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心朝圣》 第1章 《浪心朝圣》作者:散养小羊【cp完结】 简介: 浪荡子的追妻苦旅 傅隋京长得好,走到哪儿都是第一打眼,家里有钱,从小就是被众星捧月的对象。 第二十次到佛罗伦萨,傅少爷刚下飞机,就和扒手痛痛快快地打了一架——这不同寻常的开头,似乎也预示了他这次的旅行注定与往常不同。 不可一世的傅隋京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会在这座浪漫之城遇见他的情殇,几乎搭上半条性命,魂断翡冷翠。 - 傅少爷一辈子没求过人,连头都没低过,第一次求就求个大的—— 雨里,一场十月佛罗伦萨罕见的暴雨里,他跪在泥泞的水坑里,卑微到近乎哀求地望向joshua: ——“perdonami.” ——“原谅我。” - 圣母百花大教堂里。 joshua清澈漂亮的眼睛里倒映出绚丽的玻璃窗,他告诉傅隋京:“你可以向上帝祷告,他会赐福所有子民。” 傅隋京低下头吻过他的额头,虔诚无比:“请务必告诉上帝,我已别无所求。” 因为我已经有了翡冷翠圣母百花大教堂中最纯洁的鸢尾。 — 风流浪荡子回头攻x焦虑型依恋小绵羊受 浪漫小甜饼+火葬场文学 ##重要元素前排提醒: 狗血古早、修罗场、万人迷 标签:异国情缘、追妻火葬场、甜文、都市、甜宠、狗血、he、修罗场、万人迷、破镜重圆 第1章 蓝眼睛 “隋京,差不多得了,别真闹出人命了!” 八月的佛罗伦萨骄阳似火,风迎面吹来掀起一阵热浪,邱朔顾不得被吓出的一身冷汗,急赤白脸地去拉扯正在单方面痛揍别人的傅隋京。 地上的斑斑血迹在阳光的照射下显现出猩红的颜色,地上的人为了躲避如雨点般纷繁落下的拳头而翻滚到一个角落,痛苦地缩成一团。 傅隋京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单手拎着那人后脖颈死死按在地上,举起的拳头又要落下。 起初只有几个人在远处探头注视着事情的发展,可随着阵仗越来越大,过往的行人纷纷驻足观看,几个黑色的脑袋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片刻后,举起了手机就要录下这出街头闹剧。 人头攒动,混合着八月燥热的风,摩肩接踵间交换过黏腻的汗水,人群稠密而嘈杂。 可是在人群的最外围,一个金色的脑袋穿梭而过,却没有分毫的停留。 沿着因人群簇拥而变得狭窄拥挤的街道走着,分明是从喧闹的人群中穿过,却又好像自带一种宁静的气质,与那些喧嚣远远相隔。 他的怀中抱着一个鼓鼓的牛皮纸袋,里头装着一些刚刚从集市上买来的瓜果蔬菜,满满当当的在他的脸颊下堆起。 绚烂的阳光播撒在他金色的头发上,反射出耀眼夺目的金光。炽热潮湿的风迎面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他没有驻足,只是微微偏过头。 傅隋京落下拳头的瞬间,滚烫的鲜血喷溅在他的脸颊上,他不动声色地抬起头,凶狠的目光落在围观的人群身上,却正巧碰上了那人的目光 ——漂亮的蓝色眼睛里充满了不忍与责怪。 紧接着低下头,他吻过颈间银光闪闪的吊坠,像是在祈祷。 下一秒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眼见着事情越闹越大,邱朔赶紧招呼身边的弟兄们挡在傅隋京的身前——至少要把傅少爷的脸给挡上。 地上蜷缩着的人紧紧抱住脑袋不撒手,一阵哀嚎过后,眼睁睁看着傅隋京大有一副不把他揍死不罢休的架势,于是嚎叫道:“别打了!别打了!” 他从裤裆的夹层里掏出一个钱包举过头顶,一脸鼻青脸肿地求饶:“是我偷了你们的钱包!我现在还给你行了吧!别再打我了!” 傅隋京的目光却沿着那人的消失点停留许久,一阵沉默后,他终于垂下双眸嗤笑一声,一把夺过小偷手上的钱包。佛罗伦萨八月的烈日炙烤得他烦躁极了,他于是又伸手扇了那人两巴掌解气,转手把钱包抛给邱朔,心不在焉道:“你的钱包。” 邱朔一脸菜色地接过钱包,胆战心惊地望向被傅隋京揍得没了大半条命的小偷,看着他哆哆嗦嗦从地上爬起来的样子,真想从钱包里抽几张出来让他去医院看病。 他知道傅隋京下手没轻重。 可是小偷脚底抹油,转眼间就溜之大吉,再也找不到影踪。 傅隋京用拇指草草捻去面颊上的血迹,他眼中的凶气尚未完全褪去,朝着某一个方向眺望许久。 邱朔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一无所获,转而拍了拍他的肩,宽慰道:“放心吧,刚刚都给你挡严实了,他们什么也没拍到。” “况且,当街痛揍小偷,你这是为民除害了啊,”邱朔说,“赶紧走吧傅大少爷,你帮我找回钱包,我应该请你吃一顿。改明儿再送你一面锦旗,让你也光荣光荣。” 傅隋京凝视许久一无所获,心下莫名一阵不痛快。“回去了,”他说,“你们吃。” 周围的几个弟兄们各各噤若寒蝉,觑着邱朔的脸色,没人说话。 他们几个都是跟着傅隋京在俱乐部练拳击的哥们儿。 前不久的国际自由搏击竞标赛上,傅隋京打出了很不错的成绩。 这场筹备许久的比赛结果喜人,傅隋京心里自然高兴。于是借着八月份回佛罗伦萨的契机,他以俱乐部的名义请大家来度假旅游,权当犒劳大家的努力付出。 傅隋京的母亲是意大利人,他每年都会来佛罗伦萨的家中小住一段时间。可是人生中第二十次到佛罗伦萨,傅少爷领着众人刚下飞机,就和扒手痛痛快快地打了一架。 这一趟好好的庆祝旅游,此刻却因为这段突如其来地插曲,气氛变得局促起来 眼见着傅隋京走远,几个人开始小声嘀咕:“傅哥走了,我们几个怎么玩儿啊?” “是啊,”有人挠了挠头跟着附和,“傅哥熟佛罗伦萨熟得跟自己家一样,还是他带我们玩儿最地道吧。” 有个人顺势八卦道:“欸,我听说傅哥从小在佛罗伦萨长大,是真的吗?” “是真的吧,”不知道是谁压低声音道,“听说傅哥的亲妈好像还是个大明星呢!” 他们于是开始躲在荫凉里大聊特聊起来,邱朔却没说话。 他望着傅隋京离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里,最终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作为从小和傅隋京一起长大的人,邱朔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傅隋京。 他是所有人想象中富家少爷该有的样子。 他长得好看,完美继承了来自他西方母亲的优越骨相,五官立体,是典型的浓颜长相。事实上,如果他全然继承了母亲的长相的话,就会显得太过艳丽明媚,可恰好就是那份遗传自他父亲的神态,在他俊美的眉眼间平添了一种锐利逼人的凶气,使得他就算是最平常的一个眼神,也叫人心惊胆战。 他更有钱。父亲傅旭东天才般的经商头脑让他在业内具有垄断性的绝对优势,可以说只要傅隋京愿意,他就可以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富有而寂寞的人。 邱朔默默叹了一口气,决定终结这场大老爷们的八卦时间。 在这样的夏天,白昼变得很长,可是待到黄昏近傍晚的时刻,日暮熔金。 金色的夕阳从老桥的桥洞中斜穿而过,湖面波光粼粼,两岸华灯初上。 和众人分别,邱朔打车独自一人前往了俯瞰佛罗伦萨的山丘别墅区,傅隋京的家就在那里。 由于长时间没有人居住,除了受雇的园丁会来定期打理花园里的花草以外,这栋美第奇风格的花园别墅里平时根本没有人。在傅隋京不在佛罗伦萨的日子里,这栋奢华得似乎有点过了头的别墅都藏在佛罗伦萨的近郊无人问津。 只身穿过留有一个缝隙的铁门,邱朔穿过精心打理过的花园过道来到别墅门前,用藏在门口花瓶里的备用钥匙开了门。 房间大得离奇,一楼一片漆黑。邱朔踩着旋转楼梯来到别墅二楼,才看见主卧房间里透出的光。 他来到门前,顺势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臂望着躺在床上正百无聊赖地通过打游戏打发时间的傅隋京。 “今天怎么玩到一半就走了?”邱朔问。 傅隋京没抬眼,“没什么好玩的,”他漫不经心地补充道,“太热。” 邱朔想了半天无法反驳。像傅隋京这样的人,永远不需要学着去维持关系。他是大家众星捧月的对象,从小就是要星星不给月亮的主儿。在东升集团内部,他是最宝贵的继承人。在圈子里,他是东升唯一的太子爷。他的身份尊贵无比。 “隋京,”邱朔无奈地笑了,“是你提出带他们来佛罗伦萨度假的。” 傅隋京打游戏的手突然暂停了,看样子是一局结束。随着胜利提示音响起,傅隋京把手机扔在一边,顺势躺在了床上,随着一呼一吸间,他的胸膛缓缓起伏着。 第2章 短暂的沉默过后,邱朔叹了一口气,最终只是说,“他们明天要去圣母百花大教堂,你一起来吧?” 傅隋京张口刚要说什么。 “停。”邱朔抬手打断他,“今天那导游罢工不干了,他说他明天要去米开朗基罗广场跳舞,没空给我们做导游,我也不想再找个导游给你收拾烂摊子,”他倚靠在门框上,笑盈盈地咬牙切齿,“所以你必须和他们一起去,明白吗?每天早上八点我准时来叫你,敢装死你就真死定了。” 傅隋京痛苦地拿枕头蒙住脑袋,举起手给他比了个中指。 邱朔毫不在意。临走前,他后知后觉地问傅隋京:“今天中午,你不是在看录视频的人对吧?”他疑惑道:“你在找什么?” 傅隋京闭着的眼睛闻言突然睁开,直愣愣地望着天花板。 房间里很安静,忽然涌上心头的回忆将他又带回到炙热的午后,当他再回忆起那一切的时候,好像所有的片段都失去了声音,只是停留在他透过人群与那人对视的瞬间。 他记得干燥炎热的风,阳光,蓝色的双眼——唯独记不起他的长相。 “蓝色的眼睛。”傅隋京喃喃着自言自语。 “啊?”邱朔不明所以。 可是下一秒,一种稍纵即逝的怅然若失感忽地猛然袭上傅隋京心头,他双眉紧锁,胸口涌现出一阵莫名的烦闷,随手抓了个枕头往门口一扔,砸得邱朔往旁边一跳。 “说了你也不知道,赶紧滚。” 听着邱朔逐渐飘远的叫骂声和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傅隋京若有所思地望着天花板。他纤长的食指在额角来回摩梭着,心头被一抹初识的清澈蓝色所久久萦绕着。 作者有话说: 狗血追妻火葬场!!二世祖攻x万人迷受 随榜单任务更新~ 一些碎碎念:俩宝感情线一开始进展比较快,后期会有合理解释 求大家多多收藏多多评论多多投喂,感恩~~(鞠躬 第2章 重逢 翌日。 清晨时分,有金光自天际弥漫开来,温情柔和地糅杂进这座浪漫之都的角角落落。而到了上午十点,有光束射穿云层照耀在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穹顶之上,暗红色的墙体被蒙上一层光晕,幽幽地散发着光辉。 当第一抹天光吻过洁白的雕像,仿佛诸神睁眼。 日头正盛,一股热浪当头浇下,傅隋京双手环抱,斜倚在阴凉的角落里。 天气太热,他上半身穿了一件米色的亚麻衬衫,靠近手腕处的袖口微微挽起,自然地箍在手肘处,胸前的两粒扣子自然解开,露出大片饱满的胸膛,显得有些风流浪荡的样子。下半身却规规矩矩地穿了一条白色的休闲西装裤,腰间系了一条浅卡其色的皮带,又显出一种优雅绅士的风度来,叫人捉摸不透。 他头上别着一副墨镜,眯眼往教堂缓缓打开的前门望去。 刚被邱朔从床上拽起来不久,傅隋京整个人还有种刚睡醒的朦胧感。而与他比肩站着,邱朔一脸春风得意的模样,为成功把傅隋京从家里踹出门而倍感欣慰。 百花大教堂门口,老修女架着老花镜缓缓走了出来,用意大利语问:“傅先生,傅先生,哪位是傅隋京先生?” 傅隋京闻言懒洋洋地抬了抬手示意。 “哦——可爱的孩子们,”老修女抑扬顿挫地为他们的到来表示欢迎,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跟上自己,“就是你们这一群可爱的小伙子今天预约了参观这座美丽的教堂?我敢跟你们打赌,你们绝不会后悔做这一决定的。” 老太太转身向教堂内走去,她娇小敦实的身躯被一身长袍所笼罩着,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几个正值青壮年的男人只能放缓脚步,老老实实地跟在老太太身后,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有人说,圣母百花大教堂是上帝的杰作,毫无疑问的,只要你曾经来过这里,就永远不会遗忘这样的瑰丽与壮观。在这里,千年来的繁荣与寂寞、隐秘与伟大,无数的扼腕或是荣光,都在这里汇聚、融合,并达到永恒的高潮。 教堂的大门打开,又在他们的身后合上。当通往神像的那条长路被门外投射进来的天光所照亮时,他们看到自己的影子被映照在这条长长的过道上,就好像他们也在传教士的引导之下奔赴神坛,窥见一丝那往日的光辉。 傅隋京悠闲地跟在队伍最末尾,为这幅早已熟悉的光景而见怪不怪。就在这时,他听见老修女的声音从队伍最前头传过来,在偌大的教堂中漾起回声。 “今天就由我来给大家讲解教堂的历史并带大家参观。”老修女脚步逐渐放缓,在神像面前站定。 ——“索菲娅女士!您早上好。” 她话音刚落,忽而左侧方的门被从里面打了开来,一个少年推门而入,快活地向她问候早安。 众人不约而同地朝声音的源头望去,只见一个约摸二十岁出头的金发少年怀中抱着几本旧书走了进来。 他身穿一件洁白的长袍,只有腰间用一根白色的细绳扎了起来,隐约间显出他细窄的腰身,除此之外周身再无点缀。可是当他在索菲娅老修女的身边站定时,恰巧有一束阳光透过五彩斑斓的玻璃花窗投射了进来,将一抹梦幻般的色彩在他淡淡金色的卷发上晕染开来,他的双眸湛蓝清澈,宛如阿马尔菲晴空下的海洋,他侧脸时有晨光描摹过那刀刻般立体的五官,这种美丽就连上帝也会忍不住垂眸。 傅隋京懒洋洋地抬眸,在队伍最末尾歪了歪头,侧着身子向那个白色的身影望去,猝不及防地看到了那双在金色阳光下波光粼粼的蓝眼睛。 ——被他找到了。 “joshua!”索菲娅老修女惊喜地轻声尖叫,“亲爱的!你的假期开始了对吗?请一定告诉我它开始了,因为一想到能够天天见到你真是太令我高兴了!” 她不忘转头骄傲地为众人介绍,“各位,这是乔书亚——整个佛罗伦萨最好的孩子!他暑期时会来教堂里做义工,你们看看他——噢!多么一表人才!。” 众人的目光在乔书亚身上来回流连着,装模做样地移开,又最终回到他的身上。 ——他太美了,美得就好像圣母百花大教堂里一件呼吸着的艺术品。 乔书亚闻言有些羞涩地低下头,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干,所以只是极有礼貌地向一众人问好后,便准备离去。 就在这时,队伍最末尾的傅隋京突然出声了。 ——“sta a te mostrarti in giro.” ——“不如就由你来带大家参观。” 傲慢而轻佻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内回响几声,余音绕梁。 乔书亚刚刚抬起的脚步忽而停滞了,茫然地向声音的来源处望去。 只见众人纷纷向两旁分散开,傅隋京缓缓从队伍最末尾走了上来,他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嘴角扬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墨镜挡住了他的双眼,叫人没法从他的眼神中探出他的意图,可是他周身所洋溢着的那种侵略性却又明晃晃预示着他来者不善。 乔书亚望见他远远地走了上来,当下就觉得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似的,于是礼貌地转过身子面向他,耐心解释:“抱歉,我只是教堂的义工,是没有资格做你们的向导的,”他说话时带着一种很谦逊的笑容,眼中全然是真诚与善意,“但是你们可以放心,索菲娅女士是这里最好的向导,她一定能叫你们有所收获的。” 傅隋京闻言将墨镜架在头上,如墨般漆黑的眼眸直直地望向乔书亚。 他的眉眼深邃,本身就凌厉疏离,这样毫不掩饰的目光更是很容易给人带来一种被冒犯的感觉的,乔书亚也毫不例外。这种宛若在凝视猎物一般的眼神令他不由自主地想要远离眼前的这个人,却也彻底唤醒了他的记忆——他记起来了,这是昨天在街上打架的那个人。 乔书亚这下彻底记起来了,不止眼前的这个人——这俨然就是昨天在街上闹事的那群人。 昨日他所眼见的暴力行径又浮现在他的眼前,如今赤裸裸地暴露在傅隋京充满侵略意味的目光下,他的笑容忽然僵在脸上,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望着傅隋京,“非常抱歉,但我想我确实还没有这个资格。” 然而正是乔书亚下意识后退的这一步彻底激起了傅隋京对他的兴趣,傅隋京一步步上前,打破了社交安全距离的限制,他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明显,一种关系上压倒性的优势令他感到心情异常愉悦。他缓缓地一步步逼近,比后者高出一个头的体型差异形成了一种非常强的压迫感,乔书亚全身紧绷,直到后退的脚跟触碰到坚硬的柱台,他退无可退。 “换你来讲,多少钱?”傅隋京轻蔑一笑,“只要你说一个数字。” 邱朔心中警铃大作,一跃上前将傅隋京拉开,低声在他耳边骂道:“喂?!有没有搞错?你脑子没问题吧?” 傅隋京任由他拉着,嬉皮笑脸地侧头望向乔书亚,见他在索菲娅女士耳旁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垂下头快步走开了。 第3章 他看见乔书亚单薄的身躯随着右侧拱门的合上而消失在视野里,目光却久久不能移开,他脑中又浮现起乔书亚旧旧的白色长袍,以及那随着他快步离开而摆动的袍脚,心中油然而生一股久违的新鲜感,脸上不由得扬起一种春风得意的笑容来。 邱朔面对他一脸匪夷所思的笑容沉痛地闭上了眼,再转头时只有索菲娅怒目而视地望着自己,无需索菲娅多言,邱朔自觉已经没有颜面再参观下去,领着弟兄们灰溜溜地离开了教堂。 出来后,邱朔并肩走在傅隋京身旁,侧过头骂道:“你……你丫是不是有病……” 哪料傅隋京侧过头,给了他一个意味不明的笑,脚步渐渐停下,给他比了个口型。 邱朔认了半天,终于认出他到底说了些什么: “缘分。” “傻叉。”邱朔翻了个白眼,显然是已经忘了傅隋京昨晚跟他的对话,吐槽道:“真他妈不想管你了,傅大少爷到哪儿都惹一屁股麻烦……赶紧跟上!站门口摆什么pose呢!” 傅隋京明明吃了个彻头彻尾的闭门羹,却好像心情无限好的样子,慷慨地冲着邱朔飞了个飞吻,隔着几步的距离高声道:“哥不跟着了,你带他们好好玩儿吧。” 邱朔一脸无语地回望他站着的地方,只留下一句“有病”,驾着跑车扬长而去。 傅隋京信步走到离百花教堂最近的一个咖啡店点了一杯咖啡坐下,静静地等待日落。托斯卡纳艳阳下的暖风轻柔地吹拂着,偶尔有马车从教堂的门口经过,让人有一种时空错乱的不真实感。 百花教堂悠扬的钟声一下下敲响,傅隋京扫了一眼腕上的表。 是时候了。 第3章 演技 托斯卡纳的仲夏,天暗得很晚,到了晚上六七点钟的样子,天际才缓缓染上一层暗色调,宛如中世纪褪色的老油画。 乔书亚换去了一身洁白的长袍,彼时他正背着斜挎包,迎着夕阳下的晚风望向远处。 晚风吹起他因疏于打理而有些略长的卷发,金色的夕阳与他双眸中的光亮遥相呼应,他就这样与背后圣母百花大教堂的斑驳墙体相映衬着,宛如中世纪的一幅旷世奇特作。 他信步跃下台阶,嘴角习惯性地噙着一抹淡淡的笑,走到拐角处却被突然冒出来的高大身影吓得往后跳了一步。 那人身形远远高过他,乔书亚被他逼得不由得向后退了几步,嘴里还兀自念道:“抱歉……真是抱歉……” 可是耳畔传来一声轻笑,乔书亚后知后觉地抬头望去,措不及防地看见了傅隋京的那张脸,后者眼底泛着一丝狡狯的笑意,朝他眨了眨眼,悠然道:“哈喽,又见面了?” 源自于母亲眉眼间的那份风情与妖眉此刻在傅隋京的笑眼中展露无遗,熟悉傅隋京的人对此早已熟悉——他虽然模样很好,却不是那种浩然正气的好,欧罗巴人种的深邃眉眼让他不论看什么都有点眼带桃花的意思,并且他善用此优势,不知道让多少人为此而放下戒心。 可是乔书亚咬紧下唇,眼中充满了戒备,他双手攥紧了帆布包的背带,仰头望着傅隋京,“你想干嘛?” 傅隋京一脚抵得上他退两部的脚程,他两步上前俯下身去,饶有兴致地端详着乔书亚机警的蓝色双眸,轻佻道:“啧,躲什么?” 他扬了扬手腕,示意乔书亚看看腕表上的时间,“现在已经晚上七点了,我等你到现在,你不赏脸和我一起吃个饭吗?” 乔书亚一脸大为震惊的表情,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傅隋京,“你等我?”他从不骂脏话,此刻也只在心中暗叫一声不可理喻,转身就要快步走开。 可是傅隋京动作比他更快,一个跨步就绕到了他的身后,左手不由分说地搭上了他的肩。 距离近了,傅隋京鼻息间传来乔书亚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夹杂着傍晚吹来的凉风,让他顿时心头一阵舒畅。 他附身凑近乔书亚的耳畔,耳语道:“其实你早上也认出我了对吧?佛罗伦萨这么大,每天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这里逗留又离开,老天爷偏偏让我们分离又遇见——这么有缘分不如交个朋友吧,晚饭我请。” 乔书亚僵了半边身子,一个字都憋不出来,不敢动弹。 傅隋京昨天打架时眼中所露出的凶光他还记忆犹新,他分明记得滚烫地面上斑斑点点的血迹与蜷缩着的人形,可是此刻这人却嬉皮笑脸地与他勾肩搭背,还口口声声地说要和他交朋友。 乔书亚不明白一个人的反差怎么能如此之大。 他任由傅隋京将自己带到距离教堂不远处的餐厅,然而此时正值晚饭点,二人毫不意外地与室内座位无缘,只能挑了一个室外的位置坐下就餐。 不过幸而这里位置僻静,虽然没有室内精美的装潢摆设,却额外多了一份幽静之感,加之此刻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昏黄的路灯投下影影绰绰的幽光,颇有一丝闹中取静的情趣。 菜上齐了,傅隋京百无聊赖地用勺子在面前的餐盘里扒拉了一阵,无心下咽——他真正想品尝的对象正坐他对面呢,乖巧地吃着自己的那份。 乔书亚非常认真且快速地吃着盘子里的东西——吃完好赶紧走。 他深觉在这样一个夜里,身边有这么一个不定时爆炸的炸弹无异于自寻死路,于是决心赶紧吃完饭好与他分道扬镳。 傅隋京“咣当”一下扔下勺子,对着异常沉默的就餐氛围发表了他的不满:“嘶,别光吃啊,聊点什么呢。” 乔书亚被勺子的动静又吓一跳,嘴里还塞着没来得及咬断的意面,不明所以地抬头,含糊道:“……聊什么?” “比如说……”傅隋京忽然凑近正急着吃饭的乔书亚,表情尽量和蔼地问:“你为什么对我戒备心这么强?” 乔书亚又往后缩了缩,可是毕竟拿人手短,吃人嘴短——就算是别人硬要请的,他咽了一口面,迟疑着开口:“昨天,我在街上看到你的时候,你在打另一个人对吗?” 他迎上傅隋京的目光,非常认真地说:“打人是不对的。” 傅隋京先是一愣,忽然扑哧一声笑起来,笑声在幽静的巷子中环绕三圈,余音不止。 “昨天下午那个?” “对啊。” “昨天下午那是个小偷——偷了别人的钱包,我要是不揍他一顿,他还不肯把钱包交出来呢。” 这回轮到乔书亚愣住了,他瞪大了两个蓝眼睛不知所措地望着笑得人仰马翻的傅隋京,喃喃着重复道:“……小偷?” “对啊,”傅隋京的笑声渐渐止息,复而托着下巴望向乔书亚——他在很小的时候就懂得如何利用细微的表情来博取大人的同情,等到长大,更是懂得如何不费吹灰之力地用这张脸来获得自己想要的一切东西。 此时他眉头微微蹙起,一双本应无比犀利锐利的双眼此刻却宛如一只小狗委屈到了极点,可是如果再仔细看,就能看出他无辜的眼底偷偷藏着一丝稍纵即逝的狡黠。 “为民除害,我可是做了一件好事,”傅隋京修长的手指轻轻揉了揉太阳穴,不怀好意地说:“你怎么能还不了解情况就把我往坏处想?” 透过指尖的缝隙,乔书亚不知所措的神情尽收他的眼底,他听见乔书亚惊慌失措,“我……真的非常抱歉……我并不知道……” “今天上午,还对我抱有那么大的敌意?”傅隋京藏起笑意,煞有介事地哀叹,“不仅我没能参观教堂,就连其他人也无功而返了——索菲娅修女因为这件事一定对我的印象很差……” 乔书亚连忙出声试图挽救:“真的很抱歉!这顿晚饭就让我来请你吧……你们下次再来教堂参观,我和神父一定会好好招待你们的。” 可是傅隋京想要的岂止今晚的一顿饭?他的恶劣与纨绔让他乐得见到别人为自己而自责内耗,并且精于此道,对于垂涎的猎物尤为如此。 眼下氛围烘托到了这个份上,他于是干脆顺着演了下去,哀叹道:“不会有下次了。” “什么?”乔书亚茫然。 “其实,我是和家里人大吵了一架,被赶出来了,没处可去。”他撒谎成性,瞎话张口就来,也并不苦恼于后续如何圆谎,“本来想着去教堂散散心,谁能想到……” 只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乔书亚闻言倒吸一口冷气,心中的罪恶感在此刻达到了顶峰,他难以自控地想象着自己如何冤枉了一个好人,又因为自己的戒备心给他造成了多大的困扰——而他,一个这么好的人,居然还想着请自己吃饭,和自己交朋友! 这是多么好的一个人! 末了,傅隋京只是叹了一口气,“我去把帐结了。” 他话音刚落,乔书亚腾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抬手止住傅隋京堪堪要去结账的动作,磕磕巴巴地说:“没事……你,你先坐着吧,我现在就去把帐结了……” 傅隋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乔书亚刚刚落下的手,摆出了一个他能装出最真诚的表情: 第4章 “那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对吗?” 他演得太过忘我,以至于乔书亚信得一塌糊涂,为自己一秒前的猜忌与防备而倍感羞愧。从餐厅回家的路上,乔书亚执意给傅隋京和自己各买了一个冰激凌。 仲夏夜的燥热伴随着蝉鸣,即使是夜晚也弥散着一股温热感,冰激凌的销量一如既往的很好,等到夜色如此之深时,只剩下几个口味还有剩余。 “两份巧克力的,谢谢您。” 店员是一个年轻的小姐姐,一边利索地将剩下的冰激凌挖成一个球体放在华夫脆的蛋筒皮上,一边觑着两位颜值超高的客人,偷偷为他们多撒了一些糖果做点缀,“两个巧克力口味的冰激凌——您拿好。” 乔书亚从店员手中接过两个蛋筒,走出冰激凌店,他将一个甜筒递到傅隋京手中。 “你刚刚说你是……离开了家来到这里的,你会在这里呆上多久?” 傅隋京接过甜筒,没料到还要继续刚刚的话题,随口答道:“两……三个月?我还没想好。” “噢,这样啊。”乔书亚若有所思。 在这样夏日的夜晚里,气氛很热闹,到处都是辉煌的灯火,从米开朗基罗广场远远传来歌舞声,如果向那个方向遥遥望去,可以看到热情起舞的年轻男女。可是乔书亚和傅隋京渐渐走往远离人群的地方,路边只有旋转木马的启动音时不时朝这个方向飘过来。 他们一直走,却也没有走很久,直到到了一个满是绿荫与花藤的地方,老猫的叫声有一下没一下地从不知道哪户人家的后院传出来,伴随着晚风吹过时繁茂枝叶所发出的沙沙声,编织成了一个梦一般的夏夜。 “——我的家到了。”乔书亚忽然出声道。 于是他转身走到成片成片的绿色枝桠之下,转身再回望傅隋京时,漂亮的蓝色眼睛中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他又想到面前这个看上去比他大不了多少的男孩说自己无家可归,纠结着是否要让他留宿一晚,可是犹豫着犹豫着,最终因为一些莫名的思绪,只说道:“谢谢你送我回家。” 傅隋京站在街灯的光里,朝他这个方向挥手作别,瞥了一眼在树荫的阴影下而隐隐绰绰的门牌号。 忽然,乔书亚回望他。 “你叫什么名字?” 静悄悄的夜,老猫轻轻一跃跳上墙头,机警的双眼在暗中凝视着这个方向。 “傅隋京。”他笑了,以他一贯的姿态,将旁人的真心视作是炫耀嘲弄的资本,无比优雅且傲慢,“你也可以叫我leo。” 第4章 神父 翌日,炎热绵长的夏日午后,教堂的大厅里充满了来自世界各个角落的游客,有阳光从穹顶靠下部位的几个漏光玻璃花窗斜射进来,与圣台上的烛光一同照亮巨大十字架上的受难耶稣像。 乔书亚有些出神地望着熙熙攘攘的行人错落地走在座位中间的过道上,他的视线从一张又一张的脸上掠过,最终神色有些黯然地收回了目光。 忽然,他感到有谁在他的左肩上轻拍了两下,乔书亚一个激灵回过头,发现索菲娅笑意盈盈地站在身后。 “亲爱的!”索菲娅仔细地打量着他的神情,“瞧瞧我们的宝贝今天是怎么啦?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没事,”乔书亚笑着摇了摇头,“真的。” “好吧宝贝,但是你有什么事情的话一定要和我们说啊——啊对了!我来是想告诉你,samuel神父回来啦!他欢迎你去找他,如果你有任何需要的话。” 索菲娅眨了眨眼睛,诚恳地说:“距离你上次来教堂也有几个月啦宝贝,我是说,如果你能去和他聊聊天的话,他一定会很开心的。” 听到萨穆尔神父出差回来的消息,乔书亚喜出望外,眉间那股莫名的忧愁之感登时淡去了几分——索菲娅女士对此也十分满意。 “这就对啦!去吧宝贝,我估摸着他还在圣约翰洗礼堂等着你哩!” 乔书亚迈开步子向洗礼堂走去,他走得很快,洁白的衣摆在他的脚边漾开,衬着他修长的身形,虽然已经是一个快要毕业的大学生了,却显得格外有少年感。 “天呐——”索菲娅女士望着他逐渐走远的身影,心里感慨道:“真是天使一样的少年!” 乔书亚奔跑的背影渐渐与她脑海中那个矮小的身形相重合,她又想起了第一次在孤儿院里看到乔书亚的情形—— 也是一个这样炎热的仲夏,距离他被宣告为孤儿的一个月左右,索菲娅在圣玛丽亚孤儿院见到了这个惊为天人的孩子。 就在两个月前,他的父母双双死在了一场令人心碎的车祸致中,只留下了这个奇迹般存活下来的小男孩。 十岁的孩子还没有她办公用的桌子高,很小的一个小男孩,脸上却好像盈满了这个世界上最深的忧愁。 索菲娅走近这个男孩,歪着脑袋和他打了个招呼:“嗨……” 乔书亚抬起小小的脑袋,费解地望着她,转而又把视线移向远方。 “索菲娅女士……”孤儿院的工作人员出于好意出声打断她,“这个孩子从各种层面上来说都还不满足可以被领养的条件。” “事实上,早在您之前就已经有很多人有这个意向了。”工作人员说话间不禁转头望向他——爱美之心人皆有,“可是您也看到了,他是完全不具备沟通交流能力的,在他满足被领养的条件之前,乔书亚都只能呆在孤儿院里——直到他十八岁离开孤儿院,继承父母的遗产。” 后来不出意外的,乔书亚一直到十八岁都没能满足领养条件,在十八岁那年离开孤儿院后,就重新回到了父母生前所居住的房子里。 接受了宗教福利教育近十年,乔书亚决定在寒暑假给教堂做义工来表达自己的谢意——索菲娅就是在那时候重新与他相遇的。 十几年来的岁月更迭,索菲娅已经长出了银发,腿脚也渐渐不那么利索,而面前的青年却不偏不倚,长成了连上帝也会偏爱的模样,就连那颗心也仍旧如少年般纯洁干净。 在孤儿院的那几年最终成为了他的庇护,使他得以在一片宁静与祥和的生活中逐渐长大成人,终于考上了本地最好的公立美术大学。 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索菲娅心想,诚如上帝所说,确实是会有人在经历了多年飘渺后仍旧秉持初心不改,宛如纯白的玫瑰般圣洁纯真。 圣约翰洗礼堂与圣母百花大教堂的主体相隔不远,没走几分钟,洗礼堂就到了。 萨穆尔神父刚刚出差回来,脸上还带着些许疲意,双眼中却时不时流露出谦卑与仁爱的光辉,深栗色的头发微卷,被整整齐齐地梳在了耳后,脖颈处深黑色的修生黑袍的衣领衬得他整个人干净整洁,又多了些禁欲素雅的味道。 他的身边围绕着一群女游客,眨着星星眼不知在问些什么,可是远远看见乔书亚从教堂那儿走了过来,萨穆尔辞别那些游客,走上前去迎他。 “很高兴又见到你了,joshua——” 乔书亚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道弯弯的线:“神父,我来的时候就听修女们说您出差去了,您今天终于回来了,旅途愉快吗?” 不知为什么,神父眼底忽然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失落感,转而垂下头,再抬头时又是一脸笑意,“很好,谢谢你,乔书亚,我很好。” 乔书亚与他并肩走着,在圣约翰洗礼堂里有游客驻足向这边望,笑着掩面议论着什么。 “读书的这段日子怎么样?” “很好。”乔书亚出声应道,忽然昨日的记忆又上心头,他不禁垂眸笑了笑。 萨穆尔看到他嘴角的笑意,不由得侧头望向他,“有什么开心的事?” 乔书亚回望他,“嗯……遇见了一个很有趣的人,他叫leo” 萨穆尔脚步一顿,有些不自在地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说他很想和我做朋友。”乔书亚说,一想到朋友两个字,他心底漾出点甜丝丝的感觉来。 萨穆尔望着他,刚到喉咙口的话忽然又打了个转原封不动的咽了下去,他沉默片刻,只是说:“交朋友是好事啊,你们认识多久啦?” “两……一天?”乔书亚有些犹豫。 “一天?”萨穆尔停下脚步,皱起眉头望向乔书亚,为那位所谓“朋友”的真实意图而感到怀疑。 就在这时,乔书亚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他一愣,抬头看了看萨穆尔,充满歉意地说:“抱歉,我先接个电话。”说罢,他拿着手机走了出去。 乔书亚边走边困惑,打开手机,却发现是一串陌生的号码。 他的人际关系太过简单,在学校里的时候需要加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群,偶尔还有人给他打打电话发发消息,可是一到了寒暑假,手机就和一个能看时间的摆设没什么两样,究竟谁会给他打电话呢? 他看着那串陌生的电话号码,轻轻摁下了接听键。 第5章 “……喂?” 电话那边起先很安静,等乔书亚开口后,才缓缓问道:“joshua?” 乔书亚一下子就认出了这个声音,却又不敢确认。 傅隋京在电话另一头皱了皱眉,对了一遍电话号码才确定自己没打错,又唤了一声:“joshua是你吗?” 乔书亚这下才确定了,连忙出生应道:“是我……你是leo吗?” 傅隋京吃到了点甜头,轻笑一声:“哟,还算好,没忘了我。” 乔书亚小心翼翼地问:“我的电话号码,你……” “噢,我在义工网上找到的,欸你今晚有空吗?”傅隋京以一个极放松的姿势躺在椅背上,右手随意扒拉了两下托人查到的乔书亚的信息档案,眸光扫过这人平凡又简单的前二十余年,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乔书亚闻言顿了顿,他不记得自己在义工网上登记注册过信息……一种隐秘的不安感忽然窜上他的后背,他局促地拿着电话,原地转悠了两圈,不知该不该给出回应。 “喂?怎么不说话了?没空吗?” “有空——有空的。”来不及多想,乔书亚出声。 “啊,有空就行,今天晚上我来找你。” “可是……” “没什么可是,”傅隋京有些不耐烦了,“我一个人在外面孤苦伶仃的,你昨天不是说要好好招待我吗——不会这么快就不算数了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乔书亚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小声解释道,“我怕麻烦你……” “跟朋友见一面,有什么麻烦的,”傅隋京刻意加重了语调,“就这么说定了,还是昨天那个时间,我来找你。” 乔书亚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对面直接挂断了电话。 面对着嘟嘟嘟的提示音,乔书亚小心翼翼地存下了傅隋京的电话号码,自顾自呢喃着:好,好。 一直到傍晚接近教堂关门的时候,教堂的游客渐渐散去了,乔书亚专心致志地做着最后的擦洗工作,却听见索菲娅修女迈着小步噔噔噔跑了过来,隔着老远喊道:“joshua宝贝!门口有人找你!” 乔书亚转身望去,心里忽然扬起一丝小雀跃,问:“是哪位?” “天呐!我正要和你说呢——是昨天上午那个很没礼貌的家伙!”索菲娅女士一脸嫌弃,“他怎么会要来找你呢?亲爱的?他没有找你麻烦吧?” “没有,”乔书亚利落地擦完圣台的最后一个角落,飞奔回房间准备换衣服,路过索菲娅女士时,他俯身快活地说道,“他是个好人,女士!他要和我交朋友呢!” 索菲娅女士艰难地转过臃肿的身子,她早已比不上年轻人动作灵敏,回过身时只徒然望到了乔书亚的一个背影消逝在门口渗进来的光影中。 第5章 旧桥 等乔书亚终于换好衣服走出教堂大门的时候,傅隋京已经在外面恭候多时了。 还是这样的夕阳,他百无聊赖地倚靠在身后的墙面上,两只手一只也没闲着,左手拿着一瓶红酒,右手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 墨镜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他撇过脸,向米开朗基罗广场的方位远远望去,可能是等得有些久了,他嘴里叼着一根巧克力榛果棒,正嘎吱嘎吱地嚼着,一脸无聊透顶的神情。 乔书亚在教堂的门前远远地望见傅隋京迎着风的侧脸,心跳毫无征兆地加快了几拍。 “——leo!你真的来了!”他跳下台阶,像一只小兔子一样老远蹦了过去。 傅隋京飘远的思绪被他一声唤了回来,他腾出一只手将墨镜架在脑袋上,伸手要去抱乔书亚,笑道:“当然是真来了,我还能骗你吗?” 乔书亚从他手上接过满满一牛皮纸袋的食物,“我好开心,”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我小的时候,在孤儿院里,没人对我这么好。” 在十岁的某一天,他忽然什么都没有了,并且对其中的缘由一窍不通。如果现在再回头看,十几年的岁月也就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可是那些在孤儿院里的日子,那些他靠数着窗外的星星在几百个孩子的大堂里睡去的夜晚,那些他询问爸爸妈妈究竟去哪里了却始终只有沉默的时候,都好像永远没有尽头一样。 小的时候? 傅隋京脑海中滑过那份档案上轻飘飘的“孤儿院”三个字,提不起多大兴趣。他左手拎着红酒瓶的瓶口,调转了话题:“现在这个时候,日落是最好看的了,我带你去老桥看日落怎么样?” 乔书亚眼睛一亮,笑道:“好啊。”他们走过佛罗伦萨小小的巷子,听着流浪的手风琴手忧郁绵长的琴声,等到了老桥上时,正是日落最美的时候。 桥体上方的天空流连着一片橘红色的火烧云,天空由天际的深紫与一片火红交织形成一种梦幻般的色彩,桥上的老画家为自己的作品添上最后一笔的时候,阿诺河两岸的华灯初上,辉煌的灯火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好像千百年来无数个浪漫岁月跨越时空在此交汇聚合,编制成了一场永不苏醒的美梦。 傅隋京单手拧开红酒的瓶塞,将牛皮纸袋撕开后,把里面装着的面包摊开放在上面,迎着湖面上徐徐吹来的晚风,对瓶灌了一口深红的酒液。 在国内的时候,他是万众瞩目的东升集团继承人,一举一动都有上亿双眼睛盯着,盯得他不想说话更不想动。可是到了佛罗伦萨,在成千上万的游客中,没有人认识他这张可以当身份证用的脸,他更是乐得自在。 他目光定格在不远处,一对情侣拿着一把锁挂在了桥上,相视一笑之后伸手将钥匙远远扔进了湖里,一脸甜蜜。 “他们在干嘛?”他不禁出声问。 乔书亚顺着他的眼神望去,轻笑着解释道:“他们在许愿能永远在一起。” “许愿?” “这是一种传说,据说如果情侣把同心锁锁在桥上,然后把钥匙扔进河里,他们便能永远在一起。” “幼稚。”傅隋京嗤笑一声,随意应承了一句。 “你不信?” “难道你相信?”傅隋京反问道,他闭上双眼享受着轻拂的晚风与身后熙攘的人群声,趁机望乔书亚身边靠了靠,沉醉地嗅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末了他忽然自然而然地说道,“我只相信钱,没有钱办不成的事。” 乔书亚闻言忽然沉默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傅隋京抬头望向他,有些诧异地问:“怎么不说话了?” “……我信的,”他轻轻地,很坚定地说,“我相信相爱的人会受到老桥的庇佑……” 傅隋京一愣,但是很快又反应过来,他在心里暗叫一声糟糕,他怎么就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呢!他怎么能跟一个信教的人说这种无神论的话呢! 傅隋京讪讪地笑了笑,搭腔道:“其实我觉得……也不是全无道理……”,他说着又往乔书亚身边凑了凑,忽然抬手就要摸乔书亚的头发,还想接着解释:“既然有人信……” 哪想乔书亚猛地瑟缩了一下,头扭得比他手放得还要快,傅隋京的手接着摸也不是收也不是,就这样被尴尬地晾在了半空中。 他忽然脸色一沉,心里不爽起来,啧了一声收回手捋了捋自己的头发,郁闷地捡了一块面前的面包塞进嘴里,无言地嚼了起来。 乔书亚愣在一旁,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反应太过激烈,他有些不安地咬了咬下唇,小心翼翼地觑着傅隋京的脸色,他犹豫再三,不知道是否要为自己刚刚下意识的反应而道歉。 可就在这时,傅隋京毫无预兆地将手中嚼剩下的半块面包扔回了牛皮纸上,转身闷声道:“我吃饱了,走吧。” 他话音刚落,转身就离开了,留下乔书亚一人狼狈地用早就被撕烂的牛皮纸将剩下的面包抱在了一起,小心翼翼地放回了自己随身背着的挎包里,快步跑着跟上了傅隋京的步伐。 回家的路上,他们走得很沉默。 乔书亚小心翼翼地跟在傅隋京的身后,不明白傅隋京为什么突然不和自己说话了——难道就因为自己相信那个传说?他若有所思的漂亮蓝眼睛中充满了忧虑,可是佛罗伦萨太小,没走一会儿就已经到了他的家门口。 傅隋京一言不发地停下脚步,只留下跟在他身后的乔书亚还在苦思冥想地走着,措不及防地撞上了前者结实的后背。 “到了。”傅隋京不爽地说。 “噢……”乔书亚抿了抿嘴,忧心忡忡地转身走到自家门前,他实在不想失去这个刚交两天不到的朋友,却实在想不通这个朋友究竟在不爽些什么,只能站在门前默默地望向傅隋京。 纠结了一会儿,乔书亚怯生生地试探道:“那个……” 傅隋京抬眼望向他。 “你明天有时间吗?” “有。” “你明天……能再来找我吗?” 闻言,傅隋京眼前一亮,面上还佯装不在意的模样,淡淡问道:“有什么事吗?” 第6章 “先不说,”乔书亚郑重地摇摇头,认真地说:“先保密。” 傅隋京心中暗喜,幻想着明天就能尝到的甜头,自然是好心情,可是还维持着语调不变:“我知道了,老时间。” “嗯,老时间。” 天色已经全然暗了下来,只有巷子尽头一盏忽明忽暗的路灯还在尽职地站岗,乔书亚看不明傅隋京脸上的神情,也无法从他的语气中判断他是否还在自顾自恼些什么,只能试探性地问道:“那我先回去啦……晚安?” 傅大少爷对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进屋,端着少爷腔,矜持道:“晚安。” 他端的自然是一副优雅高贵的少爷做派,心里却早已乐开了花,走出几步路远立马就拨通了邱朔的电话,语调里尽是喜上眉梢:“喂?哪儿呢?” 傅隋京按照邱朔给的地址叫了辆出租车,出租车一直开,直到他都有了朦胧的睡意,司机才出声提醒道:“到了。” 这是一栋近郊的独栋别墅,傅隋京在车窗紧闭的出租车里都能感受到来自屋里的动静,耀眼的派对灯光从后院的位置向四周弥散开来,将黑夜照得宛如白天。 他下车按响门铃,没过几秒钟,门开了。 富有律动感的旋律和开足了马力的冷气嗖的一下一股脑儿钻了出来,邱朔向他递来一瓶啤酒,扫了他一眼,故意揶揄他:“什么风把傅大少爷给吹来了?” 傅隋京颇有些喜上眉梢的意思,并不在意邱朔说些什么,挑了个相对安静的位置坐下后,抿了一口酒,缓缓道:“他们玩得怎么样?都还开心吧。” “他们开不开心我不好说,但你是挺开心的吧。”邱朔话里有话,自顾自跟傅隋京碰了个杯,笑了笑说:“真不愧是傅少啊,想要的猎物两天之内就能拿下了,战无不胜啊。” 傅隋京闻言动作一顿,不动声色地抬眼望向他。 “别这么看着我,佛罗伦萨就这么大。”邱朔咧嘴笑了笑,掏出手机给他看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他和乔书亚正双双迎着晚风望着远方的日落,乔书亚接过傅隋京递来的红酒小口地抿着,悬而欲坠的夕阳照亮了两人的侧脸,他们两个挨得很近,笑着望着对方。 “傍晚小虎去买吃的路过老桥,他不敢上去跟你打招呼,偷摸拍的。”邱朔说,看了一眼傅隋京,话里有话:“蓝眼睛。” 邱朔的眼神来回扫过手机屏幕上的两个人,最终定格在乔书亚的身上,他的金色卷发随风飘扬,蓝宝石般的眼睛在余晖下波光粼粼,流露出无尽的纯真与美好。 邱朔思索再三,缓缓开口:“你真是丧尽天良。” “你什么时候变大圣人了,玛丽亚。”傅隋京扫了他一眼,嘲笑一声。 就在这时,傅隋京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放下手中的酒瓶,从衣服口袋里将手机摸了出来。 邱朔往屏幕上瞥了一眼,被对面发来的大尺度照片刺得移开了视线,“还在用两部手机聊呢?”他抿了一口酒,中肯地评价道,“你这部手机吵得像个鸡笼。” 傅隋京反咬一口,“管好你的小三小四小五吧。” 照片发了没多久,紧接着一通电话就打了过来,傅隋京瞥了一眼来电人,从凳子上站起来就要往门口走。 混杂着震耳欲聋的音乐,邱朔在后面追着问道:“那蓝眼睛呢?” 傅隋京匪夷所思地望向邱朔,说:“骗人上床还想那么多,你情圣啊。”他转身要走,敷衍地拍了拍邱朔的后背,接着说:“大不了多给他点钱,你知道我从来不会让人吃亏的。” 邱朔望着他打车的背影,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是最终只是斜斜地倚靠在门廊的墙壁上,试探性地问道:“过两天有个派对,小虎点了不少模特和鸭子,还是在这里,你来不来?” 傅隋京拦下出租车,关上车门后又摇下车窗,探出脑袋给他抛了个飞吻,意味深长地说:“使命必达。” 他话音刚落,出租车缓缓驶离,只留下车胎碾过砂土时发出的嘎吱嘎吱声。 邱朔望着车尾灯忽明忽暗,最终消失在转角的角落里。当他再回到喧闹的室内,望着五光十色的吊射灯与光怪陆离的人群,只有他刚刚落在吧台的手机冒着莹莹的白光,手机屏幕上是那张周小虎远远偷拍的照片。 邱朔没有去碰手机,甚至莫名与它保持着一个距离。可是他的眼神来回游离着,最终好像受到某种魔力指引一般,鬼使神差地定格在了蓝色眼睛的男孩身上。 傍晚的天光,落在他线条优美侧脸上的每一寸光都那么刚刚好。邱朔的心突然开始狂跳起来,他喉头微滚,急忙上前一步摁灭手机屏幕,猛地灌了一口酒。 第6章 圣母百花大教堂的钟声 八月,正值假期,教堂里的游客络绎不绝,一直到下午都有些人满为患的意思,萨穆尔神父忙得分身乏术,好不容易得空时,忽然瞄到乔书亚正端着几个旧烛台往教堂后跑。 “joshua!”他没来得及多想,一声呼唤先于他的思考脱口而出。 乔书亚脚步猛地一顿,茫然地回头寻找声音的源头,就见萨穆尔神父神色匆匆地走了过来,在他面前站定时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 “昨天你说的那个朋友,后来如何了?” 乔书亚一愣,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神父是在说傅隋京的事情,他思索了一下,中肯地评价道“感觉是个好人,就是感觉脾气有点怪。” 萨穆尔闻言点了点头,有几句规劝的话却迟迟不知道怎么出口。 他知道由于那场悲剧般的车祸,乔书亚在过去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丧失了走进过一段亲密关系的能力。 在小小的他眼中,一切都是那么不可靠,都是那么摇摇欲坠,没有保险。 那些在孤儿院的岁月里,友谊也显得格外不可靠,也许今天结识的朋友,明天就找到了领养家庭,再也不会回到那里。在过往那些或是喧闹或是死寂的日子里,他都孤独得像一个孤岛一样,从一个第三者的角度去观察别人,甚至是自己。 急于获得一段亲密关系尽管显得危险无比,但萨穆尔不能因为他只是渴望一个朋友而说些不动听的话。 “两天的时间太短,joshua,不足以叫你认清一个人的脾性,”萨穆尔最终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接过过乔书亚手上笨重硕大的烛台,耐心地说:“再多花点时间好好认识我们这位新朋友怎么样?” “游客已经走得差不多,时候也不早了,今天你就先走吧。”萨穆尔温柔地笑了笑,腾出一只手轻轻摸了摸乔书亚的头发,从乔书亚的身边走过。 他很高,目测有将近一米九的样子,却不结实,是那种匀称修长的类型。 他的鬓发被整整齐齐地归至耳后,全然没有他这个年纪常见的邋遢和不修边幅,就算仅仅只是站在那儿,修生黑袍服贴平整地勾勒出他的身形,显得整个人挺拔简雅,更别提当他迈着步子行走在这个文艺复兴时期的哥德式教堂中,周身散发出一种禁欲高贵的气质来,可是如果仔细望向他的深邃的眉眼,就能发现他那双眼尾双向下垂的眼睛在每一个抬眼的瞬间都流露出一种悲悯的神情来,正是他那种怜爱万物的眼神使他虽然看上去像神圣的雕像一样遥不可及,却又无限接近稠广的人群。 乔书亚望着萨穆尔端着银制烛台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忽然有些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一方面,他很清楚两天的时间远不足以让他真正交到一个好朋友,他对傅隋京的了解还太少太少。况且始终萦绕在那人周身的,一种莫名的感觉总让他有种控制不住想要后退的感觉——他感到不安。 尽管在这个遍地都是爱与浪漫的城市,他仍然感觉到一种难以自控的不安感,却又无法从傅隋京那无懈可击的恣意神情上看出任何异样。 可是在另一方面,他很清楚自己渴望进入到一段亲密关系当中。在佛罗伦萨每一个余晖似火,残阳的金光点燃大地的日暮与傍晚,他都渴望能有人与他在阿诺河边大笑后相拥。而恰恰是傅隋京给予他的,那种明确的肯定的被选中的感觉——就好像久旱逢甘霖的大地,他那贫瘠荒芜的内心也渴望一段亲密关系,可以让他向自己证明他不是漂浮在这个世界上孤零零的鬼魂。 所以即使是明知道有那种难以自控的不安感,他还是想呆在傅隋京身边碰碰运气,只是为了某天傍晚彩票式的相遇——那种生活突然被赋予了意义的幻觉。 难道这样也是错了吗? 乔书亚有些失魂落魄地缓缓走出教堂。 他垂下眼眸,只是盯着眼前的路,却忽然视线中冒出了一捧巨大的鲜花,大到占据了他的所有视线,紧接着是一声清脆的口哨,他错愕地抬头。 “怎么一脸失魂落魄的样子?”傅隋京一张浅笑着的帅脸猝不及防地出现在花束的正上方,深情地望着眼前的人。 乔书亚正对上他那双收纳着无线柔情的双眼,感受到自己心脏难以自抑地疯狂跳动起来,从耳垂处攀上一抹绯红色,难以置信的望着傅隋京的脸反复确认。 第7章 傅隋京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十分自鸣得意,“还愣着干吗呀?快把花收下。” “这么大一束花,我……” “怎么?”傅隋京觑了他一眼,笑着问:“难道不喜欢吗?” “不,不是的,”乔书亚赶紧摇摇头,伸出双手接住被傅隋京塞过来的花束,诚恳地说:“太贵重了,这么多花,要很多钱吧?我们才认识两天而已……” “你喜欢不就得了。”傅隋京不耐烦地打断他的长篇大论。他为自己想象中将要获得的奖励兴奋不已,伸出双臂想要将乔书亚拥入怀中,却没想到后者轻轻抓住了他的手腕。 “我有东西想给你看。”他说着就拉着傅隋京小跑了几步,等停下来时,身后已然是大教堂旁边的乔托钟楼。 临近黄昏,游客已经寥寥无几,乔书亚身上还穿着教堂义工的服装,门口的守卫也就买一赠一,放傅隋京跟他一起进去。 钟楼的台阶很长,空间也很窄,只容得下两个人并肩而行的距离。 乔书亚回头问:“台阶可能有点多,你愿意和我爬到楼顶吗?”他眨眨眼睛,“我有好东西想让你看。” 傅隋京挑了挑眉,笑着点点头,心里只道这小孩儿仪式感还挺足,这种事还非得挑地方做——他本来想一脚油门给两人踩到最近的五星级酒店赶紧办事儿,哪儿有那么多氛围感呢? 眼下他耳畔传来乔书亚由于爬楼而发出的细弱的喘息声,踩着又抖又窄的石阶,想到马上就能尝到的甜头,四百多级台阶他是越踩越有劲。 乔托钟楼的顶端可以俯瞰到整个佛罗伦萨。每当日出时,有成片的金光宛如利剑般穿破云层,照射在这个大地上,教堂主体的砖红色穹顶就在不远处,整个佛罗伦萨的瑰丽建筑在此都可尽收眼底。而在不远处,群山环抱,云层低低的压在群山之上,蓝天仿佛仅咫尺之隔。 当乔书亚和傅隋京终于到达顶端时,半个夕阳已经隐匿在群山的峰峦间,向天际晕染出一片黄澄澄的余晖,与此同时,风的呼啸声在耳畔络绎不绝。 千百年来无数文人笔下,独属于翡冷翠的浪漫在此刻得到具象化。 然而傅隋京目的太过明确,对所谓的美景毫无心情,只是笑着直勾勾地盯着乔书亚,暗示到:“亲爱的joshua,你要给我看的好东西到底是什么呀?” 乔书亚腼腆地笑了笑,满眼陶醉地望向护栏之外,“leo,我想给你看的就是这样的美景。我每次感到很孤独很难过的时候,我都会来这里——看日出,看日落。这里的视野很开阔,风很舒服,我只要待上半天,心情就能好很多,我希望能把这个美景分享给你。” 风很大,傅隋京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要给我看的是什么?” 乔书亚沉醉在落日余晖与晚风之下,金色的卷发随风飘扬,他闭上双眼,醉心于此,没听出傅隋京语气中的异样,“我想要把我见过最盛大的天地也给你看——很壮观吧,你开心吗?” 傅隋京无语地望着天,又望向乔书亚,气得闭上了双眼。 可是无垠的晚风吹啊吹,吹得他心中的无名火越来越大,他竭力想要控制住自己的脾气,转而又想到自己刚刚爬的那些破台阶和捧着花的傻样。 他怒从心头起,少爷脾气一下没控制住,气笑了,“你他妈带我爬了四百多级台阶,就给我看这些?” 乔书亚一愣,睁开双眼,被傅隋京眼中出离的怒火吓了一跳,怯生生地说:“我问过你的……台阶有点多,你说愿意和我爬的。” 傅隋京一时语塞,回忆了一下,还真是自己腆着个傻乐的脸答应的。 他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少爷脾气一个没收住窜上脑门儿爆发出来,想着自己以往看上的男男女女绝不乏漂亮动人的,但不论哪个都是一天之内就能够顺利让他尝到滋味儿,你情我愿的事情。 可如今他被人耍着爬了四百多曾石头台阶,一阶比一阶陡,结果愣是连个亲嘴儿的甜头都捞不着。傅隋京突然照着铁护栏解气似得砸了一拳,转身就走了,闷声道:“你自己看吧,我走了。” 乔书亚委屈地望着他愤然离去的背影,又望向护栏外已经全然没于山峦之间的夕阳,感受到余晖的金光正在一点点顺着天空的脉络而消失,天光逐渐被夜色消解,整个苍穹开始暗下来。他不明白傅隋京为什么会对这副景色失望。 更重要的是——不论是昨天还是今天,他都不明白傅隋京为什么会生气。 第7章 浮士德 天色还未完全暗下来,市中心的街上远远飘来普契尼歌剧的开场音,空气中弥漫着馥郁浓厚的咖啡香气和甜甜的香草味冰激凌气息,可一旦离开市中心并驶进了庄园区,这些就都被大片大片的青草地的清香所取代,或者远远望见那些金灿灿的柠檬时,恍惚间也飘来青涩的柠檬香气。 天气是这么美好,并且仿佛永远都如此美好 傅隋京到家时,邱朔正专心致志地在沙发上翻阅一本书。 与傅隋京不同,邱朔家里往上倒几辈儿都是本本分分的读书人,就算放在今天也能被人尊称个书香门第。纵然如今到了他这辈儿放纵些,总也要守住本分,因此对于他来说,不论怎么玩儿,空下来总也要读上几本书,对得上家里老辈子的检查。 邱朔抬眸,扫了一眼傅隋京,“吃枪药了?怎么这么大火气。” 傅隋京没说话,一屁股在邱朔旁的独座沙发上,真皮沙发在座椅和靠背处深陷下去,他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邱朔被他身上的余怒燎了一身,翻了一页书页,抬眼觑着他的神情,猜了个七七八八,试探道:“少爷这是碰壁了?” 傅隋京紧闭双唇,一脸不爽的样子,少顷,终于开口恶狠狠地说:“昨天晚上,你还记得吗?他喊我今天去找他。” 邱朔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表示他正在听,转而将视线重新投向书页。 “结果今天我去找他,你知道他带去干什么吗?”傅隋京冷笑一声,刚刚的场景又浮现在他的眼前,“他妈的带我爬了四百多级台阶——看风景!” 邱朔闻言轻笑了一声,反问他:“你想干什么?” “哥们儿都和他认识三天了,饭也吃了酒也喝了,要是搁以前,床都不知道上几回了……” “他和‘以前那些人’可不一样,”邱朔突然这么说。他没抬头,笑意渐渐从脸上褪去,“我说真的,你放过他吧。” 傅隋京抬眼望向他,语气中带着不可思议:“你说什么?” 他傅隋京想要得到的东西,从来都没有失手过,凭什么这个乔舒亚会是个例外? 作为东升集团唯一的继承人,傅隋京从小就是要星星不给月亮的主儿,在人生过往的二十余年中,从来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 邱朔感受到傅隋京的视线,缓缓抬起头与他对视,“我们小的时候,你和我说自己绝不能变得像他们一样,但是你却越来越像他们,你难道自己没有感觉到吗?” 傅隋京闻言忽然没再接话,他方才脸上的一抹冷笑肉眼可见地僵住了,整个人一动不动地陷在沙发里,良久都没有再说什么。 父亲傅旭东冷漠的神情以及母亲elena的背影复又在他的脑海中隐隐浮现。 他记得傅旭东金丝边框眼镜底下不苟言笑的眉眼,晨曦的阳光从采光极好的落地窗投射进来,却只在傅旭东的金丝边框眼睛上留下反光,反光遮住了他的表情。在仍年幼的岁月里,父亲的神情永远模糊,永远被藏在精致昂贵的金丝眼镜之下。 与典型的企业家父亲不一样,傅隋京的母亲埃琳娜是光芒万丈的女明星,甚至有点儿太过闪耀了,以至于她在傅隋京的记忆中始终只是一个拉不到的手——那双手的指节纤长,从指尖到掌心都被一寸一寸精细保养着,上面缀满了珠宝,在他那些蹒跚学步的年纪里,仿佛精致展柜中的收藏品,永远都触碰不到。 母亲是埃琳娜的最后一个身份,她从不属于傅隋京——她属于整个世界。 他就这样回忆着,思绪逐渐飘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知道邱朔的话重新将他拉回现实。 “少爷,您现在就是浮士德,您明白吗?” 傅隋京望向他,眉头紧锁,“说人话。” “浮士德在魔鬼的迷惑下以为自己遇见了真爱,”邱朔终于彻底抬起头,合上书本,将书放在了茶几上,兀自说道:“同样的,你也被心中的魔鬼迷惑了。” 傅隋京的注意力于是从他的话转移到被他安放在茶几上的书上。他将书拿了起来,发现书的封面上烫金花体的faust,顺口提道:“我记得这本书你小学就看过了吧?”傅隋京扫了一眼,移开了目光,“怎么又在看了?” 君子爱书,邱朔挪了个屁股将书从傅隋京手中抢了过来,嘟囔道:“每个人的心中都有魔鬼。” 他说得太轻,以至于傅隋京没注意到他嘟囔了什么,然而在他拿走书的一瞬,忽然有什么东西轻飘飘地从书中落了出来,在空中晃晃悠悠翻转几面,最终落在了地上。 第8章 傅隋京将那两张纸片从地上捡了起来,定睛一看,发现是两张美术馆的门票。 “喂,”他朝自觉对牛弹琴地邱朔喊了一声,“这是什么东西?” 后者堪堪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正准备躲回房间,闻言扭着个脑袋回头望去。 “美术馆的门票,”他看了一眼,“小虎他们今天去美术馆,有两个人早上没起来,所以多出两张票。” “据说这个美术馆里都是私人藏品,一般不对外公开,小虎拖了好几个关系才搞到这些票 傅隋京若有所思地看着手中的两张美术馆门票,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邱朔的话。 他开始觉得邱朔的话有几分道理——乔书亚和之前的那些人不一样。 对于那些人,明码标价好过浪费彼此的时间,他们就好像一群急不可耐的蚊子,自知青春易逝,于是在享受过一顿饱餐后急于去寻找下一顿饕餮盛宴,唯恐朝不保夕。 而对于乔书亚,他必须有足够的耐心,才能一亲芳泽。 邱朔走回自己的房门前,正准备关上房门,却看见良久没有动作的傅隋京攥着两张门票忽然就往门口走,追着他的背影问道:“马上天黑了,你去干什么?” “去追老婆。”傅隋京扔下一句话,嗓门儿比摔门的声音还大,没几秒种就跑得没影了。 庄园距离乔书亚的家有点距离,但好在佛罗伦萨本身就没有多大,傅隋京一脚油门踩到街区附近,然而考虑到自己在乔书亚面前立的无害人设,他在不远处将车停了下来,取下顺路买的鲜花和冰激凌,步行几步来到乔书亚家门前,叩响了门铃。 趁着等人应门的间隙,傅隋京透过栅栏向里面望去,看见一棵小柠檬树站在院子的角落里,嫩叶在晚风中频频点头,一只老猫趴在鸢尾花圃旁正舔着爪子,听见门铃声警惕地抬头,知道有人来了,转眼就跳到隔壁人家的院子里去了。 没过多久,乔书亚从前门走了出来,一脸茫然。 他从未受到过任何人在这个时段的来访。 似乎是在完成学校的假期作业,他脸上和手上都沾了些颜料。 他将颜料往围裙上蹭了蹭,快步走到门前,冷不丁看见了傅隋京在路灯下笑着的脸。 乔书亚一愣,往回退也不是往前走也不是,愣是在栅栏前几米处慢了下来,缓缓地向前挪动着,“你怎么来了?” 他不安地站在矮矮的栅栏前,不动声色地和傅隋京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他困惑不解地抬起头,无论如何也无法将面前这个满眼温和友善的人和下午那个烦躁愤怒的脸所结合起来。 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能有人在吵过一架后,还能在午夜捧着鲜花云淡风轻地站在自己家门前,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那样。 见他过来了,傅隋京上前一步,抬手要将手中的鲜花递到他的面前,乔书亚却迟迟没有接。 “为什么要送我花?”乔书亚抬头问他,困惑不解。 巧克力浓郁香甜的气息在两人身边弥漫开来。 在这样炎热地仲夏夜,冰激凌化的很快,融化时散发出丝丝甜味。傅隋京将纸袋中的巧克力味冰激凌递到他的面前,见他犹豫间没有要接的意思,下意识就要去抓乔书亚的手。 乔书亚触电一般地收回双手,在沉默中没有再动作。 夏夜,阵阵的蝉鸣在沉默中显得格外明显,两人忽然同时站在原地,没有再说话。 生平第一次被别人拒绝,傅隋京死死地攥着牛皮纸袋紧紧盯着乔书亚,一呼一吸间竭力控制着脾气,他知道自己绝不能再犯下午那样的错误,他的诱导必须精心又隐蔽,一点一点地引诱他走向自己。 忽然一瞬间,征服欲和胜负欲同时在他心底噌一下冒了出来,他嘴角硬生生扯出一抹笑。 如果是白天,在光线充足的情况下,乔书亚就会发现傅隋京此刻的笑充满了压迫感,他的眼底丝毫没有笑意,仅仅只是嘴角弯起了一个弧度。 乔书亚听见他说:“我不应该那样的,乔书亚。” “我来就是想弥补今天下午的不愉快,你人这么善良,不会怪我的吧?” 乔书亚轻轻咬了咬下唇,闭上双眼摇了摇头:“我不怪你,但是你的礼物我不能收。” “你不接受我的礼物,是还在为今天下午的事情耿耿于怀吗?” 他摇摇头,急忙解释:“不是的……” “那就收下吧。”傅隋京说,“否则我会不安心的,你收下就代表原谅我了,好吗?” 乔书亚还想再说些什么却一时语塞,他们两者之间似乎有一种微妙的僵持,傅隋京没有再说话而只是保持着传递的动作。 微弱的路灯照亮了他手中的那捧鲜花,靠近花心处裹藏着点点水汽,每一片花瓣都以最完美的姿态被包裹在网纱中。乔书亚在鲜花店做过零工,他知道漂亮的鲜花都会在晨间销售一空,在这个时间点留下的只会是一些残枝败叶,这样一捧娇艳欲滴的花束绝对价值不菲。 乔书亚抬头向傅隋京望去,可是与那束鲜花不一样,傅隋京整个人站在背光处,他的大部分身体被黑暗吞没,乔书亚很难看清他脸上的神情,最终在一阵沉默下,他妥协了。 他双手接过那束花,包裹着鲜花的塑料出发出一阵轻微的响声,牛皮纸袋里的冰激凌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唯余一滩巧克力味的奶油昭示着这个仲夏夜的炎热绵长。 下一秒,傅隋京顺势抓过乔书亚的手腕,死死攥在手中,后者一个不备没有站稳,差点摔了个踉跄,他的手腕被傅隋京攥得生疼,硬是抽了几次都没能抽回来。 好不容易站稳,他听见傅隋京幽幽道:“时间还早,我们去美术馆吧。” 他左手从裤子口袋中摸出那两张门票摆在乔书亚的面前,“就当是我的补偿怎么样?这是一家私人藏品展馆,我费了好大劲才弄来的,就是想和你一起看,我们现在就走,怎么样?” “你不用这样的,leo,”乔书亚摇摇头,右手的牛皮纸袋在阵阵疼痛中没能拿稳,纸袋连同小盒子里装着的冰激凌掉落在地上,发出一阵轻微的响声,乔书亚禁不住微微颤抖起来,小声说出了自己心里话:“我不……我不想去……” 第8章 美术馆不眠夜 在这样安静的夜里,一切声响都被无限放大,然而傅隋京却对刚刚听到的话难以置信,他追问:“你说什么?” 他表面上云淡风轻,连说话的语气都没有一丝波澜,然而他的手死死地钳住乔书亚的手腕,蜿蜒的青筋在他的手上宛如蛛网密布。 乔书亚吃痛禁不住闷哼一声,“leo,你抓得太紧了……” 然而傅隋京对他的话充耳不闻,沉声问:“为什么?你是不是还在因为今天下午的事情生气?你刚刚不是说原谅我了吗?” “不是的……”乔书亚想要解释,“你先松手……” “那是为什么?” 傅隋京猛地凑近他,阴翳的眼神在昏黄的路灯下一览无余。和以往都不一样,傅隋京的脸上不再有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意,而是被一种绝对的压迫感所取代,就好像忽然在这一瞬间,那双可以含情脉脉的双眼骤然暗了下来,透露出令人望而却步的寒意。 夜色笼罩大地,纵然还不算晚,却也暗了下来,乔书亚扭了扭手腕却怎么也抽不出来,心下顿时生出一股恐惧的感觉来,哀求道:“leo,我害怕,你能不能先把手松开……” 很长的一段时间,傅隋京没有说话,他的食指指尖轻轻摩梭着乔书亚的掌心,最终恋恋不舍地松开五指放他归去。 他们五指交缠的那一瞬间,乔书亚禁不住颤栗,没由来地对面前的人感到恐惧。 “没吓到你吧?”傅隋京上前一步,几乎就要和乔书亚贴面站着,他伸手轻抚乔书亚的面颊,温热的气息扫在后者的脸上,他说:“有些失态了,我只是想要邀请你去美术馆,我相信你是感兴趣的,我说得对吗?” “joshua,你别害怕,我们是好朋友对吧?那么作为你的朋友,我只是想为今天下午的事情补偿你。” 乔书亚低下头避开他的手,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不,不用……”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怎么说才能让傅隋京相信,自己并没有因为下午的事情而生气,也不需要他做出什么补偿。 “我不能再让你破费了,”乔书亚手足无措地抱着巨大一束鲜花,他并不因为收到这束花而感到激动或是惊喜,刚刚发生的一切都让他感到害怕与困惑,“你已经买了很多东西给我了……我根本不知道怎么还给你……” 他用什么还? 除了身后的房子,他的积蓄并不多,大多都是靠假期和空余的时间打零工挣来的,只能够维持他日常的生活——他的大学学习全凭一位好心人的资助。他的贫穷与困顿有时候是那样明显,以至于在喧闹嘈杂的世界中,他始终觉得一切的浪漫与繁华都与自己相去千里,他有的仅仅只是人去楼空的低矮平房、院中矮矮的柠檬树与寥寥几群鸢尾。 第9章 他不敢与傅隋京对视,闭上眼将头埋得更低了。 傅隋京暗自舒了一口气。 原来就这点事。 如果乔书亚真是因为下午那件事生气了,那傅隋京也自认不在理,他的少爷脾气说爆发就爆发,火上脑门儿了收都收不住,如果乔书亚真的不愿意原谅他,他就算是一掷千金也买不来他的主动和青睐。 可谁能想到呢?乔书亚的拒绝和推诿,仅仅只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无法偿还。 傅隋京敏锐地从中嗅出一丝让步和自卑来,原本阴翳的双眸忽然亮了起来,“还我?我根本就不要你还我呀!”他轻轻摸了摸乔书亚的头发,从掌心传递出阵阵的温暖,“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做朋友吗?我邀请你一起玩不是很正常的吗?” 他的手指摩挲过乔书亚金色的发丝,感受到后者的发丝像羽毛般轻柔,金色卷发在昏黄路灯的照耀下宛若金子般熠熠生辉,他望着金丝般的发束穿过五指的间隙,心又隐隐痒了起来。 乔书亚摇了摇头,小声说道:“你是一个人在外,生活肯定不容易,不能这样给我花钱。” 傅隋京愣了一下,忍不住轻声笑了,竟然觉得乔书亚这副暗自下定决心的模样还真可爱。 “真的?”他挑了挑眉,反问道:“这两张票是今天的,你要是不去可就浪费了。” 乔书亚抬头望向他,蓝宝石一样的双眼清澈又坚定,“你去。” “我?”傅隋京望着他,存心想逗逗他,于是指了指自己,故作惆怅地说:“你要是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乔书亚急了,他觉得票买都买了,不去就浪费了,于是说:“为什么?你一个人也可以去的,这是一个很好的美术馆……” “我?”,傅隋京用掌心轻轻盖住他的手背,用大拇指的指腹抚过乔书亚五指的直接,他掌心的温度通过手背传递给乔书亚,故作可惜地说:“你要是不和我去,我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我不想去了,只是可惜了这两张票啊……” 乔书亚闻言手足无措地往往傅隋京,又望望那两张票,他喉头微滚,犹豫了半天,“我……” 傅隋京心中一阵暗喜。 乔书亚原来是个耳根子软的人,说好听点,他是善良为人着想,可说难听点,他是那种会为了别人而一步步降低自己底线的人,傅隋京心下了然。 他不给乔书亚思考的时间,把两张票高举到唇边,轻轻吻过票面,将其中一张轻轻塞到乔书亚上衣胸前的口袋里,满面温柔地望向他,低声说:“快去准备吧,把你这身围裙换了,我们去美术馆。” 傅隋京本就离乔书亚特别近,此刻他趁势缓缓俯身向乔书亚贴近,他微微笑的时候显得近乎柔情似水,甚至带点蛊惑的意味,一张帅气逼人的脸就那样在离乔书亚毫厘之处堪堪停下,灿若星辰般的双眼弯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笑意盈盈地望着乔书亚。 乔书亚的心几乎就在这一瞬间疯狂地跳了起来。 他忘记了自己是怎么转身回到屋里,怎么脱下围裙换上干净的衣服,又是怎么走出那道低矮的栅栏,只是等他再反应过来时,已经是在前往美术馆的路上了。 这是一个私人藏品的展览馆,馆主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异国贵族后裔,收藏的也都是一些罕见的玩意儿,他自认有品位,理所应该也希望有品位的人来参观他的藏品,于是美术馆从不公开对外开放,常常一票难求。 乔书亚和傅隋京到美术馆的时候夜已经渐深,许多人陆陆续续地从美术馆中走出来,脸上带着一种精神世界饱餐一顿的餍足感。 乔书亚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们,看见女士们都盘着精致的头发,精致荡领丝绸长裙在美术馆的灯光下反射出华贵的光泽,她们挽着那些穿戴贵气的男士,端庄优雅地走在他们的身边,任由那些男士为自己背着精致小巧的挎包,谈笑风生地走出美术馆的大门。 他深深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具有进入这里的资格。 他悄悄往傅隋京身边凑了凑,就好像他是自己可以出现在这里的唯一依靠。 乔书亚始终有一种若有似无的感觉,他觉得傅隋京和自己并不是一类人。他在孤儿院的时间足够长,长到能辨别得出那些生而穷苦的人和锦衣玉食的人的分别,他见多了那种不配得感所带来的局促感和廉价感,而这些都是他在傅隋京身上所从未见到过的。 傅隋京注意到他的动作,打趣道:“怎么了?这就急着投怀送抱了?” 他懒洋洋的语调从耳畔传来,乔书亚闻言脸忽然就红了,小声辩解道:“不是……” 检票员从傅隋京的手上结果票,友善提醒:“还有一小时左右就要闭馆了,美术馆面积比较大,二位请酌情参观哦。” 她将票根递给傅隋京,略带好奇地快速扫了一眼面前的两个人。 她知道能够来这个美术馆参观的人都是非富即贵,所以日常都穿戴精致,面容姣好。而眼前这两个人分明没有刻意装扮过,甚至显得有些过于随意了,可是模样都是绝佳。 她自知不该注视来访者,所以只是偷偷看了几眼他们的背影,便迅速移开了目光。 上了二楼,馆主早年间辗转各大拍卖会斩获的名画都陈列在侧,厚厚的玻璃保护罩以及精密的安保系统无一不彰显着这些名画的价值不菲,他们来自世界的各个角落,大多失踪数年下落不明,甚至是某些教科书上的代表作品,最终在佛罗伦萨偏安一隅,得以再与世人相见。 可能是时间太晚的原因,偌大的美术馆此时空无一人,傅隋京从玻璃展柜这头走到那头,一目十行地扫过一众画作,心里对此感到十分无聊,因此站在一副还算看得懂的画前,装模做样地欣赏起来。 “这幅画叫boreas,是北风之神波瑞阿斯的意思。” 他忽然听见乔书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这才发现后者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的身后,两眼亮晶晶地望着自己面前的画,又说道:“这幅画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在拍卖会上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可是被拍卖之后就再也没露过面,真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它。” “很美吧?你看,这幅画里明明没有风,却无一不是在表现风,画里的女孩儿垂下头,紧紧的按住包裹在头上的披风,是因为生怕它被袭来的狂风吹走,这样一副画面本来应该是凄冷的,而她的面颊处别着的一朵明黄色小花又让整个画面透露出一种充满了生命力的感觉……” “多美啊……”乔书亚兀自呢喃。 傅隋京望着他的侧脸,看见他海蓝色的双眼波光粼粼,近乎陶醉地仰望着眼前的油画,于是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你很了解这幅画?” 乔书亚点点头:“上学的时候,老师拿这幅画做过讲解。” 他从没想过能亲眼看到这幅画。如果仔细去看,会发现在画布的细节处,历经千百年洗礼的颜料已经出现了细微的皲裂,然而它的优美与典雅仍然呼之欲出——在广阔的田野上,在躁动狂野的北风中,一个女孩穿过以粉色花朵和水仙花点缀的春天。 “我和alex都认为这美极了,能够亲眼看到它更是不可思议……” 傅隋京皱眉,直问:“alex是谁?” 乔书亚这才从画中抽离出来,茫然答:“班上的一个同学,我想他来自中国。他人很好,在假期的时候,我们经常一起打工。” 傅隋京心里忽然有些别扭,“你和他是朋友?” “我们关系很好,他经常帮我。”乔书亚迟疑着说,“但是每到放假的时候,他都会回到他的国家去。” 他小心翼翼地抬眼望向傅隋京,忽然不说话了。 傅隋京挑眉,回望他,“你怎么这样望着我。” “我怕你会生气……”乔书亚抿了抿唇,小声说。 “……你觉得我会生气?”傅隋京忽然笑了,存心要逗他,于是俯下身和他面对着面,直直地望向他的眼睛,问:“我为什么会生气?” 乔书亚本来眼巴巴地望着傅隋京,小心地打量着他的神情,可当他真弯下腰和自己对视时,他却不由自主地在一阵慌乱中错开了目光。 不知为什么,他蓦然红了耳根,心砰砰狂跳起来。 他感到自己的大脑忽然迟钝起来,绞尽脑汁也无法给出一个答案,只能一个劲地垂下头,好叫傅隋京不要看见自己的模样,可后者就好像偏要和他作对一样,一双含笑的眼睛紧紧追着他不放。 他感到有一种微妙的氛围在二人身边弥散开来,仿佛他们两颗疯狂跳动的心透过身体正逐渐向彼此靠近,可却又悄无声息…… “我……我……” 可就在这时,明亮的光线骤然变暗,一切旖旎与暧昧在刹那间被吞噬在浓稠的黑暗中,没有了光线去勾勒形状与面容,人的听觉忽然被无限放大,他们这才发现彼此的呼吸声竟然震耳欲聋。 第9章 米开朗基罗广场 第10章 在这样广阔的空间里,骤然失去所有的视线无疑是一件很容易让人神经紧张的事情,然而作为半个职业拳击手,傅隋京的动态视力异常的好,在黑暗之中的视觉也比一般人灵敏许多。 他就这样在足以吞没一切的黑夜之中用目光去勾勒乔书亚的轮廓。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欣赏过那双海洋般深邃的蓝色双眸,看见他淡淡金色的纤长睫毛微微颤动着,让他联想到某种受惊了的小动物,可是他典雅精致的五官即使带了些许的惊吓与焦虑,在黑暗中竟然也熠熠生辉。 傅隋京感到自己好像在偷窥一尊圣洁的雕塑。 周遭分明空荡荡的,他们两个人却好像构成了一个独立的狭小空间,那样急促的呼吸声萦绕在他们的周围,一股燥热悸动的感觉顿时在傅隋京的胸口劈里啪啦地炸开,他感到有一股欲火直直地烧上身,烫出一路火花来。 他自认绝非柳下惠,更不是真君子,情迷之下向乔书亚靠去,他的两片唇瓣距离乔书亚只有咫尺的距离,滚烫的鼻息急促地洒在后者的脸上,却在这时听见乔书亚在自己耳边轻声道:“leo,闭馆了,我们该走了……” 他话一出口,傅隋京堪堪停下动作,许久都没有出声。 乔书亚听见他艰难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好像一呼一吸都极其的绵长,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忧心地问他:“你怎么了?” 怎么了?傅隋京心里痒却吃不到,难受得很。 他依旧没有答话,试图克制那股冲动与欲望,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哑声道:“没事。” 他垂下头,将脑袋搁置在乔书亚的肩上。实际上按照他的身高,这样一种动作无疑更累,然而嗅着乔书亚身上淡淡的皂香味,他正硬生生地磨退那种不合时宜的情欲和幻想,仿佛百爪挠心却又隔靴搔痒。 理智重新回笼,傅隋京心里又暗暗不爽起来,他什么时候想吃却吃不到过?那些他所遇到过的姿色绝佳的人,无一从未让他等待过,他们像一道道精心筹备的菜品,被出锅装盘到自己面前还要生怕慢了一秒他就食欲全无,而如今他居然要一而再再而三地为别人隐忍。 他实在心痒难耐。 他的愤懑与征服欲在这样的想法下浇灌成长起来,忽而像春风吹过后的野草般漫山遍野地疯涨起来,他口干舌燥又无能为力,青筋遍布的五指奋力地攥成拳后又茫然地松开。 他一定要把乔书亚搞到手。 这个想法在他脑中嗡嗡作响,忽而和某种声音重合了起来,起初傅隋京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直到乔书亚小心翼翼地拽了拽他的衣服下摆,压低声音问他:“leo,你听,是不是有脚步声……” 傅隋京这才意识到那声响并不只源于他的脑海之中,一种现实世界中的、真切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地向他们靠近。 他听见那声音迈上台阶,一节一节地跃级而上,脚步声伴随着一种悠闲的口哨声,回响在一楼连接二楼处的旋转楼梯上,像踩在人的神经上,一步一阵寒颤。 “是巡逻的保安?”乔书亚小声问:“我们去找他带我们出去吧。” 他说话间,只见转角的楼梯处隐隐现出一种白色的光,光芒随着脚步声规律性的晃动起来,好像是来自手电筒的光束。 “宝贝儿,这里可不是图书馆,”傅隋京把乔书亚摁在怀里,双眉紧锁并四处张望起来,“我们不管这叫走失或者迷路,我们管这叫盗窃未遂。” 转角处的白光逐渐强烈起来,他感觉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果不其然下一秒,一个黑色的人影骤然出现在墙壁上。 警惕地望着那束光,傅隋京攥着乔书亚的手不断后退着,通过手腕处的脉搏,他能感受到乔书亚的心跳异常地快,他不禁轻轻吻过他的骨节与手背,温声安慰道:“没事的,别害怕,我们会没事的。” 露台的风将帷幔吹得高高的,酒红色法兰绒布的帷幔在半空中扬起,隐隐泛着神秘高贵的光泽,月色趁势如银河般涌了进来,将一切的雍容与华贵都禁锢在了地面的倒影中,更不用说那中世纪风格围栏上雕刻着的众神的面容。 手电筒的光束追着人的鞋跟就要咬上来,傅隋京抱着乔书亚一个闪身躲到帷幔的后面,他垂下头附在后者耳边,声音是那样的沉静镇定,好像一片慌乱中唯一可以被坚实依靠着的锚点。 “我跳下去之后在下面接住你,”他说,“你只管往下跳,剩下的交给我。” 他话音刚落,一个干脆利落的翻身后翻下露台的围栏消失在了视野之中,紧接着伴随着一声寂静长夜中的闷响,乔书亚心惊胆战地向下望去,只见他完好无所地站在绿茵遍布的草地上,第一时间是向自己伸出了双臂。 他似乎想对自己说些什么,但并没有出声,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个口型: 相信我。 乔书亚的心砰砰狂跳,不知是被吓得还是被感动的,眼下他没有时间多想,只感觉背后有一双脚步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又隐隐约约感受到有白光从身后穿透过来,他不能再犹豫,更不敢再犹豫。 下一秒,他感受到有风从发丝间穿过,他好像短暂地被包裹在风里,可是来不及感受太多,乔书亚的心立即被惊吓与恐惧所充斥。 他相信傅隋京吗? 这个问题在他被傅隋京稳稳地抱在怀里前本来没有答案。 下一秒,预想当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乔书亚感觉到自己被人结结实实地抱了一个满怀,他的耳畔紧紧地贴着那人的胸膛,传来对方心脏跳动的声音,彼时刹那间,一种莫名的情感顺着脊柱窜上了他的后脑勺,激起一种难以言喻的酥麻感来。 他再睁眼时,傅隋京将他轻而缓的放在地上,满脸笑意地望着他,笑得那样自由又恣意。 身后有树影婆娑,细碎的枝叶彼此交织着、牵挂着,在风的拂弄下传来阵阵沙沙声。 乔书亚感到月光朦胧,好像透过月光看的一切东西都会变得梦幻又模糊起来,他再借着月光与傅隋京对视时,只觉得一切美好得宛如梦境。 忽然不知是一楼还是二楼的安保大喊一声:“c'è un ladro sul prato——!” “草坪上有贼!” 他俩互望一眼,忽然不约而同地大笑着撒丫子跑了起来。 仿佛有某种很轻盈的东西在胸口冉冉升起,他们转身向郁郁葱葱的林间奔去,深林间的寂静好像一滩化不开的墨,浓稠地覆盖住他们的喘息声。 乔书亚奋力地跑着,任凭傅隋京紧紧地抓住自己的手,他感到有丛生的枝杈与他擦肩而过,在他的身上留下细碎的小伤口,可是他毫不在意,像一阵风一样,痛快地跑啊,跑啊! 他感到胸腔无比剧烈地起伏着,似乎有斯斯的凉意从肺里往外冒,就好像刚吃完薄荷糖那样凉飕飕的,又有些缺氧般的喘不上气来,可是又从来没有这样痛快!这样自由! 晚风传林而过,带来了不远处市立歌剧院临近散场时的歌舞声,忽而有欢笑声和乐声像碎光一样渗过互相映衬着的枝叶而深达林中,两人这才发现已经近大路了。 晚星很淡,夜幕沉沉地笼罩着大地,傅隋京与乔书亚终于缓下脚步,他们并肩走着,仍隐隐因为刚才那场闹剧而喘息着。仿佛刚刚经历一场攸关生死的逃亡,他们在佛罗伦萨午夜的街头踉跄地走着,又放声大笑着,两颗心不自觉地被无限拉近。仲夏夜的晚风带着潮湿的余温,吹过他们时却毫无感觉。 他们是比仲夏夜更燥热的存在。 乔书亚终于坚定地抬头望向傅隋京,他明亮湿润的双眸中仿佛有雾气,当望向后者时,这些雾气好像隔绝了波涛汹涌的海,沉静又含蓄。 他们就这样走着,生怕路太长却又唯恐路太短,然而万千思绪之间,下一个转角,米开朗基罗广场人潮汹涌。 成群的人在米开朗基罗的广场上欢歌狂舞着,球状的路灯散发着盈盈暖光,路灯下成群结队的年轻人互相拥抱着、手挽着手随着音乐起舞,他们大多素昧平生,各自的舞步也不成气候,但是却又好像无需精通于些什么,只是随着音乐摇摆,就足够他们为今夜的一场偶遇肆意地欢庆到凌晨。 傅隋京和乔书亚终于百川归海般的汇入欢歌的人群,学着他们的模样高声歌唱又尽情欢跳,他们看见那拿着吉他歌唱的忧郁长发男人坐在高高的平台上拨动琴弦,意大利情歌的浪漫悠长透过扩音器萦绕在整个米开朗基罗广场上方。 当歌曲的旋律渐入高潮,情到深处,他们只望向彼此。 此刻,连晚风都是无比的热烈与自由。 第10章 醉意 午夜十二点,米开朗基罗广场上的人们逐渐陆陆续续地离开,流浪的艺术家唱完最后一首曲调也会提着他的旧吉他远去,每个人都归向他来时的地方,佛罗伦萨于是渐渐在午夜时分昏沉地睡去。 回家的路上,夜空下的寂静好像一滩化不开的浓墨,就在这时,傅隋京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好像无声哑剧中的一阵轻笑,分外明显。 第11章 连他本人也愣住了,这才回想起自己从中午后就没吃过东西,经历过刚刚种种,饿意非常尽职尽责地在午夜时分向他袭来。 乔书亚走在他的身边,探出一个脑袋,笑着问:“你肚子饿了?” “嗯,忘了吃饭了,待会儿随便找个地方吃点。” “现在这个时间,已经没有开着的餐厅了,你找不到地方吃饭的,”乔书亚摇摇头,“会饿到明天早上的,” 傅隋京闻言却并不是很在意,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乔书亚觑着他的神色,抿了抿下唇,似乎是在迟疑着要不要开口,最终小心翼翼地问道:“要不去我家吧?我做给你吃。” 傅隋京一愣,猛然低头望向他。 乔书亚连忙解释:“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今天很麻烦你,还连累你到这么晚,所以想请你回家吃点东西,如果你不愿意的话……” “我愿意,”傅隋京听见他的话锋陡然一转,忙不迭地应道:“这是我的荣幸才对。” 惊喜来的太快。 傅隋京自认不懂得如何追人,但秉持着世界上没有钱买不来的东西的信念,对以往那些绝色美人或是忠贞之士,往往只要加码加得足够大,他也一直无往不利地令他们恭敬顺从,于是正像邱朔所说的那样,在不知不觉中他逐渐变得像极了傅旭东,成为了一个典型的企业家,一个十足的利己主义者。 第二十次到佛罗伦萨,一个炎热午后命运般的对视,乔书亚和他蓝宝石般的双眸闯入了傅隋京的生活。他根本不要傅隋京的钱,更甚者,他根本不知道傅隋京有钱。他只想和他做可以一起约着吃饭的朋友,和他一起在阿诺河边散步,透过老桥的桥洞看夕阳和橙色的天空。 就像他们第二次在圣母百花大教堂相遇的那样,他的生活平静祥和而他的灵魂干净至纯。 显而易见的,金钱纵然是他的弱点,却远不足以让傅隋京拿捏他。 可是在失去了财富这个制高点之后,傅隋京根本不知道应该如何和人相处,他万万没想到一张美术馆的门票和一个混乱离奇的夜晚可以换来他共进晚餐的邀请,即使是在午夜十二点的街头,他们大汗淋漓又筋疲力尽。 回到那个熟悉而又安静的街区,穿过矮矮的栅栏和前门,低矮平房的黄色墙体在月光下营造出一种田园诗般的美好氛围,墙体上映衬出摇曳的树影,有几只萤火虫在簇生的鸢尾花圃间流连着,飞到深处忽而照亮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原来是邻居家突然来造访的猫咪。 “饮料在冰箱里,你想喝什么可以自己拿,”进了屋子,乔书亚若有所思地说,“你有什么忌口吗?” “没有,你看着弄吧。” 傅隋京随口应道。 他是少爷,是个彻头彻尾的富家公子哥,再亲民也没真上人家里待过,此刻颇有些局促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乔书亚娴熟地钻进厨房里,从冰箱和橱柜里拿出一些他从未见过的东西,转而只留给自己一个背影。 他听见炉灶被打开,食物放进滚烫的油锅里发出滋滋的声响。百无聊赖地向冰箱走去,他无意间瞥见卧室里面放着的一个画架,画架上放着一个空空如也的画框,竟无端在这夜里生出一种寂寥的感觉来,卧室的地上零散着许多完成到一半的作品,层层叠叠地彼此覆盖着,遮掩着。 傅隋京不以为意,凝视片刻后又将目光转移到冰箱里。 冰箱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寒意扑面而来,傅隋京定睛一看,不免大失所望——说是让他自己拿,其实什么也没有嘛…… 他刚要伸手去拿那一排整整齐齐的柠檬汁,眼睛却已经盯上了冰箱门上看上去像是派对剩下的将近整瓶朗姆酒。 瓶身上包着一层彩纸,纸上用飞扬的意大利语写着:ottantesimo anniversario della scuola ——“八十周年校庆” 傅隋京回头瞥了一眼正在厨房忙碌的乔书亚,发现他丝毫没有要往这里看的意思,于是快速开了酒瓶,把朗姆酒倒进了旁边的水壶里。纯酒倒了将近一半,他打开两罐柠檬汁哗啦啦又倒了进去,最后又往里面塞了一板冰块。 事罢,他浅尝一口,朗姆酒本身带有一股热带水果的香气,兑了两罐柠檬汁更是冲淡了酒味儿,连带着一板冰块下去,不仅酒味儿淡得几乎荡然无存,连柠檬汁的酸味儿都褪去不少。 他将调好的酒放在了餐桌上,酒体里的冰块顺着液体的流动叮铃咣啷作响,最终又归于平静,恰好在这里,乔书亚端着两盘意大利面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他将盘子递上桌,博洛尼亚肉酱打底辅以几片新鲜的罗勒叶,奶油、黄油以及帕玛森芝士混合而成的奶酪酱和着番茄酱浇在整个意大利面上,由热量激发出一股奶香味以及新鲜番茄被碾成碎时的酸味登时充盈了整个房间,趴在窗户边上的老猫闻着香味醒了,张着爪子挠了挠玻璃窗。 乔书亚害羞地笑笑,说:“家里没剩什么了,就做了这个,你别嫌弃。” 傅隋京一愣,心里没料到这么像样的一顿饭,憋了好半天只问:“这是你刚刚做出来的?” 乔书亚不明所以,被他这句话逗得咯咯笑,答道:“当然了,你不是也在吗。” 傅隋京喉头微滚,一瞬间忽然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他身边所有与他年龄相仿的哥们儿,绝没有会自己动手做饭的人,就算是邱朔那样的读书人,也得靠家里的佣人保姆,他们从不觉得一顿饭的意义有多么不同寻常。 可他不是不懂的人,从小饭桌上凑不齐一家人,傅隋京开始学着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时间久了他也深以为然,可是冷不丁的,他居然在乔书亚这儿咂摸出了三两分家的滋味儿来。 他忽而失了方寸。 乔书亚招呼着他坐下,自己倒了一杯饮料,随口道:“你试试看好不好吃?我十岁那年父母就因为车祸不在了,十八岁之前一直都是在孤儿院过的,后来出来了之后就自己学着做饭了。” 天气太闷热,加之又刚刚在厨房忙过一阵,他端起面前的杯子,不假思索地一饮而尽。 然而放下杯子,乔书亚好像察觉出什么似的皱了皱眉,“这是冰箱里的柠檬汁吗?怎么味道怪怪的……”他说罢就要起身打开冰箱查看,被傅隋京伸手拦了下来。 “可能是因为加了冰块了。” “是吗……”他困惑地望向杯子里的剩余的液体,转而移开目光将杯子放下。 可是朗姆酒上头的速度太快了,乔书亚握着叉子的手只感觉越来越沉,最终脱离他的手落在了铺着厚厚地毯的地面上,而他反应迟钝,浑然不觉。 他的眼前渐渐开始变得模糊起来,就连耳朵里也好像被塞了一团棉花,他感到自己愈是认真地去听傅隋京在说什么,就愈是感觉他的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远,愈是想要看清他的脸,就愈发模糊不清起来…… “joshua,joshua?”傅隋京轻声唤他。 乔书亚充耳不闻,安静乖巧地垂头坐在板凳上。 他每一下眨眼都极缓,脑袋一顿一顿的,大有下一瞬就要睡着的势头,然而他的眼睛湿漉漉的,在月光的照射下仿佛泛着细碎的星光。 餐桌很小,傅隋京禁不住向他凑近,情不自禁地伸手摸了摸他柔软的金色卷发,他迟疑片刻,指腹轻轻地抚过他出神的双眼,那双神圣纯洁的蓝色双眼仿佛感受到了什么,轻轻的颤动起来,我见犹怜。 过量的酒精让他的身体变得滚烫无比,感受到一丝凉意的存在,乔书亚不由自主地向那只手贴去,扬起脖颈的动作间,月光倾泻在他雪白的颈上,不知是照亮了什么东西,忽而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来,傅隋京凑近一看,这才发现乔书亚的脖上竟然还挂着一条细细的项链,项链的款式很旧了,坠子深深地藏在衣领之下。 作者有话说: 砍了很多,连嘴子都没吃上哇!审核大大请苍天,辩忠奸qvq 第11章 敌意 翌日,烈日当头,晒得乔书亚发晕。 他依稀记得昨晚仿佛经历了许多事,有午夜街头的欢笑声和餐桌前的灯光幻灯片般的在他的脑海中浮现,然而当他真的去细细回想时,那些片段又好像一个飘渺的梦一样离他远去,最后定格在美术馆一片戛然的黑暗中。 后来呢?他是怎么回去的?发生了什么? 他感到头痛欲裂,不由得伸手轻轻覆上自己的面颊,转而习惯性地轻轻攥了攥颈间的吊坠,忽然猛地一下感觉这触感无比熟悉。 脑中不断回闪的记忆如同线团般纠葛缠绕,身体的记忆倒是分外鲜明,乔书亚试图去回想这股突如其来的熟悉感究竟来自哪儿,闭上眼,傅隋京的脸忽然在自己的脑海中出现,真真假假间,自己仿佛曾和他靠得很近很近,近到足以耳鬓厮磨……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两下,将他一把推回现实。 第12章 他拿出手机,傅隋京的消息紧跟着弹了出来: ——“老时间见,我在教堂门口等你。” 几乎是一瞬间,乔书亚的心雀跃起来。 他无比珍视地反复读过手机屏幕上的那句话,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着,斟酌许久,小心翼翼地回复道:好。 放下手机,他感到一切又都有指望起来,而自己不再是一个漂泊在这个世界上孤零零的岛屿。 他的父母走得太早,早到来不及教会他如何以一个个体的身份去在社会的大集体中安身立命,他于是无处可依,好像除却了那些生命中已经不再存在了的重要的人,没有人能够看到他的存在,没有人在意他的生活究竟过的怎么样。 一种精神上的空虚、孤独的感觉迫使着他去反复的尝试与这个社会上的任何一个个体建立关系,并将他们纳入到自己的生命中来,去用物理意义上的陪伴和消遣来自我证明他仍是这个庞大世界的一环。 可是即使是这样,那种对于身份的自我怀疑以及空虚感依然无可避免地向他袭来。他自欺欺人地把人生中的一切过客都抬到了一个那样高的高度,以至于他们毫不犹豫地施施然转身离去时,他才清晰又鲜明地意识到——他只不过是一座孤岛。 所以当傅隋京闯入他的生活,像一个真正的朋友那样一次又一次地向他走来,在教堂的门口一手插兜,另一只手捧着一束当天的鲜花,托斯卡纳金色的夕阳吹起他额前细碎的刘海,当看到自己时,他会架起墨镜露出那双漂亮的双眼,高昂着头迈着步子走向自己,坚定地足以让所有人都能看出,他会向自己走来,然后笑着对他说: “嗨,我们走。” 他是英俊的异乡人,有着乔书亚从未见过的黑夜般的双眼,却给他带来一种从未有过的归属感。 “joshua,你的脸色很差,身体不舒服吗?”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在乔书亚的身前响起,他吓了一跳,抬头望去,发现萨穆尔神父正一脸担忧地望向自己。 与乔书亚对视地刹那间,神父的眼神忽而有片刻的躲闪。 “神父,”乔书亚摇摇头:“我昨天晚上睡得有些晚。” “义工可以不用天天来教堂工作,joshua,”萨穆尔复而认真地望向他。 他比乔书亚高出许多,身材又偏修长,就连最普通的修生黑袍在他身上也显得格外典雅起来,领口处露出的一抹内衬呈现出一种浆洗多次的纯白色,显得无比的肃穆庄重。 “我需要你明白,你在感到累的时候随时可以停止当天的工作,在家里好好休息。” 不论何时面对萨穆尔,乔书亚始终无法全然脱离宗教的背景。所以他以一个虔诚信徒所应有的谦逊的姿态去仰望他,去膜拜他,把自己的一切心事都告诉他。而萨穆尔周身所萦绕着的那种清冷超然的感觉更使他加深了这一信念,此刻他乖巧顺从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感谢您,神父。” 萨穆尔点点头。 可他并没有转身离去,墨绿色的双瞳魂不守舍地四处游离着,竟露出一种羞涩腼腆般的神情来,他的双唇嚅动着,仿佛要说些什么却又内心踌躇克制不已,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joshua,不妨聊聊你最近和我们的那位新朋友相处得如何了?” 提起傅隋京,乔书亚眼底不由自主地漾起一股笑意,“我们昨天晚上去了美术馆,我本来不打算去的,我是说……尽管他有时候情绪有些不稳定,但人们有时就是会这样对吗?他是个好人,神父,我想他是个好人。” “我很开心,”他撞进那双汹涌的墨绿色瞳孔里,浑然不知。“神父,我很喜欢他。” “是吗?”神父回望他,“这样的话,joshua,我真为你感到开心。” 我的黑袍或许太过贴身了,转身离去时萨穆尔忽然这样想。我的脊背不能稍有弯曲,我的胸膛无法剧烈起伏,可为什么连我的双腿也不听使唤? 主啊,主啊。 他不断默念圣经中的话语。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 可他的呼吸方寸大乱,当褪去束缚住他的黑色长袍时,他全身紧绷的肌肉被暴露在寝室内墙壁正中央挂着的受难耶稣像之下,他的内心备受煎熬,于是深深地垂下头颅,以忏悔的姿态跪屈膝跪在神像之下,恳请主向他指明那条救赎之路。 他的内心已经不再安宁,他的思想肮脏不堪,当褪去华裳,他的心事昭然若揭。 “主,我有罪,”他闭上双眼,呼吸滚烫,“当您将羔羊赐予我时,是要我守护他的纯洁与善良。” “我却像恶魔一样觊觎他的清白与纯净。” 他在痛苦与挣扎中换上自己的衣服,结束了一天的圣职,当推着他那辆老旧自行车走在百花大教堂门前的大道上时,猛然注意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人正捧着一书鲜花与自己反方向走来。 绚烂的夕阳每一天都会如约降临在这片美丽的土地上,今天也不例外的,有金光铺洒在这片大地上,晚风扬起,手握鲜花的男人衣角翻飞。 他看上去有些像本地人,双眼深邃而淡漠,蝶翼般纤长的睫毛形状优美,在眼尾的那簇又微微下垂,显出几分漫不经心来。然而他漆黑如墨的头发与瞳孔的颜色相得益彰,又叫人觉得他不像地道的本地人种。 萨穆尔平日里待人谦卑有礼,并不仅仅是因为他是神父的缘故,而是他的本性温文尔雅,可见了眼前的男人,却不知为何叫他平白生出一股警惕心来。 他们的距离不算远,两人腿又长,没走几步路便错肩而过,只是彼此经过的瞬间,萨穆尔长大了双眼斜睨着他,心中骤然蹿出一股莫名的敌意。 意识到什么,他握着车把的双手微不可察地一紧,眉头微蹙。 而走过他,傅隋京加紧两步向乔书亚的身边走去,把手中的鲜花递给了他,继而后知后觉地皱了皱眉,向萨穆尔逐渐走远的方向望去,闷声问:“那是谁?” 乔书亚刚刚换好衣服出来,闻言茫然地向他所望的方向望去,“是我们的神父,”他说,“怎么了嘛?” 傅隋京感到一丝奇怪,却又说不上来,“总感觉……他刚刚在瞪我。” “瞪你?!”乔书亚闻言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说:“不可能的,萨穆尔神父从来不会那样做的。” “萨穆尔……”傅隋京喃喃着重复着这个名字,“都做神父了,就骑个破自行车?” 乔书亚不认可他的话,轻轻拽了拽他的袖角,说:“别这么说,神父是一个很生活简朴的人,是很伟大的。” 傅隋京付之一哂,眼底有些意味不明。他见过太多道貌岸然却蛇鼠一窝的文明人,因此对文明不太过敏,随口道:“谁知道他的钱私底下都花在哪儿了? 话说得不大好听,乔舒亚想要解释几句,傅隋京却不想再跟他就此事讨论下去,于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不说他了。”脸上浮现出笑意,傅隋京凑得离乔舒亚近了些,他的胸口抵着后者的肩膀,几乎就要将他揽入怀中,“聊聊昨天晚上吧?” 他的笑脸突然无缝切换:“你感觉怎么样?” “我很开心,真的,”乔舒亚扬起笑脸,他一回头就能看到傅隋京的脸。 傅隋京扬起嘴角,颇为自得地有些雀跃。其实,他早已惯于接受那些玩伴们对自己所安排的约会活动的赞美,因为献媚的笑脸往往乏善可陈,然而此刻,他的心中竟破天荒的额外燃起一丝期待。 “嗯,还有呢?”他腆着笑脸追问。 乔舒亚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他显然有些迷惑,那一瞬间他脑中恍惚有一帧一帧陌生的画面浮现出来,旋即又好像一个荒唐的梦境一样只留下一个残存的画面。 转头的瞬间他对上傅隋京期待的目光,茫然应道:“还有什么……?” 第12章 橄榄枝 傅隋京的笑几乎是瞬间僵在脸上。 他急了,一把拽住乔书亚的双手,追着他问道:“后来我们去了广场上,又回了你家,你都不记得了?我们……”忽而想到了什么,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乔书亚一激灵,感觉到有声音和画面在脑海中回荡,但是难以构成一段连续的画面,他小心翼翼地觑着傅隋京的脸色,感受到一丝不对劲,小声道:“你生气了?” 傅隋京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试探道:“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自知是自己在饮料里掺了酒,却也没想到后劲能这么大,乔书亚竟然完全不记得后半的事情,倒是自己成了偷吃的那个。 偷吃的喜悦无人分享,竟也是一种困扰。 乔书亚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温声向他道歉,“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很困,好像忘记了很多事情……”他轻轻地回握傅隋京的手,这让后者感到一丝惊喜,他进而说:“说不定休息两天就好了,你别生气好吗,leo?” 傅隋京自知理亏,于是轻哼一声不再追究,感受到手被轻轻笼着,同时传来对方掌心的丝丝温度,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垂下脑袋,心满意足。 第13章 乔书亚目视着前方,余光却在偷偷打量傅隋京,他比自己高出不少,垂下脑袋时英俊的面庞恰好闯入他的视线,他听见耳边的轻哼隐隐带点尾调上扬的意思,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 ——傅隋京虽然脾气古怪,动不动莫名其妙生闷气,但是也挺好哄的嘛。 他俩边聊边走,乔书亚只觉得平日里长得有些寂寞的路忽而变得短了起来,可这条小路上的所有又都一尘不变,日落的金光照旧闪耀在这条道上,只是多了一个人走在他的身旁,他听见脚步更替间牛皮纸袋里的酒瓶和食物互相摩擦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好像一切都欢快了起来。 回到家时,乔书亚接过傅隋京手中的纸袋,推开栅栏门先走了进去,走到房子门前时,钥匙插在孔内旋转半周,房门应声打开,他却忽然若有所思地停了下来。 “leo。”他出声唤道。 “嗯?”傅隋京沿着他的脚步穿过窄门,回身留神将栅栏的小门关上,听见乔书亚呼唤他的名字,他下意识地出声应道。 彼时夕阳将落下群山,层云遮挡了火红的余晖,却仍有霞光自天际蔓延来开,恍若火光。 “你之前和我说,你是和家里人吵架才来的佛罗伦萨,身上没带多少钱。” “嗯。” “那你住在哪里啊?” 傅隋京一愣,转身,他一只手搭在长长的栅栏边上,晚风扬起他的碎发,他的眼神晦暗不明,只是用一种玩笑的语气回道:“你还关心我住哪儿?”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没有地方住,愿意的话,可以住我这里。” 乔书亚这个人比较内向,因为没什么人跟他说话,所以他说话一向小声又腼腆,此刻忽然变得坚定极了。他的话掷地有声,劈开风直直地向傅隋京砸去,却又轻柔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傅隋京猛然向那个屋子和那个人望去。 这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带院小平房,这样低矮的民用住房在佛罗伦萨其实遍地可见。 房子的年岁看上去很大了,至少有几十年的光景,所经历过的岁月都在它斑驳的墙体上清晰可见,虽然这一点从邻居们的岁数上也不难看出。 院子里有柠檬树和菜畦,几株鸢尾在边边角角的角落见缝插针地生长。 如果不是乔书亚,傅隋京这辈子都不会和这种地方搭上半点关系。 可是此时此刻,在这么多低矮的平房中,只有这一间,他被准许有资格进入。 他的声音突然哑了,闷声答: “好。” 乔书亚闻言点点头走进房间,房门还敞开着,在傍晚的凉风中被微微吹动,发出吱呀吱呀的细响,那是为傅隋京留的门。 傅隋京进门时,乔书亚已经在厨房忙了起来,他没有让傅隋京帮忙的意思,傅隋京当然也没有要进去给他帮忙的意思。 他绕着屋子悠哉地逛了一圈,从抽屉里翻出来个开瓶器,准备把新买的红酒开了。 少爷到底是少爷,即使深入人群也只能干些花里胡哨的活。他打开牛皮纸袋从里面取出下午从别墅的酒窖里新取出来的红酒,将开瓶器的螺旋锥缓缓地推入酒瓶口的软木塞,随后伴随着啵的一声,软木塞被从瓶口被拔了出来。 傅隋京开酒瓶的时候挽了半截袖子,露出肌肉线条明显的小臂,那些肌肉和青筋在手部的动作间收缩并被控制着,带着一股隐晦的意味。 他希望乔书亚能回头欣赏自己开酒的动作,因为他知道这招往往很灵验,并带有一种吸引力。 可是回首,傅隋京失望了,乔书亚仅仅只施舍给他一个忙碌的背影,并没有留心他在厨房以外在干什么。 恰恰相反,他望着乔书亚的背影出了神。 他觉得这种情景是很割裂的,像乔书亚这样的人,似乎并不应该出现在厨房这种地方。傅隋京隐隐这样想,他似乎生来就应该是一个具有赏玩价值而非实用价值的人。他的背影相当纤瘦,与其说他具有一种男性的魅力,倒不如说他拥有一种少年的漂亮更为恰当。 傅隋京双眼微眯,看着乔书亚的身子随着切菜的动作微微颤动,幻想着将他纤细的手腕或是脚腕握在手里,当那头金色的秀发在床上铺洒开,清澈的月光同时照在他的卷发和蓝眼睛上,就好像一个具有致命魅力的艺术品。 傅隋京数着日子算他和乔书亚从第一次见面到今天的时间。 他还从来没有在谁身上下过这么多功夫,严格来说,是还没有谁需要他傅大少爷下这么多功夫的。可他现在竟也没有分毫厌烦的意思,他感觉自己好像在精心地谋划一场攻城略地,只要时候一到就能品尝胜利的果实。 想到这儿,他微微眯起双眼,对眼前的美景更加欣赏起来。 今天的晚餐很简单,是一些烤面包片、奶酪、腌肉和一碗汤,乔书亚几乎没怎么开灶。 昨天在深夜时,屋内的灯光显得格外地亮堂,可现在再坐在这个灯下,只觉得略微昏暗了些,显得对面人的脸都有些朦胧。 餐桌旁的窗户还微微开着,吹进来的风扬起了白色蕾丝花边的窗帘。 吃完正餐,乔书亚担心傅隋京觉得不够,于是拿了一些杏仁饼干,想着两人配着葡萄酒当甜点吃。 饼干盒挡住了他面前的酒杯,一个不留神,酒杯叮当一声倒在桌上,撒了一桌的酒液。 乔书亚听见声音才知道大事不妙,赶紧拿毛巾擦拭洒在桌上的酒液,可眼见着高脚杯转两圈顺势就要滚下桌摔碎在地上,傅隋京一个眼明手快在半空中捞住了它。 刹那间,馥郁甘冽的酒香和敞开着的杏仁饼干的香甜气息交织融合在一起。 餐桌本身就小,傅隋京人高马大的,一个起身就占了半张桌子,又压过乔书亚一头,他俩靠得那么近,近到只要有一方主动些,就能彻底打破两人的距离。 傅隋京看也不看地把酒杯放回桌上,他的手指紧紧地攥住餐桌的边缘,就像怕自己失去控制似得,力道大到手背的指结都清晰可见。他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乔书亚,看到他三两杯酒下肚,此时竟显得有些迷迷瞪瞪的。 吃饭时他俩都喝了大半瓶红酒,此刻吐息间带着相同的酒香味,又近得吓人,仿佛就连呼吸也交织在一起,傅隋京喉头微滚,忍得两眼通红。 他心中如明镜般清楚,知道还不到时候,乔书亚才堪堪对他打开心扉,他要想真的赢得乔书亚的心,就必须要忍耐。 可这真是说的轻松。 傅隋京用尽了毕生的理智去说服自己坐下,可是又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始终站着身子望着正在擦拭酒渍的乔书亚,他听见后者断断续续地说着抱歉,毛茸茸的卷发在自己的下巴处来回磨蹭着。 他的呼吸声重得吓人。 此刻再多的理智也没有用,傅隋京的冲动是八匹马都拉不回来,他内心只有一个想法:把乔书亚拆吃入腹。 他从未领教过忍耐对于另一个人的冲动可以如此折磨,就好像他从前的那些经历都是一些不痛不痒的儿戏,当面对乔书亚,他才意识到自己对于眼前这个人的渴望已经到了一种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地步。 他感受到自己不受控制,俯首低头吻在了他的额头。 夜晚,月色,餐桌。 一个滚烫的吻,乔书亚昨夜的记忆刹那间宛如雨后春笋般在他脑中冒了出来 ——然后呢? ——然后什么? 然后我们在凌晨相拥,你在我的颈间烙下滚烫的吻。 第13章 诱拐 乔舒亚忽然猛地后撤一步,身后的椅子咣当一声撞上墙壁,他后背紧紧地贴着墙面,好像这么做能给他带来一丝安全感似的。 傅隋京忽然清醒过来,他显然没料到乔舒亚的反应会这么大,于是赶紧尝试着去安抚他。 “嘿,嘿——你怎么反应这么大,放轻松——” 他尝试从乔舒亚的表情或其他什么肢体语言中看出点蛛丝马迹出来,却隐隐感到那双昔日里明亮清澈的蓝色双眼此刻却晦暗不明,他拿不定主意。 忽然,一个想法从傅隋京的脑中飞速掠过。 乔舒亚是不是记起昨晚的事了? “你怎么了?”傅隋京试探道。 可是乔舒亚死死地咬着下唇,依旧没有说话,他周身不易察觉地轻微颤抖着。 见他不说话,傅隋京当下有些犹豫,于是绕过桌子想要走到乔舒亚的面前,可就在他堪堪要接近他时,乔舒亚忽然出声了。 “你……你……”他明显呼吸一滞,不知如何说下去,“你为什么要……要亲我?” 傅隋京脚步猛地一顿。 他果然记起来了。 此刻傅隋京有些恼羞成怒。他怎么就忍不住呢?他怎么就不能再多忍耐一段时间呢? 现在倒好了,他还只咂摸出点味道来,就无形中被人扇了一巴掌。 在暧昧的灯光中,傅隋京不动声色地望着乔舒亚轻微颤抖的身体。说完方才那句话,乔舒亚才抬头望向他,他的眼中有愤怒、困惑和恐慌等等复杂的情感,然而最重要的是,他所竭力控制着的颤栗与闪烁的眸光都在无声地宣告着。 第14章 他很害怕。 他从没想过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乔舒亚虽然不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但长达十余年在天主教孤儿院的福利教育很明确地告诉他:天主不能祝福罪恶。他的内心开始恐惧起来,一种跨越了道德与伦理边界的茫然无措感席卷了他,他希望傅隋京的吻是出于友谊的光辉。 然而另一边,他似乎在垂涎与眼前这个人人踏入亲密关系中的机会。 一种尘埃落定的安稳感似乎在向他招手,他知道凡是朋友,少有永不散场的。 他知道这种深深的不安稳感来自于儿时的经历,父母的骤然离世让年幼的他深感到世间万物不坚牢的道理,随着他在一夜之间失去几乎所有,他在孤儿院的日子也不那么顺利,那些人怎么评价他来着 ——他似乎不太愿意和其他小孩子交朋友。 没错,这话基本上没错,除了一点。 他不是不愿意,而是不敢。 他害怕有夫妻从孤儿院的门口走过,商量着带走某个他的朋友,害怕他的朋友在某一天的下午坐着汽车消失在孤儿院的门后,此后再无音讯,害怕再看着自己所拥有的东西在一夜之间就轻飘飘地离他远去。 他太害怕失去了,于是比起经历一次又一次失去的痛苦,他宁可从一开始就不要拥有。 这种自我封闭式的拒绝使他在此后的岁月中都在不断地怀疑自己,不断地在融入这个社会的过程中撞得头破血流,他好像一只流浪在外的动物,哪儿都不是他的家,哪儿都容不下他。 可是现在有个机会就摆在他的面前。 乔舒亚不禁抬头向傅隋京望去…… 那一瞬间,傅隋京与他隔着极短的距离对视一眼,敏锐地捕捉他的神情,试探性地问道:“你……你是在害怕?” 他说完又觉得不可思议,轻声安慰他:“你怕什么呀?我又不会吃了你” 乔舒亚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傅隋京的脸,“leo……昨天晚上和刚才……你是不是……” “我亲了你。”傅隋京眯起双眼,好像在回味昨天的那个晚上。 他答得干脆利落,一点也没有要遮掩的意思,此刻他笑意盈盈地望向乔舒亚,眼神间似乎有要上前向他靠近的意思。 乔舒亚毫无意义地朝墙壁贴紧了几分,“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傅隋京喃喃地重复着他的话,忽然上前一步用双手锢住他的双臂,深情地望进乔舒亚的双眼,他笑道:“joshua,亲一个人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吗?” “我喜欢你啊。” 他话音落下,趁乔舒亚不备欺身压向他,他各自原本就比乔舒亚高出许多,又用手紧紧地钳住了他的手臂,不由分说地覆上了乔舒亚的双唇,感受到他不知如何反抗,傅隋京于是更加猖狂,自说自话地撬开他的齿关进一步地深入,他感受到乔舒亚急促而混乱的呼吸与自己交织在一起,最终竟被吻得喘不上气儿,身子一软,卸了力,重量逐渐压在自己锢着他的两只手上。 他挣扎反抗起来,傅隋京全然没有要理会的意思,直到他感到忽而有什么温热的液体坠落在自己的面颊上。 他睁眼一看,乔舒亚竟然哭了。 他的睫毛变得湿漉漉的,亮晶晶的双眼中好像盛着两轮皎洁的明月一般,可是波光粼粼的。 月亮碎了。 泪水沾湿了他的脸颊,他无声地啜泣着,又因为好不容易推开了傅隋京,生理性地大口呼吸着。 傅隋京禁锢着他臂膀的双手情不自禁地一路向上,最终轻轻地捧住他的脸,他用大拇指的指腹轻轻拭去乔舒亚脸上的泪痕,与此同时感受到一阵不合时宜的冲动,只好一遍又一遍地用长有薄茧的指腹去轻抚乔舒亚的脸颊与双眼,看着他的眼睛在自己的手下忽闪忽闪地眨着。 真是个宝贝啊,傅隋京心想,就连哭都能漂亮地让人硬起来。 “哭什么?嗯?”傅隋京兴致大涨,颇为怜惜地望着他出声宽慰。 说来也奇怪,他以前从来没有看别人哭的癖好,不论是俊男还是美女,咿咿呀呀的哭声都吵得他心烦,在床上也恨不得直接顺着窗户扔下去,可偏偏是乔舒亚,居然什么也不做,只是啪嗒啪嗒往下掉眼泪,他就有反应了! 他巴不得乔舒亚能哭出点声音,自己恐怕就真忍不住要对他做些什么了,可是乔舒亚只是默默地流眼泪,一声也不吭,无限凄苦的样子。 傅隋京不禁眯起双眼,现在他才明白,原来哭也是一种情趣…… 就在此时,乔舒亚忽然出声,他听上去很纠结也很痛苦,“这样是不对的,leo……” “不对?我喜欢你,这有什么不对?”傅隋京垂下头,将乔舒亚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专心致志地看着他,“你不希望被我喜欢?” 他又反问:“你难道是讨厌我的吗,joshua?” 乔舒亚迷茫地摇摇脑袋,他感到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有一个声音在脑海中不断地问他: 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 ——关注、陪伴、最重要的是,爱。 “可是,”乔舒亚无比惆怅迷茫地呢喃:“这不对……这不对……” 他的呢喃尽数融入月夜色,傅隋京此刻变得异常循循善诱,他俯身在乔舒亚的耳边低语:“你不讨厌我的,对吧?” 乔舒亚抬眼望向他,他的眼神是那样认真,仿佛这才是他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一样。 良久,他终于摇摇头。 傅隋京喜出望外,他用额头去抵乔舒亚的额,感受到后者微妙的妥协,他谨慎地又进一步:“你对我也有感觉的吧,嗯?” 说话间,他的双手顺着乔舒亚的脖颈向下探寻,灵巧地游走过他瘦窄的肩膀,他能感受到乔舒亚有着一副男性的骨架,只是因为周身只有一层薄肌,竟显得那样单薄。 一路犹豫着试探着,傅隋京的双手最终在他纤细的腰肢处有分寸地停了下来,他的两只手揽着乔舒亚的腰,手指陷进他后背处的腰窝里,用巧劲将他拉向自己。 “不然你昨天怎么没有拒绝我呢?” 透过他,乔舒亚望向窗外浓重的夜色。 是啊,自己应该也是对他有感觉的吧…… 不然昨晚怎么会没有拒绝他呢…… 他的思绪越飘越远,几乎就要这样飘荡回昨天的那个深夜,他感到自己的周身滚烫,好像火烧了那么烫,火星子劈里啪啦燎遍了他的身体,唯独他的脑袋昏昏沉沉的,像一滩死水一般波澜不惊,又与他的身体远远相望着。 为什么呢……怎么会这么热呢…… 水,他好想喝水。 他好像依稀记得自己掀开沉重的眼皮,望见桌上那罐装满了冰块的柠檬汁,明明离自己那么近,却又好像那么远,有小水珠沿着杯壁缓缓地滑落…… 傅隋京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幽幽响起: “昨晚你喝得可是柠檬汁啊。” 是啊…… 昨晚自己喝的可是柠檬汁啊。 傅隋京轻轻拨开他额前细碎的金发,他似乎是觉得自己已然得到一种无声的默许,因此吻得比上次要凶狠许多。乔舒亚的脑袋越是向后仰去时,他就越是不依不饶地压上去,唇齿交融的声音充斥在这个已经年岁很大的老房子里,竟无端生出一种禁.忌的感觉来,乔舒亚骤然后退一步,终止了这个带有侵略意味的吻。 然而他的两片唇瓣微微肿了起来,红得像一点遇水不化的朱砂颜料,连带着刚刚才哭过的双眼也生出一种淡淡的粉色,叫人看了心肝一颤。 他望向傅隋京,眼中透露出一种迟疑与犹豫。 向后,乔舒亚的双肩抵着墙壁,退无可退。 傅隋京恋恋不舍地从这个吻中抽离出来,笑得像个流氓无赖般的不符合身份,却又硬是叫他装出三分无辜样儿来。他投降似的举起双手,示意自己不会再有所动作,身体却无比诚实地朝着乔舒亚的方向前倾着,透露出一股强大的侵略感。 “别害怕,宝贝儿,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一片沉默中,他们两个人只是相互凝望着,却是两幅截然不同的姿态。 第14章 异心 翌日正午,傅隋京被一通电话给吵醒。 “喂?” 他懒洋洋地睁开眼,感受到有微风透过打开的玻璃窗灌进来,连带着院子里的树叶婆娑声,阳光正好。 屋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乔书亚很早就去教堂做义工了,桌子上还给他留了早饭。 “喂——!傅哥——!”措不及防的,电话对面传来周小虎的叫嚷声,打破了片刻的宁静。 傅隋京皱眉,将电话拿远了些,他扫了一眼屏幕看见来电显示邱朔的名字,不耐烦道:“有话就说。” 电话对面有一阵短暂的沉默,好像是换了人,片刻后传来邱朔的声音:“今天没活动,打算就在别墅里休息一天,来聚聚?” 第15章 傅隋京嗤笑一声,“几个大老爷们天天扎一起,还嫌聚得不够多?” “——诶诶!好几天没见着傅哥了!听说给我们找了个新嫂子——!”邱朔貌似是开了免提,电话另一头又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大家紧接着跟着起哄,原来是都凑在电话跟前听着呢。 “丁满,谁跟你说的?”傅隋京认出了声音,笑着反问。 “小虎都拍到了!”丁满耳朵尖,听出傅隋京话语里带着点笑意,知道自己说对了,赶忙抢过手机接着道:“我们都看到了,嫂子头发是金色的——漂亮着呢!” 两声嫂子叫得傅隋京心里莫名舒坦,他又想到自己昨晚的阶段性胜利结果,心情大好。 “喂,你到底来不来?”邱朔问道。 “来——等着。”傅隋京终于从床上坐起来,床板发出轻轻的嘎吱声,他踩着鞋下了床。 “你在哪儿呢?”邱朔关了扬声器,听见对面传来的响声,漫不经心地问道:“昨晚怎么没见你回别墅?” “怎么?想我了?” “我是怕你死在外面。”邱朔幽幽道,毫不留情地挂断了电话。 邱朔这边挂断电话,另一边傅隋京茫然地瞥了一眼手机。 邱朔最近总问一些奇怪的问题。 他没多想。 周小虎一行人租的度假别墅靠近市区,傅隋京一脚油门的功夫就到了,半个小时后,他施施然出现在了门口。 他按了门铃,丁满第一个冲出去给他开了门,将他迎到了沙发上。 傅隋京瞥了一眼茶几上的桌游,微哂,“一帮大男人,就窝在家里玩儿桌游?” 丁满和其他几个人闻言,识相地将桌游收了起来,一边收拾一边笑道:“这不是没您带着,玩啥都没劲……” 傅隋京抬了抬眼皮,给了他一脚,“你们邱哥带你们玩得不好吗?拍什么马屁。” 丁满一愣,赶紧打自己的嘴,赔笑着望向邱朔,赔罪道:“诶呦你看看我……” 邱朔摆摆手示意没事,又瞥了一眼傅隋京,没说话。 眼见着气氛逐渐冷了下来,周小虎赶紧出来活跃气氛,开玩笑说:“傅哥哪有心思陪我们啊,我们除了打拳还会什么?人家傅哥有嫂子要陪呢,是吧傅哥?” 他觑着傅隋京的脸色,将嫂子二字咬重了些。 他和丁满互望一眼。他们心里都清楚,像傅隋京这种级别的人,床伴是男是女根本无所谓,他们能玩儿的手段和门路,多得是自己所想象不到的。 其实要论门户,周小虎和丁满一行人也都称得上实打实的富家子弟,看人脸色说话这件事本来轮不到他们来做。可是东升集团势力恐怖如斯,捏着上百号企业的脖子,论明面上他们没资格和傅旭东谈生意,只能暗地里在少爷的喜好上下功夫。这也就意味着,家里的实力多少得排得上头几号,才能轮到他们来跟傅隋京称兄道弟。 丁满紧跟着说:“傅哥傅哥,您跟咱嫂子进行到哪一步了?什么时候才能带给我看看呀?”他搓了搓手,又说:“小虎拍的那照片我们可都看得真真的,嫂子漂亮得跟天仙似的!” 傅隋京今天还偏就吃这一套,他往后一靠,舒展地靠在后背的真皮沙发上,嘴角一扬,“你们嫂子害羞,亲个嘴儿都得哄好久。” 他神气极了,言语中透露出一种傲慢与自信。 “可真是个极品……”他话一出口,脑海中浮现出来的全是昨天夜里乔书亚的脸被他捧在掌心里默默流泪的场景。 他的手紧跟着无意识地动了动,那张脸的触感仿佛还新鲜着,连带着泪水潮湿的感觉也历历在目,乔书亚晶莹的泪珠顺着那张精致漂亮的脸蛋流下,最终在他的掌心里汇聚成了一个小小的湖泊,显得那么无助又脆弱。 他光是想想就要硬了。 丁满咽了咽口水,照片中那人的脸从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或许等傅隋京玩儿腻了,他们也可以捡点剩的? 他快速甩了甩脑袋,警告自己不许多想,“那……那我们就等着傅哥好消息了。” 不光是周小虎和丁满,剩下一群人看这么久也识趣起来,纷纷你一句我一句地拍起傅隋京地马屁来,傅隋京压根儿每分神去听,他心知肚明自己在这儿这一帮人都拘着,于是坐了一会儿便要走。 邱朔把他送到门口,看见他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 傅隋京有一个习惯,就是将生活用的手机和联系固定床伴用的手机分开,一般后者都被他放在外套的内侧口袋里,这样做为他省去不少麻烦。 邱朔见状脸色一沉,低声问他:“你最近不是在追那个小男孩儿吗,你到底真的假的?” 打心底里说,邱朔自然不敢奢望傅隋京如何真心地对待乔书亚,毕竟他们的感情牵扯太多利益,不是他们一个人能做主的,也没有人蠢到在知道了他们的身份之后还不断纠缠的床伴,大家都只是给钱交易的关系,有人当工作做,没人当真。 要和他们谈感情,感情是最次的,你得有足够多的钱。 可他万万没想到,傅隋京居然干得出这种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事儿来。 “真,比真金还真,”傅隋京给了他一个眼神,“我都要爱死他了,你都不知道他有多……” “那你还看这个手机做什么?” 傅隋京一愣,颠了颠自己手中的手机,嗤笑一声,“你发什么神经?” 他说:“你是不知道他有多难得手,我这都下几天功夫了,还是碰一下就得哄半天!我天天看着他在我面前走来走去,吃又吃不到,你不知道我忍得多难受,简直跟他妈出家一样!先说好,我的精神当然忠诚于他了,可是……” 他朝邱朔递了个眼色,“我的肉体也是要饱餐一顿的。” “既然他不让我爽,”傅隋京刷着手机屏幕的手忽然顿住,在一个号码前停了下来,他拨通了那个号码,回头望向邱朔笑道:“我总得找个人先爽爽。” 邱朔张嘴想说什么,被傅隋京一个手势制止回去,因为电话已经接通了,他依稀能听见电话对面传来一声热情甜蜜的“caro……” 他独自站在门前,望着跑车扬长而去时扬起的砂石与尘埃,他深深意识到对于他那天在教堂内所见到的那个少年而言,傅隋京只会是他的一个诅咒、一个教训、一场灾难…… 而在圣母百花大教堂内,乔书亚从未如此魂不守舍过。 昨晚对于他来说是一个难熬的夜晚,他几乎彻夜难眠。 他宁可这一切都是一场梦。 很奇怪的,他感到自己像一个从别人手中飞出去的气球,就那样漫无目的地在这个城市中漂泊了很久,他于是迫切地、焦虑地期望能有一个人能重新将他牢牢地抓在手中,可是没有。 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他都别无二致。 这样一种虚无感令他感到害怕极了,他无法踏踏实实地落在这个大地上,他的一举一动都没有意义,甚至接近于一种透明的状态。 可是现在这样一个人真的出现了,出现得毫无道理!好像突然莫名其妙中了一张超级大乐透! 从傅隋京出现的那一天起,乔书亚的生活就好像突然有了意义和着落。他整个人忽然有了希望与动力,就好像真的有人从半空中将他拽下来,使他免于孤零零地漂泊与游荡。他开始期待每天下班时是否会有人手持鲜花等待自己,又或者他是否会约自己去老桥边看当天的日落。 其实佛罗伦萨每天都有那么美丽的日落,但是好像,只有他注视着自己的日落才有了意义。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他仍然会有一种莫名的危机感和恐惧感呢? 乔书亚心下一阵怅惘,茫然地抬头,发现萨穆尔神父正向自己这个方向走来,他似乎是已经看到了自己,脸上带着一种温柔的、淡淡的笑容。 乔书亚的心却在此刻忽然沉到了谷底——他该如何面对神父! 他瞬间感到惊慌失措,身体止不住地颤了一下,他的双手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袖口,以至于指关节处淡淡泛白,他余光中看到萨穆尔不偏不倚地朝自己走来,他知道如果神父问起自己的近况,他绝做不到向他撒谎。 他的心里好像挂着一盏小风铃,随着一阵狂风刮过,叮咚叮咚地敲响警钟。 他忽然转身,开始快步朝反方向走去,不,简直是小跑了起来——白色的袍角在他的脚步间翻飞着,他能感受到衣摆反复拍打着自己的小腿。 乔书亚闭上眼,心底有一丝内疚感像一株疯长的小藤蔓一样爬上他的心头。 这是他第一次逃避神父。 第15章 星期四的晚餐 乔书亚回到家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穿过低矮的栅栏,他无意识地攥紧挎包的背带。 回到家就要面对傅隋京了,这个想法让他的胃里忽然一酸。 他忐忑地打开房门,发现屋内一片漆黑,只有餐桌上的两根蜡烛散发着盈盈的火光,摇曳的烛火倒映在墙壁上,在微弱的晚风中瑟缩着,颤抖着。 第16章 桌上摆满了摆盘精致的佳肴,乔书亚常坐的位置前放着一捧数量惊人的红色玫瑰花,他放下包,缓缓走近。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从背后抱住了他,带着一种陌生的甜腻香水味。 傅隋京温热的鼻息均匀地洒在乔书亚的后脖颈上,他的肩膀比乔书亚宽出许多,两只手臂像钳子一样紧紧箍住了乔书亚的腰,有点叫他动弹不得的意思。 他将脸埋在乔书亚的颈间,深深地嗅着他身上那股干净的味道,“怎么现在才回来?等你半天了。” 大约是因为紧紧贴着乔书亚的缘故,他的声音闷闷的有些含糊不清,显得低沉而有磁性。 “leo……”乔书亚轻轻唤他,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傅隋京充耳不闻,抱着他的腰肢将他轻轻推到了座位边,示意他坐下,“烛光晚餐,”他在乔书亚耳边低语,“你那义工有什么好做的?想和你吃个晚饭都得等那么久,干脆别做了。” “每个人都是要工作的,要赚钱……” 傅隋京挑眉,“义工而已,能赚多少,你这也能算工作?” “我不只这一份工作的。”乔书亚望着傅隋京拿起刀叉为自己切割牛排,弱弱地反驳道。 “嗯?”傅隋京手上的动作不停,随口问他:“你还会干什么?” 乔书亚很认真地跟他说:“我只是假期的时候来这里做义工,在上学的时候我会去附近的花店打工赚平时的生活费,还有……” “来,张嘴。” 乔书亚话说到一半,傅隋京忽然不耐烦地出声打断。他并不在乎乔书亚平时都在做些什么,他干的那些工作一年到头加起来也抵不过傅隋京一天能花出去的,傅隋京此刻只希望乔书亚能说点什么好听的,或者干脆闭嘴也行。 乔书亚望着那块叉子上的牛排,眼神忽然暗了几分。他将盘子捧上前,轻声道:“我可以自己吃的。” 他此话一出口,傅隋京眼皮一跳,当场脸色阴了下来。 他觉得乔书亚有些不识相,但仍然耐着性子,“没事,我喂你。” 乔书亚却没看出他面上有什么异样,摇摇头很真诚地说:“我自己来就行了。” 他其实是想说,不要弄脏傅隋京的叉子,可哪想到下一秒傅隋京把叉子咣当一下扔在了盘子里,闭着眼睛双手环抱着向后仰去。 傅隋京想不明白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呢? 自己好吃好喝地养着他,花也买了,景也看了,谈恋爱的那些酸臭把戏全给乔书亚招呼上了,他这个腼腆劲怎么还没完没了呢! 对于傅隋京来说,他有追逐猎物的耐心,但绝不多。从小身为众星捧月的主儿,所有东西对于傅隋京而言都是唾手可得,到了再大一些大家都流行谈情说爱了,那些俊男美女不必他费心都一个个挖空了心思往他床上钻,以至于人和其他任何一种商品在他心中并没有阐述什么差别,无非都是一些被过度包装的精致商品。 他对谁这么费劲心思过?傅隋京扫了一眼面露惧色的乔书亚。 他会成为自己生命里唯一买不到的商品吗? ——不,绝不会。没有什么东西是钱买不到的。 深吸一口气,傅隋京再次睁开眼时,已经是一脸笑意了。他缓缓坐直身子,伸手从餐桌上捡起刚刚被自己咋出去的餐叉,心平气和地将刚刚切好的牛排尽数归进乔书亚的盘子里。望着乔书亚,他将盘子轻轻推到他的面前。 “别害怕。”他说:“是我太自说自话了。” “特地买的,你尝尝好不好吃。” 乔书亚被方才的动静吓了一跳,此刻拘着身子没动,仅仅只是盯着眼前的那一盘肉块,看见有丝丝血水夹杂着肉汁流淌在盘子里,他咬了咬下唇,轻声道:“leo,你……你不用这样……” 娇艳欲滴的玫瑰倒映在他的眼睛里,漂亮的蓝色双眼中现出一抹红色。 “我这样是应该的,”傅隋京欣赏着他的双眼,慢条斯理道:“joshua,我喜欢你,我是在追你,你得给我这个机会啊。” 乔书亚摇摇头,他垂下眼眸,非常认真地说:“我……我没有什么好值得你喜欢的。” 他好看吗?不,瘦不拉几的,皮肤白的像要变透明,隐约露出蓝紫色细小的血管,一点儿也不好看。 可是他渴望爱吗?他太渴望了。 他像一个矫情的矛盾体,不论是拒绝还是接受都不是百分百的真诚,似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他问傅隋京究竟爱自己什么时,竟好像是在问自己——你究竟有什么值得人家爱呢? 傅隋京的目光宠溺又温柔,他理所应当地说:“你不用有什么东西来值得我喜欢,joshua,喜欢是一种感觉,我对你有感觉,我想和你在一起,你愿意接受我吗?” 乔书亚的心开始渐渐动摇,可他仍觉得太过缥缈了,好像非抓到点坚实牢靠的东西不可。 茫然地望着桌上那捧玫瑰,他说:“我不知道,leo……” 傅隋京觑着他的反应,知道距离乔书亚彻底松口还差点火候。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若有若无地撩过手旁影影绰绰的烛火,渺小的火焰于是折腰,光芒宛若鎏金般从他的指缝间向外涌出,照亮了他的侧脸,他垂下眼眸望着那在他手下被摧折的焰火,幽幽道:“亲爱的,你不要急着拒绝我” 他深情地望向乔书亚,眼神却在他的唇瓣上流连忘返。 “你知道吗,joshua,我第一次见到你,在那条街上的时候,明明有那么多人站在那里,我却只看到了你,从那之后我每次回忆起和你的初遇,都感觉好像连时间定格在那一瞬间。” “因为那个误会——一个美好的误会,你那时看我的眼神真是叫人心寒。”他笑道,“可是我不明白,也不甘心。” “我那时真以为永远都不会再见到你了,可是你看,上帝要叫我们再相见,我知道我绝不能就这样与你错过,绝不能。” 他趁势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乔书亚,双眼中的情愫看上去真诚又热烈,丝毫不加掩饰。 “宝贝儿,你可得对我诚实啊,收到这些花的时候你难道不开心吗?” “我……” “只要你说是,只要你说!”傅隋京握着他的手忽然使了力道,连带着声调都拔高了几分,望着乔书亚的神情中似有三分让步,他柔声对他说:“你知道吗,joshua?每次捧着鲜花去见你的路上,我都恨不得飞奔起来——马上就能见到你这个想法使我感到开心,我感觉连风都是那么让人快活!” “你呢?你是不是也期待和我见面?” 他深情款款地望着乔书亚,握着他的手用大拇指地指腹轻柔地摩挲他的手背,期待着他的回答。 乔书亚沉默片刻,终于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诚实地说:“是,我很喜欢你送的花,”犹豫了一下,他又接着说:“你来见我的时候……我很开心。” 傅隋京笑了。 他知道甜言蜜语无往而不胜,再心硬如铁的人,见到人把真心掏出来也不免动容几分。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不信乔书亚不为他让步。 “其实你心里也是有我的,对吗?”他含情脉脉地与乔书亚对视,伸手将他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一语中的:“否则,你昨晚也不会留我过夜了。” 乔书亚身子忽然一颤,无法再反驳傅隋京的话。 傅隋京心下一阵窃喜,双眼微眯,循循善诱道:“joshua,不要再犹豫了,给我一个机会吧,可以吗?让我走进你的生活里,让我以一个爱人的身份手捧鲜花,站在教堂外等候你,而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朋友。” 他这话说得实在是感天动地,差点自己都要落下几滴眼泪。 乔书亚感受着手上传来的细腻的、暧昧的触感,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感觉到自己的脸连带着耳朵根都烫烫的,傅隋京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他的掌心,似乎是在催促他给出答案。 “你不用说话,宝贝儿,”傅隋京充满磁性的声音低语着,好像一种引导又好像一种蛊惑,“只要点点头,我就知道了。” 乔书亚垂下双眼,金色的睫毛宛如蝶翼般颤动着,可是过了好久,他只说:“对不起,leo。” “我想我还需要时间……” “没关系,joshua,别着急给我答案。”傅隋京沉吟片刻。 他握着乔书亚的手没有因此放开,反而在他的手背上礼貌性地轻轻落下一个吻。当他的唇畔与乔书亚的手背相接触的刹那,他颤抖地深吸一口气,仿佛在贪婪地嗅着乔书亚的味道。 他无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亲爱的,明天一起去看日落好吗?就在老桥上。” “什么?你不会找不到我的。” “你来的时候,捧着一束向日葵的那就是我。” 第16章 私人告解 乔书亚说需要时间,傅隋京就给足了他时间。 第17章 这几周佛罗伦萨的天气很好,几乎每天都能在太阳落下山头时看见漫天的夕阳,傅隋京于是每天都会定时出现在圣母百花大教堂的门口,站在屋檐下的阴凉处,倚靠斑驳的墙体款款而立,捧着鲜花等候乔书亚,这几乎已经成了一个除教堂本身之外固定的景点。 正值暑假的时候,圣母百花大教堂前充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稠密的人群熙攘着走在一起,不知道是谁偷偷拍了一张傅隋京戴着墨镜的侧影又发在了网上,并配文“no romantic plot can be compared with this [winky face]”,随着点赞量和转载量飙升,他本人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迅速在各大社交媒体小火了一把。 这件事情过去几天之后,有三个来佛罗伦萨旅游的外国女孩碰巧在教堂门前遇见他,一眼就认出了傅隋京是照片上的人,兴奋地原地开了个小会,当即决定上前与他搭话。 她们捂着嘴咯咯笑着,其中胆子最大的率先上前向他打了个招呼:“嗨!” 傅隋京将墨镜架在脑袋上,低头循着声音望去,不明所以。 三个女孩给傅隋京看了他在社交媒体上的照片,激动地问他在这儿等谁? 傅隋京愣了一下,随后弯下腰,露出一个魅力十足的微笑,凑在她们耳边小声说:“我是在等喜欢的人。” “每天都来吗?” “每天都来。” 女孩儿们瞋目结舌,面面相觑,偷笑着小声惊呼。这时太阳的位置发生了转变,零星的阳光洒在傅隋京左边半张脸上,看得女孩们心驰神往,他显然是混血混得成功的那一类型,在他身上你能很明显看出属于欧罗巴人种线条优美深邃的五官,然而与此同时,东方血统又为他增添了一丝柔和的神秘感。 最先向他打招呼的女孩问:“我们能把这发到网上吗?” 傅隋京非常遗憾地摇摇头,将食指放在唇上,示意她们为他保密,“他比较害羞。” “那好吧,我们祝你能得偿所愿!”女孩儿们欢快地笑了,她们与傅隋京告别,转而走近了教堂里。 进了教堂,温度显然低了些,尤其是这个时候,阳光从穹顶下的圆形花窗内照耀进来,五彩斑斓的彩色玻璃闪闪发光。正中央的两条厚重而坚固的石柱上,壁龛内两尊苍老威严的雕像隔着过道遥遥相望。 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逐渐减少,乔书亚的心中隐隐升起一股期待来,想到不久之后可以见到傅隋京,他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那一晚过后,傅隋京每天下午时都会带着鲜花站在教堂外等着他下班,他们在夜幕降临之前爬上钟楼欣赏日落,坐在老桥上一边喝着第二瓶半价的柠檬汽水,一边看着情侣挂同心锁,或者一时兴起地步行到距离最近的露天电影院,和那些素昧平生的人看一场未知的电影,又或者是赶在冰激凌店打烊前买下最后两份回家,坐在院子里边吃边欣赏满天繁星。 乔书亚开始渐渐习惯起来,那些有傅隋京陪伴的日子。 他惊觉这些可以有所期待感的日子原来让他无比的沉迷,因为不知道第二天傅隋京会带来什么样的鲜花,不知道会不会有第二瓶半价的冰镇柠檬汽水,不知道今晚的露天电影院会放映哪一部影片,不知道能不能赶上冰激凌店的打烊,所以每一天都是崭新的,每一天都值得期待。 然而在这些无限的未知与不确定中,有一点时确定的,那就时傅隋京总会站在某个地方等他。于是慢慢的,他开始习惯于傅隋京的存在,习惯于去期待能够在围墙外看见这个熟悉的身影。 傅隋京好像成为了那个抓住气球的人,成为了那个看得见他的人。 对于那些他想要的种种——陪伴、关注、爱,傅隋京逐一双手奉上。他得到了那么多的关注和宠爱,就好像一只流浪了很久的小狗,终于等到有一只手坚定而执着地伸向他,从那之后他的每一个行动都有被关注,他的好恶都有被在意,这些来自他人的关注和在意为他的生活赋予了全新的意义。 这些他苦苦追寻了十余年的东西,都因为傅隋京的存在而实现了,他觉得自此,是傅隋京赋予了他生活的意义。 他开始心动了。 他像未经允许被拽入了一个梦里,可是这个梦是那样绚丽又美好,现在他成了不想醒来的那一个。 乔书亚深陷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注意到身旁传来一阵脚步声,直到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他才大梦初醒般地抬起了头。 “神父——” 乔书亚身子一僵。这些天来,他始终不敢面对萨穆尔,面对这样一份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他深知自己做不到向萨穆尔撒谎,于是每每看到萨穆尔的身影,隔着相当远的距离就朝着反方向快步走远。 萨穆尔显然是注意到了这一点,如今人已然站在面前,乔书亚逃无可逃。 “joshua。”萨穆尔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声音低且柔和地唤他,“我能否问问,你最近为什么一直躲着我?” 他个子很高,每当面对乔书亚说话时,总是不经意间垂下头颅,斜阳温暖的金光在他的身后充盈着照耀着,他的双眸中布满了忧虑与关切,微微皱起的双眉使他言语间流露出一种哀愁感,他望向乔书亚,期待着、鼓励着他向自己说话。 可是对上那双深绿色的双眸,乔书亚如鲠在喉。 他飞快地错开目光,因为他知道萨穆尔沉静的双眼胜过这世上一切的吐真剂,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从来没有成功隐藏的秘密,也没有不渴望得到他宽恕的朝圣者。 在这场沉默的对抗之下,萨穆尔无声地上前一步,缩短的这毫厘距离顿时给乔书亚带来了无形的压力,他喉头微滚,一双清澈蓝色的双眼无措地望向别处,然而下一秒,他马上感觉到萨穆尔的双手轻轻覆上自己的脑袋两侧,以一种轻柔但不容置喙的力道微微摆正自己的脑袋,他低沉而温柔的声音钻进乔书亚的耳朵里。 “跟我说话,joshua。”他说。 可萨穆尔越是这样波澜不惊地询问,乔书亚就越感到难以启齿。他知道神父聆听过这个世界上最难以启齿的秘密,神父听从上帝的指引去宽恕每一个前来向他忏悔的朝圣者,并将他们引上光荣之路,可即便是这样,他仍不愿意冒着被讨厌被疏远的风险将这一切向他坦白,因为在乔书亚的眼中,他不仅仅是一名神职人员,当褪去一身黑色的长袍,当不再身处圣殿之中,他仍然是萨穆尔。 他对他而言是不一样的。 在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后,萨穆尔垂下头,轻叹一声,“我想这恐怕和我们的那位新朋友有关?” 乔书亚身子一震。 萨穆尔望着他的反应,知道自己猜对了——这其实并不难猜出来。可是虽然心里知道,得到肯定答案仍然叫他不好受,萨穆尔感到自己悬着的心忽而往下坠去,仿佛要下到无底深渊去似的给他带来一阵阵钝痛感,直到彻底触底时轰然砸出一个大窟窿来。 望着乔书亚目瞪口呆的样子,萨穆尔抬手摸了摸他的头顶,努力挤出一个笑来,道:“我猜对了。” “joshua,你不想说——我绝不逼你,但是我希望你知道,不论发生什么事,你都可以跟我说,我永远是你可以信任的人,好吗?” 乔书亚望着他的双眼,顺从地点了点头,可是一想到他和萨穆尔间有一个秘密,这让他十分不好受,就好像犯下了什么错误。 一瞬间,乔书亚看见萨穆尔祖母绿色的双眼里倒映出自己的身形,他听见萨穆尔沉吟片刻,说:“我恳请你向我承诺,joshua,如果发生了任何令你不快的事情,你都会来寻求我的帮助。” “让我心安。” 比起一开始的礼貌距离,萨穆尔此刻离乔书亚显得有些过于近了,在这样一种距离下吗,他们的视线只能聚焦在彼此的双眼上,却忽视了它们之间的距离有多近——黑色白色的长袍袍角相纠缠在一起,随着主人们动作间,衣料摩挲发出一种沙沙声,在这一片沉默之中竟显得震耳欲聋。 乔书亚哑声道:“好的,神父。” 此刻,教堂主殿的游客已经三两成群地离开,只余下一些摄影师们还在借着最后的夕阳为这座盛大庄严的教堂留下她美丽的证据,透过他们的相机,夕阳斜斜地洒在忏悔室顶端的小小十字架上,室外立着一个写有意大利语“今日忏悔时间已过”的立牌,可是在不被人们所注意的角落里,神父一手托住乔书亚的后脑勺,就像托起一个正待洗礼的婴儿那样温柔,与此同时一手轻轻覆上他的双眼,当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忽然变得那么清晰,乔书亚听见神父慈悲的声音宛如圣水般自上而下: “你不要害怕,不要惊惶,因为神与你同在。他必坚固你,他必帮助你,他必用他公义的右手扶持你。” 声音止息,萨穆尔收回双手,似乎是意识到了二人之间的距离,他后退一步转身离去。 第18章 他转身的瞬间,乔书亚睁开双眼,却窥见他脸上一种无比痛苦的表情,似乎在颤抖着忍受某种莫大的磨难,宛如一个行将就木的殉道者。然后紧接着,他黑色背影落在乔书亚的眼中,渐行渐远。 乔书亚的视线追着他的背影远去,看见最后的游客也都各自离去,一切复又安静下来,就在这时,他感到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拿起手机,乔书亚眼前一亮。 是傅隋京。 作者有话说: 两位的感情观都不健康!请勿模仿,, 第17章 阿诺河的橘色日落 “还没下班吗?”傅隋京懒洋洋地问。 “已经快结束了,我马上就出来。” “嗯,我在老地方等你。” 乔书亚小心翼翼地说:“好。” 乔书亚换好衣服,走出教堂时,远远地望见夕阳已经快要落下群山,晚风不远千里万里从山脊间赶来,道路两旁翠绿的叶子被吹得摇摇晃晃,缀满了绿叶的枝桠一路摇晃,等到晚霞漫天时,他和傅隋京已经身在老桥上了。 老桥上的游客多得叫人摸不着方向,想来这是佛罗伦萨旅游最受欢迎的那几个月,几乎每个地方都是人头攒动的,只是天气实在炎热,况且人多得没有地方下脚。 傅隋京眉毛一拧,被人群挤得有些不快,又怕乔书亚和他走散,于是找了个荫凉地儿叮嘱他站在那儿不要走开,他去买两个冰激凌就回来。 等他手里攥着两盒冰激凌回来的时候,看见乔书亚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桥墩子上,眼巴巴地望着远处,神情中带着肉眼可见的羡慕与期冀。 傅隋京顿住脚步,循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老桥正中间站着一对小情侣,正在往栏杆上挂一把锁。 在这样的时节,老桥上几乎每天都会迎来上百对来自世界各地的情侣,而他俩显然正处于一段恋爱中最美好的时光,望向彼此的眼神都无限温柔,晚风吹拂过女孩儿的鬓发,她将手中的锁扣紧,接着向后一仰躺进男孩的怀里,他们相互亲吻然后大笑一通。 男孩儿接过女孩儿递来的钥匙,两人一起将钥匙扔进了湖里。 傅隋京收回目光,又望向乔书亚失落中参杂着羡慕的神情,忽然在他身上感到一种割裂感。依他来看,一方面,乔书亚确实渴望能有一个人陪伴自己,能够在自己的生活中制造出浪漫和惊喜,可是另一方面,当确实出现这样一个人的时候,乔书亚又会陷入一种无尽的怀疑与不安之中。这个人越是想要靠近她,他就越是想要远离。就这样在渴望与害怕中摇摆不定,他似乎永远无法为自己找到一个合适的答案。 他像一条流浪了很久的小狗,流浪多了,以至于不相信自己也能获得一个温暖的归宿,于是只能在角落里偷窥别人的幸福。 啪嗒。 融化的冰激凌滴落在了旁边一个人的鞋子上,那人满不在乎地蹭了蹭地面,他注意到傅隋京手上拿着两个冰激凌,于是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缓缓靠近说:“朋友,朋友!看看锁吗!同心锁!” 他的英文不太好,只会几个蹩脚的英文单词,于是当即决定手脚并用,打开随身背着的包,傅隋京瞥见里面哗啦啦几十把锁。 那人得意洋洋地望着他,抖了抖自己的挎包,“朋友,买!” 傅隋京望了望他那一兜子同心锁,又望了望乔书亚,忽然想到了他们第一次来老桥时,乔书亚也是这样远远注视着那些来挂同心锁的情侣们。 那天的夕阳比今天的更盛大灿烂,他记得乔书亚金色的卷发在风中扬起,他望向那个方向时,仅留给自己一个线条优美的侧脸。傅隋京试图回想起乔书亚后来说了些什么——他一定说了些什么,可是他苦思冥想,脑海中仅仅闪过乔书亚的侧影以及波光粼粼的湖面,一片金光弥漫开来,他全然不记得乔书亚曾说过些什么。 傅隋京腾出一只手从皮甲中掏出钱扔向卖锁的小贩,后者将手伸进破破烂烂的小布包中摸索片刻,掏出一把锁递给傅隋京。 傅隋京将锁揣进裤子口袋里,感受到口袋里沉甸甸的存在,他端着两盒冰激凌走向乔书亚,在他身边坐下。 “在干什么呢?”他舀起一勺冰激凌喂到乔书亚的嘴边,仲夏太过炎热,冰激凌似乎总在融化。 “每一对来老桥上挂同心锁的爱人们都那么开心。”乔书亚顺从地将那勺冰激凌含到口中,巧克力馥郁的香气在口腔中弥散开来,他浑然不觉。 “他们挂的时候一定以为能永远留在这座桥上。”傅隋京说,“可是他们不知道,为了防止桥体因为过重而坍塌,政府每年都会拆掉一部分的同心锁。” 乔书亚摇摇头,他轻轻地说:“同心锁在老桥上或者不在本身并不重要,是爱被赋予了意义。” 他回首望向傅隋京,那双蓝色的双眼盈满了淡淡的哀愁,傅隋京觉得有的时候乔书亚的双眼比他本人更擅长说话,此刻他为乔书亚双眼中复杂的感情所吸引着,听见他又说:“在生命中与另一个人有所羁绊的力量是如此强大,等到十年八年过后,他们中有些人仍然会从世界的另一端不远千里万里回到佛罗伦萨,回来寻找当初的那把锁。” 黄昏的风从阿诺河闪耀着光芒的水面拂面而过,带来一种潮湿的触感。 傅隋京望着乔书亚,不由得着迷。 这几周以来,他从未放弃过追逐乔书亚的念头,而当他终于慢下来,并且纵身享受这场狩猎的过程,他才意识到看着乔书亚逐渐放下戒备进而依赖自己,能够为他带来一种类似于驯服幼兽的成就感与满足感。 这场拉锯战就好像来回撩拨过他的神经,每一个胜利在望都使他的灵魂颤栗。 “joshua,如果我说我想做那个能够和你一起挂上同心锁的人呢?”傅隋京说完,从口袋中掏出那把锁,将他递到乔书亚的面前。 傅隋京开始逐渐理解乔书亚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好几次他回到那个栽有柠檬树的小院,推开门是一种空荡荡的寂静与冷清——这么说可能不太准确,因为那座小小的平房里确实一应俱全,乔书亚是一个生活经验相当丰富的人,屋子里永远不缺日常所需要的用品,可是问题在于,屋子里永远只有乔书亚一个人。 他的日子是那样按部就班又毫无新意,在那些没有傅隋京的日子里,他一个人拿着画笔安静地在屋子里从天亮创作到天黑再到天亮,他的一切都变得透明并可预知。这样小的一栋平房却彻底地将他与周遭的坏境隔绝开来,只用空虚和孤独喂养自己,只有当邻居家的那只老猫偶尔跳上窗边的平台时,才为他死水一般的生活带来一丝波澜。 只要一点点的陪伴、多一点的爱与肯定、最重要的是承诺不抛弃的陪伴就足以将他诱骗到手,因为他是这样迫切地希望能用一些物理上的陪伴,去驱赶那种灭顶般的虚无感与寂寥感,以至于被蒙蔽双眼。 背着光,乔书亚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说:“你什么时候——” “如果你是指买这把锁,那么是刚刚。”傅隋京抽出锁孔中的小钥匙,将它递到乔书亚的手中,“但是如果你是指这个想法,那我必须诚实地告诉你——从那天在街上和你第一次对视就开始了。” “我们第一次来桥上的时候你说……” “我说我不相信这种莫须有的仪式。”傅隋京平静地接上他的话,“可是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其实真正让爱情变得更长久地并不是锁本身,对吗?这样的锁满大街都有的卖的,挂在桥上和挂在家门口的本质没有什么区别,是那份对于彼此的责任感可以逾越一切困难。joshua,我那时太自负了,给我一个机会,向我证明我以前是错的。” 傅隋京的一字一句踏踏实实地落在乔书亚的心上,他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进而开始动摇,他仍然是迟疑的也仍然在迷惘之中,可他知道自己必须抓住点什么。 他必须抓住点什么…… 傅隋京迎着落日的方向朝他伸出双臂,在余晖之下令他无比地神往,他最终走向了他的怀抱,默然地给予了自己的肯定。 傅隋京将他紧紧地拥入怀中,心中火花四溅地炸出一阵狂喜,高兴得他几乎要跳起来!此刻夕阳已经落下群山,葱郁的山头被残阳的余烬烫出一片火红,晚风不再那么喧嚣,而是带着一种迟暮的温和。 黑色与金色的发丝交织纠缠在一起,傅隋京听见晚风将乔书亚的话送到他的耳边。 “我有一个重要的东西想给你。” 傅隋京垂眸望去,看见乔书亚伸手将自己脖颈上的项链解了下来,银色的链条因为长时间的佩戴而不再那么闪耀,项链上那硬币大小的吊坠在空中轻轻摇晃。 这吊坠并不很精致,或者说恰恰相反,吊坠的边缘并不规整,上面以浮雕手法雕刻了一株盛放的鸢尾,随着吊坠的摇晃,也好像在轻轻摇曳着。 第19章 傅隋京一眼认了出来,这是那天晚上他见到的吊坠。 乔书亚的父母走得太突然,除了这条项链以及那栋被菜畦以及花朵所围绕的房子以外,没能为十岁的乔书亚留下什么可作念想的事物,如今,他时常陷入项链为他带来的梦里。 “这是母亲留给我的。”乔书亚的目光定格在吊坠上,沉默片刻,他转而望向傅隋京,双眼亮晶晶的,“现在我想把它给你。” 傅隋京愣了一下,一股难以名状的复杂情感,像一只巨大的手一样抓住了他的心,使得他无法心安起来,可是又稍纵即逝,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垂下脑袋,感受到颈间一阵冰凉的触感,好像有谁在他的脖颈上泼了一捧凉水——乔书亚为他戴上了那条项链。 此时,天际边火红的晚霞已经缓缓由夜幕笼罩,老桥上却愈发热闹起来,两侧的皮具商店、小画廊、手工作坊里纷纷亮起了温暖的黄色灯光,这些灯光连同着道路两旁的路灯倒映在生生不息的阿诺湖面上,于是万顷湖面好像摇碎了漫天星光,水光潋滟。 可是在夜色悄无声息地围了上来,相拥吻时,还需借着远处的灯火。 第18章 原形毕露 不论夜色多么浓稠,小屋的灯光总是可以冲淡的。 回到家里,乔书亚准备将傅隋京送的花查到花瓶里,瓶子里还装有他前天送的花束,红白相间的玫瑰花瓣只有尖处长出了些许锈斑,至于装饰点缀用的喷泉草和嫩柳叶更是仍旧葱郁。 乔书亚握在手中恋恋不舍地看了许久,心里实在不舍得扔掉,可是如果不扔掉,今天的鲜花就没有花瓶可以放了。 斟酌许久,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道:“leo,以后不要再买花了吧。” 傅隋京闻言转头看了一眼,大大小小的白色花朵错落有致,旁边配了点绿色的叶材做点缀,乍一看特别清新,花店的小姑娘特地向他推荐的这一款,说是今年夏天特别受欢迎。 他站在乔书亚的身边,因为挨得近,右手轻而易举地揽上乔书亚的腰,将脑袋埋在他的颈间,有些疑惑地问:“怎么,不喜欢?” 乔书亚摇摇头,他有些不太习惯傅隋京如此亲密的举动,但想到方才两人才确认了关系,于是身子僵了僵,没有挣脱,只是讪讪地笑道:“太浪费了,你看昨天的还没有凋谢呢。” 他又想到傅隋京曾经告诉自己是和家里闹了矛盾,才赌气来到佛罗伦萨的,虽然并不清楚前段时间傅隋京依靠什么度日,但想必并没有什么积蓄,也诚然不值得在这些可有可无的事情上浪费钱。 傅隋京听见却突然笑了,他拦着乔书亚的手紧了紧,忽然用力一勾将他拉入到自己的怀中,调笑道:“谁说花只有凋谢了才能换新的?花这种东西,就算不是隔天就枯萎了,也要每天都看不一样的才有意思。” 乔书亚任由他抱着,轻轻叹气道:“太贵了,leo,没有必要。” 他说的声音极小,就好像他自己也羞于听见一样,他不知为何竟要为此感到抱歉,仿佛自己跟不上傅隋京浪漫的脚步,而成为了那个瞻前顾后的扫兴角色。一种微妙的、不易察觉的不安感宛如小泡泡般浮现出来,在乔书亚的心底咕嘟咕嘟地作响。 然而傅隋京并没有觉得他扫兴,恰恰相反,一种对猎物难以掌控的焦躁感在听到乔书亚说出这句话后终于不再困扰傅隋京,仿佛一块大石头落地。金钱的优势使他又骄傲起来,为他堆积起一个坚实的高台,让他能够自上而下地去俯视乔书亚。 “宝贝儿,你还挺会过日子的呢。”傅隋京翘起嘴角,脑袋用鼻尖主动去蹭乔书亚颈间的皮肤,痒得他禁不住咯咯轻笑起来。傅隋京的每一动作都极有准备,感受到乔书亚轻微的抵触,他便停下来,隔一会儿或者聊两句再进行到下一步,待到乔书亚反应过来时,他显然已经占尽了便宜。 乔书亚害羞地从脸一直红到耳朵根子,他挣扎的双臂用力压在傅隋京的手上,可是他再怎么反抗又怎么能和傅隋京相提并论呢?后者干脆顺势逮住他手腕,一套行云流水地反扣到他的身后,这下乔书亚彻底丧失了反抗能力,只能瞪大一双惊慌无助的双眼望着傅隋京,害怕道:“leo,leo……!” 傅隋京对他的反对充耳不闻,一种兴奋的颤栗感沿着他的脊柱一股脑儿窜上他的脑门儿,他急不可耐地想要俯身覆上乔书亚的双唇。在经历了这么多的耐心游戏之后,他简直连一秒都无法再忍耐。 一种野雏菊的清香弥散开来,乔书亚几乎是本能地别过脑袋,或许是因为害怕,他的双眼紧紧闭上,却仍然能够感受到傅隋京滚烫的鼻息洒在他的侧脸和脖颈处,他全身都颤抖起来。 然而傅隋京并没有打算要放过他的意思,而是自顾自地将乔书亚的拒绝与退缩当成了一种调情的把戏,并且非常醉心其中,他用鼻尖轻轻地去蹭乔书亚耳垂的软肉,感受到后者柔软的发丝在自己的额上来回拨扫着,心中的欲火烧得愈发旺了起来。 “别怕啊,别怕。”傅隋京话里满是笑意,他一只手钳住乔书亚的两个手腕,竟然还能腾出一只手抬起乔书亚的下巴细细端详,“我会很温柔的。” 不知为何,一种羞耻感在乔书亚的心头横流,他不知道这样有什么错,他答应了傅隋京的求爱,也应该理所应当承担起恋爱关系中的角色,可是这并没有给他带来丝毫的欢愉感,或者说恰恰相反,一种比先前更糟糕的怅惘感好像一阵挥之不去的阴霾,将他深深笼罩其中。 借着灯光,就好像在欣赏一只珍惜的小鸟停留在自己的手上似的,傅隋京用一种令他感到无比糟糕的目光观赏者她脸上的神情,乔书亚感到一阵说不出口的伤心与不适,他脸色煞白,紧闭的双眼陡然落下两滴泪水。 他哭了。 傅隋京眼睛弯弯,难以将那抹笑意从他的眼底拭去。看着乔书亚落泪,他稀奇道:“诶哟,哭什么呢——”他用指腹小心翼翼地拂去乔书亚晶莹的泪珠,简直是对他爱不释手。 傅隋京单手灵巧地伸进乔书亚的衣服里。耐着性子温声安抚他:“别哭,别哭啦……” 他不是不知道有人偏好这种做的时候喜欢哭哭啼啼的小男孩儿,给人一种征服的快感,可傅隋京对这种类型并不感兴趣,他天生就是被人伺候的命,不论是在床上还是在哪儿,都没有他去哄别人的道理,只有面对乔书亚,他才觉得这种矫情的戏码也是值得享受的一环。 可他不知道的是,乔书亚是真的很害怕。 他的身体抖若筛糠,一种先前被他压抑克制着的恐惧感此刻在他的眉宇间淡淡地晕染开来,他哀求道:“我……我不想……” 傅隋京游走在他肌肤之上的手忽然一顿,乔书亚瞬间松了一口气,然而他抬眼望去,看见傅隋京的脸肉眼可见地一黑,他钳着乔书亚的左手加了几分力道,沉默片刻后冷哼一声,带着一种质问的语气问他:“你说喜欢我都是假的?” 乔书亚摇摇头,脸色惨白,“不,不是的……” “你在老桥上答应我的那些,都是哄我开心?” “我不是……”乔书亚不停地流泪,他以一种极其难堪的姿势被傅隋京所束缚着,没有丝毫还手的力气,只有用接连不断的摇头来表达自己的意思。 傅隋京脸色阴沉,“那你是不喜欢我?” “不,都不是的。”乔书亚说,“我只是还没准备好,我没有做过这些,我……我很害怕……” 傅隋京竭力克制着自己的脾气,可当他与乔书亚对视时,眼中却充满了那种令乔书亚的心感到刺痛的神情,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感到陌生的冷淡,“你到底要让我等到什么时候?” “我难道对你还不够有耐心吗?我不断引导你,鼓励你,我难道有逼迫过你吗?” 他此刻觉得乔书亚的泪眼过于矫情,那些眼泪和哭泣仍让他感到兴奋与激情,可当这些成为了他将乔书亚收入囊中的阻碍,他对此感到厌烦起来。 他的需求仍然旺盛蓬勃,亟待解决。 “对不起……对不起……”乔书亚喃喃道,“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leo,我想我可能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我只是……” 傅隋京的烦躁溢于言表,然而更明显的是一种急于发泄的欲望,他望向害怕到颤抖的乔书亚,恼怒于自己今晚无法在他身上得到释放——傅隋京并不想强迫乔书亚,因为他无意将他当作一次性的快餐消遣,对于乔书亚,他的兴趣还长。 傅隋京一言不发,默默地站直了身子。他那只束缚着乔书亚的左手,连同那只游离在他身上的右手一齐收回来的刹那,死死抓着乔书亚不放的恐惧与羞辱感终于偃旗息鼓,他独自一人瑟缩着,颤抖着,这种与预期之中的幸福所全然相悖的负面情绪令他感到不安与怅惘。 可是傅隋京并没有再看向乔书亚,事实上他并不想再看这个房子里的任何东西。时有时无的抽泣声微弱地萦绕着整个房间,傅隋京眉头紧皱着,烦躁地撩了撩头发,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啧”,随后抛下乔书亚一人,独自走出了这个房子。 第20章 他踹开门的瞬间,小屋内温暖的橙黄色灯光宛如流体般涌出屋外,照亮了低矮栅栏前的一小块空地,空地上那只枕着尾巴歇息的野猫忽然受到惊吓,冲着他发出一声低哑的嘶吼,随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leo,你要去哪儿?”傅隋京身后传来乔书亚微弱的声音,他后背紧紧贴着墙壁,渐渐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埋头啜泣着。听见踹门声,他连忙抬头望向傅隋京离开的方向,双眼里充满的竟然是自责与愧疚,“我、我……” 可是傅隋京并没有回头望向乔书亚,临离开前门时,他的脚步顿了顿,扔下一句话。 “你什么时候想好了再叫我回来。” 他话音落地,前门复又合上,将他们两人隔绝开来。 屋外,傅隋京拿出外套内侧口袋中的手机,拨通了其中一个号码,铃声响起的下一秒,电话立刻接通了,紧接着另一头传来一阵甜腻娇柔的声音。 “哈喽,leo,晚上好啊~” 作者有话说: 可能要砍,不砍算我命大( _ _)ノ| 第19章 精神胜利 沉重的呼吸声回荡在宽敞豪华的房间里,厚重的窗帘将落地窗遮得严严实实的,分不清白天黑夜,卧室的大床上,傅隋京正和一个小男孩儿缠绵在一起。 这小男孩儿无疑是漂亮的。他一头金色的卷发,湛蓝色的双眼千娇百媚。被傅隋京压在身下,随着动作间,他扬起脑袋凑近傅隋京的耳边轻声低语道:“leo,你陪了我这么多天,我真的很开心。” 傅隋京眉头微皱,并没有回应他的话,他坚实的臂膀撑起上半身,好离那男孩儿远些,下半身的动作却没停,“别说话。”他闷声命令道。 男孩儿撇了撇嘴,亲昵地伸出双手攀上傅隋京的脖颈,颇为配合地随着他的动作间发出阵阵的喘息声。情深时刻他睁开眼,晃荡在傅隋京颈间的吊坠忽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傅隋京从不戴项链。 男孩儿双眼微眯,一眼认定这是同行间宣示主权的小把戏罢了,于是不快地伸两根手指勾住了那条项链,细细打量起来——这绝不是什么值钱货,圆形吊坠的边缘透露出一种不规整的粗糙感,银质的坠体因为长时间的佩戴已经有点黯然失色,不再像原本应有的那样散发金属光泽,就连上面那株雕刻得颇为用心的鸢尾花也有不小的磨损痕迹——这甚至不是一条一手的新项链。 男孩儿无声地露出一个嘲讽的笑。 送也不送点值钱的东西。 他刚刚跟傅隋京的时候并不知道这人从不带项链,为表真心,他特地花重金买了一条知名设计师的私人设计作品送给傅隋京,哪承想傅隋京不仅没有收下,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就还给了他。 男孩儿其实并不知道傅隋京的确切身份,这对做他们这行的来说并不少见——只不过是拿钱做事的买卖,只要钱到位了,跟哪位主儿不是跟呢。傅隋京话少,每次来找他也只是脱了衣服就上床,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把戏,也并不需要自己费心思去讨好。 他住在傅隋京为他买的房子里,过着从不敢幻想的奢靡生活,所要做的也只是等候这个人的光顾。 在男孩儿的眼中,能够成为傅隋京的床伴其实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这并不单指傅隋京能给他多少钱。男孩儿足够漂亮,金钱并不是他在接受金主时所考虑的唯一因素,真正令他无法拒绝的,是傅隋京那张令他着迷的面孔,仿佛是由艺术大师所雕刻而成的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遗憾的是,即使是在最亲密的时刻,那双漆黑明亮的双眼也从来不会紧紧地盯着他,那双眼睛种透露出来的似乎永远只有冷漠和疏离。当他的手在自己身上滑过,他的抚摸粗暴又直入主题,好像懒得在自己身上多浪费一分钟似的。 当动作与距离令两人逐渐升温,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并且打湿了傅隋京的头发,他额前的碎发错杂地遮盖在他的眼前,平添了一种粗粝与性感,可是他眼中除了对生理欲望的纯粹发泄之外不含半点情谊与缠绵。男孩儿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和这个英俊的男人之间所做的,从来都不是一种享受的过程,而是一场单纯的欲望发泄。 男孩儿不是不知道自己只是面前这个男人许多床伴中的一个,但最这几天,近傅隋京找他找得特别频繁,他心里难免隐隐生出一种恃宠而骄的得意感。 他揽着傅隋京脖子的手沿着后者的颈间的肌肉线条向下游离,将那个吊坠攥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看了看,娇声对傅隋京说:“leo,这项链不好看,不衬你——拿下来吧” 傅隋京一声不吭,专心于发泄下伴身的欲望,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到男孩儿的身上,在这样沉默的空间里,连汗水滴落的声音也如此清晰。 男孩儿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条项链,见傅隋京没有反应,于是自顾自地伸手要替他摘下这条项链,可就在他指尖摸索到搭扣的那一刹那,傅隋京忽然将左手的五指插入了他的发隙间,抓的他的发根往上一提,硬生生地将他的脑袋往一旁拽去。 傅隋京无情的拉扯间,被一把抓起的金色卷发露出了点黑色的发根——男孩儿的金发不是天生的。 他吃痛惊呼一声,突如其来的痛觉令他流下了几滴生理性的泪水,他把玩傅隋京吊坠的双手猛地一手,下意识地护住自己的脑袋,与此同时他听见傅隋京阴沉的声音响起:“别把脸对着我,转过去。” 男孩儿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傅隋京,就好像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 傅隋京竟然叫自己转过去?他难道不知道有多少有钱人就为了自己这张精心调整过的脸,争着抢着要做自己的金主吗?自己每年花超过一半的积蓄在这张脸的保养上,不说是整得巧夺天工,也算得上是业内翘楚了,傅隋京就这样轻飘飘地让自己转过去?! 傅隋京双眼中带着一种狠厉,与他对视时,男孩儿禁不住一阵瑟缩,原封不动地将满脑子的疑问咽了回去。 他咬了咬下唇,不甘心地换了个姿势躺在傅隋京的身下 ——他真是想不明白,如果不是自己这张脸,傅隋京究竟看上他什么了? 傅隋京望向他的背影,男孩儿的身材很好,是那种典型的少年身材,但这并不是他所在意的,他的目光始终流连在男孩儿金色的卷发上,每当男孩儿回头望向他时,那双蓝色的双眼都让他想到…… 乔书亚。 他烦躁地甩甩脑袋,就像要把乔书亚的模样从脑袋中硬生生甩出去似的,可下一秒,男孩儿金色卷发的背影在他的脑中逐渐和乔书亚重合,这种满脑子都是另一个人的感觉给傅隋京带来一种不安感,一种可怕的想法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难道自己真的是在找乔书亚的替代品吗? 这个想法令他莫名恼火。 在他过往的生活中,无数的俊男美女都曾经费尽心思讨他欢心,如果他傅隋京想要,什么样的人要不到?还用得着找乔书亚的替代品?他不过只是一个在教堂做义工的可怜虫,住着一套堪称上个世纪的破平房,日子过得拮据到令他发笑,就连买花也得看着日子算准上一束枯萎的日子——就他这样也配自己在乎? 可尽管他如何不愿意承认,身下的这个小男孩都与乔书亚有着两三分相像,尤其是当那双蓝色的眼睛在凌乱的金色卷发下望向他时,都像是一种无形的兴奋剂刺激着他。他越发感到心中有一种愤懑与焦躁,不由得加快了动作,一下一下发狠地撞击,仿佛在借此发泄自己的怒火。 乔书亚凭什么拒绝自己呢? 傅隋京眉间的沟壑深得吓人,呼吸急促而低沉,每一下都伴随着灼人的温度喷洒在男孩儿的身上,男孩儿感受到他的动作愈发强势起来,且大有就此继续下去的势头,就好像傅隋京在暗自和什么较劲似得,简直是没完没了。 一阵灭顶的快感流过,男孩儿扬长脖子急促地叫了一声,精疲力尽地瘫倒在床上。 傅隋京却没有因为释放而感到丝毫的快活,他靠着身后的床头柜,感受到皮质地的软垫提供的舒适感,胸膛随着深而长的呼吸起伏着,汗水划过饱满的肌肉,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在脑中飘远。 忽然,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两下,傅隋京心烦意乱地拿了起来。 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看清了上面的消息显示,眉宇间的阴霾忽然一扫而空。乔书亚一连给他发了几天的消息问他今晚回不回家,他却一点儿都没在意。傅隋京没急着回复,只是望着这一连串的消息,反复地开始滑动屏幕,心里流露出一丝窃喜。 乔书亚和自己的那些床伴没什么两样,照样也得挖空心思让自己留在他们身边。 他冷笑一声,开始自鸣得意起来。 而在手机的另一端,刚刚发完消息的乔书亚望着对面沉默的聊天框,眉头不展。 傅隋京已经将近一周没有回复乔书亚的消息了,他不禁陷入一种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总觉得是自己使傅隋京失望了——他的心像一颗巨石不断下沉,然而承载着他的那颗心的又好似是一个万丈无底洞,他一颗悬而未定的心迟迟没有着落,总是时刻处于一种忧虑之中。 第21章 忧虑什么呢…… 乔书亚双眉紧蹙,他的视线逐渐飘远,望向家里那些十余年没有过丝毫改变的布置。 他怕自己变得像家里的某件“物品”。 这些停滞不前的旧东西,即使放到家门口,也不见得会有人将他它们捡回家,或者欢迎它们加入自己的家。它们融入不进别人的家,却又没有了自己的家,于是不属于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关系”之中,所有的门户都对它们大门紧闭,它们孤孤单单的不知可以去往何方。 然而乔书亚到底是和旧家具不大一样,叫傅隋京沙里淘金一般的找到了他,他如获大赦般破格挤进这些俗世意义上的“关系”之中,又生怕因为诸般原因又被弃之门外,于是左想右想地想要证明自己有资格待在门内,不计一切代价地想要付出。 乔书亚呆呆地望着手机上一片冷清的消息提示,摸不准傅隋京今晚到底会不会回家。 万一呢? 就秉持着这样一种想法,他想要给自己加油鼓劲——想到傅隋京回来可能会和他做那些事,乔书亚垂下的双眸四散逃离。 哪怕是壮壮胆也行。 他想起冰箱里还有一瓶八十周年校庆留下来的酒,当时学校清算物资时发现剩了不少酒,后勤小组的同学相互一商量,决定大家分了带回家。 他听说喝酒能够让一个人的胆子变大,以往不敢做的事情也都有胆子去完成了,于是当下决定抱着酒瓶喝上几口,然后坐着等傅隋京回家。 乔书亚起身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的刹那间冷气扑面而来,排热风扇开始嗡嗡作响,内置灯亮了起来,冷白色的灯光洒在在那瓶特意装饰过的朗姆酒瓶上,瓶身上的彩纸折射出五彩的光。 乔书亚定睛一看,愣在了原地 ——酒被人开过了。 作者有话说: 补药砍我了,球球李 第20章 不安 乔书亚双手有些发颤,朗姆酒瓶身上渐渐凝结出一层水汽,一滴水珠沿着瓶壁缓缓落下,洇湿了一小片桌面。 是他记错了,还是酒真的被人开过了? 他一语不发,自我怀疑地摇了摇头,攥着玻璃杯的指节发白,缓缓将晶莹的酒液仰头送入喉中。 乔书亚并不喜欢喝酒,也没有喝过酒,酒液入口的刹那,他所体会到的远不是馥郁的香气或是热带的风情,他从没想到冰镇的液体能够这么灼烫与辛辣,酒在他的口腔中流淌而过直下肠壁,所渗透过的地方都留下一种火辣辣的侵蚀感,他倒吸一口冷气,周身一颤。 乔书亚的全身都在发热,可越是热,他便越是想再小酌一口,渐渐的五感迟钝,好像被包裹进了一个柔和的梦里。乔书亚从不喝酒,却隐隐感到这种眩晕感无比熟悉,他的回忆不受控制地飘向远处,依稀记得好像某一天,他也曾如此模糊地坐在这张餐桌面前。 是哪一天呢…… 前门传来一阵钥匙打开门锁的声音,乔书亚倏地从回忆中脱离出来,被吓得浑身一激灵。 他匆忙地放下手中的酒杯,晕头转向地往门口的方向探去,结果人还没看到,自己一个没站稳哗啦一下朝另一边倒去,被来者一个箭步上前,稳稳当当地接在了怀中。 惊魂未定,乔书亚深吸一口气,闻到了那种熟悉的、甜腻的味道,他皱了皱双眉,睁开眼。 一别多日,隔了六七天再看傅隋京这张脸,乔书亚竟感到一种莫名的陌生感。 “leo? leo!”他好像大梦初醒,又好像完全没醒,懵懵懂懂地伸出手抚上傅隋京的脸,肌肤的触感让他觉得有些奇妙,他轻轻地拍了拍傅隋京的脸,咧嘴一笑,“是你……?真是你……?” 紧接着他又撅起嘴,自顾自摇了摇头,说:“不,怎么会是你呢?我一连给你发了六天的消息,你都没有理我,”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名道姓地点了点傅隋京的额头,颇为伤心地否决了自己,“你怎么会今天突然回来呢?” 乔书亚觉得这酒喝得真是值,没想到醉了之后的幻觉不仅看起来真,连摸起来也和真的一模一样。 傅隋京一言不发,只是凝望着怀中的人,眼中的情绪剧烈地翻涌着,两人不过方寸之间的距离充盈着一股酒气,乔书亚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白皙的脸上泛起一层薄红。 一种终于又在回到这里见到乔书亚的窃喜感在他心中宛如一只胆怯的幼兽一样四处逃窜,不敢正大光明的流露出来。 此刻,他的心中再清楚不过——他所喜欢的就是面前的这个乔书亚,不论找哪个金发碧眼的男孩儿女孩儿来,对他而言都丧失了意义。 可是这种切实的“非他不可”的依赖感,几乎一瞬间就在他心目中转变成了一种患得患失的恐惧感,啃咬着他的内心,叫他惴惴不安。 良久后,他终于出声道:“是我。” 乔书亚一愣,抚摸着傅隋京面庞的手忽然僵住了,不可置信地盯着他,问:“leo……真的是你?” “你吃过饭了吗?或者有哪里并不舒服?”乔书亚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你……你为什么一直没有给我回消息?你去哪里了?” 傅隋京没有回答他这些问题,酒精的气味愈发浓烈起来,他陡然落下一个吻将乔书亚的问题全然封于口中,乔书亚没有再反抗,一片朦胧中他感到这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就好像这些都曾经发生过一样。 傅隋京将他抱了起来,乔书亚毫无防备,被他这动作吓得尖叫一声,下意识地揽住了他的脖子。 他迈开长腿,几步路的功夫将乔书亚转而放在餐桌上,傅隋京捧着乔书亚的脸吻下去时,两人的心几乎同时如同鼓声大作。 桌上的玻璃杯还残余零星的酒液,杯身冰得不行,贴到乔书亚的腿时,他被凉得浑身一颤,玻璃杯于是晃晃悠悠地滚落在地,掷地有声。 乔书亚本就喝得半醉,此刻身体完全放松下来,如同被微风吹拂的烛火一般顺势就往后倒了下去。 他下意识地将脖子向后仰,被傅隋京察觉出他的意思,反而拽着将他拖向自己,乔书亚感到心脏急速跳动着,几乎就要飞出了嗓子眼。 他还是怕。 别人说喝了酒,以往不敢做的事情就也有胆量做了,他如今才知道这句话不对——就算喝了酒,意识总归也还在,一想到要和傅隋京做那种事,他不仅脸上红得滴血,连表情也痛苦扭曲起来。 他怕,实在是怕。 可是两个人只要是在一起了,哪有不干那件事的?他既然答应了要和傅隋京在一起,就要不怯于在这段感情中付出,如果傅隋京有这方面的需求,自己哪能不满足他呢?那样还叫在一起吗? 如此一来,乔书亚认为自己果真错了。 傅隋京低头望向他,轻声问:“你,没做过?” 乔书亚惴惴不安地点了点头。 傅隋京面上掠过一丝惊喜,抱着他的手紧了些,贴近他的耳边,玩味道:“真的?真的没做过?不骗我?” 乔书亚的心怦怦狂跳,酒精麻痹了他的大脑,使他的思想也迟钝了起来,他还在逐字琢磨傅隋京说的是什么时,耳后慢一拍地烧了起来,脸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被傅隋京问得简直就要说不出话来。 傅隋京挑眉望向乔书亚,眼中充满了暧昧地鼓励着乔书亚说些什么。 乔书亚结结巴巴,垂下脑袋埋进傅隋京的胸膛中,缴械投降似的支吾道:“我……没骗你……真的……” 说话间,他的音量渐渐越来越小,最后竟小到让人听不见。一句话叫他讲得支离破碎,傅隋京听见了却开心得不行,唇边一处笑,亲昵地蹭过乔书亚的面颊,柔情说:“没事,没事……那我们慢慢来。” …… 餐桌晃晃悠悠的几乎就要翻过去,乔书亚却顾不上那么多,慌张地用攥着餐桌边缘的双手捂住自己的嘴,羞得几乎要晕死过去。 可是他不知为何,竟连欢愉带着一种悲哀。 第二天的早晨,院内那颗瘦瘦矮矮的柠檬树终于结了果,熟透的柠檬像一个个小灯笼似的沉重地坠在枝桠上,空气中弥漫着香柠檬酸涩的清香,偶尔有“噗通”一声闷响,那是娇嫩的枝头承受不住柠檬的重量,伴随着“哗啦”一声,嫩叶与老叶一阵摇晃,枝头的柠檬滚落到地上,像一个小小的网球。 晨曦洒进房内,乔书亚醒来时发现傅隋京已经要走了,他追问傅隋京要去哪里,其实他比较希望傅隋京能留下来陪自己,不用一整天,或许一个上午就行。 他万分艰难地翻了个身,感觉全身的肌肉都在一夜之间背叛了他,竟然连一个简单的翻身都让他要死一般的难受。 昨晚的欢愉在他脑中如流星般忽闪而过,当下的疼痛却无比鲜活,让他硬生生疼出一滴眼泪来。 傅隋京敷衍地给了乔书亚一个轻吻,并没有把乔书亚当回事儿。 他穿戴整齐,一脸春风满面无比精神的样子,步伐轻快,简直要哼出一首歌来。 第22章 “leo……”乔书亚有气无力地轻声唤他,用手轻轻拽了拽傅隋京落在自己身边的衣摆,“可以把手机拿给我吗?我想请假……” 傅隋京扭过脑袋,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并不把乔书亚口中的工作放在眼里,但顾念起昨晚的雨露之情,他觉得替乔书亚拿个手机也无妨。 乔书亚接过傅隋京扔来的手机,颤抖地拨通了神父的电话。 傅隋京头也不回地走到前门,刚要开门,身后的拨号音响了一声立马就被接通了。 乔书亚的通话开的是扬声器,电话被接通的下一秒,萨穆尔柔和而充满磁性的男音回荡在房间里。 “joshua,怎么了?” 傅隋京停在门前,脸色骤然阴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反复删减了一千多字,聪明的宝宝知道在哪里找我看原稿 死青花鱼别搞。 第21章 来访 乔书亚萎靡不振地躺在床上,他的耳边传来萨穆尔关切的声音,心中多了些许宽慰,鼻头莫名一酸,深吸一口气道:“神父……” 乔书亚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从前门处传来一阵急促的、沉重的脚步声,下一秒乔书亚手中的手机被一把夺走,可他全身疼痛疲乏到了极点,只能强撑着向上望去,看见傅隋京黑着脸站在床前。 乔书亚一愣,不明所以地望向傅隋京,下一秒他脸色一僵,好像是意识到了傅隋京要做什么,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仰头望向傅隋京,一边望一边剧烈地摇头,试图撑起上半身从他的手中夺回手机。 可是傅隋京轻飘飘地撤后一步,拧着眉头望向乔书亚。 傅隋京分明已经对上了乔书亚满含恳求意味的目光,他心里对乔书亚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可他仍用一种毫无波动地目光压向乔书亚。下一秒,他漫不经心地将手机举到耳边,眼底倒映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以一种挑衅的语气向电话对面问好:“你好,萨穆尔神父。” 他话音落地,对面一阵沉默,片刻后对面传来萨穆尔阴沉的声音。 萨穆尔平日里待人和善,说话时也经常格外注重自己的语气,所以总给人留下乐于与人交好的印象,可是他透过电话传来的声音是这样低沉而冰冷,仿佛不留余地一般步步紧逼。 “你就是joshua的那位朋友?”萨穆尔明显没了一开始的柔和,“你为什么会有他的手机?” 傅隋京闻言嘴角扬起一抹笑,眼神玩味地扫过乔书亚脸上的神情,他捂住电话的收音处,戏谑道:“宝贝儿,你就这么把我介绍给我们的神父大人呀?仅仅只是朋友?” 乔书亚无助地望向他,再怎么用眼神哀求他也都只是徒劳,于是乔书亚深吸一口气,垂下双眸,极力想要掩盖住双眼中的茫然与慌张,然而他脸色煞白,伴随着周身不可抑制的疼痛,连心里也隐隐抽痛起来。 ——傅隋京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傅隋京此刻忽然不急着出门了,他悠闲地靠在卧室的窗框上,慢条斯理道:“为什么?”他强忍着笑意,傲慢地说道:“那当然是因为我们住一起啊。” “你说什么?”萨穆尔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说——当然是因为我和joshua住在一起啊,神父大人。” 乔书亚瘫软在床上,他的眼神是空洞的,屋里的气氛让人窒息到极点,他的额头紧紧倚靠着自己的手臂,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沿着眼角流下两行泪来。 神父会怎样想他?那么神圣的、伟大的、宛如父亲与兄长一样值得他尊敬的萨穆尔,会觉得他很恶心吗?乔书亚不敢再想下去,他的心一下子跌倒了谷底,几乎觉得自己现在就应该这么死在床上才好。 电话对面再次传来萨穆尔的声音,“请你把电话给joshua,我想和他通话。” 傅隋京冷笑一声,用暧昧的眼神扫视过乔书亚洁白的肌肤,用一种故作可惜的语气说:“真是很抱歉啊神父,但是我想joshua一晚都没能睡觉,现在应该已经很累了,所以他今天不会去教堂了——以后也不一定会去,您就不必再打扰了,拜拜。” 傅隋京挂掉电话,将乔书亚的手机随意扔在远处的桌上。 做完这一切,他捋了捋头发,信步走到乔书亚的床前,乔书亚没有再抬头望向他,只是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他静静地躺在床上,连呼吸的幅度都极小,宛如一具尸体。 傅隋京沿着床边坐下,伸手轻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感受着柔软的发丝蹭过他五指的缝隙,他的心情无比愉悦。 他俯下身,宛如一块白布落在尸体上那样,轻轻地在乔书亚的唇畔上落下一个吻,随后扬长而去。 房子内又只剩下乔书亚一个人,他在床上躺了很久,徒然地望着从窗户外斜射屋内的阳光,光影的长短变化着,昭示着日头将尽,一直到了太阳将要落下群山之际,乔书亚终于攒足了力气,一点一点地从床上挪了下来,每走一步都觉得疲惫极了。 乔书亚先是给洗了个热水澡,热水自上而下地浇在他的脸上,水蒸气在狭小的浴室内蒸腾起来,他垂下脑袋默然望着水流滴落在自己的脚趾上,转而流进下水道内消失不见。他的双眼酸涩无比,已经流不出泪来了,只能任凭热水代替泪水在自己的脸上滑过。 透过浴室的镜子,乔书亚望向镜子,视线落在镜中自己的身上,水雾氤氲之间,他周身暧昧的红色印记呼之欲出,彰显着一夜旖旎。傅隋京的手劲想必是很大,也并没有多加爱怜,那些痕迹遍布乔书亚的全身,乍一看有些触目惊心。 走出浴室,乔书亚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麻木地坐在餐桌旁的小凳子上,忽而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嘎吱的声响,乔书亚瞟了一眼。 是昨晚跌下地面的玻璃杯,已经裂成了碎片,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乔书亚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跪在地上清理干净,忽而听见前门处传来一阵门铃声。 “叮咚——” 乔书亚呼吸一滞,捏着玻璃碎片的指尖下意识地一滞,尖锐的断裂边缘几乎瞬间就在他的指尖留下一道鲜红的口子,乔书亚却好像视若无睹,他的手不易察觉地发抖,双腿一软,差点站不起来。 可能是太久没有动静,前门又传来一阵门铃声。 “叮咚——” 乔书亚轻声念道:“来了。”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到前门,每一步都好像付出了他全部的力气,他无精打采,像枯木一根,痛苦地透过猫眼向外望去。 下一秒,他感到脑中一片轰鸣声,当场愣在了原地。 屋外的人八成是听到了渐近的脚步声,断定乔书亚已经到了门前,他俩隔着门,心中各自五味杂陈,谁都没有再说话。 良久,萨穆尔忧郁的声音在屋外响起,穿过前门到达乔书亚耳中时显得沉闷模糊。 “joshua,给我开门好吗?” 乔书亚站在门后,他垂下脑袋,金色的卷发倾泻在他的脸旁,使他脸上的神情变得晦暗不明,然而他双手颓然地垂在身侧,苍白的指节无力地攥成拳。 乔书亚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没有开口。 萨穆尔的声音再次响起,“joshua,开开门好吗……让我知道你没事。” 萨穆尔用手底再前门上,脊背僵直。天色渐暗,暮霭沉沉,连云层都逐渐厚了起来,掩住了残阳的余晖,只剩下天光一线。他面无表情地站着,墨绿的双眼却好像酝酿着波涛的深海,叫人一眼探不出深。同时,一种无垠的怒火在他的内心愈烧愈旺,他的理性已经处于强弩之末。 是谁使羔羊迷失,又将俗世的罪孽都归在他身上? 上帝将乔书亚赐予他,是要他去守护那份至纯与至善;让乔书亚走进自己而成为自己的所爱之人,是要考验他的信念与美德;众神俯视他,将他们的目光汇集在他的身上,他绝不该因为一己私欲而玷污神圣的羔羊,他是禁欲的苦行者,当欲望的钉子刺入肉体,他会用鲜血淋漓的双手将羔羊托举上神坛。 可是又是谁伤害了他的羔羊,以至于阵阵哀鸣? 幽幽昏暗之中,乔书亚颓然闭上双眼,他太累了。 “神父,我没有事,请您离开吧。”他缓缓地说,一字一句都好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他背过身倚靠在门板上,渐渐滑坐在地上。 乔书亚怎么能让萨穆尔看见他现在这副样子? 他局促的手指死死扣紧膝盖处的皮肉里,指尖深陷进去,浑身战栗。 萨穆尔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他脸色苍白,并不比乔书亚好到哪里去。如果乔书亚能够打开门看看萨穆尔,就真会被他脸上的神情所吓一跳,那种出离的、不加掩饰的愤怒取代了他平日里那种温柔悲悯的笑意,双眼中透露出一种冷酷与敌意。 “joshua,joshua……”他喃喃道,被克制着的粗重呼吸声连同呢喃一同传到乔书亚的耳中,“我要找他算账,我必须找他算账!” 第23章 门板传来一阵重击声,乔书亚没有转头。他将脑袋埋在双膝之间,肩膀耷拉着,任由一种失落感将他包裹其中,“神父大人,请您走吧。”他竭力控制着自己颤抖的声音,“我很感激您的到访,可是我太累了,我想我需要休息——但是请您放心,明天我一定会准时出现在教堂里。” 他话音落下,一片死一般的沉默。 萨穆尔举起的手又落下,默然地站在门前,不知是盯着那陈旧的门板忘了多久,下一秒,一种失重感骤然向他袭来,他硬生生地向前倒去,额头与门板相撞的瞬间,整个门框发出一阵闷响。 “joshua,你真的喜欢他吗?”萨穆尔问。 “不知道,神父,我真的不知道。”乔书亚答。 第22章 爱欲 算来距离入秋也就只有半月的时间,乔书亚不久之后就要开学。他擦拭着面前的银质烛台,虽然放假以来只过了一个多月,却感觉好像有足足半辈子那么长一样。 络绎不绝的游客在他身边来了又走,在稠广的人群中,只有一个人坚定地朝他走去。 乔书亚透过镜子望见了他,倏地回头与萨穆尔隔着行人四目相对,萨穆尔忧心忡忡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重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他慌乱地将领子拉高,几乎高到下巴上面,却仍觉得会有人看穿他衣服下面的印记,因此惴惴不安。萨穆尔此刻走近了他,乔书亚这才发现萨穆尔的脸色比他好不到哪里去,在黑袍的映衬下,萨穆尔的脸色显得苍白、憔悴,当他硬要在乔书亚面前扯出一抹笑时,眼底的担忧与悲伤却更加明显。 “joshua……”他轻轻唤道。他从不曾拥抱乔书亚,如今也没有,他有教义谨遵于心,眼神却先一步背叛了他成为了一种更加真诚热烈的存在。“我……我很担心你。” “我没事,我真的……”乔书亚摇摇头。他想不出自己还应该怎么说,无数的言语与回忆涌上他的心头,他却只是将它们重新咽下,他做不到真的全盘托出。 萨穆尔比乔书亚高出许多,当他垂下头凝视乔书亚时,仿佛在聆听乔书亚的忏悔与自白,可是没有,最终他默然望向乔书亚许久,等来的也只有乔书亚的沉默。 萨穆尔闭上双眸,除了外表的憔悴与劳累外,他几乎无懈可击——他的脊背依然挺直,当他身穿黑袍时,总是将那种使命感与责任感牢记于心,于是一切情感都无比的克制,然而他的内心却感到一阵经久绵长的痛楚,他无法正视自己的内心。 “joshua,昨天他跟我说……你们住在一起,这是真的吗?” 乔书亚点点头,“他和家里人闹了矛盾,一个人来佛罗伦萨,没有什么依靠,我能帮到他的也只是给他一个住处。”他回想起第一次和傅隋京相遇的那个中午,他如墨般漆黑的双眼闪烁着凶光,指尖染血。 “他这个人本性并不坏,神父,他只是……他只是有的时候性子比较急。” “不,他是个不安分的存在,我从声音中就可以感受出来。”萨穆尔双眼微眯,傅隋京从电话中传来的声音依旧清晰在他耳边,那人话语中的傲慢与自大简直就要透过电话展现在萨穆尔的眼前,他本能地展示出敌意,“我希望你能尽快和他撇清关系……至少是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joshua,我并不是说你不应该出去交朋友——我的本意绝不坏,我只是希望你能离这些危险分子远一些。” “我知道,神父,可是……”乔书亚轻轻说,却被萨穆尔出声打断了。 “你可以住在我的家里,不必再去管他,如果你有所顾虑的话,我正好因为一些教会里的事情,下周二必须启程赶去梵蒂冈,所以家里空无一人,你不会感到拘谨或不自在,要我说,你还帮了我一个大忙,免得我的家里进贼。”萨穆尔说这话时并不太自然,按照道理来说,他已经受教于岁月多年,已经到了圆滑而喜怒不形于色的年纪,可如今他的局促与期冀却那么明晃晃,近乎讨好。 “不用再去管他了,joshua,你来罢!”他说,“至于他,我会报警将他抓起来,我必须这么做。” 乔书亚紧紧抿着双唇,没有因为萨穆尔的话而展露出多少欣喜的神情,恰恰相反,他的眼底倒映出一种平静与悲伤,“神父,谢谢您,真的。”他勾起唇,试图用一种淡然的语气掩盖一切,“我想我不能就这样不管他,我做不到,神父。他没有那么不好,真的,他只是偶尔发发脾气,也不总是这样的。” 萨穆尔好长时间没说话,最终只是叹了一口气,“我很担心你,joshua。”他纠结了一下,颤抖着补充道:“你值得一个……远比这更好的人来陪伴你。” “您不必为我担忧,”乔书亚说,“求您别报警抓他,他在佛罗伦萨无亲无故,我不能使他陷入那种境地。请您相信我,我会处理好这一切。” 萨穆尔眉头不展,内心一块巨大的石头不能落地,他唇吻翕动,半晌没言语。 “神既是这样爱我们,我们也当彼此相爱。”乔书亚说,“我既是在帮助他,也是在帮助我自己。” 彼时,教堂的主殿已经不再有游客,如此广大而璀璨的殿堂内只留下他们两个人,漫天诸神的神光落在他们的身上,残照透过穹顶的彩窗照射进来,尘埃在光影照射下的起舞纷飞清晰可见。 萨穆尔终于还是让步了,尽管他忧伤的神情象仍旧征着一切并非他所愿,“好吧……”他说,神情不变,“如果再遇到什么麻烦——不论什么麻烦,一定要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好吗?” 萨穆尔抬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道:“不管多远,我都会尽快赶回来。” 乔书亚心里一暖,顺从地点点头。 那晚,他们走出教堂时已经初见夜色,夕阳全然消失不见,连一抹残阳都不曾赏光出现,乔书亚料想傅隋京今晚或许不会回家,于是和萨穆尔一起吃了顿晚饭。 饭后,萨穆尔将乔书亚送回家,他目送着萨穆尔渐行渐远,转身走进院子里。当乔书亚站在外头向里面望时,看见房内一片漆黑,远远望过去不像是有人的样子,他暗自松了一口气,向屋内走去。 屋内很暗,依稀能听见厨房里传来旧水龙头的水滴声,房间内弥漫着一种陌生的花草清香气息,淡淡的月光透过窗户斜射进室内,轻盈的月光缭绕在花瓶中新鲜的花束上,花朵靠近花心处还残留着点点水珠,乔书亚的心咯噔一下。 下一秒,伴随着开关的啪嗒声,屋内彻底亮了,乔书亚看见傅隋京身子斜坐,一条腿的脚踝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修长的手指搭在身旁的开关上。他蓦地抬眼,眼神好像利剑一般锐利逼人,狭长优美地黑眸透露出一股冰冷,与桌上盛放的鲜花相违和,竟营造出一种奇异瑰丽的感觉来。 “终于想到回来了?”他一挑眉,怒极反笑地寒声问道:“你今晚还打算回来吗?” 乔书亚被他的话刺得有些心里不舒服,但还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轻声问他:“我不知道你今天晚上会回来……你吃过晚饭了吗?没吃过的话我去给你做。” “打你电话为什么不接?”傅隋京斜着眼睛质问他。 乔书亚把手机放到他的面前,耐心解释道:“没电了,吃晚饭之前就没电了,leo,我不知道你今晚会回来,否则我……” “我不回来?”傅隋京出声打断他,“我再不回来你就要和那个神父相亲相爱了吧?” 他的话宛如一块巨石砸在乔书亚的身上,乔书亚一瞬间呆愣在原地,好像花了很久才意识到傅隋京话中的意思,他的脸一下子变得像墙面似的煞白,眼中充满了困惑与愤怒。 在乔舒亚的心中,萨穆尔是神圣而不可侵犯的存在,不论是自己或者是他人,都不可以诋毁萨穆尔高尚的品格,傅隋京又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呢?他息事宁人的想法显得那么可笑与幼稚,昨日的委屈与恼怒在乔书亚的心底悄无声息地堆积,这一刻终于彻底爆发了出来。 “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他。”乔书亚声音颤抖着,难以置信地望着傅隋京。 傅隋京觉得好笑,讥讽他:“说他两句你他妈还护上了?”乔书亚突如其来的反驳和莫名其妙的袒护让他有些不爽,他补充道:“我原先还真好奇,那教堂里到底是有谁啊,让你这么天天往那里头跑——你是要上天堂啊还是要去见上帝啊,值得你这么殷勤!现在我是知道了,那教堂里他妈的有人天天盼星星盼月亮盼着你呢!joshua,你别忘了你现在是和谁在一起!” 乔书亚眼前一黑,他好半晌都没再言语——他也想要的是和傅隋京两个人好好在一起,怎么现在却成了要自己像个宠物一样,必须呆在家里日日夜夜等着他了?就在这一瞬间,乔书亚忽然觉得眼前的傅隋京变得无比陌生,他想不明白,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才会变成这样呢? “我和你在一起不是为了……不是为了天天在家里等着你的……”乔书亚轻声呢喃道,感到自己的脑中传来阵阵轰鸣声。 第24章 “哈?”傅隋京以一种不耐烦的眼神望向乔书亚,不明白他究竟在跟自己纠结些什么,自己所需要乔书亚做到的就只是做一个贴心的床伴,天天等着自己的光顾就是他要做的所有事了,他究竟是哪点不明白呢?难道是钱没到位吗? 想到这,傅隋京从口袋里掏出钱包,从里面摸出一沓钱一巴掌拍在桌上,又在纸币的最上面扔下一张银行卡,“我随身带的钱没有多少,你要是嫌不够就刷卡,随便刷。” 乔书亚以一种见了鬼的神情望向傅隋京,他用上齿紧紧咬着下唇,咬到下唇血色全无都无法说出一个字,最终乔书亚转身离开,失魂落魄地说:“你拿这些钱去别的地方,” 他闭上双眼,任凭那些字一个一个往嗓子外蹦,而不忍心去细究自己到底说了一些什么,只听见最后脱口而出的是: “离开我家吧。” 第23章 一脚 宁静的夜像一潭死水,沉寂得让人窒息。 傅隋京长腿一跨,先一步挡在乔书亚的去路上,提高了音量质问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什么意思。”乔书亚束手无措地站着,麻木地说:“我们两个分开,各自冷静几天比较好。” “分开?我不要和你分开!” “leo,你听我说,分开对我们俩都好……” “我他妈不想和你分开!你之前亲口答应和我在一起的,现在和别人吃了一顿晚饭就要赶我走?!他是带你吃什么山珍海味了?你他妈怎么就能这么狠心!” “这是一件事吗,你为什么老抓着别人不放呢?”乔书亚匪夷所思地望向他,让步道:“我只是希望我们两个人都冷静一下……” 傅隋京觉得可笑,低下头,非要在一片昏暗中看清他脸上的神情,蛮横道:“我很冷静,我就是喜欢你,就是见不得你找别人。” 乔书亚不解地看向傅隋京,摇摇头,“这不是喜欢,leo,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他说,“你这是幼稚,” “我……我现在才发现我根本不够了解你——” “那也晚了!”傅隋京气极反笑,突然厉声打断他。 乔书亚看准缝隙就要钻走,傅隋京偏抬起膝盖将他死死卡住,他一心要拦住乔书亚,根本没管踢到哪儿,只感觉撞上了什么硬-硬的东西,后者禁不住闷哼一声,捂着胸口面目扭曲,缓缓坐到地上。 乔书亚没料到傅隋京抬腿就是一脚,整个胸口毫无防备地受到一击重创,傅隋京再怎么说也是练过散打的人,大腿弹踢的速度以及爆发力都比普通人强上许多,他用比赛时能踢倒一个两米壮汉的腿对付乔书亚,还没发全力呢,就差点把乔书亚的肋骨踢断几根,乔书亚眼前一黑头脑发懵,第一个想法竟然是死里逃生。 “不够了解?”傅隋京嗤笑一声,单腿屈膝蹲下shen子,一只手攀上乔书亚的侧脸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颊,冷声道:“宝贝儿,我们都这样shui在一起了,还有什么不够shen入了解的呢?你来告诉我好不好?” 他将“深入”二字咬得极深,流氓似得屈尊俯视着乔书亚,脸上参杂着一种颇为恶趣味的讥笑。 乔书亚一手按住自己的胸口,脊背紧紧地贴着墙面,他感觉到傅隋京的指尖扫过自己的额角,又深入到自己的发隙间恋恋不舍地轻抚他,可他强忍着胸口的剧痛颤抖着偏过脑袋,一时间胸口大面积的钝痛竟使他无法说出一个字来。 傅隋京没注意到乔书亚的异样,他似乎是没意识到,自己刚刚那一腿,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威力有多大。肋骨护着心脏,乔书亚好半天没缓过来,傅隋京死死地盯着他,双眼微眯道:“怎么不说话呢?宝贝儿,这样吧,今晚我们再深入了解一下,我让你重新好好认识认识我。” 傅隋京说着,就像拎小鸡崽一样轻而易举地把蜷缩在角落里的乔书亚一把拎了起来。书亚听见傅隋京说的话几乎下意识就要跑,可他因钝痛佝偻着上半-身,脚步踉跄,轻飘飘的几乎站不稳脚跟,轻而易举地就被傅隋京拉进了卧室。 一进门,傅隋京甩手将乔书亚扔到床上,乔书亚被结结实实撞了个头晕眼花,逮着机会就要往角落里缩,他听见一声冷哼,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见傅隋京利落地褪-了上半-身的衣服,缓缓向前几步,欺身就要压过来。 乔书亚脸色惨白,那夜的记忆噌的一下在他的脑海中苏醒过来,比胸口剧烈的钝痛还要可怖十分,乔书亚忍者剧痛出声喊道:“我不想,我不想……!” 他一边说一边发疯似的躲窜到床与墙壁所形成的逼仄角落中,傅隋京嘴角勾起一抹笑,他伸出双手,随着双臂的肌肉因发力而变得清晰,乔书亚被硬生生从角落中拖了出来,他在傅隋京身xia拼命地反抗,流着泪哭喊道:“……我痛!leo,我痛!!我不想!” 乔书亚越是反抗,傅隋京就越是兴奋起来,他跃跃欲试,俯视着身xia的大好风光,打趣道:“还没开始呢就喊疼?” 傅隋京俯下身,为了不让乔书亚乱动而信手掐住他的脖颈,乔书亚感到一阵短暂的窒息,申吟与哭喊在刹那间被淹没在黑暗中,下一秒他感到自己的双唇陡然落下一个滚-烫的吻,傅隋京呼出的热气均匀地洒在乔书亚的脸上,渐渐转而去亲吻乔书亚的发际与鼻尖,用后者那止不住的泪珠濡湿自己的唇瓣,傅隋京看见乔书亚的盈盈泪眼在月色下宛如琉璃一样晶亮,睫毛一颤一颤的,宛如脆弱的蝶翼。 ……长夜漫漫吞噬了乔书亚,他同时沉浮于一种罪恶羞耻的内心与生li上的快gan之中,他默然地望向天花板,那双水汽朦胧的双眼微微泛红,额角的汗水混合着泪水流向他的发间,乔书亚已经不太清楚这泪水究竟是出于疼痛还是出于那种肉ti上的愉悦,他咬着牙偏头望向别处,羞chi和痛苦同时占有了他。 后半夜,傅隋京心满意足地躺在床上,听着一旁从浴室传来的哗哗水声。 傅隋京觉得在佛罗伦萨的生活自从遇见乔书亚之后,似乎变得惬意了起来,这种美好的、夏令营似的艳遇给他带来一种短暂的幻觉,好像自己真的是一个离家出走到佛罗伦萨的愣头青,在佛罗伦斯的街头与陌生的人一见钟情。 乔书亚是一个很温顺贴心的人,他会为傅隋京做一日三餐,会记住他不同日子里回家的时间,会替他洗掉留下来的衣服,却从来都不会向傅隋京提出一些过分的要求。 自从父母去世后,多年的独身生活使得他这个人变得很好满足,一束鲜花,一个冰激凌,哪怕只是仰头就可以看见的漫天夕阳,都会让乔书亚感到快乐——他就是这样一个会为生活中的小确幸而感到幸福的人。 最主要的是……傅隋京双眼微眯。 因为乔书亚不知道小三小四的存在,自然也就不会争风吃醋,闹得自己头疼。 傅隋京越飘越远的思绪忽然被浴室中的一声闷响给打断,一种不知道什么东西撞上了硬物的闷响声穿过滴滴答答的水声传了出来,紧接着一阵劈里啪啦的物品落地声,傅隋京一愣,忽然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朝里面喊:“joshua,里面没事吧?” 他话音落下等待几秒,回应他的只有不息的水声。 傅隋京坐不住了,他窜起身来跑到浴室的门边,浴室的门把手被他拧的咔咔作响却没打开,乔书亚从里面反锁了。“草!”傅隋京小声骂了一句。他举起拳头砸门,门上镶嵌的半块雾面玻璃于是摇摇欲坠,不堪重负。 傅隋京边砸边向里头喊道:“joshua!你怎么回事?出个声!” 浴室里边依旧没有任何回应,傅隋京心蓦的一沉,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不好的预感,他站在浴室外面扒着门,拳头攥得死紧,沉下声嚷道:“joshua,你不出声我就只能踹门了!” 乔书亚瘫倒在浴室的地面上,温热的水自上而下地打在他光-露的身体上,他尚有一丝意识存在,这一丝清醒也只能让他知道自己的意识正在消散,他浑身没有力气,又很烫,不光胸口疼,这下连脑袋也无法幸免。 自来水从顶端的花洒坠落到地上,流进他的眼睛又顺着他的眼眶流出来,像是代替了泪水,令他的双眼艰涩发红,乔书亚此时此刻开始由衷地觉得自己倒霉,各种意义上的倒霉。 那些夕阳下的一幕幕又重新浮现在他的眼前,他感觉傅隋京就像顶这个光环似的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只是这光环没照亮他,而是灼烧了他。 紧接着伴随着一声巨响,他眼前的浴室门轰隆一声倒地,取而代之的是两条修长的腿,乔书亚的目光顺着那两条腿向上望去,脑袋还没来得及识别门口那站着的是谁,下一秒双腿主人的大脸就惊现在他面前。 “操……你怎么这么烫?joshua,你没事吧?跟我说话。”傅隋京手忙脚乱地把乔书亚从地面上抱起来,花洒在浇湿傅隋京半个上半shen之后终于得以歇息,浴室内的水蒸气不断蒸腾,在暖光的照射下清晰可见。 第25章 乔书亚浑身湿漉漉的,金色的发丝被打湿后一缕一缕地贴在他的额前,就连睫毛上都坠着水珠,一双清澈的蓝色双眼布满雾气。大概因为热水一直浇着的缘故,浴室内的温度高得离谱,此刻忽然门室大开,乔书亚竟然在仲夏夜被风吹得一阵哆嗦。 傅隋京托起乔书亚的脑袋,瞪着眼睛轻轻拍打他的面颊,紧张地问:“你感觉怎么样?怎么会摔倒呢……跟我说话,喂!说什么都行。” 乔书亚睁大眼睛望向他,沉默了好半天似乎是在理解他是什么意思,而后他垂下眼眸,想了好一会儿才认真道:“……疼,我疼。” “疼?”傅隋京愣神,轻柔地将乔书亚被水打湿的鬓发拂到一边,将他打横抱在了怀中,湿漉漉的乔书亚滑溜溜的,傅隋京轻轻颠了一下将他抱紧,反问道:“怎么会疼呢?哪儿疼?” 乔书亚依偎在傅隋京的怀中,他的耳朵紧紧地贴着傅隋京的胸膛,听见后者加快了的心跳,乔书亚朦朦胧胧地想,如果傅隋京这么着急,那么说明他还是挺把自己当回事的吧?他只是偶尔脾气不好,人还是不错的,谁又能保证自己一直不发脾气呢…… 最后一丝意识也在渐渐迷失,乔书亚花了好久才缓缓道:“……疼……哪儿都疼……” 傅隋京将他抱在怀中,乔书亚却觉得他的声音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向他,隔了好远的距离才模模糊糊地传进他的耳中,“……怎么会这么烫,你疼怎么不早说啊,你等着,我……”,声音逐渐飘远,乔书亚觉得很困,于是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眼…… 眼前一片漆黑,乔书亚心里有些委屈,他喃喃道:“……我说了的呀,我说过了的,我疼……” 第24章 一通电话 救护车在佛罗伦萨一片安静的街头飞驰而过,乔书亚一下急救车就被送到急诊室去了,护士拿着小手电筒扒开他的眼皮照了照,往他手腕上系了一条红色的腕带,吱悠悠地推着简易病床进了急诊室。 一套检查做下来,傅隋京和急诊室的坐班医生大眼瞪小眼,医生拿着乔书亚的检查单,迟疑片刻说:“发烧,烧得很厉害,40多度——再不送来脑袋都要烧昏掉了,发烧的诱因是,是……” 医生扶了扶眼镜,望着傅隋京的眼神意味深长,选了个相对文雅的说法:“发烧的诱因是身体炎症,除此之外胸口还有轻微的胸口肋骨骨裂和中度脑震荡,烧这么厉害得留院吊盐水,骨裂和脑震荡得静养。” 医生玩味的眼神上下扫过傅隋京,心里感慨长得好的人果然玩的手段也花,他坐急诊这么多年,大小场面也见得多了,但是玩儿的这么狠的还是头一次见——那小孩儿要是今晚再不送来都要烧成傻子了。他清了清嗓子,说:“病人现在还在输液,需要安静,明天再来探视吧。” 医生说完就走了,留下傅隋京和护士长两个人沉默对望。护士长去年刚做妈妈,非常有点母爱泛滥的意思,看见乔书亚烧得满脸通红,又听见医生刚刚说的脑震荡和骨裂,此刻认定傅隋京绝不是什么好东西,对视时试图用眼神传达出自己的鄙夷之情。 傅隋京心烦意乱,他穿过人群走出医院,在小商店买了一包烟,斜倚在一旁的墙上抽了起来,猩红的火点在佛罗伦萨凌晨三点半的街头跳跃着,烟雾缭绕。 傅隋京心里说不清到底是担心占多还是害怕占多,只感觉一颗心像悬着,紧跟着整个人都烦躁了起来。 打开手机,他看见屏幕上显示的三个未接来电,下意识给邱朔回拨了过去,但他没考虑到现在的时间,于是邱朔在凌晨三点收到了来自傅隋京的电话。 “……我靠,你他妈这个时间点打给我……你最好是真有事。”邱朔被电话铃声惊醒,瞟了一眼锁屏界面的时间,还以为谁隔着国内外的时差给他打电话呢,一看是傅隋京,他转头又栽回枕头上。 傅隋京一愣,这才想起来看时间,含糊道:“……没注意。” 电话对面传来打火机按键的喀嚓声,邱朔一愣,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直到下一秒伴随着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和火花的爆裂声,燃烧的声音迅速蔓延开来。邱朔忽然醒了,问:“你在抽烟?” 傅隋京应了一声,“嗯。” 邱朔想起他们还在上初中那阵子,电视上特别流行放那种外国型男电影,主角抽烟的样子特忧郁特帅。过了两天,傅隋京不知道从哪里也搞来一包烟,抽出一根塞邱朔手里,邱朔看看烟又看看他,纠结地说这不好吧? 后来邱朔到底是没碰那根烟,他觉得有个干净的肺挺好的,但后来那根烟放书包里被邱朔他妈给发现了,当晚邱朔的屁股就遭了殃。 傅隋京有模有样地抽了几天,觉得这玩意儿其实并没有什么好抽的。他那时候年纪还小,干什么事都有点哗爹妈取宠的意谋在,可是当他打开手机,发现埃琳娜和傅旭东也并没有因为他作的这点小风小浪而赏他一个标点符号后,忽然从心底生出一种自讨无趣的羞耻感,他把当时很流行的那种爆珠香烟扔在地上,泄愤似的狠狠踩了两脚,再也没有提起这事过。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救车急促的警笛声,邱朔猛的一下被拉回了现实,他神经紧张起来,不敢想象傅少爷要是出事了自己得背多大的锅,邱朔整个人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问道:“你在医院?出什么事情了?” 傅隋京呼出一口烟,被烟草灼烧的烟雾呛得有些喉咙发干,他感受到那种肺部的灼热感,嗓音沙哑地说:“不是我。” 他将逐渐燃烧殆尽的烟蒂扔在地上,踩灭了火星,感受到那股流荡在大街小巷的风从他身边轻拂而过,他说:“是……joshua。” 邱朔一愣,这个名字所代表着的那双蓝色双眸从他的眼前闪过,他的记忆停留在肃穆庄重的教堂里,乔书亚一身白色的长袍望向他们。 他喉头一动,闷声道:“他……他怎么了?” 傅隋京说:“发烧了,四十多度,在吊水。” 邱朔觉得奇怪,问:“大夏天还能发烧?” 傅隋京沉默了好一会儿,轻声说:“我弄的。” 他这话一出,电话对面彻底沉默了,通话时长在亮着的手机屏幕上一分一秒地过去,邱朔太明白傅隋京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忽然觉得不论再多问什么都没意义,一下子向后倒在枕头上,几次张开嘴都又闭了回去,过了好半天才喃喃道:“你真不是个东西。” 傅隋京没回嘴,心里觉得邱朔骂得挺对,就好像得有个人骂他两句他才能舒坦一点,可他心里的话还没说完,通话还在继续,“……邱朔。” 邱朔一听他这么喊自己就知道事情还没完,他心里害怕起来,皱着眉问:“还有什么?” 傅隋京呼吸变得沉重起来,艰涩道:“我……我不小心踢了他一脚。” 一片黑暗中,邱朔双眼瞪大了,似乎理解不了刚刚听到的话,又问道:“你说什么?” “我……我没注意到。”傅隋京的手微微发颤,他徒劳地攥紧手心又茫然地放开,声音发抖:“他一个劲地要逃,我下意识就……” 邱朔目瞪口呆,“你是在追他还是绑架他啊?”他说,“有你这样追人的吗?” 傅隋京这回没有说话,电话对面传来一阵沉重的呼吸声,透过电话听好像一声叹息。 邱朔问:“你们俩刚刚是在哪儿呢?” 傅隋京垂下脑袋,颓然地蹲在马路边,他的声音很沉闷:“在他家呢……我,我想和他做,他可能是吓到了……” “他妈的我说怎么会……家里有个神经病他能不跑吗。”邱朔骂道:“你他妈的真是有病——他力气多大你力气多大?你比他高那么多,他多跑两步又能跑到哪里去?!你他妈是个打拳击比赛的!你心里有没有数啊?!”邱朔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哪家医院?他现在怎么样了?” 傅隋京说:“轻微骨裂加脑震荡……你别来了,医生说明天才能探视。” 邱朔此刻睡意全无,踌躇一阵,坚持道:“明天什么时候,我看看他有没有事。” “你他妈又不是医生,你能看出个毛线啊。”傅隋京忍不住提高音量,他叹了口气,脸上透出一种很烦躁的神情,压低声音道:“你别来,你来我就要穿帮了。” “你他妈演的哪出啊?把话说清楚!” 傅隋京正愁找不到人把他的谎话托盘而出,现在邱朔上赶着要听,他干脆全都说了出来:“……我和他说我是离家出走到这里的,没有亲人和朋友可以依靠,你一来我不全他妈穿帮了,你哪位啊?!” 邱朔冷笑一声:“我还以为你傅隋京魅力大过天了,搞了半天,原来你他妈的是靠卖惨上位的。” “少说风凉话,要不是那天为了帮你把钱包抢回来,我他妈至于演这出吗,你那傻逼钱以后少他妈放包里!” “侮辱人民币是犯法的,少爷。”邱朔冷声打断他,“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你这小白花人设总不能一直用来骗他吧?人家迟以后早要发现的。” 第26章 邱朔顿了顿,“还是你根本没想着以后?” 傅隋京暗暗骂了一声,心里烦的很,本来以为找邱朔能好些,没想到越聊麻烦越多,当下决定立刻撂了:“啧……等过了这阵再说吧,先挂了。”他站直身子,焦躁地在原地踱步,时不时抬头向医院的那个方向张望,也不知道在望些什么。 不管怎么说,快点到明天吧,他想。 深邃的夜色中,救护车闪烁着的蓝光在夜幕中时明时灭,警报器的尖锐声响已经息止,年轻的护士侧身躲过在急救室内飞快转移的移动病床,听说六号床那个年轻的男人醒了,她算算时间,也是时候给他换吊瓶了。 她迈着急促的步子走进输液室,气自动门打开的瞬间,风连带着涌入了房间,那人看上去比她还小,约摸二十出头没多少的样子,此刻已经从病床上半坐了起来,他金色的发丝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每一根发丝都被阳光亲吻过。 他果然醒了过来,自己的出现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深邃而明亮的蓝色眼睛将目光缓缓聚焦到自己身上,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透露出一种温柔的感觉,护士的心跳忽的漏了一拍 ——可惜他好像不喜欢女人。 她的思绪被骤然打断,那人的目光忽然从自己身上受回,落在手边不断震动的手机屏幕上。 起初他的眼神显得略微有些迷茫,直到拿起手机反复地确认,发现真是那号码时,忽然眼前一亮。他按下接听键,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了无比熟悉的声音: “喂,joshua,是我——alex!” 期待和兴奋像是要从电话那头满溢出来似的,紧接着又说: “我不久后回佛罗伦萨,马上就可以再见到你了!” 第25章 保姆上岗 千里万里之外的中国,宋丞飞掐着清晨的大好时光,隔着欧亚大陆的时差给乔书亚打电话,他声调里带着一种竭力克制的兴奋和期待,贴着手机小声说:“还有半个月就要开学了,我这次早点儿去,我们俩马上就可以见面了。” 他说话慢悠悠的,就好像生怕说完了要挂断电话,因此舍不得似的,踌躇了许久,小心翼翼地问:“joshua,你开心吗?” “开心,我很开心。”乔书亚由衷地说。 他躺在病床上,因为发烧的缘故,体感忽冷忽热的,忍不住往被子里钻了钻,此刻终于全然放松了下来。他非常珍惜地将电话紧紧贴在耳边,脑海中闪过宋丞飞的笑脸,他忽然想起两人上一次见面还是在暑假之前。 五月份的天气很好,他们两个人经常骑着自行车到处兜风。 撤输液瓶的小护士走近了,指了指乔书亚头顶的输液瓶,又指了指手,小声说道:“我来给你拔针。” 乔书亚把手伸给她,却没想到电话另一头的宋丞飞也听见了这句话,下一秒就急了起来:“你在医院?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有点发烧,不要紧。” “好好的怎么会发烧的?” 宋丞飞这问题一脚踩在乔书亚尾巴根儿上,乔书亚心里一抽,咬着下唇半天都没再说话。 宋丞飞没多想,声音软了下来,带了点安抚的味道,柔声说:“你好好休息,我尽快回去好吗?” 直到两人说再见,乔书亚的针才算拔完,小护士猫着腰摆弄了老半天,竖着耳朵愣是听完了整通电话,倒也不是她八卦,只是护士长把他男朋友形容得太过夸张了些,活脱脱一个夜叉模样,可人家分明好得很呐?连打个电话都这么甜蜜。 她熟练地将拔出来的针扔到小推车上的医疗废弃盒里,推着小推车吱悠悠地走了出去,打算明天和护士长分享她刚刚听到的这些。 护士长家的孩子老爱半夜里哭个没完,连带着护士长一家的睡眠都大打折扣,最近她上班总是迟那么半个小时。她前脚人刚到护士站,傅隋京后脚就越过护士站,走到了电梯旁等电梯,两人错了个肩,彼此都没看到。 小护士熬了个夜班刚要下班,抓住护士长神神秘秘地说:“我昨天拔针地时候听见六床打电话了,好像是和喜欢的人通的电话,没有那么吓人呀?” 护士长的白眼差点翻到天上去,顺手拿手中的圆珠笔敲打了一下小护士的脑袋,厉声道:“你等躺病床上了就老实了,六床昨天刚到的时候烧到四十多度,再晚点送来就要烧成傻子了你知不知道,会有人对自己喜欢的人这样吗?真是活见鬼了。” 镶嵌在墙上的红色按钮暗了下去,伴随着叮咚一声,电梯缓缓在傅隋京的面前打开,他拿着鲜花和水果的手忽然攥紧了,迟疑了一下没有上前。 “有吗……”小护士半信半疑,眨了眨眼睛道:“可是他们昨天还聊得好好的,我听见电话那头说‘我会尽快赶回来’这样的话,难道不是很好吗?” “所以你一定是听错了!”护士长摆摆手,无法将傅隋京的脸与这种话划上联系,笃定地说:“那一定是和其他人打的电话——那孩子真应该和其他人打交道,而不是昨天晚上那个人。” 电梯门缓缓合上并停留在这一层。 乔书亚昨天晚上在和别人打电话,并且相谈甚欢,这一事实让傅隋京莫名其妙地烦躁起来。 乔书亚是孤儿这件事情傅隋京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但他起初并没有在意这些,也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用。可是渐渐的,傅隋京发现这意味着,乔书亚没有自己的家庭,他的个人关系甚至是社会关系都无比简单,当与傅隋京经营维持着恋人关系时,在很多情况下,傅隋京都会代替家人成为乔书亚的第一选择,而这种无可替代性让傅隋京深深感到满足。 这倒也并不是说做傅隋京的床伴就必须撇清一切社交关系,天天围着傅隋京打转,以往他恰恰最反感这种人。做他的床伴可以有自己的生活,只要保证干净健康,在傅隋京需要的时候随叫随到,那么大家好聚好散,分开的时候也能分走一杯羹。 可事情到了乔书亚这边却完全变了味,傅隋京就是希望乔书亚的生活里最好只有自己,只有自己能带给他惊喜,只有自己能和他生活在一起,这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的占有欲和荒唐感,令他感到无比陌生,就好像第一天才发现自己原来还有这一面。 傅隋京将拳头攥得死紧,连指关节都变了颜色,他感到脑中一片混乱。 电梯门在他面前重新打开,他沉默地走了上去,他脑中不断地想着昨天那个漫长的晚上,那么多个小时,乔书亚愣是一个消息都没给他发,傅隋京以为他是没醒,结果人家在和别人打着电话呢!他怒火中烧,可随着电子屏幕上的楼层不断上升,他脑中渐渐只剩下一句话: 只要乔书亚能说清楚他昨天晚上和谁打的电话,他就不追究了。 查房的医生正巧站在六床边上给乔书亚测体温,掉了一晚上盐水眼见着炎症消下去了,烧自然也就退了,他隐约感觉到有个人影在门口徘徊着没有进来,抬头一看是傅隋京。 “呀正好,你也进来吧。”医生对他招招手,把检查的报告单递给他看:“现在烧是降下来了,但是如果之后又烧起来了,还是要赶紧来医院吊盐水,不要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最重要的一点是,小年轻还是要节制一点,不要做得太过伤到身体,事后也要注意清洁,目前没什么大事了,收拾一下就可以回家了。” 医生说完就去忙别的了,急救病房里就他们两个人,傅隋京觉得气氛有些别扭,抬手把花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自己找了个床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乔书亚见他过来,下意识地往另一边缩了缩,这一动作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却被傅隋京看了过去,他脸色一沉,刚想张口说些什么,忽然想起来乔书亚现在是个病号,于是黑着脸闭上嘴,一句话都没说。 乔书亚钻在角落里,他的脑袋倚着医院的白色墙壁,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病床的白色床单上,透过绿茵交叠的间隙形成斑驳的光影,他那双充满升级的蓝色眼眸,此刻因为大病初愈显得有些疲惫,却依旧清澈如许。 傅隋京望着他,心头一紧,一句昨晚准备了多时的道歉梗在心口,此刻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你,你怎么样?” 乔书亚没注意到傅隋京的异样,以一种他所惯有的温和的语气说:“医生说烧已经退了,但是其他的还要静养一段时间。” 傅隋京沉默着点了点头,一句对不起在嘴里滚了五六七八遍,最后顺着喉咙口原封不动地咽了回去,支支吾吾了一路,到底是没能说出来。 他这下彻底老实了,他是真没想到自己一个抬腿没控制好,竟然能给乔书亚撞成骨裂,傅少爷就算再不明事理,这种明摆着的帐总归还是算得清楚的。他自知理亏,把乔书亚送回家之后就打车回了趟别墅。 邱朔自从昨天夜里接到他的电话就没睡好,卧在客厅的沙发上走也不是,睡也不是,好不容易闭上眼睛迷瞪一会儿的功夫,就听见一楼大门的钥匙孔传来咔哒一声,傅隋京踹开前门长驱直入,厚重的门板与墙壁碰撞发出一声闷响,邱朔吓得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抻着脖子向一楼看去。 第27章 “你怎么回来了?那小孩儿呢?”邱朔喊道。 “昨天吊了一晚上的盐水,烧终于是退了,但是骨裂和脑震荡还得养着呢,所以我回来拿点东西搬过去住,我得照顾他。” 邱朔困得五迷三道的,张嘴把傅隋京的话重新在嘴里滚了一遍:“你回来拿点东西搬……”他忽然猛的一下清醒过来,张开眼睛,从沙发上翻滚着爬了起来,“你要搬过去和他住?!” 楼下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嘈杂声,邱朔抓着扶梯一溜烟地下了楼,目瞪口呆道:“我靠你认真的?” 傅隋京眉毛一挑,说:“我当然是认真的,我踢骨裂的我当然得伺候他。”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底带着一抹笑意,连语调都格外的轻快,仿佛在说什么将要发生的旅行计划似的。 傅隋京说着,手上的动作不停,与他平日里那种养尊处优的少爷样简直是判若两人,简直就是一个时刻准备着上岗的保姆! 邱朔目眦欲裂,感觉眼前一幕堪比荒诞喜剧,每一处都透露着不可思议的诡异,“我他妈不是指那个,”邱朔感觉自己的眼皮不受控制地一跳,幽幽道:“我他妈是指你真喜欢上人家了。” 第26章 夜半 傅隋京这次的认错态度实在良好,抛开成果不谈,他已经快把自己家搬空了。 傅隋京脾气暴躁,从小做惯了被伺候的那一方,从来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儿,虽然脾气大了点,在赛场上常常下狠手,但是在床上把人弄成轻微骨裂也是头一回,他觉得既然自己已经下定决心要照顾乔书亚,不论手艺如何,起码心意得先到了。 邱朔紧紧护住客卧的门,一脸忍无可忍,无须再忍的表情,望着在家中大肆掠夺的傅隋京,由衷道:“你妈真应该给家里雇个保安,园子里那园丁每天浇花剪草得无人在意,其实已经城门着火,家徒四壁了……” 傅隋京动作一顿,似乎是有什么话要说的样子,却又半晌没有声音。 邱朔目光紧紧黏在他的身上,直率地问:“你想说什么?” 傅隋京迟疑一秒,清了清嗓子,力求保全自己的颜面,结结巴巴地咨询邱朔:“那个……我感觉……只是我感觉啊,自从出了这事之后吧,他好像……没那么开心了。” “对我也……嘶……怎么说呢,没那么殷勤了……” 邱朔目瞪口呆,觉得这样的人都能有人爱简直是有违天理,“我呸,别人上你家住还把你踹成骨裂你能开心?” 傅隋京:“……” 他捋了捋邱朔的话,觉得竟然有几分道理在里面,傅隋京平时向来用不着为自己的个人魅力发愁,埃琳娜和傅旭东给他的样貌让他不论走在哪里都能成为众人侧目的存在,然而二十多年来头一次,他因为旁人一种若有若无的冷落而产生了一种自我怀疑的念头。 傅隋京没理睬,低头继续着手上的动作,邱朔提高了音量朝他喊:“果然是千防万防,家贼难防啊!” 傅隋京只把他的话当耳边风,一把拉开抽屉,把里面一兜子治咳嗽着凉、风湿头疼的药全揣兜里了,嘴里嘟囔道:“他家那都是一些生存必需品,一片止疼药恨不得掰成四块儿吃,这些顺便也给他装上……” 邱朔没见过傅隋京这么二十四孝好媳妇的模样,觉得他可能是被鬼上身了,当下决定先闭嘴为妙。 邱朔并不反对傅隋京照顾乔书亚,但是他觉得首选最好的方案绝对是让傅隋京把乔书亚接到这里来好生养着,其次是傅大少爷亲自出马,最次是把家里搬空。他心里清楚傅隋京对乔书亚撒了谎,是怎么也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事实揭开给乔书亚看的,所以第一条已经可以忽略不计。 想到这儿,邱朔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傅隋京的动作。 因为家世相当的缘故,他从小和傅隋京一起长大,屎尿都还憋不住的年纪就玩在一起了,他太明白当傅隋京真正在乎一个东西时是什么样子了,这种和傅隋京同时看上一样东西的滋味儿不好受,邱朔思索一阵,转而移开了目光。 然而傅隋京虽然认错态度良好,结果却差强人意。虽然说态度决定一切,但是如果只有态度而干不好事的话,似乎也只能成为给他人徒增烦恼的存在。 因为肋骨骨裂的缘故,乔书亚的活动收到了很大的限制,就连从床上爬起来也变成了一件很折磨的事情,普通的躺下和坐起都让他明显感觉到胸腔处不容忽视的疼痛,但他并不习惯将这种痛楚宣之于口,就算是真的痛到难以忍受了,他也只是轻轻发出一声不易察觉的闷哼,就好像只是不小心蹭破了点皮肉,这让无疑使傅隋京低估了他所承受的痛苦。 傅隋京是半个职业拳手,另外半个是因为傅旭东从来不认为这是一份正经职业,他们父子二人在漫长而激烈的争执与冷战中互不相让,都决不让彼此遂愿。 傅隋京的训练愈发频繁狠厉起来,其实在赛场上出于求胜心态,下狠手把对方鼻子打断或者踹成骨裂是一种相当常见的事情,傅隋京亲自尝过个中滋味就知道绝不好受,但他却从来没有听见乔书亚喊过痛,只有非常偶尔的一两次,他在不经意间瞥见他一人独坐在卧室内的身影时,才会发现那背影因无边的痛楚而不住地颤抖着,金色的碎发簌簌抖动,让人不禁萌生出一种保护欲来。 可是傅隋京不知道也不会相信的是,看上去像动物幼崽一样脆弱的乔书亚,其实从来都不需要他的照顾。 多年来的独身生活让乔书亚习惯于在严苛的环境中寻找出处,这意味着其实在大多数的情况下,乔书亚都能独善其身。而傅隋京所一直试图通过在乔书亚面前刷存在感所达到的,也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照顾乔书亚,更多的是一种他自己的羞愧感与表现欲。 这使得乔书亚不仅需要照顾自己,还需要照顾巨婴一般的傅隋京。 让傅隋京做饭是行不通的,少爷本就五谷不分、四体不勤,更别提给一个病号备餐了,乔书亚不仅需要因为多了傅隋京这一张嘴而多做一个人的饭,还需要做出花样来,因为傅大少爷虽然没有忌口但是实在挑嘴,虽然傅隋京说过自己不需要乔书亚额外费心,但如果真的做得简单了,傅大少爷当天一定是没胃口的。 至于晾洗衣服,傅隋京更是一窍不通。起先乔书亚家的洗衣机有些老旧了,个别按钮顽固顽劣不听教化,然而就算是泯顽不灵,身为鞠躬尽瘁了大半辈子的高龄洗衣机,少说也值得个体面而终吧,可是遇上了更加一根筋的傅隋京,被一脚送进了工厂回收点,晚节不保。再后来新洗衣机背负重任美美上岗了,傅隋京每天就跟许愿似的随机往里头倒洗衣液,泡泡咕噜咕噜地往外冒,乔书亚默默地在后面收拾着,一声不吭。 他忽然觉得傅隋京就和那些插在玻璃花瓶里的鲜花是一样的,美观、精致甚至是看一眼就能让人心情愉悦,当晚风吹拂过静静流淌的阿诺河,数不胜数的日落夕阳下、广场喷泉旁,他就是被这份耀眼的、无暇的精致与浪漫所吸引着,一步一步地走向了傅隋京。可是直到今天他才知道,他负担不起这份优雅与浪漫。 这天晚上睡觉前,乔书亚洗漱完之后站在洗手台前,望着镜子打量自己。 暖黄色的灯光从他的头顶倾泻下来,铺洒在了小小的卫生间里,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影中,乔书亚金色的发丝在这样的灯光下泛起一种光泽,额前大颗的水珠经由他如深海般清澈湛蓝的双眼滑落至鬓边,又顺着下颌快速消失不见在他微微敞开的领口下。 乔书亚觉得自己就像那台功能老旧的洗衣机,外表其貌不扬又不够惊艳,也没有什么能够令人咂舌的本事,不用花多少心思就能被轻而易举地替代掉。 “老洗衣机”怀着这样的想法一步三顿足,好不容易走到自己的房间时已经大汗淋漓,胸口隐隐作痛,却发现已经卧榻易主,上面水灵灵地躺着傅隋京,不请自来。 傅隋京躺得相当安稳,没有要客气一下的意思,乔书亚当场脸色一变,那些往昔的记忆纷至沓来,他有点后怕起来,当即原地转了一百八十度,避之不及。 乔书亚这边刚准备抬脚开溜,身后传来傅隋京一声大喊:“站住!转过来。” 可能是意识到自己语气有点重,傅隋京紧接着骤然软了下来,但是效果不理想,显得有些诡异:“你上哪儿去?” 乔书亚一咬牙,闷声道:“我……我找个别的地方睡觉……” “这儿就是你的房间,你干嘛找别的地方睡觉?” 乔书亚跺着碎步缓缓转身,他脑袋低低垂着,手指不安地拽着自己的衣角,干脆一声不吭了。 傅隋京冷哼一声,撑着脑袋看向乔书亚,一语道破:“你躲着我。” “不是……我……我害怕……” “你怕什么?”傅隋京脸色阴了下来,一把掀开被子,拍了拍自己旁边空出来的地方,“你就在这儿睡。放心,我什么都不做,就看着你睡。” 第28章 他话音落下,乔书亚站着没动,两只脚像在地里扎了根一样寸步不移。他视死如归地闭上双眼,被傅隋京都在角落里抬腿踢成骨裂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乔书亚多少还有点阴影在,让他就这样和傅隋京一起躺在一张床上,这叫他怎么放心! 傅隋京看他没有要动的意思,声音里带了点急促的味道,好像在下最后通牒:“我说过来——” 正巧这时候傅隋京的手机忽然来了一通电话,冲淡了眼前颇为紧张的局面,乔书亚倏地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倚靠在门框上,感受到胸口传来的钝痛,他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多希望自己此刻能够隐形。 傅隋京接到邱朔的电话有些诧异,拿起来一听,又是丁满和小虎的声音:“欸哟喂傅哥!上次说的今晚这party怎么没来呀!哥你忘了?” 电话对面传来的音乐声震耳欲聋,傅隋京下意识将手机拿远了些,定睛一看手机时间——他还真忘了有这么一件事。 傅隋京有片刻的犹豫,他抬眼看向缩在角落里疼得直抽气儿的乔书亚,攥着手机的五指跟着一紧,迟疑道:“我……我就不去了。” 对面的丁满和小虎一愣,互相望了一眼,瞋目结舌。 “啊……?傅哥你是在照顾嫂子吗——我们都听说啦!但是哥你竟然为了照顾嫂子不出来嗨吗?你就走一晚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丁满扯着嗓子对着电话喊,音乐太响,几乎连耳膜都能感受到节奏的律动,小虎和他交换了一个狐疑的眼神,不明所以。 其实他们从来没有真的把那个乔书亚当回事过,就算是喊一声嫂子,那也是纯粹为了讨傅隋京的高兴,只要傅隋京能高兴,别说是喊嫂子了,让他们喊妈都不在话下。 丁满和小虎喊过的嫂子没有几十也有十几个了,没见哪一任“嫂子”真能做成他们嫂子的,这个难道还能成什么例外吗? 小虎抢过电话,接着喊道:“欸哟喂哥!你就来玩一会儿吧!就当是给兄弟们一个敬酒的机会!就一个晚上,不不,半个晚上怎么样——咱嫂子还能跑了不成!今晚兄弟几个找了不少那什么超模和明星,傅哥,你不能不给我们这个面子吧——” 傅隋京那头半晌没声音,小虎还以为傅隋京撂了,正打算结束通话的时候,听见傅隋京沉闷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言简意赅:“行,就半个晚上。” 傅隋京一跃下了床,luo着上身缓步走到乔书亚的面前,雕塑般完美的上ban身肌肉线条分明,一种彰显着力量与美感的肌肉线条使他的步伐变得格外有侵略感,乔书亚的手紧紧地抵着门框,随着傅隋京的逼近,他幅度极大地侧过脑袋,修长白皙的脖颈暴lu在空气中,随着一种下意识的、紧张的吞咽,喉头上下一动。 傅隋京比乔书亚高出太多了,只能以一种俯视的姿态去望向他,他的一只手撑在门框上,缓慢地凑近乔书亚,最终堪堪停在后者的颈畔,他灼热的鼻息洒向那大片雪白的肌fu,因垂下头而凌乱散落的碎发有意无意地撩过乔书亚深陷的锁骨。 “等我回来的时候,要看到你已经躺在这张床上睡着了,听见了吗?”傅隋京说着,拿手背轻轻蹭过乔书亚的鼻尖和面颊。 乔书亚颤栗的长睫扫过傅隋京的指节,这种熟悉的感觉令他头晕目眩,可是那种真切的、来自胸口的疼痛又如此剧烈地冲击着他,乔书亚额角渗出一层冷汗,几乎要被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拉开扯碎。 他感觉到筋疲力尽,终于妥协般的点了点头。 傅隋京对他的让步感到非常满意,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他才发现,乔书亚的内心其实远不像他的外表一样温和可欺,他有时候所展现出的那种超乎常人的倔强,竟然令傅隋京感到无比棘手。 而眼下,乔书亚的妥协让傅隋京产生了一种微妙的胜利感,这种似乎是占据了掌控权的地位让他的心情骤然愉悦了起来,喜气洋洋地套上外套准备出门,随着衣摆在空中飞扬一圈,似乎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飞了出去,发出一种微不可察的闷响声。 傅隋京还沉浸在一种微妙的喜悦中,全然没有注意到。 第27章 派对 此刻接近凌晨时分,乔书亚刚睡下没多久,双眼紧闭。 他睡得并不安稳,身体紧紧蜷缩起来,随着时徐时急的呼吸轻轻起伏,眉头紧锁。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泼洒进房间里,笼在他的身上,好像一幅画一样。 夜很宁静,好像一滩浓稠的墨,一切声响在此刻都隐匿起来,无影无踪。 乔书亚是被一阵陌生的手机铃声给吵醒的,他的双眼猛然睁开,被这突如其来的铃声搅乱了本就浅的梦境,清澈的蓝色双眼中闪烁着疲惫与不安。他伸手摸索着,直到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表面,他才终于恍惚间意识到,响的并不是他的手机。 乔书亚彻底从床上坐了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房间内一片昏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纱的窗帘隐隐绰绰地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放下自己的手机,转而试图找到铃声的来源。 电话铃仿佛没有休止地响着,乔书亚捂着胸口,呲牙咧嘴地站起身来,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循着那阵陌生的铃声,他走出卧室,穿过房间,那些熟悉的事物在这样的黑夜中静默着,仿佛化为某种活物般,默默地注视着他的动作。 他赤脚踩在冷硬的地板上,步伐变换间,每一步都有木板所发出的轻微回响,乔书亚的目光最终被衣架旁那个角落里的一阵微光所吸引,他走过去蹲下身,为这个莫名其妙出现在自己家里的陌生事物感到困惑不解。 电话铃声还在持续,大有没有回应就一直播下去的意思,乔书亚弯腰捡起手机,五指与机身接触的瞬间,那种冰冷的触感不知为何,竟让他感到周身一颤。 来点的手机在乔书亚手中不断震动着,仿佛是在催促他做出点反应,乔书亚愣了一下,摁下了接听键。 几乎就在接通的下一秒,震耳欲聋的音乐声爆发出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 “leo,怎么这么久才接人家电话啊~” 乔书亚一愣,原本的倦意忽然一瞬间都烟消云散了,这样的凌晨时分,他呆愣愣地站在自己家的客厅里,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了。 对面见没有回应,奇怪地嘟囔了一声,紧接着甜腻腻地撒娇道:“你怎么不说话呀?我还等着在今晚的派对上见到你呢~”声音从手机的出音口直直灌进乔书亚的耳朵里,对面换了个语气,委屈巴巴地说:“你都好久没有来看看我了,人家都要想死你了呢~” 乔书亚几次想要开口,却感觉喉头一哽,讲不出话来,他感觉身体有点摇摇欲坠,就近找了个凳子坐了下来,听见自己说:“你……你是谁?” 对面一听不是自己想找的人,声音立马冷了下来,迟疑片刻说:“……我是petrick,leo在你旁边吗?” 乔书亚摇摇头,他把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椅背上,却还是感觉到有一股力在把他往下坠,他气若游丝,轻轻应道:“他不在……我能问问,你们两个……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吗?” 对面听完忽然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一阵咯咯的轻笑声,好像乔书亚说了个什么笑话似的,“我们?我们当然是生意关系了——他有需求,我就替他解决需求。”对面忽然来了兴趣,追着乔书亚问:“欸,你叫什么呀?” 乔书亚头脑一片混乱,绝望地闭上了双眼,“……johsua。” “joushua……唔,没听过这名儿啊,你是新来的吧?”对面思考起来,转而轻笑一声道:“不过,新来的就能蹭上leo,你也是有两把刷子啊~快说说你是怎么把他弄到手的——” “我不是……我,我,我和他是……”乔书亚百口莫辩,紧紧攥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颤。 “诶哟都是做鸭的,你和我装什么纯情啊——”对面不耐烦地一顿,“欸我这边来人了,不和你说了,不过你记得跟leo说啊,就说petrick给他打了电话哦,拜拜~” 通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掉了,手机屏幕转而跳转到主界面上,散发着幽幽白光。 乔书亚如坠冰窟。 将傅隋京的手机放回到桌上,乔书亚好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深深陷进椅子里,他迷茫而模糊的视线反复流连在桌子、沙发以及傅隋京搬来的那些新东西上,到处都是他和傅隋京相处的回忆,这座小小的平房一旦曾经向他敞开过怀抱,仿佛就永远无法将他拭去。 那些话像一个又一个的巴掌扇在乔书亚的脸上,他与傅隋京朝夕相处那么多天,做了那么多旖旎荒唐的事,到头来却发现这个人 ——竟然如此的陌生。 与此同时,佛罗伦萨市中心的某处别墅区里,一场好戏才刚刚开始。 在圣母百花大教堂方圆几百米以内,几乎都是供给来往游客的宾馆,过了阿诺河再往前几公里,就能在一众高雅的历史遗迹以及宗教圣地众,找到那些高优雅贵的独栋别墅群——这些金钱味道的建筑被簇拥在人文经典的殿堂下,自身的格调也拔高不少。 第29章 丁满和小虎这样的富二代尤其爱住这样的地方,以彰显一点自己的文青情怀,哥几个前两年刚从美国花钱读了个mba,回来时已经是工商管理硕士文凭傍身的高知人士,尤其热衷于在这方面被人宰一刀,并且以此为乐。 这场派对办得声势浩大,傅隋京到的时候车库里已经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豪车,像脸面似的供人观赏。 傅隋京不紧不慢地信步走了进去,他来得晚了些,一些美女帅哥都已经被人认领了去,随着音乐的律动在舞池里贴身热舞起来,三四个金发碧眼的美女围着一个中年谢顶的老哥哥在露台上已然开搞,不忍直视。 一些仍然在寻觅猎物的俊男美女们眼前一亮,纷纷将目光投递到傅隋京的身上。他们的颜值更加上等,头脑也更加好用一些,深谙好饭不怕晚的道理,他们明白直到天亮之前,仍有机会为自己谋得一个更好的选择。 然而还没等他们来得及有所动作,就听见有人隔着喧天的音乐声喊了什么,傅隋京顺着模糊的呼喊声扭头望去,看见邱朔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中握了一瓶已经喝掉三分之二的啤酒:“这儿呢!” 傅隋京穿过人群走了过去,一屁股坐进了沙发里,惊讶地挑眉望向邱朔:“哟?今天不给自己找个伴?” 邱朔摆摆手,拿起子开了一瓶桌上的啤酒递给傅隋京,嘲讽道:“我还以为你这贤妻良母今晚不回来了呢,看来丁满和小虎还是把你说动了。” 傅隋京眉头微蹙,推开了邱朔递来的酒,双手一抱:“我天亮之前就回去。” 被傅隋京推开,邱朔一愣,他望了望自己手上的啤酒,自顾自地点了点头,“你他妈真是要把自己嫁了。” 傅隋京说来给丁满一个面子,就真的只是给了他一个面子。将近几个小时,他和邱朔像两个鳏夫一样不解风情地坐在沙发上,每每有一两个看准了时机的年轻男女,自认长得漂亮很有把握,风情万种又或者颇有个性地前来搭讪,最终都无一不是无功而返。 他俩仿佛“镇店之宝”的那个“宝”,屁股没有挪动一下,但是只要存在就意味着这场派对的等级。 欣赏到同行们无功而返的窘态,petrick嘴角难以自抑地微微扬了起来,理了理头发,端起酒杯,他扭动着腰肢,自信地朝着其他人惨败的方向走了过去。 灯光迷离,人声鼎沸,层层叠叠的人紧贴着身子扭动在一起,petrick好不容易挤过那些随着音乐疯狂摇摆的人群,终于看到了翘腿坐在沙发上的人。 那人独自环抱双臂坐在沙发上,神情冷淡,分明长了一张玩咖的脸,却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息,那种深邃眉眼与立体五官所合成的俊美感,在这样混乱而暧昧的气氛中,竟衍生出一种严肃的锐利感,让人鼓足了勇气才敢上前搭话。 petrick定睛一样,眼前一亮,这是傅隋京啊! 他自觉凭借着傅隋京情人的身份,他已然是高在场所有人一等了,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娇滴滴地在傅隋京身旁落座,娇嗔道:“leo——!咱们可好久没见了啊!” petrick仰头将酒液尽数吞入口中,看见傅隋京缓缓转头望向他,他对自己这个角度的侧脸是最自信的。晶莹的酒液被一滴不剩地含ru口中,他柔弱无骨地将酒杯撇在一旁,张开双腿跨坐在了傅隋京的大腿上,他千娇百媚地伸出双手,轻柔地搭在傅隋京的双肩上,趴下身与傅隋京的胸膛紧紧相贴,下一秒,他嘴对嘴地将那口鸡尾酒渡给了傅隋京。 感受到这一举动的进一步加shen,傅隋京任由petrick将自己缓缓推倒在了沙发的软靠背上,脑袋配合地随着这个吻的加深而微微转动,他感受到冰凉的酒液在彼此的唇齿间来回流转,伴随着津ye的交融而拉出缕缕银si,这种下位者讨好般的卖力令他感到无比的满足且适用,下一秒,烈酒入喉,体内一阵灼热。 petrick对自己的吻技抱有绝对的自信,他娇弱地瘫软在傅隋京的胸膛上,因为片刻的缺氧而大口呼吸着,他伸手拭去自嘴角垂落下来的酒渍,余光瞥到其余人或嫉妒或吃惊的眼神,他心中一阵得意。 邱朔刚刚超近距离旁观了一场热吻,此刻不知道为什么感到这幅场景颇为可笑,抬手又给自己灌了一口酒,他对这种“勇于自荐”的行为见怪不怪,泰然自若地安坐原位。 petrick初战告捷,娇羞地躺在傅隋京的怀里,努起嘴嗔怪道:“leo你一点都不在乎人家,刚刚给你打电话你都不回~” 傅隋京没在意,眼睛都没抬,懒洋洋地问:“什么电话?” “我刚刚给你打的电话呀~” 傅隋京意识到petrick没有在跟自己开玩笑,他感到奇怪,如果petrick给自己打过电话,那么他的手机怎么会没反应呢? 下一秒,他脑中好像有个火花闪过,一个可怕的想法连火花带闪电地在他脑中轰地一声炸开,他一把推开petrick,手掌覆上内侧口袋的位置时,他的心猛地一沉 ——手机不见了。 petrick被措不及防地一推,屁股着地摔在了地上,疼得petrick失声尖叫了起来,那些方才围观他胜利的人,此刻默不作声地看着这出喜剧,嘴角掀起一丝讥笑。他泪眼汪汪,做起身子正准备演一出苦情戏,转头望见傅隋京阴沉的脸色,忽然一阵恶寒顺着他的脊柱嗖的一下直达后脑勺,他喉头一梗,吓得说不出话来。 傅隋京还是回忆,试图回想起他究竟是在哪一个瞬间疏忽了?他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脸色阴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他一把抓起倒在地上的petrick,拽着他的领子问道:“你打那通电话的时候是谁接的?” petrick被他忽地一下从地上拔了起来,吓得缩成了一团,他哆哆嗦嗦地回忆——是谁?是谁接的电话来着? “joshua!”petrick的声音因恐惧而变了调,慌慌张张地说:“他说他叫joshua!” 他这话一出,邱朔和傅隋京同时愣住了。 此时此刻,那阵微不可察的闷响后知后觉地在傅隋京的耳边回响起来,连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感爆炸式地席卷了他,他的眼中瞬间布满了红血丝,思绪如同乱麻,大脑一片空白。 他腾地一下从沙发上坐起来,抬脚跨过petrick头也不回地就要往外走,周遭的人见状纷纷为他让出一条道,只听见邱朔带着一丝讥讽的声音愣愣地从他脑后幽幽传来: “不待到天亮啦?” 傅隋京头也不回地往外面冲了出去,他的额角青筋暴起,十分可怕,怒吼声几乎盖过了震天动地的音乐声 ——“待个屁!” 第28章 争吵 天际隐隐泛白,佛罗伦萨宛如一个将要从睡梦中苏醒的婴儿,当点点暖黄色灯光从错落有致的小屋中亮起时,旅人好像感受到了这个城市所焕发出来的蓬勃生机。 静谧的中世纪街道忽然燎过保时捷918轰鸣的引擎声,轮胎与平铺在地面上的砖瓦擦过,一阵短促尖锐的擦声震荡在凌晨时分的街头,傅隋京望着眼前交错纵横的小道,心里一阵急躁,恨不得一脚把油门踩到120迈,他的心怦怦直跳,一种陌生的恐惧感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了出来,悄无声息地将他包裹其中。 ——那么多次,他在家里用手机联系那些情儿,怎么偏偏就把那部手机落在乔书亚的家里了呢? 落在乔书亚家里也就算了,他发现手机丢了只是早晚的事情,迟早都会趁着乔书亚不注意重新找回那部手机,乔书亚根本就不会发现这件事。可他真是倒霉,那个傻逼petrick竟然在这种时候给他打电话,乔书亚居然还接了! petrick那个光有一张脸的弱智竟然觉得乔书亚是他同行!他究竟跟乔书亚说了多少?乔书亚究竟知道了些什么?傅隋京走得太匆忙,还来不及问petrick到底向乔书亚吐露了多少,想到这儿,傅隋京心里有些没底。 未知、恐惧、毫无头绪,一种怨愤重重地积压在傅隋京的心头,他狠狠地朝着方向盘砸了一拳。 但是事情也不是无可挽回,对吧?只要他给乔书亚钱,乔书亚能当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吗?只要他给的钱足够多,乔书亚会不会不和他计较这件事?他会给乔书亚很多很多的钱,比包养一个小鸭子多得多得多,多到让乔书亚无法拒绝,没有人会拒绝这样一笔划算的交易……对吧? 傅隋京凝视着前方的双眼微眯,他的心头被一种长久持续着的焦灼感所煎熬着,他无法说服自己,从他的脑海深处回荡着一句话,不断随着他的思考而涌现,他尝试着不去在乎那句话,可是那句话却愈加清晰 ——乔书亚不在乎他的钱。 瞬间,这个想法他心中警铃大作,骤停的保时捷引擎盖依旧滚烫,此时天际有金光乍现,从一线处渐渐扩散,群落般的低矮平房四周掠过一道道晨曦,向一边投去一道道斜斜的倒影。 傅隋京下了车直接跑到了门前,他拿钥匙开了门,阵阵的风忽然就迎面吹了上来,通往后院的木框玻璃门敞开着,青草气息弥漫开来,夹杂着那股柠檬的酸涩,繁茂的绿枝在晨曦的微光下绽放出盎然的嫩绿色,随着微风的吹拂懒洋洋的晃悠着,连带着两扇窄门都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 第30章 屋内没有开灯,白色的落地窗帘被晨风吹拂着,高高扬起,于是有天光伺机泄露进室内,在白色的墙壁上留下四四方方的光影。 傅隋京进屋时就已经掀起了不小的动静,按照他的性格,接下来就更应该大张旗鼓一些才对。可这次却不是这样,傅隋京进屋后安静了两三秒,才开始寻找乔书亚的身影 ——他就那样抱着膝盖坐在客厅的凳子上。 洁白的月辉轻柔地洒在他蜷缩着的身体以及面庞上,在蒲扇般浓密纤长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神色如常,听见前门的动静,也没有要有所动作的样子,只是静静地望向前方的一小块空地,好像在发呆。 他身上仍穿着傅隋京走时的那件单薄的睡衣,衣料经过数年的洗涤已经变得无比松垮,也不太贴合乔书亚的身形了——裤管明显短了一截,空荡荡的裤管下露出他纤细洁白的脚踝,在隽永的月光下白皙得近乎透明。 乔书亚身旁的矮桌上,手机已经自动熄了屏。 傅隋京火急火燎地杀进屋里,此刻却静了下来,呆立在原地踌躇了半晌,慢慢抬脚向乔书亚走去。在傅隋京从前门走向客厅的着短短几步里,每一次落脚的细微声响,都被周遭安静的环境所无限放大,他心中竟然升起一丝害怕来。 乔书亚一动不动,就那样静静地蜷着身子靠在椅背上,他的呼吸极轻缓,乍一看就仿佛胸口没有起伏似的,波澜不惊。 可他越是这样平静超然,傅隋京心中就越是没底——petrick和他说什么了?他究竟知道多少了?傅隋京巴不得乔书亚歇斯底里地跟自己吵一架,闹一通,最好就像其他的那些小情一样,问他要钱,要房子,哪怕是要座岛——他给,多少他都给得起。 当傅隋京走近乔书亚,以一种不容忽视的距离,他沉默地将手机从桌上拿起,紧紧攥在手里,力气之大连指尖都变了颜色,他简直恨不得把这个祸端给徒手捏碎。 乔书亚终于抬起头,神情无比认真。他没应再去追问petrick的事情,也没有打算问傅隋京要个说法,他只是轻声道:“leo,我累了。” 他累了。 他喜欢鲜花,像每个人一样,他也爱慕鲜花的美丽与芬芳,他的生活确实一度因为有了鲜花的点缀而充满期待,可是如果他负担不起这样一束鲜花,那他干脆就不要了。 傅隋京就是他的那束鲜花。 傅隋京赶紧蹲下身,以一种平视,甚至是略微仰视的视角望向乔书亚。他单膝跪在地上稳住身形,自顾自地握住乔书亚的双手,“不是说了我回来要看到你躺在床上吗?累了就早点休息,我抱你——” 乔书亚没等傅隋京说完,轻柔而坚定地拂去了他的双手,“leo,我说我累了。” 傅隋京下颌一紧,脸色瞬间阴沉了起来,还没等乔书亚收回双手,他一把拽住乔书亚的手腕,因为力道太大,捏得乔书亚感觉到手背一阵钝痛,他眉头微蹙。 “我抱你去睡觉,”傅隋京阴着脸,坚持道:“然后……然后我们明天一起出去,就去你上次说想去的那个美术馆,好不好?” 乔书亚一脸古怪地回望傅隋京,“没有我们了,leo。” 傅隋京冷笑一声,握着他的手非但没有放开,反而更紧了几分,“不可能!” “放手吧,leo,你捏疼我了……” “petrick跟你说了什么?!”傅隋京充耳不闻地大吼,不断地向乔书亚逼近,“你他妈宁可听他一面之词,也不愿意来问我?你对我的信任就值这么点儿?!” 乔书亚恍若听到什么天方夜谭,皱眉向后仰去,“我……不想过问。” 傅隋京眼中布满了红血丝,脸上的怒气重得吓人,他凝望着乔书亚,被后者眼中的恐惧与疏离猛地刺痛了,“你他妈问都不问就给我判死刑?”傅隋京欺身压上前,隔着毫厘的距离,直勾勾地与乔书亚对望,“petrick那个傻逼到底跟你说了什么屁话,嗯?他就是个出来卖的,为了钱什么都能说出口的,joshua,你难道宁可信这种人也不愿意信我?我有亏待过你吗?哪怕一点点?” 乔书亚不愿与他对视,幅度极大地别过头,固执地望向另一个角落。 petrick会骗自己吗?他压根儿就不认识自己,为什么要骗自己呢?可是,难道傅隋京真像他口中所说的那样吗——世界上真的会有人像petrick说得那么坏吗? 乔书亚痛苦地闭上双眼。 “好,好。”傅隋京深深吐了一口气,攥着手机的手指结一紧,他愤恨地冷笑一声,撤步向后退去,下一秒,乔书亚听见手机被重重摔在地上的声音,伴随着喀拉的碎裂声,零件四处滚落,有什么元件原地蹦了老高,弹到了他的脚踝处又消失不见。 乔书亚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倏地睁开眼,看见傅隋京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无比扭曲,脖颈处的青筋肉眼可见地凸了起来,低吼道:“你见过那petrick吗你就信得死去活来的!电信诈骗中招的就是你这种人!我他妈的一个大活人就站在你面前,你不信我你去信一通骚扰电话?!”傅隋京摔完手机转而逼近乔书亚,他双手轻轻抚摸乔书亚的面颊,强行压下怒火温声道:“他都说什么了?你不说——没关系,我把电话砸了,这样我再也联系不到他,你也不会再接到他的电话了,我们两个就当这件事翻篇了,行吗?” 乔书亚被傅隋京吓得面色惨白,不断地往椅背上靠,他将近一整个晚上没合眼,加上身上有伤还怕得要死,手脚连带着全身都没了力气,就算拼命想远离傅隋京也只是徒然。 傅隋京抚着乔书亚面颊的双手就仿佛两个大铁箍,强制着乔书亚摆正脸望向自己,“还是你想要什么补偿?你告诉我,好不好?你到底想要什么,宝贝儿?你直接说出来,别让我猜了行吗?” 乔书亚惊惧交加,简直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挣扎,傅隋京显示捧着他的脸让他使不上劲,后面干脆直接掐着他的脖子逼迫他安静下来,乔书亚心一横,低头张嘴就是一口,指结咬在了傅隋京的虎口处! 乔书亚实在是被吓怕了,不得已才咬了傅隋京一口,这一咬就是奔着求生的本能去的,鲜血带着铁锈味儿直窜上乔书亚的鼻腔,一阵锐痛嗖的一下从虎口处传到傅隋京的全身,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抽回了手,乔书亚赶紧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往房间跑。 傅隋京压根儿没看手上什么情况,气急败坏地追了上去,却终究还是晚了一步,房间门擦着他的鼻尖猛地关上,伴随着咔嗒一声轻响从里面上了锁,傅隋京发疯似地不停转动门把手,发出好大一阵动静,整扇房门在门框的范围内微微颤动着,几近倒塌。 意识到这一切只是徒然,傅隋京攥紧了拳头,重重地砸在门上,咬牙切齿道:“joshua,我最后一次好好跟你说话!你他妈现在把门打开,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好好处,你不论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我们好好谈谈。” 门后面一片死寂,连一丝一毫的细微声响都没有。 傅隋京暗骂一声,气得双手发抖,一片耳鸣,他发狠道:“他妈的出声啊,joshua!我数到三,你要是不把这破门给我打开,我们俩就算完了,我他妈再也不会回到你这儿了,你什么好处也捞不到,知道吗?趁我现在还能好好说话,你他妈把门给我打开!” 门后传来一阵细细簌簌的响动,似乎有脚步声停止在门前,傅隋京眼前一亮,立马嘴角微弯,换上一副笑意——这样才对嘛,只要乔书亚听话一点,顺着他一点,大家就当这件事情没有发生过,把这页翻过去,好好过不就行了? 短暂的沉寂过后,门后响起乔书亚的声音: “请你把项链留下,我们分手吧……” 第29章 引路人 夜里僵持不下,屋内一片死寂。 傅隋京到底是心高气傲,做不出抬脚踹门再逼人就范的事,铁了心要爬上他床的人数不胜数,他还犯不着对着乔书亚这么个无足轻重的人低三下四。 保时捷918的白色车身在晨曦第一缕阳光的照射下尽显奢华,小径两旁被娇柔的鲜花所簇拥着,花圃被园丁精心打理得非常好,以至于不会将新抽的枝条延伸到幽径上,那拳头大的花朵优雅地栖身高处,饱饮阳光。 伴随着别墅大门被嘭得一身甩上,许是受了惊吓,外围靠近花萼处的花瓣片片飘落。 傅隋京将车钥匙随手扔到一边,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他心头堵着一口气,眉间的沟壑久久不消,又烦躁不堪,整个人一下子陷进了沙发里,一双长腿却还局促地蜷在原地。 傅隋京出神地望着自己蜷缩着的双腿,意识到他已经习惯乔书亚那间小小的、外头看上去旧旧的老房子了,他脑海中有明亮的暖黄色灯光重新浮现出来,一种问题悬而未决的烦躁感来回侵扰,他感到既困惑又难以理解 ——乔书亚到底在生气些什么? 第31章 想到这里傅隋京睁开眼冷哼一声,他乔书亚有什么资格生气?就算自己确实还有其他的小情儿,但自己也没说不要他了啊,他究竟一个人躲房间里伤春悲秋什么呢?况且他这么金贵的傅大少爷都屈尊下榻了,还天天好吃好喝地供着他,就差直接把钱拍他脸上了,乔书亚究竟还想要什么? ——为什么乔书亚总有其他那些其他情儿不会有的、无理取闹的要求呢? 傅隋京气得牙痒痒,这么漂亮的宝贝,竟然还是个他妈的棘手货! 傅隋京承认追乔书亚的时候是心急了点,用了些见不得光的小手段,但欧洲搞一夜情、偷偷下药的人也海了去了,他花也买了,礼物也送了,好话都说尽了,把乔书亚像宝贝一样捧手心里捂了那么多天,连和他上个床都得要求爷爷告奶奶地磋磨,实在是仁至义尽,他不信乔书亚离开了他会一点都不想他。 傅隋京为乔书亚搭建的生活是建立在金钱的基础之上的,那些舒适度与优先权都与傅隋京息息相关,他不信乔书亚能够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告别这些特权,哪怕只是生活中一点点的便捷。他见多了那些过惯了苦日子的人,一辈子都将生命浪费在没有意义的规章制度里,那些用金钱所能够轻而易举解决的事情,有时候竟会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一样重重地压在他们身上。对于这些人,只要一点点的特权,小小的优待,就足以让他们眼花缭乱,无法自拔地深陷其中。 乔书亚跟自己闹这么僵,无非就是找个台阶下罢了,他今天打开房门发现自己不在了,难道会不后悔? 或许过不了几天,等乔书亚意识到离了自己的日子有过难过,还会巴巴地求着自己和好呢…… 感受到脖颈间那条鸢尾花吊坠带来的微凉触感,傅隋京情不自禁地攥紧了坠子,将它放在手中把玩,一边玩一边愤愤地想,等乔书亚来求他和好的那天,他一定要给乔书亚点颜色瞧瞧,让他一礼拜都下不来床,去个狗屁的教堂! 骨裂还没有完全好,乔书亚已经洗漱穿戴好,水花溅到了洗手台上方的镜面上,乔书亚透过镜子望向自己,今天是他开学前最后一次去教堂做义工了。 金色的阳光如薄纱般笼上圣母百花教堂的尖顶,随着太阳的位置发生改变,直到下午接近黄昏的时候,又透过墙壁上的圆形花窗渗漏进教堂里。正下方,受难耶稣像前烛火摇曳,萨穆尔已然从梵蒂冈拒绝了一众好意归来,此刻他的面前正跪着一名面露忧愁的男人,亟待告解。 萨穆尔手里拿着小小的银制十字架,开始用拉丁语念诵圣经和主祷文,他的声音很小,几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可是远远地望去,却感觉那些祷词就好像一股圣水从上而下地倾注在跪地男人的头顶,洗刷着他的灵魂。 片刻,祷声停了,男人脸上露出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平和感,他的嘴角以一种奇异的弧度弯曲着,就好像听见了上帝在他耳边呼唤,他神情谦卑地俯首,双手高捧萨穆尔手中的银制十字架,进而将脑袋凑了上去,虔诚地落下一吻。 男人走后不久,萨穆尔注意到了站在远处的乔书亚,于是抬手招呼他过去。 “他获得了指引。”站在萨穆尔的身旁,乔书亚双眼仍望着男人远去的背影。 “那是因为他渴望指引,joshua。” “他在人生的道路上曾走失吗?曾……走入迷途吗?” 游客已经散尽,主殿内有一种旷然而沉重的幽静,但俄而从外面传来悠长的钟声。 “是的,”萨穆尔说,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神圣与肃穆,“我们都曾走失,也都曾误入迷途。” “神父,请您告诉我,上帝如何指引他?带他走出迷途?”乔书亚问,颤抖着。 “上帝说不论你在错误的方向上徘徊了多久,”萨穆尔墨绿色的双眼望向他,好像能看穿他,乔书亚曾见过许多双绿色的双眼,却没有任何一双瞳孔能够像这样深邃而富有神性。 ——“归向神,你都可以回头。” 在萨穆尔的注视之下,乔书亚像先前的那个男人一样双膝跪地,感受到萨穆尔温热的手轻轻抚过自己的头顶,为自己念着圣经和主祷文,他深深地膜拜着神父大人,当肉身去洗跪于萨穆尔的面前,他的灵魂甚至居于肉身之下,万般谦卑。 抬头,乔书亚想要去亲吻那个小小的银制十字架,却错了分毫,唇畔轻吻上神父大人的指尖,在那一瞬间,萨穆尔僵直的指尖轻扫过乔书亚柔软的下唇畔,进而掠过后者微微凸起的唇珠,感受到指尖仿佛有电流过般,惊地他猛地收回手! 萨穆尔死死地攥紧了十字架,他将手藏在身后,力气却大到连五指的指关节都变了颜色,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乔书亚起身向神父告别,他渐远的身影消逝在主殿大门外的金光里,只留下萨穆尔一人默然站立,面对满殿诸神与信徒的凝视,那些被刻画在高高穹顶之上的圣人们以一种绝对的高度向下俯视着他,满殿悄然无声。 萨穆尔颤抖地将手从身后拿了出来,举起手,他轻轻地将指尖覆上了自己的双唇,喉头一滚,仿佛久旱逢甘霖。 心脏狂跳,全身紧绷,萨穆尔感到有一阵酥麻感从脚底顺着他的脊柱一路往上窜,在他的脑中哄地一声炸开,耳畔阵阵嗡鸣。 半晌,他终于转身,受难耶稣像居高临下,蜡油沿着烛身缓缓滴落下来,好似眼泪。 教堂内的光线逐渐变得昏暗起来,穹顶处渗漏进来的天光一点点消弭,直到最后一线光束消失不见,太阳落下群山,只留下一片火烧般的霞光,佛罗伦萨市中心的医院上空,整片天空都被染成了粉红色。 医生接过乔书亚的复诊光片,扫了一眼就皱起眉头,“嗯……总的来说恢复的情况并没有达到预期,像你这样的情况,我们还是建议病人躺在床上静养。” 乔书亚静静地听着,紧张地抿了抿双唇,没有说话。 “肋骨是人体骨骼中非常重要的一个部分,这样的恢复情况可能会留下后遗症——你知道的,下雨天就会疼,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总不希望落下个这样的毛病吧。这样,我给你办个住院吧,比较有助于你静养。” 乔书亚一惊,显然是没料到有这么严重,但是一想到明天就是开学的日子了,他连忙摆摆手连忙道,“不用了医生,我,我没时间。” “还能有什么东西是比健康更重要的?”医生古怪地扫了他一眼,“我说你们年轻人……” 医生还欲说些什么,乔书亚口袋里的手机冷不丁地响了起来,机身隔着薄薄的衣料轻微震动着,他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来不及看来电人,一种生理性的不适感涌了上来,乔书亚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医生被他这副神情吓了一跳,向后一仰,示意他请便。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来电人的头像,一副东方人周正的模样,他长短适中的黑色发丝在托斯卡纳清晨的风中飞扬,给人带来一种阳光正气的感觉。 照片的背景是米开朗基罗广场稠广的人群,明明有那么多往来的行人,可这人就凭借着那样明媚飞扬的少年感从一众人中脱颖而出,瞬间抓住了人的眼球,让人下意识地望向他那双亮晶晶的黑色瞳孔里,心头扬起一种莫名的愉快。 看清了来电人,乔书亚面色有了极大的缓和,按下了接听键,对面传来宋丞飞的声音:“joshua!”,他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我回佛罗伦萨了!” 乔书亚舒了一口气,受他的情绪感染,情不自禁地扬起嘴角:“佛罗伦萨欢迎你,alex。” “那你呢?你欢迎我吗?”宋丞飞语调轻快,叫人能想象出他说这话时眼睛弯弯的模样。 乔书亚正欲说什么,医生在一旁指了指自己的表,轻声叮嘱道:“我给你开点药,你今天输完液就可以回家了。” 乔书亚轻轻点头,流露出感激的神情,耳边又传来宋丞飞的声音:“你是在医院吗?” “嗯,生了点小病,不要紧。” “是市中心的医院吗?你坐在那儿等着,我马上来。” “不用,”乔书亚连忙说,“我马上就要走了,你不用麻烦……” “没事,不麻烦。”宋丞飞干脆利落道。 乔书亚还欲再说些什么,听见他的语气一愣。 宋丞飞来自中国,是那种大家想象中的儒雅温和的东方人,平时相处的时候,总是笑盈盈的,给人一种很好说话的感觉。可是偶尔,非常偶尔的时候,当他在必要时以一种不可置喙的口吻说出一些话时,黑色的双眼好像两个不可揣度的深渊,压迫感油然而生,竟给人一种无法拒绝的感觉来。 “市医院距离你家还有段距离呢,你输完液先坐在那儿休息一会儿,”他说,“我来接你回家。” 第30章 告别夏天 输液室里,白炽灯的灯光倒映在医院洁白的墙面上,病人很少,安静得叫人有些坐立不安。 第32章 点滴的速度似乎是有些快了,乔书亚感到一阵昏昏欲睡,刚要闭上眼,突然听见护士站在输液室的门口小声地朝里喊: “joshua,这里有没有一位叫joshua的病人呀?” 护士身旁站着一位比她高出许多的男人,模样十分英俊,神情却相比医生都更紧张三分,他顺着护士的目光向输液室内探区,紧蹙的眉心下,漆黑如夜的双眸难掩忧虑。 乔书亚闻声一愣,下意识地举了举手,示意自己的位置。 小护士站定在原地没有动,反而是她身边的男人在看见他手臂的刹那间就挪动了脚步,跨着大长腿迈步走了过去。 乔书亚在半空中与他四目相对,惊得叫出了声:“alex!” 宋丞飞被他有趣的反应逗得眉眼弯弯,笑了起来,他快步走到乔书亚身边空着的位置坐下,悄悄举起食指放在了自己的嘴边,悄声在他耳边道:“是我,我从中国回来了——” “你真的来了!” “那是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宋丞飞亲昵地拍了拍乔书亚的脑袋,看见他确实没什么大事,才终于松了一口气般的躺在了医院座椅的靠背上,衣料与双肩背包被他压在身后,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响声,他继而又说:“我来载你回家啊。” 乔书亚呆楞着望向宋丞飞,忽然有一种迷失了很多年,忽然被熟人薅着衣领拽回了原地的感觉,好像和傅隋京所度过的短短一个月被拉长成为了年,而当宋丞飞背着双肩包重新坐回他的旁边,他才意识到自己只是度过了一个梦一样的夏日,而随着夏日的逝去,有些东西也注定会追随着夏日消弭在长空里。 输完液回家的路上,宋丞飞的余光望向在副驾驶座上沉沉睡去的乔书亚,他睡得不安稳,宋丞飞放慢了车速,以免路面的颠簸惊扰到他。 宋丞飞想起自己两次给乔书亚打电话,对方都是在医院里接的,隐隐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他捏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有些自责地皱起双眉,心里暗暗责怪自己抛下乔书亚一人飞回了中国。 宋丞飞知道乔书亚的家庭环境特殊,父母的过于早逝在他的早期的性格塑造中造成了巨大的影响,使他对亲密关系的认知产生了非常大的扭曲——一方面,这种不健康的情感需求使他无比期望能够进入到一段亲密关系当中,可另一方面,这种能够轻易得到的亲密关系又使他进一步地否认自己的价值,陷入到更深层次的自我怀疑之中。 乔书亚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自我矛盾体,捂也捂不开,含也含不化,你越早得到他,也就越快失去他。 宋丞飞以一种熬鹰般的决心陪在他的身边,明明自身也算得上是吃喝不愁的半个少爷阶级,却硬是陪着乔书亚在各种店里打遍了零工,守在他的身边。 可就这一个暑假、一个月不在的工夫,他感觉一切都不对了。 到底是哪儿不对?宋丞飞说不出来。 未熄火的轿车在狭长的小路边停靠了将近一个小时,引擎在沉静如水的夜色下发出低吼,车内开着冷气,宋丞飞坐在驾驶位上盯着乔书亚看了许久,直到乔书亚徐徐转醒,推开车门往家的方向走去。 “joshua!”车窗被缓缓摇下,宋丞飞的声音从车内追了出来,乔书亚站在家门后转身回望。 他站在小平房低矮的拱门前,身后是一扇矮矮的栅栏门,紫藤花从拱顶上低垂下来,像女孩的粗辫子一样优雅美丽,当晚风吹来时,缀满花朵的枝条轻轻晃动着,淡紫色的花瓣于是宛如雨滴一般洒落下来,纷纷扬扬。 宋丞飞一边手肘架在在车窗的边框上,一只手抵着方向盘,四四方方的车窗框里露出他那英俊帅气的笑脸,他朝乔书亚招招手。 “学校见。” 乔书亚朝着汽车开走的方向不停地挥手,直到车轱辘消失在下一个转角处,他感到心中好像被一股暖暖的善意所包围着,再加上在宋丞飞的车子里睡了一小时,他的精神头也好了起来,心里渐渐开始平复。 转身用钥匙打开房门,乔书亚如释重负般地重新坐在了餐桌旁的那张凳子上,一种久违的宁静仿佛阔别已久又重新回到他的生命中。 厨房间的窗户处传来阵阵闷响,乔书亚站起来快步走进去,发现是邻居家那只猫咪正在拿脑袋蹭玻璃窗,嘴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动静。 乔书亚打开窗户,猫咪紧追着他的指尖探了进来,两只毛茸茸蒲团般的前爪踩在窗框上,讨好似的偏过脑袋蹭乔书亚的手背,乔书亚抿着的嘴角终于咧开了,他左手去摸那包橱柜上专门为它准备的猫粮,右手指尖轻轻在它脑袋上摩挲。 就在这时,手机忽然震动两下,乔书亚拿猫粮的手一个拐弯,将手机从口袋里掏了出来。 屏幕在一片漆黑的厨房中骤然亮了起来,一条短信跳跃在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他这一学期的助学贷款已经入账,乔书亚紧紧握着手机,直到屏幕又亮转暗,最终完全熄灭,他终于回过神来。 现在已经是晚上七八点了,似乎不是个给人发消息的好时候,但是乔书亚绷直的手指颤抖着点开了资助人的聊天框。 ‘下学期的学费已经收到了,非常感谢您。’ 乔书亚小心翼翼地读了又读,确保没有错字,才郑重其事地点了发送按钮,传送中的三个小圆点滚动一阵,最后变成了一个发送成功的小勾。 乔书亚松了一口气,抓了一把猫粮洒在猫咪面前,开始止不住地对着聊天框发呆。 乔书亚时常会幻想对面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来自什么国家呢?大约什么年纪?是男士还是女士?为什么偏偏选中了他?系统默认的聊天头像给不了乔书亚有用的信息,可是他却有太多想要知道的事情,他幻想着或许有一天终于能见到这位资助人,然后…… 乔书亚想亲手为他画一幅肖像画。 猫咪吃完了面前一小摊猫粮,餍足地开始梳理自己的毛发,以一种慵懒优雅地姿态伸了个懒腰,原地转了个圈,最后在乔书亚面前趴了下来。 乔书亚与它生出一些心心相惜的感觉来,似乎他与它都需要靠一些人世间的善意才能度过一些紧要的关头,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些零星而友好的善意,让他能够从十岁的父母双亡长到今天这么大。 猫咪酒足饭饱,摇摇尾巴从高高的窗台上跳了下去,转眼间就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只留乔书亚一人愣愣地坐在厨房的地上。 他从厨房的地面上站起来,穿过拥挤的客厅,他的目光流连在那些陌生的物品上。其实旧家具本不会使这个空间显得这么狭小逼仄,可是自从傅隋京不知道从哪儿运过来一堆新东西换上之后,小客厅就显得不够用起来。 客厅的餐桌上,原本娇艳的鲜花此时枯萎零落,焦黄的花瓣坠落在白色的餐桌上,被一层柔纱般的月光所包裹着,却仍显出破镜难圆的凄凉感。 乔书亚走进卧室,床旁还摆放着他的画架,架子上贴着一副已然创作完了的画。 画面宏大而色彩鲜活,尽管大面积铺了暗色的底,却惟妙惟肖地将夜间皎洁的月色呈现了出来,成簇的花团与黄绿的树荫在画布的四个角落交织蔓延开来。私人花园的深处,两个手牵着手的年轻人从爬满了鲜花藤条的小门处狂奔入画面中,目光触及他们飞扬衣角的刹那,仿佛能感受到有风透过画面袭面而来,一种风过林隙的沙沙声刹那间出现在脑海中…… 这是他和傅隋京在美术馆的那夜。 乔书亚在美术学院的专业是油画,他喜欢画画,也习惯用画笔的方式记录下他的回忆,可是如今再看到这样一幅画面,他只感受到一阵剜心刻骨般的悲伤。 手机屏幕又亮起来,资助人的消息出现在屏幕上,那是一句圣经中常见的祝福语 ——‘愿主祝福你,保守你。’ 乔书亚默念着这句话,心里涌上一股难过的感觉,其实他明明只认识了傅隋京一个月,却好像在这一个月里,傅隋京成为了他生活的整个重心,以至于如今要将他忘掉时,就好像要去心里剜去一大块肉一样痛苦。 乔书亚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般的偷偷抹去了自己啪嗒啪嗒往下掉的泪水,感到自己像一只流浪狗一样,因为没见过世面市面,被人家三两句花言巧语就轻而易举耍得团团转,愚蠢又可悲。 感受到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乔书亚狠狠掐了自己一把,他咬咬牙,狠下心将画板上的那幅画揭了下来,夹进了一旁要扔掉的草稿中,垂着脑袋呆呆地望着面前空荡荡的画板。 就这样了,乔书亚想,夏天结束了。 第31章 旁观 傅隋京醒的时候脸色并不好看,他的手机插着充电线放在枕边,近在咫尺。 他乌黑的碎发杂乱地垂在额前,一双大手覆盖在手机的背面,摸索到冰凉的机身,傅隋京抿抿唇,食指开始富有节奏感地轻轻敲打着机身,像是在等待,又或者在期待些什么。 第33章 但他的耐心显然不够用,不过几分钟过去,就心浮气躁地抓了起来,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透过细碎的额发死死盯着手机屏幕。 一天一夜过去了,乔书亚应该会忍不住联系自己的吧? 傅隋京深吸一口气,可是随着屏幕亮起,公子哥群的几条消息噌的一下跃上屏幕,傅隋京指节一僵,一口气噎在胸口,不信邪般解锁了手机屏幕,反复来回地刷新消息列表,却始终没看到乔书亚的新消息。 那种睡醒时的惺忪的、惬意的感觉忽然一下子烟消云散,傅隋京的眉心拧作一团,对乔书亚居然不主动联系他这件事感到又气又恼,然而同时又很心虚,于是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身,除了愤然握拳以外,却也无计可施。 “不会真的生气了吧……”傅隋京皱眉,盯着手机屏幕兀自嘟囔着,一股燥意涌上心头,登时觉得无比棘手。 傅隋京一开始看上乔书亚,纯是被美色冲昏了头脑,一心觉得这人他就是非拿下不可,再到后来,真让他尝到甜头了,他也乐得继续保持这段关系,是因为乔书亚是个非常令他省心的情儿,不仅秀色可餐,愿意伺候人,甚至还懂得为他考虑。 可如今,乔书亚也开始跟他玩儿冷战,而且看这势头,大有哄不好的架势,偏偏傅隋京还真就舍不得在这时候跟他断了。 他用得太顺手太称心如意了,以至于突然失去乔书亚,让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儿。 傅隋京想着想着翻了个身,后知后觉地开始考虑,难道他跟别人睡觉真就是什么天大的事吗?为什么乔书亚就始终过不去这件事呢?就算他真要和乔书亚谈个恋爱,牵个手,那偶尔不也要换换口味吗?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傅隋京还是翻身下了床,打算去教堂找乔书亚,给他一个惊喜,然后借机和好。 傅隋京哄情儿其实颇有一套,是因为这些来来往往的人接近傅隋京都各有所求,而傅隋京也心知肚明,因此只要时不时给他们尝到点好处,他们很快就会再次奉上笑脸。而对于乔书亚,傅隋京相信也只要主动低个头,服个软,再准备一束鲜花和一个舒舒服服的台阶。 想到乔书亚接过鲜花时惊讶欣喜的神情,傅隋京终于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或许今晚他们还可以买上一包牛肉和一瓶红酒,去阿诺河边欣赏日落的金色余晖。 傅隋京站在客厅的镜子前精心捯饬自己的造型,他望着镜子中的自己,若有所思地掖了掖衣服下摆,脖颈间的鸢尾花硬币吊坠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种微弱的光芒,与他今天的穿搭竟显得格外相得益彰。 埃琳娜颇为得意的审美似乎完美地遗传给了她的儿子,使他懂得如何利用这张近乎完美的脸去祸害别人。 就在这时,客厅另一边传来一阵开门声,邱朔睡眼惺忪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看见客厅里水灵灵站着的傅隋京,回头望了望床,又望了望傅隋京,意识到自己没在做梦,于是难以置信地喃喃道:“大早上真是撞见鬼了。” “你嘟囔什么呢?” 邱朔慢慢吞吞地从卧室走了出来,经过傅隋京时驻足围观了一番“活艺术品”,非常中肯地评价道:“……你发情啊?” 傅隋京抄起手边的古龙香水朝邱朔脸上喷去,瞪他一眼,谴责道:“一大早起来不会说点好话?哥这是要见我的心肝宝贝儿去了,今晚不回来了。” “还是那个joshua?”邱朔侧身躲过傅隋京的香水攻击,双手抱臂倚靠在墙壁上,意味深长地望向正在非常卖力抓发型的傅隋京,“你真喜欢上他了?” “喜欢……?”傅隋京语调一转,终于抓好了头上的鸡窝,闪亮亮地转身来了个大亮相,“喜不喜欢又怎么样?” 他吊儿郎当地走近邱朔,“只要我用得舒服,在我腻之前,他都得是我的。” “……那天晚上你急急忙忙就走了,没出什么事吧?” “没什么事,就是闹了点小矛盾”傅隋京顿了顿,神色似乎有些不自然,接着转身要走,“你知道他们这种人的,花钱哄哄就好了,我先走了。” 傅隋京推门而出,邱朔沉默着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大门被推开的一瞬间,弗洛伦蒂纳月季鲜艳的红色引入眼帘,在阳光的照射下更显出一种纯正的鲜红。 在这样的九月,满大街都可以看到这种饱满艳丽的花朵,许多的花枝成群簇拥在古老的建筑墙体上,构成了这座古老城市的一抹浪漫底色。 索菲娅老修女迈着细碎的小步,不紧不慢地走着,旅游的旺季已经过去,教堂里的人逐渐变得少了起来,她伸出一只手推开教堂的门,侧着身子挤了出去,忽然从满墙的鲜红与翠绿中探出一个人。 “尊敬的索菲娅嬷嬷,下午好。” 索菲娅女士被突如其来的响声吓了一跳,捏着细银色边框的老花镜,眯起眼睛顺着声音望去,看见一个年轻人抱着一捧大大的鲜花站在满墙花藤投下的小小阴凉处,花瓣与枝叶的投影倒映在他英俊的脸上,像某部爱情电影中的主角。 “请为我把joshua叫出来好吗?” 索菲娅女士年近七十,正是为自己的记性而烦恼的时候,一时间竟然没认出眼前骚包打扮的傅隋京,于是被大束鲜花搁在近半米开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说:“噢!joshua已经离开啦!” 傅隋京一愣,显然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将信将疑地问:“离开?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吗?义工期已经结束啦,今天是美术学院开学的日子啊!” 傅隋京肉眼可见地愣在原地,紧接着眉毛也蹙了起来,垂在身侧的左手紧紧攥成了一个拳,就听见索菲娅接着问:“啊呀?那孩子没告诉你吗?看来你要白跑一趟了啊。” 傅隋京心头噌的一下窜起一股无名火,低吼道:“他他妈的什么都没告诉我!” “嗯……那孩子今天似乎是有课的呢,你要不要去学校碰碰运气呢?” 傅大少爷长这么大,忽然第一次奇迹般地领略到了被冷暴力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居然还是因为乔书亚这么个小白脸,傅隋京怒从心头起,大步一跨转身就要走。 伴随着怒火在心中燃烧,傅隋京隐约记起乔书亚似乎提到过他读的是个什么美术学院,还有个什么七七八八的同学什么的,可他那时候压根儿没往心里去,脑子里想的全是怎么尽快把人搞上床,哪记得这档子破事? 妈的,搞半天他睡了个搞艺术的小孩儿? 这念头一出,傅隋京忽然不知道从哪儿生出点洋洋得意来,哗啦啦地浇灭了些许怒火,他开始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乔书亚,想要亲亲这个蓝眼睛的小艺术家——只要乔书亚乖乖听自己的话,自己完全可以原谅他这次发的小脾气。 九月的佛罗伦萨很凉爽,街头弥漫着香醇的咖啡与香草冰激凌的气息,牵引着人回忆起那些往昔美好的事物与愉悦的情感,可是长时间的等候已经使那大束的鲜花显得有些蔫巴,就连傅隋京精心打扮的造型也是一样。 银色流线型车身的超跑被停泊在学院不远处,傅隋京抱着鲜花下了车,等走到学院附近时,竟已显得有些狼狈了。下课铃声刚刚打响,伴随着嗖嗖的自行车轮转动声,一大批学生成群结队地涌了出来。 傅隋京站在校门口朝里面张望,其实这样多的人流,要在没有商量好的情况下找到一个人是很困难的,可是傅隋京还是一眼就在人群中看见了那双清澈的蓝色双眼,一如初遇时透过人群所望见的那样。 金色的斜阳泼洒下来,这似乎是一天之中夕阳最好的时候,乔书亚迎着阳光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他的身后背着一个大大的藏青色书包,书包侧面的口袋里插着那些刚刚完成的作品。 些许五彩交织的颜料痕迹还残存在他的袖口、衣摆甚至是面颊上,因为逆着阳光的缘故,他垂下头时,一头卷卷的秀发渲染出暖烘烘的浅金色,面颊几乎白得发光,而他脸上那些红蓝交织的颜料痕迹却更加鲜亮起来,炫彩夺目。 相隔甚远的人群中,乔书亚正轻快地笑着,一个比他高出许多的男生亲昵地勾着他的肩膀,两人不紧不慢地顺着人群走。他们似乎在聊些什么,并且显然是聊得相当投机,各自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而在近处,捧花的包装纸与花枝发出一声脆响,傅隋京的额角登时青筋暴起,脸色阴沉得可怕。 第32章 对峙 下课时间段的人流量堪称壮观,各种肤色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频频往校门口回首 ——傅隋京造成了点不痛不痒的交通拥挤。 哪怕是在大学校园里,像这样高大帅气的男人也实在不多见,他就这样单臂环抱着一束热烈绽放的玫瑰,棉麻衬衣下鼓起的大臂肌肉影影绰绰,一张完美到无可挑剔的俊脸看上去分外阴沉,几个想要上前搭讪的女生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暂且观望。 宋丞飞一手揽着乔书亚的肩膀,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插进裤子口袋里。步履间,乔书亚的肩膀轻轻碰撞着宋丞飞的胸口,他微微将脑袋像宋丞飞的方向侧去,笑着回答他的问题。 第34章 等到离校门口近了,人群渐渐稠密了起来,似乎不大走得动。 宋丞飞抬了抬脑袋向前望去,隔着不远看见人流似乎都绕过某个人而行,却又不约而同地在那人身边放慢了步伐。 “怎么了?”乔书亚扬起脑袋望向他。 “没什么,”宋丞飞嘟囔着,单手微微使劲将乔书亚往怀里揽了揽,以免旁边的自行车剐蹭到他,“有流浪汉睡校门口了……?” 乔书亚觉得好笑,踮起脚尖努力往前望去,想要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个子不够高,只够看到几米开外似乎有谁与人流逆向而行,在这样多的人群中,他漫不经意的视线忽然与一道熟悉而又令他心悸的目光隔空相撞,他几乎是在认出那双眼睛的瞬间浑身猛地一颤,下一秒近乎本能般地向后退了两步。 熙攘喧嚣的人群好像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不见,乔书亚知道傅隋京看见自己了,傅隋京发现自己了,锐利的眼神就好像鹰隼发现了猎物一样死死地锁定了他。 乔书亚僵在原地两秒,待反应过来转身就要跑,可是还没等他迈出步子,下一秒乔书亚感觉到有一双如铁箍般有力的手死死地抓住了自己的手腕,以一种报复般的力道攥紧着,痛得他恍惚间以为手腕下一秒就脱臼了。 “哟,看见我跑什么?”傅隋京冷笑一声,以一种嘲讽般的语气挑眉问他。 乔书亚撇过脸竭力躲避着傅隋京的目光,手腕处的那种不由分说的蛮力唤醒了他心底的恐惧,乔书亚感到喉头干得冒烟,他想要说些什么,却好像怎么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傅隋京见他没有抵抗,顺势欺身凑近他,以一种绝对主导的姿态凌驾于乔书亚之上,兴师问罪道:“你昨天一整天为什么不给我发消息?” 傅隋京越是要倾身压向乔书亚,乔书亚就越是要往后躲,他的身体僵得像一块木头似得动弹不得,干脆逃避般地闭上双眼。 他能嗅到傅隋京周身所散发出来的,一种男士香水的味道,却感到这香味和那宛如质问某种所有物般的语气一起,一寸寸切割着他的自尊和勇气。 “我,我……我们……”乔书亚感觉一些什么话像是要一股脑涌出来,可真到了嘴巴,他却又只能翻来覆去、零零碎碎地突出那几个支离破碎的词。 看热闹的人群愈加稠密,细碎的耳语也变得愈加浓厚,好像成千上万只黄蜂振翅一般化为一片嗡鸣声,乔书亚却感到一切事物都慢放似的离他远去,连同声音一起逐渐消退,只有傅隋京死死盯着他的双眼仍死追着他不放。 一阵头晕目眩,乔书亚惊惶痛苦地想,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呢? 是从哪一步开始错的? “老子等你等得花都谢了,靠!”傅隋京有点怒极反笑的意思,他精心打理的发型在一系列石破天惊的鸟事后已经有些难以维系,额前稀稀落落地垂下几缕额发,竟不显得他狼狈,反而多了一股随性洒脱的意味,冷言冷语道:“给老子一个合理的解释,嗯?” 傅隋京说话虽然难听,但其实已经有所收敛,宋丞飞不知道的其实是更难听的还在后面,他一把打掉了傅隋京死死攥着的手,瞅准机会挡在乔书亚身前,皱眉与他对视:“你是谁?” 傅少爷这辈子没遇上过有胆子打掉自己手的人,心底的火噌的一下烧了起来,烧得他两耳嗡嗡作响,齿关在口腔中相互碰撞发出咯咯的声响,连带着脖颈两侧的青筋在皮肤下隐隐鼓动。“你他妈谁啊!给老子滚一边去——!”他怒吼道,一边拔高音调像是要越过宋丞飞对乔书亚讥笑着说:“这他妈是什么?哈?!你给自己找的新男人?joshua你他妈说话啊——哑巴了?!” 面对那叫嚣着的怒气,宋丞飞微微皱了皱眉,眉头轻轻蹙起。他偏头转向乔书亚,柔声询问道:“joshua,你认识他吗?”关切的声音在空气中微微回荡,好像两个亲近之人的耳语。 乔书亚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击中,身体瞬间僵硬,他心底涌上一股咎由自取的耻辱与真相大白后经久不散的钝痛。完全是下意识的,乔书亚向后退了一步,仿佛宋丞飞的问题是一道无形的枷锁,正等待着将他与傅隋京紧紧相连。 而他此刻只想挣脱。 没有回答,只有沉默。乔书亚的唇吻翕动,仿佛一条行将渴死的鱼,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心死般地垂下头,挪动着脚步想要逃离这里。 眼见乔书亚一言不发就要离开,傅隋京登时急了,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从何而来的惊慌感忽然瞬间占据了他,他来不及逞口舌之快,一个箭步上前与宋丞飞撞在了一起,双手如同铁钳般狠狠地扯住了乔书亚的衣摆,“……你他妈要去哪儿!”他怒吼道:“你他妈一个屁也不放是什么意思?joshua你……我靠!” 傅隋京后半句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一击重拳忽然照着他的脸颊飞扑过来,打得他刹时噤声,紧接着周围的一切事物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只余下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出奇和谐。 不备突如其来的这一拳,傅隋京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一仰,双脚在地面上踉跄了几步,几乎要失去平衡。下一秒,他的脸颊开始火辣辣地疼,皮肤上迅速泛起了红肿的痕迹,齿关磕碰到唇角,缓缓淌下一颗豆大的血珠。 一丝腥甜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开来,傅隋京下意识用手背蹭了蹭嘴角,瞥眼望见手背上那抹鲜红,继而抬眼望向挥拳的那人,忽然隐隐觉得这人眼熟。 是谁?这傻逼到底他妈的是谁? 傅隋京来不及多想,嗖的一拳抡了回去。 如果说宋丞飞那拳仅仅只是为了让傅隋京不要在公众场所发疯,那么傅隋京这一拳就是妥妥的报复——拳头与面颊接触的瞬间,声音清脆而响亮,仿佛是重锤敲击在坚硬的石板上。一种明晃晃的敌意与狠劲伴随着铺天盖地的疼痛疯涨起来,宋丞飞被他打得身子偏向一边,耳畔一阵嗡鸣。 傅隋京见状就要上前抓住乔书亚,宋丞飞飞快地伸腿将他绊倒在地,摔了个人仰马翻。他揪起傅隋京的衣领,将后者从地上拽了起来,原本温和儒雅的神情此刻阴沉得好像一潭死水,寒声问道:“你到底是谁?” 可下一秒,傅隋京以一种大得可怕的力气死死扣住宋丞飞的双手,紧接着双腿用力绞住他的脖颈,宛如一只敏捷的猎豹顺势借力一转,将宋丞飞压制在身下,“我他妈还想问你是谁呢!”话音刚落,拳头如雨点般落在宋丞飞的脸上。 明明是尚有些炽热的时节,乔书亚全感到周身一阵恶寒,目光最终落在傅隋京野兽般凶狠的背影上,斑斑血迹泼洒在地面上,他忽然觉得这场景熟悉得荒唐 ——就因为隔着那样稠广的人群与傅隋京对视了一眼,同样的一幕又再次上演。 “别打了……”乔书亚深恶痛绝。如仲夏夜之梦般梦幻华丽的夏天过去了,他却终于认清了这个人的真面目,从一开始就隐隐察觉却几度怀疑自己的,那股让他在幸福与不安间辗转的。 野蛮。一种滋生在迷人假象之下的野蛮。 他感到自己的声音发颤,却不再是因为恐惧。 “你们两个别打了!”一种长久以来的压抑、困惑与惶惶不可终日好像终于在此刻倾泻而出,落地的瞬间带来莫名的阵痛。 嘈杂的四周忽然伴随着这阵突如其来的喊声沉寂下来,一股股比烈日还要灼人的目光像聚光灯一般落在乔书亚的身上,仿佛他的出现忽然打破了某种趋于无聊的平衡,继而又带来了某种喜剧般的期待感。 宋丞飞毫不犹豫地抬肘,一记勾拳狠狠地落在傅隋京的脸上。他毫不客气,用足了力气将傅隋京半张脸猛击得偏向一边,拳肉相撞的瞬间发出一阵令人胆寒的闷响。 傅隋京愣在原地,纵使被一拳揍飞了半边脸也一时忘了还手,难以置信地瞪向乔书亚:“你吼我?” 傅隋京不再理会宋丞飞,狼狈的脸朝着乔书亚的方向一个劲地上前,却被宋丞飞挡住了路,他卯足了力气往前冲,最终却也只能隔着铜墙铁壁一般的宋丞飞,朝着乔书亚喊: “你他妈为了他吼我?!” 乔书亚微微颤抖的指尖不自主地摩挲着衣摆的缝合线,傅隋京的话以极近的距离飘向他,却又在他的耳畔擦过进而飘远,他难以琢磨傅隋京究竟又说了些什么——只觉得不可理喻,同时双脚几乎是无知觉地向后退去。 意识到他原来可以逃离,乔书亚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意识到乔书亚真的转身要走,傅隋京愣在原地。 一阵钝痛。 第33章 妒火 “joshua!停下!不要再跑了!”宋丞飞一个转弯拐进巷子里,沿着乔书亚的背影追了上去,跑鞋砸在石板路上,留下一串啪嗒啪嗒的声响。 夕阳被裹挟在建筑间,只渗进一线光芒,直至昏暗的巷尾。 乔书亚回头,看见宋丞飞站在余晖中,身上的白色运动服有些被汗打湿了,双手微微举起,那是一个向他释放着安定信号的手势,连同着他试探性的神情一起,试图让乔书亚冷静下来。 第35章 他的身后是一片大好风光。 “joshua,你认识刚才那个人吗?”宋丞飞问。 乔书亚汗涔涔地藏在阴影中,脸色白得像是透明,宋丞飞能听见他错乱与压抑的呼吸声,就好像他身上的每一处肌肉都紧张到了极点,下一秒就会跳起来然后嗖得跑个没影儿。 “我……”乔书亚开口的瞬间,感到自己猛地一哆嗦,霎时噤声。 那些黏腻眩晕的夜晚像潮水一样忽然翻涌起来,乔书亚盯着那道余晖与阴影的交界线,像抓住了什么似的不愿闭眼,他口干舌燥地用掌心狠狠蹭了蹭大腿,似乎有什么脏东西。 宋丞飞身子向前倾,动作缓慢却目标明确地一点一点向乔书亚的方向挪,“他到底是谁?” 乔书亚的双唇像一条将要渴死的鱼一样微微动了动。 说点什么啊,快说点什么啊! 他抖得更加厉害了,甚至连肉眼都能清晰地看见空荡荡的袖管下颤栗的手臂——那些如今想起来难以启齿的夜晚,那些他曾经贪图的、虚假的亲密与依恋,如今竟像荆棘一样将他牢牢束缚住,成为他无法宣之于口的烙印与羞耻。 所以是他咎由自取吗?是他自甘堕落吗?是因为那少得可怜的爱所以他才会如此痛苦吗? 乔书亚抬起眼,从清澈的湖水一般的蓝色眼睛中爆发出一种强烈的悲哀与痛苦,一滴泪水在眼角渗了出来,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最终滴落在地面上。他死死咬紧下唇,凭借这个动作让自己不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他想,这一点点的爱真是害死他了。 宋丞飞突然停下询问,偷偷将指结处凝固的血蹭在衣摆上,手足无措又笨手笨脚地一步上前,他想紧紧抱住乔书亚,却又生怕自己僭越,一种保护欲与边界感同时在他心中对抗起来,还未分出胜负,他的双手已经先于思考一步,轻轻搭上了乔书亚的双肩。 没有感受到排斥与退缩,宋丞飞将乔书亚环在怀中,轻轻拍打他的后背。 “没事了,没事了。”片刻,宋丞飞俯下身去,在乔书亚的耳边柔声低语道:“你不用告诉我发生了什么——都没事了。” “嘿,嘿——”他轻柔摩挲过他的后脖颈,这是一个安抚猫咪时常用到的手法,他感受到轻飘飘的金色发丝穿过他的指缝,“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夕阳在远方的山峦间碎成一汪橘色,群山的黛色又浓了几分,峰峦像怀中人微凸的颈骨,瑟瑟颤抖。 傅隋京的模样又浮现在宋丞飞的心头,可是比满腔怒火更加鲜明的却是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他隐隐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曾经见到过这个神经病。 与此同时,伴随着一阵尖锐的急停声撕裂傍晚的宁静祥和,“神经病”一脚踹开超跑的车门,周身带火地杀进了丁满一行人的别墅里。 哐当! 别墅的大门飞弹开来,险些把正巧经过的小虎拍成2d等身亚克力吊牌,他哀嚎一声闪身躲开,怒目回望,“我靠!谁他妈……” 几个字还没蹦出口,话锋陡然一转,夹紧尾巴赶紧溜到一旁,“傅……傅哥……您怎么来了,哈哈,也不打一声招呼……” 只见傅隋京宛如地狱恶鬼刚刚爬入人间一般,好端端一张俊脸上挂了彩,高挺的鼻梁上擦伤猩红,眼神异常凶狠,好像要硬生生从人身上剜去一块肉似的,指结沾血的双手垂在两侧止不住得颤,也不知是疼得还是气得。 小虎从善如流地闭上了嘴,震惊之余,躲在一旁偷偷觑着异常狼狈的傅隋京。 乖乖,谁敢把傅大少爷伤成这样,不想在地球上活了吗…… 邱朔正用手柄激战三百回合,恰巧到了紧要关头,没来得及分神去看傅隋京此刻状若恶鬼,只听小虎说是傅哥来了,稀奇道:“哟,这么早,今儿不是还打算春宵一刻么——人家没留你吃饭啊。” 他这不提还不要紧,一提简直就是往傅隋京痛处上戳,戳得傅隋京当场就翻脸了。 只见“恶鬼”杀气腾腾地暴冲到邱朔身旁,邱朔还没来得及抬头,一股血腥气倒是先跟他打了个照面,他折才感觉到有什么不对,下一秒——砰! 游戏手柄被突如其来的第三只手猛地抓起,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紧接着撞上大理石板的地面,惨烈牺牲。 电子屏幕上,胖乎乎圆滚滚的粉红色小猪被反派角色一脚噔出去老远,伴随着搞怪的游戏失败提示音,界面被卡通字体的k.o.所取代。 “我靠——!!!”邱朔噌地一下站了起来,仰天悲鸣:“你发什么神经!!!” 一腔无名火灼烧着傅隋京的肺腑,气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齿尖磕破嘴角沃沃冒血,他没感觉到痛,全靠愤怒更胜一筹。 他在气些什么?这简直没道理——傅隋京想睡了乔书亚,睡到了吗?睡到了。 除此之外,他难道被乔书亚吸引,真的喜欢上了他,想要永远和他在一起吗? 不,他从没这样想过。 傅隋京甚至还没来得及包养他,用金钱诱惑他,给他那些车子房子票子,全靠吃人家的用人家的,回头一算账还要倒欠人家二百,他成吃软饭的了。 结果乔书亚不仅没要星星要月亮,反而张口就要和他分手——凭什么?! 邱朔兴师问罪的眼刀飞向傅隋京,蓦地发现他好像已经不缺自己这一刀了,惨得跟条流浪狗似得坐在沙发上,身上的高定麻料衬衫像刚从哪栋别墅垃圾桶里翻出来的,惊吓道:“还春宵一刻……都他妈惨成要饭的了。” 邱朔从小和傅隋京堪称穿一条裤子长大——虽然长成了截然不同的样子,但那种实则并不重要的默契还是惊人得敏锐。 ——算算傅隋京也是二十好几了,是时候该吃吃爱情的苦了。 他以往跟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纠葛在一起,通常都是对方要死要活哭天喊地,而他在那么多或真或假的泪水与挽留间,始终以一种优雅淡漠的姿态从容地穿梭其中。可当他真的喜欢上某个人的时候,就这样被硬生生扒了层皮 邱朔思索了十秒,一半觉得这丫活该,一半觉得老天有眼,最后还是决定谄媚。 还没等他安慰的话说出口,忽然什么东西喜气洋洋地从屋外飘荡进来,宛如一股清流缓缓流过,“诶哟!这么巧大家都在!”丁满探着个脑袋从门外走了进来,笑得像不值钱似得:“怎么门也开着——欢迎我?” 屋内没人搭腔,傅隋京背对着他坐着,一声不吭。小虎和邱朔对视一眼,开始为他默哀。 “咳咳——!”丁满清清嗓子,一副很欠揍的样子:“昨个晚上我没在屋里,大家肯定都很奇怪——‘丁满那家伙去哪儿了?’” 没人搭理他,丁满嘿嘿一笑,毫不尴尬,神秘兮兮:“真是不好意思。” 小虎实在想救他一命:“其实……” “不过我想你们听完我的好消息,肯定也能原谅我昨晚小小的失陪。”丁满抑扬顿挫,闭上双眼自顾自沉醉地笑,“昨天晚上我去给我那相好的过生日了。” “你们猜怎么着!”丁满打开手机锁屏,画面定格在一个笑意盈盈的女孩子凑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的镜头。丁满眉飞色舞又硬装淡定,神秘道:“转正了。” 哗啦。他从背后掏出一盒爱心形状的饼干。 小虎咬牙道:“我觉得……” “对!我也觉得!”丁满递给他一个肯定的眼神,“两个人一起做饼干真的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不知道你们有这样的感觉吗——两个人一起做饼干的时候,就是,只有你们两个人一起做饼干的时候,只有两个人哦——” 丁满把盖子打开,爱心形状的饼干散发出一阵黄油的浓香,“我觉得像傅哥就可以和嫂子一起过生日,感情肯定可以更上一层——啊!!!!!!!” 丁满话还没说完,满脸黑线的傅隋京以闪电般的速度转过身,毫不客气抓起一把饼干就往嘴里塞,无情咬碎了丁满的幸福,怒气冲冲地冲上楼,全然无视了身后的一片哀嚎。 邱朔感受到那种春意盎然的幸福感已然碎成奶粉,瞬间打了个寒颤,无限唏嘘。 他走到丁满的身边,捡起唯一一块完整的爱心饼干塞进嘴里,咔滋咔滋啃了起来,还不忘拍拍丁满的肩,由衷道:“你的幸福刺痛他了。” 第34章 痛楚 宋丞飞真的没再追问有关傅隋京的事情,天色刚刚暗下去的时候,他坚持要带乔书亚到老桥上散心。 云团和夕阳都已经消散,漾着月光的水面沉静非常。他闭上眼睛,任凭带着些许水汽的晚风拂他而过,忽然耳边响起宋丞飞略带欣喜的声音:“今天的橙子汽水很划算,第二瓶可以半价。” 他怀抱着两瓶橙子汽水走出商铺,瓶身冰凉,凝结的水珠沿着曲线滑落,在手臂上留下湿漉漉的凉意。 乔书亚回过神接过宋丞飞递来的橙子汽水,冰块在里头晃晃悠悠地打转,翻腾出一串串泡紧凑排列地小气,沿着瓶壁攀升,直到与空气接触的瞬间破裂开来,连带着一股橘子的清香。 第36章 就好像那些平常的日子又沉甸甸地落到了他的手中。 打着铃声的自行车从他们身旁慢悠悠驶过,“真划算,夏天没有这样的时候。”乔书亚点点头。 “是啊,”宋丞飞露出一个狡黠的笑,仰头豪饮一口冒着气泡的橙色液体,喉结随之鼓动,他哈出一口凉凉的气,“来得有点晚了,但正是时候——最后两瓶了。” 汽水渐渐见底,宋丞飞小跑着去还玻璃瓶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乔书亚的声音,没头没尾的一句:“真的很对不起。” 叮咚。 玻璃瓶身撞击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瓶身上凝结的小水珠滚落在地上,洇出了一小片潮湿,老板笑着跟他说了一声“——ciao.” 宋丞飞回身,乔书亚咬着下唇,像是在挣扎着措辞。 “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他想了一番说辞,想说抱歉宋丞飞一落地还得上医院找他,抱歉第一天上学就让他遇见这种事,可是话到嘴边,他又觉得太不真诚,这么说又对人家有什么好处呢? 他小的时候,就要不停地麻烦、拖累别人,就连长大了之后,也要这样给别人造成困扰。 宋丞飞咧嘴一笑,大大咧咧道:“就请你瓶汽水,说什么谢不谢的。” 乔书亚摇摇头,“不是的,我……”他无助地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是我真的给你造成了很多麻烦……” 他话音还没落地,宋丞飞顺势牵过他的手指了指自己,有模有样道:“麻烦?”两个刚刚拿着冰镇汽水的手掌心冰凉,此刻贴在一起,渐渐暖了起来,“我也是一个人,你也是一个人啊。” “这不是麻烦,joshua,你一定要知道,”他闭上眼,非常严肃的摇摇头,蓦然睁开双眼时,洋溢出一种温暖和煦的笑容,“这是帮助,是互相的。” 乔书亚任由自己的手由他牵着,好像抓住了什么光明的东西,一时竟被吸引了过去。 “我有这个机会能够帮助你,如果你有这个机会,你也会毫不犹豫地帮助我的。”宋丞飞说,“所以你不欠我什么,也并不是我的麻烦。” 他眨眨眼:“只是我先你一步罢了,仅此而已。” 乔书亚垂下双眸,眼圈有些红了,晚风一吹,卷曲的金色额发遮住他的双眼。 无以为报,他心想,自己无以为报了。 宋丞飞也垂下脑袋,从这个视角,他看到乔书亚若有所思的金色毛茸茸脑袋。晚风强些的时候,他们的衣摆和发丝在风中飞扬,宋丞飞伸出双手揉了揉乔书亚的脑袋,好像要把那些胡思乱想揉搓出他的脑袋里似的,“现在轮到你帮我了?” 乔书亚倏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一脸期待地仰头望向他。 宋丞飞转身,和他并肩走在石板路上,四周热气消散,不再那么难耐。“今天课上老师提到的画,”他说,“我想和你一起。” 乔书亚想了起来,美院每个学期都有一次义卖活动,征集学生们的美术作业,通过公开拍卖的方式筹款,然后将活动所得捐给托斯卡纳当地需要帮助的人。 “今年是最后一学年了,算起来是我们最后一次参加这个义卖了。”宋丞飞深吸一口气,看着乔书亚的眼睛,“我想和你一起,完成这幅画,可以吗?” 乔书亚一愣,随即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宋丞飞和他不是一类人,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他来到这里,是来准寻他所想的与爱的,等到毕业之后,他就会回到他的国家,他自己的世界里去。而这些他们所一起度过的青春剧般的日子,就像那些结束了的学期一样,一旦消逝就再难被寻回。 还会再见面吗?留下些什么吧。 乔书亚点点头。 宋丞飞长舒一口气,偏头对他相视,笑道:“我明天晚上来接你。” 冲上二楼的傅隋京半天没有动静,这样一直到深夜,邱朔有些坐不住了,也不是怕他在楼上出什么事,就是好奇傅大少爷现在是个什么状态,于是踩着拖鞋啪嗒啪踏上了楼。 房间的门虚掩着,从里面没透出一丝光,邱朔一巴掌推开门,迎面被一股酒味儿熏得脑门儿发晕,傅隋京靠着床边坐在地上,身边滚了一圈洋酒瓶子。 傅隋京压根儿没洗澡,颓了吧唧地蔫坐在地上,身上挂彩的地方伤口已经凝固成夹杂着灰尘的血黑色,从邱朔那个角度望去,只能看见他身上破烂的麻料衬衫领口大敞,一只手不知为何死死拽着胸口的银色吊坠,不断放在唇边摩挲着,亲吻着。 邱朔一下子就愣住了,一下子忘了心疼自己那几瓶珍藏酒。 这他妈跟着魔了一样。 邱朔朝里头“喂”了一句,傅隋京像个死人一样毫无反应,连动都没动一下。 邱朔撇撇嘴,看也不看就从一边桌子上拿起本书朝傅隋京扔了过去,偏了分寸,没直接砸到他头上,砸翻了一旁的洋酒瓶。 哐! 像保龄球一样一个撞一个,哗啦啦倒了一地,瓶身咕噜噜滚到傅隋京身旁,他不说话,捡起来就往嘴里倒——一滴不剩。 “我操……”邱朔骂骂咧咧地走到他身边,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调侃道:“说真的,我都不想碰你,一股臭味。” 傅隋京挨他一脚,随手捡起个酒瓶就往邱朔的方向掷了过去,后者施施然闪身一躲,酒瓶撞上墙壁,哗啦啦碎了一地。 “少爷你歇歇吧行吗,你看看你现在这鸟样,”邱朔双手插兜,一屁股坐在傅隋京正对面的窗沿上,啧啧道:“我他妈要是那小孩,看见你都要报警了。” “……他根本不看我。”沉寂了半晌,傅隋京终于出声了,邱朔差点被他这嗓子吓死,都他妈要哑成六十岁了。 傅隋京自嘲似的笑了一下,“他身边有个傻逼像宠物狗似的围着他转呢”他还想说些什么,顿了半天,结果什么也没说出来,只骂:“操……” 邱朔心说到底谁现在更像狗? “还有个别人?” 傅隋京点了点头,这是月光才透过窗户打在他的脸上,邱朔终于看清了他的双眼一片血红。 邱朔一时语塞,看见他这副样子,也再说不出什么伤人的话来,两人沉默半晌,他只说:“我早就劝过你。” “什么魔鬼,什么富士康……” “是浮士德。” 傅隋京被月光照得烦了,悻悻地缩回一旁,也没再还嘴,痛苦地闭上双眼。 邱朔叹了一口气,说:“你真喜欢上他了。” 傅隋京没摇头,可也没点头,烦躁地说:“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只想见他,我得和他说话,我现在就要去找他。” 他踉踉跄跄地站起来,眼前一个发黑,噗通一声又摔回了地上,摔得他半晌都没反应。 邱朔听得想吐,巴不得他赶紧去死,“你丫还找个屁啊,看你这样肯定上人家那大闹一通被赶出来了吧?人家今天肯定不乐意再看见你。” 傅隋京没说话,大概是觉得他说得对,沉默片刻说:“那我明天去。” 邱朔没接话,眯起一双凤眼打量起他,有点欲言又止的意思,末了还是道:“咱先别说今天明天的,我现在问你啊,你到底想要拿他怎样?” 傅隋京抬眼望他,喘气喘得有一搭没一搭的,看上去真像命不久矣。 “你算算看,现在十月了,再没过多久,我们可就要回国了。”邱朔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表,提醒道:“你喜欢打拳,哥几个知道,也都支持你追梦——可我们说了不算,捏着你命根子的人是你老爹。等你一回国,又少不了跟他因为这事吵起来,他非逮你去公司不可。到时候一堆破事闹起来,你哪来的三头六臂再顾这个小情儿?” 邱朔诚恳道:“再说,虽然我不知道他在这里的生活怎么样,但是人家不见得愿意放弃在这里的生活,跟你去一个陌生的国家吧?到时候你怎么办?既然现在人家主动跟你分开了,给你省了一大笔麻烦,为什么不就趁这个机会断了呢,隋京?” 傅隋京听着听着,身子凉了半边。 他很久都没再说话,久到就连邱朔都以为他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准备就这样放弃的时候,傅隋京突然没头没脑地蹦出来一句话。 “我明天得去找他。” 第35章 冤家路窄 虽然天气不再炎热了,托斯卡纳的阳光却依旧闪耀。从高处的阳台上传来收音机断断续续的播报声,似乎是再过几日将有一场特大暴雨。 乔书亚的精神终于逐渐好了起来,下课之后他别过宋丞飞,约定了晚上六点在家门口碰头,他慢悠悠地往家走。 大约离家还有五十米左右时,他远远看见门前那堵矮墙上趴着邻居家的那只猫。 和往常不一样,它没有跳下墙头去寻觅丛生的花朵或婆娑的树影,却也不愿离去般的驻足在窄窄的墙头上,远远地望见了乔书亚的身影便喵喵地叫个不停。 乔书亚伸出一根手指,猫咪就仰起头亲昵地蹭他,正当他困惑时,忽然一声颤抖而高亢的声调在空气中划出失控的弧线,从屋内被飞掷了出来。 第37章 “joshua!” 乔书亚指尖一僵,猫咪被呼喊声惊得从墙头一跃而下,他恍惚间以为自己幻听了,难以置信地偏头朝屋内那个方向望去。 房门被屋子里的人打开了,傅隋京已经一脚踏出屋外,双眼死死地盯着乔书亚。 又是这样,又是这种鹰隼般的眼神。 乔书亚一瞬间从脚底凉到手心,还来不及思考什么,撒开腿就往反方向飞奔。 他还没跑出几米距离,傅隋京迈着长腿从后面一个箭步迅猛地冲了上来,下一秒,乔书亚只感觉眼前一片眩晕,瞬间被傅隋京架在了肩上。 “你放我下来!”乔书亚扑腾着,使尽全身力气挣扎着,手肘猛撞到了傅隋京昨天打架时的伤处,他只闷哼一声,一个字都没多说。 砰! 房门被傅隋京猛踹一脚,严丝合缝的合上,他们又回到了这四四方方的小天地里。 “别跑,别跑……”傅隋京小心翼翼地将乔书亚放在凳子上,用身体挡住那条窄窄的通往门的必经之路,颤声道:“我没想做什么,我就想和你说说话。” 乔书亚警惕地蜷在板凳上,他的视线范围之内全部被傅隋京所充斥着,这才不得不注意到后者脸上泛红着的伤痕和印记,傅隋京身上仍然穿着昨天那件因大打一场而显得饱经磨难的麻料衬衫,身上弥漫着一股酒精与汗水糅杂而成的气味。 但是奇怪的,乔书亚原以为自己会感到心疼或悲伤,或者说他理应如此,但此刻他面对着这样一个狼狈的傅隋京,更多的却是一种沮丧与困惑,就好像某个沉寂在心中多年的不和谐尾音终于在这一刻被奏响了。 他和傅隋京的关系真的能够算……爱吗? 那些他,他们所经历的美好的体验和幻想,真的能够和爱情画上等号吗? 又或者说其实在潜意识里,乔书亚所渴望拥有的,所不懈追求的并不是所谓的爱情,而是那种能够被一个人无限珍视的关系,而在这世界上这么多的关系中,似乎只有“恋人”这种身份才能够满足。 他爱的其实并不是傅隋京,他只是太渴望那些物理意义上的“陪伴”了,以至于只要有人对他稍稍勾一勾手指,他就以为。 ——这是爱。 “我……我帮你把包放桌上。”傅隋京把乔书亚的美术包放在一旁,乔书亚这才注意到,花瓶里的花已经被他换了一束新的,此刻正含苞欲放。空气中弥漫着香草的味道,是桌上的两盒冰激凌球融化所散发出来的。 乔书亚脸色惨白,双手虚虚攥成拳垂在身体两侧,掌心还残留着油画课沾上的颜料。 傅隋京抓过他的手,感受到他的颤抖和抵触,垂了垂眸,仍旧自顾自道:“给你买了冰激凌,等你到现在都化了一半了……明明游客少了那么多,香草味的还是这么难买,我一大早就去店门口排队了,还是差点没买到,我知道了,下次还得再早点……”他指腹轻抚过那些斑驳的颜料,愣愣道:“我们去洗手吧?洗完手再来吃。” 哗啦—— 透明的水柱打在两人的手背上,傅隋京动作轻轻地帮乔书亚拭去手掌上的那些颜料痕迹,他此刻才注意到乔书亚白皙的手,它们纤细瘦削,就像它们的主人一样,看上去弱不禁风的样子, 却无比难以驯服。 乔书亚一声不吭,任凭傅隋京像押送一个犯人似的将自己送到桌旁,看着自己坐下,就好像沉浸在某种自导自演的话剧一样投入其中,他又开始逐渐相信起来,相信这段感情其实并没有陷入什么史前大危机,只要自己愿意稍稍放低姿态,其实他们还是可以回到以前的那段日子 ——就当作什么事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傅隋京舀起一勺融化了的冰激凌,像奶油一般在勺子里沉寂着、流淌着,直到送到乔书亚的嘴边时,忽然引爆了空气中某种注定要被撕裂的虚假的安宁。 “leo,你把钥匙和项链留下吧。”乔书亚的目光在乳白色的奶油上逗留着,流转着,似乎别无去处。 傅隋京愣住了,却假装没听清,就好像如果他这次没有听清,这段对话就可以就此翻篇。 乔书亚别过头,接着开口道:“你给我留个地址吧,你在这里所有的东西我都会打包好寄给你……你别再来了。” 傅隋京捏着勺子的手悬置在半空,忽然有一阵无比强烈的耳鸣,他怀疑是自己听错了,难以置信地问:“什么?” 乔书亚没应声,默默地把椅子往后扭了些,拉开与傅隋京的距离,缓缓道:“没什么,只是……” “我们别再见了。” 傅隋京这次确信自己听清了,是乔书亚要跟他断了,千真万确。 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过谁主动提出过“我们别再见了”这句话,他一瞬间觉得好笑——乔书亚有什么资本跟他说这句话?虽然他确实对乔书亚保留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但是就凭他这脸,这身段,乔书亚凭什么不要他? 一时怒极,傅隋京竟然笑了出来。他甩手将冰激凌扔到一旁,纸盒子跌跌撞撞晃晃悠悠地摔倒在老旧的桌子上,溅出一大滩奶油来,像一片了无生机的死白。 乔书亚的视线宛如被烫了一下,慌乱地挪开眼,最终不安地闭上双眸。 室内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呼吸声,傅隋京死死咬着牙关,下颌线紧绷得如同一张拉满了的弓弦,他烦躁地来回抚摸着额角,死盯着乔书亚问:“你他妈到底想怎么样?” 乔书亚深吸一口气,“我们之间是不对的,leo,我现在只想……” “你他妈放屁。”傅隋京粗暴地打断他,“你到底想要什么?你告诉我行不行,我他妈立马给你整来。” 乔书亚痛苦地望着他,没说话。 他这样不说话,傅隋京更崩溃了,手臂和额角青筋暴起,压声问:“到底为什么啊?啊?难道还是因为那个傻逼鸭子吗?我靠,我他妈再也不找他了行不行?”他从身上摸出一部手机,也不看究竟是哪部,使尽了全身力气就往地上砸,手机屏幕啪的一声碎成了蜘蛛网,后面库勒咵嚓掉出一堆零件,“我他妈不找了行不行?我谁都不要了,我就想要你一个,这样你满意了吧?” 傅隋京一个箭步冲上去扯过乔书亚,越是感受到后者的反抗,他越是要铁钳一般死死抓住乔书亚的手,“你说一句话!”他吼道:“到底怎么样你才满意?!” 乔书亚固执地扭过头,一声也不吭,气氛仿佛一点就要爆炸,就在这时,大门的门铃忽然响了起来。 叮咚。 乔书亚好像意识到什么,猛地偏头向门的方向望去,眼神忽然就软了下来。 “joshua——”门外传来男人呼喊的声音,隔着门闷闷的,听不大真切。 傅隋京正在气头上,一时竟没听出来门外的人究竟是谁,只顾着俯下身子贴在乔书亚耳边警告道:“别应,否则不管门外是谁,我让你这辈子都没脸再见他。” 乔书亚被他说的全身一僵,感觉连呼出来的气都是冷冰冰的,痛苦地闭上双眼。 “这他妈又是谁来找你,嗯?”傅隋京看了眼手表,冷笑一声,“我他妈昨天想你想了一夜,我想到底怎么样才能让你别再无理取闹了?结果你,你倒是生活得挺有条不紊的,对吗?你身边有他妈的那么多人,有多管闲事的神父,有整天围着你转的狗……你和他们全都有说有笑的,唯独到我这儿,你跟我说什么?” 傅隋京将耳朵贴到乔书亚唇边,眉头紧锁,深吸一口气道: “你说你再也不想见到我。” 门外经久不息的呼喊声忽然停了,乔书亚低垂着的眼眸簌簌颤抖,长长的金色睫毛投下一片阴影,无比哀伤。 下一秒,手机铃声忽然奏响,两双眼睛的视线同时落在了那个掉落在过道里的手机屏幕上,机身濒死般的震动两下,对面挂断了 ——“来自alex的未接来电。” 忽然,紧接着—— 嘭! 嘭! 咣当——! 房门被人猛得撞开! 一声巨响回荡在屋内,傅隋京几乎是气急攻心朝门外怒目瞪去,两人对视的一瞬间,瞬间就像被点燃的炸药 ——“怎么又是你!” ——“怎么又是你!” 第36章 最后真相 新仇旧帐一起算,傅隋京眉头紧锁着望向破门而入的宋丞飞,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下意识地捏紧了乔书亚的肩,厉声道:“操……他他妈这么晚来找你做什么?” 他手指死死地抠住乔书亚的肩膀,好像要硬生生把答案从他身体里抠出来似的。 “与你无关了,leo……”乔书亚感觉肩膀处的骨骼像是要被傅隋京捏得粉碎,剧烈的痛感逼得他不由得将肩膀下沉,像只鹌鹑一样不住地发抖。 “哈……和我没关系?”傅隋京心里直冒火,狠狠地咬了咬下唇,嗤笑一声反问道:“”那和他就有关? 第38章 他俯下身,以一种极亲昵的姿势俯身,在乔书亚耳边警告道:“这个人,我不管这他妈到底是谁,他知道我们俩之间的关系吗?嗯?你和他说过吗?我们一起做过的那些事?” 傅隋京此话一出,乔书亚从头到脚凉了个遍,一下子就不动了。 ——是啊,多么令人不堪回首的一段回忆啊。 他脑海里像是有一根引线忽然绷断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在脑内炸开,他拼命地想这究竟是从何开始的,这种无法为世人所接受的东西。 宋丞飞一双拳头攥得死劲,全身的血液好像都一鼓作气冲上了脑门儿,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说:“你这样算私闯民宅,再不离开我可就报警了。” “咱俩究竟谁算私闯民宅?”傅隋京挑挑眉,左手像是宣示主权般地在乔书亚半边面颊上轻轻抚摸着,指尖有意无意触及到眼睛时,他感到乔书亚长长的睫毛扫过自己的皮肤,轻轻道:“joshua,告诉他我是怎么进来的?告诉他我在这个家里、在你的床上究竟呆了多久多久,嗯?” 宋丞飞听得简直一头雾水,心里害怕这个神经病做出什么伤害乔书亚的事情来,又不敢轻易上前,只是用眼神询问乔书亚:“他是什么意思,joshua?” 然而只有这一点,宋丞飞真的误会傅隋京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乔书亚,他今天来,说不清楚到底抱着一种什么样的目的,但是好像只要乔书亚还愿意和他说说话,他心里压着的一块石头就能落下。 可谁聊偏偏冤家路窄,他们三人又这样齐聚一堂,傅隋京登时就火了。 “不过是一个鸭子的几句话,你就要跟我死要活的,那你自己呢,找男人也不是转眼的事?”傅隋京话语里带着一丝嘲讽,说话非常难听,好像在说:反正我俩也半斤八两,你凑活跟了我有什么不好的? 他第一次正眼上下打量了一番宋丞飞,嗤笑一声继续道:“来,你告诉我你看上他什么了?不过几天没在一起,眼光不至于下降的那么快吧……” 啪! 他话还没说完,乔书亚猛地回身使劲全身力气给了他一巴掌! 傅隋京压根儿没料到有这一出,躲都没来得及躲就结结实实挨了这一巴掌,一张险些破相的俊脸被打翻到一边,当场就愣在了原地。 他伸手摸了摸半边的脸,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宋丞飞一个箭步上前攥起乔书亚的手将他护在身后,生怕傅隋京在气头上直接冲乔书亚出手,他这么瘦弱的体格,要是真被傅隋京气急了来上一拳,可就不是在屋里动动嘴皮子的事了。 傅隋京默默站在原地,那一巴掌就好像一桶冰水一样将他从上到下浇了个遍,半晌他才深吸一口气,寒声道:“……你为了这么一个人打我?” 他脸上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又一次裂开,从创面与皮肤的缝隙渗出鲜红色血珠,他没管,于是血珠凝结成血液顺着他的半边面颊缓缓向下滴落。 乔书亚回避着他的眼神,哀求道:“你走吧,把我的项链还给我,钥匙……钥匙我不要了,我会把门锁换掉的。”顿了顿,他又哀求道:“你现在就走吧……” “我他妈不走。”傅隋京眼底一片血红,显得恐怖至极,他凶狠道:“你以为这傻逼能护着你?joshua,宝贝,过来,快过来……你只要现在回到我的身边,这所有发生过的事情,我都可以当作没发生过,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 他说,“否则,你听我说,我有的是办法整死你前面这个。” 宋丞飞严严实实地挡住身后的乔书亚,眉头紧锁着望着眼前这个大放厥词的男人。 与此同时,他警惕而又困惑地凝视着面前的这个人,那股诡异的熟悉感如潮水般愈发汹涌,他可以确信自己一定曾经在哪里见过他,或者至少看到过他的照片,才会对他这个人产生如此挥之不去的印象。 可是究竟是在哪里呢? …… “小飞,快来见见你傅叔叔家的儿子,叫哥哥。” “爸爸和傅叔叔是很要好的生意伙伴,所以你也要和哥哥好好相处,好吗?” 矜贵高傲的少年穿过门廊,远远走来宛若一尊高贵典雅的古希腊雕塑,混血的面容精致得近乎不真实,像极了他的母亲,神情却孤高得很,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入不了他的眼。 离近了些,他和父母站在一起,一副多么美好的画面,三个人挨得紧紧的,却莫名像陌生人。 …… 宋丞飞瞳孔猛的一颤,记忆中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面容忽然舒展开来,五官更加硬朗些,褪去了孩童的稚嫩和幼态。源自于母亲的那部分艳丽与柔和渐渐淡去,反而是承自父亲的那份凌厉与英气开始彰显,逐渐与傅隋京的脸相融合。 他记起来了,一切恍若云开雾散般明了。 这是东升集团因为常年在外所以鲜少抛头露面的少爷——傅隋京。 宋丞飞微微偏了偏头,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傅大少爷,好久不见了,你倒是不像小时候那么沉默了。” 他看见傅隋京神情细微的变化,顿了顿,由衷评价道:“行事夸张得很。” 傅隋京一言不发,死死地盯着他,看架势大有猛扑上去把他一口咬死的冲动。 细密的雨珠落在窗户上,暴雨真的近了,狂风拍打这扇老旧的窗户,不断发出闷响声,仿佛一下下震荡的心跳声。 “瞧我这记性,差点就没认出来。”宋丞飞耸耸肩,转而想了想,又说:“不过也不能怪我,我想joshua应该也不知道,你到底是谁吧?” 他安抚性的轻轻抚了抚乔书亚的手背,掏出手机开始搜索些什么,“corriere della sera早年报道你是你母亲萨沃伊家族最小的贵公子,引起了相当大的轰动,只是我真没想到贵公子您在大街小巷的刷新率居然这么高,还真是让人有点烦。” 乔书亚对这陡然偏转的话题感到一片茫然,他的视线落在加载中的手机屏幕上,忽然一篇二十年前的报道跳了出来,头版头条的位置赫然只放着一个孩子的脸部特写照片,这看上去像是一个偷拍的角度,孩子只露出了三分之二的脸,但仅仅只是这一点特写,乔书亚还是立刻认出了照片上的这个孩子是谁 ——“萨沃伊家族最小的贵公子:埃琳娜·萨沃伊的宝贝亮相” 忽然一阵可怕的寒意顺着他的指尖蔓延至全身,待他反应过来时,已经全身汗毛倒立。 知道了,他全知道了。 难怪他总是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因为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风流骗局。 “请你离开我家吧。”乔书亚简直万念俱灰,深吸一口气,泪水几乎要抢先一步落下,被他硬生生憋回了眼眶里。 不许哭,被欺负了就只会哭,真丢人…… 傅隋京耍他耍得团团转,一定觉得他简直蠢死了吧。 他是蠢,他是真的太蠢了,才会看不出眼前这个人其实什么都是假的,连身份都是假的,他实在是太可笑了。 像是被扯下了最后一层遮羞布,傅隋京迫不及待想要狠狠揍宋丞飞一顿,但这件事先往后捎捎,眼下有个更大的窟窿急需他补,他心虚地想要看看乔书亚脸上的神情,可是被宋丞飞挡在前面,他什么也看不见。 他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他被那些风流帐揭了老底时,仍坚信这只是观念问题,或者再往严重了说,也只是一些行为性错误,乔书亚不接受?没关系,只要跟着他的时间够长,总有一天他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可现在,宋丞飞干脆把他掀了个底朝天,明晃晃地漏给乔书亚看:你朝夕相处了一个夏天的根本不是什么亟待拯救的失足少年,而是一个死性不改的骗子。 “joshua……”,傅隋京喉头一滚,嗓音干得有些发涩,“你听我解释,我……” 他倒是没有什么好解释的,说得好听点他是一见钟情,说的难听点,他见色起意,色迷心窍,以为是露水情缘,结果水涨船高起来差点要把他淹死。 “你不要再说了……”乔书亚摇摇头,向后一步给他让出路,“你走吧,我就当……” 他心里一酸,狠狠心咬牙道:“我就当从来都没有遇见过你。” 第37章 夜雨 铅灰色的云层在天幕下翻滚着,空气中孕育着湿漉漉的、橄榄树叶分泌出来的苦香。佛罗伦萨近郊的山庄别墅里,夜幕中的桑娇维塞叶裹挟着雨雾,此刻已然是深夜。 邱朔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活生生从美梦中拽醒,打开房门的一瞬间清醒了,稀罕道:“诶哟我操……你游回来的?” 傅隋京一声不吭,跌跌撞撞地走进了屋里,在地板上拉出一条长长的水渍。 邱朔在他身后唯恐天下不乱地跟着,看着他一屁股失魂落魄地瘫倒在地上,闲扯道:“今天和你那小情儿聊得如何了?” 第39章 傅隋京被淋得像个落汤鸡,一语不发,只是不停地滴滴答答往地上滴水,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他这个活体水龙头的声音。眼看着他身下就要堆积起世界上最小的一片湖泊,邱朔眼皮一跳,没忍住说:“……咱去浴室装深沉行吗?” 他话音还没落地,傅隋京忽然开口,没头没尾的一句: “他知道了。” 听他这话,邱朔心里咯噔一下,瞪着个凤眼问:“……知道什么了?” “知道我另一部手机的事情了。” 邱朔松一口气,还好……非原则性问题,一切都还有得商量,只要哄好了就不是什么不可挽回的麻烦。他见多了那些小五小六被正宫抓包的太子爷同党,只要买两个包包再说点甜言蜜语,这也不是什么翻不了篇的大事。 “还知道我……我骗他的事了……”傅隋京说着说着顿了顿,就好像要给自己一口喘气的功夫似的,半晌才接上:“我是谁,我住哪儿,我是干什么的……全是我骗他的……” 邱朔:…… 少爷清纯无助小白花人设塌了,塌得连个地基都没剩下——玩脱了。 邱朔一咬牙,原则性错误,没得救了。 “那他,那小孩儿怎么说?”他试探性地问。 邱朔不提倒还好,一提起来,傅隋京心下的烦闷感又加深几分,喘了几口浊气,咬牙道:“他说……”他没能一口气说完,中间顿了顿,眉头紧锁着闭上双眼,接着道: “他说他就当从来没遇见过我。” 邱朔:…… 他心中啧啧称奇,有骨气,实在太有骨气了!怪不得傅隋京撞了个头破血流。 傅隋京就像一只吃惯了精细加工粮的狼狗,顺风顺水地度过小半生,头一回啃上一根硬骨头,这跟骨头不仅香得叫他神魂颠倒,还偏偏刚强不屈,磨得他齿如齐衰,悻悻而归。 一片静默中,邱朔叹了一口气,“啧,那他是怎么知道的?总不可能没头没尾地就知道了。” 闻言,傅隋京抬眸望向他,眼里布满了红血丝。邱朔被他那满眼的愤懑吓得一惊,只听他说:“宋忠良,你还记得吗?” 邱朔一愣,脑海中隐约扬起一些有关这个名字的印象,“记不大清了……是不是商会的几个元老之一?” 傅隋京没应,只是冷笑一声,“……他儿子和那小孩儿是同学,当场就把我卖了。” 邱朔目瞪口呆,心想实在是报应来了挡都挡不住,天底下还能有这么巧的事! 他倒吸一口冷气,上前拍了拍傅隋京的肩,末了将一巴掌水反手抹在睡裤上,开解他道:“也不能怪人家小孩儿,说不定人家没想那么多,就是看见你打声招呼,凑巧了。” 傅隋京闻言微微眯起双眼,面部肌肉绷得死死的,齿关咬得咯咯作响,整个人仿佛压抑着一股风暴,浑身上下透露出一种危险的气息。 没想那么多?倒像是想要的太多吧! 邱朔敏锐地察觉到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纠结着要不要现在把更差的消息告诉他,斟酌再三,还是感觉比起傅隋京,更得罪不起的还是他那个老谋深算的狐狸爹,于是当即倒戈,道:“……比起这个,其实我这儿还有一个更坏的消息等着你。” 傅隋京心烦意乱地抬头,吝啬的分给他一个眼神,示意他有屁快放。 “你老子说打你电话打不通,都打到我这里来了。”邱朔回味起来,还是一阵头皮发麻,“他说暴雨就要来了,让你在航班受影响之前赶紧滚回家。” 那一晚之后的三四天里,傅隋京真的从乔书亚的生活中消失了。 在这个暴雨即将来临的十一月,他荒谬绝伦的友情也好、爱情也罢,终于缓缓奏响了尾声,一切都逐渐变得趋于平常。 今天上的课是素描全身像,老达维徳并不是什么好好先生,乔书亚全神贯注地听着他的讲解,生怕漏记什么内容。 “joshua,”宋丞飞并排坐在他旁边,躲在画架后面拿铅笔戳了戳他的手肘。 乔书亚一脸茫然地回头,猫着腰同样躲在画架后面偏头望向他。 宋丞飞盯着他,盯了一会儿,眨眨眼说:“想吃冰激凌,你想不想?” 乔书亚思索了一下,一瞬间因为冰激凌牵扯出许多回忆,当下瑟缩了一下,不过再一想,又觉得不能胡乱迁怒于冰激凌,于是点点头:“想。”他诚恳道:“等下课了,我们一起去。” 乔书亚刚转回头,宋丞飞弓着身子偷偷从位置上站了起来,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了出去,老眼昏花的达维徳先生也不知是看没看见,有意无意地轻咳一声,他没回头。 等再回来时,已经由讲解时间过渡到了课堂练习环节,宋丞飞的t恤背后洇开一小片汗渍,像一层薄薄的糖霜。 “快!”宋丞飞压低了声音,把手里的冰激凌给乔书亚递去,“还没化呢,我跑得快!” 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老达维徳先生发现,还是一些其他什么,乔书亚的心跳陡然加速,好像突然吃进了一只乱飞的蝴蝶,在它胸口四处乱撞。他接过淡蓝色纸盒盛着的冰激凌球,小小的一个竟然像小冰箱似得散发着凉意,香草与海盐的气息扑面与他打了个招呼。 宋丞飞颇为得意地用舀冰激凌的小勺子向他干杯,眼睛笑得眯成了一道弯缝,流露出一种颇为具有感染力的、孩子般的活力与快乐,逗得乔书亚也低下头偷偷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老花镜已然滑至鼻头的达维徳先生警惕地向学生们望了望,道:“噢…我看看,alex,alex!你可以向大家展示一下你的作品吗?” 宋丞飞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虎躯一震,猛地抬起头,嘴里还残留着奶油淡淡的甜味。 老达维徳先生努力眯起双眼想要看清他,嘴里碎碎念道:“对,对,孩子,给大家看看你的作品。” 这可怎么是好!宋丞飞心虚地瞄了一眼自己的画纸——白得比他脸还干净! 乔书亚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画纸取了下来,放低了位置偷偷传给宋丞飞,放得有些太低了,宋丞飞偏低半边身子往下够,好险终于捏在了手里,画纸往前传的功夫,他悄悄朝乔书亚递了个感激的眼神。 接过画纸,老达维徳先生终于扶起那副与他双眼分居多时的老花镜,仔细端详起来——这显然是一副优秀的作品,他并不是在刻意刁难这个年轻人,于是立即让他坐下了,还不忘表达对他的赞扬:“好,好孩子。” 教室里忽然响起掌声,宋丞飞于是只好双手举着画纸代为受禄,而真正的“好孩子”此刻正躲在画架后边咯咯偷笑。 晚些时候,他们赶到打零工的鲜花店给明早要上架的鲜花打刺,宋丞飞是跟着乔书亚学会这些东西的。以他的家庭背景来到佛罗伦萨,要他操心的事情必然是少得可怜,只一点——他想跟乔书亚共处的时间能够更长一点。 他不是傅隋京之辈,做不到对自己喜欢的东西强取豪夺、坑蒙拐骗。他能做的事情就是想法设法地和乔书亚待在一起的时间再长一点,课上的时间不够,那他就和他一起回家,还是不够,他就和他一起来鲜花店做零工,总是想尽办法地找共同话题。每年学校组织的活动、节日,他总是抢在所有人前面和他组队,对于宋丞飞来说,每一次和乔书亚独处的机会,都是一次小小的胜利。 他将手边最后一捆打完刺的玫瑰花放在一边,快走到老板娘的身边,悄悄将准备好的钱塞进她的粉红色围裙口袋里。 老板娘是个来自阿马尔菲海岸线的长卷发美人,小麦色的肌肤常常闪耀着蜂蜜般诱人的光泽,当她踮脚修剪高处玫瑰时,黄铜铃铛耳坠会撞出清脆声响,像柠檬汽水里的冰块。宋丞飞和乔书亚常来她这里干些零活,给她取了个好听的昵称:signora limoncella。 “柠檬铃女士” 她琥珀色宝石般的瞳孔一亮,冲着宋丞飞热情洋溢道:“ sei cosi romantico!” 她从身后的水桶里取出十二只盛放的玫瑰,包扎成束交给宋丞飞。这些是新运来那批玫瑰中开得最好的几只,按照这个男人的要求,她将它们额外挑出来,等候他晚上来取。 她托着下巴,目光在他们两个人身上流连,在他们离开之前,她挽着宋丞飞的手小声祝福道:“多么般配的两个人呀!” 出了鲜花店往里再走一公里就快到乔书亚的家了,低矮的平房在漫天银丝里隐隐绰绰——小雨连下了几天,那丛丛鸢尾和院子里的柠檬树倒是喝了个水饱,老猫却是连着几天不见踪影。 一把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伞下,宋丞飞和乔书亚在门前双双停下脚步。 宋丞飞这才把揣了半路的玫瑰拿了出来,十二只绽放的花朵承受了一小路风雨,掉了几片花瓣,竟反而显得更加娇嫩起来,颇有了几丝雨中美人的韵味。他变戏法似的将话术从身后拿了出来递进乔书亚的手中,抢先一步道:“柠檬铃女士整理出来的送给我们的,说是这批玫瑰里的残次品,你可别辜负了‘阿马尔菲之光’的美意——” 第40章 十二只玫瑰若能修成人形,恐怕也会对“残次品”这个称呼表示强烈谴责。 乔书亚半信半疑地接过花束,沾染了玫瑰花馥郁香气的水雾瞬间在两人面前弥漫开来,缱绻交错着,仿佛勾勒出了一片独属于两人的小空间。宋丞飞攥着伞柄的手紧了几分,心却不由得飘飘然的,像是要飞到蓝色眼睛的主人身边去了似的。 上方,枝繁叶茂的树杈越过围墙,华盖般笼罩在他们的头顶,静谧的细雨声与树叶婆娑的沙沙声倾注而下,乔书亚艰涩地开口:“那个……地址的事情……” 宋丞飞了然,立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写了字的纸片递给他 ——via dei colli, 25, 50123 firenze, toscana 是傅隋京家的地址。 第38章 暴雨 第二天早些时候,这场酝酿许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雨柱敲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复而又被无边无际的水声给吞没,不间断的雨天让近郊的山野小道变得不那么好走。乔书亚一脚深一脚浅地蹒跚在石板路上,紧紧抱着一个已然被雨水打湿的纸箱,里面是傅隋京遗落在他家的一些衣物。 狂风呼啸,吹得他手中的伞面呼啦啦作响,雨水无情地从伞的边缘灌进来,打湿了他金色的卷发,又顺着脸颊不住地往下流淌。 他按照纸上的位置一路寻找,走上一条由石子和黄土铺就的小径,与许多精心修理过的石榴树与柠檬树打过照面,再矮些的地方还有丛生的月季交织在一起,点缀着绿意。它们由一条修长优美的小乔木绿篱与小径相隔开来,最终将乔书亚引向一条高高长长的台阶,他撑着一柄被暴风雨摧残得似乎命不久矣的伞,走到台阶上时,不知是什么使然,隔着密不透风的雨幕回望了一眼。 那样广袤无垠的绿意,被雨水浸润得仿佛蒸腾出一股幽绿的雾气,青涩潮湿。 他转过头,将怀中的纸箱抱得紧了些,狼狈得和这个典雅美丽的花园别墅简直毫无关系。他迈步走上阶梯时,湿透的裤脚随着步伐发出啪叽啪叽的声音,直到气息有些乱了,才终于看见了那道通往主人的大门。 乔书亚在门前站定,怀中的大纸箱软趴趴地依偎在他身上,是他和这栋别墅之间唯一仅存的联系。 他摁响门铃,在别墅主人来给他开门之前,他轻轻用衣袖拂去纸箱表面的水,希望至少在把它们交还给主人时能够体面一点。 可惜下雨了,他自顾自地望着滴落在玻璃胶带上的雨珠,出神地想。 一旦下雨了,普通人的狼狈就像露出的马脚一样难以掩藏,泥泞斑驳的鞋底,溅上泥浆的裤脚,以及就算拼尽全力护着却还是受潮破掉的纸箱,无处遁形。然而稀奇的是,他本不觉得这是什么好难为情的事情——举目无亲的那几年,不论多么狼狈和难堪,他也摸爬滚打这么过来了,可是就是在这么陌生而高贵的环境里,他竟然生出了这么一种感觉来。 过了一会儿,别墅的大门开了一条小缝,不过令乔书亚惊讶的是,开门的并不是傅隋京,而是另一个男人。 他看上去约摸二十七八的模样,大约是刚睡醒的缘故,穿着一身泛着柔光的黑色丝绸睡衣,倚着门框皱眉往门外望去,一副英气利落的眉眼间透露出淡淡的不悦,然而他周身所散发出的那种莫名的温和气质,却还是给人一种颇具礼貌、风度翩翩的感觉。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皆是一愣。 尽管被风雨摧折得宛如一只可怜的小落汤鸡,邱朔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门口略带迟疑的少年,他湿漉漉的金色睫毛下,一双深藏着悲伤与疲惫的浅蓝色双眸,先于主人一步向他递来问候。 乔书亚瑟缩一下,“你好,我是……” 邱朔反应过来,含笑望着他,立即答:“joshua!”他自然而然地将原本只开了一条缝的大门敞开,“快进来吧!下这么大的雨你怎么来了——十一月的暴雨可是很危险的,你看看你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快,快进来吧!隋京……噢,就是leo,他经常提起你,我是他的一个朋友——你可以叫我jensen。” 意识到面前这个男人知道自己,乔书亚一愣,小心翼翼地将千辛万苦带的纸箱子放在大门的入口处,浸了雨水的箱子不成形地孤坐在门口,竟像一堆亟待丢弃的垃圾。 他慌张地搓了搓手,没有要进来的意思,“这些……这些是leo留在我家的一些东西,能带的东西我都放在箱子里带过来了,其他的东西……”他想到那些时兴的家电和华而不实的物件,咬了咬下唇,接着道:“我再想办法送来。” 邱朔一愣,目光落在乔书亚身旁的纸箱子上,忽然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人家是真铁了心要和傅大少爷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了。 他站在原地,尴尬地朝他笑笑,模棱两可道:“这,这你可得和他说清楚了。” 乔书亚点点头,抿了抿唇,小声说:“我已经,和他说清楚了。” 感受到面前的人正望着他,他没抬头,只是固执地盯着自己的脚尖,肆虐的暴雨浇得他的鞋子湿透,从鞋尖渗出水来。 邱朔内心暗自叹了口气,想到自己竟将要为傅隋京开脱,必然是折损福报,放缓了语调斟酌道:“我能理解你俩有矛盾,但是其实……leo最近变了挺多的,真的。有几次他从你那里回来,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谁叫他都不理,张口闭口就是要去找你。我之前从来没见他这样过,把我都吓了一大跳。他这个人吧,混是混了点,但是人不坏,”邱朔说得自己一激灵,感觉天雷滚滚,像是要劈向自己,捏了一把汗。“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他是真的对你很上心。” “他如果真的在乎,”乔书亚指尖深深扎进肉里,摇摇头道:“就不会做那些事。” 邱朔一哽,没信心能把纨绔少爷浪子回头金不换的典故给他绘声绘色地讲一遍,抠抠脑袋语塞了半天,最终只好说:“不行,你这么没头没尾地要跟他断了,他接受不了,你得当面跟他讲清楚。” 乔书亚不明白了,怎么是没头没尾呢?傅隋京打一开始见到他就骗他,再到后面出轨,不是也没人跟他讲过什么吗?怎么一到自己这里,连说好了的事也成了没头没尾?他抬起头,困惑道:“讲……讲什么?” 邱朔眨眨眼,“就讲你不要他了。” 乔书亚又垂下头了,眉宇间攒着一股忧伤和不解——他从来没有不要傅隋京。当初他以为自己将有这样一个人可以共度时光、分享喜悦时,尽管担忧、不安、害怕过,可又是多么欣喜与期待啊!可到头来,是傅隋京把他推开了,怎么能现在要他说出这种话呢? 他余光朝屋内打量一圈,泄力一般妥协了,“那麻烦你,把他叫出来吧……” “他不在。”邱朔双手环抱,往后撤一步,示意他大可进屋自己找,“回国了。” “回……回国了?” “嗯,一礼拜前就回了,原来你不知道啊?”邱朔望着他,眼神晦暗不明,“他老子一通电话打过来,别说是他了,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乖乖溜回国给个交代。”邱朔单手比了个打电话的姿势,右手的黑色丝绸袖管堆落下去,露出盘踞着青筋的修长手臂。他话至此,忽然顿了一下,乔书亚很明显感受到他打量了一下自己的神情,犹豫了一下才缓缓道:“有些话,站在leo的角度我本来不该和你说,但是……” “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不会再等了。”他盯着乔书亚那双清澈到可以投射出他身影的蓝色双眼,内心感慨道,如果一个人能漂亮成这样,那么他的一切情绪——快乐、悲伤、愤怒,竟然都有了一种观赏价值。 他这么想着,仔细打量着他的神情,期待着他听到自己接下来句话之后的表情。 ——“他要订婚了。” 他此话一出,乔书亚瞬间脸色煞白,仿佛那些浸透他衣衫的雨水终于在此刻侵入了他的四肢百骸,将他体内的余温霎那间驱散殆尽。 他感觉自己不能再听下去了。 “我得走了,”他哑声道,带着一种精疲力竭的语调,仿佛再多说一句都将耗尽他身上的力气,“我不要了,我都不要了。” 他这句话说完,还没等邱朔回些什么,匆匆便逃离这个地方,转身躲进漫天的狂风暴雨里。 乔书亚走后,邱朔很长时间都没有打开那个被雨水泡软了的纸箱。 他先是一连打了许多个电话给傅隋京,无一例外都没有接通,遂只能作罢。直到那天夜里很晚的时候,他才打开这个潘多拉的魔盒,紧接着发现了一本无意中夹带在傅隋京衣物里的,乔书亚的学生证。 邱朔按照上面的手机号码拨了过去,想让他有空了就过来取一下,或者自己给他送过去也行,可是单调的嘟嘟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机械地重复几遍,始终没有人回答,听筒里冰冷的忙音,不知为何竟像一把锋利的锉刀,一寸寸碾压过他的神经。 第41章 他偏头望向窗外,暮色一层层压了下来,天空中聚集成一片厚重的、黑压压的云层,这场雨终于以一种毁灭性的姿态,天河决堤般地爆发了。 邱朔心中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第39章 订婚 回国一周,傅隋京的日子变得相当不好过。 傅大少爷虽然在外面过得颇为随心所欲,可一旦回到了傅旭东的眼皮子底下,还是得夹紧尾巴做人,一下飞机就被“请”去了董事长办公室。 电梯一路上升,直到到达顶楼,叮咚一声打开。 “董事长正在等您。”穿深灰色套装的秘书按下内线通话键,随后抬起头,对他报以机械性的微笑。 傅隋京深吸一口气往里走,办公室的门虚虚掩着,看上去像是特地为他留了道缝,傅隋京攥着门把手停顿片刻,才终于视死如归般地走了进去。 傅旭东的办公室被设计得就像一个上好酒店的总统套房,虽然外头看上去只是寻常办公室的模样,里面却还藏头几个会客厅、书房和可以过夜的内室等等,不过鉴于东升集团的整个顶层都供董事长一人差遣,这样的布局倒也是无可厚非。 “父亲。”傅隋京站在最靠近门口的位置,低低地叫了一声。 坐在办公桌后的男人并没有因此而抬头,钢笔尖与纸面的摩挲声不绝于耳,他面前的几个电脑显示器间或地闪烁一下,似乎不论什么东西都比面前的这个人更值得他的关注。 直到许久过后,他才终于不动声色地抬眸,匆匆扫了傅隋京一眼,漠然道:“回来了。” “是,昨晚的飞机,一出机场就……”傅隋京衣着随性地站着,乍一看像刚从某个夏威夷度假村捞回来的,头颅却十分驯服地低垂着,双眼紧闭。 “坐吧。”傅旭东出声打断他,语调没有一丝波澜,如果不是这个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傅隋京还以为这是在对别人说话。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剩半句原封不动地咽回了肚子里,顺从地走到靠墙的真皮沙发边坐下,却感觉如坐针毡。 中央空调出风口持续工作,尽职尽责地将室内温度维持在体感最佳温度。红木办公桌上影影绰绰投射出曲屏显示器上的一份文档,而在傅旭东的巨型办公桌后面,整面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cbd天际线。 如果这样一个巍峨壮阔的商业帝国是传承自父辈的代代积累,那恐怕也乏善可陈。可是真正令人脊背发凉的就在于,东升集团这艘钢铁巨舰能有如今的宏伟规模,全凭傅旭东一人在官/商两道经年累月的操纵布局。 倒回到二十年前,行业的第一龙头万国地产试图抢夺东升的港口项目,那时候万国集团的掌权老大黑白两道通吃,料定了傅旭东赢不了这场游戏,豪掷半数家底签了对赌协议,准备玩死这个行业新贵。可谁都没料到临履约期前一周,海/关高层突然间下令扣押了整船进口设备,万国在短短一天时间内损失了上千亿美金,更别提后续的周转困难。 而当昔日万国董事长在暴雨中从集团楼顶一跃而下时,傅旭东正用那人的股权置换协议垫着威士忌杯,给新任副市长写贺信。 像他这种一步步厮杀着过来的人,周身索引绕着的那种肃穆与威严,连他的儿子都望而生畏。 “这次回得太晚了,”傅旭东自始至终没正眼看过傅隋京,“你的根基和未来都在这里,花那么多时间在别处最后也只是浪费时间。况且现在我要找你,居然还得通过邱家才找得到,像什么样子?如果将来我有什么紧急的大事要交代你,难道也得先经过邱家的手?” 傅隋京听出了傅旭东话里的意思,即使是作为心腹和臂膀存在于傅旭东身侧的邱家,也不代表傅旭东就完全信任他们。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着傅隋京,即使邱朔能够作为玩伴和朋友伴随你长大,但你永远都不能没有提防着他背后捅你一刀的戒心——受到他这些思想的影响,傅隋京有时候会想,傅旭东是不是其实连他这个亲儿子都并不百分百信任? 想到这,他双唇颤了颤,似乎想解释些什么,可是真正说出口时,却变成了:“……是,您说的对。” 傅家这对父子的相处方式实在奇怪,不像父子,倒有点像君臣,一副上下位界限分明的样子。上位者即使身为父亲,却总是在以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掌控一切。而下位者虽然亲近如己出,长期面对这样暴君般的权威与控制,却总是报之以窒息般的顺从与沉默。 一阵短暂的沉默,傅旭东语气中略带不满道:“这种事情,竟然还要我来教给你。” 傅隋京咬咬牙,头底的更低了些,闷声道:“这次在佛罗伦萨有点事,我想……” 他后面半句“我想再回去待几天”还没来得及挣脱出口,方才那种钢笔笔尖与纸面的摩擦声却忽然断了,他整个人忽然神经绷紧,下意识抬头向傅旭东的方向望去,发现他果然已经放下了钢笔,正冷冷地抬眸望向自己。 “有点事?”傅旭东冷笑一声,哂道:“你能有什么事?你真正应该关心的正经事在这里呢。”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红木桌面,发出两声闷响,“从你去打完什么拳击比赛算起,也有大半年的时间了。你闹也闹过了,玩也玩过了,是时候该踏上正轨了——眼下几年的时间你就不要再出去了,留下来跟几个元老好好学学怎么打理公司。” 他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赶客的意味已经颇为明显,傅隋京知道不论再解释什么,也只会将气氛弄得更僵,于是识趣地站起身往屋外退去,哑声道:“……是。” 他前脚刚从办公室的消音地毯上抬起来,还没来得及摸上冰冷质感的门把手,只听傅旭东没有温度的声音从背后擒住他,“今天晚上七点有合作晚宴。”他顿了顿,像是在背后把傅隋京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片刻后接着道:“你的西装已经送到大宅了,会有司机接你去会场。” 傅旭东似乎格外重视今晚的这场晚宴,特地叫了专业造型师在大宅候着他,傅隋京再次出现在会场的时候,已经可以用焕然一新来形容了。一身阿玛尼最新的高定铅灰色缎面西装,搭配上一条深色丝绒质感的领带,显得格外吸睛。而在内衬的西装马甲胸前,垂荡着的两根怀表挂链随着他的步伐泛出细碎的微光,更是别出心裁。 傅隋京的五官本身就带着一种沿袭自母亲的欧式风情,与这样一身偏意式的西服穿搭相得益彰,举手投足间油然而生一股贵气。夜间,载着他的宾利慕尚在晚宴会场的正门入口前刚一停稳,各家蹲点的媒体就像狗闻见了骨头一般,瞬间朝着车门簇拥着围拢过来,等候着即将下车的傅家大少爷。 从小就被浸泡在这种上流社会的名利场中,按道理来说他应该对此相当得心应手,可恰恰相反,在鼓点般密集的快门声中,车门缓缓打开,傅隋京一只脚刚踏出车门,繁星般的闪光灯纷至沓来,他下意识地拿手一挡,遮掩住了脸上的不悦神情。 正当他双眉微蹙,准备在保镖的护送下快速入场时,忽然余光中伸过来一只白皙纤细,细腻如脂的手,上头点缀着一个鸽子蛋大小的血红色宝石戒指。 紧接着,一个悦耳的女声轻巧地跃进他耳中: “傅少。” 傅隋京转过头,只见一位面容明丽的女士一身白色缎面长裙及地,宛如一件洁白美丽的婚纱。她朝他莞尔一笑,仿佛他俩早已是熟识。 如若放在过去,傅隋京绝认不出眼前这个女人的身份——鉴于他常年身居国外,又全然不对集团的事情上心,这点也在情理之中。可是下一秒,傅隋京望着她那张面容姣好却隐约似曾相识的脸,立马就认出了这是谁 ——宋元老的大女儿,宋丞飞的大姐,宋丞婉。 “宋……宋小姐?” 傅隋京一愣,望着她朝自己伸来的手,内心迅速而短暂地迟疑了一下,但更快意识到如果让这双手落空了,恐怕只会引起更大的轰动和麻烦。他深吸一口气,镇定地搀过宋丞婉的手,缓缓步入会场。 等到远离了媒体的视线,傅隋京冷着脸抽回手,困惑道:“宋小姐这是干什么?” 宋丞婉顺势收回了自己的手,似乎并不介意傅隋京的所作所为,“别紧张,我只是觉得,我们这样入场更合适一些。” “合适?”傅隋京眉头一簇,宋丞婉那张和宋丞飞极肖像的面容令心头翻涌起一丝烦躁,他干脆移开眼,“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宋丞婉耸耸肩,“只是你想想,如果我们两家能够合作,对你来说不是很有利吗?” 傅隋京面色一沉,没再答话。 宋丞婉望着主会场内身着华服的稠广人群,柔声道:“我知道你是傅家唯一的儿子,没有什么夺权的烦恼,但是这不意味着你可以一帆风顺地坐稳东升未来董事长的位置,你要治住董事会和商会的那帮老狐狸们,和我们家合作是最理智的选择……” 第42章 傅隋京心中的疑惑更深了,沉声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就是随口一说。”宋丞婉故作轻松地一笑,与他错身走入主会场,悠悠道:“你别多想,放轻松点——今天可是个好日子。” 主会场内,水晶吊灯璀璨夺目,散发出柔和而明亮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宽敞的宴会厅。伴随着古典乐声,宾客们渐渐尽数到齐,或西装领带,或裙摆摇曳生姿,奢靡华贵的珠宝在灯光下闪烁着令人沉醉的光泽,他们各自手持香槟,在现场的古典乐声中谈笑风生。 万众瞩目中,整个主会场中心的傅旭东举步上前,手握话筒为今晚的晚宴致辞: “今天,我想代表东升集团和各位元老们,感谢大家的到来……” 傅隋京站在人群的最后排,仿佛与周遭的热闹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冷眼望着聚光灯下的父亲,兴趣缺缺。 他的眉头微蹙,却不是因为专注,而是因为一种不易察觉的厌烦。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他似乎只是身在晚宴,心却还留在佛罗伦萨那群砖红色的屋檐下,那条波光粼粼的阿诺河上,以及那场连绵不绝的雨中。 他必须离开这里,一刻也不能再等待,他要回到佛罗伦萨去,回到乔书亚的身边去。 台上的致辞声音渐弱,似乎已经接近尾声,他看见旭东高举手中的香槟,向台下的来宾示意,“……那么最后,我想欢迎各位,” “来参加犬子与宋千金的订婚晚宴。” 他此话一出,原本冷眼旁观的傅隋京脑袋轰的一声巨响,顿时僵在原地,一股恶寒直冲头顶! 作者有话说: 忙疯了,,我要坚持写下去qvq 第40章 争吵 傅旭东话音落下的瞬间,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忽然所有人的目光都如聚光灯般,齐刷刷地转向了方才一直在人群最末排默默不语的傅隋京,不约而同地向他投去那种餍足的笑容。 电光火石间,傅隋京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他是最后一个知道这场晚宴实际上是他的订婚宴的人。 怪不得傅旭东这么急着催他从佛罗伦萨回国,怪不得宋丞婉之前的举动那么古怪,只怕他和宋丞婉的那几张照片连同着这个晚宴真实的目的,不出半小时就能传遍国内外各大社交媒体,第二天一早就能在头版头条见报了! 在经久不断的掌声中,一袭白裙的宋丞婉款款走上台,身姿优雅,妆容精致的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羞涩笑意。傅旭东无比自然地牵过她伸出的一只手,转而将自己的另一只手递向远处,那稠广人群的最后一排。 那个全场唯一对此如坠云雾的人。 傅隋京僵硬地站在原地,只感觉有一种彻骨的寒意瞬间侵袭他的全身,仿佛连血液都瞬间凝固了! 不过几秒钟之后,他缓缓抬起脚步,在场内所有人目光的洗礼之下向台上的两人走去,他与傅旭东目光隔空接触的一瞬间,只感觉撞上了一层厚障壁,没有从中窥探出丝毫的愧疚或歉意,只余下面具般堪称完美的喜悦与期待。 那一刻,傅隋京忽然明白了,傅旭东只是借他又赢下了自己传奇人生中的另一场战役——早年间他带着几个元老共创基业时,只能互相依靠项背来保证安全,当然能够彼此之间和平相处,或许甚至还曾有过惺惺相惜的瞬间。 可是眼下东升的整个商业帝国已然成熟,几位元老也开始如诸侯窥伺天子一般流露出野心与爪牙。傅旭东这样充满戒心的人,如果不能靠明着打压他们来巩固权力,就只能通过其他办法来剪羽铩翎。 只要他与宋家达成利益联姻,董事会的其他元老随之投诚也只是时间问题,被架空的那三分之一决策权明面上还归董事会所有,实际上却已然落回了傅旭东的手里。 而傅隋京即使平日里表现得再像一个混球,只要到了这种事关重大的场合,他的绝对理性总是能够先占上风,逼迫着他与傅旭东合力完成这样一场假面表演。 订婚礼结束之后,轮到傅隋京和宋丞婉一起举杯向晚宴的来宾敬酒致谢。 能够被邀请到这场订婚晚宴的人大多是至亲家眷,各大集团的核心骨干以及行业翘楚等等,宋丞婉挽着傅隋京的手臂在这些名流巨擘间穿行而过,觥筹交错,纸醉金迷。 一轮酒敬完后,晚宴又渐渐恢复到了先前三两结对交谈的模样,而在这张复杂而巨大的关系网中,他们二人已经以一种新婚燕尔的关系被接纳并融合其中了。 傅隋京脸上勉强挤出的微笑终于是到了强弩之末,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裂开了一道缝,他环顾四周,发现会场里并没有傅旭东的身影,于是义无反顾地拂开了宋丞婉的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会场。 他要找傅旭东问个清楚。 离开香雾氤氲的晚会主场,裹挟着凉意的晚风拂面而过,傅旭东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晚宴,又出现在光影浮动的屋顶花园中,似乎正乐得清静。 傅隋京疾步穿过走廊上了露台,站在他身后几米的位置,从他的那个角度望去,只能望见月影婆娑下傅旭东的背影。 “父亲。”他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身体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和愤懑。 闻言,傅旭东转身望向自己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对他这种幼稚诘问的不屑与轻蔑,但很快就被一种更加强烈浓重的冷漠所覆盖。 这种冷漠更使傅隋京感到压抑。 “您为什么要……”他的声音有些微微发颤,但还是大声质问面前的人。 为什么要把我置于那样一种境地,毫无选择。 过去也是,现在也是,永远都是。 “为什么?”傅旭东反问他,晚风将他略微斑白的额发拂起,他精于谋算的双眼在月影下闪着锐利的冷光,“因为时机到了。” “你现在把宋丞婉娶过门,董事会的那帮老狐狸精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搞定,我和他们打过那么多年的交道,清楚他们的手段,现在这样的结果皆大欢喜。否则如果就这样把东升交给你,不出三年他们就能把你做垮,连骨头都不剩。你都这么大个人了,做事情还是仅凭自己的好恶,从来都不懂得从长远的角度考虑,这样下去必会栽跟头。” “可是……”傅隋京咬紧牙关,声音低了几分。 傅旭东的态度那么冷淡而又理所应当,好像一切美好的事物都可以用利益来衡量并且等价交换。与之相同的,只要是他所认为有价值的东西,都可以用一些俗世的财富来与之交换,而无需任何其他情感的灌溉。 在过去的二十余年里,傅隋京也将这种价值观深深贯彻在生活中,一面深信不疑,一面深陷囹圄。这样一种鲜明的割裂感成为了他整个人生中最大的痛苦。 这种痛苦延续至今,成为了傅旭东最得意的创造之一。 傅隋京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不甘示弱道:“……我不爱她。” 话音落地的瞬间,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个金发的身影,在斜阳落日的老桥上朝他回眸一笑,浅蓝色的双眼宛如海洋,连带着阿诺河的流水潺潺声荡涤过他的心。 是了,他不爱宋丞婉,他甚至几近年来都没见过她几面,除了她那个讨人厌的弟弟。 他真正的爱人另有其人。 “爱?”傅旭东深吸一口气,冷哼道:“你那个罗曼蒂克的母亲真的把你教得非常多愁善感,是不是?还是说只是你继承自她的那部分血液让你变得天性如此?” 他上前几步走进傅隋京,开始以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他,毫不留情道:“我从来没有要求你爱她,并且我估计她也并不会爱你的。我只是需要一些照片,几条新闻,让这个消息变得人尽皆知——免得你反悔,当然也免得宋家反悔。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在利益婚姻里幸福,但总有人得为这份利益牺牲。” 傅隋京瞪大眼睛望向他,只觉得一股恶心的感觉从心底涌了上来。他从小就听傅旭东给他灌输这些扭曲的人生观,活得像一株在劣质溶液里苟且偷生的畸形植物,而如今再亲耳听见他的这些话,只觉得那种恶心的感觉更甚,与他体内那股汹涌的、澎湃的感情互相抗衡着,像要将他一分为二。 “我……”他双手紧紧攥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肉里,抬起头,脸色苍白道:“我不同意。” 听见他说的话,傅旭东脸色猛地一沉,“你在说什么?事已至此,没有你回旋的余地了。” 傅隋京踉跄一下,再次与傅旭东对视的瞬间,眼神中流露出痛苦的神情,“我不会娶她的,更不会留下来。” 他喃喃:“我要回佛罗伦萨,我要回去。” 傅旭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意识到傅隋京对此竟是认真的,他猛地抬手,机械腕表随之闪过寒光,“我说的很清楚了,你会留在国内,在董事会学习,我想关于这一点,我们已经不用再讨论了。” 第43章 傅隋京眉头紧锁,看着傅旭东的眼神像一头不愿退缩的幼兽,决绝而冷冽。 晚风逐渐喧嚣起来,吹得二人衣脚翻飞,在一片死寂的月色中,傅旭东眼神冷漠地逼近这个儿子,“财务部明天会注销你的副卡。” 傅隋京脸色一僵。 一旦傅旭东冻结了他的卡,那他要如何回佛罗伦萨去找乔书亚? 他等不及了,他已经一刻都等不及了。 “回去吧,儿子。”晚风裹挟着声音,俄而消逝在高空中,傅旭东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寒声道:“回到会场去,你的未婚妻还在等着你,大家也都还在等着你。” “宴会结束之后,司机会送你去雷山别墅,直到你想清楚为止。” 那夜过后,傅隋京被禁足在傅旭东雷山的房产中,几乎过上了被监视的生活。他不是没有尝试过逃离那里,但是傅旭东既然要通过打压他的方式来逼他就范,那就一定无所不用其极,才好叫他乖乖当面认错。 时间在一天一天流逝,他的内心又一开始的焦灼到冷静再到焦灼,每一天比他过往人生中的任何一天要更加煎熬和难耐。 乔书亚呢?没有了他的日子过得怎么样? 傅隋京望向远山重重的眼神逐渐凝重,他无法不去想着乔书亚,并且这种水漫金山一般的思念简直要将他逼疯了。 他知道了,幡然醒悟了,悔不当初了。 晚宴结束后的几天里,东升集团大少爷和宋氏千金订婚的消息像一场隆冬的暴雪,在网络上纷纷扬扬不眠不休地泼洒着。 望着宋丞婉照片中精致的面容,傅隋京脑海中浮现出宋丞飞的脸,像癞皮狗一样纠缠着乔书亚不放。在自己离开乔书亚的这段时间,他是不是一直和乔书亚待在一起?他会不会借着画画的借口,晚上在乔书亚家过夜? 他脑海像一锅煮沸了的热水,咕嘟咕嘟难以停歇,满脑子都是如果自己离开的时间越长,宋丞飞黏着乔书亚的时间就越长,一想到这,他就觉得自己还不如现在找根绳吊死算了。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傅隋京在雷山别墅被关禁闭的第六天,他终于设法搞到了一台手机和外界联系。 彼时已是斜阳西下,日暮熔金。 拿到手机的第一时间,傅隋京立即拨通了邱朔的电话。 电话铃声短促地响过一声,到第二声的时候立刻就被接通了—— “喂!我靠你这死电话终于通了——”邱朔急促的声音从听筒另一侧传来,伴随着恐怖的暴雨声。一阵撕裂长空般的惊雷炸开,邱朔接着忧心忡忡道:“我联系不上joshua!” 第41章 谈判 轰隆隆——!!! 闪电毫无预兆地惊掠过整个佛罗伦萨的上空,窗框在惨白的电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倒影,邱朔坐立不安地在落地窗前来回踱步,手里还攥着乔书亚的那张学生卡。 “……总而言之就是这样,”他心烦意乱地觑着窗外滂沱的暴雨,看见路面的积水已经及人小腿。 客厅里,电视机上正在插播一条紧急消息:“……接收到最新气象预警,未来几小时内,强降雨将席卷佛罗伦萨。降雨量预计达到……” 屏幕上闪出几个红色的天气预警符号,天气预报员背后播放着的实况转播里,几个记者被狂风掀了个踉跄,伴随着镜头一阵剧烈的摇晃,转播紧急中止。 邱朔无声地默默骂了一句,转头对着电话里:“怎么办?他妈的现在怎么办?你知道现在外面天气多恶劣吗——操……都他妈能游泳了吧!”他越说越感到害怕,“你早干嘛去了?我白天给你打了几十个电话一个都不通,你那手机是摆设吗少爷?!” 傅隋京一愣——邱朔很少有这么急躁的时候。 邱家往祖上倒八辈儿,说好听点那是书香门第,名门望族,说不定再往上倒倒还能出个宰相状元什么的,可是说难听点,就是一窝子老狐狸精——面上总是一阵云淡风轻的样子,叫你猜不出这人到底在想什么,等你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然是被刀尖抵住嗓子眼了,也只能大骂一句:我靠你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电话那头话音刚落,傅隋京腿一软,踉跄着往后一倒,倚在背后的墙壁上,良久才回道:“我……我被我爸阴了……” “你知道他把我叫回国做什么吗?他妈的订婚!和宋家大姐订婚!我他妈这辈子没见过这种招数——我是全场唯一一个知道这他妈的原来是我的订婚宴的人!还有那个宋丞婉……我说她怎么入场的时候那么奇怪,原来是……”一想到两人那些略显亲昵的挽手照片,他感到头又开始疼了起来,太阳穴隐隐发涨。 倒不是说他对这些花边新闻零容忍,事实上,媒体对于这些豪门之间的爱恨情仇一向是津津乐道的,隔壁程家的小儿子前两天刚被拍到与二十岁嫩模出入酒店,疑似花边猛料——他本人倒是有苦说不出,这女人原本是程家老子给他新找的小妈,被媒体捕风捉影地一报,直接差了辈儿了。 只是这些新闻,尤其是像这样的大新闻,传播的速度很快,就算隔个大西洋或者太平洋,也马上就成了异国人民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乔书亚会看到吗?傅隋京苦大仇深得闭上双眼,只感觉筋疲力尽。 他会怎么想? 会对自己更加失望吗? 想到这儿,傅隋京差点一口气没顺上来,顿了顿,咬牙道:“然后我跟他大吵了一架,被他关在雷山了。” 邱朔冷笑一声,心道自己当然知道,也就傅隋京这个蠢得令人发笑的脑袋会想不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东升早年发家的门路并不光彩,如今能用一桩婚事就解决东升盘根错节的内部瓜葛,按照傅旭东此人精明冷酷的性格,就算是用绑的,也必然要把傅隋京绑去订婚。 “听说了,这算孽缘吗?你在大洋另一端偷了人家老弟的人,转眼就被他老姐给收拾了……” “你他妈的放屁——我和他可是自由恋爱!” “我管你丫的……”邱朔揉了揉,眉心紧缩不开,闷声道:“我就和你说一件事,我现在联系不上joshua了,他早上过来找你的时候就湿得像从河里游过来……鬼知道他是怎么回去的,我猜八成是走回去的——什么叫危不危险?你他妈要是还在这儿的话现在就该担心他还活不活着了……” 惊雷在天际炸开,瞬间盖过了邱朔的声音,傅隋京只听到一声巨响,紧接着一片短暂的沉默。 他顿时寒毛竖起,攥着手机的五指扣得死紧,以一种超凡的耐心和谨慎听着手机的听筒,然而能听到的唯一声音却只是自己胸膛里狂跳的心脏。 五秒之后,对面的声音又重新传了过来—— “——我跟你说不清楚,电视上说信号,电力和煤气都不稳定,你他妈就祈祷没有哪颗从不知道哪里飞出来的石头给你家这老庄园砸个大洞吧!这到底是意大利还是村里……”邱朔的声音断断续续,抢在快要断线之前草草道:“总而言之,等天气稳定一点我会再尝试联系他的,现在只能……” 他话还没说完,傅隋京突然打断他:“我要你给我买一张去佛罗伦斯的票。” 傅隋京的声音非常冷静,如果不算上嗓音中所透出的那种因克制压抑到了极致而隐隐流露出的干涩与沙哑,几乎堪称完美。 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感就这样毫无征兆地从他心底爆发出来,他喉头一滚,仅仅只是闭上双眼,仰头朝身后轻倒下去。 贴着冷冰冰的墙壁,他缓缓向下滑倒,感觉宛如有一个石头将他死死地向下压着,可是手里却还紧紧地抓着唯一能和那个人、那些事、那个地方有一点点联系的手机。 唯恐邱朔没听见他说了什么,傅隋京艰难地开口:“我要去佛罗伦萨。” 邱朔其实听见了,两只耳朵都听见了,被他这话吓得一惊,瞠目结舌,半天没敢接话——少爷想坐,哪家航司敢接这尊佛啊! 他这下才算真正把注意力从窗外的漫天风雨中收了回来,哆嗦道:“……还是你自己订吧。” 傅隋京使劲揉了揉眉心,郁闷道:“我要是自己能订还会找你吗?” 邱朔闻言心下了然,然而哽了半天,只吐了一句:“我不能干。” “邱朔……”电话那头传来傅隋京的声音,还没来得及说完,邱朔猛地将手机从耳旁挪开,心烦意乱地瘫坐在了一旁的沙发上,等他再举起手机时,傅隋京话已经说完了大半,只剩下一段结论: “……我一定要去。” 邱朔蒙头倒在沙发上,只感觉这一切都荒唐至极,“你疯了,”他淡淡道:“你现在就打开电视机,我说真的,你看看现在佛罗伦萨什么情况,没有飞机会起飞的,就算能离开中国,也绝对飞不进佛罗伦萨。” “我没办法了,邱朔……”傅隋京声音中透出一股诡异的颤抖,“我真的没办法了……你让我知道他……他……”他说到一半,几乎有些难以再说下去。 第44章 短暂的一阵沉默,邱朔只听到对面传来隐隐的抽气声。 “……你让我知道了不去管他,我做不到。” 邱朔默然蜷缩在异国他乡的沙发上,头一回尝到里外不是人是什么感受——诚然,他为乔书亚的安危担忧,但这种担忧与傅隋京的生命比起来太过于微不足道了。 他身处在这张巨大的关系网上,有时不得不从利害的角度去衡量一个人的生命,而恰巧傅隋京这个人的价值太过重要了,没有人能负担得起。 “我赌不了,隋京……”邱朔喉头一滚,艰难道:“我什么都可以帮你,真的。但是就这个,我没法让你去冒险……你别为难我。” 他思来想去,斟酌着要不要说出口,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小心翼翼道:“我知道不该这么说,但是……你想想,宋家那小孩儿要是联系不上他,也会去找他的,是不是?” 邱朔话音落下,电话那头久久地沉默着,许久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就在他以为傅隋京就这么放弃了的时候,突然听见他哑声道:“没有航司能飞的话,让你的私人飞机来接我,我知道你能的。” “操……”邱朔暗骂一声,感觉一下子被怼到了喉咙里,之前那些全白说了!“你能不能清醒一点,等你他妈一上天,风一吹是滚到南极还是北极都不知道!我他妈上哪儿捞你去啊!” 傅隋京枯坐在地上,脑袋低低地埋在双膝之间,只一味地摇头:“我不管……我管不了那么多了……邱朔,你帮帮我吧,只有你能帮我了……” “……程燃一直在向我打听你的地址,哦不对,应该这么说——他在向所有人打听你的地址。”他蓦地抬头,目光锁定在天花板的某处,神情木然:“你帮我,我决不让他知道你在哪儿,行吗?” 闻言,邱朔卸力般地僵坐在沙发上,左手死死地攥着沙发的边缘,不自觉地咬紧了下唇,半天才挤出一句:“他……他……他知道我在……” “目前还不知道。”傅隋京简短道,“但是……” “你他妈拿他威胁我?”邱朔拔高了声音冲他大叫一声,不知道是到了气头上,还是只为了给自己壮壮胆——想到那人看向自己的眼神,他猛地一哆嗦,沿着脊背窜上一股恶寒,“你,你……这他妈手心手背都是屎,你想让我怎么选?!” 电话那头没说话,一阵焦灼的沉默正来回拉锯着,两三秒之后,傅隋京似乎是叹了一口气说:“我对不起你。” 他干脆利落道,“但是我没办法了,你要是到我这个境地,你就会知道了,我是真的没办法了。” “你到底演的哪出?”邱朔冷笑一声,愠怒道:“只要你肯乖乖呆在国内,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你好好问问你自己,究竟是为了他来佛罗伦萨,还是只是为了和你爸作对!” 他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似乎说得有些太过火,放缓了语调“……我只是想说,想当年你玩到兴头上,什么样的狗血洒不出来?如果你今天整这出也是为了给人看,那我想告诉你大可免了,这可不是能开玩笑的事!” 窗外的风雨愈加肆虐,天河决堤,与狂风交织在一起,室外一片狼藉。 “你记不记得,很久以前你问我是不是真喜欢上他了?”傅隋京声音发颤,宛如那难以维系的体面已到强弩之末,他仰起头,颓然望向了无生趣的白色屋顶,喃喃道:“那个时候,我和你说…我说我不知道……” 他感到两眼一酸,倏地垂下脑袋,像一条垂头丧气的金毛犬,哑声道:“现在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我喜欢他,我真的很喜欢他。” 第42章 过境 邱朔言出必行。 三个小时后,傅隋京孤身坐在机场快速通关口的长凳上。 他的脊背像一条生锈了的铁条,僵硬地戳在冷冰冰的铁凳上,肩膀明明那么宽,却透露出一种无能为力的颓然与焦灼感。 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 他不停地下拉手机的新闻界面以刷新消息,可佛罗伦萨最新的新闻报道似乎停在了三个小时前,除了有关“当局正在全力抢救灾害天气带来的毁灭性破坏”等诸如此类冠冕堂皇的话以外,他对其他的一无所知。 担忧、焦虑、恐惧来回切割着空气中的死寂,傅隋京感受到一种近乎缺氧的窒息感,他的十指紧扣着垂在双腿之间,指甲盖下透露出一种因过度用力而泛起的白,好像攥着一股将熄未熄的希望,他的希望。 乔书亚为什么不接电话?他到底怎么样了? 是因为特大暴雨导致的信号问题,还是…… 傅隋京闭上眼,思维仿佛死去一般陷入沉寂,不敢再想下去。 他看过那种有关特大天气灾害的新闻报道——台风、海啸、洪涝,知道那种洪流能把车卷进去,像井盖一样轻而易举地高高抛向空中。房屋在冲击下一栋栋倒塌下去,像沙滩上的沙堡一样顷刻间被瓦解成砖块和瓦砾。 人只要被卷入其中,有可能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空旷的候机处从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位身着制服,工作人员模样的人正拿着一张单子匆忙朝这里赶,傅隋京猛地抬起头,站了起来。 他如坐针毡,似乎就有一种看不见的焦虑与恐惧,好像长出了手一样从地底下冒出来,死死地将他缠住,于是索性站了起来,焦灼地原地走了两步。 工作人员一路小跑着到他身边时,已经有些气喘吁吁了。 “傅先生……”待他气定,仍是一脸难以开口的表情。 他点实在够背,轮到他来给这种vvvip顾客通知这种坏消息,少不了一顿迎头痛骂了,“实在抱歉通知您,佛罗伦萨方面的飞行管制部门不予批准您的临时飞行计划,因为天气……” 他还没来得及背完模板呢,就眼见着面前这位先生脸色唰得一下黑了下来,一副要吃人的骇人表情。 “很抱歉给您造成不快!”他瞅准了机会一个深鞠躬,趁傅隋京还没来得及发火,补救道:“我们可以将您的飞行计划改签到三天后,这样您看可以吗?” 工作人员心里一阵嘀咕,他听说佛罗伦萨那边特大暴雨,不仅是商业会议,就连一些重要的政治访谈都暂停了,托斯卡纳大区的区长本来预备飞到皮埃蒙特去参加一个重要的联合政治会议,可面对这样恶劣的天气状况也只能作罢。 这人这么急着要赶着今晚就飞到佛罗伦萨,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傅隋京心里一下被搅了个底朝天,只觉得脑袋嗡嗡响。 三天? 没有乔书亚消息的每一分每一秒对他而言,都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被困在这个绝望的梦里,傅隋京好像丧失了一切理性思考的能力,他唯一希望的就是能够快一点,再快一点见到乔书亚,看到他一切都好…… 当思绪再次被这些所侵占,傅隋京咬死了牙道:“通知飞行员,我现在就要起飞。” “先生,现在意大利上空的热带气旋非常强势,像这样的私人飞机,一旦遇上了侧风,就会引发失控滚转,万一被卷入了台风眼墙附近,很有可能会被撕裂的!” 傅隋京闻言双眼一闭,工作人员感到这人下颌似乎肉眼可见地一紧,几秒沉默弥漫在两人之间,俄而,傅隋京从唇缝中吐出几个字: “准备起飞。” 工作人员眼角一跳,震惊之余,心里只当这人是弱智,拎不清状况,又解释道:“先生,这种情况下我们真的不能起飞——是违法的啊先生!根据国际民用航空公约……” 根据国际民用航空公约,几个月前某香港富豪在台风期间,试图通过贿赂塔台工作人员起飞,结果被以“危害航空安全罪”判处监禁,喜提铁窗泪三年体验卡。 可惜他还没来得及将前人的血泪教训说出口,原本焦灼着来回踱步的傅隋京忽然一个箭步向他逼近,这人生得一副模特架子,占尽了身高优势,以一种颇有气势——流氓气势的样子俯视他,一字一句地咬牙说:“你给我听着,我已经和你们小邱总说得非常明白了,我现在没耐心,更没时间再和你扯。” 工作人员迫于淫威,赶紧一顿点头哈腰赔礼道歉可以说是行云流水,心里痛骂三声纨绔子弟! “通知飞行员立即就位,十分钟之后起飞,”傅隋京回身,透过落地窗望向停泊在跑道上的达索猎鹰8x,厉声道:“联系佛罗伦萨的航空局,就说我会支付百分之五百的保证金,只要我落地佛罗伦萨,这笔钱就是他们的了,所有一切风险由我个人承担。” 工作人员被傅隋京这副严肃的态度一慑,竟真的放弃了将他劝退的想法。 他听说这人是小邱总的一个酒色朋友,家世比小邱总还要搞上几分,虽然干他们这行的人已经对这种“这里是五百亿,拿去随便花”的死装情节见怪不怪了,可面前这人脸一冷,声一厉,倒还真有几分霸道总裁的感觉在。 第45章 他感到自己身兼重任,刚准备带着圣旨回去复命,只听这位眉头紧锁,坐立难安的“霸道总裁”幽幽道:“钱从你们小邱总账上划。” 工作人员:…… 此时此刻是中国北京时间凌晨两点,航站楼的落地窗外,世界寂静而安详,除了滑行道上偶尔掠过地勤车辆外,只剩跑道上一点零星的位置灯还在闪烁。 六千公里外,迅速上升的洪水涌入滨河道路,一截人腰粗的树干卷着一辆菲亚特500撞上了商店的玻璃,老桥的桥拱已经被全部淹没。 十分钟之后,达索猎鹰8x机身震颤,尾翼划出一道冷光如离弦之箭。 亚欧大陆的东部上空一片安宁与祥和,一直到靠近风暴中心的佛罗伦萨上空时,气象条件陡然一变,灾难降临。 北边的穆诺内河决堤,水流如瀑布般朝卡西内河倾泻而下,撞入老桥上的金店、花店和其他的一些商铺里,地板和墙壁都在剧烈地摇晃着发出响声。 商铺的老板乔瓦尼怀里抱着五六个箱子准备逃跑,堪堪打开店门,一辆雷诺cilo擦着他的鼻尖飞驰而过 ——“哗啦!” 飞扬的水花像高墙一样飞溅起来,严严实实地浇了他一头。 “你怎么还留在桥上!”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传来一阵呼喊声,他茫然地向四处望去,可是洪水所激起的水雾将能见度降到了最低,等那声音过了三十秒左右,他才堪堪看见一个人影的轮廓浮现在漫天的雾气中。 “快走!桥很危险!马上就要塌了!”警员向他吼道。 “可是长官!大家的东西怎么办!”老板颠了颠怀里的箱子,他已经尽可能把手边的和客户的东西抢救了出来,可是一想到那些无法带走的黄金,他无法迈开脚步! “赶快离开这!危险自负!”警员重复着吼道,艰难地涉水从他面前穿过。 漫过人腰的水流非常湍急,他必须压低重心才能保证不被水流带走,走出五六步,他回过头对着刚刚传来人声的方位喊道:“快走吧!已经有人被埋在泥浆底下了!那些地势低一点的地方全淹了——赛马场里淹死了七十匹马!趁现在快逃!往高处逃!” 乔瓦尼向他的金店最后投去一眼回望,绝望而崩溃的踏入了湍急的泥水洪流,这些喝水已经完全冲垮了河岸,顺势卷走了上百辆河岸边的轿车,并将它们粗暴地、随意地甩在墙上,或是某个似乎今天不太幸运的路人身上…… 凄厉的声音整日伴随着洪水声不绝于耳,乔瓦尼五个箱子的身家性命中,有三个已经打了水漂,和那些沿途的呼救者一样,被活生生地困在了水下,再也找不到。 救援队的直升机和皮筏艇只是徒劳,他和其余绝望的走投无路的人一样,全身湿透,冷得发抖,只能在一片茫茫雾气中,尽可能地靠自己往高处走,以求一线生机。 当他筋疲力尽地跋涉过圣母百花大教堂旁的街道时,忽然传来一阵呼救声: “这里需要帮助!” 因为长时间地泡在水中,乔瓦尼的皮肤已经变得肿胀发白,皱巴巴的宛如一张衰老的树皮,而那唯一仅剩的箱子被他死死地护在胸前。 他自己已经失去了太多,足以使他对这一路上的求救、叫喊和哀嚎充耳不闻。 “有人能来帮帮我吗!谁都好!这里有个年轻人被困在车子下面昏过去了!” 求救声再一次从他的不远处传来,乔瓦尼只是重复着涉水抬腿的动作,漠然向着高处的方向挪动着。 “那是上帝的事。”他麻木地想。 第43章 摩西分海 邱朔之所以把达索猎鹰8x借给傅隋京,是因为这架飞机和战机是一个档次的,不仅采用军事飞机的设计理念,就连航电系统也是军用界别的,能在极端恶劣的航行环境下尽可能地控制飞行路线。 可现实就是这么残酷,一旦遇上了自然灾害,那别说军事飞机了,就算是战斗机也免不了九死一生的命运。 当飞机越过波罗的海,临近意大利上空时,迎面撞上的气流使机身一阵颠簸,大雨织成的银幕被狂风撕扯成尖利的碎片,整架飞机就像一只暴风雨中的麻雀,登时失去了方向,险些被一巴掌拍进波涛汹涌的海面里。 驾驶室内,各种仪表不约而同地开始吱吱呀呀叫了起来,如泣如诉,飞行员在驾驶室冒出一头冷汗,心如死灰。 奈何休息舱内那位金贵的主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一定要在这种堪称灾难的天气下起飞! 作为少爷公子们随叫随到的飞行驾驶员,他不是没见过那些凌晨两点打上飞的就直飞巴黎“追逐浪漫”的有钱人,开着轰趴从北京嗨到纽约的富二代也多得是,可是这种暴雨天执意要跨越八千多公里落地台风眼的人——怎么能有傻子不要命到这种程度! 他双手紧握操纵杆,当即双眼含泪地决定,如果能平安落地,一定要第一时间提交辞职报告。 而同样,这位“傻子”的日子也相当不好过,傅隋京面色惨白地坐在客舱的休息区,被一种难以名状的焦灼感摧磨得不成人形。 这架达索猎鹰8x堪称极品,内部的配置极尽奢华,几乎已经到了无可挑剔的地步,但对于傅隋京来说,这些东西都无所谓,只要他能留着这条命平安落地,就已经算他福大命大了。 然而,他是自愿签了生死状的人,就算真的被暴风雨扇进大洋深处的哪个犄角旮旯里,也只能全然认命。 说来也可笑,他傅隋京命比金贵,如今也会沦落到犯这种风险,飞越半个亚欧大陆,不知死活地一意孤行。可他并不是不知死活,恰恰相反,他从小接受的惜命教育恐怕比普通人吃的饭还要多,可是一想到邱朔说他联系不上乔书亚,不知道他在哪儿,还生死未卜,他就这一切都觉得去他妈的。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 当这架以优雅大气著称的超远程公务机终于历经艰辛,花容失色地准备着陆时,机身忽然被狂风掀得一个踉跄,像是要最后再捉弄他一下似得,连滚带爬地摔在了跑道上,擦出一路的火花闪电。 塔台得知他安全落地的消息后,立即通知地面工作组进行更进后续的工作。 地勤人员早就听说有个不怕死的富哥,不惜一掷千金也要上赶着在台风天降落,正准备奇人共赏,却被告知傅隋京已经一脚油门,飞车离开了。 车窗外,由于暴雨造成的大规模断电,整片街区已经陷入了一片黑暗,傅隋京能感受到车身在狂风下的颤动,竟好像一片落叶一样微不足道,湍急的洪水击打着离地面数英里高的建筑物,发出一阵阵骇人的闷响。 这场台风的灾难级别,已经远远超乎他的想象。 行驶在水流中,傅隋京已经分别不清这辆车究竟是在引擎的驱动下艰难前行,还是只是受着洪水的裹挟而不断向前,周遭幽暗而空无一人,或许这里的人早就已经逃往别的地方去了,又或许只是单纯因为没有人会蠢到在这种天气开车上路。 然而这种末日般的恐怖景象只是加剧了傅隋京心中的焦灼,就好像某种难以面对的可能性竟然得到了应验一般,他脑海中的恐惧猛的一下被无限放大,心急如焚。 然而这只不过是噩梦的开始。 从佩雷托机场到圣母大教堂,地势一路下降,等到市中心的圣母百花广场时,场面只能用灾难二字来形容了。 傅隋京管不了那么多,只顾一脚油门踩死到底,恨不得把车开出潜水艇的气势来——半截车身泡在水里就这样“游”了一路,发动机终于不负众望地报废,老驴拉磨般斯斯哀哀地秃噜出最后一口气后,在乔托钟楼附近寿终正寝了。 平常约摸也就二十分钟左右的路程,活脱脱磋磨了两个小时有余,急得傅隋京脸青一阵白一阵,恩威并施又上蹿下跳后,终于一脚踹开车门,淌水跳下了车。 养尊处优的傅隋京,连带着他那套同样娇生惯养的顶奢鞋裤一起,刚下豪车就入泥潭,和阿诺河底积淀多年的陈年老垢来了个亲密接触。 然而这还不是最糟的。 傅隋京死死地抓着广告牌铁柱涉水而行,膝盖顶着激流划开扇形波纹,在这样足以将人掀翻的洪水中逆流跋涉,无疑是一个蠢得令人发笑的选择,傅隋京嘴角自嘲般的扬起一个僵硬的弧度,寒意噌的一下爬满他的后背。 空出一只手,傅隋京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指尖划过屏幕时留下一串水痕,打给乔书亚的电话还是无法接通。 深吸一口气,他攥着手机的右手止不住地发抖,不知道是冷得还是怕得。 洪流忽然掀起千钧之力,咣当! 一阵硬物与栏杆相撞的声音,傅隋京还没来得及看清来物——下一秒!一块碎玻璃亮出庐山真面目,飞檐走壁激流勇进地朝他飞来——傅隋京猛地一转头,碎玻璃堪堪贴着他的眼角擦了过去,赫然留下一道猩红的印记。 一击锐痛。 第46章 傅隋京踉跄着顺手抓住公交站台的栏杆,指节撞出闷响。 感受到一股温热的液体沃沃流出,他腾出一只手下意识地捂住眼睛,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渗,他只能透过指缝拼命向前看,可是激扬起的水雾太大,完全限制了视野,或许能看清一米?顶多一米。 这样的情况,别说找人了,他能找个安全的地方自保都不现实。 可是如果连他都这样,那乔书亚呢? 他不去想,是因为太害怕了,根本就不敢想,所以干脆就不让自己去思考那种可能性。可是事到如今,他身体上连同心理上的恐惧一下决堤,就好像这场洪水一样向他袭来——不,比这场洪水更加可怕,因为他切切实实地被这种恐惧所淹没了。 窒息,灭顶般的窒息。 现实里,他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紧接着一阵腐殖质的腥气钻入鼻腔,那是浸泡过垃圾桶、柏油路和地下管道的混合腥臊,在潮湿空气里发酵成粘稠的网。 待水流的势头减弱一点,他松开被水浸泡得滑腻的栏杆,深一脚浅一脚地接着向前摸索着,期待着能遇见一个什么人,告诉他前面的情况怎么样?还有没有人被困在这附近?救援队的工作进展地怎么样了?有没有见过一个金色头发、蓝色眼睛的年轻人? 或者其他什么别的呢? 什么都好,什么都行,告诉他一点什么。 可是没有。 圣母百花广场一代的地势虽算不上低,可绝对也不高,附近的居民和商贩都已经在救援队伍的疏导下往地势较高的地区转移了,只有他这种傻子才会单枪匹马地杀进汛区,像大海捞针——比大海捞针还要希望渺茫地找一个不知道身在何处的人…… 他兀自向前,非常不知悔改,并且大有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决心——只要他不回头,只要他还在找,就有可能,就有可能! 正这样想着,他忽然仿佛从不远处听见一阵呼救 ——“附近有人吗!有人能来帮帮我吗!” “天呐!你还能听得到我说话吗?”女人吓得膝盖发软,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将几缕湿漉漉的金色鬓发向后抹去,轻轻拭去黏着在他脸庞的泥沙。 她感受到这个年轻人越来越冷的身体,而这显然不是什么好预兆。 “你还能动吗?”她双手托举着年轻人的脸,让他不至于被滚滚洪水淹没,颤声道:“周围的人都去高处避难啦,洪水又要涨上来了,你试试看能不能动?不然,不然……” 不然我也得走啦,她绝望地想。 似乎是听到了她说的话,年轻人的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还没等他发力,一阵类似珊瑚礁断裂的闷响自水底漂浮上来,好像一串细碎的气泡,暴露在空气中。 乔书亚痛得眼前一黑,重重地摔回了水中,好久都没再动弹。 女人还以为他就这么当场撒手人寰了,被惊得大叫一声,脸色煞白,嘴里叽里咕噜地念着什么“老天啊上帝啊”的,逃也似地游走了。 乔书亚半边脸浸泡在水中,只留一只耳朵听见她的惊叫声越飘越远,可也已经分不清,究竟是女人真的走了,还是说他的意识正在一点点涣散,甚至是生命正在逐渐消弭…… 可与此同时,似乎又有一种急促的涉水声从远处传来,乔书亚费力地循着声音望去,只见影影绰绰的,有身影穿透水雾,宛如摩西分海般劈开汹涌的水幕,神兵天降。 “……joshua?joshua!” 熟悉的声线刺破耳鸣,乔书亚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一瞬间,他觉得这应该就是神父口中所说的,死后的天堂。 第44章 赔钱货 轰隆轰隆轰隆—— 担架车从圣玛丽亚医院的急诊入口飞驰进去,滚轮声回荡在逼仄拥挤的过道里,吸引了一众目光,医生和护士神色匆忙地飞奔在过道里,从满脸是血的男人怀中将另一个人抬上了急救床。 “血压80/50!持续失温!”护士掀开乔书亚的衣领时倒抽冷气,锁骨下方那道紫红色淤痕正在向墨色过渡,推着急救床的男同事一听这话,立马加足了马力,火力全开地往急诊室里冲。 而在一旁,带着金丝眼镜的老医生拿瞳笔扫过傅隋京的眼睛,“先生,你需要……” 话音未落,满脸血痕的傅隋京将紧紧跟随着急救床的目光转而挪向他,右眼因为肿胀的伤口生理性地痉挛着,黏腻的血液盖住了视线,他一把抓住白大褂的领口:“……医生,他情况怎么样?不会有事吧?” 老医生望着他这一脸触目惊心的血痂,眼皮一跳,道:“会有医生照顾好他的,现在我需要为你做一个全面的检查,先生……” 傅隋京喉结微动,铁锈味在齿间蔓延,他的目光久久盯着乔书亚消失的那个急救室望去,俄而摇了摇头,念念有词:“……不行……不行,我得去看看,我得看看他怎么样了……” 老医生眼见傅隋京这副样子,朝他身后使了个眼色,立马招呼两个护士上前,将他从身后架了起来,半推半拽地上了急救车,又是一阵风驰电掣地朝着反方向的急诊室杀了过去。 如果放在从前,这两个护士恐怕还真没机会近傅隋京的身,可是今非昔比,拉扯间一阵后知后觉的剧痛从他的后背蔓延向上,他眼前一黑,猛地踉跄一脚,这才记起了好像在洪水中撞开了某个坍塌的脚手架,浸透血水的棉麻布料和狰狞的伤口粘在一起,他竟浑然不觉。 傅大少爷的性命金贵,从小就是被捧在手心里的主,就算在平时拳击训练的时候,又或者是真上了擂台,也从没受过这么严重的伤,可如今真到了这种紧要关头,他却全无心情去估计什么其他的,只是破天荒地感到害怕。 他太害怕了。 当他看到那个被浸泡在水中的身影时,只感觉全身血液都凝固了,什么都顾不上,发疯似地将车撞开,紧紧地将乔书亚护在怀中。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的,在过去的十几个小时里,他一遍又一遍地控制自己不要去想,又一遍又一遍地看见那些景象浮现在自己眼前,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可是当真的触摸到那只冷热不明的手的时候,却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扑通一声跪在了水里。 他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强烈到可怕——他真的要永远失去乔书亚了,而他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 “我就当从来都没有遇见过你。” 想到这儿,他冷得发抖,又全身湿透,脸上所涌出的,温热的那部分,是泪水。 急救床飞快地掠过走道,狭窄的过道过道光景从他眼前一闪而过,摆满了从低层抢救上来的病床,地板和墙缝中渗出一股雨水的腥湿气息,潮湿的地面倒映出惨白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薄纱般的惶恐与不安,沉默令人窒息。 所幸,暴风雨虽然没有完全过去,却也已然有了些许减弱的势头。 邱朔被手机铃声吵醒的时候,夜色正浓,他梦中不知道在哪个大洋上捞傅大少爷的遗骸呢,正是如泣如诉的时候,冷不丁地惊醒了过来,提起裤子就火急火燎地赶往医院去了。 还没来得及弄清楚事情进展,邱朔前脚刚踩进急诊室,忽然一张账单贴在了他脑门儿上。 邱朔:? 傅大少爷此刻被裹成了一个人形粽子,正十分不安分地打着偷跑出去看他心肝儿的算盘,诚恳道:“我没钱。” 邱朔感觉到这些词汇组合起来无比陌生,他眼珠滴溜转了一圈,好像脑海中某个回路正尝试连接,可惜最终失败了,费解道:“哪个钱?那百分之五百的保证金?” 傅隋京沉默一下,黏在隔壁玻璃窗上的目光终于收了回来,沧桑地与邱朔对视,“那个,还有医药费。” 邱朔:…… 要接受自己的挚友一下子从福布斯排行榜上跌到小区水电欠费排行榜上,无疑是一件比较困难的事,然而邱朔还是很快认清了这个现实:且不说傅隋京在国内的时候,正副卡就全被傅旭东停了,眼下他这样抛下国内那一堆烂摊子花边新闻,连夜打飞的横跨亚欧大陆飞回佛罗伦萨,简直是踩在傅旭东的头上撒欢,就能在这里待多久都仍未可知。 傅旭东指望他乖乖呆在国内和宋丞婉莺莺燕燕,他却演了这么一出随心所欲,别说钱了,只要他敢在老房子里出现哪怕一秒钟,恐怕就得直接被保镖押送回国,秋后算账了。 一朝风水轮流转,凤凰也成了走地鸡。 邱朔脸一黑,想到刚从账上划走的天价保证金,他眼皮一跳,饱含私人感情道:“……赔钱货。” “赔钱货”本人虽然平日里素来锱铢必较,绝不逞口舌之让,此刻却也呆站在原地,俨然一副丢了魂魄的模样,再加上在滔天的泥水中走过,显得狼狈不堪。 邱朔交完前从缴费处提着大包小包回来时,正看见傅隋京魂不守舍地站在抢救室外,把在半透明的窗框上,狐死首丘般地向里面张望。 第47章 他走了过去,提留着这人的后衣领子,把人拎到一旁的长椅上坐下。 长达几十个小时的站立,冷不丁地被人扔到凳子上,傅隋京这才发觉自己的双腿正控制不住地战栗,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他抬起头,对上邱朔欲言又止的目光,明知该说些什么,可是一股沉重的无力感压得他喘不上气,他颓然呆坐了几秒,又默默地垂下脑袋,埋在两手之间。 邱朔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傅隋京的后背以示安慰,多余的再想说,又感觉梗在喉头,怎么也吐不出来。 看见傅隋京这副样子,他也跟着难受起来。 邱朔从小跟傅隋京穿一条裤子长大,亲如兄弟。虽然明知他这人混账,落得如今这个模样,多半也是咎由自取,可是要说一点不担心他,那也是假的——他从来没见过傅隋京失魂落魄到如今这副样子,简直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 将哗哗作响的几袋药放在一旁,邱朔叹了一口气,屈身坐在傅隋京的身旁,沉声道:“别担心了,医生说人问题不大,就是被砸得昏过去了,吊点药就能醒过来了。” 逼仄潮湿的医院过道里,邱朔的话像一颗石子沉入大海,没能激起任何波澜。 他暗自倒吸一口冷气,宁可傅隋京现在大闹一场,也不愿看到他像现在这样一声不吭,大有一丝企图把自己活生生憋死的意图在里面。 片刻,邱朔忍不住拿膝盖撞了撞傅隋京,劝道:“你这么在这里熬着也不是个事儿啊,别到时候他醒过来了,你垮了。”邱朔下巴朝急救室的方向一扬,故意道:“少爷您要是驾鹤西去了,少夫人可是青春又貌美……” 他这么一说,傅隋京果然有了些反应。 他抬起脑袋,努力撑起头,动作间散发出一种泥土与水混杂的腥气,仿佛连带着声音都夹杂着一种潮湿,“……我一定要在这里守着他……” 他说话间,视线仍死死凝固在那个方向,邱朔被他话里的这种固执劲儿吓了一跳,当下都接不上话了,只听傅隋京接着道:“我回国前的那一天,是我见他的最后一面……你知道那天的最后,他和我说什么吗?” 邱朔屏息凝视,不敢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他说……他说让我走,他就当……他就当从来都没遇见过我……”当这句话终于从傅隋京口中宛如剜心割肉般地被吐出来时,一时间声泪俱下。 他哽了片刻,感觉鼻头酸得简直说不出话来,良久后才又开口道:“我不能……我不能让那句话成为我和他的结局……我不能让我们之间……最后只剩下这些……这些……” 这些烂俗的狗血。 他话音刚落,急救室的门砰得一声打开,傅隋京一下子就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几个医生走了出来,交待了一些基本情况和注意事项就匆匆离开了,而在急救室内,乔书亚宛如一张薄薄的纸,虚弱地躺在洁白的病床上,面色惨白。 空调的送风口簌簌作响,连带着监护仪的滴滴声,成为了这个静谧小空间内的所有声响,早就窜上前来的傅隋京此刻却僵立在门口,一时间竟不敢踏足。 邱朔此刻赶了上来,半推着傅隋京进了急救室,两人局促地站在床前。 窗外铅云裂开缝隙,天光斜斜切过呼吸机外壳,在乔书亚的眼睑处投下睫毛状的阴影,只见他毫无血色的嘴角此刻竟微微抽动,似乎是要说些什么的样子! 傅隋京一时瞪大了双眼,竟忘了呼吸,一颗疯狂跳动的心脏在胸膛里猛烈地震动,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弯曲双膝,直接跪在了病床前,附耳去听。 “……al……alex……” 这一声实在是细若蚊蝇,但又似乎是因为竭尽全力,而显得格外清晰。 邱朔瞬间心里咯噔一下,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去看傅隋京脸上的神情 ——哀莫大于心死。 第45章 安息地 乔书亚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他被人紧紧护在怀里,长途跋涉,最终抵达安息之地。 那人坚实的手臂环过他的后腰,紧接着下一秒,乔书亚失温的身体突然腾空,被大雨打湿的缕缕金发紧贴着对方的前襟,布料下传来阵阵令人心安的、规律的震动。 他闻到一股男士香水与水腥味交缠着的古怪气味,于是被这股气息牵引着仰头望去,动作间,睫毛上挂满的水珠顺势流入眼眶,他双眼一阵酸涩——傅隋京。 ——怎么可能呢? 他的意识随着时间正在一点一滴地离他而去,而这个想法却如同顽石在他心中丝毫不动,在这样狼狈不堪的时候,那些所被他反复压抑着的,乃至是他自己都无法直面的委屈、埋怨或者是愤恨,都这样轻而易举地流淌了出来。 ——傅隋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他带着恶劣的自嘲地去反问自己,像是要通过磋磨内心最柔软的部分,从而使自己变得更加坚强似的。 ——那个自称是傅隋京的朋友的人明明好言劝过他了:不要再等了,傅隋京要回国结婚了,他要生活即将步入正轨了,而发生在这里的一切,不过是一场随着夏天已然逝去的仲夏夜之梦。 也已经感受到过灵魂震颤的极致欢愉,也已经体味过谎言破灭时的至死方休,一切都已成定局。 明明都已经明白,明明都已经清楚,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在意识彻底消逝,遁入梦境般的黑暗之前,乔书亚决绝地最后抬眼望去——银箔似的天光镀亮傅隋京眉梢将坠未坠的水珠,那张昔日里乖张风流的双眼中,如今却不知为何,突然充满了哀伤。 真的是你吗?真的是你回来了吗? 还是…… “……alex。” 傅隋京跪在乔书亚的病床边,听见他这几乎闻不可闻的一声,却几乎要化作一击重锤,将他彻底击倒在地。 邱朔在他身后稳住他的身形,让他不至于瘫倒在地上,末了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唉!你能不能争口气!那梦里说的话……都不清醒,都不算数!” 傅隋京瘫坐在地上,宛如一个幽怨的寡妇,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好不精彩,斯斯哀哀道:“……我,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他说着说着,突然一哽,像是缓了许久,才接着道:“我就要他……我就要joshua……” 傅隋京望向乔书亚的眼神,宛如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一般,大有一种谁要是敢来跟他抢,他就能干死谁的架势在,邱朔被他这阴恻恻的阵仗一吓,捋了捋舌头,斟酌着措辞道:“那个……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了,你之前也害他害得不轻,你俩现在这样……顶多算你俩扯平了吧。” 他话音落下好长一段时间,傅隋京都一动不动,邱朔敏锐察觉到有点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连忙将风暴扼杀在摇篮里,搜肠刮肚些体己话来:“你,你俩以后毕竟要一起过日子的,这点小委屈,我看你受了得了,别挂着个脸,看得人心里毛毛的。” “我……我并不想他还惦记着宋丞飞……”傅隋京这才低低道:“一想到这个,我……我就……” 他就好像一口气堵嗓子眼儿了,吞也吞不下去,顺业顺不上来。 邱朔叹了口气,劝道:“哪儿有你说得那么容易?要我说啊,人家俩小孩儿好歹是几年的交情了,不说到底有没有别的在,起码友情深似海吧。你这一上来就要人家一拍两散——你哪位啊你?” 傅隋京被他这话彻底击垮在地,好像内心深处某个讳疾忌医的小角落突然一下子炸翻了天,炸得他当场就跳了起来,骂骂咧咧道:“……操……我现在就去找那小子……” 他原地蹦起来还没半米高,被邱朔当即摁了下去,半拖半拽地拉到了一旁的凳子上,默默翻了个白眼道:“你恶人还没做够啊?人家本来只是好同学一场,被你这样三番五次搅合,保不齐要联手反抗万恶的帝国主义,情从中来了——” “不可以!” “是是是,不可以——”邱朔忙不迭地点头,在他对面的凳子上翘了个二郎腿坐下,头头是道地分析道:“我这就是举个例子,你要joshua和你在一起,硬来当然不行——你是不知道他那天把你的东西送来的时候,表情有多决绝,啧啧啧——你真想和他把日子过下去,第一点,只这一点就够你学个半年的,你要不要听?” 傅隋京瞪个眼睛,眼巴巴地望着他,“听。” 邱朔盯着他,“不跳脚?” “……不跳。” “那就行。”邱朔舔/舔因过于干燥而裂开的下/唇,诚恳道:“第一点,收收您的大少爷脾气——你别那样看着我,我很认真的。人家这小孩儿,是正儿八经过日子类型的,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吧?” 傅隋京半死不活地发出一阵微弱的闷哼声,以示邱朔接着说下去。 “你要是真想和他过日子,先问问自己能不能把那什么petric, eason, bunny什么的断断干净,别动不动就发火,追人就要拿出点追人的态度来。” 第48章 傅隋京双眼微眯,细细地打量着邱朔,半天也没有言语,也不知道是觉得他此言在理,还是在搜肠刮肚地琢磨着如何反咬一口,最终怪声怪调道:“……嘁,看你说得这么头头是道,自己倒是火烧屁股。” 邱朔:…… 此人简直是好心当成驴肝肺,白费他唾沫。 然而话虽如此,在邱朔离开后相当长一段时间的这一段沉寂中,傅隋京都一目不错地默然望着病床上躺着的乔书亚——那样惨白,那样薄,像一尊易碎的陶瓷天使。 可他本人却和这些搭不上什么关系,坚强得似乎给点水就能活,如若不是遇上了傅隋京这样天大的麻烦,恐怕日子能过得顺心得多。 他没有什么费钱的爱好,在像他这个年纪的青年大多在抓耳挠腮地想着怎么挥洒青春和金钱时,他却在一栋四四方方的小矮房子里,怡然自得地按着自己的节奏度过佛罗伦萨的春夏与秋冬。 他也绝不孤僻,甚至称得上讨人喜欢,不论是在大学校园里还是在教堂里,人们谈论他时,脸上总是带着一种与他气质相符合的,那种温暖和煦的笑意。 就是这样一个看上去宛若绵羊般温吞,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保护的年轻人,却好像不论离了谁,都能独善其身地走下去似的。 ——就仿佛没有人能凭爱恨将他一人私有。 如果说傅隋京此前是妄图摘取金色羊毛的伊阿宋,那么此番波澜曲折夹杂着爱恨情仇下来,他也确实尝到了贪婪与背叛的恶果。 要是论功行赏,那么他罪孽深重,绝不能落得“王子与公主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这种美满结局,可此时此刻,他多想把真心刨开来给上帝看,他傅隋京这辈子从来没这么想要和一个人在一起过。 人生的前二十余年里,他死犟着混了过来,谁都不服,嘴比死鸭子还硬,头顶三尺是天,仰头脖子耿得老直,没跟任何人服过软。可如今只要能和乔书亚在一起,他什么都无所谓了,哪怕是把头低到地里,沾一头的灰,他拍拍脑袋就认了。 此后的两天时间里,肆虐的台风渐渐趋于止息,佛罗伦萨的水电等基础设施终于得以正常运作,连带着医院的各类布置被恢复常态,乔书亚也脱离了危险,被转入了普通病房。 在这期间,傅隋京除了头一天因为满身泥水,实在有碍观瞻,而被邱朔连踢带踹地赶去收拾立整了以外,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待在病房里,寸步不离地守在乔书亚的床边。 然而,从邱朔的视角而言,他很难分辨那究竟是一种守候还是监视——傅隋京僵坐在沙发上凝视着乔书亚的眼神,就好像下一秒用铁链把乔书亚拴起来都不奇怪。偶尔有深夜乃至凌晨的时候,邱朔赶来送些什么东西,都能透过病房门上的透明玻璃窥见里面,在生命体征检测仪幽幽的绿光中,傅隋京那种宛如凝视猎物般的眼神。 邱朔内心大叫几声不好,察觉到傅大少爷状态越来越不对劲,且似乎有八匹马都拉不回来的架势,恐怕他要往某些宫闱秘事的奇异癖好上发展,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行为准则,当即决定还是走为上策。 就在他离开医院的第二天,昏迷已久的乔书亚终于徐徐转醒。 由于被照顾得很好的缘故,乔书亚在醒来时,除了该有的虚弱之外,几乎没有感受到任何的不适——除了角落里那股宛若针扎般幽幽的目光。 他微微一转头,枕头上留下些许褶皱,向一旁的角落里望去时,冷不丁地撞上了傅隋京晦涩阴沉的目光。 百叶窗透进来的几缕晨光里,傅隋京那张昔日里精心捯饬的俊脸因熬夜而凝出一层灰调,青黑的眼圈深嵌在眼窝里,他那两片薄唇已不剩多少血色,领口松垮的衬衫袖口挽至腕间,不知是有意无意地露出了新添的伤口和淤青。 他张口,声音沙哑低沉: “……你醒了。” 作者有话说: 回归!!! 第46章 倒带 话音还未落地,乔书亚瞳孔猛地收紧,一阵寒颤瞬间沿着脊背爬满了全身,僵硬地扭头向一旁望去。 那个熟悉的身影蜷在病房角落的折叠椅上,额角以及胸口处点缀着大大小小的伤疤和淤青,细碎的额发几乎要遮挡住眼睛,与他以往那种骚包模样相比,此刻的傅隋京几乎像个刚打过一架的麻烦青年,然而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眼神却直直地透过发丝,宛如舔舐般地在那双清澈的蓝色双眼上反复流连。 有一瞬间的愣神,乔书亚竟恍然从那双不可一世的眼中,体味出了一种近乎卑微的神情。 走廊上传来病人拖鞋的踢踏声,仿佛离病房里的沉默隔得很远很远,傅隋京蜷着的腿忽然一动,乔书亚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却没料到他只是缓缓站了起来,似乎还有点手足无措的意思。 “我……”傅隋京谨慎地向前几步,讪讪地停在了床脚处,指了指门外,道:“我去喊医生,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渴不渴?要不要喝水?有哪里痛吗?” 因为乔书亚的转醒,傅隋京身上骤然浮现出一种欣喜的轻松感,冲淡了那股原本萦绕着他的死人气息,此刻他只想跪坐在床头,一遍又一遍地吻过他的掌心,就像有罪者在神父面前虔诚地恳求宽恕,告诉他自己有多担心,有多害怕,害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害怕上次的争吵就是两个人之间永恒的句号。 可是显然,乔书亚还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僵直了身子躺在床上,脸上除了惊恐和警惕,半点表情也没有。 傅隋京显然是被乔书亚眼中的提防给刺痛了,但考虑到他这几天来经历的一大堆烂摊子事,他也只能安慰自己,只要乔书亚醒了过来,事情总也还是在往好的方面发展。 想到这儿,他站在原地,攥紧的拳头徒然松开,默默绕开床脚,屏息走到门口,“……我,我去告诉医生你醒了。” 傅隋京出去没多久,一个专家模样的人就走了进来给乔书亚做了身体检查,好在他虽然送进医院时情况危急,竟也恢复地不错,再有一两天时间就可以出院了。 不过后半句话是说给傅隋京说的,乔书亚本人全然不知——堂堂一个少爷,能做到傅隋京这个份上,也实在是没谁了,竟然要通过强行把人留在医院里,来可怜巴巴地尽可能延长一点两人待在一起时间。 可是乔书亚终归不傻,从他醒来那天算起也有一个礼拜左右了,如果是有伤未愈那另当别论,可他好胳膊好腿的,叫他整天呆在病房里和傅隋京大眼瞪小眼算什么呢? 每逢遇到这种时刻,傅隋京就开始装傻充愣,再不济直接摆到明面上装聋作哑也就算糊弄过去了,任凭乔书亚如何厌恶他也好,提防他也罢,只要他还能够和乔书亚两人独处在这样一个空间里,只要乔书亚还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存在,他就还能够自欺欺人地活在这样虚假的“同居”生活中。 他太执着地想要回到过去了,哪怕是通过倒一卷早已物是人非的磁带,他也要回到那栋有着鸢尾花从和柠檬树的低矮平房里,一个人沉浸在同居生活的角色扮演中——他会在清晨买回两人份的gelato,顺手把新买来的鲜花插进花瓶,放在乔书亚醒来就能看到的窗台边,再轻手轻脚地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最后再提前把病房的窗帘拉开一道缝,让晨光能刚好落在床沿。 纵使是这样,每当傅隋京的脚步声远远地从走廊上传来,乔书亚幽蓝的眼眸便似惊飞的蝶翼般敛去所有温和,顷刻间只余下夹杂着恐惧的戒备与猜忌。 傅隋京提着新鲜的无花果推门而入时,那双他无比渴望能够摩挲的手,此刻正死死攥住被角,好像随时都准备跳床逃跑。 他僵立在原地,目光复杂地盯着乔书亚望了许久,说不出是隐忍还是痛苦的神情在他脸上回转了许久,最终变成了一个颇为勉强的笑,闷声道:“我去把水果洗了。” 这简直是有点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吞的意思——要是放在从前,傅大少爷断然没有如此这般心性,够他锲而不舍地去讨取某个人的欢心,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对乔书亚死缠烂打,就该拿出该有的态度来,按照邱朔的话来说:“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就算一巴掌扇到脸上来,你也要感恩戴德。” 傅隋京端着刚洗好的无花果从卫生间走出来时,乔书亚正半坐在病床上,虽然身体已经无碍,但带着一种和傅隋京周旋许久的疲惫感,神情漠然地望向面前的电视。 自从台风登陆佛罗伦萨以来,电视上除了灾情以外没有什么新鲜的消息,可如今随着台风势弱,一些重要的新闻也免不了被重新搬上荧幕——国际巨星海伦娜·萨沃伊的独子,萨沃伊家族神秘贵公子,傅隋京的订婚仪式。 画面中的女主角笑意盈盈,在璀璨的灯光下与男主角相视而立,摩天大楼宴会厅里香槟塔流光溢彩,台上的傅隋京身着一身西装,身形修长挺拔,而站在他身旁的女生身姿婀娜,弯如月牙般的双眸有饱含深情地望向傅隋京,两人十指紧扣,戒指在灯光下闪耀着耀眼的光芒。 第49章 女播音员似乎还在播报些什么,可那声音似乎越飘越远,直至完全消弭,乔书亚的视线逐渐从电视画面下方的新闻字幕上飘离,缓缓向上移动,最终定格在了那位面容姣好的女人身上。 她一转身,眉目如画,长发轻垂,裙摆轻旋,美得好像一枝东方玉兰。 这世界上再也找不出比她更与傅隋京相配的人了,乔书亚没头没尾地想。 忽然感觉心口一阵刺痛,他蓦地意识到,那个自称是傅隋京朋友的人没有骗他,傅隋京真的要结婚了。 画面中的主人公此刻正离乔书亚两步之远,顺着后者的目光向前方望去,那一夜鸿门宴赫然已被搬上了屏幕,配上温情的音乐反复播报。 傅隋京双手一紧,快步走到床边,一边将刚洗好的水果重重一声砸在床头的小桌上,一边飞快地从乔书亚手中夺过遥控器,胡乱换了台。 “傻叉媒体……”傅隋京骂道,死死攥着遥控器的手背因过度用力而骨节分明。 他眼神里夹杂着不悦的怒火,却又因为铁证如山而闪躲逃避,情急之下,傅隋京搜肠刮肚地要解释些什么:“根本不是电视上的那样!那天……” 急于看清乔书亚的神情,傅隋京蓦地回头——如果说他在期待些什么,那或许是前者能够带有哪怕丝毫的埋怨,又或者是因为某些大家心知肚明的原因而怀揣的妒意,那他就能说服自己,乔书亚还是在乎他的。 可是没有。 当傅隋京心虚地回头时,看见的只有一张无比淡漠的脸,如果说这张他曾经朝思暮想,不惜为之跨越山海的面孔上还存在什么除了麻木以外的神情,那或许也只有厌烦了。 傅隋京一腔真心梗在了胸口,吐出来也不是,咽下去也不甘心,就这么瞪着乔书亚许久,无关的电视喜剧流淌在静得诡异的小小空间里,空虚的大笑配音徒劳地填补着这一地鸡毛,傅隋京喉头一滚,深吸一口气问:“你……你根本就不在乎……是吗?” 乔书亚疲惫地对上他直挺挺的目光,沉默没有说话。 傅隋京不死心地追问:“你……你看见我要结婚的消息……你……你完全不在意吗?” 窗外有车流的喧嚣声,乔书亚被他如炬的目光注视着,心中的刺痛与悲伤逐渐化为了疲惫与不解 ——眼前这个人,这个他曾朝夕相处,曾真心以待的人,究竟在希望他给出什么回应呢? 他曾经那么多的爱慕,那么多的期许,换来的除了无尽的痛苦与羞辱再无其他,如今他已放下执念,明白那些不属于他之物不容他妄加窥探,为何傅隋京还不肯放过他! 他痛苦地垂下双眸,筋疲力尽道:“我祝你幸福。” “操!!” 傅隋京双眼仿佛迸出两道冰冷的火花,忍不住爆了粗口,他似乎在极力隐忍些什么,怒极反笑:“行,你真行——祝我幸福,你他妈圣母啊!!” 他一怒之下将床上那盘刚刚洗好的无花果掀翻在地,盘子顿时四分五裂,发出一声脆响,引得走廊上路过的人频频向屋内望去。 “joshua,你他妈怎么就能这么狠心?”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我满心满眼只有你,像个傻逼一样围着你团团转的,你就这样对我!” 乔书亚瞪大了眼,对自己听到的话感到不解,可他已经无心再分辩,思索了片刻,诚恳道:“我会还你的。” 傅隋京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救了我,这份恩情,我会还给你的。”乔书亚眼眸低垂,像在细算一笔笔账,“家里的那些东西,还有住院的这些钱,我都会想办法还给你的,你给我一点时间。” 说罢他抬眼,淡淡地望向傅隋京:“你走吧,我们真的,不要再见了。” 他的话无比真挚,可却把傅隋京彻底惹怒了,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恶狠狠地将他扑倒在床,不由分说地死死捏着他的肩膀,将他禁锢在身下。 一阵天旋地转间,一种熟悉的恐惧感瞬间冲上乔书亚的心头,挣扎间,他睁眼瞥见傅隋京布满血丝的双眼通红,宛如一头从地狱爬上来的厉鬼,俯身附在他耳边寒声道:“你永远——永远也别想摆脱我。” 第47章 擅自出院 傅隋京被乔书亚翻来覆去的这句“咱俩一刀两断”惹得满腔怒火,却又不知拿他如何是好,于是发泄似的咬上乔书亚的肩头,棉质织物上留下一排整齐的齿痕,乔书亚局促地紧贴着床头,脑袋在柔软的垫子上留下深深的坑洼。 “你别说这句话了好不好……” 半晌,傅隋京死死禁锢着乔书亚手腕的双臂终于有了少许松动,他不死心地将脑袋轻轻枕在乔书亚的胸口,闷声道:“只要你不说这句话……” 他绞尽脑汁:“只要你肯和我回到从前,就像我们刚认识的那样——我们一起去河边看落日,去看画,然后回家你给我做饭……”顿了顿,他摇了摇头,“不,不要你做,我们出去吃,吃完了就一起散步回家,好不好?” 如今傅隋京再说出这些如此稀松平常的事情,却好像一切都是那么遥不可及,他觉得乔书亚太过狠心,明明只是这样的一些小事,为什么不能让自己如愿呢?为什么不愿意放下嫌隙,和他重新开始呢? “只要你愿意,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你想要什么?——你究竟想要什么?我什么都可以满足你,”他喋喋不休道:“我可以给你买大房子,让你成为无数美术馆和画廊都抢着要的知名画家,你永远都不用为了前途而发愁——还是说你想要继续深造——美国、英国、德国,只要你想去,我都可以满足你。” “只要你开口,joshua,宝贝,”傅隋京用头轻轻蹭他的下巴,“只要你愿意回到我的身边,这些都可以是你的。” 傅隋京话音落下,抬头望向乔书亚,却见后者麻木地望向自己,眼神淡漠得形同陌路。 乔书亚没有说话,因为他感觉自己和傅隋京根本讲不通。 如今他已厌烦疲倦,而傅隋京也已新人在怀,为什么不就这样放过彼此呢? 他犯下了滔天罪孽,现在既已决心悔改,为什么傅隋京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在他每每下定决心要就此与他诀别后,如同夏日泡影一般萦绕在他的生命中呢? 傅隋京被乔书亚这样冷漠的目光刺得浑身一颤,那股将要失去他的感觉愈发强烈起来,使得他不由自主地将身下的人紧紧抱进怀里,好像这样就能留住他似的。 半晌,乔书亚终于沙哑道:“leo。” “我真的祝你幸福,我欠你的,我都会还给你,你也放过我吧。” 此话如同当头一棒,敲得傅隋京眼冒金星,好半天都再没力气动弹,末了,他死死地抱住乔书亚,就好想要把这人活生生按入自己的骨血中一般,恶狠狠道:“还我?还我什么。” “钱吗?”他冷笑一声,不知道是在笑乔书亚,还是在笑他自己,“你知道那样的鬼天气,我从中国落地佛罗伦萨,要花多少钱吗?” “你一辈子都还不起。”这句话不知道给了他什么灵感,倒使他有了点底气,“我救你,根本就不是为了钱——但是你说要还?好……”他双眼微眯,自暴自弃道:“那你就还一辈子,一辈子都跟我在一起。” 傅隋京话毕,直起身子,迈着沉重的步伐向门口走去,临到门口,他硬是控制住了表情,转头微微带笑地望向病床上僵坐着的乔书亚,“我还有点事,要先出去一下。” 说罢,他抬脚要离开,刚扶上门把手,又转头阴恻恻道:“晚上我会再来看你的,你别忘了……你的项链还在我这里。” 他话音刚落,乔书亚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朝他脖颈上望去,只见那条银质的吊坠还在他的颈间轻轻晃荡着,鸢尾花浮雕花身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傅隋京意味深长地望了他一眼,转身推门而出。 他前脚刚出病房,乔书亚后脚就瘫软地倒在了病床上。 他颤抖地拾起床边的遥控器,不知为何又调回了当时播放傅隋京订婚消息的频道,可是过了那个时间段,电视上只剩下单调乏味的品牌广告在穿插循环。 乔书亚空洞地望着前方,心中不明白自己究竟在试图找些什么,画面里那一对亭亭玉立的身影和觥筹交错的繁华,似乎都还在他心头隐隐环绕着,他蜷着身子,徒然地将目光挪向窗外。 当天下午,乔书亚一个人办理了出院。 然而他大概是真的有些不太走运,本来就因为遭了洪水,身上带的钱包和证件都被卷了个精光,他的手机还在傅隋京那儿,后者说什么都不肯还给他。 距离洪水止息也已经过了两周有余,佛罗伦萨路面上的淤泥也被清理得差不多了,一些修缮工作也亟待进行,乔书亚于是就这样一人从医院徒步走回了家,待到眼前出现他熟悉的街区时,天色已经渐暗。 一路向前走,常春藤逐渐爬满老墙,门前的紫藤花下,影影绰绰坐着一个人。 第50章 乔书亚一愣,登时警惕起来,试探着向前走去,可能是他逐渐靠近的身影遮蔽了那人面前的光,蹲坐在他门前的人猛地抬起头来 ——是宋丞飞。 “alex!”乔书亚小声惊呼道。 宋丞飞嗖的一下站了起来,上下轻轻拍拍乔书亚的双臂,语无伦次道:“我等了你好久啊!joshua你去哪里了——你终于回来了!” 洪水正迅猛的那几日里,宋丞飞给乔书亚打过许多个电话,可是都无人接听,一直到后面天气转好都是如此,他实在担心不下,就跑到乔书亚家里想要确认他的安全,可谁承想按了许多次门铃也无人回应,乔书亚就这样不见了。 宋丞飞把乔书亚可能会去的地方都找了个遍——教堂、打工的花店、哪怕是疏散居民的救助点,可是无一例外都没有乔书亚的身影,他不死心,却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于是只能一天又一天地坐在乔书亚的家门前苦等,希望等一切都安定下来之后,能等到乔书亚回家。 可是一天两天过去了,乔书亚依旧杳无音讯,宋丞飞就这样日复一日地蹲坐在他家门前的小台阶上,再消磨上几日,恐怕就要直接去报警了。 “我给你打了很多电话,都没有回应,你究竟去哪里了?”宋丞飞关切地望向他,目光黏在他身上转了个圈,确认他没受什么伤,这下安心下来,语气缓和了不少:“怎么也不回个电话呢?我都快担心死了。” 这件事实在不能怪乔书亚,他在被送到医院昏迷之后,傅隋京作为把他送到医院的“好心人”,第一时间就替他“保管”了手机,不过这位好心人显然是居心叵测,有中饱私囊之嫌,屡屡拒绝归还,一直到今天都还将其占为己有。 一想到这儿,乔书亚感到一阵头疼,扶额道:“说来话长……”他于是没有邀请宋丞飞到家里坐坐,只是附近找了一家还在营业的小餐厅,两人解决了晚餐。 因为刚刚休整完毕的缘故,餐厅还不大周整,只是勉强能够运作起来,然而只要是远离了傅隋京,乔书亚终于能够真正地放松下来,脸上也终于有了笑意,他和宋丞飞讲了自己这两周的遭遇,只是有意回避了傅隋京的存在。 约摸晚上八九点的样子,暮色宛如帷幔,温柔地覆盖下来,这座古老的城市虽然饱经风霜,却也好在九死一生,一切都在迈上正轨。 吃过晚饭,乔书亚和宋丞飞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这箱子很窄,却正好容得下他们并排走,肩膀与手臂之间保持着一种熟稔的、恰当的距离。 宋丞飞眼带笑意,垂头侧身望向乔书亚,很自然地,把身体朝他的方向不着痕迹地偏了偏,好像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他应该确实是说了些什么,那些细碎的话裹挟着晚风,轻柔地拂过乔书亚的耳畔,他张口,眼睛习惯性地抬头向家的方向望去,刚想答些什么,目光却先一步注意到了家门口台阶上的一团黑影。 他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黑影似乎也注意到了他,下一秒僵硬地原地站了起来。 乔书亚脚步猛地一顿,原本要说出口的话突然梗在喉咙口,再出声时已然变成了:“你先回去吧。” “什么?”宋丞飞一愣,随着他停在了原地。 “你……你先回去吧,”乔书亚嗓音不着痕迹地一颤,却保持着一种死水般的平静,“家里还没有整理过,就不方便留你做客了,等开学了,我们课上再见好吗?” 话音刚落,乔书亚艰涩地上前一步,转头与他作别。 宋丞飞想要上前的脚步一滞。 他感到乔书亚话里确实掺杂了一点陌生的东西,像清水中滴入了什么极淡的东西,不易分辨。 是他的错觉吗? “也对,你最近都没有休息好的吧。”他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乔书亚略显倦色的眉宇间:“那我就不打扰了,如果有任何要我帮忙的,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伸出右手,在耳边比了个call me的手势,关切地望向乔书亚,后者艰难地点了点头,露出了一抹比苦还难看的笑容。 宋丞飞点点头,最终还是坚定地上前一步,将他轻轻揽入怀中,乔书亚感到一种温热的鼻息洒在他的后颈,继而耳畔传来一阵坚定而温和的声音:“那,等你忙完。” 而在一百米外,层层叠叠的紫藤花幕下,傅隋京的目光宛如一柄锐利的刀,死死剜在那相互交叠的轮廓上,他的影子被拉得细长,斜斜地钉在地上。 第48章 叩响门铃 乔书亚简直就是在如针扎般的凝视下,一步一磋磨地向傅隋京走去。 此处俨然已经成了某人守株待兔的绝佳场所,只要付以绝对的耐心和时间,似乎总能满载而归…… 乔书亚脚像灌了铅,一点一点向家的方向磨蹭过去。 这是他家,他没有理由避而远之。 等走近了,他硬着头皮停下。 傅隋京站在高高隆起的紫藤花盖下,因为夜色太黑,看不大清他脸上的神情,只能感受到他冷得彻骨的眼神,自上而下的紧紧黏在乔书亚身上。 乔书亚本想从他身边绕过去回家,可傅隋京的身形较他高大太多,硬是把门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请你让开。” 傅隋京不仅岿然站在原地不动,还自说自话地捏住乔书亚的肩膀,瞪着眼睛问:“你去找他了?” 乔书亚没说话,闭上眼默然站在原地。 傅隋京不死心,追问他:“我让你在医院等我,结果你,你转身就跑去找他了?”乔书亚越是沉默没有反应,就令他越是心烦意乱,他硬生生把乔书亚的身子转向自己,俯首想看清他的双眼,干巴巴问:“到底是为什么?joshua,你告诉我好不好?他到底有什么好的?他到底有什么让你念念不忘的?” “他承诺给你什么?”傅隋京不明白,“他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 乔书亚被他来回推搡地直踉跄,下意识想要摆脱那铁箍般的手,却被后者越拉越紧,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一时间也不顾不得什么痛不痛的,愣是挣脱了傅隋京,撒开腿就往屋内跑。 在医院时,纵使傅隋京再怎么不愿意接受,却也都感受到了乔书亚直白的抵触之情,可如今他像躲怪物一样躲着自己,哪怕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愿意和自己说,他还是心下一阵刺痛。 事到如今他再回想,只觉得那荒诞到可笑的烂俗开头,竟已经成为了他反复回味却不可触及的幸福过往。可是彼时,任凭他再怎么想,也不会料到那么多的处心积虑和谎言所堆砌出来的幸福假象,原来会在日后给他,给乔书亚带去如此之多的痛苦与芥蒂。 邱朔的话又在他耳边回荡起来了。 ——“收收大少爷脾气……” ——“人家这小孩儿,是正儿八经过日子类型的……” ——“别动不动就发火,追人就要拿出点追人的态度来……” 平时日傅隋京没拿他这些话当真过,可现下却好像给他指了条明路似的,他沉了沉气,三步并两步上前,想要抢在乔书亚进门前再和他好好谈谈,可却还是晚了一步——大门贴着他的鼻尖被狠狠甩上,砰的一声巨响后,只剩下夜的静谧与浓稠。 秋风萧瑟,夜半时分,傅大少爷橡根木桩似的杵在门口,显得有些凄凉又诡异,过了片刻,这根木桩下定决心,按响了门铃。 ——叮咚。 这很奇怪,傅隋京自从和乔书亚认识以来,以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式进过这栋房子——强盗式的踹门而入,小偷式的不请自来——他们曾如此亲密地在窗前共进烛光晚餐,也曾缱绻地在床上半胁迫半又诱骗地缠绵,可是叩响这座老房子的门铃,竟还是第一次。 “joshua……”门铃响起后的几秒钟,傅隋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乔书亚默然不应,就连家里的灯都没敢打开,月光如绢帛般透过窗户轻柔地漾进屋里,照亮了他憔悴的面庞。 “joshua……”傅隋京喃喃道,一遍又一遍念着他的名字,“joshua,我不会逼你回医院的,你开开门吧,开开门让我看看你就行。” 他话音落下,又一声门铃声弱弱地响起,屋内依旧毫无动静。 “我错了,joshua,我不该把你留在医院里不让你走,”傅隋京颓坐在墙角,好像被抽光了所有力气,只是自顾自地念:“你理理我好不好?就吭个声——不想吭声也行……就……随便弄点什么动静出来,让我知道你还在,行吗?” 傅隋京不死心,攥紧了拳头,在门上闷闷砸了两声,依旧一无所获。 他彻底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就好想不论他怎么做,结局都是错。 他不知道乔书亚怎么能这么狠心,就连一点回应和希望都如此吝啬。傅隋京软硬兼施,可谁曾想乔书亚却是软硬不吃,他那以往如此慷慨无私的爱,如今却好像私人财产,不轻易予人。 屋内,乔书亚屈膝抱腿坐着,脑袋侧着枕在椅背上,神情麻木地直视着门口,可是看的时间久了,又被那满屋子的物件无端勾出往昔的回忆来,惹得他心中一阵酸楚,索性就闭上双眼,默默念着祷词。 第51章 可是念着念着,耳畔传来傅隋京的低语声,他的心底又平白无故地浮现出傅隋京的模样来,在老桥边,在夕阳下,迎着晚风的,恣意的傅隋京。 紧接着,他又想到电视机里播放的,订婚宴上高贵无匹的傅隋京,那么优雅矜贵,众星捧月。 乔书亚恨自己,恨自己就这样愚笨,愚笨地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可他更恨自己就算如今一切都已真相大白,他却还是无法彻底放下,重归正道。 想到这儿,他只感到一片绝望,薄如蝉翼的眼皮一颤,泪珠又扑簌簌滚落下来。 惊疲交加之下,他竟这样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等乔书亚再醒时,脸上仍带着干涸的泪痕,他竖起耳朵,屋外已听不见傅隋京的声音,四周静悄悄的。 他叹了口气,站了起来。 ——傅隋京应该已经走了,这样最好。 乔书亚这样心想着,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门口,一只手颤抖地扶上了门把,不知道想证明些什么,缓缓推开了门。 老旧的门发出吱呀一声,此刻已经是凌晨了,天际隐隐泛白,乔书亚屏息站在门前,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墙角那里蜷着的一个身影。 傅隋京坐在地上,背靠着斑驳的墙面,双腿曲坐,手臂环抱着膝盖。 这个时节的佛罗伦萨,天气已经渐渐冷了下来,寒意尤甚的凌晨时分总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雾气,他的额发被这股雾气浸得有些软榻,没精打采地耷拉在额前。 听见开门声,傅隋京肩膀微微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乔书亚于是借着些许天光,看见一张被寒意消磨得有些苍白的脸,眼下带着疲惫的淡青。 看见他,傅隋京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可能是疑心自己在做梦,不敢出声惊扰,只是那样望着他。 相互折磨着,相互蹉跎着,他们就这样精疲力竭而地默然相望,眼神中有种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与执着。 “joshua……”傅隋京的声音有些干涩。 “leo。”乔书亚先他一步出声道。 傅隋京眼睛瞪大了,大气都不敢喘。 “夏天,已经过去了。”乔书亚静静地立在那里,平静道:“佛罗伦萨的雨季就要来了,天越来越冷,你回去吧。” 傅隋京绝望地看着他:“……我不冷……我不走。” 乔书亚摇摇头,他屈膝跪在傅隋京面前,以一种平等的姿态望向他,声音甚至算得上温和:“leo,回去吧,回到中国去吧。” “我很感谢你救了我的命,这份恩情,我铭记在心,请给我指一条明路,让我知道自己该如何回馈这份恩情。” “但是,leo,”乔书亚望向傅隋京,像是给他下了最终判决,“我们缘分已尽。”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凉意。 其实十二月的佛罗伦萨并没有刺骨的寒冷,可傅隋京却感觉自己好像被冻僵了一般,五脏六腑都透着一股寒意。 乔书亚说罢站起身,转身就要走回屋内,傅隋京却快他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臂,乔书亚脚步一顿,回头望向他。 傅隋京其实并没有想好要说写什么,可是事已至此,他的下意识反应完全快过思考,出于本能的抓住了乔书亚的手,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他一时语塞,过了几秒才干巴巴地问:“能不能,收留我一晚?” 乔书亚疑惑地看着他。 傅隋京自嘲一笑,“我这次来找你,是瞒着我爸来的,他把我所有卡都停了,我现在身无分文,也无处可去,你要是不收留我,我就只能睡大街了。” 一语成谶般的,他往日里所精心编织的谎言,如今竟真的成为了他的写照,好似命运嘲弄,那些被轻飘飘说出口的戏言,一字一句反弹回来,竟那么沉重,成为了把他压死在作茧自缚中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话听着耳熟,乔书亚心里对他有所提防,怀疑道:“你可以,去找你的朋友。” “乔书亚……”傅隋京摇摇头,用一种近乎哀求而又可怜的眼神回敬他,“求你了……” 门虚掩着,乔书亚站在傅隋京与这栋老房子中间,他左手被傅隋京牢牢抓着,右手紧紧攥着门把。他本已打定主意,话也已经说到了尽头,那扇门理应就此关上,将过去、现在与未来彻底隔断。 可他的目光飘忽着,飘忽着,竟不由自主地落到了傅隋京的肩头——他衣着单薄,又被夜露浸透了衣裳,晚风一吹便贴紧了身体。 佛罗伦萨的雨季湿冷,乔书亚从前并不特别觉得,可在这样一个深夜,却具象为眼前人微微瑟缩的轮廓。 他想起傅隋京如何在漫天的水雾中,宛如摩西分海般劈开汹涌的水幕,从天而降,不顾一切危险救了自己。那句“你走吧”硬生生卡在乔书亚的喉头,他无法眼睁睁看着傅隋京,或是任何一个人在熟悉的家门口流落街头。 乔书亚沉默许久,久到傅隋京已经不再抱希望时,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进来吧。”他不当这是傅隋京,权当这是救了他性命的人。 “就今晚。你睡沙发。” 第49章 早餐 傅大少爷大概是在心里把耶稣救世主到菩提老祖太上老君全都求了个遍,诚意终于感动了上苍,于是赶紧趁乔书亚还没反悔,侧身挤进了屋内。 人一时得意就要忘形,他轻轻环抱住乔书亚,鼻息间满是一股熟悉的,暖暖的味道,顿时无比心安。 傅隋京感到真是神奇,乔书亚这样看上去单薄而又脆弱的人,就好像一阵风就能把他刮跑了似的,却居然能给他带来这样食髓知味的心安感,叫他哪怕仅仅只是想到有可能失去怀里的人,就感到无法接受。 乔书亚撇过脸,挣开他的拥抱,自顾自地朝房间走去了。 如果放在平时,傅隋京要是想对他做些什么,以他的力气绝对挣脱不开,可今天,也许是本就心虚的缘故,感受到乔书亚的抵触之情,傅隋京恋恋不舍地结束了这个久违的拥抱,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走到卧室门口,乔书亚立马就像把门给锁上,傅隋京当然不敢反对,可更不敢有什么异议,他人高马大的往卧室门口一站,像某种大型犬,撵也撵不走。 乔书亚瞪着他,生硬道:“你睡外面。” 傅隋京耷拉着脑袋,闷声闷气道:“……外面冷,我想和你睡。” 他这么说着,眼睛不由自主地瞟进了室内,看见那张不大不小的床还一如两个月前的那样,他心里一酸。 有时候熟悉的物件就是会有这样神奇的魔力,承载着两个人昔日里的点点滴滴,不论好坏,让人再看见时,心中只余感慨万千。 乔书亚双唇紧抿,算是无声的拒绝,直到好半晌过后,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傅隋京大有与他硬耗着的打算,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于是咬咬牙,“你,你什么意思?我只是答应让你呆一晚上……” 傅隋京沉默地站在那里,面对乔书亚的质问,他只是顺从地将目光转移到地面上,俨然一副悉听尊便的模样,当房间里又安静下来时,他才会用那种可怜兮兮的的目光重新望向乔书亚,嘴里一遍一遍地念他的名字。 乔书亚没有精力与他这样干耗着,又关不上门,只好先上床休息,其他的一律以后再说,哪知他前脚刚爬上床,傅隋京后脚就自说自话地跟了过来,像小偷一样蹑手蹑脚地爬上床。 乔书亚一脸警惕,昏昏沉沉地闭上眼,“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当然是想睡觉啊。”傅隋京无辜道,十分不把自己当外人地往乔书亚那边挤了挤,完全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做派,“你放心,我不会做什么的,我就只是想离你近一点,joshua,就这样就好。” 乔书亚听完却只是无言地望着他,他意识到无论如何也已经无法再和这人争辩,于是转过身又往床沿边挪了挪,然后疲倦地往枕头上一倒,沉沉地睡了过去。 在一片黑暗中,傅隋京瞪大了眼睛,望着乔书亚背对着他的毛茸茸的脑袋,一种疲惫至极的幸福与酸楚涌上心,他如数家珍般的,享受着这一点一滴流逝的安宁。 * 第二天一早,乔书亚起来时,傅隋京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难得睡了一个好觉,无心再管那么多,洗漱完就准备出门——洪水已经完全结束,大街小巷的清扫休整工作也悉数进行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大大小小的商铺就要重新开张了,他和宋丞飞今天就要去柠檬铃女士的鲜花店里帮忙。 刚穿戴整齐,乔书亚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开门的声音,他探出脑袋一望,竟然是傅隋京又回来了,手里还满满拎着几个袋子,乔书亚粗略地一扫,有面包店刚出炉的cornetto,热乎乎还散发着奶油和杏子果酱的香甜气息,另一个兜子里装着涂满了黄油和新鲜水果的烤面包片,卡布奇诺的馥郁香气先人一步,登时充盈着小小的房间。 第52章 “joshua,”傅隋京掐点掐得太准,热情洋溢地朝乔书亚一笑,“你醒了,快来吃早餐。” 乔书亚宛若看客一般,淡漠地看着他自顾自地把买来的东西摆满了一桌,他干起这活简直可以用喜气洋洋来形容了,而乔书亚却只觉得诡异得恐怖,他攥了攥挎包的背带,“……你吃吧,我要走了。” 他话音落下,贴着墙根就要夺门而出,却没想还是被傅隋京一把揪住了手腕,半强迫半谄媚地将他拉到了桌子另一边坐下。 “出门?那也要吃完早饭再出去啊”傅隋京展颜一笑,用叉子将一块黄油面包递到乔书亚面前的餐盘里,“怎么想起来出门了?” 乔书亚攥着叉子的手一紧,看了看傅隋京又看了看面前的食物,只觉得胃口平平,叉起面包机械地塞进嘴里,“有事。” 各种美食浓烈的香味扑鼻而来,可这香味越是诱人,他心里的警铃就响得越尖锐,过去那些混着甜蜜与钝痛的回忆,总是再这种看似美好的时刻,尖锐地扎他一下,让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他瞥了一眼桌上的琳琅满目,又迅速将目光移到面前孤零零的面包上,像是在避开一个包装精美的陷阱 “有什么事?” “……” 一阵沉默,傅隋京抬起头,正对上乔书亚戒备的目光,立刻从善如流道:“你不想说可以不说。” 乔书亚重复着咀嚼的动作,“你为什么还不走。” “嗯,等吃完这顿早饭,”傅隋京抿了一口咖啡,笑容不变“你和谁一起出去?” 哐当一声,乔书亚下意识把叉子一扔,倒吸一口冷气,“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傅隋京无辜地望向他,眨了眨眼睛道:“就只是随便问问,你不想说可以不说。” 沉默。 空气中只有早餐的香味,却好像逐渐变得沉重起来。 乔书亚感受到一种熟悉的窒息感,就好像傅隋京以往那些没有由来的暴怒与厌烦,忽然以一种更加精密的方式回到了他的生活里,只不过这一次,让他更加摸不着头脑。 “是学校开学了吗?我今早出去,看见修缮工作都结束得差不多了。还是……”傅隋京熟稔地切开cornetto,杏子果酱的淋面好像被开膛破肚一般,淌了一整个盘子,话题像一条滑溜溜的鱼,一番周旋又绕回到了原点,“你有别的安排?” 乔书亚猛地推开椅子。 椅脚与地板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像一串不和谐的和弦,划破了屋内诡异的平静,傅隋京猛地抬头,乔书亚此时已经站了起来,看也没看桌上那份精心准备的早餐,更没看傅隋京瞬间僵住的神情,仓促而决绝地摔门而去。 “砰!” 伴随着一声闷响,门在他身后被重重关上。 乔书亚走后,傅隋京沉默地望着一大桌子的早餐,只觉得如鲠在喉,再也没有胃口,叉子反复碾过面包上点缀的水果,直至变成一滩稀烂的泥,他的手机忽然不合时宜地响了。 傅隋京按下接听键,邱朔的声音在一边响了起来:“怎么样了啊?教你那招有没有用?” “有用个屁。”傅隋京骂了一句,“就吃了几口,摔门出去了。” “啊?”邱朔有点迷茫,“怎么会呢?嘶……你是不是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啊。就问他出门有什么事,和谁一起,有什么安排之类的吧。” “我擦……”邱朔也无语了,“您审犯人呢?有你这么问的吗?” 傅隋京一愣,被邱朔这么一问,他才后知后觉地咂摸出点味儿来,恼羞成怒道:“……靠……我这不是关心他吗,不得问问他和什么人一起出去吗,他刚从医院跑出来,万一又出什么事儿怎么办!” “哪有你这么关心人的?”邱朔吐槽道:“我这么管你,你乐意听啊?” 傅隋京幻想了一下那场景,顿时觉得周身一阵恶寒,赶紧将这个想法抛之脑后,没再说话了。 过了半晌,电话对面隐隐约约传来穿衣服的悉悉索索声,邱朔一阵狐疑,“喂?你干嘛呢?” 傅隋京的声音迷迷糊糊传来,像是隔了一段距离,“不行,我得去看看他到底要嘛。” “什么?喂,喂——!”邱朔反应了三秒,立即感觉大事不妙,抓起手机就要劝傅隋京好好做他的小老婆,本本分分呆在家里,却没想到傅隋京动作飞快,等他再想说些什么,对面已经挂断了。 第50章 跟踪 乔书亚推开花店的门,风铃紧接着撞出一串清脆的叮铃声,神奇地荡涤了他一身的沉郁与不安。 新的一天开始了,他得以短暂地将那些有关傅隋京的思绪弃之一边,专心忙自己的事情。 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泼洒进室内,点点的金光轻轻吻过花瓣,一双手轻柔地探入花间,浅紫色的花瓣蹭过他的手腕,宋丞飞将那些需要修剪的一点一点分出来,放在一边。 听见门口的动静,他直起腰,回头望去。 “欢迎光临……啊!joshua!你来了!”他眼底的笑意慢慢漾开,一如既往的纯粹与热情,他放下手边的香豌豆,走过去给了他一个拥抱,“正好,我们一起把这些月季抱到里间去?” 宋丞飞的声音很温和,像黄昏又或是傍晚拂面而来的风,乔书亚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赶紧放下包就小跑了过去。 一人抱着一桶盛放的月季,宋丞飞歪着脑袋望向乔书亚,“那天后来怎么样了?你家里一切都好吧?” 他不提倒也罢了,一提起这件事,乔书亚又感觉到后背爬上一股凉意,“没事……幸好地势比较高,没有被淹。” “那就好,因为后天就是拍卖节了嘛,”宋丞飞将花桶放下,又从乔书亚收拾接过他的那桶,放在了架子较高的一层,然后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我们之前说的那幅画,你后面画得怎么样了?” 乔书亚心下明了,点点头,“都画得差不多了,后天我直接带去学校就行。” 宋丞飞亲昵地揽过他的肩膀,遗憾道:“可惜这幅画我都没能帮上你多大的忙,之前我去你家,每次都……”他欲言又止,觑着乔书亚的神情,“他后来还有去找你吗?需不需要帮忙?” 乔书亚呼吸一滞,早餐所弥漫出的那股馥郁的香气仿佛又从他的脑海里幽幽飘散出来,连带着傅隋京那挥之不去的目光,好像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乱麻,阴魂不散地复又追上他。 乔书亚僵硬地摇摇头:“没,没有。” “要是他还来纠缠你,你就来找我,知道吗?”宋丞飞目光瞟过他低垂的双眸,揽着他的手臂紧了紧:“或者……你干脆来和我住吧?” 乔书亚闻言惊讶地抬起头,“……和你住?” “对呀,”宋丞飞笑眼盈盈地对上他的目光,“反正我一个人住也觉得无聊,不如你来和我一起?” 乔书亚下意识就摇头。 一方面,和傅隋京的同居经历给他留下了不小的阴影,他虽然知道宋丞飞和傅隋京不是一类人,可是一旦又要和别人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他难免又想到以前过往的种种——不论是那些虚假的幸福,还是切实的恐惧,他都不想再回忆了。 而另一方面,他认为自己已经给宋丞飞造成了太多的麻烦了,从他第一次在学校门口和傅隋京打架,再到后来发生的一切,好像从始至终,他这个人给宋丞飞带来的只有无止境的麻烦和暴力。 于他而言,像宋丞飞这样纯净的人,竟因为自己而一次又一次陷入困境,他实在无颜再面对了。 宋丞飞见他摇头,也不再提这件事,只当是随口一提。 那天的整个下午,时间便在修剪花枝、整理叶材、更换清水和轻声交谈中流淌过去,乔书亚惊奇地发现当他忙活在自己的事情里,竟很少再想起傅隋京来,那些纠缠他许久的不安和痛苦一点一点淡出他的脑海,花店里弥漫着的那种植物汁液所散发出的青涩气息与花朵的芬芳交织在一起,让他感受到了阔别已久的心安。 当远方的天际逐渐染上一种靛青的色彩时,门口传来今天最后的一声清脆铃响,运送次日鲜花的小车碾着石子路,吱呀吱呀地停了下来,帮忙送货的学徒女孩手里握着今日的配送单,探着脑袋向店里张望:“您好,明天的鲜花到了。” 里屋传来应和声,她抱着硕大的花桶摇摇晃晃走来,桶里是成束还带着湿泥的玫瑰与郁金香,桶里的水颤巍巍的好险维持在一个平面,稍一晃动就掀起层层波澜。 乔书亚从里屋快步走了出来,赶忙伸手要接,可好巧不巧,女孩儿脚下一滑,忽然惊叫声和巨大的咣当声同时炸开! 顷刻间,混合着泥土、残枝败叶和保鲜剂的冰凉液体劈头盖脸将乔书亚浇了个透心凉,好像一场意料之外的暴雨,把他从头到脚给淋了个彻底。 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滴滴答答往下淌,散发出泥土与植物特有的生涩气味,一两片掉落的花瓣还落在他金色的脑袋上,又可怜又好笑。 第53章 “你没事吧!”宋丞飞惊呼,一双长腿几步冲了过来,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的外套想去擦,可又发现无济于事——乔书亚的衣服已经湿透了,紧紧地贴在他的皮肤上,颜色深一块浅一块。 女孩忙不迭地道歉,手忙脚乱地帮乔书亚拾走身上和头发上的落叶,可惜有点于事无补的意思,急得瞪大了眼睛望着他,“受害人”本人反倒轻轻笑了,很温和地安慰她没事。 宋丞飞将外套披在乔书亚的身上,眉头紧缩,紧张地望着乔书亚,后者正试图抖落发丝上的水珠,“这样不行,现在天凉了,你这样走回家会生病的,我马上送你回去,你赶紧洗个热水澡。” 回去?乔书亚顿了一下。 回到那个连空气都仿佛凝固的房子里? 乔书亚几乎立刻就能想象出那画面——令在一片人压抑的死寂里,他又要一遍又一遍地质问自己的内心,他不知道傅隋京是不是已经按照说好的那样离开了,可如果他没离开,自己又要怎么面对他呢? 乔书亚本就所剩无几地精力,已经无法再承受又一轮步步紧逼的压力和无休止的担心受怕了。“不,”他听见自己的嘶哑的声音,带着一丝退无可退的决绝,“我……我不想回家。” 宋丞飞愣了一下,但随即立刻明白过来。他忧心忡忡的目光在乔书亚的身上反复流连,但最终还是止住了询问,他利落地将还在道歉的女孩送走,转身开了店门,示意乔书亚跟自己走,“那就去我那儿吧,很近。” 事已至此,乔书亚别无选择。 宋丞飞的住所是一栋文艺复兴风格老建筑的顶层,这里相对安静,挑高的主厅视野开阔,是能够看到阿诺河的绝佳位置,巨大的北向窗户前立着他的画架以及一副尚未完成的画,依稀能看出是一个少年的身影。 由于年代悠久的缘故,木制的楼梯踩上去有微弱的吱呀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油画颜料与旧书混合的味道。 在这样的一个黄金地段,这房子却大的出奇,浴室简单而整洁,乔书亚站在热水下将身上的泥渍冲洗干净,感受到热水流淌过周身而带来的暖意,洗干净后,他换上了宋丞飞为他准备的干净衣服,棉质的卫衣和运动裤——是宋丞飞平日里一贯的风格。 衣服肉眼可见地有些宽大,散发着淡淡的洗涤剂的清香,这让他也带上了独属于衣服主人的气息,擦去镜子上的雾气,他整理了一下湿漉漉的头发。 等乔书亚走出浴室时,宋丞飞已经煮好了一壶姜茶,昏黄的落地灯勾勒出他侧脸柔和的轮廓,他神情认真而专注。 听到浴室门打开的动静,宋丞飞自然而然地转头望了过去,穿着宽大卫衣的乔书亚有些害羞地走了出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可能是因为刚洗完澡的缘故,他的双唇和眼睛都亮晶晶的,好像蒙上了一层水汽,纤细瘦长的手腕从宽大的袖口中露出来,更显得他身形单薄,不由得让人涌出一股保护欲来,毛茸茸的金色脑袋顺从地低垂着,像一团金灿灿的毛线团。 宋丞飞心跳漏了一拍,忽然从耳根子浮现出一阵意味不明的红,他摸了摸脑袋,“家里,家里没有适合你的衣服,我就拿我的给你了,是干净的。” 乔书亚点了点头,小鹿般的眼睛带着笑意回望他,轻声道:“谢谢你,alex。” 宋丞飞递过茶杯,姜茶温热中带点烫,他别过视线,尽量保持语气自然,“今晚就住这儿吧,床单今天刚换过。” 多么温暖的提议啊,近乎诱惑。 在这样安静的空间里,宛如伊甸园一般,远离一切让他所恐惧和害怕的。 “不了,”乔书亚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比想象中的更坚定,“今天以及很麻烦你了,我……还是得回去。” 宋丞飞眉头微蹙,“如果是有什么顾虑,你可以告诉我的,我可以帮你解决。” 乔书亚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摇摇头,“不是的,只是……我已经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了,不能再住在你家。” 宋丞飞暗暗叹了一口气,没有再坚持。 他心里明白,也尊重乔书亚的坚持,只是他也希望乔书亚能不要一直把他远远推开。 长久以来,乔书亚都一直保持着和宋丞飞的边界感,他们俩是很好的朋友,这是无疑的,可是乔书亚太害怕给宋丞飞“添麻烦”了,害怕自己变成一个只会依靠别人解决问题的累赘,他不知道的是,其实宋丞飞很希望乔书亚能多让他帮一些忙。 他没办法把这件事和乔书亚说清楚。 眼里掠过一丝失落,宋丞飞抓起车钥匙,“那我送你到路口。”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深秋的风已然有了寒意,但裹挟着远处餐厅飘来的食物香气与隐约的手风琴声,站在这种有千百年历史洗刷过的老楼前,乔书亚正要转身道谢告别,忽然感受到手机在口袋中嗡嗡作响。 他将手机掏了出来,一片黑暗中,手机屏幕的亮光尤为显眼,上面赫然显示着来电者的姓名 ——leo 噩梦好像追着乔书亚扑了上来,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只有手下意识地按了挂断键。 一秒后,又一通电话打了过来,乔书亚犹豫片刻,盯着那名字,只感觉血往头顶冲,涨得他太阳穴生疼,指尖冰凉。 他意识到如果再挂断,傅隋京也只会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打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到周身的颤抖,划开了接听,把冰凉的手机贴到耳边。 对面传来极压抑沉闷的声音,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发,“在哪儿?” 乔书亚一时间没领会他的意思,“什么?” 忽然不远处,一倒刺目雪亮地车灯亮起,毫无预兆地,光束宛如一把利刃劈开这温柔的夜色,直直地刺在他们的身上。 乔书亚耳畔的声音还在继续,只是更加低沉可怖 ——“我问你,现在在哪儿?” 第51章 放过你 成全他? 乔书亚和宋丞飞被这阵突如其来的强光晃得同时眯起眼,下意识地抬手遮挡,不约而同地朝着光源望去。 只见巷子对面停着一辆白色跑车,车的引擎还在嗡嗡作响,车内灯开着,照亮了一张二人都无比熟悉的面孔。 是傅隋京。 他视线死死锁定在并肩站在暖黄色路灯下的两人身上,如利刃般的目光将他俩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的扫了个遍,最终落在乔书亚身上那件明显过于宽大的卫衣上。 这不是他今天出门时穿的那件。 傅隋京眼皮一跳,额角青筋暴起,气得太阳穴突突狂跳。 阴魂不散。 四个字涌上心头,一种灭顶的怒意瞬间吞噬了他,他脑子里一直以来紧绷着的一根弦在那一刻猝然绷断,冲动压倒了理智,他毅然决然地踩下油门,保时捷918的引擎发出一声低吼,紧接着车头猛地向前一窜,直冲着宋丞飞的方向扑去!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个宋丞飞坏他的好事! ——是不是只要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不见,乔书亚就不会再拒绝他,不会再用那种厌恶的眼神看他? 车头惨白的光割开夜色,映出乔书亚瞬间惨白的脸,他瞳孔里的震惊和恐惧只是心里的十分之一,那一瞬间,一个荒唐的想法在他脑海中宛如闪电般炸开! 傅隋京要开车撞宋丞飞! 他领教过傅隋京的纨绔与暴戾,可是当他猛地意识到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还是骤然被自己脑海中的想法给吓得魂飞魄散,只感觉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下一秒,他来不及再思考些什么,猛地向前跨出一步,硬生生地挡在了宋丞飞面前。 引擎全速前进所发出的巨大轰鸣声仍在咆哮,飞速逼近的车前灯冷不丁照亮了乔书亚的脸,他下意识地偏过头去,大脑一片空白。 “吱——嘎——!!” 轮胎与古老的铺石路面猛地摩擦,尖叫般的巨响回荡在空气里,全速前进的汽车急停在距离乔书亚堪堪几厘米的距离,他甚至还能感受到汽车引擎疯狂运转之后散发出的热量,惊魂未定间,傅隋京已经从驾驶座上开门跳了下来。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突然,电光火石间,乔书亚和宋丞飞才还没来得及从方才的险境中缓过神来,傅隋京一个箭步上前,一击重拳狠狠往宋丞飞的脸上招呼过去! 他毕竟练过,再加上宋丞飞毫无防备,被他一拳揍得踉跄往后退了几步,只感到耳畔一阵嗡鸣声,慢半拍的痛感火速追上了他,简直是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唇齿间一股锈味,他啐了一口血沫。 “我他妈的有没有警告过你……”宋丞飞听见傅隋京的声音传来,好似蒙着一层布,他跌跌撞撞地要从地上爬起来,又听见那人喋喋不休道:“老子的人你也敢碰,你他妈真是活腻歪了,手都伸到我这儿来了……” 傅隋京双眼猩红,齿关咯咯作响,呼吸重的吓人,浑身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说着说着又要上前,乔书亚大惊失色,拼了命地把他往后推,可他的力气哪里比得过傅隋京?推搡间,他听见宋丞飞在自己身后站了起来,不过几秒钟的沉默,忽然一击直拳呼啦一声破风而来,绕过他精准地打在了傅隋京左半边脸上,发出一声骨头错位的咔啦声——不知道是谁的。 第54章 乔书亚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他惊慌失措地向后望去,见宋丞飞目光阴沉,唇边还渗出了斑斑血迹,却好像个没事儿人似的直挺挺立在那儿,松了松十指的关节,阴森森道:“傅隋京,小舅子你也敢打,不怕你爸的卖儿子大计失败啊。” “我擦,大傻逼……”傅隋京气得倒吸一口凉气,左右活动了一下下颌关节,一股怒气直冲头顶!他不甘示弱地冲了上去,骂道:“你,还有你那个老谋深算的大姐,全部都给我有多远滚多远!再让我看见你阴魂不散地围在他身边,我绝对把你揍得你爸你姐你妈来了都认不出!” “来啊!你有本事就来啊!看看谁的拳头更硬!”宋丞飞冷笑一声,“傅隋京,你个懦夫,你根本一点都不了解他,三番五次地伤害他,还说他是你的人?!可笑!!” 他俩此番是纯中文交流的,乔书亚一个字都没听懂,只能竭尽全力地两头拦着,徒劳地试图分开两人,沙哑而急切道:“住手!你们都疯了吗!快停下啊!” 他们二人的恨意都十分真情实感,巴不得对方立即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混乱中,不知是谁的手肘,还是失去准头的拳头,带着来不及收住的力道,竟猛地撞上了乔书亚的肋骨。 “呃——!”一声压抑的闷哼。 原本扭打在一起的两人忽然停了下来,挥出的拳头僵在半空,傅隋京和宋丞飞同时停了下来,只见乔书亚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本就惨白的脸色骤然失去了所有血色,眉头紧蹙,一只手紧紧捂住了被撞到的部位,额角瞬间爬上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俩人本就是奔着把对方打得个落花流水去的,自然是没收着力气,这样一拳上去,就算是他们自己也得挂彩,更别说是看上去就弱不禁风的乔书亚了。 傅隋京满腔的怒火像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马上就慌了神,恐慌地上前扶住乔书亚,“joshua!”他下意识喊出声。 乔书亚攥紧了他的袖子,只觉得一阵钝痛波及到了五脏六腑,疼得他几乎说不出话来,只能从齿间勉强挤出几个字:“回车里去。” 傅隋京满腔愤恨中夹杂了点悲凉,本想要说些什么,可看着乔书亚痛苦的样子,只得将满腹的质问先抛之脑后。 “你,回车里去,”乔书亚又说了一遍,随后轻而坚定推开傅隋京的手臂,“然后跟我回去。” 说完,他极其缓慢地转向宋丞飞,可能是因为难以承受的剧痛,也可能是因为他已无颜再面对宋丞飞了,因此晦暗不明的眼神中,唯一清晰可见的,是愧疚与歉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 “对不起……”乔书亚声音微微颤抖着,“又把事情搞成这样了……是,是我的错。以后……”他说到这里,兀自停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带着一种近乎悲哀的释然,“以后,我们暂时……不要再单独见面了。” “我真的,很对不起,”乔书亚抬眼望向宋丞飞,双眸湿漉漉的,“靠近我,好像只能给你带来,无尽的麻烦。” 这样的一句话很轻,却像一把钝刀,一遍又一遍地砍在宋丞飞的心上,他感到鼻头一酸,可是眼神却一刻都没有离开过乔书亚,那眼神中的疑惑还没来得及等来一个答案,后者就已经默默地转过身,离他远去。 回程的车里,死一般的寂静。 夜很深,巷子的路不好开,傅隋京时不时分神望向后排的乔书亚,零星的话语掀不起丝毫波澜,乔书亚侧头望着窗外缓缓倒退的街景,手依旧轻轻按着伤处,沉默得就好像傅隋京带回来的只是一具躯壳,而灵魂早已不知飘往何方。 回到家里,傅隋京强压着焦躁,翻出药箱,这是乔书亚之前受伤时,他放在家里的,如今兜兜转转,又轮到它登场。 “joshua……”傅隋京紧张地蹲在乔书亚的身旁,将他冰冷的手握在自己手里,“让我看看,刚刚伤到哪里了?疼得厉害吗?”他的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变调,在一片死寂中显得有些滑稽,动作小心翼翼。 乔书亚有气无力地瘫坐在沙发上,任由傅隋京摆弄他的手,他的眼神空洞麻木地落在傅隋京的身上,却又好像透过他在看些别的什么。 “你说话啊,joshua,”傅隋京低低地说道,他终于得偿所愿地轻吻过这双指尖冰凉的双手,一遍又一遍,心怀感激,“随便……随便说点什么都好,joshua,你和我随便说点什么就好……” 乔书亚淡漠地望着蹲在他脚边的傅隋京。 他回想起以前,那些他独自一人去医院,因为一些难以启齿事情而高烧不退的日子里,如果料见日后会有傅隋京如此这般的陪伴,还会在凌晨时分的输液区暗自神伤吗? 那时候他是多么期盼,多么渴望能有他的陪伴啊。 可如今再望向这些从前所触不可及的,乔书亚只觉得宛如一个永远无法逃脱的噩梦一般,让他喘不过气来。 “leo”他终于抬起眼望向傅隋京,可那眼神里没有感动,唯余一片荒芜,“你放过我吧。” 傅隋京动作一僵,好半天都没再说话。 他对乔书亚的执念,好似一片野火烧不尽的野草。自从他认定了乔书亚这个人,不论怎么样决绝的拒绝都没有动摇过他的决心半分,他想要得到这个人的想法,想要永远和他在一起的念头,只要一经春风吹拂,就又肆意地生长起来。可是乔书亚这种彻底的、冰冷的漠然,终于使那沉甸甸的死灰压过了希望。 他抬起头,双眼满是红血丝,哑声问: “放过你,好让你和他在一起?” 第52章 梦醒时分 “什么?”乔书亚难以置信,疑心是自己听错了。 “别跟我装傻了。”傅隋京看上去疲惫至极,他的指尖轻轻揉过乔书亚双手的关节,骨骼的触感带给他一种心安,他红着眼睛问:“我走了,你好和他甜甜蜜蜜是吗?” 乔书亚眉头紧紧地蹙在一起,那些话好像某种天方夜谭一样让他感到费解,与此同时,一阵恶寒袭过他全身,他痛苦地闭上双眼。 傅隋京的指尖轻轻地扫过乔书亚的掌心,见他没有反应,又往上移了几寸,意味不明地摩挲着他的手腕,耐心地问:“为什么?joshua?他承诺给你什么?有什么是他能给你而我不能的?” 他这样问着,无比的费解。 他不明白,有什么筹码,是他所没有的? 在他过往的人生经历中,傅旭东所传授给他的那套价值观无往不利,似乎只要筹码堆得够高,就没有什么东西是触不可及的。于他而言,这个世界的运行机制像极了一个天平,只要放上相对应的筹码,那么一切都可以被等价交换。 可是这样一套百无禁忌的法则,到了乔书亚的面前,却骤然不灵验了起来,不论傅隋京在天平的另一端放上什么,似乎都无法让命运女神偏心与他。他越是在天平的另一端加码,却好像离他所想要的越远。 他不知如何是好。 厚重的夜色和死水般的寂静交织在一起,压得人几乎要喘不过气来,良久,乔书亚才缓缓道:“他和你,不一样。”说罢,他推开傅隋京的手,起身就要回房。 “他是好人!是圣人!是上帝在世!”乔书亚抬脚正要离开,忽然听见傅隋京的声音幽幽从脑后传来,“我就是坏人,是恶人,罪不可恕,是吧!” 乔书亚脚步一顿,随即狠下心要离开,他已经犹豫过太多次,以至于这场闹剧迟迟没有一个结尾,他不会再容忍自己迟疑下去,不会再任凭自己的决心被动摇半分,他要一个了断。 可谁知他刚抬脚,忽然感觉喉咙一紧,竟被傅隋京拽着卫衣帽子拉了回去,他动作太生硬粗暴,以至于乔书亚被勒得下意识就要干呕,眼角硬生生涌出几滴泪水,就听见傅隋京在自己耳边低语道:“你身上这件衣服,是他的吧。和你早上出门的时候穿的不一样。” 乔书亚那几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还没来得及拭干,听见他这话,背后升起一阵恶寒,下意识挣扎起来,“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放开我,你放开我!” 可傅隋京的手没有松开半分,反而像一个铁箍一般越收越紧,他的目光反复落在那件不合身的卫衣上,无边的猜忌和幻想仿佛要将他活生生吞没,他胸中所翻涌的,种种复杂的情绪疯狂发酵又变质,最终只变成从他嘴里生硬挤出的几个字:“你……你和他做了吗?” 轰!! 乔书亚脑中有什么东西瞬间炸开! 他如遭雷击,瞪着双眼,回过身,直直地望向傅隋京。 一片黑暗中,傅隋京的双眼晦暗不明,然而呼之欲出的,是一种参杂着隐忍克制的质问,可是很奇怪的,这种质问好像又带着一种哀求的感觉,两相矛盾之下,竟显得他可悲可笑又可怜。 然而更多的,或许是面目可憎罢。 乔书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心里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他已无心再和傅隋京解释什么,至于傅隋京怎么想,他也没有精力再去管了,两人沉默半晌,乔书亚终于破罐子破摔,一鼓作气道:“是。” 第55章 傅隋京手僵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发颤,俄而,一阵低沉的绝望的怒号彻底葬送了夜的寂静,他崩溃地死死拽着乔书亚的衣领,那股洗涤剂独特的香味好像挑衅似得钻进他鼻子里,他两眼一闭,泪水竟就这样涌了出来。 乔书亚只觉得心如刀割,各种意义上的。 他心烦意乱,再无能力承受一个鬼哭狼嚎的傅隋京,也没有能力分清这到底是他的肺腑真言,还是一场即兴表演——这个人曾经对他撒了那么多的谎,他不想,也没有勇气再上一次当了。 真真假假,就到此为止吧。 乔书亚轻轻推开傅隋京,失魂落魄地从他身边走过,谁曾想才走出半步不到,又被傅隋京拽着袖子拦住了去路。 他眼眶发红,面颊满是湿漉漉的泪痕,那意气风发的、桀骜不驯的眉目,一朝泪如雨下,竟也显得可怜到叫人心碎,“我不在乎,joshua……” “我不在乎了,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傅隋京呜咽道,“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你,joshua……” 他沉甸甸地拽着乔书亚,好像一块沉底的巨石,叫后者挪不动半步,可是乔书亚太害怕了,如果他不狠下心来和傅隋京一刀两断,那么就只能再次和这块巨石沉沦下坠,可是傅隋京的未婚妻又要怎么办? 傅隋京可以一时兴起地许下一个又一个的承诺,可是他呢? 他已经迷途知返,现在救赎之道就在眼前,竟然还要执迷不悟吗? 乔书亚脑海一片混乱,只能猛地推开他,步伐快而沉重地向房间迈去,堪堪要摸上门把手的瞬间,傅隋京竟一把拽着他的手腕,将他反方向摔回了沙发上,力道大得惊人! 嘭的一声闷响,乔书亚整个人狠狠跌坐在沙发上,一时间眼冒金星,被砸了个七荤八素,惊恐道:“你要干什么!leo,你冷静一点!” 可是傅隋京哪还顾得上那么多?他本想着经过一场天灾,两个人能够重新开始,可是乔书亚这种决绝的冷漠彻底碾碎了他最后的希望,他像一个久行于风雪中的人,只因为心里还怀揣着火焰般的期冀,才让他能够残喘至今,可如今乔书亚冷漠到如此地步,竟连一点希望也不愿施舍给他。 他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 颤抖着,他唇吻翕动,凄厉道:“你……你就这么想着他?为什么?!” 乔书亚在他身下拼命挣扎着要逃,他却巍然不动地压在前者身上,任凭乔书亚使出了吃奶的劲,也推不动傅隋京分毫,他似乎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一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身下的人,阴森森地沉默半晌。 乔书亚挣扎了半天,换来的仅仅是傅隋京鹰隼般的凝视,他身心俱疲,末了只是宛如一只将死的白鼠一般,静静地躺在沙发上,任由傅隋京箍住自己的手腕,两行泪顺着眼角淌了下来,“因为他和你不一样。” 傅隋京苦苦求了这个答案良久,可得到这个答案的瞬间,他心中的愤恨与崩溃终于宛如江河决堤,理智被焚烧殆尽。 悄然之间,有什么比醋意和妒心更可怖的东西攀上了他的心头,他对宋丞飞竟生出了一种艰深的恨意,宛如亿万只蚂蚁,啃噬着他的内心,可与此同时,更为直接而深刻的,却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受这种无助的驱使,他本能地俯下身,想要离乔书亚尽可能近一些,然而待到离近了,乔书亚脸上那种冰冷的神情也变得格外分明。就好像他离乔书亚越是近,却也同时离他越是远。失控感渐渐让傅隋京抓狂,他想要抹去乔书亚的冷漠与隔阂,就像想要天使重新赐福于他一般。 傅隋京将乔书亚拽进怀里,一片凝重的死寂与躁动的不安种,他低头想要吻上乔书亚的唇——好像只有这种最原始的方式,他才能再一次确定乔书亚的存在,才能在这样一点点怀旧式的触碰中,品尝到一点过去的甜头。 察觉到他的意图,乔书亚偏过头去,想要以此来反抗,他这一动作幅度极小,甚至有点害怕似的,却叫傅隋京气得牙痒痒,当下腾出一双手扼住乔书亚的脑袋,不由分说地就要覆上去。混乱中,不知道是撞击还是拉扯,一声压抑的闷哼从乔书亚唇边逸出,他身子猛地弓起,脸色骤然灰败下去,冷汗涔涔。 这场强迫式的粗/暴温存紧接着戛然而止,傅隋京如同被雷劈中了一般,猛地僵住,睁眼只看见乔书亚痛苦地蜷缩起来,过往的夜晚如同鬼魅般翩然而至,他忽然记起乔书亚被送往医院急诊的那个晚上——他很有可能撞到了乔书亚的旧伤。 “joshua?joshua!”傅隋京声音发抖,但很遗憾没能得到任何回应。 一而再,再而三的,他对乔书亚爱的渴望最终只能转化成痛苦与伤害强加在这个人的身上,此刻他终于猛然意识到了一个事实 ——他并不懂得如何去爱乔书亚。 急诊室内,灯光惨白刺眼,消毒水的气味刺鼻难耐,傅隋京一向讨厌这样的环境。 值班的医生快速检查后确诊是先前骨裂的位置受到了二次撞击,需要做影像检查,所以今晚必须留院观察。 “又是你?这位先生。”医生前脚刚走进检查室,后脚在傅隋京身旁停了一下,正色道:“您是他的朋友吗?请您提醒他多多注意身体,我记得他前两个月也有好多次是半夜高烧过来,都是一个人,还挺让人担心的,本来就恢复得并不如意,再加上这次的二次撞击,恐怕是要有后遗症了——这还是个多么年轻的小伙子啊!” 傅隋京当场愣在原地! 好多次、半夜、高烧——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重重地扎在他的心上,他感到双肩上沉甸甸的,像要把他压垮似的,仿佛乔书亚所受过的那些苦难,如今又一个又一个砸向他,叫他终于自食恶果。 傅隋京曾无数次核算他倾注于乔书亚的恩典,他确信自己的爱是一份体面的赏赐,而随之附加的金钱和权力更是所有快乐与幸福的兑换券,任谁来都必然奉为圭臬,也因此,他自以为胜券在握,无往不利。 可是不是的。 梦醒时分,他骇然惊觉,自己只是乔书亚一切苦难的根源。 第53章 对白 虽然状况不大乐观,但好在乔书亚并没有丧失意识,只是一个人静静地坐在留观区的凳子上,这样安静的病区里,他和傅隋京终于第一次心平气和地坐在了一起。 他们沉默了很久,似乎是不知道如何开口,又或者是都不愿意开口罢。傅隋京的视线落在乔书亚虚虚握着的拳头上,试探着将手覆了上去。 乔书亚有气无力地抬眼,并没有挣开,他感受到傅隋京掌心传递出的丝丝热量,心下却一片空白。 傅隋京将他的手严严实实地护在掌心里,来回轻轻摩挲着,生怕磕坏了一样,不敢再有任何大动作,他贪婪地感受着来自乔书亚的肌肤的触感,心痛道:“我……我是真的怕了,joshua,你别怪我……我是因为真的害怕……害怕你会离开我。” “我不怪你。”乔书亚目光淡然,“leo,我太累了。我只有一件事想要求你。” 傅隋京深深地望着他,屏息问:“你说,是什么?” 乔书亚的目光在他的脖颈处来回流连,银质的鸢尾花吊坠即使是在如此昏暗的灯光下也散发着光泽,他忍着心痛道:“这条项链,是我妈妈留给我的,可以还给我吗?” 他顿了顿,接着补充道:“那天,在老桥上,我把它送给你,是希望它能保佑你,保佑我们。现在,我仍然希望它能保佑你,leo,真的。但是我们之间……已经没有需要彼此保管的信物了。” 他笑了,“那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乔书亚话一出口,傅隋京手指猛地攥紧,骨节泛白,那小小的吊坠硌着他的掌心,边缘深深陷进肉里,“我不能……” 他抖若筛糠,下意识摇头,“我不能答应你。” 乔书亚长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你一定觉得我很可笑吧。”傅隋京自嘲似的笑了笑,手却迟迟不肯放下,“这么死缠着你不放,究竟是为了什么?我也问过我自己这个问题,我也试过了,我放不了手……我绝对不会放手。” 他们的话都说的决绝而坚定,仿佛一个更比一个下了狠心。如果放在平时,恐怕早就又不欢而散了,可是此刻,因为室内安静极了,他们两人故而将声音压得很低,硬是将这场生涩的对话延续至此。 “我知道,我做过很多混蛋事,我对不起你的,我都认。”傅隋京心底的恐惧又蔓生出来,一点一点攀上他的心头,“你给我一个机会吧,给我一个机会补偿你吧。所有让你难过的事,所有我的错,我一件一件改。我们,我们缘分还没尽……我要坚持……” 乔书亚缓缓向后靠进椅背,目光投向天花板上一片模糊的阴影。他的侧脸在台灯的光晕里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种近乎残酷的淡漠,可他的内心也备受煎熬,他的内心也被这番话紧紧扼住,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第56章 可是他没办法再赌一次了。 在这个梦幻般的夏日伊始,他曾经这么深刻地相信过面前的这个人,这么义无反顾地将自己的爱与希望倾注在他的身上,妄图用一段夏令营般催生的爱恋来填补内心的渴求,而就在这个萧瑟孤寂的深秋,他终于明白了: 一场不明不白的开始,也注定了一个无疾而终的结尾。 他欲壑难填,他咎由自取。 他不该再放任自己如此错下去。 一股深重的、举步维艰的绝望,从最深处漫上来,化作一点温热,毫无征兆地乔书亚的冲破眼眶,顺着他的太阳穴,无声地滑进鬓角的金灿灿的发丝里。 傅隋京坐得离他近了些,低下头,微凉的唇极轻地碰了碰乔书亚湿润的眼角,吻去那行湿漉漉的痕迹。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轻柔地落在乔书亚的眉眼。他的气息不稳,带着颤抖,一遍又一遍哽咽着喃喃低语,夹杂在那些细碎的吻的间隙:“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们再试一次,就一次,好不好?”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乔书亚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任凭傅隋京这样抱着自己,感受着那些亲昵而绝望的吻小心翼翼地落在他的面颊,他奋力睁大了眼,但没有看向傅隋京,只是怔怔地望向天花板。 “我要回去了,你也走吧。”他最终说。 傅隋京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拧作一团的眉头和刹那间雾气朦胧的双眼胜过了千言万语,在这样静的夜里,他只能使劲全身力气压下心头的酸涩,才不至于冷不丁地流下泪来。 傅隋京不愿离开,可是他也明白,如果自己不离开,乔书亚就有可能躲到宋丞飞那里去,他决不能再经历一次那样的事情了,他决不能彻底失去乔书亚。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医院,最后有意识的瞬间,是他站在街角阴暗的角落里,没有路灯,也没有光,只有地上猩红点点的烟头在深重的夜里燃尽自己的最后一点光。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里面却已经空无一物,他蜷着的五指颓然一松,烟盒跌落在地上,发出一阵轻轻的啪嗒声。 他盯着那空烟盒凝视良久,猩红的双眼却又一眨不眨,冷风吹来,他感到面颊冰凉,用手一摸,才发觉湿漉漉的早已布满了泪痕。 掏出手机,傅隋京给邱朔拨去一通电话。 自他在佛罗伦萨惹出这档子烂摊子以来,邱朔常常在深夜收到他的电话,因此毫不意外,“喂?又什么事?” “帮我在joshua家对面的那栋老房子里租一间房,地址我一会儿发你。” 他张口,沙哑的声音吓了邱朔一跳,差点没认出来,踩着他的尾音追问:“唉!我可告诉你,你爸电话又打到我这里来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国啊?!” 良久,电话那头才传来一阵空洞茫然的声音,傅隋京紧抿着唇,苦笑一声,“……我自己都不知道。”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地上最后一点微光灭了,腾起一缕青烟,消逝在风里。 作者有话说: 快结尾啦 第54章 琥珀 那天以后,傅隋京就再也没出现在医院里,他从乔书亚的生活中消失,或许是暂时的,又或许是永远的,乔书亚已经不忍再去细细琢磨。 周一,清晨的阳光透过缝隙,将百叶窗的倒影映在墙壁上,他动作极别扭地从床上爬坐起来,试着尽力不去牵动胸口的伤处,可仍旧忍不住咬牙倒吸了一口冷气。 医院消毒水的气味仿佛还久久不散,他感到脑袋发晕,眼前好像有无数颗星星似的,踉跄一脚险些摔倒,好在摇晃了几步,扶着墙壁稳住了。 他细细承受着这份疼痛,因为造成这样痛楚的人已经不见,这样如虫叮鼠咬般的痛苦就好像代替了傅隋京,诡异而亲昵地与他朝夕相处着。 乔书亚定神,记忆如潮水般回笼,可是时间一点一点滴滴答答流逝的速度要远远快过他从疼痛中清醒过来的速度,眼见着就要迟到了,乔书亚慌慌张张地走到画架前。 画作大大小小叠在一起,被精心地用泡沫纸包裹着,堆满了一旁的书桌,其中有一幅是他花了几周心血准备的,用来参加学校拍卖会的作品。 可是此刻,在他有些眩晕的眼里,那么多的画模糊地重叠、晃动,最终只是殊途同归地化作一堆。 指尖传来画框坚硬的触感,乔书亚凭借着记忆抓起其中一幅画,有些费力地抱在怀中,飞快地跑出了家门。 踏入校园,周遭喧闹的人声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所有人都眉飞色舞,高声讨论着明天的拍卖节,乔书亚任凭那些声音充斥在耳旁,他抱着书包,微微佝着背,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额角有细密的冷汗。 “joshua!” 一阵熟悉的喊声从他的背后追了上来,好像一股清流般透过阵阵模糊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里,他当下认了出来,眼睛瞪得大大的,难以置信地回过头。 宋丞飞几乎是跑着从远处的教学楼飞奔了出来,他跑过大片大片的青草地,经过朱红色的古建筑教学楼时,快得只留下一抹灰色的残影,最终猛地在乔书亚面前刹住脚。 离得远,他单单只是认出了乔书亚这个人,可当离近了,他才发现乔书亚脸色差得吓人,眉头似有若无地蹙起,水汪汪的碧蓝色双眼却仍旧温和,两相结合起来,似乎一直在隐忍克制些什么似的。 他从乔书亚手中接过画,眼神却还担忧地粘在他的身上,两人默然走过一段路,宋丞飞终于还是忍不住了,觑着乔书亚的神情,试探道,“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乔书亚微微佝着腰,含着胸,下意识就要留神肋骨处的伤,面上却还是笑了笑,摇头,“没,没有。” 宋丞飞腾出一只手,刚搭上乔书亚的肩头,后者吃痛闷哼一声,但很快被他掩盖过去。 宋丞飞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停下了脚步。 他们站在树荫遮挡的老教学楼前,清晨的阳光在地上倒映出树影婆娑,宋丞飞低头看向乔书亚,伸手将他拉到面前,这一次却不再那么温柔,而是带了一种微妙的,不可言说的强硬。 “他又对你做了什么,是不是?”宋丞飞眉头紧皱,双眸中的忧虑漫溢出来。 乔书亚心里咯噔一下,一不小心对上那双黝黑深邃的双瞳,紧接着摇了摇头。 在医院那个死寂的夜里,他已经和傅隋京说得足够明白,从今往后,他也不想再回忆起荒唐的夏天或是寂寥的秋天,如今他能做的,只有拾起信心,重新坚强地走下去。 宋丞飞只看到了他因痛苦而微微变形的表情,却没注意到他眼中坚定的神情,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画的边框,泡沫纸竟然劈里啪啦作响起来,他的声音急促而低沉,“我就知道那天我不应该让你和他回去!他是不是又欺负你了?”难得一见的,他竟然失去了理智,心急得快要发疯似的,口不择言起来,“他还敢这样对你——我去找他!” 乔书亚急得拽了拽他的袖管,终于露出点苍白的笑意来,“没事了,他已经……已经走了。” “走了?” “对,走了。”乔书亚点点头,扬起的秋风吹乱了他的鬓发,遮住了他的双眼,看不清神情,只听他又说,“我让他……不要再打扰我的生活。” 宋丞飞喜出望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终于冲淡了他脸上那抹阴沉。他拉住乔书亚的手,瞬间展颜,“太好了,joshua!像他那样的人,根本不值得你付出那么多真心。” 可是乔书亚却没握上他的那双手,只是踌躇地望向他的背影,好半晌才低声道:“我们……我们以后也别走这么近了吧。”他说着,指了指自己,却又好像在说一个什么讨厌的人一样,饱含歉意地一笑,清晰而缓慢地说:“跟我在一起,好像只会给你带来麻烦。” 宋丞飞喜笑颜开的脸还没来得及扬眉吐气,忽然被他这样一句话冻得僵在了原地,他脸上方才消失的愤怒也好,喜上眉梢的快乐也罢,都在弄明白自己听到了什么之后,转变为一种悲伤的茫然。 这样一种悲伤,浓烈得难以掩饰,“……什么?”他顿了顿,难以置信,“为什么?因为怕给我添麻烦?joshua,我不怕麻烦,我——” “可是我没有什么可以回报你的了,alex。”风停歇下来,那仿佛只有童话中才会出现的金色秀发散发出淡淡的柔和的光泽,乔书亚垂下双眼,睫毛几不可察地微微颤动,好像一对金色的蝶翅,他平静道:“我不知道该怎么样做,我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一切。” 乔书亚于是抬头再望向宋丞飞,一双蓝色的眼睛中仍旧盛满了温暖。后者那双深邃的瞳孔,再阳光的照射下,竟折射出琥珀般温暖的棕黄色,再往上一些,绵软的黑色额发下,青紫色的瘀伤仍旧夺目,乔书亚认出那是和傅隋京打斗时留下的,于是终于能斩钉截铁起来:“靠近我,好像总是……没有好结果。”他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类似苦笑的表情,却没成功。 第57章 宋丞飞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口。 他张了张嘴,那股横冲直撞的怒气才下心头,却被一种更加汹涌却无处安放的情感取而代之。 他本以为自己能永远妥善处置这份感情,直到有一天烟消云散,又或者以某种方式长存,但不论如何,总不至于打扰或惊动面前的这个人。可是如今,他才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了 ——只要被推开,哪怕只是那么轻轻一下,竟然都是如此难以接受。 “不用回报我,joshua,”宋丞飞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沙哑,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是我自愿的,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的。” “我喜欢你,joshua。” 第55章 真心一片 周围嘈杂的人声不知何时渐渐止息,唯余下秋风晃动树叶的声音,斑驳的树影倒映在绿草茵茵的地面上,乔书亚睁大双眼,逆着阳光的碎片,去找那双深邃的眼眸。 这次惊慌逃窜的另有他人。 宋丞飞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剖开自己的内心,向乔书亚袒露自己的心意。 他感到每一个字都发烫,烫得他来不及多想,只能凭藉着本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既无法用美丽绚烂的辞藻加以粉饰,又没办法佐以技巧让它变得美丽动听,等他回过神来,再想把那些话收回来也为时已晚。 他怎么就说出来了? 他不是自以为可以就这样陪伴乔书亚一辈子,绝不向他索取任何吗? 现在又为什么贪心到如此地步,非要他知道自己的心意不可呢? 宋丞飞这才意识到他太虚伪,他那么多的循循善诱和那么多的耐心,都是因为他相信着乔书亚或许终有一天会选择向他走来,又或者只要乔书亚还在自己的身边,他就能够忍受漫长的、永无尽头的等待。 可如今半路杀出个傅隋京,此人不仅不讲道理而且蛮横至极,明明身为后来者,却那么肆意妄为地践踏伤害他所细心呵护的,他太害怕失去了,以至于胆敢豪赌般的放手一搏。 宋丞飞颤抖着低下头,连双手都不知道放在哪里好,可与此同时脑袋里又一片空白,竟然半点花言巧语讨人欢心的话都说不出来,他搜肠刮肚了半天,只能反反复复说同一句话:“joshua,我是真的……喜欢你。” 可乔书亚未必比宋丞飞自若,时不时掠过一阵风,将他金色的额发吹乱,他伸手将它们抚平,脑子里却空白一片。 一个纯真至极之人,乍然间收到另一个拱手奉上的真心,第一反应竟是不知所措。乔书亚双眼眨了又眨,在一阵微妙的静谧中,不知该如何接受,更不知该如何拒绝。 “我……”他急切地想要给出点回应,可是一开口,又不知到底该说些什么。 “我……我不是要你马上回答些什么!”宋丞飞语速急促,骤然打破了乔书亚进退两难的局面,他的声音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地颤抖,然而理智回笼,他便马上让步,“你不用觉得有压力!就……就当没听见也行!” 可乔书亚怎么能够当作没听见? 一个人,如此惴惴不安而又满怀期许地,将自己的一腔真情倾泻而出,是不论如何都值得一个答案的。 乔书亚抬头,看见那张东方人特有的,儒雅温和而略带少年意气的俊脸上竟流露出一种脆弱的神情来,黑色的眼眸黯然伤神地低垂着,预备着撞上那堵想象之中的硬墙。 “我的意思是……你不用管我刚才说了什么。按你觉得舒服的来。就像你说的,保持距离……也行。怎么都行。”宋丞飞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努力稳住自己溃散的阵脚。他重新看向乔书亚,目光却落在对方肩膀以下的虚空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强撑的、小心翼翼的平静,“你……别为难。” “谢谢你,alex。”乔书亚感到心里好像有一股暖流,流经周身,让他的四肢都温暖了。他心下微动,可也意识到这不是件可以草率决定的事情,于是低声缓缓道:“让我想一想好吗?我想一想,给你答复。” 宋丞飞双眼猛地一亮,原本已经坠入冰窖的心脏,像被一把拽回,扔进了沸水里,复又滚烫地搏动起来。 乔书亚的话给了他希望,而这个希望就像燎原的野火,瞬间烧尽了几秒钟前还盘踞不去的恐慌、无助与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颤栗的狂喜。 宋丞飞极其缓慢地伸手,近乎笨拙而又小心翼翼地牵上乔书亚的手,仿佛试探般的轻轻吻过他的手背,这样一种礼节性的亲吻,竟给了他一种无上的幸福感。 “好。”他喉咙发紧,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如果,那个混蛋还来骚扰你,你一定要来找我,好吗?” 乔书亚点了点头。 交了明天拍卖会要用的画,乔书亚和宋丞飞在校门口告别,一个人慢慢走路回家。 他脑海中翻来覆去地重现今天上午的那一幕,好像一部按下了循环播放的电影,自顾自地在他脑中挥之不去,他默默将脸颊埋进衣领里,双眼中流露出一种羞涩的波光,静静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在乔书亚的眼里,宋丞飞是个完美的人,永远会照顾身边人的情绪,不论经历了怎样糟糕的事情,只要能待在宋丞飞的身边,就感觉生活还是可爱的,他就是有这样的魔力。 乔书亚从来都没有妄想过能得到宋丞飞的喜欢,而在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之后,他更没法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或者是有没有这个资格,和宋丞飞在一起。 想到这儿,宋丞飞愈发觉得脑子里的事情都乱做了一团,不知不觉中忧心忡忡地走到了家门口。 然后,他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傅隋京站在紫藤花下那片被暮色浸染的阴影里,背靠着低矮的围墙,整个人显得单薄而又憔悴,竟生出几分寂寥的感觉来。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眼睛在昏暗中倏地亮起,像骤然点亮的星光。 第56章 死灰 乔书亚没料到还能再遇见傅隋京。 他看上去脸色不太好,似乎是很久没有睡了,眼下晕出一抹淡淡的乌青色,身上那一套贵价衬衣因为许久没有送去打理的缘故,皱巴巴的没了形,显得整个人更加沧桑起来。 他完全没有了以前的那种恣睢和凌厉,可一见到乔书亚,一下子又有了精神。 乔书亚看见他如今这副模样,心里挺不是滋味,可同他也没有什么话好说。 该说的不该说的,他都已经说尽了,两个人争吵也好,谈心也罢,都已经把这样一件荒唐的事翻来覆去地说得明明白白,于乔书亚而言,他实在不知道还能和傅隋京再说些什么,于是只能默默绕过他,一言不发地往房里走去。 “你回来了……”傅隋京也不顾乔书亚冰冷的神情,脚步殷勤地粘了上去,像某种犬类动物般地碾着乔书亚的足迹就钻进了屋里,俨然一副没把自己当外人的样子,熟门熟路地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了桌上。 乔书亚脱下外套,随手放在沙发上,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地避开傅隋京的视线,佯装他不在,心里默默思索着挑个日子把家里的锁换了。 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啊。 “还没吃饭吧?”傅隋京声音紧绷,“我做了饭带来。” 他一副十三孝好媳妇的模样,乐呵呵地自顾自将乔书亚脱下的外套挂上了衣架,转而腾挪到了桌旁,献宝似的打开了那个神秘的布袋,从里面掏出几个食盒。 场面堪称壮观。 一盒蔬菜汤寡淡如洗菜水,色泽精彩,催人尿下。 不过好在一旁的黄油意面更是不忍直视,黄油的奶香混合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焦糊味,但只消看一眼那碗里的棕褐色固体,也应该大致能想象到发生过怎样的殊死搏斗。 不过最精彩的还是那壶柠檬热红酒,浑浊诡异的液体一开盖就宛如中奖,迸发出一种腐烂水果般的尖锐气味。 傅隋京作为一个在佛罗伦萨度过几乎一整个童年的人,对生病时要吃些什么……又或者说至少是它们的正常形态了如指掌,可谁能想到经由他手一复刻,竟变得如此叫人郁结于心。 乔书亚眼皮一跳,自觉如此对待食物的人理应请求上帝宽恕。 傅隋京手忙脚乱地递筷子,又要去拿勺子,乔书亚默默垂眼看了两秒,一言不发地端起这一桌不明物体,转身进了厨房。 傅隋京杵在原地,喉结滚了滚,那点强撑的殷勤像被戳破的气球,咻地瘪了,整个人似乎比在门口时又憔悴一些,怅然若有所失地不知如何是好。 厨房里很快传来利落的洗切声,傅隋京于是悄悄走了过去,偷偷扒着门框看,乔书亚的背影清瘦挺拔,动作有条不紊,很快就弥漫出一股抚慰人心的香味。 片刻后,晚餐重新上桌。 傅隋京战战兢兢地在桌边坐下,盛食物时也尽量保持一个极小的动作幅度,生怕乔书亚忽然一下子意识到他的存在,然后将他扫地出门。 第58章 一口意面下肚,傅隋京险些连眼泪都流了下来,这样的晚餐他明明在那么多个晚上嗤之以鼻过,可如今竟然幸福得叫他几乎潸然泪下。 他心里一点一点暖和起来,就好像一个冻僵了的人靠近了火堆。 如果乔书亚还愿意和自己一起吃晚餐,那么就说明……就说明他们还有可能,对吧? 这样一个想法给傅隋京瞬间带去了希望,整个人松快了不少,声音也软下来,掺进一种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有的、近乎卑微的试探:“以前……是我混蛋。我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笨手笨脚的……” 乔书亚没有说话,只是一口一口轻轻啜着暖汤。 傅隋京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那句求和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最终被连带着真心一口吐了出来:“再给我一次机会吧,joshua。就当……就当可怜可怜我。” “你不用做这些。”乔书亚出声打断他,声音平稳,没有不耐,可也没有波动,“我们在医院的时候,已经说过了。” “我们结束了,leo。” 这话太轻飘飘了,可落到傅隋京心里,猛地一阵剧痛。 原来这是散伙饭。 他这些天来所有的自我安慰,忽然就在这一刻全部被剐了个稀巴烂。 他见识过乔书亚的温柔和温顺,所以固执地认为不论发生什么事,都可以让乔书亚一味地退让和隐忍,可是现在他忽然无比清晰地看见,自己曾经怎样轻慢又残忍地,把某些东西打碎了,以至于他现在想要弯腰去捡,却发现只剩一地鸡毛,破镜难圆。 “我可以改!”傅隋京声音急起来,下意识去抓乔书亚的手腕,抓空了,只碰到微凉的空气,“我以前是混蛋,不是人,你怎么说,怎么怪我都行,可我那是犯错了,你得允许人犯错啊!” 傅隋京迫切地想要靠近他,意识到声音高了,于是竭力克制着,哑声道:“我现在,我现在意识到我错了,joshua,你给我一次机会,我可以改的,过去的那些事情,我们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行吗?” 乔书亚低下头,差点把脸埋进盘子里,好半天,才低声道:“你不会改的。” 傅隋京被他这样一句话杀得眼前一黑,急得直想捶桌子,不明白他究竟还要给出怎样的承诺,乔书亚才愿意相信他。傅大少爷肯如此这般低眉顺眼好声好气地和人商量已实属破天荒,要是让邱朔那帮人看见他这个样子,早就笑得找不着北了,而眼前这个人却心如磐石一般不动如山。 可偏偏他就是认定了乔书亚,非要这人点头不可。 “我一定改,我要是再做对不起你的事,你就打我,行吗?”傅隋京憋了一口气,这口气憋得他吐出来难受,咽下去更难受,只好固执地又说,“就现在,我站着不动让你打,打到你解气了为止,好不好?。” 乔书亚撇过脸,不去看他,只摇头,“……我不打你。” 傅隋京急得恨不得捶胸顿足——这个人就是这样软硬不吃,怎么办! “joshua,过去十几年,我就是那么个混蛋,混了十几年,从来也不知道真心爱一个人是什么样的,要怎么做,”他说,“现在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知道真的爱一个人是什么滋味,我不能就这样放弃了。” “帮帮我吧,joshua,只有你能帮我了。” 他一把抓过乔书亚的手,抓得太突然,乔书亚没反应过来,又挣不脱,只好由他这么抓着。傅隋京无可奈何地反复摩挲他的掌心,就好像想这么捂化他那颗冷冰冰的心似的。 “我可以给你时间,我可以重新追求你,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他说,“我会尊重你的一切选择,一切习惯,一切的一切,但是我没有办法离开你。” “我做不到。” 乔书亚闭上眼,心底像被羽毛轻扫过般不易察觉地颤了颤,可转而,一个声音又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 就是这样的,有个冰冷的声音提醒他,傅隋京以前也是这样,给你一点甜头,一点笨拙的真诚,然后在你放松警惕时,给你更深的失望。 可即便如此,他心底还是难以自控地软了下来,将他夹在一种万劫不复的希冀与理智尚存的决绝之中,拉扯得他痛不欲生。 他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于是一声不吭地站了起来,离开了这张桌子。 洗碗,擦干,放好。 他没有再说话,又或者只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不愿再和傅隋京进行这场耗人心神却又毫无意义的拉锯,可同样也无法给出那个能让傅隋京满意的答案,只能一言不发地回到房间,关上了门。 门外,傅隋京像狗一样望眼欲穿地蹲坐了许久。 他那点死灰复燃般的希望,经这么一遭,又消失地无影无踪。 直到夜里,他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又喋喋不休地响了。一两次,他没接,可那电话就好像催命符似的响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傅隋京实在受不了了,才拿起一看,竟然是邱朔。 “喂?!少爷你他妈在哪儿啊?!终于打通你这破手机了!” 傅隋京被他这火急火燎的吼叫声震得一皱眉,不由自主地拿远了些,“别管我在哪儿了……什么事儿?” “我靠你丫还窝在那儿孵蛋呢?!赶紧滚回国!你爸气得都要冒烟了!你那个远在西班牙拍戏的亲娘都被惊动回家了!”邱朔拼命压低了声音,咆哮道:“我这次可是冒死前来报信,你完了我跟你说,这次不乖乖去磕头认错把和宋家大姐那婚给结了,后半辈子你就在轮椅上过吧!” 可这些话飘进傅隋京的脑子里,却像一出与他无关的闹剧,模糊,遥远,引不起半分应有的恐慌或焦虑。他所有的心思,所有的意识,都还死死地黏在身后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喂?隋京?你听见没有?别装死!” 傅隋京似有若无地嗯了一声,视线没有焦距地落在门缝底下的阴影上,喉结干涩地滑动了一下,“嗯,听见了。” “听见了你就赶紧……” “邱朔,别白费口舌了,我还没有解决完这里的事情,我不会回去的,”他声音冷静而又决绝,“我怕前脚刚走,宋家那个死老二就要像鬼一样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缠着乔书亚不放了,我不能回去。” “你他妈……”电话对面传来一阵骂声,邱朔内心复杂地长叹一声。两人就这样挂着电话,各自沉默半晌,邱朔终于又幽幽道:“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你真是报应来了挡都挡不住。” 第57章 拍卖会(一) 第二天凌晨的时候,铅灰色的乌云沉沉地压了下来,颇有种暴雨将至的感觉,果不其然到了大约六七点,一场暴雨哗啦一下浇了下来,雨点子落到地上,溅起碗大的水花。 乔书亚举着伞加紧脚步走在街上,今天就是学校的拍卖节,他不想迟到。 可是这样大的雨,撑着伞也是无济于事,雨滴劈里啪啦地浇注在伞面上,才走出不过一百米,他已经几乎湿了个遍。 一阵明亮的光从身后打过来,意识到那是车的前车灯,乔书亚赶紧往路旁边又挪了挪,心里默默祈祷不要被扬起的水花彻底溅湿。 可谁曾想那车不仅没有加速驶过,反而慢悠悠的赶了上来,在他身边不徐不疾地滑行着。 乔书亚心里泛起嘀咕,侧头往边上望去的瞬间,车窗正好摇了下来,里面露出一张他无比熟悉的脸 ——傅隋京。 他脸上流露出一种难得一见的讨好,又因为不善于此而显得有些惺惺作态,叫人摸不清他到底是何意图,但显然是收拾整理过自己一番,因而没有了前几日的颓然和阴戾,看上去顺眼不少。 乔书亚一看见是他,赶紧加快了脚步,埋头一味地向前走。 可他哪里快得过汽车?傅隋京一脚油门的事,滴溜溜地又追了上来,雨丝顺着打开的车窗飘进车里,微微沾湿了傅隋京半边衣袖,他目光不错地盯着乔书亚,道:“你要去学校吗?joshua,让我载你一程吧。” 乔书亚裹了裹身上的衣服,不说话,只是一个劲闷声赶路。 傅隋京不死心,就这样不紧不慢地在他身旁驶着,车内的暖气一点点逸出车窗外,轻轻吹拂着乔书亚的脸,傅隋京软声道:“这样下去会迟到的,上车吧,我保证很快就到。” 风愈来愈大,乔书亚疾步走着,风雨更加猛烈地拍打在雨伞上,水雾湿重,他金色的卷发顺从地贴在脑袋上,宛如神话中的金羊毛,沾了雾气的双眼变得湿漉漉的,执拗地瞥向一边。 “嘿……理理我,让我载你去,好不好?”傅隋京一边留心着前面的路,一边望向乔书亚,好声好气道:“雨这么大,你这样走过去,身上会全湿光的。” 傅大少爷不依不饶,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意思,乔书亚脚步猛地一顿,干脆朝他行车相反的方向掉了个头,顶着大雨跑了起来! 第59章 傅隋京一看大事不妙,赶紧拉了手刹,一脚踹开车门,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两人你追我赶地在雨中赛跑了大约五十余米,乔书亚到底是没跑过傅隋京,被冷不丁逮个正着。 这样一把伞此刻无异于雨中浮萍,两人谁也遮挡不到,扑簌簌的风雨袭了过来,傅隋京用身体挡在乔书亚前面,伸手抓住了他握着伞柄的手。 “别闹了,joshua,快和我上车。”正抓着乔书亚的手腕,傅隋京一使劲将他拉入怀里,感受到那种久违的熟悉感,在这样的疾风骤雨中,他心底竟涌上一股暖意,“我只是想送你一程,没别的意思。” 乔书亚在他怀里僵直了身体,握着伞的手挣了半天挣不开,干巴巴道:“我可以自己走。” “别这样,joshua。”听见他这样冷冰冰的一句话,就好像他与他是两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一样,傅隋京心里一痛。 如果是宋丞飞呢? 如果是他想载你一程,你会上他的车吗? 这些问题在傅隋京心里滚了有滚,涌上唇边,又被他翻来覆去地嚼碎咽了下去。 乔书亚见挣不脱,干脆连伞也不要了,一个人蹿进雨中,撒开腿就跑,傅隋京见乔书亚铁了心不要他,直接将伞往旁边一扔,追上来将人打横抱起,扛在肩上带回了车里。 深蓝色的法拉利里,高档真皮坐垫被雨水濡湿了大半,乔书亚僵着脊背,如坐针毡地僵坐在后排,傅隋京担心他又发烧感冒,将暖风开到了最大,时不时透过后视镜偷偷观察他。 乔书亚的家离学校不远,车子在校门口的停车位缓缓泊停,轰鸣的引擎声逐渐止息,等他们到学校的时候,里头已经忙碌了起来。 往年的拍卖节都在室外举行,过路的人们都可以参加这场慈善拍卖,可今年的这场大雨来得太突然,昨天已经摆在外头的画急需转移到教学楼里头去,几个学生和老师全都出马了,可似乎也赶不上大雨倾泄而下的速度,不少学生作品都遭了殃。 乔书亚赶紧上前搭把手,他怀中的画框有些沉重,可能是牵动到了胸口的伤处,动作有些凝滞,傅隋京前脚将湿透了的外套扔进了车里,后脚大步上前接过了他手里的画框。 “我来。”他沉声道。 接过画框的时候,傅隋京湿漉漉的指尖略过乔书亚的手背,留下一串水痕,他望着傅隋京加入搬运队列而忙碌的背影,心里偷偷爬上一阵说不出什么样的滋味,只觉得周身竟松快起来,片刻后他被自己这莫名其妙的小心思一骇,立马压下心头的异样,低下脑袋忙活起来。 雨势渐小,等到大部分的画都安全转移之后,拍卖会也差不多可以开始了。原定在学院楼前大草坪上的拍卖会不得不改在回声略响的长廊里进行,空间不免拥挤了些,可也因此变得热闹不少。 临时搭建的小台阶上,似乎是拍卖师在热烈的掌声中走上了台,傅隋京百无聊赖地站在拍卖会的最后排,看不大清台上的人。 他对这种小集会兴致缺缺,眼神在一众人头攒动中寻找着乔书亚的身影,可惜一无所获,后来才打听到乔书亚是被叫到另一个教学楼帮忙去了。 傅隋京于是只好耐心地独自站在略显嘈杂的长廊中,四周是交谈的人声、举牌的光影和拍卖师模糊的喊价声。 他对这些并无兴趣,目光漫无目的地透过一个个脑袋的间隙掠过台上拍卖的作品。 忽然,不知道是过到了第几幅画,他忽然隐隐约约透过一角,认出了那作品中所画的场景。 人群在他面前摩肩接踵,只不过一瞬间,又有人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心下一动,忍不住凑上前去,想要看清那幅画的全貌。 台上,拍卖师的喊价声已经传来,从长廊的各个角落错落地涌来一片叫价声。 “300欧!” “550欧!” “850欧!” 拍卖师目不暇接,“看来这副画相当受欢迎啊,还有更高的价格吗?——1500欧!还有人出价吗?” 叫价声仍没有停止,傅隋京受了什么蛊惑般的,被那幅画的一角引诱地挤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终于得以窥得那幅画的全貌,等他好不容易来到前排时,叫价已经达到了3000欧元,可他充耳不闻,视线猛地定格—— 画布上,阿诺河的河水被夕阳染成熔金与橙红的暖调,老桥的轮廓温柔地横跨其上。河畔并肩坐着两个背影,靠得很近,肩膀几乎相贴。其中一个背影微微侧头,仿佛在聆听,发梢被夕阳镀上金边。另一个则坐得笔直些,手指却轻轻搭在身旁的石阶上,离对方的手只有寸许距离。笔触细腻而充满感情,光影处理得无比柔和,仿佛将那个橘色的黄昏永久封存了起来。 傅隋京呼吸猛地一滞。 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他认得那个黄昏,更认得画中的背影——那是他和乔书亚。 在那个幻梦般的夏天,琉璃般不堪一击的谎言还未被一击破碎,无数个华灯初上的傍晚,微风裹挟着香草冰激凌的香甜与街头艺人的手风琴声,歌剧院散场时的人声鼎沸,阿诺河的金色湖畔边爱欲腾升。 是乔书亚画的。 傅隋京的心在狂跳,他几乎能回忆起那天傍晚河风的气味,和掌心残留的、仿佛错觉般的温度。 “5000欧!”落槌前的最后一秒,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几乎不成语调地响起,眼神紧紧地盯着那幅水汽朦胧间的金色夕阳。 稠广的人群被这声突如其来的叫价一惊,纷纷转头侧身朝着声音来源的地方望去,竟就这样为他让出了一条道,傅隋京此刻才得以看清整个拍卖的展台,连带着站在边上的拍卖师。 是宋丞飞。 第58章 拍卖会(二)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傅隋京和宋丞飞的关系却比仇人更加糟糕,气氛眨眼间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宋丞飞眼神骤然冷了下去,像结了一层冰。他放下手中的木槌,看向b的目光充满毫不掩饰的戒备与抵触,声音清晰而冷淡,“不卖。” “我出双倍,” 傅隋京上前一步,完全无视了周围的视线,他只盯着那幅画,“这里没有人能出比我更高的价格,这是拍卖会,我出了价,东西自然就是我的。” “我说了,不卖。” 宋丞飞也走下矮台,挡在了那幅画的前方,“有些东西,不是有钱就能买回去的。” “尤其……”他顿了顿,语意尖锐,“是别人已经放手的东西。” 长廊里,寂静一片的人群不知什么时候复又喧闹起来,只不过不同于拍卖会刚开始时那种雀跃欢喜的交谈,眼下却是三三两两的不知在窃窃私语些什么,明眼人都看出了这两人似乎是不对付。 “宋丞飞。”傅隋京闭上眼,死死咬着后牙槽,深吸一口气的同时似乎是压下了心头的怒火,寒声道:“我和他之间的事还轮不到你插手。” “你和他?”宋丞飞讥笑一声,眼底涌上一片嘲讽,浇得傅隋京好不容易熄灭下去的怒火又噌噌噌冒了起来。他歪了歪头,双眼微眯,质问道:“你和他之间,除了数不尽的谎话和居高临下的戏弄,还有什么?” 他逼近一步,几乎要贴上傅隋京的鼻尖,“你知道我和他认识了多久吗?整整四年!从我第一年到这个地方开始,我就喜欢他,我喜欢了他整整四年,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加地喜欢……而你呢?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骗子!你诱骗他,伤害他,让他每一天都活在痛苦和煎熬里,居然还有脸说你爱他?!” “傅隋京,你真是个卑鄙的小偷。” 傅隋京脸上一片灰败之色,竟不知道该反驳些什么——他是混蛋,他是糟蹋了乔书亚的好,他曾经心安理得地想用过他那么多的温柔和善良,屈尊纡贵地把他当作一时新鲜的消遣,如今一朝山穷水尽,他再想回头,却也只是追悔莫及。 就在他们两人僵持不下之际,乔书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另一栋教学楼折返了回来。他这不回来不要紧,一回来就撞见了宋丞飞和傅隋京两个人针锋相对,整个长廊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氛围,丝毫没有往年那种欢快的氛围。 他感到一阵费解,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走到前面,首先看到的是傅隋京的背影,他的肩膀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指尖因用力攥拳而失了血色。 无比困惑的,他下意识偏头,看到宋丞飞拦在画前,脸色阴沉的吓人,丝毫没有要退让的意思。最后,他的视线才越过两人对峙的缝隙,落在了那幅画上。 轰!! 他脑海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让他眼前猛地一黑,脚下几乎踉跄! 只见台上正在展示的,不是他和宋丞飞两个人一起合作的油画作业,而是那幅他以为早已封存在画箱最底层、连同那段旧时光一起被刻意遗忘的—— 他的傅隋京的回忆。 记忆的碎片伴着不知是胸口还是心里的闷痛,蛮横地劈开他脑海中的一片混沌。 第60章 是了,他从医院回家后的第二天清晨,天旋地转的眩晕里,他抱起桌上的画……两幅包裹好了的、几乎一模一样的画框——他竟就这样拿错了!把本该永远尘封的记忆,亲手送到了这个人声鼎沸、目光如织的台前! 画布上,每一笔都熟悉得刺眼。 这样一副从未打算示众的画,还带着信笔拈来的率性与毫无保留的热烈。颜料调和得过分饱满,橘色与金红几乎要从画布上流淌下来,似乎是要将当时胸腔里满溢的、近乎灼烫的情感,毫无技巧地、全部倾泻上去。 两个并肩的背影靠得那样近,近到仿佛能听见画中人低低的耳语与心跳。 而此刻,傅隋京转过身来,他眼中的情绪是如此的汹涌,以至于乔书亚不敢直视他的双眼,只是听见他颤抖的声音,“我们曾经……就只差那么一点点了……是吗?” 差那么一点点吗? 乔书亚的心脏猛地一痛,像是结了薄痂的旧创被连皮带肉地揭开,露出底下从未真正愈合的、鲜红溃烂的内里。 不是的,比那荒谬的多,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 如果不是在那个再平常不过的炎炎夏日,他从集市上回来,鬼使神差地朝广场喷泉旁喧闹的人群望了一眼,与那双桀骜不驯的棕褐色双眼隔空对视,那么后来的一切纠缠、欢愉、啃噬心骨的痛楚与漫长的相互折磨都将不复存在。 傅隋京唇吻翕动,声音嘶哑地传来,带着破釜沉舟的颤意:“joshua,求你了……让我买下它……那是……” 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究竟是那个烈日曝晒下的幻梦,还是他企图抓住的、证明过去并非虚妄的凭证都无从得知,宋丞飞一声冷喝打断了他未竟的遗言,“joshua!不要再和他纠缠下去了,这画不能……” 所有的声音,台下渐起的窃窃私语,窗外逐渐复又猛烈的雨声,以及耳畔的轰鸣,都在这一刻褪去。乔书亚的世界骤然安静,静得只能听见自己清晰的心跳。 他反复质问自己,在那样一个仓促的夏日,他究竟是被谎言迷晕了神智,还是冥冥中明知一切都是一个错误,却仍仅仅因为傅隋京真假参半着施舍于他的爱,于是便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将错就错了下去? 乔书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心底仍没有一个答案,只是僵硬地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走上那临时充当展台的矮阶,脚下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台下有众多面孔,大多好奇而不解地觑着,乔书亚站在众人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非常抱歉,耽误了拍卖会的正常流程。”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杂音,清晰地传遍长廊,“这幅画。” 他顿了顿,脸上带着一种浓浓的哀伤。 “——本来就不该存在,更不应该参与任何竞拍。” 第59章 拍卖会(三) 乔书亚从长廊一侧慌不择路地逃离时,正大雨瓢泼。 匆忙的步伐踩过水洼,溅起一片片水花,他能听见身后人群被撞开,傅隋京不管不顾地跑了出来,他焦急的叫喊声被倾盆的大雨吞没,传到乔书亚耳中时,已成为了一串意味不明的尾音。 雨水刹那间就打湿了他的衣服,紧贴在身上,沉重地像一层裹尸布。 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也没想好究竟要去哪里,一片迷茫之下脚步渐缓,不过片刻的功夫,已经要被傅隋京追上,此刻他终于听见了傅隋京在拼命朝他喊些什么: “等等!求你了!” 傅隋京追了上来,他紧紧箍住乔书亚的双臂,之身挡在他面前,豆大的雨珠不住地顺着睫毛打湿眼眶,使得傅隋京的双眼发涩生疼,可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紧盯着乔书亚,看见后者认命般的闭上双眼,仍由雨水打湿他的面容。 两个人如此这样在大雨中被淋成落汤鸡,时常是禁不住引人发笑的,可如今,他们两人脸上都有种心死般的绝望和痛苦,就这样无言相对半晌,傅隋京忽然松开了乔书亚。 紧接着,乔书亚耳中传来扑通一声,他睁开双眼, 只见傅隋京先是单腿屈膝跪在了地上,紧接着是第二条腿,缓慢而沉重。似乎是很不凑巧,他面前正好是一片泥泞的水洼,膝盖接触地面的瞬间,斑斑水痕夹杂着泥浆立刻蔓延了开来。 他就这么跪在了乔书亚的面前。 雨水从他湿透的头发上流下,那些水珠顺着他的眉眼和鼻尖,最终在下颌处形成一道滴滴答答沃沃流淌的水幕,坠入颈间。 他仰头望向乔书亚,突然意识到,混杂在雨水之中,温热而流淌不止的,是他的泪水。 “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我知道我说过很多次,我知道我搞砸了一切。” “求你,不要离开我。” 一瞬间,乔书亚的心脏好像被一只手牢牢地攥住,痛得他无法呼吸。他看着跪在暴雨中的傅隋京,往日的那种恣睢和狂妄此刻在他身上消逝得一点也不剩,他的双肩低耸着,仿佛依旧耗尽了所有力气。 “……起来。”他声音发颤,又细若蚊蝇,“别这样。” “我不起来,joshua,”傅隋京抬起头,看见乔书亚眼中的晦暗不明,凄苦地自嘲道:“除非你愿意原谅我,除非……你答应再给我一次机会。” 乔书亚闻言闭上双眼,不敢摇头,却也绝不可能点头。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冰冷的空气冷却心中翻涌的情感,他搜肠刮肚,试图说出点什么,可不善言辞,翻来覆去地想,最终吐出口的还是那句:“……别再,逼我了,leo……” 他此话一出,傅隋京心中猛地好像被砸了个大口子,闷闷地痛。 他已经把此生从未有过的爱,耐心和卑微都袒露在了乔书亚的面前,一颗鼓鼓跳动的真心被他掏出来双手奉上,换来的却是乔书亚的为难和退却。 傅隋京此刻才真正意识到他曾犯下的错误有多么严重,即使是如今掏心挖肺地想要挽回,却也还是无济于事,到头来只能换来别人一句别再苦苦相逼。 他兀自摇头,跪着向前微微挪动,积水被他拖出两道痕迹,他双手僵硬地垂在身体两侧,攥成了一个拳:“我从来都不是要逼你,我从来都……” “我要的只是一个机会,joshua,一个能和你重新开始的机会。” “就像,就像你画的那样!我们曾经……那么相爱,对吗?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呢?joshua,你也是喜欢我的,对吗?” 乔书亚无法直视傅隋京的双眼。 一直以来他都试图给自己一个答案——在那样一个夏令营般短暂而绚烂的夏天,他究竟是爱上了眼前的这个人,还是仅仅只是…… 爱上了被人选中的感觉呢? 未完成的命题就这样吊诡地一次又一次出现在他的生命中,亟待他给出答案,他张了张嘴,终于一点一点尝试着组织语句。 “我对你的……爱,就好像一个久旱逢甘霖的人。”他如此说道,“我所想喝的,其实可能是柠檬水。” “可是我太渴了,leo,”他喉头一滚,睫毛扑簌簌地颤抖着,“纵使你是一瓶我所无法承受的酒,我也举杯一饮而尽了。” 所以才会如此痛苦。 “那不就还是……”傅隋京闻言,嘴角扯出一抹败絮般的笑,抬起头仰望乔书亚,他小心翼翼地将乔书亚的双手握在掌心里,轻轻吻过他湿漉漉的手背,“那不就还是有爱吗。” 他这样小声念道,仿若喃喃自语。 “只要一点点的爱就好,joshua,”傅隋京虔诚地望着乔书亚,跪在地上将他的双腿揽入怀中,双手战栗不止,“我们重新来过,我会弥补一切,我会成为那个值得你爱的人。” 暴雨仍旧如注,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洗刷干净。乔书亚闭上双眼,仍由暴雨冲刷自己的脸颊,他的决心在一点点消融,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他的理智。 他在十字路口徘徊,看不清过去也辩不明未来,宛如待宰的迷途羔羊,在岔路口来回蹉跎,内心备受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是一个世纪,乔书亚睁开眼睛。傅隋京依然跪在他面前,仰望着他,眼中混合着希冀与绝望,像溺水之人望着最后的浮木。 他的嘴唇颤抖着,想要说出那些已经准备好的决绝话语。但当他开口时,说出的却是: “回去吧。” 声音很轻,几乎被暴雨淹没,但傅隋京听到了。 “你说什么,”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却夹杂着不安:“joshua,你再说一遍……” “我说,”乔书亚重复道,声音更加清晰,“回去吧。” 第60章 贵客 唰啦——! 浴室内,氤氲的水汽蒸腾,滚烫的水流冲刷掉雨水带来的刺骨寒意和疲惫,暂时舒缓了某些人心中的不安与踌躇,乔书亚走出浴室时,头发还在往下滴水,他默然盯着傅隋京在厨房中翻找的身影,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 第61章 一切兜兜转转,最终又回到了原点。 傅隋京慌忙地翻着柜子。自从上次和乔书亚在医院分别,他容易发烧这件事就深深地刻在了傅隋京的心里,眼下淋了这么一场大雨,更得喝点热的东西。 傅隋京有些笨拙地按照网络教程所展示的那样,加水,开火,一知半解地拿捏着菊花与干草的比例和分量,壶中的热水渐渐开始翻滚,草本植物的芳香气味逐渐满溢出来。 他盯着壶中那些翻涌的气泡,渐渐望得出了神,忽然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 傅隋京想也不想就要挂断,容不得任何人打扰他和乔书亚的独处时光,尤其是现在乔书亚难得和他服个软,他心里暗戳戳地满是欣喜和不安,又燃起了希望的火苗,暗自安慰自己一切都还有可能。 这种紧要关头,管他是什么急事都得往后捎一捎再谈 他想要挂断电话的手堪堪悬在屏幕上,却忽然看见来电人竟然是邱朔,纠结片刻,他还是接通了。 “喂!”邱朔的声音传来,透露出一种诡异的压抑和紧绷感,“你现在立刻、马上滚回你家。” “哈?”傅隋京眉头微蹙,下意识抬头望向窗外,雨已渐渐止息。“你在说什么呢?现在不行,我走不开。” “走不开也得走得开了!十万火急!你赶紧回来吧!!”邱朔的话似乎被谁打断了似的,对面传来一阵模糊的杂音,随即他的语气更着急了:“反正……反正你先回来吧,你回来了你就知道了。” 他们的对话虽然压低了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却还是清晰可闻,好半晌的沉默,傅隋京仍旧不愿让步,却听见身后幽幽传来一阵声音: “你有事就走吧。” 傅隋京回头,看见乔书亚身着一套居家服,头发半干。 洗过一个热水澡,乔书亚周身终于有了些暖意,唇瓣也带上些血色,湿漉漉的肌肤在灯光下散发出一种光泽。他斜斜地倚靠在浴室的门框上,他双手抱臂,被洗得有些宽大褪色的袖口松垮垮地露出一截藕白色的纤细手腕,脸上一片空白,看不出什么神情。 傅隋京被这副美人出浴的光景撩拨得心底嗖地一下腾起一股欲火,虽然乔书亚全然没有这个意思,可傅隋京愣是哑然欣赏到心满意足,喉头一滚,才清了清嗓子,道:“可是你……” “我没事。”乔书亚犹豫片刻,朝傅隋京走了过去,他未擦干的头发仍时不时滚下几滴水珠,在肩头落下几道水痕,他端起傅隋京忙不迭递来的茶,目光随着那缓缓漂荡的白色花瓣游离片刻,随后轻轻吹了吹,缓缓喝了一口。 看到乔书亚的接受,傅隋京眼中瞬间点亮了一点微弱的光彩,仿佛阴霾里透出的一线曦光。 他紧绷的肩膀松懈了些许,连忙道:“好,好……那我去去就回,很快!你好好休息,等我回来!” 他抓起外套,走到门口又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才匆匆拉开门离去。 房门“咔哒”一声轻响关上,将外面斯斯哀哀的风雨和傅隋京的气息一并隔绝。偌大的空间骤然只剩下无边的寂静,以及甘草菊花茶袅袅升起、终将消散的热气。 乔书亚重新捧起桌上的茶杯,有些滚烫的杯身紧贴着他的掌心,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低下头,他看见杯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就仿佛审视着自己的灵魂一般。 他陷入无尽的迷惘。 此刻的室外,细如牛毛的雨丝还在空中飘荡着,傅隋京驱车赶回近郊的那套别墅里,心头萦绕着一股宛如这场雨一般挥之不去的疑惑 ——邱朔这么急着找他,究竟有什么事? 傅隋京不是不知道傅旭东的脾性和手段,但可惜天高皇帝远,傅旭东的手一时半会也伸不到这里来,他数着日子,在黔驴技穷之前,他必须想出新的办法。 这么想着,傅隋京推开沉重的雕花大门,乍然被亮堂堂的室内惊得愣了三秒。 在他和邱朔在此处闲住的日子里,这栋房子里的灯很少是全开的,因此经常叫人感到有些昏暗,可眼下整个房子都灯火通明,却不见邱朔的身影,不免让人感到有些奇怪。 傅隋京周身爬上一丝不祥的凉意,竟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试探性地走进了大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挺直了脊背僵坐在沙发上,此刻正脸色发白、微微哆嗦的邱朔。 邱朔抬头,见他来了,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傅隋京当场愣在原地,电光火石间,心下闪过一个念头,第一反应就是转身先逃再说! 可他刚一转身,还没来得及踏出半步,只听一个声音不徐不疾地从厅里传了出来,从从容容道:“站住。” 那声音不算高,甚至简直算得上悦耳动听,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瞬间锢住了傅隋京的脚步,他头皮一阵发麻,满脸怨恨地回头望向邱朔,只见后者双唇紧闭,一脸眼观鼻,鼻观心,死道友不死贫道的不义小人模样,汗颜地闪躲他的目光。 “过来。”那个声音紧接着命令道,随后传来一阵瓷质茶杯与桌面碰撞出的脆响。 傅隋京深吸一口气,认命般慢慢转过身,宛如雪中行路般艰难地迈出走向大厅的那几步,随着周遭越发明亮,硕大的水晶吊灯又引入他的眼帘,果然,客厅中央那张很少有人使用的欧式沙发上,正坐着一位仪容精致的女性,她一头深色卷发光滑柔顺,卷曲垂落在脖颈上,宛如一张墨色画布般衬得她的五官更加美艳绝伦。闪烁着璀璨光芒的珠宝耳饰和项链耀眼夺目,可仍美不过她艳丽而危险的脸庞,相比之下,竟反而显得有些黯然失色了。 她抬眼,被傅隋京眼下这副模样雷得惊叫一声,惊魂未定间,她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扫过傅隋京,再到最后定格在他紧绷的脸上。 似乎是很费解傅隋京究竟在拿他这张俊脸做些什么,她颇为不满地撅起嘴,嫌弃道:“噢……上帝,请把体面的儿子还给我。” 第61章 登门拜访 海伦娜施施然翘起二郎腿,好以整暇地观赏着自己儿子脸上阴晴不定而又变幻莫测的神情。 作为好莱坞当红女明星本人,海伦娜这几个月一直在西班牙担任一部即将上任影片的女主角。拍摄任务堪堪结束,傅旭东直接给她的助理打了八百个电话搅黄了她的杀青party,急得恨不得扛起海伦娜就跑的助理将她从纸醉金迷的狂欢晚宴上拉到走廊,悄悄在她耳边低语: 您儿子丢了。 对于海伦娜而言,儿子丢了这件事本身可能还没有爱犬拉肚子紧急,然而傅旭东的夺命连环call显然更搅人雅兴一点,于是她只能怨气十足地坐上私人飞机连夜杀到佛罗伦萨,准备好好教训这件事情的罪魁祸首。 可眼下望着傅隋京十分精彩的表情,被从party上临时叫走的不快在此时竟得到了疏解,颇有几分大仇得报的意思,她竟觉得这件事变得有趣了起来。 海伦娜眯起眼睛,故作怜爱道:“噢——这么狼狈,妈咪都心疼死了,是为了那个小男孩?” 傅隋京闻言眼皮一跳,脸色一沉,一击眼刀飞向了邱朔,后者正暗中观察着这场大型家庭情景剧,冷不丁和傅隋京隔空对视,立马瞪大了眼睛以表无辜。 “honey,不要再看jensen了,他不是你的告密者。”海伦娜眨眨眼睛,微微抿了一口手中的卡布奇诺,抬眸笑眯眯地看向傅隋京:“你妈咪我既然不远万里从马德里飞过来,当然是有备而来的咯,跟我讲讲这个孩子。” 傅隋京抿紧双唇,不做回答。 海伦娜此起彼伏地“噢”了一声,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害羞了。”她一双犀利的祖母绿色眼睛转而望向邱朔,“那你来讲讲,leo喜欢上的那个孩子,是个怎么样的人?” 邱朔望望傅隋京,又望望海伦娜,进而摆出一副“这不好吧”的神情,尴尬地嘿嘿笑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半晌连个标点符号都没能吐出来。 海伦娜大失所望,叹了一口气,随后从沙发上优雅地起身。 她虽比在场的两位男士矮上不少,却也身高一米七有余,站起来显得气场强大极了,以一种不容拒绝却又婉转温柔地语调说道:“一个很神秘的孩子啊——那么就请带路吧,让我亲眼看看他是什么模样。” “不可能。”傅隋京想都没想直接就拒绝了,语调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些。 海伦娜看傅隋京的眼神深了些,仔细端详着他脸上的闪躲和抗拒。她是一个多么精明的女人,几乎一瞬间就明白了关键所在,“看来,不仅是你父亲对你这件事意见颇大,”她一语道破,“恐怕人家也未必多待见你吧。是你死缠烂打?” 海伦娜语气平淡冷静,却字字直捣傅隋京的心,叫他心里堵得慌,他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咬紧了牙关,算是默认了。 “呵,萨沃伊家的人,竟然还有要强求别人的时候,”海伦娜爽朗地笑了一声,觉得这真是一件稀罕事,“我很伤心,你竟然没有遗传我的一星半点,反倒是和你父亲一样不解风情。” 第62章 她顿了顿,又看到傅隋京摆出那副无论如何决不妥协的架势,心里暗自琢磨着玩笑归玩笑,但傅隋京从小就认死理,正所谓不见黄河心不死,傅旭东不论耍出什么样的手段把他缉拿回国,只要傅隋京的心还在佛罗伦萨,他就能千方百计地故地重游。 这倒不是空穴来风,从傅隋京偷跑出雷山别墅这件事就不难看出,对于他而言,硬碰硬只会适得其反。 客厅里陷入僵持,只余下落地钟摆规律而沉重的摆动声。 良久,海伦娜双眼微眯,抱着手臂,打算跟他做一笔交易:“这样吧,你让我和他见一面,我和他谈一谈。” 她话音刚落,傅隋京瞪大了双眼,警惕地望向她。 “别急,”海伦娜抬手,制止他可能的反驳,“你放心,我只是想见见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甚至,试着帮你和他谈谈,看看能不能为你争取到一次机会。” “你会这么好心?”傅隋京哼一声,既为海伦娜提出的话感到心动,又疑心其中有什么诈。 “不要这么想妈咪,”海伦娜撅起嘴,故作可怜,笑眯眯答:“你妈咪我可是最支持自由恋爱的了。” 傅隋京一阵冷笑,想起她和傅旭东失败至极的利益婚姻,暗中揶揄道:“看来自由恋爱对你而言行不通。” “正因为如此,我才要支持我儿子自由追爱,”海伦娜耸耸肩,并不因此生气,反而笑意更深:“我向来就不同意你父亲主张的商业联姻,他希望能用婚约来摆平集团内部的利益分歧,可是就连鲜血都无法平息的冲突,难道用一张盖了章的纸就能就此消弭?” 她话锋一转,接着道:“但是,honey,我也有我的条件,”傅隋京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芒迅速被掩盖,海伦娜不以为意,继续不疾不徐地说出条件,“如果见过之后,他依然选择拒绝你,或者我看不到任何值得坚持的理由……”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 “那么,你就必须彻底死心,跟我回去。从此不再见他,不再联系,安分做你该做的事。” “这是我给你,也是给你们两个人之间,最后的一次机会。要么,我现在就让人请你回去,你知道你父亲有很多种方法让你再也见不到他,甚至让他主动离开这座城市。”海伦娜的语气重新变得轻柔,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选吧,我亲爱的儿子。是赌这最后一把,还是连赌桌都上不去,就出局?” 傅隋京站在那里,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了解自己的母亲,她说到做到。与其被强行押送,彻底失去所有可能,眼前这看似有一线希望的选项,竟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谈判,他没有筹码。 翌日,瓢泼的大雨已然止息,随着这一时节最后的一场大雨过去,阳光终于又重新光顾了这片浪漫之地,随着人们脸上复又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街头弥漫着炖菜温暖而诱人的香味。 乔书亚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一颗心复杂而沉重,与周遭一片祥和欢乐的氛围格格不入。 傅隋京一夜未归。 随着时间的流逝,夜色渐深又褪去,晨光熹微再到日上三竿,手机安安静静,没有一条信息,一个电话。 昨夜雨中他跪地哀求的模样,与此刻杳无音信的现状,在乔书亚心里撕扯出一个巨大的空洞。那空洞里先是困惑,随后是不安,最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担忧,悄悄探出了头。 整个上午,教授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模糊不清。他出神地望向一片空白的稿纸,笔尖无意识地划出凌乱的线条,最后竟勾勒出一个熟悉的、模糊的侧影。 等他猛地回过神来时,望向纸上那呼之欲出的剪影,指尖发凉。 傍晚,他拖着疲惫而混乱的思绪回到老房子前,夕阳的余晖将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浮动着日常的喧嚣,可进了屋子坐在餐桌旁,他的内心却是寂静与悬空。 一片怅然中,乔书亚的目光仿佛自己长了脚似的,溜达着溜达着就跑到了门口。起初他不明白,这种空落落茫然若有所失的感觉究竟是为什么,可此刻,他才惊讶地意识到,自己竟在期待着什么。 就在那时,门铃猝不及防地响了起来。 “叮咚——” 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惊得乔书亚手一颤。 这个时间,会是谁?难道是……傅隋京回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莫名的忐忑,走过去缓缓打开了门。 门一开,乍然立着四个带着墨镜、魁梧强壮又身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一言不发地站在乔书亚家门口排排站开,冷不丁把乔书亚吓了一大跳,惊恐地向后退去。 眼见门开了,四个彪形大汉从中间一分为二,向两侧自觉让开,乔书亚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后面还站着一位衣着时髦、妆容精致的女人,手里拎着一个系着金色丝带的高级甜品礼盒,正对着门的方向,向他亲切地打了个招呼。 乔书亚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眨了眨眼,又觉得面前的这位女士似乎格外眼熟……忽然,他脑中电光火石间闪过一幕幕经典的电影片段。 这好像是……这分明是…… “elena……”乔书亚情不自禁喃喃道。 话音未落,他的视线越过高挑的海伦娜肩头,猛地看到了那个跟在后面,缩头缩脑,状似小偷的人。 是傅隋京。 乔书亚清澈的蓝色双眼茫然地在紧张的傅隋京和笑眯眯的海伦娜间来回徘徊,两人相似却又显得截然不同的眉眼在乔书亚的眼中交叠,一点一点地,他好像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 ——傅隋京怎么把他妈妈也带来了! 第62章 交易 乔书亚把海伦娜引进屋内,他家房子本来就不大,是个亟待修整的老房子,根本无处安放那四个硕大的黑衣保安,于是灯光昏暗的房间里,只有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促膝长谈。 傅隋京本想蹑手蹑脚地混入,却被海伦娜一个眼神拦在门外,就差把别来添乱四个大字宣之于口了。 “你一定就是joshua了。”海伦娜放松地躺在沙发上,低头啜饮了一口杯中的花茶,笑眯眯的双眼带着好奇和善意打量着正局促地坐在她对面的乔书亚:“怪不得leo那么喜欢你。” “我很抱歉这么突然地拜访,但是我实在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你。” 那包系着金色丝带的高档甜品此刻已被打开放置在两人面前的茶几上,饱满的奶油卷被深色纸托包裹着,顶部均匀洒着如初雪般薄薄一层的糖霜,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奶油清甜的香气。 “leo是个被我们宠坏了的孩子,有很多的……小毛病。”海伦娜轻声说道,指尖轻轻将甜品推向乔书亚,“冲动,任性,诸如此类的,我相信这一点,你一定比我更有体会。” “所以如果他曾经做过什么伤害了你的事,我必须向你道歉。” 海伦娜有这样一种神奇的魔力,当她同任何人笑谈时,都会让人感觉到一股奇异的亲近感,就连乔书亚也不例外,他手指有意无意地绞着衣角,原先的那些防备也都在海伦娜真诚甚至带着些许叹息的话语间,一点点软化了。 “说实话,”海伦娜放下茶杯,水面如镜,映出乔书亚的无措,“我甚至觉得,是他配不上你。 “你的世界干净、有目标,而他的世界复杂、充满不由己。把你拉进来,对你不公平。” 乔书亚垂下头,不知该回应些什么,海伦娜将一个奶油卷放在他的面前,朝他温柔地笑了笑:“但是,我也得承认,他对你的……执着,连我和他的父亲都吓了一大跳。” 海伦娜慢条斯理地握着纸托,将奶油卷送进嘴里,指尖轻轻捻过唇边的奶油,她接着道:“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他这段时间一直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他父亲很生气,如果这次我带他回去了,他可能就永远回不来了。” 一瞬间,乔书亚心头一颤,又紧接着被一种强烈的冲突感所紧紧扼住,他的眼神定在面前奶油卷那一团枯燥的白上,心里知道海伦娜对他说的话是诚恳的,他虽然对傅隋京家的权势具体多大有一个具象化的概念,但既然海伦娜能亲自出面跟他聊这些事情,那么这必然是一个事关重大的抉择。 海伦娜撩了撩面前的额发,浓密的深棕色睫毛颤了颤,她望向乔书亚的眼睛:“对于这件事,我与leo父亲的看法并不相同,我崇尚爱与自由,所以我想支持leo做出他自己的选择。”她顿了顿,“但我想,整件事情最终的决定权,应该在你这里,对吗,joshua?” 乔书亚深吸一口气,不太习惯于将他和傅隋京的事情摊开了聊,因此只能短暂地沉默片刻,思索良久,也不知究竟该如何回应:“谢谢您,但……” 海伦娜摇摇头:“不必谢我,其实leo本不应该在佛罗伦萨待这么长时间的,我想你或许也知道,他一开始回这里,只是为了庆祝一些他兴趣爱好上的小成功,本来应该小住一个月,就回去和他的父亲一起忙家族的事业。可是像现在这个样子,他整个人的心思全然不在那些事情上了,他没有办法正常生活的。” 第63章 乔书亚沉吟片刻,不知道该不该把傅隋京接近他时所编织的那一系列谎话和她坦白,但思索片刻,还是决定按下不发,只听海伦娜接着道:“所以,joshua,这次我来,其实是想和你做一个交易。” “交易?”乔书亚不解。 “很简单。”海伦娜点了点头,美丽的绿色眸子微弯,“如果你现在说你愿意再给他一个机会,重新和他在一起,那么他父亲那边,我会替你们解决。” 她觑着乔书亚的神情,接着缓缓道:“但如果在今晚我们结束这场对话之前,你仍然决定结束这段感情,那么我就带他离开这里,从此再也不会让他来打扰你的生活。” “考虑一下吧,joshua,他的父亲也很担心。” 乔书亚垂下头,眸光波光粼粼。他不知道他和傅隋京两个人之间究竟还剩什么,又或者说,究竟还有所谓的爱可以维系吗? 傅隋京对于他,究竟是一种他所无法理解的爱,还是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着呢? “我……”乔书亚抬起头,声音干涩,他避开海伦娜深邃的目光,小声说:“我错了,也不想再试一次了……” 海伦娜点点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几乎带着一种欣赏:“很抱歉,我想他一定曾深深地伤害过你。” 她起身,优雅依旧,走过乔书亚的身旁时,她拍了拍乔书亚微微发抖的肩膀:“我尊重你的选择,那么接下来,我会和他回国,并确保他不会再出现在你的生活里。” 海伦娜说罢,向他微微点头,转身准备离开,高跟鞋的咚咚声回荡在幽静的房间中,随着这阵声响的渐行渐远,乔书亚感到似乎将有什么东西永远的消失在自己的生命中了,他感到自己的心中似乎的确隐隐有不舍,可是却不敢再伸手触碰。 或许错的是傅隋京,又或许错的是他自己,他又垂下头,泪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心好像被狠狠剜去一块肉一般作痛,而他能做的却只有缅怀。 门打开,又轻轻关上。 门外,傅隋京像一座即将喷发却又被强行按住的火山,焦灼地来回踱步。门一开,他立刻像弹簧一样冲上前,目光急切地投向海伦娜身后,搜寻着那个身影。 然而,他只看到海伦娜一个人出来,伴随着“砰” 一声,干脆利落地将乔书亚的家门在他面前关严实了。 傅隋京的心猛地一沉。 海伦娜转过身,轻轻拢了拢深棕色的秀发,满脸遗憾地向自己儿子望去,红唇轻启,吐出三个毫无温度的字: “滚回家。” 没有解释,没有转圜,甚至没有停留。她踩着高跟鞋,径自走向那辆停在路边的黑色保姆车,背影优雅。 傅隋京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海伦娜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他猛地扭头,死死盯住那扇紧闭的、将他彻底隔绝在外的门板。他期待它能打开,期待乔书亚能出来,哪怕只是看他一眼,给他一个眼神,又或者是任何什么都好。 可是门纹丝不动。寂静的门廊前,只有他自己粗重而绝望的呼吸声。 一切似乎都已尘埃落定,直到一个月后,邱朔接到一通电话,是傅隋京打来的。 电话另一头,傅隋京声音沙哑而低沉,似乎只剩了一口气般强撑着让他回一趟国。 邱朔一路上心惊胆战,不知道前方又是什么惊天大雷在等着自己,自从海伦娜从马德里一路飞回佛罗伦萨解决了傅隋京留下的烂摊子之后,母子两人连夜就飞回了国,再也没听到傅隋京的消息。 然而邱朔作为和傅隋京同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实在太了解此人的脾气,因此始终觉得这件事情似乎还有后话。 这不盼着盼着,后话果然来了。 邱朔落地后收到了来自傅隋京的消息,可奇怪的是,定位既不是在傅家老宅,也不是在傅隋京一直被禁足的雷山别墅,而是一处私人医院。 邱朔满腹狐疑地驱车前往,等到按照消息上的地址找到病房,推门进去一眼,简直傻了眼。 只见傅隋京躺在纯白的被褥间,像一个被严严实实包裹的米其林轮胎人。两侧的手臂被厚重白色石膏包裹、严严实实固定在身体两旁。石膏从手掌一直延伸到接近手肘,让他原本修长有力的双臂,此刻看起来像是两根笨拙的、被过度包装的白色柱体,了无生气地搁在身体两旁,动弹不得。 由于固定姿势的需要,他的双手微微向外张开,掌心向上,手指部分也被石膏覆盖,只露出一点苍白无血色的指尖。这个姿势让傅隋京整个人呈现出一种任人宰割的脆弱感,甚至有点滑稽的投降意味,与他脸上阴郁沉寂的表情形成尖锐对比。 邱朔啧啧称奇,叹为观止道:“我去……你爸揍你真这么狠啊,我还以为就是吓你两句呢,你看看这都给你打成一级残废了。” 傅隋京躺在床上,没法做什么大动作,只有石膏末端露出的那几截尚仍坚挺的手指还能活动,他大发慈悲地伸出一根,颇为费劲地朝邱朔勾了勾。 邱朔心领神会,意识到傅隋京恐怕还有什么“遗言”要交代,于是本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道理,朝他跟前凑了凑。 只见傅隋京双唇微张,费劲巴拉地留下口谕: “我要见joshua。” 第63章 赌注 时间回到一个月前,海伦娜将傅隋京带回了中国。 “叮咚——” 电梯到达东升集团的顶层。 电梯门缓缓开启。 紧接着,高跟鞋的声音咚咚回荡在走廊里,慢半拍的助理迷迷糊糊地从山一般的文件中抬起头,忽而见一个富有异域情调的美丽女士款款走来,南欧风情的眉眼叫人移不开眼睛,她身着一件长款的黑色皮质风衣,身后跟着一个丢了魂般沉默不语的男人。 海伦娜并不常来傅旭东的公司,甚至可以算得上是稀客,助理冷不丁没认出来也可以理解,她纳闷地朝女人的身后望去,一下子就认出了失魂落魄的傅家少爷。 这一下子可谓提神醒脑,她脑子里劈里啪啦连火花带闪电般的串起许多事,当下就堆上了笑脸,匆匆忙忙地站了起来:“总裁夫人,我这就为您通报……” 她话还没说完,海伦娜朝她笑了一下,接着哗啦一下推开总裁办公室的大门,助理正准备拨打内线电话的手还摁在拨号盘上,正目瞪口呆地朝海伦娜那边望去。 海伦娜给了她一个飞吻,进而挥挥手,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彼时,傅旭东正眉头紧锁地为一份合作文件而烦闷不已,听见这动静,竟愣是头也没抬就猜到了来者是谁。 外界围绕着这对夫妻所产生的花边新闻也好,娱乐谣言也罢,可以说是不胜枚举,有传言说他们奉子成婚的,更有传言说他们是契约婚姻的,可不论这些声音怎样发展,有一件事情却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他们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面。 和传统意义上的豪门阔太不一样,海伦娜的电影事业也称得上是蒸蒸日上,对于这样一位非传统意义上工作与生活平衡的好莱坞女明星,反对声音自然也有,可赞誉和喜爱之情显然更甚。 而这样一种天生应该被珠宝与绸缎所簇拥着,享受聚光灯与掌声的女人,傅旭东能够给她的,只有她本就不缺的前者,而后者,才是她真正灵魂的养料。从浪漫的巴黎,到自由的纽约,再到热情的巴西,整个世界就是她的舞台,她随心所欲。 而此刻,这样三个人终于齐聚一堂,所谓传统意义上理应最亲近的三个人,此刻竟然陌生得还不如朝夕相处的同事。 海伦娜将手中的黑色皮包一扔,如释重负般地躺倒在办公室一角的真皮沙发上,海藻一般的棕色长发如流水般散开,她宛如一只骄傲的豹,得意洋洋地盯着傅旭东,慵懒道:“儿子我给你带回来了。” 傅旭东将手中的合同暂且搁下,鼻尖嗅到一缕本不属于这个办公室的幽香,他长舒了一口气,“今晚留下来吧,一起吃个晚饭。” “不要。”海伦娜轻飘飘地回绝,她抬手,接着办公室的灯光打量着精心呵护的指甲,一边欣赏着,一边满不在乎道:“今晚我要飞米兰。” 傅旭东眯起双眼,一声不吭地觑着她,感到她像一只永不落地的鸟儿,不停歇地飞翔在这个世界的各个繁华之都。 她丝毫不感到疲倦,并以此为乐,因为她是如此自由。 而这种自由对于傅隋京而言,则不是那么回事,他知道和傅旭东的这顿晚饭,必然不会太平。 傅家的老宅里,从挑高房顶上洒下来的暖黄色灯光让人心旷神怡,可傅家两父子这关系却仍旧如千年寒冰,两人不约而同地在沙发上坐着,却各自在心里谋划着。 傅隋京知道,他从雷山别墅跑出去这件事傅旭东自会和他秋后算账,如今他再回到这所老宅,想要再凭自己逃出去,是绝对没有这个可能了,唯一可以指望的,就是说服傅旭东让他回去。 第64章 他正想着,傅旭东却发话了:“上次再订婚宴上,我和你说过,等那件事情过去,你就要把心思放在公司的事务上了,你听进心里了没有?” 傅隋京沉默了片刻,闷闷地“嗯”了一声,心思却还放在怎么和傅旭东提回佛罗伦萨的事情,他一股念头在肚里滚了千百遍,不知是胆怯还是缺个由头,半晌都没能提出口。 “有关公司的事情,你要多和几个公司里的老人交流交流。”傅旭东说,“但是他们说的话,你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 傅隋京心烦意乱,吐出一口浊气,胡乱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傅旭东身子前倾,不经意地伸手把玩桌上花瓶里新摆上的鲜花,心里为这番好不容易维持在正轨上的对话感到满意,“最重要的是,要和宋家搞好关系,知道吗?你和他家女儿刚刚订婚,他们不会不希望你好。” 傅旭东此话一出,傅隋京眉头一皱,也许是被刺激到了,终于决定把心里的话说出口:“爸,我明白公司的事情很重要,但是……” 话说到这儿,傅隋京偷偷觑了一眼傅旭东的神色,见他像是还在听的样子,于是一鼓作气:“……但是我想先和宋家解除婚约。” 傅旭东神色不变,指尖稍一使劲,掐下一个花骨朵来,他问:“还有呢?” 傅隋京感觉后背沿着脊柱噌地陡然爬上一股寒意,他张了张嘴,“还有……我还想回佛罗伦萨一阵子,那边还有……” 他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傅旭东没有丝毫犹豫,抓起花瓶就猛地砸在了他的额角上,直挺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鲜红的血汩汩地往下流,眨眼间就淌遍了他大半张脸,甚至流进了他的眼睛里,恐怖至极。 玻璃渣碎了一地,这声动静不算大,但也绝对不小,保姆张妈听见这声响,急匆匆地从二楼跑了下来准备收拾,冷不丁就看见了一头血的傅隋京,吓得当场捂着嘴惊叫一声,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两相为难下只能呆愣愣在站原地。 傅隋京眼前一黑,毫无知觉片刻后,如锥刺心般的疼痛才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脸色铁青,下意识地扶住了身旁的靠枕,这下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傅旭东根本不是在听他的话,而是在给他将话收回的机会。 傅旭东活了活手腕,将支离破碎的花瓶随手扔在了一边,残骸摧枯拉朽地滚了几圈,最终停驻在墙角,只听傅旭东疲惫的声音道:“你知道吗,我真的很失望。” “以前你不务正业,老想着打什么拳击,三天两头往外面跑,我总想着有一天你会长大的,会懂得承担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傅旭东站了起来,居高临下,以一种轻蔑嫌恶的口气道:“我真是看走眼了,其实你就和你那个满心明星梦的妈一模一样,心思永远在一些不入流的事情上。让你们把精力放在正经事上为什么就这么困难呢?能够和宋家联姻,是解决公司内部利益矛盾的最好办法,不用费一兵一卒。你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和未婚妻好好把关系处好——他家女儿到底有哪里不好,你要天天把心思放在一个男人的身上!” 他向傅隋京面前缓缓走去,张妈吓了一跳,以为傅旭东还要动手,惊骇交加之下,她上前喃喃道:“先生啊,不能再打了,这样要把人打坏的呀!” 张妈劝完傅旭东,还不忘顺带捎手劝劝傅隋京,小声道:“少爷,欸哟喂,您有什么事情和先生好好说呀,都是一家人,还能有什么仇嘛?” “我和宋丞婉聊过,她愿意和我们合作,即使不是以这种所谓婚约的方式。”傅隋京这样说道,坐在原地不动。 鲜血沾污了高档真皮沙发,傅旭东没有理睬他。 他默然望着那一滴一滴坠下的血滴,心里那么多的不甘和怨念,就仿佛溪流汇入大海一般渐渐汇聚到了一起,生出一股莫大的执念来。 他又想起了乔书亚,但不是在阿诺河边。 他想起那个雨夜,在老房子里,当屋子里飘着花草茶淡淡的芳香,烧水壶在身边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当他回首看见乔书亚倚靠在门边,静静地望着自己时,他是不是其实离幸福只有一步之遥了? 是不是其实只要他在那个雨夜选择了留下,只要他们推心置腹地彼此交流,故事就会变得不一样? 如果幸福真的曾唾手可得,那么如今叫他到此为止,他真的甘心就这样拱手相让吗? 半晌,傅旭东略过他,往前走,没回头,“我不想再听你说什么了。明天,我不管你是爬去公司还是被人抬去公司,我要在公司见到你,明白吗?” 傅隋京抹了抹被鲜血糊住的眼睛,阴着脸道:“不明白。” 傅旭东离去的脚步一顿,慢悠悠地转过身,眯起眼睛望向傅隋京,“什么?” 傅隋京同样也站起身,走了几步在傅旭东的面前站定,如今他已比傅旭东高上一些,这样相对而立时,竟要俯视他的父亲。 他满脸鲜血,轻启双唇,幽幽道:“爸,妈来佛罗伦萨找我的时候,和我打了个赌,我输了。” “现在,我也想和您打个赌。” 作者有话说: 随榜单任务这周会更五章~ 第64章 资助人 和全天下大多数的小孩一样,傅隋京并没有什么能够和傅旭东谈条件的资本,他唯一能赌的,就是傅旭东对他接管东升集团这件事的意愿。 他很幸运,傅旭东愿意听他还有什么话要说。 “我放弃打比赛,回家继承公司,跟着您学怎么经营打理生意。”傅隋京感受到额角的血液在逐渐凝固,干涸的血迹撕扯着他的皮肤,“条件是……您得让我再回一次佛罗伦萨。” 尽管已经比傅旭东高出一个脑袋,傅隋京还是垂下头,低声道:“您给我一个月时间,我会处理好自己的事情。就算最后失败了,我也向您承诺,会回国全心全意跟着几位元老学习公司的业务。” 傅旭东对他提出的所谓打赌毫不在意,但既然要傅隋京为他处理公司的事宜,他自然希望这小子能全心全意,最好心甘情愿地替他做事。既然不论结果如何,傅隋京都给了自己承诺,那么自己需要做的,就是再给他一个月的时间。 他是一个商人,这样一本万利的生意,没有不做的道理。 “这样吧,”傅旭东盯着他,思索了片刻,似乎想到了什么主意,“明天你到公司来,一切谈妥之后,我给你这个时间。” 翌日,傅隋京按照约定的时间准时来到了傅旭东的办公室,见他进来,后者放下了手中的文件,按了按电话机上的按钮,只说了四个字:“让他进来。” 傅隋京看着他行云流水般的一套动作,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本以为傅旭东今天叫他来公司,是为了和他签什么合同或协议,毕竟这样虽然不是父子之间该有的相处之道,却是傅旭东最为熟悉的合作方式。 过了片刻,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走进来的却不是秘书、律师或是任何一个理应出现在这里的人,而是一个傅隋京无比熟悉的身影——他的拳击教练。 傅隋京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几乎一瞬间明白了傅旭东要做些什么,怒目瞪着傅旭东。 “你不是想拿这些小兴趣爱好——拳击也好,打比赛也罢——来跟我谈条件吗?”傅旭东淡淡道,声音平静地像是在聊一笔生意,“那就让拳击本身,来回答你。” “只要今天你把你的手臂留在这里,就可以得到一个月去佛罗伦萨的时间。可如果你两下权衡之下,觉得还是终止交易比较划算,那么也可以随时离场。”傅旭东说着,真皮座椅慢悠悠地转了一个圈,他放松地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恬淡地透过落地窗看着繁华的街景。 傅隋京难以置信地站在原地,铁青着一张脸,凝视着那样一个决绝而冷漠的背影,一声不吭。 教练走到傅隋京的身边,没有看他,绕到他的身后。 那张傅隋京曾经无比信任、无数次指导他挥拳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句:“对不住。” 傅隋京事先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一只手已经被从背后反剪过来,紧接着—— “咔嚓” 一阵剧痛瞬间吞噬了他的半边身子,然而下一秒,一种比任何疼痛都更加清晰、更加彻底的断裂感从手腕处传来,沿着神经一路烧进大脑。 傅隋京甚至没有来得及叫出声,剧痛就已经让他眼前一黑。 然后是另一只。 同样的过程,同样的断裂,同样的黑暗,锥心刺骨。 完全脱力,傅隋京眼前一黑,瘫倒在地上,疼痛之余,他的听觉还在尽职尽责地运作中,傅旭东的声音此刻宛若从远方传来一般,“三天后,他会再把手臂给你接上。修养过后,你的日常生活不会有任何影响,但是从此都不能再有高强度的训练或者比赛。” “你不是想去佛罗伦萨吗?”傅旭东的声音里好像带着冷笑,“现在去吧,抓住你的机会。” 第65章 傅隋京飘散的意识几经努力复又回笼,他的眼前终于由一片黑暗转而恢复为带着重影的光明,他整个人像是漂浮在一片名为痛苦的海上,周身除了疼痛在没有其他什么别的感觉,可是内心却又是无比释然和快乐的。 他做到了,他为自己挣到了一次重新回到佛罗伦萨,回到乔书亚身边的机会。 而在佛罗伦萨,一切对于乔书亚而言,也没有那么容易。 就在拒绝了海伦娜的当天晚上,他彻夜难免,在此后的第二天、第三天乃至第三十天里,他都精神颓靡,心事重重,怎么也学不进去。 果真如海伦娜所言,傅隋京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可是在无数个夜里,那场好像永不停歇的雨一次又一次地重新出现在他的梦里,他看见在他面前跪着,任由大雨肆虐的傅隋京,他一次又一次地说出: ——“perdonami.” ——“原谅我。” 而他一次又一次在夜里惊醒,眼睛发酸,不明白自己这样是为何。 事到如今,乔书亚不得不承认他心里仍对傅隋京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可这究竟是什么呢?他本以为这样一种感情,只不过是一种对于爱过度渴望而演变出的畸形产物,只要他迷途知返,那么一切都还能回到正轨上。 可是如今傅隋京真的消失在了他的生活里,却没能把他们之间的那些回忆连带着一起冲淡,那无数个两相为难的夜,滂沱肆虐的雨和耳鬓厮磨的话,都一点一点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在他心底疯长起来,渐渐占据了他的整个内心。 如果他从来都没有遇见过傅隋京,那么他就不会知道日暮熔金的阿诺河畔有多么缠绵缱绻,不会知道圣母百花大教堂裹挟着余晖和晚风的钟声有多么震荡人心,更不会懂得凌晨时分米开朗基罗广场的欢歌有多么撩人心弦。 可是如今,他却再难面对那些明明稀松平常,却总是勾起他无限回忆的生活。纵使傅隋京已经离他而去,那部分他所参与其中并永久改变了的自己,却将永远保留。 他也无法面对宋丞飞。 从上次分别之后,乔书亚已经一周没有再见他,也不知道如果再见到,他该如何面对他。 为了避免这样一场措不及防的遇见,乔书亚甚至专门选修了宋丞飞绝对不会选修的雕塑课。 课上,模特是一个黑发棕眸的年轻男人。 乔书亚站在那人的身后,只能看到那模特四分之一的面容,可是那墨黑的头发与刀刻般的下颌角却好像一根羽毛,轻飘飘地搔弄着他的内心。恍惚间,他好像看见那模特缓缓转了头,一双鹰隼般锐利的双眼突然闯入了他的心里,就好像它们的主人曾无数次传入他的梦中一样。惊慌失措间,乔书亚定了定神,却发现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 慌乱地移开目光,他低头,却发现手中的陶土竟然已然在他不知不觉中,被赋予了傅隋京的眉眼与神韵。 只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他的生活已经被永恒地改变了。 下课后,乔书亚没精打采地收拾着手边的雕塑工具,正准备背上工具包回家,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他瞥了一眼手机屏幕,竟是个陌生号码。 他举起手机,小心翼翼地按下了接听键。 “喂?” “请问是joshua同学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女性的声音。 乔书亚一愣,“我是,请问你是?” “啊,我这边是教学秘书处的,是这样的joshua同学,你这边的资助人认证出了点小问题,可能需要你和资助人同时到这边来当面解决一下。” “可是我,”乔书亚有些为难,“可是我不知道资助人的信息。” “这个你不用担心,学院这边会帮你联系的,唔我看看啊……明天下午两点钟你有空吗?啊那太好了,那就明天下午两点,麻烦你来一下教学秘书办。” 乔书亚挂断电话,心头那股近日来如涓涓细流般流淌不止的忧伤忽地被这件事给打乱了,并短暂地被那位从未谋面的资助人给取代了。 第二天是个久违的大晴天。 从佛罗伦萨入冬以来,这座文艺复兴之城就没有了夏日游客的喧嚣,也没有了春日明媚的阳光,取而代之地显露出它沉静而清冷的底色。 老桥上的金店老板早早关了门,乔书亚裹着厚厚的羊毛围巾匆匆走过。学院主楼深处的回廊庭院尽头,雕像喷泉的水池边缘落了一层薄薄的水珠,几个学生踩着滑板穿过空旷的广场,轮子在石板上摩擦出清脆的回响。 乔书亚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入了教学楼,一楼开阔的大厅两侧陈列着石膏像和未完成的雕塑原作,他缓缓步上楼梯,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而脆的回响,等到了四楼,他缓下脚步,拐角迈入走廊。 走廊的尽头,教学秘书办的门前,放着一把没有靠背的长椅。 光从窗外涌出来,是背光,门口坐着的那个人的轮廓被光线勾勒成一道暗色的剪影。 他很高,肩膀很宽。有一种乔书亚无比熟悉的、微微前倾的紧绷感。 第65章 你愿意和我走吗 乔书亚怀疑自己在做梦。 在这样一个熟悉的场所,遇见一个似乎永远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是很容易叫人困惑的。 隔着长长的一条走廊,他盯着那个身影望了许久,一面迟迟不敢上前,另一面却鬼使神差般不知受什么吸引着缓缓上前。 长凳上,那人斜斜的身影逐渐被乔书亚踩在脚下,先前被光所勾勒出的剪影此刻渐渐明晰了起来,黑色的边缘开始逐渐有了层次——是一丝不苟扣到最后一粒扣子的衣领,以及那双垂在膝上的手。 意识到有人走近,那人缓缓侧过头向来者望去,一双墨绿色的眼睛还是那么饱含慈爱与悲悯,好像一片历经枯荣而绵延不绝的青山。与那双眼睛忽地对视,乔书亚心跳漏了半拍,一时间出神而长久地与那人对望。 是萨穆尔神父。 见乔书亚来了,萨穆尔站起来,下意识地将手插进风衣的口袋里,下一秒似乎又意识到这不太礼貌,于是慌张地将手又从口袋里拿了出来,局促地放在身体两侧。 他们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相望,可似乎又有些近乡情怯的意思,竟迟迟没有上前。 乔书亚瞬间都明白了。对于这个资助人,他曾有过那么那么多的幻想,可唯独没有想过这个人竟然离他那么近,那么熟悉。 乔书亚的资助认证其实并没有出什么特别大的问题,只是因为有过一次信息变更,所以需要到教学秘书办进行一次面对面的核验。 核验的流程其实很快,快得让人有些措不及防,当乔书亚和萨穆尔先后走出办公室时,面对尴尬而滑稽的沉默,竟都巴不得回办公室去再核对个三四轮,至少不用被迫面对彼此——至少就萨穆尔而言,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乔书亚会知道这件事情,他从不希望乔书亚要因此而产生心理上的负担。纵使有朝一日一切终会真相大白,可萨穆尔从未想过,这一日竟来得如此之快,快得叫他毫无防备。 走在萧索凄清的校园里,一切似乎都少了一些浪漫氛围。彼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从浅灰慢慢变成深灰,像水彩画一层层叠加的阴影。街灯亮了起来,回廊庭院的长椅上只剩一个老教授还坐在那里,任由鸽子在他脚边踱步。 这一路上尽是沉默,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可萨穆尔到底年长一些,对于气氛的掌控也更加得心应手一些,很快就适应了这片沉默,转而试图缓和眼前尴尬的气氛,“好久没见了,joshua。” 乔书亚感到窘迫极了,内心夹杂着一丝因贫穷与需要他人帮助而带来的一丝羞愧。从他幼年明白丧失双亲意味着什么之后,他所竭尽全力做的,也就是不要给周围的人添麻烦。可是到头来他蓦然回首,却发现还是把身边的人麻烦了个遍,他对此感到羞愧万分。 “好久不见了。”他小声应道。 “你最近……” “您最近……” 他俩忽然就那样异口同声地说道。 萨穆尔一愣,乔书亚也怔在原地,等反应过来,两人扑哧一笑,算是彻底化解了这份尴尬。 “joshua,有关……资助的事情,我有些话想和你说。”萨穆尔淡淡一笑,和乔书亚并肩走着,放缓了脚步,珍惜着这份能够和他共处的时光。既然这件事情已经明晃晃地摆在了他们俩的面前,萨穆尔不可能仍由它不明不白地就这么过去,他不希望乔书亚的自尊因为这件事而受到打击,更不希望这件事成为他们两个人之间永远的隔阂。 乔书亚点了点头,静静地望着自己的脚尖。 “我希望你不要因为这件事情有心理负担,你可以做到吗?”萨穆尔平淡地说。 乔书亚感到心里闷闷的有些悲伤,不因为别的,只因为他自己的无能。沉浸在这样一片忧愁里,他似乎没怎么留心听萨穆尔的话,只是又点了点头。 第66章 “我……我很感谢您。”这句话他好像已经对不同的人说了无数遍,“等我工作了,我会把这笔钱还给您的,” 萨穆尔平静地望着他,因为比乔书亚高出许多的缘故,他的凝视似乎带着一种长者审视的意味,却更加温和。他忽地停下脚步,面对面与乔书亚站着,低头去寻找那双逃避的蓝色眼睛,轻声道:“这正是我所不希望听见的,joshua。” 乔书亚怔了怔,抬头,恰好撞进墨绿色的海里。冬日的佛罗伦萨寒意已甚,可是被这样的一双眼睛注视着,乔书亚竟觉得周身宛如被阳光所笼罩着一般,生出一些暖意来。 “事实是,如果不是你,那么也会是别人,joshua。”萨穆尔眼里含着一股笑意,与之相伴相生的是一股经年累积而成的疲惫感,“我帮助谁,不为来日的回报。使徒行传中有一句话说:施比受更为有福。” 他一只手轻轻地放在乔书亚的肩头,静静地望着他,“你真要报答我,就不要拒绝我,让上帝赐福与我。” 乔书亚闭上眼睛,点了点头,在心里默念萨穆尔告诉他的。 施比受更为有福。 “走吧。”见乔书亚点头,萨穆尔笑了,原本轻放在他肩头的那只手爱怜地缓缓抚过他的头顶,“好久不见,一定要让我有这个机会和你共进晚餐。” 乔书亚跟上萨穆尔的步伐,从背后偷偷打量他。 萨穆尔今天没有穿黑袍——必然的,毕竟不是在教堂里。 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乔书亚以前从未见过的手腕。咖色的长裤,普通的款式,裤脚下露出瘦窄的脚踝。 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漏下来,在他肩膀上晃。 乔书亚见到的总是萨穆尔在圣坛前的样子。黑袍垂到脚面,领口那一圈白像雪线。他举起圣体饼的时候,袖子会微微后滑,露出一小截手腕,像一幅画框里的圣像。 这是乔书亚第一次见萨穆尔穿便装时的模样,好像永远服服帖帖的头发此刻被风吹得有些乱了,几根发丝搭在额上,黑发在太阳底下有了点棕色。 就好像傅隋京一样。 乔书亚脑海里冷不丁地浮现出那样一副场景。夕阳西下,教堂的钟声响彻主教座堂广场,傅隋京怀抱一捧盛放的玫瑰,倚靠着那根刻满藤蔓纹的石柱。红色的穹顶在他身后,像这个世界所有的晚霞都聚拢在那里燃烧。 那时,当夕阳的金光吻过他的发梢时,也会使那如墨般漆黑的发丝染上点琥珀的棕。 乔书亚忽然被自己脑海中幽然浮现的画面吓了一跳。 自己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忽然响起傅隋京? 广场上的灯亮起来的时候,乔书亚和萨穆尔终于落座。 这并不是什么正式的餐厅,而是靠着教堂侧面那条窄巷里的一家小酒馆。门外支了几张桌子,铺着厚厚的深绿色绒布,每张桌上立一个细细窄窄的花瓶,里头插着一高一低两朵玫瑰——假的,但盛放的花瓣在风里婆娑摇摆着,像真的。 “冷不冷?”萨穆尔笑着问道。 乔书亚摇摇头。侍者端来第一道菜,是热的,海鲜汤配烤面包,汤在白色深盘里晃,还冒着白气。 萨穆尔接过净手的热毛巾,接着把面包掰成小块,推到乔书亚那边。 他深吸一口气,说:“前段时间,我刚从梵蒂冈回来。” “恭喜您。”乔书亚笑了,终于听到了许久以来的第一个好消息。他知道对于萨穆尔而言,如果能有机会在梵蒂冈进修深造,那将是一件荣耀的好事,他为他感到高兴。 “嗯。”萨穆尔顿了顿,“下个月还会去那里出一次差。” 乔书亚听得很认真,点了点头。 “大概要去一周。”萨穆尔补充道,声音突然低下去,像是不确定这话该不该说,“之后也可能待在那边了。” 乔书亚专心地看着他,小酒馆的暖黄色烛光照亮了萨穆尔的半边脸,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真为您感到高兴。”他说。 “是。”萨穆尔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其实我是想说……” 如鲠在喉般的,他忽地又停住。 旁边桌坐着一对老夫妻,似乎在愉快地谈论些什么,各自慢慢喝红酒。过去几张桌,两个美国来的女孩在自拍,拍了好久,笑得很大声。再远些,广场上的卖艺人开始拉手风琴,是一首意大利老歌,调子悠悠的,被风刮得断断续续。 一切都是热闹而喧嚣的,可对于萨穆尔和乔书亚而言,这世界却又静得好像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其实我是想说,”他终于问出来,语气竭力保持平稳,像是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你有没有想过去梵蒂冈……和我一起?” 第66章 他很想你 汤还在冒着热气,乔书亚怔在原地。 明年夏天他就可以毕业了,如果不考虑继续在美术学院进修,这将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让他可以把自己所擅长的东西融入到自己所乐于奉献的事业里。 萨穆尔没有催促他,安静而耐心地等待着。隔了一会儿,他才继续道:“你不用现在就给我答案,放轻松慢慢想,等到明年你毕业前都还来得及。” “你会画画,懂得雕塑,又在教堂里待了那么多年,到了梵蒂冈能派上很大用场。”萨穆尔露出温柔的笑容,“当然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都只是……我希望你能去的借口和理由。” “最重要的还是……你愿意和我走吗?” 乔书亚一愣,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口般,半天说不出话来。 诚然,除了一间又破又老的小房子,他在佛罗伦萨并没有什么其他牵挂。他曾一度以为遇见了那个可以让他有所依靠,不必再如浮萍般颠沛流离的人,可到头来一切真相大白,竟不过是玩笑一场。 他垂下双眼,想到这里,几度又要流下泪来,却硬生生憋了回去。 再抬眼时,他目光所及之处,却又充满了与傅隋京的回忆——这样一个欺世盗名的骗子,毫不客气地闯入他的生命中,在他的生活里搅了个地覆天翻,留下一段无处不让他触景生情的回忆,却这样轻易地全身而退了。 乔书亚感到心里一阵酸楚,紧接着是难以言喻的痛。 他无比凄凉地想到,纵使可能要去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但如果能够换一个环境,将傅隋京在他生命中所留下的痕迹全然地洗刷掉,会不会就不再那么痛苦?在那里,他是不是就可以开始一段崭新的人生,像萨穆尔神父那样,拥有一段自己所热爱并热衷于奉献的事业。 想到这里,他真的有点心动了。 “我……”乔书亚刚张开嘴,正准备说些什么,却忽然手机又在口袋里震动了起来,打乱了他的思绪。 乔书亚将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见屏幕上的陌生来电,感到一头雾水。萨穆尔朝他笑了笑,比了个手势往店内卫生间的方向指了指,起身离座。 怕乔书亚因为自己在场而不好意思接电话,萨穆尔独自一人拉开了店门走了进去,门拉开的瞬间伴随着叮咚一声清脆的铃声,他并没有往卫生间走去,而是掏出钱包去了收银台。结完账,他拿着小票回头往两人坐着的地方望去,却见乔书亚面色逐渐凝重起来。 乔书亚握着手机犹豫再三,按下接听键,电话接通的下一秒,传来的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但说是陌生,却又让乔书亚感觉似乎曾和他交谈过似的,对着声音有种隐约的模糊感。 电话对面,横跨了十万八千里,邱朔谨遵傅大少爷的遗言,关了病房的门走到医院走廊上,压低了声音道:“是joshua吗?” 乔书亚道:“我是。” “我是leo的一个朋友,你还记得我吗?”邱朔盯着医院白花花的墙壁,百无聊赖地踢了两脚,搜肠刮肚地要验明自己的身份,“台风来之前,你拎着一箱东西来,是我给你开的门。” 邱朔这么一提,乔书亚有了印象,于是轻声道:“记得的。” “记得就好,记得就好。额,是这样的,我给你打电话来,主要是想……”一听乔书亚还记得自己,邱朔觉得这事好办不少,当下舍弃了那面饱受蹂躏的墙,踱步到病房的门口,透过门上那块窄窄的长条玻璃往里头望了望,看见例行检查的医生还在和傅隋京大战三百回合,立即眼不见心不烦地挪开了眼,“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再见一见leo。” 电话另一头一片沉默,邱朔作为他们俩那么多狗血烂俗的第一听众,自然知道这个要求有多荒唐可笑,他捏了捏眼头,试图再为傅隋京做最后的辩解:“我知道这个要求很……很无理取闹,但是leo他回国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 顿了顿,他似乎觉得不够真诚,又加了一句:“他现在在医院,情况不大好,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只想见你。” 邱朔此话一出,乔书亚脑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轰的一下炸开了——傅隋京在医院,而且情况不大好,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第67章 他又想起海伦娜临别前和他说的话,她说她会确保傅隋京不会再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不会再来打搅他的安宁,可是如今再接到这样一通电话,傅隋京不仅再一次重新闯进了他的生活里,还仿佛一个重磅炸弹一般炸得他魂不守舍。 他张开嘴,努力了多次,声音才艰涩地从喉咙里细微地发了出来:“他……他出什么事了?” 邱朔沉吟片刻,自觉不应该把傅家那点破事抖给乔书亚听,可又怕对面觉得傅大少爷不够惨,转手挂了电话和他说拜拜,傅隋京如果知道自己和乔书亚通上了电话,结果还吃了个闭门羹,恐怕是要死不瞑目,于是当下决定和乔书亚一五一十把事情说清楚。 “他和elena回国之后就被关在家里了,他爸爸态度非常强硬,一是要他和那位未婚妻维持好关系——至少表面上得是这样,二是要求他必须开始接管公司的各项事务。简而言之,就是必须老老实实待在国内,他们家就他这么一个儿子,所以……。”邱朔想了想,没再继续往下说,而是换了个话头,接着道:“但是他顶撞了他爸,至于具体是怎么一回事,我也不大清楚,但是两个人最后闹得很不开心,听保姆说他当场就被一花瓶抡得头破血流了。” “再后来,他还是不肯让步,但好在最后终于达成了一致,结果就是他爸卸了他两条胳膊,换来他能回佛罗伦萨再待上一阵子的机会。”邱朔挠了挠头,“但是问题就在于,照道理来讲,只要他老老实实在医院待上一阵子,他的两条手臂也不会有什么大碍,最多就是没法再打比赛,可是他一直吵着要出院见你。” 乔书亚内心一动,但随之就被犹豫和顾虑所覆盖,他咬紧了唇,还是没吭声。 “听着,我知道这样对你很不公平,但是如果你愿意来,leo他的情况会好很多。”邱朔将心比心地耐心道:“现在的情况是,医生根本拿他没办法,他的手臂这件事吧……说大不大,可说小也不小,如果现在养护不好,以后也会是一个很让人头疼的问题。” 邱朔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你就当……你就当可怜可怜他吧,行吗,就来看一眼,让他知道你还愿意见他,还愿意理他就行,可以吗?” 他说完这话,内心只觉得感慨无限。 和这件事一开始不同,傅隋京刚刚接近乔书亚的时候,邱朔觉得这人要多混蛋有多混蛋,等到后面他看着傅隋京一路吃瘪,也觉得这人不过是咎由自取、报应不爽罢了。可事到如今,他眼睁睁看着傅隋京受了这么多罪,连什么都可以不要了,只想和那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又觉得不得不帮他一把。 他满面愁容地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等了半天,却发现对面没什么动静,忙道:“joshua,你还在听吗?” 憋了半天,乔书亚轻轻“嗯”了一声。 该怎么说呢,傅隋京情况不好的消息像是一根刺,扎在他的肉里,从原先的隐隐作痛,到如今宛如一把钝刀一般缓缓切着他的内心,叫他不得安宁。 乔书亚不明白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究竟是什么,但此刻,他也不得不承认,他对于傅隋京,不论是悲哀莫名的恨,还是荒诞不经的爱,都还未断绝。 可这样一股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感情,能够支撑他横跨千里万里,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家和地方吗? 他的一颗心此刻像是被撕成了两半,一半徘徊犹豫无法下定决心,而另一半却早已飞向那片遥远而未知的国度。 邱朔忍不住又说:“多余的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了,我只想告诉你……” “他很想你。” 此言一出,乔书亚脑子里嗡的一声,缓了一会儿,突然哑声道:“我……我要怎么去?” 邱朔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立马应道:“只要你愿意,什么都不用担心,我可以马上派人去你家接你。” 再有几分钟,邱朔和乔书亚谈妥了接下来的事,叮嘱他晚上九点在家里等着人来接他去机场就可以。紧接着有人从店里推门而出,又是叮咚一声,从店里涌出一片欢快的音乐和人们的交谈声,萨穆尔走了出来,他偷偷将小票放进裤子的口袋里。 桌上的汤已经冷了,乔书亚已经打完了刚才的那通电话,神色复杂——紧张、忧虑,似乎还带着一丝……期待。 萨穆尔应该问的。应该问一句“考虑得怎么样”,又或者“你愿意和我走吗”。 可他什么都没再说。 那天稍晚些的时候,他与他相别于街口。 作者有话说: 真的快完结惹 第67章 佛罗伦萨的柠檬树 这天下午,邱朔站在傅隋京的病房门口,宛如一个盼着丈夫早日归家的深闺怨妇一般,苦苦守望着医院的走廊,似乎是在等谁来。 傅隋京两个手臂的石膏今天早上刚刚拆完,医生叮嘱他一定要好好修养,否则恐怕未必能恢复到正常生活水平。 眼见着走廊里一片空旷,邱朔叹了一口气,低头又看了看表,心里嘀咕着时间差不多也该到了。他心里一边念着,一边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 他纳闷地转头去望,只见傅大少爷正埋头收拾着行囊,一副三十晚上喂年猪——来不及了的沉痛表情。邱朔急得一跺脚,扒着门缝问:“你这又是要干什么?” 傅隋京和邱朔到底是一起长大的好兄弟,眼见着邱朔跟老妈子一般跟自己熬了不少时间,眼下也是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心里也觉得对不住他,只能闷声说:“我得走了,都过了一个月了。” 邱朔眨眨眼:“走去哪儿?” “去佛罗伦萨。”傅隋京头也不回。 邱朔眯起双眼,追问:“一定要去?” “一定要去。”傅隋京肯定道,“为了他,我什么都搭上了,可我心甘情愿。我就是喜欢他,我就是想和他在一起,我爸喊教练卸我两条胳膊的时候我还在想,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会这么选。” “唉。”邱朔叹了口气,不知道该怎么劝他,只能接着问:“为什么啊?咱俩虽然岁数不大但也没少风流,实话告诉你吧,刚见joshua的时候……我也觉着他挺好的。” “可我那是色欲熏心,等回过味儿来了,也就清醒了。我做不到像你这样,像条狗一样追在别人屁股后面,打也打不走。” “像条狗……那就像条狗吧。”忽然一阵钝痛,傅隋京感到手臂脱了力,手中的衣服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他弯腰,重新拾起来,满不在乎道:“我以前对他是混蛋,又骗他又欺负他,害得他好几次一个人大半夜往医院跑。我和他还在一起的时候,好几次他问我为什么生气?你知道吗,后来我才知道,我那根本不是生气——是心虚。我从头到尾都在骗他,身份是假的,经历是假的,就连对他的感情一开始也是假的。换做是你,你还愿意和这样的人继续下去吗?总而言之……是我辜负了他,我活该。” 邱朔面露难色,惊讶地发现傅隋京这人虽然总在走肾,但偶尔一次和他走心交流,竟真说得像模像样,“道理我都懂,但你混蛋也混蛋了这么多年了,这么就偏偏在他的身上良心发现了呢?” “……你不懂。”傅隋京动作停住了,垂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遇见他之前,我他妈还以为世界上真就只有那么一种活法了呢,像我爸那样,满脑子利益和算计。我知道你要劝我什么,邱朔,但是和他在一起真的不一样。你不懂那种,就算这件事真他妈无聊透了,但只要和这个人再一起,再无聊也能让人变得期待的那种感觉,那种他为你的生活所带来的……意义。” 傅隋京挣扎许久,似乎还想在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自嘲地笑了一下,中肯道:“现在是我放不下他了。” “我是不懂。”邱朔扭过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傅隋京把收拾好的包往肩上一跨,一种不知道是幻想中的还是真实的疼痛瞬间贯穿了他的双臂,他眉头一皱,没吭声,抬眼问:“什么事?” “你可以不用去佛罗伦萨了。” 傅隋京一笑,没再多说什么,迈步准备离开,刚抬脚,只听邱朔又道:“前天晚上,我给joshua打了一通电话。” “咚”的一声,傅隋京收拾的包水灵灵地掉到了地上,他愣在原地,怯生生地问:“他……他接了吗?” “接了,我还和他说了你的情况。” 傅隋京上前两步,惊喜又期待地问:“那他说什么了?” 邱朔缓慢地转头,垂下双眼,平静道:“他说让你去死。” 傅隋京闻言,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咽了咽口水,不敢置信道:“他……他真这么说了?” 邱朔嘿嘿笑了一下,“逗你玩的,这句是我想说的。” 傅隋京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胸口,差点被吓得喘不上气,来不及和邱朔计较那么多,只顾着追问:“到底说什么了?” 第68章 “他说……”邱朔正想要说些什么,忽然手机在口袋里嗡嗡作响,他一个手势先暂停了两人的对话,接着把手机从口袋里掏了出来。他扫了一眼,转而把屏幕对向傅隋京,来电人信息上赫然是乔书亚的名字。 邱朔意味深长地朝傅隋京一笑,“我想,还是让他亲自来和你说吧?” 邱朔接了电话走出去,隔了十分钟左右,乔书亚推开了病房门。 午后的阳光和煦,像融化了的蜜糖,透过打开了的门和窗户淌进来。他没有贸然向前,只是透过门打开的间隙向里面望,一双试探着寻找的蓝色双眸兜兜转转,骤然与那双日思夜想的琥珀色眼睛撞了个正着。 可同乔书亚记忆中的阴戾不同,眼前的傅隋京满脸的疲惫与沧桑,早已没有了在佛罗伦萨初见那时的恣睢与乖张,虽然两条肩膀上的石膏已经被拆除了,脑袋上绑着的绷带还依旧巍然不动,显得他整个人狼狈而又憔悴。 乔书亚犹豫着向房间里迈了一步,隔着傅隋京有一臂远的距离,他停了下来,道:“你……你恢复得怎么样?” 傅隋京没说话,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乔书亚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于是自顾自撇开了头,接着道:“你的朋友把事情都和我说了,其实……其实你没必要做到这步……” 他话还没说完,傅隋京忽然一个箭步上前,伸出手将他紧紧地搂在了怀里。他手臂尚未恢复,乔书亚仍觉得这个久别重逢的拥抱有些过于用力,但转念又一想,鉴于傅隋京本人还是个病号,乔书亚艰难地喘了一口气,没挣扎。 “有必要,有必要的。”拥抱间,乔书亚听见傅隋京在自己的耳边喃喃:“我这不是见到你了吗。” 傅隋京将脑袋深深埋在乔书亚的颈间,唇畔不住地紧贴他雪白的颈肉,与此同时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大有打算就这样永远不撒手的意思在。 “他还说……你不配合医生治疗,不好好养伤。”乔书亚纠结再三还是挣脱了傅隋京的怀抱,退而求其次地仍由傅隋京紧紧抓着自己的手并五指相扣,忧心道:“这不行的,你要听医生的话,才能恢复到本来的样子。” “恢复不到的。”傅隋京摇摇头,轻轻吻上乔书亚的手背,闭上眼,安静地享受着这难得的时光,“就算能正常锻炼、生活,也……”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摇摇头,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joshua,你在乎吗?” 乔书亚被他问得一愣,撇头望向另一边——他想他是在乎的,可是为什么在乎,在乎什么,他又无法说出口。 “这是我应得的,你不在乎,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傅隋京神色黯然,说出这话的瞬间红了眼眶,“这些话,我已经对你说过很多遍了吧,但是,我还是要说,joshua,在医院的这几天我想了很多,尤其是我们以前的那些事,我现在知道了,是我不该从一开始就骗你,处心积虑地接近你,还做对不起你的事情,所以我这双手臂折得好,折得对……就不该留着!” 乔书亚听得心里直发闷,垂下脑袋,沉声道:“别说这种话了。” “我知道,这些都只是我一厢情愿,你不会在乎,你也不该在乎的。”傅隋京摇摇头,原本惨白的脸现在更是如死灰一般难看,他紧紧攥着乔书亚的手,好像生怕自己又说错哪句话,眼前的人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了一样,“我妈临走前,特意叮嘱过我,她说她问过你,你说你再也不想见到我了,叫我以后千万不要再去烦你。可我做不到,joshua,我光是想想我就受不了,特别是一想到你身边还有……,我就怕得不得了,只想马上就见到你。” 说到这里,他也撇过头,偷偷拭去眼角的泪,接着又说:“我不知道有人给你打电话了,joshua,我不想打扰你的,我只想再回佛罗伦萨,哪怕不和你说话,只要能够见到你,知道你在做什么,我就心满意足了。”他自嘲地笑了一下,“你还不知道吧,上次回去之后,我把你家对面的那栋房子租了下来,就是为了……为了能看看你。” 乔书亚听得心里直发苦,好像傅隋京的那么多痛苦和绝望,如今全都如数倾注在了他自己的心里。 “可这些,你都不在乎……”傅隋京感觉自己心都要碎了,将自己的胸膛紧紧地抵住乔书亚,“可我真的……真的好希望你能在乎一点……” 乔书亚闭上双眼,整个身体细微地颤栗着。他觉得自己的内心再也承受不了了,当眼前这个人的话和自己的内心产生共鸣时,他忽然明白了那么多连他自己也难以解释的情感究竟是什么,那么多日日夜夜究竟是什么在让他魂牵梦绕,又是什么让他即使在一切归于平静后仍旧寝食难安。 他这样一个人,就和佛罗伦萨的柠檬树一样,一辈子都在同一片阳光里打转,从没有踏出过托斯卡纳绵延的山脉。可就是这样一个在飞机上看着云层时手指都在发抖的人,却跨越了千里万里,单靠满腔的担忧和思念,之身来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国度。 “不要再说了,”乔书亚忽然把头抬了起来,清澈的蓝色眼睛好像两汪活水,一下子将傅隋京从头到脚浇了个头。他强忍着泪水,鼓起勇气,平静而坚定地说: “我在乎的,我在乎。” 第68章 再一次 自从有乔书亚陪伴在身边之后,傅隋京出人意料地配合了许多,名声在外的傅大少爷曾一度在白衣天使内部获得“比年猪还难按”的荣誉称号,但从某一天起,竟也成了乖乖上药的病患标兵。 乔书亚在美院的学业本也告了一段落,有一段空闲时间陪着傅隋京看看电视、散散步什么的,虽然总是傅隋京热脸贴冷屁股,但好在他也贴得乐意、贴得情愿、贴得乐在其中。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来到了傅隋京额头伤口拆线的日子。纱布揭下来那一刻,乔书亚看的眼一跳、心一惊,一个三厘米长的伤口狰狞地盘踞在傅隋京脑袋上,看得乔书亚心里一阵难受,索性别过头去。 傅旭东砸他的时候真是在气头上了,发了狠,下手没轻没重的。乔书亚光听邱朔给他描述的时候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眼下才惊觉傅隋京没被砸成弱智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傅隋京没想那么多,平日里可以在拳击场上撂倒十个的人,现在却娇滴滴地握着乔书亚的手,斯斯哀哀地卖弄着可怜。冷不丁瞅见乔书亚撇过了头,他不乐意了,着急道:“怎么了?怎么不愿意看我?” 乔书亚不吭声,但任由傅隋京抓着他的手,紧咬着下唇,半天憋出一句:“没事……” 可乔书亚越是这样憋着不说话,傅隋京就越是着急,就好像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又回到了佛罗伦萨仲夏之后的那个秋天,一切都让他那么害怕和绝望。他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捏着乔书亚的手,急切地问:“到底怎么了?” 他抓起乔书亚的手,温热的唇畔轻轻摩挲他的手背,“看看我好不好?嗯?” 傅隋京这样动来动去,护士也不好给他拆线,两相僵持下,乔书亚妥协似的轻叹了一口气,道:“很疼吧。” 傅隋京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乔书亚是在指他头上的伤口,这让他不仅忘却了伤口的疼痛,反而打从心底渗出一丝美滋滋的喜悦来——乔书亚心疼他,即使不明说,这也是心疼他的表现之一吧。 “是有点疼,”傅隋京乐呵呵地说,来回把玩着乔书亚细长的指结,心里只道这一下挨得真是值,他本来只是指望着能够尽早回佛罗伦萨,却没想到这一连串的事端给他带来了许多意外之喜,再挨十下都值得。想到这儿,他忙不迭加上一句:“但是只要有你陪着,就没那么疼了……” 乔书亚听得脸上有些发烫,赶紧又挪开目光,盯着窗外婆娑的树影望了一会儿,没接话。 过了片刻,护士拆完了傅隋京头上的线,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是放下了。 “线是拆完了,但是还是要多注意修养。”正所谓弱智儿童欢乐多,要伺候傅大少爷这么个多动症患者,想必也是不大容易,他推着小车正准备溜之大吉,回头还不忘嘱咐一句:“还有手臂,刚拆完石膏也是要静养才好得快。” 小车的咕噜声渐远,房间内又只剩下傅隋京和乔书亚两个人。虽说他们两人之间的芥蒂正渐渐消弭,可乔书亚却仍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一段破镜重圆的关系,就好像经过那么长时间的痛苦与挣扎后,他所习惯的就是在痛苦中摸索着度日,以至于不明白再正常的情况下究竟要怎么和傅隋京交流。 他拿起一旁的外套,僵硬地站起身,想要逃避这样的二人世界,“我……我下楼买点水果吧。” 傅隋京一把抓住他的手,指着桌上放着的果篮,一针见血道:“这里有水果,还买什么?” 乔书亚一哽,缩了缩脖子,支支吾吾道:“我……我买点别的吧。” 傅隋京不信他,抓着乔书亚手腕的手用力一带,将他拉入自己的怀中,略有些责怪道:“你不是要去买水果,你是在躲着我。” 第69章 眼见着被识破,乔书亚搜肠刮肚地找不出第二个借口来,他本就不是擅长说谎的人,这下被当场拆穿,更是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僵直着脊背任由傅隋京审问。 “为什么躲着我?”傅隋京抱住乔书亚的腰,放松地将脑袋倚在他的胸前,闭上双眼,委屈道:“我头疼,手臂也使不上劲了,浑身上下哪儿都不舒服,只想和你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你别躲着我,好不好?” 乔书亚双唇紧抿,这样的傅隋京是他所从未见过的,哪怕是在两人初见时,傅隋京也是恣睢任性的,就好像天底下没有可以入他眼的东西,哪怕有,那也是幸得他傅大少垂怜。乔书亚从没有想到有一天,傅隋京会这样毫无防备的搂着他,如此亲昵地在他耳边细语。 他那一颗被封死的心,在他不知不觉间已经松动下来。 “……好。”他竟禁不住轻声这样答,“那我下楼买点吃的吧。” 傅隋京闻言,起身就要从床上跳下来,“那我也去。” “医生说了,你得在床上静养。”乔书亚摇摇头,用眼神示意他不要有所动作。 傅隋京不服气地瞪眼,挺着个脖子问:“我是要静养,又不是瘫痪在床了,下楼买个东西都不行?你到底要去干嘛?” “真的就是去买点吃的,”乔书亚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医院里的饭你都不爱吃,我去买点别的来,行不行?” 傅大少爷用眼神拷打了乔书亚半分钟,见对方不卑不亢,没有什么要有所隐瞒的样子,于是特别恩赐了乔书亚十分钟下楼放风时间。 乔书亚松了一口气,慢悠悠地下了楼,本想着找点事情消磨时间,但奈何异国他乡语言不通,逛了五分钟也是毫无所获,于是只能拎着医院门口二十块钱一个的烤地瓜上了楼。 走到病房门口,他看见门微微敞着,正疑惑间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交谈声。 邱朔和乔书亚正好前后脚错过,此刻他正翘个二郎腿坐在傅隋京的病床边,道:“你认真的?你爸不得揍死你?” 傅隋京躺在床上,和刚才不着调的神情不同,他似乎在思考什么事,双眉微蹙,“这件事必须有个了结,傅旭东如果要揍我,那他最好直接揍死我,否则我还得按计划的来。” “哥们儿真佩服你,”邱朔啧啧称奇,给他竖了个大拇指,“本来以为你是风流浪子不作为,没想到做起来一点活路都不给自己留。那……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送几套房,给点钱,总有办法的。” 邱朔不置可否,懒洋洋地托着下巴靠在床上休息,忽然桌上的手机一震,他瞟了一眼来电人,脸色忽然一变,抓起手机跑了出去。 经过门口,邱朔恰好撞上提着东西回来的乔书亚,匆忙地用眼神向他致了个意,自顾自地跑开了。 傅隋京不经意地瞥了眼邱朔慌忙跑出门的身影,邱朔好像脚底抹油一样一溜烟跑了个无影无踪,紧跟着他身影往相反方向,乔书亚拎着暖烘烘的红薯推开了房门,双眼还朝着邱朔跑远的方向望去。 乔书亚打开烤红薯的塑料袋子,拿起里面送的塑料勺,撕开烤红薯的外皮,金灿灿的烤红薯里头还滚烫着,撕开的瞬间冒着白花花的热气。乔书亚挖了一勺送到傅隋京的嘴边,问:“他去做什么了?” “去灭火了。”傅隋京立即坐起身子,笑眯眯地张嘴,意味深长道:“嘲笑我的下场,自己栽坑里了。” 烤红薯甜滋滋的,吃得傅隋京心里美得不行,回过神来,他才缓缓道:“不过明天他还回来,来接你去机场。” “机场?”乔书亚一怔。 傅隋京点点头,伸手轻抚过乔书亚金色的发丝,不舍道:“我想要你先回佛罗伦萨,而我需要留下来把这里的一些事情处理完才能走。” 听见他这话,乔书亚心里咯噔一下,问:“是……是你订婚的事?” 傅隋京苦笑了一下,将他拉到自己怀里,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对,是我订婚的事情。事实上,我打算取消这门婚事。joshua,即使这桩婚姻真的如同我爸所说的——只是一门商业上的合作,我也不能让你不明不白地跟着我。我爱你,也比谁都更加珍惜我们能够重新开始的机会,真的。你都不知道离开佛罗伦萨的那天晚上,我妈让我滚回家的时候,我有多绝望,就好像死了一样。” “所以,现在我绝不会让任何事情阻碍我们在一起。” 乔书亚感到一阵恍惚,事实上他的生活和傅隋京的生活相隔太远,远到他不明白有些事情意味着什么,可即使如此,他仍旧能感受到傅隋京因为他做出了一个无比重要的决定。 傅隋京爱他,或许真的和一切刚开始时的不一样,傅隋京真的爱他。 乔书亚渐渐放松下来,任由傅隋京将他拥入怀中,柔软的唇畔轻轻在他的鬓角和发间落下轻柔的吻,温热而平稳的鼻息轻扫过他柔软的金色发丝。 他想……再给他们一次机会。 第69章 重逢 乔书亚在佛罗伦萨落地,等回到家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了。 天光将亮未亮,整个城市还沉浸在一片深邃如海的幽蓝里。乔书亚轻快地走在窄巷里,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的石板上被放大,踩出一串清脆的回响。 他心里有一种如同枯木逢春般的希望和雀跃,连带着看这冬日凌晨时分灰蒙蒙的天,都觉出几分即将破晓的柔情来。他上飞机前,在机场又接到了傅隋京的电话,耐心而又温柔地跟他保证等处理完婚约的事情就会第一时间飞回佛罗伦萨找他。 乔书亚轻声笑了,盯着机场落地窗外湛蓝一片的天空,感到心情前所未有的松快,“知道了,你讲过许多遍了,leo。” 电话另一头也传来一声轻笑,“很多遍了吗?我太想和你在一起了,joshua,迫不及待。” 乔书亚感到脸颊有些发烫,他还不太习惯傅隋京张口就来的这些情话,下意识地想要挂断电话:“不说了,我,我要登机了。” 谁料傅隋京一眼就识破了他的借口,根本不买账:“登机了?这么早?我手里可有时间表,还有半小时才该你登机呢。” 谎话,哪怕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谎话,被人冷不丁揭穿了,也是要叫人慌张的,“啊……是,好像是还有半小时。” 乔书亚心跳错了两拍,脸更烫了,可心里沉甸甸的担子却卸下了。电话另一头,声音依旧,傅隋京仍在跟他说着什么,他耐心地听着,细细地应着,感觉似乎已经很久很久,他们并不曾这样真挚而轻松地交谈过了。 走到窄巷的尽头,昔日里那片如盖的紫藤早已败落,只余下干枯的枝蔓盘踞在乔书亚家的入口处,看上去光秃秃的甚是可怜,可正是透过这片早已褪去的枝叶,乔书亚隐隐约约望见自家门前的小台阶上,似乎坐着个人。 正是凌晨时分,天蒙蒙亮,借着这一丝微弱的天光,乔书亚看不大真切,只瞥见了一个影影绰绰的黑影蜷在那里,腿伸得很长,背靠着紧闭的门,头微微垂着,像是睡着了。下一秒,黑影远远地听见了有人走过的脚步声,也抬起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门廊吊顶处微弱的灯光照亮了那人的面容,乔书亚怔了一下。 是宋丞飞。 乔书亚不知道宋丞飞是什么时候坐在他门前的,也不知道他究竟等了多久。 宋丞飞抬起头,眼神先是茫然,像从很深的水底往上浮,慢慢地,认出他来,那双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你,你终于回来了……”他这样说着,一只手无意识地伸了出来,好像要去够乔书亚的脸一样,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人就好像天上的月,可望而不可及。 凌晨的风那么凉,宋丞飞只穿了一件卫衣,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乔书亚生怕他被风吹得生病,连忙要把他往屋里带,可宋丞飞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轻拂掉乔书亚搭在他臂上的手,“那天,你和我说……你和我说你需要时间,你说,你说你要想一想,再给我答复。” 不知是不是灯光太亮,乔书亚与宋丞飞对望时,竟觉得那双眼睛亮得似乎要落下泪来,他的声音是那么的忧伤,“那现在,你的答案是什么?” 风吹乱了他们的头发,凌晨的空气湿润而潮湿,宋丞飞深深地望着乔书亚。 他那么渴望一个答案,渴望一个他已经知晓了的答案。 两天前,傅隋京出面要和宋丞婉解除两家的婚约,他很大手笔地补偿了他大姐两套房子和一辆车,这本没什么,只是权当作补偿她那点浪费了的时间。实际上,即使不是以这种婚约的形式,宋丞婉也很乐意和傅隋京合作以分食制衡东升其他几个胃口大而又不太安分的股东。考虑到公开解除婚约对集团的影响,两个人也只是在业内小范围的声明了这件事,并且用另一份商业合同重新确立了另一种合作关系。 对于这两个人而言,相较于传统的商业联姻,这种实实在在的利益捆绑似乎反而更加有力地确保了长期的合作和稳定。 第70章 而能够让傅隋京这么毅然决然做出这一举动的人,除了乔书亚,宋丞飞想不到其他答案。 刚知道这个消息时,宋丞飞简直像是发疯了一样,一瞬间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嗡嗡的一片空白,只想要立马找到乔书亚,问他是不是被逼的?是不是别无选择?他拨乔书亚的电话,不在服务区。再拨,还是不在服务区。第三个电话打出去的时候,他连自己点的哪个号码都看不清了,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一遍又一遍听着不在服务区的提示音。 他跑出楼道,冷风呼地灌进领口,他才发现自己外套也没穿,可他不觉得冷,只觉得整个人都在烧,拼了命地往乔书亚家的方向跑。 此时,他站在这里,明明已经知道结果如何,却还是那么固执而又绝望地想要一个答案,而这样一个他所不愿看见的答案,似乎也只是为了给自己这些年的等待画上一个句号——等待乔书亚意识到自己的心意,等待他愿意给自己一个机会,等待他最终愿意和自己在一起。 可等待的结果,就是他已不必再等。 “我……”乔书亚张了张嘴,却又觉得抱歉太虚假,而解释又太苍白,攥着衣角的手指节泛白,攥得那么用力,最终还是说道:“alex,你很好,特别好。可我……” “可你还是放不下他,对吗?”宋丞飞替他将最后一点话说出口。 他努力说服自己,感情里的事情,不是先来的就一定有结果。就像春天枝头的第一朵花,未必能等到秋天结果。 他嘴角扬起一抹苦笑,上前最后抱了乔书亚一下,他抱得很用力,让乔书亚尝到了离别的滋味,“祝你幸福,joshua”他不舍得放开,在乔书亚的耳边,他俯身低语道:“如果他再伤害你,来找我。” 夜色渐渐褪去了,远方灰暗的天际由一种鱼肚白的颜色所取代。顷刻间,万丈金光乍泄,一轮圆日自东方缓缓升起,宋丞飞就是在那的时候走的。 他走得并不快,甚至是有些迟缓的,却又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倒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线牵着,不得不往前走。渐渐地,他的身影小了,淡了,融进那一片越来越亮的光里,再也看不见。 寒来暑往,一别数月,傅隋京在国内与几个老狐狸精周旋的日子不大好过,等一切安定下来,乔书亚再见到他时,已经是第二年的夏天。 教学楼门口那几株高大的木兰,已经开满了碗大的、乳白的花,花瓣厚墩墩的,像一个个被攒得结结实实的雪球。阳光透过新绿的叶子,在地上投下斑驳的、颤动的影子,乔书亚忙着准备毕业的事宜,抱着满怀的画卷在纷飞飘舞的白色花瓣里匆匆走过。 他下巴微微扬起以抵住最上头那张快要滑下来的速写,因此只能看见眼前两步远的地面。走着走着,视线中忽然多出了一双鞋。 “joshua!校门口有人找你!” 乔书亚费力地偏了偏头,从那堆纸的缝隙里斜着眼看过去,“是谁啊?” “不知道。”男生已经侧身走开了,声音远远地飘回来,“你自己去看呗。” 乔书亚愣了一下,调整了一下怀里那堆东西的重心,继续往前走。 有人找。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激起什么波澜。也许是某个老教授,也许是同班的同学,也许是……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他笑了笑,摇了摇头。 午后的校门没什么人,伸缩门半开着,门外停着一辆车,银灰色的,在阳光底下泛着温温的光,旁边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傅隋京倚靠在车门边,一条腿微微曲着,另一条腿随意地踩着地。午后的阳光从斜后方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他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却并不着急,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怀里抱着一大束花。 白的洋甘菊,淡粉的郁金香,几枝细碎的满天星,松松地拢在一起,用牛皮纸包着,系了一根麻绳。花束很大,大得把他整个胸口都遮住了,一如去年那个盛夏,乔书亚曾那么多次在阿诺河畔所看见的那样。 他停下了脚步。 在佛罗伦萨这样浪漫的地方,人们似乎总对怀抱着花的人致以善意,路过的老者与傅隋京擦肩时,朝他微微颔首,投去温暖的笑意,傅隋京与他点头致意,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些。 老者渐渐走远,就在转头的一瞬,隔着一条宽宽的马路,傅隋京看见了乔书亚。 一个冬天过去,他浅金色的头发已经长长,到了不得不扎起来的地步,而前半部份一些卷曲的鬓发因为还不够长的缘故,随意地垂在脸颊两边。 乔书亚也在望向他。 傅隋京已同他第一次见到时大不一样,那种狠戾与任性在他身上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时间沉淀的沉稳与内敛。 他向乔书亚走去,颈间那枚刻有鸢尾花的银质吊坠闪闪发亮,宛如一枚胜利者的勋章。风吹乱了他衬衣的领口,也掀起花束里几片花瓣的边缘,它们簌簌地抖动着,像他此刻胸膛里那颗疯狂鼓动的心。 停在乔书亚的面前,却又有一种近乡情怯般的不真切感,叫傅隋京一举一动都十分小心,唯恐惊扰了这场久别重逢。 傅隋京垂下头,将他的额头与乔书亚的额头相抵,他们两颗狂跳的心之间,明明还隔着那么大一束花的距离,却又好像从未如此近过。 相视的瞬间,傅隋京低头吻上乔书亚的双唇,仿佛久旱逢甘霖般无比珍惜地、虔诚地感受着他的存在。 良久,两片湿热的唇瓣分离,傅隋京抬起头,深情而专注地望向那双水蓝色的双眸,那么多荒诞与苦乐的起点,呢喃道: “我回来了。” 一切似乎终于迎来了尾声,又似乎都才刚刚开始。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目前看这篇打算写很多番外,初步构思的是一些if线和恩爱日常,感兴趣的可以蹲蹲~ 下一步大体上的计划是先更神弃的番外,然后新书全文存稿,新文设定是哨向双强,但是估计不开预收,谢谢大家支持(鞠躬 最后是一点关于本书的碎碎念: 这篇文的大纲我写得非常快,几乎半天时间就构思好了整个故事的走向,所以一开始以为整个过程会非常流畅——实则并不。由于是第一次尝试这种强攻弱受的设定,经常写得我抓耳挠腮,改来改去也不满意,非常痛苦。所以我非常感谢从头到尾追这本书连载的读者宝宝们,如果没有你们支持,我是真的写不完这本的 ps:其实邱朔也有自己的cp,不知道有没有宝宝看出来呢?以后可能会出一本联动文,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