇头,“我从不斜视他人。” 檀深对自己的礼仪修养向来充满信心。 无论与谁交谈,他都会注视对方并认真倾听,即便对方是仆从。更何况雨旸曾是他的同学,他自认始终给予了应有的尊重。 听到这话,雨旸简直要乐出来了。 他笑了笑,胸腔起伏,牵扯起一阵疼痛,又咳嗽起来。 檀深眉头紧锁,眼中困惑更深:“我曾做过什么让你憎恨的事吗?” “没有吗?”雨旸声音沙哑,“你家财万贯,却要和我争抢奖学金……明明我的期末成绩高于你,最终参赛名额却给了你……当我提出申诉后,檀家竟动用关系取消了我的助学金,逼我放弃维权……”他絮絮地说着,将积压的怨愤尽数倾泻。 然而,他说到一半,却死死盯着檀深,仿佛在等待什么,或许是一句抱歉,又或者是解释。 可惜,檀深什么都没有说。 “我不想为没做过的事辩解,但是……”听完雨旸的控诉,他眼中的困惑反而更深了,“即便这些真的都是我做的,难道就比裴奉对你做的事更可恨吗?” 雨旸的脸僵住了。 檀深问:“在这样的处境下,你选择顺从他而谋杀我,我不理解。” 听到这话,雨旸低低地笑了起来:“嘿嘿嘿……” 这笑声令人毛骨悚然,檀深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寒颤。 雨旸缓缓抬头,勾起嘴唇:“想不到吧?在来这儿之前,我已经杀了他啦……哈哈哈……” 他愉悦地放声大笑,嘶哑的笑声在狭小的帐篷里不断回荡。 檀深愣在原地。 半晌,雨旸停下笑声,娓娓道来:“因为营地条件有限,我和他的病房是相邻的。入夜后,我趁着夜色溜进他的房间,一刀刀把他捅死了……当然,为了不惊动旁人,我先用麻醉气体把他迷晕了。”说到这儿,他不满地咂了咂嘴,“真是便宜他了,让他在睡梦里毫无知觉地死去,简直就是喜丧嘛。可真不解气。” 第28章 檀深听着这话,眼前鲜活地浮现出了裴奉倒在血泊里的画面。 他下意识地握紧口袋中冰凉的咒牌,心头竟莫名涌起一股共犯般的错觉。 雨旸紧紧盯着他:“所以,我确实恨他。而且,这种恨和对你的恨不一样。” 檀深摇头:“你这么说,我反而更不明白了。” “呵呵。”雨旸冷笑着,“巡夜的人应该很快就会发现他的尸体,然后到处搜捕我。要是他们发现我在这儿,你也会惹上麻烦吧。” “不会。”檀深平静地回答,“我可以如实说明,你来杀我,但被我制服了。” “是吗?”雨旸勾起一抹冷笑,“那如果我跟他们说,是薛散指使你,再由你唆使我杀害裴奉的呢?” 檀深顿时怔住。 雨旸继续缓缓道:“裴奉与薛散不和是众人皆知的事实。高高在上的贵族们怎么会相信我这等低贱的宠物敢杀害主人?这太颠覆他们的认知了。但若说是同为贵族的薛散在背后指使,反而更符合他们的想象,也更能让某些人顺水推舟。” 他定定地望着檀深,轻声反问: “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檀深得承认,他说得有道理。 他抿了抿唇,半晌叹气:“你可真恨我。” 雨旸笑了一下,说:“当然,你也有办法脱身。” “愿闻其详。”檀深道。 雨旸道:“现在就杀了我。” 檀深一怔。 “杀了我。”雨旸笑着耸了耸肩,“这样,你就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所有故事都由你编写。你能保护你自己……以及那个该死的薛散。” 檀深蹙眉:“你也讨厌薛散?为什么?” 雨旸恨他,檀深多少能理解一些,毕竟他们之间确实有过节。 但薛散和雨旸素昧平生。唯一的交集,就是在所有人都对雨旸见死不救的时候,薛散两次动用自己的人脉和医疗资源救了他。 这种情况下,雨旸不感激薛散已经很奇怪了,居然还讨厌他? 雨旸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冷笑:“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讨厌他了。” “第一次见他?”檀深追问,“你第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雨旸回答:“就是你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你是说……在普迪公爵遇刺的那场晚宴?”檀深感到不解,“我不记得你在那个宴会上出现过。” 听到这话,雨旸显得有些意外,随即轻笑一声:“不,比那更早。”他像是觉得好笑似的摇了摇头,“你忘了。” “我忘了?”檀深立即意识到雨旸话里的意思,“你是说,我之前就和薛散见过面?” “没错。”雨旸点头,“你们不仅见过,还说过话。” 檀深大为震惊:“这怎么可能……我完全没有印象。” “呵呵,我就说嘛,”雨旸轻蔑一笑,“你从不正眼看我们这种人。” 檀深依旧不认同:“我和别人说话,总是很认真听的,而且,也会看着别人的眼睛……” 提到眼睛,檀深忽然想起薛散那双紫眸,心头微微一动:如果我真的见过他的眼睛,怎么可能忘记呢? 他仍然记得第一次直视薛散的那种震撼。 此刻回想,脑海中如同有烟火盛放。 他后知后觉:我对他,竟然是一见钟情。 雨旸不以为然:“你看,我记得他,你不记得,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区别。” 檀深一时语塞。 “你觉得自己很善良,是吗?”雨旸冷笑,“其实你就是个高高在上的混蛋。裴奉至少知道自己不是好人,而你?你连自己有多可恶都不知道。” 檀深仍然难以接受:“你说我和薛散早就见过,那到底是什么时候?如果你说不出具体的时间和地点,我实在没办法相信。” 第22章 喜欢你的嘴唇 雨旸却只是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任凭檀深如何追问都不再开口。 意识到雨旸不肯回答后,檀深陷入了沉默,瞬间,帐篷里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雨旸脸上还带着未消的红肿,嘴角却挂着得意的弧度。 仿佛能让檀深如此急切地追问他一句话,就已经让他感到无比满足,像是赢得了什么重要的胜利。 而之前那种深切的想要杀死檀深的恨意,在他眼中都不存在了。 檀深更困惑了:这个人也有毛病吗? 雨旸看着他:“所以,我猜你是不打算杀我了?即便这个选择对你最有利。” “什么对我最有利,我自己会判断。”檀深语气平静,“不过你说得对,我没打算杀你。从一开始就没有。” 雨旸挑眉:“你要放我走?不怕我找到机会再来杀你?” “我不会放你走。”檀深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我也不会擅自处置你的生死。” 说着,檀深拿起了桌面上放置的通讯器,拨通了薛散房间的号码。 这是他第一次直接拨打薛散的号码,这其实让他有点儿紧张。 他不清楚这个举动是否属于逾越,毕竟现在已经是深夜了。 听着通讯器里的等待音,他暗自深呼吸,努力保持镇定。 接通的瞬间,薛散略带睡意的声音传来:“嗯?” 听到薛散慵懒的嗓音,檀深的心跳得很快,但声音依旧平静:“晚上好,伯爵,这个时间段联系您的确有些唐突,希望没有打扰到您,但现在的情况十分特殊……” “说事。”薛散打断道,带着几分没好气的无奈。 …… 十分钟之后,薛散出现在帐篷里。 他的头发随意散着,贴身衣物外只套了件墨绿色圆领毛衣,下身还穿着家居长裤。 薛散这样的打扮,檀深还是第一次见到,心里不免又想:他长得是那么的好看,无论穿什么都那么迷人。 尽管这样花痴着,檀深脸上还是一股验尸般的冷肃。 薛散抄着口袋,看着被绑在椅子上的雨旸,又瞥了一眼看在睡觉的檀汶,不免好笑:“宝贝,你说得对,这情况的确很特殊。” 听到“宝贝”二字,檀深微微颤了颤,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雨旸盯着薛散,眼中带着明显的敌意:“要是我被活捉,我一定会说是你教唆我杀人的。” “这真是太过分了。”薛散笑着说,“我出手救了你,你却随意污蔑我。” “事实就是,我被特意安排在侯爵病房隔壁,两个阳台近得抬脚就能跨过去。我病房里的麻醉气体、密封口罩、柳叶刀这些东西,全都随意摆放着,连锁都没上……”雨旸紧紧盯着薛散,“这是您安排的吧?” 听到这话,檀深眼瞳一颤,蓦地抬眼看向薛散。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薛散神色自若,“动手杀人的是你。至于我……虽然大家对我的过去有些误解,但我可以明确地说,我不喜欢杀人。” “我不喜欢杀人”…… 这不是檀深第一次从薛散嘴里听到这一句话了。 在普迪公爵被刺杀的晚宴上,薛散也这么说过,而且,他的言行似乎很一致。他只杀了任务目标,没有伤害其他任何一个人。 雨旸不屑地撇了撇嘴:“裴奉死了这么久,却没人来抓我,这也不正常。是你在背后做了什么吧?” 薛散微笑着摇头,转向檀深说:“你说得对,这个可怜人的确像是精神有问题的样子,该送精神病院。” 听到这话,雨旸有些错愕:“你不杀我灭口?” 薛散温和地笑了笑:“我早就说过,你们都误会我了。我从来不喜欢杀人。”他眉眼弯起好看的弧度,“我的本性,相当善良。” 很快,沈管家便赶到了帐篷。他为雨旸戴上电子镣铐,准备将他带走。 快要出门的时候,雨旸脚步微顿,回头看向檀深:“我还有句话想对你说。” 沈管家询问地望向薛散,而薛散则看向檀深:“你想听他说吗?” “如果不会太麻烦的话。”檀深点了点头。 雨旸走到檀深面前。 檀深迎上他的目光,脸上仍带着不解与困惑。 雨旸唇角微勾,凑到檀深耳边,压低声音:“他料到我会去杀裴奉,难道就没算到我也会来杀你吗?” 檀深身形微顿。 “可他至始至终都没有干预,”雨旸轻声说,“直到你拨通他的号码,他还在呼呼大睡呢。” 檀深没有作声,只是静静看着雨旸直起身子,唇角噙着那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转身随沈管家离去。 帐帘落下,帐篷内骤然陷入一片凝滞的寂静。 檀深正欲开口,薛散却已利落地挽起衣袖:“接下来,该处理发生过状况的痕迹了。” “诶?”檀深一时没回过神来。 “为免不必要的麻烦,我们还是该对外隐去他来杀你这一节。”薛散说道。 第29章 檀深心中一震:“您的意思是不打算把他送去法庭了?” “你也听到他刚刚说的话了,如果把他送去法庭,他就会攀咬你和我。”薛散道,“虽然是凭空污蔑,但皇庭中不喜欢我的人太多了,他们抓到这个机会,可不会轻易放过我。” 檀深默然片刻,低声道:“明白了。”他略一迟疑,还是追问,“那您会……私下处置他么?” 薛散紫眸带着笑意:“我知道,二少爷心善。我会把他安排进精神病院,那儿没有人会相信他的话。” 檀深果然微微松了一口气。 “那么,”薛散适时接过话头,“我们现在,是不是该把他留下的所有痕迹,都处理干净了?” 檀深正要伸手去收拾翻倒的桌椅,薛散却按住他的手腕:“这些是最不重要的。” 檀深一怔:“所以,最重要的是……?” “是闯入者留下的痕迹。”他环视四周,“床沿、地毯、天窗边框……此外,你记得还有哪些接触点吗?” “应该……就这些了。”檀深努力回想着刚才的每个细节。 “可不能靠‘应该’,消除痕迹是行凶者的头等大事。”薛散玩笑般地眨了眨眼,打开沈管家留下的工具箱,里面竟是琳琅满目的专业工具。 在薛散的指导下,檀深拿起静电布开始擦拭地面的脚印。 薛散观察片刻,轻声提醒:“动作放轻。过度擦拭反而会留下二次痕迹。”他示范着用羽毛刷拂过地毯,“要让一切看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檀深什么都学得很快。 尤其是这注重逻辑的实践行动,更加是他的强项。 他很快就做得很好,而且能举一反三,比如在薛散演示过如何用羽毛刷处理地毯后,当遇到需要清理的天窗金属边框时,檀深立即知道该换用无痕静电布。 天窗的清理放在了最后,因为位置有点儿高,不太方便。 薛散搬来一张凳子,檀深便踩了上去,以便能够到天窗边缘。 他站得很高,一抬头,恰见乌云散尽,皎洁的月光倾泻而下。 他下意识低头去寻找薛散的身影。 此刻,薛散正稳稳扶着他脚下的椅子。 见檀深低头,薛散仰脸微笑:“放心,我扶着呢。” 檀深抿了抿唇,目光瞥过床上呼呼大睡的檀汶,不觉有些好笑:……这画面也滑稽了。 檀深轻轻勾起唇角,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抹笑意。 月光洒在他这罕见的笑容上,仿佛是昙花在深夜一现。 檀深并不知自己脸上作出了什么表情,但他看到了薛散的眼神微微一凝。 然后,薛散露出了顽皮的笑容。 就在这时,檀深脚下的凳子突然晃动,他身形不稳,轻呼一声向下坠落。 出乎意料地,他落入的不是冰冷的地面,而是一双温暖的臂弯。 薛散稳稳接住他,双臂将他圈在怀中,低笑道:“不是说了吗,有我呢,不用担心。” 檀深说:“问题是,不是阁下的话,我也不会跌落。” 薛散哈哈一笑:“你真不懂浪漫。” 檀深听到“浪漫”二字,不免意动。 薛散又低头在他额间轻轻一吻,含笑道:“不过这样也很可爱。” 檀深抿了抿唇,抬头看天窗:“还没清理完成。” “交给我吧。”薛散说着,将他放在旁边的沙发上。 随后,檀深看到薛散非常利落地完成了一切,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 收拾妥当后,薛散将工具整齐地收回箱内。 合上工具箱,他抬头对檀深说:“走吧。” “去哪儿?”檀深有些意外。 “去我那儿。”薛散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我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难道不该好好谢谢我?” 檀深微微一怔:“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 看着檀深轻蹙的眉头,薛散不禁低笑:“没关系。”他执起檀深的手,在对方手背轻轻印下一吻,“我会好好告诉你怎样做的。” 从被吻过的手背开始,热意蔓延而上,直冲檀深的双耳。 檀深再次来到了薛散的卧室。 这次他没有选择泡澡,只是快速冲了个淋浴,便披着浴袍走了出来。 薛散也换上了睡衣,正靠在床头,含笑望着他。 在紫眸的注视下,檀深又开始感到有些不自在了。 “怎么了?”薛散问他,“不躺下来休息吗?” “可是,”檀深困惑道,“我来这儿的目的不是为了谢谢你吗?” 薛散噗嗤一笑:“这比睡眠更重要吗?” “当然。”檀深认真点头,“如果不把该做的事做完,我会睡不着的。” 薛散撑起身子,含笑向檀深伸出手:“你真是个一丝不苟的年轻绅士。” “我……我该做什么?”檀深把手轻轻搭在薛散伸来的掌心,苦恼道,“您说,您会教我。” “当然。”薛散温和地说道,“你可以先从吻我开始。” 檀深身体微微一僵,但还是缓缓俯身。 他一手轻放在薛散掌心,另一手搭上对方肩头。 二人的距离越来越近,檀深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在能清晰感受到薛散呼吸的距离停住,他稍显无措地低声问:“可是……该吻哪里才好?” 薛散笑了:“我喜欢你的嘴唇。” 檀深呼吸加快。 薛散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所以,它可以选择我身上的任何地方。无论落在哪里,我都会喜欢。” 第23章 冒犯的吻 檀深心中一动,谨慎地扫视了薛散全身后,目光落在交握的手上。 他轻轻托起薛散的手掌,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端详一个男人的手。 这显然不是养尊处优的贵族的手。指节分明而有力,虎口处覆着薄茧,手背处青筋起伏,抚摸着指腹,却是一片光滑,想必是做过杀手行业流行的无指纹处理。 他想:原来杀手的手是这样子的吗? 他想起,就是这只手,让他第一次看到了死亡。 也是这只手,曾经扼住过自己的咽喉,让自己那么接近死亡。 离奇的是,他竟然不对这只手产生恐惧。 甚至……竟然腾起一丝异常的迷恋。 他垂下眼眸,亲亲在手背上落下一吻。 他吻得很轻,像是怕嘴唇会压坏虬劲的青筋一般。 他飞快地吻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到了薛散挑起的眉梢。 显然,薛散对他的选择感到意外。 檀深微微蹙眉:“您不喜欢我吻这儿吗?” “怎么会?”薛散唇角微扬,“我说过,无论你选择哪里,我都欢迎。只是……比我想象中要保守些。” “是么?”檀深垂眸。 “我原以为,你会选个更亲近的位置。”薛散说道。 “这的确……不是我的第一选择。”檀深轻声回答,“只不过,我怕会冒犯了您。” “别想太多。”薛散的语速稍稍加快,带着隐隐的期待,“你的‘冒犯’……我也很喜欢。” 檀深的呼吸一滞。 半晌,他依循着本能向前倾身。 在越来越近的某个时刻,薛散的手指却突然抬起,轻柔地抵住了他的唇。 “先等等。”薛散的声音里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亲爱的,你还没摘下眼镜。” 檀深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戴着那副金丝眼镜。镜片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晕,将两人之间的距离衬得更加朦胧。 他下意识地伸手触碰镜架,指尖在耳际轻轻一勾。 薛散专注地欣赏着檀深亲手摘下眼镜的动作。 他看着镜腿滑过檀深整齐的鬓角,柔软的发丝随之轻颤。 他看到,檀深在取下眼镜时总会不自觉地垂下眼帘,直到将眼镜妥善放好,才会缓缓抬起眼眸。 而就在那抬眸的瞬间,长睫轻扬,清澈的眸光毫无遮挡地流淌而出,格外动人。 檀深做什么都很认真,连摘眼镜也是。 他总是用双手取下眼镜,将镜腿规整地叠合,再稳稳地双手放置在床头柜上,每一个动作都是遵从科学保养眼镜指南的一丝不苟。 待他将眼镜妥帖放好后,才重新拾起视线望向薛散。 和薛散四目相对的时候,檀深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会便会泛起微微波澜,尽管他刻意掩饰,但在善于观察的薛散眼里,那份忐忑像水晶一样透明。 檀深谨慎地靠近,如同确认环境安全的猫咪般带着试探的警觉。 薛散展现出纯然的无害,一动不动地等待檀深的靠近。 在檀深越靠越近的时候,薛散又闻到从他身上飘来的气息。 贵族出身的人一般身上都有香气,因为他们日常使用的洗护用品、熏染衣物的香料乃至饮食中都含有名贵香材,经年累月便浸润出这般若有若无的雅致气息。 第30章 而薛散和他们不一样。 薛散习惯性地使用不带香气的东西,而且也会刻意保持自己身上没有任何特殊的气味,这是他的职业属性导致的。 他只用成分最简单的无机皂清洁身体,每日孜孜不倦地对衣物做彻底祛味处理。随身携带祛味喷雾,饮食也严格至极,只吃没有气味的营养剂。 毕竟,任何痕迹都可能成为破绽。 他身上没有气味,没有疤痕……甚至连指纹也不存在。 成为贵族后,他开始尝试天然食物——这点的确难以抗拒,人的本能终究偏爱色香味俱全的应季佳肴,而非寡淡无味的营养制剂。 但他依然保留大多数旧习。 因此,他身上依旧保持着简单干净的气息,自认为近乎无味。 然而在檀深的感知里,薛散身上萦绕着一种极为独特的气息,唯有在极近的距离才能闻到,却对他有着莫名的吸引力。 像被这种气味牵引着一样,檀深慢慢靠近了薛散。 薛散看着眼前放大的脸,缓缓闭上眼睛,等待甜蜜的吻降落。 那个吻,却轻轻降在了薛散闭合的眼睑上。 薛散微微一怔。 很快,那个吻就结束了。 薛散睁开眼,唇角漾起笑意:“你的选择又一次让我意外了。你说怕会‘冒犯’……我没想到你要吻的是眼睛。” “是么?”檀深忍着羞赧,用克制的语气说,“眼睛难道不很敏感又私密的器官吗?” 薛散笑了:“你说得对。”他伸手,拂过檀深的睫毛,“而且也非常珍贵。” 在指尖的拨弄下,檀深睫毛不自觉颤抖。 “但是,”薛散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我们似乎对‘冒犯的吻’有着不同的理解。” 檀深疑惑地看着薛散。 下一刻,天旋地转,檀深被翻身压倒在床上。 薛散的手掌稳稳托住他的后颈,另一只手仍流连在他轻颤的眼睫旁。 这个居高临下的姿态让檀深清晰感受到对方隐藏在慵懒外表下的力量。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属于顶级猎食者的压迫感。 檀深感到自己的呼吸被全然夺去,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刺杀宴会那夜…… 喉侧被紧紧扼住,生死悬于一线。 被薛散游刃有余地掌控在极限的边缘,如带领他在生死交界跳一支探戈。 檀深在眩晕中本能地攥紧身下的床单。 薛散察觉到他的紧张,反而加深了这个吻,齿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他下唇,像猛兽戏谑地试探猎物的脆弱。 “换气。”薛散在唇齿间低语,檀深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他颤抖着吸入空气。 薛散的手掌抚过他曾经被扼住的喉侧。 相同的触碰位置,却带着截然不同的温度。 那次是冰冷的危险,这次是灼热的占有。 一吻结束,薛散侧过身体,一手支着头,一手轻抚檀深的喉结。 檀深仰躺在床上,喉咙敏感部位被拂过,感到一阵难言的炽热,却无从说起,隐忍了半晌,最终缓缓开口:“伯爵,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 听到他一本正经的询问,薛散不由轻笑:“你希望做什么?” 檀深思索片刻,认真答道:“时间很晚了,为了明日能有更好的精神状态,我们想我们应该尽早休息。” 薛散忍俊不禁:“好,听你的。” 说着,便在他身旁躺了下来。 灯光熄灭,房间陷入温柔的黑暗。 檀深闭上双眼,却毫无睡意。 方才薛散示范的那个“冒犯的吻”,像一团火在他体内点燃。此刻那热意仍在流淌,让他辗转难眠。 可他无法诉说这份窘迫,只能将眼帘闭得更紧,在黑暗中独自面对这份陌生的躁动。 他躺着,直挺挺的,硬邦邦的。 不知过了多久,薛散在他身侧翻了个身,顺手将他揽入怀中。 就像是揽住一个抱枕一样自然而然,却又不容拒绝。 在这个拥抱里,檀深蓦地一颤。 他察觉到了,薛散身上传来的,和自己同病相怜的僵硬的热度。 那么说来…… 他试探性地咳了咳。 薛散的声音立即从耳后传来:“怎么了?喉咙不舒服?要喝水吗?” 檀深的试探得到了确认:他果然也醒着。 檀深心中涌起一股愧欠。 身为宠物,居然如此失察,让主人这样硬邦邦地躺着。 这实在有失本分。 檀深再次确信:伯爵对他的确有着特别的宽容。 但这样的宽容不是毫无道理的,也不该肆意挥霍。 他轻轻侧过脸,思索着该如何更好替伯爵解决目前的困境。在这方面,他所知所能的的确不多,唯一学到的,就是昨夜伯爵的言传身教。 “可是……”檀深想,“我的嘴唇的确能做那样的事情吗?” 然而,他随即意识到这个想法的荒谬:既然伯爵都能做到,他又有什么不能的呢? 檀深有一种说干就干的冲劲。 当他掀开被子一角时,却突然意识到:这样毫无预兆的举动,或许本身就是一种冒犯,甚至可被视为骚扰。 做什么事情都要先得到上级的批准,这是他认定的准则。 因此,他轻声开口:“伯爵,为了让您能够更好的入眠,我斗胆提议,先让我……”顿了顿,斟酌了一会儿措辞,说,“……请允许我服务您一次。” “‘服务’?”薛散轻声反问,“具体是指什么?” “就是……”檀深在黑暗中脸颊发烫,声音却竭力维持平稳,“像您昨晚对我做的那样。” 薛散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这种事情我怎么会不允许呢?” “嗯……”檀深耳根更热了,“我……不过是担心会冒犯到您……” “我说过的,”薛散伸出手,在黑暗中精准地找到了檀深的嘴唇,轻轻抚过,“它可以选择我身上的任何地方。无论哪里,我都会喜欢。” 第24章 进被窝 檀深深吸一口气,轻轻掀开被子一角,如同执行任务般匍匐前行。 很快,他的手就在黑暗中碰触到了薛散的睡袍系带。 他笨拙地摸索,试图复刻昨夜薛散的动作,向对方靠近。 这本该是件极羞耻的事。他原以为需要耗尽勇气、直面耻感才能继续。 可当薛散昨夜跪下的身影浮现于脑海,一切忽然变得顺理成章,自然而然。 被窝里的空气闷闷的,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咽薛散的气息。 薛散刻意维持着低体味,但在这个状态下,他的努力徒劳无功。 闷热的被窝里,蒸腾着浓烈的雄性荷尔蒙,蛮横地灌满檀深的鼻腔。 檀深呼吸的,吞咽的,全都是薛散最原始的生物的气息。 檀深唇薄口小,又缺乏经验,动作不免有些勉强。但他依旧认真侍弄着,不愿遗漏任何一处,让每一寸都得到应有的照拂。 薛散的手轻轻拂过他的发梢,嗓音低沉:“亲爱的……” 檀深下意识竖起耳朵。 “可以……尽量不用牙齿吗?” 檀深微微一颤,立即充满愧疚:“对不起,伯爵,我……” “没关系。”薛散的手更温柔地拂过檀深的发顶。 檀深的动作却迟疑起来。 “做不到也没关系,”薛散便用力把檀深按向自己,“我对疼痛的耐受度也很高。” 即便得到了这样的鼓励,檀深也没有莽撞。他拿出了在模拟战场中排雷的那种谨慎,精准地避开任何产生疼痛的行为。 渐渐的,滞涩感消退,渐入佳境。 果然,他学什么都很快。 薛散在他唇齿间的变化如此清晰,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攫住了他。 他一直觉得薛散是那么的游刃有余,慵懒从容。 可是这一刻,他感知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薛散。 虽然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可每当他的动作稍有变化,贴合处便传来显而易见的反应,或轻颤,或膨胀,或紧绷。 无一不显而易见地昭示着,这一刻的自己对薛散有着无与伦比的影响力。 檀深不自觉地沉醉于这种感觉。 他甚至狂妄地幻想着,权力正在易主。 他竟然能从臣服者,一跃成为了主宰者。 他愈发情难自已,即便早该适可而止,却反而更加贴近。 他渴望在最近的距离,感受薛散彻底溃败、理智尽失的瞬间。 然而,他终究是一个缺乏经验的年轻人。 在最后关头未能准确预判,以至于当洪流决堤的瞬间,他没有预期,发出了呛水一样的反应。 在他剧烈咳嗽时,被子被掀开了。新鲜空气重新流动,驱散了之前的闷热,那股浓麝般的气息也随之淡去。 床头灯亮起,暖黄的光线洒落下来。 第31章 他抬起头,看到薛散的脸上带着几分无可奈何。 “哦?无奈。”檀深想,“这也是很少能在薛散脸上看见的表情。” “你可真是……”薛散伸出手,揉了揉檀深的发顶,然后顺势把檀深拉到自己的怀里。 檀深驯服地伏在薛散的肩头。 薛散的睡袍已然散开,檀深的脸颊直接贴上了对方裸露的肩颈肌肤。这毫无阻隔的触感,让他清晰地感受到薛散结实的肌肉线条。 薛散伸手取来床头柜上的纸巾,仔细为檀深擦拭嘴角。动作温柔又带着几分无奈,像是在为一只刚从泥潭打滚回来的猫咪清理。 檀深垂着眸子,抿了抿唇,说:“伯爵对我的服务还满意吗?” “当然。”薛散含笑回答。 檀深却蹙眉:“可是你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无奈。” “唉,只是……”薛散放下纸巾,又揉了揉檀深的后颈,“只是你比我想象中还要热情一些。” “这是坏事吗?”檀深隐隐有些紧张。 “不,当然不是。”薛散的手从檀深的后颈滑倒背后,安抚般地轻拍两下,“只是有点儿意外,因为你看起来不是热情的类型。” 檀深道:“我看起来是什么类型?” “第一次见你时,”薛散目光变得悠远,“觉得你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少爷,非常的……高贵。” “高贵?”檀深听到这个词,感到非常讽刺,“我并不高贵。” 薛散笑了:“在这一点上,我恐怕要保留不同看法。” 其实,刚刚薛散那句话里,比起“高贵”,檀深更在意的是“第一次见你”。 他不禁想起之前雨旸说的话。 雨旸说,在普迪公爵被刺杀之前,薛散和檀深就已经见过面! 雨旸说的,会是真话吗? 然而,如果是真的,为什么薛散从未提起过? 檀深不自觉地陷入深思。 薛散看着檀深心不在焉的样子,便问道:“亲爱的,在想什么?” 檀深蓦地回神,发现自己竟已渐渐习惯被称作“亲爱的”,甚至为此感到一丝隐秘的欢喜。 檀深稳定心神,轻声答道:“您刚刚说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为什么这么问?”薛散眼神微眯,“你难道不记得吗?” 檀深略作停顿:“按理说,应该是在普迪公爵遇刺的那晚?” “按理说?”薛散把手从檀深背后抽回,斜斜地搭在枕头上,“难道还可以不按理说?” “不按理说的话……”檀深犹豫片刻,终究没有坦白,而是试探着说,“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您,却又想不起来。” 薛散嘴角的笑容加深,但眼里的笑意却变得稀薄:“这叫‘似曾相识’,déjà vu,通常是一种错觉。” 檀深心想:déjà vu多指对场景或事件的既视感,而非针对某个具体的人。 但他不打算纠正。指正他人是件冒犯失礼的事,尤其在无关紧要的细节上,容易显得好为人师。 而且,薛散的反应已经传递出明确的信息:这个话题不宜继续。 要么,薛散说的实话,他们在那夜之前素未谋面,再追问下去毫无意义。 要么,薛散说的是假话,他们的确见过,但薛散不想承认。那么,在这个情况下再追问,就更不合时宜了。 檀深识趣地说:“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 檀深躺了下来,心中却仍萦绕着诸多疑问,难以安然入眠。 薛散支着头侧身看他:“还有什么想不通的?” 檀深眼睫轻颤。 他仍在耿耿于怀的是裴奉的死因,以及雨旸那句“他料到我会去杀裴奉,难道就没算到我也会来杀你吗”。 但这些都不便直问。 于是,他迂回开口:“我在想……您给我的那块咒牌……” 薛散脸上露出颇感兴趣的神色。 檀深继续道:“是不是该还给您了。” “你留着吧。”薛散语气温和,“既然送给了你,就是你的东西。” 檀深沉默了半秒,继续道:“那咒牌真的能杀人吗?” “你真的认为咒语可以害了裴奉?”薛散轻笑,“小家伙真是想象力丰富。” 檀深垂眸道:“假设是呢?” “假设?”薛散问。 “我是说‘假设’。”檀深认真道,“假设咒牌确实有某种功能,能影响裴奉让他坠马。而我也确实怀着恶意对他使用了它。即便咒语本身没有杀伤力,但我的意图和行为都指向他——在法律上,这已经构成主客观一致。” 檀深说得很认真,因为他知道,这不是“假设”。 而是真相。 那块咒牌独特的反光特性,足以同时影响裴奉和他的坐骑。檀深推测,当时马匹受惊失控,而裴奉猝不及防,才酿成了这场意外。 尽管当时檀深并不相信诅咒,但他的确朝着裴奉举起了那块咒牌。 听着檀深的滔滔不绝,薛散的紫眸变得幽深。 檀深认真地看着薛散的眼睛:“真要上法庭,我是有罪的。” “但是,”薛散缓缓靠近檀深,“亲爱的,你不会上法庭。” 说着,他在檀深额间轻轻印下一吻。 那吻极轻,如雪花飘落,转瞬融化,只留下一丝冰凉的触感。 檀深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可薛散已经关掉了床头灯。 他只好合上双眼,努力摒除纷杂的思绪,试图让自己沉入睡眠。 有一点,薛散说的很对。 那就是檀深不会上法庭。 在外人看来,坠马是一次意外。按照咒牌材质的特性,即便聚光了,在外人看来都不会有可见的光束。这一点和普通的镜面反光不一样。 当时感受到那道刺眼强光的,只有裴奉和他的马。 马不会说话。 而现在……裴奉也永远沉默了。 裴奉光是坠马,是不会死的。 致命的是……他被雨旸所杀。 按照雨旸的说法,这一凶案乃是薛散引导的。 薛散引导雨旸杀了裴奉之后,一切死无对证。 “他料到我会去杀裴奉,难道就没算到我也会来杀你吗?” 想到这个,檀深心中蓦然一惊:在薛散的计划里,也要杀我吗? 这似乎很合理。 裴奉和薛散不睦,薛散想要裴奉的性命,借刀杀人。 檀深若是死了,这次刺杀才算干干净净,没有人能联想到薛散身上。 令裴奉坠马的是檀深,刺死裴奉的是雨旸。 薛散什么都没干…… 因为适才的亲密而发烫的肌肤,此刻猛地凉了下来。 檀深僵硬地躺在薛散身侧,陷入诡异的梦境—— 一面是晚宴水晶灯下,薛散的指尖无情地扣动扳机,从容地夺去了一条活生生的生命; 另一面是方才的床笫之间,同样是这双手,温柔拭擦他的唇边,珍重得像在触碰初绽的玉兰…… 冰冷的杀戮与滚烫的缠绵在神经末梢疯狂撕扯。 檀深粗喘着气惊醒。 他额头流着冷汗,惊呼一声,将枕边人也吵醒了。 薛散睁开惺忪的眼睛,支起身体:“怎么了,亲爱的?” 这一声“亲爱的”让檀深冷静下来。 他看着薛散惺忪未醒的眼眸,那双紫眸有着不同平常的朦胧。 那种朦胧,是一种柔软的不设防。 看着这样的双眼,檀深一瞬间也柔软下来了:如果薛散要我的性命,又怎么会叫我继续睡在他的身边呢? 檀深轻轻吐了一口气,又想到:是了,他答应了会放过雨旸,只是送雨旸去精神病院。 如果他连雨旸的性命都能留,怎么可能要我的呢? 终究是我多心了? 想到这个,檀深还是想确认一下,便低声问道:“您……您确定雨旸可以活着吗?” 薛散的眼神倏然转冷,良久才牵起一抹浅笑:“亲爱的,你对他似乎过分仁慈了。” 檀深一怔。 薛散伸手拨开他额前被冷汗濡湿的发丝:“他屡次想要取你性命,你却一次次宽恕他、拯救他,甚至为他担忧到夜半惊梦。” 感受到薛散眼底渐起的寒意,檀深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 “能告诉我吗?”薛散声音依然轻柔,“为什么?” 第25章 薛散的过去 檀深意识到这是个需要谨慎回答的问题。 “不是仁慈。”他抿了抿唇,斟酌道,“而是恐惧。” “恐惧?”薛散重复着这个词,眼中的冷意因疑惑而稍减。 “唇亡齿寒,兔死狐悲,大概是这样的恐惧吧。”檀深眼中晃动着真实的忧色,“毕竟,我和他的处境有相似的地方。帮助他,就像是自己也能稍微掌控自己的命运一样。” “你说你和他处境相似?”薛散戏谑一笑,“听起来简直像是在埋汰我。” 第32章 檀深怔了怔,解释道:“裴奉自然不能与您相提并论。但无论主人何等尊贵,都改变不了宠物卑微的本质。” 薛散伸出手指,挑起檀深的下巴,迫使二人应视。 在交织的目光中,薛散轻声问:“你真觉得自己卑微吗?” “这不是事实吗?”檀深问他。 “当然不是。”薛散的指尖抚过他的脸颊,“亲爱的,你骨子里的东西,从来都没变过。” 檀深愣住了:“我……骨子里的东西?” 檀深并未明白他骨子里到底有什么特殊的东西。 但他突然意识到,或许就是这个东西,让薛散对他产生了不同寻常的兴趣。 他之前就曾经感觉到,薛散对自己身上某个特质很感兴趣。 或许,答案就在这里。 檀深问道:“这东西,到底指的是什么?” “恐怕我也回答不上来。”薛散的手指仍停留在他下颌。 檀深皱起眉头。 薛散笑了笑,收回手转而轻抚他的发顶:“先休息吧。夜深了,别太费神,会影响睡眠。” 说着,薛散关闭了床头灯。 黑暗中,檀深顺从地躺下,却依然毫无睡意。 薛散便伸手将他揽入怀中,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背脊。 檀深浑身一震:“这是……” “这叫做‘哄睡’,”薛散带着笑意的声音在他头顶蔓延,“你小时候不曾被母亲这样对待过吗?” “当然,母亲……”说到这词语的时候,檀深不禁眼眶发热,半晌低声道,“伯爵也被母亲这样哄睡过吗?” “是啊,”薛散语气微起波澜,“穷人家的孩子也有母亲疼。” 听出他话里的锐刺,檀深微微一颤:“我无意冒犯。” “但我有意,抱歉。”薛散道,“原谅我,和家庭幸福的小孩谈及这个话题,总会有些应激。” 檀深微怔,想说:我也算得上幸福人家了么? 却又听到薛散道:“我年少失怙。” 檀深把话咽了回去,轻声道:“抱歉。” “不必抱歉,”薛散拍了拍他的背,“这又不是你造成的。” 檀深依偎在他臂弯里,嗅着那抹干净的气息,渐渐沉入了睡梦。 薛散也陷入了梦乡。 在他的梦里,恍惚又回到年少的当初。 在贫民窟里,四季从不由天定,全凭贵族们的一时兴起。或是某位老爷想赏雪,七月的天空便会飘下鹅毛大雪;或是某位夫人想看雨景,晴空万里也能骤然落下连绵大雨…… 薛散在贫民窟里,也算是一个小少爷,起码屋子不漏雨,还负担得起恒温系统,即便贵族怎么折腾气温,他们一家都能睡个好觉。 能有这样的收入,自然不是靠正经行当。 合法体面又高薪的工作,可不会掉到贫民窟里面去。 在这个时代,天然食物极为稀缺,屠宰业更是被大财团垄断。走私天然肉是重罪,但由于天然肉类价格高昂、需求旺盛,仍有不少人铤而走险。 薛散的父母就从事这一行。他们从多个隐秘渠道获取肉源:有时是兽医院,有时是实验室,偶尔还能弄到冷冻库过期处理的储备肉……这些原料被悄悄运回家里屠宰加工,再通过错综复杂的地下网络贩卖出去。 所以,薛散从小就习惯了,屋子里每天总会死掉些什么东西。 只有这样,昂贵的恒温系统才能持续运转,确保他们不会因某个贵族突发的赏雪雅兴,在某个盛夏的夜晚冻死。 他过早地习惯了杀戮,用一条条生命换取生存的资本。 但是,他还是很难习惯各种令人不安的气味,或者是因为他天生的嗅觉比较灵敏。 由于家中的营生,屋子里总是弥漫着各种难闻的气息。出于卫生考虑,父母也曾用消毒水处理,但化学气味并不比血腥好多少。 所幸贫民窟也有学校和图书馆,勤奋好学的薛散查阅了大量资料,终于研究出一套彻底清除这些气味的方法。 每当屠宰结束,父母拖着疲惫的身躯去休息后,少年薛散便会独自留在弥漫着血腥味的工作间。 他熟练地戴上自制口罩,按照从旧书里学来的方法调配中和剂。用特殊吸附材料覆盖地面残留的血迹,再用喷雾均匀喷洒在墙壁和天花板上。最后打开通风扇,让浑浊的气味被一点点抽离。 日子本该这样日复一日地重复下去,衣食无忧,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灰暗。 打破这一切的,是某位贵妇突如其来的善心。 她决计要吃素,并让管家放生他们庄园里饲养的一切肉猪、肉牛、肉鸡……如此庞大数量的天然牲畜,价值百万。 管家非常专业地将这些牲畜放生到了各个私人屠宰处。 那天清晨,父亲出门前笑着往薛散的账户转了虚拟币,还俏皮地眨眨眼:“去买你心心念念的新玩具吧。今晚咱们家要发大财了。” 然而,当夜幕降临,父母却再也没有回来。 舅舅接管了这间屋子,以及屋里已经屠宰完毕的肉类。 当然,他也理所当然地掌控了薛散的生活。 那是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 年少的薛散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手里的抹布正擦拭血渍。 “磨蹭什么!”舅舅的怒吼从身后传来,“我养着你这个拖油瓶,不是让你在这儿偷懒的!” 薛散被踹得向前一扑,手肘重重磕在地上。 “要不是看在你死去的爹妈份上,我早把你扔出去了!”舅舅一脚踢翻水桶,“记住,现在给你饭吃的是我!” 薛散垂下眼帘,盯着地上的水渍。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舅舅不耐烦地拉开门,正要发作,却见两名治安官站在门口。他立即换上谄媚的笑容:“长官们怎么来了?” “例行巡查。”为首的治安官扫视屋内,“户主呢?” “我姐姐姐夫去外地进货了。”舅舅露出老实讨好的笑容,“最近生意不好做,得跑远些找货源。” 年轻些的治安官探头望向屋里,看到倒在地上的薛散:“这孩子是?” “我外甥,暂时寄住在这儿。”舅舅一把将薛散揽到身前,手心满是冷汗。 为首的治安官问完便转身要走,舅舅暗自松了口气,连忙上前准备关门。 就在这时,薛散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泣:“疼……” 舅舅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头对治安官赔笑:“小孩子调皮,刚才不小心摔了一跤。” 年长的治安官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但年轻的那个却停下脚步,朝薛散招招手:“孩子,你过来。” 舅舅顿时紧张起来,额角渗出细汗。 薛散低着头,默默跟着年轻治安官走到门外。经过舅舅身边时,感受到舅舅尖锐的目光。 薛散很熟悉这种目光,每次舅舅这样看他,下一秒拳头就落下来了。 但薛散恍若未觉,只是安静地随治安官走出门去。 就在这时,天际突然垂下重重雨幕。 年轻的治安官低骂一声:“又是哪个有钱人脑子水不够了,想给大脑皮层补一点儿。” 年长的治安官早已钻进车内,漫不经心地摆手:“我上车躲会儿雨。” 年轻的治安官拉着薛散躲到一处铁皮棚下避雨。 他注意到少年手臂上的淤青,不自觉地放柔声音:“孩子,你是不是有什么想告诉我?” “我爸妈失踪那晚,”薛散稚嫩的嗓音里透着异样的冷静,“家里大型动物的绞肉机……一直没关。” 治安官悚然一震:“你是什么意思?” 薛散抬起空洞的眼睛:“地板上的血,多得擦不完。” 治安官的脸色瞬间惨白。 薛散缓缓抬起双手,因长时间浸泡在污水中,指腹布满褶皱,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 “全是我擦干净的。”少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不想擦地……舅舅就用皮带抽我,逼我亲手抹去所有痕迹。” 他望着自己颤抖的指尖,扯出一个惨淡的笑:“他说得对,我确实最懂怎么处理血迹。就算家里宰了一头大象,我也能让一切重新变得干干净净。” 治安官抿了抿唇:“所以,所有血迹都被清除了……” “是的。”薛散闭了闭眼睛。 “那……那台绞肉机呢?”治安官的声音不自觉地发紧。 薛散凝视着他苍白的脸:“被他拆成零件送去回收站了,现在……应该早就熔成铁水了。” 治安官身形微晃,紧紧抿住嘴唇:“那你还有其他亲人吗?” 薛散轻轻摇头。 治安官的脸色苍白,半晌说不出来一句话。此情此景,他实在不知该对眼前这个消瘦的小孩说什么。 薛散眼里却没有什么失望的情绪,平稳得有些令人发毛:“所以,你也没有办法,是吗?” 第33章 治安官涌起一阵心虚,低声道:“没有证据……就什么也做不了。” “我明白了。”薛散好像仍然盯着治安官的脸,但眼神却仿佛落在很远的地方,“没有证据,就是没有犯罪。” 年轻的治安官失魂落魄地回到车内。 老治安官瞥了他一眼,随手点燃香烟:“走吧,别琢磨了。这行干久了,你就习惯了。” 车子缓缓发动。 年轻的治安官忍不住回头望去。 只见少年单薄的身影正一步步走向那栋被暗影吞噬的屋子,像是被蛛网拖住的幼虫。 薛散只是轻轻推开一道门缝,就被一股蛮力猛地拽了进去。 门在薛散身后重重关上,发出沉闷的巨响。舅舅一把将他掼在地上“小杂种!刚才跟治安官嚼什么舌根了?” 薛散艰难地喘着气,沉默地别过脸。 舅舅揪住他的头发往地上撞:“说!” 额角渗出的血模糊了视线,薛散透过猩红的雾气望着那张扭曲的脸,气若游丝:“下……下雨了。” “什么?”舅舅一时愣住。 薛散颤抖地抬起手,指向窗外:“雨……窗户没关……会淋湿肉干……” 这句话比什么求饶都来得有效。 舅舅果然松开了手,骂骂咧咧地站起身:“小兔崽子!老老实实干活少不了你饭吃!我留着你就是大发慈悲,听见没有?” 他转身匆匆走向窗边。 薛散悄无声息地爬起来,缓缓伸出手—— 第26章 让他死 方才被舅舅踢翻的水桶歪倒在脚边,污水淌了一地。 舅舅毫不在意地一脚踩进积水。 下一秒,电流猛地窜上全身。 “啊——”他惨叫一声,剧烈抽搐着倒地。 他瞪大双眼,只见一条电线不知何时脱落,不偏不倚地浸在水洼里。 脱落的线头在污水中滋滋作响,爆出狰狞的火花。 薛散盘膝坐起来,额头还沾着血迹。 但他的眼睛却很平淡:“本来该以牙还牙。” 舅舅浑身抽搐。 “但我实在厌倦擦地板了。”薛散低头看着自己发皱的双手,“血迹太难清理了。” 因为唯一的监护人不幸意外触电身亡,薛散被送进了孤儿院。 踏进办公室的瞬间,他几乎被眼前的景象晃花了眼。 他从未见过如此多的精美玩具堆积如山:机械城堡、水晶球、投影玩偶,毛绒怪兽…… 院长对薛散眼中的惊讶毫不意外,温和地解释道:“你来得正巧,这些是从帝国贵族小学义卖会捐赠的玩具。虽然是贵族孩子们的旧玩具,但大多还和新的一样。看看喜欢哪个,随便挑。” 薛散却带着一种小孩罕见的谨慎。他几乎立即意识到,作为新来的孩子,若是选了最贵重的礼物,恐怕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立即扫视所有礼品,寻找最不值钱的一个。 他仔细环顾这些琳琅满目的玩具,确实件件崭新如初。 这也很正常,贵族子弟大概宁愿把东西扔了,也不肯让自己真正爱用的物件落到低贱的贫民手里。 所谓的慈善义卖,恐怕只是走个过场,随便采购些东西扔下来应付了事。 这时,角落里一只半人高的玩具熊引起他的注意。它虽然体型庞大,却格外朴素,既不会发光也不会动,身上还带着明显的使用痕迹。 薛散指向那只玩具熊:“院长……我喜欢这个,可以吗?”他刻意让声音带着不安的颤抖,像个最胆怯卑微的孩子。 院长满眼怜爱地看着他:“当然可以啦。” 她将玩具熊递到他手中。 薛散抱住这个玩具熊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既不像是香水,也不像是洗涤剂。天生嗅觉敏感的他对于气味非常挑剔,大多数时候都讨厌明显的气味。 但奇怪的是,这个味道让他感到莫名的喜欢。 从那天起,他便抱着这只玩具熊入睡,直到离开孤儿院的那一天。 薛散在朦胧中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孩子,依旧抱着那只散发淡香的玩具熊入睡。熟悉的气息萦绕在鼻尖,带着人体的暖意,像一床柔软的棉被将他轻轻包裹。 他睁开双眼,在朦胧晨光中望见檀深的轮廓。 檀深也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眼珠漆黑如墨,就像玩具熊那双被颜料染黑的玻璃眼珠,却又清澈透亮,仿佛能将所有的光影都倒映其中。 檀深在朦胧的晨光中醒来,第一眼便看见薛散近在咫尺的侧脸。 微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为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庞镀上浅金,难得显出几分毫无防备的柔和。 他不由得失神了片刻。 直到薛散支起身,带着初醒的慵懒道了声早安,他才蓦地回神:“早安,伯爵大人……” “嗯。”薛散顺手拨开他额前的碎发,“去洗漱吧,今天是狩猎宴最后一天。你可以到草坪上自由活动,说不定能遇见你哥哥。” 晨光下,露珠在草叶间闪着细碎的光点。 精心修剪的园艺花坛簇拥着中央的白色凉亭,几条碎石小径蜿蜒穿过整片草坪,通向远处的林场。 林场那儿是贵族们欢聚的空间,而这片草坪则是宠物们的活动地点。 阳光掠过精心打理的鬈发和昂贵衣料,空气里飘着香水与青草混合的气息。 在这片衣香鬓影中,最引人注目的当属檀渊。 毕竟,一个身高一米八的男子身着女装,实在令人难以忽视。 他穿着一条白色格纹连衣裙,双耳佩戴钻石耳环,切割精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手中撑着一柄白色蕾丝阳伞,投下的阴影轻柔地笼罩着他与檀深的脸庞。 檀深低声说:“你在公爵身边,有没有听闻裴奉昨夜身亡的消息?” 檀渊转过头看他:“当然。” “公爵有派人查案吗?”檀深问道,“毕竟,这是公爵主持的宴会,却发生了这样的不幸……” “为什么这么关心?”檀渊突然严肃地盯着他,“这事跟你有关系?” 在哥哥的注视下,檀深顿了顿,平静地回答:“我昨晚一直和伯爵在一起。” “倒是巧了。”檀渊轻笑,“策景已经把这件事交给你家伯爵负责调查,嫌疑人雨旸已经被控制住了。不过你家伯爵认为他可能有精神问题,正在安排做精神鉴定。” 檀深心头一动:“如果鉴定结果确实……雨旸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按理说是这样。”檀渊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你似乎很期待这样的结果。” 檀深抿了抿唇:“我总觉得他罪不至死。” “即便他要杀你?”檀渊瞥他一眼,“你倒是仁慈。” “我并不觉得他真的要杀我。”檀深顿了顿,“不过,你和弟弟都说得对,我的确是‘泥菩萨过江’,这个时候还想大发慈悲,非常愚蠢,而且也有些太……”他想起了雨旸对自己的评价,“……高高在上。” 檀渊上下扫视檀深,嘴角勾了勾:“‘仁慈’这个词语,本来就是用在上位者身上的。所以,你说自己‘高高在上’,倒也没有说错。” 檀深瞧着檀渊这冷冰冰的微笑,问道:“你是在讽刺我吗?” “不,不是。”檀渊轻轻摇头,“我只是在想,若这就是你眼下最大的烦恼,那说明你过得其实不坏。” “这话听着倒更像讽刺了。”檀深淡笑,“不过我当然明白,你没那个意思。” 檀渊也笑了:“事实证明,我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刻薄。” 或许是相似的生长环境使然,兄弟二人的笑容竟有几分神似。 唇角只牵起一道极淡的弧度,仿佛愉悦也需恪守某种准则,在情绪流露之前便先行克制。 远处传来清脆的铃声,看来林场的宴会即将结束,宠物们该回到各自的主人身边了。 檀深顿了顿,望向檀渊:“不知道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 “总会再见的,多保重。”檀渊利落地收起阳伞,阳光瞬间倾泻在他耳垂的钻石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刺得檀深不得不移开视线。 他听见檀渊轻声说:“如果能一个人出门,就去酸梨街58号看看。” 檀深不解地看向檀渊。 檀渊却已经转身走出两步。 这时候,马蹄嘀嗒,策景公爵策马而来。 还没等檀深反应过来,站在旁边的檀渊已经被一把扯到马背上。 檀深愣在原地,只听策景爽朗大笑,如同山匪抢亲般将檀渊掳上马,绝尘而去。 檀深望着跌落在地的阳伞,俯身将它拾起。 这时,马蹄声再次从身后传来。他下意识侧身让开,抬眼便看见了薛散。 逆光中,薛散的身影被晨晖勾勒出一道朦胧的金边,紫眸在背光处显得格外深邃,仿佛盛着未散尽的晨雾。 第34章 马匹靠近檀深,薛散随意地收紧缰绳,从容地将马停在离他半米远的地方。 檀深捏了捏手中的阳伞,莫名其妙地松一口气:我居然以为他会像公爵对哥哥那样,把我抢上马背。 然而,转念一想,他莫名其妙又红了耳朵:那样好像……也不讨厌。 “手里拿着什么?”薛散问道。 檀深如实回答:“哥哥落下的阳伞。他们刚走不远,我想或许还能追上。” “上来吧。”薛散在马背上向檀深伸出手。 檀深犹豫片刻,才将手放入薛散掌心。下一秒,便被稳稳带上马背,落在薛散身前。 “坐稳了。”薛散的声音擦过他耳畔,缰绳轻抖,马匹便小跑起来,“看咱们能不能追上他们。” 风掠过脸颊,檀深不自觉地攥紧阳伞。他能感受到薛散胸膛传来的温度,以及环在他身侧的手臂带来的安全感。 望着前方渐远的尘烟,檀深忽然想:或许,追不上也没关系。 跑着跑着,到了深林处,四处草木森森,真不知该从何处找起。 薛散放慢马速:“你知道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吗?” 檀深摇了摇头:“我不清楚。” “那就算了,待会儿叫人把这伞送回他们的住处,也是一样的。”薛散信马由缰地让马儿缓步前行。 随着马速放缓,又失去了追赶的目标,檀深沉静下来,越发感受到薛散胸膛传来的温热。 那双握着缰绳的手就环在他身侧,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薛散漫不经心地说道:“下午就该收拾行装准备返程了。回程时你还和我同乘飞行器,没问题吧?” “当然,全听伯爵的吩咐。”檀深恭敬地回答道。 “全听我的吗?”薛散笑了笑,“如果我说,我想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亲一亲你,你也同意吗?” 檀深身体一僵。 虽然四下无人,但对他这样恪守礼仪的人来说,在野外亲密,确实不是能轻易接受的事。 察觉到檀深身体突然僵硬,薛散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当然,你知道,我从不勉强你。” 檀深低声问道:“伯爵怎么突然有这样的……雅兴?” 听到他谨慎的措辞,薛散忍俊不禁,笑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不是突然。” 檀深怔住。 “来第一天的时候,就想试试了。”薛散道,“我还没有在马背上吻过你呢。” 檀深好奇般地问道:“在马背上接吻是什么必须尝试的项目吗?” 薛散再一次忍俊不禁,又说:“人生总是该不断尝试一些新的东西,但也得看和谁在一起。如果不是合适的人,那就不是必须的。” 听得这话,檀深不由得又有些自作多情起来:难道我对他而言是必须的吗? 然而耳边仿佛又响起兄长的提醒:“时刻记住自己的身份。” 檀深心下微动,望着前方的天空出神。 薛散又漫不经心地说了些闲话,比如返程时用的毯子,是该坐着盖还是躺着盖…… 这些闲话从檀深耳际掠过,宛如风声。 檀深心里一直想的,却都是刚刚薛散的提议。 马蹄不知踢到了什么,马背上忽而颠簸了一下。 檀深身体微微后仰,靠进薛散的胸膛。 薛散收紧缰绳,低头靠近他:“没事吧?” 檀深一抬眸,便对上薛散近在咫尺的紫眸,仿佛暮色降临。 一种莫名的悸动刺激了他。 他猛地抬起头,朝薛散的嘴唇亲了一口。 薛散先是一怔,随即双臂交错收紧缰绳,将檀深困在怀中无处可退。 而后,他加深了这个吻。 檀深在缰绳与臂弯编织的牢笼里微微颤抖。 薛散的吻带着晨露的凉意,却在他唇间点燃燎原烈火。感受到舌尖掠过上颚,他攥着阳伞的手指骤然收紧。 薛散终于松开些许距离。 “怎么突然这样?”薛散低声问他。 檀深耳廓发热:“您不喜欢这样吗?” “当然不是。”薛散说,“只是有些意外,而且在马背上终究不太安全。下次最好先给我个提示。” 檀深耳朵更红了:“这……这要怎么提示?” “或许,你可以先摘下眼镜。”薛散轻笑着,替檀深扶正因刚才动作而歪斜的眼镜,“这样,我就明白你的意思了。” 檀深的耳尖更烫了。 后方传来马蹄声与猎犬的吠叫。 这些声音让檀深意识到有人靠近。 他下意识挺直背脊,瞬间恢复了平日那副拘谨优雅的模样。 薛散也直起身,二人回头望去。 只见几个骑马的人渐行渐近,为首的是劳伦和费尔两位爵士。 劳伦嬉笑着,带着戏谑的目光打量薛散檀深:“看来薛伯爵很宠爱这个宠物啊。” 费尔接话:“可不是吗?毕竟是名贵品种。这样漂亮又稀有的宠物,谁会不喜欢呢?”说着,他的视线黏在檀深身上,那目光油腻得让檀深一阵反胃。 薛散察觉到这一点,微微侧过身,用背脊挡着了对方的大部分目光。 这样明显的保护姿态反而让费尔更来劲了。他扯着嘴角说:“薛伯爵,我府上也有不少上等成色的宠物。您哪天得空,可以带您家宝贝来玩玩。” “玩玩?”薛散对费尔露出微笑。 檀深第一次见到薛散这样的笑容——与平日里对他的笑意完全不同。 劳伦在一旁帮腔:“是啊,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哈哈哈,在这儿也说不清楚,您来了就知道了。” “改日一定登门拜访。”薛散脸上的笑意愈发深邃难测。 “那就这么说定了!”劳伦高兴地说着。 “我可真是迫不及待了。”费尔听到薛散的回应,如同获得了某种隐秘的许可,顿时兴奋起来,直勾勾地盯着窝在薛散臂弯里的精巧美人。 即便已沦为宠物,檀深也是头一回被人用如此露骨的目光审视。 他清楚自己不该动怒,正如兄长叮嘱的那样,他必须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 但他仍本能地感到不适,于是微微垂首,避开了对方的视线。这般回避的姿态似乎反而激起了对方更大的兴趣。若不是薛散在场,费尔恐怕早已按捺不住要动手动脚了。 劳伦也意识到费尔有些太过了,便拉了拉他的胳膊:“咱们先别打扰薛伯爵了吧。” 费尔点点头,向薛散道别后策马离去,只是在离开前仍不忘深深看了檀深一眼。 听着渐远的马蹄声,檀深依旧低垂着头。 这时,薛散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很讨厌,是吗?” 檀深微微一怔。 薛散的嗓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想不想……让他死?” 第27章 钻小树林 檀深诧异地转头看向薛散。 那双令他心悸的紫眸,此刻仿佛变成了无机质的宝石,依旧美丽,却冰冷得毫无生气。 檀深眼前闪过裴奉坠马的那一幕,不由得浑身一颤。 薛散唇角微扬,神色缓和下来:“开玩笑的。” 说着,他在檀深微蹙的眉间轻轻一吻:“瞧把你吓的。” 檀深怔怔地望着薛散,那双向来含笑的紫眸此刻还残留着方才的冷意,如同冰层下未化的寒潭。 这双眸子让檀深脊背发凉,却又奇异地感到安心。 “伯爵的幽默感……”檀深垂下眼帘,“实在特别。” “那你可要快些习惯。”薛散含笑收拢缰绳,“毕竟,你是要长长久久陪在我身边的。” 檀深倚在薛散胸前,听着自己的心跳如马蹄嘀嗒:长长久久? 是什么意思呢? 伯爵为何要用这样的字眼,让他不禁自作多情,将这当作可靠的承诺? 马儿踱着踱着,开始低下头啃食路边的青草。 檀深轻声道:“它驮着两个人走了这么久,大概是累了。我们不如下来走走,让它歇歇。” 薛散颔首应允。 二人利落地翻身下马,并肩沿着林间小径信步而行。马儿得了自由,悠闲地跟在他们身后,不时低头食草。 二人沿着林间小径缓步前行。 走了不知多久,树丛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间或夹杂着细微的呜咽。 檀深立即停下脚步,耳尖微动,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 他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薛散却轻轻拉住他的手腕,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廓: “别去打扰……别人正和宠物做游戏呢。” 檀深先是一怔,待反应过来那声响动的含义时,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此刻连树叶摩挲的沙沙声落在他耳中,都染上了令人耳根发烫的隐忧。 但仔细一想,他也不是因为听到那些声音才害羞的,多数情况下,他都是一个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人。 第35章 此刻唯一的变数,是薛散正虚虚圈住他手腕的掌心。 那若即若离的触感,让他对周遭的一切动静都变得过分敏感。 “还是说……”薛散戏谑地压低声音,作势要将他往林深处带,“你也想去见识见识?” 檀深赶紧摇头:“不,非礼勿视!” 薛散低笑出声,转而牵着他往反方向走去:“那咱们可得轻着些,别叫人发现我们在这儿。否则,会很尴尬。” “是的,会很尴尬。”檀深重重地点头,轻轻地挪动步伐。 “其实,会尴尬的只有你。”薛散好笑地刮刮檀深高挺的鼻梁,“他们应该也习惯这种事情了。” 檀深微微一怔,不由得想起刚刚两位爵士挤眉弄眼说的“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他虽然未经人事,但到底也是在世家里长大的男孩,大抵知道费尔爵士的邀约内容是什么。 正因心知肚明,才更觉不适。 不过转念一想:身为宠物,哪里有不适的权利? 檀深低声问:“那么说来,您也习惯这样的场面了吗?” 薛散微微一怔,笑道:“像我这等出身的人,什么场面都很习惯。” 这模棱两可的回答让檀深心里七上八下。 他上前半步,声音更低了:“那……伯爵喜欢这样的场面吗?” 薛散脚步稍顿:“为什么这么问?” 檀深抿了抿唇:“我在想,若是您喜欢……我是不是也该学着喜欢。” “学着喜欢?”薛散眼眸微凝,“我知道你学习能力很强,但唯独是‘喜欢’,这个事情是无法通过刻苦学习而获得的。” “我明白。”檀深苦涩地道,“但起码我能试着习惯。” 檀深低着头,不敢去看薛散的表情。 空气中的沉默,让风声变得明晰,连带着不远处传来暧昧不明的声响,齐齐敲击着檀深的耳膜。 檀深屏住呼吸,紧张地等待着薛散的回答。 良久,薛散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那你试试现在摘下眼镜,可以做到吗?” 檀深一下变得紧张,在原地僵立了半晌。 他垂着眼睑,睫毛不安地轻颤,内心经历着剧烈的天人交战。最终,他还是缓缓抬起微颤的手,指尖轻轻搭在了金丝眼镜的镜腿上。 纤细的镜腿此刻仿佛重若千钧。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取下时,却被温热的指腹轻轻按住。 薛散靠近他耳畔,声音里带着若有似无的叹息:“你的记性真坏。”他说,“你忘了,我不勉强你做不愿意的事。” 檀深蓦地抬头,对上了薛散的紫眸。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那双眼中映出宝石般的光泽。 檀深仿佛被什么击中般,一股冲动涌上心头。他一手摘下眼镜,另一手径直探向薛散的后颈—— 全然不顾身高和身份的差距,檀深用力将对方按向自己。 十分失礼。 野外的风拂过二人发烫的脸颊。 不知过了多久,纠缠的呼吸才稍稍分开些许距离。 薛散低笑着,温热的气息拂过檀深唇边:“好像是第一次……” “第一次什么?”檀深轻声问。 薛散指尖轻触他手中的眼镜:“第一次见你单手摘眼镜。” 这话是真的,檀深每次摘戴眼镜都遵守着保养指南的准则,双手持握,轻摘轻戴。长年累月,然而就在刚才,这肌肉习惯却居然失序。 檀深的耳尖顿时更烫了。 檀深的视线越过薛散肩头,瞥见不远处的树丛间,那儿有身影晃动。 原来是那对主宠整理衣衫,小心翼翼地离去。 檀深莫名松一口气,低声在薛散耳边说:“谢天谢地,他们走了。” “是啊,”薛散含笑看向檀深,“谢天谢地,这里只有我们了。” 檀深耳根发烫,双手却仍环在薛散肩上:“你说……他们为什么偏喜欢在……这种地方?是不是有点不合常理?” “要试试吗?”薛散含笑望进他眼里。 檀深微微一颤:“我……可能还是……” “我知道,对您这样的贵公子而言恐怕还是有些太超过了。”薛散执起他的手,在指尖落下轻吻,“但我倒是百无禁忌。” 檀深不明白他的意思,略带迷茫地看着他。 薛散嘴唇仍贴着檀深的指尖,单膝跪下,仿佛一个执行吻手礼的骑士。 意识到薛散要做什么,檀深头顶都要冒烟:“你……你是……” “如果不喜欢的话,随时可以戴上眼镜。”薛散的手轻轻搭在檀深裤扣上,抬眼时眸中含笑“那样……我就知道该停手了。” 想到可能要骑马,为了方便起见,檀深穿的是一条骑装裤。 此刻,裤腰松垮垂落,裤腿却依然利落地收在及膝马靴里。 檀深站立不稳,无力地靠在背后的树上,双手则下意识地抓住薛散的头发。 他知道这样太失礼了,但他忍不住。 和那天晚上不一样,此刻的阳光非常耀眼,被枝叶切割成钻石一般落在薛散身上。 薛散不时抬眸,目光直白地锁住檀深。 这样的注视让檀深觉得自己并非在被取悦,而是正被一寸寸吞噬。 他双腿发软,咬着牙问:“为什么……一直盯着我?” 薛散稍稍退开,笑答:“不看着的话,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戴上眼镜呢?” 檀深一噎,看向已经跌落在草地的眼镜,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檀深和薛散回到营区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沈管家看着裤子沾草屑的檀深和发丝凌乱的薛散,神色如常地说道:“两位回来得正好,行李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还请伯爵最后确认一下。” 薛散随意地拍拍手:“你办事,我放心。” 一切收拾妥当后,他们登上了飞行器。来时的路上,檀深还与薛散在茶歇间对坐。但回程的时候,已是傍晚,薛散直接让他去洗漱休息。 按常理檀深该推辞一番,可他却莫名生出几分恃宠而骄的心思,当真自顾自地洗漱躺下了。 檀深侧躺下来,却并不真的睡下,目光悄悄投向旁边的书桌。 书桌前的荧屏亮着微光,薛散的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似乎正在处理公务。 檀深第一次见到薛散如此认真的神情,不觉看得有些出神。 注意到檀深的视线,薛散微微转过脸,朝他一笑:“亲爱的,你可以先睡。” 檀深心头微动,这一刻,他又想试探自己在薛散心中的分量。 于是他坐起身,努力思索该如何撒娇。 半晌,他才咬着牙挤出一句:“可是……我一个人睡不着。” 话音未完,薛散还没什么反应,他自己就先脸红了。 他想:连撒娇都学不来,我真是一个失败的宠物。 薛散微微一怔,语气却愈发温和:“是吗?你该不会是那种要抱着熊玩偶才能入睡的小少爷吧?” “熊玩偶?”檀深愣了愣,全然忘了撒娇的准则,一板一眼地如实答道,“八岁后就没用过了。” “所以八岁前是用过的?”薛散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身体完全转了过来,甚至完全无视了荧屏上闪烁的信息框。 第28章 五分钟的距离 檀深陷入回忆:“小时候确实有过一只熊玩偶……后来学校举办义卖会,我想起那只很久没碰的熊,就把它捐出去了。” 薛散靠在椅背上,指尖轻点扶手:“据我所知,大多数贵族子弟都不愿捐出自己长期使用——尤其是贴身用过的物品。”他微微前倾,“毕竟谁都不愿想象,自己枕边的玩偶被贫民窟的孩子抱在怀里。” 檀深闻言轻轻蹙眉:“说起来,我到学校时也注意到这个现象。很多同学捐的都是从未用过的新玩具,或是特意买来捐赠的。”他抬起头,“但我从没往你说的那个方向想。只当是送旧物不够得体,送新的更显尊重。” 薛散注视着他:“你要捐旧物的时候,你的父母也没有提出异议吗?” 檀深微微摇头:“他们那时很忙,并没有过问这件事。不过后来……他们确实建议过我,不如送新的。” 薛散陷入微妙的沉默,半晌,他说:“那么说来,那只熊玩偶是你唯一流落在外的爱物了。” “倒也算不上‘流落’。”檀深淡淡道,“它只是被更需要它的人抱走了。” 薛散纹丝不动地看着他。 荧幕的冷光覆上他的侧脸,也为他那双紫眸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飞行器在庄园降落。 薛散与檀深一前一后走下机舱,门外是两列训练有素的仆从。沈管家站在前面,恭敬地向薛散请示:“伯爵,接下来的安排是?” 薛散转头问檀深:“你想跟我回去,还是回你自己的院子里休息?” 这突如其来的选择题让檀深微微一怔。 第36章 他沉吟一瞬,给出了一个稳妥的答案:“全凭伯爵安排。” 薛散却不放过他,眼里的笑意明灭闪烁:“我想知道的,是你想怎么样。” 檀深摸了摸耳廓,答:“我想跟伯爵回去。” 薛散扬起唇角:“真巧,我也想。” 沈管家闻言立即躬身:“好的,我这就安排弹珠车。” 薛散却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转而望向身侧的檀深:“不必麻烦。今夜月色难得,我想陪檀少爷慢慢走走。” 管家会意退下。 薛散与檀深于是并肩踏上小径,碎石路面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两人的身影沿着林荫路缓缓向前,融入了这片宁静的夜色。 二人走起来有些漫无目的之感。 檀深恪守着礼仪,让自己的步伐顺应着薛散的节奏。然而,他对庄园路径的熟悉让他立刻意识到,他们正走在一条效率低下的“错误”路线上。 他终是按捺不住,婉转地提醒:“伯爵,请问我们是在走回主楼的路上吗?” “这条路,到不了吗?”薛散不答反问。 “当然可以。”檀深如实答道,“庄园的路四通八达,任何一条都能连接到中心的主楼。只是,我们选的似乎是……是比较迂回的一条。” 薛散忍俊不禁。 檀深有些不明,自己是说了什么好笑的话吗? 薛散看着檀深怔愣的样子,很快收住了笑容,说:“那就让你来带路吧。” 檀深心想,薛散住进这庄园没多久,平时出入大都乘坐弹珠车,对步行的路线不熟悉也很正常。他没再多问,目光快速扫过前方,很快在心里规划出一条最快捷的路径,随后便领着薛散,径直朝主楼的方向走去。 星光洒落,他们正经过一处别院。檀深一眼认出那是自己住的地方,心里下意识地想:“不知道檀汶回去了没有?” 他不自觉地朝里多望了几眼,见院墙内透出暖光,隐约还传来檀汶清脆的笑声,这才放下心来,继续向前走去。 薛散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问道:“你住那个院子,对吧?” 檀深收回视线,应道:“是的。” 薛散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这里离主楼,确实有些远了。” 檀深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按照惯例,得宠者通常都会迁居到离主楼更近的院落,甚至直接入住主楼。 之前就是因为檀深未能搬走,才被认为是被冷落的宠物。 薛散突然提起这茬,是在暗示他该搬过去了? 但檀深向来不是会顺杆往上爬的人。他只是平和地答道:“其实也不算远,坐弹珠车过去,五分钟就到了。” “五分钟,”薛散伸出手指,敲了敲檀深的眼镜框,“可以做很多事情了。” 镜腿被敲击传来的振动,叫耳廓也染上热意。 檀深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往前走去。 薛散低笑一声,从容地跟了上去。 没走多远,路过兰生居住的院落,院内飘出温热的酒肉香气,在微凉的夜风中格外诱人。檀深却微微蹙眉,略显僵硬地移开了视线。 薛散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故作不知地问道:“这是谁的住处?” 檀深也不是笨蛋,立即意识到薛散是明知故问,禁不住有些淡漠道:“这庄园里,难道还有您不认识的人住着吗?” 薛散轻笑一声,回答:“除了你以外,应该没什么值得我记住的人了。” 檀深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 檀深心绪一乱,脚下便不自觉地越走越快,几乎成了急行军。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此刻的步速已经能赶上急行军。如果是普通人的话,恐怕要被他远远抛在身后,连个影儿都看不见。 尚幸,薛散还能不紧不慢地缀在他身后。 因为檀深的脚程快,二人转瞬就来到了主楼。 二人步入主楼,沈管家已静候在门厅,躬身道:“伯爵大人,欢迎回来。主卧已按您的吩咐准备妥当,二位随时可以休息。” 薛散笑着说:“先去看看檀二少爷的房间吧。” 檀深一怔,困惑地看向薛散。 薛散自然地握住他的手:“我不想再和你隔着五分钟的距离。” 檀深心跳如擂。 沈管家在前引路,檀深默然跟随。 熟悉的房门出现在眼前,檀深恍然惊觉:自己竟被带回了从前的卧室。 他脚步一顿,转向薛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您安排我住这一间?” 薛散唇边噙着笑意,反问:“这不就是檀二少爷的房间吗?” 是,这确是他作为檀家二少爷时的居所。 可如今庄园易主,身份颠倒,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矜贵的少爷。 此刻站在门前,他竟不知该作何感受。 或许应该感到欣喜,可他尝试牵动嘴角,却发现怎么也笑不出来。 沈管家面不改色地推开了房门。 薛散侧身,朝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檀深瞬间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他牵起嘴角,回以一个礼节性的笑容,随即迈步,踏入那片熟悉的空间。 沈管家在外把门关上,将这片空间留给檀深薛散二人。 檀深环视房间,不免震惊,屋内的布置居然和以前一般无二。而更让他心头一震的是,那只久违的熊玩偶,正安静地靠在床头。 这熊玩偶虽然半旧,却纤尘不染,毛绒表面蓬松柔软,显然一直被精心保管着。 “这、这是……”檀深走近那只熊玩偶。 这只毛绒熊约有半人高。童年时,他觉得它巨大无比,小小的自己总能完全陷进那毛茸茸的怀抱里。 可如今,他已长成一米八的身形,再看这旧时的伙伴,才发觉它其实并没有记忆里那么庞大。熟悉的轮廓依旧,感觉却微妙地陌生了起来。 看着檀深的反应,薛散的唇角无声勾起:“看来,你还认得它。” “我认得。”檀深转头望向薛散,“你是怎么找到它的?” “与其说是我找到它,不如说是它找到了我。”薛散笑道,“当年,我就是那个接收到捐赠的小孩儿。” 檀深呼吸一滞:“是你?” 薛散执起檀深的手,在他手背上轻轻一吻:“那么,尊贵的檀二少爷,您愿意收留这个来自贫民窟的孩子,让他今晚在此借宿吗?” 檀深心跳快得发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薛散缓缓直起身,却见檀深抬手,单手摘下了鼻梁上的眼镜。 眼镜被随手丢在床头柜上。 檀深仰面倒进柔软的床褥里,抬眼望向光影交界处的薛散。灯光在他的身后勾勒出轮廓,紫眸在昏暗中灼灼发亮,如同锁定猎物的夜行动物。 檀深有一种紧张感,仿佛自己不在这温香的房间,而是在幽暗的丛林,随时会被伏击的狼只吃掉。 薛散气息靠近:“别害怕。” “我没有。”檀深答道,声线听起来倒是足够平稳。 “不是害怕?”薛散看着檀深耳廓的微颤,“那我能理解为喜悦吗?” 在他的注视下,檀深的耳廓迅速漫开一层绯红:“当然可以,尊敬的伯爵阁下。” 薛散低头轻吻他泛红的耳廓。 檀深耳尖微颤,听见一声轻微的木质摩擦声——是抽屉被拉开的响动。 他下意识转头,看见薛散的手正停在床头柜的抽屉上,抽屉已被拉开一道缝隙。 一件物什被取出来,檀深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 第29章 今晚需要用到它 薛散指尖拈着一片质地颇似水母的薄膜:“这东西的商品名叫‘水膜’,用改性海藻多糖与纳米级液态晶体复合制成的,”他轻轻一扯,薄膜在指尖延长,却不断裂,“可以在皮肤表面形成双向屏障,既保护娇嫩组织不受摩擦损伤,又能维持细胞自由呼吸。” “是保护膜?”檀深似还有些不解。 “可以这么说,”薛散轻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专为某种活动设计的保护膜。” 说着,他撕下一小块水膜,刚触到指尖,便迅速蔓延而下,将整根食指包裹得严丝合缝。 “感受如何?”薛散将包裹着水膜的食指抵在檀深锁骨下方,一股沁凉触感瞬间漫开。 檀深微微吸气:“有点凉。” “能接受吗?”薛散垂眸注视着他,“今晚我们会需要它。” 檀深到底是个被保护得很好、刚成年不久的年轻人。他其实并不完全明白这东西的用途。 但薛散凝视的目光像带着温度,让他耳根不自觉烧了起来,声音也轻了几分:“当然可以的。” 裹着水膜的指尖在檀深身上滑动,摩擦多了,便也不那么冰凉了。 在檀深以为自己可以接受这个东西的温度的时候,却发现那水膜往更深的地方滑去了。 第37章 “唔——”檀深瞪大眼睛,“这是……” “放松。”薛散说,“二少爷,深呼吸。” 檀深尝试深呼吸,但身体还是非常紧张。 薛散见状,轻轻一笑,伸出空闲的那只手,把灯关上:“这样会好些吗?” “嗯……”檀深心想:更不妙了。 黑暗将一切触感放大。 他发现这层水膜薄得有些过分,自己居然能完全感受到薛散食指的形状。 薛散察觉到他的紧绷,指尖微微停顿:“疼?” “不……”檀深的声音有些发颤,“只是……太清楚了。” 水膜在移动间产生奇妙的吸附感,像是第二层皮肤,带着若有若无的牵引。当薛散的指节微微弯曲时,那层薄膜便随之变换形态,将每一个细微动作都传递得淋漓尽致。 “很快你就会习惯。”薛散的呼吸掠过他耳畔,“水膜的特性就是越适应体温,越贴合肌理。” 檀深难耐地别过脸去,却在转动间让接触变得更密切,让他以从未有过的方式,感知着另一个人的存在。 檀深想躲开,却被坚定地压住了。 “不喜欢吗?”薛散啄了啄他的嘴唇。 檀深说:“不……不是不喜欢……” “嗯,那就好。”薛散加深了这个吻。 好像没有什么比薛散的吻,更能让檀深放松身体了。 他飘飘然的,甚至未察觉薛散已用水膜覆上了第二根手指。 薛散察觉到他的放松,指尖的动作愈发唐突。 “看,”薛散稍稍退开,“宝贝,你适应得很好。” 檀深迷蒙地望向他,这才发觉不知何时,奇妙的触感已然倍增。 “会有点胀……”薛散低声提醒,指节微微屈起。 檀深轻轻抽了口气。 幸好,水膜恰到好处地缓解了不适,不过多时,就只留下温润的扩张感。 “还好吗?”薛散用鼻尖轻蹭他的脸颊。 檀深点头,耳根泛红。这时薛散的指尖不经意擦过某处,他猛地绷紧腰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薛散低笑:“这里?” 水膜在这瞬间产生微妙变化,仿佛化作千万个微小触点,将那个位置的敏感度放大数倍。檀深咬住下唇,眼角泛起生理性的泪光。 “别忍着。”薛散吻去他眼角的泪,“我想听你的声音。” 檀深松开咬紧的唇,溢出细碎呜咽。 薛散适时加深触碰,压着檀深彻底陷进床褥。 檀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指尖深深陷入薛散臂膀,喉间溢出一声绵长的呜咽,整个人不受控地往后倒去。 薛散稳稳接住他脱力的身子,轻抚檀深汗湿的额发,在眉心落下一吻:“做得很好。” “我……”檀深脸色发热:居然光靠……就…… 他抓住薛散的肩膀,无地自容得几乎想把自己埋进枕头里。 “我的睡袍弄脏了,”薛散倒是神色自如,说,“先失陪一下。” 檀深意识到,必然是自己弄脏了薛散的睡袍,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薛散笑了一下,便起身走向浴室。 檀深撑着坐起身,指尖掠过汗湿的额发,忽然意识到:我虽然已经……但是薛散还没有…… 自己这宠物,当得可是相当的失职! 怎么总是由伯爵服务自己? 檀深深吸一口气,掀起被子,走了下床。 他走到浴室门边,鼓起勇气敲了敲:“伯爵,您……您还好吗?” 门内传来薛散带着水汽的声音:“当然。你该不会是担心我洗澡时摔倒?” “当然不是。”檀深轻咳一声,脸颊发烫。他斟酌片刻,终于硬着头皮开口:“我只是……想问问,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门的另一边静了半晌。 流水哗哗的声音闷闷传来,檀深急促的心跳声与之应和。 “恐怕是有的,”薛散的声音穿透水雾,“如果你愿意的话。” 檀深指尖微微收紧,轻声回应:“我当然愿意效劳。” 檀深推开虚掩的门,氤氲水汽扑面而来。 磨砂玻璃隔开的淋浴间内,水流从头顶花洒倾泻而下,在薛散轮廓分明的肩背溅开细碎水光。 水幕沿着紧实的腰线蜿蜒,恰似飞瀑击打在山岩之上,激荡出野性的美感。 檀深怔立在门边,氤氲水汽轻抚着他的脸颊。 虽然鼓足勇气踏进了这里,可接下来该做什么,他全然没有头绪。 他犹豫片刻,才慢慢开口:“我……我该先做什么?” “最基本的,”薛散的声音带着笑意,“先把门关上。” 檀深咳了咳,立即转身把门关上,暗暗气自己怎么这么笨拙。 薛散关掉花洒,水声戛然而止,磨砂玻璃门上的雾气也渐渐散开。 檀深转过身来,恰好薛散也在这时候转身,檀深第一次看到了薛散毫无保留的正面。 水珠顺着他结实的胸膛滑落,淌过块垒分明的腹肌,最终隐没于腰腹间深邃的沟壑。 檀深的视线不自觉地下移,喉咙发干。 薛散隔着朦胧的水雾望向檀深,随手将湿发向后捋去:“现在,可以过来了。” 檀深挪着步子朝淋浴间走去,在玻璃门前停住,氤氲水汽后是薛散若隐若现的身影。 此刻他像只懵懂的白羊,明明是自己走向狼穴,真到了洞口才后知后觉地生出怯意。指尖悬在玻璃门上,一时难以下定决心推动。 薛散看出了他的迟疑,笑了笑,说:“淋浴间太小,你就在外面就好。” “嗯?”檀深微微一怔,透过布满水珠的玻璃门,薛散的面容有些模糊。 水珠顺着门面滑落,划出蜿蜒的痕迹,将薛散的身影切割成朦胧的光影。 檀深站在门外,看见薛散将左手掌心贴在玻璃内侧,恰好映在他脸颊的位置。而男人的右手则没入浓稠的水雾中,只留下模糊的动作轮廓。 “就这样站着,”薛散的嗓音带着水汽的湿润,“让我看着你就好。” 他喷出的呼吸灼热,拂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白雾。 薛散抵着玻璃的掌心缓缓下移,在朦胧水汽中拖出一道清晰的痕迹。 水珠不断从玻璃顶端汇集、滴落。 薛散额前湿发垂落,紫眸透过玻璃门深深望向檀深。 玻璃门上凝结的雾气模糊了周围的一切,唯独这双眼睛明亮得令人心惊。 檀深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那道目光像是能穿透一切阻碍,带着滚烫的温度落在他皮肤上。 既像温柔的凝视,又像侵略的抚触,让檀深连指尖如过电般发麻。 最终,一切归于一声悠长的叹息。 花洒重新开启,水声淅沥,蒸腾的雾气再度弥漫,将薛散的身影温柔地包裹、模糊。 不久后,玻璃门打开了一条缝。 檀深似惊弓之鸟后退半步,却听见门缝里传来薛散的声音:“给我毛巾。” “嗯,是的。”檀深咳了咳,把挂在一旁的浴巾递过去。 水声停歇,玻璃门缓缓滑开。 薛散迈步而出,发梢还滴着水珠。浴巾松垮地系在腰间,水痕沿着紧实的腹肌蜿蜒而下。 他随手接过檀深递来的毛巾擦了擦头发:“还站在这儿?” 声音带着浴后的慵懒。 檀深垂眸望着地面水痕:“不知道……还有什么能为您效劳?” “有啊。”薛散说。 檀深的心跳加快。 “帮我吹干头发吧。”薛散道。 “嗯,好的。”檀深走向一旁,启动干发仪。 薛散自然地坐在梳妆凳上,闭上双眼。檀深站在他身后,小心地拨弄着湿润的发丝,动作不太熟练,但也足够认真。 薛散笑了笑:“你是第一次帮别人吹头发吧?” 檀深手指微微一顿:“是做得不好吗?” “没有,一切都很好。”薛散睁开眼睛,看着镜中的檀深。 檀深抿了抿唇,指尖在干发仪的感应面板上滑动,调节着风力和风速。 薛散看着镜中檀深的神色,说道:“你看起来不是很高兴。” “不是不高兴,”檀深轻轻拨弄着薛散的发丝,“只是……有些不明白。” “说来听听?”薛散微微后仰,发梢擦过檀深指尖。 檀深噎了噎,最终还是问道:“您为什么不……”他突然不知该怎么得体地措辞,心中天人交战般的斟酌一番,犹犹豫豫了许久,才慢吞吞地说,“为什么不……不‘勉强’我呢?” “抱歉,干发仪的声音有些响,”薛散微微偏过头,发丝从檀深指间滑落,“我好像没听清你说了什么。” 檀深抿紧嘴唇,目光落在对方含笑的嘴角:“我觉得,您大概是听见了。” “我大概是听见了。”薛散道,“但我怕我听错了,或是误会了。” 第38章 “什么……”檀深动作一顿。 “毕竟,你这么说,”薛散抬手轻搭在椅背上,转身仰视着他,“简直就像是在邀请我‘勉强’你。” 第30章 伯爵的恩赐 檀深耳根发烫:“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请问究竟是什么意思?”薛散托着腮,眼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兴味,“你们上流社会的人说话总爱绕弯子,实在让我这样的粗人听不明白。” “我早就不算上流社会的人了。”檀深稍稍停顿,“我自认为我说话比较直接。我的意思,就是字面意思……” 薛散望着他:“那我更不明白了。” “您是伯爵,我是被您买来的宠物。您有权对我做任何您想做的事情。然而,您一直对我非常的……”檀深深吸一口气,选择了一下错的,“对我非常的优容。从第一晚开始就说要等我准备好。一直到今晚,已经……我瞧着您已经是非常……” “非常什么?”薛散含笑问他。 檀深的字典里实在没有那个对应的词汇,思索一番,只能说:“非常……非常迫切的状况,但还是……让我休息了。” “这对你来说不是一件好事吗?”薛散问道。 “好事?”檀深重复着这个词,无意识地摩挲着发烫的干发仪,“我却不免在想……是不是我不够好,才令您有所保留。” 薛散有些意外:“你怎么会这样想呢?” “因为我早就说过‘准备好了’……现在看来,却是自以为是,高估自己。”檀深苦恼地垂下眼帘,“我好像从未在什么事上这样失败过。” 薛散听了他的话,笑了笑:“原来是这样,我让你感觉挫败了?” “不是您,是我自己……”檀深解释道。 薛散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站起来,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 檀深下意识后退,腰际却抵上冰冷的镜台。 檀深轻呼一声,整个人已被稳稳抱起。 薛散坚实的双臂托住他的腿弯,将他安置在光洁的镜台上。干发仪滚落在地毯上发出闷响,但此刻无人顾及。 薛散站在他双腿之间,手掌轻托他的后背。 这是一个完全被进攻的姿势,而檀深也没有抵抗的法子。 薛散的吻轻柔落下,如同蝴蝶停驻在花瓣上。檀深不自觉地闭上双眼,感受着唇间温软的触感。 抽屉滑开的细微声响传来。 檀深下意识睁眼:“这里也有水膜?” 薛散利落地撕开一片:“这么重要的东西,当然是能想到的地方都要备上。” “能想到的地方……”檀深微微噎住。 薛散将檀深稳稳托在臂弯里,低笑道:“我现在双手正忙,能劳烦你帮我戴上水膜吗?” 檀深耳尖泛红,轻声应道:“乐意效劳。” 他接过柔滑的材料,探向薛散的浴袍。 水膜触感奇妙,完美贴合形状。 檀深完成动作,掌心熟悉的灼热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人工的滑腻凉意。这凉意教他蹙眉:“非要隔着这层东西不可吗?” 薛散微微愕然,半晌失笑道:“二少爷,你可是说了非常了不得的话啊。” 檀深顿时耳根发烫:“我只是……不太明白……” “是不想让你太辛苦。”薛散的手环住他的腰际,“也是为了卫生。” 他垂下眼帘,看了一眼脏衣篓里的浴袍,立刻明白了“为了卫生”是什么意思。这么想着,他顺带也给自己套了水膜,免得待会儿又弄脏一件伯爵的浴袍。 薛散又靠近了些许,檀深顿时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双腿不自觉地绷紧。 他眉头紧锁,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薛散立刻停住动作,一手稳稳扶住他的腰,另一手轻柔抚平他紧蹙的眉间:“不过是敲了敲门,就疼成这样子。还说准备好了?” 四目交错,檀深看到紫色眼眸中那个小小的、慌乱的自己。 半晌,檀深挫败地说:“果然,在方面,我总是高估自己。” “不,是你低估了我。”薛散笑着将人拥入怀中,“所以,我们都有点儿耐心,好么?” 檀深脸颊发热,微微点头。 檀深将脸埋在薛散肩头,两具身躯在暖黄灯光下紧密相贴,水膜成为唯一的阻隔。 热意在冰凉薄膜间流动,带来与先前截然不同的体验,有些古怪,也有些陌生。 但值得庆幸的是,使用这个东西的确更加卫生,起码浴袍不需要再更换一套了。 两人回到卧室,檀深陷进柔软的床铺,被子拉到下巴,却忍不住轻声叹息:“看来我对自己判断失误。我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算真正准备好?” “这么着急?”薛散挑眉。 “事实如此。”檀深坦诚地望着他,“否则总觉得……没能让您满意。” “是因为这个吗?”薛散轻笑着将他揽近,“亲爱的,你多虑了,我没有不满意。” “就这样……”檀深想说“隔靴搔痒”,但古板如他,仍还是觉得这样的表述过于露骨,“这样的触碰也能满意吗?” 薛散指尖轻轻卷起他一缕发丝:“还记得来主楼时,我绕了远路吗?” “记得。”檀深回答。 “知道为什么吗?”薛散问道。 檀深微微一怔:“原本以为您是不熟悉路径……现在想来,是故意的?” “是故意的。”薛散笑着说。 檀深在他怀里仰起脸:“为什么?” 他的手掌温柔地抚过檀深后颈:“因为想和你多走一段路。” 檀深一愣:“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薛散笑了,手指轻柔地抚过他的发丝,“亲爱的,你可真是不浪漫。” 檀深愣了愣,想起这似乎不是薛散第一次说自己不浪漫了。 檀深不免自省道:“抱歉,这是我的罪过。” “算不上罪过。”薛散把玩着他的发梢,“不过确实令我有些困扰。” 檀深更感抱歉:“给您造成困扰了?” “是啊,”薛散轻叹,“你总是这样,让我不知道该怎么讨你欢心。” 檀深呼吸一滞:“讨我欢心?哪有让您来讨我欢心的道理?” “这种事情,本来就应该是相互的。”薛散道。 “是么?”檀深轻轻咬唇,“这就是你不勉强我的原因么?” “可以这么说。”薛散道,“两情相好,是不能勉强的。” “两情相好”,四个字,如一道闪电。 檀深整个人都僵住了,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漾开层层涟漪,里面盛满了难以置信的震动:“‘两情相好’这个词语……在我们之间使用,是否不太妥当?” 他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质疑,可心底却不由自主地将那些克制的触碰、耐心的等待、若有似无的温柔都串联起来。 难道……这些似是而非的特殊待遇,当真可以成为他自作多情的理由? 那双紫眸明亮地直视着他,仿佛是一轮明月,照见他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惶惑与悸动。 “再妥当不过。”薛散执起他微颤的手,将一个轻如落花的吻印在他指尖。 檀深只觉得胸腔里鼓荡着前所未有的浪潮,良久才找回声音:“可我终究只是您买回来的……” “你愿意的话,”薛散打断他,指腹温柔摩挲着他的腕间,“你可以永远当这座庄园的二少爷。” 这一夜,檀深辗转难眠。 月光透过纱帘,为枕边人熟睡的轮廓镀上清辉。他悄悄凝视着薛散放松的眉宇,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两情相好”。 这四个字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他试探性地将指尖贴近对方散在枕上的发丝,在即将触及时又怯怯收回。反复数次,最终只是将微烫的脸颊埋进枕头,在晨曦初现时才朦胧睡去。 他醒来时,身侧的床铺已经空了。 指尖触及的丝绸枕面只余一片凉意,唯有枕间残留的气息还萦绕未散。 他独自坐在晨光里,想起昨夜的低语与触碰,心口泛起蜜糖般的悸动,却又带着些许无所适从的茫然。 就在这时候,门被叩响。 他忙整了整睡袍,说道:“请进。” 沈管家端着银质托盘走进来,向他微微躬身:“二少爷,关于您今后在主楼的生活起居,有几点需要与您确认……” “您刚才叫我什么?”檀深微微一怔。 “二少爷。”沈管家说道。 虽然一直以来,沈管家对檀深都很客气,但几乎都是浮于表面,今日却是认真的郑重其事。 沈管家递来的起居安排里,各项用度规格甚至超过他当年的标准,配备的侍从名单也需他亲自审定。 檀深浏览着名册,忽然抬头:“檀汶呢?” “二少爷,您认为檀汶适合当贴身男仆吗?”沈管家谨慎地说道。 第39章 檀深当然清楚檀汶不能胜任,但他觉得,只有把檀汶带在身边,才是保护他最好的方式。 沈管家却看出了檀深的想法,连忙说道:“檀汶将会客居在您之前住的院子里,也安排相应的男仆服务他。” “安排男仆服务他?”檀深一怔,“这合规矩吗?毕竟,他也是一个男仆。” “这是伯爵的意思。”沈管家点头,“他特意交代,檀汶是您的弟弟,不能当作仆人来对待。” 檀深一时怔住。 这个安排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原以为能将檀汶安置在身边做贴身仆从已是极限,没想到薛散竟直接给了檀汶更体面的待遇。 他不知该说什么,只是默默掀起被子下床。 他走向阳台,从阳台向下望去,映入眼帘的就是他最熟悉也最喜欢的那一篇紫鸢尾花丛。 这花丛看着好像比从前还茂密、还广阔。 檀深从恍惚中回过神,转头问道:“伯爵现在在哪儿?” 管家恭敬地回答:“伯爵一早就出门办事了。您有什么需要吗?” “没事了。”檀深轻轻摇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摇曳的紫鸢尾。 沈管家离开后,檀深在房间里静静待了片刻,王小木又前来报到。 两人简单确认日常安排时,王小木脸上掩不住喜悦:“没想到伯爵这么看重您。今早听到安排的时候,简直以为是做梦。” 檀深轻声呢喃:“其实……我也有同感。” 檀深用过早餐后信步走出房间,发现自己在主楼里畅通无阻。每一个遇见的仆人都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称呼他“二少爷”。 走在熟悉的回廊里,看着熟悉的陈设,面对这些曾经侍奉过他的面孔,听着耳畔此起彼伏的问候,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自己还是檀家二少爷。 檀深像是踩在云端上,脚步虚浮地走出主楼。 待他走到门廊,侍从立即上前询问是否需要弹珠车代步,他摆摆手婉拒了。 独自走在林荫道上,他不禁想起昨日和薛散一起走过的路。在某个瞬间,他好像意识到薛散那句“因为想和你多走一段路”是多么的甜腻。 在这般悠闲的步调中,他不知不觉回到了自己的院落。院门的智能系统依然保留着他的信息,感应到他的到来便自动开启。 刚走进院子,就看见檀汶正坐在藤椅上悠闲地品茶。 看到檀深进来,檀汶站起来,高兴地说道:“哥,你太牛了!” 檀深被他这一叫,弄得哭笑不得:“你倒是过得不错。” “还行吧。”檀汶笑道,“除了不能出门,什么都好!” 檀深说道:“你倒是得陇望蜀。” “人之常情罢了。”檀汶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随即压低声音,“不过哥,既然伯爵都承认你是二少爷了,那你应该能自由出入吧?能不能帮我带点东西回来?” 檀深蹙眉:“我也不确定我能不能出去。” “那正好试试看嘛!”檀汶眼睛一亮,“就当是散步,走到大门那边看看情况。” 檀深怀着试探的心情向大门走去。 虽然被称作“二少爷”,享受着重回过去的待遇,但他心里清楚,自己终究还是宠物。主人给予的优待是一回事,擅自离开领地恐怕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缓步来到庄园大门前,停在智能摄像头前,等待权限的确认。 他面色平静如常,胸腔里的心跳却震耳欲聋。 比起能否踏出这扇门,他更想确认自己在这座庄园里究竟能特别到什么程度。薛散对他的纵容,足以让一个宠物也获得打开笼子的钥匙么? 光幕上的蓝光如水波流转,映在他微微收紧的瞳孔里。 第31章 傻弟弟,薛散在玩弄你 他屏息凝神地注视着那道光幕。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像被拉长的丝线,缠绕在他的心头。 等待是那么的长久,长久得他以为自己将被拒绝。 光幕由蓝转绿,清脆的提示音响起。沉重的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门外世界的喧嚣与阳光一同涌了进来。 为这份出乎意料的特许,他心跳加速。 然而,当他的脚步真正踏出大门时,一阵突如其来的茫然却攫住了他。 自从檀家败落以来,他已经太久没有独自面对过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了。 阳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抬手遮挡,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去。 不过,檀汶兴奋的嘱托很快在耳边响起:“哥!记得去星辰商场帮我买最新款游戏机!” 这个具体的任务让他瞬间找到了方向。 他抬手轻扶金丝眼镜架,指尖在镜腿处轻轻一触。半透明的操作界面立刻在镜片上亮起,随着几个熟练的指令,一辆无人驾驶出租车很快出现在他面前。 车门滑开,他俯身进内。 在车子行驶的过程中,他一直看向窗外。并非全然出于物是人非的感慨,而是他细心留意着有没有跟踪者。 他想知道:薛散真的就这样放心地放我出门吗? 他倚在车窗边,目光扫过后视镜。 作为军事学院优等生的他,当然熟记反侦察课程的必修内容。通过车速的恒定度、车道选择的规律性、以及超车时机的把握来识别专业跟踪。他记下后方车辆的型号与颜色,在出租车变道时特别注意它们的反应。 看着这些车辆随意地走向各自的反向,他松了一口气,心中泛起微微的暖意。 这么看来,他的确没有被跟踪。 他果然……被允许自由外出了? 这对于任何“宠物”而言,都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替檀汶买完游戏机后,檀深想起兄长先前的嘱托:“如果能独自出门,就去酸梨街58号看看。” 想起兄长特意强调“独自出门”,檀深选择徒步前往,以免在交通系统中留下记录。 酸梨街藏在城市褶皱里,是条连导航都难以精确定位的小巷。 这般不起眼的小巷,本不该是养尊处优的檀家二少爷会涉足的地方。 但在情报科实习演练时,他曾来这儿行动过,所以比较熟悉。 这里和他记忆中没有太大变化。 两侧墙面斑驳脱落,露出深浅不一的砖红色,巷子窄得只容两人并肩,阳光从乱搭的光缆缝隙间漏下来,将飞舞的尘埃照得发亮。 58号是家老酒馆,一位老人守着祖传的酿酒手艺,专卖天然酿造的土酒。这些酒水完全遵循古法,在这个充斥着合成食品的时代十分珍贵。 若是在市中心商业区开业,这般纯手工佳酿必然一滴千金,门庭若市。但开在这贫民区,只能勉强补贴生活。 贫民区的人真要喝酒,大多选择合成货,便宜劲大。愿意花钱买古法手工酒的实在不多,即便有,也得攒上好几个月的钱才能奢侈一回。 店内光线昏黄,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香气——新酒的凛冽、陈酿的醇厚、木桶的清香,还有土法手卷烟的焦苦。 听到进门的脚步声,老人从堆满酒具的柜台后抬起头,看清檀深面容的瞬间,布满皱纹的眼皮微微一动。他不动声色地用烟杆指了指后方那道蒙着阴影的角门。 檀深会意地颔首,步履平稳地走向那道偏门,指尖轻轻推开了虚掩的木扉。 门的背后是一段陡峭的木质楼梯。他缓步而上,来到间简陋的阁楼客厅。 客厅的旧沙发上坐着一对正在品茶的中年男女。 看清楚二人的脸庞,檀深浑身一震:“母亲!?父亲?!” 这对中年人闻声抬头,目光看到檀深,立即激动万分。 母亲猛地站起身,泪水瞬间盈满眼眶:“……真的是你?” 父亲强忍激动,却只是不发一言。 檀深上前几步,拥抱住浑身发抖的母亲:“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母亲拭着不断滑落的泪珠:“我们流放到边境后,被卖到了矿场……是你大哥想尽办法,辗转把我们赎回来的。” 父亲也缓过劲儿来,变得更加沉静:“是啊,真难为那孩子了,自己都那样了……还能想着我们。” 檀深胸口一阵发紧:“是哥哥……” 父亲拉着他坐到陈旧的沙发上坐下。 母亲则从上锁的抽屉里取出一个通讯器:“我这就联系渊儿。他特意交代过,只要你来这儿,一定要立即通知他。” 说罢,她熟练地按下几个按键。 檀深看向父亲:“你们在这里生活的好吗?” “唉,能捡回一条命就不错了。”父亲苦笑着,看向一身绫罗绸缎的檀深,“你呢?你过得应该还不错吧?” 檀深垂眸轻抚袖口:“我和小汶都平安。” 母亲放下通讯器,撑起一抹笑:“只要都活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檀深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杂乱的街景:“这儿的治安让人不太放心。” 第40章 “以我们的身份只能住在这种地方。”母亲无奈地摇头。 见檀深脸上浮现忧色,父亲半开玩笑地说:“不是听说有起义组织在活动吗?就等哪天他们成功了,废除这该死的等级制度。” 听着父亲的玩笑,檀深颇感意外:“我记得,您一向很厌恶这些起义人士。” “那时我是贵族。”父亲拨了拨花白的头发,“现在就不同了。” 檀深抬眼望向窗外,小口啜饮粗茶。 这时,楼梯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母亲立即起身,眼底泛起期待的光:“准是渊儿来了。” 门打开,果然就是檀渊。 看着檀渊的时候,檀深也微微诧异。 因为他发现自己有一段时间没有看见檀渊正常穿男装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泛起难言的酸涩。 檀渊穿着黑色拉链卫衣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目光淡淡扫过檀深全身:“下次来这种地方,记得换身合适的衣服。” 檀深微微一怔,果然想到自己这一身和贫民窟格格不入。 “咱们去说会儿话。”檀渊带着檀深走进了一个简陋的阁楼。 空间狭小得让人喘不过气,两个身高腿长的男人不得不蜷起长腿,膝盖几乎相抵。 檀渊率先开口:“你是怎么一个人走出来的?” 檀深斟酌用词:“伯爵……给了我独自外出的自由。” “你比我想象中适应得更好。”檀渊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檀深愣了愣,脸颊微红:“伯爵……也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阳光透过积尘的窗格,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照得发亮,也映红了檀深的耳尖。 檀渊目睹他的神色,声音沉了下来:“你该不会爱上了薛散吧?” 檀深愣了一下。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这样质问,檀汶也曾这样问过他。带着几分心虚与倔强,他再次用同样的话搪塞道:“总好过……憎恶自己的主人吧。” “你这个逻辑听起来没毛病。”檀渊语气微冷,“但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檀深看向檀渊。 “人当然不该讨厌自己的主人。”檀渊缓缓道,“因为,自己才是自己的主人。” “什么……”檀深抿了抿唇,“可你当初明明嘱咐我:‘从今往后要谨记自己的身份’。” 檀渊听了这句话,仿佛有些头痛起来:“你该不会是以为,我让你从今往后要老老实实当一个玩物吧?” 檀深思绪飞转,迟疑道:“你的意思是……” “即便沦为奴仆、玩物,但只要内心还记得自己是谁,就永远不会真正被剥夺自我。”檀渊语速放缓,“我想说的就是这个。” 檀深如遭雷击,怔在原地。 “当时在众人面前,有些话确实不便明说。”檀渊无奈地摇头,“但我没想到,你会完全理解反了。” 檀深心绪纷乱,低声道:“我……让你失望了。” “这个时候就不要浪费时间和心力去自责了。”檀渊总是那么的冷静,目光审视般的看着檀深,“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也不该是这么容易屈服的人。说说吧,薛散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他没有对我做什么过分的事情,”檀深下意识为薛散辩解,“他待我很好。” 檀渊嗤的一下笑了出来:“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 檀渊的嗤笑像是一记耳光打在他的脸上,叫他两颊顿时火烧一样发烫。 檀深陷入了一片难堪的沉默。 然而,檀渊并未放过他,开始用冰冷的语气追问:“你是不是认为他待你特别?觉得在他心里,你和别人不一样?” 檀深僵硬地点点头,却又倔强地解释道:“他待我颇为有礼。即便身份差异在那儿,但却从来不勉强我。” “是,他从不强迫你,”檀渊微微颔首,“但你每次都会走向他预设的方向。” 檀深心中一震。 檀渊语气平淡却锋利:“你该不会还觉得,你们之间可能存在爱情?” “他……”檀深想说,薛散亲口承认了“两情相好”,但他又意识到,把这话说出来,恐怕会遭受到檀渊更冷冽的嗤笑。 檀渊看了檀深一眼:“他有亲口说过爱你吗?” “我们之间……”檀深迟疑道,“或许还没到那个程度。” “那就是说,他从未明确表达过爱意。”檀渊斩钉截铁,“但同时,他一定通过各种细节给你制造了特别的错觉,对不对?” 各种细节制造的特别错觉…… 檀深眼前闪过那些暧昧的瞬间——薛散欲言又止的凝视,若有似无的触碰,还有那句令人心跳的“两情相好”…… 这些曾经甜蜜的回忆,此刻如同破碎的玻璃,每一片都映出他自作多情的倒影。 檀深心神俱震,将脸埋进膝间:“他位高权重,有必要费心欺骗我这样一个无用之人吗?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因为这是一场游戏,一场消遣。”檀渊冷静地剖析,“出身贫贱的他,看着高贵骄傲的美少年,在他的手段下逐渐迷失自我……这种掌控感,就是最好的回报。” 檀深唇色发白:“你、你为什么能这么确定?” “他的温柔是否始终如一?是否曾刻意冷落你?就在你患得患失时,又适时给予温暖?”檀渊字字诛心,“这样的手段并不新鲜。不瞒你说,我刚到公爵府时,策景也曾试图这样驯服我。” 檀深愕然怔在原地:“那你……你被驯服了吗?” “我看起来像傻子吗?”檀渊问。 檀深如遭雷击,半晌扯出一抹苦笑:“你自然不像。但我却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大傻子。” “傻弟弟,薛散在玩弄你。”檀渊平静地道,“但这不是你的错。他拥有一切你难以企及的优势。” 檀深怔怔地望着地板上斑驳的光影,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那些曾经让他心跳加速的温柔片段,就像是阳光中的尘埃一样飞舞,微小的,发亮的,却又容易令人过敏的。 他揉了揉发红的鼻子,闷声说:“我还是……很难相信……” 阁楼里闷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檀深缓缓抬起头:“雨旸……雨旸说过……” “他说什么?”檀渊有些意外他会提起这个人。 “他说我和薛散以前见过。”檀深眉头微蹙。 “什么时候的事?”檀渊追问。 “我也不清楚,雨旸说得很肯定,还说他当时也在场。我试探过薛散,但他避而不谈。”檀深的声音低沉下来。 檀渊淡淡一笑:“你该不会觉得,你们真有什么前缘,让他对你格外特别吧?” “我不知道。”檀深缓缓摇头,“但我需要了解全部,才能下判断。” 檀渊沉吟片刻:“我明白了。” “什么?”檀深抬头。他有些意外,檀渊既没有讥笑,也没有阻止他,反而认同般地点头了。 “既然雨旸当时也在场,这就是突破口。”檀渊分析道,“你和雨旸的交集并不多,而且几乎从未私下接触,那么查起来应该不太难。” 第32章 书房也有水膜? 檀深只觉得天旋地转,正陷在各种情绪中。 阁楼下传来父母走动交谈的声响,如暮鼓晨钟,猛地将他惊醒—— 兄长与他同样沦为贱籍,却仍在逆境中竭力保全家人,无论是弟弟、父母还是自己…… 而他竟沉溺于情爱纠葛,相比之下是何等不肖! 檀深的头脑渐渐清晰起来,他抬头看向檀渊:“哥,你特意让我一个人过来,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安排?” 檀渊见他恢复冷静,唇角微扬:“你觉得呢?” “让我来这儿,应该不是单纯为了见见父母,说说体己话吧?这不符合你的性格。”檀深冷静地分析,“你特意强调要我独自前来,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商量。” “原本确实有事要谈。”檀渊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窗外,“不过看你现在的状态,不太合适。” 檀深一噎:“你是指,我……我爱上了薛散这件事吗?” “你爱上薛散这件‘错误’。”檀渊用强调的重音更正道,“等你真正认识到自己的处境,我们再谈正事。” 回到庄园时,已是午后。 阳光斜照在紫鸢尾花丛上,将花瓣染成通透的绛紫色。 来往的仆从见到檀深,依旧毕恭毕敬地称呼着“二少爷”。 早上听到这话的时候,檀深是何等受宠若惊,而现在听在耳里,又是一种难言的感受。 他想起,昔日公爵夫人曾给爱犬起名做亚历山大二世,但它也断不可能成为沙皇。 他步入主楼,沈管家立即迎上前来:“二少爷,伯爵正在书房等您。” 这句话让他脚步微顿。 他有些庆幸自己向来表情不多,话也少,此刻就不必刻意表演,来掩饰什么。 第41章 他微微颔首,跟在沈管家身侧,走向书房。 他走进书房,目光落在薛散身上。 薛散穿着宽松的居家服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乍看之下并不像传统意义上的贵族,但没人敢质疑他的权威。 此刻檀深用清醒的目光审视,终于明白缘由——这人身上带着掠食者的气息。 那不是与生俱来的气质,而是沾染了太多鲜血后形成的压迫感。人类终究也是动物,会本能地对杀戮过多同类的存在产生畏惧。 而裴奉那些世家贵族对薛散的挑衅,从来不是因为无所畏惧。 恰恰相反。 就像小型犬遇见大狗子总要虚张声势地吠叫,不是不怕,而是恐惧到了极点。 他们越是歇斯底里地排斥薛散,越暴露了骨子里的战栗。 “发什么呆?”薛散朝檀深伸出手。 檀深回过神来,顺从地走向薛散。 他垂头看向薛散摊开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他的指尖刚触到那片温热,就被猛地攥紧。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往前带去,天旋地转间,他已跌进熟悉的怀抱。薛散的手臂如铁箍般环住他的腰身,温热的吐息拂过他耳畔:“二少爷,今天去哪儿了?” 檀深早料到有此一问,不慌不忙地回答:“去星辰商场给檀汶买了游戏机,又在附近走了走。” “没想到,二少爷也有去贫民区散步的习惯。”薛散的手依然稳稳揽在他腰间。 檀深心头一紧:他怎么会知道我去过贫民区?明明再三确认过没有被跟踪…… 檀深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他本就没打算隐瞒自己去过酸梨街的事。虽然贫民区监控稀少,但周边街道都在天眼系统覆盖下,编造行踪反而容易露出破绽。 “我不太熟悉这边的路,走着走着就迷路了。”他语气平静,随即自然地反问,“不过,您怎么知道我去过那里?” 薛散的指尖轻点向他鞋帮上干涸的泥渍:“这种混着煤渣的红黏土,只有贫民区未硬化的路面才有。” 檀深垂眸,看见自己浅灰色运动鞋边缘果然沾着几处暗红色的污迹,与贫民区外那些整洁人行道上的灰尘截然不同。 他没想到还有这个破绽,暗自庆幸自己没有撒谎隐瞒。 他又一边放心确认“看来他的确没有派人跟踪我”,却又一边担心“但他比我想象中敏锐”。 薛散轻搂住他的肩膀:“尊贵的少爷第一次去贫民窟感受如何?” “比想象中有意思。”檀深神色如常,“那里的市井气息很特别,还能淘到些别处见不到的土法制品。” 薛散唇角泛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住在那里的人,确实会觉得新鲜有趣。” 檀深微微一怔,看向薛散:“您以前也住在那样的地方吗?” “住了很多年。”薛散伸手将他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 檀深还想再问,却被突然落下的吻封住了唇。 薛散的吻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檀深未尽的疑问尽数堵回唇间。檀深下意识地抬手抵住对方胸膛,触碰到衣料下紧实的肌肉,微微顿住。 檀深在逐渐模糊的意识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吻,是不是在打断他继续追问的企图? 这个短暂的迟疑被薛散捕捉到了。 “这种时候还要分心?”他扣住檀深的手腕,将人更紧地压向怀中,唇齿间的纠缠愈发深入,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占有欲。 檀深被顺势压倒在宽大的书桌上。 薛散的手掌护在他脑后,另一只手仍紧扣着他的手腕。 这个吻变得愈发具有侵略性,伴随着抽屉打开的声音,檀深微微一颤,一股凉意从下方渗入。 他愕然:“书房也准备了水膜?” “不是说了,”薛散一手抹上水膜,一手掐住檀深的腰,“所有可能用到的地方,都备着了。” 檀深还想说什么,却被骤然侵入的触感打断。水膜在体温作用下迅速活化,形成恰到好处的屏障。 身体被开拓得更深,檀深清晰意识到这次的侵入已远超昨日的程度。 “很好,”薛散含住他泛红的耳垂,嗓音低沉,“你越来越放松了。” 水膜在扩张间泛起细微波动,将每个细微动作都放大成清晰的感官信号。 忽然,薛散的手指毫无预兆地撤出。 突如其来的空虚感。 水膜残留的触感还在隐隐发烫,那片被开拓过的领域此刻却只剩下令人心慌的凉意。 檀深不自觉地弓起身子,迷蒙地望向薛散,却见对方正不紧不慢地调整着姿势。那双紫眸在灯光下暗沉如水,仿佛在欣赏他此刻失神的情态。 看着薛散志在必得眼神,檀深脑中轰隆一声,突然响起今日兄长说过的话: 这是一场游戏,一场消遣。 出身贫贱的他,看着高贵骄傲的美少年,在他的手段下逐渐迷失自我…… 这种掌控感,就是最好的回报! 就在檀深即将彻底清醒的瞬间,薛散再度贴近:“怎么了,亲爱的?” 檀深抿了抿唇:“是……是结束了吗?” “你觉得像是快要结束的样子吗?”灼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驱散了他腰间的凉意。带着薄茧的掌心抚过后腰,将冰冷的理智重新揉碎成细碎的喘息。 “现在……”薛散的吻落在他轻颤的眼睑上,“你只需要感受我就好。” 檀深紧张地并拢双腿:“我……还没准备好。” “我知道。”薛散温柔而坚定地分开他交叠的膝盖,“我不进去。” 薛散的身体覆了上来,紧密相贴的肌肤在摩擦间迅速升温。 没有水膜的阻隔,炽热的触感仿佛在他们之间只隔着一根硕大的蜡烛。 攀升的温度,融开滚烫的烛泪,每一寸厮磨都带着黏着的暖意,将两人浸在交融的温热里。 檀深在晃动的视野里看见文件上的墨迹被蹭花,钢笔在桌角轻轻震颤。薛散的呼吸烫在他的颈间,两人接触的地方一片湿润。 “你看……”薛散的声音带着笑意,“我没有让你受伤吧。” 檀深咬住下唇忍住呜咽。 当薛散用最原始的方式与他肌肤相贴时,那些关于算计的疑虑竟真的渐渐模糊了。 他分不清这温柔的真伪了。 檀深的手无助地胡乱晃动,下一刻,被紧紧握住他。 “别躲……”薛散将他的手轻轻按在头顶上方,“刚才不是还很坦诚吗?” 檀深在朦胧中放弃了抵抗,当理智被感官淹没时,他又开始贪恋这份令人不安的温暖。 檀深望着书房天花板上晃动的光影,兄长那些的告诫变得遥远而模糊。 云收雨歇。 他们整理着凌乱的衣物。 檀深扣到最后一颗纽扣,理智缓缓归位。 热意涌上眉心,他忍不住自问:“兄长说的就一定是真相吗?方才那些温情……真的全是演技?” 薛散正在系腰带,注意到他满脸愁容。这位高贵的伯爵立即伸手轻抚他泛红的脸颊:“亲爱的,我应该没有太勉强你吧?” 这个自然而亲昵的动作,让檀深心中的天平又悄悄倾斜了几分。 檀深微微摇头:“伯爵对我很体贴。”说着,他带着几分忧患意识,“有些过分体贴了。” 薛散微笑道:“对你的话,怎么体贴都不过分。” 檀深垂下眼帘,避开那道深邃的视线。 薛散向前一步,将手轻搭在他肩上:“只不过……”声音温和却带着分量,“以后别再对我撒谎了。” 听到“再”字,檀深身形一僵。 “您的意思是,我对您撒谎了?”檀深抬起眼眸,用惯常的冷淡掩饰着心虚。 “这个问题很有趣。”薛散注视着他,“不如你仔细回想一下?” “我没有。”檀深回答得斩钉截铁。 薛散轻轻一笑:“真是个倔强的孩子。” 他牵起檀深的手向前走去。檀深心跳如擂鼓,脸上却依然维持着平静。 檀深脑中飞速思索着应对之策,不料薛散却推开落地窗,将他带到了阳台。 午后的阳光倾泻在紫鸢尾花丛上,微风拂过带来淡淡花香。薛散从背后环住他,下巴轻抵在他发顶:“我之前问你,你喜欢什么植物。你记得你回答什么吗?” 檀深一下愣住:“我的回答……” 他的确有些想不起来了。 薛散说:“你说,你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 檀深一下想起来了,当时他和薛散还没那么亲密,保持着谨慎的态度,他没有过多表达自己的喜好。 檀深微微一怔:“您说的‘撒谎’,是指这个?” “难道不是吗?”薛散语带甜蜜的嗔怪,“我差点叫人把这些鸢尾拔掉了。幸亏园丁还是旧人,告诉我这是你喜欢的植物,否则不是太可惜了吗?” 第42章 檀深心跳漏了一拍,匆忙移开话题:“您当初为什么想拔掉它们?是不喜欢鸢尾吗?” “现在喜欢极了。”薛散轻轻吻了吻他的耳尖。 檀深心绪纷乱,陷入无穷的焦虑。 耳畔的触感如此真实,萦绕的花香这般清晰。 若连这些都是谎言,那这个世界岂不是太可怕了? 就在这个时刻,房门被轻轻叩响。 薛散缓缓松开环抱的手臂,檀深趁机深深吸了口气,仿佛刚从深水中浮出般急需这口新鲜空气。 沈管家步履轻缓地走进来,双手奉上一封手写邀请函。在贵族社交圈里,唯有最正式的场合才会舍弃电子通讯的便利,采用这种传统方式。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当邀约需要绝对保密,不愿在电子系统中留下任何痕迹时。 “是劳伦和费尔的邀约。”薛散拆开信函后,意味不明地看向檀深,“你还记得他们吗?” 檀深神色微沉:“当然记得。” 在狩猎场上,费尔那粘腻的眼神,让檀深记忆犹新。而劳伦语气暧昧的邀约,也叫檀深相信那必然是一场鸿门宴——至少对他这样的“宠物”而言是。 “当时不过是为了应付场面,打发他们,随口说了改日登门拜访。”薛散轻轻晃动手中的邀请函,“没想到他们当真了,非要我履行承诺,还特意注明要带你同去。” 檀深心里咯噔一下。 寒意顺着脊背爬升:什么叫应付场面? 薛散在头猎宴上连裴奉侯爵的面子都不给,何必对费尔和劳伦虚与委蛇? 这分明是故意的……故意将他推向这般境地。 为什么? 檀深指尖轻颤,望向那双紫眸:莫非……是想借他人之手来磨平他的棱角? 第33章 筑起心防 薛散将邀请函轻放在茶几上,迎上檀深审视的目光:“你想要去看看吗?” 檀深本来还感到滚烫的身体迅速冷却。 他不得不将薛散的疑问句看作一道考题。 “一切全听伯爵的安排。”檀深给出了最保守的答案。 薛散笑着摇摇头:“我不是说了,你的意愿才是第一位吗?” 檀深几乎不假思索地接话:“您从不强迫我做不愿意的事。” “没错。”薛散含笑颔首,“正是这样。” 没等檀深回答,薛散就站起来,将邀请函扔进燃烧的壁炉里,跃动的火舌迅速吞噬了精美的纸张。 檀深望着翻卷的灰烬:“您这是……” “你脸上写满了不情愿。”薛散侧首望来,紫眸在火光里温情脉脉,“我怎么会看不出来?” 檀深被理智压下的悸动又开始在血管里悄悄流动。壁炉的热度烘着他的侧脸,也烘着那颗刚刚筑起防线的心。 檀深注视着逐渐熄灭的余烬,恍惚间又闻到了紫鸢尾的芬芳。 薛散的手轻轻覆上他的后背:“你永远要记得,你是我的宝贝。” 这句话真的太过肉麻,又老套,连现在的三流小说都不屑采用。 可檀深却真切地晃了神。 暮色渐沉,到了晚餐时间。 沈管家去请檀深去餐厅用餐。 檀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若是宠物自然该在房中单独用饭,但作为家里的少爷,只要没有抱病或外出,就该与主人一同进食。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泛起微妙的涟漪。他整理了下衣领,跟着管家走向餐厅。 长长的餐桌上已经摆好银制烛台,跳动的烛光映着薛散含笑的紫眸。檀深习惯性地走向长桌的另一端,薛散却制止了他:“别离我这么远,亲爱的。” 檀深的心脏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依言来到薛散身侧的位置。 他们安静地用着晚餐。餐厅里只偶尔响起银器轻碰的声响。 檀深暗自庆幸薛散遵循着食不言的习惯。他实在不愿在用餐时还要分神应对暧昧的试探。 餐后,薛散优雅地擦拭嘴角,说出晚饭后的第一句话:“你打算几点休息?” 檀深愣了愣,说:“没意外的话,应该是十一点左右。” “十一点……”薛散放下餐巾,“如果那时我能处理完公务,可以去你的房间吗?” 檀深耳尖发热,那句“全凭伯爵安排”几乎脱口而出。但转念想到对方必定又会说“我不勉强你”或“你的意愿才是第一位”。 他冷静下来思忖,若以恶意揣测,薛散说这些漂亮话,并非真要尊重他的意愿,而是想看他亲手打碎高傲,忍着羞耻亲口说出邀请。 这个揣测让檀深耳尖的热度渐渐消退。 他用餐巾擦拭嘴角,拖延了一两秒的思考时间,才慢慢回答道:“当然。” 薛散注视着他的神情,唇角笑意微敛:“你看起来似乎不太情愿。” 檀深微微一怔,意识到自己的演技确实不够精湛,无法展现出平日该有的反应。 他只好咳了咳,装出含羞模样:“我……有点儿累了。” “我明白了。”薛散微笑着,伸手覆上了檀深的手背。 檀深僵硬地顿了一下,但克制着没有抽回手,只是垂眸避开对方的视线。 薛散轻轻拍了拍他的手:“那就好好休息吧,亲爱的二少爷。” 檀深回到房间,对着书页发了会儿呆,目光不时飘向墙上的时钟。当时针终于指向十一点,他像逃避什么似的迅速关灯躺下。 黑暗中,他辗转反侧,耳朵竖起像丛林的兔子。但很久很久,都没有捕捉到狼的足音。 他才带着几分未散的忐忑,慢慢睡去。 晨光透过纱帘。 檀深醒来,望着身侧空荡的枕席,心头泛起一阵古怪的失落。 他揉了揉额头:明明是我自己拒绝的…… 晨起后,檀深在庄园里信步走着,不知不觉又来到大门前。正当他准备迈出脚步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二少爷,请留步。” 他脚步一顿,转身看见沈管家站在不远处。 他心中微沉:果然,所谓的“自由”是一种空想吗? 沈管家上前,笑着问道:“二少爷是想要出门吗?” “嗯,想要出去逛逛。”檀深淡淡道,“有什么问题吗?” “您身上带了现金吗?”沈管家问。 檀深一怔:“这……没有。” “我想也是。您电子账户里的余额在商场消费足够,但伯爵注意到您似乎对传统手工制品感兴趣……”沈管家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这些现金请您带上,在那些不太发达的街区会方便些。” 檀深想起自己昨天搪塞薛散的时候,说了喜欢贫民区的手工制品,没想到薛散居然听进去了。 那句谎话竟被如此郑重地记在心里。 这份过分的细心,让他刚刚筑起的心防又裂开细缝。 沈管家又继续道:“如果您今日还有去那些街区的打算,还是建议您换一套比较不起眼的衣服。”沈管家又取出一个黑色丝绒盒,“另外请带上这个,伯爵特意为您准备的。” 盒子打开,里头是把流线型的脉冲手枪。 檀深微微一怔,接过手枪:“这是……给我的?” “是的,这在贫民窟也是一种必要品。”沈管家轻声道,“伯爵还说,希望您用不上它。” 檀深换了身朴素的衣物,信步走出庄园。今日他特意避开酸梨街,转而去往其他贫民区街道,也算是一种掩护。 他在那里淘到两尊古法烧制的陶器,晚餐时,还特意提起这对陶器:“如果伯爵不嫌弃做工粗糙,我想送您一尊。” “我太喜欢了。”薛散笑着注视他,“尤其在知道你也收藏着相同的一尊时。” 檀深微微勾起嘴唇,自己却竟不知这抹笑容是礼节性,还是真心的。 薛散轻轻握住他的手:“那么今晚,能否让我去你房间欣赏你那尊陶器?” 檀深呼吸微顿,随后缓缓颔首。 檀深回到房间,心情和昨晚不一样,更紧张了,也更看不进去书了。他望向壁钟,心跳随着分针的移动渐渐加快。 他一会儿感到有些期盼,他不能欺骗自己说自己根本不期待薛散的拥抱。 然而,兄长的警告又让他心事重重。 他攥紧手中的书页,神智在渴望与警惕间反复辗转。 在这样的思绪间,时针终于指向十一点。 门外却依然寂静无声。 檀深捏着眉心,望着紧闭的房门轻声自语:“或许……他还在处理公务?”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坐立难安的情绪让他感到陌生。 他很难相信,想来从容镇定的自己,为了一个居心不明的男人,像个等待圣诞礼物的孩子般心浮气躁。 当时针逼近零点,檀深已记不清自己起身踱步了多少回。 他盯着门板,眼神渐渐染上焦灼。这种幼稚的期待让他感到难堪,却控制不住反复想象敲门声响起的瞬间。 第43章 当远处钟楼传来午夜报时,他开始告诉自己:今晚不会有人来了。 他端起水杯,灌下一大口凉水。 垂首反复咀嚼兄长的告诫,他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像投入深潭的石子,缓缓下沉,最终沉入冰冷的清醒里。 “这也是……他用来驯服我的手段吗?”檀深不得不怀着恶意揣测。 如果是这样,那么他也太……太可恶了。 檀深忍不住感到一种充盈的愤怒。 这也是他人生前所未有的体验。 他很少生气,即便是雨旸那样再三挑衅他、甚至威胁他的性命,他也不曾愤怒过。 愤怒对他而言真的是一种罕见的情绪。 更别提,此刻居然是愤怒到这样的程度。 愤怒得他的心跳加快、脸红耳赤,仿佛是陷入一种癫狂的热恋里。 他焦躁地踱步,目光落在那新买的陶器上。 “说什么要欣赏陶器……”檀深莫名暴怒,抓起陶器高举过头。 却在即将摔落的瞬间猛然清醒。 “我在做什么?”他从不曾是会迁怒于物件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将陶器放回原处。指尖轻抚过那些手工痕迹,像是在安抚无辜的孩子,苦笑着低语:“抱歉。” 他站在窗前做了几个深呼吸,待胸口的灼热渐渐平息,才转身走进浴室。 他洗过了一个凉水澡,关灯躺回床上。 这一回,他倒是入睡得很快。 他睡到半夜,忽然感觉到身侧床垫微陷。 长期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先于意识苏醒,手刀带着风声劈向黑影,却在触及对方颈动脉前被稳稳截住。 黑暗中响起熟悉的低笑:“这么大火气?是我来迟了。” 檀深猛地睁大眼,在黑暗中描摹着对方的轮廓:“是伯爵吗?” “还能是谁?”薛散松开钳制,指尖轻轻拂过他紧绷的手腕,“如果是别人的话,应该已经被你击昏了吧。” “是我失礼了。”檀深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目光撇开,“现在几点了?” “凌晨三点。”薛散叹了口气,“皇庭临时召开虚拟会议,实在脱不开身。” “那一定是非常紧急的事情,”檀深对这个说法将信将疑,但还是得体地回应着,“您受累了。” 薛散抚摸檀深的脸庞:“你不会生气吧?” “这实在没有道理。”檀深心里着恼,但神色却越发端庄。 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完这一句话,檀深突然有些惊喜:不过是过了几个小时,我撒谎的功力竟精进如斯。 “您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檀深语气平稳如水,不留一丝破绽的波澜。 “确实。”薛散吻了吻檀深的眼皮。 檀深闭上双眼,颤抖的羽睫扫过对方的唇瓣。 他们像往常那样亲密相拥,肌肤相贴处泛起熟悉的暖意。 薛散的手流连在檀深腰际,唇瓣厮磨着锁骨,又始终在最后关头停驻。那种若即若离的触碰,比彻底的占有更让人心绪难平。 这种克制,在檀深从前看来,是上位者难得的纵容…… 然而今日…… 檀深在朦胧中泛起警惕的疑问:这或许又是另一种形式的驯服吗? 第34章 檀深的生日 晨光漫过窗棂,檀深发现身侧已然空荡。 他抬头,看到那尊粗糙的陶瓶里,插着一枝新鲜的鸢尾。花瓣里凝着未干的露珠,恰似昨夜未尽的温存。 他收拾了一下心情。 在庄园里确实无聊,也免得胡思乱想,于是他又一次踏出大门。 这次他再度来到酸梨街,却只在58号附近徘徊,没有进去。 他在酸梨街慢悠悠地闲逛,先后光顾了几家小店,每个地方都停留得恰到好处,既消磨了时光,又不会引起特别注意。 他渐渐养成了隔三差五前往酸梨街的习惯,有时也会去其他贫民街区转转,权作掩饰。 而薛散从未对此过多询问。 这天,他再次踏入58号酒馆。柜台后站着他的父母,两人见到他时眼神微动,又迅速垂下眼帘。 母亲用沾着酒渍的围裙擦手,轻声问:“这位先生,要打酒吗?” “麻烦打一壶青梅酒。”檀深指向陶缸里澄澈的液体。 父亲沉默地舀酒装坛,母亲从柜台下取出个油纸包:“今天恰巧是家里孩子的生日,蛋糕做多了些……小先生带块尝尝?” 檀深默默接过。 檀深提着青梅酒和蛋糕走出酒馆,脚步比来时沉重许多。 他走向常去的那家小茶馆,打算在那儿把东西吃完。 今日茶馆格外安静,一个客人都没有。他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后,小老板提着茶壶过来斟茶,动作却透着不自然。 檀深审慎地看向对方,在目光相接的瞬间,小老板立即慌乱地移开视线。 檀深心头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照常点餐。他没有碰那杯茶,自然地起身:“请问,洗手间在哪里?” 小老板愣了一下,给他指了指路。 檀深往洗手间去。 洗手间在二楼,檀深闪身而入立即反手扣上门闩。 他利落地推开气窗,从二楼纵身跃下,轻巧落地。 这种高度对久经训练的他而言如履平地。 落地后,他迅速走向离开酸梨街的方向。 然而,他没走多久,就听到杂乱的脚步声从背后赶来。 他暗道不妙,这里的道路狭窄,错综复杂,他又不熟悉…… 果然,不过几个转弯,他就被三面合围的人影堵在死胡同里。 围堵者有八个人,都穿着贫民常见的粗布衣衫,但紧绷的肌肉线条与锐利的眼神,都与寻常贫民截然不同。他们呈扇形展开的包抄阵型,更是专业的战术配合。 “谁派你们来的?”檀深后背紧贴砖墙,右手按在腰间的脉冲枪上。 他不禁想到:薛散给我的枪和现金,确实都派上用场了。 这到底是他经验老道,还是早有预谋? 为首者上前一步,打断了他的沉思:“乖乖配合,能少受点罪。” 檀深指尖轻叩枪柄:“现在退开,你们也能少些麻烦。” 八人哄笑起来,同时扑上前来。首领还不忘叮嘱:“注意分寸,别伤着这小兔儿爷,尤其是脸蛋儿。” 檀深听着这话,眉头轻蹙,但没来得及深思话中含义,就得全神贯注应付围攻。 脉冲枪在贴身缠斗中难以瞄准,檀深被迫展开近身格斗。 这八人显然训练有素,攻防配合天衣无缝。专攻关节的擒拿手法如同织网,将闪避空间越压越小。 檀深在夹击中勉力周旋,越来越吃力。 “哈哈,小兔儿爷,乖乖听话吧,咱们不会伤害你的。”为首的人狞笑着说。 然而,这句“咱们不会伤害你的”和刚刚那句“注意分寸,别伤着这小兔儿爷”在檀深脑中交汇,就像是火柴被划亮,一瞬间点燃了什么。 他意识到:他们不敢伤害我! 这个认知让他突然改变战术,不再防守,迎着攻击横冲直撞。对方果然慌忙撤招, 确认了他的猜测。 “操!这小兔儿爷疯了!” 在怒骂声中,檀深肘击狠狠撞开挡路者肋下,如游鱼般从人缝中滑出。 眼里看着就要冲破包围,檀深心头微松。 巷口突然传来厉喝:“干什么的!” 几名荷枪实弹的治安员现身,那八人见状立即后撤。 “长官,我们就是聊聊天。”为首者立即堆起殷勤的笑容。 檀深语气平静:“我不认识这些人。他们突然围攻我,意图绑架。” “长官您看!”那汉子猛地撸起袖子,露出手腕上新鲜的淤青,“这就是他打的!” 那确实是檀深揍出来的。 檀深这等老实人面对事实,也是无言以对。 治安员目光在他们之间扫了扫,一挥手:“别吵了!都带回去!” 很快,他们就到达治安所。 檀深被仔细搜身,脉冲手枪毫无悬念地被收缴,还被治安员狠狠质问:“你带着这样的管制武器,本来就是犯法的,你知道吗?” 檀深没来得及辩解,就被推进狭窄的羁押室。 望着四壁空荡的封闭空间,檀深蹙眉抗议:“我作为受害者,不该受到这样的对待。” 治安员冷喝:“安静点!再闹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檀深蹙眉质问:“你们扣押我的理由是什么?” 治安员面无表情:“聚众斗殴,非法持有管制武器。” 檀深眉头皱得更紧:“你们的程序不合规,我对这个结果有异议,要求见律师……” “见律师?!”对方听到这话,差点儿要捧腹大笑,“哪来的傻子?影视剧看多了吧?” 说着,直接给他戴上手铐。 感受到了冰冷的触感,檀深感觉更加不妙:“为什么铐我?” 第44章 “哪来这么多废话!”对方粗暴地拽起他,“见了法官再说!” 听到要见法官,檀深反而安静下来了。 他心想:至少法庭上会有完整的程序,总比在这里与这些不讲理的治安员纠缠要好。 檀深被戴上电子镣铐,套上黑色头套,押送到某个房间,在一张冰冷的椅子上坐下。 当听到身后关门落锁的声响时,他静静坐在黑暗中等待。 头套被猛地扯下,刺目的光线直射而来。自从在治安所被摘掉眼镜后,他的裸眼一时难以适应强光,不由眯起了眼睛。 待视线逐渐清晰,他震惊地发现,站在房间中央的竟是费尔爵士。 费尔的眼神,比在狩猎宴的时候更加粘腻,露骨。 他用志在必得的眼神描摹着檀深的轮廓:“你可真是费了我好大的一顿功夫!” 檀深脑子飞转,立即明白了什么:“那八个人是你派来抓我的。” “如果薛散够识趣,肯把你带到劳伦爵士的家里去,就不用这么麻烦了。”费尔惋惜地咂舌,“还得专门盯着你的行踪……没想到我们娇贵的二少爷,居然爱往贫民窟钻。” 他俯身逼近,呼吸拂过檀深的脸颊:“是不是因为,其实你骨子里也喜欢些肮脏的、刺激的事情呢?” 檀深侧头躲避,但被锁在椅子上的身体无法拉开距离。 他只能冷冰冰地说道:“治安员也是你的人。” “呵呵,你真是有趣。”费尔笑着说,“你很细心,能发现茶馆的端倪。你也很勇猛,能击退八个好手的围攻,可是啊……你一看到穿着制服的人,就乖乖戴上了手铐。” 听到这话,檀深微微一震。 檀深不由得自省起来,想到有时候兄长会对自己摇头叹气“你身上有好学生的毛病”。 如今看来,这个评价确实一针见血。 不过,现在也不是安静反省的时候。 檀深目光锐利地看向费尔:“伯爵既然拒绝你们的邀请,就是不希望我们产生交集。你现在这样做,难道完全不顾及伯爵的态度?” 在檀深的认知里,薛散的伯爵头衔理应让费尔有所忌惮。 费尔却露出讥诮的笑容:“我当然在乎……所以才要这般大费周章啊。” 檀深沉默地看着费尔。 “等到傍晚时分,他该察觉异常了,会派出手下四处搜寻。”费尔悠闲地摊开双手,“最终在某个阴暗的巷子里,会发现你残破不堪的遗体。但愿他到那时还能辨认出你的模样。” 檀深瞳孔骤然收缩。 “贫民区哪天不发生几起命案?你的遭遇会成为绝佳的反面教材,提醒那些不听话的宠物别独自涉足危险地带。”费尔唇角勾起残忍的弧度,“想必他会悲痛欲绝。如果举行葬礼,我定当亲自奉上丰厚的奠仪,略表慰问之情。” 檀深心念急转,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 费尔欣赏地注视着他:“到了这种时候还能保持优雅,这就是我钟爱贵族宠物的原因。” 话音未落,费尔便俯身,想要吻向檀深那精致的嘴唇。 檀深眼瞳一缩,猛地前倾,额头狠狠撞向对方面门。 费尔猝不及防向后踉跄,栽倒在地。 费尔痛叫了半会儿,才爬起身,眼中凶光毕露,嘴角却咧开扭曲的笑容:“够辣!合我胃口!” 他按下墙面的隐蔽按钮,暗格应声滑开,露出整排寒光闪闪的刑具。 檀深手腕暗自用力,但电子镣铐将他的四肢牢牢锁在椅背上,丝毫动弹不得。 “别白费力气了。”费尔费尔从墙上取下一根带着倒刺的金属鞭,慢条斯理地在掌心敲打“这镣铐是特制的,专门对付你们这些经过军事改造的体训生。” 檀深蓦地抬头,冷冷反问:“椅脚也是吗?” 费尔一时怔住。 下一秒,檀深骤然发力。 费尔始终以为看守室的设施都按标准配置,却没想到贫民窟的治安所常有偷工减料,固定椅脚的铆钉竟是普通钢材。 就在他愣神的瞬间,檀深连人带椅猛地站起! 第35章 吃蛋糕 檀深虽然成功挣脱了地面的固定,但电子镣铐仍将他的双手双脚牢牢锁在椅背上。他只能背着整张椅子行动,他不得不微微屈膝来保持平衡。 即便如此,他拖着椅子向前逼近的架势,足以让费尔惊慌后退。 费尔慌忙扑向墙边的呼救铃,却被檀深连人带椅猛地撞倒在地。 檀深用膝盖抵住费尔胸口,双目冰冷:“解开我。” 费尔噎了噎唾沫,刚刚居高临下的赏玩姿态荡然无存。此刻的檀深依旧风华绝代,但费尔却已经无法用那种粘腻的目光看他的。 “钥匙……不在我身上。”费尔声音发颤,“在守卫那里……” 檀深冰冷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你是在骗我吗?” “当然、当然不是!”费尔慌张地手,“我可以对天发誓!镣铐的钥匙的确不在我身上!” 檀深冷冷看着他,不言不发,却足以让人肝胆俱裂。 费尔咽了一口唾沫,谄笑道:“其实,这也是一场误会。你让我跟守卫说说话,叫他把钥匙拿进来。我跟你保证,我会替你解开,把你送回伯爵府。” 费尔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檀深的表情。 两人距离极近,在这咫尺之间,檀深的容貌美得令人窒息。额间细密的汗珠顺着挺拔的鼻梁滑落,宛如晨露滴落在古希腊雕塑上。 但此刻的费尔已无法欣赏这份美丽,他只觉得自己正面对一条艳丽的花斑蛇,只想拼命逃离。 “我或许有点儿呆,”檀深道,“但我不傻。” 没等费尔反应过来,檀深猛地用额头撞向费尔的鼻梁。 费尔鼻梁传来钻心的剧痛,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他发出凄厉的哀嚎:“我的鼻子——!” 没等费尔缓过神,檀深又是一记头槌重重砸下。 鼻血喷涌的费尔发出杀猪般的嚎叫,话都说不连贯:“别……别打了!钥匙……真……真不在我这儿!” 檀深稍稍后退,冷眼看着对方涕泪交加的狼狈模样。 费尔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捂着血流不止的鼻子哭求:“真的不在我这儿……求您发发慈悲!我知道错了,您大人有大量,我们各退一步……对大家都好!” 他像躲避瘟疫般向后蠕动,脸上混着血水和泪水,早没了先前的嚣张气焰。 檀深道:“守卫进来了,我不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吗?” 费尔呜咽着说:“咱俩现在谁像鱼肉啊?” 檀深不理会他的哭诉,目光扫过刑具墙,朝一支脉冲电棍扬了扬下巴:“拿过来。” 费尔战战兢兢地取下电棍,满脸困惑。檀深命令他将频率调到特定档位。 费尔恍然大悟,连忙按指示调整好频率:“是要用电击破坏电子镣铐吗?” 见檀深颔首,他立即殷勤地凑近:“我这就帮您解开……” 檀深恢复了坐姿,被缚的双手平放在椅子的扶手上。 费尔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双手攥住电棍,颤巍巍地靠近镣铐:“您稍等,我这就……” 话没说完,他眼中骤然迸出凶光,手腕猛地转向,用电棍直冲檀深的胸膛! 檀深却似有所料,身体一抬,刚好用手上的镣铐挡住了电棍。 滋啦! 电光窜过电子镣铐,锁扣应声弹开。 费尔还没反应过来,一个拳头就落在脸上。 他踉跄倒地时,檀深已利落地用电棍解除脚镣。 费尔连滚带爬地扑向刑具墙,抓起一把激光枪直接调到最大功率。 刺目的光束瞬间轰向檀深! 檀深敏捷地从椅子上跳下来,光束射在椅子上,烧出一个大窟窿。 费尔慌忙调转枪口,却已被檀深从背后扣住手腕。 “现在你可以兑现承诺了。”檀深一边说着,一边毫不费力地夺下费尔手里的枪。 费尔浑身僵直:“什么承诺?” “我放你生路,”檀深扣动保险栓,“你也放我走。” 费尔长舒一口气:“我早说过……和平协商对大家都好。” “总得是枪在手里的时候,我才有胆和阁下和平协商。”檀深用枪管轻敲他的耳廓。 滚烫的枪管擦过耳垂,费尔立即吓得几乎要失禁,此刻的檀深即便教他倒立拉稀,想必他也会照办不误。 费尔被枪口顶着后腰,踉跄地走出囚室。沿途的治安员见状纷纷退避,无人敢上前阻拦。 檀深随手撬开路边一辆悬浮车车门,将费尔塞进副驾。引擎轰鸣声中,费尔颤声问:“为什么还带着我?” “别担心,爵士阁下。”檀深转动方向盘,“到了伯爵府自然放你走。” 费尔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脸色渐渐惨白:“你放我?那薛散能放我吗?” 第45章 听到薛散的名字,檀深手上微微一顿:“我无权替伯爵做主。” 费尔却又低声安慰自己:“没事没事,我到底是一个爵士。薛散再不高兴,还能把我杀了吗?更别提,我现在可是被他家宠物打得鼻青脸肿的,伤者为重,我不问他要赔偿就不错了,他还能挑我的理吗?闹到皇庭上我也不怕的……” 听到费尔的呢喃,檀深眼神微动,却一语不发。 就在悬浮车即将驶入市区时,三辆治安飞车突然从天而降。 这些配备脉冲炮的高级专车显然来自贵族区,檀深心头一紧:挟持费尔本是为了降低风险。却没想到,反而触发了更高级别的治安响应。 高级治安车的黑色装甲外壳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扩音器里传来冰冷威严的电子音:“车牌alpha-7的悬浮车,立即靠边停车。重复,立即释放人质,双手抱头下车。” 檀深心跳微微加快:若是从前,他或许会顺从。他相信,自幼被教导的准则告诉他,并无犯错的他只要足够配合,就能得到公正的对待。 但此刻费尔的讥讽在耳边回响——“你一看到穿着制服的人,就乖乖戴上镣铐”。 檀深深吸一口气,猛地将油门踩到底,悬浮车如离弦之箭冲向包围圈缺口。 三辆治安车立即收紧包围网,脉冲炮台同时射出蓝色电磁网。檀深猛打方向盘,悬浮车在狭窄的街道间甩出惊心动魄的弧线。 费尔在副驾驶座上惊恐地抓住扶手:“你疯了吗?” 檀深灵活地避开前方拦截的治安车,语气平静:“不用太担心,我仍然会信守承诺,到达伯爵府就释放您。” 费尔声音发颤:“我本以为你是个呆子,没想到你是个疯子!” 早知如此,就不碰他了! 费尔透过车窗回头看去,却见治安车顶的脉冲炮开始蓄能,电光在炮口流转。费尔惊恐地拍打车窗:“快停车!他们要开火了!” 檀深目光扫过炮口:“他们不敢伤你。这种规格的脉冲炮,完全可以控制在只毁车不伤人的强度。” 话音未落,刺目的光束已呼啸而至。 脉冲光束撕裂车体! 刹那,两名身着防护服的治安员从侧翼闪出。其中一人凌空接住被冲击波抛出的费尔,另一人立即展开能量缓冲盾,整套救援行云流水,显然经过反复演练,确保费尔绝不会受伤。 费尔惊魂未定地躺在治安员臂弯里,回头一看,却见檀深借着爆炸的冲击力翻滚落地,在四散的车辆残骸中迅速起身,如猎豹般冲向最近的巷口。 “追!”治安队长厉声下令。 治安员们如潮水般涌入巷道,而檀深且战且退,激光枪在他手中精准点射。 更多的脚步声从巷道另一端传来。 眼看就要被包抄,檀深额前滴落冷汗:果然……还是要被抓住了? 千钧一发之际,空中传来引擎轰鸣。 一辆流线型飞行摩托冲破烟雾,稳稳悬停在巷道上空。 摩托上的人戴着全覆式头盔,看不清面容,却只朝檀深伸出手:“来吧,亲爱的。” 听到这嗓音,檀深毫不犹豫地握住那只手,借力跃上后座。 飞行摩托在楼宇间急速穿梭,后方很快出现悬浮车,紧咬不放。 檀深利落地翻身,背对驾驶者,双腿紧扣坐垫,双手托起激光枪连续点射。 “枪法不错。”头盔下传来带笑的声音。 檀深说:“你的骑术也很强。” 摩托每个甩尾都恰好为他创造最佳射击角度,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如同排演过一千次。 檀深心跳莫名加速,却并非因为身后的追兵。 从遭遇围捕至今都保持的冷静,竟在贴上对方脊背的瞬间土崩瓦解。 引擎的震颤与他失控的心跳共振,隔着衣料传来的体温像某种神秘的引力,将他牢牢吸附在这方寸坐垫之上。 他与薛散从未真正共舞,此刻在猎猎狂风中的每一次倾斜、每一次回转,都似踩着枪火,在整座城市的穹顶之下翩然起舞。 在精妙的配合下,他们很快甩开追兵,飞行摩托轻盈地降落在一条僻静的后街。 檀深利落地翻身下车,目光紧盯着头盔的黑色面罩:“你究竟是谁?” “不知道是谁就敢上车?”薛散摘下头盔,露出带着笑意的脸庞。 檀深语气平静:“如果你不戴这个头盔,那些治安车根本不敢追击。” “我若是以真面目出现,就成了共犯。”薛散将头盔挂在车把上,“那之后就不好为你周旋、辩护了。” 这个解释让檀深陷入了沉默。半晌,檀深才问:“你怎么知道我被追缉?” “这么大的动静,整个市区都知道了。”薛散道。 檀深倒是无言以对。 “所以,亲爱的,发生了什么事儿?”薛散含笑问道。 檀深淡淡道:“费尔想抓我。” “他胆子不小。”薛散勾起冷笑,呢喃般地轻问,“那你有没有让他死?” 檀深缓慢地摇头。 “我猜也是。”薛散笑容越发深邃,“刚刚那么惊险的时刻,你仍记得将激光枪调至非致命模式。” 檀深叹了口气:“我不习惯把生死看得那么轻。” “死亡本来就是一件很轻的事情。”薛散道,“你知道吗,刚刚只要错一点,你就死了。” 檀深抿了抿唇。 薛散捧住他的脸:“能不能对所有人都狠心一些?”紫眸在夜色里漾开涟漪,“当然,对我除外。” 檀深心口一顿,却无言以对。 薛散轻轻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抬起脉冲手枪,利落地销毁飞行摩托,让满布二人生物痕迹的机车在烈焰中化作废铁。 “步行回去。”他自然地牵起檀深的手。 檀深默许了这份亲近,任由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两人并肩走在夜色里,刚才的生死时速恍如隔世。 他们虽然进入了市区,但离贵族居住的高档住宅区还很远。 檀深也是很少来到这样的平民区的,不自觉打量街景。全息广告牌在老旧公寓外墙上投下斑斓的光影。几个少年踩着磁悬浮滑板从他们身边掠过,带起一阵爽朗的风。 檀深目光微转。 薛散收紧手指,将他的注意力拉回:“不打算详细和我说说,今天发生了什么吗?” 檀深这才收回打量市井风情的视线,用一贯平淡的语气开始叙述今日的惊心动魄。 把一切说完之后,二人正好走到转角处,便利店亮着温暖的灯光,透过玻璃可以看见货架上堆满平价合成食品。 檀深目光掠过一排小蛋糕,无意识地轻叹:“可惜了那块没吃到的蛋糕……” “经历了这么多惊险,”薛散失笑,“你最后的感慨居然是这个?”他自然地牵着檀深走进便利店,“看来今天非要让你吃到蛋糕不可。” 檀深怔怔地被拉进便利店,第一次踏入这种商店的他,被琳琅满目的商品晃得眼花缭乱。 “是蜂蜜味的对吗?”薛散从货架取下一块包装朴素的蛋糕,略带歉意地笑道,“这已经是能买到的最好的一款了,不知合不合二少爷口味。” 檀深垂眸:“这样就很好了。” 便利店没有用餐区,两人提着蛋糕走到店外。薛散四下张望,在巷口找到一片还算整洁的草坪,随手脱下外套铺在地上:“坐这儿。” 檀深看着那昂贵的衣服瘫在地上,来不及阻拦,只得低声说:“我直接坐草地也没关系的。” 薛散爽朗一笑:“你直接坐我的衣服上,也没有关系的。” 檀深忍不住勾了勾嘴唇,在带着体温的外套上坐下。薛散仔细拆开包装,就着路灯的暖光,用附赠的塑料刀叉将蛋糕分成均匀的小块。 檀深凝视着薛散被路灯柔化的侧脸,心中却忍不住布满绵密的怀疑:他的神兵天降,真的是巧合吗?他作为伯爵,难道不能直接叫停追缉我的人吗?这样跟我夺路狂奔,的确是权宜之计?如果兄长说的不错,那他就是想通过吊桥效应,令我更加为他心动…… 然而,他真的是这样算计着我吗? 说不定他的确只是在追缉令发布的时候察觉到我的狼狈,不顾安危隐藏身份来救我。若我还因此怀疑他…… 檀深无意识地用叉子碾碎蛋糕胚,送入口中的全是人工香精的味道,叫吃惯天然精品美食的他差点被呛到。 薛散笑着说:“今天为什么这么想吃蛋糕,有特别的原因吗?” 檀深抿了抿唇,只道:“就是想吃。” “明白。”薛散点头,也吃了一口。 话音未落,天边突然轰隆一声,炸响了烟花。 檀深仰头望向被焰火点亮的夜空,诧异道:“那个方向是……伯爵府?” “没错。”薛散眼中映着流光溢彩,“我今日在庄园等了你整天。” 第46章 这种规模的烟花表演绝非临时起意,必然经过精心筹备。 檀深心跳漏了一拍:“为什么选在今天放烟花?” 薛散学着他先前的语气答:“就是想放。” 这个刻意的模仿让檀深霎时恍然,耳尖微微发烫:“您……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我不应该知道吗?”薛散笑了,“你可是我的宝贝。” 这般甜腻的情话与手中廉价蛋糕如出一辙,呛得檀深轻咳。他稳了稳呼吸:“那刚才为什么不说?” “因为你也没说。”薛散认真地看着檀深,“你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情,我都可以不知道。” 震耳欲聋的烟花声仿佛突然远去,檀深的整个世界只剩下薛散那双映着流光的紫眸,各色烟火在那片深邃的紫色里次第绽放,如同幻彩。 檀深几乎握不住叉子。 他终究不擅长这般迂回的试探,更不愿沉溺自我的怀疑。 于是,他蓦然抬头:“伯爵,我有一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第36章 狂放的第一次 薛散轻轻握住他微颤的手:“但说无妨。” 在漫天烟火的映照下,檀深终于问出心中疑虑:“您对我诸多优待……究竟出于什么原因?” 薛散轻笑:“我们似乎讨论过这个问题。” “是吗?”檀深蹙眉,“恕我毫无印象。” “确实说过。”薛散望向夜空中绽放的烟花,“你对我而言,始终是特别的。” 檀深确实记得那句“特别”。 当时悸动的心跳还烙印在记忆里。 然而,兄长却非常尖锐地指出:暧昧的措辞只是手段。他有亲口说过爱你吗? 檀深沉吟半晌,单刀直入地问道:“我能理解为,你爱我吗?” 恰在此时,夜空炸开一簇巨大的金色烟花。 那声巨响仿佛也震动了薛散。檀深罕见地看见那双紫眸里闪过一丝怔忡。 上一秒还璀璨盛大的烟花,这一秒在夜幕中碎成万千金线,缓缓坠落。 薛散在渐暗的光影里回过神,轻笑道:“抱歉。” 听到“抱歉”两个字的时候,檀深的心跟着未熄的余烬一同下沉。 “你看我似乎很懂浪漫,”薛散的呼吸近在咫尺,“但其实……我从未谈过情。” 檀深怔住,仿佛口中的廉价奶油忽然变得珍贵。 “我也不太明白什么是爱。”薛散又靠近些许,“但你给我的感觉,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如果非要定义——”他望进檀深眼底,“大概就是你所说的爱情。” 檀深怔在原地,仿佛被这句话击中心脏。 夜风卷着硝烟味拂过,他却只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薛散的唇,完全靠近了他。 廉价香精的甜腻在交缠的呼吸间发酵成烈酒,废弃包装袋被夜风卷着掠过草地。 夜空被新的烟花染成瑰丽的暮紫色,恰似那双令檀深沉溺的眼眸。 零点的钟声在远方传来。 薛散在亲吻间隙呢喃:“生日快乐,我的宝贝。” 檀深颤抖着攀住他的肩膀,所有克制在肌肤相贴间土崩瓦解,但礼义廉耻叫他难以直白表达。 婉转片刻,他只能颤声说一句:“我的眼镜落在贫民窟了。” 薛散眼瞳微颤,半晌勾住檀深的下巴:“您还需要戴上吗?” “我想我不需要。”檀深毫无阻隔地望进薛散的眼眸里,“起码在这一刻。” 薛散勾住了檀深的腰,低声说道:“我也有些等不及了,但你确定,二少爷可以在这儿吗?” 檀深耳尖发烫。 许是今日种种已搅乱所有理智,此刻他竟渴望一场离经叛道的狂欢。 “如果连伯爵都可以屈尊,”他仰头迎向对方目光,“为什么我又有什么不可的理由?” 薛散紫眸微暗:“实在很难想象你有这样的决心。” 檀深咬了咬牙,跪在地上,拆开了薛散的腰扣,如同拆开一份礼物。 但下一秒,薛散轻轻握住他手腕:“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比起跪着,我更喜欢看你站着的样子。” 檀深尚未回神,已被薛散拉起带往巷子深处。 两人抵在斑驳的砖墙上缠绵接吻,薛散的手掌始终护在他脑后,似保护,也似禁锢。 薛散的膝盖抵进他双腿之间,另一只手沿着脊椎缓缓下滑。 檀深仰起头来,对上了薛散的眼睛,还有城市的夜灯。 城市高处在夜色里连成璀璨的银河,仿佛是一双双眼睛在高高在上地审视他,批判他。 它们冷冷注视着这个曾将衬衫纽扣系到最顶端的贵族少年,如今正主动在肮脏的暗巷里,向一个男人敞开自己。 他蓦地有些羞耻,但这种羞耻又融化成另一种狂热。 原来自己并不如想象中那般恪守礼教。 这个认知又叫他有些瑟缩。 在这份矛盾里,他双膝颤抖。 薛散顶住他的腰:“是站不稳了吗?” “嗯……”檀深确实双腿发软。 “那就扶好墙壁。”薛散的指引低沉而温柔。 檀深正要转身扶墙,却被薛散轻轻拉住。一股熟悉的凉意从指尖蔓延至掌心。 “水膜?”檀深诧异地低头。 薛散颔首,指尖抚过他裹着薄膜的手掌:“墙壁粗糙又肮脏,还是保护一下比较好。” 檀深在迷糊中疑惑:他随身带着水膜吗? 但很快,薛散的动作就打断了他的思考。 薛散从后方贴近,吻着他汗湿的后颈:“真的可以吗?我实在不想勉强你。” 檀深此刻只看到墙壁上晃动的影子,无从分辨薛散的表情。但某种直觉让他察觉到,此刻薛散的侵略性是前所未有的强烈。 檀深不免低声问道:“真的……不会勉强吗?” 薛散低笑一声,气息灼热:“这一回,我真的不敢保证。” 水膜的凉意从背后贴近,檀深不禁打了个寒颤,本能地想要蜷缩,却被更紧地禁锢在墙壁与体温之间。 “冷?”薛散的呼吸拂过他耳廓,“很快……就会暖和起来的。” 薛散的手掌稳稳扶住他的腰际,水膜在相贴的肌肤间微微发烫。 檀深勉力支撑着站立,经过这些时日的亲密,他的身体确实越发习惯接纳。但今夜格外不同,他比往常更不耐受,却又更为热情。 猛地一下,檀深感觉到有什么打开了自己的身体。 他感到强烈的不适,双腿几乎要瘫软下去,却被有力的臂弯牢牢托住腰肢。 “真想让你看看……”薛散的气息烫在耳后,水膜在紧密相贴处泛起奇异的波动,“这次是什么进去了。” 檀深双腿发颤却仍站立着,低声说:“不用看……我也知道。” 薛散低笑着加深动作,水膜随着节奏发出细微声响。 黑影在墙上起起伏伏,让檀深耳根发烫,却奇妙地缓解了最初的胀痛。 最后一簇的烟花在夜空炸开时,檀深绷直了脊背。薛散及时捂住他的嘴,将破碎的呜咽尽数吞没在掌心。 银色流光划过巷口,照亮他们紧贴的身影。 这一天的所有紧张刺激都在这一刻释放了。 当余韵渐渐平息,理智回笼的瞬间,他惊觉自己正以何等荒唐的姿势被困在巷弄深处。他立即头顶冒烟,几乎禁不住要推开伯爵。 然而,他面前能推的只有一面砖墙,即便是他,也无法推动这玩意儿。 伯爵仍站在他身后,用充满掌控感的姿态把着他的腰身。 檀深低声道:“这……我想……” 他顿了顿,试图用含蓄的方式结束这场荒唐:“想找回我的眼镜。” “我明白。”薛散的声音带着克制,“但现在的状态恐怕……” “可是……”檀深未出口的话语被突如其来的撞击碾碎,不得不伸手撑住砖墙。 “抱歉。”薛散的气息拂过他耳畔,“我会尽快。” 这个说过“不会勉强”的男人,此刻牢牢地握住檀深的腰,就像是铁钳一般。 檀深被钉在墙壁与体温之间,好不容易恢复的理智,不久又被撞成潮湿的雾霭。 檀深的视野开始旋转,映照墙壁的灯影化作模糊的光斑。他试图抓住什么,但覆着水膜的墙面从指尖滑走。 最后一点力气从膝间抽离时,薛散稳稳接住他后仰的身体。 檀深喘着气:“伯、伯爵……” “你可以叫我的名字。”薛散低声说。 檀深颤抖着嘴唇:“薛散——” 薛散激烈地吻住了他,在水膜的包裹下完成了最后的洗礼。 多亏水膜的帮助,他们一切还算干净齐整。 薄膜滑落,薛散利落地打了个结塞进口袋。 檀深看着薛散的行动,颇有些不好意思:“就放进口袋了?” 第47章 “总不能丢弃在这儿吧?”薛散说。 檀深道:“的确不该乱扔垃圾。” 薛散微笑着,从檀深的指尖捏起水膜:“你认为这是垃圾吗?” 在薛散的拉扯下,水膜从檀深的掌心到指尖一点点脱离。 感受着最后一点濡湿离开指尖,檀深莫名感到一阵怅然。 二人回到伯爵府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到了主楼的时候,沈管家迎上前,对檀深薛散二人凌乱的衣衫发型视若无睹,恭敬而不带感情地说道:“请问两位还要去茶厅吗?” “什么意思?”檀深想了想,看向薛散,“难道你在茶厅给我准备了什么吗?” “只是一个生日蛋糕。”薛散淡淡一笑,“我们今天已经吃过了,不是吗?” 檀深脸颊微热。 “不过,的确还没有吹蜡烛许愿。”薛散牵起他的手走向茶厅,“这样也不算完整,对吗?” 进了茶厅,檀深发现这儿布置得非常漂亮。 水晶吊灯投下温暖的光晕,长桌中央摆放着缀满紫鸢尾的奶油蛋糕,十九支烛火在糖霜上轻轻摇曳。 而旁边,桌子旁边,颇有设计感地摆着十九个礼盒,每个盒子上都系着不同颜色的丝带。 “这是什么?”檀深看着那些礼盒。 “我知道这很老套。”薛散说,“但据说大家都是这么干的,恋人的第一个生日,要补齐所有错过年份的礼物。” 檀深浑身一颤。 他为的不是这些礼物,而是因为“恋人”二字。 “恋人……”檀深嘴唇发干,“我们是恋人吗?” “当然。”薛散微笑着,捧起檀深的手背,轻轻一吻。 檀深几乎站立不稳,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这么剧烈的感情波动,叫素来冷静的他眼眶几乎湿润。 薛散问道:“怎么?不高兴?” “不,”檀深轻轻摇头,别开话题道,“我只是在想,那我欠你多少份礼物?”毕竟,檀深也不清楚薛散的岁数。 “你就是最好的礼物。”薛散含笑牵起他的手,走向蛋糕桌,“蛋糕怕是吃不下了,但愿望总要许的。” 檀深来到蛋糕前,跃动的烛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金光。 他不自觉地闭上眼睛,心中一片杂乱。 说实话,虽然年年都办生日宴会,但吹蜡烛素来都是走过场。他不曾许过愿望,他认为这样是不必要的。 而今天也是一样。 他不想许什么愿。 他认为今日已经算是一个很完美的生日了。 睁开眼睛后,他看到烛光里温柔的男人。 薛散牵着他的手,说:“这些蛋糕我们吃不下,就散给庄园的仆人,你看怎么样?” “我认为这样很好。”檀深点头。 薛散注意到他眉宇间的倦意,温声道:“这些礼物我让人送到你房间,可以慢慢拆。” 檀深望向那排礼盒,轻轻点头:“好。” 二人离开茶厅,薛散将檀深送至卧室门口却停下脚步。 “今晚就不进去了。”他轻抚檀深发梢,“否则……怕又要忍不住勉强你。” 檀深耳尖微红,强自镇定地用他固有的斯文声线说:“晚安,伯爵。” “不是说可以叫我的名字吗?”薛散说道。 檀深顿了顿:“平常也可以叫吗?” 薛散紫眸闪过戏谑的光:“哦?‘平常’不可以叫?那么,你以为是什么时候可以叫?” 檀深的耳朵更热了,别开目光:“是我失礼了。” 薛散看着檀深这样窘迫,便也没有再去探讨这个问题。 他上前一步,轻轻抱了抱檀深:“晚安,亲爱的。” 檀深身体一顿,在薛散的肩膀上闷闷说了一声:“你也好梦……薛散。” 语气带着生涩却真切的亲昵。 话音落下,檀深退开半步。 薛散指尖掠过他泛红的眼尾:“明天见,我的二少爷。” “明天见。”檀深重复着,这三个字居然和某三个字一样令人内心悸动。 薛散突然笑了一下。 “怎么了?”檀深问。 薛散扳着手指:“我在数,我们到底要道别多少遍。” 檀深这才发现他们把同样意思的一句话拆成“晚安”“好梦”“明天见”,说了足足三回,脚步却仍黏在原地。 他不免硬下心肠来,往后一步:“那让我来下定决心好了。” “本该如此。”薛散如忠诚的侍卫静立门边,只是看着他进房。 檀深转身进屋,在房门即将合拢的刹那,下意识回望。 渐窄的门缝里,那双紫色的眼眸仍牢牢锁着他,带着野兽凝视猎物般的专注。 第37章 宠物,还是恋人? 早晨,檀深醒来,下意识地伸手,摸到了柔软的质感。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捏着床头大玩偶熊的脚掌,一种久违的童真感涌上心头。他抱着熊坐起身,把脸埋进绒毛里蹭了蹭。 不过,他很快意识到这不是成年男子应该做的事情,便迅速把玩具熊放开,甚至还整了整衣冠,竟生出一种类似偷情的诡异感。 午后,他又一次看见了薛散。 他们明明才半天没见,但骤然在走廊里相遇,居然有种久别重逢之感。 檀深的心脏在胸骨里骤然加速,昨夜巷弄里缠绵的触感骤然苏醒,他下意识垂眸,不敢直视那双紫色的眼睛。 薛散却自然地上前,揽住他的腰身:“好久不见。” 理智上想说一句“昨晚才见过”,但情感上却对这句“好久不见”十分认同。 檀深便只说:“你早上没有来餐厅吃早餐。” 薛散闻言一笑:“我也想你。” 檀深撇开眼神。 薛散继续道:“一早出门去处理昨天的事情了。” 这话瞬间驱散了暧昧氛围,檀深转头直视他:“费尔那边有没有找你的麻烦?” “他不怕我找他麻烦就罢了,哪里敢找我的麻烦?”薛散淡淡道,“今早我请他去治安署撤案了。” 檀深想起昨天在市区枪战的大场面,眉头紧皱:“这么大的治安事件要怎么撤案?” “方法很多。”薛散轻描淡写,“既然有权有势的苦主主动和解,治安署自然乐得顺水推舟。” 这话真的颠覆了檀深对司法体系的认知。 不过,昨天在治安所被强押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些看到端倪了。 这个体系,和他在书本上看到的很不一样。 “不说这个了。”薛散说道,“还有更要紧的事情。” “什么事?”檀深不解。 薛散轻点他鼻梁:“带我的宝贝去配新眼镜。” 这个时代稍具财力的人都不会有视力问题,像檀深这样连心脏都经过改造的贵族更不可能近视。但这不代表有钱人只需要戴普通平光镜。 相反的,他们的眼镜更加精妙,背负更多的功能。最基础的,镜片起码要自带模糊虹膜信息的功能,与此同时,却又不能影响视野,这需要量子级的光学涂层才能实现。在价格上,这样一副基础款眼镜就抵得上平民区一栋公寓。若加上防护、投影、联网等进阶功能,造价更是可以买飞机。 檀深却实在对这种事情没有概念。 否则,他定会为最近接连损毁两副眼镜而深感愧疚,甚至主动拒绝再佩戴如此昂贵的装备。 薛散带着檀深来到星轨大厦顶层的“奥丁之眼”眼镜工坊。 悬浮展厅里陈列着各世纪光学珍品,从文艺复兴时期的玳瑁眼镜到能透视暗物质的最新款智能镜架。 “欢迎光临‘奥丁之眼’,伯爵大人。”首席设计师躬身致意,目光扫过薛散,然后落在檀深脸上。 檀深戴着临时备用的普通平光镜,镜片后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清澈。 首席设计师便问道:“是这位先生要配镜吗?” “是的。”薛散把手搭在檀深肩上,“我家宝贝太活泼了,打架损毁了两副眼镜。” 檀深还是第一次被形容为“活泼”,但的确也无法反驳。 首席设计师保持微笑:“宠物有活力是好事,我们正好有专为这类情况设计的款式……” 薛散带着檀深随他步入贵宾室:“愿闻其详。” “价格可能会比普通款式高出不少。” “无妨。” “像您这样慷慨的主人实在难得,您的宠物真是幸运……” 听着这番对话,檀深忽然如坐针毡。 然而,似乎没有人察觉到檀深的情绪。 首席设计师自顾自打开全息投影,展示着一副钛银镜架:“我们采用神经触须贴合技术,镜腿能在感知到剧烈运动时自动强化吸附力。” 投影中模拟出激烈打斗的场景,镜架在360度旋转中始终牢牢贴合虚拟模特的面部。 “即使这样——”设计师放大演示画面中一个高难度后空翻动作,“也不会脱落。” 第48章 这时候,薛散才把目光转回檀深脸上:“亲爱的,你看这个怎么样?” 檀深听着一声声亲昵的“亲爱的”“宝贝”,之前为此腾起的心动变得虚幻。莫名的,他想起策景公爵唤檀渊为“小蛋糕”时的表情。 他定了定神,平淡回应:“很好。” “那就定这款。”薛散轻拍他手背,对设计师颔首。 设计师笑容可掬地躬身:“现在请这位先生随我去测量数据。” 檀深随设计师走进测量室,精密仪器缓缓扫描他的面部轮廓。 检查进行到一半时,房门被轻轻叩响。檀深维持着测量姿势,依旧注视着不断调整焦距的光学设备。 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听到这个声音,檀深蓦然转头:“哥?” 设计师微怔:“两位是兄弟?” 檀渊大步走进检测室,对设计师淡淡道:“检测结束后,请让我和舍弟单独谈谈。” 不等设计师回应,檀渊又补了句“有劳”,便关上门离去。 设计师略显尴尬地看向檀深:“我先去征求伯爵的意见……” 檀深想问“不该先征求我的意见吗”,却将这句话咽了回去,默默将视线重新投向那台冰冷的检测仪器。 檀深沉默地完成后续检测。 一切停妥后,设计师领着他来到隔壁茶室。 檀渊端坐在沙发上,对设计师微微点头,设计师就离开了。 檀深在檀渊的对面坐下,说道:“你也来这儿配镜吗?” “是专门来看看你的。”檀渊回答得非常直接,“听说了昨天的事情,想确认一下你的状况。” 檀深吐出一口浊气:“你也听说了……” “你放心,消息瞒得还是很严实的。”檀渊吹了吹茶汤上氤氲的热气,“只有少数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檀深挑眉:“都已经打到上半空了,还能隐瞒?” “就说是演习。”檀渊顿了顿,“平民们都很忙的,没空探究太多。” 檀深点头,又说:“事情发生在酸梨街,希望没有影响到父母……” “这可不好说。”檀渊放下茶盏,“我已经安排他们搬家了。” 檀深整了半晌,又低声问:“到底……你是怎么做到的?” “那我是怎么做到让刚刚那位高级设计师对我言听计从,以至于我像这儿的主事人一样呢?”檀渊啜了一口茶,“宠物哪来的权势?当然是狗仗人势。” 檀深思忖半晌,有些意外:“所以,策景公爵在支持你做这些事情吗?” “为什么不呢?不过是给几个草民安排一个不起眼的蜗居。”檀渊道,“对他而言,比买一匹新马还简单廉价。” 檀深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道理。半晌,檀深却非常犹豫地说了一句:“那么说来,他对你的确非常……”可惜,他找不到一个得体的词汇来完成这句话。 檀渊笑了笑,轻巧地接上:“‘宠爱’。” 檀深注视着兄长坦然的神情,打量他身上那件中性风的格纹束腰羊毛风衣,便问道:“你今天穿得很休闲,所以是一个人出门吗?” “策景一起来的。”檀渊整理了一下袖口,“这种高级场所,没有主人陪同的宠物可进不来。” “所以,因为你关心我的状况,策景特意打听了我的行程,还亲自陪你来?”檀深问。 檀渊抬眼看他:“你想再强调一次他对我的‘特殊宠爱’吗?” 檀深蓦地怔住:“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有些困惑而已。” 檀渊目光描摹过檀深的脸:“还是说,你希望我礼上往来地强调一下薛散对你的宠爱?那我也可以承认,他待你的确很不错。” 檀深攥紧茶杯:“可你说过他只是在驯服我……” “是的,这两点并不矛盾。”檀渊说,“他待你不错,以主人对待宠物的角度来看,可谓是无可挑剔了。” 檀深听出兄长语气里冰冷的讽刺,喉头微微发紧:“可是……他说了……” “说了什么?”檀渊问他。 檀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平稳:“你说了,他对我那些暧昧的言语不算数,他必然从未说过爱我……” 檀渊目光微微一凝:“他说爱你了吗?” 檀深想说什么,但内心无端涌起一股强烈的耻感,使他无法出声,只能郑重而缓慢地颔首。 “那可真了不得。”檀渊声音中的冷意更剧烈了,“你认为这句话证明了什么?” 檀深像是被这冷意刺中,微微抖了抖:“这证明了……” “这证明了他比我想象中更卑鄙无耻。”檀渊冷笑着截断话头。 檀深如同被利箭穿心,却还强自振作般宽慰自己道:“他还说……视我为恋人。” “够了。”檀渊蓦地别开脸,“别再说这些令人作呕的话,我待会儿还要用餐。” 檀深定在原地。 他说不出什么话。 心脏狂跳着,叫嚣着,但理智的缰绳死死勒住了几欲奔腾的情感。 檀深垂下眼眸:“如果,这全都是假的,岂不是很可怕吗?” “没有说他全都是假的,他当然很喜欢你……”檀渊顿了顿,却有些说不下去,只是叹了口气,揉了揉额头,“你知道,为什么我只让你去了酸梨街,却一直瞒着没让小汶知道吗?” 檀深抬眸:“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他太笨了,会坏事,”檀渊看着他,“没想到,你也不聪明。” 檀深抿住嘴唇。 檀渊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米粒大小的银色装置,轻轻放在茶几上。 “这是‘小耳朵’?”檀深认得这是一种迷你的监听器,别称“小耳朵”,他在情报机构实习过,所以认得。 “监听器贴在策景的袖扣上。”檀渊说。 “你给公爵身上放监听器?”檀深有些意外,“不怕他发现吗?” “当然事先征求了他的同意。”檀渊唇角微扬,“我明说想试探薛散对你的态度,他觉得很有意思,便欣然答应了。” 檀深陷入沉默。 檀渊轻声问:“要听听看吗?” 檀深盯着那枚银色装置,感受着茶室里的空气变得粘稠,粘腻得好像能堵住他的呼吸。 檀渊按下播放键,薛散慵懒的嗓音流淌出来:“你对自家宠物倒是纵容,听说还打算给他安排秘书职位?” “你对你的宠物不也是这样吗?”策景的声音响起,“你还说自己穷人家出身,不喜欢那些华而不实的消遣。现在看来,你不也乐在其中?” “他不是什么华而不实的消遣。”薛散答道。 听到这句,檀深的心脏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果然,我真的对他是特殊的吗? 看着弟弟突然亮起来的眼神,檀渊气得想给茶几邦邦两拳。 但最终,因为气质贵公子的包袱太重,他只能重重放下茶杯,瓷器相撞的脆响让檀深猛然回神。 “是认真的消遣。”薛散的声音再度响起,背景传来冰块晃动的声音。 第38章 打破幻想 监听器里传来策景的笑声:“认真的消遣?这说法可真新鲜。” “认真,是因为我确实花了心思。”薛散的嗓音带着慵懒的笑意。 “那么‘消遣’呢?”策景问,“是否意味着其实他也不那么重要?” “这是一个有趣的问题。”薛散轻晃酒杯,“那檀渊对你来说重要吗?” 策景哈哈大笑:“他可不是什么认真的消遣。” 听到话题转移到檀渊身上,檀深微微一怔,目光转到檀渊脸上。 可檀渊脸上压根没什么期待,反而流露出一种被打扰的不耐烦。 策景继续道:“他就是我的小蛋糕嘛。” “但蛋糕是甜点,总不能当正餐吃,对吧?”薛散的声音带着玩味的笑意,“听说,公爵府已经在物色正式的联姻对象了。” “是有这么回事。”策景答得轻松,甚至把话头引了回来,“说起来,你也该考虑这个问题了?如果能迎娶一名纯血贵族夫人,皇庭的老家伙们,肯定能对你少挑刺些。” 檀深身体猛地一僵。 “这个问题多少有些棘手。好的看不上我,坏的我看不上,这点上我不如您,只要您想,多的是人排着队等您青睐。”薛散话锋微微一转,“只是不知道,等您正式结婚后,打算怎么安置您那位‘小蛋糕’?” “这不简单吗?”策景说,“蛋糕就放在冰箱里,我家那么大,难道还能安置不下吗?” “不怕您未来的夫人介意?”薛散慢条斯理地问,“毕竟,您对这块‘蛋糕’的偏爱,确实有些超出常规了。” 策景嗤笑一声:“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也配坐公爵夫人的位置?” “我明白了。”薛散笑了笑,“檀渊有你这样的主人,可真是福气。” 第49章 “彼此彼此。”策景意味深长,“檀深跟着你,不也挺受疼爱的?” “我和你还是不一样的。”薛散说,“把鞭子交到宠物手里,这种事情还是太危险了。” 策景哈哈大笑:“猴子戴上皇冠,难道就能变成国王了吗?” 听到这儿,檀深已经不知何言。 檀渊安静地把播放键按停,定定看着檀深:“事到如今,你还能相信薛散对你的爱情吗?” 檀深喉咙发紧。 他发现自己答不上来。心底有个地方还在负隅顽抗——昨晚那些真实的触碰和温度,怎么可能全是演技?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救了?” “不,你看起来很糟糕。”檀渊语气平静,“这么说可能很混蛋,但看到你这么难过我反而放心。至少证明你还有脑子。” 檀深哑口无言。 “可惜,你还没彻底死心。”檀渊站起身看着他,“不如这样,你去当面问薛散。”他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直接问他,将来会不会和你结婚。” 檀深彻底愣住了。 “结婚……”檀深抿了抿发干的嘴唇,“这连我都知道,是不合常理的事情。” “真是善解人意。”檀渊语带嘲讽,“你该不会要说,他身为伯爵,法律不允许他与贱籍通婚?” 檀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正因为这是个‘事实’,”檀渊刻意加重了这两个字,“你才能心安理得地告诉自己,当他的‘恋人’,已经是你作为宠物能得到的最高荣誉了。甚至,你还应该为此感到庆幸,对吗?” 檀深清晰地感受到了话语里那根冰冷的刺。 “我真想不到,你居然这么快就代入了新的社会角色。这样也好,说不定这样会活得更舒坦一些。”檀渊说。 “你是对我失望,在讽刺我吗?”檀深问。 “不,我说了,我没看起来那么刻薄。”檀渊语气平静,“如果你真能从里到外接受‘宠物’这个身份,说不定会比现在幸福得多。薛散至少不会亏待你。” “可是你明明叮嘱我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檀深咬牙,“不要忘记自我。” “但你从一开始就理解错了。”檀渊目光锐利,“也许,这才是你内心真正想要的选择。我无权干涉。” 他收起桌上的监听设备,转身走向房门。 看着檀渊挺得笔直的脊梁、一往无前的步伐,像一把重锤砸在檀深心上,似把什么东西敲碎了。 他猛地站起来,叫出了兄长:“可是……” 檀渊脚步一顿,半侧过身。 檀深直视兄长的眼睛:“可是,我不认命的话,又可以怎么做?” “说实话,我本来对你抱有期待。”檀渊的声音很平静,“但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软弱。” 他顿了顿,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摇了摇头:“不过仔细想想,这也不能全怪你。你才刚成年,这十八年一直被保护得太好,没经历过真正的风雨。我不该用我的标准来要求你。” “你能做到现在这样,已经不容易了。”他最后看了一眼檀深,“至少,比小汶强多了。” 檀渊软下来的话,反而比冰冷的批评更让檀深无地自容。 檀深咬了咬牙:“因为我还年轻,所以,我还可以成长。” “哦?”檀渊眉梢微挑,“你确定?” “当然!”一股久违的热血冲上檀深的心头,仿佛回到了在军事学院宣誓的那一刻。 檀渊点了点头:“好,那就从离开薛散开始吧。” 檀深瞳孔骤然收缩。 檀深推门而出。 刚走出几步,他的脚步便顿住了。 走廊尽头,薛散斜倚着墙壁,不知已在那里等了多久。 看到他,薛散唇角弯起那抹熟悉的弧度,温柔得无懈可击。 檀深愣在原地,突然没办法挪动步子。 薛散见状,主动走向了他:“又发呆了,我的宝贝。” 之前听到“宝贝”那种又甜又腻的矛盾心情终于得到了解释。就像他昨晚尝到的那口蛋糕,甜得鲜明,却带着人工糖精挥之不去的涩苦,黏在舌根,咽不下去。 檀深在心底狠狠提醒自己:必须表现得和平时一样。 他向来不算个擅长演戏的人。幸好,他本就不是多话的性格。沉默便是他最好的策略。 薛散自然地牵起他的手,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语气温柔:“和你哥哥聊了什么?” 檀深垂下眼睑:“他知道了我昨天的事,很担心……就多说了几句。”他迅速为自己的情绪找了个合理的落点,声音低了些,“他说我太冒失了,不该那么莽撞。” “可真是一个严厉的兄长啊。”薛散说。 “他也是为我好。”檀深答道。 薛散道:“是啊,有家人关心,无论是安慰还是责备,都是好的。总好过什么也没有。” 一瞬间,檀深捕捉到他话音里一丝极细微的怅惘,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涟漪,转瞬即逝。他把它归咎于自己的错觉。 眼镜工坊效率极高。凭借先进的3d打印技术,设计师的图纸结合檀深的精确数据,一副全新的眼镜框很快成型。镜片也迅速打磨完毕。 经过简单的试戴和调试,檀深便戴着这副新眼镜离开了工坊。 薛散带着檀深坐上了回庄园的专车。 檀深靠着车窗,新配的眼镜让他看出去的世界格外清晰,也让他清晰地看到窗玻璃映出的薛散,他正姿态闲适地操作着控制面板,侧脸在流动的城市光影中显得莫测。 他想,自己明明曾和这个男人如此赤裸地接近过,但他却从未真正看清这个男人。 “新眼镜还习惯吗?”薛散跟他说着话,但目光依旧落在面板上。 “嗯。”檀深应了一声,下意识地想推一下镜框,手指触到冰冷的金属时才想起这是自适应材料,会主动贴合轮廓,不需要调整。 这个小动作没能逃过薛散的眼睛,他轻笑:“看来还需要点时间适应。” “我会适应的。”檀深让自己听起来和平常一样,伪装的冷傲里藏着软弱的驯服。 “你当然会。”薛散的手指轻轻掠过他的耳廓,语气温柔。 檀深转过头,望向窗外飞逝的流光,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心里: 他真的想要离开身边这个男人吗? 这个问题的出现本身,就让他感到一阵心悸。 真是讽刺。 直到此刻,他心底竟还残留着一丝幻想。 像角落里顽强的蛛丝,明知该彻底扯断,却总在清理时,因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牵连而犹豫,反被这蛛丝粘了指尖,抹不去也擦不净。 就在这时候,下颌传来不容抗拒的力道,他被掐着转过去,迎面撞上薛散的吻。。 一个不容置喙、充满占有欲的吻。 半晌,断断续续的深吻里,檀深听到拉链响起的声音。“还在外面……”他偏头躲开,徒劳地试图阻止。 “我们在车里。”薛散的唇追上来,气息灼热地低语,“无人驾驶,单向玻璃,外面什么也看不见。这和在家里,没有区别。” 滚烫的羞耻瞬间烧上耳廓。 檀深猛地想起昨夜深巷,那时他全身心地投入,换来了蚀骨销魂的极致欢愉。 可此刻,在这隔绝外界的车厢里,一个冰冷的念头如毒蛇般窜入脑海:昨夜那场沉沦,是否也是薛散精心设计的驯服环节? 让一个曾出身高贵的少爷,心甘情愿地在肮脏街头向他敞开一切…… 这个念头让他瞬间僵硬。 薛散敏锐地察觉到了,便立即退开,低头吻了吻檀深的手指:“别怕,我不会勉强你。” 这句话檀深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他抿紧嘴唇,别开脸。 薛散却不以为意,反而低笑一声,指尖抚过他的镜腿:“就这么戴着,别摘。” “不用摘眼镜”这句话,的确让檀深紧绷的神经微妙地松弛了一瞬。 薛散慢慢俯下身。 温热的触感迅速攫住了檀深,檀深浑身一颤:“薛散!” 他发现自己已能毫无负担地直呼这位伯爵的名讳,却分不清这究竟是源于亲昵,还是某种破罐破摔的僭越。 薛散在动作间隙抬起头,紫眸里漾着危险的笑意,气息拂过他紧绷的小腹:“别乱动,亲爱的……我的牙齿,可是很锋利的。” 这句介于警告与调情之间的话,像一道电流窜过檀深的脊椎。他确实不敢动了,并非全然因为恐惧,更因那该死的、被撩拨起的战栗。 薛散对他的顺从报以嘉奖般的轻吻,随后是更为深入的探索。 眼镜依旧架在鼻梁上,透过清晰的镜片,檀深能看见车顶柔和的灯光,以及薛散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黑发。 他闭上眼,可感官反而被放大。 第50章 薛散的“服务”直抵他最脆弱的神经末梢。堆积得迅速而猛烈,像不断上涨的潮水,漫过理智的堤坝。 他在颠簸的浪潮中咬住下唇,试图扼制喉咙里即将溢出的声音。 然而,薛散太了解如何瓦解他的防线。一个刻意的、加深的动作,便轻易击碎了他所有的抵抗。 压抑的呜咽最终还是冲破了禁锢。 在意识被彻底冲散的前一秒,一切却戛然而止。 世界陷入一片失重的空白。 檀深仰着头急促喘气,未尽的浪潮在血管里疯狂冲撞,寻找着泄洪的出口,这种骤然被悬置的空虚感,几乎比之前的狎昵更让人难堪。 薛散优雅地直起身:“其实,你也不希望我停下来,对吗?” 檀深猛地偏头,羞耻感如同沸腾的岩浆,灼烧着他的四肢百骸。 他想反驳,想撕裂薛散那副游刃有余的假面,可身体深处传来的空虚,却让他所有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薛散并不在意他的抗拒,反而低笑着,将某个坚硬的东西,放在了他汗湿的小腹上。 第39章 人会和宠物结婚吗? 薛散完全贴近,刺穿最后一丝挣扎。 檀深清楚地意识到:他再次沉沦了。 在薛散掌控的节奏里,他的身体比理智更早地选择了屈服。 他像一把被重新调音的提琴,弦轴被强制拧动,发出的每一个颤音都不再属于自己。 薛散似乎很满意这种变化。他的动作不再带有试探或讨好的意味,指尖抚过檀深汗湿的脊背,充满了确认所有权后的从容。 “亲爱的,”薛散的声音低沉,“我爱你。” 檀深闭上眼,没有回答。 抵抗是徒劳,迎合更显不堪,沉默成了他最后一件蔽体的衣物。 车厢里只剩下紊乱的呼吸声。 檀深的鼻梁上依旧佩戴着眼镜。设计师宣称这副眼镜的自适应材料非常好,即便佩戴者翻跟斗都不会掉。 檀深没有翻跟斗,但他相信设计师没有言过其实。 毕竟,在这激烈的碰撞里,这副框架眼镜依旧贴合地在他的脸庞上。 透着稳稳当当的镜片,他将上方那张沉浸于掌控与情欲中的面容,看得一清二楚。 车辆平稳地驶入庄园林道,窗外熟悉的景致开始掠过。 薛散终于稍稍退开,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恢复了那副慵懒随和的仪态。 仿佛刚才那个将他拆吃入腹、连灵魂碎片都一一舔舐干净的男人,只是檀深濒临崩溃时产生的幻觉。 檀深怔怔地望向车顶,视线没有焦点。 眩晕的虚脱感,从身体深处弥漫开来。 薛散将檀深带回主楼,一路无言,直至卧室门前。 他绅士地为檀深停下脚步,侧身让开,唇边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静待他开门。 檀深的手指触上门把,瞬间,心中忽然了悟了什么。 他猝然转头,目光直直撞进薛散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里。 薛散的眼神,仿佛是看着猎物自投罗网的猎人。 檀深的指尖掂在门把手上,保持着侧头看薛散的姿势,心里却不免得翻江倒海:为什么他要一直这样看着我? 他一直想要驯服我,显然,他的动作没有一步是多余的。 他布下陷阱,投下诱饵,没有一次不是为了引导我走向他预设的下一步。 如果我不按照他的步调来,显然会引起怀疑。 这样的话,我要逃跑的计划恐怕得落空,甚至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毕竟,当驯兽师发现甜饵失效,下一步,自然会毫不犹豫地……举起鞭子。 檀深脑子急转:他想要什么?他希望我干什么…… 可檀深绝望地发现,他根本无法模拟薛散的思维。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从未真正理解过这个男人的逻辑。 但僵持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破绽。 “怎么了,亲爱的?”薛散站在原地,脸上依旧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和笑意,“怎么不进去?” 电光石火间,檀深发现自己的思维陷入了定势:我为什么要揣测薛散的思路呢? 一直以来,明明都是薛散在揣测我的心思。 我只需要回归自己。 如果我不曾识破那些温柔背后的算计,如果我还放任自己沉溺在这段关系里…… 此刻的我,会做什么? 一阵明悟闪过心头。 他微微低下头,捏紧了把手,低声说:“今晚……” “怎么了?”薛散靠前一步,仿佛是因为听不清檀深的话,所以靠得很近。 檀深不知该如何完美演绎那份羞赧,只得将脸埋得更低,遮挡所有可能泄露情绪的表情: “您为什么一直站在门外?” 薛散低笑一声,温热的手掌覆上檀深的手背,引导着他压下门把:“那么,我现在可以进门了吗?” “当然。”檀深听着薛散愉悦的语气,明白自己猜对了,莫名松了一口气,“这儿是您的庄园。” “可您才是这里的二少爷。”薛散执起他的手,以标准骑士礼的姿态俯身吻下,紫眸却自下而上地擒住他的目光,“在这里,一切自然都该遵从您的意愿。” “庄园里的二少爷”这个称呼再次落入耳中,檀深心中却已经掀不起半分涟漪。 他此刻再明白不过,这不过是个取悦主人的虚衔。 他这个二少爷,仅限于庄园里。 一切特权待遇,只在笼子里发生,而且,随时可以被主人收回。 跟人类把宠物猫唤成“主子”,没什么俩样。猫不可能因为当了“主子”就拥有自主权,而自称“铲屎官”的人,也不会失去对宠物的生杀予夺大权。 二人步入房间。 陶瓶里又换了一束新鲜的花,毛绒熊依旧安静地坐在床边,维持着天真懵懂的姿态。 房门在身后合拢。 薛散好整以暇地倚在墙边,姿态松弛。 而檀深则垂首立在原地,局促不安的模样半分不假,但他心底却异常清明。 他甚至分神想到:此刻的僵硬与无措,其实恰如其分。 薛散分明很喜欢看自己的脆弱与羞窘。 果然,薛散将他这副模样细细品味了片刻,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不知二少爷,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 檀深无言以对。 薛散眼底笑意更深:“当然,若您希望我在此站上一整夜,我也乐意之至——只要这是您的意愿。” 檀深抬起眼,目光掠过薛散含笑的唇角,心想:你这混蛋可根本不曾真正在乎过我的意愿。 虽然腹诽着,檀深依然向前一步,伸手攥住薛散熨帖的衬衫前襟,将人拽向自己:“那么,伯爵的意愿是什么?即便是让我站上一晚上,我也一样乐意之至。” 薛散紫眸微暗,自然而然地揽住他的腰际:“我怎么舍得?” 温热的吐息拂过耳畔,带着狩猎得逞的愉悦。 檀深在被迫陷进羽绒被时想,或许他该庆幸自己学得够快。 温热的吻落在锁骨,他仰起头,视线里毛绒熊黑玻璃珠的眼睛正映着床头灯光。 像无声的见证者。 他闭上眼,放任感官沉浮。 第二天早上,檀深起来的时候,毫不意外地发现薛散并不在身侧。 这回的他再也没有什么怅惘的感觉,反而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走到露台,晨风微凉。 楼下花园里,紫鸢尾依旧开得繁盛浓烈,那片浓郁的紫色撞入眼底,让他的心绪变得复杂难言。 王小木又端来精致繁复的衣服。 这一回,檀深没有像往常那样,沉默地扮演一个任人打扮的玩偶。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华美却束缚的服饰,语气平静:“麻烦换一套便于活动的着装,按照我以前的风格就好。我近期有骑马和射击的打算。” 王小木的动作顿了一下,恭敬地垂下眼:“衣帽间里未必备有这类服饰,我需要先向沈管家请示。” “嗯。”檀深心里却讽刺地想到:到底是要确认一下有没有那样的衣服,还是要确认薛散的心意? 说什么他是庄园里的二少爷,一切以他意愿为主,都是滑大稽的笑话。 但他并未点破,只是淡淡颔首:“有劳。” 不久后,裁缝和设计师就上门了。 这些都是檀深身为檀家少爷时就合作惯了的老师傅,对他的偏好与身形了如指掌。一番量体沟通后,没过几天,几套完全符合他心意的骑射装便送到了庄园。 檀深也按照自己所说的那样,得了新衣服后就去骑马或是射击。 某天夜里,薛散将他揽在怀中,指尖卷着他微湿的发梢,语气慵懒带笑:“最近倒是活泼了不少。” 檀深心下嘲讽,忍不住复述了一遍眼镜设计师的话:“宠物有活力是好事。” 第51章 薛散微微有些意外,看着他说:“亲爱的,你是在不高兴吗?” “有一些。”檀深顿了顿,他知道自己不擅长说谎,所以尽力让自己的谎言以实话为主,以掩饰为辅。 但他却不知道,自己这样才是说谎的最高境界。看着端庄正义的他,竟然是一个无师自通的撒谎好手。 檀深继续道:“不过,我很快也想明白了,自己的确是宠物。还为此而生气,证明我果然不像自己说的那样已经做好准备了。”他抬眼,目光清凌凌地望向薛散,“你会对我失望吗?” 薛散指尖温柔地梳理他的额发:“尽说傻话。” 檀深也不知该怎么继续这个对话。 他索性一个翻身,跨坐在薛散腰间,用行动截断了所有言语。 薛散果然受用,不再多言,抬手扶住了他的腰肢。 檀深在起伏的节奏里望着摇晃的床头,心底一片冰冷的清明:原来这个看似掌控一切的男人,在某些方面,竟也这么……好糊弄。 事毕,檀深摘了水膜,倦意沉沉地只想倒头就睡。 薛散却偏喜欢事后多多温存,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他的背脊。檀深只得强撑着眼皮,勉强回应着。 薛散将他揽在怀里,忽然开口:“知道你嫌拘束,但明天得穿礼服了。” “我记得,是要参加婚宴?”檀深清醒了几分,“是宴天华的婚宴,是么?” “你也认得他。”薛散说。 “嗯,听过他的事。”檀深垂下眼睑,语气听不出波澜,“听说他有一位极其宠爱的‘宠物’,从少年时代就带在身边。为了这个人,他推掉了所有联姻,一直拖到如今。” 说到这儿,他喉头有些发紧,声音里渗出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所以……今天的新娘,就是那位‘宠物’吗?” 薛散笑了:“你觉得,一个人会和他的宠物结婚吗?” 这句话,如雷霆劈过心念。 也劈开了檀深最后一丝侥幸的幻想。 檀深调动起军事训练刻入骨髓的本能,让自己像一团棉花般软在薛散的怀抱里,不泄露半分僵硬。 直到确认呼吸与声线都恢复平稳,他才仿佛想起什么似的,轻声开口:“小汶说……他也想去。” 薛散把玩着他的一缕黑发,随口问:“他想去?” “嗯。”檀深半合着眼,用惺忪的姿态掩盖住真实的紧绷,“他总抱怨庄园里太闷,快无聊疯了。” “行,那就带上他吧。”薛散非常爽快地同意了。 檀深舒了一口气,将脸埋进枕头,藏起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身为薛散法律承认的“宠物”,他本质上只是一件财产,一件被精心标记的所有物。 正常地离开? 根本不存在这种选项。 唯一的出路,是逃离。 而一场盛大喧闹的婚礼,无疑是天赐的良机。 然而,他也不得不考虑檀汶。 如果檀汶还在庄园里,他也不能轻松逃跑。 翌日,宴家庄园。 婚礼的喧嚣像一层金色的浮沫,漂浮在古老庄园的上空。 权贵名流们衣着华美,手持香槟,在管弦乐中谈笑风生。 檀深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鸽灰色礼服,站在人群中。身旁的檀汶不知道今日有着石破天惊的逃跑计划,还在高高兴兴地吃着杯子蛋糕。 檀深看他一眼,说道:“待会儿钟声响起的时候,你去找大哥。” “找大哥?”檀汶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檀渊正在人群的另一端,穿着金色菏叶边长裙的身影在人群中若隐若现。 “嗯,他有话和你说。”檀深平静地道。 檀汶点点头,没有多问什么。 当钟声敲响,便是典礼正式开始的时刻。 所有尊贵的宾客将齐聚内厅,而他们携带的“宠物”则被统一引导至户外花园。 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 檀深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望向远处那扇通往侧翼花园的雕花铁门。 门外的世界,被阳光照得一片明亮。 第40章 逃离美丽庄园 户外花园里早已聚集着各式“宠物”。 他们身着主人赏赐的华服,如同被暂时移出保险柜的珍贵珠宝,三三两两散落在玫瑰丛边,在阳光下闪烁着不属于自己的光芒。 钟声穿透喧嚣的刹那,檀深像被上了发条的精密仪器般行动起来。 檀深没有再看檀汶的方向,步伐稳定地迈向那扇雕花铁门。 他相信,兄长会处理好一切。 指尖终于触碰到冰凉的金属门把,一阵无法抑制的颤抖,从指关节窜上了手臂。 檀深侧过半边脸,对着那座宏伟的礼堂,自言自语般道:“再见。” 铁门被推开的瞬间,初夏的风裹挟着自由而野性的青草气息,扑面而来。 他一步踏出,将自己彻底融入那片明亮的阳光里,再也没有回头。 起初是闲适的步调,穿过玫瑰丛时变成急促的行走,等白色凉亭掠过身侧,他已开始奔跑。 鸽灰色身影掠过树篱,惊起一群白鸽。 他精准地找到了那扇隐蔽的、位于紫藤长廊尽头的边门。 门外,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轿车静静地停在林荫道旁。 檀深拉开车门,动作没有丝毫犹豫。 引擎低沉地轰鸣,车辆平稳地汇入车流。 檀深靠在椅背上,摘下那副极有可能装载定位系统的眼镜,随手扔出窗外。 车辆在一个不起眼的街角停下。 檀深被“投放”到一条完全陌生的街道上。 环绕他的不再是庄园里被精心修饰过的景观,而是杂乱、鲜活、充满刺鼻烟火气的真实。小贩嘶哑的叫卖、孩童追逐的嬉闹、墙面斑驳的涂鸦……一切粗糙的细节,反而构成一种奇异的、让他心安的底色。 他闭上眼,不再去想之后可能面对的各种麻烦。 此刻,他只需要呼吸。 这自由而粗糙的空气。 檀深按计划来到一栋不起眼的古法酿酒坊门前。 开门的,是久违的父母。 没有预想中的抱头痛哭。 母亲把门关上,用双手擦了擦发旧的围裙:“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檀深喉头一阵发紧,摇了摇头:“刚吃过。” “嗯,”父亲从椅子上站起身,语气平常得像他只是出门逛了一圈,“既然吃饱了,就来干活吧。” 檀深跟着父亲走进酒窖。 潮湿的凉意瞬间包裹上来,带着陈年橡木桶和粮食发酵的醇厚气息。 檀深站在狭窄的过道间,想说自己对酿酒一窍不通,怕是帮不上忙,但念头一转——“那就学,总不能白吃白住。” 然而,就在这个想法落定的瞬间,一个更深的念头击中了他。 他意识到,为什么檀渊一直想他单独去酸梨街。 檀渊有秘密的工作需要托付给他。 只是在发现他对薛散萌生情愫后,才不得不将这个计划暂时搁置。 而今天,他终于有资格接手这个工作了。 檀深的日子开始产生了很大的变化。 这一年来,他虽然家道中落,沦为贱籍,但过得日子却比帝国大部分人都优渥富裕,他甚至还居住在自己从前的庄园里。 而今日,身处这间简陋却真实的民居,他才算真正踏入了另一种人生——一种与他天之骄子的过去、也与薛散所给予的虚假荣华,彻底割裂的生活。 檀深的生活被彻底重塑。 清晨不再有男仆捧着熨烫好的衣物静候在侧,他需要自己用冷水洗漱,穿上廉价化纤制成的工装。 早餐算是丰盛,还能喝上天然牛奶,配上扎实的黑麦面包。但饱腹之后,便是重复的体力劳作:清洗橡木桶内壁,将灌装好的玻璃瓶码上货架。 完成后就闷一管营养膏,快速补充体力。 之后便是清洗橡木桶内壁,把灌装好的玻璃瓶搬至货架,搅拌陶泥,手工封存所有酒坛坛口…… 最后,将沉甸甸的酒坛逐一搬上来往货车的后舱。 像他们这样的小作坊,是用不起搬运机械的。人力,才是最廉价的成本。 后巷里的街坊看着檀深搬木桶,都说:“这后生看着斯文白净的,没想到体力活能干得这么好。” 有人朝檀家父母笑道:“你们夫妻真是好福气,养出这么肯吃苦的儿子。” 随即又忍不住好奇:“以前怎么没听说你们家有个这么大的儿子?” 檀母擦擦手,把准备好的说辞自然道出:“孩子以前在大户人家做贴身男仆,我们攒了好些年的钱,才把他赎出来。” 这个解释立刻让众人露出恍然的神情:“怪不得举止斯文,皮肉细嫩,原来是在高门里伺候过的。” 一位大爷却咂咂嘴,不以为然:“要我说,何必赎出来?在贵族家里当贴身男仆,比咱这片的治安官还体面呢!” 第52章 檀父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句:“自己的孩子,还是放在眼前最踏实。” 风吹过巷口,扬起细细的灰尘。 檀深弯腰扶住晃动的木桶,低垂的睫毛在阳光下泛起浅金色的光。 檀深生得的确好,即便现在穿得粗糙,头发蓬乱,也夺目非常。 这一带治安本就不算太平,自然有人觊觎这份难得的美色。 然而,一看到檀深单手托起一百斤的箱子脸不红气不喘还能颠两颠,流氓都突然懂礼貌、知进退了。 檀深一个拳头,比九年义务教育都好使。 所以,日子还算风平浪静。 这小酒坊外表虽简陋破败,内里却得益于檀渊的暗中安排,装设了相当完善的安保系统。 他们尽可以放心睡大觉。 正因如此,当深夜的异响从楼下传来时,熟睡中的檀深并未立即警觉。 他在朦胧中翻了个身,睡意昏沉地想:是父亲半夜起来整理货物,不慎碰倒了什么东西吗? 几秒后,响动再次传来,却不再是偶然的磕碰,而是持续、杂乱的声响。 檀深的睡意瞬间消散,脊背窜上一股寒意。 不对劲。 他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从枕下摸出一把掌心大小的激光枪,利落地检查了能量指示器,随即屏住呼吸,侧身贴向门边。 楼梯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呻吟。 他稳住重心,一步步沉入更深沉的黑暗里。 就在一瞬间,一道黑影自背后扑来! 多年军事训练刻入骨髓的反应快过思考,他侧身闪避,同时一记凌厉的侧踢,命中对方肋下。那身影闷哼一声,沿着楼梯滚落下去,在黑暗中发出一连串沉重的撞击声。 在这个关头,檀深心中竟闪过一丝不合时宜的念头:希望这个人没有折断脖子,只是简单的骨折。 借着楼下透来的微弱灯光,檀深谨慎地靠近楼梯口。 那个袭击者正痛苦地蜷缩在楼梯转角,抱着扭曲的手臂低声呻吟。从姿势判断,确实只是骨折。 檀深毫不犹豫地用激光枪对准对方额角,扣下眩晕档。 男人身体一僵,瞬间瘫软在地,失去了意识。 他这才潜行往客厅。 然而,潜伏已无必要。方才那番滚落楼梯的动静太过响亮,早已惊动了客厅里的不速之客。 那人的声音冷冷响起:“檀深,滚出来。” 听到这声音,檀深的心猛地一沉。 是费尔。 果然,客厅之中,费尔负手而立。他身后伫立着三名壮硕的打手。他们身着统一的黑色作战服,肌肉贲张,装备精良。 这也就难怪,为什么这个家里的安保系统悄无声息。 这三个人一看就是专业的,手里还拿着信号屏蔽与系统入侵工具,能够在触发警报的瞬间就将其扼杀在摇篮里,甚至反向劫持整个系统,让它变为聋子的耳朵。 然而,比起这三个人,更让檀深感到威胁的是被绑在椅子上的父母。 躲避已是无用,檀深从阴影中走出,直面这棘手的局面。 费尔看见了檀深的样子,惊喜中一挑眉,然后皱起了眉:“你变黑了,瘦了……换言之,丑了。” 檀深对这样的评价不以为意,甚至觉得:那是好事儿啊,那你就别惦记我了。 不料,费尔很快又舒展眉头,恢复那抹势在必得的笑容,轻飘飘地说:“没关系,带回去好好养一阵,就漂亮了。” 费尔那黏腻的目光再次让檀深胃里一阵翻搅,但他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他用平静的语气说:“你怎么会知道这里?” “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来这里?”费尔不答反问,嫌恶地扫视四周,“放着伯爵府的锦衣玉食不要,偏要自甘堕落,躲进这种又脏又臭的角落。刚接到线报时,我都不敢相信。” 檀深敏锐地捕捉到关键:“你在专门找我?” “是的,我在找你。而且,是我先找到了你。”费尔脸上掠过一丝得意,“圈子里都知道了,薛伯爵的爱宠出逃,他敲锣打鼓地找你呢。” 檀深其实也知道,自己选在宴天华的婚宴上出逃,虽然是一个逃脱的好机会,却也有弊端。 那是一个公开场合,薛散一旦发现自己不见了,一定会联系宴天华要求搜寻。届时场面必然人仰马翻,不仅会让主人家颜面扫地,更会让这件事如同投石入水,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圈子。 事情已经闹得人尽皆知。 至此,薛散对他存有几分情意,都已不再重要。 这早已超越了一个宠物逃跑本身,它已经演变成一场公开的挑衅,一记扇在薛散脸上的耳光。 对薛散这个阶层的权贵而言,面子,是比私产、私情更重要的东西。 他必须找到他,不计代价。这不再关乎欲望,而关乎权威与尊严。 而费尔也花大力气找自己,他是没想到的。 “以前你是薛散名下的私产,我自然不好从他手里硬抢。”费尔笑着,目光像毒蛇的信子舔过檀深的脸,“现在是你自己不知死活,主动脱离了庇护……如今落到我手里,也许是我们的缘分?” 檀深冷漠地说:“看来上次在酸梨街,我没把你打够。” 想起自己那个时候被打得头破血流,费尔舔了舔后槽牙,看着檀深:“我会用自己喜欢的办法加倍奉还。” 檀深不言语,目光扫过费尔身后的三个好手。 显然,上次的事件让费尔意识到檀深可不是什么绣花枕头,他特地带了打手来。 以一打三…… 啊,不是一打三,对面还有一个费尔,那就是一打二,或者一打一点五。 檀深冷静地分析。 看着檀深变得阴沉的脸色,费尔想起自己被暴揍的痛。 他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掌控全局的威严:“我也不舍得让他们欺负你,免得哪里碎了伤了,心疼的还是我。” 说着,费尔把手搭在被绑在椅子上的檀深父母身上:“更何况……你总不忍心看着这两位,因为你而受苦吧?” 檀深父母的嘴上被贴着特制胶带,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那双瞪大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恐,头颅疯狂地摆动。 檀深无法分辨他们的动作意味着什么——是让他妥协,还是让他快走? 但无论是什么,都不重要。 檀深心里已经做好了决定。 在费尔志得意满的注视下,檀深缓缓举起了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我跟你走,放过他们。” 费尔满意地笑了,如同欣赏一件终于到手的战利品:“双手抱头,跪在地上。” “没问题。”檀深也回答得非常干脆。 檀深将双手抱头,身体缓缓下沉。 无人察觉,在他家居服的长袖之下藏着巴掌大的激光枪。 而在他双手交叠在脑后的时候,枪械顺利地从袖子里滑动到手心。 第41章 幽灵薛散 看着檀深顺从地跪地抱头,费尔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但酸梨街被暴揍的记忆如同一根刺,让他心底仍存着一丝忌惮。 他收起笑容,朝身旁的打手偏了偏头:“去,把他捆结实点。” 就在两名打手一左一右逼近,伸手欲将他制服的刹那—— 檀深动了。 他如同蛰伏的猎豹骤然暴起,激光枪抵近左侧打手的胸腹,扣下扳机。 “嗡——” 一声低沉的脉冲声响过,蓝光没入作战服。 那名打手身体微微一滞,作战服上闪过一阵能量消散的波纹。 他低头看了眼被击中的位置,再抬头时,面罩下的眼神已充满讥诮。 檀深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刚刚为了不杀坠楼梯的那个打手又让他失去作战能力,他把激光枪调成了眩晕模式。 而对方显然配备了高级别的作战服,这个功率下的脉冲能量,根本无法穿透! 檀深咬紧牙关,从酸梨街逃亡当日薛散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刚刚那么惊险的时刻,你仍记得将激光枪调至非致命模式。” “你知道吗,只要错一点,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能不能对所有人都狠心一些?” 那句带着笑意的补充仿佛还在空气中振动: “当然,对我除外。” …… 带着慵懒笑意的告诫,在他耳边回响着,但他没有余裕去细品。 察觉到他藏枪,三名打手训练有素地散开呈包围之势,三把脉冲手枪齐刷刷抬起,幽深的枪口如同毒蛇之眼,将他牢牢锁定在靶心。 生死一线间,檀深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熄灭。 他拇指在枪柄上一抹,能量指示器瞬间跳红,功率被推至极限。 不能再留手了。 他不再瞄准非致命部位,最大功率的激光束如同死神的镰刀扫向对手。一名打手躲闪不及,肩胛处被瞬间洞穿,惨叫着倒地。 第53章 但另外两人已凭借作战服的能量偏转层硬抗住数轮射击,迅猛逼近。檀深矮身避开一记横扫,激光枪柄狠狠砸中对方膝窝。 然而,第三人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档,从背后锁住他的脖颈。强大的力量让他眼前发黑,窒息感汹涌而来。 他肘击、踩脚,用尽所有格斗技巧,但对方的臂膀如同钢铁般纹丝不动。 “操……”背后锁住檀深的大汉额头青筋暴起,双臂肌肉虬结,用尽全力才没被挣脱,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话:“老板,你说抓的是只跑丢的‘兔子’?哪儿来这么虎的兔子?” 费尔看着地上躺倒的一名手下和那个抱着扭曲膝盖哀嚎的另一个,额角也渗出了冷汗:“少废话!你不是号称最专业的吗!” “老子当然是!”大汉手臂再次发力,勒得檀深头脑发昏,“我的意思是——得加钱!” 被死死锁住脖颈的檀深,头颅无力般垂下。 费尔嘴角勾起笑容:“你可悠着点,别把人弄死了,那我可一分钱都不给!” 下一秒,檀深左手袖口中,一道寒光骤然闪现。 他反手握着一把隐藏至深的短刃,狠狠向后刺去! 刀刃精准地找到作战服腋下的连接处,也就是防护最薄弱的地方。 这柄特制的匕首毫无阻碍地没入血肉。 身后传来一声痛苦的闷哼,锁住檀深脖颈的铁臂瞬间松脱。他抓住这宝贵的空隙,屈肘向后猛击,顺势从对方怀中挣脱。 费尔见状大惊,立即扣动扳机,指向檀深父亲的额头:“别动——” 话音未落。 檀深眼中最后的犹豫被彻底蒸发。他没有试图调整功率,没有思考后果,本能的决绝压倒了一切。 抬手,瞄准,扣动。 动作在电光石火间完成,一道刺目的猩红色光束,如同死神的指引,没入费尔的眉心。 几乎在同一瞬间,费尔的眉心出现了一个规整的血洞。 高能激光刹那便汽化了血肉与骨骼,没有可怖的鲜血喷涌,只留下一个边缘焦糊、深不见底的孔洞。 万籁俱寂中,檀深的意识被猛地拽回那个改变一切的夜晚——他第一次见到薛散的宴会上,普迪公爵也是这样,额头赫然多了一个黑洞,宛如一只沉默的、洞悉一切罪恶的第三只眼,无声地与他对视。 那是檀深记忆中第一次遇见薛散,也是他第一次目睹死亡。 而这一次,他亲手制造了死亡,并终于理解了薛散当时站在尸体旁,那抹平静笑容下的冰冷本质。 死寂之中,他不知自己僵立了多久。 直到地上那名膝盖受伤的打手挣扎着爬起的动静,像一根针,刺破了他恍惚的精神屏障。 战斗本能再次接管身体。 他条件反射地调转枪口,激光枪的红点稳稳锁定对方胸膛,警告着任何轻举妄动的下场。 打手的动作瞬间凝固,他看清了檀深眼中那片陌生的、冻结的荒原,也看清了老板额头上那个沉默的窟窿。 他缓缓地举起了双手,脸上甚至露出了讨好的笑容:“大哥,我们几兄弟就是混口饭吃。现在老板死了,尾款没人结,我们肯定不跟您过不去,您看……” 这句话划过檀深耳际,叫他忽又想起了当日—— 那个夜晚,薛散紫眸含笑,慵懒的嗓音清晰地在脑海中重现: “我不喜欢杀人。” “雇主没有支付我杀你的费用,而我也没有打白工的习惯……” “我们彼此行个方便,如何?” 看着檀深眼中翻涌的杀意与迟疑,那打手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低声道:“规矩我们都懂,道上的事到此为止,我们绝不会乱说话。” 檀深抿了抿苍白的嘴唇,最终只吐出三个字:“你走吧。” 那打手如蒙大赦,立刻拉起受伤的同伴,踉跄着走向楼梯口。看到最早被击晕、一动不动的同伴时,他脚步一顿,眼神凝重起来。 “他只是昏过去了。” 檀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没杀他。” 为首的打手闻言一怔,蹲下身探了探鼻息,确认檀深所言非虚。他重新站起身,回头深深看了檀深一眼,叹了口气:“唉……你……这地方,别住了。” 说完,他背起昏迷的同伴,带着另外两个挂彩的兄弟,相互搀扶着,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黑暗中。 客厅里只剩下一片狼藉,以及劫后余生的寂静。 檀深走到父母身边,小心地撕开他们嘴上的胶带,又俯身去替他们解开绳索。 没有预想中的抱头痛哭,也没有激烈的质问。 母亲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现在……要怎么办?” 父亲的目光越过她,落在费尔那具无声无息的躯体上,沉默了几秒,用从前当大老爷时处理公务常有的决断口吻说:“先抬下去,藏在酒窖里。” 母亲又说:“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要不要给渊儿说一下?” “必须说。”父亲斩钉截铁,“那孩子办法多。” 说着,他抬头看向檀深,目光沉重:“你知道这人的来路?” “是个爵士。”檀深的声音干涩,“他突然失踪,一定会掀起风浪。” 父亲闻言,眉头紧紧锁死。显然,即便他曾身居高位,处理这种杀人藏尸的勾当,也远远超出了他的经验范畴。 母亲倒是麻利,撑着发软的腿站起来:“先别愣着了,把这儿收拾干净要紧。” 她甚至故作轻松地想给儿子打气:“你还挺厉害,没弄得血糊刺啦的,咱们把翻倒的家具归位,应该就看不出来了。” “可不能靠‘应该’,消除痕迹是行凶者的头等大事。”檀深忽而说道。 听到这如此专业又冷酷的话,母亲猛地一怔,随即扯出一个勉强的笑:“这……可真不像你会说的话。” 檀深抿紧了嘴唇,喉头一阵发苦。 的确不是。 那是薛散曾在他耳边说过的话,此刻,竟像他本人的念头一样,自然而然地从嘴里跑了出来。 看着满地狼藉,薛散曾慵懒教导的话语,一条条在檀深脑海中冰冷地回响: “消除痕迹是行凶者的头等大事。”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客厅,迅速做出判断: “这些是最不重要的。” 他的视线随即如探照灯般掠过更多细节: “床沿、地毯、天窗边框……此外,你记得还有哪些接触点吗?” 当他走向工具箱取出清洁剂时,那个男人的声音仍在脑内低语: “动作放轻。过度擦拭反而会留下二次痕迹。” “要让一切看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看着檀深如此熟练地清理着现场,檀深的父母交换了一个复杂而惊疑的眼神。 但最终,父亲压下了所有询问的冲动,只是忧心忡忡地指出更现实的问题:“屋子里是干净了,可他们来时的痕迹呢?” 檀深毫不在意道:“我刚刚从窗户看到,他们把来时的用车开走了。” “那监控呢?”父亲紧接着追问,眉头紧锁,“我们这一片是没有天眼。但从他的爵士宅邸到出城这一路上,不可能没有监控拍到他们的行踪。” “他出来干的是见不得光的勾当,带的又是专业团队,更要瞒着薛散。”檀深冷静地分析,“所以他一定会选择能避开监控的路线,全程保持隐蔽。这一点,反而对我们有利。” 檀深父母被他这番分析说服,随即却又因他异乎寻常的冷静,心底涌起另一层更深的忧虑。 檀深将手中的擦布利落地折叠好,抬眸看向父母,眼神清明:“当然,我们不能盲目自信。必须尽快联系大哥,请他二次确认才算稳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刚才那个打手头子有句话说对了……这里,我们确实不能再住了。” 处理完客厅的一切,檀深回到卧室,轻轻关上房门。 世界骤然安静下来。之前被强行压抑、用高强度劳动和紧绷神经盖住的东西,此刻在寂静中疯狂反扑。 他抬起微微颤抖的手,看着指间那并不存在的、焦糊的血迹,然后将指尖重重按在自己眉心,仿佛想压下那个不存在的弹孔,又或是想触摸另一个人的温度。 就在此时,未关严的窗缝涌入一阵夜风,窗帘诡谲地拂动。 他猛地抬眸,竟在晃动的阴影里,对上了一双幽深的、带着笑意的紫色眼睛! 第42章 薛散来了 他惊得后退半步,心脏骤停。 定睛再看时,窗前空无一物,唯有夜色浓重。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精神过度紧绷后产生的幻觉。 临睡前,父母给檀渊发去了一条信息。在这个时代,每条电子信息都会通过天网,所以他们的用词极其隐晦。 信息里没有提及死亡、爵士或是任何具体的危机,只是含糊地表示遇到了“急事”,希望他能尽快亲自回来一趟,“当面商量”。 第54章 点击发送后,父母不约而同地感到一丝无力。 第二天一早,檀深醒来后,父亲便告诉他檀渊回信了。 “大哥那边怎么说?”檀深问。 母亲轻叹一声,拿着柔性屏递给檀深,上面甚至不是檀渊一字一句敲出来的回信,而是一则取自圈内八卦论坛的截图:: 【热帖】薛伯爵家那个顶级美人檀二真的跑了!听说伯爵震怒,转头要拿檀三开刀,结果你猜怎么着?人家檀三早被策景公爵接回府里庇护了!现在伯爵彻底炸毛,认定是公爵在背后撬他墙角…… 【最新进展!伯爵和公爵在皇庭直接吵起来了!最后公爵让步,把檀一禁足了,之前承诺给檀一的秘书职位也黄了。】 【1楼】檀一太惨了吧,眼看就能靠秘书职位脱贱籍了…… 【2楼】楼上太天真,这明显是公爵在保他!现在让檀一出门,左腿刚踏出公爵府,右腿就得进薛家的刑房。禁足表面是惩罚,实则是保护。 …… 檀深读完帖子,沉默了许久,才涩声开口:“所以,薛散对大哥兴师问罪,现在大哥自身难保,没法来见我们了。”说着,檀深垂下眼眸:“都是我惹的事。” “你这孩子,怎么净往自己身上揽?”母亲立即劝慰,语气温柔却坚定,“你出逃的事,从头到尾都是你大哥在策划。他既然做了,就肯定预料到了后果。这怎么能怪你?” 父亲点头:“而且,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证明你大哥和幺弟都很安全。” 听着父母的开解,檀深深吸一口气,眼底的阴霾终于散开些许。他重新抬起头,眼神恢复了清明:“嗯。那接下来,我们得靠自己了。” 决心已下,务实的精神便取代了无用的恐慌。 檀深率先站起身,目光扫过已被收拾得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客厅:“当务之急是处理掉酒窖里的‘麻烦’。” 酒窖里阴冷依旧,发酵的谷物气息中混入了一丝甜腻的铁锈味。 费尔的尸体歪倒在角落,那双曾盛满欲望的眼睛空洞地望着房梁。 檀深面不改色,利落地展开防水布。 父亲上前想帮忙抬动尸体,却发现这成年男性的身躯异常沉重。他正欲发力,却见檀深只是单手一拨,那具沉重的躯体便像个球般轻巧地滚上了防水布。 父亲有些手足无措,看着檀深用麻绳一道道捆扎,收紧,打上死结,确保没有任何液体或气味会泄露出来。 整个过程中,他的呼吸平稳,眼神专注,仿佛在完成一项寻常的工作。 檀深力大如牛,却心细如发,加之情绪稳定,处理起来的确是很利落。 父亲在一旁沉默地看着,心中五味杂陈。他不知该为儿子此刻展现出的惊人能力感到庆幸,还是该为这种能力所指向的某种可能性,感到一丝深切的寒意。 母亲试探着提议:“要不……我们中午煮顿饭,吃饱些,下午就去附近转转,看看怎么搬家?” “不,”檀深摇头,“我们今天的言行必须和往常一模一样,不能流露出任何不寻常的迹象。一点变化都可能引起注意。” 父母没有提出异议,下意识地服从了这个刚成年的儿子的安排。 所以,中午的时候,檀深依旧倚在后巷闷一管营养膏。 一口闷完,他拍拍手准备继续干活,旁边的婶子却说道:“昨晚你们家乒乒乓乓的,怎么回事儿啊?” 檀深面不改色:“清点库存,碰倒了几个空坛。” 就在这时候,一把粗粝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是吗?那就从你们家查起吧!” 檀深猛地回头,只见一队身着制服的治安巡查员已来到跟前。 他心下猛地一沉:怎么会这么快就查到这儿了? 一旁的婶子吓得后退半步,惊疑道:“老、老爷,这是出什么事了?” 为首的治安官面容冷硬:“有大户人家丢了要紧东西,怀疑被销赃到这片了,奉命一家一家搜。”他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都老实待着!谁敢碍事,得罪了上头的大人物,合家老小的命填进去都不够!” 檀深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费尔的尸体还没来得及转移走…… 冰冷的寒意沿着脊椎急速窜升,面上却不敢泄露分毫。 大脑在百分之一秒内疯狂运转,他垂下眼睑,掩去眸底翻涌的惊涛,侧身让开通往屋内的路:“……请便。” 治安官带着手下鱼贯而入,毫不客气地翻动着屋内的物件。 一番搜查无果后,那为首者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通往酒窖的低矮门廊上,迈步便要走下台阶。 檀深父母的呼吸瞬间窒住,脸色发白。 檀深立刻察觉到父母的失态。他不动声色地向前一步,恰好隔断了治安官投向父母的视线。他对父母说:“你们忙去吧,我陪这几位长官就可以了。” 随后,他转向为首的治安官,语气平稳:“长官,地下杂乱,光线也暗,请随我来。” 他们一路往下走,很快来到酒窖。 治安官锐利的目光扫过阴冷的角落,最终定格在几个格外硕大的酒坛和堆放整齐的木箱上。那些容器,足以轻易容纳一具成年男子的躯体。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檀深:“打开看看。” 檀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 他面上依旧平静无波,甚至顺从地应了一声:“是,长官。” 木箱打开,里面空空如也。 治安官锐利的目光扫过,示意他关上。 檀深保持镇静。 就在这时候,治安官突然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捏了捏:“这肌肉量,练过?” 檀深抿紧嘴唇:“干粗活的,自然有把力气。” 治安官的手却捏得更紧了:“干粗活的人,怎么会叫我‘长官’?‘是,长官’?‘请,长官’?” 檀深蓦地一怔。 治安官笑了:“你没听到外头的人都是怎么跟我说话的么?” 檀深耳边猛地掠过邻居婶子那带着讨好与畏惧的称呼——“老爷……” 而他们更不会规整地说“是,老爷”、“请,老爷”。 他们会说的是: “老爷您吩咐……” “这就给您办……” “求老爷您高抬贵手……” 是那种糅合了恐惧、讨好与语无伦次的,属于底层最真实的反应。 而他刚才那几句过于清晰冷静的回应,在这个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 治安官的眼神死死钉在他脸上。 檀深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是这样的,长官。我从前在大户人家府上,当过一段时间的贴身男仆。府里的管家,对我们进行过一些规矩训练。” 这个含糊其辞的回答显然不能让人满意。治安官的手非但没松,反而施加压力将他按在原地: “跟我打马虎眼?说清楚,哪一家?” 这个回答也十分棘手,如果他回答一个准确的人家,必然会引起追查。 檀深微微垂下视线:“主家的名讳,我们不敢随便提及。”他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像是陷入某种不便明说的为难,“毕竟……怕坏了规矩,也给您平添麻烦。” 这句“平添麻烦”,倒是有种狐假虎威的派头了。 但一个贫民区的治安官,果然也不敢问太多,冷哼一声:“开下一个。” 继续开箱,依旧一无所获。 檀深面上维持着顺从,眼角的余光却时刻锁定着那块卷起的防水布。 眼看他又要打开箱子,治安官却冷冷一笑:“不用了。” 檀深抬起头,像是松了一口气。 治安官却指了指那露出一角的防水布:“那是什么?你一直悄悄儿盯着。” 檀深抿紧了嘴唇。 “去,拖出来我看看。”治安官语气不容置疑。 几名巡查员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角落,所有视线都死死钉在那卷肮脏的防水布上。它静静地蜷缩在阴影里,却似沉重得压得檀深都要弯下腰。 檀深缓慢地走了过去。 把防水布拖出来,发出沉重的声音。 治安官挑眉一笑,一手却按在枪上:“什么东西,这么沉?” 檀深动猛地扯开防水布—— 几袋未开封的酿酒酵母粉滚落出来,密封包装上印着“低温避光保存”的字样。 “这是新进的货,”檀深语气平稳,“必须恒温保存。” 治安官用靴尖踢了踢包装袋:“藏这么严实?” 檀深垂下眼帘:“回长官的话,这些酒曲看起来寻常,实则是从海外特购的高活性菌种。这才用防水布裹着,放在阴凉处。”顿了顿,檀深又继续解释,“因为怕开箱的时候磕碰了,所以我才会一直盯着。” 治安官盯着他看了两秒,又拨了拨麻袋,看到里面露出的确实是普通酿酒原料,神色便松懈下来。 “行了。”他意兴阑珊地摆摆手,转身朝楼梯走去,“收好吧。这地方闷得慌。” 第55章 他带着手下鱼贯而出,脚步声渐渐远去。母亲站在楼梯口,赔着笑连连躬身:“各位老爷慢走,慢走……” 直到门外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檀深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酒窖深处,发酵池静静地卧在阴影里。 池口用厚实的木板封着,边缘仔细地糊着一层已经干涸发硬的陶泥。 檀深如常地回到后巷继续搬运酒桶。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那队治安巡查员正挨家挨户地进行着盘问与搜查。 檀深没有停下手中的活计,直到那队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他才借着调整推车方向的姿势,用肩膀轻轻蹭掉额角的汗水。 夜幕降临,母亲默默做了一顿简单的晚饭。三人围坐在桌旁,沉默地吃着。 饭后,父亲本来想下酒窖干活,脚步却顿了一下:“发酵池不能用了。” “没关系,”檀深语气平静,“我们在这儿也住不长了。把现有的存货处理完就好。” “别想了,”母亲轻声劝道,“早些休息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父母收拾好了,便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房歇息了。 屋子骤然陷入一片死寂,只听得见旧式挂钟单调的滴答声。 檀深独自坐在客厅里,指尖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静坐半晌,他忽然站起身,再次一步步走下酒窖。 走进酒窖,一股异常浓烈的发酵气味猛地钻进鼻腔。 不对! 檀深心头一紧,快步冲向酒窖深处。 他赫然看见,原本被封死的发酵池被撬开了! 木板歪斜地搭在池边,封泥碎裂一地,池口黑洞洞地敞开着,那异常的气味正如同有形的触手,从中不断涌出。 他猛地环顾四周,酒窖里死寂无声,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在狭窄空间里回荡。 抄起手边的搅拌棍,他屏住呼吸,小心地探身向发酵池内搅动,却完全没有触及预想中那个应有的、沉重的阻碍。 他不信邪,又用力搅了几圈,甚至将棍子深深探到底部来回划动——空的。 费尔的尸体,不见了。 一股刺骨的冰冷,瞬间窜上他的脊梁。 他扔掉手中的棍子,快步冲上楼梯。 客厅依旧空荡,父母卧室的门紧闭着,整间屋子安静得很。 带着一身冰冷的疑虑,他推开了自己卧室的房门。 一进门,他就怔住了。 床头坐着那只熟悉的、半人高的毛绒熊娃娃。 它歪着脑袋,黑玻璃珠眼睛直视檀深,针脚缝制的嘴角则保持着一丝永恒的、天真的微笑。 檀深下意识后退一步,脊背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个温热的胸膛。 一双手臂自他身后缓缓环拢,以不容挣脱的力道将他锁在原地。没有香水味,没有烟草味,没有任何人工气息——只有贴近到极致时,才能从织物纤维间捕捉到的那缕干净到属于对方肌肤本质的淡薄体温。 就像是,独属于猎食者的、最原始的标记。 第43章 愤怒的薛散 檀深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眼前,毛绒熊依旧歪头微笑着,黑玻璃珠眼睛在床头灯下泛着暖光。 身后,紧贴的胸膛传来平稳的心跳,敲打在他紧绷的脊背上。 他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每一寸肌肉都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连睫毛都不敢颤动。 仿佛稍一动弹,就会惊动身后那头不可控的掠食者。 颈侧传来温热的吐息,激得他一阵起栗:“亲爱的,为什么不说话?” 檀深咬紧牙关,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费尔在哪里?” “这就是你见到我后说的第一句话吗?”薛散指尖在他颈动脉处缓缓画着圈,“在我怀里还想别的男人?” 檀深语气依然平稳:“他已经算不得男人了,严格意义上来讲,是男尸。” 手指动作一顿,薛散低沉地笑了起来,气息拂过檀深的耳廓:“所以我总是……拿你没办法。” 檀深问:“所以,他在哪里?” 薛散的指尖依然停留在檀深的颈侧,却并没有直接回答檀深的问题:“酸性环境会加速分解,产生难以掩盖的气味。更不用说,在温度控制不当的情况下,还会产生大量气泡,从封泥缝隙溢出……” 檀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更改过了窖池的酸度,让分解的速度放缓。至于气味……异味确实会产生,但发酵本身就会产生特定的刺激性气味,完全可以起到掩盖作用。如果没有人撬开水泥封的话,短时间内被发现的可能性很低。” 听到檀深的反驳,薛散语气带笑:“你的确很能适应新角色。”说着,他又摇摇头,“可是,你们准备短期搬家,对吧?正常情况下,新户入住检修、翻修都是常事,你们的小秘密是不是很快就会被发现了?” 檀深抿了抿唇,没有回答他。 薛散却继续道:“我还以为,你会说,你不在乎。” 檀深微微一颤。 “你不在乎,因为你想好了,搬家之后,你们会隐姓埋名,换一个新身份,行踪也会被清理干净——就像你上一次逃跑那样。”薛散顿了顿,“可是,这些事情你一个人可办不到。是你的哥哥帮你的。” 檀深抿紧嘴唇。 “也就是说,你的打算是把烂摊子扔给你哥。”薛散微微摇头,“你还真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这话像是一记耳光抽到了檀深脸上。 薛散的指尖掠过檀深的脸颊:“你知道吗,你哥现在自身难保。” 檀深想起兄长被禁足的传闻,难以维持平静:“他……” “没事,我不愿意恐吓你,他不会有什么事的,只是权限被收窄了而已。”薛散轻声说,“暂时没有办法替你收拾烂摊子了。” 檀深不语。 “不过,”薛散将他往怀里带了带,“幸好你还有我。” 加重的拥抱让檀深本能地想要挣脱。 如铁箍般的手臂却更紧地把他锁回怀中:“难道你不想我吗?” 檀深倏然愣住。 最简单的答案当然是“不”。这个字几乎就要冲口而出。 可他的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无法欺骗自己或者旁人,他的确想起过薛散。 在无数个清醒的间隙,在劳作后疲惫的夜晚,他竟会怀念起那具毫无气息的怀抱,怀念那种干净到令人心慌的贴近。 尤其是在终结了费尔之后…… 他的耳朵像持续嗡鸣般,反复回响着这个男人说过的话,他那独特的、慵懒而危险的嗓音。 可这算是想念吗? 应该……只能算是“想起”吧? 檀深这么想着,也这么说出口了:“的确,想起过你。” “是么?”薛散语气里带着惊喜,“多少次?” 檀深如实回答:“记不清了。” 薛散笑着啄了啄他的耳尖:“我也是。” 突如其来的啄吻让檀深不适地躲避。 薛散如同看见了躲开抚摸的猫一样,无奈叹气,笑着说:“亲爱的,我们回家吧。” 檀深道:“这儿就是我的家。” 薛散微微吸了一口气:“亲爱的,你没看到我的表情。” 檀深的确没看到。 从始至终,他都像一只被大型掠食者从背后衔住要害的猎物,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感受着从后颈弥漫的危险气息。 “不要惹我生气了,好吗?”薛散的语气带着几分宠溺,却又令人背后发寒。 檀深的心神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浸泡了半晌,才轻声说:“可是,你为什么一直没有问我为什么要走?” “好的,”薛散的声音轻柔得像在哄一个任性的孩子,“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走呢?” “你先放开我。”檀深说得斩钉截铁。 下一秒,檀深感觉自己被松开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立即转身,直面那个一直潜伏在他背后的猎食者。 他睁大眼睛,看到的是一个陌生的薛散。 男人穿着一身与贫民窟环境毫无违和感的陈旧工装,头发随意散落,脸庞也经过轻微的改造,双眼更是被一副普通的灰色虹膜镜片完全覆盖。 从头到脚,都刻意抹去了所有可供辨认的痕迹,显得平庸而陌生。 可毫无缘由地,檀深就是知道——这就是薛散。 檀深牢牢看着他改变过的面容。 薛散反而有些不自在了:“不喜欢我这个打扮吗?” “不是,”檀深的视线不曾移动分毫,“我只是在认真观察你的表情。似乎……和平常没有区别。” 薛散立即想起自己方才那句“你没看到我的表情”。他了然地淡淡一笑:“为了不吓着我的宝贝,我当然已经整理好我的表情了。” “这句‘我的宝贝’,”檀深直言不讳,“是和‘我的小猫’或者‘我的小狗’一样的意思吗?” 第56章 “哦?所以是因为这个吗?”薛散嘴角的弧度分毫未变,但眼睛极轻微地眯了一下,“因为你觉得我把你当成小猫、小狗?” 檀深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继续问道:“那我说对了吗?你自始自终都没有把我当成一个人来看待。” “我和你们不一样,”薛散的声音很平静,“在我的世界里,做人的资格是要靠拼命去挣的。” 檀深微微一怔。他自幼相信“天赋人权”,从未想过“做人”竟需要争取。 但在经历过这些后,他也理解了薛散这句话的意思。在这个肮脏的世界里,想当一个人,而不是被随意处置的物件,的确是需要用尽力气才能获得的特权。 他从前不理解,只因他一直生活在名为“贵族子弟”的真空温室里。 因此,檀深没有试图反驳薛散,或者跟他说什么大道理。 他只是点点头:“也就是说,你的确没有把我当成一个人来对待。” 薛散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我记得,你一开始就说了会认真适应身为‘宠物’的身份。” “是的,但我后悔了。”檀深回答得也非常干脆,“我还是想当一个人。” “尽管当宠物比较舒服?”薛散问他。 檀深想起那句“宁为太平犬,不当乱世人”。在这吃人的世道,选择当一只被庇护的宠物,确实是更轻松明智的活法。 檀深却抬眸看着薛散:“可是,我也记得,你说了,你把我当成了‘恋人’。” “我是这么说了。”薛散道,语气坦然。 “那你是在骗我吗?”檀深追问,目光如炬,“毕竟,我很难想象你把一只狗或者猫当成恋人。那是……一种怪癖吧。” 薛散闻言一笑:“我的确没有这种怪癖。” “那么,你的确是在骗我。”檀深心下微微一沉,继续道,“你在欺骗我,是吗?包括你说的,你爱我。” “我爱你。”薛散认真地说,声音里听不出半分玩笑。 檀深抬眸,想看清薛散的眼睛,却被那片灰色的虹膜镜片阻拦住了。 沉默在这一空间蔓延。 半晌,檀深才开口:“这也是你的手段之一吗?” “手段?”薛散微微偏头,“什么手段?” “驯服我的手段。”檀深顿了顿,“让一个出身高贵、自尊心强的男人心甘情愿地沉沦的手段。若即若离,叫我患得患失……” 这些话在他心里蜷缩了太久,此刻说出口,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气力。 思绪在羞耻中恍惚地回溯,他仿佛又回到了那条深巷,看见了扶住墙壁、在他怀中彻底敞开的自己,而头顶是那场时机恰当、过于绚烂的烟花。 滚烫的羞耻感直冲头顶,但他没有回避:“在我生日的晚上,那场逃脱,那场烟花……都是安排好的,对吗?就像便利店那块廉价蛋糕的人造糖精。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在那个特定的时刻,让我……让我彻底对你卸下防备,向你敞开自己,对吗?” 薛散静静地听着,陷入一种极致的平静,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然而,在听到那句“廉价蛋糕的人造糖精”后,一种沉郁的、近乎实质的压迫感开始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 灰色的虹膜片虽然阻隔了他眼底真实的情绪,却无法掩盖那骤然降低的气压。 他周身的气息变得锐利,锐利得像能变成针,刺向眼前的人。 而檀深迎上这样针尖般的视线,抬头挺胸地看着他,掷地有声地问道:“是这样吗,薛散?” 薛散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古怪情绪。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讽刺,像是疲惫,像是失望,又像是别的东西。 他默默叹了一口气:“那我可以理解为,你不愿意跟我回去吗?” “是的,”檀深道,“你可以这么理解。” “原因呢,”他说,“是因为你觉得我在用阴谋诡计玩弄你。” 檀深方才那段耗尽气力的情感爆发,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压缩成一句结论。胸腔里涌起某种拳头砸进棉花的虚脱感,但奇妙的是,沸腾的情绪也得以迅速冷却下来。 他回以同样淡漠的声音:“可以这么理解。” “我一直认为,我对你是优待。”薛散说,“而你,也一直非常高兴地认为自己对我而言是‘特殊的存在’,明明你自己也是这么说的。” 他语气浸染了一种委屈的质地,像是一个被辜负了的清纯男孩。 檀深别过头:“我现在明白了,事实并非如此。” “我以为你喜欢,我才那样对你。没想到你竟然不领情。”薛散的声音迅速撇掉了那股委屈感,重新变得冰冷,“我对你费尽心思,你却说这不是爱。那你倒是告诉我,你认为怎么才算爱?” 檀深如同感知到危险的草食动物,本能地向后退去,嘴上还是回答道:“最起码,不要有算计。真诚比什么都重要。” “真诚?!”薛散听了好笑道,“你是说你会喜欢最真实的我吗?” 檀深蓦地一怔:“你怎么知道不会?” 薛散像是被触动了什么记忆,眼中越发冰冷:“你不会喜欢真实的我。” 檀深无言以对,毕竟,他的确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也罢,既然真的你也不喜欢,假的你也不喜欢……”薛散欺身而上,一把将檀深推倒在床垫子上,满脸是檀深没见过的表情,一种自暴自弃的凶戾,“那么,从今天开始……” 檀深试图撑起身,却发现薛散已单膝抵在床沿,居高临下地投来阴影: “请原谅我,要以我自己喜欢的方式对你了。” 檀深在他的阴影中几乎难以呼吸。 薛散用指节蹭过他紧绷的下颌,檀深偏头躲闪,双手正要推开对方,却被先一步扣住手腕,按在头顶。 第44章 今天没带水膜 檀深自然不会坐以待毙,立即伸腿,如兔子蹬鹰。 “慢了。”薛散膝盖不容反抗地压住他挣扎的腿,“不要用你过家家的水准,来挑战我的专业。” 檀深大感受辱,但他不得不承认,薛散是对的。 即便他的格斗科目次次满分,在真正的实战中,他标准化的招式在薛散眼中如同儿戏。 檀深冷冷看着他:“那你要发挥你的职业特长,把我杀死吗?” “亲爱的,”薛散说,“你知道我不喜欢杀人。” “我不怎么认为,”檀深脑海里掠过死去的一张张脸庞,“相反的,我认为你非常享受这个过程。” “从前,或许是吧,”薛散看着檀深充满恼恨的眼睛,扯了扯嘴角,“但我现在有了真正享受的事情了。” 檀深猛地挣扎起来,像离水的鱼在砧板上最后的反抗。 薛散却游刃有余地收紧掌控。 檀深剧烈扭动,撞倒了床头那只毛绒熊,毛绒熊顺势落在床上。 薛散眸光一闪,索性拽着檀深的手臂将他整个人拉起,利落地一个翻转,将他面朝下压倒在毛绒熊柔软的身躯上。 檀深的双膝还陷在床垫里,上半身却已被迫伏在玩偶之上。 他正要蓄力再次撑起,男人已从背后完全覆压下来。 与此同时,他听到金属扣解开的咔哒声。 下一秒,冰冷的皮带已然缠上他的手腕,以一个专业的绳结,将他的双手牢牢缚在头顶。 粗糙的皮革深深陷进皮肉,剥夺了他最后一点挣扎的可能。 灼热的皮肤直接相贴,檀深猛地一颤,像是被烫伤般缩紧脊背。 “嗯,没有戴水膜。”薛散说。 檀深抿住嘴唇。 薛散笑道:“我说了,以后都要用我自己喜欢的方式。” 檀深之前从不觉得,现在对比下来,才发现水膜的保护性并非广告夸大。 没有那层科技塑造的柔润阻隔,一切回归到最质朴的状态。 一寸寸的,粗粝的摩擦感,直接刮擦着最幼嫩的皮肤,像铁锤反复打磨着娇贵的丝绸。 这具被精心饲养的身体,终于尝到了未经修饰的、原始真实的滋味。 檀深身体发颤,几乎要呜咽出声。 “嘘——”薛散的气息拂过他汗湿的后颈。“可别把您的双亲吵醒了。” 这句提醒比任何粗暴的压制都更有效。 檀深猛地咬住下唇,将所有声音死死咽回喉咙深处,任由身体在无声中剧烈颤抖。 檀深把头闷在玩偶毛茸茸的下巴里,闷闷的,摩擦着。 薛散似乎是打定主意、言出必行,不再取悦檀深,只顾用自己喜欢的方式行事。 他死死按紧檀深的腰,毫不留情,仿佛在固定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件。 在这个瞬间,檀深与身下那个填充着棉絮的玩偶熊确实没有了分别……都只是床头一件用来满足主人需求的死物。 第57章 在短暂的不适过去后,他居然可耻地适应了这一切。 他开始违背意志地迎合对方的节奏。 虽然他本人难以分辨,但他的身体的确想念着薛散,以一种令人不甘的方式。 檀深在毛绒熊的怀抱里闭上了眼睛。 他能感觉到薛散的手正沿着他的脊沟缓缓下滑:“这儿,好像在欢迎我回来。” 檀深身体骤然僵硬,终于忍不住开口:“那是因为……条件反射……” “哦?”薛散听着这话,骤然停下了动作。 整个房间陷入诡异的静止,只有檀深自己失控的生理反应在寂静中无所遁形。 一种难以对抗的空虚,让檀深从身到心都极其难堪:“薛散——” “你看,”薛散稍稍退开几分距离,“如果我停下了,你也会难受吧?” 檀深没有说话,但他的脊柱背叛了他,竟自发地追寻着薛散,在空中划出羞耻的弧度。 檀深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做了什么后,几乎想要立即逃脱。 然而下一刻,比之前更凶猛的力度从背后撞来,将他所有挣扎的念头撞得粉碎。 他眼前白光一闪,思维彻底停滞,只能被动地追随着身体的本能节奏。 薛散笑着说:“你饿得这么厉害,是谁把你喂饱了?可千万别忘了。” 用的还是那种恩赐一样的口吻,檀深恼恨至极,却又无法自控地沉沦。 最终,一切在近乎粗暴的节奏中仓促完结。 因为没有水膜,一切都格外肮脏混乱。 他能感觉到薛散退开时,不受欢迎的液体沿着股间缓慢下滑,刻下羞耻的轨迹。 没有温存,没有清理。 薛散只是把皮带从檀深的手上取下,然后重新扣回到自己的腰间。 檀深在那儿躺了一会儿,沉默像湿透的毯子裹住全身。 薛散则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什么都没有做。 檀深觉得他可能想要抽一根烟。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也许因为午夜档总是这么演。 檀深伸手打开床头柜抽屉,摸出一盒未拆封的香烟。 薛散有些意外。因为在他的认知里,檀深是不抽烟的。 “我哥落在这的。”檀深轻声解释,像是读懂了空气中的疑问。 他抽出一支细长的香烟,却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反复摩挲,仿佛这个动作能帮他找回对身体的控制权。 烟卷在苍白的指节间转动,但他终究没有点燃它。也许他只是需要手里握着点什么,来对抗此刻的无所适从。 檀深无意识地揉捻着烟卷,柔软的纸质外壳发出细微的哀鸣,一如他内心被压抑的嘶吼。 但很快,他强迫自己的动作慢下来,再慢下来。他不再试图捏碎什么,而是用指腹缓缓抚平烟身上的每一道皱痕,仿佛在抚平自己紧绷的神经。 脑海中的风暴渐渐息止,愤怒的浊流退去,理智的礁石裸露出来。他开始像侦探一样,冷静地碾过记忆的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曾被情绪掩盖的细节。 最终,那股在他胸中冲撞的怒意渐渐平息,如同沉入深海的碎石,只余下一片冰冷的清明。他抬起眼,再次望向薛散时,目光中已寻不出一丝波澜。 他顺手将指间那支被揉捻许久的烟递向空中,语气平静:“需要来一支吗?” 看着突然变得平静的檀深,薛散的眉梢动了一下。 但他依然维持着慵懒的坐姿,像一只盘踞在阴影里的猫科动物:“我想我不需要,亲爱的。” 抽烟这种事,注定会在身上留下特殊气味,而薛散向来避之不及。 他严格地规避着所有可能留下特殊气味痕迹的习惯。 但檀深是一个例外。 檀深永远是一个例外。 被拒绝后,檀深把香烟收回:“所以,费尔在哪里?” 薛散皱眉:“我不喜欢你在乎别的男人。” “我说了,不是男人,是男尸。”檀深说,“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处理的。” 他听起来像一个困惑的学生。 薛散笑了:“穿好衣服,跟我来。” 他从阴影里站起身,朝檀深伸出修长的大手。 薛散领着他穿过幽深的酒窖,却在离发酵池数米远的一排橡木桶旁停下,利落地掀开一个大箱子的箱盖。只见里面塞满了透明的密封袋和吸湿材料,中央正是被重新严密包裹的费尔。 “我把他从池里移出来了。低温发酵的环境太被动,变量不可控。”薛散拍了拍桶壁,“这里只是中转站。接下来,他会成为物流系统里的一个匿名包裹,经由港口,去往一个永远不会被追问的地方。你觉得这个方案如何?” 檀深瞬间想明白了,说道:“怎么不引人注意地把他送到码头?” 薛散从身上的工装里拿出一张物流公司的工作证:“你要一起吗?” 檀深这才想明白:怪不得薛散身上这套工装这么眼熟,原来是附近某家大型物流公司的工作服。 而且,他还易容成这么一张毫无记忆点的脸。显然是早有准备。 得益于军校接受的训练,檀深掌握着基础的易容技巧。尽管手头工具有限,他仍利落地完成了换装、涂抹粉底改变肤色、佩戴虹膜片这一系列操作。 完成之后,薛散看着他那种故意抹黑的脸,还是摇摇头:“还是太漂亮了。” 檀深眉头微蹙:“那该怎么办?” 薛散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最简单的办法。” 他取出一个深蓝色的口罩,为其戴上。 弹性耳带绕过耳廓,布料掩住鼻梁与下颌,只留下一双沉静的眼睛。 再盖上一顶工装帽,把那双漂亮的眼睛淹没在阴影里。 “走吧。”薛散带着他把木箱扛出去。 薛散示意檀深抬起木箱的一端,自己则扛起另一端。 “我一个人就能扛起来。”檀深说道,同时他心里清楚,薛散一个人同样能做到。 事实的确如此,薛散单手托着木箱底端,另一只手轻巧地给自己盖上帽子:“是,我们单手扛着两百斤的箱子。相信一定会成为全码头最受瞩目的存在。明天早上,所有人都会谈论我们。” 檀深闻言讷讷,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后巷搬货的时候,的确是整条巷子都在看他,议论他的臂力。 檀深依言,与薛散各执木箱一端。 他自然而然地沉肩、收腹、挺直腰背,将重心稳稳落在双腿之间。 那是深植于肌肉记忆的科学发力姿态,每一次搬运重物,他的身体都会自动进入这种高效且保护自身的状态。 薛散瞥了他一眼,声音里带着无奈的轻笑:“背再弯些,肩膀耸起来,脖子往前探,”他一边调整着自己的姿态做示范,“对,就是这样……怎么伤腰、伤膝盖就怎么来。” 檀深用着笨拙的姿态和薛散一起把箱子扛出去。 夜深人静,他们默默走到巷口,那儿停着一辆有物流公司标志的货运车。 二人坐进驾驶室,薛散熟练地发动引擎。 车辆平稳驶入夜色,副驾驶的车窗降下一条缝隙,晚风徐徐涌入。檀深靠在椅背上,任凉风拂过面颊,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回响着薛散先前的话语: “我以为你喜欢,我才那样对你。没想到你竟然不领情……那么从今天开始,我就用我自己喜欢的方式对待你。” 刚刚在卧室的时候,薛散的确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粗暴方式对待他,那感觉如此陌生,仿佛要将彼此都撕裂。 但等一切平息下来后,好像就变回了平常的样子了。 檀深在拂面的晚风中,眼神渐渐浸染上了迷茫。 薛散瞥他一眼,说道:“想什么呢,宝贝?” 听到这一声“宝贝”,檀深突然想明白了答案。 日常中的薛散,本就一直在用他喜欢的方式对待他。看似溺爱,实质掌控。 而在卧室里,情况却恰恰相反。为了诱他沉沦,薛散反而采用了某种他自己未必享受的温柔体贴,戴了一层保护性的水膜。 而如今,索性把那水膜拿了下来。 回归薛散最喜欢的方式。 檀深望着窗外流动的夜色,心底一片清明。 即便没有今日这样撕破脸,他们之间的水膜也有一天会被捅破。 只不过,不会是今日这样的方式罢了。 依照他的设计,大抵会是让檀深在温柔的陷阱里越陷越深,直至沉溺难返,最终主动仰起头,央求着他亲手将那层隔阂撤去。 檀深缓缓侧过头,目光沉静地投向驾驶座上的薛散,如同凝视阴影深处一头收起利爪的怪物。 而那只怪物朝他露出笑容:“到底怎么了,宝贝?” 檀深慢吞吞地开口:“处理完了费尔,你打算怎么处理我?” 第45章 你想要的宠物 “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他的声音里带着委屈,仿佛真的被这个问题伤到了,“你和他从来就不一样。” 第58章 夜色从车窗外流淌而过,在他轮廓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费尔是一个需要被处理的麻烦。”他顿了顿,语气像在念一首情诗,“而你……” 虽然薛散没把话说完,但檀深意识到,按照薛散的习惯,下一句应该是什么很迷人又暧昧不清的话。 从前,薛散这种吟诵般的停顿,会自然而然地勾起檀深某种天真过头的期待。 而此刻,檀深只是静静注视着窗外流动的夜色,在心底漠然接上了未尽的句子: ——而我,会是你永远也处理不掉的麻烦。 货车缓缓停靠在码头的阴影处,引擎声熄灭后,四周便只余海浪拍打堤岸的声响回荡在潮湿的咸腥气里。 薛散俯身靠近檀深,手指轻轻伸向他的腰侧,险些形成一个拥抱的瞬间,被檀深伸手隔开。 薛散也不恼,眉眼在夜色中舒展出笑意:“我只是想替你解开安全带。” “一个司机特意为力工解安全带,”檀深语气平淡,手指利落地按下了卡扣,“难道不比一个力工用科学姿势搬箱子更惹人注意么?” 檀深利落地下车,抬眼望去,只见巨大的货轮像沉睡的巨兽泊在远处,起重机的轮廓在夜色中耸立如钢铁森林。 今晚的风浪,不大不小,正适合送走一个秘密。 两人合力将木箱从车上卸下,一前一后抬着向码头深处走去。 在接近检查位的地方,一个安保员朝他们面无表情地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们接受检查。 薛散目光快速掠过对方胸牌上的名字和职位,随即热络地开口:“王哥,今晚是你值班啊?帮公司运批样品,单子在这里。”他边说边从工装口袋掏出一张叠好的单据,同时利落地将一包未拆封的香烟塞了过去。 安保人员同时接过香烟和单子,但注意力显然更多地落在了那包烟上。单据只是被他随手晃了一眼。 这个工作到深夜的中年人显然没什么精力精细核验每一样东西,更何况刚刚收到了一包不错的香烟。 他草率地扫码,然而,下一秒,他眉心微蹙:“这个二维码有点糊了。” 薛散微微一顿,接过检验单,果然发现单子有些褶皱。 这个状况并不在薛散的计划内。 但这也是很正常的,再精密的计划都会在一些意想不到的地方出小差错。 薛散想起曾经在生死一瞬,子弹卡壳;天雨路滑,车胎打滑遇上迎面而来的大卡车;在机场刺杀,目标提前出现登机,而他还在排队过安检…… 与那些时候相比,眼前这张皱巴巴的单据简直称得上可爱。 薛散平静无比地朝中年人歉然一笑:“不好意思王哥,可能刚才手汗不小心洇湿了。能不能劳驾您手动输入一下编号?” 安保人员不耐烦地努了努嘴。手动输入不仅意味着要输入那串长得令人头疼的数字,还得进入办公室系统完成额外的操作指令。这对他而言麻烦大了。 薛散心下明白,便掏出一张现钞,又赔了几句好话。 安保人员这才勉强侧身,示意他们跟着进办公室。 檀深站在木箱旁,目光迟疑地投向薛散。显然,把这个箱子单独留在外面并不是一个好主意。 薛散会意,朝他偏了偏头,自然地说道:“你留在这儿看着箱子。” 安保人员无所谓地耸耸肩:“这地方,没人会动你的货。” 薛散笑着拍了拍安保的肩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这些东西要是磕着碰着,咱兄弟俩今晚可就白忙活了。” 安保人员没再说什么,带着他朝办公室走去。 目送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檀深迅速环顾四周。 集装箱投下的阴影将这片区域笼罩得如同深海,远处灯塔的微光偶尔扫过,反而衬得此处愈发昏暗。确认四下无人后,他利落地撬开木箱一角。 借着微弱的光线,他沉默地凝视箱内片刻,随即将准备好的东西迅速塞入,收手,将箱盖严丝合缝地重新扣好。 一切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很快,薛散就跟在安保人员身后回来了。 从薛散的表情里,檀深能确认:他不知道二维码出问题,是我做的手脚。 檀深面上不动声色,与薛散一同扶住木箱,继续着未完成的搬运。 一切处理妥当后,檀深望着那艘装载着秘密的货船驶向海天一色的尽头。一股潮湿的凉气从心底缓缓渗出。 “你倒是很镇静。”薛散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是么?”檀深的目光仍停留在海面,“这算是夸奖?” “是的,第一次做这种事,很少人能像你一样冷静。”薛散道。 檀深淡淡收回视线:“或许是,近朱者赤。” 薛散不以为忤,反以为荣:“谬赞了。” 檀深撇过头,有些不理解地看着薛散:“你亲自来做这样的事情,是否有些冒险?” “这种杀头的事情,委托他人来做,才是真正的冒险。”薛散回答道。 檀深微微一顿。 随后,薛散握住他的手,吻了吻:“而且,我很乐意和你成为共犯。” 檀深冷笑着把手抽回:“人和宠物能够成为共犯吗?” 薛散的手却骤然发力,以不容抗拒的力度将他拽回身前:“在狩猎的世界里,这样的组合,不是非常常见么?” 檀深眼瞳微动,随即冷笑起来:“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薛散问他。 “我一直感到奇怪,”檀深冷冷说,“比起教我如何取悦主人,你似乎更热衷于引诱我开启杀戮。” 薛散眼底掠过一丝微光,没有否认:“很高兴你终于发现了。” “为什么?”檀深问。 “你心里,”薛散轻声反问,“不是已经有答案了么?” “你想要的宠物,”檀深眼瞳发冷,“是一只猎犬。” 海风掠过两人之间,带着咸涩的湿气。 薛散眉梢微扬:“你……是这样理解的?” “难道不是么?从裴奉到费尔,这些人都是你欲除之后快的。”檀深的思路愈发清晰,如同拨开迷雾见月明,“但你不喜欢杀人,对吗?——这是你亲口说的。” “我的确不喜欢。”薛散回答。 “所以,”檀深一字一顿,“你需要一只猎犬,替你做你不喜欢的事情。” 薛散看着他,没有说话,但戴着灰色虹膜片的眼镜显得格外冰冷,像是结了层霜的玻璃。 檀深感到一阵寒意窜上脊背,下意识想要挣脱手腕,却被对方更用力地拽了过去,整个人跌进那个带着体温的怀抱。 “嘘……”薛散的声音贴着他耳畔响起,“宝贝,你误会我了。” “误会?”檀深在他怀里抬起眼,眼底满是冰冷的怀疑,“那你最好现在就解释清楚。” 薛散的掌心稳稳贴在他的后腰,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得更近。 “我笨嘴拙舌的,”他目光幽深如潭,“不如……让我的身体来解释?” 檀深瞬间读懂了他话中的暗示,难以置信:“你疯了?在这里!?” 薛散的低笑在夜色里漾开,手臂却将他又锁紧几分:“咱们在更糟糕的地方都尝试过了,不是吗?” 想起初夜的记忆,檀深仍觉是奇耻大辱,恶狠狠地盯着薛散,如同仇敌。 “不愿意吗?”薛散说。 檀深勾唇:“你似乎说过,不会勉强我做不喜欢的事情。” “嗯,我是说过。”薛散坦然点头,“但既然在你心里,那些承诺都是谎言和陷阱……”他俯身逼近,鼻尖几乎蹭到他的耳廓,“因此,我也不必再对你太客气了。” 这话,不禁又让檀深想起那句“以后就按我喜欢的方式来”。 檀深浑身一震,身体没有再表现太大的抗拒,毕竟,他知道自己此刻是砧板上的鱼儿,无法抵抗。 所幸的是,薛散也没选择让天空和海浪看着他们。 檀深被拉回了货运车里。 在彻底封闭的黑暗空间里,薛散再次用自己喜欢的方式对他。 檀深再一次意识到,之前在卧室里隔着水膜的温柔,的确都是薛散某种意义上的“优容”和“迁就”。 薛散喜欢的方式,绝对不含任何隔阂或缓冲。 檀深在颠簸与疲惫中昏睡过去。 再醒来时,睁眼是那片华丽而熟悉的天花板。他心神微动,撑坐起身,床头的熊玩偶依旧沉默地注视着一切。 下床,赤足走过冰凉的地板,推开玻璃门踏上露台。晨风拂过,大片盛放的紫鸢尾在晨曦中摇曳成一片深浅交织的海洋。 他,又回到了这座美丽的庄园。 王小木依旧送来了精致的衣裳。 多日未见,王小木再次看到檀深出现在卧室,心里当然是充满无数疑问的,但他装作若无其事,仿佛檀深从来没有离开过。 第59章 檀深抚摸衣物精致的面料,瞬间恍惚,他好像有些时间没有穿这样的好衣服了。贫民区的生活让他明白到,这些衣服的价值是多么的离谱。 想起自己从前竟能心安理得地每天换一套、甚至多套,简直罪大恶极。 檀深顿了顿,抬眸看王小木。 他这才注意到,对方身上那套男仆制服,也是由天然面料经人工仔细裁制而成的,针脚细密,版型挺括。 檀深暗暗想到,后巷里那些人说“能在深宅大院里当上高级男仆,比在那一片当治安官都风光”。这居然真的不是夸大其词。 王小木见檀深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许久,不由得紧张起来:“二少爷,是我今天的打扮有哪里不妥吗?” “不,你的打扮非常妥当。”檀深看着他,听见那句“二少爷”,却是有些说不出的憋屈。 他出门而去,路上遇到的仆从也依旧称自己为二少爷。 一如既往的恭敬。 他下楼到了餐厅,看到薛散坐在餐桌前,不由得微微一怔。 薛散已经褪去昨日的易容,恢复平常的装扮,那双紫色的眸子看向他,还是免不得让檀深心跳漏一拍。 檀深不由得心中暗暗控诉:爱情这东西,简直是世界上最恶毒的诅咒。 薛散请他坐下:“坐吧,亲爱的。”他笑了笑,“怎么看起来这么意外?” “我很少看到您在庄园里用早餐。”檀深尽力用平静的口吻回答。 “是的,我习惯一大早出门处理工作。”薛散笑着伸手,覆盖在檀深的手背上,“但现在决定多陪陪我的宝贝。” 檀深只觉得手背上的汗毛瞬间竖起,却强忍着抽回手的冲动,淡淡道:“公务要紧,您不必如此费心。” “我不过是个徒有虚名的闲散伯爵,哪儿有什么真正的公务要忙?”薛散把手从檀深手背上收回,拿起一杯红茶,“如今国泰民安,落在我肩上的担子自然也轻了。” 檀深从他轻描淡写的语气里品出一丝异样。 是了,贫民出身的薛散既无家世也无根基,全凭替势弱的少帝充当“清道夫”才挣来这个爵位。 如今皇权稳固,少帝羽翼已丰,自然不再需要他这把见过血的刀了。 想到狩猎宴上那些老贵族们毫不掩饰的排斥与冷落,不难预见,在失去少帝的重用后,薛散未来的处境只会愈发艰难。 檀深微微垂眸:不过,策景公爵似乎和他关系不错。 如果能靠上策景公爵这棵大树,倒是也不怕来日风雨了。 檀深抬眸,问道:“听说,你为了我出走的事情,和策景公爵吵了一架?”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可真是下下策。策景是薛散在贵族圈里唯一的朋友。为了一个宠物和策景交恶,薛散可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薛散低笑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银匙:“是策景自己想紧一紧檀渊的皮,借我这场风波作个由头罢了。” 檀深眸光微动,思绪迅速串联起来:“也就是说,策景当初许诺让哥哥担任秘书、脱离贱籍,根本就不是真心?他正好借这次风波,既收回了承诺,还把责任推到了哥哥身上。” 薛散笑了笑:“你想得够明白的。” 檀深讽刺一笑:“主人训狗,都是这一套。” 薛散轻轻一笑:“没事儿,你现在既然回来了。他也没有理由继续惩罚你哥了。待会儿,我带你上公爵府上喝杯茶,这事儿就过去了。” 檀深故作平静,但暗暗捏紧了茶杯:“好的,我也许久没有见哥哥了。” 说着,檀深就要站起来。 “等一下。”薛散忽然叫住他。 檀深动作瞬间凝固。 薛散含笑拿出一副眼镜。 檀深眼瞳紧缩——这就是出逃当日,他随手丢弃的那一副。 薛散倾身靠近,仔细地为檀深戴上眼镜,端详片刻后微笑:“很衬你。” 檀深双唇紧抿,心中沉重无比,但却只是那样的沉默以对。 “这么宝贵的东西,以后可要好好保管。”薛散说着,在檀深额间落下一个轻吻,“别再弄丢了。” 第46章 真实的处境 二人整理一番,终于出门。 来到公爵府前,下车的时候,薛散十足绅士风度地朝檀深伸手。 檀深故作从容地把手搭在他的手上。 薛散看着檀深驯服的姿态,似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会闹些脾气。” “你说过的,我很能适应新角色。”檀深借着下车的姿势稍稍倾身,靠近了薛散几分,“希望不会令您失望。” 薛散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檀深像是解释什么一般说道:“我只是希望我的家人能过好的生活。” 薛散露出笑容:“那是当然的,这么美好又简单的愿望,我一定会替你实现。” “有劳。”檀深平静地说着,手却顺势挽住了薛散的手臂,是他从未显露过的温驯。 这突如其来的乖巧让薛散眸光微动,他垂眸凝视着臂弯里那张低垂的侧脸,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薛散檀深二人刚至主楼门前,一位衣着严谨的管家便上前一步,拦在了檀深面前。 “薛散伯爵,”管家向薛散恭敬致意,随后转向檀深,目光客气却冰冷,“很抱歉,按照公爵府的规矩,宠物不得进入主楼。” 檀深神色未变,淡淡把手从薛散的臂弯上抽回。 倒是薛散按住了他的手,对管家笑道:“是吗?这是我头一回听见这样的规矩。我记得之前檀渊经常出入主楼。” 管家回答道:“是的,但现在檀渊少爷在西翼的菖蒲院。我们已经安排了专人送檀深先生到那儿去见他。” 薛散转向檀深,语气里带着伪装得恰如其分的惋惜:“看来,你哥哥如今的待遇确实大不如前了。” 檀深神色淡漠:“宠物的待遇,向来都系于主人一念之间,不是吗?” 薛散执起他的手,在指尖落下一个轻吻,抬眸时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既然如此……你可要记得,把我抓紧些。” 檀深被引至西翼的菖蒲园。 甫一踏入洞门,映入眼帘的便是满园深浅不一的紫色。菖蒲开得正盛,修长的叶片托举着优雅的花序,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檀渊身着一件绿色圆领毛衣,侧卧菖蒲丛边的石凳上。 他纤长的身形在毛衣的包裹下更显清瘦,与周遭修长的菖蒲叶几乎融为一体,仿佛一茎偶然落入人间的、会呼吸的植物。 “哥哥。”檀深轻声唤他。 檀渊闻声坐起:“你来了。”说着,拍了拍身旁的石凳。 檀深坐下来了,低声道:“我被薛散带回来了,但是父母现在应该很安全。” “好的,我明白了。”檀渊道。 “是我不好,”檀深愧疚道,“是我把费尔引来了……” “果真如此吗?”檀渊眸光微凝,“我倒是怀疑,费尔怎么会比薛散更先找到你?薛散可是追踪的高手。” 檀深微微一顿,其实他也是这么想的。 极有可能,薛散早已掌握了他的行踪,却并未直接现身。 而是引导费尔去贫民窟,以至于发生后来的事情。 一切,都是因为薛散希望——檀深朝费尔的额头开一枪。 檀深捏紧了手掌:“薛散想逼得我走投无路……” “然后乖乖就范,重入牢笼。”檀渊轻声接续,眼底掠过一丝厌弃,“男人骨子里那种狩猎的天性,实在令人作呕。” 檀深愣了愣,半晌道:“我们也是男人。” “不错,”檀渊的指尖轻轻拂过身旁的菖蒲叶片,“但是,我们读太多书了。” 檀深看着花开满园,呢喃般地轻语道:“……倒也没有那么多。” “你说什么?”檀渊没听清。 檀深收回目光,神色已经恢复平静:“没什么。”他顿了顿,“我听说策景答应给你的秘书职位取消了,还把你软禁在这里。你最近还好吗?” 檀渊听了微微一笑:“没关系,这些都是做给别人看的。” “是给薛散的一个交代吗?”檀深问,“你们只是在做戏,为了平息薛散的怒火吗?” “可以这么理解。”檀渊道。 “那反而更难以理解了。”檀深缓缓说道,“策景是公爵,又是世家出身,地位比薛散高出那么多。他何必为了安抚薛散,这么大费周章地演戏?” 檀渊定定看着檀深许久,半晌说:“你的心里,是不是已经有答案了?” 檀深同样凝视着哥哥,半晌,轻声反问:“当初你放我走的时候……是不是早就料到,我迟早会被他抓回来?” “难道你没料到吗?”檀渊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如果逃跑是一劳永逸的好办法,我现在就不会还坐在这儿了。” 檀深半晌不语。 檀渊让他逃跑的时候,说要让他明白自己真实的处境。 第60章 当时檀深还半懵不懂的,现在倒是完全明白了……自己的真实处境。 这时候,门外传来响动,走进了一道身影,是策景。 檀深第一次看到策景公爵穿得这么宽松悠闲,衬衫式的棉夹克,水洗效果的牛仔裤。 但即便如此,他手里依然戴着那枚金色的徽章粗指环。 檀深立即起身,欠身行礼:“公爵大人,日安。” “别多礼了。”策景笑着说,“都坐吧。” 檀深没有推辞,重新坐了下来。 策景倒没有坐,他只是在踱步,然后笑着说:“我找了个理由让薛散单独在茶室里待一会儿,但我估计离开太久也会很麻烦。所以我希望我们长话短说……” 虽说是长话短说,但身为公爵的习惯仍让他习惯性地铺垫起来。 檀深洞悉这份委婉,索性直截了当:“您希望我对付薛散,对吗?” 策景略显意外地看向檀渊:“你告诉他了?” 檀渊道:“我弟弟不是笨蛋。” 檀深心想:我可不聪明。 如果他足够聪明的话,就应该明白策景没有道理帮助自己逃离伯爵府。 这位公爵宠爱檀渊,愿意替他安置家人,自是情理之中。他们的父母不过是被发卖到矿场的奴隶,赎身安置在平民区,对权贵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可檀深不同。他早已是薛散伯爵笼中的爱宠,要动他,便是要冒着激怒一位交情不错的伯爵的风险。 如果说,薛散放着檀深在平民区居住一会儿,是为了让檀深认识到世间险恶,最终心甘情愿地飞回金笼…… 那么,策景做的,就是让檀深认识到世间险恶,如果想要自由,就必须亲手打碎这金笼,哪怕……要为此噬主求生。 无论是那一边,檀深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一条可怜的小狗罢了。 他们各自站在天平的两端,摇着铃,挥着鞭,都在等待这只困兽做出选择,究竟要投奔哪一个方向。 这就是檀深真实的处境。 檀深看着花叶摇动的姿态,判断着风吹来的方向,然后往那边远望,发梢随风掠过他的耳际,露出极为完美的侧脸。 策景注视着他:“我理解,薛散待你极为优厚。但那似乎并非你真正所求,否则你当初就不会选择逃离。” “但如果都是做狗的话,”檀深淡漠回答,“我可能还是宁愿选做他的。” 策景听了,微微有些讶异,然后笑了:“你误会了,我有你哥哥就足够。在事成之后,我会放你自由。” 说到这儿,檀深陷入沉默,显然是掂量这句话的可信度。 他现在可不是什么天真无邪的小少爷,他很明白,上位者的承诺可以很诱人,但不一定会兑现。 策景似乎也并不打算多费唇舌去说服他。 他只是微微一笑:“你和你哥好好聊聊吧。我该回去招待薛伯爵了,总不能把他一个人晾在那儿太久,未免太失礼了。” 策景说完便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庭院的廊柱之间。 檀深静立片刻,空气中只余风拂叶动的微响。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檀渊身上。 檀渊说:“你是想问,我在这个事情中扮演什么角色吗?” 檀深直视檀渊:“你知道公爵的全盘计划,所以一直劝我不要信任薛散,引导我逃离他,对吗?” 檀渊坦然回应:“如果你还记得清楚,我从未强迫你做过任何决定。倘若你真心不愿离开薛散,我绝不会提出让你走。” 檀深扯唇一笑:“是的,是这样没错。你没有强迫我,只是让我走向你为我预设的道路。” 听着这句仿佛讽刺控诉的话语,檀渊是一脸的无愧于心:“那我只能说,你实在不识好人心了。” 檀深也很理解:“因为你的确认为薛散对我没有真心,我留在他身边只会痛苦。” “没错,我确实利用了你,”檀渊抬手揉了揉额角,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但我从未想过伤害你,甚至可以说……这话我真不爱说,但确实是在‘为你好’。”他轻嗤一声,“光是说出这三个字,就觉得自己身上有了老人味。” 檀深不置可否:“如果我对薛散而言并不特殊,策景也不会想到要利用我。” “你当然是特殊的,”檀渊斩钉截铁地说道,“你可是他成为伯爵后亲自挑选的第一个‘宠物’——或者说,‘猎物’。”他话音稍顿,意味深长地看向檀深,“你该不会……到现在还相信爱情吧?” “我当然相信。”檀深也回答得斩钉截铁,“我是它的受害人,自然比谁都更相信它的威力。” 檀渊闻言一噎,眼神充满看向绝症病人的绝望:“所以,你觉得薛散真心爱着你。” “那我倒不是这意思。”檀深缓缓道。 檀渊松了一口气:“你说话别大喘气。” 檀深却话锋一转:“可你既然不信爱情,难道就真信公爵的承诺?” “要让人信守承诺,靠的不是真心,而是手段。”他目光沉静地看向檀深,“你放心,我自有办法让他说到做到。” 檀深默然半晌。 檀渊挑眉:“你是不相信我了,对吗?” “我不能这么说。”檀深道。 “没关系,这样很好,证明你长大了。”檀渊不以为意,“你可以回去多想想,有什么手段能确保我、甚至策景没有轻易毁约的余地。” 檀深垂眸轻轻捏了捏指尖,半晌才抬眼望来,语气平静地转开了话题:“之前在酸梨街,你答应会帮我查的那件事……现在有进展了吗?” 檀渊没想到檀深话锋一转,居然说来这个。他蹙眉:“你是说,让我查你和薛散到底是什么时候见过的那件事吗?” “不错,你说过,既然那个时候雨旸在场,那么应该很好查,毕竟我和雨旸的交集很少。”檀深问道,“现在有眉目了吗?” “有了。”檀渊道,“策景似乎知道什么,但他并未跟我详细说。” “策景知道?”檀深暗暗吃惊。 “策景确实知情,但他表示……这消息涉及皇庭机密。”檀渊神色微敛,声线压低,“若要他开口,你得拿出足够分量的筹码来交换。” 檀深眉宇微蹙:“皇庭机密?” “不错。你可以回去好好想想,看能准备什么合适的砝码。”檀渊说着,瞥了一眼腕表,“你也差不多该回——” “不用等之后。”檀深倏然抬眸,“我现在就有筹码可以交换。” 第47章 真正的初遇 茶厅之内,薛散与策景相对而坐。 二人面上皆带着三分笑意,寒暄了一会儿,闲谈近况。 “你已经把爱宠找回来了。”策景笑着说,“这真是可喜可贺。但愿他在外漂泊这些时日,不曾受苦。” “受什么苦?”薛散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我家宝贝就算真成了流浪猫,该害怕的也是街上的老鼠。” “那倒是。”策景笑了一下,“猫长得太可爱了,总会叫人忘记它们是天生的猎食者。” 薛散沉吟片刻,又开口道:“你对你家爱宠,管教也该适可而止了吧?太过火的话,反而伤感情。” “放心,我有分寸。”策景微微一笑,“你说得对,确实不该把鞭子交到宠物手里。你看,上次他背着我乱挥,差点误伤了你,我的朋友,实在抱歉。” “没关系。”薛散笑了笑,“你不是常说么,猴子就算戴上王冠也成不了国王。只要你确保能随时收回他手里的鞭子,那就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就在这时,策景腕上的终端屏幕轻轻一亮。他垂眼在防窥屏上划了一下,片刻后抬眼笑道:“厨房刚收到一批空运来的蓝鳍金枪鱼腹肉,你要是没有别的安排,不如赏光留下尝尝?” “那可真是令人期待。”薛散微笑着说道,“不过这顿午餐也要安排在主楼吗?” “怎么?”策景眉梢微挑,“伯爵是对主楼的餐厅有什么不满意?” “当然不是,”薛散从容回应,“只是今日贵府的管家特意提醒,宠物不得进入主楼。而我,还是希望和我家爱宠一起用餐。” “原来如此。”策景闻言轻笑,“那我去跟管家说明一下情况,确保你的宠物能陪你用餐。” 他边说边在终端上快速操作了几下。 表面说是通知管家,实则已将一份加密文件发送至檀渊的终端。 菖蒲园这头,檀渊的终端屏幕应声亮起。 刚刚策景收到的信息,当然不是什么蓝鳍鱼腹肉,而是檀深提交的“筹码”。 檀渊扫完内容,抬眸看向等待中的檀深:“策景认可了你给出的条件,调查结果已经发来了。” 檀深心头一紧:“所以,我第一次见薛散,到底是什么时候?” “看来,你不但把第一次见薛散的时候忘记了,也把第一次见雨旸的时候忘记了。”檀渊一目十行地扫完文件,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 第61章 “嗯?”檀深一愣。 正如檀渊所言,雨旸与檀深的交集确实不多。如果与薛散的初遇发生时雨旸也在场,调查范围本应很快缩小。 为此,檀深曾反复回忆与雨旸共同出现的每个场合——确实寥寥无几。他始终想不起,哪一个瞬间可能存在薛散的身影。 而檀渊动用自己的人脉暗中调查,同样一无所获。 直到此刻他们才明白,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遗漏了檀深与雨旸真正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场合。 “你记忆中,和雨旸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檀渊问他。 檀深不假思索地回答:“军校入学那天。” “不是。”檀渊摇了摇头,“其实是在初中一年级。” “初中一年级?”檀深十分意外。 他所就读的那所贵族中学,按理说根本不可能出现像雨旸这样的平民学生。 除非是—— “选伴读?”檀深想通了什么一样说道。 帝国学院一直实行伴读制度:皇室子弟的伴读从世家大族中选拔,而世家子弟的伴读则从平民中挑选。 设立伴读并非因为这些贵族子弟缺少同学。 恰恰相反,正因为周围都是身份相当的同龄人,他们才更需要一个能够随时差遣的对象。在校期间不能携带贴身仆从,于是“伴读”便成了挂着“同桌兼室友”名号的随从。 听起来这样的身份似乎颇为屈辱,但对伴读而言,这实则是跨越阶级的绝佳契机。正如当今权倾朝野的策景,当年正是少帝的伴读。 对普通平民来说,若能成为贵族的伴读,无异于一步登天。 檀深努力回忆自己选伴读的那一天。 那是个沉闷的午后,学校会议室里站着一排排衣着朴素的少年。他们年纪与他相仿,据说学业成绩也和自己一般优秀。 但他们眼中闪烁的期盼与局促,却让他们在气势上无端矮了一截。 那时的檀深太年轻,还不懂得这个机会对这些同龄人意味着什么。 他只觉得自己被迫要选一个陌生人做同桌、当室友,入侵他宝贵的私人空间。 于是他随意扫了一眼,便开口道:“老师,我不需要伴读。” 老师闻言面露难色,沉默片刻后才委婉劝道:“可是……班上其他同学都选了伴读呢。” 檀深问:“必须要选一个,是吗?” 老师轻咳一声:“倒也不是强制要求。只是这么多人在,难道真的一个合适的都挑不出来吗?” 檀深目光转了一圈,突然指向地上:“我可以选那个吗?”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望去——只见地上不知何时蹲着一只雪白的长毛猫,正悠闲地舔着爪子。 “这、这个吗?”老师讶异。 正值青春叛逆期的檀深,对按部就班的安排充满抵触。如果非要选一个能同住一室的生物,他宁愿是一只漂亮的猫。 负责活动的老师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那就这样吧。” 檀深弯腰抱起白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他自然也没看到,自己这个随性的决定,让多少双原本充满期盼的眼睛暗淡了下来。 檀深抱着猫在林荫道上走了没多久,怀里的白猫就开始不安分地扭动,作势要跳下去。 他颇能理解地点点头:“看来你也不喜欢有个室友。” 说着便松开了手。 白猫“嗖”地窜入树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檀深就在石凳上坐下,给哥哥发了一条信息:“我没选伴读。” 檀渊也没问为什么,直接回他“知道了,爸妈那边我替你说。” 檀深关掉终端屏幕,独自坐在原地,半晌没有动弹。 突然,一个阴影从背后笼罩下来。 檀深警觉地站起身,转头看见一个比他高出半个头的少年。对方戴着略显破旧的呢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虽然檀深认不得他,但从那身朴素的衣着判断,这应该是刚才候选中某个落选的伴读。看他的年纪,应该比自己还大几岁。 这样年龄的人照理不该入选,大约因为他出身比较特殊、或者特别优秀,得到了格外开恩破格选取。 但这些都没意义了,檀深已经决定谁也不选。 “抱歉,吓到你了?”少年低声问道,声音很轻。 “不能这么说,”檀深保持着距离,“我只是没听到脚步声。” “我走路一向很轻。”少年轻声解释。 这时,一阵凉风掠过。 少年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檀深这才注意到对方身上外套的料子,乍看是粗呢,细看却充满塑料质感,显然是劣质的化纤制品,根本抵挡不住寒意。 檀深心中生出一丝微妙的愧疚感,他把颈子上绕着的羊绒披肩解下来,双手递给了对方。 对方愣了愣,把披肩接过,胡乱披在身上,半晌,低声说道:“这个闻起来很像我的一个熊玩偶。” “嗯?”檀深不解。 “那只熊刚到手时就是这个气味,后来慢慢就散了。”少年轻声问,“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味道吗?是某种洗涤剂吗?” 檀深也有些困惑:“不清楚,但这面料不能水洗,应该不是洗涤剂。” “那是香水?” “我不用香水。” 那个少年踌躇着:“我能靠近你一点吗?” 檀深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已经向前迈了一步。 距离骤然拉近。 少年稍稍向前倾身,在距离檀深颈侧还有几公分处停住。 这个举动太过突然,檀深还未来得及反应,少年却已迅速退后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 他低下头,将脸更深地埋进围巾里:“抱歉打扰你……能再问一个问题吗?” 檀深向来不喜陌生人靠近,但少年退得干脆,恰好停在让他不至于反感的边界。檀深微微颔首:“问吧。” 少年问:“你为什么要选那只猫呢?” 檀深一时语塞。尽管正值叛逆期,但基本的教养让他觉得,实话实说似乎不太礼貌。 察觉到他的犹豫,少年换了个问法:“你喜欢它什么?” 这一点檀深答得干脆:“眼睛。” “眼睛?” “紫色的,”檀深说,“像紫鸢尾,我很喜欢。” 檀深说完,注意到少年将帽檐又往下压了压。 他仔细打量起对方——少年比他高出半个头,帽檐将眉眼遮得严实,羊绒围巾又掩去了下半张脸。整张脸几乎完全隐没在织物与阴影之间,看不真切。 少年低着头,声音很轻:“我明白了。” 少年说完便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他又停住,侧过半张脸。帽檐下的视线在檀深身上停留了一瞬,声音很轻: “再见,檀二少爷。” 这件事已经过去太久,记忆早已模糊不清——尤其是那个连面容都未曾看清的少年。 此刻猛然回想,檀深却感到心跳莫名加速。 檀渊注视着他的表情变化,缓缓道:“当年的备选名单里,有雨旸和薛散。” 檀深一怔:“雨旸也在……” “他们都落选了。”檀渊滑动终端屏幕,“雨旸还算幸运,不久后另一所学校通过了他的助学金申请。如你所见,他考进帝国军校,最终和你成了真正的同学。” “那薛散呢?”檀深追问,声音不自觉地收紧。 “和薛散相比,雨旸都算得上是大少爷了。”檀渊的目光扫过终端上的资料,“薛散从小在贫民窟的福利院长大。那次伴读选拔,是他人生中唯一一次翻身的机会。” 檀深心头一震,眼前仿佛又看见那个裹着劣质外套、在寒风中瑟缩的少年。 “落选之后,他就辍学了。”檀渊抬眼看向他,“之后的故事,你应该也知道了——他走上了那条并不光彩的路,直到今天。” 檀深敏锐地抓住关键:“如果只是这样,为什么策景会说这是皇庭机密?” “因为薛散后来被少帝招揽,成了御用利刃。”檀渊停顿片刻,声音压低,“他的过去被彻底从档案中抹除。我当初也尝试从伴读这个角度入手调查,但我得到的伴读名单里根本没有薛散。” 檀深沉默半晌:“薛散……原本叫什么名字?” 檀渊道:“或许薛散就是他的本名?” “一般父母不会给孩子取名为‘散’吧。”檀深道。 檀渊无奈叹气:“你猜得不错。按照策景给的资料,薛散的本名叫做薛团。团圆的团。” 檀深定在原地。 “所以,很抱歉。”檀渊关闭终端,“我知道你或许曾幻想过你们的初遇是美好的,甚至以为薛散对你或许有真心。但现实往往不尽如人意。” 檀深抿紧嘴唇。 “在他眼中,你或许就是个高高在上的混蛋,一个任性的决定就毁掉了他唯一获得幸福的机会。”檀渊语气平静,“当然,我不认为这该归咎于你。他的困境不是你的错。但当一个人跌落谷底时,总需要找个对象来怨恨。” 第62章 檀深嘴唇干涩:“而我,就是他怨恨的对象?” “我想不出其他理由。”檀渊直视着他,“你当年拒绝他成为伴读,如今他选你做他的宠物。通过玩弄你的感情、践踏你的尊严,来弥补当年那个卑微的自己——这种报复,并不罕见。” 深的脑海里回旋过许许多多的画面,最终那个朝自己伸手的伯爵和那个胡乱裹上围巾的少年身影重叠。 他脱力般瘫坐在椅子上:“他的眼睛就是紫色的……” 檀渊面露不解。 檀深将脸深深埋进掌心:“我甚至没有认真看过他一眼。” 檀渊更加困惑了。 “我确实……是个高高在上的混蛋。”檀深低声自语。 檀渊对弟弟的反应大感意外,表情简直像是在听一个被家暴的女人喃喃自语“我也有做错的地方”。 第48章 浅浅洗一洗 他忍不住加重语气:“你清醒一点!现在,他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混蛋。至少此刻,轮不到你来背这种道德包袱。” 檀深从掌间抬起脸,声音恢复了清晰:“我当然明白。” “最好是真的明白。我认识的檀深,从来都是个理性的人。”檀渊注视着他,“且不说你根本不欠他什么。就算真有亏欠,他如今这样对你,你也完全有理由反击。” 檀深缓缓抬起头,神色已然平静:“策景就是最充分的理由。他不会允许我临阵脱逃。” 看着弟弟恢复冷静的神情,檀渊稍感安心:“你能想通就好。” “不过,”檀深话锋一转,“我还需要再见策景一次。” 檀渊微微一顿,把信息发给了策景。 片刻后,他收到了回复。 “今天不行。”檀渊对檀深说,“他已经晾了薛散太多次,再这样恐怕会引起怀疑。” “理解。”檀深点头,随即看向兄长,“那我能看看他发给你的资料吗?” 檀渊挑眉:“不信任我?怀疑我添油加醋了?” 檀深婉转道:“我只是需要亲眼确认。” “很好,不信任是种美德。”檀渊轻笑,“在这个世界上,最好别完全相信任何人。” 说着,他将终端里的文件以3d投影形式展现在空气中:“你可以随便看,但这份资料不能带走。” 檀深天生记忆力出众,加上后天的专业训练,要将这份资料完全记下并非难事。 他从头到脚一字一字地记了下来,也确认了檀渊转达的信息非常准确,并没有加工。 在檀深完全记住之后,便道:“可以了,谢谢。” 檀渊把投影关闭。 就在这时,他听见弟弟低声呢喃:“薛团……念起来就像‘雪团’。你说,他的小名会不会就是雪团儿?在他父母还在世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唤他?” 听着檀深这份满怀感情的呢喃,檀渊如遭雷击:“你不会还爱着他吧?” “如果我能停止爱他,一切确实会简单得多。”檀深目光清亮,语气平静,“但很遗憾,这不是我能控制的事。” 檀渊定定看着他,目光如同在诉说:第一次发现自家冷静聪明的弟弟原来是一个神经病。 檀深又问:“那么,小汶现在在你这里吗?” “我把他打发走了。”檀渊淡淡道,“原本觉得薛散府上清净,才让他过去的,现在发现也不行。所以我打发他去过平民日子了。” “是让他回到父母身边吗?”檀深问。 檀渊道:“那也不成,他毛毛躁躁的,现在爸妈也没能力再带一个孩子。” 檀深深以为然。 “我让他去了矿场。”檀渊继续道 檀深瞪大眼睛。 “你放心,我没那么狠心。”檀渊道,“干文职。” “现在父母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檀深道,“因为我的缘故,薛散也发现了他们的存在。” 檀渊答道:“据我所知,薛散没有对他们出手。他们现在的日子很平静,只是酒坊的生意不能继续做了。” 檀深点头:“的确不能继续,那太危险了。” 檀渊和檀深对望,微微一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午饭过后,檀深就和薛散回伯爵府了。 檀深表现得毫无瑕疵,他都开始佩服自己,在这方面居然很有天赋。 接下来这几天,自然也是风平浪静——起码看起来是这样。 檀深出逃的事仿佛从未发生,庄园上下依然恭敬地称他“二少爷”,他的所有需求都能得到及时满足——除了踏出大门。 他不再被允许随意出门。不过,基于他出逃的前科,这样的限制倒也可以想见。他对此并未表示抗议。 只不过,檀深心里会暗暗嘲笑过去的自己:居然把这种小小的特权当成深爱的明证。 事实上,这种程度的纵容就像一句随口的玩笑,给予时轻描淡写,收回时也易如反掌。 白天的时候,檀深在庄园里还有些二少爷的空架子。 到了晚上,却则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薛散似乎觉得既然已经撕破脸皮,便懒得再扮演那个温柔体贴的恋人。 他确实如自己所说地,以他喜欢的方式享用檀深。 而令檀深感到颠覆的是,他发现自己也开始喜欢这样的方式。 “这就是爱情吗?”檀深在黑暗中无声战栗,“真是最荒谬又恐怖的诅咒。” 薛散伏在他身上,在檀深意欲后撤的时候,强硬地拥着他:“檀二少爷,不许逃跑。” 檀深双腿紧绷,无力推拒,只能任由一种滚烫的掠夺在他身体深处扎根。 他紧闭双眼,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显出一种无处遁形的脆弱。 即便这个事情结束了很久,薛散的身体还是压着他。 那种被彻底填满的饱胀感久久不散,在体内留下鲜明的余韵。 直到不知多久,薛散才松开了他。 涨满的地方终于有种放松感,但随之是一股粘腻滑动。 檀深侧过脸,不去看这一切。 薛散却抚摸他的脸颊:“二少爷,你现在看起来乱七八糟的。” “我可不是什么二少爷。”檀深声音有些嘶哑,“说来好笑……”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继续道:“我的大名叫‘深’,但是小名叫‘浅’。” 薛散似乎被这个话题勾起兴趣,慵懒的神情收敛几分,支起上身:“你家里人叫你‘浅’?” “是‘浅浅’。”檀深说,“说是‘深’字太重,怕小孩子压不住……但‘浅浅’听着太女孩子气,长大后就没人这么叫了。” “浅浅……”薛散轻声呢喃着。 檀深也从枕间微微支起身:“你有小名吗?” 薛散挑眉:“怎么这么问?” “你都知道了我的小名,”檀深语气坦然,“我也该知道你的。” 他说得理直气壮,带着点不经思索的直率,仿佛只是忽然闪过脑海的念头。 当然,事实并非如此。 檀深一直想知道他的小名,刚刚突然提起自己的,是一种铺垫罢了。 他现在已经能够把这种铺垫做得很自然,表情语气都是那么符合他的性情。 薛散顿了顿,还是说出口:“团儿。” “团儿?”檀深挑眉,心中生出几分自己果然猜中了的微喜,“雪团儿?” 薛散笑了:“只是团儿,没有雪。” “哦。”檀深有些失望,原来还是猜错了。 薛散却道:“雪团儿,听起来太像一只猫或者狗了。” “是的,”檀深说,“对伯爵大人而言,太可爱了。” 薛散扯了扯唇:“对你而言,我想必和‘可爱’俩字毫无关系,是一个极度可恶的人。” 檀深闭上眼睛,没有回答他的话。 薛散看着他沉默的脸。 半晌,薛散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拨了拨檀深的睫毛:“浅浅,先别睡,该先去洗一洗。” 睫毛被触碰,檀深下意识睁开双眼。 每次气喘吁吁过后都要被叫起来清理,檀深不得不承认——在这种时候,他格外怀念从前用的水膜。 薛散见檀深懒洋洋的不愿动弹,便伸手将他揽起:“这样吧,浅浅,我帮你洗。” 檀深听着薛散“浅浅”地叫个不停,眉头微蹙:“还不如叫我二少爷。” “可是我觉得叫浅浅更亲切。”薛散故意唱反调。 檀深早料到他会如此,嘴角轻轻一撇,心下暗想:其实……我也这么觉得。 “不要。”檀深让自己看起来足够冷淡,“我自己可以洗。” 薛散说:“可我担心你摔着。” “不至于。”檀深说。 “不如这样,为了安全着想,”薛散一本正经,“我看着你洗。” 檀深:“……这听起来并不安全。” 但是薛散并未理会他的拒绝,毕竟,他现在也懒得玩那一套“我从不勉强你”的游戏。 第63章 他既然要陪檀深进去洗,那就一定会做到。 浴室里,檀深伸手拧开淋浴开关。 温热的水流哗然倾泻,蒸腾的雾气很快弥漫开来,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朦胧的屏障。 檀深背转过身,避开薛散的注视,单手撑住湿滑的墙面。另一只手顺着温热的水流向下,开始清理身体。 檀深背对着薛散,指尖在水流中微微发颤。 氤氲水汽模糊了瓷砖的轮廓,却遮不住身后那道如有实质的视线。他垂着头,任由水流顺着脊线蜿蜒而下,试图用这种方式洗去方才纠缠的痕迹,却总觉得那股侵略性的气息已渗入肌理。 薛散靠在门框上,静静欣赏着眼前这幅景象。 美人的背脊像一张拉满的弓,水珠顺着流畅的腰线没入更深的阴影。 薛散轻笑:“需要帮忙吗?” “当然。”檀深答得干脆。 薛散有些意外:“嗯?” “离我远点,就是帮忙。”檀深侧过脸,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 “是这样吗?”薛散轻笑一声,迈步靠近了檀深,“那就当我是来添乱的吧。” 檀深:……我就知道。 薛散的手覆了上来,不容拒绝地扣住檀深的手腕,带着他的指尖往更深处探去。 “浅浅,”薛散的呼吸扫过他湿透的鬓角,“我刚才进得比这还要深一些。” 檀深的脊背瞬间绷紧,被禁锢的指尖在掌控中难以自抑地轻颤。 热水仍在不断洒落,蒸腾的雾气里,他听见自己紊乱的呼吸声。 翌日清晨。 晨光透过纱帘,为凌乱的床铺镀上一层浅金。 檀深在浑身酸痛中醒来,发现薛散竟罕见地仍在身侧沉睡。男人凌厉的眉眼在睡梦中显得柔和几分,手臂却仍占有性地环在他腰间。 他轻轻挪动身体,试图挣脱这个怀抱,却在动作时倒抽一口冷气。某个难以启齿的地方传来鲜明的胀痛。 昨夜浴室里那些混乱的画面瞬间涌回脑海,蒸腾的水汽,紧扣的手腕,还有……越洗越不干净的某处。 檀深闭了闭眼。 “醒了?”低哑的嗓音突然响起。 檀深抬起眸子,发现紫眸中一片清明:“你醒很久了?” “我比较浅眠。”薛散坐起来,“……纯属习惯。” 檀深倒是理解:贫民窟长大的人多半都浅眠。就他住了那么一阵子,都快神经衰弱了。 檀深却不愿意表露自己对薛散这种关切。 因为,这样太不合常理了。笼中鸟去怜惜执掌金笼的主人,会显得自己很愚蠢。 更重要的是,檀深相信,如果薛散对自己的种种特殊是出于驯服和控制。那么他就不能让对方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沦陷。 因为一旦如此,游戏就结束了。 他必须让自己看起来仍保留着几分野性,仿佛尚未被完全驯服。唯有如此,才能延长这场游戏的期限,让掌控者始终保有追逐的趣味。 这听起来真是卑微又绝望。 但是…… 檀深想:爱情就是这么可怕的诅咒。 檀深披起衣服,尽量用冷漠的模样看着薛散。 薛散朝他笑笑,说:“这些天闷坏了吧?今天出去透透气。” “去哪儿?”檀深问。 “去皇宫。”薛散回答得干脆,“有一场夜宴。” “我也能进宫?”檀深略显诧异。 “当然,策景提议让大家带上各自的‘宠物’。”薛散紫眸微弯,目光却意味深长,“他好像……特别想见见你。” 檀深后背泛起一丝凉意,面上仍维持镇定:“或许是我哥想见我。” 因为是前往皇宫,自然不能像平日那般随意。他们登上专用飞行器,沿着规划好的空中航线,向着皇宫方向平稳驶去。 薛散看着半空的夜色:“你之前去过皇宫吗?” “尚未,托您的福,还是第一回。” 车架在皇宫南翼的露天平台缓缓降落。 侍从上前引导时特意说明:“宠物请随我去西侧花园。” 确实,按例宠物未经宣召,不得入殿。 檀深抬头望去,主殿的金铜门扉高达十米,门缝里漏出交响乐与水晶灯的光瀑,而通往花园的小径两侧,紫藤花影里隐约晃动着许多衣衫华丽的影子。 少年时他曾想象过以帝国军校优秀毕业生的身份踏入皇宫,却从未料到,最终会以这样的方式实现。 不过……这也是一个好机会。 檀深微微垂眸:他爱薛散,但不能一直做宠物,用尊严换取片刻温存。 他要改变这一切。 而改变的契机,或许就在今夜! 第49章 檀深的反噬 檀深整理了一下衣领,对薛散微微颔首:“那我先去花园了。” 薛散伸手替他拂开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去吧,别走太远。” “放心,”檀深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我还能走到哪儿去。” 说完,他转身步入紫藤花径。 檀深沿着紫藤花径缓步前行,在转角处看见檀渊的身影。或许是因为宫宴要求正式,这回策景并未让檀渊穿女装。 他身着一套剪裁得体的墨绿色丝绒礼装,配翠绿色镶钻胸针,衬得他面容清俊,眸光流转间自带锋芒。 “这边。”檀渊的声音低不可闻,带着他转入假山背后的阴影处。 策景正倚在青石旁,见他们到来,抬腕看了眼时间:“说吧,找我什么事?晚宴快开始了,我时间有限。” 檀深道:“作为一个准备噬主的宠物,我首要担心的问题当然是之后我会不会被扑杀。” “就为这个?”策景挑眉,“我承诺会给你自由,真正的自由。” “承诺?”从前坚信贵人一诺千金的檀深,现在只觉得这玩意儿是放屁。 策景不怒反笑:“那你想要什么保证?” “我只想问清楚,”檀深向前半步,“对付薛散,究竟是您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授意?” 策景脸上的笑意倏地淡去。 收起笑容的策景,周身自然散发出一种不容忽视的威压。 但檀深毫无惧色地迎上他的目光:“如果这只是您个人的打算,请恕我不能从命。毕竟,若陛下依然宠信薛散,最先付出代价的就会是我。” 策景冷嗤一声,沉默片刻才开口:“你放心。我没有自杀倾向,不会做有违圣意的事情。” 檀深微微躬身:“那么,烦请您将我引见到陛下跟前,让我当面确认此事。” 策景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是不是我对你太客气了,以至于你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我非常知道自己的身份。”檀深恭敬而冷淡地回答,“我是扳倒薛散的关键人物。” 策景唇角紧抿,显然不悦被一个宠物当面反驳。他冷声道:“别太把自己当回事。陛下要他死,不过是开一枪的事情。不是非你不可。” “但陛下至今没有开出这一枪。”檀深不卑不亢,“这就是我的价值所在。” 策景沉吟半晌,转头看着檀渊,咬牙一笑:“你弟弟可真难缠。” 檀渊不冷不热:“那可是我弟弟。” “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策景松口。 檀渊说:“我不会感激你的。” 策景笑了笑,捏起檀渊的下巴:“没关系,我会自己讨回来。” 说着,策景用腕上的终端发出了信息。 半晌,他对檀深说:“走吧,你有五分钟的面圣时间。” 三十分钟后,宴会厅内华灯骤亮。 穹顶垂落的水晶灯瀑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白昼,宾客们身着正式礼服,三三两两站在悬浮餐台旁低声交谈,侍从们托着盛满莹澈酒液的透明托盘在人群中穿行。 忽然,所有灯光转向主殿尽头的高台。 在交响乐团的庄严序曲中,一道身影出现在光芒中央——正是少帝。 少帝身着一袭玄色礼服,肩头垂落着银星绶带,缓步走向高台边缘。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浅金色的短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光泽。 没有佩戴皇冠,也没有手持权杖,但他只是站在那里,整个宴会厅便自然安静下来。所有宾客不约而同地躬身行礼,如同被风吹过的麦浪。 “只是普通的宴会,大家不必多礼。”他含笑举起酒杯,“这一杯,敬帝国的星辰永不陨落,也敬在座每一位为这片星空添彩的人。” 琉璃盏中金黄色的酒液随着他优雅的动作轻轻晃动,整个宴会厅随之响起一片清脆的碰杯声。 策景公爵从容上前一步,向少帝欠身行礼,朗声道:“陛下,既然今夜欢宴,何不让花园里的那些小可爱们也进来相伴?既添几分生气,也让这场聚会更显温馨。” 少帝眼含笑意,指尖轻抚杯沿:“就让他们都进来吧。” 侍从推开侧门,等候在花园里的宠物们依次步入宴会厅。檀深穿过人群,安静地来到薛散身侧。 第64章 薛散十分自然地伸手揽住他的腰际:“又见面了,浅浅。” 檀深垂眸不语,心下暗忖:我这信口胡诌的乳名,他还真叫上瘾了。 是的,檀深并没有乳名。 这个“浅浅”是他为了套出薛散的乳名,而临时编造的。 他甚至都想好了,如果薛散问檀渊的乳名,他就说叫池池。 至于为什么他要煞费苦心套出薛散的乳名…… 没别的原因,就是好奇。 他好奇薛散的一切,什么都想知道。 这就是爱情吧。 为了爱情,他变成了一个奇怪的人,甚至做很多以前想都不会想的事情。 包括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情。 他抿了抿唇。 心跳微微加快。 当初决意逃离薛散时,他绝不会料到会有今天。 他曾逃得远远的,过着平静的生活。在那段日子里,他甚至天真地以为,终日的劳作会渐渐磨灭那份痴愚的爱念。 然而,当他击杀了费尔的那一刻,透过这个被激光灼烧的黑洞,他仿佛看到了一个无尽的深渊。 而在深渊尽头,是他自己的轮廓,与薛散的身影缓缓重叠,最终融为一体。 被强行压抑的思念,在扣动扳机的瞬间,轰然爆发。 薛散的声音、身影、气息……所有关于那个人的记忆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檀深为此感到惶惑、焦躁,甚至恐惧。 而当薛散本人真正出现在他面前时,这些汹涌的情绪终于达到了顶点。 他被薛散压倒在熊玩偶身上时,仿佛变回了脆弱的孩子。 可在情潮退去后,他捻起那支未点燃的烟,静静注视薛散的瞬间,某种奇异的冷静忽然降临。 所有躁动与不安如潮水般消散,他如同退潮后裸露的礁石,在凛冽的清醒中审视着这一切。 他发现自己不再恐惧了。 他只是看着薛散,然后清楚地意识到—— 他在想他。 他爱他,这份心意或许此生都不会改变。 没办法,檀深本就是这般固执又专注的人。 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秉性。 也就是说——薛散确实成功驯服了他。 可是,这就意味着他失败了吗? 被驯服了,就必须做对方的宠物吗? 他不是猫,不是狗。 他是一个人类啊。 他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香槟,气泡沿着杯壁缓缓上升。 被驯服或许不可避免,但如何回应这份驯服…… 逃离,已被证明是徒劳。 薛散不允许他逃离,这尚且只是小事。 更关键的是,连公爵乃至少帝都不会容许这样的事发生。 他不仅进了伯爵府的牢笼,更是上了皇庭的棋盘…… 他轻轻放下酒杯,指尖在杯脚停留片刻。 既然注定无处可逃,不如将这片囚禁他的深渊,也化作属于自己的疆域。 就在这时,身着深色制服的安全局长快步走进宴会厅,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少帝放下酒杯:“出什么事了?” 安全局长面露难色,犹豫着开口:“不想打扰各位的兴致……” “酒随时都能喝,正事要紧。”少帝语气平和,“直接汇报吧。” 局长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费尔爵士……他的遗体刚刚被发现了。”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水面,宴会厅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费尔爵士……遇害了?” “之前就听说他失踪了,没想到竟然……” “他这样身份的人,怎么会突然就……” 宾客们交头接耳,原本轻快的宴会氛围瞬间凝固。 檀深感觉到揽住自己的手掌倏然收紧。 他适时地浮现出惊惶之色,转头望向薛散。 薛散那双紫眸正牢牢锁定着他。 檀深感激自己还戴着一双眼镜,虽然镜片是透明的,却似给了他一层心理上的屏障。使他可以坦然直视薛散锐利的目光:“怎、怎么会……” 薛散审视檀深片刻,半晌还是叹了口气,选择收起眼中的怀疑,转而安抚着发抖的小宠物。 他轻声说:“别害怕。” 他想说,他是专业的,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但在这样的场合,还是少说话更好。 就在这时,安全局长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更明显的迟疑:“而且……从遗体上提取到的生物痕迹,经过比对,与薛散伯爵完全吻合。” 宴会上的众人闻言一怔,都齐齐看向薛散。 薛散脸色骤沉,揽在檀深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折断。 檀深的脸色顿时苍白如纸。 策展适时开口:“檀深,你起来怎么像快晕过去了一样?” 檀深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 他喘得有些急了,甚至连薛散都感受到他的做作。 檀深避开薛散锐利的审视,脸色苍白地摇头:“我……我不知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薛散心中暗暗一紧,却故作镇静地说道:“看来我的小宠物吓坏了,请容我把他带下去。” “且慢!”策景站起来,“不如让檀深说说,他到底知道些什么?” 薛散的目光倏地从檀深身上移开,转向策景,眸光锐利如剑。 策景从容不迫地迎视着他:“你这样急切地带走檀深,难道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事到如今,薛散怎会还不明白? 他回溯过去,费尔的尸体处理,唯一的纰漏,就是那张模糊了的二维码单子。 当时他和保安进了办公室,独留檀深与尸体共处一室。 显然,在那短短几分钟里,檀深完成了布局。 也就是说,早在卧室时,檀深就已经布好了局。 他们一起清理现场,檀深有大把机会收集他脱落的发丝,或是其他带有生物痕迹的物品。然后趁着独处的时机,将这些“证据”安置在费尔的遗体上。 很简单的一件事。 薛散原本算计着,在檀深杀人后替他善后,让两人成为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却没想到,檀深青出于蓝。 直接把他这个共犯,升级成了唯一的凶嫌。 想通之后,薛散脸上居然没有半分怨恨恼怒。 他甚至低笑出声,转头凝视檀深:“那个时候,你就想好了吗?” 檀深肩膀瑟缩:“我、我不知道……” “真是可悲,”薛散注视着他夸张的惊惧表情,“我第一次见到你这种表情,竟然发自内心地感到怜惜。” 檀深也清楚自己的表演太过浮夸。 但他别无选择,他天生就很少感到恐惧,即便真正害怕时也常常面无表情。 可眼下这个局面,若是他表现得太过平静,整个计划就无法继续推进。 他只能硬着头皮,将惊恐演绎得放大夸张。 幸好,在场绝大多数人都不了解他,只当这是个美丽宠物受惊后该有的模样。 薛散低声问他:“所以,你恨我吗?” 檀深眼瞳闪烁波光。 “恨我,”薛散道,“恨到要推我去死。” 檀深依然在恐惧的演绎里,只是咬牙摇头。 薛散的目光始终牢牢锁住他,仿佛这样就能穿透拙劣的伪装,直抵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情绪。 策景提高声调:“请你放开檀深。我们现在需要听听他究竟知道些什么。” 薛散却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反而将怀中的人揽得更紧。他抬起头,紫眸中闪过一丝挑衅:“我为什么要放开我的所有物?” 策景眉心一跳,转头看向少帝:“陛下……” 少帝缓缓起身:“薛散伯爵,请配合调查。不要让局面发展到难以收拾的地步。” “难以收拾?!”薛散哈哈一笑,转头去看檀深。 却见怀中人依旧是一副惊弓之鸟的模样,瑟瑟发抖。 “是真的吗?”薛散拂过檀深的发丝,“你真的在害怕吗?” 檀深咬紧下唇。 “浅浅,别怕。”薛散轻声说着,手上却突然发力,猛地将檀深推开。 力度之大,直接把檀深推得很远,落在地毯上,发出嗡一声闷响。 檀深跌坐在地,心中冷笑:果然,主人发现宠物要反咬一口时,第一反应就是狠狠踢开。 他暗暗勾起唇角,再次抬头望向薛散—— 却意外地撞进一双黯淡的紫眸。 薛散静静注视着他,眼中没有愤怒,没有震惊,只有一片深沉的黯然。那种神情不像是在看一个背叛者,倒像是在目送什么珍贵的东西渐渐远去。 策景快步上前:“檀深,你没事吧?!” 他蹲下身扶住檀深的肩膀,声音急切:“快告诉大家,究竟发生了什么?” 檀深仓皇抬起头,看向策景的眼睛。 第65章 这时候,他终于成功挤出了眼泪。 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滑落,他声音哽咽:“策景公爵……求您……别再逼我了……” “什么……”策景微微一怔。 “虽然薛散待我不好,”檀深抬手掩面,肩膀微微颤抖,“但我的尊严不允许我诬陷他人!薛散没有杀人——是您——” 策景如遭雷击,在檀深说出更惊人的指控前厉声喝止:“以贱诬贵,其罪当诛!” 这一刻,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惊得目瞪口呆,完全无法理解事情为何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薛散坐在一旁,已经灰暗下去的紫眸中,倏然亮起一簇光。 第50章 檀深恢复贵族身份 “策景公爵,”檀深泪痕未干,声音仍带着哽咽,“您命我在费尔爵士的遗体上放置薛散的生物样本时,我的良心就日夜难安。如今还要我当众作伪证,实在是……” 他转向少帝,单膝跪地:“陛下明鉴。我确实遵照公爵指示在尸体上动了手脚,但实在无法昧着良心诬陷无辜。今日宁可当众坦白,甘愿承受一切后果。” 策景脸色深沉,但却一语不发。 他突然明白,现在斥责檀深根本没有意义。 檀深有什么用? 他是一颗棋子罢了。 策景原本想把檀深用作自己的棋子…… 而刚才给檀深那十分钟的面圣,显然改变了什么。 他抬眸望向御座上的少帝,刹那间明悟:檀深成了皇帝的棋子了。 然而,策景依然感到难以置信。 仅仅十分钟的会面,怎么可能就让少帝调转枪口对准自己? 这简直荒谬。 他明明是少帝最亲近的挚友,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伴读…… 他看向少帝,隔着漫长的台阶,他发现自己离这个人已经很远了。 少帝垂眸俯视着他,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与看向出身卑微的薛散时,竟似乎无什么分别。 策景怆然一笑,缓缓单膝跪地,百般辩解来到嘴边,只吐出四个字:“陛下明鉴。” 一切辩白都是多余。这世上最清楚你清白的人,有时候就是那个冤枉你的人。 少帝一副清正模样:“檀深,口说无凭,始终要讲真凭实据。” 坐在下首的劳伦爵士显然未能看清局势。他素来依附策景,此刻便不假思索地出声附和:“陛下圣明!目前所有物证都指向薛散伯爵。至于这个所谓的‘人证’……不过是个卑贱的宠物,还是薛散的爱宠,他的片面之词,根本不足为信!” 不少官员纷纷起身声援,宴会厅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陛下,劳伦爵士所言极是!” “单凭宠物一面之词,确实难以采信。” “还请陛下明察!” 这些平日里与策景往来密切的贵族们,此刻都迫不及待地表明立场,厅内一时间竟形成了不小的声浪。 而与策景那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整个宴会厅内竟无一人为薛散发声。 这并不令人意外。无论在正式的皇庭会议还是私人聚会中,除非是那些不得不对薛散这位伯爵表示恭敬的低阶贵族,但凡有些根基的大贵族都对他冷眼相待。 相反的,策景这边往来逢迎的人素来不断。 正因如此,此刻众人纷纷为策景进言,却无人顾及薛散的死活,甚至不乏借踩踏薛散来讨好策景之辈。 面对此情此景,策景却并未感到轻松欣慰。 他反而突然明白:为什么比起薛散,少帝选择先对自己出手。 他缓缓抬起眼帘,望向高台上那个自幼一同长大的君主。那双眼瞳中此刻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在审视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是了……正因为策景拥有这样庞大的势力网络,能在顷刻间调动如此多的贵族为他发声——所以陛下才会选择先拿他开刀。 这个认知如同刀尖,猝不及防地刺进他的心脏。 他苦心经营多年的人脉,他引以为傲的影响力,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催命符。 而孤身立于场中的薛散,那双紫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的讥诮。 在众人质疑的目光中,檀深象征性地抬手轻拭眼角,指尖刻意避开了那两滴珍贵的泪珠。毕竟要挤出这两滴眼泪已属不易,他实在舍不得就这样擦去。 “我……当然留有物证。”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枚微型存储器,“这是策景公爵指示陷害薛散伯爵的语音记录。” 劳伦爵士上前一步:“这分明是有预谋的陷害!一个宠物怎么会随身带着储存器来宴会呢?” 这句话确实道出了在场许多人的心声。 劳伦爵士继续道:“退一万步说,即便策景公爵有意这么做,又怎么会给他录音的机会?” 这个质疑同样合情合理。在场的贵族们都深知,在进行敏感对话时,开启终端上的信号干扰器是基本操作。像策景这样谨慎的人,绝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当然……还有一种情况例外。 那就是这场对话发生时,策景根本没有佩戴终端设备。 策景瞳孔微缩,猛地将视线投向席间的檀渊。 檀渊神色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因为这段对话,是由我录制的。” 檀深适时按下了播放键,里面传出了檀渊的声音: “你让我弟弟去当众诬陷薛散?怕嘴还没张开,他就先被打死了。” 接着是策景漫不经心的回应:“小蛋糕,别担心。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一定会保住你弟弟的性命。” “最好是。说到底,薛散根本没有杀费尔。刑侦处的人可不是吃干饭的,难道查不出来?” “刑侦处不是吃干饭的,但是他们吃谁给的饭,就替谁说的话。”策景话中带着睥睨的优越感。 …… 听到这段对话,四座寂然。 方才此起彼伏为策景辩护的声音戛然而止,宾客们面面相觑,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贵族们在进行敏感对话时确实会开启信号干扰,但面对枕边人,谁能时刻保持警惕? 他们都能想象到,这段对话发生的时段,那个时候,莫说终端了,策景身上大概衣服都没有。 当然,这个时候的檀渊肯定也是没有穿什么东西在身上的。 情热之际,策景卸下心防。 却不知窃听装置早已藏在暗处。 檀渊站起来,走到檀深旁边,面向少帝,单膝跪地:“尽管我和弟弟都已经沦为贱籍,但曾经的教育让我们时刻记得要保留底线和原则,始终忠于自己,忠于皇庭,也始终是陛下的臣民,哪怕粉身碎骨,也不愿欺君罔上!” 众人看着檀渊,都大感诧异:这个人,居然连马屁都拍得这么大义凛然、清新脱俗! 清新的马屁谁不爱听? 少帝闻言,微微颔首:“很好,不愧是帝国政治学院当年的优秀毕业生。我记得你,檀渊。” 檀渊俯首说道:“陛下这一句话,足以成为我此生至死不忘的荣耀。” 众人更加钦佩:他为什么可以用这么清冷的表情拍这么肉麻的马屁?! 檀深也挺诧异的:敢情我哥在政治学院就学这些啊? 少帝转向策景:“你可认罪?” 策景心知这些证据虽非无懈可击,但当法官心意已决时,任何辩驳都只会显得自己冥顽不灵。况且,即便是诬陷薛散,也不是什么死罪。 只要活下来,就还有机会重新获得陛下的信任。 他不相信,他和少帝多年的情谊那么容易烟消云散。 想通这些后,策景单膝跪地,俯首说到:“我辜负了陛下的信任,还望陛下恕罪。但我对陛下的忠诚,犹在生命之上,这一点天地可昭,日月可鉴。” 看到策景轻易认罪,大家都非常惊讶。 倒是少帝微微颔首,似乎有些满意:“你的确过了。” 少帝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全场:“策景公爵禁足府中反省……” 听到这样,策景微微松一口气:只是禁足反省。 果然,他赌对了。 只要表现出绝对的驯服,少帝就会对他从轻发落。 却在这时候,檀渊忽然说道:“陛下,我还有一件事必须禀报。” 少帝眼神微凝:“你说。” 策景猛地转头,只见檀渊昂首扬声道:“公爵在府中私藏了皇袍。”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整个宴会厅顿时一片哗然。 策景强压住内心的惊涛骇浪,厉声道:“这是诬陷!” 那件皇袍明明收在特制保险柜里,显然未被盗走。只要及时启动自毁程序,就能在被查获前销毁证据。没有实物,他依然可以脱身。 然而就在这时,檀渊从外套暗袋中取出一角明黄织锦——赫然是从龙袍上撕下的衣料! 但少帝看起来却并不吃惊。 第66章 策景膝盖一软,几乎维持不住单膝跪的姿势,要双膝跪下来。 他明白了,为什么檀深靠着十分钟就能说服皇帝。 就是因为这皇袍的一角! 他没有错判自己和少帝之间的情分。无论他做什么,少帝或许都会宽恕——唯独这一件…… 私藏皇袍,的确是触犯底线了。 但他要怎么和少帝解释? 他并没有篡位之心? 难道要坦白这件皇袍是他偷来的少帝旧物? 他拿着少帝穿过的皇袍,让檀渊穿上? 因为檀渊的气质五官和少帝很像? …… 他要是当众说出这话来,怕不是五马分尸的下场。 策景抬眸看向檀渊的侧脸。 檀渊和少帝很像……也不太像。 但他始终对檀渊带着一种对替代品的轻蔑。即便在外人看来,他对檀渊过分纵容宠爱,也不过是想维持那份与少帝相似的高傲姿态,从不是真心相待。 更何况,他比谁都清楚这份感情是禁忌,从来不敢让任何人察觉——包括檀渊在内。 他仅有的几次冒险让檀渊穿上龙袍时,都会仔细蒙住对方的双眼,确保檀渊根本不知自己身披何物。 谁想到,檀渊比想象中更敏锐,也更狡猾。 他故意在亲密时刻撩拨挑逗,让情势愈发激烈,诱使策景在失控中撕扯衣袍。而后趁机藏起一片衣料。 最后,给他致命一击。 策景好像第一次看清檀渊。 檀渊回头淡淡瞥了他一眼,目光轻掠而过,随即收回。 这一刻,策景终于明白,为什么他觉得檀渊那么像少帝了。 最像的,就是那种仿佛早已将他看透,却又从不将他放在心上的洞悉与漠然。 少帝审视着策景灰败的神色,声音不带丝毫波澜:“此事关系重大,需详细审查。先将策景收押候审。” 策景颓然垂首,任由侍卫押解离去。 少帝目光扫过台下众人,朗声道:“檀家兄弟虽身处逆境,却仍持守初心,未辜负帝国多年的悉心栽培。念其揭发有功,特赐恢复檀渊檀深及其父母弟兄贵族身份。” 这个判决让在场众人都露出诧异之色。 少帝看着檀渊,眼神流露欣赏之色:“檀渊,听闻你在公爵府担任秘书,表现卓越,可愿意来御前效力?” 众人大惊:“檀渊是要当上御前秘书?!这不就是一步登天,成为天子近臣?!” 贵族们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谁都没料到,这对被沦为娈宠的兄弟,竟能凭借这样的方式重登高位。 檀渊深深俯首:“承蒙陛下赏识,臣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少帝微微一笑:“倒是有些过了。在我身边工作,可能比你想象中要轻松一些。” 檀渊点头,心里却想:……可拉倒吧!领导的嘴,骗人的鬼。 少帝抬手示意:“宴会继续。” 随即转向内侍吩咐:“檀家兄弟今日受惊了,先带他们下去稍作休息,顺便配合做好口供记录。” 檀渊与檀深就此离开了宴会厅。 所谓的休息不过是个体面的借口——既然少帝金口已开恢复他们的身份,二人便不再是任何人的宠物。 待到下次在社交场合亮相时,他们就将以青年贵族的身份重新登场。 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宾客们勉强维持着表面的轻松,乐曲声重新响起,却再也掩不住空气中涌动的暗流。 在场中,除了高居主位的少帝,便只剩薛散没有舞伴。 尽管嫌疑已除,众人却反而对他避之不及。这种微妙的孤立,薛散早已习以为常。 但此刻,他的神情却显得格外空茫。他下意识抬起手臂——那里本该挽着某个人的腰际。 在喧嚣的乐声中,他恍惚回到了童年某个节日的街头。 气氛太过美好,他忍不住偷了一块蛋糕。可刚尝了两口,就被人狠狠摔在地上。 “谁让你碰不属于你的东西?” 他抬起头,没看清施暴者的面容,只看见那个令人垂涎的奶油蛋糕上,留着自己咬出的丑陋齿痕。 在剧烈的疼痛中,他迷迷糊糊地想:“早知道……就该一口……全部吞下去。” 第51章 不再是宠物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来到薛散身侧,躬身低语:“伯爵大人,陛下请您上前。” 薛散敛起心神,穿过流光溢彩的舞池,来到御阶之前。他在台阶下方停步,姿态恭谨克制。 少帝微微倾身:“爱卿近前说话,不必拘礼。” 薛散这才缓步登上台阶,来到御座旁的酒案前。少帝含笑示意内侍:“赐座。” 薛散坐下。 内侍替他满了一杯酒。 少帝举起酒杯:“今天的事让你受委屈了。我确实没想到,策景会这样设计陷害你。” 薛散心里再清楚不过:今日这场大戏,本就是冲着他来的。没有眼前这位的默许,策景绝不敢如此行事。 但薛散此刻只是微微低头:“我出身低微,承蒙陛下提拔成为贵族,会招来非议也很正常。但我问心无愧。别人怎么想都不重要,只要陛下信任我就够了。” 少帝对这个回答很满意,点了点头:“策景的事就到此为止。不过我没跟你商量就恢复了檀深的贵族身份,让你骤然失去一个爱宠,这点确实是没考虑你的感受。” 薛散平静回应:“陛下言重了。我拥有的一切都是您赐予的,自然都由您决定。” 少帝轻笑:“我会补偿你的。等策景的事情处理完,新到的那批顶级宠物,你可以先去挑选。” 就像普迪公爵倒台后,檀深沦为宠物一样。想必策景公爵垮台后,也会有一批人被牵连发卖。 出身良好的宠物向来是抢手货。很多优质品相的根本等不到拍卖会,早就被内部预订一空。正如当初,檀深和檀渊,连拍卖台都没上就被直接订下。 少帝这是把首批挑选权给了薛散,还免去所有费用,看来确实是相当慷慨的补偿。 薛散端起酒杯,却没有喝。他望向舞池中那些光彩照人的身影,声音很轻:“陛下的慷慨令我受宠若惊。不过……我现在对这些不太感兴趣了。” 少帝有些意外:“哦?” “也许是今天的事让我心有余悸。”薛散扯了扯嘴角,将酒杯放回桌面,“突然意识到,养宠物是件需要承担很大风险的事。” “说得对。”少帝唇角微扬,“但我始终认为,我养的——无论是宠物还是猎犬——都该懂得听话。我给什么,他就该心怀感激地接受什么。” 薛散闻言微微一怔。在近距离的灯光下,他清楚地看到少帝浅金色刘海下那双异色瞳。左眼深绿,右眼湖蓝。两种色彩在那张年轻的面容上奇妙交融,既妖异,又庄严。 据说这双异色瞳曾被视为不祥之兆,让少帝在童年受尽冷眼。但如今,它们只是平静地映着宴会的流光,再也无人敢非议。 据说,他能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策景在其中出了不少力——从最艰难的岁月开始,就一直陪伴他走向权力巅峰。 而如今,策景的下场却是…… 薛散的视线轻轻掠过少帝异色的双眸,垂眸看向桌上的酒杯。 侍者已经重新为薛散斟满酒杯,猩红的酒液在灯光下荡漾。 少帝指尖轻点扶手:“真的不考虑再养一只宠物吗?” “既然如此,我就恭敬不如从命。”薛散举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样才对。人不该对宠物投入太多感情。”少帝指尖轻转酒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这时候,一名内侍从侧门进来,问起檀家兄弟如何安置。 少帝轻笑招手,将人唤至跟前:“檀家现在没有合适的宅邸,檀渊既在御前工作,往来不便,就在宫里给他安排住处吧。” 内侍稍作迟疑:“那就安排在北苑?” “那儿太远了。东配殿吧,既宽敞,离我也近。”少帝答道。 “那么檀深少爷呢?” “檀深?”少帝语气随意了许多,仿佛才想起还有这个人,“安排一辆专车送他出宫,在皇家酒店暂住便是。” 出宫时,檀深换上了一身便装,一件简约的单排扣夹克,搭配休闲束脚裤。脸上架着的也不再是那副薛散送赠的昂贵定制眼镜,而是一副朴实无华的无框眼镜。 内侍对他说道:“我这就去安排车辆,请您在此稍候。” “有劳了。”檀深微微颔首。 内侍走开后,檀深一个人立在候车点。 一道黑影从背后靠近他。 他下意识向后一记肘击,却被对方瞬间格挡。 他猛地回头,撞进了一双熟悉的紫眸里。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檀深还保持着格斗的姿势,手肘被薛散牢牢架住。那双紫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第67章 檀深率先收回手,整了整起了褶皱的袖口。 这一刻,他的从容,叫薛散前所未有地认识到,眼前这位男子不再是必须依附于他的可爱宝贝了。 薛散看着檀深的眼睛。 他很想知道,这个曾不惜逃往贫民窟也要挣脱他掌控的人……如今终于重获自由,会如何对待自己? 冷嘲热讽?愤怒指责?…… 不,都不会。 檀深不是这种类型。 薛散猜测,檀深只会还以彻底的冷漠。 就像他们初遇时那样——没有鄙夷,没有怨恨,只是如同俯瞰尘世般,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 而薛散不知道的是,檀深也在看着他的眼睛,观察他的情绪。 檀深想知道:这个用尽办法把我留在身边,不惜卷入命案的男人……在发现我脱离掌控后,会采取什么行动? 会暴怒吗? 还是会撕下所有伪装,展露对我当年之事的怨恨? 不,不…… 薛散不是这种类型。 他绝不愿意让我看到他最真实的情绪……除了在卧室。 他们就这样对视着,仿佛审视什么一样看着对方,而忽视双方此刻的沉默是多么的漫长,漫长到不合常理的地步。 这份沉默在夜色中不断蔓延,漫长到似要天荒地老,却又仿佛只过去了弹指一瞬。 谁都没有率先打破这片沉寂。 打破沉默的,是来到眼前的无人驾驶专车。 车辆发出的提示音,打破了二人间诡异的沉默。 檀深率先回过神,朝薛散微微颔首:“薛伯爵,您也在等车?” 这语气让薛散恍惚了一瞬。 和他预想的不同——虽然谈不上亲切,却并非那种事不关己的疏离。 但薛散的做法,却和檀深预想的一样。 他用惯常的散漫笑意掩去真实情绪,唇角微扬:“是啊。你现在住哪里?需要我派人把你的私人物品送过去吗?” 檀深微微一顿。 这一刻的僵硬倒是符合了薛散的预期。 然而下一秒,檀深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卡片:“上面有酒店的位置。您派人送到前台,说明是转交给我,他们就会处理。” 薛散缓缓接过,垂头一看,是酒店经理的私人联络卡。 “有劳了。”檀深轻声说完,便转身坐进了专车。 车门合拢,将两人隔在各自的世界里。 下一秒,专车平稳启动,载着檀深驶入夜色。 薛散捏着那张名片,纸面上还残留着从檀深口袋里带出的余温。 这触感让他莫名想起初遇那日,那条带着体温与淡香的围巾。 专车将檀深送至皇家酒店。 他被侍者引往顶层的豪华套房。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占据整面落地窗的城市夜景,流光溢彩的灯火在眼前铺展。檀深只是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走到窗前。玻璃映出他模糊的轮廓,以及身后空旷得有些过分的房间。 这是长期以来,他第一次独居。 又或者说,独守空房。 虽然口口声声说着向往自由,可当真正置身其中时,身体很显然不享受独处。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想念什么,但此刻必须忍耐。 客厅中央摆放着天鹅绒沙发,茶几上冰镇着香槟,空气中弥漫着松柏的淡香。 他拿起冰镇香槟,刚为自己斟了一杯,终端便响起提示音。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简讯: “檀深先生,你好。物品清单如下,请查看是否有缺漏。 ps:这是我的号码。 薛散” “他的号码……”薛散看着那一串数字,发现自己和薛散相伴了这么久,居然一直没有他的通讯号码。 不过这倒也正常。作为宠物,他连独立的终端账号都不能拥有,又何必知道谁的号码? 他的目光掠过那串数字,还未等自己反应过来,已经下意识地将它们刻进了脑海。 唉,这该死的好记性。 一夜之间,檀家摆脱贱籍,重获贵族身份。 然而,他们的生活并未因此回到从前。 首先,他们曾经的庄园如今已是伯爵府,自然无法收回。 少帝虽恢复了他们的贵族头衔,却未退回当初被没收的资产。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们现在的“贵族身份”不过是个空壳。 别的不提,单是一处符合身份的宅邸,他们就无力购置。 檀家父母索性继续隐姓埋名,以平民身份,带着檀汶一起经营小酒坊。檀渊住在宫中当值,檀深则暂居皇家酒店——这两个住处既体面又免费,便暂且如此安顿。 而比起住处,更令人在意的是社交生活。 贵族必须维持社交活跃度。即便是薛散这样看似不羁的人,也从不缺席重要聚会。这并非为了享乐,而是出于维系人脉网络、获取情报的必要。缺席意味着被边缘化,在这个圈子里,消失三个月就足以让人脉冷却、地位动摇。 某程度上来说,参加宴会,就是贵族的“打卡上班”。 在这个圈子里,看不见,就意味着不存在。 而参加聚会同样需要不菲的开销。外人或许以为只有举办方需要承担费用,实则不然,光是置办符合场合的礼服就是一笔持续支出,不同主题的宴会需要不同的着装,一套礼服绝不可能穿两次。 在没有私人交通工具的情况下,虽然可以退而求其次地调用公共飞行器,但想要避开拥堵航线、停靠在最近平台,就需要支付优先通行费。 更不必说人情往来的花销…… 而他们全家现在的收入来源,只有两个。 一个是父母经营的小酒坊,自然不能指望。 二是檀渊担任御前秘书的薪资。这职位听着光鲜,实则品级不高,俸禄甚至比不上民间企业的高管。要靠这份收入支撑贵族社交,简直是天方夜谭。 檀深走进套房的衣帽间,里面整齐悬挂着数十套华服——这些都是昨日薛散派人送来的“私人物品”之一。 他原以为只会收到些日常用品,没想到从晨礼服到晚宴正装一应俱全,其中大半都是从未见过的新衣。 “这些……似乎不是我的旧物。”檀深低声说。 沈管家恭敬回应:“这些都是为您量身定制的。伯爵吩咐,这些衣物既然都是按您的尺寸做的,留在府里也是浪费,不如全部送来任您处置。” 说完,沈管家便躬身告退。 翌日。 宴会厅内。 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水晶吊灯下,端着郁金香杯低声交谈。 全息投影氛围灯放射出七彩玫瑰花瓣,如雪花般在穹顶飘落,落在女士们的绸缎裙摆上,然后又倏然消散。 在宴会厅喧闹的角落,薛散独自倚着罗马柱。一身浅棕格纹双排扣西装勾勒出挺拔身形,酒红领带在白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马甲与西装裤的剪裁完美贴合腰线,锃亮皮靴更是为这身装扮添上一笔利落。 这身将硬朗与优雅融合得恰到好处的装扮,引得不少目光流连。 几位贵族低声交换着视线:“这身气派,谁看得出是贫民窟出来的?” “越是底层爬上来的,越要在打扮上较劲。”旁边有人低笑,轻轻晃动着香槟杯。 薛散像是听到了什么似的,目光飘了过来。 那双紫眸虽然含笑,却总凝着几分刀锋般的冷光。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贵族们被这视线掠过,顿时噤若寒蝉。 虽然背后议论的人不少,但真敢当面冒犯的着实不多。 除了裴奉那种不知轻重的纨绔,谁都忌惮这个双手沾血的男人。 被那目光轻轻一扫,几人立即讪讪地转向别处,生硬地转换了话题。 新的议论很快又冒了出来:“你们说,今天檀深会不会来?” “他已经婉拒两三场宴会了。这位落魄贵族架子倒是不小。” “我倒能理解。我要是当过宠物,不自杀已经算脸皮厚了,哪还有脸露面?更何况薛散还在场呢。” “舒秋,你会自杀?可拉倒吧!” 舒家三少爷舒秋抿了抿唇,转而说道:“也不知主家是怎么回事,居然还邀请他来!我可不想和做过宠物的人碰杯。” “这还不简单?他好歹有个御前秘书的哥哥,大家自然要给几分面子。” 舒秋不以为然地轻嗤:“什么御前秘书,不过是个高级打工仔。他们能有多少钱?我看那个檀深除非能找到仙女教母施魔法,否则根本卖血卖肾都凑不出一套体面的行头来这种场合。” 众人听了,掩嘴轻笑。 这话糙理不糙,大家心知肚明,檀深迟迟不再社交亮相,所谓不光彩的宠物生涯只是两分缘由,剩下的八分,恐怕是囊中实在羞涩。 就在这时,门口侍者朗声通报:“欢迎檀深先生到场。”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入口。 第68章 第52章 坏男人檀深 “舒秋,”紫家二少爷紫丞低声笑道,“看来檀深真的找到仙女教母了?” 舒秋不以为然地撇嘴:“现在礼服租赁业务很发达,说不定是从哪儿租来的行头。” 紫丞眼光微凝:“这可不像是是租来的。” 舒秋循声望去,也不由一怔。 但见檀深一身双排扣格纹西装,剪裁利落得仿佛天生为他的骨架而生。格纹是深浅交织的棕,内里白衬衫,袖口翻出,干净得像初雪,系一条深蓝领带。这身打扮,没有一丝多余,尽显老派克制的优雅。 薛散的目光掠过人群,也在瞬间微微顿住。 众人看到檀深现身,都不约而同地悄悄打量薛散。 二人从前的关系,让这个聚会变得耐人寻味。 四周响起窸窣的低语,更有好事者趁机煽风点火。虽然没人敢直接冒犯薛散,但檀深在他们眼里显然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 舒秋便笑着凑近檀深:“怎么不去向薛伯爵敬酒?这未免太失礼了吧?” 话音落下,周围几道目光都若有若无地投了过来。 舒秋用看好戏的眼神紧盯着檀深,期待从他脸上找到难堪或愤怒。 然而,檀深只是平静地抬起眼帘:“好,那我们一起过去。” “我们……一起?”舒秋愣住了。 “既然是你主动提议要向薛伯爵敬酒,”檀深语气从容,“自己却不去,岂不是更失礼?” 舒秋僵在原地,捏住香槟杯的指尖发白。 紫丞见状,正要上前解围。 檀深的目光轻飘飘落在他脸上:“你也一起?” 紫丞立即后退半步,假装欣赏起空气中的投影花瓣。 “请吧。”檀深朝舒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舒秋别开视线:“我突然想去洗手间,先失陪了。” 说着转身就要溜走,却被檀深一把扣住手臂。 舒秋想要挣脱,却发现檀深那纤长的手指好似铁钳般难以撼动。 他震惊地瞪大眼睛:日哟!他是牛吗? 舒秋身不由己地被拽到薛散面前。 四周投来的目光若有似无地聚焦在这边。 众人都屏息等着看檀深面对薛散时的窘态。 却见檀深从侍者托盘取过一个水晶酒杯,执杯平举:“薛伯爵,我敬您一杯。” 话音落下,他干脆利落地将杯中酒饮尽,不带半分犹疑。 薛散唇角微扬,执杯与他轻轻相碰:“客气。” 随即,仰首将酒液一饮而尽,动作利落。 薛散的视线停在檀深脸上,而檀深却将目光转向舒秋,落在舒秋身上,仿佛在说“还愣着干什么?” 舒秋顿时手足无措。 他本想看别人的好戏,没想到现在最狼狈的竟是自己这个被硬拉来的局外人。 两位主角镇定自若,衬得他像个误入镜头的小丑。 舒秋清了清嗓子,略显僵硬地举起酒杯:“薛、薛伯爵……敬您一杯。” 舒秋仰头饮尽杯中酒液,却听见薛散微微蹙眉,并未回应。 倒是有人懂得看眼色。 薛散这样的身份,不需要开口施压,只要微微一皱眉头,自然有人替他冲锋陷阵。 更何况,想看热闹是人之常情。先前想看檀深出丑的人,此刻自然也不会放过看舒秋出糗的机会。 一个素来与舒秋不睦的少爷便笑着开口:“舒秋好大的架子,跟伯爵敬酒就喝半杯啊?” 舒秋这才反应过来,慌忙解释:“这杯酒本来就只剩一半……” “既是如此,就该满上再敬。”对方不依不饶,“世家子弟连这点礼数都不懂?莫不是故意对伯爵不敬?” 薛散始终没有开口,只是把玩着手中的空杯。 众人见状,更确信伯爵已是不悦。几个原本就与舒秋家有过节的贵族交换了眼色,其中一人施施然走上前:“既然礼数不周,就该补上才是。” 侍者立即端来新斟满的酒杯,那人亲自接过,递到舒秋面前:“请吧,舒少爷。这回可要喝干净了。” 舒秋不情不愿地接过那杯满得几乎溢出的酒,仰头喝下。 这酒不是他原本的果酒,估计是哪个好事者让侍者换成了高度数的酒。 舒秋却不能表示异议,只得闭上眼,仰头将那杯酒硬生生灌了下去。酒精灼烧着喉咙,呛得他眼角发红,却只能强忍着不敢咳出声。 周围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他身上。 呛红的眼角、颤抖的手指,全成了看客眼中的余兴节目。 “喝了一半的酒敬人,确实失礼。”方才那人慢条斯理地又递来第二杯,“这杯补上,应该的。” 舒秋咬着牙灌下第二杯,喉间火烧火燎。 “喝得这么勉强,是不情愿吗?”另一道声音从人群里飘出来。 第三杯已经递到眼前。 舒秋终于明白,这不是一杯酒能了结的事。只要薛散不开口,这场“赔罪”就会一直继续下去。 舒秋惶恐地转向薛散:“伯爵,我绝无冒犯之意……” “我并未怪罪于你。”薛散淡声打断,“你多心了。” 话音刚落,旁边便有人接口:“看来给伯爵敬酒很是为难啊?” 这句看似随意的话,却让舒秋脸色又白了几分。薛散确实没有怪罪。可正因为没有怪罪,旁人才更要替他“计较”。 舒秋此刻狼狈不堪,几乎能听见四周压抑的低笑。 他明明该是投出目光的一员啊?应该是他,去兴致勃勃地期待着别人的窘迫啊? 此刻,他却成了所有目光的焦点。 他不懂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痛苦与迷茫在酒精的灼烧感中翻涌…… 看着他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大家更兴致高昂。即便是他视作好友的紫丞,也默默后退,只是不去看他罢了,仿佛这已经是最大的善意。 就在舒秋眼眶发红、几乎要控制不住眼泪时,一道清淡的声音响起:“既然如此,是否可以认为伯爵已经接受他的敬意了?” 舒秋蓦地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檀深。 檀深的语气很淡,却不带丝毫恶意,在这一刻显得如此珍贵。 薛散微微一笑:“当然。” 说着,他朝舒秋举杯示意,浅浅抿了一口。 见薛散表了态,众人便知火候已到,不再继续施压。纷纷称赞起伯爵的宽宏大量,随后三三两两地散去了。 檀深随着散去的人潮转身离开。 薛散没有跟上,但他的视线总是若有若无地扫过他的后背。 以檀深的警觉,再加上他本身也在暗中留意薛散……这种若有若无的注视,自然逃不过他的感知。 就像被狼盯上的兔子,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只不过,在狼的视野里,这只兔子还在悠闲地吃草。 檀深游刃有余地应对着每一道微妙的视线、每一句在冒犯边缘试探的闲谈。看起来冷淡疏离的他,竟意外地擅长这种社交游戏。 渐渐的,他也融入其中了。 薛散嘴唇微勾:也是,他本来就是这其中的一份子。 格格不入的外来者,是他,薛散。 谈话间隙,檀深自然地踱向长廊,独自停在一幅壁画前。他望着画,感知却落在身后廊下,一道影子静静漫到他脚边。 脚步是无声的,但他早已察觉。 这多么理所当然。落单的兔子身后,一直注视着他的狼,怎会不出现。 但他只装作不知,仍闲闲立在那里,仿佛全然被画中笔触吸引。 ——直到狼按捺不住,发动进攻。 薛散的身形忽然迫近,在影子快要笼罩而来的前一刻,檀深开腔了:“站住。” 他甚至没有看向背后,但是那道恶魔般的影子仿佛被最厉害的诅咒压制了一样,凝固在他的身后。 檀深也没想到,他居然会这么听话。真奇怪。 檀深微微侧过脸,看向背后的薛散。 薛散半张面容浸在阴影里,神情难辨,声线却仍是惯常的慵懒,带着几分蛊惑:“你穿这身很好看。” “多谢夸奖。”檀深故意忽略薛散语气里那隐秘的满足。 薛散轻声说:“我以为你不会穿我给你的衣服。” “为什么?”檀深问他。 “我以为,”薛散似一声叹息,“你极厌恶我。” 檀深听得出,这是一句试探。 如今他也学会迂回了,并不直接答,只将目光落回壁画上:“这话从何说起?” “你不厌恶我,为什么想方设法地逃离我?”薛散的语气里透出一种急切,这从薛散的声音里从来就很难捕捉得到。 檀深心下微跳,却故作淡漠:“我并不是因为厌恶你才离开的。” “那是因为什么?”薛散对这个答案的求知欲似乎过于浓烈,浓烈得盖过了他惯常的慵懒腔调。 第69章 檀深很少见这样的薛散,但他发现这样能叫他感到一种隐秘的满足。 他微微垂眼。原来自己也有做坏男人的天分。 而薛散仍凝视着他,等他一个答案。 带着这样的自觉,檀深居然也学得几分从前薛散的慵懒从容。 他轻轻回头,掠过薛散的眼睛,这一刻,他居然在这双紫色的眼眸里感受到了紧张和期待。 真是稀奇。 原来从前薛散看他时,也是这样洞若观火,也是这般……乐在其中么? 第53章 檀渊要猝死 檀深轻飘飘地看他一眼,然后淡淡说:“这个答案很重要吗?” “对我而言,是的。”薛散回答。 “那么,”檀深神色疏淡,“拿些有价值的东西来换吧。” 薛散微微一怔。 檀深不再看他,理了理袖扣,转身朝洗手间方向走去。 推门而入时,却听见里头传来低微的啜泣声。 他脚步一顿,却见是舒秋正低着头,肩膀颤抖。 他下意识想转身回避,却在墙镜中与舒秋通红的视线撞个正着。 舒秋慌忙抹去眼泪,鼻音浓重:“看什么看!” 檀深顿了顿,从口袋抽出方巾递过去:“需要吗?” 舒秋愣住,没接。 檀深也不勉强,将方巾放在洗手台边,转身走向隔间。 檀深没走出两步,突然察觉到对方朝自己走了过来,猛地伸手。 檀深感受到这个,下意识就是一个肘击,幸亏舒秋的动作缓慢无力,让檀深有足够反应时间判断舒秋并无恶意,从而收回反击动作。 于是,檀深放松身体,任由舒秋拉住自己的肩膀。 他微微侧头,看向舒秋:“有什么可以帮到你吗?” 舒秋丝毫没察觉自己刚刚差点被打出鼻血的危机。他抬头望着灯光下的檀深,脸颊渐渐泛红:“你……为什么要帮我?” 檀深对这个问题略感意外:“这是正常的社交礼仪。” 听到这样的回答,舒秋的手指松了松,心头掠过一丝莫名的失落。他随即摇了摇头,轻声道:“可是,在场的其他人……都没有帮我。” “那只能证明他们不太正常。”檀深淡淡道。 舒秋怔怔地站在原地,檀深却只留下一句“失陪”,便转身走进隔间。 檀深离开洗手间时,舒秋已不见踪影,连同他放在洗手台的方巾也一同消失了。 回到宴会厅,舒秋已恢复那副矜贵的模样,正与旁人谈笑风生。周围的人也神色如常地与他寒暄,仿佛刚才那场难堪从未发生。 檀深对于这种场面十分习惯。 他步入厅中,舒秋又含着笑意,主动朝他走了过来。 檀深看着他走近,正思量着对方会如何开口,却见舒秋已停在他面前半步之遥。 “檀二少爷,”舒秋微微抬眼,方才那抹水汽早已从眼中褪尽,只余下恰到好处的笑意,“近日家中新得了几两清涧银毫,是今春的头采。正好过两日有个闲谈小聚,想着你向来是懂茶的人,若你得空,也请来品鉴一二。” “舒少爷客气了,”檀深话说得平淡,却应得干脆,“既蒙邀请,自然要来。” “那就说定了。”舒秋眼底那点原本端着的光,忽然轻轻一晃,像盏被风吹动的烛火,亮了几分又迅速稳住了形状。 正在此时,一把含笑的嗓音悠悠响起:“听起来倒是一场盛会,不知我是否也有这份荣幸?” 众人循声望去,才见薛散不知何时已站在几步之外。他双手随意地插在西装裤袋中,一双紫眸似笑非笑,饶有兴致地望着这边。 檀深暗道:他走路还真的没声儿。 念头一转,又想起从前偶有几次听见他脚步声的情形。那些时候,会是他故意为之么? 舒秋刚刚找回的那点矜贵气度,一碰到薛散就几乎崩散。 但他硬着头皮笑道:“薛伯爵若能赏光,自然是不胜荣幸。” 薛散笑道:“那到时候,可别忘了给我也留一张帖子。” “自然,”舒秋慌忙答道,“定会为您准备最高规格的贵宾邀请函。” 薛散道:“和檀二少爷一样的就行。” 正当这时候,宴会厅前方响起清脆的敲杯声。 “各位,请容我打扰片刻。”涅侯爵站在略高的台阶上,手中银匙轻叩杯壁。 厅内宾客随之安静,目光纷纷转向这位晚宴的主人。 “感谢诸位今晚的光临,”他声音洪亮,带着惯有的豪爽,“宴会至此本已尽兴,但容我再添一分惊喜,作为今晚的压轴。” 他故意顿了顿,视线扫过全场好奇的面孔,抬高声音宣布:“今年春季的第一批名种宠物拍卖的珍品,将在此提前揭晓,开放预订。” 话音方落,满场宾客已忍不住低呼赞叹,许多人眼中闪动着志在必得的光。在这片浮动的兴奋之中,却有几道视线似有若无地掠过了檀深的脸。 檀深也微微一顿。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他还是名录上等待被预览的“商品”;如今却手持酒杯,立于买家云集的宾客席间。 但他并不为此感到快乐。 “依照律例,这些‘珍品’在正式拍卖前不能离开牢狱。”涅侯爵语气轻松地说,“不过这并不妨碍我们先一睹风采,不是吗?” 涅侯爵从容抬手,穹顶之上,原本缓缓飘落的虚拟玫瑰花瓣如烟消散,整个宴会厅的光线也随之转暗。 紧接着,一张张全息影像在空气中次第浮现——那是清晰得可以看清楚睫毛根数的面容特写,附有简短的生平、家世背景,以及一行醒目的起拍价。 光影流转间,那些年轻或憔悴的面孔悬浮在宾客们触手可及的半空。 感兴趣的宾客围拢上前,指尖在个人终端上轻轻滑动,每一次点击都让全息影像旁的数字向上跃动。不过十分钟,不少影像旁边的价格已经翻了几番。 檀深抿紧嘴唇,清楚地意识到:去年此时,自己也曾是这其中一抹悬浮的影。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极轻地掠向薛散所在的方向。 但见薛散正缓步穿行于浮动的光影之间,双手闲适地背在身后,对那些被热烈竞价的面容似乎兴趣寥寥,只是偶尔驻足,紫眸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檀深心里腾起些隐秘的愉悦:或许,他并不会再购入第二个宠物了。 这时候,涅侯爵走近了薛散,轻声说了几句什么。 薛散足尖一顿,露出笑容,朝涅侯爵点点头,便半空中虚点几下。 下一秒,数张悬浮的人脸影像应声而亮,被一道浅金色的光晕单独圈出、锁定。 周围霎时一静,随即响起低低的私语。 涅侯爵适时抬高声音:“陛下的恩典,今夜特许薛伯爵行使优先挑选权。诸位,这可是难得的殊荣啊!” 众人只得奉承:“皇恩浩荡!真是令人敬畏的宠信……” “薛伯爵深得圣心,实在羡煞旁人。” “如此恩典!” 在一片声浪中,薛散只是从容地收回手,重新插回裤袋。 他紫眸微转,似是无意般掠过檀深所在的方向。 檀深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 檀深立在原处,杯中酒液映着穹顶变幻的光。 他从未信过薛散口中的“爱”,那太轻,也太飘忽,像今晚这些悬浮的人影,美丽却触不到实处。 可他心底也生出一种荒唐的确信:自己在薛散心中是非常特别的一个存在。 只不过,这种确信,如檀渊所言,是非常愚蠢的主观臆断。 若薛散喜欢他,只是因为想要驯服一个高贵的少年…… 他静静望着那些被金色光晕圈住的面孔——年轻、美丽,即便在落魄中仍残存着某种与生俱来的骄矜。每一张脸,都像一面镜子,映出他自己一年前的影子。 正当那口无形的郁气沉沉压在心头时,身侧传来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檀二少爷,”舒秋不知何时已靠近,声音压得很低,“你……还好吗?” 檀深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如古井,看不出半分波澜。 舒秋似乎松了口气,却又抿了抿唇,轻声补充:“你应当……不喜欢这样的场面吧?” 檀深没有回答。 舒秋等了片刻,又抬起眼:“这里头有些闷,我们出去透透气吧。” 檀深问:“你不挑选宠物吗?” 舒秋愣了愣,别过头:“我可没这种低俗的爱好。” 檀深听了这话,倒是不知该说什么。 舒秋却意识到什么,慌张解释道:“当然,我不是说你……” “我明白。”檀深截住了他慌乱的话语,语气平静无波。 他抬眸望向不远处通往露台的自动门,夜色在玻璃外弥漫成一片沉静的深蓝。 “走吧,”他说,“去透透气。” 第70章 舒秋眼睛一亮,连忙跟上他的脚步。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喧笑的人群,朝着侧厅那扇虚掩的玻璃门走去。 他们都不曾留意到,一双紫眸的余光,却如一道无声的丝线,轻轻系在檀深渐远的背影上。 直至那两道身影没入露台外的夜色,他才极淡地敛回目光。 回到皇家酒店顶层套房时,夜已深得透彻。 檀深脱下外套随手搁在沙发背上,一抬眼,就看见了那只坐在床头的玩偶熊。绒毛被整理得蓬松柔软,两颗玻璃眼珠在壁灯下泛着乖巧的光。 檀深站了片刻,终是伸手将它拢进怀里。 绒毛贴着肌肤,触感温暖。他将脸埋进熊颈侧,深深吸了口气—— 上面是属于薛散的气息。很淡,淡到像雨后池塘里最后一点将散未散的余韵。 他闭上眼。 夜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平稳,清晰。 就这样抱着,不知过了多久。 他才缓缓松开手,将熊轻轻放回原处,转身掀开被子躺下。 黑暗中,他睁着眼望向天花板,许久,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像是叹息。 又像是什么也没叹出来。 正当他凝望着天花板的暗影出神时,枕边的终端忽然震动起来。 檀深几乎是立刻伸手,指尖在接通键上轻触。 “这么晚还没睡?” 檀渊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比平时低沉些,背景里还有文件翻动的细微声响。 “嗯,刚从宴会回来。”檀深的声音里透出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像无风的湖面。 檀渊似乎放下了手中的东西:“恢复身份后的第一次公开露面,没遇到麻烦吧?” 檀深简单地把今日的事情不带感情地叙述了一遍。 檀渊听后,冷笑道:“薛散还演替你撑腰那一套?看起来是还没对你完全失去兴趣。” 檀深没说话,他怕自己说了实话——“那最好,正是我需要的”。 檀渊本来加班到这个点就够烦了,还听到弟弟的恋爱脑发言,怕不是有猝死风险。 “不过你倒不必太担心,”檀渊话锋一转,“陛下赏他挑选‘宠物’,既是恩典,也是敲打。他若还想要脑袋安稳长在脖子上,就不敢对你纠缠不休。” “是陛下的警告吗……”檀深闻言,心脏微微一紧,“所以,你的意思是,薛散对我的兴趣并未消散,选择拍卖宠物,只是迫于陛下的压力……” 檀渊那边的声音微微一顿:“…………我的意思是这个吗?!”素来冷静的他,罕见的语调上扬。 第54章 浅浅不爱我了吗 “好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檀渊的语气重归冷静,甚至带上几分事务性的冷淡,“你既然应了舒秋的邀请,过两天去舒家,自己多留个心眼。” 檀深眉梢微动:“什么意思?” “舒家大少爷舒春也在御前这边做事,他觉得我占了他该坐的位置,成日里琢磨着给我找不痛快。”檀渊语带不屑,“就是一个打字员的工作,争得头破血流。怪不得陛下不看电视剧,光是看底下的人狗咬狗,就天天够一壶狗血喝到饱了。” “我知道了。”檀深答道。 “保护好自己,”檀渊道,“当然,如果能找到点儿舒家的错处,那就更好了。” 通话在此利落地切断。 三日后,舒宅。 午后的光穿过雕花长窗,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茶香如雾,缓缓漫过厅堂,与低低的谈笑混在一处,酿出某种慵懒而矜贵的氛围。 檀深到得不算早。他踏进花厅时,已有六七位客人散坐在紫檀木椅中,舒秋正俯身斟茶,听见脚步声,立即抬头望来,见是檀深,眼中倏然亮起一抹笑意。 “檀二少爷。”他放下茶壶,迎上前两步,“你来了。” 檀深今日穿了件烟灰色长衫,料子垂顺,领口袖缘绣着极淡的银竹纹。立在满室深红暗紫的锦绣之间,像一株无端长进暖房里的冷杉。 “舒少爷。”檀深微微颔首,语气是一贯的平淡。 舒秋引他入座,与他介绍在座的客人——某家的公子,某部的理事,某院的先生…… 当然,还有舒家大少爷,舒春。 舒春约莫三十上下,生得高挺硬朗,丝毫没有檀渊口中那种“为了当个打字员狗咬狗满嘴毛”的狭隘模样。 檀深起身回礼,目光平静地迎上对方的视线:“久仰。” 舒春笑意更深了些,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檀二少爷客气了。舍弟前日回来,对您可是赞不绝口。” 闲谈声里,一道慵懒含笑的嗓音忽然自门边响起:“看来,我是来迟了?” 众人循声望去。 薛散正斜倚在花厅的雕花门框边,一身墨蓝丝绒西装,紫眸漾着散漫的笑意。而他身侧,安静地立着一位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熨帖的白色礼服,面容精致,眉眼低垂,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身前。 舒春站起来,瞧着那少年:“这位……该不会就是伯爵府上新添的那位吧?我瞧着有些眼熟——是不是从前夏家那位小公子?” 少年看起来略显局促,但还是低声道:“舒大少爷好记性,我叫夏弦。” “夏弦,”舒春重复了一遍,笑容温和,“名字是好听的。就是瞧着有些怕生。” 旁边一个好事者笑道:“该和檀二少爷学学。檀二少爷从来都落落大方。” 话音落下,周遭几人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含混的笑声便在茶香里滚了一圈。 舒秋闻言,瞪了好事者一眼,然后又有些着急地看向檀深。 却见檀深怡然自得,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的样子。 檀深的确不在意这些闲言碎语。 厅内的谈笑声、奉承话、茶香与人影,都在这一刻褪成了模糊的背景。他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又异常狭窄——狭窄到只能容纳斜对面那个人的一举一动。 薛散正微微侧身,听身旁一位老先生说话,唇角噙着那抹惯常的、似笑非笑的弧度。夏弦仍安静地立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株依附于乔木的藤蔓。 某个公子忍不住调侃了夏弦什么,夏弦的耳尖瞬间泛红,睫毛颤得像受惊的蝶翼。 薛散便侧脸回头,回护两句,夏弦登时对薛散流露出感激依恋之色。 檀深看这场面,颇觉无趣,缓缓站起身。 舒秋正低声与旁人说着什么,余光瞥见檀深起身,连忙转过头:“檀二少爷?” “失陪片刻。”檀深立在桌边,声音是一贯的平稳低沉。 他目不斜视的,没有侧目去看任何人,包括主位上笑容微顿的舒春,也包括几步之外那双忽然凝注过来的紫色眼眸。 他只是径直转身,走向花厅那扇通往庭院的侧门。 他踏出厅门,走进被午阳晒得微烫的庭院,身后是茶香笑语,眼前是流水假山。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很轻,却无遮掩之意。 檀深顿了顿,却依旧没有回头。 “檀二少爷?”薛散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懒散笑意,在不远处停下。 檀深知道这时再装聋便太刻意了,缓缓转过身去。 薛散立在回廊拐角处,午后炽亮的阳光洒落,将他身上墨蓝丝绒西装照得过分鲜明。 他只一个人。 那个叫夏弦的少年没有跟来。 檀深没有说话,只是站着,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立在绝壁上的孤松。 而薛散也望着他,唇角的弧度未减分毫:“好久不见,我甚是想念你。” 面对这般直白的情话,檀深第一反应是警铃大作——虽然心底知道,自己其实是爱听的。 檀深面上不显半分,眉梢轻轻一挑,也不接这话,只是将话锋一转:“恐怕,此刻厅内的诸位宾客,都能体谅我的突然离席。” “为什么这么说?”薛散对他的话题转变感到意外。 看到薛散的意外,檀深意识到自己走对了。 他要的就是出其不意。 在薛散预料里,自己此刻或该羞恼,或该怅然,甚至方寸大乱。 但绝不是现在这样——冷静、锋利,甚至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的寒意。 “在外人看来,你明知我要来这个宴会,主动讨要这场宴会的邀请函,又带着新宠出席。”檀深语速不疾不徐,“落在旁人眼里,恐怕是故意为难我,希望我重新有起色的社交生活遇到一些阻碍。” 薛散眸光微凝,唇角那点玩味的弧度淡了下去:“我并无此意。” “我想也是。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确实不必做到这般地步。”檀深抬眸,目光笔直地落进对方眼里,“说起来,我还是您的恩人。” “恩人?”薛散微微有些意外,“你的意思是……” “皇宫夜宴那晚,”檀深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稳,“如果不是我,如今被削爵流放的,就不会是策景,而该是您了。” 第71章 话音落下,空气静了一瞬。 这是时隔许久,第一次将那夜的血色,如此直接地摊开在日光之下。 薛散眸光微闪:“那我该对你感恩戴德?” “我只是想说,我们并非敌人。”檀深将语气放得柔和,却抽走了所有温度,“我也不厌恶你,您不必费心来试探我的立场。” 薛散像是被什么刺中,紫眸里掠过一丝极脆弱的痕迹:“所以你觉得……我问你是否厌恶我,只是因为想确认立场吗?” “还有什么别的原因吗?”檀深反问道。 薛散虽心神微乱——他大约见过檀深平日淡淡的样子,却绝不是如今这般冷冷的。他像被猝然推开,满心落了空:“所以……浅浅,你已经不爱我了?” 那语气里涌出的绝望如此冰凉,几乎要让这晒得发烫的庭院都结起冰来。 听着这一句“浅浅”,檀深恍惚了一瞬。 而薛散眼中的情绪,要把檀深拉回宴会当晚。在所有人以为他要指证薛散谋杀的时候,薛散眼里好像也是汹涌出这样的黯然。 这样的黯然,太打动人了。 檀深暗暗掐紧掌心,提醒自己要冷静。捕猎者最忌心软。 “那么你呢?”檀深抬起眼。 “我?”薛散恍然。 “你爱我吗?”檀深学着薛散叫“浅浅”的腔调,故作深沉地说了一句,“团儿?” 薛散如被钉在原地。许久,才仓促道:“还是那个问题,对吗?你始终觉得……我爱你是假的。” 檀深淡淡道:“从一开始,你对我就颇多算计。” “我对你,或许起初并不那么纯粹,连我也不清楚,那是不是征服欲,这点我认。”薛散眼底情绪浮动,“但当你第一次问我‘你爱我吗’时,你还记得我的回答吗?” 檀深当然记得,那个生日,他就是那样被薛散打动了,沉沦了。 ——“我也不太明白什么是爱。但你给我的感觉,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如果非要定义,大概就是你所说的爱情。”薛散那时候是这么说的。 薛散也似回到那夜,舌尖尝到甜得过分的奶油蛋糕,眼前是璀璨盛大的烟花,而檀深还在他怀里,没有半分逃离的可能。 “我从未爱过谁,也不知从何时开始爱上你。”薛散望进他眼底,“但确实是从那一刻起,我便确认……自己是爱着你的。” 檀深一瞬动摇,也似重历一场惊心动魄的烟花。 薛散苦笑道:“但那太晚了,对吗?” 薛散那素来沉静的眼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像烛火将熄前最后那簇挣扎的光。 檀深望着这一簇动摇,恍惚在看另一个摇摆不定的自己。 按最理智的推断,答案再清楚不过。哥哥一次次提醒过:那都是精心编织的谎言,是狩猎者的耐心,是驯服前的饵。 他实在应该提高警惕,谨防诈骗。 可心底总有个声音,固执地往微弱的光亮处探:人怎么能坏到这种地步? 如果那样的感情都是假的,又有什么是真的? “所以,你不爱我了,对吗?”薛散上前一步,重复了这个绝望的提问,眼睛紧紧盯着檀深。 檀深暗暗掐紧掌心,逼自己冷静下来:“你问题太多了。” 薛散不语,只是默默看着他。 檀深目光掠过他的面孔:“而且,你很奇怪,薛散。” 薛散仍不说话。 “我从未见你这样情感外露过。”檀深像是有些不适,向后退了半步。 薛散察觉他的退却,眼神一黯,嘴角却又挂上那抹懒散笑意:“我知道。男人一旦开始掏心掏肺,便不再迷人了。” 檀深心里微微发涩。 薛散却不再追问那个令他失态的问题。他整了整衣襟,重新拾回那副言笑晏晏的模样:“你方才有一句话,说得很对。” “什么?”檀深问。 第55章 又给薛散吃到了 “你不是我的敌人,还是我的恩人。”薛散用那副惯常蛊惑人的语调说,“既然这样,我们为什么不当朋友呢?” 檀深摇头:“我们大约做不成朋友。” 薛散正要巧舌如簧诱哄这位青年贵族,不远处的树影后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檀深与薛散都是警惕性很强的人,几乎同时收声,目光齐齐转向声音来处。但见舒秋从掩映的枝叶间探身张望,神色间带着明显的寻觅。 “你说我和你做不成朋友,”薛散唇角勾起,“你和舒三少爷就做得成朋友了?” “做不成吗?”檀深轻声反问。 话音未落,舒秋的目光已穿过枝叶间隙,准确落在了檀深侧脸上。他眼中倏然亮起一簇清亮的光,像暗夜里忽然点亮的烛火。 薛散嘴角笑意加深:“那个可怜的家伙已经完全为你着迷了。” 檀深闻言,面露诧异。 薛散嘲讽一笑:“你丝毫没有察觉吗?” 檀深不以为意:“我从来不太关注这种事情。” “呵,也是。”薛散微微侧身,最后瞥了一眼舒秋,随即迈步,朝着反方向走去。 舒秋被薛散的眼神刺得头皮发麻,忙快步走到了檀深身边:“你方才是在同薛伯爵说话吗?” 檀深看着他眼中那片关切,耳边响起薛散那句低语——“那个可怜的家伙已经完全为你着迷了”。这认知让他心头掠过一丝说不清的微妙,连带着对舒秋的态度也淡了几分:“恰好遇上,闲谈几句而已。” 舒秋说:“那个家伙素来不懂礼数,可没有对你说什么失礼的话吧?” 这大约是在关心他,但外人对薛散的批评,始终让檀深觉得刺耳。他微微侧过脸,语气比方才更冷:“舒少爷这样在背后非议他人,大约也算不上多合礼数。” 舒秋脸色倏然一僵。 檀深也意识到自己的话令人尴尬,便微微欠身:“恕我失陪。” 在他转身之前,舒秋蓦地上前一步:“你不喜欢我在背后说别人……那么,那天晚上,我当面说你,难道你不是更不喜欢吗?” 檀深道:“谈不上。” 这三个字落得轻描淡写,却让舒秋浑身一冷。 他明白了:檀深不在意他那晚的嘲讽,甚至愿意在他窘迫时解围,并非因为宽宏大度。 而是因为,檀深根本不在乎他。 不在乎他的讥讽,也同样……不在乎他此刻小心翼翼的靠近与讨好。 想通这一切,素来心高气傲的舒秋胸口涌起滚烫的怒意:“你……” 檀深闻声回头,对上那双燃着火焰的眼睛,神情里透出些许不解的疑惑。 舒秋咬牙切齿:“……真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混蛋。” 檀深微微一怔。 这倒不是他第一次听见这句话了。 只是眼下这情境,这突如其来的指控,让他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舒秋不再看他,猛地转过身,朝着回廊另一头快步走去。 他一路穿过庭院,径直回到茶室门口。 室内,舒春正与两名男仆低声交谈着什么,见舒秋忽然闯入,话音戛然而止。 “无论你们在盘算什么,”舒秋立在门边,目光冷然,“算上我一个。” 午后,茶盏碗碟撤下。 众宾客三三两两地离席,由仆人引着,往舒家备好的客院去午歇。 檀深搁下手中的青瓷杯抬起头,余光恰好瞥见薛散与夏弦并肩而行。一名男仆在前微微躬身引路,方向正是宅院深处的客房。 这时候,男仆来引檀深离开。 檀深收回视线,神色如常地随他穿过几道月门,来到一处临水而筑的独立客舍。推门入内,一股幽微却异常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檀深脚步一顿。 他受过特殊训练,对这类气息异常敏锐。他很确信,这绝不是什么熏香或花草的自然气味,而是人为调配的药剂。 檀深取出随身方巾虚掩口鼻,侧目问道:“这是什么气味?未免有些呛人。” 男仆明显一怔,随即指向窗边小几上一尊正袅袅吐烟的青铜香炉:“这是府里特制的古法熏香,许是您初次接触,尚不习惯。里头调了迦南香与龙涎片,又辅了几味安神的珍材,燃起来最能宁神定心。您稍待片刻,待气息融开了,便觉舒适了。” 檀深不置可否。 男仆松了一口气,退下关门。 门窗关上,空气中的香气就更浓了。 檀深一边按住口鼻,一边打算把熏香倒掉,耳边却忽然响起昨夜檀渊说过的话——“如果能找到点儿舒家的错处,那就更好了。” 他指尖悬在香炉上方,停了片刻。 几秒之后,他收回了手。 没有熄灭香炉,也没有开窗通风。他转身走到离香炉最远的榻边躺下,依旧用方巾掩着口鼻,然后打开了终端上的记录仪。 浓甜的香气在室内蔓延,像一张看不见的网缓缓收紧。而他睡在网中,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午后小憩,对周遭一切浑然未觉。 第72章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叩响。 “檀二少爷?檀二少爷……?” 无人应答。 短暂的寂静后,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 舒春与舒秋戴着防毒面罩,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舒春的目光掠过榻上,看着檀深仿佛已经睡下。他转向舒秋:“你确定吗?这只薛散穿过的破鞋,你也玩得下去?” 舒秋盯着檀深安静的侧脸,从齿缝里挤出执拗的声音:“就是得玩,玩过了才能祛魅。” “这可能会惹上麻烦。”舒春再一次劝导,“还是找个男仆上去,事后打死干净。” 舒秋却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檀深身上:“哥,我要他!” 舒春无奈转身:“行,我替你把风。” 说着,舒春走到门外,关上了门。 舒秋戴紧防毒面罩,走向塌边。 檀深依旧合目躺着,呼吸均匀,似乎对逐渐逼近的脚步毫无反应。 舒秋垂眸看着那张在暗香中显得过分平静的睡颜,伸出手,朝着紧扣到颈侧的盘扣探去。 下一秒,他眼前一黑! ——还没反应过来,他就被檀深一记手刀从劈晕过去。 檀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扯下他的面罩,给自己戴上。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 檀深悄无声息地移至门边,背贴墙壁,静立不动。防毒面罩遮去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门外,舒春察觉到寂静的异常,忍不住压低声音唤道:“小秋?你还在里面吗?” 无人应答。 舒春等了片刻,终于按捺不住,极轻地推开房门。 就在这瞬间,一记手刀自他身后凌厉劈落。 舒春甚至来不及回头,便眼前一黑,闷声向前扑倒。 檀深迅速扶住他软倒的身体,避免发出过大声响。他利落地将舒春与舒秋塞到床上,滑动终端,记录所有证据。 完成一切操作后,一股燥热自小腹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动作一顿。 是了——方才进门时虽已察觉不对,但仍不可避免吸入了一丝甜腻的香气。即便之后以方巾掩面,也无法完全隔绝。而刚才制服舒家兄弟的短暂发力,加速了血液循环,也让体内那点残存的药力发作得更快、更猛。 他抬手按住额角,指尖触到一片不正常的烫热。 面罩阻隔了大部分气味,却挡不住已吸入体内的药。 檀深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凝神。 不能乱。 舒春、舒秋二人已被制住,但此地不宜久留。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间充满诡谲香气的客舍,在药力彻底发作前,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他咬了下舌尖,尖锐的痛楚让昏沉的意识清醒了一瞬。 随即不再犹豫,迅速迈步朝门口走去。 脚步比平时快了些,也沉了些。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踉跄穿过回廊,推开一扇虚掩的侧门,闪身入内。 这是一间狭小的储物室,堆放着些陈旧器皿与布料,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尘味与樟木气息。檀深背抵着门板滑坐在地,抬手一把扯下了脸上的防毒面罩。 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却浇不灭体内那团越烧越旺的火。 汗水浸湿了鬓发,贴着滚烫的皮肤。黑暗中,他只能听见自己沉重而急促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打着紧绷的神经。 不能这样出去。 他闭了闭眼,指尖掐进掌心更深。 看来……要在午后若无其事地重新出现,必须先想办法将体内这股药性纾解掉。 这个认知让他齿关不自觉地咬紧。 托薛散那个王八蛋的福,他现在的身体已经不能单靠普通的方式解决了。 在这样陌生、危险的环境里,被迫用这种方式“处理”自己的需求…… 没办法了,不能犹豫。 他匆匆解开裤头,不得不把手往后探去。 指尖触及的皮肤滚烫,快感与自厌如藤蔓般疯狂交织攀升。他死死咬住手臂,将所有的喘息与呜咽闷在血肉里,只有压抑的、破碎的鼻息在黑暗中回荡。 汗水不断从额角滑落,混着眼角渗出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湿意。 窗外隐约传来午后宾客的谈笑,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而他被困在这片昏暗的方寸之地,独自与体内肆虐的火焰、与漫无边际的耻辱无声搏斗。 时间流逝得缓慢,如同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的声响发出。 是门把手,被缓缓转动的响声。 檀深不自觉疑惑:为什么没听到脚步声? 但他没来得及细想,身体已猛地弹起,手刀凌厉地劈向那道推门而入的身影! 然而这一次,他的手腕在半空中被稳稳截住。 檀深瞳孔骤缩,抬眼望去——是薛散。 薛散一手截住他的手刀,一手把门迅速从背后关上。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落下。 储物室内重归昏暗,只有门缝下漏入一线稀薄的光,勾勒出薛散逆光的轮廓。 在逆光里,檀深看不清薛散的模样。但他知道,自己此刻的狼狈是无所遁形了。而且,他现在手脚发软,力度比平常还不如,更是挣脱不开薛散。 他别开脸,避开那道仿佛能穿透昏暗的视线。 薛散将他的手腕握得更紧,缓缓拉高,直至檀深的指尖轻轻触上他自己的脸颊。 那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像一只流浪已久的犬,在小心轻嗅久别主人的指尖,以确认某种几乎遗失的气味。 檀深指节一颤,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对方更用力地拉近。 距离骤然缩短,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 薛散低下头,紫眸在昏暗中牢牢锁住他:“你在这儿……做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过于显而易见,以至于提问本身像蓄意羞辱。 滚烫的羞耻感从脊椎一路烧上脸颊,檀深咬紧牙关,试图用反问夺回一丝主动权:“……那你来这里是做什么?” “我先问的,你先答我。”薛散靠近他,“你在这儿做什么?” 檀深咬紧牙关。 原本就身体发热的他,闻到属于薛散的气息,更加难以控制地颤抖起来。那股熟悉的气息像引信,点燃了他血液里尚未完全熄灭的余烬。 空虚与渴望如细密的藤蔓,从四肢百骸里疯狂滋生、缠绕,几乎要勒断他最后的理智。 他腿一软,险些站立不住。 薛散的手臂稳稳环住了他的腰,将他更紧地按向自己:“你身上有狂热型费洛蒙诱导剂的味道……”他眼神微眯,“是舒秋给你下了药?” 檀深不置可否,了然般地呢喃:“原来是费洛蒙诱导剂啊……” 话音未落,体内那股被短暂压抑的躁动仿佛找到了突破口,骤然反扑。热流窜遍四肢百骸,他控制不住地低哼一声,下意识地将发烫的额头抵上薛散肩头,整个人更紧地贴了过去。 薛散非常心安理得地收紧了手臂,将他牢牢圈在怀里,下巴轻轻蹭了蹭他汗湿的鬓角,甚至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的纵容与掌控,却像一盆冷水,猝然浇醒了檀深濒临溃散的理智。 他在干什么? 他怎么能……在薛散面前露出这副样子? 檀深猛地绷紧身体,用尽力气想要挣脱这个熟悉的怀抱。 “放开……”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沙哑,颤抖。 薛散却没有松手,反而收得更紧,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颈,迫使他抬起脸:“没关系,不是你自己控制不住。我们都知道,这是诱导剂的错。” “是……诱导剂的错?” 檀深眼神一瞬恍惚。 不是他意志不坚,不是他软弱投降,只不过……是敌不过药性而已。 他闭上眼,额头抵着薛散的肩,呼吸灼热凌乱。 檀深再无力支撑,身体一软,彻底倒向薛散怀中。 薛散稳稳扶住他的腰,将他完全纳入臂弯。久违的、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下来,混着体温,将他密不透风地包裹。 檀深闭上眼,额头抵着对方颈侧。所有紧绷的防备、强撑的理智,都在这一瞬土崩瓦解。他放任自己沉溺在这片短暂而危险的港湾里。 薛散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环抱住他,下颌轻轻抵在他发顶。 昏暗的储物室里,只有两道交错起伏的呼吸声,与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的人语。 像暴风雨中,一座云遮雾罩的孤岛。 薛散的手探向檀深衣襟上的盘扣,指尖刚触到温凉的玉石,檀深便猛地别过脸,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薛散低笑了一声,并未坚持:“对,这衣裳穿脱是麻烦。” 话音落下,他的手转而滑向长衫下摆的开叉处,从那里探入。 檀深浑身一颤,下意识想并拢双腿,却被薛散用膝盖温柔而坚定地顶开。 第73章 “不要一直闪躲,”薛散的声音贴在他耳后,“请相信,我是在帮助你。” 檀深闭上眼,齿关深深陷进下唇。 理智在叫嚣着推开,身体却在熟悉的触碰下背叛般地软化。他攥着薛散衣襟的手紧了又松,最终只是无力地垂落,任由对方长驱直入,探向更深处的隐秘。 不容分说地深深契入时,檀深几乎要惊喘出声——— 声音却被薛散俯身落下的唇堵了回去。 那是一个带着不容抗拒力道的吻,深入,绵长,掠夺般地卷走了他所有呜咽。 檀深瞪大眼睛,仿佛在震惊中无声控诉。 薛散的唇终于稍稍退开,却仍流连在他唇角,气息灼热地拂过:“嘘..·”他声音沙哑得厉害,看来并不似表面看的那样从容,“如果你不想把大家叫来的话,最好小声一点,我可没有慢下来的打算。” 没有听到檀深的异议,薛散便一边更深地吻他,一边缓沉地动了起来。 檀深眼眶发红,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他想推开他,想骂他,身体却诚实地随着每一次撞击而起伏、颤抖,甚至不由自主地迎合。 太熟悉了。 这具身体记得这尺寸,记得这频率,记得这残忍的节奏。 理智早已溃不成军。 他闭上眼,任由自己沉入这片汹涌而熟悉的浪潮里,任由薛散蛮横地将他从头到脚彻底占有。若从旁看去,只能看见两道紧贴的身影。 一道穿着烟灰色老式长衫,垂顺的衣料被揉出细密的褶皱,下摆凌乱地散开些许。 另一道身着挺括的墨蓝丝绒西装,肩线笔直,袖口严谨,唯有背脊微微弓起,将怀中人更紧地圈进臂弯。 他们只是静立相持,唯有在门板上交叠的双手,透露出平静表象下某种的角力o。 檀深意识到自己即将崩溃,理智突然回笼:“不能·.·把衣服弄脏..·” 薛散闻言,利落地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在檀深濒临释放的瞬间覆了上去,将喷发尽数堵在了掌心。 檀深浑身剧烈地痉挛,整个人脱力般软倒在薛散怀里。 许久,潮涌才缓缓退去。 薛散松开手,将那方已被彻底濡湿、变得沉重的手帕随意折起,收回口袋。 而檀深那件烟灰色的矜贵长衫,除了下摆些许凌乱,依旧保持着洁净与挺括。 檀深刚想松一口气,却听到薛散说:“为了不弄脏衣服,就劳二少爷辛苦了。” 檀深大惊,回头瞪着薛散:“你···” 薛散一脸无辜:“我没有带水膜,唯一的帕子也给你用了··” 檀深呼吸一窒,几乎要咬碎牙关:“你就不能……弄在外面?!” “在外面?”薛散看似无奈的一笑,“这地方··我可不好在这儿留下生物痕迹。” 檀深瞳孔微缩。 这间储物室虽隐蔽,却仍在舒家宅邸之内。任何一点不慎留下的体液,都可能成为无法预测的把柄。 更别提,薛散的确有这个习惯,不愿意在任何地方留下痕迹··檀深的身上除外。 第56章 大吃特吃 昏暗的储物室里,只有两道交错起伏的呼吸声,与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的人语。 像暴风雨中,一座云遮雾罩的孤岛。 薛散的手探向檀深衣襟上的盘扣,指尖刚触到温凉的玉石,檀深便猛地别过脸,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薛散低笑了一声,并未坚持:“对,这衣裳穿脱是麻烦。” 话音落下,他的手转而滑向长衫下摆。 檀深浑身一颤,下意识想躲开。 “不要一直闪躲,”薛散的声音贴在他耳后,“请相信,我是在帮助你。” 檀深闭上眼,齿关深深陷进下唇。 理智在叫嚣着推开,身体却在熟悉的触碰下背叛般地软化。 他攥着薛散衣襟的手紧了,又松。 檀深几乎要惊喘出声,声音却被薛散俯身落下,堵了回去。 檀深瞪大眼睛,仿佛在震惊中无声控诉。 薛散稍稍退开,气息仍流连在他唇角:“嘘……”他声音沙哑得厉害,看来并不似表面看的那样从容,“如果你不想把大家叫来的话,最好小声一点,我可没有慢下来的打算。” 檀深眼眶发红,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太熟悉了。 若从旁看去,只能看见两道紧拥的身影。 一道穿着烟灰色老式长衫,垂顺的衣料被揉出细密的褶皱,下摆凌乱地散开些许。 另一道身着挺括的墨蓝丝绒西装,肩线笔直,袖口严谨,唯有背脊微微弓起,将怀中人更紧地圈进臂弯。 他们只是静立相拥,唯有在门板上交叠的双手,透露出平静表象下某种的角力。 许久,潮涌才缓缓退去。 薛散松开手,将那方已变得沉重的手帕随意折起,收回口袋。 而檀深那件烟灰色的矜贵长衫,除了下摆些许凌乱,依旧保持着洁净与挺括。 檀深刚想松一口气,却听到薛散说:“为了不弄脏衣服,就劳二少爷辛苦了。” 檀深大惊,回头瞪着薛散:“你……” 薛散一脸无辜:“唯一的帕子给你用了……” 檀深瞳孔微缩。 这间储物室虽隐蔽,却仍在舒家宅邸之内。任何一点不慎留下的痕迹,都可能成为无法预测的把柄。 更别提,薛散的确有这个习惯,不愿意在任何地方留下痕迹……檀深的身上除外。 檀深别开脸,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声音从齿缝里挤出:“……王八蛋。” 听到檀深的粗言粗语,薛散非但不以为忤,反而愉悦地挑起眉头:“你是在骂我?”语气里甚至带着点玩味的惊奇。 檀深愣了一下,发现自己第一次用这么粗俗的语言,而且还是在薛散面前。 他别过头:“失礼了。” “这很好。”薛散似乎很高兴,“挺亲切的。” 檀深:……神经病。 薛散也整了整微乱的衣领,神色恢复了几分正经,追问道:“所以——药究竟是谁下的?舒秋?以他的性子,倒是有这个胆,但行动力怕是差了些。想必……舒春也插了一手?” 檀深瞥他一眼:“你不用装不知道。” “我能知道什么?”薛散问。 “你如果什么都不知道,”檀深转过身,直视他,“怎么会刚好在午休时间,找到这间储物室来?” 薛散回答得坦然:“我看这个房间也没别人,我猜,这里并非你中招的地方吧?” 檀深眼神微动,没说话。 “既然只是你临时找的藏身点,”薛散转回来,在昏暗光线下看着他,“我怎么可能提前料到,在这儿找你?” 檀深抿了抿唇:“即便这样,你出现在这个地方,这件事本身就很可疑。” “那我可以老实告诉你答案。”薛散回答道。 檀深听到薛散说“老实”两个字就觉得不太可信,但他还是选择听下去。 薛散说:“午休的地方只有一张床,我既不愿意和夏弦同床共枕,也不想叫那个可怜的孩子睡地板,所以我便出来闲逛了。” 听到薛散说不愿意和夏弦同床同枕,檀深的心细微地加快了一些。 薛散继续道:“然后,我在这儿闻到了你的气息。” “你闻到了?”檀深一怔。 薛散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的嗅觉很灵。” 檀深相信,因为檀深本人的嗅觉也很灵,那是和军事改造有关。 薛散从事那个职业,连指纹都抹去了,显然身体也是有改造过的,嗅觉异于常人不难理解。 “所以,”檀深移开视线,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你只是恰好路过,闻到了味道,就进来了?” “可以这么说。”薛散答得轻巧,目光却仍落在他脸上,“毕竟能在这里闻到你的气息……那就值得进来看看。” 他说得随意,檀深却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 像猎犬循着熟悉的气味追踪而至,是某种跨越距离的确认。 窗外传来远处隐约的喧哗,大约是午休将尽,宾客们陆续醒转。 檀深不再深究,只道:“该回去了。” “嗯。”薛散应了一声,却在他转身时忽然开口,“浅浅……” 檀深脚步一顿。 “你说要得到你的答案,就要拿有价值的东西来换,”薛散轻声问,“这话还算数吗?” 檀深侧过脸,打量他眼中那抹捕食者般的光,停了停:“你该不会以为……这次‘帮我’,就算有价值的东西了?” “不,这次是您对我的恩赐。”薛散嘴里自然而然地吐出肉麻的话,却不叫檀深讨厌。 檀深抿了抿唇:“那你想拿什么东西交换?” 薛散上前一步,声音放轻:“拿他们两兄弟的命,怎么样?” 第74章 檀深眼瞳紧缩,后退一步。 上次檀深后退,薛散便止步了。 但今次,却如同探戈,薛散再度上前一步:“你不喜欢这个提议吗?” 檀深条件反射就是一句反问:“我为什么不喜欢?” “因为……你是一个高尚的人。”这话听着像是赞美,但薛散却困扰地紧皱了眉头,“你太高尚了,以至于我总觉得自己根本配不上你。从而,我忍不住做一些丑陋的事情。大概这样很惹你烦厌吧。” 檀深没料到他会这样想。 半晌,他只摇了摇头:“我没那么高尚。”目光落在薛散紫眸深处,“我么,不过是个高高在上的混蛋罢了。”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檀深和薛散一前一后地回到茶厅。 两人相隔的时间不短,且薛散身侧还跟着夏弦,落在旁人眼中,便如同毫无关联的三位宾客,只是恰巧从同一个方向归来。 然而,薛散的目光始终有意无意地拂过檀深的背影。 檀深在临窗处坐下,一身烟灰色长衫衬得身形清癯挺拔。他坐姿如钟,背脊笔直,神色从容得体,看不出半分异样。 这位儒雅从容的檀二少爷,此刻正在不动声色地、默默忍耐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不适……这一点,谁都不知道,除了薛散。 一种恶劣的、却又无法抑制的愉悦窜过薛散的脊椎。 让他简直无法不去看他。 无法不去想象,那层端庄的衣料之下,藏着怎样一幅因他而起的、隐秘的动荡。 薛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这时候,舒家管家匆匆前来,带着几分歉意道:“诸位贵客,实在抱歉。方才我家三少爷在湖边不慎失足落水,虽已救起,但受了些惊吓。大少爷正陪着照看。今日茶会,恐怕要提前结束了。” 话音落下,厅内顿时一片低低的哗然,然后便是客套的问候。 “哎呀,怎么会落水?可要不要紧?” “需不需要请医生来看看?” “舒少爷千万保重身体啊……” “真是让人担心。” 在一片诚挚却流于表面的慰问声中,宾客们陆续起身,向管家表达遗憾与关心,又彼此低声交谈着,婉转告辞。 檀深走向自己的车架,余光看到薛散和夏弦往他们的座驾走去。 这时候,薛散的目光显然要飘过来。 檀深立即收回视线,以免自己的注视被逮个正着。他面无表情地坐进车内,关上车门。 引擎低鸣,车身平稳滑出舒家的庭院。 他没有回头。 车内一片寂静。 檀深靠在后座,调出个人终端。指尖在光屏上快速划过,将午间在客舍内用终端记录下的影像与音频逐一整理,加密,发送给檀渊。 一周后,皇庭秘书处发布了人事调整通告。 舒春因“身体不适”,需休一个长期病假。 其手中负责的御前文书流转、机要协调及部分日程安排事务,即日起全部由檀渊暂代。 相应的,檀渊的职位也从“实习秘书”正式转为“一级机要秘书”。 消息传出,圈内私下议论纷纷。舒家两位少爷接连“出事”,时机微妙得让人难以忽视。而檀渊在短短时间内完成转正并接手要务,更是让不少观望者暗自心惊。 檀深在早餐时读到这则简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平静地关掉了终端。 窗外晨光明媚,鸟鸣清脆。 檀深刚喝了一口茶,酒店房门就被敲响。 酒店的客房管家走进来,躬身送来邀请函。 檀深本来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但看到邀请函上贴着一朵紫鸢尾干花,神色猛然一顿。 管家便解释道:“这是薛伯爵府送来的邀请函。” “薛散伯爵吗?”檀深放下茶杯,伸手接过。 “是的。”管家回答。 檀深不由得认真阅读邀请函上的内容。 卡片上的文字措辞标准,格式工整,显然是一场正式社交聚会,受邀者绝不止他一人。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那么邀请函上的紫鸢尾呢? 也是人人有份吗? 他放下卡片,指尖抚过花瓣的边缘。 管家的声音适时响起:“听说,那日是夏弦少爷的生日。宴会想必是为他办的。” 檀深闻言一顿。 “听说夏弦少爷非常受宠。薛伯爵为他将之前的宠物也遣散了。”管家道。 “之前的宠物?是兰生吗?”檀深想起刚进薛府时遇见的那个少年——兰生。眉眼艳丽,性格跋扈,是策景公爵府送来的“礼物”。 “大约是的。”管家颔首,语气谨慎,“不过伯爵府内的具体情况,我们也只是听闻,并不十分确切。” 檀深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敲了两下,神色平静:“嗯,我明白了。” 管家躬身退下。 没多久,檀深的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檀渊。 他穿得很低调,一件驼棕色的灯芯绒连帽外套裹着修长的身形,进门后便随手脱下,挂在了衣帽架上。里面是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 他没有寒暄,径直走到房间中央,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灰色的微型装置,对着四周缓缓扫过,以确认没有任何监听装备。 一番检查后,檀渊总结道:“这儿还挺干净。” 檀深颔首:“你特意来,是有什么状况吗?” 檀渊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目光落在他脸上:“我想,你过两天应该会去参加薛散府上的宴会,是吗?” 檀深微微一顿:“是。” “如果你能像对舒春那样,”檀渊的声音平稳,眼神却紧紧锁住他,“找到一些薛散的破绽,那就最好不过了。” 房间里一时寂静。 檀渊认真观察檀深的表情:“有问题?” 檀深问:“薛散也像舒春一样给你制造问题了吗?” “你的迟疑,就已经是最大的问题。”檀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你该不会仍对他心存幻想吧?” 檀深说:“我好像没有否认过,我仍然爱着他这个事实。” 檀渊一震。 檀深真的很少从檀渊脸上看到这么挫败惊愕的表情。 檀渊抬手用力捋了一把额前的碎发,深吸一口气,才沉声道:“你知道,他新收了一个宠物。” “知道,”檀深语气平稳,“但你也说过,那是陛下施压,他不得不收。” “他为了这个新宠,把兰生送走了。”檀渊继续道,“这可是你当初都没有的待遇。” “因为那时候策景还没倒台。”檀深回答得自然,“兰生代表着策景公爵府的‘情谊’,他不能拒绝。” “他要为这个新宠办盛大的生日宴会。”檀渊道,“他给你办过吗?” “当然,而且也非常盛大。”檀深顿了顿,“只是以我们二人知道的方式。” 檀渊不说话了。 檀深问他:“你是被我说服了吗?” “不,我是被你打败了。”檀渊无奈,“我想,现在就是他扇你一个耳光,你都会说那是给你打蚊子。” 檀深:“……不至于。我只是爱上了他,又不是发了花癫。” 檀渊:“呵,这两者在我看来区别不大。” 檀深苦笑一声:“我知道这话听起来像是疯了……但我确实有自己的考量。” 檀渊声音沉了沉:“你知道,那家伙很危险。” “我知道。”檀深的声音很稳。他明白用爱情来说服檀渊是不可能的,他立即转换了一个思路。 他相信,接下来他说的话,一定能让兄长改变心意,不再把刀锋对准薛散。 檀深问道:“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他这样的人,能为我们所用,会是多大的助力?” 檀渊抬起眼,眉梢挑起,像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他那种人,连陛下都无法完全驯服。” “说不定,”檀深迎着他的视线,“我可以呢?” 檀渊挑眉,满脸写着不信。 檀深不再多言。他伸手打开床头柜,拿出一个信封,递到檀渊面前。 第57章 薛散勾人 檀渊看了他一眼,打开信封,拿出里头的信纸,展开。 阅毕,檀渊瞳孔抬起眼,重新看向檀深:“这是什么意思?” 檀深迎着他的目光,面色平静:“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许久,檀渊缓缓将那张纸重新收回信封。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只是站起身,拿起外套,朝门口走去。 临出门前,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注意安全。” 说完,推门离开。 房间里重归寂静。 一周后。 暮色初降,檀深的车停在了伯爵府邸的门廊前。 庭院中草木修剪得一丝不苟,路灯尚未点亮,只有廊下几盏壁灯晕开暖黄的光圈。 第75章 侍从早已候在门边,见他下车,恭敬地躬身引路。 厅内灯火通明,隐约传来钢琴与人语交织的声响,宴会大约已经开始。 檀深走进门厅,将外套递给侍者,整了整袖口。 一抬眼,便看见了立在旋梯旁的薛散。 薛散今日穿了一身墨紫色的丝绒礼服,领口未系领结,松散地敞着两颗扣子。他手中端着一杯香槟,正微微偏头与身侧的夏弦低语着什么。夏弦一身白色小礼服,垂着眼睫,安静地听着。 似是察觉到目光,薛散抬眸,朝门厅这边望来。 紫眸在璀璨的水晶灯下,清晰地对上了檀深的视线。 他唇角微扬,遥遥举了举杯。 檀深面色平静,礼节性地略一颔首,便移开目光,随着侍者的引导步入宴厅。 在厅堂里,檀深目光掠过熟悉的穹顶壁画、璀璨的水晶吊灯,以及那扇曾无数次映过他身影的落地长窗。 他不禁想起了许多——他作为庄园二少爷的从前,又作为府邸宠物的过去…… 而今,他再次站在这里,能感受到四周投来的目光——打量,评估,却又克制地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没有人再像之前那样明目张胆地露出轻蔑或嘲弄,甚至连窃窃私语都压得极低。 这一切,自然是因为檀渊。 因为那位在御前迅速崛起、手段凌厉的兄长。 檀深面色如常,与近旁的几位宾客简单寒暄几句后,便不着痕迹地脱身,独自走向通往露台的玻璃门。 他刚踏上露台,便敏锐地察觉到,有人跟了出来。 但那个人不是薛散。 “檀深!”舒秋的声音在身后尖锐地响起。 檀深淡漠地回头,看向站在光影交界处的舒秋。 几日不见,舒秋明显憔悴了许多。脸颊消瘦,眼下泛着青黑,双眼燃烧着明晃晃的仇恨。 “舒三少爷,”檀深语气平淡,“你也来了。” “是你做的吗?”舒秋上前一步,带着狠意,“那天在茶宴……你是不是录下来了?是不是你发给你哥哥,用来威胁我们家——”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檀深转回身,面向庭院,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舒秋眼睛发红:“你为什么不看我?你居然对我这么狠……你这样陷害我?!” 檀深听到“陷害”两个字,简直震惊不已:一个先起歹意、设局害人者,竟能滋生出如此浓烈的受害者情绪。 但檀深并不打算把这些话说出口,一来,他素来不喜欢与人争执,尤其是这种毫无意义的情绪宣泄;二来,谁知道舒秋有没有开启摄录设备,任何不慎出口的言语,都可能成为日后指向自己的呈堂证供。 因此,他只是微微颔首:“那边似乎有人在叫我,先失陪了。” 说完,他便转身朝露台另一侧的拱门走去。 舒秋立即上前一步,作势拦住他。 檀深蹙眉,他当然可以推开舒秋,以他的力气,这并不难。 但他又有些小人之心了,怕动了手,舒秋会直接倒地不起,说自己被殴打了。到时候,自己陷入官司是小事,就怕连累兄长。 正在檀深犹豫不决的时候,一道声音响起:“这是在聊什么,这么的热烈?” 檀深和舒秋同时抬眼望去,只见薛散和夏弦双双立在门边。 薛散上前一步:“咱们正要开牌桌呢,缺两个牌友,两位可要一起?” 舒秋脸色变了变,正要开口拒绝,薛散却先一步笑了:“不过,舒三少爷不愿打也正常。这牌局不是小孩儿过家家,赌注也不算低。” 这激将法成功刺激了舒秋,舒秋猛地看向檀深:“我倒是无所谓,不过檀二少爷大概囊中羞涩,未必玩得起。” 檀深面色未改,只淡淡看了舒秋一眼,语气平静无波:“舒少爷多虑了。只是我对赌博没兴趣……” 听出檀深要拒绝,薛散上前一步,轻轻拉住他的手肘,耳语说:“檀二少爷也赏光吧,我会让你看到一些有趣的东西。” 檀深微怔,抬眸看去。薛散脸上竟带着罕见的温驯神情,像条被驯养过的海豚。就是叫它跃出水面做算术,大约也是肯的。 但檀深很难想象,薛散这个人会那么容易被驯服。 檀深的心里是充满怀疑的,但身体却是无法拒绝:“打的什么牌?” “你很擅长的牌,国王骨牌。”薛散顿了顿,侧过脸,在檀深耳边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一根落在掌心的羽毛,“输了算我的,赢了都归你。” 檀深抬眸:“我的确擅长国王骨牌,你不用让我。” 看着檀深眼里的斗志,薛散几乎笑出声来:“好,那就请吧。” 宴厅内,牌桌早已备好。 深绿色的绒布桌面,象牙白的骨牌整齐排列。 檀深在牌桌一侧坐下,薛散自然地落座对面。而夏弦和舒秋则也落在另外两角,这样一来,牌桌旁就四角齐全了。 看着桌面上的筹码,舒秋率先问:“这些筹码的面值怎么算?” 薛散笑道:“就按皇家赌场vip厅的规矩算。” “皇家赌场vip厅……”舒秋目光扫过桌上那堆成小山的筹码,瞳孔微微放大,仿佛已看见金灿灿的货币在眼前堆积。 薛散语气温和体贴:“如果舒三少爷觉得面额太大,支配起来有压力,咱们也可以为您降一降……” 舒秋最是激不得,尤其是现在头脑发热的时候。他恶狠狠地看向檀深,心想:就算我输了,大不了让家里签单。可你呢?一个空有头衔、内里早就被掏空的“二少爷”,要是输上一两局,明天怕是要连裤子都抵进当铺! 这念头让他心头掠过扭曲的快意,几乎要忘记自己此刻也坐在同一张赌桌上。 “不必!”舒秋挺直背脊,情绪高亢,“就按大家的规矩来。” 薛散笑意深了些,抬手示意荷官:“发牌。” 舒秋再次打量檀深的神色,却发现檀深依然冷冷淡淡的,他忍不住火大:“檀二少爷,你可想好了?令兄的月薪好像还不够两枚筹码吧?” 檀深并未回答,只是利落地解开腕表,搁在桌边。又挽起衬衫袖口至小臂,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与修长的手指。骨牌夹在他的指间,如雕如琢。 舒秋试图继续讽刺他,却发现檀深依然不为所动,这种被无视的感觉彻底点燃了他的怒火。 这回却真不是檀深故意不理人。 而是檀深做题的时候就是不说话,自动屏蔽周遭一切杂音——无论是舒秋的讥讽,薛散的注视,还是牌室浮动的暗香与光影。 打牌对他而言,就是一种做题。 他指尖在牌面上极轻地滑动,脑海中迅速构建出牌型分布、对手风格、乃至剩余牌张的概率模型。 舒秋将手中一张牌重重拍在桌上。 檀深微微抬眸,扫了一眼牌面,随即利落地抽出一张牌,稳稳压上。 舒秋脸色发白。 这时候,檀深把骨牌推倒,终于说出了整场牌局的第一句话:“我赢了。” 舒秋猛地站起身,瞪着檀深,嘴唇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薛散却笑了,把筹码往檀深的方向推去:“檀二少爷赢了,这些都归你。” 夏弦也跟随着薛散的动作,把筹码交出。 薛散瞥向舒秋。 舒秋愤怒不甘地把筹码送过去:“只是一局而已,得意什么……” 薛散笑了:“对啊,胜败乃兵家常事,我们再来一局!” 舒秋几乎被冲昏头脑,眼看着就要应下再战一局。 檀深却平静地将面前的筹码拢到一旁:“我不打了。” 舒秋闻言,更是怒不可遏:“赢了就不打?是怕输吗?!” 檀深抬眸看向他,眼神里没有嘲讽,反而带着淡淡的怜悯:“那你呢?你不怕输吗?”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舒秋脸上。 舒秋浑身一僵,怒气更盛:“你装什么!我今天就非要赢你一局不可!” 檀深轻吐一口气,想要离开这个地方,他正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脚被勾住了。 他蓦地一顿。 从方向和力道判断,那只隔着西装裤勾住他小腿的脚……只可能来自对面的薛散。 那只穿着锃亮皮鞋的脚,此刻正稳稳地贴着他的小腿侧面,脚踝微微转动,像敲击琴键般,在他腿骨上不轻不重地、极有节奏地轻踢了两下。 嗒。嗒。 檀深睫毛一颤,抬眸看向对面。 薛散依然闲适地靠在椅背里,手中把玩着一枚象牙筹码,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散漫笑容,仿佛桌下那番狎昵的小动作与他毫无关系。 舒秋还在对面愤愤不平地嚷着什么,夏弦依旧垂着眼安静不语,没有人注意到这牌桌下的暗流。 檀深脚踝微微用力,想要挣开。 那只脚却勾得更紧了些,甚至得寸进尺地向上滑了半寸,皮鞋边缘蹭过他的小腿肚。 第76章 檀深抿唇,定定看向薛散。 而薛散迎着他的视线,嘴唇无声地做出口型——“别走”。 时间仿佛凝滞了几秒。 檀深最终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重新靠回椅背,抬起眼,看向仍在叫嚣的舒秋,语气平静无波:“既然你执意要打,”他顿了顿,转而看向薛散,“那就,再陪你一局。” 薛散笑了:“一局怎么够?” 檀深抚摸着凹凸的骨牌,说道:“牌桌上最忌贪多。” 说着,檀深不再看他,只是垂眸看牌。 舒秋见檀深应下,脸上终于露出几分扭曲的得色,迫不及待地催促侍者洗牌。 而薛散也是得意的。 他从刚才桌下那番狎昵的牵制里,重新找回了某种掌控感——那条一度滑脱的绳索,仿佛又一次系回了檀深的脚踝上。 他让檀深做了不太愿意做的事情,这点让他得到了扭曲的满足。 只不过,他的满足表现得比舒秋隐秘得多。 然而—— 若论将得意隐藏得最深、最彻底的,却是此刻一脸冷淡、垂眸看牌的檀深。 他隐晦的视线,不动声色地越过牌面,落向薛散执牌的那只手。 指节分明,肤色冷白,夹着象牙骨牌的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控。 檀深抿了一口红酒,心下暗忖:果然,只要我假装离开,他就会施计将我留下。 他依然是薛散一闻到气息、就会迫不及待追上来、圈进领地、咬进嘴里的猎物。 舒秋又在对面催促,声音里带着不耐与隐隐的焦躁。 薛散笑着应和,紫眸却仍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 檀深没有抬头。 他只是将指间那张牌轻轻翻转:但薛散这么聪明,都没想到……猎物也懂得捕猎吗? 被人类视为顶级猎物的老虎狮子猎豹,哪个不是天生捕猎的好手? 第58章 朋友可以接吻吗? 新的牌局,檀深不再像第一局那样杀伐果断。 他出牌变得谨慎,甚至偶尔会“失误”,给舒秋留出一些喘息与得分的空间。 然而,当檀深松手,薛散的攻势却变得凌厉。 他像是早就等在一旁的猎手,一旦捕捉到任何破绽,便毫不犹豫地切入、绞杀。 一局终了,计分板上,薛散的名字后面积分遥遥领先。 ——胜出者,是薛散。 舒秋又输了一局,筹码再次流失。 可奇怪的是,他脸上却没有了上一局那种几近崩溃的愤怒。甚至,还隐隐松了一口气。 或许是因为他看到檀深也“输”了。 又或者,对他而言,输给薛伯爵,远比输给檀深要“体面”得多。 薛散赢了牌,却并未显得多么兴奋。 他只是慢悠悠地将赢来的筹码拢到自己面前,指尖在其中一枚上轻轻敲了敲,然后抬眸,看向对面的檀深。 同样输了牌的夏弦抬起头,目光在薛散和檀深之间逡巡,半晌,他像是鼓起勇气一样,对檀深说道:“檀二少爷这一局似乎有些不一样了,是不是因为什么分神了?” 这是夏弦第一次跟檀深搭话。 檀深转过头,看向夏弦那张青涩而略带苍白的脸庞。少年的眉眼生得干净秀气,此刻却紧绷着,透露出一种不安的局促。 那看似怯懦的眼神深处,却藏着难以掩饰的试探与敌意。 像一只竖起浑身软刺的幼兽,明明害怕,却又忍不住向闯入者发出警告。 檀深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视我为敌。 檀深微垂眼眸,用平和的语气回答夏弦的问题:“是的,或许吧。” “因为什么分神了?”夏弦追问,带着执拗。 檀深正要开口,却感到桌下那只脚又一次悄无声息地贴了过来,比之前更过分,鞋尖不轻不重地蹭过他的小腿内侧。 这搔刮,让檀深倏尔站起来。 看到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大家都愣住了,齐齐看着他。 薛散也是饶有兴味,想知道这位体面的贵族少爷要做些什么。 却不想,檀深一板一眼地对薛散说:“伯爵,你的脚踢到我了。” 话音落下,座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舒秋张着嘴,愕然地看向薛散。夏弦也倏然抬起头,苍白的小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就连薛散本人,紫眸中那抹惯常的散漫笑意也凝固了一瞬。 他大约完全没有料到,檀深会如此直接、如此突然地点破桌下那番隐秘的纠缠,把心照不宣的暧昧摊开到明面上来。这看起来并不符合上流贵族的做事逻辑。 短暂的错愕后,薛散迅速恢复了镇定。 他收回脚,身体微微后靠,脸上露出不失礼貌的笑容:“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这话说得简直毫无悔意,如同挑衅。 薛散看着檀深冰冷的神情,以为檀深要发作——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檀深会冷笑着反击:“不是故意的?你踢了我不止一次吧。” 然而,檀深的眉眼又倏忽温和下来:“我猜也是,这个桌子有点小,我们四个大男人坐着有点儿局促。” 薛散被这转变打得猝不及防,愣了半秒。但他很快便笑了,顺着檀深的话,语气轻松地接道:“或许,应该换一张更大的桌子?” “那倒不必,”檀深微微摇头,目光扫过桌上散乱的骨牌,“牌局也差不多了。再打下去,恐怕舒三少爷要撑不住。” 突然被点名的舒秋一愣,脸上青红交错,想反驳却又找不到话头——他面前的筹码确实已所剩无几。 檀深不再多言,朝桌旁三人略一颔首:“我先失陪了。” 就在这时候,夏弦也站起来,说:“快到准点了,您可以留下切蛋糕吗?今天是我的生日。” 檀深微微一怔:“好。” 一行人离开牌室,重新回到宴厅主区。 巨大的水晶灯下,一座三层高的生日蛋糕被推至中央。奶油雪白,缀满鲜嫩欲滴的莓果与金箔,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宾客们纷纷聚拢过来,低声谈笑,目光却不时掠过并肩立于蛋糕前的薛散与夏弦,以及不远处神色平静的檀深。 侍者递上银质餐刀。 薛散接过,却并未自己动手,而是转而递给了身侧的夏弦。 少年略显局促地握紧刀柄,在众人的注视与祝福声中,缓缓切下了第一刀。 掌声与祝贺适时响起。 檀深站在人群边缘,静静看着这一幕。 蛋糕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混着酒意与香水,酿出一种浮华的暖意。 这香气,与檀深今年生日时,在小巷口吃掉的那个廉价的、合成奶油制成的小蛋糕,显然不是一回事。 掌声与欢语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其中。 他却像一座孤岛,立在喧哗的中央,与这一切隔着汹涌的波涛。 未等蛋糕分发下来,他就不动声色地退后,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独自走向与宴厅相连的露台。 露台上夜风清凉,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气息。 他走到栏杆边,背对着宴厅璀璨的灯火,望着夜空上闪烁的星光。 不知过了多久,露台的玻璃门被轻轻推开。 细微的脚步声自身后靠近,停在他几步之外:“檀二少爷,原来您在这儿。” 檀深转过头,看到了夏弦。 夏弦捧着一碟切好的蛋糕,递给了檀深,眉眼含笑:“刚刚切的蛋糕,您好像还没有品尝。” 檀深目光落在蛋糕上,停顿了片刻。 碟子上,那块缀着莓果与金箔的奶油蛋糕,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显得精致诱人。 他伸手接过碟子,低声道:“谢谢。” 夏弦似乎松了口气,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也走到栏杆边,在他身侧不远不近的位置站定。 檀深只是用银叉切下一小块,送入口中。奶油细腻的甜意在舌尖化开,混着果酱微酸的回味。 夏弦站在他身侧,夜风吹动他额前柔软的碎发。他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您……您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檀深动作一顿,银叉停在半空。 他蹙起眉,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 几秒后,他放下银叉,郑重地说道:“生日快乐,夏弦先生。” 夏弦一瞬有些错愕。 他显然没料到,檀深思忖半晌后说出的,会是如此简单的一句祝福。 没有警告,没有敲打,没有那些他预想中绵里藏针的言辞。 夏弦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应了一声:“……谢谢。” 又是一阵沉默。 “檀二少爷,”夏弦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您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可以这么说。我不喜欢,但也不讨厌你。”檀深语气平静,“因为我几乎不认识你。” 夏弦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慌乱地轻咳一声:“我、我的意思是……”他支吾了半晌,却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第77章 “你的意思是,”檀深为他找到了答案,“你不喜欢我,或者说,你讨厌我。” 夏弦震惊地看向檀深,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檀深问道:“是因为薛散吗?你喜欢薛散?” 夏弦愣了半晌,深深地点头:“我的确喜欢伯爵。” “为什么?你可别是被他戏弄了。”檀深追问,语气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躁,“他的把戏可真不少,他对你是不是时而温柔,时而冷漠?给你一种捉摸不定的不安,以至于叫你牵肠挂肚?” 夏弦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他只对我温柔,并不对我冷漠。” 说这个话的时候,夏弦语气中带着微末的得意。 但檀深反而安心了一些:“你的意思是,他对你很客气。” 夏弦如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脸上那点微弱的光彩瞬间褪去,血色尽失。 檀深撇过头,看向天空。 夏弦却把这姿态,当做了檀深的目中无人。他一下子怒盈于胸,猛地上前一步,说道:“我知道!你很骄傲,对不对?因为伯爵……他还是喜欢你!” “他还是喜欢我?”檀深闻言,立即收回视线,认真地看向夏弦,“你说的是真的吗?” 夏弦浑身一颤,眼尾瞬间红透:“你少得意了!我告诉你,我不会输的!” 檀深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嘲讽。 夏弦眼中战意如火:“你能做到的,我也能……甚至,我能做得更好!” “这个也能吗?”檀深说着,随手抓起旁边的一根装饰用钢条,卡蹦一下折断,仿佛只是折断一双竹筷子。 夏弦一下愣住了:夭寿了,这还真不能! 夏弦再一次看向檀深,眼神都不一样了:妈啊,他是怪兽吗? 看着夏弦一下子从张牙舞爪的幼豹,缩成了炸毛后又怂怂后退的吉娃娃,檀深心里感到莫名的轻松。 毕竟,檀深想着,如果夏弦真的能的话,那么下一刻,檀深就要跳上护栏来一个半空单手托马斯全旋。看对方还跟不跟得上! 但现在看这小孩儿偃旗息鼓,他也不好咄咄逼人。 夏弦还处于一个儒雅礼服美男子徒手拧钢筋的震撼之中,久久不能言语。 他看着檀深平静无波的脸,又瞥了一眼断成两节的钢条,喉咙发干:“你……该不会是在……恐吓我?” “恐吓吗?不尽然。”檀深思考了一下,说,“我只是想展示自己的肌肉,就像自然界里任何为了求偶而炫耀力量的雄性一样。” 夏弦实在有些不知所措,这个檀深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某个瞬间,他甚至理解了为什么薛散一直对檀深念念不忘。 夏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词穷了。 最终,他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哦。那你还蛮牛的。” 他似乎还想再说什么,露台的门再度开合,这次走进来的是话题中心的薛散。 薛散笑着说:“我还一直在找今晚的主角呢,原来躲到这儿来了。” 夏弦回过头,想微笑回答,却发现薛散的目光落在檀深身上。 夏弦浑身一颤,突然意识到:薛散心中“今晚的主角”……原来一直不是自己。 夜风拂过,吹得他指尖冰凉。 他僵在原地,看着薛散步履从容地走到檀深面前,看着那双紫眸里毫不掩饰的专注,看着檀深平静地迎上那道视线,两人之间流淌着某种他永远无法介入的默契。 像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夏弦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他只是默默地低下头,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直至他彻底离开了露台,都没有人注意到。 檀深随手把蛋糕切块放到一旁:“我不喜欢打牌。” 薛散颔首:“可是你打了。” “嗯,因为你说会让我看到有趣的东西。”檀深倚着栏杆,神色疏淡,“你所谓的‘有趣’,该不会就是看舒秋输钱?那实在乏味得很。” 薛散的紫眸里映着星光,看起来分外温柔:“别急,好戏还在后头。” 檀深却依旧意兴阑珊,像个对什么都容易厌倦的贵族子弟。 从前薛散最烦这种被惯坏的上等人,偏生檀深让他越看越喜欢,甚至忍不住想使尽浑身解数地取悦他。 薛散靠近他,低声说:“二少爷,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楚,比起舒秋,我更适合当你的朋友。” 檀深挑起眉:“比舒秋更适合当朋友,也不是什么好话。” “说的也是。”薛散又靠近些,“那么,我可以保证,我比任何人都更适合当你的朋友。” 薛散的语气很卑微,但动作却带着侵占意味,几乎要贴上来。 檀深冷淡抬手,阻住他进一步靠近:“我看你倒像是想当一种……”檀深眼眸转了转,组织了一下语言,“……能接吻的朋友。” “能接吻的朋友?”薛散听了,低低笑出声来,“还有这种朋友?” “自然,”檀深神色疏淡,“在贵族圈里,很是流行。” “你有这样的朋友?”薛散敛了笑意,目光沉静下来。 “当然,”檀深语气从容平淡,“而且我很少拒绝朋友的请求。” 檀深的语气带着从容和平淡,却让薛散心弦猛地收紧。 薛散心中汹涌:怎么?他才和檀深分居多久,檀深就找到了一个亲密的朋友了吗? 明明知道这想法荒唐,明明知道檀深何等难以亲近…… 但他还是忍不住感到炽热的恨毒。 尽管怨恨烧心,薛散还是保持一种温和的风度,甚至还微笑了:“谁是这个幸运儿?” 从很久之前开始,薛散心里就有一个名单。 每一个名字被写上去后,都会迎来意外的身故。 或许是车祸,或许是急病,或许是失足,或许是……更隐秘的、无人察觉的消失。 而现在,他相信下一个被写上去的名字,会从檀深嘴里出现。 夜风很凉,缓慢地飘过,飘过了月亮,还有檀深的脸庞,轻柔地拂过他的眉眼,又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 薛散的眸光像这风一样轻,停驻在檀深的唇角。 薛散在等待着。 等待着檀深这张美丽的、迷人的嘴巴梦,吐出那个该死的、令人憎恶的名字。 第59章 交上朋友了 他抬起眼,静静地看着薛散:“不就是你吗?” 薛散微微一怔,心中那股激荡的浪潮褪去,渐渐回归平静,他仿佛看到了檀深眼中的戏谑。那种戏谑,仿佛来自一只悄无声息将猎物诱入掌中的猫。 薛散恍惚自己成了猎物,却丝毫不觉得恐惧,反而心中一阵受宠若惊。 他嘴角泛起笑容,说道:“哦?可我明明记得,你拒绝了我同你当朋友的提议。” “今天突然觉得这个提议不错。”檀深和气地、甚至堪称温柔地回答,“所以,如果你也乐意的话,你现在就可以吻我。” 薛散没有动。 檀深看着他的表情,目光仔细地在他脸上逡巡,像一只猫静静地盯着空气中某只乱飞的小蝴蝶。 很快,他确信了:薛散的不动,并非因为以为他会抗拒,也非出于迟疑。 而是因为……困惑。 薛散理解不了他此刻这个举动。 这也是当然的。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檀深一直是那个被动的人。他的每一个反应,每一次动摇,甚至每一声抗拒,都完全落入薛散的意料之中。 檀深是那个会在亲吻前羞涩地侧过脸、会在触碰时下意识绷紧脊、却又总会在薛散一句温柔的“我不会勉强你”之后,慢慢放松下来、最终沉溺的年轻人。 他从未像此刻这样坦荡地将选择权递到薛散手中。而讽刺的是,这“选择”也是一种把戏。他和当初的薛散一样,早就知道对方会走入他预设的道路里。 檀深看着薛散眼中罕见的困惑,心中倏然腾起一股恶劣的愉悦:原来,他当初那样耐心地、一步步蛊惑我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啊。 的确很不错。 难怪他如此享受。 难怪他会一次次地、乐此不疲地重复这场游戏。 就在这时候,露台的门再度开合。 “吱呀”一声轻响,像一把锋利的剪子,猝然剪断了空气中那根暧昧的弦。 檀深和薛散一瞬间都回到了人前的状态——一个精致的绅士,和一个散漫的权贵。 推门而入的是个年轻侍者,他朝二人行礼,然后对薛散说:“舒三少爷喝得酩酊大醉,眼下已在沙发上睡着了,实在无法自行登上专车回程。” 薛散道:“他这样身份的人,出门难道没有司机随行?” 侍者微微垂首:“原本是有的。只是……舒少爷的司机不知怎的,忽然犯了严重的过敏症,眼下实在无法驾车了。” 第78章 话音落下,露台上安静了片刻。 檀深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听着,嘴唇呢喃着:“过敏症……” 薛散瞥向檀深,没有接话,而是对侍者说:“那就调用一辆公共飞行器送舒三少爷吧。” 侍者面露难色:“伯爵大人,这儿是贵族私人空域禁区,公共飞行器若要申请临时航线许可……眼下这个时间,恐怕得很费一番周折才能批下来。” 檀深懒得再听,径直开口:“我明白了。” 侍者听了这话,倒是不明白,有些困惑地看着檀深。 “我今晚是租用公共飞行器来的,航空许可整夜有效。飞行器现在就停在前院。”檀深从西装内袋中取出一张薄薄的银色卡片,递了过去,“这是启动密钥。用我的飞行器送舒三少爷回去吧。” 侍者彻底怔住,下意识地看向薛散。 薛散微笑着看向檀深:“那么,没有了飞行器……檀二少爷今晚打算怎么回去呢?” 檀深大概知道薛散想让自己留下。 但檀深却故作不解风情道:“这不是很简单吗,我可以走路回去。” “那可太折腾这一身的娇贵了。”薛散摇头叹气。 檀深面无表情:“我可一点儿都不娇贵。” 薛散笑了:“没说你,我说你的鞋子和衣服。尤其是鞋底——小羊皮的,软得很。从这儿走回你住的酒店,怕是没到一半,鞋底就该磨穿了。” 檀深闻言垂眼,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定制的手工皮鞋。鞋面光洁,线条优雅,衬得脚踝清瘦好看。 漂亮的鞋子,一般都太适合长途步行。 薛散上前一步,声音温和:“所以,檀二少爷不如留下来?住一晚再走。” 檀深抬眸,迎上薛散含笑的视线:“那就叨扰了。” 薛散亲自把檀深送到客房。 看着那堵熟悉的门,檀深挑眉。 薛散温和地说:“怕你睡不惯陌生的房间,所以还是安排了你以前住的那间。” 檀深收回目光,面色平静地颔首:“好的。谢谢。” 檀深的平静再度让薛散感到意外。 但薛散已经开始习惯檀深的转变了,而且是以欣赏的态度。 他不缓不急地退后半步,表示出一种绅士般的距离感:“那么,晚安了,檀二少爷。” 檀深礼貌地颔首:“祝你好梦,薛伯爵。” 随即推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室内的一切,几乎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壁灯暖黄,地毯柔软,粗陶瓶上插着紫鸢尾。 檀深站在门内,静立了片刻。 他的戒备仍未解除。 他几乎能确信,自己留下来过夜是薛散想要的结果。 为此,薛散故意在牌桌上刺激舒秋,将本就心绪不稳的少爷逼至崩溃边缘。再安排人顺势诱导,灌下足以让舒秋酩酊大醉、不省人事的烈酒。 今日这场宴会,来的宾客非富即贵,人人皆有私人专驾或随行司机。唯独檀深这个落魄贵族,是乘坐公共飞行器前来。于是,将飞行器“借”给舒秋回家的责任,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他的头上。 他没了飞行器,只能在这儿留宿。 ——全都是薛散安排好的。 檀深走到阳台,看着夜风里摇摆的紫鸢尾。 他托着腮,想到:他这样大费周章叫我留下,肯定不是想让我安安稳稳睡一觉吧。后面肯定还有什么等着我。 为了这个充满悬念的余兴节目,檀深没有选择立即洗漱睡觉。 檀深抬起头,望向夜空。 深蓝的天幕上缀着星星点点的光,却并非星辰,而是缓缓移动的飞行器——宴会的宾客们,正陆续乘着各自的专驾离开。 渐渐地,夜空中的光点越来越少,最终只剩下寥寥几颗,拖着悠长的尾迹,消失在远方的天际线之后。 宴会结束了。 热闹散尽,浮华退场。 就在这片天空彻底归于寂静的时刻,一声突兀的的炸响,骤然撕裂了夜空! 檀深倏然睁大眼眸。 只见天边一颗原本缓慢移动的飞行器光点,在那一瞬间骤然膨胀,化作一团刺目而灼热的火球! 爆炸的光芒将小片夜空映得亮如白昼,倒映在檀深骤然收缩的瞳孔里。 檀深匆忙走出了房间。 他穿过迂回的长廊,一路奔向主厅,在门厅宽阔的拱门下,与薛散迎面相遇。 薛散正闲适地靠在一根大理石柱旁,一手随意地插在西裤口袋中,另一手抬起,腕上的终端屏幕流淌过一行行快速滚动的加密信息流。 听到檀深的脚步声,他轻轻抬头,微笑着说:“唉,所以我说,只要你上了牌桌,就能看到有趣的事情。” 檀深几步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他没有看薛散,而是抬起头,望向夜空中仍在燃烧、下坠的飞行器残骸。 火光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眼底却凝着一片沉沉的黑:“那爆炸的,该不会是我原本要乘坐的飞行器吧?” “有可能,一般贵族的私人座驾,安保系统都极为严密。而公共飞行器能动手的环节就太多了。”薛散微微倾身,靠近檀深,“你可真幸运。如果不是选择了留下……今晚坐上那架飞行器的,就该是你了。” 檀深抬起眸子,和薛散对视。 晚风穿堂而过,带着远处尚未散尽的烟尘气息,拂过他单薄的衣衫。檀深似乎感到凉意,不自觉地抱起臂膀。 薛散扶住他的肩膀:“夜深了,回去休息吧。” 檀深微微颔首,任由薛散揽着他的肩,转身朝客房的方向走去。 再次来到房门前,薛散依旧微笑着:“这回是真的要道晚安了。” 檀深闻言,眉梢轻轻一挑:“所以上回道晚安是假的吗?” 薛散一时没接得上这话,只得轻轻一笑:“晚安,檀二少爷。” 檀深没再追问,只微微颔首,转过身,抬手搭上了门把。 就在他准备推门而入的瞬间,薛散的手掌却忽然从身后抬起,按在了他身侧的门板上。 不轻不重的力道,恰好将檀深虚虚地圈在了自己与门板之间那片狭窄的空间里。 像一个从背后贴近的拥抱。 温热的气息拂过檀深的耳廓,薛散的声音贴着皮肤响起:“我们好像忘了些什么。” 檀深撇过头:“是什么?” “你好像说了,我们是可以接吻的朋友。”薛散眉眼带笑,“那你是不是还欠我一个吻呢?” 话音落下,他不再等待檀深的允许。 直接低头,吻了上去。 檀深没有躲闪。 他甚至抬起手,轻轻环住了薛散的脖颈。 远处隐约传来仆役行动的细微声响,与夜鸟惊飞时短促的啼鸣。 一切都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只有这个吻,真实、温热,像黑暗里唯一的光。 一吻过后,檀深被困在门板与男人怀抱形成的方寸之间,微微喘息,呼吸尚未平复。 “那这是真正的晚安了?”檀深低声问。 薛散伸手,拂过檀深发红的耳尖:“说实话,这其实不是客房。” “嗯?”檀深当然知道这不是客房。房间里的陈设带着明显的生活痕迹,空气中也弥漫着薛散身上那种熟悉的气息,显然不是临时打扫出来的待客之所。 “在你离开之后,”薛散握住他的手,指尖缓缓嵌入他的指缝,十指相扣,“这儿就是我的卧室了。” 檀深假装惊讶:“这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薛散轻笑一声,没有指出檀深的表演过于虚假。 他只是将檀深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虎口,声音放得极低,如同示弱:“那今晚……我可以回卧室睡觉吗?” 檀深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一些老生常谈的告诫:驯服一只野兽,就不该把他一口气喂得太饱。 今日已叫他当上了接吻的朋友,就不能立即叫他进卧室。 他甚至忽然想到:当初薛散屡屡不让自己真正留宿,屡屡在情动最浓时抽身离去,是否也是采取了同样的策略? 用若即若离的温柔,用恰到好处的拒绝,让人在渴望与失落之间反复摇摆,最终心甘情愿地沉溺。 所以,他此刻,应该拒绝,对吗? 第60章 嫌疑人 半晌,檀深只是抬起手来,轻轻取下了眼镜。 没有了镜片的阻隔,檀深那双总是掩在冷光后的眼睛,清晰地暴露在廊灯下。 眼睫浓密,瞳色清透,眼尾泛着薄红。 薛散的心跳,在这一瞬间漏了半拍。 檀深摘下眼镜——这是他们彼此都知道的暗语。 薛散心跳如擂,不再犹豫,也不再等待。 一把将檀深横抱起来,转身,大步走进了那间曾属于檀深、如今却刻满自己生活痕迹的卧室。 第79章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落锁。 窗外,夜色深沉。 清晨。 檀深醒来时,发现自己正以一种被完全包裹的姿势,躺在薛散的怀里。 对方的胸膛紧贴着他的背脊,手臂环在他的腰间,掌心轻轻搭在他的小腹上。 檀深静静躺着,感受着身后传来的、沉稳的心跳,与肌肤相贴处传来的体温。 他不确定身后的男人是否真的在酣睡。以薛散的警觉,或许早已醒来,只是假寐以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开启新一天的对话。 毕竟,他们之间每一句话都是射向对方心防的利箭,必须要仔细打磨。 然而,片刻之后,檀深又想——会不会……薛散也和他一样,只是在享受这一种久违的的静谧? 不需要开口,不需要算计,不需要步步为营、字字斟酌,只是这样安静地躺着,背靠着彼此温热的身体。 像两个暂时放下武器、卸下铠甲的战士,在硝烟未散的战场上,偷得片刻喘息。 这种念头,荒谬得可笑。 可檀深却莫名地有些信了。 因为他能感觉到,总是像猎豹要随时扑出的薛散,此刻是那么的放松,那么的安静。 揽在他腰间的手臂,力道温和而稳固,不带任何刻意的掌控或试探。 只是单纯地环抱着,一种笨拙的依偎,仅为取暖而存在。 檀深把眼睛闭得更紧,睫毛轻轻颤了颤。 然后,他缓缓向后靠了靠。 就在这个时候,终端振动。 檀深不得不“醒过来”,他抬起手腕,看到了终端上显示着“檀渊”。 而薛散也适时地睁开眼:“看来你的兄长很挂念你。” 檀深坐起身,丝绸被单从肩头滑落,露出清瘦的锁骨与一片尚未消退的红痕。 他没有看薛散,只是平静地回应:“当然。那是我的家人。” “家人”两个字刺中了薛散的心。 然而,檀深只是低头看着终端,并未察觉。 薛散扯了扯唇角:“那我不打扰你和家人聊天了。想必你们有私密的话要交谈。” 说完,他起身下床,随意披上一件睡袍,便走进了盥洗间。 檀深接通了对话:“哥?”还没等檀渊说话,他就说,“我在薛散这儿。” 檀渊答:“我知道。” 檀深顿了顿。 “待会儿皇都安全处会有人找你们问话。”檀渊道。 “安全处?”檀深声音依旧平稳,“因为舒秋的事?” “嗯。”檀渊的声音压得很低,“爆炸现场残留了一些不太寻常的痕迹。安全处已经介入,所有昨晚在伯爵府停留的宾客,都会被例行询问。” 檀深垂下眼,看着自己腰腹处尚未消退的指痕:“我知道了。” 檀渊说得不错,很快,安全处的人就来到了。 他们不但问询了檀深,还有薛散以及伯爵府的一些仆人。 檀深被请进了一间临时用作问询室的偏厅。 调查官坐在他对面,打开记录仪:“檀深先生,请陈述您昨晚的行踪,从抵达伯爵府开始,到今晨离开为止。请尽量详细。” 檀深面色平静,清晰简洁地叙述了昨晚的经历——出席宴会,参与牌局,见证生日切蛋糕,因飞行器借予舒秋而留宿,半夜听目睹爆炸…… 他略去了露台上的对峙,牌桌下的纠缠,与薛散的暧昧,只保留了最表层的事实。 但他相信,这些已经足够构成非常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在叙述完毕后,檀深猜测,调查官应该要问起他和舒秋之间的矛盾了。 而对此,檀深也早有预备的应答。 却没想到,调查官只是不带感情地说道:“那你知道,你的飞行器是在伯爵府期间被植入爆炸物的吗?” 檀深露出意外的神色:“我不知道。” “公共飞行器在出发前,都会经过详细的安全检查。我们调取了昨晚的记录——你的飞行器在抵达伯爵府时,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异常。”调查官没有理会他的否认,只是继续用冰冷的语调叙述着,“假设它是在伯爵府中被装上了爆炸物,而你却这么恰好没有乘坐那辆飞行器,反而让与你不合的舒秋坐上自己的飞行器……” 话音未落,但未尽之意已如利刃悬顶。 檀深坐在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喝得酩酊大醉,而他的司机过敏,这都不是我能预料的。至于你说我和他不合……恕我直言,这是无稽之谈。我前不久还受邀参加他家的茶宴。” 调查官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只是说道:“茶宴是公开社交,不代表私人关系。但我们调查到的信息显示,您与舒秋少爷在昨晚曾发生过数次言语冲突。” 檀深并没有回应这个问题,反而说道:“你说的一切似乎都在暗示有人要刺杀舒秋,而我是嫌疑人。” 调查官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看着他。 檀深却冷冷道:“可是,难道不应该怀疑有人想谋杀我,而舒秋只是不幸受到牵连的人吗?这么说来,比起‘嫌疑人’,我更可能是一个‘受害者’。” 调查官抿了抿唇,没有立刻接话。 檀深脸上适时地露出失望:“我对此实在非常担心,也感到十分的不公。” “我们办案,当然会考虑进所有的可能性。任何线索与假设,都需要证据支撑。”调查官勾了勾唇,语气里带着程式化的安抚,“那么,檀先生的意思是有人想要谋杀你?你心里可有什么嫌疑人?” “那我就不清楚了,我素来与人为善。”檀深回答道,“而且,寻找嫌疑人应该不是我的工作吧。” 调查官与他对视了几秒:“当然。寻找证据、锁定嫌疑人,是我们的职责。您只需要如实陈述您所知的一切。” 檀深微微颔首:“我已经如实陈述了。” 调查官不再多言,起身示意问询结束。 檀深也随之起身,礼貌地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问询室。 檀深心里明白,调查官怀疑自己,并非毫无道理。 到底这些事情都太巧合了。而檀深把唯一的飞行器借给关系不睦的舒秋,本来就是一件不自然的事情。 当然,他猜测,薛散恐怕也在受到怀疑之列。 毕竟,事情是在薛散的庄园里发生的。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通过伯爵府严密的安检,将危险的爆炸物带入,并精准地植入一架停在庭院中的飞行器? 除了宾客,就只能是他这个主人。 更别提,司机是因误食了含有天然花生酱的食物而突发严重过敏。可通常,给这些下位者准备的零食里,怎么会出现天然食物这种昂贵奢侈的东西? 偏偏,那份导致过敏的食物,正是伯爵府提供的。 檀深走出了安全处,一辆飞车停在面前。 薛散双手随意插在西裤口袋里,姿态闲适地倚在车门边。 “我送你吧。”薛散说,“公共飞行器现在可不太安全啊。” 檀深勾了勾唇:“调查官说了,公共飞行器出发前都经过严密安检,十分安全。是在你府上停留,才变得危险。” “那真是令人遗憾。”薛散顿了顿,伸手拉开了车门,“不过,为了安全起见,还是让我亲自护送您一程吧。” 檀深正想着是该答应,还是该拒绝。 一把声音响起:“还是由我来吧。” 檀深和薛散扭头,只见一个身着剪裁利落的海军蓝夹克、身形修长的男子,正步履平稳地朝他们走来。 他和檀深戴着款式相似的朴素无框眼镜,透露出一种刻骨的冷淡感。 正是檀渊。 他走到檀深身侧,目光先是扫过弟弟略显疲惫的脸,随即转向薛散:“不劳烦薛伯爵了。” 薛散眸光微动,唇角却依旧噙着那抹散漫的笑意:“檀秘书,真是巧。” 檀渊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随即,他看向檀深:“上车。” 檀深点了点头,便转身走向檀渊停在不远处的黑色飞车。 这是无人驾驶飞车。 但檀渊依然坐在驾驶座上,手掌虚扶驾驶器,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人工接管的姿态,以备任何突发状况。 檀深坐在副驾驶座上,对檀渊说道:“所以,现在我和薛散都是嫌疑人?” 檀渊注视着前方空况:“他们难道猜错了吗?” “我没杀人。”檀深答得干脆,“无论他们怎么查,也不会查到我有问题,除非他们栽赃嫁祸,那我无话可说。” 檀渊勾了勾唇:“可真是无愧于心。” “当然。”檀深侧过头,看向窗外的稀薄云层,“要是杀了人,我总不能不负责吧。” “那你还记不记得那天你在酒店给我的信封?”檀渊问。 檀深缓缓转回头,看向兄长冷硬的侧脸:“当然记得。” 那天,檀深信誓旦旦地表示可以驯服薛散。 第80章 为了证明自己并非空口妄言,也为了让檀渊安心,他交给了兄长一个信封。 信封里装着的,不是别的—— 是一封措辞严谨、格式工整的吊唁信。 那是以檀深和檀渊名义写的吊唁舒府丧事的慰问信。 “那个时候舒秋可还活着呢。”檀渊道,“你先写了吊唁信,要是让调查官发现,那可是重要证据。” “这种信应该算不上关键证据。而且,我想你也不会让调查官拿到它。”檀深语气平缓,“我只是想告诉你,薛散并没有你想象中的不可控。” 檀渊的指尖在驾驶仪上轻轻敲击:“你是想表示,你预测到薛散会对他动手?” “我的预测是准确的。”檀深从容笃定,“不是吗?” 檀渊轻轻吐出一口气:“你的慰问信里,可不止舒秋一个名字。” 车厢内一时寂静,任窗外风声呼啸而过。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但舒家主办的慈善拍卖会,还是得如期进行。 毕竟是一个月前就已广发邀请函,各界名流政要皆已应允出席,临时取消,反而会引来更多揣测与流言。 而当时,邀请函自然也发到了檀深手上。 此刻,拍卖厅内嘉宾云集,衣香鬓影。 许多人一边向舒家长辈表达慰问与哀悼,一边却忍不住频频望向入口处,目光里带着好奇与探究—— 檀深,今晚是否会出席? 而不负期待的,檀深出现了。 他从入口处缓步走入,墨黑色的礼服衬得身形修长挺拔,步履从容,神色平静。 一时间,厅内所有的目光——或好奇,或探究,或幸灾乐祸,或冰冷审视——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他身上。 空气骤然凝滞了一瞬。 舒春站在主位旁,正与几位长辈交谈的,却在看见檀深的瞬间,脸色骤然铁青。 之前因檀深的反手算计,伤害了舒秋不提,他自己也不得不“病休”在家,眼睁睁看着御前的职务被檀渊全盘接手。新仇旧恨交叠,早已让他对檀深恨之入骨。 此刻,看着这个“罪魁祸首”竟敢如此坦然地出现在舒家主办的场合,舒春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睛几乎要冒出火来。 “你还敢来?”舒春气冲冲地走上去,“这儿可不欢迎你!” 檀深挑眉,拿出了邀请函:“可是这上面可写着‘恭候大驾’,不像是不欢迎的样子。” 舒春已经顾不得体面,把邀请函躲过,撕碎。 这样毫不遮掩的失态行为,落在满厅宾客眼里,顿时引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权贵之家即便有仇怨,在公开场合都是讲礼貌的。 舒春这样撕破脸的行为,却没有让人觉得不合礼数,反而引起揣测:看来,舒秋的死的确和檀深脱不了关系! 此刻,满厅宾客看向檀深的眼神,已与先前大不相同。 先前的好奇与探究,此刻尽数化为了清晰的忌惮与怀疑。 这些目光,足以让檀深初现转机的社交生活,再度遭遇冰封。 舒春暗自发笑:这也是他的目的。 他宁愿当众失态,丧失风度,沦为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也要将檀深拖入这片浑浊的泥潭。 他过得不好,那檀深也别想好过! 舒春带着一丝扭曲的得色,转身离开,重新回到了舒家长辈与核心宾客的圈子里。 而檀深则独自走入人群。 他面色平静,朝几位面熟的宾客微微颔首致意。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一片不加掩饰的冷遇。 有人在他走近时,刻意侧身与旁人交谈,避开了他的视线;有人在他目光扫过时,迅速垂下眼,假装专注于手中的酒杯;更有人干脆在他即将经过时,不着痕迹地向后退开半步,拉开了距离…… 一道道无形的墙,在他面前次第立起。 然后,他不再尝试融入。 只是端起一杯侍者托盘上的香槟,缓步走向了宴会厅边缘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 就在这时候,一抹高大的身影在他背后出现。 是舒春。 他幽幽冷笑:“你别想再混社交场了,起码,在舒家的势力范围内,不可能!” 舒家对他进行社交封杀,的确是一件大事。 以舒家多年来在政商两界织就的庞大人脉网,一旦他们公开表态排斥某人,便意味着无数资源、机会与门路会关闭。这对于刚刚起步、根基尚浅的檀深而言,无异于致命的打击。 然而,檀深脸上却没有半分慌乱:“说起来,我记得你还在休病假。上班上不了,却有空操心社交的事情。这要传到陛下的耳朵里,恐怕你的复职更是遥遥无期了。” 这话戳中了舒春。 舒春看起来更加恶形恶相:“两兄弟都是做过‘宠物’的贱货!以为使些下作手段,就能爬上来吗?” 听到舒春提起此事,檀深眉梢微动。 “别得意!”他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贴到檀深面前,“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重新滚回去做狗! 第61章 薛散要的答案 在所有人看来,檀家兄弟当过宠物这件事,是他们人生最大的耻辱。 然而,舒春以如此露骨的字句提起,檀深的目光却依旧平稳如镜,不起半分波澜。 舒春最恨他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便越发刻毒,字字如针:“你真的以为自己还能当那个高高在上的檀家少爷吗?这儿的每一个人都清清楚楚记得,你们兄弟俩曾跪在别人脚边当过狗,靠取悦男人苟活。” 檀深依旧无动于衷。 舒春凑近一步,眼神充满恶意:“即便他们此刻对你笑脸相迎,可真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你以为,还会有哪个像样的门第,愿意沾上你们这种污秽的过去?” 檀深简单地回答:“我还没考虑婚姻的事情。” “当然,你怎么有资格考虑?”舒春嗤笑一声,目光鄙夷如看脚底的泥,“但别说婚姻,就连找个像样的盟友,你们也休想了。所有人都会永远记得,你们是卖主求荣的货色。今天能背叛旧主,明天就能反咬新盟。谁敢把你们这种咬人的狗放进屋子里?” 他却只觉得畅快,仿佛终于将积压已久的毒液,尽数泼在了檀深那张永远平静的脸上。 檀深静静地听着,直到他说完,才极轻地说道:“如果你笃定我是凶手,为什么不利用舒家的权势彻查爆炸物的来源,翘首等待安全处把我绳之以法?而是在这儿花力气跟我这个‘下等货色’周旋呢?” 听到这句话,舒春猛然一震,脸色倏然变白。 半晌,舒春咬牙切齿:“总之你记着,我一定会摧毁你……还有你那个自以为是的兄长!” 他很有信心。 他不会一直休“病假”。 檀深那天在舒家茶宴上掌握的录像,虽然让他一时受制,却不足以让他彻底投降。经过与檀渊一番暗中的拉锯与协商,最终双方达成协议。他以主动申请六个月“病假”为条件,换回了那份要命的录像。 也就是说,半年之后,他就能重回御前。 他相信,以自己的家世、资历与背后盘根错节的人脉,绝不可能一直被檀渊压一头。 他还没有输! 他还可以再战! 就在他燃起熊熊战意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安全处调查官,正带着两名安全员,步履沉稳地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径直走来。 满厅宾客面面相觑。 舒春浑身紧绷。 调查官走到舒春面前停下,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舒春先生。关于舒秋爆炸案一事,现有新的线索需要核实。请您现在随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舒春闻言,浑身一震,但随后故作从容:“什么线索?如果有线索的话可以查清舍弟的死因,我必定权力协作!” “具体情况,回去后会向您说明。”调查官不容置疑地打断他,朝身旁的安全员微微颔首。 两名安全员立刻上前一步,一左一右站在舒春身侧,虽未伸手触碰,却已形成不容挣脱的合围之势。 舒春呼吸骤然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他想维持镇定,下意识转动视线,看向周围。 只见平日与他称兄道弟、推杯换盏的“友人”,此刻却纷纷垂下眼或侧过身,避开了他的目光。 而德高望重的爷爷,脸色铁青,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别开了脸。 不过是一分钟。 仅仅一分钟,舒春便切身体会到了方才檀深所承受的、那种被无数猜疑与冰冷视线包裹的滋味! 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寒意从脊椎一路窜上头顶。 下一秒,调查官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舒先生,请。” 他脸色灰败如纸,眼神涣散失焦,几乎是毫无反抗地被两名安全员一左一右“请”着,脚步虚浮踉跄地离开了现场。 第81章 最终,舒秋谋杀案开庭。 庄严肃穆的法庭内座无虚席,旁听席上挤满了各界名流、媒体记者与神情复杂的世家代表。 站在受审席上的,竟是舒秋的长兄,舒春。 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囚服,头发凌乱,面色灰败,眼神空洞地垂着,与昔日那个矜贵倨傲的舒家大少爷判若两人。 经调查,宴会当日,是伯爵府停机坪的一名资深维护工人,利用职务之便,在檀深租用的公共飞行器底座隐秘处,贴附了纳米级爆炸物。 而指使这名工人行凶的幕后主使——正是舒春。 舒春这么做,当然不是为了杀害舒秋。 他的目标,本来是檀深。 然而,阴差阳错,檀深当晚并未乘坐那架飞行器离去,反而将它借给了酩酊大醉的舒秋。 原本为檀深准备的死亡陷阱,最终吞噬了舒春自己的亲弟弟。 舒春僵硬地站在被告席上,听着那一句句证词,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猛地抬起头,声嘶力竭:“是薛散!是檀深!是他们合谋害我们兄弟!!!” 检察官面无表情:“被告舒春,你是否承认,曾指使伯爵府停机坪维修工人,在檀深租用的公共飞行器上安置爆炸物?” 舒春胸腔里燃烧着恨意:有,有! 但是,有又怎么样? 他原本已经安排得滴水不漏!那个贪婪愚蠢的工人,明明应该在收到最后一笔钱后“意外消失”,尸骨无存! 可那个本该死了的人,现在竟然活生生地站在证人席上,指认着他这个“雇主”! 这显然就是薛散和檀深的阴谋! 薛散和檀深一定是提早知道了自己的计划,将计就计,偷龙转凤,李代桃僵,要把他们兄弟二人逼死! 舒春目眦欲裂。 虽然如此,舒春的猜测也仅仅对了一半。 直到爆炸发生之前,檀深都是蒙在鼓里。 而薛散,则是在更早的时候知道的。 尽管薛散平日总是一副慵懒散漫、对万事漠不关心的模样,可骨子里那种近乎病态的掌控欲,却让他在这座伯爵府布下天罗地网。 无数纳米级别的微型摄像头隐藏在庄园,无死角地、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捕捉着这座府邸内发生的一切。所有画面经由邸地下的独立人工智能中枢实时分析,任何异常行为都会触发警报,直接呈递到薛散面前。 因此,早在整整一周前,那名停机坪维修工人将那炸弹带回伯爵府,薛散便已在第一时间,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薛散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让工人涕泪横流地吐露了全部真相——舒春如何买通他,许以重利;如何计划在宴会当晚将炸弹贴上檀深的飞行器;如何承诺事后安排他偷渡出境,远走高飞…… 而现在,这名工人正在证人席上声泪俱下地指证舒春。 舒春浑身颤抖。 紧接着,调查官向法庭出示了下一组证据,清晰地展示了舒春如何将一笔巨额资金层层转折,最终汇入那名工人在境外新开设的匿名账户。 舒春僵立在那里,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最后一点侥幸,如同阳光下的薄冰,彻底碎裂、消融。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目光越过森严的法庭,越过无数道审判的视线,钉在了旁听席前排——檀深依旧平静地坐着,看不出情绪。而更远处,薛散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指尖闲适地搭着扶手,紫眸半阖,唇角带着一丝愉悦的弧度。 舒春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最终,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你们好狠!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 幸亏旁听席太远,薛散听不着。 要是薛散听着了,简直要笑出声:“那你快去做鬼吧!” 法槌重重落下。 “故意杀人罪、危害公共安全罪、行贿罪、毁灭证据罪……数罪并罚,罪名——成立!” 话音未落,舒春眼前一黑,整个人如同被抽去脊梁的傀儡,软软地向后倒去。 法警眼疾手快,一左一右迅速架住了他瘫软下滑的身体。 舒春的头颅无力地垂在胸前,面色死灰,双目空洞地睁着,却已映不出任何光亮。 法警将他如同搬运一具失去生命的重物般,带离了众人的视线。 侧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轻响,像最后的棺盖,重重盖上。 檀深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然后,他收回视线,不再停留,转身朝外走去。 阳光从高高的窗棂洒入,将他挺拔的身影投下一道笔直的影子。 而薛散则跟在他身后。 步伐不疾不徐,左脚抬起,落下。 恰好,踏在了檀深影子的肩头。 下一步,右脚跟上。 又踩在了影子的脊线中央。 他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却始终让自己的鞋尖,或鞋跟,或整个足底,稳稳地覆盖在檀深投下的那道阴影之上。 虽然证据全部指向了舒春,但这件事的巧合,还是令不少人对薛散檀深产生了怀疑。 尤其是舒家的人。 数名舒家的核心成员与旁系亲族就站在他们不远处,眼角没有泪水,只有一片冰冷的敌意,齐刷刷地钉在了檀深薛散两人身上。 檀深脚步未停,面色平静如常,没有朝舒家人的方向多看一眼,只是径直走下台阶,走向等候在路边的车驾。 薛散跟在他身后半步,也带着全然不在意的从容。 两人一前一后,在舒家众人冰冷的目光下,走出了法院大门,那儿停着薛散的座驾。 “要不要乘坐我的车?”薛散上前一步,他顿了顿,紫眸扫过不远处那些充满敌意的面孔,“这样会安全一些。” 这次檀深没有拒绝。 薛散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抬手做了个手势。 檀深弯腰坐了进去。 车门关闭,引擎低鸣,车辆平稳驶离。 后视镜里,舒家那群人依旧站在原地,身影在阳光下缩成一小团浓重的黑点。 薛散靠在后座,低低笑了一声:“这下好了,他们肯定觉得你和我是同谋共犯了。” 檀深挑眉,看着薛散:“你倒是很高兴。” “我有些不满足于和你当朋友了。”薛散答得干脆,倾了倾身,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要说能成为共犯,不是很美妙吗?” 檀深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紫眸,里头清晰地映着自己平静无波的脸,也映着对方眼底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他慢慢抬手,轻轻放到薛散脸侧。 薛散一动不动,仿佛即便下一秒要挨耳光,也不会闪躲。 檀深倒没有这么凶悍。 他只伸出一根手指,抵住薛散越靠越近的额头:“不满足的话,就学着管住自己的欲望。” 薛散眼眸深沉:“这对我来说,太难了。” “所以才要学。”檀深语气平淡。 薛散垂眸半晌,露出一副脆弱的样子:“那么,起码我能拿到奖品了吧?” “你是说,你想要的答案吗?”檀深用教师般的语气说,“我为什么要逃离你?” 薛散点头,像个乖巧受教的学生。 “我不厌恶你,”檀深淡淡道,“我只是厌恶这段关系。” 薛散蓦然一颤,仿佛被什么射穿了胸口。 看着薛散骤然苍白的脸色,檀深立即也跟着心疼起来。 但他又立刻提醒自己:心软的驯兽师,最后都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第62章 檀渊没招了 少帝坐在书房。 窗外暮色已沉,最后一线天光从窗户汇入,在地毯上泼洒出暖金色的光痕。 檀渊站在御案一侧稍后的位置,将法院递交的舒春舒秋案简报汇报:“综合全部案情,法庭审判庭经过合议,初步倾向于判决死刑。此案牵涉甚广,影响深远。最终量刑,在此恭请陛下的圣裁。” 少帝身形半隐在渐浓的夜色里,轻声一笑:“我想起,我以前养过一条狗。” 这话题听起来和舒春案丝毫不相关,但檀渊也只能恭谨听着。 “那是一条烈性犬,而且经过精密的生化改造与最严苛的专业训练。它的咬合力可以达到四百公斤以上,瞬间爆发速度超过每小时八十公里,神经反应速度是普通犬类的三倍……总而言之,比起说是一条狗,他更是一把剑,一种武器。”少帝声音低沉温柔,像在自语,“只要我随手一指,它就会咬任何我希望它咬断的东西,黄花梨木椅腿、精钢铠甲护颈,甚至……人的喉骨。” 檀渊已经明白了少帝想说什么了,但他保持沉静,依旧垂头。 “可惜呢。”少帝悠远地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日头,“后来,我的好皇兄,不知怎的,对它产生了兴趣。将它带在身边,玩耍了几日,喂了它两三块生肉。然后,它就变了。” 檀渊感到紧张,慢慢屏住气息。 第82章 “我的指令,它依然会听。但皇兄的指令,它也开始听了。檀卿,你说——一条狗,若有了两个主人……那它,还算是一条好狗吗?”少帝自问自答,摇了摇头,“依我看啊,还不如一头只知道埋头吃食、等着被宰的猪呢。” 檀渊了解少帝的言下之意,便顺着他的意思说道:“这样的狗,如果不能重新驯服,叫他只认自己的主人,倒不如趁早打死了事。” 这话也合了少帝的心,少帝笑了:“是啊,不错。可是,那个试图驯服我的狗的人,又该怎么处置?” 檀渊低下头,掩饰住自己的神情。 他知道,少帝说的这哪儿是狗? 分明是说檀深和薛散! 舒春案引起了少帝的关注。在少帝看来,檀深在利用薛散借刀杀人。 而薛散, 本来是少帝最锋利的刀。 少帝容不得檀深借他的刀杀人! 檀渊心中雪亮,背脊泛起一丝寒意。 “陛下圣明烛照,洞察秋毫。”他深深躬身,将头颅垂得更低,“如今天下承平,君臣一心,又怎会有人胆敢冒犯天威?这其中恐怕是有些误会。” “误会?”少帝挑眉。 其实在舒春案发后,檀渊已经考虑到可能会触怒少帝,因此早有预备。 他上前一步,正要开始解释。 少帝却轻轻挥手,让他停止:“你不要再说了,檀卿。” 檀渊闭上了嘴。 “你说话太动听了。每次听你说话,我就像听到夜莺在歌唱。”少帝微微向前倾身,手肘支在御案上,双手交叠托着下巴,用一种仿佛欣赏的姿态说,“有时候,我都没有来得及深思,但是听着听着,就已经不由自主地有节奏地跟着点头了。” 听了这话,檀渊可不觉得是什么赞美。 这是分明是说,他檀渊巧言令色,在天子面前玩弄话术! 他只觉得如寒芒在背:“我……言辞拙劣,竟让陛下产生这样的感受,是我的过失……” “别怕,檀卿。我的确是在赞美你。”少帝看着他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轻轻笑了,“不过,今天的事情,我可不能再听你的了。” 檀渊定在原地,不知何言。 就在这时候,门户响起提示音:“启禀陛下,檀深已带到,在殿外候见。” 檀渊眼瞳微缩。 “不如听听你的弟弟怎么说吧?”少帝含笑道,“感觉我听他的话,比较容易保持客观与理性。” 檀渊僵硬地站在原地。 少帝却不再看他,只是微微提高了声音:“宣。” “遵命,陛下。现在立即为您宣召檀深入内。”门户发出人工智能端庄的应诺声。 下一秒,门自动打开了。 光线从逐渐敞开的门缝中涌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越来越宽、越来越亮的光痕。 也将门外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清晰地勾勒了出来。 檀深站在光里,慢慢走近,最终躬身行礼,姿态恭谨:“拜见陛下。” “好了,起来吧。”少帝亲切地朝檀深抬了抬手,“说说吧,舒春舒秋的事情……” 檀深道:“这件事的确与我无关,还请陛下明鉴。” 少帝笑了。 听到这笑声,檀渊暗叫不妙。 他很想提醒檀深:这事情痕迹太重了。虽然上法庭,法官也拿你没办法。但这儿是皇庭,皇帝定罪是不用证据的,他只要怀疑你,就够死罪了。 你越是一口咬定“无罪”,越是摆出“没有证据就是没有做过”的姿态,就越像是在公然挑战陛下的判断和权威! 这根本不是清不清白的问题,这是态度问题!是忠诚问题! 陛下会觉得你在耍他,在蔑视他的洞察力,在把他当傻子!这只会让他更确信你心怀叵测,不可信任,不可控制! 檀渊几乎想上前一步,替弟弟解释—— 可他不能。 在皇帝面前,没让他开口,他一个字都不能多说。 只能眼睁睁看着,心一点点往下沉。 少帝滑动着悬浮在御案前的光屏,指尖轻划,浏览着舒春案的简报,轻笑一声:“是啊,的确没有证据指向你。” “陛下明察。”檀深说。 “那看来就不是你了。”少帝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甚至温和了几分,仿佛已经接受了这个说法,“那这件事发生,你有没有受到什么惊吓?” 檀深微微垂首:“多谢陛下关心,我没有什么大碍。” “那就好。”少帝随意地挥了挥手,语气轻松,“退下吧。” 听到“退下吧”,檀渊心下一沉:没了,没了。 这意味着,在陛下心里,这件事已经“了结”了。而了结的方式,通常不是查清真相,而是……移除问题本身。 檀深应该没办法活着走出这座宫殿了。 檀渊几乎忍不住要开口说话。 却在这时候,檀深忽而单膝跪地:“陛下,我还有一事冒死恳求。” 听到“冒死”二字,少帝露出兴味的神色:“哦?” 就檀渊也猛地抬起了眼,错愕地看向弟弟跪地的背影。 檀深说道:“我不像陛下学富五车,也不像哥哥是文化人,我是学武的,是一个粗人。所以,我讲话也很直接。若有冒犯,还请陛下不要怪罪。” 听到檀深这话,少帝越发觉得有意思,笑着说:“没关系,你就按你喜欢的方法说。” 檀深继续道:“策景夜宴那晚,陛下已经决心要除掉薛散了,只是因为我和兄长告发策景谋逆,陛下才先对策景出手,暂时搁置了薛散的事情。” 这话说得的确太直接了,檀渊真的很听不惯。 而少帝却笑了出声:“是,是这样。” “依我看,薛散这把锋利的刀,若是死了,实在太可惜了。”檀深道,“如果陛下嫌弃这把刀太锋利,为什么不尝试给他加一个刀鞘呢?” 少帝听了这话,支着下巴:“哦?刀鞘?” “是的。”檀深说,“我并无不敬陛下之意,我只是想证明自己的能力。我想为陛下效力,证明自己可以做刀鞘。” “刀鞘的想法很有意思。”少帝顿了顿,“可我不喜欢我的狗听别人的哨声。” 檀深浑身一震,却竭力保持声音的平稳:“我斗胆请问,陛下的狗有没有栓绳的时候?” 少帝微微身体后靠:“嗯……确实有这样的时候。” “这条绳子,是否又拉在陛下的手上呢?”檀深的心跳快了一拍,但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是继续问道,“绳子在陛下的手上,既能方便控制猎犬,又能保持安全距离,这样岂不两全其美,更为便利?” 少帝依旧沉默着,深深地凝视着檀深。 半晌,他问道:“我要怎么信任这根绳子呢?” “陛下不信任薛散,我也不信任。”檀深冷声说。 少帝挑眉:“是么?” “薛散不是自己人。即便陛下给了他伯爵的尊位,给了他常人难以企及的权力与财富,他也从未真正接受我们这个圈子的游戏规则。”檀深声音平稳,“他没有成为我们的一员。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恐怕也不会。” 少帝深以为然。 他要杀薛散,并非薛散做过什么错事。仅仅是因为这一点。 没想到,檀深也看出来了。 “而我不一样。我天生就在这个圈子里。我从生下来的第一天,呼吸的第一口空气,就被浸泡在它的规则、它的秩序、它的荣耀与枷锁之中。我从来没有一天——从未有过一天——试图违反它,或者逃离它。”檀深的声音沉静有力,“我在乎忠诚,荣誉,家族……胜过一切。” 檀深单膝跪地,背脊挺直,目光坦荡地望着御座上的帝王。 少帝静静地看着他,异色双瞳深处光影变幻。半晌他才说:“我要一根拴狗绳,除了看他扎不扎手,更要看他结不结实。” 檀深听了这话,意识到少帝已经默认他“不扎手”了,接下来只需要考验他是否足够“结实”。檀深心下微松,忙又说道:“我愿意接受任何考验。” 少帝勾唇一笑:“天色不早了,让你哥哥先送你回去吧。”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落在檀渊檀深耳中,却不啻于天籁。 这意味着……至少目前,檀深安全了。 回到了酒店套房。 檀渊拿出那封吊唁信,用打火机烧灭:“你写这封信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可能会触犯天威?” “如果没想过,”檀深答道,“今日我就不会对答如流了。” 檀渊微微咬紧后槽牙:“你还挺骄傲。” 檀深垂了垂眸:“从策景对薛散谋算开始,薛散就已经不安全了。如果什么都不做,他最终还是会被陛下以别的方式杀掉的。” “所以,你骗我。”檀渊呼吸沉重,“你说要驯服他,其实是要拯救他。” 第83章 檀深梗着脖子答道:“这并不矛盾。” 檀渊气极反笑:“哦,那可太棒了,我祝福你们长长久久。” 檀深上前一步:“哥,我不是要和你说气话。我是真心想得到你的认可和祝福。” 檀渊深吸一口气,胸膛里翻涌的怒意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我也的确是在祝福你们。”檀渊说。 檀深微怔。 檀渊在檀深肩膀上拍了拍:“你以为我不懂得什么是爱吗?” “哥……”檀深愣住。 “我或许没有像你那样陷入过所谓‘爱情’的狂热与盲目里。但是我也有爱。”檀渊说,“我爱你、小汶、母亲、父亲……别人怎么看我,我不介意。但如果连你也觉得我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那么我也是会伤心的。” 他顿了顿,缓缓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檀深脸上,那双总是锐利深邃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柔软的疲惫,“无论如何,注意安全。” 说完,未等檀深作出任何回应,檀渊已经干脆地转身,迈开脚步,走向套房门口。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步履依旧沉稳,神色依旧冷冽,仿佛刚才那瞬间流露的柔软只是错觉。 第63章 真的和宠物结婚了 接下来的日子,檀深并不感到安然。 他一直记得陛下要给他设下考验。 他也等着。 然而,日子是风平浪静。 陛下没有宣召他,然而,舒春案的判决也迟迟未下。 檀深却也必须保持冷静,正常的社交也要参加。 这日,一张烫金描花的精致请柬送到了他手中。 “宴天华夫人的生日宴?”檀深微微一顿。 记忆如同不受控制的潮水,猝然回涌,将他拖回那个阳光刺眼、花香馥郁却又令他窒息的日子—— 宴天华的婚礼。 那时,他曾刻意问过身旁的薛散:“嗯,听过他的事。听说他有一位极其宠爱的‘宠物’,从少年时代就带在身边。为了这个人,他推掉了所有联姻,一直拖到如今。所以的新娘,就是那位‘宠物’吗?” 薛散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他始终记得——“你觉得,一个人会和他的宠物结婚吗?” 这句话,断了檀深最后一丝侥幸的幻想。 因此,在宴天华的婚礼上,当钟声敲响、仪式开始的那一刻—— 檀深逃了。 他毫无仪态地狂奔,一头扎进了城市另一端那片混乱肮脏却又莫名让他感到自由的贫民窟。 以为或许能在那里,找到另一种活法。 而如今,他又接到了来自宴府的请柬。 听说,他在宴天华的婚礼上出逃,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宴府为了找他,几乎人仰马翻,搅乱了原本盛大而完美的婚礼流程。 这么想来,他还有点儿对不起宴天华夫妻。 毕竟,无论宴天华与那位“夫人”之间是怎样的关系,那场婚礼,于他们而言,总归是人生中一场重要的仪式。 上次来宴府的时候,他还是一个宠物,以薛散的附属品身份来的。 他记得自己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薛散身后半步之遥,像个没有声音的影子。当盛大的婚礼仪式即将在内厅开始时,他被自然而然地留在了室外宽阔的草坪上,远远地望着灯火辉煌的厅堂。 而今日,他却是独自前来,还有专门的侍者接应。 踏入府内,沿途遇到的宾客与宴府族人,目光落在他身上,也免不得多了几分隐晦的打量。想来,他半年前引发的骚动,大家还记忆犹新。但出于体面,没有人再次提起那件事。 檀深站在人群里,不让自己显得尴尬,便和旁人客气寒暄。 然而,他的目光却像不受控制的飞鸟,在攒动的人头间,一遍遍地逡巡,寻找着某道熟悉的身影。 转了转,一圈,两圈。 没有。 那道总是能轻易攫取他注意力的身影,踪迹全无。 檀深心下微微一沉:“怎么不见薛散呢?” 却在这时候,人群传来微微的骚动。 来了一个令人意外的身影。 檀深微微一顿:“舒春?!” 不错,正是舒春。 旁边人群传来议论: “那是……舒春?他不是还在狱中吗?” “你的消息也太不灵通了。听说今天一早,陛下亲自特批,允许他保释出狱了。” “保释?罪名都定了还能保释?” “好像是案情又出现了新的进展。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看这架势,怕不是要翻案?” 听到“翻案”二字,檀深浑身一冷。 檀深不及深思,舒春已经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他面前。 他看起来比从前消瘦不少,眼眶凹陷,定定盯着檀深:“哦?你也来参加宴侯爵的婚礼啊?” 檀深微微抿唇:“真巧。” “呵呵,真巧。”舒春扯出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不过,你来参加也很合适啊。毕竟,宴侯的夫人从前也是宠物呢,靠着卖弄姿色一步登天。应该和你有很多共同话题吧。” 这种话,换做从前,舒春是不可能说的。 在宴府这样重要的社交场合,公然讥讽主人家夫人的出身,是极度失礼、甚至可能引火烧身的蠢事。 但此刻的舒春,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顾全大局的世家子了。 只要能刺痛檀深,只要能看着对方脸上露出痛苦或难堪,他什么话都敢说,什么后果都不在乎。 然而,他原以为能刺伤檀深的话,却让檀深猝不及防为之一振:“你说什么?” 舒春很少看到檀深这么惊讶的样子,也有些意外:“我说了什么?” “你说,”檀深嘴唇发涩,“你说宴夫人从前也是宠物?” 舒春恶意地勾起唇角,嘲弄道:“是啊。这又不是什么秘密。宴天华当年为了他,可是差点跟家里闹翻,推掉的联姻手指头都数不过来……怎么,薛散没告诉过你?” 他故意提起薛散,想看到檀深更多的狼狈。 可檀深却仿佛没听见后面那句话。 他只是僵立在原地,瞳孔深处光影剧烈地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认知的世界里轰然倒塌,又有什么新的、令人心悸的东西,正在废墟上悄然升起。 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仿佛在这一刻褪色、远去。 只剩下那句话,如同魔咒,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宴夫人,从前也是宠物。 宴天华为了他,推掉所有联姻。 一个人,会和他的宠物结婚吗? 就在这时,一把陌生嗓音响起:“两位贵客在这儿叙旧?” 檀深和舒春同时抬头。 只见一对气质出众、容貌俊朗的佳偶来到他们身侧。 骤然对上当事人本人,刚刚大放厥词的舒春,残存的那点属于“体面人”的羞耻心与社交本能,也不可抑制地发作了。 他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僵硬,眼神闪烁了一下。 宴夫人却是不以为意的从容:“两位贵客看起来有些疲惫,不如,各自去休息间稍作歇息?待会儿仪式开始的时候,我会让侍者专门去招呼两位。” 这倒是一个好主意,檀深与舒春的确不宜再共处一室。强行留在一起,只会让紧绷的气氛更加危险。 檀深和舒春被各自领去不同的休息间,算是隔开了。 檀深来到休息间门口,引路的侍者恭敬地为他拉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却并未随他入内,而是垂手侍立在门外,轻轻带上了门扉。 室内一片静谧,光线柔和,檀深脚步微顿,目光猝然撞上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薛散。 薛散闲适地靠坐在休息室内侧的单人沙发里,手中把玩着一只晶莹的水晶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微微晃动。听到开门声,他并未立刻抬头,只是紫眸微抬,目光越过杯沿,似笑非笑地落在了僵在门口的檀深脸上。 檀深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但是,他把表情控制得很好,仿佛一个高高在上的贵族。 薛散也似认可他的高贵,立即站起来,上前迎接:“檀二少爷,许久不见了。”他微微躬身,但眼神却是灼热的,“你大概不能想象,我有多么想念你。” 檀深从前只觉这是肉麻话,现在却忍不住动容。 他上前一步,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按在薛散的肩膀上。 薛散对于这个意料之外的动作,没有半分反抗。 他顺势放松了身体,垂下了原本张开的双臂,任由檀深的手掌压在自己的肩头,仿佛一尊雕塑,即便是被刀锋刮过,也不可能有任何抵抗。 檀深的手掌隔着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肩骨坚硬的轮廓,与温热的体温。 他的目光沉静,与薛散对视着。 许久。 他才缓缓开口:“我问你——” 第84章 就在他将要问出那句盘踞心头已久的疑问时—— 空气中浮动的香薰气味,忽地让他一阵眩晕。 薛散显然也察觉到了异样,身体先于意识反应,一把将檀深揽入怀中,同时抬手掩住他的口鼻。 可是…… 没有用。 这气体厉害得很,不仅通过呼吸起效,甚至只需接触黏膜,便能迅速入侵身体。 尽管屏住呼吸掩住口鼻,但药物分子依然轻易地穿过眼睑的黏膜,从眼眶向神经深处蜿蜒渗透。 薛散和檀深就这样倒下了。 在意识彻底沉没前的最后一瞬,檀深隐约感到薛散的手臂依然紧紧箍着他,两人以一种纠缠的姿态跌入黑暗。 这个模糊的认知,让他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生出了一丝无由的安心。 然而,当他再度睁开眼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孤单地躺在地上。 薛散几乎是和他同时醒来的。 他们坐起来,发现他们仍置身于休息间里,但却分开躺在了房间的两侧。 而房间的正中,赫然躺着舒春的尸体。 一柄酒起子深深没入他的胸口,他双目圆睁,空洞地望向天花板上晃眼的水晶吊灯。 檀深还没反应过来,却看到薛散无由来一笑。 檀深抬起眼,无声地望向他。 薛散缓声开口:“我可以和你打赌。” 檀深依旧沉默。 薛散继续说:“这酒起子上面肯定有你和我的指纹。” 这句话如雷霆炸裂檀深耳边。 薛散衬衫袖口、胸前衣料,处处都是斑驳的血迹,触目惊心。 檀深猛地低头看自己,却见视线所及之处,也沾染着大片早已凝固的血污。 他们两人,一左一右,隔着舒春的尸体,身上烙印着相同的罪证。 第64章 地位逆转 檀深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至少是站起来擦掉酒起子上的指纹。 可他刚想撑起身体,就发现药效未退,四肢沉重得不听使唤。他咬牙抬眼,对面的薛散亦垂眸坐着,显然,他也一样。 这药效强得太不同寻常了。 檀深和薛散都经历过身体改造与专业训练,对常规军用麻醉剂甚至部分神经抑制剂都有相当的抗性。可这次遇上的东西,却像彻底无视了他们体内的防御机制,精准、迅速、霸道地卸掉他们的抵抗。 简直……像是专门为他们这样的人设计的。 是谁设计了这一切? 憎恶他们的人大概不少,可能拿到这种级别药物的人却寥寥无几。如此猛烈的药性,非前沿实验室不能合成,非绝密渠道不能流通。别说弄到手,光是知道它的存在,恐怕全境也屈指可数。 还能在宴天华大宴亲朋这样的场合……就算是舒家也不可能做到! 就在他苦苦思索该如何破局的时候,大门被推开。 宴天华夫妻站在门前,脸上挂起惊愕的神色。他们身后,几位受邀前来的宾客也纷纷驻足,有人掩口,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没有询问,没有解释的余地。 在所有人反应之前,宴天华招呼安保人员:“快把他们带走!” 话音刚落,几名训练有素的安保人员便已上前。他们半架半提地将依旧浑身脱力的檀深和薛散从地上拉起。 檀深抬眼,视线越过人群,与宴天华复杂的目光一瞬交汇,随即便被不容抗拒地带离了房间。 薛散与檀深被带到安全处后,便立即分开接受了简短质询。 檀深强撑着残余的药效,如实陈述了事发经过。问询者面无表情地记录,并未多问。 随后,他便被带入一间狭窄的单人禁闭室。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爬行。 不知过了多久,门锁发出轻响,再次打开。 走进来的仍是之前那位调查官。 “我们已对现场进行了最详尽的物证检测和空气采样分析。”他的声音平稳,“结果已经出来。没有检测到任何你所说的‘强效麻醉气体’残留。” 檀深顿了顿,室内的灯光刺得他眼瞳微缩。 “檀先生,基于目前的证据,你的说辞缺乏任何物理支持。”调查官的眼神锐利而冰冷,“现场只有你、薛散、以及死者舒春的生物痕迹。凶器上的指纹,经初步比对,与你们二人的吻合度极高。” 檀深脸色倏然煞白。 他最坏的预感应验了。 能让舒春这个已经被判决有罪的犯人来到宴会现场,调动超越常规军用级别的机密药物,令现场证据如此干净地只指向他们二人,能在宴天华的婚宴上布下这样一场无法辩驳的死局…… 这不是舒家的手笔,亦非檀渊或薛散的某个仇敌所能企及。 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少帝! 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冻结了檀深的四肢百骸。 调查官的目光钉在他脸上:“基于现有证据,你还有什么需要补充或解释的吗?” 檀深颓唐地摇头:“我没什么可说的。” 调查官没有离开,反而重新坐了下来,打开记录本,开始了新一轮的质询。 然而这一次,檀深始终沉默。 当对手是至高权力时,所有的拮抗都已失去意义。 见问不出什么,调查官就此离开。 毕竟,檀深也是一名贵族,在没有上面授意的情况下,调查官还是得客客气气,严格按照人权法则对待他,绝不可如对待平民嫌疑人那般,用粗暴的办法撬开他的嘴巴。 门再次关上,将檀深与更深的寂静一同锁住。 檀深在室内,思绪如狂潮翻涌,几乎要冲破他强行维持的平静表象。 我做错了吗? 我真的救不了薛散? 少帝还是决定对他下手了。 而且,因为我的冒昧,少帝捎带着把我也处理了? 他松开紧握的手,看向掌心那排深刻的指印。 痛感清晰,让他越发清醒地意识到:他也许不再是宠物了,但他也从来没离开过笼子。 他搞不清自己在这儿呆了多久。 药物的余威像潮水般间歇涌上,带来阵阵昏沉的恍惚。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寂静里,檀深最终没能抵抗住精神的耗竭,意识沉入了一片没有梦境的黑暗。 最后,他是被惨叫声惊醒的。 那是凄厉到变调的惨叫,承受着超越人类极限的痛苦,在冰冷的墙壁间反复碰撞、回荡、扭曲,久久不散。 按照明文颁布的法案,刑讯逼供是被严令禁止的。但檀深听到这声音,心中却没有半分意外。尽管如此,他的眉头依旧无法控制地紧紧蹙起。 这时候,门再次被打开。 调查官走了进来。 尽管知道这样的提问很愚蠢,但是檀深还是忍不住说:“这个声音是怎么回事?” 调查官扯扯唇,说:“您放心,我们并没有对薛散使用非常规的问询手段。” 檀深闭上了嘴。 他没有试图解释,告诉对方自己不是担心那个声音的来源是薛散。 一来,调查官对自己都那么客气,自然不会轻易对身为伯爵的薛散用刑;二来,即便薛散被用刑了,以他的性格,就算骨头被碾碎,也不会折出这样的声音。 一句更难说出口的话是:难道不是薛散,就不值得过问了吗? 莫说是人,即便是一条狗发出这般惨叫,正常人都会在意吧? 檀深虽然并未说话,但脸色却越发凝重。 调查官为了安抚这位年轻贵族的情绪,违规地解释道:“您不必挂怀。那不过是从贫民窟里提来的几个贱民,涉嫌参与地下反叛活动。不值得您这样尊贵的人,浪费半点怜悯。” 檀深微微一顿:是起义军吗? 据说,起义军的主力是贫民窟的贱民。一个贵族的一生,或许都无缘亲眼见到一个“贱民”,但他们的数量,却以千万倍计地碾压着高高在上的阶层。 更别提,各大城市都有贫民窟,即便是森严的首都也不例外。 这些贫民窟接连爆发起义,令当权者非常头痛。他们更怕各地贫民窟联合起来,集中反叛,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檀深在贫民窟生活过一段时间,才知道贫民窟已经被断网许久了,一般的通讯手段都被严格管控。生活比从前更水深火热。 檀深不敢表现出对义军的共情,便微微垂下头:“原来是这样。” 听到檀深的回答,调查官也微微点头:“檀先生,您可以离开了。” “什么?”檀深蓦地抬起头。 其实,从刚刚调查官对他费心解释惨叫声来源,就能看出端倪。调查官对檀深的态度已经变化了很多,不再是对待嫌犯的冰冷,而是对待一个贵族的尊重。 现在的调查官对檀深显然耐心很多,再次违规地跟他透露案情:“薛散已经主动承担了全部责任。根据他的供述,事发时,你们三人在休息间内发生了激烈的争执。舒春情绪失控,率先拿起酒起子试图攻击。您和薛散伯爵上前制止,在争抢凶器的过程中,酒起子上才留下了你们二人的指纹。而最后的致命一击……薛散伯爵承认,是在拉扯推搡间,他失手造成的。” 第85章 听到这个故事,檀深觉得太不合理了:是什么样的人,需要檀深和薛散合力拉扯才能勉强制止? 金刚不坏钢铁人吗? 看出了檀深眼中的质疑,调查官轻声笑道:“您不必疑虑,陛下已经看过了这份供述,并且,表示了认可。” 檀深浑身一震。 调查官侧身让开:“请吧。” “客气了。” 檀深的声音迅速找回了平稳,带上合乎贵族礼仪的淡漠。 在安全处门外,一辆涂装低调的深黑色飞车静静悬浮在专用泊位。 车旁,一名身着宫廷内侍官标准制服的中年男子肃然而立。他见到檀深出来,脸上即刻浮现出训练有素的恭谨微笑,上前半步,微微欠身:“檀深阁下,陛下有请。” 闻言,檀深的心无可抑制地漏跳一拍,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颤动:“有劳了。” 说着,他便上了飞车。 御书房里,只有少帝和檀渊二人。 少帝坐在案桌前,翻阅文档。 而檀渊一如既往地站在了右侧。 他早已察觉一个不成文的规律:少帝不喜欢任何人立于他的左侧。那里常年摆放着一个深色的软垫,是御犬的专属位置。它不四处巡视或玩耍时,便会安静地俯卧在那软垫上,如同嵌入阴影的一部分。 檀渊曾见过少帝看向御犬的眼神,那是在任何朝臣、甚至任何一位血亲身上都未曾流露过的、毫不设防的温和与亲近。 在寂静中,檀深走了进来。 檀渊眼观鼻鼻观心,绝不多看他一眼,仿佛走进来的只是一条狗。 少帝看见檀深,微微一笑:“你来了。” 声音平和,甚至有些亲切,却让檀深脊背绷紧了。 他已从地牢到飞车这一路的寂静中,拼凑出了事件大致的轮廓与最终的指向。 檀深上前一步,单膝触地,以标准的觐见礼垂首:“幸不辱命。” “幸不辱命?”少帝笑了,“你倒是说说,你做成了什么事?” “我斗胆猜测,今天的事情就是陛下给我的考验,测试我这条绳子是否足够结实,是不是真的可以控制住薛散这条烈犬。”檀深把头垂得低低的。 而事实果然证明了,檀深对薛散有着旁人难以想象的影响力。薛散选择牺牲自己,也要保全他。 少帝闻言,露出微笑。 也就说,檀深答对了。 薛散此人,功名利禄,他看似欣然笑纳,眼底却无真正的贪婪;皇权压迫,他虽摧眉折腰,但也未见多少刻骨恐惧。 一个没有明显欲望、也没有显著弱点的人,坐在如此敏感的位置上,足以让任何一位掌控者感到不安。 而现在,少帝终于可以稍稍放心了。 因为薛散有了软肋。 这条软肋,此刻正单膝跪在他的面前,讲体面、懂规矩、识时务。这样一条绳子,其价值,有时更在烈犬本身之上。 “起来吧。” 少帝开口,语气温和,“你可不怪我没有提前说明吧?” 檀深站起来,心中风起云涌,但语气风平浪静:“说实话,我的确感到十分惶恐。事情发展成这样,也是我没有料到的。” 这句是实话。 薛散的选择,掀起一番惊涛骇浪,在心底冲撞,反复拍打着他好不容易构筑起来的心防。 他不断质疑着之前自己的判断:薛散真的是玩弄我?驯服我吗? 他对我,真的没有真心吗? 我对他,真的有必要玩什么驯服试探的游戏吗? 这些念头像疯长的藤蔓,缠得他几乎窒息。 可他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因为,他知道,在少帝面前,他是一根绳子。 一根绳子,是不可能有感情的。 “不用太谦虚,你做得很好。”少帝微笑道,“我必须大大嘉奖你。” 檀深低下头:“能为陛下分忧,是我的荣幸。我不图什么嘉奖。” 少帝似乎很满意他的恭顺,目光流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我记得,薛散现在住的庄园,原本是你们檀家的吧?你总暂居酒店,始终不太方便。那座庄园,便物归原主,赐还给你了。” 檀深蓦然一颤,他想问:庄园现在属于我了?这是否意味着薛散失去他的财产,甚至地位? 背上人命官司的薛散,要何去何从?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问,也不能表示关心。 他单膝跪地:“谢陛下恩典!” 舒春的案子,是陛下亲断的。 所以整个判决执行得快如闪电。 连公开审理、法庭辩论都没有,薛散就以“过失杀人”被定罪。因受害者舒春身份为贵族,依律罪加一等。 薛散的伯爵爵位被褫夺,贵族身份就此抹去,贬入贱籍。其名下所有资产、封地、特权,悉数收归皇室。 尘埃落定不久,一道新的旨意便颁布下来:檀深因“明辨事理,恭谨恪慎”,特晋封为男爵。那座刚刚被收归皇室、原属檀家后又为薛散所居的西郊庄园,被正式赐予他作为爵产。 檀深,在众人目光各异——有揣测,有鄙夷,有恍然,也有畏惧——的注视下,搬入了那座熟悉的庄园。 乔迁那天,皇帝身边的内侍官亲自陪他进门,一路走一路客气地说:“都按您之前提的办了,庄园里原来的东西都没动,佣人也是原来那批。希望您住得习惯。” 檀深点点头,公事公办地回了句:“多谢陛下费心。” 两人走到主屋门口,沈管家果然已经等在那儿,身后跟着的几个男仆也都是以前的脸孔。 走进大厅,内侍官脸上依然挂着那副标准的微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对了,还有一件礼物,是陛下特意吩咐,要送给您贺乔迁之喜的。” 檀深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只是不动声色地又点了点头。 话音刚落,只见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卫从侧边的门厅里走了出来。 他们中间架着一个人——是薛散。 薛散手上戴着沉重的金属镣铐,头发凌乱地散在额前。 檀深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疼得他几乎要屏住呼吸。但他只是站在原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静静地看着。 内侍官仔细打量着檀深的表情,试探性地说道:“怎么?檀男爵不喜欢这份礼物吗?” “倒不至于,只是有些意外。”檀深回过神来,扯了扯嘴角,“一般宠物不都是毛光水滑才赏心悦目吗?现在这品相,要养回点样子,恐怕还得费不少心思。” 内侍官听了,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恍然,点头附和:“您说得是,是我疏忽了。”随即示意警卫解开了薛散手腕上的镣铐。 檀深目光未在薛散身上多停留,转向一旁的沈管家,语气平淡地吩咐:“带他下去,好好收拾干净,该理发理发,该治病治病。等养好了,再送到我眼前来。” 沈管家连忙躬身应下,招手让两名男仆上前,小心地领着薛散离开了大厅。而这个过程中,薛散恭顺沉默得出人意料,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任何抵抗。 内侍官见事已办妥,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也告辞离开了。 夜幕低垂,庄园里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在渐浓的夜色里划出昏黄的光晕。 虽然成为了庄园的主人,但檀深还是住在从前的房间里。那个一走到露台,就能看见大片紫鸢尾的房间。 他站在露台上,深呼吸了一口气。 房间的通讯器亮起灯。 他上前接通,对面传来了沈管家的声音:“男爵大人,今晚需要薛……薛先生的陪伴吗?”他中间有些尴尬的停顿,似乎是斟酌着该怎么称呼薛散。 檀深答:“我说了,等他养好了,再送过来。” 还没等沈管家发话,终端那边传来了一把熟悉的嗓音:“主人,我养好了。” 低沉,却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第65章 我的主人 檀深没有回应。 “嘟”的一声,通讯被干脆地切断。 檀深将自己重重摔回床上,胸口起伏不定,脑中只觉一阵阵恍惚。无数画面在眼前飞快掠过——他与少年薛散那场朦胧遥远的初见,后来自己跌入泥泞、被转卖进薛家庄园的狼狈,薛散给予他那些若有若无的温柔…… 再到如今,地位再度逆转,薛散却如此利落地应下那句“准备好了”,仿佛早就等着有朝一日,沦为他的宠物一样。 檀深捂住脸:薛散,你到底在想什么? 难道,到现在你还在跟我耍把戏吗? 还是说……我真的可以抱有那种幼稚的幻想? 一夜过去。 第二天醒来,檀深走到阳台,习惯性地向下望去,紫鸢尾花田一如既往在晨光中摇曳。 然而今天,花海中央竟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抬起头,脸上嵌着一双与鸢尾几乎同色的眼睛,含着晨曦般清透的笑意,静静地望向他。 第86章 檀深心弦一颤。 但他没有像从前那样青涩地躲避,他从容地点点头,颇有高高在上的姿态,然后转身回到了房间里。 在桌边坐下时,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当初自己初入庄园、惶然无措时,薛散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情凝视他的呢? 也许,直到如今坐上这个位置,檀深才终于能触到那个答案模糊的边缘。 沈管家推门而入。 檀深目光未抬,只不轻不重地问了一句:“薛散怎么在外面?” 沈管家一怔:“薛散在外面?” “他在花田里。”檀深顿了顿,“如果我刚刚没看错的话。” 按照规定,未经主人明确允许,宠物不得擅自离开指定居所,更不用说独自来到如此靠近主楼的花田。 “是我的疏忽。”沈管家立即躬身,语气里带着惶恐,“我这就去核实,若情况属实,必定加强戒备,确保此类事情不再发生……” 檀深却只是淡淡移开视线:真要防住薛散翻墙越界,得把戒备提升到什么程度? 怕不是要把庄园打造成帝国高级监狱。 沈管家又问:“可要对薛散进行任何处罚?” 檀深沉默片刻,开口时却问:“他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沈管家打量了一下檀深的脸色,揣摩了一下这位新主人的意思,小心地说:“他受伤很重,还没痊愈。” 说完,他更加专注地观察着檀深的反应。 却见檀深点了点头:“那等他好了再罚。” 沈管家心中了然:自己果然猜中了。这位看着高贵冷傲的男爵根本不打算惩罚那位越轨的男宠。 沈管家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恭敬应道:“是,我明白了。” “但也得好好告诉他,该守的规矩还是得守着,下不为例。”檀深嘴上说着要他守规矩,但心里却知道这话大约是一句空谈。 只不过,这要是传到薛散耳里,会不会真当他被冒犯了? 想到这儿,檀深手指微顿。 他想起从前自己在庄园里亦须严守规矩。那时的薛散在外人面前,用轻佻的语气称他为“宠物”“宝贝”——他曾因此隐忍难堪,暗自郁结。 而今想来…… 竟恍然间觉得,有些事忽然能够理解了。 沈管家欠身应下,又取出一封烫金邀请函,双手奉上:“还有一事。府上收到一份请柬,是宴府于本月二十号邀请您去参加猎宴。” “是宴天华吗?”檀深微微坐直身体,接过邀请函。 这是他晋升男爵以来收到的第一份正式社交邀约。 更令他目光微凝的是——猎宴的惯例,往往需携宠物同行。这么看来,此次绝非一次单纯的亮相,更是一场要他明确立场的试探。 “我知道了,我会赴约。”檀深略作停顿,又补充道,“让薛散也准备一下。” “是,我这就去安排。”沈管家领命,躬身退出了房间。 檀深依然坐在椅子上,目光望向远方。 接下来的日子里,檀深忙于处理晋升男爵后的诸多事务。 忙是的确忙,但也有某种微妙的心理,他一直没有宣召薛散。 就像薛散当初对他那样。 不知是否是沈管家的“管束”起了作用,薛散也异常安分,未曾再踏出住处半步。 一连半个月,他都没有见到薛散一面。 直至猎宴当日,他站在葱郁的庭院中,望见一辆弹珠车平滑驶来。 那是宠物代步专用的弹珠车,远远看着像是一颗浮动的玻璃珠子,而仅供主人观赏的美人景观尽收其中。 从前是檀深,今日是薛散。 玻璃珠里的薛散,穿着一套精致的衣服,精致得和薛散有些格格不入,就像是在火枪上抹了一层奶油。 察觉到檀深的目光,薛散露出了一抹笑容,讨好感十足,比劣质奶油更甜腻。 檀深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沈管家在旁问道:“要安排和薛散先生一辆座驾吗?” “不,”檀深答得干脆,“分开坐。” 若与主人分开前往,到了猎宴现场,宠物便更难与主人碰面。 宠物会被直接引至草坪区,无法进入核心的贵宾内场。 因此,一路上,檀深没有再和薛散接触,径自到了内场。 在场众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多少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作为宴会主人,宴天华夫妇亲自上前相迎。 “先前的事……”宴天华语气微顿,似有难言之隐,最终只化作一句含糊的歉意,“是我们招待不周了。” 檀深从这对夫妻眼中读出了某种难以言说的愧疚。 他深表理解。 没道理不恨去开抢的人,反而去恨子弹。 于是檀深只淡淡一笑:“人多眼杂,难免有疏漏之处。” “今年的猎宴安排在都城里,真是没意思。”旁边几个贵族抱怨道。 “对啊,既然是猎宴,就得去野外狩猎才有意思嘛。” 说着,一个贵族看向檀深:“我记得,去年猎宴您和薛散是一起去的,只不过当时……”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并未说尽。 但大家都自然在心里补完了全句:只不过当时,薛散是主人,而檀深是宠物。 想起当时,檀深的确恍惚了一瞬,胸中却并未翻涌众人预料中的屈辱,只浮起一层薄雾般的怅惘。 但旁人难免误解他的沉默。 宴天华连忙转移话题:“近来叛军活动频繁,野外确实不够稳妥,只好将猎宴安排在城内。” 提及叛军,席间注意力顿时转移。一位贵族哼笑道:“那些刁民整日嚷着快饿死了,我看他们闹事的劲头倒是不小。若真饿到极限,哪还有力气造反?要我说,还是平日太过宽纵,让他们吃得太饱了。” 又有一个贵族笑道:“这话说得中听。现在我们狩猎都没得玩了,不如从牢里拉几个叛党出来射着玩儿。那也有趣的。” 席间响起几声附和的轻笑,不少人点头称是。 檀深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杯沿在唇边顿了顿,终究没有接话。 宴天华心里暗暗觉得这射杀活人的提议太过分,但不好直说,只能笑着说:“对了,今天还有一批新宠物,大家可以尽意挑选。” 众人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开,气氛再度活络起来。 一个贵族对檀深说:“檀男爵也该选一个,偌大的庄园就一个宠物,也太空旷了些。” 檀深淡淡应了一声:“先看看。” 宴天华见檀深兴致不高,主动为他解围:“檀男爵是否喝多了不适,不如去贵宾室休息一会儿。” 檀深顺势接了这个台阶。 贵宾室。 檀深刚在沙发上坐下不久,门便被轻声推开,一个容貌精致的少年端着骨瓷杯走进来,姿态谦卑地在他脚边跪坐下来:“男爵大人,这是您的茶。” 少年并未多做什么,但这份过于柔顺的姿态已说明了一切。 檀深眉头微蹙:“谁让你来的?” 少年抬起脸,带着一丝不安:“是……勋爵吩咐我来伺候您的。如果我让您不满意,回去恐怕不好交代。”他声音放得更轻,带着恳求,“请您……别赶我走。” 檀深定定看着他。 他脑子里想的却是:当初薛散是不是也常遇到这样的事情呢?兰生、夏弦是否也曾在他面前做过一模一样的姿态? 少年误将他的沉默视为默许,便鼓起勇气膝行靠近,声音放得更软:“我什么都能做……而且,做得很好。” “那你去院子里扫扫地,再到厨房炒两个菜吧。” 一道声音自门边响起。 少年一怔,回过头,只见一个紫眸青年斜倚在门框边。他身上穿着件宽松的米白色亚麻短衫,领口设计得颇有巧思——几根系带松松交错,在锁骨下方系了个随意的结,欲系未系,露出的一小片皮肤在光线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这身打扮乍看之下休闲随意,可显然是在刻意的松弛感里,不动声色地掺进了一丝野性的风情。 “你是……”少年整愣住了。 檀深捏了捏眉心:“薛散,你怎么来了?” 薛散迈步走进来,长腿带风:“一个不相干的野小子也能进来,我是御赐的宠物,反而不能来了吗?” 少年听出他身份,脸色顿时有些不自在。 檀深挥挥手,对少年说:“你先出去吧。” 少年低下头,匆匆退了出去。 看着少年离开,薛散脸上的锋利瞬间消失。 他站在旁边,没有立刻上前,如同驯服的宠物,等待一个明确的指令。 房间另一侧,檀深靠坐在宽大的丝绒沙发里,好像去年的薛散。 檀深看着故作乖巧的薛散,心下无奈:“过来。” 薛散听到指令,立即来到了沙发旁边,缓缓单膝下跪。 檀深垂眼看着他:“我让你跪下了吗?” 第87章 薛散低声说:“我以为你不喜欢仰头看人。” 檀深看着故作柔顺的男人,突然起了促狭的心思,伸手挑起他的下巴:“那是你不喜欢。” 薛散顺从地由他托着下巴,抬着脸,灯光映得他眉眼温顺,看不出丝毫棱角,全然一副无害的模样。 檀深俯身,缓缓靠近。 距离一点点缩短,近到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的瞬间,檀深停住了,不再前进分毫。 薛散也停在原地,没有任何主动凑近的动作。只是瞳孔深处,翻涌着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渴求。 但他依旧稳稳地跪着,像一条被训练到骨子里的专业犬,即便最诱人的猎物近在嘴边,鼻尖萦绕着最渴望的气息,也死死守着不能主动扑咬的禁令,只从喉咙深处发出一点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檀深不由得挑了挑眉,指尖还停留在薛散的下颌上:“你突然变得这么温驯,我真的不习惯。” 薛散任由他托着下颔,轻声问:“您不喜欢这样吗?” “倒不是喜不喜欢。”檀深松开手,靠回沙发里,“你好像立刻就适应了这个新身份,一点过渡都没有。这适应力令人意外。” 薛散回答:“如果我被赐给别人,您就会知道,我的适应力到底如何了。” 檀深微微一顿,不知何言。 薛散看起来乖巧,但却没有让沉默持续太久。他又说道:“那天在宴府的休息室里,您原本是要和我说什么?” 第66章 剖白心迹 想起那一天的事情,檀深的额头跳了一跳。 他按了按额角,并未开声。 薛散却说:“主人头疼吗?让我为您按摩吧。” 檀深没有说话,但薛散已经站起来,绕到沙发后方,温热的指尖碰上檀深的太阳穴,力道适中地按压起来。 檀深心下暗笑:未经允许就触碰我了。 这人装出来的温顺,连五分钟都维持不住。 一旦抓住一点空隙,就立刻恢复了那种习惯性掌控的做派。 但檀深并没有出声制止。 “好些了吗?”薛散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和得有些做作。 “嗯,好些了。”檀深闭着眼,应了一声。 “那……这样能让您想起,那天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吗?”薛散的手没停,语气听起来很随意。 檀深笑了。 当时在休息室里,骤然得知宴天华那位新婚夫人的真实身份,他确实有些乱了方寸,心急之下,只想立刻从薛散这里确认些什么。 事实上,他想问的东西太多了,都拢在胸口里,须得分条缕析,慢慢问起。 然而,事到如今,又觉得很多问题都不用再问了。 因此,他压下了许多细碎的问题,只开口问道:“你第一次见我到底是什么时候?” 这不是檀深第一次问这个问题。 但这一次,檀深的语气里潜藏着一种笃定。 薛散指尖微顿:“看来,您已经知道了。” 当然,檀深当然已经知道了。 正是因为知道了这件事,他和檀渊才会那么理所当然地认为,薛散对自己该有怨恨。 事实证明他们大概是小人之心了。 然而,檀深还是很想要从薛散嘴里听到确切的答案:“你恨我吗?” “什么?”薛散有些意外,指尖却从檀深的额头缓缓下移,落到了后颈,依旧是按摩力度似的揉捏,“我一秒都没有过这样的念头。” 檀深讶异道:“哦?我以为你会觉得我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混蛋。” “高高在上么?或许吧。”薛散低声笑了笑,手指在后颈的穴位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就像我小时候,趴在蛋糕店的橱窗外,看到的那种最精致、最漂亮的奶油蛋糕。它摆在最高的那层架子上,灯光照着,漂亮得不像真的,是那么理所当然的‘高高在上’。我当然够不到,也根本买不起。” 檀深静静听着。 薛散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点回忆般的温和:“想把那样的蛋糕吃到嘴里,像我这样的穷孩子,就不能用太传统、太守规矩的办法。得动点脑筋,得等机会,甚至……得不那么‘体面’。” 檀深微怔。 薛散沉吟半晌,而后认真地说道:“我是想把这蛋糕咬下去,吞进肚子里,但这不意味着我恨他。甚至说,完全是和‘恨’相反的意味。” 薛散并未把话说得特别透,但听到这儿,檀深心中的某些疑问也算明确了许多。 “在宴天华婚礼的前夜,”檀深缓缓道,“我问你那个问题的时候,你为什么要反问我‘一个人会和宠物结婚吗’?” 薛散听了,似思索片刻才想起这事。可看见檀深眼中的神色,他忽然明白,这句话,原来正是关键。 正是因为这句话,檀深才会彻底厌恶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是因此下定决心逃离自己、逃离庄园、逃离一切是是非非。 想通之后,彻骨的懊悔涌上薛散的心头。 他想说,他是故意这么说的,他想知道,那时的檀深对不同阶级之人的结合存在怎样的看法。 当然,还有更深的一层。是他想先用这样模棱两可的疑问句,让檀深心思飘忽。待第二天,宴天华婚礼当日,他让檀深亲眼看到贵族和宠物真的结婚了,那样的话,檀深岂不是更受感触?更要沉沦? 但这些话,薛散此刻都无法讲出口,要真说了,都不知更像自辩,还是自黑。 他更无法确信,檀深听到这个解释后,会是释然,会是感触,会是困扰,还是愤怒…… 他只是虚虚伏了下来,将额头抵在檀深膝上:“请你原谅我。” 檀深愣了愣,把手放在薛散的头顶:“原谅你?” “原谅我总是想方设法地驯服你。而忘了最基本的事情,那就是……”薛散听起来很痛苦,就像驯服的鞭子其实是抽在他身上一般,“我爱你。” 檀深眼神微凝:我爱你。 薛散的确很明确地说过“我爱你”。 但檀深只是不敢相信而已。 此刻,那颗心仍在胸腔里剧烈地摇摆,找不到落点。 薛散抬起头,紫眸湿漉漉的,像只被风雨吹打的流浪猫。 也许,这也是一种表演。 但檀深相信,表情或许有夸张的成分,但心里的爱终归是真的。 那就不必多计较。 檀深轻轻拂过他的脸颊:“我原谅你了。” 薛散整个人僵在那里。 眼底浮上一泓水光,将那份惯常的慵懒冲刷得七零八落,只剩下堪称狼狈的震动。他就这样仰着脸看檀深,像个骤然被赦免的死囚,突然看见了生命的光。 就在这时,通讯器响了一下。 上面显示着,请嘉宾带着宠物到户外草坪参加活动。 檀深收回目光:“走吧。” “遵命,我的主人。”薛散将手垂回身侧,缓缓重新站立,将刚刚的失态尽数收敛。 二人走出贵宾室,没过几步,行至走廊拐角,便听到一阵暧昧的声响——与当年在狩猎林场的小树林里偶然听见的,几乎如出一辙。大约又是哪对主宠起了兴致,在无人角落行快乐事。 檀深在拐角处停下脚步,一时不知该进该退。 薛散含笑靠近檀深耳边:“看来大家的兴致都相类。” 薛散靠得很近,檀深也许久未曾与他亲近,此刻气息交融,听着不远处飘来的呢喃,也不免有些耳热。 檀深的反应总是很难逃过薛散的眼睛。 大约,檀深对薛散而言,就像是兔子对于鹰,花蜜对于蜂,即使隔着一千米,也能精准吸引。 薛散缓缓跪下,把手搭在檀深裤腰上:“主人,您应当让我为您服务。否则,我都要以为自己是哪里惹您厌弃了。” 说着,薛散便缓缓靠近。 下一秒,檀深却把手拉住了他:“起来。” 薛散眼帘微抬,眸中掠过一丝似真似假的委屈:“您不需要我?” “我不需要你来教我该怎么做。”檀深语气生硬,十足贵族主人派头,“起来。同样的话,别让我说第二遍。” 薛散只好站起来,跟在檀深身后。 檀深转身选了另一条路走向草坪。 薛散默默跟在身后,那副姿态倒真像受了委屈。 檀深微微一顿,不禁解释道:“比起跪着,我更喜欢看你站着。” 薛散身形一凝。 这句话,从前薛散跟檀深说过。 檀深一直不太理解,直到今日。 阳光铺撒在草坪上。 场地中央围出了一片圆形区域,四周安置着座椅,宾客们已陆续入座。望着这热闹阵仗,檀深眉头微蹙:“这是什么环节?” “临时加的小节目。”身旁一位贵族笑着解释,“室内猎宴到底有些沉闷。不知谁起的头,提议让宠物们来场格斗赛助兴。” 檀深一愣,但见真有两个穿着华服的宠物在圈子里打滚。 第88章 显然,这两个宠物都不擅长格斗,打起来全凭直觉,看起来滑稽、狼狈又可悲。 周围的贵族们却看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轻快的笑声。 一位贵族突然站起身,恼火地喝道:“起来!给我站起来!”——显然,那是落败一方的主人,正因自己的“所有物”当众出丑而倍感难堪。 另一个贵族看向薛散:“要是薛散下场,一定所向披靡吧。” 众人连连摇头:“他可是专门干这个的,让他下场可不公平!” 薛散含笑站在檀深背后,沉默不语。 落在薛散身上的视线如同打量奇珍或宠畜般,檀深察觉到了,心底隐隐泛冷。可他更清楚,以自己此刻的立场,若过分维护薛散,反而会为他招来更多不必要的祸端。 于是,他只平淡地接了一句:“既然如此,就不必让他上场了。” 吴伦勋爵却在这时站起身来,扬声提议:“不如这样,让我的护卫与薛先生过几招,怎么样?” 众人一听,兴致更高:“这倒公平,也有看头!” 檀深眉头紧蹙。 未等檀深拒绝,吴伦勋爵笑着说:“不知道薛散敢不敢迎战?” 薛散笑道:“我只听主人的。” 檀深淡淡道:“这样的比试,我看不到意义在哪里。” “男爵这话,是不给在场诸位面子?”吴伦勋爵挑眉一笑,话中带刺,“大家都觉得有趣的事,怎么偏您觉得没意思?” 檀深本想说“正是”,但却又知道自己和薛散的处境微妙,不该高调树敌,只能生硬地说:“我并非这个意思。” 薛散接口道:“我家主人的意思是,彩头不值钱的话,就没什么意义。” 听到这话,吴伦反而不恼了,还连连点头:“有理有理,你们想要什么彩头?” “首先,我家主人最喜欢紫色了。”薛散偏了偏头,微笑道,“听说勋爵大人有一颗价值连城的紫钻。如果敢拿来赌,那我就是拼了一条命,也是值得的。” 那枚紫钻是吴伦家族的传世之宝,源自他太祖母的婚戒。 听到这话,吴伦脸色微沉。 “噢,看来勋爵大人是赌不起了。”薛散笑着说。 吴伦的确是有了退缩之意。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而薛散的笑容越来越深。看着这份笑容,吴伦心中愤慨,说不出什么退缩的话。 宴天华正要圆场,吴伦却一挥手:“没问题。赌就赌!” 檀深眉头紧蹙:“你可得三思。” “对啊,我话还没说完呢。”薛散不疾不徐地接道。 “你还想加码?”吴伦眯起眼,“还想要什么?” 薛散顿了顿:“让护卫跟我打有什么意思?大家都知道我是勋贵杀手。得是您本人上场,才够资格。” 四周霎时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吴伦脸色骤然青白交加,惧意暗生,却强撑着怒容呵斥:“凭你也配?你是什么身份?我堂堂一个勋爵,怎么可能和你搏斗?” 吴伦的惶恐取悦了薛散似的,薛散嘴角笑意越发深了:“当然,若让您赤手空拳与我相对,未免有失公允。您可以携带武器。” “什么?”吴伦一怔。 众人也竖起耳朵,显然被勾起了兴趣。 薛散继续道:“什么武器都可以,刀枪剑戟,甚至是热武器。” 场中顿时响起低低的哗然:“热武器也可以?” 吴伦的呼吸明显乱了。 “当然,如果这样做您也没有信心的话,我也没有办法。”薛散顿了顿,“但其实,转念一想,这和您去狩猎有什么区别吗?您与我在体能上的差距,大约不会比您与一头雄狮的差距更大。可一旦手握猎枪,您便敢踏入森林,直面凶兽。为何对象换成我,反而不敢了呢?” “谁说我不敢?!”吴伦几乎是脱口而出。 第67章 求婚 不少爱看热闹的马上起哄:“是啊,勋爵大人,给他点颜色瞧瞧!” “这个什么劳什子薛散,一副鼻孔看人的样子,早该让他吃点苦头了。” “勋爵大人,我支持您,别废话,一枪把他崩了!” …… 宴天华眼见场面几近失控,连忙上前劝和:“这些项目还是以娱乐为主,动刀动枪就不必了。” 吴伦却已骑虎难下,热血冲头:“哪儿有猎宴不动刀动枪的?” 这话引来一片附和的掌声与叫好。 场面失控至此,是谁也拦不住了。 宴天华无奈叹气,但心里更多还是担心薛散横死。 在场的贵宾们都不太清楚薛散的真正实力。 毕竟,薛散唯一一次公开动手,就是枪杀普迪公爵。 因此,多数人想当然地认为:薛散也不过是个依赖热武器的角色罢了。 更别提,连檀深此刻也眉头紧锁,神色紧绷。 大家便都以为檀深是在担心别人把薛散给打死了。 看着檀深紧蹙的眉头,薛散含笑抚平:“没事的,主人。” 檀深看着他。 “我有分寸。”薛散低下头,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檀深沉默着,心头那缕忧虑却未散。 他总觉得,自己和薛散对“分寸”二字的理解,恐怕从来就不太一样。 格斗即将开始。 薛散被要求上前,由两名护卫进行严格搜身。他们动作利落,从上到下仔细检查,确认他未藏有任何武器。 薛散全程配合地张开双臂,神色平静。 搜身完毕,护卫朝吴伦点了点头。 吴伦此时已戴好护具,手中握着一把改装过的动能短枪。 他掂了掂手中的枪,目光投向赤手空拳站在场中的薛散,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可以开始了。”吴伦扬声说道。 格斗开始。 吴伦显然受过一定的训练,具备基本的战术意识。他并不冒进,而是始终与薛散保持距离,利用枪械的威慑力进行压制,不断以点射封锁薛散的移动路线,阻止对方近身。 薛散并未急于突进,他身形微低,步伐轻捷地在小范围内移动。 场边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注视着这场不对等的对峙——一方手持热武器步步为营,另一方却赤手空拳,仅凭身形闪避周旋。 吴伦再一次扣动扳机,弹头擦着薛散的肩侧飞过,在身后的草皮上炸开一个小坑。 薛散脚步未停,借着这一瞬的间隙,骤然压低重心,像一道贴地的影子,疾冲数步。 距离瞬间缩短。 吴伦心头一凛,立刻调转枪口,可薛散已不在原来的预判路线上。 薛散侧身、拧腰,刹那偏离轨迹,再次让吴伦一击落空。 场边的私语声渐渐消失。 他们发现了,薛散的行动不是单纯的躲闪。 每一次移动的节奏、角度,都卡在间隙之间。仿佛薛散不仅能看清弹道,更能预知未来。 吴伦的呼吸开始加重。 又一次点射落空。吴伦咬牙,改为两发连射封路—— 薛散却在枪响前顿住,后撤半步。 弹头呼啸着,穿过他前一瞬本该所在的位置。 吴伦瞳孔一缩。而薛散借着这短暂的后撤蓄力,整个人如绷紧后释放的弓弦,骤然前扑。 太近了! 吴伦来不及调整枪口,只能本能地抬起左臂格挡—— 薛散的手如铁钳般扣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贴上他持枪的右臂肘关节内侧。 轻轻一托,一拧。 吴伦只觉得右臂一麻,枪脱手落下,尚未触及草地,便被薛散凌空抄住。 众人大惊失色:“勋爵被夺枪了!” 吴伦也大骇,看着黑洞洞的枪口,几乎要屁滚尿流。 却见薛散退开半步,指尖在枪身上轻巧地一转,将枪柄递向吴伦的方向。 他微微一笑:“还要继续吗,勋爵大人?” 吴伦脸色发青地接过手枪。 满场响起嘘声,笑声。 吴伦脸上血色尽褪,羞愤如沸油般灼上头顶。 他猛地夺回枪,不管不顾地朝薛散扣下了扳机—— 如此近的距离,薛散根本无从躲避。 看到这一幕,檀深猛地站起来,身体先于意识地跳下椅子,冲进内场:“薛散!” “嘭”—— 但檀深再快,都不可能跑得比枪快。 等他踉跄着扑到场中时,一片血雾已在半空炸开,猩红细碎地散在风里。 那一刻,檀深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那蓬血雾一起炸碎了。 “薛散!”檀深嘶吼着。 这大概是他人生唯一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失态地嘶叫,像一个即将失去一切的疯子那样。 血雾迷眼。 他却拼命睁着,仿佛这样就能把时间扳回一秒之前。 可视野里的一切还是随着那声枪响炸开了、模糊了,只剩下一片迅速扩散的红。 第89章 他几乎要丧失理智地扑过去。什么体面、权衡、后果——全被那蓬血雾烧成了灰。 那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如果薛散真的出了什么事,管他什么勋爵、公爵,就是皇帝本人站在这里,他也照杀不误! 血雾缓缓沉降。 一道身影在渐淡的绯色中回过头来。 紫眸清亮,在残余的血光映照下,犹如琉璃,映照出檀深此生再也无法回避的深渊。 “你……”檀深发热的脑门立即冷却,渐渐回归平日的冷冽。 “我的主人,”薛散含笑看着他,“尊贵如您,竟然因我而踏入如此肮脏的地方。实在令我……”想说“于心有愧”,但又知这是弥天大谎。 他想说的,分明是“喜不自胜”。 薛散立在场地中央,身旁的吴伦勋爵倒在地上,身下洇开暗色。 “怎么回事!”宴天华猛地起身,“医疗队!快!” 幸好为防意外,医疗人员早已在场边待命。此刻他们迅速冲入场内,开始紧急处置。 大家看向薛散的眼神,充满惊恐和猜疑。 在血雾炸开之前,大家明明看到的是吴伦朝薛散开枪。血雾散开之后,怎么薛散毫发无损地站着,倒下的反而成了吴伦? 这是什么魔法吗? 简直令人恐惧! 宴天华走向檀深和薛散二人,说道:“檀男爵,很抱歉,您的宠物恐怕要先接受安全处的调查。” 檀深倒不意外,表示理解。 可他心底却冷冷划过一句:如果倒下的是薛散,肯定不会有人追究吴伦的责任。 檀深独自回到了自己的庄园。 他忍不住反复踱步。 在他内心深处,几乎已经认定薛散是可以全身而退。 毕竟薛散如今是皇帝手中认可的“刀”。而吴伦虽身份显赫,对皇帝而言,却未必比一把好用的刀刃更有价值。 可脚步仍未停。 焦虑像一根细丝,缠在心跳的间隙里,越绕越紧。 过了不知多久,沈管家疾步走来:“男爵大人,安全处调查的结果出来了。” 檀深脚步骤停:“怎么说?” “判定为枪械走火。”沈管家低声汇报,“纯属意外。” “意外。”檀深心中微顿:制造意外,这倒是薛散的特长了。 电光石火间,檀深也想明白了一切。 这么近的距离,薛散是避不开那一枪的。 除非——他早就料到吴伦会开枪。 就在薛散凌空接住短枪的那一瞬间。 那一瞬间,薛散看似大度地没有扣动扳机,而是把手枪归还给了吴伦。 然而,谁也没看到,他其实在一秒之内,就拧松了手枪负责动能校准的螺丝。 吴伦在羞愤中扣下扳机时,却没想到枪械已被动了手脚。他希望能射向薛散的致命动能,反扑了自己脆弱的胸膛。 安全处没查出来,或者是没有想到这个关节,也或许是…… 陛下不打算让他们想到。 檀深顿了顿,说:“陛下怎么说?” “陛下说‘赌斗的精神是愿赌服输,胜利者是薛散,别忘了把那枚紫钻给他’。”沈管家答道。 檀深闻言,总算松一口气。 只要陛下开了金口,那就暂时不用担心了。 薛散是在傍晚时分回到庄园的。 当晚,他便接到了成为“宠物”以来的第一次正式宣召。 他换了件米白色的丝质衬衫,在进门前松开了最上方的两颗纽扣。 门开了。 他走进去,第一眼便看见了站在窗边的檀深。 檀深身上是一套质料柔软的米白细条纹睡衣。 无独有偶地,这位素来规行矩步的男爵大人,衬衫的领口也敞开两粒扣子,露出修长的脖颈线条。 看到这幅画面,薛散缓步上前,单膝跪下。 檀深眉心微蹙:“我记得我说过,更愿意看你站着。” “礼不可废。”薛散抬起眼,“在这样正式的场合,总该跪着。” 檀深不明所以:“这算什么正式场合?” 薛散微微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硕大的紫钻戒指。 檀深胸口一震。 “你说的,”薛散笑道,“你喜欢紫色。像那只猫的眼睛那样的紫色。” 这一刻,檀深仿佛被瞬间拉回了记忆深处,他们真正初见的那个午后。 只是这一次,薛散没有让那顶压低的帽檐遮住他的眉眼。 他仰着头,毫无保留地、灿烂地笑着,露出了那双比盒中紫钻更加璀璨、更加夺目的眼睛。 檀深心跳加快,却忍不住戏谑般明知故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还不明显吗?”薛散说,“我在恳求你和我结婚。” 檀深笑了笑:“那么,你觉得,一个人会和宠物结婚吗?” “不确定。”薛散夸张地重重叹了一口气,“这得看我主人的意思。” 檀深伸出手,指尖在半空中微微停顿:“为了这枚戒指,你差点被枪杀了。” “我本可以回答‘是,我为你差点死了’。”薛散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无名指指节,“但我们都知道,还差得挺远。” 檀深眼眸微垂:“难得你不装可怜了。” 薛散抬起眼,眸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我不想再用算计换取你的好感了。” 话音落下,他将那枚紫钻戒指稳稳推进檀深的无名指根部。 “如果我们之间能从一开始就像这颗钻石一样纯粹透明,就好了。” 戒圈明明是凉的,套上指尖的瞬间,檀深却感到一阵灼人的热意,顺着血脉蔓延而上。 檀深顿了顿。 依照某种不成文的惯例,此刻他或许该说“我愿意”。 但问题是,薛散也没有问“你愿意吗”,就直接把戒指套进来了。 这个人跪着,还能比站着的时候还霸道。 檀深既不能说那三个字,便换了两三个说:“站起来。” “是的,主人。”薛散站起来,顺势拥抱住了檀深, 檀深略感无奈,但还是伸手环抱住他。 薛散的头贴着他的脸,忽而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样,忍俊不禁。 “笑什么?”檀深蹙眉。 “你脸上特别光滑……还有很淡的须后水味道。如果您没有深夜刮胡子的习惯——”薛散低声笑着,温热的气息拂过檀深耳廓,“那便是特意为我整理过了?” 檀深耳朵顿时发热。 “不必不好意思。”薛散用脸颊轻轻蹭了蹭他,像只确认气息的大型犬,“我也一样。” 话音落下,薛散的唇便覆了上来。 两人身上都是宽松的衣物,褪去时几乎没费什么功夫。很快,他们便一同陷进了柔软的被褥里。 檀深在上方,手撑在薛散身侧,目光仔细地、一寸寸地扫过薛散的肩膀、胸膛、腰腹…… 薛散由着他看,只是眉梢微挑,眼中带了点戏谑的笑意:“成为了‘主人’,果然就大胆了很多啊。” 檀深耳根的热意还没完全褪去,被他说得更烫了几分。他抿了抿唇,移开视线,声音却努力维持着平静:“……我只是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薛散轻笑一声:“我这种要结婚的男人,做事很稳妥,你可放心吧。” 檀深手上的力道松了些,但眉头还是微蹙:“那你白天那副样子……” “但是憔悴狼狈的样子总得做一下,不然大家岂不是很没有看热闹的快感?”薛散说着,执起檀深的手,如骑士般轻吻,“只是让二少爷担心,是我考虑不周。” 檀深垂眸看着他,眼神复杂:“我是想不到……你会为我做到那个地步。” “我难道就不是吗?”薛散抬眸,“你那样费心逃离我,我几乎以为你恨上我了。” 檀深微微一颤。 想起这个,无坚不摧的薛散眼神中也不免流露痛苦:“在策景伏法的那一晚,我以为你几乎要置我于死地的时候,你却又给我一些似有若无的宽容、温柔甚至……引诱……” 檀深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从未听薛散如此直白地说起这些。 薛散把他的手握得更紧:“我都忍不住怀疑,你是不是嫌让我死掉不够解气,所以想先折磨我的心。” 檀深听着,心里一时五味杂陈。他总以为薛散永远游刃有余,却没想到,这个人竟然也曾沉浸在那样不安的猜疑和痛苦里。 可仔细回想,当初自己不也是这样吗?一边被薛散吸引、沉溺,一边又因怀疑他的用心而拼命挣扎、抗拒。 他只是不敢相信,看起来玩世不恭的薛散,原来也会和自己一样,在感情里患得患失,甚至卑微地揣测着他的心意。 “不是的。”檀深认真地看着薛散的眼睛,“我只是……误会了。” “误会?”薛散问道。 第90章 “我只是……以为你不曾爱我,所以,我要用些卑鄙的手段来……”檀深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难为情的含糊,“……来驯服你。” 听到这话,薛散震撼了一瞬,几乎僵住了。 但很快,他从胸腔里沉闷地笑出声:“千方百计地驯服我吗?你真是……为什么要做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呢?” 檀深脸颊火速烧热。 薛散扶着他的脸颊:“你只要像现在这样注视我,就能办到了。” 四目双投。 檀深看着这双暮紫色的眼睛,情不自禁地说:“彼此彼此。” 薛散浑身一颤,猛地把檀深收进怀内。 “你可别把我宠坏了,”薛散将脸埋在檀深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脆弱,“我的主人。” 第68章 生死攸关 深夜,御书房。 檀渊依旧肃立在御案右侧,身形挺拔,如同书房内一尊不会言语的摆设。 少帝放下手中薄如蝉翼的柔性屏面板,转过脸,微笑着看向檀渊:“你说,贫民窟的通讯处在严密监控之下。那叛党究竟是如何传递消息,甚至协调行动的呢?” 檀渊心下一顿,淡淡道:“或许,是用最古老的笨办法?比如说,找个人传口信?” 少帝摇摇头:“口信?效率太低,失真度太高。一次起义的谋划,涉及人员、时间、路线、信号,细节错综复杂,口耳相传怎么能够确保无误?” 檀渊心下一沉,低声道:“那或许是书信?只不过,在无纸化的今天,邮局的业务已经很少了。或许,他们自己设立了一个私下的信使业务,也未可知。” 少帝轻轻瞥了他一眼,唇角却勾起一抹笑:“书信?倒也未尝不可能。纸质信函有个好处,面积不大,分量也轻,随便夹带在什么地方,都难以察觉。但是,贫民窟之间要建一个信使网络,那也太困难了。” 檀渊便道:“恕我愚昧,我实在想不到了。” 少帝指尖在光滑的柔性屏上轻轻一点:“的确不好想。但还好,地牢里总有人熬不住,愿意松口。这边的调查,也算有了些眉目。” 檀渊呼吸微微一滞,但谨慎地没有多打听,只是低声说:“那么,截断叛党通讯是指日可待了。” 少帝问:“你不好奇他们到底是怎么联络的吗?” 檀渊道:“我天生没有什么好奇心。” “很好,这是身为秘书官的美德。”少帝笑了,随后话锋一转,“只是,他们哪儿有什么本事建立秘密的通讯网络?不过是借着贫民窟之间以物换物的破烂交易,把信纸夹带在烂菜叶、旧布料、或者不知从哪个垃圾堆捡来的小玩意儿里,传来传去罢了。” 听到这话,檀渊心腔里一阵紧张。 少帝摇了摇头,仿佛在感叹一件既荒谬又有点意思的事:“这倒是我们疏忽了。我们哪里想得到,在如今这个时代,竟然还有人用这么原始、这么粗糙的法子。说起来,这群野蛮人,倒还挺有想头的。” 檀渊不知该回答什么,只能把头垂得更低。 少帝抬眼,目光扫过窗外的沉沉夜色:“我们确实不该低估他们。毕竟猴子也还知道捡根棒子耍耍呢。” 檀渊安静地听完,没有马上接话。等了几秒,才顺着话头,用很平稳的语气说:“陛下说得对。他们用的办法虽然看着落后,但就因为太普通、太不起眼了,反而容易被忽略过去。好在现在已经发现了,只要之后对底层那些物资交换盯紧一点,多查查,这种漏洞应该就能堵上。” “是该收紧口子了,不能再让他们借着这些名目传递东西。”少帝说着,像是丝毫没有想过这么做的后果是饿死一大批贫民。 当然,或许他想到了,但不在乎。 檀渊自然也不会不识趣地提醒他。 少帝又一笑:“对了,我记得你父母现在经营的生意好像也和贫民窟的物资往来有关?是酿酒,对吧?听说生意做得不小,几乎在全国各个贫民窟都有销路?” 檀渊蓦地一怔。 他当然不会天真到以为少帝只是随口闲聊。少帝竟然知道他父母在做这门生意,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他后背发凉。 但檀渊看起来还是很平静:“陛下记得没错,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时家里落了难,为了糊口,只能在底层做些不起眼的小买卖。自从蒙陛下开恩,赦免了家里的罪责之后,他们早就不干了。” 少帝点点头:“只不过,在查封的叛贼里,有不少人购买过你们家的酿造酒。” 檀渊语气无波:“那证明他们虽然头脑坏,但是舌头还算灵,知道什么是好味道。” 少帝闻言,短促地笑了一声:“你倒是很淡定。” “我们问心无愧,檀家对陛下的忠诚毋庸置疑。”檀渊答道。 少帝却摇头:“你能保证自己就罢了,怎么,还能给其他人打包票?即便是一家人,也未必是一条心的。” “可是贵族是不会和贱民一条心的。”檀渊答得飞快。 “确实。”少帝颔首,“一个既得利益者,怎么会背叛自己的阶级呢?除非……” 悬而不决的尾音让人背脊发寒。 檀渊果断地接住了这个话头:“除非他是一个傻子。”说着,他斗胆抬眼直视少帝,“陛下,我看起来像是一个傻子吗?” 少帝看着他,静默了两秒,随即短促地轻笑了一声:“的确不像。” 这时候,门户自动打开,檀深走了进来。 “你来了。”少帝收回落在檀渊身上的目光,笑着看向檀深,“怎么不见薛散呢?” 檀深回答道:“陛下,他是宠物,不能进殿。” “哈哈,我倒是忘了这一茬。”少帝摆摆手,“让他进来吧。” 得到皇帝的发话,薛散很快就获准进入。 他大约真的没有为面圣做准备,穿得很不正式,一件米色与浅卡其色交织的菱形绞花针织开衫,松松地罩在外面,里面露出蓝白竖条纹衬衫的领口。下身是一条深棕红色的宽松长裤,垂感很好,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看着他这样的打扮,少帝笑了:“怎么,男爵府没有给你正经衣服穿?” “穿什么正经衣服呢?我都不是正经人了。怎么样能取悦主人就该怎么穿。”他说着,微微欠身,“不过,以我现在这卑贱的身份,还能踏进御书房,确实受宠若惊。” “你确实该感到荣幸。”皇帝笑着,“能进这间屋子的宠物,除了御犬,也就只有你了。” 被这样比较,薛散不以为忤,还连连点头:“荣幸之至。” 就在这时,皇帝笑着对檀深说:“我刚刚还和你哥哥说起呢。你父母在贫民窟经营的酿酒生意,你之前也有帮忙过吧?” 檀深微微一顿,心中像是蓦地踩空:那个生意…… 早在去贫民窟之前,他就隐约察觉兄长在筹划什么非同小可的事。只是因为独自承担太吃力,才想让他分担一二。 只是直到住进贫民窟,檀深才真正明白那究竟是什么。 他也明白了为什么兄长这么谨慎了。 原来……檀渊从成年起,便一直与起义军暗中往来。 这件事非常隐秘,就连父母也没有告诉。 直到后来家道中落,父母被贬为贱籍,檀渊才让他们参与进来。因为他清楚,只要还是贵族身份,父母绝不可能认同他选择的这条路。 而在檀家恢复贵族身份之后,檀渊和檀深都一致决定,让父母停止了这个营生。 一来是太危险了,因为檀渊兄弟离皇帝太近了,很容易遭到注意。二来也是担心父母的心境难以维持,毕竟身份不同了,处境也与从前天差地别。 此时皇帝忽然提起这件事,他心里不免一紧。只是他并未让这份紧张流露在脸上。 皇帝笑着说:“你在贫民窟住了一段时间了吧?” 檀深颔首:“时间也不长。” “嗯。”皇帝微微颔首,“不知道这些人,你是否认得?” 话音未落,侧门被推开。 三名囚犯被警卫押了进来,手脚皆锁着镣铐。他们形销骨立,身上带着伤,显然受过不少折磨。 檀深浑身一震。 皇帝轻叹:“唉,本来人还多些,可惜刑狱里熬得住的没几个。可见贱民的身体素质还是太差了。” 檀深与檀渊的目光在空中极短地碰了一下,又迅速移开。 那三名囚犯见到二人,也立刻低下头,沉默下去。 皇帝挥挥手:“看来,你们认识?” 檀深收敛神色,平淡地说道:“的确打过照面,像是来我家订过酒的。” “哦,也算是熟人了。”皇帝说。 “说是‘熟客’更准确。”檀深答得很快。 皇帝笑了笑,身子往后靠向椅背:“这样的话,让你动手了结他们,应该不会太为难吧?” 第91章 闻言,檀深一瞬间血液如同冻结。 皇帝含笑的注视落在他身上,他身体微微发僵。理智告诉他此刻应当立刻应下,可某种更深的东西却拽住了他的喉咙。 就在这紧绷的刹那,薛散向前走了一步:“如果要尊贵的男爵脏了手,那我的存在意义又是什么呢?” 少帝瞥了薛散一眼,唇角仍带着笑:“可朕今天,就是想看看新鲜。想瞧瞧这位贵族少爷双手沾上鲜血。” 听到这话,檀深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薛散却依旧笑容可掬:“陛下想看新鲜,那不如就来点更鲜的。先让警卫下去吧。” 少帝挑眉。 薛散笑了:“陛下难道信不过我们吗?” “你们么?不好说。”皇帝轻笑一声,“不过皇宫的安保系统,我是信得过的。” 只要他一声令下,四面墙壁随时能弹出数不清的枪口与射线。警卫在场不在场,反倒没那么紧要了。 皇帝挥挥手,警卫便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他们几人。那三个囚犯依旧低着头,像是早已放弃了挣扎。 少帝说:“薛散,你说有新鲜的玩法。可不要让我失望。” 薛散答道:“陛下,你见过一颗子弹杀掉三个人的办法吗?” “这是有点意思。”少帝闻言笑了笑,随手从抽屉里取出一把老式手枪,只填入一颗子弹,朝薛散抛了过去。 薛散利落地接住,握在手里掂了掂。 少帝看着他,笑意未减:“你该不会是想对着我开枪吧?” “这玩笑可开不得。”薛散垂下眼,目光落在枪身上,“我要是把手往陛下那儿抬高一寸,下一秒胸口就该多个窟窿了吧。” 少帝轻笑一声,未置可否。 薛散却拉住檀深,一步步退到了墙边。 他抬起枪口,对准穹顶高处—— 扣动扳机。 子弹破空而去,精准地击穿了悬挂主灯的锁链。 轰然一声巨响,庞大的水晶吊灯笔直坠落,将三名囚犯彻底压在了下方。 檀深倒吸一口气,猛地攥紧了薛散的手臂。 那一瞬间,他分不清涌上来的是什么情绪:惊愕,恐惧,悲伤,侥幸……? 薛散却拍了拍他的臂膀。 檀深别过脸去,没有去看四处飞溅的水晶碎片,也没去看灯座下方缓缓漫开的暗红。 少帝看着暗红色的血泊,对檀深说:“做得不错。” 檀深连忙稳定心神,躬身答道:“实在惭愧,其实我也没有做什么。” “也是。”少帝轻轻笑了一声,“让你一点力气都不出,确实说不过去。”他抬了抬下巴,“那现在,你去把他们三人拖出来吧。” 听到这话,檀深薛散明显一怔。 少帝却用目光催促他们。 檀深咬了咬牙,率先上前,双手扣住吊灯一根粗壮的主梁,用力将它向上抬起。 薛散立刻俯身钻进那个被檀深勉强撑开的缝隙,将那三名囚犯一一拖了出来。 少帝看着地上那三个浑身是血的人,微微颔首:“很好。现在,把他们的喉骨捏碎。” 檀深和薛散身体一僵。 “反正都已经是死人了。”少帝看着他们僵硬的表情,轻轻笑了,“应该不会有什么影响吧?” 檀深和薛散站在原地。 少帝的嗓音依旧温和:“还是说——你们心里还抱着侥幸,水晶灯未必能砸死这三个人。只要他们还有一口气,以现在的医疗水平,只要想办法把这三个贱民偷运出去……就还有机会救回来?” 檀深深吸一口气,答道:“陛下,我们绝对没有这样的想法。” 少帝却不再看他们,而是微笑着,重新将目光转向檀渊,单手托着腮:“那么,你呢?你对叛徒也有同情心吗?” 檀渊沉默着,屈下单膝,正要开口辩白。 “好了。”少帝从怀中取出一把巴掌大的微型激光枪,“这个给你。你杀了他们。” 檀渊接过枪,指尖冰凉。 但比起檀深,檀渊总是更冷酷果决。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将枪口转向地上的三名囚犯。 少帝却笑了:“不是让你杀这几个废人。” 檀渊微微一怔。 “杀那三个人,对你来说太容易了。”少帝托着腮,满眼戏谑的笑意,“但如果你能为我击杀你疼爱的弟弟,那我……倒是会真的感动。” 檀渊蓦地握紧了枪。 激光枪不大,握在手里却沉甸甸的,带着一种能轻易剥夺生命的、令人心悸的分量。 他没有抬起枪口,而是霍然抬头,再一次望向御座上的少帝。 突然之间,一个念头窜入他的脑海—— 这是唯一一次! 是唯一一次,他能手持一件真正的、致命的武器,离皇帝如此之近! 薛散拿到的那把是老式手枪,只有一发子弹,需要上膛、开保险,还要在远处瞄准,更别提子弹的速度远不及光。这一连串动作,足够皇帝启动安防系统阻断。 而此刻不同。 檀渊就站在离皇帝一步之遥的地方,手里握着的,是一把激光枪。 激光枪的速度快如闪电,他和皇帝离得还这么近,即便是安保系统也未必能够来得及反应。 如果,他朝皇帝的额头扣下扳机。 是不是……就能结束这一切呢? 这个诱惑的念头划过心头。 然而,他很快冷静下来:不可能。 少帝不是这么不谨慎的人。 这也是一个陷阱吗? 测试他忠诚的陷阱! 少帝能让他拿到这把枪,在离自己如此之近的地方…… 会不会有这么一个可能…… 檀渊心在狂跳:这把枪根本没充能,打不出激光? 他猛地抬起枪,枪口对准檀深。 檀深如木偶般看着兄长,毫无抵抗或者躲避的意思。 而薛散却按捺不住,要上前挡在檀深面前。 檀深却猛地喝道:“不许动!” 薛散的身体僵在半途,极其不情愿地定在了原地。 檀渊抿住嘴唇。 心脏狂跳。 他朝着檀深,猛地扣动扳机。 他已经没有办法了,他能赌的,只能是这把手枪发不出任何致命的光束! 第69章 大结局·上 按下扳机的刹那,素来无神论的檀渊也默默祈祷:没有充能、没有充能…… 祈求那从未被他敬畏、供奉过的所谓天神,能够……回应他这一次。 事与愿违。 扳机扣下的瞬间,枪口处猛然亮起一点刺目的红光。一股灼热的高能激光束,瞬间激发,朝着檀深激射而去! 檀渊的大脑甚至还没能处理这个事实,身体还僵在原地。 反倒是薛散,凭着惊人的反应和本能,猛地将檀深向旁边狠狠一拽! 激光的速度远超子弹。 即便薛散的反应快到极致,光束还是擦着檀深的左肩外侧掠过。 “呃——!” 檀深闷哼一声,身体剧震,左肩处的礼服瞬间被烧穿一个焦黑的孔洞,皮肉烧灼的刺鼻气味立刻弥漫开来。 他踉跄一步,半边身子几乎被剧痛麻痹,脸色骤然惨白。 檀渊僵在原地,脑子迅速处理了眼前这个骇人的事实: “少帝居然真的给了我一把能开的枪?!” 激光枪和传统的子弹枪不一样,不存在只有一发子弹的可能性。 这意味着…… 这把枪在他手里,很可能不止能发射刚才那一发。 电光石火之间,他猛地转身,朝少帝扣下扳机。 他知道这个动作很险,会招惹杀身之祸。 但成败在此一举,他还是想搏一搏! 少帝看到他这个动作,毫无惧色,反而勾唇一笑。 看到这抹微笑,檀渊就知道自己鲁莽了。 他很少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但今天的情形的确很不寻常。 在他懊悔之前,一股钻心的剧痛缠上手腕。 “嗷呜——” 御犬从阴影处扑出,咬住了檀渊的手。 檀渊惊呼一声,激光枪瞬间落地。 御犬一击得手,瞬间松开了檀渊鲜血淋漓的手腕,低下头叼起激光枪,然后几步小跑回到御座旁,仰起头,将枪轻轻放在了少帝伸出的手边。 少帝接过枪,随手放在膝上,另一只手则无比自然地轻抚御犬光滑的头顶。御犬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呼噜声。 “看,我就说,只有它才是最可靠的。”少帝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激光枪冰冷的枪身,“你们啊……都不是好狗。” 少帝晃动着手中的激光枪,红点瞄准光标,如同毒蛇的信子,在下方三人——负伤忍痛的檀深、面色铁青的薛散、以及手腕鲜血淋漓的檀渊——之间缓慢地来回逡巡。 他饶有兴味地观察着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变化。 第92章 然而,与普通人面对枪口时本能的恐惧与慌乱截然不同,这三个人,无论红点停留在谁的身上,都不曾露出半分惊惶失措。 他们的眼里是沉静,专注,锐利。 惧色很少,更多的是谨慎。 这让少帝觉得自己不像是举枪瞄准猎物的猎人,反倒有些像被狼群包围的途人。 但他也不会畏惧。 毕竟,他即便是一个途人,也是一个持枪的途人呢。 少帝甚至有余裕笑着问道:“你们真的一点儿也不害怕吗?” 薛散淡笑道:“害怕能解决问题吗?” “莽撞也不能。”少帝摇摇头,目光掠过薛散,语气带着一丝轻蔑,“你嘛,就算了。一个无牵无挂、贱籍出身的亡命徒,倒也不奇怪。”他顿了顿,视线转向脸色苍白、捂着肩头灼伤的檀深,“倒是你,檀深,你真的让我很失望。” 檀深抬起眼,迎着少帝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额角的冷汗泄露着痛楚。 “我差点就信任你了。”少帝说,“因为你的话,说得那么恳切,那么‘正确’。你说你和薛散不一样,你在乎规则,在乎秩序,在乎忠诚、家族和荣耀……我几乎要被你说服了。然而,你却欺骗了我。” “在这一点上,我没有欺骗任何人。”檀深深吸了一口气,尽管伤口剧痛,他的声音却依旧中气十足,“正是因为我坚持这些原则,我才不能认同你。” 少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摇摇头:“所以,你连你的家人也不管了?” 檀深蓦地一怔,檀渊在旁也神色沉凝。 “你们的父母、弟弟,”少帝轻声说,“我是不会放过他们的。这一点,你们应该心里都明白吧?” 檀渊倒在地上,咳了咳,忽而抬眸,说:“陛下,那就让我们的死亡娱乐您吧。” 少帝挑眉:“你又有什么好主意了?” 檀渊脸上甚至露出苍白而虚弱的微笑:“只是用这把枪把我们一个个毙了,或者叫来禁卫军把我们拖出去枭首示众……当然很方便,但对陛下您来说,恐怕也太过无趣了吧?” 少帝轻叹一口气:“你又跟我耍花招了!”他摇了摇头,语气却并非真的恼怒,“但我不得不承认,檀卿,我真的很爱听你说话。” 他凝视着檀渊:“在那么多人之中,我最舍不得杀的就是你。” 檀渊勾唇一笑:“让御犬扑咬我们三人吧。这种古代斗兽场的真人版应该很有意思吧!毕竟,这种游戏因为人权法案而被禁了。即便尊贵如您,也很难得有这样的机会看到贵族斗兽呢!” “哦?”少帝拂过御犬的头顶,“可这是我最爱的宠物,你们真伤了他怎么办?” 檀渊说道:“我们伤的伤、残的残,只有薛散一个整齐人,却都是手无寸铁。若御犬连我们三个都杀不了,反而是辜负了圣眷。打死也不为过。” 少帝听完,竟放声大笑起来,笑了好一会儿,才止住,目光深深地凝视着檀渊,语气复杂:“我就说了,不该听你说话。只要一听你说话,我就像听到夜莺歌唱。” 说着,他拍了拍手,御犬应声跑出,率先扑向檀深。 檀深瞳孔紧缩,剧痛之下反应慢了半拍,只来得及向侧后方急退,同时下意识抬起未受伤的右臂去格挡。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从旁侧猛然切入! 是薛散。 他没有武器。 或者说,他唯一的武器,就是他自己的身体。 在御犬扑向檀深的瞬间,他整个人合身撞上御犬的侧腹,力道之大,竟将这头猛兽撞得微微一偏,扑咬的轨迹偏离了要害。 但御犬的反应快得惊人,前爪蹬地,腰身一扭,硕大的头颅便狠狠转向薛散,张口便朝着他咽喉咬去! 薛散险之又险地侧头避开,但肩膀却被犬齿擦过,衣料撕裂,带出一道血线。 他闷哼一声,不退反进,手臂如同铁箍般死死勒住御犬粗壮的脖颈,利用全身重量将它压制在地。 御犬疯狂挣扎,利爪在他腰腹、后背疯狂抓挠撕扯,鲜血迅速浸透了薛散的衣衫。 看着薛散负伤,檀深目眦欲裂:“薛散!” 薛散朝他一笑:“浅浅……别哭。” 檀深猛地一怔,下意识抬手抹向眼角,指尖触到一片湿意。他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竟已流下了两滴滚烫的眼泪。 檀渊忍着腕骨断裂般的剧痛,从地上挣扎起身。他没有立即冲向御犬,而是先扑向吊灯倒下的位置,拾起一块水晶碎片,往御犬刺去。 然而,御犬虽被薛散暂时困锁,警觉却仍在巅峰。檀渊尚未靠近,它便凭借野兽的本能感知到了侧后方的威胁,后腿猛地向后一记蹬踹! “砰!” 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檀渊的胸腹之间。 檀渊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距离御座左侧不远的地面上,滑出两三米才停下。手中那块水晶碎片脱手,落在旁侧。 少帝瞥他一眼,带两分嫌弃:“你还真的完全没学过武术啊。” 檀渊和檀深不一样,他是传统的贵公子教育,琴棋书画,政经典故,上的也是政治学院。最原教主义的贵族。 基本的骑射武术是习过的,但没有过多精修,毕竟,他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精力用在这上头。 此外,除了维持健康所必须的、最基础的医疗干预外,他从未接受过任何旨在增强力量、速度或耐力的身体改造。他的战场在谈判桌、在文书案牍、在人心算计,而非真正的血肉搏杀。 此刻面对一头被精心培育的猛兽,他肉体凡胎的劣势,暴露无遗。 少帝正想在说什么,却捕捉到了御犬的惨叫,立即把目光收回。 原来,虽然檀渊的攻击完全失效,但他的举动启发了檀深。 就在御犬蹬开檀渊、注意力稍有分散的瞬间,檀深强忍着肩伤的剧痛,就地一滚,从满地的狼藉中抓起一块边缘更为锋利的水晶碎片,朝着御犬的侧腹猛然刺去! 和从未接受过格斗训练的檀渊不同,檀深是帝国军事学院最顶尖的那一批毕业生,经历过严苛的近身搏杀训练,虽然此刻多处负伤,体力也急剧消耗,但锐器在手,爆发出的杀伤力与精准度,绝非檀渊可比。 “噗嗤——!” 锋利的晶体深深扎入御犬相对柔软的侧腹,带出一蓬血花! 几乎同时,御犬猛地嗷呜一声! 御犬剧烈挣扎,想要猛踩檀深,却被薛散的擒拿狠狠钳制住。 檀深乘胜追击,拔出水晶,又再往御犬的颈侧要害刺去! 胜利在望! 却在这时候,少帝眼神一凛,抬起枪口:“这样虐待可爱的宠物狗,我可真的看不下去了。” 话音未落,一道激光刺穿了薛散的肩头。 皮肉烧灼的剧痛让他浑身肌肉猛地一绷,压制御犬的力道瞬间一松。 御犬趁机挣脱束缚,甩动身体,猛地往后反扑。 檀深连忙挥动水晶碎片,刺向御犬。 然而,失去了薛散的钳制,御犬的行动恢复灵活。它天生就比人类反应快,又不怕疼,即便浑身伤口,也不会减缓他的速度半分。 它一个灵巧的侧身扭动,便让檀深这仓促的一击完全落空,锋利的碎片只划破了空气。 御犬的目标极其明确,舍弃攻击落空的檀深,径直扑向薛散! 薛散反应已然慢了半拍,想要闪避,但剧痛和失血让他的动作远不如平时迅捷。 沾满血污的獠牙,近在咫尺! 眼看薛散即将被扑中,檀深目眦欲裂,不管不顾地飞扑过去,用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狠狠撞向御犬,手臂拼死勒住御犬的脖颈。 他成功再次将它锁住! 这一下撞击牵动了他身上的伤口,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破碎的衣衫。 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几乎要当场昏厥,只能凭着顽强的意志力死死撑住。 仅凭他一人重伤之躯,根本压不住这头凶性大发的猛兽。 御犬狂怒地挣扎,眼看就要再次挣脱。 薛散强忍着左肩被洞穿的剧痛,猛地用右臂撑地,借力起身,用尽剩余的全部力气,和檀深一起,从另一侧狠狠压住了御犬扭动的后躯和腰胯! 两人都已是强弩之末,身负重伤,鲜血不断流淌。 此刻合二人之力,才勉强将御犬狂暴的挣扎暂时压制住,将它死死按在了布满碎片的冰冷地面上。 他们都腾不出手,去给予这头猛兽致命一击。 檀渊见状,立即爬起来,抓起水晶,再次攻向御犬。 然而,御犬的皮肤比他想象中厚韧,晶体尖端只是勉强擦破了一点皮毛,便难以再深入 檀渊一瞬间惊讶:明明刚才檀深刺入时看起来那么轻易……不过也是,他们兄弟之间的力量差距,恐怕比想象中更大。 御犬倒是立即反应过来,一下蹬踢,再次把檀渊踢开。 第93章 这次檀渊倒在地上,疯狂咳嗽,短时间内是再也爬不起来了。 “结束了么?”看着脱力的三人,少帝意兴阑珊地把玩着激光枪。 薛散冷冷一笑:“没有那么快。” 说着,他猛地张开嘴,往御犬的咽喉咬去! 少帝瞪圆了眼睛,异色双瞳闪烁着兴奋:“哈哈哈!太好玩了!” 看着他最心爱的宠物血溅五步,少帝非但没有丝毫心疼或愤怒,反而大笑着用力拍掌,语气里充满了孩童发现新游戏般的纯粹愉悦:“果然,狗咬人没什么趣味,还是人咬狗有意思得多。” 檀深和檀渊也愣了半晌:用嘴咬狗,的确是他们兄弟二人死到临头都想不到的招儿。 薛散却仿佛只是咬了一口坏掉的饼干似的,厌恶地皱了皱眉,朝旁边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他跨过御犬软绵绵的躯体,一步步走向少帝。 此刻的薛散,左肩被激光洞穿,鲜血浸透了半边身子,背上、腰腹间遍布抓痕,失血和剧痛让他脸色惨白如纸,脚步也失去了往日的稳定,显得有些虚浮踉跄。 然而,随着他一步步走近,某种属于掠食者的冰冷却越来浓郁。 他的眼里不再有伪装的恭顺,也没有算计的精明,仅剩一种纯粹的、经历过无数生死淬炼出来的杀意。 这气息让原本还在兴奋大笑的少帝,浑身骤然一冷。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本能般的抬起激光枪的枪口,对准薛散的头颅! 第70章 大结局·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少帝眼前骤然一闪! 是灯光?是反射?还是……别的什么? 强烈的光线刺激让他条件反射地、极其短暂地闭了一下眼睛。 仅仅是这不足一秒的闭眼,他心中警铃已然疯狂大作! 不好! 但他反应亦是极快,几乎在意识到不妙的同一刹那,手指凭着眨眼前的记忆,狠狠扣下了扳机! 射中了吗? 他抱着疑问,再次睁开眼。 睁眼的瞬间,又是一道聚焦的强光,猛地闪入他的眼中! 而这一次,他终于看清了那该死的光线来源—— 吊灯砸碎后,散落满地的大小水晶和琉璃碎片,本身就如同无数面微小的镜子,在宫殿的灯光下形成了天然的、混乱的反射源。 而檀深用他戒指上硕大的钻石,捕捉并反射了某处光源,将一束凝聚而灼目的强光,如同信号灯般,一次又一次地,打向了他的眼睛! 一种久违的、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感觉,瞬间贯穿了少帝的四肢百骸,直抵心脏最深处。 少帝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情绪了——恐惧。 纯粹的恐惧。 这感觉太过久远,以至于他几乎忘了自己还能产生这样的情绪。它瞬间击碎了他身为帝王的所有威仪、算计和从容,将他狠狠打回了那个久远记忆中的、在深宫角落里面无人色、战战兢兢、无人问津、甚至随时可能悄无声息死去的瘦弱男童。 “策景……”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呢喃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个曾经能带给他安全感的名字。 他把护卫屏退,真的是一个糟糕的、愚蠢的决定。如果策景在的话,一定会阻止他这样胡闹。 不……如果策景在的话,薛散根本没有机会靠近自己。 在从前,他和薛散的沟通中,一直都隔着一个策景。策景总是说“薛散很危险,陛下”。那个时候,少帝还隐隐有些不自在。他不希望自己的刀握在别人手上。 如果策景还在的话…… 不,可是策景已经不在了。 这个念头一起,立即把少帝拽回冰冷的现实之中。 他强行压下慌乱,猛地吸气,张口喊出可以瞬间召唤整个宫殿安保力量的语音指令—— “安——” 指令的第一个音节刚出口,还未来得及完全发出。 一只染着血污的拳头,已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面门之上! “唔——” 一声沉闷的痛哼被堵在喉咙里。 鼻梁处传来一阵无法形容的剧痛,少帝眼前金星乱冒。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重重摔在地上,激光枪也脱手滑落。 下一个瞬间,一只大手将他整个人如同拎一条死狗一样,粗暴地提了起来! 少帝头晕目眩,鼻腔和口腔里全是浓重的血腥味。他勉力睁开肿胀的眼皮,模糊的视野中,映出薛散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还是那种……带着慵懒的、漫不经心的、甚至有点气人的笑容。好像刚刚一拳打碎帝王鼻梁、现在又把他像垃圾一样拎起来,只是一个无聊又轻松的游戏。 少帝最不喜欢薛散这样的笑容。 这笑容里没有任何敬畏,没有任何恐惧,甚至没有多少“认真”的意味,仿佛他这位至高无上的皇帝,在薛散眼里,从来都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对象。 “你刚刚开枪打了我的爱人,”薛散冷笑着说,“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 少帝虽然被他拎着,狼狈不堪,将手收进宽大的袖子里,不动声色地调动手腕上的终端。 终端也联系着安保系统。 然而,就在这时候,一只手按住了他。 他猛地抬头,对上了檀渊的目光。 素来对他低眉顺目的檀渊,此刻冷漠得像冰。檀渊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只是手指用力一扣,再向外狠狠一扯——“嗤啦!” 那枚紧贴着手腕皮肤的专属终端,被檀渊生生扯了下来。 少帝真正恐惧了,冷汗直冒。 但这又不是他第一次经历生死危机了。他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用和气的声音说:“你们当然可以对我做任何事,甚至杀死我。可是,然后呢?” 薛散轻轻挑眉:“然后,会很爽吧。” 少帝语塞。 这时候,薛散也拖着受伤的身躯,来到了御阶之上。 少帝垂眸,看着一双双沾满血污的鞋底,毫不客气地踩在象征无上权力的地板上,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厌恶,仿佛最珍视的宝物被玷污。 但他强行将这种情绪压了下去,对薛散说道:“薛散,你看看檀男爵……他伤得那么重,流了那么多血。他现在最需要的,是立刻得到治疗,是好好休息。任何拖延,都可能带来无法挽回的后果。” 这话还真的说动了薛散一秒。 薛散看向檀深,眼神瞬间软化,浮现出真切的心疼。 少帝心下暗喜。 薛散说:“你说得对,拖延不得。我现在就把你杀了。” 少帝瞳孔骤然收缩:“你疯了?!你杀了我,怎么离开皇宫?就算你侥幸瞒天过海逃出去,又怎么躲避接下来全国范围的通缉和追杀?那是无穷无尽的死路!” 薛散只是挑了挑眉,脸上依旧是那副满不在乎、甚至有点不耐烦的神情。少帝当然知道薛散是这种混不吝的性格,天不怕地不怕,这也是他一直对薛散既要用、又要防、甚至隐隐忌惮的原因。 少帝心下急切,却放软了声音:“是,你薛散可以不管不顾。可是檀深呢?他可是有家有业、有名誉有地位的贵族。你要让他跟你一起,从此亡命天涯,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永远活在追杀和恐惧里吗?他能过那样的日子吗?” 薛散没有说话。 少帝不再看薛散,而是将目光转向了檀深檀渊,语气变得格外宽宏大量:“檀深,檀渊,你们走吧。趁现在还有机会,立刻离开皇宫,离开首都。我以皇帝的名义向你们保证,今晚发生的一切,我可以既往不咎。” 他顿了顿,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有分量:“你们的父母,你们那个弟弟,我也会宽恕他们。不会牵连你们的家族。” 檀渊上前一步,离开了御阶阴影,站在了更明亮的光线下。他开口道:“陛下说得对。我的确不想让我和我的家人过着毫无尊严的日子。” 少帝闻言,脸上露出了微笑,语气更加温和:“你明白就好。放心,我说到做到。” “但我不会走的。”檀渊向前一步,突然说道,“你不是问过我吗?为什么起义军情报人员的家里有我父母作坊的酒坛子?” 少帝的心,猛地向下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你不是说过吗?一个既得利益者,是不会背叛自己的阶级的……”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檀渊脸上,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表情中找到答案,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忽然,他像是想通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神经质地笑了起来:“原来……你是一个傻子啊。” 檀渊抬起完好的那只手,掐起少帝的下巴:“你才傻,我这叫理想主义者。” 少帝惊怒交加地瞪大眼睛。 却见檀渊另一只手,将那枚刚刚抢来的皇室终端,举到了少帝的眼前,轻轻晃了晃。 少帝瞬间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剧变,猛地想要闭上眼睛! 第94章 然而,已经晚了。 终端捕捉到他虹膜,瞬间完成了识别程序。终端屏幕上,代表最高机密等级的界面展现在了檀渊面前。 “你——你疯了——!!!” 少帝终于彻底失态,爆发出惊恐而绝望的尖叫。那里面存储的东西,足以颠覆一切! 薛散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猛地捂住了少帝的嘴,将他后续的尖叫和咒骂都堵了回去:“你很吵。” 少帝被他捂着嘴,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一双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充满了怨毒惊恐。 薛散不再理会他,转而看向正在操作终端的檀渊:“哥,现在能杀他了吗?” 檀渊操作终端的手指一顿,抬眸不可思议:“谁是你哥?” 薛散看向檀深,委屈巴巴:“浅浅,咱哥是不是不喜欢我?” 檀渊一脸惊异:“谁是浅浅?” 薛散也一脸惊异,看着檀深:“你的小名不是浅浅?” 檀深咳了咳,看到薛散一脸受伤的表情,立即说道:“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喊我浅浅。” 听到这话,薛散眼中荡漾出甜蜜:“那也不错。” 看着二人打情骂俏,檀渊很没好气:“我们能先把正事办了吗?” “说得对。”薛散“咔”的一下,把少帝的脖子拧错位。 少帝双目猛然凸出,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即瘫软下去,立即失去了呼吸。 檀渊震惊了,罕见地怒吼出声:“谁叫你杀他了!他暂时不能死!” “你不早说。”薛散又“咔嚓”一下,把少帝的脖子复位了。 到底是接受过顶级身体改造的皇室成员,生命维持系统仍在强行运转。脖子复位后,空气重新涌入肺部,少帝胸口开始有了微弱的起伏,但人依旧处于深度昏迷状态,脸色青紫,情况显然极不乐观。 檀渊强压怒火:“我需要他的虹膜信息。” 薛散想了想,非常切实地提出了解决方案:“那可以把他的眼睛挖出来。” 檀渊:“……” “如果哥哥觉得下不去手,或者嫌脏,”薛散体贴道,“我可以帮您。我很擅长这个。” 檀渊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花了几秒钟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冷静平稳,已经和他平常没有差别了:“那就有劳贤弟了。” 听到这话,薛散眉开眼笑,对檀深说:“你看,咱哥认可我了。” 檀深微微一笑,踮起脚尖摸了摸薛散的头顶:“他本来就认可了你,因为你是我的选择。” 薛散紫眸微微一凝,刚才的戏谑全然消散,只有一股深切的动容。 半晌,他说:“可是,我还是想要靠自己打动你的家人。” “我想不到世界上谁能不被你打动。”檀渊冷漠地道:毕竟,连皇帝都要被你打死了。 整个大陆都记得那一天。 帝国陷落的那一天。 最先开始的,是从皇宫腾起的一簇烟花,孤零零的、却异常明亮。 它炸开在寂静的皇城上空,光芒璀璨,短暂地照亮了巍峨宫殿的轮廓,然后化作细碎的光点,坠落。 随之而来,是由远及近的叫嚣声,如同海啸前的地鸣,滚过寂静的街道,震撼着每一扇紧闭的窗扉。 紧接着,人们看到了令他们永生难忘的景象—— 无数身着简陋衣甲、手持各式武器的人影,如同从地底涌出的蚁群,从皇城各个角落的阴影里、贫民窟的边界处、甚至是一些早已被贵族们遗忘的旧城区中,蜂拥而出! 他们沉默而迅疾,目标明确,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皇城最核心、最富丽堂皇的区域席卷而去! 本该第一时间启动、铜墙铁壁般的皇城自动安保系统毫无反应,一片死寂! 皇宫巨大的正门,向内外敞开。 门内一片幽深,没有激光防御阵列、没有自动哨戒炮、没有高压电网、没有智能巡逻无人机……只有一片吞噬光线的黑暗,仿佛一头早已咽气的巨兽,张开了毫无生机的口腔,默许着一切的进入。 杀声四起,震耳欲聋。 禁卫军仓促地回应。 炮火升腾,远远看着,也是一片烟火般的璀璨热闹。 皇宫最高处的陡峭殿脊之上—— 檀深和薛散并肩坐着。 他们身上还带着新鲜的血污和草草包扎的绷带,脸色在下方不断明灭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神却异常平静。 他们默默地为彼此检查着伤口,重新加固渗血的绷带。 看着下方一束束如同反向流星般升腾、又在夜空中炸开的炮火流光,檀深突然轻声开口:“说起来,刚刚在殿上,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事?”薛散扭过头,目光在跳跃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 檀深却没有立刻看他,依旧望着远方,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迟来的懊恼:“我想起……原来我一直有件很重要的事,忘了亲口告诉你。” “你的小名不是‘浅浅’吗?”薛散忍不住勾起唇角,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不是这个。”檀深摇了摇头,终于转过头,目光直直地望进薛散的眼睛里,那里映着远处的火光,也映着薛散的影子,“是我原来从来没有亲口说过‘我爱你’。” 薛散脸上的笑容蓦地一滞,紫眸深处有什么东西猛地翻涌了一下。他眨了眨眼,随即露出一副理所的表情:“你说了。” 檀深疑惑地皱眉:“什么时候?我没……” “反正我是听见了。”薛散靠近他,凑近过去,带着伤的血污手指轻轻托起檀深的下巴,然后低下头,将一个带着无限珍重的吻,轻柔地印在了檀深的额头上。 一年后。 皇宫倾覆那晚,好像已经被遗忘了。 起义军攻占了皇城,各地战线连成一片,腐朽的帝国政权被瓦解,新的制度被建立。 那套将人分为“贵族”“平民”与“贱民”的森严等级被正式废除。从此,至少在名义上,所有人都拥有了一个统一而平等的称呼:“公民”。 这并不代表一个完美的公平社会就这样建立了,但一切好歹向着光明的未来进发。 细密的飞雪,簌簌地落在小酒坊的屋顶上,积了薄薄一层。 檀汶拿着扫帚,在门前一下一下地扫着积雪。门内传来父母带着喜悦的絮叨声:“小汶,门口记得扫干净些啊!雪地滑,今天你二哥和他爱人要回来吃饭,可别摔着了。” 檀汶停下动作,无奈地提高了声音回道:“爸,妈!你们也太操心了!我哥和那个薛……薛团别说这点雪了,就算让他们踩在冰面竞速,估计都摔不了一个跟头!” 身为“御用刺客”和“血腥伯爵”的薛散,已经在宫变当晚销声匿迹。 如今在檀深身边的,只是一个户籍清白、老实本分、经营着一家天然肉制品加工坊,名字普通得甚至有点土气的商人—— 薛团。 檀深和薛散的身影出现在了小街的拐角,正并肩朝这边走来。 两人都穿着款式相近、颜色柔和的厚毛衣,外面随意套着大衣,肩头与发梢都沾着些许未化的细雪,脸上是真正轻松的笑意。 “你们来的正好,爸妈正念叨呢。”檀汶说着,又瞥了薛散一眼,“也不知谁才是亲儿子。把我爸妈疼你比疼我还多呢。” 薛散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语重心长地对檀汶说:“那你要加油,努力做个更讨人喜欢的孩子才行。” 檀汶受不了地翻了一个白眼,对檀深说:“除了你,可没人受得了他。” 三人进了屋。 小小的酒坊内温暖如春,食物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酒曲味道,充满了家的气息。檀家父母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热情地招呼着,桌上早已摆好了自家新酿的醇酒和满满一桌子冒着热气的家常菜。 薛散立刻放下手中的礼物,熟门熟路地上前帮忙端菜、摆碗筷,动作麻利自然。等大家都落了座,他那张嘴又停不下来了——从桌子中央香气四溢的炖肉,夸到旁边青翠欲滴的炒时蔬,都被他赞得天花乱坠,仿佛是什么宫廷御膳。 这还不算完,他的目光扫过窗台,落在了那盆长得郁郁葱葱的绿萝上,立刻又真诚无比地赞叹道:“伯母,您这盆绿萝养得可真好!您看这叶子,油亮油亮的,一看就是长在有福气、有人气的家里,才能养出这么精神的植物!” 檀家母亲被他夸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哪有哪有”,眼里却全是笑意。 檀汶在旁边听着,默默扒饭,小声嘀咕了一句:“马屁精。”换来父亲一个警告的眼神。 檀深则只是含笑看着,给薛散的碗里夹了一块肉。 檀母看着桌上团圆的热闹,又轻轻叹了口气:“只是你们大哥太忙了,老是回不了家。” “他当上了议长,肩上担子重。”薛散接过话头,语气诚恳地宽慰道,“哪像我和檀深,做点自己的小买卖,图个自在清闲,想回来随时就能回来陪您二老。” 第95章 檀母的目光在檀深和薛散脸上温柔地流连:“其实啊,你们几个孩子不管在哪儿,做什么,只要都平平安安的,自己觉得日子过得舒心、踏实……那就比什么都重要,比什么都强。” 晚上,薛散本该要走了,看到屋顶有些坏了,非要搭个梯子上去修理。 檀母又说:“这不急,今儿还下雪呢。等天晴找人来修也来得及的。” 但话音未落,薛散已经滴溜溜地爬上去了。 檀母说:“哎呀,小心别摔了。” 檀汶在旁小声嘟哝道:“瞎操心。他比石墩子还耐摔,你信不信?” 话音未落,檀深也跟着爬上去了。 月色下,屋顶的薄雪如一滩银色的细砂。 看着薛散直接用拳头锤钉子,檀深咳了咳,低声说:“我父母眼中,你就是一个普通商人,你还记得吧?” 薛散的动作一顿,扭过头,在月光下对檀深眨了眨眼。 然后,他老老实实地放下了拳头,拿起了旁边的锤子,轻轻地敲击着松动的钢钉。 檀深挨近薛散的肩膀,轻声说道:“薛团……” 薛散——或者说,薛团——闻声撇过头,月光在他深紫色的眼眸中流转,他嘴角噙着笑,应道:“怎么了,浅浅?” 檀深抬起头:“我爱你。” 薛团脸上的笑意未减,反而更深了些。他没有惊讶,没有调侃,只是极其自然地凑过去,在檀深微凉的唇上落下了一个带着雪夜清冽气息、却又无比温存的吻。 “嗯,”他贴着檀深的唇,“听见了。” 顿了顿,他又轻声补上一句如同月亮般温柔而永恒的回应: “我也爱你。” -全文完- -------------------- 全文完结!感谢大家的陪伴!有兴趣的话可以跟我在新文《初夏辞青》再见。这是一篇现代都市文,年下绿茶攻上位的故事,比较轻松有趣。明天开更!么么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