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渺的小岛》 第1章 《渺渺的小岛》作者:晨昏线【cp完结】 简介: 两个装货的旧情复燃。热带海岛公路 鱼渺到热带海岛参加学术会议,粉色沙滩,澄蓝天空,一切都很美好。 偶遇一个帅哥在海边给人拍照,随意瞄了几眼,发现是最讨厌的前男友。 于是他给自己买了一枚钻戒。 江屿在海边摄影,被色魔在墨镜下持续不间断偷窥。 忍无可忍,发现是三年前掰弯自己的中国同性恋。 于是他找来一个小孩,让他喊自己爹。 — 高岭之花·娇气色魔·高知笨蛋受 x 温柔腹黑·爹系·占有控制欲都强的年下攻 (高知笨蛋和年下爹系或许不矛盾) (帅冷攻、美萌受,含受女装) —— 热带海岛公路/一点点学术小品/破镜重圆 口感是一盒幽绿色的融化冰淇淋 标签:强制爱、破镜重圆、热带海岛公路文、酸甜、甜宠、轻喜剧 第1章 风在幽暗的松林解开自己-1 00 在巴厘岛偶遇睡过的混血帅哥,是概率学上的奇迹。 可惜奇迹发生时候,鱼渺神志不清。 为了庆祝自己在国际社会学年会上的汇报顺利着陆,小资的鱼博士点了一杯尼格罗尼,戴起他的花花墨镜,蜷进金巴兰海滩的折叠椅,眼睛扫视沙滩人群,从一块腹肌扫到另一块腹肌。 八月巴厘岛,是旱季的黄金期,阳光裹着咸味贴在脸上,南太平洋的海风十分清新。 就是这时,鱼渺看到了小岛..... 小岛是鱼渺在地球上最讨厌的人类! 鱼渺有点惊异。为了确认,摘掉墨镜,小心翼翼地从视线死角挪了上去。那是一张亚洲混第聂伯河流域的脸,有着淡栗色头发,和海蓝色的眼睛,披着一件棕榈纹沙滩外套,持一台单反相机......糟糕,那好像真是小岛。 鱼渺连忙举起玻璃杯,一口气灌完剩下的尼格罗尼。 咕咚咕咚,脑子似被酒精安抚下来。 既然是小岛,鱼渺必须要上去打个招呼。毕竟他们当年分手得不算太狼狈,甚至可说是和平分手吧。分手之后,他回忆起的也是小岛曾经给他留下的美好时光。happy time。 他猜小岛应该也不至于把他忘掉,毕竟他曾经是那么、那么不管不顾地、不要脸皮地追过小岛。鱼渺咽了口唾沫,把杯里剩下的冰块也含进嘴里嚼碎,脑子很乱。说实话,他大概是真醉了,是谁说过他不能多喝酒来着?好像是小岛。 此刻脑袋轻飘飘的,踩着细沙的脚步也轻飘飘。他朝那个背影挪过去,小岛正举着台尼康单反,眼睛贴在取景器上,对准远方的海平面。 鱼渺很快走到小岛身旁,往镜头前探了探脑袋:“嗨。” 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扑过来,吹得他头发乱飞。 ......没人说话。 小岛仍盯着取景器,鱼渺又往镜头前凑了凑,提高音量:“嗨!” 依旧没应声。他索性把脸整个贴到镜头前,嗨!更大声了。 “嗨!我说嗨!” 难道他真的喝醉了吗?印尼烈酒确实上头,似乎还加了巴厘本地的一种果饮,叫做什么什么jamu的。里面有姜黄生姜柠檬草青柠汁,还有蜂蜜。 他深吸一口气,一股脑说了很多。他说小岛,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你。小岛,这些年我真的,我真的一直都在想你。小岛,还可以再让我摸摸你的肚子吗?小岛,你当时为什么要跟我分手啊? 可是小岛把脸藏在取景器后面,无动于衷。鱼渺看着黑漆漆的镜头,伸出手,想拉扯,声音开始有点颤抖:“小岛臭屁......” 男人终于挪开那台尼康相机,露出一双灰蓝色眼睛:“jauhkan dirimu dariku.ok?” 鱼渺眨眨眼:“哦。你听不懂中文吗?” 男人很冷淡:“ya. and you block my camera.” 鱼渺点点头,回头一看,沙滩上一对婚纱男女摆好pose,略有些尴尬地看着他。连忙退到一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 真是酒喝多。看到混血帅哥就以为是小岛。 鱼渺挠挠头,决定再也不喝酒。不过今天是例外,他该庆祝的。 摇摇晃晃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摄影师还在专注给那对新人拍婚纱照,“新郎往左一点,对,好的,这个位置很好。新娘笑一下,谢谢。”中文流利,字正腔圆。 鱼渺睁大双眼,毛骨悚然,倒吸一口凉气。现在他确定了,此人真是小岛。 01 同门都知道他们的鱼渺师兄病了。从金巴兰回来就躺在酒店床上不省人事,双目空空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疑似脏水症,但又没有上吐下泻的症状。周舟抱着平板走进鱼渺房间,她来请教自己那篇开题被挂的毕业论文,可惜离开时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赵一瑶和孟行熠也在这时走进来,孟行熠挑起眉:“鱼渺怎么了这是。” 周舟摇摇头,真没见过渺渺师兄这症状。 早上刚刚结束一场纯英文报告,鱼渺是师门公认的科研圣体,博二已手握三篇一区顶刊,这次巴厘岛学科论坛投二中二,赵一瑶和周舟能挂上二作三作,全靠他带。 入门这两年,周舟从没见鱼渺红过脸,师弟师妹们堆在手里的活,只要找鱼渺帮忙,他也从不会拒绝。再加上眉心一点年画娃娃似的小红痣,周舟心里,师兄就是一尊光风霁月的瓷菩萨,还镀了层白月光。 现在他们光风霁月的瓷菩萨平躺床上,失魂落魄。 赵一瑶率先上去,嗅嗅:“好浓的酒味。” 孟行熠也坐进床边,不客气地上手拍脸:“师弟。鱼渺师弟?” “.......”鱼渺动了动唇,只有断断续续的咕哝。老天。要知道,师兄平时连袖口的扣子都扣得整整齐齐。 孟行熠抬眼道:“喝多了估计。你们两位女士先回去,我帮他换身衣服。” 周舟赵一瑶对视一眼,孟行熠是挂在他们课题组的博后,最近不知闹哪出,对鱼渺格外上心。据说不止一次鱼渺赶工到深夜,孟行熠算好时间出现在图书馆楼下,手里拎着温热的夜宵。又比如这次会议他没投中,却还是自称学习交流跟了过来,对鱼渺师兄鞍前马后地讨好。 她们不知道鱼渺师兄看出来没有,但是...... 孟行熠走过去,拉开门送客,似乎没有给她们选择的余地。 第2章 风在幽暗的松林解开自己-2 03 鱼渺做了个梦,梦见一座植物园。 空气是深绿色的,像一滩富营养过度的潭水,藻类泛滥成灾,因为植被在热带的生命,比地球其他任何纬度都更盛大热烈。它们有宽阔的叶片,结实的茎干,走在新加坡的那座植物园,鱼渺总是感到很安全。 而小岛就在他身边,指尖用微硌的力道,将他的手攥在掌心。 他们就这样一直走着,走着,走到没有游客的地方就停下来接吻。比植被还要热烈,空气还要潮湿的缠绵舌吻。 吻够了,又继续走着。头顶是铺天盖地的热带雨树,枝叶交叠成穹顶,滤下斑驳天光。 行至岔路口,小岛忽然顿住脚步。 鱼渺也不得不停下来:“嗯?” 小岛垂眸,深深重重地看着他。他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鱼渺的心脏,忽然在这一刻痛起来:“小岛?” 像是预感即将发生什么那样,剧烈地疼痛起来。 新加坡是一座民族融合的大熔炉,小岛有超过五分之三的东欧斯拉夫血统,有伯恩·安德森那样浅摩卡色的头发,以及海蓝色眼睛。树荫斜斜,在他脸上明暗切割利落分明。鱼渺总望着望着,便忍不住想吻他,于是闭上眼,微微撅起唇。 他听见一声低笑,带着熟悉的暖意。小岛摸摸他的头,随即俯身,停在他耳畔: “渺渺。我们分开吧。” 这个人中文第一次这么标准,显然练了很久。 “——” 鱼渺迷迷糊糊睁开双眼,视线被泪水晕湿。 房间里光线昏黯,窗帘敞着,窗外已是深夜。脑袋钝重得像灌了铅水,勉强自己睁开眼,看见孟行熠坐在沙发里玩手机。 而他身上还穿着早上参加学术会议的白衬衫,有一股变质的咖啡味。孟行熠发现他,腾地丢掉手机:“我靠祖宗,你终于醒了。” 鱼渺睁了睁眼,此人不知为何眼圈淤了一块:“你眼睛怎么了。” “当然是………被你打的啊!” “?” “师兄我好心帮你换衣服,你起来就给我一拳你自己忘了?” 认真一看,孟行熠眼圈颜色,真像被人打了。 鱼渺抬起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忘了。” “?” “不好意思,我记性不好。” “记性不好?”孟行熠匪夷所思,“你?”那个全英文汇报三十分钟不看稿的鱼渺? 第2章 “嗯。讨厌的事我会让自己忘掉。” 孟行熠嗤笑一声,忽然整个人凑过去,“不说这些,我这一拳,你怎么补偿?” “哦。”鱼渺感觉自己能下床了,便下床,双手搭在身前,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师兄。——这样可以吗。” “………靠。至于吗。” 周舟有次师门聚餐说,鱼渺师兄有一种不可亵玩的光辉圣洁。 对师门上下都平等的温驯,平等的友好,却也无时无刻过分的礼貌,好像和谁都没有距离,其实和谁都混不熟。 鱼渺说:“对不起师兄,我只是不喜欢肢体接触。” 孟行熠嗤笑一声:“你连人都碰不得,你怎么谈的对象?” “我没谈过。”鱼渺抬眼看他。 “可别,你刚刚说醉话,把什么都招了。” “?” 孟行熠打开手机,赫然播放一段视频。 鱼渺倒在床上,不省人事。孟行熠持着手机,可能另一只手捂着眼睛,摇摇晃晃走过来:“龚老师您看咱们鱼渺师弟,酒喝多了不说,一言不合还揍人。” 说着又用手扒拉鱼渺衣服,刚刚碰到裤脚,鱼渺像弹涂鱼一样暴起,朝空气挥动拳头,看起来可怕极了。 孟行熠立刻闪到一旁,放大镜头怼到鱼渺脸上:“鱼渺师弟,你有什么想对龚老师说的吗。” 鱼渺双眼紧闭,但动着嘴唇:“........” 仔细一听,好像是:“小岛.....小岛.......” 咕哝咕哝,稀里糊涂,带着哭腔的软糯,很难想象这是今早在会场用流利英文做pre的dr.渺渺。 孟行熠说:“小岛是谁啊?” 鱼渺张着嘴安静半天,手指动弹,响起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小岛是我以前的宝贝......” “哈?前任?”孟行熠显然有点吃惊,“她们还说你这辈子都不会谈恋爱呢。——喊前任干啥?他又不在这儿。 “我刚刚看见小岛了,他在海滩上给人拍照片......” “?你看到你前任对象了?” “嗯嗯呢。” “真的假的。” “真的。我有小岛名片呢。” “名片?” “在我外套兜兜里。” 鱼渺顿了顿,闭着眼睛掉眼泪,“我在沙滩上看到小岛了.....可是我不敢上去......我怕小岛又赶我走......我在旁边站了很久......等到他们拍完照片,我去找那个穿婚纱的女的.......她给我了小岛的名片.......” 孟行熠听傻,摇摇头:“师弟,我真想把这视频发校园网,让他们都看看你发酒疯的样子。” 鱼渺抽了抽鼻子,忽然翻身埋进枕头,呜哇呜哇哭起来。 孟行熠又摇摇头,整个懵逼,在地上找到鱼渺的外套,翻开口袋,摸出一张名片:“.........巴厘岛旅拍摄影,江屿,联系电话,地址.....?” “不是江屿,是小岛......” “要不我帮你打个电话给他?” 鱼渺翻过身,仍然闭着眼睛:“好的,谢谢你。” “喂?” “你好。”一段漫长的《亚麻色头发的少女》,小岛的声音真的在录音里出现了。 孟行熠也压低声音:“你好,你是江屿吗,乌布那个摄影师。” “是我,你好。” “你明天有档期吗,我想预约你拍一组照片。” “婚纱照?” “蜜月照。” “行。明天你先到我工作室看样片,稍后地址会通过短信到你手上。” “上午10:00可以吗。” “没起。过午。” 那时孟行熠可能按住了手机话筒:“师弟,你这个前男友明明是服务业,怎么态度这么差。” 可能也没有:“——行的,江摄影师。” 反正小岛态度没有变得更好:“行。” 录音里的鱼渺有点开心:“明天就能见到小岛吗。好哦。” 录音外的鱼渺面色死灰:“啊哦。” 啊哦。他四肢并用,机械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玻璃。楼下即是酒吧,优游不迫的萨克斯风在风中游荡。kind of blue,《些许蓝调》,来自miles davis,上世纪五十年代的经典爵士乐。 窗子低矮,他能直接够到树上的鸡蛋花,花们是疯长的,不管不顾地从枝叶往外钻,像一条条扭动的鲜艳的蛆。 要不找一艘船,把孟行熠送去缅甸吧........ 孟行熠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鼻息打在耳边:“鱼渺师弟,你前任,原来是男的。” “孟师兄。”鱼渺抬起眼,“可以麻烦你离开我的房间吗。” 他有点生气了。他生气时就这样,用最冷淡的语气,说最礼貌的话。 第3章 风在幽暗的松林解开自己-3 弗洛伊德在《the psychical mechanism of forgetfulness》中提到,有一种力量,它能阻止已经忘掉的事重新进入意识,那就是人在受到创伤时激发的主动遗忘机制。 04 鱼渺躺在巴厘岛酒店的大床上,手里有一张名片。 这名片也不知是哪冒出来的,只知道当他洗了个澡出来,就赫然出现在他的床头柜上。 鱼渺对着暖光反复摩挲那张名片。看完正面看背面,看完背面看正面,“江屿....江屿.....” 鱼渺忽然想到一件事,江屿不会是小岛吧。 小岛是鱼渺在新加坡国立大学读硕时的恋人,一个小他四五岁的本科弟弟。 那年鱼渺拖着行李箱落地樟宜机场,怀着报复念头,给自己立下一个小目标,势必要找一个一米九以上的史诗级帅哥,狠狠睡一觉。 为了这个念头,他成了nus utown的常客。摆一台笔记本在咖啡桌上,眼睛藏在平光眼镜下边对过路男人进行五维扫描,身高、五官、体脂率、国籍、人种。 就这么扫描到十月底,他遇见了小岛。 鱼兰泽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她那个从3岁上幼儿园就全班最懂事最有礼貌的乖儿子,居然是大逆不道、该诛该杀的同性恋。 当时为什么分手,又是鱼渺记不清的事,反正当时大概没太难过,平平淡淡地应了,转身走进植物园左侧通往地铁站的林荫道。新国立硕士就一年,这座城市国家里发生的一切,本就是他计划外的插曲,从一开始就知道没结果,何谈感伤。 再看这张名片,冰冷风格的排版,裁剪利落的灰白铜版纸,只印着“巴厘岛旅拍摄影 江屿”几个粗黑宋体字,连张样片都没附。完全小岛的风格。 “江屿......江屿......” 鱼渺想起来了。前不久,他在沙滩看到一个帅哥。 “这样啊。” “这样啊。小岛原来你现在在巴厘岛啊。” “那好吧。” 会在印度尼西亚重逢小岛,真的很巧,巧得像有股冥冥之力在推:譬如梵天、毗湿奴、湿婆.....毕竟巴厘岛被精神游牧者称为众神之岛。推也没办法,鱼渺已经从前段恋情里上岸,他不是留在过去的人。 于是翘着二郎腿,摸出手机,对着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给小岛按电话。印尼的电话前面要加0062。 拨打,接通,几乎发生在同一瞬间。 对面没说话。 那鱼渺长叹一声,用一种他最擅长的“爱而肃恭之礼存,敬而婉悦之意备”:“喂,小岛,是我。不好意思,早先在沙滩我喝多了。嗯,刚看了一部爱情电影所以......所以你都忘了吧,那都不是我本意......” 对面忽然说:“你找谁?” 是个怯生生的孩子。奶声奶气。 鱼渺指尖骤然收紧:“我找小岛。” “我这没有小岛。” 鱼渺倒吸一口气,双手都在发抖:“我找江屿。” “哦,你找爸爸。”第一个爸听着像粑,第二个爸听着像拔,小孩应该是放下了手机,朝着远处喊一声粑拔,“有人找——” 鱼渺挂了电话。 眼泪忽然就不听使唤地从眼眶里溢出来,如果这时有人闯入他房间,会发现他在床上蜷成一条熟虾。壳子裹着软肉,煮红的眼圈,高温的脸,哽咽从心脏泄漏,冒出喉咙,鱼渺按住嘴,浑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臭小岛,破小岛,烂小岛。 好吧,故事说到现在,他是骗人的。 曾经是小岛,现在是江屿的男性和鱼渺分手那天,鱼渺坐在新加坡窗明几净的地铁里,一路哭得手指抽搐,一路跌跌撞撞回到学校。当天晚上热带气旋登陆新岛,倾盆大雨,他又跑出宿舍,跑到小岛曾经带他回家的私人公寓,使劲敲门,喊小岛不要丢他一个人在暴雨里.........没多久门被拉开,出现一个只裹着浴袍的赤裸女人。女人用英语说:“你再发疯我们就报警了!” 搞学术的多少都有骗人的天赋,尤其是在骗自己上。 鱼渺明明都已经把自己完全骗了过去..... 次日鱼渺还有一场报告,这篇是和周舟赵一瑶合作的文章,人机亲密关系领域,研究问题有点旧了,乙女游戏对已婚群体婚姻关系的影响,他对其发顶刊没报太多期待,但周舟和赵一瑶非常需要这么一次会议经历申博。 第3章 两人都断然拒绝在上百人的大厅做一场完整的纯英语演讲。 这对鱼渺本不算难事,毕竟有一年新加坡的硕士学习经历。但很遗憾今天他走神了两次,一次想起新加坡的热带雨,一次想起小岛的手指粗糙,又粗又糙。 展示结束,周舟和赵一遥站起给他鼓掌。 鱼渺才如大梦初醒,在掌声中礼貌地朝他们笑笑,缓缓下台。没走几步,就有海外院校的教授与学者过来交流,他只得一一笑着回应,递名片、留联系方式,应对得滴水不漏,只避开了与每一双蓝眼睛对视,等转身坐下,已经有虚脱的征兆。 我没法把海的喧嚣从头脑中摇晃出去。 茶歇,周舟主动给他夹了一层盘小蛋糕:“渺渺师兄,辛苦你了。带伤上阵。” “?我没受伤啊?” “情伤。” “?” 鱼渺还没说话,赵一瑶先同情道:“师兄,我们都知道了。” “?” “我们都知道,你有个前任在巴厘岛做摄影师。” “?” 鱼渺顿时脸色铁青,猛地看向孟行熠,后者毫无半点心理负担:“我说的。” “你!” “放心啦。视频我没给她们看的。” “孟师兄...........”只能说是不幸中的万幸。鱼渺闭了闭眼,调整情绪,温吞笑道,“你们都误会了,我早就放下他了。我们当年是和平分手,没什么不愉快,现在也算朋友。只是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有点惊讶而已。” 两个女生异口同声:“真的吗...” “真的呀。” “那你介绍一下,让他给我打个八折吧。”周舟说。 “?” “学长,你前任居然是现在巴厘岛超火的华人旅拍摄影师!”周舟提起声,左手掏出手机右手登上小红书,搜索“巴厘岛旅拍”,赫然跳出好几条安利“摄影师江屿”的笔记。 他的照片结合风景和叙事想象力,对色彩的把控一绝,尤其擅长拍婚纱。——诸如此类的文案比比皆是,而那些2.35:1画幅的横向构图照片,确实和常见的婚纱照截然不同。构图与角度既显浑然天成,又带着股随心所欲的灵气,仿佛是随手从某部公路电影里截下的一帧画面。 孟行熠耸耸肩:“我只是给她们看了名片。没想到你前男友还小有名气。” 鱼渺张了张嘴,他想说别吧。周舟轻轻叹气:“我一直都想拍一次solo wedding,这次来巴厘岛就有这想法。” “什么是solo wedding啊师姐?” “不结婚也能拍婚纱,意思是解放女性穿纱自由。” 孟行熠不以为意:“都是资本的话术,骗你们小女人的。” “............”周舟冷笑,翻了个白眼,朝鱼渺诚恳道,“渺渺师兄,你知道我家里条件不好。来巴厘岛拍纱照的机会,可能这辈子真的只有一次。” 她手机屏幕里那些婚纱照,美妙得发着眩光。 鱼渺左看看,右看看,又张了张嘴。而周舟和赵一瑶都在看他:“师兄你要不介绍一下吧?既然你们和平分手,还是好朋友。” “................” 场面忽然沉默。 第4章 月亮漫游在水上磷光熠熠-4 曾经有这么一个男人,名字是内维尔·戈达德,上世纪五十年代美国一个靠宗教话术发迹的投机分子,死了快五十年不知为何这段时间翻红大江南北,带着他的唯心主义理论,后来被总结为吸引力法则。其实鱼渺早在小学六年级就在省图书馆读过他的著作,因此他比绝大部分中国人都更早成了内维尔先生的忠诚信徒。 或者说其理论的有效执行者。 ——只要你坚定地相信一件事,它就一定会变成现实。 鱼渺看着厕所镜子里的自己,面无表情。 现在他全都想起来了,当年的事,是他对不起小岛。那是他第一次远离鱼兰泽的掌控,便近乎报复地放逐自己。他对小岛,从头到尾只是一场消遣。学年结束,直接分手,鱼先生冷若厉鬼,面无表情,抱着他死死不放手的小岛,低哑声音求他别走的小岛,他一眼都不施舍。 鱼渺掬了抔清水,冰得让人心旷神怡。此刻他站在苍古一家名叫tribal的数字游民社区的男厕所里,准备与曾经是小岛,现在是江屿的男人见面。他最后没有拒绝周舟——周舟是个人不错的姑娘,父亲三级残疾,家里不太容易,这次来巴厘岛临时办的护照,也是第一次坐飞机。 但他不能就这样去见小岛。 鱼渺甩了甩手上水渍,抽出拭手纸细细擦拭,而后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耳后传来淅淅沥沥的撒尿声。是个印尼人,提着裤子走过来,和他隔了一个水池冲手。鱼渺看着他左手无名指上的细圈戒指,钻石小得聊胜于无,可能还是假的。 用英文:“可以把戒指卖给我吗?” 印尼人懵了一瞬,“nope。这是我和妻子的结婚戒指。” “...”鱼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百元美钞,“够吗。” 就这样鱼渺用两百刀得到了一枚钻戒。他将它套上无名指,不知为何,冰凉的金属触感就像一层防护罩,走出厕所,神清气爽,那些沉疴旧疾好像都没有那么狰狞可怕。 今日巴厘岛依旧晴空万里,西南海岸的苍古区天空辽远澄澈,绿植铺陈,满目葱茏。所谓数字游民社区,其实就是高级版青年旅社,提供廉价住宿的同时,还提供会议室、办公桌、游泳池、健身房等公共活动空间。孟行熠约的是午餐后见面,鱼渺提前过来,先发制人。 一层是个宽敞的集体办公区,几乎所有人都在拿着电脑办公或开会。有的穿泳装,有的上身西装下身泳装。白衬衫扣到最上一颗扣子,西裤熨烫笔直的鱼渺,好像个异类。 正如头顶横幅:i dwell in possibility. 在这里,生活理应是松弛的。 虽然曾经他也是松弛的。也曾经在钢管上跳至汗水淋漓,腰胯跟着鼓点摇晃,汗水浸透了女仆裙,布料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后脊走势与弧度....... “got any plans this afternoon?” “client appointment.at 2.” 忽然耳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鱼渺倏地回头。远远地,看见tribal通往二楼住宿区的楼梯口,一男一女并肩走下。男人穿件黑色紧身背心,衣料紧紧贴在身上,将肩背的肌肉线条勒得无比分明。而花色泳裤随意扎在腰线以下,露出一道蜜色的腰腹,人鱼线的轮廓若隐若现。 鱼渺连忙躲到柱子后边,虽然他本就身处在他们的视线死角。 那是小岛吗。 鱼渺有200度轻度近视,脱下黑框眼镜,将镜片反着看会更清晰,靠,那真的是小岛吗,就这手臂,这腰腹,这屁股,这腰腹,这屁股,这腰腹,这屁股.......... “are you ok?” 耳畔传来一声工作人员的关切,鱼渺直勾勾盯着,比了个手势:“ok,ok。” 这个印尼人还不依不挠起来:“ok?” 鱼渺目不转睛:“ok,yes,ok.” “but......you're bleeding.” “?” 鱼渺摸摸鼻子,啊,他流鼻血了。 他晕血来着。 鱼渺脑袋一热,眼前一白,顿时攀上柱子扶住。动静略大,不乏群众被他吸引目光,包括那个男人和他身边的女伴。 “......” “..........” 两厢对视,鱼渺不知哪来的骨气,顿时推开墙柱,用手背狠狠擦掉鼻尖的血渍,煞有介事地站定。 这个男人曾经与他不知道有多亲密,这个男人不可能不在意。他松了松紧绷的领口,超不经意用他戴戒指的左手。 而男人却与女伴谈笑风生,面不改色,从他面前径直穿过,没有多看一眼。 “...............” 一瞬间,鱼渺大脑接近了空白。 随即狠狠咬住了下唇。 06 一开始,鱼渺只是受周舟的拜托。 但后来,他发现是自己也想确认那个江屿的身份。 来tribal之前,他在小红书上搜了一阵,巴厘岛摄影师,江屿。 搜出来不少千赞万赞的返图客评贴。 有个博主自称与[江屿]聊过,江屿起初并不是所谓的接拍摄影师,是一次机缘巧合帮一对旅居巴厘岛的网红夫妻用手机随手一拍后,用一种极富故事感的镜头语言拍出了大片效果。 鱼渺翻了几组,背景无非是火山、雨林、海滩,但江屿的摄影作品却有一种随性的美感,似乎只要加上一些文字板式,就能直接当做电影海报。 鱼渺总觉得小岛不应该有艺术细胞。 他像做贼一样跟在男人与女人身后,跟着他们穿过办公区,走到泳池边,江屿抬手脱下背心。肩颈的弧度锋利如刀削,肌肉在抬臂时绷紧。上衣被随手丢在躺椅上,而女郎也踮脚解开衬衫纽扣,两人前后落进泳池。鱼渺隐在绿植架后,龟背竹叶片宽大,遮住他大半身子。 第4章 他们是情侣吗。 还是说夫妻。 都不奇怪。毕竟小岛其实是直男,过去他们亲密时,鱼渺每一次要穿裙子。 男人女人在泳池戏水。 五十米的泳池来回竞速似的游了好几个轮次。 鱼渺在水花遥遥的阴影里,目不转睛地看着。忽然想起了三年前,他就是在utown的泳池里看上了小岛。后来他们经常在那片蔚蓝里戏水。 小岛会游,可是他怕水,小岛耐着性子,一点点带着他漂在水面,他死死勾着小岛的脖颈不肯放。他还老问那个中国的俗气问题,他说小岛,我和你妈同时掉进水里你救谁。小岛将他按在池边吻,救你,一千一万次都救你。 鱼渺把下唇咬得几乎要出血。 看着指尖那枚假婚戒,他把它狠狠拔下。他真的感觉自己有点搞笑。 竟然想着用一枚戒指气坏小岛,问题是他怎么会甩掉小岛呢。除了小岛谁会凌晨一点跑遍新加坡给他买想吃的葡萄桑,谁会在他新冠高烧时把他抱在怀里守一整夜,还有谁会和他在植物园吻到暮色四合,人流散去。 这些都是回忆起来让人美好到掉泪的故事。 可故事的最后小岛不要他,到了结局报幕单只剩江屿。 [渺渺绝对不可能甩掉小岛] 鱼渺转过身,迈出沉重的第一步。虽然很丢脸,但他回去要告诉周舟,江摄影师档期排到明年,实在没法帮她拍照,请她另找高明。 他实在没有办法面对一个陌生的江屿。 * “orca.” 水波粼粼,女郎拨水到江屿身边,“今天状态好些了吗?” 江屿将视线收回,不知何时,龟背竹后空无一人,“我康复了,或许。” 女郎对她患者的描述十分惊异:“really?你不再出现幻觉了?” alice是一名旅居巴厘岛的无国界心理医生,与江屿同为tribal的住客。这个带着四岁小孩生存的年轻男人常独自深夜酗酒成瘾,她不愿坐视,主动问询才知,江屿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伴发严重的侵入性幻觉。时常幻视死去妻子的影子,挥之不去。 她愿意为他提供无偿的心理咨询,作为交换,江屿为她拍摄写真。 当然,日常游泳运动是心理康复的一部分。 江屿撑着池沿起身,坐在岸边:“嗯。他不再出现了。他消失了。” 他没有使用“fade”,而是“disappear”。不论如何,那是好事。alice坐到他身边,“是的,我们之前聊过,ptsd引发的侵入性幻觉,本质是未整合的创伤记忆在寻求表达。回避,只会让幻觉更频繁,只有接纳它的存在,才能让它渐渐消失(fade)——这就是我说的接纳与承诺疗法。” “不。现状没有改变。”江屿仰起脸,望着澄碧的蓝空,“我仍然无法与他对话。” “描述你最后看到它的画面。” 江屿轻轻侧眼,看向办公区,只一株繁茂的龟背竹,摇晃在苍古阵阵风声中。 alice愕然,睁了睁眼:“可是orca,那里....刚刚确实有个男人。中国男人。他一直看着这边。” 第5章 月亮漫游在水上磷光熠熠-5 很多往事,都像铅水一样灌进大脑。 譬如新加坡的花开了。2022年,九重葛爬满了巷弄的骑楼。鱼渺贴在le noir的钢管上,腰胯跟着鼓点摇晃。空气有酒精、龙舌兰与汗液的味道,他的汗水浸透了白色连衣裙,布料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脊椎的弧度。 音乐是雷鬼混着老派funk,bob marley的《three little birds》。他不会跳,他随便扭的,但台下这群男同性恋好像都疯了。 抬头,他就看见了,那个新加坡华裔母亲与东欧斯拉夫父亲混血的男人,沉默地站在跃动的人群里,巍然不动。湛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很漂亮。他已经追了他整整三个月。 他知道自己就要成功了。 他邀请他今晚来看他跳舞。 他说他不来他就跳到跌入人群被分食死掉。 他跃下舞台,拨开身边的人,带着后背湿透的白色裙,和披肩的凌乱碎发到他面前,喘着粗气,贴上他粗糙的t恤衫:“你知道这首歌吗?” 那个人撇开脸,不说话。 “《i am legend》的插曲。”鱼渺踮起脚尖,他知道自己头发黏着鬓角,睫毛都挂着汗珠,他湿漉漉地像淋过雨,“你看过吗。” “.......” “你没看过。你也没看我。” 那个人眼睫很长,颤抖一瞬,终于将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却又很快移开:“你不该在芽笼。” 鱼渺的手在下面牵住他:“那你想在哪?nus图书馆?” 那个人手指粗糙,又粗又糙,他在想把它们含在嘴里会不会化掉。那个人说:“我不喜欢男的。” “啾。” 踮起脚尖,凑上去啄一口嘴巴。鱼渺看着他,睫毛上的水珠还没掉,“现在呢。” “.............” 现在,那个人骤地捧住他脸庞,结实的手臂钳得很紧,唇压上来,定了片刻,再次吻了下来。力道重得带着点惩罚性,急切,粗重,又急促。 鱼渺被迫踮起脚,身体完全贴在他身上,胸口蹭过对方的肌肉线条,汗水混在一起,黏腻得像热带雨。 他笑了。 笑得洋洋得意。 他几乎是一边回吻,一边把那个人推进le noir公共的男厕,反手撞上插销。 换气扇嗡嗡地转着,很久之后他都记得那面肮脏的镜子被他压得剧烈晃动,外面的音乐隐约传来,他听见自己甜腻、带着点水汽的嗓音,混在慢板萨克斯风的旋律里,缠绵,慵懒,又痛快。 鱼渺抬起眼,巴厘岛的旱季,热带空气闷湿像包裹在将落不落的雨云里。海风熏暖,他却手脚冰凉。 会不会有一种可能,小岛没有认出短发男装的他呢。 更何况他还戴了黑框眼镜。 可能吗。但愿吧。 鱼渺埋下脸,泪水呼之欲出。 其实他知道的。那根本是报复,视而不见是报复,在巴厘岛盛大的雨林里重逢也是报复。一切都是小岛的报复。 “鱼渺师兄?” 鱼渺回过神,望见道路尽头肩并肩走来了周舟和赵一瑶。 他连忙合上双眼,把眼泪全部吞回去。同时挂上笑脸:“是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小岛说他的敏感纤细像纸玻璃,他敏感纤细的感情从不显露给陌生人。 “这个问题应该我们问你吧,鱼渺师兄。我们不是约好了今天下午酒店出发吗?怎么都联系不上你呢?”赵一瑶说,“孟行熠还说你是不敢来了,连手机都不敢接。” 因为鱼渺把绝大部分人设置了消息免打扰。鱼渺合目轻笑:“不好意思,我没看消息。” 周舟打趣:“我说鱼渺师兄肯定是提早过来,和江摄影师单独叙叙旧。——师兄,你有没有帮我们争取一个友情价?” “........” 鱼渺闭了闭眼,睁眼面不改色,双手搭在身前,深鞠一躬:“真的不好意思啊师妹,我没找到他。” “我没找到江摄影师,他不在,让你失望了吧,我们要不换个人?” 周舟却看向他身后:“那那个是.......” 鱼渺后背一悚,身体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带着他回头。他看到江屿站在翠绿植被掩映的tribal入口,浑身湿透。 鱼渺张了张嘴,没有说话,手指在身后,悄然穿回了戒指。 江屿启开唇,弯起若有若无的笑:“是看样片的客人吗。” 走过来,看见他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勾唇笑起:“是你要结婚?” “........”鱼渺撇开脸。 湿漉漉的手握住他,重重握了一下:“恭喜。” “恭喜。” 周舟赵一瑶对视一眼,不明就里:“江摄影师,你和鱼渺师兄不是情侣吗?” “我认错了。”鱼渺即答。 江屿保持着潮湿的笑意:“是的,他认错了。” “鱼渺师兄这么漂亮,怎么会是我的。” * 江屿将他们领进tribal大厅。还是那样,穿堂风带着绿植的颜色吹过来,松弛得让人细胞舒张,尤其对他们这群刚从上午学术会议出来的严肃学者来说。 周舟和赵一瑶都是第一次到tribal这种奇特的旅居共同体,两双眼睛到处乱瞟,看半身赤裸、脚踩拖鞋的青年男女噼里啪啦敲击键盘,眼神简直无处安放。 其实江屿也只披了件轻薄的白底蓝纹沙滩外套,走在前面,衣服下摆晃来晃去,能隐约看见里面的肌肉线条。两女孩按耐不住,窃窃私语:“只能说鱼渺师兄眼光真好。” “确实。” “..........” 说起这个,鱼渺就不得不得意一下。可不呢。那可是他精挑细选整整半年的终极史诗级大帅哥。 ——不对。他两步上去,笑着拍拍她们肩膀:“他不是我前男友哦。” 第5章 赵一瑶心直口快,压低声音:“渺渺师兄,真的不是吗...?” “不是哦。” 首先首先,小岛家里特别有钱,在新加坡富人区有独立公寓,不可能跑来住这种八人一间的青年旅社。而且而且,小岛是干净的冷白皮,也不像江屿这种海风吹出来的粗糙的蜜色。还有还有,也是最重要的,小岛爱渺渺。小岛不舍得渺渺难过。 截至目前有任何证据表明江屿就是小岛吗。没有。就凭他一天之内哭了两回。 四人被江屿领着,一路登上二楼。据说此类社区宿舍大多八人间,还是男女混住,而江屿的宿舍在走廊的最尽头,门没锁,虚掩着,他推开门:“房间小,你们看着坐。” 房间确实不大,但不是想象中的局促八人间。普通平价酒店的双床房配置,只稍多了些蓬布衣柜、塑料置物架等廉价家具。鱼渺咽下一口唾沫,笑了,就想起曾经小岛带他回的私人公寓,全屋前卫的艺术格调精装,有梵卡尼尼的吊灯,和moooi的地毯。 “很干净。”他说。 确实很干净,唯一能夸的也就只是干净。 江屿走到唯一一张办公桌前,抽出桌下两张青绿色的塑料凳:“坐吧。” 周舟、赵一瑶看向鱼渺:“师兄坐。” 鱼渺摆摆手:“你们坐吧,我站着。”他才不坐这种东西。 桌上有一台古老的显示屏,笨重的机箱藏在桌下,江屿弯腰开机,顿时风扇噪音轰鸣。大约等了一分半钟,电脑还在嗡嗡加载蓝屏。鱼渺将视线移开,从进门起,他就感觉自己有点焦虑,像是在找什么。可是他能找什么。或者说,他想要找到什么。 就像刚刚说的,房间很干净,明面上能看到的东西不多,床单枕被都是朴素的深色,床头窗台,没有绿植,没有玩偶,哦,玩偶,说到玩偶他想起来了,他在找呆头,呆头是他给小岛手缝的海豹抱枕。填了满满的厚实棉絮。 他看到靠窗那张床,被单有块不自然的鼓起。 他走过去,掀起被单,是一只泰迪熊。 还有一套换下的小孩睡衣。 “........” 鱼渺忽然想起一件事,江屿现在有一个宝宝。 身后,那台破烂电脑终于成功开机。江屿单臂撑在桌上,另一支手操纵鼠标打开浏览器,输入一串神秘网址:https://www.海棠书屋.com/ “这是你的个人网站吗江摄?..........等等这是,小红书?!” 直接打开小红书,搜索“巴厘岛摄影 江屿”。江屿说:“看吧,有问题随时问。” “......” “..........呃。” 周舟赵一瑶对视,“这就是看样片啊。” 完全小岛的作风....小岛这人就是这样。鱼渺垂下眼,将被子盖回去。不是的,江屿不是小岛,江屿不是小岛,江屿不是小岛。 小岛不会背叛和他的感情和别人生宝宝。 吸引力法则,莫名其妙心情变得空白。他走过去看他们的破电脑,鼠标到了周舟手中,她和赵一瑶一个一个文件夹点进去,看江摄影师最近拍下的组照。他也弯下腰看了一会儿,翡绿稻田,苍蓝大海,从乌布到苍古到金巴兰,扬起的白纱,飘摇的红花,一张没看进去。 “喝水。” 哐,一罐冰镇芬达落在鱼渺手边桌上。鱼渺看见江屿弯腰,打开桌下的小冰箱,又取出两罐冰可乐,一人一罐抛给周舟赵一瑶。 而他抱着那罐芬达,心脏骤地拧痛。 这个世界上知道他讨厌可乐但超爱冰芬达的,说真的,只能有一个人。 这张好看,这张也好看,周舟对着电脑点击鼠标,赵一瑶说,怎么都拍得这么好看。 也就在这时,江屿钳住他的下颌,强行扳向自己。 嘴唇软了一下。 第6章 月亮漫游在水上磷光熠熠-6 那是什么。 一个吻。 鱼渺碰了碰唇,湿软的触感似涟漪,从落点一圈圈往外荡开。他怀疑江屿下一秒就要捧起他的脸,撬开唇齿,最后将他整个人按倒在床—— 因为江屿在半干的发丝后,湿漉漉望着他笑:认错了吗。渺渺。 他能读出他的口型。 周舟骤然回头:“师兄,你觉得哪种好看?” 鱼渺把江屿猛地推开,手背遮住发红的下半张脸:“什么?” 周舟让开一个能看见电脑屏幕的口子:“你觉得哪套照片好看?主要是背景不同,有乌布皇宫,梯田,还有海滩,火山什么的。” 她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发现。 赵一瑶也回头:“我觉得雨林更特别,海滩在国内也能拍。渺渺师兄怎么看?” 她看起来也什么都没发现。 “我觉...我觉得...” “?” “我觉得....我觉得......” 唇上还留着那种柔软的触感。鱼渺手指打颤,紧紧抓着公文包挡在身前,“我觉得....都挺好看。” “是吧,我也觉得!” 转回去了。 鱼渺狠狠瞪了江屿一下,随即感到那个不知好歹的人又从身后靠近。——据说文化人什么都不怕就怕流氓,今天才知是真的。文化人闭了闭眼:“师妹,我突然想起有个电话,你们先看。” 周舟赵一瑶连忙抬起脸:“是导儿吗?” “对,嗯对。” “鱼渺师兄真辛苦,出来也要给导干活。”望着师兄跑走的背影,周舟苦笑。 “......”江屿也笑,“真辛苦。” 鱼渺走了。 三步一回头,啪嗒啪嗒跑下楼梯,逃到一个无人的角落,大口大口呼吸。脑子很乱,想起江屿双臂环胸倚着桌沿,唇峰上翘的弧度,凌厉又性感。 往下面看,靠,他有点儿被点着了。 却忽然看到一辆橙黄色的校巴停在大路旁,上面传来一阵熟悉的笑声。 让他如被泼了一盆冷水,霎时冷却。 * “江摄影师~” 鱼渺师兄暂时似乎没有回来的倾向,赵一瑶终于憋不住,“你和渺渺师兄......” “怎么。”江屿垂目看她, “我是想问你和渺渺师兄,真的不是....” “不是。”直接打断。 赵一瑶有点开心:“.....那我可以问问你为什么会来巴厘岛做数字游民吗?” “为什么问这个。” “呃。”赵一瑶挠挠头,“我的研究兴趣是数字游民,正好想做做深度访谈嘛。” 江屿拉开抽屉,里面竟是奶嘴奶瓶。合上:“小姐,我有孩子。所以不好意思。” 周舟一愣,左看右看,大惊,这才看出赵一瑶居然在撩江屿。顿了顿,更惊,江屿竟然连孩子都有了。 江屿抬起眸子,目光不知停在哪里:“至于我为什么会来巴厘岛.....” “粑拔!” 门外忽然响起一声脆生生的童音,“我回来啦!” 两个女孩回过头,看见鱼渺师兄出现在门口,而膝边,跟着一个小小的男孩。 “师兄......” 鱼渺弯着嘴角:“江摄影师,这是你小孩吧。在外边遇到了。” “......”江屿看向小孩,“回来了?” 小孩扒拉着书包肩带,两步跑到他身边:“嗯嗯。我放学啦。” 鱼渺仍然弯着嘴角:“江摄影师.....真没想到,你都有儿子了。” 江屿偏过头,也笑:“彼此彼此吧。”视线定在他无名指上。 “.......” “.........” 不知为什么,明明无风,巴厘岛湿热的空气却消散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的寒意。 是江屿先说话:“这是oliver。oliver,和哥哥姐姐打声招呼。” 名字叫做oliver的小孩点点头,先看两个姑娘:“姐姐好。” 又朝鱼渺招手:“哥哥好。” 鱼渺仍然勾着唇,弓下腰,双手搭在膝上,笑眯眯地看着小孩:“我比你爸年纪大,按道理,你要叫我伯伯。” “伯伯......?” “还是叫哥哥吧。”江屿说。 “哥哥。” 鱼渺笑脸依旧:“叫伯伯。” “伯伯.....?” 江屿面无表情:“干脆叫弟弟吧。比你还小孩。” 小孩:“?” 鱼渺:“?” 周舟赵一瑶:“?” 江屿打开柜子,拿出一盒乐高玩具:“去楼下拼。” oliver一看,顿时忘了什么哥哥弟弟伯伯:“yes sir!” 望着小孩蹦蹦跳跳跑出房间,鱼渺笑脸不变,直起身体,抬腕看表:“周舟、一瑶。我就把小孩送回来而已,导师给我派活了,我得先回去一趟。” “是嘛!” “嗯。”鱼渺后退两步,退到门口,“嗯。” 导师是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 随便找了个借口逃出tribal,回头看了一眼oliver在大厅桌上拼乐高的模样,鱼渺哇得一声就哭了。 第6章 他真的很难过,挂着泪珠,跑到大路上,正好看到一辆揽客的摩托,伸手就拦。也不管会被载去哪,在发动机引擎轰鸣的后座椅上一路颠簸,到了一处寥无人烟的寂静海滩。 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江屿。 这辈子都不会原谅。 他喵的孩子都有了还敢亲鱼渺嘴巴—— 他踩着开会的正装皮鞋,一步步跑进浪花,狠狠地踩水。 鱼渺从小没有爸爸,父亲牺牲在火场,他得承认自己对小岛,多少带了点类似对父亲的病态的依赖。恰好小岛也愿意,也把他当未开智的小孩,去包容,去疼爱。鱼渺捂住脸,海水很苦。竟然有一种同时被夺走父爱和情爱的感觉,他有病吧。 苹果腕表响起心率过快的警告。 冰凉的潮水拍打脚踝,巴厘的浪花劲大,猛地撞过来,将他掀翻倒下。 鱼渺坐在海水里,怔忪半晌,咸水从嘴灌进身体,而后从眼眶一股一股往外涌去。 大海,新岛或巴厘,在哪里看都是一样的,一望无际的蓝,不见尽头的水体,铺天盖地朝你奔涌而来。 说真的,江屿你去死吧。 与此同时,tribal二楼。 周舟和赵一瑶在手机上互发信息:“我原来还怀疑.....现在看,应该是真认错了,师兄看起来一点也不在意那个小孩。” “确实。” “如果真是前任,不可能不在意吧。” “对啊。所以我们还是走吧,没打折江摄的价格我们可付不起啊。” 江屿双臂抱胸,目光冰冷,望向窗外忽地开口:“收养的。” “....?” “小孩父母是我朋友,两个玩自由潜的疯子,22年在科莫多潜水,没回来。” 周舟赵一瑶顿时反应过来:“竟然是这样......” 周舟压低声音:“oliver看起来,才三四岁......” “四岁。”江屿脸色无澜,“运气不错,他记不得爸妈。” 赵一瑶却听得沮丧:“真可怜,还好有江摄影师收养......江摄影师真是个好人。” 江屿没接话,偏头望向窗外,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你们鱼渺师兄,是个蠢人。” 第7章 日子与日子追逐纠缠-7 07 一定是这两天太累。鱼渺想。 实际上从落地巴厘岛开始,他就没有一刻钟真正放松过。 isa是他们这个学科最重要的学术盛会之一,每四年举办一次,全球学界新锐都挤破头要来。千里迢迢参会,一方面是简历镀金,一方面是扩展圈子,对周舟赵一瑶这种有意申博的硕士生前者为大,鱼渺则更看重后者。学术圈说到底是人情圈,多搭条线总没坏处。所以准备报告之余,他几乎每个小时都在net working。 个体在与外界互动时所表现出的不同面貌,荣格称之为人格面具。鱼渺的面具不多,一副够应付所有场合,温和、妥帖、平静地倾听,接住对方抛来的所有观点,不着痕迹地抚平谈话中的一切褶皱。 鱼兰泽将他打磨得八面圆通,这么多年面具都要和他的肉长在一起。 直到在巴厘岛重新遇见江屿。 面具与血肉相贴的地方隐隐发痒,好像有什么挣扎着要见一见天光。 简而言之,他好想回新加坡做小岛的宝宝。 而不是在茶歇时给某个ssci编辑解释大陆目前的乡村治理。 “..........就这套吧。” 鱼渺现在在贝拉瓦一家沙滩服装店,他的衬衫全打湿了,黏在身上洇出隐约的肤色。等下去finns,可能会有点格格不入,于是买了一套椰树纹的沙滩套装,花里胡哨的泳裤,他在国内从来不穿的款。 穿上新衣,左看右看,想了想,放下梳成背头的额发,用双手揉乱。又想了想,摘掉黑框眼镜,手指比v遮住嘴角。最后对镜自拍一张,上传到自己的onlyfans,命名为:渺渺南方度假版。 他的脸蛋是比较漂亮的那种,必须梳成背头才像个学者,这会儿只是放下,半湿的发尖只是半遮半掩眉心的朱砂痣,就显得很是风情。——鱼渺知道自己很可爱,不记录下来实属暴殄天物,但朋友圈只转发正能量,所以搞了个onlyfans,专门发自拍。 发出不到三秒,立刻有人秒订阅。 又是他的忠实粉丝,kamuakucinta。 onlyfans不大尺度几乎没流量,但可能确实有人对他这些私人照片。订阅浏览后kac君总会用英语留一句乞求:只发给我看好吗。 just between us,please。 鱼渺一次都没回过。 选衣服花的时间有点久,走出服装店夕阳都已经起来。这个时间点库塔海滩人山人海,好像整个巴厘岛的游客都涌到这儿拍落日黄昏,鱼渺双手揣兜,顺着人群走。喧嚣裹着热气扑过来,伴随杜比低频音响震得他脚底发麻。finns club号称是亚洲乃至全世界,最炫的海滩club。 走着走着,鱼渺轻快起来,大概这就是木藏于林,不会有人认出他的脸。 ——没走出几步,就看到孟行熠左拥右抱两个美女在吧台买酒。 “帅哥你们博后平时都做什么呀?” “写点论文,投投稿,等回复咯。” “啊啊啊好厉害~” ..........其实科研只是一份工作,还没什么钱。鱼渺无言以对,他记得孟行熠还有个谈了七八年的女朋友。他默默往路边小摊买了副墨镜,儿童款,两朵太阳花,往脸上一戴,潜进人群。 ...........今晚,他一定要找一个史诗级肌肉大帅哥取名为新小岛,谁都不能阻止他! 然而站在泳池边,看着一团毛发混着好似防晒霜的油脂从面前漂浮过去,肚里一股反胃的劲就涌到了喉边。 他不知道网络上关于finns的盛赞都是从哪来的,实际上泳装雄性是多,然而一个个丑得像哥布林,当哥布林都嫌丑! ——不好意思,无意冒犯,鱼渺没有别的恶意,只是高标准颜控而已。 脸都不行,更不用说好看的肉体。 人体腹肌的形状和数量,其实都由先天基因条件决定,八块腹肌是基因彩票,左右对称更是少之又少。这么多年,只有小岛的肚子能通过鱼博士高标准认证。身材结实但不是熊壮,是窄腰,对称,八块腹肌,而且奈头粉红色。 但也不知是出于对谁的报复心,鱼渺今晚要求放得很低。 在这种社交猎艳场,每个参与者既是猎人,也是猎物。定着一张白皙的脸蛋,和丰满的唇瓣,即便遮着眼睛,也让他身边有意无意地聚起了人群。 帅哥一个人?一个人。 喝酒吗?不喝。 喝一口。那就喝一口。 你多大。哪里人。来旅游吗。加个微信。这边吵,去我房间喝一杯? 嘴边不停有人递酒,鱼渺也不知自己被灌了几口。 只是心里很清楚,陪这些丑男聊天,陪他们在浪花里叠成晃动的色块,他大概在报复谁。 19点,dj高高举起手臂,腋毛茂密。 but you know you wouldn't change anything...... 霉霉在音响里唱歌:“anything, anything.....” 忽然想起一座水族馆,幽蓝的幕布墙,球型的水母缸,波光潋滟打在游客脸上,有人牵住他手,说他在,渺渺永远不会孤单。 唉,算了。今晚不论发生什么,都是他那个狗屁前男友的错。 不知何时,有谁拨开他身边的人群,带着湿透的衬衫,挤进他身后的位置。粗糙的手指贴在他腰上,跟着他同节奏摇摆。 鱼渺眉头皱起,将他手扒开。 扒开,却又不识好歹地重新搭上来。 鱼渺怒了,再次狠狠扒开:“喂!......” 那人却强迫他踮起脚尖,转过半身,看清他的脸。 那个人眼睫纤长,湛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很漂亮。只是有点颓丧,颓丧又失望。 鱼渺眨眨眼:“你眼睛好像我前男友。” 那个人没说话,眼中颓丧更颓丧,失望也似乎更失望。 鱼渺盯着那双蓝眼睛,继续呼酒气:“喂。你眼睛好像我前男友。” “你不能喝酒。”那个人终于说话了,连声音都很像。说的话也很像。 鱼渺忽然抽了抽鼻子。汗珠顺着睫毛,落进眼睛里,有点苦辣辣地疼,有些话噎在嗓子里:“喂。你知道吗。我前男友是个破烂。” “是吗。” “是的。我什么都没有做错,他竟然和我分手。” “......” 鱼渺扒住他手臂,情绪有点激动:“你都不知道我为了让他喜欢我,做了那么多.....” “那么多......” 鱼渺垂下眼,眼前是一对白花花的胸肌。咽口唾沫:“不说了。他叫小岛。姓小名岛。大名臭小岛,小名破小岛。如果你在新加坡看见他,请替我揍他一顿。” 却忽然被搂住后腰,结实的手臂将他钳紧。那个人迎面压上来,要让他彻底看清一般,极其优越的亚欧混血。彼时dj换了一首慢板萨克斯风,他在鱼渺唇上咬了一口。 第7章 很重,几乎出血。 08 鱼渺活生生痛得酒醒。 猛地将此人推开,按住嘴唇,大喘粗气。 “你咬我!” “谁咬你?” “你咬我!” “谁看见我咬你?” “你!” “渺渺师兄。” 江屿垂眸,摘掉他脸上歪歪斜斜的墨镜,“你两个师妹在到处找你。” “.....” “..............” 鱼渺抿了抿唇,仔细一看,不远处躁动的人群里好像闪过周舟和赵一瑶的身影,一边为finns氛围着迷,一边张望着左顾右盼。绝对不能让她们知道他背地里是这副模样。 立刻后退两步,拉开距离,摸进兜里,取出黑框眼镜重新戴上。要说怕什么来什么也没有这样巧,江屿怎么知道他在这。 江屿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双臂抱胸,不以为意:“这里距离tribal直线两公里。” 草! 鱼渺在心里骂了一声。 “而且,这里有巴厘岛最多的,你喜欢的那种男人。” 草! 两句话点出他在这的原因及鱼渺在这的原因。 鱼渺轻咳一声,双手搭在身前,礼貌鞠躬:“江摄影师,好巧会在这里遇到。” 仿若无事发生。 江屿挑起眉,像是一手养大的小猫,露出从没见过的模样。 鱼渺依旧保持拘谨的姿态:“你们谈得怎么样?都定下了吗?” “定了。明天上午六点去酒店接你们。” “哦,不好意思江摄,我明天就不去了。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什么事。” “私事。” 旎橙的火雾飘进夜色,finns忽然很安静。 在这里,与陌生人热吻是件寻常事。 江屿垂下眸:“你在这,你结婚对象知道吗。” 鱼渺抬起眼:“你在这,你孩子的妈知道吗?” “........” “...................” 江屿启开唇,似要说话,鱼渺忽地裤兜震动,手机来电,摸出解锁一看,居然是龚鸿信。 江屿似察觉他脸色变化,伸手要够他手机:“谁的电话。” “....”鱼渺侧身轻巧避开,随即阖眼,温吞一笑,“是我老公。抱歉接个电话,失陪。” 第8章 日子与日子追逐纠缠-8 其实不是老公,是龚老。 龚老龚鸿信是鱼渺导师,国内环境社会领域泰斗级的巨擘,手中人脉资源多得擎局,徒子徒孙遍及各大高校,各校学科负责人都要敬他一声龚老。只不过龚老年纪大了,脱离圈子也久,很多时候已经不能在论文写作上提供“建设性”的建议,给闭门弟子鱼渺派的也多是杂活,譬如写写书,编编教材,接孙女放学,帮小学生做手抄报......这就是拜老头为导的一大弊端。 鱼渺找了个人流相对较少的地方,才给导师回拨电话。——其实这是战略,第一通电话不接,给对方一种你很忙的错觉。 “喂!小鱼啊!” “诶,龚老师。” “小鱼啊,晚饭吃了吗?” 老头导师的特点是,派活绝不直入主题,偏要拐弯抹角从晚饭聊起。鱼渺说:“龚老师好,我吃过了,巴厘岛天气很好,早上刚做完报告。” “你那个印尼神水喝了吗,喝了你更有男人味,视频号说的。” “.......”鱼渺闭了闭眼,“还没,我,明天去市场看看。龚老师您有什么事找我吗?” “是这样......”龚鸿信轻咳一声,终于切题,“e大出版社你有印象吧?他们邀我这周四去市里开讲座,你今天抽空把 ppt 赶出来,主题就围绕之前那本《环境社会,还是社会环境》。” “啊。”鱼渺怀疑自己听错了,《环境社会,还是社会环境》十五万字的专著,八个章节,“您今天就要吗?” “对,尽量今晚出来,我明早起来过一遍,没什么问题吧?” “.........” 鱼渺抬起眼,夜幕已然降临库塔海滩,黄昏总是转瞬即逝,不经意间只剩天空一抹尾巴,“龚老师,我........” “你有什么困难吗?” “我.......” 算了,他错过的黄昏也不止一次,“没问题的龚老师。” 挂断电话,闭了闭眼。苹果焦虑检测就滴滴滴哒哒响了起来。 老子想要x生活。 老子,想要,x生活!!! 能者多劳,能者多劳。导师责任制,就导致工作往往被派给导师最信赖能将工作做好的学生,比如鱼渺。 其实鱼渺也可以把活分给周舟赵一瑶,然而这本书将近一半内容是他写的,他烂熟于心,两个姑娘未必,把活分出去既要事前解释,又要事后校对,反而效率更低。——且一旦把活派出去,他就会成为传说中的“甩手掌柜师兄” :为什么师兄可以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把自己的任务安排给我? 这本书的撰写,孟行熠倒是也有一部分参与,鱼渺想了想,还是给孟行熠打电话。 打了五次,电话才通。他说孟师兄,“导师来活了,之前那本《环境社会,还是社会环境》要做ppt,能麻烦你把你负责的第七章 、第八章做一下吗?” 孟行熠在电话另一端痛心疾首:“鱼渺,我真的很想帮你,但你也知道我这阵子都在打磨小论文,现在还卡着初稿......” 鱼渺笑了:“我知道你在finns,师兄。没关系,我会告诉龚老你[很忙],[实在]没法帮忙。” “啊这,你——” 鱼渺挂断电话,他知道孟行熠会自己找来。 回望偌大库塔海滩,人群拥簇,却又好像空空荡荡,音响嘈杂,又好像悄无声息。霉霉在音箱里唱,welcome to new york,it''s been waiting for you,这是霉霉25岁纪念专辑《1989》的主打歌,鱼渺今年也快25,没有爱人,家人疏远,事业可以预见要二十年后评上副教授才算功德圆满。 魂不守舍,他竟下意识地走回原处,人群往来,太多擦肩而过的男女,刚刚还在这的男人,这时已找不见身影。 “小岛........” 声音哑在喉咙里,鼻尖骤然发酸。 哼,果然不是他的小岛。小岛才不会在这种时候把他丢下。 以前在新加坡,时间紧张的一年硕,短短一个学年既要完成课程又要完成论文。那时窗外下着热带瓢泼的雨,小岛在客厅做平板支撑,他没灵感就跑过去摸摸臂肌,有时干脆趴在小岛身上像个海豹,带着孩子气的恶意,希望小岛知道他承受着多大压力。 而小岛总是把他拥住,摸摸头,吻吻嘴唇。小岛说,我帮你写。 母语英语的小岛,做起英语作业,总是比他更得心应手的。 嘴唇瘪了,鱼渺嘴唇真的瘪了。他可以原谅nus严苛的学制安排,可以原谅龚鸿信的人在巴厘岛任务天上来,但他绝对不会原谅小岛和他断崖分手。 这辈子都不。 都是小岛和他断崖分手他才选择回国跟龚鸿信,都是小岛把他扫地出门他才在新加坡过不下去,说来说去都是小岛的错,千错万错都是小岛的错。 “师弟——” 孟行熠忽然从远处跌跌撞撞踩着沙子跑过来,“师弟,你不早说,早说你也在嘛,我以为你去看你前男友——” 鱼渺微微一笑:“师兄,我认错了,他不是。” 笑容莫名让人发怵,孟行熠连忙松了松领口打哈哈:“哎,你就当师兄多管闲事,这事过了,昂~我呢,这会儿是专门出来找灵感的,闷在酒店埋头写能写出啥,看看自然风景才能写.......” 鱼渺没接他的话茬,直截了当:“第七章 第八章交给师兄了,龚老说醒来就要,你知道他起得很早。” “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孟行熠莫名贴上来,“五六给我都行,我内容熟。” “......”鱼渺扫他一眼,避开两步,双手搭在身前,面无表情地深鞠一躬,“那就麻烦孟师兄了。” “这么客气做什么,鱼渺你是不是还把我当外人。” 鱼渺直起身,面无表情:“该干活了,师兄。” 抬眼却看一道视线,从孟行熠身后不远处的吧台,直勾勾穿过人群,定在他眉心。 江屿持着一杯加冰的橙色饮料,目光望过来,被发丝分割成片。深蓝的目光愈发混沌,鬼使神差,鱼渺拉住孟行熠手臂: “?”孟行熠让他拉着,一前一后,踏出泳池派对。 与此同时,finns吧台。望着鱼渺和陌生男人江屿重新要了一杯精酿,一饮而尽。 酒保垂目擦拭手中摇酒器:“那个把你甩掉的男人,就是他吗。” “嗯。” “就是他把你变成gay,然后一声不吭跑回国为了他的远大前程。” “嗯。” 江屿递来空杯,示意再满,酒保接过酒杯,转头丢进盥洗池:“放弃吧,orca。你们不是一类人。” 第8章 “.........” 你错道的爱情像热带雨,下过就过了。 第9章 雾气散开成舞蹈的形体-9 09 鱼渺与人肢体接触就会生理性反胃,是从离开新加坡开始。 2022年,每周天的下午三点,小岛会出现在utown的泳池边。utown是一片划给大学生的综合社区,可以简单理解为高端些的大学城,宿舍、餐厅、文娱一应俱全,是新加坡国立的大学生的主要活动场域。所以鱼渺笃定,小岛是nus的在校生。 而他戴着一副墨镜欲盖弥彰,躺着泳池边的沙滩椅上假装读书,其实他在看小岛,看小岛的脸,小岛的胸口,小岛被泳裤勒红的腰腹,小岛下面。 他在这偷窥快一个月了,小岛不知道他,但他已经单方面和小岛很熟。他知道小岛每周天下午都穿着拉夫劳伦的衬衫来游泳,他知道小岛nus艺体专业的学生,他甚至已经擅自给他取名为小岛...就在一周前,他偷听小岛拒绝一个女生,理由是他已经有crush。 时间大约五点,小岛会撑出泳池,用挂在他隔壁靠椅上的毛巾,擦拭湿漉漉的脸庞。鱼渺在墨镜后面偷窥他身体在不到一米远的地方滴水,想象摸上去的手感。 小岛将私人毛巾披在肩上,往更衣室去,他停顿五秒也麻溜爬起,踩着稀碎的水声,像甩不掉的、软乎乎的橡皮糖,紧巴巴地追他脚印。 每周最激动人心的环节,在男性更衣室偷看小岛换衣服。 走进更衣室,他骤地被按在墙上,小岛居高临下俯视他:“你到底想怎样。”有点凶。 墨镜滑下鼻梁,鱼渺把它扶上去,“你会中文啊。” 那他书拿倒好几次是不是早就被发现:“.........很明显吗。” 小岛摘下他眼镜,表情有点无语:“很明显。” “.......”那还真是怪让人不好意思的,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了,鱼渺:“坦白从宽吗?” “坦白。” “我要从宽。” “......行。” 他屈服了,而鱼渺从这一刻开始得寸进尺,踮起脚尖,摇摇晃晃站定,勉强平视他的眼睛:“我想摸你肚肚。” “?”这句中文,orca是真听不懂了。 2022年,鱼渺就这样,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与小岛搭话。很丢脸但是没关系,反正一年后他就会离开这个城市国家,间隔整片印度洋、整座喜马拉雅山,他和新加坡所有公民大概率这辈子不会再见。 所以他会做些,日后回想起来都觉不思议的奇事。他卸下肩上的托特包,取出一团浅棕色的假发套,紧巴紧巴往头上套。现在他在镜子里,看起来就像一个误闯男性盥洗室的、长发漂色过度的少女。 “你。” 小岛当时表情匪夷所思,你们中国同性恋都这样吗。 “你可以把我当女孩子。” 鱼渺双手背在身后。看上去真像个单薄高挑的少女,很漂亮的那种,“干嘛这个表情。” 因为他真的很漂亮。 “你们老外不是很开放吗?——哦等等,我才是老外。” “.......疯人。” 小岛不再看他眉心的红痣,拎起背包,径直从他身边穿过。 “你听我说。” 鱼渺垂下眼,“我已经一周没睡觉了。” 小岛顿住,但没有回头。 “这是我第一次出国,第一次一个人在外面生活。” “我在新加坡没有朋友,没有家人,连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我每天晚上都失眠......我每个失眠的晚上就一个人在窗子边发呆。” “很可怜的。” 小岛转过身:“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是这么说,但语气柔软了很多。 “....”鱼渺抬起眼,认认真真地告诉他,“我觉得摸下你肚肚今晚就能睡着。” “...........................” “真的!” 男人挤出一种被他硬生生气笑的表情,良久,“你要在哪摸?” 鱼渺眨巴眨巴眼睛:“你同意了?” “摸完立刻回去睡觉。”小岛移开视线,“你眼圈黑得像叻叻。” “叻叻是谁。” 小岛仍然没看他:“我赶时间。” “........” 这时鱼渺就发觉这个人,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冷淡,说不定这个人内里很是温柔。他走过去,牵住小岛食指,拉进盥洗室深处,一个干净些的厕所隔间,反手锁上门闩。 “我爸爸,是消防员。”为了转移直男的注意,他决定说些什么,“我四岁那年他牺牲在火场,我不记得他的脸,也不记得他的声音,却记得他抱我的感觉,很不可思议对吧。” “.....” “我爸走后我妈没有丢掉他的任何东西,他的所有痕迹都原模原样留在我家里,他的哑铃,他的护腕.......” 鱼渺抬着脸,用眼睛索着眼睛,手指悄然划进男人衣服下摆。 他感到男人在他指尖一颤,骤地握住他手腕。 鱼渺歪着头:“会不会我不说话,你更好把我当女孩?” 小岛松了松力道,没说话。 “那我不说话了。” 整个掌心覆上时,他感到他们彼此都在发颤。其实他想要的不是摸摸肚肚,而是一个结实有力的抱抱。当然,这个要求对一个异国的陌生直男来说有点太过分。 不耽误他把小岛潮湿的衬衫纽扣颗颗解开,扬起脸,男人淡色发丝尽数垂落脸上。 “我觉得你好帅......” “你身材好好....” “我想要你喜欢我....” 他猜他读不懂他的唇语。 从胸口摸到小腹,从小腹摸到胸口,绕了一圈又往下,他尽情地上下其手,他没骗人,他真的快撑不住,每天数着雨树叶子熬夜晚,唯一的盼头是每周天在泳池看到一个小岛。不过小岛既然早就知道他在偷窥,为什么每次都还把毛巾挂到他附近,真是不能理解之直男怪象...忽然碰到什么,抓了抓......小岛猛地掐住他下巴,强迫他抬起脸:“........别看。”嗓音粗哑将他神经磨痛。 鱼渺一怔,反应刚刚握的是。 “........” “.........................” 小岛松了手,喉结滚了滚,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你……” 鱼渺只低低“啊”了一声。 “你在流血。”小岛撇开脸,声音陡然沉。 确实,鼻子湿热湿热的。鱼渺用手一摸,指尖沾了两滴血迹,“啊,我流血了。” “我流血了!” 鱼渺晕血来着。 10 那之后,他们就“不摸不相熟”,小岛把鱼渺抱到nus校医院,鱼渺真像他说的摸摸肚肚就能睡着,一觉睡了十多个小时,醒来,热带的夜,晚风格外温柔,小岛还在身旁。两相对视,无人说话,其实那时仿佛已确定这辈子就是彼此。 * “sorry,我丢了我的房间卡,能给我重新办一张吗?” “您的房间号,sir。” “209。” “登记姓名。” “yu miao。” “护照号码?” 精准背出一串护照号,江屿接过前台递来的209房卡,双手合十一笑。这是努沙杜瓦一家档次稍高的度假酒店,也是本次国际社会学年会的举办地点,酒店大厅立着与他等高的易拉架,用英文写着会议举办时间、地点、主题,上楼前,他走过去,手机拍照。 “这次来的学者都特别有礼貌。”远远的,前台对他说。 他用印尼语应了一句“是的”,转身上了楼梯。 第10章 一只银色的海鸥从西天滑落-10 “其实男人就是这样啊,只要摸得舒服都会有感觉,就算是直男.......”鱼渺顿了顿,“你别多想。” “你住哪。”小岛显然不想谈论那个话题。 深夜十点的国立大学,红砖铺就的小径,他们中间隔着一步远,耳畔除了彼此,是虫鸣和风。很安静。 “我租在芽笼,学校外面。”鱼渺说。 小岛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你住在芽笼? “呃,芽笼怎么了吗?” “芽笼是新加坡红灯区。” 鱼渺啊了一声:“我说怎么这么便宜,楼里还每天进陌生人。——喂。你知道芽笼是红灯区,是因为你经常去吗。” 小岛没有说话。 鱼渺不由得重新扫看这个男人,舔了舔下唇:“我就猜到你很会玩。” 小岛还是不说话,视线也不落他脸上。 “你不是有crush吗,怎么还去红灯区。” 小岛面无表情,抬手弹他眉心:“local都知道,and,我不会玩,and,你偷窥我多久。” 靠好痛,鱼渺捂住额头。难道这男人看着脾气不大,其实是抖艾斯。 “对了你叫什么,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叫鱼渺,秋刀鱼的鱼,渺小的渺。” 小岛说:“orca。” 鱼渺知道别人喊他奥卡:“没有中文名?” 第9章 “没有。” 不知怎么,夜风卷起男人发梢,蓝色有些暗淡,鱼渺看得出他有,只是不想提。他说:“反正以后,我要叫你小岛。” “小岛。”男人在喉里滚过一遍,忽地抬手,又给他眉心一下。 “?” “没忍住。” “?” 这人,完全不会控制冲动吗。鱼渺突然觉得对这人也不是那么喜欢,忿忿说:“喂,你怎么不问为什么是小岛。” “说。” “我之前去做心理咨询,心理医生给我做了一个测试,叫....” “粑拔——” 忽然一声脆响,他们都停下脚步,看见一个三四岁的小孩从马路对面跑来。小岛弯腰,小孩立刻扑进他怀里:“daddy——” “小岛。” 鱼渺震地惊醒,坐在床上,冷汗淋漓。下意识往身旁摸去,床的另一侧是空空荡荡,这时才觉心脏抽痛,像失去了不可失去的一角,良久缓缓运作,将血液输回身体四角。 小岛.....江屿.......小岛.....江屿..... 他才发现不知何时酒店房间断了电源,没有空调,热带的温度随日出开始肆虐,鱼渺被闷出一身湿汗,喘着气翻下床。他一直睡得很死,靠离开新加坡后每天都服的安眠药。推开窗,东北方的天空翻着一团罕见的荚状云,他对巴厘岛印象最深的就是一张《国家地理》bromo火山荚状云的摄影,2022年他躲在《国家地理》后面。偷看小岛擦拭身体。 那些无雨的午后,那些灿烂的阳光,水珠一粒粒滚落,亮晶晶地拍击地砖。那是鱼渺这辈子最幼稚愚蠢任性的时光。 而今他已经站在25岁,奔三的十字路口。 鱼渺起床,先整理文件给龚老发去,对付导师的奥义是凡事拖到最后一秒,继而走进洗手间打理今天的仪容仪表。在全身镜前脱掉睡衣,却赫然感觉哪里不对,他脖颈窝为什么会有一抹鲜红的吻痕? 鱼渺真怀疑自己看错了,揉揉眼睛,仔细再看,那居然真是一抹吻痕。 等等,怎么回事。 他都三年没被人种过草莓了。 等等,不会是孟行熠吧。 他昨晚见过的最后一个人是孟行熠。 大约十一点,他把孟行熠喊来房间整理ppt,凌晨左右孟行熠走了,走后他继续对孟的工作进行修整,似忘了挂防盗扣.......鱼渺心里咯噔一下,手脚并用地爬回床上,老天,老天,被子里有一条用过的毛巾,他真的要报警了,翻出手机,颤抖着不知道拨谁,却下意识按出了江屿的号码......也就在这时,他在枕头上,发现一根浅摩卡色的头发。 * 周舟和赵一瑶在rindu化妆,这是巴厘岛一家专为旅拍服务的婚纱租赁店,位于水明漾。它规模不大,由一栋双层民房改建而成。一层是服装区,二层是化妆区,虽主要展示西式白纱,但装修颇有热带雨林风味,也就是团簇的绿植与花卉。老板是个华裔中国人,自称是15年就来了巴黎岛,一直待到了现在,她叫flora。皮肤黝黑,短发干练,你不会怀疑她一个人在异国他乡经营婚纱店的能力。 她也是江摄影师重要的合作伙伴之一。 一大早江屿就开车将他们载到了这里。 店里主要的化妆师也是 flora 和她的小妹,鱼渺打来电话的时候,两人正在给周舟和赵一瑶化妆。 鱼渺在电话里温声提问:你们现在在哪?和江摄影师在一起吗? 周舟和赵一瑶对视一眼。周舟呃了一声:“算是吧?” 鱼渺在对面轻轻笑了:“来个定位,我要过去。” 赵一瑶一听,顿时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周舟也如临大敌,连忙:“呃,师兄,我觉得你还是别过来了。” “嗯?为什么呀?” “呃....” “我事都忙完了过去围观你们呀。” 周舟闭了闭眼,只好压低声音:“那个,江摄影师的小孩也在这边。” 往旁一瞥,oliver正趴在地上玩乐高模型。 鱼渺一愣,乐得笑起:“啊?这怎么了?他小孩在我为什么不能过去?说得好像,我要和他抢他爸似的。” 其实你很少会一口气反驳这么多句,渺渺师兄。周舟说:“没事师兄,你过来吧,我们有件事要和你说。” 于是半个小时后,鱼渺搭着辆摩的到了rindu。 提着一把菜刀。 来到二楼,周舟都惊了:“渺渺师兄...菜、菜、菜刀?” 鱼渺睁圆眼睛:“都说巴厘岛刀具好,路过市场就买了一把。” 不是,巴厘岛没有这种特产吧,渺渺师兄! 鱼渺看着地上那个玩泥巴小孩,表情没什么变化:“小朋友,你daddy呢。” flora看他一眼:“你是?” 周舟连忙:“他和我们一起的。” “别说话,毁妆。”flora冷面手快,把周舟脸上掉的粉底补回去,“你找江屿有事?” 听到那个名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鱼渺无声无息地颤了睫毛,他顿了顿,把菜刀放进电脑包:“你好,我是周舟和小赵的师兄,也想找江摄约一组旅拍。请问他在.....” flora说:“oliver。” “到!” “你带客人去找你爹。” “...........” 鱼渺抿了抿唇,许久抿出一个“我一点也不在乎”的笑脸,“好。” 鱼渺这辈子,最讨厌小孩。 婚纱店外边不到几百米就是巴图博隆海滩,这里游客相对少些,大多是苍古区的长期度假者,或数字游民。他们一前一后踩在沙滩上,鱼渺走在后面,目光放在小孩身上。 就在刚刚,他终于强迫自己直视了小孩的脸,小孩是亚裔,但很难笃定是否混了一点斯拉夫人的基因。看起来才四五岁,但巴厘岛日光强,海风大,可能他实际年龄要更小一些。 如果四岁,也就几乎是他勾搭小岛的时间。 他确信自己把小岛看得很严,但在那之前呢?他很难不去想,小岛会不会是这孩子的缘故,才与他断崖分手........... 岸上人来人往,鱼渺都分不清方向,这小孩好像精准知道江屿在哪,径直往大海走去。 “喂。” 小孩回过头。 “你....你妈妈......” “嗯?” 鱼渺才知道自己居然连与三岁小孩对峙的勇气都没有,不就是问,你妈妈是谁,你妈妈在哪,你爸和你妈怎么认识的,什么时候认识的,吗....... 第11章 一只银色的海鸥从西天滑落-11 11 “喂。怎么没见过你妈。” 小孩套着一件随便的宽大t恤,踩着一双不大合脚的洞洞鞋,在前面蹦蹦跳跳,把沙地踩得深深浅浅,简直野孩子一个,不过在巴厘岛,这样野蛮生长的小孩才是常态: “我没有麻麻。粑拔说我是从椰子里开出来的。” “?” 鱼渺莫名升起一股扭曲的恶意,“他骗你的,人不可能没有妈妈。” “.....”小孩停下脚步,眨眨眼,而后继续蹦跶去,“没有就没有,我有粑拔就够了。” “......” 咔嚓。 在场一定有人心脏裂了,但应该不是oliver。 “粑拔!” oliver忽然举起手臂,高指前方。 鱼渺一愣,放眼看去巴厘金黄的海滩在晴空下泛着白色光点,人来人往,没看到小岛。 oliver又喊:“粑拔!” 浪头是柔和的青蓝色,像被阳光熨平的绸带,鱼渺眯了眯眼,看见海天相接的地方,一道大浪打来,有人踩着一块白色冲浪板,踏浪而来。 “江屿......” 其实周围冲浪者不少, 有人刚起身就被浪头拍进海里,有人抱着冲浪板被卷得翻江倒海,有人没抓稳板,朝他撞过来,江屿面不改色 ,脚踝微转,冲浪板便顺着浪势滑开,避开碰撞。 周围开始有人注意到他,惊叹着举起手机抓拍,他全然未觉,或者全然不在意,踩着冲浪板轻轻靠岸,径直提起板子,一套行云流水,不费吹灰之力。 海风卷着水花扑在脸上,鱼渺张了张嘴。 他从未如此深刻地发觉,这是一个自由个体身处属于他的世界。 “daddy是海滩上冲浪最厉害的人!” 鱼博士勉强同意此人观点:“看出来了。” “粑拔打败过三楼那么高的大浪!” “哦...哦。” 又说:“daddy经常带我玩冲浪!” 鱼渺一怔咬住下唇,不说话了。他和小岛在一起那么久,小岛都没带他冲过。 江屿夹着冲浪板走到他面前:“好巧。” 巧你个头。鱼渺抬眼看他,多少是幽恨而埋怨的,但弯弯嘴角,显得克制礼貌,“江摄影师。方便问下你昨晚?” “昨晚?” “昨晚。” “昨晚?” 鱼渺解开衬衫领口第一颗扣子,露出颈窝一抹若隐若现的殷红:“这是什么。” 第10章 江屿偏过头,笑意若有若无:“在巴厘岛要注意防蚊虫叮咬。” “........”鱼渺咬了咬牙,仍然优雅体面,打开公文包,取出他的会议手册,翻开扉页捏出一根淡色头发,“这是什么。” “呼。”江屿一吹,头发不见了,“我什么都没看到。” “?” “小孩你看到了吗?” oliver摇摇头,江屿也耸耸肩,“我们什么都没看到。” “你——”你们两个故意串通好了欺负鱼渺!鱼渺特么扯开电脑包就要掏刀。 却忽然脑壳一疼,江屿手指在他眉心弹击一下。 鱼渺:“这是什么。” “没忍住。” “你!” 鱼渺真的怒了,真的真的怒了,“小岛!!” 江屿终于失神,收回手,揣进兜里。 鱼渺憋住眼泪:“很疼啊。小岛。小岛!” 江屿撇开脸,在细碎发丝下轻轻地笑:“终于认出我了?” 我真的希望不是你。 鱼渺往前两步,踮起脚尖,直到他们眼睛贴着眼睛,他要让江屿看到他正在憋眼泪。 oliver左看看,右看看,说爸比你们在玩贴贴游戏吗。江屿错开肩膀,摸摸小孩脑袋:“回去找flora,谈生意。” 目送小孩一个人原路返回,这爹当得真心大,江屿说:“放心,你丢了他都不会丢。” “.......” 鱼渺不动声色,牵起嘴角,“怎么,有什么他不能听的吗。还是你害怕他知道自己老爸做过同性恋。” “现在我还是同性恋。托你的福。”江屿说。 “......”鱼渺抬眼,面无表情,“那你给我解释清楚,他到底是哪来的小孩。” “要找个地方喝一杯吗。” “不要。” “要冲浪吗。我带你玩。” “..........”才不要,特么他还穿着白衬衫黑西裤,“要!” 于是他摘掉眼镜,挽起袖口裤脚,脱掉鞋袜和公文包放在椰树下。江屿已经将冲浪板搁在浅滩:“全球正装冲浪第一人。” 鱼渺才不理会:“你管我。” “上来吧。” 江屿声音完全是一种磁性的淡漠,弯腰拍了拍冲浪板中部,“想象自己是只海豹,趴在浪板上。” 鱼渺咬着唇,恶狠狠地瞪他一眼,却还是抬腿跨了上去。有点蠢。而江屿在后边稳稳扶着冲浪板,他们很快随着离岸流到了海上。 “我数到三,你就站起来。” “?” “3。” “喂,我第一次冲浪。” “2。” 鱼渺一怔,手忙脚乱爬起,果然还没站稳就滑了一下,而下一瞬,腰上多了只温热的手。 江屿从身后贴上来,胸膛裹着他的后背,双手稳稳扣在他腰侧,将他硬生生托起:“站稳,重心放低。” 鱼渺浑身一僵,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比较海水,江屿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 “小浪而已,抖什么。” 还没反应过来,两人已经抵达岸边。鱼渺发现自己衣服头发都没怎么湿,江屿替他挡掉了大半。 江屿说:“你要摸到什么时候。” “?” 鱼渺往手心看去,死手,在男人腹部飞快地上下乱摸,立刻触电似弹开:“是...是它自己动的。” “哦?”江屿似笑非笑。 鱼渺被盯得双颊飘红,哑口无言,只好忿忿往他手臂上拧一下,“臭小岛。” 江屿不再否认了,圈住他呼吸,“坏渺渺。” “你是全世界最坏的渺渺。” 嘿嘿,鱼渺就知道。其实鱼渺早就知道了,江屿就是小岛嘛,那还用说,毕竟鱼渺是天才来的,当然知道小岛是最宠他,最爱他的。真是的,他前几天在纠结什么呀,白白掉了那么多眼泪。 如果这是一本小说,现在是个完结的好时机。 不对:“你快说小孩是哪来的。” 江屿睁开双眼:“还要玩吗。” “要!” 他又变成一只海豹趴在冲浪板上:“我听说大白鲨会把冲浪板上的人类当成海豹吃掉。” “这么熟练?都会闲聊了?” “这有什么难的。” 鱼渺却感觉,江屿将他送到了离岸更远的地方。回头一看,这次浪头估摸将近两米,鱼渺顿时哆嗦,江屿翻上岸板,声音在耳边响起,“手抓住我。” 鱼渺梗着脖子,双手僵住,下一秒浪头起伏,他便脚下不受控制地往后撞进江屿怀里。江屿的手臂瞬间收紧,将他牢牢圈住,“说了让你抓我。” “唔.......” 居然敢凶我。你以为冲个浪我们就一笔勾销了吗。你以为本人这就原谅你了吗。本人要让你追妻火葬场! 鱼渺狠狠回头瞪他:“我告诉你,我才不在意你和谁生小孩。” “是吗。我看你很在意。” “我才不在意!其实我.....其实我已经结婚了,我都已经结婚了...我在意个屁。” “鱼博士,你好幼稚。”江屿环着他,没有直接往岸边去,而是在浪里缓缓翻覆,“你是成年人吗。” “我。” 鱼渺一愣,闭口不言。 他当然是一靠近小岛,就情不自禁变成鱼苗的鱼渺。江屿的脚步很稳,带着他微微屈膝,身体跟着浪的节奏小幅晃动。气息混着海风与淡淡的体味,他熟悉的体味,呼吸扫过颈侧,鱼渺忍不住瑟缩,却被他扣得更紧。 “况且你以为我会信吗。” “.....” 鱼渺咬住下唇,抓住他环在自己腰前的手腕。趁浪板还没靠岸,他们还有一句话的时间拥抱:“为什么要和我分手。” “你到底凭什么和我分手。” 江屿却沉默,直到冲浪板划上浅滩,先一步跳下去,伸手将他扶下来。 两次冲浪,鱼渺的白衬衫全湿了,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他看江屿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忽也泄了气。鱼渺发现理由似乎已不那么重要,比起小岛的拥抱,还有摸小岛肚肚的自由。摸摸鼻子,他决定最后做一次幼稚鬼:“算了,你别组织语言了。我衣服湿透了,你....送我回酒店,快点!” 江屿看着他泛红的脸颊和湿漉漉的模样,指尖动了动,却松开他:“是我吗。” “......?” “鱼渺,三年前提分手的,不是你吗。” 那是一座植物园。 空气是深绿色的,像一滩潮湿的潭水,富营养过度了,因为植被在热带的生命,比地球其他任何纬度都更盛大热烈。他有宽阔的叶片,结实的茎干,走在新加坡的那座植物园,鱼渺总是感到很安全。 而小岛就在他身边,指尖用微硌的力道,将他的手攥在掌心。 他们就这样一直走着,走着,走到没有游客的地方就停下来接吻。比植被还要热烈,空气还要潮湿的缠绵舌吻。 吻够了,又继续走着。头顶是铺天盖地的热带雨树,枝叶交叠成穹顶,滤下斑驳天光。 行至岔路口,鱼渺忽然顿住脚步。 有件事他憋了很久,他必须要在今天说出口。 不得不说了:“小岛。” 鱼渺的心脏忽然在这一刻痛起来,像是预感即将发生什么那样,剧烈地疼痛起来。 他听见小岛一声低唤,“渺渺?”指尖攥得更紧了些,眼底浮起困惑的温柔,“怎么了?” 新加坡是一座民族融合的大熔炉,小岛有超过五分之三的东欧斯拉夫血统,有伯恩安德森那样浅摩卡色的头发,以及海蓝色眼睛。树荫斜斜,在他脸上明暗切割利落分明。鱼渺总望着望着,便忍不住想吻他,这是他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搞到手的男人,是独属于他的战利品,他抿了抿唇,“小岛,我要回国了。” 把那句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句子,说出口:“我们结束了,对不起。” 我要回国了,对不起。我拿到f大的博士offer,导师是我这个方向最顶尖的教授....我错过了这辈子都没第二次。我没办法为了留在这儿放弃它,所以……我们只能到这儿了。 第12章 有时是一片帆-12 12 鱼渺提着他的公文包,回到rindu婚纱店,显然心情不好,且浑身都湿透了,像从海底世界漫游一圈回来。周舟喊了两声,他才回神:“师妹,你喊我?” 周舟原地转了一圈:“鱼渺师兄,评价一下?” “评价......什么?” “婚纱呀,师兄!” 鱼渺一愣,才发现周舟已经妆造定妆,换好婚纱,那是一件干练的短款白纱,裙摆是简约的a字形,没有层层叠叠的裙撑,只用了两层轻薄的欧根纱。 “挺好看。”鱼渺感觉自己该笑着盛赞,却牵不起嘴角,“好看。” 外边湿热,室内空调开得极低,冷风吹过脊背,鱼渺打了个细微的寒颤。 周舟发现鱼渺情绪很不对劲,但她也不知自己该问不该问,只能往下看:“渺渺师兄,你衣服怎么湿透了?” 第11章 “没事。” 这时江摄从外边走进来,带着同样湿透的身体,和一具冲浪板。他将冲浪板随手架在角落,又随手从货架上递给鱼渺一套南洋风的亚麻衣裤,就像打开自家衣柜一样自然,“去把湿衣服换了。” 鱼渺面无表情,将他手重重拍开。快速在货架上翻找,抄走一件价格最贵的白衬衫和西裤,大步走上二楼。 而赵一瑶也在此刻提着大裙摆下楼,与他擦肩而过,赵一瑶快步走周舟旁边,耳语:“渺渺师兄怎么了。湿身play?” 周舟叹一口气,“我也....不知道。” 偷看江摄影师表情,后者是一种纹丝不动的温柔的冷漠:“稍等。” 鱼渺走进更衣室,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双眼通红,脸臭得要吃人。 荒谬,简直是荒谬。 离谱,简直是离谱。 小岛你是屁吧,明明是你这个屁把鱼渺约到新加坡植物园,莫名其妙说什么,我们结束了。 老天,小岛真的是破烂吧。他都没有算账,他都没有清算江小岛莫名其妙多个了儿子,哦哦,一开始还对他视而不见........江小岛他竟然还恶人先告状,他凭什么诽谤,诽谤比剑更锋利,诽谤比尼罗河所有毒蛇都恶毒,江屿他凭什么。 鱼渺真的被气笑了。 从现在起他对江屿无话可说。不,恩断义绝。行程安排明天晚上凌晨的飞机,到那时他要转头就跑。 再看镜子里的自己,白衬衫全湿透了,全棉布料黏在身上,肤色该浓的地方浓得若隐若现,这样的他一路顶着日光徒步回来,不知道多少人回头,而江屿——这个屁!——竟然拒绝了他的x邀请........ 莫名又升起一股扭曲的自毁欲。解开白衬衫上面一排纽扣,半褪挂在臂弯,露出白花花的胸膛,双膝跪下,自上而下对着全身镜自拍。又侧过身,肩膀半露,圆溜溜的眼睛黑漆漆,挂着一种潮湿的可怜巴巴,对镜连续自拍。 咔嚓,咔嚓,咔嚓,全部上传onlyfans,配字:“想要爸爸抱。” “爸爸”两个字对他来说甚至是一种讽刺。不仅指他整个童年就没有可以如此呼唤的男人,更指当成年后,他会双膝发软地唤着“爸爸”坐到另一个男人腹上。 上传成功,心情畅快,一如当年在新加坡一边接鱼兰泽电话一边和小岛做饭。 刚刚把手机塞回口袋,就响起一声提示音: “you make me crazy.” 几近疯狂的语气,又是那个kac,他最忠实的kac君总是抢做第一个订阅者。不过他大概能想象kac就是个大腹便便,胡子拉碴,在各个onlyfans评论区发情的老头。 鱼渺抬手抹掉脸上的水珠,抓起新衬衫,穿进袖子,抬手拉到肩头。低头扣纽扣,从下到上逐颗扣得严严实实。最后捡起地上的湿衬衫,随手丢进更衣室角落的洗衣篮,不要了,同样的白衬衫他有好多套。 拉开门帘, 却撞进江屿那双蓝色的眼睛。江屿张腿坐在更衣室对面的沙发,笑意若有若无,把玩着手机。两相对视,将手机熄屏,支颐打量鱼渺新换的白衬衫。 很漂亮哦,渺渺。唇形动了动。 鱼渺皱紧眉头:“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 “等我干什么。” “......” 江屿双目掩在发丝的阴影下,苍蓝混沌,漩涡似搅动着不悦兴奋愠怒情欲,甚至还有更多。 “粑拔!” oliver突然从楼下小跑上来,“flora说今晚要带我去吃烤肉!” 眼底的混沌一下消散,似被一盆冷水猛然浇灭了火焰。江屿摸摸小孩脑袋:“别吃多,知道吗?” “嗯!” 鱼渺勾勾嘴角:“你爸爸对你真好。” oliver看向他:“你爸爸对你不好么?” “我没有爸爸。” 江屿启开双唇,而鱼渺错开他眼睛,转头就走。 第13章 有时是一片帆-13 婚纱店一楼大堂,周舟赵一瑶正对着全身镜自拍,看着他们一前一后下楼,两个女孩都以为他们聊得很好:“渺渺师兄。” 鱼渺抬起眸:“师妹好。” 赵一瑶提着裙摆小跑上来:“师兄!我的论文被接收了!” 鱼渺眨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真的吗。” “真的呀,就是师兄你前天刚帮我改完模型,今天就接收了。太快了。” 鱼渺弯起嘴角:“正常,你的数据和结论都没问题。” 推推黑框眼镜,“但原来那个模型太旧了,我给你找的那个是这几年刚出的新模型,就是把你原本的链式中介做成有调节的中介,审稿人相对会更喜欢。” 其实鱼渺在人前,永远是一副周全温良的模样,常用一种轻缓的语调,娓娓道来,“一瑶你有这篇论文,申国内学校应该都很容易。恭喜你。” 而江屿静默看着他背影,在他逆光的影子里。 赵一瑶真的特别开心,原本她的成果远远不如周舟,这次会议也是三作,很难有竞争力:“舟姐你准备申哪个学校呀,要不我们顶峰相见吧。” 周舟一愣,牵了牵嘴角:“我......应该不读博了。” 赵一瑶愣住:“啊......?” “我毕业应该会直接工作。”周舟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拿到一份互联网大厂的实习,在娄山关路那边。早九晚十一,单休,很累。但是给的很多,我会争取拿到留任的hc。” “啊?别吧舟姐......”赵一瑶不能理解,“真的要去大厂卷吗?那里把人不当人的......为什么不继续啊?” “为什么?”周舟扯了扯嘴角,眼眶渐渐红了。 鱼渺沉默地看着女孩。很多事情其实不需要明说,每学年不论国家助学金还是贫困生补助,周舟都在尽全力争取。平时师门聚餐,餐后剩下的干净水果,周舟都会塞进包里。 赵一瑶纳闷:“为什么啊舟姐,你成果比我好多了。” 周舟转过头,半晌,轻轻笑着:“没什么。是我不想读博了,我想赚钱,我不想做穷学生,二十多岁了还要找我爸妈要钱。” “可是你不是一直想做学术吗?” “.....” 赵一瑶家里在上海市区有房,典型的上海独生小囡,大概不能在这个时刻与周舟感同身受。鱼渺不能让她再继续追问下去,他走过去,轻声开口:“没事,周舟,我支持你。” 周舟干笑:“师兄你也觉得...我应该放弃梦想,接受现实比较好吗......” “不是哦。我是想告诉你,其实很多国外的学校,更喜欢接收有工作经验的社会人士,同时提供全职工资。所以就算你暂时选择了工作,也不要对理想失去希望。很有可能有一天你就带着你的工作成果重新走进了高校。” 赵一瑶一愣,连忙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师兄说得对!” 周舟苦笑:“可是那要很多年吧?到时候我都老了。” “在国外,四五十岁回来读博的学者很多,比如我们社会学的罗伯特贝拉,最后也都做出了卓越的成就。”鱼渺温和而笃定,“我也相信,时间会让你拥有决定自己命运的经济实力和底气。” 不是高高在上何不食肉糜,而是设身处地,懂你的困境,又为你指一条明路。 “真温柔,鱼渺师兄。”江屿忽然说。 “?” 鱼渺转过头,看见江屿在阴影里,嘴角似笑非笑。 神色却是落寞的,似乎他也从未了解过鱼渺,或许他所了解的鱼渺也只是万花镜的一个碎片。曾经亲密无间的两个人,却从未交付过完整的真心。 鱼渺竟懂他的所想。他们曾经过于亲密。 “真是温柔又可靠。” “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这么温柔......。” 江屿垂眸,蓝色竟有悲恸的浓度。 鱼渺撇开脸:“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们很熟吗。” 他只对江屿特殊照顾。 江屿笑了:“走吧。再不走只能拍黄昏了。” * 江屿有一辆25年新款的丰田酷路泽,可能看来此人近年赚了不少,车漆上无一粒尘泥,显然被保养得很用心。江屿拉开副驾驶座车门,朝他伸出手。鱼渺越过他,踩着踏板进去,双臂抱胸,把车门摔得轰隆隆。 “去哪拍。” “somewhere.” “?” 两个女孩坐进后排:“虽然我们那天选了很久,但后来江摄影师说他其实没有固定机位,都是开车在巴厘岛闲逛,哪里光线合适就在哪拍。” “啊?..........哦。” 那他到底让你们看什么样片。 可是,却完全是小岛作法。以前空闲的周末,小岛就带他在新加坡city walk,没有规划线路,没有固定目的地,随意挑选有趣的店铺和餐厅进去逛逛,小岛步履有风,而他要被提着走,他实在走不动的时候,小岛会把他背起来。 江屿把着方向盘,忽然伸手过来,在他眉心狠弹一下:“啪。” 第12章 “?” 电光火石,速度很快,除了痛到嗷呜的鱼渺,车里无人发觉。江屿如无事发生,将车开上环岛公路。 靠! 不发作, 不能发作,两个师妹看着呢。 鱼渺闭了闭眼,让自己心情平和:“真有意思。难怪江摄名气这么响亮。——应该很贵吧,他收了你俩多少钱。” 周舟赵一瑶正自拍呢,回过神,歪头不解:“鱼渺师兄,定金你不是已经替我们付了么?” “我?”鱼渺怎么不知道自己这么慷慨,“我替你们付了?” “是呀,江摄说的。” “哈?” 什么和什么,开什么玩笑,他连定金多少都不知道。鱼渺双臂抱胸,:“江摄影师,请问我什么时候?” 江屿瞥他一眼,兀自踩下油门:“昨晚。” 鱼渺愣住。 江屿昨晚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要知道他可是和孟行熠一直改ppt改到凌晨两点。如果这是定金,那么尾款呢。 “我有没和你们说过我老婆。”江屿忽然说。 “?” 周舟不由得看向鱼渺,鱼渺在后视镜朝她微微一笑,有点诡异的笑,她忙不迭移开视线,“呃,没有。” 江屿不知道为什么,换上一种微妙的语气:“我们曾经关系很好。后来有天我看到他和别人走进酒店,我在房间外面一直等到凌晨两点,那个男人才离开。”听着有点委屈。 鱼渺吐血。 赵一瑶大惊:“不是吧...江摄你这么帅还会被绿。身材也好,性格也好。” 鱼渺喷血。 江屿语气有点可怜:“我是因为他喜欢才练的腹肌。” 鱼渺真的被气笑了,狗屁,真的,狗屁!明明是小岛先甩的他,凭什么倒反天罡搞得好像鱼渺是加害者。 阔叶遮天蔽日,绿荫掩映,如黑夜行车。 鱼渺阖上眼:“一般吧。” “?” “江摄这身材也就一般般。不如我前男友。”鱼渺说。 “啊?”居然还有更劲爆的,“鱼渺师兄还有前男友啊。” “是啊。他父亲是东欧小国的旧贵族,家里有一片大庄园,能看到阿尔卑斯雪山,他说总有一天他会带我到他的庄园骑马......” 江屿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忽地天光大亮,汽车冲出雨林,巴厘一望无际的明蓝海面铺展到了天尽头,海天相接,浪涛卷着细碎的光。江屿不知何时在看他,抬手。鱼渺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捂住额心,那手却只是落在他头顶,不轻不重地揉了一把:“你值得更好的。” 三人下车,几乎同时,周舟赵一瑶叹一口气:“好美——” 巴厘一望无际的碧蓝海面铺展到天尽头,浪涛卷着细碎的光。引擎轰鸣,海风扑面,他想起一部电影,菅田将晖载着小松菜奈驶在滨海公路上,日本海受千岛寒流影响,许多时候海水黯淡,灰蓝无光,但是后来,他们结婚了。 这么一部罗曼蒂克影片,他曾经和小岛一起看过的。 悄悄抬眼看江屿,后者架起三脚架,调试相机参数。海风卷起他的发,蓝色眼眸若隐若现,竟不知比起身下那篇辽阔的珊瑚海,哪片更纯粹。 鱼渺喜欢小岛的眼,总是望着望着就想跃进去。 愈是如此,他愈是忿忿。他不可能和小岛分手,还是为了读博这种理由。 搞学术难道是一件很快乐的事吗,可以说鱼渺到现在都不知其中乐趣在哪,他只当这是一份适合他,而他恰好有点天赋的工作。 况且那个热带气旋肆虐的深夜,他哭着跑出学校找小岛,狂风吹来塑料袋扑地糊脸的感觉,那种窒息到眩晕的感觉,都是假的吗。不可能。那道伤口至今隐隐作痛。 第14章 高高,高高在上的星星-14 江屿将酷路泽停在路旁,右侧是一处突出的海崖高地。有芒草,有山石,还有一望无际的粼粼洋面。 他有一个挺大的摄影挎包,里面有一台尼康,在这种海风吹沙的地方,相机都保养得干干净净。 他沉默地组装起一只巨大的白色定焦长镜头。鱼渺站在一旁,看海风吹乱他浅咖色的发,蓝色眼眸若隐若现。 便抱着他的公文包,悄悄挪到身后,海风吹起江屿外套的一角,露出被黑色背心紧绷的肚肚,亲爱的肚肚,怀念的肚肚,久违的肚肚,其实肚肚也很想渺渺吧。鱼渺左顾右盼,随口一说:“所以你昨晚,来找过我。” 江屿吹去镜头上的灰尘:“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孟行熠来我房间。” 江屿旋转镜头,调整参数:“两个小时,够久的。” 孟行熠昨晚确实在鱼渺房里待了两个小时——纯改ppt,从深夜十一点改到凌晨一点。而江屿就这样在他不知道的角落,从始望到终吗。鱼渺心口莫名被蛰了一下,随即涌起一股恶劣的快感:“两个小时算久吗?我们以前不都是四个小时起步吗?” “……”江屿没有说话。 江屿,你不觉得你在浪费时间吗?如果不说那些屁话,你现在在宾馆*我。 鱼渺很少时候会想起小岛其实小了他四岁,当年他们没日没夜地做了三四次,他才知道小岛刚年满十八,在新加坡算未成年人。 年龄其实是一种气质。小岛在爱里成熟、体贴,在社会规则里游刃有余。鱼渺是只会读书的笨蛋,在坡开车和人刮碰,手足无措不知怎么才好,全靠小岛及时赶到,给他应付交警,联系保险、修车所三方协调。当时小岛才十八,却好像应付社会的经历有别人三十岁那么厚重。 在某些地方,却又意外地像个大男孩。 鱼渺好像就是为他身上这些不断拉扯着的特质着迷。 “我后天晚上回国的飞机哦。”鱼渺提醒。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还不快点。” 江屿抬眸看他:“快点什么。” “快点向我道歉!然后.....”鱼渺摸摸口袋,摸出一张房卡,“给你。” “.......” 江屿都看笑了,“你就这么色魔?” “我——”鱼渺也匪夷所思,“我怎么就色魔了,是肚肚在呼唤我。” “。。”江屿赏他两个句号。走到车尾,拉开后备箱。鱼渺追过去:“还说我色魔,管好你自己!” 指紧绷的黑背心。 江屿掀起遮光布,两人却同时僵住。遮光布下探出一只小手:“粑拔!surprise!flora说你最近有点不对劲,让我来跟踪你!” 鱼渺抿住唇,忽然忘了自己想说什么。 oliver手脚并用地从后备箱爬出来,踩着不合脚的洞洞鞋,踢着石子跟在江屿屁股后面: “flora说如果我找到粑拔的秘密,就请我吃努努家的咖喱饭,还有詹姆士的炸鸡!” 江屿长叹一声,揉揉眉心,表达一种一个小孩已经够他受了的情绪:“我叫她过来把你接走。” 小孩举起双臂:“粑拔你快说你有什么秘密。” 鱼渺不知哪来的动机,阖目一笑:“oliver,到哥哥这边来。哥哥兜兜里有糖糖。” 这是他自认为最和善的表情。 oliver看向江屿征求意见:“粑拔,可以吗?” 江屿看着笑盈盈的鱼渺,拍拍小孩后背:“你让着点他,别吵架。” 这话是对oliver说的。 谁和小孩吵架。等等,谁特么要三岁小孩让。鱼博士从公文包里摸出上次茶歇被哥大学者送的一盒好时kisses130周年限量包装巧克力,“你爸是个坏蛋,我们不要理他。哥哥给你巧克力,你跟哥哥玩。” 鱼渺向来讨厌人类幼崽这种吵闹又不可控的生物,但他惊奇地发现自己在和人类幼崽沟通上意外有天赋。 他把oliver诱拐到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排排坐:“我们来玩一个游戏,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给你一块巧克力。” oliver眼巴巴看着他怀里的精装巧克力:“好吧。” “你爸爸,平时是什么样。” 小孩摇摇头:“不知道。” “这样啊。”鱼渺解开塑封,捏出一枚好时,剥开漂亮的锡纸,在oliver渴望的眼神中,一口自己吞掉,“没有经过思考得出的结论,不算答案。” 小孩一愣,都要哭了:“我思考!我思考......粑拔平时都不会笑,喜欢一个人到海上潜水和冲浪,晚上经常一个人喝酒,很晚才回来。” “哦。”鱼渺给他一块巧克力,“你爸和那个flora,是什么关系。” 小孩这次思考了:“粑拔和flora,都是oliver的family!” 鱼渺一愣,低头撕开锡纸,又自己吞掉,是最苦的黑巧:“flora是你妈?” “flora说我不能喊她麻麻,因为她还不是粑拔的couple。”小孩把他知道的全说了,“但是同学说flora应该是我的麻麻,因为我有时候住在粑拔这里,有时候住在flora那里,还有时候去龟爷爷船上睡觉。” 第13章 “你famliy真多。”鱼渺垂下眼,不知不觉他拔掉了所有好时的小须须,“你爸朋友真多。” 至少,江屿在巴厘岛并不寂寞。 有事业,有朋友,有海。 没有鱼渺似乎也无所谓。 “巧克力......”oliver弱弱提醒。 鱼渺把一整包都塞给他:“最后问你一问题。” “好的ok。” 鱼渺狠狠拔掉最后一根好时的须须,“你爸这几年,有没有过别人。” 小孩愣愣半晌,眼睛眨巴眨巴。 鱼渺说:“我举个例子,他有没有把别人带回家,然后把你赶走说小孩子不能看。” “鱼渺师兄!你怎么和四岁小孩说这个啊!” 赵一瑶从身后探出头,把鱼博士吓一大跳。 14 拍摄进程还算顺利,这很大程度上归因于江屿那近乎乖张的拍摄习惯。 ——江屿这人有点离奇,拍人喜欢用长焦镜头,将自己置于百米开外,很多时候身影已经模糊成视野中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黑点。 太远了。太远了。远到被摄者完全感知不到镜头的存在,也听不到快门的声响。 鱼渺却生出一种敌意,他怀疑江屿是不是喜欢躲在暗处,阴暗地偷窥。 他们驱车在海崖、雨林各拍了一组。雨林是最远的,行车到乌布将近一个小时,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化,从湛蓝的海天一色逐渐被浓郁得化不开的深绿吞噬。 空气也变得潮湿、黏腻,带着热带雨林特有的腐殖质气味。 行车途中,前排两个陌生人全无交流,两个女生在后座看照片,时不时发出一阵惊呼:“江摄可太会拍了。” 小孩挤在他们中间,肉乎乎的小腿摇摇晃晃:“粑拔超厉害!” “那是,你爸确实会拍,把我拍得和电影主角似的。” 鱼渺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过来。 垂下眼,却又悄悄抬眼看身旁男人。江屿搭着方向盘,似与车内空气隔绝。而他忽然发觉车里内饰简单,额外装饰几乎没有,偏偏后视镜上挂着一条项链。 那是条常见的翻盖项链,镀银表面透着些许陈旧,像是被海水长久侵蚀留下的痕迹。鱼渺眼角抽了抽。这类项链,通常总恶俗地放着心上人的照片。鱼渺心说不至于这么老套吧,都21世纪了怎会还有上世纪80年代的情节。可不知为何,他竟鬼使神差地,猛地扯下挂在后视镜上的项链。刹那间,江屿明显踩了个急刹。 江屿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意思很明显。 鱼渺却挑衅:“好漂亮的项链。” 手上飞快地将翻盖打开,在那一秒似乎看到了一张模糊的双人合照,一男一女,亲密无间,他的心顿时抽地跳痛。 虽然没有看清,但是他几乎确信,那就是江摄影师和oliver的母亲。 “是我朋友。”江屿说。 “你朋友真多。”鱼渺将项链轻轻挂回去,甚至贴心地把正面翻转朝向江屿,“你朋友真多。” “你在巴厘岛过得真不错。” “老婆孩子热炕头,人生赢家啊江摄影师。” 后排的两个女生似乎终于察觉到了前排气氛的诡异,周舟连忙转移话题:“我最喜欢这组柔光效果,江摄当时用纱布包住了镜头,这好像是什么特殊的拍摄手法......渺渺师兄你要不要看看?” “不用了。”鱼渺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我手上有两篇论文要审,回头我看你们朋友圈就好。” 相信那时他已经回到了上海。 他巴不得立刻回到上海。 鱼渺打开笔记本,强迫自己打开一篇论文,盯着屏幕上的文字。想了想,他果然还是不甘心:“江摄,接下来准备去哪拍?” 江屿的语气里有一股疲倦:“回库塔,拍海滩日落。” 是那种被任性小孩折腾到无力反抗的疲惫。 鱼渺抬起指头,忽然在笔记本电脑上快速敲字:“孟行熠,帮我个忙。来库塔海滩帮我演一场戏,演得好我就带你发论文。” 信息发出,孟行熠很快回“111”,鱼渺长舒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在江屿这里输不起。 却忽然发现微信弹了一条新消息,来自周舟:“师兄,我不知道该不该由我来说,我也不知道我说这些会不会多管闲事。” “但是刚才我看你脸色不太对......我想你可能误会了。” “其实oliver和江摄影师没有血缘关系。” 第15章 高高,高高在上的星星-15 “其实oliver这孩子,真的挺可怜的。” “他爸妈都是专业的自由潜教练,两个广东人,快十年的潜伴,在巴厘岛潜水认识,也在巴厘岛举行婚礼。24年夏天在科莫多潜水遇到下降流,他妈妈被卷进去,没有浮出水面,他爸爸明明都已经死里逃生,但又义无反顾地重新下潜寻找伴侣。最后两人浮出水面,是手牵着手。他把爱人带回来了,但两人都没有了呼吸...” “这都是刚刚化妆时候flora姐和我说的。她说当时,江摄影师就在支援船上。” 据flora说,江屿刚到巴厘岛,就是在那两人的潜水俱乐部做教练赚点散钱。后来老板死了,俱乐部也关门,江屿带着当时仅仅两岁的oliver另谋出路,而她在遗址上开了一家服装店。后来不知怎么回事,来找江屿拍照的游客越来越多,其中不乏旅拍婚纱的新婚夫妻,而她干脆循着市场需求将服装店改成了婚纱店,又把马来西亚的妹妹喊来做化妆师。 这就是赵一瑶知道的一切,“所以渺渺师兄,其实oliver和江摄影师没有血缘关系的啦。” 发完这一长串,赵一瑶盯着屏幕等了整整一分半钟。 没有回复。 她开始后悔了。其实师兄的私生活,她真不该表现出太多兴趣。他们不是朋友,甚至不是同学,他们是同门,并且是上下级。上下级关系,就算知道了什么也应当假装不知道。这才是这个圈子的生存之道。 只是她和周舟对过信息,周舟以为她说了,而她以为周舟会说,到头谁都没有告诉鱼渺师兄。 就这样让鱼渺师兄白白吃了好多爱情的苦。 现在想想,赵一瑶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多此一举、多管闲事,她不希望鱼渺认为她是个乐衷背后嚼舌根打听师门人私的八卦份子,她在两分钟快到的时候将所有信息撤回。 鱼渺师兄却在这时回复:“我知道。” 赵一瑶魂都要散了,脚趾扣地扣穿车底盘:“原来师兄你知道呀。” “oliver没有白人基因,很明显的事。” “哈哈哈。”赵一瑶只能说,“哈哈哈。” “哈哈哈哈确实。” 靠她好蠢啊,鱼渺师兄一个手握顶刊一作的社科博士,意思是未来至少二十年全球研究环境社会学的学生乃至教授都可能参考他的研究成果,怎么可能连一个三岁小孩的混没混老外都看不出来呢? ——说起来江屿真的混得挺优越的,蓝眼睛可没有那么好遗传。 赵一瑶给自己找补:“师兄,我只是觉得你看起来和平时有点不一样......” 似乎不久前她听说还有谁也和平时看起来不一样来着,她忘了,“担心你误会。” 鱼渺师兄发来一段客观克制的小字:“我没事。谢谢关心。” * 江屿将越野车倒进车位。这片海滩名为keramas,东海岸海浪滔滔,沙砾是宛如黑曜石粉末的深黑。据说其成因是巴厘岛的火山活动。来自火山喷发时,炽热的岩浆流入海中,遇水后冷却凝固形成的黑色火山岩。像是一滩炽热的血,被沉默的海腐蚀成了灰烬。 “酒吧老板是我朋友,后院私人沙滩只对vip开放,人少,方便拍照。” 江屿熄火下车,领着众人走进一家名为“囹圄”的酒吧。 此时天空尚未褪色,太阳还悬在海上,一整天的驱车赶路终于到达一个休息站,她和周舟该补妆补妆,该解手解手,oliver跑到江屿面前,高高举起他的一袋战利品:“这是哥哥给我的!” 江屿垂眸扫了一眼那袋昂贵的巧克力:“收人东西说谢谢了吗?” oliver摇摇头。 江屿便下巴微扬,指向不远处正望着大海出神的鱼渺:“去说谢谢。” “谢谢哥哥!” 鱼渺回过神,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小豆丁,半蹲下身,视线与孩子齐平:“oliver,你喜欢爸爸吗?” 小孩说:“喜欢!” “那,你喜欢巧克力吗?” “也喜欢!” 鱼渺抿了抿唇,抬起手,似乎也试图让自己去摸摸小孩脑袋,却只停在肩头,“我还有很多这样的巧克力,我给你很多这样的巧克力,你把爸爸给我,怎么样?” “........” oliver半知半解,歪了歪头,似正在动用他不发达的大脑皮层思考这个复杂的等价交换公式。鱼渺也不急,双手搭在膝盖上,静静等待他未谙世事的脑袋被他成年人的歹念玷污,直到一只大手横插进来。 第14章 “去后厨找蟹老板玩。”江屿将oliver推走。 然后,他转过身,居高临下,看着还蹲在地上的鱼渺。三分疲惫,七分无奈。两厢对视却只有沉默。直到鱼渺站起身,他抬起手,很冷漠,很用劲,给眉心小痣一下:“啪。” 鱼渺痛得眼泪一下出来了:“小岛!” 江屿双臂抱胸:“什么时候能懂事一点。” 鱼渺忿忿:“......要你管。” “鱼博士你真的成年了吗。” “.............” 我当然成年了。我不仅成年,我还是高级知识分子。 鱼渺重重偏过身,让自己去看后院渐渐落入海中的太阳。今日晴朗,有轻微薄云,想必这个夜晚的前调,是温柔的粉紫色:“你车上的挂坠,里面那对男女......是你朋友?” 江屿站在他身边,隔着一步礼貌的距离:“嗯。” “是oliver父母吗。” “嗯。” “......” 其实鱼渺真的能看出oliver大概和江屿没有血缘关系,就像他相信江屿也能看出鱼渺到底有没有一个老公——如果江屿真的见过孟行熠,就不会相信鱼渺在拥有过江屿之后会找那种瘦竹竿。 鱼渺轻轻问:“他们现在在哪。” “死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他们死于我们眼前这片大海。 鱼渺忽然想起oliver说过的话,说江屿打败过两层楼那么高的大浪。他看着眼前这片吞噬了岩浆的大海,心里莫名心悸。 “你什么时候认识的他们。” “来巴厘岛之后。” “你什么时候来的巴厘岛。” 江屿似轻轻叹了一声,没有说话。海风吹乱了他有些长的碎发,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你会.....” 鱼渺撇开脸,你会照顾oliver一辈子吗。他问不出口。 oliver不是小猫小狗,不是一件可以丢弃的物品,一个可以分手的恋人,他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作为一个道德健全、未来还将为人师表的学者,鱼渺知道自己不该问。 可是他真的好在乎。 真的很在乎。 说真的,他只想回到过去,小岛只有他,他也只有小岛的日子。鲁滨逊和绝望岛之间为什么一定要介入一个星期五呢。在那之前鲁滨逊只有岛,自己,微微晃动的大西洋,一支蜂蜡烛,在那之后鲁滨逊全部注意力都在星期五身上。 鱼渺不想要星期五。他只要他的岛。 曾经小岛带回过一只受伤的流浪猫,被自行车碾了腿,在他们家附近一瘸一拐。小岛很温柔,给猫找医生,给猫换药,给猫涂猫藓膏和耳螨油。 后来某个小岛睡着的夜,鱼渺打开门,放跑了猫。 他和小岛之间连一只猫都不能介入,怎么能介入一个小孩。 那个问题在舌尖生滚了好几圈,鱼渺用最低的音量:“你会照顾oliver一辈子吗。” “不知道。” 江屿的声音随着海风飘过来,有些不真实。 鱼渺倏地抬起头。 “这座岛上每年都会发生地震、海啸,每天都有船翻,都有人被浪卷走。”江屿看着远处翻涌的白浪,“我没有考虑过24小时之后的事。” 鱼渺无声笑了:“会在巴厘岛做数字游民的人,应该都和你同样想法。” 活在当下,及时行乐。 可是,你会考虑24小时后,我将回上海吗? 一时间,囹圄酒吧的一隅无人说话。他们站在露台边,望着夕阳的光线穿过云层,在薄薄的水汽里散射,将天空染成轻柔的淡紫。 海风拂面,气温不算湿热,鱼渺手心却渗出密汗,其实他还有一个更自私、更可耻的发问。 如果我说我还爱你,一直都深爱着你,你会放弃oliver,和我回上海吗。 “况且。” 江屿却忽然伸手,温热粗糙的掌心,揉了揉他紧绷的后脑勺,“从前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去认真考虑和某人的未来。但后来他告诉我,他的未来规划从来就没有我。” 继而江屿转身:“时间差不多了,准备拍最后一场。” 带着他遗留在后颈的触感,鱼渺发愣半晌。 愣了又愣,才意识到那个“某人”,是在说他。 “哈?” 鱼渺都气笑了,臭屁江屿又在放什么臭屁,他怎么可能甩小岛。开什么玩笑他怎么可能是提分手的那个人。 第16章 船,孤独的黑色十字-16 2022年,这个世界正在经历一场灾难的尾声。有人永远分离,有人久别重逢,泳池一场闹剧,nus发生了两次新冠潮,而orca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中国同性恋。 或许他们不会再见面。 直到orca接了一份有偿访谈的兼职。一项针对东南亚华人的社会学田野调查,报酬是20美金。 约定时间是下午三点。他提前一刻钟推开了咖啡馆的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他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的鱼渺。 满脸泪痕。 视线相撞,鱼渺显然也认出了他。 于是快速用手背抹掉眼泪,把电脑合盖熄屏,偏头看向窗外。看那座一年四季新绿常青的大草坪,假装与他不识。 orca脚步顿了一秒,没有离开,也没有拆穿。 径直走到柜台点了一杯冰拿铁,取餐后,拉开了离出口最近的一把铁艺椅——背对着鱼渺坐下。 那个午后,时间被拉得很长。咖啡厅正对的town green,是国立大学的心脏,大草坪上每个时刻,都人来人往。下午五点,有人铺开餐垫野餐,晚上七点,亮起一场草坪音乐会的灯光,深夜九点,咖啡厅即将打烊。 店员看着店内仅剩的两尊雕塑,用英文尴尬提醒:“sorry, we are closing...” 身后椅子响动,鱼渺先站起来:“抱歉,我在等人。能不能......再等两分钟?” orca其实留了访谈者的电话。 他看着窗玻璃上倒映出的那个瘦削的倒影,拿出手机,指腹滑过屏幕,拨通。 身后传来铃声。 身后的人接起。 “你好。” “我到了。”orca对着那层玻璃反光说。 “你到了。”鱼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到了你不过来找我。” orca叹了一声,持着手机,走到他面前。鱼渺抬眼笑:“这个国家真小,对不对。” 确实太小了。新加坡是真正意义的弹丸之地,据说它的国土总面积还不到上海市的八分之一,甚至小于上海的浦东新区。鱼渺只花了不到一个月的周末时间,就逛遍了所有知名或不知名的景区。 接着,要么往北去马来西亚,去泰国,要么倚仗新加坡全球通衢的特点走遍世界各地。这太理想主义,鱼渺的可支配时间仅有周末两天。——尽管不少同届的留学生同学,都表现出一种对课业的松弛,简称水硕,但鱼渺的目标是借着新加坡或者说东南亚这个平台,尽可能完成1-2篇论文,这样他在明年申博时才有足够的学术竞争力。 鱼渺双手捧脸,笑盈盈看着小岛。 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小岛都将不能理解这色坯竟然是ma。 “我赶时间。” 色坯立刻推了一下黑框眼镜:“好的。那我们开始访谈。——您好受访者,我是新加坡国立大学环境社会学的研究者鱼渺,现在我正在进行一项关于东南亚华语使用者自我归属感的访谈研究,您的一切回答仅作为学术用途。请问您同意接受我的访谈吗。” “同意。” “好。下面是第一个问题。”鱼渺打开录音笔,“请问你是同性恋吗。” 小岛侧眼看他,大概很想用手弹他眉心挑衅的那枚小红点。 * 鱼渺捂着眉心走出咖啡厅:“痛死了!” “痛死了痛死了痛死了!” 小岛双手揣兜,若无其事。 鱼渺真的生气了:“有话好好说,弹人做什么。” “想弹就弹了。” “哦。”鱼渺踮起脚尖,凑到眼前,“那我想吻也吻你,行不行。” 小岛脚步一顿。 鱼渺抬起左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在他脸上贴了一下:“啾啾。” 小岛把他手推开:“......你真的成年了吗。” “没有。” “真的?” “假的。” “...........” 小岛偏开脸,去看草坪上音乐节的废墟。灭灯的舞台,断电的音箱,还有饮料瓶和零食包装。鱼渺走在他身边:“我也喜欢那首歌。” 小岛没接话。 “midnight train。” 鱼渺知道小岛喜欢《midnight train》,他知道当这首曲子被演出时,小岛支着侧脸,格外专注地看着窗外。鱼渺知道,因为他一直在看他的背影。鱼渺不知道他被旋律,歌词,还是漂亮的主唱吸引,鱼渺只能告诉他,他也喜欢这首歌。 第15章 气氛忽然沉默。小岛看着中国人黑漆漆的眼睛,半天,“你的研究,关于什么。” 中国人愣了一下,温声道:“我的研究方向是岛屿性的社会心理学,比如岛民的身份、脆弱性和不确定性。i mean, vulnerability、volatility、uncertainty.” 谈及自己的研究方向,中国人忽然变得专注和肃穆。随即又笑得痴傻,“其实和你接触,也是我田野调查的一部分。——我不是真的偷窥你哦,我是正经人,一切都是研究需要咳。” “哦。”小岛说,“所以你和每个受访者都会说那种话?” “呃。什么话。” “我 要 摸 你 肚 肚。” 鱼渺摸摸鼻子:“哦。——是啊。我让每个受访者都给我摸肚肚。” 小岛蹙起眉心,鱼渺在他胸膛点了一下:“但是答应的只有你。” “......” 即便后来鱼渺也一直不知小岛到底信没信。小岛只是默默转移了话题:“........最近睡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 “又怎么了。” 鱼渺步伐有点慢下去:“你记得吗,我没有爸爸。” “......” “其实我想念的不是爸爸......是一个可以让我拥抱的人。” 小岛完全知道他想说什么:“我不是gay。” “我知道。” “嗯。” “那你当我爸爸可以吗。” “?” 小岛停步转身,看见鱼渺站在路灯下,抿唇微笑:“可以吗。” “可以抱抱我,说渺渺你很努力,你很棒吗。” 2022年发生了两件大事,一件是鱼渺感染新冠差点死在新加坡,一件是鱼兰泽再婚了。 鱼兰泽为鱼跃辉守寡近二十年,甚至改随夫姓以示悼念。她常年颈系黑纱,凛然不可侵犯,却也有一种凄艳的风姿。 继父曾是她的学生,赶上了中国互联网程序化广告的东风,在那个遍地黄金的年份发了横财。暴富后的男人拥有了一切,却疯狂地追求起寡妇的大学老师。鱼渺见过继父几面,此人没有年长他几岁,却大谈对鱼老师的仰慕,声称被她对亡夫的忠贞所折服。鱼渺默许了母亲的改嫁,得到了一张无限额度的附属卡。他一度以为世上真有稳赚不赔的买卖,直到同母异父的弟弟出生。 得知消息时,鱼渺躺在陌生的国度,无人的出租屋,高烧不退。病毒让他喝水都如刀割。床边是冰冷的矿泉水和过期的全麦面包,他想喝热水,却连支撑自己爬起的体力都没有。他不知道在新加坡怎么看病,没有药,只能靠免疫系统硬撑,他打开手机微信,想联系谁,留子同学,语言中介,却看到继父发在朋友圈的照片,高级陪护产房,配字“我当爸爸了”。 母子平安,皆大欢喜。 鱼兰泽的小孩有了爸爸,但和鱼渺没有关系。 其实鱼渺真傻,小岛和他很熟吗。他甚至不知道小岛的名字,就连小岛都只是一个代号。他忽然控制不住自己双手搭在身前,往前深深鞠躬:“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开玩笑的。不好意思你别当真。今天谢谢您参与访谈,白天不敢主动上来是怕您对我感到不适。以后我不会打扰您了。” 小岛沉默着,却忽然捉住他手腕,带进怀中。 他的掌心有热带的温度,圈住鱼渺,覆在毛毛躁躁的后脑勺:“渺渺你很努力。” 他声音低沉,是属于男人的、属于父亲角色的声音:“你很棒。” 鱼渺一怔泫然,他其实根本没想小岛真的会答应。 他轻轻圈回去:“好温柔啊。小岛。” 他开始眷恋他的温度。 “完了、完了。我真的要喜欢上你了。” “喜欢上你我该怎么办呢。” “你又不会喜欢我。” 却在这时,新岛下起了瓢泼大雨。骤雨是天空在宣泄情绪,来得很快,去得也急。 雨点砸中他们的身体,瞬间湿透了衣衫。 小岛没有松手,让大雨冲刷他们纠缠的身体。他在雨声中轻声:“别想多。我不是gay。” 鱼渺摘掉水珠晕湿的黑框眼镜,启开唇,笑起来,雨水倾盆落下,都涌进他的喉咙深处。 “我知道,你放心。我只是把你当爸爸抱。” “你......”小岛好像被他气得哑然失笑。又摸摸他,“笨。” 紫色颜料一样的九重葛,爬满了弄巷的骑楼,沟渠里的水葱,在暴雨中疯长。一切不可言说的秘密和悲剧,都在这个拥抱里发迹滥觞。 那时为什么拥抱了鱼渺。 因为江屿也没有见过父亲。 第17章 有时清晨醒来-17 16 鱼渺的身体底子真的很差,2022年3月24日李显龙宣布新加坡与covid-19共存后,几乎每次病毒爆发他都会中招。 第一次,他倒在床上孤苦伶仃,全身痛得快要死掉。第二次,一个电话小岛就来了。小岛带他去polyclinic 诊所看病,告诉他新加坡严格执行先诊所再医院的流程,所以鱼渺之前拖着身体到医院门口却被拒接。小岛住进他家为他熬热粥,敷冰贴。小岛把他拥在怀里,额心贴着额心,一点点哄他睡觉。 那时小岛总是把声音压得很轻,在耳边唤他的名字,渺渺,渺渺。 鱼渺埋进他怀里任性,你不怕我把你感染吗。 小岛用最温柔的语气责怪,我有免疫,谁像你,好了又病。 于是鱼渺哪怕已经没有那么难受,还是支支吾吾咿咿啊啊,唤得好像没有人哄不行。 那些细枝末节的碎片,本来只是相爱中不值一提的小事,却忽然像海面下的暗礁,在这个巴厘岛的黄昏退潮时分,一点点狰狞地浮出水面。自离开新加坡,鱼渺删除了新岛所有照片,手机里只剩下一张身穿学士服的单人照,站在散尾葵羽状的、拱形散开的阴影里,那阴影像一滩幽绿的潭水没着他,而他手捧一束漂亮的白色满天星。表情不算开心。 鱼渺深吸一口气,看着面前男人,语气硬邦邦:“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把诽谤我的话收回去。” 江屿没辩解,也不争执,转身走出酒吧。鱼渺抿了抿唇,紧巴巴跟着他,走向他新购置的越野大车。江屿打开后备箱,里面有他的三脚架,反光板,以及摄影包。他依次收拾,熟练地身经百战。鱼渺站在车边,沉默旁观,现状时常让他很难将江屿和小岛联系在一起:你什么时候学会了摄影?有多少人进入你的生活? flora是你的谁? oliver是你的谁?这空缺的三年,你已经驶进了和我原本熟知的你截然不同的海域。 可我还是那个学生鱼渺。 “我听说,你那篇论文发了很不错的期刊。”江屿忽然开口,手里擦拭镜头。 鱼渺回过神。是说当年有小岛参与访谈的那一篇,也是他在环境社会学领域的代表作:“谁告诉你的。” “客户。” “她们怎么说。” 江屿笑着,脸色却越发黯沉:“她们说,你前途无量。” 他是不是以为鱼渺回归属于自己的族群,也不那么孤单伶仃。 可是小岛,如果没有你,那篇顶刊发表的论文不可能完成。 那篇论文的主体部分是在新加坡完成撰写。鱼渺是钻研起来就不要命的性格,那段时间他除了吃睡做就是写论文,小岛负责照顾他所有的个人起居,最重要的是,负责在他脑子堵塞的时候用一场酣畅淋漓的x爱为他开解。 眼睛不由自主,挪到了对方小腹。 露出的皮肤是那种很有质感的蜜色,紧致,结实,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汗光。 鱼渺移开视线:“没那么夸张。” “什么没那么夸张。” “我说现在土博找教职很难。” “是吗。” “你以为呢。” 江屿若有若无地望着他笑:“没事,我相信你可以。因为渺渺是最努力,最棒的小孩。” 鱼渺一愣,脸红了通透。 有些话,谁先说出口谁就难堪,但鱼渺是成熟的大人,成熟的大人比起难堪,会更害怕爱人错过。成熟的大人鱼渺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坦然面对自己:“和我回上海吧。小岛。” 江屿没有说话,弯了弯嘴角。 鱼渺感到一丝希望:“跟我回上海吧,小岛。” “这里有什么好的,要基建没基建,要大海世界到处都是大海,一年四季都热得要命。你住的那个tribal,我看也不怎么样。再说,他们数字游民也是短期旅居,你要永远过这种朝不保夕的生活吗。” 江屿听完,不置是否,只是伸手过来,揉揉他的脑袋:“希望我和你回上海吗。” 臭屁小岛。破烂小岛。鱼渺被他揉得很舒服:“嗯嗯呢。” “在上海,我住哪。” “我可以和你出去租房子。” “上海房子,很贵。” “你还可以继续拍照啊。上海多的是人约拍。” 第16章 “oliver呢。” “......”鱼渺沉默了。 “所以还是不了。” “?” 顿时,温暖的触感成了煎熬。鱼渺将他手一下拍开,夜幕降临,远处海岬上的灯塔亮起,惨白的光束扫过两人的脸。 扫过江屿,江屿轻轻说:“不了,鱼渺。” 扫过鱼渺,鱼渺咬住下唇,在一瞬表情变得有点扭曲。 * 赶在黄昏紫调最浓的前一秒,拍摄开始了。 江屿是格外敬业的,很快找到机位,是海边一块凸起的礁石。他的工作状态似乎没有受到任何个人情绪影响,指挥若定:“现在光线不错,你们谁先。” “舟姐先。舟姐是二作。”赵一瑶说。 于是江屿先登上礁石,朝周舟伸出手:“小心。” 鱼渺坐在沙滩上,双臂抱膝,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那种温柔、耐心,曾经是他一个人的专属特权。 oliver在不远处堆沙堡,涨潮时分,海浪很快冲破堡垒漫过他的脚踝。江屿立刻停下手上工作,将他捉到潮线以上:“别离我太远。” 鱼渺彻底将脸埋进双臂之间,他一直当oliver闯入了他们家,原来对江屿,他才是那个突然闯入的、格格不入的外人。 江屿是外国人,oliver也是,上海虽是国际化大都市,外国人也并非处处畅通无阻,如何把两个外国人长此以往地安排到上海,flora呢,江屿走后她的婚纱店是不是要倒闭,难道没有万全的方法吗,即便离岛的飞机就在后天下午三点,鱼渺你快想啊。 想着,却流下眼泪。 说到底,他已经不再是小岛的第一顺位。 说到底,是他这个人很怪,是他这个人走不出来。 显然小岛已经开始了他巴厘岛崭新的生活,而他却还困在二十二岁新加坡的浓荫。 新加坡的窗外,总是铺天盖地的热带雨树,有让人沉迷其中的幽绿。卓锦万代兰、香灰莉木、海椰子、老虎兰。植被繁茂的新加坡植物园,走在里面,鱼渺总是感到一种安全感,像是全世界,只剩他,和他的小岛。 却在这时,有人踏着粗砂,从身后走来。 “鱼渺师弟~” 鱼渺倏地回头。 那人身材瘦高,带着半框眼镜,海风把头发吹得蓬乱,鱼渺愕然站起:“你怎么来了。” 孟行熠说:“你们三个出来玩,我一个人在酒店多无聊啊,是吧。” 孟行熠是打摩的来的,他身后有一辆扬长而去的机油摩托。 “师兄。”鱼渺立刻拉着他走远,努力控制情绪,“我不是说,不麻烦你了吗。” 得知oliver不是江屿亲生小孩后,鱼渺就撤回了他幼稚的作战计划。 可是孟行熠看着他搭在他外套上的手:“你的肢体接触恐惧症康复了?” 鱼渺触电似的收回手。 孟行熠却忽然握住他手腕,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精致小巧的印尼木匣,放进他手心:“送你的,打开看看。” “我觉得,你会喜欢。” 第18章 有时清晨醒来-18 “今天就到这。” 江屿收起镜头,扣上镜头盖,“四百张底片可以都送,挑十张喜欢发给下午化妆的女人,我不会修。” “诶。结束了吗。” 赵一瑶还在和周舟摆双人pose,一个比心,一个比大拇指,拍到最后两个都开始搞怪。 “嗯。”江屿垂眸擦拭镜头,“太阳下去了。” 回头看,是的,落日几乎被无垠的大海吞没,只余天边一粒暗橙色的光点。 世界几乎是温柔的橘紫,在赤道,这个地球的中点。 “也拍得差不多了。”周舟深吸一口气,“海滩、雨林、梯田都拍了。以后……我一定会经常想起今天吧。” 赵一瑶揉揉肩膀:“也是。我也累了。休息一晚,明天准备回国。” 江摄影师闻声抬眼,轻声笑:“明天几点。” “明天晚上,几点来着,凌晨?” “以后还会来巴厘吗。” 赵一瑶与周舟对视,前者说,可能会吧,但如果有机会出国还是更想去不同的国家,后者说应该不会了。 江屿垂下眼:“希望你们玩得开心。” 正要说话,赵一瑶忽然看见黑沙滩一角冒出个不速之客,“他怎么来了。” 严格来说,孟行熠不算龚门弟子,是外校挂在龚鸿信门下的博后,但谁也不知他哪里得罪了龚老,这几年龚老对孟行熠一直都不待见。相反,鱼渺师兄是龚老最顺眼的得意门生,近年到龚鸿信手上的期刊专稿,或是重大基金项目,全都交给鱼渺师兄主导。 赵一瑶戳戳周舟肩膀,只看孟行熠握着鱼渺师兄手腕,从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放进鱼渺师兄手心。 印度尼西亚热带雨林区林木繁茂,养出发达的根雕产业链,那是一匣做工精巧的木头盒子,巴掌大小,鱼渺师兄捧着,始料未及。 而江屿也意识到什么,顺她们视线转身看去。 孟行熠说:“打开看看,我猜你会喜欢。” 鱼渺太阳穴在跳,但不论何时保持礼貌是他的本能。 “谢谢师兄,但是不好意思,我不能收你的礼物。” 双手搭在身前,鱼渺式标准鞠躬。 “别这么客气。你打开看一眼。” “......” 只得打开,是条闪闪发光的珍珠手链,颗颗饱满,显然价格不菲。 鱼渺皱起眉头,总感觉有种不祥的预感。 “师兄怎么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 果然孟行熠揽住他肩,将他强行压到一边,“鱼老师,你ppt交了吧,有没有帮我美言几句。” “………” 鱼渺就知道。 昨晚孟行熠在他房间里待了两个小时,有一半时间是求他帮忙在龚鸿信那边说几句好话。f大博士后出站条件是发表三篇以上的核心期刊,孟行熠已经延期半年出站,最后一篇c刊迟迟不来。超期没能拿到成果数量的博士后,大概率被退站处理,这事没有折中也没有迂回余地。 也不知孟行熠哪来的小道消息,说是年底《现代社会》准备专门刊一期针对本年度社会现象的特邀专稿,其中就有龚鸿信。这事鱼渺并不知情,猜过去原因可能有二,一,龚鸿信这次终于舍得放他休息;二,龚鸿信完全把这事忘了并将在编辑催稿时一拍脑袋命令小天才魔法师鱼渺在ddl前锵锵锵大变活人变一篇出来。 后者可能性更大。 而这就是孟行熠这段时间对鱼渺嘘寒问暖的原因。 鱼渺笑了笑,“师兄,我昨晚就说了,这事不由我决定。” “那是。”孟行熠用肩膀将他压得更低,“因为鱼渺师弟你能力强,能力强,龚老总是优先考虑你。除非你干不了才会考虑别人。” 暗示鱼渺拒绝,把机会让给他。 “咔嚓。” 身后响起一声快门。 鱼渺回过神,看到江屿站在潮线,镜头对着他们。鱼渺顿时避开脸。 咔嚓咔嚓咔嚓。快门此起彼伏,一时比海浪与风声还响亮。 末了,江屿持着镜头,走过来:“给你们也拍了几张。用作留念。” 孟行熠这也是第一次见到江屿,上下一看,顿时就知师门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鱼和尚怎么会对其死心塌地。 “不需要。”甚至鱼渺连语气都变得和平时温温柔柔的样子很不同。 “留着吧。以后未必会再来巴厘。”江屿说。 他微微歪头,视线始终黏在鱼渺脸上,鱼渺始终垂眸不肯看他,他就看向一脸茫然的孟行熠,“他脾气不乖,未来你多担待。” “?” 孟行熠挠头:“那没有。鱼渺师弟是咱们师门公认的观世音。” “观世音?” “意思是所有人都依仗他。” “是吗。”江屿偏头一笑,笑意浓稠得诡异,“那真是和我的印象不大统一。” “你在这做什么,你拍完了吗。”鱼渺愠道。 更诡异的是,鱼渺不知何时戴上了那串珍珠手链。周舟和赵一瑶也在这时小心翼翼摸上来,表情像是随时准备应付一场恶性事件。 却没有想象中的剑拔弩张,一切都像退潮的海浪,或是尾声的骤雨,悄然地离你远去,无声无息地蒸干。 江屿说:“拍完了,结束了。——我给你们两个也拍一组。” 鱼渺仍然没有看他一眼:“不需要。” “我可以把你拍得很漂亮。” “不需要。” “我还没有拍过你。渺渺。” 鱼渺音量陡然抬高,压过他的尾音:“我说不需要!” 江屿缓步走近,屈身凑到耳畔,“那行,我回去了。” 鱼渺面无表情:“再见。” “还是goodbye比较合适。” “有什么区别吗。” 江屿骤地握住他胳膊,将他拖至怀中,鱼渺任他拖拽,被迫踮起脚尖,江屿偏头,凑到他的唇边,唇峰若即若离: 第17章 “我们不会再见了。” 鱼渺抬起眼。随着噼里啪啦的响声敲打沙地,江屿扯断了他手腕上的珍珠链。 第19章 连我的灵魂也是湿的-19 那天晚上氛围有点尴尬,孟行熠脸都绿了。 周舟赵一瑶卸妆换完常服出来,太阳被海平面吞没,天地之间晕开一片荒芜的暗淡,孟行熠脸还是绿的。 虽然是镀膜的人造珍珠,但也是他的一块肉啊。 这家酒吧大概也是江摄影师拍照产业链的一环,在黑色沙滩拍完黄昏正好饭点,当然就近饱餐一顿。两个女孩租来的婚礼礼服,也可以在洗手间换下直接交给谢老板。——谢老板是个身材发福的中年大叔,有点像海绵宝宝里的蟹老板,辽宁大连人,挺热情:“orca带来的客人我都打折,你们随便点,大胆点,放心点!” “这么好,折多少?” “九七折。” “………江摄这面子可真够大。” “那可不,orca是我多少年的朋友。”他好像是认真的。 孟行熠脸绿得像菜单上的素炒菜心:“奥卡?那什么摄影师?嚯,他们父子俩还是奥字辈。” 赵一瑶扶额:“孟行熠你少说点。” 鱼渺师兄缩在餐桌角落都不说话了。 鱼渺师兄展开菜单,既有裹肉沙嗲、蕉叶包饭等南洋菜点,又有宫保鸡丁、剁椒鱼头等等经典中餐,温和笑道:“你们想吃什么?今晚我请。” 好像又很正常。 “这次在巴厘岛,遇到了从来没想过会遇到的人,做了很多糗事,麻烦大家多多包涵。江屿走了,这事也翻过,明天我们回国,大家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吗,好的。” 正常得有点不正常。 这是他们在巴厘岛最后一顿晚餐。 七天后,学校新学期开学,周舟和赵一瑶即将升入兵荒马乱的毕业季,这年头找工作不容易,大概率她们得升学秋招考公三手抓;鱼渺进入博三,他的毕业论文是基于这些年成果的整合,照常推进问题不大。 孟行熠耸耸肩:“要我说这些什么数字游民多多少少都是原生家庭不幸,或者有什么心理疾病,才一个人跑到这地方独居。” 赵一瑶冷笑:“你知道江摄影师一单多少钱吗,人家接一单够咱们在上海生活一个月。” “哎哟,赚这么多。” “拍得好呗。” “你看到相片了吗就说拍得好。”孟行熠不以为意,“我告诉你们,都是颜值溢价,其实来找他拍照的多半是冲脸来的。” 又凑到鱼渺眼前——鱼渺把一本菜单翻来覆去看几十遍了,“我说鱼老师,你这个前男友怎么不去出道。我要是他我就去做主播颜值变现,在这种地方给人拍照能赚几个钱。” 鱼渺骤地抬眼:“所以他是他,你是你。” 孟行熠莫名一悚,左看右看,两手一摊:“鱼老师,我说你男朋友帅呢,你男朋友往那一站就和明星似的。” 鱼渺又抬眼:“他不是我男朋友。” “……………” 周舟赵一瑶对视,想笑不敢笑,孟行熠此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嘴欠,一张嘴能把所有人得罪光了还自以为口齿伶俐。 鱼渺不再看他,抬起手指召侍点餐:“order——师兄,你回去把手链价格发我,我原价赔给你。” “那不用,我都说送你了。你男朋……我是说江摄影师怎么处置你说了算。” 鱼渺不再给他脸色。江屿走了,留他一个,心情没有,食欲也没有。谢老板过来点餐,他随手指了几道便将菜单还回去,却忽然这时从谢老板胳膊肘下面钻出来一个小脑袋。 鱼渺惊了一下,下意识朝门口看去。 oliver说:“你们好!” 酒吧门口空空荡荡,只有晚风吹过棕榈树,夜色朦胧。 周舟惊道:“小奥,你没和江摄影师回去吗?” 孟行熠冷笑:“这爸走得真急,连儿子都忘带了。” 谢老板哈哈大笑:“那倒不是,这孩子平时就是在我们几个朋友那里轮流住的。” 说着摸了摸小孩脑袋,“咱们都把他当自己小孩。” oliver抱着谢老板大腿:“蟹老板我可以去upstairs看movie吗。” “去吧去吧。——orca平时不给他玩手机,tribal也没电视,这小孩经常到我这里看电影。” 周舟不由感慨:“还真是吃百家饭。” 吃百家饭长大的oliver蹦蹦跳跳,小跑上楼了。 谢老板收起菜单,目光却愈发深邃:“这孩子,和他爹妈长得越来越像了。” 孟行熠挑起眉:“哦?难道他不是那个摄影师亲生的。” “你小声点,别让oliver听见。”赵一瑶踹他一脚,压低声音,“oliver的亲生父母死于一场潜水事故,江摄影师是好心收养。” 谢老板无奈摊手:“又是flora说的吧,她每次都和客人说,迟早被oliver听见。——是,老张是我大学舍友,毕业他说在巴厘岛开潜店,我跟着过来搞餐饮,好不容易做起来,没想到才几年就………” “flora,是房东的女儿,马来华人。orca是后来加入的潜水员,新加坡来的。当时我们几个人聚在一起,都看着小孩发愁,小孩当时那么小,奶都没断干净。”谢老板表情苦恼,绘声绘色,仿佛就在当时,“他们两夫妻都是和家里断绝关系出来,送回国也不知送到哪里。我们就寻思着一起把这小孩拉扯长大,以后把他爸妈留下的潜店给他。” “既然都是朋友。” 角落的鱼渺冷不丁出声,“既然都是朋友,oliver的爸爸,为什么不是你来当。” 谢老板搔搔头发,哈哈大笑,大笑不止,仿佛鱼博士问了个蠢问题:“我怎么能当爸呢。我还要娶媳妇呢。来个小孩鞍前马后喊我粑拔我咋讨老婆,是吧。” 鱼渺动了动唇:“那他呢。” “谁?” “江屿。” “他啊。”谢老板长叹一声,“他说他无所谓。” “他说他无所谓?”鱼渺一字一句。 谢老板用香肠粗的手指揉揉后颈,长叹,“这么和你们说吧,orca在新加坡……有个老婆………” 鱼渺睁圆眼,周舟赵一瑶噤若寒蝉。 谢老板说:“他说他那老婆特别不懂事,做事顾头不顾尾,想一出是一出。” 周舟赵一瑶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他每次喝醉了都说,说他老婆对他怎么怎么坏。” “坏?”孟行熠笑掉大牙,“哎哟哎哟哎哟………” “他每次说起他那对象……”谢老板苦笑一声,“都是满满的埋汰。” 周舟赵一瑶同时站起身,不敢听下去。 “可是他老婆死了这么多年………他一直都没走出来。”谢老板长叹一声,背过身去,“orca也是个苦命人。” 谢老板走了,去做饭。剩下师门四人面面相觑。鱼渺张着嘴,像搁浅的鱼一样,许久没有发出声音。 17 整顿晚饭吃得有点尴尬。 不禁让人去遐想,江屿死掉的老婆到底是一个隐喻,还是一件事实。 总之谢老板还不知,鱼渺曾经和江屿有过一段罗曼蒂克情史。谢老板说,这么多年不知道多少美女想做oliver后妈比如flora;谢老板又说,江屿从来没有给他们看过老婆照片;谢老板还说,在他的想象里,江屿死掉的老婆该是个黑发双马尾,身材娇小的水手服傲娇美少女。 鱼渺面无表情:“这样啊。是这样啊。” 待谢老板走后鱼渺对众人说:“他有个死掉的前妻这事,我也不知道。” 孟行熠嚯了一声,提起筷子沾了两滴酒:“来。师哥帮你分析分析。” “弗洛伊德在《哀伤与抑郁》里提过,客体丧失后的内摄性认同,江摄影师呢,就是用妻子代表一个丧失的客体,同时死亡表明他认为这段关系没有修复的可能。” “说人话。” “我说,这死掉的老婆肯定就是你们鱼渺师兄啊。” “……” 周舟赵一瑶对视一眼,顿时对孟行熠此人感到十分无语:“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是鱼渺师兄。你没听见谢老板说吗,那个人什么又呆比又幼稚又淘气,这和师兄有半毛钱关系吗。” 鱼渺张了张嘴,没说话。 而孟行熠双臂抱胸,想想也点头:“好像有点道理。” 两女孩可能也是花生米多吃了几口,酒气有点上头:“鱼渺师兄,三年真的会发生很多。你别太难过,反正明天咱们就走了。” 鱼渺微微皱眉,随即莞尔一笑:“放心吧。我没有难过。其实我和江屿当时,从来没有确定过关系。说到底,我们连情侣都算不上。” 鱼渺给自己倒了半杯金黄灿烂的精酿,“放心,我没事。” 走出酒馆大门,鱼渺就哭了,一边哭一边打车去tribal。坐在车后座,广播在放伤感情歌,而他的眼泪像从太平洋席卷而来的热带气旋一样,一颗颗暴雨似的往下落,司机吓了一跳,调频成新闻。 第18章 鱼渺抬起手,抹掉一道又一道。 臭小岛、屁小岛,他这辈子都不要原谅小岛。破小岛、烂小岛,小岛真的太过分了,不仅诽谤,还侮辱,到处和别人说鱼渺的坏话,甚至还对外宣称鱼渺死了。但如果[死掉的老婆]不是指鱼渺,鱼渺就用包里的菜刀把小岛剁成肉臊! 第20章 连我的灵魂也是湿的 -20 【前情提要:宇宙天才宝宝鱼渺到巴厘岛参加学术会议,看到一个帅哥在海边给人拍照,站着看了一会儿发现是前男友江屿。江屿,又名臭屁破烂小岛,在巴厘岛过着拍照摄影、冲浪潜水,不要打工不要上学的神仙日子,于是当鱼渺提出一起回上海时,江屿竟残忍拒绝,还放下狠话“他们不会再见面”,简直可恶至极。没关系,鱼渺也并不在意,却在当晚,鱼渺得知江屿有个“死掉的老婆”.......... (本前情提要笔者为某知名人类社会学家(所以可信度极高)】 鱼渺坐在tribal大厅,双手整整齐齐搭在公文包上,公文包安稳妥帖放在膝上,里面有一把锋利崭新的菜刀,而他有一个问题要请教江屿,如果江屿答得不好,他就用这把菜刀,把江屿剁了。 他把师门送回酒店后,就独自来了这里。然而在江屿家门口——如果那个旅舍双床房能被称为家的话——敲了一会儿门,江屿都没来应。接着,他又在建筑里和附近海滩找了一圈,都一无所获。 江屿去哪了。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江屿说:他们不会再见面。 虽然有江屿的联系方式——那张名片,但他就是不要打电话,就要坐在进门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等江屿回来。 就这样,一个小时过去了。 现在是深夜十点。 他在巴厘岛的每分每秒都是倒计时。 人在心情烦躁的时候,最不爽身边其他人嘻嘻哈哈。鱼渺不知道这些人在开心什么,大厅时不时爆发一阵欢快的大笑。或许因为今天周一,而他们都不要上班吧。 不合时宜的快乐会令人作呕。以及耳朵两侧的广播器,整整一个晚上都在播放俨然《速度与激情》歌单的吵闹音乐。鱼渺闭了闭眼,从公文包里取出airpods,忽然有个漂亮的脸蛋出现在眼前:“嗨帅哥,一个人吗?” “?” 是个皮肤被晒成蜜蜡色的中国女人,就和大多数巴厘岛游民一样chill,穿裹胸包臀裤,大大方方坐进他身边,“之前都没见过你。今天刚住进来?” 鱼渺抬起眼,看了三秒天花板眩目的灯光,随后看向她,温吞笑:“你好呀。其实我是学者,来做田野调查。” “哎呀哎呀。”女孩前倾身体,“你想调查什么,你问我。” 鱼渺看过一些有关数字游民的报道和论文,连接性是一个频繁出现的关键词,大意是,在远离家乡和原有社交圈的地方,这里的人们会格外渴望与陌生人产生“情感链接”。 其实和他在新加坡的状态很像,没人认识所以不要脸面,追求一段自以为不会产生后果的短暂关系。 现在看来,后果远比他这三年反刍时还要严重。 鱼渺说:“你觉得你现在过的这种生活,开心吗?” “开心啊,爽翻了好吧。我以前是上海4a做设计的,每天加班到凌晨,客户同事两面受罪。后来我生了一场大病,我觉得我绝对不能这样下去,就裸辞带着存款来了巴厘岛。” “你在这边,有没有想念过家人?” “还好吧,反正现在都可以打视频电话。” “你有没有想过什么时候回去?” “回去?”女孩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回国,回家,或者回到某种......更有确定性的生活轨道上。” 女孩耸耸肩,“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只能告诉你,如果可以我想一辈子过我现在的生活!” 鱼渺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女孩说:“我觉得你可以试着在tribal住几天,当你适应这种生活,就很难会到那种朝九晚五、赶地铁上下班的日子。” 鱼渺展眉苦笑:“我应该适应不了。” “为什么?” “我想要一个家。” 有时候,访谈者也需要展开心扉,向受访者换取信任。鱼渺说,“我从小没有爸爸,妈妈也经常忽视我的感受,我会更向往一个稳定、坚固、排他的家庭结构。” “哦。我懂了。你需要一个壳把自己缩进去。” 鱼渺没有说话。算默认。 女孩双臂抱胸,若有所思:“学者是不是老师?还是教授?也是,你们这种体制内的思想观念,和我们差是最远的。我觉得你别研究了,你和我们不是一类人,也研究不出什么。” 她没有恶意,是好心提建议。虽然将难以理解的社会心理进行系统化呈现,是人文社科学者的门槛。但鱼渺问这么多,并不是真的要做研究。他笑了:“我会尽力。” “聊这么久,要不要陪我喝一杯。”女孩又凑过来抛媚眼。 鱼渺推了一下黑框墨镜:“抱歉。我是同性恋。” “what?!”女孩咬咬牙,不过很快也接受了,“那你更应该出国啊,你在国内咋能有家庭,国内都不认你们同性恋婚姻。” 鱼渺抿了抿唇:“我是国内博士,也就是所谓的土博,土博基本很难找到海外教职。” “哎呀。那当初怎么不出国读博啊,国内博士又卷又累的。” “.....................” 鱼渺眨眨眼,“.............” “你怎么了?喂?”女孩的声音忽然很远,又似乎很近,“你没事吧?嘿。” 晚风沙沙,远方的海浪与近处热带树林间的虫鸣,压过了扩音器的音乐。忽然耳边响起激烈的争吵,他看到有个男生,抄起茶几上的水杯果盘,一块一块往地上摔。他看到小岛,小岛从身后紧紧拥住那个男生。男生却发疯似挣扎,在胳膊上留下一道又一道血痕,直到将小岛甩开。 [你这个废物东西,你不能帮我,你就给我滚] 歇斯底里,满身是刺,说着最恶毒的话,只为了推开身边唯一的爱人。 “嘿!” 鱼渺回过神,看到面前好多人围着自己。为首是个有点眼熟白人女性,女人手里拿着一杯装满冰块的玻璃杯,贴在他的脸上。 脸冻得有点痛,鱼渺“嗷”了一声,侧开身子:“你干嘛!” [本我]都被吓出来了。鱼渺推推眼镜,恢复礼貌,“不好意思。” 而女人不乏担忧地看着他,用英语说:“sir,你进入了解离状态。” “啊...” 人的大脑为了应对无法承受的痛苦和恐惧,可能会启动防御机制进入解离状态。鱼渺摸摸头,完全忘了刚刚发生了什么。 “是吗。” “还是吗。你快看看自己。” 有个不认识的中国姑娘——皮肤被晒成蜜蜡色——凑上来,给他看手机。鱼渺一看,发愣,视频里的他,并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张大嘴巴,胸腔剧烈起伏,像一条离水濒死的鱼,正在无声地、歇斯底里地抽泣。 满脸都是湿漉漉、黏糊糊的泪水,上气不接下气,几乎哭得要断气。 “这是我吗。”鱼渺问。 姑娘都无语了:“是呀,就是你。” 仔细一看,视频里的人虽然哭得整张脸都扭曲了,但眉心小痣红得滴血。似乎真是鱼渺。 “哦......”好似攀住了一棵潮湿的热带常绿阔叶树,那棵树苔藓密布,浑身忽然变得黏腻。鱼渺有点讨厌这种感觉,他站起身,环顾四周。这是哪来着,他来这做什么来着,呃,他要干什么来着。 他歪了歪头,提起那个沉甸甸的公文包,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礼貌地朝周围人点点头,就像刚刚结束一场学术汇报那样,绕过人群,往外走去。 走到鹅卵石路上,忽然有人追上来,拍了拍他肩膀:“hey!hey!wait!” 鱼渺回头,是那个金发碧眼的白人姐姐。 他推了推眼镜,双手搭在身前,深鞠一躬:“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女人说:“我刚刚一直在想,我是不是曾经在哪见过你?我终于想起来了。” “?” “我是orca的心理医生,alice。你是orca[死去的伴侣],对不对?” 与此同时,巴厘岛君悦酒店的内部吧台,几个即将远行的游客正在享受他们最后的巴厘岛夜生活。 “鱼渺师兄就这样一个人去tribal了。没问题吗。” 孟行熠不以为意:“怕什么,都是成年人。” “关键,我怕鱼渺师兄做出什么过激举动.....” 周舟道:“放心,鱼渺师兄都说了,他已经释然了。” “......” 也不知是真释然还是假释然,反正鱼渺是最适合公家工作的那种人,谨言慎行,喜怒不形于色。 而就在刚刚,他们收到了航班信息。明晚凌晨,次日上午7:05抵达直达上海浦东国际机场。他们师门三人会一起搭乘地铁,直接返回学校,新学期就要开始了,各人都有各自的任务要完成。 第19章 “哎哟。”孟行熠忽然一声惊呼,“靠。” “?” “哎哟,不是吧。哎哟。” “?” “我拍了江大摄影师的照片,让ai给我在数据库里搜,你们猜我搜到了什么?” “快说!” “这个人根本不叫江屿,真实国籍也不是新加坡。而且他坐过牢,在马来西亚。时间是......三年前。” 第21章 海远远地发声,回响-21 “他坐过牢,在马来西亚。时间是......三年前。” 孟行熠神神秘秘,语出惊人。周舟赵一瑶大惊失色,凑过去一看新闻:“........因无法上缴罚金,被罚拘留七天。就这?” “什么就这,被拘留七天不是坐牢?” “你知道咖啡钱吗。我听说马来西亚咖啡钱都快成产业链了,专门坑外籍人。”赵一瑶两手一摊,“再说了,七天算啥,人家又不要考公。” 周舟仔细思考:“就算是咖啡钱.....鱼渺师兄没有帮江摄影师交吗?虽然只是七天,但也是一条履历污点啊。” 众人沉思将近一分钟。 “话说你们不会真的觉得这两人般配吧。”孟行熠左看右看,“他们显然不是一类人,不要说国籍阶层,人生轨迹都不在一条道上。你自己也说了,这么点罚金都交不出来,说明他人穷!这么点罚金连帮他交的人都没有,说明他大概率是无父无母,社会关系极为浅薄!” 赵一瑶呵呵两声,露出星星眼:“哇,孟老师你做人真通透。这么复杂的底层逻辑,我完全看不出来。” 孟行熠哈哈大笑:“以后多和我学着点。” 靠,这人居然当真了。 * 靠。鱼渺真的恨死江屿了。 江屿到底和多少人说过他的坏话。 还有江屿你现在到底在哪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莫名其妙的陌生人跑出来说,他是他死掉的老婆! 鱼渺弯弯嘴角:“你认错了吧。” alice睁圆眼睛,用美国人那种特有的夸张的音调:“不,就是你。 你就是orca死掉的老婆。” “..............” alice使用的词汇是“partner”,但鱼渺大脑不知为何自动给他翻译成“死掉的老婆。” 说到死掉的老婆,鱼渺就全都想起来了。他是来暗杀江屿的。 alice展眉,笑得十分感慨:“我其实一直怀疑他前妻死亡的真实性,因为他从来没有提过死亡的具体信息,如果他的心理问题是来自妻子的死亡,不应该完全没有表现。——而你,你终于出现了。” 她英语语速比雅思听力还快,鱼渺都有点跟不上:“......sorry?” alice牵住鱼渺双手,忽然冒出一句不太标准中文:“希望你和orca获得幸福。相信我,爱是治愈心理创伤的唯一良药。” “..........呃。心理?”鱼渺被她抓着手,感觉像是在听天书。真是莫名其妙,他可不觉得江屿有什么心理问题,相反,他觉得江屿过得很好。如果不是过得太好,为什么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邀请江屿和他回上海生活江屿都拒绝。 鱼渺抽出手:“你好,谢谢,小笼包,再见。” 正当此时,一辆酷路泽驶入tribal的停车场,行云流水的倒车入库,车上下来一男一女。alice冲鱼渺挤挤眼,识趣地转身离开。鱼渺回头,看到江屿披着星星的光,周身带着夜海的凉湿气息,在夜幕下望着他。身旁还有一个女人,flora。 三人面面相觑,不知为什么,可能是想起谢老板说flora想当oliver后妈,也可能是想起江屿说他们不会再见面,却跑去和flora见面,鱼渺眼圈一下就红了。 flora还跟他打招呼:“哟,客人怎么在这。” 鱼渺咬了咬下唇:“过来找江摄影师。” “你找他干啥呀。” “我找他.........”鱼渺抬起眼,双目通红发肿,“不行吗。” “不是说不行......”flora看向江屿。 后者轻叹一声:“怎么一个人跑这了。” 鱼渺幽幽怨怨:“你管我。” “巴厘岛晚上不安全。” “你管我。我是成年人。” “你是小宝宝。” 鱼渺噎地语塞。 江屿笑了,启开双臂:“渺渺。” 鱼渺一愣,顿时泪光泛滥,提着他的公文包,整个人扑进去:“臭小岛屁小岛破小岛烂小岛!!” 装了一晚上的成年人、体面人,这一刻他真的好舒畅,只是大喊臭小岛屁小岛都让他感觉心情好棒。其实他真的是小宝宝,小宝宝想要被用力揉乱头发,想要被一把抱起来,想要被胡茬蹭在脸上痒痒的,想要走路累了就能耍赖要背背,想要哪怕把饭弄得到处都是,也会被一边擦嘴一边笑着喊小笨蛋。 flora一愣,大惊:“你们?” 江屿被后坐力砸得足足后退半步,掌心压住他的后脑勺:“怎么了,找我呢。” 鱼渺大声说:“他们说你有个死掉的老婆。” “………”江屿似被戳中什么,移开视线。 鱼渺捉住他手指:“小岛!”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在所有人面前他都可以特别体面特别坚强,偏偏到了这个男人这里任何情绪都隐藏不了,“你快点说死掉的老婆是谁.….” “……”江屿仍然移着目光。 “你快点回答!” 江屿反手牵住他,揉揉脑袋:“我送你回酒店吗。” “你不要转移话题。” “要摸肚肚吗。” “……你再转移话题。” “我送你回酒店然后让你摸肚肚好不好。” “……..”靠,你把鱼博士当儿童呢,鱼博士才不吃这一套,“好!” flora已然语塞:“江屿,你......” 江屿松开鱼渺,拍拍胳膊:“但你要等我一会儿。我有东西要交给flora。” “什么东西。” “小孩的衣服。” “给她干嘛。” “接下来小孩要去她那里住几天。” “哦。” 虽然明天之后巴厘岛发生的所有故事,很可能和鱼渺没关系了,但鱼渺还是感觉心里炸开了一朵小烟花,“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江屿走了,进入tribal上了楼。 鱼渺抿唇笑盈盈目送他,等望不见影,忽然想起身边还有个人在,顿时把脸上歪掉的黑框眼镜扶正,双手交叠在身前,恢复了那种刻板的礼貌,朝flora深鞠一躬:“你好。” flora面无表情:“难道你是,江屿在新加坡的那个人?” 鱼渺推了下黑框眼镜:“如果你是说江屿在新加坡的恋人。我只能说,是的。” 却听一声戏谑而讽刺的冷笑:“我不知道你还有什么脸出现在他面前。” 鱼渺:“?” “在你对他做过那些事之后。” “?” 鱼渺眨眨眼,发愣半秒,随即阖目一笑,保持礼貌:“不好意思,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半晌无人答话。他抬眸,却发现flora用一种几近怨恨的眼神盯着他:“......他好不容易快要走出来,他好不容易有了自己新的生活,有了oliver,有了我们,他好不容易就要摆脱你的噩梦.....” “你到底为什么......为什么又要出现.......” 鱼渺语塞。 女人捂住脸,竟有哭腔:“你为什么又要出现,去折磨他.........” “我。” 我看着小岛,小岛也看着我,我牵着小岛,小岛也牵着我。 我对小岛说,你不怕我把你感染吗。 小岛说,我有免疫,谁像你,好了又生病。 我说,你到底是不是喜欢上我了。 小岛说,想多了,我不喜欢男生。 我说,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小岛他不说话了。 ......那时候我想,我这辈子大概完全属于他了,而我接下来,要把这个男人变得属于我。 小岛坐在我的办公椅里闭目休息,为了照顾感染新冠而不能动弹的我,小岛三天没有离开过。其实我很早就已经能自主活动,甚至很早我体内的免疫细胞已经战胜了病毒。那无色的硝烟几近散去,飘荡在尸骸遍野的战场上,那片原野是悄无声息的,我换了一身干净又漂亮的衣服,我踩着像星星一样微小的花苞,走过去,走到小岛面前。 我握住小岛的手,十指相扣,在小岛睁开眼之前,我吻住他的嘴唇。 我要让他感染我的病毒。我要把我的一切都交给他。 但是小岛睁开眼,看见的是短发及肩,白色连衣裙的漂亮女生。女生捧住他的脸,将他吻得更深,小岛的双手在空中无措地停留,直到握住女生纤细的腰肢,将他按进身体内部。 他们瞬间变得更加亲密了,他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亲密。 但女生觉得还不够,他提起布料薄薄的裙摆,坐上小岛的膝盖。白色裙摆,裙摆遮住了所有不该存在的器官。遮掩发生的一切,都不会让小岛感到不舒服。 第20章 女生流了很多汗。汗津津的他是潮湿而悲怮的,他是一个可怜的小孩,他靠讨好与顺从换取大部分的爱。他牵起小岛的手指,放进嘴里含化。在热带,巧克力、冰淇淋和爱,都在以同样的速度融化。他会永远记住这只手,所有指纹的走势,和粗糙的角质。 可是巧克力、冰淇淋和爱都没有未来。尤其在热带。 第22章 海远远地发声,回响-22 鱼渺走上二楼,tribal给自由摄影师江屿与儿子oliver分配的双人间,房间很昏暗,只亮着一盏桌上的台灯。不算宽敞的活动空间里有一个平放敞开的行李箱,里面堆叠着几套小孩衣服。具体而言,是整整齐齐分门别类打包好的行李物件。 江屿很会照顾人,也很会生活,毋庸置疑。 如果这辈子无法作为恋人在一起,鱼渺想转世投胎做他的小孩。 鱼渺看着江屿将奶粉罐、奶瓶、绘本故事书依次放进行李箱,忽然意识到什么:“你是不是要出一趟门。” “嗯。” 鱼渺眼睛亮了:“是不是去上海?” “不是。” 鱼渺眼睛黯了:“.........” 他从江屿身旁穿过,泄气般坐上靠外侧的那张单人床。他猜这是江屿平时睡觉的地方,床单是深灰色的,相比其卡通大象纹的隔壁床。 他抬起脸,双目空空地看着天花板,想象每一个夜晚江屿就躺在这张床上,臂弯里蜷缩着oliver,他给他讲故事,可能讲《海的女儿》吗,良久:“回去我就找个人谈恋爱。” “......” 江屿没有说话,只是埋头继续打理那个行李箱。 这可能刺激了他。 鱼渺一字一句,“回去我立刻找人谈恋爱。” “我听见了。” “从今往后,我的一切都和你没关系。” “........” 鱼渺说:“他应该要比你帅,比你有钱,比你学历高,比你身材好。” “嗯。” “我告诉你,他不止会送我珍珠手链了。” “..........好。” “他会在周一送我鲜花,周五给我冰淇淋,他会每天早晨备好早餐送我去学校,每天写完论文,他来图书馆接我。我们会手牵手,沿着林荫路走回家。天气好的时候,我们去植物园.........” 天气好的时候,我们去植物园,我牵着你的手指尖,我们的手像秋千一样上下荡呀荡呀,那时我知道一首诗,那是一首很美很美的小诗。回去之后,我将它在心里默念了一千遍。 “你住的小小的岛,我在思念。” “那儿属于热带,属于青青的国度。” “那儿浴你的阳光是蓝的,海风是绿的。” “你是郁郁的,爱情是徐徐的。” “如果,我去了,将带着我的笛杖。” “那时我是牧童而你是小羊。” 鱼渺按住眼睛,撇到一旁,潮湿闷热的空气,很长时间只能听见他的抽泣。 他看到曾经有两条直线,在世界地图亚洲大陆的尽头短暂相遇,而后再也没有过交界。 “要不,我去了,我便化做萤火虫........” 江屿将装填饱满的行李箱合上,咔嚓两声合扣。将行李箱提到楼下,而后回来,鱼渺还在哭。而他打开那个挂着宜家标的乌库简易衣柜,拉链划出声音,半跪下身,在底层翻出一只白色的玩偶。 “呼哟呼哟。” 鱼渺睁开眼,面前是一只呆头呆脑的布偶海豹。 “怎么还在哭哟。爱哭的小孩会和我一样鼻子瘪掉哟。”耳边有大叔一样又憨又蠢的声音。 鱼渺手忙脚乱抹眼泪:“我才没有爱哭。” 软软的海豹呆头,是他三年前给江屿手缝的玩偶,用一块白色的绒布,和枕头里的棉花,海豹的眼睛是两颗黑色塑料珠,他拆了一件衣服的纽扣。他手艺不好,所以鼻子是歪的,整个海豹看起来呆头呆脑,真是丑死了。 海豹用鼻子贴他的脸蛋:“我都闻到了,眼泪的味道,我全都闻到了哟。” “别过来,丑死了。” “不丑不丑哟。” 鱼渺被那种奇怪的语气逗笑:“丑死了。” “虽然我很丑,但是我很温柔。”海豹笨拙地扭动着身体,“小朋友是不是迷路了?” 忽然,另一只黑色的毛绒鲸鱼出现在海豹旁边。 海豹问:“鲸鱼先生,鲸鱼先生,你见过这个小朋友的家长吗?” 江屿换了个低沉一点的声音,操纵鲸鱼摇头:“没有没有,我什么都没看见,因为我生活在深海。” “我没有家长。”鱼渺吸了吸鼻子,小声说,“我根本没有家长。也没有家。” “胡说。”鲸鱼蹭了蹭他的手背,“你会有的。你会有属于你的家,会有很爱很爱你的人。” “真的吗?” “真的。因为你是全世界最值得被爱的小孩。” 鱼渺看着那只鲸鱼,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 “骗子!” 他猛地挥手,一巴掌拍开了那只鲸鱼,“既然不跟我回上海,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黑色的鲸鱼玩偶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脑袋重重撞在桌角,啪嗒一声摔在地上,孤零零地躺在阴影里。 江屿沉默地看着他。 手上是仅剩的那只歪鼻子的海豹。 “......” 鱼渺再度捂住脸,彻底崩溃地大哭起来,“和我回上海吧,小岛,求你了.........真的我求你了......” “oliver没有你还有别人,但是我只有你了......” 江屿缓缓放下海豹。 他走到鱼渺面前,单膝跪下,强硬地拉开那双捂着脸的手。他用指腹一点点擦去那些滚烫的泪水,然后低下头,近乎虔诚地,依次吻过鱼渺颤抖的睫毛、湿润的脸颊,最后停在嘴唇边。 “渺渺。” 他的声音很轻,“为什么不是你留下来?” 鱼渺一愣,好像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我怎么能留在巴厘岛。我有课题,我有组会,开学每周组会都是我来主持,我还有毕业论文,要写论文我必须得去图书馆,巴厘岛有图书馆吗?” 他仍然是有怒气的:“我还要答辩,我要拿学位。不像你,什么自由职业,什么数字游民,每天过一天是一天。你随时都能走。” 江屿却仍旧握着他手,很紧,直至掌心潮湿,“为什么不是你留在我身边。” “.........” 鱼渺眨了眨眼,莫名不祥的预感在胸口蔓延,“我要走了。我明晚的飞机,还没收拾行李。” 江屿阖目一笑,睁眼面无表情:“你以为你走得了吗。” 往日的温柔耐心点滴不剩,只余一种让他摄心动魄的冰冷。 鱼渺一愣,顿时抽手,起身要逃。然而江屿两步追上,一把攥住手腕,猛地甩回床上。 床垫发出沉闷的响声。 紧接着是房门落锁的声音。 “咔哒。” 鱼渺跌坐床上,撑起身体,睁圆眼睛。 “你别开玩笑。” “我要回去的。” “我还有一堆任务。” 江屿一步步逼近,高大的身影彻底笼罩下来,遮住了身后暗黄色的光源:“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是你说的,和我没关系。” “.........” 鱼渺再一次要逃,手脚并用地爬下床,还没来得及踏出一步,再次被握住他胳膊,这次他被直接拖至怀中,一张潮湿的唇吻住他,力度痛得他想哭。 “江屿.......放开......” 衬衫扣子崩开,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重量压了下来。记忆深处的触感瞬间复苏,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的体温,几乎要被揉碎进骨血里的力度。他记得被这具身体死死压住,那种沉甸甸的重量,和几乎要被破坏、被揉碎、却又爽得头皮发麻的窒息。 他心里有一个漏水的深洞,如果江屿想将他填满,哪怕是众目睽睽的地方,在粗糙的黑沙滩上,哪怕被磨破皮肉,血流如注。 但似乎不是这样。不该是这样。 夜晚,巴厘岛飘起了违背气象预警的小雨。 鱼渺回头望去,江屿那里的肌肉线条流畅而紧实,随着呼吸起伏,汗水顺着沟壑蜿蜒而下。 鱼渺阖上眼,声若游丝:“你不可能真的不让我回去,他们都知道我来找你了。” “明天见不到我,他们一定会来找你。” 江屿猛地揪住他后发,强迫他弓起腰:“好冷静啊,鱼渺。” 力度在这时加剧,鱼渺倏而失声,手指发疯似地在被单上乱抓:“痛....痛......” “好理智啊,鱼渺师兄。” “江屿——” 江屿将他翻到正面,强迫他看着自己深蓝色的眼睛。 “我和你在一起,那么漫长的一段时间,你的每一次任性我都纵容,你的每一个脾气我都忍受。” 第21章 “你想要的,我都给。” “只要是你想要的,我付出多大代价都可以给。” “但凡一点点小事,不顺你心意。” “你就威胁,要去找别人约会。” “你就总说,要离我而去。” “用完就扔、想走就走。” “我以为你这个人就是这样。” “我认了。你知道吗。” “我一度认命了,我这辈子爱上你这种顽劣任性的、糟糕透顶的、根本不值得被爱的烂人是我的业。” “如果不是这次重逢,我怎么会知道,你对其他人是那么周全冷静。” “你在他们那里,可以瞻前顾后,可以面面俱到。” 鱼渺睁着眼睛看着他,根本无法想象是什么句子在侵犯他的理智,根本无法组织那些句子的含义。江屿力度轻柔地,用拇指描摹他的脸庞:“原来你只是对我残忍。” “你对我真的好残忍啊。” “渺渺。” * 如果,我去了,将带着我的笛杖 那时我是牧童而你是小羊 要不,我去了,我便化做萤火虫 以我的一生为你点灯 * “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第23章 这里是我们的港口-23 那时候鱼渺真的很漂亮。 发丝松松垮垮地垂在肩畔,稍长的刘海恰好掩住眼睫。在新加坡烈日熔金的盛夏里,他穿着一条白得发光的一字肩连衣裙,循着热浪与夏风,轻款地走来。如果再刻意掐着嗓子,就更难辨别他这副骨肉是少年。他有一双幼鹿那样无辜的黑色眼睛,总是含情脉脉地看着你。眉心那点朱砂的红痣,是点睛绝笔。 走过来,牵住你的双手: “你就和我谈恋爱吧,求你了,我觉得你真的好帅啊,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 鱼渺睁开双眼,浑身的酸痛让他几乎无法动弹。但他感到身体正在随着一种规律的力度上下平缓地摇晃。 视线里有一盏暗灯,新鲜橙子的颜色,像将要熄灭的太阳,悬置头顶上方。鱼渺盯着看了一会儿,渐渐意识到,那是一艘快艇的船灯。 他抬起眼睛,看到江屿背对着他,影子坐在船舷边,身前是一望无际的漆黑的夜海。 鱼渺倒吸一口凉气。 靠。 摇摇晃晃的原来是波浪,四下无光说明他远离海岸。 随着意识渐渐回到身体,五感也越发清晰,他听见江屿在吹口琴,是一首他格外熟悉但一时想不起名字的香港老金曲。 他试着动用手臂支起身体,然而像全身像被推土机轧过濒临散架,时隔三年某人在情事上依旧野蛮得像个叛逆期男高。鱼渺闭了闭眼,用喉咙发出声音: “呜呜......” “呜呜......呜疼......” 过去他总是发出类似的声音以吸引注意,和博取同情。 果然江屿发觉,停下口琴,转身跃下甲板,走进船舱,向他走来。 鱼渺立马不呜呜,抬腿踹了他一脚:“还不快点给我按摩。” 江屿垂眸看着他,骤然捉住他脚踝,向两侧直接掰开。 “?” 他猛地捉住被单,很快喉咙不再能说话,取而代之是真正的呜咽,激烈时整艘快艇都在左右摇晃。 完事,江屿意犹未尽地放开他,抹去他唇上勾连的水渍,用拇指塞回嘴巴。 鱼渺睁圆眼睛,抱紧怀里枕头,气喘如丝。 “江......江屿......?” 大脑一片空白,用无色的画笔填满恼怒、震惊、不解,还有羞耻。剧烈的羞耻。 眼前的男人,与记忆中的小岛,产生了严重的认知偏离。 可是发生的一切似乎又早已有迹可循,从tribal重逢,江屿就对他不那么“客气”。 但是这也太过分了。 鱼渺咬住下唇,抄起枕头,狠狠揍他后背:“臭小岛、臭小岛、臭小岛!” 毫无杀伤力可言,江屿任他捶打,拇指抚过住他眼角:“鱼渺师兄,我给你拍照。怎么样?” 鱼渺早已没了选择的余地。江屿抄起一旁的相机,拎起鱼渺胳膊,将镜头怼在他的脸上,快速按动快门。 顿时闪光灯此起彼伏。 太刺眼,鱼渺不得不用胳膊遮住眼睛:“江屿——” 立刻被扯着手腕拽开。 “别拍了,你给我停下。快点!小岛!” “你还记得我们怎么确定关系的吗,渺渺。” “别拍——” “你牵着我的手,求我一定要和你谈恋爱。” 咔嚓。咔嚓。闪光灯刺痛视网膜。鱼渺睁不开眼:“别.....别这样......” 在希区柯克的作品里,长筒镜头是欲望与窥视的隐喻,江屿抓过鱼渺大腿,他要让他的每一个表情都被如实记录。 连续两次,鱼渺彻底失神,双臂抱膝,缩在床脚。他抬着眼睛,看着船舱顶部低矮的天花板,愣愣看了一会儿,发觉周围很安静,只有海浪的涛涛声。聪明的他很快意识到,这说明快艇是漂浮在海水上,并没有启动发动机,他们很可能没有目的地。 鱼渺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江屿侧背对他,坐在船舷边:“我想带你去世界尽头。” “?世界尽头。” “嗯。世界尽头。” 鱼渺一愣,半晌,猛然想起在tribal江屿把他推倒在床,说的那些。 ——爱上你这种顽劣任性的、糟糕透顶的、根本不值得被爱的烂人。 他抬起眼:“你真那么觉得吗。我就那么坏吗。” 江屿回头,捉住他手腕,再度将他按进床与船舱的夹角,整艘船显而易见地后倾。江屿吻他,吻得很凶,直接在他唇上咬出了血。而他可能也在混乱中咬破了江屿,铁锈味在口中混合蔓延,不分彼此。 江屿大手将他按进胸膛,若有若无的笑意停在耳畔:“我要带你去世界尽头,去只有我们两个的国度。” “那里有粉色的沙滩,和成片的椰树。” “我要和你生活在那座岛上,我………” 鱼渺推开他:“你疯了!” 他当然不能和江屿去什么世界尽头。 他今晚凌晨的飞机。回去他要先把宿舍里一篮衣服送去洗衣机洗了,而后依次回复年会上积攒的邮件,他要重新过一遍大论文的有关文献,等着下一次组会向龚鸿信汇报。 他到目前为止的人生不能出任何差错。 “我和你不一样!我有事业,我有计划,我每一步都计划好了!我和你这种每天得过且过的人不一样!” 江屿眼里燃烧的火光骤然冷却了。他放开他,起身走上甲板。海风拂吹,卷起他宽大的衣摆,打结他淡色的头发。 “........” “...........” 很长一段时间没人说话,船舱里也很安静,除了海浪的涛涛,只有发动机单调的轰鸣。 鱼渺埋下脸,他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不,他才没有,他永远是对的。你知道的,吸引力法则,只要你坚定地相信一件事,他就会成真:都是江屿的错,都是江屿的错,都是江屿的错。想着,心情很轻易地好受许多。 鱼渺穿好衣服,摸摸裤兜,突然想起一件事:“我的手机呢。” “......” 鱼渺提起音量:“我的手机呢?” “丢了。” “丢哪了。” “海。” 鱼渺心头一跳,又想起一件事:“我公文包呢?” “丢了。” “丢哪了,大海?” “嗯。” 鱼渺倒吸一口凉气,走过去将此人拽得面向自己:“里面有我毕业论文。” 江屿面无表情看着他,语气漠然:“你用不上了。” 第24章 这里是我们的港口-24 (上章有过修文!上次更新在0点前看的宝,欢迎刷新再看看...!) 鱼渺躺在休息床上,随波摇晃。 他意识到一件事,江屿这次是认真的,江屿没和他玩闹。 他很快又艰难地想起另一件事,江屿说到底只是一个22岁——甚至可能不到22岁的小屁孩,他不知道具体数字,因为该死他不知道小岛的出生年月日。反正在国内,江屿就是个大三大四本科生。鱼渺经常帮龚鸿信给本科生上课,他看那些小朋友都感觉和看宝宝一样。 众所周知,年轻人最容易上头。 尤其是江屿这种平时闷声不响的年轻人,保不准一冲动就做出什么毁灭性的举动。 譬如把他的电脑手机打包丢进大海。 但不幸中的万幸,鱼渺是一名死机经验丰富的优秀科研人员。鱼渺所有重要文档和资料都会及时上传云端,不仅在笔记本电脑上保存备份,在百度云、夸克云、wps云、qq文件传输助手、微信文件传输助手都存着一份。 甚至为了防止百度、夸克、金山办公、腾讯一夜之间集体倒闭,他还有一份u盘实体版在行李箱夹层了,只是更新速度稍慢。 第22章 快艇载着他们,在海上缓缓地航行。这是一艘小型的钓鱼艇,只有一个船舱,休息床安在驾驶座旁。整个甲板看着面积不大,但没有杂物,显得很宽敞。 鱼渺双臂抱膝,坐在凌乱的床垫里,流了一些汗,黏在颈窝和胳肢窝,浑身黏腻:“有...洗手间吗。” 他发现自己声音都哑了。 船长坐在船舱外,饱满结实的手臂展开搭着船舷,一览无余的身体泛着余温未褪的薄红:“有。” 鱼渺闭了闭眼,顺他视线,看到驾驶座左侧有一条下沉的通道,他撑着身体下床,脚步虚浮地往下走。据说年龄25岁是人类身体机能的一个分水岭,他在想自己是不是真老了,当年和小岛做到日夜颠倒都没这么疲惫。 下面是一间紧凑干净的卫浴间,惊喜的是水龙头里竟然有热水。简单冲洗身体,脑袋清醒许多。鱼渺裹着一条干燥的浴巾走出来时,四周静得可怕。整艘船只有他和江屿,甚至整片茫茫大海上,都不像有其他人类。 他们像是站在了一座真正的孤岛。 四野只有漆黑的海,和沉默的风。 鱼渺走出船舱,站到江屿身边,甲板风大,即便发动机已经熄火,咸湿的海风吹在身上,还是让手臂泛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鱼渺捏着浴巾一角,想说话打破这片死寂,启开唇却不知怎么发出声音。毕竟他们刚刚红着眼睛吵过一架。鱼渺垂下眼睫。以前的小岛,从来不会和他吵架的。 江屿忽地侧过头看他:“要抱吗。” “..........”鱼渺移开眼,靠,他才不要和臭屁人抱抱。 江屿展开手臂:“不要吗。” “.........”鱼渺咬了咬牙齿,“要!” 顿时他贴着他坐下,双臂用力环住对方的腰,鼻尖埋进胸膛。温暖的体温驱散冷风,小岛的味道让他喜欢:“臭小岛...屁小岛...” 手掌抓住硬邦邦的大馒头,使劲地揉:“破小岛...烂小岛...” 江屿在他屁股上重重拍了一下:“除了臭屁破烂你还会骂点别的吗。” “........靠。”鱼渺深吸一口气,从他怀里抬起头,咬牙切齿,“你这令人憎恶的鸢鸟!” “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 “你这多余的字母z!” “你这发霉的谷粒!” “你这奸恶的莠草!” “这是什么。” “莎士比亚。” “......”小岛笑了一声,“文化人。” “什么文化人。你不也是nus高材生吗。” 江屿没有说话。 鱼渺歪了歪头,忽然意识到江屿从始至终没有承认过自己是nus学生,可是他们几乎每个故事,都发生在新加坡国立大学,都以那擎天蔽日的深绿雨树为母题。 “你是不是有事......一直瞒着我。” 江屿反问:“你又什么时候对我坦诚过。” “我?”鱼渺啼笑皆非,“我什么时候对你不坦诚?” 鱼渺怒了:“我对你说过一句假话吗?对了,你到处和别人说我坏话这事,我都还没找你算账。” 听他叽里咕噜,江屿只说:“你和你师兄师妹相处,好像不是这样说一句顶十句。” “你管我!我把你特殊对待是你的荣幸。” “荣幸?还是我的不幸?” 鱼渺感觉脑子热热的:“你到底有什么不幸,我那么多事都没找你算账,你还先委屈起来——” “要算账吗。” “算啊。” “那你先松手吧。” “松....松手?” “松手先。” 松手,松什么手。鱼渺一看自己的手,在江屿肚子上乱摸都摩擦出了热度:“.......我就不松手!我就要,一边摸,一边算账!” 江屿捏住他下巴,吻住他喋喋不休的唇。 他将他顺势按倒在船舷上,这是一条平时供人休息的长椅,江屿扯开他浴袍,在空无一人的海域,他想对他做什么都可以。 ...... 鱼渺趴在江屿肩头,姿态黏腻。 他锤了江屿一下,刚想说什么,忽地视线外的海原,泛起暗蓝色的微光。 那是一片正在迁徙的水母群。 鱼渺屏住呼吸:“江屿......” 江屿撑着船舷探身望去,“是comb jellies。” “comb jellies是什么。” “我不知道他的中文学名。” “哦。” 大概是水母的一种吧。 鱼渺数不清究竟有多少只,多少只comb jellies偶然路过他们船底。亦或是他们的船无意闯入了他们的族群。成百上千、密密麻麻的光点,似包围了他们孤零零的小艇。 水母有透明的伞盖,闪烁荧蓝色的微光,柔软的触须在水中舒展、拖曳。它们的生命简单而纯粹,终此一生没有目的地,随波逐流而已。但又怎么能说他们不美丽。 就在这样无风也无浪的夜晚,他们的小船航行在黑色的丝绒上,拖着一条长长的、发光的尾迹。头顶是璀璨的星空,而他们是这片黑暗中唯一的实体。又怎么能说此时此刻,不算美丽。 没有恼人的工作消息,没有伪装的面具,他们坦诚如赤子,只有彼此,和彼此的船。 一同驶往,世界的尽头。 鱼渺看着江屿水蓝色的眼睛,忽然觉得,手机和电脑包都不那么重要,他小声问:“这是你的船吗。” “嗯。” “多少钱啊。” “十万。” “这么便宜。”超值实惠特价啊。 “新币。” 鱼渺:“......你哪来这么多钱。全靠拍照吗。” 江屿沉默了一瞬,才轻描淡写:“之前有人在库塔海滩溺水,我把他捞上来,他给了五万感谢费。” “新币?” “美金。” “......给这么多。” 仔细一想,鱼渺愣住了。 巴厘岛库塔海滩的浪是出了名的凶险,那是吞人的浪。江屿下水救人,那是拿命在搏,九死一生。 心口像被针管扎了一下,鱼渺猛地坐直身体:“这么多钱你也不买房,还住青年旅舍? 你不投资不理财就买一艘快艇?” 江屿淡淡:“你在管我的钱包吗。” “我不能管你的钱包吗。” “你们中国人是不是说过,男人的钱包只能归老婆管。” “哦。”鱼渺上下打量他。 几乎赤裸的他正坐在同样几乎赤裸的江屿身上,肌肤相贴,呼吸相闻,“你还想找别的老婆吗。你都已经被我玷污了。” 江屿偏头望着那片荧荧的蓝,海风吹乱他额前的发,他轻轻笑道:“那,我们结婚吧。” 第25章 在此,我爱你-25 “那,我们结婚吧。” 鱼渺眨眨眼,听不见自己在发出声音:“什么。” 江屿牵起鱼渺左手,不知何时,他手心藏着一条珍珠项链。那是没有品牌,没有标签,没有礼盒的一条平平无奇的珍珠项链,就连珍珠都大小不一,但颗颗饱满,光泽透亮。 珍珠项链被放在鱼渺手心,沉甸甸,冰凉凉,他手里仿佛正捧着一颗颗跳动的小宇宙。 他凝着江屿凝着他,神情郑重:“我们结婚吧。” “结婚......”鱼渺定定看着他,“结.....婚?” 结婚,人类社会一个宏大且永恒的命题。 结婚是两个孤单而寂寞的灵魂,决定结成最坚固的同盟。从此以后,小船不再独自漂流。 鱼渺颤抖了声音:“你说真的?” “真的。” “你不是在骗人......?” 江屿摸摸他的头,将那串珍珠项链, 扣上他的颈窝:“你以为我是你。” “......” 鱼渺捂住颤抖的嘴唇,骤地失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反应这么激烈:“我.......我才不要和你结婚。” 江屿一下一下抹掉他眼角泪花:“拒绝也没用。我会绑着你去。” “我.....我就不要.....你......你都没有固定工作,还带着一个拖油瓶,我才不要和你结婚。” 攻瑕索垢却还哭得泪流满面,渺渺就是这样口是心非,谎话连篇,极其擅长自己骗服自己的坏蛋。 江屿抬起眼,看向夜晚深处的大洋面:“鱼渺。我们这就要去的地方,在世界的尽头,那里没有房子、没有固定工作也无所谓。” “oliver呢?” “是他也找不到的地方。” “...........” 2007年,鱼渺写下一篇小学周记,题目是《我的家》。 我的家,在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那里是一年四季只有春天的小岛。 那里只有我,和我的爸爸。 和爸爸在一起,我想哭的时候可以掉眼泪。 想笑的时候可以哈哈哈。 可是我没有见过爸爸。 所以那个地方,其实只有我,和我的小岛。 赤道国度,太阳在每天的上午六时准时升出水面。 第23章 彼时海天相接,一片柔和的淡紫色光晕。那灿烂的金色,点燃整片天空。鱼渺只需要抬起眼,就能在江屿眼睛里,看到同一片金蓝。 * 与此同时,巴厘岛君悦度假酒店。 早餐六点开始,是典型的酒店自助型早餐供应,除了经典的牛奶、面包、培根、香肠,更多是印尼风味的传统餐点,比如煎薄饼和土豆泥。 最后一顿的豪华酒店早餐,周舟和赵一瑶都格外珍惜,她们每一份都拿了一口的量,目的不是吃饱,是把所有食物都尝一遍味道。 她们端着两盘小山似的自助餐,找了个靠窗适合出片的位置坐下,正要开动,孟行熠走过来:“早啊。——哎哟怎么吃这么多啊,不是说要控制体重吗?” 周舟翻了个白眼。 孟行熠还直接坐进她们身边,让原本宽敞的桌子瞬间变得拥挤:“回去之后准备什么打算?考公?秋招?” 没人理他他也继续说:“反正千万别读博,现在你们女生读博就是四九年入国军。哦不是国军,是清军。” 可能以为自己想了个极好的比喻,说完自己先乐起来。 赵一瑶冷笑:“但我就是想当高校老师,咋办。” “想当老师你们现在出去做初高中老师啊,或者当个辅导员,想不开来当高校。”孟行熠不以为意,“你们知道现在高校找工作多难吗。你们鱼渺师兄都未必能找到双一流的高校教职。” “怎么可能。我听说鱼渺师兄手上有2篇待刊,2篇在投,还有龚老师介绍,他想找个好学校问题不大吧。”周舟也冷笑。 “那可不一定。” 孟行熠抬起眼,“再怎么样他也是土博,咱们这个圈子对土博偏见很重的。——所以我建议你们有能力,就去国外读博,还有工资拿。新加坡读博工资二十几万年薪。” “给这么多?”赵一瑶惊了。 “不过咱们这个专业,人家基本不招中国人。” “啊,为什么。” “我靠,这还要我解释吗。外国是岗位制读博,相当于招打工人。人家研究社会学招你中国人做什么,除非就是要做中国研究的项目。但是从上个十年开始外国都把中国研究透了。” 赵一瑶说:“如果是鱼渺师兄这么厉害呢?” 孟行熠一听,哎哟哎哟地冷笑:“你们居然不知道吗,你们鱼渺师兄当年在外面找了一圈,一个offer都没有才灰溜溜地回国。还好老龚看中他,名额一直给他留到了六月。” “啊?” “没想到就连鱼渺师兄那么优秀的人,也会有收不到offer的至暗时刻。”周舟看向赵一瑶,“顿时不那么焦虑了。” 赵一瑶深感同意,又忽然想起什么:“话说你们有见过鱼渺师兄吗?他前两天不也是这个时间点来餐厅。” 孟行熠哈哈大笑:“人家不是去找前男友了吗,你这么关心做什么。” “..........” 一个师门里会有鱼渺师兄这么友好善良的,也就会有孟行熠这种嘴贱欠扁的,可能这就是正负相抵吧。 扫看手机,赵一瑶却猛地一惊:“靠。龚老昨晚怎么给我发消息了。” 旅行途中收到导师信息无异于无常索命。 还是句语音,赵一瑶颤颤巍巍点开语音转文字:“让鱼渺给我回个电话。我打了几个都没接。” 不是派活,赵一瑶松了口气,“找鱼渺师兄的。” 孟行熠伸手过来点开语音播放,只听这句话龚鸿信语气不大对劲,像耐心用尽。也不知这“打了几个没接”是有什么要紧事。 周舟诧异:“鱼渺师兄办事那么周全,会接不到龚老师电话吗......真不可思议。” 孟行熠哈哈大笑:“你们懂什么啊,两个恋爱都没谈过的小女人。” 没人理他。 赵一瑶担忧道:“......凭我对鱼渺师兄的了解,他再怎么忙,都不可能不回龚老师消息的。” 周舟也蹙起眉头:“东南亚这种地方......他不会出事了吧。” 第26章 而地平线徒劳地将你遮掩-26 “联系不上江摄影师。” “师兄房间也没人。” 上午9:20,周舟与赵一瑶在酒店大堂重新汇合。 和龚鸿信联系才知,从昨晚八九点开始,鱼渺就再也没回复过信息。而龚鸿信对此颇有愠意,似乎是有什么活动的演讲内容急需鱼渺草拟。 然而截至目前,赵一瑶前前后后打了十几通电话,都是无法接通的状态。周舟在房间门口敲了半个小时,甚至趴在门上偷听,也没听到一点动静。 一切迹象都指向一个事实,鱼渺师兄昨晚并没有回酒店。 孟行熠看着她们忙前忙后,一个人瘫在大堂的沙发里玩手机,不时发出一声嗤笑:“我说你们累不累?人家好不容易遇到旧情人,指不定现在在哪儿甜甜蜜蜜呢,你们非要凑上去当电灯泡?” 赵一瑶看他既不帮忙联系,还在旁边说风凉话,不由得怒火中烧,几步走到他面前,怒目而视:“你没看到之前那个新闻吗?有个男明星被骗到缅甸去搞电诈,现在东南亚这种绑架团伙很猖獗的。” “你们电影看多了吧?拜托,这里是巴厘岛,不是缅北园区,多少白人在这里度假,谁绑架他啊。” “那你说说,我们现在怎么和龚老师交代。” “交代?有什么好交代。”孟行熠嗤笑,“一个成年人,连几个小时的私人空间都不能拥有。你不觉得这事本身就不对劲吗。” 赵一瑶顿时愣住。仅仅是半天没回消息,就把龚鸿信急成这样,甚至让她们产生荒诞的联想,恰恰说明鱼渺平时在他们这里,活得有多紧绷。 周舟走过来:“问题是现在江摄影师也联系不上,我们都不知道他们昨晚到底有没有碰面。当然,如果鱼渺师兄在江摄影师那里是最好的。” 她顿了顿,又对孟行熠道:“不论怎样,鱼渺师兄的为人你我都很清楚,他办事那么周到的人,是绝对不可能无缘无故不回消息的。” 孟行熠耸耸肩,意思随她们的便。 赵一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去tribal吧。既然师兄昨晚说是去那儿找江摄,那边的人或许见过他。” 周舟表示同意,两人当即打了辆车直奔目的地。 上午的tribal社区格外空旷。作为数字游民的聚集地,此时只有广播播放着舒缓的瑜伽音乐,前台空无一人。 她们径直登上二楼,却见江屿和oliver租住的双人房间,房门大开,一个皮肤黝黑的印尼工人正往外搬纸箱。 “这......?这是搬家吗?” 周舟眼尖,看到房间中央站着一人:“flora姐?” flora抬头看见她们,蹙起眉头:“你们怎么在这。” “我们来找江摄影师。” 女人用一种防备的眼神扫过两人:“你们找他做什么?” “我们找......” 周舟拉住赵一瑶,用眼神示意别在这个节骨眼上捅破他们的关系:“是这样,我们今晚就要走了嘛。但是江摄昨天拍的原片一直没发过来,咱手机也联系不上,所以就想再来找找。” flora双臂抱胸:“一般都要等两三天,没那么快。” “哦...这样啊...”周舟点点头,视线顺势落在地上的纸箱,“话说这些是......?” “清理垃圾。” “垃圾?” 说话间,印尼人又搬出来一个装着杂物的箱子:“这些,都丢了吗?” “丢了。” 他们用英语交流,周舟用手肘敲敲赵一瑶,赵一瑶英语听力挺好,听见印尼人说:“这么多珍珠也丢了?” 随即印尼人从箱里拿出一罐透明的玻璃瓶,只见里面竟装满大大小小、光泽透亮的珍珠。颜色有深有浅,而形状也并不规整,显然不是人工培育的通货,而是真正的天然珍珠。 却又似乎经过仔细挑选,挑选剩下的这些品相不一,显然凑不成一条珍珠手链。 flora移开眼:“丢了。” “这么多珍珠......真的要丢吗?”赵一瑶小声问。 flora不以为意:“丢。” 而周舟在此时翻开了那个纸箱,里面杂七杂八什么都有,一些精神类的药瓶、一些装订成册的纸页、还有一只丑陋的海豹玩偶,“flora姐,这些都要丢吗?” “丢啊。” “......” 出于某种直觉,赵一瑶走过去,从杂物堆里抽出了一本用a4纸打印装订的册子。 翻开第一页,她就愣住了。 作者署名处印着熟悉的拼音:miao y。至于标题,很长一段英文,《the marginalization of indigenous fishing communities in marine conservation.........》,是鱼渺今年上半年在期刊发表的一篇有关中国南方某渔村的田野研究。 赵一瑶看了眼flora,又立刻抽出几本,竟每本册子都是鱼渺一篇论文。且每一个生僻的专业名词旁边,都被人用黑色水笔标注了拼音和释义。 第24章 显然有人为了读懂这些枯燥的学术文字,付出了极大的耐心。 不知为什么,赵一瑶升起一个糟糕的念头:“flora姐,这些东西,真的是江摄影师让你丢的吗?” flora正在点烟的动作一顿。 “这些都是我师兄写的论文。它们保存得这么好,上面的笔记做得这么认真......我猜,江摄应该不会想它们被当成垃圾扔掉吧?” flora眉头紧锁,没有说话,只是“咔哒”一声按下打火机。 赵一瑶心中的念头越来越确切:“flora姐,你该不会是知道江摄影师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所以……” flora垂下眼,深吸一口烟,灰色的烟雾在几人间缓缓散开:“我都忘了,你们和那男的是一伙的。” 两个女孩哑口无言,而flora面无表情:“我只是不希望他再陷在过去。” 第27章 置身这些冰冷的东西我爱你-27 印度尼西亚被称为千岛之国,这片连结着印度洋与爪哇海的海域,遍布大大小小一万七千多座海岛。在爪哇的神话里,毗湿奴化作巨龟背负须弥山,须弥山的碎片散落,便成了这些海岛。 而他们即将举办婚礼的海岛,很小,甚至可以说渺小,大概,也是那些碎片里最不起眼的一枚。 江屿将快艇冲滩上岸,他们的婚礼仪式即将开启了。 他先踩上礁石,朝鱼渺伸出手。 后者紧紧握住他,踩进那柔软的沙地。 这是一片特别的沙滩,不同于广东渔村生命迸发的养殖海,新加坡黄金堆砌的人工海,整片海滩泛着一种极其温柔、近乎暧昧的胭脂色。 江屿说,那是红色的孔虫珊瑚遗骸被海浪反复冲刷、碾碎,最终与白沙混合在一起形成的粉色海滩。 他们这两个世界上最渺小的生命,将在这片海滩上,许诺彼此为一生的伴侣。 江屿在树丛里找到一支稚嫩的藤蔓,开着白色小花,他在手里编成花环。 鱼渺用大树枝,在沙地上花了一个巨大的爱心。他又找来贝壳、石子,很多很多贝壳,很多很石子,装饰这颗爱心。 最后鱼渺在爱心里写下五个字:渺渺的小岛。 江屿抱着满怀的野生花枝走回来,看着地上的字,无奈地笑:“在给这座岛署名吗,大探险家渺渺?” 鱼渺挥舞木棍,好像耀武扬威:“你知道我不止在给这座岛署名。” 江屿将野花铺在沙滩上,就铺在爱心的周围。 很快,粉色沙滩上出现一片雪白色的花毯,簇拥中间一颗砰砰直跳的心脏。 江屿将花环藏在身后,一步步朝鱼渺走近:“渺渺。” 耳畔有海鸟的啼鸣,浪花的协唱,风声,是最轻最浅的,比呼吸还要安静。鱼渺屏住了呼吸。 就在江屿距离他还有两步的时候,他开始掉泪。 “小岛,结了婚我们就会永远在一起,对吗。” “对。”江屿一步一步朝他走近。 “结婚之后,你再也不会离开我,对吗。” “对。” “你会带我去看世界的尽头,你不会让我一个人回上海,对不对。” 江屿握住他胳膊,将他身体带起,在唇上落下一吻:“渺渺。这是结婚的仪式。” 鱼渺睁圆眼睛,感到身体在不住地颤抖。 江屿俯身到他耳边,用低沉的嗓音呢喃:“dengan ini, aku menyerahkan bagian dari diriku kepada mu。” 那是一句印尼语。 “今天以后,我将我的一部分托付于你。” “......”鱼渺手指收紧,重重回握住他。 他感到份量沉重的花环,轻轻落在了自己头顶。 灿烂的赤道阳光透过从花瓣与花蕊的缝隙,斑驳地洒进他眼睛。 鱼渺捧住江屿面孔,细细地描摹,确认,“小岛...我该说什么?” “你听我说。听我说就好。” 江屿埋下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至此,他将声音压得很轻:“ihaiva stam ma vi yaustam, visvam ayur vyasnutam.” [愿你们在此相守不离,愿宇宙间所有的生命与长寿都归于你们。] 他深吸一口气,再一次,如俯首祷告般虔诚:“ihaiva stam ma vi yaustam, visvam ayur vyasnutam.” 而后他们接吻,在静谧而不止的海浪环唱中。 * “你们不会以为,我背着江屿,偷偷清理他的东西吧?” tribal青年旅舍二楼,flora指间夹烟,看着面前两个自以为是的女孩,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难道不是吗?”赵一瑶尖锐反问。 这里毕竟是别人的地盘。周舟顿时有点慌,连忙拉扯赵一瑶的袖子:“别说了......” flora却没有生气。将手中烟头在栏杆上按灭:“我只能告诉你们,昨晚半夜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他说有些东西,需要我帮他处理干净。” 她转过头,瞥一眼纸箱:“或者一把火烧了,也可以。” “哈?江摄影师让你把这些丢了?不可能。” “不可能?”flora乐地笑开,声音却陡然拔高,“你们那个师兄把他害得有多惨,你们不知道吗?这几年江屿活得像鬼一样,有什么不可能?” “..........” 两个女孩彻底哑然。半晌,周舟道:“姐,我直说吧。我们鱼渺师兄昨晚来找他,那之后就失联了。我们也没别的,就是想确认鱼渺师兄在哪。” flora耸肩道:“我可以帮你们打个电话,但我也不一定能联系上他。” 她打开手机,敲击卫星电话的前缀+870,直接按下拨打键,并顺手点开了免提。 随着信号往返数万千米的太空,谁都没想到仅仅数秒,电话就被接通。 “喂。” 听筒里瞬间传来巨大的风噪,轰鸣的发动机几乎要盖过人声,还有海浪拍击船舷的巨响。 是江屿:“flora?” flora说:“你让我处理的东西,都帮你丢了。” 江屿的声音穿过电流和海风传过来:“谢谢。我自己处理不了。” “……你欠我一次。” “好。” 周舟赵一瑶面面相觑,那些药瓶、论文、海豹玩偶,竟然真是江屿让flora丢掉。 flora看向她们:“有两个中国女生,在tribal,找你。” 江屿声音里有一股淡淡的笑意:“猜到了。” “江摄影师.....鱼渺师兄,在你那边吗?” 江屿是笑着说:“他还在睡,怎么了?” “哦哦哦...没什么,我们只是联系不上他,有点担心。” “他昨晚累坏了。” “哦哦哦...哦哦。” 江屿顿了顿:“我带他出海了,手机是会没信号。” “哦哦...原来是这样。就是江摄影,咱们导师找鱼渺——” 江屿打断她们:“你们凌晨回国的飞机,对吧。” “啊。对。” “今晚九点,我会送他到港口,贝诺阿港的公共码头。” “出了港口上高速,二十分钟就能到机场。” 江屿说:“你们收拾好行李带他走。.....别让他回头。” 第28章 一条船,孤独的黑色十字-28 鱼渺在想,自己到底是不是在做梦。 他刚刚和江屿在浅海浮潜了一圈回来,珊瑚礁,游鱼群,湛蓝海,那是一个色彩斑斓,生机勃勃的新世界。他看到海龟吐出泡泡,成群的蝠鲼环绕巡游。江屿牵着他的手,带他在水中像游鱼一样穿梭。 ——不过大多时候他只是穿着救生衣,咬着呼吸管,四仰八叉地浮在海面,往下呆呆地看珊瑚,看热带鱼。 而江屿完全属于海洋。在那片蔚蓝的柔波里,他游得比他更快,也比他更深。江屿赤裸的上半身肌肉线条流畅紧实,长腿摆动,脚蹼划开水流,他可以一口气游进那片深邃的钴蓝色,而后从鱼渺身后冒出来。 手上像献宝一样,抓着一只黏糊糊的海星,吓鱼渺一跳。 而后鱼渺笑了,江屿也微微笑着。 在这片四季温暖的海域,有大片大片肆意蔓延的珊瑚群落,有海葵,有海胆,有小丑鱼,有阳光穿透果冻一样的海,在沙床编织晃动的光网。原来无人叨唠时,这个行星上所有生命都会活得更好。 鱼渺感觉这样活着真好。 将要黄昏的时候,江屿在船舱里拉了一根电线,在快艇的甲板上架起了电磁炉。他把炉子里的水烧开,里面翻滚着三四个大土豆。据说荷兰在印度尼西亚殖民时带来了土豆饼,那之后土豆就成了印尼人餐桌上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很快,江屿捞出了土豆。依次削皮,放进一个不锈钢的大碗,用勺子耐心地捣成土豆泥。接着,江屿又往里倒了一点乳白色的椰浆,还洒进了黑胡椒和海盐碎。 鱼渺坐在船舷上,静静地看着他准备晚餐。 热腾腾的椰香土豆泥,是今天的晚餐。 快艇的保鲜柜里,还有两块褪冰的牛排,江屿在平底锅里用橄榄油煎牛排,撒上薄薄的细盐。闻起来,香味扑鼻。鱼渺已经想不起究竟多久没有这样的待遇,无数个夜晚他靠711便利店的三明治过活。 第25章 鱼渺想,有人为你准备晚餐,真好。 他们开了两瓶罐装啤酒,坐在沙滩上小酌。那时太阳已经西斜,橘色的余晖像缓缓融化的琥珀,似乎要封存这整日的幸福与喧闹。鱼渺往旁一倒,就靠上了江屿的肩膀。 “新婚快乐。”他轻声说。 江屿展臂将他搂进怀中:“新婚快乐。老婆。” 鱼渺一愣,满脸倏地通红。 嘴上说着新婚快乐,却在这一刻才意识到,他已经是江屿生命中不可分割的另一半。而他也接纳了江屿,分享他的全部生命。 哪怕没有司仪,没有民政局,没有法律效力.......鱼渺小声说:“你朋友那么多,你会不会可惜,没人参加你的婚礼。” 江屿用下巴抵着他被晒得温热的发顶:“有你就够啊,老婆宝宝。” “又臭屁......” “但如果一定要说,其实是有的。” “唔.........”鱼渺往他怀里埋了埋,“谁啊。” 别告诉他这其实是个楚门的世界,实际上周舟他们都躲在某处举着摄像机偷拍。 江屿没有回答,只是从防水包里翻出一条银色的匣式项链,也就是他挂在越野车后视镜上的那一条,展开翻盖,里面有一张双人合照。 “他们是......oliver父母?” 一男一女穿着潜水服,在海边笑得乐观张扬。 江屿目光沉了许多:“男人叫黎志伟,女人叫林嘉敏。我本来会死在海里的时候,他们救了我。” “你——?” 鱼渺心头重重一跳,正想追问,江屿低沉的声音已再次响起:“两个都是padi认证的高级潜水教练。潜水店的生意,主要是带游客到近海看珊瑚。但比起水肺,他们都更喜欢自由潜。” “自由潜就是不挂氧气瓶的那种?” “嗯。不带气瓶,只靠一口气。” 自由潜不携带外置气瓶,上浮也不需要减压停留。很多自由潜爱好者说,那是人类与海洋最亲近的方式。但与此同时,风险也成倍提高。 鱼渺不禁收紧了环抱江屿的双手。 其实刚刚江屿一个人往深处潜去的时候,他就冒过冷汗。 “出事之前,他们不知道什么原因大吵了一架。整整一周,谁都没理谁,闹到要离婚。” “但他们不仅是夫妻,也是潜伴。林嘉敏一直想挑战自由潜60米的记录,她为那次潜水准备了将近一年。” 江屿顿了顿,“所以,虽然还在冷战,他们还是一起下水了。” “黎志伟在下潜前对我们说,其实他已经买好了礼物。等林嘉敏破纪录浮上来,心情变好了,他就立刻道歉,把这一页翻过去。” 海浪拍打着沙滩,发出单调的轰鸣。 那一天,他们谁都没有再上来。 鱼渺想。为什么大海不给他们一次和解的机会。 “如果黎志伟早一点开口,也许那天林嘉敏就不会带着情绪下潜,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江屿收起项链,目光看着远方逐渐退潮的洋面,“那时候我想......” 那时候看着他们十指紧扣的两具尸体浮出水面,你在想...... “如果有一天。”江屿说,“如果有一天真的能再见到你......” “所有想对你做的,我都会立刻去做。不会再等。” 鱼渺怔住,不自觉深吸一口气。心脏的节奏变得紊乱,像是把脸埋进海水的时刻,耳畔只剩呼吸管里沉闷的进气声,和轻柔的洋流。 “比如绑架?” “比如绑架。” “比如求婚?” “比如求婚。” 不知怎么地,心脏突突飞跳,像是要冲出胸腔。鱼渺埋进江屿的颈窝,半晌,微微扬起脸,面颊已然飘红:“......那,你还有没有想对我做的......别的。” 江屿捏捏他的鼻尖:“有哦。” “哦。”不知怎么,鱼渺感觉骨头软软的,“那......我现在允许你......” “嗯?” “......我说我允许你。”鱼渺深吸一口气,“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真的?” “嗯。” “.........” 江屿握住他的胳膊,强硬地支住他的身体,他用他铅蓝色的眼睛看着鱼渺,深深地看着,忽然抬手。 “啪。” 在眉心狠狠弹了一下。 “嗷!” 鱼渺狠狠叫了一声。 “啪。” 又一下。 “嗷!” “啪。” “啪。” “啪。” “啪。” “啪。” “啪。” “啪。” 鱼渺捂着额头,眼泪花都要出来了,“你有完没完,你还上瘾了是吧!” 江屿递出手要够:“再给我弹一下,凑个整。” 鱼渺连忙侧身躲开:“还凑整!你滚!” 再弹脑壳他就要变成傻蛋了! 江屿看着他:“渺渺。” “......” 不知为什么,江屿居然看起来可怜兮兮:“渺渺......” 难道是想起他才是年幼的一方。鱼渺:“滚!” 顿时江屿原形毕露,倾身过来抓他,鱼渺带着发红的眉心,抓着沙地,手脚并用地爬起。江屿紧随其后,两次捉了个空。 鱼渺回头挑衅,喊着臭小岛,臭小岛,臭小岛! 然而沙地柔软,没跑出两步就踩空踉跄,随即被炙热的手臂从身后紧紧环住,江屿掰过他脸,埋头吻他,用近乎惩戒的力度。 “唔......唔...” 海浪不断拍打礁石,盖不住唇齿交缠间那种令人面红耳赤的水声。 生茧粗糙的大手顺势向下,穿进他的泳裤。 ——鱼渺穿着江屿多余的泳裤,大了整整一个size。 “江屿......江屿......” “抓到了。” 江屿贴着他的耳廓低笑,气息灼热,像有火在烧。 不知何时,夜色沉重地笼罩下来。 人影交叠在粉红色的沙滩上,海浪轻轻拍打赤裸纠缠的脚踝。 那夜江屿几乎吻遍了鱼渺的全身,从眉心到锁骨,从胸口到小腹,似乎每一处皮肤他都想留下自己的温度与鼻息。 鱼渺睁着迷蒙的双眼,仰头望着苍穹,不知何时,夜空布满漫天的星斗。 是不是曾经有一个女孩对他说过:我只能告诉你,如果可以我想一辈子过我现在的生活。当你适应这种生活,就很难会到那种朝九晚五、赶地铁上下班的日子。 灰蒙蒙的雾霾,充斥油墨味的考场,挤满疲惫面孔的地铁,那种平和、安详、不起波澜的人生。 鱼渺望着身下被他汗水打湿的男人,渐渐失神。 你说,这究竟是不是一场美梦。 真实的他其实正趴在图书馆堆积成山的参考文献里。 这究竟是不是一场混着沙砾感、海盐味的美梦。 真实的他,正在上海某所大学的图书馆里,循环呼吸不知其数考公人、考研人、托福雅思、求职秋招呼吸过的空气。 如果是梦,请永远不要叫醒他,好不好。 “江屿......”鱼渺捧住身下那个人的脸庞,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混入鬓角本就潮湿的发丝,“就让我们永远留在这座岛上,哪里都不去,好不好。” “我不想做鱼渺了......” “就让我永远做小岛的渺渺,好不好?” 第29章 让我的吻登上那些沉重的船-29 (本章推荐bgm:千千阙歌) 但是在钓鱼艇搁浅之前,他们必须要离开这座岛。 是江屿说的。江屿说,巴厘岛这边是半日潮,意思是每次涨退潮间隔12小时左右,他们登岛是上午十点,而此刻这座小岛的潮线已在缓慢地往后推移。 “那我们就在这里住一个晚上,好不好。等第二天涨潮了再走,好不好。”鱼渺黏在江屿身上,他发现江屿是海与海岛的博士,而他一无所知。 江屿摇摇头,看向停泊在浅水区的快艇。早先是整艘浮在水面的,然而此刻已有一小节暴露在湿沙上:“自重太大,它会越陷越深。第二天就算涨潮,我们可能也走不了。” “唔......” “上船给你摸肚肚。” 靠。 可恶的江屿,居然敢对他用这招。 “好!” 江屿摸摸他的头:“乖老婆宝宝。” “...............” “是吗?” “我是我是!” 除了江小岛,还有谁会把他这个26岁的小老头当宝宝哄啊。 鱼渺忽然晃得晃失起来,黏上去:“我们到底要去哪啊?” 江屿双臂支起他的腰,将他抱上快艇:“不是说了吗。去世界的尽头。” 哦。世界的尽头。 鱼渺躺在船舱的小床上,看着摇摇晃晃的吊饰,摇摇晃晃地想。 “小岛。世界的尽头,在哪?” 江屿坐进驾驶座,启动发动机,快艇便在一阵轰鸣声中开始航行。他似乎说了什么,只是淹没在发动机的巨响里。 第26章 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引擎持续运作着。鱼渺莫名被那声音搞得有些焦躁,他在想他在岛上画的那颗爱心,会不会已经被潮水冲掉。不会,因为今夜要退潮,所以至少今夜,那颗写着“渺渺的小岛”的心心都将长存。 那么明天呢。他又在想那颗爱心,里面的字,和爱心四周妆点的花枝,明天潮水一涨,一切都会像风中的一粒沙那样,不留痕迹。 曾经在岛上留下的脚印,说过的胡话,热汗,笑颜,许诺下的永恒的爱意,都会被潮水冲散,不留痕迹。 鱼渺摸了摸眼睛,他怎么也在涨潮呢。 他轻声唤:“小岛。” “......” 用很轻的声音唤:“小岛。” “........” 几乎并没有想过会被听见:“小岛。” 江屿却听见了,他将快艇保持在一个舒适的巡航速度,离开驾驶座,来到他身旁。他靠着小床坐着,用一种想要捉住什么的力度,握住他的手,“老婆宝宝。” “小岛。” 鱼渺含着眼泪笑了,双手用同样的力度紧紧地握回去:“小岛,我真的很喜欢那座粉红色的岛。” 江屿刮掉他眼角的泪花:“我也一样。” “我们以后还能不能再回到那座岛?” 江屿靠在他身旁:“会的。” “可是太平洋太宽阔了,我们怎么找到那个岛。” “没关系,我们以后会有很多时间,我们可以慢慢地找。” “找十几年?” “找几十年。” 鱼渺嘿嘿嘿地傻笑:“等找到,我要立一个坐标,不会被潮水冲掉的那种。证明那个确实是渺渺的小岛。” “好。”江屿顿了顿,抬手按灭船舱里的大灯,“渺渺,老婆宝宝,睡一觉。” 船舱忽然变得很黑暗,只有甲板长明不灭的渔灯,驾驶座的指示灯,还在发出光亮。以及江屿的眼睛,泛着涟漪似的微光。 鱼渺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他顿时支撑身体坐起,环住江屿,在耳边连续唤了好几声小岛:“小岛,小岛小岛小岛。小岛,我们真的能到世界尽头吗。” 江屿将他重新放好躺平,抓过毯子盖好:“会的。” “小岛,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江屿与他十指相扣:“会的。” “直到世界的尽头,我们也会在一起吗?” “会的。” “真的,你没有骗我吧。” 江屿轻轻笑了,松开手,撩开鱼渺额前的碎发,抚摸他的额头,一下,又一下。 “鱼渺,我们会永远在一起。我永远和你在一起。所以睡一觉,渺渺。” 鱼渺被他摸得很舒服:“你这个臭小岛。” 小岛委屈了:“干嘛突然又骂我臭。” 可能是假装的,但鱼渺不管:“因为你一直都不向我道歉,还栽赃污蔑我。” “一开始还假装不认识我,我都没找你算账。” 江屿笑了笑,没有说话。 “你看,你还都不解释。”鱼渺抓住他手,在他虎口重重咬了一口,抬起眼,眨了眨,“但是看在你这么诚恳的份上,这次我就原谅你。” 江屿偏过头:“原谅我什么?” “原谅你三年前和我分手。” 江屿笑了一声,手掌覆在他的眼上:“好了,睡吧。明天早上我给你做土豆泥。” “土豆泥?” 嗯。江屿会在甲板上拉一根电线,架起小桌板和电磁炉,他们今天的三餐都是这么解决的。有粉条,还有咖喱,但还是土豆泥比较好。鱼渺抓住他手,“嗯嗯呢,土豆泥!” “睡吧。” “你要说,睡吧,亲爱的。” 江屿埋下头,在他眉心吻了一下:“睡吧,亲爱的渺渺。” 鱼渺满意了,轻轻闭上双眼,困意便随之缓缓降临。那时他半梦半醒,眼前一幕一幕闪过很多很多。 他看到一栋房子,窗台上有漂亮的鲜花。他看到一艘小船,抛锚在太平洋中央。小船上的两个人喝光了所有的淡水和食物,但天空有蔚蓝的颜色,每天都降下甘甜的雨水。至于食物,他们可以在海上垂钓。他们的鱼钩会钓上提拉米苏和薯片面包。 大概那就是世界的尽头,他们已经来到了世界尽头。 鱼渺是被吵闹的汽车鸣笛声叫醒的。 他睁开眼,眼前仍短暂停留着彩虹、提拉米苏和薯片面包,接着是一片刺眼的光亮,划破这一切。他被刺得不得不合上眼,再度睁开,耳边那种汽车爬行的喧闹,和人群的噪音越来越近。 他偏过头,在驾驶座看到小岛,小岛操纵着方向盘,仪表盘上的亮灯明明灭灭,忽然巨大的一声“哐”,快艇停靠上岸。 鱼渺跟着船身被震了一下,也终于彻底清醒来。 他揉揉眼睛,翻身坐起,长时间海上航行,让他多少头昏脑涨:“小岛......?” 江屿却背对他,没有回头。 鱼渺提高音量:“小岛。” 江屿仍然纹丝不动,如定死在座椅上。 鱼渺睁了睁眼,右手忽然摸到什么冰冰凉凉的,偏头发现,公文包和手机竟都在床边。 他猛然如看到怪物一般,脸色倏地惨白。那个瞬间,忽然龚鸿信、鱼兰泽、论文、审稿人、工作、试卷......一些人物和概念尽数涌回大脑。 他起身走出甲板,剧烈的港口灯光一度让他睁不开眼,那是几万瓦的高杆探照灯,为每艘归航的船只指引方向。 “鱼渺师兄!” 鱼渺转向左侧,看到周舟与赵一瑶朝他招手,“鱼渺师兄!鱼渺师兄!” 鱼渺抬起手,身体如本能似牵起礼貌的笑容:“晚上好........” 他仿若被撕裂,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 哦,原来这就是世界的尽头。 骤然胃里冲起翻江倒海的酸水,鱼渺如被一块巨石,全身压在船舷边:“呕——” 江屿从身后扶住他,用柔软的纸巾擦去他嘴边的酸水,随后递上他的公文包:“手机给你放里面了。” 鱼渺只能看一眼:“呕——” “走吧。别让他们等太久。” 鱼渺埋下头,他竟也有朝一日会双臂青筋暴起,他将公文包推开,揪起江屿领子,将此人推进船舱:“你一直是这个打算?” 江屿偏着脸,没有说话。 “骗子.......” 鱼渺死死咬住下唇,“你这个骗子!” 那支口琴。那首粤语歌,鱼渺想起了它名字,来日纵使千千晚星,亮过今晚月亮,都比不起这宵美丽。——江屿从一开始就安排好了他们的结局。 “你把我骗出海故意说一堆好听话然后送我回来。” 真是一出绞尽脑汁的恶作剧,鱼渺想想竟然笑了,“骗子!” “是的。我是骗子。” 江屿握住他手,低低地发笑,“三年前你也是这么骗了我。” “.........”鱼渺埋下头,眼泪不住地掉。 江屿用坚硬的力度,强行捧起他的脸,让他漆黑的瞳孔倒映自己铅蓝色的眼睛:“我很高兴你把三年前的事全忘了。但我没有,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在心口。那里每一天,都像刀一样疼。” 鱼渺摇摇头,他看到自己,在新加坡的暴雨里奔跑拦车,那是一次热带气旋登陆的灾难一样的夜晚,无人载他,他只能徒步到他们的公寓门口,我们不要分开,我错了,小岛我错了,我不该提分手的,小岛......... 他从始至终没有忘记,他是不敢去对正确的答案。 江屿手指重重抵进他左胸口:“我要你这里,从今往后和我感同身受。” 鱼渺胸口刺痛,无法直视江屿的眼睛:“痛......” 江屿松开他: “现在我们终于扯平了不是吗,鱼渺。” “回你的中国,做你的研究,读你的书。” “然后用一辈子恨我。” 第30章 让我的吻登上那些沉重的船-30 19 鱼渺在其22年的人生始终坚定相信,只要努力,就一定会有回报。 如果没有回报,那就是还不够努力。 这其实是一种优绩主义的变体,但在他过往那条单行道的应试人生里,也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真理。 只要努力,就一定会有回报。 直到他在nus目标博导那里的名额,被关系户毫无征兆地捷足先登。 导师姓王,是华裔新加坡人,主要研究领域是东亚城乡的基层治理。其实与鱼渺的研究方向与研究兴趣毫无关联,但王是唯一一个向鱼渺抛来橄榄枝的博导。 孤零零的中国人,在西方文化为主流教学框架的国度想找一个人文社科的岗位制phd,真的不算容易。 当同学们都在忙着毕业旅行、面试实习的时候,鱼渺在图书馆帮王做基础性研究。没有任何金钱报酬的廉价劳工,为的只是王教授口头上一句暧昧不清的承诺。 第27章 只要努力,就一定会有回报。他努力地整理数据、编码、改论文框架,努力地展示自己的诚意。甚至自己主笔的论文一作变成了师姐的名字,他也忍了。 因为他想要留在新加坡。 他不喜欢新加坡的气候,不喜欢新加坡的物价,不喜欢新加坡弹丸之地无聊至极,但新加坡这片小小的土地上,有他很喜欢、很喜欢的人。 如果从今往后可以跟小岛呼吸同一片雨树蒸腾的空气,那么连那黏人的潮湿也是可爱的。 然而,就在鱼渺即将毕业,对自己的博士名额势在必得的时候,他收到一封匿名邮件。邮件用一种委婉的告密语气对他说,王教授下一届的名额其实早就有了内定,劝鱼渺早点另寻出路,不要再浪费时间。而那时,毕业季已经进入尾声。 鱼渺推开家门,闻到一股斑斓叶的甜香。 接着拐弯就看小岛在他的灶台前,围着围裙,用一块平底锅煎舒芙蕾小蛋糕。 鱼渺抽了抽鼻子,原计划他是要回家大哭一场的:“小岛......你怎么来了。” 小岛握着他们一起挑选的可爱小铲子,给锅里软乎乎的蛋糕翻了个面,加了鱼渺最爱的pandan斑斓粉,嫩草绿的色彩很漂亮:“今天是你的birthday,忘了吗。” “今天是我的生日.....吗。”鱼渺自己都忘了生日是什么时候,“唔你怎么知道啊。” “我看过你的passport。passport在华文是怎么说的。” “护照。” “护照。” 护照是外国人的定义。 鱼渺埋下脸,将挎包挂上衣帽架:“你等等,我去换衣服。” “..........”小岛目送他打开衣柜,抱出一条连衣裙进了浴室,没有说话。 只要努力,就一定会有回报。因为鱼渺努力地扮演,所以他拥有了一个混血帅哥床伴。 仅仅只是床伴。 他们没有除床伴外其他任何正式关系,他们只是重复着牵手、拥抱、接吻,以及同床。而在那些时候,鱼渺都要假装是一个女孩子。 鱼渺抓着裙摆走出浴室,那是一条白色泡泡袖的小洋裙,有蓝色的鸢尾碎花。 他不是trans,他没有女装癖,他只是希望小岛能喜欢自己。 而他让喉咙掐出一种男女莫辨的声音:“怎么样,我新买的小裙子。好看吗。” 小岛抬眸看着他,渐渐放下锅铲,解开围裙,朝他走来。 不知为什么,鱼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他时常担心自己不够像一个女孩而让小岛反感。还记得在一开始,他对这个男人只是玩玩,那时他一无所有,什么都不怕失去,相信读完一个学期便会立刻回国,所以没皮没脸。悲惨地是,后来他爱上了这个男人,并且想为他留在新加坡。 他所有的悲惨都是从那刻开始。 小岛在他面前站定,直勾勾地盯着他,好像要把他看出魂。 鱼渺投入他铅蓝色的眼眸,又移开视线,把声音掐得更细软:“干嘛...一直不说话——” “啪。” 小岛在他屁股上狠狠拍了一下。 男大学生顿时破音:“我靠!” 随即小岛捧起他的脸,吻他的嘴唇,有一点甜意在嘴巴里蔓延,鱼渺忙地抓住那只桎梏他的手臂,踮起脚尖索要回去。 却感到小岛右手松开他的腰线,撩起裙摆,滑进布料边缘。鱼渺一怔清醒:“喂。” 他试图推拒,却被拥得更紧。而粗糙的掌心覆住了他属于男人的一部分。鱼渺顿时哆嗦,踮起脚尖:“唔........” 他们做了这么多次饭,每一次鱼渺都要刻意地用裙摆遮掩他男性的特征。就像大卫·柯南伯格的那部电影,《蝴蝶君》,宋女士对外交官所做的那样.....所以这是第一次小岛[真真切切]地触碰他,鱼渺双腿发软,跌进怀中:“小岛......?” 小岛捧住他的脸:“去哪了?” “去哪了?什么……” “第一次见面,那个吵着闹着要摸我肚肚的鱼渺,去哪了?” “他……他……”因为爱得更热烈的那一方,总是更卑微,更胆怯。所以,“.......他躲起来了。” 小岛笑了:“是吗,我有点想他呢。” “......”鱼渺抬起湿润的眼睛,讷讷,“你是不是忘了,他是男生。” “不管男生还是女生,他是我的渺渺。” 鱼渺张了张嘴,咀嚼他话里的含义,半晌,似乎明白什么,半晌:“小岛………好像有一股味………?” 舒芙蕾焦了。 鱼渺坐在餐桌旁,用叉子切下一块半焦的舒芙蕾,沾点蜂蜜和果酱放进嘴里,甜得让他嘴角笑盈盈:“你什么意思呀。不要告诉我你变同性恋了。” 小岛白他一眼:“你以为我是白痴吗,我知道我在干什么。” “你在干什么。” 小岛垂下眼,“好吃吗。” “好吃。” “那就好。” “嗯。” 这就是他英俊帅气的床伴,做饭好吃,性格有点木楞,喜欢毫无征兆地弹人脑瓜崩。 鱼渺原计划拿到phd offer,就正式地向小岛表白,并请求一个正式身份,男朋友,或者女朋友也可以。为此,他最近在学习缝纫和刺绣。准备做一个巨大的毛绒娃娃,棉絮里藏着一封情书。——庸俗的戏码。 小岛支颐望着他,忽然道:“鱼渺,你会留在新加坡吗。” 鱼渺一愣:“我......” 笑道:“我会啊。不是和你说了吗,我会在wang那里读phd。” 小岛的笑容显然平和许多,他抽出纸巾,擦掉鱼渺嘴角的果酱:“那就好。” “.........”鱼渺机械地咀嚼,默默吞掉所有舒芙蕾,没有说话。 小岛深吸一口气:“鱼渺,我仔细考虑过了。” 鱼渺握着刀叉,心脏忽然跳动飞快,而呼吸暂停。 “我们....”小岛抬起眼,伸手过来,握住他的手,“我考虑了很久,我们......” 鱼渺感觉灵魂在从指尖溜走。 “我们交往吧。” 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狂喜,而是死里逃生的侥幸。鱼渺长松一口气,随即胡闹:“臭屁岛你刚刚什么表情啊!我还以为你要和我分手!” “我一直在考虑和你断关系。”小岛脸色淡淡。 “?” 小岛伸手过来,摸摸他被吓到发青的脸蛋:“我有一些朋友,他们都劝我,不要和你认真。” “他们都说留学生只是暂时停在新加坡,学期一结束就会走。” 鱼渺不知不觉站起来:“我不一样,我不想回国。我从头到尾就不想回去。” 小岛牵住他手,将他拉到腿上:“我知道。你说过你妈妈,和你stepfather的事。” “......”鱼渺撇开脸,“那你还听你那些什么朋友胡说八道。” “渺渺。”小岛定定,“我那个朋友出生就没有见过爸爸,他妈妈是被男人抛弃的女人,用棍子打他,一块一块都是痕迹。后来他想办法逃走了,但总还是特别害怕。” 小岛顿了顿,重重握住鱼渺,“他应该只是不希望你像他父亲那样,对我。” “.......” 你这个朋友不会是在说你自己吧。一个念头划过鱼渺脑海,但随即他将其挥掉。小岛说了,小岛爸爸是东欧小国的旧贵族,爸爸妈妈常年在海外度假旅行。 鱼渺看着小岛衬衫上的拉夫劳伦标:“你放心好了,我不是那种人。” 小岛笑了,捏捏他手指:“嗯。我也觉得。” 随即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看进他眼睛,“鱼渺,我想对你认真。” “所以才认真地去考虑我们的现在,和未来。” “关于现在,我已经想通了,可能我就是喜欢你,和性别没关系。” “至于未来,看到你为了留在新加坡,给professor做了那么多功课,我想你也是认真的。” 鱼渺一愣,埋下头。 “我.........当然是认真的。” “他会留你的,对吧?” “对......对啊!” “我都帮那个王教授干了那么多活儿,不会有问题的。” 小岛笑着,那是全心信赖的笑意。揽过他,深深拥进怀中: “如果你也是认真的,我们就认真地在一起吧。” 第31章 让我的吻登上那沉重的船只-31 鱼渺知道了,申请学校也好,求职找工作也好,都不要相信空口无凭的承诺。 更不要相信足够诚恳的态度,就能[以德服人],有时候人的无耻是无底线无下限的。 王教授说鱼渺同学,我一直想找机会告诉你,今年“巧合地”不再是强导师模式而是委员会制,需要所有有意申phd的同学做好充分准备,学院将统一举行笔面进行“公平竞争”。 即便提早收到匿名告密,鱼渺还是认真地去准备了,不出所料,他笔试作答如流,面试交谈甚欢,但没有任何理由,他被刷了。王教授安慰,明年项目组的名额一定给鱼渺预留。 第28章 鱼渺抄起手边咖啡泼他脸上:“不需要。” 不就是重新套磁吗,鱼渺不信他找不到一个愿意收留自己的博导。实在没有机会读博,他也不拒绝直接工作。已经到了这地步,他只是想留在新加坡。 然而他很快发现,新加坡外国人的就业环境远比学术圈还要严苛。 政府优先照顾本国国民,一方面公司要证明该岗位确实招不到本国人,才能招一个外国人;另一方面公司需要招满一定数量的本国人,才能有一个外国人岗位的名额。 鱼渺用一周的时间,投出一百四十四份简历,在接下来三个月里,一百零二份石沉大海,四十二份收到笔试资格,其中七份通过笔试进入面试阶段,其中又有三份挂在一面,三份挂在群面,最后一份是一个没有留任机会的实习岗。 简称廉价劳动力。 这时,他有点怨恨小岛了。 因为小岛有钱有资本,却完全不提一句:我帮你。 鱼渺从一开始就知道小岛是有钱人。 小岛身上的衣服,要么拉夫劳伦,要么阿玛尼ea,甚至小岛的低腰三角泳裤都是名牌。小岛曾经带他出海散心,坐他的私人游艇。他们开房,要么是鱼渺公寓,要么在高档酒店。 而小岛说自己住在国家植物园附近——那里是新加坡的富人区,包括jj在内的明星都在那块有房产,据说在植物园散步时不时就会碰到大人物。 鱼渺吵着闹着要去他家,终于在确定恋爱关系的第二周,小岛带他进了家门。 那是一栋园林精致的高级住宅,鱼渺紧紧跟在恋人身后,他也是从县城靠考试走到今天的普通人,还从来没到过连入户门都是高奢牌的大房子。 小岛刷开门,将他推进去,鱼渺还没仔细观察漂亮的吊灯和暗色的地毯,便被按在门上深吻。他踮起脚尖,迎合地吻回去,随即被拦腰抱起,送进一张柔软的大床。 虽然说人要靠自己打拼,但如果另一半有资本供养,有何乐而不受呢。更何况学术圈一个秘而不宣的共识,是你得有钱,或伴侣有钱再来混。 鱼渺在一声声意乱情迷的輲息中,等待着一句来自小岛的“别努力了,以后我养你”,一直等到毕业典礼。 毕业典礼那天,天气不算很好,天空积着阴云,仿佛随时都要下雨,好在温度不高。鱼渺穿着nus藏青色的学士服,手上捧着一束蓝色系的毕业花。像小岛的眼睛。 小岛则也换了一身平日罕见的正装,贴身的白衬衫,和笔挺的西裤,走在他身边,像毕业典礼结束就要接他去婚礼现场。 那一天的起初,鱼渺是特别幸福的。他们在国立大学里到处地拍照,他们在这所学校里有太多的记忆,碧波粼粼的大泳池,偷看小岛屁股的更衣室,共度草坪演唱会的咖啡馆,还有他们爱的萌生与开始,nus的医务休息室。 小岛带来了一架尼康相机,他说是他父亲的,为了给鱼渺拍毕业照,他临时学了摄影。 于是鱼渺跑到大草坪上,回眸傻笑:“小岛——” 咔嚓咔嚓。 粲然的笑靥全被拍下。 工作没有着落,申博也没有进展,2023年全世界好像都处在一种动荡的不确定,却只有他们对彼此的爱,是那么清晰而坚定。 拍了不知道几百张,他们回到那间咖啡馆。鱼渺一张张看过去:“小岛你好会拍啊。” 小岛那年才19岁:“哦。真的吗。” “真的。说不定你是拍照天才。” 小岛想了想:“以后多给你拍。” 鱼渺揪住他的领带,在嘴角吻了一下:“只许给我拍。” “orca, kamu kok ada sini?” 忽然插进一声不合时宜的马来西亚语。鱼渺抬起眼,看到桌边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马来女学生,“lama tak jumpa, apa khabar?” 鱼渺一个字都听不懂。而小岛在桌下松开他的手,站起:“baik je, kau?” 又是一句他听不懂的马来语。鱼渺也随之站起来,用中文:“你好,我是orca的男朋友,鱼渺。 请问你是?” 女郎偏了偏头,露出一个疑惑的笑脸,看向小岛。说马来语。 而小岛也笑。说马来语。 马来语。 马来语。 仍然马来语。 还是马来语。 鱼渺举起玻璃杯,重重砸在桌上:“让我们说英语或者中文。好吗?” 这段时间,他情绪有点容易过激。 两人同时看向他。 小岛少有地对他蹙起了眉,他牵起他的手,将他拖出咖啡厅。一路几乎是加速逃跑似地迈步,直到咖啡厅和大草坪都离他们很远,鱼渺抽出手:“好了别走了。” “她是谁?” “为什么你一直和她说马来语?” 走得太急,小岛都有些微喘气,他平复呼吸,道:“她是siti fatimah。马来西亚人。她也是nus的学生,同时也是一个服装设计师,我们有过一些合作。” “合作?” “我给她当过model。” “model?” “模特。” “我当然知道model是模特。”鱼渺不开心,“脱衣服的那种模特?” 小岛像是有点怕他生气,小心翼翼地解释:“穿衣服的模特。” “哦。”鱼渺还是不开心,“那她也知道你三围,对不对。” “三围?” “算了。说了你也不懂。”鱼渺扑地抱住他,“臭屁岛岛。你不要一直和她说我听不懂的话。会让我感觉你有什么想瞒着我。” 小岛长舒一口气:“我和她只是朋友。” “哦。......哦。只是朋友你跑什么。” 小岛一愣,停顿一秒,轻声道:“怕你误会。” 他有秘密。 鱼渺从那停顿的一秒看出他有秘密:“你和她,不只是朋友,对不对?” 小岛启开唇,半晌,竟没有回答。 鱼渺顿时感觉呼吸变得困难:“......你和她,有秘密?还是她知道你的秘密?不能让我知道的秘密?” “好了渺渺。” 小岛握住他肩膀,“我们继续去拍照。” “开开心心地拍照。” “今天是你的毕业日,你要开心地笑。” 鱼渺抬起眼:“我一点也不开心,我一点都笑不出来,你不知道吗。” “不要不开心。” 小岛用拇指撑起他的嘴角,“渺渺。笑。” “.....” 鱼渺留在新加坡的最后几天,时常感到头顶有一轮烈日在滚烫燃烧,炙烤他的脊梁骨,让他抬不起脸,蒸发他身边的空气,让他无法呼吸。他的处境,逼仄又黏腻。 鱼渺将他手扯开:“我先和你坦白吧。我也有秘密。” 小岛愣愣看着他。 “wang没收我。我没法在他那边读phd了。”鱼渺不敢看他海蓝色的眼睛。 果然小岛用一种难以置信的声音:“......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为什么。” “你做了什么让他upset吗。” “.........” 他怎么可以这样问。被放鸽子是鱼渺愿意的吗。是鱼渺造成的吗。 鱼渺甩开他,走出两步:“反正在他那边没戏了。” “还能找别的导师吗。”小岛追上来。 “.........” 鱼渺瞥他一眼,又往前两步拉开距离,“现在套磁太迟了。我准备先找工作。” 小岛不依不挠地追上来:“找到了吗?” “........” 你觉得我能找到吗。我是外国人啊。 鱼渺冷冰冰甩他两个字:“没有。” 小岛握住他手,强制他转身面对他:“那怎么办。” 那怎么办?鱼渺第一次对这个人感到了厌烦,他怎么知道怎么办啊,留学生毕业后必须申请新的签证,否则逾期滞留算违法。 “我......”鱼渺牵起嘴角,最终还是要由他来说吗,“我这个专业不好找工作,我自己也不想就业。要不,小岛你养我一年吧,我把公寓退了,搬过去和你住在一起。我会再攒攒成果,申明年的phd。” 嗯,这就是他对“怎么办”的回答。 良久,却没有等来一声“好”。 他挣扎着抬起眼睛,看到小岛凝视他,眉头皱得很紧....很紧...... 他...不愿意吗。 小岛竟果真松开他手臂:“是这一年.....你都没有工作的意思吗。” “.....嗯。” “......”小岛偏过头,“你还是再试试吧。” “试什么。” “找工作。” “.........”鱼渺讷讷半晌,竟笑了一声,将他猛地推远,“我试过了!你以为我没试过吗!我试了一百多次!想要你帮我就这么困难吗!” 鱼渺转身就走。 第32章 由海上驶向无法到达的地方-32 鱼渺躺在床上,翻看这段时间的备忘录。 [备忘录 2023 0511 ] 第29章 小岛小岛,你放心吧,我会留在新加坡的。 等我确定了未来,我们就一起去松发肉骨茶大吃一顿。 然后,我们可以去印尼,去巴厘岛度过我们的暑假,完成我的毕业旅行。 小岛,你相信我好吗。我一定会留在新加坡。我一定会努力地、努力地让自己留在你身边。 [备忘录 2023 0712 ] 小岛,对不起,我不知道找工作这么困难。我不知道一个人在异国想要生根竟会这么困难。哪怕这个国家阳光充沛,土壤肥沃。 [备忘录 2023 0713] 小岛对不起,其实我还有秘密,我给国内一些博导,也投递了自己的研究计划和个人成果。 我发现如果不是非要留在新加坡,我的路没有那么难走。 即便这样,我还是想要走一走。 因为我爱你。 毕业典礼结束后的三天内,他们没有再见过面。 鱼渺心里有怨气,关于小岛和sati的马来西亚语party,关于小岛不肯告诉他的秘密,关于小岛不回应他的困境。他不知道小岛在想什么,但他已经快撑不下去了。 他还想要吸小岛的肚肚,吻小岛的嘴巴,还想要和小岛在一起翻滚直到汗水黏腻。 鱼渺把备忘录里所有闲笔删掉,他决定先道歉。 小岛,对不起。我那天反应有点太激烈了。你知道的,我在这个国家只认识你一个人,我黏着你就像苔藓黏着大树一样,看到你和别人说我听不懂的话,就像大树摇晃树干想把青苔甩掉。你和我说过,新加坡气候湿热,很适合苔藓生长,我还想要继续黏在你粗糙的掌心,我还想要继续缠着你。 所以小岛,对不起。我错了。 我们今天下午14:00在植物园见,好吗。 世界上最爱最爱你的渺渺。 发完道歉,鱼渺长松一口气。 冷战真是反人类的酷刑,难怪美苏当年差点要毁灭世界。 又想起什么,鱼渺在消息栏里继续补充:“记得带两盒那个,我家没有了。” 想着下午和小岛见面的事,他忽然又有了力气。从床上爬起,坐在电脑前,重新修改自己的简历。 他为了找工作,专门拉了一张表,涵盖新加坡大大小小的公司企业,甚至一些低偿但提供工作签的社工组织。而这时他忽然又想到,其实未必要在新加坡找,在马来西亚也可以。马来西亚的工作岗位,甚至马来亚大学的博士也可以,只要能留—— 打开邮箱,却意外发现一封新邮件。 “鱼渺同学你好,我已知晓你的情况。从你的研究成果来看,你具备极佳的学术基础与进取心。我个人非常欢迎你这样优秀的学生加入团队。另附我的微信号,后续可进一步交流。祝好。” 落款是,龚鸿信。 鱼渺倒吸一口冷气,龚鸿信是他研究领域国内泰斗级的学者之一,往往博士名额会早早地被同校直博、硕博连读填满,竟向他发来了这么一束热情亲切的橄榄枝。——在他颗粒无收的当下,如此一份来自学界巨擘的肯定,竟让他热泪盈眶。 可是鱼渺立刻叉掉了邮箱,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 他已经答应小岛了,会留在东南亚。 更何况f大在上海,鱼兰泽和继父继弟也在。 他的海豹玩偶已经做好了。 里面有一份写给小岛的情书。一百件要和小岛完成的小事。 午后14:30,鱼渺在新加坡国家植物园门口等了一个小时,没有看到小岛。 他再一次打开手机,聊天记录停在他的“记得带两盒那个,我家没有了”,小岛的沉默反应让这一句xing邀请像个笑话,尴尬得匪夷所思。鱼渺闭上眼,一口气发了十几个表情包出去,把那句话顶掉。 他坐在门口长凳上,耸拉脑袋。 小岛是不是堵车了? 小岛家就在附近不是吗。 小岛是不是生我气了? 小岛为什么还在生气。 小岛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小岛你快点回我消息。 鱼渺再次打开手机,给小岛拨电话。 漫长的嘀嘟嘀嗒,无人接通。 他不死心,再拨。 足够让一颗石头回心转意的漫长时间,无人接通。 这时他已经在哭了。 泪水不住地往下掉,打湿手机屏幕。 他又拨,再拨,三秒钟后,他的电话被挂断。 鱼渺傻傻愣住。身旁没有一丝风,新加坡湿热的空气蒸煮他,让他浑身黏得想吐。那之后,他再也拨不通小岛的电话。 为什么呢。为什么小岛会这么生气呢。 鱼渺连忙继续打字: 小岛你不要生气了,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任性了,我会很乖,我会很听话,你不要不理我。我就在植物园门口。 他当即拍了一段视频发过去:“我就在这里等你。” 咬了咬唇:“我告诉你,你不来我就一直等。我就在这里一直等你!” 直到午后。 直到黄昏。 直到月亮爬上树梢。 鱼渺在长椅上睡着。 醒来已是次日清晨。 他懵懵地看着四周,通体冰冷,好似在地球极点。 他猛地打了个寒战,随即五官变形,哭得像个小孩。 那之后,小岛再也没有理过他。 有时候真的很难相信,人的真心竟如此轻贱。他追了小岛那么久,说了那么多好话,穿了那么久女装,只是因为一次习惯性的任性,全都成了泡影。 第一天,鱼渺疯了一样拨打小岛手机,一刻不停地打,实在累了也发消息发弹窗。好话坏话,哀求咒骂,所有话都说尽。 第二天,鱼渺到了小岛的社区。然而因为没有通过户主认证而被拦在门口。他发现自己根本不知小岛正式的真名,他只是一味地叫他小岛。 第三天,鱼渺心情平复了些。他开始相信这段恋情已经走到了结局。原来这世界上绝大多数事情都不像数学题那样,所有答案都有理有据。绝大多数事情都只是将结果抛给你,你自己去想因果报应。 第四天,鱼渺想起自己三天没吃饭,开始尝试进食,和洗澡。洗澡的时候,他开始考虑以分手为前提的未来。洗完澡他感到身心前所未有的舒畅。原来他所有痛苦,都是来自他非要留在新加坡。他真蠢,他竟然为了留在新加坡,放着f大不要而去报考马来亚大学。 第五天,小岛仍然没有回信。小岛似乎永远都不会回信。 第六天,鱼渺加上了龚鸿信微信,两人约了一次微信面试。鱼渺讲述了其在新加坡国立大学独立完成的田野调查,是一项关于岛屿性心理社会研究。龚鸿信大为赞赏。龚鸿信是个严而不厉的小老头,直言有近百人报考他的博士,而他看过所有履历,认为鱼渺是其中最优选。龚鸿信说鱼渺同学,我知道你这么优秀,手上一定不止一个offer,你可自行考虑最终去向,尽快给我答复。 第七天,鱼渺在新加坡城市里徒步漫行。身体像羽毛一样轻盈。原来一段错误的恋情,是会像重铅一样栓着他脚踝,而今他无拘无束,似乎哪儿都能去。 他感到自由。 这个国家的闷热潮湿,让他反胃和恶心。 鱼渺对龚鸿信回信,龚老师您好,非常感谢您的认可与支持。上次与您面谈后,我倍受鼓舞,也更加坚定了追随您脚步的决心。我.......... 22 第七天的深夜,房门的锁芯突然转动了。 鱼渺感到有人在黑暗中摸上他的床,将他紧紧拥在怀里。那是一种几近榫卯的力度,双臂几乎要将他嵌进骨肉。 鱼渺没有说话,那个人也没有。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除了偶尔划过窗外的车灯,只有心脏和呼吸沉沉,却都如死般沉寂。 那个人身上有一股味,很难闻,像是被关在什么狭小的房间里发酵了七天。他不用看都知道那个人蓬头垢面,拥抱他的双手掌心全是灰尘和油垢。 鱼渺睁着眼睛,看着墙上的挂画。原本是他和那个人的合照,现在换成了一副彩色印刷的,莫奈的睡莲。 那个人似乎终于拥够,将他翻过身,随后沉重的吻像大雨击打他的脸。鱼渺任他弄去,双眼仍盯着那幅《睡莲》。那个人撬开他的唇,掌心钳住他双手,压至头顶。 鱼渺感觉身体不再属于自己,身体在浪端,被大潮剧烈地拍打,而他只是看着池塘里的《睡莲》而已。 他们一起进了浴室。 鱼渺终于看清了那双湿透的铅蓝色眼睛。他捧住那个人的脸,盈盈唤:“小岛!” 小岛反握住他,不知是泪水还是淋浴喷头,让他满脸水痕。他似乎真的在哭,他双臂倏地拥住鱼渺,伏在肩头,抽痛地哭,压抑的抽噎几近窒息。 鱼渺笑盈盈地:“你这几天去哪了?小岛?” “..........”那个人没有说话,依旧沉默。 第30章 “好了,没关系,我知道你有秘密。不想对我说也没关系。”鱼渺抱着怀中19岁的少年,仰头浴着瓢泼大雨似的水珠,“小岛你听我说,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小岛抬起脸:“渺渺.....” 鱼渺抹掉他脸上泪渍:“我有offer啦。” 小岛无不惊喜地眨眼:“真的.......” “嗯!真的!” “在新加坡?” “当然。”鱼渺笑着说,“我说了我会留在新加坡,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的,对吧。” 小岛真的很开心,捧住他的脸:“渺渺......” “小岛,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哦。等你法定年龄到了,我们就立刻结婚。我们会在新加坡有自己的小家庭。我们可以每周六去植物园,每周天去圣淘沙。我们可以办一张环球影城的年卡......” 小岛紧紧拥住他:“好。” “小岛。小岛。” 鱼渺在暴雨一样的水流里,紧紧握住少年的双手,“我真的很爱你,我真的....很爱你。” 他踮起脚尖,吻上小岛颤抖的嘴唇:“你要相信我真的真的,很爱很爱你。” 我曾默默地、无望地爱过你 我是那样真诚地、温柔地爱过你 鱼渺拉住他的手,轻轻阖上眼,他喜欢读诗,他所有关于幸福的想象都来自那些美好的诗:“.........你住的小小的岛,我正思念。” “那儿属于热带,属于青青的国度。” ”浅沙上,老是栖息着五色的鱼群。” “小鸟跳响在枝上,如琴键的起落。” 那里,就是世界的尽头。 第33章 我看见自己如旧锚被遗忘-33 故事说到这里,想必你已经明白。 唉。最后,是我丢掉了小岛。 我当我们还是原来的情侣,我和他就像从前那样相处,我把他喊到新加坡国家植物园,我们就还像以前那样肩并着肩散步。当我们走到symphony lake的堤岸上,我对小岛说,小岛,对不起,我们结束了。对不起。 我们没有未来。 你或许以为,我这么做,是报复他整整十天的断链。我曾经也以为是,后来想想大概又不是,那只是我最后一次幼稚的任性,我需要狠狠发一次脾气,想听他的挽留。 我一直在等小岛的挽留,只要他提,我立刻就给龚鸿信发邮件,告诉他我最终决定放弃读博。 可是小岛,orca,江屿他没有。 他轻轻地笑了,笑着点头说,好。 而后我们在植物的环簇中分开彼此的手,一个走向深处,一个返回出口。 我们就这样,再也没见过彼此。 直到三年后的今天。 医生,我似乎一直很擅长把不愉快的记忆从脑子里抹掉。 可读博的这三年,每一次被学术体制压得喘不过气,每一次在上海湿冷的冬天想念热带雨,我都在不断地后悔。后悔是人类最可怕的情绪,我不想为自己的选择后悔,我只能,编织一个被小岛丢掉的谎言。错的是他,不是我。 可即便这样,每当我想起他,仍然想起的是那些美好的时光。舒芙蕾的甜香,雨树下的拥抱,happy time。 医生,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把那么重要的事情全都忘了。 “鱼渺先生,在临床心理学上,这是一种非常典型的防御机制。” alice读罢病人一笔一划写下的漫长文字,重重握住了他的手:“当个体面临无法承受的认知失调——你明明深爱他,可你却抛弃了他,这两个相互矛盾的事实不断折磨你,你的潜意识为了保护你,强行修改了你的记忆。” “......” 鱼渺垂下眼眸,勾起唇角,轻轻苦笑:“他说的对,我好坏。” “只要错的是他,不是我,我就能心安理得。” alice摇摇头:“在那个路口,你们谁都没有做错。” “......” “...............” 两厢沉默,晚风拂过棕榈林。同样是热带,巴厘岛的风儿比新加坡清爽许多,澄明又干净。数字游民的青年社区,楼下的喧嚣隐隐传来,松弛依旧。只是二楼某间房人去楼空。混血男人和他的亚洲小孩从不知何时再没有出现。 鱼渺抬起眸:“所以,你能帮我吗?” alice一愣,犹豫道:“我认为应该会有更好的方法。我是说,你为什么不直接去和他聊聊呢。” “抱歉。”鱼渺双手在膝上拧成结,“我暂时,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23 下拉布安码头形似一道新月的圆弧,清晨,日头渐渐从群岛岬湾的缝隙升上来。 据说20世纪初下拉布安(labuan bajo)是英国人流放罪犯的无人岛,后来英国人跑路留下囚犯落地生根,渐渐发展成这样一座滨海渔村。而近年随着机场的重修与完善,又渐渐成了海内外游客,尤其是潜水爱好者的度假胜地。 胜利女神号逆着出海打渔的渔船,缓缓停靠码头,一批住客下船结束住宿,一批住客登船开始他们在胜利女神号上的航行。——小巽他群岛的重要景点大多错落分布于各个海岛,因此比起岸上的酒店,年轻的游客更偏好性价比更高的船宿。 老船长靠在船舷边,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眯着眼打量今天唯一一位登船的旅客。 那是他[朋友的朋友的朋友],朋友的朋友告诉朋友,她有个朋友最近在下拉布安找船宿,希望有一艘好船可以收留。 这位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及腰的黑发如瀑般垂散,戴着边沿宽阔的米色遮阳帽,一袭宽松白色连衣裙,裹着灰蓝色披风外套,露出一节锁骨上的皮肤,款款登船,白皙好似发光。只可惜戴着一副遮住将近半张脸的墨镜,不知脸蛋什么样子。 “梅林,就是你吧。” 老船长打火点烟,吐出一口大烟圈。 姑娘按住海风中鼓动的编织草帽,点了点头。 “最里头那间,甲板靠右。” 老船长抛出一把黄铜钥匙,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女孩双手稳稳接住,又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踩着一尘不染的小白鞋,提起行李箱,裙摆摇曳地往胜利女神号深处走去了。 老船长望着她黑发如瀑的单薄背影,闷闷抽完了整根烟。朋友的朋友说,这位[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生性腼腆,不喜欢开口。老船长又听过朋友说,朋友的朋友是无国界心理医生,老船长想,这[朋友的朋友的朋友],怕不也是个心里头有点小九九的。 现在这年头,反倒是这群天生没吃过苦的年轻人,越来越想不开。像他们那会儿那有什么心理问题,活着就是最大的问题。 包括老船长自己那朋友,也是个想不开的种。 老船长以前有很多朋友,大伙撮合着开了个潜水店,后来一天时间朋友里死了两个,潜店散了,伙计们各谋出路,开饭店的,开服装店的,兜兜转转,到底都没有离开印度尼西亚。只是在这个华人不受待见的国家,同样的东亚面孔,多少还是要抱团取暖。 而这个朋友,算老船长最特殊照顾的一个。 船舱没锁,老船长直接走进,当即被扑出的酒味冲得眉头直皱:“臭小子。又喝这么多。” 他那唠叨的老伴也正好在这时路过:“这臭小子也是当爹的人了,还给咱整这出。” 就看舱中床板上缩着个被单裹住的躯壳:“叔...抱歉.....再让我......再住两天。” 显然是把他们这艘胜利女神号当一个躲避现实的防空洞了。 “行——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反正他们老夫妇俩个无儿无女,两三年前看到这小子,就觉着挺像他们淹在海里的亲儿子。周围人都说他老眼昏花,一个混血的怎么像个中国人。后来,所有人都当oliver是块烫手山芋,唯独这小子应下一份不属于他的责任,他们夜里做了同一个梦,梦中恍然,确实像,像在气质上。 “啊对着了臭小子。”老船长临走前踢了踢床脚,“你朋友的朋友到了。” 江屿大被蒙着头:“.......哦。” 第34章 我看见自己如旧锚被遗忘-34 胜利女神号每天中午十二时准时开餐。 船宿不比酒店,没有种类繁多的自助餐,但老厨娘还是做了一桌子家常菜,招待这批九位来自远方的客人。其中有一对来自北京的年轻情侣,带着王鸥王鹏两个孩子的中年夫妻,一对姓陈的中青年父女,以及alice介绍来的那个女孩儿,梅林。 准确来说是marine,源自古拉丁语中海洋的含义。 一行九人围坐在甲板上,搭起的长餐桌铺了张蓝白格纹的野餐布。每人面前一个白色盘子,桌上大约七八道菜,烤鱼、炸鸡、薯条,还有冰过的罐装汽水。除了梅林,其他几位客人昨天都已上船,在科莫多海域玩了一圈回来,对这位临时加入的旅客,尤其是这么一位高挑又容貌精致的年轻姑娘,不免抱有些探索欲。 第31章 梅林双手搭在膝上,安安静静,一言不发。 时不时瞥一眼船舱,似乎是在找寻谁的身影。可目光里一点躲闪和犹豫,似乎又不那么期待见到谁。 父女中的老头说:“姑娘,你是哪里人?一个人来玩的?” 梅林垂着眸,摇了摇头。 “怎么不说话?哦,你不会是哑巴吧。” 梅林点点头。 “嚯,这么漂亮的姑娘,竟然是个哑巴。” 老父亲顿时把炸鸡端来,放在姑娘面前:“多吃点。” 姑娘轻轻摆手,示意抱歉,她不需要,随即抽出纸巾擦拭嘴角,起身站起,摇曳着白裙,消失在左侧甲板尽头。 “喂,这就吃饱啦?” 实际她只动了面前的一叠蔬果沙拉。 “爸,你说话能不能好听一点,什么哑巴不哑巴的。”父女中的姑娘说。 “我咋难听了?” “就是很难听啊。” “那你说说我该咋说。” “哎,你真是的。” * 鱼渺关上舱门,摘下遮阳帽假发挂在桌角,将自己丢进床板,望着摇晃的舷窗,哇得一声抱住枕头就哭了。 不是说小岛就在船上吗,为什么哪里都没见到。 三天前,他都已经被同门送到了机场值机大厅。但就在柜台让他将行李箱放上传送带时, 他却定在了原地。他对孟行熠说,你不是一直想写那篇论文吗,我让给你了。 他又对周舟说,你们先走吧,我不走了。龚老师那边,我会亲自解释。 这些天一直有个问题萦绕在他脑中,天地辽阔,为什么他们能在巴厘岛重逢。往事如潮涌,他终于想起巴厘岛是他和小岛想去,却没能完成的一次旅行。所以这场学术会议没有发文机会,对他找工作根本没有任何帮助,可看到会议地点在巴厘岛,他不知怎么就报了名。而小岛在巴厘摄影,也是出于同一个原因吗? 如果是,他觉得他和小岛的故事不该就这样草草完结。 那天晚上,他打车回了tribal,定下一件房间, 次日却被告知江屿与oliver早已搬离,没有续订新的房期。 接着他遇到了alice,在alice的帮助,或者说掩护,他登上了这艘胜利女神号。 可有时候地球很大,他们在金巴兰海滩上重逢。有时候世界仅是一艘方寸游艇,他们却遇不到彼此。 25 午后二时,阳光毒辣,客船关了发动机,漂浮在离岸的海上。 客船关了发动机,漂浮在离岸的海上。这里是小巽他群岛一处有名的浮潜点,以一块月牙形的白色海滩闻名。来到这距离巴厘岛将近200海里的偏僻之地,基本都是为了这些附近世界闻名的潜点。 “不知道有没有机会看到manta。” “曼塔是什么呀爸爸。” “曼塔就是魔鬼鱼,像飞在水里的鸟一样。” 几名皮肤黝黑的印尼船员为客人们检查救生衣,鱼渺站在阴影里,视线扫过甲板上的每一个人。 北京的情侣、姓陈的父女、东北来的那一家四口、还有三个印尼船员。 没有。 还是没有那个人挺拔的身影。 阳光垂直地投入海面,近海大陆架的奇景在这一刻纤毫毕现。水波下,珊瑚礁的阴影影影绰绰,色彩从船舷边的浅碧,渐渐过渡到远处的藏青,他们像是航行在一块蓝色的玉玺里。 一阵嘈杂过后,客人们像下饺子一样,一个接一个扑跳入水。救生衣像大泳圈,将他们兜在水面,由两名印尼船员拉扯着安全绳,带向那片透明的珊瑚区。 甲板上瞬间空荡了下来,只剩下驾驶室门口那位头发花白的老船长,正眯着眼抽着手卷烟。 鱼渺整理假发与遮阳帽,攥紧掌心,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他不能说话,一开口声音就会露馅。他从随身的小包里翻出一张便签纸和一支黑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递到了老船长面前。 [怎么一直没看到江屿?] 老船长吐出一口烟圈,低头看了看那张纸:“哦,找小江啊。” 他指了指底舱紧闭的房门,“他病了。人不舒服。” 病了? 鱼渺心脏猛缩一下。埋头在纸上写:[生什么病?严不严重?] 船长乐呵笑道:“没什么,你放心,就是老毛病,歇歇就好。——小姑娘你不下去游吗?下面景色可好看了。” 鱼渺垂下眼,他当然知道水底美丽,江屿带他游过的:[我不会游泳。] 船长眯眼看他纸上的字:“怕什么,有咱们船员带你!都是水边长大的印尼人,稳当得很。” [我还是怕。除非,你叫江屿出来带我。] “江屿啊?”船长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他不行。小姑娘,自从两年前那件事之后......他再也没潜过。” 鱼渺点点头:[是他朋友的事吧。我听说过。] 小岛在友人的意外事故后,再也没有潜过水。带着鱼渺下潜,是忽然医好了心病吗,还是觉得,如果那时不做,以后再没机会。 鱼渺下意识地想要去到那个房间,可现在的他是“marine”,是江屿朋友的朋友,是江屿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女游客,他没有任何立场去敲开那个房门,摸摸他的额头,问他难不难受。 “而且啊。”老船长吐出一口烟圈,唏嘘道,“小江是个可怜人。他以前结过婚,听说是在新加坡还是哪儿遇上的,刚结婚没多久,老婆就死了。他这人轴,就一直没想着再找一个。” 鱼渺沉默半晌,扯出一个礼貌的笑,点点头表示感谢。 时间在海浪的摇晃中变得粘稠而漫长。 鱼渺在烈日下煎熬地干坐着,目光投向远处浮潜的人群。 他们玩得可真开心。 那些橙红色的救生衣漂浮在海面,浮潜的人们像笨拙的海龟,在水里缓慢地划动。 鱼渺记得,在这片清澈透明的水层下,你能看到色彩斑斓的鱼群在珊瑚丛中穿梭,以及丝线般簇簇舞动的海葵。江屿捉住一只海星,贴到他脸上:“唷。” 那些气泡在日光里升腾、破裂,一切都生机勃勃。 可这些现在离鱼渺都很遥远。江屿为什么会生病呢,江屿病得重不重,有没有吃药,是不是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黑暗里。 “船长说,你希望我带你下水。” 不知发了多久呆,耳后忽然响起一声冰冷的问候。 鱼渺浑身一震,像是被某种电流击中,倏地脊背发抖,僵硬回头,“........” 不敢抬眼,只能盯着眼前那双赤裸踩在甲板上的双腿:“......唔。” 下意识扯紧了遮掩身形的披肩。 “是吗。”江屿语调依旧。 “......”鱼渺摇摇头。 “orca,别这么凶。你不知道她什么情况吗?”船长咬着烟上来,替他解围,“她嘴巴有点毛病,说不了话。” “......哦。”江屿应了一声,事实像是水流一样从他身边划走了。 鱼渺埋头写:[我只是说说而已,没关系。我不会游泳,所以还是不潜了。] “哦。” 江屿走到甲板尽头,靠着船舷坐了下来。 他怀疑江屿并没有看完他的全部文字。 “海龟!我看到海龟了!” 水里响起一声尖叫,吸引所有人目光。 “在哪里?海龟在哪?” “我也看见了!” 连同江屿也偏过头,去看那片澄蓝的海。 鱼渺趁机抬眼,几近贪婪地扫了一眼他阔别重逢的非法定伴侣。 江屿瘦了。比上次见面瘦多了。换了一身干爽的深色背心,手里拿着一瓶水。大约是因为生病,脸色透着些苍白,嘴唇也没有什么血色,那双漂亮的蓝眼睛此刻半眯半阖着,带着几分困倦。 没忍住,再看一眼。 肚肚! 肚肚被紧绷在黑色背心下,连同纹路鲜明的人鱼线,都在对鱼渺说好久不见。 实话说,江屿再怎么讨厌他,肚肚也不可能讨厌他。 渺渺以前对肚肚多好啊,渺渺以前每天早上起床和每天晚上睡前都要和肚肚亲亲道别。 鱼渺感觉眼眶一热,忽然又有点想哭。他死死咬着下唇,强迫自己双手克制,不准冲过去揉搓肚肚。 可能是察觉到一种色魔的目光,江屿越过喧闹的人群,越过蔚蓝荡漾的柔波,半是审视地看向他。 “你.............” 鱼渺一愣,回过神。 这是他们登船后的第一次对视。 两人的目光隔着几米远的距离以及一副墨镜,撞在了一起。 江屿眉头蹙起,眼中闪过某种直觉:“你。” 鱼渺几乎以为自己被认出来了。他甚至感觉到江屿在朝他走近。 但他希望没有。 他暂时还没想好该如何与江屿[碰面]。 就是不知该如何面对江屿,鱼渺重新给自己穿上了裙子。 第32章 鱼渺慌忙低头,在纸上写:[听说你生病了。你还好吗。] 江屿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这张被假发和墨镜遮得严实的脸,眸色渐深:“还好。” 第35章 当时黄昏靠岸码头-35 24 鱼渺很高兴江屿没认出自己。 高兴到回了房间,反锁上门,把自己摔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哇地一声就又哭了。 江臭屁岛竟然没有把他认出来—— 哭累了,就爬起来给江屿写小纸条,是学术会议赠送的便签纸,这几天他频频进入解离状态,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煮坏的粥。无国界心理医生alice建议他将每个念头都述于笔端,这样能有效缓解心理应激。 他按开圆珠笔,在便签上写:江臭屁岛你竟然敢认不出我,我给你弄了那么多回,你竟然敢认不出我,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写完,撕成碎片,丢进垃圾桶。 alice还说,他的症状像极了边缘型人格障碍(bpd)。 alice诧异于他这么多年,竟从未发觉自己精神状态的异常。 鱼渺笑着说,我觉得我精神状态很好啊。因为我有绝活来的,我会自己骗自己。 仔细一想,江屿没有认出他,绝对不是因为江屿心里没他,肯定是他的造型太过完美。 没错,确实,就该如此。 鱼渺丢掉枕头,默默下床,走进洗手间,镜子里的marine小姐长发凌乱,几缕发丝黏在被泪水打湿的脸颊上,锁骨处,有一层阳光晒出的薄薄淡红。 真是楚楚可怜,看着可爱极了。唉,有时候鱼渺都服了自己漂亮的脸蛋。 不是这么可爱的自己,怎么能靠一条裙子,就把钢铁直男江屿硬生生掰弯呢。 情不自禁掏出手机,对镜自拍两张,依旧发在onlyfans。 他有段时间没更新onlyfans了,将几组女装照片上传,随手打一行小字:“追夫火葬场。” ——狗屁! 当年的事鱼渺有做的不对的地方,江屿你就是完美受害人吗。 你在鱼渺最害怕被抛下的时候,无缘无故地消失,事后没有一句解释,江屿你就没有一点错处吗。 鱼渺留在印尼,就是为了找江小岛要一句解释。 当年你到底去了哪,断联七天,是压死鱼渺最后一根稻草。你知道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唯一寄托一声不吭消失,是多难堪的噩梦吗。 更何况就像alice说的,鱼渺其实有很严重的bpd诶,江屿你凭什么欺负鱼渺,你才没有资格欺负鱼渺! 你明明要好好疼爱鱼渺才行......... 正委屈着,手机震动。 响起一条消息提示音,鱼渺摸出一看,是onlyfans发来的评论消息,果不其然,又是kamuakucinta,然而此人却一改过去的油腻,只发:“。。。。。。” 只发来六个句号。 不是省略号,是六个句号。 六个句号是什么意思。 “六个句号是什么意思。”回过神,回复已经发出去了。 而kac同样秒回:“意思是会拍就多拍点。” “?” 呃。这家伙,不会是中国人吧? 那不好吧,中国才十几亿人,要是一不小心碰倒了怎么办。 立刻永久拉入黑名单,同时申请注销账号。 25 夜幕降临,船员在甲板上搭起了无火烧烤架。胜利女神号的乘客围坐桌旁,享用一场烤肉大餐。 惊人的是,几个印尼船员直接跳下水去,网出五六头小鱼。来自城市的游客们情绪兴奋,从没见过这取之即食的阵仗。 随着客船返航拉布安巴佐港口过夜,偶遇的渔船客艇愈发增加,在近港的海域,大大小小停泊着几十上百的船只。它们亮起橙黄色的船灯,在静谧中低沉地呼吸。 鱼渺站在甲板角落,看着一侧船员用木棍拍死刚刚还活蹦乱跳的鲜鱼,默默移开视线。一条接一条,连哀嚎声都没有响起。倒是人群爆发欢呼,两个内陆游客直呼从没吃过这么鲜的海鱼。 世间万物,都淌同样的水,但悲欢总不能想通。 江屿提着一桶冰镇饮品,从右侧甲板走来。他套了件外套,肩膀线条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他哐的一声将冰桶放在桌上,瞥了一眼躁动的人群,没有多说什么。 然而他只是出现,就引发了人群另一阵骚动。 “帅哥,我可算又见到你了。” 似乎是那个来自东北的陈姓女人迎了上去。 “晚上好。”江屿说。 同时瞥了一眼鱼渺,“你好。” “......”鱼渺刚想打开笔记本写字,江屿就转向别处了。 “来吧,坐下一起吃。我们对你都可好奇了。”女人豪爽拉开椅子,看向角落的鱼渺,“妹子你也过来,姐给你烤串串。” “......”鱼渺将帽檐按低,找了一个角落安放自己。——表现得太像只离群的小兽,已经没人好奇他为什么在晚上还戴墨镜太阳帽。 他对烤肉没兴趣,但他倒是想听听,江屿会和他们说什么。 而江屿刚一入座,女人就抓着手机凑上去了:“小伙子今年多大了?有对象没?姐家里有个妹妹,人长得特漂亮,书也念得好,你要不要看看她照片......” “......”鱼渺还以为她会自己上,但或许也没差。 他已经听alice说了,这些年,江屿身边都是送上门的美女(男的也有),你知道的,在巴厘岛这种地方,有太多的偶遇和一夜情。对上视线就回酒店,是司空见惯的事。 江屿说:“不好意思,我已经有小孩了。” “?” 果然不止女人,听到这一句的游客都大惊失色。 唯独鱼渺笑了。在帽檐下轻轻地笑。 alice还说,江屿总是把oliver搬出来救场。 江屿从裤兜里摸出手机,轻轻一划,显示手机锁屏:“这就是我的小孩。” 鱼渺一愣,这臭人竟然屏保是oliver而不是他吗,也凑过去瞄了一眼。锁屏上还真是oliver,小孩站在海崖边,手里抱着一盒巧克力。 真的不是他。鱼渺忽然又有点想哇得哭,还没有反应过来,忽就看那东北女人哈哈大笑,猛拍大腿:“有小孩?有小孩好啊,我妹都不用自己生了!” 鱼渺:“?” 东北大姐的逻辑真是无懈可击:“你放心,你长这么帅,我妹倒贴都可以,只要你愿意跟她回中国生活,我妹保准把你跟你小孩安排的妥妥当当。” 鱼渺立刻掏出纸笔,在纸上刷刷狂写:其实他还有一个老婆,姓鱼名渺,在f大读书...... 字没写完,就听江屿在那边低低地笑了一声:“那挺好。那可以考虑。” 第36章 当黄昏靠岸码头-36 “你放心,你长这么帅,我妹倒贴都可以,只要你愿意跟她回中国生活,我妹保准把你跟你小孩安排的妥妥当当。”东北大姐豪气冲天。 江屿淡淡一笑:“那挺好。那可以考虑。” “.......” “............” 角落,鱼渺应激的眼泪呼之欲出。 然而鱼博士最会假装淡定,笔记本刷地一声优雅翻到下一页,写道:[江先生,可是我怎么听说,你被你前妻伤得很深。] 小步走过去,用笔帽戳戳江屿肩膀。江屿像是才发现他在这,侧过身,俯身一字一句念出他笔记本上的中国字:“江 先 生,可 是 我 听 说......后面什么,看不懂。” 鱼渺:“?” 江屿歉意一笑:“抱歉,我华文不好。” 鱼渺抄起笔记本,反过来仔仔细细端详,这难道是什么阅读能力要求极高的汉字吗。 仔细一想,你不识字,你不识字以前怎么帮他整理的访谈材料。 立刻在纸上奋笔疾书:“你装的!” 然而抬起头,江屿已经坐到另一侧船舷去了。那边一家四口里的爸爸妈妈,和来自北京的小情侣在打掼蛋,江屿双臂抱胸站在一旁,好像被无聊游戏吸了进去。 鱼渺走上去,用笔头戳了戳他肩膀:“......” 举起笔记本。 江屿眯起眼,借着摇晃的渔灯看他笔记本:“写的什么。” “?” “看不懂。” “你!”鱼渺感觉自己已经暴露破音。 “抱歉。我是越南人,真的看不懂华文。”江屿淡淡,转回那场牌局。 鱼渺抓着水笔愣住,埋头在纸上写下一行小字:[你是........越南人?] 可是三年前江小岛告诉他,他是新加坡华裔,母亲是千禧年派遣到新加坡的工程师,在工作中偶遇了东欧某小国的父亲,一个美好得像是童话的故事,偏偏鱼渺信之不疑。 “越南人?”小情侣里的女生抬起头,“越南人也有蓝眼睛?” “确实。”她对象一边理牌一边耸肩,“蓝眼睛和淡头发都是隐性基因,讲道理没那么好遗传的,除非混得很厉害。” 第33章 江屿垂下眼,嘴角微微勾起:“我母亲,是美军入侵越南,留下的小孩。” 话语一出,原本热火朝天的掼蛋牌局忽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马达轰鸣和浪花拍打船舷的声音。而渔灯轻轻摇晃,将他们的影子在甲板上拉得很长。 鱼渺也全然滞愣。 1954年到1975年,东南亚有过一场长达21年的局部战争。据说1975年,美军从越南撤离时,留下了五万多名混血儿。这些混血小孩,连同他们的母亲,都在越南社会被骂做“美国杂种”。 他们是战争在那片土地留下的,活生生的血肉伤痕。 鱼渺一直以为这些都是历史读物里束之高阁的陈迹。 为什么这么残酷、这么沉重的事,会和他的小岛扯上关系? 他连忙翻过一页,急切地写:[真的吗?] 小岛甚至没看都知道他写了什么:“真的。” 江屿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母亲二十岁来到新加坡,在芽笼谋生,后来和一个欧洲人,生下了我。” “那你从小生活在新加坡,当然算新加坡人。”一家四口里的父亲不以为意。 夫唱妇随:“那是,新加坡护照多好用,一百九十多个国家免签,越南没得比。” 只有鱼渺脸色惨白,才知道为什么当年小岛听说他租在芽笼,反应会那么激烈。 芽笼是新加坡合法红灯区。 夜晚的海港并未沉睡,停泊着数百艘归航的渔船,他们亮着渔灯,一艘艘如星子般错落。 鱼渺望着他们靠岸,任海风吹乱黑色的长发。 如果江屿现在对[他们]说的是真话,江屿过去一直在骗[他]。 江屿为什么要骗他。是不是根本没把鱼渺当做可以托付真心的爱人。 “......” 鱼渺垂下眼,忽然很沮丧。虽说他和江小岛本就是新加坡一场萍水相逢的露水情缘,但他掏了心肺,说鱼兰泽,说继父继弟,可小岛却对他只字不提。 他很快想起一件事,直到最后,他都不知道小岛的本名。 鱼渺自嘲似的笑了一声。默默坐进小餐桌,开了一罐啤酒,这是印尼有名的黄罐bintang啤,有一股淡淡的小麦香气,混合着浓郁的柠檬果酸。他记得周舟在机场托运了好几瓶,这是只有在印尼才能喝到的本土精酿。 抬手,正要一饮而尽。 忽然手里一空,江屿抽走了他的bintang。 鱼渺:“?” 江屿扬起喉咙,喉结滚动,精酿入腹,不给鱼渺任何机会。 仔细一看,这似乎是桌上最后一罐bintang。鱼渺腾地站起,双手握拳:“唔.......唔.....!” 可惜他是个哑巴。 只能埋头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你干嘛!] “你 干 嘛。” 江屿扫看他纸上方块字,闷闷发出一声鼻音,“想喝酒了。” [想喝酒你就直接抢我的?] “是啊。这是船上最后一听。” [明天靠岸你去买来赔给我!] “是吗。”江屿轻轻一笑,bintang柠檬啤置于唇边,“或许这艘船,今晚就翻了。” “?”鱼渺写,[风平浪静,才不会翻。] “小姐。”江屿骤地凑近他,沾了酒味的呼吸打在他脸上,“kāla pibati tadrasam。你知道吗。” “..........”鱼渺屏住呼吸。 又是一句梵文。 梵文在印度教文化中被视作神明的低语,这种古老的语言在漫长的时间中保持稳定的语音系统,音色柔和,连贯沉稳,像流水,像诵经。 “意思是 及 时 行 乐。否则时间会吮食你的甜美。” 鼻息温热,搭在耳畔。鱼渺骤地脸红,双颊发热,像有火在烧。 江屿手指向下,抽出他的笔记本,而后轻轻勾住他的小指。 鱼渺骤地抽开:“你——” 他把本子夺回来,用黑色水笔写字,又重又凶:[你在泡我吗。] 江屿不以为意,一笑置之:“是啊。我在泡你。” “.........”鱼渺顿时咬住下唇,埋头苦写,[你前妻怎么办。] “呵。”江屿笑了,拾起他一尾黑色的长发,放在指尖轻轻地揉搓,“我哪有什么前妻。” 他的笑容忽然变得很轻浮:“小姐,你听谁说的乱七八糟。我什么时候有过前妻。” “.........”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拧得发酸,鱼渺抽了抽鼻子。 忽然耳后传来一声惊呼:“哇,好美!” 远远看去, 夜色吞没的弗洛雷斯岛山麓,整座下拉布安城镇一瞬间轰然苏醒。 成百上千盏街灯、港口塔吊的航标灯、山坡上民宿的装饰彩灯,在同一时刻点亮。 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漫天灯火,流光溢彩。印尼弗洛雷斯岛恩登人的古老神话里,有一座叫 kota djogo的岛屿,每当月夜涨潮,海神会用光点亮整片岛屿的浅海,让它浮在海面。据说所有登上那座岛屿的人,就会永远获得幸福。 可是kota djogo,意为“永不复存”。 江屿漂亮的蓝眼睛盛满了整座城镇,他忽然叹了一口气,轻声道:“鱼渺。你喜欢说我的眼睛很漂亮。” “那之后。我才接受这双眼睛。” “…………” “鱼渺。” “我一直都在骗你。” “我不是nus的学生。” “只是和siti的服装项目有合作,才有入校的资格。” “我也不是新加坡的富人。” “带你回的富人公寓,每次都是花一点钱日租的。” “这些全部....你都没看出来吗。” 江屿垂下眼,笑了,“你是装傻还是真蠢。你如果装傻陪我演戏,那你真的残忍。你如果真蠢,他们为什么说你特别聪明。” 无人应答,回首看去,鱼渺已经不在原地。 第37章 当黄昏靠岸码头-37 (本章建议搭配《midnight train》- dj okawari 食用) 夜晚,alice接到一通来自下拉布安的电话。 电话那端传来的声音低沉沙哑,有一种被酒精浸泡的浊重。大概他又喝了不少。 她早就料想会有这么一通,没想到来得这么快:“hey,orca!最近怎么样?” 那个给自己取中文名叫江屿的男人,在电话另一头沉默了半晌:“你为什么把他送过来了。” alice不动声色地笑了笑,随即用一种夸张的语调说“who?”,又说“sorry”,停顿片刻,故作回忆:“我不知道你指的是谁?” 江屿声音听不出情绪:“那个中国同性恋。” “...........” alice指尖轻叩桌面,默然无语。 彼时电话两端,只有寂静。偶尔有酒液倾杯的声音传来,清脆刺耳。 半晌,alice才又开口:“你没有对我生气吧,orca。” 江屿没有回答。 “我只是觉得这样对你们都好。比起他简单地回国,这或许是个更好的结局。” 江屿说:“他总会回去。” “嗯。或许多留一天或是两天,没有什么意义。但是orca,当离别时我们一定要带着笑脸,这样才有下次相见。” 电话那端又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她知道,下定决心又一次把鱼渺亲手送走,对江屿而言,是怎样一种煎熬。 但鱼渺选择留下同样不易。 alice终于打破了沉默,说道:“他和我说了不少。让我觉得,你们真的应该再好好聊聊。” “.......” “他告诉我,你觉得他是个骗子。” “.......” “他说,你觉得他人前一套,人后一套。” “.............” “他说,你觉得他虚伪。” 电话那端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带着疲惫,和无奈:“........他为什么会想这么多。” “嗯。说不定,他就是那种心思细腻,极其敏感的人群。别的我不了解,我只是听说他是社会学学者,做田野研究。我听说这种工作,需要研究者具备丰富的同理心,才能对研究者感同身受。” “........”江屿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不同的情绪,“我只是觉得他对我,和对别人,不一样。” “是的,orca。bpd没有稳定内核,他们没有安全感,他们的自我是破碎的,只能根据场合不断调整人格面具。” 江屿沉默半晌:“b...pd?” “borderline personality disorder,边缘型人格障碍。我认为,他应该有一定程度的......” “........” “这是一种很难诊断的心理障碍,很多时候他们在人前表现得特别坚强,但可能关上门就会嚎啕大哭。” “.........我。” alice等待着,许久,江屿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刺鼻的酒味几乎从听筒另一端扑面而来。alice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江屿的情景。那时她刚入住tribal,就看到有个男人醉气熏天趴倒角落,面上摆了四五个空的酒瓶。她认为此人没救了。离奇的是,次日清晨又能见到江屿扛着30kg哑铃在健身房增肌,每日如此,从不晒网。 第34章 其实江屿,她想,你从来没有放弃与他再见吧。 你知道他在中国上海,在f大社会学系,你知道他发表的每一篇论文,你关注所有出现他名字的讯息,努拉莱伊机场距离浦东仅六小时航程,选择权,始终在你手心。 江屿挂了电话。 鱼渺不是骗子。 是蠢货。 蠢到连他这个骗子的谎言都看不出来。 他从船长室拿到了客房的万能钥匙,他知道鱼渺住在右侧船舱尽头。他不知怎么就来到了门口,脑袋空空当当,像阳光晒得发白的大片沙滩,赤脚踩上去,粗粝摩擦,烫得发痛。 钥匙插入锁孔,碰撞无数肉眼不可见的灰尘颗粒。齿纹,旋开锁胆层叠的弹片和枢轴。有轻微的阻滞感传到指尖,似宇宙所有错位的零件在这一刻归位。 鱼渺是碎的,是飘的,是被风吹散的一簇蒲公英。 他轻轻推开门,推开一条细缝,听到房间里传出急促而剧烈的呼吸声。 接着,看到鱼渺摔在床下,脸色绀紫,双手十指死死蜷曲着,下颌高高抬起,似要用目捉住天花板上什么东西。 “渺渺!” 鱼渺蜷在那里,像熟虾一样,整只手臂都在痉挛,疯了一样大口大口往外吐气。江屿猛地摔开门,冲去托起他的身体,看到鱼渺双眼哭得红肿,还在不住往外溢出泪水:“呜.....唔........” “渺渺,看着我。” 他捧住鱼渺脸颊,“渺渺。” 鱼渺目光涣散地看着他,忽然嘴角抽动,整个人又开始剧烈颤抖:“小岛.......小岛.....” “渺渺!” 鱼渺控不住自己的呼吸,他很着急,很着急地想说出来:“小岛......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是故意要走的........我真的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留下来......” “我尽力了.......” 越是焦急,哭得得凶,哭得越凶就越喘不过气。胸口起伏,近乎失控。江屿连忙按住他后脑,按在胸口:“我知道。嗯。我知道。” “我知道你尽力了。你特别努力。” 鱼渺摇摇头,急得抽气不已,却又不知哪来力气,手指紧紧嵌进他的肩膀:“小岛......我知道你在气我.....你肯定认出我了.....你就是又想把我气走......” “渺渺。”江屿看着他泪水凌乱的脸,“慢一点,慢点呼吸。” 每一次呼吸,都像濒死。江屿只能紧紧握住他的手,“鱼渺,你看着我...” “小岛....” “小岛.......” “小岛....” 鱼渺声音渐渐弱下去。 江屿吻他额角:“我在。” 鱼渺哭了:“江屿,我不是坏小孩。” 呼吸碱中毒,是体内二氧化碳排出过多,引起血液ph值升高的病理状态。很大概率,在极度悲痛的抽泣时出现。 “嗯。你是我最好最乖的小孩。” 江屿半跪着,小心翼翼扣住鱼渺痉挛的手腕,托住他后颈将人往怀里带:“渺渺,你还记得那首歌吗。” 还记得那首歌吗。 我们一起听过。 “i get on the midnight train.” “i got my reasons.” “but darling i can't explain.” “i'll always love you...” 鱼渺在他怀中,极轻地动了动指尖:“好难听。” “是啊。我不会唱。” 鱼渺笑了,喉咙里细碎的呜咽吞了回去,只剩下微哑的、几不可听见的呼吸声。 第38章 夜晚来临,并对我歌唱-38 小小的船,摇晃在水面上。小小的渔灯一盏一盏归航,波浪闪烁鳞纹的光。那光投入舷窗,照亮小小的船舱,两道小小的呼吸,同频着交织。 其实这颗行星,只是宇宙很渺小很渺小的一座孤岛。 所以要相信,有情人和有情人总能重逢。 “好点了吗。” 江屿松开手,交叠的掌心已沾着一层湿汗。 鱼渺抬起眼,忽然又有点鼻酸。但他强忍住,发出一声闷闷的:“嗯。” 然后破口大骂:“小岛是屁!” “小岛是屁!小岛是屁!小岛是屁——! “小岛是屁,是屁,是屁!!” “竟然敢把我赶走!小岛是屁!” “竟然敢惹我生气!小岛是屁——!” “竟然敢假装不认识我!小岛是屁——!” ....... 耳边环绕着屁人屁话。 江屿揉揉眉心:“鱼博士......” “嗯!?竟然敢叫我鱼博士!你快点叫我渺渺宝宝!不然我就…………哭!” “渺渺宝宝。” “哦嘿嘿嘿,怎么啦小岛宝宝?” 江屿长舒一口气,试着挪动手臂,关节清脆地响:“好多了吗。” “好多了。” “那可以松手了吗。” “?” 鱼渺往下一看,哦哦死手,在江屿小腹上疯狂乱摸。 “.........” “...............” 鱼博士推了一下不存在的眼镜,“这叫做口欲期没得到满足。在弗洛伊德的理论中如果0-1岁的口欲期没有得到父母足够的关照,成年后就会有无意识动手动脚的后遗症。” 江屿面无表情:“简称色魔。” “我不是色魔。我怎么会是色魔。” “你是色魔。” 鱼渺咬住下唇,沉默半晌,一下挺身把江屿扑倒:“我就摸。我就摸我就摸。” “这么久没摸了让我摸一下怎么了!” 双手并用,左右开工:“我不仅摸肚肚,我还要摸奈奈!” 却被倏地扣住后脑,往下带进怀中,江屿吻住他嚣张跋扈的嘴,吻软他猖狂横行的腰。 江屿说:“笨蛋,小孩一样。” 不过几日不见,对彼此的眷恋却好像久别重逢,毕竟汪洋听过他们曾经许诺,要永远在一起。此刻两两具身体如磁吸般紧紧相依,随着波浪上下摇晃。 情到浓处,却忽然响起一声手机铃。 鱼渺回过神,是他口袋里传来的声音。 本想看一眼就丢开,却发现来电人是:“龚老师......” 江屿默契地松开他,同时将他被撩到锁骨的裙边放下。 鱼渺在桌上摸到黑框眼镜,戴上,忽然转眼又成了鱼渺学长:“你放心。没事。我已经和他打字说过了,无非他就是再来关心一下。” 那么可靠,那么礼貌:“喂,龚老师好。” 江屿:“.........” 现在是晚上八点,大约是龚鸿信晚饭后遛弯到松鹤公园,又从松鹤公园遛弯回教职工小区,在遛弯途中想起的要紧事——据说其经常在遛弯时思考大事。龚鸿信说:“小鱼啊,我看了你的消息。” “欸。” “你现在还在印尼,是吗。” “对。”鱼渺推一下黑框眼镜,一字一句,字字端正,“是这样的龚老师。这次我到巴厘岛,关注到这里有一批很特殊的数字游民。我对他们的生活很感兴趣,想在这里做一个深入的田野。” “哦。”龚鸿信应了一声,但大概率不大清楚数字游民这个流行词是啥意思。——这就对了,只要唬住他就行。 “龚老师,我不会耽误太久,您有什么活儿仍然可以随时联系我!” “啊对。”龚鸿信说,“对对对,是有个活要找你。前几天出版社返稿,之前找硕士生——那个谁——他写得不到位,你帮我把他的稿子拿来改改。我就不叫他再改了。” “您要得急吗?” “你看看什么时间改完,给我就行。” “行。龚老师您把他的原稿和出版社意见一起发我。” 龚鸿信说,行,以及:“多喝点印尼神水,补补男人味。” “好的好的龚老师。您放心。” 鱼渺挂了电话,长舒一口气,回头看向江屿:“啊。我们刚刚.....做到哪了。” 江屿摇摇头:“没什么。你忙你的。” 似乎察觉什么,鱼渺小声说:“你是不是又觉得...我很陌生?还是说,你会觉得我虚伪...........” 江屿双臂抱胸,沉默半晌:“渺渺,走近一点。” “哦。”鱼渺走过去。 啪!! 狠狠给他一个脑壳蹦。 “再胡思乱想。” 鱼渺按住脑门,疼得要哭:“我哪有胡思乱想。是你笨笨的这都不懂,你是我最特殊的人,你这都不懂,臭人!臭人大笨蛋!” “......”真想录音在鱼渺学校门口播放。 “不管你了。我要先工作一会儿!” 立刻弯腰从床板板下抽出行李箱,摸出他的办公笔记本,展开,随手搬了张凳子就坐到小桌板前,连热点,接文件。 好吧。 文件比他想象的还糟糕,这个硕士生似乎是和周舟同届,目前在大厂实习并争取转正。对于他们这类市场化就业的学生而言,导师的任务是最烦的。既没意义,也没帮助。 第35章 所以ai痕迹十分明显,甚至格式都是乱的。 估摸是抱着一种“随便应付一下导师就再也不会找我”的心态在干这活。 然而推诿的工作不会消失,只是有其他人替你顶上。 鱼渺开始噼里啪啦地敲键盘:“小岛,我先帮他大体改一点。很快。” .......... 江屿目送他坐进电脑,悄然沉下眼眸,目光投向别处。 他只是偶尔会觉得,鱼渺属于另一个世界,不属于他。 26 从电脑屏幕里抬起头,鱼渺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靠。终于搞得差不多了。” 胳膊骨头咔哒咔哒响,抄起手边热拿铁,一饮而尽:“哈~”等等。哪来的拿铁。 再一看时间,什么,竟然都快凌晨一点了。 ——他一直有这毛病,一旦进入工作心流状态,很容易就忘了时间。往往等他回过神,图书馆只剩24小时阅读室还亮着光。往往他独自一人走出图书馆,找不到一辆共享单车,只好用围巾裹紧自己,一边埋头往宿舍楼徒步行去。而在上海的每一个冬天,他彻骨地怀念新加坡的湿热。 再仔细一看,他原本乱得猪窝一样的房间,不知何时被整理得井井有条。 ——鱼渺一直不擅长收纳,他收拾东西的方式是,所有东西一股脑丢进行李箱塞床下。他的单人宿舍,时常满地的杂物,水桶里换洗衣物积了半个月,桌台更是惨不忍睹,每天不是在找眼镜,就是找校园卡,就是找u盘、手机、笔记本电脑。 忽然这时,轻旋一声,舱门开了。 江屿端着一个小盘子走进来,里面有两块现烤的果酱华夫饼,焦香四溢,蜂蜜香甜。 原来是小岛在他工作的时候,替他煮来了热咖啡,替他收拾了乱房间。鱼渺揉揉眼睛,抽了抽鼻子,忽然又有点想哭。 江屿连忙把餐盘丢到一旁,走过来抓起他手腕放在腹上:“摸摸肚肚,就别再哭了。” 鱼渺一愣,含着眼泪噗嗤笑开。 真把他当小孩了吧。小孩一哭嘴巴就会被塞进奶嘴,吸着吸着就不会哭。 仔细一想,也不是不行。鱼渺往小岛胸口看了一眼,顿时展开双臂紧紧拥回去:“小岛——!” 埋进胸口,狠狠地吸:“屁屁小岛怎么练得这么好啊,迷死我了~” 察觉到他在吸哪里,江屿浑身一悚:“喂,你!” “......咕哝咕哝。” “色魔。” “对我就是色魔。” “......” 鱼渺抬起脸,笑脸盈盈,“你记不记得以前有天晚上,我们还没在一起。我给你发消息,我说我想要乌桃厚乳茶,结果下次见面,你真的给我带了一杯。” “......?” “我当时觉得,你好可爱啊。” “.........?” 鱼渺垂下眼:“你现在中文都这么好了,还是不懂吗。” “.............”江屿一愣,似终于反应过来,“你。” 啼笑皆非:“你。” 鱼渺将他扑倒上床:“我把手机关机了。快点躺好给我亲。” 第39章 夜晚来临,并对我歌唱-39 鱼渺这次任性留下,如果说有终极目标,那就是把小岛带回上海。就像《the notebook》演的那样,当诺亚决定带走艾丽时,他们要向各自的家人完成道别。当然这也可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无端地闯进,将艾丽从她已经适应的新生活拉走,是一种残忍。 次日一早,胜利女神号起航,大约一个多小时的航程,就到达了弗洛雷斯岛,也是科莫多国家公园所在地。江屿说,岛上有一种世界仅有的巨型蜥蜴,叫科莫多龙。全世界的人们辗转飞机大巴轮渡来到这里,就为了一睹科莫多巨蜥。 鱼渺像小学生春游一样跟着他,混在游客里上岸,没有人发现他。 国家公园很热闹,一大清早已经聚集了几十人,浩浩荡荡来自不同国家的散客游团,将由公园护林员指引带入山中寻找巨蜥。 鱼渺看游客们热火朝天,跃跃欲试,小声说:“这里,你也带oliver来过吗?” 江屿说:“如果我说是,你会不会闹。” “会。” “那就不是。” “.........” 护林员是个印尼小伙,摇着旗子示意游客不要随意采摘树枝。喧闹中,江屿悄然握住他的手:“答应你一件事。” “什么?” “以后你每次来巴厘,我都单独出来陪你玩。” 鱼渺垂下眼,听懂江屿话里有话。 江屿笑了,给他买了一件印着科莫多龙的黑色t恤,套在身上,宽松得袖管漏风。他还想买一顶毛绒蜥蜴帽,但鱼渺冷脸说不要,看起来像个傻子。 江屿捏捏他的脸蛋:“又要哭吗。” 鱼渺垂目半晌,重重握住他的手:“江屿。” “你听我说。” “我会想办法把你安排到上海。......oliver,我也想办法。” 江屿弯弯眉眼:“外国人要留在上海,外籍小孩要在上海读书,基本是靠配偶关系。” 他早就查过了。可偏偏他们无法成为国内认可的合法配偶。 “.........” 鱼渺再度垂眼,喃喃着,想起继父的公司前段时间开了海外的事业部:“或者我想办法.....帮你找一份....可以给你提供证明的工作。” 江屿笑了笑:“再说吧。” 实际他说的是,later,以后吧。以后再说吧。别再为以后的事情烦恼,当下你在这里,这里只有我们。 入园首先要走一段山路。公园经过多年开发,有成熟的徒步路线,护林员用英语说,请各位游客跟紧我,国家公园里的科莫多龙是自由在山里活动的,所以你们一定不能随便脱队,科莫多蜥蜴的口水有剧毒,被咬中有截肢的风险!! 队伍里前面的中国大爷大妈嘀咕:“说啥呢这是。” 鱼渺推了一下黑框眼镜:“他说科莫多蜥蜴的口水有毒,被咬到可能会截肢,所以我们要跟紧。” 大爷顿时脸色发白:“那可要跟紧点。” 大妈说:“小伙子,你英文真好。” “我家小孩是博士哦。”江屿忽然说。 “嗯嗯呢!”鱼渺自满自豪双手叉腰点点头,忽然发觉什么,“啊?” 大爷大妈异口同声:“啊?——小兄弟,他看着,也不像你哥啊。” 江屿说:“不是我家哥,是我家小孩。” “???” 鱼渺满脸通红,猛地把他拽到一旁:“你、你胡说什么呢!” 江屿不以为意:“昨晚让我叫鱼渺宝宝的是谁?” “那是、那是在人后。谁允许你人前这样叫我!”鱼渺气得暴跳,“你——你快回去解释!” “不要。” “你!” 鱼渺发现了,他再怎么造次也只敢在人后,而江屿不惮在人前。 江屿噗嗤笑开,正要将他捉住,忽地耳边传来一声:“阿远,你怎么在这?” 也在这一瞬间,江屿脸色霎得失温,变得几近铁青。 鱼渺回头一看,只见后边随着队伍走来一导游打扮的男性。男人鼻梁骨是歪的:“喂,你是阮文远吧。” 他是个年轻华人,皮肤晒得黝黑,看不出具体国籍。他的视线越过鱼渺,投向鱼渺身后,鱼渺身后是江屿。 鱼渺皱起眉头:“你是……..?” “不好意思,你认错了。” 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一股力气将他从原地拽开,江屿几乎是扯着他胳膊,一言不发,大步将他带走。 “?” 两人一直走到护林员身边才不得不停下。鱼渺感觉脑袋懵懵的,“小岛,刚刚那个人是在叫你吗?” 江屿回头,笑道:“他认错了。” “............” “信我吗。” “信你!” “你们看,巨蜥!” 不知谁喊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在哪啊?巨蜥在哪啊?” “在那边!”“不对,在那边!” 鱼渺也踮起脚尖:“在哪啊。我怎么没看到。” 忽然感到一股力托着腰将他抱起,让他顿时高出人群,江屿说:“看到了吗?” 鱼渺惊呼:“小岛你放我下来!” “不要。” “你!你快放我下来,这样不好。” “哪不好。” “这样.......会挡住别人。” 江屿抱着他,走到人群最末:“现在不会了。” “唔......” 一路上没少有视线投来,鱼渺捂住脸,他都26岁了,这样会显得他像个很不中用的小孩诶。 而江屿紧紧托住他的腰,煞有介事:“你要是带我回上海,我就向你师兄师妹戳穿你的真面目。” “啊?为什么?” “这样才公平。” “什么公平啊。” “让他们都知道,你其实有这么可爱,但他们都得不到。” 第36章 “嘁。什么啊。”鱼渺气笑了,“什么逻辑。我真搞不懂你了!” 江屿说:“看到科莫多龙了吗。” 鱼渺眨了眨眼:“嗯。嗯,看到了。” “什么样的。” “又大又肥,绿色的。” 屁股被狠狠捏一下:“仔细看。” 最终鱼渺还是看到了科莫多龙,他还以为是趴在树干上的大蜥蜴呢,万万没想到是匍匐在草丛中的巨兽。足足将近三米长,四足长尾,铅土色的皮肤麟甲密布,腹部丰满隆起,好像刚刚饱餐一顿饕餮盛宴。 护林员持着铁钳防备,也只敢带他们一行人在几十米开外,用望远镜远远地看。 他说科莫多巨蜥四肢发达,一旦盯上目标,时速可以达到大运卡车级别的每秒七米。 鱼渺当即拜服,直呼太酷。 江屿说,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鱼渺说,你咋知道。 江屿说,你不最喜欢这种结实的力量感吗。 鱼渺:.......…….. 好像确实如此。 鱼渺无法反驳了,等他们一行人沿着山路返回园区入口,小岛去洗手间,他又偷偷摸摸回到小摊前,给自己买了那个巨蜥的毛绒头套。戴在头上,感觉自己威猛极了。 “你是阮文远朋友?” 忽然身后,又传来某人问候。鱼渺连忙摘下头套塞进包里,回头一看,先是看到一面“浪漫巴厘岛”的导游旗,接着就看到那个皮肤黝黑的矮个子向导。他蹙起眉:“你是谁。” 男人说:“我是阮文远朋友。” “阮文远是谁。” 男人露了个匪夷所思的表情:“sir,阮文远就是刚刚你旁边那个男的啊。” “.........”鱼渺睁了睁眼,他最擅长的,就是套话,“他没和我提过你。” “那是。我们好久没见了。” “你是中国人?” “马来西亚华人。我大爷是中国的。”男人摸进口袋,摸出一包烟,当着鱼渺面点燃,“现在在给中国旅行社当导游。” “哦。导游这行辛苦吗。” “那是,带完手上这波,休息两天我又要去越南下龙湾接客了。——你知道阮文远是越南人吧!” 鱼渺心头咯噔跳了一下。 其实当时船上讨论,他就已经知道。 新加坡不实行落地国籍,也就是只有父母至少一方是新加坡公民时,孩子才会自动成为新加坡公民。他不知道小岛是否见过自己的生身父亲,越南国籍法也是传统的血统主义,小岛按理会跟随母亲入越南国籍。 但新加坡人也好,越南人也好,都是渺渺的小岛,“我知道啊。怎么了吗。” 男人露出一种欲盖弥彰的嘲弄:“他肯定和你说,他是新加坡人。” “.........” “我刚刚听你和他们聊,你是那个什么大学的,博士?这么牛*。你这么牛*,怎么会和我们这种人混在一起。” “......你。”鱼渺咬住下唇,“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男人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你知道马来西亚3美元的一包烟,在新加坡可以卖到20吗。” 第40章 夜晚来临,并对我歌唱-40 (本章有大量跳切,可能需要跟上节奏.......!) 27 囿于新加坡严苛的烟草税收制度,在马来西亚3美元的一包烟,在新加坡能翻几倍卖到20。而这其中隐藏的利润空间,催生出一条灰色的产业链。 每天,有不知其数的学生、打工仔、游客,从新山搭乘巴士过关新加坡,他们的背包行李,并不是每个人都会遭到严格检查。 阿辉把书包翻过来,抖腾两下,在桌上倒空。噼里啪啦落下大几十包烟盒,接着他打开随身行李箱,里边更是严丝合缝堆叠着积木一样的香烟。 “我操,这次差点被抓。好险好险。阿远就好了,海关看都不看几眼,直接放他过去。” 按摩床上,半身赤裸的男人瞟他一眼:“阿远是混血。像外国人,海关不管。” 抬头,看向包厢角落,站着的蓝眼睛少年,“来,阿远。把货交了你们就可以走了。” 少年只是背着双肩包,站在大门旁,白体恤,牛仔裤,蓝眼睛低垂,肩膀有点瑟缩,与按摩包厢里旖旎销魂的泰式熏香,是格格不入的。身材曼妙的越南女郎用手指搭上他的肩畔,他抖地避开,卸下双肩包,照着阿辉的模样,抖虱子似的倒出所有烟盒,同样,他的随身行李箱里填满了香烟。 “一共一百盒。” 男人数也不点,嗯了一声,身边按摩女郎便打开他的钱包,抽出两张百元新币,一人一张。 少年迟疑了一下:“我是不是犯法了。” 男人抬眼看他,随即支撑双臂,从按摩床上坐起,长舒一口气:“犯法......?” 他裹上浴袍,走到少年面前,粗糙的大手拍了拍少年狭窄的肩膀:“我让你跑这一趟,有人流血吗?” 少年摇摇头。 “有人被你害死吗?” 少年摇摇头。 “你偷你抢了吗?” 少年摇摇头。 “你没有伤害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被伤害,能算犯法吗。” “.........” 这年,阮文远14岁。 * “一千五百盒。” “跑了三趟。” “加上阿辉、宇强、亮仔,合计五千盒。你点个头,现金结清。” 男人点起一支烟,看着对面那个几年前尚且稚气的混血少年,而今用一批大货与他桌上谈判。 潮湿的空气里,裹挟着廉价精油和浓重的烟草味,短短三两年,少年已在声色犬马的丛林里,淬炼出一副冷硬的骨架。他支颐而坐,长腿交叠,指间也夹着一支烟,姿态不比他不老练。 “阿远,你胃口渐长。知道拉帮结派往你叔口袋里掏钱。” 空气渐渐凝固,但半晌过后,男人猛地大笑起来,抽出一个厚重的牛皮纸信封,重重地摔在桌面上,“好,货到抽成,我也一分不少你们的。” 蓝眼睛平静看着他,递出手来:“合作愉快。” 那是一种浑浊的海蓝,好似融化在芽笼九巷的深夜里。 这年,阮文远17岁。 在新马之间走水跑单,在海关眼皮底下铤而走险。每周往返新马两回,给新加坡的地下庄家运送马来西亚的廉价烟草,规避高额的关税,从中抽取利润。 他的朋友是一群混迹在新马两国的无业青少年,他们用极少的劳动换取巨额的收入,嘲笑办公楼里的打工族都是蠢货;他们给自己购置价格不菲的名牌衣服,是为出入境时被边检少看几眼;他们到手的钱转头如流水花走,不在乎这样的生活能否持续到明天。 芽笼的女人极喜欢他们这样的少年,少年干净,单纯,又好骗。 阿辉抄走桌上牛皮纸信封,清算钞票,口水啧咂:“靠,咱们这次赚翻了。多亏有远哥谈判。” 宇强说:“以后咱们就跟着远哥干了。” 阮文远点起一支烟,深深一口,过肺入喉,没有说话。 包厢陪侍的女郎见状,踩着高跟鞋,坐进他身边:“帅哥,你一晚赚这么多钱.....准备怎么花?” 美甲浮夸的手指悄然攀上胸膛,阮文远侧身避开:“攒着。” “攒什么啊。攒着在新加坡买房?”女郎又凑上来。 阮文远说:“上学。” “?”女郎怀疑自己听错了,“哈?” “我是说。”阮文远掐灭烟头,灰白的烟烬在桌上拧成粉末,“你应该去学校。” “哈?” 包厢内爆发出一阵哄笑。阿辉搂过女郎:“哎呀,远哥开玩笑呢。书有什么好读的?又苦又累,读一辈子的工资还没我们一周赚得多。” 阮文远耸耸肩,也忽地笑起,尼古丁顺着气管从肺腑往上涌,他抄起桌上剩下半瓶啤酒往喉咙灌,把那种火辣辣的苦味硬生生压下:“来。cheers!” “cheers!” 举杯碰盏,三五个水客仔,三五个芽笼女,拥簇在狭小的包厢,骰子游戏玩得满头是汗。粉紫色的霓虹灯管,在半掩的百叶窗外忽明忽暗,三五个女郎又不信邪,到楼下叫来一群姐妹,把自己当商品上架一样横列一排:“帅哥,你真一个都看不上?” “你这么帅的小伙子,姐姐不收你钱都可以!” 阮文远按灭手中不知第几根香烟,没有说话。 “不是吧。不收钱都不要。” “哦等等,我知道了。”女人说,“帅哥你不会是.......呃,gay吧。” 阮文远说:“只是觉得没意思。” “嚯。你都没试过你怎么知道没意思。” 阿辉左拥右抱,听罢爆笑:“你们不懂,阮文远他老母就是芽笼妓女,他怕喝醉了万一嫖到自己.........” “啪——” 啤酒瓶在陈家辉后脑勺炸裂。噼里啪啦,玻璃碎开一地。 第37章 阮文远握着残留的玻璃长柄,猛地揪起对方的领口,尖锐的边缘抵入喉管:“再让我听见,我杀了你。” 他的脸,在粉紫色的霓虹灯里与恶徒无异。 * 阮文远在新加坡国立大学遇到一个中国人。 新加坡国立大学是新加坡,乃至全亚洲最好的学校。哪怕在这个国家,也要各个中学的佼佼者才有机会踏入殿堂。阮文远想要上学,却从来没有上过学,外籍小孩只能自费就读学费高昂的民办学校, 当他有了一些钱,他在马来西亚给自己报了一所中文学校,价格比新加坡便宜,但没有升学机会。 后来,他在网上看到一个叫siti的马来西亚学生在招募服装模特,要求身高一米九以上,身材匀称协调,肌肉结实饱满,阮文远报名面试,当天就收到了一张新加坡国立大学的访客校园卡。 说回最初,阮文远在新加坡国立大学遇到一个中国人。 阮文远只要有时间,就会出现在新加坡国立大学。这时他也到了参加a-level 考试上大学的年纪,走在校园里,他和其他大学生没有任何区别。有人搭讪,就自称欧洲交换生orca,恐怕一多说,人们就知他没读过书。就像过新柔海关他永远闭口不语,佯装听不懂马来语也听不懂中文。 就是这样的阮文远,会碰到一个干干净净的中国人。 中国人说:“我是鱼渺,秋刀鱼的鱼,渺小的渺。” 阮文远说:“orca。” 中国人说:“没有中文名?” 阮文远说:“没有。” 中国人说:“反正以后,我要叫你小岛!我之前去做心理咨询,医生说,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属于自己的小岛。是啊,小岛小岛,四面不与任何陆地接壤,多好。多希望有一天,我能拥有自己的小岛。” 一句话都听不懂。 阮文远想。竟然中国人说话,是叫人每个字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又完全听不懂他想表达什么。后来他才知道了,这种话中有话,在中文语境叫“隐喻”。 现在他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一无所知的蠢货,他说:“你要买一座岛,那很贵。” 中国人笑了笑,笑着说:“我会有的!” * “留学生?真的假的!”阿辉一听乐了,“阮哥你在nus遇到一个中国留学生?她追你?” “嗯。” 阿辉仔细寻思,心说凭阿远的模样倒也不奇怪。端起啤酒,在阮文远瓶上碰了一下,“长得怎么样?正不正点?好不好看?” 阮文远支颐靠在沙发里,手里一支从马来西亚偷渡过境的烟,火星忽明忽暗。没有说话。 “不是吧阮哥,好不好看要想这么久?你就说她屁股柰子大吗?” 阮文远用眼神让他闭嘴。 宇强搂着一个妹子走过来:“反正玩玩呗,送上门不玩白不玩。” 嘴脸如此,怀里包臀超短裙的女孩不以为意。 阿辉说:“就是。这种留学的都是高材生,阮哥你在外边花钱玩不着。” “..............” 阮文远指尖轻弹,烟灰落地,抬眼直视对方,有几分被冒犯的阴沉,“闭嘴。” 歌厅包厢,暗紫色的霓虹灯光来回游曳,打在脸上,时而明,时而暗不可见。 在海关和庄家面前无往不利的职业水客——阮文远的朋友们对视一眼,老老实实,噤声不言。 半晌,猜阮文远大概消了气,叶宇强说:“最近有几个小子找过来,说想跟咱们一起干,远哥,你看呢。” * 阮文远喜欢和留学生在图书馆碰面。 男生安静地坐在他对面,鼻梁上架着不时往下滑的黑框眼镜,搬来一本又一本文献著作,在他的笔记本上做记录和摘要。阮文远有时也会看他借来的那些晦涩的社会学理论专著,翻来覆去,不知所言,充斥着变态的长难句和作者的天马行空,一个字都看不懂。 他很少看书,家里——如果童年那个每天不同男人进出的骑楼能够被称为家——几乎没有出现过书籍。深度阅读需要大量时间,时间对于一些社会人群是比食物更奢侈的消耗品。 不过,男生好像什么都能读懂。 时不时发出一声所有所思的“哦哦”。 他在写论文,是什么岛屿住民的,什么离散,破碎,身份认同。不懂。但阮文远喜欢男生给他讲他的论文,他说这是立足于某某谁的理论,用了某某谁用过的访谈问题,男生说他的学术偶像是项飚和林耀华,项飚在北京南苑田野六年,写下一本《跨越边界的社区》,他说他的硕士毕业论文要向他看齐。 阮文远一个字都听不懂。 不过,那天他借了这本《跨越边界的社区》,虽然中文不好,但他决定多花些时间,慢慢看,总会懂的。 * 阮文远听见男生在utown草坪对着空气大声说英语。 他走过去:“你在这里做什么。” 天知道为什么,男生总是一看见他眼睛就发光,拍拍屁股上的草屑蹦起来:“我在练英语口语。” “你英语很好了。” “还不够好。”男生眼睛仍然因他的出现发着光,“我联系了目标博导,他喊我下周见面。我听说他虽然是华裔,但对学生英文要求很高。我想下周面试表现好一点。” “哦哦。”阮文远多半还是不大理解,“加油呢。” “嗯嗯呢!” “.........” 阮文远有时会想,如果留学生是女孩子,他们会不会已经在一起了?——那太糟了,让一个在草地上沐着阳光练习英语口语的女孩,成为他这种人的女友。 阮文远坐到留学生身边:“你已经很好了。别紧张。” 留学生小声说:“真的吗。” “真的。” 留学生便悄悄歪着身子,往他肩膀上靠了一下:“你真好。” “.........” 看他没一脸厌恶地弹开,留学生忽然眼巴巴看着他:“那个,等下可以让我摸肚肚吗?” “............”此留学生什么都好,就是喜欢得寸进尺。阮文远移开视线。 “那个,你看我这么辛苦,你就可怜可怜我吧,求你了呢。” “.............”阮文远假装听不见。 “那个,呜呜。你就把肚肚放出来给我摸摸吧。小岛…小岛你最好了。” “...................”阮文远沉默了一下,“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想不通,你告诉我答案,我就给你摸肚肚。” “什么啊。” “为什么同样的香烟,在新加坡和马来西亚可以卖不同价格。” “因为新加坡有香烟税吧。” “所以,为什么要收香烟税。我不懂。” 男生歪了歪头,似发现他是认真发问,便推了一下黑框眼镜:“一方面,政府是希望高昂的税收可以起到禁烟效果。另一方面,管理学有一个专用名词叫‘使用者付费’,像新加坡这样的小国,政府需要大量税收来提高财政收入,譬如新加坡很知名的3m医疗保障系统,就是靠税收支撑的。和其他税种相比,香烟税算是一种理由正当的高额收税手段。” “.........”阮文远静静听他解释,“所以香烟税是必要的。” “很难说他是否‘必要’,但法律既然已经规定........”男生忽然猛地一跳,“你不会抽烟吧!” “?” 男生贴在他身上,嗅嗅:“你不会抽烟吧。” “......” “抽烟会把肚肚抽臭,你可千万别抽烟。” “...........鱼渺。” “嗯?”男生抬起脸,和眉心的小红痣一起,无辜地看着他。 阮文远抬起手,在眉心狠狠弹了一下。 “嗷呜!” 鱼渺闹了。 ——“臭小岛、屁小岛、我绝对不会原谅你、臭小岛、屁小岛、破烂小岛、稀巴烂小岛!” ——“要摸肚肚吗,不摸我走了。” ——“要摸!!” 新加坡国立大学很美,有潮湿的苔藓、宽阔的棕桐叶,有烈白色的午后太阳。utown泳池每日换水,澄蓝像天空的倒影。在这里,阮文远时常忘记自己的真实姓名。忘记自己实际租在马来新山一栋二层的民房,和四五个无家可归的水客,挤一个狭小无光的房间。 这个月,阮文远退了手上堆积的一批香烟,并删除了手机里所有庄家和“兄弟”。 他想得见天光。 他想成为渺渺的小岛。 第41章 月亮移动它梦的圆盘-41 28 离开科莫多国家公园,天空似变得有些沉阴,客艇继续在小巽他群岛的海域航行。船长说如果天气合适就到西边看蝙蝠归巢,如果有暴雨的征兆就提早返航下拉布安。 鱼渺揪着帽子边边蹦到江屿面前:“小岛小岛,我是,大巨蜥!” 江屿看着他的模样,文气漂亮的脸蛋,戴着个科莫多巨蜥的毛绒帽:“鱼博士。” 第38章 “什么鱼博士。我是大巨蜥!” 江屿只能说:“大巨蜥。” “哦吼吼。大巨蜥要登岛了哦。” 鱼渺扑地抱住江屿,“登的什么岛,哦哦,原来是臭屁破烂岛。” 蹭蹭胸口:“好大,好石更,好有弹性——” 蹭蹭。埋埋。吸吸。 “.........” 江屿沉默着,轻轻环了环他:“笨蛋。” 埋够了,鱼渺又牵住他的手指,将他拉出船舱,往船头方向带:“你和船长是朋友吧?快点介绍我们认识,快点。” 胜利女神号的两位老船长姓桂,湖北人,oliver一开始喊他们桂爷爷桂奶奶,叫多了,就成了龟爷爷龟奶奶。 两人走进船长室,老桂头在抽他一股巧克力味的丁香烟,看见江屿进来,抬了抬白眉头,推开窗,摁灭了烟:“你咋来了?” 江屿身旁没见过的男青年双手搭在身前,朝他礼貌鞠躬:“船长好,我来拜访您。” “嗯?你又是谁?” 青年嘴巴倒是挺甜:“船长您好。我是江屿朋友。” “朋友?”老桂眯了眯眼,“等等,你啥时候上的船。” “昨天下午,船长您还记得我吗?” “昨天下午.............你?” 鱼渺抢在他前头笑开:“真的很感激您这几年对江屿的照顾。” 江屿看着他,垂下眼睫:“你小心把他吓出心脏病。” “你——”老桂终于反应过来,但僵得像个石头,“你是那个梅林?!” 鱼渺推了一下黑框眼镜:“对。” “.........咳咳!” 老桂捶胸顿足,好不容易才通一口气,露出个是我不懂你们年轻人的表情。 江屿圆场:“他和我闹着玩,老桂,你别见怪。” “哦。”老桂按着胸口,“我和你桂婶还寻思着要不撮合你两呢,真是差点闹笑话!” 鱼渺说:“哈哈,谢谢。其实我们已经结婚了。” “?” “我和小岛....不是,我和江屿已经结婚了。” “?” 好在老桂见过大风大浪,不至于真被吓到心梗:“你们俩合伙来寻我开心是吧!” 江屿长叹一声,无奈望着鱼渺,又看向老桂:“是真的。我们是一对。” 老桂眼睛一翻,跌进船长位。 按着眉心半晌,吸了好几口清凉膏,才回过神:“得亏你不是我儿。你要是我儿,我把你腿打断咯!” 江屿笑道:“老桂你不一直把我当儿子照顾吗。所以有媳妇了,就想着和你说一声。” “你——”老桂怒哼一声,抱胸转过身去,“...谁把你当儿子。” “还有,你赶紧把小奥送来。” “放在你手上,也带成这这,这咋整。” 鱼渺也笑:“船长先生,我来打扰,主要是想和您商讨一件事。” “什么事。” “我可以把江屿带走吗? “?” “我知道你们都很喜欢江屿,flora、oliver、船长您.....但我想把江屿带走。让他离开东南亚,和我回上海。” 老桂头沉默半晌,闷哼一声:“这是你们自己的事,和我有啥子关系。” 鱼渺轻轻说:“江屿好像不大愿意和我走,我就是想请您帮我,劝劝他。” 江屿垂下眼,对他说:“我不是不愿意。” “我知道。是你在这边已经有了新的生活,大家都很关照你,你也很难断掉。” 虽然听起来像一种讽刺,但鱼渺却显然不是在讽刺,他平和而缓慢地陈述,并且坦诚地望着江屿,“我理解。但我还是......” “我还是......” 或许他又犯病了,眼泪在这时冲上眼眶。 江屿握了握他的手腕,正要说什么,忽地一个大浪打来,整艘船向左侧倾去。船长神经一紧,半具身子探出窗外,一看天色,脸色剧变:“刮飑了!老婆子,你去甲板把遮阳棚收上!” 接着就听远处桂奶奶应:“得!” 鱼渺眨眨眼:“刮飑.....?” “就是要刮风下雨咯!”船长坐回位置,抄起对讲机,“所有人回房间,所有人离 开 甲 板,回房间!所有人回房间把救生衣穿上!” 几乎话音刚落,便有噼里啪啦的雨点砸在船顶上。原本碧蓝平静的大海,转瞬成了铅灰色,又一个大浪打来,整个船上明显地向右侧倾泻了几十度。 老桂桌上的马克杯移动了很长一段距离,停在桌角,而鱼渺下意识躲在江屿身后。 江屿将他护在怀中:“老桂,我先送他回房间,然后出来帮你。” “你去帮你桂婶收甲板。” “行。” 江屿把鱼渺塞进船舱,从船底翻出安全马甲,给鱼渺左右套上,结结实实扣上绳扣:“在这等我。” 小船翻来覆去,鱼渺的笔记本电脑也摔在床上。他愣愣捉住他手:“你去哪?” “我去甲板。” 耳边炸响一声雷暴的轰鸣:“隆——” 鱼渺一震,眼泪霎地无法控制,“你要回来,知道吗。你要回来的。” 江屿哑然失笑:“就是刮飑,常有的事。没什么好怕的。” “你说过,在这个地方随时都有可能死掉!...是你说的!” “今天不会。” 鱼渺手忙脚乱抹掉眼泪:“快去快回。” “嗯。” 虽然江屿刚刚离开,他就也跟了出去。 他看到江屿赶到甲板,让年迈的桂婆婆先回舱内躲雨,而自己踩上船舷,冒雨收起午餐展开的遮阳棚。突如其来的大风、大浪,船身摇晃得很剧烈,身边不断有游客聚向船长室,鱼渺逆着他们,奔进甲板:“臭屁。破烂。” “小岛!!” 江屿语塞:“你——” 忽然又一个大浪扑来,鱼渺一个踉跄摔在门上,江屿抓住船杆,即便这样半边身子也都被甩了出去,“外面很危险。” “我知道。” 大雨倾盆,只是张嘴,雨水便灌了进来。乌云密布,雷暴不止,江屿头一次对他发火:“鱼渺!” “..........” 鱼渺怎么才发觉呢,江屿身上一直藏着一股痞气的狠劲,是刻意去压也压不住的。 总是欺负他,折腾他,惹怒他。江屿其实是坏人。 鱼渺抹掉脸上水花,效仿江屿,踩上船舷,解开另一侧篷布的绑绳。塑料篷布在风中呼啸,发出怪叫。 江屿快速将它们揉在一起,正要捉住鱼渺,又一个近两米高的大浪打来,整艘船以将近45度的斜角切入翻滚的巨浪。 鱼渺只记得天旋地转,他好像被一股力气拽下船舷,而后一具身体重重压在他身上。 似有什么噼里啪啦碎了一地,船舱里尖叫不断,还有小孩惊吓的哭声。 鱼渺抬着眼,看着滚滚堆积的云团,雷暴闪烁的天空:“我在什么地方看过,这叫局部热对流雷暴。对吗?” “印度尼西亚岛屿众多,复杂的海岸线和山脉会改变风向,平稳的气流会在一瞬间变得很混乱,形成局部气旋。” 江屿将他死死压在身下:“博学,鱼博士。” “不要再叫我鱼博士了。” “你就是。” “我还没毕业呢。” “你肯定会毕业。” “......” 他们几乎平躺在湿滑的甲板上,尽可能降低重心。在这个小船七歪八斜的时刻,他们也很难再站起来。 鱼渺轻轻笑了,抬起手,触碰江屿的面庞。随即吻住他的嘴唇,在狂风暴雨里。 * 这种极端天气,来得快,去得更快,气势磅礴,但转瞬即逝。阳光穿透云层缝隙,再次洒在渐渐平息的海平面。两人坐在船舷边,有个别乘客出来放风,但看到满地狼藉又缩了回去。 还有浑身湿透的他们俩,狼狈得叫人插不上话。 鱼渺说:“小岛,其实今天,我脑子很乱。脑子里有很多想法在打转,但是刚刚一瞬间我发现他们都没了,只剩下一个念头。” 江屿含笑看着他:“什么念头?” “那就是死也要和你死在一起。” 江屿噗嗤笑开,摸摸他湿漉漉的脑袋:“我说了,不会死。——因为你还有话想对我说,对吧。” “................” 科莫多国家公园,陈家辉拉着鱼渺,倾诉似的说了很多。说他当年如何继父殴打,如何逃出马来西亚山村,如何穷困潦倒,如何在海关眼皮子下瞒天过海,又如何巧合进入旅游业。他说,他们当年所有兄弟满新马半岛找一个叫阮文远的男人,他们都在等阮文远回来。 鱼渺听罢,双手搭在身前,鞠躬说,非常抱歉,其实我也不认识阮文远,只是听你讲故事好玩而已。啊,你说我的同伴,他是我的欧洲同学,他父亲是东欧小国的贵族哦,他的中文名只有一个,叫做江屿。他真的不是阮文远,他甚至没有去过新加坡,你认错了。 第39章 诚恳道歉,鱼渺转身就走。没走两步,就看到江屿站在树荫遮蔽的廊柱后,远远地看着他们。 他都知道了。而江屿知道他都知道了。 第42章 那些盛大的星星-42 “你还有话想对我说,对吧。” 江屿靠在船舷边,任逐渐缓和的海风刮动他潮湿的发尾。鱼渺埋下头,风打在他身上却仍就是冰冷。 “我确实,有想要和你说的。” 江屿看向他:“那你说。我听着。” “.....” “...........” 让沉默在风中游走许久,鱼渺抬起眼:“还是先洗个澡吧。” 于是江屿扣住他的手指,十指交叉:“那就先洗澡。” 鱼渺被推进房间,江屿反手带上门。他揭起他湿透的t恤,将他按上逼仄的墙壁。胜利女神号每个单间的浴室都很小,仅有容纳一人的空间,胜在桂婆婆将卫生打扫得很干净。鱼渺双手不知攀在哪里,任江屿从身后吻他,唇的弧度,舌的柔软,后颈,后腰,恰似一根燃烧的烛体,越往火心,越是滚烫。 鱼渺瞳仁一颤,长长地闷哼一声:“别......” 江屿将他吻得更深,像是要把鱼渺融化,从此熔铸在一起。 “小岛......” 小岛,死也要死在一起,是说如果你掉进海里,我也会跟着下去。手牵手吧,让海浪把我们送到,那座有粉红色沙滩的海岛。我想,那未必不是一个美好的结局。 鱼渺闭上眼,任江屿将自己抱起。在狭小的四壁里,开始这场时间漫长的双人浴。 * 鱼渺趴在江屿身上,半梦半醒。 一个囫囵让他惊醒过来。这床也太小了,一个人勉勉强强,两个人挤翻个身都要掉下去。鱼渺揉揉身下人胸口:“什么时候上岸啊。我们去找个大酒店。” “......” “.........” 江屿在他屁股上狠狠拍了一下:“你想和我说的就是这个吗。” 鱼渺疼地弹起:“不是啊。......我想说。” “我想说.........”鱼渺垂下眼,踯躅搓手,“我想说......说。” “我想说我饿了!你先去给我弄点吃的!” “行。” 于是江屿起身下床,在地上找到自己泳裤和沙滩裤,又披上宽松的外套,将领子里淡栗色的发尾翻出。鱼渺顿顿看着他,突然扑上去,踮起脚尖,重重嘬他嘴巴。 “渺渺。” “渺渺,我爱你。” 江屿斜着脸:“这是什么?” “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 江屿笑了,随即捧起鱼渺:“小岛,我爱你。” 以你的名字呼唤我,不仅仅是确认此刻在场的是我们。 鱼渺很开心。这个男人选择的名字是小岛,不是别的其他。 江屿从厨房取了三五块斑斓糕,还有一杯橙色的jamu回来:“印尼特产。尝尝。” “噢!” 鱼渺在酒店喝过这种饮料,姜黄呛得他嗓子疼,这时抬起这杯琥珀色的冰饮,放在唇边轻轻一抿,一股香茅的芬芳,和蜂蜜的清甜瞬间冲顶。余味,则是柠檬草淡淡的酸。 “还行。”鱼渺咕嘟咕嘟,“比我想象好喝点。” 江屿在桌边支颐望着他:“桂婶改良过,更适合中国人口味。” “哦哦!” 江屿又用叉子叉起一块斑斓糕,“试试。” 鱼渺一口吞下:“你记不记得以前我们在新加坡——” 他是想说,以前他在新加坡经常托小岛买地铁站旁边的斑斓蛋糕。 江屿却垂下眼:“多吃点。 其实鱼渺知道的。他能尝到江屿情绪的味道,有一点咸,又有一点苦,像打湿他们的海水,沉重粘稠。 其实鱼渺知道他在想什么的。江屿在想,这就是最后一次陪这个中国同性恋吃斑斓糕了。江屿在想,中国同性恋大概会和他分开,中国同性恋知道了他那么多不堪的秘密。 鱼渺松开叉和杯,轻轻地,右手在桌下搭住了小岛:“我听说佛教里有一个故事。” “.........” “说的是曾经有一个男人,误入歧途,杀害了将近一千人,就在他准备杀害自己母亲的时候,他遇到了释迦牟尼。佛陀的教化让他瞬间醒悟,他放下屠刀,诚心忏悔,最后也修成了正果。” “我想,这个故事想说的,就是人是流动的,过去不能代表未来。” “.........” 江屿无声地笑,“巧了。我也听说一个故事。” “说曾经有一个少年,他从来不信佛。” “因为他的母亲,是虔诚的信徒。家里什么值钱的都没有,唯独有一尊瓷观音,观音像,很漂亮,眉心有红痣。那个女人每日祷告,求观音菩萨带她脱离苦海。可是她把所有钱都投进彩票,一分都没有回来,可见观音没有一次眷顾过她。” “所以少年从一开始,就只相信自己。”江屿抬起眼,越过鱼渺,看向他身后窗外,暗蓝色涛涛无垠的大海,“尤其当他靠自己,赚了母亲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 鱼渺垂下眼,失语无言。只能端起玻璃杯,抿去剩下半杯jamu。 “幸运的是,他后来也遇到了自己的佛陀。或者更像那尊从没眷顾过他们母子的观音。” “其实他也听过你说的那个故事,鱼渺,那个男人叫央掘魔罗。少年想,自己竟像央掘魔罗一样幸运,能遇到自己的佛陀。他清醒,也悔过,他发誓不再去碰那把刀.........可是有一天,他发现自己,需要很多很多钱,来供养他的佛留在新加坡。” 鱼渺一怔,手指松了力度,玻璃杯脱手,重重砸在桌上。 “他其实没有钱。他没有一分钱。他很穷,但他说不出口。如果他想要一笔巨款,他只有一个办法......” 鱼渺握住他手,摇摇头:“好了,别说了。” 江屿朝他微微地发笑,蓝眼睛那么清透干净:“你不想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那是鱼渺在新加坡千辛万苦淘到的蓝宝石,千金不换。鱼渺起身抱住他,将他按进胸口,终于他像了年长者:“别说了。好了别说了。都过去了。” 江屿说:“他失手了。” 少年终于失手了,少年第一次失手了,可能是那种强压在身上的道德负担,让他不再步履轻盈。他被海关拦下,开包检查。好在他向来谨慎,一次只带少量数额,海关让他缴纳罚金,否则拘留七天。然而他捉襟见肘,连几千元的罚金都缴纳不起。 也没有谁能来将他保释,他在看守所里数秒度日。他相信鱼渺爱他之深,会原谅他的消失吧,哪怕他仍旧会对鱼渺闭口不言。 当他终于刑满释放,回到爱人身边。次日,鱼渺提了分手。 鱼渺阖上眼,心痛如绞,无声地泪如雨下,耳边只有潮水,亘古如此,循环往复地啼唱。 “走吧小岛。和我回上海吧。” “我们离开这里,不要再回来了。” “我们一起,去开始新的生活,好不好?” “.........新的生活。” “嗯。我们重新开始。” “........” 江屿在他怀中,“鱼渺,我已经没有重新开始的机会了。” 鱼渺狠狠用拳头锤他后背:“你狗屁!我就在这里,你敢说什么没有重新开始!” 江屿任他捶打,在他怀中闷闷发笑:“鱼渺,我去上海找过你。” 鱼渺一愣怔神:“什么时候。” “第18届中国高等教育社会学会议。” “........” 那一届的主题是城乡二元与融合。也就是鱼渺回国的第一年冬天。他第一次参加学术会议。 “我在网站看到了你的名字,我想你会参加。所以。”江屿说,“我想着,去见你。” 鱼渺心脏顿时跳动飞快,在脑子里回想那天见到的每一个人。 “所以我回了越南,办护照。” 江屿音调平静,听不出情绪,“越南人去中国要办签证。挺不容易,很多材料我都缺着,所以我花钱托人帮忙。” 鱼渺为什么想不起那天都见过谁的脸。 江屿笑了一声:“你放心,那次去见你的钱,都是我一笔一笔打工攒的。四个半小时的飞机,很快就到了浦东机场。” 江屿似乎被自己逗笑:“去见你之前,我特地做了个发型。所有的衣服,也都是全新的。上海很冷,那是我第一次到那么寒冷的地方,越是冷,越是想要抱抱你。” “说真的...”江屿在他怀中笑开,“说真的,要是那时能见到你——” 鱼渺很确信,那整整三天的会议,他没有见过江屿。 “中国海关查到了我的拘留记录。” “他们把我叫进房间,说,你提交的签证资料没有提到你有过犯罪史。” 你隐瞒了你的犯罪历史。是吗。 你曾经在马来西亚和新加坡之间走私烟草。是吗。 第40章 对不起。我们不能让你入境。 [不准入境决定书] 经查,你在入境时未如实申报境外违法犯罪记录,提供虚假信息,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出境入境管理法》相关规定。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出境入境管理法》第二十五条之规定,决定对你不准入境,并自本次被拒绝入境之日起,限制五年内不准入境中国。 如对本决定不服,可依照法定程序申请行政复议或者提起行政诉讼,但不停止本决定的执行。 原来就算到了上海,和你仍有天堑的距离。 29 胜利女神号航行在小巽他群岛,风平浪静,夕阳灿烂。 鱼渺坐在船头放风,海风将他的短发吹成一团乱糟糟的毛线团。回头,他对甲板上的江屿招手:“小岛!过来这边!风吹得超舒服!” 江屿垂下眼,没有反应。 鱼渺生气了:“臭屁岛!” 在船头大闹是很危险的事。江屿只能爬上去,坐进他身边。只一下,他的头发也被吹成一团更大的乱毛线。 鱼渺还没消气呢:“肚肚给我摸。快点。” 江屿只能躺下,掀起马甲下摆:“摸吧。” “我摸我摸。”鱼渺上下其手。 江屿长叹一声,仰面望着色彩愈发浓烈的天空:“你应该和他们回国。” “我开学都没课了,不是待在图书馆写论文,就是给导师打白工,我回去干嘛。” “.........”江屿说,“这是我能想到,我们最好的结局。” “.........” 他都安排好了。 虽然从未想过能重逢,但既然老天执意施他一场重逢,他便顺水推舟地安排好了。 夜海航行,海岛婚礼,一起听海鸥啼鸣,被浪花环抱,这是他想留在心头、带进坟墓的所有。 紧接着,他要做坏人。让鱼渺带着被愚弄的愤怒、不解、荒谬回那个冰冷的上海,让鱼渺从此想起东南亚便胃部反酸,再也不要来到这个热带的国度。这是他想做到的一刀两断。 这样最好,他也能保留他仅剩的最后一点尊严,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好似被掏出心肝,身体只剩空壳,一无所有。 鱼渺手指停顿在他腹上:“其实我.....现在很开心。小岛。” 第43章 那些盛大的星星-43 “其实我现在真的很开心,小岛。” 鱼渺往后靠去,让干爽的海风吹弄碎发,“我终于,真正了解了你。” 江屿沉默。鱼渺继续说:“以前我明明那么喜欢你,你却连真实姓名都不告诉我。” “嗯。”江屿说,“我骗了你。现在你知道了。” 鱼渺轻轻笑开:“那你知道,呆头海豹的肚子里藏着一封情书吗?” 江屿一怔,显然他并不知情。 “他肚子里藏着一封我写给你的情书!”鱼渺大声嚷,“你难道不知道吗!” “我........我怎么知道他肚子里......” “你把他剪开不就知道了吗。” 江屿啼笑皆非:“我怎么舍得把他剪开。” “你不舍的把他剪开,你就舍得让人把他烧掉?” 江屿一怔,视线避开。 鱼渺顿时支起身体,强行闯回去:“周舟她们都和我说了。你让flora把关于我的东西,全部丢掉。” “..........我。” “嗯?” “.................我。” “我什么我。”鱼渺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点开一张海豹玩偶的靓照,“快点给我向呆头道歉!” 仔细一看,海豹呆头和层层叠叠的论文集,以及一些药片纸盒堆放在一起。显然有人将他们从纸箱里取出,并整整齐齐地放在一起。 “要不是周舟她们坚持,呆头就被你烧掉了!”鱼渺大声说,“你快点说对不起呆头,不然我就..............哭!” 江屿只能捧住他手机:“对不起。” “对不起谁?” “对不起呆头。” “呆头是谁?” “呆头是渺渺给我做的玩偶。” “渺渺是谁?” “..........” 江屿抬手赏鱼渺眉心一个脑壳崩,“渺渺是我老婆。够了吗。” 鱼渺捂着眉心:“够了!” 江屿总是会被他搞得哭笑不得,忘了自己要干什么。鱼渺又大声嚷嚷,“你不好奇我给你写了什么吗!” 想起来了:“你写了什么。” “我写。”鱼渺声音轻了,“我写,你好小岛,我知道你有秘密,因为你到现在都没有告诉我你的真实姓名。我写没关系,其实我不是那么在意,我只是想和你,一直一直一直——我写了几十个一直哦——一直在一起。” “............”江屿握住他的胳膊,将他拽进怀里,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亲吻他的发顶,“抱歉。” “......抱歉。” “不要再道歉了。”鱼渺轻声说,“我总是忘记了,你比我还小。” 在这种一望四面都是大海的地方,我们只能看见自己的渺小。 “比我小的家伙.......就很容易放臭——” 江屿又给他眉心一下:“你最臭屁。” “嘿嘿....”鱼渺笑着扑过去,“而且,我是世界上唯一知道这些的,对不对?” 江屿说:“嗯。” “桂爷爷桂奶奶也不知道?” “嗯。” “oliver也不知道?” “嗯。” “所以,我是你唯一的渺渺,对不对?” “.........” “干嘛不说话。我说错了吗。” 江屿骤地握住他胳膊,将他拽到身前。他吻他唇,用让人疼痛的力度。 随即有更多更深的吻袭来。痛,但有比痛更浓烈的感情,汹涌地灌进他的身体。鱼渺情不自禁,双臂环上—— “你们两个臭小子!!” 桂大爷从船长室探出头来,“从老子的船头下去!!” 回头一看,哦,他们接吻的地方正对着桂船长的海景大窗台呢。 两人相视一笑,江屿牵着鱼渺站起,落到船舷下边。 胜利女神号关闭了发动机,缓缓随波漂在平静的海水里。日暮渐沉,西方水天相接的地方,有一道落日烧出的金橙色边界,像是一张烧边的胶片,框柱你,框柱我们。 渐渐有不少船只驶入这条航线,载满游客,他们都是来看这片海上的落日景观。 也有不少渔船,趁着这种游客聚集的时候驶入,来见缝插针地推销小商品。甚至有印尼渔民用绳索放下他们的小孩,让那些八九岁的小男孩就划着一艘自制的木舟,到他们庞大的客艇下边吆喝:“中国人!中国人你好!” 仔细一看他们木舟里都是些印尼岛民的手工艺品。 鱼渺惊异站起:“你们小心点!” 胜利女神号虽然不大,但他们的小舟更是渺小如蝼蚁。卷在船只行进的浪花里,摇摇晃晃。 “这里的孩子都是这样长大。”江屿说,“他们熟悉大海胜过熟悉陆地。” “哦.........”鱼渺若有所思,“你这句话很适合放在我的田野日记里。” 他拉开口袋,只摸到一枚1美元硬币,他对孩子说:“我只有one dollar。” 皮肤黝黑的少年耸耸肩,故作姿态地比了个勉强的yes,但欢欣雀跃地从小舟里举起一个木雕:“this,ok?” 鱼渺都没看清,一个浪花打来,孩子的小舟瞬间被抬到浪尖,他连忙丢出硬币说:“ok!” 接过那个被抛来的木雕,鱼渺一看,原来是一只活灵活现的鲸鱼。而小孩已经划着小木舟,去另一艘大船推销他的商品了。 “这些小孩真不容易。” 他把鲸鱼给江屿:“orca。给你orca。” “..........” 江屿将木雕攥在手心,隔着余晖和海雾看着他吗,却也不知为什么,明明落日海景,鱼渺笑脸盈盈,他却惆惆静立,只掌心将木雕越抓越紧。 鱼渺抿了抿唇,笑道:“怎么了嘛,看起来这么不开心。” “不是你说,要活在当下,及时行乐吗。” “及时行乐。”江屿轻声说,“因为我们只有现在,没有未来。鱼渺。” “又在放屁!”鱼渺大喝。 “......?” 鱼渺说:“海关给你下的时间是五年,对吧。” “那也就是说,我们还有足足两年时间来准备下一次签证。” “……” “你听我的。等回了巴厘岛,你立刻去注册一个正式的工作室。只要有了固定工作和缴税收入,过签的概率会大大提高。”鱼渺双手叉腰,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这两年我们要努力奋斗了,小岛。” 江屿定定看着他,半晌,垂下眼:“过不了。我问过了,有那条记录,我没可能再入境中国。” “.........”鱼渺说,“那,再加上一条,知名学者的邀请函呢?” 第41章 江屿一怔,鱼渺在他波澜泛起的目光中,摸摸鼻子,笑了:“虽然我现在还不是知名学者,但是事在人为。我就说,你是我的研究对象,你是我的学术研究必需人员。” 江屿耐心听着,等他说完,伸手过去,摸摸他的脑袋:“所以你尽快回国吧。鱼渺。” “去过属于你的生活。” “去做你应该做的事。” 鱼渺歪着头:“我现在就在做我应该做的事啊。” “你在陪我耗着。在浪费时间。” “小岛。”鱼渺睁圆眼,“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自恋。” “..........?” “我才不是为了你留在这里。” “我和龚老通电话的时候你都没在听么。我是带着任务留下的。” 鱼渺转过身,去看不远一座孤零零耸立海面的孤岛,他们的船只正顺着水流,朝着那座岛缓缓靠近。 “你还记得我曾经和你提到的项飙老师吗。” 江屿抬起眼:“嗯。《跨越边界的社区》。” 像是倾诉般,他说:“他写的是一群浙江人在北京抱团生存,他是说,你们中国人,可以靠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跨越一切边界。” 鱼渺略有惊异:“你读过。” 江屿说:“很多遍。” 鱼渺笑了:“他不是凭空写出的这本书。他本身就是温州人,所以他可以直接住进浙江村。他在那里住了六年,和村民同吃同住,和他们一起谈生意。其实他本身就是浙江村的一份子。” 他站在西方的天空下,眉眼处泛着柔和的晖光。 “所以要想做出一份像他这样的研究,我是说,真正的研究,我也必须要成为我研究对象的一份子。” “所以。”鱼渺向前一步,紧紧牵住江屿双手,“我要成为你们的一份子。” “成为和你们一样的数字游民。” “我要在巴厘岛完成我的田野。” 鱼渺抬起眼,眉心红痣有观音佛像的颜色:“你愿意做我的引荐人吗,小岛。” “我........” 鱼渺嗯了一声,“但是但是,我写得很慢,可能需要两年哦。而且而且,我还要有人管饱我的肚肚。还有还有,我还要每天有人给我摸肚肚。不然我就会........” “会哭吗。” “会!” 江屿终于强忍不住,噗笑出声。哎,老天怎么会让他的渺渺这么可爱。 也就在这时,甲板上响起惊呼:“哇——你们看——!” 他顿时牵住鱼渺,往甲板方向迈去:“要开始了。” “什么什么?”鱼渺左顾右盼,“什么要开始了?” 只见周围渔船纷纷不约而同地熄灭渔灯,关闭马达,彼时海上只剩太阳熊熊燃烧,坠入西方的最后颜色。那是雾霭里穿梭的光路,染出大紫大红的颜色。 在那座孤零零的小小海岛上,忽然如大风刮起,有千万只蝙蝠扇动翅膀,从树林中扑腾飞起。他们是黑色的,流动的,纠缠的,他们切碎天空,又织出月亮,一团深色的无边无际的月亮。 “.........”鱼渺讷讷看着,绝景如此,久久无言。又忽地目光一定,“等等。” “等等......等等。”他好像从树林的形状,认出了这座岛,“这座岛,难道说是........” 他看向江屿,江屿始终看着他,“嗯。你的小岛。” 渺渺的小岛。 第44章 借着你的眼睛望着我-44 (推荐从这里开始bgm:《雨林》-陈绮贞 或 何嘉棋版) 30 三年后。 高铁驶入广州南站,赵一瑶走出车厢,深吸一口岭南羊城的空气。果然果然,果然潮湿闷热得不同凡响。 广州南站人来人往,远远地,看到周舟在闸机外等她。 她连忙拖着行李箱,快速刷身份证出站:“舟姐!” 几年不见,周舟可谓判若两人。短发利落,雷厉风行,脚踩高跟,俨然成熟的都市丽人。她目前在互联网大厂下面的媒体实验室工作,一家聚焦深度图文内容的新型新闻媒体。两年打拼,已经做到了小领导,年薪不少。 赵一瑶实在羡慕:“早知道我也去上班了。” 周舟白她一眼:“我还想回去上学呢。” 两个女孩又笑作一团。 笑够了,赵一瑶说:“舟姐,你千里迢迢把我喊来广州干啥呀。” 周舟神秘兮兮:“先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见了你就知道了。” 随即周舟拦了辆路边的的士,地址是海珠区中大附小。 下车,周舟在前面走得健步如飞,赵一瑶在后面踉踉跄跄:“舟姐,你怎么带我来小学了。” 周舟却忽然回头:“你还记得以前咱们师门的鱼渺吗?” “记得啊,鱼渺师兄,哪能不记得!” “那就好。” “什么叫那就好啊。话说回来,鱼渺师兄也太低调了,朋友圈什么都不发。——我猜他应该去新加坡了吧,毕竟他对象是新加坡人。” 周舟笑而不语。 两人到达小学操场外围,隔着栏杆看到橡胶跑道和绿茵球场,周舟扒着栏杆,左顾右盼找了半天,终于眼前一亮,拍拍赵一瑶:“你看!你看那是谁?” 赵一瑶心说周舟不会有娃了吧,可是有娃也不至于上小学啊。凑过去一看,足球场上健步如飞的小男孩,赫然是:“oliver?!” 赵一瑶怀疑自己看错了,揉揉眼睛再看:“真是oliver!” oliver长高了不少,在印尼摸爬滚打长大,皮肤难免比周围小朋友黑了一个度,但跑起来,也是将所有球员远远甩在后头。周舟笑道:“oliver读小学一年级啦。” “不是。”赵一瑶惊呆了,“他什么时候回的中国?” “就今年九月,回国上小学。” “可是......”可是应该没有这么简单吧,赵一瑶心说,还是中大附小这种远近闻名的公办学校。 周舟笑得神秘兮兮:“等我手上这篇专题报道面世,你就知道了。” “专题报道?”赵一瑶明白了,周舟肯定知道前因后果,“舟姐,你就告诉我吧。到底怎么回事,你就告诉我吧。” 她苦声哀求,周舟故弄玄虚:“别急,最迟下个月很快你就知道啦。” “你现在就告诉我吧......求你了......” “别急。” “我很急.....我真的很急.........” “你真别急。” “舟姐——” “姐姐!” 忽然栏杆对面响起一声呼唤,oliver抱着足球跑过来,“是姐姐吗!” “小奥!”赵一瑶隔着栏杆扒拉,“是我是我。你还记得我吗?我是赵一瑶。” “我记得你!”oliver看向周舟,“然后这是周舟姐姐!” “他竟然还记得我。”赵一瑶顿时热泪盈眶,“你怎么就跑到中国来了?我真没想到还能看见你!你现在住哪?和谁生活在一起?” “我现在和爷爷奶奶、大伯伯母住在一起!” “......爷爷奶奶,大伯伯母?” “黎澳洋!”同学们喊他,“快点来!” oliver朝她们摆摆手:“我先去踢球啦,拜拜周舟姐姐,瑶瑶姐姐。” 随即一脚将足球踢到半空中,稳稳飞进阳光灿烂的校园操场。 周舟说:“小奥现在的名字是黎澳洋,户口过继到了他大伯伯母名下。” “啊?” “我不是不告诉你,是真的说来话长。事情要说回去年夏天,我们媒体打算策划一期关于海外华人生活图景的专题报道。其中东南亚板块,我自告奋勇,提了黎志伟和林家敏的故事扛旗。——也就是小奥父母。” “啊?” “去年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忙这事,后来主编建议,我们应该给故事一个美好的结局。然后今年年初,我们终于联系到了小奥在潮汕的亲人。” 赵一瑶睁圆眼,讷讷听着:“啊?” 周舟继续说:“你知道的,潮汕人看重传宗接代,老两口知道还有小奥这么一个孙子,都特别高兴。正好小奥大伯一家几年了没有小孩,就想把小奥认过来当儿子。” 赵一瑶不禁失笑:“哈哈。男丁。” “嗯。但不管怎么说,他大伯一家挺有诚意的,为了和小奥处好关系,特地在广州买了一套房子,从潮汕过来陪小孩上学。” “哦.......”赵一瑶反应了足足半晌,“那,江摄影师呢。” 周舟又露出个神秘的表情:“我再带你去见一个人。” “啊?又见?” “现在是14:42,我们走路过去刚刚好开始。” “开始?” 周舟拖住她:“走吧!再慢点就迟到了!” 中大附小就坐落在中大校园范围内,出了小学向东,再沿着逸仙路向北,就看到了那尊著名的孙中山铜像。百年康乐园,红墙绿瓦,参天古榕、木棉紫荆遮天蔽日,即便在冬季,校园也依旧常青。到达社会学与人类学学院两栋红楼门口,赵一瑶忽然意识到什么:“难道说,鱼渺师兄.........” 第42章 周舟拉她进门:“走吧,就要开始了。” 正是上课时间,学院里闲人不多,来来往往,似都有目的地。周舟领着他钻进一间教室,在后排选了个最不起眼的位置坐下。赵一瑶一字一句念出大屏幕上的文字:“社人院院庆系列讲座之七,《流动的边界与永恒的孤岛:一项关于巴厘岛跨境数字游民社群的民族志观察》,主讲人:鱼渺 讲师。” “——鱼渺师兄,现在是中大老师了!” 话音刚落,有人提着公文包,迈着沉稳步伐款款走进教室,站上讲台,双手搭在膝前,朝台下深鞠一躬:“各位老师同学,下午好。” “师兄!”赵一瑶无声激动。 时隔两年,鱼渺师兄一点都没变,还是原来那尊光风霁月的瓷菩萨,笑容和他的白衬衫一样干净:“今天的讲座是院庆活动之一,由我来分享我这几年从事的一项研究,它源于,我在巴厘岛进行的为期两年的田野调查。” 鱼渺说:“过程期间,我访谈了80位数字游民,写下了将近25万字的田野日记。” [田野日记 02] 今天什么拉基拉基火山大爆发,整个小巽他群岛都弥漫着火山灰。遮天蔽日,不能出门,航班轮渡全部停运,桂爷爷的船宿也停泊归港,我和小岛只能在下拉布安的酒店大干特干,把酒店库存的套子都用光光,小岛只能深夜去找便利店。没想到下拉布安整个镇子只有一家24小时营业超市,等他回来我都洗完澡准备睡觉觉了。 批注:田野日记是这么写的吗。 回注:田野日记是写给自己看的,只要研究者能从中总结出现象,就是好日记! 批注:你总结出什么了。 回注:自然灾害频发,生活条件不便,常见随机事件。 批:。。 鱼渺说:“青年旅社tribal,是数字游民在巴厘岛的重要聚集地,其营业时间较长,运营相对成熟,能够成为我研究的主要场域。” [田野日记 05] 今天终于和小岛一起从下拉布安回了巴厘岛,正式开始我的参与式观察。不过回到tribal,第一件事就是把小岛带进我租的房间,命令他和呆头狠狠道歉。小岛要是再做出这种破事,我绝对不会原谅他。 批注:其实我都没舍得给oliver玩。 回注:那你还敢丢! 批注:不敢了。 回注:真的? 批注:再也不敢了。 “我们通常对数字游民的定义,是利用互联网进行远程工作、在全球范围内流动的人群。他们常常被视作一个整体,而我通过两年的深入接触,发现这一群体内部其实存在着巨大的异质性。” [田野日记 04] 今天在tribal坐了一天。 我才发现这地方这些人干什么的都有,有炒股的,有设计的,有写小说的,有作曲的,有做电子商务的,有直播的,有自媒体的.....不仅如此,每个人都是抱着不同的原因跨越国境来到巴厘岛。看来我在这里,要度过一段很漫长的时光了。 好在小岛在我身边。一日三餐都给我安排得妥妥当当。每天我什么都不要考虑,赖着小岛身后要吃就好。 批注:你确定是要吃的? 回注:要摸肚肚! “巴厘岛对他们而言,是一座半封闭的避风港。然而这种充满随机性的生活,却并不稳定。” [田野日记 18] 今天tribal发生了一件大事。对我而言,也是一件震颤的大事。 之前访谈过的英国人肖恩,早晨去海里浮潜,被离岸流卷走了。当我写下这行字的时候他才被搜救人员找到,很可惜已经停止了呼吸。我还记得他看起来严肃认真,其实是个爱开玩笑的小老头,笑起来每根胡子都在抖时他还约我以后去英国喝威士忌.......我听安全员说,每年巴厘岛出意外的死者,不是游客,就是这些平时闲散随意惯了的数字游民。 让我心悸的是,跨国发生人身意外,尸体转运回国需要大几万的美金,而肖恩和家庭早已断联,唯一能联系上的前妻给的答复是就地掩埋或者丢回海里...... 批注:我们出钱帮他火化吧。 回注:好。 “在这两年里,我协助我的访谈对象注册工作室,参与他们与当地政府的周旋协商,吃了不少闭门羹。” [田野日记 56] 今天再一次陪小岛去注册工作室。 又一次体会到,外国人在异国他乡真是处处受阻。尤其华人在印尼不受待见,这边的官僚阶级都不拿你当一回事。但好在小岛在这边有一些印尼当地的朋友(有时候不得不佩服他的交友能力),他们从中斡旋,又塞了一笔钱,小岛的摄影工作室总算可以正规开门营业了。这间工作室能否盈利对我们并不重要,我们只是希望一年后重新申请入境签证,可以相对轻松一些。alice说,世界很大,你们为什么非要回中国定居呢。我说alice,中国有句话叫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那件事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坎,一个心病,我们想并肩迈过去。 批注:想和你在一起。 回注:我也是。 “其实我们作为研究者,在记录他人的生活时,需要问问自己,这项研究除了能让我顺利毕业或者发表,是否能够给这个社群带去实质性帮助?” [田野日记 73] 今天和小岛亲嘴被oliver发现了。尴尬。 嗯......这实际上体现的是数字游民社区相对透明的隐私,和.......竟然还跑过来问我是不是要做他麻麻,这破小屁孩。说啥呢这小破孩,说啥呢。 巧的是,今天周舟给我打了一通电话。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做关于黎志伟和林嘉敏的故事专稿,今天她说,主编对这篇深度报道非常满意,但希望她继续深挖下去,找到oliver在国内的亲人。而她几番努力,通过生平履历和姓名,竟然真找到了黎志伟的双亲(不幸的是林嘉敏双亲已经过世)。说是两位老人异常激动,表示一定要见见这个海外的亲孙。 批注:我希望oliver可以回到亲人身边。 回注:那,你呢。 批注:我留在巴厘岛。他想我可以随时回来看我。 回注:又说这种屁话! 批注:他回中国,比我容易。 回注:放心吧。我们所有文件都准备好了,就等时间到了送签。你的签证一定会通过,小岛。 也不知想起什么,鱼渺深吸一口气,停顿半晌。他看着台下,目光却投向远方,投向很远很远的地方:“事实上我在巴厘岛的研究能够深入,要归功于我的引荐人,他向我开放了他的整个社交圈。” “虽然他今天,没有办法来到这里。” 第45章 因为我爱你-45 “虽然他今天,没有办法来到这里。”鱼渺轻声垂目,目光掠过讲台,投向窗外摇曳的树影。 “等等,什么意思。”看师兄不乏憾意的神色,赵一瑶心头一紧,“难道师兄和江摄......最后没有走到一起吗?” 一旁的周舟闭上眼,摇了摇头,表情沉重。 “怎么会......当时师兄选择留下,我还以为他们一定会......”赵一瑶声音低了下去。 周舟说:“不妨课后你去和师兄聊聊,他应该也很高兴能见到你。” 下午四点整,报告圆满结束,整场汇报很顺利,台下座无虚席,同学显然都对这位温润如玉、博学却又谦虚稳重的年轻教师青睐有加。散场后,仍有三五学生围着讲台请教:“鱼渺老师,田野的引荐人该怎么找呀。” 鱼渺的耐心好像永远不会见底:“关于引荐人,就像林耀华《金翼》中的核心人物黄东林,实际上是他的父亲林孝先,其实我们在进行田野时,很多时候引荐人本身已经和我们建立了紧密的社会关系。” “诶——那老师的那位引荐人是......” “......” 鱼渺抬起眼,看着树梢斑斓的阳光,“他是我从前的伴侣。” 底下顿时起哄阵阵,赵一瑶闻声,莫名感到一丝心悸,感慨跨越国境线的恋情果然不是童话。虽然她不知道鱼渺和江屿之间经历了什么波折,但她相信这两人不到万不得已,应当都不会放弃彼此。 当鱼渺阖上电脑,提起公文包离开教室,她和周舟默默地跟在身后。 即便结局未能圆满,也不必说过程毫无意义。——至少师兄凭借这段田野里淬炼的心血,登上了顶级学府的讲台。 过去从未过去,他只是揉碎了,拼成未来的我们。 当走出学院,朗朗碧空,阳光洒在红砖绿瓦间,赵一瑶提起声,正要向前方的师兄打招呼,却见道路尽头立着一个西式正装的男人,拎着行李包,浅栗色的短发利落干练。当他抬起眼,那双灼人的蓝眼睛让她再度回到三年前,站在巴厘岛的海崖边。 鱼渺顿时站定:“你来干嘛。我们已经分手了。” 江屿没说话,只是丢下行李包,展开双臂:“抱一下吧,渺渺。” 第43章 “.........”鱼渺背影在绿荫下凝固了半秒,随即猛地迈开步子,使劲地扑上去。且刚一扑在江屿怀里,就哇得一声哭了,“臭屁岛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赵一瑶:“?”这是鱼渺师兄吗。 “臭岛!屁岛!我第一次公开报告你都敢缺席!我、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赵一瑶:“??”等等,这真的是鱼渺师兄吗。 “我,我绝对不会原谅你,我要和你分手,我......”抽抽搭搭地吸鼻子掉眼泪,然而肉眼可见他右手偷偷摸摸从衬衫纽扣间的开口摸了进去,“肚肚.........” 赵一瑶:“???”哦,原来“分手”只是鱼渺师兄在闹变扭啊。等等,鱼渺师兄一直是这样闹别扭的吗。 江屿紧紧搂着怀里的人:“原本行程安排得刚刚好,我昨晚应该就到了,没想到前序航班会延误嘛,宝宝。” 鱼渺踮起脚尖搂回去:“我不管。反正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了,永远。” 江屿任由他在西装上抹眼泪,低声哄诱:“真的是永远吗。” “真的!” “那。”江屿从西裤口袋里摸出一粒糖,“糖糖吃一颗,宝宝给我减刑好不好。” “哼。” 揉开包装纸,将紫红色的软糖塞进鱼渺嘴巴,“好吃吗。” “哼。”鱼渺吧唧吧唧嘴,眼泪还抽抽搭搭地挂在脸上,“哪来的糖。” “阿布扎比的椰枣糖。”江屿一颗一颗把他泪珠抹掉,“渺渺,这次出去和许老板谈得很顺利。以后我们公司飞中东的订单,有他们旅行社全程协调,我们只要出旅拍摄影师就好。” “哼......看在你是去出差的份上。”鱼渺狠狠抱了他一下,脸颊哭得红扑扑的,“先回家!回去再和你算账。别站在这里,免得被学生看到。” “啊?”江屿挑起眉,“可是鱼老师。” “干嘛。” 江屿看向躲在廊檐下的两人:“鱼老师。你的真面目已经被看到了。” 鱼渺:“?”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且混乱。鱼渺师兄条件反射双手搭在身前又要问好,奈何泪滴还挂在脸上,嘴里还吧唧着糖。周舟赵一瑶本想夹紧尾巴当场就跑,但耐不住江摄影师热情邀请,只好随爱侣一起回了小家。——赵一瑶才知道,江摄影师现在应要改称小江总了,他们的小岛婚纱旅拍工作室趁着疫情后这股跨境旅游的东风越办越好,目前已发展为总部在广州,有近百位员工,数十名签约摄影师的注册公司。 原先他们的婚纱旅拍业务范畴主要集中在东南亚,由flora、谢老板在那边负责接应,桂爷爷桂奶奶也有协助,而随着海岛婚纱照的饱满,近年越来越多新婚燕尔——也不乏老客户提出,想要试试沙漠旅拍。 那种大漠落日、沙海纵横的异域美景,确实有着与热带雨林截然不同的风情。 为此,江屿这趟专门飞了一趟中东,与那边一家好评颇多的国人旅行社达成合作协议。日后小岛旅拍的客人,可与摄影团队直接飞往中东,在那边的地接向导、以及酒店出行都由那家热砂旅行社安排。而热砂也有意借此扩展在东南亚的版图,所以这次合作算是双赢。 江摄影师说,许老板是个靠谱认真的青年创业者,目前和爱人生活在阿布扎比,有机会,他带他们一起去中东参许老板的团。 赵一瑶说:“好好好,那太好了。看到你们现在好好地在一起,事业还顺风顺水,我心里的疙瘩都通了。” 周舟说:“一瑶,我逗你一下,没想到你还当真了。” 鱼渺说:“哈哈让你们见笑了真是不好意思啊,哈哈,让你们见笑了。” 鱼渺师兄还处在真面目暴露的阵痛期呢。说完就继续躺平沙发,双目空空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一瑶噗嗤笑起:“我想起来了,鱼渺师兄当年在巴厘岛,有一天从海滩回来也这样。” 江屿坐在一旁,将鱼渺脑袋枕在膝上,指尖随意地拨弄他眉心痣前的发丝:“他以前在新加坡也这样。” “是嘛!” “嗯。做坏事被抓包,不想着道歉,第一反应是找个洞把自己埋起来。” “啊,师兄还做过坏事?” “偷看我洗澡。” “?” 鱼渺原地蹦起:“我没有!我才没有偷看你洗澡!我只是路过!你这个臭——咳,周舟师妹、一瑶师妹,oliver差不多要下课了,咱们这边走路过去正好接他放学,然后我们一起找个酒家吃一顿怎么样?就当师兄为你们接风洗尘。” 两个女生连忙点头:“好的好的。” 久违地对视一眼,笑着起身跟上:江屿背地里竟然霸占着这么可爱的鱼渺师兄,也太过分了吧。 第46章 风中的松叶,歌唱你的名。-46 酒足饭饱,将周舟一瑶送到酒店休息,江屿接过了他的全世界。 他俯下身,熟练地背起鱼渺。oliver在一旁仰着脸:“粑拔,鱼老师怎么又喝多了。” 江屿颠了颠背上的人,垂眸轻笑:“他就想喝醉,然后一觉醒来自己骗自己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oliver似懂非懂地耸耸肩:“为什么要自己骗自己?不懂。” 江屿又笑:“他是小孩,一直没长大。我们要多照顾他,知道吗。” 好吧,虽然不懂大人这些弯弯绕绕,oliver只知道鱼老师似乎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让他在学校长了好多面子,便用力点头:“知道啦!” 鱼老师和江屿粑拔就住在在中大附近,环境清幽僻静,高楼能看到珠江,两步就能走到海印公园,当初选在这里定居,江屿几乎没有犹豫,既方便鱼渺每天上下班来往图书馆,也方便oliver上小学。 今晚时间太迟,江屿留oliver过夜。 江屿说:“最近和大伯住得怎么样,还习惯吗。” oliver走在前面:“大伯和伯母对我很好啊,每天都给我煲鸭汤,我都喝圆了。” 江屿迟疑了一下:“他们,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说啥呢?” “说.........”说一些,关于血缘的真相。江屿摇摇头,“没什么。” oliver却突然转过身,倒退着走:“我早就知道了哦,粑拔。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 月光照亮他稚气的脸,他是典型的广东小孩:“其实,你不是我真正的粑拔,对不对。” “印尼的同学都说,我长得一点都不像你。” 江屿怔神,渐渐慢了脚步,启开唇,半晌:“嗯。” “粑拔。我真正的我爸和我妈,他们去哪了?他们....是不要我了吗?” 江屿摇摇头:“他们很爱你。” oliver握住双拳:“如果他们很爱我,那为什么要走......” “小澳。”背上的人,忽然抬起头,“小澳你的父亲,和你的母亲,是两位英雄。他们是倒在挑战人类极限的路上。” oliver停住脚步,定定看着鱼渺老师。 鱼渺伏在江屿宽阔的背上,眼底映着珠江对岸的灯光:“你知道吗,他们深爱对方,一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放开彼此的手。” “而你是他们爱的结晶哦。” 你在这个世界存在,就是他们爱的证明。 江屿偏过头,鼻息打在脸上:“你什么时候醒了。” “不知道。” “下次少喝点。” “少喝点怎么让你背我啊,臭屁岛。” “鱼老师,你和粑拔也会有爱的结晶吗?”oliver左看看,右看看,忽然问。 “啊?这。”鱼渺连忙摆手,“什么,这,这什么跟什么。” 幅度过大,差点从背上摔下去。江屿立刻抱住他双腿,将他托得更紧:“会有吗,渺渺。” 搞什么,语调里竟有一丝暧昧的渴求。 “.........” 晚风习习,珠江泛起粼粼细浪,这是这个城市少有凉爽的时分,鱼渺一会看珠江,一会看oliver,一会儿,看这个一不小心就背着他走了好远的稳稳小岛。 “有吧。已经有了。” “?”轮到江屿措手不及。 “嗯。名字我都想好了。” “.......?” 鱼渺拉住他耳朵,放到嘴边:“我的.......宝贝论文。” 流动的边界与永恒的孤岛。 那座只属于我的,再也不会漂流的小小孤岛。 江屿轻轻笑出声,oliver追到他们身边,喊着什么什么,你们在说什么。江屿摇摇头,抬头望去,纵使城市的光污染淹没了星群,那轮明月依旧悬在天际,不偏不倚,照在他们回家的路上。 end 尾声 “小岛。等下你先过关,有什么情况我在后面和海关协调。” “没事,你先过去。你在对面等我。” 中国海关通道,灯光惨白,人流如蚁。 “.......小岛。” “没事。放心。我是老手。” 那是阮文远最后一次博弈。 第44章 即便我的行囊空无一物。 即便我的过去已满目疮痍。 当穿越国境,跃过海关,走向你。 那是我一生中最如履薄冰的一次过境。 第47章 后记 后记 所有渺岛酱的读者,元宵节快乐! 其实每次在重要节日更新我都会想,在这么重要的日子,竟然会有人抽出几分钟来看我的小说......每次想到都只有感激了。 我知道渺岛酱追更的读者里,有很大一部分朋友,都是从沙宝过来的。 其实我本来打算去年九月就放弃写作了。 当时网上冲浪刷到一个评价,大意是很难想象这人写了五本还是这个水平。这条评论当时确实让我破防了,躺在床上大哭,开始深度思考或许我真的不适合干这一行.....认真来说,我知道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我的剧情和文笔真的都并不出众。但就在我真的打算放弃的时候,竟遇到了你们....真的很感谢你、你、你还有你......其实大家的id我都记得,如果换id了也非常欢迎告诉我,你们给了我提笔的勇气。所以此时此刻才诚惶诚恐,不知道这一本会不会让你感到失望,因为我个人不太能看出来(我心中每本书都是完美的(怎会如此))。 还有一些读者,是从更早的时候就开始看晨昏线了! 我们可能素未谋面,但你很可能比我身边所有人都更了解我。每一本小说可能不代表我现在的观点,但确实都是当时的那个我的思维一个照影。这里也再一次郑重地向你道谢。很感激与你的相遇,期待下一本仍然能够再见!——但是总有一天,你的审美层次会超越我,那时可以随意地抛弃我,千万不要有心理负担! 说回渺岛酱。 渺岛酱是我特别对不起的一部小说,其实2023年就有鱼渺和江屿两个人存在了,但一直被其他文文插队,一直插队(其实是在攒预收),一直到今年才终于轮到渺岛酱登场。由于时间过于久远,当时的我和现在的我已经发生了很多错位,当我试图按照原纲去写,改了十几个开头都没有灵感,最后只好将剧情设定推翻,有了现在的渺岛酱。 但很重要的一点是,渺岛一直都是渺岛,虽然相遇的方式变了,他们的性格和人设却始终如一,这真的很有趣,对吧!在我的存稿箱里,他们完成了十九次不同方式相遇,而每一个相遇都会走向同一个结局,我只是将我最满意的一个呈现给了你! 渺渺和小岛两人其实都是父亲缺位的少年,只是在渺渺的成长环境中,父亲是众人刻画出的伟大形象,导致了他骨子里对[父爱]的极度渴求。而小岛父亲是不知名的俄罗斯嫖客,负面的,则使得他早早抛弃了对父亲的幻想,而强迫自己成长为“父权”的代名。 这样心怀鬼胎的两个人,相遇在新加坡的雨季。 鱼渺的表,为了求生,是冷静的疏离的淡漠的温柔。 江屿的表,为了求生,是恶人是歹徒是边缘犯罪者。 我们都这样为了求生而戴上面具。而当他们遇到彼此,他们展露了真正的[里],任性的渺渺,和温柔的小岛,才是真正的他们。 只是小岛藏得更深,渺渺也在最后才知道他的秘密。(前文有试图暗示过小岛的“坏”,但不太希望写成太虚浮的坏逼,所以克制了些.....) 所以这样的他们,就像两块磁铁,虽然分开各自也能正常生活,甚至过得很好,但一旦重新靠近,就好像会牢牢黏在一起,怎么都分不开! ps.其实原纲里渺渺是会登上那架飞机回上海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写到那里会听到渺渺在叫嚣“我不走我不走!” 于是就这样让他留下吧,回到爱人身边。 以后我还想继续写这样的纯爱。 至死不渝,坚定选择。 总之就是如此这般。 再次感谢你陪我这一程! 特别是重头跟到尾的,你、你、你还有你.......!(这次每章的追读都有80人!比沙宝翻了一倍!!!) 然后,今晚我们不要讨论晨昏线,讨论渺渺和小岛吧! 再次感谢聂鲁达巨擘提供本文标题的灵感: 在此我爱你。 风在幽暗的松林里解开自己。 月亮在游泳的水上发出磷光。 同样的日子相互追逐纠缠。 雾气散开成舞蹈的形体。 一只银色的海鸥从西天滑落。 有时是一片帆。高高,高高在上的星星。 或者一条船的黑色十字。 孤独的。 有时清晨醒来,连我的灵魂也是湿的。 海远远地发声,回响。 这是港口。 在此,我爱你。 在此我爱你,而地平线徒劳地将你遮掩。 置身这些冰冷的东西中我爱你。 有时我的吻登上那些沉重的船只 由海上驶向无法到达的地方。 我看见自己如那些旧锚般被遗忘。 当黄昏靠岸,码头格外悲伤。 与缓慢的暮色纠葛。 但夜来临,并开始对我歌唱。 月亮移动它梦的圆盘。 最大的那些星星借你的眼睛望着我。 因为我爱你,风中的松树,歌唱你的名。 —— 小岛:渺渺的小岛。 渺渺:小岛的渺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