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最好的兄弟拥抱了》 第1章 《被最好的兄弟拥抱了》 作者:江淮砚【完结】 文案: 陈璋被最好的兄弟睡了,他却不敢吭声。 陈璋毕业后入职银行,第一位客户名叫顾扬名。 长得很漂亮,和他年少时最好的朋友有七分像,但是绝交了,错在陈璋。 这是他最后悔的事。 犹豫之下,他问顾扬名,“能问一下,你认识赵希一吗?” 顾扬名点头,“认识,他是我表哥。” 陈璋很激动,“你给我一下他的联系方式吗?我找了他很多年......” 顾扬名却摇头,“不行。” 陈璋问:“为什么?” 顾扬名眼中戏谑,“他死了,没人喜欢他那种人,受不了,就死了。” 从此,顾扬名成了陈璋新的“兄弟”。 陈璋把对赵希一所有的愧疚和思念,加倍倾注在顾扬名身上。 直到他发现,顾扬名就是赵希一。 身份揭穿那一刻,陈璋将他狠狠按在墙边:“到底为什么骗我?” 顾扬名反客为主,吻得他窒息,冷笑着问。 “那你呢?” “......不是早就把我当成了赵希一,只有他死了你才会怜惜,不是吗?” - 某天夜里,卧室传来这样的对话。 “轻点......顾扬名!我让你轻点!” “你不是喜欢叫我赵希一吗?” “......希一,轻点......” “我叫顾扬名。” 陈璋:吃自己的醋很有意思吗? 内容标签: 强强阴差阳错 马甲文 治愈 救赎 主角:陈璋 顾扬名 其它:1v1,双c,he 一句话简介:白月光死后,我被他弟缠上了 立意:好好生活,总会好的 第1章 “好!很好!非常好!” 银行晨会口号喊完,陈璋本就没表情的脸更冷了几分,眉眼凌厉,甚至显得有些恹恹的,像个颓靡的树干。 他对生活的热情,不会比快烂透的苹果多半分。 十几名身着银行制服的员工列成两排,开完晨会,随后人群散开。 他刚迈出两步,就被人从身后叫住。 “小陈,你来我办公室一下。”声音黏糊糊的,是理财经理杜彬。 陈璋的脸细微抽动了一下,与他擦肩而过的谈雪宁投来一瞥,目光中带着若有若无的怜悯。 “好。”陈璋低声应了一句,随即抬脚跟了上去。 他望着杜彬那近乎正方形的宽厚背影,身高不足一米七,如果从正面看去,就会发现他还有一张窝瓜似的圆脸。 陈璋曾不止一次地想象过,要是一拳砸在对方的脸上,这张脸会不会变成一个凹陷的窝瓜。 走到办公室门口,杜彬重重地陷进皮质座椅,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他抬着下巴点了点门,“把门关上。” 陈璋随手带上门。 杜彬端起桌上的菊花茶,抿了一口,“这次健康保险,行里给每个人的指标都是30单。你卖了半个月才完成17单,今天就是截止日,剩下13单你打算怎么办?” 陈璋微微弓着背,沉默不语。 能怎么办?不怎么办。 这款健康保险,说得好听是份保障,说难听些就是几张涂满套路的废纸,报销条件卡得比报考公务员还严。 要三甲医院、要特定进口药、要乱七八糟一堆证明,普通人家生个病住个院,根本碰不着。 那17单,还是陈璋自掏腰包,找人才勉强凑出来的。 杜彬将茶杯“咚”地一声撂在办公桌上,“我记得你妈就是个开车的,对吧?” 陈璋低垂着头,眉头锁紧,顿然厌恶,不是厌恶“开车”这个职业,而是对方语气里的鄙夷和不屑。他压着不悦,简单“嗯了”一声。 杜彬向后靠着椅背,椅子发出咿呀的呻吟,“你要清楚,新人入行,哪个不是从柜员做起?你看谈雪宁,人家亲爹是建材市场老板,家底深厚,照样不例外。” “我是看你家境普通,又是个男孩子,觉得有潜力,才特意向行长申请,破格让你跟着我做理财的。可这都快两个月了,你一点像样的成绩都没做出来。” “小陈啊!”杜彬摇摇头,“我对你,真的很失望。” 陈璋终于抬眼,“杜哥说得对,我会加倍努力。” 他没说破,所谓“破格提拔”不过是为了更方便地使唤他的说辞,柜员岗虽苦,但胜在任务轻、压力小,是老员工都抢着躺平的“养老位”。 谈雪宁的后台硬,杜彬连让她多跑两趟的胆子都没有。 杜彬满意地点点头,“行,你今天帮我站个大堂吧,我得去见个重要客户。” 话音未落,他的手机响了,他冲陈璋挥挥手,语气尖细起来,“老婆,你放心!我去接小乖,你就好好休息,我最爱你了。” 陈璋倍感恶寒,向后挪了两步,低声道:“好,那我先出去了。” 关好门,却见谈雪宁站在不远处,冲着他说:“你没事吧?” 陈璋看了眼时间,“没事,你怎么还没进柜台?” 谈雪宁:“需要我帮忙吗?我那里还有多的名额。” “谢谢,不用了,我能解决,”陈璋指了指网点大门,“快进去吧,门开了。” 谈雪宁欲言又止,她觉得陈璋这人性子看着温顺,甚至有点好欺负,其实骨子里藏着股子拧劲儿,和谁都隔着一层纱。 从入职培训到现在已经两个多月了,她和陈璋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 谈雪宁不知道的是陈璋始终认为他不配有真正的朋友。 这句话是某个人说的,他一直记得。 陈璋去了一趟卫生间,刚拿出手机,屏幕接连跳出备注为“王女士”的语音消息,一条接一条,每条都长达一分钟,甚至还在不断往外冒。 陈璋随手点开最上面几条。 “你考虑了好吗?我说了你——” “两个月了,陈璋,你已经不是小孩子——” “银行不适合你——” 每一条听不到几秒就掐断,同样的话术,他已经能够背下来了。 陈璋是放养长大的。十三岁之前跟着他爸生活,他爸跑路之后,他妈王知然才把他接走。大学毕业之前,王知然对他的教育仅限于给钱以及别惹事。 除了高一那年那场意外,陈璋大多数时候算是听话的。 不知为什么,大学毕业之后,王知然突然就想管他了。 陈璋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从正式入职到现在,陈璋一份理财产品都没有卖出去。 如今银行推行人员精简,大厅原本有配置的专职大堂经理岗位也已经被裁撤了,现在只能由柜员和理财经理轮流顶替。 陈璋初入职场,说得好听是理财经理,实则就是个站大堂的,连间像样的办公室都没有。 不过也有点好处。因为大堂是能够接触潜在客户的第一狩猎场,陈璋也不是傻子干站着,只是每当陈璋瞄准一个有意向的客户,下一秒就能听见杜彬的声音响起,随即客户便被其半路截走。 或许王女士说得对,他不适合银行,也待不下去了。 陈璋洗了个手回到大厅,经过垃圾桶,他把口袋里那张写着杜彬名字的理财经理名片揉成一团,丢了进去。 与此同时,杜彬与他擦肩而过,径直走向门外。 不远处的保安老张趁机朝陈璋挤眉弄眼,用口型示意了三个字:“人民路。” 陈璋顿时心领神会,难怪这么急切,原来是去见红颜知己了。 他想着走之前,要不要送杜彬一份大礼,来回报他的“提拔”。 陈璋就这样在大厅帮老人办理简单业务,直到临近十点,突然有人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璋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 就在那一瞬间,混沌了一上午的脑子瞬间清明,那张脸他已经七年没见过了......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视线无法聚焦,手脚微微发麻,耳边只剩下失控的嗡鸣和心跳声。 陈璋以为自己会狂喜,可他的第一反应竟是想逃。他一点都没变,用冷漠伪装的面具裂开,露出七年前的那个胆小鬼,死到临头,只会躲。 他觉得他的脑子坏掉了,烂掉了,无法正常的运转。 “你好。”身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那人还没离开。 陈璋僵硬地转过身,目光低垂,不敢直视对方,“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他不敢确认。 那人正低头看着手机回消息,闻言抬起头,“丁行长在吗?” 陈璋呼吸一窒,心口前的肋骨像被人轻轻抽走了一块,凉意顺着气腔缝窜上来。 原来......不是来找他的。 陈璋强撑着抬眼,对上的却是对方疏离的眸光,像在打量街边无关紧要的路人。 不,不是他。 第2章 是他认错了。 短短几秒内,陈璋推翻了最初的判断。 对方身姿挺拔,比陈璋高出半个头,精良剪裁的西装勾勒出他宽阔的肩线与收紧的腰身,墨色长发松散地披垂至腰间,有种雌雄莫辨的俊美。 眉眼轮廓确有七八分相似,可说话的语气太淡,声线也薄了几分,最关键的是,赵希一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披散及腰的长发。 可是......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相像的人?他们会认识吗? 陈璋暗暗呼出一口气,可胸腔里的滞闷并未得到任何的缓解,“你找丁行长有什么事吗?他出去办事了。” 对方收起手机,语气淡漠,“他让我过来买几份理财。” 陈璋礼貌淡漠道:“那我先带您去接待室坐一下吧,丁行长可能还在赶回来的路上。” 他的眼中即刻恢复了往日那种事不关己的漠然,因误认掀起的波澜渐渐消散,他的情绪像装了门阀,确认对方并非那人后,带起了以往的面具。 说难听点,陈璋是个看人下菜碟的主。 对方显然对这个安排不甚满意,当即拨通了电话,“丁行,我已经到网点了,你人怎么不在?” 陈璋听不见电话那头丁远的声音,只能站在原地,略显尴尬,盘算着要不要先离开去帮其他老人办理业务。 他脚步还未挪动,对方却突然伸手按住他的肩膀,随即将手机贴到他耳边,两人瞬间靠得很久。 “你们丁行长要和你说话。” 陈璋有些不适,但是只能先接过手机,“喂,丁行。” “小陈,杜经理在网点吗?”丁远在电话那头问。 陈璋迟疑了一下,回答:“杜经理出去见客户了。” “网点现在还有谁在?”丁行的语气透出些不快。 陈璋瞥了一眼办公区,“只有客户经理在,张经理今天请假了。”张经理就是另外一位理财经理。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丁行长叹了口气:“算了,顾总是重要客户,你招待好。我给他推过几款产品,你再详细介绍介绍,多推点,算你的。” 随后丁行长重点强调了一句,“别让顾总觉得被怠慢。” “好的。”陈璋的注意力却落在别处,姓顾,果然不是他。 挂断电话,陈璋将手机递还给顾总,“顾总,丁行都交代了。您看还有其他感兴趣的理财产品吗?我为您详细介绍。” 顾总看着陈璋,轻笑一下,“不用了。” 陈璋点头,心底松了口气,他也不想对着这张脸,重复那些年化收益、风险等级的话进行“卖货”。 “那请随我来里面坐吧,我给您倒杯茶。” 顾总挑眉,点头,这才认真看了一眼周围,简单点评着好小的地方。 由于陈璋没有办公室的,直接把顾总带公共的接待室,有点闹,一旁还有客户经理催债的电话声。陈璋将他引到稍靠里的一处座位,这里相对安静,也能被监控完全覆盖。 “顾总,您看坐这里可以吗?” 顾总“嗯”了一声,随意地坐了下来。陈璋将泡好的茶轻轻放在对方面前,拿出手机。 “您打算投多少呢?”陈璋按流程询问。 “五十万吧。”顾扬名语气随意,他本来就是做个顺水人情,顺手买着玩。 陈璋点点头,在手机上操作起来,视线扫过客户姓名——顾扬名。确认信息无误后,他抬头对顾扬名说:“顾总,请稍等片刻。” 他起身走向门口的保安,“张叔,麻烦您帮我们拍个双人照。” 张叔在银行工作了近十年,资历比大多数员工都老,行里大大小小的事几乎没有他不知道的。陈璋在大堂站了两个月,最大的收获之一就是和张叔混熟了。 陈璋将自己的手机递给张叔,向顾扬名解释道:“顾总,按规定需要合影上传。” 顾扬名表示理解,配合地点了点头。 拍照完毕,张叔走过来递还手机时,拍了拍陈璋的肩膀,压低声音笑道:“行啊小子,开张了!” 陈璋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随即将照片上传至系统。所有流程走完,陈璋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心思就分离了出来。 他心底暗藏得不甘迫使他小心翼翼地瞥了顾扬名一眼,却正对上对方的视线。 陈璋犹豫片刻,鬼使神差地咬牙一问:“顾总,能问一下,您认识赵希一吗?” 顾扬名点头,“认识,他是我表哥。” 陈璋瞬间激动起来,语气失控,与方才判若两人,“您能给我一下他的联系方式吗?我找了他很多年。” 顾扬名扬了扬眉,似乎觉得这反应很有趣,他本想再揶揄两句,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摇头,“不行。” 他急声追问:“为什么?” 顾扬名笑得很深,眼中戏谑,“他死了,没人喜欢他那种人,他受不了,就死了。” 陈璋愣住,只觉得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接待室的嘈杂、街道的车流,乃至他的心跳声。世界变成了一部无声黑白电影,而他是唯一被留在黑暗里的木头。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砂石磨过,发不出任何声音。 第2章 陈璋心神恍惚,指尖脱力,手机滑落,差点掉在地上。 顾扬名眼疾手快,一把托住,放在桌上,“你没事吧?” “他......怎么死的?”陈璋恍然惊醒,脸颊发麻,语气磕磕绊绊,低垂着眼,反问。 顾扬名见陈璋失魂落魄的模样,他单手支颐,唔了一声,重复着:“怎么死的?” 他沉思了一下,问:“你和他很熟吗?” 很熟吗? 陈璋心头一紧,答不上来。当初赵希一走的时候,连一句告别都没有留下,还可以算熟吗? 陈璋斟酌着答,“我和他以前是高中同学。” 顾扬名疑惑地嗯了一声。 “可是我记得我哥高一开学没过多久就出国了,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还能有像你这样惦记他的朋友。”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却像针一样扎人,“看来他也不是没人喜欢,你说是吧?” 陈璋沉默了很久,最后抬眼说:“当然,他很好,很多人喜欢他的。” 他在撒谎,这话不像是说给顾扬名的,倒像是在说服自己。 顾扬名冷不丁开口,“真的吗?” 他没等陈璋回答,自顾自接下去,“可惜,他应该不知道你这么喜欢他,他出国后,没多久精神就出现了问题,然后自杀了。” 自.....杀? 这两个字过于沉重,像浸了水的棉花快要捂死陈璋,他觉得呼吸有点困难。 陈璋望着顾扬名的眼睛,心脏狂跳,恍惚间,想起来上一次讨论的“杀”这个话题还是高一的时候。 那天,赵希一站在他身后的不远处,陈璋被一群人围绕着,四周有说有笑。 “听说赵希一的妈是个疯子。” “不止!好像还杀了人!”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和赵希一初中是一个学校的,赵希一还是个私生子。” “我靠!那他妈岂不是个小三?” 聊着聊着,有人突然转向陈璋,扬声问:“陈璋,你和赵希一关系好像挺好的,你听他说过吗?” 陈璋被点名,心头一慌,他不想参与到这个名为“围剿赵希一”的话题里。 他模糊回答:“不知道,没听他说过。” 人群中有个高个子的人,叫梁家境,他伸手指着陈璋,语气强硬,“你以后少和他来往,别给我舅丢面子。” 梁家境是陈璋后爸汤勤为的亲侄儿,陈璋十三岁被王知然带走后,才发现王知然已经再婚了,对方是蓉城有名的企业家。 汤勤为很疼爱这个侄儿。他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叫汤佳,和陈璋是同母异父的关系。 陈璋初来乍到的时候就发现汤家的关系很微妙,那个时候王知然还没有工作,几乎是没有话语权的,家里除了汤勤为就属于梁家境的地位最高。 陈璋清楚自己的位置尴尬,汤勤为对他的态度算是比较客气的,但是梁家境不一样,他没少使唤陈璋。 陈璋为了不给王知然添麻烦,基本都默认了。 梁家境半天没见陈璋回应,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听见了吗?” “一天天跟个哑巴一样。” 陈璋小声嗯了一声,他不想有更多的麻烦,如果陈璋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倒霉的只会是王知然。 可陈璋万万没想到,话音刚落,上课铃猛地打响,他一回头,就看见赵希一就站在几步之外。 那一瞬,陈璋整个人都僵了,他想开口解释,可赵希一已经转身走了。 那是他和赵希一矛盾的开始。 陈璋猝然回神,发现自己居然在冒冷汗。 陈璋拿起手机,他突然不想聊了,妄图起身离去,只想快速结束这个话题。 第3章 “顾总,我还有业务要办理,今天就先这样吧。” 他后悔了。 后悔问顾扬名是不是认识赵希一。 如果他没有问,赵希一就永远没有死,更不可能“自杀”。 他天真又拙劣地自欺欺人。 顾扬名却骤然抓住他的手腕,“加个联系方式吧。” 他边说着,边不由自主地想:好细的手腕。 陈璋身体一僵,迅速将手抽回,下意识要拒绝,他不想和这么一个长得像赵希一的人有任何联系。 可是顾扬名却已经调出微信的添加二维码,这让陈璋到嘴边的话,却说不出口。 对方是丁行长的客户,他只是一个还没有离职的小职员,没有资格拒绝。 陈璋被迫添加了联系方式,动作却十分的仓促,甚至连礼貌的再见都没说,他走到大厅,混迹在人群中,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 他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平日厌弃喧闹的他,此刻居然在庆幸这些声音的存在,可以用麻痹思绪。 等他终于克制不住的朝着接待室望去的时候,顾扬名已经消失了。 可陈璋的心潮却彻底失控,将他冲得七零八落,不安、焦虑、反胃......种种情绪绞作在一起。 午间,他甚至一粒米也未进,独自坐在接待室的角落小憩。 陈璋下意识的拍了拍心口,无声地安慰自己一切都过去了。 如今王知然已经离婚很久了,梁家境的鼻梁也被他打歪了。 平静些后,陈璋打开手机,才发现他已经添加了顾扬名,对方的头像是一个看不懂的影子。 有点像个云? 陈璋点开对方的朋友圈,却发现全部都是一只黑色的小猫,他认不出品种,只觉得蛮可爱的。 陈璋退出朋友圈,将顾扬名的微信弄成免打扰模式,这是他的习惯。 他的微信里只有27人。 大学毕业后,陈璋删删减减,只留下曾经勉强算是聊过天的人。 随后,陈璋又把顾扬名仅仅只有添加成功的聊天框都删除了,他不想看见这个名字。 下班前,陈璋一直思考着什么时候离职,那个健康保险自然也是不继续干了,甚至想着把之前买的赶在截止日期之前退掉。 陈璋在经过网点旁的小巷子,撞见了在外忙碌了一天的杜彬,巷子后面是个大的停车场。 杜彬看见陈璋的时候,眼里有一丝庆幸,“还好你没走,你过来,我和你说点事。” 陈璋隐约觉得不对劲,“杜哥,怎么呢?” 杜彬一改往日的神色,伸手攀上陈璋的肩膀,“听说你今天签了个大单?” 陈璋神色平静,“嗯,是丁行的客户。” “我知道是丁行的客户,可你也清楚,要不是今天我外出,这单本该是我的。”杜彬意味深长地说。 陈璋问:“杜哥的意思是什么呢?” 杜彬轻啧一声,似乎嫌他不够上道,“这样吧,我也不为难你,这个单子的绩效我们一人一半。” “不好吧。”陈璋皮笑肉不笑。 杜彬脸冷下去,“陈璋,别忘了,如果不是我,你还坐不到这个位置。” “杜哥误会了,我的意思是都给你了。”陈璋逆着光,站在街道黄色路灯下,有些瘆人。 杜彬哎呦一声,脸都要笑烂了,“那多不好意思,不用。” 陈璋点头,“应该的,就当是给你攒医药费。” “什么?”杜彬愣住。 陈璋积攒已久的怨气和不满,在此刻终于爆发了。 赵希一死了。 这个世界还在照常运转。 可是为什么杜彬这种人渣还能安然无恙? 陈璋俯视着杜彬,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没听清?” “我说了——给你当医疗费!” 陈璋一拳打在杜彬的脸上,杜彬的鼻子瞬间见红。 陈璋见状,觉得有点遗憾,怎么没变成窝瓜。 杜彬赶紧捂着鼻子,又惊又怒,“你!你居然打我!你不想干了!” “不干了!一个月三千,你把我当狗使唤了!”陈璋拍了拍杜彬的脸,“就你这种狗眼看人低的货色,也配看不起开车的?” “不对,说你是狗,都是侮辱了狗,狗多好的动物,你狗都不如。” 杜彬觉得陈璋疯了,他哆哆嗦嗦要掏出手机要报警。 陈璋也不拦着,只冷冷道:“报啊,顺便让警察查查你赌/博/嫖/娼的烂事。” 杜彬的手一顿,眼睛一眯,“你什么意思?” “怎么?装傻?你今天不是还去了人民路吗?”陈璋说,“这么快就忘记吗?” 杜彬强装镇定,“说话是要讲究证据的。” “西山以前常去吧?玩得爽吗?”陈璋挑眉,“是赢得多还是输得多?” 西山赌场的事内部人才清楚,那是违法的。 虽然前段时间已被端掉,但杜彬仍硬着头皮反问:“你知道得这么清楚,难道你也去过?” “那你有我照片吗?”陈璋冷笑,“但我有你的,那天你穿黑外套,戴蓝色帽子。” 杜彬顿时不敢吱声,他捂住鼻子,“你想怎么样?” 陈璋说:“不怎么样,就还想再打你一拳。”说完,他又是一拳重重揍在杜彬肚子上。 “今天的事如果有第三个人知道,”陈璋俯身,声音压低,“进去喝茶的,可不止我一个。” 陈璋厌恶地瞥他一眼,转身走向公交车站。 他没注意到,自己刚转身,停车场里就驶出一辆黑色轿车,在杜彬面前稍作停顿,又缓缓开到公交站前。 车窗降下,里面的人说:“我送你。” 陈璋抬起眼,是顾扬名。 他眉头微皱,懒得猜想对方为什么会停在这里问他,他只想保持距离。 于是陈璋维持着表面的客气,“不用麻烦了顾总,公交车快来了。” 可是顾扬名没走。 陈璋有些不悦,“顾总,这里不让停私家车。” 顾扬名淡淡道:“你上车,我就走。” 陈璋觉得这人真是讨厌至极。 讨厌他那张脸,讨厌他带来的消息,更讨厌他此刻不容拒绝的态度。 公交车即将进站,陈璋看着被挡的车位,终究还是拉开门坐了进去。 顾扬名问:“地址。” 陈璋说:“星阳小区。” 车内很安静,陈璋是那种不想说话就绝不开口的人。 顾扬名却先打破沉默:“为什么不说话?” “我还以为你会问我赵希一的事。” 陈璋:...... 这个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陈璋目视前方,觉得他和顾扬名的关系还没到可以问候的程度,哪怕他是赵希一的表弟。 “没想到顾总还挺热情。”陈璋说,“看来顾总也很好奇赵希一以前的事。” 顾扬名微微侧目多看了两眼陈璋,心底有点诧异,这和白天他所见的陈璋太不一样了。 且不说刚才目睹陈璋动手打人,就连这说话的语气也判若两人,似乎不怎么待见他。 顾扬名说:“算是吧,我哥以前对我很好,我之所以回到蓉城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他,今天知道你是我哥以前的高中同学,就很好奇他以前的生活。” “以前,我哥不太愿意讲他之前的事。”顾扬名语气一顿,声音低沉下去,“但是他已经不在了,身边也没什么人提起他,所以我想多了解一些,总得有人记住他这个人吧。” 陈璋原本心底各种不好的猜测和情绪,在听见“他已经不在了,身边也没什么人提及过他”这句话时,瞬间消散。 陈璋语气软和下来,“他......出国后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 话说到一半,陈璋便说不出口了,他想知道原因,但更不想承认这件事的发生。 顾扬名却听出来了陈璋的言外之意,“为什么会自杀?” 陈璋扭过头,低低嗯了一声。 他很少表露情绪,但在夜晚的车窗下却暴露了,他的眼角又一次红了。 前方红灯亮起,顾扬名缓缓停下车,可他握方向盘的手有瞬间的紧绷,“可能是环境问题吧,我哥出国后,没什么认识的人,除了我,好像没什么人能和他交流。” 陈璋脑海中闪过赵希一的脸,那是一张肆意张扬又充满自信的脸。 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会没人和他交流? 陈璋思绪是混乱的,他渴望知道关于赵希一的一切,却又抗拒着过去。 最后陈璋居然莫名其妙开口说:“谢谢你。” 顾扬名趁着红灯的间隙,侧过头,疑惑地问:“谢谢?谢我什么?” 陈璋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在谢他曾经陪伴过赵希一,也许只是谢他此刻送自己回家。 陈璋轻轻呼出一口气,“谢谢顾总送我回家。” 第4章 顾扬名当然不傻,听出来陈璋的弦外之音,可是他就是想戳破陈璋,“我还以为你在谢我告诉你赵希一的消息。” 陈璋没有正面回答,看着前方,“绿灯了。” 顾扬名重新发动车子,陈璋也不再说话。 星阳小区是个很老的小区,离陈璋工作的蓉城商行支行网点很近,步行半小时,开车不过十分钟就到了。 车刚停稳,陈璋就迫不及待地想下车,可伸手拉了几下,车门却纹丝不动。 他扭头直视顾扬名,用眼神无声的质问。 顾扬名与他对视了一秒,才“嗒”的一声解开中控锁。 “陈璋,”他声音平稳,“记得回消息。” 陈璋没有任何停顿,拉开车门,“谢谢顾总。”说得干脆又疏离。 随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小区昏暗的入口。 顾扬名望着陈璋离去的背影,一直强撑的平静终于瓦解,他关上车窗,靠在椅背上,控制了很久的手开始难以抑制地颤抖。 他俯身打开扶手箱,动作仓皇,取出一片药,拧开瓶水,仰头将药片送下。 陈璋,是你先骗我的...... - 陈璋刚进门,鞋还没换,手机就响了,是汤佳打来的。 “哥,明天周六,你需要上班吗?” 陈璋用肩膀夹着手机,脱下鞋子,边走边松开领带,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洗手,“没事,你要我做什么?” 汤佳语气有些犹豫,“明天教委的车都被派出去了,我要去工业园区拍点照片,没车了。” 汤佳如今读大二,在蓉城唯一一所重点本科,平时常给教委中心的大学生平台做兼职,拍拍照片,写写公众号。 陈璋从橱柜里拿出一包泡面,“家里的车呢?” “车是在家,但我没跟教委的人说我会开车......不然以后肯定老被当司机使唤。”汤佳小声抱怨。 “行,明天几点?”陈璋本就社交稀薄,除了上班,多半在家待着。 汤佳问:“九点,来得及吗?” “好。”陈璋应下,“那我先挂了。” “等一下!”汤佳急忙叫住他。 陈璋也没真挂,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说。” 其实他大概猜得到汤佳要讲什么,无非是替王知然当说客。 汤佳支吾了一下,才轻声问:“你是不是......还在生妈妈的气呀?” 锅里的水开始冒起细密的气泡,陈璋把面饼放进去,“没有。” “没有?那你都不怎么回妈妈的消息。”汤佳显然不信。 “真没有,而且我回过。”陈璋拿起筷子,轻轻搅动泡面。 汤佳不放弃,“那你怎么不回家住,非待在星阳小区那边?” 王知然名下有不止一处房产,星阳小区是当初王知然离婚后买的一个二手房。 陈璋叹了口气,“说过了,星阳离网点近,有时候要接钞车,六点半就得到,能多睡一会儿。” 汤佳也知道自己有点无理取闹了,只好软下声音叮嘱,“好吧......那你以后回消息,能不能多打几个字?妈妈其实很关心你的。” “好。” 陈璋没再给她继续说下去的机会,直接按了挂断,把煮得半生不熟的泡面捞进碗里,他喜欢这种还带点硬度的口感。 陈璋坐到饭桌前,滑动手机屏幕,发现顾扬名在十分钟前发了两条消息。 -有机会和我讲讲我哥以前的事吧 -你也可以问我哥出国后的事 陈璋的指尖在这个对话框上停顿了片刻,最终没有回复。 他退出界面,找到王女士的头像,发了条消息过去。 -我打算辞职了。 王女士几乎秒回,是一段语音。 “那你来我这里上班吧。” 陈璋回了一个字。 -好。 想了想,又回了一条消息。 -最近有点冷,你注意身体。 这一次,王女士破天荒地没发语音,回了一段文字。 -好,我知道了,你也是。 陈璋看着屏幕,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王知然是开车的,但她手下的车,占了蓉城客运车的近三分之一,甚至囊括了多条旅游专线和出城线路。 简单说,王知然是一家客运公司的老板。 早年离婚后,她确实是从开出租车起步,又靠着那股泼辣劲儿结交了不少人脉。 后来听说客运公司有个老板要出让股份,她便借钱盘了下来。 若说王知然最大的优点,恐怕就是胆子大,她几乎是当时蓉城客运行业里唯一的女老板。 这些年摸爬滚打,也总算站稳了脚跟。 陈璋很少对旁人提起王知然是做什么的。 一来是不愿过多透露自己的事,二来,在最初那些年,他确实因此遭遇过不少歧视。 “你妈就是个开车的”、“一个女人家去开出租车”之类的闲言碎语,他没少听。 陈璋从不觉得这工作有什么不好,相反,在他心里,这比他爸,甚至比他认识的许多大人都要强得多。 他只是单纯不喜别人随意点评王知然,即便他们母子关系算不上亲密,他心底依旧是维护她的。 洗漱完毕,刚好十点。 陈璋躺到床上,但他入眠时间一向很长,短则半小时,长则彻夜无眠,通常总要耗上一个小时左右。 陈璋翻来覆去的折腾,就是睡不着,白天的事就好像被按下了循环播放键在他的脑子里滚动。 最后,他几乎是自暴自弃地将手平放在腹部,想象自己是一具尸体,必须保持绝对静止,试图用这种强制的方式催眠自己。 然而还是失败了。 他有些泄气地坐起身,摸过床头的手机。 屏幕的光亮刺得他眯了眯眼。他点开与顾扬名的聊天框,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许久, 最终,只回了一个字。 -好。 理智与欲望的拉扯,他还是败下阵来。 对赵希一过往的探究欲,战胜了刻意维持的疏离。 消息发出去后,陈璋身上那种焦虑不安顿然消失,他只觉得很困,像是什么东西催促着他睡觉。 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没过多久,便不知不觉地沉入了睡眠。 早上醒来,陈璋觉得脖子一阵酸疼,大概是落枕了。 他掐着点出门,直接坐车到学府名城的地下车库,给汤佳发消息。 -我到了,在地下车库,你直接下来。 -别忘了带钥匙。 汤佳一直没回复,陈璋又担心她忘了,刚要打电话,就见电梯门打开,汤佳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抱着一堆拍摄设备。 陈璋上前接过东西,“钥匙带了吗?” “在口袋里。”汤佳把设备递给他,摸索着掏出车钥匙。 陈璋把东西放进后备箱时,汤佳已经坐进了车里。 等他坐上驾驶座,汤佳突然用一种兴奋的语气说:“哥,等会儿你可能会见到一个超级好看的人!” 陈璋淡淡调侃,“能被你夸好看,那可不容易。” 汤佳轻啧一声,“怎么可能,我逢人就说我哥最帅!” “比起你还是差一点。”陈璋发动车子。 汤佳确实很漂亮,鹅蛋脸,大眼睛,高鼻梁。陈璋一直觉得她完美继承了王知然的基因。 小时候陈璋没见过妈妈几次,只有一张褪色的照片。 王知然穿着白衬衫和复古蓝牛仔短裙,倚在一辆黑色轿车前,洒脱又惬意。 那是陈璋对妈妈的第一印象,像电视剧里的港风明星。 汤佳被夸得嘿嘿笑,回了几条消息后就靠着车窗睡着了。 昨晚她熬夜赶工,教委最近要拍宣传片,结合了一些新兴企业。 园区是蓉城这一两年新开发的工业园,为拉动经济和旅游业,吸引了不少外地企业入驻,配合银行低利率政策,规模不小。 陈璋开车很稳,到园区才轻轻拍醒汤佳,“到了,别睡了。” 汤佳醒来还有点迷糊,“这么快?感觉没睡多久。” “都一小时了,你昨天熬到几点?”陈璋开门下车。 工业园区人不多,毕竟刚开发。 汤佳没接话,突然指着远处激动地说:“就是他!” 陈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心里一沉。 他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吗? 汤佳完全沉浸在兴奋中,甚至拽住陈璋的手臂,“啊啊啊他走过来了!” 陈璋被她捏得有点疼,把她的手扒拉下来,“冷静点,你见过的帅哥还少吗?” “可他是长发!好漂亮!”汤佳激动地摇头。 陈璋就这样看着顾扬名走到面前,还冲汤佳笑了笑。 “你怎么没回我消息?”顾扬名看向陈璋。 陈璋这才想起,早上确实收到顾扬名的消息,问他什么时候有空聊一聊。 第5章 可白天不像晚上那样情绪泛滥,此刻的他,好像又有点后悔了。 对视上顾扬名质问的眼神,陈璋在想,不会汤佳要拍的新兴企业,就是他的吧? 第4章 陈璋还没来得及编个借口,汤佳已经看出猫腻。 汤佳问:“哥,你们认识?” 陈璋淡淡道:“是行里的客户。” 汤佳皱眉,根本不信这套说辞,行长的客户会一上来就问“为什么不回消息”? 怎么想都不对劲。 “我应该是你的客户才对,”顾扬名直接点破,“昨天我刚在你手上买了理财。” 陈璋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反正他就要辞职了,这个客户要不要都无所谓。 但他也没把话说得那么直白,转而问道:“不过顾总怎么也在这儿?” “有点巧了。” 顾扬名指向后面那栋楼,“不巧,那栋是我买的。” 他顺势邀请:“要不要上去参观一下?” 陈璋示意了一下汤佳,“不用了顾总,我是来陪我妹拍照的。” 顾扬名点点头,“我知道,她要拍的就是我。” 陈璋:“......” 汤佳连忙打圆场,“哥,你要是不想去,就在车里等我吧,我很快拍完。” 她看得出来陈璋在回避顾扬名。 陈璋绝大多数是个很温吞的人,就像......蜗牛,很少见陈璋用这样的方式说话。 顾扬名却不紧不慢地开口,“在车里等多无聊,反正都出来了,我可以顺便和你聊聊我哥的事。” “如果你想听的话。” 陈璋再一次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他觉得顾扬名是故意的,用赵希一的消息钓着他。 至于为什么,他不清楚。 陈璋没再推拒,转身帮汤佳拿出设备,“那就一起吧。” 顾扬名想伸手帮忙,陈璋没给他机会。 “顾总,你带路就好。” 空着手的顾扬名只好走在前面。 汤佳挨着陈璋,满肚子疑问,可又怕被顾扬名听见,只好憋着,低头猛敲手机给陈璋发消息。 等她发完才想起来,陈璋两手抱着设备,根本看不了手机。 停车的地方离b区很近,走到b2栋楼下时,一位西装男子早已等在那里,他是顾扬名的助手魏书。 魏书见到顾扬名便迎上前,“小顾总,秦总下午就到,新到的一批雕刻机设备需要他亲自监工。” “下午你去接吧,我没什么事要做。”顾扬名点头, 魏书略显犹豫,“秦总希望您也一起去。” 顾扬名沉默片刻,秦年显然还对他回蓉城这件事耿耿于怀,非要他去接,就怕他躲着不见。 “知道了,你先上去吧,我带他们随便看看。”顾扬名只能答应。 魏书不敢多言,最近这一两个月两位“总”没少起争执,他不想撞枪口上。 顾扬名没带陈璋走进电梯,而是从一侧的大门步入展厅。 “一楼都是展示品,”顾扬名自然而然地介绍起来,他指向中央的一座木雕,“这是整块金丝楠木镂雕而成的松鹤延年。” 汤佳赶紧举起相机拍摄。 陈璋看了一眼,他木雕的欣赏和普通人没有区别,思来想去只有两个字:贵气。 顾扬名接着介绍后面一整面墙的木雕系列,“这一组叫山海灵。” 他指着第一件:“黑胡桃木雕的林海。” 作品保留原木天然边缘,起伏自然,内部细腻的松针纹理在灯光下层次丰富,如风吹林海。 随后他介绍另外一件,“这是柚木雕的鲲。” 柚木表面被打磨得如海洋般光滑,木料本身的水波纹理与鲲的形态浑然天成,体现“自然为本,雕琢为辅”的理念。 陈璋随口问:“都是手工雕的?” 顾扬名走到他身边,“嗯,一楼陈列的都是手工雕刻,楼上有机器雕的。” 汤佳边拍边问:“顾总,您主要做机器雕刻吗?” “可以这么说,人工雕刻耗时耗力,成本太高,现在很少有人能承担得起。” 明明是汤佳问的,顾扬名却是对着陈璋说的。 陈璋看着满墙的木雕,有些出神。 蓉城虽有木雕传统,但发展严重受阻,只剩一些老手艺人坚守,年轻人大多耐不住性子学,三分钟热度居多。 他想起赵希一的外公赵国林,就是个老木匠。 陈璋与赵希一的第一次见面,也正是因为赵国林,可惜很早就去世了。 陈璋正想得出神,顾扬名的声音忽然将他拉回现实。 “陈璋?” 陈璋蓦地回神,下意识应道:“怎么了?” “要上去看看吗?”顾扬名笑着问他。 陈璋点了点头,目光追着已经走到前面的汤佳,却见她突然接起一个电话。 汤佳看着手机,犹豫了一会才接。 “你不是说今天不来吗?” “别以为你来找我,我就会轻易原谅你。” “谢允,我说了,没有一周时间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行了,我下来接你。” 汤佳挂断电话,走到陈璋的前面,把手里的摄像机塞给陈璋,“哥,谢允来了,我去接他一下。” 陈璋嗯了一声,刚接过设备,就见汤佳已经小跑着往外去。 他在身后叮嘱,“别跑,小心摔着。” 汤佳没应声,但脚步明显慢了下来,只是刚走到转弯处,一离开陈璋的视线,她又忍不住跑了起来。 顾扬名在一旁轻笑,“男朋友?” 陈璋想了想,“算是预备男友吧,还在考验期。” “那你谈过恋爱吗?” 顾扬名问得突兀,让陈璋猝不及防。 陈璋沉默一瞬,“......顾总似乎对我过于关心了?” “我只是对我哥的一切都很好奇。”顾扬名依旧笑着。 “可我对顾总并不好奇,所以也请顾总不必对我如此关注。”陈璋眼神微冷,语气也淡了下来。 “但你对赵希一好奇,不是吗?”顾扬名不急不缓,“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陈璋忽然意识到每当他有些抗拒的时候,顾扬名总会用赵希一的话题来缓和局面。 这人到底想做什么? 顾扬名察觉到出陈璋的排斥,适时提议,“要不先去我办公室坐坐?边等你妹妹,你也好放下这些东西。” 他没给陈璋拒绝的机会,转身便走在前带路。 陈璋轻叹一声,跟了上去。 顾扬名的办公室基本已装修完毕,风格符合陈璋的想象。 低调中透着奢侈,墙上错落有致地挂了许多小巧的木雕作品。 顾扬名沏了一壶茶,推到他面前,“尝尝,这个不错。” 陈璋瞥了一眼,“谢谢,我不爱喝茶。” 茶总是苦的,尤其是刚泡开的。 顾扬名却执意将茶杯轻轻推近,“甜的。” 陈璋低头看了一眼。 甜的? “真是甜的,”顾扬名看出他的怀疑,“这是金骏眉,红茶的一种。” 陈璋半信半疑地端起抿了一口,眉头微微舒展,竟然真是甜的,没有丝毫苦味。 “好喝吗?”顾扬名问。 “还行。”陈璋语气依旧平淡。 顾扬名眼里却亮起一丝光,“我这儿还有别的红茶,要再试试吗?” 陈璋抬眼,“谢谢,不用了。” 顾扬名有些遗憾,轻声应道:“好吧。” 办公室只有陈璋和顾扬名两个人,陈璋觉得空气凝滞,尴尬无声。 他几次不自觉地看向门口,又瞥向手机。 顾扬名看出他的不自在,指了指窗外,“从这儿能看到楼下,你可以看看他们到哪儿了。” 陈璋没推辞,起身走到窗边,目光向下扫去,果然看见汤佳和谢允正在楼下与人交谈,但那人背对着他,看不清面容。 可是仅仅只是一个背影,就让陈璋感到一阵莫名的不适。 他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汤佳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楼下与汤佳对话的男子恰好转过身,露出了正脸。 “喂,哥,怎么了?”汤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陈璋却骤然失声,只是死死盯着楼下那张转过来的脸,看着他笑着朝汤佳摆手道别,然后转身离去。 “喂?哥?听得到吗?” 汤佳听不到回应,以为是信号问题,喂了几声后便挂断了电话。 顾扬名不知何时也走到了窗边,站在陈璋身旁,忽然开口:“你认识他?” 陈璋猛地回头,眼神里充满了警惕,“为什么这么说?” “你妹妹不是在和他说话吗?”顾扬名语气平常。 陈璋周身的气息却瞬间冷了下去,生硬地回答,“不认识。” 这时,汤佳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第6章 陈璋接通。 “哥,你刚才打电话什么事?信号不好吗?” “没什么,”陈璋语气故作轻松,“刚刚在楼下和你说话的人是谁?” 汤佳抬头环顾,大概猜到陈璋从楼上看见了,“哦,一个叔叔,妈妈介绍认识的,刚巧碰上,就打了个招呼。” 陈璋的语气不自觉变得沉下去,“妈介绍的?什么时候?” “大概半年前吧。”汤佳觉得有些奇怪,“哥,你认识他?” “不认识。”陈璋再次否定,语气生硬,“你快上来吧,拍完早点回去。” 汤佳听出他语气不对,以为他和顾扬名之间发生了不愉快,连忙应道:“好,我马上就来。” 挂断电话,陈璋看着汤佳拉着谢允走进大楼,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一转身,却发现顾扬名正静静地看着他。 陈璋极度不喜欢顾扬名此刻的眼神。 里面明晃晃的是那种毫不掩饰的探究,像是在一寸寸丈量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让他感到自己的界限被粗暴地踏过。 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昨天在银行撞见一个和赵希一如此相像的人,这人又接二连三地出现在他面前,这些都算了,偏偏还让他看见了那个“烂人”。 这一切让陈璋的心情糟糕透顶。 对于陈璋来说,他的生活是一条能望到头的平坦公路,稳定胜过一切,他抗拒任何变数。 可如今,这条路上竟接二连三地浮现出早已被他从生命中抹去的身影。 他强烈地感觉到他的生活将会失控。 “顾扬名,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不再迂回,撕下所有的客套,甚至将最后一点虚伪的恭敬也撕掉,直呼其名。 顾扬名明显一愣,“我......你怎么了?” “你从一开始就认识我,对吧?”陈璋直白犀利,一把刀给两人划开了界限。 顾扬名眼神微动,那一瞬间的迟疑,仿佛担心什么被戳穿。 陈璋步步紧逼,撕开他觉得不合理的一切。 “昨天在银行,我问你认不认识赵希一,你丝毫不惊讶,你不觉得你的反应平淡得可疑吗?” “晚上,你又恰好出现,硬要送我回家,包括现在,顾总,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太巧了吗?” 陈璋的直觉向来很准,连珠炮似的质问让顾扬名有些措手不及。 顾扬名稳了稳心神,解释道:“陈璋,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 “我确实听过哥提过你的名字,所以看见你的名字后,我就猜出来了。” “你是我哥的朋友,我只是想......留住一点我哥曾经拥有过的痕迹,像我哥一样,是你的朋友。” “曾经拥有过的?”陈璋低声重复,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勉强的笑,说出口的话却更加残忍。 “那你哥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不配拥有真正的朋友。” 他抬眼直视顾扬名,目光疏离,语气里却压着不甘,“这话是他亲口对我说的,我觉得他说得对。”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顾扬名还想说些什么,可陈璋已经不愿再听。 “顾总,我先走了,谢谢你的茶,很好喝。” 顾扬名望着陈璋转身离去的背影,很瘦,很可怜,一个近一米八的男人,此刻却让他觉得就像一个易碎品。 他不敢再贸然开口,局面与他预想的截然不同。 如今的陈璋,比从前更难接近。 他像一只刺猬,不仅周身竖起了坚硬的刺,更在四周布满了透明的玻璃碎片。 旁人无法靠近,他自己也困守其中,伤人,亦伤己。 顾扬名心中五味杂陈。 初次重逢时,他是带着预谋的。 那时陈璋站在银行大厅里,面色平静无波,仿佛什么都惊不起他心湖的一丝涟漪,就像是一潭死水。 那份平静让顾扬名心生不平,他一度想打破那层外壳。可当真正触及到这层外壳之后,他却并未感到丝毫快意。 为什么? 为什么你会变成这个样子? 陈璋,当初是你先抛下我的,可为什么现在看来,你比我更痛苦? 直到陈璋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顾扬名才缓缓坐下,坐在了陈璋刚才的位置上。 他端起那只陈璋用过的茶杯,杯壁还有着茶水的温热,边缘一处,隐隐可见淡淡的水痕。 顾扬名将茶杯轻抵鼻尖,茶香幽幽。随后,他的嘴唇覆上那道水痕所在的位置,将杯中残存的茶汤一饮而尽。 很甜。 可是,还不够甜。 - 陈璋刚走到电梯口,梯门便打开了,里面是汤佳和谢允。 汤佳被吓了一跳,“哥,你去哪儿?” 陈璋侧身走进电梯,“有点不舒服,我先回车里休息,你的设备在顾总办公室,拍完早点下来。” 汤佳心里咯噔一下,她哥和顾总之间果然不对劲。 她还没来得及细问,电梯门已然关闭。 一直沉默的谢允这才低声开口:“你哥好像......比以前更吓人了。” 谢允是有些惧怕陈璋的,主要因他身上总带着一股压抑的气场,说得难听些,就是阴沉沉的,有一种即将下暴雨的前兆。 汤佳生得明媚,性格也开朗,与陈璋截然不同。 谢允自己性格内敛,面对程度比他深上千倍的陈璋,两人更是几乎无话可谈。 汤佳不喜欢任何人议论陈璋,即便谢允的话并无过分之处。 “不会说话就别说!我还觉得你比以前更烦人呢!” 谢允自知失言,连忙道歉:“对不起。” 汤佳没好气地走在前面。 即便陈璋的情绪不形于色,却仍然影响到了汤佳。 以至于当她再次见到顾扬名时,纵然对方容貌出众,她也全然没了欣赏的心情。 汤佳敲响了办公室的门,“顾总,我来拿设备。” 顾扬名正在整理东西,“好,我让人带你们参观,你们待会直接去602办公室就行,我刚好有点事,陪不了你们了。” 这次拍摄本就是政府教委联合的一次宣传,他本应该出面的。 “好的,麻烦顾总了。”汤佳示意谢允进去拿设备。 谢允不敢多话,进去拿了设备就快步出来。 临走前,汤佳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顾总,您刚才......和我哥没发生什么不愉快吧?” “当然没有。”顾扬名微笑着回应。 汤佳得到回答后才离开。 谢允小声嘀咕:“他不说话的时候,那长相我还以为是女的......” 汤佳轻拍了他一下,让他闭嘴。 - 陈璋一路阴沉着脸回到车上。 他觉得呼吸不畅,胸口发闷,像有块咽不下去的苹果哽在喉咙,吐不出也咽不下。 他趴倒在方向盘上,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 十几分钟后,陈璋拿出手机,指尖在联系人“王知然”的名字上停留许久。 打吗? 可打了又能问什么? 王知然既然瞒着他,就是不想让他知道。 但为什么不能让他知道? 他们甚至半年前就已经有了联系。 这么多年相安无事,互不打扰,为什么那个人偏偏现在出现? 陈璋觉得头痛欲裂,仿佛有人拿着钉锤在他太阳穴上一下下敲打,密集的痛感传遍全身。 最终,他还是拨通了电话。 王知然似乎很忙,电话那头人声、车声嘈杂,但她还是很快接了起来。 “怎么了?”王知然问。 陈璋张了张嘴,最终直白地问道:“陈远川回来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电话那头陷入一片沉默。 原本的喧闹声渐渐变小,王知然似乎走到了一个没人的地方。 她犹豫了片刻,才开口:“他......找你了?” 陈璋固执地重复:“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回来了?” “我、我是想着,以前一提他,你就不说话......就没说。”王知然语气有些无力。 “那你为什么和他联系?你忘了他当初是怎么对你的吗?”陈璋情绪有些失控,但仍极力克制着语气,“你忘了他是怎么对我的吗?” 王知然苍白地解释:“可他......毕竟是你的爸爸。” “陈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放下吧。” 陈璋冷笑了两声:“爸爸?他配得上这两个字吗?” “当初他把你打跑,我连见你一面都见不到。你走后,他打了我整整八年!要不是他欠债跑路,我可能早就被他打死了!” “你为什么能原谅他?” “你为什么要原谅他?” 王知然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不是个好母亲,她给予陈璋的爱少得可怜,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有。 她没有资格对陈璋再多说什么。 第7章 就在陈璋以为王知然无言以对,沉默着准备挂断电话时,她却突然开口:“他要死了。” “那就让他去死。”陈璋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王知然有些震惊,“陈璋,他是你爸爸,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这样的话?什么样的话?”陈璋反问,“恶毒的话吗?这也算恶毒吗?” 王知然难以置信,“我记得你以前是个很善良的孩子。” “善良?你眼中的善良就是顺从、软弱?那我宁愿不要这种善良。”陈璋的声音冷硬,“我就是希望他去死,他早就该死了。” 陈璋无法再说下去。 他害怕自己会说出更难听的话,因为一个人的过错,导致另外两人恶语相向,是种悲哀。 他不愿如此,却已经这样做了。 车窗外是晴天,不温不冷的天气,多穿一件嫌热,少穿一件嫌冷。 陈璋就这样静静坐在驾驶座上。 期间王知然打来许多电话,发来许多消息,他都没有理会。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似乎永远学不会处理这样的事。 就像他始终无法理解,为什么王知然还会愿意与陈远川保持联系。 直到汤佳带着谢允敲响了车窗。 陈璋已经能够面无表情地面对所有人,这是他最擅长的事。 如同一个情绪可调的机器人,这也是他一直以来所期望的状态。 汤佳面露担忧,“哥,你没事吧?” “没事,”陈璋摇头,“拍完了吗?” 汤佳犹豫着开口:“你和顾总......” “上车吧,我还有事。”陈璋不想听她提起顾扬名,直接打断,甚至关上了车窗。 汤佳与谢允对视一眼,不敢多言,只好上车后用手机悄悄交流。 大多数时候,汤佳能与陈璋像普通兄妹一样相处,但前提是陈璋愿意。 因为他与谁都不亲近,这一点让汤佳很难过。 这种压抑的状态,陈璋一直持续到晚上。 他终于点开了王知然的微信,里面有很多条语音。 他不想听。 最后,他只发去一行字。 -对不起,妈,我不应该那样说话。 陈璋怀着不甘与愧疚发出那条消息,随后平静地躺倒在床上。 他双臂环抱自己,右手无意识地抚过左臂上一道旧伤痕。 陈璋身上散布着大大小小的疤痕,大多是在小学时期留下的。 自从陈远川和王知然分开后,陈远川的酗酒和家暴成了家常便饭,而陈璋成了唯一的出气筒。 有一次,他被打得实在受不了,拼命逃跑,一路跑到赵家求救。 赵希一紧紧抱住他,连声安慰:“别怕。” 最后,赵希一的妈妈带着陈璋去报了警。 这件事闹得很大,整个村子人尽皆知。 然而,没有人同情陈璋。相反,每个人都来劝他。 “陈璋,那是你爸爸呀!你怎么能报警?” “陈璋,家和万事兴,你妈跑了以后,都是你爸把你拉扯大的。” “陈璋,我小时候也是被爸爸打大的,等你长大就明白他是为你好。” “陈璋......” 每一张嘴里吐出的话语都像恶魔的低语,一点点吞噬着陈璋。 他变得麻木,他不知道这样算不算不孝,他只是真的不想要这样的爸爸。 就在陈璋快要妥协时,赵希一和他的母亲出现了。 他们像一束光、一位救世主、一口清泉,拯救了在沙漠中濒临绝望的陈璋。 他听见赵希一大声说:“你们都出去!” “你们都是坏人!” “谁再来我家,我就报警把你们都抓走!” 赵希一抱着颤抖的陈璋,坚定地告诉他:“别怕,陈璋,有我在,绝不会让人欺负你。” 陈璋把脸埋在手心里,泪水止不住地流下。 然而事情最终并没有得到解决,陈远川很快就被放了出来。 陈璋麻木地等待着更黑的深渊降临,只记得赵希一始终紧握他的手,带着他一次次逃跑,逃向那个能给他片刻安宁的赵家。 陈璋点开顾扬名的微信,没有新的消息。 经过白天那番尖锐的对话,对方大概也很难再主动联系了吧。 这样也好。 陈璋无力地想,毕竟当初,在赵希一最需要人站出来的时候,他选择了沉默。 压抑已久的泪水终于决堤。 陈璋无法抑制地哭泣,直到全身脱力,直到声音嘶哑,直到迷迷糊糊地睡去。 他没能看见,就在他入睡后不久,顾扬名发来的最新消息: -陈璋,那句话也许只是我哥的气话。 第6章 天未破晓,夜色正浓。 陈璋一夜都睡得极不安稳。 他梦见陈远川举着木棍在后面追他,嘴里反复念叨。 “我是你爸!我都要死了,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为什么不来看我?” “为什么不来看我?” 陈璋拼命地跑,却怎么也跑不出那个村子。 梦里的土路被无限拉长,他试图钻进岔路、窜上田埂、跳下河岸,还没有逃掉却觉得双腿越来越沉,他走不动了,跑不动了。 就在他要放弃挣扎,认命的时候,一辆三轮车“吱呀”一声,停在他面前。 他打眼一看,是赵希一。 赵希一抿着唇,一言不发。 陈璋只好咬了咬牙,手脚并用地爬上了车。 他的心脏还在狂跳,以为逃出生天,转眼间发现赵希居然将他送到了家门口。 陈远川就杵在门口,双目圆瞪,嘴里不停地咒骂。 陈璋想跳车逃跑,一低头,却骇然看见他的双腿上满是被刀反复砍过的样子。 他逃不了了。 随后,他听见赵希一冷冷地说:“陈璋,我不会再带你跑了。” ...... 陈璋猛地惊醒,胸腔回鸣着心跳声,浑身冷汗,喉咙有着吞了刀片般的灼痛,他抬手摸了摸额头,应该是发烧了。 虽然实在想不通是怎么感冒的。 他挣扎着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想看时间,却手臂一软,手机“啪”地一声直接摔在了地板上。 等他开灯,弯腰捡起来,屏幕已经碎了。 看着这只用了四个月的手机就此“殒命”,陈璋心里一阵钝痛,随即是一股莫名的焦虑。 屏幕下半部分完全花了,勉强能认上面的时间:02:32。 他依稀记得是接近一点才睡着的,竟然只睡了不到两小时。 现在更是彻底睡不着了。 陈璋颓然坐在床沿,叹了口气,梦中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中反复回放。 他无力地用指节敲了敲额角,试图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些。 最后,他认命地起身,去客厅抽屉里翻出一包未过期的感冒灵颗粒,就着杯子里隔夜的冷水,仰头吞了下去。 头疼欲裂,身体发热,睡意荡然无存。 陈璋索性打开电脑,登录了那个很久没用的自媒体账号。 大学时他喜欢拍照,只拍景物,不拍人,拍得最多的是寺庙。 他喜欢去寺庙,喜欢闻香火的气味,会捐些香火钱,会恭敬地拜佛,但从不许愿。 小时候,有一年过年是在赵家过的,原因是陈远川赌钱输了,喝个烂醉,把陈璋打了一顿。 赵家有个习俗,大年初一必去寺庙烧香,陈璋也跟着去了。 那是陈璋第一次进寺庙。 庙里平日只有几位僧人清修,过年时却人头攒动,大多是返乡的乡邻,热闹非凡。 赵希一拉着陈璋,将点好的三炷香塞到他手中,“一起许个愿吧,我妈说只要心诚,佛祖一定会帮你实现。” 陈璋接过那三根细长的香,点燃的香头红星点点,缕缕青烟袅袅升起,带着独特的气味漫入他的心间。 他觉得这气味很好闻,莫名地叫人安心。 他学着赵希一的模样,双手持香,恭敬地躬身,拜了三拜。 他在心中默念:我要和赵希一永远在一起。 随后,他走上前,郑重地将香插入厚厚的香炉之中。 赵希一瞧见陈璋那般虔诚专注的神情,忍不住凑近他耳边,小声问:“你许了什么愿呀?” 陈璋紧闭着嘴,用力摇头,不肯说。 他才不要告诉赵希一,他听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这个道理他懂的。 赵希一的妈妈见两个小家伙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笑着叮嘱,“许什么愿都行,但要是将来愿望成真了,可要记得每年都回来还愿呀。” 只可惜,陈璋始终没有等到还愿的那一天。 他再也没去过那座寺庙,也从此,不再对任何神佛许愿。 陈璋滚动鼠标,浏览着自媒体账号里一张张不同寺庙的照片,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私信列表,里面堆积了不少陌生人的留言。 第8章 他挑了几条礼貌性地回复,忽然注意到一条询问寺庙的私信。 对方问:【你好,打扰了,我看博主去过很多寺庙,ip又是在蓉城,请问你知道蓉城有个寺庙叫昙华寺吗?这个寺庙还在吗?】 陈璋点进对方主页,发现是一个ip定位在瑞士的中国留学生。 是蓉城人吗? 不对,如果是蓉城人,应该不需要来问他这个问题。 他想了想,回复:【应该还在的。】 昙华寺位于蓉城景区附近。 近几年蓉城的旅游业发展相当不错,连带景区周围许多乡镇都借着这股东风发展起来了,这个寺庙应该也不会倒闭。 这点陈璋还是从王知然那里听说的,因为部分旅游专线客运业务正是王知然公司在运营。 消息回过去不久,便收到了回复。 陈璋看了眼时间,对方在瑞士,此刻确实不算晚。 对方说:【谢谢!请问你有这个寺庙的照片吗?】 陈璋回得很快:【不好意思,我没有这个寺庙的照片。】 对方又问:【那你有寺庙的具体地址吗?我在地图上没搜到。】 陈璋微微皱眉,在电脑上查了一下,发现确实找不到明确的位置信息。 或许是因为寺庙太小,不太出名吧。 他没再细究,回复道:【你可以先到白马村,这个寺庙就在这个村子里。】 对方没再追问,只回了一句:【谢谢。】 这个小插曲让陈璋突然冒出一个念头,离职后,他或许可以再做点别的事。 王知然平时管理车队很忙,精力有限,很难面面俱到。 自从蓉城旅游业发展起来,陈璋没少在网上刷到关于本地旅游的各种差评。 无论是住宿、司机服务态度还是美食推荐,都是常见的问题。 他自己这个账号原本只是随手记录照片,几年下来也积累了两万多粉丝,数量不多,但或许够用了。 他打算利用这个账号宣传蓉城景区,吸引游客,甚至可以考虑为游客提供摄影服务。 想到就做,陈璋把之前拍过的蓉城市区及景区的照片置顶,附上简要说明,欢迎有兴趣的人咨询。 为了扩大宣传,他干脆熬夜剪了一支展现蓉城风光的短视频,定时发布。 等忙完这些,窗外的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陈璋筋疲力尽地倒头就睡,再醒来已经是下午了。 他简单洗漱后,拿着屏幕碎裂的手机出门维修。 - “多少钱?” “五百。” 陈璋仔细检查,确认手机功能都正常后,便付了钱。走出维修店,他点亮屏幕,微信图标上弹出好几条未读消息。 消息最多的是王知然。 陈璋深吸一口气,点开了她的语音。 “你打算什么时候辞职?” 语音里没有提及陈远川,陈璋莫名松了口气。 他继续往下听。 “最近我有点忙,你离职手续办完后告诉我一声,我好安排。” “陈璋,你也这么大了,我不多说别的,但是陈远川......” 陈璋直接按掉了语音,不想再听下去,心情起起伏伏,他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他无法接受王知然的劝说,也同样说服不了她。 他不想将与王知然的交流变成一场彼此说服的辩论赛。 当普通交流变成双方都在强求对方接受自己的想法时,便失去了意义。 继续往下翻,陈璋惊讶地发现,顾扬名昨晚居然也发来了消息。 那时他已经准备睡觉,没看手机,错过了。 -陈璋,那句话也许只是我哥的气话。 陈璋有些愣神,对着这行字犹豫了许久,只简短地回了两个字: -谢谢。 他没想到顾扬名会来安慰他。 但转念一想,对方毕竟是赵希一的表弟,血脉相连,加上两人关系似乎一直不错,大概也有些相似之处吧。 比如,都如此“大度”,善于宽慰人。 他感谢顾扬名的安慰,可心里却无比的清楚,哪怕是气话,那也是真话。 此外,汤佳也给他发了不少消息,全是笨拙的安慰话,最后还附带了一个名为“开心”的红包。 陈璋有些哭笑不得。 汤佳还真是一点没变,从小就这样。 那时他刚来汤家,人生地不熟,沉默寡言。 王知然叮嘱汤佳要照顾好这个哥哥,汤佳一脸严肃地点头答应。 后来她大概是学了汤勤为,不太会安慰人,又怕说错话,每当察觉陈璋情绪低落,就会拿一张红色的钞票,塞进他的手里。 陈璋没有收红包,回了消息。 -我真的没事,以后别见人不开心就给钱,自己留着花。 汤佳很快回复。 -我比你有钱。 -我爸最近总想见我,没事就给我转钱。 -你说我要不要见他? 因为王知然的缘故,汤佳除了过年过节,平时不爱见汤勤为,理由是:嫌他太爱说教。 陈璋笑着打字。 -他是你爸爸,没什么过不去的 字打到一半,他突然顿住,这话怎么听起来像是在说他自己? 他默默删掉,重新输入。 -我也不知道。 是的,他也不知道。 他自己都一团糟,根本没资格劝别人什么。 陈璋在路边买了点吃的就回去了。 星阳小区这套房三室一厅,九十平米,不算大。其中一间尤其小,是王知然自己住的,最大的那间留给了汤佳,陈璋住中间的那间。 王知然在感情上给得稀薄,但在物质上,却从未亏待过他。 陈璋继续躺尸,周一一大早,他去了总行办理离职。 他没告诉行里其他同事。 不熟,也觉得没必要。 手续办得很顺利,没有任何阻碍。 原因有二:一是陈璋刚工作不久,根基不深,他以学历深造为由提离职;二是上个月隔壁行有个新人跳河了,具体原因不明,但听张叔说,是压力太大,又替上司背了黑锅。 虽然真相不清,但对外多少有些影响,比如现在行里对新人的宽容度明显高了。 办完所有手续,陈璋给王知然发了条消息告知。 刚发完,一抬头,面前缓缓停下一辆熟悉的车。 车窗降下,露出顾扬名的脸。 陈璋觉得见鬼了,真该去庙里拜一拜了,正好,可以借机回一趟昙华寺看看。 “顾总,好巧。”陈璋礼貌打招呼。 顾扬名挑眉,“不巧,看见你从里面出来,才停的车。” “......顾总有什么事吗?”陈璋语调平淡地问。 顾扬名说:“要不上车聊?这里不让停私家车。” 陈璋脸上挂着假笑,同样的戏码,顾扬名还真是玩不腻。 他暗暗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免费搭车回家,也行。 上车后,顾扬名一边打方向盘一边问:“你怎么跑总行来了?不是在网点上班吗?” 陈璋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来办离职手续。” 顾扬名轻啧一声,“那我之前在你那儿买的理财怎么办?” “没事,到期之后你直接提出来就行。”陈璋公事公办地回答。 “不是,我是问绩效算谁的?你离职了,这个月工资拿不到了吧?”顾扬名侧头看他,“这样的话,能把我的理财退了吗?” “我不想让别人赚这笔钱。” 陈璋真的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问:“顾总,你是认真的吗?” 顾扬名点头,语气理所当然,“对呀,你不是和那个杜彬不和吗?这钱我不想让他赚。” 陈璋:“你还在乎这点钱?” 顾扬名:“我不在意,但是你在意呀!” 陈璋嘴硬道:“我也不在意。” 顾扬名轻笑一声,追问:“你不在意?那你之前打他干什么?” 陈璋:“......”他无言以对,真的,必须去寺庙拜一拜了。 第7章 “你看见了?还是他告诉你的?”陈璋语气里有着一丝被拆穿后的愠怒,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顾扬名解释道:“意外撞见的,我的车就停在你们网点后面。” 陈璋深吸一口气,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感到心虚,或许是因为长久以来维持的表象被突然戳破,生出一种无处遁形的窘迫。 但无论在哪个年纪,“打人”这件事听起来总不那么光彩。 他沉默着望向车窗外,不知该如何回应。 顾扬名却没有放过他,继续追问:“所以,你到底为什么打他?” 陈璋转回头,挑眉反问:“顾总就这么想知道?” “就当是我买的这个消息吧。”顾扬名在言语上让步,“好歹绩效算在了他头上,我作为消费者,总该有点知情权吧?” 第9章 陈璋多看了他两眼,最终淡淡道:“其实没什么,就是看他不顺眼。” “我心情不好,觉得这份工作不适合我,想离职,他恰好撞枪口上了。” “他说话难听,就打了。” 顾扬名点点头,又问:“那你离职之后打算做什么?” 陈璋有些抵触了,“顾总,你是查户口的吗?” “不是,只是想了解一下。”顾扬名语气平和,“陈璋,你真的没必要这么抵触我。不管我是谁、想做什么,你作为一个步入社会的成年人,总免不了和人打交道。” “银行的确需要八面玲珑的人,你或许不适合。但这世上,有什么工作是完全不需要与人交往的呢?” “我觉得我这个人还算不错,至少长得不差,也有点钱。不管你以后做什么,交我这个朋友,总没坏处。” 陈璋听完,竟难得生出一丝调侃的心思,“你好像我妈。” 顾扬名:“......我就当你是夸我了。” “其实你说得很有道理。”陈璋这句话是真心实意的。 内敛、少言、孤僻......这些词是陈璋最常听到的评价,即便在大学那段最自由的时期也不例外。 无论做什么,他总是独来独往。 倒不是被孤立,他也可以与人谈笑、打游戏、吃饭,但这一切都建立在他人主动的基础上。 只要没人靠近,他绝不会向前一步。 大多数时候,他习惯了一个人。 大四那年,学院要求填写去向表,陈璋是最后一个交的,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直到辅导员来催,他才随手勾了“就业”。 后来的校招,他也只是随大流去看了看。 陈璋大学读的是金融,最顺理成章的去处就是银行。 那天校招刚好就有有银行来招人,他填表、面试、入职,一气呵成。 直到收到录用通知,他才告诉王知然,而王知然的第一句话是:“陈璋,这个工作不适合你。” 不适合吗?的确不适合。 但陈璋还是去了。 结果,显而易见。 陈璋沉默片刻,说道:“应该会去我妈的公司上班吧。” 听到这个回答,顾扬名暗自松了口气,他知道陈璋这算是接受了“做朋友”的提议。 因为在很久以前,陈璋也是这样默许的。 顾扬名问:“什么公司?如果你愿意,来我这里也行。” 陈璋摇头:“谢谢,不过不用了,是一家客运公司,我妈一直想让我帮她,这么多年她也挺累的,我应该分担一些。” 顾扬名语气略带遗憾,“行,那有机会合作。” “应该没什么机会。”陈璋实在想不出木雕公司和客运公司能有什么合作。 客运不是货运,载人不是载物。 顾扬名笑了笑,没再接话。 车内一时安静下来。 陈璋望着窗外明朗的天色,心情也稍微轻松了些。 他轻声问道:“你能告诉我,赵希一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顾扬名略带调侃:“我还以为只要我不提,你就不会问。” 陈璋没有回应。 顾扬名继续道:“其实也没什么,人在陌生环境里容易压抑,更何况是在国外,具体细节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他想回国。” “不过没成功,也许是抑郁了吧。” “最后,他选择了自杀。” 陈璋沉默了很长时间。 自杀,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吗? 他很不喜欢这个词。 “不是的,”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不是自杀。” “什么?”顾扬名一时没反应过来。 陈璋眼底有些水光,却没有落下来,“是病逝,抑郁,是一种病。” 他重复道,语气坚定,“所以不是自杀,是病逝。” 车内顿时安静下来,顾扬名也怔住了。 车外传来鸣笛声,红绿灯交替,行人来来往往。 他们经过两个十字路口,等了一个红灯,大约十分钟后,顾扬名才再次开口。 “按你的说法,其实也不算病逝。” 陈璋问:“为什么?” 顾扬名说:“抑郁不是病毒,基本离不开人为的因素。一个好的环境能改变一生,也能毁掉一个人。” 顾扬名将车驶入车位,转头看向陈璋的眼睛,“所以,他是被杀死的。” “你说,这算不算是谋杀?” 陈璋注视着顾扬名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漂亮,睫毛很长,琥珀色的瞳孔明亮如宝石,闪着光。 自杀、病逝、谋杀。 三个结果相同,但过程和意义完全不同的词。 自杀充满绝望,病逝带着无力,而谋杀,则是一场阴谋。 那不是自我放弃,也不是不可抗力的死亡。 “谋杀”意味着一个想活下去的人,却被剥夺了生命。 它也意味着,错不在赵希一,而在别人。 陈璋脑中“嗡”的一声,突然清醒了。 从得知赵希一的死讯起,他一直无法接受。他不能接受赵希一的离去,更不能接受他是“自杀”的。 因为自杀意味着他内心关于赵希一的美好,是从内部崩塌的。 但“谋杀”这个词,巧妙的将崩塌的原因指向外部,是别人破坏了这份美好。 赵希一,依然是美好的。 他说:“顾扬名,你和你哥真的很像。” “都很会说话。” 顾扬名问:“那谁更好?” 陈璋笑了笑,说:“当然是赵希一更好。” 顾扬名看着他的笑,很浅,但眼尾和嘴角都牵动着,是一种真实的笑意。 顾扬名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要一起吃点东西吗?”他问,“我请你。” 陈璋看了眼时间,失笑道:“现在才十一点,会不会太早了?” 顾扬名说:“不早,吃着吃着就十二点了。” 没等陈璋回答,他已经下了车。 陈璋无奈地笑了。 他没有说的是,顾扬名和赵希一最大的不同,是顾扬名更自我一些。 他总在陈璋还没做出决定时,就替他做了选择。 反感吗?陈璋细想,似乎并不。 他就像人群里一只没有方向的飞虫,从某种意义上说,顾扬名这样的人,反而适合做他的朋友。 顾扬名带陈璋走进一家饭店,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服务员递来菜单,顾扬名示意给陈璋。 陈璋推拒:“不用,你点就好。” 顾扬名挑眉:“你喜欢吃什么?” 陈璋:“都行。” “鱼呢?” “还行。” “鸭肉?” “可以。” “能吃辣吗?” “也可以。” 顾扬名问完,却没点菜,他放下菜单,语重心长道:“陈璋,你没有特别喜欢的东西吗?” 陈璋犹豫了一下,“......好像都行。” 顾扬名:“那你不喜欢什么?” 陈璋:“好像......也没什么不喜欢的。” 顾扬名一时无语,他算是发现了,陈璋就是个对什么都“还行”“可以”的人。 之前请他喝茶,问他味道如何,他也是这样回答的。 顾扬名忽然笑了,压低声音问:“陈璋,那你吃屎吗?” 陈璋:“......” “看来你也不是什么都行,”顾扬名耸耸肩,“以后我还是问你不喜欢什么吧,反正你也说不出来。” 陈璋下意识接话:“可以。” 顾扬名:“......”算你狠。 他低头对着菜单点了几道菜,吃饭期间,顾扬名问什么,陈璋答什么。 顾扬名是又欣慰,又不是滋味。 饭后,顾扬名把陈璋送回小区,临走前不忘叮嘱:“有事联系,没事也可以联系。” 陈璋点点头,阳光下他的头发显得格外柔软。 顾扬名轻啧一声。 行吧,这么乖。 慢慢来。 做完这一切,顾扬名才拿起手机,给原本该去接的秦年打电话,“喂,你还在茶楼吗?” 秦年在电话那头冷笑,“还在?你还好意思问!” 顾扬名有点心虚,“我有点事耽误了。” “什么事能让你消息不回电话不接?”秦年语气激动,“我发现你自从回国就不对劲,最近这几天尤其明显!到底是哪个小妖精把你缠住了?” “见色忘友的东西!你这个狐朋狗友!” 顾扬名“诶”了一声,“你骂我怎么连自己一起骂?” “再说了,不是什么小妖精,别瞎说。” “你现在在哪儿?我来接你。” 秦年无语,“等你来接?我早成干尸了!” “我已经回公司了。” 今天本来是秦年去谈业务,因为顾扬名最近老是懈怠,他才硬拉着顾扬名一起去。 第10章 没想到顾扬名半路遇见了陈璋,直接放了鸽子。 顾扬名赶回公司时,秦年正在车间检查设备,面色不悦。 “吃饭了没?”顾扬名摸摸鼻子,试图表示关心。 秦年瞥他一眼,“没吃,也没见你带饭来啊。” 顾扬名凑过去帮忙检查设备,低声说:“其实......我遇见陈璋了。” 秦年动作一顿,语气淡了下来,“哦,就是你念念不忘的那位白月光?” 顾扬名皱眉,“别瞎说,那是我发小!朋友!兄弟!” 秦年推开挡路的顾扬名,“得了吧,你出国那几年,嘴里十句有八句都是这个人。” “不是白月光是什么?我想不出第二个词。” 顾扬名摇头:“秦年,你思想不纯洁。” 秦年点头:“嗯,没你纯洁。就咱们这圈子,除了你,我真找不出第二个像你这么纯洁的人。” 顾扬名:“......”这是在损他吧? 秦年见他不说话,站起身正色道:“顾扬名,你是弯的,不代表他也是。” “你问过他的意思吗?” “如果他不接受你,甚至厌恶你,你打算怎么办?” 顾扬名怔了怔。 他其实没想那么多,对陈璋的感情,他自己也说不清是执念还是怨念,是友情还是爱情。 但他唯一清楚的是:他好像不能接受陈璋的生命中出现比自己更重要的人。 这一点他在出国前就知道了,所以那时候,他是怨陈璋的。 沉默片刻后,顾扬名轻声开口。 “我没告诉他......我就是赵希一。”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你说什么?”秦年一脸震惊,声音都大了些,“你没告诉他你就是赵希一?这什么意思?” 顾扬名叹了口气,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就是说,在陈璋眼里,赵希一和顾扬名现在是两个人。” 这句话的冲击力太大,秦年只觉得荒唐又离谱。 他质问:“为什么会觉得是两个人?他没认出你吗?” 顾扬名摇摇头:“不知道,应该没认出来,再说了,我现在和以前区别确实很大。” “不仅如此,我还改名了。” 秦年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 他回想起刚认识顾扬名时的样子,又仔细看了看眼前的人,确实差别很大。 他自己是看习惯了,但陈璋不一定。 出国前,顾扬名的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身形是少年人特有的劲瘦,脸颊还带着点未褪尽的婴儿肥。 一头短发,天生的卷,蓬松地堆在头顶,衬得那张脸格外张扬鲜活。 可出了国,几年时间,顾扬名几乎脱胎换骨。 身量拔高了一截,骨架舒展,褪去了原先那点青涩的韧,变得清癯而修长。加上常年待在室内,不见什么日头,皮肤也渐渐白了,透出一种冷调的光泽。 他甚至蓄起了长发,微卷的发尾软软地搭在身后。 要是翻出旧照对比,照片里那个眉眼桀骜、笑容灿烂的少年,别说秦年感慨万分,就连顾扬名自己都有些恍惚。 唯一没变的,大概是那张脸依旧好看。 秦年难以置信地问:“他没认出来,你就不说?” 顾扬名声音低了下去:“没有,我还以为他忘了我。” 其实当时他有点报复的意味。 毕竟陈璋第一眼也没叫出他的名字,应该就是没认出来。 想到这儿顾扬名还有点生气,没认出来就算了,居然还问他认不认识赵希一。 他头脑一热,就否认了。 秦年不理解他的脑回路,“那万一他知道真相怎么办?” 顾扬名脑中闪过陈璋的脸,皱了皱眉:“不知道,到时候再说吧。” 秦年突然好奇,凑近了些,带着点戏谑:“你没打他吗?” “我有病啊?打他干什么?你别没事找事。” 顾扬名觉得秦年没话找话,只会弯酸他,语气相当不爽。 “你自己说的啊!”秦年把手中的记录表放在设备上,“就你出国那几年,每次难受的时候都说他为什么这样对我!为什么我走的时候看都不看我一眼!” “还说等我回去,非把他揍得鼻青脸肿不可!” 顾扬名:“......你可闭嘴吧。” 他踢了秦年一脚,没好气地转身就走。 秦年小腿一痛,跳着脚在后面骂,“顾扬名你等着!你完蛋了!迟早有人收拾你!” 顾扬名没回头,走在空旷的走廊里,脚步声回荡,心里五味杂陈。 回国之前,他确实预想过一千次、一万次要找陈璋“算账”。 可见到他的那一刻,别说动手,就连一句重话都说不出口。 陈璋看起来,比小时候还要糟糕。 顾扬名忽然想起从前外公说过,人身上都带着一种颜色,那颜色代表着一个人的灵魂。 那时外公看着陈璋轻声对他说:“小璋身上就有一种雾蒙蒙的灰色,你多带带他,别让他变成黑色。” 顾扬名急着追问:“那我是什么颜色?” 外公笑着捏捏他的脸,“你呀!我看你是五颜六色!” 顾扬名不知道人身上是不是真的有颜色,但他觉得陈璋真的快要变成黑色了。 他要看不见真正的陈璋了。 他对陈璋的感情太复杂,复杂到连自己都看不清楚,怨他、恨他,却好像又很可怜他...... 顾扬名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 这么多年没见,本以为对陈璋的感情早就淡了,谁知道一见面就试出来了,他根本没放下。 所以当他知道陈璋对赵希一恋恋不忘,他是高兴的,却也没那么高兴。 这算爱吗? - 陈璋回家后,和王知然仔细沟通了后续工作的安排。 他向王知然提及了尝试自媒体宣传的想法,王知然一听就懂,直接让他负责旅游专线的客运业务。 这条路线是有固定的大巴车,主要往返于汽车站、高铁站、机场和景区之间,接送的大多是散客。遇上有需要包车的团队,也能灵活安排。 陈璋主要负责调度管理,不需要跟车。 但陈璋一向习惯待在家里,就连蓉城本地的景区,他自己都没完整逛过。 他打算这两天先跟车跑几趟,顺带深入了解景区,至少和人介绍时能说得上来。 隔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陈璋就赶到车队,随车出发。司机是老师傅,名叫高一栋,大家都叫他高师傅。 他在王知然手下干了很多年,为人踏实可靠。 每年过年,王知然都会专门请所有司机吃顿饭,慰劳大家一年的辛苦。 王知然平时没空在家做饭,更别说过年过节。过年的时候,汤佳又要和汤勤为回汤家,为了不让陈璋过年一个人吃饭,王知然总会叫上他一起。 所以但凡在王知然这儿干过几年的司机,几乎没有不认识陈璋的。 大巴平稳地抵达景区。 陈璋下车后,高一栋探出窗口对他说:“那我先走了,你要回去的时候,给我发个消息,就在发车站等我就行。” 陈璋点头,“好,谢谢高师傅。” 陈璋在景区外望了一眼,今天天气微凉,空气都沾着湿度。 他没进去,打算先去昙华寺看看。 路过景区检票口大门时,忽然有人喊住了他。 “陈璋!” 陈璋闻声回头,惊讶地发现叫他的人,居然是谈雪宁。 谈雪宁小跑到他的面前,呼吸有点急促。 陈璋语气平淡问:“你怎么在这里?” 谈雪宁侧身指了指不远处几位正在说笑的年轻男女,“今天我休假,有几个朋友来蓉城玩,带他们来这儿逛逛。” “哦,那祝你们玩得开心。”陈璋直接结束话题,“我还有事,先走了。” 谈雪宁急忙叫住他:“等等!” 陈璋停步回头,疑惑地看着她。 “你为什么辞职了?”话一出口,谈雪宁便觉有些冒昧,她与陈璋的关系,其实也只停留在打招呼的层面。 她脸颊微热,连忙补充:“我、我是想问,你怎么突然辞职了,也没告诉大家一声。” 陈璋沉默片刻,才淡声答道:“你也知道,我不太适合那里。” 他巧妙地避开了后一个问题。 谈雪宁唇瓣微动,还想再问些什么,可陈璋的神情冷淡,看向她的目光也带着疏离。 她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最终,她牵起一抹得体的浅笑:“那就祝你未来事业顺利,步步高升。” 陈璋“嗯”了一声,说:“你也一样。” 两人没再说什么,就此分开。 谈雪宁站在原地,注视着陈璋那道渐行渐远又清瘦孤直的背影,心中有些落寞。 谈雪宁是有些高傲的。 第11章 她相貌出众,家世优渥,学历漂亮,从小到大环绕在耳畔的几乎都是赞美的话。 她进银行的路亦是家中早就铺好的,三个月柜员见习期满,便会调往总行后台,担任行长秘书。 这样的她,身边从不缺少羡慕、仰望,抑或是热烈的追求。 同一批入职支行的,只有她和陈璋两人。 从入职培训开始,她原以为陈璋也会像其他人一样,目光或多或少会追随她的身影。 可事与愿违。 陈璋从未主动与她说过一句话。 谈雪宁原以为他是装的,欲擒故纵的戏码她见多了,却没想到是她自己自作多情。 平心而论,陈璋生得极其好看。 这让谈雪宁想到了花店里的花,看似被精心呵护着,可细看就能发现花的边缘微卷,甚至有点枯萎。 虽让人惋惜,但又不会让人将他带走。 哪怕只有短短两个多月,谈雪宁屡次挑起话题,也从未得到过回应。 她不喜欢陈璋,陈璋也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她只是好奇,一个人要经历什么,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雪宁,快来!”一位朋友在不远处叫她。 谈雪宁回头看,对方高大俊朗,眉宇间神采飞扬。 是的,她喜欢的,从来都是这样的人。 - 景区门口,有人默默看完了全程。 “你好像个变态。”副驾上的秦年如此点评。 顾扬名不满地斜他一眼,“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大庭广众的,我还不能看了?” “你不也看得挺起劲?” 秦年嗤笑:“我看他们,用的是看陌生人的眼神,你那个眼神,像是要把陈璋吃了。” 顾扬名冷冷瞥向他:“下车。” 秦年知道这是在赶他,“你不跟我一起去了?” 秦年要和景区内展馆的负责人谈合作,这种活动顾扬名一向很少参加,大部分他就是个负责给钱的“大款”。 顾扬名心不在焉,“嗯,不去了,我有事。” 秦年撇嘴,一边解安全带一边吐槽,“行,见色忘友的狗,别忘了晚点来接我。” 顾扬名笑了笑,重复道:“下车!” 秦年嘴里骂骂咧咧地下了车,还没站稳,顾扬名便已调转车头,扬长而去。 顾扬名开车缓缓靠近陈璋,指尖在方向盘上轻敲,他犹豫了。 最近接二连三的“偶遇”实在太过凑巧。 他真的不是个变态,可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 陈璋的情绪好不容易才缓和些,顾扬名不想逼得太紧。 看陈璋走的方向,应该是去白马村。 陈璋已经很多年没回来了。 陈家上一辈的老人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离世,陈远川的三个姐姐也都远嫁他乡,没有再回来过。 陈璋自从被王知然接走后,同样没有回过这里。 不。 其实回来过一次。 只是走到半路,又被王知然带走了。 从景区到白马村走小路很近,约莫半小时的路程。 陈璋一路走走停停,却找不回儿时的影子。 白马村正如其名,如白驹过隙,一切早已改变。 陈璋恍恍惚惚想起小时候课本里那个被嘲笑刻舟求剑的人,此刻的他,亦是如此。 现实生活中留在原地的永远只有他一个人,而他却对此甘之如饴。 越是执拗地回忆过去,陈璋就越能感受到内心的波动,他把那些不堪与失落,当作滋养执念唯一的添加剂。 小路不再是泥泞山道,而是修整平整的水泥路。 他依稀记得小路中间有棵很大的白玉兰树,花香能飘出很远,可直到走到村口,陈璋也没见到。 昔日的土房几乎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统一的白墙红瓦的新农村。 陈璋站在村口怔忪片刻,轻叹一声,转身向昙华寺走去。 踏入寺庙的大门,一股淡淡的香火气息扑面而来。 寺内游客零星,有烧香拜佛的,有沿途拍照的,也有坐在树下休息的。 寺院中央矗立着一棵巨大的古柏,枝干虬结,亭亭如盖。 树的前面排列着几排挂满祈愿红丝带的木架,那些丝带在微风中轻轻飘扬,上面写满了心愿。 陈璋绕过飘扬的红丝带,却在丝带间隙中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一时恍惚,不敢确认。 那人似乎察觉到注视,缓缓转身。 陈璋透过眼前轻柔拂动的红丝带,看见那人的脸,听见他说。 “你怎么也来了?” 第9章 陈璋看着手执线香的顾扬名,没料到他自己反被问住,一时语塞。 静默片刻后,他才开口:“你以前来过这儿?” 顾扬名手中的香升起缕缕细烟,白雾在两人之间萦绕蔓延。 这是个好问题。 顾扬名答得稀疏平常,听不出任何破绽,“这儿好歹算我老家,我怎么可能没来过。” 陈璋点点头,想来合理,又问:“说起来,你是赵希一的表弟,我倒从没听他提过,也没见过你。” 顾扬名神色自若,“正常,我从小在国外生活,就14岁那年回来过一次。” 14岁? 那时陈璋已经离开白马村了。 陈璋牵了牵嘴角,笑意很浅,未达眼底,“那还真是可惜,错过了。” 顾扬名适时地移开视线,指向不远处:“那边能免费请香,要一起拜一拜吗?” 陈璋回头,果然看见一个木台,上面放着不少香,旁边写着“免费结缘”,无人看管。 他应道:“好。” 取香后,陈璋随顾扬名朝向佛像恭敬三拜。 顾扬名注视着香火,轻声说:“听说这寺挺灵的。” 陈璋将香插入香炉,语气平淡:“是么?可能心诚则灵,不过这也看人吧。” 顾扬名站到他身侧,问:“你觉得不准?” “不知道,还没实现。”陈璋淡淡答道,视线落在香炉里明明灭灭的星火上。 顾扬名点点头,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会实现的,我的就实现了。” 陈璋侧目多看了顾扬名两眼,没接话。 他从不把希望寄托于神明,那种感觉犹如将一颗心悬于针尖,对他而言,这样只会平白给他增加失望与焦虑。 他只希望生活平淡。 淡淡的,也许就能顺顺的。 顾扬名见他心思不在此,又指向不远处一间小屋,“那儿好像能抽签。” 陈璋说:“要钱的。” 顾扬名却轻轻笑道:“不要钱我反而不信。这种东西,花点钱才准。” 陈璋沉默片刻,淡淡道:“......行。” 顾扬名还真有点当“冤大头”的潜质。 他拉着陈璋要去抽一支,“走,一起去看看。” 陈璋漫不经心地挣脱他的手,却也没拒绝,跟了上去。 顾扬名看着墙上成排的签号,说:“我要99号。” 他转头问:“你呢?” 陈璋随意瞥了一眼:“72。” 小屋里的和尚大概是陈璋和顾扬名在寺里见到的唯一一位僧人。 他按两人报的数字取出对应的签文,正要分别递过来的时候,顾扬名却伸手一把全接了过去。 他低头扫了一眼,神色如常地将其中一支递给陈璋,“这是你的,看看写的什么?” 陈璋没什么好遮掩的,当着顾扬名的面直接展开签纸,上面写着: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顾扬名瞧见后说:“还行,是个好签。” 随后他打开自己那支,签文是:镜花水月总是空,独向寒山听晚钟。 陈璋看见后没说话,伸手拿过顾扬名手中的签纸,“我的跟你换吧。” 顾扬名想抢回来,但陈璋已经将那支不太吉利的签文捏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顾扬名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有些发愣。 “签文还能换的?” “有什么不能换?”陈璋语气平淡,“都是你花的钱,既然一支好一支不好,那就留好的那支。” 顾扬名微微一怔,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撩动了一下。 他本意是想让陈璋宽心,没料到反被陈璋安慰了,但这份突如其来的“强词夺理”,却让他觉得......也不错。 毕竟,原本抽到那支下签的,其实是陈璋。 心诚则灵,但事在人为。 陈璋见顾扬名不语,以为他还在介意,便说:“这样吧,我给你算一卦。” 顾扬名有些惊讶:“你还会算卦?” 陈璋点头:“学着玩的。你在心里默念一个问题,我按现在的时间给你推算结果。” 顾扬名将信将疑地沉默片刻后,说:“我问好了,你算算结果如何。” 陈璋打开手机,根据时间在指尖推算片刻,抬眼道:“大安,平稳顺利,你会得到你想要的结果。” 第12章 顾扬名见他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倒觉得他真有几分小和尚的气质,忍不住笑着问:“要是结果不好怎么办?” 陈璋轻轻嗯了一声,故作沉思,然后一本正经地说:“我没收你钱,你不能找我售后。” 顾扬名闻言,大笑起来,“那可不行,我现在就给你钱。” 陈璋莫名被他的笑声感染,嘴角也微微扬了起来。 可笑声还未落,陈璋的手机突然响了,是汤佳打来的。 陈璋迅速接起,语气下意识放沉,“喂?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汤佳的哭声,断断续续:“哥......我现在在派出所......” 陈璋眉头骤然收紧,“你怎么了?别急,说清楚,哪个派出所?我马上过来。” 汤佳哭得厉害,话也说不连贯,“我、我在香桂路......78号......” 陈璋边听边快步往外走。 顾扬名见状也收敛笑意,神色一凝,紧跟在他身边。 陈璋稳住声音安慰她,尽量让语调听起来令人安心,“没事,你身边还有别人吗?” 汤佳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语气有些别扭地说:“......谢允也在。” 陈璋稍松一口气,好歹不是她一个人。 “就在那儿等我,我很快到。”他想了想又说:“你把电话给谢允。” 汤佳急忙说:“你别告诉妈妈......” 陈璋脚步急促,“好。” 见他答应,汤佳才不情不愿地把电话递给了身旁的谢允。 片刻的窸窣声后,电话那头传来谢允的声音。 “哥。” 他的声音很轻,不知是因为要和陈璋通话紧张,还是在派出所的缘故。 陈璋的语气比刚才对汤佳时严厉许多,“到底怎么回事?” 派出所里的谢允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汤佳,拿着手机悄悄走远几步,才低声说:“汤佳和一个女生打起来了,对方报的警。” 陈璋了解汤佳,她虽然性子直,但绝不是会无缘无故动手的人。 他语气平静却又有些压迫感,问:“为什么打起来?” 谢允叹了口气,解释道:“是汤佳的一个朋友,叫朱明月,和她室友起了冲突。汤佳替朱明月出头,没忍住动了手。” 这事可大可小,关键看对方伤得重不重,以及冲突的起因。 陈璋问:“那朱明月和她室友是因为什么起的矛盾?” 谢允说:“大概是朱明月的室友嘲讽她生活习惯......还有,说她家里穷。” 陈璋应了一声,心里有了底,“知道了,你现在别跟汤佳讨论谁对谁错,先安慰她。” 谢允喏喏地答:“......好。” 陈璋一听谢允这反应,就猜到他刚才肯定和汤佳争论过对错。 不然汤佳之前提到他时不会欲言又止,谢允此刻也不会这么没底气。 陈璋还是不放心,叮嘱道:“这个时候汤佳需要的是你理解她、安慰她,不是听你讲道理。等她平静下来,自己会知道该怎么做。” 谢允捏紧手机,回头望了汤佳一眼,她正背对着他,单薄的肩膀还因气愤而微微起伏。 他低声应道:“我知道了,哥。” 陈璋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才发现顾扬名一直盯着他。 顾扬名问:“出什么事了?” 陈璋简单道:“有点急事,我得先走了。” 顾扬名下意识拉住他,“我送你吧,我开车了。” 这次陈璋没犹豫,“好,麻烦你了。” 顾扬名笑了笑,“朋友就是用来麻烦的。” 陈璋看着沿路的风景,浑然没有来的时候那种轻松。还好顾扬名车技不错,一路上节省了近三分之一的时间。 车刚在派出所门口停稳,陈璋下车,顾扬名也跟了下来。 陈璋有些迟疑地望着他。 顾扬名神色坦然地说:“我有车,等会儿可以送你们回家。” 他顿了顿,又半开玩笑地补充:“要是有事,我还能给你当打手!” 打手?在派出所? 陈璋没心思跟他拉扯,哭笑不得,“不用了。” 顾扬名却没理会,推着他往派出所里走:“快去吧,你妹妹还在等你。” 走进大厅,陈璋看见汤佳独自坐在长椅上不说话,谢允像个呆子似的陪坐在旁边。 对面还坐着一个头发凌乱的女生。 陈璋走到汤佳面前蹲下,轻声问:“你还好吗?” 汤佳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却还是应道:“好。” 陈璋摸了摸她的头,心里清楚明明就不好,还嘴硬。 这时,一位年近五十,面容敦厚的警察朝陈璋走来,出声喊道:“陈璋。” 陈璋起身回头,神色错愕,“石警官?” 石磊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这么多年没见,你倒没怎么变,不过看着还瘦了点。” 陈璋有些不好意思,“石警官也还是老样子。” 石磊看向汤佳,对陈璋说:“这是你妹妹?” 陈璋点了点头。 石磊笑了笑,说:“那你们兄妹俩还真是很像。” 陈璋没太听明白。 石磊见汤佳也不作声,便主动当起了解说员,将陈璋引到一旁,低声说明了情况。 事情的起因是朱明月家境贫困,这学期有助学金评选,汤佳作为班干部和学生会成员参与了评审。 她根据实际情况,给朱明月评了一等奖。 朱明月的室友也参评了,却没拿到一等奖。加上平时两人生活作息不同,矛盾一点点积累,最终爆发。 汤佳知道后替朱明月打抱不平,两人在食堂讨论的时候,偏偏被那位室友听见了。 后来,言语冲突升级,就打了起来。 陈璋深吸一口气,问:“谁先动的手?” 石磊挑眉示意了一下汤佳的方向,“是你妹妹。” 陈璋环顾四周,没见到另一个当事人,又问:“那朱明月人呢?” 石磊说:“她已经走了,说晚上还有兼职,不能耽误。” 陈璋心底掠过一丝不适,但终究没再说什么。 石磊看了看他,声音压低了些,有点回忆往昔的感叹,“你看,是不是和你当初挺像?一样是为朋友出头,一样闹到派出所,一样那个朋友......不在场。” 陈璋摇头,语气肯定,“不一样。” 他的那个朋友根本不知道这件事,也不需要知道。 就算知道了,也绝不会先走。 陈璋说完转过身,正好和一直站在他身后的顾扬名的视线撞个正着。 顾扬名静静地望着他,神情复杂。 他心头蓦地一慌。 因为那个朋友,就是赵希一。 第10章 陈璋极其不自然地移开视线,低声说:“我去和她聊聊吧。” 石磊点头,这件事只要汤佳愿意服个软,其实很好解决。 对面那个女生是外地人,独自在蓉城读书,报警也是一时冲动。 现在冷静下来,她连父母都不敢告诉,甚至辅导员的电话也没打。 虽说都是大学生,但也都是成年人了。 陈璋再次蹲下身,与汤佳平视,轻声说:“聊聊吗?” 汤佳下意识以为陈璋是要逼她认错,扭过头不说话,还在赌气。 陈璋微微叹气:“我不会逼你,只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汤佳这才慢慢转过头。 她看了一眼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谢允,又瞥了眼不远处的顾扬名,默默起身走到一个安静的角落。 走廊的白炽灯光线下,陈璋跟在她身后,待汤佳停下脚步,他问道:“后悔吗?” 汤佳皱眉,喉咙噎住,不上不下,半晌才嘴硬道:“没有。” “没有就好。”陈璋点头,“你是成年人了,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但我想问,这本不是你的事,你为什么要帮她?” 汤佳脱口而出,“她是我朋友。” 陈璋平静地反问:“可现在被留在这里的只有你一个人。” 汤佳被问住了,一时语塞。 其实说不后悔是假的,但说后悔也谈不上,更多是觉得自己太冲动,明明有更好的解决方法。 朱明月走的时候问过她可不可以离开,汤佳其实不希望她走,但朱明月说她不能请假。 她家境不好,生活费紧张,必须靠兼职来填补。 如果不让朱明月走,又觉得是在为难她...... 可是......她是为了朱明月才来到这里的,心里终究有点不是滋味,憋着一口闷气 更让她难受的是,没有人觉得她为朋友出头是对的。 这种不被理解的感觉,才是最重要的,甚至让汤佳开始自我怀疑,陷入怪异的沼泽。 沉默片刻,汤佳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低声问:“哥,那你后悔吗?” “什么?”陈璋微微一怔,没料到她会这么问。 第13章 汤佳语气低落下去,“我有钱,长得好看,可以毫不计较地提供很多帮助,这些对别人可能很重要,对我可能只是一句话的事。” “所以我的朋友很多,但有多少人是真心的,我也不知道,有时候觉得挺没意思的。” “我本来也不是爱管闲事的人,我爸常说人各有命,不要过度插手别人的事,付出要有回报。他是商人,说得没错。” 汤佳抬起眼,直视陈璋,“可是你改变了我的想法。” 陈璋有些困惑。 他自认并没有什么能力,能够改变汤佳的想法。 汤佳苦笑着解释,“你高一那次进派出所,我爸知道后说你很蠢,连我第一反应也觉得你好傻。” “这根本没有任何好处,纯粹惹一身麻烦。” “可那天晚上,我偷听到你和妈妈的对话。你说如果你不这么做,会后悔一辈子,朋友就是在对方有难时互相出头,不需要纠结对错,只需要有立场,坚定地站在朋友身边的立场。” “我刚上大学时被一个学长骚扰,是朱明月每天陪着我上课,为此她还被那个学长追着骂了好多次。” 这件事,陈璋并不知道。 陈璋沉默片刻,说:“可是我后悔过。” 是后悔过,但是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动手。 汤佳却道:“但如果不做,你同样会后悔,既然无论怎么选都可能后悔,那么对当时的你来说,那个选择就是对的。” 陈璋看着汤佳清澈而坚定的眼神,忽然觉得其实不需要他多说什么。 是非对错,她心里都明白,她只是需要有个人能够简单地认可她的初衷和那份义气。 至于之后该说什么、做什么,她自有分寸。 陈璋突然问:“那如果这件事,还导致你爸和妈离婚,你还会觉得我做得对吗?” “啊?”汤佳反应很快,立刻反驳,“怎么可能?这怎么会和你有关系。” 陈璋看着她:“你知道我当时打的是谁吗?” 汤佳问:“谁?” 陈璋低声说:“梁家境。” 话音刚落,汤佳先是愣了一下,眼神有些不自然,但随即低头轻笑了几声,肩膀微微抖动,“哈哈哈,难怪那段时间他就没再来过我家。” 十分刻意。 她还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还猜测着问:“哦哦哦,他的鼻子......是你打的?” 陈璋嗯了一声。 汤佳连连点头,语气带着痛快,“打得好!打得妙!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我看他不爽很久了!” 汤佳和梁家境从小不对付,大概是气场不合,每次见面必定会吵架。 陈璋无奈道:“汤佳,我告诉你这件事,不是让你幸灾乐祸的。” 汤佳反而安慰起陈璋,“哥,你放一百个心吧,这事儿绝对跟你没关系。我爸妈离婚也不是因为这件事,你想太多了。” 突然被提及的这段事,汤佳似乎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连之前阴郁的心情也被另一种更隐秘的情绪取代。 她甚至直接说:“好啦,哥,我去道歉。” “不管怎么说,动手打人就是不对的。” 匆匆的转变。 陈璋被搞得一头雾水,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还准备了一段大道理没说...... 汤佳催促道:“好了,走吧,别让石警官等久了。” 陈璋还想再叮嘱两句,汤佳却已经迫不及待地推着他往外走。 陈璋只好闭上了嘴。 在陈璋看不见的地方,汤佳微微叹了口气,心底仔细盘算刚才有没有说漏什么。 其实她知道陈璋打的谁,所以王知然和汤勤为离婚这件事,无论真相如何,错都不在陈璋。 他甚至......被当枪使了。 但这件事,任何人都不能再提及,必须烂在肚子里。 汤佳只能在心里默默对着陈璋的背影说一句:对不起。 汤佳态度放软后,事情就好办多了。 双方都愿意让步、道歉。 汤佳承担对方的医药费,对方也没再纠缠,他们很快便办完了手续,离开了派出所。 因为这个插曲,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夕阳早已西沉,天色暗淡,暮霭沉沉。 临走前,石磊特意对陈璋叮嘱道:“这里就别常来了,好好跟你妹妹多聊聊,有事好好沟通。” 陈璋哭笑不得,带着汤佳一起应道:“好,麻烦石警官了。” 汤佳虽没说话,却也低头默认。 在陈璋和汤佳单独谈话期间,顾扬名也和一旁的谢允简单聊了几句。 谢允也坦白了他的想法,他性子软,不爱与人起冲突,总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他承认,自己刚才只顾着讲道理,没考虑到汤佳那一刻需要的是情绪上的支持。 顾扬名拍了拍谢允的肩,提点道:“这种时候,人往往需要的是一种认同感,大家都不是小孩,道理谁都懂。” “如果这个时间,你急着解决事情,没有顾及到她的情绪,反而会适得其反。” “试想,要是你第一时间冲上去,摆出要维护汤佳、找对方理论的架势,可能她自己的气顺了,早就主动道歉和解了。” 谢允听的很认真,因此,当汤佳一从角落走出来,他立刻上前,诚恳地道歉,眼神带着懊悔,“对不起,我刚才没站在你的角度想问题。” 汤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显然不愿接受。 谢允是个乖巧的男生,听话懂事,汤佳起初也是因这点愿意和他接触,却也因同样原因没接受他的表白。 他大多时候没主见,仅有的主意还常和汤佳相反。 如果一切顺利,两人尚能相处。 一旦出现问题,谁都不愿退让。 顾扬名开车送几人回去,车内气氛沉闷,他提议要不要一起吃顿饭,缓和一下,但是大家都没什么心情。 谢允住在校外,下车前,汤佳依旧没松口,谢允心情明显更糟糕了,像蒙了一层灰。 他站在车门外,对车内的汤佳说:“汤佳,我会改的。你现在不信我,没关系,我会做给你看。” 说完,也没等汤佳的反应,便转身离去。 车里顿时安静下来。 陈璋从副驾转过头,问后座的汤佳,“你们上次吵架,是因为什么?” 汤佳看着窗外的夜景,语气平淡:“他父母想让他出国再读几年书,他拒绝了,因为我不谈异地恋。夫妻尚且会同床异梦,何况普通情侣。” “我不希望他为我放弃什么。这是负担,我也承担不起。他今天能为我放弃出国,明天就可能要求我为他放弃什么、选择什么。” “如果换作是我,我会选择出国。” 正在开车的顾扬名忽然好奇,插话问道:“那你又怎么知道,他将来一定会要你回报呢?如果他就是那种不需要回报的人呢?” 汤佳沉默了片刻,车窗玻璃上映出她迷茫的脸。 她自问做不到这样毫无保留地付出,身边也从未出现过这样的人,所以她不相信谢允能做到,或者说,不相信人性经得起这样的考验。 顾扬名突然转向陈璋:“你信世上有这种人吗?” 陈璋不想话题引到自己身上,视线投向窗外,心里模糊地闪过一个影子,回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也许吧。” 车内再次回归平静,只有引擎低鸣。 汤佳到家下车前,忍不住问陈璋:“哥,你都辞职了,什么时候搬回来住?” 陈璋想了想,语气温和但疏离地婉拒道:“再说吧,住哪儿都一样。” 汤佳其实猜到这个结果了,眼神黯淡了一下。 陈璋不是排斥和家人同住,只是不习惯和王知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那种感觉说不出的尴尬、拘谨、客气,像两个人都戴着有量度距离的枷锁。 陈璋从初中起就独自住在学校,直到大学也没变过。 寒暑假王知然总是很忙,早出晚归,两人相处的时间少得可怜,更别说深入交流。 汤佳想改善他们之间的关系,却有心无力。 她小声嘀咕:“你就是不愿意跟我们一块儿住。” 这件事似乎让汤佳的心情雪上加霜,下车时带着一股火气,“砰”地一声把门关得响亮。 陈璋望着汤佳离开的背影,有些不好意思地对顾扬名说:“对不起,今天麻烦你了。” 顾扬名宽慰地笑了笑,“没事。既然觉得麻烦我了,要不你帮我个忙,就算抵消了?” “什么忙?”陈璋问。 顾扬名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仿佛早已准备好说辞,流利答道:“过阵子我有几个国外朋友要回来玩,他们没怎么来过蓉城。你不正好在做旅游相关的工作吗?到时候帮我们安排一下行程呗。” 陈璋听后,直接应下:“可以是可以,但我这边目前只能安排大巴车用车。你们大概多少人?” 第14章 顾扬名估计了一下,“估计十个人左右。” 陈璋点点头,“那小型大巴够用,最多能坐二十人,到时候人再多点也没问题。” 不过说完他又觉得有些疑惑,“你们自己有车,为什么不自己开?会方便很多。” 顾扬名摇头解释:“大家都是来放松玩的,不想操心,而且蓉城景区范围大,下周就是中秋,紧接着国庆,人肯定爆满。” “你们有固定的成熟路线和停车点,比我们自驾漫无目的地找地方省心得多。” 陈璋没想到顾扬名考虑得这么周全。 “好,那你确定具体时间和人数后就告诉我,我来安排。” 顾扬名顺势发出邀请,语气自然:“行程定了,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不用了,”陈璋想都没想就脱口拒绝,随即觉得语气太生硬,又补充道,“我也不认识其他人,你们自己玩得开心就好。” 顾扬名不愿就此放弃,声音放软了些,“陈璋,一起吧,好吗?他们都很好相处,你可以借此机会交些新朋友。而且,我们也确实需要一个人帮忙介绍景点。” 陈璋仍坚持拒绝,找了个实在的理由,“真的算了,其实我自己都没把蓉城的景点逛全过,更谈不上介绍了。” 顾扬名继续劝道,脸上带着一点了然和鼓励的笑意,“那就更应该一起去看看了,就当是熟悉业务了。”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邀请。 事不过三,如果陈璋仍旧拒绝,他绝不会再勉强。 但他总觉得,很多事陈璋内心或许是愿意尝试的,只是那层自我保护的壳太厚,需要有人从外面轻轻推他一把。 当然,若他真心抗拒,三次试探也已足够尊重他的边界。 这一次,陈璋没有辜负他的期待,沉默片刻后,轻声应道:“好。” 顾扬名眼角弯起,“真的不用担心,我保证你会开心的。” 因为这本来就是他专为陈璋组的局。 陈璋有些排外,边界感强,不愿轻易让人走进他的世界。 这点太明显了。 既然他不愿出来,那顾扬名就想办法,把他拉进自己的世界。 下车后,陈璋心神有些飘忽,脑子里乱糟糟的。 顾扬名降下车窗,喊住他,“陈璋。” 陈璋下意识回头,“嗯?” 顾扬名笑着说,“晚安。” 陈璋呆滞地点点头,“你也是,注意安全。” 陈璋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低着头机械地往小区里走。 他答应了,又隐隐开始后悔。 他不确定自己能否与顾扬名那些背景各异的朋友融洽相处,他已经很久没有尝试融入新的圈子、结交新朋友了。 他怕气氛尴尬,怕自己格格不入,最终让双方都不愉快,也让顾扬名为难。 直至走到老小区楼下,他才蓦地站定,血液仿佛瞬间凝滞。 楼前的阴影里,立着一个他这辈子最不愿见到的人。 “陈璋?”对方似乎也有些不确定,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陈璋闻声抬眼,尽管光线晦暗不明,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张令人恶心的脸。 霎时间,他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混乱的嗡鸣。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会找到这个地址? 纷乱的心绪裹挟着一种被冒犯的惊怒,陈璋几乎是质问道:“是我妈告诉你的?”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陈璋只能想到王知然,尽管他不愿随意揣测,却控制不住自己。 因为眼前这个人,是陈远川。 陈远川语气拘谨,多年未见亲生儿子,反倒有些无措,“不是、不是她,是我自己找来的。” 陈璋浑身瞬间泛起强烈的排斥感。 他几乎一天没吃东西了,现在夸张地感到胃里一阵恶心想吐。 “谁告诉你我住这的?”他的声音冷得惊人。 陈远川眼神闪烁,支支吾吾,不愿明说。 陈璋也懒得再追问。 他几乎认定了是王知然,固执地认为这两人是串通好的。 他转身想走,陈远川却急切地上前,伸手想拉住他。 陈璋觉得脏。 眼前这个人脏,他的声音脏,手也脏。 他不想被碰到,一丝一毫都不想。 “别碰我!” “离我远一点!” 他猛地后退一步,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厌恶。 陈远川面子挂不住,语气竟带上一丝委屈,“陈璋,我是爸爸呀!” 陈璋闻言却突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眼中的泪却也跟着涌出:“爸爸?” “你还好意思说你是爸爸?你连人都不配做,怎么会是爸爸?” 陈远川嗫嚅道:“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陈璋脸色难看,冷嘲热讽着:“看我?现在?大半夜?在我家楼下?” “这话你自己信吗?” “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远川又想靠近,陈璋的反应更加剧烈,几乎是低吼出来。 “我说了,别靠近我!” “陈远川,你就像只臭虫,人渣。” “你应该去死,死得离我越远越好!” 这下陈远川彻底挂不住脸,语气也控制不住地拔高,“我是你爸!你读了这么多年书,就这样跟老子说话?” 他甚至怒气冲冲地举起了手,似乎想打下去。 陈璋冷眼相对,反而将脸凑近了些,声音平静得可怕,“来,打。” “我保证这一巴掌下去,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陈璋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无力反抗的小男孩。 陈远川也不再是当年那个能压制他的人。 如今的陈远川一身是病,多活一天都算捡来的。 陈远川悻悻地放下手,试图软下声音打感情牌,“陈璋,爸爸生病了,如今只有你了,你不能这样对我......” “我现在没地方住了,我们爷俩一块儿生活吧,也好有个照应。” 陈璋冷笑两声,“生病?我还以为你快死了。” “怎么,想死在我的房子里,给我添点晦气?” “陈远川,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没想到你也有今天啊!” “那不如早点去死。” 陈远川气得呼吸不顺,几乎站立不稳。 陈璋就这样冷眼旁观,看着陈远川踉跄后退,靠着路灯缓缓坐下。 沉默数秒后,陈璋毫不犹豫,转身离去。 与此同时,两道不约而同的声音响起。 “陈璋!” “陈璋。” 一道是陈远川试图阻止陈璋的声音,一道是顾扬名的声音。 陈璋下意识地回头,看见顾扬名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什么也没多问,什么也没多说。 只是上前几步,将一部手机递了过来。 “你忘在车上了。” 陈璋动作僵硬地接过手机,指尖避免着任何可能的接触,低声道:“谢谢。” 此刻的他,心神俱疲,只想立刻逃离这个混乱的场面,根本无心与顾扬名多做交流。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背影有些慌乱和匆忙。 顾扬名没有出言挽留,他目送陈璋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然后转身走向仍倚着路灯喘息的陈远川。 “你没事吧?”顾扬名问道,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陈远川苦笑着摇了摇头,“没事......” 他抬起头,带着一丝试探的语气问:“你和陈璋......是朋友吗?” 没等顾扬名回答,他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带着抱怨,“我这个儿子啊,从小就有点六亲不认,我......” 顾扬名打断了他的话,语气疏离,“不是朋友,我就是一个跑滴滴的司机,他落了东西。” 他看了一眼陈远川,“既然你没事,我就先走了。” 陈远川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顾扬名已转身离开,步伐干脆,没给他任何纠缠的机会。 - 陈璋回到家,防盗门在身后“咔哒”一声锁上,他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断裂。 他直接冲进卫生间,扶着洗手台开始不住地干呕,胃里空空如也,只能吐出一些酸水。 如果说之前还能勉强压抑,那么在亲眼见到陈远川之后,那种生理性的厌恶和应激反应已完全失控。 他吐到脸色发白,手脚发麻,眼眶也因为剧烈的生理反应而泛红。 原本打算吃点东西再休息的念头已经没有了。 陈璋用冷水泼了泼脸,他机械地擦干手,走向卧室。 卧室不大,基本上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异常整洁。叠好的被子棱角分明,白色瓷砖地板光洁得几乎看不到灰尘。 衣柜和床之间约有半米的距离,陈璋小心翼翼地侧身通过,确保身体没有碰到床沿,然后拿出睡衣,准备去洗澡。 洗完澡,顺手将换下的衣物也洗净晾好。 第15章 接下来,他应该直接休息的。 然而,就在他准备踏进卧室门槛的一刹那,一个念头钻入脑海。 刚才晾衣服的时候,手碰到了晾衣杆,已经不干净了。 他退回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开始洗手。 打上肥皂,冲洗,关水。 可关水龙头时,手又碰到了旋钮,他觉得再次被污染了。 于是,他重新开始,先清洗水龙头,再洗手。 如此来回三四次,终于觉得双手洁净了。 可刚松了口气,他又觉得脚也不干净了,刚才洗手时,似乎有水花溅到了脚背上。 他像是走不出陷阱的笼中困兽,开始了新一轮的清洗。 从脚到手,再从手到脚......他逐渐无法思考,只是被一种强大且重复的冲动驱使着,机械地重复着冲洗的动作。 手上的皮肤因过度冲洗而起皱发白,意识甚至变得模糊,只剩下必须弄干净的念头。 最终,陈璋撑着洗漱台,低声抽泣。 他是个疯子,是个神经病,是个怪物。 就这样过了好几分钟,他才抬起头,望向镜中的自己,脸颊没几两肉,眼下一片深褐色的黑眼圈,整个人看不到一点活气。 他的左眼下方有颗从小就在的黑痣。 小时候隔壁的老奶奶说这是颗泪痣,预示这辈子要哭很多次。 陈璋觉得这话不吉利,所以他不喜欢哭。 哭泣没有好处,只会让陈远川打得更狠。 回想起刚才与陈远川的见面,陈璋不得不承认,有好几个瞬间,他几乎要动手掐死陈远川。 他又掬水洗了把脸,再次重复洗手、洗脚的动作,强行压下身体的不适感,才终于走进卧室。 这间屋子是他的安全区,除了他自己,谁都不能进来。 就连他自己,也必须每天洗完澡、洗完头才能上床。 这也是他不愿与别人同住的原因。 大学时,若有人不小心碰到他的床,他会立刻更换床单,哪怕让对方面上难堪。 努力平复心情后,陈璋还是拨通了王知然的电话。 王知然接得很快,“怎么了?” 陈璋直接问:“是你告诉陈远川我住在这的吗?” 王知然一愣:“陈远川去找你了?”她很是诧异,随即否认,“我没告诉他你住哪儿。” 陈璋不信:“那他是怎么找到我的?” 王知然也有些不悦:“陈璋,你是在质问我吗?这事我有必要撒谎吗?” “我承认之前没跟你说他回来的事,是我不希望你知道,更不想他去找你。你意外撞见他,你不高兴,我理解,但这件事我不能接受。” “你既然已经认定是我做的,再打电话来问,又有什么意义?” 她的声音渐渐带上愤怒的情绪,“你不是带着问题来问我,你是带着答案来审问我!” 这些天,王知然能感觉到陈璋一直在生气,也始终拒绝沟通。 她一直忍着,这些陈年旧事,她作为母亲,自认有责任承担一部分。 但不代表她能接受无端的指责。 陈璋沉默了。 他的确先入为主,的确不信任王知然。 原本汹涌的情绪像被突然截断,他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荒唐。 他不该这样对待她。 电话两头安静了近一分钟。 王知然再开口时,语气缓了些,“老家的房子很早前就拆了,陈远川之前一直借住在一个亲戚家。至于他怎么找到你的,我确实不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疲惫:“陈璋,我不傻,同一个坑,不会跳第二次。” 陈璋低声说:“......对不起。” 王知然也软下声音:“我之前是意外遇见他的,他病了,找我借钱,他是你爸爸,所以我......” 她话没说完,陈璋已挂断了电话。 所以,是因为他,才借的钱吗? 为什么总打着为他好的理由,做他最讨厌的事? 陈璋觉得头痛,眼眶也跟着一阵阵发痛。 他闭上眼,躺在床上。 高三之前,陈璋只有一个念头:远离蓉城。 这座城市对他而言,几乎没有任何美好的存在。 他想逃到很远的地方,再也不见任何人。 高二那年,王知然和汤勤为离婚了。 她是净身出户的,口袋里只有几千块钱,收拾了几件衣服,就带着陈璋离开了。 汤佳的生活有汤勤为保障,不用担心。 可陈璋没有。 王知然总是对他说:“没事,有妈在,还怕没一口饭吃吗?” 那时,陈璋并没有实感。 直到高三交学费那天,陈璋读的是蓉城最好的高中之一,八中,一所私立学校。 正常考进去的学生学费要三万,买分数进去的甚至要十几万。 陈璋初中还算努力,是自己考进去的。 学费通常要在开学前一周打到学校账户。 陈璋直到最后一天才交上。 那晚的情形,他记得很清楚。 在天桥底下,他和王知然坐在车里,借着车内昏暗的灯光,一点一点地数钱。 一元、五元、十元……几乎全是皱巴巴的零钱,是王知然一单单跑车挣下来的,东拼西凑,才勉强凑齐。 那还是现金为主的年头。 王知然没有固定线路,也没有稳定的客源。为了多赚一些,她还会去偏远的工地附近载那些满身灰土的工人。 用一辆蓝色的面包车。 他们在旁边超市把零钱换成百元钞,仔细数清,才走进银行自助存取机存钱、转账。 陈璋站在银行门外等王知然。 夜很深了,街上没什么人。 他站在树下,他眼眶有些发酸,便仰起头,想找找天上的月亮,透过层叠的树叶缝隙,他望见了一束光。 他以为是月光,不自觉地向前走了几步,想看得更真切些。 可当他走出树影,站在空旷处抬头,才看清那根本不是月亮。 那是一抹高层居民楼家窗里透出来的光。 陈璋忽然觉得心里涨涨的、酸酸的、麻麻的。 他回头,隔着玻璃,望向银行自助区里王知然的背影。 她很矮,大概只有一米五八,很瘦,体重不到九十斤,头发在灯下泛着枯黄。 他突然觉得,这个女人如此强大,又如此脆弱。 他不想离开蓉城了。 那一盏灯,何尝不是王知然为他点亮的呢? 他是埋怨过王知然的。 可他更清楚地知道,他爱她,就像冬天穿着棉衣走在下着小雨的街道上。 雨不大,但很冷。 那件棉衣,却是唯一能给他温暖的东西。 算了。 他心想,算了。 这件事,就算了吧。 陈璋试图说服着自己,眼泪却不受控制地不停流下,湿了他整张脸。 直到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他看也没看就接了起来。 “陈璋。” 是顾扬名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却格外清晰。 陈璋沙哑地应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嗯?” 顾扬名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很软,像羽毛一样轻轻刮过陈璋的心头。 “你是不是哭了?” 第12章 如果没人问这一句,陈璋或许不会更加难受。 就像小时候,每次挨打后,他蜷缩在木桌下,内心渴望有人能发现他,带他离开那个充满酒臭和咒骂的家。 可惜,没有人会来。 他需要这一声问候,却更加羞耻于这一句问候。 他害怕回应之后,对方会追问:“你为什么哭?” 更害怕对方会说:“这点小事,不值得哭。” 一个成年人似乎没有权利纠结于儿时的痛苦,那会被视为不成熟和矫情的表现。 所以陈璋选择了沉默。 他在等对方挂断电话。 但顾扬名没有这样做,他甚至没有催促陈璋。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听筒紧紧贴在耳边,彼此都能够听见轻浅的呼吸声,证明着对方的存在。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顾扬名开口,眼角湿润,声音有些嘶哑,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 “陈璋,我可以不挂电话吗?” 这句话让陈璋没来由地心虚慌乱起来。 他没有挂断,没有追问是不是哭了?也没有问为什么哭? 他只问,可不可以不挂电话? 这让陈璋更想推开对方。 他沉默片刻,坐起身,干咳几声,深吸一口气,语气有些欲盖弥彰的强硬。 “你打来是可怜我吗?” “还是来嘲笑我?” “或者说就是单纯想八卦一下,楼下和我吵架的那个人是谁?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样的陈璋,顾扬名太熟悉了。 第16章 陈璋总是这样,因为害怕听到不想听的,就先一步撕开所有不堪的窗户纸。 他清楚,陈璋在试探,用最坏的方式。 顾扬名还在仔细斟酌如何开口,“我......” 陈璋没等顾扬名回答,自嘲地笑了,笑声苦涩,“楼下那个人是我爸,他酗酒、家暴,现在半死不活地找上我,我让他去死。” “你还想知道什么?” 顾扬名沉默片刻,声音很低,甚至异常的温柔,“陈璋,这并不好笑。” “我没有想知道,你也不用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没有挂电话。” “如果你需要有人回应,我一直在。” 陈璋本稍稍平复的心情,勉强筑起的心防,再次溃不成军。 不该是这样的,顾扬名应该觉得被冒犯后,直接挂断电话,甚至说很难听的话。 他哽咽地说:“顾扬名,你这种人......真的很讨厌。” 他并不是讨厌顾扬名,只是不适应这样的人出现。 上一个这样待他的人,被他弄丢了。 如果这一个又弄丢了,该怎么办? 顾扬名却说:“那你讨厌一会儿就行了,我这种人其实挺难让别人真的讨厌的。” “没想到你还挺难搞的。” 他的语气里甚至带着点轻松。 陈璋被他这么一说,原本的郁闷竟消散了不少。 他试图用平静地语气说:“你打电话到底要干什么?” 顾扬名顺势接话:“没什么,你早点休息吧。” 陈璋却脱口而出,“我讨厌别人说话只说一半。”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顾扬名明确地表达自己的喜恶。 顾扬名在手机那头低笑两声,“真没什么,就是想告诉你人数定好了,加上你一共11个人。我看了景区介绍,爬山需要一整天,当天往返不太现实,所以在山上住一晚吧。” 陈璋想了想,“山上有家酒店,你记得提前订。” “不用,”顾扬名说,“既然都爬上去了,不如住帐篷更有意思。你就不用自己带了,和我住一个就行。” 陈璋很想拒绝。 他不习惯在外过夜,更别提是和人挤在狭小的帐篷里。 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偶尔尝试一次,也许......也不是不行。 他转而问:“还有别的事吗?” 顾扬名说:“没了,那你休息吧。”他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有事给我打电话。” 陈璋应道:“好。” 他等着对方挂断,顾扬名似乎也在等。 可两人谁都没有先挂。 直到陈璋迷迷糊糊躺下睡着,电话一直到手机没电才自动断开。 这一晚,陈璋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他被困在一栋居民楼里,想回家,于是不停往下跑,楼梯盘旋往复,却怎么也到不了一楼。 他困惑是不是走错了,便转身向上爬,意外发现一个黑衣男子低着头一直跟在后面。 陈璋心头一紧,浑身发冷,飞快地在楼层间穿梭,想甩掉对方,可那人仿佛在他身上装了定位器,如影随形,怎么都甩不脱。 直到他听见楼上一声巨响,他循声向上,看见一扇门。 他用力拉开,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逆着光。 梦里的陈璋看不清对方的脸,却莫名地信任他。 那人语气熟稔,带着点埋怨,“你怎么才来?都已经七点了。” 他拉着陈璋踏进门里,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早市,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对方带他来到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铺前,“老板,要两个包子。” 老板笑着递过来,他又把包子塞到陈璋手里:“快吃吧,还是热的。” 陈璋拿着温热的包子,觉得莫名其妙,身上却渐渐暖和了起来。 早上醒来,手机已经关机,充上电才发现,快九点了。 他原本打算去景区看看,昨天发生太多事,根本没能好好逛。 陈璋给王知然打了个电话,询问最近有没有旅游团需要安排,他想先熟悉一下业务。 王知然直接把陈璋拉进一个工作群,说:“一般有团队都会在群里通知,如果有特殊要求的游客,我会单独告诉你。快中秋国庆了,游客很多,你早点把行车表安排出来,另外记得预留几辆车备用,以防万一。” 陈璋看了看群里的消息,“我看已经有行车表了。” 王知然那边听起来环境嘈杂,很忙,“这是我之前排的,你要是觉得没问题,先用这个也行。有空就去车站巡查一下。” “家里有车,你需要用就找汤佳。” 陈璋听着王知然的安排,没有提出异议。挂断电话后,他简单洗漱了一下就出门了。 是的,一夜过去,昨晚的不愉快仿佛被悄悄掩盖,无人提起。 陈璋和王知然之间似乎从不需要“对不起”三个字,争吵过后也没有正式和好的步骤,只需隔上一夜,母子关系就能自动重启。 陈璋不知道这算不算正常,但这确实是他和王知然最惯常的相处模式。 当然,汤佳和王知然之间的互动就完全不同。 她们会聊很多事,学校的、朋友的,甚至工作上的琐碎。 而陈璋和王知然之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交谈。 他不会主动说,她也从来没有主动问过。 接下来的两天,陈璋跟着车往返景区,熟悉路线和接待流程。 不得不说,有事情忙,真的能让人暂时忘记很多情绪。 他甚至忙到忘了回顾扬名的消息。 -你怎么还不回消息? -陈璋! -你手机死掉了,你知道吗? -你不回我是吧? -你等着! -等你回我,我要晚你两倍时间再回! 每次看到顾扬名这种近乎孩子气的发言,陈璋都觉得有点好笑。 于是他回:那你记得凌晨一点再回我,不然凑不满六个小时。 但顾扬名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每次陈璋一回消息,他基本三秒内就会回复。 明明需要朋友的是陈璋,可看起来,顾扬名反而更需要他。 陈璋觉得自己有点奇怪,因为他居然会因此......感到一丝高兴。 中秋节的前一天,是他们原定出发的日子。 陈璋有些焦虑不安,反反复复和顾扬名确认行程和人数。 顾扬名会不厌其烦地一遍遍说:“没问题,相信你。” 生活中的陈璋其实是个很随性的人,不喜欢计划,闲下来时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可一旦遇到出行或需要策划的事,他就好像变了个人,需要不断地确保每个环节都不能出错,神经紧绷。 就像他的强迫症,总在奇怪的地方发作,甚至有些夸张。 但万一真的出现变故,陈璋反而能镇定下来,迅速寻找解决办法。 顾扬名特别正色直言地说:“陈璋,你要相信你自己,不管发生什么,有我给你兜底。” 陈璋下意识回嘴:“......你又不是我爸。” “可我是你朋友啊!”顾扬名解释道,“不仅我是,这次去的朋友也会成为你的朋友。既然是朋友,那这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真有什么意外,还有我们在,你为什么总想一个人做完所有的事?” “你可以试着相信我。” 陈璋沉默片刻,说:“可你们是租我的车,我是老板,你们是游客。” 顾扬名却道:“但你现在是以朋友的身份和我一起去的,不是老板。就算你是老板,你提供的服务也早就超出范围了。” “我会给你点个五星好评的,怎么样,陈老板?” 陈璋淡淡回应:“五星好评不必,顾总多介绍点这样的游客就行。” 顾扬名顺杆儿爬,说:“好说好说,那陈老板可得好好谄媚我一下。” 陈璋顺着他的话:“行,到时候给你包个大红包。” 顾扬名却道:“可我不缺钱。” 陈璋问:“那你要什么?” “还没想好,”顾扬名语气轻松,“等想好了再说。” 陈璋有些发愣:“......好。” 但他心里并不喜欢这句话。 他希望顾扬名现在就说清楚是什么事。 现在不说,他总觉得会被忘记,像个悬而未决的约定,在某天突然变成一个他无法兑现的要求。 这样的事不是没有过。 以前,陈璋和赵希一打赌输了,赵希一让他答应一件事,没说具体是什么。 陈璋答应了,一直在等赵希一开口。 甚至在高一绝交的时候,他还幻想过赵希一会突然出现,说:“我要你向我道歉。”或者,“我要你站在我这边。” 陈璋都会义无反顾地答应。 可那终究是幻想。 有些承诺,说的人或许早已忘记,记得的,却总是另一个人。 第17章 - 出发那天早上,蓉城天气不算好,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洗发白了的布衣,让人觉得有些压抑。 陈璋安排的司机是熟悉的高师傅,彼此了解,有事也好沟通。 他和高师傅在蓉城的奉天大酒店门口等人,这是蓉城最好的酒店之一,像这种旅游的车,只能在外等。 顾扬名最先到,他身后跟着一个很漂亮的女生,一头黑色大波浪长发,一身利落的修身皮衣,整个人靓丽又明媚,是一抹划破灰蒙天气的亮色。 顾扬名穿着褐色风衣,两人并肩走来,看上去相当登对。 陈璋心想:不愧是顾扬名的朋友,真是郎才女貌。 上车后,顾扬名看见陈璋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很自然地走过去坐在了他旁边。 陈璋注意到这位大美女似乎有些不悦,不过在她的视线与陈璋对上后,立刻展露笑颜,声音清脆。 “你好呀!我叫乐之,是窈窕淑女,钟鼓乐之的乐之。” 陈璋连忙起身回应:“你好,我叫陈璋,王字旁的璋。” 乐之笑着点点头,向后走去,坐在了顾扬名身后的位置。 陈璋轻轻吁了口气,重新坐下,却发现顾扬名正侧头看着他,眼角带着点笑意。 有点奇怪,那笑意仿佛别有深意。 陈璋忍不住问:“你笑什么?” 顾扬名嘴角一扬,打趣道:“没什么,我天生爱笑,爱笑的男孩子运气都不会太差。” 陈璋面无表情地接话:“那是因为运气差的人根本笑不出来。” 顾扬名笑得更大声了,很刺耳...... 陈璋:“......”他有点想把顾扬名的嘴缝上。 随后,其余八个人陆续上车。 每个人上车时都会和陈璋打招呼,陈璋感觉自己像个下来视察的领导,见一个站一次、自我介绍一遍。 顾扬名抿着嘴,别开脸看向窗外,肩头微颤,忍笑忍得很辛苦。 最后上车的是个外国人,个子很高,一头浓密的卷发,眉眼深邃,中文却十分流利。 他甚至还给自己取了个中文名:王大帅。 陈璋是个很淡定的人,他愣是没笑,因为客观地说,对方确实挺帅。 王大帅和陈璋打完招呼,转头对顾扬名说:“你怎么不和乐之坐一块儿?” 顾扬名坦然答道:“我更喜欢和新朋友坐。” 王大帅耸耸肩:“ok。”便向后走去。 陈璋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恰好又与乐之的目光撞上,他下意识地微微点头。 乐之倒是落落大方,递来一袋包装精致的零食,问陈璋:“要吃点吗?” 陈璋摇摇头:“不用了,谢谢。” 乐之拿着零食的手向上抬了抬,道:“那给你旁边的扬名吧,他爱吃这个。” 陈璋连忙接过,转身递给顾扬名。 顾扬名:“......” 他抬眼看了看乐之,对方笑眯眯地回看他,眼神里带着点狡黠。 陈璋觉得这两人关系不一般,但没好意思多问。 顾扬名却察觉出他的猜测,他不喜欢陈璋这种下意识将他推远、置身事外的态度。 于是他凑近陈璋,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线说:“别误会,她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女的。” 陈璋一脸懵,大脑还在处理上一个信息点,只是下意识点点头。 顾扬名噗嗤一笑:“你听清我说什么了吗?” 陈璋愣愣地重复:“你说......什么?” 顾扬名挑眉,一字一顿地重复:“我、不、喜、欢、女、的。” 陈璋:啊?什么?咦......??? 第13章 顾扬名看着陈璋愣怔的模样,眼微微眯起,轻啧一声:“你这是什么表情?” 陈璋被他问得心头一跳,生怕他误会,连忙摆手解释:“没有没有,我就是惊讶你怎么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了。” 说完,他悄悄瞥了眼顾扬名,重点是顾扬名说这话的语气里那股子得意劲儿是什么意思? 不仅如此,陈璋悄悄环顾四周,车上其他人个个淡定自若,聊天的聊天,玩手机的玩手机,甚至还有补觉的,显然这是个众所周知的“秘密”。 顾扬名慢条斯理地拆开零食包装,不以为意:“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不是很常见吗?” 常见吗? 陈璋不敢苟同,只能僵硬地笑了笑,声音干巴巴的,“是吗?” 顾扬名忽然靠近,压低声音问:“你不会是讨厌同性恋吧?” 这顶“帽子”太大,陈璋可不敢接,连忙摇头:“怎么会!我不讨厌的。” “你喜欢男的、女的,哪怕不是人都行!” 他语气格外认真,甚至举起手来发誓,“我接受能力很强,我保证!都21世纪了,大清早亡了。” 顾扬名被他这一本正经又慌里慌张的模样逗得大笑,笑声清朗。 “陈璋,”他笑够了,才擦擦眼角,“你怎么能这么好玩。” 陈璋:“......” 蓉城的山势陡峭威严,山区面积广阔,但出于安全考虑,只开放了部分区域,其中最有名的便是花玉山。 入秋后,漫山枫叶层叠,黄绿红三色交织,大片大片泼洒开来,中间那条狭窄的山路反倒成了唯一的缝隙,蜿蜒曲折,成了一条锦绣之路。 一行人从登山口进入后,体力与兴致各异,很快便分成了三个小队。 走在最前面的是乐之、王大帅,还有一位齐耳短发的女生,名叫乐君。 她穿着休闲,身形瘦小,自上车和陈璋打过招呼后便再没开过口,给陈璋的感觉像是山间一缕凌厉的风。 陈璋还猜测过乐之和乐君是不是姐妹,毕竟“乐”姓并不常见,但两人长相实在毫无相似之处,这个疑问也就压在了心底,没有问出来。 中间一队,是陈璋、顾扬名,以及另外两位女生和一个男生,分别叫温柠、叶嘉禾和卫子赫。 温柠和叶嘉禾似乎是关系很好的姐妹,一路上聊的都是明星八卦,内容让陈璋完全插不上话。她们兴致很高,上山速度不紧不慢。 卫子赫则一路抱着相机走走拍拍,还背了不少水,不过其中大部分都是叶嘉禾在喝。 落在最后的是辛翰宇、辛浩宇和苏雨桐。 苏雨桐走得慢,辛家两兄弟一直耐心陪在她身边。 爬了约莫两三个小时,陈璋一行人到了一个可供歇脚的小亭子。 王大帅他们三人已经休息了好一会儿,见陈璋等人上来,便起身笑道:“你们不行啊!” 陈璋拄着登山杖,额头全是细汗,苦笑了一下,他没拖后腿已经算不错了。 顾扬名听不得这话,上前就给了王大帅一锤,“少得意,也不知道是谁第一次跟我爬山时,抱着我的大腿死活不走,哭爹喊娘的。” 王大帅脸色一变,赶紧跳起来,捂住他的嘴,“顾扬名!少揭我短!小心我鱼死网破,把你那点事也抖落出来!” “无所谓啊,”顾扬名侧身走过,坐在王大帅刚才的位置,长腿舒展,“反正你干的丢人事肯定比我多。” 他顿了顿,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刀,“哦对了,秦年上次可说了,要是再发现你偷偷跑去喝酒,他一定亲自打断你的腿。” 王大帅嘴角一抽,顿时想起上次被秦年从酒吧逮回去、折磨得生不如死的经历。 后来他直接跑路,两人至今没再联系。 他一身恶寒,觉得不能跟顾扬名待太久,这人跟秦年根本是一路货色。 陈璋静静站在一旁看他们斗嘴,没找地方坐。 亭子不大,能坐的地方都有人了,还有一些木桩可坐,但肉眼可见地脏。 就算累得半死,陈璋也能咬咬牙忍着。 典型的死要面子活受罪。 不过温柠和叶嘉禾不讲究,直接找了块平整些的大石头坐下,叶嘉禾甚至拍了拍旁边的空位,对着陈璋招呼:“陈璋,要一起吗?这边还能挤挤。” 陈璋坚持摇头,声音有些发虚:“不用了,谢谢。”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卫子赫,心里暗暗佩服,这个人还是真的厉害,爬了这么久的山,没见他大喘息过就算了,甚至现在都还举着那个沉甸甸的相机,拍个不停。 顾扬名瞧着陈璋站着不动,朝他招手:“过来坐!” 陈璋摇头,嘴上坚持:“没事,不累。” 心里却忍不住腹诽:坐哪?难道坐你腿上? 哎,还真就是坐他腿上! 顾扬名看出陈璋在硬撑,直接上前一把拉住他,拽到面前,掐着他的腰往下按:“行了,你不累我还看着累呢,没地方坐就坐我这儿。” 陈璋:??????这合适吗?? 因为他是被面对面、直接按坐在了顾扬名的大腿上。 背着登山包,背对坐不现实,可这姿势也太......奇怪了吧! 不知道是不是陈璋的错觉,他甚至觉得隔着衣物还能感受到对方腿上传来的温热。 第18章 这一举动,顿时让整个亭子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温柠忍不住遮掩着轻声咳嗽,叶嘉禾眨眨眼看向卫子赫,后者镜头悄悄转向他们。 陈璋哪受过这种注视,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耳尖烫得几乎滴血。 他手忙脚乱地想站起来,顾扬名却手臂微微用力按住他,声音带笑,“别害羞!都是哥们儿,挤挤怎么了?” 陈璋:“......” 对方都这么说了,陈璋觉得现在再站起来,是不是显得太矫情了? 就在此时,王大帅简直成了陈璋的救星,他冲着顾扬名嚷道:“大哥,你是不是有病?这位置是我的!” 陈璋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再次试图起身。 却又听见王大帅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补了一句:“你给我起开!陈璋要坐也是坐我身上!” 说着还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陈璋内心无语:......你们都有病吧!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一直安静坐在顾扬名旁边的乐君忽然开口,声音清清冷冷的,“陈璋,你坐我这儿吧,我已经休息好了。”说着便站起身,让出了位置。 陈璋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天使。 他强硬地站起身,差点被脚下的登山杖绊到,赶忙稳了稳,坐到乐君让出的位置上。 他还对王大帅扯出一个笑:“你可以坐他身上了。” 结果王大帅没动,顾扬名却猛地一屁股坐到了陈璋腿上,对着王大帅挑眉:“行了,就坐一下你的位置,看把你小气的。” “喏,还给你!” 陈璋:“......”这场闹剧什么时候结束? 王大帅脸皮没顾扬名厚,咧着嘴投去鄙夷的眼神,朝顾扬名比了个中指,转身就走。 对乐之和乐君说:“走了走了,跟这神经病待久了影响智商。” 乐之也意味深长地瞥了陈璋和顾扬名一眼,那眼神仿佛看透了什么,随后和乐君、王大帅一起,继续向上爬去。 陈璋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还赖在自己腿上的顾扬名,示意他起来:“现在有位置了。” 顾扬名瞅了瞅旁边空荡荡的座位,又左右张望确认没别人要来坐,这才轻啧一声,不情不愿地站起身,语气相当遗憾:“行吧。” 腿上一轻,陈璋感觉浑身的束缚感都消失了,不自觉地松了口气,整个人都自在了不少。 他这才有心思留意到亭子里另一边的对话。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面色不虞,正不停数落着自己身边那个看起来约莫七八岁的儿子。 “从早上起来就板着张脸,我欠你的啊?” “你说要爬山,我特意请假陪你来!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爬个山也半死不活的!真让你做点事比要你命还难!” “回去除了写爬山日记,还得给我写一千字检讨!好好想想错在哪!” 一连串的话像鹅叫似的难听、嘈杂、毫不留情。 那小男孩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一言不发。 这对话实在影响心情,亭子里不少人面露尴尬和不忍,陆续起身离开。 陈璋不清楚前因后果,但不管怎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训斥孩子,无异于把孩子的脸按在地上摩擦,更别提那点小小的自尊心了。 男人还在车轱辘的话来回说,听得人耳朵起茧,让人心情也跟着沉闷。 终于,男人接了一通电话,似乎很重要,他特地起身走到远一些的地方去接。 陈璋和小男孩之间隔了一段距离。 他捏着登山杖在地上划来划去,悄悄挪近小男孩,轻声问:“你现在还能听见你爸爸的声音吗?” 小男孩抬起头,眼睛很大,眉毛却压得很低,看向陈璋的眼神带着警惕。 和陈璋对视几秒后,他觉得这个陌生人语气比爸爸温和一些,于是扭头望了望远处的父亲,摇了摇头。 陈璋浅浅一笑:“是吧?只要离得够远,就听不见了。所以啊,你可以试着走快一点,让他追不上你,那些不好听的话,自然也就听不到了。” “当然,要注意安全。”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这时,男人的电话似乎打完了,陈璋便悄悄退回原来的位置。 顾扬名轻轻拉了拉陈璋的衣角,低声说:“你跟他说什么呢?当心被骗。” 陈璋噗嗤一笑,“我被骗?你说反了吧。” “那不一定,”顾扬名一本正经,“你看着就挺呆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后还是别离我太远了。” 陈璋觉得顾扬名简直是一张口就胡言乱语,索性没搭理他。 直到队伍里另外三人也到达亭子,陈璋起身对他们说:“坐这儿吧,有空位,风景也不错。” 顾扬名跟在他后面,拍了拍辛浩宇的肩膀:“你们慢慢来,不急。差不多再有三四个小时就能到酒店了。” 辛浩宇累得说不出话,只能拍了两下顾扬名作为回应,就瘫倒在长椅上趴着休息。 辛翰宇扶着苏雨桐坐下,轻声问:“雨桐,要喝水吗?” 苏雨桐脸颊泛红,刘海被汗水浸湿,都快凝成一条一条贴在额头上,她微微喘着气,点了点头。 花玉山很高,一般人爬到半山腰就不会再往上走了。 即便有心登顶,也往往会选择第二天再继续。 不过,这种“继续”的念头也常常在隔日醒来后,被全身如同散架般的酸痛感无情打断。 陈璋跟着顾扬名选择了直登山顶,这样还能看看日出。 不过这得看运气,毕竟今天的天气实在不算好。 除了他们,乐之、乐君和王大帅也决定继续向上,其余的人则留在半山腰的酒店,等第二天顾扬名他们下山后,再一起坐索道下去。 陈璋跟在顾扬名身后,体力渐渐透支,越走越慢,背也越来越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拖着沉重的镣铐。 他真想停下来歇一歇,可另外两个女生却显得比他能忍,更不用说顾扬名和王大帅了。 陈璋有点后悔刚才为什么不留在酒店,他现在只想躺下睡觉。 自尊心真是个微妙的东西,总在奇怪的地方拖着人硬撑。 所以陈璋硬是一句话没说,靠四肢并用,以一种别扭又难看的姿势,一步步往上爬。 终于在最后一抹夕阳落下前,他爬上了山顶,远远望去,云海被染成绛紫色,天边是橙黄的分界线。 顾扬名站在山顶宽阔的平台上,朝着陈璋的方向朝山下喊。 “陈璋!我们到了!” “明年,我们再来一次花玉山吧!” 陈璋还差最后一步台阶,被顾扬名这一喊吓了一跳,膝盖猛地磕在石阶上。 幸好他及时稳住,没有摔下去。 这句话太像赵希一的声音了。 他甚至有些幻听。 陈璋勉强站起身,疼得吸气,眼泪险些飙了出来。 顾扬名察觉出他的异常,上前问道:“你没事吧?” 他又带点调侃地说:“不会是被我感动哭了吧?” 陈璋只挤出一句:“......好痛!” 第14章 顾扬名一把扶住陈璋的手臂,语气急切:“哪里痛?是崴到脚还是磕到膝盖?严重吗?” 看着陈璋脸色发白,他又低声补了一句:“对不起,我不该走那么快的。” 陈璋被这一连串的追问和道歉弄得很不自在。 他觉得顾扬名有些大惊小怪,又觉得自己似乎太矫情了。 “没事,现在不疼了。” 他略显生硬地抽回手臂,他不习惯别人这样嘘寒问暖,更何况只是点小磕碰。 顾扬名明显不信,“陈璋,说一句很疼,很严重又能怎么样呢?” 陈璋身体半侧着,膝盖还在隐隐作痛,但更让他无措的,是顾扬名的语气。 他下意识觉得对方在责怪自己,却又生不起气来。 因为他能感觉到那话里裹着关心、无奈,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怒。 陈璋不知如何回应。 他总是想得太多,那张看似无所谓、不在意的脸下,藏满了密密麻麻的心思。 他太敏感,敏感到能在对方开口的瞬间,就辨出话里真实的温度,以及对方的态度。 那种感觉是扑面而来的,是不需要解释的。 顾扬名以为把他唬住了,叹了口气,重新扶住他的手臂:“一起过去吧。” 这次陈璋没拒绝,心里甚至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愧疚。 顾扬名是真心拿他当朋友,而他自己却做不到同等的信任。 山势连绵不绝,他们站在顶峰,一览众山小。江流如带穿行其中,向远方蔓延,如巨树舒展的枝脉。 若是生在平原的孩子,大概会为此惊叹。 但陈璋没有。 白马村卧于群山之间,他从小睁眼便是望不尽的山。 对那时的他而言,山不是风景,是牢笼,是捆住他的障碍。 第19章 陈璋目光飘向远处,声音轻得像自语:“那是月亮吗?” 顾扬名就站在他身边,靠得很近,大概是唯一听清的人。 他指向空中那轮不算明亮的圆影,“那个吗?应该是吧。” 陈璋望着他伸出的手,轻声说:“手不能指月亮。” 顾扬名挑眉:“为什么?” 陈璋陷入了回忆,因为这是小时候赵希一告诉他的,他记到现在。 他说:“指了月亮,耳朵会被月亮割掉的。” 顾扬名反应过来,忍不住笑了两声:“陈璋,你是小孩子吗?这都信?” 陈璋闷声道:“......爱信不信。” “好好好。”顾扬名敛起笑意,一本正经,“那怎么办?我都指了。” 陈璋知道他是故意逗自己的,赌气道:“不知道。” 顾扬名听他语气别扭,坏心一起,忽然牵起陈璋的手,直接带他向月亮指去。 “那不行,不能就我一个人上当。” 陈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眸色微冷。 他在用表情说:你很幼稚! 顾扬名见状,假装咳嗽了两声,对着其他几人说:“你们能看见月亮吗?陈璋说他看见了,我怎么没看见。” 王大帅第一个回应:“那么大个月亮你看不见吗?” 顾扬名左看右看,“哪儿?你能指给我看看吗?” 王大帅虽觉奇怪,但还是照做,“就那儿呀!” 顾扬名又转向乐之:“你们呢?能看见吗?” 乐之一听就知他没安好心,淡淡回了一句:“无聊。” 顾扬名也不恼,继续问乐君:“你呢?” 乐君轻声说:“我也没看见。” 顾扬名见只骗到一个人,对着陈璋耸耸肩,“没意思。” 陈璋嘴唇轻启,嘴角上扬,浅笑着低声说:“无聊。” 只有王大帅一个人没看懂也没听懂,嚷嚷道:“不是,你们什么意思?合着就我一个人是傻子?” 顾扬名点点头,瞅了他几眼,“你不就是吗?” “你......你给我等着!”王大帅一把卸下登山包,开始整理东西。 乐之和乐君两人分担着合背一个包。陈璋和顾扬名一样。 王大帅则是自己一人背全副装备。 山中不能生火,每人都带了些冷食。 三个帐篷围成一圈,五个人挨着坐下。 夜风轻拂,还不算冷,大概要等几场秋雨过后,天气才会骤然转凉。 王大帅啃着面包提议:“要不要玩个小游戏?总不能干坐着等日出吧。” 乐之接话:“行呀,真心话大冒险怎么样?” 乐君说:“真心话可以,大冒险就算了。” 陈璋本以为乐君是考虑安全,却听她接着说:“这儿发挥空间太小了,下次等人多再玩。” 王大帅折中道:“那这样,真心话照旧,大冒险改成用微信给指定的人发消息,行不?” 顾扬名看向陈璋,轻声问:“你可以吗?” “可以的。”陈璋点头。 他十分庆幸提交离职申请那天,顺手清理了微信好友。 现在列表里还有多少人,他也暂时不清楚,反正不多。 王大帅拿出白天喝剩的半瓶矿泉水,“我来转瓶口,转到谁就是谁,下一轮由上一轮被转到的人转,没问题吧?” 顾扬名再次望向陈璋:“可以吗?” 陈璋点头,其他人也没意见,王大帅便转动了瓶子。 陈璋死死盯着不断旋转的瓶身,心中默念:千万别第一个是我。 大抵是上天听见了他的愿望,并且慷慨地“回应”了。 瓶口不偏不倚,正对准他。 陈璋望着那截停的矿泉水瓶,内心只想骂人,上帝是不是耳背? 顾扬名一眼看出陈璋脸色的变化,立刻对王大帅说:“你这转的什么瓶子?一圈就转到人,概率也太不公平了吧!” “行行行,你来转总行了吧?”王大帅也看出些端倪。 其实他内心也不太希望陈璋第一个被转到,这一整天下来,陈璋话很少,除非有人主动搭话,几乎不见他开口。 他担心陈璋作为第一个会放不开,而他们其他人倒无所谓,还能先活跃下气氛。 但陈璋怕这个调整会让王大帅不高兴,急忙说:“没事,我也不会转瓶子,就这样吧。我先来,我选真心话,可以吗?” 既然陈璋都这么说了,顾扬名也不再坚持。 陈璋拿起瓶子,问:“你们谁来问?” “我来!”王大帅举手,“是我转的,当然是我问!” 陈璋笑着点头:“那你问吧。” 王大帅脑子里闪过各种五花八门的问题,最后还是选了个相对简单的作为开场:“如果你对一个人心动了,你会做什么?” 他朝顾扬名挑挑眉,内心得意:这问题可以吧?没问俗套的“你喜欢的人是谁”,没问“在场有没有你喜欢的”,也没问“谈过几个”。 就问心动时会做什么? 多有内涵!多有深度!多纯粹! 顾扬名却在心里咬牙切齿:这什么鬼问题?是正常人想得出来的吗? 多低俗!多肤浅!多无聊! 难道就不能问问“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 乐之也觉得这问题一般,但乐君却静静看着陈璋,她和王大帅一样,想知道这个答案。 陈璋不自觉地捏着塑料瓶,发出细微的“咔滋”声。 他很认真地思考着:心动,会做什么? 对于过去二十几年从未细想心动,更没有想过心动后会做什么。 陈璋反复推演后,虽不确定,但他想到了自己能接受的行为。 “拥抱。”陈璋说。 他仔细想过,这个行为,或许他只能接受和恋人拥抱。 有个很明显的对比:他连和王知然、汤佳拥抱都做不到,那会让他产生强烈的不适感,说不上排斥,但他是不愿意的。 拥抱。 一个需要用双臂环住对方上半身,紧密相贴,近到能听见心跳的动作,也是彼此心脏最靠近的瞬间。 感受彼此的呼吸,共享同一份体温,就像两块严丝合缝的拼图,拼在一起。 对此陈璋需要全方面的信任。 两个字的答案太过简单,王大帅没听明白,但顾扬名却愣了一瞬。 他听懂了陈璋的言外之意,这个答案,几乎只有他能听懂。 这是过去的他,留给现在的答案。 王大帅觉得太晦涩难懂,追问:“拥抱?为什么?” 在他眼里,只要关系好就可以拥抱。 陈璋没有回答,只是开始转瓶子:“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瓶子在他手中转得飞快,并不像他说的不会转。 瓶子的旋转,从快到慢,如钟摆上的时钟,最后时钟稳稳指向了乐君。 陈璋看向乐君,很快想出了问题:“你做过最叛逆的事是什么?” 乐君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她玩过的真心话大冒险,问题大多围绕情情爱爱,本以为陈璋也会如此。 她回想自己小半生,谈不上什么大起大落,若说“叛逆”,似乎每一件都与乐之有关。 她平静答道:“我抢了乐之的未婚夫。” 话音落下,四周一片寂静,就连风吹树叶的声音也是格外清晰。 陈璋被这个回答惊住,有些慌乱地望向顾扬名。 顾扬名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出声打圆场:“这不算吧?本来也没真正定下来,谈不上抢。” 乐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这句话像戳中了她的痛处,冷声道:“装什么装!” 乐君似乎不愿多解释,已拿起瓶子转动,很巧,瓶口又一次指向了陈璋。 她略带歉意:“这真是意外。” “没事。”陈璋也有些无奈,“那我选大冒险吧。” 乐君说:“没关系,选真心话也行。”她其实想知道,为什么是拥抱。 或许,她只是觉得陈璋的答案会有些不一样。 陈璋摇头:“不用,既然选了就大冒险。等下次轮到我,再回答真心话。” 乐君略有遗憾,想了想说:“你微信好友多吗?” 陈璋:“不多。” 乐君:“那就给你微信列表里排第30个人发一句,我想你了。” “......可能不太行,”陈璋有些不好意思,“我微信里没有30个好友。” 此话一出,在场几人脸上都写满困惑。 没有30个人??? 陈璋主动提议:“要不......第10个吧?” 他看得出每个人都想问为什么,但他不想解释,于是抢先开口。 乐君从善如流:“也行。” 王大帅没忍住感叹:“你是不是完全不社交啊?” 乐之也接话:“我微信有300个好友还觉得少呢。” 顾扬名不满地打断,“行了,管那么多!” 第20章 王大帅讪讪闭嘴。 陈璋打开手机,找到列表里第10个人,发去一句:我想你了。 那是他大学时的室友,徐竞元。人挺不错,以前常给陈璋带吃的喝的,还带他打游戏。 消息刚发出去,对方回复得极快。 -你是看到我送的毕业礼物了吗? -谢谢你回应我,但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我对你的喜欢,已经是过去式了 回复来得太快,陈璋还没反应过来,顾扬名已经瞥见了屏幕。 陈璋抬头,对上顾扬名的目光,竟莫名有些心虚,甚至......害怕。 第15章 “你不回消息吗?”顾扬名注视着陈璋,语气轻飘飘的,像是普通朋友间随口的询问。 可越是这么轻描淡写,陈璋反而不知如何应对,如坐针毡,他可没忘记顾扬名的性取向。 王大帅好奇心起,连连追问:“回什么了呀?” 陈璋没正面回答,只是熄了手机屏幕,转向其他人问道:“可以解释吗?” 王大帅挠挠头:“可以吧?” 他说完,看向乐之和乐君,寻求她们的意见。毕竟这种游戏,不解释才更有意思,就算要解释,通常也要求等到第二天。 乐之的目光在顾扬名和陈璋之间转了转,唇角微扬道:“扬名都这么说了,想解释就解释呗。” 乐君也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陈璋觉得自己像是被架起来了,他本不该问能不能解释,应该直接说晚点再回。 一场意外的游戏,撞破了昔日好友未曾言明的心意。 他甚至从没认真翻看过徐竞元送的毕业礼物。 如果没记错,那是一本书——《一只特立独行的猪》。当时他还开玩笑,说徐竞元对他的评价可真特别。 毕业后,陈璋把这本书连同其他东西一起寄回了家,但学府名城的住处还没整理妥当,他就开始入职培训,后来直接搬到了星阳小区,那本书至今仍躺在某个未拆的箱子里。 陈璋瞥了顾扬名一眼,对方似乎很期待他的回复。 他轻叹一声,慢悠悠解锁手机,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最后他抬眼看了看周围,开始打字。 -那就好,我一直把你当成朋友。以前你总带我打游戏,我很怀念,特别想再跟你玩一次。下次一起吧。 顾扬名看着陈璋按下发送键,神色淡然地移开目光,“下一个吧。” 陈璋开始转瓶子。 也许是因为自己被转到两次心有不甘,他特别想问问顾扬名。 可事与愿违,五个人玩了十个来回,瓶口一次都没指向顾扬名。 最后陈璋看向顾扬名的眼神里几乎藏不住幽怨,王大帅更是不爽,直接嚷嚷不玩了,兴致缺缺。 加上气温逐渐降低,山风微冷,王大帅吵着要回帐篷,通宵硬熬确实不现实。 爬了一天的山,说不累是假的,每个人双腿酸软,只想先躺几个小时再说。 陈璋和顾扬名共用一个帐篷,各自钻进睡袋。陈璋躺下时和顾扬名离得很近,顾扬名侧身面向他。 陈璋本想转身背对他,慢慢挪动时,却听见顾扬名说:“陈璋,你压到我头发了。” 陈璋一个激灵坐起身,回头仔细查看:“......逗我很好玩吗?” “嗯,是有点好玩。”顾扬名用手肘撑起脸,歪头看他,“你好像不高兴?” 陈璋下意识扒拉了几下睡垫,生怕真压到对方头发,低声嘟囔:“没有,别乱猜。” “今天晚上,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顾扬名问。 “没有。”陈璋嘴硬。 顾扬名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唏嘘:“别人都说,两个人关系要进一步,就得对彼此产生好奇。” “我还准备了好多问题呢。” “我和你已经是朋友了,不需要再进一步。”陈璋躺得笔直,双手叠放在腹部。 顾扬名低头凑近他,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怎么就不能进一步了?朋友也分普通朋友和好朋友啊!” 陈璋闭口不答。 顾扬名不甘心,隔着厚厚的睡袋,轻轻踢了他一下。 陈璋淡淡瞥他一眼,终于开口,声音在狭小的帐篷里格外清晰:“你......是不是喜欢我?” “你白天说你不喜欢女的,现在又说要进一步,类似的话,徐竞元以前也对我说过。” 顾扬名沉默了片刻。 某种程度上,陈璋这直球一击,歪打正着。 他确实想与陈璋的关系更进一步,尽管具体是哪一步,他自己也还不确定。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自恋?”顾扬名忽然问。 陈璋轻笑一声,坐起身来,在昏暗的光线中俯视他:“还真没有。” 顾扬名挑眉:“那现在有了。” 陈璋点点头:“挺好。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刚才是说着玩的。” “其实我有问题想问你。” “你问。”顾扬名也坐直,两人在逼仄的空间里平视着对方。 “你生日是几月几号?” “8月3日。” “你比赵希一大吗?” “同岁。” 陈璋点点头,躺下,“好了,睡吧。” “这就问完了?”顾扬名惊呆了,“你不问点私密的问题吗?比如我有没有谈过男朋友?有没有喜欢的人?” 陈璋面露不解:“我又不喜欢你,问这些做什么?” 顾扬名一时语塞:“......那你怎么不问问赵希一的事?” “可以问吗?”陈璋立刻起身,甚至向前倾了些。 顾扬名却利落地躺下,转身背对他,闭眼:“不可以。” 陈璋:......骗子!!! 陈璋设了五点五十的闹钟。睡前他看了眼天气预报,日出时间大约在六点十分。 他和别人一起睡时睡眠很浅,闹钟一响就醒了,第一时间按掉。 四周很安静,只能听见顾扬名平稳的呼吸声。 “顾扬名。”他轻声唤道。 顾扬名没醒。 陈璋想了想,决定等他自然醒。 他披上外套,听见帐篷外似有细微的脚步声。 穿戴整齐后掀帘而出,发现是乐君。 她坐在长椅上看手机,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他:“早。” 陈璋在她身边坐下:“早。” 乐君似乎在处理消息,有些忙。 陈璋安静地陪坐一旁,直到她熄屏收起手机,才轻声开口:“可以问你点事情吗?” 乐君问:“是关于顾扬名的?” 陈璋点头:“嗯,你知道他生日具体是哪天吗?” “怎么不直接问他?”乐君没有直接回答。 陈璋心底藏着别的打算,“到时候给他个惊喜。” 乐君挑眉:“8月3日。” “他有什么外号吗?”陈璋突然问。 乐君沉吟:“外号?好像没有,也没人敢给他取外号。” 陈璋没想到顾扬名在这群人里地位这么高,又问:“他有兄弟姐妹吗?表哥表弟也算。” “你问这个做什么?”乐君微微皱眉,语气里带了些警惕。 陈璋语气缓和,试图显得随意,“没什么,就是觉得顾扬名长得挺好,要是女孩一定很漂亮吧?” 乐君脑中浮现顾扬名女装的模样,颇为认同地点头:“那倒是,我第一次见他也误以为是女生。” 但她随即正色道:“不过他的家庭情况,只能由他亲自告诉你,我不能说。” 陈璋问:“为什么?” 乐君还未回答,就听身后传来顾扬名刚醒时慵懒鼻音的声音:“你们在聊什么?” 乐君从容接话,面不改色:“没什么,陈璋说你要是个女孩就好了。” 陈璋:??? 他立刻站起身,澄清:“没有!我是问他有没有兄弟姐妹!” 话音刚落,陈璋就知道坏了,乐君本在替他遮掩,他自己反倒说漏了嘴。 顾扬名看上去并未深究,走到陈璋身边坐下:“哦?这话听起来更伤心了。” “你是喜欢我这款,但又不喜欢男的,所以想找个和我长得像的女生?” 陈璋睁大眼睛,这都什么跟什么? “......我没有。” 顾扬名拉着他的手臂让他坐下:“我不信。”他顿了顿,又带点耍赖:“不过,我就算有妹妹也不告诉你。” 陈璋放弃挣扎了,只要顾扬名别想歪就行。 这时乐之、王大帅也陆续出来,五人并肩坐在长椅上,望向天际。 天边出现一条染白的浆线,晕开出橘光,是一层流动的金边,就在一瞬间,朝阳一跃而出,顷刻间,山河尽染。 顾扬名坐在陈璋侧后方,微微低头就能看见陈璋浸在晨光里的侧脸。平日那分清冷,此刻终于柔和下来。 众人收拾下山,在半山腰与另外几人会合,一起坐缆车返回。 第21章 陈璋提前联系了高师傅,大家在车站等车。 他安静地听他们聊天,目光掠过景区里来来往往的人群。 朋友之间会相互打闹,恋人会依偎低语,家人之间则絮叨中带着关切。 每一种关系都有温度,也有距离。 陈璋静静看着,不说话。 他发现自己并不羡慕,也不失落。 只是清楚地知道,有些温暖可以很近,却始终隔着一层透明的墙,而有些距离,看似遥远,却比任何人都更有分量。 陈璋坐在回程的车上,目光放空。直到车子启动,他无意间瞥向景区大门,整个人猛地僵住。 陈远川站在那里,手里牵着一个小男孩。 陈璋不自觉地侧身扭头,想看得更清楚,车在行进,视线很快被阻挡。 他下意识地追着那个方向,直到汽车转弯,那对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你在看什么?”顾扬名注意到他的异常。 “......没什么,好像看见个熟人。”陈璋靠回座椅,声音有些发涩。 为什么会有个孩子? 陈远川离开后,结婚生子了吗? 无数疑问和猜测瞬间涌上心头,陈璋感到一阵无力。 他发现自己对陈远川的生活一无所知,过去无法改变,未来也无法干预,这种失控感让他窒息。 将顾扬名一行人送到酒店后,陈璋以疲惫为由,婉拒了一起吃饭的邀请。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而且他要去学府名城拿徐竞元送的那本书。 与陈远川的意外相遇,让陈璋的心情明显低落下来,甚至难以维持表面的寒暄。 顾扬名没有强求,只是说下次再聚。 陈璋点头道别,乘车离开。 顾扬名望着车子远去,直至消失。 王大帅凑过来勾住他的肩膀调侃:“别看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饿死了,我们去吃火锅吧?” 顾扬名扒开他的手:“你先别饿死,有件事忘了告诉你,秦年快到了,你小心被打死。” 王大帅瞬间弹开,哇哇大叫:“我靠!顾扬名你故意的吧!想看我死是不是?” “你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顾扬名拍了拍他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零好处,甚至还有坏处。” 王大帅立刻扑上来抱住他的大腿:“你别走!救救我!他真会打死我的!” 顾扬名抬手揉了揉他卷曲的头发,语气带点怜爱,“我知道呀,祝你好运。” 回到酒店房间,顾扬名看着手机上陈璋那个单调的蓝色微信头像。 他们的重逢,开场过于粗糙仓促,一切都是即兴发挥,甚至是一个谎言的开头。 陈璋看似相信了他就是“顾扬名”,可为什么......又会去问乐君,他有没有兄弟姐妹呢? 陈璋是在试探什么吗? 还是他想多了?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陈璋回到学府名城的时候,汤佳还没回来。 屋子很空、很大,尤其是客厅,大得显得人很寂寞。 这房子采光本就不算好,到了傍晚,若不开灯,整个屋子就会便陷入一片昏沉,视野模糊。 陈璋按下开关,灯光亮起,他才发现客厅里添了不少新物件,墙上挂了装饰画,桌上摆着鲜花,连茶几和窗帘也都换过了。 他走进自己房间,不出所料,里面也被动过了。床单被换掉,衣柜被重新整理,连书桌也未能幸免。 烦。 这是陈璋此刻唯一的情绪。 他说过无数次不要进他房间,却从来没人当真。 陈璋站在原地深呼吸,想到自己最近并不常住这里,胸口的闷气才稍稍平复。 他从书桌底下拖出一个密封的纸箱,用剪刀划开胶带,翻找片刻,从底层抽出了那本书。翻开封面,内页并没有写什么字。 他将纸箱重新封好推回原处,坐在书桌前。 正想细看,却听见门外传来动静。 陈璋以为是汤佳,但下一秒响起的手机铃声让他立刻意识到是王知然。 这铃声太熟悉,几乎是陈璋另一种层面对母亲的记忆,是一种标志。 她的手机总是响个不停,陈璋却很少觉得厌烦,因为那至少证明王知然在家,他的妈妈是在他身边的。 陈璋没有立即出去,他靠在椅背上,等王知然先讲完电话。 但王知然却先一步走到他房间门口,手机还贴在耳边,“你怎么回来了?” 陈璋转过椅子,看见王知然对电话那头说:“先按我说的做,回头再谈。” 她挂断电话,问陈璋:“吃饭了吗?” 陈璋摇头:“没,我来做吧,你想吃什么?” 王知然走进房间:“我来做,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这句话却微妙的敲打了陈璋的心,他们同住一个城市,甚至在同一家公司工作,却难得见一面。 王知然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书上:“回来拿东西吗?” 陈璋把书放在桌上:“嗯,你今天怎么有空回来?不是节假日吗?” “就是因为太忙,你吴叔来接班,我今晚才有点时间。”王知然说。 吴叔,全名吴裴全,是王知然多年的事业伙伴。他原本是名教师,辞职后入股与王知然一起创业。 吴裴全戴着金丝眼镜,个子高瘦,为人随和健谈,几乎能和所有人聊得来,给人留下好印象。 是个讨喜的人。 除了陈璋——他不喜欢这个人。 吴裴全常对陈璋说:“你妈妈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可在许多分歧上,他又会对王知然说:“我希望你听我的。” 在陈璋眼里看来,吴裴全是虚伪的。 他用赞美捧高一个女人,却想让她听命于己。 每次与吴裴全对话,陈璋都仿佛看见这个虚伪的人在自己面前炫耀:看,你的母亲这么强大厉害,却被他“征服”了。 恶心。 陈璋时常在心里这样骂吴裴全。 陈璋敛起眼底的情绪,低声问:“他不是说要撤股吗?” “哪有那么容易。”王知然轻叹一声,“现在太忙了,等过段时间再说吧。” 总是这样。 “过段时间”“过段时间”,可已经过去太多段时间了。 陈璋想反驳,却最终学会了闭嘴。 这是他反驳无数次,等不到回应的结果。 王知然不会听他的,她太相信自己的判断,或者说,她从不承认自己的错误。 王知然见陈璋情绪不高,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好了,别总这样,开心一点不行吗?” 陈璋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假笑。 王知然收回手:“吃饺子吧?现在做别的有点晚了。” 陈璋点头:“好。” 其实他不喜欢饺子,但这一点也不重要。 王知然满意地转身去了厨房。 陈璋望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 吃饺子时,陈璋还是没忍住:“今天我在景区看见陈远川了。” 王知然夹饺子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 陈璋继续道:“他带着个孩子,是他亲生的吗?” 王知然吃了几口饺子,像在斟酌用词:“嗯,是他儿子,他在景区工作。” “是你安排的?”陈璋问。 王知然知道这会让陈璋不快,却还是点了头。 陈璋苦笑一声,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嘲讽:“你借他钱,又给他找工作,接下来是不是要接他回家?” “我没有。”王知然放下筷子,“陈璋,我们能不能别每次谈话都像吵架吗?” “那为什么你总做让我难受的事?”陈璋声音发紧,“你明知道我恨他、讨厌他,我只希望他消失,可你偏要和他联系。” “你明明说不会在同一个坑里跳了两次的,可是你在撒谎!” 王知然被激怒了,她受够了儿子的指责:“我做什么,轮不到你管!” “可他是我的爸!你是我妈!”陈璋声音在发颤。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不能放下过去?”王知然眼中带着劝解,“事都过去那么久了,他也活不长了!你就不能好好过日子吗?” “是我不想好好过吗?是你!是你在破坏!是你不想!”陈璋言语开始不受控制,“你是在当救世主吗?觉得当年那么对你的男人现在一无所有,你就心软了?” “不止是他,你是不是连他儿子也要接回来?” 王知然拍桌而起:“陈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有什么资格这样对我说话!” 陈璋不甘示弱,站起来对峙:“是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忘了他当年怎么打你的吗?好了伤疤忘了疼?” 王知然深吸一口气:“那是因为他破产了,生意失败,精神不稳定......在此之前,他对我都——” “对你很好,舍不得你洗衣做饭,舍不得你累着!”陈璋厉声打断,“可那都是以前!改变不了他打你、打我的事实!” 第22章 王知然仍在试图劝解:“你都说了,那是以前!” 陈璋再也忍不住,他口不择言,说出自己的猜想:“你是疯了?还是说你离不开陈远川!” 话音未落,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他脸上。 王知然的手震得发麻,陈璋的脸瞬间红肿。 这是王知然第一次打陈璋。 陈璋的眼睛在流泪,他的视线模糊,仿佛看见过去那个可怜的自己。 他哭诉道:“小时候你接我走的时候,我浑身是伤,洗澡都疼,你看着我的伤疤,说这辈子绝不会打我。” “后来你发现我对声音敏感,说你永远不会吼我。” “这些年来,你一直做得很好,甚至很少管我。” 王知然不自觉地捏紧了手。 这一巴掌,好像把她自己也打醒了。 陈璋继续说:“可你会管汤佳,她做错了,你会骂她、打她。我甚至想过,你能不能也这样骂我一句、打我一下。” “我觉得我真是疯了!一个害怕被打骂的人,居然会渴望被打被骂。” “现在你终于打我了,却是因为陈远川。” “你是觉得我错了,是吗?” 王知然没有说话。 陈璋继续质问:“你真的爱我吗?” 王知然眼眶发红。 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她明明可以和她的儿子相处得更好。 她有些后悔了。 陈璋碗里的饺子没吃完,他拿起东西,转身离开。 王知然并没有挽留。 他没有走远,只是坐在小区楼下有光的长椅上。 他也后悔了。 他不该那样对王知然说话,他觉得自己没资格指责王知然。 王知然是爱他的,只是爱得不够多。 陈璋拿起那本书,随手翻了几下,一张小纸条飘落出来。 上面写着:陈璋,你是个很奇怪的人。你能在人群中交谈甚欢,也能独自游离在人群中。你看上去不孤独,却也不享受,可依旧游刃有余。我想知道,会有人让你停下脚步多看两眼吗?如果有,我可以是那个人吗? 陈璋捏着纸条,想起徐竞元之前的回复。 他说有机会见一面,也祝他找到爱的人。 陈璋将纸条塞回书里,抱着书,仰靠在椅背上,望向天空,他从来没有期待有人会来爱他。 夜色浓稠,没有星月,只有居民楼的窗户里透出点点灯火,有一盏应该是属于他的。 他脸颊还在发烫,挨打的痛感隐约残留。 他想,王知然此刻在做什么? 陈璋陷入沉思。 他总是这样,和王知然在一起时,会克制不住喜怒,可一旦分开,又能迅速抽离,冷静思考。 王知然似乎是唯一能让他无法控制情绪的人。 王知然无疑是个成功的女性,却依然挣脱不了情感与婚姻的枷锁。 陈璋不禁想,为什么? 是因为如今功成名就的她,从曾经轻视打压过她的人身上,获得了某种被需要的满足感吗? 她是在依赖这种感觉,还是在借此炫耀? 他似乎阻止不了母亲与过去纠缠,就像他自己也从未真正斩断过去的一切。 思绪纷乱间,陈璋突然觉得头痛欲裂,仿佛一张名为“疼痛”的白纸黏在他的头上,生长成了他的头皮。 陈璋无意识地轻敲头皮,获得片刻舒缓。 可牵一发而动全身,眼角、下颌、喉咙,连胃部都隐隐作痛。 忽然,天空飘起细雨,雨滴落在脸上,冰凉的触感分摊了身体的痛楚。 雨越下越大,他起身走出小区,躲进一家超市避雨。 陈璋静静看着雨滴落在地面荡出水花,在超市霓虹灯的招牌下,恍若绽开的烟花。 手机响起,是顾扬名发来的消息。 一张照片:一群人围坐着吃火锅,欢声笑语。 陈璋不知如何回复,他的脑袋已经停止了思考。 下一秒,顾扬名直接打来了电话。 陈璋接得很快,快得让顾扬名都有些意外。 “你......吃饭了吗?” “吃了。”陈璋答。 他的语气平淡,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异样,顾扬名却听出了一丝嘶哑后的低涩。 “你在哪儿?” “超市。” 顾扬名想问些什么,又怕惹他反感。 通话间有短暂的空白。 陈璋忽然说:“外面下雨了,很大。” 顾扬名试探着问:“要我来接你吗?” 陈璋本想拒绝,可他身体先一步回应,背叛了他的意志,“好。”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一场雨,稀稀落落滴进了陈璋心里。 他本可以在超市买一把伞独自离开,或者转身回到那个不算家的“家”。 可他都没有。 他甚至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头脑空白地等着一个人来接他。 多么普通的场景,多么寻常的事,在陈璋心里却一点也不普通。 因为上一次他恳求有人来接他,是在高三。 八中的高三生每周只有大约一天的休息时间:周六下午放学,周日下午返校。 那个周六,是陈璋记忆里雨下得最大的一天,风雨雷电,几乎没有片刻停歇。 陈璋的伞坏了,他找不到人同行,或者说,没有人愿意与他同行。 每个人都急着回家。 即便有人愿意,一把小小的伞也难以完全遮挡两个人。与其两个人都淋湿,不如一个人承受。陈璋做不到因为自己的缘故连累别人打湿衣衫。 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狂风压弯树枝,看着学生撑伞离去,看着自己最终被独自留下。 雨一直没有停。 天色浓墨昏沉,积水浑浊地从台阶上汩汩溢下来,没过他的鞋面。 陈璋给王知然打了个电话,还没开口,就听见那头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和刺耳的喇叭声。 很容易猜到原因,雨大客少,王知然正在为生计和别人抢客人。 陈璋还是问出了那个不合时宜的问题:“妈,我没带伞......你有空来接我吗?” 他得到的回答是:“陈璋,没有人是围着你转的,我去接你,谁去挣钱?” 陈璋能理解王知然的不易,他想解释的。 他不是非要人来接,他没有要王知然围着他转,他没有......他只是在这个时刻,还是忍不住想问一句而已。 可惜,电话已经挂断了。 嘟嘟的忙音敲打在耳膜上,告诉他,没有人会来。 陈璋没有叹气,甚至没有犹豫,径直冲进雨里,跑了十分钟才到公交站。 此刻,陈璋盯着手机上的通话记录。 顾扬名说等他十五分钟,可现在已过去十八分钟。 他不知道顾扬名在哪里吃饭,不知道他还要多久才到,他不敢问,也不敢催。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焦虑在他心里一点点堆积。 他本不需要人来接的。 当时间到了二十分钟,他犹豫着,还是拨通了电话。 他说:“你不用——”来接了。 话未说完,听筒里传来顾扬名急促的喘息声,同时,一个身影猝然出现在陈璋面前。 他听见对方说:“我来了!” 是顾扬名。 他不知是从哪个方向跑来的,裤脚几乎全湿透了,手里攥着一把宽大的黑伞。 他周身裹着浓重的水汽,扑面而来,几乎要将陈璋也沾湿。 “你从哪里来的?” 陈璋眼底写满错愕,脑子像生锈的钟表,咔...嗒...咔...嗒地响。 顾扬名站在陈璋面前,伞面倾斜,将他完全笼罩在遮蔽之下。 他指了指陈璋斜后方:“那段路停不了车,我把车停后面了,走吧。” 说着,他靠近一步,手臂自然地揽住陈璋的肩,带着他往前。 陈璋想问的话被这个动作堵了回去,他闷声不响地跟着走。 直到坐进车里,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潮湿。 陈璋低声说:“谢谢。” 顾扬名打开暖气,调整着出风口,对着陈璋吹,语气带着一丝无奈:“谢什么谢,你能别老对我这么客气吗?” 陈璋有些不自然地转移话题,“路上很堵吗?” “有点,不过还好我离得不远。”顾扬名启动车子,缓缓汇入车流。 陈璋想起他原本在吃饭,问:“你就这样过来,你朋友们呢?应该还没吃完吧?” “吃完了,他们闹得厉害,我早就想走了。还好有你,不然我都找不到借口开溜。”顾扬名瞥了陈璋一眼,笑着解释。 陈璋心里松了口气,没耽误他就好。 顾扬名见陈璋似乎信了,便不再多言,怕他追问。 事实上,挂断电话后,顾扬名当即就要走,让王大帅先结账,后面再给他转钱。王大帅一行人自然不乐意,可惜拦不住,整包间的人都在笑他“有了新欢忘了旧爱”。 第23章 简单的对话后,车内陷入沉默,只有暖风吹送的声音,两人各怀心事。 这次是陈璋先打破寂静。 “你手上......好像有道疤。”他的目光落在顾扬名右手背,那个小小的月牙形疤痕上。 这句话仿佛触动了某条看不见的警戒线,顾扬名猛地转头看向陈璋。 见对方反应强烈,陈璋迟疑道:“怎么?这不是疤吗?” 顾扬名手指微微蜷缩,下意识想藏起手,却碍于正在开车,他只能作罢。 他下颌线绷紧,尽力平静地说:“哦,小时候打闹留下的吧。这种小伤疤很常见。” “这倒是。”陈璋也伸出手,给顾扬名看自己左手中指上类似的月牙形小疤,“我也有。” 顾扬名喉结微动,视线扫过那个疤痕,声音低了些,“......好巧。” “确实巧,不仅我有,赵希一也有一个,还是我咬的。”陈璋像是想起什么,语气里带着些许笑意。 “是吗?”顾扬名沉吟片刻,才接话,“听你这么说,我倒想起来了,他好像提过。” “说起这个,以前长辈总说我们是双胞胎,因为我和他还长得很像。” 这时,他听见陈璋轻声说,语气里那点笑意消失了:“可惜,见不到他了。” 陈璋又问:“我能去祭拜他吗?” 顾扬名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当然,有机会我带你去。” “算了。”陈璋却又摇头拒绝,“他应该......不想见到我。” 顾扬名想反驳,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却滞住了。 他总觉得一旦开口,就会暴露什么不该说的。 快到星阳小区时,陈璋忽然开口:“能借一下你的伞吗?” 顾扬名应道:“好,下次还我就行。” 车停稳后,陈璋又说:“谢谢你。” “这已经是你第二次说谢了。”顾扬名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 陈璋却固执地重复:“谢谢你来接我。”也谢谢你,愿意做我的朋友。 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转身撑伞走进了雨里。 两人就此分别,一切如常。 可接下来的一整周,顾扬名都没能见到陈璋。 陈璋像是在刻意躲着他。不论是发消息还是打电话,陈璋总说在忙,下次再聊。 下次、下次、又是下次。 一晃七天过去,依旧没有“下次”。 顾扬名在办公室里坐立不安,转着椅子,手机在指间翻来覆去。 他忍不住问秦年:“你说他是不是察觉了什么?那天晚上他确实不太对劲。” 秦年把几叠合同摆到他面前:“签字。” 顾扬名停下转椅,随手抽出笔,一边签字一边继续问:“我要不要直接去找他?” 没等秦年回答,他又自己否定:“算了算了,我再想想......我觉得我没什么破绽啊?” 秦年看着他心不在焉地签完字,恨铁不成钢,“你把这心思用在工作上,比什么都强。” “怕什么,不是有你吗?”顾扬名只想当甩手掌柜,“你说我现在怎么办?” “早知这么难搞,当初就不该骗他。” “真是脑子抽风!” 秦年面无表情地收起合同:“凉拌,说不定人家从一开始就知道,陪你演戏罢了。” “不可能!”顾扬名斩钉截铁,“绝对不可能!” 秦年看着他那张脸,心想:当初要不是看上这张脸和你的钱,鬼才答应帮你。 和顾家那些人,真是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这话他也只敢在心里吐槽,可不敢当着顾扬名的面说。 不过想起顾家那些人的做派,秦年起一身鸡皮疙瘩。 算了,不像也好,一个个跟机器人似的,没半点人味儿。 秦年懒得管他的私事,只道:“下周我回家一趟。” 顾扬名趴到桌上,声音闷闷的:“你回去干嘛?好日子过够了?” “我妈生日。”秦年语气平淡。 “......行吧,准你多待几天。”顾扬名摆摆手。 除了秦年,大概不会再有人记得给他妈妈过生日了。 毕竟在很多人眼里,他妈妈这一生,实在算不上“光彩”。 生日? 顾扬名猛地想起爬山那晚,陈璋问过他的生日。 当时陈璋还问了一句:“你比赵希一大吗?” 顾扬名突然从椅子上弹起来,脸色骤变:“完蛋了!” “又怎么了?”秦年皱眉,被他吓了一跳。 顾扬名惊呼:“陈璋问我和赵希一谁大?” 秦年觉得这个问题很普通,“这有什么奇怪的?” “当然奇怪!我一开始就说赵希一是我表哥!”顾扬名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你会特意问你和你表哥谁年纪大吗?” 秦年点点头,抬手推了推眼镜,“那你自求多福吧。” 因为这个问题,顾扬名彻底陷入了困境。原本想找陈璋的念头,现在变成了不敢找。 接下来几天,顾扬名异常安静。 陈璋也没怎么联系他,对话框停留在几天前。 那场争吵过后,陈璋依旧没有改变什么,反而让王知然变本加厉地接近陈远川,甚至把他带回了家。 汤佳知道王知然和陈璋吵了架,她一向是家里的调和剂,这次也不例外。 “哥,你要不要回家吃饭呀?”她问得小心翼翼。 陈璋不想让汤佳为难:“什么时候?” 汤佳松了口气,语气轻快起来:“今天晚上行吗?妈妈做了一大桌菜,都是你爱吃的。” 陈璋答应了,也如约而至。 菜很丰盛,几乎摆满了不大的餐桌:水煮肉片、魔芋烧鸡、泡椒牛肉、蚝油生菜、海带排骨汤...... 三个人根本吃不完。 王知然把魔芋烧鸡推到陈璋面前,眼神带着期待:“尝尝,我好久没下厨了,不知道味道还行不?” 陈璋没说话,夹起一块尝了尝,放下筷子,“这不是你做的吧?” 王知然语气一紧,有些生硬:“你胡说什么?这些都是我做的!” 陈璋摇头,指着面前那盘菜,“至少这道不是。” 王知然沉默下来,筷子搁在碗上。 陈璋继续道:“你不用这样,我不会再管了。” “你想多了。”王知然声音低了些,避开他的目光。 汤佳有点心虚,埋头吃饭,不敢接话,筷子在碗里轻轻拨弄。 陈璋不再多说,也安静吃饭。 餐桌上的气氛怪异地安静。 直到王知然自己没忍住,像是妥协般轻声承认:“你说得对,这道菜确实不是我做的......是陈远川做的。” 陈璋“嗯”了一声,语气平静,看不出一点不满:“我知道,谁做的都行。” 第18章 大概是因为陈璋对事物的第六感太强了,哪怕只是猜测,也准得惊人。 王知然目光中难以掩饰的好奇和无奈,忍不住问:“你是怎么吃出来的?” 她很少下厨,即便如此,陈璋又怎能一口断定是陈远川做的? “猜的。”陈璋低声说,脑中闪过一些不愉快的画面。 他确实是猜的,但猜也有猜的依据。王知然做魔芋烧鸡不会放香菜,但陈远川会放,而且做得特别好吃。 只不过从陈璋记事起,他就很少下厨了。 陈璋七岁那年生日,陈远川心情好,给他做了一顿饭,就是魔芋烧鸡。 陈远川正忙着清洗鸡块,觉得站在一边的陈璋很碍眼,就让他先往锅里倒油。 农村的油不是超市里卖的小瓶装,大多是从榨油坊用巨大的油桶买回来的。 陈璋又瘦又小,灶台却很高,他只好踩在吱呀作响的木凳上。 可油桶太重,陈璋身子倾斜着,没控制好力度,油哗地倒下去,瞬间漫过了锅底。他心里一急,想赶紧把油桶扶正,结果整个人被带得一个趔趄,油洒了一地。 陈远川看见这一幕,脸色霎时阴沉,什么也没说,抄起陈璋脚边的木凳就狠狠砸在他瘦弱的背上。 “让你做点事都不行!没用的废物!” 生日那天,陈璋浑身油污,身上淤青好几大块,走路一瘸一拐,却还必须吃完那盘魔芋烧鸡。 类似的事太多,陈璋从没跟任何人提过。 对他而言,讲述过去是一场充满羞耻、恐惧与潜在伤害的冒险。 如今陈远川又做了这道菜给他,陈璋很难不去猜测对方的用意。 是挑衅吗?还是试图用这种拙劣的手段,唤起他童年记忆,以此彰显他的父爱? 汤佳看了看两人僵持的表情,小声打圆场,夹了一筷子水煮肉片放到陈璋碗里:“哥,尝尝这个吧,这个好吃。你面前那个一看就不好吃。” 陈璋嘴上说“谁做的都行”,可直到吃完饭,他再也没碰过那盘魔芋烧鸡一口。 汤佳早早回了房间,王知然的电话依旧响个不停。 第24章 与陈璋视线相撞一瞬后,她拿着手机转身进房间谈事去了,刻意避开了他的目光。 陈璋看着满桌的菜,默默拿出两个垃圾袋,将那份几乎没人动过的魔芋烧鸡,一点不剩地倒了进去,系紧袋口。 收拾完厨房,他走到汤佳房门前,停顿片刻,轻轻敲了敲门。 汤佳正在剪辑视频,听见敲门声,立刻起身跑过去开门。 她瘪着嘴,仰头看着陈璋,小声说:“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你道什么歉,这件事本来也和你没关系。”陈璋轻声安慰,“而且,我已经不想管了。” 汤佳手攀着门边,身子随着门轻轻摇晃,“哥,我不知道你们以前到底发生过什么......我尊重妈妈的选择,也尊重你的。如果妈妈真的选择了别人,那我就选你。” “你一天天想的倒挺多。”陈璋也侧身靠在门框上,叹了口气,“她就算选了别人,也不代表就放弃了我。你也不该为这种事就说选我之类的话,她听见会伤心的。” 汤佳把门晃得更起劲了,低声嘟囔:“可你也会伤心呀......” “别晃了,”陈璋伸手按住门把手,“这是妈自己的人生选择,我过度干涉只会适得其反。每个人的经历不同,看待事情的角度也不一样,用我们的标准去要求她,也不公平。” “只要不出什么不好的事,就行了。” 汤佳觉得这话说得有些勉强,她有点不相信,“你是认真的吗?” 陈璋点头,目光平静:“认真的,你继续忙吧,我先回去了。” “你就不能住这儿吗?”汤佳试图挽留,眼神期盼。 陈璋摇头,语气坚决:“那边住惯了,而且重新铺床什么的,麻烦。” “我帮你铺!”汤佳自告奋勇,恨不得立刻动手。 陈璋伸脚轻挡了一下门框,似乎在阻止汤佳出来,“算了,下次吧。” 汤佳低着头,慢吞吞地回到书桌前。 陈璋替她带上门,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王知然压低嗓音讲电话的声音。 他在门口驻足片刻,转身离开。 陈璋从小跌跌撞撞一个人长大,而王知然的成长之路,其实也并不比他轻松多少。 那个年代,重男轻女的思想根深蒂固。 王知然出生时,外婆就因难产去世,这让本就不受欢迎的女婴处境更加艰难。 她从小就很听话,干得农活最多,学习也最勤奋刻苦。 在那个小镇上,王知然是出了名的好学生,活泼开朗,落落大方,长得也清秀。 可这样一个好学生,却在初中毕业后就外出打工了。 原因简单得残酷:王知然有个哥哥,叫王国强。虽然成绩不如她,但也不差。一个农民家庭能供一个孩子读书已属不易,机会自然轮不到王知然。 王知然没有消沉。 她咬咬牙,打工挣钱,开了一家服装店,因此认识了人生中第一个对她好的人——陈远川。 陈远川没读过什么书,很早就出来闯荡,靠脑子灵光真的混出了名堂,开了个煤厂,成了名副其实的煤老板。 他给了王知然从未拥有过的东西:关注、物质,和一段看似安稳的生活。 在陈璋一岁前,王知然确实过了一段富太太的生活。 没人能预料未来。 而后的二十多年,王知然走得一直很艰难。 王知然的童年,是一片从未被光照亮的荒芜。 或许那段短暂的美好,对王知然而言,是灰暗里唯一的光亮,确实难以忘怀。 陈璋同情她,爱她,也恨她,会换位思考为她找借口,想阻止过去的牵绊成为束缚她的脚步。 但这并没有让两个人变得更好。 陈璋很痛苦,王知然也无法解脱。 陈璋尽力说服自己,所以他选择放手。 他明白,自己并没有能力拯救任何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业要修,自己的路要走。 此刻,陈璋再次站在楼下,夜空清透,他能看见王知然房间的灯还亮着。 那扇窗里的灯光温黄,却照不清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想:王知然能看见楼下的他吗? 陈璋接下来的生活异常平静,平静到当他在景区再次遇见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时,竟能保持出人意料的平和。 陈远川在景区当保安,儿子无人看管,只能带在身边。陈璋作为这条线路的负责人,难免会与他碰面。 在景区车站安排大巴调度时,两人撞了个正着。 “你也在这儿啊?”陈远川先开了口,脸色不太自然,心里直打鼓。 他摸不透陈璋的态度,忙拉过身边怯生生的小男孩,“来,叫哥哥,这可是你亲哥哥。” 男孩很腼腆,紧紧抱着陈远川的腿,小脸埋着,试图躲到他身后。 孩子总是敏感,他能从眼神里读出这个陌生人并不欢迎自己。 “他叫什么名字?”陈璋语气淡漠,视线扫过男孩,落在陈远川脸上。 陈远川硬是把小孩拽到面前,动作有些粗鲁,似乎在宣誓他并不是只有陈璋一个儿子。 “陈远安。” 陈璋点点头,转身就要走,他无话可说。 陈远川却叫住他,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熟稔,“这周末我生日,你妈订了家火锅店,你来吧。” 陈璋脚步一顿,回过头。 他看着陈远川,厌恶感依旧在神经里叫嚣,但他只是说:“再说吧。” 走到一辆大巴的另一侧,避开人群,陈璋终于撑不住,抬手按住心口,弯下腰,一阵反胃,几乎要吐出来。 他靠在冰凉的车身上缓神,却被人从身后猛地拍了下肩膀。 陈璋下意识浑身抖动,低声尖叫,只觉得肩头一沉,像沾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以为是陈远川阴魂不散。 直到转身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关切,“你怎么了?吓着你了?” 陈璋心头的火在看清是顾扬名担忧的脸后,只能憋屈地咽回去,语气生硬,“你怎么在这儿?” 顾扬名摆出委屈巴巴的模样,“我送秦年过来办事,刚好看见你。你又不愿来见我,我只好来见你了。” “别胡说,我没有不见你。”陈璋别开脸,不承认。 顾扬名冷哼,凑近一步,“现在倒会说了?也不知道是谁消息不回、电话不接,动不动就说很忙。” “你再冷暴力我,我要报警了。” “嗯,报吧。”陈璋继续往前走,试图掩饰刚才的失态,“警察叔叔会替你讨回公道的。” 顾扬名快步跟上他,忽然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力道不轻:“陈璋,你为什么躲着我?” 两个男人在人来人往的车站拉拉扯扯,实在扎眼。 陈璋尴尬地用力抽回手,加快脚步:“我没躲你,最近节假日,忙不是很正常?” 顾扬名跟着他进了狭小的调度办公室,反手带上门:“你......” “我什么?”陈璋听见了他语气里的犹豫。 顾扬名却问不出口了,他不敢问,陈璋是不是发现了什么,那个秘密像一根鱼刺扼住他的喉咙。 陈璋见顾扬名没再说话,便也不追问,转而用平静的语气说道:“过两天我爸生日,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你爸生日?”顾扬名指着自己,又确认了一遍,脸上满是惊讶和怀疑,“你要我跟你一起去?” 陈璋点头,“嗯,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去!我去!”顾扬名连忙应下,凑近些,试探着问,“你们这是......和好了?” 陈璋低头假装检查着桌上的排班表,闻言抬头想了想,嘴角扬起,却没什么笑意,“没有,和好是不可能的。只不过我妈不撞南墙不回头,我打算让她撞一撞。” 顾扬名压低声音,带着点好奇和担忧:“你想干嘛?” “吃火锅啊。”陈璋扭头看他,“我能干嘛?你不会以为我要打他一顿吧?” 顾扬名摇摇头,心里却说:你又不是没可能。 但他没敢说出口。 陈璋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温吞,只是他很少显露另一面。 除了重逢那天他揍了杜彬,顾扬名小时候就见过陈璋打架不要命的样子,完全是奔着同归于尽去的。 “没有,”顾扬名面不改色地撒谎,转移了话题,“那你到时候发我地址和时间吧。” - 陈远川生日这天,王知然提前订了蛋糕,让陈璋去取,她和汤佳先去了火锅店。 那是蓉城一家老字号,本地人开的,多年只有这一家店,地址在旧商区,空气里都飘着股厚重的牛油味。 陈璋提着蛋糕到的时候,陈远川还没来。 他没忍住嘲讽:“主角都没到,我们倒勤快,还得等着。” “周末堵车正常。”王知然低头翻着菜单,没看他。 汤佳接过蛋糕,赶紧打圆场,“哥,这家的蛋糕好吃,我生日你也给我订一个呗?” 第25章 陈璋坐下说:“你生日不都和朋友过吗?蛋糕好几个,吃不完浪费。” “简单!今年生日谁的蛋糕我都不吃,就等你买的!”汤佳其实是想转移话题,聊她总比聊某些人好。 她不想在外头看陈璋和王知然起争执。 陈璋还没回答,手机响了,是顾扬名。 “陈璋,电梯坏了,我在地库,绕晕了,找不到上来的楼梯。” 陈璋起身:“站着别动,我来接你。” 火锅店后门出去五十米有个杂物间,旁边堆着叠成小山的空啤酒瓶,两侧各有一个狭窄的楼梯通往下层的地库。 陈璋随手推开一扇楼梯间的门,木门发出轻微吱呀一声。他刚迈下一步,却听见下面转角处有人压着嗓子打电话。 “放心,欠你的钱我一定还!” “我前妻有钱,这女人好哄,两句好话就晕头转向。最迟后天给你,道上混的都知道,我虽然现在不行,以前名声还是有的......” “好好好,你放心。” 陈璋收住脚步,没出声,悄无声息地退出来,走到旁边的杂物间,他的目光落在几个绿色的空啤酒瓶上。 他弯腰,拎起一个瓶子,掂了掂分量。 算准角度,运气好的话,能砸中对方拿着手机的手臂。 想到这陈璋还觉得有点可惜,要是砸死他就好了。 陈璋回到原来的位置,他没有犹豫,眼神一冷,扬手就把瓶子朝着看准的方向扔了下去。 第19章 就在脱手的一瞬间,陈璋听见背后传来一声:“陈璋?你在这儿做什么?” 话音未落,楼梯下方紧接着传来“砰”的一声脆响,随即是哗啦碎裂的声音。 陈璋身形微顿,随即面色如常地转过身,对上顾扬名疑惑的目光:“你从哪儿上来的?我正打算下去接你。” 可他的话音里藏着楼下隐约传来的咒骂声。 “什么声音?”顾扬名蹙眉,想走进楼梯间查看。 陈璋却不动声色地拉住他的手臂,将他带离门口,“没什么,好像是个空瓶子滚下去了。” 顾扬名注视着陈璋,心底掠过一丝猜测,却识趣地没有点破,只是在转身的空隙中,扫了眼四周,似乎在留意楼道里有没有监控。 陈璋怕他深究,急着拉他离开,顺手带上了楼梯间的木门。 他只希望刚才那一掷没有失手。 回到火锅店,汤佳最先看到陈璋身后的顾扬名,起身问道:“哥,你怎么没说......”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陈璋半小时前确实提过会带朋友来,只是没说是谁。 汤佳没想到陈璋会带顾扬名来这种“家庭场合”,尤其是在这样微妙的三方对峙局面下。 他们明明并没有认识多久。 顾扬名以一个“外人”的身份进来,她心里有些不快。 说到底,还是因为陈璋平时对谁都保持着距离,连对她这个妹妹也不例外,可对顾扬名却不同。 语气是检验关系的最好的方式。 陈璋和顾扬名说话的时候,是能听出情绪的。 此外汤佳总觉得顾扬名看陈璋的眼神不太对劲,有种说不清的专注。 王知然眼中也掠过一丝惊讶。她觉得顾扬名有些眼熟,但工作上见过的人太多,一时也没多想。 顾扬名站得笔直,朝王知然微微鞠躬,“阿姨好!” 王知然笑着点头:“你好,快坐。陈璋也没提前说要带朋友来,本就是家人随便吃个饭。下次让陈璋带你过来,阿姨正经请你吃顿好的。” 陈璋闻言挑眉,自顾自拉开椅子坐下。 顾扬名一副乖巧晚辈的模样:“阿姨您太客气了,是我冒昧打扰了。” 说完,他取出早就备好的精致礼盒:“阿姨,这是送您的一点心意。不知您喜欢什么,就挑了个寓意平安的手镯,希望您别嫌弃。” 王知然连忙摆手,笑容更真切了些:“不用这么破费,头回见面,阿姨也没给你准备什么,这多不好意思。” 顾扬名却已谦逊地将礼盒轻放在她手边,“一点心意,应该的。” 他又取出另一个稍小的盒子递给汤佳,语气轻松:“这是给你的,一条小手链,看喜不喜欢,不喜欢下次再补你个合心意的。” 汤佳原本对顾扬名颇有微词,此刻心情却不上不下,毕竟刚才还在心里还嘀咕过...... 她不好意思地推拒:“真的不用了,太客气了。” 顾扬名依旧笑容温和,将礼盒轻推至汤佳手边:“不值几个钱,就是点心意,拿着吧。” 汤佳看向陈璋,见他没什么表示,只好收下,低声道:“谢谢。” 顾扬名在陈璋身旁坐下,又从袋中取出一个礼盒递给陈璋:“这份是你的。不过里面......其实还多备了一份。” 这份本是给陈远川准备的,但给不给,他觉得还是看陈璋的意思更稳妥。 王知然订的是包间。老店虽翻新过,但空间仍不大。 陈璋刚坐下没多久,包间门被推开,陈远川捂着左胳膊肘下方,脸色发青,嘴角微微抽搐。 王知然起身迎过去:“手怎么了?怎么弄的?” 陈远川龇牙咧嘴骂道:“真他妈倒霉!不知道哪个缺德玩意儿从楼上扔酒瓶!还好我躲得快,就擦了一下,不然脑袋开花!” “严不严重?”王知然凑近仔细查看,“手还能动不?感觉怎么样?” 陈远川语气更加不善,带着狠戾:“估计得肿!妈的没看清是哪个小杂种,不然非弄死他不可!” 王知然蹙眉,当机立断:“不行,我先带你去医院拍个片子,万一骨头有事就麻烦了。”她转向陈璋,语气商量,眼神期盼,“陈璋,你跟我们一起吧?也好有个照应。” “菜都点了,锅也开了,不吃了吗?”陈璋没起身,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香油碟,语气平淡。 两人对视片刻,王知然看出他的态度,没再坚持:“那你们吃,吃完记得送你妹妹回家。” 陈璋“嗯”了一声,没再看他们。 陈远川临走前瞥了陈璋一眼,目光阴沉,像在琢磨什么。 菜上齐后,陈璋一边熟练地下着毛肚和黄喉,一边对闷头吃肉的汤佳说:“你记得提醒妈,别再轻易给陈远川钱,我估计他外面欠了不少债。” 汤佳飞快地瞄了眼安静坐着的顾扬名,压低声音问:“你怎么知道的?” “听人说的。”陈璋夹了片烫好的肉,蘸了蘸料,“你别忘了和妈说一声,你平时一个人在家,别带陈远川进门,不安全。” “哦。”汤佳点头,又试探道,“哥,要不你搬回来吧?这样更放心。” 陈璋动作顿了顿,像在认真考虑,随后说:“过几天我搬回去。” “好!”汤佳眼睛一亮,“不过哥你放心,妈好像挺有分寸的,没让陈远川进过家门,上次那菜也是他做好了送来的。” 顾扬名见缝插话,语气自然,“搬家的时候我来帮忙?” 陈璋抬眼看他,带着点调侃,“你不工作?怎么觉得你比我还闲。” “工作啊!但帮朋友搬家的时间还是有的。”顾扬名笑了笑,眼神认真。 陈璋也就没再拒绝,算是默认了。 饭后,顾扬名开车先送汤佳回家,再送陈璋。 陈璋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顾扬名叫住他,“陈璋。” 陈璋动作停住,回头看他。 顾扬名注视着他的眼睛,声音低沉:“别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 陈璋听出了话里的意味,直白地问:“你看见了?” “嗯。”顾扬名没有否认,“下次别这样冒险了,万一被拍到,或者对方反应快抓住你,说不定真得进派出所。” 陈璋本以为顾扬名是来指责他的,没想到竟是在担心他。 他觉得有些好笑,戏谑地问:“你难道不该说陈璋,你居然是这种人!怎么能对你爸做这种事?” “......陈璋,我没跟你开玩笑。”顾扬名忽然板起脸,神色严肃。 陈璋收起笑意,淡声道:“放心,我不会做那么蠢的事,最多在心里想想。” 顾扬名分不清他是在敷衍,还是真心这么想。 他不好再多说,那样太啰嗦,陈璋也未必想听。 因为他的担心并非空穴来风,那时顾扬名还叫赵希一,刚被母亲赵灵带回白马村。 赵国林正在院子里拉锯做木工,做些桌椅之类的小件家具。 那是赵希一第一次见外公。 赵灵拉着他上前:“叫外公呀!这么大个人了,别别扭扭的。” 赵希一面对这个陌生的亲人,有些怯生生的,他小声喊了句:“外公。” 赵国林停下手里的活,对赵灵不咸不淡地说:“回来了就好好待着,自己去收拾屋子,我没空伺候。” 赵灵点点头,拖着行李进了屋。 第26章 赵希一想跟去帮忙,被赵国林喊住:“过来。” 赵希一犹豫地看向赵灵,她回头笑了笑安慰道:“去吧,外公喜欢你,就是想和你说说话。” 他这才慢吞吞走过去。 赵国林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一把抱起他,仔细端详:“长得跟你妈真像,秀气得跟个女娃娃似的。” 赵希一不喜欢别人这么说他,但面对外公,他不敢反驳。 赵国林空出一只手,朝堆放的木料方向招了招,声音放缓和了些:“小璋,过来,见见人。” 赵希一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才发现木料堆旁蹲着个小男孩,头发乱糟糟的,沾着木屑,眼睛很大,黑亮亮地瞪着,那是对外来者的警惕。 陈璋没动,依旧蹲在地上,手里卷着长条木屑。 赵国林也不恼,对赵希一说:“他是我干孙子,叫陈璋,跟你差不多大,以后你们好好相处。” 陈璋看着赵国林抱着那个干净白皙,精致漂亮的男孩,觉得格外刺眼。 像是原本觊觎许久,带有一丝暖意的宝物,还没捂热,真正的主人就回来轻而易举地拿走了。 赵希一对这男孩又怕又好奇,他从外公身上溜下来,走到陈璋面前,伸出白净的手:“你好,我叫赵希一。” 陈璋抬头瞥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手,猛地起身,头也不回地跑出了院子。 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接下来的几天,赵希一始终没再见到陈璋。 赵国林说,陈璋是个胆小的孩子,怕生,过几天混熟了自然会出现。 小孩子忘性大,赵希一没再惦记,最初的好奇心也渐渐淡了下去。 他揣着零花钱,去白马村唯一的小卖部买零食。 那里有一种抽奖游戏,一角钱一次。 赵希一手头宽裕,几乎把小卖部能抽的奖券都抽了个遍,就算手气再差,积累下来也能换些粗劣的小玩具回家。 可这种“阔绰”很快引起了村里其他孩子的注意。对这样的“小财主”,他们自然要“招待”一番。 于是赵希一被围堵了。 不仅挨了几拳几脚,身上的零钱和刚换的玩具全被抢光,还被恶狠狠地警告:“不准告状!不然见你一次打一次!”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赵希一第三次被围堵时,看见了陈璋。 陈璋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手里拎着根木条,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干土地上拖划着。其他孩子见了他,眼神都有些闪躲,下意识绕着走,不敢轻易招惹。 当赵希一被推搡着跪在地上,陈璋就停下了脚步,弯腰捡起一块石头,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抬手就将石头扔向带头的那个孩子王。 孩子王捂着被砸疼的肩膀,指着陈璋嚷:“陈璋!少管闲事!我没惹你,你也别惹我!” 陈璋不吭声,眼神冷冰,又弯腰捡起一块更大的石头。 孩子王气急了,冲上来想动手,但陈璋手里的木条已经带着风声扬起,“啪”的一声脆响,结实地抽在孩子王的小腿上。 孩子王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愣在原地,看着陈璋那副不要命的样子,一时不敢再上前。 其他孩子见惯了陈璋这股不要命的劲儿,生怕他发起疯来连他们也打,一边撒腿往远处跑一边喊:“陈小疯子又发疯了!快跑!” 孩子王后退几步,嘴上还硬:“你给我等着!” 陈璋上前毫不客气地踹了他一脚,声音不高,却像是在命令:“把钱和东西,还给他。” 孩子王挨了打、丢了面子,现在还要把到嘴的肉吐出来,压下去的火又窜上来,没留意陈璋垂着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块石头。 他挥拳冲来,陈璋却像早有预料,侧身躲开的瞬间,抬手就把石头砸在他额角上。 “咚”的一声闷响,孩子王几乎被打蒙了,眼前发黑,站在原地晃了两下,一动不动,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捂住额头后退几步,脸色煞白,似乎随时会倒下的模样。 原本被打到跪在地上的赵希一见状,吓得魂飞魄散,猛地起身,也顾不上疼,一把拉住陈璋的手就跑。 陈璋的手很凉,沾着细沙,握起来很粗糙,并不舒服,但赵希一的手很热,很用力。 耳边风声起,陈璋却什么也听不见,他只觉得手渐渐变得更暖和起来,连带着他的心跳也莫名地、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 赵希一拉着陈璋跑出很远,在一个转角停下,心有余悸地问:“他......不会有事吧?” 陈璋的手还被赵希一紧紧攥着,他没有立刻抽回。 他说:“有事才好。” 赵希一注视着陈璋黑沉沉的眼睛,那里没有害怕,没有后悔,只有一种司空见惯的漠然。 忽然他觉得陈璋不是在开玩笑,心里一怯,下意识想退,却始终没有松开手。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陈璋搬家这天, 顾扬名来得特别早。 天还没亮透,陈璋就被手机铃声吵醒,他摸过手机, 贴在耳边,听见顾扬名问:“你家住几楼?我到了。” 陈璋还在半醒半梦中。 他作息一向不规律,离职后更是, 有时凌晨三四点睡,中午才醒。偶尔晚九十点就犯困,清晨七八点起床。 全看第二天有没有事。 搬家, 在他心里不算“有事”。 昨晚他熬到三点多才睡, 现在早上七点,心脏累得都要慢半拍。 他把脸埋进枕头,声音沙哑:“你怎么这么早在我楼下?” 顾扬名在小区里, 边踱步边讲电话。 清晨寒意很重, 但小区里已经有不少人活动。星阳小区紧邻一所小学和一所中学,六点半起就有学生和家长陆陆续续出门。 他手里拎着一堆早餐, 在一群学生和家长中格外显眼。 “来帮你搬家啊。”顾扬名语气理所当然。 陈璋皱眉, 又眯着眼确认时间:“大哥, 现在才七点,你是不是来得太早了?” 顾扬名环顾四周,解释道:“不早啊, 好多学生和家长都出门了。” “我早就毕业了, 不是学生,不用上学。”陈璋全凭意志力撑着眼皮,“而且我三点多才睡觉。” 顾扬名声音低了下来, 带着点歉意,“那我在楼下等你吧。你睡醒我再上去。” “......算了。”陈璋叹了一口气, 觉得这辈子估计是欠他的,“上来吧,十二楼,六号门。” 顾扬名在电话那头轻轻“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藏不住的笑意。 - 陈璋开门时已换好衣服。他有个习惯,只要起了床、离开卧室,就绝不会再躺回去。 见顾扬名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的早餐袋,他愣了几秒,觉得这人对自己的食量可能有误解:“我家就我一个人,你买这么多干什么?” 顾扬名把袋子提起来看了看,“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多买了点。” “不过说真的,你家这位置真好。楼下一条街全是早餐摊,连路边都是小推车。” 陈璋从鞋柜里取出一双拖鞋递给顾扬名。 自从大学期间王知然因汤佳读高中搬去学府名城后,这房子便一直空着。 陈璋因工作原因再次住进来后,也没添置什么新物件,大多还是以前留下的。 这么久以来,这间屋子难得迎来一位客人。 陈璋说:“没别的鞋子了,将就穿吧。” 顾扬名并不在意,反而问:“你要不再睡会儿?” 陈璋摇头,走向厨房:“不用,你买这么多,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拿出两双筷子、几个盘子,重新冲洗一遍后才摆上桌,将早餐一一分开。 陈璋食量不大,没吃几口就饱了,但看着满桌食物,怕浪费,又勉强多塞了些。 连顾扬名都看出他的勉强,忍不住开口:“别吃了,我买这么多不是让你硬撑的。” 陈璋眉头微蹙:“那你买这么多,我不吃完很浪费。” 顾扬名捏着半根油条,语气软了几分,带着点认错的意思:“下次不买这么多了,我只是想看看你爱吃什么。” “那买之前问我一声啊。”陈璋轻声抱怨道。 顾扬名抬眼看他,“之前问过,你总说都可以、随便,我觉得问你还不如直接试。” “现在看出来了,你不爱吃煎饼果子和肠粉,包子只碰酱肉的,油条得泡豆浆才愿意多吃两口。” 陈璋沉默片刻,对视着顾扬名过于认真的眼睛,忽然问:“你对谁都观察这么细?” “得了吧,”顾扬名轻笑,“我没那么闲。” 这话直接把陈璋心口堵住了,又闷又慌,他觉得这话题不能再继续了。 他倏地起身,将早已收拾好,放在卧室门口的行李箱拖到玄关,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顾扬名的目光一直跟着他,问:“都收拾好了?” 第27章 “本来也没多少东西,”陈璋坐回餐桌,语气故作轻松,“看你兴致高,只好劳驾顾总当回免费司机了。” “乐意之至。”顾扬名笑着应道,眼角弯出一个柔和的弧度。 - 学府名城的地理位置也很考究,小区对面是一家大型新起的三甲医院,小区后面是一所重点高中。 买这套房子是因为汤佳之前在后面那所高中读书,她没住过校,也不需要住校,王知然和汤勤为就各出一半的钱买下来了。 车子开进学府名城的地下车库前,需要先经过小区大门。 陈璋看了眼手机,刚过八点,大门口却堵得水泄不通,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像是在看什么热闹。 陈璋向来不爱凑热闹,但人实在太多,已经影响了车辆通行。他按下车窗朝那个方向望去。 人没看清,却听见一个极其熟悉的声音,几乎瞬间就辨认出是谁。 “我下去看看。”陈璋解开安全带,“你直接开去地库,待会儿我来找你。” 陈璋当即下车,顾扬名甚至来不及阻止。 前车缓缓移动,后车不停鸣笛,顾扬名只能先往前开。 陈璋强行拨开人群挤进去,脑袋嗡的一声,惊慌、焦虑,甚至一丝恐惧瞬间涌上心头。 陈远川正扯着汤佳的肩膀争吵,情绪激动,几乎要动手。 陈璋快步上前挡在汤佳面前,对着陈远川呵斥道:“你要干什么!” 陈远川满嘴污言秽语,从祖宗骂到爹妈,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蹦,比厕所还脏。 汤佳躲在陈璋身后,带着哭腔指着陈远川:“他骂妈妈!说妈妈是贱人!” 陈远川听见了,骂得更凶:“陈璋你不知道吧!你妈就是个贱货!你真以为她是靠正经手段挣钱?也就是我还愿意捡这个破鞋!” 陈璋的手开始发抖,耳边嗡嗡作响,他的身体在听见这些话后有些强烈的应激反应, 他盯着陈远川不断开合的嘴,看着那张扭曲的脸不断蠕动,看着他的眉心一道深深的竖纹像刻上去的针。 他想起不知在哪看过,说这种面相的人意志顽强却心胸狭窄,多疑善妒,容易钻牛角尖,有暴力倾向。 这一刻陈璋确信,绝不能让陈远川继续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 这个念头闪过的同时,他的拳头已经狠狠砸在陈远川脸上。用尽了全身力气,陈远川直接被揍倒在地。 围观人群吓得纷纷后退,原本拥挤的空地瞬间清出一片。 陈璋怒吼着:“你没资格说我妈!滚!” 陈远川左手着地,原本受伤的部位二次创伤,疼得他哀嚎几声。他半坐在地上,眼神凶狠得像要杀人。 汤佳见状更加激动:“你就是个社会渣滓!就想骗我妈的钱,得不到就诋毁!像你这种人,死了都没人可怜!” 她指着陈远川,“有病就快去死!别脏我家的门!” 陈远川的目光死死钉在汤佳身上,那眼神让陈璋心头一紧,他立即侧身护住汤佳,想带她离开。 周围人越聚越多,他不在乎被人指点,但汤佳是女孩子,楼上楼下都是邻居,他不想她沦为别人闲谈的话题。 他刚拉住汤佳要走,就听见小区门口摊主惊恐的大喊:“他抢了我的刀!” 陈璋猛一回头,只见陈远川右手攥着刀直冲过来。 太快了,他来不及带汤佳跑开,只能抬起手臂将她死死护在身后。 下一秒,他感到手臂有一道冰凉的触感划过。 短暂的麻木后,一丝疼痛乍响在他的神经里,渐渐的手臂爆发出一种炽热的撕裂感。 “哥——!”汤佳瞳孔放大,声音尖锐。 陈璋低头看去,他的外套左袖缓缓渗出血迹,温热而粘稠。他无法判断伤口的深度,也无从知晓是否严不严重,只觉伤口里仿佛嵌了另一颗心脏,随着脉搏一下下撞击、抽动。 他渐渐控制不了自己的手臂。 人群里反应快的已经扑上去按住陈远川。陈远川眼里也有恐慌,倒不是心虚或者后悔,更像是怕承担后果。 汤佳颤抖着掏出手机要叫救护车。 陈璋皱眉,声音因强忍疼痛而微弱:“前面就是医院。” 汤佳才回过神,带着哭腔连连点头:“对、对、对......” 她手抖得不敢碰他,一边哭一边朝人群喊:“让开!都让开!” 这时人群中炸开喊声:“他跑了!” “报警了!” “拦住他!别让他跑!” “是他抢我的刀!跟我没关系啊!” 场面一片混乱。 陈璋强撑清醒,分神安慰汤佳:“别怕,没事的。” 汤佳疯狂摇头,眼泪止不住:“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直到被送进急诊室,医生检查后决定立即缝合。 从出事到现在,陈璋的心情本该愤怒、怨恨的,可眼下他却只觉得一种生活秩序被打破的烦躁,其余全是无奈。 他不知道王知然看到这一幕会怎么想?会后悔接触陈远川吗?会后悔没听他的劝吗? 他瞥了一眼伤口,很长,近十厘米。幸好外套挡了一下,只有中间约五厘米比较深,其余很浅。 他忽然有些庆幸,还好受伤的不是汤佳。 麻药生效后,陈璋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他清晰感觉到医生的针线在皮肉间穿拉。 这时他才突然想起:该让汤佳给顾扬名发个消息的。 顾扬名大概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手术结束后, 陈璋手臂包扎妥当后,他被推进病房。 在麻药渐退的钝痛中,他感觉到房间里多了好些人。王知然、汤佳、顾扬名, 甚至久未露面的汤勤为都到了。 几人无声地围在病床边,空气过于沉重。 王知然眉头紧锁,她没有预料到陈璋会受伤, 看着陈璋的伤口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 陈璋摇头,动作牵动了伤口, 让他眉心蹙了一下, “没什么对不起的。幸好这次是我,如果是汤佳怎么办?” 王知然张了张嘴,沉默不语。 这话却点燃了汤佳积压的情绪, “什么叫幸好是你!哥, 你能不能多考虑自己一点?我宁愿受伤的是我!”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猛地转向王知然, “妈, 要不是你一直和陈远川有来往, 他也不会在对面医院看病,不会撞见我,我就不会和他吵起来, 哥更不会为了护着我受伤!” 陈璋出声制止:“汤佳!” 一旁的汤勤为也顺势插话, 语气指责,“看来汤佳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以后汤佳跟我回江水湾住。知然, 你一天到晚忙得不见人影,怎么管孩子?自己的私事都没处理干净, 到头来牵连孩子受苦。”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妈!”汤佳立刻调转矛头,反唇相讥,“你难道就是个合格的父亲?你也没管过我!你的私事处理得很好吗?平时不见人,现在倒说起风凉话!”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我本来就没叫你,谁让你来的?当初要不是你,我和我哥就会一直住在一起,根本不会有这些事!” 王知然厉声打断:“行了,都别说了!” 她扫视众人:“都出去,我和陈璋单独说几句。” 一直沉默的顾扬名站在离床最近的地方,他忽略掉房间里剑拔弩张的气氛,微微俯身,轻声问陈璋:“是不是疼得厉害?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陈璋脸色发白,随着麻药效果完全消退,手臂的伤口像灼烧般一阵阵抽痛。 他没什么胃口:“算了,吃不下。” 顾扬名语气温和,坚持道:“多少吃点,我很快回来。” 汤佳倔强地站在原地不动,汤勤为又开口:“汤佳必须跟我回江水湾住,这事没商量!” “我不去!”汤佳扭过头,看也不看他。 王知然深吸一口气,尽力让声音缓和下来:“汤佳,你先跟顾扬名出去买点东西,大家都还没吃饭,顺便也让你哥静一静。” 陈璋微微点头,顾扬名得到这微小的默许,才轻轻拉了下汤佳的胳膊,低声道:“走吧,我们很快就回来了。” 汤勤为看了看局面,也沉着脸跟着出去了。 病房是双人间,邻床上午刚出院,此刻只剩王知然与陈璋。突然的安静让消毒水的气味都清晰起来。 王知然在床边坐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警察来过了。” “抓到了?”陈璋抬眼。 “嗯,人控制了。”王知然语气沉重,“不过,这事后续处理起来,会很麻烦。” 陈璋下意识以为王知然想让他撤案,他轻笑自嘲一声,眼圈却控制不住地红了,“你是想让我放过他?” 王知然摇头,语气出奇地平静,“不是,我说过,他活不长了,他得的是胶质母细胞瘤,这病会引发癫痫,性格也不受控制。” 第28章 “如果他是发病时伤的你,案子后续会很难办。” “所以呢?”陈璋心底一片冰凉。 从受伤到现在,只有这句话真正刺伤了他。 他轻声重复,像在确认,又像在挣扎:“你想让我放过他吗?” 王知然静静地注视着陈璋,她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问:“陈璋,你是不是觉得......我真的很爱陈远川,爱到让你这个儿子都毫无地位?”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钝刀,割开了本就不平静的局面。 陈璋没有说话,他更多的是不解。 他认识的王知然,从不是会回头的人。 王知然继续说着,语气听着平静,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出生后没多久,赶上政策变动,很多小煤厂陆续关闭。我怕陈远川出事,想给你留条后路,就给他买了一份终身寿险,保额一百万,受益人是你。等他走了,你大概能拿到两百万。” “这本保险......我软磨硬泡了很久,他才同意签字。因为这么多年他只有你一个儿子,你可能不懂这句话的分量。他有过很多女人,不止我一个,但说来也怪,上天好像都看不过去,他在外面竟然一个孩子也没有。” “后来他确实破产了,但变卖了房子和车子后,其实并没有欠多少钱。退保的损失非常大,他舍不得,就没有退。” “本来这件事不会有任何变故,但我得知他还有一个儿子,这意味着,他可以随时更改受益人。” 王知然的语气突然变得坚决,“这是我不允许的。” 他哑声问:“所以,你是故意和他重新来往的?” 王知然苦笑,但笑意却没抵达眼底,“我说过,我不会重蹈覆辙,是你不愿意相信我。当然,也是我不想告诉你,这些事,对我而言并不光彩,陈璋。” 陈璋不想和陈远川有任何牵扯。 他是死是活,他的钱,陈璋一个子儿都不想要。 这对他来说,这个结果是难以接受的。 “我不需要这笔钱,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说我受的伤能换一笔钱,就这样抵消了吗?” 王知然立刻反驳:“当然不是!只是他现在有病在身,最后的结果未必是你所如愿的,我只是告诉你实情。陈璋,别说什么你不需要这笔钱,没人会嫌弃钱多。这钱你不要,别人也会拿去用,而且这钱,本来就是属于你的。” “这不单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我需要这笔钱,给我的儿子。”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带着点哽咽:“上次,你问我,我爱你吗?陈璋,这是肯定的。你是我儿子,我当然爱你。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好母亲,除了物质生活,我给不了你什么。所以这笔钱,你不要也得要。” 陈璋突然问:“那汤佳呢?”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某种界限。 “汤佳也一样。”王知然的语气恢复了平静,“我不会因为小时候你不在我身边,就多给你什么,但陈远川这笔钱是额外的。 “汤佳有汤勤为,有汤家很多人爱她,可你不一样。” 陈璋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一种熟悉的窒息感包裹上来,限制住了他的思维。 他再一次想要逃避,他应该怎么做? 他要放过陈远川吗?不,他不想。 他要听从王知然吗?不,他不愿。 他突然很想离开蓉城。 “我去江北生活一段时间吧。”陈璋看着王知然说。 王知然没有反对,但她说:“可以,你可以去散心,但是你必须要回来。” 陈璋问:“妈,你现在这样,你是想控制我吗?” 王知然竟笑了出来,那笑声里带着些许苦涩:“控制?陈璋,你真觉得我是在控制你吗?我不希望你是为了逃避这件事才离开。” “你不社交,连假期都很少出门,总是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我给过你自由,可你不要。” 她话锋一转,问:“你高中毕业前,一直想离开蓉城吧?” 陈璋错愕:“你怎么知道?” “你是我儿子,我怎么可能不知道。”王知然叹了口气说:“你大学去了江北,我同意了。可毕业后,你又回来了。如果你真想离开,是不会回来的。” “你想进银行,我不同意,你还是去了。可你连应酬社交都不愿意,现在不也离职了?” “我给了你足够的空间,是你自己选择回来的。不管因为什么,陈璋,你需要好好想想,你真的能毫无顾忌地离开吗?你一直活在单一的环境里,甚至是你自己把自己困在这个环境里。” “你如今可以这样,是因为在我的庇护下,你还没有被现实逼到必须撕破脸皮的境地。当然,只要我在,只要你需要,我会一直这样护着你。你看似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比谁都在乎感情。就算陈远川真的死了,你也不会解脱。” 王知然的声音低沉下来,透着一丝苍凉,“陈璋,我今年五十四岁了,说是半截身子入土也不为过。爱情对我来说就像今天需不需要吃晚饭一样重要,不过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的的确确渴望爱,到最后你会发现,兜兜转转大半生,能依靠的往往只有自己。” “除了你和汤佳,我这一辈子,真正放在心上的人,不多。” 就在这时,王知然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房间里几乎凝固的空气。 她没有给陈璋更多时间去消化,只是站起身,最后说道:“我今天告诉你这些,不是要逼你立刻做出什么选择。我只是不希望你一直困在过去的阴影里,人总要往前看。” “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再让陈远川接近你,这一点,我绝对能做到。” 说完这些王知然便起身离开。 陈璋僵在原地。 这是王知然有史以来对他说过最长的一番话,字字刺耳,他字字都不喜欢,因为这几乎是撕开了陈璋不曾知道的一面。 可每个字,都烙在他的脑海里。 此时此刻,他才明白,他看不清王知然,也不了解自己,甚至对他和这个家之间那种复杂而坚韧的纽带也是模糊的。 他自以为的“淡然”,不过是麻木。 他总用“都可以”“随便”来回避选择,只是害怕承担选择的后果。 他的确没有勇气离开,他的内心是空的,如同蛛网编织的心脏,密密麻麻,看似完整,其实稍一用力便能捏得扁平。 以至于结婚、事业、家庭......这些常人追求的东西,对他而言都是轻飘飘的。 他的焦虑、恐惧、无助、空虚,不过是用过去的痛苦滋养出的废墟。 身体长大了,内里却无法提供任何养分。 他是一具空壳,没有灵魂的□□,是蝉蜕下的外衣。保持着完整的形态,攀附在树枝上,假装活着,可内里是空的。 那个曾经充满活力的生命,早已飞向别处。 他的过去如同一场梦游,在一潭死水中浑浑噩噩,停滞不前。 泪水无声地滑落,陈璋感觉自己被彻底拆穿,无处遁形。 他不知归处,亦不知去向。 顾扬名推门进来时,看见的正是这一幕。 他似乎是第一次见陈璋哭,没有声音,只是木然地坐着,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汤佳眼尖,立刻冲上前,声音带着哭腔:“哥!你怎么了?别哭啊!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和陈远川说话,全是我的错!” 陈璋摇头,极力克制着,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没有,不是你的错。” 顾扬名默默地将带来的粥放在床头,拿起勺子,想喂他。 陈璋僵硬地接过勺子:“我自己来。” 可是顾扬名却没松手。 汤佳抽泣着,转身去卫生间洗脸。 病房里短暂地安静下来。 顾扬名俯身,在陈璋耳边用极轻的声音说:“陈璋,要不,我带你走吧。” 这句话像一簇火苗,落在陈璋荒芜的心原上。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陈璋的意识竟短暂地从痛苦中抽离出来。 可他并未感到一丝轻松, “带你走”这三个字,像是在试探他与外界之间那条无形的边界线,轻轻一碰, 就动摇了他赖以维持的秩序感。 这是他意料之外、并理应反感的。 可是并没有,更多的是无措与茫然。 陈璋能够听见顾扬名的呼吸声,甚至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温热的气息。 他觉得自己的耳廓在隐隐发烫。 陈璋怔了片刻, 才低声问:“你想带我去哪里?” 顾扬名微微后撤些许,与他对视,“哪里都行, 只要你想去。” 对方的眼神和语气都是认真的。 这让陈璋莫名觉得自己像是落入网中的鱼, 是对方的池中物。 他居然有些贪恋这样的眼神。 陈璋移开视线,语气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对着刚从卫生间出来的汤佳问道:“你吃了吗?” 第29章 顾扬名挑了挑眉, 看出他又在回避, 却也不急,他有的是耐心等待。 汤佳用纸巾擦干手, 站在一旁拿出打包好的食盒打开:“还没, 想和你一起吃。” 她抬眼看了看四周, “妈妈已经走了吗?” 她又拿出筷子,递给顾扬名:“顾总,一起吧。” 陈璋点头:“她应该忙去了。” 汤佳脸上掠过一丝不满, 但终究没说什么。 三人还算和谐地吃饭。 吃到一半, 陈璋对汤佳说:“你去江水湾住吧。” “什么意思?”汤佳手一顿,皱起眉头,“我去了, 那你呢?回星阳小区吗?反正你不回去,我也不回去。” 陈璋叹了口气:“你回江水湾更安全, 陈远川进不去。” 汤佳听出话里的意味,放下筷子:“哥,你什么意思?你真的要放过陈远川?” 陈璋摇头,语气平静,“这不是我放不放过他的问题。他有神经方面的病,就像妈说的,他本来也没多少时间了。如果他积极认错,就算没有我的谅解书,结果大概率也是缓刑,不会收监,只是限制出行,人还会在蓉城。” “你还得上课,住在江水湾是最稳妥的选择,汤叔叔会保护好你。” 汤佳瘪着嘴没吭声,过了会儿还是不死心地问:“那你呢?你和我一起住吧。” 陈璋有些犹豫。 他对汤勤为没什么意见,但过去终究有过不愉快,包括王知然和汤勤为离婚,陈璋觉得有自己的原因在里头。 他不愿和汤勤为同住一个屋檐下。 顾扬名看出陈璋的顾虑,又想起他刚才没得到的回答,便换了个方式说:“陈璋,你来我家吧。” 陈璋疑惑地看向顾扬名,还没开口,汤佳先嚷起来:“不行!” “为什么?”陈璋问。 “......反正就是不行。”汤佳支支吾吾。 她不是讨厌顾扬名,只是有种直觉,照这样下去,陈璋和顾扬名的关系,恐怕会比她这个妹妹还要亲近。 顾扬名笑了笑:“我家也在江水湾,离得很近。这样你既能常见到陈璋,安全也有保障。” 汤佳神情一滞,有点被说动了,最后干巴巴地挤出一句:“那我也要去!” 这次轮到陈璋拒绝了。 他淡淡挑眉:“不行。” “为什么!”汤佳不满,“我可以去照顾你,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不放心。” 陈璋轻轻一笑:“就在同一个小区,能算多外面?再说,你一个女孩子和两个男人住在一起,像话吗?汤叔知道了非得刮我一层皮。” 汤佳嘴角一瘪:“哥,这都21世纪了,你能跟上时代吗?” 陈璋:“嗯,我老了,跟不上。” 汤佳:“......” 陈璋本应按医嘱住院观察一两天,之后还需每日输液,直到能够拆线。 可第二天,他就提出要出院。 当天,谢允也随汤佳前来探望。 几人还没说上几句话,陈璋八百年未见的大伯竟找上门来当说客,也不知他从何处得来的消息,连客套都省了,张口就直奔主题。 出于礼节,陈璋还是叫了一声:“大伯。” 来人是陈远川的表哥,陈国强。 陈国强毫无多年未见的生疏,大着嗓门就嚷开了:“陈璋,你住院了怎么也不说一声!要不是警察通知,我们还不知道出这么大事了!”说着便一屁股坐在病床上。 陈璋不禁皱眉。 他虽有洁癖,多半是心理作用,在外倒没那么讲究。 可对方是陈远川的表哥,这层关系瞬间诱发了他的不适。 他盯着对方那双粗糙黝黑的手在白色床单上随意抹蹭,留下泛黄的印子,目光又移到对方皱巴巴的衣服上,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联想:这衣服坐过公交车?公共椅子?甚至地上? 他强忍恶心,开口道:“大伯,坐椅子上吧。” 陈国强两手空空,话却装了一肚子。 他凑近病床,声音夸张的哀戚,喋喋不休:“陈璋啊,你爸不是故意的!他都这把年纪了,难免糊涂,你是他儿子,得多体谅体谅!” “他现在被关着,吃不好睡不好,我看着都心疼。虽说虎毒不食子,可他也是病了......你就放过他吧,让他安安生生走完最后这段路。” 陈璋淡淡扫他一眼:“没想到大伯这么关心我爸,之前我爸是暂住在你家?” 陈国强眼神一闪,搓着手道:“那我也是没办法!虽然是兄弟,可我也有家要顾!家里人口多,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是他亲儿子,该你管着他呀!” 陈璋猜不透陈远川许了陈国强什么好处,竟能让他来当说客。 一旁的汤佳忍不住了,插嘴道:“他又没管过我哥,我哥凭什么管他!站着说话不腰疼!” 陈国强不认识汤佳,上下打量她两眼,斥道:“你谁啊!轮得到你插嘴?没规矩!这种女的,一看就缺家教!你家大人没教你怎么和长辈说话吗?” 汤佳气得想反驳,陈璋却抢先开口:“大伯,你大儿子酒驾撞人还在里头关着,小儿子从小打架、借钱赌博,至今没个人影,我倒没瞧出你家有什么家教。” 陈国强猛地站起,指着陈璋:“我家的事轮不到你说!” 陈璋挑眉:“我家的事,也轮不到你说。” 陈国强一时语塞。 他本想掉头就走,可想起答应陈远川要拿到谅解书,等陈远川出来,能分他一笔钱。 见陈国强还赖着不动,陈璋继续道:“陈远川现在欠着一屁股债。我不知道他许诺了你什么,但他答应你的事,一件都办不到。” “还是说你觉得,我会给他一分钱吗?” 陈国强的眼神在几人脸上来回扫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一把年纪,被人当面戳脊梁骨,脸上挂不住,来了没一会儿,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陈璋松了口气,对汤佳说:“你们也回吧,我有点累,想睡会儿。” 汤佳想留下,但谢允在一旁,便顺势带她先离开了。 走出医院,谢允忍不住问:“你哥真打算把他爸送进去?” 汤佳停住脚步:“你这话什么意思?” 谢允摇头:“没什么,就问问。” 他对陈璋的事知之甚少,汤佳平时说得也不多。 汤佳没再追问:“你先回学校吧,我最近得住家里。” 谢允说:“我送你。” “不用了,两个方向,你回去该太晚了。”汤佳拒绝道。 谢允没再坚持。 汤佳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一切都很没意思。 她几乎能想象出和谢允未来的生活,两人对太多事情的看法相左,可谢允从不直说。即便汤佳硬把问题摊开,他们也永远无法达成一致。 她不会妥协,谢允也是。 汤佳离开后,陈璋先给王知然打了个电话,简单说了陈国强来闹的事,并告知自己要提前出院。王知然答应了,至少在这件事上,她愿意顺着陈璋。 随后陈璋联系了顾扬名,当天就办好了出院手续,之前收拾的行李箱还在顾扬名车里,他连人带行李,被一路送到了江水湾。 江水湾是蓉城地理位置最佳的临江别墅区,堪称早年最高标准的富人聚集地,住进来的非富即贵。 蓉城多山,少有平地,因而江水湾依山势建成s型联排别墅,户户格局不同。即便过去二三十年,这里房价仍是蓉城顶尖。 开发这片别墅的正是江海集团,老板就是汤勤为。 车直接驶入地下车库,二人乘私人电梯上楼。室内是现代风格,黑白灰为主调,几件木雕艺术品恰到好处地点缀在各处。 顾扬名带陈璋上二楼,“你的房间收拾好了。平时有两位阿姨帮忙,不住家,一位做饭,一天两顿,不含早餐。一位打扫,下午三点来、六点走,两天一次。” 他推开房门,明亮宽敞,“有什么需要就告诉我。” 陈璋默默跟在他身后,“你住哪间?” “就在你隔壁。”顾扬名推开对面房门,“有事随时叫我。” 陈璋有些疲惫,点头道:“谢谢。” “陈璋,”顾扬名看着他,“最后说一次,别对我说谢谢。” 他帮陈璋把行李推进房间,“要帮你整理衣服吗?” “不用了,”陈璋轻声说,“不早了,你去休息吧。” 顾扬名没走,转而走进卫生间,“生活用品都备了一份,应该不缺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需要我帮你洗漱吗?” “不用。”陈璋走上前摇头,“我自己可以。” 顾扬名没强求。 从出院到现在,陈璋精神一直不太好,他不想再给他压力。 他温声道:“好,那有事叫我。” 陈璋点头转身,瞥见卫生间台面上放的防水护臂套。他没想到顾扬名连这样的细节都留意到了。 第30章 这让他心思微动,就好像迫切的想要确定什么。 在顾扬名要推门离开的时候,陈璋忽然叫住他:“等一下。” 顾扬名回头。 陈璋犹豫片刻,还是说出了口:“......别可怜我。” 他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执拗的祈求。 别可怜他,别同情他,别怜悯他。 他不是摇尾乞怜的狗,不是渴望施舍的乞丐。 短暂过往人生中残留的记忆如同丑陋的伤疤,他知道没人会喜欢丑陋的东西。 他甚至觉得,只要流露出一丝脆弱,或者被人察觉那些不堪,都像是在卖惨。 他绝不要被可怜。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顾扬名的身影微微一顿, 神情错愕,他没料到陈璋会这样想。 两人无声地对视着。 陈璋的眼睛,湿漉漉的, 像雨后的玻璃窗蒙着一层雾。就如同陈璋在自己的世界里筑起一道玻璃墙,隔绝了一切,包括顾扬名。 可即便隔着这层玻璃, 顾扬名也几乎要溺死在陈璋的目光里。他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泛起一丝恼意。 他气陈璋自始至终对他怀有戒备。 他想质问,想反驳。 可话到嘴边, 眼神又瞥见陈璋那只裹着纱布、挂在胸前的手臂, 忽然就什么重话都说不出了。那模样像只原本有家,却流落街头的小狗,最后被他捡了回来。 顾扬名只能认输。 他做不到对陈璋说一句重话。 他开始审视“可怜”这两个字。 可怜吗? 单看表象, 或许是“可怜”的。 可他带陈璋回来, 并非因为这个。 “可怜”听起来,像一个相对幸福、完好、优越的人, 对所谓“不幸者”俯就的同情。 陈璋将自己放在低位, 觉得顾扬名是从高处俯视。这不仅是陈璋对自己的看低, 也是对顾扬名的一种抬高。 顾扬名深吸一口气,尽可能让语气平和下来,反问道:“陈璋, 这个回答无论我怎么给, 你都会反复琢磨、拆解,甚至怀疑。因为你不信任我。”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如果今天换作是你, 你会可怜我吗?” 陈璋眉头微扬。 他像是被问住了,又像是一瞬间得到了答案。 顾扬名上前半步, 抬手用指腹轻轻抹去陈璋眼角残留的泪痕,“所以你是知道答案的,对吗?” 他注视着陈璋的眼睛,一字一句,隆重而认真,“我没有可怜你,可怜是不对等的,是居高临下的,但你所说的每句话、每个字,包括你,对我都很重要。” “我不要你误会我,也不要你看低你自己。如果我有哪里做得不好,或者有让你不喜欢的地方......我希望你能直接告诉我。” “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聪明,我很笨。如果我猜不出来,或者猜错了......我怕会让你失望。” “所以,你要直接告诉我,好吗?” 那些不堪的伤疤,可悲的过往,独行的时间,随便拎出一件,都让顾扬名觉得心脏酸涩发胀。 像一潭苦水,他只是浅尝辄止都已难以承受,何况陈璋长期在其中沉浮。 他只觉得心疼。 陈璋的脸在顾扬名指尖触碰下微微发烫,他极不自然地侧过头,低声说:“对不起。” 顾扬名没有松开手,反而轻轻将他的脸转回来,与自己对视,“不用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他声音很轻,反复强调:“请你永远不要放低自己的姿态,更不要觉得我在可怜你。” “如果你非要一个说法......”他停顿片刻,望进陈璋眼里,“你可以当作,我是在怜惜你。” 陈璋不理解这两者之间的区别,问道:“这有什么不同吗?” “当然不同。” 顾扬名的声音低沉、坚定。 “我们是平等的,怜惜,是因为我在心疼你,这与同情一点都不一样。如果可以,我宁愿受伤的是我,不是你。” 这句话太过直白,几乎亲手撕开了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薄膜。 陈璋感到不适,他从未听过这样的话,此刻像被猎人攥在掌心的兔子,无处可逃,只能耷拉下长长的耳朵,试图掩盖自己的慌乱。 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低声抗拒:“你别胡说八道。” 顾扬名见他如此,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揉了揉陈璋细软的发丝,温和道:“好了,不说了,你早点休息。” 陈璋心底乱成一团,直接胡乱点头。 顾扬名离开后,陈璋仍愣在原地。 他清楚自己总是战战兢兢,惶恐不安,甚至对别人的好意也充满怀疑。 他也不想这样,渴望改变,却仿佛被困在原地,无力挣脱。 直到入睡前,陈璋的脑海中仍在反复重播刚才的每一个瞬间,甚至追溯到更遥远的过去。 不安和焦躁攫住他身体的每一寸,心脏剧烈跳动,直到身体疲惫到极限,才昏昏睡去。 - 第二天早晨,陈璋醒来后,明明心神疲惫却没有一点睡意。 下楼,刚好瞧见顾扬名已经准备好了早餐。 “正想上去叫你,没想到你自己下来了。”顾扬名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他。 陈璋一边走下楼梯一边问,“你出去买的吗?” 顾扬名替陈璋拉开椅子,“嗯,怕做得不好吃。” 陈璋的目光扫过餐桌上印着“铭记”字样的包装盒。 他记得这家店。 当年王知然接走他的那天,汤勤为说为他接风,带他去过。 那家店面富丽堂皇,汤勤将菜单递给他说理应客人点菜,可上面的菜名他一个也没听说过,更没吃过。他不敢点,也害怕点了其他人不满意。 汤勤为默默看着,觉得时机到了,又笑了笑拿回菜单,说:“算了,让汤佳来吧。以后多见见世面,自然就会点菜了。” 那时年纪尚小的汤佳穿着精致的公主裙,说话声音清脆响亮。 那一刻,陈璋明白,他是席间唯一的局外人。 “陈璋。”顾扬名递过一把白瓷勺子,“想什么这么出神?” 陈璋接过勺子坐下,摇了摇头:“没什么,以后不用特意出去买,随便弄点吃的就行。” “不行。”顾扬名斩钉截铁地拒绝,“你还在养病,饮食不能马虎。” 他接着说:“我已经和做饭阿姨说了,中午给你煲汤,有什么想喝的吗?” 陈璋下意识回应:“都行。” 顾扬名轻叹一声:“就知道你会说都行,那煲花胶汤吧,其他菜让阿姨看着安排,可以吗?” 陈璋点了点头,又想说“都行”,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吃饭期间,陈璋总是欲言又止。 顾扬名看出来了,轻声提醒:“陈璋,我昨晚才说,有什么话一定要告诉我,不管是什么,都没关系。” 陈璋拿出手机,递到他眼前:“你之前一起爬山的朋友,加我微信好友了,连着发了好几次。” 顾扬名问:“你不想加?” “他们是你的朋友。”陈璋说。 他没有想不想,只是觉得没必要,甚至想象不出和那些人能有什么往来。他独来独往惯了,微信里能聊天的大概只有汤佳和顾扬名。 就算加了,大概率也只是在列表里沉默“躺尸”。 可对方加了好几次,他想着至少该问一下顾扬名的意思。毕竟是顾扬名的朋友,他不想绕过顾扬名私下联系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 顾扬名放下勺子,语气认真:“你是我的朋友,他们也是我的朋友。既然都是朋友,那也可以成为你的朋友。他们人挺好的,一直想加你,应该是喜欢你、想和你认识。你想试试交朋友,就加。不愿意也没关系。之前拉过一个群,平时有活动可以喊你,不会落下你。” 陈璋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优点值得别人喜欢,也不明白为什么有人想和他做朋友。 大概除了顾扬名,不会有人愿意。 他抬起头,看向顾扬名的眼睛,琥珀色的,像盛着阳光,温暖发亮。 最终,陈璋点了点头。 一连串的好友申请,他全部通过了。 最快发来消息的是卫子赫,一连串刷屏的可爱表情包让陈璋有些无措。 这和他印象中的人完全不一样。他记得那天卫子赫话很少,一直安静拍照,还以为是个高冷男神。 陈璋举起手机,递给顾扬名看:“他怎么和我想象中不一样?” 顾扬名倾身瞥了一眼,轻笑:“他就是个死闷骚,接触久了就知道。他是摄影师,这行免不了和客户打交道,所以在网上聊天、给人拍照的时候,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陈璋有些惊讶:“没看出来。” “也算一种反差吧,不过客户还挺吃这套。”顾扬名耸耸肩,似乎也不太理解。 他又说:“你要是无聊,可以叫他们来玩,他们还要在蓉城待一个多月。” 第31章 陈璋问:“你呢?你也在吗?” 顾扬名反问:“你想我在吗?” 陈璋点点头。 顾扬名脸上浮起心满意足的神情,“只要你需要,我就一直在。” 吃完早饭,顾扬名送陈璋去医院输液,几个小时后,再来接他。 陈璋坐在输液区,看着医院里来来往往的人。 大部分人都面无表情,步履匆匆,带着一种被生活磨砺后的麻木与疲惫,包括他自己。 中途,汤佳打来电话,说要来陪他。 他拒绝了。 他固执地认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 他不想耽误任何人,哪怕只是一秒。 输液结束后,顾扬名来接陈璋,车里还坐着秦年。 秦年坐在后排,朝陈璋点头:“你好。” 陈璋扭过身子,尽量正面朝向对方:“你好。” 这是陈璋第一次见秦年。 打完招呼,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他下意识看向顾扬名。 “我的得力助手,也是很多年的朋友,叫秦年。”顾扬名介绍道,“你可以加他个联系方式,万一有事联系不上我,就找他。他24小时随叫随到,一款很好用的全能型机器人。” “......你能说点人话吗?”秦年嘴角一抽,觉得顾扬名实在欠打,真把他当牛马使唤了。 陈璋点了点头。 他能看出顾扬名和秦年之间的相处模式很轻松,关系不一般。 他心里隐约有些羡慕。 “我叫陈璋。”他自我介绍道。 秦年从后座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递给陈璋:“我知道,早就听顾扬名提过,恨不得一天24小时把你挂嘴边。” 顾扬名眼神一冷,瞥了秦年一眼,试图警告他。 秦年无视,继续对陈璋说:“这是我从老家带来的,一只手工木鸟,看看喜不喜欢?” 陈璋有些不好意思,只能说:“谢谢,下次见面我也给你带一份。” “行呀!有来有往,才能长长久久嘛。”秦年说完,又贱兮兮地补了一句,“你给顾扬名送过礼物吗?” 陈璋摇头。 他想起上次火锅店,顾扬名带了不少东西,他确实该回礼,只是最近事情太多,还没顾上。 秦年干笑了两声,意味深长地说:“这样啊?” 顾扬名闻言,猛地启动车子。 秦年双手原本搭在前排座椅靠背上,没用力,身体一晃,差点撞上驾驶座。 连陈璋都被惯性带得向前倾了一下。 顾扬名这才反应过来,转向陈璋说:“对不起。” 陈璋摇头:“没事。” 秦年看着两人一来一回,小声嘀咕:“......小气鬼,说两句还不乐意了。” 顾扬名先送陈璋回江水湾,他和秦年还得去一趟工业园区。 陈璋下车后,顾扬名摇下车窗叮嘱:“晚饭我不一定赶得回来,你记得好好吃。” 陈璋说:“没事,我可以等你。” 顾扬名本想拒绝,可看着陈璋近来异常听话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行,我尽量早点回来。” 车子重新启动,秦年捏着嗓子学舌:“我尽量早点回来——” “闭嘴。”顾扬名没好气道。 秦年哼道:“你倒是早点回去,那一大堆事又扔给我?我就回家几天,你一点正事不干!” 顾扬名淡淡扫他一眼:“我给你比市场高出三倍的工资,你确定要跟我讨论这个问题?” 秦年:“......” 有钱了不起啊! 算了,有钱确实了不起。 秦年换了个话题,语气认真了些:“这才多久,你就把人带回家了?金屋藏娇?我告诉你,别搞这套。陈璋看着内敛,关久了会憋坏的。” “这还用你说?我哪里敢关这他!”顾扬名苦笑,“你是不知道,他每次看我的眼神,都像在求救。” 秦年皱眉,轻啧一声,“也就你看得出来,胡扯吧。” 顾扬名摇头,声音低了下去:“真的,虽然我真的想过把他关起来,不想让别人看见他那种眼神......但我舍不得。” “他应该活在阳光里。”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顾扬名记忆里的陈璋, 总是身处在被潮湿浸入的生活里,由内而外渗出阴翳。 即便是难得的晴日,阳光落在他身上, 也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暖意无法渗入他的肌肤里。 秦年觉得顾扬名的描述过于沉重,“陈璋看起来, 有你形容的那么糟吗?” 仅凭方才短暂的接触,他觉得陈璋除了沉默些,并无太大异样。 “那你觉得他怎么样?”顾扬名追问。 “挺好的呀, ”秦年回想了一下, “干净、帅气、温和。” 顾扬名冷嗤一声:“你懂什么?肤浅到只能看出个皮相。” 秦年被噎了一下,无奈道:“......行,那他看起来不太好, 总行了吧?” 顾扬名的语气反而更沉了:“他哪里不好了?” “......顾扬名, 你没事吧?”秦年顿感无语,虽然他常被顾扬名弄得没脾气, 但如此胡搅蛮缠实属头一遭。 说好不行, 说不好也不行, 这是发的什么疯? 顾扬名自己也觉出话里的矛盾,被秦年一怼,倒先低低笑了两声, 火气莫名散了。 陈璋当然好。 好到他心底生出隐秘的贪念, 恨不能私自收藏,盼着这世上只他一人独享这份好。 - 那时,陈璋出手打了孩子王, 替赵希一解决了所谓的“霸凌”之后,两人关系看似近了些, 实则只是赵希一单方面的靠近。 陈璋依旧话少,不热情,像个不会说话,却始终陪在他身边的木偶。 赵希一自幼在首都长大,家境优渥,所见所闻皆是不凡,想要什么几乎都能得到满足,但这并未让他养成一切围着他转的性子。 赵灵从小就告诉他,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他所拥有的,从来不是世间唯一。 然而这并不妨碍他仍存着孩童般的心性。 来到白马村后,他拥有的许多东西:崭新的衣鞋、精巧的玩具、花不完的零用钱,几乎都是村里其他孩子未曾见过的。 在他心里,和陈璋“共过患难”后,陈璋便成了他唯一想要急切分享和炫耀的对象。 可无论他拿出什么新奇玩意儿,递到陈璋眼前,陈璋大多只是淡淡地看着,眼里或许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好奇,可也会转瞬即逝,恢复常态。 他从来不会说想要,也不表示喜欢,仿佛只是安静地看了件与他无关的事物后,便退回了到他界限分明的小世界里。 这让赵希一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渐渐地,连那些曾经吸引他的玩具衣鞋也变得索然无味。 他只是一门心思想要得到陈璋的关注。 后来,陈璋回应了他。 白马村漫山遍野都是果树,许多还是野生的。陈璋会带着赵希一去摘果子,高树上的、土地下的,甚至是藤蔓上缠绕的。 这些对从小在城市长大的赵希一来说,都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他忍不住问:“你也会带别人来这儿吗?” 陈璋摇摇头。 他没有别人可以分享。 赵希一听了很高兴,心底染上一丝占有欲:“那以后你只能带我一个人来。” 陈璋点了点头。 除了赵希一,也不会有人愿意跟他一起来。 经过这件事,两人之间的关系才是正式更进一步。 可好景不长,一天放学路上,赵希一和陈璋被之前欺负过赵希一的孩子王刘金拦住了。 刘金比他们大一岁,他指着陈璋,对赵希一说:“你居然跟这种人玩?你不知道他是小偷吗?不仅偷东西,还打人,简直是个疯子!” 若是没有赵希一在场,陈璋听到这种话,多半会直接冲上去跟刘金拼个你死我活。 可这一次,他却一动不动,没有看刘金,全部的注意力都落在赵希一身上。 他紧紧盯着赵希一的眼神,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会相信吗? 相信之后,还会愿意和自己做朋友吗? 陈璋不知道, 赵希一闻言皱起了眉。 他本也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之前忍气吞声,无非是因为刘金总带着一帮人,他势单力薄。如今有陈璋在身边,他心底凭空生出一股勇气,上前一步挡在陈璋面前:“关你什么事!又想挨揍了是不是?” 刘金冷哼一声,“不信?你问问陈璋,或者随便找个人打听打听,就知道他有没有偷过东西。” 说完,刘金的目光与陈璋短暂相接,只一瞬,他心底便莫名一颤。 周围渐渐聚拢起看热闹的孩子。 刘金在陈璋手上吃过亏,只敢过过嘴瘾,陈璋那股不要命的劲儿让他发怵,真打起来绝对讨不到好处。 第32章 陈璋是个小疯子,他爸更是个酒疯子。 于是他撂下话,便带着其他人悻悻地走了。 赵希一转回身,语气轻快:“我就知道他们不敢惹我们。” 陈璋心中的疑惑只解开了一半,他低声问:“你信他说的话吗?” “当然不信,”赵希一答得干脆,“你才不是那种人。” 陈璋沉默片刻,又追问了一句:“如果......我真的偷过呢?” 赵希一明显愣了一下:“你为什么要偷别人东西?” 陈璋抿紧了嘴唇,没有回答,转身就要走。 在赵希一单纯的认知里,偷窃是件非常严重的事。他本能地不相信陈璋会做这种事,可陈璋回避的态度又让他心里七上八下。 他一把抓住陈璋的手腕,语气不自觉地严肃起来:“你为什么要偷东西?” 陈璋张了张嘴,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他用力掰开赵希一的手,声音冷硬:“不关你的事。” 赵希一愣在原地。比起事情的真假,他更想知道背后的原因。 只要陈璋解释,是真是假,他好像都可以不在意。 可陈璋一句都不说。 赵希一也有些赌气,接连好几天,两人都没怎么说话,连赵国林都察觉了不对劲。 赵国林放下手里的木锯,看着赵希一坐在小木凳上,心不在焉摆弄玩具车,“小小年纪,叹什么气?当心把好运都叹跑了。” 赵希一抬起头,小脸上写满纠结:“外公,陈璋他......真的偷过东西吗?” 赵国林叹了口气,搬了个木凳坐到他对面,布满老茧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是怎么认识小璋的吗?” 赵希一点点头,手里的小汽车被扔到地上,神情认真起来。 赵国林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小璋的妈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开村子了,他基本上是奶奶带大的。六岁那年,他奶奶也走了。他爸......唉,是个酒鬼,成天不着家,也不知道去哪儿混。小璋那时候,只能东家吃一顿,西家凑一口。” “有一回,村里办酒席,大家都去吃席。陈璋他爸又不见人影,孩子饿了一整天,实在受不了,就在酒席备菜的地方拿了几块肉。” “村里的大人知道这孩子没人管,看见了也不当回事,想着一个小孩能吃多少?而且很多菜最后本来就会剩下。可被别的小孩瞧见了,传来传去,就变成了偷东西。” “我当时碰巧看见,就带他回家吃饭。他浑身都在抖,说什么也不肯动筷子,后来还吐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问什么也不说。等我送他回家,走到没人的地方,他才扯着我的衣角,用很小的声音说爷爷对不起,我就是太饿了。” 赵国林尽可能说得简单。许多细节和心酸的话,他没讲出口,或许是不忍心。 那时的陈璋很瘦小,大概是长期营养不良,头发都有些枯黄,随便一个大人就能把他单手拎起来。 赵希一沉默地听着,手指抠着木凳边缘。 这些事几乎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他想象不出饥饿到浑身发抖是什么感觉,也想象不出明明有家、却像个乞丐是什么滋味。 赵国林继续道:“你说这算偷吗?几块别人未必在意的肉,就算是陌生人看见了,多半也会心疼,分给没吃饭的孩子吧。” 赵希一抬起头,眼里满是困惑:“可我问他,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希一啊,”赵国林的声音低了些,带着怜惜,“你看看村里其他孩子是怎么对待小璋的,他不告诉你,也许是怕你知道了,也会用那种眼神看他。” “他和你不一样。没人告诉过他这算不算偷,也没人教他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他才六岁,在什么都还懵懂的时候,就被同龄人指着说成小偷,这才渐渐意识到这是不对的。人呐,有些东西一旦明白了,心里就有了自尊,也知道疼了。” 赵国林看着赵希一愣怔的神情,突然问:“你经常拿你的玩具给他看吧?” 赵希一有些羞愧地低下头:“......没有经常。” 他想起自己那些带着炫耀意味的分享。 赵国林也不拆穿,只是说:“小璋没见过那些新奇玩意儿,但他也知道,那不是他的东西。所以当你拿给他看的时候,他可能只是安静地多看两眼,甚至碰都不敢碰。他可能只觉得你是在和他分享,连炫耀是什么意思,大概都不懂。” “他很多东西都不明白,只能自己一个坑一个坑地踩过去,摔疼了,犯了错,才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被欺负了,只能自己打回去。饿了,只能到处找吃的。希一,你是好孩子,你得教教他,帮帮他,多陪陪他,知道吗?” 赵希一听完后,脑子乱糟糟的,心里堵得难受。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陈璋家门口的,等他回过神,就远远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还有棍棒挥舞的闷响,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心底一慌,害怕得腿有点发软,却还是攥紧了拳头,往前走去。 刚走到门口,木门猛地从里向外撞开,陈璋像只浑身是伤的小鹿冲了出来,撞上他。 两人对视一眼。 陈璋脸上还挂着泪,眼神里留着惊惶,他什么也没说,却一把攥紧了赵希一的手腕,转身就朝外跑。 赵希一被他拽着,跌跌撞撞地跟上。 奔跑时带起的风,掠过耳畔,他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也听见陈璋压抑的抽气声。 “回我家吧!”他喘着气,在风里喊着。 这是赵希一第一次,带陈璋回家。 陈璋像是踏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他小心翼翼,察言观色,害怕做错事,说错话,更怕下一秒就被客气地“请”出去。 赵希一看出来了。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拉着陈璋走到水池边,挤了洗手液,仔细搓着他沾着灰土的手,告诉他怎样才算洗干净。 吃饭时,他把菜夹到陈璋碗里,说可以大口吃,吃不下的也没关系。 饭后,他搬出故事书,指着图画讲那些陈璋可能从未听过的故事,又把玩具推到他面前,笨拙地演示玩法。 睡前,他领着陈璋走进浴室,调好水温,教他怎样用洗发水揉出泡沫,怎样把身上冲干净,最后拿出一套自己的干净睡衣递过去。 躺进被窝,黑暗笼罩下来。 陈璋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你......为什么来找我?” 赵希一转过头,他只能看见陈璋模糊的轮廓,“因为我想你了。” 他顿了一下,轻声反问,“你想我来找你吗?” 陈璋没有回答。 片刻的安静后,一具带着沐浴后干净皂香,单薄的身体靠了过来。 陈璋伸出手臂,环住赵希一的脖子,把脸深深埋进他温热的颈窝,然后,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那一夜,七岁的陈璋,迎来了人生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长”。 赵希一抱着怀里温热却瘦小的身体,心里忽然涌上一个清晰又蛮横的念头:陈璋是他发现的,是他带回来的,是他可以完全拥有的、只属于他的人。 陈璋是他的。 自那以后,赵希一把自己世界里一切“好”的东西,都固执地分给陈璋一半:合身的衣服、干净的鞋子、新奇的玩具......只要他有,陈璋就一定会得到一份。 小时候的赵希一并不真正懂得自己为何要这样做。稍大些,他曾把这一切误解为一种居高临下的“可怜”与“救赎”。 直到出国后,他被禁锢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时光里,经受着打磨与驯化,他才豁然明白:他从未“救赎”过陈璋,更非出于“可怜”。 他是在羡慕陈璋。 羡慕陈璋在那样几乎令人窒息的绝望境地里,依然靠着自己,一点点挣扎着长大了。 他没有变坏,做过唯一称得上“不好”的事,不过是在无人知晓、无人许可的饥饿时,吃了几块别人未必在意的肉。 陈璋一个人默默成长,一个人保护自己,甚至保护赵希一。 是他自己,无数次从那个充满酒臭与打骂的“家”里逃出来,是他自己,千千万万次,拯救了他自己。 这些,赵希一都自问做不到。 他所能做的,仅仅是在陈璋一次又一次逃出那间可怕的屋子后,短暂地、笨拙地,将他带到一个有光、有食物、有关怀的安全地方。 陈璋,才是他苍白少年时代、乃至后来晦暗时刻里,唯一真实闪耀过的英雄。 是独属于他野蛮生长的英雄主义。 是陈璋,用一种近乎残酷的温柔方式,磨平了赵希一身上那些被宠溺出的骄矜与浮华,教会他何为真实的痛楚,何为坚韧的成长。 陈璋是他坚持至今的唯一信仰。 而现在,他的信仰被厚重的乌云笼罩。 他要做的,是为他驱散阴霾,然后安静等待,等他的信仰自己,一步步走到阳光下来。 第33章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这样的念头几乎贯穿了顾扬名的心脏, 像一根细线,牵扯着他只想立刻回到陈璋身边。 他索性将手头要处理的事务一股脑推给了秦年,为表歉意, 大方表示秦年的加班费可以翻三倍。 秦年到嘴边的抱怨瞬间咽了回去,转而体贴地扬起职业假笑:“顾总慢走,我一定好好工作, 不负所托。” 顾扬名也贴心地补了一句,眼中促狭:“要是你觉得一个人孤单,我可以叫王大帅来陪你。上次见面之后, 他可一直安分得很。” 秦年的脸骤然冷了下来, 毫不客气地朝他比了个中指,很礼貌地说:“滚。” “好的,你加油。”顾扬名心满意足地抓起外套, 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回去的路上, 暮色渐沉,车窗外的街灯次第亮起。 顾扬名接到了陈璋的电话。 “那个......”陈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语气有些犹豫, “汤佳晚上想过来吃顿饭, 可以吗?白天她要上课,我没让她来医院,所以她晚上想过来陪我一会儿。” 顾扬名对陈璋这种小心翼翼的口吻有些无奈, 只好放柔了声音, 道:“当然可以,这是你的家——暂时也算你的家,这种小事, 你不需要特意问我的。” 陈璋在那边小声反驳,语气却很认真:“还是要问一下的。” 顾扬名闻言, 手指轻轻敲了敲方向盘,故作严肃的逗弄:“陈璋,你要是这么说,那以后你不管做什么都得告诉我。几点吃饭、几点睡觉、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事无巨细,都要汇报。” 陈璋很自然地应道:“好。” 他觉得自己如今住在顾扬名家,告知这些是应该的,是基本的礼节。 “......你说什么?”顾扬名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车速都下意识放缓了些。 陈璋以为他没听清,重复道:“我会告诉你的。” 顾扬名只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仅没起到警示作用,对方还软绵绵,甚至毫无防备地贴了上来。 他有些哭笑不得,哪有这么好说话、这么......“听话”的人? 他试图把道理摆正:“陈璋,你知道你这种想法很不对吗?怎么能什么事都告诉别人?每个人都需要自己的空间。” 陈璋语气平静,带着点理所当然:“我没有告诉别人呀。”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只告诉你。” 他觉得顾扬名有些小题大做。 这房子不是他一个人的,他是个暂住的客人,吃饭睡觉、出入往来,让主人知道,似乎也合情合理。 顾扬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低沉了些:“你以前......也会这样告诉别人吗?比如汤佳,比如你妈妈?” 陈璋那边安静了一下,才传来声音:“......这不一样。” 但他不打算解释哪里不一样。 顾扬名追问,不想让他含糊过去:“哪里不一样?” 陈璋觉得顾扬名在无理取闹,或者说,他不想讨论这个话题。 于是他语气里掺杂着一点近乎耍赖的催促:“你快回来吧,我有点饿了。” “陈璋。”顾扬名还想把他拉回正题。 陈璋“嗯”了一声,忽然话锋一转,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书房里的书,我可以看吗?” 顾扬名成功被他带偏了思路,下意识答道:“当然可以,随便看。” “谢谢。” 没等顾扬名再说什么,陈璋已经干净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顾扬名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上扬。 类似的情景,小时候也曾有过。 那时他几乎将陈璋视为自己的所有物,任何外人接近陈璋都会让他心生不悦,像被侵占了领地。 最明显的一件事是,上学的时候,任何人想向陈璋借用东西,要问的不是陈璋本人,而是要先经过他赵希一的点头。 从另一种角度,隐秘地满足了他对陈璋那份幼稚而强烈的占有欲。 小时候终究是孩子心性,只觉得理所当然。长大后他才渐渐明白,那样是不对的。 他不能,也不该那样全然“占有”另一个人。 车子平稳地驶向江水湾,窗外的路灯流成光带。 顾扬名一边回想往事,一边猛然惊觉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 他现在已经不是赵希一了。 在陈璋如今的认知里,赵希一已经“不在了”。 那么,陈璋怎么能用这种近乎依赖和全然信任的态度,去对待另一个“别人”? 顾扬名陷入了逻辑的死循环。 他清楚自己就是赵希一,可陈璋不知道。 那么在陈璋眼里,他顾扬名究竟是谁?是一个认识不久的新朋友,还是......赵希一的替身? 他越想越觉得混乱,仿佛他把自己架在了一个充满悖论的处境里,进退两难。 回到江水湾,屋内温暖的灯光透出落地窗。 陈璋和汤佳正并肩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头凑在一起,对着摊开的平板电脑低声讨论着什么。 陈璋对声音敏感,听见动静便抬手示意汤佳暂停,随即起身回头,目光正好迎上顾扬名,“你回来了。” 被打断的汤佳脸上掠过明显的不快,但也跟着站起来,语气有些生硬地问好:“顾总好。” 顾扬名笑了笑,换上轻松的语气:“我和你哥是朋友,不用这么客气,叫我哥就行。” 汤佳扯出一个假笑,坚持道:“不用,叫顾总习惯了。” 顾扬名也不强求,只是目光转向陈璋,柔和了些。 晚饭时,餐厅里飘着食物的香气。 顾扬名给陈璋盛了碗汤,顺势说道:“明天我陪你去医院换药吧。” 陈璋还没回答,坐在对面的汤佳抢先开口,声音有些急:“哥,我明天没课,我陪你去。” 陈璋摇头,“你好好上课。” 汤佳不服,放下筷子,“为什么我不行?我时间更自由。” 陈璋看着她,“他可以不上班,你能不上学吗?” 顾扬名在一旁温和地补了一句,像是打圆场,又像在安抚:“没事,汤佳,你晚上可以过来一起吃晚饭。” 汤佳咬着牙,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觉得顾扬名这人果然还是很讨厌! 明明她才是陈璋的妹妹,凭什么他一副主人的姿态? 一顿饭下来,汤佳虽然没再说什么,但眉宇间依旧笼着一层薄薄的愤懑。 陈璋看出来了。 饭后他送汤佳回去,两人沿着江边路灯明亮的小路慢慢走。 暮秋初冬的夜风掠过江面,带着湿润的凉意。 陈璋先开口,声音平静:“你今天怎么了?吃饭时一直不太高兴。” “没怎么。”汤佳赌气地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不愿多说。 陈璋轻叹一声,路灯在他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他是我的朋友,对我也很好,而且我现在暂住在他家,于情于理,你说话都不能那么冲。” 汤佳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陈璋,语气里满是委屈和不解:“可为什么你对他,和对我就是不一样?我才是你妹妹!” 陈璋被她问得怔了怔,眼帘微微垂下,浓密的睫毛掩住了他的情绪。 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反问:“有......什么不一样?” “他可以陪你,我就不行。”汤佳心底有一丝不被需要的失落,“你宁愿让他陪你去医院,也不愿意我请假陪你。哥,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多余?” “我说了,他时间更灵活,但你要按时上课。等你没课的时候,当然可以来陪我。”陈璋放慢脚步,耐心地解释。 汤佳觉得这解释根本站不住脚:“可你和他说话的那种语气,就是跟对我不一样!” “我......”陈璋一时语塞。 他确实没有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何不同,或者说,他从未刻意区分过。 汤佳看着哥哥欲言又止的模样,脸上立刻露出“你看,被我猜中了吧”的神情。 她负气地转过身,加快步子往前走。 陈璋只能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直到汤佳走到家门口,他才低声开口:“汤佳,你是我妹妹,这点永远不会变。顾扬名......他是我唯一的朋友。也许我和他说话时,是有些过分小心谨慎了......” “你——”汤佳想反驳。 她想说,陈璋对顾扬名说话的那种语气,根本不是“小心谨慎”,而是一种自然和真实。 她不明白,为什么一个认识不久的外人,能在陈璋心里占据如此特殊的地位。 如果陈璋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她或许还能释然。 当她抬眼,对上陈璋的目光,里面才是真真切切的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一个字。 汤佳忽然觉得鼻头酸涩起来,她垂下眼帘,又见陈璋的手臂还为她受了伤。 第34章 她心头一紧,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过分,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多陪陪你,可你总拒绝我。顾总他人很好,是我不对。” 陈璋轻轻摇头:“没有,是我做得不够好,有时候确实会忽略你的感受。你能直接告诉我你的想法,我很高兴。” 汤佳彻底没辙了。 她的哥哥为什么总是先低头? 她宁愿陈璋生气、发脾气,甚至骂她一顿。 可从小到大,无论她多么无理取闹,甚至提出过分的要求,陈璋永远都在默默包容。 在旁人看来,陈璋或许很“宠”她。但这种“宠”还有另一种解读:因为不在乎,所以对方做什么都无所谓。 最起码陈璋对她没有那么在意。 汤佳喉咙有些发哽,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哥,你要进来坐坐吗?上次顾总送我的手链,我想回赠他一份礼物。我看了,他送的东西都挺贵重的。” 陈璋点了点头,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踏进这栋房子的瞬间,陈璋才意识到,他已经很多年没进来过了。 屋内的装修风格与顾扬名家的现代简约截然不同。 入门便是对称的明式园林造景,几乎全是原木材质,通往客厅的长廊两侧,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各式瓷器作为装饰。 客厅里,梁家境正坐在沙发上低头玩弄手机,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瞥了一眼,目光正好与站在门口的陈璋撞个正着。 陈璋愣住了。 汤佳反应很快,眉头立刻皱起,语气不善:“你来我家做什么?” 梁家境更是冷哼一声,不屑道:“你以为我想来?要不是我妈非让我过来一趟见见舅舅,谁稀罕见你。” “我爸还没回来,你来干什么?”汤佳没好气地问。 梁家境站起身,双手插在裤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汤佳,再怎么说我也是你哥哥吧,你就这么跟我说话?” 汤佳一脸不屑,毫不退让:“也要我认你这个哥才行,我可没这么没出息的哥哥。我爸今天不一定回来,慢走不送。” 梁家境被这话一激,火气瞬间上头,可当他瞥见汤佳身后的陈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将怒气强压下去,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行,你记住你今天的话。” 汤佳亲眼看着梁家境摔门而出,才转过身,脸上带着歉意:“对不起啊哥,我不知道他回国了,更不知道他今天会来。” 陈璋摇摇头,神色平静:“没事,上去拿礼物吧。” 汤佳“嗯”了一声,快步上楼,从卧室取出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礼盒,里面是块手表:“早就买好了,想着总要礼尚往来。” “嗯。”陈璋接过盒子,手指抚过丝滑的包装盒,“多少钱?我给你。” 汤佳轻啧一声,摆摆手:“算了吧,你还没我有钱呢。”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什么,凑近些,叮嘱道:“哥,你要是缺什么,一定得跟我说。顾总看着是有钱,对你也好,但肯定不像我这样对你无私奉献!” 陈璋闻言,眼里漾开一点笑意,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知道,只有你对我这么好。” 汤佳被这亲昵的动作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低“哼”了两声,下巴微扬:“知道就好。” “那我先回去了。”陈璋将礼盒拿好。 汤佳点头,下意识想跟着送他下楼:“路上小心,我看着你走。” “没几步路,别送来送去的了。”陈璋伸手轻轻拦了她一下。 汤佳有些遗憾地目送他离开,回到房间后,拿出手机给顾扬名发了条消息。 -顾总,我哥回去了,你去接一下吧。 消息发送成功,她盯着屏幕。 顾扬名回得很快,只有一个字。 -好。 汤佳挑了挑眉,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 算了,看这反应速度,顾扬名对陈璋倒也还算上心。 陈璋出门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夜晚的江水湾很安静,可还没走出多远,拐过一处树影,一个身影从暗处走了出来,挡在他面前。 “陈璋,好久不见。” 陈璋脚步一顿,脸上并无惊讶。他知道以梁家境的性子,今天见了他,绝不会轻易放过。 只是他左手还缠着绷带挂在胸前,就是不知道单手能不能应付。 “有事吗?”陈璋语气平淡。 梁家境扯了扯嘴角,“只是没想到,你居然还有脸来汤家?” “你都有脸来,我为什么不能?”陈璋反问。 梁家境向前逼近一步,“你和我可不一样......” 他故意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明显的恶意:“毕竟,我舅舅原本还有个孩子的,要不是因为你,现在也该上小学了吧?” 陈璋的脸色瞬间煞白,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你说是吧?”梁家境毫不掩饰地讥讽道。 他本就比陈璋高出半个头, 身材也更为壮实,两人在昏暗路灯下对峙着,乍一看, 陈璋似乎并不占优。 可陈璋的神情很快恢复如常,他微微抬眼,目光清冷地落在梁家境脸上, “如果不是那样,说不定现在死的就是你。” “怎么,以前的教训还没吃够?” “还是觉得鼻梁歪了, 想让我帮你正回来?” 他顿了顿, 声音很轻,“放心,就算左手现在不方便, 右手也还一样利落。” 梁家境脸上那点嘲讽瞬间凝固, 明明在体格和气势上都占据上风,心头却骤然一颤, 某种熟悉的恐惧感沿着脊背爬上来。 正常人怕疯子, 疯子怕不要命的。 陈璋不仅疯, 而且不要命。 他可不一样,他惜命。 梁家境还想逞口舌之快,维持住摇摇欲坠的面子, 但有人先一步开口了。 “陈璋。” 顾扬名在不远处, 光线昏暗,似乎没看清陈璋正在和谁说话。 陈璋的心神微微一晃,没有回头, 只是对梁家境低声道:“以前看在我妈还在汤家的份上,我忍了, 现在他们早就离了,我没必要再忍你半分。” “你现在日子过得不是挺好?何苦非要跟我过不去。” “以后最好别再见面了。” 说完,他没等梁家境回答,转身快步走向顾扬名,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带着人转身就走。 “走吧,回去了。” 顾扬名被他拉得踉跄半步,却还在频频回头,想看清那人的模样。 “他是谁呀?” 陈璋声音闷闷的,脚下的步子却没停下,“不认识。” “不认识还能聊这么久?”顾扬名不太相信。 陈璋含糊地“嗯”了一声,隔了几秒才又说:“其实也不算完全不认识......就是以前的同学。” 梁家境望着两人渐远的背影,忽然觉得陈璋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像是彻底露出了本性,毫无顾忌。 这么一想,或许以前的陈璋......已经忍了他很久。 回忆涌上心头,他竟再次感到一阵恶寒。若不是当时王知然拦着,他真不敢想象会是什么后果。 顾扬名一路被陈璋拉着往前走,夜风拂过,他能感觉到陈璋手掌传来的紧绷。 他察觉出什么,心里有了几分盘算,便没再多问刚才的事。 走出一段距离,他才开口,“明天从医院出来,我们去一趟超市吧。” 陈璋没作声,只是借着路灯昏黄的光,低头看着两人投在地上的影子。 那两道影子被拉得很长,几乎融在一起,随着他们走过一盏又一盏路灯,在前光与后光的交替照射下,忽而拉长,忽而缩短,变幻不定。 “去超市干什么?”他的目光仍落在影子上。 顾扬名侧头看了他一眼,“添点东西,生活用品之类的。” 陈璋这才抬起头,眼里有些不解,“我来的时候,你不是已经买了很多吗?” “哪里多?”顾扬名认真地数起来,“你的床单被套还没换洗的,得多备两套换着用,睡衣好像也只有一身吧?” “洗漱用品虽然买了,但都是我临时挑的,你去选选自己喜欢的牌子。还有沐浴露、洗发水的味道,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陈璋闻言沉默了片刻。 他只是暂住,伤口好了就会搬走,其实不需要置办这么多专属的东西。 顾扬名这样子,倒像他会永远住下去似的。 顾扬名见他不说话,用那只与他相挽的手臂轻轻碰了碰他:“问你呢?” “买那么多做什么?”陈璋反问,“我又不会住那么久,浪费了。” 顾扬名语气沉了沉,脚步也慢了下来:“什么意思,你想走?” “没有。”陈璋立刻否认,但听起来没什么说服力。 “那就安心住着。”顾扬名的眼中有一点执拗的亮色,“那件事没彻底解决之前,你一直住这儿。就算解决了,你想住,也一直可以住。” 第35章 “......哦。”陈璋低低应了一声。 他还想问,那要是事情解决了,还能有什么理由住下去? 他看着脚下那两道边缘模糊,仿佛轻轻一拉就会彻底分开的影子,他又觉得不必问了。 没有什么关系是牢固不变的,人和人之间,就像这影子,依偎是光给的错觉,只要光源移位,或者松开相挽的手,自然就分开了。 回去后,陈璋早早便洗漱休息了。 顾扬名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站在窗前犹豫片刻,还是拿出手机,拨通了魏书的电话。 魏书原是顾扬名的助手,秦年回国后,就被调到了秦年手下做事。 接到许久未直接联系的大老板来电,他有些受宠若惊,“喂?小顾总,有什么吩咐吗?” 顾扬名沉吟片刻,开口道:“帮我打听一下陈璋以前的事。” “啊?”魏书有些惶恐,“小顾总,这......这不合适吧?” “......不用查得多深入,就问点表面的、大家都知道的事。”顾扬名有些无语。 魏书唯唯诺诺:“小顾总,这事秦总知道吗?” 顾扬名反问:“他需要知道吗?” 魏书在电话那头很是为难:“小顾总,秦总最近派给我的活儿实在太多了,我怕是......兼顾不过来,万一耽误了您的事......” 顾扬名轻啧一声,“行,我跟他说一声。” “好好好,谢谢小顾总体谅!我一定办好!”魏书这才连忙应下,声音也松快了些。 挂了电话,顾扬名没犹豫,又直接打给了秦年,简单提了让魏书去打听陈璋过往的事。 “陈璋他自己知道吗?”秦年在电话那头沉默两秒,还是提醒了一句,“他不主动告诉你的事,多半是不想让你知道。你这样做,合适吗?” “不一样,”顾扬名摇头,眉心微蹙,“今晚遇到的那个人,我总觉得......跟我也有点关联,我不能什么都不知道。” 顾扬名其实看见了那个人的侧脸,觉得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 他本想看清对方是谁,但陈璋那句“以前的同学”提醒了他,让他瞬间想起陈璋身边那些曾不友善的面孔。 他需要知道,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 - 翌日,陈璋因为昨晚的事睡得并不安稳,醒得很早。 天光未透,窗外已是雨声淅沥。 他独自站在客厅落地窗前看雨,听着外面的雨声。院子里的树依旧青翠,不像秋冬季的样子。 陈璋忽然很想看雪。 蓉城也会下雪,只是通常要在高山才能见到。 室内恒温,与室外骤降的气温形成反差,落地窗的玻璃上渐渐凝起一层薄薄的白雾。 陈璋伸出手指,无意识地抹了两下,留下几道清晰的痕迹。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很淡,又近乎孩子气的笑意,开始在雾气上写字。 他先写下“陈璋”,笔画工整。 停顿片刻,又在旁边写下“顾扬名”。 看着并排的名字,他眼神微动,抿了抿唇,又在一旁缓缓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赵希一”。 三个字安静地停留在朦胧的玻璃上。 他拿出手机,想拍下来,却被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陈璋,你怎么起这么早?” 顾扬名的声音很近,陈璋甚至能从侧面玻璃的倒影中隐约看见他的身影。 陈璋手一抖,手机有些没拿稳,却也只顾得上用力抹掉玻璃上的字迹,水雾混着名字顷刻消失。 与此同时,手机“啪”的一声掉在了地毯上。 顾扬名走上前,俯身先替他捡起手机,有些好笑地看着他,“你怎么这么容易被吓到?” 陈璋接过手机,脸上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低声辩驳:“没有。” “你脸怎么有点红?”顾扬名想伸手探他额头,陈璋却往后退了一步。 顾扬名的手停在半空,哭笑不得:“我就是想看看你是不是发烧了。” 陈璋连连摇头,“没感冒......我、我们今天出去吃早餐吧?” “行啊。”顾扬名又温声叮嘱,“那你去加件外套,今天降温,外面挺冷的。” 陈璋“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有些匆忙地朝楼上走去。 等他离开,顾扬名才走到陈璋刚才站立的位置,目光落在被抹得一片模糊的玻璃上,仔细看了看,只看到残留的水渍。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带着点不解:“没什么特别的啊......” 输完液换了药,从医院出来,顾扬名带着陈璋去了超市。 超市里人不算多。 买完日常用品,推车路过水果区时,顾扬名放缓了脚步:“买点水果吧?看你平常除了吃饭,很少见你吃别的。” 陈璋点点头,没有反驳。 顾扬名问:“你喜欢吃什么?” “你呢?”陈璋的目光掠过各色水果。 顾扬名脱口而出:“柚子吧,或者蓝莓也行。” 陈璋便说:“那就买柚子和蓝莓。” 顾扬名停下脚步,手搭在推车扶手上,转头看他:“是问你,你喜欢吃什么?” 陈璋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我也喜欢柚子和蓝莓。” “你是认真的吗?”顾扬名微微挑眉。 陈璋点了点头,目光坦然,丝毫看不出一点勉强。 顾扬名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可看着陈璋安静站在那里的样子,眉眼低垂,毫无攻击性,他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只默默往购物车里多放了几种别的水果。 陈璋看了看推车里迅速堆积起来的水果,觉得有点多,迟疑着开口:“一下子吃不完这么多,放久了会坏。” “吃不完就扔了。”顾扬名语气淡淡的,推着车往前走,侧脸却透出几分不悦。 陈璋皱了皱眉,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才能让气氛缓和,最终只是沉默地跟在一旁。 直到坐进车里,引擎启动,封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陈璋才侧过头,轻声问:“你生气了吗?” 顾扬名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没有。” 陈璋又沉默了。 他反复回想刚才的情景,试图找出原因。 想来想去,似乎只有买水果的时候出现了问题。 他确实撒了谎,他对水果没什么特别的喜好,既然自己没有偏好,那就选顾扬名喜欢的,难道不对吗? 所以他不懂,顾扬名到底在气什么。 回到家,陈璋本想直接回房间待着,他不会处理这种情况,过往的经验里,面对他人的不悦,他要么沉默以对,要么转身离开。 可一想到顾扬名不高兴,而那不高兴似乎与自己有关,他又不敢独自离开,像是做错了事却不知如何弥补的孩子,只能默默跟在顾扬名身后,亦步亦趋。 顾扬名去厨房洗水果,他就站在流理台旁看着。 顾扬名转身去洗手间,他就停在门外走廊安静地等。 顾扬名走进影音室,陈璋也悄无声息地跟了进去,站在门口。 顾扬名对陈璋这种行为既感到无奈,又有点好笑,原本心头那点无名火,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生怕被丢下的模样,也渐渐散了。 他按开影音室的灯,暖光洒下来。 他问:“你想看电影?” 陈璋摇摇头。 “那跟我来这儿干什么?”顾扬名转身,背靠着摆放影碟的架子。 陈璋抬眼看他,“想和你一起看电影。” 顾扬名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架子上排列整齐的影片:“行吧,看什么?” “悬疑片吧。”陈璋几乎没怎么思考。 “可我不喜欢看悬疑片。”顾扬名微微挑眉,看向他。 陈璋却指向架子:“但你买了很多悬疑片的影碟。” 顾扬名刚压下去的那股气又隐隐冒了上来,他走近两步:“所以你是因为看到我这里有悬疑片,才说要看悬疑片的?” 陈璋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神里透出一丝茫然。 顾扬名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语气平和,却还是有一丝焦躁。 “陈璋,你不能总是这样顺着我。不能因为我喜欢什么,你就跟着说喜欢什么。” “我吃什么,你也跟着吃。我收藏了什么类型的电影,你就得看什么。” “这是不对的,你得有自己的喜好,自己的选择。” 陈璋反驳,“为什么不能?我本来可能不喜欢,但因为是你喜欢的,我去看了、去试了,之后说不定就真的喜欢上了,这样为什么不行?这怎么就不对了?” “因为那最初就不是你真正的喜欢!”顾扬名语气加重,重复道,“你不能为了迎合我,或者为了让我高兴,就去做任何事,你得先是你自己。” 这句话他说得有些大声。 第36章 陈璋愣住了,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音量刺了一下,几乎瞬间低下头,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睛。 他的肩膀缩了缩,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伐很快,有着逃离的意思。 顾扬名下意识想伸手拉住他,却因为距离没来得及。 陈璋头也不回地走出影音室,走进自己的卧室,“咔哒”一声轻响,门被关上了。 门内,他没开灯,胸口有点闷,更多的是一种委屈。 他不懂,按照对方的喜好去做,让对方高兴,这难道不是相处的方式吗?为什么顾扬名会这么生气?是因为自己做得还不够好吗? 他有些委屈,又有些无措,默默在卧室角落的沙发上坐下。 没过多久,敲门声轻轻响起。 “陈璋,你出来。”顾扬名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比刚才缓和了许多。 陈璋没动,也没回应,只是把脸埋得更低了些。 “陈璋,刚才是我的问题,我不该大声说话。我们聊一聊,好吗?”顾扬名的声音带着诚恳的歉意。 陈璋依旧沉默。 就在顾扬名站在门外,犹豫着是否要再说些什么,甚至考虑是否要强行开门,他的手机响了,是陈璋。 顾扬名立刻接起,声音放得很柔:“陈璋,你开门,让我进去,我们当面说,好不好?” “不要。”陈璋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闷闷的鼻音,“就这样聊。”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顾扬名听出陈璋语气里对他的抗拒, 但对方至少还愿意通过电话交流,这让他悬着的心稍稍落回了一点。 “好,那就这样聊。”他没有离开, 而背靠着陈璋的房门,身体下滑,坐在了地板上, 隔着门,继续通话。 “刚才是我语气太冲了,没控制好情绪, 对不起, 你别往心里去。” 门内,陈璋听到这句道歉,非但没有觉得松了一口气, 反而生出一股自我厌弃。 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 被他弄得如此尴尬,还要对方先低头。 站在顾扬名的立场, 那些顾虑并没有错。即便是旁人看来, 也会觉得他是在刻意模仿, 甚至讨好顾扬名。 他扪心自问,有没有这样的心思? 确实有。 可他也的的确确,对许多事物都没有强烈的偏好。 吃什么、穿什么、看什么, 他从不在意, “随便”、“都行”几乎成了他面对选择时的本能反应,一种得过且过、避免争端的生活准则。 “我没生气,”陈璋的声音很低,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 顾扬名轻轻叹了口气,“陈璋, 我只是怕你受我影响,怕你为了让我高兴,就压抑自己真实的感觉。你可以喜欢任何事、任何人,也可以坦率地不喜欢,但希望那都是发自你内心的选择,不要因为我而去喜欢,更不要因为我而去勉强自己接受。” 陈璋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扬名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然后,他才听到陈璋很轻地问:“为什么......不能受你影响?” 顾扬名一时语塞。 从某种角度说,陈璋问的话真是......直白得有点没轻没重。 这话听着,怎么都让人觉得有点微妙的不对劲。 他还没想好怎么接,又听见陈璋的声音继续传来,“你没听过爱屋及乌吗?” “......这成语是这么用的?”顾扬名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反驳,“好像......不是一个意思吧?” 他话音刚落,房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 顾扬名背靠着门,整个人的支撑点瞬间落空,毫无防备地向后仰倒,后脑勺“咚”地一声,结结实实地磕在了地板上。 他就这么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眼前晃了晃才聚焦,随后他抬眼瞪着站在门口、表情有点懵的陈璋:“你......你是不是故意报复我?” “我没有!”陈璋也吓了一跳,急忙蹲下身,想去拉他起来。 可顾扬名偏不动,反而借着陈璋俯身的力道,顺势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往自己这边一带。 陈璋本就蹲着不稳,被他这么一拽,整个人失去平衡,低呼一声,跌在了顾扬名身上。 陈璋:“......你是故意的吧?”他撑起身,试图拉开距离,脸颊有点发烫。 顾扬名躺在地上,看着上方陈璋近在咫尺的脸,理直气壮地承认:“嗯,就是故意的。” 他还牢牢抓着陈璋的手腕,没松开。 “......放开,我要起来。”陈璋挣了挣,没挣开,语气有一点无奈。 顾扬名假装没听见,反而抓得更紧了点。 陈璋静默了两秒,忽然低声说:“我左手有伤,好像......压到了。” 顾扬名吓得一个激灵,那点逗弄的心思瞬间飞了,连忙松开手,自己先坐起身,又紧张地去查看陈璋挂在胸前的左臂:“弄疼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看看严不严重?” 陈璋借着他的力道也坐了起来,两人就这么并肩坐在卧室门口的地板上。 他摇摇头,“没事,骗你的,不疼了。” 顾扬名这才松了口气,缓过劲来,又小心地问:“那......不生气了吧?刚才的事。” 陈璋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有点想笑,又觉得心头发软。 他摇了摇头,苦笑道:“为什么你总觉得我在生气?明明刚才......生气的人是你。” “......我也没生气。”顾扬名摸了摸鼻子,小声反驳。 陈璋扶着门框站起身,也向顾扬名伸出手。顾扬名握住,被他拉了起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 “我也没生气,真的一点都没有。”陈璋看着他,很认真,“我明白你的意思,也知道你为什么要那样说。你是为我好,怕我没有自我。” “但是顾扬名,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对彼此喜欢的东西感到好奇,想尝试,想了解,然后在这个过程中,互相影响,发现新的喜好,或者确认自己真的不喜欢......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如果因为是你喜欢的,我就不能去接触、不能去尝试,那才是奇怪的事吧?” 顾扬名看着陈璋的眼睛,他忽然意识到,刚才那番关于“自我”和“独立喜好”的大道理,在陈璋简单直接的逻辑面前,似乎有点......过于复杂和傲慢了。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陈璋继续说:“我承认,你说的那个问题,我身上确实存在,但也正是因为我没有强烈的偏好,因为你喜欢,我才想去了解、去尝试。” “爱屋及乌,不就是因为我喜欢你,所以你喜欢的我才会喜欢吗?如果将来真的遇到我明确不喜欢的,你放心,我也不会为了迎合你,就硬说喜欢。” 顾扬名忽然抓住他话里的一个词,“你刚刚说......你喜欢我?” 陈璋:“......?” 顾扬名俯身靠近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他低声重复:“你喜欢我?” “......朋友之间的喜欢,”陈璋眼神不自觉地飘忽不定,耳根泛起一点薄红,“这不是很正常吗?” 顾扬名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直起身,干笑了两声。 他像是从某种期待中恢复过来,还夹杂着一丝遗憾:“行吧,只要不是勉强你自己,就行。” 他顿了顿,像是要转移话题,“那......水果还吃吗?” 陈璋轻声应道:“吃。” 顾扬名转身下楼去给他拿水果,陈璋靠在门框上,心神有点没缓过来。 他的人生,很无趣,很平淡。非要形容的话,大概像没什么人爱喝的白水,没什么人会主动选的苹果。 可顾扬名不一样。 对陈璋而言,他是鲜活的,生动的,自带光芒的,尤其是这样的人,此刻正停在他身边。 他会忍不住窥看,忍不住靠近,忍不住去模仿那些生动的部分,忍不住喜欢上这份生动带来的暖意...... 只有这样,才会让他觉得自己也在真正地、有温度地活着。 - 经过这件事,顾扬名似乎明白了什么,很少再像之前那样,执着地追问陈璋“你到底喜欢什么”。 他换了一种方式,看到觉得不错的的东西,会直接买给陈璋,再很自然地问一句:喜欢吗? 喜欢,下次再买。 不喜欢,就换一个。 他本意不是非要陈璋有个明确的喜好,他只是怕陈璋在顺着他的路上走得太远,忘了自己原本可以选择的权利。 坦白说,若是从前那个还叫做赵希一的他,大概会下意识纵容陈璋这样。 纵容他沾染上自己所有的喜好和习惯,可那无异于亲手将陈璋变成他附属品,锁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舍不得。 - 在顾扬名悉心的照料下,陈璋手臂的伤好得比预想还快,拆线的时间比医生最初估计的提早了一两天。 第37章 不过拆线当天,顾扬名公司临时有重要的业务必须他亲自出面洽谈。 陈璋看出他的为难,便主动说,自己下午正好要陪汤佳去买点东西,让顾扬名忙他的,不用特意过来接。 从医院出来后,陈璋独自打车,去了城西一家颇有名气的老茶楼。 陪汤佳是托词,但买东西是真的。 他想给顾扬名挑一份礼物。 之前他私下打听过,蓉城最好的茶楼里,有没有上好的红茶,最好是金骏眉。 他还记得之前,顾扬名请他喝过的那一盏茶。 顾扬名似乎什么都不缺,陈璋也想不出更多新奇的点子。 茶楼古色古香,空气中飘逸着淡淡的茶香。 陈璋走到柜台前,对一位工作人员询问道:“你好,我之前电话联系过,预定了今天下午的时间,想买些茶叶。” 工作人员:“您好,先生。请问怎么称呼?” “陈璋,耳东陈,王字旁的璋。” 工作人员翻看了一下手中的预约簿,核对后,脸上露出得体的微笑:“陈先生,请跟我来,我带您去茶室,茶艺师会为您详细介绍。” 陈璋点点头,随她上了二楼。 二楼别有一番天地。 室内装修古朴典雅,多采用深色木质结构,木架上陈列着各式茶具与茶叶罐。 接待他的是一位约莫三十岁左右的女性,身着素色旗袍,举止从容优雅,向他微微颔首:“您好,我是余玉。” 陈璋客气地回道:“你好,余小姐。” “不用这么客气,请坐。”余玉示意他在茶台对面的位置落座,又转向带路的工作人员,温声道,“你先去忙吧,这边我来就好。” 等工作人员离开,余玉不着痕迹地打量了陈璋一眼,微笑道:“没想到您这么年轻。” 她见多了中年以上的茶客,陈璋这样相貌清俊的年轻人独自来选购高档茶叶,并不多见。 陈璋并未接话寒暄,直接道明来意:“可以先看看茶吗?” 余玉并不意外,从容道:“当然。不过按照惯例,我先为您冲泡几款不同风味的茶品,您亲自品鉴后,再......” “不用了。”陈璋摇头打断她。 他其实并不懂茶,也品不出细微的好坏,更关键的是,他得赶回去和顾扬名一起吃晚饭。 “直接看实物吧,我赶时间。” 余玉微微一怔,随即笑意不变,来买茶装点门面、附庸风雅却无心细品的客人,她见得不少,只当陈璋也是其中一员。 她转身从身后镶嵌在墙内的茶柜里,取出几个不同材质的茶叶罐,摆在铺着宣纸的茶台上:“这款金骏眉,是我们目前销量和口碑都非常好的一款,很多老客人都喜欢。” 她打开其中一个锡罐,里面是条索紧秀,金毫显露的干茶。 “多少钱?”陈璋问。 “三千五一两。”余玉报出价格,并留意着陈璋的反应。 陈璋愣了一下,觉得并不贵。 他之前没买过茶,只在网上大致了解过,知道价位从几百到几千甚至上万不等。 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线下名店可能更贵,还暗自担心预算不够。 此刻听到价格,反而略松了口气。 余玉见他停顿,以为他嫌贵,便体贴地补充道:“当然,我们也有更实惠一些的品类,不过口感上会略有差异,香气和回甘的层次感没那么丰富。” 陈璋却摇了摇头,抬眼看她:“有更贵的吗?” 这次轮到余玉明显一怔,但她很快恢复了微笑,“有的。” 她指向另外两个包装更为精致的紫砂罐与锡罐,“这款是五年陈的特级金骏眉,原料和工艺都更考究,价位在三万左右。旁边这款,是产量极少的核心产区古树原料,由老师傅全手工制作,七年陈化,价位在七万左右。” 其实柜中还有更顶级、价位更高的珍藏品,但她观陈璋衣着气质,不似能轻易消费那个层级,且那些茶多是作为藏品流通,真正买来日常品饮的人极少。 她顿了顿,出于职业习惯,还是委婉提醒了一句:“其实若是日常饮用,或是初入门的茶友,方才那款三千五的已经非常不错,口感醇和,香气也正。这几款高价位的,多是资深茶客或用于特殊场合。” 陈璋再次摇头,解释道:“我是送人。” “是送给家中长辈或是生意伙伴吗?”余玉顺着话头问。 陈璋嘴角微微扬起,声音也轻了些:“不是,是朋友,很好的朋友,他喜欢喝茶。” 他的目光在那标价三万和七万的两个茶罐之间徘徊。 他想给顾扬名最好的。 可他的积蓄有限,以往陈璋对金钱并无太大欲望,王知然定期给的钱,他大多都存着未动。 如今日常花销,多用的是大学时期兼职攒下的积蓄。他不想动用太多王知然给的钱,钱也来之不易,也像换不完的债。 犹豫片刻,他终于开口:“就要七万的那款吧。” 买完,陈璋努力攒的钱只有不到一万了。 陈璋心里第一次生出想要更多钱的念头,不然下次就没办法给顾扬名买礼物了。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离开茶楼后, 坐进出租车后座。 翻阅消息的时候,他的自媒体账号收到了一条新消息提醒。 点开一看,是之前偶然联系过的那位留学生发来的。 对方问:【你好, 我在你的主页看到了蓉城景区的视频,拍得很棒】 【可以向你咨询几个问题吗?】 陈璋左手的伤虽然拆了线,但还未完全恢复, 不敢用力。 他只能单手捧着手机,语音转文字:【可以的,请说。】 对方还未回复, 陈璋抬头, 前面好像堵车了。 司机是位光头大叔,嘴里嘀嘀咕咕地抱怨:“啧,早知道不走这条道了......” 陈璋本不是喜欢主动搭话的人, 但这条路前方有座桥, 平时车流顺畅,很少遇到这种情况:“是堵车了吗?” 司机正愁没人听他抱怨, “可不是嘛!前面桥头出车祸了, 两车撞得挺狠, 交警刚来,一时半会儿估计动不了。” 陈璋闻言眉头微蹙:“车祸?严重吗?” 司机瞥了一眼手机上车队群消息,摇摇头:“群里拍的照片看......样子悬, 我们群里有哥们儿在旁边, 说人可能......不行了。” 陈璋没再接话,他一向很忌讳听到这种事。王知然常年开车,做的也是这一行, 但凡听到任何与车祸有关的消息,他都会心头一紧。 犹豫片刻, 他还是给王知然打了个电话。 铃声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但背景嘈杂,似乎很忙:“什么事?” 听到王知然的声音,陈璋神情稍稍放松:“没事,就问你吃饭了没。” “还没,这边有点事要处理,你伤口恢复得怎么样?还疼吗?”电话那头问。 陈璋淡淡应道:“还行,不碍事。” “嗯,这段时间你就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想出去散散心也行,但一定要注意安全,别去太远。”王知然叮嘱。 陈璋“嗯”了一声,通话便被匆匆挂断了。 紧接着,手机震了一下,是转账通知。 王知然在钱上一向大方,即便陈璋早已成年并工作,每月的生活费也从未断过,数额往往只多不少。 陈璋轻轻吸了口气,正要锁屏,发现自媒体账号上有了新回复。 【是这样的,我看到你主页视频里提到可以提供车队包车服务。请问下个月可以安排包车吗?】 陈璋:【当然可以,请把具体人数和行程时间发给我,我会提前安排合适的车辆。】 对方过了一会儿才发来新信息:【大约23人左右,都是老人家,下个月8号,可以吗?】 陈璋回复:【可以的,不过按照流程,需要预付一部分定金。】 【好的,没问题。】对方答应得爽快,紧接着又发来一条,【另外我看到你也提供跟拍摄影服务,我可以聘请你随行拍摄吗?】 陈璋顿了顿,没有立刻回复,他的手伤还没好利索,带着单反相机拍摄,左手使不上力,恐怕难以稳定持机。 他还在斟酌措辞,对方又追来一条消息:【不过不是下个月,是过两天。我那时候就到蓉城了,想单独请你拍我,之前打听过昙华寺,我打算去一趟。】 陈璋有些犹豫。 拒绝的话,对方后续还有包车的大单。可答应下来,自己的状态又确实不便。 他想了想回复:【我的手最近受伤了,还没完全恢复,可能不方便进行长时间拍摄。如果您需要专业的摄影师,我可以推荐一位认识的,技术很好。】 对方很快回道:【没关系,或者......你就当导游也可以。我第一次来蓉城,人生地不熟,想找个靠谱的本地人带着走走,顺便介绍一下风土人情。】 第38章 陈璋还在考虑,一抬眼,透过模糊的车窗,正好看见一辆蓝白相间的救护车,从旁边应急车道疾驰而过。 红蓝光芒,转瞬即逝。 世事无常,他突然,有点想改变主意。 陈璋回复道:【可以的,请问怎么称呼?我备注一下。】 【顾颂时。】 姓顾?陈璋最近对“顾”这个姓氏,有种天然的好感。 他回:【好的,顾小姐,如果你需要专业的摄影师,我可以推荐一位给你,他技术很好,风格也多样。】 对方很快回复:【好的,麻烦你了,谢谢。】 没过多久,前方拥堵的长龙终于开始缓慢蠕动。 路过车祸现场时,陈璋下意识侧目看了一眼,其中一辆车的车头已完全扭曲变形。 司机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撞成这个样子......唉。” 陈璋也唏嘘一场,移开了视线。 - 另一边,顾颂时发完最后一条消息,放下手机,身上莫名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搓了搓手臂,总觉得心里不太踏实,忍不住拿起手机,给乐之拨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她压低声音:“乐之姐,我们这样搞......我哥真的不会发现吗?我总觉得有点悬。” 乐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以为然:“发现了就发现了呗,能怎么样?你只需要帮我打听清楚,陈璋对你哥到底有没有那个意思就行。” “别的不用你操心。” 顾颂时还是觉得不稳妥,犹豫着劝道:“乐之姐,你......你何必非要拽着我哥不放呢?你明明知道他取向,你自己也不喜欢他这一挂的,强扭的瓜不甜啊。” 乐之一听这话更烦了,“我管他喜不喜欢我?又没真要跟他怎么样!先订个婚,等我顺利拿到继承权再说,之后再找理由解除婚约不就完了?这么多年朋友,他连这点忙都不肯帮,说得过去吗?” “可这跟陈璋有什么关系?”顾颂时觉得有些无语,“你非要我拐弯抹角去打听他喜不喜欢我哥干什么?”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再说了,不管陈璋喜不喜欢我哥......我觉得我哥那架势,都肯定不会同意跟你演这出戏的......” 乐之在电话那头轻啧一声,“你不懂,你哥对陈璋,绝对不一般!要是陈璋对你哥没那个意思,我软磨硬泡,说不定还有一丝希望让他勉强配合。” “可要是陈璋也喜欢你哥......” 她声音低了下去,有点认命,“那以你哥那性子,就彻底没指望了,他绝对不会做任何可能让陈璋误会或难受的事。” 顾颂时本不想掺和这些麻烦事,但她对顾扬名和陈璋之间的关系,也确实有几分好奇。 她最终还是半推半就地答应了:“......行吧,我试试看。” - 陈璋回到江水湾前,顾扬名正在书房处理工作。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魏书发来的语音消息。 “小顾总,您让我查的事,有结果了。” 顾扬名心头一紧,随即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铃声响了两下便被接起,他开门见山:“说。” 魏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这样的,小顾总,我查到陈璋......上高一的时候,进过一次派出所,是因为打架,对方叫梁家境。” 顾扬名呼吸微滞,握紧了手机:“为什么打架?” “具体原因,不太清楚。”魏书的声音更低了些,斟酌着说:“不过,有件事挺巧的......这件事发生之后,大概过了一年左右,陈璋的继父和他妈妈就离婚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翻阅什么资料,然后补充道:“对了,那个梁家境,是陈璋继父的亲侄子,听说......对陈璋一直不太友好。” 顾扬名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沉了下来:“梁家境?” 他想起那晚在江水湾外,那个与陈璋对峙的身影。 原来是他。 魏书犹豫片刻,才继续道:“嗯......听说这人高中的时候,算是个风云人物,挺出名的。家里条件好,身边总跟着一群人,行事作风......比较张扬,不太顾忌。” “还有一件事,”魏书的像是说八卦一样,“也是那段时间,高一的时候,说他们那个圈子,有个叫赵希一的男生,好像被他们一群人孤立过,针对得挺厉害。不过那个男生没多久就转学了......私下里有人传,说是被霸凌得待不下去,才不得已转走的。” 顾扬名沉默了,似乎想起了过往那段往事。 然后,他对着手机,低低吐出一句:“......放屁。” 魏书在电话那头听见顾扬名的语气不对,心头一慌,“小顾、顾总......这些我也是从别人那儿打听来的,具体是不是真的,我、我也不太确定......” 顾扬名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再开口时,声音已听不出太多情绪:“还有吗?把你打听到的,关于陈璋和梁家境之间的事,都告诉我。” 魏书仔细回想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补充道:“据了解,陈璋和梁家境的关系......一直非常糟糕。毕竟陈璋是他妈妈和前夫的孩子,而梁家境是他继父的亲侄子。” “那种重组家庭的环境下,陈璋可能......多少有点寄人篱下的感觉。” 魏书说到这里,忍不住说出自己的猜测:“听说在那次动手之前,陈璋对梁家境......大多时候都挺顺从的。大概也是忍无可忍,实在没办法了,才会打起来吧。” “忍无可忍?”顾扬名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爆出又酸又涩的痛感。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陈璋的忍耐力有多强。 从小到大,陈璋经历过那么多不公、委屈,甚至明目张胆的欺辱。 起初他会反抗,可渐渐的习惯了,以至于最后大多数,他都会选择沉默。 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什么样的话,能让陈璋这样隐忍了很久,最后还是选择用拳头来解决问题?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当初重逢时, 赵希一的心情是复杂的,对久别重逢感到高兴,又忍不住滋生出一丝埋怨。 陈璋被王知然接走后, 转去了更好的学校。 虽说同在一个城市,可中间那两三年,两人一次都没见过。陈璋没有手机, 也没再回过白马村。 赵希一连他去了哪儿都不知道,根本无从找起。 陈璋离开时几乎什么都没带。 王知然似乎很着急,不愿多耽搁片刻, 以至于陈璋甚至没来得及好好和赵希一道别, 就被匆匆带走了。 临走前,陈璋只回头说了一句:“我会回来的。” 可惜,这句话成了谎言。 两人就这样断了联系。 所以高一开学, 在走廊重逢的那一刻, 赵希一是带着赌气和委屈的。 他别开脸,想装作没看见。 可陈璋却像什么都没变, 默默挨到他身边。 无论赵希一说出多难听的话, 陈璋都不生气, 只是低着头一遍遍道歉,却从不解释为什么没回去过。 那时赵国林已经去世,赵灵也在陈璋离开后不久走了。 他一个人生活, 一个人读书。 陈璋从不多问, 两人的处境仿佛与童年时颠倒过来。 换成陈璋照顾赵希一。 陈璋每天都会给赵希一带早餐。 不管自己有什么,总会分赵希一一半。 赵希一对此并未觉得不妥,在他心里, 两人之间从来不分彼此,他的就是陈璋的, 陈璋的就是他的。 他喜欢陈璋把心思全放在自己身上。 尤其在那段孤独的日子里,陈璋成了赵希一唯一的情感寄托,是晦暗青春里唯一的热源。 可惜,好景不长。 赵希一从前的初中同学不知从哪儿听来了风声,开始到处传播他母亲去世的缘由,添油加醋,越传越离谱。 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人们只爱听热闹,传来传去早已变了味,像柳絮,粘得到处都是。 陈璋也听说了,但并不在意。 他只在乎赵希一,只要赵希一在他身边就行。 赵希一没主动说,他便不问。没开口,就一定有不想说的理由。 直到那天,赵希一无意间撞见了陈璋和其他人的谈话。 赵希一和陈璋不在同一个班,但教室都在同一层,只要回教室,就会经过相同的楼梯和走廊。 那天,陈璋不想参与那些议论,只是沉默地站在人群边缘。 可偏偏梁家境不放过他,命令道:“你以后少和他来往,别给我舅丢面子。” “听见了吗?” “一天天跟个哑巴一样。” 陈璋只能低声“嗯”了一下。 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在别人面前,对赵希一的事情,给出了违背心意的回应。 可命运偏偏喜欢戏弄人,就这么唯一的一次,偏偏被赵希一撞了个正着。 第39章 之后的半天,陈璋一直处在惶恐不安中。 他该怎样解释? 怎么解释自己在汤家的处境?怎么解释他和梁家境之间的关系?又怎么解释他寄人篱下、不敢反抗的懦弱?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那些话像刀片堵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可他还能怎么说? 一直熬到放学,陈璋早早等在了赵希一班级门口。 赵希一出来时,故意没看他,陈璋只能默默跟在后面。 走到人少的地方后,赵希一憋着气问:“你跟着我干什么?” 陈璋快步上前,声音很低:“对不起......” 见他这副模样,赵希一的气其实已消了一半,但还是硬着语气问:“你和他们......关系很好吗?” 他真正想问的是:你和他们的关系,已经好到可以超过我了吗? 陈璋立刻摇头,眼神慌乱,迫切地想要澄清:“没有!不好,一点也不好!只有你......我只有你一个朋友。” 赵希一见他这样,心软了,气也消了,别扭道:“那你以后别和他们待在一起。” 陈璋下意识就想一口答应,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毫不犹豫地说“好”。 可话到嘴边,他顿住了,喉结滚动,没能发出声音。 他不能百分百保证。 他住在汤家。 汤家人本就不怎么喜欢王知然。一个离过婚、带着孩子、家境清寒的女人,在讲究门第汤家人眼里多少带着不简单的标签,以至于相处的时候,也总带着刺。 如今她又把和前夫的儿子接来,处境只会更艰难。 接他走的那天路上,王知然就反复叮嘱他:不要惹事,不要惹事,不要惹事。 这句话她说了无数遍。 陈璋一直点头答应。 可一开始,面对梁家境和汤家人明里暗里的嘲讽,陈璋还是没忍住顶过嘴。 结果,情况变得更糟。 后来他学乖了,不说话,当个小哑巴,只想做个隐形人。 不给人添麻烦,也不给人抓住把柄。 他怕忤逆梁家境之后,那股怒气会变相撒到王知然身上。 他不能冒这个险。 赵希一迟迟等不到回应,眼神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语气也冷了下来:“如果你要和他们一起,以后就别来找我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陈璋心头一慌,脑袋一片空白,只能追上去几步,对着他的背影低声答应:“好......我不和他们待在一起了。” 他只能先答应。 他想,只要以后小心些,只要不让赵希一知道,就行了。 几天后,汤家的家庭聚会上,梁家境和他母亲汤清雅闲聊,话题兜来转去,最后总会有意无意地扯到王知然和陈璋身上。 梁家境故意提高了声音,语气夸张:“妈,我们学校最近有个学生可出名了。” 等吊足其他人的胃口后,他才继续说,“听说他妈妈是小三,还杀过人!” 汤清雅露出惊讶的表情:“真的假的?你可别瞎说!” 梁家境特意转头看向陈璋,脸上浮现一丝恶意的笑,“当然是真的!而且陈璋和那个人关系还挺好,要不陈璋,你来给大家说说?”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陈璋身上。 那些眼神里混杂着好奇,还有一种自上而下的鄙夷。 陈璋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也微微僵硬了。 王知然察觉到什么,在桌下轻轻握住陈璋的手,语气温和地打圆场:“小境说笑了,陈璋平时不太爱和人打交道,怎么会认识这种人呢?” 梁家境扯了扯嘴角,阴阳怪气地说:“是吗?可我听说,陈璋和他还是从一个地方出来的。要不是我们汤家心善,陈璋现在估计还在那个破地方待着吧?” 随后他又淡淡道:“不过也没事了,反正现在也过上好日子了。以后这种人,不管认不认识,还是少来往为好。” 汤清雅听着,觉得有理,甚至用一种好心劝解的语气对王知然说:“知然啊,既然嫁到汤家来了,毕竟和以前不一样了,该断的关系就断干净。这种不清不楚的人,多看一眼都嫌脏。” 她说上了头,“你也得为汤佳想想!一个女孩子,要是和这种人扯上关系,那可不得了,丢人现眼!” 陈璋胸口堵着一团火,几乎要压不住。 他还没做什么,王知然握着他的手又紧了几分,语气淡然道:“姐姐说得是。” 汤清雅这才满意地笑了笑。 陈璋冷眼看着这一张张虚伪的脸。 他们根本不认识赵希一,不了解他的为人,仅凭一个不知从何而起、真假不明的谣言,就能东拉西扯,甚至扯到会连累汤佳。 真是可笑至极。 说到底,不过是想找个由头,羞辱他和王知然罢了。 这场对话结束没多久,汤勤为就出现了,手里还拿着电脑,正在和远在国外参加研学活动的汤佳视频通话。 汤勤为在考虑是否要送汤佳出国学习。 他把电脑放在桌子中央,汤清雅见状立刻凑上前打招呼:“小佳,在国外玩得怎么样呀?习不习惯?” 屏幕里的汤佳语气淡淡:“还行吧,就那样。” 汤清雅摇摇头,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说:“国外到底比国内好。你长得漂亮,成绩又好,早点出去见见世面,多接触外面的人,对你将来有好处。” 她看向汤勤为,笑着说:“你姑父在国外认识不少学者,还能帮你铺铺路。” 汤勤为笑了笑:“不急,还小。这么早送她出去,我舍不得。” 汤清雅的丈夫梁忠接话,语气热络:“这有什么舍不得?想她了,买张机票的事。要不是家境没这个能力,一天到晚不省心,我早就想送他出去了。可又怕他出去之后,彻底管不住。” 汤勤为只是笑,没接话,转而和屏幕里的汤佳聊起了别的。 王知然和陈璋始终插不上话,像两个不合时宜的摆设。 陈璋又默默陪坐了很久,只觉得胸口越来越闷,他终于低声对王知然说:“妈,我去趟洗手间。” 王知然松开手,对他温和地笑了笑:“去吧。” 陈璋起身离开后,梁家境也悄悄跟了出来。 陈璋说是去洗手间,其实只是不想待在屋里,他独自坐在院子的椅子上,想透口气。 可还没坐定,身后就传来了梁家境的声音:“不是上厕所吗?怎么跑这儿坐着?” 陈璋没回头,也没应声。 梁家境走到他对面的椅子坐下,翘起腿:“你除了躲在你妈身后装哑巴,还会干什么?哦,还会吃我们汤家的,用我们汤家的。” 陈璋依旧沉默。 梁家境嗤笑一声:“我记得你刚来的时候,不是挺有种的吗?不仅会顶嘴,还敢动手。怎么,现在过上好日子了,舍不得这碗饭,就学会忍气吞声了?” 陈璋终于抬起头,却还是一言不发。 梁家境最讨厌陈璋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好像什么话都刺不痛他,像个没有情绪的怪胎,无趣又恼人。 他继续讥讽:“看什么看?我说错了吗?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汤家的?当狗就要有当狗的自觉,狗能用这种眼神看主人吗?” 陈璋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那你也是狗吗?你不是姓梁吗?” 这话踩中了梁家境的痛脚,他猛地站起来:“你他妈再说一遍!” “不是吗?”陈璋微微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还是说,你是披着梁家的人皮,骨子里其实是汤家的狗?” 他甚至还轻轻笑了一下,仿佛恍然大悟。 梁家境气得一时语塞,狠狠瞪了陈璋一眼,又瞥了瞥灯火通明的屋子,讥笑道:“再怎么说,我爸也是大学教授,梁家是正经的书香门第。就算没有汤家,我也是人上人。你算个什么东西?山沟里爬出来的狗腿子!” 他越说越得意,语气满是挑衅:“哦对了,你还得谢谢你妈,爬上了我舅舅的床,山鸡变凤凰。” 随后他又上下打量着陈璋,目光轻蔑,“不过你嘛,骨子里还是只山鸡!” 他见陈璋依旧不动,胆子更肥,语气里充满了下流的恶意,“说真的,你妈也是厉害。一个离过婚、生过孩子的女人,能混到这地步,想必床上功夫了得吧?把我舅舅伺候得服服帖帖,居然还肯娶她......你说,这跟鸡有什么区别?” 话音落下,院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屋内隐约传来的谈笑声,让此一刻更加的压抑。 陈璋慢慢地、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里空荡荡的,仿佛所有的情绪都被抽空。 梁家境见状,反而笑得更大声,以一种扭曲的快意道:“怎么,实话还不爱听了?戳到你那婊子妈的痛处了?” 陈璋的手垂在身侧,握住了身下的木椅,很重,单手提起并不轻松。可此刻,他却像感觉不到重量般,手臂肌肉绷起,轻而易举地拎了起来。 第40章 在梁家境说完最后一个字的瞬间,将木椅狠狠砸在了对方的脸上。 梁家境没料到陈璋会真的动手,想躲,却只来得及偏开一点。 椅子擦着他的颧骨砸在肩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惊恐地叫起来:“你疯了!陈璋你他妈敢打我!!!” 陈璋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停顿。 在梁家境尖叫的同时,他又一拳砸在梁家境的鼻梁上,脆响声中,鲜血瞬间涌出。 梁家境疼得眼前发黑,鼻腔又酸又痛,几乎窒息,他胡乱抬手就想反击,嘴里还骂着脏话。 可陈璋没给他机会,抬脚踹在他肚子上。 力道十足。 梁家境踉跄后退,一屁股跌了下去,尾椎骨磕在地上,又是一阵钻心的疼。 陈璋上前,揪住他的前襟,一拳、一拳、又一拳,砸在对方脸上。 自始至终,他没有说一个字。 几拳下去,梁家境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是对手,恐惧压倒一切,他开始不顾形象,凄厉地大声呼救,“妈!救我——!” “妈——!!!!!”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梁家境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夜空, 汤家人闻声倾巢而出,见到院中骇人的场景,急忙上前阻拦。 可陈璋就像被输入指令后无法停止的机器人, 机械地挥着拳头。梁家境的脸早已血肉模糊,呼救声渐渐弱了下去。 再这样下去,恐怕真要出人命了。 汤清雅第一个尖叫着冲上前想拉开陈璋, 可她的力气根本拗不过仿佛失去知觉的陈璋。 那一刻,陈璋似乎隔绝了整个世界。 紧随其后的是王知然。 她冲上前紧紧抱住陈璋挥拳的手臂,声音发颤:“好了!够了!别打了!” 陈璋好像没听见。 王知然猛地提高声音, 几乎是嘶喊出来:“陈璋!我让你别打了——!” 陈璋的动作骤然停住了。 他愣怔地松开手, 眼中的暴戾瞬间涣散。 梁家境失去支撑,瘫软在地,嘴里还在无意识地低喃:“妈......妈......我疼......” 汤清雅扑上去抱住儿子, 哭声尖利:“我的儿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猛地抬头指向陈璋, 眼神怨毒,“你这个畜生!我要报警!我要杀了你——!” 此时此刻, 所有人都聚集在院子里, 连佣人都远远站着, 不敢靠近。 王知然迅速挡在陈璋身前,知道这件事绝不会轻易了结,她心中有一丝懊恼, 但更多是在飞速盘算该如何处理这件事。 随后她的手向背后伸出, 紧紧攥住了陈璋的手腕,以此来安慰陈璋。 陈璋浑身发冷,直到王知然掌心的温度传来, 他才猛然回神。 可他并不觉得害怕,甚至有一瞬, 他遗憾自己刚才下手不够快。 他应该杀了梁家境的。 那样的话,他杀了人,会被判刑。 会死吗?不一定。 需要偿命吗?好像......也可以。 陈璋麻木地想:如果这样,王知然没了这个儿子,是不是反而能过得轻松些? 梁忠赶来的时候,陈璋已经停手了。 他只看见儿子满脸是血,一时承受不住,眼前发黑。 可他也反应很快,猛地转身揪住陈璋的衣领,抬手就要打。 王知然反应更快,一把抱住梁忠的手臂。梁忠正在气头上,理智全无,哪管得了那么多,铆足了力气将王知然甩开。 王知然根本抵不住他的力气,踉跄后退,小腿撞上身后的木椅,整个人向后仰倒,重重摔在地上。 “妈——!”陈璋挣脱开一切扑过去,慌乱地想要扶起她。 汤勤为原本正在查看梁家境的伤势,闻声浑身一震,见状也快步上前。 这一变故,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了王知然身上。 梁忠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王知然还怀着身孕。 王知然下意识捂住小腹,脸色瞬间惨白。 她抓住汤勤为的手臂,声音发颤:“我的肚子......孩子......” 汤勤为一把抱起王知然,低头看去,地上已经有暗红色的血迹。 他声音绷紧,却强装镇定,“没事,知然,别怕......看着我,我们马上去医院。” 场面彻底混乱。 有人打电话报警,有人叫救护车,有人在哭喊,有人在怒骂。 而在一片惶乱中,没有人再看向陈璋,他独自站在那块血色旁,一动不动。 陈璋只觉得意识涣散。 他好像把一切都搞砸了,毁了妈妈的新家,毁了她小心翼翼维护的生活。 他被人推搡着、拉扯着带走,像一截失去控制的木头,等清醒些后,人已经在派出所了。 面对警察的询问,陈璋什么都说,他只希望就这样吧,把他关起来。 王知然和梁家境都在医院,他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今天会失控。 他本可以控制住的,他一直都能做到。 为什么偏偏今天不行? 或许是他无法忍受梁家境那样嘲讽赵希一,或许是他听不得那些诋毁王知然的下流话......又或许,他骨子里就继承了陈远川那种卑劣、暴戾的基因。 他血腥,暴力,冷漠,是个怪物。 即便到了此刻,他心底依然在叫嚣着:应该打死他,打死梁家境。 好像只要梁家境死了,他也可以跟着去死,就此一了百了,就此解脱。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王知然,也不知道回学校后,该怎么面对赵希一。 把我关起来吧。 把我关起来吧。 把我关起来吧。 面对警察,他只是麻木地重复这句话。 直到了第二天,一个叫石磊的警察拿着面包和水,走到他面前:“吃点东西吧。你这样不吃不喝,身体扛不住。” 陈璋低着头,没动。 石磊把面包和水放在他旁边的椅子上:“你这样子,你妈妈会担心的。” 听到这话,陈璋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瞳色很深,原本在光下该是亮晶晶的,很干净。 可此刻,那双眼睛里像困着的一潭死水,没有光,也没有情绪。 他小声问:“......结果怎么样了?” 石磊面露难色,斟酌着用词,“你打的那个人,伤得是有点重,鼻梁骨裂,多处软组织挫伤,但好在没有生命危险,也没有造成不可逆的残疾,总体......没出大事。” 陈璋想问的不是这个,他重新开口,声音更轻:“我妈呢?” 石磊犹豫了,按规定,他不该说太多。可眼前这个少年,从昨晚到现在,第一次露出近乎恳切的眼神,仿佛等了一天一夜,就只为这一个答案。 “......肚子里的孩子,”石磊声音低下去,“没保住。” 陈璋整个人晃了一下,脸色霎时惨白,原本空洞的眼睛里,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一颗接一颗,串成线地往下掉。 他抬手捂住脸,肩膀颤抖,哽咽着说:“都是我的错......对不起......对不起......” 此时的陈璋,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 石磊看着他,心里也发沉。 虽然只相处了不到一天,但从这孩子的沉默、倔强和崩溃里感觉到他是个好孩子。 或许不是世俗意义上那种“好”孩子,但他维护朋友,维护妈妈,只是唯独忘了维护自己。 还是个......不太会爱自己的孩子。 石磊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伸出手,在那颤抖的、单薄的肩膀上,很轻、很重地拍了两下。 陈璋在派出所等了几天,最后,是王知然亲自来接他回去的。 他不知道这件事最终如何解决,只知道回家的那天,汤佳也从国外匆匆赶回来了。 当晚,王知然和陈璋有了第一次,或许也是唯一一次深入的交谈。 陈璋低着头,坐在床边的沙发椅上,声音沙哑:“对不起......” “你动手打他,是因为那个男生吗?”王知然身体还很虚弱,半靠在床头。 陈璋沉默。 是,也不是。 他自己也说不清。 王知然语气疲惫,“当年我刚把你接走的那一年,你非要回白马村......是不是也是因为那个男生?” 陈璋依旧低着头。 是不是,还重要吗? 那一次,也是陈璋第一次在汤家人面前顶嘴,让王知然和汤家人都下不来台。 陈璋觉得那个地方糟透了,他想回白马村,想见赵希一。 他觉得妈妈可能不需要他,但他需要赵希一。 他走到半路,王知然开车追上来,又把他带回去了。 王知然向他道歉,说:“妈妈也不容易,你再等等,好不好?等一等,以后就不会受委屈了。” 陈璋终究还是渴望亲情,但也放不下赵希一。 第41章 他说:“我就回去看一眼......” 王知然拒绝了:“没时间了,陈璋。你明天还要上学,来不及。再说了,那个地方不欢迎我,也不欢迎你......” 如今回想,陈璋依然分不清那些话里,几分是真,几分是不得已。 面对陈璋长久的沉默,王知然终于动了怒。 她提高了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陈璋!你说话!自从来了汤家,你就不爱说话,你是不爱说话,还是不爱和我说话?” 陈璋这次抬起了头,眼眶发红,声音却很轻:“是,是因为他。” 他只能承认。 他无法复述梁家境那些又脏又恶心的话,他不想让那些字眼,再污了他妈妈的耳朵。 王知然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耗尽了力气,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我从小就不在你身边,你对我有怨气。陈远川对你也不好......可我也回去找过你,每一次,还没见到你,就有一群人赶我走。陈璋,妈妈也没办法。” “我知道。”陈璋点了点头,“我知道,我没有怪你。” 他是真的没有怪王知然。 他人生最初的记忆之一,就是陈远川动手打王知然。 那时她还很年轻,吓得浑身发抖,却紧紧抱着幼小的他,用手死死捂住他的眼睛。 陈璋透过她颤抖的指缝,依旧清晰地看见了陈远川那张暴怒扭曲的脸。 王知然声音恢复了平静,“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等梁家境伤好了,就会送出国。在这之前,你不要再和他起冲突了。” 陈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王知然却先一步打断了他,“那个男生,以后也不要再来往了。” 她看着陈璋瞬间僵住的脸,继续说道:“你也要为人家想一想。这次的事,闹得这么大,说到底是因他而起,如果你再去找他,梁家境就算不找你麻烦,也会去找他的麻烦。” “你还有我勉强能护着,那个男生呢?谁护着他?你吗?” “你拿什么护?你的拳头吗?你这次还没打够吗?” 陈璋眼底最后那点微弱的光,在这一刻,熄灭了。 他这一生,似乎总在被迫学会“认清现实”,学会“适可而止”,学会“代价”这两个字怎么写。 他没有叛逆的资格。 这一场闹剧的代价,是他的妈妈失去了一个孩子...... 陈璋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他却强行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几乎听不清:“......我知道了。” 从那天起,陈璋变得很“听话”。 他努力地扮演着一个沉默、顺从、不再惹是生非的孩子。 所以,他背叛了赵希一。 尽管汤勤为和王知然都警告过梁家境别再招惹陈璋,安分等待手续办妥,出国了事。 可梁家境偏不。 在离开前的最后那段时间,他非要来学校,非要在陈璋眼前晃,非要给他添堵。 是陈璋打了他,是陈璋“对不起”他。 至于王知然肚子里没保住的那个孩子。 梁家境觉得,关他什么事?又不是他推的。 那是他爸失手造成的,和他无关。 所以他毫无负担,甚至带着几分报复的快意,在学校里大摇大摆。 他虽然不敢对陈璋动手,但恶心他一下,绰绰有余。 他总是指使陈璋替他跑腿、买东西,尤其喜欢挑赵希一在场的时候。 陈璋早已麻木。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更不知道该怎么向赵希一解释。 所以当赵希一终于拦住他,红着眼睛质问,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好几天没来上学!也不说为什么!现在来了,就围着那个人打转?”赵希一低吼着,“你是不是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陈璋只觉得累,想哭出来。 赵希一原本满腔的怒气,在看见陈璋眼眶渐渐泛红,蓄着摇摇欲坠的水光,他突然就手足无措了。 “你......你哭什么?该委屈的人不是我吗?” 陈璋摇头,“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赵希一忍无可忍,“你除了对不起还会说什么?陈璋,你就不能解释一句吗?就一句!” “告诉我,你为什么再也没回过白马村?告诉我,你为什么骗我?你说好了不和他们来往的——!” 陈璋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死了。 他说不出口。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将他开膛破肚。 少年敏感脆弱的自尊,在赵希一面前被放大到极致。 那些不堪的、窘迫的、寄人篱下的难堪......他可以忍受任何人的目光,唯独不想让赵希一看见。 赵希一等了很久。 等到最后的愤怒被失望彻底吞噬。 他往后退了半步,苦笑一声。 “陈璋,你不配拥有真正的朋友。”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顾扬名仔细回想那一刻, 当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陈璋的反应是什么呢? 好像什么都没有。 陈璋就那样站在原地,宽大的校服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 伶仃、单薄,仿佛只要有人轻轻一抱,就能发现底下瘦得惊人, 瘦到会让人疑心他是不是长期营养不良。 他的发丝细软,让人觉得或许是营养不良导致的泛黄,但又可能是天生发色就掺着点亚麻色, 尤其在阳光下, 格外明显。 微风轻抚就能把他额前细碎的发梢吹得凌乱。 他似乎被那句话吓住了,一动不动,只是微微睁着眼, 看着他, 似乎忘了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当时他误以为陈璋是不在乎。 因为不在乎,所以无动于衷。 这么多年过去, 如今他才明白。陈璋不是不在乎, 恰恰是因为太在乎了, 在乎到......不知道应该做怎么反应。 那时的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惨的那个人,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 从小, “父亲”这个词就消失在他的生活里, 母亲对此绝口不提。 每次他问起,得到的只有冰冷的三个字:“他死了。” 怎么死的?什么时候?叫什么名字?葬在哪里? 赵希一有无数个问题,就像疯长的野草, 却从未得到过答案。 直到某天,赵灵脸上带着伤, 一言不发地把他从首都带到这个从未听说过的小山村。 幸好,他还有外公。 幸好还有......陈璋,那个眼神警惕又黑亮的男孩,是他意外拾获的宝物。 可是后来,外公走了,陈璋也被接走了,连赵灵也去世了。 接二连三的失去,让赵希一的世界变得岌岌可危。 他迫切需要一根能抓住的浮木,一个不会消失的支点,而这个支点,在当时的他看来,只能是陈璋,也必须只是陈璋。 陈璋成了他那段时间的全部重心,他需要陈璋给他所有的关注、所有的回应,需要陈璋的视线永远落在他身上。 陈璋的眼里只能有他,心里也只能装着他。 陈璋是他的。 陈璋,只能是他的。 这是过去的经历,造成当时他内心唯一的执念。 可是陈璋变了,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身边也开始出现他从未见过、甚至无法理解的人。 陈璋会对他们点头,会接过他们递来的东西,尽管依旧不说话,却在靠近他们,让他感到一种被侵犯领地的恐慌。 怎么可以这样呢? 他只有陈璋一个......可陈璋的世界里,却似乎能容下越来越多的人。 “别人”在分享本该只属于他的目光,侵占本该只属于他的位置。 如果是以前,在白马村,在陈璋未曾离开前,只要他说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不管周围是谁,陈璋都会毫不犹豫地走到他身边,牵起他的手离开。 他接受不了这样的反差,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背叛。 那时的他,并不知道这种可怕占有欲是不是正确,但他的情感、他的思绪,早已先一步做出了超出“朋友”定义的行为。 这就是他当时最真实、最无法自控的念头,赤裸又蛮横的的欲望,无法辩驳,也无法重写。 即便重来一次,他依旧会如此。 时过境迁,“赵希一”这个名字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顾扬名”,也掩埋了过往的一切。 如今再回头细想,他才惊觉自己多么自私。 他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偏执地想把陈璋完全拉入他的世界,荒唐地将陈璋视作独属于自己的所有物。 明明相比之下,陈璋才更像是那个该如此偏执的人,可偏偏是他,先一步陷入了这种近乎病态的占有欲中,无法自拔。 被自怜和恐惧蒙蔽双眼的他,短暂地忘记了陈璋正身处什么样的环境,忘记了陈璋从小就积压在身体里的痛,忘记了陈璋身边其实空无一人,更忘记了陈璋之所以是那样的性格,正是因为他从未真正得到过什么。 第42章 失去之前,总得先要得到。 可陈璋从未得到过......从来都不比他好上哪怕半分。 他怎么可以这样? 他怎么能对陈璋说出那样的话? 他怎么能对陈璋......那样不好? 所以重逢之后,当陈璋看着他的眼睛,说:“那你哥有没有告诉你,我不配拥有真正的朋友。” “这话是他亲口对我说的,我觉得他说得对。” 这两句话,成了顾扬名挥之不去的梦魇。 他原以为陈璋不会在意,却没想到,正是这句话,是一把慢性的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剖开了陈璋的整个青春,乃至如今依然残存的破风口。 它将陈璋碾得粉碎。 而正是他递给陈璋那把刀,让一切都雪上加霜。 这么多年,他一直在误会陈璋,对他心存怨念、耿耿于怀...... 他本该对陈璋更好的。 他本该的。 现实却是伤害了他。 以至于多年后重逢,他面对陈璋说谎了。 赵希一确实该死。 这个念头在顾扬名心底反复碾过,他无比的厌弃,因此也越来越不敢承认自己就是赵希一。 即便破绽百出,即便陈璋或许早已察觉,可他依旧抗拒承认自己就是赵希一,那个曾给陈璋带来痛苦的人...... 他害怕,贪恋,偏执。 他无法承受陈璋得知真相后可能转身离开的局面。 顾扬名独自待在书房,将过往在心底反复撕扯,试图从中找到一点勇气。 他对当年的真相好奇,却更恐惧当初陈璋究竟经历了什么。 他又该如何自处? 电话那头的魏书迟迟等不到回应,挂断后又重新拨了过来。 “小顾总?” 顾扬名恍然回神:“......还有事?” 魏书在那头有些摸不着头脑:“小顾总,我目前大概就只能查到这些了,还需要......继续往下查吗?” 说到底这些都是别人的家事,加之对方家境显赫,并不好深入调查,魏书心里其实没底。 顾扬名刚想开口:“你......” 他顿住了。 还要不要查? 他畏惧真相,却又无法忍受陈璋受过的委屈被永远掩埋。 陈璋的痛苦应该被看见,应该被他,清清楚楚地看见。 如果不查,以陈璋的性子,这件事恐怕会永远不见天日。 陈璋最大的缺点,就是从不为自己辩解。 即便此刻他冲过去坦白一切,陈璋也未必会说出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所以......还是要查。 他必须知道,然后,用余生去赎罪。 魏书没听清:“小顾总,您说什么?” 顾扬名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了下去:“去查,需要什么资源,可以动用顾家的关系,我不会怪你。” “小顾总......”魏书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惊慌,“您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顾扬名轻嗤一声:“知道什么?知道你是顾玉山派来盯着我的人?” 魏书在电话那头瞬间噤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顾扬名继续道:“从你入职第一天我就知道了,不过我不在乎,顾家那么好的资源,不用白不用。” 他顿了顿,问:“这件事,你和顾玉山汇报过了吗?” 魏书原本紧张的语气突然变得异常坚定,几乎像在发誓:“没有!小顾总您放心,这件事我绝对不会说!” 顾扬名却道:“不,你要说。最好说得越惨越好,怎么严重怎么来,惨不忍睹、命悬一线的那种。” “......啊?”魏书懵了,“小顾总,这么说......顾总会信吗?” 顾扬名反问:“你觉得陈璋惨吗?” 魏书:“惨。” 顾扬名又问:“那我惨吗?” 魏书迟疑了:“小顾总您......也惨?” 顾扬名闻言,忽然想起了什么,低笑一声:“忘了告诉你,你调查的那个赵希一就是我。” 魏书那边彻底没了声音,仿佛瞬间吞下了一个惊天秘密。 片刻后,他郑重其事地保证:“小顾总,您放心,这件事我一定办妥!” 顾扬名相信他:“行。办好了,年终奖翻倍,也快年底了,别让我失望。” “小顾总,我愿为您肝脑涂地!战死疆场!”魏书声音激昂。 顾扬名:“谢谢,不用。办不好,你就等着被辞退吧。” 魏书:“......” 可恶的资本家! 算了......看着也怪可怜的。 况且监视顾扬名的人,又不止他一个。 魏书这么一想,心里平衡了点,至少,他比顾扬名自由些。 顾扬名挂断电话后,独自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沉默了很久。冬季的夜色总是来得很快,好在灯火映在玻璃上,一片暖黄的光晕。 他看见大门被打开,陈璋手里拿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走进了院子。 顾扬名心中涌起一阵混杂着苦涩与庆幸,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还好,陈璋此刻就在他身边。 陈璋进门的时候,顾扬名刚好从楼梯上下来。 “你已经回来了?”陈璋一边换鞋一边说,“我还以为你会晚些。” 顾扬名走上前,那颗悬了半日的心,在看见陈璋的这一刻,终于落回实处:“嗯,怕耽误回来,就把一部分工作带回来处理了。” 他目光落在陈璋手中的盒子上:“买的东西?” 陈璋点头。 顾扬名心里那点好奇又爬了起来,还掺杂着一丝酸意。 是礼物? 他想起了陈璋之前答应要给秦年回礼的事。 可是他都还没收到过。 “是礼物?”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 陈璋“嗯”了一声,却没多解释,只是说:“要吃饭了吗?我有点饿了。” “......好,阿姨已经做好了,先去洗手吧。”顾扬名看着他似乎想把盒子往后藏的样子,胸口那口气堵得更厉害了。 他伸手,语气自然地说:“我帮你拿着吧。” 陈璋却把手往回一收,避开了:“不用,我直接拿上去放好。” 说完,他便转身,拿着那个盒子快步上了楼。 顾扬名:“......” 他站着半晌没动,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郁闷,晕染到了全身。 晚饭时,餐厅里只开了暖黄的餐灯,气氛安静。 陈璋吃了几口,主动提起:“我的伤差不多好全了,复诊的时候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顾扬名还琢磨着那个礼物到底是要给谁的,心不在焉,随口应道:“嗯,好了就好。” 陈璋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看向他,声音很轻,“......那我过几天,就搬回星阳小区吧。” 顾扬名猛地抬起头,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他有些慌了,“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你告诉我,我可以改。” 陈璋原本心情还有些低落,被顾扬名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怔了怔,反而平静了许多:“没有,你很好,这里也很好。我只是......总不能一直住在这里吧。太打扰你了。” “为什么不能?”顾扬名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语气有点蛮横。 陈璋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那眼神让顾扬名瞬间清醒过来。 顾扬名这才反应过来,语气放缓了些,但更显认真:“我是说,你住在这儿挺好的。那件事......陈远川那边还没彻底解决,后续可能还有麻烦。你住在这里,安保好,人也少,能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骚扰和危险,我也是......担心你。” 陈璋又垂下眼,那点细微的失落感还是没藏住,他不想听见这个回答。 顾扬名见他不答,也没了胃口,放下手中的碗筷。 他看着陈璋低垂的脸,心中还翻滚着从书房带出的愧疚、不安和执念,终于冲破了最后一丝犹豫。 “我平时一个人住在这里,也没什么朋友。”他声音放得很低,眼神里藏着一种罕见的坦诚,甚至是一丝示弱,“有你在,我才不会觉得......那么空。” 最后他像是用尽所有勇气,望着陈璋的眼睛,一字一句,恳求道:“陈璋,别走。” “我需要你。” 第32章 陈璋对上了顾扬名的眼睛, 不到三秒,他就飞快地低下头,耳廓不受控制地爬上绯红。 他觉得脑袋有点发胀, 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脸颊和耳朵,心跳也咚咚地撞击着胸腔。 “你、你胡说什么......”陈璋的声音有些发紧,对这种过于直白的情感表达, 他有着近乎本能的不适与慌乱,像是心头被针尖刺了一下,不疼但是痒痒的。 他无意识地用筷子拨弄着碗里所剩无几的米饭, 小声嘀咕道:“你明明就有很多朋友。” 说完, 他抬起眼,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反驳对方的确凿证据。 第43章 顾扬名本来心里七上八下,可见陈璋这副模样, 耳朵红透, 眼神闪烁,那股悬着的心忽然就落了大半, 甚至平白生出一股勇气。 他就知道这个方式可以留住陈璋。 “那怎么能和你比!”他语气认真, 眼神死死盯着陈璋。 陈璋闻言一怔, 手指微微收紧。一股温热的情绪,像冬日里流淌在心口的一捧热水,短暂地侵蚀着他的感知。 是一种被需要、被特殊对待的“满足感”。 在此之前, 他固执地认为伤好了, 就没有继续留下的理由了。 他必须离开,回到自己该在的位置,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现在, 顾扬名亲手将这个理由捧到他面前。 陈璋在恍惚间,心底某个被严密防守的角落, 悄然松动,滋生出一个更大胆、更隐秘的念头。要是能一直住下去,就好了...... 见陈璋迟迟没有回应,顾扬名的心情就像一只被线牵引的风筝,而线头就攥在陈璋手里,是忽高忽低,是平稳落地,抑或是猛然坠下,全凭陈璋掌控。 顾扬名以为陈璋是不愿意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几乎快要妥协:“你要是实在想......” “那你明天陪我回去拿点东西吧。”陈璋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顾扬名眼睛骤然一亮,几乎要怀疑自己听错了,“可、可以!” 他暗自松了一口气,语气立刻轻快起来,甚至有点得寸进尺的意味,“那明天再去给你添点生活用品?” “不用了。”陈璋觉得顾扬名未免太夸张,“上次已经买了很多,不缺什么。就是回去拿几件衣服。” 已近入冬,室内恒温尚可,但陈璋打算重新工作了。他想挣钱,需要回去多拿几件厚实的外套,应对外出。 顾扬名却觉得远远不够。 他想给陈璋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想把他生活里每一个缝隙都填满自己的痕迹。 这个小插曲,让顾扬名暂时忘了陈璋买了礼物的事。 直到临睡前,他才猛地想起来这件事,随后他立刻抓过手机,想给秦年发消息,随便找个理由派他立刻出差。 他不想让陈璋的礼物落到别人手里。 陈璋要送,也该先送给他。 他都还没有,秦年凭什么有? 消息刚发送成功,秦年还没回复,他的房门就被敲响了。 “叩、叩。” 声音很轻,两下,像是在试探。 整个房子,只有他和陈璋。 找不到第二个人了。 顾扬名扔了手机,连拖鞋都没穿好,几乎是快步冲到了门边,一把拉开了门。 顾扬名开门后,陈璋有些局促站在他的面前,怀里抱着两个包装好的礼盒,一大一小,叠在一起。 顾扬名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眼里瞬间亮起光来:“这是......送我的?” 陈璋点了点头,递过其中一个:“嗯。上面这个是汤佳送你的手表,是上次你送她礼物的回礼。” 顾扬名赶紧接过,又迫不及待地看向他怀里另一个盒子:“那下面这个呢?” 陈璋有些忐忑地将第二个盒子也递过去:“这个......是我送你的。上次你送了我礼物,我知道你什么都不缺,就买了点你平时爱喝的茶。” 上次顾扬名送他的是一个蝴蝶胸针,他查过价格,是他买的这款茶叶的两倍。 陈璋一向不看重这些,但还是被惊到了。就连给汤佳、王知然,甚至陈远川的礼物,也都在五位数以上。 他犹豫过要不要退回去,可毕竟是顾扬名的心意。 最后他想,那就多送些东西,慢慢还吧。 顾扬名将两个盒子一起抱在怀里,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欢喜:“谢谢!我很喜欢!” “......可你还没看是什么茶呢。”陈璋提醒道。 “是金骏眉吧。”顾扬名说得笃定。 陈璋有些意外,点了点头:“嗯。不过可能比不上你平时喝的那种好的,我随便买的......下次我会送你更好的。你喝完了记得告诉我。” 顾扬名嘴上应着“好”,心里想的却是:他才不喝。 他要好好留着,一直留着。 回到房间,顾扬名看着陈璋亲手包装的礼盒,包装纸是沉稳的深蓝色,系着简单的米色缎带,打结的方式有些生涩,但很整齐,显然是用了心。 他没舍得拆开,也不想破坏上面任何一丝痕迹。 于是他把盒子放在卧室最显眼的位置,这才拿起手机。 秦年已经回了消息。 -??? 三个问号,充分表达了对方的困惑。 顾扬名轻笑一声,心情颇好地“大赦天下”。 -没事了,你不用出差了。 秦年这次回得飞快。 -???你的药别停,我有点担心。 顾扬名脸上的笑容一僵,下意识揉了揉手臂。 不过,他忽然想起来,自从遇见陈璋后,他似乎只失控过一次,而且远没有从前严重。 -滚。 他回完这个字,倒头睡下。 这一夜,格外的安稳。 - 第二天,顾扬名依言陪陈璋回了一趟星阳小区。 陈璋很快收拾好了几件秋冬的厚衣服,装进行李箱,临出门前,也没忘了带上自己的摄像机。 回去的路上,顾扬名瞥见后座的相机包,随口问:“摄像机是带给汤佳的吗?” “不是,是我自己的。”陈璋摇头,“拍着玩。” 顾扬名有些错愕,认识这么久,他好像从没听陈璋提过这个爱好。 随即,他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占有欲又冒了出来,他立刻顺着话头道:“那......改天给我拍几张?” 陈璋随口答应:“行啊。不过得过几天,我明天有事。” “什么事?”顾扬名下意识以为他要回去工作,语气立刻紧张起来,眉头微蹙,“你手还没好全,就要上班?” “不是上班。”陈璋解释道,“我有个发景区宣传视频的账号,有人看了视频,私信联系我,预定了我们公司的包车服务。聊的时候,她顺带提了一句,想让我顺便给她当半天导游。” 顾扬名语气沉了沉:“女生?” “嗯。”陈璋点头,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还和你是本家呢。” “本家?姓顾?”顾扬名多疑地追问,“叫什么名字?” 陈璋回想了一下:“好像叫......顾颂时。” “顾颂时?”顾扬名的声音骤然加重。 陈璋看他,确认道:“对,顾颂时。歌颂的颂,时间的时。” 顾扬名的脸色瞬间僵住,一股压不住的怒火猛地窜上来,又被他极力按捺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你去忙工作吧。”陈璋拒绝道,“我就是陪她去昙华寺逛逛。说起来,她最初找我,就是因为这个寺庙。” “......我陪你。”顾扬名依旧重复道,“反正我最近不忙,还能给你当司机。” 陈璋多看了他两眼,虽然不明白顾扬名为什么非要跟着,但最终还是没再拒绝:“好吧,那我跟她说一声。” “不用。”顾扬名打断他,目光直视前方,下颌线微微收紧,“你就把我当司机就行。” 陈璋笑了两声,语气轻松,“那就辛苦顾总当一回司机了。” 顾扬名“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车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顾扬名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顾扬名知道,这次回国后一切不会太顺利。只是他没料到,顾家人会来得这么快,就连手段会这么别出心裁,甚至连顾颂时都来了。 等红灯时,他忍不住侧目,看向副驾驶座上正合眼休息的陈璋,微微歪着头,额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青色的阴影,透出一种单薄与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顾扬名心头忽然一紧。 他怕顾家人会对陈璋做什么,就像当年对赵灵那样。 绿灯亮起,他踩下油门,目光沉沉地望向前方。那眼神里,多了些与往日不同的东西。 有些界限,不容触碰。 - 出发当天,陈璋准时到达了顾颂时下榻的酒店。他提前告知对方会安排司机,可以接送。 顾颂时没有异议,甚至显得很开心。 她在酒店门口张望了一下,很快按陈璋发来的车牌号找到了那辆黑色的车,她整理了一下裙摆,脸上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走上前,轻轻敲了敲车窗。 车窗缓缓降下,陈璋正要开口打招呼,却看见顾颂时脸上原本灿烂的笑容骤然僵住,神情变得无比凝重。 陈璋有些不解,以为她认错了车,还是客气地问了一句:“你好,请问是顾颂时小姐吗?” 顾颂时的视线却越过他,死死盯住了驾驶座上的顾扬名。 第44章 她现在逃跑,还来得及吗? 陈璋没等到回应,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了看顾扬名,心里默默腹诽:这人还真是招蜂引蝶。 顾颂时觉得自己完了。 她张了张嘴,几乎要喊出那声“哥——”。 顾扬名却先一步打断了她,声音平静,“顾小姐,不上车吗?” 陈璋没听清她刚才含糊的音节,正想再问,顾颂时已经迅速反应过来,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上、我上。”她缩在后座,声音还有点发虚。 前往昙华寺的路上,车厢里一片死寂,静得让陈璋觉得气氛古怪。 三个人各怀心事。 顾颂时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掏出手机,飞快地给乐之发消息。 -乐之姐,你害死我了!!! -你知道来接我的人是谁吗? -是我哥!!!! -我要是死了,你记得每年给我多烧点钱,不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一路上,她如坐针毡。 乐之很快回复。 -你哥拆穿你了? 顾颂时这才反应过来。 -对哦,我哥没拆穿我,他好像在假装不认识我。 电话那头的乐之冷笑一声。 -你放心吧,他不敢和你相认。我保证。 -他要是敢对你做什么,你就鱼死网破,告诉陈璋你们认识。 顾颂时觉得乐之这主意馊透了,气得手抖。 -为什么是我和我哥鱼死网破?明明是你出的馊主意让我来接近陈璋的! -现在好了,撞枪口上了!我可帮不了你了,你自求多福吧!我现在自身难保! 顾颂时愤愤地锁了手机屏幕,不再看乐之那些不靠谱的建议。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疯狂编排着待会儿万一被质问,该怎么解释自己“恰好”也来蓉城,“恰好”找到陈璋当导游的“巧合”。 以至于车子平稳停在昙华寺外的停车场,她还沉浸在自己的恐慌和编借口大业中,一脸愁云惨雾,像是要去上刑场,而不是逛古寺。 下车后,顾颂时瞥了一眼站在陈璋身边的顾扬名,战战兢兢地对陈璋说:“那个......我想先自己逛一会儿。” 陈璋有些迟疑,不太明白对方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以为是因为多了一个“司机”,让对方不自在。 他略带歉意地点头:“好,那我就在那边的香火区等你。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或者给我打电话都行。” 顾颂时如蒙大赦,点了点头,转身就朝着与陈璋所指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脚步匆忙,一步都不敢多留, 陈璋本以为今天要好好给顾颂时讲解昙华寺的历史,还特意准备了许多资料,生怕解说不到位。 没想到现在都用不上了。 他随意找了张长椅坐下,安静地等。 顾扬名却站在一旁,语气如常:“我去趟洗手间,你就在这里等我,你别乱走。” 陈璋小声嘟囔:“......我又不是小孩子,你去吧。” 说完,他便低头摆弄起手机。 顾扬名转身,走向一个陈璋视线之外的角落,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顾颂时的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对面传来顾颂时细若蚊蚋的声音:“......喂?” “我在鼓楼后面等你。”顾扬名的声音很冷,“你最好,已经想好怎么解释了。”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顾颂时看着被挂断的电话, 肚子里一阵莫名其妙的神经性绞痛。 她想如果现在立刻掉头就跑,打车直奔机场,会怎么样? 算了算了, 她颓然地想,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以顾扬名的性子, 秋后算账可能会比现在还要惨上十倍。 顾颂时深吸一口气,她转过身,面向不远处殿堂里宝相庄严, 垂眸慈悲的佛像, 双手合十,认认真真、诚诚恳恳地拜了三拜。 心里默念:佛祖保佑,观音菩萨保佑, 各位路过的大小神仙都保佑啊! 拜完, 她挺直腰背,眼神里透出一种悲壮, 迈着赴死的步伐, 朝鼓楼走去。 顾扬名没等多久, 就看见顾颂时远远地出现了。 她的脚步歪歪扭扭,一步恨不得分成三步走,磨磨蹭蹭, 拖延时间的意图明有些显得可笑。 顾扬名站在原地, 冷眼看着她表演。 大概是终于意识到再怎么拖延也逃不掉,顾颂时深吸一口气,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不再犹豫,小跑着冲到了他面前。 没等顾扬名开口, 她就抢先一步,竹筒倒豆子似的开始“交代”。 不是编排借口,是实话实说。 因为此刻她脑子里所有现编的谎话都蒸发干净了。 坦白从宽,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天。 “哥,这、这真的一开始就是个意外!”顾颂时语速飞快,不带喘气,“那时候你要回国,还不告诉我,我就......就不小心偷听到你和小年哥哥的谈话。” 说到这里,她赶紧竖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表情无比认真,“真的就只听到一点点!就听见你说什么蓉城很好,还有个寺庙,小时候每年都去......” 她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一点控诉:“而且,你从来都不愿意说以前的事,我就很好奇。当时就在网上搜蓉城,还有那个寺庙在哪儿。想着你不说,也不让我去看,那我就自己去看!” “最后就在网上......随便找了个人问,结果就问到了......” 她停顿片刻,似乎在思索,“我准备回国的时候,乐之姐就来找我了,说你不肯帮她,让我想想办法......” 顾颂时适时地挺起胸膛,努力摆出“忠心耿耿”的模样:“我当时就义正言辞地拒绝了!真的!你是我哥,我怎么能帮着外人……呃,帮着乐之姐来……来打探你呢!” 顾扬名闻言,嗤笑一声。 顾颂时那点强撑的骨气瞬间碎了。 她瘪了瘪嘴,声音也小了:“可你也知道......乐之姐平时对我是挺好的。你们有时候忙,不愿意带我玩,只有她愿意带着我......” “我就......就口头上答应帮她问问!”她语速又快起来,“然后聊了几句,就提到一个人名。我当时就觉得有点耳熟,后来才想起来,不就是我之前在网上问过的那个人嘛!” 她再次举起三根手指,这次举得更高,“这个!这个真的真的真的是巧合!我发誓!” 顾扬名没什么表情,只问:“然后呢?” “然后......”顾颂时缩了缩脖子,“乐之姐就让我......帮她试探一下,你和陈璋到底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要试探?”顾扬名盯着她。 顾颂时嘴角抽了抽,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嘀咕:“你还好意思问......就你这样,谁敢直接问你啊......” “你说什么?”顾扬名声音一沉。 顾颂时立刻扬起一个灿烂又勉强的笑脸,音量放大了几倍,字正腔圆:“没有没有!我是说......这不是怕打草惊蛇嘛......” 顾扬名沉默了片刻,又问道:“你这次回国,你爸知道吗?” 顾颂时有些犹豫:“应、应该知道吧......反正他平时也不怎么管我,公司的事都忙不过来。他眼里,一向只有我哥,你又不是不知道。” 顾颂时是顾扬名的堂妹。 当年,她生父顾玉溪将她送到大伯顾玉山身边寄养。原因很简单,因为她是顾玉溪一段不为人知的露水情缘留下的私生女,见不得光。 在顾扬名回到顾家前,顾颂时在外一直是顾玉山“长女”的身份。这一身份,让她自小锦衣玉食,众星捧月,从未在物质上受过半分亏待,顾玉山对她甚至算得上纵容。 直到顾扬名出现。 那一刻,顾颂时觉得自己仿佛一个卑劣的小偷,偷占了别人的位置多年。面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哥哥”,她既心虚,又害怕。 她以为自己很快就会被送回顾玉溪那里,或者被随便打发到国外某个寄宿学校,从此在顾家边缘化。 可并没有。 后来她才得知,是顾扬名对顾玉山说:“反正对外这么多年都是你女儿,突然改口,还要向所有人解释,太麻烦。” 于是,顾颂时对外的身份没变,对内,却人人都清楚。 她倒是想得开,日子照旧,该有的也仍有。 不过她始终不明白为什么顾扬名似乎不介意她的存在。 起初,她对顾扬名是感激的。可后来发生的一些事,那份感激,渐渐变成了畏惧,甚至......害怕。 因为她开始明白,顾扬名的“不介意”,其实是因为他对整个顾家都不甚在意,他甚至可以敢公开和顾玉山叫板,寸步不让。 按顾玉山以往那种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作风,顾扬名这样屡次挑衅他权威的人,早该死千百回了。 可他非但没事,还能一次又一次把顾玉山气到暴跳如雷,甚至动过手。有一次顾玉山还在医院躺了几天。 第45章 最诡异的是,打归打,闹归闹,事情过后,两人居然还能心平气和地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顾玉溪和他那个被精心培养的儿子顾千里,父子俩一个性子,傲气外露,世俗功利,里外一致。 可顾玉山和顾扬名......顾颂时看不懂。 那不像父子,更像两个势均力敌、互相撕咬、制衡的对手。 顾扬名又问,声音更沉:“那顾玉山,总该知道吧?” 顾颂时的头垂得更低了,没敢出声,只点了点头。 顾扬名冷笑一声:“让你来监视我?一个眼线不够,两个也不够,你去帮我问问他,到底想要派几个人来?” 顾颂时夹在中间,谁也不敢得罪,只能小声辩解:“其实......他也是关心你,怕你在国内,人生地不熟的......” “这话,你自己说出来,你自己信吗?”顾扬名毫不留情地反问,“该关心的时候十几年不闻不问,现在倒上赶着献殷勤。饭都凉透了,馊了,才想起来要吃?不觉得恶心吗?” 顾颂时被噎得哑口无言,片刻后,她才低声说:“哥,对不起,这次是我做错了。我、我会去和乐之姐说清楚的,让她别再打听你的事了,也别再通过我打扰你了。” “不用。”顾扬名打断她,“你现在就给她打电话,我亲自和她说。” 顾颂时愕然抬头,“啊?这......这不太好吧?” 顾扬名:“打。” 顾颂时只能抿紧嘴唇,默默掏出手机,拨通了乐之的号码。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乐之略带调侃的声音:“不是不回我消息了吗?怎么,现在想起我了?” “事儿办妥了?” 顾扬名没有即刻回应,但短暂的沉默让乐之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她试探道:“颂时?” 顾扬名这才缓缓开口,“你想怎么个妥法?” 电话那头骤然沉默。 过了好几秒,乐之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是我让颂时帮忙打听的,她没有恶意,你别怪她。” 顾扬名嗤笑一声:“你有什么资格,替她说话?” “顾扬名!”乐之的火气也上来了,“你我好歹朋友一场,你不帮我就算了,有必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 “朋友?”顾扬名的语气里几乎没有情绪,“照你这么说,我和乐君认识在先,之后才认识的你。你当初为了自己,把你姐架在火上烤,替你收拾了那堆烂摊子,结果你又后悔了。” “你是把你姐当猴耍吗?我和你姐是朋友,我是不是该先替她出了这口气,再谈别的?” 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 乐之想继承家族企业,就必须遵循家族定下的规则。 可她骨子里偏偏带着一份傲气和倔强,认定自己不需要靠商业联姻这种“老旧”方式来稳固地位、换取支持。 所以当乐家将一切安排妥当后,乐之强烈地抗拒。 她想像乐君那样,拥有婚姻自由。 这当然可以。 可她又不想放弃家族企业。 于是她向乐君求助。 乐君一向疼爱这个妹妹,乐家正支到了她们这一辈,只有两个女儿,可旁支出色的人才不少,虎视眈眈。 家族需要可靠且强有力的盟友来稳定局面。 为了妹妹,乐君答应了。她放弃了自己的事业和原有的感情,先一步接受了联姻的安排。 这让乐之措手不及,她再一次后悔了。 她不想把家族企业让给姐姐,也不想乐君为她做出如此牺牲,她想拨乱反正。 可已经来不及了,定下的事,在乐家这样规矩森严的家族里,不能轻易更改。 所以她想找到一个比乐君未婚夫更“好”的联姻对象,让家族看到她的价值,让一切回到原点。 她能想到的最合适的人选,就是顾扬名。 顾扬名听着电话那头的沉默,语气没有丝毫缓和:“这个世界不是围着你转的。想要什么,就得付出相应的代价,承担相应的后果。” “这是你自己选的路,当初默许家里安排的是你,事后反悔想把烂摊子丢给乐君的也是你,现在想找补、想两全其美的还是你。” “你姐姐已经把自由的机会让给你了,你就好好接着。别闹到最后,两个人一起困死在里面,出不去,也活不好。” “最后一次警告你,适可而止。别再打我的主意,我不会帮你,也不会成为你算计中的一环。你想知道我和陈璋的关系,好,我可以直接告诉你。” 他停顿了一瞬,“为了他,我可以放弃一切,包括顾家。” “你最看重的,不就是顾家这个名头吗?那现在你可以死心了。在我这里,你得不到你想要的。” 乐之在电话那头哑口无言,所有准备好的说辞、算计、甚至那点不甘的愤怒,都在顾扬名这番话里溃不成军。 最终,她什么也没再说,沉默地挂断了电话。 顾颂时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等顾扬名收起手机,她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哥......你和陈璋,真的是......那种关系吗?” “哪种关系?”顾扬名瞥她一眼,“情侣?还是爱人?” 顾颂时点点头。 “不是。”顾扬名答得干脆。 顾颂时刚松了半口气。 下一秒,就听见顾扬名补了一句,“但以后,一定会是。” 顾颂时那半口气顿时卡在喉咙里,呛得她轻咳了一声,眼睛瞪得滚圆。 她看着顾扬名转身离开的背影,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不理解。 怎么会有人愿意为了另一个人,放弃眼前唾手可得的金山银山,权势地位? 那不是傻子吗? 可转念一想,她又觉得未必。 毕竟顾玉山绝不会放任这个“傻子”真的放弃一切。 到头来,傻子说不定什么都得到了。 顾颂时轻啧一声,决定捂紧自己的钱包,静观其变。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她还是明哲保身比较好。 可现实往往就在这种时候给人一击。 她听见已经走出几步远的顾扬名忽然停下,转过身,对她说道:“对了,你明年的零花钱,就不用找我要了,自己想办法。” 顾颂时:??? 她的零花钱,大部分可都是顾扬名给的!这不等于要她的命吗? 顾颂时欲哭无泪,又不敢追上去讨价还价,只能转身对着寺庙的佛像默默流泪,心里疯狂祈祷顾扬名能回心转意,收回成命。 - 顾扬名走回香火区,发现人不在。他心里一紧,急切地搜寻,很快在离长椅不远的垃圾桶旁,看见了陈璋。 陈璋正扶着垃圾桶,弯着腰,肩膀微微起伏,似乎在干呕。 他快步上前,眉头紧锁,“你怎么了?” 陈璋闻声抬头,眼尾泛红,不知是因为呕吐,还是别的什么。 顾扬名心头猛地一沉,他担心陈璋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或者察觉了什么。 他试探着问:“你是不是——” 可他的话还没问完,陈璋已经直起身,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像一口枯井,映不出任何光亮。 陈璋看着顾扬名,嘴角动了动,似乎想挤出一个应有的笑容,“顾扬名。” 顾扬名声音很轻:“嗯?” 陈璋笑着说:“陈远川死了。” 第34章 死了? 顾扬名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心头一滞, 但更多的,是对陈璋此刻反应的不解与担忧。 陈璋是笑着说的,语气听起来还有些轻快, 仿佛是一个悬了多年,令人窒息的愿望,终于在此刻“砰”一声, 尘埃落定。 可他的脸色却苍白得吓人,甚至就在上一秒,他还在对着垃圾桶干呕。 顾扬名小心翼翼地靠近一步, 声音放得极轻, 难以掩饰的担忧,“你......还好吗?” 陈璋停顿了片刻,嘴角上扬的弧度像是凝固了, 他甚至还点了点头, “我很好。” 可下一秒,他的身体就背叛了他的言语, 胃部和喉咙骤然收紧, 他迅速转身, 再次弯下腰,对着垃圾桶剧烈地干呕起来。 可什么也吐不出,没有食物, 没有水, 只有一阵阵无法控制的生理性痉挛,仿佛要将他那些从未有机会真正言说出口的痛苦、恐惧、怨恨,从身体的深处, 强行、暴力地剥离出来。 顾扬名上前一步,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陈璋的背脊上, 缓缓顺抚,试图平息那阵剧烈的颤抖。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干净的纸巾,递到陈璋手边。 陈璋接过,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试图压下喉咙深处翻涌的不适,几秒后,用纸巾按了按嘴角,声音有些发哑:“没事,我真没事......就是有点突然。” 他想,他应该是高兴的,至少,绝不应该是难过。 心脏那处是平静的,甚至有些空茫,像暴风雨过后死寂的海面,掀不起一丝波澜。 第46章 可胃却在翻江倒海,喉咙发紧,四肢冰凉。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顾扬名看着陈璋苍白的侧脸,担忧到不知所措,他拉起陈璋微凉的手:“我先带你回去休息。” 陈璋的手在他掌心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抽走,只是站着没动,声音很轻,“不行,还有顾小姐。” 顾扬名微微皱眉:“我去和她说一声。” “不用。”陈璋还是拒绝,他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不值得打乱原定的行程,更不值得让顾扬名担心。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有点意外......我应该高兴的,毕竟我的手也好了,算是......好事成双,你说是不是?” 顾扬名注视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解读出更加真实的情绪,可陈璋把自己藏得太深了。 最后,他沉默片刻,顺应着陈璋的话,低低应了一声:“嗯,是好事成双。” 陈璋得到了这声肯定的附和,紧绷的肩膀松懈了一点点,像是得到了正确的答案。 他轻轻抽回被顾扬名握着的手,走回香火区,在原来的长椅上坐下,不再玩手机,只是静静地望着寺庙里来来往往的人群。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的神情,或虔诚,或期盼,或茫然。他们带着各自的烦恼、欲望、遗憾来到这里。 在袅袅盘旋不散的香火中,双手合十,闭目祈求,盼望得到神佛一丝半缕的垂怜与成全。 陈璋曾无数次,在心底的阴暗处,在噩梦惊醒时,在挨打后蜷缩的角落里,不断祈求过神明一件事——他希望陈远川死。 那个给他生命,却从未给过他温暖,只带来无数身体与心灵伤痛,成为他前半生几乎所有噩梦与恐惧根源的人。 现在,这个人真的死了。 可预想中的的解脱却并未降临。 没有快意,没有轻松,甚至没有“终于结束了”的想法。 为什么? 陈璋在心底无声地,一遍又一遍地追问自己。过往的一切,那些好的、坏的、痛的、麻木的瞬间,此刻仿佛变成了一本属于别人的故事,一页页在他眼前自动翻开。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细读,剖析,然后残忍地将自己重新塞回这个故事里,沿着过去的轨迹,再走一遍。 一步,一步。 步步都踩在凝固的血痕上。 恍然间,陈璋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所谓的“平静”,不过是对痛苦的习惯与麻木。 他习惯痛苦,甚至不自觉地沉溺其中,以至于将自己养成了一具对痛苦高度耐受的躯壳。他将自己的心变成了一个不痛不痒的容器,任由大脑在短暂的麻木中,自欺欺人地逃避过往的一切。 可他忘了说服自己的身体。当大脑以为可以迎来解脱的瞬间,那被长久抑制的生理性反应,在此刻终于失控般爆发出来,强烈到几乎要将他掏空。 他吐不出任何有形的东西,只能一阵阵地干呕,仿佛要将那条隐形的、连接着他与过去的脐带强行呕出。 它从未被真正的剪断,只是被时间拉扯成漫长、扭曲、青紫色的形态,暗中生长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当对方活着时,它是锁链。 当对方死去,它却在他体内变成了一座空旷的,永远回响着痛苦的牢房。 陈璋终于明白了。 这止不住的恶心,是他身体正在进行的一场无比诚实排异反应。 它无法消化那段过去,却又不得不与之共生。只要他低头审视,就会发现自己其实一直站在原地,自以为是地打转。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他还是得不到解脱? 这是陈璋第一次,悲愤地控诉命运的不公。 明明他正身处佛门清净地,明明周遭香烟缭绕,梵音低回,却得不到佛的渡化。 他没坐多久,顾颂时就小跑着回来了。 她停在陈璋面前,气息有些不稳:“那个......今天就先到这里吧!你们、你们可以先走,我朋友等会儿就要到了,我和他们一起就行,正好也有伴了!” 陈璋强行从那种溺毙的自我审视中抽离出来,重新塞回这具名为“陈璋”的皮囊里,努力将自己重新伪装成一个“正常”的人。 他站起身:“不需要我介绍了么?” 他今天来,本就是为了当导游的,可似乎什么都没做。 顾颂时连忙摇头,头摇得像拨浪鼓,“不用不用,真的不用麻烦了!我朋友也是本地人,对这儿熟得很,到时候让他给我讲就行,一样的!” 陈璋张了张嘴,有些困惑。 那为何最初不直接和她朋友一起来?非要绕个弯子找他这个陌生人? 但他最终没问出口。也许对方原本有事,也许临时改了主意......这和他没什么关系。 或许是情绪在大脑里来回拉扯,陈璋觉得有些疲惫。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色阴沉沉的,云层低垂,山雨欲来。 “要下雨了,”他又确认了一遍,出于责任的提醒,“你确定我们先走,你一个人在这里等朋友,没关系吗?” 顾颂时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很自然地点头:“嗯,没事的,他们很快就到了,就在附近。你们先回吧,别淋着雨。” 一直沉默旁观的顾扬名适时上前,对陈璋说:“那我们先回去吧。” 陈璋看了看顾扬名,又看了看顾颂时,没再坚持。 他只好对顾颂时最后交代了一句。“好吧。如果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顾颂时用力点头,“好的好的,一定!今天谢谢你们了!” 顾颂时目送着顾扬名和陈璋转身离开。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后,她才长长吁了口气,低头看向手机屏幕上那条不久前的消息。 -让人来接你,我带陈璋先回去。 -自己把谎圆好,我会考虑你明年的零花钱。 顾颂时哪里还敢耽搁,几乎是立刻开始联系人。 谁都不能,阻止她拿到明年的零花钱。 绝对,不能。 陈璋和顾扬名刚上车,天空就飘起了雨。陈璋朝窗外看了一眼,雨水正顺着车窗玻璃蜿蜒滑落。 他下意识地担心:“你车里有备用的伞吗?要不......我去给她送把伞?这雨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顾扬名动作一顿,侧过脸看向陈璋,“你......好像对她很好?” 陈璋扭过头,公事公办道:“她付了导游费,是我的客人。而且后续还要包我们公司的车队,是大客户。” 顾扬名沉默片刻,拿起车里的备用伞:“你坐着,我去。” “还是我去吧。”陈璋觉得顾扬名对顾颂时的态度似乎过于冷淡了些,他不想让顾扬名和潜在的客户闹得不愉快。 顾扬名没再说什么,推开车门,撑开伞,转身又走入了雨幕中。 车里只剩下陈璋一个人了。 窗外的雨渐渐大了起来,雨点密集地敲打着车窗,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声响。 陈璋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是雨水模糊了窗外的世界,还是他眼里漫起的水模糊了一切,他已经分不清了。 也......不重要了。 陈璋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屏幕亮着,是王知然发来的消息。 上一条写着:陈远川去世了,过两天下葬,你自己决定要不要来。 最新的一条,就发在几秒前:不用来了。 上一秒还在询问他的意见,下一秒就干脆地剥夺了他的选择。 小时候,他就是这样,无能为力,惊恐不安,卑微又毫无尊严地活着。 为什么现在,依旧如此? 为什么他连选择“去”或“不去”的权利,都没有? 痛苦像雨水一样漫过他的身体,哪怕雨水终会退去,可湿冷的痕迹也早已渗进了每一寸骨骼。 陈璋又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涌上喉头,甚至开始头晕目眩。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情绪的剧烈撕扯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心神,身体陷入一种极度的疲惫。 他只想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顾扬名回来的时候,看见陈璋正安静地靠在车窗上,睡着了。 他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生怕惊扰了这份脆弱。他甚至不知道该怎样安慰陈璋,或者说,如何才能替代陈璋分担哪怕一丝一毫的痛苦。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像个无能的旁观者。 车子缓缓驶入江水湾。 陈璋没有醒。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小腹处传来一阵阵剧烈绞紧般的疼痛。 他紧闭双眼,牙齿死死咬住下唇,无声地流泪。他挣扎着,想要呼救,想喊出谁的名字,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四周空无一人,静得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似乎减轻了些,不是消失,而是变得可以忍受。他感到奇怪,缓缓睁开眼,却发现有个人正坐在他的床边。 第47章 他的肚子上,连着一根细细的、半透明的白色软管。管子的另一端,连在那个人的腹部。 那个人轻声说:“别怕,这样就不痛了。” 声音很熟悉,是赵希一。 陈璋在梦里拼命揉眼睛,想看清对方的脸,可那张面容始终笼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怎么也看不清。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对方,却意外地......抓住了一把头发。 长发? 陈璋怔住了。 赵希一......怎么会有这么长的头发? 第35章 就在陈璋挣扎着想坐起身, 凑近去看清那模糊面容的瞬间,他醒了。 车已经稳稳停在了地下车库里,周遭一片寂静。 陈璋心底掠过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差一点,明明只差一点,就能看清了。 “醒了?”身边传来顾扬名的声音。 陈璋猛然回神, 意识被拉回现实。他坐直身体,声音低哑:“对不起,我睡了很久吗?” 他一边说, 一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驾驶座上的顾扬名。对方解开安全带, 侧身看着他,长发没有束起,自然地披散在肩头, 在昏暗的车内光线下, 与梦中那个模糊的身影微妙地重叠。 陈璋忽然冒出一个冲动,他想伸手, 拽一拽顾扬名的头发。 顾扬名不知道陈璋在想什么, 说:“没有, 刚到一会儿,看你睡得沉,没叫你。” 他看着陈璋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 语气温和, “饿不饿?我提前给阿姨发了消息,她应该已经把饭做好了,多少吃一点, 再好好休息,行吗?” 陈璋觉得胃里的翻腾似乎平息了些, 但依旧没什么胃口。可顾扬名眼神里的担忧太明显,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低声说:“好。” 可还是有些勉强了。 吃饭时,陈璋没吃几口,那股熟悉的恶心感又涌了上来。阿姨做的菜很清淡,都是顾扬名特意交代的,适合没什么胃口的人。 他不想影响顾扬名的食欲,强忍着往下咽,可越是忍耐,喉咙和胃就越是紧缩得难受。 最终,生理反应还是战胜了意志,陈璋再也忍不住,猛地放下筷子,甚至来不及说一句话,捂着嘴,脸色煞白地起身,快步冲向了最近的卫生间。 顾扬名几乎是立刻放下碗筷跟了过去,手轻轻搭在他因干呕而紧绷的背上,声音里带着歉意:“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吃不下......” “你为什么要道歉?”陈璋喘了口气,觉得有些好笑,“是我自己想吃的,和你没关系。” 顾扬名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语气放得更轻,像是在耐心的哄劝,“我带你去看医生,好不好?我们不去想别的,就去医院检查一下,看看是肠胃问题,还是别的什么。” 陈璋摇头:“不用,我习惯了。过一会儿......自己就好了。” “这种事为什么要习惯?”顾扬名眉头微蹙,语气坚持,“我们去看看,就当让我安心,行吗?” 陈璋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扬名以为他又要拒绝。然后,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如果明天还这样......再去看吧。” 顾扬名注视着他。从他说出“陈远川死了”到现在,陈璋表现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顾扬名不敢问,或者说,不知道该怎么问。 他试探地、极轻地唤了一声:“陈璋。” 陈璋低声回应:“嗯?” “我一直在。” “......我知道。” 陈璋胃里空空如也,什么也吐不出来,只剩下深重的疲惫。他现在什么也不想思考,什么也不想面对,他只想休息。 他以为自己会失眠,或者至少再做一场噩梦。 可什么都没有,直到持续的敲门声,硬生生将他从昏睡中拉出来。 陈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想撑着坐起来,可身体沉得厉害,怎么也使不上劲。头昏昏沉沉,眼前阵阵发花,眼皮也又酸又胀。 敲门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 “陈璋!你没事吧?” “陈璋!” “陈璋!!!” 是顾扬名在叫他。 陈璋想回应,可刚一张口,喉咙又干又痛,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他好像感冒了。 陈璋摸索着拿起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满屏都是顾扬名的未接来电和消息提醒。他点开拨号界面,回拨过去。 电话几乎是瞬间就被接通了。 “陈璋,你没事吧?”顾扬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压抑不住的焦急。 陈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一片不正常的滚烫,他哑着嗓子说:“好像......有点事。” 顾扬名的声音立刻绷紧起来,“我能进来吗?” 陈璋下意识点头,随即意识到对方看不见,又低声说:“但是我好像反锁了,你等......” 他的话还没说完,门锁“咔哒”一声轻响,门被从外面打开了。 顾扬名手里拿着一把钥匙,推门进来。看见陈璋好好地坐在床上,脸色潮红、神情困顿,他缓缓松了一口气。 陈璋呆呆地看着他手里的钥匙,声音沙哑:“......原来你有钥匙。” 顾扬名走上前,将钥匙轻轻放在床头柜上,解释道:“敲了很久门,你没应。电话打了十几个,也没接。我......怕你出事。” 他伸手探向陈璋的额头,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眉头拧紧,“发烧了,温度不低。这次是真的,必须得去医院了。” “没事。”陈璋摇头,声音有气无力,“家里有药吧?吃点退烧药就好。” “你昨晚还说睡一觉就好,结果睡一觉更严重了。”顾扬名看着他烧得有些涣散的眼睛,无奈又不安。 陈璋沉默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感冒,最近虽然天气转冷,但他并没有着凉。 顾扬名见他沉默,退了一步:“那......我叫医生来家里?不用你去医院排队。” “不用!”陈璋立刻反驳,撑着床沿想站起来,“我去,我去医院,别麻烦人家跑来......。” 可身体软得厉害,高烧抽走了大部分力气,脚下像踩在棉花上,刚站起来就晃了一下,眼前发黑,差点没站稳。 顾扬名眼疾手快地扶住他,那手臂隔着睡衣布料,都能感觉到异常的热度。 “我帮你换衣服?” 陈璋有些不好意思,脸颊本就因发烧而红,此刻更热了些。他轻轻但坚持地抽回被扶住的手臂,低声道:“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你......先出去吧。” 顾扬名叹了口气,看着他虚弱的模样:“你站都站不稳,怎么自己来?” “你先出去吧。”陈璋还是坚持。 顾扬名只能妥协:“好,我出去等。你慢慢来,别着急,换好了叫我。就在门口,有事立刻喊我。” 陈璋在原地站了片刻,等那阵眩晕过去,才慢慢挪到衣柜前。这是他住进来后,顾扬名第一次走进他的房间。就连之前在星阳小区,顾扬名也从未踏入过他的卧室。 刚才,顾扬名碰了他的床,也碰到了他身上的睡衣。 若是在以前,按照他那种近乎病态的洁癖,他一定会立刻、马上换掉所有被触碰过的衣物和床品。 但现在,他有点......有点懒得换。 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把这里真正当作自己的房间,所以无所谓?还是因为感冒让他分不出精力去在意这些? 又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 “换好了吗?”顾扬名问他。 陈璋这才回过神,慢慢开始换衣服。 “......马上。”他哑声应道。 直到在医院输上液,顾扬名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陈璋靠在椅背上,看着顾扬名依旧不太好的脸色,轻声问:“你怎么脸色比我还难看?” 顾扬名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他,“你好像不太会照顾自己。不舒服了,也不知道叫人。” “我不是故意的。”陈璋垂下眼,“可能是太累了,睡得太沉了,没听见电话。下次不会了。” “我没怪你。”顾扬名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只是你从昨天到现在,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陈璋,你不想说,可以不说。但别什么都自己憋着,我看着难受。” 陈璋愣了几秒,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他转过头,没有看顾扬名,而是将视线投向头顶输液架上那袋透明的药水,看着液面极其缓慢地下降,一滴,又一滴,然后,他很轻、也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我有点渴......想喝点热水。” 顾扬名原本以为陈璋只是随口找个借口,不愿再谈这件事。 他也没再追问,起身走到输液室角落的饮水机旁,用一次性纸杯接了半杯温热的水,又走回来,小心地递到陈璋没输液的那只手里。 陈璋接过纸杯,他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温热的水流缓解了干痛嘶哑的喉咙,缓缓流入空荡痉挛的胃里,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第48章 直到那半杯水喝下去大半,他才又开口,“其实,这件事对我来说,好像真的不是什么大事。” 顾扬名微微一怔,抬眼看他。 陈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我都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很多事......都没什么太大的情绪起伏了。除了偶尔我妈的事能让我心里有点波动,其他的,我好像都......无所谓。” 他顿了顿,像在审视一个陌生的、名叫“陈璋”的标本,“有时候我觉得,这有点不正常。一个人,怎么可以对什么事都这样呢?所以我会时不时在脑子里幻想,幻想各种可能发生的悲剧。” “我想,这样会不会让我心里......产生点大点的动静?证明我还......活着,还有感觉。” “然后我就想到了陈远川。好像从高中,甚至更早开始,我就时不时幻想,如果有一天听到他死了的消息,我会怎么样?会不会很难过?毕竟,再怎么糟糕,他也是我爸,生物学上的。” “或者,会不会很高兴?因为他那么烂的一个人,活着对谁都像祸害,死了对社会才算有点微不足道的好处。” “之前,我知道他又出现在我生活里的时候,我更多的是......对生活即将改变感到不安。我害怕改变,更害怕这种改变是因为他。” “这种人,凭什么再来影响我的人生?所以......我有点乱了阵脚。结果就是,我的手受了伤。” 顾扬名的神情比陈璋还要难过,低声说,“这不是你的错。” “当然不是我的错。”陈璋点头,语气平淡,甚至有些漠然,透着一种疲惫的清醒,“可这是我的生活,我的人生,是不是我的错,都已经发生了。我从不甘心到接受,已经很努力地在说服自己了。” “就在我试着接受现状,让一切就这么继续下去的时候......陈远川居然死了。” 他低着头看着冰冷的药液进入他的身体,“他没死的时候,我惶恐不安。现在他死了,我也没觉得解脱。他就像个阴魂不散的......东西,时时刻刻游荡在我的生活里。” “我不知道......我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才算对,或者正常人应该是什么样子?” 陈璋忽然转过头,看向顾扬名,眼神里是纯粹的困惑,“你说,我要不要参加他的葬礼?” 顾扬名沉默了。陈璋把这个选择,交到了他手里,而他,竟然也感到了害怕,害怕自己给出的答案,会让陈璋更难受。 但陈璋并没有真的需要顾扬名的回答,他很快又移开视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妈问我,要不要去。可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就又说,让我别去。” “我不知道她到底怎么想的,但就算我想去,她也拦不住我。” “可是......我也的确不想去。”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眼底一片清明,也一片荒芜。 “他死了就死了,谁不会死?他活着的时候没对我好过,死了,我也不想假惺惺地去看他最后一眼。” “我不恨他了,顾扬名。”陈璋的声音很清晰,“真的。恨也是一种很强烈的情绪,需要消耗力气。这种人,烂到根子里,不值得我花力气去恨。这不叫原谅,我永远不可能原谅他对我、对我妈做过的事。” “我只是......不想让他再占据我任何一点情绪了,哪怕是恨。我想不爱,不恨,就当世界上从来没有过这个人,就让他这么消失。我觉得,这大概......是对我自己,最好的结果。” 最后那句话,陈璋几乎是叹息着说出:“我不能让这种人,在我的生命里反反复复,变成一条永远在撕咬我的毒蛇。”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顾扬名静静地听着, 这段话很长,长到让他有些恍惚。 这大概是陈璋对他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一段独属于陈璋剥开所有伪装的内心独白, 而唯一被允许倾听的听众,是他。 病房里很安静,其他人大多昏昏欲睡或默默刷着手机, 只有透明软管里药液一滴、一滴的落下,像是某种倒计时。 顾扬名忽然开口,念出他心底的名字, “陈璋。” “嗯?”陈璋应道, 没有抬头。 “我可以......”顾扬名顿了顿,小心翼翼的试探,“抱抱你吗?” 陈璋愣住了, 他没想到顾扬名会突然提出这个请求。 他没有拒绝, 也没有点头,只是有点无措, 找了一个蹩脚的理由。 “可是......我手上还输着液, 不方便。” “没关系。”顾扬名声音温柔而坚定。 他俯身, 张开手臂,轻轻将陈璋拥入怀中。陈璋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他不习惯这样近距离又近乎赤诚的拥抱。 这超出了他的安全距离, 但他似乎又有点贪念, 一时间,陈璋觉得人好奇怪,明明只是一个动作, 却乱了他的心神。 顾扬名能感觉到那份僵硬,但他没有松开, 只是将手臂收得更稳了些。 他贴在陈璋耳边,字字清楚:“没关系的。陈璋,一切都没关系。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都没关系。你不想去参加葬礼,没关系,你哭不出来,没关系,你甚至......不觉得难过,也没关系。你不想恨了,想彻底忘记那个人,想让他从你的记忆里消失......都没关系。” “我在这儿,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他微微分开些距离,双手轻轻捧住陈璋的脸,触碰到陈璋皮肤不正常的温度,心头又是一揪,然后,他缓缓将自己的额头,抵上对方的。 这个动作太过亲密,陈璋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有躲开。 顾扬名望进他眼里,声音低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承诺:“只要是你,做什么都可以。” 医院里人来人往,嘈杂的脚步声、推车声、说话声隐约可闻。 或许有人瞥见角落里两个男人以如此亲密的姿态依偎在一起,会投来好奇或不解的一瞥。也或许,根本无人留意,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病痛、焦虑或琐事里,在各自的世界里奔波劳碌。 但都没关系。 此刻,在他们的世界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其他任何人都没关系。 选择放下,需要巨大又残酷的勇气,而勇气是人类最稀缺、也最珍贵的品质。 它决定了人能否在废墟的余烬中,向前迈出一步。 顾扬名想,陈璋骨子里,天生就是个勇敢者。他只是被太多的风雪,暂时冻住了羽翼。 他能走得更远,会更坚强,也值得,拥有更多、更好的幸福。 分开时,顾扬名的眼眶是红的,泛着一层水光。 陈璋看着他,轻轻笑了,声音还有些哑:“你真奇怪......我都没哭。” 顾扬名理直气壮地抹了下眼角,像是责怪又像是心疼,“你还好意思说?还不是因为你太能扛了......我只能替你,稍微哭一下。” “顾扬名。”陈璋叫他的名字。 “嗯?”顾扬名看着他, “等我好了,”陈璋笑着说,“我们去看雪吧。” 顾扬名也笑了,重重地点头:“好。” 一场突如其来又来势汹汹的高烧,仿佛一场由内而外的,剧烈而彻底地烧尽了陈璋身体里的沉疴痼疾。 那些被他长久压抑、忽视、用麻木外壳紧紧包裹的痛苦、恐惧、自我怀疑与空洞,终于寻到了一个出口,猛烈地爆发出来,然后,从他的生命中被一丝丝地剥离、净化。 痛苦像野火烧毁过他内心丰茂的原野,留下一片了无生机的荒芜。 可荒芜之下,土壤深处,总有未死的根须与种子。 新的原野,正在无声生长。 陈璋抬起头,目光掠过病房墙壁上的电子钟。 12月12日,11时59分59秒。 然后,轻轻一跳。 12:00。 正午时分。 就在那一秒,陈璋忽然想,原来打碎重建,有时只需要一个念头。 停留在过去的执念,散了。 而他的生活里,早已有了新的人,新的光。 几天后,当王知然打来电话的时候,陈璋几乎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你什么时候回来?” 陈璋正在做旅行攻略既然说了要和顾扬名去看雪,他就不想等到以后。 现在想做的事,现在就要做。 这种明确而主动的念头,对他而言有些陌生,却并不坏,他很喜欢。 “有什么事吗?”他问。 王知然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说:“陈远川的事,都处理完了。该办的手续都办了,该了结的也了结了。你可以回来了,不用再躲在外面。还有那笔钱......他留下的,你也该拿到了。” 陈璋的手停了一下。如果是几天前,他对这笔钱不会产生任何兴趣,甚至觉得恶心 这是陈远川的钱,他一点也不想沾。 可现在不一样了。 想法在不知不觉中变了,生病需要药,伤口愈合需要时间,而这一切都需要钱。 第49章 这钱,是他用过去十几年不堪的人生换来的,是他应得的“赔偿”。 “过段时间吧。”他说。 王知然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继续追问:“你已经在外面住了很久了,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总不能一直住在朋友家,太打扰别人了。” 陈璋感到一丝不解。即便回去,他也是一个人住。为什么王知然一定要他回去?他住在哪里,和谁一起生活,对她而言真的那么重要吗? “你是需要我做什么吗?”他直接问,他不喜欢猜,也没那么多精力去猜。 “不是。”王知然的语气软了些,“就是关心你,问问,你一个人在外面,我总归不放心。” 陈璋觉得有些好笑,嘴角扯了一下,却又懒得去深究这关心的背后到底有几分真意。 “你的语气,更像是在要求我,甚至......命令我。妈,我不是小孩子了。” 王知然顿时哑然,最后只低声说:“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陈璋也不在意了,“过几天,等我身体再好些,我就回公司上班。” “那笔钱,我会转给你。”王知然说。 陈璋“嗯”了一声,挂断电话。 没过多久,手机震动,转账通知跳了出来。他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依旧有些恍惚,像是他与过去,做了最后的、物质上的交割。 这笔钱,他暂时还不想动。 上午,陈璋做好了初步的旅行计划,打算等顾扬名下班回来,再一起去买些出门要用的东西。他心里生出一点淡淡又新鲜的期待。 可还没等到顾扬名的电话,手机却先震动起来,是一条微信消息,发信人是乐之。 自从上次加了好友,两人几乎没聊过天。 陈璋不是个会主动联系的人,他的“主动”向来很有选择性。 乐之对他而言,更像是一个因为顾扬名才需要保持基本礼貌的“联系人”,仅此而已。 乐之发来一条简短的消息,没有任何铺垫。 -可以见一面吗? 陈璋犹豫片刻,打字回复。 -是有什么事吗? 乐之似乎就在等他的回复,消息回得很快。 -有事,想请你帮个忙。 -可以不用告诉顾扬名。 陈璋本能地想拒绝。他不喜欢掺和进复杂的人际关系,更不想背着顾扬名去见他的朋友。帮忙? 他自问没什么能帮到乐之这种出身的人。 可下一秒,乐之的消息紧跟着跳了出来。 -或者说,你想知道顾扬名到底是谁?为什么接近你吗? 陈璋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下了。 他思考了一会儿,回复。 -好。 陈璋给顾扬名发了条消息,说他和汤佳先出门逛逛,晚点在外面碰面。 顾扬名没有起疑,只回了个“好”。 陈璋换好衣服出门,按照乐之发来的地址,找到了一家位于市中心,看起来格调不低的独立咖啡厅。 推门而入,店内客人不多,三三两两,低声交谈。 陈璋几乎一眼就看见了乐之。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米白色套装,长发挽起,本就出挑的相貌加上那种与生俱来的张扬气质,很难不引人注目。 乐之见到他,眼睛一亮,起身相迎:“想喝点什么?我先给你点了杯拿铁,或者你有其他想喝的。” 陈璋摇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在她对面坐下,“温水就好,病刚好,喝不了别的。” 乐之对他的冷淡并不在意,微微一笑,“我就知道你会来。” 陈璋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你想找我帮什么忙?” 他的神色和语气,与乐之记忆中初次见面时几乎判若两人。那时的陈璋有着几分颓靡,此刻坐在她对面的陈璋,却显得锐利,甚至有些......淡漠。 乐之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将话题轻轻一转:“你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陈璋并不意外,只淡淡道:“可能吧。” 但现在的他,才是真正的他。他只是找回了那个在漫长蹂躏与折磨开始之前,原本的自己。 乐之看着他,继续试探:“你来,是想知道顾扬名是谁吧?想知道他为什么接近你?” 陈璋摇头,打断了她的话,“不是。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觉得能找我帮忙。我们并不熟,连朋友都算不上。我不认为能帮到你什么。” 他语气不见半分往日的那种温吞,甚至有些让人生畏。 乐之不信,“你就一点不好奇?” 服务员恰时送上温水,将一杯温水轻轻放在陈璋面前。 陈璋道了声谢,端起后浅浅抿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抬眼反问:“好奇什么?” 乐之抛出诱饵,“他以前......可不叫顾扬名。” 陈璋挑了挑眉,“我知道,他以前叫赵希一。” 乐之脸上闪过一丝错愕,眼睛微微睁大,“你居然知道?顾扬名告诉你的?” “我又不傻。”陈璋放下水杯,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有眼睛会看,有耳朵会听,这很难猜吗?更何况,他也没有刻意隐瞒到天衣无缝。” 乐之不甘心,追问道:“那你就不好奇,他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你,要骗你?用一个假身份接近你?”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吗,乐小姐?”陈璋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有一种无形的压力,“他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就不说。谁还没点秘密?你恐怕......也有不少秘密吧?” 乐之一时语塞,冷笑一声说:“你个样子和在顾扬名面前可不一样。” “那怎么样?”陈璋毫不在意,他身体微微后靠,姿态放松,“你既然特意叮嘱我不要告诉顾扬名,想必也不敢让他知道你今天找过我。那你知道这些,又能怎么样呢?” 乐之感觉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更像是被对方看穿了底牌。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摊牌:“那你到底要怎样才肯帮我?” “你说了这么多,”陈璋有些无奈,“我还是不知道,你究竟想让我帮你什么?” “......帮我劝顾扬名,和我订婚,哪怕是假的,做戏给两家长辈看,一段时间就行。”乐之终于说出了口。 陈璋问:“顾扬名拒绝你了吧?” 乐之的脸色瞬间难看了几分,僵硬地点了下头。 陈璋叹了口气,问:“那你又凭什么认为,我可以劝得动他呢?” “当然可以!”乐之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她重复道:“只有你可以!” 陈璋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轻轻“哦”了一声,却没有追问,只是干脆摇了摇头,“那抱歉,我只能拒绝了。” “我不会让顾扬名做他不想做的事。” 乐之像是被逼到了死路,有着鱼死网破的狠意:“你就不怕......我告诉顾扬名,你已经知道他就是赵希一了吗?” 陈璋顿住了,没说话。 乐之以为抓住了他的软肋,“你放心,只要这件事成了,我不仅不会告诉他,还会额外给你一笔钱。” 陈璋似乎来了点兴趣,手肘撑在桌面上,微微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多少?” 乐之心中一喜,“你想要多少?” 陈璋故作沉思,然后报出一串数字:“一百万?会不会太少了?一千万?一个亿?你有这么多钱吗?” 乐之:“......”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随即涨红,“你耍我?” 陈璋忽而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有些刺眼:“乐小姐,这不是电视剧,没那么狗血。我开个玩笑而已。” “再说了,我记得顾扬名不是不喜欢女的吗?你干嘛非要和他订婚?” “这不关你的事!”乐之咬牙道。 “对啊!”陈璋十分赞同,将对方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这不关我的事。” 乐之被噎得脸色一阵青白,胸口起伏,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所有的筹码、威逼,在陈璋面前都被反弹回来,让她觉得自己狼狈可笑。 陈璋不再看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提醒道:“现在快五点了,我和顾扬名约好五点,他来这里接我。” 他抬起眼,看向脸色骤变的乐之,甚至还十分贴心地补了一句:“如果你不想被他看见,现在走,还来得及。” “放心,只要你不说,我也不会告诉他,你见过我。” 他晃了晃手机屏幕,上面清晰地显示着时间,“距离五点,没几分钟了。”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乐之坐在陈璋对面, 那张精致得体的面容,此刻因气恼而显得有些微微的扭曲。 她本以为陈璋会是个容易拿捏的角色,甚至可能因顾扬名而对她有所顾忌, 却没想到对方从始至终都在“装”——装出一副温吞无害、对世事漠不关心的模样。 和顾扬名那个疯子真是绝配。 一个比一个能装,一个比一个心思深。 第50章 她倒要看看,这两个人能把这出戏“装”到什么时候, 最后又会是怎么样收场。 乐之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头的火气,优雅地站起身, 拎起放在一旁的名贵手包, 她看向陈璋的眼神很复杂,混合着不甘、恼怒,还有一丝忌惮。 “别看现在顾扬名对你百依百顺, 他身上的秘密, 可比我多得多。小心哪天被他玩得团团转,连自己家在哪儿都找不着。” 陈璋闻言, 只是浅浅一笑, 那笑意很淡, 像水面掠过的一丝风纹,不达眼底:“好的,谢谢提醒, 我会注意的。这杯咖啡, 我请了。” 他微微侧身,目光投向窗外不远处那个正朝这边走来的熟悉身影,提醒道:“他好像......比约定的时间到得早。” 乐之脸色一变, 顺着陈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了顾扬名渐近的身影。 她慌忙起身, 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丢下一句:“陈璋,你可比顾扬名有意思多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朝着咖啡厅的侧门快步走去,很快消失在门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陈璋招手叫来服务员结账,付完钱,刚转身,就迎上了推门进来的顾扬名。 “你怎么提前到了?”陈璋问。 顾扬名走近,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他脸上,仔细看了看他的气色,才解释道:“怕下班高峰期路上堵车,就提前一会儿出来了。” 他目光在陈璋周围扫了一圈,“怎么就你一个人?不是说和汤佳一起吗?她先走了?” “嗯,她临时有点事,接了个电话,就先走了。”陈璋面不改色地撒谎。 顾扬名点了点头,没再多问:“那我们现在去买东西?其实有些厚的羽绒服、雪地靴之类的,可以等到了雪山附近再买。” “我不要当冤大头。”陈璋摇头拒绝,“景区的东西又贵又未必好。” 顾扬名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失笑道:“你说我是......冤大头?” 这个词从陈璋嘴里说出来,有种奇异的反差感。 陈璋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嘴上却否认:“我可没这么说,是你自己说的。” 顾扬名看着陈璋这副明明带了点促狭却偏要装作一本正经的模样。他轻啧一声,故意凑近了些,逗弄道:“行,也就你敢这么觉得了。” “不过,陈璋,我可得提醒你,我这个人做事......可都是要回报的,没有白占的便宜。” 陈璋移开视线,依旧嘴硬,耳根泛红:“我都说了,没把你当冤大头。是你自己非要对号入座。” “行行行,”顾扬名从善如流,眼底却藏着笑,“那我允许你把我当冤大头,总行了吧?随便宰,我乐意。” “不要。”陈璋再次拒绝,转身先往商场里走去,背影挺直,脚步却比刚才轻快了些。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拌着嘴在商场里挑选需要的物品。 陈璋正低头认真比对两副不同材质、厚度也略有差异的羊毛手套,感受着内里的绒面,肩膀忽然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 他以为是顾扬名,头也没回,随口道:“干嘛?” 身后传来的,却是一个有些陌生又隐约熟悉的声音,“陈璋?真巧啊,好久不见。” 陈璋这才听出不对,立刻直起身转头,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穿着时尚休闲外套,笑容明朗的年轻男人,是许久未见的徐竞元。 “徐竞元?”陈璋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徐竞元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语气熟稔:“和朋友过来这边玩两天,随便逛逛。我还想着你好像是蓉城本地人,一直犹豫要不要在微信上约你出来聚聚,又怕打扰你。” 陈璋礼貌地点头:“哦,那挺好的,玩得开心。” “之前在微信上找你打游戏,你好像一直不太方便上线?”徐竞元问。 陈璋如实道:“前段时间工作有点忙,后来手不小心受了点伤,养了一段时间,就没怎么上线玩游戏。下次吧,等有空了我约你。” 徐竞元脸上的笑容深了些,顺势提议:“那今天要不要一起?难得这么巧碰上,能遇见就是缘分。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店,一起去坐坐?” 陈璋手里还拿着副手套,无意识地捏了捏,犹豫道:“嗯......下次吧。今天和朋友一起出来的,不太方便。” 徐竞元眼里闪过一丝不甘,但很快掩饰过去。 他正想再说什么,陈璋却先一步问道:“你不是也和朋友一起来的吗?怎么就你一个人?” “哦,他去那边看别的了,”徐竞元随意朝一个方向指了指,话锋一转,“你不是也——”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个声音从陈璋身后不远处传来,有一种自然而然的熟稔,甚至隐约有种宣示主权的平淡感。 “在跟谁说话呢?” 陈璋的视线越过徐竞元,看向走来的顾扬名,简单介绍道:“以前的大学室友。” 徐竞元闻声转过身,目光落在对方的脸上,眼神里是难以掩饰的惊讶,及肩长发,剪裁合体的西装。 这两种看似冲突的元素在对方身上却融合得异常和谐,甚至透出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冷冽美感。 只是那人的眼神......看过来时,并不显得多么热络,只有一种礼节性的平淡,甚至有种审视 顾扬名走近,朝徐竞元略一点头,语气是礼貌而平淡,“你好。” 徐竞元迅速调整表情,回以微笑:“你好。” 陈璋看看徐竞元,又看看顾扬名,他正犹豫着要不要简单介绍一下,顾扬名却先开了口,打断了陈璋的思绪。 “手套选好了吗?”顾扬名转向陈璋,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手套看了看,“时间不早了,阿姨还在家等着,我们得赶回去吃饭。” 陈璋只好对徐竞元略带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们还有点事,下次再聊。” 徐竞元点点头,目光在两人之间短暂停留了一瞬,微笑道:“好,那下次见,陈璋,记得微信联系。” 他站在原地,看着陈璋和那个长发男人并肩离开,两人挨得很近,低声说着什么,姿态熟稔自然。 直到好友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发什么呆呢?站这儿半天了,看什么呢?”好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商场里川流不息的人群。 徐竞元收回视线,“没什么。碰到个以前的同学,聊了两句。你买完了?买完就走吧,这里人太多,有点闷。” - 从遇见徐竞元之后,顾扬名的话就明显少了许多。 陈璋钝感力在某些方面堪称天赋,丝毫没察觉到身边人气场的微妙变化。 “你还在想他?”顾扬名的声音忽然响起,像随口一问。 陈璋有些茫然:“想谁?” “你那位大学室友,”顾扬名目视前方,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是之前给你发过消息的徐竞元吧?我记得他不是有男朋友么?” 陈璋这才恍然大悟,点了点头:“对哦!你不说我差点忘了。不知道他这次是不是和他对象一起来的。” 顾扬名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像在确认什么,“所以,你刚才一直没怎么说话,是在想他?” 陈璋道:“没有,就是在想......我们几号出发比较合适。” 顾扬名看了他两秒,“你想几号走,就几号走,我随时可以。” 陈璋扭过头,认真地看向顾扬名,好奇问:“顾总。” “嗯?”顾扬名对这个久违的称呼略感意外,陈璋已经很久没这么叫他了。 陈璋问:“你工作......一直都这么随意吗?你的下属们,也是这样?” 顾扬名挑了挑眉,故意道:“怎么,羡慕了?我当初让你来我公司,你还不乐意。现在想来,随时欢迎,职位任你挑。” “算了。”陈璋立刻摇头拒绝,“你不好好工作,你的下属们一定很辛苦吧?要帮你处理那么多事。” 顾扬名:“......” 他沉默了一秒,才找回声音,试图辩解,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好笑,“市场均价三倍的工资,还有各项福利补贴,辛苦一点,努力工作,回报丰厚,也没什么问题吧?” “三倍?”陈璋这回是真的惊讶了,他知道顾扬名大方,但没想到这么大方。 “怎么,心动了?”顾扬名语气里带上一丝调侃和引诱,“心动不如行动,我可是货真价实的好老板,从不画饼。” 陈璋没接这个话茬,转而问出一连串问题:“加班吗?” “你可以不加。” “出差吗?” “你可以不出。” “应酬呢?” “你可以不去。” 陈璋听完,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然后十分平静地说:“那我也不去。” “为什么?”顾扬名被这回答弄得有点好笑,“这么好的条件,弹性自由,高薪厚禄,你都不考虑一下?多少人求之不得。” 第51章 陈璋看了他一眼,语气认真:“条件这么好......好到有点不真实。我只听说,缅甸那边搞电信诈骗的,才这么画大饼。” 顾扬名顿时语塞,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这清奇的脑回路。 陈璋见他没说话,又小声嘀咕了一句,“除非你是冤大头。” 顾扬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不是一直都说我是吗?” 陈璋:“......”他瞬间闭上嘴,扭过头,假装专注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晚饭后,客厅里开了几盏暖黄的壁灯,光线柔和。 汤佳风风火火地来了,一进门就脱了外套,窝进沙发里。 听陈璋和顾扬名随口聊起去看雪的计划,她立刻眼睛一亮,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嚷嚷道:“看雪?我也要去!带我一个!” 陈璋看着她兴奋得发亮的脸,有些无奈,语气温和:“你不是快期末考试了吗?哪来的时间跟我们跑那么远?” 汤佳不管不顾,抓着陈璋的手臂摇晃:“我不管!复习可以路上看嘛!反正你们俩不能偷偷出去玩不带我!我还是不是你最亲爱的妹妹了?” “等你考完试,元旦放假的时候,我再专门陪你去一趟,想去哪儿看都行,待多久都行。”陈璋放软了声音,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这次就让我们先去探探路,看看哪个地方最好玩,雪最厚,等你放假了,我们就有经验了,玩得更尽兴。” 汤佳其实也就是随口一提,并非真的非要跟去不可。 她很快又换了个话题,在陈璋旁边的地毯上坐下,仰头看着他,语气认真,“哥,那说好了啊,元旦你得陪我。还有,你什么时候搬回去住?到时候我和你一起搬吧。” “别回星阳小区那个小房子了,反正就你一个人,直接来学府名城和我住呗,房间都给你收拾好了。” 这话一出,坐在一旁的顾扬名忽然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投向陈璋。 陈璋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竟生出几分莫名的心虚,好像做了什么对不起顾扬名的事。 他移开视线,想了想才说:“暂时......就还住这儿吧,等过段时间再说。” “过段时间是多久呀?”汤佳不甘心地追问,语气里带上委屈,“我是真的不想再住在江水湾了。我爸整天在我耳边叨叨,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而且那房子那么大,就我一个人,晚上空荡荡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小心翼翼的试探:“而且陈远川的事,不是都已经过去了吗?哥,我们早点搬回去一起住吧,好不好?” 陈璋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气氛有片刻的凝滞。他目光飘向窗外,忽然想起什么,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对了,你知道陈远川是什么时候出的车祸吗?” 汤佳一怔,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诧然,“这件事,你没问妈妈吗?她没告诉你?” 陈璋摇摇头:“没问。” 当时消息来得太突然,他整个人都是懵的,根本不想、也没力气去追问任何细节。对于陈远川的死,他潜意识里抗拒着了解更多。 可现在,那股拧着的劲儿好像松了些。他觉得,至少该知道这个祸害是怎么没的,什么时候没的。 这大概也算一种......正式的结束。 汤佳仔细回想了一下,不太确定地说:“具体时间......我也记不太清了。妈好像是电话里提了一句,说是......8号?还是9号?反正是那几天。地点我倒是记得,就在溪川大桥那块儿出的事,听说撞得挺惨的。” 溪川大桥。 陈璋心神猛地一晃。 他拆线那天,回去的路上,正好经过那座桥。当时前面堵了很长一段,司机还抱怨说前面出了车祸,人可能不行了。 他坐在后座,甚至看见闪着灯的救护车从旁边车道呼啸而过。 原来,那辆救护车里载着奄奄一息的......就是陈远川。 陈璋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嘴角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命运仿佛开了一个极其恶劣又充满讽刺意味的玩笑。 世事无常。 原来这四个字,是这么写的。 用猝不及防的方式,荒诞的巧合,可笑的现实,流进骨血里。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出发后的第二天是冬至, 先坐飞机,再转汽车,一路颠簸着上山。抵达预订酒店的时候,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浓稠的墨蓝色调中,隐约可见酒店附近落满雪的树,泛着冷白的又不真实的微光。 陈璋其实是晕车的。不仅是汽车, 长时间乘坐飞机、轮船,甚至地铁,只要超过某个时间阈值, 他的身体就会像中毒一样会产生强烈的反应。 脸色迅速灰败下去, 胃里翻江倒海,别说吃东西,连喝水都得小心翼翼, 生怕下一秒就全吐出来。 因此整个后半程, 陈璋几乎水米未进,闭着眼, 强迫自己入睡, 以此来对抗那一阵阵的恶心和眩晕。 对于这种长途跋涉, 陈璋有很深的焦虑和不安。如果是一个人,他反倒无所谓,可以随时停下来, 找个地方休息, 等那难受的劲头过去再走。 可现在他不是一个人,身边还有顾扬名。他不想因为自己的不适,扫了对方的兴致, 毁了旅行。 于是他一直强忍着,用意志力对抗着生理本能。直到车终于停在酒店前几十米的雪地上, 车门打开,冷冽的空气灌入肺腑,他才像是活了过来。 他拖着行李,双脚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的声音,整个人还是晕乎乎的,像是踩在云端。 走了没几步,眼前一黑,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差点面朝下直接栽进雪里。 幸好顾扬名一直留意着他,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直接松开了自己的行李,从后面紧紧环住他单薄的腰身,将人牢牢稳住,才缓缓松开。 顾扬名又担心,又后怕,声音不敢太重,却也没法完全平静:“我应该选个近点的地方,就不用坐这么久的车,让你受这罪了。” 陈璋站稳,慢慢呼出一口白气,重新拉起自己的行李箱,声音有些虚浮,故意的调侃:“地方是我自己选的,路线也是我定的。你该不会......是故意这么说,想怪我活该吧?” “你知道还问?”顾扬名嗔怪地看他一眼,语气软下来,却掩不住心疼,“难受也不告诉我一声。不告诉我也就算了,自己也不知道爱惜着点,硬撑着。” 陈璋没往前走,反而转过身,面对着顾扬名。路边昏黄温暖的灯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映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这是我第一次,来这么远的地方。”他声音散在寒冷的空气里,“来这么远的地方。不是出差,不是被迫,就是......自己想来看看雪。听说这里......山顶上,还有个很老的寺庙,就想顺便也来看看。” 随后他又像是自嘲,“我长这么大,除了蓉城和上大学待过的江北,几乎没去过别的地方。是不是......挺奇怪的?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顾扬名眉头依旧微微蹙着,目光落在他脆弱的脖颈上,摇了摇头,认真地说:“不奇怪。一点儿也不。有的人就是喜欢、也习惯待在一个熟悉的地方,觉得安心。这没什么不好。” 陈璋也摇了摇头,“不是的。我以前总觉得,旅游特别没意思。花钱,受累,不过就是换了个地方吃饭、睡觉,看别人早就看腻了的风景,然后拍一堆差不多的照片,证明自己到此一游。” “读大学去了江北,其实不远。高铁四五个小时,飞机不到两小时。可第一次落地的时候,我还是觉得......挺神奇的。一个人,靠着飞机或者车,几个小时就能跑到地球的另一个角落。见到完全不同的人,听到不同的口音。那时候我还在想,头顶这片天......还是不是同一片?” “在江北待了四年,我慢慢发现,不管在哪里,人过的日子......起床,吃饭,工作或学习,烦恼,偶尔高兴一下,其实都差不多。太阳东升西落,季节交替,没什么本质的不同。” 顾扬名静静听着,没有打断,直到他停下,才轻声问:“所以你觉得,在哪里都无所谓?在蓉城,在江北,或者去更远的地方,都没区别?” 陈璋嘴角弯了弯,笑意映着雪光,有些清亮,驱散了些许病态的苍白。 “以前是。在蓉城的时候,被各种事压着,总想跑得远远的,觉得离开就好了。等真离开了,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开始生活,又觉得......日子还是那样过,没什么不一样。” “开心不起来的事,并不会因为换了地方就消失。所以,在哪儿,好像真的都无所谓,都一样。” “那现在呢?”顾扬名拉着行李箱,朝他走近一步,两人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交汇,“现在还是觉得,在哪儿都一样吗?” 陈璋思考了几秒,才慢慢地说:“现在觉得......好像还是有点区别的。” 第52章 “什么区别?”顾扬名又靠近了些,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步的距离。 陈璋却忽然不肯说了,移开视线,“不告诉你。” 顾扬名不满意,又往前踏了一步,几乎挡住了陈璋的去路。他个子高,昏黄的灯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影子与陈璋那道清瘦的影子几乎完全叠在一起,不分彼此。 他微微低头,看着陈璋的眼睛,“你今天要是不说,就不准走。” 陈璋假装沉思了一下,然后对着顾扬名轻轻勾了勾手指,一脸神秘,“那你过来点,凑近些,我就告诉你。” 顾扬名将信将疑地微微俯身,侧耳倾听。 陈璋一脸严肃,趁顾扬名不备,猛地将自己冻得通红的手,飞快地塞进了对方温暖的后衣领里,冰了他一下。 “嘶——”顾扬名被那突如其来的凉意激得浑身一缩,倒吸一口冷气。 陈璋得逞,转身就想跑,却被顾扬名一把抓住手腕。 “还敢跑?”顾扬名又好气又好笑,作势要报复,一把抓住了陈璋的手腕。 陈璋怕他以牙还牙,用力挣扎起来。两人就这样拉拉扯扯,你推我搡,脚下本就不稳,不知谁先滑了一下,紧接着“噗通”一声,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厚厚的积雪里。 “哎!” “小心!” 幸好穿得厚实,摔得并不疼,只是有些狼狈。陈璋被顾扬名压在下面,倒下瞬间,顾扬名还下意识伸手护住了他的后脑。 混乱中,顾扬名的嘴唇,似乎......轻轻擦过了陈璋的耳朵。 很轻,很快,快得像错觉。 ...... 世界骤然安静下来。陈璋觉得自己的耳朵好像坏掉了,不然为什么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撞得又重又急,又沉又响。 那一触即分的碰触太轻,时机又太混乱,顾扬名的心思全在陈璋有没有摔伤、有没有磕到头上,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细微的触碰。 他立刻撑起身体,悬在陈璋上方,语气带着焦急:“摔到没?头磕着没有?身上疼不疼?哪里不舒服?” 四目相对。 陈璋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忽然感到一阵陌生的慌乱,心跳非但没有平复,反而变本加厉。他非常、非常不习惯这种感觉。 他别扭地转过脸,声音闷闷的:“你......你先起来。” 顾扬名见他没事,那股算账的劲头又上来了,佯装生气:“谁让你先冰我的!这下好了吧,把自己也坑进去了。” 陈璋不解释,也不接茬,开始卖惨,声音低低的:“你快起来......很重!而且我耳朵好冷,没戴耳罩,冻得疼。” 顾扬名以为他是真冻着了,用手摸了摸陈璋的耳朵,指腹传来的温度让他愣了一下。 他困惑地眨眨眼,诚实且茫然地说:“你的耳朵好烫啊。” 陈璋:“......” 他脸上“腾”地一下更热了,下一秒,猛地用力把顾扬名从身上推开,欲盖弥彰地说:“你懂什么!冻久了是会发烫的!常识都不懂!” 说完,他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拉起倒在一旁的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往酒店里走。 顾扬名在后面连忙跟上,有点摸不着头脑:“你生气了?真冻着了?还是摔疼了?” 陈璋不搭理他。 顾扬名以为是自己刚才摸他耳朵的举动让他不自在了,试着补救,“别生气嘛......是我不好,我不该......不该乱碰。要不,你也摸摸我的耳朵?我的肯定是凉的,行不行?” 陈璋走得更快了,几乎要小跑起来。 直到各自拿着房卡,回到房间,陈璋脸上的热度还没完全褪去,耳朵更是红得发烫,摸上去甚至能感到微微的脉搏跳动。 他冲进浴室,用冷水浸湿了毛巾,拧得半干,然后粗暴地敷在自己滚烫的耳朵上。 “一定是因为晕车!坐了一天车,又累又晕,又冷又饿,所以心脏才跳这么快!对,就是这样!”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斩钉截铁地解释。 他又摸了摸依旧发烫的耳朵,对着镜子不甘心地拍了拍,小声嘀咕:“红什么红!真是莫名其妙!” “叩、叩。” 房间门被敲响了。 陈璋动作一顿,放下手里冰凉的毛巾,对着镜子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表情,又深呼吸了两下,才走过去,平静地打开了门。 顾扬名站在门外,换下了厚重的外套,只穿着一件深色的羊绒衫,衬得肩宽腿长。他一眼就看见陈璋依旧红着的耳朵,想笑,又怕他更恼,只能强行憋着,“收拾好了?下去吃点东西吧?酒店餐厅应该还开着。你一整天没怎么吃,又晕车,得吃点热的垫垫。” 陈璋强装镇定,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行。” 一路上,从房间走到电梯,再从电梯到餐厅,陈璋都异常“高冷”,话少得可怜,基本是顾扬名问一句,他答一句,目光要么平视前方,要么看着菜单,就是不看顾扬名。 顾扬名几次想找点轻松的话题,聊聊明天的行程或者窗外的雪景,但一看到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和那对依旧红扑扑的的耳尖,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觉得那耳朵红得......有点可爱,又有点让人心头发软。 直到两人吃完饭,准备回各自房间的时候,顾扬名才在走廊叫住他。 “明天冬至,”顾扬名看着他,小心翼翼的,“一起吃早餐?然后再去山顶的寺庙看看?” 陈璋依旧冷着脸,但点了点头,耳朵尖在灯光下,依旧透着红。 一直到睡觉前,躺进柔软温暖的被窝,陈璋在黑暗中,还是忍不住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再次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皮肤的温度似乎已经恢复正常,但触碰时,仿佛还能感觉到一丝残留的悸动,挥之不去。 隔天,陈璋起得很早,他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很好,不烫也不冰,是正常的温热。他松了口气,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别扭感也随之散去。 他给顾扬名发了消息,说在楼下靠窗的位置等他。室内外温度相差很大,落地窗上凝满了厚厚的白雾。 陈璋坐在窗边,看着那一片朦胧,忽然有点手痒。他伸出手指,在冰凉的玻璃上随意画起来。 先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下面添上几根线条代表小草,又画了一朵胖乎乎的云。他画得很专注,也很随意,像小孩子在打发时间。 最后,他在这幅“杰作”的右下角,郑重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陈璋。 他退后一点看了看,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随后,他想了想,又换到旁边一块还没被“污染”的窗玻璃前,重新用手指,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在旁边,写下了“顾扬名”三个字。 他看着并排的两个名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又拍了一张,拍完,像是完成了某个隐秘的仪式,要销毁证据。 他伸出手,用手掌侧边,一点点抹掉名字,随着他手掌的移动,玻璃重新变得透明起来,也映出一张熟悉的脸。 顾扬名正站在窗外,微微弯着腰,看着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显然,他已经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了。 陈璋被窗外突然出现的人脸吓得猛地后退,小腿“砰”地一声撞在身后的椅子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再也不要往任何玻璃上乱写名字了!永远不要! 窗外的顾扬名见他撞到椅子,立刻转身快步从门口走了进来,“撞到了?疼不疼?没事吧?” 陈璋疯狂摇头,疼得一时说不出话,又觉得尴尬和羞恼。 顾扬名无奈地叹气,想伸手扶他又怕他更不自在,手停在半空,“我有这么吓人吗?跟见鬼了似的。” 陈璋缓过劲,没好气地冷笑一声:“你什么时候下来的?我给你发消息,你怎么没回?” 顾扬名这才想起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信号格正一点点艰难地跳出来。“我早上出去转了转,山里信号时有时无,现在才收到。” 陈璋显然不信,揉着发疼的小腿,语气硬邦邦的:“你提前下来了,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就......就站在外面看?” 顾扬名笑了笑,语气温和:“看你昨天晕车不舒服,想让你多睡会儿,没敢吵你,就出去走走。” 陈璋被这合情合理的解释堵了一下,又找不到别的发作点,只能闷闷地“哼”了一声,不再纠缠这个问题,转身一瘸一拐地往餐厅走,“走了,吃早餐。饿了。” 顾扬名跟在他身后半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刚才在玻璃上写我名字了?” 陈璋背影一僵:“......没有,你看错了。” 顾扬名挑眉,故意逗他:“哦......这样啊。我早上在外面,找了块干净的雪地,写了你的名字,还用树枝画了个框,拍了张照片,雪白字清,特别好看。本来还想给你看呢。” 第53章 陈璋没回头,声音闷闷的:“你写我名字干什么?” “因为你名字好听啊。”顾扬名答得理所当然,又紧跟着追问,“那你刚才在玻璃上......写我名字,是为什么?嗯?” 陈璋想装作没听见,加快脚步,手腕却被顾扬名轻轻拉住。 “不准不回答。”顾扬名一点点靠近,得寸进尺。 陈璋被迫停下,转过头,对上顾扬名的眼睛。昨晚那种陌生的、令人心慌的感觉,又隐隐约约地冒了出来。 他移开视线,硬邦邦地丢出一句:“因为......因为你的名字难听,写出来看看有多难听。” 顾扬名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语气笃定:“我才不信。” 陈璋也扯了扯嘴角,这次没再否认,只说:“不信算了。” 两人都没有特意过冬至的习惯,索性饺子和汤圆各点了一些,混在一起吃,算是应个景,也图个丰盛。 餐厅里暖意更浓,食物的香气混着人气。 陈璋心里揣着事,吃东西时有点心不在焉,一口接一口,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直到一个汤圆滑进嘴里,软糯的外皮瞬间黏在了上颚,死死扒住,任凭他怎么用舌头搅动都弄不下来。 他想用筷子尖去戳,试图把它剥离下来。可一抬眼就看见坐在对面的顾扬名正看着他,动作顿时僵住,没好意思。 顾扬名见他突然停下,表情古怪,眉头微蹙,像是在跟什么较劲,问道:“怎么了?噎着了?” 陈璋的舌头都搅酸了,上颚被那团粘腻的东西弄得又痒又难受,有点窘迫:“汤圆皮粘住了,弄不下来。” “我看看。”顾扬名几乎没有犹豫,立刻起身,拉开椅子,径直绕过桌子,坐到了陈璋旁边的椅子上,侧过身面对着他。 陈璋慌乱地摆手,手里还捏着筷子:“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你、你坐回去吃你的!” 顾扬名没动,看着他:“让我看看,没事的,粘得厉害吗?” 陈璋急了,用筷子尖虚虚地对着他,没什么威慑力地对着顾扬名晃了晃,语无伦次:“不要!你坐回去!” “那你先自己弄弄看。”顾扬名妥协道,但身体却没有挪开,眼神盯着他。 陈璋只好硬着头皮,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往自己上颚够。心里越急,手上越没准头,汤圆皮没拨下来,筷子尖反而戳到了敏感的上颚软肉。 “唔!”他疼得低哼一声,条件反射地捂住嘴,眼眶瞬间就红了。 顾扬名眉头立刻皱起:“戳到了?让我看看。别乱动了。” 陈璋捂着嘴,声音嗡嗡的,带着点委屈和尴尬:“你、你手脏......没洗手。” 顾扬名被他气笑了,二话不说,拿起桌上那杯还没动过的温水,对准垃圾桶,仔仔细细冲洗了双手,又抽了两张纸巾,一点点擦干,最后将干净的手掌摊开在陈璋面前。 “现在可以了吗?” 陈璋其实还是觉得“不可以”,这太奇怪了。但看着顾扬名的眼神,他没敢说出口。 顾扬名只当他默许了,微微倾身,声音放得很低,诱哄道:“张嘴,我看看,不弄疼你。” 陈璋抿着唇,没动,睫毛颤得厉害。 “张嘴,陈璋。”顾扬名重复了一遍。 陈璋这才以一种悲壮的表情,慢吞吞地,极其不情愿地微微张开了嘴,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和湿润的口腔。 顾扬名低下头,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在陈璋的鼻尖和嘴唇上方。借着光线仔细看了看,然后伸出食指,指腹轻轻贴在陈璋黏着汤圆皮的上颚,动作很小心地刮了两下。 柔软的指腹带着温热的体温,划过敏感的口腔黏膜。来回两下,那点汤圆皮就乖乖粘在了他手指上,只是也沾上了湿漉漉的水痕。 顾扬名收回手,看着指尖那点晶莹,还有心情调侃了一句,“你嘴里......水还挺多。” 陈璋:“......” 他什么话都没说,甚至没经过大脑思考,全凭一股被戏弄到极致的本能,猛地凑上前,张嘴就咬住了顾扬名那根“作案”的手指。 “嘶——”顾扬名没料到他来这招,被咬得轻吸了口气,却没缩回手,反而低低地笑出了声,看着陈璋气鼓鼓的样子,“你属狗的啊?恩将仇报?” 陈璋松开口,顾扬名慢悠悠地收回手,只见食指靠近指节的地方,留下了一圈整齐的牙印,微微泛红,像个小小的、带着体温和湿意的烙印。 更像戒指。 陈璋恶狠狠地瞪着他,脸上红潮未退,眼神却装出最凶恶的样子,“咬死你!”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顾扬名看着陈璋那一脸凶巴巴的模样, 像只被惹毛了又没什么实际杀伤力,只会虚张声势亮爪子的小猫,觉得有趣极了。 他学着陈璋刚才的语气, 模仿道:“咬——死——你——” 陈璋:“......”他觉得自己一定是脑子进水了,或者高海拔缺氧,才会说出这么幼稚的话。 简直比在玻璃上写名字还傻。 可这口气憋在胸口, 加上顾扬名脸上那毫不掩饰的笑意,实在咽不下去。 他对着顾扬名那根还带着牙印的手指,做了个夸张的“呸呸”吐口水的动作, 然后又没什么力气地推了他肩膀一下, 语气硬邦邦的:“坐过去,回你那边去。别挤着我。”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好像......更幼稚了。 顾扬名终于憋不住, 低低地笑出了声, 肩膀都跟着轻颤,“你还挺爱干净?爱干净的人会咬别人手指?还假模假样吐人口水?” 陈璋冷着脸, 扭过头不看他, 声音闷闷的:“我又不是谁都咬。” “哦?”顾扬名来了兴趣, 反而凑近一点,压低声音问,“那你还咬过谁?” 陈璋抬起眼, 瞥了他一下, 心里默默嘀咕:说出来怕吓死你。 不过,他到底还是没把那个名字说出口。 - 景区很大,群山环绕, 白雪皑皑,没个三五天根本逛不完。陈璋也不着急, 他本来就不是那种热衷于打卡所有景点的游客。 吃过早饭,便和顾扬名一起坐缆车上山,去山顶那座颇有名气的小寺庙。 人不少,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寺庙不大,香火却很旺,坐落在一小片相对平坦的山巅,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屋脊,显得古朴静谧。 大部分人都是上来诚心拜一拜,稍作停留便下山了。 陈璋和顾扬名也不例外。在流通处请了香,点燃,插入香炉,然后并肩站在大殿前,闭上眼,在佛前静静站了一会儿。 各自心里默念着什么,只有自己知道。然后,便准备随着人流下山返程。 等缆车的时候,站在小小的候车平台上,寒风凛冽,顾扬名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峰,轻声说:“这里看雪景,倒是别有一番味道,和山下看,感觉完全不同。” 陈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点头附和:“是挺漂亮,干净,壮观。就是寺庙地方......有点小。” 顾扬名转过头,眼里带着点笑意,煞有介事地说:“听说,就是这种山高地远、远离尘嚣、地方不大的小庙,才最灵验。佛祖菩萨住得清净,听得也最清楚” “你听谁说的?”陈璋去过不少寺庙,大的小的,香火鼎盛的,清静无人的,还是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顾扬名看着他认真的表情,低笑两声,坦白道:“我胡说的。” 陈璋:“......无聊。”他白了顾扬名一眼,扭过头,但嘴角却细微地弯了一下。 缆车还没来,队伍缓慢移动。 顾扬名忽然往陈璋身边凑近了些,肩膀几乎挨着肩膀,压低声音,好奇地问:“你刚才拜得那么认真,闭着眼站了好一会儿......许愿了?许的什么愿?” 陈璋依旧望着远山的雪线,“没有。” “我才不信。”顾扬名说。 陈璋无奈地转回头看他:“真没有。上一个愿望......都没实现,不会再许新的了。” “那你上个愿望是什么?”顾扬名追问,他想知道,陈璋曾经那样虔诚祈求的,是什么。 陈璋被问住了。或者说,不是被问住,而是那个答案......他不敢说出口。 他上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认真许下的愿望,是和赵希一永远在一起。 缆车恰在此时缓缓滑入站台,发出轻微的声响。陈璋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率先迈步走了进去:“车来了,快上。” 顾扬名不死心,紧跟着坐到他身边,两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缆车启动,微微晃动,顾扬名用肩膀轻轻碰了碰他,不依不饶:“你还没回答呢,上一个愿望,到底是什么?” 陈璋觉得这人有时候真是没点眼力见,或者说,是太有眼力见,专挑人不想提的事追问,他只好硬邦邦地回:“不告诉你,秘密。” “告诉我呗。”顾扬名放软了声音,诱哄着,“你告诉我,说不定......我还能帮你实现呢?” 第54章 陈璋忽而笑了。这个愿望,顾扬名还真能“实现”——只要他愿意承认自己是谁。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不要,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这是常识。等它实现了,我再告诉你。” 他忽然想起什么,反过来将了顾扬名一军,“你光问我了,你刚才不也拜得挺虔诚?还往功德箱里塞了那么厚一沓......许了多大的愿啊?” 顾扬名被问得一噎,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随即像是赌气般,从陈璋身边站起来,坐到了他对面的座位上,抱起手臂,微微扬起下巴:“你不告诉我,那我也不告诉你。” “公平!” 陈璋看着他这副小学生的模样,哭笑不得。这人,有时候真是......难以形容。 缆车缓缓滑行在银装素裹的山谷之上,窗外的雪景寂静壮美。小小的车厢里一时无人说话,只有机器运行的轻微嗡鸣。 坐到一半,陈璋指着缆车下方一片开阔的雪场,能看到一些彩色的小点在上面灵活地移动。他眼睛微微发亮:“待会儿下去,我们去滑雪吧?” 顾扬名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不行。” 陈璋一愣,以为他还在为刚才的事闹别扭,试着哄他:“为什么?来雪山不滑雪多可惜......你还在生气吗?可是愿望说出来,真的就不灵了......” 顾扬名原本侧身看着窗外的雪景,闻言转过头,看着陈璋略带解释和讨好的神情,有些无奈地笑了:“陈璋,我看着......有那么小气吗?会因为你不说愿望就生气,然后不让你滑雪报复你?” “那是因为......”陈璋被问住了。 顾扬名认真道:“你的手才刚好,不能做太剧烈的运动,更别说滑雪了。” 陈璋怔了怔,顾扬名不提,他几乎都忘了这茬。他的耳根有些发热,不知是冻的还是心虚:“应、应该没事了吧?” 顾扬名坚持道:“不行。听我的,伤筋动骨一百天。今年先好好养着,看看雪。滑雪......等明年,明年冬天,你的手彻底养好了,我们再来,我陪你滑个够,好不好?” 陈璋眼里掠过一丝失落,但也没再坚持。身体要紧,这个道理他懂。 “那......待会儿我们去干什么?” 顾扬名想了想,说:“去喂鹿吧,还有羊驼。” 陈璋点头:“行。” 喂鹿的过程很顺利。温顺的鹿低头从陈璋手心衔走食物,湿漉漉的鼻子碰得他手心发痒。可轮到羊驼时,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那只羊驼仿佛专和陈璋作对,不仅对他手里的胡萝卜不屑一顾,还扬起脖子,不客气地朝他“噗”地吐了一口口水。 顾扬名站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揶揄道:“你说它......跟你像不像?” 陈璋皱着眉躲开,没好气地问:“哪里像了?” “吐口水呀!”顾扬名笑得更明显了,眼里闪着光,“你早上不也对着我手指呸呸呸来着?虽然不是真吐,但那架势,那意图,简直一模一样。” 陈璋用幽怨的眼神瞪他:“你能不能......说点漂亮话?” 顾扬名从善如流,立刻换上一本正经的表情,语气真诚:“行。陈璋,你真漂亮,特别漂亮。比这雪还干净,比那边的鹿还......呃,温顺?不对,是灵动。嗯,灵动又漂亮。” 陈璋:“......” 他被这毫无铺垫的“赞美”砸得有点懵,别开脸,小声嘟囔,“......没你漂亮。” 顾扬名顿时笑得更开心了,长发在寒风里轻轻拂动:“我知道我好看,你喜欢就行。” 陈璋看着他这副得意洋洋、嬉皮笑脸的模样,牙根有点痒,想咬点什么。 他正这么想着,手里那根一直被羊驼嫌弃的胡萝卜,忽然被对方凑过来,用嘴巴轻轻碰了碰,慢悠悠地叼走了。 陈璋一愣,想起顾扬名刚才说他像羊驼,再看看自己脑子里刚刚冒出的“咬人”念头......忽然觉得,好像还真有点幼稚得半斤八两。 他憋着口气,把手里的胡萝卜想象成顾扬名,一根接一根,全喂给了眼前这只羊驼。羊驼也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 他们在雪山待了好几天,体验了不少项目。白天的雪地摩托、冰上投壶、观赏精致的冰雕;夜晚的打铁花,灼热的铁水在夜空中泼洒出璀璨的金色花雨,还有绚烂如梦的灯光秀,将冰雪世界映照得宛如幻境。 平安夜当晚,两人在外面吃了顿颇具当地特色的晚餐,回到酒店的时候,顾扬名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大箱烟花。 陈璋看着地上大大小小的纸箱,有些惊讶:“买这么多干什么?烟花......不都是过年才放吗?” 顾扬名正蹲在地上,把烟花一个个拿出来,在空地上摆开,头也不抬地说:“谁规定的?烟花,想什么时候放,就什么时候放,今天高兴,想放就放了。” 他拿起几根细长的仙女棒,递到陈璋手里:“先玩点小的,热热身?” 陈璋接过。顾扬名擦亮火机,凑近引线。“嗤”的一声轻响,金色的火星瞬间从顶端迸发,绽开一捧细碎闪耀的光点,在陈璋手中“噼啪”轻响,映亮了他安静的眉眼。 一根燃尽,再点一根。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在清冷的夜空下,看着手中一簇接一簇微小却灿烂的光焰,升起,绽放,摇曳,然后化作一缕轻烟,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 明明短暂,却又因为接连不断,仿佛将这一刻的温暖和光亮,悄悄拉长了一些。 小的放完了。顾扬名让陈璋站远些,自己走上前,点燃了地上那些大烟花的引信。 “咻——砰!” 第一枚烟花拖着明亮的尾迹窜上深蓝的夜空,在最高点轰然绽开,化作一大团流转的金红色光雨,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不同颜色、不同形状的光之花接连不断地在头顶盛开,将夜幕装点得流光溢彩,瞬息万变。 陈璋仰着头,瞳孔里倒映着漫天流泻的光火,看着它们碎成无数拖着光尾的星子,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短暂而奢靡的梦。 燃烧后的灰烬裹挟在硝烟味里,轻轻飘散,落入无边的雪夜。 生命的悲喜,或许也如这烟火。在寂寥的雪夜中被点燃,用尽全力迸发出刹那的绚烂与温度,试图给冰冷苍白的世界,留下一抹截然不同的灼热。 当陈璋的眼神随着烟花的余烬缓缓落地,远处隐约传来的欢呼与钟声提醒着他:零点了。 新的一年,已经到了。 陈璋看着眼前的烟花,和平安夜的那晚如出一辙。 汤佳站在陈璋身边,仰头看着夜空中零星绽放的烟火,脸上却没什么笑意,反倒笼着一层愁容。 “说好了放假陪我出去玩的,”她小声嘟囔,“现在倒好,哪儿也去不了,还得回去当吉祥物。” 陈璋也很无奈,“元旦了,妈让我们中午一起吃饭,你晚上还得回汤家老宅。我现在倒是敢走,你敢吗?” 汤佳当然不敢,只悻悻地撇了撇嘴,声音压得更低:“家里要是没那些亲戚就好了......每次回去都像上刑。” 陈璋轻轻抬手,在她戴着毛线帽的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哎哟!”汤佳立刻捂住头,瞪他,“你干嘛!疼!” “胡说八道什么?”陈璋没好气地看着她,“这种话是能随便说的?被有心人听去了,又该说你没大没小,不懂事了。” 汤佳不服气地扭过头,小声嘀咕:“反正他们又不知道......现在才元旦,等到了过年更烦。七大姑八大姨的嘴就没停过,爸也只会把我往奶奶家一丢,不准我走。” 她忽然转过头,抓住陈璋的手臂,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哥,要不今年......你陪我一起吧?就回老宅吃顿饭,露个面就行!有你在,他们肯定不敢太过分,我也没那么难熬了。” 陈璋冷漠地抽回手:“不要。” “哥哥!我的好哥哥!”汤佳不依不饶,拽着他羽绒服的袖子摇晃,“你不是对我最好了吗?咱们不能只同甘,不共苦呀!你就忍心看你最亲爱的妹妹一个人,在那种水深火热的地方备受煎熬吗?” 陈璋语气毫无转圜的余地:“不要。你要是真想和我同甘,就不该拉我去。” “到时候甘没尝到,全是苦。” 汤佳被他说中要害,瘪着嘴,松开手,不再说话了。她转过身,默默看着远处又一簇烟花升空,炸开,化作纷纷扬扬的光点,再无声坠入黑暗。 - 顾扬名站在二楼的露台上,夜风很冷,他握着手机。 几分钟前,魏书发来消息,说查的事情有了进展。顾扬名怕被陈璋听见,便借口上楼接电话。 “说吧。”他对着话筒,声音压得很低。 魏书也不废话,直奔主题:“小顾总,查到的结果比预想的复杂,也......不太好看。陈璋当年和梁家境打完架之后,他自己是没事,但梁家境和陈璋的妈妈......都进了医院。” 第55章 顾扬名心头一紧:“陈璋的妈妈?” “对,”魏书在电话那头确认,“就是陈璋的妈妈,王知然。当时她......还怀着孕。因为那件事,孩子没保住。” 顾扬名喉结滚动了一下,“孩子具体是怎么没的?” 魏书那边沉默了几秒,“当时对外的说法是,陈璋和梁家境打架,梁家境伤得很重。他爸梁忠气急之下想动手打陈璋,结果误伤了拦在前面的王知然,导致了流产。但是......” “但是什么?”顾扬名语气里带上一丝不耐烦。 魏书似乎咬了咬牙,才继续道:“但是,我设法调到了当年医院的病历记录。发现......在打架事件发生之前,王知然肚子里的孩子,其实已经......胎停了。医院那边的记录显示,原本就安排了近期做引产手术。” 夜风呼啸着掠过露台,顾扬名握着手机,站在那里,看着楼下陈璋和汤佳打打闹闹,他许久没有动。 电话那头,魏书小心翼翼地问:“小顾总?您......还在听吗?” 作者有话说: 元旦快乐! 第40章 顾扬名还没来得及回应, 就看见楼下院子里,陈璋和汤佳一起走出去了,大概是送汤佳回家。 他忽然觉得一股寒意瞬间蹿遍全身。 这件事, 陈璋知道吗? 如果对外的说法和实际记录存在如此大的出入,那当年的真相,恐怕知道的人寥寥无几。 他稳住呼吸, 沉声问:“还有别的吗?陈璋和梁家境打架的具体原因,查清楚了吗?” 魏书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更小心了,“小顾总......这个, 好像还真和您有点关系。根据一些不太确切的传闻, 陈璋当时动手,是因为梁家境说了些,关于您和他妈妈的不太好听的话。据说当时在家里聚会上, 陈璋差点把人打没了, 送医院的时候,梁家境满脸是血......” 顾扬名只觉得头痛欲裂, 眼眶和鼻腔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强烈的酸涩。冬夜的寒风在此刻仿佛穿透外套, 钻进他的骨头缝里, 让他浑身发冷。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暗淡, 声音嘶哑得厉害, “......还有吗?” 魏书听他声音不对,连忙继续:“除了这个,应该就没别的了。不过......” 顾扬名一听这欲言又止的语气就心头火起, 声音陡然一沉:“说话别断断续续的!有什么就直接说!” 魏书在电话那头“哦”了一声,有点委屈地缩了缩脖子, 他只是想稍微营造点悬念,增加点汇报的故事性嘛。 他不敢再卖关子,赶紧道:“就是,王知然和汤勤为一年后离婚了,这事我上次提过。” 顾扬名皱眉:“所以呢?” “问题是,两人离婚后,好像都没再婚。”魏书意味深长道,“王知然身边是断断续续有过人,但都没走到结婚那步。汤勤为那边也是,不过更奇怪,以他的身份地位和财富,离婚后这十多年,身边连个正经交往的女朋友都没有,干净得有点反常。” 他提前给自己找补:“我就是纯粹好奇,多查了那么一点点。毕竟汤勤为那种身份地位,身边按理说不该这么干净,我就想着是不是立什么深情人设之类的......结果一查,发现陈璋的生父陈远川,以前居然是个煤老板,挺有钱的,当然,跟汤家不能比,但在当地也算个人物。” 魏书越说越来劲,语气里充满了发现惊天大秘密的兴奋,“最关键的来了!汤勤为最开始是陈远川的生意伙伴!他们认识的时候,陈远川已经和王知然结婚了。您猜怎么着?汤勤为居然看上自己朋友的妻子了!” 顾扬名:“......”他捏了捏眉心,忽然觉得让魏书去查这些是个错误。 魏书浑然不觉,继续激情爆料,“那时候汤勤为也结婚了,是标准的商业联姻,没孩子,据说夫妻关系很淡,各玩各的。最离谱的剧情来了,没过几年,陈远川和王知然离了婚。紧接着,没隔多久,汤勤为也离了婚。然后,就在一年后,汤勤为就和王知然结婚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无比震撼无比的语气道:“正不正经!意不意外!震不震撼!” 顾扬名沉默了几秒钟,用一种平静语气问:“你最近工作是不是太闲了?” 魏书还没从自己挖掘出豪门秘辛的兴奋中完全切换过来,下意识回答,甚至有点炫耀,“还好还好,多亏小顾总您,秦总最近派给我的任务都不算多......” “那就好。”顾扬名点了点头,“元旦假期过完,你就回公司加班吧。” “为什么?”魏书瞬间从云端跌落,声音里充满了悲愤,“小顾总!你不能这样对我!我刚刚才为你做了事,你不能用完我,提起裤子就不认人呀!” 顾扬名无语道:“放心,三倍工资。就是觉得你刚才......有点过于高兴了。” “吵到我了。” 魏书:“......”可恶的资本家!吃人的旧社会!我迟早......迟早......他憋了半天,只能在心里无能狂怒。 顾扬名准备挂断电话,又多问了一句:“还有别的吗?” 魏书想了想,说:“没有了!” 话音刚落,他猛地想起什么,“等等!” “说。”顾扬名言简意赅。 魏书提醒道:“因为这事涉及医院内部记录,我人微言轻的,最后是动用了顾家的关系才查到。走了点特殊渠道才查到比较核心的信息。估计......顾总那边,应该也知道了。” 顾扬名沉默了一瞬,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电话挂断。顾扬名在二楼又站了一会儿,仿佛要将听见的事实,连同这刺骨的寒风一起,消化、冻结在血液里,随后才转身下楼。 客厅里暖气开得很足,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是沉默地坐在沙发上,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的虚空。 他等陈璋回家。 手机屏幕不断亮起,锁屏界面上弹出一条又一条新年祝贺的消息。顾扬名没有点开任何一条,任由它们堆积,又暗下去。 他怎么也没想到,新年的第一天,迎接他的第一个“消息”,会是这样。不是商业捷报,不是节日祝福,而是血淋淋的、迟到了多年的真相。 陈璋当年没有背叛他。 没有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抛弃他、疏远他。 更没有在梁家境和他之间,选择站在梁家境那边,默认那些诋毁。 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因为赵希一,陈璋对梁家境动了手。 那个当时不过十五岁的少年,沉默寡言又习惯隐忍,几乎是用一种不计后果,以及绝望的方式,在为他出头,在维护他那点早已破碎不堪的尊严。 而那时的他,那个同样年少、同样被痛苦和孤独淹没的赵希一,对陈璋说了什么? ——“陈璋,你不配拥有真正的朋友。” 每一个字,都像凌迟的毒药寸寸渗入他的心脏。 他该怎么办? 他还能做什么? 这么多年,他居然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甚至在心里对陈璋怀有过怨念,最可笑的是他还动过回国后“报复”的念头。 即便那些念头只是念头,从未付诸行动......可他又有什么资格?他凭什么生出这样的念头? 少年在寄人篱下、毫无依靠、一无所有,已经用他能想到的最激烈、也最笨拙的方式,拼尽全力想要维护他。 而他呢?他当时沉浸在自己的委屈和愤怒里,自私地、偏执地,没有为陈璋考虑过分毫。 他埋怨陈璋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着,可他自己呢?他又对陈璋坦诚过什么? 除了索取和抱怨,他给过陈璋什么? 顾扬名越发的觉得骨头缝里冒着寒气,心口冰凉,他甚至有些害怕,不知道等会儿陈璋回来,他该如何面对。 可同时,他又无比迫切地,想立刻见到他。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门锁就传来了转动的声音。 陈璋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脸颊和鼻尖被风吹得有些发红。 他一边低头换鞋,一边随口问道:“公司的事处理好了吗?” 顾扬名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闻声,缓缓地、有些僵硬地回过头。 陈璋换好鞋,直起身,目光习惯性地落在顾扬名脸上时,整个人愣住了。 顾扬名脸上满是泪痕,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是用那双盛满痛苦和歉疚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陈璋心头骤然一紧,急忙几步上前,声音不知觉的慌乱,“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是......家里?还是公司那边?” “对不起......”顾扬名的声音干涩嘶哑,不成语调,“对不起......陈璋......对不起......” 陈璋更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对不起?对不起谁?对他说吗? 可是......为什么?他做了什么需要顾扬名这样痛苦地道歉? 他站在顾扬名面前,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干巴巴地,不确定地猜测:“很严重?需要很多钱?还是......别的麻烦?你别急,慢慢说。” 第56章 顾扬名看着陈璋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看着他脸上的困惑和担忧,理智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紧紧抱住了陈璋,将脸深深埋进对方的腹部,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陈璋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身体一僵,本能地想要后退,可脚却怎么都动弹不得。他以为自己会排斥这样的接触。 可是没有。 当顾扬名的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压抑破碎抽泣......陈璋发现,自己竟然可以接受。 他甚至没有觉得不适,没有想要立刻推开。 这个认知让陈璋自己都有些怔忪。他无措地张开双臂,僵硬地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微微蜷缩,犹豫着,不知道该落下,还是该继续悬空。 顾扬名抱着他的力道越来越大,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压抑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变成了一声声悲鸣。 陈璋不敢直接问发生了什么,只能试着从侧面推测:“如果公司需要钱周转......我这里有一些。” 他实在想不出顾扬名会因为什么事哭成这样。顾扬名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为钱发愁的人,可这已经是陈璋贫瘠的想象力所能及的唯一合理的猜测了。 顾扬名没有回应,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了些,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 陈璋被这样抱着,时间久了,一直空举在两侧的手臂有些发酸。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顾扬名铺散在肩背的头发上。 发丝在室内灯光下泛着微凉的光泽,看起来很柔顺。 他脑袋空白了一瞬,然后有些僵硬地抬起手,轻轻放在了顾扬名的头上,触感果然如他所想,柔软顺滑。 他几乎是本能地,又轻轻抚摸了两下,一种笨拙的安抚意味。 顾扬名感受到了头顶传来的轻柔触碰。那动作很生疏,甚至带着点犹豫,却像一捧温热的水,缓缓流入他冰冷发紧的心脏和骨头缝里。 他止住了哭声,肩膀的颤抖也渐渐平息,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还蓄着泪水。 陈璋看着他,心里莫名地冒出一个念头:原来美人落泪,是这样的。 顾扬名张了张嘴,声音哽咽:“你......”后面仿佛有千言万语,却都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不敢。 这件事,当初陈璋选择独自背负,从未向他透露分毫。如今,陈璋好不容易看起来像是要走出来了,他贸然提起,会不会反而打乱一切,将陈璋重新拖回泥沼? 如果......如果陈璋对某些真相并不知情,那这么多年他所承受的、本不该由他背负的愧疚与自责,又该如何安放? 他明明......才是最无辜的那个。 陈璋看着顾扬名欲言又止,眼神复杂的模样,轻声地又问了一遍:“我怎么了?” 顾扬名松开了紧紧环抱的手臂,抬手胡乱抹了把脸,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可以......陪我看个电影吗?” 陈璋:“......?” 他不太明白这突如其来的转折,但看着顾扬名泛红的眼睛,还是点了点头:“好。” 陈璋最近作息规律,睡得早,现在已过凌晨,困意早就上来了。但顾扬名想让他陪,他只能强打起精神陪着。 两人去了影音室。 灯光被调到最暗,只有荧幕的光线明明灭灭,放的是一部很老的黑白片子。起初陈璋还努力看着,可眼皮越来越重,视线越来越模糊,荧幕上的人影渐渐化作晃动的光斑。 影音室里很安静,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和电影里的人物对白。 顾扬名从头到尾,根本没往荧幕上看过几眼。他的目光在黑暗中,近乎贪婪地落在身旁的陈璋脸上,看着他因困倦而渐渐松弛的眉眼,看着他睫毛在微弱光线下投下的淡淡阴影,无声地汲取着陈璋每一份存在的气息。 直到他亲眼看见,陈璋的眼睫终于彻底垂下,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顾扬名屏住呼吸,极其缓慢地,小心地,朝陈璋的方向挪近了些。 他微微俯身,在昏暗的光线下,用目光描摹着陈璋的睡颜。然后,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拂过陈璋额前柔软的碎发,仿佛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接着,他低下头,屏住呼吸,将一个克制而虔诚的吻,轻轻印在了陈璋的额头上。 温热,干燥,一触即分。 他的目光下移,落在陈璋微微抿着的、色泽浅淡的嘴唇上。 他看了很久,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最终却没有吻下去,只是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对不起。” 他又低下头,很轻、很快地,吻了一下陈璋的鼻尖。 那触感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陈璋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然睁开眼睛,影音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身上盖着柔软的薄毯,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时间:9:31。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陈璋上楼走到客厅, 没看见顾扬名的身影,他试探着喊了一声:“顾扬名?” 心想,总不至于把他一个人留在影音室睡着, 自己就出门了吧?这不像顾扬名会做的事。 他摸出手机,正准备打电话,就见顾扬名从厨房走了出来, 手里还拿着一把木质的锅铲,身上系着一条深色的围裙,看起来有些......居家的违和感。 “醒了?”顾扬名问了一句, 没等陈璋回答, 又转身回了厨房,“饿了吗?我随便弄点东西,你先吃点垫垫。” 陈璋“哦”了一声, 跟着走到厨房门口, 倚着门框,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你醒了怎么没叫我?我还以为你出去了。” 顾扬名背对着他在煎蛋, 锅里传来“滋滋”的轻响。他没回头, 声音听起来很平常,“看你睡得沉,想让你多睡会儿。反正也没什么事。” 他用锅铲边缘轻轻碰了碰蛋清, “昨晚......对不起, 不该那么晚还拉着你陪我看电影。我自己睡不着,还连累你。” “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陈璋说, “倒是我,好像没看多久就睡着了, 电影讲的什么我都不知道。” “没事。”顾扬名简短地应道,用锅铲将煎蛋利落地翻了个面,露出诱人的焦黄,“你先上去换衣服洗漱吧。待会儿不是还要去出去吃饭?别空着肚子去。先吃点东西垫垫再走。” 陈璋看着顾扬名的背影,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从容,平静,甚至带着点居家的随意。就好像昨晚那个情绪崩溃、抱着他痛哭的人从未存在过。 他一时间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再提。 顾扬名等了片刻,没听见离开的脚步声,才转过头看他:“怎么了?杵在那儿。怕我做得不好吃,毒死你?” 陈璋看着他还有心情调侃,还是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浅浅笑了一下:“没有,那我上去了。” “嗯。”顾扬名应了一声,又转回去继续煎蛋。 陈璋这才转身上楼。 直到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渐远,顾扬名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昨晚......不该亲陈璋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不该,太失礼,也太越界了。 他当时被情绪冲昏了头脑,像个卑劣的偷窃者。而且,陈璋对他......大概并没有那个意思,至少不是他想的那种。 原本就因为真相而乱糟糟的心,此刻又不添上了几分焦灼、不安,和一丝罪恶感。 等陈璋换好衣服,洗漱完毕再次下楼,顾扬名已经将简单的早餐摆上了餐桌。两片烤得恰到好处、边缘微焦的全麦面包,一个形状完美、两面金黄的煎蛋,旁边还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陈璋坐下来,吃得很认真,仿佛完全忘了待会儿还有午饭要吃,而现在已经快十点了。 顾扬名没怎么吃,只是端着杯热水,坐在他对面,看着陈璋认真咀嚼而微微鼓动的腮帮子。把煎蛋和两片不小的面包都吃得干干净净,忍不住开口,“你吃这么多......待会儿还吃得下吗?” 陈璋拿起杯子,将里面的热牛奶一饮而尽,结束了这顿临时早餐,“没事,待会儿......也不一定真吃得下。” 顾扬名没太明白,正想再问,就听见陈璋用带着些许小心的语气,轻声问:“昨晚的事......已经没事了吗?” 顾扬名先是一愣,拿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瞬。他没想到陈璋会再次主动提起,尽管问得含蓄。 随即,他才像是反应过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嗯,没事了,一点小麻烦,已经处理好了。” 怎么可能真的没事。只是,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又能说什么。 告诉陈璋,你当年因为我承受了那么多?还是问他,你知道你妈妈的孩子其实早就没了,而你为此愧疚了这么多年? 不,他一个字都不能说。 陈璋见顾扬名似乎不愿深谈,也不好再追问,只是认真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干净得像雪后的晴空,说:“如果......如果以后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一定要告诉我。别自己扛着。我会帮你的。 第57章 顾扬名抬起眼,看向他,反问:“不管什么事?” 陈璋点了点头,“嗯,不管什么事,只要我能做到。” 顾扬名心底那份沉重的不安,非但没有因此减轻,反而添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他实在......不值得陈璋对他这么好。 他配不上。 陈璋站起身,准备收拾用过的餐具。顾扬名拦住他:“我来吧,你的手......” “早就好了。”陈璋无奈地强调,甚至抬起那只手,在顾扬名的面前灵活地舞动,“你看,活动自如。没那么娇贵。” “那......你不是待会儿还要出去吗?”顾扬名找了个理由,从他手里接过盘子,“这个我来就行。” 陈璋也不再坚持,只是站在顾扬名身边,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之前买给你的茶......喝完了吗?” 顾扬名手上的动作停顿了半秒,说,“喝完了。” 其实,一点都没动。 陈璋不爱喝茶,不太清楚那种茶的正常消耗速度,便顺口说:“那我今天回来,再给你带点?” “不用了,”顾扬名很快说,“茶喝多了......其实也不好,容易失眠。偶尔喝喝就行。” 陈璋却又往前凑近了些,接着问,“那你平时常喝的那款,叫什么名字?我去找找看。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口味偏好?喜欢口感醇厚点的,还是清香一些的?” 顾扬名轻轻叹了口气,“陈璋。” “嗯?”陈璋不明所以,又朝他靠近了半步,抬起头看着他。 顾扬名想说:别对我这么好,我不配。你这样毫无保留地对一个人好,会让我......更不知道该怎么办,更觉得自己卑劣不堪。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陈璋的眼睛是漆黑清亮的,他甚至可以看见那双瞳孔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倒影。 他贪恋这份只落在他一人身上的目光。 “我骗你的,”顾扬名移开视线,声音低了些,“我没喝,等我喝完了......再告诉你,行吗?” 陈璋愣了一下,以为他是喝不惯那种茶,毕竟和他平时喝的相比,确实有差距。他想着,还是得再寻摸些更好的才行。 “好,那你记得喝。”陈璋没再多问,只是不动声色地弯了弯嘴角,轻声应下。 - 陈璋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出门了。按照王知然发来的地址,找到了那家位于市中心,装潢雅致的中式饭店,报了包间名字,被服务员领着上了楼。 这种日子,王知然通常很忙。若不是有要紧事,她绝不会特意抽空安排这样的家庭聚餐。陈璋推开门,包间里却只有汤佳一个人,正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 “怎么就你一个?”陈璋问,反手带上了厚重的雕花木门,隔断了外面的喧嚣。 汤佳正闻声抬起头,仿佛看到救星,但很快又垮了下去,“妈去接人了,说马上到,让我先在这儿等着。” “接谁?”陈璋皱了皱眉,在圆桌旁拉开一张椅子坐下,他今天特意挑了件质感不错的羊绒衫,外面是件深色大衣,显得比平时更正式些,随后将大衣搭在椅背上。 汤佳撇了撇嘴,把手机往光滑的红木桌面上一放,声音闷闷的:“还能有谁,吴裴全呗。” 陈璋语气里有点冷意:“她发消息跟我说,就我们三个。你,我,她。” “我也是来了,妈临时打电话才知道的,”汤佳干脆整个人趴在了桌上,侧过脸看着陈璋,一脸的不耐烦和抵触,“估计是那个吴裴全自己非要跟来的吧,脸皮真厚。” “妈也是,这种人一看就没安好心,油嘴滑舌的,干嘛还跟他来往?我爸都说了不止一次,他就是冲着妈......的钱和现在那点人脉来的。” 陈璋没接话。他想打个电话直接问王知然,手指在屏幕上悬了片刻,最终还是锁了屏,将手机放回口袋。 算了,问又如何?答案或许只会更让人失望,或者,他其实已经知道了答案。 这顿饭,他大概是吃不下了。既然对于现在的他,过去的事已经了结,他也不想再委屈自己,去应付那些不想应付的人。 他站起身,拿起大衣,往外走。 汤佳见状,立刻直起身:“哥,你去哪儿?妈他们应该快到了!” “不想吃了,”陈璋语气平淡,“待会儿跟妈说一声,我有事先走了。” “那我也不吃了!等等我!”汤佳连忙抓起自己的包,几步跟到陈璋身边,小声抱怨,“那个吴裴全假惺惺的,每次见了我都一副巴结样,笑得我起鸡皮疙瘩,问东问西的,看着就恶心。我才不要跟他一起吃饭!” 陈璋没说什么,伸手拉开了包间的门。 门外的走廊上,王知然正好走到门口,身后跟着那个西装革履的吴裴全。 她看见两人一副要走的架势,脚步一顿,“都来了?怎么站在门口?进去坐吧,菜一会儿就上。” 汤佳立刻挤出一个假笑,没吭声,手在背后悄悄扯了扯陈璋的衣角。 陈璋也没说话。他的目光越过王知然,落在她身后的吴裴全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转回王知然脸上。 他刚想开口,王知然却抢先一步,语气自然地解释道:“你吴叔是我叫来的,人多也热闹些,都别站着了,进去吧。” 陈璋看了看王知然,终究还是顾及王知然的面子,他不想在公共场合和她吵起来。 他沉默地转过身,重新走回包间,在刚才的位置坐下。汤佳见他回去,虽然不情愿,也只好低着头,跟着蹭了回去,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从点菜,到一道道菜上齐,再到席间吴裴全几次试图举杯、说些场面话调节气氛,陈璋自始至终没说过一个字,他也没有碰杯,只是偶尔动一下筷子,食不知味。 包间里的气氛凝滞而尴尬,到最后只有吴裴全时不时殷勤地给王知然夹菜,找些不痛不痒的话题,以及王知然偶尔的回应,突兀又滑稽。 吃到一半,王知然放下筷子,拿起湿毛巾,擦了擦嘴角,平静地宣布,“新的一年了,也该有些新气象。过去的事,无论好的坏的,就都让它过去吧。有件事,正好今天趁着元旦,大家都在,我也说一下。” “我和你们吴叔......在一起了。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陈璋仿佛没听见,筷子没停,继续夹着碗里的菜,送入口中,慢慢地咀嚼,目光落在面前的瓷盘边缘的花纹上,仿佛那上面的东西才能吸引他。 汤佳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是低着头,用勺子无意识地搅着碗里的汤。 吴裴全立刻笑着从身侧拿出两个包装精致的礼盒,“哎呀,你看,这......我作为长辈,说实在的,这么多年也没给两个孩子表示过心意,实在是说不过去,是我的疏忽。” “也不知道你们年轻人现在都喜欢什么,怕买得不合心意,就随便挑了点儿,别嫌弃,啊?看看喜不喜欢?” 他说着,先将其中一个稍小些、看起来像是首饰盒的礼盒递向汤佳。 汤佳尽管不情愿,在王知然的目光示意下,还是伸手接过了。 轮到陈璋时,吴裴全脸上笑容更盛,另一个稍大些、包装同样奢华的礼盒双手递了过去。 陈璋却一动不动,眼皮都没抬一下,就好像眼前递过来的不是礼物,而是一团空气。他继续慢条斯理地吃着碗里的米饭。 “陈璋。”王知然出声提醒,意在警告。 陈璋这才抬眼,他伸出那只干净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接过了礼盒。 吴裴全心里一松,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展开,就听见陈璋清晰地说道:“不喜欢。” 吴裴全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肌肉的走向变得有些扭曲可笑。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陈璋拿着礼盒,没打开,只是看着它,“既然这么多年都没送过,现在送这些,干什么?” 吴裴全暗自咬了咬牙,脸上却更加的和蔼,“是,是吴叔考虑不周,是吴叔以前做得不对,疏忽了。你看这样行不行,陈璋,你看看你喜欢什么,告诉吴叔,只要是你喜欢的,吴叔一定给你买来,绝无二话!就当是......吴叔补上以前的,行吗?” 陈璋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却没什么温度,“我什么都不喜欢。只要是你买的,我都不喜欢。” “陈璋!”王知然看着陈璋,眉宇间是隐忍的怒意。 陈璋并不生气,也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语气甚至称得上平和:“妈,今天元旦,新年第一天,别动气,对身体不好。” 他站起身,拿大衣,利落地穿上,丝毫没有犹豫的往外走,“我也吃得差不多了,先走了。你们慢用。” “哥!”汤佳怯生生地喊了一声,也跟着站了起来。 陈璋像是没听见,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包间。 - 走到电梯口,电梯还没到,身后传来急促的高跟鞋声。 第58章 王知然追了出来,“你今天怎么回事?” 她压着声音,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火气,“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像什么样子!” 陈璋深吸一口气,看着电梯上方跳动的数字:“没怎么。” “没怎么?你今天就这样给我甩脸色!当着吴叔的面,一点面子都不留!”王知然觉得眼前的陈璋陌生极了。 不过一个多月没见,她几乎不认识这个儿子了。 陈璋转过身,面对着王知然,“什么叫甩脸色?我不喜欢吴裴全,这件事你一直都知道。我说过很多次,你和他有任何关系,那是你的事,和我没关系。只要别让我看见就行。” “今天元旦,往年这时候,你都在外面有应酬,有推不掉的局,也没见你特意抽空,说一定要和我、和汤佳吃顿饭。今年你主动说聚一聚,我想着这么久没见了,是应该一起吃顿饭。行,我来了。可你明明在电话里说好的,只有我,汤佳,还有你。三个人。” “为什么还会多出第四个人?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哪怕是在我进门之前,发条消息?” 王知然看着他冷静的眼神,她居然有一丝心慌,反问道:“提前告诉你,你还会来吗?” 陈璋冷笑一声:“所以你就骗我?用只有我们三个这个理由,把我骗过来,然后再告诉我,人多热闹?” 王知然被他这句话噎得一顿,脑海中似乎闪过什么念头。在她听来,这句“骗我”似乎意有所指。 她迟疑了片刻,试探着问:“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陈璋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看来王知然还有别的事瞒着他。 他眉眼更冷,声音也沉了下去:“你骗我的事,还少吗?从小到大。反正在你眼里,我从来就不重要,我的感受,我的意见,都不重要。重要的永远是你的处境,你的选择,你的......体面。” 电梯“叮”一声到达,门缓缓打开,里面有人出来,又有人进去。 陈璋和王知然一前一后走进去,电梯降到地下车库,门再次打开。 王知然率先走出去,陈璋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王知然忽然停下,背对着陈璋,“是你那个朋友告诉你的吧?” 陈璋没回答。 王知然转过身,看着他:“他去医院查过我的病历了,我就知道他没那么简单。原来他就是当年那个......让你不顾一切也要出头的赵希一。现在他回来了,换了个身份,还是不安分,到处打听。” “是他告诉你当年的事,所以你对我心有不满,觉得我骗了你,才像变了个人,处处跟我对着干,是吗?” 陈璋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甚至可以预料,只要他承认,那么就可以知道答案。 于是陈璋顺着王知然回答:“是。”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王知然身形骤然一僵, 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又想要挽回什么, 可话却堵在喉咙里。 两人在寂静的地下车库静静对视了许久,空气仿佛凝固了。 她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开口, 声音干涩,“那时候......我也没有别的办法。汤勤为用孩子要挟我,把我困在汤家。我原以为, 等孩子生下来, 也许就可以......但是我后来发现,就算孩子生下来,他也只会用别的继续困住我。” “所以当我得知孩子已经胎停的时候, 我......我根本不敢说。”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眼泪滚落下来,在她精致的妆容上流出两道湿痕。 “只是我没想到......会突然发生你的事。当时场面那么乱, 梁忠推我那一下......我忽然意识到, 这可能是我唯一的机会了。我只能......只能顺势利用这件事, 把矛盾彻底激化,让我和汤家,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 她抬手捂住脸, 肩膀微微颤抖, 声音装满了压抑多年的痛苦和怨愤:“我不想再被一个孩子捆绑一辈子了!陈璋,你懂吗?最开始我被陈远川那样折磨,熬了那么久才逃出来。” “我以为终于能过点安生日子了, 可汤勤为呢?他用汤佳,用你, 甚至用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威胁我!把我当什么?一个生育机器?一个必须依附他、永远不能离开的附属品吗?我也是个人啊!” 她的情绪骤然激动起来,可当她抬眼看见陈璋依旧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时,那股激烈的情绪又迅速瘪了下去,只剩下疲惫和惶恐。 她走上前,试探性地伸出手,轻轻挽住陈璋的手臂,声音哽咽:“陈璋......是妈妈对不起你。妈妈知道,是妈妈自私,是妈妈利用了那件事......可妈妈真的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你别恨妈妈,好吗? 陈璋对此毫无反应。 从“胎停”那两个字钻进耳朵开始,他的脑子就像被冻住了,尖锐的耳鸣骤然响起,越来越响,盖过了一切声音,也隔绝了外界。 他茫然地看着王知然开合的嘴唇,却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他应该做什么? 是不是该崩溃大哭?该愤怒地控诉她为何如此残忍?该歇斯底里地质问她到底把他当成了什么? 为什么......他动不了? 陈璋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僵硬、蜷缩,微微颤抖,然后逐渐蔓延到全身。他无法理解王知然那些话背后的含义,或者说,他的身体在本能地抗拒理解。 那意味着,他过去所背负的一切,可能都是一场巨大的、荒谬的错误。 王知然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他脸色惨白,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她慌了,轻轻摇晃他的手臂,“陈璋?陈璋你怎么了?你说句话,别吓妈妈,陈璋!” 陈璋的手指无意识地痉挛着,扭曲成类似鸡爪的形状。他感觉胸口像压了块巨石,喘不上气,只能张大嘴巴,徒劳地剧烈喘息,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极度缺氧。 王知然彻底慌了神,用力扶住他几乎要瘫软的身体,半拖半抱地将他往自己的车旁带:“我们去医院,现在就去,没事的,陈璋,坚持住,深呼吸,妈妈带你去医院,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她把陈璋塞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她一边开车,一边用颤抖的手给汤佳打电话,语无伦次地让她自己先回家,不等汤佳追问,就匆匆挂断。 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王知然一遍遍、带着哭腔的安抚。 “别怕,陈璋,别怕,看着妈妈!” “没事的,有妈妈在,马上就到医院了!” “没事的,会没事的......坚持住,陈璋,坚持住......” 陈璋靠在椅背上,耳边嗡嗡作响,混杂着王知然的安慰。不知过了多久,身体的窒息感和僵直,才缓缓退去。 他的手指渐渐松开了,呼吸也慢慢平稳下来。 车窗外,街景飞速倒退。 陈璋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平静,“所以,那个孩子......在我和梁家境打架之前,其实就已经不在了,是吗?早就......胎停了。” “吱——!” 王知然猛地一脚踩下刹车,轮胎在路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子在路边临时车位停住。 她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向陈璋,嘴唇哆嗦着:“你......你不知道这件事?” 陈璋没有回答,他只是慢慢地转过头,看向王知然。眼泪大颗大颗地从他眼眶里滚落,划过苍白的脸颊,但他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里清清楚楚写着他的痛楚和困惑。 “所以,”他声音很轻,“你当初......是在利用我,是吗?” 王知然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璋的眼泪流得更凶,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质问她,也像在质问这荒唐的过去。 “所以这么多年......我的害怕,我的内疚,我每一次从噩梦里惊醒......都是假的,是吗?” “我......”王知然想解释,想靠近,想替他擦掉眼泪,可她刚抽出纸巾伸出手,就被陈璋猛地挥开。 “别碰我!”陈璋的声音难以抑制地染上了崩溃的颤音,他红着眼睛瞪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人。 “你要利用我,可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神却是破碎不堪,“你有你的苦衷,你的不得已,你想离开汤家,你想自由,这些我都可以试着去理解,但是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一个字都不告诉我!为什么让我像个傻子一样,背着这么重的罪!” “这么多年......每一次做噩梦,梦见满手的血,每一次想起那天,每一次觉得生活稍微好一点的时候,那个声音就会跳出来提醒我,陈璋,你是个杀人犯!你亲手害死了你的弟弟或者妹妹,你毁了你妈妈的人生,我以为是我把你拖进了地狱!”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自己心口的位置,“结果现在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一场戏?而我......是那个最入戏的蠢货!” “为什么......”他声音渐渐低下去,只剩下绝望的呜咽,“为什么不告诉我啊......” 第59章 王知然被陈璋控诉砸得头晕目眩,她下意识地辩解,声音发颤:“我只是......只是不想让你知道这些不光彩的事,不想让你小小年纪就接触这些......大人的不堪,我——” “不光彩?”陈璋骤然打断她,声音嘶哑,“你不告诉我,这件事就不存在了吗?就光彩了吗?” “当初陈远川那件事,你也是这么说的不光彩,所以你什么都不告诉我。现在,你又要用同样的借口,是吗?” “因为不光彩,会让你维持的形象崩塌?因为不光彩,会让别人觉得你也是个不堪的人?” “可我是你儿子啊!”他的手指都在发抖,“就因为它不光彩,所以你就能利用我,然后瞒着我,让我背着这份罪愧疚一辈子!是吗?” “我的感受,我的痛苦,我这个人......就根本不重要,我也是一个人呀!!!” 王知然被他眼底的绝望和愤怒刺得心脏紧缩,那层维持了多年的母亲面具出现了裂痕,露出了同样伤痕累累、自私又恐惧的内里。 她像被逼到绝境,“可我能有什么办法,你说我瞒着你,利用你,可你替我想过吗?我过得就好吗?” “就因为我这张脸,陈远川看上我,不过觉得带出去有面子,是个能炫耀的摆设!我想做点自己的事,我想有自己的生活,他都不让,我好不容易才从陈远川那个火坑里爬出来,我以为离开他就好了,我就能喘口气了,可我偏偏又倒霉,遇见了汤勤为!” “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他跟陈远川有什么两样?不过是想找一个听话的、能随意摆弄、拿得出手的漂亮玩偶!一个能给他生儿育女,不能有自己想法的附属品!我不想被他们困住一辈子!我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我有错吗?” 陈璋摇着头,眼泪不断滚落,“所以我心疼你啊!妈,你真以为......当年我跟梁家境动手,全是因为赵希一吗?” 他惨笑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不是的,是因为梁家境说你是鸡,说你床上功夫了得,才把他舅舅哄得晕头转向,是因为他用最脏的话糟践你......” “我心疼你的不容易......心疼你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从来没真正过过几天好日子。所以我从来不抱怨你,你让我忍,我就忍,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哪怕我心里再不情愿,再难受。” 他抬起泪眼,看向王知然,那目光里不再是控诉,而是一种心灰意冷,轻声问:“可是你呢?” “你心疼过我吗?哪怕一点点?” 王知然彻底愣住了,僵在座椅上,原来陈璋动手的真正原因是她。 她嘴唇翕动,半天才发出微弱的声音:“可你......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 陈璋苦笑,笑容里全是荒凉:“告诉你什么?告诉你这些不堪入耳的话,再让你听一遍吗?” 王知然语塞:“我......” 陈璋深吸一口气,“你跟陈远川其实没什么两样。虽然你不打我,不骂我,可你做的事......比打我骂我更让我难受。” “你不爱我。你只爱你自己。” 他点头说:“这样也挺好,人嘛,总是要爱自己的。你可怜,你没人爱,也没人教你该怎么去爱别人......我明白。所以我一直,一直都没真的怪过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破碎,几乎被哽咽淹没:“可是......我也没人教啊,我也没人爱啊!” “为什么我心疼你,你就不能......也心疼心疼我呢?” “为什么从来......从来都没有人选择我,爱我,相信我呢?” 他抬起泪眼,望向车顶,发出最后的疑问:“......为什么?” 王知然被这声质问击溃了,她想伸手去抱他。可陈璋在她伸手的瞬间,猛地向后缩去。 “别碰我!”他失控地低吼,生理性的颤抖,“不要碰我!” 他急促地喘息了几下,强迫自己冷静,“从你让我拿陈远川那笔钱开始,我就该明白了......你不是为了我。你是为了你自己,你在为你自己争一口气,争一个说法。” “当年离婚,你没从陈远川那儿拿到一分钱。现在,总算讨回来了......挺好的。” 他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继续道:“你从没亏待过你自己。无论是感情,还是利益。是我不自量力,总是想着你,念着你,心疼你。是我不配......得到你哪怕一点点的坦诚和真心。” “不是的!陈璋!我不是这个意思!那笔钱我是想留给你的!我真的——” 王知然慌了,伸手想去拉他。 陈璋却更快一步,猛地推开车门,踉跄着冲了出去。 “陈璋!”王知然急忙解开安全带,追下车。 可陈璋已经冲到路边,拦下了一辆恰好驶过的出租车。 他拉开车门,迅速坐了进去,自始至终,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出租车尾灯在昏暗的天色里闪烁了几下,很快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王知然想追上去拦,可瞥见停在路边的车,又迟疑了。 她只能徒劳地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出租车越开越远,然后,她颤抖着手,一遍又一遍地拨打陈璋的电话,发出一条又一条解释、恳求、道歉的消息。 陈璋坐在出租车后座,手机在口袋里不断震动,屏幕明明灭灭。 他不想看,一眼都不想。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问:“小伙子,去哪儿?” 去哪儿? 他不知道。 人好像总在受伤的时候,本能地想找一个地方躲起来,一个能被称作“家”的地方,一个安全的家。 可陈璋茫然地发现,自己好像没有这样一个地方。 “......去高铁站吧。”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 直到付完车费,站在高铁站灯冷的进站口前,被冬日的寒风一吹,他才猛然回过神。 什么都没带,甚至没带身份证。 就算有身份证,他也不知道该买去哪里的票,哪里能收留此刻的他。 真是可笑。 原来连“说走就走”这样任性的事,他都做不到。 陈璋在高铁站外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他就这样坐着,看着眼前匆匆来往,奔向各自目的地的人群,看着天色一点点从灰蓝变成沉黑。 直到夜色吞没最后一丝光亮,他才像是被冻醒了,僵硬地站起身。腿脚因为久坐而麻木,他踉跄了一下,扶着墙站稳。 他又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问去哪里,他沉默了几秒,报出了江水湾的地址。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 快到的时候,他才想起要付钱,摸出手机,按亮了屏幕。屏幕上瞬间跳出无数个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的提示,几乎要将屏幕挤爆。 最多的是王知然的,还有汤佳的,而最上面的最新一个,是顾扬名。 就在他盯着屏幕出神时,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是顾扬名。 陈璋手指悬在红色的挂断键上方,顿了片刻,最终还是因为手滑,不小心按了绿色的接通键。 “陈璋!你在哪儿?” 顾扬名的声音又快又急,毫不掩饰的惊慌和喘息,像是跑了很远的路,或是找了很久。 陈璋愣了几秒,才低声回答:“我......在家。” “别动!就待在那儿!”顾扬名像是在后怕,“我马上回来!马上!” 陈璋“嗯”了一声,就挂断了电话。 车子正好驶入江水湾,停在了顾扬名家门口。陈璋付了钱,下车。他没有立刻进去,只是慢慢地走到门前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将脸埋进膝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一辆车几乎是甩尾停在门口,车门被用力推开,顾扬名从车上冲了下来。 他准备开进地下车库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蜷缩在门口台阶上的那个身影,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又疼又慌。 他几步冲上前,在陈璋面前蹲下,不由分说地伸出双臂,将陈璋整个人用力紧紧地拥进了怀里。 冬季的夜晚,冰冷刺骨,陈璋身上是久久不散的寒意,僵硬而冰冷。 可顾扬名的怀抱却滚烫,像一块在寒冬里烧得通红的炭,带着灼人的温度,不管不顾又极度蛮横地将这具冰冷颤抖的身体焐热。 “还好你在......还好你没事......”顾扬名将脸埋在陈璋冰凉的颈窝,声音嘶哑,他的手臂收得极紧,勒得陈璋有些发疼,却又奇异地让人感到一丝......真实。 陈璋麻木的心口,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那停滞了许久的、名为“活着”的感觉,又开始极其缓慢又艰涩地搏动起来。 他木然地靠在顾扬名怀里,过了很久,才用很轻、很冷、很平静的声音,问一个困扰了他一生、终于不得不寻求答案的问题:“顾扬名。” “嗯?”顾扬名依旧抱着他,没有松开,仿佛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像云雾一样散去。 第60章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爱我?” “为什么都不要我?” “为什么从来没有人,选择我?” 顾扬名的身体,骤然僵住了。 他一点一点地松开了陈璋,但没有完全退开,只是用双手捧住了陈璋冰凉的脸,强迫他抬起头,看向自己。 夜色中,顾扬名的眼睛亮得惊人,像燃着两簇火焰。 他直视着陈璋蓄满泪水,却固执地不肯落下的眼睛,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我爱你。” “陈璋,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爱他? 陈璋听完, 眼神似乎缓缓聚焦,可神情却比之前更加冰冷、疏离。 他抬起手,拂开了顾扬名捧着他脸的手, 然后将顾扬名整个人往后一推,迫使对方踉跄着退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他看着顾扬名错愕的眼神, 笃定地说:“你不爱我。” 顾扬名被陈璋的动作、语气,还有这句话,惊得浑身一颤, 头皮发麻, 心口像是被狠狠重击,又酸又痛。 他迫切地想要证明,想要抓住什么, 声音发颤, “我爱——” 可“你”字还没出口,就被陈璋再次打断。 陈璋摇了摇头, 看着他, 眼神里没有愤怒, 只有疲惫,他轻声说:“你不爱我,你也不要我, 你也没有选择过我。你甚至......从一开始到现在, 一直都在骗我。” 顾扬名原本想要再次去抱他、去抓住他的动作,却因为这句话僵在了半空。 这一瞬间,他就明白了。 陈璋知道了。 不是猜测, 不是怀疑,是知道了。 知道他就是赵希一。 知道他一直在隐瞒身份。 知道他的接近, 知道他那个不纯粹,甚至带着怨气的开端。 陈璋看着顾扬名骤然失声,脸色惨白,看着他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慌和狼狈。 “你说,我说的对不对?”他盯着顾扬名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的念出他的名字,“赵、希、一。” “你为什么要骗我呢?”陈璋的声音像是没有温度的质问,“你到底......为什么要骗我?” “我看起来......很傻吗?”他指了指自己,眼神空洞,“我是傻子吗?是不是谁都可以骗我一下?谁都可以......把我当个笑话耍一下?” “为什么......”他终于压抑不住的颤抖,“为什么我这么努力,想要好好生活,就是不行?我以为陈远川死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都能结束了,一切就都能慢慢好起来了......可为什么要让我知道当年的真相?为什么要让我知道,为什么要把我变成一个......这么可笑的人!” 顾扬名的眼神惊慌失措,嘴唇哆嗦,脑子里有无数的话,想要争先恐后地解释。他想说的太多了,多到喉咙被堵死,一时间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的......陈璋,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我不敢说,我害怕。当初我离开的时候,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告诉我。我离开的那天,明明在你教室门口等了你很久......我想和你告别的,可你一次、一次都没有回头看过我!” “所以我误会你了,我那时候又蠢又自私,我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就连后来在银行,你也没认出我......所以我心里有气,我才会......我不是故意要一直骗你的,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陈璋,你相信我,好不好?你相信我一次!” 他语无伦次,“还有......我去查你妈妈的事,不是因为不信任你,也不是想挖你的伤疤,是因为我想知道当年你到底为什么不肯告诉我。我不想什么都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 陈璋似乎并没有被打动,他站直身体,微垂着眼,“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凭什么......让我必须告诉你?” “你不是也什么都没告诉我吗?” 他抬起眼,看着顾扬名的眼睛,“你外公去世,你没有告诉我。你妈妈去世,你也没有告诉我。甚至当时学校里那些传得沸沸扬扬的谣言,你甚至都没有想过要告诉我!” “所以,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顾扬名像是被这些话刺中了痛处,他猛地伸手,想要去拉陈璋的手,陈璋却更快、更狠地甩开。 “那些事......太复杂了!太乱了!”顾扬名带着哭腔,眼泪夺眶而出,“我当时心里很乱,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而且没多久就、就发生了后面那些事,我还没想到怎么开口,我甚至根本来不及说!” 陈璋看着他痛哭流涕的样子,只觉得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吞没了他所有情绪,“无所谓了。” “现在说这些,说不说,当年说没说,都已经不重要了。” “不!重要!陈璋,这很重要!”顾扬名几乎是嘶吼出来,“你对我来说太重要了,所以我才不敢说,我害怕、我害怕你知道了也会离开我,我害怕你眼里会有别人,我真的好怕......” 他的声音充满了自我厌弃和绝望的哀求:“我知道我自私,我知道那时候我只想着自己,我知道我不应该那样,可是我控制不住......我真的控制不住......” 陈璋看着顾扬名失声痛哭,就好像看见了他自己一样。 他觉得好累,累到连呼吸觉得好累。 人,为什么可以活得这么累?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地伸出手,用冰凉的指尖,轻轻地,带着一丝笨拙的温柔,抹去了顾扬名脸上滚烫的泪水。 “算了。” 陈璋安抚道:“为自己考虑是好事。” “人活着,总得为自己考虑点什么,不然,就活不下去了。” “我不怪你。” 顾扬名却不认同,他抓住陈璋的手,死死地将那只冰凉的手按在他湿漉漉的脸上,眼眶通红,质问:“为什么不怪我!你凭什么不怪我!如果我不去查,我根本不知道......不知道你当年是为我出的头,你没有抛弃我,你没有背叛我,你甚至......你甚至因为我,承受了那么多!” “你为什么不怪我?你就让我对你说出那么过分的话,然后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不怪我啊!” “为什么啊!” 陈璋站在那里,任由顾扬名抓着他的手,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当年,他们都不过十五岁,半大孩子,一个在泥泞里挣扎,一个在压抑中求生,能懂多少人情世故,又能周全多少? 顾扬名那时自己处境都很艰难,心里有怨、有气,又怎么忍心去责怪呢? 他的沉默,却无形中让顾扬名眼中的恐惧越来越深。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顾扬名死死盯着他,“你一开始明明对我很抗拒的,是不是因为后来知道我是赵希一了,你才、才对我好的?” 他像是抓住了什么可怕的念头,绝望的求证:“你是不是因为知道我是赵希一,才这么......百依百顺的?” 陈璋皱了皱眉,不理解他为什么纠结这个,“这有什么意义吗?” “有!”顾扬名吼了出来,“可是我已经不是赵希一了,我和赵希一不一样了,你不可以、不可以把我当成他!” 陈璋被他这番话混乱又矛盾的话,弄得有些茫然出神。他感觉顾扬名抓着他的手越来越用力,紧到发痛,好像生怕一松开,自己就会消失。 强烈的束缚感和窒息感让陈璋极度不适,他开始用力挣扎,想要推开对方,拉开距离。 “你在说什么?”他试图让顾扬名冷静,“顾扬名,你冷静一点!” 可顾扬名根本听不进去。陈璋的挣扎反而像是刺激到了他,他握住陈璋手腕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似乎已经脱离了控制。他另一只手猛地抬起,桎梏住陈璋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眼神偏执。 他甚至害怕陈璋会说出什么他无法承受的话,视线死死锁在陈璋开合的嘴唇上,然后不管不顾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混乱、粗暴、毫无章法,更像是一种绝望的标记和占有。牙齿的磕碰,陈璋的嘴唇瞬间被咬破,腥甜的铁锈味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 “唔!”陈璋吃痛,闷哼一声,最后忍无可忍,用尽全身力气将顾扬名狠狠推开,抬手擦了下刺痛的嘴角,指尖染上一点猩红。 他喘着气,怒斥道:你疯了!” 顾扬名被他推开,踉跄了一下,看着陈璋脸上的排斥,像是把他最后一根弦也崩断了。他仿佛陷入了一种癫狂,理智荡然无存。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喃喃着,眼神涣散,“你还是怪赵希一的,你嘴上说不怪,其实心里就是怪我的,恨我的,当初要不是因为我,你根本不会跟梁家境动手,你妈妈也不会,你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一切都是因为我,都是我的错!” 他声泪俱下,哭得撕心裂肺:“所以我才不敢和你相认,我不配!我根本不配站在你面前,不配得到你一点点的好。我肮脏,我恶心,我活该。” 第61章 忽然,他像是幻想到什么可怕的真相,眼神变得惊恐,“你对我好,全是因为赵希一,对不对?你不能原谅以前的赵希一,所以、所以把我当成了他的替身?你把我当他的替身了对不对?” “一定是这样的,可是他死了,是因为他死了吗?因为他死了,你才怜惜的他,你才对我好的,是吗?” “可是我已经回不去了......我回不去了啊......” 他语无伦次,话语前后矛盾,逻辑混乱不堪,仿佛记忆和认知都出现了严重的错位,只是在凭着本能胡言乱语。 陈璋的眉头越皱越紧,到了这个时候,他再迟钝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顾扬名的状态......太不正常了。 这不仅仅是情绪崩溃,更像是一种病态的发作。那些混乱的言辞,扭曲的逻辑,自我认知的混淆,都表明了某种更严重的问题。 “你怎么了?顾扬名,你到底在说什么?”陈璋试图靠近他,面色担忧,“你看清楚,我是陈璋。没有替身,没有死人。你冷静下来,好好看看。” 顾扬名看见陈璋试图靠近,眼底闪过一丝欣喜,猛地又扑上来,死死抱住他,苦苦哀求:“你不要走!我求求你,你不要走!” 陈璋被他勒得几乎喘不过气,但看着顾扬名完全失控的样子,只能强忍着不适,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我不走,我不走......你先松开一点,我喘不过气了。” 顾扬名似乎并不相信,双臂收得更紧,陈璋觉得自己的肋骨都要被勒断了,一阵窒息。他从上午吃了点顾扬名做的东西后,到现在几乎没吃什么,本就疲惫虚弱的身体开始出现低血糖的反应,眼前阵阵发黑。 他想推开顾扬名,又不敢刺激他,只能忍着眩晕,凑到顾扬名耳边,说:“我们先进屋吧,这里太冷了,而且我有点饿了。” 这句话似乎起了一点作用。顾扬名慢慢松开了些许力道,却依旧紧紧抓着陈璋的手腕,不肯放开。 陈璋只觉得身心俱疲。这一天之内,打击接二连三,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自己的委屈和痛苦,顾扬名这边又直接崩溃了。 到底......都是些什么事啊?命运是觉得戏弄他还不够,非要把他周围的一切都搅得天翻地覆。 他深吸一口气,“我不走,你先去把车停到车库里吧。” 顾扬名站着不动,只是死死看着他。 陈璋无奈,只能妥协:“走吧,我跟你一起去。” 从停车到回到客厅,顾扬名对陈璋几乎是寸步不离,目光紧紧黏在他身上,仿佛一移开眼,他就会消失。 陈璋被这种近乎病态的跟随弄得有些无奈,甚至觉得有点可笑,明明刚才失控着胡言乱语的是他,现在这副怕被抛弃的可怜模样的也是他。 谁又比谁好到哪里去呢? “冰箱里还有什么吃的吗?”陈璋问,打破了沉默,“你饿了吗?” 顾扬名立刻自告奋勇,眼神亮了一下,“我去做!” 可他说完,脚下却一动不动,只是看着陈璋。 陈璋无奈,简直要被气笑了,他抬了抬下巴,“那你去呀,站着干什么?” 顾扬名抿了抿唇,声音低低的,“你......和我一起吧。” 陈璋真的没忍住,差点脱口而出:你是不是有病? 可话到嘴边,看着顾扬名写满委屈的脸,那双漂亮的眼睛还红肿着,陈璋又把话咽了回去。 真是见鬼了。 陈璋在心里叹了口气,认命似的,先一步转身朝厨房走去。顾扬名立刻跟上,像条生怕跟丢主人的大型犬。 顾扬名居然真的会做饭,而且看起来比陈璋熟练。 他动作麻利地洗菜、切葱花、烧水、下面,整个过程都很沉默,只是会时不时抬眼,确认陈璋还在厨房里。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汤面端上了餐桌,清亮的汤底,细白的面条,上面飘着几片翠绿的青菜和一个煎得边缘焦黄、溏心微微流动的荷包蛋。 他紧挨着陈璋坐下,两人谁也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一口一口地把面吃完。餐厅里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和食物吞咽的声音,气氛沉闷而古怪。 吃完面,身上总算有了点暖意,陈璋起身,将空碗拿到水槽,然后准备回房间休息。他今天消耗了太多精神,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顾扬名看着也好像正常了。 “你回你自己的房间。”陈璋在门口停下,手扶着门框。 顾扬名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黯了黯,像被主人关在门外的宠物,委屈地点了点头。 陈璋不再看他,也懒得再去分析他眼神里的含义,干脆利落地反手关上了门,将顾扬名和外面那个混乱的世界,暂时隔绝在外。 他走到卫生间,打开灯,对着镜子仔细一看,才发现下嘴唇被咬破的地方已经结了暗红的小痂,周围还残留着一点干涸的血迹。 刚才吃面的时候,热汤碰到伤口,刺痛感让他好几次想开口骂顾扬名是不是属狗的。可一看到对方那副比自己还混乱、还“不正常”的样子,他再一次把话忍了回去。 亏顾扬名之前还骂他是狗,好意思吗?比他还会咬人! 陈璋对着镜子里那个嘴唇破损,脸色苍白,眼神疲惫的自己,扯了扯嘴角,伤口又被牵扯到,疼得他“嘶”了一声。 原以为今晚他会崩溃大哭,怨天怨地,结果被顾扬名这么一闹,他居然冷静下来了,回想起白日的种种,甚至还有点想笑。 陈璋呼出一口气,想着下楼去拿医药箱,找点药膏抹抹伤口。他拉开房门,就看见顾扬名就坐在他房间门口的地板上,背靠着墙壁,屈着一条腿,听见开门声,立刻抬起头望过来。 那双眼睛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也执拗得可怕。 陈璋:“......”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看样子, 顾扬名还是没“正常”回来。 陈璋只能认命似的,缓缓蹲下身,无奈道:“你坐这儿干什么?当门神吗?我不需要辟邪, 回你自己房间去,地上凉。” 顾扬名不说话,只是用那双蒙着雾气的眼睛看着他, 仿佛用力戳开雾气就会流泪。 “那你想干什么?”陈璋问,“总不可能打算在这儿坐一晚上吧?” 顾扬名这才闷闷地开口,声音低哑,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不相信你什么?”陈璋反问。 顾扬名扭过头, 侧脸对着他,声音更闷了:“你不相信我爱你,我刚才说了, 你一点都不信。” 陈璋:“......” 他沉默了两秒, 才说:“现在......说这个不太合适吧?” 再说了,他还没找顾扬名算刚才强吻的账呢。 经过别人同意了吗?有没有点礼貌? 顾扬名又不吭声了, 只是固执地坐在地上。 陈璋拿他没办法, 干脆也在他对面坐下, 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顾扬名, “你说你爱我......那你爱我什么?” 顾扬名立刻转回头, 急切地想要证明:“什么都爱!你的样子,你的声音,你所有的一切, 我都爱!” 陈璋低低笑了一声,“渣男都这么说。再说了, 我又不喜欢男的,你爱不爱我......好像都跟我没什么关系吧?” 他像是想起什么,“我大学听室友说过,你们那个圈子......挺乱的。什么三个月就算金婚了。谁知道,你打算把我排到第几个?” 顾扬名根本不管他说什么,声音委屈又执拗:“可是......你爱我啊,再说了,我只爱你,也只有你一个人。” “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你了?”陈璋被惊到了。 顾扬名开始细数陈璋的“罪证”,语气越来越急:“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和我住在一起?还住了这么久?” 陈璋无语,简直要被他气笑:“不是你说的吗?我们是朋友,你一个人住觉得孤单,让我留下的?” “那你——”顾扬名一噎。 “我什么?”陈璋等着他的下话。 顾扬名努力回想,用手比划着,试图找出更多证据,“你牵过我的手!你还抱过我!我们还......还那样了!” 他用手在胸前胡乱比划着,陈璋完全看不懂他在指什么那样。 “我什么时候和你那样了?”陈璋一头雾水。 “在雪山的时候,你在玻璃上写我名字。还有在医院,我陪着你输液,我们......额头对着额头!”顾扬名越说越往前凑,几乎要贴到陈璋面前。 陈璋看着他急得脸色发红,语无伦次,忽然挑了挑眉。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顾扬名凑近的脸,也往前靠了过去。 两人的额头,在昏暗的走廊光线下,轻轻贴在了一起。 皮肤相触,传来微凉的体温。 陈璋保持着这个姿势,看着近在咫尺的顾扬名骤然睁大的眼睛,然后平静地问:“是这样吗?” 顾扬名终于抓住了确凿的证据,“你看!你还说......你不爱我?” 第62章 陈璋摇了摇头,动作很轻,额头相贴的触感因此微微摩擦。 “不喜欢。”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顾扬名说的爱,陈璋却说的是喜欢。 顾扬名像是被这句话伤透了,猛地向后一退,后脑勺“咚”一声轻响撞在墙壁上。他靠着墙,扭过头,负气的不再看陈璋,但依旧坐在原地,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陈璋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叹了口气:“你真要在这儿坐一晚上?不冷吗?不怕感冒?” “你又不爱我,”顾扬名低着头,声音含糊,赌气地嘀咕,“管我做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明明嘴上说着没人爱......我爱你,你又不信我。” 陈璋闻言,身体僵了一瞬,没有再说话。几秒后,陈璋默默站起身,没再看坐在地上的顾扬名,转身,一步步走下了楼。 顾扬名坐在陈璋房门口,竖起耳朵也听不见楼下的动静。陈璋迟迟不上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越等越慌。 陈璋走了吗?他是不是再也不想看见自己了? 他再也坐不住,猛地起身,想要下楼去找,可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了脚步声。陈璋的身影重新出现在楼梯口。 顾扬名心一紧,慌乱地想坐回原位,可动作太急,重重地坐回冰冷坚硬的地板,尾椎骨磕得生疼,让他疼得龇牙咧嘴,又强行忍住,装作若无其事。 陈璋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家用医药箱,一步步走回来,停在他面前。 灯光从他头顶落下,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说:“走吧,去你房间。” 顾扬名嘴角控制不住地想要上扬,他回来了,他没走,他还愿意理我。 于是顾扬名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想要站起来。可屁股刚离开地面几厘米,心头的委屈和气恼涌了上来。 他又硬生生停住动作,屁股悬在半空,僵持了两秒,仰起头,故意用生硬的语气问:“去我房间干什么?” 一个站着俯视,一个坐着仰视。 陈璋平静的控诉着:“我的嘴被你咬破了。” 顾扬名瞬间哑火,像是被戳中了最理亏的地方。 他知道是自己的问题,刚才的硬气一下子泄了。他抿了抿唇,不再说话,默默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跟在了陈璋身后。 陈璋暂时还做不到让顾扬名进他的房间,他可以在短时间内强行调整情绪,冷静下来处理问题,但这并不代表他心里真的就毫无芥蒂,可以立刻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或许是因为长期处于压抑之中,痛苦几乎成了他生命的底色,他早已习惯了在大部分坏事发生后,强迫自己快速冷静,淡然处之。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好处,也许平静也只是习惯的另外一种代名词。 这还是陈璋第一次进顾扬名的卧室。房间很大,陈设简洁,是顾扬名一贯的品味。他的目光扫过,一眼就看见了床头旁边的书柜上,端端正正地摆着那个他送的茶叶礼盒。 陈璋心底轻轻“呵”了一声,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出的酸涩。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靠窗的单人沙发边坐下,将医药箱放在旁边的小几上。 “你来帮我弄吧。” 他说。 顾扬名低低地“哦”了一声,走过来,打开医药箱,动作有些笨拙地翻找着棉签和药膏。 他不敢看陈璋的眼睛,全程垂着眼,用蘸了药水的棉签,小心地涂抹在陈璋下唇的伤口上,冰凉的触感和微弱的刺痛感让陈璋轻轻“嘶”了一声。 顾扬名手一抖,动作更轻了。 上药过程中,陈璋忽然开口,“你今晚到底怎么回事?” 顾扬名手又是一抖,棉签差点戳偏。他低着头,声音含糊,试图蒙混过关:“什么怎么回事?” 陈璋吸了一口气,语气加重了些:“别装傻。” 顾扬名沉默了几秒,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以前生过病,有点......后遗症。” 陈璋追问:“什么病?” 顾扬名不说话了,只是更用力地抿紧了嘴唇,握着棉签的手有点发抖。 陈璋点了点头,“行,不说。那我走了。” 他说着就要站起身。 顾扬名几乎是瞬间,伸手抓住了陈璋的手腕,抓得很紧。他抬起头,眼眶又红了,“是精神方面的病!和精神有关系的!” 他像是怕陈璋不信,甚至举起另一只手,竖起三根手指,颤抖地发誓,“但是我已经好了!真的,你相信我,我真的已经好了。” “我现在、我和别人一样,我是一个正常人,刚才只是意外,是太着急了,你相信我!” 顾扬名的眼睛里怀揣着不安,明明看起来很可怜,可他握住陈璋的手却抖得不成样。 居然会有人需要用发誓的方式,去向另一个人证明,自己是一个“正常人”。 陈璋放软了声音,说:“等你什么时候愿意说了,再慢慢告诉我,你出国以后,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吧。” 他又忍不住道:“你之前还总拿这件事来吊着我,现在真让你说,你倒好,一个字都不肯往外蹦了。” “顾扬名,你是不是故意的?” 顾扬名低着头,“反正......也都不是什么好事。” 陈璋嘴唇上的伤已经涂好了药,顾扬名默默收拾好医药箱,然后就像个等待指令的机器人,站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陈璋。 陈璋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指了指房间里的卫生间:“你先去洗漱吧。” 顾扬名不动,只是看着他。 陈璋只好补充道:“等你洗完了,我再去。” 顾扬名这才像是听懂了,慢吞吞地挪到了卫生间,最后还在门口还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陈璋一眼,才推门进去,轻轻关上了门,但没有反锁。 直到听见里面传来水声,陈璋才松了口气。他重新打开那个家用医药箱,刚才他看见角落里一个小药瓶,包装看起来很眼熟。 他拿起来,仔细看了看上面的英文药名和成分说明,眼神微微一凝。 原来......是这样。 他把药瓶原样放回去,轻轻合上药箱。 原来,他们都一样,骨子里都藏着些需要药物来勉强维持“正常”的东西。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瞬间被无数条未读消息的通知淹没。最多的来自王知然,他一条条看过去,那些解释、道歉的文字,此刻在他眼里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又遥远。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或者说,他暂时什么都不想回。 然后他点开汤佳的消息。看完,原本勉强平复下去的心情,又掀起了一阵闷钝的痛。 原来......汤佳也知道。 原来被蒙在鼓里的,只有他一个人。 他打字回复汤佳。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 汤佳几乎是秒回,迫切的急于解释。 -回国后没多久,但不是她告诉我的,是我自己不小心发现了病历,然后去问的她。哥,你别怪妈妈了,行吗? -对不起,哥,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妈妈她当时,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 陈璋扯了扯嘴角,有没有办法,现在都不重要了。 事情已经发生,真相已经揭开,总好过被一个虚假的罪名压一辈子。至少现在,他不用再在噩梦里杀死那个从未存在过的孩子。 他继续回复: -最近都别来找我了,我想一个人待着。你告诉王知然,我没事,让她暂时别再给我打电话,也别发消息了。 汤佳看着这条消息,对话框上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烁了很久,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她放弃了那些苍白的劝解,只回了一个字: -好。 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哥,你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一定要和我说。 陈璋没再回复。他锁了屏,将手机扔在一旁,整个人向后,深深陷进柔软的沙发靠背里。疲惫感将他淹没。 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能干什么,脑子像一团打了无数死结的毛线,理不清头绪,也找不到线头。 等顾扬名从浴室出来,陈璋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睡得很安静,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是眉心微微蹙着,不知道是因为嘴唇的伤口疼,还是又在做什么不安的梦。 顾扬名站在沙发边看了他一会儿,眼神复杂,然后他弯下腰,极其轻柔地将陈璋从沙发上抱起来。 陈璋很轻,抱在怀里没什么分量。顾扬名小心地将他放在自己床上,拉过被子,仔细盖好。 做完这一切,他却没有立刻躺下,而是蹲在床边,看了陈璋的睡颜很久很久,直到蹲得双腿发麻,失去知觉。他才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陈璋的眉骨。 然后,他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里面放着几个药瓶。他拿起其中一个,拧开,倒出两片白色的小药片在掌心,盯着看了几秒。 第63章 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碰这个了。这药的副作用不小,会让人昏沉、迟钝,但今晚......他确实失控了。 他不能允许自己再有下次。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床上安睡的陈璋,然后仰头将药片吞了下去,苦涩的味道在喉咙里化开。 他拿起手机,给秦年发了条消息。 -我可能需要回瑞士一趟,做次复查。这段时间,公司就暂时交给你了。 消息发出去,秦年大概在忙,没有立刻回复。 顾扬名收起手机,走回床边。他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去,动作很轻,生怕惊醒身边的人。 他侧过身,面对着陈璋,微微弓起身体,像一个寻求保护的姿势,小心翼翼地靠近,直到能感受到对方身体传来的、微弱的体温。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看着陈璋模糊的轮廓。 就好像......终于又有了机会,可以像小时候那样,靠在一起。 只不过这一次,如此渴望对方的人,变成了他。 第45章 陈璋是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的, 他闭着眼,习惯性地想翻身起床,却感觉胸口沉甸甸的, 像压了块石头,脖子上也缠着什么温热的东西,呼吸都有些费力。 他以为是睡姿不好导致的心口发闷, 皱着眉睁开眼。 陈璋:“......” 谁家好人睡觉,是整个人趴在人胸口上,一条手臂还松松地圈着别人的脖子。虽然没用力勒着, 但这姿势实在让人不舒服。 陈璋咧了咧嘴, 他第一反应是想用力把顾扬名掀下去,可侧头一看,又觉得这人睡得死沉, 面色也不太好。原本心头那点被压着的不适, 不知怎么就散了大半。 他一点一点地扒开顾扬名圈在他脖子上的手臂,然后用手掌抵着他的肩膀, 用最轻的力道, 缓缓将他从自己身上推开。 顾扬名似乎不满地咕哝了一声, 但没醒。 陈璋终于能顺畅呼吸,坐起身,揉了揉肩膀和脖颈, 看着顾扬名的睡颜, 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睡得跟个......什么似的。” 他本来想说“猪”,但话到嘴边,看着顾扬名那头铺散在枕上, 显得有些凌乱的长发,又咽了回去。 他声音很轻, 几乎是气音。可说完,陈璋心里忽然闪过一丝不对劲。 这也太沉了。 陈璋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伸出手,将食指轻轻凑到顾扬名的鼻下,温热的呼吸拂过指尖。 还好,还活着,呼吸也正常。 陈璋松了口气,但那股莫名的不安感并没有完全消散。这时,床头柜上,顾扬名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秦年”两个字。 刚才就是这铃声把他吵醒的。 陈璋犹豫着要不要接。电话响到自动挂断,可没过几秒,又响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可是又担心真有什么急事,于是陈璋还是拿起手机,划开了接听键。 “顾扬名,你人还活着吗?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你到底怎么回事?”秦年焦急的声音瞬间炸开,“怎么突然又说要去复诊,你是不是又出状况了?不是说了已经稳定了吗?定期视频复查就可以吗?你现在人在哪儿?状态怎么样?” 陈璋被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有点懵。他缓了缓,才对着话筒说:“他还在睡觉。你等一下,我叫醒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语气有一丝诧异,“陈璋?” “......嗯。”陈璋应了一声。 “你们睡一起了?”秦年问,语气有些古怪,介于惊讶、了然和一丝果然如此。 陈璋:“......不是,我们——”他想解释只是意外,但觉得跟秦年解释这个似乎也没什么必要,而且情况复杂,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 秦年也没打算深究,打断了他:“算了,这个不重要,你们现在在家吗?” 陈璋回头看了眼床上依旧沉睡的顾扬名,拿着手机走到窗边,压低声音:“嗯,在。” “我马上到江水湾。”秦年说,“我们见面聊吧?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陈璋再次看向顾扬名,他睡得很沉,看着比他还要糟糕。 他有点不忍心叫醒他。 “好。”陈璋应下,又问,“需要我现在叫醒他吗?” “不用了,”秦年在电话那头似乎顿了顿,“看他现在还没醒,估计是吃过药了。那药的副作用不小,不睡到下午,怕是醒不了。” 陈璋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些,低声说:“......好。” 挂了电话,陈璋走回床边。他弯腰,将被子仔细给顾扬名盖好。顾扬名的长发有几缕散乱地贴在脸颊和额头上。 陈璋伸手,动作很轻地将那些碎发一一拨开,心口某个地方,莫名地软了一下,又有点发涩。他在床边又站了片刻,才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出了顾扬名的房间,带上了门。 下楼前,他先回了趟自己的房间,快速冲了个澡,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眼神有些空。 然后,他又回头看着房间里那张整洁得有些过分的大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摆放得一丝不苟,床单上几乎没有一丝褶皱。这是他生活了十几年养成的习惯。他的东西,他的空间,不容许别人轻易触碰和打乱。 他忽然想到,如果真的要和另一个人,长期生活在一起,分享同一个空间,甚至同一张床......他不太确定,这种秩序能不能够轻易妥协,要改变,恐怕会有点困难。 陈璋下了楼,几乎是同时,门铃响起,秦年正好到了。 两人在客厅沙发上坐下,一时之间有些微妙的尴尬。 秦年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各种推测、担忧、提醒,可真和陈璋面对面坐着,看着对方平静又疲惫的脸色,那些话反而有些难以出口。 这毕竟是他第一次单独和陈璋打交道。 反倒是看起来内敛安静的陈璋先打破了沉默。他拿起一个包装好的礼盒,递给秦年。 “这是之前你送我礼物的回礼。因为一直没机会见到你,拖到现在才给,不好意思。” 秦年有些意外,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个,连忙双手接过,语气也客气了些:“其实不用这么客气,当时也就是......顺手,开玩笑的,真不用回礼。” 陈璋浅浅笑了一下,“还是要的,有来有往,才好相处。” 这话几乎是当时秦年的原话,现在被陈璋还回去,倒让秦年那点尴尬也消散了不少。 他也不再绕弯子,将礼盒放在一旁,神色认真起来:“昨晚顾扬名突然给我发消息,说要回瑞士复查,是出什么事了吗?昨晚你们......” 陈璋沉默了片刻,他不好把昨晚那些混乱又隐私的细节和盘托出,只能斟酌着说:“是有些事,他情绪波动很大,说话也有点语无伦次,没什么逻辑。” 秦年点了点头,神色了然,看来情况比他预想的可能要严重些。 “他很久没主动提过要回瑞士复查了。上次视频复查,那边的医生也说情况稳定。” 陈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他提过是精神方面的问题,具体是什么?” 秦年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嘴唇动了动,“这个......” “算了,”陈璋没等他编出理由,“等他愿意的时候,自己告诉我吧。” 他转而问:“他说了什么时候走吗?” “还没定具体时间,”秦年摇头,“昨晚我回他消息时,他估计已经睡了,没再回复,我早上看没动静,才又打过来。” 陈璋“嗯”了一声,说:“那就晚几天吧。我和他一起去。” “你也去?”秦年有些惊讶。 “嗯。”陈璋点头,“我还没办护照,下午就去办一个。” 秦年看着陈璋的脸,欲言又止,话到嘴边还是说:“有你在......或许能好一点。不过,你们要是去瑞士,免不了要和顾家人打照面。那边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人,心思深,规矩多。你自己多留个心眼,有什么事,随时可以联系我。” 陈璋忽然问:“那你呢?” 秦年一愣,没反应过来:“我什么?” 陈璋看着他,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你是好人吗?” 秦年被这直白的问题问得心头一跳,仿佛瞬间被看穿了什么。 他稳了稳心神,才扯出一个笑容,语气略显轻松,却也有几分郑重,“当然。我永远站在顾扬名这边。” “他知道吗?”陈璋追问。 秦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应该知道的吧。” 陈璋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那我去办护照,顺路一起出去?” 秦年自然没有异议。 直到陈璋下车后,秦年坐在车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陈璋这个人和他之前在顾扬名身边看到的,似乎不太一样。 在顾扬名面前,陈璋常常是安静的,顺从的,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依赖。可单独面对他时,那份内敛之下,却藏着惊人的敏锐和可怕的洞察力,甚至毫不避讳,也不在意。 第64章 有点......吓人。 秦年想起自己的身份,他是顾家安插在顾扬名身边的监视器。只是这个监视的期限太长,长到连他自己都分不清。 陈璋办完加急护照,最快也要五个工作日。他没有立刻回去,而是转头去了茶楼。 顾扬名不喝他送的茶,无非是觉得太稀奇,太特别,舍不得。那就多送点,送到他觉得平常,觉得不喝放着也是浪费,自然就会喝了。 又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不过是一点茶叶罢了。陈璋想,或许还是自己之前做得不够,对顾扬名还不够好。 这次,他选了一款更稀有、年份更久、价格也翻了数倍的金骏眉。 从茶楼出来,站在路边等车,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陈璋面前。副驾驶的车窗降下,露出徐竞元带着笑意的脸。 “陈璋?好巧啊。” 徐竞元探出身子,“要去哪儿?我送你。” 陈璋的目光掠过驾驶座上那位神色略显不善的陌生男人,礼貌地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我已经叫了车,快到了,取消不方便。” 徐竞元不以为意,笑着说:“这有什么不方便的?我送你,还能省一笔车费。咱们也好久没见了,路上正好叙叙旧。” “下次吧,” 陈璋随便找个理由,“我今天还有些事要处理,就不耽误你们了。” 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徐竞元脸上倒没显出愠色,只是耸了耸肩,换了个提议:“那明天呢?一起出来吃个饭?” 陈璋依旧说:“到时候再看情况吧。” 驾驶座上的朋友显然等得不耐烦了,插话道:“竞元,算了吧,人家不乐意。他们还等着咱们呢,别磨蹭了。” 徐竞元这才像是放弃了,对着陈璋,半开玩笑半是无奈地说:“陈璋,你该不会是......故意躲着我吧?咱们好歹朋友一场,下次可别再这么不给面子了啊。” 类似的话陈璋听过不止一次,最后,他还是给了对方一个台阶,“好。”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显示网约车已到附近,便说:“我打的车到了,先走了。” 徐竞元这才点点头,说了声“回见”,车窗升起,轿车起步汇入车流。 徐竞元的朋友不满地嘀咕:“那种一看就冷冷淡淡,不好接近的性子,你干嘛上赶着贴过去?除了脸长得确实没得挑,其他看着也就那样,普普通通。” 徐竞元靠在椅背上,望着车窗外的街景,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你懂什么?” 他想了想说:“他除了好看,还有点蠢。” “蠢?” 朋友更不理解了,“那你还跟他来往?” 徐竞元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是太好了,好到......有点犯蠢那种,你不懂。” 朋友一脸茫然,还想追问,徐竞元却已经闭上眼,摆明了不愿再多谈。车厢里只剩下随意播放的爵士乐。 在徐竞元有限的认知里,陈璋的“好”,是一种不计成本的“好”。 大学时,社交场上那些随手递出的小零食、小玩意儿,不过是维系表面关系的润滑剂,人人如此,没人当真。 只有陈璋会认真记下,然后想方设法用更多、更好的东西还回来,明明亏了,却似乎毫不在意。 徐竞元偶尔会忍不住想,这种在小事上都如此较真、不肯占人半点便宜的人,若真遇到大事会是什么样? 可惜,陈璋就像一块打不碎的玻璃球,他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敲开。 - 陈璋回到江水湾,刚下车,手机就响了。 是顾扬名。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有些慌乱,“你去哪儿了?” 陈璋拿着东西,走进去门,“去办护照了。” “办护照?” 顾扬名惊恐,“你办护照干什么?你要去哪儿?” 陈璋将手里的茶盒和文件袋放在桌上,“你去哪,我就去哪,陪着你。” 顾扬名似乎没反应过来,又听见陈璋说:“还是说,你想像以前那样自己一个人走,不带我?”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你知道了?”顾扬名的声音在电话里低了下去, 有些紧张。 陈璋轻笑了一声,故意调侃道:“你睡得那么沉,早上秦年给你打电话, 手机都快被打爆了。” 他顿了顿,又说:“下楼吧,我在客厅。” 顾扬名没再说话, 但陈璋很快就听见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璋循声望去,顾扬名出现在客厅,身上还穿着睡衣, 领口有些松垮, 露出一小截锁骨,眼睛里是藏不住的忐忑,生怕来晚一步。 陈璋挂了电话, 看着他这副模样, 有些无奈:“你这么急干什么?我又不会走。” 顾扬名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被桌上放着那个包装更显精致的茶盒, 以及旁边一叠文件吸引了。 他走过去, 拿起茶盒看了看, 又看向陈璋,声音有些发涩:“这是......给我的?” 陈璋点头:“嗯。”葻呏 “你怎么又买......”顾扬名下意识地说,随即想起自己卧室床头柜上那个被珍藏起来的茶盒, 脸上浮现出一丝不自然的红晕, 声音也低了下去。 陈璋的语气却很平常,“东西少才稀罕,多了, 也就平常了,不觉得是什么了不起的物件。喝完了再买就是, 我又不是只打算买这一次。” 顾扬名的视线又落到文件上,他拿起看了看,喉咙动了动,“其实我自己回去一趟就可以了,复查而已,要不了几天,检查完了我就回来。” 陈璋拉开椅子坐下,抬起眼看他,“你是不想让我知道吗?” “没有!”顾扬名立刻反驳,“我没有不想让你知道!我只是、只是不想让你担心,不想让你看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那为什么我不能去?”陈璋问,“如果你没有不想让我知道,那我和你一起去,亲眼看看,亲耳听听医生怎么说,不是更好吗?总比你回来,搪塞我要强吧?” 顾扬名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他垂下眼,避开了陈璋的视线。 陈璋见状也不恼怒,只是淡淡道:“顾扬名,其实你真的不用这样,所谓的正常人,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多少。大部分人,多多少少身上都带着点毛病。” “身体上的,心理上的,都算。往大了说,癌症是病,往小了说,感冒发烧也是病,更别说心理上,抑郁、焦虑都很常见,只是程度轻重不同罢了。就算是再正常的人,遇到天大的事,心里也会慌,会乱,会睡不着觉。” 他看着顾扬名微微颤动的睫毛,“你不想告诉我,是怕我知道了,会用不一样的眼光看你吗?还是你觉得,我就是那种,会因为这种事就看低别人的人?” 顾扬名摇头,“不是的,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你,我只是......只是觉得我自己......” “那不就好了吗?”陈璋安抚着,“如果今天换成是我,是我有这些问题,你希望我告诉你吗?还是希望我像你现在这样,一个人藏着掖着,提心吊胆,生怕你知道?” 顾扬名红着眼睛,只要是关于陈璋的任何事,好的、坏的、光明的、不堪的......他都想知道,都想参与。 他只是在努力扮演一个正常的,不会吓跑对方的角色。 陈璋继续道:“我没有非要逼你现在就把所有事都说清楚。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管那是什么,不管它严不严重,不管它什么时候来,我都会在。” 他停顿了一下,“好不容易......绕了这么大一圈,经历了这么多事,又在一起了。我不想再因为任何事,任何新的误会,或者任何你觉得不能让我知道、为我好的理由,又分开,又错过,又各自在看不见的地方难受。” “顾扬名,这一次,我们能不能都坦诚一点?对彼此,也对自己。” 顾扬名看着陈璋的眼睛,没有怜悯,没有评判,只有一种坦然和坚持。 直到这一刻,顾扬名才恍然惊觉,从始至终,那个真正握有主动权,引导着的方向的人,一直都是陈璋。 根本不需要他处心积虑地想要将陈璋带到阳光下。陈璋自己,一直就在那里,甚至伸出手,试图将他一起带过去。 顾扬名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酸涩得发疼,最终,他说:“好。” 然而,这番对话,并没有让顾扬名心里真正轻松多少,相反,一种新更深的焦虑和无力感,漫了上来。 他陷入了自我质疑,为什么? 为什么他努力了这么久,挣扎了这么久,好不容易觉得自己“像个正常人”了,可以重新站在陈璋面前了......最终,却还是要以这样一种带着“病”的状态,出现在陈璋的面前, 为什么兜兜转转,挣扎求生,到头来,他还是没能做到,只不过换了一个名字而已。 睡前,顾扬名犹豫了很久,想问陈璋今晚能不能留下一起睡。可还没等他开口,陈璋已经洗漱完毕,很自然地走进了他的房间。 第65章 顾扬名其实一直看不透陈璋在想什么,嘴上说着不喜欢,可行为上却又在纵容,靠近他。 这让顾扬名心乱如麻,又贪恋不已。 两人并排躺下,黑暗中,顾扬名几乎能闻到陈璋的沐浴露的味道。他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挪过去,伸出手臂,试探性地想环住陈璋的腰。 陈璋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似乎想要推开他。 就在这时,顾扬名在他耳边,问:“你还记得我妈妈吗?” 陈璋原本要推拒的手,顿在了半空,他沉默了片刻,在黑暗中回答:“记得。” 顾扬名的手臂慢慢收紧,将陈璋更深地拥进怀里,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小时候,只要见过我和我妈的人,都会说我们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长得太像了。” 陈璋在他怀里安静地听着,感受着对方胸腔微微的震动,仔细回想了一下赵灵的样子,轻声说:“现在不太像了。” 顾扬名抱着他的手臂更紧了些,像是要从陈璋的身体里汲取一点力量。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自嘲道:“是啊......怎么就不像了呢?” 他停顿了很久,才又缓缓开口,“我妈是个很温柔的人,但骨子里很强势。她从小就有主见,聪明得不像话。小时候,她把我外公做的那些木雕,挨家挨户去推销,居然就靠着这个,攒下了不小一笔钱。” “后来,她就是用这笔钱,去读了大学。那时候,她学的是心理学,认识了一个特别要好的朋友,姓谭,我小时候见过。谭阿姨家里是搞艺术的,我妈就借着这个机会,一头扎进了艺术圈。她结交了各种各样的人,办展,卖作品,风生水起。” “也就在那个时候,她认识了我爸。两个人算是郎才女貌吧,很快就相爱了,在一起了。” “没多久,我妈就怀孕了。一切看起来都顺理成章,下一步就该是结婚、生子,过寻常日子。可就在这个时候,我爸家里的人突然出现了,我妈这才知道,原来我爸是有未婚妻的。” 顾扬名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只是抱着陈璋的手臂,又收紧了些。 “我妈知道后,第一时间就和我爸分手了,甚至都没告诉他,有孩子这件事。” “她又不缺钱,当时就决定了,去父留子。我爸不舍得,可家里生意做得大,他忙得脚不沾地,抽不出多少时间来找我妈。一次两次还能挤出空,次数多了,也就没办法了。” “我妈也不在乎。她和我爸彻底断了联系,一个人,生下了我。我外公知道这事后,坚决反对的。一个女人,自己带个孩子,本来就难,更何况她连婚都没结。” “可我妈偏要留下,她说,爱情对她来说,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可孩子是和她血脉相连的。留下一个,做个伴,比丈夫那种存在,要好得多。” “我外公劝不动,气得差点要和她断绝父女关系,好几年都没怎么联系。那几年我大概就成了我妈唯一的情感寄托,也是她生活里,唯一的一抹希望吧。”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可惜,好景不长。这件事最后还是让我爸知道了。他既割舍不掉顾家的财富和权势,又放不下我妈。两边都想要,结果就是两边都弄不好。” “我妈不愿意回头,两个人之间的拉扯着,矛盾越来越大。后来,到底还是被顾家其他人知道了。” “顾家的血脉,在他们眼里,不可能流落在外,就开始用些手段,想逼我妈把我交出去。” “短短几个月,我妈经营了那么多年的事业,几乎全毁了。她以为是我爸在背后搞鬼,两个人爆发了最激烈的一次冲突,之后,她就带着我回到了白马村。” “我爸知道后,和顾家做了某种交易。那之后有好几年,顾家确实没再对我们出手了。” 顾扬名深吸了一口气,“可是我爸没有信守承诺,或者说,他控制不了顾家其他的人。渐渐的,那些矛头,又指向了我妈。” “各种各样的谣言和逼迫,我妈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我外公一辈子坦坦荡荡,哪里受过这种铺天盖地的流言蜚语,一辈子的名声被毁得干干净净,一口气没上来就走了。” “我妈的精神也越来越差,脾气也变得很不好。她去找过我爸,打了一架。我爸大概自知理亏,没敢还手,差点被他打死。” “但是我妈回去后就病了,身体垮了,精神也垮了。她开始出现幻觉,幻听,总说有人要抓走我,要杀了我们。她整夜整夜不敢睡,抱着我,也没熬过多久。” 顾扬名说完了,语气渐渐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麻木,仿佛这些话,这些事,已经在他心里反反复复地咀嚼过于百遍,都化作了一潭死水。 陈璋平静地听着,觉得每一个字都轻轻扎在他的心口,不尖锐,却透着一种酸楚。 一个骄傲、聪明、要强却被碾碎的女人,一个小小的、目睹了一切却无能为力的赵希一。 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伸出手臂,反过来将顾扬名拥进了自己怀里。他的手掌轻轻拍在顾扬名微微颤抖的后背上。 “我知道了。” 陈璋回答着。 他知道,顾扬名是在对他解释,解释当年那些突如其来的变故,解释那些他未曾说出口的痛苦。 顾扬名将脸埋进陈璋的肩膀,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衣料,熨帖在皮肤上。 他没再说话,只是紧紧地回抱住陈璋,像一个独自跋涉了太久的人,找到了一处可以汲取温暖的地方。 两个人就这样在黑暗中紧紧相拥,谁也没有再说话,也没有睡意。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陈璋没有追问出国之后, 又发生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知道顾扬名会说的,只是需要时间。有些事, 本就该这样,慢慢地说,听的人, 也该慢慢地听。 除了等待护照,办理瑞士签证也花了不少时间。两个人的生活在这段时间里,被按下了暂停键, 简单到只有吃饭, 处理各自必要的工作,最后在一起睡觉。 陈璋除了将手头的工作提前安排好,甚至将后续可能涉及的一些事务也一并做了预案, 最后正式请了长假。但他一次也没有主动联系过王知然。 他不知道该和王知然说什么, 也不知道从何说起。质问、控诉,还是心平气和地谈一谈, 每一种似乎都不对。 于是, 不联系, 不回应,成了陈璋下意识的选择,但他是清楚的, 问题依旧在那里, 像一颗没有拆除的炸弹。他只是还没想清楚,该如何处理那个最终的答案。 出发前,陈璋回了一趟星阳小区, 去收拾一些可能需要带走的东西,之后应该就很少会回来了。他已经有一个能回去的地方, 这里也就不再被需要了。 顾扬名跟着他一起去了,车停在楼下。之前好几次,顾扬名来都是被留在客厅等着,陈璋会关上门,独自在里面收拾。 顾扬名不傻,他知道陈璋不想让他进去。 但这一次,陈璋走到卧室,很自然地侧了侧身,对身后的顾扬名说:“进来吧。帮我一起收拾一下。” 顾扬名怔了一下,随即眼底闪过一丝光亮,他点点头,跟着陈璋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收拾得异常整洁,甚至可以说有些空旷,没什么生活的气息。 两人开始分头整理。顾扬名走到靠墙的书柜前,上面整齐地码放着一些书籍和文件。他小心地将一些可能需要的文件取下来。 抽动的时候,文件的夹缝中滑落出来一个小本子,“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顾扬名弯腰捡起。本子很旧了,是那种小学生常用的日记本,但保存得很好,外壳几乎没有什么破损。 他拿在手里,没有翻开,只是转向正在整理衣柜的陈璋,轻声问:“这个是什么?要带走吗?” 陈璋闻声走过来,目光落在本子上,眼神有一瞬间的凝滞。他接过本子,缓缓地翻开了第一页。 稚嫩、歪斜的铅笔字,是他的字迹,是他小时候偷偷写的日记。日期跳跃,内容不多,每一篇都很短,字里行间还有涂改的痕迹。 但每一篇,写着同一种无法宣之于口的心事。 随意打开的一篇,大概是他七八岁的时候。 【妈妈今天偷偷回来看我,给我买了好多新衣服,有蓝色的外套,还有带小熊的毛衣。我很高兴。但爸爸生气了,他把衣服抢过去,烧掉了。我去抢,被爸爸打了。妈妈,你给我买的新衣服,我没有保护好,对不起。】 后面的有一篇,日期跨度几乎有两个月。 【妈妈来学校看我了,给了我好多零花钱,还有零食。我藏在书包最里面。被爸爸发现了,钱没了,零食也被扔了。我又挨打了。妈妈,你给我的钱被爸爸抢走了。我好想你。】 还有一篇,没有日期,字迹却很乱。 【妈妈很久没来了。我每天放学,都在玉兰树下等。站在那里,能看到好远好远的山路,只要有车进来,我就能第一个看见。可是等了好多好多天,车来了又走,都不是妈妈。妈妈,我好想你,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第66章 ...... 这个日记本,大概是当年王知然接走他时,他为数不多带出来的东西。这么多年,他没有时常翻看。上一次打开,好像还是高中毕业的时候。 那时候看,陈璋还会想:如果小时候一直能在妈妈身边,该多好。如果爸爸不是那样,该多好。 可世上没有如果,妈妈最终也没有如他所盼,常常回来看他。 明明是被抛弃的那一个,明明是什么都没有的人,却那样固执地、一遍遍地哀求着那些遥不可及的可能。 大概是因为生命里糟糕的事太多了,以至于那一点点零星的好,对小小的陈璋来说,都珍贵得像沙漠里的绿洲,夜空中的孤星。 以前,陈璋每次想要离开王知然的时候,总会不受控制地想起那些少得可怜的过去。 然后,无休止的犹豫、心软,最后恋恋不舍。 而现在,他看着那个小小又绝望地自己留下的笔迹,心里却是平静的,像在看一个属于别人的的故事。 那些曾经的疼痛、委屈、渴望,也变得模糊,甚至觉得这一切,都有些可笑。 留恋与不甘,是过于可怕的东西,几乎限制了他所有的步伐,将他的生活搅得一团乱麻,让他只能在原地痛苦地打转。 现在,他选择平静地接受。接受所有既定的事实,接受那些无法更改的过去。虽然偶尔想起,还是有点难过,但他确实在学着接受。 他知道,人得向前看。 人只有往前走,身后的痛苦才会渐渐后退。 以前的陈璋不想往前走,是因为弄丢了那个能带着他往前走的人。现在,这个人被他又找回来了。 那么,无论是过去的痛苦,还是那些被过度美化的过去,他都可以不要了。 陈璋“啪”地一声,合上了小本子,“没什么,小时候胡乱写的日记。” 他转过身,拿着本子,抬手就要扔进垃圾桶里。一只温热的手却伸了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顾扬名看着他,眼神似乎有些心疼,他说:“别扔。” “给我吧。” 陈璋动作一顿,侧头看他,不解道:“你要这个做什么?” 顾扬名反而笑了,“不知道,就是想留着。我不看,就......只是想留着。” 他知道这里面是什么。是陈璋不愿回顾,甚至想要抛弃的过去。扔了,或许是一种解脱,但他想留下。 因为这里面封存的,是陈璋生命的一部分,是构成如今这个陈璋无法割裂的来时路。也许是痛苦的,但那也是陈璋。 他想记住。记住陈璋经历过的痛苦,然后,去加倍地爱他。 陈璋静静地看了顾扬名几秒,手腕微微一转,将那个小本子轻轻放进了顾扬名摊开的掌心。 “随你吧。想要,就给你。” 收拾妥当,最后要关门离开的时候,陈璋站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这个空荡的房子。墙壁苍白,家具蒙尘,他忽然想起,王知然已经有多久没有踏进过这里了? “其实,”他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声音很轻地说,“这个房子,是我的。” 顾扬名正提着打包好的行李袋,闻言一愣:“什么意思?” 陈璋“咔哒”一声关上门,转身解释:“高中的时候,王知然为了把我的户口从陈远川那边独立出来,就把这个房子过户到我名下了。” 他一直以为,有了一个写着自己名字的房子,就应该能成为一个家。可没有人住的房子,再怎么宽敞明亮,终究只是一处冰冷的建筑,成不了家。 顾扬名却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重点,“那你岂不是户主?” 陈璋立刻听出了这话里的陷阱,警觉地看向他:“你想干什么?” 顾扬名凑近一点,小声问:“那......我可以和你在一个户口吗?” 陈璋面无表情地推开他凑近的脸,干脆利落地拒绝:“不可以。” 他顿了顿,没好气的意味,“再说了,你怎么和我上一个户口?怎么,想当我儿子?” 顾扬名被噎了一下,悻悻地撇撇嘴,小声嘀咕:“......真是块木头,不开窍。” “你说什么?”陈璋没听清,但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顾扬名立刻换上无辜的表情,加快脚步往前走:“没什么,走吧。” - 出发去机场那天,除了顾扬名和陈璋,同行的还多了一个人——王大帅。 一段时间不见,王大帅丝毫没觉得生分,反而更加的热情洋溢,他拖着个小行李箱,老远就朝着陈璋挥手,几步跑过来,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 “哈喽!陈璋,好久不见。看见我,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他边说边张开手臂,看样子是想给陈璋一个热情的拥抱。 陈璋见状身体僵了一下,飞快地思考该如何不动声色地避开这个拥抱的时候,另一只手已经更快地伸了过来。 顾扬名毫不客气地抬手,“啪”地一声,不轻不重地拍开了王大帅试图搭过来的胳膊,语气淡淡,“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 王大帅捂着被打的胳膊,一脸委屈,不满道:“嘿!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好歹是来给你保驾护航的,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你居然打我?还有没有天理了?还有没有王法了?” 顾扬名斜睨他一眼,毫不留情地戳穿:“就你?保驾护航?你不过是找个由头出来玩,不想被秦年管着罢了。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他警告地说:“你最好安分点,别惹事,也别......胡说八道。” 王大帅被说中心事,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气势顿时弱了几分,但还是嘴硬地转移话题:“那你这次去几天啊?” “检查完了就回。”顾扬名言简意赅,显然不想多谈。 “这么快?”王大帅夸张地瞪大眼睛,“不多待两天玩玩?合着我这趟真就纯纯当个随行跟班了?” 顾扬名已经懒得理他,只丢下一句:“飞机还没起飞,你现在反悔回去,也来得及。” “那不行!”王大帅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拍了拍口袋,一脸富贵不能淫的义正词严,“钱我都收了,这事必须得办!” 陈璋在一旁看着这两人你来我往的斗嘴,觉得有点意思,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 长途飞行对陈璋来说并不轻松。大部分时间,他都闭着眼,靠着椅背假寐,脸色有些苍白。 顾扬名看他不舒服,也歇了说话的心思,陈璋睡,他也闭目养神,只是时不时会睁开眼看看陈璋的状况,帮他调整一下靠枕,或者轻轻掖一下滑落的毯子。 王大帅一个人坐在旁边,没人搭理,憋得够呛,只能一会儿戳戳前面屏幕看电影,一会儿又东张西望,心里嘀咕:早知道他就不来了!这俩人,一个比一个闷! 飞机降落,来接机的是两位女士。 其中一位坐在轮椅上,穿着剪裁得体的米色套装,长发在脑后松松挽起,面容清秀典雅,即便坐在轮椅上,背脊也挺得笔直,膝上搭着一条柔软的格纹薄毯。 她身旁站着另一位女士,留着利落的齐耳短发,穿着干练的衬衫长裤,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她含笑看着顾扬名,随后又温和多看了几眼陈璋。 王大帅一看见那位短发女士,眼睛立刻亮了,像只看见主人的大型犬,几步就冲了过去,张开手臂给了对方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声音都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杨姨!我可想死你了!” 杨元初被王大帅抱了个满怀,又好气又好笑,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的背,语气嫌弃,眼底却带着笑意:“想我了?也没见你主动来看我几次啊?小没良心的,净会耍嘴皮子。” 王大帅丝毫不觉羞愧,反而抱得更紧,把脸往人家肩膀上蹭,耍赖道:“哎呀,我那不是......忙嘛!日理万机的,您看,我这一有空,不就立刻排除万难,马不停蹄地飞过来了?这诚意,还不够吗?” 杨元初笑着摇了摇头,推开这个黏人的狗,目光越过他,走到了顾扬名和陈璋面前。 她看向顾扬名,眼神里多了几分关切,声音也温和下来,“路上还顺利吗?飞了这么久,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顾扬名上前一步,“都挺顺利的。杨姨,其实你们不用特意跑一趟的,我们自己回去就行。谭姨出门也不方便。” 坐在轮椅上的谭嘉音闻言,温声开口,“有什么不方便的?都是坐车,一样的。就当出来透透气。” 她的目光随即转向顾扬名身旁,安静却举止得体的陈璋,微微一笑,“这位就是陈璋吧?一路上辛苦了。” 陈璋脸上并没有惊讶于对方为何会知道自己的名字。他上前半步,微微颔首,不卑不亢,谦虚有礼道:“谭阿姨好,杨姨好。初次见面,我是陈璋,路上不辛苦,让你们久等了。” 杨元初打量着他,上前轻轻拍了拍陈璋的手臂,语气爽朗:“好,模样周正,看着就是个好孩子。”说完,还意味深长地瞥了顾扬名一眼。 第67章 王大帅见寒暄得差不多了,又觉得被忽略,赶紧凑过来,主动推起谭嘉音的轮椅,嚷嚷道:“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站着了,先上车,路上慢慢聊。” 顾扬名和陈璋很自然地跟在后面。顾扬名微微侧头,凑近陈璋耳边,压低了声音,略带歉意地解释:“对不起,我不知道她们会来,估计是王大帅那个大嘴巴提前说了。你别紧张,她们人都很好。” 他怕陈璋会觉得不自在,或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见家长的场面吓到。 陈璋看了他一眼,觉得顾扬名太草木皆兵了,“这有什么,她们对你好,就行了。” 顾扬名看着他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心里那点忐忑稍微平复了些。他忽然伸出手,很自然地握住了陈璋垂在身侧的手。 陈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想抽回来。这里毕竟还有别人,而且一看就是顾扬名很重要的长辈。 顾扬名却握得更紧了些,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他微微侧头,在陈璋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说:“没事,别怕,她们都知道的。” 陈璋耳根微微一热,像被小火苗轻轻燎了一下,心想:知道?知道什么? 他可还是个清清白白的......大好青年!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出机场后, 天色已晚,直接去医院安排检查,时间上太仓促。几人便先坐车返回住处, 打算休息一晚,第二天再去医院。 一路上,王大帅的嘴就没停过, 从他回国后发生的事,再到回忆以前和顾扬名、秦年一起混的时候发生的糗事,滔滔不绝。 基本上是他说上十句, 杨元初不紧不慢地回上一句, 然后他立刻又能接上十句。 若是换了平时,陈璋独自置身于这样的环境,他大概率会感到些许不适, 可今天不知怎么了, 也许是因为顾扬名就安静地坐在他身边,也许是他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有了些变化, 他非但不觉得烦躁, 反而有些喜欢。 喜欢这种被温暖、鲜活的气息包围的感觉。喜欢听这些从未听过的, 甚至是顾扬名过往生活的痕迹。喜欢观察顾扬名与这些人相处时的神色。 这就像一扇窗,透过它,他能窥见顾扬名离开他之后, 所经历的世界。 之前陈璋能从顾扬名和王大帅的交流中, 对王大帅,甚至秦年的关系有些猜测。如今听着王大帅和杨元初的对话,那些猜测更加清晰了。 顾扬名察觉到陈璋听得专注, 微微侧过头,凑近他耳边, 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解释道:“秦年父母离婚后,他爸娶了王大帅的妈妈。但王大帅是他妈和前夫的孩子。” “不过他们结婚后,没再要孩子,所以秦年名义上就成了王大帅的哥哥。”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让陈璋觉得微微发痒,他没想到顾扬名会突然给他解释,脸上一热,有点不好意思,感觉像偷听大人讲话被抓包的小孩。 他下意识地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用气音小小声地说:“嘘......别说了。” 顾扬名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生怕被前排听见的模样,他眼底浮起笑意,更凑近了些,几乎将嘴唇贴到陈璋的耳垂上,用比刚才更轻的声音说:“没事......他说话声音那么大,听不见的。” 陈璋转过脸,对上顾扬名近在咫尺,含着笑意的眼睛。两人视线相接,不知怎么的,然后莫名其妙地,一起轻轻笑了起来。 之后谁也没再说话,只是肩膀轻轻挨着,陈璋因为晕车,怕说话会加重不适,一直安静地坐着。 顾扬名知道他不太舒服,也就陪着他沉默。 渐渐地,在车内适宜的温度和长途飞行的疲惫的作用下,陈璋开始有些昏昏欲睡。顾扬名察觉到他脑袋一点一点的,也悄悄调整了姿势,让陈璋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头挨着陈璋的头,两人就这样相互依偎着,陷入了浅眠。 所以,当车子缓缓停在一栋安静的独栋别墅前,众人回头,便看见后座上,两个年轻男子头靠着头,肩并着肩,睡得正熟。 王大帅第一个咋呼起来,他凑过去,不客气地拍了拍顾扬名的腿:“喂,大少爷,醒醒,到家了!” 陈璋先被这动静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抬头,就撞上了前排杨元初、谭嘉音含着笑意的眼神,以及王大帅逐渐靠近的大脸。 他瞬间清醒,脸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赶紧用手肘用力推了推还靠在他肩上的顾扬名。 “别睡了......快醒醒!”他有些窘迫。 顾扬名这才皱着眉,含糊地“唔”了一声,缓缓睁开睡眼,“......到了?这么快?” 谭嘉音微笑着点点头,声音温和,“到了,房间都收拾好了,要是还困,就先回房间休息吧。” 陈璋脸上红晕未退,几乎是半推着、半拽着还有些懵懂的顾扬名下了车。 一下车,夜风微凉,顾扬名被吹得清醒了些,转头看见陈璋通红的脸颊,下意识伸手摸了摸,疑惑地问:“你脸怎么这么红?不舒服吗?” 陈璋:“......”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飞快地拍开顾扬名的手,声音发紧:“......没什么。” 行李已经有佣人过来提了进去。房子坐落在安静的郊区,被精心打理的花园和树木环绕,环境清幽。家里的佣人说的是德语,语速很快,陈璋一句也听不懂,只能从他们的动作和神情猜测意思。 谭嘉音用德语温和地对佣人吩咐了几句,然后转向陈璋,切换回中文,语气体贴:“你们先上楼休息吧。待会儿我让他们做点清淡的夜宵送上去。今天都累了,早点睡,明天还要去医院。” 陈璋很乖地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些:“谢谢谭阿姨,麻烦你们了。” 顾扬名则毫不客气地拉起了陈璋的手,说:“那我们先上去了。” 陈璋来不及反应,只能一边对谭嘉音和杨元初露出局促的微笑,一边被顾扬名牵着,快步往房子里走。 身后,还能隐约听见王大帅对着杨元初和谭嘉音,扯着嗓子报菜名的声音。 顾扬名拉着陈璋直接上了二楼,进入一个宽敞简约的房间。房间很大,带独立卫浴和一个小起居区,透过大幅的落地窗可以看见外面庭院里的树。 陈璋的行李箱放在房间入口处的行李架上,他看了看,发现只有自己的箱子,没有顾扬名的。 陈璋迟疑了一下,开口:“你......你的行李,应该在别的房间吧?” 顾扬名皱了皱眉,拉着他的手就要往里走:“我过去拿过来就行了。你先看看缺不缺什么,浴室里东西都是全的。” 他说着就要转身出去。 陈璋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了顾扬名的手腕:“......不用了吧。” 顾扬名停下脚步,回过头,不解地看着他:“为什么不用?” 说完他又立即反应过来,可是他现在已经习惯了晚上和陈璋待在一个房间,甚至睡在一张床上,怎么就突然不用了? 陈璋被他问得一滞,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他还没想好该怎么解释,总不可能现在每一次都要一起睡吧? 之前因为担心顾扬名,不放心他一个人,可现在这个屋子里不只有他们两个人,应该不会出事,再说了,他本就更加习惯一个人。 顾扬名迟迟等不到回答,看着陈璋脸上闪过的犹豫和为难,心情顿时沉了下去。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你是不想......和我住一起了?是吗?” 陈璋立刻摇头:“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 顾扬名追问,语气有些发硬:“就是什么?是觉得不方便了?还是太黏人,太烦了,打扰到你了?” 陈璋看着他黯淡下去的眼神,放弃了挣扎,垂下眼,“......你去把行李拿过来吧。” 顾扬名盯着他看了几秒,心里那点的闷气非但没消,反而更重了。 他冷冷地“哦”了一声,转身往外走,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不用了,那你早点休息,我今晚睡隔壁。” 陈璋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伸手想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 顾扬名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还“砰”地一声,不算重地带上了陈璋房间的门。 回到隔壁的房间,顾扬名对着空气狠狠挥了两下拳头,像是要把那股憋闷打出去。 不一起睡就不一起睡!谁稀罕! 现在不想,明天、后天、以后都别想了! 他自己一个人睡不知道多自在! 可随后他又咬牙切齿地想,陈璋是不是真的开始烦他了,是不是他这段时间做得太过了?越界了? - 陈璋心里乱糟糟的,但身体实在疲惫,想明天再好好和顾扬名解释一下。 于是,他先去浴室冲了个澡,刚换上干净的家居服,房间门被轻轻敲响了,陈璋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顾扬名。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简单的三明治、牛奶和水果,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甚至有点臭。 第68章 顾扬名把托盘往前一递,眼睛看着别处,“给你的。” 陈璋看着他这副明明不乐意却还是送了食物过来的别扭样子,心里那点纠结忽然散了些,甚至有点想笑。 他犹豫了一下,试着开口:“要不,今晚就——” 顾扬名像是猜到了他要说什么,立刻打断,故作高傲道:“不用了!迟来的挽留还不如不要!” 陈璋:“......”行吧,看来气还没消。 陈璋看着他梗着脖子,一副超有原则的表情,没再坚持,也不想在这门口继续拉扯。 他伸手,平静地接过托盘,“好。谢谢。那你也早点休息,晚安。” 说完,他很自然地关上了门。 顾扬名站在房门外,瞪着那扇门,表情瞬间扭曲,在内心无声地咆哮:他说不用就不用了吗?他那是客气!是口是心非! 是等着再说第二遍、第三遍,然后再勉为其难地答应,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的吗? 这人是木头吗?有这么实诚的吗? 陈璋其实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勉强吃了几口三明治,喝了小半杯牛奶,正想着要不要把剩下的收起来,敲门声又响了。 他走过去开门。 门外,还是顾扬名。那张脸比刚才更臭了,简直能刮下一层寒霜。 顾扬名声音冷冰冰的,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我来拿盘子,吃完了吧?” 陈璋“哦”了一声,没多想,转身回房间,把几乎没怎么动的托盘端出来,递给他:“谢谢。” 顾扬名接过托盘,扫了眼几乎没动的食物,眉头拧紧,完全忘了自己还在生气,脱口而出:“你怎么就吃这么一点?是不合胃口吗?你想吃什么?我下去给你弄点别的?” 陈璋看着他变来变去的脸色,没忍住,轻笑了一声,“不用了,就是没什么胃口,也不太饿。” 顾扬名脸上的表情瞬间又僵住了,最后只能干巴巴地、没什么气势地“哦”了一声,端着盘子,转身僵硬地走了。 陈璋刷完牙,关灯,躺下睡觉。 “叩、叩、叩。”房门,又又又响了。 陈璋躺在被子里,深吸了一口气,他一点都不想玩这种你敲我开的幼稚游戏。 于是陈璋猛地掀开被子,走到门边,一把拉开了门。 门外,顾扬名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手里还拿着一个用纸袋包好的面包,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陈璋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他直接伸手,拿过牛奶和面包,转身走进房间,随手放在靠窗的小圆几上。 然后,他走回门口,一把抓住顾扬名的手腕,用力将人拽了进来,顺手“砰”地关上门。 顾扬名被他拽得一个踉跄,还没站稳,就被陈璋推着肩膀,直接按倒在了床上。 陈璋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仰面倒在床上,表情茫然的顾扬名,“睡过去一点。” 顾扬名脑子还有点懵,身体却先于意识,乖乖地往床的另一侧挪了挪,给陈璋腾出位置。 陈璋看他挪开了,也不多话,掀开被子,上了床,然后伸手,又把刚刚坐起来的顾扬名推倒,让他躺好。接着,他拉过被子,将两人都盖住,动作干脆利落。 做完这一切,陈璋自己也在顾扬名身边躺下,背对着他,闭上眼睛,一言不发。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给顾扬名任何插话的机会,就像在强行塞一个不听话的大型玩偶进被窝。 顾扬名躺在那里,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他好像......明白了陈璋的意思。心头那点郁气瞬间烟消云散,嘴角忍不住想往上翘,又想侧过身去看陈璋的表情,还想说点什么。 他刚微微动了动,嘴唇刚张开。 陈璋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别说话,睡觉。再说话,你就出去。以后也别敲门了,敲了也不会开。” 顾扬名:“......” 他立刻闭上嘴,老老实实地躺平,连呼吸都放轻了些,眼睛在黑夜里亮晶晶的,脸上只有得逞的笑意。 他就知道!陈璋肯定会心软的!他就知道! 黑夜静谧,不知过了多久,陈璋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顾扬名这才缓慢地挪动身体,侧过身,然后,他伸出手臂,轻轻地环住了陈璋的腰,将脸贴在了对方的后背上。 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早上,陈璋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他洗漱完毕,换了身衣服下楼。 可刚走到楼梯转角,他就察觉到了一丝怪异,这个屋子有些过分的安静,等走到客厅,他脚步一顿。 客厅里站了好几个人,除了谭嘉音、杨元初、王大帅,还有两三个穿着黑色西装、面无表情、身材高大的男人。 顾扬名、谭嘉音、杨元初和王大帅,则坐在客厅一侧的长沙发上。在他们对面,单独坐着一个男人。 陈璋看不出那男人多少岁,但能看出保养很好,穿着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姿态放松地靠在单人沙发里。 陈璋出现得太突然,几乎是瞬间,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他。 那个独自坐在对面的男人,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陈璋?” 陈璋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答,他不认识这个人,但对方准确叫出了他的名字。 顾扬名已经迅速站起身,走到陈璋面前,用身体微微挡在他前面,侧过头,低声说:“你先上去。” “呵。”那男人轻笑一声,“你费尽心思让我知道他,不就是为了今天做准备吗?怎么,现在人到了跟前,又不敢让他见人了?” 顾扬名的背影,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骤然僵硬。 第49章 陈璋听见那男人的话, 神色却没什么变化。他站在比顾扬名高一级的台阶上,目光淡淡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到顾扬名明显紧绷的脸上。 他伸出手, 动作熟稔地拂开顾扬名额前几缕凌乱的碎发,然后语气淡然问:“吃过了吗?” 顾扬名被陈璋的问话弄得一怔,下意识点了点头, “......还没吃。” 陈璋“嗯”了一声,说:“那就拿着在路上吃吧,东西都收拾好了吗?差不多该出发了。” 顾扬名这才像是被点醒, “收拾好了, 车就在外面等着。” “那走吧。”陈璋很自然地伸出手,直接握住了顾扬名有些冰凉的手,转身面向沙发上的谭嘉音和杨元初, 微微颔首, “谭姨,杨姨, 那我们先去医院了, 打扰了。” 谭嘉音注意到他们交握的手, 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的陈璋,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但很快温和的回应:“好, 路上注意安全。” 随即, 她对着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杵在沙发旁的王大帅,说:“你跟着一起去。” 王大帅在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气氛里,简直像是得到一道赦令, 他立刻应声:“好!” 就在陈璋拉着顾扬名,即将踏出大门的时候, 一直坐在对面,被无视的人,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沉了下去:“站——” “行了!顾玉山,你一大清早的,摆这副阵仗给谁看?”谭嘉音的音量并不高,却很干脆地截断了对方的话头。 她有些厌烦道:“带着这么些人杵在这儿,跟要挟持谁似的,看着就碍眼。” 顾玉山的脸色沉了沉,但面对谭嘉音,他显然有所顾忌,没有立刻发作。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陈璋拉着顾扬名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王大帅紧随其后,“砰”地一声带上了门。 谭嘉音也懒得再和顾玉山多待一秒,对杨元初示意:“推我回书房,这儿空气不好。” 杨元初立刻上前,抱着谭嘉音坐到轮椅就要离开客厅。 “我不过是来看看儿子。”顾玉山的声音在她们身后响起,“他难得回来一趟。没想到,在这里这么不受欢迎。我这个做父亲的,想见儿子一面,也如此艰难。” 谭嘉音的轮椅停下,她没有回头,“这不都是你自找的吗?顾玉山。当初你是怎么对待小灵的?又是怎么逼得他们母子走投无路的?后来扬名被你接回去,要不是我坚持把他带出来,你以为他能好好活到现在,能长成现在这样?我现在是多看你一眼,都觉得恶心。” “既要顾家的权势,又想要父子亲情,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现在跑到我这儿来耍威风,当着我的面就想摆家主架子?” “顾玉山,你还没这个资格。”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有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当初要不是谭家帮忙,顾家现在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是谁,还不一定。以后,别再踏进我的家门。” “现在,出去!” 顾玉山被谭嘉音的话刺得脸色铁青,他站起身,试图与谭嘉音对峙,“是我愿意这样吗?我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他从小不在顾家长大,不狠一点,他怎么立得住?他要什么我没给?” “连他想回国,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去了!现在他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要是不来,他这辈子恐怕都不会主动来见我一面。” 第69章 谭嘉音哪怕坐在轮椅上,面对顾玉山高大的身形,气势仍然不减分毫,她冷笑一声,“自由?你给的自由,就是在他身边安插眼睛,随时随地向你报告他的一举一动?我之所以亲自去接,就是怕被你的人半路请走!” “顾玉山,漂亮话谁都会说。但别把所有人都当傻子,有些事,不用说出来,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顾玉山还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但谭嘉音已经不再给他任何机会。杨元初会意,推着轮椅,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顾玉山,和他带来的几个如同背景板的黑衣保镖。他站在原地,看着谭嘉音离开的方向,脸色阴郁。 他忽然有些茫然,一时竟分不清,当初把顾扬名送到谭嘉音这里,究竟是对是错,他已经不年轻了,顾扬名也不可以再任性了。 车上,顾扬名一直偷偷观察着陈璋的表情,从上车到现在,陈璋都是十分的淡定,这让顾扬名的心里反倒更没底了。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我之前让我爸知道你,不是为了别的什么。我只是、只是想让他知道,你对我很重要。” 他说完,屏住呼吸,等着陈璋的反应,心脏怦怦直跳,像是等待审判。 陈璋侧过头,看着顾扬名不安的眼睛,点了点头,“我知道,刚才那个人就是你爸?” 顾扬名点了点头,闷闷地“嗯”了一声,像是极不情愿承认这个事实。 陈璋若有所思,“倒是和你有些像,尤其是不说话的时候,有点像。”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顾扬名的手背,安抚道:“不过,你不用这样的,我相信你。” 坐在另一侧的王大帅,见气氛似乎缓和了些,见缝插针地自证清白,“那个......天地良心,顾叔叔今天来这事儿,真不是我说的,我也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再说了,我哪有那个胆子跟他通风报信啊!” 顾扬名冷冷地瞥了王大帅一眼,没接话,懒得理他。 王大帅急了,觉得他的人品受到了质疑,立刻对着陈璋,说:“真的!你要相信我!我躲他还来不及呢!” 陈璋没直接回应王大帅,他的注意力一直在顾扬名身上。他抬起手,很自然地绕着顾扬名的一缕发丝把玩,脸上浮现一点很淡的笑意,“你好像有点怕他?” “那是当然!”王大帅现在还心有余悸,语气夸张,“你是没见过顾叔叔和顾扬名他俩......呃啊——!” 他的话还没说完,顾扬名已经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在王大帅胳膊内侧最嫩的那块肉上,狠狠地掐了一把。 王大帅痛得惨叫一声,整个人都弹了一下。 陈璋赶紧拉住顾扬名行凶的手,“行了,有什么不能说的?我还挺想听的。” 顾扬名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把手收了回来,明显不想说。他不想让陈璋看到他那些不够体面,甚至有些狼狈的过去。 王大帅揉着被掐疼的胳膊,龇牙咧嘴,但看陈璋感兴趣,又忍不住小声嘀咕,“反正......挺吓人的。顾叔叔生气的时候,那气场......”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学乖了,默默离顾扬名远了一点。 陈璋听着,却笑了笑,“是吗?我倒觉得也还好吧。看着也就是比一般人多点气势?” 王大帅瞪大眼睛,“真的假的?你真不怕?刚才在客厅,我看你挺淡定的,还以为你是装的。” 陈璋很认真地想了想,语气坦诚:“这个有什么好怕的?他总不能当众给我一拳吧?” 他是真的觉得没什么。他和顾玉山没有任何过往纠葛,没有利益牵扯,更谈不上人情亏欠。初次见面,哪怕对方权势滔天,于他而言,不过是个陌生的,需要保持距离的长辈。 他不知道需要害怕什么。 王大帅愣了几秒,然后竖起大拇指,由衷的钦佩,“牛!不愧是顾家嫡长子未来的当家主母,有魄力,你确实有这个气质!” 他的话刚说完,顾扬名忍无可忍,直接一拳捶在了王大帅的肚子上,“你最好给我闭嘴!” 王大帅捂着肚子,夸张地“嗷”了一声,早知道就不跟出来了,在别墅里虽然尴尬,但至少不用挨打。 陈璋看着顾扬名易爆易怒的样子,像炸毛的猫,觉得好笑,“你今天怎么了?” 顾扬名被陈璋这么一问,垂下眼,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把脸往陈璋肩膀方向靠了靠,露出一副委屈的样子。 王大帅在一旁看得眼角直抽,装!接着装! 刚才打我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德性现在搁这儿装什么小可怜,恶心心,双标狗! 但他很识趣地闭上嘴,不再吭声,一时间,车厢里安静下来。 直到顾扬名进了医院,先做了一系列常规体检,最后,被引导到一间看起来更安静,也更私密的诊室门口。门牌上写着医生的名字和头衔,是心理科。 陈璋在诊室门口停下脚步,对顾扬名说:“你进去吧。我就在外面等你。” 顾扬名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却有些迟疑。他回头看着陈璋,“你......想听吗?可以一起的。” 陈璋摇摇头,“不用。等你出来,想告诉我的时候,再慢慢跟我说就好。” 站在一旁的王大帅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觉得顾扬名磨磨蹭蹭,忍不住催促:“行了行了,顾大少爷,快进去吧!人家医生时间宝贵的,别耽误了,又不是上刑场。” 顾扬名恶狠狠地瞪了王大帅一眼,伸手去拉陈璋的手,想把他一起带进去。 陈璋却轻轻挣开了,站在原地没动,“我真的不进去。你先好好和医生谈。如果需要,我再陪你一起。” 顾扬名知道再说也没用。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直到门完全关好,陈璋就在门外的等候椅上坐下,沉默了几秒,然后对在一旁东张西望的王大帅,问:“他看这个多久了?” 王大帅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原来陈璋不进去,是在这儿等着盘问,他最喜欢这种知情人爆料兼添油加醋的环节了。 他立刻在陈璋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摸着下巴,故作深沉地说:“哎呀......这个嘛,那可有点年头了,具体多久我也记不太清,好几年了吧。” 陈璋脸上没什么表情,问:“严重吗?” 王大帅见陈璋听得认真,一拍大腿,夸张的唏嘘道:“严重?那当然严重了!最开始那会儿......啧,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比比划划:“你还别说,他刚出国那阵子,还是挺精神的,脸上有肉,肤色也健康,就一标准阳光帅哥。” “结果没过几年,好家伙,简直女大十八变!人瘦了一大圈,白得跟没见过太阳似的。” 陈璋听到这里,眉头皱了一下,低声纠正:“......女大十八变不是这么用的。” 王大帅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哎呀,意思到了就行,别在意这些细节!” 他往前凑了凑,神神秘秘地继续说:“那个时候,我刚跟他认识不到一年吧,就听说......他被关起来了。” 陈璋眼神一凝,重复道:“关起来?” 王大帅用力点头,但随即又意识到好像说得太夸张,摸了摸后脑勺,嘿嘿憨笑两声,“咳,其实......也算是一种夸张的说法啦。” “就是顾家搞的那种继承人特训?听说特别变态,什么都得学,什么都要做到顶尖。听说顾扬名一开始特别抵触,死活不干......顾家那边估计是用了点手段吧,反正最后还是得乖乖听话。” 他为了以示消息来源可靠,还补充道:“不过这些我也是听秦年偶尔提过那么一两句,具体的内情,我也不太清楚。” 陈璋听完,沉默地点了点头,他想起那天晚上,顾扬名语无伦次的样子,大概是发生了什么让他对自己的过去和现在有着强烈的分割意识。 王大帅见陈璋听完后沉默不语,以为是说得太严重吓到他了,试图找补:“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顾扬名现在肯定没问题了!” “人嘛,总有钻牛角尖,想不通的时候,他都看了这么多年医生了,肯定早就想开了!” 陈璋抬起眼,看向王大帅,嘴角弯了一下,“是吗?” 王大帅被他这么一反问,心里反倒有点没底了,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应、应该是的吧......” 陈璋没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王大帅讪讪地闭了嘴,也学着他的样子,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玩起了手机。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顾扬名在诊室里待的时间有点长, 大概过去了三个小时。 陈璋的坐姿一直很端正,只是会时不时一眼门,想着什么时候开, 旁边的王大帅倒是歪在椅子上,手机游戏打得飞起。 直到诊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顾扬名走了出来,脸色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他走到陈璋面前,说:“医生想和你单独谈一谈。” 第70章 陈璋愣了一下,站起身, 感到不解, 但又忍不住地担忧:“和我谈?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顾扬名摇了摇头,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臂,“没事。只是我和他说, 你现在是我的监护人。医生说, 为了我后续的治疗和恢复,想和我的监护人沟通一下情况。” 陈璋眉头微蹙, 有些难以置信, “......监护人?” 顾扬名看着陈璋脸上的怔愣, 眼神黯了黯,神情有些委屈,“你不愿意吗?” 陈璋见状, 赶紧解释道:“没有不愿意, 就是有点突然,没反应过来。” 他看向虚掩上的诊室门,大概是第一次担任这种角色, 心底不由的生出一丝茫然,“我是......自己进去吗?” 顾扬名点点头, “嗯,你自己进去。他说有些话,只适合跟监护人沟通。” 陈璋眼神里掠过一丝怀疑,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 陈璋推开诊室的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几乎是同时,顾扬名坐在陈璋原本的位置,在王大帅的注视下,很自然地拿出蓝牙耳机,塞进耳朵里,然后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看起来像是在休息。 顾扬名的耳机里,传出陈璋的声音。 诊室内,陈璋对着医生简单的问候,“你好。” 医生是一位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华裔男性,戴着眼镜,气质儒雅,身形挺拔,不像典型的医生。他露出一个温和又得体的微笑,“你好,请坐,不用紧张。” 陈璋依言坐下,背脊挺直,姿态礼貌。 梁修推了推眼镜,说:“今天的谈话,你可以不用把我当成医生。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也是顾扬名的长辈,你可以叫我梁叔。” 陈璋抬起眼,看向他,很淡地点了下头:“梁医生。” 梁修察觉到陈璋眼底疏离,他笑了笑,决定更直接一些:“我是赵灵,也就是顾扬名母亲的大学同学。当年,多亏了她的帮助和资助,我才有机会出国深造,走到今天。所以,当谭嘉音第一次把顾扬名带到我面前时,我很是愧疚。” 听到赵灵的名字,陈璋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一些,“所以,梁医生是因为这份恩情,才一直为顾扬名治疗的?” 梁修坦然地点点头,并不避讳,“可以这么说,这确实是原因之一。不过,即便没有这层关系,作为医生,我也会尽力医治我的病人。” “只是顾扬名的情况对我而言,确实多了些不同的意义。我常常想,如果当年我能更有勇气一些,或许能更多地帮到赵灵,那后来很多事,也许......”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是能够让人品味出来,或许顾扬名就不会经历这些,甚至可能成为他的孩子。 陈璋依旧很淡定,既没有因为对方的话语中透露出对赵灵的情愫和遗憾而动容,也没有因为对方是顾扬名的主治医生而表现出感激或亲近。 在他看来,这些往事,无论其中掺杂了多少深情、愧疚或遗憾,都已是过去。眼前这个人,此刻坐在他面前,既然不想以医生的身份来谈话,那么目的就有着一定的私心。 陈璋等他说完,才很平静地回应了一句,“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梁修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他预想过陈璋的各种反应,但他没想到,陈璋的反应如此平淡,甚至可以说是漠然。 这和他从顾扬名嘴里得出的那个心软,容易共情的形象,似乎不太一样。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决定换一种方式,语气唏嘘,“我第一次见到顾扬名的时候,他才十七八岁,正是最好的年纪。你无法想象,那时的他是什么样子,充满攻击性,甚至有自毁倾向......见人就躲,一个好端端的孩子,被折磨成那样,看着就让人心疼。” 他仔细观察着陈璋的表情,可是陈璋依旧沉默地听着,他简单想象了一下梁修描述的画面,然后,只是很轻地点了点头,“那段时间......他确实很不容易。” 对此,梁修心里不由得升起一丝疑惑,甚至有些挫败,眼前这个年轻人,远比他预想的要冷静。 陈璋沉默了片刻,问:“听说他出国后,有段时间被关起来过。梁医生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吗?” 梁修顺着他的话,语气温和,但用词谨慎,“是有这么一回事。顾扬名的性格很执拗,当初出国,对他而言并非自愿,一个人,突然被扔到完全陌生,语言不通,举目无亲的环境里,本身就会产生巨大的压力和不安。” “加上顾家对他的管教方式,确实比较严格。不听话,或者达不到要求,关禁闭作为一种惩罚和矫正手段,在他们看来,或许并不算罕见。” 陈璋安静地听他说完,缓缓说道:“这是犯法的吧。” 梁修被噎了一下,脸上有一瞬间的僵硬,他顿了顿,含糊地应道:“这个......从法律层面看,确实存在争议。但具体情况,涉及家庭内部和监护权的问题,有时候界定起来会比较复杂。” 陈璋没有追问,“所以,他会这样是因为被这样关过的原因吗?” 梁修假意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可以这么说,这是影响因素的一部分。长期处于高压、强制、缺乏情感支持和正向反馈的环境,对任何人的心理都会造成损伤,尤其是对当时尚未成年的顾扬名。” 陈璋微微蹙眉,“一部分?还有其他原因?” 梁修表情略显为难,“其他的涉及更深层的个人隐私和家庭内部情况我不太方便透露太多细节。这是医生的职业操守。” 陈璋看着他,心底有一丝了然,他已经明白了,不想绕弯子,“梁医生,你开头就说,今天是以顾扬名的长辈身份和我谈话。然后,你告诉了我一些......我大概已经知道的事,但最关键的问题,又不愿意回答。” “那你今天找我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还是说和在外面的王大帅一样,只是想告诉我顾扬名这些年过得有多不容易?” 梁修表情彻底凝固,他没想到陈璋会如此单刀直入,毫不留情地拆穿。 他沉默了几秒,推了推眼镜,身体也微微坐直了些:“没想到你看得这么清楚。是,我承认,刚才那些铺垫,确实有一部分是希望你能更理解顾扬名的处境。” 陈璋点了点头,接受这个解释,“然后呢?你真正想说的,又是什么呢?” 梁修深吸了一口气,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想先问问你,你个人是如何看待你和顾扬名之间这段关系的?” 陈璋几乎没有犹豫,“朋友。” 梁修微微摇了摇头,“可对顾扬名而言,你不仅仅是朋友。你是他认定的家人,是他情感上依赖的支柱,也是他视为爱人的对象。” 陈璋听到“爱人”这个词,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其实,这也没什么差别。我的家人算不上真正的家人,我也没有爱人,朋友......也只有他一个。所以,不管是什么身份,他在我这里,都是独一无二的,是最重要的那个人。”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我知道他想成为什么,或者说,他希望不仅仅是朋友。” 梁修看着他,鼓励他说下去:“那么,问题在哪里呢?你既然知道,也认可他的重要性,为什么觉得有障碍?” 陈璋沉默了很久,抬起头,“因为我不算一个人格健全的人。我身上有很多问题,很多缺点,甚至有很多在别人看来可能无法忍受的生活习惯。” “最简单的例子,在和顾扬名重逢之前,我的生活非常单一,我每天必须洗澡洗头,才能上床睡觉。我的床,除了睡觉,任何人,包括我自己,在非睡眠时间都不能碰,不能坐。” 他没有抱怨,也没有羞耻,“如果是朋友,我们不需要住在一起,不需要分享最私密的生活空间,这些习惯不会成为问题,我也不会要求对方遵守。但如果是爱人,是家人,意味着要长期密切地生活在一起,分享同一个空间,甚至同一张床。” “我不可能,也没有资格,去要求顾扬名也做到这些。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种不合理的束缚和压力。而这些习惯,是我过去十几年的生活方式,要打破它们,我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也不知道需要多久,甚至能不能做到。” 梁修静静地听着,直到陈璋说完,他沉吟片刻,问:“这些顾虑,你和顾扬名沟通过吗?问过他,是否能接受,或者愿意陪你一起慢慢调整吗?” 陈璋轻轻叹了口气,“没有,问题远不止这么简单。” “在我成长的环境里,我身边从来没有一段完整、健康、长久的婚姻关系。我对爱人这个身份,对婚姻,是充满怀疑,甚至是有些排斥的。” “我从来没有设想过,自己会进入那样一段关系。” 他的眼神渐渐有些复杂,“如果我和顾扬名是爱人的关系,我们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彼此的生活习惯,还有家人的看法,我可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但顾扬名呢?他真的可以吗?” 第71章 梁修安静地听完,反问:“可是,陈璋,你刚才说的所有顾虑,你的习惯,你对亲密关系的怀疑,对未来的不确定性,这些都是你的想法,是你的预设和担忧。你问过顾扬名吗?或许,他比你想象的,更愿意去面对、去承担、甚至去改变呢?” 陈璋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现在问他,他当然会说我愿意。被情绪推着走的时候,人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可是以后呢?一年,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后呢?当他开始觉得疲惫、觉得被束缚的时候呢?” “梁医生,爱是会磨损的。但友情不会,友情有距离,有界限,反而更容易长久。不用承担那么高的期待,也不用面对那么深的失望。” 梁修微微摇头,“但你的行为告诉你,你可以和他住在一起,可以容忍他进入你的私人空间,可以在他情绪崩溃时抱住他,可以因为他就飞到瑞士来。” “你在用行动告诉他,也告诉你自己,这段关系对你来说,是特别的,是超越了普通友情界限的,你已经在改变的尝试中了,不是吗?” 陈璋沉默了几秒,没有否认:“是,我在尝试。我所说的那些习惯,强迫症,洁癖......说到底,不过是一些心理问题在行为上的表现。我在努力控制,努力调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能离他更近一点。” “可是尝试,并不意味着一定会成功。如果我努力了,最后还是失败了呢?如果我最终还是没办法像一个正常人那样去爱,去建立健康的亲密关系呢?” “顾扬名太想往前走了,他想立刻就把我们的关系推到他认定的位置上去。我害怕。所以我后退了,我说不喜欢,是因为我不敢承认......” 他停顿了很久,说:“我害怕承认,我其实是爱他的。因为爱这个字,对我来说太沉重,也太虚幻了。连我的父母都不爱我,我怎么敢去相信,这世上真的会有人爱我?” “他是我过去十几年,甚至可能是我未来全部人生里,唯一的情感寄托。这早就不是简单的朋友、爱人或者家人可以概括的了。他几乎就是......我的全部。所以我才更怕,怕走错一步,就什么都没了。” 梁修的内心受到了不小的震动。在他的职业生涯中,像陈璋这样,对自己心理有着如此清醒认知的人,并不多见。 这类人往往是最棘手的,因为他们跳过了情绪的宣泄和混乱的感知,直接进入了理性的分析和归因。 他们知道问题在哪,却常常因为知道而忽略了情感本身的需求,忽略了那个想要和需要被爱、被接纳,活生生的自己。 梁修放轻了声音,“陈璋,那你呢?” “放下所有的顾虑,所有的应该和不应该,就只是你。” “你现在,想和他在一起吗?不是以朋友的身份,不是以家人的名义,就是以爱人的身份,去尝试着和他一起。” “你想吗?” 第51章 陈璋垂下眼眸, 纤长的睫毛似乎遮住了他所有的情绪,沉默了许久后,他才喃喃自语地问:“想不想......重要吗?” 轻飘飘的一句话, 并不像是疑问,更像是陈璋内心深处一种答案。 他想有一个普通的家,没有。他想好好长大, 也没有。他想和顾扬名不分开,更加没有。 就连他想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空间,也是没有的。汤家不是他的家, 任何人都可以随意地进入他的房间, 翻动他的东西。就连后来搬出去,王知然依然会进入他的房间。 他想和过去彻底分割,他想王知然不和陈远川的联系, 他想要好好生活...... 可是现实的耳光, 一记又一记,打在他的脸上, 告诉他什么叫现实。他已经习惯了不想要, 习惯了想要了也没用。 他的“想不想”从来不是决定因素, 更像是一种奢侈的情绪,是一种痴心妄想。他的意愿、他的渴望、他的喜好、在过去是被完全无视且毫不重要的东西。 没有人会在意的。 不,恐怕只有一个人在意, 只有顾扬名会在意。 梁修察觉到陈璋的话中话, 他知道陈璋要的不是答案。可是对于他的立场和身份,他无法追问。 他只能放柔了声音,说:“陈璋, 选择在很多时候,就在你的一念之间。只要你真的想, 并且愿意为之努力,很多事,是有可能实现的。” 陈璋闻言,缓缓抬起眼,他的眼神有一种自嘲的平静,“是吗?可是梁医生,选择是一瞬间的事,但实现选择的路,却可能很长,很难。” “如果你的选择,没有人相信,甚至所有人都来阻止你,告诉你这是错的,是痴心妄想呢?这个时候,选择还一定是对的吗?” 这个问题,梁修无法给出一个看似全面的答案,他沉思片刻,缓缓道:“陈璋,没有人能站在上帝视角,告诉你某个选择百分之百正确。” “每个人的人生轨迹都不同,你有能力做到的事,可能是别人尝试过却失败了的。他们的劝阻,可能源于他们的经验和恐惧,但那不一定适用于你,也不一定就是真理。” 他语气的诚恳:“意见和劝说,有时是善意的,可有时候也很残忍,因为这本质上都带有劝说者自身的局限和投影,甚至包括我。” “他们只能从自己的角度给出答案。可你是你自己,你的能力、你的韧性、你内心深处真正渴望的东西,只有你自己最清楚。” “如果一件事,能让你真正感到安心、快乐,符合你内心最深处的渴望,能让你觉得生活是有意义的,那么,对你个人而言,它就是对的。” “人生在世,很多时候,活得痛快比活得正确更重要。” “你的想,就是答案的起点。不要让过去变成绊住你的枷锁。同样,也不要让过去的创伤,成为你现在衡量一切人和事的天平。” “这对顾扬名,对你自己,都不公平。” 话音落下,陈璋的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流动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呼出一口气,苦涩道:“是吗......说到底,还是我太胆小了吧。” 梁修突然意识到,陈璋的问题不在于不懂道理。恰恰相反,他太懂了,懂得以至于能够将情感、欲望、恐惧都拆解成可以观察的问题。 他知道应该勇敢,知道不该被过去束缚,知道要听从内心,可知道不是做到,就好像清醒的人一边自甘堕落,一边企图自救。 梁修恐怕不能完成顾扬名拜托给他的任务,陈璋就好像把自己关起来,又被一座透明的玻璃罩子保护着。外人能看到他,却无法靠近。 哪怕又是穿过玻璃,依旧是困难重重,真正的主动权永远都在陈璋自己的手里。 顾扬名能走一百步,可是也只能是陈璋伸出手,将人拉进去。如果连顾扬名都无法等到那一步,或许真的不会再有人能做到了。 梁修轻轻叹了口气,“胆小,或许是因为你曾经独自面对了太多,却从来没有得到过,所以你习惯了压抑自己,习惯了不抱期望,习惯了先预设最坏的结果来保护自己。这很正常,陈璋,这不是你的错。” “给自己一点时间,陈璋。也试着给那个愿意走向你的人,多一点信任。不是信任他不会离开,而是信任你自己,有承受任何结果的能力。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坚韧得多。” 陈璋没有回答,他忽然觉得诊室里的光线变得比他想象的柔和,可能是他的眼睛这么觉得,也可能是他的心底这么觉得。 陈璋拉开诊室的门,走了出来。几乎是同时,坐在外面椅子上的顾扬名立刻取下蓝牙耳机,用起身的动作作为掩饰将它塞进了上衣口袋,迎了上去。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医生都和你说了些什么?” 陈璋他停下脚步,抬起眼,反问:“你......不知道吗?” 顾扬名的脸色瞬间僵了一下,随后又无辜地反问:“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他说了什么,我怎么可能知道?” 陈璋看着他,没说话,这让顾扬名心里有点发毛。像做了什么亏心事被当场抓包,尽管他自认......嗯,不算完全无辜。 就在陈璋想开口问些什么的时候,诊室的门再次被打开了。 梁修走了出来,他单手插在裤袋里,姿态比刚才在诊室内显得随意了许多。 他看着顾扬名和陈璋,“详细的检查数据和评估报告,还需要几天才能全部出来。到时候我会通知你,你再过来一趟拿结果。” “就目前初步的观察和沟通来看,情况还算稳定,没有出现需要特别关注的问题。估计就是前段时间情绪有些反复,属于正常的心理波动范畴,别太担心。” 顾扬名听了,很自然地伸出手,拉住了陈璋的手,然后对梁修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想多谈的,“行,那到时候你把时间发给我,我再过来一趟。” 一直站在旁边的王大帅,听到这里,有些困惑地嘀咕了一句:“啊?结果不是可以直接在线上系统查看,或者邮件发送吗?之前不都是——” 第72章 “哎哟!”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痛呼一声,抬起脚跳了起来。他以为是顾扬名踩他,可抬头一看,顾扬名正拉着陈璋的手,离他还有两步远。 反而是梁修则一脸抱歉地对他笑了笑,“哎呀,不好意思,估计是昨晚没睡好,眼神有点飘,没注意脚下,踩疼你了吧?” 王大帅:“......”他看着梁修充满歉意的脸,又看了看自己无辜被踩的脚,这个理由还能再假一点吗? 一旁的陈璋却插话道:“那就等结果出来了再过来一趟吧,反正也不急在这一两天。” 顾扬名点头附和,对梁修说:“好,那就到时候见。我们先走了,梁医生。” 梁修微笑着点点头,目送他们离开。王大帅憋着一肚子气,只能地跟在两人身后,走出了医院大楼。 外面阳光正好,空气清冷而干净。陈璋停下脚步,对身后的王大帅说:“要不你先回去吧。我和顾扬名想在外面随便走走逛逛。” 王大帅一愣,下意识就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哦,好。那你们......慢慢逛。” 他犹豫了一下,又试探性地问:“那车要不要留给你们?你们逛完了也好回去。” 顾扬名倒没客气,直接点头:“行,你自己打个车或者坐公交回去吧。” 王大帅:“......”其实他只是客气一下。 车开到了一个临近湖区,安静又古老的小镇上。街道不宽,两旁是色彩明快的尖顶房屋,挂着精致的招牌,没什么游客,只有零星几个当地人。 这种完全陌生又静谧的地方,让陈璋觉得很舒服,他和顾扬名并肩走在街道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只留下斑驳的光影。 两人都没说话。 走了一段,顾扬名终于还是忍不住,侧过头,问:“梁医生单独和你谈话,除了说我的情况,还说了别的什么吗?” 陈璋的脚步没有停,淡淡地回答:“也没说什么特别的。大概就是嘱咐我,说你整体状况还不错,让我平时多注意一下你的情绪,有什么心事多聊聊之类的。” 顾扬名等了半天,就等来这么几句不痛不痒的医嘱,相当的失望,“就......就这样?” 陈璋闻言,转过头,看向顾扬名,嘴角微微勾起,揶揄地问:“不然呢?就这样啊。” 他见顾扬名这个失魂落魄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软,故意歪了歪头,很好奇地问:“难不成你希望医生说你很严重吗?” 顾扬名被他问得一噎,连忙摇头,声音干巴巴的,“我......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陈璋没接这个话茬,自顾自地转身,走进了街边一家装饰精美的小店。 店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配饰,发箍、发夹、胸针、丝巾、帽子......色彩缤纷,材质各异,大部分是偏女性化的设计,但也有不少中性或别致的款式。 顾扬名心里还惦记着刚才谈话的事,有些闷闷不乐,但还是跟了进去。他看见陈璋在货架前停下,拿起一个,放下,又拿起另一个,看得非常认真,像是在挑选什么重要的礼物。 他忍不住凑过去,语气有点酸溜溜地问:“你看这么仔细是打算买给汤佳的?” 陈璋头也没抬,继续比较着手里的两个发夹,随口答道:“不是呀。” “那是给谁?”顾扬名的脸色瞬间又黑了一度,紧张又别扭,“我怎么不知道你还认识别的女性朋友?” 陈璋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个设计简洁却镶嵌着细碎的仿钻的黑色细发箍。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把发箍举到他面前,晃了晃,“给你的。” 顾扬名脑子的一时没转过来,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说:“给谁都——嗯?” 他的话戛然而止,漂亮的眼睛微微睁大,“给、给我的?” “对呀!”陈璋拿着发箍,对着顾扬名披散在肩头的长发比划了一下,然后微微仰起头,看着他说:“你稍微蹲下来一点,我看看你戴着好不好看?” 顾扬名的脸色相当地精彩,惊讶、别扭、害羞,最后只能纵容的微微屈膝,低下头,送到了陈璋手边。 陈璋动作很轻,将发箍戴了上去,调整了一下位置。他后退一步,端详了一下,眼睛微微一亮,拉着顾扬名的手腕,走到一个复古的雕花镜子前。 “看,真的好看耶!”陈璋的语气雀跃,指着镜子里的人影说。 镜中的顾扬名,长发被发箍束在脑后,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优越的眉骨,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慵懒不羁,多了几分清爽利落,甚至因为发箍的装饰,添加了一点古典的俊美。 陈璋越看越满意,眼睛弯成了月牙,“我早就想这么试试了!” 他来了兴致,又拿起几个不同款式的发簪和发扣,“等会儿我们再试试这几个,肯定更好看!” “之前看网上都说,检验一个人颜值高低,就看古装扮相撑不撑得住,还有......”他想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哦,还有光头造型。” “等我们回去了,也试试看吧?” 顾扬名看着镜子里被陈璋打扮过的自己,又侧头看着身边陈璋眼角眉梢都带着浅浅的笑意。那笑容很淡,像微风拂过初绽的花枝,带着一种不自知却生动的欢喜。 顾扬名觉得,只要陈璋喜欢,只要他能一直这样笑,别说戴个发箍,就是真让他去剃个光头......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考虑。 “你很喜欢?”他低声问,目光落在陈璋的脸上。 陈璋闻言,笑容敛了敛,意识到好像有点过于亢奋了。他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还好啦,主要是你平时头发都这么散着,或者随便扎一下,我有点好奇嘛。好奇你戴这些会是什么样子。” 他转身后,又小声补充,“嗯......很好看。” 随后陈璋挑挑拣拣,选了几个设计更简约、男女皆宜的胸针和中性风的发绳,没有给顾扬名试戴,只是拿在手里看了看。 顾扬名看着那些被放进了购物篮,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语气有些生硬地问:“这些不用试一试吗?” “这些是给汤佳的。”陈璋低头整理着小篮子里的东西,“你的已经买得够多了,下次看到好看的再给你买。” 顾扬名有些失落地“哦”了一声,垂下眼,没再说话。 从小店出来,两人又沿着街道又走了一段,最后陈璋在一个临街的长椅上坐下,顾扬名也在他旁边坐下。 陈璋低头摆弄着手里装着发饰的纸袋,安静了片刻,他忽然抬起头,看向顾扬名,很轻、也很直接地问:“你......为什么留长发?” 第52章 顾扬名闻言愣了一下, 侧过头,看着陈璋,他本以为陈璋不会在意, 顿时想起一些灰暗的过去。 他不想用那些事破坏此刻的宁静,但他更不想对陈璋撒谎。于是他有点不确定的反问:“你......不喜欢吗?” “不是呀。”陈璋晃了晃手里的纸袋,“不喜欢我还给你买这些干什么?” 他看着顾扬名微微闪动的眼神, 又放软了声音,“就是想问问。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如果你不想说, 也没关系的。” 顾扬名看着陈璋手里的纸袋, 内心的阴霾驱散了些许。他沉默了片刻,才说:“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就是刚出国那会儿,我不听话, 他们就把我关在房间里。可我不想被关着, 有一次,实在受不了了, 就......跳窗了。” 陈璋猛地转过头, 看向顾扬名, 震惊之余,更多地是一阵后怕和怒气,“跳窗?” 顾扬名见陈璋他语气里的担忧和生气, 最后一点不适反而抚平了, 他甚至不合时宜地感到高兴。 “嗯。其实也没事的。就在二楼,窗外还有棵树挡了一下。除了腿摔断了,在床上躺了几个月, 没什么大问题。” 陈璋见顾扬名如此轻飘飘的语气,气不打一处来, “什么叫除了腿断了?顾扬名,那是跳楼!万一出事了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后果,要是死了呢?” 顾扬名被陈璋少见的疾言厉色震了一下,他侧身抱住陈璋,陈璋却一把将他推开。 顾扬名只能说:“其实......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他停顿了一下,注视着陈璋的眼睛,笑着说:“我当时确实想死来着。” 陈璋所有训斥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顾扬名的眼睛好像没什么情绪,可是看久了就会发现他的眼睛很难过。 陈璋的心口又酸又疼,他想说点什么,责备,劝慰,可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顾扬名见陈璋的眼睛泛红,又说:“顾家其实不会有什么很严重的体罚。大不了就是关禁闭,不给东西吃,那时候,真的好饿,好累......” “......也好想你。” 最后这三个字,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陈璋的身体里,为之动容,他彻底没了脾气,所有的怒气,因为心疼而积聚的酸楚,都在这一声低语里,溃不成军。 第73章 顾扬名苦笑道:“当时我就想到你了。想到你小时候,你是怎么熬过来的。又饿,又惨,还要挨打......我那时候就想,最起码,我没挨过打,对吧?” 陈璋面色微微一凝,声音有些发干,“你......是在和我比惨吗?比谁更痛苦?” 他摇了摇头,“这有什么好比的。惨就是惨,痛苦就是痛苦,从来不分轻重,也没法比较。” 顾扬名小心翼翼地往陈璋的身边挪了挪,仿佛这样心底就能更加踏实一点,“所以当时我就在想,你都能熬过去,我为什么不可以?我不能就这么认输,不能就这么被他们关到服软。所以我把房间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然后,跳窗了。” “估计他们都没想到,我会做到这个地步。”他说到这里,顾扬名的语气里带着点狠劲和得意。 当时顾扬名想陈璋都能熬过去,都能熬到和他相遇,那么他也可以的,所以他要出去,他要回去,他要见陈璋。 陈璋沉默片刻,才低声问:“然后呢?” 顾扬名想了一下,说:“然后?然后就进医院了呀。躺了好几个月。本来出国前,我的头发就很久没人仔细打理过了,乱糟糟的。” “出国后,顾......我爸急着教导我,我又不肯配合,就更没心思管头发了。住院那几个月,头发越来越长。出院之后,不知怎么的,就不想剪了。” “就想着留着吧,就当是个纪念。” 只是这样吗?陈璋在想,他不想追问了,追问过去太残忍了。 顾扬名见陈璋久久不说话,他转过头,看着陈璋,忽然张开手臂,“你现在是不是应该抱抱我,安慰我一下?” 陈璋看着他这副求安慰的样子,有些无奈,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手,主动环住了顾扬名的肩膀,将他轻轻拥入怀中。 顾扬名像得到糖一样,用力地回抱住他,将脸埋进陈璋的颈窝。他闭上眼睛,近乎贪婪地呼吸着陈璋身上的气息,感受着对方的温度和心跳。 只要在陈璋的身边,那些陈年里的阴冷、孤寂和痛苦,就能一点点被熨帖、驱散。 这个陌生、安静的小镇,此刻他们对比唯一安全、温暖的角落。 顾扬名没有说谎,只是有些事,说出来太痛,也太脏。 当从医院出来后,顾玉山以为顾扬名总该安分些了。表面上看,顾扬名确实安分了。他开始按时吃饭,配合那些令人窒息的课程,甚至会对顾玉山的某些建议给出平淡的回应。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想要逃离、想要回去的心思,从未熄灭,烧得越来越旺。 可他所在的任何一个地方布满了监控摄像头,保镖二十四小时跟着他。一个人,想从顾家逃出去,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需要一个帮手,所以顾颂时是唯一可以被他选择的人。 顾颂时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帮顾扬名,或许是因为她利用原本属于顾扬名的身份享受了十几富裕的生活,或许是顾扬名回来后,愿意把他留下,或许是她可怜顾扬名...... 就这样熬了好几个月,顾扬名还真的在顾颂时的帮助下,抵达了机场。 只要登上那班飞往中国的航班,只要飞机起飞,他就自由了,他就能见到陈璋了。 分别前,顾扬名问:“要不......你和我一起走吧。” 顾颂时摇头,“不用了,总得有一个人留下。再说了,就算被抓回去,他们罚我,也不会真的对我怎么样。顶多关几天,骂几句,还是有吃有穿的好好伺候着。跟你走,我就过不了这么好的日子了。” 她说得轻松,可眼底的不安,却藏不住。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转身,一个走向登机口,一个走向出口。 自由的气味,顾扬名似乎已经能闻到了。 然而,希望破灭得比想象中更快。 分开不到五分钟,顾扬名就被“请”离了队伍,带离了机场。 顾颂时也不例外,等待她的不是“有吃有穿的好好伺候”,而是顾玉山冰冷的眼神,和一记毫不留情的耳光。 她被直接赶出了顾家大门,像丢弃一件无用的垃圾。 而顾扬名,被带到了一个别墅的地下室,四四方方的,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一盏白炽灯,二十四小时亮着,分不清白天黑夜。 顾玉溪嫌弃顾颂时没用、惹祸,明确表示不会接这个麻烦回去。 于是将人赶走的顾玉山,派人把她又带了回来。条件是她必须去说服顾扬名“听话”。 于是,每天固定的时间,顾颂时都会隔着门板,一遍遍说着那些连她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劝说之词。 “听话吧,哥,别犟了。” “爸爸都是为你好,只要你服个软,认个错,就能出来了。” “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 门内,一片死寂。 顾扬名靠着冰冷的墙壁坐着,充耳不闻。他没有怒吼,没有谩骂,只是沉默地反抗着。 顾玉山的耐心终于消耗殆尽,他看着监控画面里那个沉默得像块石头的儿子,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同样执拗的赵灵。 于是顾扬名等到了,铁门被打开。 顾玉山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保镖,抬着一个铁皮桶。顾扬名抬起眼,看向他,眼神依旧空洞。 顾玉山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保镖将铁皮桶放在房间中央,然后,将顾扬名从国内带出来的行李箱拖了进来,打开,里面是些旧衣服,和一些照片。 顾玉山面无表情地将衣物和照片扔进了铁皮桶里。一个保镖上前,将早就准备好的汽油浇了上去,然后,划燃一根火柴,丢了进去。 “轰——” 橘红色的火焰猛地窜起,顾扬名在火焰燃起的瞬间,不顾一切地扑向那个燃烧的铁桶。 顾玉山就站在旁边,冷眼看着,在顾扬名的手即将碰到火焰的时候,他抬起脚,一脚踹在铁桶上。 “哐当!”一声,铁桶被踢翻,滚烫的灰烬四散飞溅。 顾玉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清楚了吗?” “现在,烧掉的只是几张没用的照片。” “你总不会希望......下次烧的,是人吧?” 顾扬名缓缓抬起头,火光在他瞳孔里跳跃,映出狰狞的恨意。他死死地盯着顾玉山,嘴唇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这人该死,就该被他活活烧死。 “好好想想。” “怎么选,才是对的。” 顾玉山丢下最后一句话,转身离开,厚重的铁门再次关上,将顾扬名和那一地灰烬,锁进在一起。 顾扬名的手背被飞溅的火星烫出几个红肿的水泡,但他仿佛感觉不到,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地上那摊焦黑灰烬的余烟。 夜深了,顾扬名一动不动,门的缝隙里,塞进来几张照片。 顾颂时隔着门说:“哥,那些照片,我偷偷备份了,都还在。这些你先拿着......” 顾扬名终于动了,他仰起头,闭上眼睛,声音嘶哑地说:“告诉顾玉山。” “我要出去。” “我......不走了。” 门外的顾颂时,听到这句话,心里像是被拧了一把,她知道,顾扬名妥协了。 她听见声音回答:“......好。” 顾扬名出去了,恢复了“顾家继承人”的生活,完成他应该做的事。不同的是他变得异常沉默,吃得极少,肉眼可见的消瘦了。 顾玉山起初以为这只是顾扬名用来反抗的一种方式,是装的。于是他让人强行给他进食,可吃下去的东西很快就吐了出来。 顾扬名的眼神时常涣散,整个人轻飘飘的,晕倒成了家常便饭。 这不像伪装。 顾玉山找来了医生,医生告诉顾玉山,再这样下去,不用别人做什么,这个孩子估计也难以正常生活下去, 顾玉山第一次感到了棘手,甚至是一丝无力,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顾扬名真的死了。于是他做出了妥协,他把顾扬名送到了谭嘉音身边,寄养。 其实,在照片被烧掉的那天,顾扬名就觉得他好像死掉了,死在虚无的回忆里,死在这个四四方方的地下室,死在了看不见未来的现实里。 可是他好像还活着,活在儿时的梦里,活在旁人的嘴里,活在他飘渺的期许里。 重逢的时候,顾扬名说赵希一死了,是因为他真的觉得赵希一死了,他没有妈妈的姓了,长得和妈妈也越来越不像了,甚至过去的东西也被烧掉了。 只有头发还在,只有一个看似存在,有形又无形的躯体在。 第53章 两人就这样在长椅上, 安静地依偎了许久。 天边乳白一色,染上金红的余晖,化为紫粉, 沉入夜色。街灯一盏盏亮起,在微凉的晚风中炸开暖黄的光圈。 回到别墅,谭嘉音还在等他们一起用晚餐。 餐桌上气氛温馨, 谭嘉音关心着顾扬名工作的近况,杨元初也会提及一些艺术圈的朋友和某些展览。王大帅充当润滑剂,在谭嘉音和杨元初之间来回耍宝。 第74章 不过, 几人也不会冷落陈璋, 轮番问他是否习惯这里的饮食,饭菜合不合口味。 陈璋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适时地点头和回应。他发现, 顾扬名在与谭嘉音交谈的时候, 语气从容沉稳。 对提及的商业项目、艺术投资甚至市场动向都能言之有物,完全不同于平时在他面前偶尔流露出的对工作不甚上心的模样。 饭后, 两人一起上楼。顾扬名跟在陈璋的身后, 走到房间门口, 脑子里顿时浮现了什么,忽然停住了脚步,手搭在门把手上。 陈璋没听见关门声, 回头见他站在门口不动, 有些疑惑地问:“你站在那儿干什么?不进来吗?” 顾扬名像是惊醒,摇了摇头,表情没什么异常:“没什么。” 他推门进来, 反手轻轻带上门,目光环视着这个他住了几天的房间, 房间里有些乱,大部分是因为他的东西。随手放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床头柜上摊开的书,充电线,喝了一半的水杯,而属于陈璋的东西少得几乎看不见。 他的东西只有当他需要的时候,才会拿出来。 陈璋从来没有把这里当成他的房间。 陈璋的东西几乎都在那个24寸的行李箱里,除了衣柜里挂着一套陈璋的睡衣,甚至他的洗漱用品在盥洗台上,摆放得异常整齐,且都紧挨着边缘。 顾扬名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忽然想起,在江水湾的时候,似乎也是如此。 陈璋的房间他只进去过一次,还是用钥匙开的门。房间里所有的物品都摆放得整洁,让人觉得没有什么生活气息。 如果要离开,陈璋大概只需要十分钟,就能将一切恢复原状,拎起箱子就走,就好像入住的酒店,不是他的家。 即便后来,他们同床共枕,也总是在他的房间。陈璋的卧室,永远紧闭着,他不知道,里面的陈设是否还和最初一样。 这个认知让顾扬名不寒而栗,他沉默地走到沙发前,坐下,有些茫然。 陈璋从衣柜里拿出睡衣,转身看见顾扬名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神色沉寂,又喊了他一声,顾扬名没有反应。 陈璋以为他是累了,原本要去浴室的脚步顿了顿,将睡衣搭在臂弯,他走到顾扬名面前,弯下腰,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放柔了些:“怎么了?很累吗?要不,你先去洗漱休息?” 顾扬名缓缓抬起头,看向陈璋,他的脑海里不断回想用监听器偷听的对话,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陈璋是不是早就看穿了他所有的试探、伪装和心机。陈璋只是不说,不问,纵容着他表演,然后配合地给出他想要的反应。 顾扬名想到这里,心底骤然一空,慌乱和不甘几乎将他淹没,他面上维持着平静,“没事。就是在想检查报告还要等几天,这几天我们做点什么好。” 陈璋看着他,笑了笑,“我都行。反正这边我哪儿也不熟,你看着安排就好,我跟着你。” 顾扬名心脏被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不安持续加重,他点点头,嘴上说:“......好。”心里却乱成一团麻。 纵容与界限,亲近与疏离,信任与保留......陈璋对他,到底抱着怎样的感情? 他越想看清,就越觉得迷雾重重。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每一个细节,分析陈璋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背后的含义,越想越害怕,越想越觉得自己从未真正触碰到陈璋的内心。 陈璋见顾扬名没什么问题,不再多问,拿起睡衣走向浴室,很快,里面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直到陈璋洗漱完毕,用毛巾擦着微湿的头发,见顾扬名依旧坐在那里不动,他上前说:“我洗好了,你去吧。今天早点休息。” 顾扬名闻言,迟缓地“嗯”了一声,站起身。 他走到衣柜前,拿出自己的睡衣,然后,没有像往常那样,将换下的外套扔在床尾或沙发靠背上,而是停顿了一下,转过身,走到衣帽架前,挂了上去,甚至调整了一下衣架的角度,让衣服看起来更整齐。 这个过于规整、刻意的动作,让陈璋擦头发的动作微微一顿,他的眼神凝了凝,却没说什么,只是继续慢慢擦着头发,转身走向床边。 顾扬名拿着睡衣,木然地走进了浴室,轻轻关上了门。门合上的瞬间,陈璋才缓缓放下毛巾,眉心蹙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陈璋靠在床头,心思却有些飘忽,浴室里的水声早就停了,但过了许久,也不见顾扬名出来。 他看了眼时间,又等了一会儿,忍不住朝浴室方向唤道:“顾扬名?你怎么还没出来?洗好了吗?” 无人应答。 陈璋心里隐约有些不安,他放下手机,掀开被子下床,走到浴室门口,又敲了敲门,“顾扬名?你在里面做什么” 依旧没有回应。 陈璋皱紧眉头,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拧。他推开一条缝,温热潮湿的水汽混合着沐浴露的香气扑面而来,他稍微用力,将门推开一些,侧身走了进去。 浴室里水汽氤氲,镜子、墙壁上都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地面还有些湿滑。 陈璋还没反应过来,一道身影猛地从侧身靠近他,一只湿漉冰凉的手紧紧扣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则用力按在他肩头,将他整个人抵在湿滑的瓷砖墙壁上。 陈璋的后背撞上墙壁,身后的睡衣被水渍濡湿了一片,让他极度的不适,下意识地感到一阵恼怒,可抬眼对上近在咫尺的眼睛,那点火气又硬生生被压了下去。 他语气别扭地说:“顾扬名!你干什么?放开我!” 顾扬名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低着头,湿漉漉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随着他的动作落在陈璋的锁骨上,一瞬不瞬地盯着陈璋。 然后,他动了,微微侧头,以一种蛮横的亲昵,用自己的鼻尖和脸颊,蹭着陈璋的脸颊, 陈璋只觉得那种触感冰凉而濡湿,他强烈的不适,甚至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 顾扬名并不满足,他顺着陈璋的下颌线向下,用湿意的嘴唇,轻轻碰触了一下陈璋锁骨中央那处微微凹陷的皮肤。 “!” 陈璋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花,被亲吻的那一小块皮肤瞬间变得滚烫,又麻又痒。 陈璋的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 与此同时,顾扬名察觉到陈璋的反应,轻笑一声,似乎很满意。 陈璋听见这一声笑意,觉得被戏弄了,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一把将几乎整个人都压在他身上的顾扬名推开。 他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语气支支吾吾,憋了半天,才说:“......顾扬名!你、你是不是有病?” 顾扬名被他推得踉跄了一下,站稳身体后,他抬眼看着陈璋。 可是浴室的水雾太重,陈璋看不清顾扬名的表情,只听见顾扬名沉默了几秒,声音有些嘶哑,没头没脑地开口,“其实......只要是你说的,我都能做到的。我很听话,很乖的......你不用担心的。” 陈璋完全被这番话弄懵了,他完全跟不上顾扬名跳跃的思维和诡异的行为,“你在说什么?什么听话?什么担心?顾扬名,你到底怎么回事?” 顾扬名像是没听到他的疑问,忽然上前一步,再次逼近,一只手猛地抬起,捏住了陈璋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作势要吻上去。 陈璋被他这种强迫的行为激怒了,他猛地一偏头,顾扬名的嘴唇只擦过了他的脸颊。 陈璋有些无法忍受:“顾扬名!你放开我!” 顾扬名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陈璋眼里透出的抗拒和愤怒,难以抑制的情绪喷涌而出,受伤、委屈和恐慌。 他哽咽地控诉着:“你不信任我,从头到尾都是。你只是一味地纵容我,顺着我,可实际上呢?你就是在忍我,忍我的生活习惯,忍我说的每一句话,忍我靠近你,忍我碰你!” “就连现在,你还是在忍我!”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发抖:“你让我不要可怜你,可你现在做的,不就是可怜我吗?你在用你的包容可怜我。” “你的心里有一杆秤,一个天平,你在称量,我在你心里到底值多少,现在我对你还有用,还重要,所以你能忍,能做到这个地步。” “那如果有一天,我不重要了,没有价值了呢?你是不是就会毫不犹豫地把我丢掉?” 陈璋被他这番无厘头的指控砸得晕头转向的,又气又急,他用力推开顾扬名,“顾扬名,你疯了是不是?你能不能清醒一点,好好说话。” “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顾扬名被推开后,更加的委屈了,“你听得懂的,陈璋。你对一个人好的时候,就是这样。你不求回报,生怕欠别人一丝一毫,所以加倍地对人好,好像这样就能两清,就能心安理得。” “你看似最傻,付出最多,其实骨子里最冷漠。因为你不在乎回报,所以也从不真正计较对方给了你什么。你的好,没有温度,没有期待。所以,有一天如果你想走,你也能走得最干脆,最不留恋,最毫不犹豫。” 第75章 陈璋被震住了,他沉默片刻后,说:“我没有,顾扬名,你听我说,我没有那样想。” “我相信你,真的。我不会离开你的,只要你还愿意让我在你身边,我就不会走。你冷静一点,好不好?” 顾扬名却不信,他觉得陈璋言行不一,“你骗我!你根本就不相信我,所以你才不愿意和我在一起,我不要做你的朋友,不要做你的兄弟,我要做你唯一爱的人!是爱人!” 他深吸一口气,苦涩道:“我听见了,你和梁医生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见了。” 他不得不承认,从他知道当年陈璋为他动手的那一刻起,原本自以为是的怨恨和委屈,轰然倒塌。他站在了一片情感的废墟上,脚下空空如也,变得无比恐慌。 他拿什么来留住陈璋?他没有任何底气。 于是他开始利用一切,他的过往,他的失控,他是病人,试探和示弱成为他唯一的手段,一点、一点点地索取陈璋的怜悯和关注。 他知道陈璋讨厌被人可怜。 可他要。 他太需要陈璋可怜他了。 可怜他,所以留下来。不忍心,所以纵容他。 他像一个演技拙劣却拼尽全力的演员,在陈璋面前演出各种脆弱、失控、需要被拯救的戏码。 可是,人心是贪婪又矛盾的东西。 得到了怜悯,就想要偏爱。拥有了陪伴,就渴望独占。触摸到了温暖,就妄想占据全部的光和热。 当他发现陈璋真的在可怜他、纵容他的时候,他又变得痛苦和不甘。 他不要可怜,他要爱,他要陈璋所有的爱。 他做了这么多,可陈璋似乎依然如旧,但他已经黔驴技穷,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方法,他到底该怎么办? 陈璋闻言后,整个人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雾气中顾扬名模糊的轮廓,只觉得羞耻和愤怒,“你......你居然偷听?顾扬名!你......你怎么能这样!” 那些习惯、恐惧、怀疑和不确定......那些连他自己都需要鼓起勇气才能说出口的心事......竟然全被顾扬名听到了。 陈璋再也无法忍受,他猛地转身,就要冲出去,逃离这里,逃离顾扬名,逃离这荒唐的一切。 顾扬名却更快,甚至是扑了过去,用身体死死抵住了浴室的门,将陈璋唯一的出路堵住。 他张开手臂,陈璋用力去推他,“让开,顾扬名,你给我让开!” 顾扬名死死抵着门,声音嘶哑,“不。我不让,你别想走!” 陈璋气急,用力去掰顾扬名的手臂,想将他从门边拉开。两人在湿滑的地面上拉扯,陈璋脚下一滑,穿着拖鞋的脚没能踩稳,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仰倒下去。 顾扬名反应极快,在陈璋摔倒的瞬间,松开了抵着门的手,一把抓住了陈璋的手臂,试图将他拉回来。 可他自己也脚下打滑,被陈璋下坠的力道带得向前扑倒,顾扬名只来得及扭转身形,一只手垫在陈璋的后脑,另一只手慌乱中撑住了旁边的浴缸,缓冲了下坠的力道。 “砰!”两人摔倒在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顾扬名顾不上被手部传来的剧痛,焦急地低头去看身下的陈璋,“你怎么样?摔到没有?头呢?有没有撞到?” 陈璋听到顾扬名焦急的询问,下意识地想检查他有没有受伤,挣扎着要起身:“我没事。” 顾扬名俯视着他,眼里此刻没有柔情,声音却很轻,“既然这样......那你就可怜我,可怜到底吧。” 话音未落,他低下头,在陈璋惊愕神情下,不由分说地吻住了对方的嘴唇。 作者有话说: 明天的内容不知道会不会被锁,到时候我发出来再看看吧。 第54章 陈璋再次被吻住, 他的内心本能地抵触。 他不喜欢这种毫无计划、毫无预料、毫无准备的事情发生。 最起码不该是现在。 陈璋用力挣扎了几分,可顾扬名却亲得越发的凶狠,像在证明什么, 证明他的不同,证明陈璋是爱他的,证明陈璋可以接受。 陈璋的力气本不比顾扬名小。或许是感受到顾扬名动作里的失控, 甚至那箍着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脆弱又偏执。 陈璋最终还是无奈地松了力道,不再反抗, 身体放松下来, 任由顾扬名吻他的嘴角、眼睛,甚至是耳朵。 其实顾扬名说得对。 在他的心里,他的确可以无限纵容顾扬名, 就像此刻, 他感受到顾扬名需要这份证明,所以他默许了。 可他没有说出口, 不是不想说, 是顾扬名根本不给他机会。 顾扬名紧紧桎梏着他, 渐渐察觉陈璋不再反抗。他本该高兴,却并没有,反倒将这默许错认成无可奈何。 就像他说过的那样, 陈璋只是在纵容他, 直到忍无可忍,再将他抛弃。 顾扬名忽然离开了陈璋的嘴唇,胸膛剧烈起伏, 陈璋的嘴唇被吻得嫣红微肿,眼神有些空茫, 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水汽还是别的什么。 两人在氤氲的水汽间喘息,谁也没有说话。 顾扬名看着,心里又疼又乱,于是他将陈璋扶起,抱到浴缸边缘坐下,清瘦的轮廓,头发也在滴水,脸色有些苍白。 顾扬名忽然感到无措和羞愧。 他想继续,想用更加紧密的结合来确认,可他又渴望陈璋是自愿的,是清醒的,是带着爱意回应他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动地接受。 他低声轻呵,像在嘲笑自己,“你还真是可怜我啊......” 陈璋没作声,他浑身湿透,若不是暖气开着,几乎要打起寒颤。他很怕冷,胸口起伏着,觉得氧气稀薄。 等了一会儿,见顾扬名没有下一步动作,他皱起眉,抿紧唇。 他已经默许了,这人现在停下来,又是什么意思?一会儿狂风暴雨,一会儿又踌躇不前? 陈璋脸皮薄,睁大的眼睛眨了又眨,此刻的停顿只让他觉得窘迫和气恼。 既然不要,那就算了。 他推开顾扬名,却被对方一把攥住手腕,顾扬名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像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卑微乞求着。 “可以吗?” “不要走......可以吗?” 陈璋被他问得一愣,可以什么?是可以继续刚才的事?还是可以不要离开浴室?还是可以不要离开他? 磨磨叽叽的,烦死了。 陈璋看向顾扬名长发散乱在身前,委屈又凌乱的模样。 问都问了,那就是不可以。 陈璋别扭地起身:“......不可以。” 顾扬名才不信:“那你刚才怎么不反抗?” 陈璋被问得一噎,脸腾地一下红了,又气又羞,转身要走,却被顾扬名一把抱了起来,踏进浴缸,本已近满的水面,顿时溢出一波又一波的水浪。 陈璋骤然悬空,低呼了一声,顾扬名紧紧抱着他,单手按下热水,让水流持续注入浴缸,水流声哗哗作响,蒸腾起新的热气。 顾扬名亲了亲陈璋的脸颊,安抚道:“别怕。” 随后,顾扬名将陈璋轻轻放进浴缸,浴缸里的水温热适中,氤氲的水汽模糊了视线。 陈璋他本放纵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颤着音说道:“我......我是不是应该先准备一下?” 顾扬名抱着陈璋的手臂微微僵硬了一下,他听出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眼底难得染上一丝欣喜,低声回应:“没事,我都准备好了。” 陈璋:“......”合着就等他上钩是吧? 算了,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浴室里弥漫的水汽越来越重,白茫茫一片,氤氲蒸腾,将一切都笼罩在模糊而失真的光影里,让人生出一种惴惴不安的恍惚感。 陈璋的意识渐渐模糊,最后溃散,沉入黑暗。 他做了一个漫长而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他独自站在一片云雾缭绕的山林之中。四周是参天的古木和湿润的苔藓,空气清冷,可见度极低。 远处,似乎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不停地呼唤他的名字。 “陈璋......陈璋......” 那声音忽远忽近,带着回响,辨不清方向,也听不出是谁。 陈璋心里发慌,下意识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穿过层层叠叠的迷雾,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一处悬崖边。 崖下是深不见底,崖边也空无一人,刚才呼唤他的声音消失了,只有山风的呜咽。 陈璋想喊,想问问是谁,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焦急地四处张望,浓雾却更加汹涌。 突然,一只手猛地从身侧的浓雾中伸出,推在他的背上。 “啊——!”陈璋在无声地惊叫,回头看清了推他的人居然是是陈远川。 下坠前,他惊恐地回头看清了推他的人居然是是陈远川。 他的脸异常恐怖,双目流血,嘴巴被粗糙的黑线歪歪扭扭地缝了起来,狰狞地大张着,死死地盯着他。 第76章 陈璋急速下坠,以为必死无疑,可骤然间,下坠感消失,身体感到一片刺骨的冰冷。 他睁眼一看,他一片墨绿色的湖水中央,看不到任何活物。 他拼命挣扎,想要呼救,却依旧发不出声音。 好冷......冷得骨头都在打颤,血液都要凝固了,他会死在这里,无声无息,无人知晓。 就在陈璋想要要放弃挣扎的时候,忽然瞥见远处的岸边站着两个人,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尽全力朝着那模糊的人影游去。 近了,更近了。 他看清了,是汤佳和王知然,她们站在岸边,眺望湖面。 有救了。 陈璋心中狂喜,拼命划水,试图引起她们的注意,他挥动手臂,希望能被看见。 汤佳注意到了水中的动静,她抬起手,指向陈璋的方向,对身边的王知然说:“妈妈,你看那里有一条鱼,看起来......好漂亮。” 陈璋心底一沉。 鱼? 王知然立刻拉下汤佳的手,严肃道:“乖,别乱指。能在这种地方活下来的生物,都很危险。我们看看就好了,别靠近。” 陈璋拼命摇头,想喊:“不是!是我!我是陈璋!” 汤佳歪着头,仔细看着水中挣扎的鱼,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和怜悯:“妈妈,那条鱼......好像哭了。” “鱼也能哭吗?” 王知然没有回答,只是紧紧地拉住汤佳的手,转身就要离开:“不知道,看着怪怪的。我们走吧,这里不安全。” 汤佳被妈妈拉着,一步三回头,最终还是被带走了。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 寒冷和绝望包裹了陈璋,他不再挣扎,身体的力气早已耗尽,湖水的阻力却似乎越来越大,每划动一下都沉重无比。 他游不动了,身体开始缓缓下沉。 意识模糊间,他仿佛看到岸上又来了许多人,人影绰绰,来来往往,有说有笑,步履匆匆。 可是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没有一个人朝湖里多看一眼。 哪怕一眼。 他要死了。 就这样孤独地死在这片冰冷的水里,变成一条无人问津的鱼。 忽然,他的手腕上一紧,一条粗糙却结实的绳子,不知从何处抛来,套住了他的手腕,然后猛地收紧,将他从湖水深处一点、一点向上拉去。 不知过了多久,“哗啦”一声,陈璋破水而出,空气涌入胸腔,有些刺痛,也带来了生机。 他虚弱地趴在岸边,剧烈地咳嗽,吐出呛入的冷水,视线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一个小孩的声音响起:“妈妈,快看!是美人鱼,我钓到美人鱼了!” 然后,一个小小的,很温暖的怀抱扑了过来,紧紧抱住他湿漉又冰冷的身体。 对方丝毫不介意他浑身的冷水,又亲又蹭:“好漂亮的美人鱼,是我的,是我钓上来的!” 陈璋被冻得麻木,贪婪地汲取对方的体温。 好暖......他好冷......他想要这温暖,想紧紧抓住,再也不放开......他下意识地回抱过去。 此时,一个大人的声音响起,无奈地提醒道:“希一,别抱这么紧,他看起来很难受,好像不能呼吸了。” 小孩这才依依不舍地稍微松开了些手臂,但依旧紧紧挨着陈璋,小手珍惜地抚摸着他湿透的头发和冰冷的脸颊,不停地重复:“我的......是我的美人鱼......” “妈妈,”孩子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充满期盼,“我们把他带回家吧,他好冷。” 大人问:“你真的很喜欢他吗?” “嗯!”孩子用力点头,稚嫩的占有欲,“很喜欢!很喜欢!这是我的,是我钓上来的。” “他们都不要,我要!” 大人认真地说:“好,既然是你决定要带他回家,就要好好负责照顾他,知道吗?” “嗯,我知道!”孩子响亮地回答。 陈璋感觉自己被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离开了潮湿的岸边。 小孩的怀抱并不宽阔,却坚定温暖,然后,他被裹进了干燥柔软的毯子里,一路抱着,走向一个明亮温暖的地方。 身体的寒意被一点点驱散,冻僵的四肢渐渐恢复了知觉,他在这温暖安心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次日醒来。 陈璋只觉得身体的每一块骨头,每一寸肌肉,都泛着酸软,他连动一下手指都费力,更别提身后的钝痛和异物感。 陈璋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房间里光线昏暗,窗帘紧闭,分不清时辰。 身体陷在柔软的被褥里,很暖和,很干燥,和梦境截然不同。 是梦。 他知道那是梦。 坠落、溺水,以及无人回应的绝望......一切都那么真实,真实到让他心头发冷,可最后的温暖又让他生出一丝慰藉。 “醒了?” 陈璋缓缓转过头,就看见顾扬名趴在床边,长发有些凌乱,眉眼餍足,神采奕奕,一副吃饱喝足的模样。 陈璋想起意识消失前发生了什么,本来有些温存的时刻瞬间消散,他咬着牙,试图撑起身体。 顾扬名见他试图起身,伸手去扶,却被陈璋“啪”地一下拍开。 “走开。”陈璋的嗓音沙哑,满是恼意。 顾扬名手被拍开,也不恼,反而凑得更近了些,脸上露出一点委屈的神情,眨巴着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你昨晚不是这样的。” 陈璋被他这话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狠狠瞪了他一眼,可惜因为眼尾泛红、脸色苍白,实在没什么威力,反而显得有些楚楚可怜。 这人还有脸说? 顾扬名见陈璋好像真的动了气,抿了抿唇,也不说话了,只是依旧趴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忽然,顾扬名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开始解自己睡衣的扣子。 陈璋心里一惊,以为这人又要做什么,身体下意识地绷紧。 只见顾扬名露出线条流畅、肌理分明的胸膛和肩膀,然后,他侧过身,肩头、臂上,深深浅浅的牙印清晰可见。 他想控诉平反:“你看。” 陈璋的脸颊瞬间爆红,一路蔓延到耳根。 他猛地拉高被子,将自己通红的脸埋了进去,“......那、那又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求放过,这下真的什么都没有,一点点都没有,很健康。 第55章 顾扬名见陈璋蒙住自己的脑袋, 整个人缩成一团,忍不住起了逗弄的心思。他坐到床边,轻轻拉扯被子, 陈璋却死死拽住被沿,仿佛那是他最后的脸面。 顾扬名怕用力过猛真惹恼了他,只好放软声音说:“好了好了, 我没怪你,真的。” “你凭什么怪我!”陈璋在被子里闷声反驳,嗓音还带着事后的沙哑, “那是你活该!” 顾扬名低低笑了几声, 从善如流,诚恳地认错,“好, 是我活该, 都是我不好。你出来透透气,别闷坏了。” “不要。”陈璋在被子下缩得更紧, 有些赌气, “你出去, 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顾扬名没动,反而俯下身,整个上半身轻轻趴伏在那团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上, 将脸靠近被子, 在大约是陈璋脑袋的位置,低声说:“我给你检查一下,昨晚你睡过去了, 我给你涂过药了。现在看看怎么样了,有没有红肿或者不舒服, 好吗?不然我不放心。” 陈璋:“......”他现在恨不得立刻消失。 这是什么话?说出来都不害臊吗? 他更不愿意出来了,甚至曲起腿,用脚隔着被子轻轻踢了踢顾扬名,可惜实在没什么力道。 顾扬名连忙憋住笑,怕被他听见,他安静趴了一会儿,才起身站好,开始穿好上衣。 陈璋感觉到床垫一轻,外面也再没动静。他估摸了一会儿,才悄悄将被子掀开一条缝,却正好撞见顾扬名手里拿着药膏,站在床边,正无声地看着他笑。 陈璋:“......”这人有病!绝对有病!故意等着看他笑话! 他瞬间又缩了回去。 顾扬名拿他没办法,叹了口气,忽然绕到床尾,握住被角轻轻一掀。陈璋只觉得浑身一凉,微冷的空气倏地钻了进来。 “!?” 陈璋顾不上别的,立刻抱着上半截被子坐起身,耳根通红,眼睛瞪得圆圆的,羞愤交加,“你要干什么?” 顾扬名一脸无辜,晃了晃手中的药膏,“我给你检查一下啊,你又不肯出来,我只好这样了。” 陈璋扯了扯嘴角,他才不信。 他是晕过去了,不是失忆了。昨晚这人做了什么,他记得一清二楚,嘴上说得好听,实际却像八百年没吃过肉一样。 “不用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伸出手,掌心向上,语气硬邦邦的,“我自己看。” 顾扬名皱眉:“你自己怎么看?” 陈璋被问住了,只能干巴巴地说:“不关你的事,你先出去。” 第77章 顾扬名站着不动。 陈璋只觉得羞耻感漫遍全身,他抓起旁边的枕头就扔过去:“你先出去,我自己会看。” 顾扬名接住枕头,到底还是不敢再惹他生气。他将药膏轻轻放在床边:“好,那我先出去。不逼你。药膏在这里,你有需要就叫我,我就在门口,不会走远。” 陈璋:“......”能快点走吗? 他紧盯着顾扬名离开,直到房门关上,才缓缓舒了口气,拿起那管药膏。他做了个深呼吸,准备下床,一只脚刚刚落地,房门又被推开了。 陈璋瞬间收回脚,猛地坐回床上,用被子再次将自己裹紧,脸上故作镇定,身体的酸痛远比不上面子,硬是一声也没吭。 顾扬名见状,也强忍着不敢笑,只温声说:“我下去给你拿点吃的上来吧,已经快晚上了。” 陈璋根本不敢细想昨晚究竟是几点才结束,还好他晕过去了,这果然是个体力活。 随后他不甘心地想:顾扬名的体力凭什么比他好! 顾扬名不敢再多说什么,轻轻关上了门,但在门合拢的瞬间,陈璋清晰地听见王大帅在门外走廊说话的声音。 “陈璋还没醒吗?” “昨晚他干啥呢?睡了一天,比我能熬。” 顾扬名的声音响起,听不出半分异样:“打游戏,他最近迷上了拳击游戏,不赢就不肯睡。” 陈璋闻言,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轻冷哼了一声。 他颤颤巍巍地挪进卫生间,走到盥洗台前,镜子里的自己嘴唇微肿,眼尾泛红,而脖颈和锁骨上更是清晰可见的、斑斑点点的绯色痕迹, “他是狗吗?”陈璋低声骂了一句。 他对着镜子左右细看,转念又想到自己也没少咬回去,只能把一口气憋回去。草草检查了一下,简单洗漱后,才慢吞吞地挪出卫生间。 顾扬名已经回到了卧室。陈璋没搭理他,走到行李箱旁,打开,拿出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和一条宽松的黑色裤子。 在顾扬名目不转睛的注视下,他又折返回卫生间,但他并没有如往常一样,顺手合上行李箱。 顾扬名犹豫了片刻,在陈璋将要关上门的时候,开口问道:“要不要......我帮你把这些衣服挂进衣柜里?我们可能还要在这里待几天,一直放在箱子里容易皱。” 陈璋动作顿了顿,声音隔着门传来,“随便。” 顾扬名得了许可,他立刻蹲到行李箱旁边,小心地将陈璋的衣物一件件取出、抚平,再仔细挂进衣柜。 看着原本有些空荡的衣柜,渐渐被另一个人的衣物填满,有种隐秘的满足感蔓延开来,随后他又故意将陈璋的衣服穿插挂在自己的衣物之间,交织着挂好。 陈璋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顾扬名已经在桌边摆好了简单的餐食。他坐下的动作有些迟缓,发现椅子上被提前放了一个软枕。 他没说话,也没挪开那个枕头。 陈璋喝了几口温热的粥,安抚了他空荡的肠胃,随后忽然开口:“现在怎么不装了?” 顾扬名疑惑地“嗯?”了一声,抬眼看他:“什么?” “你昨晚不是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控诉我的话吗?”陈璋放下勺子,抬眼看他,目光平静,“现在怎么不说了?” 顾扬名沉默了,他看着陈璋,看了好一会儿,才组织好语言,声音有些发涩:“对不起。” 陈璋挑眉道:“哦。没关系。” 顾扬名闻言,轻轻笑了一声,自嘲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讨厌?” “那样发疯,说那些混账话,还......还强迫你,事后又装模作样,假惺惺地道歉。” 陈璋放下勺子,认真地看向他:“你想要我讨厌你?” “不要。”顾扬名脱口而出,又停顿了几秒,声音坚定又微微颤抖,“我要你爱我,只爱我,心里、眼里,都只有我,永远都不能离开我。” 陈璋愣了几秒,才偏过头,“幼稚。” “我本来就幼稚。”顾扬名厚着脸皮承认,他深吸一口气,好像破罐子破摔似地说:“我不仅幼稚,我还自私,强势,愚蠢,爱算计,卑鄙,阴暗。” “我所有的大度都是伪装,我嘴上说的什么平等,心里想的什么希望你站在阳光下被爱......其实都是假的,是我骗你的,更是我骗我自己的。” “到头来,我根本做不到。我恨不得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和我,我窥探你的生活,想方设法挤进你的生活,霸占你的时间、注意力,你的一切。” “我不断怀疑你的真心,我需要反复确认,用各种方式试探,你爱不爱我,有多爱我,会不会离开我。” “就连来这里......我都是骗你的,陈璋。”他抬起头,眼底翻涌着痛苦、恐惧、自我厌弃,甚至是孤注一掷,“我不可能会好的。” “不会好的。” 陈璋心神为之轻荡,久久没有说话。顾扬名以为自己的话吓到了他,脸上泛起一丝苦笑,声音渐渐有些哽咽。 “所以,就算你恨我、讨厌我、想要离开我......我也不会让你走的。回到你身边的这条路,我走了七年,好累,好累......我不能再经历第二次了。” “陈璋,我真的......不能。” “不会的。”陈璋伸手抽出一张纸巾,动作很缓、很轻柔地抹去顾扬名脸上滑落的泪水。“我说了,我不会离开你。” “我不恨你,也不讨厌你,这一点,你向我确认无数遍,我也会不厌其烦地回答你。” 顾扬名一把抓住陈璋的手,将脸颊深深埋进他温热的掌心里,“可是我害怕,陈璋,我真的好害怕。” “我控制不了自己,控制不了那些阴暗的念头......什么都控制不了。” “我像个疯子。” 陈璋用另一只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纵容道:“那就不用控制,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顾扬名猛地抬眼,眼中破碎的光像是被这句话骤然点亮,他紧紧盯着陈璋,确认道:“真的吗?” 陈璋刚想答“真的”,话到嘴边却直觉不对,生生改了口:“......除了昨晚那样,不行。” 顾扬名眼神又暗淡了几分,小声控诉:“为什么不行?” “......”陈璋无语地抽回手,“我还想多活几年。按你昨晚那样,我觉得很危险。” 顾扬名将椅子又挪近了些,几乎要与他膝盖相抵,信誓旦旦:“不会的,我保证!昨晚是意外,没控制好。” “下次,我一定会很克制的!真的!” 陈璋翻了个白眼,单手扯了扯高领毛衣的领口,露出脖子上未消的痕迹,语气凉凉道:“你说话还真是不讲良心。” “那还不是因为是第一次,我下次会注意的。”顾扬名有点委屈,小声辩解道:“我下次真的会注意的,我学东西很快的。” 陈璋轻哼一声,并不认可,“再说吧。” 顾扬名见他不为所动,气势弱了下去,还想再说什么证明自己。陈璋却先开了口,“其实我知道。” 顾扬名愣住,抬眼看他。 “我知道你是故意的。”陈璋轻轻叹了口气,单手撑在身旁的小茶几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缠绕着顾扬名的一缕头发,把玩着。 “昨晚那些话,那些过激的行为,还有刚才说的这些,你故意把自己说得那么不堪,那么糟糕,甚至有点可怕。” “你就想看看我的反应,想知道我的底线在哪里,想知道我到底能接受到什么程度。” 他停下动作,笑着说:“我都知道,但是我不介意。” “顾扬名,你应该自信一点,我只会纵容你而已。” 顾扬名终于等到了那个渴求已久的答案,胸口被巨大的情绪涨满,他忍不住倾身想要紧紧抱住陈璋。 陈璋却抬手,用掌心抵住了他的额头。“冷静点,我还要吃东西。你,坐一边去。” 顾扬名此刻异常听话,真的乖乖挪了挪椅子,坐开了一点距离,只是眼睛仍一眨不眨地看着陈璋。 陈璋轻笑一声,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喝粥。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瓷勺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粥的温热从喉咙滑下,熨帖着身体的不适,也安抚了更深层的东西。 虽然顾扬名方才说了一大堆关于自己如何糟糕的话,但在陈璋心里,他也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好人。 他需要顾扬名这种近乎偏执又炽热的性格,来满足他自己内心深处那份同样强烈又绝对占有的渴求。 他喜欢这种热烈的、疯狂的、甚至带着痛感的爱,用对方不顾一切的占有欲,来填满他内心虚无的空洞。 唯有如此,他才能真切地感受到被爱的,是存在的。 所以,他们之间从来不是单向的捆绑和索取。 是共谋共生,彼此需要。 是两株各有残缺的、找到唯一可以缠绕交织的藤蔓。 他永远也离不开顾扬名。 第78章 作者有话说: 我真的没招了,前一章不知道怎么改了,不过没看也不影响剧情,因为都是那种剧情...... 第56章 陈璋吃过东西, 身体依旧酸软无力。但毕竟闷在房间里一整天,他想起身出去透透气,顾扬名却不想让他出门。 “现在太阳都快下山了, 外面冷。”顾扬名看了看窗外,又转回来看着陈璋,声音放柔, “而且你......现在也不适合多走路。明天再出去,好不好?” “......你能别总提这个了吗?”陈璋耳根微热,“我就要出去, 在房间里待了一整天, 很奇怪,而且闷得慌。” 顾扬名试图劝说:“没事的,我已经跟他们说了你熬夜打游戏, 睡过头了。王大帅他们不会多想的, 你不用担心这个。” 陈璋轻轻“啧”了一声,瞥他一眼, “我觉得你这么说, 就是不安好心。” “我没有!”顾扬名急于否定, 眼神却飘了一下。 陈璋抬了抬自己无力的手臂,语气淡淡道:“打游戏?还是打拳击?你看我这样子,像是喜欢打拳击的吗?” 说着, 他用拳头不轻不重地捶了顾扬名肩膀一下, 以示警告。 顾扬名却顺势抓住他的手,指腹在他手背上摩挲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声道:“你听见了?我和大帅在门外说的?” “没事。”他凑近些, 眼里带笑,“我喜欢和你打拳击。” 陈璋抽回手, 没好气道:“谢谢啊,我不喜欢和你打。” 顾扬名不服气,追问道:“为什么?我打得不好吗?我觉得......还行吧?” 陈璋只送他一记冷眼,并不想继续这个危险的话题。 他端起餐盘就想往外走,顾扬名连忙跟上去,抢先一步接过餐盘:“我来吧,你......慢点走,小心楼梯。” 陈璋咬牙,抬脚不轻不重地踩了他一下,“闭、嘴!” 顾扬名做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眼底满是笑意,端着餐盘,跟在陈璋的身后。 楼下客厅里灯火通明,壁炉燃着,谭嘉音和杨元初正坐在沙发上,低声聊着什么,面前的茶几上摆着茶点和热茶。 见他们一前一后下来,谭嘉音立刻停下话头,关切地望过来:“小璋醒了?吃过东西了吗?” 顾扬名代为回答:“吃了,我刚给他送了点上去。” 谭嘉音看了眼佣人接过的餐盘,瞟见食物的残余,便道:“怎么不早说呢?让阿姨做点好吃的再送上去呀?” 她语气听着像是责怪,眼神却是真心实意的关心。 顾扬名解释道:“没事,他肠胃有点不太舒服,我给他弄了点清淡的,怕油腻的吃了更难受。” “严重吗?”杨元初闻言也看了过来,“家里备着药,是不是有点水土不服?”说着便要吩咐人去拿。 陈璋见状,手指在身侧悄悄掐了顾扬名手臂一下,示意他赶紧解决。 顾扬名面不改色,反而就势握住了陈璋作乱的手,十指相扣地藏在身侧,对杨元初道:“不用了杨姨,已经给他吃过药了,检查过,没什么大问题。” 陈璋也配合地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谢谢谭姨杨姨的关心,真的不用了。我......我和扬名出去稍微透透气就好。” 谭嘉音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叮嘱道:“外面有点起风了,你肠胃不好,要注意保暖。” 她转头吩咐佣人,“去拿两件厚披风来。” 直到佣人取来披风,顾扬名仔细地替陈璋系好带子,两人才终于得以走出大门。 微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外面人不多,只有路旁零星亮着的几盏灯,在渐浓的暮色里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圈。 顾扬名走着走着,突然开口:“陈璋。” 陈璋简单“嗯”了一声,没停下脚步。 他习惯性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每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他总会下意识地观察周围,之前在车上看的感受和在路边走,大有不同。 顾扬名却拉住了他的手,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陈璋闻言,唇角弯了一下,搞了半天,原来是在这儿等着要名分呢。 顾扬名还真是什么事都要反反复复确认。若换作旁人,陈璋此刻多半已不耐烦。 可面对顾扬名,他只是侧过头,故意用平淡的语气反问:“什么什么关系?” 顾扬名脚步一顿,直接挡在了陈璋面前,不满这个回答,“你方才在屋里可不是这么说的。怎么,想不负责?” 他微微俯身,凑得更近,声音压低,指控道:“你都睡了我,居然不想负责?” 陈璋皱起了眉,几乎想伸手去捂他的嘴,又怕这人顺势亲他的手,无语道:“到底谁睡了谁?要负责,也该是你对我负责吧?” 顾扬名品了品他话里的意思,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哦,那行,我负责,我负责到底。那我现在就是你男朋友了,对吧?名正言顺,盖过章的那种。” 陈璋看着他脸上得意的神色,简直没眼看,转过头去,语气颇有些无奈:“行行行,男朋友就男朋友。你说是就是。” 他顿了顿,忽然用下巴朝不远处示意了一下,“那,男朋友,你能帮我做一件事吗?” 顾扬名还沉浸在“男朋友”这个身份带来的喜悦里,下意识问:“什么事?说。” “那辆黑色的车,”陈璋目光落在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车上,“已经跟着我们很久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顾扬名回头,脸上的笑意骤然褪去,目光警惕,他攥紧陈璋的手,塞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想带他离开:“不用管,一些打不死的蟑螂而已,我们回去吧。” 陈璋却站着没动,“可是,他们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顾扬名不得不重新看向那辆车。 或许车里的人也意识到自己已被发现,车子不再缓慢尾随,而是加速靠近,稳稳停在了路边。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高大男人走了下来,走到他们面前,微微躬身。 “少爷,”男人的声音冷冷的,“先生有请。请您随我走一趟。” 顾扬名冷笑一声,“如今是进不去屋了,改在外面等着了,是吧?” 男人沉默着,维持着请的姿势,丝毫不退让。顾扬名也不让,两人僵持着。 陈璋轻轻叹了口气,捏了捏顾扬名握着他的手指,低声道:“去吧,去聊聊。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总不能让他们一直这样跟着我们。” 顾扬名眉头紧锁,又担忧地看向陈璋,嘴唇动了动,依旧不愿挪步。 陈璋将手从他口袋里抽了出来,“去吧,男朋友。这件事,你得去解决。” 他看着顾扬名的眼睛,“我等你回来。” 或许是“男朋友”这三个字再次起了作用,顾扬名紧绷的神色略微松动,他深深看了陈璋一眼,极其不情愿地转身,上了车。 车子很快发动,驶入昏暗的道路,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陈璋一个人站在原地,良久,才轻轻呼出一口白气,被冷风吹散,也卷走了顾扬名给他残存的暖意,一股熟悉的寂寥感涌了上来,包裹住他。 他忽然觉得,这散步也没什么意思了。 他拢了拢披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独自往回走,路灯下,他的影子不再是两个人了。 他好像有点后悔让顾扬名走了,最起码应该送他先回去。 这个时候,手机响了。 陈璋拿出来一看,是汤佳。 其实这段时间,不仅是汤佳,王知然也打过电话,但他都没有接。在还没有确定最终答案之前,他不想提前面对问题。 陈璋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喂?” 汤佳大概是没想到他会接,在电话那头愣了几秒,才迟疑地开口:“......哥?” 陈璋放缓了声音,温和地问:“嗯。有什么事吗?” 这句平常的问候,在汤佳听来却显得有些生疏,明明他们分开也没有很久。 汤佳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她的哥哥,却又好像不是她的哥哥。 现在,陈璋知道了那件事,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变得更远了,远到几乎够不着,看不见。好像连妈妈......在陈璋这里,也变得不再被需要,甚至可能被憎恨着了。 她不禁有些苦涩,低声道:“哥,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吗?” 陈璋笑了笑,“没有,只是你那边现在应该很晚了吧?怎么还没休息?熬夜对身体不好。” 汤佳轻轻“嗯”了一声,又叫了一声:“哥......”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似乎不管说什么,都绕不开那些问题,而那些问题又是陈璋不想听的。 陈璋等了几秒,说:“没什么事的话,就早点休息吧。” 汤佳沉默了片刻,才问:“哥,你和顾总......去哪里了?” “没去哪儿,就是出来玩几天,过几天就回来。”陈璋解释道,随即又问,“到底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第79章 汤佳的声音有些哽咽:“没事......就是有点想你了。” 这下轮到陈璋沉默了,他本能地不太相信这句话。 为什么会想他? 其实,他和汤佳一起生活的时候,两人的年纪都不大。陈璋对这个名义上的妹妹,是没有任何感情的。 按理来说,汤佳也应该如此,可他却不是这样的。 汤佳一直很想要一个哥哥。她想要一个哥哥陪她玩,保护她,无条件地爱她。 陈璋觉得,这个想法大概源于两个原因:一是王知然从小就给她灌输她有个哥哥的概念;二来,汤佳是汤勤为老来得女,她身边的同龄人,几乎都有哥哥或姐姐。 所以她也要,她想要。 也幸亏她“想要”,陈璋才能在更大程度上被接到汤家,对此其实陈璋刚开始感激的,至少,他有了一个不愁吃穿的环境。 他很容易被满足,因为他知道自己原本一无所有。 可他们两人的生活环境和性格差异太大了,像是两个世界的人,意外地被塞在了同一个屋檐下。 汤佳什么都有,所以她拥有的一切,不管是人还是物,视线理所当然应该聚焦在她身上。 所以,汤佳是真的想他吗? 或许吧。 陈璋安慰道:“没事的,我过几天就回来了,到时候就能见面了。” 汤佳不确定这句话是真是假,问:“真的吗?” “真的。”陈璋说。 他好像......已经知道那个的答案了。 汤佳沉默片刻,又迟疑地问:“哥,那妈妈……你……” 她有些说不下去了,不知从何说起,更不知该如何安抚两人之间的裂痕。 她不得不承认,在那件事上,她选择了王知然,选择了隐瞒,这件事甚至汤勤为也并不知道全部真相。 当时她只觉得,既然事情已经发生,总得有人从中得到点什么。既然得到好处的那个人是妈妈,那也不是不可以。 所以…… 陈璋知道汤佳想问什么,他并不感到意外,也没有愤怒,甚至连失望都很淡。 他望着远处路灯下晕开的光圈,给出了回答:“不重要了。” 因为不爱了,所以过往的纠缠、亏欠、期待与怨怼,都不再重要了。 不是原谅,不是释怀,而是漠然和无视。 那份基于血缘和童年匮乏而诞生出的、扭曲的爱,已经不被他需要了。 所以与之相关的一切,无论是好是坏,是真是假,但已与他此刻和未来的人生,再无干系。 “早点休息吧,汤佳。” 他最后说道,语气依旧温和,然后,不再停留地往前走。 等待他的男朋友回来。 作者有话说: 嗯,54章,改了十次,两千多字,全删了,我还为此两个不同版本的车,都不行。 所以我写了第三个版本,变成了一个梦,全部改写了那两千字。 很可惜,两个车都不行,我决定晚点把这个车藏在一个名字叫“江淮木木木”的眼睛里,这个眼睛很漂亮,睫毛是红色的。 第57章 陈璋回去的时候, 谭嘉音和杨元初依旧在客厅坐着闲聊。 见他独自一人走进来,身后没有顾扬名的身影,谭嘉音放下手中的茶杯, 关切地问道:“小顾呢?” 陈璋走进客厅,脚步微顿,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 斟酌着该如何回答。 杨元初坐在谭嘉音旁边,看出了陈璋的犹豫,轻轻拍了拍谭嘉音的手背, 又朝窗外瞥了一眼, 冷哼一声道:“估计是被顾玉山的人带走了吧。” 陈璋闻言,低低“嗯”了一声,说:“他说他会回来的。” 谭嘉音的眉头蹙了起来, 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叹了口气:“阴魂不散的老东西,也只敢在外面偷偷摸摸地堵人。” 她转向陈璋, 语气缓和下来, 安抚道:“别担心, 小顾心里有数,不是任人拿捏的,会处理好的。” 陈璋笑了笑, 点头, “嗯,我知道。那我先上去了。” “小璋。”谭嘉音却叫住了他。 陈璋转身,面露疑惑。 谭嘉音看着他, 目光柔和,又带着一丝郑重, “不急着上去,坐会儿,陪阿姨说说话,可以吗?” 陈璋没多想,大概是长辈想要嘱咐些什么,便又走回客厅。谭嘉音拉过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旁的沙发上。 接着,她与杨元初交换了一个眼神,杨元初心领神会,很自然地起身,对客厅里伺候的佣人低声吩咐了几句,便带着人一同离开了。 待到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谭嘉音才缓缓开口,“你和小顾......在一起多久了?” 陈璋一愣,多久了? 他仔细回想从顾扬名索要名分到现在,似乎......不超过一个小时。 谭嘉音见他面露茫然,迟迟不语,有些误会了,惊讶地瞪大眼睛,恨铁不成钢地说:“你们还没在一起吗?” 陈璋被她的反应弄得有点窘迫,连忙摇头否定:“不,不是。已经在一起了。” 谭嘉音这才松了口气,表情舒展了些,“我想也是。” 她感慨道:“当初小顾刚被我接到身边的时候,问什么都闷着不说,就一心想着要回国。可我答应了顾玉山照看他,没法送他回去。” “那时候,这孩子性子倔,跟他妈妈一个样。我只好慢慢找人开导他,花了快大半年,关系才稍微亲近些。” 陈璋默默听着,接话道:“他不怎么想告诉我过去发生了什么。” 谭嘉音轻笑一声,心头了然,无奈道:“他呀,估计也是好面子,不想让你看见他那时候的样子,觉得不够好,不够强,不够配站在你身边吧。” 她忽然向陈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你没去过他的房间吧?” 陈璋摇头,从和顾扬名来到这里,他就不想分开住,也没听他提起过。 谭嘉音笑着说:“那你可以去看看,里面有很多惊喜。” 陈璋心领神会,点了点头,道:“好。” 谭嘉音又正了正神色,语气变得认真温和,“顾玉山这次找他,多半是想劝他留下,或者又有别的盘算。不过你放心,小顾不会听的,他认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更何况是他认定的人。” 她的语气顿了顿,沉重了几分,“别的我或许不能保证,但这一点,我可以担保,所以我希望你能多相信他一点。” “他很爱你,比他自己以为的,还要多得多。” 这句话从谭嘉音口中如此直白地说出来,让陈璋心头一震,爱这个字眼,对他来说,是隐秘的、羞于启齿的。 陈璋的神情不免有些震惊、赧然。 谭嘉音看出陈璋的不好意思,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温和地笑了笑:“你不用不好意思,这没什么的。爱啊,喜欢啊,总得说出口,让人看个明白,不然别人怎么知道呢?” 她的神色暗淡了几分,声音也轻了些:“猜来猜去,多累......猜着猜着就错过了。” 陈璋点了点头,他本不是多话的人,尤其在不熟悉的人面前,但谭嘉音的言语和神态都透着真诚,让他心里有些动容。 他斟酌着开口,“谭姨,我会相信他的,也不会离开他,你放心。” 谭嘉音这才像是松了一口气,缓缓点头:“你信他就好,小顾也不会是孤军奋战的,我会帮他。顾玉山那边虽然不愿放手,但也不敢真的强行逼迫什么。” 她的话似乎没有说完,眼神有些犹豫,静静地看了陈璋几眼,陈璋比顾扬名沉稳,心思也更重些。 这倒未必是坏事,总比傻乎乎的要强,只是心思重的人,往往活得更累一些。 思虑片刻,谭嘉音还是决定说出来,“有件事,关于顾家,关于顾玉山为什么这些年,无论如何都不肯放过小顾,甚至不惜用些不上台面的手段......你大概不知道真正的原因。” 陈璋摇了摇头,一副标准的、乖巧懂事的模样。 谭嘉音端起面前的茶,轻轻抿了一口,才继续道:“因为......他生不了了。” 客厅里静了一瞬,陈璋也有些愕然。 “当初,小灵生下小顾后,顾玉山嘴上说不让他们母子离开,其实也没做出什么实际的阻拦,他那时是有未婚妻的。” 谭嘉音的声音很平静,“那未婚妻也算不上多正式,只不过对方见过顾玉山后,倒真看上了他,顾玉山那副皮相,年轻时候确实能唬人。两家长辈商议,也就那么定下了。” “后来,大概也是报应吧。”她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没什么温度,“顾玉山喝酒后,开车出了车祸。人倒是没死,只是没了生育能力。” “他那未婚妻知道后,转头就退了婚。所以,他才不得不回过头,想从小灵这里,把儿子要回去。” 谭嘉音鄙夷道:“生的时候不管,现在自己不行了,倒想起来了,能是什么好东西。” 第80章 随即,她面色浮现出痛苦与愧疚的神情,“小灵是个很厉害的人。至少,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女人。” “她特别聪明,能言善辩,再难啃的项目,只要她去,几乎都能成。”谭嘉音难免怅惘几分,“要不是因为我,她也不会认识顾玉山,大概也不会经历后面那些事了。” 陈璋见谭嘉音露出的脆弱与自责,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 他不太擅长处理这种情绪,沉默了几秒,才有些僵硬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谭嘉音的后背,干涩地说:“都过去了。” 谭嘉音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是啊,都过去了。人都走了这么多年了,说这些也没用。只是小灵再厉害,再要强,也只有一个人,孤立无援。” “我那时候也出了事,自顾不暇,没能帮上她什么忙......” 陈璋的目光下意识看向谭嘉音的腿,心中了然,也没多问,充当一个合格的倾听者。 谭嘉音缓缓说道:“所以当初顾玉山来找我帮忙,希望我能以谭家的名义,从中斡旋,我答应了。条件就是,他的继承人,只能是小顾。这大概也是我唯一能做的一点补偿了。” 她看向陈璋,“所以,不管发生什么,都别怕。我会站在他这边,帮他。你们只管往前走,别回头。” 陈璋认真地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谢谢您,谭姨。” 得到回应后,谭嘉音脸上染上了些许疲惫,她摆摆手,语气轻松了些:“去吧,去小顾的房间看看。” 陈璋应道:“好。那您早点休息。” 谭嘉音微笑着点点头,目送他起身离开。 陈璋依稀记得,顾扬名拿行李箱的房间是隔壁,他走到那扇门前,按下门把手,打不开。 他又试着拧动了几下,门锁纹丝不动,打算放弃的时候,却见一个佣人走上前,用钥匙打开了门,然后朝他微微欠身,便退开了。 陈璋:“......”他有些哭笑不得,这明显是谭嘉音吩咐的,这架势,倒像是非要让他参观不可了。 陈璋不是什么好奇心旺盛的人,对窥探他人隐私也兴趣不大,但这种一定要让他看的架势,反倒真的勾起了他的些许好奇。 陈璋推开房门,还没完全走进去,只打眼一看,便愣在了原地,瞳孔微微收缩。 顾扬名......是疯子吧? 陈璋一直觉得自己在某些方面不算正常,甚至偶尔也会觉得自己像个疯子。 可如今站在顾扬名的面前,他才觉得,自己那点心思,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 这不像是一个卧室,更像是一个私人的、疯狂的工作室。卧室里堆满了画作和手工艺品,墙上、地上,甚至架子上,所有的作品都有同一个主题——陈璋。 画像的主角是他,泥塑、木雕的原型也是他。 大部分作品极为肖似,只有一小部分略有出入,那大概是顾扬名想象中陈璋长大后的模样。 画像很好辨认,陈璋左眼下方那颗黑色的痣,在每一幅画里都被仔细地点了出来,倒像是独一无二的标记,而画中的他,大多还是小时候的模样,青涩、安静,甚至茫然,是陈璋自己都快遗忘的样子。 陈璋忽然想起,那时候赵灵确实给他们拍过不少照片,每次他想讨要几张留着,顾扬名总是说“下次洗了给你”、“这张没拍好”,或者干脆耍赖“不给,这是我的”,结果一次也没给过他。 小气鬼。 原来都藏在这里了。 陈璋沉默地站在房间中央,缓缓环视四周,被无数个“自己”包围的感觉奇异、震撼。 要是来一个不知情的人,大概会以为陈璋是个无可救药的自恋狂。 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填满,涨得发闷,又酸又软。 原来......顾扬名爱他,比他以为的还要深,这让陈璋居然在心底生出了一丝模糊的愧疚感。 他在这个被“自己”占据的房间里待了许久,最终拿出手机,安静地拍了几张照片,然后轻轻带上门离开,回到隔壁休息。 夜色渐深,已近凌晨,顾扬名还没有回来。 陈璋本就疲惫,洗漱后靠在床头等他,等着等着,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不知是夜里几点,他在一片朦胧睡意中,感觉到脸上落下细碎而温热的触感,带着熟悉的气息,一点点,从额头,到眉心,到鼻梁,最后在唇角。 他被亲醒了。 陈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房间里没开灯,只能通过微弱的月光看出身旁人的轮廓。 他下意识抬手,一把推开压在身上的人,声音有些沙哑和一丝嫌弃:“你洗漱了吗?不准亲我。” 顾扬名动作一顿,想起陈璋的洁癖,语气立刻软了下来,忍不住的讨好道:“对不起......我就是太想你了。” 陈璋在黑暗中无声地翻了个白眼:“......行了,少来这套,我才不信。去,洗漱干净再睡觉。” 顾扬名很是委屈地“哦”了一声,磨磨蹭蹭地起身,往浴室走去,临到门口还回头小声嘟囔了一句:“你一点都没想我......” 陈璋看着他转身后,略显落寞的背影,憋了几秒,终于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幼稚。” 直到顾扬名把自己洗得白白净净,重新回到床上,习惯性地伸手将陈璋捞进怀里时,陈璋却警觉地绷紧了身体,发出警告:“不准乱来,睡觉,我还没好。” 顾扬名的动作僵住,在昏暗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的眼神有些幽怨,委屈道:“我没想干什么,我就想抱抱你。”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样戒备我?好像我随时都会变成禽兽一样。” 第58章 陈璋还没想好怎么回应, 顾扬名已经不着痕迹地将他拥入怀中。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廓,顾扬名的声音又低又软,像是用请求和撒娇的语调:“还说会纵容我......我看, 明明就是哄我的,骗我的......” 他边说,边将脸埋进陈璋纤细的脖颈, 高挺的鼻梁蹭过温热的皮肤,像是在汲取养分一样,喉结难以克制地上下滚动, 吞咽下心中的渴望。 陈璋:“......”得寸进尺, 给点颜色就开染坊,说的就是这种人。 见陈璋沉默着没有反驳,顾扬名反而有些不满。他停下动作, 忽然伸出舌尖, 轻轻舔了一下陈璋敏感的耳垂,追问道:“你说, 你是不是在哄我?嗯?” 陈璋在黑暗中面无表情, 警告道:“不睡就下去。” 顾扬名立刻噤声, 只是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将人揉进自己骨血里,闷声重复:“我真的......只是想抱抱你。” 陈璋被他散落的长发蹭得脖颈发痒, 忍不住推了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以后睡觉, 把你头发扎起来。” “不要。”顾扬名甚至故意用脑袋扫了扫陈璋的锁骨,“我就要让头发缠着你,全部缠在你身上。” 陈璋有些无奈, 伸手拨开脸上的发丝,随后将一绺长发缠绕在他的指间, 做出他想了很久的动作。 轻轻一扯。 “不准扯!”顾扬名低声惊呼,立刻护住自己的头发,“扯掉了怎么办?” 他委屈地控诉,“你一点都不心疼我,一点都不爱我!” 陈璋低低笑了两声,胸腔传来轻微的震动:“谁让你老拿头发蹭我,自找的。” 顾扬名立刻开启三连问模式:“你不喜欢吗?” “你为什么不说话?” “陈璋!” 陈璋只能无奈妥协,“我真的好困......我们睡觉,好不好?”他主动伸出手,回抱住顾扬名,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顾扬名这才不情不愿地闭嘴,老老实实窝在陈璋怀里,寻找最舒服的姿势。 就在陈璋意识重新模糊,重新沉入睡眠的时候,顾扬名忽然又低声开口,“你为什么不问我?” 陈璋含糊地“嗯”了一声,勉强理解着他的话,“问什么......” 顾扬名低声道:“问我今晚去和他聊了什么。” 陈璋困得眼皮发沉,只是用脸颊依赖地蹭了蹭顾扬名的发顶,声音绵软:“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我信你。” 顾扬名心口一滞,其实他确实还没想好怎么说,毕竟和顾玉山的谈话算不上愉快,也并非三言两语能道清。 可陈璋什么都不问的态度,又让他心里莫名空落落的。 为什么不好奇?为什么不想知道?就这么......信任他吗? 但是他恨不能知晓陈璋的一切,巨细无遗。可陈璋却说信他,反而让顾扬名的心悬在半空,不上不下,更觉得煎熬。 最后,他只能带着点说不清的懊恼和眷恋,轻轻在陈璋锁骨上咬了一口。 陈璋“唔”了一声,迷迷糊糊地皱起眉。 顾扬名得了便宜还卖乖,又在那微红的齿痕上,轻柔地亲了亲,才安静下来。 翌日醒来,陈璋的身侧空无一人,他洗漱后下楼,见顾扬名正坐在客厅,同谭嘉音说着话。 第81章 “这么早就决定要回去?”谭嘉音问道,语气有些不舍。 “嗯,”顾扬名点头,“这边的事差不多了,早点回去也好。” 陈璋走到他身边,故意问:“可是梁医生不是说,要等全部检查结果出来吗?” 顾扬名立刻伸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陈璋的手指,抬眼看他,眼里是笑意,“拆我台?” “没有。”陈璋勾起嘴角,“我只是复述医生的话。” 谭嘉音看着两人之间的亲昵,眼中笑意加深,问道:“那定好时间了?” 顾扬名一边用指腹摩挲着陈璋的手背,一边按住对方另一只试图玩他头发的手,回答道:“定了,今晚就走。” 谭嘉音有些诧异:“这么急?” 随即她似乎想到什么,了然地点点头,“也好,早点回去更安稳些。” 陈璋听出些弦外之音,问:“王大帅跟我们一起吗?” “随他。”顾扬名语气随意,“想回就一起,我猜他大概还想多玩几天。” 然而,去机场的路上,王大帅还是跟来了,一上车就抱怨:“你们说走就走,也不提前跟我商量一下?” 顾扬名眼皮都懒得抬:“你可以留下。” 王大帅被噎得一哽:“......”什么人啊,连抱怨一下都不行吗? 飞机落地。 汤佳在接机口等着,她扎着高马尾,在人群中张望,看到他们时眼睛亮了一下,用力挥了挥手。 陈璋说过不用来接,汤佳却执意要来,理由是机场离她学校很近,坐地铁只需三站,还能顺便蹭他们的车回家。 陈璋也就随她了。 王大帅提前叫了人来接,在机场便与他们分开。于是回去的车上,只剩下陈璋、顾扬名和汤佳三人。 顾扬名开车,陈璋坐在副驾驶,汤佳独自坐在后座。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导航偶尔发出的提示音。 这种沉默一直持续到车子快要驶入江水湾,汤佳才像是终于鼓足勇气,轻声开口:“哥......妈妈说,想和你一起吃顿饭。你想去吗?” 陈璋神色平静,问:“有哪些人?” 汤佳立刻回答:“就你和妈妈,没有其他人。” 她似乎怕陈璋不信,又急切地补充道,“真的,我保证,没有别人。” 陈璋沉默了几秒,说:“什么时候?” 汤佳像是松了口气,语气也轻快了些:“妈妈说看你时间,她都可以。” “那就明天吧。”陈璋说,“定好时间和地方,告诉我就行。” 汤佳“嗯”了一声,又问:“是我告诉你,还是......让妈妈直接发给你?” 陈璋轻笑了一声,“让妈直接发我吧。我没有拉黑她,也没删她,只是没回消息,她发的,我能看见。” 汤佳怔了怔,呆呆地“哦”了一声。 车子缓缓停稳后,顾扬名解开安全带,下车去后备箱取行李。陈璋也准备开门下去,汤佳却忽然拉住了他的衣袖。 “哥......”她声音很低,“对不起。” 陈璋动作一顿,转头看向她。昏暗的车内灯光下,汤佳的眼睛有些发红。 他沉默了几秒,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温和平静,“没事,快回去吧。” 汤佳喉头一哽。 她原本有一肚子的话,酝酿了许久,可真见到陈璋,那些话忽然就堵在了胸口,一句也说不出来。 好像说什么都是多余的,都是苍白的。 陈璋似乎甚至不需要她的解释或道歉,他的平静,比任何责备都更让她感到无力和遥远。 她声音有些干涩,小心翼翼的试探道:“哥......那我以后,还能来吃饭吗?” 陈璋闻言,无奈道:“想什么呢?当然可以,随时都行。” 汤佳闻言,心里的弦才微微松了些。她点点头,依依不舍地下了车,回去的路上,汤佳心情低落。 到了家,汤勤为问她怎么了,她只是摇摇头,说:“没事,有点累。”便回了自己房间。 她泄气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回想过去,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陈璋的时候,她是很兴奋的,以为终于有了一个哥哥,会爱她、宠她、眼里只有她。 可事实并非如此,小时候的她甚至有些不甘,她在汤家长大,什么没见过? 她知道如何轻易地获取一个人的好感和喜爱,无非是在对方难堪或低落时,适时递上一颗糖,一份关心。 她确实也这么尝试过,可惜,在陈璋这里,收效甚微。 时间越长,想要真正“拥有”这个哥哥的执念反而越重,成了一种习惯,也成了一种心结。 她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顾扬名就能那么轻易地得到陈璋的信任和亲近,而她却不行。 是因为陈璋早就看穿了她那些小心思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这么多年,就算当初是有些不甘的,但如今她也是真的喜欢这个哥哥,只是这份感情里掺杂了太多复杂的东西:好奇、不甘、独占欲,甚至是一丝愧疚。 汤佳烦躁地翻了个身,抓起旁边的枕头,闷头盖在自己脸上。 不想了。 隔日,陈璋出门前,顾扬名问:“需要我送你吗?” 陈璋想了想,说:“不用了,方向相反,我自己去就行,你上班去吧。” 顾扬名没再坚持,只俯身在他发顶落下一个轻吻,便先一步出门了。陈璋又在家里磨蹭了一会儿,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才动身前往。 王知然约定的地方是“铭记”餐厅。 陈璋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招牌,心中有一丝感慨,没想到有一天,母子二人见面,不是在所谓的家里,而是特意约在外面,像个正式的会面,有点滑稽。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报了包厢名,被服务生引着走过去。推开包厢门,王知然已经坐在里面了。 她看起来和往常并无二致,深灰色的羊绒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妆容得体。两人之间明明横亘着深不见底的隔阂,此刻却谁也没有表露半分。 王知然见他进来,放下手中的水杯,声音平稳:“你来了。路上堵车吗?” 陈璋“嗯”了一声,在她对面坐下,将围巾和外套搭在一旁的空椅上。“还好,这个点不算太堵。” 一时间,两人相顾无言。 王知然将菜单推过来,努力让语气显得自然:“看看,想吃什么,点吧。” 陈璋没接,只是说:“都行,你点就好。” 王知然伸出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神情掠过一丝不自然,她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勉强:“说来惭愧,我这个当妈的,连你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 陈璋声音很淡,甚至开解道:“我本来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随便点些就好。” 王知然没再推让,拿起菜单,点完菜,包厢再度陷入沉寂,她心乱如麻,完全摸不透陈璋此刻在想什么,他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她心慌。 她终于深吸一口气,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发紧:“那件事是我对不起你。你应该......很恨我吧。” 陈璋抬眼,想了想,才慢慢说:“不想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 “是吗?”王知然猛地抬眼,看向他,似乎没听清,或者是不敢相信。 陈璋回视她,“当初我对陈远川恨之入骨的时候,你不是劝我,说都过去了吗?” 他顿了顿,继续道:“既然都过去了,就不用再提了。” 王知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声音有些控制不住地颤抖:“看来,不管是当妈妈,还是做人......我好像,都不怎么样。” 陈璋反而放软了声音,“不用这样想,妈。最起码,在汤佳眼里,你是一个好妈妈。在你的员工、在很多人眼里,你也很厉害。” 他缓了缓,说:“我也觉得,你很厉害,能把公司做到今天,不容易。” 两人之间又是一阵难熬的沉默,直到服务生敲门上菜,才稍稍打破了凝滞的气氛。菜摆满了桌子,很丰盛,却没人动筷。 王知然拿起筷子,又放下,开口道:“以后公司就交给你吧。” 陈璋抬眼看她:“为什么?” “我老了,也累了。”王知然笑了笑,神色疲惫,“过去这么多年,好像从没真正轻松过。反正你也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交给你,我也放心。” “以后我就到处走走看看,养养老,过点清闲日子。” 陈璋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王知然继续道:“我知道你不喜欢吴裴全。他手里那点股份,我已经处理了,所以你不用担心以后在公司要和他共事,看他不顺眼。” 陈璋说:“我虽然不喜欢他,但也不至于在这种事上幼稚。” “我知道。”王知然点头,“你比我想象的成熟,考虑事情也周全。可能......比我都想得明白,看得透。我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厉害。” 第82章 她呼出一口气,好像终于找到了机会解释,“吴裴全这个人,表面看着温和体贴,办事周到,其实心思多,算计深,我都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 “但以前对我来说,不重要。我需要他那样的人在事业上帮我,他能说会道,能帮我挡掉不少麻烦。” “他很会装,比一般人都会装。不管他对我有几分真,几分假,只要他能一直装下去,稀里糊涂地,好像也能过。”她自嘲地笑了笑。 陈璋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王知然看着他没有任何反应的脸,那些准备好的、想要倾诉、想要解释的话,忽然就哽在了喉咙里。 她有些坐不住了,无力感蔓延到她的全身,就像一个想要赎罪的人,却发现对方根本不在意她的罪,也不想听她的忏悔。 陈璋见她一直不动筷子,主动问道:“你怎么不吃?” 王知然喉咙发哽,她迅速低下头,借着整理餐巾的动作掩饰瞬间泛红的眼眶,她不想失态。 陈璋静静看了她几秒,放下了自己手中的筷子,“妈,其实你可以不用说的,你以前不是也什么都不想告诉我吗?” “现在,也是一样的。” 这句话猝不及防地捅开了王知然苦苦维持的平静,她准备好的所有说辞、所有试图修补的姿态,在这一刻被彻底击溃。 她好像......真的失去这个儿子了。 如果不是血缘,如果不是母亲这个身份,陈璋恐怕根本不会坐在这里,听她说这些。 王知然猛地站起身,在泪水决堤前,仓促地丢下一句:“你......你先吃吧。公司突然有点急事,我得去处理一下。” 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染上掩饰不住的哽咽。 陈璋没有抬头,也没有出言挽留,只是沉默地坐着。 直到包厢门被轻轻关上,脚步声远去,他才重新拿起筷子,独自面对这一大桌几乎没动过的菜。 陈璋慢慢地吃着,味同嚼蜡,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窗外的天色渐渐由白转灰,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是顾扬名。 他咽下口中无味的食物,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喉咙,才划开接听。 “谈完了吗?什么时候来接你?”电话那头的声音莫名让陈璋有片刻安心。 陈璋看了一眼窗外,说:“现在就可以。” “好,等我。”顾扬名没有多问。 陈璋也吃不下了,起身结账,离开了包厢,走到餐厅楼下。寒风拂过,他身上的暖意褪去,忽然觉得心头有点冷,望着着车流不息的街道,眼神有些茫然。 顾扬名的车很快出现在街角,他远远就看到了站在路边的陈璋,单薄的身影在暮色里显得有些孤清。 他想按喇叭示意,手指却停住了,他看见陈璋微微侧过头,抬起手,很轻、很快地,在眼角擦拭了一下。 顾扬名的心像是被那细微的动作轻轻攥紧了,他没有立刻开过去,只是将车静静停在稍远的地方,隔着一段距离,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 夜色渐浓,路灯次第亮起,直到陈璋似乎调整好情绪,低头看了好几次手机,顾扬名才将车缓缓驶到他面前,停下。 车窗降下,陈璋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扭头看向顾扬名的时候,却很温柔地笑了。 第59章 他在笑, 眼尾微微上翘,嘴角的弧度却有些平。 顾扬名看着他,却觉得他那双眼睛湿漉漉的, 什么都不说,悲伤就能从中渗出来。 像一块原本纯净的灵魂,被雨季连绵的乌云长久环绕, 染上了怎么也拂不去的、潮湿的霉斑。 明明是一双该落泪的眼睛,却对他笑了。 顾扬名解开安全带,倾身过去, 不由分说地将陈璋揽入怀中, 紧紧抱了一下。 随后他捧起陈璋的脸,在他微凉的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下次......我陪你一起去。” 陈璋闻言, 像是被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弄懵了, 眼里强撑的笑意维持不住,晕成了细微的水波。 他偏过头, 挣脱开顾扬名的手, 看向车窗外, 语气刻意地平淡:“不用了。没事,回去吧。” 顾扬名看着陈璋不愿与他对视,就知道他又在忍。 什么都忍, 什么都不说, 甚至不会哭。 车窗还开着半扇,傍晚的冷风灌进来,迅速消融了车内的暖意。顾扬名将关窗关到一半, 陈璋却忽然出声:“别关......我有点晕车。” 其实不是晕车。是他心口发闷得厉害,喉咙发堵, 想吐。他需要这点冷风,来抚平脑中那令人窒息的感觉,让自己清醒一点。 顾扬名随即收回手,说:“好。” 他没拆穿,只是侧身向后座,拿了一个柔软的靠枕,递过去,“靠在车窗上吧,垫一下,也能挡点风。” 陈璋低着头接过,没说话,将靠枕垫在脑袋和车窗之间,闭上了眼睛。 因为车窗半开,街道上的嘈杂的车流声,格外的清晰,却又像隔着一层膜,模糊地涌进来,进入了他的脑子,更乱了。 直到车子缓缓驶入地下车库,刚停稳,陈璋就睁开了眼。 “你没吃饭吧,”他声音有些沙哑,动作利落地解开安全带,“我和你一起吃一点。” 顾扬名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道:“好。” 可陈璋依旧吃得很少,筷子只是象征性地在碗里拨动几下,进食更像是在维持一种正常人该有的行为。 顾扬名不想逼他,他知道此刻的陈璋需要的是空间,而非追问。他想做什么,就陪他做什么,这是顾扬名目前唯一能做的。 顾扬名很快吃完了,就这么静静看着陈璋。陈璋察觉到他的视线,抬眼对上,失笑道:“你看着我干什么?我脸上有东西?” 顾扬名理直气壮,甚至挑了挑眉:“看我男朋友还要批准?想看就看,又不要钱。我男朋友这么好看,多看几眼赚了。” 陈璋扯了扯嘴角,顺着他的话:“谁说不要钱?看一次,一百。先付钱,后观看,概不赊账。” “这么便宜?”顾扬名挑眉,当真拿起手机,手指划动几下。 陈璋放在桌面的手机紧接着震动,提示音响起。他拿起来一看,到账信息后面跟着一串令人咋舌的零。 陈璋:“......”行,大款就是不一样。这数目,看十年都未必看得完。 他放下手机,微妙地调侃道:“这是......上交工资?” 顾扬名摇了摇手指,故作神秘:“不不不,这点工资怎么够。” 陈璋被他逗得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虽然很淡,“谢谢你哈。那我现在,是不是算嫁入豪门了?” “不不不,”顾扬名凑近些,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是我入赘给你。这样,我看谁还能比得过我。” 陈璋轻轻推了他一下,脸上的阴霾被这小小的插科打诨驱散了些许:“没人和你比这个,幼稚。” 一番小打小闹后,陈璋那点强撑的精神头也终于耗尽了。 自从回来后,他就彻底住进了顾扬名的卧室。因为顾扬名将他所有的东西都搬了过去,陈璋也懒得折腾,索性由着他去。 洗漱的时候,陈璋在浴室里待了太久,远远超出平日的时间。 顾扬名起初耐心等着,可随着时间的流逝,心头一种不安的预感悄然攫住了他。他走到浴室门口,侧耳细听,里面一片寂静,连水声都没有,令人心悸。 他猛地推开门,那瞬间他只觉得血液倒流,直冲头顶,四肢一片冰凉。陈璋整个人沉在放满水的浴缸里,水面平静无波,只有几缕黑□□浮着。 恐慌就好像爆炸,摧毁了顾扬名所有的理智,他冲过去,将人从水里捞了出来。 “哗啦——”水花四溅。 “咳!咳咳......”陈璋猝不及防,被水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睛通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不断滚落。 顾扬名浑身都在发抖,牙齿都在打颤,根本顾不上两人浑身湿透,死死地抱住对方,极度的恐惧,“陈璋!你想干什么!你告诉我,你想干什么!” 陈璋的眼神是木然的,没有焦点,脸上全是水,分不清那是浴缸里的水,还是流淌下的泪。 顾扬名得不到回应,也不敢再让陈璋待在浴室里,他一把将人抱出浴缸,用宽大的浴巾囫囵裹住对方,抱回卧室,放在床上。 他又拿了干燥的毛巾,动作慌乱却努力轻柔地给陈璋擦头发。擦着擦着,他感觉到掌下的身体细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 顾扬名停下了动作,他跪坐在陈璋面前,双手捧住他冰凉的脸,强迫他看向自己,声音发颤:“陈璋......你怎么了?告诉我,你怎么了?求你了,说句话......” 陈璋的眼睛像是终于有了点聚焦,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怎么也止不住。 他就这样泪流满面地看着顾扬名,才极其缓慢、极其嘶哑地,叫他的名字,“顾扬名......” “嗯,我在,我在这里。”顾扬名立刻回应,指腹慌乱地擦拭他脸上的泪,却越擦越多。 第83章 陈璋的目光空洞,声音轻得像要碎掉,“我是不是......很贱啊?” 顾扬名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捅了一刀,他只能干涩地反驳:“没有!你没有!你是最好的,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陈璋缓缓摇头,泪水随之滚落:“不是的......我很贱,我是个废物,窝囊废......我厌恶这样的自己......” “不是的!不是的!”顾扬名将他搂进怀里,用尽力气抱住,声音哽咽,一遍遍地重复,“你很好,你特别好,你比谁都勇敢,比谁都坚强。你经历了那么多,你还站在这里,你就是最好的......” “我喜欢你,我爱你,你什么样子我都爱,好的坏的,我都爱,我只爱你......” 陈璋将脸埋在他肩头,压抑的哽咽终于冲破喉咙,身体抖得不成样子:“你知道吗......回来之前,我告诉汤佳,我说过去的一切都不重要了,我不想在乎了......” “我以为我做到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是这么痛苦?为什么我还是会动摇?” 他以为,只要用一把足够锋利的刀,将过去的恨与伤痛狠狠砍掉,砍得足够深,痛得足够狠,让血流干,总会结束的。 但事实不是这样。 王知然的存在,依旧能轻易地撕开那道看似结痂的伤口,就像他身体的骨髓还在不断造血一样,痛苦也源源不断,从未真正停止。 “我以为我准备好了......所以我去见她。”陈璋的声音断断续续,浸满水汽和绝望,“因为之前,不管她给我发什么消息,说什么对不起,说什么想弥补......我好像都可以很平静地看着,无动于衷。” “但是为什么......当她真的坐在我面前,当她脸上的表情看起来那么痛苦,当她亲口对我说对不起......” “你知道吗?我的脑子,我的心,居然下意识就想要接受,就因为她的一句对不起......” “我勉强说不想恨了,她走的时候,我没有挽留......我真的已经很努力,很努力了......” 他揪住顾扬名后背的衣料,像是找到了支点,“可是我的心好痛,一抽一抽地痛......它一直在提醒我,一直在折磨我。” “我快要分不清了,顾扬名,我分不清我到底是装的,还是真的放下了?还是说只是因为我病了,只是因为太痛了,所以痛苦会反扑,会淹没我......” 陈璋仰起头,他微微推开顾扬名,泪眼朦胧地望着对方,像是溺水者望向唯一的浮木,神情充满了茫然,哀求道:“你告诉我好不好,我是装的吗?是装的吧......我已经不知道了,我真的不知道了......” “我真的好累,好累......我恨不动了,可是我根本没有办法原谅,每次一有原谅的念头,我就感觉,过去的我还在看着我,他眼里全是恨,全是血,他说我背叛了他,他说我没用,他说我不该心软......他说我背叛了他......” “可是现在的我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我没有原谅......我没有......我只是......无能为力了。”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才好?” 甚至在顾扬名将他从水里捞起的前一秒,那个被温水包裹、意识涣散的瞬间,他好像什么都不想要了,连同他自己。 那些伤害是真的,痛苦是真的,可那零星半点的好,居然也是真的...... 他居然需要表现得那样无情、那样平静、那样毫不在乎,才能换来一句真正的、带着痛苦的“对不起”。 是他太没用了。 恨,恨得不彻底。 爱,也爱不下去了...... 顾扬名第一次见到如此无措、破碎的陈璋。他满脸泪痕,连哭泣都显得小心翼翼,巨大的痛苦早已超出了他所能承受的极限,将他的灵魂都压得变了形。 “陈璋......”顾扬名的心被攥得生疼,他甚至不敢大声说话,怕吓到对方。 陈璋抖得越来越厉害:“她为什么要道歉?为什么要试图弥补?为什么......她就不能再狠心一点吗?” “那样的话,我就不会这么痛苦了,对不对?” 他那么努力地跑,拼命地逃,结果却发现痛苦原来没有边界。只要他稍有松懈,痛苦就像潜伏的风湿,在每个阴雨天隐隐发作,啃噬骨骼。 而现在,他终于......承受不住了。 顾扬名还未想好如何回应,陈璋却先一步抬起手,指尖颤抖地触摸上顾扬名的脸颊,对方的脸上也是一片湿濡。 陈璋看着他,忽然又笑了,笑着流泪,眼神空洞又专注。 顾扬名用脸颊依恋地蹭了蹭他的手心,“陈璋,是你太好了,太善良了......所以才会这么痛苦。” “你会痛,是因为你心里还有柔软的地方,你还没有被那些伤害变成铁石心肠,变成和他们一样的......这不是你的错,从来都不是。” 陈璋愣住,重复道:“善良吗?” 他从不这么认为,他只是不够狠心而已。 他不是善良,他是软弱,是优柔寡断,是......没用的废物。 随着这个念头浮现,他脸上浮现的笑意一点点碎掉,就连眼底的温度也褪去,嘴角扬起的弧度却越来越深,透着一种近乎自毁和献祭的意味。 他忽然俯身,吻上顾扬名的唇,然后,他贴着顾扬名的唇瓣,气声低语道:“你想要我吗?顾扬名。” “把我变成无法思考的样子,就像上次那样。” “这样,我就不会痛苦了......” 顾扬名身体骤然僵住,陈璋却已经开始行动,他不再等待回应,而是主动地、有些混乱地亲吻顾扬名的脸颊、下巴,甚至开始啃咬。 他想吃掉对方,又想被对方吃掉。 他的爱欲与食欲疯狂地混杂在一起,变得饥肠辘辘,永不餍足。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是空的、心是空的,灵魂也缺了一大块,都被痛苦蛀空了。 他渴望用顾扬名来填满,铸造成新的血肉,重塑骨髓,诞生新的心脏。 而造物主只能是顾扬名。 顾扬名任由陈璋有些笨拙而急切地舔舐亲吻,喉结滚动,低低唤道:“陈璋......” 他不得不承认,他太喜欢这样的陈璋了,脆弱、破碎,绝望地攀附着、依赖着他,这种感觉令他全身战栗。 就好像对方的世界彻底坍塌,只剩下他这一根支柱,陈璋所有的反应、所有的需索,都只为他一人,满足了他内心深处最阴暗、最自私的占有欲和控制欲。 可是,他更心疼,心疼到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无法呼吸,所以他宁愿不要。 “陈璋,”他努力找回一丝理智,声音发紧,“你需要休息......” 陈璋却用那双湿漉漉的、迷茫的眼睛望着他,像是听不懂,又像是被拒绝后无措,“你不想要我吗?” 他试图诱惑对方,声音又低又软,以一种自我贬低式的献祭,说:“我纵容你......你也纵容纵容我,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像上次那样,好不好?” 就像飞蛾扑火,义无反顾。 ...... 他渴望在欲望的烈焰中燃烧,烧掉身上潮湿的霉斑,烧掉令他痛苦的血肉与骨髓,烧掉那颗总是隐隐作痛、无法安宁的心脏。 “不要出去,不要走,就留在里面......”他在意乱情迷的间隙中要求着。 对方动作顿住,似乎在犹豫,在挣扎,残存的理智在尖叫。 陈璋垂下眼睫,俯视着他,明明是充满爱欲的眼神,却很冷漠,仿佛累到极致,再也懒得伪装。 他勾起嘴角,恶劣的、自暴自弃地说:“不要出去......我需要它......好不好?” 他凑近,气息交融,滚烫混乱,“我需要你......顾扬名......” 顾扬名已经是他唯一能确定,绝不会离开的存在。 是他在这荒芜世界里,唯一真正拥有的东西。 顾扬名闭上眼,所有的克制与理智在陈璋的诱惑下,彻底溃散。 “......好。” “那你抱着我。” “......好。” 拥抱像是会上瘾的毒药。 他将脸缓缓靠近顾扬名心脏的位置,感受那剧烈的跳动,一下、一下,鲜活有力的。 那是属于是顾扬名的心跳声,但是心脏是他,是他的...... 第60章 陈璋醒来的时候, 已经是下午,他闭着眼,在床上滚了半圈, 手臂探向旁边是一片微凉,是空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记得在睡过去前, 顾扬名已经帮他清洗干净,换好了衣服。 陈璋半起身,发现手机就放在床头, 他记得手机原本是在沙发上, 估计是顾扬名后来给他拿过来的。 陈璋拿过手机,解锁,屏幕很干净, 没有未接来电, 也没有新信息。他想起王知然昨日离开时的样子,心想, 她大概......暂时也不想联系他了吧。 他心里莫名松了一下。 就在这时,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是顾扬名。 陈璋眉梢微挑,这么巧? 第84章 他脑海中似乎有什么念头极快地闪过,却没来得及抓住。 陈璋按下接听键, 声音沙哑:“怎么了?” “醒了?”顾扬名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我让阿姨煮了点清淡的粥和小菜,你下楼吃点东西。” 陈璋侧躺着,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声音闷闷的:“没醒。” 顾扬名在那边低笑一声:“那我现在是在跟谁说话?” “不知道,”陈璋闭上眼, “反正不是陈璋。” “行。”顾扬名说,“反正我这电话是打给我男朋友的。那就请我男朋友,下楼吃点东西,好不好?” 陈璋难得有点想耍赖,嘟囔道:“不想吃......不饿。” 顾扬名却没由着他,“不行,你得吃点东西,身上都没几两肉,摸上去尽是骨头了。” 陈璋心头那点残留的情绪,被这句话冲得七零八落,忍不住反驳:“......你才只有骨头!” 顾扬名语气里的笑意更明显了,揶揄道:“我身上有没有肉,有多少肉,你昨晚......难道不知道吗?” 陈璋耳根一热:“......你这人,聊天内容不健康,我不要和你说了。” “等等,”顾扬名怕他真的挂电话,语速快了些,“晚上秦年有个生日聚会,我得去露个面。你陪我一起吧?” 陈璋有些犹豫:“算了,我都不太熟,而且我也没准备礼物。” “你是家属,礼物我准备就行。”顾扬名立刻道,想了想又补充,“有一部分人是上次爬山见过的,不算完全陌生。就当......陪我去沾点人气,好不好?” 陈璋无奈:“又不是结婚,礼物还能合并送吗?哪有这样的道理。” “为什么不行?”顾扬名的声音听起来居然有点委屈,“你是不是觉得我拿不出手是不是?再说了,礼物我本来也没只准备一份,早就备好了双份,以我们俩的名义送的。” 陈璋拿他没办法,只能答应:“你来接我。” 顾扬名应道:“使命必达。” 挂了电话,陈璋又在床上赖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爬起来。下楼简单吃了点东西,胃里有了暖意,精神也好了一些。 陈璋躺在沙发上看纪录片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是一条新的好友申请,备注里写着“刘培”。 陈璋记得这个名字,是公司的元老级副总,从王知然创业初期就在公司,跟着她一路打拼过来,能力出众,为人沉稳,一直兢兢业业。他依稀记得,刘培有个儿子,年纪和自己相仿,是学医的,很有出息。 陈璋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他大概能猜到刘培为什么会加他。通过了申请。 对话框里暂时是一片空白,陈璋想了想,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场,是客套的寒暄,还是直接问来意?似乎都不太合适。 倒是对方很快发来了消息,语气客气而直接,说王知然已经安排了工作交接,后续公司的业务和管理,会由他带着陈璋熟悉。 陈璋有些意外,他没想到王知然的动作这么快。不过......这样也好,至少暂时,他不必直接面对她。 他回了句:“好的,麻烦刘叔了”,便放下了手机。 将近傍晚,天色渐暗,顾扬名回来接他,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袋。 顾扬名走到沙发边,俯身很自然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将纸袋递过来,“换上这个吧?晚上冷。” 陈璋看了看自己身上简单的毛衣和长裤:“穿这个不行吗?”他觉得这身挺舒服的,也还算得体。 “行啊,当然行,你穿什么都好看。”顾扬名从纸袋里拿出衣服,抖开,是一件质感很好的白色羊毛大衣,剪裁利落,面料挺括又有垂感,“但是我想你穿这个。”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黑色大衣,“情侣装。黑白配,多经典。” 陈璋不想扫他的兴,对他而言穿什么确实差别不大。他接过那件白色大衣,手感柔软厚实。只是...... “人家过生日,算是喜事,你穿一身黑,我穿一身白......”陈璋斟酌着用词,觉得有点怪,“会不会不太合适?而且,为什么是我穿白色?” 顾扬名不以为意,把大衣披在陈璋肩上比划,“哎呀,没事,不用在意这种细节。冬天不都黑白灰嘛,很正常。你别这么封建迷信。” 陈璋被噎了一下,解释道:“什么封建迷信?我就是觉得黑白配,有点像某些正式场合的配色,比如......” 他顿住了,觉得后面的话说出来有点怪。 “比如什么?”顾扬名眨眨眼,故意问。 陈璋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比如结婚。” “哦——!”顾扬名故意拖长了音调,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笑眯眯地说,“那等到时候真结婚,我穿白色,你穿黑色。这不就平衡了吗?” 陈璋:“......”他是在说中国话吗?他们俩的对话是在同一个频率上吗? 眼看顾扬名越说越离谱,陈璋懒得再跟他掰扯,抱着衣服去换。走到房门口,他又停下,转身,看着顾扬名,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我换这衣服也行,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顾扬名听着他这语气,觉得有点危险。 陈璋晃了晃手里的白大衣:“你先答应。” 顾扬名拿他没办法,只好点头:“行,答应你。” 于是,等两人出门的时候,顾扬名那头原本随意披散的柔顺长发,用一个浅粉色,带着个小毛球的发圈,在脑后束成了一个略显松散的低马尾,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垂落在颈侧和颊边。 陈璋上下打量,对自己的杰作非常满意,点点头,“记住,没回家之前,不准摘下来。” 顾扬名摸了摸脑后那个与他一身气质十分违和的粉色发圈,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我还以为你只是特别喜欢在......某些时候,抓着我的头发,把它扎起来。” 陈璋耳根微热,移开视线,装作没听见。 顾扬名跟在他身后,不依不饶,“怎么不说话啦?我说错了吗?” 陈璋加快脚步,拉开副驾驶的门,刚想坐进去,却愣了一下,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是王大帅。 “你、你脸怎么了?”陈璋有些震惊地看着他。 王大帅额角贴着一小块创可贴,右眼周围还带着明显的青紫肿胀,一看就是被人结结实实揍过。 王大帅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脸,动作利落地开门下车,一边嘟囔着“我坐后面”,一边解释道:“没什么......不小心摔了一跤。” 陈璋难以置信道:“刚好摔到了额头和眼睛?这跤摔得还挺有技术含量。” 王大帅用幽怨又恳求的眼神看了陈璋一眼,示意他别再问了。 陈璋只好把疑问咽回去,乖乖坐进副驾驶。 顾扬名发动车子,从后视镜瞥了后座一眼,交代道:“待会儿到了地方,你别跟我一块儿进去。秦年本来特意跟我说了别带你来,你非要跟。自己机灵点,别连累我。” “最近公司的项目有点多,我可不想让他看我不顺眼。” 王大帅蜷缩在后座,抱着手臂,声音凄凄惨惨:“知道了......你们都欺负我,就我是没人疼、没人爱的小白菜......” 陈璋:“......” 顾扬名:“......” 两人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车子抵达一家高档私人会所。 顾扬名一手提着包装好的礼物,一手牵着陈璋,他转头对着王大帅说:“你在外面等会儿再进去。” 王大帅:“......”他敢怒不敢言。 看着顾扬名和陈璋并肩走向会所大门的背影,王大帅才敢对着空气,龇牙咧嘴地小声嘀嘀咕咕,发泄着不满。 “重色轻友!见色忘义!哼,我还不想跟你一起进去呢......” 其实他来不来都行,但自从认识秦年,每年的生日聚会,他一次都没缺席过。 即使......昨晚刚被这人揍过,他还是想来看看。 王大帅在会所外吹着冷风,寒意让他打了个激灵,也让他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秦年昨晚说的话虽然难听,但好像也不是没有道理,他这些年,某种程度上,确实是靠着秦年才过得这么潇洒。 会所内。 顾扬名牵着陈璋往里走,快到包厢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微微侧身,低声叮嘱:“待会儿里面如果有人递酒给你,别喝。别人给的饮料也尽量别碰。就乖乖跟在我旁边,我们露个面,待一会儿就走,嗯?” 陈璋看着他认真的神色,乖乖点头:“好。” 顾扬名这才推开包厢厚重的门。 里面的情形和陈璋想象中的生日派对不太一样。灯光是柔和的暖色调,背景音乐是舒缓的钢琴曲,大约二十几个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谈笑,气氛优雅而放松。 陈璋忽然觉得,自己来之前的那些胡思乱想有点好笑。 第85章 顾扬名拉着陈璋走到今晚的寿星面前,秦年正坐在一组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液。 “人来得不算多啊。”顾扬名将礼物递过去。 秦年起身接过礼物,笑了笑,意有所指:“你说呢?还不是因为你非要......” 他话说到一半,目光扫过陈璋,又收了回去,开始打圆场,“没事,人少清净,正好。明年估计人就多了,想清净都难。” 陈璋在顾扬名身边,对秦年礼貌地点头示意:“生日快乐,秦年。” 秦年也朝他举了举杯,笑容客气道:“谢谢你能来。” 顾扬名一来,原本分散聊天的人群里,立刻有不少人过来和他打招呼寒暄。 顾扬名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从容地应对着。陈璋安静地站在他身侧,观察着周围。 这时,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璋回头,是卫子赫。 “好久不见啊,陈璋。”卫子赫笑着打招呼笑容温和,没什么攻击性。 陈璋有些意外,也点点头:“好久不见。” 卫子赫手里拿着两杯饮料,很自然地将其中一杯颜色漂亮的、点缀着薄荷叶的杯子递给陈璋,“尝尝这个,味道很不错。” 陈璋想起顾扬名刚才的叮嘱,看着那杯饮料,有些犹豫。 卫子赫似乎看穿了他的顾虑,“放心,真是果汁,不含酒精。” 陈璋还是没接,只是笑了笑。 恰在这时,正在一旁与人说话的顾扬名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回头说:“喝吧,没事。” 陈璋这才接过杯子,对卫子赫道了声谢。 卫子赫见状,耸了耸肩,语气有几分遗憾:“唉,我还以为......起码你能拿捏他一下呢?” 他凑近一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你得雄起啊,不能总让他压你一头,这家庭地位,得争取一下。” 陈璋只是笑而不语,小口小口啜饮着杯子里的果汁,味道确实不错,清甜不腻。 不远处的顾扬名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转过头,朝卫子赫投来一记警告的眼刀。 卫子赫立刻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识趣地转身溜走了。 期间又陆续有人过来打招呼寒暄,陈璋觉得包厢里的暖气开得太足,空气有些滞闷,想要离开,但顾扬名身边依然围着一小圈人,谈兴正浓。 他不想打扰,便悄悄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空气顿时清新了不少,温度也适宜,陈璋刚松了口气,忽然想起王大帅,不是说好了等会儿进来,怎么一直没见人影? 他想着要不要下楼去看看,便朝着电梯方向走去。刚走到电梯口,面前的电梯门“叮”一声向两侧滑开。 但他没有急着进去,电梯里站着谈雪宁,以及一个面色不善,紧紧拽着她手腕的陌生男人。 门开的瞬间,陈璋清晰地听见谈雪宁压着怒气的声音:“你放开我!我说了,我不喜欢你!” 那男人还想说什么,抬眼看见了门外的陈璋,动作僵了一下。 谈雪宁抓住这个机会,猛地用力甩开了男人的手,对着陈璋说:“陈璋,好久不见。” 陈璋对她点了点头,他没说话,走进电梯,自然地挡在了谈雪宁和那男人之间,侧头问谈雪宁:“你怎么在这里?” 谈雪宁捋了捋有些散乱的鬓发,语气恢复如常:“谈点业务上的事。” 陈璋“嗯”了一声,问:“结束了吗?我送你回去。” “好。”谈雪宁立刻应道,微微松了口气。 站在旁边的男人被无视,脸上挂不住,他用力推了陈璋的肩膀一下,语气凶狠:“你谁啊?什么意思?没看见我们有事要谈?” 陈璋被推得晃了一下,但没动怒,反而转身抓住对方再次伸过来的手腕,向反方向一拧,力道不轻。 “你不知道这里到处都有监控吗?”陈璋很淡然,“还是说,有监控你也不怕?” 他手上加了点力,看着对方因吃痛而扭曲的脸,继续道:“骚扰女性很有趣?需不需要我们现在去附近的派出所,让警察同志评评理?我想,谈小姐应该很乐意配合调查,提供证词。” “你觉得呢?” 那男人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清瘦文弱的青年手劲这么大,动作也干脆利落,一时挣不脱,又听到派出所,气焰顿时矮了半截,色厉内荏地低吼:“松手!” 陈璋松开了手,还嫌恶般地在自己的衣摆上擦了擦指尖,“欺软怕硬的垃圾。” 男人揉着生疼的手腕,还想说什么,电梯门再次打开,他狠狠地瞪了陈璋和谈雪宁一眼,率先走了出去,没再纠缠。 陈璋这才对谈雪宁说:“走吧。” 两人走出会所大门,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 陈璋对谈雪宁说:“那个人,可能还会找你麻烦,你最近自己注意点。” 谈雪宁却摇了摇头,眼神冷静:“没事,我不会再给他单独接近我的机会。” 她看向陈璋,真诚地道谢,“刚才,真的谢谢你,陈璋。” 陈璋却微微摇头,语气疏离:“我没帮你什么,不用谢我。” 谈雪宁明白他是在刻意划清界限,她坚持道:“如果不是你出现,我没那么容易脱身。所以,还是要谢谢你。” 陈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需要我送你回去吗?或者帮你叫辆车?” “不用了,”谈雪宁拿出手机晃了晃,脸上露出一点真切的笑意,“我已经给我男朋友发了消息,他马上就到。我在这里等他就好。” 陈璋点点头:“那我陪你等一会儿。” 两人站在会所门口温暖的灯光下,夜风微凉,吹拂着,带起谈雪宁的发丝,气氛有些尴尬。 “还记得上次吗?”谈雪宁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也是在这种地方,你帮我挡了酒。” 陈璋想起来,是银行那次新人欢迎会,“不算帮你,他们本来也会灌我。” 谈雪宁觉得他这性格实在有意思,明明做了,却总不肯坦然承认。 “不管你怎么想,我还是要说声谢谢。”她笑了笑,没再争论这个,“对了,你知道杜彬被辞退了吗?” 陈璋有些意外,摇头:“不知道。” “我举报的。”谈雪宁轻描淡写地说,“他参与赌博,金额不小。” 陈璋微微一怔,看向她。 谈雪宁嘴角弯了弯,眼里有种干净利落的飒爽,“所以,我们算扯平了,怎么样?” 陈璋沉默片刻,嘴角难得上扬,“好。” 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因为这个秘密的分享,变得不那么沉默了。 陈璋刚想起他是来找王大帅的,眼睛往四周扫视,一只温热的手忽然从后面伸过来,牢牢握住了陈璋的手腕。 “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顾扬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璋被吓了一跳,转头见是他,松了口气:“里面有点闷,出来透透气。” “那怎么不跟我说一声?”顾扬名将他的手完全包进掌心。 陈璋解释道:“看你身边好多人,不好打断。” 顾扬名不太满意这个理由,但没再追问。他的目光转向一旁的谈雪宁,然后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但没说话,只是握着陈璋的手也更紧了些,像是在宣示主权。 谈雪宁:“......”她有些无语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陈璋察觉到顾扬名那点微妙的心思,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无奈,他轻轻回握了一下顾扬名的手,安抚顺毛。 随后,他对谈雪宁介绍道:“这是我男朋友,顾扬名。” 第61章 谈雪宁的目光落在两人牵着的手, 嘴角上扬,道:“哦——原来是这样啊。” 其实她以前就好奇过,像陈璋这样看起来温和却带着距离感的人, 会找一个什么样的伴侣。 现在看到顾扬名,她忽然觉得,好像也不难理解, 一个像森林中的湖泊,一个像守着湖泊的恶龙。 她对着顾扬名礼貌地笑了笑,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 不卑不亢, “你好,我是陈璋以前的同事,谈雪宁。” 或许是因为陈璋主动给出了“男朋友”这个名分, 顾扬名身上的戒备感消散了不少, 语气也温和下来:“你好,需要我们送你回去吗?” “不用了, ”谈雪宁看了眼手机屏幕, 上面显示着共享位置的移动光点, “我男朋友快到了。你们有事的话,先走吧,没关系的。” 陈璋却说:“没事, 我们也不急。” 他想起什么, 转头问顾扬名,眉头微蹙,“你看见王大帅了吗?他后来进去了?我怎么一直没看到他?” 顾扬名摇头, 语气随意:“没看见。别管他了,他想一出是一出, 随他去吧。那么大个人了,丢不了。” 陈璋只好作罢:“好吧。” 夜风渐凉,顾扬名抬手替陈璋拢了拢白色大衣的领口,说:“这里风大,站久了容易着凉。我去把车开过来,你就在这等,别乱跑,我马上回来。” 第86章 陈璋点头:“好。” 等顾扬名的身影消失在转角,谈雪宁才重新看向陈璋,“你们......是在银行认识的吗?” 陈璋想了想,摇头:“不是。” “难怪......”谈雪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了然,,“我记得他来过银行。” 陈璋有些惊讶:“你记得?” 谈雪宁笑了笑,“记得很正常吧?他看起来就不太像普通人,而且又是长头发,挺显眼的。最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次,开晨会之前,我就在外面看见了他,他在银行对面的街边站了很久,后面上班的时候,我的工位窗口斜对着大门,看见他也是在外面站了挺久才进来。” 陈璋微微一怔:“嗯?” 谈雪宁看着他,试探性地问:“你不知道吗?” 陈璋摇摇头,眼底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这个我确实没注意。” 谈雪宁还想说什么,目光忽然被路口驶来的一辆熟悉的车子吸引,她朝陈璋摆摆手:“我男朋友到了,那我先走啦,再见。” 陈璋也收回思绪,道:“好,再见。” 陈璋目送谈雪宁小跑着奔向那辆车,觉得夜晚的凉意似乎更明显了些,他想着谈雪宁刚才的话。 原来,那一次在银行不是偶遇,是蓄谋已久。 还假装是陌生人,用那种完全陌生的眼神和语气跟他说话......害得他当时根本不敢相认,心里七上八下。 陈璋轻轻“啧”了一声,低声自语:“戏精。” 没等多久,顾扬名的车就平稳地停在了他面前。陈璋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才想起来问:“我们就这么走了?你跟秦年打过招呼了吗?” 顾扬名转动方向盘,驶入主路:“说过了。看不着你人影,我就直接出来找你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顾扬名目视前方,声音却比刚才低沉了些:“陈璋。” 陈璋闻言转过头:“嗯?” “下次......别这样不声不响自己走开。”顾扬名的语气很认真,甚至有点后怕,“如果你想离开,或者想做别的,告诉我。” 他坦诚道:“不管我当时在做什么,在跟谁说话,我都会跟你走的。你这样不告诉我,我会害怕。” 陈璋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酸软得很,他抿了抿唇,用轻松的语气掩饰,“......这有什么好害怕的?我又不会丢。” “我没开玩笑,陈璋。”顾扬名侧过头,很快地看了他一眼,恳求他,“答应我,好吗?” 陈璋扭过头,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灯光,过了一会儿,才轻声回应:“......知道了。” - 接下来的日子,陈璋变得异常忙碌。 因为新接手,事务繁杂。除了公司内部常规的运营管理、人员协调、财务报表审核,还有不少需要与政府部门对接的行政审批、资质年检、项目报备等文件和流程,很多都需要他亲自过目、签字,甚至跑腿。 王知然似乎真的在快速抽身,大部分决策和对接都转移到了他这里,只有刘培在旁协助,意味着他需要尽快熟悉所有环节。 他几乎每天都是早出晚归。这期间,王知然没有主动联系过他,只有汤佳来过家里几次,一起吃了几顿晚饭。 陈璋的忙碌,让顾扬名陷入了某种程度的不安。 这种不安具体表现为:每天十几个电话,以及只要陈璋超过十分钟没回消息,必定会打来的查岗电话。 手机又一次震动起来,陈璋从一堆文件里抬起头,看了眼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叹了口气,接通:“喂?” “你怎么十分钟了还没回我消息?”顾扬名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音很安静,大概也在办公室,“在忙什么?午饭吃了吗?吃的什么?” 陈璋揉了揉眉心,耐着性子解释:“我在工作,十分钟前在工作,现在也在工作。午饭吃了,公司食堂,两荤一素一汤,标准配置。需要我把菜谱背给你听吗,顾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换了个话题:“今天回来吃晚饭吗?” 陈璋这才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回来。汤佳说晚上有事想聊,也会过来一起吃。” “那我来接你。”顾扬名的声音轻快了一些。 “不用了,”陈璋看着桌上还有一小叠待处理的文件,“我叫个车回去就行。你过来接我,还得绕路,来回得多花一个多小时,太折腾了。” “可是男朋友就是用来折腾的呀!”顾扬名的声音理直气壮,“再说了,我想来接你,想早点见到你,想和你一起回家。这怎么能叫折腾?” 陈璋被他这语气弄得没脾气,妥协道:“......行吧。那你来吧。” 汤佳来吃晚饭的时候,神情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饭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开口道:“哥,我......打算出国读几年书。” “出国?”陈璋有些意外,“你之前不是一直不太想出去吗?而且我记得,汤叔好像也不怎么赞成你走太远。” 汤佳用勺子慢慢搅着碗里的汤,低声说:“以前是。以前我爸不想,我自己也不太想。妈妈在这儿,你也在这儿......现在,妈妈也要离开蓉城了,你工作又这么忙。” 她抬起头,看向陈璋,“而且,现在我爸总念叨着我毕业了就直接进家里的公司,从基层做起......我暂时,还不想那么快就被定下来。我想出去看看,学点不一样的东西,也想想自己到底想做什么。” 陈璋闻言,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她:“她要去哪儿?” “她没说具体的地方。”汤佳摇摇头,“就说想出去到处旅游走走,玩累了再回来。” 陈璋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继续安静吃饭。 气氛忽然安静得有点尴尬。 汤佳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不应该主动提起王知然。她知道那天两人见面后,关系似乎降到了冰点。 她夹在中间,也不知道怎么办,她没有立场,也没有能力去修复什么。 她有些懊恼,一口气喝完了碗里剩下的汤,正想着要不要找个借口先回去,陈璋却开口了。 “我记得,谢允不是也打算出国吗?你们一起?互相有个照应也不错。” 汤佳立刻摇头,“才不是!我才不要跟他一起。” “吵架了?”陈璋问。 “没有,”汤佳呼出一口气,肩膀垮下来,“没吵架,就是......觉得不太合适。我和他,都一两个月没联系了。” 陈璋“嗯”了一声,说:“不合适,就换一个。” 汤佳托着腮,眼神有些茫然,忽然问:“哥,你说......人为什么要谈恋爱呀?到底怎么样,才能找到一个真正合适的人呢?” 这个问题让陈璋一时语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更不知道何为合适。 倒是坐在旁边的顾扬名,闻言挑了挑眉,放下筷子,接过了话头:“喜欢,就去谈,不喜欢就分开,谈恋爱又不是生活必需品,别为了谈而谈,更别为了合适而凑合。” 汤佳觉得这话说得有点过来人的味道,故意歪着头,反问:“听顾总这话,是经验丰富,谈过很多咯?” 陈璋也停下了筷子,目光淡淡地瞥向顾扬名。 顾扬名却笑了,不慌不忙,反而直接侧过身,凑近陈璋,在他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然后,他坐直身体,看着目瞪口呆的汤佳,坦然道:“不多。就你哥一个。” 汤佳:“???” 她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碗里,眼睛瞪得溜圆,看看顾扬名,又看看一脸淡定的陈璋,大脑仿佛当场宕机。 陈璋倒是没什么特别反应,只是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被亲过的地方,评价道:“以后吃饭的时候,不准亲,一嘴的油。” 汤佳:“......”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感觉快要窒息了。 这是一嘴油的问题吗?! 她犹犹豫豫,磕磕绊绊,脸都憋红了,才问出一句完整的话:“哥......你们......你们这......这是什么意思啊?” 陈璋抬眼看了看她,淡淡道:“就是你看见的这个意思。” “可、可是......”汤佳还是无法接受,声音都拔高了不少,“哥,你也没说过......你喜欢男的呀?” 陈璋失笑,反问道:“我也没说过,我喜欢女的呀?” 顾扬名在一旁听着,觉得汤佳这话里有看不起他的嫌疑,不满地插话道:“你什么意思?我配不上你哥吗?” 汤佳抽了抽嘴角,上下打量着顾扬名,小声嘟囔:“你哪里配得上了......” 她越想越懊恼,捶了一下自己的腿,“早知道当初......我就不拍那个宣传片了!就不会给你更多机会接近我哥了!” 顾扬名不屑地“呵”了一声,语气带着点得意:“你不会真以为,你不拍那片子,我就不认识你哥了吧?” 第87章 汤佳不服气:“不是吗?我记得我哥见你的时候,一脸不高兴,明显就是不喜欢你!” “你懂什么?”顾扬名像是被戳到了痒处,又像被踩到了尾巴,立刻反驳,“那叫近乡情怯!是太爱我了,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汤佳:“你胡说八道,我哥明明就是不想看见你!” 顾扬名:“你才胡说八道,你哥最爱我了!不然怎么会让我亲?怎么会住我家?” 汤佳:“那是你死皮赖脸!不知廉耻!” 顾扬名:“那是两情相悦!情深似海!” 陈璋被这两人幼稚的争吵弄得头疼,放下筷子,“......行了,你们在干什么?” 汤佳气鼓鼓地坐了回去,抱着手臂,不看顾扬名,嘴里还在小声碎碎念。 顾扬名却还嫌不够,继续挑衅,对着汤佳扬起下巴:“你不知道吧?你哥还没去你家的时候,我们就已经一起住、一起吃、一起睡了!” 汤佳难以置信地上下扫视顾扬名,最后只憋出两个字:“......变态!” 居然那么早就对她哥图谋不轨! 随即,她又像泄了气,肩膀耷拉下来,小声嘀咕:“原来......后来者是我啊。” 陈璋没眼看这两个人,也懒得搭理他们毫无营养的争执,自顾自继续吃饭。 汤佳见陈璋一句话也不帮她说,心里更委屈了。她沉默了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问:“哥......那妈妈,她知道吗?” “不知道。”陈璋低头夹菜,“没告诉她,你也不要说。等我想好了,我自己会处理。” 汤佳只能闷闷地应了一声:“哦。” 这些轮到顾扬名这下不乐意了,嘴唇动了动,但看了眼陈璋的侧脸,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汤佳回去的路上,心情有些闷闷的,她拿出手机,犹豫片刻,还是拨通了王知然的电话。 “妈妈,你几号走呀?我来送你吧。” 王知然的声音从听筒传来,“23号吧。” 汤佳“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的边缘,还是忍不住问了出口:“妈妈,你和哥哥,是不是不会再和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汤佳以为信号出了问题。终于,王知然的声音再度响起,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小佳,这是我和你哥之间的事。你就不用多管了。” 汤佳喉头一哽,所有想说的话都堵在了那里,最后只能干巴巴地应道:“......哦。” 母女俩又聊了些近况,叮嘱彼此注意身体,这才挂了电话。 王知然握着手机,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久久没有挪动。 窗外是蓉城璀璨的夜景,车流如织,霓虹闪烁。这个她生活了许多年的城市,此刻俯瞰下去,心里却生不出一丝留恋。 她忽然觉得,自己和陈璋在某种意义上很像,但又不像。不好的亲人,不好的童年,但是却在成长的路上,走向截然不同的两条路。 曾经她也和陈璋一样,她追求过、渴望过,但是她失败了,遍体鳞伤,太疼了,疼到她后来干脆选择不要了。 她对自己说,那些东西不重要,一点也不重要。 她利用了能利用的一切,得到想要的一切,她冷漠的看待所有的人和物,她有时也会恍惚,这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她。但是她已经习惯了,习惯用利益衡量一切。 习惯是很难改变的,她知道她对不起陈璋,亏欠他太多。陈璋比她更心软,也更执着,所以不甘心地追问为什么,不甘心地证明为什么。 可是她想要弥补,陈璋似乎又不愿意接受了,他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平静,这比恨更让她心慌。 她不知道陈璋最后心里在想什么,会不会变得和她一样,但是她希望不要。 不要变得和她一样。 这偌大的城市,璀璨的灯火,没有一盏是为她而留。 她想或许最好的结局应该是不打扰,让他按照自己的意愿去生活,去爱,去选择,哪怕没有她的位置。 夜深了,窗外的霓虹似乎也黯淡了几分。 陈璋洗漱完,靠在床头看手机。顾扬名磨磨蹭蹭地收拾完,也爬上床,挨着他躺下。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床头灯,光线温柔。 安静了一会儿,顾扬名还是没忍住,试探着问:“你......为什么说还没想好?” 陈璋滑动屏幕的手指没停,也没应声。 顾扬名心里一紧,怕他生气,连忙侧过身,凑近些解释:“我不是要质问什么,真的不是......我就是......想问问。”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点没底气的委屈:“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 陈璋这才放下手机,转过身,与顾扬名面对面躺下。暖黄的光线下,顾扬名的长发散在枕上,遮住了小半张脸,但那双眼睛充满了忐忑和期待。 “想知道?”陈璋看着他。 顾扬名先是下意识摇了摇头,随即又赶紧点了点头,眼巴巴地望着他。 陈璋看着他那副样子,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忽然转了个弯。他微微眯起眼睛,语气平静地反问:“那你先说说,你有没有什么事是瞒着我的?” 话音刚落,他就敏锐地感觉到,靠在自己身侧的顾扬名,身体僵硬了一下。 陈璋慢悠悠地说:“看来......瞒得还不少?” 第62章 顾扬名忽然不说话了, 他手臂一伸,将陈璋整个揽进怀里,又把脸埋进对方柔软的腹部, 像只寻求安慰的大型犬,闷着头用力蹭了蹭。 陈璋被他蹭得有些痒,手指插进顾扬名浓密的长发里, 揉了揉,道:“怎么不说话了?你刚才不是还想知道答案吗?” 顾扬名动作一顿,抬起头, 脸上迅速换上一副乖巧又无辜的表情, 甚至还讨好地笑了两声:“我觉得......我应该相信你,是我太敏感了。你都这么信任我,我不该多问的。” 陈璋失笑, 看着他那双努力睁圆的眼睛, 问:“是吗?” 顾扬名用力点头,语气肯定:“是呀!我们早点休息吧, 你最近这么忙, 都没好好陪我......”他试图把话题引开。 陈璋却不上当, 伸出手,捏住他一边脸颊,轻轻往外扯了扯, “顾扬名, 你知道你现在这样子,特别谄媚,也特别心虚吗?” 顾扬名被捏着脸, 说话有点含糊不清,但他还是努力凑过去, 想吻住陈璋的嘴,蒙混过关,“我没有......” 陈璋早有防备,另一只手抵住他的下巴,不让他得逞:“不想说清楚,就不准亲,也不准抱着我。” “......哪有你这样的?”顾扬名嘟囔着抗议,嘴唇被捏得微微撅起,“不让亲,不让抱,还不如杀了我算了。” “再说了,我哪里瞒你了?你又不问具体是什么事,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件?” “这对我不公平!” 陈璋松开手,淡淡地“哦”了一声:“那又怎样。” 顾扬名:“......”他噎住了,见说不过,顾扬名干脆转过身,背对着陈璋,用后脑勺表达他的愤怒。 陈璋看着他那副幼稚的样子,伸手戳了戳顾扬名的后背,“真生气了?” 顾扬名不吭声,肩膀动了动,把被子裹得更紧. 陈璋点点头:“行,那睡觉吧。”他说完,真的伸手关掉了床头灯,躺平,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陷入黑暗,然而,连一分钟都没到,那个赌气的背影就蠕动着转了回来。 顾扬名在黑暗中摸索着,重新挨近陈璋,委屈道:“你都不哄我一下......你哄我一下,我不就什么都说了吗?” 陈璋在黑暗中勾起嘴角,声音却依旧平静:“那你想让我怎么哄?” 他侧过身,在顾扬名脸颊上轻轻落下一个吻,“这样?” 不等对方反应,他又凑过去,吻了吻那微微张开又柔软的嘴唇,“还是这样?” 接着,他的手悄然探入被下,灵活地沿着顾扬名的腰侧滑下,轻柔地抚过,低声问:“......这样?” 顾扬名只觉得一股热气猛地从脖颈冲上头顶,耳尖烧了起来,呼吸也乱了一拍,喉咙发干:“你、你就是故意的。” “对呀,”陈璋直接承认,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耳廓,“我就是故意的。” 就在顾扬名意乱情迷,忍不住向他贴近时,陈璋却忽然将手收了回去,问:“现在可以了吗?” 顾扬名一把抓住他缩回的手腕,声音暗哑道:“......不可以。” 陈璋问:“那你说,瞒了我什么?说了,就继续。” 顾扬名望着他,眼睛像是被水汽浸湿,流淌出难以启齿的情绪。他犹豫片刻,终于凑到陈璋耳边,用极低的气音,含糊又飞快地说:“我用你的衣服......” 最后两个字轻得让人听不见,但是陈璋却能瞬间明白,他的耳朵瞬间滚烫起来。 “你、你能不能正常点?”陈璋难得有些结巴,想推开他。 “我怎么不正常了?”顾扬名紧紧抱着他不放,委屈巴巴,“是你让我说的。” 第88章 陈璋:“......”他竟无言以对。 顾扬名得寸进尺,贴着他磨蹭:“现在可以继续了吗?” 陈璋没说话,只是手上忽然加了些力道。 “啊——”顾扬名低呼一声,身体微微一颤,“弄、弄坏了怎么办?你都不心疼我!” 陈璋低低笑了一声,“弄坏了,不是还有我么?没事。” “那怎么一样!”顾扬名又羞又恼,声音都变了调,“弄坏了,你的幸福生活就没了!” “那我换一个。”陈璋带着笑意,故意逗他。 顾扬名闻言,立刻翻身虚压住他,吻上他的唇,甚至用象征惩罚的动作地轻咬了一下,“不准。” ...... 激烈的浪潮终于平息。 陈璋累极了,半梦半醒间,他含糊地,对着紧抱着自己的顾扬名,喃喃低语:“我现在不想说......是因为......我不想听她说你坏话......” 顾扬名闻言,抱着他的手臂骤然收紧,他用鼻梁轻轻蹭了蹭陈璋的鼻尖,说:“嗯,我知道了。” 鉴于这段时间陈璋忙得脚不沾地,顾扬名好像患上了分离焦虑症似的,越来越严重。陈璋只能紧赶慢赶,将手头最紧急的工作处理完毕,特意空出了一整天的时间,好好陪陪他。 可惜,上天似乎偏不想让顾扬名如愿。 两人准备去影音室看电影,顾扬名的手机就催命似的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王大帅。 顾扬名眉心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喂”一声,那头就传来王大帅带着哭腔的喊叫:“顾扬名!顾哥,救命啊,你帮帮我吧。这次我真没招了!” 顾扬名一听这动静就头疼,更不想让任何人、任何事破坏他和陈璋独处的时间。于是他语气冷淡,拒绝道:“爱莫能助,你找别人。” “不行!”王大帅的声音更急了,破罐子破摔的赖皮,“我就在你家门口,你要是不帮我,我就不走了!我今晚就睡这儿!” 顾扬名:“......”他捏了捏眉心,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陈璋看着顾扬名的脸色瞬间黑了下去,轻声问:“怎么了?” 顾扬名叹了口气,无奈道:“王大帅,在外面,赖着不走。” 陈璋虽然有点遗憾计划被打乱,但还是说:“那让他进来吧,外面冷。” 顾扬名本意是一百个不情愿,但陈璋开了口,他只能认命去开门,陈璋留在客厅等着。 王大帅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拖着一个不小的行李箱,风尘仆仆,狼狈不堪,再抬头看他的脸。 咦,鼻青脸肿,嘴角还破了皮,眼角一片乌青,比上次见面还惨。 陈璋刚张了张嘴,想问“你这脸又怎么了”,王大帅仿佛预判了他的问题,立刻抬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有气无力又带着点自暴自弃:“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别说,别问,求你了。” 陈璋被他这副样子和语气弄得哭笑不得,只好把话咽了回去,默默给他倒了杯温水。 顾扬名关上门,双臂环胸,冷眼看着这位不速之客:“你来就来,带个行李箱算怎么回事?打算长住?” 王大帅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推,一屁股瘫在沙发上,摆出了一副赖定了的姿态,“你不帮我,我就真住这儿了,睡沙发也行。” 陈璋看着他大大咧咧占了大半个沙发,有点无奈地起身,走到顾扬名身边站定。顾扬名抬手摸摸他的头发安抚,低声说了句:“没事。” 顾扬名懒得跟王大帅多费口舌,直接拿出手机,拨通了秦年的电话,并且毫不客气地开了免提。 电话很快接通,秦年冷淡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喂?” 顾扬名言简意赅:“你家这位,跑我这儿来了。麻烦你,过来把人领回去。” 瘫在沙发上的王大帅立刻竖起耳朵,身体不由自主地往顾扬名的方向倾斜,想听得更清楚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秦年的声音:“哦,我不要了。你看着处理吧,扔出去也行。” 顾扬名挑眉,看了一眼瞬间僵住的王大帅,对着手机确认:“你确定?别等我真把他扫地出门了,你回头又找我算账。” 秦年似乎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比刚才更冷,“不会,这种养不熟的白眼狼,谁爱要谁要吧。跟我没关系了。” 说完,没等顾扬名再开口,电话就被挂断了。 顾扬名收起手机,看向沙发上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的王大帅,平静地转述:“听见了?他说让我把你扔出去,还说你是白眼狼。” 王大帅憋了半天,胸膛剧烈起伏,脸涨得通红,一肚子委屈和怒火无处发泄。 最后,他猛地抬起头,眼圈都红了,带着不甘和羞愤,脱口而出:“我白眼狼?我都用屁股——” 话说到一半,他猛然意识到旁边还站着个陈璋,硬生生把后面更劲爆的字眼咽了回去,结果差点把自己呛到,脸憋得更红了。 顾扬名眉梢挑得更高了,双手抱臂,看着他。就连一向淡定的陈璋,也微微睁大了眼睛,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好奇,安静地等待着下文。 王大帅在两人的注视下,偃旗息鼓,蔫头耷脑地缩回了沙发角落,把脸埋进了抱枕里,只留下一句含糊不清的嘟囔。 “反正不是我的错......” 随后,王大帅又像是想起什么,脸色骤变,换上一副可怜巴巴、近乎谄媚的表情,凑到顾扬名跟前:“顾扬名......小顾总,顾哥!我求求你了,你就帮帮我吧!实在不行,你就收留收留我,让我住几天,就几天!” 顾扬名不为所动,“你可以出去住酒店。” 王大帅的脸立刻垮了下来,愁眉苦脸,“秦年把我的卡全冻结了,我现在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了......” 他花钱向来没个节制,有多少花多少,秦年为了管住他这毛病,没少花心思,经济大权更是牢牢把控。 这下被断了粮,王大帅是真没了辙。 见顾扬名依旧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王大帅眼珠子一转,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了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陈璋。 他几步挪到陈璋面前,双手合十,姿态放得极低:“陈璋,陈璋哥哥,你帮我说句话吧!求你了!” 陈璋不太习惯应付这种场面,只觉得尴尬。 他想快点结束这混乱的局面,但又觉得自己似乎没有立场多说什么。他抬眼,看向顾扬名,眼神里带着询问,试探道:“要不......让他先留下?” 顾扬名眉头皱得更紧,他极其不情愿,但陈璋都开口了,他还是妥协了,“只准住一楼客卧。没有允许,不准上楼,不准乱动东西,不准吵。” 王大帅立刻点头如捣蒜,连声道谢:“谢谢!谢谢顾哥!谢谢陈璋哥!” 顾扬名不再看他,拉着陈璋的手,转身就往地下室影音室走,决定继续他们被打断的电影约会。 走下楼梯的时候,陈璋忍不住低声问:“他脸上那些是秦年打的?” 顾扬名点头,“嗯。不过八成也是互殴,谁也没占着便宜。他们俩以前就经常动手,王大帅回回都打不过,不然秦年哪能那么管得住他。” 陈璋想了想,又问:“他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顾扬名脚步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这个不太好定义,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名义上算异父异母的兄弟。” 陈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回想起王大帅提起秦年时那种又怕又怨的眼神,以及电话里秦年白眼狼的评价,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王大帅好像很怕秦年,”陈璋沉吟道,“还是怕秦年背后的什么?比如,秦年的爸爸?” 顾扬名脚步停了下来,转头看向陈璋,有些惊讶,“陈璋,你这第六感有点吓人啊。” 他拉着陈璋继续往下走,“确实有这一方面的原因,秦年的父亲以前是跟着顾玉山做事的。” 陈璋心头微微一动,果然如此。 顾扬名似乎不想多谈这个话题,捏了捏陈璋的手指,“我们不说他们了,你今天的时间是我的,只准想我,不准想别人。” 陈璋“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任由他拉着自己走进影音室。 但是他的脑子却忍不住的想:王大帅对秦年的怕,并非单纯的力量压制,如果他的猜测没错,秦年和王大帅之间,恐怕不止是兄弟或管教那么简单。 可能是另外一种关系的发展,让王大帅不愿意。王大帅被打成这样,却依旧不肯就范,显然是害怕秦年的父亲。 那么,顾玉山呢? 秦年是顾玉山安排的,能安排秦年,那么秦年的父亲自然也在顾玉山的掌控之下,这样的人,居然一次也没有找过他。 他和顾扬名的事,过去这么久了,顾玉山不可能毫不知情,陈璋可不信顾玉山可以接受他和顾扬名的关系。 是顾扬名解决了?还是顾玉山觉得他不足为惧?或者只是在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第89章 陈璋靠进柔软的沙发里,电影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微微蜷起手指,有一种隐约的不安。 顾扬名见陈璋一句话也不说,脸色也不太好,凑过去,“不喜欢这个电影吗?” “那我换一个。” “不用,就这个吧。”陈璋摇头,靠近顾扬名怀里,低声说:“抱紧点。” 第63章 当电影的片尾曲响起时, 陈璋已经在顾扬名怀里睡着了,呼吸清浅、均匀。 这实在不能怪他,接连几天高强度工作, 早出晚归,睡前还要应付身边这只精力旺盛的大型犬的折腾,他的精神早已透支到了极限。 他闭着眼, 长而直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顾扬名低头看着他,想起陈璋平时看自己时的模样,一双略显狭长的杏核状眼睛, 眼尾微微上挑, 像一种警觉又漂亮的小猫。 面对外人的时候,眼神总是又一种淡淡的疏离和警惕,但望向他的时候, 瞳孔像是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泛着光泽,一闪一闪的, 好像在说:“我喜欢你”。 明明不喜欢旁人的触碰, 却总是在他的怀里, 甚至偶尔会像只高傲的猫,微微仰起下巴,好像在说:“喜欢我是你的荣幸, 全是因为我在纵容你。” 顾扬名觉得, 他真的找不到陈璋身上任何一点他不喜欢的地方。依赖他的样子,他喜欢极了,甚至摆出那种倔强倨傲的姿态, 他更是喜欢得心尖发颤。 他忍不住低头,极轻地吻了吻陈璋的额头。陈璋细软的黑发因为躺在他怀里而有些凌乱, 顾扬名伸手,小心翼翼地拨开他贴在额前的碎发。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陈璋略薄的嘴唇上,顾扬名心念微动,想凑近吻一个。 “那个......我有点饿了,点了些外卖,刚到,你们要吃吗?”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属于顾扬名的旖旎。 顾扬名:“......” 顾扬名看向不知何时摸进影音室、正扒着门框探头探脑的王大帅,一股无名火噌地窜起,他抄起手边一个柔软的抱枕,狠狠朝门口砸去,恨不得当场把对方砸成两半。 王大帅眼疾手快地接住抱枕,一脸茫然,他小声嘟囔着:“不吃就不吃嘛。叫你们吃东西还有错了?果然是寄人篱下,看人脸色......” 顾扬名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憋闷,必须得做点什么出出气,不然得憋出内伤。 就在这时,怀里的陈璋被这个动静吵醒,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他睡得还有些懵,眼神没有焦距。 顾扬名立刻收敛了所有怒气,柔声哄道:“吵到你了?没事,还想睡就继续睡。” 陈璋意识朦胧,眼前像是蒙着一层薄雾,声音有些绵软:“不睡了......”他揉了揉眼睛,转过头,看见了门口抱着抱枕、一脸讪讪的王大帅。 陈璋的脑袋似乎宕机了一秒,意识迅速回笼。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姿态,正毫无防备地窝在顾扬名怀里,他感到一丝尴尬。 陈璋几乎是立刻坐直了身体,清了清嗓子,看向王大帅:“有什么事吗?” 王大帅在顾扬名眼神的压迫下,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我、我点了些炸鸡披萨什么的......想问问你们吃不吃?” 陈璋没多想,点了点头:“好呀。” 他侧过脸,看向脸色不善的顾扬名,轻声问:“走吗?” 顾扬名坐着没动,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好、啊。” 王大帅点的几乎全是高热量的炸鸡、汉堡、薯条,还有披萨,各种香料和油脂混合的香气,让人有一种简单粗暴的快乐。 陈璋已经很久没碰过这些东西了。一方面是他肠胃从小都不太好,别说这些重油重辣的食物了,就连情绪不好都会有应激反应;另一方面是工作忙碌,也没什么机会和心思吃这些。 这点顾扬名很清楚,所以平时在家吃饭都会避开过于油腻刺激的食物,以清淡营养为主。 陈璋仔细洗完手,戴上一次性手套,目光在堆满食物的桌面上逡巡,最后拿起一个不大不小的鸡翅。 王大帅见他挑了半天只拿了个鸡翅,忍不住热情推荐:“吃这个鸡腿!肉多!” 陈璋双手捧着那个小鸡翅,小心地咬了一小口,香酥的炸鸡外皮瞬间在口腔和鼻腔炸开香味,使他满足地眯了眯眼,摇头:“不用了,我不太喜欢吃鸡腿。” 王大帅震惊了,手里的鸡腿都忘了啃,眼睛瞪得溜圆。 居然有人不喜欢吃鸡腿? 他不死心,又用没拿鸡腿的手推了推面前金黄酥脆、撒着细盐的薯条,“那这个了?还脆着,蘸这个番茄酱,绝了!” 陈璋摇头,专心对付手里的鸡翅:“不喜欢。” 王大帅持续震惊,薯条也不喜欢? 他指向堆满芝士和肉饼的汉堡:“这个呢?招牌的!” 陈璋依旧摇头。 顾扬名见王大帅问东问西,还一脸见了鬼的表情,他讨厌别人对陈璋的习惯有任何不满的地方,他不耐烦地开口:“行了,别问了。吃的还堵不上你的嘴?他就只吃鸡翅。” 其实陈璋本来没什么特别强烈的喜恶,很多东西要吃也能吃下去。只是之前顾扬名带他出去尝试各种食物,一样一样试出来的。 不仅如此,陈璋对很多常见食物都不喜欢,这种不喜欢是指:他一人的时候,是不会碰的。 鸡腿薯条只是入门级,薯片、辣条不吃,动物内脏不吃,肉腥味重的也不吃,大部分甜食不碰,太辣的也受不了。 陈璋并非对什么都无所谓,他只是习惯了表现得不挑剔,习惯了说“都行”、“可以”,真被人“逼”极了,他才会明确表现出喜好。 有这个本事“逼”出来的人,恐怕只有顾扬名了。 王大帅从没见过这种在炸鸡盛宴里只钟情鸡翅的人,心里觉得很神奇,但他不敢说。 顾扬名看陈璋吃完一个鸡翅,手指还跃跃欲试,眼神里难得的有些馋意。考虑到陈璋太久没吃这类油腻食物,肠胃可能不适应,他不敢放纵陈璋,出声提醒:“只能再吃两个,再晚点就是晚饭了,我让阿姨给你炖了清淡的汤,养养胃。” 陈璋点了点头,听话地只拿了第二个,含糊应道:“哦。” 王大帅在一旁看得直皱眉,为陈璋打抱不平:“他本来就只吃这个,你还只让他吃三个?资本家都没你这么吝啬!” 说着,他把装鸡翅的盒子整个推到陈璋面前,豪气道:“没事,你吃!都是我买的,不用管他,想吃多少吃多少!” 陈璋被他的样子逗笑了,摇摇头:“不用了。” “啧啧啧。”王大帅连连摇头,觉得陈璋真是堕落了。 不,也不一定。说不定是顾扬名管得太宽,跟秦年一个德行。他本来还想找陈璋当个反抗同盟,现在看来,这位同志已经被腐蚀了。 王大帅心里苦啊,觉得全世界就剩自己一个自由斗士了。 顾扬名不知道王大帅那点小心思,只觉得这人可能会带坏陈璋,便警告地看了他一眼:“收起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别让我听见你跟陈璋说什么有的没的。” 王大帅:“......”有病。 晚饭吃到一半,顾扬名接到秦年的电话,需要到书房处理一些紧急文件。 他起身的时候,见陈璋放下筷子也想跟上来,便按了按他的肩膀:“你坐着再吃会儿。” 走之前还不忘给陈璋盛了碗汤,放在他面前,“把这碗汤喝了,你晚上吃得太少了。” 陈璋看着那碗汤,皱了皱眉,但还是坐了回去,顾扬名才转身上楼。 王大帅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陈璋,等顾扬名上去后,才说:“你就这么被他吃死了?真不觉得他这样管着你,很烦吗?” 陈璋用小勺慢慢搅着碗里的汤,想了想,说:“还好吧。我从小也没什么人管我,现在有个人愿意管着我,我觉得挺好的。” 王大帅:“......”行,境界真高,他觉得刚才的话纯属多余。 这位哪里是被压迫,分明是乐在其中,甘之如饴。 陈璋反倒有些好奇,抬眼看他:“你不喜欢别人管着你吗?” “拜托!”王大帅声音不由得提高,“谁喜欢天天被人管着啊?这也不行,那也不许,什么都要过问,烦都烦死了。” 陈璋点点头,语气平淡地反问:“那你现在这样,不是正好吗?秦年不管你了,你自由了。” 王大帅张了张嘴,瞬间哑声,陷入了沉默,之后再也没吭声,只是闷头吃饭。 陈璋上楼时,书房的门是虚掩着,透出暖黄的光,他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顾扬名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听着比平常沉静些。 陈璋推门进去,见顾扬名正坐在红木书桌后,身体微微前倾,对着电脑屏幕,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着。 鼻梁上架着一副款式简洁的细边眼镜,镜片在屏幕光的反射下微微发亮,听到动静,他抬眼看来,眼神瞬间柔和下来,“吃完了?” 第90章 陈璋点点头,反手轻轻带上门,走到书桌旁,他没有在对面坐下,而是绕过桌角,走到顾扬名身边。 顾扬名很自然地伸出手,将他拉到自己腿上坐着,手臂环住他清瘦的腰身,下巴轻轻搁在他单薄的肩头,视线又重新落回屏幕上,一点也没有处理涉密文件的自觉。 陈璋侧坐着,伸手摸了摸顾扬名脸上的眼镜框,“你近视了?” “没,”顾扬名偏头蹭了蹭他的手心,眼睛还看着屏幕,“防蓝光的,看久了没那么累。” 陈璋便捧着顾扬名的脸,转过来仔细端详,暖光透过镜片,在他深邃的眼眸上镀了一层浅浅的光晕,镜框的细边勾勒出他优越的眉骨和鼻梁线条,比平常温柔。 陈璋看了一会儿,轻声说:“还挺好看的,真漂亮。”嬾貹 顾扬名闻言,眉梢微微挑起,隔着镜片看他:“如果我不漂亮,你还喜欢我吗?” 陈璋看着他,微微歪了歪头,故意停顿,“嗯......” 顾扬名的脸色立刻沉了几分,手臂收紧:“为什么不说话?” 陈璋没忍住,低低笑了两声,眼底的笑意像被风吹开的春水,“我在思考啊。” “这有什么好思考的?”顾扬名不满意,凑近些,“那就是只看上了我的脸,对吗?” “没有。”陈璋摇头。 “你没看上我的脸?”顾扬名追问,逻辑开始绕弯。 “当然不是。”陈璋失笑。 “哦,”顾扬名得出结论,“那就是只看上了我的脸。” 陈璋觉得他有点无理取闹了,懒得再辩,轻轻推了推他:“不和你说了,你工作吧。” 他挣扎着想从顾扬名怀里起来,顾扬名却将手臂收得更紧,把人牢牢圈住,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执拗:“喜欢我好不好?不要只喜欢我的脸。要喜欢全部的我,好的,坏的,都要喜欢。” 陈璋忽然想起楼下王大帅的那些话,再看看眼前这个掌控欲极强,却会因为一句玩笑而忐忑追问的男人,觉得有些好笑。 被他吃死了吗? 陈璋想:大概是有点吧。 他放松了身体,靠回顾扬名怀里,抬手捏了捏对方温热的耳垂,忽然换了个话题:“那你以后,我工作的时候,不准一直给我打电话。” “为什么?”顾扬名立刻问。 “我要工作啊,”陈璋理由充分,手指下意识绕着顾扬名一缕垂下的发丝,“我工作了才能赚钱,赚了钱才能养你。” 顾扬名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眼睛微微睁大,“你要养我?” 陈璋看着顾扬名有些呆滞的表情,挑了挑眉,“你这是什么表情?看不起我?觉得我养不起你?” “没有,”顾扬名立刻否认,随即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却又故意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说,“那你养我,就只能养我一个。如果有一天你不养了,半途而废,始乱终弃,我就去告你。” “弃养是犯法的,知道吗?情节严重,要负法律责任的。” 陈璋被他逗笑:“这么严重?” 顾扬名郑重其事地点头。 “那好,”陈璋顺着他的话,讨价还价,“那我以后上班专心赚钱养你,就不接你电话了。” 顾扬名刚才还点着的头,骤然停住,脸色一变:“不行!” 陈璋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眼里带着了然的笑意。 顾扬名与他对视几秒,气势弱了下去,开始试探着妥协:“那......十个电话?” 陈璋不语。 “九个?” “八个?” 陈璋依然只是笑着看他,不说话。 顾扬名咬了咬牙,语气沉痛:“五个!一天五个,真的不能再少了!你再压价,这生意就没法做了!” 陈璋终于笑出声,凑近他,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镜片,轻声问:“顾扬名,你就......这么爱我啊?” 顾扬名的目光专注而滚烫:“嗯。爱你,很爱,非常爱。” 陈璋心口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一种酥麻感瞬间炸开,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喉咙发紧,鼻尖微酸,不再说话,只是将脸埋进顾扬名的颈窝,偎进他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脖子。 在顾扬名看不见的地方,陈璋脸上那抹笑意缓缓退去。 他是快乐的。 顾扬名的体温,拥抱的力度,还有那句“爱你”,都真实地包裹着他。可当大脑清晰地感受快乐的同时,一种窒息、害怕、恐慌却爬了上来。 为什么要害怕?为什么要他在感到幸福的第一瞬间,会有些难过? 陈璋不明白,他闭着眼,感受着顾扬名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仿佛这样才能抚平他的不安。 顾扬名察觉到陈璋将他抱得很紧,几乎有些用力。他侧过脸,嘴唇碰了碰陈璋的头发,声音放得更柔:“就这样抱着吧,我马上就处理完了。” 陈璋在他颈窝处,“嗯”了一声。 他抱得更紧了些,想融进对方的骨血里,融为一体,心里有个微弱的声音在祈求:就让时间停在这一刻吧。 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第64章 接连好几天, 王大帅都异常的沉默,连吃饭都只是闷头扒拉几口就回房间,完全没了往日那种吵吵嚷嚷的劲儿。 陈璋看在眼里, 心里渐渐有些不安,总觉得是不是他那天晚饭时说的话导致的。 顾扬名来接他下班的时候,陈璋在车上提起了这件事。 顾扬名听完, 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陈璋的头发,亲昵又无奈, “你就是看着冷冷清清的。” 陈璋眉心微蹙, “他平时话那么多,这几天突然安静得反常,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不对劲。” “毕竟他现在住在我们家, 我不应该多嘴说那些话的。” 他在这种人情细节上总是想得很多。寄人篱下的经验让他明白, 住在别人家里,任何一句无心之言, 都可能被对方在心里反复咀嚼, 他不想变成那种人。 顾扬名的重点却完全偏了, 他眼睛倏地一亮,重复道:“我们家?” 陈璋被他故意挑明,耳根微微发热, 语气却故意装得理直气壮:“怎么?不是吗?” “是, 当然是。”顾扬名笑得眉眼弯弯,“是我们家。我,也是你的。” 陈璋总觉得顾扬名一有机会就爱逗他, 有那么好玩吗? 可他却无法否认,他似乎也喜欢顾扬名这样。 “我没跟你开玩笑, ”陈璋把话题拉回来,“晚上你要不要找他聊一聊?或者我去道个歉也行。” 顾扬名正色道:“你道什么歉?我去。他那点心思我清楚,就是又怂又贪心,什么都想要,又什么都怕。秦年这次,估计也是想逼他一把,让他看清楚自己到底是个什么德行,到底想要什么。” 陈璋想了想,还是说:“那你记得帮我解释一下,如果我说错了什么,我不是有意的。” 恰好遇到红灯,顾扬名缓缓停下车,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陈璋的眼睛:“陈璋,不用道歉。那不是你的问题。” “他现在的状态,是他自己选择的结果,是他和秦年之间的问题,不是你几句话就能造成的。你不需要为他的情绪负责,明白吗?” “可是......”陈璋还是有些犹豫,“他最近的状态确实是从那天之后开始的。”他在这方面容易钻牛角尖,尤其对方还是顾扬名的朋友,他更觉得自己不该多言多语。 顾扬名看他这样,心里涌起一阵无奈和心疼。这不能怪陈璋,陈璋大概是下意识代入了自己过去的处境。 不是草木皆兵,而是真心怕别人因为自己的一句话而伤心难过。 顾扬名忍不住想,以前陈璋在汤家小心翼翼生活的时候,有没有人这样细心察觉他的情绪,多问他一句:“你怎么了?” 大概是没有的,所以他现在才会这样。 绿灯亮起的前几秒,顾扬名忽然凑近,捧着陈璋的脸,在他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退开,重新握住方向盘,声音温柔而坚定:“好,我去说。但是陈璋,我想告诉你,有时候你可以坏一点,不必总是为别人的情绪负责。” “你有权利表达你的想法,不需要揣测别人的心思,怕说错话,怕得罪人。在我这里,你永远不需要这样。” 陈璋被他亲得愣了一下,随即抿了抿唇,小声嘟囔:“你已经够坏了,我不能再坏了。” “哈哈哈......”顾扬名被他的话逗得笑出声,“那我争取再坏一点。” 陈璋觉得这人已经不太正常了,决定暂时不跟他说话。 回去之后,等到晚上陈璋洗漱休息了,顾扬名才下楼去找王大帅。他推开客卧的门没见人,走到阳台,发现王大帅正背对着客厅,指尖夹着一点猩红,对着夜色吞云吐雾。 顾扬名走过去,二话不说,直接把他手里的烟拿过来,在栏杆上摁熄了:“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第91章 王大帅被吓了一跳,转过身,看到是顾扬名,才松了口气,语气蔫蔫的:“......偷偷学的呗。” “真不怕秦年知道打死你。”顾扬名把烟蒂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都不管我了,还打什么打,爱咋咋地吧。”王大帅的声音透着股自嘲的厌气。 顾扬名瞥他一眼,毫不客气地说:“你就是犯贱。管你的时候,嫌烦,觉得不自由,真不管你了吧,又跟丢了魂似的,不高兴了,请问你几岁了?” 王大帅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压抑的愤懑:“那我还能怎么办?我又不是你,我能随心吗?” 顾扬名懒得跟他掰扯这些,直接说正事:“你要住在这儿,就收收你那一身的怨气,别整天苦着个脸,影响别人心情。” “大哥!你有没有人性啊?”王大帅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我在难过!情绪低落!你懂不懂啊?我还不能有点情绪了?” 顾扬名对待外人可没什么好耐心,尤其是打扰了他和陈璋清净生活的人,他抱着手臂,靠在阳台门上,语气凉凉地,“不懂,你可以选择不住这儿。” 王大帅:“......”他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行,算你狠。 看王大帅一副无处发泄的憋屈样,顾扬名还是开了口,虽然语气依旧不怎么好听:“陈璋那天跟你聊完,你第二天就要死不活的样子。他很敏感,以为是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让你不高兴了。” 王大帅嘴角抽搐了一下,他也没想到陈璋会这样想。不过,真不是因为陈璋,那天晚上他给秦年打了电话,听见了不该听见的声音。 王大帅见顾扬名找他算账的样子,心情很复杂:“......我也很敏感的好吗,哥哥。” 顾扬名被他那声做作的“哥哥”激起一身鸡皮疙瘩,嫌弃地踢了他小腿一下,“滚,别恶心我。” 他顿了顿,又说,“行了,明天找个像样的理由,去跟陈璋解释一下,别让他觉得是自己说错话。秦年那边,我找机会帮你说句话。” 王大帅眼睛立刻亮了,谄媚道:“谢谢哥哥!您真是我亲哥!” 顾扬名觉得更恶心了,摆摆手,转身就往屋里走:“少来这套。记住,明天好好说。” 王大帅在他身后,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哦。” 王大帅心也是真大,顾扬名的话他第二天就付诸行动了。吃早饭时,他对着陈璋,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陈璋哥。” 顾扬名立刻递过去一记警告的眼刀。王大帅脖子一缩,立马正襟危坐。 陈璋有些发懵地看着他。 王大帅酝酿了一下情绪,脸上挤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忧愁,叹了口气:“唉,你也知道,我现在身上没什么钱。本来想着靠炒股赚点生活费,结果全亏进去了......搞得我这几天心情实在不好,饭都吃不香。”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陈璋的脸色,才切入正题,“那个,你能借我点钱周转一下吗?” 顾扬名:“......”这找的是什么烂借口?真有人信? 陈璋先是呆呆地“哦”了两声,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顾扬名,见对方虽然脸色不善但并没有出声反对,才转向王大帅,很认真地问:“可以,你想要多少?” 顾扬名:“......”他开始认真思考,以后绝对不能让陈璋和王大帅多待。 王大帅接收到顾扬名冰冷的视线,缩了缩脖子,对着陈璋试探性地报了个数:“......十万?” 顾扬名眉眼一压,周身气压骤降。 王大帅立刻改口,声音都小了点:“五、五万也行!” 陈璋点点头,没再多问,拿起手机准备转账。 顾扬名眼疾手快地按住陈璋的手:“我来。” 他声音冷冷的,“我不借给你,你倒打起陈璋的主意了?” 王大帅讪讪一笑,明白顾扬名为什么这么说,他大声道:“你昨晚自己不借的嘛......” 不管这个借口陈璋信了几分,至少表面上看,王大帅这几天的反常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为了彻底善后,也为了清净,顾扬名转头就联系了秦年。 电话接通,秦年的声音依旧冷淡:“我说了,你可以直接把他扔出去。” “不行,”顾扬名态度坚决,“得你亲自来接走。” 秦年在电话那头轻轻“啧”了一声,算算日子,觉得火候也差不多了。他心思一转,慢条斯理地开口,“行啊,那这次出差,你去。” 顾扬名想都没想:“我不去。” 秦年无所谓道:“那我也不接。” 顾扬名瞬间有种掉进坑里的感觉,他咬了咬牙:“几天?” “就三天。”秦年知道有戏,想到顾扬名吃瘪,心情都好了几分,“行程我都安排好了,你过去主要是敲定最后细节,签合同。你要是处理得快,两天也行。” 顾扬名开的这家木雕公司,最初是收购的一家颇有年头的老企业。只是时代更迭,传统手工市场日渐萎缩,高端精品有价无市,便宜的走量货又难以回本。 公司资金周转困难,更新设备的钱都捉襟见肘,想拉投资更是难上加难。毕竟有实力投资购买新机器的大公司,更倾向于直接开设新厂,掌握更多股份,便于管理。 顾扬名当初买下它,看中的是它在当地积累多年的名声和一批手艺精湛的老师傅,以及现成的销售渠道。他计划手工雕刻和机器雕刻两条腿走路,慢慢转型。 顾家的产业重心一直在海外,国内主要以投资收购为主。顾扬名想要真正独立出来,不被掣肘,就得先在一个顾家未曾涉足的领域站稳脚跟。木雕,就是他选中的起点。 秦年这人,从小被当作精英培养,能力手腕都是一流。若非靠着那点情分,这样的人才,顾扬名未必能轻易招揽到麾下。 即便他知道秦年背后站着谁,但目前看来,秦年并未做出任何损害他利益的事。既然如此,不用白不用。至少在现阶段,秦年是个极好的帮手。 顾扬名出差前一天晚上,大概是为了预支未来三天的思念,他把陈璋折腾得不轻,花样百出,不知餍足,直到陈璋累得手指都抬不起来,哑着嗓子带着哭腔求饶,顾扬名才勉强偃旗息鼓,抱着昏昏欲睡的人去清理。 最后导致陈璋第二天上班,迟到了。 陈璋为此憋了一肚子火,气得一整天都没接顾扬名打来的电话。顾扬名在机场和去往酒店的路上,消息发了一箩筐,从道歉到撒娇,从认错到申诉,就没停过。 可惜陈璋习惯把手机设成免打扰模式,工作时又格外专注,愣是没被骚扰到。直到下班时间过了,陈璋才慢悠悠地拿出手机,看了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挑着回了一条简短的消息。 几乎是三秒内,顾扬名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陈璋拿起手机,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喂?” 电话那头传来顾扬名委屈得快要溢出来的声音:“你不能用这种方式惩罚我,不能不理我。” 陈璋语气淡淡,控诉道:“昨天我让你停的时候,你也没理我。” “可是......”顾扬名试图辩解,声音低了下去,“现在有三天,整整三天我都碰不到你。” 陈璋并不吃这套,他觉得顾扬名在某些方面的需求实在过于旺盛,他有点吃不消,心里盘算着得找个机会好好约法三章才行。 “三天而已,又不是三年。”他用心劝导,“顾扬名,重欲伤身,你要学会克制。” 顾扬名在电话那头闷声道:“我控制不住,只要看见你,就控制不住。” 陈璋:“......”他觉得这天没法聊了。 听筒里只剩下急促的忙音,顾扬名握着手机,看着被挂断的界面,一脸郁卒。 陈璋其实也没真生气,单纯想让顾扬名克制一下,所以第二天顾扬名再打电话过来时,他还是接了。 因为顾扬名出差,陈璋觉得回家也没什么意思,索性留在公司多加了会儿班。 等他处理完手头的事情,收拾好东西走出公司,才发现外面已经下起了不小的雨,雨水敲打着地面,溅起细密的水雾,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公司门口站着一个人,背影看着有点眼熟。陈璋没打算主动打招呼,正准备撑伞走进雨里,那人却恰好回过头,一眼认出了他。 “陈璋?” 陈璋脚步顿住,有些尴尬,但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你好。” 他这副样子,明显是没认出对方是谁。那人也不恼,反而好脾气地笑了笑,主动自我介绍:“我是刘善从,刘培的儿子。” 陈璋这才恍然大悟,连忙“哦”了两声,态度也热络了些:“你好你好,是来找刘叔的吗?” 刘善从摇摇头,指了指自己手里一个文件袋:“不是,来帮我爸取份文件。没想到出来就下这么大雨,也没带伞。” 陈璋想起刘培这段时间在工作上对自己的关照,便说:“我把伞给你用吧。”说着就要把手里唯一的伞递过去。 第92章 刘善从连忙摆手拒绝:“不用不用,那你就没有了。” “没事,”陈璋指了指楼上,“公司里应该还有备用的,我再去拿一把就行。” 刘善从见他坚持,也不再客气,接过伞,真诚地道谢:“那谢谢你了。” 陈璋摇摇头表示不用谢,他看着刘善从撑着伞,试探性地往雨里走了两步,动作似乎有点不自然,仔细一看,走路的姿势有些跛。 从公司到最近的公交车站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而且路上有好几段台阶。 陈璋没忍住,开口问:“你的脚受伤了?要不我送你去车站吧?” 刘善从有些不好意思:“可以吗?会不会太麻烦你?你送我到车站就行,我到了那儿打个车就好。” 陈璋没多说,直接重新拿过伞撑开,示意刘善从靠近些:“不麻烦,走吧。” 雨势不小,两人共撑一把伞,陈璋一手稳稳举着伞,尽量往刘善从那边倾斜,另一只手虚扶着对方的胳膊,以免他滑倒。走了几步,因为刘善从脚不方便,又要避开水洼和台阶,速度很慢。 走到一处稍陡的斜坡时,陈璋看了看前面还有更长的路,索性停下脚步,半蹲下身:“算了,这路不好走,雨也大。我背你过去吧,快一点。” 刘善从有些迟疑:“这......不太好吧?” 陈璋已经调整好了姿势,回头看了他一眼:“没事,上来吧。” 刘善从这才小心地趴到陈璋背上。陈璋稳稳地站起身,双手向后托着他,而刘善从举着伞,尽量将两个人都罩住。 路上,刘善从趴在陈璋背上,他找了个话题:“没想到今天能遇到你,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陈璋回想了一下,什么印象,摇了摇头。 刘善从似乎有些遗憾,轻声说:“是在有一年的公司年会上。你当时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很安静地吃饭。我爸带着我,跟你还有你妈妈打过招呼。本来我想等你吃完饭,再找你聊几句的,结果一转眼你就不见了。” 陈璋对这段往事确实没什么记忆,只含糊地应道:“哦,这样啊。” 刘善从察觉到他对这个话题兴趣缺缺,便换了个话头,解释道:“其实我的脚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前两天不小心扭了一下,还没好利索。” 说话间,车站已经到了。陈璋小心地把刘善从放下来,把伞递给他,叮嘱道:“你是学医的,更得注意保护手脚。” 刘善从见他终于主动搭话,刚想顺着说下去,陈璋却已经转头看向路边,恰好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驶过,陈璋立刻抬手拦下。 “车来了,还挺巧。”陈璋拉开车门,对刘善从说,“里面没人,你先上吧。” 刘善从:“......”他话还没说出口。 陈璋扶住他的胳膊,协助他坐进车里。刘善从坐稳,刚想开口问“要不要一起”,陈璋却先他一步,对司机师傅交代道:“师傅,他脚不太方便,等到了地方,如果有台阶什么的,麻烦您扶他一下,谢谢了。” 刘善从张了张嘴,还是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陈璋已经利落地帮他关好了车门,退后一步,站在雨里对他挥了挥手:“注意安全。” 刘善从终于有机会开口了,“我——”出租车司机已经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离了路边。 陈璋这才松了口气,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一亮,看到好几个顾扬名的未接来电。他正想着要不要现在回拨过去,就觉得面前好像停了一辆车。 他抬起头,车窗降下,驾驶座上的人脸色阴沉和这个天气不相上下,“你怎么回来了?” 第65章 陈璋看清车里的人是顾扬名后, 第一反应是高兴的。 因为有人会接他回家。 然而,这份欣喜,很快就淡下去了。顾扬名的脸色很难看, 有一种压抑到快溢出来的阴郁,沉得像化不开的石墨。 “你不希望我回来吗?”说这话的时候,顾扬名的脸色恢复如常, 开口的声音不细听,没有什么异常。 但陈璋还是听出来了,他以为顾扬名是因为他没接电话才生气的。 陈璋赶紧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解释道:“没有, 就是没想到你提前回来了。不是说要三天吗?”他尝试拉开话题,缓和气氛。 “提前处理完了。”顾扬名有问必答,启动车子前, 他将自己的黑色羊绒外套脱下来, 递给旁边的陈璋,又调高了车内的暖气。 陈璋先是一愣, 随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 外套确实湿了一大片, 估计是刚才背刘善从的时候,不小心淋湿的。 他默默接过顾扬名还带着体温的外套,捏了捏面料, 外套上有一种很淡的香水味, 清冽中带着一点木质调,是顾扬名常用的。 车内有点安静,陈璋第一次不喜欢这种环境, 让他心里有点发慌,“你吃饭了吗?” “没有。”顾扬名余光见陈璋还穿着那件湿外套, 他语气有些生硬,“把湿外套换下来。” “哦。”陈璋应了一声,开始脱外套,换上顾扬名的外套,瞬间被熟悉的气息包裹,甚至还有些余温。 他想了想,又说:“家里估计没什么吃的,要在外面吃点吗?” “不用了。”顾扬名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车内又陷入沉寂,陈璋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直接问:“你生气了吗?我不是故意不接电话的,只是刚才没注意到。” 顾扬名立刻回答,“我知道,没生气。” 可他的表情和周身的气压,分明就是生气的样子。 陈璋看着他的侧脸,抿了抿唇,问:“那你为什么都不看我一眼?” 顾扬名目不斜视道:“我在开车。” “可是,现在是红灯。”陈璋看了一眼车前的信号灯,红灯的倒计时还有三十多秒。 顾扬名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依旧没有转头,只是盯着前方,直到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启动,他才干巴巴地说:“绿灯了。” 陈璋仔细回想,除了没及时接电话,他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陈璋不由自主地、罕见地在这种情况下有些烦躁,“所以你就打算这样,一直生闷气?什么也不说?让我猜?” 顾扬名久久没有回答,沉默像不断上涨的潮水,让人窒息。陈璋扭过头,他清晰地看到,有一道湿痕,从顾扬名的眼角滑落下来。 “你......”陈璋的声音卡了一下,大脑有瞬间的空白,难以置信的迟疑,“你哭了?” 那一刻,他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是个极其迟钝、糟糕的丈夫,因为无法体察爱人的心思,竟将对方逼到了落泪的地步。 顾扬名猛地眨了下眼睛,试图掩盖,语气别扭:“......不要你管。” 陈璋:“......”他深吸一口气,可是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又闷又堵。 他试图讲道理:“你生气了,你就说出来。你这样自己生闷气,吃亏的、难受的不是你自己吗?” 顾扬名紧闭着嘴,不再说话,只是将车开得更快了些。 一路无话,直到车子驶入地下车库,停稳。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家门。 王大帅正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打游戏,听到动静回头,看见顾扬名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上楼。 他转头看向后面进来的陈璋,小声问:“他怎么了?不是去接你了吗?怎么自己还气上了?” 陈璋换着鞋,心不在焉地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王大帅回想了一下:“下午五六点吧?回来没见着你,问了一句,就说去接你。没给你打电话吗?” 陈璋摇摇头:“没有。” 他离开公司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所以顾扬名是早早回来,想给他一个惊喜,直接去公司等他下班。 结果他没发现等在公司的顾扬名,让顾扬名白等了。 难道是因为这个? 陈璋上楼,推开卧室的门,里面空无一人。他以为顾扬名在书房,转身过去看了看,也没人。他又折返回卧室,这次听到了浴室里隐约的水声。 生气了就躲进浴室......这算什么习惯? 陈璋走到浴室门口,敲了敲门,声音放得比平时温和些:“顾扬名,我可以进来吗?” 里面沉默了几秒,传来顾扬名赌气的声音:“不可以。” 陈璋“哦”了一声,然后直接拧开门把手,走了进去。 浴室里水汽氤氲,顾扬名没在淋浴,而是坐在放了一半水的浴缸里,眼眶还有些红,看到陈璋进来后,他把身体往下滑了滑,只留上半张脸和湿透的黑发浮在水面上。 陈璋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烦躁消散了大半,只剩下无奈和一丝好笑。他走过去,在浴缸边蹲下,放轻声音:“还生气呢?” 顾扬名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低,水面咕嘟冒了个泡。 陈璋看他不想交流的样子,叹了口气,作势要起身:“那你先洗吧,洗完了我们再说。” 第93章 他刚转身,手腕就被一只湿漉漉的手抓住了。 顾扬名从水里抬起头,眼睛泛着水光看着他,委屈地控诉道:“你就不能哄哄我吗?” 陈璋背对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但转过身时,又面无表情道:“我哄了呀。可你不理我,也不说到底为什么生气,还跟我说不要我管。” “那也算哄吗?”顾扬名更委屈了,“哪有你这样哄人的?” 陈璋看着他那副可怜又无理取闹的样子,心里软了一块。他认命地叹了口气,重新在浴缸边蹲下,双手捧住顾扬名的脸,俯身在他额头上很轻地亲了一下。 “现在可以说了吗?”陈璋问,声音放得很柔。 顾扬名被他这个吻安抚到了一些,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但眼神还是有些执拗。他垂下眼睫,看着晃动的水面,声音低低地说:“你为什么要背他?” 陈璋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差点笑出声。原来是吃醋了,还是这么幼稚的飞醋。他努力忍住笑意,耐心解释:“他的脚受伤了,走路不方便,我只是顺路送他去车站而已。” “那扶着他就好了啊,”顾扬名抬起眼,固执地说,“一定要背吗?扶着他走慢点怎么了?” “那样走太慢了,而且雨那么大,只有一把伞,我背着他走得快一些,两个人也能少淋点雨。”陈璋觉得自己的理由很充分。 顾扬名却抿了抿唇,唇色因为热水和情绪显得格外殷红,说出惊人的论断:“他喜欢你。” 陈璋这下真的觉得顾扬名有点无理取闹了,简直不可理喻,他哭笑不得:“怎么可能?我和他才见过两次面。哪有人见两次面就喜欢的?”这醋吃得也太没道理了。 顾扬名却冷笑一声,语气笃定,愤愤道:“他进去的时候,走路根本没问题,他下楼后,在公司门口至少等了半个小时。” “他甚至带了伞,只是把伞给了别人。” 陈璋怔住了,眉头微微蹙起:“你怎么知道?” 顾扬名看着他,眼圈又红了几分,“我在你公司外面等了一个多小时。” 陈璋更疑惑了:“那你怎么不叫我?或者直接过来找我?” 顾扬名想要泄愤,用手拍打水面,故意溅出来弄到陈璋身上,“你一出来就和他说话,给他伞,扶着他,还背他,我过去干什么?” 陈璋看顾扬名说的理直气壮的,一时间无言以对。 他觉得自己的行为再正常不过,帮助一个行动不便的人,尤其是对方还是对自己颇为照顾的长辈的儿子。换成任何一个人,他大概率也会这么做。 他试图换个角度说服顾扬名:“他是公司一个重要股东的儿子,他爸爸在工作上很照顾我。我只是举手之劳帮个小忙,真的没什么。至于他把伞给别人,也许他只是想等雨小一点再走?” 顾扬名幽幽地看着他,声音低哑:“你就是把人想得太好了。” 陈璋无奈道:“这种事真的没什么。再说了,你以前不是总说,希望我多交点朋友,多和别人接触,对我有好处吗?怎么现在反而生气了?” 这话一出,顾扬名怨念深重地看着陈璋,眼神复杂,有懊恼,有后悔,也有被自己的话打脸的窘迫。 这怎么能一样? 当初他说那些话的时候,还不知道当年的真相,现在他哪里还有那种资格? 他怕得要死,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更何况他原本,就不是什么真正大度的人啊。 那些话,都是装的。 顾扬名不管不顾地说:“对,我就是生气了,我就是怨夫,我嫉妒,我讨厌所有接近你的人!每一个!” 说着说着,他又哭了。 “我知道这样不对,对不起......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他肩膀微微耸动,将脸靠近陈璋,声音哽咽,“陈璋,你就多哄哄我,好不好?多哄一下,我就不难受了......” 陈璋被他这副样子弄得心头发软,只好更靠近浴缸边缘,伸出手抚摸他的脸,说:“顾扬名,除了你,没有人会喜欢我的。” 顾扬名用朦胧的泪眼看他,心里却是一点也不信。陈璋根本不明白他自己有多好,多有吸引力。 他甚至不敢深想,如果回来得再晚一些,如果陈璋对感情之事稍微开窍一点,或者有兴趣一点,还轮得到他吗? 陈璋对自己的“好”,真是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小时候,他们一起上学。顾扬名长得太好看了,眉眼深邃,有着很强的攻击性,尽管性格开朗,男孩子也不太乐意亲近他,女孩子则大多不敢靠近。 陈璋则完全相反。他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但如果有人需要帮忙,只要开口,他就一定会帮。 渐渐地,同龄的孩子不像幼时那么幼稚盲目,开始懂得分辨是非,对小时候那些跟风欺负人的事也有了羞愧。 陈璋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被很多人接纳、甚至喜欢上了。可陈璋自己却好像完全没感觉,钝感力强得惊人。 只有顾扬名察觉到了那些变化。 总有人来找陈璋借东西、问问题。陈璋帮了忙也从不求回报,加上他生得白净好看,五官精致却不女气,平时没什么表情,也绝不会显得很凶。 顾扬名心里慌得要命,为了阻止那些心怀不轨的人靠近,他蛮横地要求着陈璋的东西,必须经过他允许才能借给别人。 这种要求简直无理、幼稚、荒唐。 可陈璋却一口答应了。 后来上了高中,陈璋这种安静内敛、却又可靠温和的性格,更受欢迎了。 这种明明在成长过程中遭受过那么多不公和冷遇,陈璋不仅没有被同化,甚至对世界抱有那么一丝天真的善意。 这样的人,怎么会没人喜欢?怎么可能只有他一个人看到陈璋的好? 顾扬名猛地从浴缸里站起身,带起一片水花,哗啦一声溅湿了陈璋的衣服。陈璋下意识后退半步,顾扬名却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 “你干什么?”陈璋被他拽得踉跄一下。 顾扬名不答,只是拉着有些懵然的陈璋走到洗漱台前那面宽大的镜子前,从背后紧紧环抱住陈璋,他用一只手捏住陈璋的下巴,力道不轻,强迫陈璋微微抬起脸,正对着镜面。 “你看,”顾扬名的声音贴着他耳畔,带着水汽和未散的哽咽,“你知道自己有多好看吗?” 陈璋被迫看向镜中的自己,下巴被抬起,露出一段脆弱的脖颈,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有点呆。 反倒是顾扬名比他高出一截,水滴顺着精致的眉骨滑下,高挺的鼻梁,殷红的唇色,眼神幽暗地盯着镜中的陈璋。 陈璋不觉得自己有多特别,摇了摇头。 顾扬名捏着他下巴的手微微用力,将他的脸转过来一些,然后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水汽的微凉和近乎蛮横的占有欲,不给他任何喘息和反抗的机会。两人吮咬厮磨,直到陈璋被亲得喘不过气,腿脚发软,不得不向后靠在顾扬名湿透的胸膛上,才被稍稍放开。 陈璋剧烈地喘息着,脸颊泛起潮红,眼睛里蒙上一层水润的光泽,嘴唇也微微肿起。 顾扬名再次将他的脸转向镜子,手臂收紧,让他看清此刻镜中的自己。 只见镜子里的陈璋,眼神迷蒙,嘴唇微张,脸颊和耳根都染上了动人的绯红,整个人像是被水浸泡过的,带着一种不自知,却惊心动魄的艳色。 “现在呢?”顾扬名的声音沙哑,滚烫的唇瓣贴着陈璋敏感的耳廓,热息喷薄,“现在看到了吗?”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看到什么?看到他气喘吁吁、眼泛水光的样子吗? 陈璋觉得, 他眼里的世界,大概和顾扬名看到的从来都不一样。所以他无法分辨,此刻镜中的自己, 究竟有什么特别,能激起顾扬名如此强烈的反应和不安。 顾扬名见陈璋依然一副懵懂茫然、毫无自觉的模样,更加的无力和愤懑不平。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他一个人惴惴不安地害怕? “你就是这样......”他声音低哑, 痛苦的控诉,“你根本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意味着什么,对别人有怎样的吸引力。” “所以你就这么肆无忌惮地让他们接近你?觉得只是帮忙, 只是普通接触?” 顾扬名低头, 吻落在陈璋修长脆弱的脖颈上,沿着脉搏跳动的轨迹,落下细密而灼热的吻, 最后在凸起的喉结上, 轻轻一吮,有着细微的颤动。 他感受到那层皮肤下鲜活的生命律动, 如此清晰, 如此诱人, 仿佛只要他稍微用力咬下去,就能将这份鲜活彻底掌控在自己手中。 陈璋被脖颈上一阵阵的湿痒触感弄得有些不适,下意识想向后躲:“我没有, 你胡说。” 顾扬名却用双臂死死箍住他, 将他牢牢固定在自己与冰凉的洗漱台之间,不给他丝毫退缩的余地。 第94章 “你就有。”他固执地重复,声音闷在陈璋的肩窝, “只要我不在,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你就会和别人在一起......就和以前一样。我看到了,我什么都看到了。” 陈璋觉得顾扬名真是“病”得不轻。明明相比之下,拥有更多选择、更游刃有余的是顾扬名,该感到不安、患得患失的,难道不应该是他吗? 他才是那个一无所有、性格沉闷,除了顾扬名大概没人能忍受的人。 但他知道,此刻无论说什么,顾扬名大概都听不进去,他放弃争辩,疲惫又纵容问:“那你想怎么样?” 顾扬名闻言,双臂一用力,将陈璋转过身,抱起来,让他坐在洗漱台边缘,他向前一步,双手撑在台面上,将陈璋困在方寸之间。 他再次吻上去,这次的吻更加密集、深入,几乎带着啃噬的意味,唇齿交缠间,他含糊地、一遍遍地说着要求:“我要你只爱我......只看我......不要管别人。” “除了我,不准和任何人有亲密接触......不准背别人,不准让别人碰你......” 陈璋被他吻得气息紊乱,脑子也有些迷糊,勉强推了推他:“你幼不幼稚?” “幼稚?我就是幼稚!”顾扬名毫不犹豫地承认,额头抵着陈璋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眼睛死死盯着陈璋,不给他任何闪躲的空间。 他诱哄道:“这种时候,你应该说......我答应你,我只爱你,我以后都不管别人了。” 陈璋看着顾扬名这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心头反而生出一丝隐秘的笑意,他偏不说,只是淡淡反问:“我要是不答应呢?” 顾扬名的眼神陡然变得幽深,像是要把眼前这个不知悔改的人拆吃入腹,连骨头都不剩。可他的语气却轻飘飘的,“那我就把你关起来,关在只有我能看到的地方。” 陈璋心头一跳,不仅不害怕,甚至有种浑身颤栗的喜悦,他维持着镇定,提醒着:“这是犯法的。” “我不管。”顾扬名把脸重新埋进他的颈窝,“我只要你就够了,别的我都不管。” 就在这时,陈璋感觉身后挤压感,浑身瞬间僵硬,理智回笼,连忙用手抵住顾扬名靠近的胸膛,克制道:“不行,我明天还要上班。” 可惜,这句话并没有任何的威慑力,湿透的衣物摩擦着彼此,温度滚烫的惊人。 他贴得更紧,嘴唇蹭着陈璋的耳廓,轻笑道:“可是......你最后还是会答应我的,就像以前那样,不是吗?” “你的身体诚实多了。” 陈璋:“......”所有的抵抗和言语都融化在气息里。 陈璋累极了,不知何时沉沉睡去,意识模糊间,却身体又被熟悉的节奏再次唤醒,被迫卷入又一轮汹涌的浪潮。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顾扬名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边呢喃,声音沙哑而虔诚,仿佛在念诵独属于他的神明,唯一可以奏效的圣经:“我爱你......好爱好爱你......” “只爱我,好不好?永远只爱我......” 陈璋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凭着本能,泄愤似的,在顾扬名的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 直到最后,在感官冲击和持续不断的爱语中,陈璋意识涣散,含含糊糊、半推半就地,答应了顾扬名那一堆蛮横无理、充满独占欲的要求。 顾扬名像是终于得到了神明的许可与承诺,心满意足地放缓了动作,将陈璋紧紧拥在怀中,吻去他眼角沁出的生理性泪水,发出一声餍足的叹息。 陈璋被闹钟吵醒后,费力地睁开眼,只见顾扬名大半个身子都趴在他身上,手臂横过他的胸膛,一条腿也霸道地搭在他腿上,脑袋还埋在他颈窝处,睡得正沉。 陈璋被压得有些胸闷,想推开他,却发现手臂酸软得抬不起力气,只能嘶哑着嗓子喊:“顾扬名......起来,很重。” 身上的人没动,但陈璋知道顾扬名明明醒了,就是在装睡。 陈璋无奈道:“快点,我上班要迟到了,今天上午有个很重要的会。” 顾扬名依旧一动不动,呼吸均匀,仿佛睡得很熟。 陈璋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忽然开口,“赵希一,起来。” 这个名字像一道禁忌,劈开了卧室里黏稠暧昧的空气。 身上的人猛地一僵,随即弹坐起来,眼睛睁得很大,震惊,有慌乱,还有一种瞬间被打回原形的无措和脆弱。 陈璋没看他,只是慢吞吞地、忍着身上的不适坐起身,下床。过了好一会儿,听见顾扬名极其压抑的声音:“以后......能不能别叫我这个名字。” 陈璋动作顿了顿,没回头,语气平静:“那你以后不准睡在我身上。” 顾扬名不说话了,只是沉默地坐在床边。 陈璋没时间跟他掰扯,起身去洗漱,正刷牙的时候,顾扬名就走了进来,换好了衣服,说:“我送你。” 陈璋吐出漱口水,擦了擦嘴,没反对,点了点头。 吃早饭的时候,气氛有些凝滞。 顾扬名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王大帅今天就能走。” 这话听着有些突兀,陈璋抬眼看他:“这事他知道吗?”他以为顾扬名是打算今天就把人赶出去。 顾扬名摇摇头,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煎蛋,蛋黄被戳破,流了出来,“秦年说了,今天来接他走。” 陈璋这才明白,他应了一声,又问,“他们和好了?” “不知道。”顾扬名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他沉默了几秒,忽然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陈璋,“陈璋,你是不是......更喜欢赵希一?” 陈璋被他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愣,随即挑了挑眉,失笑道:“你们不是同一个人吗?” 顾扬名放下叉子,发出轻微的脆响,“你觉得是吗?赵希一像个傻子。我不是。所以我什么都想要,什么都要争。” 他胡乱猜想,“是因为昨晚那件事,你生气了,是吗?” 陈璋简直要跟不上他跳跃的思绪了,有些好笑:“昨晚生气的不是你吗?” “你就是因为我生气了,觉得我为什么要在那种事情上小题大做、无理取闹,所以你其实也生气了,对吗?”顾扬名最擅长这种逻辑,近乎诡辩。 陈璋没立刻回答,只是拿起牛奶喝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说:“我没有。我叫你那个名字,只是因为你装睡不起来,我想用个有效的办法叫你。不管是赵希一,还是顾扬名,在我眼里,都是你。” “只是名字不一样而已,没有区别。” 顾扬名看着他说得认真,眼神里的偏执和不安稍微退去一些,但仍旧半信半疑,最终只是低低“嗯”了一声,像是妥协和自我说服,“好,我相信你。” 陈璋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忽然有些明悟,顾扬名就想用这种方式,拐弯抹角地折腾,来确认些什么? 陈璋是真的拿他没办法了,他起身走到顾扬名面前。在对方略带诧异的目光中,陈璋直接侧身坐到了他的大腿上。 这个亲昵又带着点强势的动作让顾扬名身体微微一僵。 “你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在意?”陈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上次也是。” 顾扬名难得地有些闪躲,想扭过头,却被陈璋的手固定住。 时间紧迫,陈璋只能速战速决,他放软了声音,哄劝道:“好了,我以后不叫你赵希一了,行吗?” 顾扬名听见这个名字,眼神又黯了一下,委屈地看着他。 陈璋简直要被他的反复无常弄得哭笑不得,憋着笑,语气更加认真:“好好好,我保证。你不是还要送我上班吗?快走吧,真的要来不及了。” 说完,他凑过去,在顾扬名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这个吻像是一剂速效安抚剂,顾扬名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和下来。 陈璋从他腿上起来,目光扫过他有些散乱的长发,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上楼,很快又下来,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发圈。 出门前,顾扬名乖乖地低下头。陈璋站在他身后,手指灵活地将他微卷的长发拢起,在脑后束成一个整齐的低马尾,然后用那枚蓝色的发圈仔细扎好。 “好了。”陈璋拍了拍他的肩膀。 顾扬名抬手摸了摸脑后那个小小的发圈,“你很喜欢扎我的头发。” 陈璋笑着说:“喜欢啊。” 车子平稳地停在陈璋公司楼下。陈璋解开安全带,“我上去拿份资料,很快,你等我一下。” “好。”顾扬名点头,推门下车,站在车边等他。 陈璋快步走向大楼,不想让顾扬名等太久,电梯上行,陈璋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却在路过刘培办公室时,恰好撞见刘培和王知然一起从里面走出来。 陈璋脚步一顿,猝不及防地与王知然四目相对。他先是愣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打招呼。 刘培察言观色,立刻笑着打圆场:“陈璋来了?正好,我和知然聊完了。你们先聊,我还有点事要处理,先走一步。” 第95章 说完便识趣地快步离开了,留下陈璋和王知然相对而立,几秒钟的沉默,仿佛被拉得很长。 王知然先开了口,声音有些不自然:“我......问了刘培,他说你今天上午要出去开会。” 陈璋听出了她话里的小心,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嗯,我来拿资料。” 王知然努力维持着镇定,陈璋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主动问道:“汤佳说你不是去旅游了吗?” “我......”王知然以为他是在委婉地提醒自己离开,不由苦涩了几分,“23号走,还有些日子。” 陈璋算了下,那是在过年后,不过也快了。他点点头,没再多问:“好,那我先去忙了。” 他侧身,准备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擦肩而过的瞬间,王知然忽然出声叫住了他:“陈璋。” 陈璋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 王知然嘴唇动了动,她想问:“你最近还好吗?”,或者“过年的时候,要不要一起吃顿饭?” 可是隔阂太深,时机也不对。 王知然最终干涩地说道:“工作别太累,注意休息。” 陈璋看着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办公室。 等他整理好开会需要的资料,再次出来时,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王知然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陈璋拿着文件下楼,一眼就看见顾扬名正站在楼前的空地上等他。 冬日清晨的阳光不算热烈,淡淡地笼在他身上,将他颀长的身影显得很高大,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看手机。 陈璋刚走出旋转门,似乎有所感应地抬起了头,脸上随即绽开一个温柔的笑容。 陈璋心里那点因偶遇王知然而生的淡淡滞涩,忽然就被这个笑容冲散了,他加快脚步,小跑着过去。 顾扬名伸出手,想自然而然地牵住他。陈璋却顺手将怀里抱着的资料文件递到了他伸出的手中。 顾扬名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也不介意,用一只手接过文件,另一只手则体贴地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陈璋被他这副故作殷勤的样子逗得微微弯了嘴角,没说什么,低头坐进了车里。 顾扬名细心地帮他关好车门,才绕到驾驶座。 一楼办公室半掩的百叶窗后,王知然将这一切的亲昵尽收眼底。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那辆黑色的车子缓缓驶离,汇入街道的车流,再也看不见。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原来他也会这样笑, 不是礼貌的、疏离的浅笑,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眉眼弯弯的笑容。 原来他也会和人打闹,会带着点雀跃地小跑过去。 原来他也会有这样放松, 不带任何防备和疏离感的时刻。 在王知然的记忆里,陈璋几乎都是一副冷淡淡的模样,不怎么说话。 热闹是别人的, 悲喜是别人的,世界是别人的,都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与他无关。 王知然不甘心地回想, 陈璋上一次会笑着扑进她怀里,清脆地喊“妈妈”,大概还是在他很小的时候。 那时候她会偶尔偷偷回村里, 总能看见小小的陈璋一个人站在树下, 安安静静地玩着石子或树叶,没有同龄的玩伴。 远远瞧见她, 那双没什么波澜的、黑漆漆的大眼睛, 眼睛才会骤然亮起来, 像是夜空中猝然点燃的星子。 然后,迈着小短腿飞快地跑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 用软糯的声音一遍遍地说:“妈妈, 我好想你呀。” 然后呢?没有然后了。 她回去的次数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长。渐渐地,那个会飞奔过来喊妈妈的小男孩不见了。 后来, 即便她将他接到汤家,生活在一起, 那个曾经会依赖她的陈璋,也好像不见了。 王知然觉得,刚才那一幕,既清晰又刺眼,甚至称得上温馨,可落在她眼里,却只余下满满的无奈和苦涩。 - 或许是因为顾扬名,也或许是陈璋在学会不再那么在乎,所以原本以为再次面对王知然会有些难过的他,最后发现心头只有一层淡淡的、如同雾气的忧愁,甚至很快就被工作和其他思绪覆盖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陈璋拿出手机,发现有一个新的好友申请,点开一看,备注是“刘善从”。 陈璋想了想,还是通过了验证。之前在银行的工作,多少有些随波逐流,并非他本意。 如今这份工作,虽然不是他没有明确的喜欢,但确确实实是他自己权衡后选择的路。 重要的是陈璋还答应了顾扬名要养他,所以陈璋也在很认真努力工作。 因此,他的微信联系人列表,从最初的27个,现在已经膨胀到了79个,并且还在缓慢增加。 几乎全是工作上往来的人,反正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刘培的儿子,加了也就加了。 验证刚通过,对方的消息很快就发了过来。 -陈璋,谢谢你昨晚送我到车站,我想请你吃个饭 陈璋看着这行字,虽然经过顾扬名那么一闹,他心里多少有了点异样感,但他依然不认为刘善从真的就如顾扬名所说喜欢自己。他更倾向于认为那只是顾扬名过于强烈的占有欲在作祟。 他自己帮忙,纯粹是顺手,而且很大程度上是看在刘培的面子上。 他并不想和刘善从单独吃饭,一来觉得没必要,二来如果被顾扬名知道,免不了又要引发一场风暴。毕竟顾扬名总能用他独特的逻辑四两拨千斤似的绕来绕去。 -不用了,小事而已。刘叔在工作上也很照顾我。 消息刚发出去,刘善从的回复紧接着跳了出来。 -那我怎么还你的伞?我去公司,带给你吧? 陈璋觉得一把普普通通的伞而已,实在不值得这样来回客套,他下意识地不想和对方有更多不必要的接触。 -没事,你就留着用吧。 发完这条,他便将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没再理会。 直到快下班时,他例行公事般地回复完顾扬名每日数条的查岗消息,才顺手往下翻了翻未读信息,看到了刘善从后来发来的那条。 -那下次我去公司,还是带给你吧。 -不然我过意不去。 陈璋看着这行字,微微蹙了蹙眉。他不喜欢这种在小事上反复拉扯的感觉,透着一股刻意的、想要维持联系的味道。 既然对方执意要还,那就还吧,免得再多说什么,他简洁地回复。 -好,麻烦你了。 然后,他关掉了对话框,晚上,顾扬名来接他下班。 回到家,陈璋发现王大帅果然已经走了,只在客厅留下了几样告别礼物——一个半新的游戏机,还有一堆没开封的零食。 顾扬名一边嫌弃地把那些东西归拢到一边,一边嘀咕:“可算走了,再多待几天还得了。” 陈璋看着那堆零食,有些好笑:“你这么不待见他?” “那倒也不是,”顾扬名找了个纸箱,把东西一样样往里放,“主要是担心他待久了,带坏你。” 陈璋还以为顾扬名是要把东西打包寄还给王大帅,顺口问:“要不要问问他地址?给他寄过去?” 顾扬名闻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凉凉道:“不寄,直接扔了。” 陈璋失笑道:“这不太好吧?” 顾扬名这才抬起头,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促狭道:“骗你的,明天给他送去。” 晚上洗漱完躺下,顾扬名习惯性地把人捞进怀里。陈璋靠在他胸前,听着平稳的心跳,睡意渐渐上涌。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忽然想起白天的事,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过年,你要回去吗?” 顾扬名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他腰侧的软肉,闻言手顿了顿,随即把人搂得更紧,声音在黑暗中带着点慵懒的笑意:“你在这里,我回哪儿去?” 陈璋被他捏得有点痒,轻轻拍开他的手:“......别乱动。” 顾扬名老实不动了,陈璋才继续说:“过年,我们就在家过吧。我不想出去。”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但顾扬名听在耳中,却捕捉到了一丝的落寞。 陈璋很少体会过真正意义上的过年。 除了很小的时候在赵家那几年,之后大部分春节,他都是一个人。一个人点外卖,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汤家的家宴、走亲访友,从来都轮不到他。也正因如此,每年春节那几天,反而是他在汤家最自在的时候。 因为家里没人,他终于可以卸下所有伪装,不必刻意扮演什么。 离开汤家后,王知然忙于事业,依旧无暇顾及他。他还是一个人。 所以,他是真的想过年,想和顾扬名一起,在一个真正属于他们的空间里,过一场平淡却完整的年。 顾扬名低下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温柔而珍重的吻,“好。我们就在家,哪儿也不去。” 第96章 过了两天,公司举办年会,其实就是一场大型的聚餐活动。 王知然最初创立的时候就有这个传统,每年都会宴请所有员工,尤其是那些常年奔波在路上的司机,年资高的还会有额外的答谢宴。 以前陈璋总是一个人在家,王知然偶尔会叫他一起去吃顿饭。如今陈璋在公司任职,这种场合便不得不露面了。 他跟顾扬名提起这件事时,顾扬名还半开玩笑地问:“不能带家属吗?” 陈璋点头:“可以啊,那你跟我一起去?” 顾扬名想了想,还是摇头作罢。那里毕竟是陈璋工作的地方,人多眼杂,他怕自己一个没注意,某些下意识的亲密举动会给陈璋带来不必要的闲话或困扰。 “算了,我在家等你回来。”他揉了揉陈璋的头发,“不过你要早点回来。” 陈璋答应了。 出门那天,顾扬名还仔细地帮他整理好围巾,又拿出一块手表,要给他戴上。 “这个......就不用戴了吧?”陈璋不太习惯身上有太多饰品,总觉得像是某种束缚。 顾扬名却坚持,一边低头帮他扣表带,一边说:“你现在好歹也是陈总了,出席这种场合,总得有点象征身份的东西。” 陈璋看他动作专注的样子,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反对,任由他把那块质感温润的手表戴在腕上。 年会地点在一家酒店的一楼宴会厅,地方宽敞,布置得灯火辉煌,喜气洋洋。 陈璋在刘培的引领下,一桌一桌地向员工们敬酒、道谢、分发红包。他能喝酒,但不太喜欢,也不愿在这种场合喝多。 为了少喝点,他想了个办法。每次敬酒时,趁着转身、发红包的间隙,偷偷把杯里的酒往身后倒掉一点。 这招很管用。 直到他正面对着一桌员工说着感谢的话,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手里的酒杯悄悄背到身后,手腕一倾。 “哎呀!”一声低低的惊呼从他身后传来。 陈璋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只见杯子里残余的酒液,不偏不倚,正好洒在了身后一个人的鞋面上。 他抬眼一看,愣住了,站在他身后,皮鞋上沾着几点酒渍的,不是别人,正是刘善从。 而站在刘善从身旁,面色平静却眼神复杂的,是王知然。 刘培见陈璋忽然僵住,表情微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跟着回头一看,立刻笑呵呵地打圆场:“哎呀,善从,王总,你们来得正好!来来来,大家一起喝一杯,热闹热闹!” 陈璋回过神,迅速收敛了脸上的异样,转向刘善从,脸上带着诚恳的歉意:“不好意思,真不是故意的。” 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不是故意往你身上倒的。 刘善从似乎完全没在意皮鞋上的酒渍,反而温和地笑了笑,解围:“没事没事。我看你喝了不少了,这杯我替你喝了吧?”说着,他作势要接过陈璋手里的酒杯。 陈璋下意识地侧身避开,却还是与刘善从的手碰了一下,他婉拒道:“不用了,谢谢。” 站在一旁的王知然,从刚才起就一直没有说话。陈璋这才将目光转向她,眼神平静,淡淡地叫了一声:“妈。” 王知然看着他手里几乎空了的酒杯,心情复杂:“喝不了,就别硬喝了。” 陈璋没有解释自己刚才的小动作,直接开口说:“已经是最后一桌了。” 说完,为了尽快结束这场微妙的碰面,陈璋举起手里仅剩的那点酒,仰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酒精特有的灼烧感,让本就有些不适的胃部一阵翻腾。 他强压下那股反胃的感觉,对刘培和同桌的其他人微微颔首:“失陪一下,我去趟洗手间。”说完,便转身快步离开。 刘善从看着他略显匆忙的背影,犹豫了一瞬,也跟了上去。 陈璋察觉到了,心底有点烦了,他想起来刚加刘善从那几天,刘善从还时不时给陈璋发消息,一些简单的问好。 陈璋偶尔看见了就回,但是在最近这几天,倒是没有了。 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先用冷水洗了手,又接了几捧水拍在脸上。冰凉的水珠暂时驱散了脸颊的燥热和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 他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脸色不太好。 然而,不知是不是心情影响了身体,那种熟悉的、令人不安的感觉爬了他的全身。他觉得眼前这个光亮如新的水龙头,似乎不够干净。 他重新挤了洗手液,仔仔细细、一丝不苟地又洗了一遍手,从指尖到指缝,再到手腕。 洗了一遍,不行,还是觉得有看不见的污渍。他又洗了第二遍,第三遍。 刘善从看着他近乎强迫症的洗手动作,才走上前,轻声问:“你......是不是有点洁癖?” 陈璋洗手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不喜欢被人窥探隐私,更不喜欢被这样直接询问。 他抬眼,从镜子里看了刘善从一眼,语气平淡地否认:“没有,只是觉得手有点脏。” 说完,他强迫自己停下动作,抽出纸巾擦手,随后扔进垃圾桶。 刘善从听出了他语气里的疏离,顿了顿,换了个话题,“陈璋,你最近怎么都不回我消息了?” 陈璋有点懵,他最近确实忙,消息又多,很多都是扫一眼就过了,根本没特别注意是谁发的。他回忆了一下,不记得刘善从最近给他发过消息。 刘善从见他没立刻回答,以为惹人烦了,连忙解释,语气有些尴尬:“我是不是有点烦人?对不起,我不太会聊天......” 陈璋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解释,语气缓和了些:“没有的事。最近年末,事情多,消息也多,可能漏看了,不好意思。我后面会注意看的。” 听到这个解释,刘善从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正准备再说什么,陈璋的手机响了。 他几乎是立刻接起,侧过身,背对着刘善从,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些:“怎么了?” 电话那头,顾扬名的声音黏糊糊的,“我想你了。” 陈璋有些哭笑不得,心里的烦躁被这直白的撒娇驱散了不少,“我很快就回来了。” “我就在酒店外面。”顾扬名得寸进尺,“你出来吧。” 陈璋愣了一下,想着年会也差不多该结束了,他该做的也都做完了,他说:“好,我马上出来。” 挂了电话,他心里只剩下赶紧去找顾扬名这一个念头,再没心思跟刘善从多聊。他对着刘善从抱歉地点点头:“我还有点事,得先走了。下次聊。” 说完,也不等刘善从回应,便快步走出洗手间,小跑着回到一楼宴会厅,简单跟刘培说了一声,又远远地对王知然点头示意了一下,便离开了。 推开酒店厚重的玻璃门,冬夜的寒意扑面而来。 陈璋一眼就看见顾扬名站在不远处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路灯的光晕柔和地落在他身上。 陈璋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快步跑了过去。顾扬名张开手臂,稳稳地接住他,两人在寒冷的空气里短暂地、用力地拥抱了一下。 “冷不冷?”陈璋摸了摸顾扬名露在外面的手,有点凉。 “有点。”顾扬名顺势把微凉的手塞进陈璋温暖的口袋里。 陈璋笑着把自己还带着体温的围巾解下来,仔细地围在顾扬名脖子上,又调整了一下,确保挡住了寒风。 “现在呢?还冷吗?” 顾扬名低头看着他,眉眼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温柔,摇了摇头。 “那我们走吧。”陈璋拉着他,两人并肩走向停车场的方向。 走出几步,顾扬名像是感应到什么,脚步微顿,不经意地回头,朝酒店大门的方向瞥了一眼,隔着一段距离,望着刘善从。 顾扬名的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随即转回头,握紧了陈璋的手。 “回家。” 他低声说。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陈璋感受到顾扬名握着自己的手力度不小, 他侧过头,借着路灯的光看向对方:“你吃过晚饭了吗?” “吃过了。”顾扬名回答,又状似随意地问, “年会......好玩吗?人多不多?” 陈璋摇摇头,语气平淡:“不好玩,人很多, 很吵,菜也一般。” 顾扬名又问,这次带了点试探:“有遇见什么特别的人吗?” 陈璋想了想, 年会上的面孔大多模糊, 觥筹交错间的寒暄也千篇一律。 “没遇见什么特别的人吧。不过我妈也去了,但没说上几句话。”说到这里,他忽然转头看向顾扬名, “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顾扬名与他对视, 眼神纯良得近乎无辜,飞快否认:“没有。我就在外面等, 能看见什么?” 陈璋觉得这话可信度实在不高, 但想了想, 还是主动解释道:“刘善从也去了,但我跟他总共没说几句话。” 提起刘善从,他忽然想起对方说的那句话“你最近怎么都不回我消息了”。 第97章 他下意识地拿出手机, 解锁, 点开和刘善从的聊天窗口,往上翻了翻。 “他也没给我发什么新消息啊。”陈璋有些疑惑地低语。 顾扬名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松开陈璋的手, 转身站到了他面前,挡住了去路。 陈璋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 抬头看他:“怎么了?” 顾扬名微微抿了抿唇,眼神有些闪烁,但还是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其实他发过消息。你前几天洗澡的时候,我看到了。” 他避开了陈璋的视线,盯着地面,“然后......就顺手删掉了。” 陈璋先是怔住,随即失笑,无奈道:“顾扬名,你真的很幼稚。所以你怕被发现?今天特意来接我?” “不是。”顾扬名立刻否认,语气坚决,“我想你是真的。想早点见到你也是真的。” 他顿了顿,下巴微微抬起,坦荡道:“顺便宣示一下主权而已。” “宣示主权?”陈璋挑眉。 “对。”顾扬名点头,“刘善从刚才就在大门里面,看着我们。” 陈璋:“......”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人偷偷做了坏事,还能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得意和明目张胆的挑衅。 陈璋沉默了几秒,语气认真起来:“以后别这样了。你可以直接告诉我你不高兴,或者不想我回,但不能再偷偷删我消息。” 他不介意顾扬名看他的手机,他的生活简单,手机里除了工作信息,几乎全是顾扬名发来的各种消息。 但私自删除,性质不同。 万一错过什么重要信息呢?而且,这也是对发信人基本的尊重。 顾扬名知道自己做得过分。当时也是一时冲动,想着晚点再告诉陈璋,或者干脆装作没发生过。 可时间越拖,越难开口。 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甚至十分卑劣。 他虽然从不自诩为好人,但也清楚,这种行为可能会影响陈璋在别人眼中的形象, 他不想让别人喜欢陈璋,可同样不愿别人因此讨厌陈璋。 “对不起。”他低下头,这次道歉很诚恳,没有之前的狡辩或理直气壮,肩膀也微微垮下来一点,“我以后不会了。就这一次,你相信我,好不好?” 他抬起眼,那双漂亮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湿润,带着小心翼翼的祈求。 陈璋看着他那副样子,心肠硬不起来,本想板着脸让他记住教训,可嘴角却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 他好像......真的没办法对顾扬名真正生气。 “他发了什么?”陈璋问,语气已经软化。 顾扬名见陈璋笑了,心下一松,知道他又赢了。但他立刻把头扭向一边,语气又带上了一点别扭的独占欲:“不告诉你。” 他才不要复述别人对陈璋的示好,更不要分析别人为什么会被陈璋吸引。那些话,他一个字都不想再提。 陈璋看着他这副幼稚又执拗的模样,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他忽然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顾扬名:“顾扬名,你为什么会这么不安?” 他真的很想知道根源。如果找不到原因,任由这种不安发酵,长此以往,对他们两个人都不好。 顾扬名似乎并不完全相信他的感情。 顾扬名闻言,沉默了片刻。 冬夜的寒气在两人之间弥漫。他重新伸出手,将陈璋微凉的手完全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手掌里,握得很紧。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陈璋在夜色中清亮的眼眸,声音很轻,却仿佛用尽了力气:“因为你太好了。” 好到让他觉得,像是偷来的一般,随时可能被收回。好到让他觉得,自己阴暗的独占欲和偏执,几乎是一种玷污。 陈璋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不是真正的答案,至少不是全部。 陈璋最终没有再追问,只是低声说,“回家吧。” 回去的路上,顾扬名一直在默默回想陈璋那个问题——你为什么这么不安? 其实他并没有完全撒谎。陈璋太好了,这的的确确是原因的一部分。但还有一部分,是他自己也没能完全理清的困惑。 他不明白,陈璋为什么可以如此轻易地原谅他。 当年那场阴差阳错的分离,那七年的空白与误解,顾扬名记了整整七年。 他思念陈璋,爱着陈璋,也曾不止一次地怨过陈璋。 正因如此,在得知全部真相后,那份积压了七年的怨怼骤然失去支点,转而化为巨大的惶恐和后怕,让他变得前所未有的胆小。 陈璋太好了,好到可以不计较他曾经的误解和狠话,不计较他偏执的占有,只是平静地说“算了”。 如果换作是他,他绝对做不到如此。他怕自己曾经的误解和伤害无法弥补,怕陈璋心底仍有芥蒂,更怕陈璋是骗他的。 他有时觉得,自己似乎比陈璋更在意陈璋受过的伤。也许正是因为这样,他才觉得自己是不配被如此轻易原谅的。 - 除夕的前一天,两人才终于挤出完整的时间一起去超市采购年货。 别说陈璋从没有真正操办过这些,顾扬名也缺乏经验。于是,两个新手像是闯入了新世界,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一些过年该有的东西全涌了上来,看什么都觉得该买。 从春联、福字、窗花、灯笼,到各种坚果零食、水果饮料,再到计划年夜饭的食材......购物车很快堆得像座小山。 陈璋想,过年的时候阿姨也要回家,不如就在家自己做饭。他不想去外面吃,也不想点外卖。虽然他的厨艺仅限于能吃,但顾扬名的手艺倒是有模有样,或许可以一试。 陈璋拿着手机,对照着网上找来的食谱清单,拿起一样食材,不确定地问:“这个可以吗?” 顾扬名接过来,熟练地捏了捏,看了看:“这个可以,不过以后买这种,要挑硬实一点的,太软了就不新鲜了。” 陈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东西放进推车。 见陈璋这么认真,顾扬名暗中松了一口气,无人在意的角落顾扬名手机屏幕还显示着标题为《菜应该怎么选才是新鲜的?》的视频 于是,一个人问,一个人答,买的东西车的后备箱差点装不下。 回到家,把东西拎进门,陈璋瘫倒在沙发上,长长舒了口气:“好累......” 再看一眼地上那堆战利品,顿时觉得头疼,“我们是不是......买太多了?” 顾扬名已经挽起袖子,蹲在地上开始分门别类地整理,闻言头也不抬:“不多,刚好。” 陈璋看着他干劲十足的样子,撑起身体问:“这么多东西,一晚上弄得完吗?” 顾扬名抬头,“当然可以。” 事实证明,当然不可以。 从客厅到大门,从窗户到阳台,许多地方需要踩梯子才能贴到。搬梯子、爬高、比对位置、粘贴固定......几个回合下来,陈璋只觉得腰酸背痛,第一次由衷觉得,房子太大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事。 身心俱疲之下,陈璋看着还剩下一小半的装饰和满地狼藉,忍不住想耍赖,带着点抱怨的口吻嘟囔:“都怪你,非要买这么多......” 顾扬名正踮着脚,小心翼翼地把最后一张窗花贴在玻璃上,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嘴角弯起,语气里带着纵容的笑意,“嗯,都怪我,买太多了。” 陈璋:“......”他准备好的那点小脾气,瞬间被对方堵了回去,甚至因为污蔑对方,还产生了愧疚感。 除夕上午,两个人才总算把所有装饰都弄完。顾扬名累得倒在沙发上,陈璋则顺势躺下来,脑袋枕在他的大腿上。 屋子里到处都是红彤彤的。春联、福字、窗花,还有小灯笼,暖洋洋的光晕在冬日的上午显得格外温馨。 陈璋看着满屋子的年味,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原来,用心准备一个新年,是这样的感觉。 他仰起脸,轻声说:“顾扬名,谢谢你。” 顾扬名低下头,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眼里带着笑意:“谢我什么?” 陈璋没有回答,只是把脸转过去,埋进顾扬名的腹部,依赖地蹭了蹭。 下一秒,他就感觉到顾扬名的身体微微一僵,头顶传来对方骤然变得沙哑的嗓音:“陈璋......别动了。” 陈璋立刻意识到什么,脸腾地红了,手忙脚乱地坐起身,眼神飘忽不敢看他:“你......算了,我、我饿了,我们做点吃的吧。” 年假有八天。 陈璋大概有三天的时间,全是躺着,脚就没怎么落地。不是在床上,就是在沙发上,或者被顾扬名抱在怀里。 他想起自己当初那句“过年,我们就在家过吧。我不想出去”,现在只觉得悔不当初。 如果不是汤佳年初四提着大包小包上门,说要见他,陈璋觉得后面那几天,大概也悬。 汤佳带来了很多吃的喝的,还有给两人的新年礼物。陈璋也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递给她。 第98章 两人坐在沙发上闲聊时,汤佳说:“哥,我过完年,可能就提前出去了。” 陈璋有些意外:“这么早?不是还没开学吗?” “想早点过去适应一下环境,顺便......到处走走看看。”汤佳解释道。 陈璋点点头,表示理解。 他正想再说些什么,余光瞥见顾扬名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动起来。顾扬名拿起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让他的神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对陈璋说:“我去接个电话。” 便拿着手机起身,走向与客厅相连的院子。 陈璋的心思一下子就被带走了,回答汤佳的话也变得有些心不在焉:“提前适应也好,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汤佳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落地窗外顾扬名的背影。她转过头,看着陈璋,忽然很认真地问:“哥,你和他在一起高兴吗?” 陈璋收回视线,被她这么直接地问,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坦诚地点了点头,“嗯。高兴。” “高兴就好。”汤佳像是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她站起身,“那我就先回去了。” 陈璋有点错愕:“这么早?不留下来吃晚饭吗?” 汤佳被他这么一问,反而有些高兴,说明陈璋是在意她的。 她摇摇头:“不了,奶奶那边今天非要我过去一趟,说有事要跟我说。” 她眨眨眼,“你要是想我,我明天再来。” 陈璋笑了笑:“行,路上小心。” 送走汤佳,陈璋回到客厅。院子里,顾扬名还在打电话,侧脸的线条有些冷硬,看起来似乎在压抑着怒气。 陈璋其实不喜欢偷听。一来觉得不尊重,二来也觉得没必要。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还是想过去问问怎么了。可刚走近几步,顾扬名说:“......我说了,不要逼我。两败俱伤,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陈璋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这句话的语气和内容......不对。 这不是普通的公事电话。应该是顾玉山。 对,顾扬名过年没有回去。这或许......已经是对方忍耐的极限了。 陈璋默默地想,下一个,或许就该轮到自己了吧。 院子里的通话似乎结束了。 顾扬名转过身,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落地窗内的陈璋。他心头猛地一跳,不确定陈璋听到了多少,听到了哪一句。 “怎么打了这么久?”陈璋先开了口,脸上带着点浅淡的笑意。 顾扬名走过去,很自然地拉住他的手,掌心有些凉:“公司有点急事,秦年一个人拿不定主意。” “过年了也这么忙?”陈璋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不是新项目,是之前一个项目出了点岔子,有点麻烦。”顾扬名拉着他往屋里走,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带过,“没事,我能处理。” 陈璋任由他牵着,目光扫过满屋子红火喜庆的装饰。 这些天,他真的很开心,开心到几乎要忘记那些潜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暗流。 可只要一停下来,那种冰水漫过脚踝,扼住他的呼吸的感觉就会出现。他忽然觉得有点累,维持这种表面平静的累。 他停下脚步,看向顾扬名,“顾扬名,不要撒谎。” 顾扬名握着他的手微微一僵。 客厅里安静下来,阳光透过贴了窗花的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顾扬名沉默了很久,他抬起眼,对上陈璋平静的目光,声音有些发涩:“陈璋......我需要回去一趟。” 他没说回哪里,但彼此心知肚明。 紧接着,他又急切地补充,“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你相信我。” 陈璋不知道该拿什么去相信,过去的经验、现实的阻力、顾玉山那种人的手段......都压在他心头喘不过气。 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如果......你没回来呢?”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顾扬名瞳孔骤缩, 本能地将陈璋拉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紧到陈璋能听见他胸腔里的心跳, 一下下撞击着他的耳膜。 “那你就来找我。” “把我带回来。陈璋,无论发生了什么,你都要来, 把我带回来。” 顾扬名的声音里,有惶恐、不安、祈求,更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 仿佛陈璋是他唯一的灯塔和航船。 陈璋愣在他怀里, 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怎么找?去哪里找?怎么带回来? 他一无所知。 顾扬名感受到怀里人的僵硬和沉默,他松开了手, 转而用双手捧住陈璋的脸, 强迫他抬起眼与自己对视。 他的目光灼热,一遍遍地重复, 像是要刻进陈璋的骨髓里, “陈璋, 听见了吗?你来找我,带我回来,一定要带我回来。” “不管那时候, 我是什么样子......” 陈璋原本混乱的思绪, 在听见最后半句话后,骤然凝滞,他望向顾扬名深不见底的瞳孔:“什么意思?最后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顾扬名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试图补救:“我是说,不管怎么样, 你都要带我回来。” 陈璋有时候很讨厌自己的直觉,让他无法不去深想。 “不对。”陈璋的语气平淡,却很坚决,“你刚才不是这个意思。顾扬名,不要骗我。你可以选择不说的,我也不会逼你。但既然你说了,就不能只说一半,让我去猜。你知道我会乱想。” 顾扬名与他对视着,从陈璋的眼里看到自己的仓皇倒影。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陈璋,你的第六感......真可怕。” 他忽然没头没尾地问:“我给你的那块手表呢?” 陈璋蹙眉,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但还是回答:“在卧室。” 随即又立刻补充,带着警告,“不要岔开话题。” “我没有岔开话题。”顾扬名的神情变得严肃,“那块手表里,有一个微型芯片,里面存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他看着陈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如果半个月后,我还没有回来,你就拿着那块手表,去报警。报警前告诉秦年,他会告诉你我在哪里,你明白吗?” 陈璋的心猛地一沉:“那里面是什么?” 顾扬名的眼神暗了暗,“里面的东西很恶心,是一些照片和视频。你绝对不要去看。你只需要记住,到时候,把它交给警察。其他的,什么都不要问,也不要做。” 陈璋的眉头锁得更紧,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那你呢?你怎么办?如果你把这些交给警察,顾玉山会放过你吗?你会有危险吗?” “我会没事的。”顾扬名试图让语气显得轻松,“相信我。我留着这些,就是为了以防万一。只要东西在,他就不敢真的对我怎么样。” 陈璋摇头,他不信这套说辞,“上次在瑞士,你和你爸,到底谈了什么?” 顾扬名眼神挣扎了一下,他知道瞒不住,至少,要给出一个能让陈璋稍微安心的版本。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了下去:“顾玉山想让我尽快接手他的一切。他当年车祸虽然保住了命,但身体垮了,情况不太好。” “他担心时间不多了,所以急切地需要保住他的地位” 陈璋追问:“那你是怎么回应的?” “我说......”顾扬名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措辞,“我说我会接手,但需要再给我一点时间。他想要让我在公司的年度庆典上正式露面。” 陈璋恍然,原来如此,是因为他吗? 因为他不想出门,想和他一起过年,所以顾扬名拒绝了那个要求? “对不起,”陈璋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自责,“我不知道......” “不是你的错。”顾扬名打断他,双手捧着他的脸,力道有些重,“我本来就不想去。我就想和你待在一起。我没告诉你,是因为我拒绝了。只不过,在他眼里,我的拒绝无效,所以他才会用别的方式逼我。” 他凑近了些,额头几乎抵上陈璋的额头,声音低哑而认真,强调道:“是我的问题,陈璋。对不起,我原本想把事情处理得更稳妥些,拖到年后再彻底解决......但没想到,他比我想象的更急。” 他反反复复地强调:“永远都不是你的错。记住,永远都不是。” “你只需要......记得来找我,带我回家。好不好?” 陈璋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他仰头亲了亲顾扬名的嘴,说:“好。”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陈璋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属于顾扬名的体温消散了。 陈璋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种空旷。 不是房间的空,是他的心脏不见了,呼呼地漏着风,又冷又疼。 其实一直离不开对方的人,从来都不只是顾扬名。 只是顾扬名往往表现得那样满,那样喧嚣,铺天盖地,让他几乎不需要去思考,也无需去表现自己的那份依赖。 第99章 他躺了很久,才缓缓起身,走到洗漱台前。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些淡青,神情茫然。他抬起左臂,目光落在手臂内侧一个清晰的、泛着紫红的齿痕上。 昨晚,他主动要求顾扬名咬的。 “顾扬名,你咬我一下。” 顾扬名当时皱着眉,眼里满是不舍:“会很疼的。我不想让你疼。” “就一次,”陈璋的声音轻而固执,“我要你在这个痕迹消失之前,回来。” 顾扬名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俯下身,很轻、很克制地,在那个位置留下了一个印记。 他不舍得真的咬陈璋,基本上都是亲吻。反倒是陈璋,情绪上来的时候,喜欢咬人,有时不知轻重,甚至能留下血印。 顾扬名却从不喊疼,偶尔在情动深处,还会哑着嗓子问:“你怎么不咬我了?” 陈璋用手指轻轻触碰那个齿痕,不算深,大概一两天就会褪去。 他对着镜子,无声地叹了口气。 骗子。 他在心里低低地说。 做不到一两天就回来,又舍不得真的咬重一点。 “不要骗我。”他又对着镜子里那个显得有点孤单的影子,低声重复了一遍,“不要骗我......” 陈璋本以为接下来的几天都要独自度过,没想到汤佳真的又来了。她熟门熟路地换鞋进门,发现只有陈璋一个人时,好奇地问:“哥,怎么就你一个?顾总呢?” “公司临时有事,他去处理了。”陈璋倒了杯水给她,语气平静。 汤佳“啧”了一声,倒也没多问。在她看来,虽然有点煞风景,但过年期间被工作叫走也正常,她爸汤勤为以前也常这样。 两人一起吃了顿简单的晚饭,然后窝在客厅沙发上,看一部没什么营养的电视剧。 汤佳抱着薯片,咔嚓咔嚓地吃着,心思显然不在剧情上。 她瞟了一眼有些走神的陈璋,找了个话题:“哥,你跟顾总......以前是怎么认识的呀?” 她可没忘顾扬名之前得意洋洋说过,他们认识得可比她早多了。 陈璋的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眼神却是空的,因为这一整天,顾扬名都没有给他发消息,他的消息也没有回。 陈璋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回答道:“小时候,一个村的。” “一个村的?”汤佳惊讶地坐直身体,“可他看起来家里条件那么好,小时候会在那种地方待过?” 陈璋闻言,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没什么变化,却让汤佳心头一跳:“那种地方?哪种地方?” 汤佳自知失言,赶紧解释:“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有点意外。” 她有些懊恼地摆手,“我的意思是,他家是后来突然......嗯,暴富的吗?” “不是。”陈璋重新看向电视,声音淡淡的,“他和他妈妈一起生活。他爸本来就有钱,只是没和他们在一起。” “咦——”汤佳拖长了音调,脸上露出一种了然又略带鄙夷的神色,“那这不就是典型的抛妻弃子吗?啧,果然,男人啊,都不是好东西......除了我哥,我哥是天下第一好男人!” 陈璋失笑地看着汤佳那副义愤填膺又急忙找补的样子,没再顺着她的话聊顾扬名。 “要不要放烟花?”陈璋站起身,“上次跨年买的,还剩了好多。” 汤佳立刻来了精神,拍拍手上的零食碎屑,雀跃道:“可以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陈璋去储物间搬出剩下的烟花,花花绿绿摆了一小堆。两人就在宽敞的院子里,借着屋里透出的暖光点燃。 汤佳举着手机兴奋地录像、拍照,陈璋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看着彩色的光球升空、炸开、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洒落,照亮一小片夜空。 “1、2、3......”汤佳忽然轻声数了起来。 陈璋有些不解地问:“你数什么?” 汤佳在明明灭灭的烟花光芒里回过头,笑着说:“我就想知道,这一个烟花筒里,到底能炸出几个?” 几个吗? 同样是烟花,同样是数数...... “爸爸,一个烟花能放几个呀?” 陈璋第一次放烟花的时候,觉得新鲜、好奇,还夹杂着一点点得到礼物后的雀跃。他仰着头,看着身旁坐在藤椅上的陈远川,小心翼翼问出了这个问题。 陈远川当时正抽着烟,烟雾模糊了他不耐烦的脸。他连看都没看陈璋一眼,语气粗鲁地打断:“我哪知道?一天到晚问问问!不会自己数吗?” 陈璋脸上那点因为过年、因为新烟花而点亮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 他还以为今天陈远川难得买了个烟花回来,心情是好的,他才敢壮着胆子问一句。 后来,他一个人站在空旷冰冷的院子里,冻得发红的手拿那唯一的一支烟花升空,很认真、很努力地数着:“1、2、3、4......” 然后呢?最终数到了几个? 陈璋已经不记得了。他只记得,从那以后,陈远川再也没有给他买过任何东西。而他,好像也再没有因为得到什么而真正开心过了。 那是几岁?四岁?还是五岁? 记忆模糊成一片灰暗的黑白影子,记不清了。 不过,后来他遇到了赵希一。他们一起放了很多很多次烟花,那些明亮、喧闹、带着彼此笑语的画面,渐渐覆盖掉了那段记忆。 他几乎没有怎么想起来过这件事。 “哥?”汤佳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身边,手里拿着点燃的仙女棒,疑惑地看着他,“哥?你想什么呢?叫你半天了。” “没想什么,”陈璋猛然回神,接过汤佳递来的另一支仙女棒,看着它在手中噼啪作响,发出细碎的金色光芒,“只是在想......我放过几次烟花。” 汤佳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每年过年不都会放吗?” 陈璋顿了顿,说:“嗯。” 他看着手中即将燃尽的火花,轻声说,“每一年。” 只要是顾扬名在的每一年,他都有放烟花,所以,以后的每一年,也要继续放下去。 睡前,陈璋独自躺在宽大的床上,再次抬起手臂,看向那个齿痕。果然,颜色又淡了些,几乎要融入皮肤的本色,明天大概就看不见了。 他看着那圈即将消失的印记,一股说不清的烦躁和不安让他无法闭眼,陈璋思考片刻,对准那个位置,猛地咬了下去。 牙齿陷进皮肉,比顾扬名留下的力道重得多,直到舌尖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他才缓缓松口。 新的齿痕更深,更清晰,带着血丝,重重叠叠印在旧痕之上,但并不完全吻合。 陈璋看着那两个没能完美重合的印记,心里闪过一丝后悔,不该咬这么重的。 至少,该比对一下位置。 他起身去卫生间,用清水冲洗了一下伤口,微凉的触感让痛感更明显了些,顺着神经末梢,一路蔓延到全身,带来一种自虐般的清醒。 重新躺回床上时,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几分钟前收到的一条未读消息。 是顾扬名发来的,一条语音。 陈璋点开,将手机贴在耳边。短暂的电流杂音后,顾扬名低沉沙哑、带着浓浓疲惫和思念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陈璋......我想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陈璋本该感到高兴的, 可并没有,他只有不安和焦虑,就像坏掉的水龙头, 一直在滴水,滴在陈璋的眉心中央。 听完语音,他几乎是立刻回拨了过去。 “您好, 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您好,您所拨打的......” “您好......” 他不死心,像是跟那串号码较上了劲, 一遍又一遍地按着重拨键, 但是听筒里永远是那个一成不变的语音。 陈璋终于松开了手,手机滑落,屏幕幽幽地亮着, 上面显示着一长串未接通的呼叫记录。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心神, 脱力地倒回床上,眼睛直直地望着天花板。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和耳鸣声。 过了一会儿, 他又侧过身, 蜷缩起来,将被子紧紧抱在怀里,仿佛这样能汲汲取一点幻想中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暖意和气息。 不知道这样躺了多久, 陈璋再次拿起手机, 查看消息,他前面发的所有消息,只有一个回应。 只有那条孤零零的语音。 他开始忍不住埋怨顾扬名了, 为什么连报个平安都做不到?为什么不回消息? 可这股怨气只浮起一瞬,就被更深思念和担忧淹没。 因为更想他, 想到心口发紧。 他讨厌这种感觉,讨厌这种悬在半空、不知结果的等待,讨厌一切失控的预兆。上一次产生这种感觉的时候,还是遇见陈远川的那个晚上。 他有点害怕。 陈璋不得不承认,其实他一点安全感都没有。过去或许还能伪装,时间久了,麻木了,也就无所谓了。 第100章 可现在不一样。因为顾扬名用滚烫的爱意麻痹了那种不安,像用一把温柔的刀,细细刮开了那些陈年旧疤,舔舐着下面的新肉,让他几乎要忘记了过去那个他。 是个胆小鬼。 即便是普通的关系,长时间呆在一起,骤然分开也会有轻微的不适。即便陈璋早就适应了分离,但顾扬名的存在终究还是不同。失去联系,等同于抽走了他赖以生存的氧气。 他在输入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按下录音键,声音微哑。 “顾扬名,我想你了。” 消息发送出去,却没有激起任何回响。 第一天没有。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第四天......一直到第五天,依旧杳无音信。 陈璋已经开始复工上班了。他强迫自己投入到工作中,可每天临睡前,都会固执地发一条同样的语音。 “顾扬名,我想你了。” 即便从未得到回复,他也日复一日地发送着。 等待发酵成焦虑,开始侵蚀他的日常。他吃得越来越少,睡眠也浅,身体也开始毫无预兆的恶心反胃,频繁到近乎强迫的洗手,甚至突然响起的稍大些的声响,都能让他心悸不已。 他给秦年打过电话,电话那头的秦年语气如常,听不出端倪:“没事,再等几天。” “几天是多少天?”陈璋追问,声音绷得很紧。 秦年沉默了很久,久到陈璋几乎能听见电话那头的呼吸声。 最终,陈璋什么也没说,挂断了电话。 第十天了,陈璋手臂上那个他自己咬下的、更深的齿痕,也已经褪成了淡淡的褐色,快要看不见了。 陈璋不断地告诉自己,还有五天,只有五天。 然而,公司出事了。 一名公交司机在运营途中,与乘客发生了争执。起因是乘客坐过了站,要求在非站点停车被拒,双方情绪激动之下发生了口角。 不过没有出什么大事故,因为几年前一场惨痛事故后,全市公交驾驶位都加装了牢固的防护栏。 这类服务行业的摩擦偶有发生,通常内部调解、妥善处理就可以平息。但这次,不知被谁拍了视频,掐头去尾地发到了网上。 在流量为王的时代,一件小事足以被放大成风暴。一时间,不论是非曲直,司机和公司都成了众矢之的,承受着铺天盖地的指责和谩骂。 陈璋第一时间报警,调取了车内完整监控,也联系当事司机了解了详细经过。事实与网络流传的片段截然不同。 他迅速安抚司机情绪,并以公司名义发布了情况说明和完整的监控视频链接,澄清事实。 本以为风波会随着真相公布而逐渐平息。 然而,就在公告发布的当天,公司又出事了。 一辆公交车在十字路口与一辆违规抢道的外卖电动车发生了轻微剐蹭。幸好当时是红灯,车速缓慢,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连续两起事件,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引发了连锁反应。 紧接着,公司被匿名举报存在虚报班次,骗取补贴,以及部分票款被私吞的财务问题。 几乎是同时,又有一个小网红发布视频,自称在乘坐公司公交车时遭到司机“恶意辱骂”和“危险驾驶”,言辞激烈,煽动情绪。 短短几天,各种或真或假、或大或小的问题接踵而至,几乎每天都有新的“事故”被曝出。 陈璋再迟钝也明白,这不是巧合。 是有人,在针对公司,或者说,在针对他。 陈璋的电话被打爆了。媒体的、合作方的、政府部门的、员工的、甚至还有不明身份的骚扰电话。 他每天在各种突发的危机、媒体的追问、内部的压力、外部的质疑之间疲于奔命,处理不完的麻烦,解释不清的误会,安抚不了的人心。 他本就不济的精神和体力,加上饮食睡眠的严重紊乱,直接引发了低血糖加上急性胃炎发作,在家里眼前一黑,晕过去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人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手背上扎着点滴。 秦年背对着他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凝重。挂断电话转过身时,才发现陈璋已经睁开了眼睛。 “你感觉怎么样?”秦年走到床边,眉头微蹙,一边问,一边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 陈璋摇摇头,试图撑起身,但浑身虚软无力,一阵头晕目眩,脸色更加的苍白。 但他顾不上身体的虚弱,第一句话便是:“顾扬名呢?今天已经是第十五天了。” 秦年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沉静地看着陈璋,问的却是另一件事:“你公司出了那么大的事,怎么没告诉我?如果不是我今天刚好去找你,你......” 陈璋打断他,声音因为虚弱而显得轻飘,“顾扬名说,如果半个月他没回来,让我去报警。报警之前,告诉你一声。”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够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秦年动作更快,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等一下。” 陈璋抬眼看他,眼神里有不解,更有一种警惕,“什么意思?” 秦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开口:“顾扬名......是不是给了你什么东西?” 陈璋一怔,没有立刻承认,似乎在斟酌,最后还是简单“嗯”了一声。 “把它交给我。”秦年说,“这件事我来处理。你公司现在一堆烂摊子,自顾不暇。我会安排人解决的。” 陈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缓慢地说:“我不相信你。” 秦年:“......” 他没想到陈璋会这么直接。刚想开口解释,护士推门进来,询问陈璋的情况,量了体温血压,又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确认无碍后才离开。 病房重新恢复安静。 秦年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我不会背叛他。” 陈璋垂下眼睫,盯着自己手背上青色的血管,语气平淡无波:“这不关我的事。他只是告诉我,报警前通知你一声。” 他再次伸手去拿手机,在他按下拨号键的前一秒,秦年打断了陈璋,说:“顾玉山想见你一面。你报完警,和我去一趟。” 陈璋的手指顿住,他抬起头,说:“不去。” “你不相信我,那你就是只能去,”秦年迎着他的视线,声音很沉,“这样才能知道顾扬名现在具体在哪里,是什么情况。” 他叹了口气,眉宇间带着一丝忧虑:“本来我想自己去解决的。你去......不安全。” 陈璋的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你为什么要关心我安不安全?” 秦年直视着他:“你报完警,就等于把事情彻底捅到明面上。你觉得到了那种地步,顾玉山还会轻易放过主动送上门、并且手握证据的你吗?” 陈璋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却异常坚定:“顾扬名说了,让我去接他回来。” 秦年一时间竟无言以对。他看着陈璋苍白却执拗的脸,知道再劝也是徒劳,有种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倔强。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为什么顾扬名会对陈璋如此执着,如此义无反顾。 “你确定吗?”秦年最后问了一遍。 “嗯。”陈璋点头,重复了一遍,“我确定,我要去接他回来。” 秦年不再说什么了,这是陈璋自己的选择,那就只能被顾扬名吃死了。 陈璋摘摸了摸手上的手表,这半个月来,他几乎没有取下来过。 秦年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出声。 陈璋察觉到了他的欲言又止,转脸看他,语气平淡地解释:“你放心,里面的东西,我备份了。” 秦年愣了一下。 陈璋又补充了一句,“一百份。” 秦年:“......”他彻底没话说了。 陈璋刚想报警,又接到了王知然的电话。公司连日来的动荡,她不可能不知情,之前一直没直接过问,大概是和刘培或者其他管理层保持着联系。 估计是今天陈璋没去公司,才会打电话来。 陈璋眉头蹙了一下,他现在身心俱疲,实在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应付王知然,但他还是划开了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喂?” 王知然语气担忧地问:“你怎么样了?刘培说你今天没来公司,晕倒送医院了?到底怎么回事?身体怎么样?严不严重?” 陈璋只简单地说:“没事,挂点水就好。” 王知然听出陈璋的语气,她只能问:“公司这些事,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陈璋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我知道。我会处理好的,不会让公司毁在我手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王知然的声音再度响起,“陈璋,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停顿了一下,问:“这些事和顾扬名有关系,对吧?”她调查了,也猜得出些什么。 第101章 陈璋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王知然有些焦灼,“陈璋,高中的时候因为他,你出了那么大的事,你......” 话还没说完,陈璋打断王知然的话,“妈,高中那件事,最大的问题不是你吗?还是说你始终觉得你没有错?”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骤然一滞,久到陈璋打算挂掉电话。 王知然的声音再次响起时,有些发哑,“那现在这件事呢?你打算怎么处理?你拿什么去处理?你知道对方是什么背景,什么手段吗?” 她的语气越来越急,质问道:“你就不能离他远一点吗?” 陈璋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好笑,他也曾这样,无数次地问过王知然。 不过,问题一样,人不一样,事情也不一样。 “不能,”陈璋轻轻吸了一口气,脸上浮现淡淡的笑意,“因为我爱他。”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这句话不仅让王知然瞬间失语, 就连坐在旁边的秦年,眼底都掠过一丝震惊。 王知然沉默几秒钟后,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颤抖, 甚至带着点荒谬感:“你......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陈璋的神情依旧淡淡的,重复道:“我知道。顾扬名,是我男朋友。” 他停顿了一下, 担心王知然不能完全理解,又补充道:“妈,我喜欢的是男生。” 接二连三的, 甚至毫无缓冲回答, 让王知然几乎失去了反应能力。 陈璋甚至以为对方已经挂断了电话,还将手机拿到眼前确认,见依旧没有声音。 陈璋只能说:“那我先挂了。” “你是疯了吗?”王知然的声音几乎是和他同时响起, 尖锐、急促, 甚至是崩溃。 陈璋闻言,微微蹙起眉头, 对王知然第一次产生强烈的排斥感。 他听见王知然在电话那头质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喜欢男的?你知道这有多......多脏吗?” 脏? 这个字好像刺进了陈璋的眼睛, 让他的眼睛有些酸痛。 “我很脏吗?”陈璋轻笑着, 语气却很强硬,“就因为我爱上了一个男生,就因为我爱上了一个人, 这就很脏, 是吗?” 王知然被陈璋的反问噎住,一时间语塞,支支吾吾道:“不、不是......我不是说你脏, 我是说这个......这个圈子!” “陈璋,妈妈知道这个圈子的, 乱得很,这不是你可以接触的,你根本不知道里面有多......” 陈璋忍不住嘲讽道:“这是什么圈子?男同圈吗?就因为我喜欢上了一个男性,我就自动被归类到某个圈子里了吗?” “我就不能只是单纯地喜欢上一个人吗?为什么喜欢一个人,就要被划分到某个圈子里面?就要被认为是很脏的吗?” “你不觉得可笑吗? 王知然被他问得有些急了,她不知道陈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对陈璋的了解太少了。 此刻,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之前在公司楼下看到的那一幕,两人之间的亲昵。 原来......那不是她的错觉。 她的声音干涩得厉害,试图纠正,“陈璋,这不正常......你应该喜欢女孩子的,这才是正常的。你以后要结婚,要生孩子,要有一个正常的家庭,这才是......” “正常?”陈璋重复着这个词,“什么叫正常?所谓的正常,不过是因为做某件事的人多了,就显得正常了。” “那如果我喜欢男人,并且有很多男人也喜欢男人,那这是不是也能算是一种正常?” “我本来也没打算特意告诉你,就像你也有很多事,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一样。” 他很平静地说:“我不需要你的祝福,也不需要你所谓的正常。但请你,至少不要说很脏这种话。” “这很刺耳,也很伤人。”说完,他就想挂断电话。 但王知然却在那头哭了出来,声音断断续续,“是因为我吗?陈璋......是不是因为我?是因为我给你的影响吗?让你觉得婚姻不好,让你觉得女性不好......所以、所以你才选了这条路?是我害了你,是不是?” 陈璋闻言,只觉得胸口一阵强烈的窒闷,这完全是两件不相干的事。 他爱不爱顾扬名,和任何人、任何过往都没有关系,只和顾扬名这个人有关。 他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定:“不是。”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他感到一种荒谬和无力,“婚姻好不好,是人的问题。如果按照你的逻辑,我岂不是更应该厌恶男性吗?” 他声音低了下去,自嘲道:“我厌恶陈远川那种人,厌恶汤勤为......甚至,有时候,我也厌恶过我自己。” “但这,和我爱顾扬名,是两回事。” 王知然彻底说不出话了。对她而言,这个关于儿子性取向的坦白,比之前公司面临的所有危机加起来,冲击都要巨大,都要让她难以承受。 这不仅仅是喜欢男人那么简单,这关乎陈璋的人生,也关乎她作为一个母亲的失败感,她没有好好教导陈璋...... “陈璋,我......”她想说什么,或许是道歉,或许是解释,或许什么也说不出来。 但陈璋已经太累了。身体累,心更累,他不是很想,也没有力气再继续这场不会有结果的对话了。 “妈,”陈璋打断她,“你不爱我,但请你允许有人爱我,也请你......尊重我。” 王知然还想说什么,但陈璋没有再给她机会,按下了挂断键。 病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秦年看着陈璋脸色苍白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你......还好吗?” 陈璋睁开眼,眼神里没什么情绪,他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一下,但那笑容转瞬即逝:“还好。等输完液,就去派出所吧。” 秦年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输完液,陈璋那股头晕目眩的虚弱感并没有消失多少,甚至心口的滞闷和身体的沉重感让他越来越难受。 等电梯时,刘善从刚好从医院的过道路过,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病历夹。 陈璋此刻心乱如麻,实在没有心思寒暄,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刘善从却快步走了过来,关切道:“陈璋?我刚听我爸说你住院了,正想去看看你,你这是......要走了?” 陈璋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嗯,有点急事。” 刘善从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电梯门“叮”一声打开了,陈璋和秦年已经迈步走了进去。 刘善从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旁边的同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朋友?脸色很差啊,什么病呀?” 刘善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朋友?估计都算不上,从一开始他就应该知道。 高中时期,因为梁家境的事,陈璋在很多人眼中,成了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沉默,孤僻,独来独往。 梁家境出国后,他曾经的小弟林德畅继承了这种敌意。 高二周五,放学后,林德畅带着一个人,正在推搡着一个又胖又矮的男生,嘴里骂骂咧咧,夹杂着一些粗俗的绰号和嘲笑,倒也没真的下重手,更多是一种羞辱性的戏弄。 那个被围在中间的男生,就是刘善从,穿着臃肿的冬衣,看上却很笨拙,他缩着脖子,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不敢说。 陈璋背着书包,目不斜视地从旁边走过,他不想多管闲事,只想快点离开。 最近王知然和汤勤为在闹离婚,但是婚还没离成,每周五的家庭聚餐还要继续,他不想迟到,不想给王知然添任何麻烦。 他只是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脚步没有停下。 “喂!看什么看?”林德畅却眼尖地注意到了他,嚣张的声音立刻响起来,“平时板着张死人脸,拽什么拽?” 陈璋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梁哥说了,你就是欠收拾!”林德畅见他没反应,有一种被无视的恼怒,声音更大。 陈璋不想纠缠,转身打算绕路。 “哑巴了?”林德畅却几步冲上来,一把拽住了他的书包带子:“走什么走?梁哥在的时候,你倒是低眉顺眼的,现在梁哥走了,就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陈璋被迫停下,缓缓转过身,看着林德畅,眼神平静得有些过分,“梁家境没告诉你,他为什么要出国吗?” 林德畅被他问得一怔,随即梗着脖子道:“梁哥要出国就出国,还需要什么理由?” “那他也没告诉你,”陈璋的目光扫过林德畅和他身后的跟班,“他为什么会受伤吗?” 林德畅噎住了。这件事梁家境根本不让问,谁也不准提。不过,林德畅私下猜测过是在外面跟人打架吃了亏,家里为了面子才送走的。 他被陈璋这种平静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恼羞成怒地用力推了陈璋一把:“关你屁事!以前给我们当小弟的时候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梁哥一走,翅膀硬了?还敢顶嘴了?” 第102章 陈璋被他推得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他没说话,只是目光快速地扫视了一下周围环境。 八中位于老城区中心,周边多是等待拆迁的老旧小区。 因为学校是重点,拆迁进度缓慢,周围环境复杂,巷道交错。他常走的这条近路,穿行在一片半废弃的老楼之间,行人不算多。 他不确定这里是否有监控。即便有,也可能年久失修。 他在心里快速权衡着,动手的利弊,以及可能的后果。 最后他看了一眼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胖男孩。对方也正偷偷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陈璋移开视线,重新看向林德畅,还是决定动手,纯粹是因为不想再浪费时间纠缠。 他猛地抓住林德畅推搡过来的那只手腕,用力向后一拧,同时屈膝狠狠顶向对方最脆弱的部位。 “啊——!”凄厉的惨叫瞬间划破阴冷的空气。 林德畅几乎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陈璋从校服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看起来像是普通钥匙扣的黑色小圆柱。 他拇指在顶端轻轻一按,“咔哒”一声轻响,一截约莫半掌长的细窄刀刃弹了出来。 旁边那个一直跟着起哄的小弟彻底吓傻了,指着陈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你居然敢带刀!还动手!” 陈璋没理他,只是将那截锋利的刀刃,稳稳抵在林德畅的脖颈大动脉旁。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林德畅瞬间僵住,连惨叫都卡在了喉咙里。 “嘘。” 陈璋凑近他,“别动,也别叫。不然,我不保证它会不会滑一下。” 林德畅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点头。 “你在找我麻烦之前,应该先打听清楚的。”陈璋的声音压得很低,“梁家境是我打的。他好面子,没告诉你详情,那我现在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林德畅被陈璋的话惊得忘了疼痛, 准确来说,他并不认为陈璋能够打得过梁家境。 但脖子上的冰凉触感,又在提醒他, 眼前这个看似清瘦寡言的男生,下手真的狠。 陈璋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汗毛倒竖:“我本来想杀了他的。梁家境。这种人活着, 只会让我觉得烦。”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德畅因恐惧而微微放大的瞳孔上,像是在认真思考, “你说为什么总有人要来打扰我的生活?像杀不死的臭虫一样。你觉得呢?” 林德畅一点也不觉得, 更不敢附和。 他们这群人平日里逞凶斗狠,也不过是学生间的小打小闹,嘴上喊着“江湖义气”, 哪里真正想过“杀人”这种事? 可陈璋的眼神太冷了, 不是凶狠,而是一种漠然的冷, 像是把人塞进了隆冬结冰的湖, 一点也不像玩笑或恐吓。 “你......你别乱来!”林德畅声音发颤, 试图寻找威慑的筹码,“这、这里可是学校附近!有、有监控的!” 陈璋挑眉,微微侧头, 假装打量周围, 然后点了点头:“是吗?” 这语气,林德畅根本听不出来陈璋是信还是不信。 紧接着,陈璋脸上浮起一个极淡的笑容, 皮肉微动,眼底无半分暖意, “放心,我不会杀你。毕竟,我也是个好学生。” 可他话锋一转,刀尖又轻轻压了压,“但我真的很讨厌别人对我指手画脚。尤其是......你这种人。” 他的声音好像有一种循循善诱的危险:“你想想,我能把梁家境打成那样,还能安然无恙地待在这里......我背后,就真的什么都没有吗?” 林德畅的脑子被恐惧搅得一团乱麻,被陈璋这么一点,顿时觉得这话简直太有道理了! 梁家境家里什么背景?都被整得悄无声息出国了。 “那你之前......”林德畅哆哆嗦嗦,不太明白陈璋这前后的反差。 陈璋闻言,眉眼倏地沉下几分,周身的戾气似乎更重了些,“之前?不过是碍于长辈的面子。” 若非顾及王知然在汤家的处境,他的脑子无时无刻不在幻想着解决梁家境这个麻烦。 林德畅被他身上陡然加剧的压迫感吓得魂飞魄散,只能狂点头,脖子上的刺痛感让他不敢有丝毫异议。 “明、明白了,陈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陈璋这才松开了钳制他的手,同时手腕一翻,“咔哒。”一声,那截细窄的刀刃缩了回去,黑色圆柱体被随手放回口袋,像收起一支笔。 他甩了甩因用力过度而有些发麻的手腕,警告道:“以后,别在我面前晃。” 说完又觉得威慑不够,他贴心地补充了一句:“不信的话,你可以想办法去问问梁家境......问问他,鼻子长好了吗?” 林德畅呆滞地点头。 梁家境家的背景他们都知道,能在那种情况下,梁家境被迫出国而陈璋安然留下,不管真相如何,陈璋的话都带着几分令人不得不信的分量。 这种老城区鱼龙混杂,路人对此类学生冲突早已见怪不怪。那个跟班小弟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见状赶紧连拖带拽地拉着林德畅,转身就想跑。 林德畅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脖子,那里被刀锋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等一下。”陈璋的声音忽然又从身后传来。 林德畅和小弟浑身一僵,颤颤巍巍地回过头。 陈璋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几百块钱,塞进林德畅手里。 “你的手应该没事,不放心可以去医院看看。脖子上破了点皮,买个创可贴贴上吧。” 陈璋从小打架打多了,对自己下手的轻重心里有数。 林德畅拿着那几张钞票,嘴角抽搐了一下,完全无法理解陈璋这种打一巴掌又给颗枣的行为。 陈璋看着林德畅脸上不停变幻的神色,语气平淡,“你和梁家境不一样。他有背景兜底,你没有。我记得,你之前好像还进过年级百名榜。别忘了,当初是为了什么才考进八中的。” 这次,林德畅没有再回头,只是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被身边的小弟拉着,快步消失在了转角。 陈璋这才转身,看向一直呆立在墙角的刘善从,书包还掉在地上。陈璋走过去,弯腰捡起,拍了拍灰,动作算不上轻柔,但很仔细,然后递还给他。 “以后硬气点,”陈璋提醒着,“这种人,欺软怕硬。只要你表现得不怕,他们不敢真把你怎么样。” 说完,他不再多言,背好自己的书包,转身朝着公交站走去。 刘善从抱着书包愣了好几秒,才猛地反应过来,赶紧小跑着追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同一辆公交车。 车厢里人不多,刘善从磨蹭了一会儿,还是站到了陈璋旁边的位置。 车子摇摇晃晃。眼看自己快到站了,刘善从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趁着到站停车的嘈杂,凑近陈璋,用很小的声音问:“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陈璋正看着窗外的街景,闻言转过头,淡淡瞥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真的。” 刘善从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喘匀,他听见陈璋补充了一句:“骗你的。傻子才会信那种话。他们只是打不过我而已。” 刘善从:“......” 经过这件事,刘善从天真地以为,他会和这个看着冷漠,出手利落,却又带着点莫名其妙的善意的陈璋,成为某种共患难的朋友。 然而并没有。 之后的日子里,无论是在学校走廊,还是在校外的公交站,刘善从几次遇见陈璋,对方都像完全不认识他一样,没有丝毫的停留或打招呼的意思。 甚至后来,在大学期间,刘善从已经瘦了下来,身高也蹿了不少,和高中时判若两人。他跟着刘培去公司的年会,再次遇见了陈璋。 可陈璋看着他,眼神里只有陌生和礼貌的疏离,根本不记得他是谁了。 - 陈璋和秦年一起去了派出所。报警,立案,提交顾扬名留下的手表和备份证据的相关说明。 整个流程中,出面与警方详细沟通、提供线索、回答问题的,主要是秦年。 很多事情陈璋确实不了解内情,为了后续抓捕行动能更顺利地进行,秦年主动提议由他主导与警方的沟通。 案件很快被转交给了刑侦部门,级别很高。 陈璋坐在派出所的等待区,看着秦年神情严肃地与不同的人低声交谈、进进出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对顾扬名身处其中的环境,了解得有多么浅薄。 他只知道顾扬名爱他,需要他,可能会遇到危险。但他不知道这危险具体来自哪些人,以何种形式,背后的利益链条有多深,牵涉有多广。 那块手表里的芯片内容,他没有看。尽管无数次想要点开那个备份文件的冲动,都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顾扬名说“不要看”,他便不看。 因为有秦年的配合,加上警方早已掌握部分线索,计划推进得很快。 第103章 - 陈璋被秦年带到了首都,车子驶入一片位于远郊的别墅区。 这里的别墅间隔极远,每一栋都占地广阔,与其说是别墅,不如说是带有独立庭院和附属建筑的小型庄园。 车子在一道沉重的黑色大门前停下,下车前,陈璋最后检查了一下隐藏在袖口的微型定位器和监听器,这是警方提供的设备。 主宅是一栋风格冷硬、线条简洁的现代建筑,当陈璋通过安检门的时候,这些小装置还是被检测出来,并被面无表情的安保人员取走。 秦年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但陈璋的心,依旧高高悬起,无法落地。 他被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子引向主宅。上楼时,在宽敞的旋转楼梯转角,他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顾颂时。 陈璋眉头微蹙,顾颂时出现在这里,意味着她和顾扬名,或者说和顾玉山,必然有关联。 回想起当时顾颂时见到顾扬名时那微妙的神情,原来不是偶遇,而是早就认识。 是顾玉山派来监视顾扬名的人吗?还是别的什么角色? 陈璋来不及细想,引路的人已经在一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前停下,面无表情地说:“陈先生,请。” 陈璋没有犹豫,推门而入。 这是一个异常宽敞的书房,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园艺景观。房间中央的待客区,顾玉山正坐在一张宽大的单人沙发上,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他没有立刻回头,直到将杯中最后一点茶饮尽,才将白瓷杯轻轻放回紫檀木茶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坐吧。”他这才抬眼,看向站在门口的陈璋,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陈璋没有客套,也没有任何被这种环境和主人的气势所威慑的迹象,直直走过去,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昂贵香氛和茶叶的淡淡清香混合在一起,并没有让人更加放松。 陈璋开门见山:“你要见我?” 顾玉山微微向后靠进沙发里,目光再次落在陈璋身上,以一种审视、评估的神情。 面对他的打量,陈璋毫不避讳,同样平静地回视过去,眼神里没有丝毫畏缩或讨好。 顾玉山见状,嘴角勾起,笑意未达眼底,“陈璋?我可以这么叫你吧?” “名字而已,叫什么都可以。”陈璋漫不经心,“顾玉山?我也可以这么叫你吧?” 顾玉山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你倒是牙尖嘴利。” “还行。”陈璋迎着他的目光,“一般都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你这么跟我说话,”顾玉山身体微微向后,靠进柔软厚实的皮质沙发里,“就不怕我对顾扬名做点什么吗?” 陈璋面色不变,语气甚至带着点漠然,“他不是你儿子吗?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顾玉山被他这油盐不进、句句带刺的态度弄得有些不悦,放弃了绕弯子:“顾扬名是我唯一的儿子。他可以跟你玩玩,但绝不能玩真的。” “这段时间,因为你,他没少跟我唱反调。” 陈璋闻言,反而笑了笑,像是在嘲讽:“那倒也是。毕竟,你也生不出来了,对吧?” “你!”顾玉山从未见过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无礼直白,一股火气瞬间涌上,让他保养得宜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铁青。 但他到底是在商海沉浮、历经风雨的人物,那怒火只是一闪而逝,很快又被强行压了下去,只是眼神更冷,“看来,你今天不是来解决问题的,是来吵架的。” “不是。”陈璋否认得很干脆,“我是来带顾扬名走的。” “你来带他走,就用这种态度跟我谈?”顾玉山的声音沉了下去。 陈璋依旧平静:“我本来也没想见你。我说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顾玉山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明白了什么。看来陈璋对顾家是知道一些内情,因此才毫无敬畏,甚至带着一种挑衅的蔑视。 “你不会以为,顾扬名是什么纯良无辜,对你一心一意的好人吧?”顾玉山换了个角度,语气带着一丝嘲讽,“陈璋,你和他,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你本可以普普通通地过完你的一生。而他做的那些事......你未必能接受得了。” 陈璋眉梢微挑:“什么事?” 顾玉山正要开口,却听见陈璋抢先说了出来:“你是想说,他隐瞒身份接近我的事?还是他暗中调查我母亲的事?” “又或者......是他装疯卖傻、骗取我同情的事?”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顾玉山的话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眼底的震惊一闪而过,随即又化作几声意味不明的低笑:“难怪......难怪顾扬名对你这么念念不忘。原来,你竟然都知道。” 他顿了顿, 话锋一转,神情浮现出恶意的玩味,“不过, 有件事,你肯定还不知道。” 陈璋眉头微蹙,心脏沉了一下, 没有接话, 只是看着顾玉山伸手拿起茶几上的一个遥控器,轻轻按下。 书房一侧的墙壁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面巨大的显示屏。屏幕亮起, 开始播放一段无声的监控视频。 画面里, 是一个光线昏暗、类似禁闭室的地方。 顾扬名被一根粗重的铁链拴在墙角,链条的另一端固定在墙壁的金属环上。他头发凌乱, 遮住了大半张脸, 身上的衣服污渍斑斑, 整个人蜷缩角落,一动不动。 环境肮脏不堪,与顾扬名平日里精致、骄矜的模样判若云泥。 陈璋的眼神骤然凝固, 呼吸在那一瞬间仿佛停滞了, 他盯着屏幕,“你就......这么对他?” 顾玉山冷笑着观察他的反应,“我还以为你真能无动于衷呢。” 他靠回沙发背, “不听话,就只能用点特别的办法让他记住。我花了那么大代价培养他, 不是为了得到一个失败品,一个被感情冲昏头脑的废物。” 陈璋只觉得怒意从心口生出,直冲头顶,血液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沸腾,大脑嗡嗡作响,几乎无法思考。 就在这时,视频中的顾扬名似乎被什么动静惊动,极其缓慢又艰难地抬起了头。 屏幕放大了他面部的细节,头发缝隙间露出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神空洞而涣散,脸上沾满灰尘和不明污渍,嘴唇干裂,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麻木与狼狈。 陈璋觉得有什么碎了,喉咙哽咽到生疼,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顾玉山,声音因为压抑反而显得很平静,“你这么做......就一点不怕吗?” 顾玉山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嗤笑出声,“怕?我怕什么?” 他随即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般地点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戏谑,语调刻意拉长,仿佛是在戏弄,“哦——你不会是指你报警的事吧?” 陈璋没有否认,“看来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顾玉山摊了摊手,姿态从容,甚至带着点不屑,“就算你报警了,那又如何?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非法拘禁?就凭这个?” 他指了指屏幕,又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你不会天真地以为,报个警,警察就能随随便便闯进我这里来搜查吧?没有确凿证据,他们连门都进不来。” 陈璋听着他这番话,紧绷的肩膀反而微微松了一丝。 顾玉山知道报警,却似乎并不知道顾扬名手中掌握着证据。所以,顾扬名的计划是在用自己作为诱饵,进一步坐实顾玉山的罪行? 顾玉山见陈璋沉默不语,以为他被自己震慑住了,语气更加悠然:“其实,我也不想走到这一步。顾扬名毕竟是我儿子,我唯一的血脉。” “但人嘛,有时候就是需要痛过,才知道该怎么听话,才知道什么路该走,什么路不该走。你说呢?” “你母亲苦心经营了那么多年的公司,还好吗?” 他刻意施加压力:“一个女人,周旋在男人堆里,勉强站稳脚跟,也着实不容易。说起来,她和顾扬名那个疯了的妈赵灵,倒有几分像。” “只不过赵灵骨头太硬,宁愿把自己逼疯也不肯妥协......但说真的,我还是挺欣赏她那股宁折不弯的劲头的,有点血性。” 陈璋听着他用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提及赵灵的悲剧,只觉得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 他冷冷打断:“别在这儿假惺惺地恶心人了。赵姨是被你逼疯的。” “当年你对她不闻不问,等出了车祸,发现自己再也生不出孩子了,断了香火,才回头想起还有顾扬名这么个流落在外的儿子。” “现在倒摆出一副深情缅怀的嘴脸,给自己立什么多年未娶、对亡妻念念不忘的痴情人设?不觉得可笑吗?” 他毫不留情地撕开顾玉山的伪装:“你只是需要一个血脉继承人,来继承你的家业,延续你的控制欲。顾扬名对你来说,从来就不是儿子,只是一个工具而已。” 第104章 顾玉山被他如此直白地拆穿,脸上却并无多少怒意,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就算是这样,那又如何?事实就是,我是他父亲,他流着我的血。等我死了,这一切不还是他顾扬名的?” “他享受到的荣华富贵,他将来要继承的一切,难道不是我给的?好处,又不是我一个人得了。” 陈璋只觉得荒谬至极,他摇头,语气里充满了讽刺:“别把话说得这么好听。你不过是现在斗不过你的弟弟,需要顾扬名这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帮你稳住局面,同时也给你自己留条养老的后路罢了。” 陈璋的眼神变得阴鸷,“你只是怕等你弟弟上了位,用你对付别人的那些手段来对付你罢了。” 顾玉山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谁告诉你这些的?” 陈璋丝毫不畏惧,讽刺道:“这还需要谁特意告诉吗?你这种人,自私自利,唯我独尊,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包括自己的血脉至亲。稍微动动脑子,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你这么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就算成功了,就不怕有朝一日,顾扬名会杀了你吗?” 顾玉山闻言笑了笑,语气笃定而傲慢:“他是我儿子,身上流着我的血。我这也是在磨砺他,教导他,怎么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站稳脚跟,怎么才能变得更强,更硬,更像我。” “没有我,没有我给他的这一切,他什么都不是,只会是白马村里一个无人问津的野种。他现在恨我,怨我,没关系,等他坐到我这个位置,尝到权力的滋味,自然会明白我的苦心。” 陈璋看着他,坚定地摇了摇头,“不。没有你,他会过得更好。” 视频画面中,蜷缩在地上的顾扬名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紧接着,发出一声压抑而痛苦的呻吟。 他死死捂住腹部,身体因疼痛而蜷缩得更紧,又止不住地颤抖,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惨白。 顾玉山好整以暇地看着屏幕,又转向面色铁青的陈璋,残忍道:“离顾扬名远一点吧,我也老了,我不想玩这种小打小闹的游戏。” “现在,就看你怎么选了?是选顾扬名,还是选你母亲辛辛苦苦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公司?” 陈璋总觉得这种选择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为什么总有人跳出来,逼他做出选择? 仿佛他的人生,他的情感,他的忠诚,都必须被放在天平上称量,被逼着割舍一方。 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人,顾玉山甚至没有让保镖守在近前。是他太看不起自己,觉得一个无依无靠的年轻人翻不出什么浪花?还是笃定自己不敢真的做什么? 陈璋缓缓抬起眼,看向顾玉山,忽然开口,问:“你知道......我爸是怎么死的吗?” 顾玉山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讥诮的神情:“怎么?想跟我打感情牌?诉说你悲惨的童年,博取同情?陈璋,省省吧,这招对我没用。” 陈璋摇了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目光落在顾玉山面前那只冒着热气的紫砂茶壶上。 下一秒,陈璋一把抓起那只滚烫的茶壶,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顾玉山的脑袋。 “砰”的一声闷响,瓷器碎裂的声响伴随着顾玉山的惨叫,滚烫的茶水混杂着茶叶,劈头盖脸浇了顾玉山一脸,瞬间将他烫得面目扭曲。 变故发生得太快,门外的保镖听到动静,立刻破门而入。 但陈璋的动作更快,他趁顾玉山被砸懵的瞬间,一步上前,左手死死揪住顾玉山的衣领将他拽起,右手不知何时已多出一把细窄锋利的刀刃,稳稳抵在了顾玉山的颈动脉上。 “我从小就讨厌别人威胁我。”陈璋的声音冰冷,眼神锐利,盯着眼前这张因疼痛和惊怒而扭曲的脸,“你调查我的时候,难道没查清楚这一点吗?还是你觉得我这种人,天生就该胆小怕事,任人拿捏?” 这点还真被陈璋说中了。 当初顾玉山调查陈璋,大部分信息来源于顾扬名让人去调查的资料,陈璋的形象在顾玉山的眼里是沉默、忍耐、甚至有些怯懦。 所以在发现陈璋言辞带刺,他很是意外,尤其是陈璋说出早就知道顾扬名干得那些事的时候。 顾玉山被颈间的冰凉和额头的剧痛刺激得又惊又怒,对着冲进来的保镖吼道:“一群废物!他身上藏了刀都没检查出来吗!” 陈璋手上的刀刃又压紧了几分,一丝血线立刻渗了出来。 “别怪他们了,”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嘲讽,“这把刀是我自己改装的,为了藏得隐蔽,没少花心思。” 他不再废话,直截了当地逼问:“顾扬名在哪里?” 顾玉山强忍着疼痛和恐惧,嘶声道:“你把他带走也没用!你没看见他发病的样子吗?只有我这里才有控制他病情的药!” “没有药,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你难道没见过他发病的时候?” 陈璋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反而更冷了几分:“哦?是吗?” 他点点头,“那你就去死吧。” “正好,我一直都想杀了我父亲,可惜了,他死得太突然,没给我这个机会。现在,你就当个替死鬼,满足一下我这个微不足道的愿望吧。” “你死了,顾扬名也就解脱了,我也能放心了。” 话音未落,他手腕猛地用力,眼看就要划下去。 “等等!陈璋!住手!”一声急促的喝止从门口传来。 秦年带着几名穿着制服的警察冲了进来,神色紧张,“陈璋!冷静!把刀放下!你是来带顾扬名回去的,不是来把自己搭进去的!” 陈璋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的疯狂淡去,理智稍稍回笼。 警察趁势迅速上前,小心而有力地握住了他持刀的手腕,另一人则迅速将惊魂未定的顾玉山从陈璋的控制下拉开。 顾玉山一脱离钳制,立刻捂住流血的额头,指着陈璋气急败坏地喊道:“你们看到了!他持刀行凶!他要杀我!我要报警!我要告他!” 为首的警察却没有理会他的叫嚣,而是上前一步,拿出一份文件,神情严肃地展示在顾玉山面前:“顾玉山,我们接到实名举报,并掌握了相关证据,现依法对你进行传唤。” “你涉嫌非法拘禁、性犯罪、经济犯罪等多起严重刑事犯罪,请配合我们回局里接受调查。” 顾玉山脸上的愤怒瞬间凝固,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猛地扭头看向站在警察旁边的秦年,“你敢背叛我!” 秦年面无表情地回答:“顾总,时代变了,您也老了。我总得为自己找一条新的出路,一个新的靠山。” 顾玉山闻言,脸上的惊怒只是一闪而过,随即竟很快镇定了下来。 就算秦年背叛,他也不认为对方手里能掌握足以扳倒他的核心证据,他经营多年,早已将许多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因此,即便被警察一左一右押住手臂,他依旧挺直了背脊,眼神还有一丝未散的傲慢。 就在他与秦年擦肩而过的瞬间,秦年忽然侧过头,平静地说了一句:“顾总,再见。” 顾玉山脚步一顿,狠狠剜了秦年一眼,下一秒就被警察带着,朝门外走去。 陈璋看着顾玉山被带走,他立刻转向秦年,声音有些嘶哑:“顾扬名呢?”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一直低着头的身影默默走了出,是顾颂时。她脸色有些苍白,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只是低声说:“我......我带你们去。” 陈璋、秦年以及两名警察,跟在顾颂时身后,穿过奢华的走廊,沿着一条隐蔽的楼梯向下,走进别墅的地下室,停在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 顾颂时指了指那扇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在里面,我没有钥匙。” 警察立刻上前,开锁。 寂静的地下室里,只有金属工具与锁芯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陈璋紧紧盯着那扇门,身体有些发抖。 “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陈璋第一个冲了进去。 房间很小,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暗的顶灯,冰冷的墙壁,粗糙的水泥地面,而角落蜷缩着人影。 和刚才视频里看到的感觉不同,这个人真真切切出现在眼前的时候,视觉与心理的双重冲击,几乎让陈璋瞬间窒息。 顾扬名身上只穿着单薄的、脏污不堪的衣物,长发凌乱地粘在脸颊和脖颈,身体微微颤抖。 陈璋的心脏疼得他无法呼吸。他一步步走过去,脚步虚浮,接着他在顾扬名面前缓缓蹲下,伸出颤抖的手,想要触碰对方的脸,却又怕弄疼他。 陈璋的声音哽在喉咙里,眼睛止不住的流泪,“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 顾扬名似乎被这触碰惊动,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要躲开。他缓缓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过了好几秒,才艰难地将焦距对准在陈璋脸上。 他嘴唇微微翕动,发出微弱的声音,“脏......我脏......别碰......” 第105章 随后又试图躲避视线,头颅缓缓垂下,“别看我......很丑......” 陈璋只觉得心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又不停地心脏里搅动,他用力地摇头,双手捧住顾扬名的脸,不让对方躲避。 他俯下身,颤抖地吻上顾扬名干裂起皮的嘴唇,“不脏......不脏......” 他一边吻,一边语无伦次地重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很干净,我的顾扬名最干净了......一直都最干净了......” “很好看,一直都很好看......” 陈璋用自己的脸颊去贴顾扬名的脸,缓缓抱住对方,用温热的眼泪和颤抖的亲吻传递着一丝温度。 秦年站在门口,默默地看着这一幕,他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酸涩、是庆幸、还是可怜。 他移开目光,终究什么也没说。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在陈璋一遍遍哽咽的安抚和温柔的触碰下, 顾扬名涣散的眼神终于渐渐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光。 他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神卑微,微弱的语气有种不确认的怯懦, “真......的......吗?” 陈璋用力点头,眼泪又一次滚落,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似乎想用来增加信服力。 他捧住顾扬名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脸上的污迹,“真的, 一点也不脏。我的顾扬名, 一直都很好看,最好看了。” 顾扬名像是用最后一点力气确信自己想要的答案,随后他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 将沉重的头颅轻轻靠在了陈璋单薄却坚实的肩膀上, 喃喃道:“你来......接我回家了......” “嗯,”陈璋收紧手臂, 将他更小心地拥在怀里, 重复着, “我来接你回家了。” 话音落下没多久,陈璋便感觉到肩头的重量陡然加重,顾扬名的呼吸变得浅而微弱, 拂过他的脖颈。 下一刻, 顾扬名就软软地倒在了他怀里。 - 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顾扬名觉得身体有种沉重的麻木感,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像是漂浮在水中, 几乎不受控制。 他挣扎了好久,才艰难地, 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视线模糊,一片朦胧的白,过了好几秒,才如同对焦,一点点清晰起来。 他微微偏过头,脖颈生出僵硬的酸痛,却又因为第一眼就看到了守在床边的陈璋,似乎酸痛感渐渐淡去。 陈璋趴在床沿,手臂枕在脑袋下面,似乎是累极了。但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微微蹙着,眼下有着淡淡的黑青,唇色也很淡。 顾扬名静静地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一股心疼、愧疚的酸软像血液流遍身体的每一处,好像真的做得太过分了,把他吓坏了。 顾扬名动了动唯一自由的右手,指尖有些无力,但还是轻轻抬起来,眷恋又轻柔地碰了碰陈璋头顶柔软的发丝。 可尽管只是细微的触碰,却依旧惊醒了浅眠的陈璋。 陈璋睁开眼睛,看到顾扬名正望着自己,他立刻直起身,俯身凑近,“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不等顾扬名回答,他又像是后怕般,止不住的颤抖和埋怨:“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都快两天了!” 顾扬名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听着他的话,然后,缓慢地、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陈璋见他醒来,悬着的心放下大半,立刻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 顾扬名看着他紧锁的眉头,心脏像是被碾过一样,只用虚弱又嘶哑的声音道歉,“对不......起......” 陈璋摇摇头,握住他放在身侧的右手,指尖冰凉,他用双手包裹着顾扬名的右手,试图暖手,“这不是你的错,道什么歉?” 顾扬名挣扎地想起身,陈璋按住他,“怎么了?” “......水。”顾扬名的声音嘶哑到几乎听不见。 陈璋勉强听懂后,摇头解释道:“不行,医生特意叮嘱过,你醒后,不能急着喝水。” “我先用棉签给你润润嘴唇,好吗?” 顾扬名眼中立刻掠过一丝委屈,嘴唇下意识地抿了抿,却没再坚持。 陈璋看得心头发软,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听话。等医生来了,检查完,再问问他什么时候能喝水。” 顾扬名这才乖乖点了点头,任由陈璋用蘸了温水的无菌棉签,一点点润湿他干裂起皮的嘴唇。 清凉的水汽带来短暂的舒缓,顾扬名喉结动了动。 陈璋看着他这副虚弱又顺从的样子,低声说:“下午......我得去一趟公司。最近出了很多事,我必须去处理。” 这几天他几乎没怎么合眼,公司和医院两头跑,回家也只是匆匆换洗,睡觉也是在医院的陪护床上。 顾扬名闻言,眼神暗了暗,手指下意识勾住了陈璋的指尖。 他不想让陈璋走,一分一秒都不想。可一想到公司那些麻烦,都是因他、因顾玉山而起,他又什么挽留的话都说不出口,只能垂下眼睫,沉默着。 陈璋太了解他了,见他这副模样,就知道他心里又不高兴了,正想再安慰几句,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护士带着主治医生走了进来。 医生和护士仔细地为顾扬名做了检查,测量了各项指标,询问了他醒来后的感受,又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比如暂时只能进食流质、注意休息、观察有无其他不适等,然后便离开了病房。 门轻轻合上,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顾扬名见人走了,主动开口,声音依旧有些虚弱:“我昏迷这两天......后面的事,怎么样了?” 陈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如实说道:“具体的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大部分都是秦年在和警方那边对接处理。” “不过,顾玉山已经被正式逮捕了,涉嫌的罪名很多。现在你醒了,估计警察很快也会来找你做个详细的笔录,了解具体情况。” 说完,他才想起应该通知秦年一声,于是拿出手机,简短地发了个信息,告知顾扬名已经醒了。 消息发出去,陈璋有些沉默,因为他有很多问题想问,可看着顾扬名苍白虚弱的脸,每一个问题都像是悬在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顾扬名也想开口解释,但是同样不知道怎么开口。 两人之间难得有些沉默,恰好病房门被敲响了。 陈璋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刘善从。 这两天,刘善从确实帮了陈璋不少忙。陈璋本不愿麻烦别人,尤其是不太熟的人。 但刘善从毕竟是学医的,又在这家医院实习,陈璋想着多一个人总会方便一点。 甚至有好几次,陈璋忙得忘了吃饭,也是刘善从从医院食堂给他带了饭过来。 “陈璋,我给你带了午饭。”刘善从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餐盒,目光下意识地往病房里看了一眼,正好对上病床上顾扬名投来的视线,他有些拘谨地点了点头。 陈璋接过餐盒,道谢:“谢谢。这两天麻烦你了。不过后面应该不用了,他醒了,我也能稍微松口气,不用一直守在这儿。” 刘善从连忙说:“不麻烦,顺手的事。那你......先忙,我就先走了。” 陈璋拿出手机,操作了几下,说:“钱我转给你了,过几天,我请你吃顿饭吧,正式谢谢你。” 刘善从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好呀!” 随即他又想起什么,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最近我实习排班有点忙,时间可能不太好定。” “没事,”陈璋语气平和,“看你方便,有空了随时给我发消息就行。” 刘善从点点头,又朝病房内看了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陈璋关上门,拎着餐盒走回床边,一抬头,就对上了顾扬名投射过来的视线,像极一个被冷落了的怨夫。 陈璋看着他这副模样,有些哭笑不得,解释道:“他在这家医院实习,碰巧遇见了,这两天帮了点忙。” 顾扬名撇了撇嘴,控诉着他的不满,“我早就说了,他喜欢你。你明明知道,还要和他来往。你不是答应过我了吗?” 陈璋把餐盒放在床头柜上,闻言挑眉,故意露出疑惑的神情,“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 “就是那天!”顾扬名急了,苍白的脸上甚至因为激动浮起一丝浅红,“你明明就答应了!就是那天晚上。” “你现在收了他带的饭,还要请他吃饭,你明明知道我不喜欢!”他越说越委屈,眼圈都有点泛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病的。 陈璋看着他着急的样子,故意板着脸,“哦,那天啊。” 他慢条斯理地说:“可是那天,你是在那种情况下逼我答应的,不能算数。” 顾扬名被他噎住,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找不到合适的词,脸憋得更红了些,最后只能气鼓鼓地憋出一句:“你......你说话不算数!骗子!” 陈璋看着他难得吃瘪又委屈的样子,终于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伸手揉了揉他因为躺了几天而有些凌乱的长发,语气放软了些:“好了,别瞎吃醋了。” 第106章 陈璋是真的累了,也饿了。 他当着顾扬名的面,打开了刘善从带来的保温餐盒,里面是一荤一素,外加一个清汤,菜色看着清淡,但热气腾腾,闻起来味道不错。 他拿起勺子,先喝了一口汤暖胃,然后才说:“可是,你住院了,就在这家医院。我不可能为了不和他见面,就不来看你吧?” “你说呢?” 顾扬名被这话堵了一下,感觉自己像是挖了个坑,然后跳了进去,还顺带把铲子递给了陈璋。 他一时语塞,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反驳的话,只是眼神更幽怨了。 他眼巴巴地看着陈璋吃饭,他决定转移话题,用带着点委屈的声音说:“我饿了。” 陈璋头也没抬,舀了一勺饭:“忍一忍。” “我饿了。”顾扬名重复,声音大了点,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陈璋。 陈璋这才抬眼看他,语气平静:“刚才医生说了,你现在还不能吃东西。” 顾扬名不说话了,只是用那双因为虚弱和委屈,显得格外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仿佛被全世界亏待了。 陈璋拿他没办法,叹了口气,半真半假地说:“要不......我出去吃?免得你看着更饿,心烦?” 顾扬名眼睛立刻瞪圆了,委屈的神色瞬间升级为控诉,仿佛在警告陈璋要是敢走一步试试。 陈璋看着他强撑着用来威胁架势的样子,决定不跟病号计较。 他放下勺子,倾身过去,先在顾扬名干燥的嘴唇上很轻地亲了一下,又在他脸颊上蹭了蹭,低声哄道:“好啦,我吃快一点,好不好?” 这个亲昵的举动成功抚慰了顾扬名的醋意和不满,瞬间消散了大半。他撇撇嘴,别开脸,语气缓和下来,带着点别扭:“算了......你慢慢吃吧,别噎着。” 于是,顾扬名就只能半靠在病床上,眼巴巴地看着陈璋一口一口地吃饭。 饥饿感、虚弱感和药物作用交织,他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重,脑袋开始发沉,意识渐渐模糊,竟然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陈璋吃完饭,简单收拾了一下餐具。他看了眼睡着的顾扬名,放轻动作,拿出纸笔,写了一张小纸条,放在顾扬名手边的床头柜上。 然后给秦年发了消息,等他过来接手,再就去公司。 下午秦年会在这里,等警察来做笔录,顺便也处理一些需要对接的事宜。 秦年来得很快,进入病房后,看到陈璋留下的纸条,又看了眼病床上昏睡的顾扬名,低声对陈璋说:“你太惯着他了,直接叫醒他说一声不就行了?” 陈璋摇了摇头:“算了,他刚醒,身体还虚,让他多睡会儿吧。等警察来了,再叫醒他也不迟。” 秦年没再坚持,转而问道:“他醒了之后,有没有跟你说什么?关于顾玉山,或者......别的?” 陈璋摇摇头:“没有。” 秦年吐了口气,对陈璋说:“你公司那边的舆论压力不小,光是澄清公告不够。我让卫子赫联系了几个比较靠谱的媒体记者,在财经和社会新闻领域都很有名,做过不少深度报道和纪录片,口碑不错。” “你直接和他联系吧,安排一个专访,再配合做一些关于公司实际运营、社会责任、员工关怀方面的正面的报道。” 陈璋点点头,“好,谢谢你,秦年。” 秦年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别谢我。要不是因为顾扬名,你也不会卷进这些麻烦里。” “我现在做的,不过是善后。如果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直接告诉我。” 他的目光落在病床上顾扬名苍白的脸上,低声道:“这本来......就是欠你的。” 陈璋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没有再多说什么客套话,只是点了点头。 不过在陈璋眼里,顾扬名是顾扬名,秦年是秦年。人情和关系,他向来分得很清。 他还是想着找个机会还掉人情。 陈璋离开医院,匆匆赶回公司,他刚坐下准备处理,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他抬眼一看,只见王知然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深色大衣,拿着手包,得体的妆容有一丝疲惫。 这几天,陈璋既要应付公司层之前的危机,又要守在顾扬名病床前,王知然打来的好几个电话都被他三言两语匆匆挂断。 也许显得是太决绝了,陈璋没想到,她直接找到公司来了。 王知然看着陈璋脸上毫不掩饰的错愕,甚至是皱起的眉头,她的神情复杂,看上去有些受伤。 “陈璋,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吗?” 第75章 陈璋看着王知然, 只觉得心头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他实在不想在这个时候见到王知然。 上次在公司楼下偶遇,至少还有顾扬名在身边, 能分散一部分注意力。可现在,只有他自己。 “公司的事,我会处理好的。”陈璋先开口, “造成的损失,后续我会想办法弥补。应急措施我已经安排下去了,相关的调查和公关也在跟进。” 王知然愣了一下, 似乎没料到他一开口就是公事公办的汇报。她摇了摇头, 走进办公室,关上了门,“我不是因为公司的事来的。” 陈璋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 抬手揉了揉眼睛,“如果是关于我性取向的问题, 我不想在公司谈这件事, 也觉得没有谈论的必要。” “如果你是为此而来, 可以先回去了。” 王知然没有离开,反而向前走了几步,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脊背挺得笔直, 她嘴唇动了动,问:“陈璋,就一定要是他吗?” 她深吸一口气, 像是要把憋在心里的话一次性倒出来:“你知不知道,两个男人之间的感情, 在这个社会里有多难?” “法律不承认,周围的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你们,闲言碎语永远不会停。” “你们自己呢?能走多远?没有婚姻的约束,没有共同的后代维系,激情过去了,靠什么维持?万一哪天他变了心,你......” “那什么感情是有保障的?”陈璋打断她,眼神里最后用来维持体面的平静消失,只剩下疲惫和讥诮,“亲情吗?你是说你还是陈远川?哪一个给过我保障?” 他无奈道:“法律?社会?它们给过你保障吗?你的婚姻很美好吗?” “家暴的时候,法律保护你了吗?被关在家里当家庭主妇和社会脱节的时候,给你提供过体面的工作和说话的底气了吗?” “你现在拥有的一切,是靠婚姻保障来的吗?是靠法律施舍来的吗?还是靠社会的正常眼光赏赐的?哪一样不是你自己拼命挣回来的!” 他甚至是苦笑着问:“后代?后代是用来维系夫妻感情的工具吗?那我是什么?一个工具人?我的存在,就只是为了给一段失败的婚姻提供所谓的保障和延续吗?” 王知然的脸色在陈璋一句接一句的逼问下,一寸寸褪去血色,变得苍白。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每一个字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被质问得哑口无言,体面尽失。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终,还是陈璋率先打破了僵局,“如果没有其他的事,你先回去吧。没必要为了我的问题回来。” “你的这种关心,我不会觉得是为我好,更不会因此觉得你是爱我的。” 他移开视线,叹息道:“你的出现,只会让我觉得压力很大,妈,我很累......” 王知然的手指紧紧攥着手包,她看着陈璋脸上的倦怠和疏离,心头泛起苦涩。 她过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艰难道:“陈璋,我知道......我的人生很失败,过得一团糟,给了你一个很不好的示范。” “但正因为这样,我才更希望你能过上正常的人生,安稳的、美好的、不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人生。” “你没必要因为我的失败,就去否定那些存在的美好,去选择一条更艰难的路......” 陈璋微微低头,闻言觉得很是可笑、荒谬和悲哀,为什么每一次沟通,最后都会变成争吵? 像一场无休止的辩论赛,双方都试图用自己的逻辑说服对方,而真正的问题永远都在那里。 “我没有因为你的失败去否定什么。”他摇摇头,“妈,你没有那么重要。” “你说的那些问题,都是你需要去面对和思考的问题,是你的顾虑,不是我的。不要把你的问题、你的恐惧,强行加在我身上。”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这是我的人生。妈,你不如像以前那样,只顾着你自己。这样对你,对我,都好。” 王知然没有再说话,她觉得陈璋这是在驱赶她,并且明确地划清界限。 而她也确实应该像陈璋所说的那样,远离他,不再打扰。 她只以为是陈璋会面临的问题,不过是一厢情愿的自我感动,是她的问题,是她将自身失败投射到陈璋。 第107章 现在,一切都被陈璋挑破,让她清晰地看见,在这段母子关系中的属于她的失败。 王知然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向门口,陈璋没有抬头看她,不知道王知然离开的时候脸色好不好,是不是哭了。 他什么也没看见,也......不想看见。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拉开,又轻轻关上。 陈璋一个人坐在偌大的办公室里,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像是从一场漫长的窒息中缓过来,微微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颈,深吸一口气,拿起文件,将所有的情绪压回心底。 - 下午,警察如约而至。 秦年将顾扬名轻轻唤醒,作为案件的关键当事人和受害者,顾扬名被详细询问了整个被非法拘禁的经过、顾玉山的种种作为,以及他所掌握的部分证据情况。 问询持续了整个下午,期间顾扬名不得不反复回忆和复述那些阴暗的细节,精神消耗极大。结束后,警方告知后续可能还需要他配合调查和出庭作证。 等警察离开,病房里只剩下秦年和疲惫不堪的顾扬名。 秦年才叹了口气,语气复杂地开口:“你这次......玩得也太大了。有必要把自己搞成这样吗?” 顾扬名半靠在床头,闻言扯了扯嘴角,“其实......也没想到会这样。顾玉山之前一直待在国外,我必须想办法让他回来,在国内,我才好布局。” “在瑞士那次,我跟他说了,我想把重心放在国内发展,他如果想让我接手,就得回来。” 秦年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不赞同,“那你也没必要用这种自残式的办法,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就为了让陈璋看见,让他心疼?”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顾扬名,我真的觉得你......有病。病得不轻。有必要这样吗?” 顾扬名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转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每当夜幕降临,那些他极力压抑的阴暗念头和不安就会一点一点啃噬他的理智,他控制不住地去想过去,去想陈璋。 他总觉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太脆弱了,脆弱到顾扬名怎么不知道怎么才能和一个人一直绑定在一起。 血脉相连的亲人之间都无法保证,更何况是爱人。 他没有那么的自信能够觉得陈璋会非他不可,尤其是当年,陈璋遭受的一切,背了黑锅,受了委屈,最后还被他用那样伤人的话语推开...... 每每想到这些,愧疚和恐惧就像铁链随时能绞死他的心脏。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陈璋能原谅,能说出“算了”。 可他又不敢问,害怕一旦戳破后,陈璋就会真的开始清算,到那时,他又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顾扬名的声音很低,充满了迷茫和自我厌弃,“但我就是......忍不住,忍不住想试探,想确认,想让他多心疼我一点,多可怜我一点。” “好像这样......他就能多爱我一点,多在乎我一点,就会舍不得离开我一点。” 秦年看着他这副样子,脸上露出难以言喻的神情,沉默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疯子。” 顾扬名听到这个词,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自嘲:“我本来就是疯子啊。你不是知道吗?我还吃着药呢。” 他指了指自己的头,笑容却淡了几分。 秦年是真的拿他没办法了,“你以后别这样了,这和自残有什么区别?” “报警前,我本来想拦陈璋不想他去的,但他说一定要带你回家。你收敛点吧,别再把他的耐心一点一点作没了。” “他是个很好的人,但他也是个普通人,会累,会受伤,会失望。如果你再这样下去,我觉得......到那时,你就算把自己弄死,他也不会多看你一眼了。你明白吗?” 顾扬名的笑容僵在脸上,血色又褪去了几分,他垂下眼眸,喃喃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秦年不知道是否该相信这个承诺,但还是忍不住多说了几句:“你是不知道,当时在顾玉山那儿,陈璋为了你,差点真的动手杀了顾玉山。” “如果他当时没控制住,或者警察晚来一步,你怎么办?你又让他怎么办?” 他的语气严肃起来:“顾扬名,你不能这么自私。爱不是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然后让对方跟着担惊受怕、甚至为你铤而走险、来证明的!” “那不是爱,那是绑架,” 顾扬名的头垂得更低,声音听着很痛苦,不解道:“他为什么要这么爱我......这样,我反而更害怕了。” “他总是这样......秦年,我不配的......所以我更害怕。” 他抬起头,看向秦年,眼眶已经微微泛红,水汽氤氲,却没有泪水落下,“你知道吗?当年他知道真相后,居然对我说算了,不怪我了。” “为什么?他为什么不怪我?人做错了事,难道不应该受到惩罚吗?” “就像我,花了这么多年,一次次被顾玉山关起来,一点点收集证据,就是想为我妈报仇,也是在惩罚我自己当年的懦弱和无能。” “我做错了,伤了他,可陈璋为什么不怪我?他不是那种毫无原则的圣人。我见过他打人时的狠劲,也见过他厌恶一个人时的眼神。” “他是爱恨分明的人,他甚至......都没有真正原谅王知然,却对我说算了。” 顾扬名的眼神只有困惑和茫然:“秦年,你告诉我,为什么?” 秦年听着顾扬名这番颠三倒四、逻辑诡异却又饱含痛苦的自白,勉强理清了其中核心的扭曲思路。 他皱着眉,试图总结:“你的意思是......你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就该受到惩罚,但陈璋非但没惩罚你,还轻易原谅了你,这反而让你心里......不平衡?觉得不对劲?” 顾扬名点了点头。 秦年:“......”他彻底无语了。 这什么奇葩脑回路?他这辈子没开解过这么难搞的心理问题。 他张了张嘴,试图说点什么,但搜肠刮肚半天,也没能找到合适的话。 主要是,他觉得顾扬名这个人,思维本身就异于常人,根本不是寻常安慰能起作用的。 他憋了半天,脸都憋得有点发红,才磕磕绊绊地挤出一个字:“你......” 顾扬名抬起眼,看着他,仿佛是在等待一个答案。 秦年被这眼神一看,更说不出话了。 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就在这时,一声轻响,病房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秦年和顾扬名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陈璋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地看着病房里的两人。 秦年心里咯噔一下,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大得差点带倒椅子。 他脑子里飞快闪过刚才和顾扬名的对话内容,冷汗都快下来了:“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下意识地看向顾扬名,只见对方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更加惨白,嘴唇微微颤抖,眼睛死死盯着门口的陈璋。 陈璋走了进来,反手轻轻关上门,动作不疾不徐。 他看了一眼秦年,又看了一眼床上脸色惨白的顾扬名,“以后要说悄悄话,记得关好门,医院的隔音,没那么好。” 秦年心头一凉,完了,全被听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顾扬名僵在病床上, 突然觉得呼吸都很困难,眼圈不受控制地泛红,然后, 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酸涩、汹涌。 陈璋见状, 走到床边,从床头柜抽出纸巾,伸手去擦他脸上的泪痕, “别装了。” 顾扬名闻言, 眼泪流得更凶了,鼻尖泛红,嘴唇微微颤抖, 没有发出太大的哭声, 只是一声接一声的抽噎,看上去很可怜。 一旁的秦年看得头皮发麻, 想帮忙解释, 可话在嘴边绕了几圈, 怎么也组织不好语言:“陈璋,他其实......就是太害怕了才会,其实......其实......” 他“其实”了半天, 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陈璋转过脸, 平静地看着秦年,等待他的下文。 秦年被陈璋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最终放弃:“......你们先聊,我、我去外面打个电话, 公司还有点事。” 说完,几乎是逃跑似的溜出了病房,还小心地带上了门。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顾扬名的抽泣声,陈璋没有说什么,只是拉过椅子坐下,静静地看着他哭。 过了好一会儿,等顾扬名的眼泪流得没那么急了,陈璋才开口,“别哭了,你是孟姜女吗?打算把长城哭倒,还是想把医院的楼板哭穿?” 顾扬名用力吸了吸鼻子,眼泪却掉得更凶,哽咽道:“我......我没装......真的没装......” 他是真的没想装。 他不知道陈璋听到了多少,心里是怎么想的,是不是觉得他疯了,觉得他不可理喻,觉得他......恶心。 第108章 他原本就没打算让陈璋知道这件事的,可是现在被撞破了,他宁愿陈璋生气、发火、骂他,甚至转身就走,都好过现在这样,平静地坐在他面前,这比任何的责罚都更让他恐惧。 他抬起泪眼,怯怯地问:“你......你是不是生气了?” 陈璋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开口前,轻轻吐出一口气,“嗯。顾扬名,我生气了。” 顾扬名猛地一颤,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他没想到陈璋会这么直接地承认。 过了好几秒,他用抖得不成样子的声音问:“那......那你......要怎么样......才能不生气?” “你不是就想让我生气吗?”陈璋看着他,忽然很淡地笑了一下,“现在如愿了,知道我真的生气了,又不想让我生气了?顾扬名,你不矛盾吗?” “我......”顾扬名被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发现根本无法解释自己混乱又卑劣的心思。 陈璋见他说不下去,脸上浮现挣扎痛苦,又自我厌弃的表情,没再继续逼问,转而问一个很奇怪的问题:“你知道现在人平均大概能活多少岁吗?” 顾扬名眼角还挂着泪珠,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懵了,愣愣地摇了摇头。 陈璋的目光落在顾扬名的输液管上,“大概,八十岁左右,这还得保证不生病,不出任何意外,平平安安,无灾无难。” 他有些感慨道:“我们已经二十几岁了,成年了,不是小孩子。假设我们能够活到八十岁,剩下的时间,满打满算,不到六十年。” “除去每天睡觉的时间,大概只剩三十年不到。再除去工作和生活琐碎......我们真正相处的时间可能连十五年都不到。” 顾扬名听得有些发愣,不明白陈璋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些。 陈璋似乎看懂了他眼中的迷茫,缓缓说道:“你觉得,就算是这剩下的时间,我们就一定能保证,是彼此陪伴着度过的吗?” 顾扬名急切地想开口,想说“我能保证”,想说“我一定会在你身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拿什么保证?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保证。 没有人能够保证未来会发什么,疾病,意外,甚至是人心易变,世事无常...... 他似乎纠结于过去,忘了未来应该怎么走。 陈璋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了然道:“就算你能保证,可时间本身就不多了。我们上一次分开,就是七年。十五年,也不过是两个七年多一点而已。很快,就过去了。” 顾扬名心里一阵发慌,他隐约明白了陈璋想说什么,却又抓不住重点,只能喃喃地道:“对不起......” 陈璋没有回应这句道歉。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专注地看着顾扬名,“所以,我希望,我和你在一起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尽量是快乐的,是美好的。” “我很确定我想和你在一起,确定想和你一起生活。所以,我不想把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浪费在纠结过去谁对谁错上。” “顾扬名,你能明白吗?” 顾扬名怔怔地看着他,眼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剩下眼眶通红。 他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完全懂,身体、心脏、脑袋都有些发胀,被酸涩填满,又好像生出一点甜。 原来陈璋是这么想的。 不是因为不在乎,不是因为圣人心肠轻易原谅,而是因为他觉得时间太宝贵了,宝贵到不舍得浪费在怨恨和惩罚上。 “我......我不知道你是这样想的。”顾扬名的声音很轻,神情有些无措。 陈璋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一些,自我检讨道:“这也怪我,是我没早点跟你说清楚。” “不是的!”顾扬名立刻反驳,“是我的问题!是我......是我总在钻牛角尖,总在想那些没用的,是我太贪心,想要你的全部,又太害怕了,害怕失去,害怕你不爱我,所以才......才用那些蠢办法......” 陈璋挑了挑眉,并没有否认,“当然,你也有错,可是我也有错。” “我没有告诉你我心里是怎么想的,你也没告诉我你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这本来就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问题,是我们谁都没吸取教训,又在犯同样的错误。” 他想到过去,自嘲道:“当年,我因为可笑的自尊心,没有告诉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也因为你家里那些复杂的情况,选择了沉默。” “两个哑巴,当然会错过。” “结果这个问题,非但没有解决,还延续到了现在,甚至衍生出新的问题。” 陈璋看着他,“我自以为是地觉得,只要我不再计较过去,那件事就算过去了,却没有明确告诉你我的想法。而你,因为害怕,也不敢告诉我你真正的顾虑和不安。” 他想了想,总结道:“所以,这件事,我们就扯平了吧。” 在陈璋这里,这件事是真的过去了。 他能够理解顾扬名为什么选择不说,就像他同样能够理解,为什么王知然有些事也始终难以启齿。 没有人拥有上帝视角,没有人能够准确衡量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分量。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恐惧和阴暗面,那是人性的一部分,就像是一本日记,哪怕只是写了日常发生了什么,也会本能地抗拒被人翻阅。 所以更加不用说面对面去坦诚地沟通。 沟通本身,在很多时候就困难重重,词不达意,言不由衷。更何况是还要坦诚的沟通,这甚至比表达爱意更需要勇气。 陈璋自己也在努力学习,即便如此,他依旧没能完全考虑到顾扬名的不安。 这很难简单地用对和错来衡量。 到嘴边的话,总是容易卡住。 会担心这个想法是否太过幼稚,是否显得斤斤计较,是否不够成熟体贴。 很多时候,看似是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实际上可能掺杂着六个角色。 真实的你,你以为的你,对方以为的你。以及真实的他,他以为的他,你以为的他。 人就是这样复杂。复杂到总会顾忌太多,因为勇气也就在这一次次的迟疑和自我怀疑中,被渐渐抹掉。 正是如此,陈璋可以理解,理解顾扬名的沉默,理解他的试探,甚至理解他那些扭曲、自我惩罚的逻辑。 因为沟通的前提必须是理解,否则很难明白对方的意思。 他在努力学,他希望顾扬名也能一起学。 顾扬名呆呆地看着他,消化着这番话,好一会儿才问:“那......你现在不生气了吗?” 陈璋没有犹豫,回答得很干脆:“生气。” 顾扬名更委屈了,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有卷土重来,“可你刚刚不是说......扯平了吗?” 陈璋摇摇头,“我生气,不是气你过去做错了什么,不是气你的那些小心思。” “我生气的是,你用这种伤害自己的方式,来抵消你心里的愧疚和不平衡。”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一次,两次......顾扬名,你自己数数,这已经是第几次了?用苦肉计,来换取我的注意和心疼,你想要的安全感真的有了吗?” 顾扬名被问得哑口无言,羞愧地低下头。 陈璋说得对,每一次看到陈璋心疼着急的样子,那一刻的满足是真实的,可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空虚和恐惧,以及下一次更强烈的、想要继续验证的冲动。 像一个无底洞,越填越深。 陈璋看着他这副样子,又不忍心说狠话,“顾扬名,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话吗?你应该自信一点,我说过我会纵容你的。” 他伸手,抬起顾扬名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在我的生命里,我的第一个朋友是你,第一个爱人是你,甚至对我来说,你也是第一个,真正像亲人一样存在的人。” “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的束缚,但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是我亲自选择的。” “我不想因为这些问题,消耗我们的时间。” 顾扬名一听这话就急了,连忙伸出手想去抓陈璋的手腕,却被陈璋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陈璋,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顾扬名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以后真的不会了!只要你不再生气,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都听你的!” 陈璋却缓缓摇了摇头,坚持道:“可是顾扬名,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了。以前是,这次也是。你都没有选择跟我说。” “所以,这一次,我想,光靠说,可能不够了。” “等你什么时候真的想明白了,我们之间到底该怎么相处,怎么沟通,我们再好好谈吧。” 他停顿了一下,“这段时间,我们都先彼此冷静一下。你好好在医院养病,我就不来陪你了。” “不行!”顾扬名挣扎着想从床上坐起来,声音拔高,带着恐慌和哀求,“陈璋!不行!你不能这样!你打我骂我都行!怎么罚我都可以!” “关我禁闭,拿走我所有东西,怎么都行!我求求你了,不要不理我......别不见我......我会疯的!我真的会疯的!” 第109章 陈璋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却只是平静地说:“不疼一次,怎么知道下次不能再犯?” “在你没真正好起来,没想明白之前,我会一直生气,而我现在生气的表现,就是......不想见你。” “哪有你这样的!”顾扬名又急又气,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生气......生气就可以直接不理人吗?就可以丢下我一个人吗?陈璋,你不能这样......你不可以这样对我......” “我就是这样的。”陈璋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我希望你记住我生气的样子,记住这种难受的感觉,以后才不会再做让我生气的事,也就不用再看到我生气的样子了。” 说完,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今天我就不在医院陪你了。有什么事需要,可以找护士,好好休息,听医生的话。” “我先走了。” “陈璋!”顾扬名见他真的要走,彻底慌了神,不管不顾地就要掀开被子下床去追,完全忘了手上还打着点滴,透明的软管里瞬间涌上一小段的鲜红回血。 陈璋听到身后的动静,回头,看到顾扬名要扯掉针头,他的眉头狠狠一皱,声音沉了下来,“躺回去!” 顾扬名的动作僵住,抬头看着他,眼里全是绝望的恳求。 陈璋看着他,“回去,躺好。你身体没完全恢复一天,我就会多生气一天。” “陈璋......”顾扬名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破碎的哭音,他徒劳地伸着手,“我求你......别这样对我......别走......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不要我......” 陈璋最后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心疼,有无奈,他没有再说话,转身拉开病房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走廊的光线明亮而冰冷。 陈璋靠在门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心脏传来一阵阵闷痛。 他不知道这对不对,他想真的有必要这样吗? 可是按照顾扬名以往的性子,他不能去保证,他总不可能反反复复去纵容顾扬名在相同的事情上犯错。 他累了,也怕了。 他不想再看到顾扬名伤痕累累的样子,也不想再感受那种要失去对方的恐惧。 就好像一个循环,总得走出去,所以浪费一点时间,也是可以的。 第77章 陈璋还在平复自己的心情, 就听见旁边传来一个声音:“你们......聊完了?” 陈璋猛地回神,转过头,看见秦年就站在不远处的走廊窗边, 似乎已经等了一会儿,正看着他。 秦年的表情看上去有点尴尬。 陈璋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嗯,聊完了。” 他朝病房方向示意了一下,“你进去看看他吧, 看住他, 别让他乱动。刚才他情绪有点激动,我怕他扯到针头,我去叫护士过来看看。” 说完, 他不再多言, 迈步就要朝护士站的方向走。 秦年看着陈璋的脸色明显不佳,嘴唇动了动, 什么安慰和劝解的话, 都不敢说出口, 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转身推门进了病房。 病房里,顾扬名已经自己拔掉了手背上的针头, 细小的血珠正从针孔渗出。他正挣扎着要下床, 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眼神慌乱地四下寻找。 “顾扬名!你别乱动!”秦年一个箭步冲上去,拦在他面前, 语气严厉,“躺回去!你还想不想好了?” 顾扬名一把抓住秦年的手臂, 急切地问:“陈璋呢?你看见他了吗?他是不是走了?” 秦年被他抓得生疼,但也没甩开,只是沉声说:“看见了,他没走远,去给你叫护士了。”篮竔 顾扬名紧绷的神情瞬间松懈了一点点,但眼里的恐慌并未完全退去,他小心翼翼地追问:“他......他还回来吗?” 秦年:“......”他怎么知道?看陈璋刚才的样子,还真不好说。 但看着顾扬名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估计两人刚才的谈话结果相当不愉快。 他叹了口气:“他很生气吗?” 顾扬名颓然地松开手,靠回床头,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沙哑:“他说......最近不想见面了,要各自冷静一下。” 秦年听了,心里反而觉得陈璋生气才是正常的。 换位思考,要是自己的伴侣一次次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寻求关注和验证感情,他恐怕早就爆发了。 他斟酌着措辞,试图劝解:“要不......你就让他最近消消气?你这次,确实做得有点过。” 顾扬名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虽然虚弱,但语气里的烦躁很明显,“你能别落井下石了吗?” 说着,他又要掀开被子下床,还是想去追。 秦年赶紧再次拦住他,用了点力气将他按回床上:“别去了!陈璋刚才的脸色很不好看,你得给他点时间消化消化。” “再说了,你自己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今天才醒,折腾了这么久,哪还有力气去追人?” “可是......”顾扬名还想反驳,他心里怕被抛弃的恐惧彻底淹没他的理智。 他怕今天不追上去,陈璋就不会回头了。 光是想想,就让他窒息。 秦年看出他的心思,语气严肃了些:“行了,坐好别动。陈璋就算生气,不也还是去给你叫护士了?这说明他心里还是放不下你,在意你的身体。” “我觉得他不像是真的不理你,可能就是......想让你吃个教训,记住这次。” 他顿了顿,又说:“你现在要是追出去,让他看见你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你觉得他会更高兴,还是更生气?” 这句话击在顾扬名的心上,他的动作僵住了,陈璋最生气的好像就是因为这个。 顾扬名泄气,声音里充满了无措:“那......我后面该怎么办?” 秦年被他问住了,感情的事,他一个外人能有什么好办法? 两个人又陷入了大眼瞪小眼的沉默。 恰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护士端着治疗盘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一眼就看到顾扬名手背上因为拔出针头,渗出的血迹,惊呼一声:“哎呀!你自己把针头拔了?这瓶药还没输完呢!” 她赶紧上前,抓住顾扬名的手腕,熟练地用棉签按住出血点止血,语气带着责备:“怎么能自己乱拔呢?多危险!看看,都回血了,还得重新找血管扎,不疼啊?” 顾扬名却顾不上手上的刺痛,急急地问:“护士姐姐,刚刚是不是有人去找你?一个男的,大概这么高,穿着深色外套,长得很好看......” 护士头也没抬,专注于处理他手背的伤口,随口答道:“哦,是有个小伙子刚才在护士站说了声19号病房的针头可能松了,让我们来看看。” “人挺高的,是挺帅的,不过我没注意他穿什么颜色......说完就走了吧?我没注意他有没有跟过来。” 顾扬名的心猛地一沉,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门口,就看见陈璋不知何时已经静静地站在那里,脸色比刚才离开时更加阴沉,看着他被护士按住的手。 顾扬名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自己只是太慌了...... 但陈璋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消失在门外。 “陈璋!”顾扬名心慌意乱,又想追。 “别乱动了!”这次是护士和秦年异口同声。 护士紧紧按住他,语气严肃:“还想不想好了?本来就刚醒,身体虚得很,年轻人怎么这么不听医嘱!” 秦年也赶紧帮腔,半强迫地将他按回床上躺好:“就是!你给我老实躺着!明天,等你感觉好一点了再说!” “现在追出去,除了让他更生气,还有什么用?” 顾扬名本就虚弱,刚才一番情绪大起大落和挣扎,此刻只觉得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 他知道秦年说得有道理,他抿紧了苍白的嘴唇,没再说话,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不远处的虚点,不知道在想什么。 最终,他不再挣扎,任由护士重新消毒、扎针、固定好输液管。 护士一边操作,一边又絮絮叨叨地嘱咐了很多注意事项,强调千万不能再乱动。 秦年在一旁连连点头,替蔫头耷脑的顾扬名应着:“好好好,护士您放心,我一定看住他,不让他再乱来了。”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陈璋打车回到家,只觉得身心俱疲,胃里空空如也,却没什么食欲,甚至有点反胃。 自从顾扬名上次说要回去一趟之后,他就让做饭阿姨暂时不用来了,反正他一个人,大多时候也是在公司凑合,家里几乎不开火。 现在好了,打开冰箱,只有一些速食,看着更加没胃口。 陈璋站在冰箱前,发了一会儿呆,算了,懒得弄。想点个外卖,又要等,可他现在一点也不想等,干脆不吃了。 简单洗漱后,他躺在床上,大概是顾扬名醒来后,悬了多日的心事勉强落定,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困意涌现,沉重地压上眼皮。 第110章 就在意识模糊的前一秒,手机铃声响起。 陈璋费力地睁开眼,摸过手机。屏幕亮着,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想到公司最近多事,他担心是工作上有急事,还是强打精神按下了接听键。 陈璋:“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他并不想听到的声音,有着刻意放低的姿态和一丝试探,“陈璋啊,是我,吴叔。这么晚给你打电话,没打扰你休息吧?” 陈璋的眉头瞬间拧紧,一股不耐涌上心头,但他还是耐着性子,声音冷淡:“有什么事?” 吴裴全听见他回应,似乎松了口气,语气更加恳切:“是这样的,陈璋。你妈妈今天不是去找过你了吗?唉,我看她回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眼睛也有点红,问她什么也不肯多说,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 “我......我就是多嘴问一句,公司最近不是出了这么多事吗?你妈妈她也是担心你,急得不行,可能说话方式不太对,但心是好的。 “她毕竟是你妈,这世上哪有当妈的不心疼儿子的?所以我就想......跟你聊聊。” 陈璋听完吴裴全这些自以为是调解的话,扯了扯嘴角,讥讽道:“我跟你,没什么好聊的。” 吴裴全被这话噎住,停顿了一下,有些尴尬,依旧试图挽回:“陈璋,我......” 陈璋没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直接打断,“以后别给我打电话。我妈接受你,是她的事,不代表我接受你,我和你不会有任何关系。” “既然知道自己是多嘴,以后就学会闭嘴。” 说完,他不再给对方任何开口的余地,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将手机扔回床头。 陈璋躺回去,闭上眼睛,可胸口那股被勾起的烦躁和怨气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本来就入睡困难的他,现在更是辗转反侧,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大脑却异常清醒,像一台过载的机器,不受控制地运转着。 他几乎是每隔半小时就看一次时间,一丝睡意都捕捉不到。 三个小时后,他终于放弃了。 掀开被子坐起身,在黑暗里发了一会儿呆,胃里传来一阵空落落的钝痛。 想着要不要起来找点吃的。 可是又想到,他睡觉穿的衣服绝不会穿着在屋里活动,更别说去厨房了。一旦换了衣服,哪怕只是去厨房热个速食,再躺回床上,按照他的习惯,又得重新洗漱一遍...... 这种洁癖,难得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之前有顾扬名在的时候,他还能忍一忍,现在只剩他自己,是一点也忍不了。 他又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最终还是妥协,起身换了套家居服,准备下楼去厨房看看。 刚走到楼梯口,他的脚步猛地顿住,客厅里有个人影。 陈璋的心脏瞬间漏跳一拍,冷汗倏地冒了出来,他第一反应是摸出手机,准备报警。 就在这时,楼下那个人影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压抑的痛呼,整个人摔倒在地毯上。 “啊——”声音不大不小,陈璋刚好能够听见,并且听出来是谁。 他准备按下拨号键的手指僵住了,随即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微弱的光束颤巍巍地照向楼下。 只见那个人摔在地上,似乎撞得不轻,正捂着腿,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似乎察觉到光亮,缓缓抬起头,看向楼梯的方向。 四目相对,一言不发。 在手机电筒的淡淡的光晕里,陈璋看清了顾扬名苍白憔悴的脸,眼眶还微微发肿。 陈璋胸口被压了一晚上的火,瞬间被点燃,他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下楼,“啪”地一声按亮了客厅的主灯。 刺眼的光线瞬间充满空间。 顾扬名还坐在地上,身上穿着医院的病号服,外面连件外套都没披,显得单薄又狼狈。 他低着头,不敢看陈璋,手指紧紧按着小腿被撞到的地方。 陈璋站在他面前,没有弯腰,没有伸手,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顾扬名,你是不是觉得,我说的话,你都可以当耳旁风?” 顾扬名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陈璋看着他这副样子,火气更盛,他走近两步,语气生硬地问:“撞到哪里了?腿?” 顾扬名这才慢慢地把裤腿卷起来一小截,露出一片已经泛红、微微肿起的皮肤,给陈璋看。 陈璋看着那片红肿,简直要被气笑了。 “行,自己坐到沙发上去。”陈璋命令道。 顾扬名没动,依旧低着头坐在地板上。 陈璋等了几秒,见他没反应,语气更冷了:“动不了?那就这么待着吧。反正我说什么,你从来也没听过。” “不在医院好好待着养病,非要大半夜跑回来,顾扬名,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有意思?” 说完,陈璋转过身,作势要走,就听见身后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夹杂着顾扬名压抑的抽气声。 陈璋回头看,顾扬名试图撑着茶几站起来,但是没能站稳,膝盖再一次结结实实地磕在了坚硬的茶几角上。 陈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看着顾扬名疼得蜷缩起来的样子,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几步走回去,声音压得极低,“顾扬名,你告诉我,你是故意的吗?”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要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让我心疼你,来证明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顾扬名红肿的膝盖和小腿,又看回他写满慌乱和无措的脸,“如果你再这样,我觉得,我应该重新考虑一下,我们之间的关系了。” “我不想时时刻刻提防你会不会伤害自己。” “不是的!”顾扬名听不了这种话,他瘸着腿,浑身发抖,眼泪汹涌而出,说:“我真的是不是故意的!” 他语速加快,生怕陈璋再说什么可怕的话,“别不要我.....我就是睡不着,我太想你了,就是想偷偷回来看你一眼。” “我立马就回去!” 说完,顾扬名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陈璋看着走向门口, 拉开门,走了出去,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背影看上去可怜又悲戚。 陈璋站在原地,胸口堵得发慌,初春料峭的寒夜, 顾扬名穿着一身单薄的病号服,摆明了就是故意的。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最终还是败下阵来。他调整一下几乎要失控的情绪, 深吸了几口气, 走到门边,将门拉开。 门外,声控灯昏黄的光线下, 顾扬名果然没走。 他抱着膝盖, 蜷缩在一旁,把脸埋进臂弯里, 像个被遗弃的小动物。 听到开门声, 他缓缓抬起头, 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水光,一眨不眨地望着陈璋,透露出卑微的祈求。 陈璋叹了口气, 声音疲惫:“顾扬名, 我觉得你真是欠打。” 顾扬名听到这话,非但不害怕,甚至往前挪了挪, 仰起脸,一副任君处置的样子, “那你打我吧。打完我,别赶我走,行吗?” 陈璋简直要被气笑了,“你是受虐狂吗?不是折腾自己,就是求着别人打你?这是什么毛病?” 顾扬名被噎了一下,扭过头,避开陈璋的视线,声音闷闷的,却很执拗,“只要能看见你,能待在你身边,让我怎么样都行。” 陈璋:“......”跟一个病人,一个脑子可能还不怎么清楚的病人,能讲什么道理? “去沙发上坐着。”陈璋冷眼看着顾扬名,“我去给你拿件外套,送你回医院。” 说完,他也不等顾扬名反应,转身上楼,去给他拿件厚外套,顺便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物。 等他提着一个小行李袋下来的时候,就看见顾扬名已经听话地坐在了沙发上。 他坐得笔直,眼睛追随着陈璋,难得地显出几分乖巧。 陈璋觉得顾扬名这张脸,用来示弱,太具有迷惑性,也太知道怎么戳中他心软的地方。 但他不打算就这么算了,身体没好之前,必须回医院。 他把厚外套递过去,问:“你怎么回来的?秦年呢?他不是在医院吗?” 顾扬名接过外套,却没立刻穿,只是抱在怀里,小声说:“公司临时有点急事,我让他先去处理了。” “哦,”陈璋语气冷淡,“我看你就是故意把他支走的吧?然后自己偷偷跑回来。” “我没有!”顾扬名立刻反驳,听上去像是被冤枉的。 陈璋冷笑一声,戳破他的狡辩,“你没有?那现在坐在我面前的是谁?鬼吗?” 顾扬名眉头皱得更紧,觉得陈璋对他偏见太深,“我是说,我没有故意支走他!是公司真的有事!” 他低下头,“我也没想让你发现我,没有你在,我睡不着,医院里好冷,好安静......” 顾扬名的唇色苍白,但陈璋依旧懒得再去分辨这些话里是真是假。 第111章 “穿好外套。”陈璋言简意赅地命令着。 顾扬名弱弱地“哦”了一声,开始慢吞吞地穿外套,动作迟缓,时不时偷偷瞟一眼陈璋的脸色。 可陈璋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等着,丝毫没有要帮忙的意思,顾扬名知道这招没用,穿衣服的速度才稍微快了一点。 等他磨磨蹭蹭地穿好,陈璋一手扶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拎起行李袋。 刚扶着他走了没两步,顾扬名就小声地吸着气,说:“腿疼......膝盖也疼......” 陈璋低头看了一眼他明显不敢用力的右腿和微微发颤的样子,硬起心肠,“活该。” 话虽这么说,但他扶着顾扬名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脚步也明显放慢了下来。 去医院的路上,夜色深沉,街灯的光晕在车窗上流淌而过。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声响。 顾扬名侧过头,看着陈璋的侧脸在光影明暗间浮现,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什么时候才能不生气了?” 陈璋目视前方,专注地开着车,闻言沉默了几秒,才淡淡地回答:“不知道。看你表现吧。” 他顿了一下,强调着:“你今天的表现,就很差。” 顾扬名被噎了一下,声音更低了:“那你明天......白天能来看我吗?” “不能。”陈璋回答得斩钉截铁。 顾扬名不说话了,扭过头看向窗外飞逝的夜景,过了一会儿,自暴自弃道:“那我明天就出院。” 陈璋闻言,终于侧过脸,飞快地瞥了他一眼,“随你,你要是明天出院,我明天就搬出去住。” “陈璋!”顾扬名猛地转回头,声音拔高。 陈璋却依旧心平气和,“顾扬名,我没跟你开玩笑,你根本就没有在认真思考我们之间的问题。” “你只是在一门心思想着,怎么才能让我不生气。” “我想了!”顾扬名立刻反驳,语气急切。 陈璋打了转向灯,将车缓缓靠向路边一个临时停车位停下。 他拉起手刹,转过身,正对着副驾驶座上的顾扬名,“行,那你说说看,你是怎么思考的。” 顾扬名被他这么正式地看着,反而有些慌。 他避开陈璋的视线,看着前方昏暗的仪表盘,不确定道:“我......我不应该用那种方式......让你生气,那样很不尊重你,也让你很累。” 他说完,等了等,没听到陈璋的回应,忍不住偷偷抬眼瞟了一下,见陈璋依旧没什么表情,心里更虚了。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没底气,支支吾吾地补充:“还有......我、我不够信任你,不相信你是真的......很爱很爱我,所以......所以才会想办法留住你......” 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可陈璋依旧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不见底,让顾扬名心慌意乱。 顾扬名被巨大的委屈瞬间淹没了,他对着陈璋,用哭腔控诉着,“你根本就不爱我!一直都是我在说,你在听!我没有安全感,你就不能说句你爱我吗?” “是,我是做事极端,我有问题!可我能怎么办?我都说了我控制不了!我控制不了我自己!我本来就是神经病!我脑子有病!” 他的情绪彻底崩溃,语无伦次,眼泪汹涌而下:“我有问题,你就不能教教我吗?你直接告诉我该怎么做不好吗?” “为什么一定要用这种不说话、不见面的方式来惩罚我?你明明知道我最受不了这样了!你故意的!你就是故意的!” 陈璋听着他歇斯底里的哭诉,心脏被拧得生疼,他当然知道顾扬名受不了。 就是因为知道,他才选择用这种方式。 陈璋双手轻轻捧住顾扬名泪湿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就是因为你最受不了这样,我才必须这样。” 顾扬名的哭声顿住,茫然地看着他。 “你刚才反思的结果是什么?是不尊重我,不信任我。”陈璋缓缓说道,拇指轻轻擦过他脸颊的泪,“但问题的根本是你更不尊重你自己,也更不信任你自己。” 他看着顾扬名红肿的眼睛,说得极其缓慢,确保他能听进去每一个字。 “爱人,先要爱己。就算你现在做不到爱自己,那按照你的逻辑只要你爱我,什么都可以,那你也应该尊重我,也应该考虑我的感受。” “而我的感受就是,我不想看到我爱的人,一次次伤害他自己。” 他的目光暗淡了些,“还是说,你不是真的爱我,也不需要我的爱,你肆无忌惮地伤害自己,只是为了验证你自己的爱?” 顾扬名被他问得愣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眼泪流得更凶。 “不是的……我那么爱你......”他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可是......可是你从来......都不说你爱我......你从来都不说......” “我爱你。” 陈璋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回答,不大不小的声音车厢内格外得清楚。 顾扬名瞬间僵住,连抽泣都停止了,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听不懂这三个字。 陈璋看着他呆住的样子,心尖软了一块,他微微前倾,额头轻轻抵上顾扬名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很温柔的重复着:“我爱你。” 他微微退开一点,看着顾扬名震惊茫然的眼睛,继续说:“你想听多少次,我都可以说给你听,我爱你,顾扬名。” “我生气,不是因为我不爱你了。恰恰是因为我爱你,所以我才生气。我生气你不够爱你自己,生气你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索取我的爱和关注。” “我生气,是希望你能明白,真正的爱,是两个人一起变得更好,而不是互相消耗,更不是用痛苦来绑定彼此。” “我爱你,所以我想你,也能多爱一点你自己,可以吗?” 顾扬名的眼神有些飘忽,不敢直视陈璋,声音含糊地抱怨:“只有......只有我说了难听的话,逼你了,你才会说爱我......” “那你就问我。”陈璋有一种豁出去的坦诚,“只要你不确定了,只要有一点点不安了,你就直接问我。” “你问我,陈璋,你爱我吗?只要你问,我就会回答你。”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的委屈,但依旧笨拙的坦白,“顾扬名,我也不会爱人。在我过去的那么多年里,没有人教过我该怎么去爱一个人,怎么表达爱。” “你觉得我不会表达,那你就问我。你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你不舒服了,那你就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学。” 他说着说着,声音也微微哽咽起来,眼眶发红,强忍着的眼泪终于还是滚落了一滴,“因为......除了你,也没有人爱过我,没有人需要我这样去爱......我也不知道怎么样才算对......” 顾扬名看见陈璋哭了,整个人吓得一颤,慌乱和无措瞬间盖过了自己的悲伤。 他几乎是本能地倾身过去,想要抱住陈璋,嘴里语无伦次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陈璋......你别哭......是我不好......” 陈璋却轻轻推开了他,抬手胡乱抹掉自己脸上的泪,声音还带着鼻音,语气却坚硬道:“你也只会说对不起,除了对不起,你还会说什么?” 顾扬名被推开,僵在那里,随后他垂下头,“陈璋,我是不是很坏?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逼你说你不想说的话。” “我好像天生就很坏,总是逼你做你不喜欢的事,让你为难......” 陈璋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顾扬名浅浅一笑,不再说话了,他靠在椅背上,过了很久,轻声说:“你送我回医院吧。我会好好吃药,配合医生治疗,好好把病养好。” 他强颜欢笑道:“等我好起来了,你就别生气了,好不好?” 陈璋目视前方,发动车子,过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顾扬名似乎感到一丝微弱的鼓励,他继续说,“我也会好好想的,你刚才说的话,我都会好好想,以后......尽量不伤害自己了。” 陈璋又“嗯”了一声。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通往医院的路上,顾扬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喊他:“陈璋。” “嗯?” “我......可以给你发消息吗?”顾扬名问得很小心。 陈璋有些无奈:“我没有不让你发。” 顾扬名眼睛亮了一下,“那我还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陈璋终于被他弄得有点哭笑不得,低声斥道:“顾扬名,安静一会儿。” 顾扬名立刻噤声,但嘴角弯了一下,又赶紧抿平,过了一会,还是没忍住问:“那我到底可不可以?”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陈璋见顾扬名不放过这个问题, 故意道:“发消息可以,打电话......不可以。” 顾扬名微微雀跃的心情,瞬间吧唧一下, 又沉了下去。但他不敢表现出来,更不敢追问为什么,不再说话了。 第112章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 顾扬名解开安全带, 动作慢吞吞的,神情低落,浑身上下都不得劲。 陈璋没有下车送他的意思, 只是侧过身, 看着他,交代道:“我就不送你上去了。你自己上去,找护士或者值班医生, 给你看看腿上和膝盖撞得严不严重, 该处理就处理,别不当回事。” 顾扬名低垂着头, 像只被主人训斥后又不舍得走的小狗。 陈璋最见不得顾扬名这个样子, 心里那点坚持又有些松动。 他叹了口气, 解释给顾扬名听:“其实我也想过,我们真的有没有必要这样吗?” 顾扬名闻言,倏地抬起头, 又听见陈璋说:“我想, 是有必要的。我的方式不一定对,也不一定是最好的。所以,不仅是你需要这段时间冷静下来, 好好想一想,我也需要。” “这几天, 我们都好好想想,未来到底该怎么相处,才能更舒服,更长久。其实......我觉得你有点把自己放得太低了,总是仰视我,把我抬得太高,好像我什么都好。” 他语气诚恳道:“顾扬名,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有缺点,有软弱的时候,也会做错事,会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也没有那么强大,所以,我需要你和并肩走在一起,可以吗?” 顾扬名呆呆地看着他,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地点了点头,漂亮的眼睛晕开一层水光,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了。” - 不知道是不是陈璋的话真的起了作用,接下来的三天,顾扬名没有再试图偷偷跑回来。 他只是每天按时给陈璋发消息,内容很简单:吃了什么药,吃了什么饭,睡了多久,感觉怎么样。 像是病历记录,笨拙的汇报给陈璋,表示他有在好好养病,有在遵守约定。 陈璋看到消息,就会简单地回一句,没有太多温情的话语。 周六上午,陈璋正在处理一些工作邮件,手机震了一下,是顾扬名发来的消息。 -医生说我今天可以出院了,回家静养就行。 -我可以出院吗? 陈璋看着这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先给秦年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通,背景音有些嘈杂,秦年的声音传来:“喂,陈璋?” “秦年,是我。顾扬名说今天可以出院,这事你知道吗?”陈璋开门见山。 “知道,我知道。”秦年那边似乎走开了一些,背景噪音小了些,“我问过医生了,他身体指标基本稳定了,脱水也纠正过来了。” “剩下的主要是精神恢复和皮肉伤,在家静养观察就行,按时回来复查。过两天梁医生就回国了,以后就在国内给他定期做心理疏导和治疗。” 陈璋闻言,沉默了一下,又问:“他的情况到底严不严重?” 秦年在电话那头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这个......我也说不准。之前他刚回国那阵,梁医生跟我提过一嘴,说他表面上看起来情绪稳定了很多,行为也正常。” “但大概是久病成医,顾扬名自己也懂很多,很会演。所以真实的心理状态到底怎么样,梁医生也说评估起来有难度,可能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稳定。” 他想到了前段时间的事,语气沉重了些,“而且这次,又被顾玉山那么一折腾,关起来,可能还是不太乐观。” 陈璋听着,心一点点往下沉。 这类心理问题,最怕的就是病人自己懂,却又无法自控,甚至下意识地隐瞒真实情况。 他自己就犯过类似的错误,大学时去看心理医生,因为内心抗拒和怀疑,很多真实感受并未坦诚,导致治疗流于表面。 他能理解那种矛盾。 他低声问:“秦年,你说我坚持要各自冷静几天,是不是做错了?会不会刺激到他?” “这倒不是,”秦年回答得很快,语气肯定,“让他长个记性是好事,你这次处理得没错。” “总是纵容他这种行为,对他、对你,长远来看都不是好事。他现在这样,说明你的话他听进去了,也在试着控制。” 陈璋心里稍安:“嗯,我知道了。那他今天出院,你有空去接他吗?” 秦年反问:“你不去吗?” 陈璋看着电脑屏幕,有些走神,“我下午已经答应别人有事了,而且......我觉得,这几天时间,对我们俩来说,可能都还不够。” “我自己也还没完全想清楚,该怎么调整。” 秦年似乎理解了他的意思,没再多劝:“行,我知道了。那我让王大帅过去接他吧。” 说起王大帅,陈璋才想起确实有段日子没见到他了。上次秦年把他从家里接走,也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他难得对别人的事多问了一句,“你们......还好吧?” 电话那头的秦年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还行吧,最近......还算老实。” “他还说,挺羡慕顾扬名的。” 陈璋回想了一下顾扬名和王大帅为数不多的几次相处,印象里大多是王大帅咋咋呼呼,顾扬名爱答不理,两人互相拆台,实在看不出王大帅羡慕顾扬名什么。 他有些好奇:“羡慕他什么?” 秦年揶揄道:“他说,羡慕顾扬名有你。希望我也能像你纵容顾扬名那样,纵容他一点。” 陈璋:“......” 陈璋有些无奈地说:“这......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吧?” 秦年客观说:“得分人,王大帅就不行,他得有人管着。顾扬名嘛......他也只在你面前是这副样子。” 陈璋被勾起了点兴趣,“那他在别人面前是什么样子?” 秦年卖了个关子,“等他好了,你有空来公司看看就知道了。” “行,有机会去看看。”陈璋应下,又简单说了两句,便挂了电话。 结束和秦年的通话,陈璋想了想,还是拨通了顾扬名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的,铃声都没怎么响起来。 “陈璋!”顾扬名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意外。 反观陈璋的声音就很平静,公事公办似的,“医生既然同意你出院,那就出吧。” 顾扬名那边沉默了一下,“你......你不来接我吗?” “我来不了。”陈璋如实说,“秦年说会让王大帅过去接你。” “你要去干什么?”顾扬名的声音里一股隐隐的怒气,“为什么先给秦年打电话,不先给我打?你不相信我吗?” 陈璋被问得顿了一下,他确实存了点核实情况的心思,怕顾扬名是任性,为了见他,没完全好就急着要出院。 他坦白道:“我给秦年打电话,是想问问你的具体情况。我怕你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急着出院对身体不好。” 他的解释也算是一种变相的安抚,“没有不相信你。” “你就是不相信我!”顾扬名却不相信,“我这几天明明就很乖!给你发消息,按时吃药吃饭,医生说什么我听什么。” “是你自己不来看我!我给你发的消息,你也很晚才回,回得也就几个字!” 他越说越难过,“你人不在我眼前,现在连我要出院了,你第一反应都不是问我怎么样了,而是去问别人!” “你就是觉得我在胡闹,觉得我不可信!” 陈璋被他这一连串的控诉砸得有点哑口无言,仔细想想,顾扬名说的似乎也没错。 他这几天确实有意保持了距离,本意是想让彼此都冷静思考。 他轻轻叹了口气,带着点歉意说:“对不起,是我的问题。我不应该先给秦年打电话,应该先问问你的。” 听到陈璋道歉,顾扬名的气焰稍微消下去一点,“那你来接我,我要你来接我。” 陈璋原本是想拒绝的,他下午约了刘善从吃饭,而且他觉得冷静期还没完全结束。 但话到嘴边,他换了种方式,“行,你想我来接,我可以来接你。” “但是,你要知道,我原本今天下午请了刘善从吃饭,是为了谢谢他之前帮的忙。” “如果我临时爽约去接你,那这顿饭我还得另外找时间。” 顾扬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心里憋得难受,像堵了块石头,咽不下去。 他当然不想让陈璋去见刘善从,更不想陈璋之后还和刘善从有联系。 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退让了,不甘道:“那......你去和他吃饭吧。” 陈璋很满意道:“你乖,我吃完饭,尽快回来,好吗?” 顾扬名很勉强地“嗯”了一声。 下午,陈璋和刘善从约在一家评价不错的本帮菜馆。 刘善从准时到了,换了一身浅色的休闲套装,头发似乎也仔细打理过,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几次见面时清爽精神了不少,透出点年轻人的朝气。 陈璋起身示意,将菜单推过去,语气客气:“地方是我定的,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这家店我看评价还不错,要是不喜欢,我们可以换一家。” 第113章 刘善从连忙摆手,有些不好意思:“不用不用,这里就很好!我早就听人说过这家店,一直想来试试。” “这附近其实还有几家也很不错,下次......下次我请你吧。”他说完,耳根微微有些发红。 陈璋只是笑了笑,只接了前半句:“你觉得好就行,看看想吃什么,你点吧。” 刘善从又把菜单轻轻推了回来:“你点吧,我没什么忌口,都行。” 陈璋递菜单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便收了回来。他低头翻开菜单,点了几个口碑不错的特色菜。 等菜的间隙,气氛一时有些安静。 刘善从似乎有些紧张,他抬眼看了看对面神色平静的陈璋,犹豫了一下,问:“那个......医院里那位,他好些了吗?是你的朋友吗?” 陈璋抬眼看他,嘴角微微弯起,“嗯,他已经好多了,今天刚出院,是我男朋友。” 刘善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直直地看着陈璋,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陈璋见他这副反应,以为对方是对同性恋有所抵触,有些抱歉地问:“不好意思,是不是......让你觉得不太舒服了?” “没有!不是的!”刘善从立刻摇头否认,语气有些急切,脸也涨红了些,“我只是......只是有点意外。没想到你们是这种关系。我以为......以为你不会谈恋爱的。” 这下轮到陈璋有些好奇了,他微微挑眉:“为什么这么觉得?” 刘善从被问得语塞,支吾了半天,才不太流畅地解释:“就是......一种感觉吧,感觉你......好像更喜欢自己一个人待着,不太容易和人特别亲近。” 他说完,似乎觉得这个理由很苍白,又赶紧低下头喝了口水。 陈璋听了,只是笑了笑,没肯定也没否定。 饭菜很快上齐,两人便不再多聊,安静吃饭。 刘善从吃得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偷偷看一眼陈璋。陈璋倒是神色如常,偶尔简单评价一下菜色,维持着基本的社交礼仪。 吃完饭,陈璋结了账。 两人走出餐厅,经过一家知名珠宝的橱窗,陈璋脚步微顿,转头对刘善从说:“稍等一下,我进去看一眼。” 刘善从自然没有异议,跟着他走了进去。 就在街对面不远处,原本该在家里的顾扬名,正死死地盯着珠宝店里两个身影。 顾扬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想要冲过去。 “哎哎哎!冷静!祖宗!冷静点!”一旁王大帅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死死拽住顾扬名的胳膊。 “他们就是进去逛逛!可能就是路过!你现在冲进去算什么?秦年要是知道我没把你送回家,反而拉着你来跟踪陈璋,我他妈就死定了!” “顾哥,顾爷爷,你行行好,咱先看看情况,行不行?”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大概是王大帅的反应比顾扬名还强烈, 反倒让顾扬名冷静了下来。 隔着喧嚣的街道和明净的橱窗,他看见陈璋进去后,与刘善从并肩站在光洁的柜台前。 两人似乎低声交谈着什么, 陈璋偶尔抬手,指尖在玻璃柜面上轻点,比划着。 可惜, 距离太远,人声嘈杂,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王大帅见顾扬名突然禁声, 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试图缓解气氛,“看、看这架势......应该是想给你买的吧?” 顾扬名没应声,他眼神幽暗, 脑子里乱糟糟的, 熟悉的窒息感和眩晕感隐隐上涌。 他好像又犯病了。 他盯着陈璋和刘善从有些和谐到刺眼的身影,心底竟诡异地生出一丝后怕的庆幸。 幸好......刚才没真的不管不顾冲过去。 就在顾扬名心绪纷乱的时候, 店内的陈璋似乎只是随意地抬头张望, 目光掠过橱窗, 朝着他们这个方向遥遥瞥了一眼。 他微微蹙着眉,脸色在明亮的店内光线下,看上去似乎不是太好。 顾扬名心脏猛地一缩, 仿佛被隔空烫到, 立刻仓皇地扭转身,几乎能感觉到后背瞬间冒出的冷汗。 他......是不是被发现了? “你怎么了?”王大帅不明所以,看着他瞬间煞白的侧脸, “你没事吧?” 顾扬名摇摇头,避开他的视线, 声音低沉沙哑:“没事,我们......回去吧。” 王大帅更懵了,“不过去了?” 顾扬名没再回答,转身就走。 王大帅赶紧跟上去,压着声音又急又惑,“你到底怎么回事啊?明明是你非要跟来,刚才那架势恨不得冲进去,现在看了没两眼又要走?你啥意思呀?” 顾扬名脚步不停,冷风一吹,头脑却更昏沉,只剩下无尽的自厌和懊悔,脱口而出:“你就不该送我来。” 王大帅:“......”他瞪着眼,看着顾扬名头也不回的背影,无声地用口型狠狠比划了四个字:你大爷的! 不让他来,他不高兴。让他来了,现在又错了。 王大帅气得肝疼,最终也只能咬牙跟上,心里不知道第几次感慨了。 也就陈璋能忍得了这种人。 珠宝店内,灯光璀璨,音乐舒缓。 陈璋有些走神,目光落在柜台内一枚款式简约大方的男戒上。 刘善从等了一会儿,忍不住轻声提醒:“陈璋,你是......要买吗?” 陈璋的眼神渐渐聚焦,他示意柜员取出那枚戒指,放在掌心仔细看了看。 他摩挲着戒圈内侧,沉默了几秒,才摇了摇头,将戒指递还回去,声音有些飘忽:“我再想想吧。” 刘善从点点头,没再多问。 等两人走出店门,他才斟酌着问:“你是想......给你男朋友买吗?” “嗯。”陈璋没有否认,晚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望着远处车流汇成的光河,目光深远。 他想多做一点。 多做一点可以让顾扬名心里能更踏实一些的事。 陈璋总觉得,自己的爱人如此不安,如此患得患失,这其中的问题,他至少要负一半的责任。 是他做得不够好,表达得太少。 但是他实在不会爱人。 没有人教过他该怎么去爱,怎么去经营一段亲密关系。 一枚戒指,够吗? 他不知道,他在想,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 顾扬名一路沉默地坐车回去,属于城市的流光溢彩映在他幽暗的瞳孔里,却激不起半点波澜。 他靠在车窗上,眉心微蹙,脑子里反复碾磨着他的确确应该冷静下来。 明明刚开始那几天,他表现得很好。 哪怕只是强撑出来的平静,哪怕每分每秒都在思念中煎熬,他都忍住了,没去作妖。 为什么现在就做不到了? 就因为陈璋和别人吃饭吗? 陈璋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他却像着了魔一样,屡次三番地犯错。 就连刚才,他也控制不住那点卑劣的窥探欲。 他们会有说有笑吗?气氛会不会很融洽?刘善从会不会说些讨巧的话,逗得陈璋露出笑容?他们之间的关系,会不会更进一步? 陈璋会不会在对比之下,猛然惊觉,原来世界上还有性格更开朗,情绪更稳定,不会动不动就犯病的人? 而他这种人,偏执、阴郁、疯癫,除了无尽的不安和索取,还能给陈璋带来什么? 顾扬名的神情厌厌,一路上一句话也不说,浑身笼罩着一层自我厌弃的气压。 原本心里还对顾扬名刚才的话,颇有微词的王大帅,现在又瞥见对方死气沉沉的样子,反而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清了清嗓子,“喂,你到底......怎么了?你这模样看着怪吓人的。” 顾扬名眼皮都没抬,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半晌,“我......很丑吗?” 王大帅无语道:“大哥!你要不要看看你自己这张脸再说这话?我是那个意思吗?” 顾扬名对他的反应无动于衷,问:“我这种人......是不是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陈璋的世界里?” 这个问题太深奥,也太沉重,超出了王大帅这种简单直线条的思维范畴。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顾扬名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说完,又自嘲般地嗤笑了一声,“但是......我就是出现了。” 蛮横地砸进了陈璋的人生里。 王大帅被他这自问自答弄得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他搜肠刮肚,试图用自己那点有限的人生经验来安慰一下这位钻进了牛角尖的祖宗。 他想了想,决定现身说法:“那按你这么说,我是不是也不应该出现在秦年的世界里?” 顾扬名闻言,终于舍得施舍给他一个眼神,那眼神凉飕飕的,“你还能有这觉悟?” 王大帅被噎得直翻白眼,这人真是没良心,自己好心好意安慰他,他倒好,一脚把锅踹回来还嫌不够劲儿。 他没好气地“啧”了一声,决定把话说完:“你知道我这次被秦年抓回去,发生什么了吗?” 第114章 顾扬名歪了歪头,看着他,没说话。 王大帅继续道,“我在秦叔叔面前,跪了一天一夜。” 他想起那天都觉得膝盖现在都在隐隐作痛,“也算是一种表态吧。” “秦年他多优秀的一个人啊,名校毕业,能力出众,样样拔尖。要不是遇见我这么个混不吝的,他估计能有更光明的人生吧?” 王大帅说到这里,他自己倒先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但是没办法,我王大帅天生丽质难自弃,这人就揪着我不放,非觉得这世界上没比我更好的了。” 他试图把话题拉回顾扬名身上,语气认真了些:“所以你看,两个人既然能走到一起,那肯定说明,对方身上有什么东西,是特别吸引自己的。” “陈璋对你这么好,这么纵容你,你出现在他的世界里,就说明你对他而言,一定是有好处的,是他需要的,别人替代不了。” 顾扬名听着他这番笨拙却真诚的高论,眼神微微动了动,喃喃道:“是吗?对他......有好处?” 王大帅赶紧趁热打铁,肯定道:“那必须是!” 顾扬名没再说话,也没再看他,重新将头靠回了车窗上,只是周身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自弃和阴郁,似乎被这通歪理稍稍吹散了一点点。 回去后,顾扬名拎着小行李袋,走向了原本陈璋住的那个客房。 他打开门,按亮屋内暖黄的壁灯,客房布置得很整洁,没什么生活气息。 按照他原本死缠烂打的计划,出院回来,无论如何他都要想尽办法蹭在主卧,哪怕打地铺也行,总之不能离开陈璋身边半步。 但现在,他改了主意。 陈璋回到家后,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拢出一小片静谧的空间。 顾扬名穿着家居服,正坐在沙发上对着笔记本电脑,鼻梁上架着那副防蓝光眼镜,微卷的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侧,遮住了小半张脸。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线条,难得显出几分专注而清冷的模样。 听到动静,顾扬名从屏幕上抬起眼,陈璋有些意外:“你怎么还没休息?” 顾扬名的指尖在触控板上轻轻滑动了一下,解释道:“最近积压的事情有点多,秦年一个人处理不过来,有些需要我亲自过目。” 陈璋在他斜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点点头:“很多吗?你刚出院,身体要紧,别熬太晚。” 顾扬名闻言,手指顿住,抬眼看了看他,然后很干脆地“啪”一声合上了电脑。 “好。”他语气顺从地说。 陈璋反而愣了一下,这么听话? 顾扬名摘掉眼镜,站起身:“那我回客房了,你也早点休息。” “客房?”陈璋有些惊讶地重复。 “嗯。”顾扬名浅浅地笑了一下,“我觉得......我还没完全好。” 陈璋一时语塞。 这原本也是他心里的打算,可当顾扬名先一步提出来,他心头有那么一点点猝不及防的异样。 好像本该由自己划出的界限,被对方抢先一步遵守了,反而让他生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四目相对片刻。 陈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低声应道:“......好。” 顾扬名拿起电脑,准备离开,“那我上楼了。” “好。”陈璋应着,忽然又想起什么,“你吃饭了吗?” “吃了。”顾扬名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望着陈璋,嘴唇动了动,似乎犹豫了一下,才轻声说:“晚安。” 陈璋下意识地回应:“晚安。” 可顾扬名说完,却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原地,看上去很纠结。 “怎么?”陈璋问。 “你今天下午......”顾扬名的声音不易察觉的紧绷,“是不是看见我了?” 陈璋微微一怔,没有回避,坦率地点头:“嗯,看见了。” 顾扬名的睫毛颤了颤,垂下眼,“对不起。我知道不该那样......我已经在努力控制了。” 陈璋看着他低垂的头顶,心里莫名有些发酸。 他摇摇头,语气缓和:“我没怪你,你后来不是就回家了吗?” 顾扬名抬起头,眼眶似乎有些泛红,但他忍住了。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离陈璋更近了些,两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 他望着陈璋的眼睛,声音颤抖道:“那......你现在,可以抱抱我吗?” 他尝试坦白自己无法藏好的脆弱,“我......有点害怕。” 陈璋闻言,没有丝毫犹豫,上前一步,张开手臂,将顾扬名拥入怀中。 他说:“当然可以。” 顾扬名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即彻底松懈下来。 他用力回抱住陈璋,把脸埋进对方温热的颈窝,贪恋地呼吸着那令他安心的气息。 “除了下午,有点不乖,”他在陈璋颈边闷闷地像在自我辩解,“我其实......很乖的。” 陈璋的心软成了一片,他抬手,轻轻抚摸着顾扬名散落的长发,动作温柔,“我知道。” 顾扬名蹭了蹭他的脖颈,继续低声说,“我刚才吃完药了。我会好的......我会按时吃,好好配合治疗。” 他总是重复“会好的”,像说给陈璋听,也说给自己听。 可是陈璋听着心底的酸涩更浓了,他收紧了手臂,回应:“我知道,顾扬名,我相信你。” “顾扬名。”陈璋忽然连名带姓地叫了他一声。 “嗯?”顾扬名在他怀里应道,声音软绵绵的。 陈璋稍稍退开一点,双手捧住他的脸,“我不是说,只有你病好了,我才不生气。” “我是说,等你想明白了,我们之间该怎么更好地相处,我就不生气了。这和你生病,是两回事,明白吗?”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顾扬名的脸被陈璋温热的手掌轻轻捧着, 微微挤压,嘴唇不自觉地嘟起一点。 他看着陈璋近在咫尺的笑眼,声音因脸颊被挤压而有些含糊, “那......你再等等我。” 陈璋笑着,温柔地承诺道:“好,我会一直等你的。” 他顿了顿, 拇指蹭了蹭他脸颊细腻的皮肤,“等你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了, 就告诉我。” 顾扬名怔了怔, 随即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变得认真。 他说:“那我......上去了?” 可顾扬名的脚步却像生了根, 一动不动。 陈璋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 掌心相贴,“一起吧。” 说完, 他牵着顾扬名往楼上走。 走到客房门口, 顾扬名的手蜷在陈璋手心里, 有点不舍的反握着。 陈璋停下,举起两人交握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眼里漾着一点笑意, 故意道:“这可是某人自己提出来的哦。” “我知道。”顾扬名低声应道,手指眷恋地动了动,最终还是缓缓地松开了。 就在他的手即将滑脱的瞬间, 陈璋却又反手一握,重新将他的手捉住, 低头,用温热的唇很轻地印在他手背上。 那触感一掠而过,却留下酥酥麻麻的感觉。 “现在可以了吗?”陈璋抬眼看他。 顾扬名脸微微一热,被陈璋这个动作和眼神撩拨得心尖发颤,下意识就想得寸进尺地靠过去,想把那个落在手背的吻转移到更渴望的地方。 陈璋却一眼看穿了顾扬名的意图,在他倾身过来的前一秒,伸手抵住他肩膀,轻轻将人推进了房门内。 “好了,在这里拉扯下去,今晚还要不要休息了?” 说完,不等顾扬名反应,他便伸手带上了客房的门。 门在顾扬名眼前轻轻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他原本留恋的视线。 陈璋站在紧闭的房门外,静立了两秒,才转身走回几步之遥的主卧。 推门进去,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宽大的双人床,床头柜上属于两人的小物件。 忽然,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哪里有点奇怪。 这个房间,这间主卧,原本是顾扬名的。而现在顾扬名主动搬进去暂住的那间客房,才是他最初搬进这里的房间。 兜兜转转,分分合合,折腾了这么一大圈,最后竟然......阴差阳错地,换房间了? 陈璋愣了片刻,随即摇头,低低地笑出了声。 - 隔天清晨,陈璋醒来后下楼,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顾扬名系着围裙,正将温好的牛奶端过来。 “你身体还没好全,早饭我来做就行。”陈璋走过去,伸手想接他手里的东西。 顾扬名侧身避开,顺手替他拉开餐椅,“我真的没事了,以后早饭就我来做。” 他放下牛奶,看向陈璋,眼神专注,“你想吃什么,我就做什么。” 陈璋顺着坐下,看着桌上恰到好处的分量和搭配,心头微软,嘴上却故意调侃,“那要是我想吃的,你不会做呢?” 第115章 顾扬名闻言,一手撑在桌沿,一手搭在陈璋的椅背上,微微俯身,形成了一个将陈璋半圈在怀里的亲昵姿态。 他低头注视着陈璋,目光温柔,“那我就去学,总能学会的。” 陈璋抬眼看他,心下一动,抬手轻轻抚了抚顾扬名的脸颊,他轻声说:“你真好。” 顾扬名顺势将脸更贴近他掌心,蹭了蹭,然后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陈璋,声音压低,撒娇般的祈求:“那......你可以亲亲我吗?就当是......鼓励我一下?” 陈璋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笑出了声,眼角眉梢都染上暖意。 “好。” 他爽快应道,仰起脸,在顾扬名的脸颊上,落下了一个很轻的吻,如蜻蜓点水。 “吃早饭吧。”亲完,陈璋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起身。 顾扬名却直起身,动手解起了围裙的带子,“我吃过一点了。公司那边堆积的事太多,顾玉山留下的烂摊子还需要我去收尾,今天得早点过去。” 陈璋微微蹙眉,“今天不是周日吗?” 顾扬名的神色也有些委屈,他也不想和陈璋分开,还是宽慰道:“没事,不过再过几天,谭姨和几位老董事应该就能从国外回来了,到时候压力能小很多。” 陈璋眉头未展,还是多问了一句,“后面的事会很麻烦吗?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顾扬名绕到他面前,弯下腰,与他平视,刚才那点委屈瞬间化开,眼里漾起狡黠又柔软的笑意,慢悠悠地说:“有啊。” 陈璋问:“什么?” “你多亲亲我,”顾扬名凑近,“比什么都管用。” 陈璋被顾扬名突如其来的情话弄得耳根微热,抬手,用指尖不轻不重地点了点他的额头,笑骂道:“你从昨晚开始,怎么好像......有点怪怪的?” “才没有,”顾扬名直起身,脸上有一丝坦然,“我只是想明白了。与其我自己一个人在心里东想西想,不安难受,还不如直接来问你,讨一点能让我自己安心踏实的东西。” 陈璋心中微动,点了点头,语气带着赞许和一点调侃,“嗯,那你还挺聪明。” 顾扬名听到鼓励,又说:“最近公司那边积压的事情太多了,人心也有些浮动。” “秦年提了个建议,说过些天组织一次员工团建,算是给大家放松放松一下。” “你们公司那边......现在能调出几辆车吗?” 陈璋拿起牛奶杯,浅浅喝了一口,略一思索,点头道:“可以。正好最近公司在处理之前那些事故的后续,有几辆车暂时闲置,正在配合调查,等程序走完就能调用。” “你需要几辆?什么时候用?” “具体细节我让秦年直接和你那边对接。”顾扬名见他答应得爽快,眉眼舒展开。 随即顾扬名像是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对了,你还记得吗?你之前可是说过,要是我能给你介绍个大单子,你就答应我一件事。” 陈璋略微回想,确实有这么一茬,他挑眉,看向顾扬名:“记得。怎么,顾总现在要兑现了?想要什么?” 顾扬名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餐桌上,“过些天,等我们俩都有空的时候,我们去爬山吧。” “爬山?”陈璋有些意外,“可以是可以。但是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很好!”顾扬名立刻打断他,甚至伸手过去,带着点恼意地捂住了陈璋的嘴,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他微微低下头,长发垂落,眼睛却向上瞟着陈璋,那眼神看起来有点凶。 他抵着陈璋的额头,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威胁道:“你要是再说我身体不好......我今晚就让你亲自试试,到底好不好。” 陈璋的嘴巴被他的手心捂着,发出的声音闷闷的,却带着明显的笑意:“我晚上睡觉可都锁门的。” 顾扬名哼了一声,用头撞了撞陈璋的额头,“我有钥匙。” 陈璋心尖微微一颤,耳根发热,伸手轻轻推开了他,拉开一点距离,看着顾扬名眼中克制的神色,故意问:“你想好了?所以......是决定要敲开我的房门了?” 顾扬名被问得一滞,方才那点气势瞬间瘪了下去。 他移开视线,过了几秒,才低声说:“......你吃完后,好好休息。中午想吃什么?我工作结束给你带回来。” 这话题转得生硬,陈璋也不戳破,只是顺着他的话,带着点调侃道:“我们这样......看上去可一点都不像在冷静期。” “人和人又不一样。”顾扬名小声嘟囔,又理直气壮的辩解,“我已经主动搬到客房了,这还不够吗?难不成......还真要跟你一句话不说,一面不见啊?” 陈璋歪着头,做出认真思考的样子,然后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小笼包,慢条斯理地说:“好吧,说得也有道理。” “那顾总快去忙吧,注意身体,别太累。” 顾扬名这才“嗯”了一声,又看了他几眼,才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转身出了门。 房子里重归安静,陈璋慢悠悠地吃完早餐,收拾了碗碟。 顾扬名开车并未直接去公司,而是拐过几个街区,停在了一家僻静咖啡馆外。 他坐在车里,透过玻璃窗,能看见临窗的位置已经坐了一个人。女人穿着得体,姿态端庄,面前的咖啡似乎没怎么动。 顾扬名在方向盘上握了握,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推门下车。 推开咖啡馆的门,他径直走向那个位置,在王知然对面停下,微微颔首,态度客气而疏离:“阿姨。”然后才拉开椅子坐下。 王知然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突然叫你出来,耽误你时间了,不好意思。” “没事。”顾扬名礼貌笑道,“陈璋不知道我出来是见您,但我不想瞒着他,所以有些话,我想先说在前面。” “如果今天您约我,是想劝我和陈璋分开,那可能......要让您失望了,我不会离开他。” 王知然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她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才道:“我看上去......很像电视剧里那种逼人分手的恶毒婆婆吗?”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顾扬名被问得愣了一下, 随即解释,语气坦诚:“阿姨,我不是那个意思。” “只是以我对陈璋的了解, 和他之前的一些经历,我觉得您应该不太愿意看到我和他在一起。” 王知然没有否认,“说实话, 我的本意确实不希望。为此,我甚至找陈璋谈过,不止一次, 但效果......很差。” 她自嘲地牵了牵嘴角, “不过仔细想想,我又有什么资格呢?哪怕我是他的妈妈。” 顾扬名心头微震,他并不知道陈璋已经和王知然摊牌, 更不清楚那场谈话的具体内容。 他斟酌着问:“那阿姨今天特意约我, 是想和我谈什么呢?” 王知然看向他,眼神却有些放空, 她能接受陈璋有顾扬名这样的朋友, 甚至感谢他能在陈璋身边陪伴。 但若要她接受这个人将与自己的儿子共度一生, 她心里那关,实在难以轻易跨过。 她偏执地希望,所有曾给陈璋带来过伤害的人, 都能远远离开陈璋的生活。让陈璋开启新的人生。 但这只是她一厢情愿的想法。 眼前的顾扬名, 与她认知中普通的男性形象相差甚远。 长发,过于俊美的容貌,加上陈璋曾为他做过出格的事......这些都让她无法安心。 她终于将视线聚焦在顾扬名脸上, 问:“你为什么要和陈璋在一起?” 顾扬名闻言有一瞬间的恍惚。 王知然此刻的神情,审视、担忧、抗拒, 却又维持着体面和理智,让他莫名想起了赵灵。 同样身为人母。 如果赵灵还在,如果她能坐在这里,会怎样看待他和陈璋的关系?会同意吗?会祝福吗?还是会像王知然一样? 他记得很久以前,赵灵曾私下和赵国林闲聊时提过陈璋。 她说,陈璋那孩子很特别,特别在哪怕走在遍地荆棘的路上,心灵也没有被侵蚀,承受了那么多痛苦,那些苦楚却没有变成伤害他人的利器。 他的眼神里,总有一种温柔到极致的悲悯,在人群边缘安静地行走停留,却始终守得住内心的澄澈与良善。 坚韧,仿佛是陈璋与生俱来的东西。 以前顾扬名是不懂这句话的,现在想想,顾扬名心里忽然有些难过,才缓缓开口,“阿姨,您应该很少见到陈璋小时候的样子吧?” 王知然的脸色骤然一变,像是被人猝不及防地揭开了最不愿面对的伤疤。 这是事实,她无法反驳,只能僵硬地维持着坐姿。 顾扬名平静地回忆道:“陈璋小时候,在白马村,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周围的孩子不太愿意跟他玩。” “我刚到白马村的时候,没少被村里的孩子欺负排挤。” 第116章 他忽而一笑,“是陈璋帮了我。” “他明明自己也不被接纳,可当他看见我被几个人围着推搡欺负,还是站了出来。” 顾扬名问:“阿姨,您能想象吗?一个明明不被接纳的孩子,却愿意保护另一个人,这种人我怎么能不喜欢呢?” 他稍稍坐直了些,语气有些愧疚:“您应该也知道了,我以前......叫赵希一。” “高一那年,陈璋出事,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当时,他一个字都没跟我透露,自己把所有事情扛了下来,用他自己的方式处理了,甚至......” 他喉结滚动,声音更低了些,“甚至后来被我误解,说了非常伤人的话,他也没有辩解,就那么认了。” “这种人,我怎么可能不喜欢?怎么可能放得下?”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继续道:“人性是复杂的,但陈璋身上,有一种少见的纯真。他见过人心最不堪的一面,经历过不善的对待,但他还是在努力地去理解每个人的处境和难处,试图体谅别人的不容易。” 他的目光落在王知然微微颤抖的手指上,声音柔和下来,“甚至是您,阿姨。发生了这么多事,陈璋都还想着您也不容易。” “他看到您流泪,心里会比您更难受。他总是能设身处地,想法设法地站在别人的角度去考虑,去体谅。” 顾扬名最后说道,声音很轻,“他理解他人的苦,却常常忘了看看自己,善待自己。这样的人,我怎么可能不喜欢?” 王知然静静地听着,良久,她才吁出一口气,声音有些发哑,“原来......是这样。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 顾扬名有些错愕。 王知然的目光没有看他,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是一个好母亲,生而不养,是原罪。这么多年,我为他做的事,屈指可数。” “我甚至......不如你了解他。” 她低着头又抬起来,苦涩道:“我一直以为,他是内向的,是胆小的,是识人不清的。” “可我现在才想明白,我以为的那个他,其实是我自己。是我胆小,是我识人不清,是我一次次做出错误的选择,才让他被迫承受那么多本不该他承受的东西,遇到那么多不好的人和事。” 她自责道:“上次和他谈崩之后,我本想离他远一点,不再干涉,免得又惹他厌烦。可紧接着公司出了那么多事,我......我又忍不住插手。” 她抬起眼,眼眶微微泛红,有些无力,“他过去已经过得够不容易了,我本不想让他再这么累了。” 顾扬名等王知然情绪稍平,才低声问:“那今天您特意约我出来,是想......” 王知然苦笑了一下,“我其实就是想亲眼见见你,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值不值得陈璋为你,走上这么一条更不好走的路。” 她顿了顿,坦诚道,“在我浅薄的认知里,对同性恋这个群体,印象确实不算好。” 顾扬名心头一紧,他没有回避,坚定道:“阿姨,这一点您放心。我从头到尾,只喜欢过陈璋一个人。” “除了他,我没有,也从来没有喜欢过其他任何人。” 他看着王知然的眼睛,不再隐瞒那些过往,“当年我不得不离开,我身边已经一个亲人都没有了,我想知道我妈妈真正的死因,想为她讨回一个公道。再加上......当时对陈璋有些误会,所以才离开。”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更加郑重,“所以现在,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他。” “就算......就算有一天,他不要我了......” 顾扬名的声音哽了一下,“我也不会走,我会等他,一直等,等他愿意留下我。” 王知然怔怔地看着他,心里居然有一点难以言喻的羡慕。 “你比我好。”她感慨道,“或许......你比我更适合,做陈璋的亲人。” 说完,她低头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信封。信封很普通,边缘有些磨损。她将信封放在桌面上,轻轻推到顾扬名面前。 “这封信,”王知然的声音很平静,“是陈远川写给陈璋的。我一直留着,本来不打算给陈璋。我觉得,有些过去,不如就让它彻底过去,知道了反而徒增烦恼。” 她看着那封信,目光复杂:“但现在,我突然觉得,这个好像不该由我来替他做决定。” “这封信,你帮我转交给陈璋吧。他想看,或者不想看,想怎么处理,都由他自己决定。” 顾扬名没有立刻去接,他犹豫了一下,“阿姨,如果我把这个交给陈璋,他......就会知道我今天来见过您了。” “让他知道吧。”王知然点了点头“本来也没想瞒着他,你就直接告诉他,是我让你转交的。至于别的......你就说,以后他的事,我不会再插手了。” “这些话如果由我亲口去说,我怕......又会让他心里不舒服。” 顾扬名明白了她的意思,伸出手,将那封信拿了起来,“好。” 王知然拿起手包,站起身,最后看了顾扬名一眼,眼神里只剩下一种属于母亲的恳切,尽管这个身份,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名不副实。 “不知道我还有没有这个资格,”她的声音有一丝颤抖,“但我还是想......恳求你,好好对他,不要伤害他。” 顾扬名也随之站起,面对着她,一字一句地承诺:“阿姨,您放心。” 两人在咖啡馆门口分开,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顾扬名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绕道去了一趟公司。他也不算撒谎,公司的确有需要处理的事务,需要他亲自签字。 不过因为之前秦年事先已经做了备注,顾扬名处理得比预想中顺利。 回去之前,顾扬名买了一些餐食,屋子里很安静,陈璋正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 听到开门和走近的脚步声,陈璋抬起头,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他身上,很自然地问道:“回来了?公司的事处理得还顺利吗?” 顾扬名将食物放在餐厅的桌上,一边解开外套扣子,一边朝他走过去,温声答:“嗯,差不多了,你吃过了吗?” 陈璋摇摇头,见顾扬名走了过来,他合上电脑,“还没,不太饿。” 顾扬名蹲着,与陈璋平视,说:“我买了点吃的,多少吃一些。” 陈璋点头,顾扬名将他扶起来,一起走到餐厅。顾扬名打开精致的餐盒盖子,食物的香气立刻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摆盘很用心,色彩搭配也清爽,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陈璋去厨房拿了碗筷,递给顾扬名一套,两人在餐桌旁坐下,沉默地开始用餐。 顾扬名因为上午与王知然见面,心里揣着事,陈璋也一样,心里藏着事。 一顿饭,各自心怀秘密,难得有些安静。 顾扬名起身收拾碗筷,陈璋也帮着将餐盒归拢。简单的家务做完,两人又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客厅里没开主灯,只有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朦胧。 陈璋能明显感觉到顾扬名的不对劲。 陈璋侧过头,看向他,直接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顾扬名先是一愣,似乎没料到陈璋会这么敏锐,他抿了抿唇,手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停顿了两秒,然后,缓缓拿出了那个信封。 他没有立刻递过去,只是将它放在两人之间的沙发垫上,才抬眼看向陈璋,“其实......上午我去公司之前,先见了一个人。” 陈璋的目光落在那信封上,没动,也没问是谁,只是静静等着。 顾扬名吸了口气,继续道:“我见了你妈妈。” 陈璋的眉头挑动了一下,目光从信封移到顾扬名脸上,“她写的?” 顾扬名轻轻摇头:“这不是她写的,是陈远川写的。” 陈璋的眉头蹙了起来。 顾扬名解释道:“她说,这封信她一直留着,原本不打算给你。但觉得......最后还是应该交给你,由你自己决定怎么处理。” 陈璋沉默了很久,声音发涩地问:“她为什么......突然......” “她说,”顾扬名接过话,“她以后不会再插手你的事了,怕亲手交给你,会让你心里不舒服” 陈璋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信封上,看了很久,他伸出手,动作很慢,将那个信封拿了起来。 他捏着那封信,没有打开。 “有打火机吗?”他问。 顾扬名愣了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下意识摇头:“没有。你要打火机干什么?” 陈璋举起手里那个薄薄的信封,轻轻晃了晃,“当然是烧了它。” 第83章 烧了? 顾扬名有些意外, 他预想过陈璋可能会沉默、愤怒、黯然,甚至可能会好奇,唯独没料到是这样。 他怔怔地看着陈璋平静的侧脸, 下意识地问:“你......就不好奇里面写了什么吗?” 第117章 陈璋的目光重新落回手中那个薄薄的信封上。 室内光线昏暗,但若是对着光源细看,甚至可以勉强辨出里面信纸折叠的轮廓。 他沉默了片刻, 坦白道:“说完全不好奇,是假的,多少会有一点点吧。” 说着他笑了一下, “但也就那么一点点。思来想去, 无非就是两种可能。” 他的手指在信封边缘摩挲了一下,“第一种,可能写了一些忏悔, 或者自以为是的解释。不过, 以我对他的了解,这种可能性其实不大。” “第二种, 可能是一些怨恨的话吧。把他人生的所有不如意, 都归咎在我的身上。” 说完, 他抬起眼,看向顾扬名,眼神里透出一点凉薄和厌倦, “不管是哪一种, 我都不想看。他活着的时候,没有给过我一天好脸色,没有尽过一天父亲的责任。” “现在人都不在了, 就凭这薄薄一张纸,几句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假意的话, 凭什么觉得......就能改变我对他的看法。” 陈璋将信封随手放在了旁边的茶几上,不再多看。 他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一种精神上渗透出来的疲惫。 他侧过身,伸出手,轻轻环住了顾扬名的腰,跨坐在顾扬名的大腿上,将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这是他唯一能够汲取温暖的地方。 “其实,他具体怎么死的,细节我也不太清楚。”陈璋的声音在顾扬名的耳边响起,声音有些小,“虽然说是车祸,但他有精神方面的疾病,那种病发作起来,人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的......不过,我也不想知道了。” 他轻飘飘地说:“因为他已经死了。死了,就是死了。关于他的一切,全忘掉就好了。” 顾扬名收紧手臂,用尽全力将陈璋拥进怀里,随后又把脸埋进陈璋颈窝,“那就忘掉他,都忘掉。以后......只记得我,好不好?” 陈璋被他的要求弄得有些好笑,低低笑了两声,“这么贪心?想把别人都挤走?” 顾扬名立刻抬起头,看上去有些天真,“不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陈璋忍着笑,故意逗他,手指卷着他一缕长发把玩,“那......我可以记得赵希一吗?” 顾扬名的表情瞬间僵住,委屈地控诉:“你、你是故意的!” “我哪有?”陈璋眨眨眼,一脸无辜,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你不是经常这样,一会儿是顾扬名,一会儿又好像是赵希一吗?” “可是怎么办呢,我想记住的赵希一,也是你的一部分啊。” 顾扬名被陈璋的话气得一时语塞,又不知该如何反驳,情急之下,干脆手臂一用力,泄愤似的将陈璋整个儿压进了柔软的沙发里。 他撑在陈璋上方,长发垂落下来,形成一个私密的小空间,目光灼灼地瞪着身下笑个不停的人,咬牙切齿:“那也是我!不管叫什么名字,都是我一个人!” 陈璋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眼角都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他抬手,轻轻碰了碰顾扬名气得鼓起的脸颊:“怎么?现在又想承认,赵希一也是你了?” 顾扬名不答,猛地低下头,狠狠亲了陈璋的嘴唇一下,像是惩罚,却又十分眷恋,然后贴着他被吻得湿润的唇瓣,声音低哑,“那你就要喜欢两个我。” “你要把两份喜欢,不,是所有的喜欢,都放在我一个人的身上!一点都不能少!” 陈璋被他这蛮不讲理的逻辑和直白的索取逗得心头发软,又觉得可爱。 他弯着眼睛,笑盈盈地看着顾扬名因为急切而暴露出来的占有欲,故意揶揄。 “两份都要?顾扬名,你真是越来越贪心了。” “我就是贪心!”顾扬名理直气壮,鼻尖蹭着陈璋的鼻尖,“你有多少份爱,我就要多少。全部,都要给我。” “一点都不能留给别人,别的名字也不行!” 陈璋只是笑,看着他,不说话,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春水,将顾扬名无形地溺在其中。 顾扬名却被陈璋的沉默弄得心里没底,又变回了那个熟悉的、卑微渴求的模样。 他低下头,将滚烫的脸颊贴在陈璋颈侧,蹭了蹭,“求求你了,陈璋......只爱我,好不好?只看着我,只记得我......” 陈璋的心,成功软化成了一汪水。他抬起手,手指温柔地穿过顾扬名浓密微卷的长发,亲昵地抚摸着。 “好。”他轻声承诺着,“只爱你,全都给你。” 顾扬名身体微微一颤,像是终于得到了最想要的糖果,心满意足地舒了一口气。 他不再说话,只是放松了全身的重量,趴在了陈璋身上,脸颊贴着陈璋温热的胸膛,听着陈璋的心跳。 过了一会儿,陈璋被压得有些呼吸不畅,轻轻推了推身上的人,“起来吧,你好重。” “不要。”顾扬名嘟囔着,赖着不动,甚至得寸进尺地又蹭了蹭。 陈璋无奈,“你之前睡觉,老喜欢这么压着我,以后不准了。” 顾扬名闻言,立刻抬起头,振振有词地诡辩,“我压着你是为了保护你,万一有什么危险,我能第一时间护住你!” 陈璋:“......” 他简直要被这人的歪理气笑,“谢谢你啊。我怕危险还没来,我先被你压死了。” 顾扬名委屈地小声嘀咕,“才不是......要是真有什么,比如地震了,肯定是我先......反正我会保护你的。” 陈璋笑出了声,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行行行,顾大英雄。不过在你英勇就义保护我之前,我可能会先因为窒息,被你活活压死。” 顾扬名被他说得无法反驳,只能闷闷地哼了一声,把脸重新埋进他怀里,假装听不见。 陈璋又推了推他:“好了,真起来了。压得我腿都麻了。” 顾扬名闻言只能不情不愿地撑着沙发坐了起来,只是表情有些过分的委屈。 陈璋也坐起身,理了理被他弄皱的衣服,目光扫过信封,他站起身要走。 顾扬名见状,心头一慌,连忙拉住他的手,“你要干嘛?别生气了......我以后、以后不压着你睡了还不行吗?” 陈璋停下脚步,任由他拉着,无奈地笑了笑:“没生气,我是想去拿蜡烛。” “蜡烛?”顾扬名一脸困惑,抓着他的手却没松。 陈璋耐心解释,“家里应该没有打火机了,我记得上次放烟花的打火机,好像被汤佳拿走了。” “我找个蜡烛,用蜡烛点火烧信,在院子里烧,屋里不安全。” 顾扬名这才“哦”了一声,松了手,亦步亦趋地跟在陈璋的身后。 陈璋从储物柜里翻出一截蜡烛,用燃气灶点燃。 橘黄色的火苗跳跃起来,他用手拢着火苗,小心地护着,转身走向通往院子的玻璃门。顾扬名默默跟过去,替他拉开了门。 初春的傍晚,天空是浓郁的靛蓝色,两人在院子中央空地上蹲下。 陈璋将信封靠近跳动的烛火,“嗤”的一声轻响,橙红的火舌瞬间舔舐上纸面,贪婪地将信封吞噬。 火光在渐暗的暮色中跳跃,陈璋将信封放在地面,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火焰燃烧。 信纸燃烧得很快,不过一分钟,就化作了蜷曲、焦黑的灰烬,最后一点火星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只剩下一小撮灰白的余烬,在微凉的风中轻轻颤动。 顾扬名看着那堆灰烬,又看了看陈璋,低声道:“我去拿吸尘器,收拾一下。” “不用那么麻烦。”陈璋拦住他,吹熄了手里的蜡烛,然后伸出手,很随意地将灰烬拢到一起,然后轻轻一推,灰烬散落进旁边的草地里。 做完这一切,陈璋拍了拍手,抬起头,看向一旁的顾扬名。 “这样就好了。”陈璋的眼睛很亮,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顾扬名没说话,只是伸手将他拉起来,然后一言不发地牵着他走回屋里,穿过客厅,进了厨房。 他拧开水龙头,调到合适的温度,拉着陈璋的手伸到水流下,挤了点洗手液,仔仔细细地给他搓洗。 水流哗哗,泡沫细腻。 “陈璋,”顾扬名低着头,专注地看着两人交叠在水流下的手,“你真傻。” 陈璋任他摆布着自己的手,闻言挑眉,有些好笑,“为什么这么说?我明明觉得自己挺聪明的。” 顾扬名摇摇头,没看他,“就是傻,眼睛也瞎。” 陈璋“啧”了一声,想把手抽回来,却被顾扬名握得更紧。 “过分了啊,顾扬名,”他半真半假地抱怨,“说我傻就算了,还咒我眼瞎?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 顾扬名终于抬起眼,眼眶有些发红,水光潋滟,却执拗地看着他,“还好你又傻又瞎......不然,怎么会看上我这样的人?” 陈璋怔了一下,他趁着顾扬名松开手去拿纸巾的间隙,将自己沾着水珠的手指往顾扬名脸上弹了弹,水点溅在他脸颊和鼻尖。 第118章 “我看你才是又不清醒了。”陈璋故意板起脸,眼里却是纵容的笑意。 “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你还一个劲地贬低自己。顾扬名,你很好,特别好,值得所有好的东西,包括我。” 顾扬名忽然上前一步,双手穿过陈璋腋下,稍一用力,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轻轻放在了厨房的中岛台上。 陈璋低呼一声,还没坐稳,顾扬名就已经逼近,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的中岛台边缘,用身体巧妙地分开了他的双腿,将他困在了自己与台面之间。 两人距离瞬间拉得极近,呼吸可闻。 顾扬名的目光灼热,落在陈璋微微张开的唇上,意图明显。 陈璋下意识地微微后仰,拉开一点距离,耳根发热,却还强作镇定地提醒,“喂......不可以,白日宣淫,有伤风化。” 顾扬名抬头看了眼窗外几乎完全暗下来的天色,理直气壮地反驳,“天已经黑了。” 陈璋摇头,坚持道:“那也不可以,我们还在冷静期呢,顾总。” “冷静期......”顾扬名低声重复,眼神暗了暗,凑得更近,“冷静期......就不可以中场休息一下吗?就一下。” 陈璋被他弄得心跳漏了一拍,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抵住他不断靠近的胸膛,“顾扬名,你这是想耍赖吗?” 顾扬名见这招不行,语气软了下来,“我只是......想亲亲你,就亲一下。是你自己想太多了。” 陈璋叹了口气,双手捧住顾扬名的脸,主动凑上去,在他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啵”声。 “好了,”陈璋亲完,“中场休息结束。现在可以了吧?” 顾扬名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吻弄得发懵,眼神有些飘忽,显然没满足,但也知道不能再得寸进尺。 他不太情愿地“嗯”了一声,手臂的力道松了些。 陈璋趁机从他与中岛台形成的包围圈里滑下来,绕出去,转身就往厨房外走,步伐轻快。 刚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顾扬名一声闷哼。 陈璋脚步一顿,回头问:“你怎么了?” 顾扬名已经迅速站直了身体,一手还撑在中岛台上,摇了摇头,“没事。” 陈璋狐疑地打量着他,“真的没事?” “真的没有。”顾扬名肯定地点头。 陈璋盯着他又看了两眼,没再追问,转身就朝楼梯走去。 顾扬名看着陈璋上楼后,才龇牙咧嘴地倒抽一口凉气,瘸着腿,无声地对着空气做了个痛苦的表情。 刚才陈璋走的时候,他情急之下想拦住对方,但是动作太急,撞上了中岛台直角,那一下撞得又狠又实。 他太害怕陈璋会觉得他又在装可怜、博同情,用这种自伤的方式故技重施。 然而,他刚偷偷弯下腰,想撩起裤腿看一眼撞成什么样了,眼角的余光就瞥见陈璋去而复返的身影。 顾扬名心里咯噔一下,弹直身体,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辩解:“我......我没装!” 作者有话说: 正文应该要完结啦。 第84章 顾扬名大概是撞得实在有些狠, 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圈绯红,看着很可怜,还有一丝坚强。 都这幅模样了, 陈璋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蹲下身,说:“我没说你装, 把裤腿卷起来,我看看。” 顾扬名抿着唇,动作迟缓地将裤腿卷到膝盖上方。 灯光下, 撞到的部位已经发青, 中间还泛着深紫色,肿起一小块,在白得有些过分的皮肤上显得更可怜了。 陈璋的眉心蹙了一下, 轻轻叹了口气, “撞成这样,刚才为什么不说?” 顾扬名一声不吭, 只是嘴唇抿得更紧, 腿有些僵硬。 “自己去沙发上坐好, 我去拿药。”陈璋不再多问,站起身。 顾扬名依旧没说话,只是一瘸一拐地挪到沙发边, 小心地坐下, 将受伤的腿伸直搁好。 陈璋提着医药箱回来,在他面前的地毯上坐下,打开箱子, 拿出消毒喷雾和活血化瘀的药膏。 他一边用棉签沾药,一边没好气地数落, “平时变着法地卖惨,现在撞得骨头都快青了,倒学会硬气了?” 棉签蘸着冰凉的药膏触上伤处,顾扬名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却硬是没发出声音。 他垂着头,可怜巴巴地说:“我、我只是......不想让你又误会我。” 陈璋涂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误会什么?误会你像以前一样,卖惨博同情?” 他手上涂抹的力道不自觉地重了些,顾扬名疼得吸了口凉气,却咬着牙没缩腿。 “还是你觉得......”陈璋看着他强忍的样子,没说完的话,又变了,“以前那样是错,现在撞成这样也一声不吭,就是对了?就是改好了?” “看来,你还是得在客房多住几天,好好想想清楚。” 顾扬名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辩解什么,最终却只是颓然地重新垂下眼睫,几乎听不见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可是陈璋还是听见了,心里反而更不是滋味,他不再说话,沉默迅速地帮顾扬名处理好伤口。然后,他“啪”地一声合上医药箱。 “别以为你这样,我就会心软。”陈璋站起身,拎着医药箱,冷漠地看着他。 一直垂着头的顾扬名,却在这时忽然开口,“陈璋,其实......是你太心软了,太乖了。” 陈璋握着医药箱手柄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顾扬名没有抬头,依旧看着自己的膝盖,说:“就连我现在这样,不说话,只是说知道了,你其实......就已经有点心软了,对不对?” “你觉得我乖了,在改正了。可其实,我没有真的变得那么乖。我只是......在试着,用你觉得对的方式去表达。” 说完,他嘴角上扬,抬起眼,看着逆光中的陈璋。 “太容易因为别人的一点示弱、一点改变,就选择相信、原谅、心软的人......是你,陈璋。” 陈璋听着,恍惚间,他似乎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拨浪鼓似的敲打着。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只是定定地看了顾扬名两秒,目光复杂难辨。然后,他移开视线,语气生硬地说:“就你话多。” 说完,他不再停留,拎着医药箱,转身快步上了楼,将顾扬名独自留在了楼下灯光昏黄的客厅里。 顾扬名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再出声。 他缓缓向后靠在沙发柔软的靠背上,仰起头,望着天花板上那盏造型精致的吊灯。 客厅里很安静,他甚至可以听见的呼吸声,鼻尖飘绕着药膏的味道,不是很好闻,但是顾扬名的嘴角却微微上扬。 好像......不管他怎么做,是撒泼耍赖、任性卖惨,还是像现在这样学着忍耐。 陈璋对他的态度一直都没变。 陈璋回到房间,反手轻轻关上门,背靠着的门板,站了好一会儿,心脏还在因为顾扬名的话心绪难平,甚至让他耳根发热。 他深吸气,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新信息提示。 陈璋拿出手机,解锁,内容简洁:陈先生您好,您之前委托我们联系的那位设计师,已有回复。他愿意为您和您的伴侣量身设计一对独一无二的婚戒。 陈璋简单地回复:好,麻烦你们了。 -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似乎都进入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忙碌期。 陈璋公司那边的舆论风波虽然渐歇,但后续的整改记者采访的对接、以及为顾扬名公司团建协调车辆他还需要调整。 顾扬名还需要收拾顾玉山留下的烂摊子,两个人都是早出晚归。 周三下午,陈璋还在车队办公室,对着电脑核对最后一批待检车辆的维修记录和调度安排。 手机震动起来,是顾扬名。 他接起,听见对方那头说:“谭姨已经到国内了,她想一起吃个饭,你看有时间吗?” 陈璋想了一下工作安排,说:“可以,时间地点你们定就好,我这边没问题。” 他顿了顿,又问,“谭姨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吗?我到时候给她带份见面礼。” 顾扬名在电话那头“啧”了一声,故意撒抱怨,“那你也得给我买个礼物。我都忙成这样了。” 陈璋失笑,很爽快地答应:“行啊,你想要什么?说。” 顾扬名却又立刻改口,耍起无赖,“都是礼物了,肯定得是你自己挑,给我惊喜才行啊!哪有主动要的?” 陈璋被他逗得低笑出声,转而把话题拉回正事,“那谭姨呢?” 顾扬名在那头想了想,说:“谭姨这几年挺注重养生的,之前还念叨国内一些地道药材好。” 陈璋心里有了点谱,试探着问:“那就养生药材礼盒?你看合适吗?” “可以的,”顾扬名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语气笃定,“你买什么谭姨都会喜欢的。” 陈璋听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要是到时候买的不好,谭姨不喜欢,我可就怪你了啊。” 第119章 顾扬名很从容的背下这个锅,“好,怪我。不过你要相信我,不管你买什么,谭姨都会很高兴的。” 陈璋“嗯”了一声,说:“那行,你把订好的具体时间和餐厅地址发给我吧。” 顾扬名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今晚,行吗?” “今晚?”陈璋有些意外,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下午三点二十七,“这么急?行倒是行,我现在抓紧处理完手头的事,然后去挑礼物,应该来得及。”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在心里盘算着路线和时间。 顾扬名解释道:“谭姨她们其实前两天就回国了,不过飞机是落首都。” “杨姨之前就托人帮忙,好不容易约上了一位老中医,给谭姨瞧瞧她的腿,机会难得,所以就先去首都看了诊,今天上午才到的蓉城。” 陈璋了然,“好,我明白了。那我先不和你说了,得赶紧把这边收尾,然后去准备一下。” 顾扬名在那头低低地笑了两声,促狭道:“你是不是有点紧张了?” 陈璋手上动作没停,嘴上却立刻否认:“才没有,我是不想迟到。” 顾扬名颇有些遗憾似的,“哦,好吧。” 挂了电话,陈璋加快了速度,处理好手头的事务后,他先开车去了蓉城最有名的一家老字号中药房。 他记得之前,王知然流产后,为了调养身体,汤勤为托人找过这里一位退休后被返聘的老大夫,信誉和药材品质,很有口皆碑。 陈璋提着透着药香的礼盒从药房走出来,陈璋看了眼时间,又驱车赶往茶楼。 陈璋之前联系过的余玉,订好了货,前两天余玉就发消息说茶到了,只是他一直没空来取。 余玉将他订的茶叶包装好,送到楼下,“你要的茶,可都在这儿了。” “先说好,这批的品质是顶级的,价格比你上次买的贵出两倍。”余玉笑着,话说得直白。 陈璋接过茶盒,掂了掂,实话实说:“感觉比之前买的,分量好像轻了些?” 余玉也不恼,解释道:“好茶就是这样,价贵量少,其实在家常喝的话,上次那种等级的已经非常好了,没必要非得买这种。” 陈璋摇摇头,“没事,我家人就喜欢喝这个,以后要是再有什么特别好的,你就帮我留意着,价格不是问题。” 余玉看着他,眼神里多了点别的意味,笑道:“我可不是在激你消费,不过你既然这么说了,以后可别嫌贵反悔。” “不会反悔。”陈璋也笑了笑,“只要他喜欢,我就会一直买。” 只要顾扬名还在他身边,他就会尽力把最好的都给他。 陈璋按照顾扬名发来的地址,到了一家老菜馆,门面并不张扬,一旁还写着一些药膳的名字。 陈璋走到门口看了一眼招牌,又低头看了看手里提着的礼盒,想着谭姨这么讲究养生,对这些东西想必十分在行,他临时抱佛脚买的,会不会不够好?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走了进去。 室内装修是中式风格,没走两步,就看见王大帅正站在前厅的盆栽旁边,拿着手机,表情有点烦躁。 王大帅一转身也看见了他,眼睛一亮,立刻把手机塞回口袋,几步迎了上来,“你怎么才来?” 陈璋下意识看了眼时间,他甚至还比约定时间提前了十分钟。 “我......迟到了吗?” “没迟到没迟到!”王大帅摆摆手,随即又苦着脸,“就是你不在,她们问我这个问我那个,坐那儿跟受刑似的,这不是借口出来透口气。” 陈璋却想着那和他来早来晚好像也没有什么关系。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包间,门是虚掩着的,隐约传出交谈声。 王大帅大大咧咧,也没敲门,直接伸手就把门推开了。 包间里灯光温暖,圆桌旁已经坐了几个人。 陈璋的目光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顾扬名,他正微微低着头,手里似乎拿着一个深蓝色丝绒材质的小方盒。 盒盖打开着,顾扬名轻轻触碰着里面的东西,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和温柔。 而坐在顾扬名一旁的就是谭嘉音了,笑着对顾扬名说话,“这戒指,可是按照你的要求,前前后后改了不下十次稿了。” “谭姨可经不起你再折腾了,这次定稿,说什么我也不改了。”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因为门被推开得太突然了, 引得包间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了过来。 顾扬名的反应最快,几乎是在门开的瞬间,手指一合, 将那个深蓝色丝绒小盒盖了回去,然后拢在了掌心,借着桌布的遮掩, 收到了桌子下面。 动作一气呵成,但脸上依旧残留着几分惊愕、慌乱。 王大帅神经大条,完全没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 还在那儿大大咧咧地嚷:“都看着我们干嘛?陈璋来了, 也不至于这么......欢迎吧?” 谭嘉音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绽开一个温暖的笑容,目光落在陈璋身上, “快, 快进来坐,别在门口站着。” 秦年看向王大帅, 用眼神示意他别杵在那儿乱说话。 王大帅这才后知后觉, 他缩了缩脖子, 难得机灵地没再多嘴,乖乖走到秦年身边的空位坐下。 屁股刚沾椅子,就忍不住倾身凑近秦年, 用自以为很小的气声问:“诶, 你们刚刚在说什么秘密呢?怎么我一进来,气氛就变了?” 秦年没说话,只是微笑着, 在桌下伸出手,摸到王大帅放在腿上的左手, 然后,用指尖在他左手无名指根部,用力按了按。 王大帅浑身一僵,眼睛瞬间瞪大了,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明白了,他闯祸了。 王大帅心里哀嚎一声,蔫头耷脑地坐着,紧紧闭上了嘴。 这边,陈璋已经拎着礼物,神色如常地走向谭嘉音的一旁。 顾扬名立刻站起身,让出谭姨身边的位置,陈璋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随后陈璋将礼盒放在谭嘉音后面的柜子上,很自然地坐在了谭嘉音和顾扬名的中间。 陈璋对着谭嘉音说:“谭姨,我对养生了解得不多,是临时问了老中医,照着推荐的备了一些。也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心意,下次我多学学,再给您挑更好的。” 谭嘉音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太有心了。其实我也不懂这些,就是年纪大了,听医生的嘱咐,跟着瞎吃吃。你有这份心,我就很高兴了。” 陈璋微笑着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客套话。 顾扬名在旁边如坐针毡,手指在桌下摩挲着那个丝绒小盒冰凉的边缘,欲言又止。 谭嘉音心里明镜似的,她笑了笑,语气温和,“小璋啊,刚刚是不是看见了?” 陈璋注意到一旁的顾扬名身体明显僵住了一下,他对着谭嘉音点了点头,又扭头对着顾扬名说:“嗯。是戒指吗?” 顾扬名的呼吸瞬间屏住了,眼底的慌乱和无措一览无余。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我本来想找个更好的时机,给你一个惊喜的......” 陈璋忽然笑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朝着顾扬名,伸出了自己的左手,掌心向上,五指舒展。 “我现在就很惊喜。”陈璋看着他,眉眼弯弯,“你想给我戴上吗?” “现、现在?”顾扬名愣住了,脑子像是宕机了。 陈璋挑了挑眉,故意反问:“怎么?你不愿意吗?” “不是!怎么可能不愿意!”顾扬名急忙地否认,“但是......” 他话锋一转,眉头紧紧锁起,看着陈璋伸出的手,表情充满了纠结。 陈璋等了几秒,见他捏住那个着盒子,却没有下一步动作,心里便明白了。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眼神依旧温柔。他将伸出的手收了回来,“没事,那就等你想好了,准备好了,再给我。” 陈璋的云淡风轻,仿佛刚才主动伸手索要戒指的人不是他。 陈璋越是这样,顾扬名就越纠结。 谭嘉音见状,笑着摇了摇头,主动开口解围:“这小子,几个月前就神神秘秘地来找我了,折腾了好久。现在估计是觉得场面不够完美,心里正难受着呢。” 陈璋闻言,微微偏过头,看向顾扬名,眼底闪过一丝惊讶,“是吗?几个月前?” 他仔细回想,几个月前,他和顾扬名甚至还没有在一起。 那时候,顾扬名就已经在悄悄准备这个了。 深藏不露呀。 他不由得将身体微微倾向顾扬名,歪着头,目光仔细地描摹着对方的眉眼,“那么早就开始想了吗?” 顾扬名头垂得更低,但是露出的耳廓红得几乎透明。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羞赧的气音,“不、不是......” 想否认,又无从否认。 陈璋不再逗他,稍稍倾身,靠近顾扬名,在他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顾扬名。” 第120章 他的气息拂过顾扬名滚烫的耳廓,引起对方一阵细微的颤栗。 “就算是你之后再给我,我也会很惊喜的。因为我不知道,你准备好的下一刻会在什么时候到来。” “所以,从现在这一刻起,我就已经开始在等了。” 温热的吐息,轻柔的话语,像细小的电流,窜过顾扬名的耳廓,直击他的心脏。 “好了好了,”谭嘉音将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忍着笑,故意用夸张的语气打趣,打破了这旖旎又紧绷的气氛。 “大男人家家的,平时雷厉风行的,怎么到关键时候反而磨磨唧唧、扭扭捏捏起来了?看来呀,这再厉害的人物,到了心上人面前,那都是不一样的哦?” “谭姨!”顾扬名猛地抬起头,耳尖的红晕未退,眼神里是藏不住的窘迫。 谭嘉音哈哈大笑,转头对坐在旁边面带微笑的杨元初说:“元初,让服务员上菜吧,人都到齐了,边吃边聊。” 说完,她又像是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全桌人听见,“这人呀,长大了就是不一样了。有主意,有心思,还说不得了。唉......” 顾扬名:“......” 陈璋在一旁看着,终于忍不住,低下头,肩膀抖动了两下,才勉强压住笑意。 他伸出手,借桌布的遮掩,轻轻握住了顾扬名的手,指尖在他的掌心安抚性地挠了挠。 顾扬名身体一僵,随即反手将他的手紧紧握住,力道有些大,像是发泄和依赖。 一顿饭,气氛很温馨。 大概是陈璋难得一次能与长辈如此平和、融洽地共进晚餐。 - 第二天,陈璋特意比平时提早下了班。主要原因是他要和之前约的设计师,初步敲定婚戒的设计方向和细节。 这个设计师是国内的,擅长将东方美学与现代极简风格融合。 陈璋不想在公司进行这样私密的会谈,毕竟是私事。 周末顾扬名通常在家,也不方便。 于是,工作日提前回家的这个时间段,是陈璋最理想的选择。 陈璋是通过视频聊天来沟通的,方便提供自己的想法,同时对方能够简单勾勒出草图,确定设计方向。 聊了快三个小时,陈璋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是个陌生号码。 他本想按掉,但看想到最近公司事多,还是接通了,便对视频里的人,做了个稍等的手势,接起了电话。 陈璋:“喂,您好?” “小璋啊,是我,谭姨。”电话那头传来谭嘉音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你在家吗?” 陈璋有些意外,“谭姨,我在家,有什么事吗?” 谭嘉音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神秘,“我给你寄了点儿东西,我刚才看物流信息,显示已经派送到了。” “你看见了吗?” 陈璋老实回答:“没有,可能是在门卫保安那里,我打电话问一下物业和保安室。” “好,好,不急。”谭嘉音应着,又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小顾,他这会儿在家吗?” 陈璋还是如实相告:“他还没回来,公司最近事多,需要我告诉他吗?” “不用不用,”谭嘉音立刻说,“他知道的,我跟他提过一嘴。” 陈璋没有多问,只是应道:“好的,谭姨,我先去去问问。” “快去看看吧。”谭嘉音笑着挂了电话。 结束和谭嘉音的通话,陈璋先对视频里的设计师歉意地笑了笑,简单解释了几句。 陈璋关闭了麦克风和摄像头,先给保安室打了个电话。 陈璋报上门牌号后,电话那头的保安立刻回答:“哦,陈先生,您的快递是到了,好几个大箱子呢!本来打算等晚班巡逻的时候再统一送的。” “您在家是吧?那我们现在就安排人给您送过去。” “好几个大箱子?”陈璋有些意外,“对,我在家,麻烦你们现在送过来吧,谢谢。” 保安:“不客气,应该的。” 挂断保安室的电话,陈璋又回到电脑前,对视频里的设计师快速交代了几句,约定明天同一时间继续详谈,然后结束了会议。 他合上电脑去大门口等着。 没一会,安保就用巡逻用的电动三轮车开了过来,后面堆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纸箱。 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保安跳下车,开始往下搬。 箱子看着不大,但似乎有些分量,保安来回搬了三趟,才将总共七八个箱子全部送过来,在院子里的空地上堆成了一小摞。 保安搬完,看着这一堆箱子,又看看陈璋,“陈先生,您这买的东西可不少啊。” “这么多,您今天一个人收拾得过来吗?需不需要我们帮您搬进去?” 陈璋自己心里也没底,他完全不知道箱子里是什么。 他摇了摇头,客气地说:“没事,我先看看是什么。今天辛苦你们了,谢谢。” 说着,他拿了早就准备好的水和一袋洗好的水果,递了过去。 保安连忙摆手,有些不好意思:“不用不用,陈先生,您太客气了。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拿工资办事嘛。” 江水湾的物业费不菲,相应的服务和安保人员的待遇也远高于普通规定,这保安说得实在。 陈璋还是坚持将水和水果塞进他手里,“一点心意,拿着吧。今天确实麻烦你们跑了好几趟。” 保安见他坚持,也不再推辞,接过东西,憨厚地笑了笑:“那谢谢陈先生了。要是您待会儿收拾需要搭把手,就打保安室电话,我们随时能过来人。” “好,谢谢。”陈璋点点头。 保安骑着三轮车离开了,院子里重归安静,只剩下陈璋和地上那一堆神秘的纸箱。 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渐渐被吞噬抹去,院子里的地灯自动亮起,在纸箱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璋看着这些箱子,想了想,从工具箱里找出裁纸刀,决定从最小的那个方方正正的纸箱开始拆。 锋利的刀片划开胶带,打开纸箱,里面是厚厚的防撞泡沫,拨开泡沫,露出一个带框的画作。 陈璋小心地取出来,翻转过来,借着院子里渐亮的地灯光线看向画面。 他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画布上,描绘着一个少年的侧影,少年坐在教室的角落,低着头,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身上落下一圈孤寂的光晕。 背景是模糊的,唯独他所在的那一小片空间较为清晰。 这是他自己......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 第86章 陈璋沉默地将第一幅画放在一旁, 转而取出箱子里的另外一幅画,仔细看了两眼,发现与第一幅相差无几。 他站在原地, 将画拿在手里,看着这些箱子,推想这些应该就是在瑞士, 顾扬名房间里的那些东西。 当时他还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陈璋在一旁的箱子上坐了下来,拿出手机,找出那些照片。他放大照片中的画作, 仔细分辨了一下, 又对比着手中的画。 内容还是差不多。 陈璋盯着画看了半晌,又看看手机,顾扬名画了这么多相似的画, 是为什么? 陈璋站起身, 他看着周围的纸箱,说实在的, 他有点不想继续拆了。 他不确定顾扬名是否知道谭嘉音把这些东西打包寄了过来。 不过回想了一下谭嘉音在电话里的语气, 陈璋总觉得顾扬名应该是不知道的。 那他这样擅自拆开, 会不会不太好? 可是,转念一想,这些画的, 不都是他自己吗? 本人看看, 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 而且,这么多箱子堆在院子里,不拆开收拾, 这么摆着? 大晚上的,看着实在有点......瘆人。 陈璋权衡了几秒, 还是决定继续拆。 等拆到大约一半,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陈璋站在这一大堆被拆开的,以自己为主角的作品中央,这种感觉比刚才箱子还没未拆开的时候更加诡异。 仿佛有无数个“陈璋”,静静地凝视着此刻站在这里真实的他。 这些目光是来自于另一个人精心保存的记忆里。 陈璋搓了搓手臂,觉得当务之急还是先搬进屋子里去。 搬到大约三分之一的时候,他一手抱着自己的木雕小像,另一手拎着一幅画,刚刚直起身,准备转身回屋,动作却猛地顿住。 院子门口,站着一个人影。 顾扬名穿着一身黑色大衣,静静地看着庭院里这诡异的一幕。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陈璋抱着木雕和画框,手臂有些发酸,他清了清嗓子,“这个......是谭姨寄过来的。” 顾扬名依旧没说话,嘴唇抿紧了些,一步一步,走到陈璋的面前,“我......这个是我......是我的......” 陈璋晃了晃手里的木雕小人,明知故问:“这个?” 第121章 顾扬名点了点头,不敢与陈璋对视,坦白道:“这些都是我的。” 陈璋的神色沉了沉,眉心微蹙。 顾扬名见他沉默,以为他生气了,“是我当时......年纪还小,不懂事,所以才会、才会做这些......我......” 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有些无语伦次。 陈璋却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把另一只手里的油画放在旁边的箱子上,把玩着木雕小人。 “我知道是你的呀。我就是......想逗逗你,看你紧张的样子,还挺好玩的。” 顾扬名怔怔地看着陈璋,一时间拿不准他的意思,他试探着问:“你、你不生气吗?” “我为什么要生气?”陈璋挑眉,反问,“因为你画了很多我?还是因为你偷偷雕了一堆我的木头小人?” 顾扬名顿了顿,又问:“那你反感吗?” 这些东西,是顾扬名不久之前特意拜托谭嘉音从瑞士寄回的。 既然他已经决定留在陈璋身边,那么这些承载了他妄念的物件,自然也要跟着他回来。 陈璋在哪里,他就在哪里。 他原本的计划,是让谭嘉音将这些东西寄到另一处他早已购置好的公寓。 那个时候,想念几乎让他窒息,无处宣泄,他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证明。 这些画,这些木雕,在旁人看来或许毫无价值,但这些都是在他一笔一划、一刀一刻攒出来的无价之宝。 对他而言,虽然这像是一种极端状态下的表达,也从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可此刻,当它们如此赤裸裸展露在陈璋的面前,顾扬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迟来的羞耻和惶恐。 在正常人眼里,这种行为大概已经超出“正常”的范畴,是有些病态的吧? 陈璋没有立刻回答,反而轻轻抚摸着木雕小人的脸颊。他看得很仔细,从眉眼到鼻梁,再到唇线。 半晌,他抬起眼,“还好吧,雕得还挺像的。” “毕竟,你画的是我,雕的也是我。如果这些东西的主角是别人......” 他说着说着就看着顾扬名的眼睛倏地瞪大,“那我肯定会觉得有点奇怪,甚至反感。” “我怎么可能画别人!雕别人!”顾扬名闻言反驳,“除了你,我对任何人、任何东西,都没有兴趣!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在陈璋的注视下,越来越小,他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激了,窘迫地避开了陈璋的目光,低下头。 陈璋见状将木雕放在旁边,向前一步,微微歪着头,去看顾扬名躲闪的视线,笑意加深。 “顾扬名,我发现你现在的胆子越来越小了?嗯?以前那个不管不顾,想干嘛就干嘛的劲儿呢?” 顾扬名察觉到陈璋纯粹是在逗自己玩,羞窘感更甚,他干脆扭过头,说话了。 陈璋看着他这副闹别扭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先把手背到身后,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些许灰尘,然后才伸出手,双手捧住顾扬名别过去的脸,用了点力气,将顾扬名的头转了回来,强迫对方看着自己。 顾扬名的下巴微微抬起,对上陈璋近在咫尺的笑眼。 他听见对方说:“我还没说什么呢,你怎么自己先委屈上了?嗯?” 顾扬名不安的反复确定着:“你真的不介意吗?不觉得很奇怪,很吓人?” 陈璋眉头一挑,“我不介意呀!为什么要介意?” 他双手继续捧着顾扬名的脸,拇指在他脸颊上摩挲,“再说了,这些东西,我又不是第一次见。” “在瑞士的时候,我就进你的房间看过了。” “什么!”顾扬名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脸颊被捧着,说话有些含糊,“你、你怎么知道的?什么时候?我、我怎么完全不知道!” 陈璋手上用了点力气,像揉面团一样搓了搓顾扬名瞬间僵住的脸,“是谭姨说有惊喜。” 陈璋看着顾扬名从震惊到茫然,试探着问:“怎么?生气了?怪谭姨没告诉你?” 顾扬名觉得脑子嗡嗡作响,生气?他怎么可能生气。 他只是......只是觉得还没准备好。 陈璋见他不说话,以为他真的在生闷气,手上的力道又放柔了些,“真生气了?” 顾扬名这才从混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他抬手,把陈璋捧着自己脸的手拉了下来,握在掌心。 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我没有生气。” “我就是、就是觉得......太难为情了,我还没想好该怎么跟你说。” “我怕你会不喜欢,会觉得我像个变态......” 陈璋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闻言,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有不喜欢,其实我还挺喜欢的。” 这不就等于说,顾扬名在国外这些年,一直惦记着他么? 也许顾扬名表现得比他更好,他也会想顾扬名,但更多是在梦里。 关于顾扬名的梦很多很多,几乎全都是关于和好的梦。 一起去上学,一起吃饭,一起走放学......梦里阳光很好,顾扬名一直在他身边。 他自己都数不清做过多少回了。 因为梦太多,太多场景和事件都与记忆中相似,他有时甚至会恍惚,分不清那些究竟是梦还是真实的回忆。 他开始有些害怕,害怕有一天他真的会模糊记忆中真实的顾扬名。 大学的时候,陈璋为此第一次去看心理医生,后来他渐渐不敢细想那些梦,更不敢太思念顾扬名。 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和顾扬名相遇,也不知道顾扬名是不是同样对他念念不忘......这种纠结,实在是太痛苦了。 此刻,陈璋的目光落顾扬名的脸上,这个人神情生动,肌肤温热,心跳鲜活...... 这一切,如此真实。 “陈璋?”顾扬名见他忽然出神,久久不语,轻声唤他。 陈璋被这声呼唤拉回现实,他眨了眨眼,“嗯?怎么了?” 顾扬名再次重复了一遍,“你是真的喜欢吗?不是安慰我?” 陈璋重重地点头,“喜欢,很喜欢,特别喜欢。” 顾扬名眼睛里的光,随着陈璋每说出的一个字,就更加明亮一分。 他像是被这肯定的回答赋予了勇气,无法抑制内心的渴望,向前挪了一小步,凑近陈璋,小声地要求着: “那......那你亲亲我......” 陈璋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微微开启的嘴唇,说出真实的欲望。 他没忍住,故意呼出一口气,温热的气息,拂在顾扬名脸上。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得寸进尺。” 顾扬名看见陈璋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映着他的倒影,溢出真实、柔软的的笑意。 这样的笑容,在陈璋脸上很少见。 他大部分时候都是淡淡的,情绪起伏很小,生气都难得一见。 即使笑,也多是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眼神里好像隔着一层薄雾,将那笑意里的光过滤得淡淡的。 可此刻,这笑容如此明亮,像是穿透了所有迷雾,只为他绽放出来。 顾扬名看得有些呆住了,心脏、小腹鼓胀得发疼。 他愣愣地,又喊了一声:“陈璋。” “嗯?”陈璋尾音微微上扬。 顾扬名像被笑容蛊惑,飞快地低下头,在陈璋的唇上,亲了一口。 亲完,他立刻退开,甚至没看陈璋瞬间怔住的表情,一把抄起旁边箱子上的木雕和画,往屋里走去,只给陈璋留下一个得意的背影。 陈璋站在原地,唇上那温热柔软的触感似乎还残留着。 他愣了两秒,才抬手,碰了碰自己的下唇。 陈璋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在夜色里漾开,有种说不清的甜意。 两人一起收拾,效率高了很多。 顾扬名看着暂时放在一楼客房的这些画作,忽然提议:“要不我把这间客房,改成画室吧?专门用来放这些。” 陈璋有些迟疑地抬头看他,“你不会还想接着画吧?” 顾扬名眼神清澈,不解地问:“不可以吗?你不是说你喜欢吗?” 陈璋被问住了。 他想了想,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现在就在你面前,活生生的,你可以天天看着我,和我说话,和我在一起。” “为什么还要对着画......” 顾扬名愣了一下,“对哦......可是,我也想画,看到你,就想画下来。” “不同的样子,都想留下来。” 陈璋看着他认真的神情,只能纵容道:“行吧,你想画就画吧。” 随后陈璋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那以后我死了,你还能看着这些画怀念我。” 话音刚落,几秒后,他听见顾扬名喊他的名字。 “陈璋!”顾扬名眼神里的不安泄了出来,似乎只能用通过拔高的声音来表达。 第122章 陈璋被顾扬名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咽了咽口水,不解地看着他:“你怎么了?” 顾扬名上前一步,抓住陈璋的手腕,盯着陈璋的眼睛,声音发颤,“你不准死,不准......死在我前面。” 陈璋看着他眼中的恐惧,放柔了声音,安抚着:“顾扬名,人都会......” “不要!”顾扬名打断他,将他拉进怀里,双臂死死勒住,似乎要将眼前的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无助地乞求着:“我不要......如果你死了,我就和你一起死。我死了......你也和我一起死。” “好不好?” 他低着头,眼眶通红,随时就要滴落泪珠,不断重复着:“我们要一起,永远在一起。活着在一起,死了......也在一起。” “好不好,陈璋?”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陈璋被顾扬名箍在怀里, 双臂被勒得有些发疼。 可他并不想挣脱出来,仿佛只有这样极致的拥抱,才能确认顾扬名的体温、心跳、颤抖, 都是真的。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说“好”。 可就在即将脱口而出的刹那,话却卡在了舌尖,迟迟无法落下, 他似乎想到了更多的东西。 明明是他先开口的玩笑,现在他却不知道怎么回答。 顾扬名等不到陈璋的回答,不安在他的身体不断发酵、膨胀, 他松开手臂, 又立刻用双手死死扣住陈璋的双臂。 “你......不愿意吗?”顾扬名的目光里充满了无措和慌乱,“为什么......不愿意?” 陈璋没有挣扎,任由他抓着自己, 清晰地看到了对方眼底的爱欲。 他并非不愿意, 恰恰相反,他乐意至极。 一个生命的重量已经如此难以承受, 更何况是两个生命捆绑在一起。 与爱人同生共死, 骨血相融, 魂魄相依,这听起来简直美妙得令人颤栗,甚至充满了致命的诱惑力。 陈璋有一丝隐秘的兴奋。 爱, 本就和死亡分不开。 正是因为死亡高悬, 生命有限,爱才显得如此珍贵。 所以,他有点舍不得死了。 陈璋原本是不怕死, 甚至在过去某些时刻,他甚至渴望过。 可现在不同了, 顾扬名就像春水流进枯木,成为了他的心脏,他为此活了过来。 可现在他的心脏却在告诉他:“我们一起去死,好不好?” 不。 他不要。 他想让这颗心脏继续跳动,他想和顾扬名一起永久地活着。 他曾经对顾扬名说,人生短短数十年,他们能真正相守的时间,可能连十五年都不到。 那时他是有些豁达的。 可现在,被顾扬名这个“一起死”的念头一点。 他又觉得十五年,太少了。 死亡就像一种极端的浪漫,他居然有点不甘心。 顾扬名没等到陈璋的回答,却看见陈璋无声的眼泪。 他更加慌乱了,以为是自己的逼迫吓到了陈璋,以为陈璋终究和他这个“疯子”不一样,无法接受这样极端的誓言。 “你......你怎么哭了?”顾扬名的委屈还没宣泄,却被陈璋弄得手足无措。 他慌忙松开陈璋的手臂,转而抬起,有些笨拙地抹陈璋脸上的泪珠。 “别哭了,陈璋,你别哭......我不逼你了,我不说了,好不好?我们不一起死了,我们不......” 陈璋任由他慌乱地擦拭。 他听到自己叫了对方的名字:“顾扬名。” 顾扬名停下动作,呆呆地看着他,应道:“嗯?” 陈璋望着他,透过朦胧的泪眼,哽咽道:“我好像......有点不想死了。” 顾扬名的心猛地一沉,声音发颤,“是不想和我一起死吗?” “不是的。”陈璋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些,“在高一那年,我其实,很想死的。” 他望着顾扬名的眼睛流着泪,像是藏了一颗不断涌出珍珠的蚌壳。 “我觉得我的存在好像没有意义,我找不到任何和这个世界连接点。” “从小就是。” “甚至我觉得我的存在就是一个累赘,我连累了我的妈妈......” 顾扬名急切地打断他,“不是的!陈璋,不是这样的!你有意义!你的存在,对我来说,很有意义!” 他抚摸着陈璋的脸,“就是因为有你,我才能在最难熬的时候,咬着牙撑下去,才能有勇气回来。” 陈璋闻言,苦涩一笑,他说:“你知道吗?” “之前,我妈问我是不是因为讨厌她,怨恨她是个不称职的母亲,觉得女性不好,所以......才选择了喜欢男生,选择了你。” 他抬起泪眼,神情悲痛,“我当时很震惊,她的话,好像一下子就否定了我曾经对她付出过的爱和努力。” “抹去了我原本以为可以存在的那么一点点价值,结果在她眼里,因为我的性取向,变得......一文不值了。” 他抽泣着,声音断断续续,“因为这番话,我甚至忍不住去想,她之所以能这么轻易地这样想,是不是因为......我是个男的?” “因为她的苦难,她不幸的婚姻,她所承受的痛苦,大部分都来源于男性......所以,她连带着,也无法爱我?无法接受我?” 陈璋就是这样,他可以在当时平静有力的反驳。 可是等他独处的时候,他又会不断在脑海里咀嚼那番话。 “可是......为什么啊?顾扬名,你告诉我为什么?我是人啊!一个活生生的人!我是她的儿子啊!她是我妈妈啊!” “因为这件事,我真的更加迷茫了,如果不是还有你,我可能......真的有点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活下去了。” 陈璋恍然间觉得有点累,他轻轻靠在顾扬名的肩膀上。 “是因为你,我才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不算太糟糕。” “人生不过尔尔,生老病死,喜怒哀乐,来来去去。可是,顾扬名,你......超过了我的一切。” 顾扬名原本还沉浸在自厌中,可听到陈璋的话,心脏的悲伤被暖流覆盖。 原来,他在陈璋心里,也有着同样不可替代的重量。 原来,他们是相似的。 顾扬名眼底的阴霾散去了些,亮起一点微弱的光,“真的吗?” “真的。”陈璋点头,泪水滚落在顾扬名的肩头,“因为你对我太重要了,所以我不想看到你受伤,不想你做任何伤害自己的事。” “我想你好好活着,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在我身边,陪我很久很久。” “我还有好多好多事,没有和你一起做过。有好多好多风景,没有和你一起看过,尤其是和你一起......” 他也同样恳求道:“所以,顾扬名,我们一起好好活着,好吗?” “时间对我们来说,已经太少了。” “你不想我死,我同样也不想你死。我们都为了对方,更珍惜自己这条命,好好过完这辈子,行吗?” 陈璋并不是一个轻易想死的人,哪怕他曾经真的动过那个念头,可也仅此一次。 他总觉得,死亡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一了百了,万事皆空,它意味着放弃所有未知的可能。 他不想那么轻易地死去。 至于为什么活着,他总是在跌跌撞撞地找寻生的意义。 死不难,但活着才是最难的。 顾扬名定定地看着陈璋,“对不起,我不应该......不相信你。” 陈璋摇摇头,对视着顾扬名,“没有对不起,你不是不相信我,你是缺乏安全感。” “我也是。当你向我索取的时候,我的回应,其实也是在变相地向你证明我也缺乏安全感。” 他目光的柔和,“你想和我同生共死,这种极致的渴望,我又何尝没有?” “只是当它被这样直白地说出来,听起来好难过。” 他轻轻靠过去,抵着顾扬名的额头,“因为我不想和你分开,不管是以什么样的方式都不想......” 这一刻,顾扬名所有的不安、偏执、恐惧,似乎都在融化。 他靠近陈璋,虔诚地亲吻他哭得发红的眼睛,微凉的鼻梁,还有咸涩泪意的唇上。 他的呼吸有些不稳,热气拂在陈璋脸上,郑重地告白:“陈璋......我爱你,好爱好爱你......” 陈璋感受着顾扬名的亲吻,忽然起了点逗弄的心思,故意板起脸,瓮声瓮气地问:“你......是为了亲我,才这么说的吗?” 顾扬名突然抬起头,瞪大了眼睛,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冤枉,“我不是!我怎么可能!我是真的爱你!” “那,”陈璋打断他,眼睛弯了起来,“你还想和我一起死吗?” 顾扬名被他问住了,他犹豫了一下,有些别扭地“嗯”了一声。 陈璋伸手,轻轻捏了捏顾扬名的耳垂,“你应该说我想和你一起,好好活着。” 第123章 他看着顾扬名怔忪的眼神,收起玩笑的神色,承诺道:“顾扬名,你记住,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我会如你所愿的。” “因为,那也同样是我的愿望。” 共死之前,他们要倾尽全力,好好相爱,好好活着。 顾扬名是他的心脏,陈璋觉得如今的他是被顾扬名的爱,一点点重新填充起来的。 他走出的每一步,方向都是指向顾扬名。 按照世俗标准,这大概不是健康的,也不是正确的。 过于缠绕,过于共生,分不清彼此,也离不开彼此。 但是,那又如何呢? 陈璋走过的路,经历的一切,又有哪一段是健康的,是正确的? 他能从过往的伤害中走到这里,那么他喜欢的,他想要的,对他而言,就是正确的。 谁也没有资格站在所谓正确的高地上,评判对错。 陈璋清楚地记得顾扬名曾冷冷地说过“赵希一死了”。 陈璋想,大概在过去的某个时刻,顾扬名是真的想过去死去。 所以,他不要顾扬名真的死。 最起码,终点到来之前,他们应该好好地走向未来。 生命的前调,那么苦涩,接下来的插曲、中调,甚至是尾调,总该是明亮的、温暖的、甜甜的。 他们相互看见,相互拯救,共同活着,爱变成了一种信仰,对方被塑造成了神明。 向神明祈求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幸好,他们的神明,是独属于彼此的。 不悲悯众生,只凝视一人。 顾扬名紧紧抱着陈璋,将脸埋在他颈窝,学着陈璋的话,说:“我想和你一起,好好活着。” “那你想好了,对吗?”陈璋轻声问。 “想好了。”顾扬名知道陈璋问得什么,他无比清晰地说,“我明白了。” 他明白了陈璋为什么会因为他自伤的行为生气;明白了陈璋在听到“一起死”的时候,短暂的沉默;明白了,陈璋从始至终都是他同类。 陈璋是独属于他少年时代的英雄主义,现在,这个英雄也真的是他的了。 - 这一晚的记忆,有些模糊,像被水浸透的云朵,饱满、湿润、沉重,轻轻一碰,就有温热的水汽氤氲开来,带着彼此的气息和温度。 陈璋听见顾扬名在他耳边倾诉。 “那时候在国外,我总是梦见分开的那天。梦见你就坐在教室里,背对着我,无论我怎么喊,你都不回头,一眼都不看我......” “这几乎成了我的心魔。” “梁修让我试着把那个梦画下来,所以我画了很多很多张,一样的场景,一样不回头的你。” “可后来,越来越多......甚至在幻想长大后的你。” 陈璋的意识像漂浮在水中的云朵,随着顾扬名的话语轻轻起伏。 他在昏沉中努力回想,为什么没有回头? 想了很久,一个模糊的答案才缓缓浮了上来。 好像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害怕回头会看见顾扬名眼中的厌恶。 他是个胆小鬼,选择了最笨拙的方式。 原来,他们都在为同一个瞬间耿耿于怀,用各自的方式,承受了七年。 现在的陈璋变得更加勇敢,他下意识地寻找顾扬名的嘴唇,吻了上去。 “我不敢看你,”他在亲吻的间隙,用气声坦白,“因为我怕你的眼神里是厌恶我的......” 顾扬名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即,他说:“我永远不会厌恶你,永远不会。” - 清晨,阳光透过没有拉严实的窗帘缝隙,斜斜地照进房间,落在了陈璋的脸上。 陈璋动了动,轻轻拨开趴在他身上的顾扬名,身上有些酸软,但精神却异常的清醒。 他坐起身,穿好衣服,走到窗边,伸手拨开窗帘。 光线有些强,陈璋下意识地抬起手,挡在眼前,眯起了眼睛。 稍稍适应后,陈璋发现手上多了点东西,他微微一抬,看着手背,左手无名指的根部,多了枚戒指。 看上去比阳光还要刺眼。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戒指很漂亮。 戒臂是素净的铂金, 温润光滑,表面精细地镌刻了一圈字母纹样,如藤蔓般温柔地环绕着手指。 靠近主石两侧的戒臂, 点缀着由大到小的钻石,如同众星拱月,引向中心。 中心的主石是一颗切割完美、光泽深邃的鸽血红宝石, 像心脏,又像一点血,醇厚而炽烈。 陈璋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弯起一个弧度, 细想就是日常戴着过于惹眼了些。 还好他也订了戒指。 陈璋轻轻呼出一口气, 将一夜的纠缠与晨起的悸动都缓缓吐出,转过身,重新走回床边。 顾扬名还睡着, 侧脸陷在柔软的枕头里, 长发散乱,呼吸均匀绵长。 陈璋看着他, 心里忽然起了点恶作剧的念头, 他蹑手蹑脚地靠近, 伸出手指,轻轻地捏住了顾扬名的鼻子。 一开始,顾扬名只是无意识地皱了皱眉, 在睡梦中偏了偏头。陈璋不松手, 反而稍稍加了点力。 呼吸受阻,顾扬名的眉头越皱越紧,脸颊开始泛起缺氧的淡红。 终于, 他挣扎了一下,被迫从沉睡中惊醒, 倏地睁开了眼睛,眼神先是茫然,随后聚焦在了陈璋的脸上。 陈璋这才笑嘻嘻地松开了手。 顾扬名因为刚醒,脑子还有些混沌,被憋醒的不爽,在看清是陈璋后,委屈爬上了心头。 他反应极快,手臂一伸,将陈璋捞了过来,一个利落的翻身,将人结结实实地压在了身下。 他俯视着身下还在笑的陈璋,声音沙哑,语气却是恶狠狠的:“你想干什么?嗯?大清早的,谋杀亲夫?” 陈璋被他压着,却笑得更加开怀,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明亮的笑意,故意反驳道:“我们还没结婚呢!最多......算是我的情人。” “你这话什么意思?”顾扬名一听,不乐意了。 他一把抓起陈璋的左手,举到两人眼前,戒指在晨光下熠熠生辉,晃得人眼花。 “你已经戴了我的戒指!戴上了就不能反悔!这辈子,下辈子,你都别想跑!” 陈璋看着他急吼吼的模样,装作不满:“可是,你这是偷偷给我戴上的,不算数。” “我没有!”顾扬名大声反驳,“是昨晚,你自己答应了的!那个时候你是清醒的!” 他说着说着,懊恼地皱了皱眉,忽然就较起真来,作势要去取下来。 “不行,这个不算,我得重新给你戴一次!正式的那种!” 陈璋察觉到他似乎要动真格,猛地将手缩了回来,紧紧抱在胸前,“你要做什么?” 顾扬名理直气壮,又有点委屈,“我要重新给你戴上!不然你以后不认账,耍赖怎么办?” 陈璋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他赶紧放软了声音,哄道:“我逗你的!我跟你开玩笑的,顾扬名。” 顾扬名的动作顿住,似乎在判断陈璋这话是真是假。 陈璋叹了口气,伸出没戴戒指的那只手,轻轻拨开顾扬名垂落下来的长发,“我记得,我真的记得。” 他回忆着昨晚那些混乱又滚烫的片段,“你给我戴上的时候,还小声问会不会觉得,这样太草率了?” “我说了,不会。” “只要是你给的,只要对象是你,什么时候都不草率,都很重要。” 顾扬名的眼神从困惑到确认,再到一种将人淹没的柔情,渐渐染上了幽暗的欲望,目光灼灼地落在陈璋开合的唇上。 陈璋觉得这趋势非常不对劲,他赶紧用手抵住顾扬名压下来的胸膛,用力推了推,提醒道:“我今天还要上班的!” 顾扬名动作停住,抿紧了嘴唇,就那么悬在上方看着他,不说话。 陈璋被他看得有点心虚,犹豫了一下,想着哄哄他。 他微微抬起上半身,打算凑过去,安抚性地亲一下,结果起身的力道有点猛。 “咚!”的一声闷响。 两人的额头,撞在了一起。 “唔!”陈璋痛得闷哼一声,瞬间又跌回了床上,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自己的额头,龇牙咧嘴。 随即他还没缓过来,就想到顾扬名,抬眼看去,只见对方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是默默地看着他,额头上也红了一小片。 他没喊痛,也没说话,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未散的欲望,变成了满满的委屈。 陈璋:“......” 他真的不是故意的!他自己也很痛啊! 陈璋试探性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顾扬名被撞红的额头,“很痛吗?” 顾扬名吸了吸鼻子,“你就是不爱我......还欺负我,撞我。” 陈璋百口莫辩,赶紧举手发誓,“我爱你!真的!刚刚是不小心!” 顾扬名眼底掠过一丝得逞,脸上依旧委屈巴巴,趁机提出要求,“那我们——” 第124章 陈璋没等他说完,就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他当机立断,双手用力,将压在自己身上的顾扬名推开,一个利落的翻身坐了起来,直接下了床。 顾扬名被他推得仰躺在凌乱的被褥间,一脸呆滞。 陈璋站在床边,强忍着笑,义正辞严地重申:“不行!我真的要上班!” 说完,他觉得刚才那一下推得有点重,语气也似乎太硬了。 于是,他飞快地弯下腰,在顾扬名还微微张着的嘴唇上重重地亲了一口,揉了揉他凌乱的头发。 “乖,我今天早点回来,好不好?” 顾扬名遗憾地问:“就不能请假吗?一天而已。” 陈璋反问,试图让他认清现实,“你能请假吗?你公司今天没事?” 顾扬名想也不想,斩钉截铁、理直气壮地说:“我能!” 陈璋:“......” 最后陈璋只能干巴巴地说:“顾扬名,你要好好工作,好好赚钱。” 顾扬名无辜说:“我有很多钱,够我们花几辈子了。” 陈璋再次沉默,他决定放弃沟通,跟一个打定主意要当昏君的人讲道理,是没用的。 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卫生间,然后,“咔哒”一声,把门反锁了。 顾扬名还躺在床上,听见反锁声,愣了愣。他爬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拧了拧门把手,纹丝不动。 他敲了敲门,“陈璋?你生气了吗?” 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陈璋有些含糊的回应:“没有。” 顾扬名不依不饶:“那你锁门干什么?” 水声停了,陈璋说:“我怕我不锁门,会耽误我上班了。” 顾扬名站在门外,张了张嘴,又死气沉沉地躺了回去。 陈璋说到做到,下班确实早了两个小时,但并非完全为了回家陪伴某人,也为了没聊完的婚戒。 昨天基本确定了设计方向、材质选择和大致预算。今天他主要是确认一些细节,以及询问大概多久能出效果图。 对方回复:初步的效果图大约需要一周左右。 这个时间在陈璋的接受范围内。 处理完这件事,陈璋自然而然想到需要婚礼吗? 陈璋对婚礼这件事本身,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盛大的仪式、喧闹的人群、繁琐的流程,似乎很难想象出来。 他朋友寥寥,亲人疏淡,如果真要办一场所谓的婚礼,恐怕人都凑不齐两桌。 但顾扬名呢? 他会想要一个更正式的、被更多人见证的仪式吗? 他想找机会问问,想到这里,陈璋又想另一件事。 之前通过卫子赫,联系了几位记者对公司正面宣传后,两人渐渐熟悉起来,偶尔也会聊些工作之外的话题。 闲聊的时候,卫子赫得知陈璋对摄影有些兴趣,便主动邀请他参加自己最近筹备的一个新项目。 陈璋的第一反应是婉拒。 他自认那点摄影技术纯属业余爱好,自娱自乐,登不上大雅之堂,更别说参与专业的纪录片项目了。 但卫子赫极力邀请,解释说他们这个项目是关于“城市变迁与人文记忆”的系列纪录片,其中一部分会聚焦蓉城。 拍摄期间会有大量的外景和人员、设备运输需求,如果陈璋的公司能提供部分车辆支持,也算是项目合作的一部分,对双方都是很好的宣传。 话说到这个份上,陈璋就不好再一口回绝了。 这确实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不仅能提升公司形象,也能为宣传蓉城的自然风光和人文底蕴出一份力,于公于私,似乎都没有理由拒绝。 他原本以为,这件事纯粹是工作上的新尝试,与顾扬名无关。 直到陈璋加入项目的前期沟通群,群里成员不多,陈璋浏览了一遍群成员列表,然后看见了一个类似影子的头像。 过于熟悉,不用点开就知道是顾扬名。 群昵称大大的三个字:赞助方。 晚上,两人吃饭的时候,陈璋才随意地开口:“我今天,加入了一个纪录片项目的沟通群。” 顾扬名“嗯”了一声。 “然后,在群里看见了一个熟人。”陈璋抬眼,故意说,“顾总,好巧。” 顾扬名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说卫子赫那个项目?怎么,陈总这是要跟我汇报工作?” 陈璋没接他的玩笑,直接问:“你之前怎么没跟我说?” 顾扬名想了想,很诚实地回答:“就算你不主动参加,到时候项目正式启动,需要协调车辆,大概率也会定你们公司的车。” “到时候,你肯定也会参与跟进,所以,你早晚都会在的。” 陈璋:“......”他一时语塞,这逻辑听起来竟然无法反驳。 “谁说的?万一我交给下面的人负责呢?” 顾扬名手肘撑在桌上,托着下巴,看着陈璋,“我说的,因为有我在的项目,你不可能完全不管。” “我了解你,陈璋。” 陈璋被他这副笃定的模样弄得有些好笑,挑眉道:“自恋。” “这叫自信。”顾扬名纠正,但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卫子赫当时拉我投资的时候,我就想到你了,但是我想让你是自愿参加,而不是因为我在,或者任何外部的原因。” 他顿了顿,说:“陈璋,你很好,比我见过的很多人都好,但有一点......我觉得,可以更好。” 陈璋看着他,问:“什么?” 顾扬名斟酌着说:“你好像不太愿意交朋友,你把自己圈得太紧了。” 陈璋握着筷子的手收紧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反驳,过一会才问:“你之前想让我交朋友,真的交了,你好像又很怕,现在不怕了?” “怕。”顾扬名回答很坦荡,“很怕,怕得要命。” 陈璋抬眼,不解道:“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去?” 顾扬名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说:“我也很矛盾,陈璋。” “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眼里只有我,心里只装着我。” “我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把你揣在口袋里,走到哪里带到哪里,不让任何人看见,不让任何事分走你的注意力。” “我承认,我经常......就是这么想的。” “但是,有一点,从我认识你开始,就从来没有变过。” “我希望你的生活,是充满人气的,是热闹的,是能晒到太阳的,因为那样才是对的,才是健康的,才是好的。” “真的吗?”陈璋问,声音很轻。 “这是真的。”顾扬名没有一丝闪躲。 是真的,但五分真,五分假。 他当然不是真的那么大度,那么无私。 他对陈璋有着近乎病态的占有欲,但他也同样清楚,什么是对陈璋“好”的,什么是“错”的。 陈璋的人生已经太苦了,像一株在阴暗角落里艰难生长的植物。 他希望,这株植物能挪到阳光底下。 他之所以敢这样说,是因为他知道对于陈璋而言,他是无可替代的。 只要他需要,陈璋无论在和谁说话、在做什么,都会立刻跑向他。 如此反复,不过是因为他的不确定。 这么多年过去,陈璋似乎比少年时期更加沉默,更加疏离人群。 刚相遇的那个时候,作为朋友,他都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作为一个“正常”人,他希望陈璋能更好。 他动摇过吗?当然。 在得知真相后,在确认了陈璋的心意后,不安和狂喜,将他喂养得愈发狰狞。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想把陈璋锁起来,藏起来,只有自己能看到,能触碰。 可又或许是陈璋一次次耐心而坚定的安抚,慢慢抚平了他的焦躁和恐慌。 他好像......又找回了一点“正常”的、属于成年人的理智和克制。 陈璋看着顾扬名眼中的复杂神色,声音平静地说:“我知道了。” 接下来,陈璋配合卫子赫团队的纪录片拍摄,推进那枚婚戒的制作。 初步设计稿很快发了过来后,陈璋前后又提了两次修改意见,才最终敲定。 等戒指拿到手,就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下午,陈璋跟着卫子赫在外景拍摄。 回程路上,经过顾扬名公司所在的工业园区。 看看时间,离下班不远了,陈璋心里一动,想着去看看。 他先给顾扬名发了条消息,等了几分钟,没见回复,又给秦年发了条信息。 秦年回复得很快,直接下楼来接他。 “其实我们自己上去就行。”陈璋见到秦年,客气道。 秦年摆摆手,引着他们往里走:“没事,顾扬名在开一个挺重要的会,估计还得一会儿。” “我先带你们上去吧。”他看了一眼卫子赫,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第125章 与陈璋第一次来时相比,如今早已装修完毕,设备齐全,窗明几净,走廊和公共区域随处可见精心布置的木雕摆件。 会议室在三楼,秦年领着他们走到会议室门外,示意他们可以从这里看到里面的情况,又不会打扰。 透过玻璃门,陈璋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长桌主位的顾扬名。 很不一样。 平日里在他面前,顾扬名是比较生动的,但此刻的他,眉眼凌厉,他穿着一身挺括的深灰色西装,长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梳成一个利落的低马尾。 他微微蹙着眉,正听着下属的汇报,手指间夹着一支笔,有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不仅如此,顾扬名用来束发的,是之前陈璋给他买的发圈。 在家里,顾扬名其实很少主动扎头发,除非是陈璋提出来。 秦年在一旁,小声说:“这个会应该快结束了。” 他转头看向陈璋,眼里带着点笑意,低声问:“怎么样?和平时的顾扬名是不是有点不一样?” 陈璋点了点头,“是有点。少了点平时在家那种恃宠而骄的感觉。” 卫子赫站在旁边,瞥见陈璋专注的眼神,说:“要不你和顾扬名一起回去?我自己逛逛就回去。” 陈璋收回目光,看向卫子赫,“反正他还没结束,我和你一起逛逛吧。” 卫子赫还想说什么,秦年已经接过话头:“那走吧。” 于是,秦年便带着两人,一层层往上参观。 公司规模比陈璋预想的要大,各个部门划分清晰,员工忙而有序。 陈璋一边走,一边听着秦年介绍。 陈璋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顾玉山那件事,对公司影响大吗?” 秦年闻言顿了一下,神色如常,“实际影响不大。这家公司本来就是顾扬名自己独立创办的,和顾氏集团关联不深。” “加上有谭姨帮忙,很多核心资产和优质项目,早就通过各种合规方式剥离出来了。” “顾玉山在位的时候,和谭姨签过不少合作协议。”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对谭嘉音的钦佩,“因为顾扬名不想接管顾家,那些东西也不想要,谭姨还是想给顾扬名留着。” “很多产业和股票,谭姨早就变现处理了。” “所以现在,顾扬名可是个实打实的隐形富豪,你以后多压榨压榨他。” 陈璋听着,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又逛了一会儿,卫子赫看了看时间,觉得差不多了,便提出先走。陈璋送他到楼下,看着他离开,才转身回到顾扬名的办公室等他。 办公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的时候,顾扬名手里还拿着几份文件。 当他抬头看见的陈璋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原本凌厉沉静的眼睛,瞬间被惊喜点亮,像落入了星光。 “你怎么来了?”他快步走进来,顺手将文件扔在办公桌上,“是特意来接我回家的吗?” 陈璋很自然地张开双臂:“对呀,喜欢这个惊喜吗?” 顾扬名用力点头,撞进陈璋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 陈璋被他抱得微微踉跄了一下,随即也回抱住他,手掌在他后背安抚性地拍了拍。 他问:“平时在家,你不是不喜欢扎头发吗?怎么在公司,扎得这么好?” 顾扬名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因为出门在外,要证明我是有家室的人啊!得注意形象。” 他像是在邀功,“再说了,你就不怕我被别人抢走吗?” 陈璋被他这番歪理和自恋逗得笑出了声,“开会的时候眼神都能冻死人,还需要用扎头发来证明有家室?别人躲你还来不及。” “陈璋!”顾扬名低声怒道,随即张嘴,不轻不重地在陈璋露出的脖颈上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唔!”陈璋吃痛,轻哼一声,没好气地推开他,揉了揉被咬的地方,“你是属狗的吗?还咬人?” 顾扬名冷哼一声,扬了扬下巴,“也不知道是谁更喜欢咬人。” 说着,他作势就要去撩自己的衬衫下摆。 陈璋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耳根微微发热,瞪了他一眼,“这是办公室!顾扬名!” 顾扬名见他耳根红了,不服气地嘟囔:“我这是以牙还牙!” 陈璋只能回两字:“幼稚。” 顾扬名靠在陈璋身上,懒洋洋地问:“那你什么时候下班?我饿了。” 陈璋失笑,戳了戳他的额头:“是你下班,不是我。” 顾扬名站直身体,愣了几秒,“哦,对哦,现在就可以!我收拾一下。” 陈璋点点头,看着顾扬名收拾文件,想了想开口说:“明天是周末,天气不错,我们要不要去爬山?” 顾扬名动作一顿,抬眼看向陈璋,“爬山?” “嗯,”陈璋与他对视,“你之前不是提过吗?说想和我一起去爬山,要我兑现那个大单子的承诺。” 顾扬名手停在拉链上,沉默了几秒。 他说:“之前本来是想在山顶,找个合适的时候向你求婚的。” “但是那天晚上,我一时没忍住,就给你戴上了。” 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补救的办法,眼睛亮了一下,“要不然,我再去重新定一枚戒指?我们选个特别的日子,再去爬一次,到时候我......” “......”陈璋一时竟有些无言以对。他无奈地笑了笑,“你是认真的吗?” 顾扬名很认真地点点头。 陈璋叹了口气,走过去,牵起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不用了,那你有这样的?” 他耐心地解释:“去年我们爬完山的时候,不是说好了,明年还要一起吗?” 他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最近天气真的很好,不冷不热,我们出去玩玩,放松一下,嗯?” 陈璋其实很少主动提议出门游玩,难得他提出来,顾扬名心里自然是愿意的。 他说:“好。” 结果说是爬山,其实更像春游。 两个人几乎是坐缆车上去的,陈璋给出的理由是:“后天还要上班呢,真要是爬上去,腿肯定得酸好几天,影响工作。” “我们坐缆车上去,看看风景,轻松点。” 本来爬山也不是重点。 顾扬名虽然觉得哪里不对,但转念想到去年去爬山的时候,陈璋后半程脸色都微微发白,他觉得确实没必要。 他牵起陈璋的手,十指相扣,笑着说:“好,都听你的。今天我们就当是来春游的,怎么舒服怎么来。” 虽然是坐缆车,但这座山的缆车是分段式的,中间有几段较平缓的路程需要步行穿过山林。 空气清新,阳光斑驳,没有登山的疲累,只有漫步山林的闲适,倒真像是专门来踏青的。 到达山顶的观景平台时,才上午九点多。 或许因为是旅游淡季,又或许时间尚早,平台上游客寥寥,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看日出的人正准备下山。 整片山顶平台显得空旷而宁静。 天高云淡,视野极佳,连绵的群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水墨画中淡雅的远山。 陈璋松开顾扬名的手,站在平台边缘的栏杆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转过身,面向顾扬名。 “顾扬名。”陈璋叫他的名字。 顾扬名闻声转过头,看向他,应道:“嗯?” 陈璋看着他,脸上浮现一抹浅浅的笑意,但是眼睛的温柔和珍重怎么都藏不住。 “谢谢你。”陈璋说。 顾扬名愣了一下,没明白他为什么忽然道谢。 陈璋向前走了一步,更靠近他一些,“谢谢你爱我,谢谢你在我身边。” 他的声音很舒缓,却像山间的清风,一字一句,飘落进顾扬名心里。 “我比任何人都需要你,我需要你的存在,需要你毫无保留地爱我。” “每一次你向我索取爱意的时候,其实正如我想表达的......我又何尝不是另一个你呢?” 他说着,拿出了一个白色丝绒的小方盒,在顾扬名完全僵住的表情中,轻轻打开了盒盖,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戒指。 款式简约,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戒壁上一圈流畅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纹,像羽毛又像锁链,在阳光下反射出极其内敛的微光。 戒指内壁有属于他们两个的名字。 陈璋看着顾扬名失语的表情,说:“所以,顾扬名,永远不要离开我,永远不要......” 山风拂过,吹动了陈璋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顾扬名垂在肩侧的长发。 阳光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明亮,笼罩在陈璋身上,让他周身都泛着一层淡淡的的白色光晕,仿佛驱散了过去的阴霾。 顾扬名怔怔地看着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耳膜鼓噪,他好像听不见别的声音。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陈璋的脸颊,触感是温热的,真实的。 第126章 “那......”顾扬名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他吞咽了一下,“你要把我也锁起来吗?像我想锁住你那样?” 陈璋笑着回应:“对呀,我要把你,永远锁在我身边。” 爱是画地为牢,也是漂泊无依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唯一的归处。 自由与束缚,并非对立,而是并行不悖的。 “好。”他听见顾扬名说。 下一秒,他被顾扬名拥入怀中,感受对方的心跳声,感受自己血液沸腾,感受两个交织的灵魂。 在这一刻,陈璋忽然觉得,他被爱人拥抱着,就好像拥有了一切。 过往数十年,陈璋总觉得他就好像飘在空中,虚无缥缈的羽毛,没有落脚点,很累很累。 看上去像是在等待,可是并没有希望。 可是,顾扬名出现了。 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带着全部光和热的生命,闯入他苍白寂静的世界,俯身,小心翼翼地,捡起了这片无人问津的、沾满灰尘的羽毛。 他说:“好漂亮。” 他说:“我要带回家。” 他说:“我好爱这片羽毛。” 从此,飘零的羽毛,有了巢穴。 顾扬名细心呵护着这片羽毛,时常带他去感受自然的风、雨露和阳光,感受他自由的呼吸。 也会在他疲惫的时候,将他带回家,精心供养,用爱意浸润。 他们相伴相生,互为彼此生命中最特殊的存在。 在顾扬名的世界里,陈璋是那片独一无二的羽毛,而在陈璋的认知里,顾扬名又何尝不是另一片,只为他停留、只被他看见的羽毛呢? 如果没有遇到这样一个人呢? 陈璋吸取着顾扬名的温度,望着远处苍茫的云海和连绵的青山。 那也没关系。 就好好生活,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或许会孤独,会寒冷,但会遇见巍峨的山、沉静的河、苍郁的树。 停下脚步,落地生根,拥有一切。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啦,感谢一路相伴,应该还有几章番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