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春》 第1章 《窄春》作者:广西人在北京读书【cp完结】 简介: 那天我望着你的眼睛,我想被你骗我也甘愿。 1997年,金融风暴席卷宁港。陈嘉铭从七年前的尸山血海里爬回人间,携着锈蚀的肺与假名,踏进黎承玺的世界,如同一把精心打磨的匕首,瞄准仇敌家族的咽喉。 黎承玺,恒华集团年轻的继承人。十月雨夜,他在月湾坊遇见陈嘉铭,一眼沉沦。他不知,这将是命运最危险的馈赠。 “我叫陈嘉铭,22岁,港大毕业。” 他成了他的管家,记得他所有喜好,三餐熨帖,领带配得总合时宜。 宁港的春天那样短,他们却像真的在这窄窄的春里,相互交换了真心。 天星码头夜风醉人,他说:“黎生若是恋爱,会是全港最佳情人。” 耶诞榭寄生下,他接过黎承玺的吻,彩纸缠绕指间:“在这里接吻,要过一辈子的。” 三月底,他们戴着婚戒的手十指相扣,婚礼该用什么花。他说∶“我们的婚礼应当选在四月。” 黎承玺想,一辈子这样就好了。 可陈嘉铭是晏山腰的雾,看着真切,一碰就散。当旧日的血色从土壤中渗出,所有温情碾作齑粉。 岬港的风裹着潮湿扑进黎承玺眼底。他声音发颤:“名字、年龄、身份都是假的……那爱呢?也是假的吗?” 陈嘉铭的回应被海浪裹挟,轻得像叹息:“黎生,别为难我啊。” 美强惨钓系复仇者受 x 恋爱脑情种继承人攻 标签:港风、he、双强、虐恋、复仇、攻追受 第1章 “空气进入静脉血管后会气泡团会阻塞血管,右心室的血液不能正常进入肺动脉,最终导致心脏骤停。所以我们平时在进行静脉注射的时候是要必须保证把注射器里的空气排净的。” 说话的是一件白大褂,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洗衣液的味道混杂。 “唔……” “教你知识,又起坏主意。”白大褂笑骂,眼睛变成游弋的鱼,有长长的尾,如此说着,话里也没有骂意。 “冇啊……真系啊,真把我想得好坏。” 记忆里的阳光爬在手臂上,很痒,有点刺痛。 · 首都时间1998年4月1日,隆兴会龙头兼宁港议员,叱咤了宁港黑道与商政两界半个世纪的风云人物黎贸生被确认死亡。 死因是心脏供血不足导致的骤停,现场留下一支空注射器。 五分钟后,私人医院的保镖倾巢而出。 作案后十分钟,陈嘉铭开着一辆早先备下的无牌照的吉普车,在盘山公路上疾驰。 后视镜里映出后方刺眼的车灯。他们发觉黎贸生死亡的速度比他想象中的更快,还不算太蠢。 陈嘉铭打死方向盘,车身在弯道利落甩出一个漂移,他有点悠闲地想,黎贸生竟敢单独和他见面,不知道是老糊涂,还是想早登极乐。 后方车辆逼近,灯光将他眼底映得一片雪亮。 黎贸生就算死后有去处,也该是十八层炼狱,永世不得超生。 车速接近140迈,陈嘉铭却觉得自己像是晚高峰时行驶在海璇区的车道,正要去接谁下班,回家吃一顿热气腾腾的晚餐。 一侧山体,一侧悬崖。后方的子弹接连擦过车身的金属外壳,金属声响在人心上划出裂隙。肾上腺素在血液里沸腾,陈嘉铭的心反而沉静下来。 一侧山体,一侧悬崖,后方举枪穷追不舍,一个个枪口狼伺他项上人头,肾上腺素生理性飙升,陈嘉铭反而平淡了。 他想,如果就这么被撞碎、被枪杀、或者掉下悬崖后苟延残喘因失血过多死去,好像也算不错的结局。 他的心早就在亚热带日复一日的阴雨中生锈,是某某在这世上的遗物。而今仇人死了,故人却也没有因此复生。他可以现在就死,一具尸体变成两座长草的坟,算作共葬,也是遂了他青涩时隐秘的心愿。 然而。 他扶着方向盘的左手上,无名指指根,银白色的戒指不合时宜地反射着光,陈嘉铭的心因这缕细细的光而折起一丝涟漪。 陈嘉铭皱起眉头,换右手持枪伸出车窗,几下点射让身后的车失去行动能力,三两下甩掉追杀,扬长而去。 他和那个人有着不纯粹的爱,也有着不成型的恨,他要同他把那些错乱的爱与恨扯清楚,要那个人死心塌地地恨他,那时候他就可以安然死去。 从晏山上的私人疗养院到最近的南岬码头,这条路陈嘉铭记了无数遍,几乎要成为他大脑褶皱中的一条。 宁港就是这样,山夹着海,海裹着山,说不清几叠几落,咸湿的水被空气裹挟着钻入鼻腔,山路蛇一般蜿蜒,浸入海中消失,也许会成为蛟,也许死了。 吉普车在山脚码头急刹,陈嘉铭开门下车,右手插在兜里,揣着一把格洛克19,袖珍型,隐蔽携带,居家旅游必用良品,很受陈嘉铭青睐,另一边衣兜是假造的派司证,半盒烟,打火机,一串钥匙,还有早上开汽水的时候随手揣兜里的瓶起子,叮铃哐啷地碰在一起。 他慢条斯理在夜色中向停靠的轮船走去,心中默数。 ……三,二…… 一。 “阿铭!” 那人从背后将陈嘉铭拥揽进怀中,抱得很紧很紧,头埋在他颈间,很数个夜晚一样,心与心的频率在两个胸膛间交换,但没有了濡湿的潮意。 陈嘉铭看着那双塞满惶恐、不解、恳求的眸子,想他这位傻傻的情人居然能对他露出除了爱意和依恋以外的神色。 黎承玺,黎贸生的嫡孙子,陈嘉铭跟他有过一段时间的partner关系,现在陈嘉铭是杀了他爷爷的凶手。 血色尽失的嘴唇在陈嘉铭耳畔抽动,发出的却只有缺氧时急促喘气的嗬嗬声,像破烂的风箱。 他想说,你是不是被逼的,谁逼迫你了,说出来,我解决掉。 说,是不是另有隐情,无论是什么,你说出来,我都相信你。 或者,问一句,为什么要骗我。 但是这些话他都说不出。 良久。在夜的海风中,他缓缓松开一只手,握住陈嘉铭泛凉的手腕,手探着手的温度。 他最终只很低说:“冻唔冻,点着咁少。” 陈嘉铭沉默着回抱他,手按在他头上,似是抚慰。 一对码头上别离的眷侣。 下一秒,袖珍手枪从陈嘉铭袖口中滑出,他左手顺势卡住黎承玺的脖子,右手持枪抵着他的太阳穴,食指扣着扳机,卡在射击的临界点上。 “阿铭……” 黎承玺想,习惯是一个很要命的东西,就算陈嘉铭拿枪顶着他要杀他,他还是下意识想亲亲对方的面颊。 “别动。” 陈嘉铭行云流水地翻身越到黎承玺背后,猛地膝击他后膝,将他压到制服在地,枪口严阵以待。 “把枪放下。”他劫持了黎承玺。 咁,好野。黎承玺不合时宜地想。 陈嘉铭环视众敌,两方僵持,他拽起黎承玺,挟持着他步步后退,隐入人群,在夜色的掩护下登船,离港,直到轮船呜鸣着离开南岬码头。 甲板上仅有他二人,枪抵在黎承玺的后心,远远看去像陈嘉铭从背后拥着他。 “铭仔,我有话同你讲。”黎承玺的声音在夜风中有些发颤。 陈嘉铭好像发出了一声鼻音作回应,又好像什么也没有,海浪声太大了。 “我都知道了。七年前那场沉船的事故是我爷爷安排的,目的是要置你于死地。”黎承玺知道陈嘉铭不会承认也不会反驳,他用陈述的语气继续说,“但你九死一生活了下来,并且通过某种途径找到陈崇礼,对外宣称是他的小儿子,但其实陈崇礼的小儿子早就夭折了。港大学士证也是陈崇礼为你假作的,你根本没有在宁港读书,七年来你都一直在岬南市,去年10月才回港。” 陈嘉铭不置可否。 “而我爷爷要杀你是因为……” “好了,”陈嘉铭出声打断,平静的面容有一丝不易觉察的裂痕,“别说了。” “嘉铭,”黎承玺苦笑,语气有些冷冷,“名字是假的,年龄是假的,身份是假的,那爱呢?” 陈嘉铭的脸隐在黑暗中,极明亮和极昏暗,都使他面目全非,脸是黑洞洞的,陌生的,硬生生撕去了一层身为陈嘉铭的皮。黎承玺内心油然地生出恐惧,他又看不清陈嘉铭的脸了,一同那双曾含着他的眼。 陈嘉铭无言地站立在那里,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爱也是假的吗?” 黎承玺把身子贴近他,想在微弱的月光下看他的眸子,看明白里面是否还映着自己痴痴的脸,一如很多个春和景明的日子。 “是精心算计出来骗我的吗?爱也是可以演出来的吗?”黎承玺拇指抵着手上的对戒,那是他亲自跑了全港所有珠宝行才挑出来的一对,他原本猜想陈嘉铭会喜欢,会乐意一直戴在手上的,“那你和我接吻的时候,会觉得很恶心吗?还是看我情迷意乱,你欣慰我轻易就能中你的陷阱。” 第2章 “你爱过我吗?哪怕只有一点,一点点,零点几纳米的爱,有属于我的吗?爱我本人,爱我的钱,爱我的痴情,爱我的呆傻,爱我在你报仇路上起的作用,都算是爱。” 远处漂来一座灯塔,指引航路的光线照在陈嘉铭脸上,他给了他一个悲悯的眼神。 “黎生,别为难我啊。” 他的声音在海浪声中几乎被淹没。 黎承玺自嘲一笑:“为难你?那你有放过我吗?你以为我真的蠢到看不出你的端倪吗?我早就知道了。我和你拥抱,我把你当我的软肋,我在无数个夜晚把真心交付给你,我真诚地告诉你我爱你,我一直都知道你随时会把这些当成你复仇的筹码,我只是在赌,赌你可能会心软。” 黎承玺说着,眼眶里落出泪:“陈嘉铭,自从遇到你,我再也没有赌赢过。” 陈嘉铭没有说话,他无话可说,那颗淡蓝色的痣静静地挂在眼下,像一滴永恒的眼泪。黎承玺曾经想过,是不是陈嘉铭这辈子所有的泪都凝成这颗痣,所以他才没有泪流了。 两人面对面,一个流着假的眼泪,一个流着真的眼泪。 良久,在泪与泪间,黎承玺问。 “你要带我回岬南市吗,还是要杀了我。” 陈嘉铭小幅度歪了歪头,是他思考时的下意识动作。有人教过他,杀人后要灭全家亲朋好友的口,不能在这世间留下一个对你有恨随时可能寻你性命的祸端,黎贸生当年就是没把陈嘉铭杀透底,才有今天的下场。 陈嘉铭七岁丧母,在最混乱的地方长大,为了生存夺走的生命早已数不清,他可以眼都不眨地用最利落的办法杀掉对方,像天生的机器。 但最精密的机器也有故障失灵的一天,陈嘉铭无力地闭了眼,向天意举手妥协。 “系我引诱了你。”陈嘉铭说粤语的时候声音低低的,含含糊糊,像塞壬向水手亡灵的忏悔,并不诚恳。 扣动扳机时枪口一偏,打伤黎承玺的后腿。他吃痛踉跄,身子斜倒,陈嘉铭娴熟地借力将他翻下护栏,推入海中。 海水黑沉,黎承玺堕入海中,冰冷彻骨的海水浸入骨缝,淹没头顶,昏迷前,黎承玺突然想起,他还没有把婚礼的喜帖向亲朋好友寄出,红底金字,印着他们两个的名,一张结婚照被金箔拥裹,暖洋洋的、俗气的幸福。 黎承玺三月底求婚,他们把婚礼定在四月,仲春,天气晴好,春寒已褪,热潮尚未来临,穿着西装也不会觉得太热,彼时紫丁香和桃花都有开,可以用来装饰婚礼的白木拱门。 这日是四月一号,西方的愚人节。 这些都是你们演戏骗我的吧。黎承玺在黑深的海水里想。 照西方传统,中午十二点之后不准再骗人,但我对你向来放宽限制,因为无论在恋爱还是婚姻生活中,夫总要对妻让步,做一个妻管严才算模范丈夫,任你开玩笑,我会笑嘻嘻地接受。 黑色海水上的最后一串气泡破裂,归入平淡,有种尘埃落定的错觉。 陈嘉铭把堵在胸间的气呼出,黎承玺落水的场景让他想到了他七年前坠海的窒息感,冰冷的海水灌入耳孔,鼻腔,氧气耗尽时人会不自觉张口,海水争先恐后占领肺部和胃,缓慢而剧烈地折磨你,意识清醒地让你目睹自己的死亡,很痛苦。像死过一次。 若同态复仇可以代际相传,陈嘉铭和黎家人,就此两清了。 风掀起薄风衣的一角,他终于把口袋里那根被手汗浸湿的烟叼在嘴里,点燃,用先前从黎承玺那顺来的打火机。淡蓝色的火舌一点点舔着烟,把烟也舐成蓝的,陈嘉铭嘴唇贴近烟嘴怆然一吸,有一种极辛辣刺热的味道,烟在喉口戚戚然地絮语。 我愿你余下的日子里时刻恨我,恨不得挫骨扬灰,欲除之而后快,然后发现我早就死了,你就轻蔑地说句大快人心,最后健康快乐地活到一百岁,儿孙绕膝。 无名指上曾经象征着幸福的婚戒被陈嘉铭轻轻取下,和它的给予者一样被扔进海里。 不远处有汽艇发动机的声音,他转身走进船舱,没有回头,空留给这片海一个单薄的无名氏的背影。 后会无期。 第2章 1997年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 1997年7月1日,宁港回归,末代港督与不列颠尼亚号一同离港。 黎承玺是土生土长的港人,血管里流淌着的岬港的海水受到月球引潮力的作用,世界上又只有故乡的月亮最圆,人也总昏沉沉地往故乡那一侧去涨潮。 因而,同年,25岁的黎承玺获得mba学位从b国贾奇商学院毕业,也在这一年,恒华集团董事长、黎承玺的父亲突然病逝,两件事前脚尖踹着后脚跟,没给黎承玺太多反应时间。 噩耗从宁港传来,家人催促他速回。黎承玺手忙脚乱翻找出派司证和银行卡塞进口袋,又随手装了几件衣服,风尘仆仆登上黎家派来的私人飞机。 命运细细密密的针脚,引着他串进二十世纪末的脉络。 甫一落地,黎承玺就作为黎家耀遗嘱里指定的集团唯一继承人被赶上架,坐进董事办公室时身上还穿着沾了飞机餐酱料的蓝灰条纹衬衫,快得像宁港主权的交接。 但宁港回归至少还有草签后13年的过渡期,黎承玺没有。 他原先还做着时势造英雄的梦,很快就发现拿了四面楚歌霸王别姬的剧本,群狼环伺,虎视眈眈,都盯着25岁稚气未脱的继承人,想从他、从黎家、从恒华身上撕咬出一块肉分一杯羹。 1997年,宁港社会沉浸还在回归的喜悦中,金融市场却开始暗流涌动。 10月,港币被大规模抛售,恒生指数在国际炒家的大举狙击下大幅下挫,至23日,跌幅超过10%,多家港企遭受重创。 黎承玺迎面被砸了个晕头转向。 “近日,多家中小型私企宣告破产。” “恒生指数跌破万点大关,收于10426.3点。” “据业内知情人士所称,恒华在金融危机中亏损约数亿美元。” “恒华新董事黎承玺先生严正声明:绝不会出售恒华核心控股权,他必将和恒华共患难。” …… “死鬼佬叼佢老母!”*1 原本静默的会议室内,不知道谁突然用港语大呵一句,随机引来窸窸窣窣的共骂。 黎承玺有些烦闷地揉着太阳穴,不轻不重地清清嗓,会议室里又顿时重归平静。 “恒华远远没到倒闭的时候,各位做好自己的事情,静观其变。” “事到如今还在这里说体面话!” 黎承玺皱眉往话音传来的地方一瞥,是当年和他父亲一同创业的一位元老。 他情绪激动地用手指着黎承玺,手臂剧烈颤抖:“如果不是你执意要进口那批期货,我们现在也不会现金流断裂,走到如今连大厦水电费都要逾期交的地步!”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竟捂着胸口倒在座椅上。 黎承玺眉头压住眼眶,扳起的脸上写着隐隐的烦郁,挥手让人扶着元老下去,然后镇静地说一句“散会”,径直走出会议室。 黎承玺把自己反锁在办公室里,静静盯着桌上一沓沓待批的文件和金融报纸头条上粗体的“恒生指数跌破万点大关”,他已经多夜未合眼,眼球上都是青紫色的血丝,报纸上的字刺着他的眼,耳朵在翁鸣中被塞满“不孝”“纨绔”“败家子”“二五仔”等窃窃私语,他不得不闭上眼睛,捂住耳朵,试图屏蔽掉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 “你爸爸送你去b国上学,就是让你整日在国外花天酒地然后回宁港摧残他的产业吗?你让你爸爸在九泉之下都不瞑目啊!生块叉烧好过生你!” 脑海中清晰地闪过一句,黎承玺浑身一颤,双手扫过桌面,把文件一股脑扫到地上,摧枯拉朽好像他的人生。 摔完后黎承玺喘着粗气平息情绪,扯下勒得他喘不过气的领带,他每天都在忙碌于扮演黎太子、黎董的角色,扮演一个果敢坚毅、年轻而有魄力的继承人,这让他压抑得喘不上气,他渴望有个角落,能容忍他剥下所有外壳,露出脆弱的一角。但他回到老宅却找不到自己的归属地,坐在董事会上却如同置身孤岛。就连想待在办公室,都被接二连三的电话和传真提醒他穿上继承人的外衣。 于是他留下办公室里一片狼藉离去。 十月底,宁港的天气已经转凉了,他深深地把冷空气塞进肺,中环的楼宇在黄昏里是一座冰冷的钢铁森林,顺风顺水了一辈子的他久违地在其中品到了迷茫的滋味。 黎承玺一把拉开车门,扯下领带,外套一脱,随手一齐揉作皱巴巴一团,甩到副驾驶座上。 他需要逃离这里,找到一处寄身之所来获取短暂的安宁。 · 上世纪九十年代,你在港岛区随便抓一个路人寻一个地方消遣,他一定会把月湾坊的位置告诉你,这里是宁港最著名的娱乐场所,灯红酒绿、纸醉金迷至此具象化,男男女女在绚烂的灯光下周旋、对峙、迷乱,每个晚上有一万个人在此得意,同时又有一万个人失意。 第3章 借酒消愁是很好的权宜之计,至少对黎承玺来说,他酒量差,一碰酒精脑子里就不清晰,像陷入一团柔软的棉花。 “哟,黎生赏脸,真是稀客。”熟识的酒吧老板给黎承玺递上一杯温柠檬水,“来点什么?” “随意。”黎承玺把西服搭在臂弯,另一只手手肘弯曲压在吧台上,撑着头,直长的眼睫耷拉,额上的碎发原本用发胶梳上去了,现在耷拉下来盖住眼睛,一如所有来买醉的人。 他眼睛懒懒地转动,四处张望,在视野的角落,他突然看到一个挺拔的身影伫立在吧台旁,普通的调酒师制服被他穿得很打眼,白衬衫,黑马甲,领结也是黑色,衬衫下摆利落地束进西裤腰带,只是随意地站着,那背却是挺拔瘦韧的,从肩到腰,线条收放自如,清瘦而优美,透光的衬衫下是隐隐约约翕动着的的蝴蝶骨。 他动作行云流水,眨眼间就把酒调好递给客人,低头拿抹布将操作台擦拭干净。。 黎承玺盯着他看了半晌,转头给老板使个眼神,老板登时心领神会,走上前把那个调酒师拽到黎承玺面前,嘱咐他要好好照顾这位主顾。 调酒师像鸡仔一样被拎过来,不动声色地抬头看来人一眼,又默默垂下眼去擦杯子。 “要喝什么?” 黎承玺没有点单,只是饶有兴趣地问:“你叫乜名啊?”*2 他没有回应,把杯子举起来照着灯看了看,确认擦干净了后放上杯架,随后拿起一个柠檬用刀切成片。 “咁冷漠哦。”黎承玺手臂支在吧台上撑着头,懒洋洋地把字音拉得长长的,像融化了的麦芽糖,显得人没个正形。 对方还是没搭理他,转过身来去擦吧台。湿哒哒的抹布卷成一团,被人握在手里毫无章法地一顿擦,目中无人,横扫千军,留下一滩滩水渍。 黎承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意大利手工西服上凭空生出世界上最小的湖泊,本来心情就不佳,被人这样一对待更是怒火中烧,没好气地把外套拎起来抖落上面的抹布水,摔在一旁的高脚凳上,曲起手指,指骨在吧台上郑重敲两下。 “哗讲啲道理哦先生,我冇惹过你啦?”*3黎承玺浓眉一皱,嘴角扬起笑意却一点点敛息,“我一个电话就可以让你到警署去饮茶,关个十天半个月都不成问题的。” “对我客气啲,先生。”手重重拍在酒保肩上。 冷不防被碰了肩膀的陈嘉铭下意识浑身紧绷进入防御状态,防备地退半步,抬头冷冷扫视面前的人。 黎承玺彻底看清了他的脸,很漂亮,那是他见过最漂亮的男人。 华南的水土注定了她生养不出肤如凝脂那般白皙的美人,他的肤色像是那种烤炉里的素瓷,蒙着一层暖光的白,五官很符合港人的审美,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但唇是淡而薄的,眼睛又较圆,中和了面部线条的硬朗。眉毛微微向下斜,一颗蓝色的痣点在眼下,像是永远擦不去的泪,为他的脸平添一层淡淡的哀怨和委屈。 上帝给了他这么不太遂人意的脾气和冷冰冰的一双眼,却同时又给了他我见犹怜的眉毛和泪痣,一般人对着这张脸,是说不出什么重话的。 他有港人的样貌,但黎承玺看着他的脸,莫名能联想到雾都的冬,被牛奶般浓稠的雾笼罩,冷漠,神秘,晦涩,看他的脸,就像雾里看花一样怎么都不明晰,伸手要去摸,一碰就散,残余的唯有冷风灌进袖口的彻骨寒凉。 黎承玺自觉自己身处一座港岛之上的玻璃迷宫,熙熙攘攘来往的人群都看得到他,却无一人能走到中心。而此刻,他在这个陌生的调酒师身上,嗅到了一种同类的气息,那是夹缝生长的植物才会有的,黎承玺一靠近他,那座密不透气的迷宫,就会裂开一寸狭窄缝隙,透来空气。 没来由的,黎承玺灵魂深处仿佛被重重一击。 “我讲笑啫。先生,识吓咯。”黎承玺换上笑眯眯的眼,摆出一副官仔骨骨的才俊模样,向他伸出手“我係黎承玺。” 宁港没有人会不认识黎承玺。 港媒是公认的世上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一群人,黎承玺是近半年来他们最钟意的噱头。刚回国,时事头条上就用最大字号刊登“黎家太子连夜归国,豪门硝烟一触即发。”;继承一事尘埃落定后,他们又卷土重来进行对新任黎太太人选的猜测,把全港名媛小姐乃至当红女星都猜了个遍,还顺便给黎承玺安排了环绕全港富人区的房产作为婚房。 黎承玺阔绰多财、位高权重,脸也是上等的英俊,宁港、新加坡,乃至大陆的沿海地区,没有人会不知道恒华太子爷。 但那人只是略略歪一下头,然后缓缓地、缓缓地和黎承玺握了下手,开口讲的是国语:“你好。”略显滞涩,是常年未说话的微哑。 说完之后就缩回手,重新拿起刀切柠檬,仿佛切柠檬是天下第一等大事。 黎承玺得到回应后就孔雀开屏,换上国语同他对话:“唉你国语说得不错哦。” “岬南市人。” “是不是听不懂港语啊?平时家里面没人说?” “不说。” “你来宁港打工?” “念书。” “咁犀利。哪所学校?” “港大。” “念学士还是念硕士?几年级的?” “学士毕业。” “厉害哦,学什么专业?商科?工科?你有点法学学士的气质,或者文学?”黎承玺居高临下地盯着面前人,这个角度能看到他长长的下垂的睫毛,“学商科或者文秘的话,毕业可以来我公司哦,我给你安排个高薪水的职位。” “查户口吗先生?”陈嘉铭抬眼瞥了他一下。 “我很少对人这么有兴趣的,求你告我,法学,是不是?” “不是。” 陈嘉铭在和他闲聊的途中已经调好了一杯酒,他余光一瞥,酒吧外有一串人影翕动,两方视线碰撞,陈嘉铭眼神一凛,收回视线,把酒搁置在吧台上,不以为意地抽出手帕擦了擦手,“先生,请慢用。那边还有客人要招待。我先走了。” “等等,”黎承玺伸手虚拦住他,眼睛弯弯,“至少告诉我名字,好吗?” “陈嘉铭。” 他丢下一个名字就走了,耳朵上的银耳环在阴影里闪,一亮一暗,像动物狩猎时的眼。 走远后,陈嘉铭不动声色地把黎承玺给他的小费,和夹在小费里的名片放进裤袋,语气带点嫌弃:“啰嗦仔,有咩话留翻拜山先讲啦。”*4 · 陈嘉铭靠在月湾坊外的一处昏暗的墙角处,从裤袋里抽出一根散烟,又用从吧台上顺来的打火机点燃,背部细薄的皮肉和水泥的粗粝相摩挲。 远处传来一阵叮叮哐哐的金属碰撞声和杂乱的脚步声,砍刀,甩棍,还有什么,匕首吗,笑死人了,陈嘉铭悠闲地想。 烟燃尽快一半时,他睁开眼,身前后被一圈红棍包围。“年轻仔,你惹到大佬了。” “哦,”陈嘉铭从容地把烟从嘴里拿出,扔在地上,脚尖碾灭烟头,向他们抬抬下巴,轻飘飘地说,“来吧。” 周围数十红棍手持器械一哄而上。 第一个碰到陈嘉铭衣角的人被他死死钳住手腕,清脆地断了那人双手,那人顿时惨痛倒地,双手像被掰掉的蟹钳,陈嘉铭干脆利落地手刀劈喉,肘击胸口,朝人最致命之处重击,在数十人之间穿梭,躲过匕首一一挑去手脚筋。顷刻间,地上被放倒了一群人。 雨水淅淅沥沥落下,把污血冲进一旁的排水道,冲淡了空气里的血腥味,陈嘉铭把掉出裤子外的衬衫塞回去理好,整了整衬衫领子,习惯性一摸口袋,发现没有烟后心情顿时有点烦躁。 他抬脚踩住这伙人的头目的手,鞋底在他手背上碾压,问:“谁派你们来的,说实话。” 头目惊恐地抬起头,看着面前人脸上还在滑动的血迹,银色眼镜后那双眼睛分不清瞳孔和眼白,阴森森地盯着他,没有情绪,在黑夜里像地狱来的罗刹,身后有无数个阴魂在恳求着哀叫。 在这样的人面前,撒谎和缄口都是无用的,他有的是办法撬开你的嘴。 他惊慌失措地如实交代:“是、是隆兴会的黎先生。” “哦。”完全在陈嘉铭的意料之中,他又问,“有烟吗?” 头目立马拿出自己身上的烟,谄媚地双手捧着打火机给陈嘉铭点上。 陈嘉铭指间夹着烟,深深吸一口,尼古丁成瘾的身体得到舒缓,他的心情也随之好了一点。 “多谢嗮。”陈嘉铭吐出烟,一脚把头目的五根手指踩断,听他撕心裂肺地惨叫。 好像尖叫鸡。陈嘉铭有些厌烦。 “冇事喇?那我走了哦。” “还有、还有!”头目强忍着五只钻心的痛,手脚并用向前爬,像湖底的水草一样,扯住陈嘉铭的裤脚,“黎大佬说,你姘头那个事,不是……” 第4章 陈嘉铭咬着烟,又一脚把他另一只手的五指踩断。 “说话好听点。” “啊啊啊——!” 头目彻底说不出话来,双手攥成拳痛苦地哀嚎。 陈嘉铭把余下的烟扔回他身上,双手插进裤兜里走远。 · 热带气候幻化莫测,宁港的雨来得出其不意,带着点热意的阴雨,缠绵悱恻,是毒蛇吐出的信子,牙里含着慢性的成瘾毒液,淋在人身上,渗透进人的肌肤,丝丝麻麻。雨最无私,整个宁港都浸在雨里,中雨的毒。 人潮被雨水倾覆,红绿各异的汽车打着远光灯在街道上飞驰,轮子卷起泥水划出一声呼鸣,远去,暴雨让陆地倒置成汪洋,鲜红色的电话亭像茫茫海中一座孤岛。 “喂。” 电话亭外,雨水在玻璃上争先恐后,留下一道道尾巴,织成流动的网,电话亭内,陈嘉铭左手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细烟,电话耳机夹在头和肩之间,人懒懒地斜靠着,:“我係陈嘉铭。” “我处理掉了,是击个四九仔,很好对付。” 烟从指间移到嘴里,陈嘉铭用牙齿漫不经心磨咬,说话含含糊糊。 “黎贸生居然拿这种角色对付我,人老了就犯傻。” “消息够灵通的哦,一下船就盯着我,害得我装调酒师去给酒吧打一晚上白工,衰……唔……” 倒也不是白打工,陈嘉铭轻挑眉头,从裤袋里拿出那一卷扑街仔给的小费,展开,里面赫然躺着一张白底黑字镀金边的标准商务名片,陈嘉铭举起那张名片,像检查现钞的水印那般照着路灯看,名片放在鼻前能闻到轻微的油墨味。 陈嘉铭眯了眯眼。 “……倒是踩了个狗……烂桃花。黎太子想泡。” “你不用劝我,”陈嘉铭习惯性摸了摸耳垂,“我一定要报仇的。” “乜时候回岬南市……明年,明年五月前,我就回岬南市。我答应你。” “还有,”陈嘉铭把声音放得很轻,像一声无息的叹谓,“对唔住。” 电话亭里寂静无声,像雨点落在草地上一样安静,仅有电流声滋啦滋啦地在沉默的两人间做媒介。 “好了,再会。” 陈嘉铭叼着烟,捡起地上的黑伞,推门走出电话亭,撑开。 陈嘉铭低头看着那张名片,喃喃自语:“黎承玺,你阿爷欠我的债,从你开始替他还。”这轻而重的一句被滂沱大雨所遮埋,跟随雨水被积在柏油马路上,映出宁港疏离的五光十色。 雨还在下。 第3章 沾满血污的白大褂,他痛苦躺在那里,血和脏器止不住地流满一地,陈嘉铭看到他的最后一眼,已经不成人形了,他没有瞑目,睁着一只眼睛看着陈嘉铭,像说,别怕。 陈嘉铭在阳光中睁开眼,他是被痛醒的。身体里的旧伤一到雨天就隐隐作痛,像一百万只蚂蚁在啃噬着骨头。他在生锈的铁架床上蜷起身子,床就咔吱咔吱响,七年了,床还是那一张。 阳光从铁窗栅栏间挤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几道刺眼的白,灰尘在光的形状里翻滚,像一场小小的雪崩。 宁港除了晏山顶,别处也有雪下。 陈嘉铭盯着那片灰尘,等待梦给他带来的痛退潮。 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上面被一层厚厚的灰蒙住,是七年的光阴,陈嘉铭知道,擦去那层灰,他就可以回到拍这张相片的那个午后,阳光是暖的,身边站着的人的心,是鲜活地跳着的。 但是他不敢看。 陈嘉铭直起身子,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环视这间熟悉的屋子。除了床和一张桌子,就是各种杂物,墙角堆着几个空的泡面盒,空气里有霉味,灰尘味,还有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医学生,身上总有医院的痕迹。 回宁港前,岬南那边的人问他要不要租个房子住,陈嘉铭拒绝了,说他有自己的房子。 谁都笑刻舟求剑的故事,但谁都做。 陈嘉铭背着阳光伸了个懒腰,从床头烟盒里抽出最后一根烟,打火机咔哒一声,蓝黄色的火苗蹿起。烟雾缭绕中,他问。 “早晨,我食肠粉,你食乜。” · 窗外传来麻雀的啁啾声,还有城寨市井里来自男女老少的谩骂,生锈的苔藓在蔓延,是一种不被人所期待的勃勃生机。宁港在这个年代似乎是昏黄的、灰绿的世界。 抽完烟,陈嘉铭随手套了件毛衣,准备下楼找个地方把早餐应付了。刚到走廊,陈嘉铭就看到一辆库里南停在楼下,黎承玺半斜着身子靠在车门上,全套的手工西装,头发也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他抬头冲陈嘉铭露出一个自诩完美的微笑,陈嘉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两分钟后,踏着快要散架的铁楼梯,陈嘉铭吱吱呀呀地下了楼。 “中午好。”黎承玺笑着对陈嘉铭说,“刚起床啊?准备去吃饭?上夜班黑白颠倒,要按时吃饭,不然以后会得胃病的。我带你去吃?” 陈嘉铭没有应答,伸手捋了捋一头乱糟的头发,说话时语气带着一点冷:“你查我。” 他倒是不怕查,他既然敢回宁港,就早把一切准备都做好了,黎承玺就算查破天,他也是一个岬南来的二十二岁大学毕业生。他只是很讨厌被别人窥探,这种上层阶级养出来的人,总是以为自己能居高临下俯瞰一切。 “只是找了你的住址,我发誓。”黎承玺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然后来一招恶人先告状,皱起眉头故意流露出委屈的神色,“那不然怎么办,我找不到你呀。给了你我的名片,你也不给我打电话,这几天我一直在等,天天守在公司的电话机旁,像痴男怨女一样苦苦守候,好痴情的哦。” 陈嘉铭双臂交叉,歪着头看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他的狠心。 “黎生现在是打定主意要缠着我了?” “我中意你嘛,给个机会啰。”黎承玺顺手搂过他肩膀,打开副驾驶的车门,行云流水地把他塞进车里,“你饿不饿,有一家我很喜欢的港菜馆,正好离这里不远,我带你去吃个中饭。” 咔哒一声,安全带绕过陈嘉铭胸前扣上,黎承玺给他关上车门,在陈嘉铭反应过来之前发动车子,驶上街道。 绑架人那么娴熟,陈嘉铭面无表情地听黎承玺哼着小调,真不愧是黎贸生的孙子。 · 港菜餐厅布置得很有广南味道,中式的亭台楼阁,水榭假山,建筑又有西式的多立克柱,门廊居中,算是宁港的特色。 即使正当中午,亚热带的冷空气仍是湿湿的,潮潮的,像水一样渗进人的鞋袜和领口里,给人长久的阴湿的冷,仅穿了一件薄毛衣的陈嘉铭下了车被风一吹,全身就止不住地打个冷颤。 “冻唔冻,出门也不穿多点。”黎承玺轻握住陈嘉铭的手腕,触碰到一片冰凉的皮肤。 毕竟谁也不会想到下楼吃个肠粉还能被绑架,陈嘉铭腹诽。 黎承玺从车上拿了件咖色大衣,披在陈嘉铭身上,较厚的羊毛料子,很软。 “你不介意就先穿着,别冻生病了,这个季节生病要好久才能好全。” “多谢。”陈嘉铭不咸不淡地道谢一句,手伸进大衣袖子里,又顺势双手插着兜。 “好喇。陈生,请。”黎承玺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邀陈嘉铭进餐厅去同他共进午餐。 落座后,黎承玺无需菜单,熟稔地向服务员点了几道经典的港菜,有荤有素,有咸有甜,吃港菜,叉烧必不可少,这家蜜汁叉烧肥瘦均匀,略带焦香,肉质弹牙,红烧鸽蛋广肚也很鲜,这家主厨是港东来的,做玻璃皮烧鹅最拿手,普普通通的一道菜,吃起来外酥里嫩,口感丰富,别样地鲜美。 “今日有笋壳,做道清蒸海鱼,再加个生炒牛肉饭,看看你哋师傅手势。” 黎承玺点完后把菜单递给陈嘉铭,示意他点菜。 陈嘉铭扫了菜单一眼,对上面各种令人垂涎欲滴的菜肴都兴致缺缺,随手翻到甜品栏,指着菜单的一角点了一盘红豆米粉糕,很传统的复古港式甜点。 “就吃这个哦?” “嗯,够了。” “你很喜欢吃这个吗?要两盘吧。”黎承玺又想了想,向服务员多加一句,“呢个菜油润,配返杯浓冽嘅菊普正好。” 服务员以高身香槟杯给二人奉上冷泡茉莉龙珠茶,拿着点好的菜单退下,包厢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黎承玺直起身子清了清嗓子,陈嘉铭猜想他定是又突犯什么恶疾了。 “我叫黎承玺,25岁,企业家,现任恒华董事长,身高6英尺,78公斤,b型血,生日是3月27日,日常喜欢……” “停,”对面来人端起面前的冷泡茶抿了一小口,不太喜欢那个味道,但面上只是轻皱眉,不动声色放下杯子,慢条斯理地说,“黎先生,刚才只是说吃个中饭,怎么变成相亲了。” “都可以,我无所谓,相亲也好啦,多认识一下睇睇情况。”黎承玺主意到他把杯子推远的小动作,挑眉笑笑,“身边人都要知根知底的,你怎么样,答我一点信息好乜。” 第5章 陈嘉铭简明扼要地把信息交付给黎承玺,他倒是没什么顾虑,反正都是精心伪造的假身份。 黎承玺唤来侍应生,要他提前把餐后饮的老陈皮冰糖炖柠檬端上来。 “酸甜口,你喜欢喝吗?我让他们多放冰糖。” “可以,多谢。” 黎承玺满意地笑笑,他看着面前人,秋末下午的太阳虚张声势,不热,只是明晃晃地晒,百叶窗把阳光切成一片一片的黄金糕,掉在桌子和陈嘉铭的侧脸上,左耳耳垂一闪一闪,是挂着的一个银质耳环反射着太阳的光,很小,最朴素的款式。 黎承玺定睛一瞧,发觉他两边耳朵都有耳孔,心下明了。 一个人若有两个耳孔,但只戴单边的耳环,那只能是一对中的另一只在别人那里。 谁会送爱人含铜量一百二十巴仙的银制品,度缩仔。 如果是他,他会送给陈嘉铭一枚透明钻石制的耳钉,之前在珠宝店给妈妈看镯子时候偶然看上的,三克拉五十分,做成耳钉正正好,闪火彩,会很衬他的。 他一定要送陈嘉铭一枚钻石耳钉。 黎承玺这么想着,打量他那张漂亮而有点悲郁的脸,想钻石才是最配他的,就像要黎承玺这种人,才配得上他。 “陈生,我给了你名片,你为什么不call我。” 陈嘉铭夹起端上来的烧鹅,第一筷就直击烧鹅腿,连皮带肉汤汤水水地放在碗里,烧鹅汁浸透米饭,香得令人食欲大增,陈嘉铭咬下一块嫩滑的鹅肉,待它下肚后才慢条斯理地一针见血:“call你名片上的电话就要答应和你调情,我不想做你情人。” 黎承玺两只手肘支在桌上交叠,下巴搭在其上,闻言挑眉笑了:“你好了解我哦。” “黎生桃色绯闻很多。” 港媒不会放弃任何对帅气多金的年青太子爷进行捕风捉影的机会,特别是乱搞男女关系,闲人们最爱看关于豪门的这一环节,并热衷于讨论出现在黎承玺身周三米所有女性的爸爸和胸部。 “我说那些都是狗仔博人眼球的作品,我被冤枉得很彻底,你会信吗?” 陈嘉铭缓缓点头表示理解:“我是念社会学的。” “我只是特别的中意你才留下名片,我不是惯常在酒吧猎艳的一类人。” “受宠若惊。”这么说着,陈嘉铭的表情毫无波澜,没有宠也没有惊,“你们这种上层社会成员本来就不会在酒吧找情人,太掉价。” “在哪里都没有找,我从来没有过情人。” “唔……”陈嘉铭把身子微微向黎承玺那边探,眯着眼端详黎承玺,不过半分钟,他直起身子说:“看出来了。” “嗯?”黎承玺的视线还在陈嘉铭的嘴唇上,想这个嘴唇有血色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黎生还不熟练和钟意的人说话。”陈嘉铭公正严谨地下完判决,又夹起一块烧鹅皮吃。 黎承玺面颊上的红很明显,十月底,宁港气温不算太冷,室内还有暖气供着热,假托不了是冻得脸发红。 “那帮我练习喽,陈生要不要做我第一个情人,当做是在拍拖也可以。” “我是无情人,不做情人。” “就是无情人才好做情人。”向对方借一个冬天再加上春寒料峭时候的温度,抱在一起共享体温,牵着的手放进其中一方的大衣口袋里,四月过后升温了就嫌热,分开后仍是一对孤雏。 陈嘉铭面上笑笑。 不,做情人要接吻,要拥抱,要烟头对着烟头借火,要挑三拣四点一桌二人都喜欢的菜然后一同吃饭,要躺在同一个被窝里身体和身体贴在一起,体液交换会让身体误以为是终身的伴侣,为了情调要在床上说谎话,这种你爱我爱的话说多了自己都分不清真假,最后终究会变成有情人。 陈嘉铭直视着黎承玺的眼,说:“我爱不了别人,而你又太中意我,得不到回应,你会痛苦,玩弄别人的感情,我也要损阴德。黎生,放过我,我们两个都好过。” “可是你真的好称我心,可怜有情人好不好。”黎承玺皱起眉头作委屈状,眼角却是笑,“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身上有一种不容侵犯的冷傲,好特别。” 而这种气质恰恰是被规则束缚多年、憋屈已久的黎承玺最向往的,野生的,不屈的,在这个世界的规则之外游走的。 “请黎生另寻高就,宁港那么多人,总有另外衬你心的。”陈嘉铭不动声色地把话头挑离情爱,“黎生家业这么大,听说令祖当年在九龙也是风云人物,令尊更是恒华集团的创始人,黎生当今在宁港风生水起,谁提到你不奉承一句太子。你想要什么人,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哪有那么夸张。我爷爷和我不联系多年了,他的家业和我没有关系。我在恒华的股份占比也算不上独占鳌头,况且近期遭受金融危机重创,这个太子我当得名不正言不顺。” “那也是别人趋之若鹜的。” “好吧。”强要他做自己情人不是黎承玺的作风,况且陈嘉铭一看就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他尽显绅士风度地欣然退一步,继续死缠烂打,“那我可以追求你吗,我真的好中意你,不行的话,做个朋友总可以吧?” 陈嘉铭默不作声,低头和鸡鸭鱼鹅做斗争,虽然黎承玺很吵,但他选餐厅的品味十分不错,每一道菜都是正宗的港菜风味,从食材到配菜再到酱料,一切都恰到好处。 “你是不是很喜欢吃港菜,我带你去沙角吃t'ang court,他们家的焗蟹盖口感很不错,蟹肉混合奶油和洋葱,可以先吃原味再配醋,两种口味都很好。肠粉和蜜汁叉烧都很正宗,我最爱吃和牛炒饭,镬气足。饭后甜品我们可以吃蛋挞和凤梨酥。吃完饭我们去坐天星小轮,看夜晚的岬港,好浪漫的,我们在海璇码头下,我有一栋半山别墅,现在常住那里。” “打住。”陈嘉铭撂下筷子,用湿手帕擦了擦嘴,“黎生,我们才认识不过三天,见面加在一起不到两个钟头。” 黎承玺弯着眼睛凑近他:“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陈嘉铭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只是问他有没有钵仔糕。 “没有。你要吃甜品吗?那边那盘是西米莲蓉焗蛋布丁,你爱吃我就叫waiter再上两笼。唔,不过外面街上好像有卖钵仔糕的,我偶尔会买,做得很有韧劲,我每次吃都要嚼好久,你要的话……” “不用了,这个也可以。”陈嘉铭起身夹了一块焗蛋布丁,冷着脸和黎承玺说:“张口。” 然后一把塞进黎承玺嘴里。 世界终于重归宁静。 “黎生,吃饭不要讲话。” 黎承玺笑着咽下,他看着陈嘉铭左耳的银环,那个耳环早已氧化发暗,只在灯下闪着一丁点光,他突然问道:“你另一只耳环呢?在谁那里?” 陈嘉铭动作微不可查地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答道:“黎生有探听别人隐私的癖好?” “没有,不过随口一问,你不想说就算了。”黎承玺笑着赔罪,弯弯的眼眶里,眼珠却依旧紧盯着那个耳环。 “……在一个旧人那里。”陈嘉铭说。 “前任情人?” “不是。” 这一句话说毕,两人之间被沉默填充,餐厅的气氛已然冷却。二人默不作声地吃完这餐饭。 第4章 近期多雨,早晨露水重,陈嘉铭裹着一件薄大衣,坐在早餐店外的马扎上,咬着豆浆吸管,一点点吸上来,指间夹着点燃的烟在寒凉的早晨徐徐上升,和露水缠绕,面前摆放着一张用来垫盘子的报纸,报纸的角落报道了某地发现无名尸体疑似斗殴后抛尸的新闻。 死了?陈嘉铭轻轻挑起半边眉毛。他下手控了力气,不至于致人死亡,至多是重伤昏迷个两三天。难道是那人身体本就有疾病,受不得重击?或是任务失败,被上面的人灭了口? 他挪开早餐碟,阅读那片报道的详情。 正值行政权交接的敏感时期,宁港的警署也相比之前更注重处理社会矛盾——至少在媒体层面要作出这个样子,年终的时候让公共关系部更好下手做公之于众的报告。因而这一新闻只堪堪几句便把事情讲明,末尾写道:目击者和酒吧老板曾称案发当晚有一位来路不明的侍应生,疑似凶手假扮,后续详情请静待警署官方通告。 陈嘉铭下意识觉得不对劲,像是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掌控着局势,真凶藏影灭迹,反倒他自然而然成了嫌疑犯。 虽然陈嘉铭明白死的又不是什么大人物,宁港帮派干架,死人是家常便饭,这桩案子大概率会上报到分区,最多是环头,特殊时期特区警察会更乐意粉饰太平,至多一个月就偃旗息鼓了。 黎贸生那里绝对会警觉,还会再派新的人来视奸并谋杀他。如果说这个住址连黎承玺都能轻而易举找到,那黎贸生肯定也知道。 陈嘉铭夹起肉包子放进嘴里咀嚼,这家早餐店绝对用隔夜的碎肉做的肉包子,酱料都掩盖不住馊味,陈嘉铭好不容易耕掘到两丁猪肉,一口下去又只见面皮。 第6章 下次绝对不吃这家。 撂下筷子,陈嘉铭几口把豆浆吸见底,摁灭了烟,陈嘉铭留下半个馊掉的肉包,往一个狭窄的巷口走去。 “在居民楼底下打架,好吵的,嚇到人家哦。”陈嘉铭懒洋洋地背靠在巷子尽头的一堵死墙上,左腿向后屈起抵着墙砖,面前是一群围堵他的马仔,大概是前面那批人有来无回,让黎贸生发懵的脑子突然回光返照,想起陈嘉铭当年是叱咤半个湾畔的人,不好对付,这次派来了三倍几的人,每人手持大砍刀,把巷口围得昏不见天日。 “黎大佬好得闲,多多关照我。” 三十零道黑影从他四周同时压来,砍刀在阴湿的空气里划出破风声。陈嘉铭不退反进,左手钳住对方手腕一折,骨裂声混着惨叫在他耳边炸开。陈嘉铭夺下砍刀掂量一下,还算趁手,他一挥刀,刀背重重砸在第二人的喉结上。 他手肘猛击袭击者的心窝,左臂顺势格挡另一侧刺来的匕首,匕首划破毛衣,在旧伤上方添了道血口。手臂上的剧痛让陈嘉铭眼神一冷,砍刀横斩,把身旁人全部肃清。 当最后一人捂着断裂的手腕跪倒时,陈嘉铭站在满地哀嚎的躯体中央,微微喘气。汗水和血水顺着他额发滴落,划过眼下那颗淡蓝色的痣。 “痴线,冇我?”*1陈嘉铭抬手擦了下脸上的血,用刀背一个一个敲过去,敲断他们的脊骨让他们连爬的力气都没有,“我喺湾畔话事嗰时,你哋仲喺度玩紧泥沙,同我打?”*2 他绕过一只只扭动的臭鱼烂虾,血腥味直冲鼻腔。他单手插在牛仔裤兜里,指间先碰到冰冷的匕首,然后,才夹出来一张发皱的名片。 黎太子的证件照放在名片上,黑白地印下来,透着一股棺椁里的庄重,真的很像遗照。 公式照上黎承玺身着西装目视前方,陈嘉铭承认他五官很有震慑力,俊朗,和锋芒毕露的张扬,不开口的时候确实是个上位者的样子——至少是个太子爷的样子。 陈嘉铭想要不是黎家耀看不上他老头的黑道事业,在回归大举拨乱反正前就和隆兴会割席,又公证遗书严令禁止黎承玺插手黑灰产业,黎承玺现在应该也是不亚于黎贸生的龙头,陈嘉铭想了一下那张脸在龙津街上张狂的样子,总觉得那样才合衬。 然而此刻那张恣肆洒脱的脸在名片上音容宛在,流芳千古。 名片有几道折痕,折了角,四周起毛边,像鼓动的心脏伸出的无数只细小触手,张吸间在冷风中挣扎狂放,上边的字都磨损得有些不清晰,三个笔画复杂的字模糊成三个椭球,像名字主人深黑潋滟的眼珠。 陈嘉铭这些天来无数次想过打这个电话,站在电话亭里,手指不停摩挲着名片,翻来覆去,在指间折叠,一次次折角又一次次展开,直到名片一角分出两层,也没把电话拨出。 宁港黑道拜关公,讲的是义气,陈嘉铭又向来讲究冤有头债有主祸不及家人,从不随意干灭人满门的事情,除非那家的小辈有找他寻仇的倾向,那是另说。因此他不怎么情愿把对黎贸生的恨祸及到他孙子身上。 为了报仇去玩弄一个白痴仔的感情是要损阴德的。陈嘉铭还想下辈子投个好胎,好歹不能入畜生道。 但是。 陈嘉铭捂着左臂的伤口,毛衣已经被血洇红,伤口处皮肉外翻,一阵一阵地传来剧痛,沉海后他昏迷了两年,又花了五年调养,他的身体大不如前,严重缺氧在他身体里埋下太多隐疾,如今仅仅是处理一群四九仔,竟然感到有些力不从心了。 陈嘉铭垂下手臂,指间无法自控地微微痉挛。七年前那场沉船,海水不仅夺走了他的过去,还缓慢地吞噬着他的肺活量与神经末梢。这副身体,曾经是他最可靠的武器,如今却成了他倒计时的沙漏。 他久违地感到有点焦躁,这两次对他来说都是洒洒水,那下一次呢,形单影只的陈嘉铭可以保证自己屡战屡胜吗,可以保证黎贸生不出阴招吗?黎贸生这种人,绝对不会容忍一个和自己有天大仇恨的人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要尽快杀了黎贸生。权衡利弊,眼下最佳的藏身之地竟真的是黎承玺处。 俗话说灯下黑,没有人会想到一个要向自己寻仇、并为此蛰伏五年的人,会和自己嫡亲孙厮混,黎贸生再怎么枭视狼顾,也不会有在黎承玺的住宅放眼线的想法。 陈嘉铭深深凝视着那张名片,血腥气勾起他琐碎的记忆,他记得他之前打架受伤,都有人帮他清理伤口和包扎,陈嘉铭又闻见那股消毒水味,盖过了鼻腔里的血腥。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 被阳光抛弃的楼角,青苔不动声色地在墙上蔓延,无人愿意了解它从砖缝中挣扎出来费了几多力气,丑陋,滑腻,阴湿,害人害己,一脚踩上去就有摔个跟头的风险,这种勃勃生机最讨人嫌弃。 陈嘉铭从外套内口袋里拿出刚才夺来的匕首,把左臂袖子撸到上臂,掀起毛衣下摆死死咬在嘴里,用匕首在自己手臂上狠狠划几道更深的伤口,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他没感受到太多疼痛,相反,脑海深处隐隐生出一些隐秘的快感,伤口刺刺麻麻,让他有了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实感。他换了一只手,在右臂上如法炮制,最后避开脏器往自己肚子上不轻不重地捅一刀。 肉体上剧烈的疼痛让他跪倒在地,血不断在他身下汇聚,积成一小池水洼,映出一个被仇恨裹挟的厉鬼。 陈嘉铭对着名片,用沾了血的手指抹过那个名字,低声说:“唔,太子,帮帮我啰。” 他颤着手指,花了三分钟才把名片上那串电话输入,拨出。 “喂……”剧痛让他说话倒吸气,他强作镇定,却每个话音都带着颤尾,一种刻意维持的、摇摇欲坠的冷静,“黎生,我可能遇到点麻烦。” “陈生?嘉铭?你怎么了?你在哪里?在家吗?我现在就去接你好不好?” “车!我而家就要车!去安排。” “唔係公司……我哋一个朋友有麻烦事!” 陈嘉铭手一松,电话线牵着听筒在空中摇晃,电话那头杂乱一团,他卸力地垂下眼皮,感觉的不是痛,而是疲倦。 黎承玺,是你把自己送到我手里的,你不要怪我。 · 原来失血过多真的会昏迷。陈嘉铭望着医院惨白的天花板,感到有点新鲜,他以前就算被砍刀捅出个血窟窿,也能凭借着天赋异禀的身体素质把对手放倒,然后顶着半个血肉模糊的肚子风度翩翩地走进黑诊所,黑诊所的黑医生三两下用金疮药和绷带给他止住血,他就又风度翩翩地去巡视自己的场子。 看来七年的时光真的会带走很多。陈嘉铭把右手举到眼前,蜷起拳头,看手腕上绷起的青筋,一条一条青紫色,蛰伏在皮下,仅仅维持了一刻,手就止不住地痉挛。 陈嘉铭垂下手,有些自嘲地笑笑。 病房门口引起一阵嘈杂,隔着厚重的房门,人说话的声音全数混在一起,闷闷地传来,失了真。片刻后,这阵涟漪平息,房外安静片刻,吱呀一声,黎承玺推门而入。 “发生什么事了,怎么流那么多血,真的好吓人,看到你倒在那里,我的心都在颤。”黎承玺轻手轻脚地走到他的病床旁,握起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旁,感受他手上冰凉的温度,人的体温怎么能低成这样,是失血太多了吗。 陈嘉铭偏过头去看黎承玺,他好狼狈,额发凌乱地搭在额头,被血凝得一缕缕,西装衬衫上沾满污水和陈嘉铭的血,已经干涸,留下一块块红褐。 “没事。小事情。” “流那么多血,怎么会没事?究竟是什么事情,你告诉我,我帮你解决。”黎承玺把被子提上来,盖住他的手,又帮他掖好被子,语气里满是心疼,“冻不冻,等下给你加一床被子,医生说你身体好弱,完全亏空了,还这么年轻,怎么会这样。” 陈嘉铭犹豫着从被边伸出手,安慰般的搭在黎承玺膝盖上,语气放缓些许:“真的没事……就是之前不懂事,惹了一些债务,不知道怎么找到这了……真的没事。” “欠了多少?我帮你还。” 陈嘉铭随口报出一个值得被人追债、但确实又是个刚毕业的学生承担不了的数字。 “这么点钱,就把你弄成这样?”黎承玺猛地站起身子,气血一股脑涌上头,“我帮你还了,把银行卡号给我,我等下就给你转过去。” “……不用,我不想欠你人情,我不知道怎么还你。” “你明明知道怎么能还的。” “我不想。”陈嘉铭硬生生地一口回绝,那双眉毛一皱,就压着眼眶,琥珀色的瞳孔给他平添几分不可侵犯的神圣,看上去威严而怜弱,失血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说,“如果为钱就要这样出卖自己,还不如被人打死。” “烈女哦。”黎承玺笑着解释,“讲笑的啦,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们先不讲这个,你受惊了,好好休息,我叫医生来给你看看。” 第7章 他起身走出去,片刻后,走进来一个身着白大褂的医生,衣摆长到腿弯,双手插在兜里,带眼镜,头发略长,发梢卷起来,堆在脸边和颈后,嘴角衔着微笑,五官很淡,柔和得像打发的奶油。 “陈先生,你好,我姓何。”何医生简单介绍自己,又照例问了陈嘉铭一些基础情况,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状不经意地让目光略过陈嘉铭手臂上新旧交替的伤疤,最后落在他平静的脸上。 “陈先生,”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有一丝专业性的探究,“恕我冒犯,你的身体似乎有些矛盾。” 陈嘉铭抬眼看他,面上没有情绪。 “我无意探听你的隐私,”何医生指了指自己的记录本,“从生理指标和你的肌肉状态看,你显然经过极为严苛的体能训练。但您的心肺功能又十分孱弱,这是十分不同寻常的。” 像一只被精心修复,却始终无法高飞的鹰,他的脚上有无形的铐。 陈嘉铭面上不动声色,搭在床单上的手却蜷缩了一下,他言简意赅:“早产儿,先天不足。” “这样啊,那要好好养身子才行,才二十二岁。我给你做了全身检查,你的部分指标很不乐观,看起来根本不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的身体。”何医生笑笑,没有再追问,详细叮嘱他一些注意事项,随后把签字笔插回胸口上的口袋里,转身走到门口准备离开,手握住门把时,他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状似随意地说:“阿玺好在意你的,他抱着你闯进来,要我给你缝针,我认识他二十年,从来没有见他为谁那么失态过。” “是吗?我好荣幸。” “是喇,等下他进来,跟他说句多谢吧。” 何宗存带着温和的笑打趣,说完,他把门轻轻带上,病房里重归寂静。 陈嘉铭看着紧闭的房门,笑了笑。 “咔哒”病房门阖上,明晃晃的灯光晃得何宗存眼球发酸发痛,他摘了眼镜,轻揉几下眼睛,再睁开,看向手里的档案。 这是很奇怪的一位患者,他年轻,但身体却残破得厉害,他可以是命运多舛的不幸者,可以有很多不为人知的故事,但绝不可能是一个普通的、好好长大的年轻学生。 他的腹部,有很多旧的刀伤和枪伤。但他没有告诉黎承玺。 第5章 车开到半山的时候,宁港正好下了雨。 地处亚热带季风区的海岛,免不了有瞬息万变的气候,方才还是冬日暖阳,转眼间就拿瓢泼的雨来对付你。 晏山、顶在天际悬浮,在遮遮掩掩的雾下,无数人在暧昧的梦中迷失,生出迷离的,潮湿的欲望,呼吸变成了宁港山上的雾。 刚开始的雨很瘦,细细的雨丝贴在车玻璃窗上,缠缠绵绵的,文人惯常把雨和恋人或吻用修辞联系,陈嘉铭觉得那像春天的柳絮飘下来,粘住你的鼻腔和嘴巴,让你有一瞬间窒息的惊恐。 车外的雨声闷闷的,模糊成一段失真的白噪音,车内是慵懒的贝斯和急躁的鼓点,昏昏沉沉,把心里所有褶皱都熨烫妥帖。 霎时,雨滴蓦地变得豆大,敲打在玻璃上,炸开一朵朵血迹一样的水渍。这时候宁港的夜像泛亮光的黑丝绒,雨是镶嵌着的钻石。 雨下得最大的时候,车和人就好像溺毙在黑色的海里。 雨和海同源,宁港的雨就是岬港的水,岬港的水就是宁港的雨,此刻已然分不清,他们究竟是淋着雨,还是浸着海。 陈嘉铭觉得呼吸有些滞涩,这是创伤后给他带来的生理应激反应,有一双幽魂的手攥着他的肺部,然后是头晕,乏力,心悸,想呕,却不是从胃里吐东西,而是感觉心上有东西堵塞涨大,让他失去呼救的本能。 他不自禁把身体蜷缩起来,闭着眼睛试图缓和这些生理反应。 他左手死死扣住右臂,还没来得及长好的新伤被抓破,汩汩的血往外渗,浸湿了毛衣。 “你怎么了?哪里难受吗,伤口很痛吗?要不要开回医院?” 车行至黎承玺的住宅,黎承玺睁开疲惫的眼,准备叫陈嘉铭下车,一转头看到他缩成一团靠在角落里,双臂交叉抱着自己,脊背微微发颤。 黎承玺赶紧把他的脸扒拉出来,让他不至于把自己闷死,那张原本清冷漂亮的脸上,此刻滴着冷汗和生理性的泪,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涣散,盯着某处空气,怎么也对不上焦,张着嘴短促地呼吸,像搁浅的濒死的鱼。 “看着我,看我,嘉铭。”黎承玺用手轻轻拍打他的侧脸,试图把他从惊惧中唤醒,“怎么了?我们去看医生好不好?看看我。” 陈嘉铭受到外界刺激,寻回一丝清醒,潜意识里防身的本能被唤起,他像被惊扰的动物一样猛地一颤,条件发射地抬起右手掐向黎承玺的咽喉,却又因为疼痛寻回一丝情醒,卸力试图松开手指,但手指肌肉却不受控制地痉挛着,虚虚握在的黎承玺脖子上。 庭院的路灯灯光照进车内,黎承玺看到他眼底有未散去的痛苦和恐惧。 他握住陈嘉铭的手,轻放回他身侧。 “不要怕,是我,你看看我,我是黎承玺啊。” 陈嘉铭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向面前的人,只见他嘴巴一张一合,耳中却因为雨声和嗡鸣听不到任何说话声。 黎承玺心急如焚,下意识抿紧嘴唇,下巴肌肉微微紧崩,正中出现一条极浅的纹路。 陈嘉铭的眼神在那条纹路上聚焦,他静静地盯着,发白干裂的嘴唇颤抖,一滴泪从左眼眼眶滚下来,很烫,在冰凉的脸上熔化出一条水痕,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只觉得脸上像烫伤一样痛。 那滴泪是黎承玺用手背擦去的。 坚毅者的眼泪最让人心疼,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像柠檬被挤压出汁水,酸酸涩涩,泛苦,甚至刺痛。 黎承玺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他软化的心里只剩下一个冲动。 他就着附身的姿势,一手隔着陈嘉铭被冷汗浸湿的衬衫,掌心贴住他的背,一手绕着他的腰,用双臂把他拥在怀里,小心翼翼地,尽量不触到他手臂和腹部的刀口。 “是不是很痛?吓到了吗?” 陈嘉铭的眼睛被泪水盛满,眼前一切被折射成一块块光斑,怎么看都不清晰。但他感知到自己因剧痛而虚弱的身体被人抱住了,是一个有力的,温暖的抱。 陈嘉铭脱力般将额头抵在黎承玺的肩上,双手环着他的脖子,这是一个无意识下做出的寻求依靠的姿态,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像是思念至极的凝噎,又像是诉说委屈。 他的鼻尖埋在黎承玺的颈窝,深深地吸一口气,常年萦绕在黎承玺身上的是一股烤烟的烟草味,他平日习惯喷burberry weekend,颈部弥留着后调的麝香和雪松,很经典的木质香,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是黎承玺身上独有的。 那股味道钻入鼻腔的一瞬间,陈嘉铭混沌的大脑蓦得清醒了。 和他潜意识里预想的消毒水味不同,这个味道清冽而发苦。 他脊背僵直,把手放下,不轻不重地推开黎承玺的胸膛,让两人重新回到社交距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黎承玺有点发懵,但他没来得及细究,只是急切地问:“没事吧?要不要我电话宗哥过来?” “没事。”陈嘉铭一开口,声音沙哑凝滞,“之前有过不好的经历,突然想起,被吓到了。” “没事就好,我们先回家。”黎承玺扶着陈嘉铭的手臂,想搀他下车,却摸到一手渗出来的血,滑腻腻的,橙红色的,鲜血。 “怎么流那么多血?是不是刚才我没注意碰到了。” “我刚才自己抓破的。上点药就好了。” 陈嘉铭拉开车门想下车,黎承玺急忙抓了伞撑开,绕到他那边,把他拉进伞下。 “小心点,伤口不能碰水,会发炎。” 伞不算大,两个人只能挤在一起,靠得很近,黎承玺几乎是拥着他走,但是又好远,陈嘉铭垂着眼,心不在此端。 雨急促地下,铺天盖地,两个人顶着雨的纱,走到门廊下,黎承玺收了伞,开门迎陈嘉铭进去。 “你一个人住吗?” “嗯,我不习惯别人照顾我,黎承玺把他拉到沙发旁边,按着他肩膀让他坐下然后走到檀木酒柜边蹲下,打开柜门翻找出一个小药箱。“我更喜欢独居生活。” “那你还让我过来。” “你不一样,是我照顾你。”黎承玺把药箱放在茶几上,打开,拿出碘伏酒精和纱布,笑眯眯地说,“衣服,脱下来。” 陈嘉铭有点别扭:“……不用,我自己来。” “要么我帮你上药,”黎承玺脸上没个正型,语气倒是不可置疑,“要么要么我打电话让宗哥过来,你选一个。” 医生是世界上最难做的工作。陈嘉铭面无表情地妥协,手抓着毛衣脱下来。 · 陈嘉铭的身形很瘦,腰身收得利索,依稀能见肋骨从皮肤下透出,腹部平坦,两侧马甲线利落地收进下腹,隐隐现出人鱼线,他不是孱弱的瘦,这具优美而年轻的躯体,蕴藏着不可言的力量。 第8章 然而那上面有一道新添的刀伤,下面纵横交错着陈年旧疤,在这具清瘦的身体上狰狞地陈布。 黎承玺拿着沾了生理盐水的手帕,小心翼翼地给他擦拭两臂的伤口,指间传导着温热。“这些伤是怎么弄的。” “旧伤,忘记怎么弄的了。” 怎么弄的,去问你爷爷好过问我。陈嘉铭垂下眼睛,心里觉得有些讥讽。 七年前,发生了一起震惊全港的“福宁号”沉船事故,数十人丧生。官方报道是意外,但陈嘉铭明白那是隆兴会清理门户的手段。而黎承玺的爷爷,就是隆兴会的龙头。 “那么严重,怎么会忘。”黎承玺很轻,很慢地为他包扎伤口,像修补一件破碎的珍贵瓷器,他的手指轻轻在他的陈伤上摩挲,在眼中很深很深的地方,却闪过一丝犹豫,这具身体记录的,绝非普通学生所能经历,“你藏着好多秘密,都瞒着我。” 试探。 陈嘉铭明了,扯过大衣披在身上,再抬眼时眼神变得冰冷而疏离。 “黎生,”他扯出一个笑,却没什么笑意,“做你的管家,需要毫无保留地剖开自己来展示给你看吗?” “没有,关心你。”黎承玺拿新纱布缠上陈嘉铭的手臂,一圈又一圈,为他画地为牢,把他围在这间客厅,“你不想说就不说,我不在意,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 陈嘉铭此人,性格冷淡而不尽人意,身上又背负很多秘密,但他过于漂亮的脸又很好弥补了他的所有缺陷。 能置人于死地的生物永远长得鲜艳。比如蘑菇,比如蛇,比如陈嘉铭。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其危险,却永远有人趋之若鹜。 黎承玺把脏纱布和棉签扔进垃圾桶,放好药品,咔一声扣上药箱∶“ok,穿上衣服吧,别着凉了。” 他拎起药箱晃了晃,指着酒柜下的隔层∶“药都放在那边,这个小的装一些日常药,酒精碘伏纱布和感冒药退烧药都在这里。另一个大一点的装我的胃药,里面有一张处方笺,吃什么,什么时候吃,吃多少,写得很详细。我有时候会忘,麻烦你提醒我吃药。” “好。” “还有,我给私人医院留的是客厅的电话,有时候他们会打过来叫我复查,你帮我留意一下。” “饮食的话,每天中午我在公司吃,晚上有老宅那边的阿姨赶过来给我煮,你不用操心。”黎承玺突然想起什么,转过身笑嘻嘻地说,“当然,如果可以的话,我很想尝尝你的手艺。你下厨做饭,我们两个一起吃。” 吃饭是一件很私密的事情,只能和亲密的人一起完成。两个人坐在一起,身体上的距离隔得很近,桌上是他们各自或共同喜欢的菜,你是偏甜口还是偏咸口、喜欢吃葱花或者讨厌吃姜丝、更喜欢吃饭还是更喜欢喝粥,在日复一日地同桌共食中,饮食偏好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彼此面前。无论你何种身份,何种地位,到了一日三餐的时间,都要虔诚地把食物放进嘴里,这种原始本能容不得人在进食上造假。 每一次下筷去夹同一盘菜,都在不经意间完成一次少量的体液交换,在一张餐桌上吃一辈子的饭,和接了一辈子的吻没有太大差别,都是不经意间把口腔黏膜上的遗传物质交由对方,让世界上本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变成有同样基因的一个。而他们对此习以为常。 在某种程度上,吃饭比接吻和性都更赤裸。 所有黎承玺理所应当地认为,爱人、家人就该一起吃饭。这是黎承玺在不逾越两人目前边界的情况下,最隐秘的欲望,满足他对幸福美满家庭的幻想。 陈嘉铭解读不出黎承玺的意淫,当他只是随口问一句,所以他也只是随口搪塞:“我做饭很难吃。” “没事啊,我对食物的容忍度很高。”黎承玺翘起腿,语气里有些得意,“毕竟我在b国留学。” 不知道在得意什么。陈嘉铭淡淡瞥他一眼。假鬼佬。 “好喇,”黎承玺带他踏上楼梯,来到三楼最东边,打开一间客房的门,一股淡霉味夹着灰尘扑面而来,“以后你睡这边……咳!平时没人住所以也不经常打扫,开门窗通一下风。” 陈嘉铭简单环顾一圈,就是间简单普通的卧室,装修也是宁港常见的风格。 “被子床单都在衣柜里,都是新的。有几套均码的男装,我刚才叫人送过来的,你先凑合穿,不喜欢再买别的。”黎承玺指着另一间:“那边是浴室,配有浴缸。” “……”陈嘉铭面上掠过一寸犹豫,“有淋浴吗,我不习惯浴缸。” 水没过胸口以上,会让他再次产生窒息溺亡的幻觉。 “这间好像没有装,但我卧室那间有,要不你在我那洗?” 陈嘉铭无语,用审视的眼神盯着黎承玺数秒,黎承玺向他回了一个真诚且无辜的表情。 那么大的豪宅,难道只有主卧的浴室有淋浴间。 “不用麻烦了,”陈嘉铭转身进卧室,面无表情,“我突然觉得泡澡也很舒服。” · 次日晨。 黎承玺洗漱完毕,一边单手扣着衬衫袖口,一边踏着木质楼梯稳步下楼,走到餐厅一看,桌上已经摆了两片抹着黄油的吐司,两瓣切开的水煮鸡蛋,银制刀叉摆在白瓷的餐碟上。 黎承玺的手指在袖口上停了一瞬。 陈嘉铭背对着他,把陶瓷杯放在餐碟旁,杯子里装着热牛奶。晨光温和得正好,从厨房的落地窗透过,把陈嘉铭的头顶染一层金色。 空荡荡的餐厅,出现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黎承玺久违地感受到能称之为“家”的感觉,是一种奇异的妥帖。 “早晨。”黎承玺拉开凳子,看着烤出大半焦边的吐司和蛋白与蛋黄都没完全熟透的鸡蛋,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手艺不错哦,嘉铭。” 陈嘉铭把牛奶推到他手边:“请慢用,黎生。” “但是我早上习惯喝咖啡,下次请你换成咖啡。” “咖啡喝太多会导致焦虑烦躁,对你胃也不好。” 黎承玺无奈地操刀把吐司烤焦的边切掉,剩下的部分只剩下三分之二,状似无意地问:“昨晚睡得怎么样?被子有没有霉味?还习惯吗?你不认床吧?” “还好,不认床。”陈嘉铭踱步到厨房,从碗橱里抽出另一个碟子。 “是吗?”黎承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的腥甜在他嘴里蔓延开来:“你看起来有点疲倦,像没睡好。” 陈嘉铭垂下睫毛去掩眼下的乌青,却是欲盖弥彰。 他昨晚确实做噩梦了,实际上,这七年来,他都持续不断地做着噩梦,一张照片放了七年都会褪色,梦中人的面目也从清晰到模糊,一次又一次,故人以残忍的血腥的姿态出现在陈嘉铭面前,他梦到眼镜,银耳环,沾着消毒水味的白大褂,还有下巴在紧抿嘴唇时,浮出的一道竖痕。梦里的他把目光向上移动,想再一次看清面前人的脸。 他看到的梦中人是黎承玺。然后他就醒了,再没睡下。 “最近事情太多,有点累。” 黎承玺笑笑,像是信了他这番说辞,随手拿起桌上的财经报纸,头条赫然刊登着对如今金融市场的悲观预测,表面上是分析全局,实则处处夹枪带棒地对恒华发难,旁边还附了一张黎承玺昨日在发布会上被记者围堵时的照片,照片上他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迈着长腿大踏步向前走,一手制止着记者拿相机怼他的脸,眉头紧缩,面色严肃,眼神里有没藏住的半分狠厉。 “这上面写得好夸张,”黎承玺用指节敲敲报纸,“这群港媒的笔最犀利,搞得好像恒华明天就要破产清盘。” 陈嘉铭瞥了一眼报纸,目光在黎承玺那张照片上停留一瞬。他不得不承认,黎承玺的脸和身材确实生得很好,在这种四面楚歌的困境下都能扛住港媒的镜头,硬生生拍成时尚节的走秀大片,多少能挽回一些恒华的形象。 陈嘉铭又看了看面前这个拿叉子把水煮蛋插来插去、剁得碎碎的人,搞不明白为什么他在自己面前就显得不聪明。 陈嘉铭无言以对,从厨房端出一盘烧麦。 “阿铭,你真好,还准备了烧麦。” “这是我自己的早餐。”陈嘉铭坐到餐桌的另一端,离黎承玺最远的位置,“我走了好久才找到早餐店。” “铭仔,阿铭,嘉铭,陈生……”黎承玺还没想好下一个称呼是什么,面前的碟子里就凭空多出两个烧麦,两个烧麦静静站在那里,好像在齐声说:“收皮喇你,食你嘅饭。” “阿铭你最好了。”黎承玺感激涕零,把刀叉哐当一声放在桌上,从大衣口袋里抽出一张卡和一串钥匙,“为了感激烧麦之恩,这张卡是贴补家用的,你随便刷,不用和我汇报,钥匙方便你进出,最大的那把是大门钥匙,小的是庭院门钥匙,其他是各个房间的,具体哪把对哪个你得自己试。” 这个人,到底为什么随时随地都能自己编排出一场戏。陈嘉铭一口要掉半个烧麦,默默看着对面上演报恩戏码的黎承玺。就算没有给他烧麦,他也要把卡和钥匙给陈嘉铭的。 第9章 “嗯,不用谢。”陈嘉铭冷脸把东西收下,塞进口袋,“举手之劳。” “现在我们是一家人了。” 陈嘉铭不动声色地夹起烧麦,阳光下有灰尘翻滚,卷起两人之间无声的试探和防备。 “黎生对我很放心。” 黎承玺给他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他自觉自己展现了百分百的魅力和英俊。 “生意人,畏畏缩缩成不了事。” 黎承玺静静地看着陈嘉铭把餐碟和杯子收走,逆着明媚的阳光,一切都模糊得像遥远的往事,他心上的褶皱被抚得像冬天的灯芯绒床垫,平滑柔软。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渴望从来不是多么惊心动魄的爱情,不是非要像小说一样搞得倾覆一座城才罢休。他想要的就是这样一个阳光和煦的早晨,吃着不尽人意但饱腹的早餐,向明年借来一段短暂的春天,和一个人,共享这段偷来的时光。就算窗外疾风骤雨,窗内仍是他们心照不宣的片刻安宁。 宁港如今,太平盛世,这便是一段最感人的佳话了。 陈嘉铭回到客房,从行李箱的夹层里,摸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他用手指轻轻拂过那张笑脸,眼神冰冷。 “我住进黎承玺的家了,很快就能为你报仇。” 第6章 黎承玺回国后先是在老宅住了一段时间,后来总觉得下人太多,住得不自在,再加上黎夫人总爱在黎宅举行晚宴或沙龙,家里隔三差五地有阔太名媛明星甚至媒体大驾光临,珠光宝气长枪短炮,黎承玺办公到一半突然被妈妈拉下去说媒,身上穿着件衬衫就周旋在各种金枝玉叶的贵女之间,还要被讽一句黎生没有新闻里看起来高。 因为我还穿着拖鞋啊…… 这种日子过了半个月,黎承玺一等到柯士甸山道的别墅简装好便立即搬进去,彻底与上流社会的流光溢彩声色犬马诀别。 黎承玺这栋房子的内部远没有外部看起来光鲜得体,床沙发柜子桌子椅子,都是统一选购的配套家具,装修公司说是最时兴的款式,英式的,反正一直没有人莅临,黎承玺也就无所谓这栋天价寒舍的装修如何,便随他们布置了。 1997年10月31日,十月的最后一天,黎承玺确认自己的寒舍被殖民了。 客厅落地窗前的一角,窗明几净,下午的余晖像菲林底片上的柔光,投过百叶窗,在柚木地板上洒下斑马纹似的,暖色的光带。冬日白昼短,天渐渐昏暗,依稀见得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灰尘,一并的还有新家具蜡的柠檬味,以及一种清淡的,独属于陈嘉铭的,像是雨后植物根茎折断的气息。这味道盘踞在空气里,与黎承玺熟悉的,他自身的烟草和木质香味分庭抗礼。 陈嘉铭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灰色毛衣,窝在棕黄色的单人小沙发里看书,面前是一块小茶几,摆了甜点和阿华田,还有一台收音机,放着电台广播,是卡百利乐队的dream,dolores空灵朦胧的歌声伴随着悠扬的旋律流出,让黎承玺有一瞬如在梦中的漂浮。 “oh,my life is changing everyday…” 听到开门的动静,陈嘉铭才从窝里探出头来。 “黎生,回来了。” 黎承玺站在玄关处,一边扶着鞋柜换上拖鞋,一边四处打量这个有了小变动的家。首先是客厅落地窗那块,窗户一打开就能走到院子里,阳光充足,视野开阔,陈嘉铭选择这里作为殖民据点,单人沙发和小茶几是他自己购置的,仔细一看茶几下还垫了一块棕红色地毯,方便人赤着脚在上面走。客厅里多了几幅风格各异的油画,黎承玺还在疑惑为何风格那么跳脱,直到发现每张画里,都有一只形态各异的猫。 酒柜空的一层摆了几个仿古董质感的瓷花瓶,做成了猫的形状,稀奇古怪,里面插着干插花。 黎承玺低头把皮鞋放进鞋柜,再抬头时才发现鞋柜上也摆了一排瓷制的猫摆件,站着趴着坐着躺着,花色五花八门,丑得千奇百怪。 家里看起来倒是温馨许多,就是硬生生成了猫窝。 他目光移向沙发里蜷缩起来的陈嘉铭,他正一手用手指绕着颈后微长的发尾,一手拿着漫画书看,阳光照在他身上,他懒洋洋地躺在自己的窝里。 哦,猫咪王。 “真的是……”黎承玺拿起其中一只最好看的白猫,那只猫高傲地舔着爪子睥睨着人,黎承玺在心里盘算下次去慈善拍卖会,可以留意一下有没有古董的猫雕塑,可以买回来向猫咪王进贡,“有那么喜欢猫吗?” “往左看。”陈嘉铭从书里抬起头来,淡淡道。 黎承玺往左看,有一只同样看不出面目的瓷做的狗。 “那里有一只狗,跟你养的那只一样,顺手买了。” “你见到olive了?” 听到自己的名字,德牧从三楼噔噔噔踏着楼梯跑下来,吐着舌头哼哧哼哧跑到客厅。 “olive,好狗狗,过来抱一下。”黎承玺朝它伸出手,示意他过来给自己摸摸。 德牧在楼梯口急刹,头左转右转,看看黎承玺,又看看陈嘉铭,在经过不到三秒的思索后撒蹄子跑到陈嘉铭身边。 陈嘉铭没有太多惊讶,只是淡淡伸出手给olive摸摸头,有顺了顺他背上油光水滑的毛。“乖。” 然后黎承玺就眼睁睁地看着他养了三年的狗顺从地躺下来,在陈嘉铭手下撒娇打滚,甚至讨好地舔陈嘉铭的手,舔得湿漉漉的,最后被陈嘉铭锤了下头,委屈地哼唧两声,然后将功补过似的躺在地上给陈嘉铭垫腿。 背叛!黎承玺先是愤愤地唾弃olive这种向认识了不到一天的,陌生人俯首称臣的行为,然后又想它凭什么可以被陈嘉铭摸头。 “你今天去买家具了?” 黎承玺有些庆幸家居城没有卖太多和猫有关的东西,不然他的房子看起来还能更古怪。古怪到数十年后宁港出现都市传说,讲半山上有一座藏在雾中的房子,是猫妖变的,人一靠近就会变成猫粮。 “嗯,随便添置了一点。还在你常去的店买了一些冬装,用的是你先前留在那里的尺码,应该合身。我挂在衣帽间的衣柜里了,黎生可以看看,不喜欢我再拿去退了买新的。” “……衣服上面没有印上猫吧?” “什么?” “没什么,我说,”黎承玺脱掉西服外套,挂在玄关处的衣帽架上,“你看什么书?” “漫画。路过看到就买了。”陈嘉铭翻过一页,“好有意思的,很感人。” 黎承玺一看封面,《古惑仔》。好吧,年轻人特有的江湖情怀,他小时候也有过一段这种向往打打杀杀兄弟情义的日子,甚至差点跑去爷爷的帮派当继承人,被揍了一顿后就乖乖回去上学了。 至少不是画着猫咪的漫画。 “看看可以,不要学坏哦。”黎承玺把客厅吊灯打开,解开袖口,把衬衫袖子挽起,露出附着肌肉线条的小臂,“你的伤口怎么样了?还很痛吗?” “中午我换了一次药,已经好了很多,不痛。”陈嘉铭折了一下书角,合,起身,赤脚踩在厚实的羊毛地毯上,“你饿不饿,阿姨刚刚做好了晚饭,现在应该还没凉透,上去吃吧。” “阿姨今晚做了什么?” “鸡饭,她说你爱吃。还有煎肉饼和排骨汤。”陈嘉铭将毛衣领口下拉了些,黎承玺才发现他的脸被烘得有些发红,应该是家里客厅不通风,氧气不足,他顺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两人一狗上了楼梯,来到餐厅,黎承玺和陈嘉铭相对坐在餐桌两端,olive也端坐在自己的食盆前。 桌上饭菜热气未散,鸡皮是诱人的嫩黄色,像上了一层清油般紧绷而富有光泽,肉质鲜嫩,骨头周围泛着血的嫩粉色,筷子一拨,鲜嫩多汁肉便顺从地沿着纹理分离。米饭粒粒分明,浸润了鸡油,呈现出温暖的金黄,拌上蒜蓉和香茅,入口便是浓郁的香气,鸡汤的鲜美从鸡肉和饭中溢出,在口腔里层层展开。 黎承玺一边心满意足地享受鸡饭的鲜美,一边偷偷抬眼观察陈嘉铭,发现他把鸡肉都挑出来堆在盘子一端,另一端是饭。 “不喜欢吃鸡肉?那以后不让阿姨做了。” “不是,我吃东西习惯把肉放在后面吃。” 陈嘉铭总觉得好吃的要放在最后一齐享受,这样才不会觉得可惜,他一直遵循着先苦后甜的吃饭原则,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他想起小时候和他妈妈同吃一碗叉烧粉,他就把叉烧留到最后,妈妈以为他不爱吃,就自己吃完了,次次如此,直到七岁前陈嘉铭都没吃过叉烧,七岁后妈妈死了,他才第一次吃到。 也许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孩子爱吃叉烧吧。 陈嘉铭垂下眼,低头吃了一口饭,觉得吃起来有点淡,他自己从厨房拿了黑酱油,淋了半调羹上去,浓稠醇厚,散发出焦糖般的微甜,他用勺子把饭和酱油拌匀了送进嘴里,微不可闻地眯了眯眼,黎承玺猜他是喜欢那味道的。 第10章 “你中意吃咸口的吗?那以后做饭给你的那份多加酱油好不好?”黎承玺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连他把蒸肉饼放到饭上后要用勺底压一下,让肉汁渗进饭里的小动作都纳入眼底,“能吃辣吗?葱姜蒜呢?有没有不能吃的,都一并告诉我了,我去嘱咐阿姨,吃就要吃得开心,不能马虎。” 陈嘉铭用勺子把肉饼分成一小块,连同饭一起装在勺子里,面无表情:“黎生,不用对我献太多殷勤。” “好冷淡哇。”黎承玺手支着头,嬉皮笑脸地看着陈嘉铭,“不可以给我一点关照你的机会?就当做对你帮我添置家具和衣物的回礼。” “职责所在。”陈嘉铭起身,从酒柜上一排高脚杯中拿起自己的水杯接水,黎承玺毫不意外地发现那也是只猫。 “好吧,兢兢业业的陈生,”黎承玺无奈地撇撇嘴,“等吃完饭去介绍你给我买的衣服,然后我们一起带olive在花园里散步好不好。职责所在。” “汪!” “好。”陈嘉铭先是对olive说了一声,然后才面向黎承玺,“好吧。” “明明是我先问的,为什么先回答它。”黎承玺愤愤不平道,“为什么回应我的语气就不情不愿的!” 陈嘉铭抬头淡淡扫了他一眼。 “黎生,你在跟它较量吗?” · “我再郑重重申一遍,我没有吃狗的醋!” “我没这么说。” “你心里有这么在想,对吧?” 黎承玺家地广人稀,虽然没有到可以媲美澳大利亚的程度,但差不多平均十万呎每人的人口密度也足够宽敞,他辟出来两间客房,把墙打通了做衣帽间,嵌入式的定制红木衣柜,挂满意大利手工西装,空气中弥漫着木质香。 闷骚。这是陈嘉铭对黎承玺的衣柜的第一评价。然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黎承玺并非每天穿着同一套西装。 而是相似的衣服有很多件。 黎夫人,黎承玺的亲生母亲,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宁港最知名的名媛之一,珠光宝气直到如今,养出来的儿子买了一柜子黑色灰色的西装,像在百货大厦地下一层批发的,按斤称。 “我买了几件大衣,休息日可以穿。”陈嘉铭给他看了衣柜最左一侧挂的几件衣服,“用料比较厚,宁港这个天气穿正合适,里面搭衬衫,再冷点可以穿毛衣,这几个颜色都很衬你。” “好体贴喔。” “这边是loro piana的初生羊绒衫,很软,平日里穿。” “好周到喔。” “这一打是高支棉白衬衫,120支的,穿起来更舒服点。” “好贤惠喔。” “黎生。”陈嘉铭双手在胸前交叉,看着他。 “哦哦,你继续说。” “你的西装很多,我就没有添购了,倒是领带少一些,我选了几条桑蚕丝的领带。”陈嘉铭拉开抽屉,给他展示几条颜色深蓝色或酒红色的领带,鲜亮的颜色打破了衣帽架的沉闷。 “你眼光好好,我明天就系去上班,有人夸我就说是你挑的。” “还有一件,我没见你穿过类似的,但我觉得很适合你。”陈嘉铭挑出一件软皮革夹克,表面上是普通款式,但剪裁足够出彩,让人一眼看出不凡。 “你喜欢这样的?”黎承玺一挑眉,“我可以为你换换风格。” “你不喜欢就拿去退。”陈嘉铭顺势要把夹克从衣柜里取下来, “喜欢呀,你给我买的我都喜欢。”黎承玺嬉皮笑脸往他面前凑,一边接过他手里的夹克挂回衣柜里,一边问,“没了?” “没了。” “那这套……”黎承玺从他装家居服的那层柜子里抽出一套丝棉混纺的睡衣,“哪来的?” “赠品。” “只有很亲密的关系才会给对方挑睡衣的,铭仔。”黎承玺手肘支在衣柜门上,手撑着头,露出一个他自认为很深沉很忧郁的表情,“你有一点中意我的吧?” 陈嘉铭面无表情地从他手里拿过那套睡衣,塞回最底下。 还好没告诉他自己给他选了一对银制袖扣,不然尾巴得翘到天上去。 “好了,黎生请让一下,我要去遛狗了。” “没了?” “没了。” “真的没有了?” “黎生还有什么需要的请告诉我,我会按你吩咐购买。” 黎承玺露出得逞的微笑,缓缓拉开装饰品的抽屉,像揭露谜底一般拿出那两只袖扣。 完了。 “铭仔啊,”黎承玺晃了晃那一对奢华精致的袖扣,在灯光下闪着熠熠的银辉,“你买的每样东西,账单都会寄到我办公室。” 陈嘉铭无言以对。 “那个泰迪熊玩偶我还没见到,”黎承玺思忖片刻,“……是你给自己买的?” “抱着舒服。”陈嘉铭简单解释,“买这个的钱可以从我这个月薪水里扣。” “不用,你喜欢就买,卡里的钱你随便用。”黎承玺低头把袖扣轻轻放在丝绒托盘最明显的位置上,余光突然瞥到一缕淡蓝色的幽光,他一看,是一对art deco风格的一枚蓝宝石胸针,镶金边,打磨成了泪滴的形状,是他好几年前在某个拍卖会上心血来潮拍来的,当时看到胸针的第一眼,他心里就油然生出一定要买下的念头,接回家后却发现配不上自己的衣服,于是一直闲置着。 看着陈嘉铭左眼下那颗的蓝色的痣,他想他知道了这枚胸针为谁而来到他家。 “好了,就这些。”陈嘉铭把翻找出来的衣服一一放回衣柜,整理好。在安放袖扣的抽屉里,陈嘉铭发现一枚徽章,很眼熟,是隆兴会干事才可以佩戴在身的。 黎承玺,你真的如你所言,和你爷爷扯净关系了吗? 陈嘉铭不着痕迹地推上抽屉,关上衣柜。 “黎生,去遛狗吧。” · 黎承玺最终没能和陈嘉铭一起散步,堆积的工作把他堵在书房里出不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陈嘉铭给兴高采烈的olive套上狗链,olive蹭着陈嘉铭的手和脸,蹭了他一身狗毛,还趁机舔陈嘉铭一手口水,呜呜汪汪地撒娇,换来陈嘉铭的一顿搓头。 olive顶着一头凌乱的毛向黎承玺吐舌头。 傻狗,他在拿你的毛擦手。黎承玺冷眼在文件上龙飞凤舞签下大名,摇摇头叹气。都是被陈嘉铭玩弄的难兄难弟罢了。 “你确定要自己带它下去吗?它会猛冲,很难拉住的。等我办完公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我拉得住。而且它在我身边很乖。” “小心一点,你手臂上还有伤,不要弄裂了。” “我用另一只手牵。” “不要走太远,在周围逛一圈就好。” “好。” 陈嘉铭牵着olive下楼,黎承玺突然想,这好像就是一个家,是他从小到大千百次幻想的温馨的家,有人为他布置家居,买一堆自己喜欢的小摆件,为他填补衣柜,每一件都用心挑选,两人一起吃一顿热腾腾的饭,饭后牵着狗散步,如此便是家。 这念头让他心头一暖,随即又泛起一丝难以捕捉的涩,像夜晚里一缕转瞬即逝的凉意。他将这感觉归咎于外界强加于他的压力,使得他把平常小事幻化得无比美好,让他躲在这缝隙里抓取一丝暖意,反应过来后却反而觉得更加苦涩。 黎承玺不愿深究,低下头,继续在办公室处理文件,等工作完成了大半,他起身舒展一下筋骨,灵感一闪,走到书柜前,抽出一本黑色皮革封面的笔记本。 在第一面用钢笔工工整整写下一行小字,“喜欢把好吃的留在最后吃。”句后记下一个星号。 “十一月三十一日,今天晚上吃的鸡饭,他加了半勺黑酱油,疑似偏好吃咸口。” “吃肉饼喜欢绕着圈咬。” “对排骨汤兴趣一般,只喝了半碗,应该是嫌味道淡。” “喜欢猫造型的东西,在家里添置了一堆猫家具,我预备将他尊奉为猫咪王。其实他也确实有点像猫,神秘,优雅,倨傲,懒懒的,爱咬人。” “很受olive喜欢,跟olive玩得很好,我有些嫉妒。” “最近在看古惑仔的漫画,他说很有意思。” “衣品很好,也很贴心,给我挑了很多衣服,我都很喜欢,等不及要穿上向每个人炫耀了,等我洗完澡就立马换上他给我买的睡衣。” “也许他喜欢抱着玩偶睡觉?是喜欢泰迪熊吗?为什么没有买猫的玩偶?” “好开心,今天是十月最开心的一天,期待十一月。” 放下钢笔,黎承玺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相片,是他昨天给陈嘉铭拍的,即影即得,用来纪念陈嘉铭和他同居的第一天。照片上陈嘉铭那张漂亮的脸上神色淡淡,缠着绷带的手撑着眼镜,隐隐能看到渗出的血。 “有没有人说过你好辣喔。”黎承玺低声嘟囔,把照片也塞进笔记本里。 专属于陈嘉铭的笔记。 第11章 黎承玺合上它,然后用双手缓缓拿起,抱在自己怀里,贴着胸口,希望能把胸腔跳动的频率也记录在册,连同里面关于陈嘉铭的点点滴滴。他记得时候的每个礼拜日,妈妈带他去教堂做礼拜,那些牧师和信徒就是这么拿着胸前的十字架,虔诚地祷告。 黎承玺望着天花板,有些绝望地想他似乎真的沦陷了。 · 陈嘉铭睡前,在床头柜上发现了一枚用酒红色丝绒首饰盒装好的胸针,底下压着一条纸片:“觉得很衬,就送你了。不准还给我。” 陈嘉铭垂下眼,看了那枚胸针几秒,将它锁进了抽屉深处。同时,他拿出一部不常用的call机。 “传给4850209,密码叉烧饭淋咖喱酱。已安顿。对方近期有何动向?” 第7章 “你知唔知,”黎承玺身穿浴袍,趿着拖鞋从衣架上拿下一套熨烫好的西服,“我先前一直觉得配衣服是我太太做的事。” “在你和未来黎太太的婚礼上,我会把这项光荣义务毕恭毕敬地交给她。” “这句话有点呷醋的意思哦。” 陈嘉铭恍若未闻,从衣柜抽屉抽出两条领带,“我觉得这两条都同你外套合衬,黎生喜欢哪条。” “真嘅系太太做派。”黎承玺笑着低声说,站在全身镜前系领带,上下打量了一番镜中人,又通过镜子看向身后的人,他穿一件灰色高领毛衣,看上去很软和,“好好睇哦这身。” 陈嘉铭面无表情道:“西服领子翻出来了。” 黎承玺欣赏一番自己俊朗的脸和一身陈嘉铭搭出来的衣服,全身上下都由对方操办,精心选择,衣物上带着对方的心意,有一种隐秘的归属感,“帮我整一下。” 孔雀开屏。陈嘉铭腹诽伸手把他颈后的领子整好。 “黎生今天有董事会?” “什么都瞒不过你。”黎承玺笑着系上领带,动作熟练。他很享受这种被对方打点一切的隐秘归属感。 陈嘉铭的目光扫过他被发胶定型的额发,第一次见时那缕耷拉在额前的碎发早已不见。这个人正在被他看不见的力量迅速打磨,或者说,他本就不单单是一个单纯痴情的人。 “今天中午我想吃叉烧饭,做了送来公司给我好不好,十二点。”黎承玺往头发喷发胶,用梳子梳了个三七分的背头,他头发其实很硬,碎发又很多,不涂发胶的时候头发会四处支棱,东南西北地翘着,梳了头才见成熟。 陈嘉铭本来想说有等我的时间够你吃三碗叉烧饭再加半只烧鸭,想想自己兜里还揣着他给的工资,于是遵守了优秀employee的准则“好,吃哪一家。” “吃你烧的。” 陈嘉铭盯着他足足三秒整:“我做饭好吃吗?” “好吃。” “说谎。”陈嘉铭大公无私地出示证据,“你上次吃我做的饭时一直在皱眉头,还趁我低头的时候把菜刮到olive的碗里,五次。” “因为太好吃了,olive也喜欢吃。” 听到自己的名字,阿拉斯加犬从客厅呜呜叫着“哒哒哒”跑进卧室,径直奔向陈嘉铭,头在他小腿上蹭。 陈嘉铭顺势蹲下来给olive顺毛:“我现在还兼任厨娘了哦。” 做菜不尽人意的一款。 黎承玺习惯独居,没有雇佣常住的厨师,只有饭点的时候会让相熟的饭店把提前点的饭菜送来,偶然发现陈嘉铭有勉强把饭菜弄熟的能力后,本着一种奇妙的心思,隔三差五吃一顿陈记夹生米饭,血丝白斩鸡,老嘢青菜和把盐和糖弄混后发明的拔丝牛肉,虽有吃完后腹痛腹泻的风险,但黎承玺总是以“陈嘉铭为他洗手作羹汤”为由快乐地吃下了。 “能者多劳嘛。”黎承玺从衣帽架上拿下公文包,走到一人一狗身旁还不忘弯腰狠狠胡乱搓一把olive的头,“这次煮饭防水记得少一点,上次吃的那个饭差点把我肠子黏住。” “黎生慢走,路上注意安全。” “好。bye,回见。” 大概因为1997年是厄尔尼诺年,热带太平洋异常增暖,上升气流削弱西北太平洋的副热带高压,冷空气久久徘徊于北侧,在亚热带的宁港,冬天似乎比往年暖。 陈嘉铭入驻黎承玺家的第一个月整,宁港入冬,天气晴好。 · 彼时,恒华内部阴云惨淡。 一家著名上市投资公司由于大量投资东南亚债券市场而深陷困境,于昨日被迫正式宣告破产,对本就不堪一击的宁港市场造成巨大冲击。一艘巨轮如果撞上冰山,就算是牢牢固定在甲板上的桅杆也会瞬间倾倒。恒华近一个月以来尽最大努力换来的暂时太平,顷刻间被高度敏感的宁港金融市场碾碎,裂痕里渗出恒华大厦的水泥。 上下哑然,但空气吵得厉害,每一个分子都一边叫着“恒华死咗!”一边东躲西逃,气压低得吓人。 会议室内,内部全体高层沉默着盯着最新的股票变动情况,包括黎承玺在内,每个人的眉间都压着浓浓一层愁云。 山雨欲来风满楼,打破沉默的永远会是一声乍来的闷雷,没有振聋发聩的巨响,也不伴随着瓢泼的雨,但它就是震慑着人,是一切混乱哄闹的滥觞。 开口的是一位副董,姓林,虽说是副的,但却是黎家耀当年创业时的挚友兼合伙人,在黎家耀还在任时两人是同坐龙椅的关系,后来身子不好就退下去了,遇到金融危机后又重新回来帮黎承玺稳住混沌局面。黎承玺从小叫他林叔,他是看着黎承玺长大的。 “阿玺啊……”林叔长长地叹谓一声,“你爸爸当年嫌脏,不肯要你阿爷的钱,自己一个人白手起家,我当时也是一个穷小子,拿了家里给我攒的老婆本,头脑一热就和你爸成立了恒华。你出生晚,不知道你爸爸这些年来的难,你家姐刚出生的时候,奶粉钱都是你外祖接济的。我们实业起家,一块钱一块钱地赚,我们两个一户一户地去敲门,推销我们的产品,最后才有了今天的恒华……” 人老了,说起事情就絮絮叨叨,一遍又一遍地用干哑的声音把往事叙述,似乎这样就能回到年轻的过去。 “你刚回国做的事情太激进,你在国外学的金融理论在现在的恒华并不适用……” 黎承玺脸色一白,张了张口,话却在喉头梗塞。 “对!”董事会另一位元老打断林叔的话,指着黎承玺的鼻子骂:“如果不是因为你八月份为了签了那份巨额美元期货合约,说是什么为了对冲我们进口原材料时的汇率风险,现在汇率浮动,资金出现了大幅亏损,公司现金流被抽空,恒华也在破产边缘了,你拿什么脸去给你爸上香!” 会议室里先是一片静默,数秒后,都窸窸窣窣地应和着他们的话。 年轻的继承人往往是受到质疑和猜忌甚至恶意最多的人,各人心怀鬼胎,有人真心实意为恒华担忧,但有些人早已暗中勾结外人,把恒华当做筹码,预备在金融的骇浪中获取最大利润。 可笑的是,他们居然还当这个年轻仔一直被蒙在鼓里。黎承玺把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好了。”黎承玺不动声色地平息了情绪,正色道,“我的做法本身没有错,传统实业跟不上时代,外汇期货是现代化的财务工具,是有利于恒华发展的。错在国际炒家从中作梗,大举抛售港币,做空市场。我的错在于没有能洞察国际市场的动向和风险评估有漏洞,我检讨,但我不希望我被套上莫须有的罪名。” 他一字一句,像这栋大厦顶楼的铜钟声震:“恒华是我父辈的恒华,也是我的恒华,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更希望它好。” “事已至此,”黎承玺漠然看着一片片悲观的数形,转眼又看着神色各异的众人,“我们在这里吵是谁的错有什么意义。不如尽快找到破局的方法。” 黎承玺严肃的时候眉毛会压住眼眶,嘴角也平下来,看着更像他爸爸,林叔坐在席上,恍惚间捡起记忆里当年黎家耀的样子,和面前人能重合七八分,就在这个会议室,黎家辉曾在这里像搭积木一样,一点点搭建起恒华。 就算尚且还是幼狼,那也是狼王亲生的。林叔突然释然了。 沉稳,镇定,威慑,和不可或缺的震慑力。还有年轻人身上独有的,力挽狂澜的决心。 “好,现在正式召开董事会。” · “苏小姐,我脸色是不是好难看。”黎承玺在办公室的洗手间对着镜子把脸看了又看,一边被自己锋利的下颚线惊艳,一边又觉得自己拉着张脸,看着好凶。 “有点哦,今天你进来的时候我都吓一跳。”秘书苏娴慧假作受惊拍拍胸脯,“又和董事吵架了?” “那怎么办,我等下有人要见的啊。” “没事喇,黎生这个样子其实更帅气,别有风味。”苏娴慧看了一眼他的穿着,顺势转移话题,“黎生又有新衣穿,这件好靓。第一次见你带领带夹,好衬你。” 近一个月苏娴慧的小乐趣在于猜测老板今日穿什么衣服,因为自那位入职后,黎承玺的衣柜突然精彩起来,不再是两套衣服轮流换洗穿,一条领带像下饭咸菜一样每日日复一日地百搭,有时候袜子会穿不同色的两只,苏娴慧总要犹豫要不要提醒他。 第12章 “管家新买的,他品味不错。” “吓,唔系嘛?衣食住行都帮你搞掂。”苏娴慧慢悠悠打开计算机,“好彩,总算唔系单身汉的样子了。” “喔……”苏娴慧后知后觉话说得奇怪,抬手做了个捂嘴的动作,“对唔住。” “冇所谓,也系称了我妈妈的心。”黎承玺心里暗爽,低头忙工作,去掩饰自己上扬的嘴角,好歹维持在苏小姐眼中那剩下一丁点几近于无的boss形象,“今天下午还有什么事情做,汇报一下。” “还有三个会……” “好忙喔。” “没办法,这个月恒生指数一路狂泄,好多上市公司宣告破产了,正是多事之秋,金管局和银行要联系,友商要合作,员工也要安抚的喽。”苏娴慧耸耸肩,“下个月头再发不出工资,黎生以后可能要自己印文件,喝水也要自己倒了。” “我也好想辞职,想做六点前就能回家的工。”黎承玺突然很想自己那个装了两个人的家,“今天六点前能回家乜?” 苏娴慧翻开下一页看晚上的行程:“难喔,有个饭局。” “又是和哪个老嘢。”黎承玺近来一直在各路大佬之间周旋,还没痊愈的胃和肠都在酒精里发酵,腌制成一道醉蟹,搞得他一听到酒局安排就反呕。 “是邝sir,私人饭局,上个月约好的。” “朔仔啊……”黎承玺脑子里浮现出那张硬板生冷的扑克脸,大写的不近人情,因为久不见了,那张脸在他脑海中还是国中生样子,“是喔,回港后还没和他吃过饭。饭菜都预定好了吗?” “订好了,都是照例。” 苏小姐闭着眼睛都能默写出餐厅的联系方式。 “今天的胃总算有好福气。”黎承玺心里得意,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衬衫领角,陈嘉铭早起帮他烫好的,他拇指摩挲那柔软考究的面料,嘴角的笑浮起,“苏小姐,帮我倒杯水啦。” · “哇,黎生好福气。” 苏娴慧如是说。 保温饭盒内是粒粒分明晶莹剔透的米饭,上面铺几大块干巴巴柴火一样的叉烧,青菜倒是熟了,垂垂暮年,不知道还以为是老字号厨房传承百年的酱色抹布条。 黎承玺看看叉烧饭,又看看陈嘉铭,陈嘉铭看看黎承玺,又看看叉烧饭。 “铭仔,饭夹生了哦。” “你说少放水的。” “叉烧为什么那么大块,很豪爽乜?三块不过岗?” “家里刀好钝,我手没有力气。” “酱汁去哪了?” “你医生说胃有病少吃高油盐。” “吓,这么贤惠哦。这个糊掉的青菜是什么回事。” “炒的时候去收衣服了,没看住火。” 黎承玺看他一脸平淡毫无歉意,无端想起先前看朋友家的猫把玻璃杯从茶几上推下来,也是这种理所应当带点隐隐骄傲的表情。 “本来买了卤味因为你爱吃,”陈嘉铭把筷子勺子摆在黎承玺面前,做足了服务态度,“但是因为我太饿了就吃光了。” “是饿还是馋?” “馋。”承认得很爽快。 ……好吧,好歹记得住他爱吃什么,并且还算诚实,原谅了。 黎承玺费劲地用后槽牙对抗着那块柴韧的叉烧,腮帮子都泛酸。他下意识瞥向陈嘉铭,却见对方正垂眸整理袖口,午后阳光在他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神态平静无波,仿佛那盘东西与他毫无关系。黎承玺忽然觉得,就算他往饭里下毒自己也忍了,还会劝慰说是铭仔想给自己平淡的生活增添新奇体验。 黎承玺说服了自己,于是又快活地拿起筷子,给在一旁幸灾乐祸的苏娴慧下逐客令:“苏小姐,再去把会议室布置一下好不好,贴点彩花气球什么的,桌上摆点喜糖喜饼,给恒华添添喜气,振奋人心,不要整天这么死气沉沉的嘛。去吧,多贴一点喔,记我私人账上。” 苏娴慧于是带着把会议室布置成婚礼主题的任务走了,临走前还勤勤恳恳地把黎承玺的水杯满上。 “你要在公司里结婚吗?” “冲冲喜啦。”黎承玺费劲地用门牙对付那块刚正不阿的叉烧,说话含含糊糊,“当然,我如果能结婚就更能冲喜了。” “那赶紧物色个结婚对象。我要准备宾客的地址给他们发喜帖了。”陈嘉铭暂时还没做好操手举办这么大活动的心理准备,思考着要不全权交由婚庆公司处理,自己做个手拿账本的悠闲师爷发号施令。 “搞乜……你和我结不就好了。”黎承玺换后槽牙去和叉烧肉做抗争,吃得咬牙切齿。 “冲喜还是冲衰。”陈嘉铭负手而立,看着黎承玺和叉烧饭殴打在一块。 窗外阳光恰恰在黎承玺因用力而微皱的眉头上停留,与他记忆中另一个埋头苦吃他做的失败实验品的身影,短暂地重合了一帧。“煮饭不知道放多少水就用食指量,水差不多到第二个关节就好了,煮好后再把叉烧放进饭里焖五分钟,这样就会很入味。”他会一边皱着眉头吃,一边不厌其烦地教陈嘉铭,就算每次都吃得很无奈,他也会把盘子全部清光。 陈嘉铭不挑食,从小在菜场里吃别人掉在地上踩得不成样的烂菜叶长大,偶尔吃到别人施舍的过了赏味期限的罐头都算过年了,家里从来没有出现过新鲜食材,自然也没人教他煮饭做菜,把饭弄熟的本领是那个人教的。陈嘉铭不喜欢做饭,就算是做,也不应该给除了那位某某之外的其他人。 每次听到黎承玺夸他做饭好吃,陈嘉铭的心都像被针扎一样,感到讽刺而痛苦。 黎承玺不知道,他只想这是陈嘉铭费心做出来的,不吃完的话他可能要心里觉得难过,所以他皱着眉头都要把柴干咽下去。 同床异梦就是如此,心思各异,面上平平淡淡的去做一对模范伴侣。一个人为另一个人亲手做午饭,送到公司里来,办公室里装浅蓝色的窗帘,阳光从一格格窗子里投射,有切实的温度,太平常,太幸福,向某处短暂借来的温馨,黎承玺视若珍宝,陈嘉铭漠然。 “好吃!”黎承玺眼睛弯弯,饭卡在胸膛死活下不去。 陈嘉铭挑眉。 “喔,我还有事情没有向苏小姐交付,我去跟她讲一下。你就坐在这里不要乱走。”黎承玺端着剩下的半碗叉烧饭就要走出去。陈嘉铭赌他绝对出门走不到五步,饭就在垃圾桶里了。 “就放心让我在这里,不怕我偷看你的文件哦?”陈嘉铭在窗户边的沙发上坐下,习惯性把右腿搭上左腿。话这么说是讲笑,陈嘉铭不会蠢到认为黎承玺会把把柄和命脉随手放在办公室。 “随便看喽,家都是你管,我的东西有什么不能看的。”黎承玺半遮半掩端着叉烧饭,欲盖弥彰拍了拍陈嘉铭的肩膀,“好好找哦,特务陈。” 黎承玺带着陈记叉烧饭遁逃,陈嘉铭就在他的办公室里四处转悠,倒不是奢求能找到机密一类,就是习惯了到一个新的环境先观察,把蛛丝马迹记在脑子里,以后总能用上。 他走到原木的书柜前,翻翻上面晦涩的金融经济术语,米尔顿·佛理德曼或者约翰·梅那德·凯恩斯,外国佬的名字排成一长串,陈嘉铭才恍惚意识到黎承玺的的确确在贾奇商学院做了两年的水草。 桌子上是一沓沓雪山一样的文件,摊开的笔记本上龙飞凤舞地进行条理清晰的记录,垃圾桶里有咖啡渣。陈嘉铭记得每早起来做早餐,厨房里的垃圾桶也是有好多这样的褐色厨余,港人不时兴加班,但黎承玺回家后也常在书房办公, 这个人,在他面前傻傻的,在其他陈嘉铭看不见的地方,似乎又是另个模样。 陈嘉铭把黎承玺桌子上的速食品包装袋收拾起来扔掉,手肘无意间碰到了电话机的留言键,一个语气平平,声音较为低沉的男声从电话机中放出。 “係我,阿朔,今晚得闲一同饮茶,我嘅先前约好喇。” 留言播完后,房间里归入沉静,听得到电流微弱的滋啦滋啦。 陈嘉铭垂下眼皮,将留言挂断,复回原位,动作干净利落,像拂去一粒灰尘。当房门被推开的瞬间,他抹去面上所有痕迹,转向黎承玺时,只剩下惯常的平静。“下午几点回家,我来接你。” 第8章 “我晚上要和友仔吃饭,晚点回。”黎承玺端着所剩无几的饭盒坐上椅子,“怎么样,找到什么可以倒卖的文件了,特务陈?” “找到了你贪污受贿,挪用公款,恶性竞争,偷税漏税,财务侵占的证据,你现在是宁港头号经济罪犯。黎先生,请和我们走一趟。”陈嘉铭冷着脸,若有其事,“连同浪费粮食罪,数罪并罚。” “啊?陈sir,我错了,”黎承玺笑嘻嘻,“放过我好不好,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愿赌服输,黎生。”铁面无私的陈青天不给黎承玺任何将功补过的机会,“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第13章 “是,知道啦,下不为例。”黎承玺拉开桌子下的抽屉,拿出烟和打火机,“陈sir,食不食烟。” 陈嘉铭抬眸看了一眼烟盒:“罗斯曼斯?” “嗯,我只抽得惯这个,很经典的英烤,在欧洲好受欢迎的。”黎承玺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把烟盒递向陈嘉铭,“要不要试一下。” “不用。” “不会抽啊?”黎承玺咬着烟头笑,咔一声打开打火机点燃香烟,“试一下好不好,我可以教你。” “唔,身体不好,有病,抽不了猛的。偶尔能抽点女士烟,尼古丁含量少。”陈嘉铭把身子倚在墙上,看他好为人师觉得有点好笑。 我学会抽烟的时候,你还在忙着学十位数乘十位数的算数。 “这样,那我下次带点女烟给你。”黎承玺把烟和打火机扔进抽屉,推回桌子下,“我晚上吃完饭,能不能到饭店接我,我们一同回家。” “怎么我又要兼职任汽车夫,我要做几个人的活。”陈嘉铭把烟灰缸里的烟头烟灰倒掉了,放到黎承玺面前,“你原先的汽车夫呢?” “他不住我家,晚了好麻烦他的。”黎承玺把烟点在烟灰缸上磕,一缕烟像一寸暧昧的情思,黎承玺吐出一个烟圈,情思就缠在烟圈里打转。 坐着的人从下往上看站着的人有两种神态,一种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压迫审视,一种是亲密关系中依依的恳求撒娇,黎承玺在陈嘉铭面前永远是后者,他眼底泛着期待的光彩,“钥匙都在玄关柜的抽屉里,你去车库选一辆自己钟意的开,好不好。” “那你吃完了给我家里打电话,我去接你。”陈嘉铭典型的吃软不吃硬,无奈地接受了身兼三职的请求。 “陈生——”黎承玺拖泥带水地叫他,身心的疲倦一消而散,“你对我最好了。” “工作罢了。”陈嘉铭面无表情,帮黎承玺往空了的茶杯里续上水,“看你最近好累的样子,来的时候听前台小姐偷偷讲你早上生好大的气,怎么了,公司的事很忙吗?” “没有什么喇,就是资金周转不开,他们觉得有我的问题,还拿出我爸爸来训我,说我不孝,要卖恒华,还说我在国外那么多年什么有用的都没学到。”黎承玺说到这里,鼻尖有些发软,一股微微的酸从鼻梁向上爬,但他很快把泪花敛在眼皮下,故作轻松,“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被他们说两句,想趁机煽动其他股东fire我,随便他们怎么说,我不会让他们如愿的。” 陈嘉铭捕捉到他语气里一闪而过的委屈,没有选择深究,一松手放走了,给他留了小狼崽所执着的脸面。他在黎承玺用来会客的沙发上坐下,状若无意地问:“周转不开?黎老先生那里应该有大量现金吧,为什么不借来先渡过这段时间?” “阿爷他……”黎承玺有些犹豫地揣摩措辞,“爸爸不让阿爷插手恒华的事务,特别是资金方面,也不让我和阿爷有太多交流。” 看来传闻是真的。陈嘉铭不动声色地揣测。黎贸生的儿子和孙子都跟他关系不太好,特别是儿子,连创业都不愿意用黎贸生做黑道得来的钱,据说他还一度想登报宣布自己同黎承玺与黎贸生断绝关系,只是当时还没来得及见报,报社就收到了黎贸生的威胁,不得已才作罢。 如此一来,他在黎承玺身边就更安全。 “唉,你怎么知道我阿爷……” “报纸。”陈嘉铭不假思索,“你们一家人的事情老是出现在报纸上,三代的族谱和创业史我都一清二楚。” “真的吗?”黎承玺来了兴致,突然一抖孔雀尾羽,“那你是不是也经常看到我的报道,除了桃色新闻,那个不要再看了!有没有看到我回应财经报记者那篇,那张拍得我好帅,就是标题是‘黎太子冷傲退记者’那篇,我的脸简直是无可挑剔。” “好了,好了。”陈嘉铭头有些疼,“黎生,你只有在不知道自己长得好的时候才是最帅的。” 一旦意识到自己英俊就很蠢。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陈嘉铭看看墙上的钟,找借口遁逃,“我要回家喂olive了,不然他又要饿得啃发财树盆栽,那个好贵的。” “你不要栽赃,发财树明明是你浇死的。” “是吗?不记得了。”陈嘉铭偷偷挪出办公室,“黎生再见。” · “去咗英吉利先知道宁港嘅菜最好食。”黎承玺夹了一筷子烧鹅,“鬼佬唔识煮餸。” “你现在讲港语b国口音就很重,”邝迟朔慢条斯理地给红烧东星斑挑刺,“讲国语还顺耳点。” “在家国语讲多,熟练了吧。” “阿姨和黎宅家仆不是都讲港语吗,怎么,跟着时代新潮了?” “我早搬出来自己住喇。”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干什么,黎承玺说话间有掩饰不住的骄傲,像上国中的时候自己比邝迟朔多拿一个优绩,或者赌马时候多赢几蚊钱,“有个人……等下给你介绍。” “痴线。”邝迟朔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酒,如此评价。 “好喇,不说了。”黎承玺从小到大没少被邝迟朔骂过,已然习惯,“你怎么样,最近那个富商灭门案办得差不多了吧。” 邝迟朔垂眼喝酒,声音从杯子里传出来是闷着的:“有眉目,抓几个不痛不痒的小头目,他们都是拿了安家费要死说没人指使的,我们也只能这样结案,不能再往上查了,上头是大人物。” “向来如此喇,案子有个交代就好。刘sir调走了,这个案子办完你能调上去做总警司了吧。” “李荣升在跟我竞争,上面的意思不好推测,要等一段时间。” 李荣升和他都是高级警司,一个主行政,一个主行动,秀才和兵的关系。 “我看不惯李荣升,小人得志。”黎承玺耸耸肩,“他不是民间评述的头号黑警吗,没人叼他?” “他做事不留把柄,背后又有黑帮和他勾结。” “你也有啊。”黎承玺喝到八分醉,嬉皮笑脸地指着自己,“你一声令下,我回去当我阿公的隆兴会的龙头,半个龙津都在我手下,你就做宁港警务处的大佬。” “这种话别让你爸在九泉之下听到了,夜里托梦打到你哭。”邝迟朔向上翻翻眼,把碟子里剩下的烧鹅全部夹到黎承玺碗里,“食你嘅烧鹅。听说你又和董事会吵架,与其担心我能不能当总警司,不如担心一下自己会不会被那帮董事fire,他们最看不惯的就是你,要不是你回国,恒华早就改名换姓了。” 黎太太身体不好,生了黎承玺后就再也怀不上孩子,大女儿又早早嫁了人,体面地当着别家的阔太,黎家辉和黎太太伉俪情深,没有豪门司空见惯的私生子来争抢继承权,黎家辉没有兄弟姐妹,又绝对不肯把干净的产业交给他父亲。 黎承玺是当之无愧的恒华唯一继承人。如果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纨绔,或者在国外随便因为什么意外死了,手握原始股和核心股的董事能理所当然地把恒华牢牢抓在手里。 “我知啊,你放心,我心里都有数。”黎承玺微抬下巴,金属领带夹在顶灯下反射刺眼的光,“不以一时成败论英雄,看谁笑到最后啰。” 邝迟朔看着他,想确实不是当年那个拿菜刀闹着要去当古惑仔闯出个扛把子名声的细佬,也不需要他和何宗存整日跟在他屁股后一地鸡毛了。 邝迟朔把两人的酒杯倒满,语重心长:“商场阴险,我和宗哥不懂从商,帮不了你,你自己小心。但凡有需要我们的地方,你和我们讲,我们都尽力。” “干嘛突然这样煽情,”黎承玺和他碰杯,一饮而尽,眼底发亮,不知道是灯还是泪花,“搞得你们两个像我认的干爹干妈。” 邝迟朔猛地被酒液一呛,捂着嘴剧烈咳嗽,黎承玺使力拍拍他的背,拍出厚实的闷声。 “好喇好喇,你是干爹,好吧?” “好什么?”邝迟朔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把嘴擦净,眉头皱得能掀起两块烧鸭的皮,“你不要乱讲,我和宗哥从小一起长大,是很要好的朋友。” 黎承玺有点无辜,头昏昏沉沉的,没听明白邝迟朔的意思:“我没说你们不是啊?” 邝迟朔看着友仔澄澈得有点犯傻的眼睛,无奈地闭了闭眼。 邝迟朔暗恋何宗存,他自己心知肚明那种感情发端和变态的路径,友情亲情和爱情是在哪一天模糊了,他心里清清楚楚。他藏得好,但何宗存也能知道,只是不把话摊开到明面上说。 反过来,邝迟朔也知道他知道,但他见何宗存没有表态,以为对方会拒绝自己。 都不爱开口的两个人如此心照不宣七八年,只空留下黎承玺一人在局外,当局者清,旁观者说: “我们三个都是很好的朋友啊。”黎承玺重重地拍了拍邝迟朔的肩膀,手臂挂在他肩上“怎么了?你们吵架了?哇,你怎么跟他吵起来的?咁犀利!” 第14章 邝迟朔把肩上的胳膊甩下去,闷头喝酒。 他和何宗存的事,还是永远都不要告诉黎承玺好。 第9章 陈嘉铭身着深灰色风衣,百无聊赖地靠在饭店的外墙上,指间夹着点燃了的细细的烟,很淡很淡的烟草味,带着甜而凉的薄荷。 晚风很冷,刮在人脸上会划出细小的血痕,陈嘉铭迎着这样凌冽的冷风,面上很从容,烟吸进肺里,对尼古丁产生依赖性的身体得到短暂舒缓。他静静望着不远处那两个并肩的身影,风度翩翩的两人。 邝家和黎家是世交,宁港五六十年代、甚至到七十年代,政界和黑帮勾结泛滥成性,利益驱动,各取所需,渐渐下来竟也成了世交。作为邝家正房生的第四子,邝迟朔本也要按家里的规划从政,学法律或者政治,做个议员,一步步向上爬,就和邝家大多数人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最终不顾家里反对选择了当警察,他天资优异,有头脑,天生的领导者,现在任职高级警司,也算仕途平坦。 再加上知名医学世家的长子何宗存,三个人是从小玩到大的密友。 “你回晏山?有司机来接吗?”邝迟朔把搭在手臂上的外套披上身,问黎承玺。 “放心,我不会当着邝sir的面酒驾,我有人接的啦。”黎承玺得意地正了正领带,又把袖口理好,四处张望,目光一触碰到某个熟悉的身影,他眼神登时就亮起来,像那种一拿起就发光就开始唱歌的圣诞玩具。 “阿铭,这边!” 陈嘉铭不动声色地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靠后的脚尖踩灭,从墙上直起身子。面向黎承玺走去,风中余留一抹微不可闻的烟草苦。 “黎生。” “介绍一下,这是我友仔,邝迟朔,邝sir,海璇区的高级警司。”黎承玺介绍完发小,把手往陈嘉铭那一伸,“陈嘉铭,我嘅管家。” “你好,邝先生,幸会。”陈嘉铭带着职业式的微笑,向邝迟朔伸出手。 邝迟朔没有回应,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俨然一副审问嫌犯的模样。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他绝对,绝对见过这么一个,左眼下有痣的人,而且绝对不是在什么好地方。 陈嘉铭轻轻一挑眉,面上深色不动:“我倒没有印象在哪里见过邝生。” 不愧是邝迟朔。陈嘉铭想。在为林氏富商灭门案焦头烂额三个月间,居然还能在海量信息中分出心,去记得自己那个无关紧要的街头无名男尸案里的嫌疑人画像。 “好俗套的搭讪哇。”黎承玺用手肘猛顶邝迟朔手臂,一举打破剑拔弩张的气氛,“打招呼啦,人家手都举酸了。” 邝迟朔缓缓伸出手,眼睛仍像审讯室里的探照灯一样照着陈嘉铭的瞳孔,试图从那游刃有余的眼睛里掘出破绽。 “你好。” 结结实实地一握。 “你好。” 陈嘉铭直视着邝迟朔,银框眼镜下的眼眸,似乎属于一个毫不知情的局外人。 邝迟朔松开手,从大衣兜里抽出烟盒,啪一声顶开,抽出一支放在嘴里,点燃,吐出一团烟。 “宁港很多阔人都抽万宝路,但邝生这款不是通常在宁港发售的一款,” 邝迟朔看了他一眼,简单解释:“叫人从国外帮忙代买的。” “这样啊。”在烟的遮盖下,陈嘉铭不动声色地凑近他,低声说了一句让人云里雾里的话,“邝生的手串好独特,我之前看何医生也有,是你们三个一起买的吗,怎么没见黎生戴过。” 邝迟朔心头一跳,动物感受到危险后本能的警惕感在心底泛开,他不自觉后退半步。 烟散之后,两个人回到了社交距离,面上都不见表情。 “好喇,你等下怎么走。”黎承玺没有察觉到异常,手随意搭在陈嘉铭肩上,问邝迟朔。 “搭的士。”邝迟朔喷出一口烟,把目光从陈嘉铭身上移开。 “那我们先走啦。” 黎承玺藉口醉酒头晕搂着陈嘉铭的肩远去,身子没脸没皮地往陈嘉铭身上倒,邝迟朔看着两人歪歪扭扭地行了一段路,吞着夜风说了几句彼此也听不清的话。 邝迟朔吞下一口烟,眯起眼盯着陈嘉铭。 · “什么?这桩案子结了?什么时候的事情?”卷宗上白纸黑字写着凶手是一个社团的小喽啰,作案动机为两个敌对社团相斗结仇,一时冲动杀人,邝迟朔脑子空白了一瞬,“之前不是说那个假侍应生有最大嫌疑吗?” 邝迟朔记忆力很好,常人一眼就忘的东西他却能记住,并且时刻能翻出,像一座巨大的图书馆。 昨天他回家后躺在床上闭目冥思,把近两个月接触过的所有图像信息在脑海里过一遍,陈嘉铭那张脸长得太出色,没费多少力气邝迟朔就查阅到了来源。十月底有一起很小的无名尸案,距离尸体发现地的两百米处有一家酒吧,很多目击者都提到一个长相很出众的侍应生,但奇怪的是,老板和员工都坚持并没有雇佣这么一位员工。陈嘉铭有百分之九十九可能就是那个被众多顾客目击的嫌疑人。 而昨天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分明就是拿何宗存威胁他。 所有线索在脑中迅速形成一个自洽的逻辑网,邝迟朔攥紧了手里的玛瑙手串,缓缓睁开眼,凝视着黑夜中的天花板,黑地像深渊虚无的瞳孔,让他想起一双滴着蓝色的泪的眼睛。 跟我耍心眼。邝迟朔冷哼。 第二天到分局查要卷宗的时候,邝迟朔罕见地把错愕写在脸上,尽管只有转瞬即逝的半秒。 他被警员告知案子已经结了,凶手不是陈嘉铭。 有着多年办案经验的邝迟朔自然知道事情不对劲,但他没有动作,把卷宗合上后道一声谢,稳步离开。 你到底是什么人。潮湿的冬风中,邝迟朔眯着眼,世界被挤成一条线,他试图在视野尽头洞察一个答案。你有什么目的。 邝迟朔表面上为人冷淡,有时严厉到不近人情的地步,甚至被暗中辱骂为“不通人性”,实则在特定的人面前最讲情谊,其中一个就是黎承玺。 他不是什么把正义之类话语作为座右铭刻在骨子里,要用抽筋剥皮来践行的愣头青,如果不是事情牵扯到了黎承玺,嫌疑人又和他这位从小脑子就发癫的发小住在一个屋子里,邝迟朔是绝对不会多管闲事的。 但偏偏是黎承玺。邝迟朔双手插进大衣兜,一边向停车位走,一边思考着怎样才能翻案,把陈嘉铭这个易燃易爆危险品从黎承玺身边抓到监狱里去。 突然他被一个故作老谋深算的声音打乱思绪。 “小邝啊——” 尾音拉得很长,像一条麻绳,预备要轻手轻脚地从背后勒住邝迟朔的脖子,让他刹那间有窒息的错觉。 邝迟朔面无表情地回头,是李荣升,和他平起平坐的行政副处长。 “李sir,什么事。” “你在查惠灵顿街无名男尸那个案?”李荣升笑得像狐假虎威故事里的狐狸,“我告诉你,不要查喇,你听我的,这是为了你好。” 邝迟朔短促地冷笑一声,空气中上浮一团雾气:“又是上面不让查?” “聪明一点啦,话不能乱说的。”李荣升还是弯着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听我的就行,你还年轻,年轻人的命很宝贵的,为这点东西,不值得。” “陈嘉铭和邱仲庭有关系?邝迟朔打断李荣升的长篇大论,单刀直入。 李荣生的脸猛地煞白,像听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他警惕地四处看了看,见没有别人在窥探后才压低声音,牙齿不受控制地有些颤,字是一个一个被挤出来的,不成样子:“你要死啊?敢直接说他的名字?” 怕老鼠的猫。邝迟朔心里没有太大波动,连不屑和鄙夷都懒得施舍给对方,转身就走向车位,留给对方一个背影。 李荣升看着那个背影渐渐远去,牙关还在打颤。你会死的,你会死的。李荣升心颤着油然生出对这个年轻人的怜悯,这种共情感让他浑身冷透。 陈嘉铭背后藏着的东西,远比邝迟朔和黎承玺想象中的多。邝迟朔开着车在路上行驶,车内寂静无声。甚至这些看似被破解了的真相,都只是陈嘉铭无所谓去处理的一小部分,是他冰山一角上的一抹冰渣。 他查过陈嘉铭的档案,很干净,也很真实,找不出一丝造假的痕迹。他是岬南企业家陈崇礼的第二子,1975年5月生,在岬南他从小到大所有档案都完整,连幼儿园打的疫苗都有记录。在岬南生活学习到18岁,到港大留学四年,今年毕业。陈崇礼虽然不是知名的企业家,但前些年也算有头有脸,近几年公司出现问题,股份市值迅速下跌,公司收入并不乐观,陈嘉铭说自己因债务纠纷被纠缠,说得上是合情合理。 唯一有点特殊的地方,就是他15岁那年改了名字,原名叫“陈嘉华”。 但是。邝迟朔眉间阴云笼罩。但是,他依稀记得很多年前他偶然听别人提了一嘴,说陈崇礼的小儿子去世了,只是年代太久远,他也难下定论。 第15章 况且,如果真的仅仅这样,他怎么会和邱仲庭有关系。 而如果他和邱仲庭有关系,那他接近黎承玺的动机绝对不纯。如果他是邱仲庭派来的,那为什么迟迟不对黎承玺下手,他在等一个怎样的时机?他又是邱仲庭的什么人? 陈嘉铭身上疑点太多。 邝迟朔的手紧紧攥着方向盘。 更要命的是,一切都仅仅是他的猜测,就算邝迟朔知道他不对劲,却拿不出任何实际性的证据,他甚至不能完全说服自己。 邝迟朔难得的情绪烦躁到极点,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索着想从副驾驶拿过烟盒。 眼前忽地闪过陈嘉铭那双滴着荧荧的蓝色泪痣、却冰冷如无机质的眼睛。在他走神的极短的一瞬间,侧后方有辆车像失控的马般撞上来。 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停在不远处,车窗降下,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第10章 海水的平均比热容是3.29x103千焦每千克开尔文,较陆地的更大,因而海岛的气温往往增减得更温和。拜副热带高压和南海的水所赐,宁港夏天又热又闷湿,好像早茶餐厅的后厨,每个人都是一块点心,皮肤白的是厚皮叉烧包,皮肤粉的是虾饺,大多数宁港土著是东南亚的黄皮肤,是流沙包,再稍稍黑一点,就是红糖或者南瓜馒头,高的人是肠粉,矮的人是切段了的肠粉,标准黄皮肤的宁港靓女仔荣幸能做剔透的马蹄糕,赶时髦染过头发的,黎承玺想不出太多形容,只能叫做加了色素的钵仔糕,他没见过夏天时的陈嘉铭,但他想是炸牛奶,标准亚热带人的暖黄色皮肤,他私心盼着陈嘉铭内里和炸牛奶的心一样暖和甜,转念又想陈嘉铭肯定更乐意做马拉糕,因为他最喜欢。 夏天如此,冬天就补偿性地暖和了。到了年末,街上还有大多不怕冻的年轻人仅穿一件长袖的白衬衫,怕点冷的就秋衣,再不受冻就穿毛衣,最多套上一件带衬的外套,这就最厚了,再加,就有步入中年的嫌疑。便利店里冰柜还没断电,依旧可以买到雪糕冰棍,三五青年靠在便利店的玻璃门上考古,把冰棍杆嗦出原始的木头味,评定它的年代。 “干嘛要我穿那么多,好厚好热。”陈嘉铭不愿有步入中年的嫌疑,1997年who尚未对中年做出定义,要在两年后才规定中年年龄由45岁起,陈嘉铭远远没达标,30岁不是,22岁更不是。 所以真正年龄处于而立之年的陈先生把黎承玺强制他换上的厚毛呢大衣脱下来挂上衣帽架,五秒后不负众望地抱着胳膊打了个喷嚏。 黎承玺就一副“你看我都说了”的表情看着他。 “穿上啦。” “能不能把毛领拆了,好扎脖颈。” “那要带围巾哦。” “知道了。”陈嘉铭把大衣从架子上扯下来,最终选择和中年危机和解,以一件带绒的秋衣、一件毛衣、一件厚大衣成为了端午的粽子,但他绝不想再被弄去投海喂鱼。 黎承玺的别墅今年没开暖气,因为开了就空气干燥,陈嘉铭鼻腔血管脆弱得像威化饼干,一干就流鼻血,一流就止不住,在染红了三个枕套、半张被子和两个沙发抱枕后,黎承玺说就不开暖气了。 其实如果一定要在做粽子和做毛血旺之间抉择,陈嘉铭更乐意流点鼻血。 “今天晚上我和汇盈银行的人有个饭局,可能要晚一点回来,结束了我就往家里打电话,你过去接我回家。”黎承玺从沙发上捡起那条厚重的羊绒围巾,围在陈嘉铭脖颈,把他的脸烘起来,远远看着就像进口商店卖的俄罗斯娃娃,上窄下宽的一个椭圆,在地上摇摇晃晃,就是不会倒,看着很讨喜,黎承玺盯着他打量,问道:“你是不是还差一个帽子。” 陈嘉铭被围巾活埋,只露出一个眼睛看着黎承玺,一说话,水汽就凝结在羊毛上,再一说话,那些小水珠就沾上人中和嘴唇,湿湿漉漉的,像鱼在水里用鳃呼吸:“我真的要兼任你的汽车夫了?” 温水煮青蛙的理论到哪都适用,在黎承玺一声声“好不好”下,陈嘉铭逐渐开始习惯每天做驾车送黎承玺上下班和给他送午饭这些他职责之外的事情。 开着黎承玺的库里南在告士打道上听他啰里啰嗦地讲“铭仔你最好了”之类的话,陈嘉铭生出了一踩油门横穿港湾道和金紫荆广场,两人双双跌进尖沙咀的心。但一想到日后被打捞上来,会有闲人构陷两个水鬼是殉情的同性眷侣,于是安安分分把车开回中半山区。 尽管每次都后悔,但当下一次黎承玺问“……好不好”的时候,他总会应好。 “能者多劳。” “那你应该付我三倍的薪水。” “再说吧,我现在好穷的,如果和汇盈借不到钱我就只能把房子车子都卖了去填空缺,到时候我们两个就只能流浪街头了。”黎承玺可怜巴巴地望向陈嘉铭,“如果我变成穷光蛋了,你还会跟我吗?” 陈嘉铭有点无语。不管是黎家还是恒华,都没那么容易破产,就算恒华明天就被做空或者低价收购,他还有爷爷的一座巨大灰产帝国,还有家族信托,再不济还有外祖家,黎承玺再过八百辈子都穷不了。 “我会坚定地抛弃你然后去其他富人家打工。” “你好狠的心!”黎承玺抓着陈嘉铭的手腕贴在自己左胸口,做痛心疾首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我好伤心,的心好痛,陈嘉铭,你这个负心汉,你夺走了我的心,还弃之若履,全天下哪还找得到比你更无情更冷酷的人!” “挤不出眼泪就别为难自己了。”陈嘉铭把自己手抽回来,有点嫌弃地在围巾上蹭了蹭。 “因为我的眼泪早就流干了,你不知道,因为你根本就不在乎,你只关心你自己的薪水。” “好惨哦。”陈嘉铭抱臂,“车子还是留一辆吧,不然我还得搭的士送你上下班。” “搭巴士吧,多划算。到时候我们就晚上睡地下通道,白天你就搭巴士送我上班,很罗曼蒂克的。” “穷人没有资本谈罗曼蒂克。”陈嘉铭伸手把他脖子上系着的领带摆正,又理了下他的西服外套,确保他走出家门能有个得体的、衬得上他身份的模样,“请您去上班,我暂时还没有大冬天睡地下通道的打算。” “为了你我会好好赚钱的。”黎承玺把那块上百万美元的表系在手腕上,大抵这辈子他们两个都做不了贫贱夫妻了,黎承玺想。 陈嘉铭则想,呵,资本家。 “黎生慢走。” “bye,再见。” · 妈的。酒过三巡,黎承玺烦躁地咬着烟嘴,被咬烂的烟丝嵌塞进后槽牙的缝隙里,满嘴苦涩,面上却不得不维持谈笑风生,拿出生意人的那套八方玲珑,不能让人觉得他失了风度,这样反而在谈判中落下风。 一桌子人都虎视眈眈等着看恒华笑话,哪怕只是黎承玺话中的那么一丝破绽,他们都会争先恐后地拿来和他谈条件,恨不得借机对恒华吸血敲髓。 舌尖舔了舔发肿疼痛的牙龈,黎承玺默默敛了笑意,说话声音四平八稳:“张经理,您是我父亲的故交,我一直把您当家里的长辈。虽说家父走了,但您和恒华的情谊还在。恒华现在现金断流,您是清楚的。我们原定的还款日期是明年一月底,您现在要求提前还款请您再宽恕一段时间,等下个月,最多年前,我们一定把贷款连本带利偿还了。” 汇盈银行的信贷经理闻言呵呵一笑,眼睛里却没有半点笑意,语气像是长辈教育那般语重心长:“现在鬼佬抛售港币,操弄股市,最难的不是你们干实业的,是我们搞金融的这些人啊,你说恒华难,但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宁港,上到富商,下到百姓,谁又好活?黎生平时不自己买菜吧?你知道现在猪肉涨到多少一斤了吗?” “我知道大家都难,但是恒华目前不可能抽出那么多资金来还款,准备到年底了,全公司上下所有人的年终奖还等着我支钱呢。您再和上面说说,宽恕一个月。” “阿玺,我从小看着你长大的,我把你当自己侄子。我也想多多照顾你啊,你看,你这么大一笔贷款,如果不是我照顾你,你能那么快办下来吗?现在你也要体谅叔叔的啊,我也就是在银行帮人做事的,不要为难叔叔。” “张叔……”黎承玺笑着双手端起桌上的酒杯,递到张经理面前,“我先敬您……” 张经理手一挥,挡开黎承玺递过来的酒,突然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黎生,我今天来,是给恒华下最后的通牒,这周之内如果不能还款,我们将会冻结恒华在汇盈的账户。” 张经理撂下筷子,起身挪开椅子:“话我已经带到了,就先走了。还款还是不还,你自行掂量。黎生请便。”话毕,张经理带着银行一行人走了,空留一桌杯盘狼藉,和主座上脸色阴沉的黎承玺。 结完账,酒劲上头,刚才那些白的红的黄的一齐跟着气血上涌,黎承玺扶着卫生间的墙大吐一场,刚才光顾着被劝酒,没吃什么东西,吐出来的都是胃液,不甘、屈辱、绝望、迷茫、自疑,和胃酸混在一起,就算呕出来了,还会黏在食管、口腔、气管上,无穷无尽。 第16章 谈生意就要喝酒,喝完酒就要吐,吐了就要胃痛,无穷无尽地轮回,利润亏损在酒精里被颠覆重塑,人也在一杯又一杯酒里被磋磨得不见原本的面目。 胃是情绪器官,生理学早就证明了这一点,胃肠道拥有独立的肠神经系统,负面情绪会使得肠道蠕动变慢,胃部也会胀痛,像青蛙的腮帮,一张一翕地鼓动。黎承玺捂着痛得抽搐的胃,分不清这种痛来源于情绪还是生理。额头上是一大片冷汗,胃中已经空了,呕吐欲还是一次次催促他弯下腰干呕。 一群人来他请的饭局,灌他一顿酒,然后大公无私地下一道通牒,看完他笑话笑嘻嘻地鱼贯而出。 天旋地转,可能过了十几分钟,可能是半个小时,或者更久,黎承玺才从剧烈的疼痛中缓过来,扶着墙走到洗漱台,掬了一捧冷水往自己脸上扑,冰冷的液体刺激他大脑,挤进一丝清明,他操纵着发软的手给家里的座机打去电话,听到陈嘉铭的回应他才感到心安定了下来。 黎承玺把地址报过去。挂了电话抬起头审视镜子中的自己,打湿后搭在额头的碎发,发红发肿的眼眶,眼球布满血丝,瞳孔周围也泛出一圈红,嘴唇失去血色,乌青发黑,因为冷和痛而颤粟着,像要索人命的水鬼,好狼狈,好落魄。 我怎么是这样的。黎承玺用手沾着水,插进碎发往上抓。黎承玺不该是这样的,黎家的嫡长子不该是这样的,恒华的董事不该是这样的。 在他麻木地整理自己的外表时,身后悄悄靠近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 他向黎承玺递去名片,自我介绍道:“我是狮鹫基金的代理人,我们基金会是美资背景,资金雄厚,有意愿收购恒华的核心资产和控股权,这可以解恒华的燃眉之急。” 黎承玺一听心下就了然了七八分,问道:“你们能出多少钱。” 男人报了一个数字。 呵。黎承玺冷笑一声。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巨额的利息,突然提前的还款期限,莫名其妙打出的感情牌,信贷经理急转直下的态度,甚至饭局上灌的那一通酒,一切都说得通了。就是威逼利诱他以低价出售恒华的资产和控股权,企图在混乱中彻底吞并恒华。 里里外外,谁都在窥伺恒华,想从黎家的商业帝国上撬出哪怕只是一块砖,也够他们吃得满嘴流油了。 真是一手好牌。要不是双手没什么力气,黎承玺差点要鼓起掌来。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男人,淡淡吐出一个字:“滚。” 手一松,名片掉落在地板的脏水里,黎承玺头也不回地走了。 · 大厦顶端,一个男人端着红酒坐在落地窗前,俯瞰宁港的旖旎夜色,车水马龙,钢铁森林,灯与灯之间,勾勒出鎏金的都市,半个港岛的一切被他尽收眼底,无数灯光在他眼底下流动,他的瞳孔却黑得深邃,是一处光照不进的无底深渊,没有情感,没有情绪,甚至连转动都很少见。 “邱生,他没有答应。”他背后,一个秘书模样的年轻男人向他报告。 “意料之中。”邱仲庭慢条斯理地摇了摇酒杯,让红酒液挂在杯壁上,再缓缓下滑,“我从来没有认为他会蠢到出卖家族企业来保全自己。这次只是试探。” 他顿了顿:“当然,黎太子也不会太聪明,否则他那点漫不经心的小手段早就被太子识破了。他每天睡前应该给那个早死的女人做晚祷,感恩她把他生成那个样子,他的大部分计划,都要依靠他那张脸。” 身后静默数秒,再传来声音时放得又低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密语,带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很漂亮吗?” 邱仲庭笑一声,转过身,看向那人的眼中情绪晦涩不明:“你觉得自己生得很好看了,其实跟他根本没有比的必要。以后别问这种话了,你跟他比不了。” 身后人瞳孔剧缩,左眼角一抽,那处的一颗痣也随之一跳。 “是。” 邱仲庭恩赐似的瞥他一眼,然后转回面向落地窗。 “邝迟朔那里有什么动作。” 就像对黎承玺一样,他给邝迟朔的同样只是一个警告,没有对他本身没有造成太大伤害,顶多是一点擦伤。邱仲庭对待猎物从来都是这样,时不时给他们吃一点小小的教训,抓住之后又放开,看他们劫后余生的欣喜来取乐,然后一次次重蹈覆辙,告诉他们我永远在看着你们,并且只要我想,我随时都可以置你们于死地。如此反复,直到邱仲庭失去兴趣,直截了当解决他们,或者他们受不了折磨,主动把脖颈递给邱仲庭,恳求他给自己一个痛快。 就像他二十三年来,一直对他第九个弟弟所做的那样。 “邝生没有异样,一切照常。” “他是个沉得住气的。”邱仲庭垂下眼睫,喉咙里沉沉地哼出一声,“我那个不省心的弟弟,刚回宁港就闹事,以后还不知道要弄出多大麻烦。黎承玺真是天大的福气。” “没关系,等他玩够了,释怀了,满足自己心里那点小小的复仇者的英雄主义了,他会感到空虚的。黎承玺最终也会离开他,到时候,他只能回到我这里,对我的折磨麻木地甘之如饴,在逃离我和依附我的内心挣扎中精神分裂,他就是这么长大的,如果当年他没认识那个医学生,他这辈子都会如此,直到死亡把我们其中一个带走。” 红酒液像一双夜里饥饿的眼睛。 “但就算死,他永远是我的弟弟。” “我这个弟弟不省心,刚落地宁港就受黎贸生关注,又偏偏不知道什么时候学来了心软的陋习,还要靠我把那群红棍清理干净。也多亏我这么做,他才下决心住进黎承玺家。” “说到底,他应该感谢我这个大哥啊。” · 寒风中,拽着黎承玺半边手臂的陈嘉铭眼神凝滞片刻,心里漾起熟悉的、本能的不详感,随即冷不防鼻腔发痒,打了个喷嚏。 半边身子跌在地上的黎承玺意识不清地嘟嘟囔囔。 “冻唔冻啊,我話你知要穿多啲喇。” 陈嘉铭冷着被冻麻的脸。 “收皮喇你。” 第11章 宁港沿袭了b国很多,他们的道路规划大抵也是b国佬的手笔。宁港的路永远都是弯弯绕绕的,像一锅拿隔夜餐应付的早点,有细面有粉丝有圆粉有扁粉,拌在一起淋上叉烧和酱,不分彼此地缠绕,有的地方又立体起来,一条叠着一条。每一条各自有中式或者西式的名字,西式的又分直译和音译。音译的路名从港人嘴里被念出来,说不上是港式英文还是港式中文,就像把草莓说成士多啤梨,b语母语者和大陆人听着都别扭得很,只有港人习以为常。 从月湾坊回晏山区,陈嘉铭习惯走花坛道,从下亚厘毕道过去,会路过一座教堂,宁港普遍信基督,教堂也遍地都是,大教堂是那锅粉面乱炖上的叉烧,小教堂是葱花。教堂下来往花坛道去,路过观光巴士和缆车的总站,那里总有一堆人在等,等着被被红的绿的轿厢带走,陈嘉铭实在弄不懂港岛有什么风光可赏。 再下来又到教堂,往前走就是不停地弯绕。直至太平山,全港的阔人都住在这里。 黎承玺那栋别墅在柯士甸山道,离山顶还有一段距离,隐藏在一片湿润的绿中,山上一起雾,房子就像冰块溶化在牛奶里一样溶化在雾里,驱车从盘山公路望过去,那栋市价昂贵的豪宅就像聊斋里描写的狐狸的窝。有时候陈嘉铭会迷路,一头撞进山里,在亚热带葱葱的阔叶林中绕上好半天的路 陈嘉铭问过他为什么不在稍微开阔一点的地方买房子,像某某富豪,就总在冠山道购置房产,至少不要搞得自己和隐居避世的政/治失意者一样。 黎承玺当时瞪大眼睛:“吓?你知道冠山道的房子有多贵吗?我很有钱乜?”然后指着满屋价值不菲的装潢:“哪个隐士会住这种房子?”,再然后就追着陈嘉铭满屋子问:“你是不是嫌我穷,你真的伤我好深,你怎么能这样,你不要我了吗,你要抛弃我吗。”最后在说出“你放心好了,我们的婚房一定会选在冠山道的。”后陈嘉铭忍无可忍拿手捂他嘴。 之后陈嘉铭再也没问过。 把烂醉如泥的黎承玺塞进副驾驶室,给他拉好安全带,陈嘉铭把车子开上一条条有西式名字的道。 黎承玺一手捂着胃,眉头紧锁,不知道是难受还是烦厌,头有气无力地靠在车窗上,窗外夜景倒退,划出一道道流光,黑金的宁港,霓虹的宁港,涣散成一团团光晕,黎承玺胃里的不适感返涌,他不自禁弯下腰干呕。 “黎生,吐车上要罚款。”陈嘉铭面无表情,给副驾驶的车窗开了条缝,让车里空气流通,黎承玺能好受些。 “你讲点道理,这是我自己的车。”黎承玺瘫倒在座椅上,手死死按着胃发痛的位置。 “清洗费。”陈嘉铭趁着等信号灯的间隙,拿出水杯和药片递给黎承玺,“这个是蜂蜜水,温的,能解酒,我怕你嫌腻,就冲得淡了一点。这个是胃药,上次医生给你开的,一日三餐都要吃,你总是不记得带在身上,缺了好几次。医生今早打电话要你周末去拿新药顺便复诊,我都没好意思说你药还剩半包。胃有病还喝那么多酒。” 第17章 “贤惠哦。”黎承玺就着蜂蜜水把药片咽下,淡蜂蜜水恰好把滞留在喉口的苦涩冲了下去,“我们阿铭越来越有贤妻良母风范了,我们婚事见报那天,全港都会羡慕我的。” “我的薪水走你私人账。”你扑街了谁给我结钱。 陈嘉铭已经能很熟练地把两人关系从婚恋倾向转到金钱雇佣上。 黎承玺也能很熟练地解读出陈嘉铭没说的后半句话。 他假作失望地长叹一声:“难道我们之间只有冰冷冷的金钱交易吗?我们在一起那么久,你看不到我多情敏感的内心,看不到我坚毅而温柔的人格,也看不到我对你付出的诚挚的感情,你只看到我银行卡里那么多冷冰冰的数字!你根本就只在意我的钱!” 陈嘉铭秉持着不和醉鬼打辩论赛的原则,缄口不语,车在花园道上开,掠过教堂,巴士,和缆车。 千篇一律的宁港,日复一日的宁港,灯红酒绿,夜深了也还很热闹,巴士叮铃铃的清脆铃声从窗缝里传来,出租车有着鲜艳的色,霓虹招牌错落,闪烁间就是几十年的时光。这就是宁港,他们两个都太熟悉,以至于忽略了它独特的醇厚韵味。 黎承玺望着窗外,不知道脑子里哪根筋被刺激到了,突然沉下声音,语气里带点恳求: “阿铭,你调头回去,去德辅道中,好不好。” 和黎承玺住宅是两个相反的方向。 陈嘉铭叹气:“黎生,不要想一出是一出,现在是宁港时间二十三点五十分。” “你带我去,好不好。” 好吧。陈嘉铭微不可闻地叹气,找了个调头处,把车往回开。雇主说什么就是什么,这是服务行业从事者准则。 · 德辅道中是海璇至晏山自动扶梯的海璇端。 扶梯白天从晏山向海璇,午夜从海璇向晏山,高低落差有四十五层楼高,一趟用时二十分钟左右。也算是宁港的一大特色了,毕竟只有宁港才有那么长的户外扶手楼梯。 黎承玺靠在扶梯扶手上,拉着陈嘉铭透过玻璃窗去看,二人缓缓上升,街景也缓缓下落。 “这个是四年前建成的,那时候我还在国外念书,读商科好难,我在为本科的毕业论文苦恼,我其实还有好多东西都没弄明白,那些晦涩生硬的英文一直堵在我脑子里,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很想家。然后我过年回来,第一次乘这个,我当时觉得哇好厉害,然后就很想哭。”黎承玺头脑还是不清晰,说话颠三倒四,陈嘉铭静静听着,没有出声。 “我就看着宁港的街和房子一点点掉下去,然后浮起来,每一个地方我都那么熟悉。”黎承玺手指虚点在玻璃上,印出一块半透明的雾,又淡下去,玻璃窗映出一张神色落寞的脸,“这个是建来方便人们上山下山通勤的,紧靠着居民区,我站在这里,能听到每一家洗碗炒菜的声音,油烟味和饭菜味就会飘出来。” “那边有家面包店,祖传做面包的,历史很久了,我从小就爱吃,每个月一拿到零花钱就往那边跑,吃第一炉烤出来的面包,糖霜薄薄的,外皮烤得很脆,里面又很软,吃一个我就能开心好久。可惜关门很早,因为面包太畅销了。”黎承玺指着一家英式装潢的小面包店,夹在各色的楼房中,“你吃过吗?有空带你去。” 陈嘉铭其实吃过那家面包,但他看着黎承玺发亮的眼睛,说出来的话变成了:“没有。” “然后这边,”黎承玺拉着陈嘉铭的手臂让他低下身子,两个人鬼鬼祟祟地蹲在扶梯上,隔着护栏向外张望,“从这里看,正好看到岬港,我偶然发现的。” 高低错落的居民楼空出一个缺口,露出岬港深黑的水,和它岸边鎏金璀璨的金融丛林。 陈嘉铭望着那一小片海,脸色有点发青。 “这里每天要走过好多好多人,大家都对这些习以为常了。”黎承玺站起身,掸去大衣上沾的灰,夜深露水重,让他觉得有点冷,所以牵住陈嘉铭的手,很自然地放进自己口袋里,“我当时看着这些,好想好想念宁港,它的每一处肌理都能在我身上找到,它的一切我都怀念。b国也多雨多雾,但我就是觉得宁港的空气润得舒适,就算羊毛领子上沾满露水,我也觉得天气可爱。” “但是我就乘了那一次,那年的年初二晚上我就回学校了。往后放假再回宁港,我总忘记再来。” 他靠在陈嘉铭身上,因为陈嘉铭比他矮近半个头,黎承玺的脖子要弯成九十度才能把头搭在他肩膀:“嘉铭我好累。” “好好站。累就快点回家睡觉。”陈嘉铭推开他的头。 黎承玺恍若未闻,全身像被抽去骨头一样软塌塌,把陈嘉铭挤个踉跄,两人歪歪斜斜地像两条软体动物。 “我有想过,如果我不是黎承玺,而是普普通通坐办公室的白领,我就每天早上拿着三明治搭扶梯去海璇上班,然后晚上再拿着炸鱼薯条搭扶梯回出租屋,发工资了就去最喜欢的店买蛋糕,被fire了就拎着卷铺盖在这里睡,日复一日。世界上那么多个时空,说不定真的有一个黎承玺正在过着这样的生活,在办公室里坐得腰肌劳损,然后开始想自己是boss。” 陈嘉铭听着他的话,神色有一瞬间的怔愣。他也曾在宁港生锈的丛林里漫游,在潮湿的布满青苔的街角想象另一种平凡人生,在他隐秘的那一方世界里,他身边曾经站着另一个人。 他侧过头去看远处的景,把那点情绪敛起。 “我从来没有见你爱吃快餐过。” “因为有你在啊。”黎承玺声音越来越轻,“如果那个黎承玺有你,他也会每天早上吃水煮蛋和抹巧克力酱的吐司,中午吃你送到公司楼下的叉烧饭,饭是夹生的叉烧是根本咬不动的,但他就是要自己吃完,不肯给别人分,晚上就搭着扶梯回去,想你又研究了什么家常菜品,在路上拐进一家便利店,一罐啤酒分两个人喝。” 陈嘉铭静静听着,直到黎承玺吐出最后一个字,他才开口,声音融化在夜风里:“那个我和你,会挤在三百呎的出租屋里,为下个月的租金吵架。我会因为要省钱,连一瓶像样的酱油都舍不得买,用隔夜的廉价肉,和傍晚去菜场捡漏的发黄烂菜叶做叉烧饭,然后我总是把控不好煮饭的水,不小心又煮出生饭或者稀饭。你拖着一身疲惫回家,只能吃这样的晚饭,你吃了两口觉得难以下咽,把筷子一摔把饭倒掉,去便利店买冷的饭团吃。然后我们就吵架,或者冷战。” “我不会……” “你会,”陈嘉铭的目光像玻璃,映着红的绿的夜色,却没有温度,“黎生,你爱的那个世界,是剥掉贫穷和窘迫的世界,普通人的生活,远比你想象的要一地鸡毛。” 陈嘉铭的话像一把钝刀子,黎承玺感到有些无力,不禁攥紧了陈嘉铭的手,他一遍遍笨拙地发誓:“我可以忍受那种生活,我不会和你吵架。” “我不会是那个给你做便当的人,那个你雇不起我。” “万一,”黎承玺半开玩笑地说,“万一那个你对我是有爱的。” 世界上那么多个时空,说不定真的有一个黎承玺和一个陈嘉铭正在拍拖。 “你会吗?如果我是个身无分文、碌碌无为的白领,你会选择我吗?” “……也许。”如果你不是黎贸生的孙子,我可能会考虑和你谈一点爱,在你让我给你一个机会的时候,我会答应,“但你不是。至少这个世界上的我们不会变了,你就是黎承玺,而我就是陈嘉铭,永远改变不了。” 你可能会有幸福的人生和爱你的人,但那个人绝对不是我。 空气一时间有点凝滞,一股难堪在两人之间蔓延,扶梯缓缓上升,脚下的街景渐行渐远。夜风掩盖两个人小心翼翼的呼吸声。陈嘉铭悄悄把手从黎承玺的衣袋里抽出,摸了摸鼻梁,在口袋里烘出的暖意在冷空气中渐渐消散,冻得手有些发麻。 “……扶梯终点在哪?” 黎承玺一愣:“呃,有西道吧。” “那我们怎么回去呢?车停在海璇了。” 两人面面相觑。 第12章 · 两个人回到家并洗漱完毕,已经是近半夜两点。 陈嘉铭给黎承玺煮了一杯热牛奶,放在客厅的桌子上。 “还难受吗?要不要吃点止痛药。” “好点了,不算太痛,药先不吃,吃多了耐药,后面再吃就不管用了。” “周末有空去一趟医院吧,医生催我带你去复诊好几次了。”陈嘉铭把带黎承玺去医院的事写在便签里,贴上冰箱,那里稀稀拉拉的还有几张便签,记着黎承玺的起居事项,“把牛奶喝了就去睡觉吧,明天还是工作日。” 黎承玺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叹:“好想请假,宿醉好难受的,我明早起来肯定要头疼。” “今晚和谁应酬,醉得那么难受。” “汇盈的信贷经理。”黎承玺疲倦地垂下眼皮,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给我下了最后通牒,催我提前还贷款,不然就启动程序,冻结集团流动资金账户。 第18章 黎承玺发出一声嘲讽的笑:“还有个美资基金会趁机想用地板价收购恒华控股权。两方勾结好想咬我一口。” 额头抵在温热的玻璃杯上,黎承玺的声音闷哑:“他们就是……就是算准了我现在周转不了现金,一个个都围在那里等着我食死猫。” 陈嘉铭沉默地看着他,黎承玺低垂着睫毛,吊灯暖黄色的光线在他下眼皮投出一小块阴影,让他想起扶梯玻璃窗上那块转瞬即逝的雾。 客厅摆了一个金鱼缸,最普通的一款,透着幽幽的锈绿色的光,有几条金鱼在里面寓居,最普通的金鱼,陈嘉铭和黎承玺在某个周末去逛金鱼街,一排排薄薄的塑料袋装着金鱼和水,陈嘉铭和金鱼大眼瞪小眼,想是否在金鱼眼里,他们是被装在空气里的人,黎承玺以为他喜欢,慷慨地付了钱,让陈嘉铭把金鱼带回家。 这几条金鱼在水缸里游曳,金的红的,蓝的绿的,陈嘉铭静静地隔着金鱼缸望过去,黎承玺也被装在水里。 黎承玺逆着他目光看过来,陈嘉铭也在水里。 两条金鱼,在水波中轻轻晃动。 在水草和水草间,陈嘉铭吐出一串泡泡:“他们可以设鸿门宴,你也可以。” 黎承玺抬头看他,醉眼朦胧,他看不清陈嘉铭的脸。 “不是求饶,而是敲山震虎,你要让他们看到,黎承玺就是黎承玺,就算一时狼狈,被逼到绝境,但依然能站在这里,蓄谋反击。” 在鱼缸的幽光下,他的声音清晰而冰冷:“以你的名义,广发请帖,感谢汇盈多年来的支持,感谢同行们的关心,感谢元老们的扶持。你设宴,把所有人都从局外拉进来,让他们看着你仍然风生水起。” “可是,这也不过是虚张声势。” “不,黎生,你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和那家美资基金会相谈甚欢。”陈嘉铭目光静静,落在金鱼的鳞片上,“汇盈敢在这个时候催你还款,就是认定你没有退路,而现在你要做的就是假意落了他们的陷阱,让他们误以为计谋得逞。再在所有人面前不经意把汇盈逼款的事情抖落,在场的都是人精,自然能明白其中关窍,到时两方成为众矢之的,恒华其他元老不会束手旁观。你反客为主,在与汇盈的交涉中能更占上风。” “这样做,是不是风险太大了。万一其他人没反应过来,我骑虎难下。” 陈嘉铭不以为意:“狮鹫基金在东南亚的几笔投资正在被当地政府审查。当这个消息‘恰到好处’地出现在财经报纸上,焦头烂额的就会是他们,到时候你就有理由推脱了。” 黎承玺怔愣着看他。陈嘉铭不仅看透了他的困境,还轻描淡写就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 咁顶哦。黎承玺不合时宜地想。 “你说所有人都等着看你笑话,那你就偏偏不让他们得逞。” “阿铭——”黎承玺向后倒在沙发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因为脖子折着,说话声音扯得长长的,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好——辣——哦……” “停。从现在开始你的话中不准出现‘旺夫’、‘贤惠’、‘贤内助’、‘当家主母’、‘贤妻良母’、‘宜家宜室’、‘妇唱夫随’、‘为夫分忧’等一系列对我们两个的身份有错误认知的不当词语。”陈嘉铭已经能精准预测他的插科打诨了,于是及时制止,“请帖我来写,你定名单,请谁、拉拢谁、震慑谁,这是只有你才知道的事。但这个方法并不安全稳妥,要赌上你全部身家和信誉,就看你敢不敢。” 摇晃的水波里,两条固执的金鱼成了彼此唯一的共谋,圆圆的鱼眼,盯着另一颗圆圆的鱼眼,房间里只剩下金鱼吐泡的微弱声响。 “好啊。”黎承玺轻轻阖上眼皮,牛奶在玻璃杯里,漾开最后一丝微澜,“嘉铭你果然……” “好贤惠。” 陈嘉铭木着脸把客厅灯咔一声关了。 “晚安,黎生。” “好喇好喇,不跟你讲笑了。”漆黑的夜里,黎承玺的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闪着细碎的光,他笑着,像抓住身边唯一的浮木,又像要把共犯牢牢抓在身边,语气里有十二分的认真,“嘉铭,我赌,你帮我。谢谢你。” 陈嘉铭反而有点不习惯,愣了下:“不客气。” “等一下。” 陈嘉铭转头。 “能不能明早帮我给苏小姐打个电话说我请一天假。”黎承玺泪眼汪汪,“我真的好累。” · 把黎承玺在主卧里安顿好,客厅的挂钟正好响三下。 黎承玺晚上睡觉要有点光,但他又不习惯开夜灯,所以卧室只拉上纱帘,让薄雾一样的月光透进来。 陈嘉铭站在他窗前,看月光下他入眠的轮廓,他睡着的时候神色柔和很多,是卸下所有警戒和重任的恬静。在飘扬的纱和成型的月光间,陈嘉铭恍惚了一瞬,面前模糊的轮廓和记忆里某处重叠,他很慢很轻地伸出手,用手背去碰黎承玺的侧脸。 在差零点零几纳米就触碰到的那一瞬间,黎承玺侧了下头,那张脸蓦然清晰,陈嘉铭缓缓把手收回,落在身侧。 他不知道那一瞬间心里是什么感受,负罪,背叛,愧疚,庆幸,茫然,失落,自厌。 陈嘉铭没有回房,他走到客厅的金鱼缸前,看着那几条金鱼在幽绿的光中摇曳,无忧无虑地吞吐着水泡。 陈嘉铭静静地看了它很久,很久,然后伸出手指,隔着冰冷的玻璃,极轻地点在金鱼的额上。 像安抚,像宣判,像结下一个宣言。 还像道歉。 有一个人跟他说过,做错了事要说对不起。 所以,陈嘉铭说:“对不起。” 他不知道他在对谁说。 他对黎承玺有愧吗?有的。黎承玺没有做错什么,自己却欺骗了他。 他对自己有愧吗?有的。他本可以做一个普通的人,想办法在这个世上苟活,却孤注一掷回到宁港,把自己置身于万劫不复当中。 他对那个教他说对不起的人有愧吗?有的。他想他做一个温柔而坚定的人,想他收起爪牙,做一个在阳光下散步的人,但陈嘉铭没有听他的话。 陈嘉铭对这些人都有愧,他都应该忏悔,但他从未说过一声“对不起。” 他缠绵杂乱的思绪被一阵骤然的电话铃声打断,清脆的电话铃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响,有些悚人。 陈嘉铭拿起电话:“喂?” “是我。” 陈嘉铭不动声色地用手罩住听筒,压低声音:“以后不要打他家的座机。” 电话那头的人笑了笑:“你没有告诉我你的寻呼机号码,而且我想也许你现在应该掌控了他家座机的接听权。” 陈嘉铭没有跟他掰扯的闲心,单刀直入:“有什么事?” “没什么,我只是有预感,觉得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邱仲庭也学陈嘉铭压低声音,他的音色很沉,低声说话的时候很难听清,含含糊糊,“我很期待。” “我不认为这是值得高兴的事,我并不想和你见面。” “你的心很狠。”邱仲庭低低地笑起来,像大提琴的线被拨动,“七年没有见你了,我很想你。” “是吗?”陈嘉铭挑了挑眉,他能想象到对面那人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我在岬南那七年,你一直监视着我吧?至少在我昏迷的时候,你每个月都会从宁港过来都会来看我两次。” “嗯。”邱仲庭的声音里添了几分真心的愉悦,“九仔,我很高兴你知道了大哥对你的好。” “一动不动地站在我床头,什么也不说,就露出渗人的微笑看着我,这也算得上是对我好吗?” “你现在不理解,以后会明白的。”邱仲庭的声音通过电话线传来,伴随着滋滋的电流声,“为什么回宁港不找我呢?你跟我比黎承玺要更相熟吧。” “回去被你继续控制吗?” “那不是控制,我对你做的事,是为了让你回到你本该在的正道上。”邱仲庭的语气像是在教育家里尚未懂事的幼弟,“你在认识那个人之前过的日子,不也很好吗,尽管有些身体上的伤,至少不会像你现在这样痛苦一生。” 陈嘉铭的语气骤然冷下来:“别提他。” “这是你的错,是你自己执意要跟在一起的,到头来你害死了他,自己也不得安生。”邱仲庭慢条斯理地说,“记得我说的吗?你跟你那个妈一样,你们这种人就该在阴沟里生活一辈子。” 陈嘉铭猛地挂断电话,待耳朵里贯穿脑仁的嗡鸣停止后,他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手脚冰凉。 是你的错,他责怪自己。 是你自己贪恋阴沟里的阳光的。 第13章 主人家办宴会的时候,管家需要做的事情很多。 宴会在宁港最大的酒店举行,本来门童会负责把宾客引入宴会并入座,但不知道怎么的人手不够,陈嘉铭只能自己上场引导宾客。 第19章 时不时就有宾客有特殊需求,要么是饮食有忌口,要么就是嫌开的暖气太闷,要陈嘉铭带他们到室外花园透气,刚回答完洗手间在哪,转个身,又被告知某某桌有顾客指定要其他牌子的红酒,再转个身酒店经理跑来向他确认宴会流程,还没等他答完又是新的一群人争先恐后问他黎承玺在哪。 陈嘉铭好不容易把事项和人群都安排好,去花园的去花园,去洗手间的去洗手间,去找黎承玺的随便到处走走。暂时取得清闲的他斜靠在门廊的罗马柱上,背部和臀部之间空缺一小块,双腿悠闲地交叠,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把胸前一丝不苟的红领结扯松,露出衬衫下的喉结,好透口气。 黎承玺算是明白为什么之前赴别人的宴,所有已婚人士带的女伴都不是他们夫人了,不是说拿不出手,而是因为自己的妻子是不容许别人觊觎的,一丁点都不行,就连看一眼,也绝对不允许。 陈嘉铭刚应付完跑过来问他甜品台在哪的客人,手里还拿着对方硬递过来的香槟酒,一转身就对上黎承玺幽怨的眼神,一对上陈嘉铭的目光,那双眼睛就眨着挤出半点泪花。 “黎生,”陈嘉铭摆出一个客套的微笑,“花园在前面,走鹅卵石路穿过景观假山就是,左手边一条有人工湖小心掉进去。甜品台在大厅正中,香槟塔也在那里,甜品每二十分钟补上一次,也可以问waiter能不能提前上。洗手间再每层楼尽头左转,男左女右。黎承玺先生在这里。” “好多人来搭讪你哦。”黎承玺把陈嘉铭手里的香槟杯抽走,又把自己的硬给他塞回去,酸溜溜地说,“我好呷醋。” 从宴会开始到现在,黎承玺目睹了男女老少姿态各异地走过来没事找事,就为了和陈嘉铭说上几句话,甚至还有向他问电话号码的,让黎承玺有点欣慰的是陈嘉铭每次报的都是一串随机数字。 陈嘉铭耸耸肩膀,一脸无所谓:“替你做尽地主之谊。” 黎承玺上下打量陈嘉铭一番,衬衫外套着西装马甲,勒出窄细的腰线,侧面看过去腰窝很深,向内收进,西裤又贴合他的身材,黎承玺及时收回目光,看到他微敞的领口和被扯开的领结,还有因为暖气过足而酡红的面颊,心里更是腾升起一股无名火。 “你以后衣服买大一码的好吗,自己身材怎么样自己都不知道。” “嗯?我穿着很合身啊。”陈嘉铭低头看了看,确认衣着得体且美观,“有什么不对吗?” “不合身。”黎承玺硬邦邦地说,抬手给陈嘉铭系上衬衫最顶的扣子,又把领结拆了给他系好,鲜红色的领结衬得他脸更漂亮,像一件精心装扮的礼物,不艳俗,倒是有种难以言喻的性感。 “领结也不合适,”黎承玺嘟嘟囔囔地抱怨,“下次换一条。” 给他系好领结,黎承玺把手搭上他后腰,带他回到宴会厅,两个人引得旁人或明或暗地瞩目。 喜形于色地宣誓主权后,黎承玺把陈嘉铭放在甜品台旁,给他夹了块巧克力舒芙蕾,配一颗香草冰淇淋在盘子里,叮嘱他:“你在这里等我,我先去和朔仔他们打个招呼。” 陈嘉铭一手端着甜品,一手撑在台上,身体部分重量压在甜品台上,自从七年前昏迷后,他的身体就时不时从脊骨里生出一股懒意,那是大病永远留在他身体里的痕迹,精力变得越来越低,久站或者走动太多会让他很疲倦,所以背部一碰到东西就下意识靠上去。看上去有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但他的脊背又时刻自然地挺直着,不显得失礼,反而有种独特的魄力。 陈嘉铭环视宴会会场,像巡视自己的领地那样,目光在某点上凝滞,大脑还没进行思考,身体率先做出条件反射,脊背僵直,瞳孔略缩,手臂和后颈细细的汗毛立起。 邱仲庭隔着熙攘的人潮和一片纸醉金迷,远远地朝陈嘉铭笑着举了举酒杯,隐秘地,平和地,会场的一切嘈杂却似乎在此刻堙灭,陈嘉铭耳中只有自己平缓的心跳声,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如有实质,像一堵无形的墙,压得陈嘉铭喘不上气。 陈嘉铭对邱仲庭的情感很复杂,说不上是纯粹的惧怕或厌恶,也绝说不上有依恋或渴望,这种感情是一团搅乱的线团,早就成了无数个结,不分彼此了,陈嘉铭无法剖白自己心中关于邱仲庭的那部分,但生理反应不会造假,一层细细麻麻的鸡皮疙瘩从手臂爬上背部,陈嘉铭不受控制地手指有点发颤。 炸毛了。 邱仲庭对他这个反应很熟悉,就算再过七十年,七百年,陈嘉铭看到他都是这样,像小动物发现自己的领地里出现了天敌,不过是越长大,把这种反应藏得越好了而已。 “好久不见,”邱仲庭端起酒杯,带着天生的优雅和傲慢走来,嘴角挂一抹含义不明的笑,“你现在叫什么?嘉铭?” 他念陈嘉铭的名字时,带着半分好笑。 “我没想到你会来,也没想到你会选择对黎承玺下手,”陈嘉铭比邱仲庭矮一点,说话时要微微仰着头,“我以为你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你猜到是我了?”邱仲庭挑眉。 “美资背景的基金会,和汇盈有勾结,熟悉宁港市场,还对黎承玺有莫名的敌意,除了你我想不到其他人。” “不愧是你,很敏锐。”邱仲庭笑得很有绅士风度,眼尾自然地划出几道细纹,年长者的阅历和魄力蕴含其间,“没办法,他拐跑了你,我需要给他一些警告。就像电视剧里演的家庭伦理剧一样,娘家人要给准女婿一个下马威,‘如果你敢欺负我弟弟,我现在就让恒华破产。’是这么讲的吧?” “我没有在跟他拍拖。”陈嘉铭冷冷地说,“你也算不上我家人。” “是吗?”邱仲庭选择性忽略陈嘉铭划清界限的后半句,上前向陈嘉铭迈半步,用宽厚的手抵在陈嘉铭后腰上,“黎太子不那么想吧?他可是实实在在地把你当成他的所有物,并且十分中意你。” 他的手很冰凉,和陈嘉铭身上的低温属于一脉相承,陈嘉铭后腰冷不防被这温度一激,下意识塌下腰,头顶有几根碎发竖起。 邱仲庭在他发怒前及时把手松开,状若无意地拿过一张盘,夹了一块杨枝甘露雪芭放上去,递到陈嘉铭面前,换下他手里那块黎承玺给他的巧克力舒芙蕾。 “他不知道你不吃巧克力?你没和他说过吗?”邱仲庭拿银叉插紧舒服了表层的巧克力脆皮,一块块,像干涸龟裂的土地,“你记得吗,你人生中吃到的第一块巧克力是我给你的,进口的,很甜,和你吃过的所有廉价糖果都不一样,你很喜欢,很高兴,于是你把巧克力分享给了你当时最好的朋友,你捡来的那只小土狗。” 邱仲庭说到这里有点好笑:“然后它就死了,因为吃了你给的巧克力。你总是这样,自以为为对方好,到头来害死了他们。” “从那时起你就再也没吃过巧克力,我倒是觉得没必要,毕竟你吃或不吃,狗都不会复活。”邱仲庭叉起一小块巧克力,递到陈嘉铭嘴边,“试试看?味道还不错。” 陈嘉铭死死盯着他,嘴唇抿紧,没有说话。 “好吧,看来你过了爱吃巧克力的年纪。”邱仲庭收回手,把盘子放在甜品台上,“我让你吃你就生气地瞪我,黎承玺让你吃你却一言不发地接过了。” 陈嘉铭皱眉。 “我很好奇,如果他让你吃苹果派,你会听他话乖乖吃下去吗?” 陈嘉铭手蓦地收紧,心里隐秘潮湿的某一块毫无预兆地被触痛,并赤裸裸地被挖出来拿到大庭广众之下曝晒,他强忍着应激反应给他带来的不适,强作镇定从牙关间挤出一句冷冷的话:“我先失陪了,邱生请便。” 说完推开他,迈步就要走。 每次都这样,落荒而逃。 邱仲庭笑笑,侧过身慷慨地给陈嘉铭让出一条逃跑路线。 “慢走,陈生,后会有期。” · “不是让你在甜品台那里等吗,怎么自己跑出来了。”黎承玺在宴会绕了一圈,终于在二楼走廊的露台上找到那个清瘦的身影,“吓死我了,你让我找得好辛苦。” “大厅太闷,我出来透口气。”陈嘉铭身子倚靠着栏杆,嘴里叼着一根未点燃的细烟,齿关有些烦躁地咬着烟头,咬出一点苦涩的烟丝,“有没有打火机,我食支烟。” “少食一点,对你身体不好。” 黎承玺从西装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打火机扔出,打火机在空中掠出一道顺滑的弧线,被陈嘉铭稳稳接到手里,陈嘉铭颠了颠重量,又一看打火机的牌子,是他没见过的洋文。 “多谢。”陈嘉铭用拇指咔地弹开打火机盖子,打出火苗点燃烟,垂眸看着烟在蓝火中亮起猩红的眼,含含糊糊地说,“偶尔犯烟瘾,今天太累了,心里烦,食支烟冷静一下。” 陈嘉铭又咔地一声合上打火机,递出去还给黎承玺。 第20章 “不用,你拿着吧,我想食烟了再找你要。” 功能性的随身物品放在别人那里,是一种亲密关系的表现,打火机,眼镜布,应急药,家门或车的钥匙,因为知道对方会一直在自己身边,所以无所顾忌地把这些交与对方。 火星明灭不定,映照在他琥珀一样淡色的瞳孔里,烟雾在宁港夜色里袅袅上升,在潮湿的空气中逐渐浓稠,纯白丝带一般系住两人。 陈嘉铭心烦意乱的时候就会犯烟瘾,要用尼古丁来缓解心里那股焦躁不安,邱仲庭占据了他心中阴影的很大一部分,仅仅一次简单的交锋,就把陈嘉铭的心理防线击溃出一个洞,夜风吹过他空缺的胸膛,是刻骨的痛。 “很累吗?辛苦你了,”黎承玺用手掌抚着他的背,感受他根根分明的脊骨,“要不要给你找个房间先休息一下,睡个觉,明天再走。” “不用。”陈嘉铭吐出一团烟,身子向后仰,上半身探出露台,看宁港漆黑的夜空,“等我食完这支烟,我跟你过去。” “好,辛苦了。”黎承玺伸手把他鬓边散落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在夜风里低沉下来,“我照你说的做了,当着所有人的面假装与基金会的代理人相谈甚欢,点出了汇盈催款的事情,明眼人都看得出信贷经理和基金会私下有勾结。现在基金会那边借口再和上级沟通,不知道最后如何决定。” 黎承玺深知这是一场豪赌,他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提出要出售恒华核心控股权,已经背上了大不孝的罪名,如果再违背与基金会的约定,他在宁港商界的信誉还会急转直下,侥幸赢了则可以借此和再汇盈交涉,给恒华一个喘息的间隙,输了则彻底无力回天。 陈嘉铭倒是无所谓,因为他熟悉邱仲庭。首先黎承玺和他出的这个小把戏是很低劣的手段,邱仲庭一眼就能看穿,因此这场赌局的本质根本不是双方的心理博弈,而是输赢全在邱仲庭一念之间。 而邱仲庭暂时还没有置黎承玺于死地的念头,他还颇有兴味地想看陈嘉铭和黎家的纠缠,他想看黎家和黎承玺痛苦,更爱看陈嘉铭痛苦,他不会让游戏在这里就堪堪止步。 陈嘉铭笃定邱仲庭会放过黎承玺,所以他敢让黎承玺去赌。 烟灰簇簇掉落,千回百转的思绪在一缕缕烟中缠绕,最终出口的只有一声模糊的:“唔。” 陈嘉铭深深吐出一口烟,把余下半截的烟从嘴里拿出,在垃圾桶上的烟灰缸里按灭,掸了掸袖口上的灰,向黎承玺伸出手,“走吧。” 第14章 · 黎承玺搂着陈嘉铭的肩带他到酒店顶楼,是一大间牌室。私人宴会上总会组起赌局,小赌怡情,烘托气氛,说起来算得上宁港上流社会文化的一部分了。 烟雾缭绕,筹码你来我往地碰撞,在场的都不会是太狂热的赌徒,输了便认赌,赢了也不会太得意忘形,连声称失敬,觥筹交错间皆是阔人爽朗的笑声,气氛热烈。 黎承玺把人带到主位。 “你会不会打牌,不会的话你坐我旁边看,嫌闷可以到露台逛逛。” 陈嘉铭环顾四周,邝迟朔,何宗存,邱仲庭都在,他把目光依次向三人投去,邝迟朔冷静审视、何宗存微笑点头,邱仲庭先他一步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陈嘉铭又迅速把其他人的面孔和各自身份对上,心中已有了半数。 “我可以试试。”陈嘉铭在紧靠黎承玺的位置坐下,从容镇定。 “好啊。”黎承玺想着照顾陈嘉铭,也顺便巩固自己在陈嘉铭心中的风流倜傥印象,就招呼了两个友仔过来凑局。 邝迟朔不喜欢打牌,规则都背得不怎么熟,但他好在脑筋转得快,能根据牌局上的瞬息万变分析出下一步,何宗存则是运气莫名地好,总能拿到一手好牌,但他作为三人中最年长的那个,经常会心软放水,故意输给邝迟朔或者黎承玺,再假装苦笑说一句“唉呀,不该这么出的”。黎承玺从小就爱赌牌,规则技巧吃得比其他两个人透,又天生会打心理战,凭一些小花架子成为三个人中总赢的那个。 邝迟朔和何宗存走过来,陈嘉铭意料之中收到了轻伤刚愈的邝sir的敌视,他摆出一个礼貌而标准的微笑,向他问:“邝生,借一步说话?” 二人走几步,找了个可以说话的角落。 邝迟朔开门见山地问他:“你想做什么?” “邝生,惠灵顿街的案子,你查得很辛苦吧?收手吧,你查不到什么的,无论是那个案子,还是我这个人。”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有些案子,查到水喉就该停了,再往下潜,淹死的不会是我。”陈嘉铭垂下眼,看着邝迟朔手腕上的手串,“我知道邝sir是个好警察,可就算不在乎自己,也该想想周围人的性命吧?” “你果然……”邝迟朔攥紧了拳,压低声音,“你到底是什么人?” “不重要,”陈嘉铭一笑,侧头向他示意,“但至少,让我今晚把牌打完。” 邝迟朔瞪着他看了几秒,随后转头走向牌桌。 四人落座,黎承玺示意荷官给他们发牌,然后俯下身子凑到陈嘉铭耳边得意地说:“我在牌桌上很有魅力的,你可以见识一下。” “是吗?”陈嘉铭挑挑眉,侧身避开那个猝不及防开屏的花孔雀,拇指压着牌搓开,把手里的牌都扫视一遍后心里有了定数,“我很期待。” 每个人押上筹码,对他们来说都是一些小钱,黎承玺干脆用自己的筹码帮陈嘉铭押上。 第一局打得中规中矩,邝迟朔心有顾忌,根本没把心思放在赌桌上,何宗存也心不在焉,陈嘉铭总能捕捉到他瞄自己的余光,黎承玺倒是拼尽全力想赢个好彩头,出牌也是一帆风顺。 最后赢的是陈嘉铭。 “承让。”陈嘉铭面色淡淡,把手中牌全数打出,揽过桌子上所有筹码,堆在他那个角落。 “哇,阿铭好彩。”黎承玺笑得眼睛弯弯,全然没有输了牌局的沮丧,甚至把孔雀屏开得更大了,恨不得凑到陈嘉铭面前,“你什么都会,咁犀利。再来再来。” 牌局继续,陈嘉铭不急于出手,只是从容不迫地出着牌,有输有赢,姿态优雅而镇静,面前的筹码时而增多,时而减少,他对每一位赌客来者不拒,输了他就笑着说“自愧不如”,赢了他就笑着说“好彩罢了”,全场的目光逐渐被这个脸生但实在漂亮、优雅而有隐隐有压迫感的人吸引。 “那个是谁?” “不清楚,跟黎生来的,可能是他……” “……情人吧。” 所有人都当陈嘉铭是黎承玺带来的漂亮玩物,一个在黎承玺心中有点分量的情人。 随着牌局深入,越来越多人加入其中,轮番上阵,陈嘉铭逐渐展现出对牌桌恐怖的控制力,凭借记忆和概率计算,娴熟地打出每一张牌,精准地加注、跟注,掌控着赌桌的全局,瞬息万变间,筹码像被磁铁吸引一般流向他。 在场的都是干金融或者实业发家的阔人,要不然就是经理人之类的正经职业,他们的牌技再好,也不过是闲暇时间消遣时练得。陈嘉铭不同,他是当花牌仔起家的,要靠赌牌谋生,如果打不好牌,十根手指都要被切去,在地下赌场的日日夜夜,他练就出了十赌九胜的技术。 他一眼就能洞穿牌桌上这群富人的内心和手法,从容地应对每一个人。 此刻,黎承玺满脑子被陈嘉铭占据,他怎么那么厉害,那么漂亮,那么有魅力,把其他人杀得溃不成军的时候那么危险,笑的时候又那么好看,好钟意这个人,好钟意。 早已从牌桌上退下、隐在人群中围观的邝迟朔却隐隐察觉到不对劲。太熟练了,一个22岁的学生,怎么会有那么熟练的手法和计算能力,他甚至还会用眼神和语言在心理上和对手博弈,他对赌桌的熟悉程度绝不是一个普通学生能做到的。更奇怪的是,邝迟朔推算出每一场赌局都符合正常规律,牌不多不少一张,陈嘉铭也没有露出任何出老千的破绽。 邱仲庭分心留意着这边的动静。他倒是不惊讶陈嘉铭能有如此手段。毕竟他监视着他长大,在陈嘉铭十三岁之前,还没有斗殴能力的时候,他就是靠着在赌场帮别人赢钱养活自己的,宁港底层的险恶这群富商这辈子都想象不到,要是连赢他们的手段都没有,陈嘉铭早被赌场砍掉四肢扔在排水沟里了。 不过他们之中没有任何人敢相信,一个从潲水血水雨水和海水里湿漉漉地爬出来的人,会带着散不去的血污和他们坐在同一张赌桌上,谈笑风生。就连黎承玺也不会知道。 邱仲庭有些愉悦地喝下一口香槟。只有我知道你这个人有多肮脏和不堪,只有我。 那处,陈嘉铭又一次大胜,揽过桌子上的筹码,余光看到邱仲庭移来的身影,身体先他一步做出戒备。 “黎生,你这位朋友好出风头啊,引得我也过来看看。”邱仲庭一来,立马就有人给他让出位置,他坐上牌桌,看了看面前的筹码,“就赌这么点是否有些无趣,也显得黎生面子不大。这样,这局我拿兰桂坊的一间铺面作为筹码,如何?” 第21章 阔人的赌局上拿房产或地皮做注也是常有的事,黎承玺倒是无太大所谓,跟注了同地段一处差不多的地产。 邱仲庭若有所思地一笑:“黎生,这样你来我往太不尽兴,我想到一个主意,我加一套冠山道的庄园,上个月新入手的,你加恒华20%股份。” 全场一片哗然。要知道恒华股份在黎承玺手里也不过50%,若给外人分20%,便真的说不清恒华姓甚名谁了。 黎承玺原本颇有风度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怪不得宁港商界都在流传邱仲庭是个疯子。 “邱生,宴会上大家开心,赌一点东西热闹一下气氛,玩那么大就没有必要了。” “如果黎生觉得恒华股份不能赌的话,也可以换一个。”邱仲庭把手往前一指,“你拿这个赌,赢了你把他给我。” 被指到的陈嘉铭无语地看着他,眼尾连带那颗泪痣轻微抽搐,邱仲庭回他以一个意义不明的笑。 “不行!”黎承玺像被踩到尾巴一样激动地站起来,努力平息自己被触到逆鳞的愤怒,语气平淡而不容置疑,“邱生,他不行,我们只是雇佣关系,而且他对我很重要,我不会把他给别人的。” 邱仲庭耸了下肩:“二选一,要不然就不赌了。” 不赌,黎承玺会在众人面前失了面子,赌,无论是恒华股份还是陈嘉铭,黎承玺都不会把他们放到别人手里。 陈嘉铭伸手扯了下黎承玺的袖口,示意他坐下。 “赌吧,我帮你打。”陈嘉铭淡淡地说,让黎承玺把自己当筹码交出去,他已然明晰邱仲庭的想法,他知道今天这场豪赌,自己不会输。 “嘉铭!”黎承玺攥住他的手腕,看向他的眼神里写满焦急和不忍,“别赌,他可能有诈。” “没事,你信我。”陈嘉铭安抚般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把我作为筹码赌出去,别怕,输不了。” 邱仲庭支着下巴,颇有趣味地看着他们二人推脱,他很少见得陈嘉铭有无私帮别人做事的时候。 黎承玺低下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陈嘉铭那沉静的目光沉入他的眼睛,像是给他无声的抚慰,黎承玺闭上双眼,像是抉择,又像是祈祷,他开口,声音有些微不可闻的发颤,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赌恒华20%原始股份。” 第15章 此话一出,全场哑然。偌大的牌室寂静无声,众人屏息敛声。 凝滞的空气中,只听得邱仲庭闷闷地哼笑一声,饶有兴味地用指尖在桌上敲打,目光在两人间徘徊,意味不明。 黎承玺蹙着眉头,压抑而危机四伏的气氛让他后悔把陈嘉铭置于危险之中,也后悔一时激动拿恒华作注。他的身后,何宗存担忧地抿着嘴,同时心里思考着另一件事,邝迟朔则双手抱胸站在何宗存身旁,面色冷峻而严肃,目光锁定着陈嘉铭的一举一动。 “不搞太麻烦的,德州扑克,陈生觉得如何?” “可以。” 黎承玺吩咐荷官重拆一副牌,洗了之后经他手检查,才吩咐荷官给桌上人发出。 水晶吊灯的光线明晃晃地在丝绒桌布上投下光圈,二人在光圈外遥遥对峙,如同古罗马的斗兽场,灯光在二人脸上投下阴影,像两具栩栩的石英雕塑,镇静,从容,带着神秘的危险,势均力敌。 陈嘉铭左手三指拈起底牌边缘,右手掌心轻往下压,瞥了一眼之后便从容合上。 邱仲庭则用食指和中指翻开牌角,视线在牌面上稍作停留,便也合上牌,嘴角噙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牌局刚开始,两人的牌风都很稳健,不急不躁,相互试探,陈嘉铭是谨慎的保守,邱仲庭则有一种年长者陪晚辈玩闹的松弛。 邱仲庭在一次加注后,温和道:“陈生的牌风很稳,不似年轻仔。” 陈嘉铭眼皮都没抬的跟注,声音平淡无波:“邱生面前,不敢造次。” 长大了。邱仲庭含笑打出牌。是笃定我不会对黎承玺和恒华下手,还是学会把自己的恐惧和敬畏藏起来了。这种冷冰冰的样子,让邱仲庭有摧毁欲,想突然掐住他脖子,只留给他一丝气向他求饶。 可惜现在还不行。 公共牌发出,红心a,红心k,方块9,有同花的可能。 陈嘉铭垂眼,加注。随后他拿起手边的冰水,杯口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放下时,右手无名指极快地在凝结水珠的杯壁上,画了一个类似“φ”的符号,画完后,他状若无意地撤开手,抬起眼,目光经过面前镜子折射,精准和身后的邝迟朔短暂相撞,随机不着痕迹地挪开,继续盯着面前的牌。邝迟朔分明看到他嘴角还衔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邝迟朔识得那个图案,他曾经着手办理过一桩涉及国际赌博集团的跨国案件,当时就出现了这个出千暗号。 邝迟朔没有做声,而是迅速环视一周,确认只有从他这个角度才能看到水杯上的图案,故意的,陈嘉铭是故意让他看到的,明晃晃的挑衅。邝迟朔心一沉,手不禁攥紧,再看向那个玻璃杯时,发现图案已被陈嘉铭在不经意间抹除。 陈嘉铭在出千,并且向邝迟朔挑衅:我可以向你露出破绽,我无所谓,但你没有证据告发我。你敢不敢赌当你和我站在对立面时,黎承玺会支持谁? 邝迟朔不动声色看着牌局,心绪杂乱,一转头,和何宗存对视上,看到他眼里是一种了然的忧虑。 冷静到极致的精神状态,对身体的精密控制,何宗存知道那不是普通学生该有的。 陈嘉铭与他眼神短暂交锋,将他的反应都看在眼里。这位正义的警司会明白,他既然敢做,就不怕他查,而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 赌局还在继续。 第四张公共牌是黑桃2,是一张废牌,几乎打碎了所有成牌希望,场内气氛瞬间变得风云诡谲。 陈嘉铭的目光钉在那张黑桃2上,沉默了数秒,计算,挣扎,博弈,感性与理性交缠,最后归于一种破釜沉舟之后的平静。 是时候了,黎承玺需要一场毫无争议的胜利来重振在众人面前的威望,如果这威望是我赢来的,我在他心里的地位会无人可战胜。 他缓缓地把自己面前所有筹码向前一推,声音不大,却将在场所有人震住。 “all in.” 黎承玺猛地抓住他的椅背,手抑制不住地发颤,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敛去眼睛里的情绪。 他低声说,声音里还是带着颤:“嘉铭!” 陈嘉铭没有看他,只是轻轻地吐出两个字:“信我。” 邱仲庭低低地笑了一声,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态端正而优雅,绅士一般坐在最佳观赏席上观看一出绝佳戏剧,他盯破陈嘉铭的皮囊,看见里面的脆弱的灵魂在颤抖。 “陈生好胆量。” “赌徒的狂热罢了。” 赌什么?邱仲庭颇有兴味。赌我不想过快置黎承玺于死地,赌我对你恋旧,还是赌你的求饶依旧对我有效? 他记得刚才陈嘉铭在玻璃杯上画的图案,那是很久之前他和陈嘉铭的约定,那是一种卑微的、摇尾乞怜的求救,一旦陈嘉铭画出,他就会放过他一次,代价是陈嘉铭要接受他提出的任何惩罚。 邱仲庭看着陈嘉铭,那是他亲手打磨得光彩熠熠,又亲手从内到外敲碎的瓷器。而那出于他手的瓷器,正在用他唯一会的方式来求饶,为了黎承玺。 好吧,你赌赢了。邱仲庭承认自己享受陈嘉铭的任何绝望和恐惧,他愿意为此放过陈嘉铭一马。 他再次一笑,那个笑充满了极致的愉悦。他伸手将自己那两张足以赢下一切的底牌面朝上,轻飘飘扔进牌堆里,一对a。 “我弃权。” 全场气氛极其诡异,没有人懂在这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筹码被推到陈嘉铭面前,他赢了一切,也保下了恒华的股份。黎承玺欣喜若狂,俯身猛地抱住陈嘉铭,贴着他的面颊亲了一下。 “阿铭……太厉害了,谢谢你。” 陈嘉铭没有说话,没有看黎承玺,甚至对那个面颊吻没有任何回应,他脊背僵直地坐着,隔着黎承玺的肩膀,眼神怔怔地与邱仲庭相望。 邱仲庭优雅起身起身离开牌桌,依旧风度翩翩,他向陈嘉铭举了举杯,嘴唇翕动,无声说了一句话,然后又用不大不小的音量道:“玩得开心。”,随即从容离场。 陈嘉铭读懂了那句话,他说“别忘了你的惩罚。” 陈嘉铭几乎是脱力地倒在黎承玺怀里,他被黎承玺抱着,却感受不到他身上任何的温度,明明黎承玺体温很高的,他的手很热。陈嘉铭像落海的人抓住浮木一般,死死握住黎承玺的手,像从他那获取半分温度。 赢家失魂,输家得意。 他知道他猜对了,邱仲庭不想赢他,只是想陈嘉铭重新回到他阴影下,对他的恩赐感到恐惧和感激,想陈嘉铭把灵魂抵押给他,这是他一贯爱玩的猫鼠游戏,不知不觉间把人逼上死路。 第22章 陈嘉铭疲惫地闭上双眼,眼前是光怪陆离的光晕。 这只是一个试探陈嘉铭的下马威,以后还会有,直到出逃的陈嘉铭彻底回到他的精神牢笼中,喜怒哀乐都由他操引。 他赢了,也输得彻底。 但还好不是血本无归。陈嘉铭闭着眼,感觉到黎承玺正在抚摸他的脸,他无意识地把脸靠在他掌心,很暖。至少帮黎承玺得了两套房产。 今晚一切,从始至终都是陈嘉铭偷偷布下的局。他先是在赌桌上大杀四方,赚得众人瞩目,赢回黎承玺的脸面,让黎承玺知道他远远不只有自己表现出的价值,再顺势答应邱仲庭的邀约,让黎承玺站在一旦失手将万劫不复的悬崖边,又把他的股份完璧归赵,让他在失而复得的愉悦和后怕下更加离不开陈嘉铭,至于假装出千向邝迟朔挑衅,是为了传递给他一个信息:我可以轻而易举在你眼皮子底下操纵全局,只要我想,你抓不到我的把柄,不要站在我对立面,后果你无法承担。 电光火石间,陈嘉铭想通了邱仲庭弃权或许还有一个目的,他不会不清楚陈嘉铭回港的目的,他在把陈嘉铭往黎承玺怀里推,帮陈嘉铭完成复仇计划。陈嘉铭都差点忘了,邱仲庭和黎贸生也有不小的仇恨。 真是良苦用心。 陈嘉铭讥讽一笑,心底发凉。 “阿铭,谢谢你,你真好,我、我不知道怎么说……”黎承玺语无伦次,有些手足无措,他想再亲陈嘉铭的脸,却硬生生克制住了这种僭越的冲动,但他那一颗心又实实在在地涨得发疼,要一个举动来宣泄他满溢的爱意,他最终矜持地,低头吻了吻陈嘉铭的手背,隐忍,亲昵,和不言明的臣服。 他单膝点地,蹲在陈嘉铭身前,抬眼看他,眼底反射着水晶吊灯的光亮,让陈嘉铭有片刻目眩,他问:“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冠山道那套,转到你名下吧,那是你赢来的。” 赢来的吗?陈嘉铭看着桌上那堆筹码,近似无机质的眼珠里没有一丝光。 “不用。”陈嘉铭强撑起一丝清明,一个念头像银针一样刺入他大脑,他抬手握住黎承玺的手腕,那上面有一支劳力士datejust,间金的表盘在灯光下折射出温润的香槟色光泽,“不如你这块金劳,就送给我吧。” 这块表是黎承玺常戴的,也是他最喜欢的一款,内敛而高端,他在穿搭上不精通,所以这款经典表几乎是他每天的首选,除非陈嘉铭拿另一块告诉他那个会更搭。 “你喜欢表?我这块戴得好旧了,过几天我叫人送新款的来。” “就要你这块。” 受不了了。黎承玺觉得自己呼吸有些滞涩,像溺水一样全身都鼓鼓的,向对方索要私人贴身物品的含义不言而喻,这种被中意的人坚定选择的感觉让黎承玺溺毙在幸福里。 “好……”黎承玺发着懵,痴痴地解开腕上的表带,塞进陈嘉铭手里。 陈嘉铭攥紧手里的表,昏昏沉沉地倒在黎承玺怀里,任由他抱着,贪恋他身上的温度,在安稳的怀抱中,陈嘉铭昏睡过去。 与此同时,宴会厅门口,邱仲庭迎着夜风走出,心情愉悦。 没想到你已经钟意黎承玺到这种地步。 快些吧,爱上他,欺骗他,伤害他,远离他,然后明白自己没有被爱或者爱人的资格,继续痛苦地活着,孤独地苟延残喘,最终向我求救,快些吧,别让我久等。 在厅外侍立已久的助理打开车门,把邱仲庭迎进去,吹了一晚上寒风,被冻得身形发颤,但还是尽力维持出一个笑,肌肉牵动笑容,干裂的脸皮刺痛,像被活生生一点点被刀刺开,说话时声带有些紧绷:“邱生今晚好兴致。” 邱仲庭掀起眼皮看那张和陈嘉铭有三分形似的脸,越看越觉得不尽人意,心底油然而生一股烦躁,他收敛表情,周身的气压蓦地低沉。 “你笑起来就不像他了。”邱仲庭语气淡淡,“开车。” 第16章 车子发动,缓缓驶入大道。 “之前我吩咐下去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吗?” “都严格按照您的要求安排好了。”驾驶位上的人答道,他堪堪顿了一秒,语气中夹着小心翼翼的讨好,“我有些好奇,您为什么要帮他铲除他的仇人。” “我是不是最近对你太宽容了。”邱仲庭闭着眼,语气平淡,却让人能从中听出威慑,那是对对方试图探究自己内心的行为的不满,“做好你的事,不是你该问的就别问。” 对方识趣地闭嘴,车子沉默地直行。 邱仲庭微微抬起眼皮,看向驾驶座上那个有幸得陈嘉铭三分样貌四分神态的人,他抿平嘴角时的侧脸是他全身上下最有资格做替代品的地方,邱仲庭微不可闻地叹出淤积在心肺里的浊气。 “除了我和他,知道当年那件事的人都该死。”邱仲庭云淡风轻地给人判下生死,“事情的真相理应由他自己慢慢发觉,不该是任何人告诉他的。姓刘的那个医生已经觉察到当年那件事里有我的痕迹,不能让他和阿九讲上话。” 并且,陈嘉铭那些不堪回首的以往,那些深重的仇恨,那些永刻心底的痛苦,那些所有在阴暗潮湿的老楼角落里生长的苔藓,都应只由邱仲庭主导、目睹、放任,他和陈嘉铭共享陈嘉铭生来的一切秘密,陈嘉铭吸纳了其中痛苦,他便以痛苦的陈嘉铭为食。 · 黎承玺把沉睡的陈嘉铭抱到床上,用一床厚实的被子盖着,给他掖好被角,吩咐服务生端来一杯热水和一碗加盐的白粥放在床头柜上。黎承玺静静坐在床沿,手心捧着他睡梦中依然疲惫的脸。 “辛苦了。”他用拇指把陈嘉铭无意识皱起的眉毛轻轻抚平,又抚过他有些干裂的、失了血色的嘴唇,“早知道这样就把你放在家里了。” 陈嘉铭下意识往被窝深处钻,用厚厚的被子裹住自己,只露出两只眼睛,鼻腔里发出一声哼咛,然后就是绵长而有规律的轻鼾,仿佛温暖而安心的睡眠环境让他往更酣甜的梦乡里深陷。 黎承玺把被子往下扒了一些,好让他不至于缺氧,然后起身,轻轻阖上房门。 门锁合上的那一刹那,床上那双眼睛猛地睁开,多年来刀尖舔血的生活让他对一切陌生环境保持高度警觉和戒备,尽管再疲倦,也只是保持短时间的浅眠。 关上门,黎承玺无来由地想起邱仲庭走之前那个晦涩不清的笑容,他不禁浑身打个冷颤,一种模糊的、想要将陈嘉铭与那个危险的世界彻底隔开的冲动攥住他心头。 他原地怔愣半秒,用钥匙反锁上门。 “怎么样?”走廊上,邝迟朔和何宗存一前一后站着。 “应该是太累了,让他先休息吧。” “对,精神高度紧张会导致过度疲惫。他身体不好,精力低,本来就不能应付这种大场面,还偏偏跟邱仲庭赌上了。”何宗存今天穿一身卡其色大衣,头发微长,在后颈自然地打卷,双手插在一兜里,“他还受寒了,额头有点烫,运气不好今晚可能要发高烧了,你忙完了就过来陪他吧。可能用到的药我都让侍应生买了,等下会在门口放着” “好,是我疏忽了。”黎承玺重新把额前散落下来的碎发梳上去,整了整有些被压皱了的西装,“还有一些客人,我先去奉陪几句。你们请便。” 何宗存微笑着应好,待黎承玺走远后,他才侧身和邝迟朔对视,眼里有浓得化不开的疑虑和忧虑,邝迟朔肃着一张扑克脸,双眼洞若观火。两个人都从对方眼里读懂了彼此的意思。 “朔仔,”何宗存轻声道,“找个地方讲话,好乜。” 两人并肩走到走廊尽头的一处隐秘的露台上,刚好碰到一人抽完烟往外走。 “何医生!好久不见啊。”那人向何宗存打招呼。 “刘医生,幸会。”何宗存礼貌而疏离地回应。 “我跟李生过来的,他年纪大了,心脏不好,就先安排他休息。我先回房里了,何医生再会。” “再会。” 那人走后,何宗存简单解释:“李富商随行的私人医生,当年和我在康华做过几年同事,后来得人青眼,发达了。” 邝迟朔并不在意那人,随口嗯了一句。 两人走到露台僻静处,确认了四下无人,才双双开口。 “陈生不对劲。” “你离陈嘉铭远点。” 话音在空中相撞,然后纷纷掉落在地,两人面面相觑,数秒后,何宗存做出让步:“你先讲。” “我查过陈嘉铭,他这个身份太干净了,看不出任何端倪。但他偏偏和一起杀人案件有牵连,我想查那个案子的时候,却被邱仲庭阻拦。今晚你也看到了,赌桌上大杀四方,还莫名其妙让邱仲庭白白放弃赢得恒华股份的机会,他分明和邱仲庭有很深的关系,这些都不是普通学生能做到的。”邝迟朔条分缕析,吐字迅速而清晰,“他这个人很危险,你不要离他太近。” 第23章 何宗存听了没有太大惊讶,只是轻蹙着眉头,眼神盯着黑夜中的某一点。 “你的怀疑是对的,我先前就很奇怪,他那么年轻,身体怎么会亏空得那么严重。刚刚在赌桌上,我确认了一些东西,”何宗存到没有邝迟朔那么心急,他慢条斯理地说,“一个人在高度紧张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回归他最熟悉样子,他刚刚的表现,分明就是在赌场里赌生博死淬炼出来的本能,他不会是普通的学生。” 何宗存深深吸了一口气,夜晚浓重的露水灌入他鼻腔,他看向邝迟朔,眼里是担忧:“还有,我托人找关系问过岬南的医院,那边留存了当初陈嘉铭母亲生产时候的病例,那个孩子先天患有根本治愈不了的心脏病,根本活不过七岁。” 话音未落,走廊上传来一声尖叫,打破了宴会竭力粉饰出来的太平。 露台上两人一惊,后背渗出冷汗。 · 约十分钟前,在离这个露台直径距离不到三十米的房间内。 陈嘉铭在昏暗的房间中背对房门,睁着眼,直到门外三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不动声色地掀开被子起身走到门前,从后脑的发丝间取下一枚细小的发卡,探进锁孔,操弄两下,一声轻微的“咔哒”声传来,陈嘉铭悄无声息地潜伏进夜色中,黎承玺那块间金劳力士隔着布料贴在他大腿皮肤上,传来金属特有的冰凉。 在走廊另一端的某间客房内,门外传来笃笃笃三声有规律的敲门声。 “谁啊?” “黎生嘱咐,给各位客人送宵夜。” “哦哦,”刘医生拉开房门,看到门外一个服务生端着餐碟,他连忙接过,“多谢,多……” 他先是疑惑自己怎么突然发不出声音,一瞬后,动脉血从他颈侧四散喷溅,最后,声带和喉管被齐齐割断的剧痛才姗姗来迟。 他惊恐地瞪大双眼捂着自己的脖子,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指着对方,却吐不出半个音,只能徒劳地发出一些嘶哑的气声。 来者慢条斯理地甩掉匕首上的血,再把它放回餐盘下,抬手抹去脸上一滴温热的血,维持着客套而礼貌的笑,眼里却是彻彻底底的冷峻与残忍。 · 陈嘉铭扑了个空。 当他进入房间,看到血泊里半死不活的刘医生时,便知道又是邱仲庭的手笔。 为什么?第一批跟踪他的人,还有眼下的刘医生,都被邱仲庭杀害。陈嘉铭当然不会觉得自己这个大哥有协助自己报仇的好心,那么便剩下一个灭口的理由。邱仲庭想隐瞒什么?他心里究竟想的是什么? 思考间,在血泊里奄奄一息的医生痉挛着伸出手,揪住陈嘉铭的裤脚,浑浊涣散的眼珠里亮起一星获救的希望。 陈嘉铭垂眸对上他的眼神,嘴角从容地挂起礼貌的弧度,他弯着眼睛,像是见到久仰大名之人,因此格外愉悦。 “您不认得我啦?真是贵人多忘事。”陈嘉铭从裤袋里拿出被他的体温烘得有些暖意的手表,随意丢掷在刘医生身旁,金属的表盘和木地板相撞,发出一声闷响,“我是嘉铭啊。” · 警察大概也是世界上最难做的职业。 尸体被发现的二十分钟内,邝迟朔调来了最近警区的警察,封锁现场,初步勘察,搜捕证据,寻找目击者,娴熟得有些无奈。 从案发现场出来,邝迟朔手拿一个物证袋走到黎承玺和陈嘉铭面前,晃了晃里面装的那块劳力士datejust间金表,吊灯下,那块表闪着冰冷的光,表盘还沾着半干涸的血,邝迟朔面无表情地说:“陈生请跟我们走一趟。” 黎承玺疑惑地看着他,把睡眼惺忪的陈嘉铭护在身后:“你讲什么笑?听到动乱的半分钟内我就到嘉铭房间了,他当时正在睡觉,门锁也好好地。” 邝迟朔目光越过黎承玺,死死盯着陈嘉铭的眼睛,陈嘉铭也回望他,那双眼睛似乎还没睡醒。 “邝sir,什么事?” 第17章 二十五年的单身汉突然有钟意的人是很可怖的一件事情。 邝迟朔明白了一个道理。 因为他们总坚信不疑这么多年在感情方面毫无进展是由于正缘的影响太强大,所以一旦遇上一个一见钟情的人,他们会不顾一切地认定此人,并在心里美化其一切,就算是丑女钟无艳,在有情人眼里也与西施无异。 “证据都在这里给”你摆得明明白白,你还在质疑什么?”酒店临时征用的房间内,邝迟朔把物证袋狠狠一甩,表磕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这是你的表,序列号是真的,磨损程度也一样,你的表,众目睽睽之下给了陈嘉铭,然后出现在尸体旁边,他有重大嫌疑!” 酒店房间的灯明晃晃直射在对峙的三人脸上,邝迟朔和黎承玺眉头紧皱,反倒是陈嘉铭一脸从容地坐在椅子上,翘着腿看二人争论,诡异的气氛在这个不大的房间内蔓延开来。 黎承玺面对着邝迟朔,罕见地露出倦容,他手肘抵在桌面,支着头,烦躁地揉揉太阳穴:“朔仔,你听我说,他没有作案时间。不可能有人在杀人后的五分钟内迅速回到房间里睡觉的,案发时我一直在他房间门口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我进他房间的时候,门还是反锁着的,你也检查过了,没有撬锁的痕迹。” “如果他是手法娴熟、心理素质极强的杀人惯犯,这些并不难做到。”“他要是杀人狂,我现在还能坐在你面前吗?”黎承玺把争论的焦点转向动机,“嘉铭有什么理由对一个陌生人下手?” 邝迟朔微不可闻地停顿几秒,继而道:“他和死者先前有没有纠葛,还要经过调查才能确定。” 黎承玺脊背松懈下来,缓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在胸前交叉:“没有证据,没有动机,他还有我做的不在场证明,你连逮捕令都批不下来吧?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带他走了。” 邝迟朔撑在桌上的手倏地攥紧成拳,居高临下地瞪着黎承玺,想穿透他的头颅、拽出他的神经让他清醒点。“你被他迷惑住了!你看着你这块表,你怎么解释它出现在尸体旁边!” “朔仔,我是恒华的董事长,我看证据,更看动机和利益,栽赃嘉铭,谁能从中伺机获利?太多人了。现场那么混乱,又人多眼杂想要从嘉铭手里偷到一块表不是难事。在没有完整且确凿的证据链之前,我的判断就是有人在做局,想要一石二鸟,既除了刘,又趁机对我下手。”黎承玺也瞪着邝迟朔的眼睛,一字一句为陈嘉铭辩解。 “你的手在抖,”邝迟朔紧咬后槽牙,声音难得地带点情绪:“你在害怕,怕他真的是凶手。” 黎承玺叹气,看向邝迟朔的眼睛里是酸甜苦辣咸五味杂陈,他低下声音:“如果有人说宗哥是嫌疑犯,你会信吗?” 邝迟朔闻言一拧眉毛,声音冷下来:“扯宗哥做什么,他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 “那陈嘉铭是什么人我也知道。”黎承玺蓦地把声音放大,一字一句,郑重有声,他指着邝迟朔,这是他从小到大那么多年来,如此严肃而冷峻地和邝迟朔说话,“你不要乱讲冤枉他的话,我比你更清楚他是什么人。” 看着面前横眉冷对的友仔,邝迟朔愣神片刻,他从来没见过这个样子的黎承玺,那个他印象里的黎承玺,应该是洒脱且自由的,是洒脱而重情义的,他会惹出一堆烂摊子然后求自己和何宗存帮忙收拾,会闹着要跟阿爷当大佬而被爸爸追着打最后躲到邝迟朔家避难,会攒零花钱给自己和何宗存买很多他爱吃的零食并美名其曰己所欲施于人,反正不会是这样的。 他再怎么生气,也不会把气撒在他们身上。 邝迟朔从心底深深漾开一股悲哀,有些无力地坐回椅子上。 室内寂静无声。 邝迟朔愤怒,黎承玺戒备,陈嘉铭昏昏欲睡。 “就这样吧,”良久,黎承玺默默开口,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过几天我的律师会全权代表我和嘉铭去警局交涉。嘉铭需要休息,我先带他回家。” 黎承玺说完,也不等邝迟朔回应,起身牵着陈嘉铭走了。 当陈嘉铭和邝迟朔擦肩而过时,他给了邝迟朔一个复杂的眼神,挑衅,得意,了然,还有一丝悲悯。当邝迟朔溯着那缕视线回望时,陈嘉铭却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站在黎承玺身边做一个完美的受冤者。 邝迟朔已然全无了愤怒的力气,默默看着二人离去。 · 午夜的街道上,零星几辆车飞驰而过,宁港的夜是霓虹的颜色,所有一切都被扭曲得光怪陆离。 黎承玺喝了酒,所以负责开车的还是陈嘉铭。 车内空气凝固,没人说得清那堵塞在空气里的物质是什么,后怕、猜忌、茫然,又或者只是一片空虚。 车在信号灯处停下,黎承玺犹豫着攥住了陈嘉铭那双冰凉的手,想焐得热一些,又分明知道那只是徒劳。 邱仲庭、邝迟朔……他心里突然意识到陈嘉铭是随时可以被带离他身边的,所以他紧紧抓住陈嘉铭的手,仿佛这样长久下去,两个人就可以像扦插的植物一样长在一起,一万年都不分开。 第24章 所有人都以为他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只有他自己知道,陈嘉铭是他的浮木,如果他松手,自己便会沉入不尽的海底。陈嘉铭是他的共犯,是他外置的软肋,是他偷来的唯一的春天,为了抓住这点暖意,他愿意做最狂热的赌徒。 陈嘉铭无言回握,试图弥留住掌心的温热。他知道自己今夜又赌赢一场。 邝迟朔机警,还能利用职务之便查到当年的卷宗,何宗存认识周家明,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他们两人迟早要向黎承玺告发他的。今天他之所以在大庭广众之下向黎承玺索要贴身的表、又故意把表遗弃在尸体旁,就是想试探黎承玺为了他,能做到什么程度。 他赢了,黎承玺愿意为他包庇下杀人的罪名,他还能说服自己躲在晏山的别墅里,享受做饭时被油溅到的那点温度。 当然姓刘的医生死得也不无辜,他在七年前亲手把周家明卖了个好价钱,才得黎贸生的赏识,平步青云,在今日的宴会上有一席之地。 信号灯转绿。 陈嘉铭把手从共犯的手中抽出,挂挡,踩油门,车子平稳地向前驶去。 二人心照不宣,好似真的是天生一对的有情人。 凌晨,大街上只剩下一辆车,装着两个沉默不语的人,直行,直行,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拉短,车厢里一明一暗,黎承玺嫌闷,就下了副驾驶的窗,陈嘉铭觉得冷,就给它关上,彼此间无言,仿佛是电影结尾里亡命天涯的一对命犯,带着罪恶、迷茫、绝望,和渺茫的爱意上路,默契地不问终点,结局通常是被捕,或死在路上,无所谓了。 车厢里的死寂让黎承玺感到莫名心慌,他下意识抓住陈嘉铭的衣角,在手心揉搓得皱巴巴,仿佛是一块能将他从虚无中打捞起的浮木。 车行驶到干诺道中,黎承玺说“……我有点透不过气,在这里停下,陪我去个地方好不好。” 陈嘉铭说:“我不会再陪你乘一遍扶梯了。” 好傻,好痴的那一个晚上,陪黎承玺耍酒疯,发小孩子脾气,差点自己也变蠢,所以陈嘉铭决计不再做类似的事情。 “前面是天星码头。”黎承玺突如其来的兴致把倦意驱散,“我跟你说过,你还记得吗,我想象中和你的约会,就是我们一起去粤菜餐厅吃晚餐,吃完了我就带你乘天星小轮,我们可以一起说说话,或者只是站在一起,看岬港的夜景,被海风冻得傻傻的,最后一起回家,喝一杯威士忌。” 这是他最向往的爱情剧本。 黎承玺攥着陈嘉铭的衣角,用哀求的语调向他说:“我想放松一下心情,陪我去,好不好” 陈嘉铭看了看时间:“现在是凌晨五点半。” “到沙角的最早一班六点半开,我们乘那班去,到沙角吃了饭再回来,好不好。” 黎承玺是他的雇主,跟他说话时明明可以直接命令,却总用商量的语气说“好不好”,他的第二个“好”字总是拖得很长,像粘牙的口香糖,在口腔里嚼着拉不断,他的眼睛又那样亮,像满怀希冀的黑曜石,陈列在白法兰绒布上,所以陈嘉铭隔着玻璃台看那两颗矿石,总是无奈而心甘情愿地说“好”。 然后看展台上的石头被雕琢成欣喜的月牙形,说阿铭你最最好。 黎承玺从车后座拿来陈嘉铭的大衣和围巾,让他穿戴上。 “车停路边,你先睡一觉,到时我叫你起来。” 陈嘉铭照做,被绵软温暖的织物包围着,也许是这一夜太过疲惫,也许是心上暂时卸去了一些重担,他竟睡了个难得的好觉。 他迷迷糊糊间感知到黎承玺摸了摸他的脸,有点痒,再后面的事情便是一片酣甜。 第18章 · 再醒来时天还未完全亮,码头旁还点缀着依稀的灯光,天边朦胧,海与山与天与楼,搅成带点蓝的灰。不远处,橙白或绿白相间的天星小轮在岬港之上穿梭,沉闷而遥远的汽笛声传来,和平缓的心脏有一瞬的合拍。 “醒了?要不要再睡会?” “不用,”陈嘉铭的脸被围巾烘得有些烫,扯松了点,说话时嗓子有些干哑,“走吧。” 两人登上轮船,靠在墨绿色的栏杆上。清晨湿气重,气温低,海风最冷,陈嘉铭站了一会,手脚都冰冷,他把发僵的手揣进大衣口袋,嘴埋在围巾里,露出两只眼睛,他看不了海面,只能远眺那些山和楼重叠在一起,但听着哗啦哗啦的海浪声,肺里还是会有窒息的错觉。 明明怕海,还是答应黎承玺坐了轮船,站在这里,几近自虐地承受肺被海水灌注的隐痛,陈嘉铭突然迷茫一瞬,为什么呢,是因为黎承玺问他好不好的时候,那双眼睛泛着光,里面还映出小小的自己吗。 陈嘉铭脑海中不可控地浮现邱仲庭说的话,浑身打一个冷战。 黎承玺凑近他,把自己的手伸进陈嘉铭大衣兜里,抓住他的手,两个人迎面吹着海风,发丝凌乱,一切可言说的,不可言说的,出口了的,尚未出口的,都在海风中渺小成半缕雾气,或一粒海盐了。 “要说点什么吗?”陈嘉铭的口鼻埋在围巾里,一说话,水汽就凝结在羊毛上,再一说话,那些小水珠就沾上人中和嘴唇,湿湿漉漉的,像鱼在水里用鳃呼吸。 “说什么?”站在岬港的海雾里,黎承玺的脑子也被无边朦胧罩住,涨得厉害,他几乎是本能地说“我中意你啰。” “你说过很多遍。” “你没有给过我回应,我以为你不知道,所以要重复说。”黎承玺伸手把他的围巾整好,“我中意你,你是知道的吧?” 人站在海上会冷,站在火旁会烫,站在有意的人身边会感觉到自己被爱,黎承玺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是明晃晃的,陈嘉铭也从一开始就心知肚明。 站在黎承玺身边,他全身上下都被炙烤。 “我知道。”陈嘉铭眼神闪避,盯着木质座椅上的铜制烟灰缸,有点想抽烟。他分神去惦念那点尼古丁。 “我自从见到你第一眼,我就喜欢上你了,我当时以为只是因为你长得漂亮,自己见色起意。但和你相处久了,每天早上穿你搭好的衣服,吃你做的早餐,中午因为你要送便当到公司,我会提前一个小时开始有好心情,傍晚你接我回家,一起回去吃热腾腾的晚餐,工作到凌晨,上床前永远能看到一杯热好的牛奶。我在国外上学好多年,已经忘记了家是什么样的,但你来到我身边这两个月,我好像又有了自己的家,和我在异国他乡的无数个日夜里幻想的一样温馨。如此日复一日,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喜欢你喜欢得无可救药了。”黎承玺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的咸和湿进入他的肺,“今年七月宁港回归,同年我父亲病逝,我回国继承恒华,十月初金融危机加剧,再然后,我就遇到你了。” 陈嘉铭没说话,他的心湖漾起一块涟漪,细究而去,不是感动,而是悲悯,和不彻底的忏悔。 “我之前看小说,里面写‘这座城市的陷落成全了她。但是在这不可理喻的世界里,谁知道什么是因,什么是果?’‘也许就因为要成全她,一个大都市倾覆了。’那什么我的因,什么是我的果?我也想或许因为要成全我,宁港才回归,父亲才病逝,金融危机才重击宁港和恒华。”黎承玺做足了铺垫,才进行再一次的表白,“我一直觉得我们的见面,是命里注定有的,上帝垂怜我,才把你送到我身边,你也可怜可怜我,给我一点点答应。” “我不记得你说话有那么文艺。”陈嘉铭没太听懂他的独白,但那种爱意烤得他身体很热,他就知道黎承玺又在告白,并且尝试向他索取一些感情上的回馈。 “人都是这样,在中意的人面前,总会语无伦次。”黎承玺故作轻松地一笑,“怎么样啦,陈生,给个答复。” 陈嘉铭转身,倚在轮船的栏杆上,风携着海水的咸撩起他的头发,岬港无法克制地滋生迷蒙的暧昧,轮船像隐秘情愫的摇篮。陈嘉铭无言凝视前方,抬手摸了摸耳垂上的银耳环,心里隐秘的伤口被揭开一角,牵扯着神经的痛刻苦铭心,提醒陈嘉铭不要温和地走进那片海雾。 你不该爱黎承玺,这是对你曾爱之人的背叛。 陈嘉铭阖上眼睛。 你怎么能去骗一个,那么爱你的人? 如果一段爱的出发是欺骗,那深陷其中的二人在真相大白后,会是何等痛苦? 再睁开眼睛,陈嘉铭说:“黎生若是和人恋爱,会是全港的最佳情人。” 黎承玺一愣:“怎么说?” “你的爱很赤诚,很热烈,又很天真,爱人的话你不啬于说出,一次次坚定而诚恳地说爱,被你爱着的人会时时刻刻沉浸在幸福中,被你厚实的爱意像毛衣一样包围。”陈嘉铭轻轻一笑,“当然了,你还很浪漫,很有钱,长得也很帅,海璇最炙手可热的钻石王老五。” 他终于在这个早晨第一次抬眼看黎承玺,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他侧面照来,把他的眼睛映成浅浅的琥珀色,他的眉尾向下低垂着,眼里是一滴蜜一样的悲哀,痣像将滴未滴的泪,黎承玺想到基督教堂里圣母垂泪的壁画,也似如此,破碎的金灿灿。 第25章 陈嘉铭在黎承玺为爱情剧准备的精美布景下,在两人身上清醒地凌迟:“可是不该和我,我不会珍惜你的爱。如果黎生想要个家,想要温暖的晚餐和壁炉,想要妥帖毛衣和秋裤,想要众人道贺喜气洋洋的婚礼,和相伴一生直到一同变成傻老头的伴侣,我不是好的人选。我爱不了你。” “爱不了我,是你不想,还是不敢?” “有什么区别,黎生。” “有区别,”黎承玺倾身向前,“不想,这是你的选择,是我还没做到让你中意我。不敢,是你心里有顾虑,有芥蒂。嘉铭,告诉我,你在怕什么?告诉我好不好?” “是我不会,黎生。”陈嘉铭淡淡,“因为我人生最痛苦最黑暗的日子都是自己一个人熬过来的,所以爱人或者被人爱,对我来说都无所谓,我被剥夺了感知他人和自己的情感的能力,这是你所谓的上帝对我的惩罚。” “上帝不会惩罚你的,你是他派来的天使,是好孩子。” “黎生看人总走眼。我作恶多端。” “所以,我又被你拒绝了?你确实有一点点坏。”黎承玺微笑着,笑容有点点苦涩,攥紧口袋里发凉的手,“好吧,我再接再厉,直到你同意为止。” “黎生,”陈嘉铭问,“你不觉得我可疑?还敢让我继续待在你身边。” “那又怎样呢,”黎承玺低头看了眼空荡荡的手腕,那里只剩下金属表带压出的痕,“表丢了就罢了,人不能丢。” 无论如何,在目光所及的当下,站在天星小轮的甲板上的是两个人,黎承玺还可以握着他的手,这就足够了。 沙角码头渐渐向他们靠拢,黎承玺敛去眼里的情绪,把脸凑到陈嘉铭眼前,用手把陈嘉铭的围巾拉高,观察到对方一呼吸,雾气就会被围巾拦截,反扑上镜片,眼睛在白雾里若隐若现。 “这样好好玩。” 陈嘉铭面无表情地把围巾拉下来:“黎生。” 黎承玺双手投降表示知错,连忙转移话题:“我知道沙角好多好玩的地方,我们吃完饭先去逛逛讯号山花园好不好,或者你想去影滨大道吗?” 陈嘉铭看着他那双恳求的眼,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总会答应他的请求。 “好。”陈嘉铭这次淡淡地补一句,“黎生,你这个表情有点像我小时候养的狗,可怜巴巴的。” 黎承玺假意生气,伸长手臂捞住陈嘉铭的脖子,搂得紧紧的,害得陈嘉铭一个踉跄不稳往他那边倒,二人就这样在清晨的街道上歪歪扭扭地走。 “你这个是什么意思?嘉铭,我可是给你钱的人,怎么能说老板像狗呢?”黎承玺试图用围巾闷死陈嘉铭,把他绕得严严实实,“你这样的管家很不合格,但是做妻子尚能容忍,毕竟我是妻管严,妻管严就是甘当妻子的狗的。” 陈嘉铭从一团围巾里露出两颗眼睛抬头看着他,跟他诚恳地道歉:“对不起,boss,我再也不说你像狗了。” “等等,你很喜欢狗吗?” 陈嘉铭点点头,声音从厚实的围巾里传出来,已经有点失真:“很喜欢的。” “好吧,那我可以勉为其难地像狗。”黎承玺妥协,松开桎梏陈嘉铭的手臂,“我真的是太宠溺你了,都把你宠得很坏了。” “黎生,”陈嘉铭从围巾里挣脱出来,呼吸一口新鲜的冷空气,“你一厢情愿。” 第19章 渡轮靠岸,头戴船形帽的船员迎他们下船。清晨的海雾还未完全消散,但好在已有阳光从云层中破开,在高楼上点起一两星粼粼波光。 “想去哪里?现在太早了,沙角晚上会更好玩些,夜晚的长宁道很漂亮,下次应该晚上来。” 陈嘉铭倒无所谓看不看得到。宁港夜晚的美,无论如何都逃不脱霓虹灯条和维港的海,红的绿的黄的,不同的光晕叠加,再加上同样红的绿的黄的的士和巴士,便是全宁港所有的美丽夜景。 “我都可以。” “天文馆晚上会有天象节目,他们的穹顶是半球形的,看星空很漂亮,可惜现在是早上,下次,下次一定带你来好吗?” “好吧,”陈嘉铭神色淡淡地顺着他的毛说话,“唔该。” “往那边走是岭西大厦,很多南亚裔人,隔着百米远都能闻到那股咖喱的香味,我觉得东南亚的菜尝个鲜还可以,吃第二次就觉得腻了。不过那里卖的东西还挺有意思的,很有异域的风味……我还没带你出过国呢,新加坡还是吉隆坡好呢?你喜欢哪个?我家好像在新加坡有房子,叫人提前打扫了直接住进去就好。” “海华大厦那里有家冰室,年代很久了,港式奶茶和番茄牛肉通粉味道都很正,隔壁就是半岛酒店,我很喜欢他们弦乐队的演出……不过早上食冰的对身体不好,算了。” “早上吃熟食好,不如我们去海防道的熟食市场,烟火气很旺,但是这么早也不知道有没有开火……” 陈嘉铭用竹签插起刚在小摊上买的鱼蛋,连同冒油的热气和辣椒粉一起,塞进喋喋不休地尽地主之谊的黎承玺嘴里。 黎承玺脸上先是被喂食的欣喜,然后是舌尖上热辣带来的疼痛,表情痛苦地挤成一堆,舌头被辣得发麻,辣椒粉呛进喉管,他不得不掩着嘴剧烈咳嗽,从口腔到心里都一片滚烫。好不容易缓下来,他用盛满生理性泪水的眼睛看着陈嘉铭,试图唤起对方的一丝良知,获得一点慰藉。 陈嘉铭不着痕迹地挪开视线,插了颗沾满海鲜酱的鱼蛋喂给自己,腮帮子被挤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这个鱼蛋好好吃,要不然再买一份吧。” “阿铭——” “另一份要不要买沾咖喱汁的呢。” “嘉铭!” “还是买份煎酿三宝,有点想吃煎茄子了。” “陈生……” “好喇,”陈嘉铭有点心虚的拽住黎承玺的袖口,“找个地方食早餐先啦,去海防道?” 二人来到临时街市,头上是生锈的铁皮屋顶和呼呼转的大吊扇,客人只能坐在折叠凳上,面前是布满凝固菜汁的简易木板桌。黎承玺好不容易搜寻到两张四个脚都稳固的凳子,叫老板腾出张擦干净的桌子,两人面对坐着。 不知道哪位研究恋爱哲学的先贤说道,拍拖期间一定要带对方吃一次大排档,感受一下地道的市井氛围和烟火气,这样显得真实而温暖,分享食物的时候还可以恰到好处地展示亲和的一面,在油烟里蒸腾感情,告诉对方你是我想要过一辈子的人。虽然陈嘉铭尚未答应他的告白,但黎承玺自认为他们处在拍拖的前夕,并坚信这条先贤的学说在暧昧时期同样适用。 两人各自点了一碗碗仔翅和鱼肉汤。 陈嘉铭默默用纸巾擦着桌子上顽固的油渍,说:“没想到黎生会来这里。” 黎承玺听了浑身来劲:“怎么样?你有没有觉得我很亲和低调,很与众不同,有一种突破规则的潇洒不羁,自由散漫。你对我的好感有没有增加一点点?有没有更喜欢我一点?百分之零点零零几的涨幅都算,我这人做生意的,很严谨。” “没有。”陈嘉铭往嘴里塞沾咖喱汁的鱼蛋,“你在哪里吃早餐不作为好感增减的因素。” “好吧,那现在好感是多少?是你认识的所有人里最高的吗?相较之下,你是不是最最喜欢我?” “0。”陈嘉铭往刚刚端上来的碗仔翅里熟练地加入麻油、浙醋和胡椒粉,在黎承玺开始哭闹之前出声制止他,“黎生,吃饭不要讲话,小心噎到。” 黎承玺失落地闭上嘴,闷头吃着面前的食物。 陈嘉铭看着面前快要埋到碗里的头,黎承玺出门前精心喷的发胶已罢工了,发丝沿着发旋的方向四处向外支棱开。 真的好像。陈嘉铭思索。他之前养的那条小狗被他凶后也这样,鸵鸟般把自己埋到碗里,一边自闭一边吃饭,最后不知道到底是自己生闷气气饱了还是吃饱了,跑到他脚下继续哼哼唧唧。 吃完,两人一起并肩走在街头,黎承玺还是有些兴致缺缺,在陈嘉铭耳畔很重地叹气。 “……唉!” “叹气是扣分项。”第二十一次听到叹气声后,陈嘉铭淡淡提醒道。 黎承玺立马屏息敛声,悄悄挪着脚贴近陈嘉铭,不甘心地问:“真的一点都没有吗?怎么会是0呢,你对我那么好,每天都给我做饭,送我下班,给我买衣服,照顾我照顾得那么体贴,跟你在一起我一直很开心,你其实有点喜欢我吧?” “这些是职责之内的事,boss。”陈嘉铭很郑重地跟他划清界限,“而且我做事也没有那么贴心,是你总把我想太好了。” 陈嘉铭做饭做得马马虎虎,水和酱油的用量总不精确,开车送黎承玺时也总是带着一股怨气,把平坦的路开得好似翻山越岭,购置衣物更是随意,看都不看就让人装进袋子,反正刷的是黎承玺的卡。 陈嘉铭自知自己不适合干服侍人的工作,黎承玺却总隔着一面能美化人的玻璃看他,觉得他哪哪都好。 第26章 “这些事情是职责,那昨天呢?为什么要在赌桌上为了我跟邱仲庭对抗,如果你不在意我,你就不会帮我。”黎承玺说服了自己,语气变得自信,“承认吧,你对我有一点感情。” “……0.0001。”陈嘉铭不想他再深究这个话题,索性给他顺毛,指着不远处一个推着木头车的流动小贩说,“如果你给我买一个鸡蛋仔,可以翻倍。” 一句话把死缠烂打的黎承玺打发走了,很快,他拿着两个用纸袋装的鸡蛋仔赶回陈嘉铭面前,热气腾腾,散发着蛋奶的焦香。 “这个是原味的,这个里面有巧克力酱,你吃哪个?”黎承玺琢磨了一下,“加了巧克力酱会多甜吧,你喜欢吃甜的,要这个吧。” 陈嘉铭听到巧克力,下意识一顿,邱仲庭在甜品台前向他说的话又重新浮现在他脑海里。 他犹豫了一下,从黎承玺手里拿过原味那袋,然后说:“黎生,我吃不了巧克力。” “为什么?过敏吗?” “不喜欢。” “这样啊,我记住了。” “嗯。”他说,“现在是0.0003。” “嗯?不是0.0002吗?” “额外附赠,”陈嘉铭无所谓道,抬脚就走,“不要算了。” “要要要。”黎承玺埋大步跟上他的步伐,“慢点走啊阿铭。” 陈嘉铭一边走,一边把鸡蛋仔掰成一颗颗来吃,外脆内软,焦香四溢,就算是原味,也足够甜。 这个世界上,终于有第三个人知道陈嘉铭不能吃巧克力了。 第一个是给他巧克力的邱仲庭。 第二个是陈嘉铭自己。 第三个则是面前的黎承玺。 “我们往回走吧,回去洗澡,再睡个好觉。”黎承玺把陈嘉铭的手塞进自己的手里,这个动作做得太多,已经娴熟地好似真正的恋人在牵手了,他揉着他发凉的手背,说“穿那么少,又吹那么多冷风,小心感冒了。” · “阿嚏!” “你看,我都说了,下次衣服穿多点。”黎承玺往玻璃杯里倒上开水,又把各种制成颗粒的药倒进去冲开,“肯定还有那个鱼蛋的功劳,那么辣,你还吃了两盒,喉咙都发炎了。” 陈嘉铭目移道:“那个也没有很辣。” “很辣!” “一点点。” “很辣!陈嘉铭!你的心很坏!” “好喇好喇,”何宗存往装片状药的小塑料袋上用圆珠笔标注着一天三次,“你不要跟病人吵架,他本来喉咙就痛,一跟你说话更难受了。” 黎承玺收声,用筷子搅着玻璃杯里的药,见融得差不多了,再倒上凉开水,配制成适宜的温度。 “这次感冒有点严重了,病毒性的,普通感冒药不怎么管用,他这个身体又不好打太多抗生素,我先开平和一点的药给他,如果后面一两天病情加重再去医院吊针。他抵抗力不行,我估计晚上可能会发热,很难受的,你要是方便的话,就看着他点。”何宗存做医生是很上心的,絮絮叨叨跟病人家属交代了一大堆注意事项,“给他煮点姜糖水驱寒,加红枣枸杞,他气血真的太虚了,也不知道怎么养的。这几天先别洗澡了,喝完就早点睡吧,他精神和身体状态都很差。” 黎承玺一边竖起耳朵把医嘱一字一句往心里记了,一边把冲好的药递给被毛毯吞食的感冒症患者。 何宗存有点无奈地揉揉太阳穴:“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那么混乱的一晚过后还要拉他去坐渡轮,本来精神就疲乏还要让他吹海风。” 他先是开车送饮了酒的邝迟朔回家,又是强撑精神驱车回到自己家,梳洗好躺在床上已经是早上六点,昏昏沉沉睡到下午五点,突然被黎承玺一个电话叫过来。 给陈嘉铭开感冒药。 何宗存嘴角略微抽搐。生平第一次有了后悔当医生的想法。 “对唔住啦,宗哥,医者仁心,众生平等。”黎承玺面上笑嘻嘻,背过身悄悄压低了声音“你和朔仔,我都对唔住,我这辈子都欠你们的。” 何宗存微不可闻地叹了声气,像是释然,像是担忧,又像是无可奈何,他拍拍黎承玺的肩,拎起医药箱:“照顾好他,让他好好养病。” 这两个人,到底谁是雇主,谁是管家。 “宗哥慢走。” 陈嘉铭从毛毯里挣扎出半颗头:“何医生慢走。” “拜拜,陈生再会。”何宗存回头看了陈嘉铭一眼,温和地道别。 第20章 “咚”大门被轻轻阖上。陈嘉铭的视线在紧闭的门上停留几秒,然后抓过抱枕揉进怀里,缓缓缩回沙发的角落。 黎承玺按照何宗存给的药方把药片倒在手心,又冲了一杯温的开水,走到沙发边上,从厚实的大红印花毛毯里把陈嘉铭扒拉出来。 “你知唔知你而家似乜嘢啊?”黎承玺把他额头上被细汗粘住的碎发拨开,声音低而轻地问。 陈嘉铭没说话,恹恹地看着他,不戴眼镜的时候,那双眼睛中流露的情绪更明显。 比如现在,黎承玺知道他的意思是懒得理他。 “似泡发嘅红米肠。” 陈嘉铭依旧无语,翻了个身背对黎承玺。 这不是听得懂白话吗。黎承玺笑笑。得病就是脾气大,还生起闷气了。 “好喇,全家唯一一条毛毯都给你盖了,姹紫嫣红的多好,多喜庆,花开富贵,喜气洋洋。”黎承玺俯身,重新把他捞出来,让他上半身靠在靠背上,以免吃药的时候呛到,“刚才的粥喝完了吗?还饿吗?” 陈嘉铭摇摇头:“没有胃口。” “那先把药吃了睡一会,我让阿姨过来煮晚饭,煮好再叫你起来吃。”黎承玺把药片放在陈嘉铭手心,又把温水递给他,“吃吧。” 陈嘉铭盯着手心白的黄的药片,迟迟没有放进嘴里。他看看药,又悄悄移目看看黎承玺。黎承玺也同样看着他。 “黎生,吃药就不用盯着我了吧。” “我要看着你吃下去。” “……又不是小孩子了,吃药还要人监督。” 黎承玺毫不留情地戳破:“刚才你趁我和宗哥讲话的时候把那杯药倒进绿萝盆里了。” 沙发旁的盆栽里,绿萝发黄的叶子轻颤着哭诉。 陈嘉铭眨眨眼睛,垂下眼睫,黎承玺知道他这个表情就是心虚的表现。 “很苦。”陈嘉铭尝试同黎承玺交涉,“让我去医院吊针,好不好。” “先吃药。”黎承玺很难得的在陈嘉铭面前摆出这种不容置喙的严肃神情,像他在生意场上跟人谈判那样,半点条件都容不得让步,“你不要逼我心狠手辣地来对付你,这对你很残忍的。” 陈嘉铭呵笑一声:“黎生可以试试。” 他出生入死二十年,什么手段没见过,他猜黎承玺最多强硬一点掰他下巴,再狠心的,他也舍不得对陈嘉铭做。 “真的吗?你会很痛苦的。”黎承玺居高临下抱臂看着陈嘉铭,恶狠狠地说。 陈嘉铭摆出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开始他骇人听闻的威逼利诱。 “你不要后悔。” 黎承玺盯着他的眼睛,陈嘉铭琥珀色的眼瞳映着的人影愈发逼近,对方伏低身子,双手打开撑在陈嘉铭身后的靠背上,将他圈在怀里,略略一侧头,嘴唇凑近他的耳廓,很近,说话时带出来的热气往耳朵里钻,连同一丝濡湿的潮意,黏黏糊糊。 “乖乖食药得唔得啦,”黎承玺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拉长的尾音勾住陈嘉铭的尾椎,一股酥麻感直顺着脊骨上窜,“陈陈bb?” 陈嘉铭下意识打个冷颤,浑身起鸡皮疙瘩,他风驰电掣地把手心的药如数倒入口中,又猛地灌一大口水把药送下去,捂住胸口强忍喉口滞留的苦涩和胃里反呕的冲动。 真的好残忍。 “张嘴我看看。” 陈嘉铭咬牙切齿地照做,向他证明自己把药片都吞了下去。 黎承玺心满意足地直起身子,从他手里拿过那个快被他捏碎的玻璃杯,放回桌子上,然后嬉皮笑脸地继续讨陈嘉铭的骂:“真系好乖哦我哋陈陈猫。” “收声喇你。”陈嘉铭把怀里的抱枕往他脸上砸,因为病得严重,手上没什么力气,枕头落到黎承玺脸上不轻不重,“呢个系咩鬼称呼。” 果然生病了更鲜明,连生气都张牙舞爪。 黎承玺欣然接受扑面而来的枕头,尽管这把他高挺标致的鼻梁砸得有点酸疼。 “因为你好像猫啊。”黎承玺拎起抱枕拨了一下四角的流苏,又重新塞回陈嘉铭怀里,“我之前养嘅猫就好中意玩枕头。” 陈嘉铭隐晦地往空气里扔一个白眼,被黎承玺这么一脑,再加上刚才吃的药生效,他脑子里昏昏沉沉的,于是故技重施,翻身背对黎承玺,给他留一个冷漠的背影。 “我还没问你呢。”黎承玺换回国语,开始审问这个诈骗犯,“不是会讲粤语吗?干什么骗我那么久。” 第27章 “你太吵了,我不想理你。” “我哪里吵了?我那时候明明表现得风度翩翩,彬彬有礼,温文尔雅,风趣幽默,很典型的绅士作风,谁看了都会中意的。你是不是其实从那时候就中意我了,所做一切不过是欲擒故纵,把我玩弄于股掌之间,让我对你产生极大兴趣。那你成功了,我现在非常非常中意你,你快答应我吧,这样我们就能互通心意在一起了。” 真的好吵。 陈嘉铭用抱枕紧紧堵住露在外侧的耳朵,黎承玺絮絮叨叨的声音却仍透过羽绒传来。 像严严实实的蚊帐里飞入一只找不到出口的蚊子。 “黎生,”陈嘉铭再次翻了个面,给他一个公正且冷漠的表情,“吵我睡觉也是扣分项。” “嘉铭……你好狠的一颗心……” “0.0002。” 黎承玺彻底闭嘴了。 世界终于重新归入平静,只剩下落地窗外有淅淅沥沥渐起的小雨,和身旁人逐渐绵长的呼吸。黎承玺把窗帘拉上,关了客厅的吊灯,只留下一盏小小的夜灯,再走到陈嘉铭身边,替他掖好被角,确认他冻不着了,才轻手轻脚地上楼,进书房开始处理工作。 · 宁港的雨最懂得如何做缠绵的戏。 当晚,雨再次落下,绵密的,细腻的,将半片山,连同那座装着两人的房子一起,笼进灰蒙蒙的玻璃罩里。潮湿和苔藓一起沿着墙缝向上攀爬,悄悄渗进人的骨头缝里。 梦中。陈嘉铭的骨头在老化生锈,一块块斑驳的、棕褐色的锈迹攀附其上,关节泛起隐秘的酸痛,全身的力气都被剥夺,竭力想翻个身,却响起老铁架床一样吱呀的声响。脑袋昏沉,像灌入铅水一般,全身绵软无力。身体愈发烧起来,锈迹一点点剥落,露出脆弱的内里。 维港清晨的冷雾、赌桌上高度紧绷的神经、还有那些被刻意遗忘的、浸泡在咸醒血污里的岁月,都一并涌来,向他清算旧账。 陈嘉铭迷迷糊糊间想到之前念到的童话书,应当是安徒生的,讲一个锡做的缺腿小人暗恋一个纸做的跳舞小人,内容是什么记不得了,只记得结局是他被扔到火炉里熔化,最后只剩一颗心脏。 我的结局也是如此吗。陈嘉铭在半梦半醒间浑浑噩噩地想。可我又没暗恋谁,这惩罚不该降临在我头上。 他又想。我烧出来,也有一颗小小的锡做的心脏吗? 黎承玺专注于工作的时候会下意识屏蔽外界一切,当他把事务处理完关上电脑,抬头一看挂钟,已经过了饭点。他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肩颈,窗外雨还在下,在急促的雨声间,夹杂着一声微弱的、压抑的呻吟。 黎承玺心下一沉,快步下楼,只见陈嘉铭已经昏睡在沙发上,裹着毛毯蜷缩起身子,止不住地发抖。他伸手摸了摸陈嘉铭的额头,温度很高。 “嘉铭,嘉铭?”黎承玺抱起他上半身,让他枕在自己大腿上,一手在医药箱里翻找着体温针,瞻前顾后,一时不慎打翻了医药箱,酒精碘伏罐子跌破,玻璃碎片撒了一地,黎承玺烦躁地抽了几张纸巾垫着捡起大块碎片,找出体温针后塞进他腋下,另一只手轻拍他的脸,“醒醒,喝点水,我先给你量下体温,等下我们就去医院,好不好?” 陈嘉铭朦胧间睁开眼,眼珠上蒙着一层生理性的泪水,世界如冷烟花一般静静地炸开。他尽力想看清面前人的脸,却只能看见那个骨相极好的下巴,在因焦急而紧绷时,中间浅浅划开的一条纹。 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先一步,伸出手环住面前人的腰,往他怀抱深处钻,头埋在他的腹部。 陈嘉铭无声地抽泣,瘦削的肩膀颤抖,像濒死的蝴蝶痛苦地煽动翅膀,做最后的挣扎,泪水打湿了黎承玺的毛衣,渗到他的皮肤,传来烫伤一般的疼。 陈嘉铭开口,喉咙因缺水和高热而干哑,强忍哭腔,委屈却仍倾泻而出。 “你去哪了?” “我在书房办公,没注意看时间,是我的错。”黎承玺拍着他的背,“没事了,没事了。” “你不要走了好不好。”陈嘉铭紧攥着黎承玺的衣角,头埋在他怀里,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 “好,好,不走,我在这里。” 陈嘉铭闻着空气里散发的酒精味,身体渐渐松懈下来,他闭上眼睛,像是在梦呓,又像是在对着面前人,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呼唤。 “家明哥……” 第21章 谁? 黎承玺一怔,那声无意识的呼唤像一根冰冷的钢针,猝不及防戳破黎承玺的耳膜,直直插入心脏正中,将他整个人定在原地。拍着陈嘉铭背的手僵在半空中,时间在刹那间凝滞,连窗外瓢泼的雨声都暂停,千万滴雨悬停在窗前,偌大的房子登时寂静无声。 他艰难地转动有些滞涩的眼球,看着面前人柔软的发顶,怀中人像是在怀抱中彻底安心了,抽泣渐渐平息,重新陷入昏睡,原先紧攥着他衣角的手也逐渐放松下来,体温依旧滚烫,眉头舒展,脊背松懈,这是一个表现绝对依赖的姿态。 心理学上说,人在最脆弱的时候会下意识退回最原始的安全依赖,向最信任最亲密的人寻求依靠,所以当因高烧而意识模糊时,人常常会呼唤记忆中最深刻的名字。 是谁? 复杂、陌生的情绪堵在他喉口,心中泛起一片酸涩,茫然,疑惑,嫉妒,生气,悲哀,还有一点点,一点点心疼,陈嘉铭在最脆弱的时候,在他身边的却不是他心心念念的人,他以为那个某某重回自己身边而安心睡去,当他醒来之后会不会因得而复失而难过。 黎承玺怔怔地凝视着空气中的一点,心里抽丝剥茧一般地酸痛,他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只是在发呆。 半分钟后,他轻轻把陈嘉铭放回沙发上,取出体温针,对着微弱的灯光记下体温,重新帮他掖好毛毯,动作轻柔地像包裹法兰绒布上的珠宝,生怕搅乱了他美满的、轻盈的梦。 尽管在他的梦里没有他的位置,他也想陈嘉铭能够做一个安心的、遂愿的梦。 他机械地走到电话机前,轻声给何宗存打了个电话。然后轻手轻脚上楼到厨房烧水,接水,冲药,准备几条沾了冷水的毛巾和干净的睡衣,还把陈嘉铭卧室里的枕头拿下来给他垫着。做完这一切,他静静地坐在落地窗前,看滂沱的大雨,和雨中迷离的宁港。 “咚咚咚”标准的三声叩门。 康华私立医院专门面向富人服务,因此建在高端住宅区处,离黎承玺家不算远,何宗存又正好轮值夜班,很快便赶到了。 “我说,”何宗存带着一身潮气和冷风,提着吊瓶支架和大几瓶药水进门,单手收伞,插进门口的伞架,把东西交付给黎承玺,先是摘掉眼镜,用毛衣下摆擦净,再脱下外套抖去挂在羊毛上的水珠,“你干脆雇我当你们家的私人医生好了,反正都是要我给你们看病的。” “我愿意呀,宗哥自己不肯嘛,”黎承玺殷勤地接过何宗存的大衣,帮他挂在玄关处的衣帽架上,然后从鞋柜里找出客用的拖鞋给他换上,“宗哥是要给人开刀救命的,将来要被写在医学界史书上的,哪里肯在我这里屈才。” “你也知道哦。”何宗存扶了扶眼镜,无奈一笑。 “叫你看病安心啦。” “好喇,”何宗存抬脚往客厅走,“他现在怎么样了?” “你下午走之后他就睡着了,我一时疏忽,工作完下来才发现他发高烧,当时量的是39.8度。他短暂醒过一阵,情绪不好,应该很难受。我拿毛巾沾冷水给他降温,刚才又量了一遍,39.5。” 两人走到沙发旁,何宗存娴熟地戴上口罩,俯下身去观察陈嘉铭的脸色,探量他的体温,轻叹口气,皱着眉头挂好吊瓶,习惯性拿出对病患家属的语气:“应该烧了有一会了,能及时发现的话不会那么严重的,都叫你看好他了,超过37度就吃退烧药。” “是,我的错。”黎承玺单膝点地半跪在沙发前的地毯上,下意识想摸摸陈嘉铭因病弱而失去血色的脸,却又怕自己的手心太粗糙,会碰出裂纹,怕手太冰凉,不是陈嘉铭记忆深处的温度,更怕自己的掌纹和指纹,是错误的密码,于是手掌在半空中停滞,最后缓缓地,带着惭愧和自怨,落在他微微汗湿的头发上。 何宗存把陈嘉铭的手从毛毯里轻轻拉出,快而准地在手背上扎针,给他固定好针头后,又轻塞回毛毯下。他起身调滴液的速度,回头正好看见黎承玺那小心翼翼又痴痴的样子。 “我从来没见你主动认错过,我五岁的时候就在产房认识你了,二十五年呀,哪次你惹出祸来不是一副理直气壮死不悔改的样子,之前黎叔叔都要把你腿打折了,你也没有认错。”何宗存半开玩笑地说,“我也没见过你对人那么上心,之前我和朔仔讲过,你这个人长得一副女友遍地跑的样子,实则到现在都没谈过恋爱,很可能要单身到八十岁。” 第28章 “如果他不答应我的话,我确实要当一辈子的单身汉了。”黎承玺抬头冲何宗存一笑,不着痕迹地垂下眼,含住眼眶里的失落和嫉恨,前者对陈嘉铭,后者产生于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人,“我在剑桥读书的时候,有个要好的同学说自己精通道教,尤其爱给人算卦,非要看看我的命数,最后算出来是正缘过于强大,挡了我的虐缘,又说我感情路不会顺遂,命中注定栽倒在某个人身上。我当时还觉得他是胡谄,想要借机卖我护身符之类的东西,现在看来他还真是窥破天机了。” “……玺仔,你跟我讲明白,”何宗存看了看陈嘉铭紧闭的眼睛,压低了嗓子,话音和窗外的雨混在一起,“你真的很爱他吗?非他不可了?” “是。”黎承玺没有犹豫,他比谁都更清楚自己想要的就是陈嘉铭,只有陈嘉铭,并且那种不可控的、无法抑制的独占欲、保护欲、想要与之厮守一生的冲动,就是人们称之为爱的情感,“我从见到他第一面开始,就觉得他应该是我的伴侣。” 何宗存看着他,良久,他叹出长长的一口气,他因感到无可奈何而面上流露出一丝疲惫。 “既然这样,有件事我觉得我应该告诉你。我们上楼说吧。” · “你那次带他来医院的时候,我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觉得很眼熟,但我没有多想,以为是近期在报纸杂志或者海报上出现过的艺人,毕竟他长得漂亮,又突然出现在你身边,我下意识以为是你找的……”何宗存不知道怎么表述那种关系比较委婉,于是搪塞着略过去了,“后面才知道他是普通学生仔。但是他又实在是很眼熟,我这些天一直在想到底在哪见过他,却是一直想不起来,直到……” 何宗存停顿一下,抿了抿嘴唇,他看着黎承玺,眼睛里仍有纠结。 “没事,宗哥,你说吧。” 陈嘉铭这个人,神秘,危险,同时又太可爱,尽管有大半个身子隐秘在黑暗里,他晒在阳光下的那小小一缕发丝也足以吸引人去做飞蛾扑火的一类事。这是黎承玺跟他第一次遇见时就明白的。 “直到我前几天收拾书房,找到一张在港大读书的时候拍的照片,”何宗存从随身携带的记事本里抽出一张过塑照片,边角有些泛黄了,上上面是一群人在合影,背景是一处赛马场,何宗存指着照片左边偶然入框的半个人影,“这个是他吧?” 照片上陈嘉铭长得与现在并无二致,可能是没戴眼镜,看起来略微年轻一点,他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被照进去了,站在角落侧身看着合影人群中的某个人,嘴角勾起笑容,尽管照片很模糊,黎承玺却感受得到他那个时候一定很开心,眼睛弯弯的,眼下的痣也生动起来,那个时候那颗痣还不像一滴泪。 “是他。”黎承玺无比确信他不会认错,“但是,你在港大的时候是……” “这张照片是八年前拍的。这是我们学校的赛马社团,当时我们打赢了比赛,为了纪念留下这张合影。”何宗存提出了一个疑点,“如果按他所说,他今年二十二岁,八年前,他才十四岁吧,怎么看起来和二十几岁一样。” “你的意思是他实际年龄更大?”黎承玺怔愣一瞬,说道,“我不在乎啊。” “不止。我和朔仔都查过他,种种证据都指向,他这个身份很有可能从头到尾都是假的,真实身份暂时不得而知,但绝对不简单。”何宗存蹙起眉头,担忧地看向黎承玺,“朔仔说,他和邱仲庭关系不一般,不清楚他接近你是不是另有所图,你要小心才行。” 黎承玺听罢,却只是自嘲地笑笑:“我早就知道他身份是假的了,哪有一个普通年轻学生会被人追着砍得头破血流,身上一堆伤痕,哪有学生玩牌玩得过一群在赌场浸淫多年的富商,还有那么强的魄力能让邱仲庭弃权。”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来:“可不管他是谁,我都中意他这个人啊。” 黎承玺不知道这个无名者是谁,黎承玺只知道自己喜欢他。 这就足够了。 第22章 “……”何宗存看着他,一时间无言以对,只是叹了口气,手指再指向照片中的另一个人,“还有一件事。我发现这个是他后就一直在想他那天为什么会出现在照片里,最后我记起来了,他是跟我一个同学院的学长来的,就是这个,我和他不算熟,见了面会打招呼,他和陈嘉铭关系很好,甚至说得上是亲密,我推测他们当时是情侣。” 黎承玺盯着何宗存指的那个人看,照片很模糊,那人又站在后排,看不清脸长什么样,只是隐隐看得出那是一个书卷气很浓的人,戴一架眼镜,同时却又会赛马。 hot nerd吗,那确实对没什么社会阅历的年轻学生来说很有魅力,黎承玺酸溜溜地想。 “他现在在哪里?” “我问过他同届的一些好友,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去哪了,只记得他念硕士的时候在康华实习,后来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叫什么?”黎承玺突然想起陈嘉铭梦呓的那个名字,连忙问何宗存。 “姓周,叫周家明。” 黎承玺的心脏漏了一拍。 所以陈嘉铭心心念念的、在最脆弱的时候下意识依赖的,是他数年前的前男友。 是因为还没放下他,所以不肯接受黎承玺的表白吗? 陈嘉铭不是不能爱人,只是不能爱除了那个人之外的其他人。 黎承玺的心先是被酸醋浸泡,腐蚀出一个个小洞,他几乎要怨恨那个素未谋面的、占据了陈嘉铭整颗心的人。但那怨念只持续了一瞬,后来他一想到陈嘉铭耿耿于怀的前任爱人,竟然就不明不白地弃他而去,留他一个人守着过去不可释怀,黎承玺又控制不住去心疼他。 “你还好吗?”何宗存担忧地看着黎承玺漠然的脸,眼睛低垂看着地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黎承玺缓缓抬头看向何宗存,眼睛里竟是一丝人在绝望之时诚恳的乞求,“我和他长得像吗?” 陈嘉铭,我用比祷告时还要虔诚的姿态求你,不要是因为这个才靠近我,才对我好,才在你自己都没觉察到的地方流露出半分爱意。 “不像。”何宗存笃定地说,“你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黎承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在刑场断头台上等来了赦免的圣旨。 “那就没事了。”黎承玺竭力挤出一个微笑,让自己看起来还算体面,“宗哥,这张照片可以给我吗?” 得到何宗存的答应,黎承玺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厚重的笔记本,是陈嘉铭入住进来的第一天,他用来记录的,里面有很多张关于陈嘉铭的相片,底下都写了寥寥几句批注,前几页记录了陈嘉铭的喜好。 黎承玺把合照夹在中间随意一页,合上笔记本,转身对何宗存说:“走吧,下去看看他怎么样了。” · 何宗存给陈嘉铭换了药,又看了看时间,交代黎承玺说:“医院那边还有事情,我先走了。一会药滴完了你就帮他拔针,一定要看着他,不然血会回流。” “好,宗哥慢走。” 门再次被关上,何宗存打着伞走出门廊,走进雨里,四面八方是厚重的雨的幕布,隔绝一切,似乎偌大的一个世界只留下他们两个人,陈嘉铭还在高烧的痛苦和睡梦中昏眠,只剩下黎承玺一人演一人的独白。 黎承玺怕惊扰陈嘉铭,就把原本陈嘉铭摆在落地窗前的小凳搬过来,坐在陈嘉铭面前,确保他醒来的时候自己能发现。客厅吊灯太晃眼,他就关了,留一盏玄关处的照明灯,光线正好。 他把笔记本摊开放在膝上,一张一张地翻开。 开头几页是陈嘉铭的喜好,“十月末,晴。铭仔对营致会馆的贵妃鸡有偏好,连吃三块。他似乎很喜欢外酥里嫩的炸肉一类”,“十一月中,小雨。带他吃了富临饭店,他喜欢把鲍鱼的汁拌到饭里吃,吃了两碗。他好像很爱吃酱汁拌饭或者汤泡饭,好咸口。”诸如此类的句子,密密麻麻写了五六页纸。 黎承玺翻开新的一页,从桌子上拿起一支钢笔,端端正正写下了“十一月末,带铭仔去了尖沙咀,他告诉我他不能吃巧克力。”,再在这句后面大大划上一个星星作为重点符号,重重用笔记下“以后不能给他吃!!!”。下一行写:“爱吃辣鱼蛋,更爱沾海鲜酱的,能吃一整盒,咖喱酱的他没有那么喜欢,只吃了半盒。爱吃咸辣,不爱吃过于辛辣的菜”,他笔尖停在纸上,留下一个墨点,思考了一下,提笔再写“带他去吃了熟食市场,他好像很喜欢艇仔粥,加酱很熟练,加麻酱最多”。 合上笔,他开始翻看夹在后面的照片。 宝丽来的相机有即影即得的功能,很方便,黎承玺喜欢用相机来拍摄陈嘉铭,一张张有着浓郁独特色彩的照片,拼接成了黎承玺最爱的那个陈嘉铭。 第一张是陈嘉铭到他家的第二天,他在客厅拍的,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黎承玺看着看着,突然从他脸上读出一丝怯怯的神情,那是不经常照相的人面对镜头的不自然和隐隐好奇。黎承玺笑着抚摸照片上陈嘉铭的脸。好可爱,面上淡淡的,其实心里在期待相片照出来是什么样子。 第29章 和陈嘉铭相处越久,黎承玺就越能看出他平静表情下的意思,是心照不宣的,独属于两个人的解谜游戏。 第二张照片是陈嘉铭和olive的合照,陈嘉铭蹲下来单手搂住olive的脖子,微笑着,看上去比前一张开心,olive戴着陈嘉铭给买的围兜,紧紧贴着陈嘉铭,吐出舌头傻笑。狗随主人。黎承玺不想承认,但实在是有点吃狗的醋,怎么跟它合照就笑得那么开心。 第三张是陈嘉铭第一次给黎承玺做饭,漂亮的脸,并不漂亮的饭,他系着一条嫩黄色格子图案的围裙,手里端着白瓷盘,上面是一团炒饭,就是简单地把昨天阿姨做的晚餐和剩饭炒一起了,但陈嘉铭嫌味道不够,又倒了半调羹酱油,导致最后的成品非常可怕。照片里陈嘉铭看起来很无语,不耐烦地站在黎承玺面前。小厨娘。黎承玺最喜欢看陈嘉铭给他做饭,锅铲相碰,油烟滋滋,随心所欲地加上自己看得顺眼的调味品,最后热腾腾的饭菜倒在微凉的盘子上,蒸腾起白色的雾,再端上桌,摆上碗筷,两个人一起吃,满足了他对一个温暖的家的所有预想。 还有在花园的陈嘉铭,看漫画书的陈嘉铭,在维港旁的陈嘉铭,还有一张什么也没做,就只是漂亮地站在那里的陈嘉铭,最后一张是某个晚上黎承玺工作完下客厅时拍的,看影碟看到睡着后的陈嘉铭。 这就是他爱的陈嘉铭。鲜活的,真实的,可爱的,他的陈嘉铭。 黎承玺看着这些照片,嘴上浮起淡淡的笑。可惜这次去尖沙咀没带相机,不然他可以带陈嘉铭拍好多的照。 黎承玺突然又有些自责,想自己一直在忙工作,没能带陈嘉铭去太多地方玩,拍照也大多在家里拍。等年终有假期,他要带陈嘉铭去玩,至少先把宁港玩一遍,可以先去浅湾,去那个著名的大饭店,找那堵残墙是否还在,他和陈嘉铭可以在墙根下,重新演绎文艺小说里那番天荒地老、文明覆灭后真心相爱的痴话——如果他们有幸能把真心交付的话。 陈嘉铭更大可能会面无表情地说:“黎生,我不记得你有这么文艺。”或者拿冰冷的金钱交易搪塞过去:“黎生,我们只是雇佣的关系。”,要不就是给黎承玺打小数点后四位的分。总之绕不开之类的话。 黎承玺看着照片上那张让他不由自主心生爱意的脸,心中再次五味杂陈起来。 真的不可以是我吗?不可以将你的心从那个人身上分一点点给我吗?你为什么这么爱他,连生病昏迷的时候都要叫他的名字。他是不是伤你很深,你才会念他那么久。 黎承玺的,眼眶发热,眼前逐渐模糊,他抹了一下眼睛,翻出何宗存给他的那张合照,盯着陈嘉铭微笑的侧脸。 为什么对着他就可以开心地笑,在我面前却没有真心笑过。是因为我不够好吗? 黎承玺的心被醋意占据,他甚至开始觉得委屈,上帝让陈嘉铭出现在他身边,跟他同住一个屋檐下,同吃同睡,让他漂亮而危险,坚韧又脆弱,可怜且可爱,像是专门制作出来让黎承玺中意的专属鱼饵,他心里却一直住着另一个人,甚至亲口告诉黎承玺他不会爱他。 一滴泪水落在照片上,顺着照片里陈嘉铭的脸流下来。 陈嘉铭裹着毛毯翻了个身,微微睁开眼睛,醒了。 黎承玺不动声色地擦干眼角的泪痕,凑上去摸了摸陈嘉铭的额头,温度已经有些下降了。 “醒了?要不要喝点水?饿不饿,我煮青菜粥给你吃。” 陈嘉铭病恹恹地半睁着眼,盯着黎承玺看了好一会,声音很轻,带着病中的沙哑和无力:“你的眼睛红红的。” “是吗?”黎承玺假作不在意,“工作太久眼睛熬红了吧,要早点睡觉了。” “黎生。”陈嘉铭叫他。 “嗯?” “你现在有0.0005分。” “这样啊,”黎承玺突然又有点想哭,忍了忍鼻尖的酸,“对我这么好。” “嗯。”陈嘉铭揪着抱枕上的流苏,像是有点不好意思,轻轻地说一声,“唔该。” 算了。黎承玺想。只要他还在自己身边,他就知足了。 黎承玺换了个话题:“早上逛街看到街上在摆圣诞树了,我们有空也去买一颗放在院子,再买点装饰布置一下家里,我们今年一起过圣诞节好不好?” 第23章 陈嘉铭这场病来得突然,走得却很慢。高热是在第二天傍晚退下的,到了凌晨又开始烧,反反复复,像风雪夜壁炉里跳动的火光,第四天早上才算彻底平息,体温跌回正常的范畴。 “比看我公司的股票还要惊心动魄。”黎承玺甩甩手腕,把体温计里的水银甩回去,“感觉怎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陈嘉铭摇摇头。 “那中午还去我公司给我送午饭吃哦。” 陈嘉铭从厚实的毛毯里抬头,跟黎承玺大眼瞪小眼,数秒后,他缓缓在沙发上倒下,模仿鸵鸟逃避问题时一贯适用的方法,把自己的头埋进毛毯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黎生,我头还很晕。” 所有职责里,陈嘉铭最不喜欢做的就是给黎承玺做饭送过去,买了菜要自己做,手忙脚乱把厨房搞得一团糟,好不容易凑出还算可观的一份午餐,转头一看锅碗瓢盆还在原地待命等着自己清洗。陈嘉铭把汤汤水水送到公司还不算完,还要被黎承玺强行留在他办公室里待一下午,要等他下班送他回家。 开着黎承玺的库里南在告士打道上听他啰里啰嗦地讲“铭仔你最好了”之类的话,陈嘉铭生出了一踩油门横穿港湾道和金紫荆广场,两人双双跌进尖沙咀的心。但一想到日后被打捞上来,会有闲人构陷两个水鬼是殉情的同性眷侣,不得不安安分分把车开回中晏山区。 黎承玺看着毛毯外翘着的一缕头发,心知肚明,但他仍说:“头晕就好好休息,等我回家。” 黎承玺知道家猫就是这样,养熟了会犯懒,每天不是睡觉就是拿爪子玩毛线球,偶尔心血来潮去花园里走两步算作勇敢的探险,慵懒而矜贵。黎承玺无所谓,觉得他这样也可爱,任由他生病。 于是等陈嘉铭“病好痊愈”,已经是差不多半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宁港是b国遗留在东亚的一块橱窗,绚亮的彩灯下摆着b国的商品。受到文化和宗教的影响,港人大多信奉基督,既然信上帝,就自然要为耶稣庆祝他的生日,不过他们不说“happy b国irthday”,说“merry christmas”。 对圣诞节的准备从十一月末就开始了,首当其冲的永远是商场或者知名景点之类的地方,他们总要为圣诞假期揽客,圣诞老人、驯鹿、雪花、圣诞树和姜饼人就像会在夜晚偷偷繁殖一样,悄悄遍布整个宁港。等人们反应过来的时候,街头已经有人穿着红棉袄和尖顶帽,戴着白胡子,给过路人发拐杖糖了。 大家给耶稣过生日也不唱“happy b国irthday to you”,而是此起彼伏地放起“we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橱窗张灯结彩,铃铛和彩带缠绕着挂起,整个宁港沉浸在圣诞节的气氛里。 宁港处于亚热带,不像b国那般会落雪,南方的人对温带的雪有着虔诚的向往,于是人们拿了泡沫或者别的材料,涂在圣诞树上,造一场虚假的雪,贴在玻璃和门上的雪花是纸片剪的,打破了世上没有相同的两片雪花的传言。 如此一来,竟然也真的感受到了一缕北国的寒冷。鞋底踏着松软的人造雪,好似真的在伦敦街头漫步,享一场复古的梦。 宁港的雪地里,霓虹灯和圣诞彩灯的交融下,陈嘉铭和黎承玺站在某家店的橱窗前,暖黄色的灯光从他们头顶洒下,像洒了一层蛋糕上虚张声势的金粉。陈嘉铭手里抱着一个驯鹿的玩偶,长得很傻,眼睛和鼻子是同种材质的圆玻璃珠,三个圆点在驯鹿脸上,拿远点看就像长了四条蹄子的保龄球,制造商为了掩盖自己偷工减料的缺点,欲盖弥彰地在鹿脖子上系了一根红色蝴蝶结算是精心打扮。 黎承玺在心里偷偷又给他记下一句“偏好长得很傻的玩偶。”。他房间里那只得他宠幸的泰迪熊也如此,鼻子是歪的,两只眼睛也不在一条线上。 “我们要不要买一颗圣诞树?放在院子里,平安夜那天我们一起把彩灯挂上去,再吃一顿圣诞大餐,窝在沙发里一起喝热红酒,吃蛋糕,今年圣诞就这么过了,好不好?”黎承玺透过橱窗玻璃,看着各式各样的圣诞树,一串串小彩灯闪烁着五彩的光,映在橱窗反射出的他们的脸上,有些滑稽,“你喜欢哪颗?我们买最大的。” 陈嘉铭没回答,他的瞳孔里映着五光十色,汇聚,流淌,他看着玻璃里的黎承玺,刹那间恍惚觉得一切都不真实。 好像他们都被摆在橱窗里,和所有驯鹿、圣诞老人和姜饼人一样,披着假的雪,挂着彩灯条,看着来来往往流逝的人群,为宁港雪景再添一场共度圣诞的戏,留一分壁炉旁的温馨。 “铭仔?我们要那棵好不好,那一棵好靓。” 第30章 陈嘉铭回过神,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觉得每一棵树都长得一样。他转头看了看橱窗外的黎承玺,正笑着问他,眼底亮亮的,好像这种共同挑选圣诞树的过程也是他想象中家的一部分。 “黎生不回家过圣诞节吗?” 黎承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回黎家老宅。 “我妈妈飞去东欧那边啦,好像有个王室邀请的宴会……总之就是那种。她圣诞不回来,姐姐也有自己的家,爸爸今年又走了,我也就没必要回去。”黎承玺面对着圣诞树,坦然地说,“你呢?你们那边好像不过吧?” “不过。” “那我们正好一起过呀,”黎承玺笑着,抬手帮他拂去肩头上沾到的泡沫雪,“你知不知道,我好久不和家人一起过圣诞了。” “家人。”陈嘉铭复述。 “在一个家住的当然就是家人啦,你,olive,都是我的家人。” 是吗?陈嘉铭无声在心里再次默念那个词,好陌生,好怪异,心里泛起一点点涩意,与无名的恐惧。 他不喜欢这个词。这个词象征着温暖,承诺,和责任,像一枚过于柔和的针,精准地刺入他心底最不设防的软肉,带来一阵悲哀的刺痛。 他的早已规划好自己的结局,死亡,或者是离去,大差不差,总之不会成为黎承玺的家人,那太荒谬。 但是,如果只是一起过圣诞节…… 在琳琅满目的橱窗里,陈嘉铭看到他们二人并肩站在圣诞树下,顶端的星星一闪一闪,耳边是轻快空明的旋律,站在人造的雪里抵御虚假的寒意,金灿灿的炫光勾勒着他们,有一种暖融融的幸福。 就算连这点时间和空间都是偷来的,也至少让他能躲在狭窄的一角,享受片刻不真切的欢愉。 尽管这点暖意像秋裤没塞进袜子里一样缥缈。 陈嘉铭手指点在橱窗上,温热的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生起一小块白雾,他转头跟黎承玺说:“我想要这棵。” 实际上在他眼里每棵树都一样,但他明白自己这点微小的回应和请求,会让黎承玺开心很久。 黎承玺果然很开心地订购下那棵有幸能被陈嘉铭指名的圣诞树,很开心地留下住址和电话号码,很开心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解决完圣诞树,他状不经意地握住陈嘉铭的手,问他要不要再买别的东西。 然后眼睁睁看着陈嘉铭噔噔噔跑进一家卖玩偶的小店,两分钟后再噔噔噔地跑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相当傻的圣诞老人。 他把圣诞老人搭在驯鹿上,像是完成了一件庄重的配对仪式,让全世界的小孩在平安夜都得以由这眼歪嘴斜的一对抵达床头,往圣诞袜里塞礼物。 如果驯鹿实在看不清路,四条长短不一的腿走不完全球,至少整个宁港的孩子都有幸。 好吧。 黎承玺牵着陈嘉铭,陈嘉铭牵着驯鹿和圣诞老人,在这条长长的、灯影斑驳的雪路上走着,好像冬夜一般漫长到没有尽头。 柏油马路上的积水坑里,霓虹招牌和圣诞彩灯搅合在一起,五光十色下,是倒转的宁港。 陈嘉铭低头看着水坑里的宁港,想着踩进去,说不定会到达那个黎承玺在扶梯上跟他讲的,他们两个人住在三百呎的出租屋的世界,那两个人,也会在一起过好多年圣诞吗,买一棵巴掌大小的树,缠着接触不良的灯条,你一口我一口地吃掉同个苹果,黎承玺会把最后一口留给陈嘉铭。 陈嘉铭踩进积水里,溅起几滴无声的水花。 他们就这样走着,静静地走着。心里是难得的一致的幸福。 · 黎承玺一开门,迎面奔来的是头戴驯鹿角的olive,德牧吐着舌头在黎承玺脚下转圈,展示自己被陈嘉铭赋予的特殊职责。 “哇,你好傻,铭仔给你戴的,系唔系?”黎承玺蹲下来揉搓它的头,“有咁开心咩,真系好傻。” 放开olive,黎承玺扶着鞋柜换鞋,发现柜子上原本摆着的那些猫头上,都戴了拇指大小的圣诞帽,黎承玺有些无奈地一笑。 “一视同仁哦……” 走到落地窗前,院子里,陈嘉铭在整理彩灯和彩带,圣诞树上的装饰品散落一地,而树矗立在草坪上,等待陈嘉铭给它布置。 远处是岬港不夜的灯火,是一片璀璨的金色疮疤,附在这块奢华而迷离的土地上。屋内的暖黄被这片冰冷注视,仿佛冰河时代里一块仅存的温暖的孤岛。 陈嘉铭身上穿了一件很滑稽的毛衣,红色和绿色的格子纹,正中心是一只驯鹿头。这件不是他自己选的了,黎承玺买的,两件。陈嘉铭控诉过这件毛衣很丑,黎承玺当时很无辜地说我以为你的审美就是这样的,看你床上的泰迪熊,和你的圣诞老人与驯鹿。 “不是嫌丑吗?” “那你都买了,总不能不穿。”陈嘉铭低头整理灯条。 黎承玺看着在灯条里牵扯的陈嘉铭,眼底映着这片微小的五彩的光,笑意上涌。 陈嘉铭回头,看到站在落地窗后的黎承玺。 “黎生,灯线缠在一起了,搭把手?” “来了。”黎承玺跨出院子,和陈嘉铭一起找出灯泡的发端,把一团团乱麻般的灯线拆开,用胶带固定在圣诞树底,围着树枝缠绕,直到顶端。 黎承玺俯身去拿那些五颜六色的泡沫小球,陈嘉铭定定地站在树前,看着五彩的灯泡一圈圈纠缠不清,不分彼此,某一串灯接触不良,在陈嘉铭的眼底明明灭灭地动摇。 “来把这些彩球挂上去。”黎承玺打破陈嘉铭周身凝滞的空气,不由分说地往他手里塞一把大大小小的球,上面还残留着他手心的余温,“你随便挂就好。” 陈嘉铭把一个个球无比认真地挂在树上,黎承玺则抱着一盒球假装笨手笨脚地绕着树转,踮脚,蹲下,转身,一次又一次不经意间碰到陈嘉铭的手臂和肩膀。 “黎生,你把我的球碰掉了。” 黎承玺停下,低头在地上找寻。 “抬脚。” 黎承玺抬起脚,鞋底下出现一个被踩扁了的小球。 陈嘉铭从他手里抢过装饰球,一边重新认真地将它们放上树枝,一边指挥黎承玺:“黎生,那边还有彩带要挂上去。” 黎承玺从箱子里抽出一大团纠缠在一起的彩带,废了好大劲才捋清楚,一根一根地往树上缠。 两人各司其职,半小时后,一颗漂亮的圣诞树出现在二人面前。 “好靓啊,我们家有全港最靓的圣诞树。”黎承玺转过头,鼻尖冻得微红,眼睛在彩灯的映照下亮得惊人,他在陈嘉铭耳边低声说,呼吸间产生的白气几乎要喷在陈嘉铭脸上,“铭仔的眼光真好。” 陈嘉铭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把冻红的手插进大衣兜里,黎承玺知道那表示他有点不好意思。 “最顶上那颗星星,黎生放上去吧。” “你挂。” 陈嘉铭一愣:“……为什么?” “圣诞树最顶上的那颗星星叫伯利恒之星,是耶稣诞生时头顶上出现的最明亮的星星,代表着希望和指引,只有一家之主才可以挂上去,旁人不能越俎代庖。”黎承玺把那盏明黄色的星星放在陈嘉铭手心,有着炙人的温度,烫得陈嘉铭下意识想缩手,却被黎承玺紧紧牵住,他在陈嘉铭耳边低语,暖气喷在耳廓,痒痒的,“我是妻管严,我们家一向是妻子做主,当然是你挂。” “……黎生。”陈嘉铭淡淡叫了他一声,没有后文。 两人只是沉默着,陈嘉铭垂下眼,那蝴蝶翅膀一般的睫毛遮住眼里所有神情,黎承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自己胸腔里沉闷的心跳声,他分心去想,杉木的清香和宁港咸湿的空气混在一起,有些古怪,陈嘉铭身上为什么有淡淡的薄荷和烟草味,他刚刚抽烟了吗?为什么,他心情不好吗? 静谧良久,黎承玺败下阵来,他故作轻松地一笑,放开的陈嘉铭手腕。 “讲笑的。挂吧,我想把耶稣的希望和指引都给你,就当实现我一个圣诞愿望,好吗?” 陈嘉铭低头看了看手里那颗过于明亮而刺痛他眼睛的星星,又转头看了看黎承玺,夜色里,两个人在彼此眼里都散发着半层莹莹的光,心竟有一瞬的合拍。 “黎生,我够不着。”陈嘉铭抬头看着他,眼底金光流转,黎承玺以为自己又被他拒绝,刚想说没事我来挂吧,但出乎他意料,陈嘉铭的下一句是,“帮我找个凳子来,好不好。” 黎承玺怔怔地看着他,半秒后,反应过来的他开心一笑,说:“不用。”随即一手环抱住陈嘉铭的腰,一手托着他腿弯,把他横抱起来。 “挂吧。” 陈嘉铭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惊,一手下意识地搂住黎承玺的脖子。 “黎生,小心点。” “别怕,你好轻的,我抱得稳。”黎承玺为了验证自己的话,把陈嘉铭往上颠了颠,又稳当接住,展示自己的臂力,“我每天都有在锻炼身体,抱起你绰绰有余。” 第31章 “我从来没见过。” “你想见哪里?随时都可以奉陪。” 脸皮真是越来越厚了。陈嘉铭知道越搭理黎承玺他会越来劲,索性不回应他,转头把星星灯往树顶上挂。他的手一抬起,毛衣下摆也跟着往上,露出一小截劲瘦的腰,黎承玺只是看了一眼便挪不开视线,没有一丝赘肉,但有一层不算薄的肌肉附在其上,利落的线条把腹部切割成优美的形状,随着陈嘉铭的呼吸而有细微的起伏,是一种遮遮掩掩的诱惑。 陈嘉铭极小心、极虔诚地用丝带穿进星星上的铁环,再牢牢绑在树顶端,针叶硬而尖,手背在期间摩挲,有些刺痒。 “黎生。”陈嘉铭放下手臂,毛衣顺势下滑,宽大的下摆把腰遮得严严实实,打跑了黎承玺的心猿意马,“挂好了。” 黎承玺把陈嘉铭放下,两人并肩站着,看向这棵号称全港最靓的圣诞树,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想高大的杉树,纠缠的灯线,想亮了又灭的灯泡,想有手心余温的小球,想一条条缠绵的彩带,想一家之主才能挂上去的伯利恒之星,想温热而结实的手臂,想一截隐隐约约的腰,想一次又一次,装不经意的擦身而过。 就算是在阴湿的雨季里受了潮的火柴,也会在重复的摩擦中点燃,至少会有一丝火星,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落闪烁,像烟蒂的余烬。 那颗传说中耶稣诞世时冒出的最明亮的超新星,正挂在宁港晏山间,无言地照着两个同样无言的人。 山间,夜风呼啸。黎承玺攥住陈嘉铭发冷的手,放进自己的口袋。 “这里风好大,我们进去吧。” 陈嘉铭悄悄回握住那只温度永远较他稍高的手,发出一声闷闷的鼻音。 “嗯。” 第24章 · 屋内,灯火通明。陈嘉铭在墙上空白的地方挂满了圣诞装饰,红红绿绿,风一吹,有十几个黄铜铃铛在响,他把家塞满圣诞节的气氛,比黎承玺更像基督信徒。 大概年纪小的孩子都这样,他们不在意宗教信仰和繁琐教条,单是这种温馨快乐的氛围和对传说中礼物的期待就足以让他们开心。黎承玺很少见陈嘉铭露出孩子气的一面,便任由他去了。 陈嘉铭裹着被子缩在沙发的一角。毛毯柔软,厚实,温暖,是一个绝佳的藏身之地,裹着厚毛毯,就连躺在木地板上都舒适。这是陈嘉铭在病中顿悟出来的。就像大多数哲学家或文学家在绝境和苦难中创造出传世的绝唱那样,陈嘉铭决计把“我发现裹着毛毯很舒服”这一思想流传于世,这样死之后也会在毛毯研究领域百年流芳。 他的第一位学生是olive。 黎承玺上楼换了那件同款的丑毛衣,从厨房端着热好的红酒和蛋糕从楼梯上走下来时,看到一人一狗被陈嘉铭新买的毛毯卷成肠粉,看着电视里的新闻频道。 “不要让它盖毛毯,它掉毛好多的,狗毛都沾上去了。”黎承玺把盛放食物的托盘放在茶几上,端起高脚杯递给陈嘉铭,“我很喜欢这个,有肉桂和橙子的味道,你试试看,喜不喜欢。” 陈嘉铭接过酒杯,喝了一口,被香料与温度改造的酒精袭击味蕾,舌尖漾起怪异的滋味,肉桂的暖香和红酒的酸涩在口中交织,适当的温度给人以暖意,又不会烫,酒精的热先从胃里扩散,食管才后知后觉感到暖,数秒后,五脏六腑被温酒化开。 “喜欢吗?” 陈嘉铭点点头。 黎承玺用小刀切开那块有点塌陷的蛋糕,分了一块在甜品盘里,再次上供:“这是我自己做的蛋糕,有点烤焦了,中间有布丁和草莓果粒,上面是可可味的奶油,你能吃可可的吧?” 陈嘉铭点点头。屋内暖气开得很足,烤得陈嘉铭的面颊发烫,他把蛋糕送入口中,先是过甜的奶油,吃到后面,微微透出蛋糕胚的焦苦。 “好吃吗?” “黎生居然还会做蛋糕。” “厉害吧。有没有更喜欢我一点?这是加分项吧?”趁陈嘉铭低头吃蛋糕的空挡,黎承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把olive赶下沙发,掀起毛毯一角盖在自己腿上,偷偷凑近陈嘉铭。 “厉害。”陈嘉铭用叉子把烤焦的部分挖离,放在盘子角落,然后转头看着黎承玺,说,“过生日要点蜡烛的吧?” “谁过生日?” “耶稣。” 好吧。黎承玺无语,在这个没有经历过任何一场生日的房子里四处搜寻,竟让他偶然找到一捆香肠般大小的红蜡烛,好像是刚搬进来的时候请人来给新房子做法事时候剩下的,这种蜡烛一般以三根一组的形态出现,并和香成群结队,总之不是和可可奶油蛋糕。 “……只有这个了。”黎承玺犹豫着给陈嘉铭看。 “……”陈嘉铭无言,这种蜡烛他只在关公像前见过,一般和喝鸡血的活动一同出现,或者坟前祭拜,总之不是和可可奶油蛋糕。 但他想这应该大差不差,关公是红脸,圣诞老人的画像也有红红的脸蛋。 “可以。” 黎承玺想了想,最终选择插三根蜡烛,显得还没那么叛道离经。 “你没有宗教信仰吧?” “没有。” “我也没有。” 黎承玺只是被妈妈拉着信基督,实际上仍是无神论者,中国人在宗教信仰上功利心比较强,灵验了就觉得抬头三尺有神明,时运不济就当唯物主义者,黎承玺目前是后者,因为他每日晚祷的愿望一个都没实现。 “打火机,”黎承玺做出一个点打火机的手势,“我的打火机在你那里。” 陈嘉铭摸了摸大衣口袋,从兜里翻找出黎承玺的打火机,抛给他。 打火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到黎承玺手中,黎承玺拇指弹开打火机盖,咔哒一声打出蓝焰。 “今天抽烟了?你身上有薄荷烟的味道。” “嗯。” “最近抽烟多吗?” “还好,一天一根。” “有什么烦心事吗?你身体不好,少抽一点。”黎承玺点燃蜡烛,火光在他侧脸跳跃,明明灭灭,他眼睛盯着蓝色的火舌,状不经意地问,“每天抽烟的时候会想到我吗?” 当你每次用打火机点烟的时候,看着那窜动的小小的火焰,你会分一点心思到我身上吗?你因心烦意乱而抽烟时想的事情,又有多少与我有关。 陈嘉铭盯着高脚杯里晃动的酒液,含糊道:“会吧。” 黎承玺插好蜡烛,欲盖弥彰地进行了简单的晚祷,转头让陈嘉铭许个愿。 “……可以吗?又不是我生日。” 上次对着生日蛋糕许愿是很久很久之前,是陈嘉铭第一次有生日的时候。他的愿望是要一个对他而言很重要的人平安幸福,在许下愿望的第二天,那个人就死了。那个时候陈嘉铭才知道,生日愿望和生日蛋糕一样,保质期很短。 “可以的,上帝会听到,”黎承玺教他怎么做祷告,双手交握,闭上眼睛,黎承玺在他身后抚住他肩膀,轻轻地说,“如果他听不见,我就替他实现你的愿望。” 陈嘉铭阖上眼睛,心中默念一段简短的话。 他想,他这个愿望迟早也要过期的,但黎承玺家有一台很大的冰箱,只要放进冰箱,它就能变质得慢一点。 睁眼,他把蜡烛吹灭。 凝固的红泪堪堪停在烛身,像有一颗想哭又麻木的心,连落泪都无能为力。黎承玺把蛋糕上的蜡烛拔出,他拿着打火机凑在陈嘉铭身边,跟他说:“你看过安徒生写的那个童话吗?讲一个小女孩卖火柴。” “这个打火机其实不是普通的打火机,这个和她的火柴一样,你按一次,眼前会出现温暖的烤炉,第二次,会看到美味的烤鹅,第三次,会出现一颗圣诞树,和我们家的这棵一模一样,是我们亲手布置的。按第四次,”黎承玺第四次按下打火机,幽蓝色的火焰窜出,黎承玺的脸在火焰后笑,“我会出现在你面前。” 陈嘉铭觉得头有些眩晕,酒精浸染后的大脑昏昏沉沉,他怔怔地看着黎承玺,觉得这个场景怎么看都不真切。 “……哪有那么神奇。” “你会吗?你会有那个,按下四次打火机,急切地寻找我的时候吗?”黎承玺环住他的肩膀,两件相同的丑毛衣贴在一起,“虽然我不能随时出现,但我保证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会最快赶到你身边。你的身边应该永远有我才对。” 陈嘉铭没有回应,他转头对着那块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他们共同装饰的圣诞树,最顶上的星星在夜色里璀璨,一闪一闪的彩灯徒劳地亮着,那棵树在晏山的寒风间,与屋内的灯火相映。窗内是如此一番温馨的景色,是仅有他们两人的方舟。远处,不夜的岬港永远流着冰凉的金光。 他突然觉得,这扇落地窗,让这栋房子好像一块橱窗。 “让我一直在你身边,好不好。嘉铭?” 第32章 “黎生。”陈嘉铭默默地,默默地握住黎承玺的手,微凉的皮肤第一次主动找寻热源。 他牵着黎承玺的手,走到门口,门的正上方挂了一个圣诞花环,两人脚下堆着一丛丛乱糟糟的彩色纸条。 “黎生,我知道你不傻,你心里清楚我藏着秘密,很危险,你怕我是骗你的吗?” 黎承玺想到他刚才上楼换衣服时,听到的电话留言,来自邝迟朔,他说:“小心陈嘉铭,他骗你很多,有空见面详谈。” 但他看着陈嘉铭的眼睛,琥珀一般的眼瞳里封存着他的脸,他想,就算被陈嘉铭骗,他也心甘情愿。 所以他说:“我不怕。” 陈嘉铭深深地看着他,可能是因为醉酒,也可能只是假托醉酒,他突然想明白,想让一块注定过期的蛋糕不变味,最好的方法是在它还新鲜的时候大口吃掉。 “我也告诉你一个传说。这个花环上绕着的花是槲寄生,是最危险的浪漫武器”陈嘉铭缓缓把手绕上黎承玺的脖颈,“站在槲寄生下的人要接吻,拒绝会带来厄运。你现在可以吻我。” 他按下那第四次打火机,交换的不是救赎的幻梦,而是对自己彻彻底底的背叛和沦陷。 黎承玺没说话,环住他的腰,低头吻住他。两人跌坐在门口的厚地毯上,羊毛刺得皮肤有些发痒。 平安夜,院子里是那颗两人携手合作搭起的圣诞树,黄色的星星灯在树顶一闪一闪,像逾越红线前最后的黄牌警告。槲寄生下,陈嘉铭接过黎承玺递来的吻,口腔里有薄荷和烟草的苦涩,交握的手上缠着黄的红的绿的彩色细纸带,缠绵不分彼此。 躺在彩带堆里,陈嘉铭想,他可能确实有点喜欢黎承玺,因为在亲吻的时候,他的心跳得很快。 原谅我吧。陈嘉铭的侧脸划过一滴泪,像蝴蝶扇动翅膀那样轻,他左耳的耳环承接了那滴泪。 因亲吻而短暂缺氧的那几秒里,他想到那三根不伦不类的红烛。那不是生日的庆祝,而是一场残忍的祭奠,为他早已死去的过去,和他即将死去的未来。 · 电视里还播着新闻。 1997年7月1日,宁港回归祖国。 1997年10月起,亚洲金融危机冲击宁港。 1997年12月18日,《铁达尼号》首映,风靡宁港。 1997年12月25日,气象台预计气温平均气温为17.1摄氏度。 1997年12月24日夜,黎承玺和陈嘉铭在槲寄生下交换了一个吻。 · 风平浪静后,黎承玺抱着用毛毯把自己裹成球的陈嘉铭,轻咬一口他右耳耳垂,连带着那上面还沾着血的钻石耳钉,含住,铁锈味在口中蔓延。 “我现在有多少分?”黎承玺埋在他颈窝里,手掌掌根贴着他的腰际揉压,“告诉我,好不好?” 陈嘉铭叼着烟,颤着手打了好几次才把烟点着,他淡淡瞥了黎承玺一眼,吸一口烟,往他脸上吐一个烟圈,声音是带着慵懒的微哑。 “0分。” · 平安夜过后,圣诞节早晨。陈嘉铭收到一个邮寄过来的包裹,没有寄件人的信息。 一打开,里面是一个和陈嘉铭左耳上一模一样的耳环。 陈嘉铭把那枚耳环紧紧攥在手里,直到棱角刺破皮肤,手心传来钻心的疼。 这刺痛奇异地让他清醒过来,这和右耳耳垂被钻石耳钉生生扎穿带来的刺痛截然不同,一个是在标记占有,一个是在提醒他全部痛苦的根源。 盒子里附一张卡片,上面用花体英文写着“merry christmas!” 落款一个单字邱。 第25章 陈嘉铭盯着那张商店结账处摆卖的圣诞贺卡,那个优雅端正的“邱”字单脚直立在卡片右下方,一个音乐剧的开场芭蕾演员,一个傲慢而带有玩心的落款,一个冬日悲喜剧的小小注脚。 他突然觉得有些无力,他松开掌心,那枚小小的银耳环落入他的衣袋,像雨点落在草地上那样无声无息。 在他感到少许安定的一刹那把他旧疤处新长出的粉白皮肤扒开,翻出内里早已腐烂化脓的污血和死肉,这是邱仲庭最喜欢在他身上玩的把戏之一。 他不会让陈嘉铭痊愈,陈嘉铭也不肯放过自己。 陈嘉铭抬头看向对面墙上挂着的圆镜,一张遗传了他母亲美貌的脸,他那个像苔藓一样在各种男人身上寄生了大半辈子的阿妈,在肮脏逼仄的九号妓寮里病死,给陈嘉铭留下的遗产只有半碗没有叉烧的叉烧粉,和过分漂亮的、和他母亲如出一辙的脸。 邱仲庭见他的第一面,就对当时七岁的他说:“你和你妈一样,有辗转在各式各样的男人中间并让他们为你着迷的魅力,但你不会幸终,也不会有人真的爱你,就像你妈一样。” 邱仲庭的诅咒束缚住陈嘉铭,他为此做了十余年草菅人命、麻木不仁的恶鬼,他出生入死手起刀落,把血污和枪药涂满全身,不让任何人看轻自己,他怕自己落得一个和他阿妈一样的下场。 直到他遇到周家明,他以为邱仲庭的诅咒失效了,有人会爱自己。 镜中人的左耳上,挂着一个失色发黑的银耳环。他兜里的那枚,原本是在周家明的左耳上的。他告诉陈嘉铭,左耳离心脏最近,所以一对耳环,他们各自拿了一只,挂在左耳。 右耳上,是一颗钻石耳钉,钻石切割精细,用料上乘,灯光落在其上,折射出五彩的光。那是昨天晚上黎承玺虔诚进献给他的,是他留在他身上的标记,是无声的占有宣言。黎承玺说你把银耳环取下来,换我这个好不好。陈嘉铭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拿起耳钉,硬生生扎穿右耳的耳垂,血管被银针刺破,血滴争先恐后地顺着陈嘉铭的侧脸流下,和泪痕交叠。黎承玺看着他,心中百感交集,但最终将话如数咽下,心疼地捧着他的脸吻去血珠,说别这样好不好。 看着镜中人的脸,陈嘉铭想这是否意味着他纠缠在两个男人之间。 邱仲庭的诅咒灵验了。他不会善终的。 陈嘉铭悲哀地对镜中人投以怜悯,镜中人也报以同样的怜惜,陈嘉铭想到教堂里用雕花黄铜裱起的圣母垂泪相。 他一直固执地以为七年前的那一天,死在一起的是两个人。那怎么会有其中一个逝者,和另外一个幸福的活人在一起呢? 默然,没有人给他回答。 在黎承玺下楼之前,陈嘉铭把那张来自邱仲庭的贺卡和包裹一同销毁,然后上厨房照例给黎承玺准备早餐。 在热油里打入一个鸡蛋,蛋液和油发生反应,滋滋作响,底下透明色的蛋白渐渐凝固泛白,上方的蛋黄还是液体状,陈嘉铭用锅铲一鼓作气把煎蛋翻过来,蛋白边缘翘起褐色的焦边。 黎承玺在这个时候从背后抱住他,毛衣袖子卷起,麦色的小臂环绕陈嘉铭的腰身,将他不紧不松地困在自己怀里。黎承玺不打理自己的头发的时候,那几戳头发会顽固地向四面八方乱翘,乱糟糟的头埋进陈嘉铭的颈窝,深吸一口,陈嘉铭昨天洗澡用的是他的沐浴露,染上了他的味道,脖颈的肌肤上是亲吻留下的淤青和情难自抑的咬痕,里里外外都是他的印记,黎承玺的占有欲得到巨大满足,不由得抱得更紧了一些。 “早晨,黎太。”黎承玺埋在他颈处蹭,声音闷闷地传来,含含糊糊,“咁贤惠,黎生好福气。” “黎生不要这么叫我。”陈嘉铭淡淡把煎好的鸡蛋铲起,完好地落入白瓷盘中,陈嘉铭用剩下地热油重新开始煎培根,“黎太太另有其人。” “昨天晚上你不是这么说的,今天大早上就在这里呷飞醋。你不安心,我们现在就去结婚好不好,我吃完早饭就给我妈妈和姐姐打电话。”黎承玺的手从他衣服下摆探入,摸他柔滑的小腹,手指勾勒着两侧的马甲线,感受他呼吸时腹部的起伏。 “我昨晚什么都没说。”陈嘉铭把黎承玺的手扯出来,拉好毛衣。 “我叫你老婆你应了的,你不能一下床就翻脸不认账,你的心好坏,你伤到我了。”黎承玺假意呜呜咽咽,用犬牙叼住陈嘉铭后颈的嫩肉,放在齿间轻轻地磨咬,“那我叫你什么?宝宝?bb?亲爱的?陈陈猫?” “随你。”陈嘉铭给培根翻面,待它有七成熟了,问黎承玺,“黑椒还是番茄沙司?” “黑椒。”黎承玺放过那块被他折磨泛红的后颈肉,微微踮脚把下巴搭在陈嘉铭头上,亲他的发顶,“陈陈猫,我真的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老婆,嘉铭,好爱你,我每天起床都要说好爱你给你听,说到我们都八九十岁,我肯定比你先痴呆,那个时候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但看到你就说老婆我好爱你好爱你,说到你烦了要掐死我,死前我也要说好爱你好爱你。我死了也要每天给你托梦说好爱你,五个道士来都镇不住,你别想摆脱我。” 陈嘉铭不理会他的胡言乱语,拖着这个人形挂件走到面包机前取出烤好的面包,摆在盘子里。 第33章 “苹果酱还是黄油?” “黄油。” 陈嘉铭又拖着这个大挂件去橱柜上拿黄油罐子。 “陈陈猫,我好爱你,你爱我吗?” 陈嘉铭用小刀把黄油抹到面包片上,夹出培根和煎蛋放在一起,端起盘子,面无表情地说:“吃饭了黎生。” “回答我,好不好,我问你那么多次,都得不到你的回复。”黎承玺有点委屈,陈嘉铭没有跟他正式告白,也没有郑重确认关系,他们只是接了吻,然后滚到一起,黎承玺昨晚问过他很多次,但他都避而不谈。 黎承玺不知道槲寄生下那句话和那个吻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为什么陈嘉铭不肯说爱,却和他做了亲密的事。 “黎生,我也说过很多次了,我爱不了人。” 陈嘉铭决计不对黎承玺说爱,这样就还不算他和两个男人纠缠,就不算他背叛了周家明和自己。 如果在为爱的人复仇的路上爱上了仇人的孙子,陈嘉铭死后要下地狱,受到千唾万骂,还要被生生锯开,一半归周家明,一半归黎承玺,因为他不忠贞,生前爱过两个男人。 陈嘉铭怕自己死后被锯成两半,所以他不承认对黎承玺的爱,欺骗别人也欺骗自己,仿佛这样就不会被天意觉察。 “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黎承玺急了,起身抓住陈嘉铭的手腕,“你不爱我,为什么要说可以吻你的话?我们是在谈恋爱吗?我是你什么人?” “黎生,这些不重要。”陈嘉铭用空出的那只手往两人的杯子里倒牛奶,不以为意,“反正我就在你身边,你想是什么关系就是什么关系。我不爱你,但你好爱我,也可以做成未婚夫妻,做成恋人,做成情人,做成会上床的主仆,只是一个名称,实质都是我们住在一起,我给你料理日常起居,给你送饭,接你下班。你每月付我薪水,给我取一堆昵称,说好爱我的话,亲我,咬我,吻我,偶尔上床。这样的关系,你乐意叫什么就叫什么。” 陈嘉铭摆好叉子和餐盘:“好了,吃饭吧。” 黎承玺眉头皱着看向陈嘉铭,他略微下垂的眼睛里有点点水光流转,很可怜,陈嘉铭想到那条被自己养大又被自己杀死的小狗,它想从陈嘉铭手里讨取食物的时候,也是这么泪汪汪地看着他,所以自己才会把巧克力喂给他。 “那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会感到开心吗?” 开心吗?开心的。黎承玺此人,出身好,样貌好,性格好,头脑也绝对说不上笨,恒华集团的唯一太子爷,顺风顺水一辈子,家庭也算得上温馨,他是奢华温室里长出的精英,这样的身世养成了他自由洒脱同时又执着坚毅的性格。他爱一个人是诚挚的,倾尽所有的,纯粹到几乎有点痴傻的。他从层层叠叠的幸福中茁壮生长,又把这种天赋的幸福捧给他爱的人。 被黎承玺爱着,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陈嘉铭生于肮脏不堪的妓寮,在血污和淤泥里挣扎半生,不人不鬼地从地狱爬到世间,仇恨、冷漠、自我厌弃,直到他从黎承玺身上感受到爱意,才在一团血肉上重新长出皮肤,将他包裹成人型。 他有了知觉,有了感情,有了除复仇外的欲望,他会和黎承玺三更半夜在扶梯上说漫无边际的下辈子,会为黎承玺与他心底最恐惧的邱仲庭对峙,会坏心眼地给黎承玺吃很辣的鱼蛋,会在生病时在他怀里安睡,会一起牵手选购圣诞树,然后共同装饰,会在槲寄生下接吻,会甘愿在夜晚把自己交给他。 陈嘉铭如实回答:“开心的。” 开心的。 “……那就好。”黎承玺放开他的手腕,坐到餐桌前,低头用刀叉切开培根,沉默不语。 陈嘉铭在自己身边能开心就好。什么关系不重要,只要能和陈嘉铭在一起,亲他,吻他,一起散步遛狗,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裹一张毛毯,两个人都开心,那和相爱之人也没什么差别。 黎承玺想通了,他抬头,以一种尽可能显得落寞的神态看着陈嘉铭,问:“我可以叫你老婆吗?” “我拦不住你。”陈嘉铭把煎蛋切开,里面溏心的蛋黄流出,沾在培根上,“……不准在外面叫。” “好的老婆。” 第26章 · 康华私立疗养医院外有一家咖啡店。说起来也奇怪,怎么会有咖啡店开在医院旁边,病人自然是喝不了的,来往探望的家属也没有闲心去品味咖啡豆烘焙后的香郁,医生倒是需要提神醒脑,不过他们不会选择买一杯精心制作的、有些奢侈的手冲咖啡。这家咖啡店平日里见不到几个客人,却仍坚强地照开不误,在康华门口格格不入地伫立多年。 何宗存有时会去那家咖啡店,因为他某次偶尔发现那家店卖的咖啡欧包味道很不错,所以不值夜班的时候,他会在下午下班后走进咖啡店,买几块甜点。 推开厚重的木门,上方悬挂的黄铜铃铛随之叮铃铃地清脆一响,看到门上悬挂的圣诞花环,何宗存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今天是圣诞节。 走进店内,何宗存瞥到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他几乎是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陈嘉铭迟早会来找他,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因而心总在胸腔里空悬着,现下人就在眼前,他反而坦然了。 “陈生,”点了单,何宗存在陈嘉铭对面的椅子坐下,用手帕擦了擦手,慢条斯理地向陈嘉铭伸出,“幸会。” “好久不见,何医生。”陈嘉铭也伸出手和他交握。 “陈生有什么话,不妨都说清楚。”何宗存温和地微笑着,言语上却如他在手术台上那般单刀直入,“我是医生,不懂太多弯弯绕绕,你请直说。” 陈嘉铭把那张赛马社团的照片抽出来,放在二人中间,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波澜:“你把周家明和我的事情告诉黎承玺了。” “对。” “你在查我的出生证明和我的病史,还有多年来我的就诊记录。你发现陈崇礼的小儿子有很严重的先天病,十岁的时候身体状况已经非常差了,再之后没有任何在宁港或岬南的就医记录,再有关他的档案出现是五年前的全身体检。”陈嘉铭悠闲地吃着慕斯,仿佛说着的事情与自己全无关系,“邝sir那边似乎也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我猜猜,是十二年前陈崇礼幼子在国外的火化记录?还有关于七年前福宁号沉船事件被勒令销毁的相关档案?何医生,你是怎么猜测的?” “……你不是陈崇礼的儿子,他的儿子早就在国外夭折了,陈崇礼的妻子因为过度思念,一直不允许丈夫给儿子办死亡证明,所以户口一直留着。”何宗存紧盯着陈嘉铭机械的进食动作,生怕他对自己灭口,“七年前沉船事故上你重伤昏迷,被陈崇礼救回岬南,把夭折的儿子的身份给你,你以他幼子的身份在岬南生活七年。港大那边朔仔查过了,你的学历也是用某种手段假造的。” “还有。”陈嘉铭看着木质圆桌上自己投射下的影子,他的右耳处也有着一块璀璨的光点。 邝迟朔和何宗存知道的很多,绝不仅仅是这点。 “还有,”何宗存咽了口唾沫,“朔仔向十几年前在九龙黑帮的线人打听过你和邱生的关系。他们说邱生的父亲有一个私生的小儿子,家里不承认,丢到外面自生自灭了。传言他十五岁单枪匹马劫法场,在湾仔轰动一时,后面混出了头,大小也算个话事人,再后面就没人见过他,据说是死了。朔仔调出当年记者在刑场拍的照片,尽管很模糊,但我们都认出来了。那个人就是你,对吗?” “对。”陈嘉铭很坦然地承认了,“你们猜的都对。我和周家明有旧情,我冒充了陈崇礼的小儿子,我生父是邱荣德,生母是一个娼妓,邱仲庭是我同父的大哥。” 何宗存心里百感交集,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样回应他的坦率,他低头,默默用小咖啡勺搅着杯子里浓郁的咖啡,叮叮哐哐,像一圈圈小铃铛的回响。 “你很厉害。”半晌,何宗存由衷吐出一句。 “为了生存。”陈嘉铭不在意地耸耸肩,在仇恨的阴霾里蛰伏的那几年也好,那些在黑道的腥风血雨也罢,命运强交给他的,从来不由得他说不,陈嘉铭从七岁那年就想趁早死了投个好胎,却奈何命和干狗屎一样又臭又硬,硬生生活到三十岁,好端端地坐在这里和何宗存闲聊,没有牵挂的人不怕死,因而被常人谬称一句厉害。 “……”何宗存静静看着他,眼睛里的神态竟读得出一丝怜惜,甚至是慈爱,他轻声说,“辛苦你了。” “辛苦什么?”陈嘉铭先是觉得有些好笑,后来又觉得可悲。何宗存的那种目光,他只在梦里经过雕琢粉饰的妈妈眼中见过,也许在他很小的时候,他妈妈会用那种眼神看着襁褓里不哭不闹的他,后来长大了,她发现邱荣德不可能认这个儿子,于是永远用发黄的眼白瞪着他,说你仲唔扯死。 “……不知道。”大概是一个幸福的人对不幸的人的高高在上的悲悯吧,何宗存突然觉得有些难堪,他低下头,鼻尖闻到咖啡之外,一股淡淡的柑橘香和木质香,是黎承玺惯用的一款香水,“你和玺仔在一起了吧,今天一大早就给我们打电话,朔仔直接给他挂了,他就拉着我讲,又哭又笑,真的好癫七的。他人很好,也很爱你,他不会负你的,请你也不要丢下他,不然我真的怕他伤心到去跳岬港。” 第34章 “你知道我接近他另有企图。”陈嘉铭从他的话里敏锐地捕捉到了信息,一针见血地点出,“为什么不和黎承玺说?邝sir也不知道吧。” 何宗存有些犹豫,他压低声音,断断续续地说:“我知道……但我没告诉朔仔,如果他知道了,他肯定会告诉玺仔,玺仔会为了你纠结,他会痛苦的……我不愿意看他这样……你人不坏,而且有你在他身边,他很幸福……如果一直这样就好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这句话:“从前那些,你都放下吧,你也很喜欢玺仔的对不对,你们两个人幸福地共度一辈子,比你被仇恨裹挟着,终日不得安眠好……” “何生,我放不下,”陈嘉铭淡淡道,“我也没有和黎生共度一生的想法,他一厢情愿地说痴话,你别信他。” “如果学长在天有灵,他也不愿意看到你这样的。”何宗存眉头轻皱,试图用周家明感化他,“我和学长不算相熟,但我知道他是极温柔极善解人意的人,他看你幸福,他也会笑着祝福。你放过自己,也放过玺仔……” “你见过他的死状吗?”陈嘉铭打断他,声音陡然发冷,“你见过吗?他是被车轧死的,开膛破肚,血和器官全部流了一地,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好的,我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没断气,他用那只几乎要掉出眼眶的眼球看着我,他想摸我的脸,但是他两只手都断掉了,他最后只能颤抖着嘴唇和我讲……” 周家明说,别看。 陈嘉铭说不下去了,难抑地把脸埋进手心,他肩膀抑制不住地发颤,声音也变了调:“那头是他二十五岁的第三天。我明明,我明明准备向他表白,我们差一点点就能在一起了。” 上帝永远听不到陈嘉铭的祈祷和哀求,只是按部就班地随手让他的人生颠覆。冰箱里的蛋糕还没吃完,那天陈嘉铭买了一束从来没买过的玫瑰,做了他跟周家明都很爱吃的鸡公煲。 何宗存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他只能静静坐在那里,手足无措。 “何生,”陈嘉铭很快收敛了情绪,再抬头时,只剩脸颊上干掉的泪证明他无法诉之于口的悲痛,他冷冷地说,“我没有什么要说的了,我会为他报仇,就算死后要下十八层地狱,万劫不复。若我不成功,我便去地下同他团聚,到时还请你让黎生节哀。若我成功了,黎生要恨我,打我,杀我,把我碎尸万段欲除之而后快,我都任由他去。但现在,还请你成全我,就当是念及家明当年和你的同学情谊。” 何宗存咬了咬下嘴唇,做出艰难的抉择,于情于理,他都该替陈嘉铭隐瞒,就算他要揭露,凭陈嘉铭的手段,可以轻易将他灭口。 于是,合情合理地,何宗存答应了。 “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不能伤害邝迟朔?” 被点破内心的何宗存有些难堪,支吾补充一句:“……还有玺仔,你也不能害他。” “可以,我答应你。”陈嘉铭的目光落在何宗存手上那条和邝迟朔一模一样的手串上,了然假笑,“何生和邝生的感情真好。” “从小就在一起玩,感情难免会好。”何宗存不动声色地把手串掩进衣袖里,面上是柔和的笑,“朔仔和玺仔跟我都很亲,我都当他们是我亲弟弟的。” 陈嘉铭不点破,也懒得管别人的感情关系,他只知道何宗存能用来威胁邝迟朔,邝迟朔能用来威胁何宗存,这就足够了。 “我吃完了,先走一步。” 他收起那张赛马社的照片,起身告别,在推门而出的一瞬间,突然转过头和何宗存不咸不淡地说:“黎生告诉我下个月有赛马会,兴致勃勃地要带我去玩。何生和邝生也会来的吧?再会。” 第27章 “你穿这件衣服好不好?”黎承玺从衣帽间挑出一件深灰色的细条纹衬衫,版型较为宽松,是休闲的款式,他又从抽屉里选出一条深红色的领带,带暗色的花纹,让人眼前一亮,又不会太轻佻,“系这条领带,好吗?你带红色好看。” 陈嘉铭身穿睡袍,倾斜着身子,背部靠在衣橱门上,一脚抵着门,一脚悠闲地伸出,两臂相交在胸前,他闻言懒懒地偏头瞥了黎承玺手上的衣服一眼,说话间还带着被强行拉着早起的愠怒和慵懒。 “黎生……”陈嘉铭低低地嘟囔,“你衣品好差,还偏要给我挑衣服。” “那怎么办?让你自己搭你肯定又穿得跟晚宴那天一样,那么引人注目,全场的人都看你,我呷醋都呷不过来。” “那套就是普通的正装。” “你还穿了衬衫夹和袖箍,还有那个领结……我都不想说你!” “正装礼仪,不然衣服会皱。”陈嘉铭满不在意地解释,“况且一般人不会特地注意到别人戴了衬衫夹,除非一直盯着别人的大腿看,就像黎生你。” “我是在乎你,怕你被别人拐跑,才一直注意着你。”黎承玺委屈巴巴地抛开手里的衣服,双臂揽住陈嘉铭的腰,将他搂紧自己怀里,腻腻歪歪地在他颈间磨蹭,“我现在是你明媒正娶的老公,我呷醋更名正言顺了。我不想别人看到你,他们会遐想你的,我一想到就好生气。” 陈嘉铭用手掌轻拍他的脸,响起两声清脆的声响,声音里有一缕笑意:“那怎么办呀,黎生。” “好想把你关在家里,只有我能看你,能和你说话,和你亲密,你也只能对我笑。”黎承玺微微侧头,在陈嘉铭冰凉的手上落下几个暖烫的吻,“但是你会生气的,我不想你生气。” “那你还带我出去。” “我想向他们炫耀你,让他们知道我老婆就是那么漂亮温柔,做事周到体贴,还很辣,这么好的人,是我黎承玺的太太。”黎承玺抬眼,用潋滟的纯黑眼珠看着陈嘉铭,“穿了衣服我们吃顿早饭就一起去,好不好。” 陈嘉铭把黎承玺选的那件条纹衬衫在身上比划了一下,眉头轻微一挑,道:“这件衬衫偏休闲,领口会开得比较大,你确定?” 黎承玺很喜欢吻咬他的颈部,特别是后颈,这会让他产生一种犬科生物叼起猎物时的满足感和凌虐欲,陈嘉铭稍长的发尾下,是一串又一串重重叠叠的吻迹和齿痕。 “不行,绝对不行。”黎承玺把那件条纹衬衫抢走,团成一团随手扔到衣柜顶上,又继续在衣服堆中搜寻。 陈嘉铭最终换上的是一件丝绸质感的纯白衬衫,光在面料上流淌,近看有细细的闪,打一条暗蓝色的衬衫,把那流光压暗了些,奢华而不显得张扬,内敛又不泯然众人。胸口上是黎承玺先前送他的那枚蓝宝石胸针,青金石袖扣,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西裤皮鞋,利落干脆,光是站在那便让人挪不开眼,下意识被吸引上前,却又被他周身的淡淡寒意冻得不敢近身。 进进退退,好像蹩脚的华尔兹。 黎承玺情不自禁地抱着他原地转半个圈,在他面颊上重重印下一吻,亲得他的脸有一瞬间的形变。 “好漂亮,”捧着陈嘉铭的脸,黎承玺心里酥酥软软一片爱意,一想到这是全然属于自己的人,他抑制不住地生出了欺负欲,紧紧捏住陈嘉铭的脸,看他像金鱼一样嘟着嘴,眼珠死气沉沉,怎么看都可爱,“怎么那么漂亮,我的陈陈猫。” 闻着他身上,自己常用的香水的味道,他用了自己的洗发水,发尾是清爽的柠檬味,他的衣服是自己挑的,手腕上的表和他的同款,胸针是送他的见面礼,右耳上的耳垂是自己的定情信物,肌肤上的吻痕拜自己所赐,牙齿留下的印记是独属于他的标记。就连他那双,在冰冷镜片下的无神的眼睛,也装着小小的自己。 这是陈嘉铭,黎承玺这辈子最爱的人。 他全身上下都有黎承玺的独特痕迹,一举一动,一呼一吸,一颦一笑,一寸一分,都与黎承玺有关。这大概便是做恋人最满足的时刻。 “满意了?”陈嘉铭拍开黎承玺捏住他脸颊的手,整理了下袖口,“准备走吧,到时间了。” 邝迟朔,何宗存,邱仲庭,或者还有别的某某,陈嘉铭心知肚明今日的赛马会不会平静,甚至可能会迎来一次大洗牌,谁输谁赢,谁顺谁逆,一切都说不准。 在黎承玺一厢情愿搭建的甜蜜温巢之外,风诡云谲。 · 宁港流行赌马已久了,说不清是原生土长的产物,还是b国舶来的遗留品,总之上到名流富豪,下至平民百姓,没有看到赛马会能忍住从自己的皮夹里抽出钞票来押注的,区别在于阔人能坐在场内,放下全身心来看,普通人只能递给场外小贩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小贩从木杆上摘下一张同样皱巴巴的钞票。一本封皮破烂泛黄的马经在几人的手中被争来抢去,每个人被烟熏黄的手指间都夹着廉价香烟,待把长烟吸成短烟的时,才迟迟押下一注,仿佛那薄薄的马票,是决定他此生薄命的一张。 有人赌名马,有人赌合自己眼缘的一匹,有人赌街边江湖神算摇签子掉出的签,有人赌一看就蹩脚的马来逗乐,寄希望于能上演一出小人物逆袭的英雄史剧,捏着小小的马票幻想自己作为蹩脚马伯乐受到众人的仰慕,吹嘘一番自己的慧眼识蒙尘之珠。 第35章 黎承玺赌马的爱好是在b国养成的,但这一喜好的滥觞还是宁港。小时候在宁港常见有人赌马,马场边常见平民的人生百态,场内又见富人的谈笑风生,见惯了便误以为这种一掷千金附于马上的痴态是宁港特有的风土,于是在b国见到赛马就忍不住当做思乡的寄托,他总赌同一匹马,因为他喜欢它的名字“imperial crown”,皇冕,有些c国的血统。那匹马名字很响亮,表现却中规中矩,他赢过一两次,输得更多,最严重的一次赌掉了房租和生活费,他只能找了一座教堂,在地下室住两个月。 这样狂热的思乡持续了一年,他当了一年的赌徒,直到他被突然召回国。回国后两个月,imperial crown退役。 再次见到赛马的情形,黎承玺不由得想起当赌徒的那一年,那是他为数不多能将全身心沉浸在精神狂热里的日子,学业、家业,甚至金钱都被抛之脑后,当着马蹄踏地时滚起的尘沙,追逐马踏过的痕迹。 把自己系在马蹄上,风沙之外的喧嚣都一并消失不见。 赛马是宁港最重要的群众活动之一,赛马场以沙地马场最为出名,上世纪七十年代开始投入使用,设备是全球顶尖的。沙地马场通常是日赛,每周末的早上举行比赛。 黎承玺带着陈嘉铭入场,在专门划分出的会员厢房入座,此地视野开阔,能够纵览全马场,往下一望,数不清的人头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像芝麻粒洒在白面饼上一样吵闹,公众的入场费很低廉,差不多10港币左右。 抬头一看那高高架起的招牌,小时候总最眼熟、长大后也是故乡碎片之一的“皇家御准宁港赛马会”巨大九个铁字,比记忆里的崭新,且成了更简短的“宁港赛马会”。黎承玺才从这微小的变化间恍惚意识到宁港回归的事实。 待二人入座稍作休息后,见离开场的马匹亮相还有一段时间,黎承玺便带陈嘉铭和四面八方的熟人、半熟人热络。 “黎生,好久不见,幸会幸会。” “好久不见,”黎承玺颇有风度地和一圈权贵打了招呼,将嘘寒问暖客套应付。 “令慈身体还康健吧?” “家母身体一直很好,承您关心。” “恒华最近怎么样?可否有起色?若是周转困难跟我说,我定倾囊相助。” 黎承玺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眼,遮住瞳孔里的愠色和威怒,表面上仍是不失风度的笑意:“恒华很好,欣欣向荣,不劳您操心,多谢关照。” “这样啊,那祝我们黎生带领恒华渡过难关。” “借你吉言。”黎承玺皮笑肉不笑。 “……这位是?” 被指到的陈嘉铭从神游里回航,侧目看着黎承玺,二人交换一个眼神。 黎承玺不动声色凑近他,在他耳边悄声问:“我可以说吗?” 陈嘉铭半挑眉毛,给他一个眼神,意思是随便你,反正我没什么要顾忌的。别人要在背后指摘,说的也是你的名字。 黎承玺扯出一个诚意的笑,有点傻,有点兴奋,非常愉悦。陈嘉铭知道每次骄纵他的时候他就会露出这种表情,然后说阿铭你最好了,像夏日融化在手上的冰激凌,黏黏的,就算洗干净了奶味也挥之不去。 你最好了。黎承玺用口型说。 转回身面对熟人、半熟人,他假作自矜且风度翩翩,嘴角的笑意却无论如何也按耐不住,他扬着嘴角介绍道:“这是我爱人,姓陈。” 第28章 “哦哦……”猝不及防被告知是同性恋人,来者一时间内有些难堪,宁港社会风气开放,同性情侣也不算太奇怪,至少不会被众人当做洪水猛兽一般对待,但终究不是主流,很少能被人拿到台面上介绍,见黎承玺那么坦然,对方反而尴尬,不知所云,只能断断续续地客套,“郎才女……郎貌,金童玉……男,真是般配。在宁港这么多年,第一次见识到有人能得黎生芳心。” “多谢。”黎承玺弯着眼搂过陈嘉铭的腰,手搭在他胯骨侧边,无声地宣誓主权,“他很好,是我有福气。” 陈嘉铭瞥了他一眼,黎承玺自觉松开手,无辜且委屈地看着他。陈嘉铭没有理会他的装模做样,从容地换上一副笑颜,礼貌而客气地和周围一圈人一一打招呼。 陈嘉铭顶着一张过于漂亮的脸,又有一个充满噱头的身份,再加上他说话时虽客气圆滑又不至于谄媚,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冷,引得众人纷纷侧目,形成一个小圈,陈嘉铭在其中游刃有余地应付。 “陈生脸生得好看,是演员?你这张脸,我总觉得应该印在宁港映画或者南湾艺报里,要不就在长宁道的橱窗中展出,不比当下任何当红影星逊色。” “声音也好听,莫不是新生的歌星,说不定我走在街头,还听过你唱的歌,怪不得我总觉得似曾相识。” “身段漂亮,也可能是剧院的舞者,我看最近热映的舞剧,男舞者都是身段如此优越的。” “各位说笑了,”面对各怀鬼胎的好意和夸赞,陈嘉铭淡淡否定,“陈某不才,样貌只是算得上标致,有幸入各位的眼,哪有各位说的如此出众。我就是走运得黎生青眼,当他的管家,唱歌演戏和舞蹈我是不会的。” 黎承玺看着陈嘉铭游走在众人之间,迟迟不回到自己身边,难免有些烦躁,但他不能表现出愠色,因为身边人受欢迎,是他的面子,若他生气,则是他的失态。 “玺仔?” 黎承玺一转身,是何宗存。他仍是万年不变的高领毛衣和大衣,鼻梁上架一副银框眼镜,头发稍长,发尾微卷,用发圈在颈后扎起,离了工作,他见得气色更好些。 “宗哥,”黎承玺同他握了手,问道:“你和朔仔一块来的吧?他人呢?” “他在看台下,说抽了烟再过来。”何宗存说到这里,眉毛不自禁地把忧虑折起,“他烟瘾越来越大了,一天七八根,他工作上有很大压力,一烦躁就想抽,戒不了,可是食烟又很伤身体,这样下去总归不好。看他难受,我也担心。” 黎承玺想到陈嘉铭,陈嘉铭最近似乎也总食烟,早上吃早饭时能看他趴在二楼的阳台上食烟,中午他来公司,二人就一起在办公室吸一根,晚上多是遛狗的时候,放olive自己玩,他在稍远的地方顺着风吸,半夜偶尔会,他说做事之后一定要食烟结尾才算完满,黎承玺也就任由他去了,甚至会陪他一根。 这样算下来,陈嘉铭的烟瘾也不小。是因为有烦心事吗?他说过是心里有郁结才会食烟来麻痹神经。黎承玺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忘了顾念陈嘉铭的情绪,导致他烟瘾加重。 “有什么减轻烟瘾的办法。”黎承玺下巴往万众瞩目的那位那里抬了抬,示意何宗存烟瘾大的是那位,“我记得宗哥之前是有抽烟的,后来戒掉了。” “我当年抽得少,不成瘾。想着不能残害身体就逼自己不去吸,时间久了自然而然就能戒掉。”何宗存有些抱歉地笑笑,“但像朔仔这种,一旦戒了就会难受焦躁,也只能让他慢慢来了,先减轻心理压力,再转移注意力,你有空可以多带陈生运动,他那个身体,适当做点运动也是好的。” “好哇。” 何宗存偏头看了看人圈里被包围着的陈嘉铭,打趣道:“哗,陈生那么受欢迎喔,滴水不漏,我还以为是哪个名人。” “他就这样啦,长得一副好模样,在外人面前又是性格好的,自然受大家欢迎,我看他左右逢源,心里也得意。”黎承玺故作风轻云淡,“妻子如此,做丈夫的面上有光喇。” 何宗存促狭地用手肘顶顶他:“你不呷醋哦?我以为你是那种恋爱了会恨不得把对方藏起来自己看的人。” “阿铭是独立的人,有自己的事要做,我哪能给他束手束脚,占有欲太强了也是会破坏感情的。” 何宗存看着他,挑起眉毛,刚想说你讲话有一股酸溜溜的味道,话头就被挣脱出人群的陈嘉铭截断。 “何医生,好久不见。” “陈生你好,好久不见。”何宗存面上淡淡笑着,心里腹诽明明昨天下午刚会过面,自己还被陈嘉铭威逼利诱一番。 黎承玺上前半步,手臂一揽,将陈嘉铭搂进自己臂弯,一边给他整理有些被挤乱的头发,一边委屈巴巴地哭诉:“你刚才都跟谁聊天聊那么久,有什么好讲的,你有我说话还不够吗,你为什么对他们笑,你在家都不经常对我笑,整天板着一张脸,只有跟olive玩的时候才见你有一点笑。我好伤心,我好委屈,我好难受,我胃痛,老婆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陈嘉铭皮笑肉不笑地一根一根掰开自己腰侧的手指,无视那对下垂的眉毛和眼里鳄鱼的泪光,把黎承玺半个人从自己身上扒下来,像撕下电线杆上霸道的广告,底胶仍在他身上顽固地藕断丝连。 “抱歉何医生,”陈嘉铭把东歪西倒的黎承玺摆直,面无表情,“让您见笑了。” “没有没有,你们感情真好。” 第36章 陈嘉铭没有反驳,默默收下了何宗存这一不可靠的论断,回以一个客套的笑。然后顺手把脱下的外套和车钥匙放到黎承玺手上,自然而然地把他当做置物架。 “抱歉何医生,失陪一下,我去趟洗手间。”陈嘉铭转身向黎承玺伸出手,“黎生,我的手帕。” 黎承玺从西装口袋里抽出一沓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递给陈嘉铭。 目送陈嘉铭远去,何宗存收回目光。 “感情真好。”他再次下了这一并不可靠的论断。 · 邝迟朔在看台外的某一角落,注视着人声鼎沸的观众席,锐利的眼睛扫视着空气里每一个分子,好像在认真思考着什么,又好像只是单纯地习惯性巡视。 烟灰扑簌簌地落下,在触及水泥地的那一刻冷却,成为尘土里有烟草味的一部分,猩红的烟头在呼吸中明灭不定,烟草燃烧产生的烟经肺部与身体交流,脑子里紧绷的神经得到暂时的松懈。 待长烟被吸短,邝迟朔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叼着半截烟回头,剑一般锋利的眉在瞬间紧紧皱起,眉目间压住一片暗色。 “邝生,好久不见。” “找我做什么?” 陈嘉铭伫立在建筑物的阴影里,倚靠着墙角,闻言也顺势单刀直入:“我有事和邝生商量。” “你讲。” “无论是十月底那桩无名尸案,还是宴会上刘医生的死,你都找不到我犯案的确凿证据吧。” 邝迟朔暗暗咬住后槽牙,深深吸一口烟来强迫自己冷静。 “你想讲什么?挑衅我你可以手眼通天?” “邝生误会了,”陈嘉铭轻笑一声,不带什么情感,“因为那两桩案件都不是我犯的,你们冤枉我了。” 邝迟朔眉头蹙得更紧,头脑中飞速整理各个线索,试图找出代表真相的一条线。 “真凶是谁我不在乎,也不重要。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我不会心狠到对黎承玺下手。我知道你们查了我身份,知道我伪造了信息,也知道我真实身份并不简单,并且还和邱仲庭有关系。然后呢?你告诉黎承玺,他知道后又怎样?” 邝迟朔面上露出半分迟疑,但很快又被一脸阴云遮盖过去。 “黎承玺是很中意我的,他心知肚明我当了两次最大嫌疑犯,也知道我心里还有多年前的故人,但他还是中意我,甚至很傻地单方面跟我拍拖。就算知道了我是那样的出身,你觉得他会因此在心里对我多几分警惕吗?”陈嘉铭步步紧逼,“邝生大可以告诉黎生你查到的所有信息,这不会对我有任何影响。” “你身上还有更多秘密,”邝迟朔挣脱出陈嘉铭的节奏,在脑海里找到可疑的绳结,“我会继续查,直到找到你的铁证,我不会让你待在玺仔身边的。” “邝sir真是讲义气,但是太死板了,”陈嘉铭轻轻抛出最后一击,“不像何生,他懂得权衡利弊,比邝sir更明事理。” 听到何宗存的名字,邝迟朔全身下意识紧绷,做出防御的姿态,他提高了音量郑重道:“你不要把他牵扯进来。” “他是知情人,怎么可能不在其中。”陈嘉铭不妨把威胁说得更明晃晃,“何生平日一个人住吧,下了夜班走山道,要小心驾驶才行,近日车祸事故很多,事因都是疲劳驾驶。” 邝迟朔的后背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他想起之前查无名尸案时李荣升的警告和那场给他造成皮外擦伤的车祸,他知道那是邱仲庭的手笔,也知道陈嘉铭是有能力驱动邱仲庭让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 他们两人的关系很微妙,表面冷漠陌生,甚至针锋相对,实则两人是一种变态的共同体,陈嘉铭想做的事,邱仲庭都能揣摩到他的想法并实施,陈嘉铭甚至不用和他有任何交流,单是有这个念头,邱仲庭都能遂他的意,尽管最终目的大相径庭。 但邝迟朔空不出心思去琢磨这个,一旦提及到何宗存,他就很难静下心思考。 待烟蒂的余烬燃上手指,指间传来痛感,邝迟朔才从高度紧张中清醒,他丢下烟头,踩灭。他不自觉地攥紧手腕上的玉石手串,脑海中迅速思考了所有对策和后果,最终有无奈地发现陈嘉铭的提议竟是最佳解法,他下了决心。 “我不会查下去,你也不要伤害宗哥。” “你本来就查不下去,你的权力还没有那么大,这不能算作你的筹码。” 黎贸生把当年的事情掩盖得很好,就算邝迟朔能查到周家明因车祸而死,也绝对查不到黎贸生头上,若他态度强硬,黎贸生会先邱仲庭和陈嘉铭一步将他灭口。 “那你想怎么样?” “两个,”陈嘉铭竖起两根手指,“一,我的真实身份不能告诉黎承玺。二,我要查一份卷宗,你拿出来给我,不留痕迹。” “你!” “相应地,在你们两个都遵守约定的情况下,我不会伤害、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们两个,”陈嘉铭想了想,打上补丁,“哦,还有黎承玺。” 邝迟朔几乎是从齿缝中艰难地挤出承诺:“……可以。” “好,”陈嘉铭直起身子,目光投向邝迟朔掌心依然紧握着的手串,他在何宗存手腕上看过一模一样的,“这是你和何生在黄仙观求的吧?” 邝迟朔下意识将手串藏在西装袖下,警惕地看着陈嘉铭。 陈嘉铭无所谓地笑笑,把何宗存屡次三番赠与的话回送给这二位:“你们感情真好。” 不算明媚的阳光中,陈嘉铭负手离去,迎着冬日的寒风,陈嘉铭在心里悄悄为下一个人判下生死。 促成周家明惨剧的人不算多,解决掉这一个,再下一个便是黎贸生。 第29章 和邝迟朔的交谈花了陈嘉铭好些时间,所幸一搬出何宗存,对方就乱了阵脚,三两句达成交易,让陈嘉铭得以堪堪在赛马亮相前赶回观赛厢房,没让身旁那位黏人的醋缸变成煤气罐,把现场炸个底朝天,在断壁残垣里逢人就问你有没有见到我老婆? “你去哪里了?怎么那么久。”黎承玺那点醋意还残存着,说话酸溜溜,“你又跟谁说话了,怎么跟我就没那么多话要说。你真的伤到我心了,你是不是想要我死,阿铭?” 陈嘉铭对他随时随地上演痴男苦情悲剧的行为习以为常,懒得理会他的浮夸对白,只不咸不淡地陈述一句:“碰到邝生,打了个招呼。” “打招呼那么久?我怎么不知道你们两个有那么熟。” “聊了点那个案件的进展,就耽搁了。”陈嘉铭摘下眼镜,向黎承玺摊开手,黎承玺娴熟地抽出眼镜布递给他。 “这样啊。”说起那桩案件,黎承玺仍觉得对邝迟朔有些愧疚,自从那晚不欢而散之后,二人没有再有过交集,黎承玺自知理亏,却又不知如何将道歉的话诉之于口,不知道用什么姿态面对邝迟朔和这桩案子,所以他只是假作云淡风轻地绕过这一话头,“你没有跑出去偷偷抽烟吧?” “没有。”陈嘉铭推开凑过来细嗅的黎承玺,反而被对方抓住手亲了下手背,转瞬即逝,留下渗进青筋里的麻痒。 “嗯,没有。”黎承玺在陈嘉铭冷下脸并给他回敬不轻不重的一巴掌之前及时松开他的手,双手举在耳边表示投降示弱,“我冤枉我们阿铭了。” 陈嘉铭用眼镜布擦掉镜片上的雾气,再戴回脸上。 “黎生。” “嗯?” “可以的话,去和邝生道个歉吧。” 赛马场占地大,很空旷,冷冽的冬风吹得急而猛烈,在呼啸中,陈嘉铭不知道黎承玺有没有回答。 但这对他而言都不重要了,他不用对黎邝二人之间的纠葛因果负太大责任,他仁至义尽,只求投胎清算时把这微不足道的一条给划去,多少免去一些刑罚。 所幸赛马及时开始亮相,两人之间的沉默没有存留太久,一匹匹马在最外圈依次缓步前进,让每位观众都看到马匹矫健的身姿。 陈嘉铭挥了挥手里一本新印刷的马经,内页还散发着劣质油墨的气味,“我刚才看到有人卖这个,就随手买了一本,后面附有宁港赛马会每匹马的介绍。” 黎承玺已有多年没关注宁港的赛马会了,年少时耳熟能详的马匹想必已然退役,于是凑过去,和陈嘉铭共闻刺鼻的油墨,将一匹匹马的信息粗略地看过去。 他惊喜地发现今日上场的其中一匹,和“皇冕”的母系来自同一马场,推测下来,两匹马流着几滴相似的血,他伸长脖子,在亮相圈找到那匹“金银海”,淡金色的鬃毛,黄金般的身子,马尾是有些灰的白,黎承玺越看越觉得它长得像“皇冕”。 b国的赛马场是他透支精神狂热的地方,是他赌徒情结的发源地,宁港的沙地马场是他童年里欢愉的一隅,是他所期待的成人世界的符号。在故地见到神似故马的一匹,难免心里有点恍惚,把宁港和b国的那些日日夜夜都混淆了。 第37章 “你相中哪匹?我帮你押注。” 陈嘉铭伸出手指遥遥指着一匹,黎承玺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那是一匹几乎全白的马,只有小腿末端和马蹄是黑的,名字也很形象,叫“白日”。黎承玺记起他偶然听人提及这匹马,当年战功赫赫,是很威风的,连带着骑师也跟着出名。 “要不换一匹?那匹的后腿得了骨病,治不好,不得不退役,今天是最后一次上场,当做留给观众的纪念。”黎承玺突然想起什么,指着一匹枣红色的马道,“那匹是我家名下的赛马,我八岁那年爸爸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我还是名义马主呢。” 陈嘉铭摇了摇头道:“就那匹吧,看着顺眼。” 黎承玺闻言也随他去,反正本就是无伤大雅的娱乐,陈嘉铭开心便好。他叫来在厢房外侍候的服务生,要他帮他二人投注。 服务生进来时端了两杯带着香橙香的热红酒,端放在二人面前的桌上。 “这是鼎信的邱生请您二位的红酒,他让我给二位捎个口信,说祝观赛愉快。” 邱仲庭?黎承玺的眉头拧起,恒华和鼎信在生意上没有太多联系,说不上是合作伙伴或是竞争对手,他原本对邱仲庭保持客气疏远的态度,拜那场赌局所赐,他现在对他印象并不好,甚至隐隐警惕他对陈嘉铭下手。 但表面上总不好驳他面子,不然显得黎承玺露怯,他松开眉头,说一句:“多谢。” 服务生接过黎承玺的筹码,帮他投注。黎承玺盯着马场上一匹匹身姿矫健的赛马,心里突然生出好奇,他给服务生递去一沓小费,故作不经意地问他:“邱生押了那一匹?” “邱生押了‘白日’。” 黎承玺身后,陈嘉铭的眼皮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 待服务生毕恭毕敬地将门关上,这个专供贵宾的厢房内又只剩下他二人,刷了桐油的木桌上,那两杯热红酒的香气在弥漫,柑橙的清香和浓郁的酒气交织,让人闻了有一瞬的昏昏然。 黎承玺对酒的气味比较敏感,他很熟悉那个味道,倒不是说他惯常喝这个,而是他在圣诞节的前夜,和陈嘉铭一起喝的,就是这一种。 气味能储存人的记忆,鼻尖一碰上高脚杯的边缘,黎承玺便又想起火鸡肉的干柴口感和莓果的酸味,还有那夜的圣诞树,灯条,伯利恒之星,头顶悬着达摩克利斯的槲寄生,他们赤着脚踩在柔软的红色羊毛地毯上拥吻,被绊倒他们躺在地上笑,然后一起把热红酒喝到凉。 黎承玺说酒像一串鸽血红的宝石项链,陈嘉铭说那就是血,是我们的血。 他是无比怀念那红酒香的一夜的,他愉悦地喝了一口,仿佛那一夜交颈的二人暖着他的胃。 相反,陈嘉铭面色凝重。他胸口前那只用银链串起的耳环——七年前原属于另一个人的另一只,膈得他的胸口发疼,无法被体温捂热的金属圈环冰冷冷地提醒陈嘉铭他的存在。 邱仲庭什么都知道。他的想铲除的人、他的想隐瞒的事、他的一闪而过的念头、他的每一言每一行、他的每个晨起和晚睡的时间、他抽的每根烟在熄灭后的长短,他在缠绵时候和别人喝的酒、他多年前死去的挚友的遗物。邱仲庭什么都知道。 陈嘉铭突然感到喘不上气。这种认知像一条蛇,它冰冷而黏滑的鳞片紧紧贴着你的颈部,一点点缠绕,你会先感到轻微的不适,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缺氧到了濒死的地步。 透过暗红色的酒液,陈嘉铭看到自己轻颤的瞳孔里,有生理性的恐惧。 陈嘉铭不自禁地用手抓住自己颈部,想把那条蛇扯下来,一攥却只摸到了一层厚而柔软的羊毛围巾,那是黎承玺觉得露天的马场风大,怕他冷,好说歹说要他围上的。 陈嘉铭扯松了围巾,深深吐出一口气。他想原来围巾和蛇并无太大不同,这种温暖也是能造成人轻微窒息的。 “怎么了?是不是有点热,要摘下来吗?我帮你拿。”黎承玺向陈嘉铭伸出手。 “不用了,”陈嘉铭缩起脖子,把眼底以下都钻进围巾里,“我想出去透个气。” “比赛快开始了,先看比赛好不好?你不是很喜欢看赛马吗?” 陈嘉铭不知道他从何得出他喜欢看赛马的判断,他疲于观看竞技类的娱乐项目,因为竞技总要有输赢,赢的人自然皆大欢喜,输的就显得默默无闻,甚至会受人指摘,好似这个仅差赢家一毫厘的人全无用处,陈嘉铭不喜欢输,也不喜欢看人输,这不是一种普世的悲悯,是他过于神经质。 “我一会就回来。”陈嘉铭抽走椅背上挂着的外套,伸手穿好,“不会太久。” 黎承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张口欲言什么,发出一声“呃”后喉口又滞涩住,把一些话消化在胃里,他看向陈嘉铭的眼里是未严明的酸涩的委屈,像一颗厚皮的发酸的生橙子,不同于作出来的那些,这无言的情绪从心里油然生出。明明是很黏人的,现在却只是静静坐在那里,脸一句死缠烂打插科打诨的挽留都没有。 陈嘉铭看得分明,但依旧装作看不懂,他习惯这样去逃避大多黎承玺对他的感情。 “走了,黎生。” “好,快点回来,别冻着了。”黎承玺敛去眼睛里的神情,他知道这对陈嘉铭不管用,“你不要抽烟,对身体伤害很大。” “我不抽。” “打火机给我。” 陈嘉铭无言,从兜里捞出黎承玺的打火机,稳稳抛进他手里,物归原主。 黎承玺手里握着还残留着陈嘉铭的体温的打火机,心里空落,像是被割去他和陈嘉铭之间的一根丝线,为了掩饰这种莫名的失落,黎承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闻着充斥在鼻尖的香橙味,黎承玺有点想念平安夜的陈嘉铭。但这不代表他不爱现在的陈嘉铭,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的陈嘉铭,他都深爱着,只是偶尔会怀念某一瞬的他。 第30章 · 陈嘉铭敲开邱仲庭厢房的门,他那位手眼通天的大哥将他迎了进去,没有一丝惊讶。 “随意坐。”邱仲庭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他和陈嘉铭各在长几两端入座,遥遥对峙。 邱仲庭把烟灰缸往陈嘉铭那处推,拿出打火机和一盒陈嘉铭惯抽的细香烟,问他:“你要不要食烟。” 然后又说:“世界上不是只有一个打火机。” 陈嘉铭拿过他递过来的打火机和烟,慢条斯理地点上一根,咬在门牙间。 “你监听我?” 邱仲庭无奈地耸了耸肩,儒雅的声线沾上半分被弟弟误解的难过:“在你心里,我就这么坏吗?” “难道不是?” “我没有,我只是太了解你。” “哦。” 陈嘉铭没有追问,反正邱仲庭也不会承认,他吐出一口烟。 邱仲庭喜欢在陈嘉铭面前展示他对他的掌控,每时每刻在他耳边低语说我一直在看着你,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然后欣赏陈嘉铭的愤怒,难堪,无力,痛苦,惧怕,以此为乐。陈嘉铭只能用吐烟的方式在二人之间制造一层遮蔽,不然自己下意识的恐惧过于赤裸裸。 “自从你回宁港,我们还没有单独讲过话呢。”邱仲庭那对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在岬南那么多年,你还不知道你三哥去世了吧?” 邱荣德有三房太太,大夫人仅生了邱仲庭一个,二房三房加在一起是五个女儿两个儿子,算上陈嘉铭,邱荣德共有九个儿子。 邱家有只传女的遗传病,女儿们大多都没好活,第五子夭折,到邱荣德死前,膝下只有邱仲庭和第三子。 “哦。”陈嘉铭冷淡回应,他对除了邱仲庭之外,任何一个兄弟姐妹都不熟悉,他甚至分不清他们每个人的名字。 邱仲庭也给自己点上一根烟,话语里是浮夸的落寞,“我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我得多关心你一点,我想你幸福地过完这一生的。” 陈嘉铭无言以对他漏洞百出的表演,只回以冷笑一声。 他身边的人,好像都很爱演话剧。陈嘉铭突然有点想黎承玺,至少他的戏有喜剧的成分。 “好了,不说这些伤心事。”邱仲庭转头面向赛场,看群马竞逐,“你赌了哪匹?” “明知故问。” “是,你说得对。”邱仲庭笑了笑,目光锁定住那匹毛发雪白、腿蹄乌黑的骏马,后腿的骨病折磨得它力不从心了,尽管肌肉紧绷使尽全力,也难免落下头马一大截,它的骑师立于马上,紧握缰绳,在马背上起伏,一人一马沾染了英雄史诗里的悲剧色彩,难免赚得众人一阵痛心的唏嘘和共情的呐喊。 “那匹马很像‘破晓’吧,同样的毛色,同样有当赛马的天分,也同样最终患上了骨病。”邱仲庭云淡风轻地问,“周家明去世后那匹马怎么样了?” 陈嘉铭紧紧瞪着邱仲庭,僵直脊背咽下心里满溢出来的怒意,强作冷静地说:“别用他激怒我。” 第38章 “抱歉,我不知道你还那么敏感,毕竟他死了那么多年,我以为你早就放下了。”邱仲庭摊开手,劝慰道,“人死如灯灭,你也要向前看啊,黎生那么中意你,你总惦念着逝者,会伤他心的。” “我和周家明同黎承玺的事,都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你在维护黎承玺吗?你别忘了他是谁的孙子。” “用不着你提醒。” “好吧。”邱仲庭笑笑。 他不认为黎承玺有什么威胁,因为他明白有周家明在先,那位短命的先生死在了陈嘉铭最爱他的时候,没有人能在陈嘉铭的心里超越周家明。因此陈嘉铭对黎承玺的那点微妙的感情无伤大雅。 陈嘉铭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全身心纯粹爱一个人的机会了,邱仲庭对此愉悦。 这是他对陈嘉铭擅自出生的惩罚之一,让他对爱浅尝辄止,然后剥夺他爱任何人的权利,直到他以死抵罪。 赛马场上,如火如荼。 “我记得周生是很擅长赛马的,他当年还代表港大经常参加一些赛马活动,我记得有一次你也一起去看了。那些事,你还记得吗?” 记得,关于周家明的一切,他都记得。他记得那天的风也很大,猎猎作响,周家明骑着破晓一骑绝尘,夺得桂冠。那是陈嘉铭最喜欢的他的样子,鲜活,肆意,明朗,似乎这个人只是站在那里,就发着温和而强大的光,把陈嘉铭的整个世界照得很亮很亮,衬得他的过往是黑白色,未来又那么暗淡无光。他记得周家明冲破终点线的时候,是对着自己笑的。 “不要窥探我的生活,不要用家明刺激我,也不要对黎承玺和他身边人下手,我有我自己的打算。” “可以,”邱仲庭看他义正言辞地控诉,不由得漏出几声低低的笑,那种笑不是很刻意的公式化的笑,而是看到了有趣的事物,发自内心的笑,“你长大了好多,用不着我帮你做事了,我很欣慰。” 陈嘉铭不欲和他多作纠缠,在烟灰缸里按灭了烟,起身就要离去。 在他拉开门的一瞬间,邱仲庭在背后叫住他:“阿九。” 那是他还不叫“陈嘉铭”的时候的名字。 他妈妈当年顶着大肚子四处找人打听邱荣德有几个孩子,问了好多人,最后得知他共有五个女儿,三个儿子,她算出自己肚子里是他的第九个孩子,她很开心,因为她觉得九是个吉利的数字,长长久久,同时又印证了龙生九子的传说,她想怀了龙的儿子,并且是她怀了孕,邱荣德才当上龙的,她的肚子有不可没得功绩,可给她赚来一个四房太太当。 她叫他九仔,尽管最后九仔也没有被承认是邱荣德的儿子,她叫得多了,街坊邻居也跟着叫,他也就认为自己的名字就叫九仔,全然不知这名字的背后是一个可怜女人不切实际的幻想。 邻居长辈从小叫他九仔,混出头后他在龙津被叫九哥,关系稍微好点的能叫他阿九,周家明就叫他阿九,很亲昵。 后来他改了名字变成陈嘉铭,陈是陈崇礼给的姓,嘉铭是周家明为数不多的遗物之一。他以为改掉名字,那些以往的不堪和痛苦,那些他不愿回忆的屈辱和仇恨都被抛之脑后了,他以为那个在妓寮里出生的九仔在污水和脏血里彻底死去了,融化了,变成雨天里堵住下水道的淤泥了。 但其实并不,他还是他,就算改了体面的名字,只要世上还有一个人知道他是九仔,那段不见光的经历就永远是构成他的一部分。 就像现在,就算他起身背对着邱仲庭,但一旦他叫出那个名字,他是需要回头的。 他回头看着邱仲庭,邱仲庭也看着他,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比赛结束后会员可以在后马场狩猎,你可以和黎生一同去。” “你会去吗?” “我不会。”但有些事情,有人会替我做。 “好。” 陈嘉铭转过头,开门走出厢房。 · 陈嘉铭等身上的烟味全散去了才回到厢房。 “怎么那么晚。”陈嘉铭回来时,比赛已经进入后半程。 “有事耽搁了。” “你还是抽烟了。” “嗯。” 两个人各怀心事,心情不佳,彼此都再无话说。 最后的冠军是“金银海”。押中赢家的黎承玺总算开心了些,转过头去讨好陈嘉铭:“今天好彩,我得钱请你食嘢吧?你想食乜嘢啊?” “都行。” “去富临饭店好不好,我等下就打电话给他们定位子,晚上过去?” “好。”陈嘉铭被黎承玺搂进怀里,他半靠在他的臂弯上,被压住的右耳耳垂发着隐隐的痛。硬生生扎穿的耳洞是很容易红肿发炎的,陈嘉铭自己不在意,黎承玺却很上心,每天睡前会帮陈嘉铭擦药膏,在他还算悉心的照料下耳洞不再发炎,但有时候碰到还是会觉得痛。 黎承玺看到他微微偏了偏头,伸手去护住他的右耳。 “是不是压到了,我看看。” “没事,已经好了。” “没事,你什么都说没事,受伤了也说没事,遭刺激了也说没事,心里难受精神高压也说没事,那什么才算有事?在别人面前也就罢了,但你偶尔也向我撒撒娇吧?”黎承玺紧握他关节被冻红的手,强硬地把五指插在五指间,“跟我吵嘴也好,骄纵一些骂我也好,你多跟我说说话,想做什么就做,想买什么就和我说,感到开心就笑,难过了也可以哭,幸福的时候好好享受,生气了就打我。但你选择了对我冷漠,是因为最近不开心吗,还是你开始烦我了?我哪里做得不好,我改掉好不好。” 陈嘉铭不说话了,他下意识又开始逃避,像野生动物闻到天敌的气味那样,当黎承玺剖白他的爱的时候,陈嘉铭就会想把头埋进土里自欺欺人。 静谧的室内,黎承玺的目光一点点暗下来,空气几乎要凝滞成固体,赛马场的喧哗渐渐淡出,全世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黎生。” “嗯?” 陈嘉铭抬起上半身,在黎承玺的侧脸落下一个认真的吻。 “对不起。”陈嘉铭说,“我确实心里有事,你没有错,是我的问题。拒绝告白也好,否认关系也好,对你冷漠也好,都是我的错。” 一个人的心要怎样大,才能住下两个爱的人。 陈嘉铭怕自己胸腔被撑破,所以选择逃避。 “没事,我可以等到你能爱我的那一天。”黎承玺看着陈嘉铭右耳上一闪一闪的耳钉,摸了摸自己的耳垂,若有所思,“要不我也去打个耳洞,和你戴同一对,可以吗?” 一对耳饰,穿两个孔,你一边,我一边,这样的两个人,无论隔了多远,血管都是连在一起、永不分离的。 “可以。”陈嘉铭没有理由拒绝,若这点小心思能让黎承玺觉得幸福,陈嘉铭也算抵消了一些自己的恶。 “后面是赛后谢礼,你还想看吗?” 陈嘉铭摇摇头。 “时间还充裕,后马场有供会员参加的娱乐赛马,你想不想试试看?” 陈嘉铭颔首:“好。” 黎承玺笑笑,把对陈嘉铭的称呼拉得很长很长:“铭仔——” “怎么了?” “可不可以再亲一下?” 闭上眼睛应付黎承玺的时候,陈嘉铭在心里盘算。 邱仲庭为什么让他去后马场,那里究竟会有谁。 第31章 黎承玺此人,在感情上大约是个单细胞的生物,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拉着陈嘉铭亲一顿后什么复杂心绪都被抛之脑后了,牵着陈嘉铭到后马场,有点像要去秋游的小学生那样憧憬即将到来的旅程。 后马场紧紧毗邻主赛场,名义上是沙地马场的一部分,但实际使用权早已被一家顶级射击俱乐部购买,专供会员进行消遣性质的狩猎活动。枪支由顶级俱乐部集中保管,作为“俱乐部财产”向警务处申请了极少数量的运动枪支牌照,仅供会员在后马场进行射击活动,满足上流阶级策马携犬模仿英国本土贵族狩猎的需求。猎物多是合法进口、不受法律保护的动物,如兔子、鹿,或体型较小的野猪。 虽说比不上真正的狩猎,但也足够满足阔人的闲情逸致,装尽高雅绅士做派。 陈嘉铭领了枪,娴熟地装好弹夹,端在手里。 “你怎么那么熟悉?” 陈嘉铭偏头点了点不远处的一伙人:“看他们学的。” “好聪明哦。”黎承玺低头摆弄一下,很快自暴自弃,把枪递给陈嘉铭,“帮我弄一下好吗,阿铭。” “不要拿枪口对着我。”陈嘉铭皱了皱眉,接过枪,三两下帮他解决,“你不会吗?我以为你是办公桌下藏十支手枪,枕头下也垫两支的那种人。” “高看我了,犯法的呀。” 陈嘉铭一顿,看着他的眼睛里写着疑惑:“……你没有个人持枪牌照吗?” 第39章 “没有啊,”黎承玺摊开手,“我安全知识与能力考核没通过。” 陈嘉铭默默退到他身后。 “放心啦,我懂得怎么用枪的,就像会开车但考不过驾驶理论考试的人一样。” 陈嘉铭拔腿就走,黎承玺在他身后紧随。 “你走这么快做什么,等等我呀阿铭,阿铭?你要甩掉我吗?你怎么不理我,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你忍心让我流浪吗?那样好可怜的。你离我太远了,我看不清你,我要死了,阿铭——” 黎承玺对付陈嘉铭的冷落有两种手段,一种是真情实感的眼泪,一种是死缠烂打的攻势,前者适用于陈嘉铭逃避他的时候,后者适用于陈嘉铭觉得他是个傻子的时候。 “黎生,”陈嘉铭停住脚步,忍无可忍地回头,虽然已经习惯了黎承玺的插科打诨,但还是想把他拉过来揍一顿,转念一想黎承玺是那种被他扇了脸还会顺势亲他手的人,于是只能强忍怒火,“收声啦,那边好多人,让人听到了很丢你的脸。” “冇所谓啦。”哄老婆嘛,又不丢人。黎承玺走到陈嘉铭身边从背后搂住他,下巴搭在陈嘉铭的头顶上,把他用发蜡打理过的头发搓出几搓乱毛,不负众望地被他回头瞪了一眼,黎承玺笑嘻嘻地赔罪,“我的错,不说啦。我们换好衣服就去挑马好不好,不要不开心嘛,笑一个,你都好久没有对我笑了。” 陈嘉铭露出一个公式化的假笑,一秒之后收回,一踮脚,把头搭在他头顶的黎承玺猝不及防颈部一抬一扯,堪比被人从下颚使出一招上勾拳,陈嘉铭的头还不偏不倚撞在他喉结上。 “嘉铭!”黎承玺倒吸一口凉气,痛苦地捂住拉伤的脖子,眼眶里盛满生理性的泪水,“你不要这样谋害我,万一我死了你就只能做寡妇,寡妇门前是非多,到时候你无依无靠被人欺负,只能在夜晚含泪抱着思念入睡,恳求上帝给你一个让你梦到我的机会。一想到这样绝望无助的你,我心里就泛酸,以后不要这样了好不好,我好害怕。” 又来了。陈嘉铭觉得黎承玺不该学什么mba,反正也学不到家,还不如去做戏剧创作,他的天分至少也足够他做野鸡报社的撰稿人,他在黑白颠倒、想入非非和小题大做这方面是个好手。 “好吧,抱歉黎生。”陈嘉铭随口敷衍,要不顺着他的话,自己的耳根子今天就别想清净了。 “没关系的,妻子无论做出多么恶劣的事情都应该原谅,”黎承玺黏在他身后尾随,“ 这样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 · 二人换好骑装,来到马房前挑马。 这里饲养的大多都是阔人们名下的、寄养在此处的马匹,也有赛马场退役的良马,无一例外都是性格温顺,易于驯服,并且没有严重伤病的马匹。 “我记得我阿爸在这里寄养了几匹马,他生前很喜欢看赛马,也很喜欢骑马,经常在家书里附一两句近日的赛况,夸耀他的马比关心我的句子还要多。我很小的时候就被他拉去学骑术了,那时候我连最矮的马都跨不上去。” 黎承玺转头跟马房的人低声交付几句,对方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后退下。 “那黎生骑术应该学得很好。” 被陈嘉铭随口奉承的黎承玺顿时竖起孔雀屏,嘴角的笑意都压不住,却还要假装谦虚:“中规中矩罢了。你等下不要害怕,我来教你。” 陈嘉铭挑挑眉头:“荣幸至极。” “这是好丈夫该做的。这里很大,你等下不要脱离我的视线,不然可能遇到危险。” 二人说话间,驯马师从马房里牵了两匹马,一匹是黎承玺名下的那匹枣红色的,叫“花岗岩”,另一匹体型稍小,通身雪白。 “我想着你可能喜欢白马,所以给你牵了这匹,它是我父亲的马生的孩子,一直没来得及取名,你要不要为它取一个名字。” 陈嘉铭伸手抚摸着这匹马颈部雪白的皮毛,手托着马的头,马很温顺,讨好似得蹭蹭陈嘉铭的手,鼻孔里呼出来的气喷在手上热热的,在空气里凝结成一缕白雾,换得陈嘉铭一阵轻抚。 “全身白的马,叫极昼吧。” “好呀,我们阿铭真会取名字,来,亲一下。”黎承玺凑过去想讨吻,被陈嘉铭嫌弃地推开脸,对方没有退而却步,反倒顺水推舟地亲了亲陈嘉铭掌心。 “黎生。”陈嘉铭有点无奈,抽回自己的手,手腕却被黎承玺用手掌牢牢扣住,动弹不得。 二人推搡之时,一个年轻人牵着一匹马从马房里走出。 “黎生。”年轻人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对黎承玺伸出手,“久仰黎生大名,承您多多指教。” 黎承玺对这种奉承习以为常,从容地回了招呼,不轻不重地同他握手。 他不认识对面这位年轻人,但对方身旁的马,他是知道的。 “这是‘白日’?” “是的,我是它的马主,我叫eugene,姓郑。”来人笑着做自我介绍,然后像是突然注意到陈嘉铭一样,转头对他说:“这位是陈生?” “是的,我爱人。” “我知道陈生,毕竟是今天花了大手笔下注“白日”的,本想谢礼后找陈生道谢,但服务生说你们二位已经离场。我还以为和陈生没有机缘见面了,真是好幸运。”eugene也向陈嘉铭伸出手,面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些。 陈嘉铭缓缓伸出手同他交握,余光一寸一寸,扫在他脸上,下巴,嘴唇,鼻子,眉眼,下眼皮上的细纹,笑的时候眉毛上扬的弧度。 他看到他的第一眼,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心里就下意识感到厌恶和怨恨了,生理性的反应作用在他身上,让他胃部胀痛,下意识想要呕吐。 太像周家明了。 不只是外貌,形体,神态 ,声音,甚至连握手时指腹传来的温度,都太像周家明了。 周家明的脸不是太惊艳的帅气,仅仅算得上是端正平整,姜黄色的皮肤,眉毛浓而有杂毛,一双较为深邃的眼窝,鼻梁不高,嘴说不上是什么样子。就是多数土生土长的宁港年青男子样子。有人像他,说起来也不算多奇怪。陈嘉铭曾有很多时候在街上看到那张熟悉的脸,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眼望去有几人似曾相识,五分像,六分像,七分像,眼睛像,鼻梁像,侧脸像,甚至连是黎承玺也是,他的下巴像。 他无一例外地厌恶那些有几分像周家明的人,他们把周家明的脸分割了装在自己的脸上,让陈嘉铭一看到就会想起周家明,但他们都只是匆匆的过路人,不待陈嘉铭反应便匆匆离去,徒留他心里荡漾不去的苦涩,牙龈和喉口泛出铁锈味。久而久之,他习得了不去看人的习惯,他走在路上,或是同人交流,永远盯着正前方的上空。面对黎承玺时,他也是微微抬着头,只看他上半张脸。 温度从eugene的手上传来,陈嘉铭却感受不到一丝暖意,他不动声色地咬紧后牙,越看着熟悉的脸,越想起曾经那些他和周家明之间过期了的幸福,也就越感到痛苦。 既然世界上有那么多和他相似人,那为什么死的偏偏是周家明,是待他那么好的,世界上唯一的周家明,这不公平的。 他甚至自私地想凭什么遭受厄运的不能是那些夺走了几分他样子的路人,不能是拥有着他下巴的黎承玺,不能是全身上下、甚至连马匹都和周家明相似的eugene郑,却偏偏是周家明。 松开eugene的手,陈嘉铭偏过头,镜片的冷光遮住眼底的寒意。 是邱仲庭的安排?光给他寄耳环还不够,甚至要找一个跟他长相相似的人来接近他?利用他对故人难以释怀的情感为他量身打造一个陷阱,以此达到邱仲庭那些晦涩的目的。想到这一处,陈嘉铭更觉得厌恶,再看向eugene的眼里充斥着浓稠的怨恨。 eugene却只是温和礼貌地同他对视,笑着颔首,仿佛没有感知到陈嘉铭的敌意。 “阿铭,”这两人对视间的微妙氛围让黎承玺有些郁闷和不爽,于是拉着陈嘉铭的手腕催促他,“我们走吧?需要我扶你上马吗?” “不用。”陈嘉铭心里的厌恶折射到话语上,显得有些冷冰冰,他撇开头,径直走向一旁静候的极昼,把猎枪甩到身后,利落地翻身上马。他学东西很快,几乎是教一次便会。他的骑术老师是周家明。 “小心一点。” 被生硬回绝的黎承玺也难免感到委屈,他默默背枪上马,眼睛低垂,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已经哄好了,转个头的功夫陈嘉铭又开始隐隐冷落自己,是因为自己打断了他们的交谈,陈嘉铭觉得不舒服吗? 但还没等他悲春伤秋,陈嘉铭在前方回头叫他:“黎生,快点。” 他就又放下情绪赶马上前,亦步亦趋地黏在陈嘉铭。 第32章 · 进入狩猎区,两人并肩驱马,黎承玺喋喋不休地交代陈嘉铭注意事项。 “阿铭你跟紧我,这里岔路多。用枪小心一些,不要伤了自己。” 第40章 陈嘉铭手疾眼快地举起枪扣动扳机,五十米之外一只兔子被他一枪命中,当即倒地不起,抽搐几下后再无声息。陈嘉铭驱马上前几步,回头看了黎承玺一眼,眼里写着隐隐的得意和骄傲,还有几分蔑视。 像家里一直懒洋洋养着的猫哪天心血来潮突然奋起,抓来一只老鼠叼过来炫耀,胸脯抬得高高的,还要顺便鄙视一下不会捉鼠的你。虽有些骄纵,但总归是可爱的。黎承玺心甘情愿收下猫咪王的不屑。 “咁犀利喔。”黎承玺换上阿谀奉承的嘴脸,“我啲嘅阿铭又叻又靓还犀利,我好有福气。” “黎生,可以收声吗?” “怎么了?夸你还不乐意?” “口水多过茶。”陈嘉铭低声嘟囔,一牵缰绳,跑去追逐不远处一头梅花鹿。 “阿铭,慢点走啦。阿铭你小心一点。等一下我呀!”黎承玺见状,赶忙也驾马上前,追赶陈嘉铭。 狩猎场模拟了真实的山地环境,只是更为安全些,但丛林密道众多,岔路多到让人眼花缭乱,亚热带的树常绿,终年顶着茂盛的树冠,枝叶相交,地势错杂,人在期间策马,稍有不慎就会找不到来路。 二人是在一个岔路口阴差阳错地分开的,陈嘉铭是以为黎承玺会一直紧随自己其后,就把全身心放在追逐梅花鹿上,黎承玺则是在岔路口错将另一匹白马错认,直到追上了才发现来人不是陈嘉铭,他赶忙调头,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匹通身雪白的马了。 待陈嘉铭接近梅花鹿,举枪瞄准,“砰砰”两声枪响,干脆利索地打伤它的后腿,让它丧失行动能力瘫倒在地。陈嘉铭让马放慢脚步,走到梅花鹿身边查看。 那是一匹半大不小的鹿,身子还不算健硕,似乎还在发育,后腿抽搐着,血洞中汩汩渗出鲜血,在鹿身下淤积成一滩。它的肚皮因剧烈呼吸而起伏,前脚挣扎着点地想要站起,却无论如何也拖不动受伤的后腿。它倒在血泊中。只能用一双圆而湿漉的眼望着马背上的陈嘉铭,寄希望于这个人类能够大发慈悲放过它。 身下那匹白马却忽然不安地踢了踏前蹄,耳朵向后弯了弯,鼻孔里喷出粗重而急促的气息,这匹温顺的马从一开始到现在,都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反应。陈嘉铭蹙眉,只当它是尚且年轻,被鹿的血腥味给刺激到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脖颈当做安慰。 他正要附身下马,极昼却不知为何骤然受惊,长啸一声抬起前腿,陈嘉铭猝不及防,攥紧缰绳才没被甩下。白马在乱石丛生的密林间盲目疾驰,无论陈嘉铭怎么拉紧缰绳都无济于事,枝条刮破脸颊,掌心传来被粗糙的缰绳磨破的生痛,陈嘉铭抿紧嘴唇,一边竭力保持着身体平衡,脑中一边飞速思考。 这种专供阔人的马场不会用次马充好马,更不敢拿病马疯马来让人骑,况且这匹马刚才一直没有异样,甚至比别的马还要温顺,那只能说明有人对这匹马下了手。 是谁?什么人会用这种弯弯绕绕的手段来给陈嘉铭制造事故,他的目的是什么?是让他受伤,还是直接将他铲除? 思考间,掌心渗出的汗让握着缰绳的手一滑,白马又正好绕过一个急转弯,陈嘉铭因惯性从马背上甩飞,重重落在一旁的野草地上,脚腕磕上石头,腕骨生生被折断,以一种怪异的姿态扭曲着,肾上腺素狂飙暂时麻痹了陈嘉铭的痛觉神经,他只觉得自己的右脚传来一阵阵滋滋作响的电流,很麻。他两手撑地,支起上半身,艰难地驱动左脚,试图让自己站起,右脚却在落地的那一刹那失去知觉,整个人再次摔倒在地,尾椎扭伤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突然想起那只后腿被他射伤的梅花鹿,也许真的是善恶终有报,上帝总喜欢施行同态复仇的把戏。 瘫坐在地,肾上腺素渐渐褪去,右脚脚腕的剧痛让陈嘉铭死死咬着下嘴唇,他迫使自己忽略身体上的伤痛,镇静下来思考求救的对策。 而似乎就像特地安排好的一般,eugene从天而降到陈嘉铭身边。 “陈生?发生什么事了?你有没有受伤?” 看清来人的那一刹那,陈嘉铭甚至有瞬间怀疑自己之前的推断,真的是邱仲庭的阴谋吗?太浅显,太俗套,也太无聊,这作风并不像这位老谋深算的狐狸,但其中又确实有邱仲庭的痕迹,所以不可能是黎贸生的手段。 陈嘉铭拒开eugene想要搀扶他的手,一双眼睛冷到极点,琥珀色的瞳孔将不速来者牢牢审视。 “你是什么人?” “我是eugene郑啊,我们刚才在马房见过的。” “邱仲庭指使你来的?” “……”eugene居高临下看着陈嘉铭,叹出一口无奈的气,语气中颇有遗憾,“邱生果然说得没错,陈生真的是好聪明。” “你有什么目的?” “我只是想认识你。你受伤不是我下的手,邱生只告诉了我怎么接近你,能及时赶来是因为我从一开始就一直跟着你。”eugene顿了顿,俯下身,一手抵住陈嘉铭后背,一手查看他脚腕的伤势,语气中透出一丝复杂“我想借你的刀,不过现在不好说这些话,我们出去后再详谈。” 陈嘉铭瞳孔微缩:“借刀?” eugene却不再应答,只是低头检查他的伤。 “你的脚应该是骨折了,不能强撑,我扶你起来,你看看能不能走。”eugene蹲下身子,从随身背包里抽出一条红色的羊毛围巾,在陈嘉铭脚踝处固定住脚踝,避免二次受伤。他把手从陈嘉铭下肋穿过,刚要使劲将他架起,耳边就突然传来一阵破风的呼啸,随即是“砰”的一声枪响,一颗子弹穿过二人正后方的树干。 陈嘉铭先是感到脸颊有一阵火辣的痛,随之是温热的血顺着侧脸流下,他怔怔地抬头,看到不远处黎承玺正坐在马上,举枪对着他。 对着黑洞洞的枪口,陈嘉铭呼吸一滞,仿佛又置身于那些在阴湿的底层出生入死的日子,陈嘉铭看到刀和棍棒不会感觉有什么,但他是惧怕枪的,他的曾经年轻的生命差点被一把枪夺去。他神经紧绷,全身戒备,耳边是阵阵刺痛他骨膜的嗡鸣,视野里只剩下枪管冰冷的反光,身体比大脑更先记起这种恐惧。 他指间发麻,几乎是机械性地端起身上背着的枪,扣下扳机的刹那,他眼前闪过黎承玺笑嘻嘻凑过来蹭他的脸,手腕猛地一偏,子弹不偏不倚击中黎承玺的左肩。 eugene率先回过神来,夺下陈嘉铭的枪。误伤了爱人,又被爱人中伤的黎承玺则怔愣在原地,不知道要做出如何反应。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完了,好像他真的生气了,这不是拿汪汪泪眼看着他,或者黏在他身后插科打诨就可以解决的事情。黎承玺浑身发冷,好像跌进冰湖一般,身体止不住地发颤。怎么会这样?他愣愣地看着左肩洇开的血色,又抬头望着陈嘉铭冷冽的侧脸,仿佛看不见他肩膀上的伤。黎承玺清清楚楚听到胸腔处传来破裂的声音。他想喊他一声“阿铭”,喉口却不争气地哽咽,发不出声。 陈嘉铭偏过头,无言地抬起手擦去脸颊的血渍,冷淡地像在擦拭灰尘。 他低声对身边的eugene说:“劳驾你,扶我一下。” 黎承玺捂住左肩冒血的伤口,看着两人搀扶着远去,他的五脏六腑都被搅在一起错了位,发着撕心裂肺的痛。他本应该追上前去解释,或直接把陈嘉铭抱起来,毕竟他看起来伤得那么严重,可被剥蚀了全身力气的黎承玺只能呆呆地望着二人消失在视野中。 你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 “邱生。”邱仲庭办公室的门被敲三下。 邱仲庭把烟在烟灰缸上抖落两下,才慢条斯理道:“进来。” 他的秘书推门而入,毕恭毕敬地侍立在邱仲庭身旁报告:“有陌生来电,说姓郑,让我转告您,说您交付给他的,他都照做了。此外,他还问您陈嘉铭受伤是不是您下的手。” “让他完成自己的任务,别多管闲事。” “是。” “他们现在在康华?” “是。” 邱仲庭笑一声,那笑里剖析不出感情。 “你猜陈嘉铭会怎么想。” “他会恨黎生吧。” “不,他会恨自己,然后开始报复自己,甚至毁灭自己。”邱仲庭曲起指节,在桌面上缓缓敲击,“他和黎承玺的安稳日子,过不了多久了。” 秘书颔首,补充道:“郑生还说,陈嘉铭看出他是蓄意接近自己的了,他问下一步怎么办。” “让他告诉陈嘉铭他的真实身份,其余计划不变。”邱仲庭慢悠悠地吸了一口烟,桌面上铺开三四张合照,主角无一例外都是陈嘉铭和周家明,泛黄破损的旧照片上,两个人无比开怀地笑,当时的他们丝毫不知命运会赐予他们怎样的痛苦,生生将两个幸福的人拆开,一个死而不复生,一个行尸走肉般活着,“他不会舍得伤害那张脸的主人,一个人总顶着故人的脸在你面前晃,你可能会厌恶,会思念,会恶心,会警惕,会喜欢,会抱怨,但唯独不会无动于衷。” 第41章 秘书低头,长长的刘海温顺地低垂,盖住镜框后的瞳孔,他低声轻问:“那邱生对我呢?是什么感情。” 邱仲庭懒懒抬眸,看着他的侧脸,对方似乎知道自己左侧脸最像陈嘉铭,便总是下意识地用那一侧对着邱仲庭。 “书齐,以后不要问这种傻话。”邱仲庭心情好,难得地能心平气和同姜书齐讲话,“你也不要仗着自己有几分相貌相似就觉得自己能代替阿九,我对他的那种折磨,用到你身上你会疯的。” 我不在意,只要邱生心中能是在意我的,做个疯子也好,只要邱生每天下了班能来疯人院探望我十分钟。姜书齐心中反驳,暗暗攥住双拳,看着桌面上那一张张照片,他幻想那是自己,自己的脸被邱仲庭摆在桌面上。 大概世界上所有感情中,很少有一对人是双向且对等的。 第33章 康华顶层是专供vip的病房,这里环境优美设施齐全,医疗人员全部都是顶尖的专家,住在这里的大多是生命快到尽头的阔人们,昂贵的进口仪器维持着他们朽木般的生命,从廊头到廊尾是死沉沉的寂静。消毒水的味道挤塞在每一个空气分子之间,黎承玺总不喜欢闻这个味道,消毒水和酒精总让他想起病毒、伤口和死亡,心和胃都隐隐颤疼。 黎承玺小时候总爱乱吃东西,又不好好穿衣服,有过几次食物中毒和高烧的经历,他每次生病,都会被爸妈送到康华的顶层,叫家里的老女佣照顾他,他闻着医院的消毒水味,不知道为什么隔壁病房的孩子就有家长陪,他给家里打电话,佣人说先生在忙,他说我想妈妈,对面说夫人在参加晚宴。 那次之后,黎承玺变成了再也没有生过病的健康的孩子。他不喜欢充满消毒水的走廊,不喜欢纯白的床单,不喜欢空荡荡的天花板,不喜欢床头柜上叫不来爸妈的电话机。 黎承玺独自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头顶的分贝测试仪闪着鲜绿的“0”。他耷拉着头,手随意搁置在岔开的两腿间,像医院随处可见的落寞的患者家属。 “怎么坐在这里?”何宗存拿着病历单从走廊那头遥遥走过来,从一打资料里抽出一张爱克斯光片。 “他无大碍,骨折需要静养。”何宗存抽出一张血检单,“他的各项数据是比第一次来医院的时候好很多了,体重也有上涨,但仍是亏空。都是他爱人了,你平时多注意他的饮食呀。” “嗯。”黎承玺没有抬头,闷闷地应一声,几秒后才接收到何宗存话里的信息,“他平时吃很多的,他很爱吃东西。” “可能是消化吸收功能有障碍,或者饮食结构不够健康。”何宗存低头在纸上记下几道,“我给他开几副调理肠胃的药,要长期吃。” “嗯,”黎承玺还是闷闷道,“多谢。” “顺便说一下,我推测他可能有心理疾病,这方面我不太懂,有时间的话带他去咨询一下。不要讳疾忌医,也不要觉得心理问题只是小事。” 黎承玺呆呆地抬头看着他,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啊? 何宗存无奈地看着面前沮丧的败犬,手拿一沓资料重重往他身上拍:“还有你,治疗你胃的医生跟我告状,说你很久没有复诊也没有拿药了,到时候犯胃病又要在那里哭天喊地。” “宗哥,我没有空,你也知道我这段时间都好忙的,好不容易抽出一天空闲带他出来玩,还弄成这样。” 何宗存看他这样,心里一软,也没有再说什么,轻叹一声,手搭在黎承玺的右肩肩头。 “你进去看看他吧,把话都说清楚,没事的。你可能不敢确定,他自己也不敢承认,你们当局者迷,但我看得出来,陈生是爱你的。” 黎承玺听到这句,才抬起头,凌乱的额发下是一双疲惫的眼,里面各自装着一粒光,他看着何宗存,问:“真的吗?” “你等吧,他迟早会告诉你。” 何宗存不动声色避开黎承玺投来的目光,他承接不住那种沉船之人对浮木一般的希冀,太沉重,也太渺茫。 但那一句话空穴来风,陈嘉铭对死去的周家明有着难以释怀的执念,他不会做优柔寡断的摇摆,他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来报仇雪恨,应该是坚决而干脆的,他的恨和爱都带有锋利的棱角,但黎承玺是其中唯一模糊的一处,而这种不清不楚,本身就代表着爱了。 什么能让殉道者在扑火前的刹那驻足,留下多余一瞥呢?火堆旁无数双的眼睛里,有一双属于他的爱人。 他还不舍地留恋着黎承玺的温度,所以何宗存敢对黎承玺说他爱他。陈嘉铭这种人的爱,就算只得到几分,那也是极其珍贵的。 何宗存敲了敲病房的门,为黎承玺打开,轻声对他说:“去吧。” 黎承玺走进病房,天光已暗,房间内没有开灯,厚重的窗帘被拉上,只从一道关不严的缝隙中漏出路灯的白光,照在陈嘉铭惨白的侧脸上,厚厚的被子下,胸膛的起伏微不可见,静谧,无声,让黎承玺感到心抖。但他又很喜欢陈嘉铭的睡颜,是柔软的,乖巧的,好像能捧在手心里养护的 黎承玺看见陈嘉铭的睫毛微微发颤,知道他已经醒了,只是不想睁开眼。 陈嘉铭的睡眠很浅,这是黎承玺跟他同床共枕之后发现的,一声乌鸦的叫,一声遥远的犬吠,甚至是黎承玺翻身时手臂压上他胸膛,他都会突然从梦中惊醒,黎承玺要抱着他睡,他才能稍微觉得安稳点,这导致陈嘉铭每天一早醒来,先感受到的永远是压在他身上的,黎承玺沉重的身躯。 黎承玺轻手轻脚地抬起椅子,搬到陈嘉铭的床头坐下,他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要说什么话,只拿过床头果盘里的苹果和水果刀,为陈嘉铭削果。刀片刮在苹果上,沙沙的分离果皮和果肉。他的左肩一动就发疼,拿着苹果的手不由自主地打颤,果皮被削断成一截一截的,掉落在地板上,果皮像是一道道伤口,青色的地方是皮下淤积的血块。 他肩上的伤让原本很简单的动作变得困难。黎承玺尽力削出一个并不好看的苹果,他又用刀切了两片插在苹果顶上,做出一个丑得扭曲的兔子。 陈嘉铭从半眯着的眼缝中看他手里的苹果。 “黎承玺。”冷不防叫他一声。 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叫黎承玺,因为珍贵和亲昵,黎承玺格外喜欢他这么叫。 “哎,我在。”黎承玺见他醒了,手忙脚乱地放下水果刀,起身去查看他的面色,因为慌乱,把椅子撞得发出几道锐利的响声,“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还疼吗?冷不冷?” “没事。”陈嘉铭双手撑着床,艰难地直起上半身坐起来,黎承玺脱掉自己的羊绒外套,披在陈嘉铭身上,为他系上前两颗扣子。 “给我看你的伤口。” “不用了吧,又不是什么重伤,我凃点药就好了。” “黎承玺。”严肃而不容反驳的一声。 黎承玺受不住陈嘉铭这样叫他,太像生气的妻子对丈夫发难,如果他是一名合格的妻管严,那么接下来必须按照妻子所说的去做。 于是黎承玺收了声,脱掉毛衣,解开衬衫上的扣子,露出左肩上的纱布。 陈嘉铭伸出手,微凉的指尖触碰到伤口的那一瞬间,像一粒万里而来的雪轻轻地飘落在冻裂的脸颊,先是轻微的痛,然后是无边的酥痒,雪被体温化成水,浸入胸口,心脏变得湿润。 “疼不疼?” 黎承玺摇摇头:“不疼。” 陈嘉铭看着渗出血渍的厚纱布,指间微微发力,随即听到对方痛得嘶一声。 “撒谎。” “好吧。”黎承玺抓住陈嘉铭的手,贴在自己离左肩不远的心脏上,“我好疼,疼得快死掉了,宗哥给我取子弹,取到一半麻药失效,我真的疼得要哭了。你快点安慰我,我很疼,很委屈,很伤心。” 陈嘉铭的手掌感受着那蓬勃有力的心跳,展现着面前的人如此鲜活。陈嘉铭突然想到人们说掌纹写着每个人的命运,此刻他的掌心贴着黎承玺的生命源,是否这样足够久,他们也能换得一个共伴余生的命数。 感受到他体温因失血而较平常略低,陈嘉铭默默调高了病房里的温度。 随后凑到他身前,在他的伤口上落下一个吻,纱布的纤维和他嘴唇上因干裂而起的死皮勾扯,微微刺痛。他忽然想起自己开枪时,子弹穿过黎承玺肩膀的瞬间,是否也是这种纤维撕裂的触感? 他们用不同方式在对方身上留下洞穿的伤口,又试图用吻填补,尽管这可能是徒劳。 吻这个动作真奇妙,明明只是嘴唇相抵,竟能把爱意无声地倾泻得淋漓尽致,大概因为嘴是人体唯一外露的进出口,爱可以通过嘴来排出,像发声和呕吐,难抑的,真心的,生理性的。 “还疼吗?”陈嘉铭给他的伤口一个吻,掌心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挣脱出胸腔,像握在手里的精力旺盛的雏鸟,“你的心跳得好快。” 第42章 “不疼了,”黎承玺捧起陈嘉铭的脸,拇指在他已经结痂了的伤口上摩挲,俯下身去回应他一个同样的慰藉和道歉,嘴唇碰在脸上,他的吻更温热,“不疼了,真的。” “黎承玺,”陈嘉铭伸出手轻轻搂住他的脖子,脸贴着脸,像极地暴雪中两只相互取暖的企鹅,毛茸茸,暖融融,陈嘉铭用自己的羽毛盖住黎承玺的脖颈,说,“抱歉。” 陈嘉铭的语气淡淡的,带着疏离的寒意,但黎承玺知道他不好受,陈嘉铭每次想要回避的时候,都会把话讲得像冰棱一样,仿佛这样能刺得对方不敢再靠近,可一旦冰一层层化开,里面露出的是他脆弱而朦胧的情感。 “不,是我不对,我要是看得清楚些再开枪,就不会伤到你了。” 陈嘉铭摇头,沉默一会,选择把自己的软肋告诉黎承玺,“我还小的时候差点被信任的人用枪射杀,埋下了心理阴影。所以那个时候看到你用枪口对着我的时候,我大脑不受控制地被那些创伤控制,为了自保而选择反击。是我的错,如果我能再冷静一点,也该想到事情有疑,就不会那么冲动了。是我不够好。” 如果不是我,而换作一个健全的、普通的、在幸福里安稳长大的人,是不是黎承玺就不会受伤,是不是要这样一个人和黎承玺在一起,才更完满。 陈嘉铭抬起头,有些绝望地意识到他身边的人总是因为他而伤亡。 “我的错。你可以恨我,但别讨厌自己。” “我的错。” “我的错。” “黎承玺。” “哎!”被叫到名字的先生收起忏悔的脸,摆出标志性的嬉皮笑脸,殷勤地端起床头柜上的饭盒,放在陈嘉铭面前的桌板上,“你饿不饿,我自己做了饭,味道还不错,要不要尝尝。” “我不知道黎生还会做饭。” “出门在外独自生活,总要学会自己做饭的呀,自己才知道自己最爱吃什么。”黎承玺打开饭盒,把一层层往外摆,都是合陈嘉铭意的饭菜,“你知道吗?我对着中餐书学做菜的时候,心里总有一个想法,我想有一天我有了中意的人,我要天天做菜给他吃,一日三餐,一年四季,两个人如此一生才幸福。” “但我之前没见你做饭。” “我好忙的嘛,你要是接受每天八点半才开饭,我也可以做家里的晚餐。”黎承玺手背贴在饭盒侧壁,试了试温度,又拿出包装好的餐具,架在饭盒上,“吃完了那边有苹果,可以解解腻。” 陈嘉铭转头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苹果兔子,因为在空气里放久了,已经氧化发黄,是纯正生在亚热带的兔子。 “好丑。” “哪里丑了!我用心给你做的,你这么说会伤苹果的心,等你吃的时候就会发现它的心苦苦的,还会发烂。” “苹果哪里有心。” “它的核就是它的心。” “那是被虫蛀了吧。” “伤了心比被虫蛀还要痛还要严重。” 陈嘉铭不欲和他继续争论苹果是否和人有一样心肝脾肺脏的构造,他拿过叉子,划开煎蛋的表层,有些煎焦了的鸡蛋被开膛破肚,内里流出溏心。 陈嘉铭送饭吃了一块鸡蛋,黎承玺用纸帮他擦去下巴沾上的蛋液。陈嘉铭看见他的食指上,有一道不浅的、新鲜的伤口,是刚才黎承玺为他削苹果的时候划破的。 陈嘉铭的胃痉挛般收缩,像要吐出刚才咽下的所有温暖。 “黎生,”陈嘉铭低头忍住胃中的不适,额前的刘海散下来,让黎承玺看不见他的眼睛,他默默说,“你别对我这么好,不值当。” 胃里装惯了冷硬的东西,突然吃下一口暖烫的食物,反而会加速溃烂。 “怎么不值当了,我们嘉铭是世界上最好的、我最中意的人。对你好是我该做的,是我心甘情愿的。” “如果你爱的是别人,是一个健全的、普通的、在幸福里安稳长大的人,他不会像我这样回避你所有告白,不会在心里藏着过去的执念,他会答应和你拍拖,会毫无保留地告诉你他爱你,会在每个早上给你一个早安吻让你路上小心,你们可以在街上牵着手走,你为他买下全港最好看的钻石珠宝,直到他身上的饰品都由你赠送。那样,你们是能当上全宁港最佳一对眷侣的。” “怎么了?”黎承玺轻轻捧起他的脸,让他和自己对视,“怎么突然呷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的醋?如果不是你,我在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爱的人。拍拖、表白、早安吻和逛街,对方不是你就没有意义。这些年来你受了很多苦,发生了很多让你痛苦的事情,导致你不明白也不愿回应我的爱,这都不是你的错,至于幸福,从今往后由我来给你,好吗?” 陈嘉铭撇开头。 黎承玺没有强硬地把他的头转回来,而是松开手,轻抚他的发顶,虽然知道陈嘉铭似乎比他年龄要大,可是在这种时候,他总觉得他是个要慢慢开导的孩子。 黎承玺揉搓他的头顶,温言细语道,“如果觉得太突然,你接受不了,我们可以先从习惯亲吻脸颊开始,每次见面和离别的时候,都要亲一下对方的脸颊,说‘爱你’或者‘再见’,好不好?” “嗯,”陈嘉铭叉起一块肉,放到饭上,让米饭蘸匀酱汁,“好。” 黎承玺突然一变脸,换上谈判场上那种面目,肃声道:“陈嘉铭是我爱人,请你不要再说他的不是了,不然我会生气,我生气了是很可怕的。” 陈嘉铭淡淡地笑了笑,问:“如何可怕?” “会亲你。”黎承玺在陈嘉铭侧脸上重重落下一吻,郑重得像一个印章。 吃完饭,陈嘉铭催促黎承玺回家休息。 “你明天还有班要上。” “真想辞职。”黎承玺嘴一撇,“我等你睡了我就回去。” “我刚醒,还不想睡。” 黎承玺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本缩印的薄册子,翻版复印的书籍,封面的字模糊不清,像一团团影子:“刚才在楼下书店看到的,我想你睡不着的时候,或许可以听听诗,诗听多了人会安心,慢慢就能睡下了。” “好。”陈嘉铭躺下来。 翻开诗集,黎承玺开始念诗句,他的声音原就是较低的,若是刻意放轻,就更像是远方传来的音信,有一种独特的魔力,可以抚平人心的褶皱,引人暂且进入今晚的安眠。 陈嘉铭听着,眼皮开始发沉,在昏睡之前,他听见黎承玺念的一句诗。 “我沉入整个世界的夜晚/每个人都有一个伤口/我的伤口发光/它照亮了你的。” 陈嘉铭的呼吸逐渐平稳而绵长,黎承玺轻轻合上诗集,放在床头。 “你欠我一句。”他俯下身去亲陈嘉铭熟睡安详的侧脸。“爱你,再见。” 他想转身,却又舍不得,指尖依依地拂过陈嘉铭的眼睑,感受他睫毛像蝶翅一样的轻颤,再轻轻抚摸他侧脸的伤。 他想,有些伤口不是为了愈合而存在的,他们像地图上的标记,告诉迷途的行者:我曾在此处为你流血,你也曾在这里为我停留。这就已经足够了。 我的伤口发光,它照亮了你的。 第34章 · 黎承玺短暂的周末休假结束,继续投入他忙碌奔波的恒华总裁事业当中,上班,批文件,开会,骂人与挨骂,忙里偷闲在事务的缝隙间想陈嘉铭——平均每十分钟想一次,每次想到有人问“黎生觉得如何”为止。 唯一和之前略有不同的是,他的午饭再也不由陈嘉铭送来,反而他要每天偷偷提早下班,做好晚饭送去医院,跟陈嘉铭聊聊天,插科打诨,把他哄睡后又驱车回家。 如此两周,陈嘉铭迎来了准备能出院的那天。黎承玺跟他约定,一下班就接他回家。 早晨,陈嘉铭刚用过早饭,拿过床头柜上放着的一套《古惑仔》漫画,还有枕头另一侧盖着被子安睡的泰迪熊,都是黎承玺给他带过来的。 住院第二天,黎承玺拎着大包小包说:“我猜你需要,所以我把你的泰迪熊带过来了。” “它有名字。”陈嘉铭认真地纠正。 黎承玺觉得有点新奇,问:“哦?叫什么?” “……不告诉你。” 陈嘉铭摊平被子,把泰迪熊捞出来放在自己身前,戴上眼镜,把漫画书摆在他和它眼前。 “好,让我们来看看……上次看到哪里了?叻叻仔,你还记得吗?”陈嘉铭喃喃自语地翻着书页,他习惯在上次看的最后一页上折起一个小角,可大概是纸页薄的原因,他翻了两回都没找到最新的折角。 正当陈嘉铭皱着眉回想前次看到的剧情时,病房的门突然被敲响三声。 笃笃笃。 陈嘉铭合上书,放回床头柜上,清了清嗓。 “请进。” eugene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束看望病人用的百合花,医院前常卖的款式,唯一不同的是正中心插着一朵黄玫瑰,突兀得诡异。 第43章 “陈生。”eugene把花束摆在床头,浓烈的百合味让陈嘉铭有些头晕,“脚还痛得严重吗?听医生说你今天出院,恭喜。” 陈嘉铭微微侧头避开花香味,他不想和eugene掰扯太多,淡淡地单刀直入:“郑生有什么要说的便直言吧。” eugene也不再拉扯,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拿出一张被折叠起的旧照片,递到陈嘉铭的面前。 “我的真正名字叫周家景,家明是我同胞的哥哥。” 照片里的周家明比陈嘉铭认识的那个青年还要更年轻,陈嘉铭猜他那是应该是将近二十岁的年纪。他搂着一个眉眼相似的小男孩,背景应该是他们家的房子前。照片背后用端正的字迹写了一排字,“家明和家景,于1984年摄”。 陈嘉铭对那笔迹很熟悉,他写字是周家明教的,他曾在一个又一个晚上,用一层薄纸蒙在周家明的字上描红,直到他学会认字写字,他的字也变得很像周家明的了。 陈嘉铭的目光落在那写字上,手指蜷缩,却没有碰上去。 邱仲庭拿了一张好牌。 “他很少提他家里人,但确实说过家里有个还很小的弟弟。” “爸妈早些年比较忙,照顾他少,他自己又很独立,和家里关系没有那么亲密。我比他小十岁,从有记忆起他就一直在学校住宿,只有偶尔休假我才能见他一面。尽管见得少,但他对我很好,全世界再也没有这么好的哥哥了。” 窗外是阴天,云层低压,两人在病房中对坐,像是谈判,也像某种简陋的祭奠。 大风刮过,把窗帘吹起一角,像是被猝不及防掀起的伤口。 “……我很尊敬他,我小时候总发誓长大了要成为哥哥那样的人,可我还没来得及多了解他一点……”周家景抬头,眼睛里是无尽的真情的悲痛,“他去世的时候,才二十五岁,还那么年轻。” 陈嘉铭撇过头,不去看他那双过于相似周家明的眼睛。 “是邱仲庭找上你的。” “是。”周家景很干脆地承认了,“他给我看了尸检报告和当年的卷宗,他告诉我主谋很可能是黎贸生。我问他我怎样才能报仇,他给了我这个接近你的计谋。” “你在马身上下了手。” “是,我提前在草料里加了一点东西,分量很轻,能让马在闻到血腥味的时候受惊。” “这手段太低劣。” “不,我接近你只是次要原因。”周家景从背包里取出红色羊毛围巾,放在床头的桌子上,“邱生说你现在和黎生纠缠不清,你的恨变得钝了,下不去手报仇,所以我只能推你一把。” 盯着那团鲜红的围巾,陈嘉铭一下就想通了其中关窍。 狩猎场为了醒目,在所有猎物的左后腿上都绑了红色的丝带作为标识,而周家景又用红围巾给陈嘉铭固定脚踝。 “黎生枪法很好,但他太紧张你,看到红色就下意识开枪,以为是有野兽要扑你。” 邱仲庭了解陈嘉铭,知道他被黎承玺误伤后又一定会应激,对黎承玺开枪,这样下来,两方俱伤,而始作俑者只需在场外悠闲地喝着红酒,等待周家景的好消息。 “为了什么?为了让我们之间出现隔阂?未免把黎承玺对我的感情想得太薄。”陈嘉铭冷冷一笑,“若说想让我恨他倒还有点道理,但你现在告诉了我,我知道他无意,也就不会去恨他。” “不,重点不是你对他或者他对你,重点在于你怎么看你自己。”周家景举起那张老照片,周家明温和的笑颜被封存在琥珀之中永存,“陈生,你会懊悔自己害了他们吧,你是不是经常在夜里想,为什么靠近你的人总是会受伤,总是会不幸。裂缝一旦产生,就离崩溃不远了。” 陈嘉铭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些话都是邱仲庭借周家景之口说的,都是对的。 周家景如实把邱仲庭的话传达完毕,又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已经破损得不成样子的船票,上面还沾着发黑的血渍。 “这是在哥哥去世那天穿的外套口袋里找到的船票,案子被封存后警署把这些作为遗物还给了我们。”周家景将传票推到他手边,“这是第二天一早的船票,从宁港到岬南的,有两张,一张写着他的名字,一张是你的。” 陈嘉铭盯着那两张船票,仍是无言,看着七年前的那个日期,像是一罐过期的罐头。 他没有接过那两张船票。 两个人之间隔着两张泛黄的纸片,像隔着七年的时光和一条人命。 风又吹进来,船票轻轻掀动,边缘的血渍似乎还在纸上洇染。 “他那个时候已经意识到不对劲,想要带你离开宁港的,可终究是慢了一步。”周家景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陈嘉铭,“你知道吗?他生前给你和家里都寄了一封信,说如果他不幸出了事故,不要让嘉铭去查。他到那个时候还在惦念着你,怕你好不容易从地狱里爬出来,又被卷入更深的漩涡。他只想你好好地活着。” 周家景又从钱包夹层里抽出一张便条纸,上面的钢笔字迹已然晕开:“这是他留给你的最后一句话,夹在寄回家的信里。” 陈嘉铭接过纸条,上面是一行端正的小字:“麻烦跟嘉铭讲,橱柜的第三格还有一袋他爱吃的陈皮糖,记得随时备在身边,不要忘了吃。”陈嘉铭手指猛地攥紧被单,他患有低血糖,所以周家明口袋里总备有几颗糖,在他头晕的时候哄他吃。 以后我不在了,你要记得自己随身带糖,照顾好自己。 陈嘉铭抬起头,看见周家景眼底的悲哀像一层薄冰,底下是更复杂的东西,他微微皱起眉的时候,很像周家明。 这是复仇最残忍、也最灵验的一招,把故人的遗物变成刀子,递给还在乎的人。 “他到最后都在保护你。那你呢?你现在在做什么?” 你现在在做什么?陈嘉铭僵硬地转过头,他右耳是黎承玺送的钻石耳钉,脸上还残留昨晚睡前黎承玺的吻的湿润触感,胃里有未消化完的黎承玺亲手做的饭,床头摆的都是黎承玺带给他的东西,他们是很亲密的两个人,尽管陈嘉铭不说爱,可他们和全天下所有彼此相爱的人没什么区别。 他们彼此相爱,他和杀死了自己挚友的仇人的亲孙子。 陈嘉铭感到胃部一阵痉挛,难言的痛从内到外蔓延。 “……我会报仇,”陈嘉铭疲倦地闭上眼睛,“但你别听邱仲庭的,他不是什么好人。” “我只有这一把刀。” “你听我的,我会亲手杀死黎贸生,我保证。”陈嘉铭长长叹出胸口的一阵浊气,“但你答应我一件事情。” 周家景颔首。 “别伤害黎承玺。”陈嘉铭的声音很低,像异教徒在教堂里偷偷进行贪婪的祷告。 周家景看了他很久,突然笑了。 他说:“陈生,你已经在伤害他了。你们二人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他转身离开,百合花香混着消毒水味,像一场同样简陋的葬礼。 陈嘉铭握住那两张船票,突然想起黎承玺削苹果的时候,果皮断成一截一截,落在地上像褪下的蛇皮。 春天来得太迟,迟到他已经习惯寄生在这个二十二岁的躯壳里,靠谎言和伪装骗来温度,好让自己度过严寒。 蛇一旦苏醒,最先受伤的是用体温暖他的农户。 第35章 黎承玺在关乎陈嘉铭的事情上永远守时。 “晚上好,”黎承玺俯身亲了亲陈嘉铭的脸颊,“我爱你。” “晚上好。”陈嘉铭回应他相同的亲吻。 “还有呢。”黎承玺把陈嘉铭的脸捧在手里搓,“还要说什么?” “……没有了。” 黎承玺知道他不好意思说,没有逼迫,而是轻轻揭过,“收拾一下东西,我们回家。” 傍晚六点整,陈嘉铭出院回家。黎承玺的司机驱车行驶在晏山的盘山公路上,车窗外的景色逝去,亚热带的冬天不会和春夏秋有太大差距,总不离那些葱绿的树,又不会下雪,独特性更减一分。宁港更甚,因为地少而楼房多,钢筋水泥不会随季节来给你进行姹紫嫣红的变化。这些景色见惯了便觉得无趣,但这是回家的路,再怎么无趣,心里总难免觉得开心。 心里有一种暖融融的妥帖,像过甜的热可可装在胸腔,陈嘉铭姑且算作是幸福。 “总看窗外,会不会觉得头晕?”黎承玺半搂着他的身子,像护送极其宝贵的一件古董。 陈嘉铭摇摇头。 “黎生,”陈嘉铭抱着泰迪熊,不着痕迹得靠在黎承玺肩上,“宁港和广南之外,再北上一些的地方,那里的冬天是什么样子的?” “会下雪,白茫茫的一片,很神奇。” 陈嘉铭尽力去想象,但只能想到圣诞街道上铺着的泡沫球。 “好玩吗?” “好玩的,很漂亮。你想看吗?有空带你去北欧玩好不好?芬兰可以见到极光,还有活的驯鹿,你会喜欢的。” 第44章 “极光是什么样的?” “是……绿的,蓝的,紫的,很多颜色的光,像河一样缓慢流动。” “听起来像宁港街头的霓虹灯。” “不一样的,”黎承玺笑着帮陈嘉铭把他的围巾掖实,又摸了摸他手掌的温度,“等我有时间了我们就去,好不好。抱歉我太忙了,总是没什么时间陪你。” “我不用陪。”陈嘉铭埋在围巾里闷闷地说。 “但我需要和你在一起。”黎承玺抱着陈嘉铭,手和手相扣,幸福的激流从二人相触的皮肤上传达,流通全身,温暖柔软,心里甚至产生了如此相拥一辈子的想法,他嬉皮笑脸地凑过去亲被裹成蛋包饭的陈嘉铭,“我不是合格的丈夫,你惩罚我好不好?就罚我照顾你一辈子,可以吗?” 陈嘉铭对他这种自说自话的行为已然习惯,无奈地说:“就算我说不可以你就不死皮赖脸地粘着我了吗?” 真说不可以,等下又要哭了。 “好中意你,”黎承玺脸蹭着他的脸,在他眼睑、泪痣、鼻梁、脸颊、下巴落下一个又一个细细的吻,“嘉铭,阿铭,宝宝,陈陈猫。怎么那么好。” 湿湿的,让陈嘉铭想起小黄狗的黑鼻子,也是湿湿的,它也总爱用鼻子蹭他。 “好了,好了。”陈嘉铭推开他的脸,拨开额前被他蹭乱的碎发,“快到了,收拾一下。” 把陈嘉铭全脸都盖上私印的黎承玺还嫌不够,捧起陈嘉铭两只手,各在手背印下两个吻,顺便一并连他抱着的泰迪熊也给亲了。 陈嘉铭避之不及,泰迪熊难逃一劫,脸上的毛有了湿意。 “黎生,”陈嘉铭用袖口擦了擦,有点幽怨地看着他,“你干什么亲它。” “爱屋及乌。”黎承玺笑笑,语气里带着点撒娇,“所以他叫什么?告诉我好不好?” “……它叫叻叻仔。” “哇,咁叻哦,跟你很合衬啦。” 陈嘉铭不咸不淡地给他一个眼神。 “家里玄关柜上的猫从左到右,分别叫一妹到十三妹,那个花瓶猫叫花仔,我的杯子叫水佬,落地窗前的地毯叫地仔,圣诞老人叫鬼佬,驯鹿叫阿狗……我的左枕头叫右弟,右枕头叫左弟。”陈嘉铭一口气介绍完毕,如数家珍,神色淡淡地说出像幼童的话,“这些都是我的家人朋友,所以我把它们介绍给你。” “……我们家居然有这么多人哦,我都不知。”黎承玺默默吐槽,“原来叻叻仔是取得最认真的名字了。” 不知道他是怎么能给那匹白马取叫“极昼”的,按他的习惯,应该叫“白佬”“马仔”“阿驴”才对。 “比奥利弗好点吧。” “olive的名字是他自己挑的,”黎承玺撇清自己和这个名字的关系,“我写了很多纸条给它,它最终要了‘olive’。” “嗯,咁叻哦。”陈嘉铭模仿黎承玺的语气有学有样地夸了一声,若有所思,“黎生单身的时候养了边牧犬是正确的,毕竟万一出了事,家里得有个拿主意的。” 黎承玺品味出弦外之音,一边假意生气揪着陈嘉铭的脸颊,一边质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嘉铭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以后由家里最聪明的你来拿主意好不好?”黎承玺伸手把陈嘉铭的头发搓得一团乱糟,“当家主母?” “可以,我现在是黎宅的话事人,那么,首先先把你的所有财产转让给我。” “我整个人都早就是你的。” “你看,”陈嘉铭面无表情地摊开手,“有钱男人都是精明算计的,知道这么一说就能哄住对方。可我要看到法律文书,请问在哪里?” “吓,你这么早就对我的财产做打算?我以为至少要到我六七十岁,躺在床上快死的时候,你才开始为遗产忙碌。你肯定会趁我不清醒的时候骗我改遗嘱,下一秒就灌我喝砒霜,你就是这种人!陈嘉铭!” 黎承玺说完,随后嚎啕大哭,埋进妻子的怀里哭得全身发颤。 黑寡妇无奈地身前推开笑得发抖的肩膀:“要不早做打算,我死在你前头怎么办?你还要倒过来拿了我的遗产。” “拿你什么?你那些家人朋友?” “我在龙津区有一间房子的。” “好吧,等我继承过来,我会离开我两万呎的别墅搬进去住的。”黎承玺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陈嘉铭,“你真实年龄到底多大?” 已知七年前的陈嘉铭就是二十几岁的模样,现在估计最少也是二十七八岁。 “三十。” 黎承玺眉头跳了一下。 原以为是初出社会的年轻学生仔,到头来人生阅历比自己还多出五年。 他的人生有三十年,那他的伤痛持续了多久?他的过往,他的经历,他的痛苦,他是否有过从别人那里得到的、短暂的幸福。黎承玺都不知道。陈嘉铭是年长者,站在时间维度上的更高一层看着他,这五年的差距要怎样才能弥补? 好在车辆已然到达家门,没有给黎承玺太多消沉的时间。 “汪!”一看到陈嘉铭,olive就从院子里的草坪上飞奔而来,扑陈嘉铭一个满怀。拄拐的陈嘉铭一个踉跄,好险被扑倒在地。幸好黎承玺眼疾手快接住陈嘉铭,顺势将他横抱起来。 黎承玺轻揣olive一脚:“去!别闹他,这么大一只,他哪里接得住你。” olive呜呜汪汪地跟着两人走到客厅,黎承玺把陈嘉铭安放在沙发上,olive趴在陈嘉铭脚边的毛毯上,往他小腿上蹭,陈嘉铭俯身摸了摸它的头,把它的耳朵压下来,再看那两只耳朵弹起。 “好狗狗,好狗狗,有没有想我?”陈嘉铭把它的头揉来搓去,又被它舔了一手口水,陈嘉铭拿起他平常最爱玩的玩具球,丢到院子里,看它撒腿跑过去,再摇着尾巴叼回来,陈嘉铭表扬道“谁是好狗狗啊?” “我是。”黎承玺端来两杯热可可,一杯放在桌子上,一杯递给陈嘉铭,“我加了一勺半的糖,你看喜不喜欢喝。” “你怎么连狗的名号都要抢。” “你对它比对我要更亲昵。”黎承玺拿湿纸巾给陈嘉铭擦了手,语气里有点委屈,“我也可以给你捡玩具球的。” “它的地位比你要高,你这是越级高攀。” “怎么这么说,我可是家里的男主人。”黎承玺跪在羊绒地毯上,头枕着陈嘉铭的膝盖,疲惫了多日,又受了肩伤,只有枕着妻子大腿的时候才感到放松,黎承玺嘟囔道,“就不能爱我一点吗?” 陈嘉铭垂眼看他默默隐忍的神情和眼下的乌青,知道他一直在强装,黎承玺就是这样的人,不管在外面生多大的气、有多大的麻烦,这种情绪是不能带回家的,在陈嘉铭面前,他要永远嬉皮笑脸,他生怕陈嘉铭不喜欢他。 就连刚才抱他的时候,明明肩膀疼得使不上力,还要假装云淡风轻,忍着不说。 黎承玺说陈嘉铭总是在藏事,那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邱仲庭猜得对,他是愧疚的。 陈嘉铭叹了口气,用黎承玺惯常的办法哄他。 “你不是男主人,你是我花钱买来伺候我的面首,把你豢养在这的。” 黎承玺闷闷地笑了笑,他知道陈嘉铭在哄他,于是接上话:“我伺候你那么久,没有一次收到钱呀,陈生?我长得那么英俊,身材又很好,哄得你每次都满意,我性格还温顺,天生是当妻管严的胚子,你说一我绝对不说二。我这种货色,可是很贵的。” “唔,”陈嘉铭从大衣口袋里拿出那张黎承玺给他用于贴补家用的卡,修长两指夹着,往黎承玺胸口中间一划,胸肌的轮廓从薄毛衣下被勾勒出,“刷卡。” “这么有钱哦,”黎承玺抓住陈嘉铭拿着卡的手,亲了亲他的手背,“陈生哪里来那么多钱,是做生意的吗?好厉害。” “不是,我丈夫很有钱。” “有丈夫还来要我,不怕被发现?” “他死了,我继承了他的所有遗产。”陈嘉铭神色淡淡地本色出演,“我哄骗他把所有财产都给我,然后把他掐死了。我现在是一个可怜的有钱寡妇。” 黎承玺起身,两手支在陈嘉铭两侧,把他笼在自己怀里:“真狠毒,你的丈夫很可怜。不过他也很有福气,能娶到你这么漂亮的老婆,我觉得被你这样的人掐死,他其实是很舒服的。” “你要不要试试有多舒服?”陈嘉铭伸手扣住黎承玺的脖子两侧,大拇指微微发力,压迫他的颈动脉,缓缓收紧,让黎承玺产生轻微的窒息感,大脑里落了雪花,一片酥麻,这种细微的电流从脊柱传到四肢,黎承玺从胸腔里挤出一声喟叹。 暴力和亲密在此刻是同一种语言。 “好啊,”黎承玺情不自禁地抚上陈嘉铭的手背,让他在自己的脖颈上施加更大的力,脸部因窒息而发红发热,他贴上陈嘉铭冰凉的面颊来试图降温,“我们去你那个倒霉死鬼丈夫的卧室好不好。” 第45章 陈嘉铭松开手,氧气重新灌入黎承玺的肺。 “黎生,”陈嘉铭从寡妇偷/情的靡色戏份中脱身,不轻不重地按了按他左肩的伤口,换来黎承玺猝不及防的一声嗷叫,“两个病患还是静养比较好。” “阿铭,你不能这样”黎承玺撩开他毛衣下摆,掌根贴着他的小腹揉按,“你引诱了我,又放着我不管,你这样是很残忍的。” “我哪里引诱你了?”陈嘉铭无辜地询问,“我只是伸手掐了你,顶多判一个谋杀未遂的罪名。” “就是引诱,你做什么都是引诱。”黎承玺在他侧脸轻咬下一口,“陈生,先去吃饭,吃完再跟你算一下你杀夫的账。” · 黎承玺睡着后,陈嘉铭轻轻挪开他搭在自己腰上的手。 窄窄的月光里,黎承玺肩上的纱布轮廓隐约可见。 陈嘉铭伸出指尖,隔空描摹伤口的形状。他带给黎承玺的每一处伤,他都要记下,把愧疚和忏悔刻在心上一辈子,这样对黎承玺才算公平。 他拿起床头柜上摆着的几张照片,那是下午的时候,他们在院子里一起拍的照片。银色的月光照在他们笑着的脸上,冷冷的。 陈嘉铭的拇指轻轻抚摸着照片上黎承玺的脸,练习默背他的眉眼,鼻梁,嘴唇,下巴,还有他右耳上,那颗和陈嘉铭同样的钻石耳钉。 这样安宁的日子,他还能偷来几天? 第36章 1998年1月中旬,陈嘉铭已经全然习惯了拄拐走路。何宗存说他虽然营养不良,但骨头意外地顽固,坠马只给他造成了轻微骨裂和踝关节扭伤,预计最多到三月底就能正常走路。 年初,国际炒家又多次发起猛烈进攻,宁港各市暴跌,港股持续下挫,经济陷入负增长。 黎承玺眼底的疲倦愈发遮不住,每天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抱着陈嘉铭倒在沙发上,头埋进陈嘉铭的颈窝,说不出一句话。 他的双臂环住他的腰,收得很紧,像怕怀里有血有肉的人会化成一缕烟散掉。 他白日的疲惫让他经常做密集而反复噩梦,睡觉也不安稳。他的梦里总是见不到陈嘉铭,因而忧虑加重。 “累到了?”陈嘉铭拍拍他的背,给他按压颈肩,“辛苦了。” “嗯……”黎承玺抬起头,拿那双深邃的、湿润的眼睛看着他,眼下的乌青弄得他憔悴“好想你。” “我们中午刚见过。” “就是好想你。我一累就想你,想抱你,想亲你。”黎承玺调整身子,躺在陈嘉铭的大腿上,“你亲亲我好不好。” 陈嘉铭是黎承玺最后一个乌托邦,是能让他逃离冰冷现实的地方。这里没有红的绿的折线,没有一串串冷冰冰的数字,没有勾心斗角,没有诋毁和谩骂,没有质问和责任,任凭外面的世界雨打风刮,就算是天翻地覆到了人类文明的最后一刹那,只要埋进陈嘉铭的颈窝,全世界的存亡就同他没有任何关系了,他只是一个自私的,贪恋爱人怀抱的逃避者。 陈嘉铭的体温其实要比常人都低一些,但为什么抱起来那么温暖呢?黎承玺双臂环住他的腰身,脸贴在他小腹上,陈嘉铭就默默地给他顺毛,俯下身子同他接一个吻。 黎承玺闭着眼睛和他接吻,他又想到浅水湾的残墙,又想起天荒地老的那一类痴情的话语。如果真的有了文明崩塌了,烧毁了,淹没了的那一天,金钱、地位、狭隘的爱与恨都碾碎又堆积成化石,他和陈嘉铭能否有能在墙根下遇见,那个时候他们身上没有衣物,也没有血肉和骨架的遮蔽,只有一颗胸腔里跳动的心,对着另一颗胸腔里跳动的心,他们相拥,把心互相交付。 他恍然大悟陈嘉铭是他的因果,他生下来的时候,小指上就缠着陈嘉铭的红线。 他们应该去一趟浅水湾的,黎承玺有太多承诺没有向陈嘉铭兑现了。 于是亲着亲着,他又哽咽起来,陈嘉铭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说:“对不起。” 窗外阴沉沉,尽管没有拉上窗帘,也不见有天光,室内也暗暗的,他们躲在这里接吻。 晏山满山种植着矮矮的松杉,天边是石青色的云,冬日的太阳式微,云也就变得单调,云和树被风堆挤,混做墨绿青绿的一团,风刮过树枝的间隙时,发出呜呜的悲鸣,远处的海风也如此,只是更远,听着也就更弱。 庭院里是一片草坪,还算是茂盛,olive踩踏出来的小径布满其上。圣诞节那天他们二人共同架起的圣诞树,仍然静静地矗立着,像一道防线,或是见证者。 “到了开春,我们在院子里种些花,好不好。”黎承玺闭上眼睛,有点昏昏欲睡,“三角梅是一定要种的,你喜不喜欢玫瑰?还有一些别的花,我见他们在院子里种过,也很好看。不如我们种点果树,是很有趣的,想吃了可以摘下来,不想吃就让它一直挂着。我们有空去找一位园艺师,给我们的家配上最漂亮的院子……” 黎承玺说着说着,就陷入酣睡。 他以为他和陈嘉铭还有很多个春天,可以用来讨论院子里种些什么花。 陈嘉铭垂下眼睫,看着熟睡的黎承玺,伸手从大衣口袋拿出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便条。 窗外的圣诞树静立着,树顶那颗孤零零的星,在隐约的暮色中亮起一点微弱的暖光。 · 港大图书馆的灯光是冷的,明晃晃。 靠窗的一角。 “怎么选择在这里见面。”陈嘉铭入座,从背包里拿出一份密封的档案袋,推到对面那人眼前。 临近学期末,图书馆灯火通明,人满为患,陈嘉铭只能压低了声音说:“我没想到你是学法的。” “大学是较为纯粹的地方,在这里见面不易被人发现。”周家景接过档案袋,顺手压在法学书下,他今日戴了眼镜,看起来倒更像个学生,他笑了笑,“我也没想到你是学社会学的。” 陈嘉铭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过话茬,只是先提醒周家景:“我们简明扼要,见面的时间不能太久,不然黎承玺会发现端倪。” 周家景颔首:“我明白。” “好,”陈嘉铭从一旁的书架上抽出一本厚书,摊开,做出在阅读的模样,用清晰但又不易被人觉察的声音说道:“我们下一个目标是港岛警署的行政警司李荣升,他是当年收受贿赂,帮黎贸生封存档案、销毁证据的人。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们不能直接从家明的案子下手,所以我找人要了他另一件案子的档案。” “哪来的?确定是真实的吗?” “邝迟朔给的,我和他达成了交易,这里头的是复印件。”陈嘉铭手撑着头,指间翻过一页书,“这是五年前警方破获的一起大型毒品走私案,主犯为“和兴会”话事人高天雄,现场查获800公斤冰毒,案值超5亿港币。高天雄通过中间人向作为案件负责人的李荣升行贿2000万港币,并承诺其退休后可在海外公司挂名取酬。于是李荣升在证据链完整的情况下,故意漏掉高天雄的洗钱账户记录,导致法庭只能定罪其手下两名马仔,高天雄仅判5年,实际在3年后减刑出狱。如果能揭露他,就能判他被停职调查,届时他不仅会被判刑,他经手的所有案子也可能被重新审查,包括家明的那件,一旦黎贸生被他牵扯着浮出水面,我们斗垮他的几率也就更大。” “……好,”周家景迅速地理清其中利害,知道这是一个可行的方案,他点了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高天雄手下有个反水的马仔阿鬼,现被关押在监狱,知道交易内情,他的老母亲患癌,急需手术费。我可以联系狱警让你以探监的名义去找他,你用医疗费跟他交易,换取书面证词和录音,作为关键的人证和物证。” “可以。” “档案袋里有案件原始证物清单和李荣升修改后的版本,财务组当时提交的洗钱报告,需要你将证据整理成符合法律逻辑的链条,准备两份匿名举报材料,”陈嘉铭说话时,自然地抬手推了推眼镜,不着痕迹地挡住偶然向他们这里投射的目光。 周家景会意,动作流畅地抓起笔,摊开笔记本挡住档案袋露出的一角。 “简版的投给廉政公署和警务处监察部,我会疏通人脉让他们立案调查,详版的投给《宁港时报》的调查记者,制造舆论压力。记者和报社那边我都会提前联系,你不必担心。” 周家景在笔记本上用自己独创的密码记录陈嘉铭的话:“好。需要我什么时候去跟证人进行交易。” “越快越好,”陈嘉铭根据自己的经验做出判断,“我无法确保邝迟朔把这份档案带出来的时候没有留下痕迹,如果李荣升发现档案被拿出过,就会立马反应过来,联系高天雄销毁人证。” “我明天就有空。” “好,随时联系我。”陈嘉铭合上书,物归原处,想了想补充一句,“最好傍晚之前,再晚黎承玺要下班了。” “嗯。”周家明拿起法律书和档案袋,沉甸甸的,里面装着一条人命的代价,和另一条人命未竟的路。 第46章 “便宜他们了,应该让他们遭受和哥哥同样痛苦的经历。” 陈嘉铭叹了口气,突然很想抽烟,手下意识摸向口袋,却意识到这是在图书馆,只能生生忍住。 他拍了拍周家景的肩膀:“我之前也是这么想的。这七年来,我都恨不得把每个害死家明的人粉尸碎骨、锉骨扬灰,可是我又觉得,家明不会想我这样的,他费了那么大力气才让我成为正常人,不是为了看我重新变回在社会边缘苟且的恶鬼的。复仇不是杀人,是让有罪者在他们自己构建的规则里倒下。李荣升用法律保护罪犯,我们就用法律把他送进监狱,这是对你哥最好的告慰。” “他想我勇敢,坚毅,正直,善良,那我就做这样的人。”陈嘉铭转头对周家景一笑,把声音压得很轻,仿佛是为了不让周家明听到,“当然,如果这种手段没有效果,我会采取我自己的老办法,你不用担心。” 周家景有些动容,在这个冷漠的世界,只有陈嘉铭和他共享着一个责任,一个执念,一个伤痛,陈嘉铭是他与他逝去的兄长唯一的情感连接,尽管这艘船上只有他们两个共谋者,至少他不再孤独。 他很高兴哥哥能有这么一个爱着他的人,如果周家明还在世,他想他会在他们的婚礼上当伴郎,献上最诚挚的祝福。 晚风从窗户的缝隙中拂过,吹起两个人的衣角。 二人之间勾连出一个沉重而温情的秘密。 陈嘉铭想,有人相依为命,有人做着彼此的镜像,有人把欲望浇筑成对方的模样。他和黎承玺,又算是哪一种。 · 这个无解的思绪被黎承玺打断。 “你去哪里了?” 陈嘉铭一打开家门,迎面而来的就是黎承玺有些紧绷的质问。 虽然他已经刻意放轻了声音,陈嘉铭还是能听出里面的愠怒和委屈。 陈嘉铭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最近总是头疼,像有一根细铁丝在他脑髓里慢慢搅紧。每次对黎承玺说谎后,铁丝就拧紧一圈。 “我去了趟港大的图书馆,”陈嘉铭挥了挥手中借来的书,“我不方便出门,在家又无聊,想借点书回来读。” “怎么出去那么远?你腿有伤,很危险的。”黎承玺把他搂在怀里,肩贴着肩,心里那种焦躁才得到舒缓,“你要告诉我呀,不然我醒来不见你,又不知道你去哪里,我很害怕。” “我以为你睡着了。”陈嘉铭一来一回也折腾得很累,又没来得及吃晚饭,说话有点气虚,“害怕什么?这么大个人了。” “怕你不要我,我总有预感你会离开我,我很害怕。” 陈嘉铭像晏山山腰的雾,若即若离,亲近的时候很安心,可一旦看不到,就会怀疑他是否趁他没有注意的时候消散而去了。他很怕陈嘉铭有一天消失在他的世界里,实际上,他总做这样的梦。 “你好黏人。”陈嘉铭推了推他的头,避开这个话题,“去吃饭好不好,我好饿。” “让我再抱一下。”黎承玺死皮赖脸地又贴上来,亲了亲陈嘉铭的额头,“阿铭,阿铭。” 陈嘉铭被他紧紧拥在怀里,突然觉得有点疲倦。黎承玺越爱他,他心里越纠结,一颗心要生生分成两半,怎么会不疼。而且心又不是蚯蚓,一颗能变成完好的两颗,到头来两半心都死了,他还怎么做个活人。 陈嘉铭想,他应该七年前就直接杀了黎贸生然后自尽的。这个世界上就能少两个祸害。至少黎承玺不会太痛苦。 他默默伸手回抱黎承玺,手抚着他的背,顺着他的脊椎滑下来,一遍又一遍,他突然想起周家明告诉过他,成年人有二十六块椎骨。 他总是这样,抱着黎承玺的时候会想起周家明,怀念周家明的时候又对黎承玺愧疚,一边被无边的仇恨支配成厉鬼,又一边贪恋还作为人的时候,和另一个人相拥而产生的温度。 第37章 · “丘沙湾监狱关押的都是重刑犯,管控严格,我不可能不经任何程序就带你们进去。”在监狱前某一不起眼的角落,猎猎的风将三人的衣角吹起,邝迟朔停顿下来,不着痕迹地转身,背对监狱看守的目光,声音也压得很低,快要消散在风里,“这是我以你法学硕士生身份申请的法律援助项目实习证明,名义上你向另一位犯人提供法律援助。” 周家景双手接过通行证明,向他道谢:“谢谢您。” “不用,交易罢了。”他拍了拍周家景的肩,示意他进去:“小心行事,不要慌张,安全第一。”周家景点点头,转身向监狱大门走去,风挂起地上的尘土,卷起一片尘埃,静静地稳步走着,却像马蹄踏地时那样铿锵。 陈嘉铭望着他的方向看,那个和周家明太相似的背影让他心里泛出无根无源又无边无涯的酸。他们兄弟二人都爱赛马,和今天的周家景一样,周家明也曾这么笨拙地一意孤行,他笑着转身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风萧萧兮易水寒。 陈嘉铭有点恨他为什么不跟自己说,如果是他们二人结伴而行,是不是至少能死在一起,是不是他们的痛苦就得以终结。 · 监狱的铁门在周家景身后缓缓合拢,咔吱咔吱发出响声,像棺材盖落下时沉重的哀叹。 他捏着手里的证明书,纸张边缘被手汗浸软。 他强作镇定,迈步向前。 监狱的走廊长得像是没有尽头,头顶是惨白的灯光,刺着每个人的眼,每隔十米一个,他向前缓步走去,影子投射在水泥地上缩短又拉长,像地狱里那些犯了罪,不断被吞食又重生、日复一日报经折磨的鬼魂。 他想起哥哥。周家明逐个收集黎贸生的罪证时,是不是也这样看着自己短短长长的影子,数自己的脚步?数到第几步的时候,会想起家里还有个等他回家的弟弟。 按照和邝迟朔约定好的计划,他先去见了那个“误判犯”。 对方被关在狱中多年,精神状态早已恍惚,对案情的讲述颠三倒四。周家景记录着,脑子里却在预演着待会要和阿鬼说的话。 阿鬼算不上是个好人,但算得上是孝子。人都有软肋,阿鬼在世界上唯一还牵挂的,就是他身患重病、急需手术的老母亲。 周家景需要做的就是以情动人,讲清楚其中利弊,用足够他母亲接受顶尖治疗的治疗费来换关于李荣升的情报。 他的笔尖开始无意识地画着圈圈,焦急和不安占据他的内心,这是复仇计划中极重要的一步,千万不能搞砸了。 半小时后,周家景结束和“误判犯”的会面,狱警领他向出口走去。途径一个岔路时,周家景突然顿住脚步,问狱警:“唔该,请问洗手间喺边度。” 狱警皱了皱眉,给周家景指了个方向。 周家景道过谢,转身瞬间同一个身着大衣的年轻男子擦肩而过。 那人的身上有一股冷冽的香水味,下颚抬起的弧度让周家景莫名产生心悸,看第二眼时又觉得有一种怪异的熟悉。那人脚步未停,像一道安静的幽灵,飘向监狱更深的暗处。 周家景定了定神。走向相反的、接应人等待的角落。 接应人是一个沉默寡言的老狱警,他只递来一把钥匙,低声道:“703,单间,十分钟内出来。” “好。”周家景道谢,往接应人告知的方向走去。 · 陈嘉铭畏冷,下意识把双手插进口袋,缩起肩膀,他今天出门忘记戴围巾,风带着湿润的寒意从他的领口钻入,害他全身打一个寒战。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以往每次出门,都是黎承玺亲手给他围上围巾,他自己是从来不记得要戴的。 “你还好吗?”邝迟朔见他闭目靠在墙上,眉目间浮现出隐忍的痛苦,下意识随口关心一句。 “没事,有点冻。”陈嘉铭直起身子,把情绪敛藏进平淡的面目下。 邝迟朔肃着一张脸,从大衣口袋里拿出烟盒和打火机,娴熟地夹起一根,随后把烟盒往陈嘉铭那里递了递,“你要来一根吗?” 陈嘉铭道了声谢,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用口袋里那个黎承玺寄放的打火机点燃烟头,吸了一口。 他昏迷两年后身体不好,惯食尼古丁含量较少的细烟,猝不及防吸一口邝迟朔的万宝路,呛得他咳嗽两声,喉咙里产生灼烧般的不适。但也只是这一下,后面再吸几口,也就习惯了这个味道。 两个人在冬日的寒风里吞云吐雾,不知道空气里的白气是烟还是说话时产生的雾气。 陈嘉铭靠墙抽着烟,百无聊赖,突然问邝迟朔一句:“你为什么只喜欢抽这个口味,这个味只有国外有货,很难买吧。” “……因为,”邝迟朔堪堪截住话头,仰头望着石灰白色的天,空无一物,他少见地迟疑而扭捏,吐出一口烟后盯着烟消散在空中,才缓缓接上前面的话,“宗存之前就习惯抽这个,我抽的第一支烟就是他教给我的。后面他戒掉了,我戒不了,只能一直抽,而且只抽得惯这个口味。” 第47章 陈嘉铭瞥了他一眼,捕捉到那双凌厉严肃的眼里难得地出现了一抹柔情。 这个世间的感情都遵循一物降一物的守则,再冰冷冷到不近人情的人,心中都会有一处是柔软的,因为这块是给意中人布置的小小房间,既然要住人,就不能太冰冷坚硬,不然人是会逃离的。 邝迟朔的心室给何宗存住,何宗存也同样。只是何医生的心本就柔软,所以邝迟朔住在里面,自己浑然不知。 “你们为什么不在一起?” “他不会答应我的。” 陈嘉铭撇撇嘴,没有再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他们二人的感情,只用交给他们自己与时间磋磨,总不会有太差的结果,再不济也能做相守一生的友仔,也和结成婚姻没有太大的差别。 “你这次对付高天雄,是想对李荣升下手?”邝迟朔也不愿意和别人说太多他同何宗存的事,于是转了话口到正事上,“风险太大了,李荣升常年给运毒贩毒的黑帮当保护伞,一旦查到他头上,可能不仅案子被压下,你也可能被灭口。你为什么不直接借邱仲庭的手。” “和邱仲庭交易要付出的筹码太多,不是我能承受的。” 陈嘉铭就算采用抱着炸药和黎贸生同归于尽的方法去报仇雪恨,也不会卑躬屈膝地请求邱仲庭。 周家明手把手地教他怎么做一个正常人,难道忍心看他为了复仇回到邱仲庭身边,再过他十八岁以前那种行尸走肉的日子吗? “……祝你成功。”邝迟朔不知道该说什么,抛去陈嘉铭的危险性和不为人知的秘密,平心而论,他佩服这种兼具智力和毅力的人。 “谢谢。”陈嘉铭颔首,低头看了看腕上的表,邝迟朔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认出那是黎承玺日常喜欢戴的一支限定款小银表,一时间面色有点复杂。 想都不用想这是黎承玺那个衰仔强硬套在他手腕上的,是一种自以为隐蔽实则很招摇的主权宣誓。毕竟这支表在全宁港发行量只有十支,陈嘉铭一出门,稍微有点见识的都能猜到他是谁的人。 “半个小时,家景应该行动了。”陈嘉铭感受到邝迟朔鄙夷的眼神,有点无语地把表藏进袖子下。 邝迟朔搓了搓被冻得有些发麻的手,随口应下。 陈嘉铭把最后一口烟吸尽,烟蒂扔在地上踩灭。再一抬头时,目光蓦地顿住。 那是一个长相有三四分和他相像的年轻男子,举手投足间的神态却有七八分的神似,特别是他和守卫说话的时候,下颚抬起的弧度,眼睫下垂的频次,都和陈嘉铭太过相同,他盯着那个男子清瘦的侧影,一股怪异感从心底涌出。 他的动作并不自然,但很流畅,看得出是练习多次形成的习惯性动作,像日复一日对着镜子学习别人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嘴角上扬的弧度都要反复用尺子衡量,直到肌肉能娴熟地牵扯。 他越看越觉得熟悉,不是因为他的神态像自己,而是他似乎和这张脸有过擦肩之缘,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是在哪见过。 那人和警卫打完招呼,突然逆着陈嘉铭的目光看过来,对他露出一个刻板的微笑。 陈嘉铭清楚地看到他左眼眼下一颗同他相同的泪痣,他一笑,那颗痣就生动一瞬,和陈嘉铭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陈嘉铭下意识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细想,那人便转回头,从容地走入监狱大门。 “那个人,”陈嘉铭扯了下邝迟朔的袖子,示意他看过去,“很眼熟。” 邝迟朔回望,那人却早已消失在视线的死角中,只抓得住他的一片衣角。 “他不对劲?” 陈嘉铭摇摇头,眉头紧紧蹙起:“我不确定,总感觉在哪里见过。” 第38章 · 姜书齐朝看守的狱警从容一笑,亮出邱仲庭的手信:“邱生叫我来的。” 接头的狱警一看到邱仲庭的字,立马给姜书齐放行:“您请,他在703号牢房,单间,很隐蔽。” “附近没有其他人吧?” “没有,都按邱生的吩咐提前清理好了。” “好的,多谢。”姜书齐左手插进大衣兜里,握住里面的微型消音手枪,手拨开保险栓,扣在扳机的位置,微微偏头对狱警说,“邱生会感谢你的。” “是,是。” 姜书齐笑笑,嘴角没什么温度,随后转过头,习惯性地微抬下颚,拔脚往703号牢房走。 途中遇到了那个强装镇定赶往同一地点的法学生,姜书齐与他擦肩而过,脚步不着痕迹地顿了顿,用余光打量着他的脸。 和他哥哥确实是长得很像的,也难怪陈嘉铭会答应和他一起行事。姜书齐有些自得,谁说作为替代品就是低劣的,说出这种话的人,无外乎是因为自己连当仿版的资格都没有,才说出这种话来贬损别人。 就算只有几分外形的相像,也比那些完全不像的人更有优势。就例如黎承玺死缠烂打陈嘉铭那么久才换取得到他的信任,而周家景见陈嘉铭的第二面,两人就计划好了共同行动。 姜书齐喜欢自己和陈嘉铭有三分像的脸,喜欢和他相同的身形,喜欢自己刻意放轻的声音,喜欢自己纹的泪痣,喜欢后天习得的一举一动,因为有了这些,邱仲庭才愿意把他放在身边,用当年教养陈嘉铭的方式来教养他。 他对周家景留下一个淡淡的笑,脚步轻盈而愉悦地走了。 姜书齐走捷径先周家景一步抵达703号牢房,听到沉重的铁门被推开的吱吖声,那个面容憔悴、精神恍惚的犯人怔怔地抬头看着他,在视线相触的一刹那,姜书齐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一个利落干净的点射,正中阿鬼的眉心。那人仍是怔怔地看着他,血流汩汩地从眉间渗出,瞪大的双眼渐渐涣散,身形不稳,摇摇晃晃,最终向后倒去,头一歪,再也没了呼吸。 全程没有一个字,阿鬼甚至没来得及呼救。 他被邱仲庭培育成一个,和当年的陈嘉铭一样心狠手辣、草菅人命的杀人机器。 邱生教他,杀戮不是单纯的发泄,而是艺术的一种。要干净,要安静,要像完成工笔画的最后一笔。 姜书齐从容地把还散发着余热的手枪塞回口袋,掐算了一下时间,周家景大概还有五分钟能赶到这里,绰绰有余。他伸展了一下有点发僵的胳膊和腰背,用微型相机拍下尸体的照片回去给邱仲庭交差。做完这些,他慢悠悠地转身原路返回。出到监狱大门,天空仍是一片平淡的灰白,他用余光扫了一眼正在等待周家景的陈嘉铭和邝迟朔,施施然朝着二人相反的方向走远。 · 通往重刑区的走廊更暗,空气里弥漫着漂白水也遮盖不住的锈味和一丝甜腥。这种味道混杂使周家景的胃部骤然收紧,心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他找到了703号牢房。铁窗窄小,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的“咔哒”一声,在他耳边放大如枪上膛的声音。 周家景推开门,直扑在他视网膜上的,是一只从窄床上垂落的手。手指微微蜷缩着,指向地面,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阿鬼侧倒在床上,双目圆睁,他望着天花板的某个点,没有瞑目。眉心的弹孔很小,周围皮肤微微翻起,像一颗黑色的花心,血从那里流出,爬过鼻梁,顺着面颊的皱纹流下,浸湿了半张脸,最终在粗布床单上晕开一片血色。 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凝固了,周家景的胃部翻涌。他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和他记忆中照片上哥哥的眼睛重叠了。在警方给的档案照里,周家明躺在冰冷的解剖台上,也是这样茫然地望着头顶惨白的光。 周家景张张嘴,无声念出一个字,喉咙被翻涌的酸涩堵住。他逼迫自己镇静下来,脑子飞速运转,他应该立马转身,装作无事发生,回到陈嘉铭和邝迟朔身边后再做打算。 可一股更强大的力量钉住他的脚,迫使他走上前去,微微俯下身去查看尸体。 他看见阿鬼手里攥着一张照片,伸手捏住照片一角,抽出一半,是一位白发的老妇。血浸到了老妇微笑的嘴角。 周家景触电般地缩回手,巨大的恐惧和冰冷攫住他,他冲出门,扶着冰冷的冰冷的墙壁干呕,口腔里却只弥漫着胆汁的苦涩。 周家景关上门,转身朝外走去。 来时的走廊变得陌生而漫长。每一个阴影似乎都藏着一个鬼魂。他开始先是小跑,然后快跑,皮鞋敲击水泥地,发出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那回声像是身后另一个人的追逐。 直到冲出监狱的大门,凛冽的寒风劈头盖脸地打在他面颊,他才像溺水者浮出水面一般,大口呼吸着空气。 陈嘉铭和邝迟朔的身影映入眼帘。他奔向他们二人,心里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这是第一次独自见过死亡的人内心产生的抽离感。 第48章 周家景扑到墙边,弯腰剧烈喘息,试图将肺里污浊的空气给吐出。他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瞳孔因残存盘旋的惊恐而骤缩。 “他死了……”因为剧烈喘息和过度惊恐,周家景的声音支离破碎,“阿鬼……在我到之前……被人……” 他闭上眼,那双与哥哥重叠的死者的眼睛又在虚空中浮现。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死亡。他抑制不住地去联想,他哥哥死的时候,也是那个样子吗?警方档案上那些描述他死况的冰冷文字再一次浮现在他脑海中,他开始自虐般地逼迫自己去构想那个画面。 陈嘉铭刹那间感到头晕目眩,潜意识里浮现出那个有些眼熟的怪异身影,电光火石之间,他想起他在哪见过那个年轻男子。在邱仲庭身边,他是邱仲庭的身边人。 又失败了,陈嘉铭直觉是邱仲庭在插手。他仍然在邱仲庭的掌控中徒劳周旋,像一只永远找不到出口的无头苍蝇。 陈嘉铭闭上眼睛来缓解头颅里的刺痛,身体卸力,只有靠在墙上才得以勉强维持站姿。 邝迟朔相对他们二人都更冷静,他从车上拿下一瓶水,递给周家景,让他先缓缓。待周家景呼吸渐平后,他才开始问:“你从阿鬼的牢房出来,途中有没有遇到别人?” 周家景摇摇头。 “那你距离收集完法律援助的材料到你出大门,大概多少分钟。” 周家景看了看腕表:“大概二十分钟。” “好,你听着,”邝迟朔扶着他的肩膀,“如果被问,你就咬死自己去洗手间迷路了,绕路差不多十五分钟才找到监狱大门。不要跟任何人提起阿鬼死了的事情。” “好,”周家景还喘着气,太阳穴剧烈地跳动,“那现在怎么办?” “没事,就算没有人证,也能扳倒高天雄。”陈嘉铭扶了扶额头,安慰道,“其他事情都按原计划进行,不要怕。他的死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你今天第一次看到尸体,可能对你冲击比较大,回家后四十八小时内不要睡觉,找点事情转移注意力。有事情随时和我联系。”邝迟朔拍了拍周家景的肩,“上车吧,我送你们回家。” · 陈嘉铭一打开家门,就看到黎承玺和门神一样双手抱胸,静静地伫立在玄关处,看着进门的陈嘉铭,脸上没有表情,麻木地盯着陈嘉铭。 陈嘉铭被他盯得有些发怵,他见过黎承玺很多表情,最多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被陈嘉铭冷落了就委屈巴巴,被骂了就撇嘴装哭,认真谈情的时候嘴上有微笑,就算疲惫,也强作开心,不会对陈嘉铭甩脸色。总之不可能是这种空落落的表情,面上空无一物,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委屈,只是当陈嘉铭和他对视的时候,能看见他眼底泛出的淡淡悲哀。 陈嘉铭低头看了看表,还没到黎承玺下班的时间。 “怎么回家了?”到底是心里有愧,陈嘉铭不自觉地把声音放轻。 “我往家里打电话没有人接,我很担心你,就跑回家了。”黎承玺说话声音有点微哑,从中读不出情绪,只是用着平静的语调说道,“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你出去要告诉我,至少让我知道你去哪里了。我就自己一个人在家里,我想你去哪了,你的腿还有伤,遇到危险了怎么办,我想你如果受伤,我都不知道你在哪。陈嘉铭,这个世界上有人比你更在意你的安全,你知道吗?” “我一直在想你是出去买点东西、透口气、借本书,还是你不要我了,你抛弃我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我真的很害怕,你不能这样。” 陈嘉铭这才发现他的眼尾泛着薄红,眼眶浅,承不住泪,一滴泪顺着他脸颊滚落,然后一发不可收拾,两颗,三颗。 “这么黏人。”陈嘉铭当他是没有安全感,凑上去想亲亲他的脸颊,把他的眼泪吻掉,这是哄黎承玺很有用的一招,“对不起,我的错,我下次出去一定告诉你。” 黎承玺却后退一步,避开他凑上来的脸,陈嘉铭的表情有一瞬间的错愕,他从来没想过黎承玺会推开他。 “我在电话机旁发现了这个。”黎承玺把一张照片横在二人面前,那是周家明和周家景过去时的合照,是上次在医院周家景给陈嘉铭的那张,背后除了周家明写下的那行字,还有周家景顺手留下的一串电话号码,写在他自己的名字旁边,“是,我是知道你还没有放下他,但是你为什么要背着我和他的家人联系呢?” 陈嘉铭垂眼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不语,他实在不擅长应付这样的黎承玺,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他的尾椎骨蔓延,哽得他喉口说不出一个字。 “他是eugene吗?那天在狩猎场救你的人?他是不是周家明的亲弟弟?”黎承玺质问道,“我见他第一面就觉得有点眼熟,原来是和他长得像。” “是。”陈嘉铭承认。 “你什么时候知道他身份的?” “出院那天早上。” “好,你早就知道他的身份,甚至掌握他的现况信息,却只字不提,与一个长得像你前任的人频繁接触,却对我隐瞒。”黎承玺眼里的悲哀更浓了,他深深地注视着陈嘉铭的眼睛,“嘉铭,在我为你出院而开心庆祝的时候,你是想着终于可以回到家了,还是在心里盘算着和他们两个有关的事?” 陈嘉铭撇过头,不和他对视。 “你在我身边,心里却装着另一个人的影子,甚至和他的家人建立联系,唯独瞒着我。” “我……”陈嘉铭自知无法争论,他不可能承认自己不怀念周家明,周家明永远在他最心底的位置,所以面对着黎承玺,他只能说,“对不起。” “你现在还爱他吗?” “爱的。” “那你爱我吗?”黎承玺步步紧逼,“就算你同时有两颗心也没关系,我问你,你爱我吗?” 陈嘉铭不说话了,紧抿着嘴,长长的眼睫放下,遮住琥珀般的瞳仁。 黎承玺明白了,当即笑了一声,那声笑里夹着哭腔,他又问:“那他现在在哪里。” 陈嘉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可能将语调放平:“他去世很多年了。” 黎承玺自觉自己的语气太生硬,放缓了声音:“你可以告诉我关于周家明的事吗?我想知道,我求求你,至少让我明白你喜欢的是怎样的人。” “……他不是我前任,我们没有谈过恋爱。他是我一个很要好的朋友,很聪明,很温柔,对我来说很重要。”陈嘉铭的手无意识地扯着衣角,手指绕着线头,把指尖勒成紫红色,“如果没有他,我现在就不可完好地站在你面前。” “我是不是永远无法取代周家明在你心里的位置?” 哪怕他死了,你也要找一个和他长得相像的人? 陈嘉铭犹豫了几秒,缓缓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了。”黎承玺像是认命般地放轻了声音,这是一种精神高度紧绷后突然松懈的虚无,他轻轻握起陈嘉铭的手,帮他解开手指上缠绕着的线头,指尖回血,变成淡淡的肉粉色,黎承玺垂眸看了看陈嘉铭的脸,仍是不舍,“阿铭,你对我,当真一点感情都没有?” 陈嘉铭微不可闻地摇头。 “……我喜欢你,”陈嘉铭回握住黎承玺要抽开的手,紧紧攥住掌心,他有点手足无措,只能笨拙地亲黎承玺的下颚,很轻很短,像蝴蝶的暂时停留,但也足够一个人用这一瞬记住整个春天,“我喜欢和你在一起生活,喜欢和你一起吃饭,散步,看电影,喜欢和你还有olive一起玩,喜欢和你打闹,你说的话让我觉得很有趣。感受到被你爱着的时候,我很开心,我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种幸福。” 他们两个的故事发生在冬季,暖融融毛茸茸的幸福具象化成加了三块方糖的过甜的热可可、面包机里叮一声烤得金黄酥脆带着焦边的蜂蜜面包、出门前被强行围在脖子上的长长羊绒围巾,还有足以装下两个人共眠的厚实大毛毯。在这些瞬间,陈嘉铭都是幸福的,他喜欢黎承玺,喜欢他给他带来的温暖。 “我承认,周家明在我心里是无可替代的,因为他把我从深渊里拉出。可你也是,谁也不能代替你给我这种幸福。” 黎承玺握着陈嘉铭的手,他无可救药地想自己这辈子也许就栽在陈嘉铭身上了,只要陈嘉铭的心室里住的是他,其他什么都无所谓了。他低下头去和陈嘉铭接吻,陈嘉铭配合着回应他。 “我不介意你的过去,你也可以永远怀念着他。但是,有什么事情你都要跟我讲,好不好?你对我隐瞒,我会觉得你和我之间有隔阂,我很害怕。”黎承玺低头吻陈嘉铭的额头,抱着他,拍着他的背,“还有,能不能不要再和周家景见面了?” “好。” 黎承玺一手揉搓他的发顶,一手抚摸他的背,像安抚受惊的猫:“我知道周家明是很好的人,他让你变得那么好,才得以完完整整地站在我面前,我需要感谢他。你愿不愿意跟我多讲一些你和他的事情,我想多了解你。” 第49章 陈嘉铭低低地应了一声,踮起脚,把吻落在黎承玺的耳钉上。 陈嘉铭把那颗耳钉含在唇间,冰凉的金属渐渐融化。他心里给他们二人本不应该产生的纠缠亲手写下倒计时。 第39章 陈嘉铭没有童年。 他成年前的人生被分为两截,七岁前和妈妈相依为命,那个时候他还懵懂,也许勉强算得上是童年,但是快乐少得过分,沉重的忧虑和痛苦是不该存在于“无忧无虑的童年”中的,所以他也不认为那是他真正的童年。 七岁后母亲染病去世,他的人生彻底脱轨,那种日子,更不能算是了。 陈嘉铭是他死过一遭后才取的新名字,他之前没有姓,名也不是正式的,叫阿九。 因为他妈妈打听到邱荣德家里有三房太太,共生了八个孩子,便以为他在自己肚子里留下的种是第九个孩子,这个在妓寮里的邱家四房姨太便给自己的孩子取个小名叫阿九。她想邱生是大阔人,读的书多,肯定比她更有文化,等孩子生下来后,她母凭子贵入住邱家,到了孩子满月的时候,再由他父亲给他取个响亮的名字。 他们家大少爷叫仲庭,二小姐叫仲溪,第三个叫仲章……阿九肯定会也被他的父亲赐予一个顶顶漂亮的名字,再加上邱家的姓,她的孩子会和邱家所有少爷小姐一样,顶着威慑又优雅的名字在这个世界上傲首。 她怀着这样美好的憧憬,轻轻抚摸着肚皮,感受他微弱的胎心。 后来她月份大了,日渐鼓起的肚子再也逃不过老妈妈的眼。怀孕的女人是接不了客的,况且五六个月的孩子也不好打了,看着那个女人虽有些蜡黄浮肿,却依旧漂亮的脸,老妈妈还想再挽救一下,毕竟她靠这张脸,能卖很好的价钱。 “你做手术把孩子拿掉,我给你两个月的时间坐月子,然后再出来接客。”老妈妈要拉她去打胎,她哭闹着躺在地上撒泼,说这是邱荣德的孩子,你们谁敢动他。 最后老妈妈没办法,又不想白养她到生产,只能把她赶出妓院。 走的时候,她身上只带有几件衣服,一些男人送的首饰品,不多的现钱,还有邱荣德的第九个孩子。 她花钱不懂得节约,大手大脚,钱都换成了衣服首饰和化妆品,到头来手里留下的现钱只足够她租住一个狭小的地下室。 没关系,她想,等她生下孩子,就能住进邱家。她枕着破麻布枕头,薄薄的毛毯盖在隆起的肚皮上,想着那些电视上看到的豪宅,花园、喷泉、洋房、成群结队的仆人和一眼数不清的珠宝,她想象自己披着狐裘,十个手指都带着鸽蛋大小的钻戒,倒在铺着红丝绸的大床上睡着。 想着想着,地下室里那个躺在草席上的女人也睡着了。 五个月后,阿九出生了。因为没钱上医院,这个男婴是被隔壁一个曾经当过稳婆的老人用热水、剪子和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接生出来的。他出生的时候很安静,全身裹着羊水,保持着在母胎里蜷缩的姿势,没有哭闹。 稳婆心一惊,怕这是个哑巴,连忙用力拍打他的屁股,直到他被打疼了,发出第一声哭闹,两个人才放下心来。 “系个男仔。” 虚脱的女人彻底安心了,两眼一闭,昏睡过去。她昏沉沉的梦里有花园、喷泉、洋房、成群结队的仆人和一眼数不清的珠宝。 · 能下床的第一天,女人就穿上她最华贵的衣服,嘴唇用口红擦成大红色,孕期营养不良导致她面黄肌瘦,只能用上粉饼把脸扑得惨白。坐月子不好洗头,她就简单地把头发梳顺。 她想没关系,她就要成为贵妇人了,钱养人气,到那时,她会比现在漂亮百万倍 “阿梅啊,你去边度啊?” “我啊,”女人笑得很灿烂,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五官都勾勒得明媚而生动,“我去邱家做太太啦。” 她把男婴给街坊邻居看,像展示一件稀世的珍宝,仅让看一眼,就立马收回怀中:“呢个系邱家嘅细少,第九个。下次你哋想再见佢,净系可以喺报纸度见到咋!”说完,便言笑晏晏地走远。 她慷慨地抽出两张大钞,抱着婴儿坐上出租车,大张旗鼓入驻邱家。 最终,她被甩了一沓钱赶出邱家大门,没有见邱荣德任何一面。 “先生说,拿着这笔钱滚,不准跟任何人说这是他的孩子,不然他会派人掐死他。”管家尽职尽责地将原话转述,“您请回吧。” 阿梅怔怔地攥着手里一沓钞票,眼睁睁看着铁门在自己面前缓缓合拢,咔的一声,花园,喷泉,洋房,成群结队的仆人和数不清的珠宝,都被隔绝在那扇门后了。她失魂落魄地抱着孩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妓女生的私生子,是很丢人的。 阿九躺在襁褓里,静静看着妈妈的脸,嘴里无意识地囔囔。 从那个时候起,他的命运就很残酷了。 养孩子费钱,邱荣德给的钱很快就被花完。阿梅只能再重操旧业,从地下室里搬出来,在妓院旁的巷子里租了间房,继续接客。 阿九从记事以来,就看着又小又破的家里每天都来来往往不同的男人,她妈妈就和这些男人厮混在一起,只用一块帘子隔开孩子和床铺。小小的阿九隔着薄薄的帘子,听男人和女人的喘息,不停晃动的床,肮脏的字眼和浓稠的、吐在地上的痰,听到他麻木,听到他习以为常,听到他耳朵里落的孢子长成菌子,听到他把床的摇晃幻想成岬港口的船只,待风平浪静后,他才缓缓掀开帘子的一角,看妈妈从男人的手里抢过拿几张钞票,点着口水数钱。 “仲有冇啊?多畀啲啦!冇?叼你啊!呢副穷酸相仲够胆嚟揾老娘?真系冇?小心我话畀你老婆听啊!再畀一张啦,我仲要养仔嘛!” 阿九怔怔地转过身,缩在角落里闭眼。耳边是妈妈又尖又亮的叫骂声。 这种日子直到有个邻居看他实在可怜,提出她要接客的时候,可以把孩子放在他家。阿梅摆摆夹着烟的手,说你尽管拿去,我不管他。 “阿梅啊,你仲系找份正经工啦,噉样对细路唔好。” “你心痛佢?心痛佢就将佢攞去养啦!”阿梅叼着烟,把儿子粗暴地往外推,阿九一个踉跄跌倒,头磕在墙上,起了个大包,没有哭。 邻居摇摇头,叹着气走了。 · 阿九知道自己有两个妈妈,一个是好妈妈,另一个是坏妈妈。 阿梅不抽烟不酗酒,得幸遇到慷慨些的主顾,手里有些闲钱的时候,她是好妈妈。她会牵着阿九的手在外面行街,在地摊上跟小贩讨价还价,吵来几件质量还算好的衣服,给阿九套上,竟也显得端正清秀。 “你呢个仔,好靓哦。” 阿梅打量着自己生下来的孩子,心生满意,听到旁人恭维,她更是觉得自己赚回了一点面子,心里软下几分,俯下身问阿九还有什么想买的。 阿九四处环顾,手指了指一边的一只泰迪熊。那是一只手缝的玩偶,走线粗糙,眼睛鼻子更是粗暴地用胶水粘在脸上,凑近闻能闻到劣质胶水刺鼻的味道。 阿梅心里开心,也就懒得讲价,大手一挥原价购买,塞进阿九的怀里。 小小的阿九一手牵着小小的熊爪,一手牵着妈妈,跌跌撞撞走在街上。他小小的脑袋想,妈妈真好,妈妈的手暖暖的,虽然长长的红指甲刮在掌心很痛,虽然她迈着大步从不考虑阿九在身后摔了几跤,但她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会牵着他手、抱着他、给他买泰迪熊的人。 阿梅手里困窘,或是喝多了酒时,她就会恨阿九,那个妈妈是坏妈妈。 阿九的四肢上都是被她用烟头烫出来的疤痕,还有剪刀、水果刀、指甲划出来的长长伤口。阿九对痛的知觉比一般孩子更弱,所以就算被坏妈妈划得遍体鳞伤他也不哭,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坏妈妈的怀里,等待下一次的烟灰落在他手臂上,像等待一场他从未见过的雪,只有安分,妈妈才会对他更有耐心点。 身体上的虐待是不怎么痛的,真正让他伤心的是她对他的谩骂。 她会死命掐着阿九的脖子,她破灭了的幻想、她的不幸人生、她受到的所有不公,全都被她灌注进这个小小的躯体里,她扼住这个孽种的脖子,仿佛掐断他的动脉,她的所有痛苦也就随之消失了。 她朝他大喊,喊得嗓子劈掉,喊得撕心裂肺,喊得阿九的双耳之间被贯穿,里面塞满嗡鸣。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这个杂种!我恨你!你怎么还不去死!贱人!” 她每次酗酒都这样,每次都能在阿九彻底死掉之前松开手。 于是他还是在她身边活到了七岁。 阿梅对她儿子这张脸感情很复杂。 阿九长得太像她了,眼睛,鼻子,嘴唇,每一处都是她的复制品。他无疑是长得很漂亮的,每个见过阿九的人都会夸阿梅“你个仔同你生得好似,好靓仔!差啲以为系个女仔添!” 第50章 每当这种时候,她就会得意地想:是的,我儿子生得好,那是因为他继承了我的脸,我更是漂亮的,宁港那些小姐,都是土生土长的热带人,皮肤黄得似糖醋排骨,鼻梁低,嘴唇也不好看,不如我,我从江南的地方过来,皮肤白,我的漂亮是能碾压宁港所有女星的。 但阿九的漂亮也招惹了很多不怀好意的人。有嫖客完事了,发现帘子后在跟泰迪熊自言自语的阿九,就会伸手去捏他的脸。 “你个仔几大?生得好靓。佢以后可以搵好多钱!” 阿梅就会愤愤地拍开他的手,用尖尖的嗓子掐着他的耳朵叫他滚。 她也会恨他长得太像她。她掐着他的脸,左看右看,觉得他眉眼和肤色虽然是遗传了生父,这两处看起来像是土生土长的宁港人,但总体看过去沾不上邱荣德的边。她幻想着如果他能长得再像邱荣德一点,是不是就有被邱家接纳的机会,那她就顺理成章地成为四房夫人,而不是寄生在出租屋里,和各种脏男人周旋。 想到这里,她又开始恨陈嘉铭,硬生生在他脸上掐出两个指甲印,里面渗出血来。 好妈妈和坏妈妈交替出现在阿九的“童年”里。直到她去世。 · 阿九七岁那年,阿梅染了病,没钱治,只能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等死。 她濒死的时候,叫住床头打着瞌睡的阿九,奄奄一息地说:“我告你个事。” 阿九凑过头去听,只见她用最后一口气说道:“你是邱荣德的仔,第九个。” 阿梅从得知自己怀孕到临死前,都坚信自己生下来的儿子是邱荣德的第九个孩子,尽管他和她从来没有被邱家承认。 她总是抱着那个洗发浆的襁褓,和每一个街坊邻居吹嘘。 “呢个系邱家嘅细少,第九个。” 她讲自己和邱荣德相遇的那晚,讲自己得知自己怀孕的惊喜,讲她孕期的经过,讲她在邱家见识到的一切,花园、喷泉、洋房、成群结队的仆人和数不清的珠宝。尽管这是她隔着铁门,踮着脚往里眺望,才窥探到的。 “龙生九仔,我生了他嘅仔,他才得做龙。”她得意洋洋地夸耀自己肚皮的功绩。迎来众人的侧目惊叹,争相夸赞。 一旦有人问:“噉你点解冇做到邱家嘅太太?”她就撇过头去,装作没听见,找借口走了。 下一次再有人聚集,她还是凑上去,指着襁褓里的婴儿说:“呢个系邱家嘅细少,第九个。” 她一直用这种方法来赚取众人的艳羡,直到周围每个人都意识到这是个疯了的妓女,于是开始拿她打趣,争相凑上前去问她邱家是怎样的奢华,邱荣德是长什么样的人,奉承一两句说你儿子一看就是当少爷的命,末了,问一句“噉你点解冇做到邱家嘅太太?”看她窘迫的神色,以此来作为酒足饭饱后的闲谈。 再后来,阿九学会了走路,阿梅得意洋洋地拉他出去,说:“邱家嘅细少就系叻,学行都比其他细路快!”,可是大家都看腻了这个玩笑,再也没有人理会她了。 只有在阿九四五岁,开始想和邻居的小孩一起玩的时候,那些孩童会捡起大人们的牙慧,叫他“邱家嘅细少,第九个。”,然后拿石子砸他,推搡他,把他按在地上打,学着家里人,有模有样地说他是“贱人生嘅杂种。” 阿九没有人跟他玩,他只能把自己封闭在帘子后那块小小的空间 天地里,和泰迪熊自言自语。 “叻叻仔,我哋玩煮饭仔啦!你做细路,呢个系你嘅晚饭,慢慢食啦。” 当他听到阿梅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告诉他“你是邱荣德的儿子”时,阿九心里那种对邱家的厌恶和愤怒被彻底点燃。 他跪在母亲的床榻前,低声跟她说道:“我唔系他嘅仔。” 阿梅惊讶地瞪大眼睛,眼球几乎要掉出眼眶,喉咙里被挤出呃的几声长呻,头一歪,咽了气。 阿九的两个妈妈去世时,是没有瞑目的。 花园,喷泉,洋房,成群结队的仆人和数不清的珠宝,这是她一生的海市蜃楼,她在这首残酷的摇篮曲中死去,并不安详。 · 阿九无路可去,只能变卖了妈妈留下来的所有东西,带着几件衣服,现金,还有泰迪熊叻叻仔,只身一人前往邱宅。就像七年前,他妈妈抱着他独自去找邱荣德那样。 他也没能进入邱家的大门,同样的一位管家同样把钱甩给他,将他拒之门外。 和他妈妈不同的是,他被邱仲庭发现了。 他觉得这个孩子很有意思,那么麻木,那么冷漠,没有感情也不会哭闹,像一具行走的死尸。 于是阿九那位大他七岁的大哥找了地方安顿好他,教他怎么在底层苟且偷生,教他怎么挣扎,怎么保命,等他的手握得紧匕首了,他教他怎么杀人,扎哪里、用多大力气可以将人一击毙命,打架的时候,怎么出拳,怎么踢踹可以置人于死地。他慢慢地将他培养成一个心狠手辣的人,他告诉他你想生存,必须不断地杀人,砍出一条血路,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存活的办法就是不断地在阴暗潮湿的角落厮混、挣扎、为了抢一块苔藓而与另一群蚂蚁相争斗,打得头破血流,你也不能想着轻生或者逃离,因为这是你唯一的命运。 阿九很有天赋,下手又足够狠,慢慢地在龙津区杀出头来,手下掌管有几块地盘,尽管年龄尚小,也能被尊称一声哥。 年少的阿九很感激邱仲庭,毕竟他给他指明了一条活路。很多年后他才知道,邱仲庭不是慈爱,也不是犯了隐侧之心,他恨阿九,这种恨是扭曲的,他觉得阿九的存在是抹黑他家族的脸面,他威严持重的父亲,怎么会和一个卑劣的妓女结合,还诞生下一个孩子呢?他深深感到耻辱、难堪、甚至是仇恨,这样一个孩子,怎么配安安稳稳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他应该生不如死才对。 所以他把他教成手起刀落、草菅人命、麻木不仁的行尸走肉,看他永远在为了生存而挣扎,而自己只需要动一动手指,就可以毁掉他辛苦经营的一切。他永远是被困在他手掌心的一只蚂蚁。 阿九一直麻木僵硬地活着,从七岁如此到十八岁,直到他遇到了周家明。 第40章 · 周家明是港大的医学生,家境富裕,父母都是医生,和阿九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们是在烧烤店认识的。休周末假的周家明应同学的邀请,到传说中很美味的烧烤店吃宵夜,几人点了一桌子烧烤,配两瓶啤酒。 阿九则是和另一伙人因地盘归属问题产生纠纷,双方在街上约架。阿九领着一批马仔和对面打斗,双方你追我赶,从巷头打到巷尾,打进那家烧烤店。众人如鸟兽散,纷纷避开,桌子椅子散落一地,一片狼藉,酒瓶成了趁手的武器,对方中的一人操起酒瓶就往阿九头上砸,阿九当即破头血流,鲜血止不住地顺着他侧脸流下,半张脸都是渗人的红。 这场打斗很快因赶来维护治安的警察结束,众人纷纷逃窜。阿九忍着痛,手掌撑地慢慢爬起来,头上汩汩漏着血,他头晕目眩,眼前摇晃颠簸,一个踉跄又摔倒在地。 周家明把他扶起来,问他:“没事吧?” 没事吧?阿九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问他。他听到的更多是“好惨”“好可怜”或者“废物”。 一个习惯了被施虐和被利用的人,突然受到了纯粹的关怀,是遭不住这种冲击的。 他怔怔地看着周家明,血流进眼睛里,周遭的世界一片暗红,他只看得清周家明的脸。 “你伤得好严重,我送你去包扎。”周家明从兜里掏出一张干净的白手帕,压在阿九的伤口上,堪堪止住血。他抬起阿九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脖子,让他的手搭在自己肩膀上,他搀扶着阿九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凑近周家明,他闻到他衣服上一股消毒水味,他原是不喜欢那味道的,现在却觉得有种莫名的安心。 很多年以后,在康华医院的顶层,当同样的味道包裹住他和黎承玺时,他才恍惚意识到,原来心安的开始和心碎的预兆,有着同一种气味。不过那是很久之后的后话了。 “附近哪里有诊所?” 阿九犹豫了一下,给他指了一家黑诊所,那里的“医生”当年在卫校上了半年学,读不下去了又出来拜一个赤脚医生为师,后面租一个店面开了诊所,不合法不正规不卫生,但胜在“医生”讲义气,常常给古惑仔们包扎缝针,不收什么钱。久而久之,大家也就习惯了去他的黑诊所治病。 周家明照着他给指的路,把他搀扶进诊所,安置在椅子上。 “你好,麻烦给他看一下伤口。”周家明把按在他脑袋上的手帕揭下来,干涸的血黏住手帕,他只能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分开,怕扯疼了他。 “医生”端着一盒炒粉走出来,瞥了阿九一眼。 “九哥,又同人干架喇?” 第51章 “争地皮嘛。” “好好说话啦,打打杀杀的。” “医生”随手放下炒粉,拿了一罐金疮药,用牙咬住,拔开,就要往阿九的伤口上倒,却被周家明拦住。 “你不先给他清理一下伤口吗?不然容易感染的。” “哪有那么麻烦,你问问他,哪次出过问题。” 周家明还是皱着眉头,寸步不让。 “医生”有点生气了,把药瓶往桌上重重一搁,重新端起饭盒往嘴里塞粉,嘟嘟囔囔道:“你懂治病,那你来好喇,你给他治,去去去。” 周家明也咽不下这口气,问他要了生理盐水和碘伏,给阿九清理创口附近的血和污物,用消毒好的镊子一点点把玻璃渣挑出来,伤口不算深,但面积较大,周家明估计是需要缝针的。 阿九闻着他衣服上若有若无的味道,他给他清理伤口的时候,衣角总是不经意地贴上他面颊,痒痒的。他抬头盯着诊所天花板那盏白得刺眼的灯泡,有点头晕目眩。 “疼不疼?”周家明用棉签沾着碘伏,在创口周围涂抹,十分小心地避开他受伤的位置,“需要我再轻点吗?” 阿九摇摇头,问:“你是医生吗?” “现在还不是,”周家明温和地笑了笑,用纱布把伤口包扎起来,“我还在医学院当学生。” “哦,”阿九茫然地眨眨眼,“好厉害。” “好了,”做完简单的应急处理,周家明把瓶瓶罐罐收好,放回医药箱中,“我带你去医院缝针吧。” “啊?”阿九摸了摸头上的纱布,有点迟疑,“不用了吧,这样就好。” “要去的,头部神经很多,伤口不能就这样放任不管,要缝合止血,再观察有没有颅内损伤。”周家明语气变得有些强硬,“走吧,我陪你去。” 阿九有点茫然,下意识想拒绝,可话到了嘴边又被生生咽下去,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面前那双柔和的眼睛,他就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鬼使神差地,他被周家明带到医院,像梦游一般被拉去缝合伤口,吊了一些药水,还顺便给身上一些小伤口涂上药。 等他和周家明并肩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时,他才慢慢回过神来。漫无目的地盯着黑漆漆的夜空,他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周家明,”他伸出食指在空中写下两个看不见的字,“家庭的家,光明的明。” 阿九不识字,他不知道家庭是哪个家,光明又是哪个明,家明和嘉铭,对他来说都是同一个名字,他只知道是这么念的,但他还是假装了然地说:“哦。” “你呢?你叫什么?” “我叫阿九。” “是家里第九个孩子吗?姓什么?” “不,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姓李。” 李是阿梅的姓,他小时候在她的证件上看到过她的全名。 如果人一定要有一个姓来说明自己的家庭归属,他更乐意姓李。 “嗯。”周家明应了一声。两人之间再次归为沉寂。 半圆的月亮在夜空中一点点挪动,当一瓶药水漏成半瓶的时候,阿九才再次开口,撞破滞涩的空气:“你为什么这么照顾我。” 周家明略微歪了歪头,长长地嗯了一声,像是在认真思考,半晌后,他老老实实得出一个结论:“我不知道。我就是想这么做。” “你经常这样乐于助人吗?” “不,你是第一个。”周家明纠正道,“实际上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 “哦。”阿九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左手不安分地扣着右手拇指上的死皮,他悄悄地,慢慢地转头去看周家明的侧脸,柔和的月光勾勒柔和的脸庞,泛着银白色的光边,分不清他和月亮,是谁衬托了谁。 周家明感应到他小心翼翼的目光,转头同他眼神相撞,温和一笑。阿九心虚地把余光收回到水泥地上,盯着自己的鞋尖。 “多谢嗮。” “没事。” 阿九攥紧手里那张,沾着他血的手帕,问周家明:“你的手帕我回去洗干净了,再还给你,好不好?” 周家明刚想说不用了,一张手帕而已,但看到阿九那双微微泛着亮光的眼,他的话到嘴边变了样子:“好,你给我留个地址吧。” 阿九跟过路的护士讨来一张便签纸和笔,对折,用指甲压出线,撕成两半,一半写上自己的地址,另一半递给周家明。 “你也写上你的。” 周家明乖乖留下自己的地址和家里座机号,用一半纸条换来另一半纸条。 阿九将那半张便签纸整整齐齐叠好了,塞进心口的口袋里,压踏实,朝周家明露出一个淡淡的,难得的微笑。 直到他们渐渐地相熟了,阿九也一直没有将手帕还回去。甚至在陈嘉铭的行李箱底,还压着那张浅红色的、右下角绣了“edward zhou”的手帕。 · 周家明对阿九很好,他温柔而坚毅,纯良而真诚,阿九这辈子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的人。 他不像邱仲庭,告诉他怎么用暴力手段去征服、占有、掌控、剥夺,没有断言他这辈子唯一的命数就是在黑道挣扎,但他也不会高高在上地站在空中楼阁上指教阿九,用空乏的“爱”“善良”“和平”来给他纠偏。 他只是平和地,温良地,让阿九坐在他身旁,他给他清理身上的伤口,告诉他什么时候可以避免使用暴力,换作更有效的谈判和交易,什么时候可以用言语击垮对方,用计谋代替刀枪。末了,他轻轻用手帕擦净他的脸,说你可能不觉得疼,但我看到你受伤,心里会难受的。 “所以,为了不让我难过,请你好好保护自己。”周家明握紧他缠满纱布的手,代表二人各自命运的掌纹隔着布料相贴,在那一瞬间短暂地重合,周家明假意生气,义正言辞地说,“阿九是同我很要好的朋友,你要照顾好他,不然我会生气的。” 阿九笑了笑,连忙保证:“好吧,看在你也是我朋友的份上,我就帮你这个忙。” 阿九慢慢地学会了不再用拳头和枪械解决所有问题,周家明身上的人情味沾染到他身上,他把他拉到阳光下,明媚耀眼的阳光笼罩着他们二人,也照耀着阿九潮湿阴蔽的心。 顽固的苔藓丛中,蓦然生出几朵野雏菊。 他带周家明到那个埋了他妈妈尸体的土堆前,他牵着周家明的手,伫立良久。 他对好妈妈说:“阿妈,我有了一个对我很好的朋友,你不用担心我了。” 他对坏妈妈说:“你别想再欺负我,就算你把我掐死,家明哥也可以救回来。” · 阿九的生日和周家明是同一天。 周家明的二十一岁生日是和阿九一起过的。他带阿九到自己在学校旁边租的出租房里,两人围着一个奶油蛋糕,给周家明庆祝他的生日。阿九数了又数,确认蛋糕上插着的是二十一支蜡烛,才摁着打火机,给每根蜡烛逐一燃上火花。 关掉灯,周家明闭着眼睛许下愿望,再睁开眼,一口气把蜡烛全都吹灭,一缕缕微弱的白烟承载着二十一岁青年纯真而美好的愿望,消散在无边无涯的空中,也许那些愿望会被殷勤地带到上帝眼前,也许只是飘散在空气中不见了踪影,除了周家明之外,谁也不知道。 “你生日是什么时候?到时候我请你吃个饭好不好?” 阿九有点窘迫,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的生日。 他是直到今天才懂得,每个人出生的日期叫做生日,每年到了这月这日,是要为此吃蛋糕、点蜡烛来庆祝的。 阿九出生在几月几号呢?阿梅没有告诉他。因为他最终都没有成为邱家的小少爷,所以她妊娠的那个日子是不值得记住、也更别提庆祝的。 “我不知道。”阿九如实回答,“我阿妈没有跟我讲。” “那你跟我同一天过生日好不好,这样我们两个人都开心。”周家明搂过他的肩,把买蛋糕送的生日帽带在他头上,“你今年多少岁?” 阿九抬眼望着天花板,想了想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过了多少年,发现他记不清自己究竟苟且了多少个春秋,于是摇摇头,说:“不知道。” “那就当是十八岁吧,我估计你差不多是这个年龄。”周家明抽去蛋糕上的三根蜡烛,拿起打火机重新把蜡烛点亮,要他学着自己的样子,对着蜡烛许下愿望。 阿九犹豫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许下他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生日愿望。 他希望周家明天天开心,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学业进步……还有什么?他蹙着眉头想了想,最后贫瘠的大脑只想得出一个:治人不死。 他再次吹灭蜡烛,十八根短短的彩色蜡烛立在蛋糕上,白色的奶油沾了烛泪,两个人只能用叉子,把凝固的蜡一点点挑出来,像教科书上印着的,坑坑洼洼的月球。 周家明让阿九闭上眼,阿九照做。 当他再睁开眼时,面前出现一只和叻叻仔很像的泰迪熊。 第52章 而原本的叻叻仔,早就在某年某日不慎丢失了。 “我听你讲你之前有一只很喜欢的泰迪熊,但是不小心丢了,我就照你的描述找了很久,最终买了这只,给你当做礼物。”周家明把玩偶往阿九手里塞,“虽然不是同一只,但只要你叫它叻叻仔,它就会承载你和叻叻仔所有的记忆,当你的玩伴。” 周家明弯着眼睛笑,说:“生日快乐。” 这样的生日,他们一起过了五个。 阿九用这些年攒下的钱在龙津区买了一间二手的房子,不大,却够两个人闲适地躺在里面生活。 周家明得闲的时候,就会到阿九家,陪他一起看电影、听歌、看书,偶尔会教他下厨,两个人在厨房里胡闹半天,端出来一桌并不完美的饭菜,吃得很开心。 阿九一直没有卖掉那间房子,就算他变成了陈嘉铭,也遵从阿九的遗愿,细致地将关于这间房子的所有美好记忆用琥珀封存,稳妥地放在那里,再过十年,百年,千年万年,沧海变成桑田,城市变成村落,那间房子也依旧在那里。 · 周家明的表白很突然,尽管他自己认为这是水到渠成的。 听人家讲,当你真的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只要静静地坐在一个角落,看着他即使是非常随意的一个微笑,你也会感到魂飞魄散。周家明对于阿九就是如此,当他发觉自己看向阿九,心率会像生了病一样紊乱的时候,他就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喜欢上他了。 所以他选了一天,把阿九约在晏山的山顶,他们并肩坐着,就像初见的时候,他们并肩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一样。满山矮矮的松,油绿的草,数百只后尾坠着小灯的昆虫绕着他们飞,脚下是黑如沉铁的岬港,头顶的天也只有一轮孤零零的月,是梨肉的颜色,说不上亮。 周家明从小受的教育就是坦然地表达情感,所以他悄悄拉起阿九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感受他微凉的体温,然后他说:“我爱你,你可以和我在一起吗?” 阿九怔怔地看着他,他不懂得什么才真的叫爱,在他这十多年的人生,只有好妈妈对他说过“爱”。这个字眼太微妙,里面融杂的感情也太复杂,爱可能是给予温暖的牵手,也可能是灼伤手臂的烟头;可能是唯一的依靠,也可能是被公开的耻辱。像一口隔夜饭菜熬出来的浓汤,骨渣和鱼刺划伤他的食道,胃里却是实实在在的温暖和妥帖。 而周家明在象牙塔里长大,现在也仍生活在校园。他的爱是纯粹的,天真的,有点想当然的,他说爱,就是想亲近,想呵护,想一起度过余下的大半辈子,是理想主义的。 但阿九不懂,他害怕。 所以他看着山上纷飞的萤火虫,那些来来往往的小昆虫是逃窜的万家灯火,萦绕在二人周身,组成一个暂时的港湾。阿九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家明的心一点点从山顶沉到岬港,他才缓缓开口说:“对不起。” 他不懂周家明的爱,所以他只会下意识逃避,就像看到妈妈拿起剪刀,他会下意识把手背在身后。甚至到了很多年以后,当他面对黎承玺的感情时,也是如此。 周家明也不懂他的害怕,他单纯地以为阿九只是对他的感情没那么深。 因而他只是笑笑,说:“没关系,我们做朋友也好。” 他们两个人感情上不对等,心与心就算近乎同频也总是差半拍。两个人的心都在左边,再怎么拥抱也做不到心心相印。 直到阿九二十三岁,成为了正常人,他才下定决心去试着回应周家明的爱。但已经来不及了。 · 1990年5月15日,周家明和阿九生日后的第三天,周家明死了。 他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车碾压致死的。 阿九见他最后一面的时候,那个曾经温柔善良的家明哥已经不成人形,他大口大口吐着鲜血,内脏流了一地,四肢抽搐,面目全非。 他用尽全力深吸一口气,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一声几乎消散在风里的:“别看。” 阿九这辈子唯一的爱人死的时候,也是没有瞑目的。 阿九认识了周家明之后,他就生出两颗心脏来,一颗在自己这里,一颗装在周家明的胸腔,两颗心无论哪一颗停止跳动,他都会死。 因此1990年5月15日那个下午死的是两个人。周家明死了,阿九也随之死了。 浑浑噩噩的阿九再次过着行尸走肉的生活,他痛恨命运的不公,世界上的人有这么多,为什么偏偏是周家明遭车撞死。 直到他在出租屋收拾周家明的遗物时,发现了他放在这里的厚厚一沓档案。 · 故事讲到这里,陈嘉铭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黎承玺环抱着他,让他枕着自己结实的小臂,他垂眸看着怀里的爱人,心里五味杂陈。 痛心,怜惜,同情,爱护,感激,不甘,悔恨,还有一点点他不愿承认的嫉妒,最终融化成一滴柠檬汁水落在他心头,漾开酸涩。他低头在陈嘉铭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当做一声“晚安”,用厚实的毛毯将他的身子裹住。 他同样给陈嘉铭怀里的泰迪熊一个吻,尽管它既不是阿梅给他买的那只,也不是周家明在他十八岁生日送的,它是陈嘉铭在搬来黎承玺家住的第二天,给自己买下的玩伴,但因为它也叫叻叻仔,所以它继承了前两位前辈的记忆,陪伴着陈嘉铭。黎承玺以陈嘉铭爱人的身份,感谢它这二十多年的陪伴。 黎承玺闭上眼,心里对这位素未谋面的青年道谢:“谢谢家明哥,我会对他好的。” 他的下巴抵着陈嘉铭的头顶,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在梦里见到的人,慢慢变成我。 第41章 黎承玺没有谈过恋爱,他父母标准式的刻板婚姻也给不了他太多维护感情的参考,关于恋爱和爱人,他一部分靠与生俱来的天赋,另一部分是纸上得来。他年青时候喜欢看女性作家写的小说,里面对爱有千百种释义,说是天命所归、变化无常、恍然大悟、怦然心动、小恩小惠和千疮百孔,他通过这些初步认识爱情和爱人,他想世间爱情真奇怪,能让人心甘情愿做痴男怨女。 虽然其中相爱或不相爱的男女少有终成眷属的,他们的故事大多都以一场瓢泼大雨、一张长途车票、一间手术室和方方正正的小碑告终,但黎承玺总觉得只要心是真切的,两个命中注定的人终究会走在一起。 他对爱情和爱人抱着如此纯粹天真的理想,一头撞在陈嘉铭身上,撞出玻璃破碎一般的清脆裂声。 他不知道自己在听了陈嘉铭的故事后应当作何反应。一般来说,爱人心里有一个无法释怀的故人,他是应该生出嫉妒和恨的。但周家明可恨吗?不,他反而应该感激他给陈嘉铭塑造了一个肉身,让他还算健全地活到三十岁。那他嫉妒吗?有一点的,陈嘉铭悲惨的过往他无法参与,他就算再心疼,再爱陈嘉铭,也没有办法穿过时间,去为十八岁的阿九点上生日蜡烛。 周家明如果还活在这个世上倒也罢了,偏偏他已经死了。他凝滞在时间里成为化石了,他烧成的灰埋在陈嘉铭的心底,生根发芽,和他的心脏紧紧缠绕,密不可分了。 思来想去,辗转难眠,他只能搂紧怀里的陈嘉铭,感受他的鼻息规律地打在自己手臂上,暖融融,也很痒,他抱着鲜活的、安眠的陈嘉铭,却无力地叹出一口气。 彻夜难眠,天光初现。黎明的第一抹阳光窃窃流出窗帘缝隙,照在浅眠的黎承玺的眼皮上,生物钟尽职尽责地把他叫醒。他睁开眼,身旁的被窝微微凹陷,还散发着人体的余温,陈嘉铭睡觉喜欢蜷缩起来,所以身下的床单也是乱成一团,重峦叠嶂,露出地壳下的床垫。黎承玺猜想他起床的时候应该先是把被子随意揉做一团塞进黎承玺怀里,再自己挣脱出来,上演一出太子换狸猫的好剧。 叻叻仔盖着一角被子在睡回笼觉。 黎承玺和怀里的泰迪熊大眼瞪小眼,没好气地伸手在它脑门上一弹。 穿戴好陈嘉铭提前备下的衣服,洗漱完毕,黎承玺穿着拖鞋从卧室懒洋洋地走到厨房,娴熟地从身后抱住在准备早餐的陈嘉铭,头埋在他颈窝,用脸蹭他后颈,发梢上的柠檬味让他心安,他和陈嘉铭共用所有洗漱用品,两个人身上染有彼此的气味。 从背后保住爱人的时候,两颗心是相印的,就算没有贴近,遥遥相望也极为浪漫。黎承玺的胸口感受陈嘉铭肩胛骨上的起伏,因膈住而产生的微微钝痛,让这个拥抱更真切。 “早晨。”黎承玺的声音低低的,带点晨起的沙哑。 陈嘉铭随口回了一句,盯着平底锅里滋滋冒油的煎蛋,待周围镶上一层焦边后逐一翻面,油星不断溅起,落在他手臂上,又很快冷却,在皮肤上留下抓不住的微痛。 他不知道该跟黎承玺说什么,在告知了自己和周家明的故事后,他们两个人还能和之前一样相处吗?陈嘉铭有点害怕,这种害怕来自于未知,也来自于曾经的失去。 第53章 他曾努力地学着去爱,却总是在他学会之前失去爱的对象。 “要接吻吗?”陈嘉铭问。 黎承玺很喜欢跟他讨要亲吻,大概觉得这是日常表达爱的一种方式,接吻的时候,他和陈嘉铭的身体靠得很近,肌肤相贴,交换体液,直到两个人变成同一个人,密不可分,所以陈嘉铭不知所措的时候,就会这样来哄他。 黎承玺应了一声,低下头。 陈嘉铭随手关火,转过身去,双臂环住黎承玺的脖颈,嘴唇贴上嘴唇,伸出点舌尖把他的下唇舔润。黎承玺掐着他的腰把他抱上料理台,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回应这个由陈嘉铭主导的吻。 陈嘉铭坐在料理台上,比黎承玺高出一个头,他只能低着头,捧着黎承玺的下巴,迫使他抬起脸来,他居高临下地吻他。 两个人就这样接着吻,大有吻到天崩地裂、地老天荒之势。接吻时,宇宙天体与蜉蝣无异,全世界都崩了,碎了,蒸发了,只有两个心意无法相互告知的人,在这里徒劳地吻,痛与伤与恨嚼碎了,含化了,吞咽下去,和胃长在一起。 黎承玺觉得自己的胃病又加剧了,空荡荡的胃袋一胀一缩地痉挛,像是青蛙鼓动的腮。 在吻得最深的某一秒,他错觉陈嘉铭的舌尖尝起来,有一丝隔夜药剂的苦涩,那是他想象中,属于另一个人的、凝固在过去里的味道 他说我爱你,我好爱你。无论这份真心能有几分触动陈嘉铭,他都会喋喋不休地说,像坏掉了的玩具,重复着同一句话,直到电池里的电量消失殆尽,那惹人厌的机械音才伴随着电流声渐渐衰弱,最终戛然而止。 我的爱,对你而言,是否也只是一厢情愿的噪音。我的热情,会不会有一天,被你的沉默耗尽。 末了,陈嘉铭抵着黎承玺的胸膛将他推远,头埋在黎承玺的肩膀上匀气,黎承玺轻轻抚摸他凸起的脊背。 “黎承玺。” “怎么了?” 陈嘉铭抿了抿嘴唇,他想向黎承玺承诺:“我会学着去爱”,但话到嘴边,却失去了说出的勇气。 他和黎承玺不会有好结果,这是自他们第一次相遇就注定了的。 因此陈嘉铭沉默良久,最后在煎蛋彻底凉透之前跟黎承玺说:“对不起。” “没事的,”黎承玺轻吻着他的鬓角,“没事的,我们慢慢来。我真心地爱你,你在我身边也感觉幸福,这就足够了,慢慢来。” 陈嘉铭无言,只是收紧手臂,额头抵着黎承玺的肩膀。 “我理解你对他的感情,我不会阻碍你去怀念他,”黎承玺抱起陈嘉铭,把他安置在餐厅椅子上,“但是,我希望你有事能够和我商量,好吗?” “好。” “今天要去哪里吗?你行动不便,我派人送你。” 陈嘉铭摇摇头:“没有。” 黎承玺抓住了他动作里那一瞬的迟疑,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亲吻陈嘉铭的脸颊:“好,乖乖地等我回家,好吗?” “好。”陈嘉铭答应他,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掐住了掌心。 清晨的风在二人间徘徊,传递来微微的寒意,元旦已过,离春天不远了。 院子角落那棵他们计划要种花的土壤,还蒙着清晨山间的薄霜,底下却已生出看不见的根茎,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暗自蔓延。 · 周家明死后被埋葬于公共墓园内的一小块地里。只有每逢祭拜逝者的节日,周家明的家人会来给他上香上供,其余时间少有人来。墓碑周围的石缝中里长出野草,杂乱无章地向四面八方伸展。 陈嘉铭让一株杂草的叶子缠上自己的小指,他想这颗草也许是周家明的小指,它总是若即若离地碰上自己的衣角,屡次伸出手又屡次收回,怕那点青涩的私心被陈嘉铭戳破。 周家明还在世的时候也是这样,他们并肩在街上走着,他就用手指若即若离地触碰陈嘉铭的衣角,直到陈嘉铭发觉,用自己的小指去勾周家明的。 他问周家明为什么喜欢勾小指。 周家明一笑,把两人互相勾连的手举到眼前晃了晃,说:“因为拉钩是许下承诺的意思,我答应永远陪着你,你答应我珍惜自己的生命。这个承诺,一百年都不许变。” 不接触太生疏,牵手又太亲昵,拉钩正好,你和我向彼此许诺,约定下一辈子的期限。 说好陪我一辈子,要两个人同时死去才算数,但因为我还活着,那就算是你失约,该罚。 陈嘉铭愤愤地扯了一下小指上那颗杂草,叶片边缘细小的齿链在他手指关节处划出一圈伤口,渗出小小的血珠,像镶嵌满红钻石的戒指,戴在小指上。 周家景在周家明的墓前插上香,阳光照在他的名字上,半边亮着光,金灿灿,陈嘉铭曾在很多个夜晚伏案,僵硬生疏地握着笔,把这个名字依葫芦画瓢写了一遍又一遍,就连熄了灯,闭上眼睛,眼前还能浮现出那三个字。 陈嘉铭低头看着墓碑上的名字,伸出手指隔空勾画墓碑上的字,他画到一半,突然发现“周”字里边装的,不是一个“吉”。 他突然有点恍惚,周家明原本和陈嘉铭站在一起,要比他高出一个头来,陈嘉铭跟他说话要仰着头,可这么高的一个人,有血有肉,五脏俱全,烧成灰竟只有一个罐子大小,安安分分地被塞进墓碑下的洞口里,只留下一块写着他名字的墓碑伫立与此,供想念他的人有一个同他说话的地方,就像他本人还站在这里,脸上永远是和煦温柔的笑,只是他不会再摸着陈嘉铭的头安慰他,不会买一份加辣的辣鱼蛋和陈嘉铭一起吃,也不会拿着碘伏和纱布给陈嘉铭包扎伤口,假装生气地说,你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如果不是爱的人葬在这里,谁会对一块石头有感情。 陈嘉铭蹲下身,从塑料袋里掏出贡品,整齐地逐一摆放在周家明的墓前,都是周家明生前爱吃的东西。 陈嘉铭的手先于思考,抚上碑文。等冰凉的触感传来,他才愣住。 人死后真的有灵魂吗,人们常常喜欢用“长眠”表述死亡,仿佛这么说,逝者就从未离去,只是睡上一个很久的觉,等他们醒了,就会再次回到亲人和爱人身边,从此过上幸福美好的生活。 然而这更多的只是对生者的慰藉,人死了就是死了,再也不会复生。人们所编造的关于“灵魂”的故事,只不过是给生者一个念想,不让他们过度沉浸于痛苦中。 尽管如此,陈嘉铭还是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周家明的墓碑,掌心的纹路和石碑上的刻字相交叠,灰尘沾在陈嘉铭掌根,像贪恋他手心的温度。 周家明还没牵过陈嘉铭的手。陈嘉铭想如果周家明和他十指相扣地牵着手,他的耳朵尖一定会泛红。 陈嘉铭拍去手上的灰,低声向着墓碑问:“你还好吗?我来看你了。” 再见到多年前的故人,陈嘉铭不知道同他说什么。 他们曾经无话不谈,陈嘉铭明明有很多话,还没来得及和周家明说,但时间太过久远,二人又阴阳两隔,那些洪水般的记忆和情感不可避免地褪去,变成亘古的河流,陈嘉铭甚至开始记不清周家明的脸。于是那些说了的、没说的话,都在肺腑里化作一团潮湿的花泥,堵在陈嘉铭干涩的喉口。 他几欲开口,欲说还休,最终只能郑重而苍白地向他许诺:“我会给你报仇的,我会把你受到的痛苦百倍奉还,让他们下地狱,受到无穷无尽的折磨。而你在天堂,只要过着幸福完满的日子就好。” 是我的错,怪我没有保护好你。你上天堂,我下地狱。 陈嘉铭说到这里,眼神中掠过一丝落寞,他侧过头去,不忍心再看周家明任何一眼。他转身向着周家景,整理好心中的情绪,从背包中掏出一份资料,递给周家景。 他们今天在这里见面,一是为了祭拜周家明,二是要交换资料。 “这是我尽我所能找到的关于家明那个案子的资料,关于黎贸生的部分应该都被销毁了,但也许还能在其中找到蛛丝马迹。” 周家景起身,拍拍手里的灰,双手接过陈嘉铭递给的档案。 “谢谢嘉铭哥。” 周家景翻开第一页,是周家明个人的详细资料,左上角印着他身份证上的照片,拍照的时候应该还是十八九岁,很年青,有点羞涩腼腆得看向镜头,嘴角抿起淡淡的笑,眼镜戴的是一副黑色方框的眼睛,显得他看起来有些呆气,周家明二十五年的短暂人生,被浓缩成几页纸。 周家景颤着手,揪着纸的一角,翻过那几页个人资,法医的尸检报告猝不及防闯入他眼中,上面用白纸黑字冰冷冷地记录着周家明的死况死因,一个个冷漠可怖的字眼落在他视网膜上,渐渐汇聚,周家明死前的样子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微弱起伏的胸膛,扭曲的四肢,被碾扁的颅骨,暗红的血和白花花的脑浆,红白交混地流成一地,他那双永远含着笑意的眼睛,一只被挤出眼眶,一只看着周家景,像他生前每次拍着周家景的肩说“你要好好学习,以后孝顺爸妈。阿哥不懂怎么同你们讲,但阿哥心里是爱你们的”时那样,温和而慈爱地看着他。 第54章 周家景当年在警署看周家明最后一眼的时候,他的尸体已经被入殓师整理好了。这是他第一次直面哥哥死亡时的样子,那一个个流着血的字,一遍又一遍敲击着他的太阳穴,告诉他你哥哥死的时候很痛苦,他甚至不是立马毙命,而是承受着身体上巨大的痛,一点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命在流逝。 他这么好的哥哥,究竟是上辈子犯了什么样的罪,让他这辈子死得那么惨痛。 周家景再也忍不下心去读,合上资料,双手捂着自己的脸,试图舒缓心上一牵一扯的痛。他的悲痛连带着胃也一起阵痛,翻江倒海。 他的泪落在手心,顺着掌纹蜿蜒落下,划过手上青色的血脉,喉咙里再也咽不下呜咽,他颤抖着身子抽泣,哭声被埋在掌中,闷闷的,却在寂静的墓园里撞出一声声微弱的回响。 陈嘉铭无言,看着他一颤一颤的肩膀,抬手抚上他的背,轻轻地抚着,给他微不可闻的安慰,让他不至于被过度的哀伤淹没。 陈嘉铭和他共享一份悲痛,他们心中埋葬着的人是同一个,因而两颗心有微弱的共振,他们的心脏痛在同一处地方,周家景痛他所痛,恨他所恨。周家景所哭的,陈嘉铭也曾在无数个孤寂的夜晚哭过,哭得岔气,哭得嗓子撕裂,哭得身体里的水分全部流干,到最后只剩下有气无力的嘶嚎。他把这辈子所有的泪给哭完,再也不会对其他人掉一滴泪。 周家景是他的亲生弟弟,陈嘉铭是他生前唯一爱过的人,他们都是周家明曾鲜活地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证明,他们对对方来说,都算是周家明的遗物。 作为周家明在这个世界上的连接之一,陈嘉铭无言地给另一个连接安慰。 宁港的天气实在变化多端,刚才还是晴天,转眼天上落了细细斜斜的雨,山间腾升起一层青色的薄雾,把冬日青白的天和墓园的矮柏打湿,晕染成一团,如丝如绸的雨幕下,两个共谋者静静伫立在他们死去的旧亲前,心照不宣地立下报仇的誓言。 雨水浇落在他们身上,蜿蜒滚落。周家景的指尖在资料袋上按出湿痕,墨迹晕开,像新的血渍。 他们此生永远潮湿。 二人背后,一个孤零零的身影打着伞,站在雨中,面无表情。 黎承玺凝视着陈嘉铭抚在周家景背上的手,眼底一片麻木和冰冷。周家景头埋在双手中呜咽落泪,浑身发抖,陈嘉铭下意识抬手,想要擦去周家景脸上的泪,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秒,最终还是落在了他的背上。 他右耳上那枚钻石耳钉刺痛黎承玺的眼。 身上戴着黎承玺送他的钻石耳钉,却在另一个男人的泪眼前扮演安慰者。 黎承玺看着周家景那张脸,和赛马社合照上的周家明长得一模一样,想必周家明当年也差不多是这个年纪。 黎承玺喉结一滚,把心端蔓延上来的酸涩咽下,深深地看了陈嘉铭的背影一眼,丢掉手里拿着的另一把伞。 第42章 · 周家景还在痛哭,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冷冷热热。 陈嘉铭早在七年前就哭够了,只有当雨水在他脸上滚落时,他才想起那种眼眶湿热,泪如雨下的感觉,有一刹那,他恍惚以为自己也在哭。 他一抹眼角,干的。他短叹一声,蹲下来把周家明坟前的酒逐一倾倒在石板上,浇灭燃烧着的纸钱,余烬乘风翩翩飘飘,人们通常把那当做逝者从地下传来的讯息。陈嘉铭随手接了一片半燃的纸钱,塞进大衣口袋。 “你乖乖地等我,哪里都不要去,我去找你。”陈嘉铭的低语混杂在雨声中,他垂下头,脸贴着石碑,那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他觉得陌生又亲切,他想了很久,还是把一句藏在他肺腑中七年的话轻声告知,“我好想你。” 七年来无穷无尽的痛苦与折磨,根植血肉的仇恨和悔意,那些日夜的泪和渐渐模糊的梦中的你的脸,我的思念,我的绝望,我未言明的爱意,全都化作一句苍白无力的“我好想你”。 怎么我好不容易学会了爱你,你就先我一步离去了呢? 二人收拾好贡品,拎着袋子下山,二人都沉默不语,胸腔里装着沉甸甸的心事。 走到墓园门口,一辆车恰恰好停在二人面前,周家景不知道,陈嘉铭却是很熟悉的。 黎承玺降下车窗,先是瞥了周家景一眼,然后才淡淡地对陈嘉铭说:“上车。” 陈嘉铭心一提,无意识地蜷缩起手指,侧头看着周家景,微不可闻地点点头。 “再见。”陈嘉铭同他道别,用嘴型无声补上一句,“注意安全。”然后拄着拐杖走到车门旁,坐上后排。 车沿着蜿蜒的山路行驶,车窗上布满雨滴,窗外的景色糊成一片,朦胧不清。黎承玺心里赌气,没有说话,车内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雨点不断打在车窗上,和轮胎卷起地上水花的声音。 陈嘉铭也无言以对,他还沉没在巨大的哀伤和回忆里,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想怎么去哄黎承玺。 他们之间悄悄出现了裂痕,两个人都不说,但他们都知道。 一味的退让和回避不会解决问题,只会让这裂隙愈发扩大,最终成为一面破镜。 那还能怎么办呢,无力和疲倦深深缠绕住他们二人。 陈嘉铭头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假寐,试图用这种自欺欺人的办法来逃避。黎承玺通过后视镜默默看着他那张有些憔悴的脸,心软了一分。 “你左手边有纸,擦一下头发。”黎承玺硬生生把后面半句“不然容易生病”吞下去,他不能让陈嘉铭觉察到他的心软。 陈嘉铭一言不发,抽出一张纸擦干脸上的雨水,然后把湿纸团攥在手里,又阖上眼皮。 “不是说今天不出门吗?”黎承玺酝酿好久才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淡从容,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生气,多委屈,又有多心寒,“这不是你第一次骗我了。”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你就在骗我,陈嘉铭,你同我说的所有话里,有哪句是真的,有哪句是在骗我。是我哪里不够好,不值得你拿出真心来对我吗?还是你的真心都完完全全给了别人,所以只能用粉饰的虚情假意来骗我。 “你监视我。” “我担心你乱跑。” “你不信任我。” “陈嘉铭,你有哪里值得我信任吗?”黎承玺不受控制地提高了音量,情绪有些激动,“我爱你,我费尽心思地想要了解你,想离你再近一点,可是你还有好多好多事情,都是我不知道的,这让我觉得很害怕。我越害怕,就越偏执地去观察你。我把你所有喜欢的不喜欢的东西全部记下来,我观察你的每个习惯和动作,你的饮食爱好,你的起床时间,你睡觉的姿势,你看书喜欢折角,你喝水和喝药要分两个杯子,你会把我和你的牙刷朝同一个方向摆,你每天夜里三点半会起一次夜,这些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是除了这些日常琐碎之外,其他关于你的事情我都一概不知。你的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年龄是假的,如果不是宗哥和阿朔告诉我,你还能瞒我很久,如果不是我追问,你根本不可能告诉我你的故事。你仗着我爱你爱得昏了头,把我当白痴仔哄骗,你让我怎么信任你?” “我知道你这个人身上秘密很多,很危险,但还是把你接回家了,因为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中意你。我想着来日方长,总能熬到你也爱上我、情愿告诉我你的秘密的那一天。所以我心甘情愿对你好,把我的软肋告诉你,真心也双手捧着奉上,我就是在赌,赌你能够心软。” “可是为什么,明明都做了最亲密的人,你还是不愿意对我说实话。” 车内仍是一片寂静,黎承玺只听得见自己心脏砰砰的跳动声。陈嘉铭半睁着眼,无言以对。 黎承玺情绪稍缓,他后知后觉这些话可能太生硬。 “我……” 陈嘉铭生硬地打断他的话:“你想问什么?” 黎承玺紧抿嘴唇,食指在方向盘上不安地敲打,半晌,他问道:“这半个月多以来,你们一直有联系吗?” “有,但不多。” “你瞒着我出门的那两次,是不是都跟他在一起。” 一次是在港大的图书馆,陈嘉铭给周家景资料。一次是在监狱外,他们计划从阿鬼口中拿到高天翔的证据。 “是。” “三次了,嘉铭,你瞒着我和他见了三次面。”黎承玺静静地目视前方,有点悲哀地问道:“这半个月,你一直和他见面,一直和他联系,一直看着他那张和你的旧人一模一样的脸。然后回家,让我亲你,抱你,听我说爱你,那些瞬间,你心里是怎么想的,究竟是觉得幸福呢,还是有其他的想法。”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你接近一个和周家明长得那么相像的一个人,你让我怎么想?”黎承玺强忍住内心漫溢而出的酸涩,“你看着他的时候,是不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你安慰他的时候,是不是在想‘如果家明还在,该多好’?” 第55章 陈嘉铭咬住下嘴唇,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黎承玺顿了一下,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那我呢?陈嘉铭,你看我的时候,看到的是谁?” 陈嘉铭无法回答,他在看黎承玺的时候,心里只是想着黎承玺而已,但他害怕承认那个答案,因为只要一说出,就坐实了自己背叛周家明的罪名。 他只能把头埋在大衣领子里,低低地说:“你别这样……” “那我该怎样?我该装作不知道,继续当你的‘现任’,傻傻地以为你真心喜欢我,眼睁睁看你和他越来越亲密,直到有一天你发现,有他在身边就足够满足你对周家明的怀念。然后我呢?到那个时候我是不是就该安静地走开?慷慨地祝愿你幸福?” 陈嘉铭抬起头,和后视镜里黎承玺的眼睛对视,那眼神太过于冷静,冷静到让黎承玺害怕。 “黎承玺,我们是什么关系?” 黎承玺的身子凉了半截,紧握着方向盘的手止不住地发颤,陈嘉铭没跟他确认过关系,是他自己一厢情愿以为他们在谈恋爱的。 他张张口,却吐不出半个字。 “你监视我,不信任我,想束缚我,占据我,独霸我,控制我和他人的来往。你以什么身份这么做?雇主?” “你不能这样……”黎承玺再也掩盖不住语气里的委屈,他的心像吃了一口柠檬,酸得皱缩成一团,“嘉铭……你不能吻我,抱我,和我上床,到头来却说我们是雇佣关系,这对我很不公平。” 黎承玺像抓住海上的浮木一般紧紧揪着陈嘉铭之前说过的话不放:“你说过喜欢我的,你说你喜欢和我在一起,不是吗?” “那你就能控制我、占有我吗?” “不,不是……”黎承玺一脚踩住刹车,把车停在庭院前,他从驾驶座上下来,拉开后排的车门,把陈嘉铭搂过来,紧紧地禁锢在怀里,“我错了,只是太害怕了。我知道周家明对你来说不可替代,我不介意你过去爱他,也不介意你怀念他,我只是怕我永远是过去的影子,自从知道你还对他心心念念、甚至连高烧不醒的时候都会把我错认成他,我就一直在提心吊胆。现在周家景出现了,一个活着的、与周家明有相似面孔的人,正在分享你内心最私密的角落,而我却被排除在外,你让我怎么不害怕?” 陈嘉铭撇开头,没有回应,用手紧紧抵着他的胸膛,拒绝他的怀抱。 “先回家吧。”陈嘉铭无奈地闭上眼,疲倦地说。 车窗外阴雨绵绵,景物飞逝,一切都在潮湿中腐败。 · 两个人回到家,和往常一样吃饭,遛狗,一人看书,一人办公。唯一不同的是,他们之间不再有对话,黎承玺没有插科打诨地往陈嘉铭面前凑,赌他下一步动作是一个巴掌还是一个亲吻,陈嘉铭也没有配合黎承玺冷脸跟他打情骂俏,一顿饭吃得如鲠在喉,平时喜欢的食物现在却食之无味。就连olive都感知到了空气的凝滞,定定地坐在自己的食碗旁用餐。 他们二人之间隔着一块薄薄的玻璃,彼此看得清晰,仿佛一伸手就能要来一个拥抱,可当你满怀期待地伸出手时,指尖却冷不防被坚硬的玻璃挡回,只留下一片冰冷,就连你想跟对面的人说话,他也只能看到你翕动的嘴唇和你喜怒哀乐的表情,你的声音,是不能穿过他的耳朵落在他心底的。 他们永远不可能打碎那块玻璃,就算吃着同一碟菜,就算嘴对嘴地接吻,就算抱得再紧,两具身体在体温上升中交融成一个,也终究隔着一块可悲的薄玻璃。 一旦天上落下一场雨,或是玻璃上起了雾,对方的面容便会模糊不清,就连他已经起身离开,你也浑然不觉,还是痴痴地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等待对方如当初一般的回应。 陈嘉铭想,这件事终究还是自己的错,他本可以坦然地告诉黎承玺自己今天要去祭拜周家明,如此,他们的关系还不至于这么僵硬。 他洗了澡躺在床上,一边等黎承玺上床,一边思考着自己是否应该先道歉。 浴室门一开,氤氲的水汽争先恐后地漫出,黎承玺用毛巾擦着半干的头发走出浴室,他走到床边,弯腰拿起自己的枕头。 “我去隔壁睡,你有什么事情就直接喊我,听得到的。” 陈嘉铭定定地看着他,无机质般的眸子里映出一缕不解。 黎承玺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把声音尽可能地放轻:“我们都先各自冷静一下,好吗?” 说完,不敢再看陈嘉铭的眼睛,匆匆拿着枕头走出卧室。 房门咔的一声关闭,陈嘉铭后知后觉意识到黎承玺在跟他冷战。 陈嘉铭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天花板上的灯,身边的位置一片冰凉,连着他的身体也发凉。 人都是会下意识逐热的,陈嘉铭也不例外,他贪恋黎承玺那稍高的体温。但他的过去是一片血海,他的未来是一片深仇,陈嘉铭无法主动去拥抱他,只能一次又一次推开他。 他想或许短暂的分离,可以淡化黎承玺对他过于偏执的情感,这样他们都会好受一点。 · 这一晚,黎承玺睡得并不好。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总觉得怀里少了什么,在他第十二次不受控制地想要拉开房门闯进主卧把陈嘉铭抱在怀里翻来覆去地亲时,他终于啪的一个翻身,站落在地,然后一鼓作气打开客房的衣柜,拿出陈嘉铭之前在这里放置的衣物,揉成一团塞进怀里。 他把头埋在衣服里深吸,鼻尖被陈嘉铭的味道萦绕,紧绷的身子一寸寸舒缓下来,焦躁的心也被渐渐抚平。 即使在冷战,身体和本能仍在绝望地搜寻对方的痕迹。 冷静下来后,他开始劝说自己,就得这样,对陈嘉铭狠心一点,不能总是心软谦让他,也不能把自己离开他时的脆弱展现出来,不然他只会愈加有恃无恐,仗着黎承玺离不开他而随意伤黎承玺的心。 你看,陈嘉铭,我现在离你可是有足足十几米远,不用抱着你,不用晚安吻,不用叼着你后颈,我也能睡得很好,我根本就没有那么依赖你,没有你我也能活。 我甚至可以对你发起冷战,直到你凑过来哄我,我再考虑要不要重新跟你和好。 黎承玺如此得意地想着,终于在凌晨四点和陈嘉铭的衣物一起沉沉睡去。 早餐,黎承玺走进卧室准备洗漱,发现陈嘉铭竟把床单被子都铺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就连泰迪熊也没有躺在上面赖床。黎承玺虽然觉得有点怪异,但没有多想,走进浴室开始洗漱。 待他穿戴整齐走下楼梯,厨房里竟少了那个总在做早餐的身影,黎承玺的心一咯噔,险些从嗓子眼里掉出来。内心警铃大作的黎承玺连忙跑上楼,顾不上被甩飞的一只拖鞋,他闯进衣帽间翻找,发现用来放置陈嘉铭衣物的橱柜空了一半,他带走了自己原本的衣服,只留下黎承玺给他买的几套,那只黎承玺强硬套在他腕上的小银表,此刻正被安放在盒中,分针秒针兢兢业业地走动。 看到空了一半的衣柜,黎承玺的耳朵里突然响起巨大的嗡鸣。他腿一软,不得不抚住门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喉咙里泛上一股铁锈味,他的胃部又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他干呕几下,什么都吐不出来。那种感觉不单单是痛心,更像是胸腔里某个维持生命转动的零件,被凭空拆走了。 黎承玺跌跌撞撞地跑到客厅,希望能在那里找到陈嘉铭的蛛丝马迹,他的水杯里还盛着半杯没喝完的热可可,漫画书被折起某页的角,放在沙发上,他常坐的小沙发上还有凹陷的痕迹,olive因为没有像往常一样被喂食,饿得趴在食碗旁低声呜呜。 黎承玺在玄关处找到一张便签条,上面端正地写着: 我们都各自冷静一下吧。 第43章 那天,陈嘉铭也一夜未眠。 他收拾东西出逃的时候黎承玺还在隔壁客房做着激烈的心理斗争,没空分出闲心来分辨一墙之隔外的动静是什么。自然,这也得益于陈嘉铭年少窘迫时闯进人家屋里做扒手的经历。 到底天性要靠捕猎为生,猫的肉垫不薄,踏在地上无声无息,只有被宠得任性忘形的家猫才会四只脚把木地板踩得震天响,笃笃哒哒跑上跑下,生怕你不知道它在哪。可一旦它想要逃离,只需轻盈地翻出窗子,就能安静地消失在夜色里。 陈嘉铭轻手轻脚地把自己的行李窃走,打开门扬长而去,个中夹杂着百般心事,丝毫没有大胜凯旋的得意。 除了龙津区的那间房子,他实在想不到别的去处,拄着拐不方便,三更半夜又叫不来出租车,他只能艰难寻找一处电话亭,打给周家景。 陈嘉铭同这个社会缘分浅,离了黎承玺,他能求助的人就只剩下周家景了。好在周家景为人老好,二话不说驱车接走陈嘉铭,把他送到他家楼下。 陈嘉铭下车,谢过他,他顶着乌青的眼圈说没事,然后一脸倦样地又驱车走了,车在街上走之字,陈嘉铭遥遥目送他,诚恳希望此港在三更半夜逞英雄的绅士仅他一位,否则两辆东倒西歪的车在路上并驾齐驱,免不了要相撞出一朵大火花。 第56章 他上次住这间房子还是去年10月刚回港,还没被黎承玺掳走的那阵子。 锁芯转动有些滞涩,铁门一推,咔吱作响,门开时,一股混合着陈旧木头、灰尘与淡淡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不难闻,是旧年的气味,令人恍惚。 陈嘉铭几乎是机械地关门,锁门,换鞋,然后两腿拖着身子走到沙发前,直直倒下,两拐甩落在地。陈嘉铭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拉开行李袋,从一堆搅缠的衣物里揪出叻叻仔,抱在怀里,蜷起身子,疲惫地合上眼睛。 五分钟后,睡意全无。 由奢入俭难。人睡惯了柔软宽敞的大床,是很难再回到布满灰尘的布艺沙发山睡的。陈嘉铭掸了掸身下的灰,细小灰尘飞扬,钻入口鼻,猝不及防让他咳嗽一阵。他重新躺下,把失眠归咎于没有枕头,于是把叻叻仔垫在头底下,五分钟后觉得手里空落,于是又把齐抱在怀里。 陈嘉铭把身子蜷缩成一团,这是胎儿在母胎里的姿势。人一旦出生就要面临各自的痛苦和烦恼,可胎儿不必思虑如此多,安心,舒适,自在,他们甚至不用张口吃饭,就连做个死胎也算幸终。 他缺少一个温暖厚实的怀抱,半个压在他身上的沉重身躯,只能把背部紧紧抵着沙发靠背,幻想这是同床者的胸膛。 浑浑噩噩间,他开始漫无目的地遐想,想黎承玺现在睡着了吗?他在做怎样的梦?他会不会已经发现自己的出走?他发现之后,又作何感想? 想着想着,熬到天光见白,陈嘉铭有了理由起床,于是如释重负地坐起身子,赤着脚,步履蹒跚地走到洗手池旁,掬一捧水扑在自己脸上。 冰凉的水激得他浑身一颤,清醒了七八分。他转身,绕着手,倚在墙上,头斜斜地靠着,环视这间屋子的全貌。 人们都笑刻舟求剑的古人,但谁都喜欢玩故地重游、睹物思人的把戏,并因此掉很多真心苦涩的泪。 玄关的鞋架上,还摆着两双夏天穿的胶拖鞋,一双灰色,周家明的,他说显沉稳,另一双蓝色,只能是阿九的了。灰色那双拖鞋稳稳塌陷,看不出有七年的灰尘铺在上面,仿佛它的主人只是出门买份报纸,随时会回来,穿上他。 清晨朦胧的光透过淡蓝色的窗帘,撕开一小片昏暗,把这间不大的屋子照亮。所有家具都安静地按照原样摆放在那,米色的绒面沙发上,两个并排的凹陷依旧清晰。 屋子里永远住着阿九和周家明这两个世界上最快乐最幸福的灵魂,五年的美好回忆储存在空间里的每一处,把这间小小的屋子填塞得很满。 满到空气里的氧被挤走,让陈嘉铭有些难以呼吸。 沙发扶手上有个不小心被烟头烫出来的洞,厨房瓷砖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缝,是煎鱼的油泼在地上炸裂的,书架第二层摆着一本周家明的临床医学书,密密麻麻的字,像洒在地上的芝麻,泛黄的书页间,夹着一片早已干枯的银杏叶。宁港无处种银杏树,这是周家明去北方带回给陈嘉铭的,他说北方遍地是这种叶子,但陈嘉铭此生只见过这一片。 陈嘉铭的手指拂过书脊,停留在某一本上。抽出来,是周家明爱看的一本俄国小说,陈嘉铭翻过两页,看到长串的洋人名便作罢。书里夹着一张超市收银条,字迹已模糊,只分辨得出日期,1990年,他们生日的当天。 那个傍晚,周家明盘腿坐在这块地毯上,眼镜滑到鼻尖,静静翻着书页,他靠在周家明肩膀上,嘴里是奶油蛋糕残留的甜味。 陈嘉铭盯着那块同样落了灰的地毯,耳边听到周家明翻书时的沙沙声,听见窗外嘈杂但已疏远的市声,听见自己年轻而平稳的心跳,就响在另一个人的心跳旁边。 陈嘉铭没有去碰任何东西,只是站在那里,让自己被这间屋子的旧浸泡。这里的空气七年未换,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1990年的灰尘。思念从脚底漫上来,浸透骨骼,最后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另一个人的重量。记忆腐蚀过后,闻到的只是一股甜腥味。 他突然想起黎承玺的卧室,那里总有一股阳光直晒过后的织物味,和黎承玺须后水的清冽气息。 他走进卧室。床头柜上,一个空相框面朝下扣着,他把它翻过来,玻璃上也积起一层厚灰,他拿起来,拇指抹开灰,两张笑脸浮现,无忧无虑。 这里的一切都凝固在1990年的5月15日之前。幸福被按下暂停键,和周家明一起,封存在这几十平米的空间里,成了琥珀。 而他是唯一被时间放逐,在琥珀外独自老去的虫子。 人怀念起过去,过往的日子就像山谷里的回声,没有变化,只是比先前要弱了许多。 陈嘉铭怔怔地站在卧室中央,直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撞破空气里的安宁,像一只粗暴的手,把他从七年的梦里拽出。 陈嘉铭打开门,门外是憔悴慌张的周家景,他挤进门,低声告知:“资料被盗走。李荣升死了。” · 陈嘉铭拿出他十月份在这里存放的矿泉水,刚想倒进杯子里,一看橱柜上只安静地坐着两只杯子,各自有主。陈嘉铭想了想,还是直接把整瓶矿泉水放在周家景面前。 周家景干哑地道一声谢,拧开瓶盖,往嘴里灌下大半瓶水。 喘过气来后,周家景开始一五一十地把事情全貌道出:“昨晚送你到这里我就直接回家了,走到家门前发现门锁被撬,手法干净利落。我检查了一圈,发现只有书房有被翻找的痕迹,并且你给我的所有资料都被盗走。” 周家明停顿一下,又喝了口水润嗓子。 “邝sir想找你,但打黎生家里的电话没人接,就只能打给我。他说昨晚李荣升疑似被害身亡,消息被压下去了,对外只说是突发恶疾去世。” 陈嘉铭听完,沉思无语,琥珀色的眸子暗下去,死灰一般沉寂。 周家景试探着询问道:“嘉铭哥,你怎么想,你觉得可能是谁做的?” 陈嘉铭自弃般地闭上眼,有气无力吐出三个字:“邱仲庭。” 知道周家景在跟陈嘉铭接触,有灭口李荣升的理由,心狠手辣干脆利落,有能力压下这个消息。陈嘉铭想不出本港除了邱仲庭还有谁如此。 周家景明显没有意识到这个答案,他怔愣了几秒,缓缓问道:“他为什么要帮我们清除李荣升?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我们的办法太温和,借助法律制裁他,弯弯绕绕太多,最终也无法置他于死地,只是寄希望于家明的案子能因此重审。”陈嘉铭阖上眼,邱仲庭那张笑眯眯的脸在脑中浮现,他一点点剥开他的脑袋,开颅挖髓,剖析他的想法,“他这么做,是为了告诉我暴力手段永远是最干脆,最高效的办法,他在逼我。” 他把刀递到陈嘉铭面前,逼迫他再次握住冰凉的刀柄,感受血滴在皮肤上的温热,孜孜不倦地教授他如何草菅人命,把他培养成冷漠麻木的杀人机器,像个只有原始生存欲望的困兽,在血污里摸爬滚打,那人坐在观众席上高傲地抬起头,为斗兽表演轻轻鼓掌。 这就是邱仲庭当年对阿九做过的,如今他乐于再这么培养陈嘉铭。七岁和三十岁,在他看来差不多,都是他豢养的斗兽。 “还有,”陈嘉铭条分缕析,语速缓慢,眼神却像微火在冰层下燃烧,“他担心李荣升被查,牵扯出他在背后运作的蛛丝马迹,阿鬼也是他杀的,高天雄的案子里可能有他的一份。与其让我们两个惹出麻烦,还不如他先下手为强。” 还有一个原因,陈嘉铭没说。 脑海中那个邱仲庭阴恻恻地笑着,踱步到陈嘉铭身边,手握住他的颈侧,大拇指在动脉上轻柔地摩挲,他的声音低沉,如同鬼魅:“举报周家明的刘医生死了,封存周家明档案的李荣升也死了,你的仇人只剩下一个,你打算什么时候行动?” “你打算在你的两个男人之间周旋拉扯多久?我同你讲过的,你这种人,最容易得男人莫名其妙的青睐,但你永远把他们吊在自己的小指上摇摇欲坠,直到死你都不会拥有一个说得上爱的人。因为你不懂,你不配,你此生都是孤独的。” 陈嘉铭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感让他瞬间清醒。睁开眼,阳光刺进眼睛,邱仲庭的幻象灰飞烟灭,伴随着低沉笑声远去。 “接下来怎么办?”周家景忧虑地问。 陈嘉铭无力地靠在沙发上,看着周家景那张酷肖他哥哥的脸,一样的青涩,一样的勇敢坚毅,陈嘉铭心里生出不忍和担忧,隐隐之中他生出不祥的预感。 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出神地看向窗外,又迅速收回目光,声音低沉却清晰地说:“太危险了,接下来的事你不用插手,我来做。” “可是……” “听我的,家景,求你了。” 至少,你不应该和你哥有同样悲惨的结局,这是我不想再看到的。 周家景开口欲辩,陈嘉铭把手盖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摇头。 第57章 “……好,我答应你。”周家景勉强撑着一个笑,他看陈嘉铭心情低落,于是笨拙地讲了个玩笑,“嘉铭哥,其实我一直看你很亲切,应该是因为你差些能当我长嫂,长嫂如母,觉得亲近是应该的。” 陈嘉铭无奈地扯出一个笑给他,并不好看。 周家景赶紧转过身,拿过一个纸袋子,从里面扯出一条手织的围巾,深蓝色,孔隙有些大,算不上精细。 “对了,这次终于记得带给你了。”周家景展开围巾,抖平,“这是我整理阿哥遗物的时候找出来的围巾,还有写给你的贺卡。” 陈嘉铭打开泛黄的贺卡,墨水字迹已经有些淡去,端正的字体整齐排列,见字如面。 “致阿九:生日快乐,祝你天天开心,心想事成,所愿即所得。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落款家明,1990年5月11日。 后面用铅笔字补了一句:原想生日赠与你,不成想织完发现错了一排,只能拆掉,故推迟,见谅。 这是周家明没送出的,给陈嘉铭的二十三岁生日礼物。 陈嘉铭无言接过这条迟来七年的围巾,把它整齐叠起,垫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条迟来七年的围巾,线脚粗糙,孔隙很大,像他们漏洞百出,永远追赶不及的人生。 “谢谢。”陈嘉铭垂下眼,挡住周家景关切的目光,同样用个玩笑化解有些哀伤的气氛,“你怎么每次和我见面都要拿出围巾。” 周家景意会,尴尬地笑笑:“嘉铭哥,不好意思,在狩猎场那次让你受伤了。” “没事,”陈嘉铭从沙发上站起,走到窗户旁,食指抵在窗户玻璃上,抹开一道,转头对周家景说,“你从后门离开吧,走小路,我送你下去。” 周家景登时浑身紧绷,脊背下意识地拱起,手紧蜷成拳,压低声音问道:“是邱仲庭发现了我的踪迹吗?” “不是,”陈嘉铭手撑在窗台上,懒洋洋地隔空点着楼下那个落寞伫立着的身影,然后拉上窗帘,把天光隔绝在外,“楼下有条流浪狗,你可能会被咬。” 第44章 · “再会。” “再会,有事找我,或者打给邝迟朔。” “好。” 周家景颔首,弯腰钻出狭窄的后门离开,像一道小心翼翼地阴影,融进巷子里,再也不见。 陈嘉铭目送周家景离开。另一头,黎承玺依旧伫立在寒风中,固执地守着一个早已空荡荡的巢穴,陈嘉铭在暗处看着他,他怔怔地抬着头张望,等待一个从楼道里悄然生出的身影。 更暗处,姜书齐一身黑大衣,默默隐在阴影处,洞若观火,将三人的行踪尽收眼底。 待陈嘉铭踏上楼梯,他才收回窥视的目光,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双手插进衣兜,心情愉悦地准备结束工作。 下班,下班。食个中饭先喇。 一转身,陈嘉铭在他面前三米处,侧身倚靠着墙,手绕在胸前,头也无力地歪着,目光直直把姜书齐钉在原地,寸步不移。 “聊两句?” 姜书齐下意识握住衣兜里的刀柄,手背青筋紧绷,嘴唇抿起,脊背微不可闻地弓起。 太熟悉了,这是陈嘉铭攻击前的下意识动作。 “怎么不带枪?”陈嘉铭的声音还带着缺觉的慵懒,“邱仲庭收你枪了?” 姜书齐的后牙默默咬得更紧,面上却是和陈嘉铭如出一辙的冷静从容。 陈嘉铭面无表情地眨眨眼,举起空荡荡的两手,做投降状:“我不想打架。” 对方略微偏头,看向他悬空的、裹着石膏的脚,也眨眨眼。 陈嘉铭无奈地叹出一口气,右手插进衣兜,一道金属的冷光闪过,转瞬即逝,陈嘉铭从容地抽出手,再次重申道:“我不想打架,我这支没装消音器,如果收到干扰居民正常生活的指控会让我很烦恼。” 姜书齐无意识收紧拳头,很快又松开,收敛了浑身的敌意,他上前几步,两张三分相似的脸相觑。 太像了。陈嘉铭打量他的脸。神态太像了,睫毛下垂的弧度,和生人说话前先咬下唇的习惯,还有强作镇定时会直勾勾盯着对方的右眼,都是陈嘉铭下意识的微表情。他日复一日刻板地训练,直到这些小动作像天生习得一样自然。 邱仲庭是偏执的老师,他是努力的学生,两个人都是自欺欺人的神经病。 陈嘉铭笑了笑,没什么含义,姜书齐却如临大敌,脊背僵直。 “你想聊什么?”姜书齐捏住镜片,把鼻梁上有些下滑的眼镜往上一抚,淡淡问道。 陈嘉铭直截了当。 “你以为学着成为我,邱仲庭就能高看你一分吗?” 他的眼睛里带着冷冷的悲悯和哀伤,像受人供奉的泥塑菩萨像,垂眸怜悯向他乞求福祉的穷苦人,心怀慈悲,无动于衷,并且自身难保。 “你在他心里,永远都是我的替代品,不入眼的。” · 黎承玺还站在楼下,抬头张望。 在他险些破碎风化成为望妻石之前,陈嘉铭终于姗姗从楼道里走出来,一路走到黎承玺面前,站定。 两人对视半响,黎承玺首先开口,声音平静:“怎么不戴围巾,今天风很大,会冻病你。” “忘记了。” “他走了?” 陈嘉铭一愣,又很快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周家景。 “你看到他了?” “嗯,我很早就来了。” “你在这里等多久了?” “不久,刚好够我想清楚一些事情。” 陈嘉铭哦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人之间重归于沉寂,闷沉沉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陈嘉铭低下眼睫,手垂在身侧,手指绕着衬衫上的线头, 黎承玺缓缓深吸一口气,再连同胸腔里的浊气一同吐出,给陈嘉铭一个勉强的笑:“不请我上去坐坐?” “……没必要。” “也是,”黎承玺下意识想帮陈嘉铭把被风吹乱的额发理好,手刚伸出,又缓缓收回,若无其事地插回衣袋里,“没有人希望承载自己美好回忆的地方被别人染指。”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嘉铭抬头,盯着黎承玺的右眼。 黎承玺静静地看着他,示意他说下去。 “我只是……”他声音渐弱,像一颗石子投入池塘,仓促收尾,最后了无声息。 “没事,我理解。”黎承玺淡然道。 动物都有自己的领地,人是不可能完全摆脱兽性的。平心而论,他也不愿意让他和陈嘉铭之外的人闯入他们家,横冲直撞打破那些装载记忆的瓶瓶罐罐。 如果有一天陈嘉铭离开了,黎承玺会把房子周围全部拉上警戒线,不允许任何人改变它的一丝一毫,让它定格在陈嘉铭走之前的那一瞬,这样就能够欺骗自己陈嘉铭还住在这栋房子里。 “……对不起。”除此之外,陈嘉铭再也说不出什么。 黎承玺移开视线,看向远处有些光秃的树梢,宁港的冬天,树不会掉太多叶子,但也难免比其他季节变得难看些。 “你知道雪吗?我以前只是听说,觉得神奇且浪漫,直到去了b国读书,才知道雪具体是怎么一回事。刚下的时候,雪是很松软的,触碰到手就融化,掌心握着一团雪,湿湿的,不觉得有多冰。要使劲攥住它,团成一个球,它才会变得厚实,牢牢躺在手里,那个时候就不容易化。”黎承玺垂眸看着陈嘉铭的发顶,他看陈嘉铭,永远带着爱怜和心疼,想把他揉进怀里紧紧拥护,后面才知道这点爱怜和心疼对陈嘉铭来说不足为道,“我以前总想把你攥在手里,怕你化了、散了、碎了。现在想想,我这样做挺傻的。你这么厉害,根本就不需要,也不在意我对你的爱护吧,你的心不在我这里,又怎么会给我分一个眼神。嘉铭,我在感情上真的很笨,用了很久才搞明白你不是雪,你是雾,抓不住的。” 亚热带,冬天也是十几度的气温,宁港怎么会下雪。宁港只有细面一样白茫茫的雨,一落雨,晏山上就会起同样白茫茫的雾。是黎承玺傻,搞错了,用手去捧半空的雾,掌心也觉得湿漉漉的,他就觉得那也是雪。 陈嘉铭喉结微微滚动:“黎承玺……” 黎承玺打断他的话,声音温和平淡,却有不容置疑的疏离:“我之前总觉得我把你当爱人,我们应该对彼此毫无保留,至少你应该告诉我你的想法,让我知道你的喜怒哀乐。但我现在站在这里,冷风吹久了,脑子一清醒,就都想清楚了。你有你的过去,你的秘密,你的旧爱,这些都是你自己的事,我掺和不了,也不该掺和。” 他一字一句,平淡如古井。 “我们之间,本来就不是亲密无间的关系。” 是黎承玺太贪心,把陈嘉铭放在身边还不够,想要牵手,要拥抱,要接吻上床,完了还想从陈嘉铭那里求一个名分,要他真心实意地对待自己,得寸进尺,贪婪自私,忽略了陈嘉铭不过只是对他有点好感,勉强称得上“喜欢”罢了。 第58章 陈嘉铭的心一紧,重重往下沉,他宁愿黎承玺质问他,这样他还有反击的余地,但偏偏黎承玺选择了不掺和,这让他一贯的逃避技巧毫无用武之地。 如果一场追逐游戏,追的人停下来,兴致缺缺地走出赛场,那逃的人跑得再怎么快,也不算得是光荣的赢家。 “我不是……” 黎承玺笑了笑,再次打断他:“你是的,嘉铭。我知道你可能确实喜欢我,但你更爱周家明,不是吗?两个人年少相爱,一方在地下安眠,一方在人间痛苦余生,要怎样才能释怀?” 他伸出手,很轻的抚摸着陈嘉铭左耳耳垂,银制耳环已经氧化,微微变形,他戴了多久?至少有七年吧。 “你从头到脚,全身上下,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对另一个人的爱。我以前装作看不见,装不在乎,因为我天真以为只要我对你足够爱,给你足够的安全感,,就能慢慢把它掩盖去。是我想错了。” 陈嘉铭沉默良久,说话声音有些干涩,眼睛还是无机质一般,看不出情绪:“你要和我分开吗?” “不,你是我好不容易带回来的,我会对你负责,不会主动放手。”黎承玺捧起他的脸,眼神里有疲惫的温柔,“我说的不掺和,不是不要你。只是你以后的事情,想说就说,遇到麻烦我会帮你,不想说,我也不会问。你和谁见面,去做什么,我都不会管,只要记得注意安全,按时回家吃饭就好,如果不能,就先给我打个电话,不然饭做多了吃不完。” 黎承玺的退让使得陈嘉铭心里的愧疚又漫上一分,几乎要把他溺毙。 “别这样。” “嘉铭,我没有在赌气,我就是这么想的。” 爱一个人,本来就与对方无关,自始至终都应该是一厢情愿、不求回报的事情,偏执地向对方索取回馈,是很不礼貌的。 陈嘉铭伸手想拉他的袖口,指尖蜷起又松开。 “对不起。” 黎承玺短促地笑一声,偏过头,轻轻摇了摇:“别说对不起。你一说对不起,我就觉得你又要做对不起我的事情了,你总是这样。” 他不可控地爱上一个全世界最可爱也最虚伪的骗子。 陈嘉铭无言以对,眼睫轻颤。 黎承玺叹了口气,上前半步,动作自然地帮陈嘉铭把他微敞的衣领拢了拢,然后牵着他的手,握在掌心:“冷不冷?先上去吧,好吗?你的脚还没好全,别站太久。” “黎承玺,”陈嘉铭微不可闻地回握他的手,指甲在他手心挠了下,“我跟你回家。” 黎承玺一笑,没有太高兴:“好啊,需要我帮你收拾东西吗?还是在这里等你。” “我自己拿就行,东西很少。”陈嘉铭松开他的手,在转身前,忽然低声问道:“黎承玺,如果我……” 如果我再早点认识你,如果没有七年前的那些事,也许我是能爱上你,愿意和你相伴一生的。像你之前那夜在扶梯上和我幻想的那样,我们平平淡淡做一对普通情侣。 然而。 黎承玺摇摇头,声音很轻:“没有如果,嘉铭,人活一世就接受一世的命运,我们都实际点。你要做什么就去做,我们的家永远是你想回就能回的地方,我依旧在家里等你。” 陈嘉铭所有想解释、想承诺的话,都被黎承玺预判并堵回,这使得他的欺骗和安慰都显得虚伪至极。因而他只能沉默,这是他所能做的,唯一诚实的承认。 话在舌尖滚了又滚,最终被含化嚼碎,只剩下一句无力的:“……谢谢。” “去吧,我在这里等你。”黎承玺轻轻推了推他的肩头,“早点回去,olive还没吃早饭。” “你怎么不喂了它再出来。” 黎承玺有点无奈地看着罪魁祸首:“我那时很心急,嘉铭,你懂我的。” · 车内依旧一片沉寂,但不再是那种精神紧绷的窒息感,更像是尘埃落定后的满地荒芜和寂寥,事情没有解决,可也不再起波澜,没有追究的必要。 陈嘉铭抱着泰迪熊,头靠在车窗上闭眼休息,昏昏沉沉。黎承玺打开了收音机,慵懒悠扬的爵士乐从中流淌而出,填补两人之间寂静的空白。 一路无言。 回到家,olive可怜汪汪地扑上来,围在陈嘉铭脚下打转,用湿润的鼻头不停地蹭着他的脚踝,呜呜咽咽,咬着他的裤腿要把他拉到食盆边,陈嘉铭被拉得一个踉跄,只能扶住墙壁保持平衡。 “他脚受伤,你别闹他。”黎承玺蹲下来,揉了揉它毛茸茸的头,双手把它抱离陈嘉铭,用勺子舀出狗粮装进盆里,“吃吧。” 脱了外套,黎承玺随手把它挂在玄关的衣帽架上,随口对陈嘉铭说:“厨房熬有鸡汤,我去热一下。” 陈嘉铭静静地站在玄关,看着黎承玺有些忙碌的背影,心一寸寸往下落。 这个家仍旧是他们的家,一切都没有变动,飘动的窗帘,柔软的沙发,茶几上有半杯凉掉了的可可,毯子乱七八糟地堆在沙发,甚至有大半拖到地上,温馨,平常,疏松。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往常黎承玺做饭前,会问他:“你想吃什么。” 黎承玺把他从爱人的位置悄悄挪到家人的位置。黎承玺对家人有种淡淡的疏离,不问出处,不问归途,不必刻意地把关心和爱挂在嘴边,他只为他提供一顿热气腾腾的饭菜和一张舒适的床铺,这是他能够给他的,最后的,也是最坚固的堡垒。 一顿饭吃得平平淡淡。吃完,黎承玺收拾自己的碗筷,洗干净后放在碗橱里,跟慢条斯理地拔着鱼刺的陈嘉铭说一句:“慢吃。”,就准备去上班了。 他只请了半天假,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处理。 陈嘉铭看着他疲倦的神色和眼底遮不住的乌青,叫住他,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的一块水果糖,放进他的手心。 “头晕了就吃,会稍微好点。路上注意安全,如果太困了就不要自己开车,叫司机送你。”陈嘉铭有点别扭地别过目光,“……早点回来。” “好,我会的。”黎承玺愉悦一笑,把糖收进口袋里,转身要走,“走了,再见。” 陈嘉铭拉住黎承玺的手腕,微不可闻地咬了下嘴唇,面上平静,手指暗暗蜷缩:“你还没有那个,亲我脸颊。” 每天在分别和再见的时候互相给对方一个亲吻,这是他们之间约定俗成的。 黎承玺俯下身,摸摸他头顶,征求意见:“你想要吗?你不喜欢我以后就不这样了。” “……想要的。” 陈嘉铭体会到了患得患失的感觉,黎承玺一点点和平常不同的举动,就足以让他心紧,于是他抓住他的手腕,想向他求证自己并未失去什么。 “好的,”黎承玺捧起他的脸,在他脸上落下一个克制的亲吻,嘴唇短暂地留恋面颊的柔软,很快分开,“爱你。” 陈嘉铭回以一个同样的。睁开眼,他下意识想为黎承玺整理一下领带,手伸到一半,黎承玺不着痕迹地挡开他的手,自己平静地整理好。陈嘉铭的手僵在半空,而后不动声色地垂下。 黎承玺走了,这个家突然变得有些空荡荡,陈嘉铭静静坐在餐桌旁,剔骨剥皮,把肉和饭塞进嘴里,食之如蜡。olive吃饱后坐在他旁边,有些心急地低声呜呜。 “怎么了?”陈嘉铭一伸手,把它招来,双手揉搓它圆圆的大脑袋,四处查看,“哪里不舒服吗?我看看。” olive低头咬着他的裤腿,像要把他带到什么地方去。陈嘉铭受不了狗对他死缠烂打地撒娇,只能遵从他的意见,撑着桌子准备站起来。 olive却突然想起了主人的嘱托,知道他行动不便,于是前爪按在陈嘉铭膝盖上,示意他坐好,自己一个转身哒哒哒跑上楼去,两分钟后,又哒哒哒跑下楼,嘴里叼着一本黑色皮质封面的笔记本,放到陈嘉铭腿上。 是黎承玺用来记录陈嘉铭的笔记本。 黎承玺这人学商从商,记东西很有条理,尽管只是一些爱人的信息,也一二三四点一一列写整齐,陈嘉铭的习惯、爱好、作息、衣食住行,都被清楚地记录再册,中间是一些日记,或长或短,黎承玺在字里行间把心声全都吐露,有时候心血来潮,会画几个表情,无语的、生气的、面无表情的,三七分刘海,戴眼镜,左眼一颗泪痣,肖像陈嘉铭,他也会在这些陈嘉铭旁边画自己和olive,都歪歪扭扭的,很丑。 笔记本最后用曲别针夹着他们拍的照片,已经积攒了很多很多张,镜头里的陈嘉铭很鲜活,露出他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笑颜。 其中有一张是他和黎承玺的合照,黎承玺反拿相机,因为怕镜头离得太近,拍不到陈嘉铭,所以两个人贴得很近。 陈嘉铭一页页的翻看,心尖密密麻麻地渗出黄皮柠檬一样的酸。 他知道黎承玺爱他,但当爱被具象化地展现在他面前时,他还是被这种直白和诚意打得措手不及。 第59章 这些照片里的他们那么幸福,美满得像一个巨型的五彩泡泡,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它戳破,当绚烂的生活幻灭后,他们该怎样去面对荒凉疮痍的现实。 幸福被定格成标本,证明它曾经存在,也证明它终究会逝去。 他们都太贪心,又太胆小,只顾着揣摩怎么去贴近身体才能从对方那里汲取到温暖,不敢想明天这岌岌可危的关系是否会被戳破。 陈嘉铭合上笔记本,手指留恋地摩挲着皮质封面。 “你怕我和他吵架,对吗?”陈嘉铭搓搓olive脖子上一层厚厚的毛,“乖狗狗。是我对不起你们。” 他放轻声音道:“以后我离开了,你多陪陪他,安慰他一下,不要让他太难过。” “我猜你会比他振作,对不对?他太傻了,麻烦你多照顾他。” olive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呜叫一声,轻轻趴在陈嘉铭脚边,头靠着他的小腿。 · 傍晚,黎承玺准时回家,吃饭,洗澡,睡觉,和以往相同。 陈嘉铭从浴室洗完澡出来,走到床边,发现床头柜上放了一杯温牛奶和陈嘉铭睡前常吃的安眠药,牛奶用他平时泡热可可的杯子装着,杯底压着一张便签纸。 他小心翼翼地挪开杯子,拿起那张便签,正中央克制而工整地写着两个字“爱你”,字的右边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墨点,是笔尖在纸上停留多时渗出的,写的人想要再说点什么,却迟迟未落笔。此外再无其他。 这是一道温柔的休战书。冷意从陈嘉铭的指尖渐渐蔓延开。 黎承玺关了书房的灯,准备在客卧睡下,刚躺下身,卧室门就被推开。 陈嘉铭一手拿着枕头,一手抱着叻叻仔,出现在门口。 “你还要在客卧睡吗?” “对。”黎承玺解释道,“我怕你不习惯和我一起睡觉。” “我们之前一直都睡一张床。” “那是我强硬要求的,我觉得我应该多考虑你的想法。”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陈嘉铭悄悄攥紧枕头。 “没有,我没有生过你的气。” “那为什么不和我一起睡觉?”陈嘉铭冷脸质问,黎承玺看他的样子,知道他有点委屈了。 猫咪王直直竖起尾巴叼着玩具来找你玩,被冷落后装作若无其事地抬头迈步走开,其实尾巴早就耷拉在地上了,如果再不理他,他会跑到角落里自己舔爪梳毛。 黎承玺掩不住嘴角的笑,问他:“你喜欢和我睡觉吗?” 陈嘉铭有点生气了,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站在门口,直勾勾地看着黎承玺。 “我不勉强你,回去睡吧,晚安。” “黎承玺,”陈嘉铭上前,逼近床边,两人身上相同的沐浴露的热香重合,愈发浓郁,让人闻了有点发晕,“我的脚好得差不多了。” “嗯。”黎承玺侧头看着他,引导他往下说,“然后呢?” “我可以尝试着做点运动来复健。” “嗯。”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陈嘉铭悄悄避开黎承玺的目光,耳尖泛出血色,“做一些……” 黎承玺无奈一笑,给陈嘉铭挪出一个床位,掀开被子:“过来吧,复健一下。” 陈嘉铭铺好枕头,在黎承玺身边躺下,手里的泰迪熊突然被身边人夺走,拿在手里揉圆搓扁。 陈嘉铭伸手想抢回来,黎承玺却举起手不让他够到。 “干嘛?” 黎承玺把叻叻仔翻个身,面朝下放在床边。 “小朋友不能看,要学坏的。” 第45章 那天之后,黎承玺不再过问陈嘉铭的任何事情,他也开始学会了回避。问了又能怎样,他不仅得不到真相,还会闹得两败俱伤。 两人之间那块玻璃愈发的厚了,你透过玻璃,光经过折射再进入你的眼中,对方的脸已经悄然变了样子,你只是觉得生疏,却说不上哪里奇怪。你隔着玻璃,靠得再近,也只会感到脸颊和肩膀被膈得生疼。 玻璃上起了雾,谁都不知道彼此是否还坐在原地相望,他们都以为雾挂在对方那面,因此只是心里期盼着对方能伸手擦干玻璃,至少让眼睛看得见眼睛。 然而他们在心里,连这点期盼都不敢说得太大声,只是静静地正襟危坐着,手克制地放在大腿上,做两个孤独而胆小的人。 虽然如此,日子还是要过下去,因为太阳照常升起。于是他们一边各自忙碌着,一边开始寄希望于阳光能晒干玻璃上的雾水。 早晨的厨房里,陈嘉铭依旧早起为二人准备早餐。煎蛋,吐司,培根,黎承玺晨起要喝的咖啡和陈嘉铭为自己煮的可可。一直如此。 陈嘉铭把油倒进锅里,等待热油争先恐后地滋滋跳起时,陈嘉铭熟练地敲碎两个鸡蛋放入锅中,蛋清迅速凝结成白色。 黎承玺的生物钟和熟悉穿戴时间都精确到分钟,他总会在陈嘉铭煎蛋的时候出现在他身后,给他一个腻歪的拥抱,然后埋进他的颈窝里瞌睡犯懒,挂在他身上被他在厨房里拖着走,直到陈嘉铭忍无可忍推开他的脸才肯罢休。 然而黎承玺现在不再和以前从背后拥抱他,而是看了一眼锅里的煎蛋,不咸不淡地说一句:“我的那个不用煎得太熟。”便转身取出烤好的吐司,分别放在两个盘里,在自己的那份上抹了黄油,端着碟子和咖啡杯走出厨房,在餐桌前坐下。 没有了煎蛋时那双绕在腰间的结实的双臂,肩上少了一颗头的重量,陈嘉铭难免觉得不习惯,他有些失神,一不小心就把蛋煎糊了。 陈嘉铭端着两个焦了的煎蛋走出厨房,把稍微好些的那个夹到黎承玺碟子里。 “没看住火,有点焦。” “没事。”黎承玺低头挑掉焦了的蛋边,没有再说话。 陈嘉铭无言地在他对面坐下,他的杯子里装着浓郁的热可可,摆在碟子旁。 黎承玺抬眼一看,不动声色地把糖罐轻轻推到他略微一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示意陈嘉铭加糖。 陈嘉铭一愣。 黎承玺待他一直是很殷勤的,很多小事都鞍前马后地替陈嘉铭代劳,因为记得陈嘉铭的每一个喜好的习惯,他总能把事情做得天衣无缝。他知道陈嘉铭嗜甜,味觉又比正常人要失灵些,所以甜品和饮品都要加糖,他怕陈嘉铭自己控制不好量,吃多了糖对身体不好,所以会直接亲力亲为地把糖洒进他的杯子里。 他依旧记得他的喜好,但不会再越界为他代劳一切。 你是自由的,就连加糖多少都由你。 陈嘉铭回过神,打开糖罐盖子,往杯子里加糖。 “谢谢。” “嗯。”黎承玺吃完,放下餐具,用手帕擦了擦嘴,“我去上班了。” 说完,绕过半张桌子走过来,俯身亲在陈嘉铭脸上,例行告别仪式:“爱你,再见。” 黎承玺走后,陈嘉铭看着餐桌上的残羹,有点出神,他静静靠着椅背,无力,疲倦,连抬手进食的力气都被夺去。 冬天的太阳尽管再明媚,照着人也不会觉得温暖。只是人本能地追逐阳光,当金光笼罩着自己的时候,会产生暖和的错觉。 阳光照进窗子,打翻在桌子上。陈嘉铭把手伸进光里,让太阳流在自己手上。 十指冰凉,没有一只宽厚温暖的手会再把他的手包进掌心,藏在自己衣兜里。 和黎承玺并肩在街上闲逛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陈嘉铭把手揣进自己怀里。 你还在生闷气吗,为什么还不伸手擦掉玻璃上的雾。 · 每天傍晚黎承玺回到家,如果没有太多事务需要处理,他会和陈嘉铭一起在客厅看书,这没有变动。 黎承玺坐在沙发上,一手公司财报,一手虚搂着陈嘉铭,对方横躺在他旁边,上半身斜斜地靠在他肩头,盖着厚毛毯,看外国小说。 这是他们之间难得的安宁,虽然没有交谈,但彼此都放松着身心,这个时候,心与心反倒是贴得更近了,温馨的气氛在二人之间氤氲扩散。 躺坐的姿势保持久了,陈嘉铭觉得脊椎犯痛,于是不断调整姿势,看着看着,自然而然躺到了黎承玺大腿上,双手高举着书。 黎承玺感觉到腿上一沉,一大片阴影如积雨云般袭来,一抬眼,啼笑皆非。 “嘉铭,躺着看书对眼睛不好,而且对着灯光,眼睛会痛的。”黎承玺轻轻按下他拿着书的双手,示意他坐起来看。 正看到精彩之处的陈嘉铭突然被打断,有些生气,颇不满地看黎承玺一眼。 黎承玺很喜欢他感情外放的时候,尽管是生气,也气得可爱,至少是鲜活的。 他弯了弯眼睛,托住陈嘉铭的头往上抬,迫使他直坐起身子。 “坐起来看。”黎承玺伸长手拿过靠枕垫在陈嘉铭腰后,他靠在自己身上,“这样会舒服点吗?” “嗯。”陈嘉铭长长地伸个懒腰,顿感神清气爽,于是来了兴致,凑过去看黎承玺手里拿的东西,“你在看什么?” 第60章 “公司的财报。”黎承玺坦然地打开给他看,上面密密麻麻,汉字和阿拉伯数字交错,像一张大芝麻饼。 “哦。”陈嘉铭瞥了一眼,没看懂,于是兴致缺缺地缩回身子,“恒华现在怎么样了?一直没见你提起。” “不把在外面的情绪带回家里烦人,是好丈夫的职责之一。”黎承玺耸耸肩,“我最看不起向家人抱怨自己工作难处的男人了。” 陈嘉铭不轻不重地用手肘捅他侧腰:“到底怎么样了?” “放心,足够把你养好。”黎承玺挠了两下陈嘉铭的下巴,看他下意识眯着眼抬起头,把大片脖颈展露在黎承玺面前,心下大悦,又挠了几下,“恒华暂时稳住了,也找到了应对危机的规律方法,债务也在想办法化解。再过几个月,上面会想办法出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唔。” 陈嘉铭无意识地蹭蹭黎承玺的手臂,直到突然反应过来他在把他当猫逗,没好气地使了点劲,“啪”一声拍开黎承玺的手。 “疼啊,嘉铭。”黎承玺笑嘻嘻地凑上前,忍不住亲了亲他的脸,想他好像是被养得没之前那么瘦了,脸颊长了点肉,面中也有了血色,很可爱。 两个人暂时回到了冷战之前的相处模式,舒服而温馨,像冬天和爱人一起窝在毛绒绒的厚被子里一样,他们要考虑的只有怎样才能从对方那抢来更多的被子。 黎承玺岔开神来想能不能一辈子如此。他总是这么想,又总是很快打消这个念头。 他盯着陈嘉铭认真读书的侧脸,坚定而虔诚地再次落下一吻。 “你看什么书?”黎承玺自然地又把手缠上陈嘉铭的身子,下巴搭在他肩头上。 陈嘉铭合上书,给他展示封面:“《飘》。” “哦这本。这本很好看,我很多年前看的了,现在还能记住情节。” “我看不太懂,可能是因为不了解背景。”陈嘉铭翻过一页,逐字阅读,“不过女主的性格我很喜欢,是很可爱的。” “你要不要看看这本小说改编的电影,很经典,我觉得你会喜欢看。”黎承玺把掉在地上的毛毯捡起来,塞到陈嘉铭身下垫着,起身找自己的拖鞋,“我记得我有买过碟片,我找一下。” “唔。”陈嘉铭随口应了一声,身子一倒,继续躺在沙发上看小说。 这时,客厅摆放的电话机响起,急促的铃声打破了这难得的温馨。陈嘉铭微微皱起眉,起身去接听电话。 “喂。” 周家景的声音在听筒中响起的那一刹那,陈嘉铭的心尖抖了一下,他迅速地瞟一眼黎承玺,见他没有抬头后心缓缓落地,平静地挂断电话。 他先前和周家景约定过,如果场合不适合通话,他会直接挂断电话,等安全后再给对方回话。 客厅蔓延着诡异的寂静。陈嘉铭重新坐上沙发,钻进毯子里。黎承玺翻找东西的手没有丝毫停顿,目光也没有移开分毫,仿佛像没听见来电铃声。 这种不闻不问比追问更让人心慌。陈嘉铭感到无形之中,那堵玻璃又厚了几寸,把二人的世界明晃晃地隔开。 尽管黎承玺出于尊重而选择不过问,但这种尊重出现在两个亲密的人之间,本身却是一种裂隙。 “是电话推销。”陈嘉铭解释道。 “嗯。”黎承玺关上橱柜,语气平平,“找不到了。” “没事,看看小说也好。” 黎承玺弯腰捡起沙发上的财报,顺手揉了揉陈嘉铭的头顶:“我要洗澡了,等下再陪你。” “哦。”陈嘉铭折起书页,合上书,不舍地掀开毛毯,从里面钻出来,“我也准备洗澡。” 陈嘉铭低头,好不容易在茶几另一面找到被踹飞的拖鞋,待他穿上后再抬头,黎承玺已经走上楼了。 陈嘉铭一愣神,垂着眼缓步踏上楼梯,跟着他上楼,二人之间一直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二重脚步声在屋子里回荡,再合拍的前一刹那,黎承玺走到三楼走廊,径直走向卧室。只剩下陈嘉铭单脚踏着楼梯和拐杖点地的声音。 二人站在阳台上收衣服,夜空漆黑,没有一颗星星,月亮倒是难得的圆满而明亮。 陈嘉铭收下来一件衣服,右手拿着衣架,左手摸着觉得衣摆有些发潮,正犹豫是否要挂上去借着晾。阳台地板上积水,拐杖不小心打滑,陈嘉铭一个踉跄不稳,险些要摔倒在地。 几步之外的黎承玺手疾眼快,身体本能地前倾上前,想要扶住他,陈嘉铭却自己扶着栏杆稳住身体,状若无事地把手里未干的衣服晾晒好。 黎承玺伸出的手臂凝滞在半空中,顿了半秒,转了个向,捋了捋自己的头发。 这个中断的搀扶动作,像他们之间无数句说到一半又咽回去的话,悬在半空。两人对视一眼,目光又各自分离。 晚风穿过阳台,把刚收下来的、两人的衣服缠绕在一起。 第46章 · 日子像是晏山山腰的浮云,看似凝滞不动,实则在人们不经意间悄然随风流逝,转眼换了一重天色。 太阳直射点日渐北移,白昼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站在太阳下的两个影子逐渐变矮,一天比一天更像小孩。 几场冬雨过去,院子里的圣诞树被收了起来,黎承玺把缠绕在树上的,被雨淋得褪了色的丝带一圈圈解开,微笑着对陈嘉铭说,等到了春天,土再松一点,可以准备种花了,你喜欢什么?先种几丛绣球好不好? olive在独自撒野的时候叼回山上第一枝早开的山茶,摇着尾巴飞奔而来,虔诚地献给陈嘉铭,陈嘉铭把那枝山茶带回家,一直空置的猫咪彩绘瓷瓶迎来第一朵花。现在花瓶和花被摆在茶几上,远远看去像一只别了大花的猫。黎承玺笑着评价,说这丑猫臭美。 电视、广播、报纸开始竞相播报人们预备过年的盛景,看到电视里播放年花市况的新闻,陈嘉铭问黎承玺年花要买什么,黎承玺说你不用担心,我去采购。到了市场后发现鲜花早被一抢而空,于是最后只能端着一盆仅剩的盆栽回家,红白相间的陶瓷小花盆,捏成非猫非狗的四不像模样,土上铺白色的小碎石子。黎承玺买的时候那个小贩说是含羞草,买回来才发现叶子无论怎么碰都不闭上,陈嘉铭说他被人骗了,黎承玺反驳道它只是比其他的含羞草更开朗些,不认生的小孩大人们说他大方,不认生的草反而说它是冒牌货,太不公平。 陈嘉铭的脚赶在春节前有所好转,虽不至于痊愈,却能正常走路。黎承玺为了庆祝他的脚腕重获新生,拉着和他一起上街,说要准备年货。 “我脚刚好,你就要拉着我行街?” “走啦走啦,闷在家里无聊,一起去看看。”黎承玺试着劝说他,“今年是虎年,说不定街上有卖丑丑的老虎玩偶,你最喜欢了,你可以买一只回来,叫‘虎头仔’或者‘阿王’,都随你。走啦走啦。” · 1998年的香港,金融风暴对大众生活冲击的余韵还没消散,众人买年货都比往年谨慎些,但年花是断断不能少的。 陈嘉铭认为一盆落落大方的含羞草不足以作为他们家的年花。 “如果大家看到恒华太子爷家春节只摆了一颗草在入门鞋柜上,大家会怎么想?” “冇所谓啦,”黎承玺耸耸肩,“我又不会让生人进我的家。我们两个人的家,关别人什么事。” 陈嘉铭并没有被说服,仍然要求要去买花,黎承玺欣然同往。 两个人一同行街,浸润在喜庆温暖的氛围中,像一对最平常不过的普通情侣。 腊月廿六的午后,花墟道被人潮挤得水泄不通。双层巴士在街口不断鸣着喇叭,却被推着铁皮车的摊贩堵得挪不动步。人来人往,黎承玺拉着陈嘉铭的手腕往人缝里钻,见缝插针。 两个人挤到略开阔处,黎承玺松开陈嘉铭的手腕,腕部的皮肤残留着的余温褪去,有些异样。陈嘉铭下意识想去牵黎承玺的手,指尖刚触到对方温热的皮肤,又飞快松开,默默挪脚远离黎承玺。 在大街上,太过惹眼总归会闹麻烦。 黎承玺捕捉到他的这个小动作,笑了一下,主动去牵他的手,十根手指不由分说地交握,把陈嘉铭拉近到他身旁。 陈嘉铭有点别扭,压低声问他:“你不会被拍到吗?” 富人与名人的私生活状况是很多人着重八卦的,何况是黎承玺,这种各方面条件都好、正处适婚年龄、身边又少有异性的钻石王老五。港媒又是最惯会捕风捉影、断章取义的一群人,黎承玺的花边新闻数量不必他在财经报上的出场次数少。 尽管说他的桃色新闻大多假冒伪劣到了令人啼笑皆非的地步,他们甚至会把黎承玺和黎承珠姐弟两个的背影指认成约会现场。 “会。”黎承玺欣然道,示意陈嘉铭看门店夹缝里拍照后转身逃窜的照相机,叹了口气,“但是你现在才担心这个是不是太晚了。” 第61章 陈嘉铭眨眨眼。 “我想想,”黎承玺用空着的那只手细数,“最早从我和你第一次吃饭开始,吃完饭我握了下你的手。然后我送你去医院,和你同居,那次晚宴,圣诞节前的行街,赛马会……我们恋爱的全过程都有被拍到。” “我从来不知道。” “因为我都花钱压下来了。”黎承玺握紧陈嘉铭的手,夸张地重重叹了口气,“有什么好拍的,恋爱是两个人的事情,要这么多人掺和进来做什么?我结婚又不需要那么多的宾客,更何况看热闹的也不负责给份子钱。” 黎承玺若有所思地想了想,说:“不过他们的拍照技术真的很顶,有几张照片拍得我们郎才男貌很般配,等回去我拿给你看。” “不用。”陈嘉铭冷冷回绝。 “唉,也是,我们嘉铭这张脸,让olive来拍都拍得靓。”黎承玺四处环顾,突然眼前一亮,指着一家花档,嗓门压得低低的,“阿铭,你看,吊钟花,今年靓货来的。” 陈嘉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花档前摆着十几捆吊钟枝,深褐色的枝条上挂着一串串粉红包状的花苞,像缀满了小铃铛。老板叼着纸烟,用胶绳捆着花枝,吆喝得响亮:“靓吊钟啊!十枝起平,八十蚊一扎!虎年吊金钟,黄金满屋涌啊!” 黎承玺拉着陈嘉铭走到档口前,蹲下身,手指轻轻碰了碰吊钟花苞,抬头问老板:“老板,呢啲养几日会开?” “落返屋企插水,初一准开!” 老板拍着胸脯保证道,又瞥了眼他们身后摆着的水仙头,“水仙都靓,大只饱满,十五蚊一个,养到元宵都得。” 黎承玺转头问陈嘉铭:“不如买几个水仙头?开春种去院子里,明年还能发。” “好。”陈嘉铭答道,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一个个沾着花泥的盆,走到卖着水仙的架子旁,弯腰挑着水仙,手指拂过一个个圆润的球茎,挑出饱满漂亮的,顺手递给黎承玺,黎承玺便默默地帮他把调好的水仙放进胶袋里。 不多时,袋子里就变得沉甸甸,一个个滚圆的水仙相互挤着。 陈嘉铭抬头问道:“够了吗?” “够了。”黎承玺提起袋子,伸手把陈嘉铭扶起来,给他递去手帕让他把手上的花泥擦干净。 付账时,老板看着他们手里的吊钟和水仙,笑着补了句:“两位后生仔识货啊,吊钟招财,水仙辟邪,今年虎年,一定顺顺利利!” 顺顺利利。 陈嘉铭有点愣神,一时间忘记去接找回的零钱,只听见那老板又说:“两位生得好俊哦,官仔骨骨,我送你们一盆草,下次再来光顾啊!” 陈嘉铭还没反应过来,黎承玺就忍俊不禁地接过老板手里的赠品,提起吊钟和水仙,道一声多谢。 “是不是到了年终,含羞草滞销啊。”出了花档,陈嘉铭有点无语看着手里的含羞草盆栽,手指一戳,叶子缓缓合上。 “挺好的,这样家里那株就不孤单了。”黎承玺看着陈嘉铭伸手逗弄那盆草,“说不定两盆摆在一起,能让大方的那株也学会合上叶子。” “为什么?和活泼的人在一起,不是也会开始变得大方吗?” “不不,”黎承玺拿着那捆吊钟,枝条太长,他便侧着身,让花枝垂在身后,“两盆放在一起,说不定会爱上对方,而一个人一旦爱上他人,心里会产生自卑,觉得哪里都配不上对方,卑微到尘土里,那个时候它就学会含羞了。” 陈嘉铭不理会黎承玺胡说八道的恋爱哲学,环视四周争奇斗艳的鲜花,并不艳俗,反而有喜气洋洋的热闹。 人们无论今年过得如何,总会拿出最饱满的热情去迎接春节,毕竟春节一过就是新的一年,旧年的挫折苦难被新年的鞭炮声驱散,都不算数了。人们对新年寄予厚望,平安,幸福,快乐,无灾无难,顺顺利利,这些厚望承载在花朵娇嫩的花瓣上,生机勃勃。 花档老板说他的花初一准开,陈嘉铭突然很期待春节的到来,步伐不由得轻快起来。 “要不要买点腊味和年糕,春节备这些年货的。” 陈嘉铭点点头。 花墟出来,两人转去街市。刚到街口,一股浓郁的腊味香就飘了过来,腊肠、腊肉、腊鸭腿,挂在铺头的铁架上,油光锃亮,看得人食指大动。 老字号腊味铺依旧抢手,“荣华”“美心”的年糕礼盒摆在铺头最显眼的位置,也有很多街坊愿意买街市自制的年糕,便宜又实惠。 黎承玺四处张望,拉着陈嘉铭走进一家开了三十年的腊味铺:“这家的老板娘我认识,出国读书前,我每年都会从他们家买年货,很好吃。” “黎生也要自己下凡买年货哦。” “我很亲民啦。”黎承玺低头挑着年糕,“人都要吃东西的嘛,街上卖的东西比老宅厨娘做的好吃,我就买一堆放在房间里,从腊月吃到正月十五。” “太子爷微服私访。”陈嘉铭评价道,“照例是应该有一些风流韵事的,细细道来。” “你就是呀。”黎承玺没脸没皮地回击他,“你是我强抢的民男,好可怜的。” 这时,老板娘从里间走出来,看到黎承玺,有点惊讶:“黎生,真係好耐冇见。” “莲姐,还认得我呀。” “边度敢唔记得。”老板娘连连摆手,“想买啲乜嘢?” 黎承玺笑着应道:“要两斤腊肠,半斤腊肉,再要一盒萝卜糕。” 莲姐手脚麻利地切着腊肠,肥瘦相间的肉条在案板上弹了弹,她一边称一边说:“今年行情不好,腊肠都冇加价,还是三十蚊一斤,算抵买啦。萝卜糕今年加了瑶柱,十五蚊一盒,啱晒过年食。” “莲姐多谢嗮。”黎承玺笑着接过切好装袋的年货,付了钱,转身一看。 陈嘉铭站在一旁,看着铺头墙上挂着的虎年挥春,红纸上用金粉写着“虎虎生威”“财源广进”,旁边还摆着几盒利是封,印着卡通老虎的图案,比传统的烫金福字更活泼些。 陈嘉铭有点好奇地拿起一盒,他没有见过这种样子的利是封。 小的时候他妈妈一到过年就手头紧,临近过年,在外打工的男人们都要回老家,她没生意可做,要靠向街坊邻居借钱才能把年货堪堪准备齐,自然剩不下闲钱给儿子当利是。周家明倒是会给,但他一个学生,本来在家里就算小辈,没有买利是封的习惯,通常是直接给他几张钱表个心意。 黎承玺看陈嘉铭的眼神,心领神会,拿起一盒问老板娘:“莲姐,利是封怎么卖?” “十蚊三盒,今年新款,老虎仔好得意。”莲姐指了指利是封上的卡通虎,“后生仔都钟意呢款。” “要不要?我给你买。” 陈嘉铭有点犹豫地抬头看一眼黎承玺,他心里是喜欢的,但不知道要那么多利是封来做什么,他们两个都没有后辈可送。 黎承玺一看他的眼神就明白了,直接让莲姐多拿了两盒。又挑了两张挥春,一张“出入平安”,一张“身体健康”。 陈嘉铭站在他身旁看他挑挥春,把上面的字默念了一遍,转头问道:“为什么不要‘招财进宝’?” “放心,你老公的财已经够多了。”黎承玺嬉皮笑脸地往他身上凑,被他毫不留情地狠力用手肘怼开,黎承玺假装吃痛地捂着侧腰,控诉道,“这么着急继承我的遗产吗,至少要等我们结婚你再着手谋杀我吧?” 陈嘉铭恍若未闻地走到另一旁去挑选其他东西,黎承玺望着他的背影露出一个笑。 经历过金融危机的冲击,现在只觉得平安健康就够了。 至少为陈嘉铭求一个平安幸福。 付账时,莲姐算了算价钱,报出一个抹零后的数,黎承玺打开钱夹,准备抽出钞票付钱。 他身侧突然飞速伸出一只手,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一个澄黄的东西放在柜台上。黎承玺放下钱夹,柜台上无声无息地出现一只丑得歪歪扭扭的虎仔玩偶,全身用土黄色的花布缝制,额头上用黑线缝了个“土”,两只眼睛一上一下,正和黎承玺小眼瞪大眼。黎承玺转头,看到陈嘉铭装作若无其事地背手四处张望。 黎承玺无奈地拿起虎仔:“加上这个。” 走出腊味铺,陈嘉铭再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黎承玺手中偷过那只老虎,默默抱在怀里。 “你打算给它取什么名字?” “土弟。”陈嘉铭答道,有点得意,仿佛这是他日思夜想想出来的好名字。 意料之中。 黎承玺腾出手在土弟脸上捏了一把,捏成瘦瘦高高的老虎。 街市另一头传来炸煎堆的香味,黎承玺低头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去买两个煎堆,趁热吃。” 陈嘉铭点头,两人来到小吃摊前,陈嘉铭抽出黎承玺的皮夹,买了两个煎堆。刚炸好的煎堆金黄酥脆,咬开一口,里面的豆沙馅争先恐后冒出来,有些烫嘴,甜而不腻,陈嘉铭吃得嘴角沾了点糖渣,黎承玺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帮他擦去。 第62章 从街市里挤出来,天已经擦黑了。两人提着年花、腊味、年糕,四条手臂不堪重负。黎承玺说他们还缺两幅手写的挥春,所以带着陈嘉铭往附近的文具店走。 1998年的宁港,印刷挥春已经很普遍,但老宁港人还是偏爱手写的,觉得更有年味。这家文具店的老板是个退休的中学老师,每年春节前都会在店里写挥春,他的字大气恢弘,用的红纸韧实,墨水浓厚,收价还便宜,街坊邻居都爱来买。 店里挤满了人,老板戴着老花镜,握着毛笔,在红纸上挥毫泼墨,旁边摆着一沓写好的挥春,有“福满门庭”“新春大吉”,还有贴合生肖的“虎跃龙腾”“金虎迎春”。 二人拎着大包小包,艰难地挤到老板身边,黎承玺指着一张空白的红纸说:“老板,要两幅挥春,一幅写‘心想事成’,一幅写‘万事如意’。” 陈嘉铭低声说他的心愿好俗气,黎承玺笑笑,承认道人都不能免俗。 老板抬头看了看他们,笑着答好,开始研墨挥笔。 陈嘉铭站在一旁,看着老板挥毫,毛笔在红纸上落下,墨色浓淡相宜,八个大字大字苍劲有力,一时间有些入迷。黎承玺则靠在他身边,帮他扶着手里的水仙头,怕挤坏了那些饱满的球茎。 等挥春写好,陈老师帮他们吹干墨汁,折好递过来:“两位后生仔,今年虎年,万事顺意啊。” 黎承玺笑着道谢,又指着一旁一沓裁好的方形红纸问:“老板,能不能买一张,再借个笔墨。” 老板给他抽出一张红纸,指着角落里搁置的笔,示意他自便。 “阿铭,过来。”黎承玺放下手中的袋子,铺好红纸,压平,挑了只较细的毛笔,蘸好墨,递给陈嘉铭,“来,写个福字。” “我不会。” “我教你,来吧。” 黎承玺从背后抓着陈嘉铭的手,一手压着纸,一手带他拿笔写字,墨水渗进红纸,一笔一划,一个有些笨拙呆滞的“福”字跃于纸上,方方正正。 “这个贴在大门上。”黎承玺很满意地搁下笔。 陈嘉铭盯着桌上的福字若有所思,趁黎承玺没注意,重新拿起笔在右下角空白的地方画了只眼歪嘴斜的小老虎,然后也很满意地搁下笔。 一回头,发现黎承玺在他身后绕手看着他。 陈嘉铭面无表情地举起土弟:“它画的。” 黎承玺一挑眉:“你干脆把olive和叻叻仔也画上去。” “都说不是我画的了。”嘴上这么说着,右手颇有兴致地拿起毛笔,添上一只狗和泰迪熊。 付了钱,两人走出文具店,街上的路灯已经亮了,叮叮车的铃声在夜色中回荡。他们提着满满的年货,往家的方向走。 黎承玺走在外侧,帮陈嘉铭挡着来往的人群,他手里提着那捆吊钟,花枝在夜色中轻轻晃动,像一串串即将敲响的铃铛。 夜色薄薄覆盖着宁港,气温渐降,暖黄色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伸长又压短,高高矮矮,几步路像轮回一辈子。 眼前是长长的街道,不知尽头在何处,是岬港上的轮船吗,是晏山上他们的家吗,还是说这条路没有尽头,足够他们一直这样走下去呢? “今年春节,够热闹的了。”黎承玺侧头看看陈嘉铭,笑着说。 陈嘉铭点了点头,嘴上勾出一抹浅笑。 “嗯,够热闹了。” 第47章 腊月三十,太阳落得早,一层浅薄的暮色悄然漫进院子时,陈嘉铭正蹲在庭院的花池边种水仙。 瓷盆里的花泥是黎承玺下了班特意从街市捎回来的,松散透气。陈嘉铭小心翼翼地把滚圆的球茎埋进去,留着顶芽露在外面,指甲缝里填了点花泥他也不顾,时不时瞥一眼站在廊下插吊钟的黎承玺。 黎承玺踩着木梯,踮着脚调整花枝,手臂上袖口挽起,露出腕骨,把那捆粉红花苞的吊钟枝斜插在客厅门口的大瓷瓶里,枝条垂下来,刚好扫到门框上贴着的福字,歪歪扭扭的“福”字右下角,小老虎、olive和叻叻仔挤在一处,喜气腾腾,丑得格外热闹。 黎承玺左看右看,看着觉得花插得正了就满意地跳下梯子,穿过落地窗走到陈嘉铭面前,弯腰抬手帮他擦了擦脸上的泥点,拇指按在脸上一抹,抹出一道长长的泥纹。黎承玺没忍住,低笑了一声。 大花猫。 陈嘉铭听到他笑,暂停侍弄手里的水仙,疑惑地抬头看着黎承玺,用袖口擦了擦脸,问他:“怎么了?” “没事,擦擦脸。”黎承玺走到洗手池旁,用水沾湿手帕,拧得半干,伸手帮陈嘉铭擦掉脸上的泥。 陈嘉铭避之不及,被冷水一激,下意识缩着脖子往一边躲,手迅速出击,结结实实打在黎承玺的小臂上。 “嘶,很疼啊,阿铭。”黎承玺骨头都被他拍得有点钝痛,立马借题发挥装病弱西子,委屈巴巴地皱起眉头控诉道,“我只是想帮你擦脸,你还打我,你真的很坏,陈陈猫恶猫伤夫,大坏猫。” 说完就头埋进手里呜呜抽泣。 陈嘉铭看破他一贯的表演计策,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幽怨哀啼,扯过他手里的手帕把脸擦干净,再把脏手帕不由分说地塞进他口袋里,转过头继续把花盆里的土压实。 黎承玺从手指缝中偷看,看陈嘉铭没反应,于是把好不容易挤出来的泪擦掉,喉咙里的呜咽声戛然而止。 陈嘉铭把盆里的水仙照顾妥当,又用清水清洗了顶芽,起身搬到花池边上,拍了拍手上的土,环顾四周。 院子里总算有了年味,草芽初冒,水仙立在花池边,叶片嫩绿,一派生机勃勃景象。吊钟垂在门口,像一串串待响的铃铛。墙上贴着手写挥春,“心想事成”的红纸被晚风拂得轻轻晃。老虎仔被陈嘉铭摆在客厅的鞋柜上负责迎宾,和那盆赠品含羞草并排,歪眼斜嘴。 仿佛他和黎承玺真的共同有一个温馨的家,红扑扑,暖融融,团圆而喜庆。 陈嘉铭一时间有些恍惚。 黎承玺也起身陪在他身旁,看着他发着点点亮光的眸子,手自然搭在他的肩上,悄悄把他搂得更贴近自己一些,手指绕着他颈间微长的发梢。 “嘉铭。” 陈嘉铭转头看他。 “我等下要回老宅一趟,我姐姐一家和妈妈都在那里,我总要过去的。” 是哦,黎承玺是有自己的家的,他还有家人在人世,并且一家还算得上其乐融融。 陈嘉铭应了一声,有点沉闷。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去?” 陈嘉铭一愣,怔怔地看着黎承玺。 “我想把你介绍给我家人,你愿意吗?”黎承玺不自然地抿住嘴唇,等待陈嘉铭的应答。 “以什么身份?”陈嘉铭反问道,看着黎承玺眼里的光一寸寸黯淡下去,他心里的愧疚和不忍涌上心尖,他撇开眼,低声说:“抱歉。” “是我太心急了。”黎承玺依旧揽着陈嘉铭的肩,只是手上力度减半,“没事,我们慢慢来。” 两个人如此僵持着,既不是情侣,也绝对算不上清白,他们会亲密无间地打闹,亲吻和拥抱中流露真情,但是陈嘉铭总会突然推开他,自己躲到墙角里缩起来,黎承玺没办法,只能小心翼翼地哄他,等待他自己放松警惕后再自己跑进他的怀里。 “那我自己回老宅,你在家里等我,我就回去和妈妈姐姐说点话,很快回来陪你,好吗?” “你不在自己家跨年吗?” “这里就是我家啊,”黎承玺低头在陈嘉铭侧脸印下一个轻吻,“你就是我最亲密的家人。” 陈嘉铭别扭地把冻红的脸缩进围巾里,哦了一声。 “厨房里有煲好的老母鸡汤,天冷,你喝一点暖暖身子,饿了就先吃饭,不用等我。”黎承玺越挫越勇,亲在陈嘉铭的额头上,顺手把他柔软的头发乱搓一通,“好吗?” 陈嘉铭面无表情地把他在自己头上作乱的手拍开,刚要应声,突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你回老宅是不是会见到何医生他们。” “会的吧。”黎承玺想了想,“往年除夕他们都会回各自家里,顺便来我家坐坐,我们离得很近。” “你帮我给他们带个东西。”陈嘉铭说完,挣开黎承玺的手臂,头也不回地跑上楼,踏得楼梯噔噔噔地响。 黎承玺注意脚腕的叮嘱还没说出口,身影就一闪而过,消失在视野中,他无奈地望着他飞逝的背影,总觉得家里像养了只猫。 · 回自己家,按道理来说是不用太拘谨,但毕竟他回到老宅是要被尊称为少爷的,也总不好穿得太随意,不然车的前引擎盖刚越过大门一英寸,黎太就能揪着他的耳朵把他从晏山顶扔进岬港里,永世不得再踏进家门一步,死后也葬不进祖坟。 考虑到自己百年之后需要一块还算阔绰的长眠之地,黎承玺不敢挑战母亲的权威,老老实实地把自己塞进剪裁精良得体的西装三件套里,陈嘉铭扯平他的衣角,照例给他的领带系了个端端正正的结。 第63章 垂眸看着给他整理着装的陈嘉铭,高挺的鼻梁,专注的眼神,长而翘的睫毛,薄薄的无意识抿起的嘴唇,还有他纤细修长的手指,系领带的时候总会不经意碰黎承玺的喉结,指尖微凉,指甲修剪圆润,划过皮肤,有点痒。 “好贤惠哦,阿铭。”黎承玺把鼻尖埋进陈嘉铭头顶的发丝里蹭,手悄悄摸上他的侧腰,“我怎么有这么大的福气,娶得到你这种贤妻。” 嘉铭,嘉铭。黎承玺贪恋着他发丝里洗发水残留的花香,淡淡的,混合了陈嘉铭自己的味道。 陈嘉铭抬头瞪他一眼,黎承玺刚想顺势卖个委屈,对方就把心一狠,干脆利落地一拉领带,把他的喉咙锁住,猝不及防让他窒息一瞬。 “早点回家哦,黎生。” 陈嘉铭完成报复,施施然地走进房间,关上房门,空留下脸色青白交织的黎承玺在原地大声指控他谋杀亲夫。 · 厚重的铁门吱呀一声拉开,车子驶进黎宅大门。 黎承玺惜别故土在外求学多年,自己家的模样早在多年的留学经历中消磨殆尽了。刚回国那阵倒是回来住了一段时间,他总觉得黎宅像一座沉寂闷屈的豪华酒店,他如果想念了,可以回到这里暂时落脚,但童年和青年的回忆无法在这里找寻,就算你翻着上国中时每天认真记下的日记,一字一句将少年朝气与骄傲照本宣科,也找不回一点当年的影子。 父亲去世,母亲跟他少有话讲,他长大了,成为了可以独挡一面的继承人,记忆中属于童年和青年黎承玺的家也就不复存在了。 是他先丢掉那些记忆的,怪不得谁。 黎承玺下了车,久久凝视着这片灰沉沉的巨大建筑群,它屹立于晏山顶,整个宁港都尽收眼底,山顶风大,吹乱黎承玺用发蜡打理妥帖的头发,衣角也被掀起,冷风灌进领口。 从他的小家里出来,他才意识到世界那么大,天地如此广阔,海在脚下,和天一起延伸到无尽之处。他感到一阵虚无的茫然,和山顶的风一样无形无状。 他突然有点想回家,回到客厅靠落地窗的角落,从小沙发和毛毡毯里扒出来一个正在看着书的人,他烘着暖融融的热气,会因为被打断而生气地瞪着你,这个时候你需要把脸凑上前去给他打,他收着力,不会太疼,他的掌心有点凉,你需要握着他的手。如果他不在客厅,就打开落地窗去院子里,他可能在种花,或者遛狗,他这种时候通常会很开心,会愿意同你笑一笑。 黎承玺突然有点想他自己的家,想陈嘉铭。 他在寒风中重重叹出一口气,暖气在冷空气中迅速凝结成白雾,徐徐上升。又被大风吹散。黎承玺迈步向前走。 在门边侍候的仆人鞠躬恭迎少爷归家,毕恭毕敬给他开了门。管家迎上来给他引路,九曲回环,东拐西转,带他到大厅。 “小姐,少爷回来了。” 黎承珠转身看了一眼黎承玺,微微颔首:“来了?” “姐,新年快乐。”黎承玺环顾四周,除了一圈忙碌准备年夜饭的仆人,就只有黎承珠一家人坐在客厅。 他的姐夫宋斯谦走过来,同他握手打了个招呼,客气寒暄几句,简单聊聊各自的近况。黎承珠牵着儿子走过来,她的孩子还很小,两三岁,走路不是很稳,怕生,躲在妈妈的身后,手紧紧抓着她的裙子,不敢上前,只悄悄探出个头来,偷偷打量黎承玺。 黎承珠轻轻推了推他:“去,跟舅舅说新年快乐。” 小孩十分抗拒地摇摇头,手抓得更紧了,眼睛泪汪汪。 “唉,他怕生,性子胆小内向,也不知道随了谁,文文弱弱的。”黎承珠绕着手,无奈地对黎承玺说。 黎承珠承袭了她母亲的性格,要强,骄傲,精炼干脆,宋斯谦虽为人温和谦逊,但在谈判桌上也是为了利益寸步不让的商人,两个人没道理生出怕羞的孩子。 “没事,孩子还小,等大了自然就好了。”黎承玺笑着,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外甥的头,“还没问过呢,他叫什么名字?” “宋行文。” “好名字。”黎承玺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利是,是陈嘉铭塞给他的,利是封印着卡通老虎仔,装的钱不宜太多,五块十块就足够,用以表长辈的心意。 黎承玺给宋行文递去利是,小孩终于悻悻地从妈妈身后走出来,步履蹒跚地走到舅舅面前,伸手接过利是,口齿不清地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谢、谢,舅舅,新年、新年快乐。” “真乖。”黎承玺笑弯眼,轻轻捏了捏外甥的脸颊。 “你居然还专门准备了利是。” 黎承玺对他姐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压低了声音,言语间有压抑不住的暗喜:“他舅妈给的。” 黎承珠一挑眉,站直了身子,肃然起敬,刚想质问究竟是何方神圣能驯服自己这个桃花运极其淡薄的、未开情窍的弟弟,黎承玺却率先打断了她的问话。 “妈妈怎么不下来?” “……她身体抱恙,还在休息,一会下来和我们一起吃年夜饭。” “哦,”黎承玺看了看表,转身问管家,“几点开饭?” “你很急着回家?”黎承珠斜眼觑他,拿出要他如实招来的架势,“你们同居了?” “是。以后有机会给你介绍。” 黎承珠不冷不热地呵一声,也没有继续追问的意思。从小到大,每当黎承玺做错了什么事情,心里虚的时候,就会用“以后”来搪塞她,实际上关于黎承玺的很多事情到了现在她也不太清楚,很有可能到一万年后黎承玺都不会愿意告诉她。她和这个小了她差不多十岁的弟弟不太熟,实际上,这个家庭核心的四个人彼此都不太熟悉。 “我要告诉妈妈的,这是很重要的事情。”黎承珠上下打量一下黎承玺,这个二十五年的孤家寡人,心里一半是好奇,另一半是因黎承玺的隐瞒而感到一阵不详,这是女人的第六感,对危机的早早预警。 “我会亲口和她说。”黎承玺不自觉地把声音压低,像是在守护一个珍贵易碎的秘密,他思考着要怎么遣词造句才能把陈嘉铭和他对陈嘉铭的爱勾绘出来,递到妈妈的面前,说妈妈我这是我的爱人,我这辈子只想他和我结婚。 但思绪在头顶盘旋到一半,忽地像飞机遇到高空气流一般剧烈地颠簸,他突然被脑海中住着的陈嘉铭冷冷提醒他们实际上还没有确认恋爱关系,尽管他们做了一切恋爱中人才会做的事情,但因为陈嘉铭没有答应,那就算不得是。 既然没有恋爱,那就自然说不上结婚,说不上见家长。 黎承玺在飞机迂回盘旋的间隙里问脑海里那个小小的陈嘉铭,为什么不和我在一起、成为我的终身伴侣呢?他伸出手给陈嘉铭看小拇指上的红线,又指着陈嘉铭小拇指上的红线说,我们被红线缠住了,是应当在一起的呀。 小小陈嘉铭没说话,掐起黎承玺的红线一捋,末端是一截断头,是用钝剪刀磨断的,毛边长短不齐。而陈嘉铭手上那根的另一端一直延伸在黑暗中,系在他们都认识的一个人手上。 黎承玺心一沉,飞机坠毁,地球上有百分之七十一的海水,残骸大概率会沉入海中,无声无息。 他从坠机的心悸中回过神,面前是姐姐审视的眼神。 “如果确定好了,就尽早把人带回来吃个饭,我们看看合不合适。不要吊着人家不愿意结婚,只谈朋友对人家不公平的,你也老大不小了,要有个家才好。”黎承珠作为家姐还是劝了黎承玺几句,怕他在外面惹风流,一起同居生活也不给人家名分。 明明陈嘉铭才是吊着人的那个,他才是负心汉。 “哦。”黎承玺周身的气氛都沉郁下来,像原本有一圈萤火虫围在他身旁快乐地转,转念间突然就被黏在苍蝇板上了,尾灯熄灭,可怜巴巴。 黎承珠眉毛一竖,正想说他这是什么表情,管家却先一步过来打断这场就少夫人问题的研讨质询会:“小姐,少爷,黎太下来了,说准备用餐。” 黎小姐给黎少爷一个警告的眼神,转身牵着孩子去招呼在庭院里散步的丈夫。 宋行文跌跌撞撞朝着爸爸奔去,宋斯谦脸上挂起一个大大的微笑,弯腰把儿子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臂弯里,和妻子一起并肩,一家三口向餐厅走去。 黎承玺在原地怔了几秒,抬脚也向着同一方向走。 第48章 · 亲缘淡薄可能是刻在这家人基因中的。 他们没有太多亲近的亲戚能叫来一起吃团圆饭,至于朋友倒是总不至于没有,但人家也有自己的团圆饭要吃,没有道理把人家从自己家的餐桌上揪过来,说我们家太冷清,你来热闹一下。 除夕夜是较为私密的节日,通常只是一家人才团聚。于是黎太终于舍得不把媒体、明星和资本商人都招揽到家里开秀场或是慈善晚会了,不然她会穿得珠光宝气,修长的颈部和耳垂上满满当当,十多厘米的高跟踩在红毯上,宴请四方,请一群适婚的大小姐们过来给黎承玺挨个配对,执着当宁港最够资格的媒婆,势要给她的儿子也寻一个好的归宿。 第64章 而她现在只是穿着一件宽松的针织衫,头发随意地盘起,姣好的面容上有些病中的疲倦,端端正正地坐在主位,左右手各坐着他的一双男女,再远点,坐着外孙和女婿。 有些冷清,但也不至于凄清,彼此之间都还有话要讲。 桌上摆的都是大厨烹制的佳肴,离黎承玺最近的是一碟清蒸东星斑,鱼肉莹白如玉,透着点粉,葱丝红椒丝相映成趣,热油和豉油泼在鱼皮上,香气迸发,袅袅热气裹着鲜醇。黎承玺突然想起陈嘉铭是很爱吃这道菜的,每每当餐桌上摆在东星斑时,陈嘉铭的筷子必定会对其频繁光顾,夹到碗里,仔细地把刺挑了,再把鱼连皮带肉,夹着粒粒分明的米饭送进嘴里,然后他会愉悦地半眯着眼,筷子再次出击,重蹈覆辙。 黎承玺疑心他真的是猫给变的,不然说不通为什么这么偏爱吃鱼。 黎承玺走神地想着陈嘉铭猫耳朵的模样,应该是短短的圆圆的,覆盖满黑色的柔软的毛,摸了他会生气,会瞪你,但不会走开。 他莫名其妙傻笑起来,又开始想陈嘉铭现在在家干嘛,会不会觉得无聊,他吃饭了吗?还是会等自己回来,他在遛狗吗,还是和他的棉花朋友们自言自语。 黎承珠瞪了她那脑子不正常的弟弟一眼,一脚踩在他脚背上,让他收起渗人的笑。 黎太也不咸不淡地看着他,眼神里若有所思。 餐厅播放着烘托新年气氛的歌曲,是一个声音轻柔婉转的女歌星,她唱出的歌词在餐厅里空灵地回荡,透着一丝团聚的喜悦。 那是宁港一个很著名的上一代女歌星,她现在步入中年了,但年轻时录的歌碟仍在商店里火热地售卖,配着她年轻时拍的海报。 “这是齐慧君的歌,”黎承珠帮儿子夹着菜,状不经意地问道,“妈妈不是最讨厌她了,说她俗不可耐,唱歌也是矫揉造作的。” “以前是讨厌的,现在放下了。”黎太把语气放轻,她只在儿女面前露出这种窃窃的得意,“她年轻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脸不够小,鼻子不挺翘,就去整形,整完是好看了,可她没有意识到人是会老的,任凭你再有魅力,再漂亮,唱歌再好听,也会每年增大一岁。她现在皮肤松弛,声音也没有从前好听,宁港有的是年轻漂亮的女歌星,她再也得不到人追捧,我看她这样,心里也就不恨了。” 席间默然。 黎太继续说下去:“我恨她,是因为我和你们爸爸刚结婚的时候,她有引诱过他,他也差点上当。被我戳破后他们也在私下有联系,我后面管不着,也就想通了。再怎么样我也是黎太太,我的婚姻不是几个齐慧君就能动摇的。” 黎承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很惊讶吗?”黎太嘴上挂着无奈又讽刺的笑,“宁港有几个有钱男人不出轨?只是他做得比较收敛,我也没心思去管,所以你们作为儿女的从来不知道,只以为我们举案齐眉、琴瑟和鸣。不过这都是过去的事了,不说也罢。” “所以啊,”黎太撂下筷子,看向女儿,“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情之一,就是给我的女儿找了一个很好的夫婿。” 黎承玺吃着饭,心中突然激起不好的预感。 “至于阿玺,”黎太把目光转到儿子身上,重重叹了口气,“你爸爸把你这辈子的风流债都使完了,子债父偿,导致你二十五岁,身边连个女朋友都没有。” 黎承玺正想和以前一样把这类催婚催恋的话语闪烁其词糊弄过去,话头却先被黎小姐劫过去,她语调升高,雀跃地给妈妈报道她的最新一手消息。 “他有的。”黎承珠微微抬起下颚,得意自己知道这个惊天秘闻,“他刚刚和我说了,他有在谈朋友,而且同居着呢。” 黎承玺有点无奈,想大抵女人到了三四十岁之后,就觉得身边不应该出现单身男女,因而热衷于凑对,黎承玺的终身大事更是黎小姐和黎太太几乎五年来最有的聊的事,两个人甚至暗自较劲,看谁先能挖来独家报道。 但陈嘉铭那个丧心鬼可没跟他谈朋友。陈嘉铭,可恶的陈嘉铭,周身绕着芳香的,也慷慨允许你去采撷的陈嘉铭,他却说没道理一枝花终生只配一只蝴蝶,况且花的最佳配对是花与花,这样才有成果。 可恶的陈嘉铭,他去引诱一只蝴蝶,然后不管不顾了。 可爱的陈嘉铭。 餐桌上的东星斑沉默地躺在黎承玺面前,一面被筷子挖空,袒露着骨架,鱼眼珠瞪着他。黎承玺给它翻了个面,那道鱼看起来重新焕发生机了,但渐渐冷却的油在鱼皮上凝结成一层薄膜,鱼眼珠依旧瞪着他。 黎承玺和它面面厮觑,夹了一大块放进碗里开始挑刺。 自黎承珠说完那句话后,餐桌陷入了短暂的平静。直到黎承玺挑出第三根刺时,黎太才缓慢开口:“谈了朋友,是女的吗?” 黎承玺手一抖,差点想用挑出来的第四根刺自刎当场。 黎承珠和宋斯谦闻言都一惊,夫妻二人相视一眼,当即把话头岔开。 黎母给了小儿子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继续用起餐,再也没有言语。 一家子后半顿饭吃得心不在焉。饭后,黎太把黎承玺叫到二楼的书房里。 如果黎宅是一个关于家人和青少年时期的记忆库,那书房里储藏着黎承玺所有对父亲的回忆。他的父亲是很成功的商人,断绝亲缘,白手起家,做大做强,这辈子无数次在风雨中撑起他的商业帝国。这种人必然对继承人有着严格的要求。他尽管在外有几桩风流往事,但碍于妻家的势力,不敢留下血脉。他一生只有两个孩子,大女儿很聪慧,继承了母亲强势的性格,小儿子也有些从商的天赋,但他生性逆反。 黎父严厉,曾无数次在黎承玺犯错后把他叫到书房,用实木戒尺打他的手心和背,动辄叫他跪上几个小时。 一走进书房,扑面而来的是灰尘,和书籍发潮后的霉味,黎承玺的脊骨递上一股寒意,背部隐隐作痛,像肌肉里长了霉斑,骨头生锈。黎承玺用手背掩着口鼻轻咳了几声。 黎太一边拉开窗子通风,一边说道:“其实我一直都不赞同你爸爸教育你的方式,我说孩子就像一个弹簧,你打压他狠了,他要么坏掉,要么越弹越高,超出我们控制的范围,不知道飞向什么方向去。但是他不听,他这人很固执。幸好,你长大之后成了很优秀的孩子,去年你爸爸突然病逝,你能回国主持恒华的事项,稳住局势,站住脚跟,还能在金融风暴里支撑恒华熬过层层难关。这些其实我都看在眼里,我是很欣慰的。辛苦你了,你和你姐姐都是让我骄傲的孩子。” “你从小就很有个性,和其他的孩子想法都不同,我身边每个人都说这个孩子以后了不得的。扪心自问,在你成长时我很少管教你,因为你爸爸在教育你的这事上独揽大权。导致你现在和我不怎么亲近,是我和你爸爸的错。”黎太看着书架上那些蒙尘的书脊,那些书一直放在这里,她没读过,她的丈夫也没读过,“我们两个的婚姻算不上完美无缺,但说得上是幸福美满,至少没有大风大浪,我没有教你们两个什么是爱情,什么是婚姻,因为我自己都不清楚我当年究竟有没有爱过你爸爸,我有一瞬间为这个人的才干而倾倒,也看得出他的潜力,我直觉我应该嫁给他,但这显然不是爱的全部。如果只爱一个人的某部分,如果那部分出现在其他人身上,你也会去爱其他人。也许爱情是爱一个人的全部,我猜测是这样,然而不敢确信,因为我从未这样对一个人。” “你的姐姐很幸运,她无师自通地爱上一个条件不错的、门当户对的男子,并且你的姐夫也如此爱着你的姐姐,他们结婚成家,生下一个儿子,她嫁给了爱,是婚姻幸福的女子。”黎太慢慢踱步到黎承玺面前,眼神里流露悲哀,“你姐姐结婚之后,我就一直寄希望于你也这么幸运,找到一个爱你全部的人,她能够照顾你,体贴你,你也反过来照顾她,体贴她,你过得幸福,我就没有遗憾了。” “妈……”黎承玺开口叫了她一声,未流出的眼泪堵在喉口,他咳了一声,把哽咽咽下。 “是被狗仔拍到你和他一起走的那个男人吗?”黎太早就知道,她在媒体那边有无数眼线,黎承玺尽管压下了报道,却无法阻止照片流向他的妈妈。黎太在心里做过一百次建设,建起一百座高楼,又崩塌成了一百堆废墟,她深吸一口气,看着儿子泛泪光的眼睛,建起第一百零一座。 “是的。” “他是什么人?” 黎承玺犹豫了,不知道该怎么说。陈嘉铭是什么人,实际上黎承玺也不太明白。 黎太摆摆手:“……算了。” “他人很好。” “你爱他吗?爱他的全部。” “我爱的。”黎承玺不假思索。 “那他爱你吗?” “我在争取。” 黎太盯着儿子的面孔,再次叹了口气,轻轻摇摇头:“你觉得开心了,幸福了就好。我管不着你。” 第65章 黎承玺的视线模糊了,他诚恳地道谢:“谢谢妈妈成全,我会带他回家的。” 这位母亲摆了摆手,欲言又止,最后只提议道:“你坚定是他,就不要做三心二意的事情。如果你们愿意就收养一个孩子,不愿意就找个时间和你姐姐姐夫商量一下,能不能给孩子改姓黎,相当于是黎家的子孙,你也咨询律师改遗嘱。这样等我百年之后见到你父亲,我也好跟他有个交代。” “好,”黎承玺伸手给妈妈一个久违的拥抱,再次衷心地说,“谢谢妈妈。” · 黎太称病回卧房休息了,黎承玺下到客厅时,邝迟朔和何宗存正好被管家引着前来。 这是他自从那次风云诡谲的晚宴后,第一次见到邝迟朔,两个人彼此都有些不自然。陈嘉铭的出现,让三个人的关系变得复杂而难解。警察和医生为了彼此,向黎承玺隐瞒同一个秘密,他们二人间又相互有着谜题。至于黎承玺,他心中有愧,因为他心知肚明陈嘉铭不清白,而他却和他纠缠在一起,不顾友仔的劝阻。 何宗存敲破了略微凝滞的空气,微笑着向黎承玺伸出手:“阿玺好久不见了,新年快乐。” “宗哥新年快乐。”黎承玺调出个故作轻易的笑容,伸出手和何宗存交握,然后突然想起了陈嘉铭交代给自己的事宜,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利是递给他,“嘉铭给你的,他也祝你新年快乐。” “还记着给我发利是啊,我都好多年没收到了。”何宗存失笑,接过利是封,上面圆头圆脑的小虎仔冲他张牙舞爪,他道了声谢,好好地揣进兜里。 “他第一次见到,觉得新鲜,有意思,准备了两大沓利是,给家里每个人都发了,求不应供。” “你们家……不就你们两个吗?” “你哪天有空上我们家看看就知道了。”黎承玺想了想那些被陈嘉铭赋予生命的家具和玩偶,有点头疼。 “好的呀,过几天走完亲戚了,我和阿朔过去找你。” 黎承玺这才把目光移到后何宗存半步的邝迟朔脸上,如法炮制,从兜里掏出另一个利是,递给邝迟朔:“这个是他给你的。” “……不用了,又不是小辈。” “拿着,”黎承玺不由分说地把陈嘉铭的好意传达进邝迟朔怀里,“他比你要大几岁。” “……行。”邝迟朔有点别扭地收下利是,“新年快乐。” 三人来到沙发旁坐下。黎承珠一家在用完餐后就先一步驱车回去了,偌大的客厅过于空旷,甚至有些冷清。窗外是远处燃放烟花爆竹的声音,被山间的风吹散,传到他们耳里时已经模糊不清了,只知道那朦朦胧胧的闷声是烟花,掉进天空漆黑的水池里盛放。 屋内宁静,桌上摆了年货全席,黎承玺拆开一块大红大金包装的花生酥糖,咬一口先是觉得甜得牙龈发腻,然后转念一想,觉得陈嘉铭肯定喜欢这个味道,于是随手抓了一把塞进口袋。 何宗存低头掰着坚果壳,邝迟朔插起果盘里的苹果。 “你和他现在怎么样了?”何宗存率先开口。 黎承玺愣了一下神,才反应过来何宗存问的是他和陈嘉铭。 “挺好的,我还在追他。” 何宗存叹了口气:“你开心,那就好。” “宗哥,我想问一下,”黎承玺的手不自觉地攥紧口袋里的糖,犹豫着开口,“我和周家明比,谁更好?” 何宗存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你和他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你们比不了的,对我来说,你们各自有不一样的好。” “但是嘉铭更喜欢他。” “不,他更爱你。”何宗存顶了顶眼镜,坚定道,“周家明对他而言更像代偿的家人,是哥哥一类的角色,他引导陈嘉铭成长,陈嘉铭依赖他,他们近似于亲人。但他对你的感情才更接近恋人的爱。如果周家明还在世,他分得清自己内心这两种感情的差别,可偏偏周家明死在他们最暧昧的一段时期,陈嘉铭当时想用恋爱来确认自己是否爱周家明,可是没来得及,巨大的悲伤冲击了幸福安稳的生活,所以他偏执地以为那个没被证实过的猜想是对的。” 黎承玺怔怔地张嘴啊了一声。 何宗存想到了自己所向其他两人隐瞒的,关于陈嘉铭复仇秘密的最终线索。他垂下眼皮,眼睫遮住瞳孔里的怜悯和悲哀。他们两个是相爱的可怜人,就算陈嘉铭弄清自己的心思了又怎样呢,他不是半途而废的人。 他太执着,太顽固,像石缝里深深扎根的青苔,任你抓,你铲,你掘地三尺刨断他的根系,他也不为所动地生在那里,静静看你失态。 你为什么要招惹一块青苔呢?他在不见光的角落湿漉地活着,没人在意他的。你做什么要为了这点绿意踩上去滑一跤、沾满身的泥呢?你去喜欢旁边的三叶草,野菊花,或者一块绿色的石头,这不好吗。 “我只能劝你这么多,至于要怎么做,是你们两个的事情。”何宗存把手里剥好的坚果放进一个塑料碗里,默默递到邝迟朔面前,他喜欢吃。 “阿玺,人生在世不过三万天,你钟意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就算以后会后悔,那也交由以后的你去为此头疼。” “……我知道了,谢谢宗哥。” 何宗存笑了笑,说没事,然后起身借口说去趟洗手间。客厅里就剩下黎承玺和邝迟朔二人。 黎承玺想起赛马会那天,陈嘉铭偶遇邝迟朔后和他说的话,他说你下次见邝生,给他道个歉吧。 于是他低着头,含糊着压低了声音:“之前那个事情……对不起,是我冲动了。” 他守护陈嘉铭的心太急切,他爱陈嘉铭,所以不想让他受到哪怕一点伤害,也不想陈嘉铭从他身边被扯开。所以当听到邝迟朔指认陈嘉铭为嫌疑人时,灭顶的危机感和不安全感淹没了他,他才会口不择言和邝迟朔争吵。 邝迟朔没立即回应,他抓了一把何宗存递给他的坚果仁放进嘴里咀嚼,咬碎成粉后吞下去,等嘴里的坚果咽干净,他才慢条斯理地告诉黎承玺:“那个事情确实不是他做的,我查清楚了。” 黎承玺一愣,他潜意识里认定了陈嘉铭是凶手,而自己出于私心包庇了他,两人也没有再提及这件事。 没想到他的嘉铭确实无辜。黎承玺心头一酸,内疚上泛。他怎么会这么想陈嘉铭,他可爱可怜的陈嘉铭。 “那是谁做的?” “……主使是一个我不能说出名字的人,凶手是他的心腹。”邝迟朔沉默片刻,“他们交了只替罪羊,这桩案子就算结了。” 邝迟朔转头一看黎承玺的神色,一下就明白了他内心所想。 “你也不要太愧疚,陈嘉铭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他就是你想的这么坏。” 黎承玺破涕为笑:“我知道,他是很坏。” 可恶的陈嘉铭。 “你同意我和他在一起吗?” “我管不住你,这个世界上谁管得住你黎承玺。”邝迟朔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该说的我都说了,剩下的事情都由你自己决定。像宗哥说的,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只警告你,不要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黎承玺看着邝迟朔那双严肃认真的眼,浅笑着应了。 “如果我要结婚,肯定叫你们当伴郎。” 邝迟朔冷呵一声道:“你先想办法在他那里求个名分吧。” “好啊。”黎承玺看了看客厅正上方高悬着的吊钟,他还要赶回去陪陈嘉铭,于是先和邝迟朔告别了。 “朔仔,”黎承玺站起身,邝迟朔也站起身,二人眼神相交,邝迟朔凝重,黎承玺眼里是释然,他郑重地说,“新年快乐。” 新年新气象,他和陈嘉铭还有很多未讲述的故事,夹在未来的某个午后。 第49章 · 钥匙插进锁孔里,刚旋转半圈,屋内就传来光脚踏在木地板上发出的哒哒声响,有两重,一个轻而缓,一个重而急。 黎承玺打开门,裹挟着山腰的冷气闯进这间温暖的房子,夜半的露水沾在他羊绒大衣上,遇到屋内的暖气便蒸腾。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olive,紧随其后的是陈嘉铭。 黎承玺伸手把陈嘉铭揽进自己怀里,娴熟地亲吻他的面颊:“我回来了。” 陈嘉铭也条件反射般给他一个面颊吻,语气里有不易察觉的不满:“很晚了,我和olive一直在等你回来吃饭。” “对不起,和妈妈谈了些事。饿不饿,怎么不自己先吃,饿得胃疼就不好了,生胃病很难受的。”黎承玺用手揉了揉他扁平的肚子,陈嘉铭怕痒,下意识往后躲去,被黎承玺用手撑在腰后,重新塞回自己怀抱里,他低头看着陈嘉铭孤零零踩在地上的脚,“为什么不穿鞋,容易感冒的。” “刚才没找到,就没穿。” “这么着急?很想我吗?” “想的。”陈嘉铭承认道。黎承玺有自己原生的家,但陈嘉铭只有黎承玺。 第66章 黎承玺看着他少见的平和的眉眼,心底软成一滩蜜水。 陈嘉铭,可爱的,可怜的,可恨的,可悲的陈嘉铭,和他一起生活的陈嘉铭,不为人知的陈嘉铭,青少年时的陈嘉铭,往后五十多年的陈嘉铭,他都喜欢。他爱这个灵魂,无法自拔。 这是他的母亲没教他的,他自学成才的,爱陈嘉铭的全部。 黎承玺不自觉地把他抱紧,两个人最好融化在一起,他的心在陈嘉铭的胸腔里,陈嘉铭的心也是。 气氛渐升,陈嘉铭情难自抑地伸手抚在他颈侧,拇指刮过他的下颌和嘴角。黎承玺看到他睫毛轻颤着微微垂落,手上施加力气把黎承玺的头压低。 颈侧略微的压迫感让黎承玺突然想起什么,他计上心头,后退一步推开正在索吻的陈嘉铭。陈嘉铭冷不防脱离黎承玺的怀抱,睁开眼睛,瞳孔里闪过一瞬藏不住的诧异。 黎承玺双手负在身后,板着脸说:“陈生,你收到一项谋杀亲夫的指控,请跟我走一趟。” 哦,是说他今天下午用领带勒黎承玺的事。 陈嘉铭无奈地摊开手:“可我的丈夫已经出具谅解书了。” “你的丈夫已经被你用领带勒成死鬼了,哪能给你出具谅解书?”黎承玺上前,双手抓住陈嘉铭的手腕,像手铐拷住一样,他进一步威逼,“陈生,你不要再撒谎了。” “那我一个寡妇能怎么办?我可以贿赂你吗?”陈嘉铭伸出手指顺着黎承玺的下颌线划下一笔,“黎sir?” “请你尊重我,遵守公序良俗和法律。” 陈嘉铭眯了眯眼,凑上前去,几乎是叼着黎承玺的耳朵,气声洒在他的耳道里,引来一阵瘙痒:“真的不行吗?求求你通融一下,我刚死了丈夫,我没有其他办法,只能求你。” 他把手抵着黎承玺结实的胸膛:“把我的手放开好不好?” 一字一句落在黎承玺的鼓膜上,刺激他的神经末梢。 “好不好?” 陈嘉铭最后一个音落下,黎承玺鬼使神差地松开了禁锢着他手腕的手。 陈嘉铭扭扭手腕,一个结实的巴掌落在黎承玺的脸上,清脆地一声啪,黎承玺冷不防被扇得晕头转向,脸上五指掌印清晰可见。 “嘉铭……”黎承玺眼眶里盛满生理性的泪水,捂着脸委屈道,“好痛,这次真的好痛,我错了,你亲亲我好不好。” 教训归教训,总不能一个甜枣都不给。陈嘉铭抬头在他脸上红肿的地方细细地亲,又给他一个绵长的吻作为安慰。 陈嘉铭抚摸着他的脸,轻声细语地问他:“喜欢吗?” “喜欢。”黎承玺侧过头吻他的掌心,话音含糊不清,“好索哦宝宝,被你打好舒服,好喜欢。” 陈嘉铭嫌弃地把手掌往黎承玺衣服上擦,推开黏黏糊糊往他身上贴的人:“可以去吃饭了吗?我肚子好饿。” “好,先吃饭。”黎承玺腻歪着在他身上各处亲亲吻吻,低着头,轻咬住他的下唇,在齿间细细地磨。 · 除夕夜,岬港的烟火尚未铺天盖地,却已有零星暖红的光团从海面尽头浮起,像揉碎梅花娇嫩的花瓣,抹在墨蓝的天幕上。海风裹着岬港潮湿的暖意,掠过庭院的雕花铁栏,将远处的奢华喧嚣滤得无比轻柔棉和。收音机里放着《难忘今宵》,搅混着偶尔炸响的炮竹声,织成一张温软的网,罩住夜的宁港。 卧室窗前的落地灯晕开一圈琥珀色的光,将木质地板浸得温润。窗玻璃上凝着薄薄的水汽,把窗外零星的灯火晕成模糊的光斑,像浸在温水里安然的碎钻。室内燃着一支浅香,是檀香混着陈皮的淡味,漫不经心地交缠在空气里。床头柜的白瓷杯还温着,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起,与窗外飘进来的微冷海风撞在一起,化作细碎的雾水,落在柔软棉厚的被面上,留下浅浅的印记。 偶尔有晚归的私家车驶过山下的柏油路,车灯的光柱短暂地扫过纱帘,在墙面上投下流淌的光影,转瞬即逝,让着方寸之间的静谧和暧昧更显绵长。天边的烟火渐渐地密了些,粉白、暖金、浅紫的光团依次炸开,把两人交叠缠绕的影子在墙面上映得忽明忽暗,鼻息和细喘搅绕,空气里浮动着细碎的暧昧,像被温水化开的蜜糖,黏而不腻,久久不散。 嘴里说不出任何一句话,只能无助地向对方索吻。在夜里,做亲密无间的伴侣。 陈嘉铭趴在黎承玺身上,手还环着他的脖子,有气无力地在他背上挠几下。黎承玺的背部被恶猫挠出几道渗血的抓痕,汗一流淌过,又辣又痛。 但黎承玺已然习惯,毕竟养猫就要做好被猫抓的准备。他捧起陈嘉铭泛红的脸亲了亲,在他的脸颊肉上轻咬一口,左看右看这张日渐有气色的脸,一想到这是自己亲手喂养出来的,他就满意得不行。 我的妻子,虽然他不承认,但他就是我的妻子,我的。 黎承玺揉了揉陈嘉铭发酸的腰身,柔声问他:“疼不疼?要擦药吗?” 陈嘉铭摇摇头,声音有点沙哑:“还好,不用。” “要喝水吗?” 陈嘉铭懒洋洋地抬眼,看了他一眼,继续在他肩膀上用指甲抠出一个个月牙,组成世界上最小的新月形沙丘群:“递过来给我。” “使唤人。”黎承玺刮了刮陈嘉铭的鼻梁,从床头柜上拿起水杯,贴到陈嘉铭嘴边,“喝吧。” 陈嘉铭就着杯沿喝了几口水,祸害完黎承玺的皮肉,一个翻身从黎承玺身上滚下来,伸了个懒腰,手臂随意搭在黎承玺身上,慵懒地勾勾手指,使唤他:“帮我把烟拿过来。” “真会享受,”黎承玺把烟盒递给他,又恭恭敬敬地给他点了火,“小心点,别呛着。” 陈嘉铭叼着细烟,对着黎承玺手中的火,幽蓝色的,跃动的火焰舔湿烟头,亮起猩红的火光。陈嘉铭吸了一口烟,神经舒缓,快感上涌,他不自觉地眯了眯眼,再吐出来时,烟喷在黎承玺脸上。 黎承玺被烟熏得呛咳几声,待眼前缭绕的烟雾散去后,他看见陈嘉铭一脸坏心思得逞的表情。黎承玺笑骂道:“真坏。”随即一个翻身把陈嘉铭牢牢压在床上,跟他交换一个苦涩的烟草味的深吻。 “你总是这样引诱我,又不给我名分。”黎承玺埋头在陈嘉铭的锁骨上不轻不重地啃咬一口,换来对方不满的一声嘶,黎承玺用温热的舌头舔着新生的牙印,“我妈妈知道你了,但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说我被全天下最蛇蝎心肠的男人给骗了。” “我看你乐在其中。”陈嘉铭手伸到床外弹了弹烟灰,上半身靠在床头,一手夹烟,一手推开胸前那颗毛茸茸的头,“别压在我身上,太重了。” “嘉铭,不要推开我。”黎承玺撒娇般的蹭着陈嘉铭的手,拿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眼里水光潋滟,半真半假地向他坦言,“我有时还是会怕,怕你推开我,怕你以后不要我。你心里藏着好多事,我在里面能有自己的容身之所吗?” 陈嘉铭没有立即回答,他沉默地抽着烟,另一只手摸了摸黎承玺微湿的头发。 良久,陈嘉铭轻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不想你受伤,我只能推开你。” “我不怕受伤。” “我怕。”陈嘉铭撇过头去,昏黄的灯光勾勒他的侧脸,他极轻地说,“我怕你受伤。” “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对吗?” “……有。”并且占据了很大的一块位置。 “阿铭……”黎承玺去亲他那发红的双唇,气息交缠,黎承玺在吻的间隙说道,“做我的家人好不好,我们共享一个家,学习怎么去相爱,我不逼你对我做承诺或者给我们的关系下定义,但请你不要逃避我的爱,好吗?” 抓着黎承玺肩膀的手骤然缩紧,圆润的指甲陷进他的皮肉。陈嘉铭伸手描摹着黎承玺的眉眼,他眼神那么恳切,那么虔诚,他像一个对着神像乞求的信徒。 面对他的祷告,陈嘉铭心一软,模糊地应声道:“嗯。” “你可以有秘密,但如果你要去危险的地方,要先告诉我,让我知道你做足了保障,你是安全的。你可以怀念……他,但如果你实在难过,可不可以也试着靠在我怀里向我寻求依偎?” 陈嘉铭双臂搂着黎承玺的脖颈,人的脖子是很脆弱的,气管,大动脉,脊椎骨,只要陈嘉铭想,他随时可以扭断黎承玺的脖子,如果他现在躺着的枕头底下有一把匕首,他可以立马抽出来割断黎承玺的动脉,他连一声呼救都不会有。陈嘉铭有无数个瞬间可以杀掉黎承玺,或者用他作为人质来逼迫黎贸生。 但他没有这样,他甚至选择了堕入最卑鄙、最自私的深渊,他贪恋和黎承玺在一起的欢愉和幸福,而且最可恨的,他居然有一瞬间产生了想和黎承玺共度一辈子的想法。 陈嘉铭闭上眼,亲吻黎承玺肩膀上那个他亲手洞穿的伤口,那处已经结疤了,但黎承玺总会感到痛,他却没有拿这处伤向陈嘉铭诉说委屈,反而会在陈嘉铭看不到的地方捂着伤口皱眉忍痛。 第67章 陈嘉铭温热柔润的唇贴在伤疤上,他的睫毛轻轻抖动。 再睁眼时,他说:“你有没有空?等水仙花开了,我们去一趟浅水湾吧,你不是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想带我去吗?” 黎承玺在他额头上落下吻:“好啊。” 刹那间,零点的钟声从远处的钟楼飘来,绵长而悠扬,钟声漫过窗台的纱帘,岬港的烟火骤然盛放。金红交织的光焰蹿上天幕,像打翻了熔金的熔炉,照得天光半亮,海面都漾起细碎的金光,与晏山的灯火遥相呼应。 室内的落地灯被外界的烟火衬得愈发柔和,空气里未散的檀香与莲子香,在两人身侧流转。天边接连不断的烟花被卧室内的暖意缓冲得温润,连同烟火炸开的簌簌声响,成了暧昧的注脚。光影在墙面上剧烈又温柔地晃动,将交叠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你最好了,嘉铭。”黎承玺紧紧抱着怀里的人,给他一个绵长的拥抱。 很长,很长。 烟花在天幕上,须臾之间便冷却殆尽,但它绽放的那一刻是极美丽的。为了那一个瞬间,消耗全部生命也值得。 陈嘉铭,为了我的陈嘉铭。 两个人在除夕夜里一同融化。 第50章 他们一起听了一夜零落的炮仗,像所有寻常伴侣一样守岁。 除夕的烟花在午夜散尽,初一的天光承接着烟花的余韵亮起。新年,就仔这种心照不宣的温和与小心翼翼中到来了。 大年初三的下午,阳光难得充沛,晒得人骨头酥软发脆。庭院里那盆水仙顶芽已抽高了一指,翠绿挺直。 olive横躺在落地窗边打盹,叻叻仔在陈嘉铭的辅佐下坐上它的背,像驰骋沙场挥斥方遒的君王,olive一个翻身,叻叻王就坠马负伤,好在股肱之臣陈嘉铭及时救驾,手疾眼快把叻叻仔抱起来,放到三层曲奇铁盒叠起来的王座上。 黎承玺系着袖扣从楼梯上走下来时,陈嘉铭正在给他的泰迪熊加冕,是一个涂着金粉的金属皇冠,天知道他从哪里购得。黎承玺停住脚步,撑着脸津津有味地观看陈嘉铭的表演。他不着边际地想道,陈嘉铭在商店里买这些小装饰时,会不会被误认成一个爱女儿的父亲。 想到这里,黎承玺不禁笑了一声,陈嘉铭听到动静,从战争风云中脱离半秒,转头看一眼黎承玺,又转回去自顾自地玩,只是喃喃自语的声音放轻了些。 “今天演的是哪出?”黎承玺兴致满满地走到陈嘉铭身边坐下,手臂绕过他背后,打在他肩上。 “一个古代故事,群雄逐鹿,争夺天下的故事。”陈嘉铭小心翼翼地把王座调到茶几正中的位置,好让黎承玺看得更清楚,“叻叻仔是其中的一个君王,是真命所归。土弟是他最强劲的对手。olive是叻叻仔的坐骑……” 黎承玺扭头一看床边打着轻鼾的olive。 “……在刚才的战役中负伤牺牲了,叻叻仔现在很伤心。” 黎承玺看着三个曲奇铁盒上东歪西倒的泰迪熊,三个黑漆漆的玻璃圆珠在贴它脸上作为眼睛和鼻子,像一个“因为”的数学符号。黎承玺想这也许是君王独有的的喜怒不形于色。 “r.i.p.”黎承玺娴熟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那你呢?” “我是叻叻仔最忠心的心腹大臣,我刚才正在劝说它重整旗鼓,先偏安一隅,厉兵秣马,再静候时机东山再起。”陈嘉铭不知道从哪摸出一把小小的剑,塞进泰迪熊怀里,玩偶因为承受不住玩具剑的重量,向后倒去,陈嘉铭扶了几次都无济于事,只能让它先躺着。 “那我呢?”黎承玺指着自己,讨要一个身份。 “你想当什么?” “嗯……”黎承玺故作认真地思考,“我想当叻叻仔最忠心的心腹大臣的妻子。” 陈嘉铭淡淡地瞥他一眼,给他下派任务:“可以,但作为心腹的贤内助,你也要为大王办事。” “我听我老公的。”黎承玺重重亲了一口陈嘉铭的侧脸,“那叻叻仔大王需要我做什么啊?” 陈嘉铭习惯性地歪头,思考起来,半晌,他想起一个天大的事情:“准备到叻叻仔生日了,你给它送一个礼物吧。” “好的,乐意效劳。”黎承玺捧起陈嘉铭的手,在他手背上落一个吻,然后起身拿起衣帽架上的外套,披在身上,“我先去公司处理一些突发的事,你在家整理好我们去游玩要用的东西,大概一个小时后你开车去我公司接我,带上olive,好吗?” “好。”陈嘉铭原本低着头摆弄各个龙套的位置,听到黎承玺推门而出的声音,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站起,赤着脚哒哒小跑到黎承玺身边,强硬地拽着他的手给他一个面颊吻,“再见……路上小心。” 他们说好每次分别和再见都要给对方一个吻,陈嘉铭不想欠黎承玺的。 路上小心是陈嘉铭养成的新习惯。他无意间听闻一种说法,说分别时向别人说“一路平安”之类的话,你们之间就形成一种因果了,对方背负着这种因果,他在路上是不能出事的,必须平安到达目的地,这因果才能解开。 陈嘉铭疑心是因为自己从没对周家明说过之类的话,才导致他在来见他的路上身亡。 所以他把这话说给黎承玺,这是他的补救。 “怎么又光着脚走,年后要买几块羊毛地毯铺在客厅才行。”门口大开,冷风灌入,黎承玺轻轻把陈嘉铭推回屋内,“外面冷,你待会多穿衣服,围了围巾再出来,不要怕热。” 陈嘉铭点点头。黎承玺低头在他眼下泪痣上轻啄,揉揉他的头:“走了。” · 公司的事情说麻烦也不麻烦,但必须得要黎承玺的权限才能处理。 恒华的黎生坐在办公室的座椅上心不在焉,坐立难安,如芒在背,如鲠在喉,一支派克钢笔被他夹在手指间转来转去,甩出几滴墨,飞溅在桌面上。他一目十行地阅读递交上来的报告和材料,一条腿按捺不住,在办公桌下焦急地抖。 秘书苏小姐也是年初三被叫来办公的受害者之一,但她明显比她的老板更沉得住气,端坐在桌前十指飞动,在打字机上敲下一个个字母。 待工作完成大半后,苏娴慧拢了拢身上的披肩,一抬头,映入眼帘的就是她那满脸写着急躁的老板。 她按了按指关节,缓解手指的酸痛,漫不经心地问道:“黎生很着急走啊?有约会?” 后半句是打趣,毕竟恒华全上下都心知肚明他们老板是万年的钻石王老五,好似全球的适龄女孩都入不了他的法眼,他的桃花树一年四季不长芽也不开花,和死树无异。 “是啊,有约会。”黎承玺刷刷连签下几个名字,合上那沓文件,随意扔到一旁,“好着急的。” “哇。”苏娴慧假装惊讶,捂嘴笑了笑,以为他是顺着自己的话开玩笑,也没多在意,“是谁这么好的福气,傍得上黎生。” “是我运气好,才倒贴得了他。”一想到陈嘉铭,黎承玺嘴角就忍不住漾起一抹微笑,只能支起左手握拳挡在嘴边,低笑一声。 好痴汉。苏娴慧用余光瞥着对面犯痴的男人,心里腹诽一声。 不过若真有这么个人,对方也算是做了好事一桩。 黎承玺以最高的效率把他的紧急工作处理完毕,低头喝了一口茶杯里的温水,全身松懈下来,有气无力地躺在座椅里。 缓过神来,他盯着半空发呆,视线突然撩到苏娴慧挂在椅背上的一件针织外衫,脑子里突然想起了陈嘉铭出门前给他交代的事由。 他于是振作起精神,身子直起,微微向前探去。 “苏小姐,”黎承玺故作镇静,尽管苏娴慧轻易就能听出他话里的雀跃,“你一般给你爱人挑什么礼物?” “我老公?”苏娴慧疑惑地抬眼,手还在娴熟地敲打着打字机,“就是一些男人们常用的东西啊,领带,衬衫,腕表,差不多都是这些,他又配不上什么好东西。” “不是准备到西方情人节了吗,你今年预计要准备什么?” 苏娴慧听到这里,停下飞跃的手指,冲着黎承玺苦笑一声:“我今年都不想送了,我好恨他的。” “怎么会?我以为你们两个感情很好的。” “他外面有人了呀。结婚就是难以避免对方变心的,恋爱时哪里知道他婚后会出轨,他当时装作是很爱我的。”苏娴慧无奈地叹了口气,忍不住和黎承玺诉起婚姻的苦,“但是他赚钱多呀,工作又体面,要是离婚我拿不到多少好处的,宁港生活要好多钱,我不想过得拮据。我们又有了孩子,所以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过了,婚姻大概就是要你瞒我瞒才能维持下去的。” 黎承玺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也只能学着苏娴慧叹一口气以表同情。 “你是怎么发现的?” 苏娴慧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黎承玺胸前,黎承玺低头一看,是衬衫和领带。 “领带,他突然换了领带。”苏娴慧条分缕析,好似一位能扒出犯罪分子身上所有蛛丝马迹的女侦探,“多数男人们通常不会对自己的穿衣打扮太注意,比如我丈夫,如果我有事出差,他会连续三天穿一套衣服。但我最近突然发现他换掉了我给他买的领带,反而系了一条质感上好的、花色鲜艳的,年轻女子最喜欢买来装扮情人。不配他的风格,所以不可能是他买的。” 第68章 “黎生也差不多是这种人。所以当初你换了新衣服,我一眼就看得出来你身边有其他人在。”她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黎承玺的衣着,半打趣半认真道,“以后要是另有佳人,黎生可要在穿衣上小心点,一个人送的领带上,是不能夹另一个人送的领带夹的。” 黎承玺被她的分析钉在原地,他心里总下意识觉得有不对劲的地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异,于是就只怔怔地“啊”一声。 “黎生要给谁送礼物,难道真的有拍拖对象吗?”苏娴慧结了工作,拿起桌子上的手袋,把零散的东西收进去,漫不经心地开着黎承玺的玩笑,“还是说黎生表面上单身,实则早已隐婚,在家里金屋藏娇了一个俏老婆?” 黎承玺还没揪出脑海里那个让他觉得怪异的线头,苏娴慧的话也就听得一知半解,他疑惑地张张嘴,刚想问她刚才说了什么,办公室门就被悄然推开。 “你有老婆啊?我还从来没见过呢,什么时候叫黎太出来一起吃个饭?”陈嘉铭一手抱着叻叻仔,一手拎着老虎,带着一阵湿润的寒风大驾光临黎承玺的办公室,他向苏娴慧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径直走到黎承玺面前,熟练地拉出他装小零食的抽屉,撕开包装后塞进嘴里。 黎承玺把头凑到他那边去,低声哄他:“又呷什么醋?” 他一转头和苏娴慧说:“苏小姐你先走吧。”苏娴慧抓起手包和外衫,和二人道别,临走前飞速地看了他们二人一眼,心下有些了然,咔哒一声关紧了门。 黎承玺和他并肩在沙发上坐下,手搂过他的腰身,头搭在他的肩上:“我老婆不就是你吗?嗯?黎太太?” “我没承认过。”陈嘉铭扭头避开他的吻,他的嘴还要用来吃零食,暂且做不了旁的事情。 “我们早上还刚说好的呀,怎么突然抛夫弃子了呢?你这样不讲公序良俗的,叻叻大王知道了会很生气地斥责你这种不仁不义的行为。”黎承玺从他身侧抽出被手臂挤扁的叻叻仔,掐出一副又细又扁的嗓音,“陈嘉铭,你真坏,你今天抛弃丈夫,明天就能抛弃君王,你不能再当我的心腹了,哼。” “你早上说的是做我的妻子。”陈嘉铭嚼着零食,含糊不清地指正道。 “……好吧,那我是陈太太。”黎承玺欣然接受了这个设定,反正都是和陈嘉铭做夫妻,口头上的称谓如何他没必要争夺,“那我们等下先去登记结婚,我要把名字改成陈黎承玺才行。” “黎生,你这样是不对的。”陈嘉铭进到室内,被暖气一烘,觉得有点热,于是把零食往黎承玺手里一塞,解开脖子上的围巾,团成一团垫在膝盖上,“戏剧和现实不能混为一谈,如果这样,你早就死了八百次。” 黎承玺看着陈嘉铭膝盖上的围巾,脑子里突然嗡地一响,一根细线在他脑海里绷直,贯穿大脑左右,他终于知道自己刚才听了苏娴慧的话,觉得哪里奇怪了。 他之前送陈嘉铭的是一条灰色的围巾,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陈嘉铭就开始围一条蓝色的,那不是陈嘉铭自己买的,因为陈嘉铭一切支出的账单都会寄到他的办公室,他没有印象陈嘉铭买过围巾。 那是谁的? 谁送给他的? 他每天戴着,是谁值得他这么做? 黎承玺浑身发冷,如坠冰窟,他下意识地刚要开口询问,陈嘉铭却毫无察觉他的异样,吃完小饼干后把包装袋扔进垃圾桶里,拍去手上的残渣,他拉起黎承玺的手说:“你工作做完了吗?我们可以出发了吗?” 黎承玺看着他那双琥珀般剔透的眼睛,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吐不出半个质问的字,他已经和陈嘉铭承诺过自己不会过问他不愿透露的私事了,如果他这个时候问,他们之间的信任会再次出现裂隙。 冷战那段时间的经历,黎承玺不想再遭受一次了,他每每想起来都会感到害怕,如果他找不到陈嘉铭,如果陈嘉铭不原谅他,或者如果陈嘉铭再狠心点,和他不相往来,那他该怎么办? 黎承玺身侧的手悄悄握成拳,逼迫自己把质疑的话咽下去,他扯出与往常无异的嬉皮笑脸,照常在陈嘉铭脸上重重一亲:“这么着急?走吧,去度蜜月。” 陈嘉铭用后牙嚼着嘴里的糖果,脸猝不及防被黎承玺亲得一歪,他思考了两秒,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剥掉包装递到黎承玺嘴边,示意他吃。 黎承玺的心一软,至少陈嘉铭心里还是有他的。 他张开嘴,含住那颗糖。 糖球一滚落在口腔内,黎承玺就被这剧烈的柠檬酸刺激到,嘴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喊着好酸好酸,但他看着陈嘉铭隐隐期待的眼神,还是强忍住吐出来的欲望。 “你喜欢吃吗?” 黎承玺挤出来一个很难看的笑:“喜欢。” “那全部给你好了。”陈嘉铭从衣兜里抓出一把这样的柠檬糖,不由分说塞进黎承玺手里,“我不喜欢吃。” 黎承玺无奈地捧着一手糖站在原地。他想起先前看到的一首诗,诗里这样写:让我尝一滴蜜,我便死去。 黎承玺想自己现在便是如此。 · 半小时前。 晨雾裹着微凉的湿气漫过骑楼,石板路上散落着暗红的炮仗壳与碎红纸,是褪尽热闹后的余温。几家店铺的木门半掩,春联边角微微蜷曲,上面沾着晨露。零星行人呼着白气裹着厚外套匆匆走过,鞋尖碾过细碎的烟火碎屑,偶尔踩到半死不活的炮,它会用尽全身的力气,用零星火光点燃体内的火药,完成此生最后一响。 远处海面泛着冷白的光,晨风吹过,带着淡淡的硝石味,彰显新年伊始的清冷。 陈嘉铭把车停在黎承玺公司对面,随意挑选了一座电话亭,拉开门,手里硬币哐当一声滚入,他娴熟地按下号码。 电话几乎是在他拨打出去的那一瞬间接通,那头传来一声遥遥的:“喂。” 陈嘉铭把听筒贴得离耳朵更近了些,他盯着前方的街道,看零星行人来来往往,他沉思一下,先是道了声:“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那边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起身翻找纸和笔,“很久没见你打来了,你那边怎么样?” 陈嘉铭沉默了半秒,最终选择含糊去他和黎承玺之间的事:“……很好。” “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没有。” “你的信息被邝迟朔查了,不过他应该还不知道周家明是黎贸生杀的,多亏他当年把他的脏事处理得那么好。”那边传来细碎的、纸张翻动的声音,“不过姓刘的医生和李荣升都在接触你后莫名其妙地死了,他迟早能通过这两个人查出当年的事,只是时间问题。” “何宗存知道全部内情,当年的事情他算目击者。” “……你要处理他吗?我派人去做,你别亲自动手。” “不,不用,我有办法让他帮我保密。” “这终究是个大隐患,你要在事情败露之前早点行动,等你刺杀了黎贸生,我立马把你送去国外,你不要再回宁港。” “……好。”陈嘉铭的眼前不合时宜地浮现一个笑嘻嘻的身影,穿着自己给他搭好的衣服,倚在车门上等他,没个正形,陈嘉铭闭上眼不去看他,握着听筒的手悄然收紧,“四月份之前我一定会行动,我保证。” 他给他和黎承玺的关系定下一个死期,四月之前,他们可以做幸福恩爱的眷侣,每天互相亲吻,说一框一篮的情话,陈嘉铭可以依偎在他怀里跟他玩闹,想尽各种办法和他斗智斗勇。四月之后,他们只能做彻彻底底的仇人了。 黎承玺会恨他吗?陈嘉铭用手指绕着电话线,走神去思考。会吧,他玩弄他真挚单纯的感情,让他人生第一次开情窦就遇上骗子,那么坏。 电话那头的声音再次把他带回电话亭:“听你说你和黎承玺现在关系很好,你要赶紧想办法通过他接近黎贸生了。” “嗯。”陈嘉铭垂下眼,闷闷地应了一声,他顿了几秒,再次犹豫着说,“谢谢你,哥。” “……”陈嘉清沉默良久,长长地叹出一口无奈的气,“你都叫我哥了,是我应该做的,早点回家吧,我们都是你亲人。” “好。”陈嘉铭低头用鞋尖碾着电话亭里掉落的烟头,心头有点沉重,“我会的。” 第51章 · 车子驶离喧嚣的海璇区,沿着山道盘旋而上,弯弯绕绕,像命运的牵引。山道上覆着细碎的石,车轮碾过,发出沙沙声,混着风穿过树林时发出的呜咽。一路只见青灰的崖壁,亚热带的花醒得早,开得急,湿暖的海风一催发,崖壁的缝隙里就钻出绛红的勒杜鹃,伸长了枝条刮在车的后视镜上,打落几片花瓣,落在车窗上,转瞬又被气流卷走。 陈嘉铭降下副驾的窗,几团扑簌的花瓣飘进车内,落在他的手上,他拇指碾着细嫩的花瓣一搓,手指染上玫红色的汁水,花草碾碎后散发出植物特有的味道,不是它的香,是它血肉的味道,有点涩苦。陈嘉铭没来由觉得有点哀伤,用纸把手擦净,包裹起花瓣的残体, 第69章 近了浅水湾,景致便渐渐明媚起来。宁港的自然景色无外乎山和水,山包围着水,水环绕着山,宁港孕育出的文学家把山山水水都给写腻了,才开始深剖钢铁森林里的法则。 青黛的山影渐次退开,蓝绿色的海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被千百岁月反复漂洗过的湖蓝色绸缎,边缘镶着柔和的阳光,像一圈毛边,反倒更显矜贵。偶尔有载着游客的巴士从对面驶过,车窗里也飘出一阵又一阵的花瓣,洒泼在碧海与晴空之间。 陈嘉铭靠着窗子,不断有各色的花枝在他眼前掠过,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姹紫嫣红。他试探着伸出手想要去抓一支下来,被黎承玺手疾眼快地抓住手腕,让它老老实实地安放在陈嘉铭的大腿上。 “别抓,小心割着手,等到了地方,我再给你买花。” “哦。”陈嘉铭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继续把下巴搭在车窗边,目光追逐着飞逝的景致。 车子转过最后一道弯,浅水湾的海岸线完整地铺展开来。白色的沙滩泛着绵软的光,海浪一层层漫上来,卷走细碎的沙粒,又退回去,留下海滩上湿漉漉的痕迹,阳光明媚,照得白沙发烫。 前方的别墅群藏在椰树与凤凰木间,一片浓郁的绿,米黄色的墙体是阳光晒后的颜色,暖融融的,砖墙后隐约可见爬满三角梅的花架,花枝从雕花的铁艺大门中伸展。 车子在门前缓缓停下,引擎声渐息,风里含混着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与远处隐约的海浪声交织,宁静安和,揉得人心头发软。 二人下了车,黎承玺从车后提了他们两人的行李,拎在手里,陈嘉铭则打开后座的门,牵着olive下车。 olive一下车,看到满眼的沙滩海浪,就撒腿想要狂奔,牵引绳绕在陈嘉铭手上,勒得他发疼,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olive跑,一人一狗跌跌撞撞向前奔跑。陈嘉铭冷不防被石头绊一下脚,扑倒在沙滩上。 他破罐子破摔般的呈大字陷进沙堆里,olive以他为圆心绕着他撒欢,深长舌头在他脸上舔。 黎承玺站在原地看了一会他们相互打闹,然后才慢悠悠地放下手里的行李,从陈嘉铭手中接过牵引绳,冷起脸打了一下它的嘴筒子,对olive发指令:“坐好。” olive立马放过陈嘉铭,正襟危坐。 黎承玺一边拉着他的手臂把他扶起来,一边语重心长地教授他:“你就是太惯着它了,把它都惯坏了。这种狗最聪明,知道你好惹才这样欺负你,你以后要对它狠点才行。” 陈嘉铭站起身子,拍了拍衣服上的沙,瞥一眼黎承玺,意味深长道:“你不公平。” “我怎么不公平?”黎承玺拍去他头顶沾上的沙粒。 “我惯你的时候,你说嘉铭你最好了,我惯olive的时候你却说我惯坏它。你这样做是很失公平的。olive如果能说话,它也会怪罪我说‘你太惯着黎承玺了’。” “我和它哪里一样了?它是狗,我是你老公。” “都一样,你比它聪明点。”陈嘉铭冷着脸指了指黎承玺,“你就是吃醋,嫉妒它跟我玩闹不会被我扇脸。” “扇脸是奖励呀,是它该嫉妒我。”黎承玺恬不知耻地牵起陈嘉铭的手,把脸凑到他手掌心里,“阿铭,来,扇一下。” “啪。好了。”陈嘉铭清脆地拍了一下,不轻不重,“赶紧走吧,和你站在这里好丢人的。” 陈嘉铭抬脚就走,黎承玺一边喊着“哪里丢人了!”一边拽着olive追赶他的背影。 雕花铁门后豁然开朗,酒店的仆欧替他们提过行李,为他们二人引路,踩着铺满细碎石子的路,穿过满院的繁花,抬头就见三四层高的三角梅从窗台上倾泻而下,花瀑漫过小路的尽头。 房门像是画框,房间内一切都笼着一层朦胧的昏黄,像几百年前的古油画,颜料老化褪色,蒙上成岁月的纱。柔软的大床整齐地铺着被子,没有半条折痕。窗帘淡蓝,是浅滩海水的颜色,但它又过于厚重,垂在那里,同深海一样端庄寂静。 陈嘉铭想,也许在大洋深处,也有轻盈的蓝,只是大家乘船远航的时候大多心里怀念着出发地的故事和目的地的新事,像一个人,一件物,一桩事,让他们只会频频盯着手里的船票,没空分心去在意海的颜色。 海和船只是他们由这一岸到那一岸的媒人,人要呼吸,要在陆地上才能生存,海洋不会是他们的归宿。 陈嘉铭唰一下拉开两边窗帘,窗外的光顿时照得房间里发亮,木柜上插着花的瓷瓶反射点点金光,陈嘉铭右耳下的钻石把白光折射出火彩,五光十色。 他向外推开窗子,海边湿润微咸的空气卷扑进来,每一个空气分子包裹着一颗盐,落在人的皮肤上,感到轻微的黏腻。 “黎承玺,”他双手搭在窗台上,呼唤黎承玺的声音里牵着一丝抑制不住的雀跃,“这里可以看到很远很远的海。” 海风从容掀起白色的纱帘,轻轻搭在陈嘉铭的头上,他一歪头,白纱落又落在他肩。 长而柔软的白纱盖在他头上的那一瞬间,黎承玺的呼吸凝滞了一瞬。他好像做过这种梦,盛开的繁花和一层层堆积起来的纱,他们牵着手在礼堂里,庄严的,浪漫的,迷幻的梦,花瓣贴着他爱人微笑的脸,他伸出手想要去揭下那朵花瓣,这个梦就和糖果薄片一样破碎了。 黎承玺一时间迷失在原地,直到olive推了推他小腿,他才如大梦方醒一般轻步走上前去,双臂虚虚环住陈嘉铭的腰,从背后抱着他,下巴轻搭在他肩膀上。他十分小心翼翼,直到怀里的温暖提醒他陈嘉铭的真实存在,他才渐渐收紧手臂,吻了吻他耳垂上的钻石。 陈嘉铭对他总是莫名其妙进行亲亲抱抱的行为早已习惯,下意识放松了腰背,靠在他怀里,贪恋被环抱的安全感,面上还要冷着脸指责:“好黏人。” “你惯坏我了。”黎承玺抓起他的手,十指和他交错,蹭着陈嘉铭的颈窝,头发刺得他发痒,嫌弃地偏过头躲,却又被黎承玺捏着下巴转回来亲,“陈生,怪你太宠我了,你要对我负一辈子责,不然我带着一身被你惯出来的恶习,没有你,让我怎么活?” “在我认识你之前,你自己一个人活得好好的。” “可我现在不一样了,我有了你,迷恋这种滋味,我就再也离不开你。” “嘉铭……”黎承玺看着他的眼,一手捧着陈嘉铭的后脑,对着他的嘴唇吻下去,唇齿相依,气息交扯,黎承玺今日有些强势,舌尖探入陈嘉铭的口腔,掠夺城池。 陈嘉铭扭着头同他接吻,觉得有些腰酸,就翻过身子,背靠窗户,两手牢牢撑着窗台,黎承玺抽出另一只手抵住他的背,两人上半身微微探出窗口,海风吹乱二人的发,撩起纱帘,盖在他们头上。 陈嘉铭有些喘不过气,在暂停的间隙推开黎承玺压在自己身上的胸膛,脸颊因轻微缺氧而发红,他喘着气问道:“怎么这么突然。” “我一想到以后不能这么吻你,我就要发疯。”黎承玺再次上前,手绕过他腿弯,把他抱起来,放到窗台上坐着,让自己抬头亲他的下巴,“我爱你。” 陈嘉铭被他亲得不得已仰着头,他含糊地回答:“我知道。” “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爱的人。” “我知道。” “离开你我会死的。” 陈嘉铭想要抚摸他头的手停滞在半空,沉默不答。 “我说真的,跳楼,跳海,开枪,上吊,我会尽一切办法去死,不管有多痛。” “……”陈嘉铭轻轻推开的头他,“别这样,我不值得。” 黎承玺闻言,放下陈嘉铭,退开半步,二人明明隔着不远的距离,却好像咫尺天涯。黎承玺把目光移向陈嘉铭背后的海,海上筑起高高的墙,和愈发低沉的天相接,连接处,有几艘轮船托着浪花远航。 “你为什么不说呢?”黎承玺抬眸,眼睛里的悲哀和失望撞进陈嘉铭的眼,跌落进他的心,“你为什么不说‘我不会离开的,我一直陪着你’或者‘你为什么老是觉得我会不要你’,你好像一直都很坚定着将来要离我而去。” “又来了,你总这样。”陈嘉铭撇过头,不想看他的眼睛。 “是,我总是试探你,我黏人,控制欲和占有欲都很强,我没有安全感,可这都是你的回避造成的。”黎承玺自嘲地笑笑,“嘉铭,在谈情说爱的时候讲一些虚假的承诺来哄我,这你都不愿意吗?因为你怕背上负心人的罪名吗?” “就因为是假的我才不讲,我不想骗你。”陈嘉铭下了窗台,手扯着黎承玺袖口攥在手心,是他表示讨好的小动作,“别逼我好不好,黎生。” “嘉铭,是你逼我。到底什么在阻止着你走向我,又是什么催促着你远离我。是什么大事,要把我们两个拆开才能做。”黎承玺没有像往常一样回抱他,尽管他看着陈嘉铭那双溢出不知所措和失落的眼,心尖还是变得酸软,自责和愧疚先理性一步漫上心头。 第70章 他好像把他们二人的约会弄砸了,他不想这样的,他原本只想抱着陈嘉铭,亲一口,说“好漂亮的海”,然后带他下楼去沙滩上玩,黎承玺就趁机去为他捧来一束开得正盛的花。 但他总在柔情蜜意时忧虑陈嘉铭是否会在未来某个时候突然离开他。他想到陈嘉铭的耳环,陈嘉铭的围巾,陈嘉铭那些秘而不宣的、背着自己偷偷进行的事,他预感陈嘉铭要抛弃他,所以会抱得更紧,同时心也更不安,他才会说出那些话。 他不是合格的恋人,他亲手打碎他们之间的糖果。 黎承玺无意识地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面满满装着陈嘉铭早上塞给他的柠檬糖,他把那些硬糖攥在手里,膈得他掌心发疼,心口像吃了一万颗柠檬糖一样酸。 陈嘉铭黯淡了神色,撇着头不说话。 黎承玺轻颤着手,抚上陈嘉铭的头,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然后他牵起陈嘉铭的手,把他带到窗边米白色的沙发上坐下。 “嘉铭,”他捧着陈嘉铭的半边脸,让他看着自己,陈嘉铭抬起眼,睫毛上浸着海洋的水汽,黎承玺细细打量他的眉眼,想透过冰凉的镜片和焦糖般的眼,看穿他内心,“你最近看书,有没有读到古希腊的神话?” 陈嘉铭不知所以,摇了摇头。 “古罗马诗人奥维德在《变形记》里记录了这样一个故事,到今天仍被人广为流传。”黎承玺放轻声音,把那个古书旧籍里的故事娓娓道来,“里面讲这么一个角色,俄耳甫斯,他是太阳神阿波罗与缪斯女神卡利俄佩之子,是希腊神话中最富盛名的琴手与歌者,传说他的琴声能驯服猛兽、让顽石落泪、使草木动容。但不幸的是他与新娘欧律狄克的婚礼刚过,厄运便降临在这对新婚夫妇身上。他的妻子在林间散步时被毒蛇咬伤脚踝,当场气绝,灵魂坠入冥界。” “悲痛欲绝的俄耳甫斯抱着七弦琴闯入地府,以他悲怆琴音打动了冥王与冥后,他们破例应允他带妻子回到人间,同时,他们立下铁律:在完全走出冥界大门前,俄耳普斯绝不可回头看欧律狄克。” “归途漫长,俄耳甫斯在前引路,欧律狄克的脚步在他身后跟随。他强压着回头确认的冲动,直到望见阳光。就在跨过门槛的刹那,他却忍不住回首了。他一回头,欧律狄克的身影在他眼前化作轻烟,只留下一句含泪的告别。她从此彻底归于冥界,再无生还人间的可能。” 黎承玺双手握着陈嘉铭的手,捧到自己心前,他把自己的腰弯得很低,抬头看着陈嘉铭,像俄耳甫斯望着黄泉路上的欧律狄克,每一步都踩着克制的刀尖。他知道只要回头,眼前的一切便会化作轻烟。 “你明白吗?取得爱和幸福的关键就是信任与克制。嘉铭,我向你保证,在确保我们抵达人间之前,我不会回头质疑你的真面目,我只需要你给我一个轻飘飘的承诺作为安慰,在这归途上,我就不害怕了。” 陈嘉铭闪避他恳切的眼神:“俄耳普斯怎么确认他从地狱里牵出来的就是他的妻子呢?若是一个假的鬼魂,一个怪物,或者他妻子无论如何都会化作烟散去,他不回头看,怎么知道呢?他把她千辛万苦带回来,却发现根本不是日思夜想的妻子,这不是让他更加痛苦吗?” “不,嘉铭,”黎承玺攥紧了他的手,抬到自己脸旁,用面颊蹭了蹭陈嘉铭的手背,“在我把你从冥府带回来的路上,我听着你轻轻的脚步声,想象着你亦步亦趋跟在我身后的模样,盯着前方尽头的微光,想我们回到我们的小家,olive扑上来迎接你,叻叻仔和你的朋友们都在沙发上等你,我为你泡的热可可被放凉到合适的温度,加一勺半的糖,我们一起吃一餐热气腾腾的饭,洗完澡,我们就盖着毛毯,你坐在我怀里,我们一起看电影。我只要这段路途,和归途时的幻想,这就够了,我就可以沉浸在其中,忍着不回头。” “而且,”黎承玺侧头亲了亲二人交握的双手,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我认得你手心的温度,认得你的每一条掌纹,不会错的,相信我好吗?” 在抵达光明之前,我不会看你。 陈嘉铭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黎承玺牢牢抓住,自己反而被拽得离他更近了些。 陈嘉铭看他漆黑的眼眸,想自己骗他不少了,何不再宽慰他一次? 于是他不着痕迹地咬了下嘴唇,反握紧黎承玺的手说:“你不要回头。” 不要回头,不要被擅长扮作你心念爱人的鬼怪哄骗,别被不该有的欲望蒙蔽,你说好只想求走一段路的时间,再多别的,你不能够向我贪图了。 就算你手心朝上跪着,用那双黑溜溜泪汪汪的眼睛看我,就算你亲我哄我,把头往我手心里顶,就算你说再多的甜言蜜语,我都不会给你更多的东西了。 “你会离开吗?” “……不会。” “你保证?” “我保证。” 陈嘉铭决定,在黎承玺见到人世的阳光之前,他不会松开他的手。 黎承玺仿佛得胜凯旋,欢呼一声,把陈嘉铭横抱起来转了个圈,然后把他按倒在床上,吻得陈嘉铭面红耳赤。 等他内心的激动都挥霍殆尽了,他才抱着陈嘉铭哄他:“等下我们先去用餐,然后再去沙滩上等看日落,好不好?” “好好好,你先起来,你好重。”陈嘉铭喘不上气,两手死命推开黎承玺重重压下的身躯。 “再亲一下,就一下。” 第52章 · 为了赶出时间去海边看日落,黎承玺在下午四五点钟时吩咐了酒店准备晚餐。 餐室不大,因为时间尚早,只有他们二人用餐,隐约可以听闻到后厨锅铲翻炒和热油滋滋滚动的声音。 窗框是镂空雕花的木头,镶嵌着一块块彩色海玻璃,窗外来的海风带着咸香,拂过铺着米白亚麻桌布的长桌。 侍应生穿着熨帖的白衬衫,端着银质餐盘走过来,骨瓷餐具相碰,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两套餐具被恭恭敬敬地各自端放在二人面前。 头盘是冰镇的澳洲生蚝,盛在碎冰铺底的白瓷盘里,旁边搁着一小碟现磨的黑胡椒和几滴青柠汁。蚝壳像用沉积岩雕成的花,蚝肉饱满滑嫩,沾一点汁送入口中,海水的咸鲜混着柠香漫开,这是宁港时兴的吃法。 而后是文火慢炖的鲍鱼扣鹅掌,这是他们的招牌,鲍鱼熬得软糯,轻轻一抿,鱼肉便化在舌尖,浓稠的鲍汁包裹着鹅掌,像裹着一层半透的黄玉,鲍汁滴在白瓷盘上,凝成琥珀色的痕迹,衬得底下垫着的菜心愈发清甜。 陈嘉铭钟爱吃鱼肉,黎承玺就特地问了他们的主厨,做什么鱼最拿手。于是点了一碟陈皮蒸石斑鱼,嘱咐要做得既鲜又咸。这道菜选的是刚从渔船上卸下来的鲜活石斑,肉质细嫩无刺。陈皮的甘香渗进鱼肉里,去腥又提鲜,筷子一挑,雪白的鱼肉便脱了骨。旁边配着一小碟蒜蓉豆豉酱,是老宁港人偏爱的佐味。 最后端上来的是杨枝甘露,玻璃碗里盛着澄黄的果肉,这个季节产的芒果多数是酸的,黎承玺一再强调一定要选最甜的芒果,再多放点糖,西柚的微苦混着芒果的甜糯,再撒上几粒晶莹的西米,冰凉爽口,刚好解了鲍参的腻。 下午的太阳正是最刺人眼睛的时候,恰恰好从雕花窗框外斜斜投下,落在白瓷餐盘上,漾出细碎的金光。两人相对而坐,桌上的饭菜冒着温热的香气,烘得两人之间暖融融的。 陈嘉铭先是用勺子把尖尖的饭顶部压平压实,再在正中心按出一个圆圆的坑。黎承玺夹了一大筷子鱼,连皮带肉放在陈嘉铭的碗里:“这种鱼刺少,放心吃。” 陈嘉铭用银调羹舀了一勺鲍鱼底下的料汁,盖在粒粒分明、晶莹剔透的米饭上,把黎承玺投喂的鱼肉埋进坑里,待把三者都搅拌均匀了,他才不紧不慢地舀起一勺饭,送进嘴里。 鲜嫩多汁的鱼肉拌着香甜熟软的米饭,方一落入口中,舌头上的味蕾都被激活,享受着浓郁的鲜香。陈嘉铭眼睛亮起微光,又吃下一口鱼肉。 “慢点吃,不急。” 黎承玺笑着,他就喜欢看陈嘉铭吃饭,喜欢他因美味食物而微微亮起的眼眸,喜欢他开心到极致会眯起来的眼,喜欢他因为塞满了食物而鼓起的脸颊,归根到底,是喜欢看他被自己养得气色很好的样子。 他第一次抱陈嘉铭的时候,他一脸病恹恹的,身子很薄,像一片纸,全身的骨头膈得他生疼,横抱起来轻飘飘,黎承玺甚至怕他被山风一吹,就纷飞而去了。现在不一样,陈嘉铭如今的侧腰上能掐出一点点肉来,很软,黎承玺喜欢在抱他入睡时捏着玩,然后就会被陈嘉铭慷慨恩赐一个巴掌。 “嘉铭,”黎承玺撑着头看陈嘉铭对石斑鱼痛下杀手,“你究竟是不是猫变成的?” 陈嘉铭一筷子狠狠撕下一块鱼肉,忙着吃鱼,没空说话,只是瞪着黎承玺。 “真的呀,你看你买了那么多猫放在家里,我总是能从一些角落翻出几个小猫摆件。你在家喜欢光脚走路,喜欢被摸下巴和背,开心的时候乐意和我玩,突然不开心了就耍脾气,或者对我冷脸色,还那么喜欢吃鱼,你多半是一只大猫变的。” 第71章 “那你就是狗。”陈嘉铭毫不留情地点评道,“傻狗。” 蹲在一旁的olive适时叫了一声。 “好哇,傻狗和坏猫,好般配的一对。” 黎承玺把几根耗油上海青夹进陈嘉铭碗里,被他嫌弃地驱赶进骨碟中。 “不要挑食啦,会营养不均的。” “讨厌青菜。”陈嘉铭嫌弃地把菜甩进olive的食盆里,狗也嫌弃地把菜拱到一边去。 “不可以这样,”黎承玺严肃地扳起一张冷脸,“我要叫人来管你。” “谁能管我?”陈嘉铭认为黎承玺的话简直危言耸听,他不但当做了耳旁风,还顺手从黎承玺那里偷走两块芒果。 “我会向king叻叻告状,说你不吃青菜,浪费粮食,还把它的坐骑当做厨余垃圾桶。” “叻叻仔不在这里,我可以先灭你的口。”陈嘉铭冷静从容道,“而且它也不吃青菜的。” “它去哪里了?” “你刚才把我按在床上乱亲的时候,它好像掉进床缝了。”陈嘉铭嫌黎承玺的杨枝甘露放得太远,他伸手够得难受,索性把自己的空杯子和黎承玺的来个偷梁换柱。 黎承玺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反而沉浸在叻叻仔被挤扁的悲痛中,他倒吸一口凉气:“那怎么办?它撑不到等我们回房间了。你是他的心腹,你可以趁机篡位,我扶持你为新王。” 陈嘉铭想了想,接受了这个故事新编:“可以。” “现在我作为王后,后宫干政,我要颁布一条新法,”黎承玺以铁血手腕立下铁律,强硬地把青菜塞进陈嘉铭的碗里。“任何人每餐饭都要吃三筷子以上的青菜,王也一样。” “哦。”陈嘉铭不情不愿地吃了,把几根菜放在嘴里咀嚼千八百次,就是不下咽。 “好了快点吃吧,旦日飨士卒,为击破虎仔军。”黎承玺摊开手,放下筷子,刚想吃点甜品来解腻,一看身边,只剩两个被搜刮干净的玻璃杯,杯壁沾着几粒西柚。 黎承玺抬头看了看脸颊鼓鼓囊囊的陈嘉铭,陈嘉铭也看了他一眼,用小银叉插起半块芒果,起身越过餐桌,塞进他嘴里。 “这家酒楼真是……”陈嘉铭舀起最后一个鲍鱼,嘴里含混不清,“偷工减料,一瓶杨枝甘露居然只有半块芒果。” ·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拖在湿漉漉的沙地上,随脚步轻轻晃动。海风裹着海水的咸湿,带着几分傍晚的微凉,吹乱二人的发梢。 远处的白浪一波波漫上来,卷走脚边的细沙,打湿他们的影子,退去时留下绵长的水痕。几只海鸥展开翅膀,在夕阳的光晕里盘旋,偶尔发出几声清越的鸣叫,很快便被海浪声吞没。 两人的脚步放得很慢,牵着手,十指交扣,沙粒从指缝滑落,像沙漏里悄然流逝的时间。海风把彼此轻柔的气息交缠在一起。远处港湾的灯火已零星亮起,像沿着海面镶嵌的碎钻,光彩夺目,一段镶钻的深蓝丝绸包裹着璀璨的明珠,宁港是如此的明艳动人。 这座从海中生长的城市太奢华,太盛大,以至于在这里常发生光怪陆离的故事,这里的一粒沙,一滴雨,一座山,一块苔藓,一层楼,都有一段独属主人公的故事,因而,这里才培出那么多作家,把宁港翻天覆地过来,抖擞出其中可写的人。 他们跑到海边,跑到城市的边缘,眼前的沙滩、海浪与渐暗的天色,把这方寸间的天地衬得愈发静谧,他们独享这一刻的安宁,心底漾起自己都觉察不到的,淡淡的幸福,连呼吸都不禁变得轻缓,生怕惊扰了笼罩这层幻梦的纱。 陈嘉铭看着二人交握的手,黎承玺牵他,喜欢把十根手指紧紧相扣,仿佛这是世间最难破解的锁具,能把两个人困锁在一起一万年,人们常说十指连心,他们各自让出半颗心合成一块,然而这合成的心跳动的频率不同,因为黎承玺有较他更健康的身躯,他的心脏永远比他的更强劲,更平稳。 两个不完整的人,再怎么紧密地相贴,也不可能做得到严丝合缝。 陈嘉铭又不合时宜想到周家明以前牵他的手,他们会并肩,有时候隔得很远,有时候很近,周家明会用小拇指轻勾起他的小拇指,勾起了,又很快放下,放下了,又想碰着,若即若离,像一层层漫上沙滩又悄然退去的薄浪。周家明也许真切地爱过他,但他的爱太克制,太理性,像海滩上抚你脚踝的浪,陈嘉铭拒绝他,他就笑着退回朋友的位置。 但黎承玺不一样,他是风暴来临时大洋深处的巨浪,大张旗鼓地在陈嘉铭心里登堂入室,他的爱太冲动,最后也会很惨烈。 陈嘉铭低头,看着黎承玺踩在白沙上,身后拖着一串串脚印,陈嘉铭也把脚踩进那脚印里,一步一步,跟着他走。黎承玺的脚比他要大一些,他踩上去,想起来小时候只能穿邻居送的旧鞋,很宽大,踩在脚下像一条巨大的船,一抬脚,鞋跟就落下来,晃晃荡荡,只能在脚跟后垫上好多层干草,把他的脚后跟磨得泛红破皮。 黎承玺回头,看到陈嘉铭低头踩着他的脚印,摇摇晃晃地走,觉得有些好笑,停下脚步,问他:“在做什么?” “在跟你走回阳间。”面前的脚印中断,陈嘉铭也停下脚,站立在黎承玺半米前的位置,抬头看黎承玺被夕阳染得橙红的侧脸,陈嘉铭松开他的手,面无表情地给他下判决,“你回头了,我要变成一缕烟消失了。” “没有呀,我还看得见你,”黎承玺伸出手,把陈嘉铭脸颊上黏住的头发挑开,挂在耳边,柔声道,“我的嘉铭不是就在这里吗?他哪都没有去。” 陈嘉铭后退半步,一本正经地说:“这是你过度思念我产生的幻觉,是海市蜃楼。真正的陈嘉铭已经飘走了。” “哦?”黎承玺紧跟着他上前一步,把他揽进怀里环抱,轻吻他的发顶,“是吗?我要亲一下看看是不是幻觉。” 陈嘉铭看周围还有旁人,不想引人注目,于是伸手捂住他嘴,推开他的脸,寸步不让:“不准亲。” “不亲我怎么确定是不是我的嘉铭?”黎承玺顺势握住他打在自己脸侧的手,恭恭敬敬地牵到嘴边,在他手背上亲了一口,“好了不闹了。这里视线正好,我们就在这里看日落,好不好?” 夕阳像女人妆盘里上好的胭脂,用手指抹起来是厚厚一层艳红,涂上半边天时又成了浅色的橘粉,晕开在天顶上,那失了焰气的太阳球渐渐往海面沉落。 两人在原地坐下,沙滩还带着白日晒过的余温,细沙沾在裸露的脚踝上,是暖融融的,细细的痒。 陈嘉铭拍了拍手上的细沙,黎承玺捧着他的头,让他往自己肩上靠,两个人依偎着,身后的影子在沙滩上交叠,与落日的余晖缠在一起。 黎承玺侧头,见霞光漫在他发梢眉骨,睫毛长长地低垂,上面压了层暖金。海风拂过,黎承玺身上那股淡淡的木质香,混着海水咸湿,萦绕在陈嘉铭鼻尖。那是黎承玺惯用的香水。 他原本更偏好日常喷橘子果香调的香水,直到他发现陈嘉铭好像不喜欢橘子味,每次他新喷了香水,陈嘉铭都会自动离他三米开外,像突然见了橘子皮的猫,喵一声跳起来跑远。 黎承玺受不了陈嘉铭的冷落,只能换了木质香。 陈嘉铭喜欢这个味道,觉得像森林里的树屋,暖暖的,很温馨,,一闻到就不自主地往黎承玺怀里钻。 “阿铭,”黎承玺亲吻他的耳后,含住他的耳垂,冰凉的钻石在舌尖上,被舔得温热,逐渐升温,“我好爱你。” “你说了好多遍。” “你不回应我,我就要一直说。” 陈嘉铭突然想起今天早上打给陈嘉清的那通电话,那个他亲手划的时限一旦来临,他与黎承玺现在的一切就必然终结。如果不在终结前说出那句话,他将永远失去说出口的机会。 人们在末日到来之时总会下意识脱口而出心中藏得最深的话,因为害怕从此阴阳两隔,再也见不到对方。陈嘉铭看着黎承玺同样淋着霞光的侧脸,张张口,那句话差点抑制不住,就要从嘴里倾泻而出。 但他最终还是咽下去了,就像咽下从胃里上泛的食物靡渣,口腔里留着胃酸侵蚀后的酸苦和刺痛。 最后,胃里的翻江倒海逐渐平息,他只是说:“哦。” 第53章 ·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一如他们之前每次提及爱与相爱的话题。 看着海浪涨退,潮起潮落,耳边是经久不息的浪声,远处偶尔传来人的嘈杂,是几个青年人在说说笑笑,听不太真切,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漏出的声音。起初,陈嘉铭还听得到黎承玺的呼吸声,沉稳均匀地喷洒在他耳廓,渐渐地,连这气息都淡去了,海浪声也渐沉,万籁俱寂。 陈嘉铭觉得无聊,又感到很困,索性上下眼皮一碰,靠在黎承玺肩上睡着了。 入睡时,他千思百绪地想,其实人类都错了,他们太高傲,太短浅,总以为自己生来就在陆地,然而这生命却从大洋深处发源,这是物种的起源,也是归宿。 第72章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也许只是半分钟,也许是好几百年,足够陈嘉铭把命度过几辈子,他忽然无比清晰地听到卖冰淇淋的小贩推着铁皮车经过,铃铛声清脆,混着海浪的节奏,叫卖声愈发地近了。 陈嘉铭有点奇怪,冬天怎么会有人卖冰激凌,但转念一想宁港常年湿热,这里的年轻人就很喜欢冬天吃雪糕,穿个花衬衫,靠在冰柜上,嗦着木片的味道,也不算太惊奇。 他想着想着,困意渐渐淡去,他睁开眼睛,想问黎承玺要不要买雪糕吃。可一睁眼,身边荡然无存,曾经他们二人踩出来的脚印都被海水冲刷干净,只剩下一片望不见尽头的平坦沙滩。 他四下望去,漆黑一片,大海无垠,夕阳的最后一点余烬早已被海水浇灭。 海如铁一般沉重,冰凉的海水不断往上涌。陈嘉铭站起身,海水漫过他的小腿。岬港的灯光都已熄灭,只有高悬的月亮洒下它柔和的银光。 披着月光的纱,陈嘉铭下意识地往大海深处走去,走着走着,直到海水漫上他的腰,他才抵达他潜意识中的目的地。 那是一座墓碑,再寻常不过的墓碑,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它一直立在陈嘉铭的内心深处,和他的灵魂共伴,七年以来,它在每一个月光照耀的夜晚都会变得格外明晰,提醒陈嘉铭他的存在。 那阵冰淇淋车上清脆的铃铛声又响起,陈嘉铭回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向他走来,双手各自握着一个冰激凌。陈嘉铭突然有点想哭,但他哭不出来,他这辈子的泪已经为他流干净了。 “你只能吃一点点,而且回去要喝一杯热水,不然要着凉的。”周家明把原味甜筒递到陈嘉铭手里,告诉他只能吃蛋筒上的那部分,剩下的交由他处理。 陈嘉铭接过冰淇淋的手轻轻颤动,他吃掉一口,冰凉的奶油在他嘴里漫开,甜甜的,冷冷的。 他想看看周家明的脸,却悲哀地发现这张脸的模样已经在七年的时光中被消磨得不成样子,他记不清了。老照片褪色泛黄,他的记忆也随之淡去,总有一天,他会再也记不起这个他心底最牵念的人,究竟长什么样子。 “我好想你。”陈嘉铭伸出手,想要摸出他的轮廓,手却抬起到半空中又落下,他嘴唇轻颤,声音哽塞,重复了一遍,“我好想你。” 周家明搂过他的肩,像之前每次安慰受伤过后的陈嘉铭一样抱着他:“我也很想你。” “我会为你报仇的,很快,我会让他们生不如死。” “不,不,九仔,你听我讲。”周家明按住他颤抖的肩头,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他的背,劝慰道,“我知道你很愤怒,你想除掉那些恶人,但我不想看你为我这样痛苦,这样挣扎,因为我与他们的仇恨,害得你不敢重新开始接纳相爱的人,连累你身躯活在人间,却有一半的灵魂和我在地下长眠。让我一个人受痛就够了,为什么要伤害你呢?” 陈嘉铭头抵着他的胸膛,拼命地摇头,却说不出半个字,尽管是对着周家明,他也无法亲口否认他对黎承玺的感情。 “阿九,这世上最没意思的就是冤冤相报,因为这是无穷无尽的。相比起你为我报仇,我更想看到你幸福,你要连带着我的那一份好好活,替我多看看太阳,多笑一笑,好不好?”周家明用冰凉的手揉了揉陈嘉铭的头发,“你喜欢他,就和他好好说,只要你觉得幸福,我就能安心了。” 陈嘉铭还是摇头,攥着周家明衣角的手指骤然缩紧,一遍又一遍轻声地重复:“对不起,对不起,家明哥,对不起。” 海风咸涩,浪花翻腾,周家明的话几乎要消散在呼啸的风浪中:“阿九,你没有对不起谁。海这么大,不是用来困住人的。你看像潮水,走了还会回来。人也要这样,该走的时候走,该回来的时候回来,你要懂得接受离别,也懂得重逢。我很高兴你遇到了一个让你幸福的人,一定要抓住他,我会在天上祝福你。” “我不要,”陈嘉铭用手抚上周家明的侧脸,想描绘出他的样貌,刻在心里,再也不忘,“家明哥,我不要你走。” “阿九,你这样想,就像我之前和你说的,你买的新泰迪熊,尽管身子不是之前的那个,但只要你把对叻叻仔的爱倾注到身上,它就也是叻叻仔,只是长得不一样了。同样的,你把对我的感情也转移到他身上,他就是我乞求来替我去爱你的。阿九,你太恨你自己了,认为这是不专情的表现,实际上,从来没有人会因此怪罪你。” “好了,”周家明俯身帮陈嘉铭擦去他嘴角的奶油渍,柔声说,“回去吧,他一直在等你的回应。” 他俯下身的那一刻,月光泼洒在他脸上,陈嘉铭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陈嘉铭醒了。身边是黎承玺。 落日还贴着海平线,天边的橘粉慢慢褪成浅紫,黎承玺手里拿着一颗钉螺的壳,在沙滩上颇有兴致地画画。 他先是画了一只猫,胡须只画了一边,就被海水冲散开。他又画了一只垂耳朵的狗,舌头刚一吐出来,就紧随前面那只猫咪而去了。 他一转头,看到陈嘉铭醒了,面色有些泛白,就关切地摸了摸他的侧脸,问他:“醒了?做噩梦了吗?” 陈嘉铭先是摇摇头,又点点头:“我梦到你不见了。” “我怎么会不见呢?我一直陪在你身边,只要你不抛弃,我就不会离开你。” 黎承玺继续在沙滩上作画,他一笔一划地写下陈嘉铭的名字,很认真,横平竖直,像四岁刚学写字的时候,他拿尺子去写字,被父亲用戒尺打手背,说心术不正,耍小聪明,他写完陈嘉铭的字,又写自己的名字在旁边,画上一个大爱心把二者圈起来。 等海浪带走他们的名字,黎承玺的目光紧随那浪,看着远方,他平静地说:“嘉铭,如果有一天你决定要走了,我拦不了你。但可不可以每年这一天,来这里站一会儿。让我觉得,我们至少还在同一个地方看过同一片海。这样就够了。” 陈嘉铭扭头,看着夕阳下他那镀着金边的侧脸,透着淡淡的悲伤,嘴角是若有若无的自嘲的笑。 陈嘉铭明白,黎承玺和周家明尽管是两种不同的爱,但都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光。他不能因为对死者的愧疚,而辜负生者的深情。 他不能再伤害另一个爱他的人,这对他不公平。 陈嘉铭突然牵住黎承玺的手,十指相扣,叫他的名字:“黎承玺。” “嗯?” 陈嘉铭又用小拇指勾住黎承玺的小拇指,做出许诺的姿态,重复道:“黎承玺。” “我在,我听着。” 陈嘉铭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像从肺腑里凿出来的:“我爱你。” 黎承玺一愣,他整个人在原地石化,喉结滚了滚,只吐出半个音节:“啊?” 陈嘉铭不给他反应的机会,双手覆盖在他手背上,身子向前探去,伸长脖子,气息交缠。 “我爱你。要接吻吗?” · 叻叻仔驾崩后,陈嘉铭被黎承玺托举着坐上王位,他是他最忠心的心腹大臣,久经沙场的常胜将军。 暮色漫进金銮殿时,廊下的宫灯尚未燃起,空旷的大殿里只余两人。暖炉里燃着沉水香,烟气袅袅缠上梁柱,愈发温润。 玄色朝服的衣摆垂落,扫过光洁的金砖,无声无息。殿外风扫过檐角,铜铃轻响,更衬得殿内一片暖意。 香薰暖意漫在两人之间,微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两人脚边投下交叠的光影。 大殿内宫灯依次亮起,灯火通明,光影交错,黎承玺跪身臣服,向陈嘉铭自荐,远征海边,讨伐劲敌,赚得君主的欢心。陈嘉铭隔着皇冕上垂下的十二串冕旒,看向他唯一忠诚的臣仆,颔首答应,命他领兵前去征战。 黎承玺跪伏在地,悄声抬头,试图看清那高座之人的面容神色,可他们之间隔着数不清的层层台阶,还隔着皇帝的冕旒,他看不见陈嘉铭的喜怒,只觉得影影绰绰的珠串下,那双眼冰冷得吓人。 黎承玺最害怕看不到陈嘉铭的脸,于是他斗胆说,陛下,我想上前去,看看您的脸。 陈嘉铭默许。他就俯首低眉地向前爬去,端端正正跪在陈嘉铭面前,轻撩开他面上的遮挡,看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梁和嘴唇,他的瞳孔轻轻颤着,黎承玺把手贴上他胸膛,他的心跳得很快。黎承玺从怀里抽出一把刀,划开自己的手臂,满腔滚烫的血液飞溅上陈嘉铭的脸颊,血珠挂在他鸦羽般长而浓的睫毛上,因睫毛轻颤而颗颗滴落。 这是黎承玺的慷慨誓言,是不破楼兰终不还的决心。 他说,陛下,我会流净我的最后一滴血。 他出发了。 行军到半途,因缺少水源而口中干渴,黄沙漫天,嗓子干裂得法发紧,嘴唇像因干旱而龟裂的土地,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连呼吸都带着灼痛感。 黎承玺为了振奋士气,喉结滚动了下,压下自己喉间的干涩,告知众人再往前数里,便是一片梅林,撑到那里,就能靠梅子暂解干渴。 第73章 他描述着梅子的样子。 颗颗都生得饱满晶莹,外皮浸润着剔透的雨水,亮晶晶的,是粉白透红的,像浸了蜜的玛瑙,玲珑细致,月光洒在上面,能看见果肉里细细的汁水纹路,摸着滑溜溜、湿漉漉。 他接着说道,这个季节的梅子还没完全成熟,有些生涩,小小一颗,捏在两个指头间可以随意挤捏,是圆而硬的,在手心里揉搓着、攥握着,能感觉到梅子被体温烘得发烫,待你再张开手掌,就能看到紫红油亮、汁水充盈的梅子落在手心。咬开时,酸甜的汁水涌出来,顺着舌尖往下淌,牙根浸得发麻。 众人振奋,热血沸腾。鼓舞完士气,黎承玺调转马头,继续领路,披风扫过黄沙,留下一道浅痕。他一路南下,蜿蜒曲折,钻过茂密的丛林,来到海边。 黎承玺一见到海水,就迫不及待地上前去饮用。他俯卧在地,双唇贴着海面翕动,海水被他吮吸入口,急急吞咽,好似这咸腥的海水是玉露琼浆一般。他灌下几口海水,口中却愈发干燥难耐,盐粒刮着他的喉管,迫使他更加饥渴地吞咽,直到传来战令。 海边的沙滩还带着夜露的湿凉。海浪轻缓地起伏着,一波波漫上滩涂,又温柔地退去,卷起细碎的沙粒与贝壳,发出哗哗的轻响,像传说中塞壬的低声吟唱,幸好黎承玺是俄尔普斯。 轻柔的薄浪缓缓漫上海滩,再不舍地渐渐褪去,每一次进退,都留下一道湿漉的痕迹,众人在潮湿的滩涂上严阵以待。月光西沉风渐渐起了,海面的起伏也随之变得明显些。原本温顺的海浪开始带着几分粗蛮的力道,拍打着船身,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轻重交叠,极富音律。 黎承玺派去询问陈嘉铭的信鸽飞回,传来进攻的指令。将军手持长矛,第一个向海中奔袭而去。 海面骤然翻涌起来,排山倒海,海浪不再温顺,剧烈起伏,浪头高高扬起,击起数朵水花,打湿了黎承玺全身,他站在海里,坦然迎接海怒时的咆哮。 战船在滔天巨浪中激烈颠簸,海浪愈发激烈,时而将战船托至高空,时而又狠狠按下,一次又一次席卷而来,扑向岸边,击碎了礁石,冲灭了篝火,仿佛要翻天覆地,将这一切都吞噬。 黎承玺无言,只是咬着牙,独身向前冲锋,他的气息逐渐急促,心脏几乎要跌出胸膛,长剑搅乱飞溅的水花,鲜血扑簌簌喷溅而出,落入海中,顷刻便被被翻滚的浪涛,却又有新的鲜血不断流淌。 风裹挟着咸腥的海水与血腥气,狠狠抽打着黎承玺的脸庞,而海浪依旧不知疲倦地起伏、咆哮。 最终,他战胜了这片汹涌澎湃的海,风浪在他的攻势下退散,他抽出剑,负手而立,流干最后一滴血。 海面归于平静。 回到殿上,大殿的烛火仍在轻摇晃,灯火阑珊,两个人的影子在金砖上跃动,暖香抚平两人激荡的心。 黎承玺功高盖主,以下犯上,抱着陈嘉铭诉说战役的残酷。 陈嘉铭背对着他,听他在耳边絮絮叨叨。 突然,他感到背上一片温热。 那是你的血吗?陈嘉铭甩开黎承玺搂着他的手,嫌弃地说,给我擦干净。 不,殿下。黎承玺牵过他的手背,落下一个虔诚温驯的吻,以表忠心和臣服。 那是我的泪。 第54章 陈嘉铭睡觉的时候喜欢蜷缩起整个身子,折起膝盖缩到胸前,额头抵着膝盖,胸膛前的空处需要抱着玩偶,不然他会感到怀里空虚,没有安全感。这个姿势是胎儿在母亲的子宫里时的样子,温暖的,祥和的,宁静的,他只需要靠着脐带获取营养生存,身为人所需要承受的一切苦难和挫折,都与母亲腹中的他无关。 达尔文宣扬的进化论是对的,人类这个物种最初从混沌的海洋中起源,羊水是那片大洋的一个样本,浸在羊水中,让他们感受到了远古时先祖游动分裂留下的的痕迹,因而觉得温馨。 陈嘉铭只有在睡中维持着这种姿势,才能感觉到片刻的安宁和安心。 黎承玺会从他身后拥抱住他。他修长的四肢紧紧把陈嘉铭禁锢在怀里,双手横亘在他胸前,让他的背靠着自己的前胸,自己一低头,就能亲吻到他的发顶,再低头,他可以咬起他后颈的肉。 被他这样抱着,全身心松懈下来,他一直高度紧绷的神经也在被黎承玺亲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变得越来越松,像一根烂熟软绵的面条,断成一截一截。陈嘉铭很快入睡,并且睡得很熟,梦中酣甜。 于是在每个相拥而眠的夜晚,陈嘉铭抱着叻叻仔,黎承玺抱着他们两个,在夜色下共同沉睡。 然而,一旦到了半夜,黎承玺就会不由自主地在睡梦中翻身,把半个陈嘉铭压在身下,结实的胳膊和大腿就随意地搭在他身上,沉重的半个身躯压得陈嘉铭喘不过气,害他总是做被一座大山压扁的梦。 一觉睡到中午,明媚的阳光从未拉紧的窗帘缝间钻出,一丝刺眼的光流淌在地板上,而后渐渐爬上二人的床,停留在他们缠作一团的身子上。 梦里陈嘉铭左手拿着锄头右手拿着箩筐,向河曲智叟讲述他子子孙孙无穷尽也的理论。 “这座山不移走,我就要被压扁了。”陈嘉铭侧身向对方展示自己的右胳膊,“你看,我这只手已经被压麻了。” 对方说:“这是对你大闹天宫的惩罚,你只能被压上五百年,直到有人来救你。” “好吧,”陈嘉铭眨眨眼,“那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到吗?” “不知道。” “哦。”陈嘉铭背过身去,继续在山脚下挖着土,填满一个个箩筐。直到他听到背后有人叫他。 “嘉铭,嘉铭。” 我的真心打动了神仙,救我的人到了。陈嘉铭开心地想着,身上果然轻了很多,他扔下锄头,面对着耀眼的阳光,用尽全身力气想要睁开眼睛,却任凭他怎么逼迫上眼皮,他的眼就是严丝合缝地紧闭着。 半梦半醒间,他听到房间外的谈话声,是黎承玺,和酒店的服务生,陈嘉铭听不清谈话的内容,恍惚间只听到好像提到了他的名字,黎承玺好像有些生气,说话的声音抬高了几分,又意识到陈嘉铭还在睡觉,他就又把声音低下去,窸窸窣窣,听不明晰。 怎么了?陈嘉铭开口想问,困意却支配了他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经,他张张嘴,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黎承玺接过餐盘,咔哒一声合上房间的门,把一切喧嚣都隔绝在外。他把餐食放在桌子上,重新上了床,手环抱陈嘉铭的腰。 感觉到身边的床铺陷下去,鼻尖又传来那阵熟悉的暖木香,陈嘉铭下意识地往黎承玺怀里缩。 “十二点了,饿不饿,要起来吃午饭吗?”黎承玺温柔地揉着他的腹部,轻声在他耳边说道。 陈嘉铭的瞌睡虫被不情不愿地赶走,他躲进黎承玺怀抱的深处,一边摇头,一边呻吟着伸了个懒腰,声音含含糊糊,带着过度用嗓后的干哑,“不起……” “好好好,”黎承玺把他身上的杯子给他掖严实了,在他后颈轻轻地吻,哄他睡觉,“睡吧睡吧。” 他把腰身拉长,翻了个身,又睡着了,鼻腔里发出轻微的鼾声。 黎承玺无奈一笑,屈起食指关节,在他挺翘的鼻梁上划了一下,“小懒猫。” 他抱着陈嘉铭,陈嘉铭抱着叻叻仔,再一次沉沉睡去。 陈嘉铭没有再被大山压住,他梦到了黎承玺。 · 等二人睡饱醒来,已经是下午五点半,太阳西沉,渐渐地没入海线,月亮来得太早,无声无息地半掩在云层中,风一吹,就露出它银白的脸,腼腆地朝海面一笑。 黎承玺侧身打开床头的小灯,刹那间,暖黄色的光淹没房间,陈嘉铭一时间还没适应光线,下意识抬起手臂遮住眼睛,拉上被子蒙住整个头。 黎承玺把热水壶里的水倒出来,幸好还是温的。 “起来了阿铭,睡得太多会头疼的。”他坐上床沿,从乱糟一团的被窝中翻找出陈嘉铭的脸,用空出来的那只手轻挠着他的颈窝和下巴,“起床了,乖,我们去吃晚饭。” 被窝里的陈嘉铭不堪骚扰,不耐烦地打掉黎承玺的手,长长地伸了个懒腰,睁开眼,双手撑着床缓缓支起上半身坐起来。 黎承玺把杯子递给被窝里困恹恹的陈嘉铭,让他润润喉咙。 “有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擦药?” 陈嘉铭喝着水,摇摇头。 “这里疼吗?”黎承玺揉了揉他的侧腰,又把手移到他后腰腰窝上揉按,“这里呢?” 陈嘉铭喝足了水,把空玻璃杯往床头柜上一搁,眼神带着警示的意味瞪了黎承玺一眼,:“黎生,不要动手动脚的。” “你好冷漠,陈嘉铭,你昨晚不这么叫我的,难道我们之间终究只是露水情缘吗?早知道你是玩弄我,我付出那么多真心做什么!我真的好傻,居然会相信你。”黎承玺撤开了在陈嘉铭腰上的手,抹去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水,头埋在手里呜呜地哽咽着,另一只手却悄然钻进被子,握住陈嘉铭的脚踝,顺着他光滑结实的小腿往上摸。 第74章 “黎承玺。”陈嘉铭连名带姓地叫他,这是很暧昧的称呼,对于黎承玺这种人,只有陈嘉铭能叫他的大名,他生气的时候叫,开心的时候叫,动情的时候叫,难过的时候也叫,黎承玺很喜欢陈嘉铭念他的名字,觉得这是丈夫从妻子那获得的一种恩典。 黎承玺立马停止哭诉,换上了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双手本本分分地搭在膝上,腆着个脸往陈嘉铭面前凑:“老婆我在呢。” 陈嘉铭伸出手,摊开,他立马凑上去,把脸埋进他的手里蹭,头靠在他肩上,用泛着光亮的眼睛从下而上望着他。 “老婆老婆,我爱你。” “嗯。”陈嘉铭搓搓他的发,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你为什么不说?”黎承玺眼里的水光顿时溢上来,围着眼眶打转,“你为什么不说你也我爱。” “我昨晚说了很多回了,你逼着我说的。” “不够,我还想听。”黎承玺欺身上前,半个身子的重量压着陈嘉铭,像一只永远不知道自己有多重的大型犬往主人身上扑,“不可以吗?” 陈嘉铭被压得喘不过气,抬起脚踩住黎承玺,想把他从自己身上踹下来,但他却依旧趴在自己身上纹丝不动,反而弄得自己大腿和后腰又泛起酸痛,陈嘉铭无奈地卸了力气,只能破罐子破摔,顺从他说:“我爱你。” “阿铭……”黎承玺两手支在他身侧,支起身子,亲吻他的嘴唇,“阿铭你最好了,你怎么那么好,我真的好爱你。” 陈嘉铭双臂环着他脖子,回应他的吻。 “黎承玺……”陈嘉铭被吻得有点缺氧,四肢发软,脑子被搅成一团,他晕乎乎地推开他,嘴里含糊不清,“好了,好了。” “还不够。”黎承玺把陈嘉铭从被窝里捞出来,在怀里揉成一团软乎乎的面团,两片残缺的拼图不一定严丝合缝,但两团面可以揉作一团,放进暖暖的炉子里烘烤,松松软软地出炉,香甜四溢。 黎承玺突然想到前车之鉴,于是一边亲一边撒娇着问:“嘉铭,你说你也爱我,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告诉我好不好?” “唔,”被揉成浆糊的陈嘉铭眯起眼,歪着头,迷迷糊糊地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命令黎承玺,“你不要笑,看着我。” 黎承玺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收起脸上所有表情,扳平一张脸看着陈嘉铭。陈嘉铭双手捧起他的脸,左看右看,深邃的眉眼,眼珠是纯黑的,水光流转,高挺的鼻梁,不笑的时候嘴唇抿得很直,透着血色,很性感,脸型收得窄,转折利落,极俊朗的一张脸。 果然这张脸还是什么都不干的时候最帅,单是这张脸就注定了这不是个亏本买卖。 陈嘉铭颇为满意地拍了拍黎承玺的脸:“不错。” “什么意思?难道你只看中了我这张脸吗?”黎承玺假意生气,又悄悄垂泪,“看来我只能以色侍人了,以后要保养好脸才行。” “你有这个觉悟就好。” “所以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黎承玺凄凄然地问,势必要给自己挣来一个名分。 “在拍拖吧。” “不对,我们以后是要结婚的,我已经和我妈妈说过了,只是时间问题。所以我们其实是未婚夫妻。” 陈嘉铭靠着黎承玺的肩,有气无力地打了个哈欠:“你想得好早。” “不早做打算,你跑了怎么办?”黎承玺伸手把滚落到床尾的泰迪熊捡起来,交由陈嘉铭抱着,“老婆孩子要是跑了,我就只能当个鳏夫,每天抱着妻子的照片以泪洗面、哭诉思念之苦了。” “孩子留给你。”陈嘉铭不由分说地把叻叻仔塞进黎承玺怀里,挣脱黎承玺的控制,想要去穿件衣服,脚刚一踩上地毯,身后的黎承玺就产生了一个坏念头,突然把他横抱起来摔在床上,还没等陈嘉铭反应过来,黎承玺就推着他在床上滚,用宽大的被子把他卷成一条,四肢都被牢牢束缚在其中,只露出一个头。 “阿铭陷肠粉。”黎承玺在陈嘉铭回过神发怒之前,长腿一跨,跪坐在他身上,得意地拍拍手,在他脸上啄一下,“好好食啊。” “要干什么?”陈嘉铭撇过头,全身上下动弹不得,只能瞪着黎承玺骂,“咸湿佬。” “冤枉哇,我什么都没做。”黎承玺无辜地举起双手证明自己的清白,他压低身子俯在陈嘉铭身上,凑近他的耳廓,低声道出自己的企图,“阿铭,你叫我一声老公好不好?我叫了你那么多次老婆,你都没有这么叫过我。” “不好。” “为什么?我是你未婚夫,我讨要你一声老公名正言顺。”黎承玺坏心眼地往陈嘉铭的耳孔里吹气,湿湿热热,陈嘉铭下意识缩起脖子,黎承玺穷追猛打,跟他撒娇,“老婆,宝宝,陈陈猫,得唔得?” 黎承玺这人,吃一堑长一智,特地把陈嘉铭裹起来后再骚扰他,以免脸又被他扇巴掌。 陈嘉铭表情平静,声音却地放轻,似乎是有点不好意思:“你把耳朵凑过来。” 黎承玺满怀期待地凑上前,左耳贴着他的唇,屏息敛声,要听陈嘉铭喊他。 陈嘉铭双唇微启,唇瓣贴在他耳边,慢慢含住他的耳垂。然后,上下齿关紧紧一合,狠狠咬在黎承玺的耳垂上。 黎承玺吃痛叫了一声,陈嘉铭松开牙齿,耳垂上留下一串渗血的齿痕。黎承玺捂着耳朵,眼眶里盛满生理性的泪,看陈嘉铭像只得胜的小兽,舔舔牙齿,得意且戒备地看着他,警惕他的下一次进攻。 黎承玺没说话,从陈嘉铭身上跨下来,怔怔地坐在床沿,垂头,捂着耳朵,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床的距离,空气悄然凝滞。 时间一点点流逝,黎承玺还是不说话。陈嘉铭有点心虚,挣脱出被子的桎梏,爬到黎承玺身前,低头去看他的脸:“你生气了吗?” 黎承玺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睫也垂落下来,他摇摇头,鼻头一动,一颗豆大的泪从他眼角滚落,在脸颊上滑落,最终打在陈嘉铭的手背上。 手背传来一阵温热,陈嘉铭心慌了,双手搭上黎承玺的脖颈,摸着后背一道道抓痕愈合后结成的小血茄,另一只手摸着他脸侧,拇指点在他耳垂的咬痕上。 “对不起,”陈嘉铭伸出舌尖舔了舔他咬伤的位置,极轻极快地喊了他一声。 黎承玺转过头,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还是不说话,陈嘉铭低头避开他的视线,又叫了一声,表情还是淡淡的,昏黄灯光下面颊的红晕却把他出卖得体无完肤。 黎承玺紧绷的嘴角微微发颤,终于演不下去了,他立马松开嘴角,换上笑嘻嘻的表情,伸手抱住陈嘉铭,长长地嚎一声,把他压在床上亲。 “再嗌多一声得唔得?你嗌的好好听,嗯?”黎承玺死缠烂打地磨他,“你每日讲畀我听得唔得?” 陈嘉铭被他压得陷在床里,承受他如雨点般打来的亲吻和软磨硬泡,招架不得。 他生无可恋地想,果然不能相信黎承玺。 咸湿佬。 陈嘉铭趁着黎承玺松懈的空挡,找准他的破绽,脚一勾,身子一翻,两人的位置交换,陈嘉铭跪坐,膝盖抵着黎承玺大腿外侧。 黎承玺冷不防被他压在身下,夺走了主动权。他伸手揽过陈嘉铭,两人的胸膛紧紧贴凑在一起,感受着彼此的心跳,各自的胸腔里左右都装着一快一慢的两颗心。 “你真的好喜欢这个样子。” 陈嘉铭没回应他的调侃,大腿支起,双手捧着黎承玺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陈嘉铭垂下眼,居高临下地俯瞰他,黎承玺直直仰着头,灯光下在陈嘉铭背后打上一圈暖黄的光晕,他的脸逆着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有些不真实,黎承玺感到头晕目眩,咽了一口唾沫,喉结随之上下轻滚。 陈嘉铭双手顺着黎承玺的下颌线缓缓往下滑,修长骨感的手指若即若离地握住他的颈侧,拇指渐渐施加力气,压迫他的气管,黎承玺感到轻微的窒息和眩晕,面色涨红,大脑传来过度刺激产生的愉悦感。 陈嘉铭在他的喉结上压了压,面无表情地告知他:“我现在可以直接掐死你,或者扭断你的脖子。” 黎承玺竭力仰起头望着他,他此时此刻把握着自己的命脉,一念之差就可以让自己在这咽气,面上却依旧冷静从容,好像自己的生命在他手里不值一提。 好索。黎承玺为他这种残忍而深深着迷,他不由自主地覆上陈嘉铭的手背,让他缓缓加重压迫在自己颈侧的力气。 “要不要演一个杀人犯为了接近目标,和受害者谈恋爱的故事?” 陈嘉铭垂下的睫毛颤了颤,像一阵风拂过花瓣那样。 他手一滞,松开黎承玺的脖子,双手垂落在身侧。 “不要。” “那你可以做莎乐美,让我体验一下拒绝你是什么感受。”脖子上的桎梏突然消失,黎承玺感到意犹未尽,牵过陈嘉铭的手,让他继续捧着自己的头,“然后你执着于一定要得到我的爱,就把我的头割下来放在盘子里,亲我流血的嘴唇。喜欢这样吗?” 第75章 “好血腥,而且现在我身边没有趁手的武器。”陈嘉铭否决了他的提议。 “偶尔也演一些高雅的剧本吧,不然总演那些挖寡妇墙角的戏,显得我们不像是正经关系。” “难道你不乐意吗?”每次他做寡妇或者别人家的情人,就属黎承玺兴致最高。 “乐意。”黎承玺承认道,手压下陈嘉铭的脸亲,“总要换换口味吧。” “比如?” “比如,”黎承玺手伸进口袋里,摸索一番,在手心攥住一个冰凉的金属物,牵过陈嘉铭的手,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把戒指穿入他左手的无名指,戒指是用陈嘉铭的指围定制的,分毫不差,黎承玺亲了亲他的手背,“我们演一对结婚的夫妻。” 陈嘉铭有些诧异,把手举到灯下,看无名指上那个小小的戒指,外围的银戒圈磨得温润镶入很多零星的碎钻,细碎又滚烫,在灯光下漾出星子似的光。中间镶入了一块剔透的白钻,切成雷蒂恩形,大概三卡拉,黎承玺做事很招摇,两个人名字的缩写刻在外圈上,明晃晃彰示着戴戒人的身份归属。 “喜欢吗?不喜欢等正式结婚前我们再一起去珠宝店挑。”黎承玺握住陈嘉铭的手,在掌心揉搓,半撒娇半哄地说,“先带着好不好?” “你什么时候做的?那么快。” “早就叫人准备好了,我之前就有预感你会答应和我结婚,未雨绸缪。”黎承玺有点得意地炫耀,“你看,我的预感没有错,你老公我早已算破天机、手眼通天,厉不厉害?” “好厉害哦。”陈嘉铭推开黎承玺再次凑上来索吻的脸,揉了揉空荡荡的胃,淡淡道,“那你算一下我什么时候能吃到今晚的晚饭,好吗?” · 大年初五早上,他们离开浅水湾,回到家中。黎承玺先上楼在书房处理这几天堆积的事务,留陈嘉铭在客厅慢悠悠地收拾行李和给olive喂狗粮。 他走到院子里看他养的水仙花,果然还绽放着,花瓣舒展,暗香扑鼻,看得人心旷神怡。 正当陈嘉铭抱起一堆脏衣服准备拿去洗的时候,客厅的座机突然响起,陈嘉铭接听电话,两手抱着衣服,头和肩夹住听筒。 “喂?” 电话对面,只听到邝迟朔不含任何情绪地说:“周家景死了。” 第55章 “周家景死了。没走正常流程,尸体直接拉到殡仪场火化。”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电流杂音,应该是有人进了邝迟朔的办公室,他捂着听筒和对方说了几句话,半分钟后,他重新抬起听筒,压低了声音,“目前所有现场记录都被勒令销毁,给家属看的都是伪造的,宣称是在路上突发重疾,路人报警,警察到来时已经没呼吸了。我和现场出警的法医比较熟,打听到他的死因是背后中枪伤,全身多处弹孔和软组织挫伤,结合现场推测是有人趁他出门的时候追杀他。” 听到这个消息,陈嘉铭的心先是一跳,而后重重下沉,他背靠着墙,深吸了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从邝迟朔那获取更多消息:“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昨天凌晨?” “不是……”邝迟朔的声音有点迟疑,“是初四下午13时左右,一个半小时后被人发现报警。我下午得知这个消息后一直在打你们家的电话,但都没人接听。四号晚上我想到你们家找你,但是好像没人在家。” “我和黎承玺从初三下午就在外面玩,刚刚才回来。”陈嘉铭解释道,又问,“为什么会选择在大白天枪杀一个活生生的人?会不会有死亡时间误判的可能。” “挑衅,”邝迟朔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太多年,见过的恶徒也太多,“对方选择在白天杀人,且不是完全偏僻的小径,据法医说,对方甚至明明可以直接一枪击杀周家景,却故意让他逃脱,甚至还能求救,这是一种挑衅,因为他知道自己就算光天化日之下杀掉一个人,也不会有人追查。事实也如此,这件事甚至不成一件案子就了解了。” 可怜周家景,在拼命挣脱求救后仍然摆脱不了被枪杀的命运。二十几岁,家境优渥,在港大读法学,快毕业了,就因为想要查明七年前自己哥哥的死亡真相并报仇雪恨,一条原本光明灿烂的人生道路被硬生生截断,和他从小崇拜的哥哥落得同一个下场。 陈嘉铭一时间有些失神,最后一次见面时,周家景递给他那条围巾的样子还历历在目,他原本以为只要让周家景不再插手调查这件事,就能及时把他摘出去,他就能安然无恙,但显然他错了,黎贸生伤不得时时刻刻在黎承玺身边的陈嘉铭,但他却可以用周家景来杀鸡儆猴。 明明都是他的错,为什么要害及其他人。 陈嘉铭强迫自己迅速从悲哀的情绪中拔出,分析邝迟朔刚才说的话,问道:“他当时求救了?向谁?” “他死前带着重伤爬到了最近的一个电话亭,他打出两个电话,一个是给我办公室的电话机,但我当时在开会,没听到。第二个很奇怪,”邝迟朔用笔点了点桌子,这是他思考时的下意识动作,“他打给了浅水湾酒店的前台。” “是我告诉他的。我初三要离家去浅水湾,担心他有什么事情找不到我,就先告诉了他前台的电话,让他如果有急事打给前台,让他们转接给我。”陈嘉铭想起是有这么一回事,在这次出发约会前,他心底就觉得隐隐不安,于是告诉周家景自己后面几天都1不在家的消息,没想到他的预感如此准确,在他走后第二天周家景就出事了。 “那你接到消息了吗?” “没有。没有人告诉我,我那个时候……”陈嘉铭想了一下,他昨天几乎一整天都待在房间里,“我那时应该在睡觉。” 邝迟朔那边传来沙沙的写字声,应该是在便签上做记录,他一边写一边说:“我会以私人身份去酒店问一次,我要弄清楚他们到底有没有接到周家景的求救电话。你把你们入住时间和房间号告诉我,。” 陈嘉铭把信息一一告知,待邝迟朔记录后,他沉默了几秒,向邝迟朔道谢:“谢谢你,这本不是你应负的责任。” “不用,”电话里,邝迟朔的声音通过电流传来,有些失真,但听着他的声音,似乎他那张扳着的扑克脸就在眼前,“我其实很佩服你们。我之前,其实也是想做个好警察的。” “你一直都是。” 电话那头没什么感情地呵了一声。 “……你知道我要复仇的人是谁吗?” “猜得到,”邝迟朔不以为意道,“你和宗存瞒不住我,太明显了。刘医生,李荣升,周家明,这三个人的交汇点实在不多,一查便知。” “那你为什么还选择帮助我?” “就算我不帮你,你也会想尽办法去杀他的,你这个人太恐怖,太偏执。”邝迟朔声音平平,似乎真的不甚在乎,“你就当我喜欢多管闲事吧。至于黎承玺,那是他的因果报应,该劝的都劝了,以后的事情我管不着。” 陈嘉铭略一想,就明白了其中关窍。何宗存和周家明虽然说不上太熟,但他对他的死多少还是感到怜惜的,何医生这种圣母心肠,肯定会把对他的痛惜和怀念都倾诉给身边人。 “就这样吧,目前我能查到的消息也不多,等年后我们私下再见一面,我把部分证据都告知你。”邝迟朔淡然道,“这次过后我们就不要再见面了,我对生活还有别的追求,不把命押在这件事上。” “谢谢你。”陈嘉铭再次诚恳地道谢,“新年快乐。” 撂下电话机,陈嘉铭站在原地怔愣了一会,他望望空旷的客厅,阳光依旧明媚,风和日丽,他们的家依然如此温馨而舒适。 他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钻戒。 又只剩他一个人独自承担这份血仇了。 · 春节的余下几天,他们在家里一起躺着晒太阳,像两盆懒洋洋的花。 黎承玺得闲就会下到客厅,他买了一块巨大的地毯铺在客厅,毛茸茸的,很软,像赤脚踩在羊羔的背上,陈嘉铭于是能心安理得地不穿鞋踩在地上。黎承玺觉得他这样更像只猫了,脚步落下时悄无声息,随时随地坐或者躺在地毯上,从落地窗一直滚到玄关处。他最喜欢的还是窗边,坐着地毯,背后靠着小沙发,一边在嘴里咔吱咔吱嚼零食,一边看着书。 把窝在落地窗旁看书的陈嘉铭抱在怀里,双臂环住他的腰,下巴抵着他的头。陈嘉铭的发顶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阳光下泛出金棕的光,黎承玺下巴蹭着他的发时,会感觉到一股暖洋洋的温馨。 他们这样相互依偎着,一坐就是大半天。山风掀起轻飘飘的纱帘,阳光被切成不规则的玻璃碎片,倾洒在两个人的身上。 黎承玺把头深深埋在陈嘉铭的颈间,让他微长的发梢擦着自己的眼角和脸颊,伴着他身上洗浴品混合成的淡淡的香,还有新买来的书上散发的油墨味,黎承玺手覆上他的手,十根手指娴熟地交扣,两枚闪着点点银光的钻戒相抵,两人对彼此的爱意在无名指上具象化。 第76章 戒指这东西太神奇,“戒”字带着拘束和控制的意味,似乎是一个人能给另一个人戴上的最小的镣铐,如果用婚姻是坟墓来作喻,那戴在手上的对戒就是让你安安分分躺在棺材里安眠的镇魂钉。但这个小小的戒圈似乎又通常表示着爱情,因为爱,才会求你戴上它,也是因为爱,才会心甘情愿在手指上套一个冰凉坚硬的金属圈。 也许相爱就是甘愿把自己脖子上的链条递到对方手里,乞求对方占有并支配自己余生。 黎承玺摩挲着陈嘉铭戒指上那个自己名字的缩写,想如果往后五六十年日复一日过着这样的生活,他这一辈子也绝对算得上是幸福。 “嘉铭。” 黎承玺下意识地蹭着他颈窝,不厌其烦地叫他的名字,仿佛把陈嘉铭的名字放在牙齿和舌头间,带着浓密的爱意咀嚼舔舐一万次,就可以把他这个人熬成蜜糖含在口中,咽下去后融为一体。他每叫一次嘉铭,心就软一分,最后化成一滩水,淅淅沥沥地流淌。 “走开,”陈嘉铭的神思被他从书中拽出,不耐烦地推开黎承玺的头,让他不要骚扰自己:“你真的好喜欢埋我的脖子。” “嗯,”黎承玺把半张脸埋进去,声音闷闷地传出来,“长期以往这样下去,就可以变成一只长颈鹿,和你去热带草原上生活,那里没有山也没有海,没有让人焦头烂额的工作,我们每天躺在草地上看着蓝天白云,饿了我就摘叶子给你吃,吃完我们就睡觉,什么烦恼都没有。” “不要,我不吃叶子,涩,苦。” 陈嘉铭小时候饿到极致了,就会摘树上的叶子吃,苦涩的汁水在他口腔里流淌,难以下咽,但好在勉强能够饱腹。 “那我也可以为你做一回食肉的长颈鹿,我去给你狩猎,做烧烤,你肯定爱吃。” “长颈鹿怎么攻击其他动物?”四肢都是蹄,没有尖锐的爪牙,空有一条长长的脖子,反倒让弱点都比别的生物更瞩目。 “我用脖子绞杀它们,然后回到窝里继续伸长脖子蹭你,亲你,把你围起来,你可以靠在我脖子上睡觉。” “不要,你还是当狗吧。”至少大型犬的攻击力比较强,长颈鹿给人的安全感太少,如果不是食草、并且偏爱吃高处树叶的动物最好不要选择和长颈鹿拍拖,会后悔的。 “好吧,也不错啦。”黎承玺变本加厉,贴着陈嘉铭的耳朵汪汪汪地一通乱叫,被对方毫不留情地一长推开。 “今晚你和olive睡狗窝。”陈嘉铭铁面无私地立下这个家的最高指示,简单明了地剥夺黎承玺和他同床共枕的权利,然后捂着耳朵继续看书,空留黎承玺在他身后哀嚎撒娇。 第56章 爆竹的残红还积在街道上,后面几天下了雨,红纸扫不干净,远远看去像一道道伤疤,春联的朱红褪了几分艳色,因为空气湿,卷起了边。远处的鞭炮声渐渐零落,年味像晨起的薄雾,被太阳一晒,就悄然消失在山间了。 春节过了,黎承玺仍然要为这个温馨的小家外出奔波打猎,赚来金钱去供养他金屋里藏的娇,毕竟虽然身份变了,陈嘉铭的薪水还是要付的。 晨起,洗漱完毕,黎承玺穿着晨褛站在衣帽间的等身镜前,把陈嘉铭给他搭好的衣服换上,陈嘉铭在他身后,一边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一边给他整理好衣领和裤脚。 穿戴完毕的黎承玺对着镜子照了又照,郑重地点了点头,对自己的脸和身材表示满意。他系着袖扣,转过身,状不经意地问陈嘉铭:“怎么样?” 陈嘉铭还带着点起床气,闻言慢悠悠地瞥他一眼:“什么怎么样?” “我的脸和我全身上下,”黎承玺站远了些,给陈嘉铭展示他的全貌,“我是以色侍人的,要保证你每天看着我赏心悦目。” 陈嘉铭有点无语,但为了让他消停点还是顺着他的话说“不错,可以。”然后抽过领带,套在黎承玺脖子上,十指翻飞,娴熟地给他打领带结。 黎承玺这才罢休,安安分分地仰着头让陈嘉铭给他系领带。 系完后,陈嘉铭又整了整他的衣领,放下手,想快点做完早餐后就把他打发去上班,好让自己躺回床上睡回笼觉。 黎承玺却在他转身之时手疾眼快地拦住他,不由分说地在他脸上迅速印下一个带着须后水清香的早安吻。 “亲一下,今天有没有多喜欢我一点?” 陈嘉铭已然习惯了他突发的腻歪恋爱症,同样用他的方式来回答他,转头也轻轻地在他面颊啄了一下:“有一点。” “我会努力的。乖乖在家等我回来,好吗?” 陈嘉铭不着痕迹地犹豫半秒,最终还是选择和黎承玺报备:“我今天要出去买点东西,中午不能给你送饭了,你自己在公司附近找点东西吃。” “自己去吗?” “嗯。” 黎承玺不轻不重地在陈嘉铭的脸颊肉上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淡淡的牙印,“早点回来,不要乱跑。” “好。” 陈嘉铭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起,又很快松开。他先黎承玺一步下楼去做早餐,没有注意到他身后,黎承玺隐没在阴影处的半张脸上,闪烁着晦涩不明的眼神。 陈嘉铭有一个习惯,心虚或者戒备的时候会轻咬下嘴唇,并且有一个很好的验证方法,黎承玺对他做出他不喜欢的行为,比如咬他的脸时,他通常会扇他一巴掌,或者推开他的脸,如果都没有,就说明陈嘉铭因为对他感到愧疚而放任了他。 为什么又骗我呢,有什么人是需要你不惜欺骗我也要去见的? 当然,黎承玺不会过问,他承诺过会给陈嘉铭他的自由和空间。他会等他亲口把所有事情都告知他。 只要时间够久,他总会等到那一天。 可是。黎承玺怒火和委屈交加,心像一块被火煎烤的柠檬片。他仍旧会因陈嘉铭的隐瞒而难过。 明明他们如此亲密。 · 陈嘉铭和邝迟朔的见面地在警署隔壁街的一家卖叉烧饭的店里,在饭店两个人坐在一起吃饭不会太引人注目,也方便邝迟朔短暂离岗,并且据警署所有警员所说,这家店的叉烧不新鲜,所以很少有人光顾,简直得天独厚。 陈嘉铭先一步抵达,挑了一个在角落的位置,向老板点一份招牌的叉烧饭,吃了两口,发现阿sir们诚不欺人,叉烧在浓郁酱汁的掩盖下仍然散发着一股隔夜菜的馊味,他于是撂下筷子,去小料台打了满满一碗酸萝卜,用牙签挑着吃,消磨等待时间。 十几分钟后,日理万机的邝sir姗姗来迟。 他在陈嘉铭对面坐下,抽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的档案袋推到陈嘉铭面前:“回到家后再拿出来看。关于周家明这件事的全部,包括刘医生李荣升和周家景案,所有我能查到的相关的资料都在这里了。但没有能对付那个人的直接证据,这个我帮不了你。” “好,多谢。”陈嘉铭收下档案袋,七年里他的一切仇恨都被挤压在其中,沉甸甸的。 “浅水湾那边我问过了,”邝迟朔深吸一口气,尽管在得知消息的那一瞬间他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他潜意识里仍然在为此纠结,“周家景确实给他们打过电话,但他没有表明是什么事情,当他们想转告你的时候,黎承玺说你还在睡觉,让他们直接挂了电话。” 陈嘉铭听罢,并没有太剧烈的反应,只是微微颔首:“我有想过是这样。” “他完全没有跟你提到过周家景向你打过电话的事情吗?” “完全没有。”陈嘉铭淡声道,仿佛只是在客观叙述一个事实,“他对周家景的敌意很大。” 邝迟朔盯着他垂落的眼睛,犹豫了几秒,还是选择以黎承玺朋友的身份帮他说话:“他应该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不想周家景的电话打扰你们的私人空间,毕竟他也不知道周家景那时正面临着生死攸关。” “可是周家景死了,”陈嘉铭抬起头,面无表情,“因为他挂了他的电话。” “……就算你得知了这个消息,周家景也不一定能获救。” “从他打求救电话到他死亡有一个小时的时间,他受枪击的地方离浅水湾很近,并且我随身行李里有携带一把手枪……”陈嘉铭低低地笑了笑,眼睛里没有温度,“如果当时我醒着就好了。” 受了重伤,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电话亭的你,焦急地等待第二个电话被陈嘉铭接起,却最终听到电话被挂断时,心里想的是什么。你清楚地感受着体温的流失,看着不远处追杀你的人,那个时候你会恨陈嘉铭没有接听你的电话吗。子弹从背后射入你心脏时,你是在怀揣着对陈嘉铭的恨意,还是因为自己准备能和哥哥见面而感到开心。 等见到了哥哥,你就向他告我的状吧,说我行尸走肉地在这个世界上偷生,还借着为周家明报仇的名义自欺欺人,和仇人的孙子搅在一起,心安理得。 你们两个都是很好的人,勇敢,坚毅,温柔,善良,你们在天堂重逢,下地狱的,只是我这个恶人就好。 第77章 见陈嘉铭低着头不说话,邝迟朔转移了话题,指着拐角处的警署大门说:“早上的时候他父母来领报告和骨灰,他们应该都被私下警告了别追查周家景的真正死因,所以来了也没有哭闹,安安静静地,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签了字就走了。” 和七年前一样,他们另外一个儿子也不明不白地死去。 “我还没见过他们的父母。” 周家明提过想带陈嘉铭去他家,但陈嘉铭拒绝了,他不敢。 “是一对知识分子,五十几岁,看着很面善,是不会和人起冲突的性格,他母亲精神看起来有点恍惚,父亲也很疲惫,两个人拿着东西走时还向接待的警员道谢。” 做了一辈子好人,到头来也没有好报,奔波半生,两个儿子都相继离世,明明知道他们的死有蹊跷,但偏偏又无法追查,这种痛恨和惭愧深深扎根在他们心底,往后几十年都搅得他们无法安宁。 陈嘉铭想说点什么,张开嘴,双唇却不受控制地颤抖,最终他把所有话都咽下,低着头,挑着叉烧饭里发蔫的烂菜叶。 “周家景告诉过我他那些证据资料存放的位置,但当我去他们宿舍搜找的时候却找不到。我和他的舍友们谈过话,他们都表示自己没有动过周家景的遗物。我猜是那边派人偷走销毁了,里面有什么很重要的证据吗?” “没有,用不着了。” 陈嘉铭明白,世间最朴素的复仇方式还是以暴制暴,既然法律和制度都无法制裁黎贸生,只能依旧由他亲自用他最擅长的方式去报仇雪恨了。 “……给我个准备,你什么时候行动。”邝迟朔摆明立场,“我惜命,我不会插手你们中的任何一方。我只是想以黎承玺朋友的身份知道,我该什么时候去劝慰他。” “四月之前。”陈嘉铭一低头,就能看着手上的钻戒,在阳光下闪着光,太过刺眼,“麻烦你们看着他,他恨我,想杀了我,把我千刀万剐挫骨扬灰,都可以,但是别让他伤害自己。” “我和宗存会在必要的时候把他送进精神病院。” 陈嘉铭愣了一下,才意识到邝迟朔在认真地开着玩笑,于是一声笑从他口中漏出。 “那样再好不过了。” · “苏小姐,你帮我看看我现在如何。” “什么?很好啊。”苏娴慧把咖啡杯搁在黎承玺面前,“黎生不是一直这个样子吗?难道刚才悄悄跑去整形了?” “上班一天,总会有点颓靡疲惫的,要整理好精神气才好回家嘛。”黎承玺从抽屉里拿出一小瓶啫喱,对着镜子摆弄自己的发型。 “要去和漂亮小姐约会吗?黎生最近的桃花运好旺,频频犯桃花哦。” “我哪里敢,我家那位管我和其他人接触的,稍有不慎就会呷醋生气,我可是妻管严。” 苏娴慧哇了一声,她已经猜到黎承玺说的是谁,反正他也没有隐瞒的意思,于是她毫不留情地戳穿道:“陈生才不会管你吧,感觉黎生是上赶着要他管的那个。” “这才叫合格的丈夫。”黎承玺得意地照了照镜子,评估自己以色侍人的资本,颇为满意,他收起镜子和啫喱,端起咖啡杯喝下,顺便问道,“有没有推荐的甜品店,我买点甜点回家给他吃。” 黎承玺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很快,上了一天班,已经把早晨的不愉快忘得一干二净了,脑海中只剩下准备能回家见到陈嘉铭的雀跃,反正陈嘉铭已经承认了二人之间的关系,他还有很多时间去了解他的一切。 苏娴慧想了一下,说公司附近有一家卖烘焙蛋糕的店就很不错,推荐黎承玺去。 “他们家的蛋挞和瑞士卷都很正,橘子蛋糕果香味比较浓,是清甜的那种香气,菠萝包糖霜脆脆的,中间夹的黄油也是厚厚软软的一层,陈生喜欢吃甜食的话可以去买给他。” “多谢。”黎承玺点点头,抬头看了一眼钟,今天能够准时下班,他站起身捋平衬衫,拿起随手挂在椅子靠背上的外套搭在臂上,向苏小姐告别后就走了。 嘉铭现在回到家了吗?在做什么呢?他一边乘着公司的电梯坠到楼下,一边这样想着,把所有期待都积攒在胸腔里,等待打开家门,看到陈嘉铭赤着脚向他走来的那一刻,再把他的思念全都释放。 他迫不及待想要回家见到陈嘉铭,他太想念他。 第57章 推开面包店刷白漆的木门,门口正上方悬挂着的黄铜风铃随之一响。一进门,就清楚地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烤面包的香气,蓬松绵软,带着轻轻的焦味。 玻璃橱窗擦得透亮,里头摆着一排排白瓷碗盏,西米露凝着奶白的浆,红豆沙卧着陈皮碎,杨枝甘露的橙黄果肉浸在椰汁里,看得人垂涎三尺。 收音机搁在柜台上,播近期流行的爵士乐。阳光透过格子窗斜斜照进来,落在盛着钵仔糕的木屉上,糕体晶莹剔透,嵌在其间的红豆像白玉上细碎的红玛瑙。 黎承玺来得早,店里还没排起太长的队伍,排在他前面的只有一个清瘦的年轻男人。 黎承玺站在他身后,身子微微朝前探去看橱窗里摆放的各式甜品,让他眼花缭乱,他简单地挑选了几样,把它们的名字记在心里,收回目光时,余光正好扫过站在他身前那个男子的侧脸。 那瞬间的一瞥,像一颗长铁钉把他钉在原地,从天灵盖直直贯穿到脚底,动弹不得。他再试探着看向那名青年,发现他已经撇过脸去,看不太清晰,只是轮廓有些像陈嘉铭。 黎承玺心底涌上一股怪异的感觉,很淡,却搅得他心神不宁。 “要一份拿破仑蛋糕。”站在橱窗前挑选多时的青年终于下了决心,手指轻点在玻璃橱窗上,按出一小块雾气。他的音色也是清冽的,含着淡淡的冷意,但其实说不上和陈嘉铭有多相像。 黎承玺诧异,既然不像,那他为什么会想起陈嘉铭。 陌生青年从蛋糕店服务生手里接过用玻璃纸包裹着的拿破仑蛋糕,道一声谢,转身走了。在和黎承玺擦肩而过时,他目视前方,眼神自然冷静,嘴角却勾起一丝旁人不易觉察的假笑。 黎承玺在捕捉到那个微笑的刹那间想明白了。那个青年虽然长相只和陈嘉铭有三分相似,并且这三分都是漂亮的人的共同点,但他的神情太像了,他的眼神,他侧过脸的角度,他平静时的嘴唇,还有假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都像陈嘉铭像到了极致。而他的声音,从语气到停顿的气口,都和陈嘉铭分毫不差。 “先生,”服务生敲了敲柜台,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你挑好了没有?没有就先让后面的女士挑。” 黎承玺从思绪中惊醒过来,额角布满细细的冷汗,慌乱中,大脑因刚才发生的事一片空白,他看着柜台里五花八门的甜点,最终从脑海的夹缝中闪出刚才那个青年买蛋糕时的场景,他张张嘴,复述那句话:“要一份拿破仑蛋糕。” 酥松的千层酥皮夹着浓郁的吉士酱,口感层次分明,是这家店的招牌,精致的玻璃纸包装,摆在橱窗显眼处。没有人会对这样一块精致的蛋糕起疑。 黎承玺付了钱,接过蛋糕,提着蛋糕盒推门而出。他站在借口四处张望,再也找不到那个青年的踪迹,甚至寻觅不到相同颜色的一片一角,好像刚才一切都是黎承玺的幻想。 被冷风一吹,额头的冷汗干透,他混沌的脑子也因冷风灌入而清醒了些,身后,面包店门檐上的黄铜铃铛轻轻脆响。 可能只是最近太累了,一时间产生了错觉。黎承玺这么安慰自己。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神态语气完全相像的两个人,就连从小到大长在一起的双胞胎都难以如此。 心落定后,黎承玺抬起被安安稳稳放置在纸盒中的蛋糕,透过透明塑料片观赏它的容颜。拿破仑蛋糕被切得方方正正,千层酥皮烤得通体金黄,酥纹像一阵阵细密的波浪,轻轻一晃就要簌簌掉渣,中间夹着绵密的吉士酱,乳白的膏体裹着淡淡的奶香,还嵌着几粒碎杏仁,陈嘉铭嗜甜,尤其偏好奶味重的甜点,黎承玺猜他绝对会喜欢吃。 拿起叉子轻轻一叉,酥皮就随即裂开,甜香混着黄油香涌出,甜而不腻,陈嘉铭吃到自己喜欢吃的东西时就难得顾及形象,会吃得嘴角和指尖都沾上细碎的酥屑和吉士酱,在嘴里塞满一大口蛋糕,半眯着眼睛品尝,那时他的眼眸里会流转着微光,把他的愉悦展现得一览无余。黎承玺最喜欢看陈嘉铭吃东西。 把蛋糕轻轻安放放在副驾上,黎承玺启动车向家的方向驶去。 · 下了车,黎承玺一手领着蛋糕盒上鲜红色的丝带,一手托着蛋糕盒的底部,举到眼前,反复确认蛋糕没有因路途的颠簸而倒塌变形。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一圈。自从家里的客厅铺了绵软的地毯后,陈嘉铭光脚踏在地上的声音都全部被厚厚的羊毛吸收了,更方便了他在家里神出鬼没。 第78章 因此,要等黎承玺拔出钥匙推开门后,才能看到陈嘉铭鬼使神差地贴着门框,从半开的门缝中探出一个头,镜片后的眼睛没什么感情,冷漠地看着对面打开自己家门的人,但盯着他看久了,他就会垂下眼睫挡住自己的眸子,不让你再去窥探他的情绪了。 黎承玺迈进家,把门一关,照常亲吻他的脸颊,这也是一天中最重要的任务之一,朝九晚五,风雨无阻。 “我回来了。”黎承玺弯腰垂头,挂在陈嘉铭身上,退化成长颈鹿埋进他的颈部,吸一口他身上独有的暖香,补充因白天出去狩猎而消耗殆尽的精力。 “嗯。”陈嘉铭也亲吻他的脸颊,搓乱他脑后的发,惯他整个人像软体动物一样黏附在自己身上,而看他四肢牢牢缠绕自己的态势,面前的应当是半个八爪鱼。 等陈嘉铭耐心准备耗尽,已经伸出了手要推开他,黎承玺才恋恋不舍地从爱人身上蜕下来,他把精心包装的蛋糕放在客厅的桌子上,有点得意又要假装不经意地向陈嘉铭献宝:“路过看到,觉得你会喜欢,所以我就买了,快尝尝看。” 拉住丝带的一端扯开,蛋糕盒上的蝴蝶结顺势脱落,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端出那块拿破仑蛋糕,酥皮屑扑簌簌地往下落,吉士酱甜腻的气味直往人鼻尖冲,让人头有点发晕。 黎承玺端着蛋糕,正想叫陈嘉铭去找来餐具,他一回头,却看到陈嘉铭怔在原地,仿佛全身上下都被抽去魂魄,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方才还在他脸上若有若无的浅笑褪去了,他的面部像一张过曝的照片,一片空白。 蛋糕的香甜中混杂进一丝血腥味,和七年前那个街道上的味道重叠。血腥味愈发地浓,充斥陈嘉铭的鼻腔,渐渐蔓延到口腔和喉管,他开始产生流鼻血和呕血的错觉,最终铁锈味彻底掩去了奶油的香,像藤蔓似的缠在鼻尖,挥之不去。 他下意识绷紧了肩颈,后背的肌肉被无形的线扯着,紧绷起来,后颈传来一阵僵硬的酸痛,他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地轻颤,越来越剧烈,手心沁出了薄汗,他只能调动全身的力气把手攥成拳头,试图压住那点不易察觉的抖动。呼吸愈发急促,吸气浅而急,像一条涨潮时被海水抛下的、搁浅的鱼,牙关无意识咬紧,嘴唇泛起干涩,他下意识吞咽了一下,张口,却无法控制声带振动。 他盯着黎承玺手上的蛋糕,目光却有些涣散,耳边的环境音突然清晰得刺耳,刺得他鼓膜发痛,他听不到黎承玺急切的呼唤,只听到高频的尖锐声在他两耳间响起,像一根细长的钢针,插进他的脑髓中搅拌。 “嘉铭?嘉铭!”黎承玺一看他神色异常,脸色惨白,心下慌乱,赶紧上前一步,下意识想要抱住他,伸手去碰他的额头“怎么了?别怕,让我抱一下。” 那股香味愈发靠近,挑拨着陈嘉铭本就脆弱的神经,他的理智还在挣扎,试图逼迫自己冷静下来,胃部却不受控制,猛地痉挛,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紧,痛得他呼吸停滞,贯耳的嗡鸣隔绝了外切的所有声音。 他只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响,撞得胸口发闷。震颤顺着手腕蔓延到前臂,全身都泛起一阵细密的抖,指甲掐入掌心,指节泛白。 黎承玺见他,关切地他的视线变得模糊,连黎承玺的轮廓都变得难以分辨,只知道有个身影在向自己迫近,他几乎是下意识猛地挥开黎承玺的手,蛋糕被打翻,黎承玺护了一路的蛋糕顷刻坍塌,奶油和酥皮分崩离析,散落一地。 黎承玺没来得及想太多,跨过蛋糕的残骸,上前紧紧把陈嘉铭塞进怀里,双臂牢牢锁住他,抱住他剧烈颤抖的身子。 陈嘉铭的变得呼吸急促而深长,带着明显的喘息,肩膀随着呼吸起伏,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吸气时甚至要微微抬肩,才能勉强吸进足够的空气,陈嘉铭咬住嘴唇,想要依靠疼痛来让自己头脑清醒。 看到陈嘉铭的下唇被他自己咬破出血,黎承玺强硬地扒开他的嘴唇和齿关,把食指塞进他牙齿间,放任他给自己咬出一排血痕:“乖,乖,别咬自己,嘶……轻点呀宝贝。” 听到黎承玺喊疼,陈嘉铭短暂地恢复了神志,松开嘴,面色变得苍白,嘴唇泛出乌色,额头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衣领。胃部传来强烈的坠胀感,恶心感翻涌而上,他猛地捂住嘴,俯身避开黎承玺,趴倒在地上,两臂撑着地板,头朝下干呕了两声,胃里却是空的,什么也吐不出来,只吐出一两口酸液,火辣辣地灼烧着食管,涩意从喉咙里冒出来。 “好了,好了,我在这里,别怕。”黎承玺不断轻吻着陈嘉铭的后颈,手拍着他的心口,让他冷静下来,告诉他自己在他身边,“没事了宝贝,不怕。” 吐过一阵后,陈嘉铭全身失了力气,瘫软在黎承玺怀中,头有气无力地侧过,闻着黎承玺锁骨处的那股木质香水带来的味道,像阳光暴晒后的木头,被拿来筑成巢,是家的味道,是安全的。他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懈,最终那阵剧烈的抽搐渐渐缓和。 他瘫倒在黎承玺身上,大口喘着气,胸口的刺痛还在蔓延,他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的空气,好半天才缓过神,喉咙里残留着涩意,还有那挥之不去的、让他胆寒的甜香。 黎承玺看他呼吸渐渐平缓,面上血色一点点浮起,一颗心才落了底。放下心来后,他忽然感到手背传来一阵刺痛,是陈嘉铭挥开他的手时,指甲猛地划过他手背,抓出的血痕,一颗颗血珠正从伤口中渗出,滚落,血几乎要覆满整个手背。 “好一点了吗?”黎承玺顾不得手上的伤,他温柔地轻抚陈嘉铭的胸口,给他顺气,“怎么了?是不喜欢吗?” 陈嘉铭渐渐回神,空洞的眼珠中流入一点光,他看了眼地上那不成样子的一滩蛋糕,收回目光,又看到黎承玺手上触目惊心的伤口,他无力地偏过头,语气一如往常那般淡淡,只是声音更滞涩了些:“黎承玺,让我自己冷静一下。” 黎承玺看着他微湿的眼睫,生理泪水压垂了他长长的睫毛,陈嘉铭眼中浮现出黎承玺所熟悉的、令他恐惧的疏离与逃避,每当陈嘉铭想要回避并把自己封闭起来时,他就会用这种样子同黎承玺说话。 这又是一件与过去有关的,他无法知晓的故事。 他害怕,应激,也惭愧,所以跑走了,躲到某个角落,建立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安全区,不允许任何人进去,包括黎承玺。 精心包装的蛋糕变成一滩狼藉,两人之间,只剩下陈嘉铭破碎的喘息和黎承玺手背上缓缓渗出的血珠。 黎承玺没说话,只是半搂半牵地把陈嘉铭抱到沙发上坐着,默默抽出纸巾,先擦去自己手背的血迹,然后蹲下,开始收拾地上狼藉的蛋糕,这块原本香甜酥脆的甜点,最终化在垃圾桶中。 陈嘉铭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静静地看黎承玺把他心意的残骸清理干净,从柜子里翻找出创口贴,贴在自己手背上,覆盖那几道还在渗血的伤痕,尽管黎承玺掩盖得很好,陈嘉铭还是轻易地读出了他眼中的委屈和失落。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犹豫良久,他最终只说出一句:“对不起。” “没事的。”黎承玺为他倒了一杯温水,是陈嘉铭最习惯的水温,他把杯子递到他眼前,让他平复好心情,“还难受吗?吃点东西,我送你去医院,好不好?” 陈嘉铭摇摇头,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搁置在茶几上,拍拍身边沙发上的位置,适应黎承玺坐过来。 黎承玺走上前,坐在他身边,陈嘉铭顺势向他身上倒,头轻靠在他的肩膀上。 “这家店的拿破仑蛋糕,家明哥之前经常给我买。”陈嘉铭开口道,语气没什么起伏,却让人从中听出无边无涯的淡淡哀伤,“他去世的时候,手里也还拿着那个蛋糕。我是亲眼目睹他死去的过程的,我永远忘不了那个画面,还有那种奶油混着血腥的味道。” 拿破仑蛋糕是很经典的一款西点,价格不算便宜,是一款较为小奢的甜点,尤其那家店卖的,是全港最享美誉的拿破仑。周家明第一次买给陈嘉铭吃后,他就一直对它念念不忘,每吃一口都要语无伦次地夸上半分钟,周家明就这样温和地笑着,看他专心致志对付蛋糕,用手帕帮他抹去嘴角的奶油渍。 于是每逢纪念日,周家明都会买一块用玻璃纸精心包起的拿破仑,这是他们二人之间独享的、酥脆甜蜜的回忆。 两人最后在一起过生日那天,周家明本来还想买这一款当作他们的生日蛋糕。但那天恰好他实习时遇到了难缠的事,在医院多滞留了一小时。当他风尘仆仆赶到蛋糕店时,却被店员告知已经售罄了,于是周家明只能换作其他的奶油蛋糕。 “没关系的,这个蛋糕我也很喜欢,你看,”陈嘉铭用塑料小叉子插起奶油蛋糕上的草莓,开心得高高举起,最后大张嘴巴,让草莓落在自己口中,“这个还有草莓呢,我喜欢吃。” 第79章 他咀嚼着草莓,眯起眼睛,好像很开心的样子。实际上因为他味觉不灵敏,又过度嗜甜,吃不出什么味道,只觉得是一块有点酸味的海绵在齿间滚动。 “是我的错,要是早点去就好了。”周家明把自己手中的那份草莓都放到陈嘉铭的碟子里,面上依旧是春风般的笑,“我过几天再买回来,补偿你,好吗?” “好呀,”陈嘉铭挑起一颗草莓,送入口中,“谢谢家明哥。” “然后呢?” 陈嘉铭的思绪回拨到现在,面前是黎承玺关切的眼神,他好不容易获得知晓陈嘉铭过去的机会,哪怕只是冰山一角,他也因为陈嘉铭肯向他倾诉而感到受宠若惊。 陈嘉铭却摇头,说没有了。 他知道,一件对自己来说痛彻心扉的往事,就算你再怎么感到悲痛,讲与别人听,他人是不能够全然替你理解的,就算他是你的伴侣,是最亲密的、最了解你的人。 在别人看来,这件事不值得你起那么大反应。 “对不起,”黎承玺试探着去牵陈嘉铭的手,握在手中,感受他冰凉失温的手心,“我不知道,我只是想给你一个小惊喜,因为我以为你会喜欢。” “别说了,”陈嘉铭悄悄把手从黎承玺的手中脱出,远离那温暖的热源,“是我的错。我想到他,心还是会痛,对不起。” 陈嘉铭一颗心的两半本就分属给了不同的人,自然还会为关于周家明的往事而心颤。归根到底,这都归咎于他的不忠,太自私,太多情,他忘不了周家明曾经给他的救赎和陪伴,又在与其阴阳两隔后投入他者柔情的怀抱,他接受了两个人的爱,也理应要承担两份伤痛。 他终究于心不忍看到黎承玺委屈的眼,抬手轻轻覆盖在黎承玺的手背上,拇指抚摸过上面的创口贴:“还疼吗?” 他盯着自己刚刚抓伤黎承玺的那只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血丝。 正如邱仲庭所说,他根本算不上是完全的人,他从小就经受着错误的教育,被邱仲庭引导着培养成一只一遇到危险,就只会用爪牙撕碎一切靠近之人的野兽。十八岁的阿九是,三十岁的陈嘉铭也是。 周家明用了五年才驯服它,而它只需要一秒就会原形毕露,亲口撕咬黎承玺。 黎承玺刚想安慰陈嘉铭说不疼,但一看到他担忧的眼神,坏水又止不住地往外冒,他抬起手可怜巴巴地和陈嘉铭说:“好疼的,要你亲一口才好。” 陈嘉铭心中还有歉意,少见地没骂他咸湿佬,低头用嘴唇在黎承玺的伤口上点了几下。 “不对,要这样才有诚意。”黎承玺一手揽过他的腰,一手捧着他的脑袋,娴熟地贴近他嘴唇,舌尖撬开对方的牙关,给他一个湿漉漉的吻,“好了,没事了,我们去吃晚饭好不好。” 陈嘉铭牵着他的手被带上楼,脚踏着木楼梯,踩出一声声沉闷的声响,两个人的脚步声错落起伏。 陈嘉铭突然想起地上那滩破碎的奶油和酥皮,他曾经很爱吃的,现在却成为了他悲伤的源头。 也许,甜蜜与痛苦就是注定了无法分离的。 第58章 二月底,周家景下葬,和周家明在同一个陵园,兄弟二人紧邻着。人们总相信人死后灵魂会一直回荡在坟墓周围,如此,周家景到了地下就能轻易找到哥哥,两个人坐在这片山头上,也不至于太孤单。 生前的生长轨迹总是恰好错开,没有为他们留下太多推心置腹的时间,现在倒是有大把日子足够他们并肩坐着,聊聊今日的天气如何,问爸妈现在怎样了,再把之前没来得及诉说的愧对和崇拜都相互告知,最后周家明会静静地看向远方青翠的山,有点不好意思地向弟弟打听他最关切的事情,问阿九现在怎样,他还好吗?周家景就可以趁机告陈嘉铭的状,说他光顾着约会,没管他死活。 二十五岁的周家明和二十三岁的周家景,这一对相错太久的兄弟,终于在柏树丛生的地方重逢,共享同一处安宁。 三月初,陈嘉铭挑了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去看他们。 距离他与陈嘉清约定的时间还剩下不到一个月,他得在那个终结日到来之前去告慰这两个相伴的灵魂。他们是因他而死的。 初春的阳光已经有些晒人了,落在人身上有热意,陈嘉铭只穿了一件淡薄的外套,但山上的山风依旧呼啸着掠过,又吹得人有些发冷,不知道是因为这疾驰的风,还是因为这里漂浮了太多各式各样的灵魂。 墓园浸在明媚的阳光里,前几天刚下了雨,绿草萌芽,风里裹着点新生的草的气味,还带有一股土腥味,让人想到刚挖出土的花生。 松柏累累,苍劲的松柏拥着蜿蜒的石板阶梯,深绿的针叶被日光镀上一层浅金,风掠过树梢,奏出这静谧处唯一的声音。石板缝里钻出星星点点的嫩黄野花,怯生生地挨着碑石,是自然偶尔悲悯时的献花祭拜。 阳光漫过墓碑上的刻字,那些陌生的名字被熨得温热,松柏的影子长长地铺在地上,与碑影交错,一寸明一寸暗,天边偶尔有飞鸟掠过,投下展翅的影子,很快便飞走了。 石阶是由青石板砌成的,陈嘉铭低着头,踩在阳光漏出的、明亮的地方,避免踩上松柏或方碑的影子,他一边数着台阶,一边小心翼翼地拾阶而上,数到第五十三级,就到了兄弟两人的长眠之处。 陈嘉铭第二次来这里,凭着上次的记忆走过去,瞥过一个个陌生亡灵的名字,直至周家明三个字出现在他眼前,紧贴着他的,是一块新立的碑石,埋着基座的土还是新翻的软黏的红土,带着微微的湿意,上面刻的名字是周家景。 墓碑前还摆放着一模一样的贡品和果,应该是他们父母来给周家景下葬时留下的,苹果和橘子已经皱了皮,贡品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香灰。陈嘉铭把手里两束白菊花束各自放在二人身前,掏出口袋里的手帕,用随身带的水浇湿了,一点点擦去雨水冲刷后在墓碑上留下的雨痕,和底部沾上的泥水。 他的无言看着这两个相似的名字,隔着手帕,描摹着两人的名字,如同他上次和周家景来时,轻抚周家明墓碑那样。谁承想不过短短几个月,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哭着向哥哥立誓要报仇雪恨的人,竟也变成了一块方方正正的石碑。 这样也好,不再因思念亲人无法入睡,不再担负着复仇的血色重任,也不需要再为此每天担惊受怕,思考自己所犯的罪行下地狱后会受何种重罚。 陈嘉铭羡慕周家景自此放松了,至少他和周家明葬得那么近,以后每日都能见到哥哥。 他原本比周家明小两岁的,周家明二十五岁的时候他二十三岁,按照惯例,人死后就不记他在阳间的年岁,所以现在陈嘉铭三十,周家明还是二十五。但对陈嘉铭而言,他和周家明已经认识十二年了,等陈嘉铭四十岁,他们就认识了二十二年,占据了他人生时光的大半。两个人年少相遇相知,尽管一方死去,另一方对其的怀念只会与日俱增。 一个人年纪轻轻就在地下安眠,空留另一个人在地上痛苦挣扎,甚至直到垂垂暮年。 七年的光阴会磨损很多,但关于周家明的记忆已经凝固在他身死的那一天,坚硬如琥珀,是永远不会变的。 擦干净后,陈嘉铭静伫在二人的碑石面前,好像是在揣摩措辞,又好像只是一个人默默地发呆。 幸好,人死后要安葬,要立一座碑彰明他的骨灰埋在何处,可供他人向一块石头倾诉对死者的肺腑之言。 “……你会恨我吗?”沉默良久,他对着周家明轻轻吐出一句,“对不起,我没有照顾好他,是我的错。” “你死之后,我总是觉得上天太苛刻,太不公平,特别是在街上看到和你长得相像的人,我的恨意就不受控制地冒出。我想,世界上长得像你的人那么多,那为什么偏偏厄运要降临到你头上,为什么不是其他我不认识的人替你去挡灾,而是我最亲密的你。”陈嘉铭蹲下身子,向前倾去,额头贴着冰冷的墓碑,让他沾染上一些自己作为人的体温,“家景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时,我也是抱着这种想法,我甚至恶毒地想,如果你们家里必须要失去一个孩子,凭什么不能是和你长得如此相像的他。是不是因为我有这种想法,不慎被上天听到了,所以也赐给他死亡。” “你怪罪我吧。为什么要有这种想法,诅咒你的弟弟呢?我自己一个人去冒险杀人偿命就好了,反正我出生入死那么多年,早就习惯了,为什么要把你不谙世事的年轻的弟弟也拉进这泥潭呢?我明明知道很危险,却还是私心希望自己在复仇的路上能够有一个人和我共享同一份恨,这样我会感觉不那么孤独,于是答应了他同行的请求。”碑石上未干透的水滴顺着陈嘉铭的脸侧滴落而下,像是替陈嘉铭流泪,“对不起,对不起,全部都是我的错。我死后会下地狱受刑的,我要被千刀万剐,挫骨扬灰的。” 第80章 阳光不偏不倚照在陈嘉铭戒指的钻石上,折射出的光照在碑石上,像一颗五彩的花绽放着。陈嘉铭死死攥起拳头,把那枚戒指藏在手心,冰冷的金属膈得他手心钝痛,提醒他对周家明的忏悔还应有另一层。 “对不起……”陈嘉铭的话梗塞在喉,说不出口,他不知道该怎么向周家明忏悔这件事,“他对我是很好的,和他在一起,我真的很开心。” 戒指在手心越攥越紧,陈嘉铭突然后悔自己当时向黎承玺表白还接受了他的戒指,他绝望地意识到他这个举动,既对不起周家明,又对不起黎承玺。 黎承玺还因此沉浸在与他相伴一生的幸福美梦中,可他呢,他给这假象留下的时限只有不到一个月了。 一个月之后呢?黎承玺怎么办? 陈嘉铭闭上眼,头靠着碑石,胸口像是被人遏制住了一样,呼吸不上来,他只能按着心口,张开嘴,无助地喘息。 正当他头脑一片空白之时,身后的突然传来皮鞋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不重,但在这过于安静的墓园中,这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熟悉的脚步声让陈嘉铭立刻警觉,理智还没回笼,身体就先一步做出反应,手臂上汗毛直立,背部几乎是瞬间渗出冷汗。脊背微微弯曲,做出防御的姿态。 他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那一阵下意识的惊恐闪过后,就只剩下一个从容站起的身影。陈嘉铭没有回头,语气平缓无波:“我说过了,我不喜欢你监视我。” “冤枉。”邱仲庭举起手中包装精美的两束菊花,径直越过陈嘉铭的身子,把花放在石板上,“好歹是认识的人,我来祭拜一下,恰巧遇到你罢了。” 陈嘉铭冷冷呵一声:“我不知道你还认识他们。” “亲弟弟的朋友,我当然认识了。” 陈嘉铭没回话,瞪着他。 邱仲庭看他那冰冷冷的眼神,嘴角露出一个亲和的笑,耸耸肩,像是败下阵来一样向陈嘉铭坦白:“好吧,可能我关心你确实有点过了头,但你要明白我的用心良苦。你在什么地方,干什么,想什么……” 他轻飘飘地瞥了一眼陈嘉铭套在无名指上的戒指,话里笑意加浓:“……和什么人在一起玩恋爱的游戏,这些我这个大哥都是有义务知道的。我怕你受骗,所以才对你的生活那么上心,可你又不愿主动告知我,我只能采用一些无可厚非的小手段了。” “我从来没有认你做哥哥。” 邱仲庭上前半步,揽过陈嘉铭的肩膀,亲昵地抚着他的肩头:“怎么能这么说?你十八岁之前都一直在我身边的,阿九。” 他压低了声音,声音伴随着一股阴森的寒意:“如果周家明不突然出现在你的生活里,你原本是要在我身边待一辈子的。” 如果没有周家明,这个从小在宁港最阴暗地方厮混的、茹毛饮血的孩子,这辈子都只能被邱仲庭困在手心玩弄,生死无命,全凭邱仲庭一时的心意。哪怕他再顽强,再凶狠,邱仲庭一旦玩腻了,只需一个眼神就能把他摁死在臭水沟里,尸体都用不着他费心去收,宁港有大批做器官或尸体买卖的人。 但偏偏周家明出现了,从邱仲庭掌心将他拐跑,教授他如何作为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没有周家明,陈嘉铭就不会有改名换姓潜伏的那七年,也不会在回港复仇时遇上另一个棘手的麻烦。 从认识周家明开始,陈嘉铭失控了十二年,这让邱仲庭很不爽,他开始想念掌控玩弄陈嘉铭的那些年,这样一个脆弱的、令人生厌的生命就这么蜷缩在他手心,像一只吱吱叫的幼猫,所有痛苦和欢乐都全由邱仲庭授意,要他笑就笑,要他哭就哭,生和死就在他一念之间。 “我很想你,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到我身边?我随时欢迎。”邱仲庭阴恻恻地笑着,冰凉的手指攀上陈嘉铭的脸颊,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摸,然后手猛地收力,狠狠掐住他下巴,逼迫他看着面前的两座墓碑,“他们都因为你而死,别再伤害别人了,回来吧。你这种人,从一生下来开始命就不好,会克死身边所有亲密的人,从你妈妈开始,到周家明,再到周家景,他们都是因为亲近你才被你害死的,你猜下一个会是谁?” 陈嘉铭的瞳孔微微放大,死死盯着面前碑文上的名字。 “你无情,自私,冷漠,残暴,负心,贪婪,除了我,还有谁会接受你这种人待在身边?” “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邱仲庭牵起他戴着戒指的那只手,抚摸他钻戒外圈刻着的名字缩写,语气夹着淡淡疑惑和恨意,仿佛真的是一位恨铁不成钢的大哥,“居然和黎贸生的孙子搞在一起,而且还很认真,你有向他立下山盟海誓吗?你这样去欺骗他吗?” 他可没允许陈嘉铭戴上黎承玺的婚戒,也没允许陈嘉铭擅自去捕获幸福。事情比他想象中的要稍微失控一些,黎承玺不比周家明,他是很难被从陈嘉铭身边剥开的,除非刮他一层皮,鲜血淋漓地撕下来。 陈嘉铭猛地从邱仲庭掌心抽回手,背在身后,后退一步,不让对方近身。 “你口口声声有多么爱多么思念周家明,哪怕冒着身死的风险也要为他报仇,结果最后心安理得地和仇人的孙子恋爱,所有仇恨好像突然凭空消逝了一样,烟消云散,只剩下两个过着幸福美满生活的人,甜甜蜜蜜。”邱仲庭从容地紧随上前,把手搭在陈嘉铭的肩膀上,“我猜猜,你肯定还用‘周家明如果泉下有知,也会希望我幸福的’这种话安慰自己,是吗?在为爱人复仇的路上爱上了别人,你不觉得荒唐吗?” “关你什么事?” “别误会,看到你幸福,我也很开心的,毕竟就算你不承认,也终究是我的弟弟。”邱仲庭温声道,“但是,你有没有想过,黎承玺给你的幸福,是否是真实的?你就这么确信,会有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先前完全不认识你的人,在几个月的时间里全心全意地爱上你吗?” “你什么意思?”陈嘉铭打落他压在自己肩头的手,警觉地看着他,眼神有一瞬的闪烁。 黎承玺的钟情来得很突然,像一场蓄谋已久的大雨,只要你一出门,就能被瓢泼的雨淋得透彻。黎承玺解释说这是缘分使然,是命中注定的事情。 然而事实真的如此吗?世界上哪有无缘无故的爱呢,就算有,又凭什么降落在这么不堪的他的身上? 邱仲庭一挑眉,看穿陈嘉铭的动摇,颇为玩味地说:“难道他说什么,你就相信什么?阿九,你之前绝对不会那么傻的,是安分的生活把你养得太好,连警惕心都降低了。 “黎家耀的儿子,剑桥的硕士,恒华的继承人,在当今这个时局下还在支撑恒华在金融市场站稳脚跟,黎承玺这个人不会简单。你和社会脱节,不知道外界怎么形容他,狼子野心、杀伐果断、铁血手腕,你难道以为这种驰骋商界的人会独独在你谈恋爱的时候变得很傻很笨吗?你凭什么有这种自信,觉得自己偏偏是他的例外。” 陈嘉铭的呼吸一滞,邱仲庭的话把他心底埋藏已久的、连自己都不愿提及的顾忌剖出,铺在光天白日之下,明晃晃地晒着,无地自容。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的话,但是,你也不要被黎承玺的甜言蜜语给欺骗,你和他们家之间,到底是横亘着一桩血仇的。”邱仲庭绅士地后退几步,退到周家明的墓前,礼貌庄重地朝他拜三拜,末了,转头对陈嘉铭一笑,“血浓于水,一家人的血缘,不是说断就能断的。黎贸生是黑道枭雄,他的子孙难道就安安分分地做良心商人了?” “就像我再怎么恶贯满盈,你也得认我当同父异母的大哥一样。”邱仲庭伸手,帮陈嘉铭捡走肩上飘落的树叶,顺手塞进了大衣口袋里,“不要让我等太久了,好吗?” 说完,他掸掸衣角沾染的香灰,敛起脸上的惺惺作态,转身走了,渐渐消失在青石阶的尽头,那里久久伫立着一个恭候他的青年。 陈嘉铭在原地站了半晌,直到天悄然擦黑,他才转身离去。 第59章 他回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五点,照例从黎宅赶来为少爷准备晚饭的厨娘正在炒菜,一阵四溢的香气扑鼻,陈嘉铭一闻到这油香味,却反常地感到食欲不振,甚至反胃。他喝了水,压下胃里翻涌的那股恶心感,上楼和厨娘打了声招呼,就径直走向衣帽间。 他突然想起一个,之前一直被他刻意忽略去的细节,他不愿细想,不愿过问,不愿提及,但它就像一根刺埋在那里,只等一个风吹草动,它就骤然发作。 黎承玺衣帽间里的大半都由他操持,在他来之前,黎承玺几乎是两三套固定搭配好的衣服轮流换,甚至忙起来,衬衫会忘记熨烫。他来了之后,黎承玺的衣食住行都交给他打理,衣帽间的衣物时不时地更新增加,反正是黎承玺的卡,刷起来也不心疼。 陈嘉铭会提前把明早黎承玺要穿的衣服挑出来,熨平,挂在衣帽架上,黎承玺每天起床,只需要从架子上取下衣物再穿上,他自己能系领带,毕竟单身那么多年,但他偏偏要陈嘉铭帮他,说他系得更好,实则是为了满足自己那小小的私欲,在还没有实质进展前就哄陈嘉铭当他刻板印象里的贤妻。 第81章 如今陈嘉铭已经习惯了,黎承玺每每趁他专注对付领带时亲吻他的脸。 一拉开衣橱,一股木质香味席卷而来,黎承玺不知道哪来的习惯,喜欢在衣帽间熏檀香,让衣服都沾染上这味道,陈嘉铭虽腹诽他附庸风雅,但也不算讨厌这个香气,也就迎合了他的习惯。衣杆上,整齐挂着一排排衬衫和外套,裤子叠齐后收纳,黎承玺的衣服从右边起挂,陈嘉铭的则从左边起,原先是为了区分两个人的衣物,后来衣服挂多了,楚河汉界变得愈发模糊,陈嘉铭晨起时偶尔迷迷糊糊,会错穿黎承玺的衬衫,直到发现袖子太长才知道穿错了。 衣橱中层的两个大抽屉分别放领带和贴身衣物,余下一个较小的抽屉放着一些饰品。住在这个家的是两个男人,饰品不会太多,大部分是黎承玺的表和领带夹,然后就是一些七零八落的小首饰盒,装着胸针或袖扣,有时出席重要场合会酌情选择佩戴。陈嘉铭凭着记忆翻找出其中一个小匣子,这是刚来黎承玺家不久时他就注意到的了,当时他没太注意,但今天邱仲庭的话在他潜意识里迫使他找出这个匣子。 这是一个不起眼的匣子,只有掌心大小,外覆一层黑色的植绒,没有任何标记或者品牌的标识,似乎已经放在这里很久了,被各个方方正正的饰品盒挤到角落,几乎要夹在抽屉缝中,落满了灰尘。陈嘉铭伸长手臂把它从抽屉深处中捞出,拿在手里,吹了一口气,大片大片的灰尘从表面飘起,害得陈嘉铭猛地捂住口鼻打了个喷嚏。 驱散走这些陈年旧灰,陈嘉铭摄手摄脚地打开匣子,里面仅是端端正正地摆放了一枚徽章,四周的金属因长时间的氧化而轻微生锈,但没有太大的破损,能看出虽时间久远,但保存得还算完好。 陈嘉铭依稀记得之前听黎承玺说过,这座房子很早之前就在他名下,出国留学前他有一段时间曾居住在这里,对他而言有些感情,所以才会在回国后选择这套房产落脚。 陈嘉铭心头一跳,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枚胸针,放到手心里细细观察,当看清徽章上刻着的字和图案时,他的瞳孔骤然紧缩,微微震颤,一颗心重重下沉,砸进胃里,手止不住地发抖,徽章摔落在地,发出金属撞击地板的闷响,滚落几下,停住了,无声无息地凝视着怔愣的陈嘉铭。 他太熟悉这个徽章了,他忘不了的,其实匣子打开的那一瞬间他的心就在发颤,只是他不敢相信它会出现在黎承玺的衣柜里,所以要凑近了确认。 这是隆兴会的骨干成员才能佩戴的徽章,是他们彰明身份的标识之一。 邱仲庭的话阴恻恻地在耳旁萦绕:血浓于水,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陈嘉铭大脑里空白了一刹,几个月来他们共度的一切时光都在眼前飞逝而过,一帧帧画面构成一部短短的电影,开心的,幸福的,悲伤的,争吵的,这些场景在他眼前一一闪过,最终定格在开头的第一个画面中,黎承玺笑嘻嘻地跟他说:“认识一下喽。” 怎么会那么恰好,他刚回港,在为躲过黎贸生手下人的追杀而潜伏时,能正好遇到黎承玺同他搭讪?黎承玺从一开始就如此全心全意对他好,而他在当时甚至没表现出任何值得他投入感情的优点。 为什么在和黎承玺同居后,黎贸生没有再对他进行追杀? 黎承玺不会看不出他的异样,他表面说着不在意,那他内心究竟是怎么想的?陈嘉铭自诩自己足够聪明,但万一黎承玺比他更会掩藏做戏呢。 一个能在金融危机的时局中力挽狂澜的人,难道在恋爱时就会突然失去脑子吗? 陈嘉铭感到头晕目眩,要扶着橱柜才勉强让自己站住身子,他靠着墙缓了一会,才慢慢地蹲下身子去捡那枚掉落的徽章,把它安安分分地放进那个匣子正中间,合上,塞入抽屉深处,一切完好如初。 完成这一切,陈嘉铭背靠着墙壁缓缓滑下,瘫坐在地上,十指冰凉。 他试图安慰自己,挽回自己这一段付出了真心的感情,他想万一事情另有隐情呢,人在火堆边站着,都能感知到火焰烘烤的热意,他和黎承玺贴得那么近,能感觉到黎承玺的爱意那么汹涌,不像是假造出来骗他的。和黎承玺生活在一起,他是真真切切地觉得他是幸福的。 也许从平安夜那时,或者更早,在黎承玺醉酒带他乘自动扶梯的那个晚上,当他们摇摇晃晃地站在扶梯上,幻想在另一个世界平凡而开心地生活着的另一对他们时,他的心就在不受控制地为他而动摇了。 不管他们的相遇是否蓄谋已久,黎承玺都是对他有感情的吧,总不可能他有那么高超的演技,能把不走心的“我爱你”说得那么真心实意。 陈嘉铭举起手,手背对着自己,看无名指上的钻戒,房间里昏暗无光,但还是能看到那颗钻石在微微闪动。 这到底算什么呢?两个人相爱,却各怀鬼胎吗? 陈嘉铭放下手,垂落在身侧,他有气无力地歪着身子,侧身瘫倒在地上,他蜷缩起身子,试图缓和胃里的坠痛,这是他感到不安时的下意识动作。 他绝望地意识到他内心对黎承玺的愧疚感减轻了,如果他一无所知,陈嘉铭还觉得自己欺骗他的感情,是罪人,但如果他本身就带着其他目的靠近陈嘉铭,陈嘉铭认为他是咎由自取。 我本来没想把你卷入这场七年前的旧案中,是你目的不纯,强行和我制造羁绊,那后果也要由你来承担一部分,你不能全然怪罪我。 陈嘉铭想,或许他只有十分的真心,却表演出了百倍的爱,如此,自己离开宁港后,黎承玺就不会有自己想的那么伤心欲绝。 他不知道黎承玺的真实目的是什么,是监视,囚禁,还是谋杀?无所谓了,若是落得这个下场,也错在他贪恋黎承玺给他的爱,他愿赌服输。 他想通了,如此对他们两人都好。 陈嘉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直起身子,撑着地板站立起来,翻找出自己当初带来的行李箱,开始收拾一些自己的重要物品,等到时提前寄回岬南,他可以在刺杀完成后直接登上陈嘉清为他安排的渡轮,离开宁港。 · 黎承玺这晚回到家是十点,有应酬,喝醉了酒回来的。 他回家时,客厅大灯还开着,陈嘉铭盖一张毛毯,缩在沙发的角落,电视还在孜孜不倦地播放着电视剧,陈嘉铭已经眯着眼睛睡着了,脚背上卧着同样犯困的olive。 黎承玺没注意握着门把手,室外强风一吹,门被重重摔上,关门时发出的巨大声响惊醒浅眠中的陈嘉铭,他心一颤,掀开眼皮,眼睛适应不了屋内的灯光,眼前一片花白,陈嘉铭半捂着眼睛好一会,才慢慢接纳光线,看清站在门口的黎承玺。 “回来了?” “嗯。”黎承玺酒力一般,勉强能保持清醒,但身体止不住地东歪西倒,靠在鞋柜上,鞋柜上的猫咪花瓶一晃,差点被撞倒,他一手撑在鞋柜上,试了几次才把皮鞋脱下来,他左脚穿着右拖鞋,右脚穿着左拖鞋,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走到沙发前,嘟嘟囔囔把olive赶走,自己跪在陈嘉铭脚边,头枕在他大腿上,手紧紧搂住他的腰,想闻到陈嘉铭身上那股独有的、让他心安的味道。 “嘉铭,我好累。”黎承玺把头埋进他腹部,懒洋洋地蹭,眼底因醉酒而透出薄红,眼眶湿润,泪光流转,“好想你,亲我一下好不好。” “你身上都是酒味。”陈嘉铭有点嫌弃地推开黎承玺被酒腌入味的头,对方反而变本加厉,用一颗乱糟糟的头朝他手心顶。 “那我现在去洗澡,洗完澡再亲亲我好吗?”黎承玺也不管陈嘉铭有没有答应,嘴唇贴着陈嘉铭的掌心亲吻,然后自顾自地从地上爬起来,重新穿上错位的拖鞋,摇摇晃晃扶着栏杆走上楼梯。 走到二楼时,他终于发现自己拖鞋穿反了,扶着墙蹦跳两下,把拖鞋对换过来。一抬头,见餐厅饭桌上原封不动摆着几道菜,热气已经散去,菜汁上凝结了一层薄膜,冷光照在食物上,只问到一些冷油的腻味,让人食欲全无。 黎承玺趴在栏杆上,向下探头问陈嘉铭:“今晚没有吃饭吗?” “没有。” “怎么不吃?不喜欢吗?” “我在等你回来。”陈嘉铭没看他,用他刚好能听见的音量平静地陈述事实,“你没有跟我说你今晚不在家吃饭。” 黎承玺一拍脑袋,今天太忙了,忘记提前告诉陈嘉铭今晚自己有应酬。 “我忘说了,对不起。我把饭菜给你热一下,你等下吃,好不好?” “不吃了,没食欲。先放着,我等下再收进冰箱。” “怎么会没食欲?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黎承玺有点心急,陈嘉铭的胃口一直很好,有时候吃到自己喜欢的东西,饭量比黎承玺都要大些,从来不会不想吃东西,这还是第一回。 第82章 他转了个身,想下楼直接带陈嘉铭去看医生,却被陈嘉铭制止:“不用,我没事。你去洗澡吧。” 黎承玺还是担心他,但陈嘉铭的指令在他这里占有优先级,于是便重新转回去,扶着楼梯扶手慢腾腾挪上楼梯,脚步虚浮却勉强稳住,喉间残留着未散的酒气,走进衣帽间拿洗完澡后要穿的家居服,一开灯,余光扫过一旁的置物架,骤然定住。 置物架上随意地搭着一条蓝色的围巾,是前些日子莫名出现在陈嘉铭脖子上的那条。黎承玺原先没有注意过,这次是第一次仔细地去端详它。毛线交织的孔隙大小不一,有明显的手作痕迹,但同时也彰明了制作它的人细心手巧,密密麻麻,耗费的时间和精力必然不小,制作者是倾注了很大的心血的。 黎承玺想起他们一同去浅水湾的那个早上,苏娴慧告诉他她判定她丈夫出轨的线索,一个原先不怎么注意穿搭的男人,如果突然换了领带,那他有很大可能身边换了女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陈嘉铭就不再戴黎承玺送的围巾,转而换成了这条。只是入春后天气回暖,他不再需要戴围巾,黎承玺也就没有想起这回事。 他瞳孔微缩,方才还带着几分散漫的眼神瞬间凝固,紧紧盯着置物架上的围巾,抬手时指尖不自觉地发颤,在快要碰到围巾的前一秒顿住,指节绷得泛白。 谁会为陈嘉铭倾尽心意编织这样的一条围巾? 他眉峰蹙起,原本的醉意被驱散了七成,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生怕答案揭露得太快,惊扰了他还有些混沌的大脑。他掀起那条围巾,恰好就在露出的一角上看到用白线缝制的两个字母。 e.z. 陈嘉铭的交际圈不算大,这个名字的主人很好猜。 这两个小小的绣花字母让他的大脑骤然清醒,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嘴角原本因微醉勾起的弧度在一瞬间彻底压平,眼底翻涌着情绪,又被残存的理智死死按住,心中的妒火煎烤着他。 才认识了多久,就有资格送陈嘉铭围巾吗?黎承玺把围巾死死攥在手中,这样才堪堪遏制住撕碎它的冲动。 从他第一次接近陈嘉铭开始,就应该毫不留情地警告他,不准再靠近陈嘉铭一步。怎么会那么巧,驯马师说那匹白马一直很温顺,却恰好在那天发疯,导致陈嘉铭坠马受伤,又偏偏能被他发现拯救? 早就该警惕他的。他有和他哥哥近乎一模一样的脸,身体里还留着相似的血液,陈嘉铭对周家明那么依依不舍,怎么会不对他心软。 黎承玺气涌上头,眼眶被火烤得发热,喉头一滚,咽下一口唾沫,觉得嗓子里干哑得发痛,喉间溢出压抑的呜咽,指尖把围巾攥得发皱。 陈嘉铭跟着走上来,站在衣帽间门口看着他,没有说话。 抬头一看到陈嘉铭,黎承玺就再也控制不住,任由情绪泛滥,像决了堤的洪水,再也收不住。他脚步踉跄着扑过去,带着酒后的急切与不稳,膝盖撞到置物架上也浑然不觉,扑在陈嘉铭身上,抱着他,把他逼迫到墙角中,头深深埋进他的颈窝呜咽着,上气不接下气。 他一边急躁地把陈嘉铭揉进怀里,一边逼迫他回答,说话因醉酒而口齿不清:“嘉铭,你到底爱不爱我,说你最爱我了,好不好?求你了,说你最爱我。” 陈嘉铭下巴搭在他肩上,伸出手回抱他,手轻抚着他的背,垂眼看向黎承玺手里紧攥的那条,周家明送他的围巾,知道他又犯了病。 可以了,到此为止吧。就算再怎么不舍,这段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关系也应该要结束了,再继续下去,谁都得不到幸福。 “黎承玺。”陈嘉铭开口,声音有些微哑,眼眶竟有些湿漉,泪珠在里面轻晃,他本以为那是一双泪已流干的空洞,但他一眨眼,左眼竟落下七年来的第一滴泪,他又重新懂得了悲伤的意味,那是打破懵懂和冷漠后重获的新生,无人期待,无人为之欢呼。 在黎承玺看不见的地方,他眼睛里流淌着无言的悲哀,任由那滴泪掉在黎承玺的肩头。 他说: “我们结婚吧。” 第60章 从陈嘉铭提出结婚到四月一号之前的那些日子,黎承玺现在记得不是太清楚了。 太美好,又活得太短暂的日子,是只适合被泡在福尔马林中,供你隔着玻璃罐子去观赏的,你如果仔细地去回想,想要捧在手里感受它的触感、气味、味道,罐子打开后记忆就会过期,他往后的日子里就再无以凭吊。于是他下意识逼迫自己遗忘这段时间里的回忆,似乎这样就不至于让自己太伤心。 他的笔记本里还夹着几张当时拍下的照片,定格了那时候最幸福的瞬间。他在无数个难以入眠的深夜中,自虐般地找出那几张相片,不说话,面上也没有表情,就这样静静地看上几个小时,盯得他眼眶干涩,红血丝攀满整个眼球,然后他会毫无征兆地落泪,陈嘉铭不在身边时,他的哭不再是闹委屈或者撒娇时的呜咽,而是没有声音的,心口一抽一抽地疼,哭得喉间失声,他怕泪水晕坏相片,只能一边哭,一边用袖口擦眼泪,直到把眼眶擦破,天边才泛起蒙蒙发亮。 三月七日,黎承玺带陈嘉铭去挑选定做结婚的礼服。 车子在车水马龙的佳士主道上停下,黎承玺下车,尽显绅士风度地为陈嘉铭拉开车门,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朝陈嘉铭递去,微微弯腰:“到了,陈生,请。” 陈嘉铭配合他做戏,把手搭上他的掌心,黎承玺一笑,握住他的手,顺势将他请出车厢。两人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柏油路面,青灰砖墙,砖缝里挣扎出暗绿色的藤萝,隔绝了主街的喧嚣,小巷藏着这家专做高定西服的老店,它的名号享誉全宁港,本尊竟躲在一方青石巷里,和肆意蔓延的爬山虎为伍。 “这家的老板是几十年前在法国留过学的,他的料子上乘,剪裁手艺精良,穿着舒适,模样也很好,回港后他做的西服和女士服装曾有一段时间风靡全港,后来衣服打板被太多人学了去,卖给服装公司批量生产。他脾气躁,就关了原来在佳士主道的服装店,在这里开一家小店,仅为常客量身定做衣服,只收取材料钱和手工费。”黎承玺带着陈嘉铭躲过松动的青石板下淤积的水坑,来到一家夹在两座民居之间的服装店前,木质招牌漆着深棕底色,烫金字体“裕昌”被岁月磨得温润,黎承玺指着招牌给他看,“我妈妈和老板关系很好,是他的老主顾了,她衣柜里有三分之一的衣服是他定做的,我父亲很多西装也出自他手。” 他身上推开厚重的木门,推门时铜铃轻响,不清脆,反而有点钝哑。 店内空间不算开阔,却布置得雅致妥帖。天花板悬着三盏黄铜吊灯,暖黄光线透过磨砂的雾玻璃,落在墙面上挂着的各式样衣上,深色细条纹、炭灰暗格、藏青平纹,都是英式剪裁的利落版型,衣料在光线下流动着细腻的光泽。柜内整齐叠放着待缝制的意大利羊毛面料,空气里混着羊毛的淡香,和老式裁缝特有的浆糊与熨斗热气的味道,让人不自觉地就沉下心来。 地板是打磨光滑的深胡桃木,泛着油亮的光,店的中央摆着两张黑色皮质单人沙发,中间隔着张小巧的茶几,上面放着一套银制的茶具。黎承玺轻车熟路地带陈嘉铭坐下,自顾自地从茶几下方的抽屉里拿出一罐光秃秃的铁盒,一打开,茶叶的清香淳厚顿时飘散而出,黎承玺娴熟地把茶叶取出,为他和陈嘉铭各自倒了一杯茶。 “快尝尝,西湖龙井,御前十八棵,很好喝,我每次来这里都要偷喝两盏。” 陈嘉铭没接过茶杯,眼珠往黎承玺后方看去,缓缓往上移。 一个清癯高瘦的中年男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黎承玺身后,穿着熨得平整的水白色衬衫,领口系着墨色领结,手里拿着软尺,眼神锐利,卷了卷手中的软尺,“啪”的一声重重朝黎承玺肩上打去,发出皮实的一声响。 黎承玺冷不防受惊,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他转头向后望去,发现是老板后立马嬉皮笑脸地赔笑:“陆师傅,你嚟咗啦,好耐冇见啦,你身体仲健唔健朗呀?” “好耐冇见个鬼呀!你偷我啲茶叶饮,仲喺度同我嬉皮笑脸,悭皮鬼。”陆师傅没好气地把软尺展开,挂在脖子上,打开茶壶看黎承玺偷窃了他多少茶叶,气得连连伸出食指点他的额头。 “哎呀,唔系我未婚夫过嚟咩,帮你招呼下佢咋嘛!”黎承玺赶忙为陆师傅也倒上一杯茶,毕恭毕敬地双手捧给他,“我哋要订造两套西装,婚礼着,一定要落足心机整!” 陆师傅斜觑着眼上下打量黎承玺,紧紧蹙起眉头,再把目光转移到陈嘉铭脸上,面色才缓和了些,但说话还是很不客气:“我一早同你阿爸阿妈讲过,唔好送你出外国读书啦!你睇你一出去,就学晒啲鬼佬款同男仔拍拖!” 他嫌弃地睥睨黎承玺一眼,转身从便转身从玻璃柜里取出几卷面料,挥手驱逐黎承玺,把面料在沙发上一一铺开。几卷各异的面料在在黄铜吊灯的暖黄灯光下舒展开,每一卷都贴着小小的标签,标注着产地与支数。 第83章 陆师傅操着一口有明显口音的国语对陈嘉铭说:“西装礼服无外乎就这些料子,选吧。” 黎承玺随手拿起一卷羊绒面料,指尖抚过布料表面,触感细腻,他将面料往陈嘉铭面前献宝似的递了递:“摸摸看,这个面料舒适,四月份穿也不会太热。” 陈嘉铭虽然不太懂面料的差别,也还是伸手摸了下,柔软的触感顺着指间蔓延,很舒适。 陈嘉铭点了点头,黎承玺挑起那卷布料,告诉陆师傅要选这个。 陆师傅瞥了一眼,记住他挑选的面料,把沙发上散落的布匹卷好,重新放进玻璃柜中,转身拿下脖子上挂的软尺,不耐烦地朝黎承玺招招手,示意他过来量体。 黎承玺脱了西服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单穿一件衬衫走向陆师傅。陆师傅略有些粗暴地拿软尺绕着肩宽、胸围、腰围丈量,记录,一边高声点评:“你去留学前是这个身材,怎么回来后还是,连身高都不变。” “我都二十五岁啦,怎么长高?” “好歹锻炼一下吧,腰都比以前弯了,”陆师傅不客气地往他背上狠狠一拍,“挺直了,站没站相。” “要上班的嘛。” 陆师傅从鼻腔里重重哼一声,收起软尺,给出建议:“你肩线正,适合穿英式收腰版型,显得利落。” “听你的啦。” 黎承玺对自己的礼服没有太多要求,微微偏头,让目光落在一旁翻看样本册的陈嘉铭身上,他指尖点着画册,眉头微蹙,似乎在斟酌选择什么样式,阳光透过临街的小窗落在他发顶,镀出一层浅金。 “去去去。”陆师傅赶走黎承玺,从茶几上端起一杯茶,一口饮净,朝陈嘉铭招手,示意轮到他量体。 陈嘉铭略显局促地挺直脊背,黎承玺站在一旁,伸手轻轻抚平他领口微乱的布料。陆师傅的软尺绕过陈嘉铭的腰侧时,他下意识绷紧身子,像一只快炸毛的猫。 黎承玺伸手按了按他的后腰,低声安慰他:“没事,放松。” 陆师傅量完他的腿长,若有所思,眼神里隐隐流露出一种赞赏:“你的身形很标准,骨和肉都恰到好处,虽然不算太高,但胜在比例好,如果再高一点,到六英尺左右,做模特是没问题的,你的气质也很好。” “可惜嫁给我了,简直称得上是港娱界一大损失。” 陈嘉铭一边抬手配合着陆师傅重量臂长,一边瞪黎承玺一眼,收获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媚眼。 “我适合穿什么样式的西服?”陈嘉铭没搭理他,转头向师傅请教道。 “你这种身材穿什么都好看,看你喜欢什么就要什么,是你选衣服,而不是衣服选你了。” 黎承玺百无聊赖地翻看着茶几上的画册,突然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带着戏谑的笑意:“其实我还是想你穿婚纱,真的不考虑了吗?我可以打电话问我妈妈哪家定做婚纱最靓,准保你穿的是全港最贵最漂亮的一件。” “不考虑。”陈嘉铭冷冷地一口回绝。 “好吧。”黎承玺退却一步,试图讨价还价,“那头纱呢?你戴着头纱好不好?” 黎承玺一直觉得半透明的白色的层层纱就像玻璃纸一样,裹着晶莹剔透的爱人,会很漂亮。 “不戴,很女气,会很奇怪。” “好吧。”黎承玺败下阵来,恹恹地用手撑着头,继续翻看画册上的样品。 陆师傅记下最后一个尺寸,收起软尺,指着面料问:“你们想做单排扣还是双排扣?领口要平驳领还是戗驳领?” 黎承玺看向陈嘉铭,把决定权递给他:“你来选吧。” 陈嘉铭反复对照着画册上的图,最终决定道:“双排扣,戗驳领。” 陆师傅颔首,将面料卷好:“七天后来试半成品,保证合身。” 黎承玺向他道谢,牵过陈嘉铭的手起身离去,推门时铜铃再响,微凉的风吹过,带来丝丝寒意,黎承玺牵起陈嘉铭的手,娴熟地塞进自己的口袋,嘴里哼着不成曲的小调。 “你很开心?” “准备能和你结婚,我当然开心了。”黎承玺雀跃地揽过陈嘉铭的肩,把他抱在身前,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傻笑,浑身泄出的稚气让他看上去像一个过于天真的小孩。 陈嘉铭骂他:“痴线。” “是啦。”黎承玺欢欢喜喜地承认了陈嘉铭给他的名头,然后在脑海的婚前清单上把“定做礼服”这一项划去,开始思考接下来的一项是什么:“要不要换一对戒指?” “不用,这个就很好了。” 到底不会真的走上红地毯,演到交换戒指那一程,还不如让黎承玺少破费一次,免得自己亏欠他太多。 “这个只能算是情侣对戒,我还是想要一副真正在婚礼上交换的婚戒。”黎承玺对这个仪式极为认真,有自己的见解,“而且这个是我自己选的,你不一定喜欢。我们抽个时间一起去珠宝行定做一枚,好不好。” 陈嘉铭只能任由他去了。 虽然这场近在咫尺的婚礼永远不可能到来,但如果能让黎承玺在带他回阳世的路上开心些,那他也无所谓他怎么折腾。 他只希望等他幻化成烟消散后,这些记忆能包裹着黎承玺,让他在难熬的漫漫长夜里,还有一些东西可以哄他入眠。 第61章 三月十二日,他们一起去了珠宝行,挑选一对心仪的婚戒。 黎承玺白天要上班,想着婚戒的事情是大事,不能一拖再拖,只能挑了一个事务较为清闲能供他早退的日子窜逃出来,被停车在公司楼下的共犯陈嘉铭接走,两人一同赶往珠宝行。 灯火初上,各色霓虹招牌在柏油路面投下斑驳光影。黎承玺带着陈嘉铭拐进了一栋浅米色欧式建筑,这里是全港闻名的私人珠宝行。推开玻璃旋转门,首先入目的就是顶上悬挂的那盏巨大的水晶灯光,四面墙饰上流动着铂金光泽,玻璃展柜内铺着深黑丝绒,托着各式珠宝,钻石的璀璨、铂金的冷润、玫瑰金的温润,在冷色的灯光下流转微光,层层叠叠。 地上厚重柔软的丝绒地毯吸走脚步声,只看见不远处穿着黑色西装的侍者姿态恭谦地躬身上迎,引着他往贵宾区走。 内厅与外厅用一扇真丝屏风隔开,里面立着一块中央展柜,灯光特地调亮了些,好让人把珠宝的细节看得清清楚楚。 珠宝行的经理亲自捧着丝绒托盘走来,把展柜中的戒指一一摆放在托盘里,放在二人面前十余枚婚戒静静卧在托盘里,素圈款线条利落流畅,碎钻款则在戒壁两侧嵌着细如星子的碎钻,不张扬却足够精致。 “按照黎生的要求,我们选了几款最新的素圈与碎钻款,都是瑞士进口的铂金。”经理无声示意两名逝者端上茶水和小食,轻手轻脚地放在二人手边,“您二位可以慢慢挑选,有问题随时问我。” 说完,就默默退到屏风后,留给这对未婚伴侣一个互相商量的空间。 黎承玺一边牵着陈嘉铭的手,用指腹轻轻摩挲他的手背,一边俯身看着托盘,指尖微微蜷缩,目光在素圈与碎钻款间徘徊,他在心里迅速敲定了几款候选,精致贵气而不会太张扬,含蓄温吞而不显得廉价,日常戴在手上不显眼,但也足以证明让陈嘉铭彰明已婚的身份和他丈夫的身价。 再也不会有没长眼的凑过来死缠烂打了。 黎承玺颇为满意地哼哼一笑,转头询问陈嘉铭的意见:“看看喜欢哪款,都看不上就让他们重新挑一批。” 陈嘉铭转过头,眼神里有点疑惑,他对桌上摆放的茶点兴致更高,在黎承玺考虑的间隙里,他已经拿起了第三块核桃酥,嘴塞得鼓鼓囊囊,嘴角沾着点碎屑。 “直接吃不干吗?这个要送茶喝的。”黎承玺抽出手帕帮他擦净嘴角,有点无奈,“喜欢哪枚戒指,我们一起挑一款。” “唔。”陈嘉铭好不容易才把嘴里的酥饼全部咽下去,俯身贴在托盘边沿,把每一枚戒指都扫过去一眼,觉得大差不差,最终挑中一款看得最顺眼的素圈,手指点在上面,碰了碰,金属的微凉从指尖传来,“要这个。” 黎承玺也喜欢这枚,大气内敛,不失风度,于是伸手握住陈嘉铭的手,直接将那枚素圈取下来,套在他的无名指上,铂金戒圈微凉,贴合着指骨,尺寸恰好合适。 “这款平时带着不碍事,也很衬你,就要这款吧。”黎承玺说着,叫来经理,嘱托他:“就要他手上那款,按我的尺寸再做一枚。” 黎承玺转头看了看一旁空去大半的茶点碟和盯着桌面专心致志挑选下一位幸运点心的陈嘉铭,加上一句:“……再端一碟茶点上来吧。” 经理颔首应是,熟稔地撤下托盘,把余下戒圈放回展柜中,不一会,侍者就端着新的茶点上前,放在陈嘉铭手边。 “你经常带人来吗?”陈嘉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被淳厚浓郁的茶水苦得咧嘴,飞速吐出一点舌头。 第84章 “我哪里有?你看你又乱说,真是冤枉我!” 黎承玺假作生气,捏了一把陈嘉铭的脸,“亏我还惦记着帮你叫一盘点心,没良心。” “你好像和这里的经理很熟,而且甚至都不用测量指围。”陈嘉铭实事求是地解析道。 “因为我全身上下能戴饰品的地方的尺寸都被全港各大珠宝行记录在册。”黎承玺摊开手,做出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我是黎承玺啊。虽然你好像总是忽略这点,我也很少向你强调,但我实实在在是个阔人。” 陈嘉铭想了想,然后认真地摇头道:“看不出来。” 黎承玺从小到大的饲养路径出了差错,导致成人后身上没多少企业家或商人的风度,在外面向别人就算了,还称得上是礼貌自矜,在内对亲友则是随心所欲,活脱脱是一个脑子不太灵光的样子。 “嘉铭,你能不能有点嫁豪门的自知。” “唔,”陈嘉铭思考了一下,“那我要学习怎么争宠和斗外室吗?” 如果阿梅还在这个人世就好了,当年她怀着陈嘉铭的时候肯定为将来入主邱家后的日子做过打算,没准她就专门习得了之类的技巧,可以在陈嘉铭婚前为他指点一二,教授他做好黎太太的技法,如此想起来确实有点意思。 “那倒不用,我这辈子只有你一个。”黎承玺当他又莫名其妙犯了正宫的疑心病,立马举手发誓,表明忠心,“你只需要在家待着,等我回去亲亲抱抱就好了。” “我先前一直是这样的。” “所以说呀,你早就是我的老婆了。”黎承玺笑嘻嘻地揽过陈嘉铭肩头,低头就着他的手,咬走他手里的桃酥,“你看我先前这么叫你,你还不答应。” 陈嘉铭嫌弃地把手里半个桃酥直接塞进他嘴里,然后伸手推开他的身子:“挡着我吃东西了。” · 五日后,三月十七日,两枚婚戒送到他们手上。 黎承玺拆开丝带,掀开珠宝盒,两枚铂金素圈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戒圈外侧同样刻着二人名字的缩写,黎承玺这人特立独行,坚持要这么干,说是别人一看,就能知道陈嘉铭的先生是谁,就不会来叨扰他了。 陈嘉铭说他神经病,但也没制止。 “来。”黎承玺朝陈嘉铭伸出手,陈嘉铭俯身凑过去,把手递到他掌心。 黎承玺掂起属于陈嘉铭的那枚戒指,轻轻套进他的无名指,铂金贴着指骨,凉意在温热的肌肤上慢慢化开,他低头,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陈嘉铭手指上的戒圈,目光落在那处的刻字上,眼底填满笑意:“好看。” 陈嘉铭抬手看着指尖戒指上细碎的光,然后伸手拿起另一枚,学着黎承玺的样子,褪下原先的对戒,把婚戒往黎承玺的无名指上套,黎承玺的指节更大些,他戴进去时使了点力,黎承玺顺势弯了弯指节,让戒指顺利滑到根部。 黎承玺牵过他的手,两枚素圈相抵,冷润的金属质感碰撞出极轻的声响,像两颗心轻盈地碰撞。 黎承玺将两人相扣的手举到眼前,两枚戒指交相辉映。 “我们拍张照片吧,留个纪念。”他说着,起身走向书房,取来那台即时成像的宝丽来相机,将相机架在三脚架上,调整好角度,设定好定时,快步走回沙发旁,伸手从身后勾住陈嘉铭的肩,二人并肩坐好,将相扣的戒指对着镜头。 “笑一下嘉铭。” 陈嘉铭下意识弯起嘴角,眉眼舒展开,眼底里似有似无装着点温情,黎承玺则侧着头看他,笑得很开心。 “咔嚓”一声,快门落下,将这一幕永远定格 黎承玺取出照片,满意地看了又看,拇指摩挲着照片上陈嘉铭挂着淡笑的脸,心里控制不住地发软。 “就选定这个做婚戒了?”黎承玺再次确认。 陈嘉铭点头。 “好。”黎承玺微笑着褪去两人手上的婚戒,原样放进戒盒里,庄重地合上,放在抽屉的最上层,等待婚礼那天重见天日,见证二人的结婚誓言。 陈嘉铭最后看了那对婚戒一眼,那是他最后一次戴上它。 陈嘉铭不知道他走后,黎承玺有没有打开过戒盒,看那对他们共同挑选的婚戒。应该是不会的,他把对余生幸福的期待都关进这个小小的盒子里,一打开,那些美好的期愿就会飞走,只剩下一地现实的狼藉。 婚戒如果失去了佩戴者对婚姻的向往,说到底也不过是两个普通的金属圈。 · 三月二十日,他们的礼服快马加鞭地定制好,据说陆师傅的缝纫机都被踩得直冒烟,终于赶在下旬前将两套礼服送达。 黎承玺亲手把西装套盒端到试衣间,迭声招呼陈嘉铭上来试衣服,陈嘉铭懒洋洋地掀开镇压在自己身上的毛毯,慢悠悠踩着拖鞋走上,靠在衣帽间的门框上看黎承玺熟练地将两套藏青西装取出来,抖开,面料在灯光下泛着羊绒光泽。 黎承玺的那套是英式戗驳领,收腰线条利落,衬他挺拔的肩背,西装上身时恰到好处,肩线贴合肩胛骨,腰围收得利落却不紧绷,袖口露出半寸衬衫袖口,刚好抵着腕表表盘,每一处细节都拿捏得十分精准。 陈嘉铭上前帮他抚平衣襟,整理领口,顺手帮他拿过套盒里的领结系上。 “怎么样?好看吗?”黎承玺对着全身镜欣赏自己的容颜,左看右看,变换多个角度,然后暗自感叹真是天然去雕饰的、全面的帅气,他露出一个自以为无懈可击的微笑,自信地询问陈嘉铭。 陈嘉铭因为他对着镜子扭来扭去的,后颈的调节带怎么也理不好,一气之下用手肘狠狠捅他腹部,手上加大力气,硬生生钳制住他。 “你也换上嘛,让我看看。”黎承玺献殷勤似的把陈嘉铭的那套捧到他眼前,身后几乎要摇起尾巴,“快点快点。” 陈嘉铭背过身,换上衣服,系好扣子后,转身让黎承玺看,清瘦的肩背撑起了西装的骨架,本就绝佳的比例,在剪裁精妙的礼服下愈发凸显。戗驳领线条利落上扬,恰好拉长了他不算高挑的身形,衬得脖颈愈发纤长,面料的垂坠,衬得他身姿挺拔,疏离中又透着难以忽视的贵气。他抬手理了理袖口,指尖碰到纽扣时动作微顿,后背的布料微微皱起,黎承玺伸手帮他抚平褶皱,从背后握住他的后腰,让他直面着镜子里的两个人。 陈嘉铭朝着镜子理了理自己的领结,黎承玺帮他调整后领的调节带。 “好看,好般配。”黎承玺将下巴轻搭在他肩头上,镜中二人相互依偎,两枚对戒在交握的指尖泛着微光,与藏青西装相衬,仿佛是天生就该站在一起,“我看好喜欢你戴领结,像一个给我礼物一样,很可爱。” 陈嘉铭本就是上帝慷慨赠与的礼物,是只给他一人的,别人拿不走。 陈嘉铭看着镜子里面的二人,有点恍惚,两个人站在这里,穿着婚礼的礼服,如此合衬,仿佛大厅的钢琴曲一响,黎承玺就要牵着他的手去和他说结婚誓词。 在那一刻,他突然有了实感,他们在为一场真切的婚礼做准备,结婚,他要同黎承玺结婚,做一辈子的伴侣。 可是,可是。 陈嘉铭心如鼓鸣,惊惧醒悟,他下意识想转身找黎承玺,却看他又架起那台相机,对着衣帽间的沙发调整角度。 “来,拍个照。” “不拍了吧”。陈嘉铭脱口拒绝,他突然感到有点害怕。 “纪念一下嘛,今天那么漂亮,当然要记录下来了。” 黎承玺朝门外喊一声,olive闻言飞奔而来,围着陈嘉铭绕圈,最后扑倒在他脚下。 黎承玺不由分说地把陈嘉铭按在沙发上,自己在另一头坐下,让olive蹲在他们二人中间,他自然地伸手揽住陈嘉铭的肩,让他靠在自己身侧,又抬手帮他理了理微斜的领结。 陈嘉铭对着镜头,竭力露出一个浅浅的笑,镜片的冷光又遮住了他眸子里的神色,一如他们初次见面时的警惕和疏离。 人生若只。 他想,这也许是他留给黎承玺的最后一张照片。 · 三月三十一日晚。 黎承玺辗转难眠。 “明天我不用去公司,我们上午先睡到自然醒,养足精神,穿衣洗漱好我带你去富生吃早茶,我都让人安排好了。” “然后我们去老宅,去见我妈妈,我姐姐也会在,她带着她的仔,但我姐夫不知道会不会来。” “你去了,不用紧张,和平时一样就好,如果不知道怎么做,就什么都不用说。我妈妈知道你,你不要怕,她不会为难你的,我们就商量一些婚礼的事宜,确定好日期后,我们就开始写请柬。” “我的姐姐性格比较强势,但她人很好,你也不用担心。” “我们嘉铭这么好,谁会不喜欢呢?对不对?”黎承玺把裹着棉被的陈嘉铭捞出来,在他额头上亲,“谁都喜欢我们嘉铭。” 陈嘉铭闷闷地嗯一声。 第85章 “然后呢,然后……” “我们去康华看看我爷爷吧,虽然说当年我爸和他登报表明断了关系,但我结婚这种大事,还是要跟他说一声的。” “他在康华吗?”陈嘉铭突然打断黎承玺的絮絮叨叨。 原来在康华疗养,怪不得每个派去在他几处房产盯梢的人都说没有见过他,就算把黑白两道的人脉问了个遍,也摸不清他的行踪。 “是的,他从前些年开始生了大病,之后身体就一直不好,再加上身边也没什么亲近的人,索性就在康华住下了。” “明天见完我爷爷,我们就一起去吃晚餐,全部点你喜欢的菜,好不好?” 黑暗中,他把陈嘉铭紧紧搂在怀中,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头亲吻他柔软的发。 嘴唇在触碰到他头发的一瞬间,黎承玺心底突然漾起一阵心慌,他不动声色地蹙起眉头,压下心中的悸躁,哄怀里的爱人入睡:“好了,睡吧,睡饱了我们再起床。” 陈嘉铭听话地闭上眼,依偎在黎承玺的怀中,最后一次感受他强有力的心跳和灼人的体温。 不用再在明天发生什么而惶惶终日了,因为明天已成定数,他和黎承玺止于此了,于是陈嘉铭安然入睡,彻夜无梦。 捱过了需要湿寒的冬季,季节的轮盘拨向仲春,气温回升,没有了乍暖还寒的担忧,你不再需要贪恋我给你的,虚假的春天。 明日,太阳照常升起。正是人间四月天的好光景。 第62章 黎承玺这些天来一直重复做着一个梦。 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中后,他先梦到初次和陈嘉铭见面的那一刻。 陈嘉铭就这么静静地站在灯光下,穿一身酒吧侍应生的衣服,半倚半靠在吧台上,百无聊赖地在手里擦拭玻璃杯子。 黎承玺忘不掉他转回头的那个瞬间。他那个时候和黎承玺还不认识,带着对待陌生人的警惕和冷漠,他头顶的白灯不偏不倚地投射下来,让他的脸蒙上一层光,再怎么凑近,也只是雾里看花,看得不怎么清晰,只知道他镜片下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像蝴蝶轻翕的翅膀,半青的眼底下透着一层红,是因为喝过酒吗? 梦里黎承玺说了和梦外的自己一样的话,陈嘉铭以记忆中的话语回应。他的神色淡淡的,像一团短暂凝结的雾,闯进黎承玺的眼后又施施然离去,引人心端发潮。黎承玺目光追随着他沉入的那片黑暗,却只能看到他左耳上银环的闪烁。 酒吧内一切声音都凝滞不动,灯熄,无边黑暗吞噬了他们二人。 再看见亮光时,他和陈嘉铭并肩站在自动扶梯上缓缓上升,脚下是宁港的夜,远处望得见一片窄窄的海。 黎承玺靠在陈嘉铭身上,这时候他已经不再抗拒他的一些肢体接触,任由他凭着醉酒的借口,把身子歪倒在陈嘉铭身边,偷偷趁他转头时侧头闻他发梢的淡香。他们第一次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剖开胸膛,袒露亦真亦假的心事,黎承玺承认自己流露可怜和孤独另有所谋,是为了惹起陈嘉铭对他的一点怜爱或同情。他不知道陈嘉铭回应他的那些话是逢场做戏,还是他们真的有短暂一瞬,是有把真心相互交付的。 谈起对其他世界里陈嘉铭和黎承玺的猜测,两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动容。时至今日,黎承玺明白了陈嘉铭那晚的所有迟疑和反驳。他一直心知肚明这段关系的最终结局,所以才会在那时否定和拒绝黎承玺的心意。 “会不会有一天,我们也能抛开所有一切,真诚地做一对恋人。” 梦中的陈嘉铭顿了顿,黎承玺看不见他的表情。 “不会。” “你对我就这么残忍?” “我对你仁慈,那谁来放过我,谁来承受我这七年来的所有痛苦。”陈嘉铭转过头看着黎承玺,他的面容依旧模糊,但黎承玺听得出他话里的难过的无助,他想上去抱他,他却后退躲远,“黎承玺,这辈子就算了,我们都无可救药了。” 他说完,身边的场景就再次飞速变化。 耶诞节,平安夜,半山区别墅的院子里,一棵两人携手合作搭起的圣诞树,亮黄色的伯利恒之星在树顶一闪一闪,像逾越红线前最后的黄牌警告。榭寄生下,陈嘉铭裹着厚厚的浅灰色羊绒线围巾,眼底有很轻的笑意,他接过黎承玺递来的吻,口腔里有烟草和火鸡调料味,交握的手上缠着黄的红的绿的彩色细纸带,缠绵不分彼此。 在榭寄生下的两个人要亲吻,这是西方的浪漫传统。 黎承玺开始反思自己当时是否会错意了,实际上陈嘉铭只是因为不坏规则而邀请他接吻,是他控制不住和中意的人接吻后的一系列的自然反应,才犯下了伊甸园的错误。 他原本天真地以为陈嘉铭答应和自己在一起了,但他并没有,陈嘉铭的心里还有他人,这样的他,是没有办法接受与黎承玺恋爱的。 在梦中,他问了陈嘉铭这个问题:“你爱我吗?” 陈嘉铭却温柔得异常,抬手帮他抹去他眼角滑落的泪,回答道:“我爱你。” 然后说:“我们结婚吧。” 黎承玺最害怕他说这句话,因为这意味着他们离分别不远了,他飘在天上看着缠绵的二人,想要制止他们继续上演。 但梦中的他却很欣喜,把陈嘉铭紧紧搂进怀,亲他的眼,脸,嘴唇,下巴,脖颈和锁骨。 “好啊。” 三月底,春色明媚,白木框的落地窗后,院子里摆下一丛丛艳俗得令人有些无语的红玫瑰,陈嘉铭在无名指上套上婚戒,和黎承玺同样戴了婚戒的手相扣,他们讨论婚礼装饰的花束,争辩手捧花的颜色,陈嘉铭坚持不要戴头纱,好女气,但黎承玺觉得半透明的白色的层层纱就像玻璃纸一样,包着晶莹剔透的爱人,会很漂亮。 他说:“我们的婚礼应该选在四月。” 那个看不清脸的陈嘉铭躺在他大腿上,迎着春光,懒洋洋地抱着抱枕浅眠。 “黎承玺,”他挥了挥手,示意黎承玺低下头,然后伏在他耳边轻声说,“再见了。” 黎承玺惊恐地看着怀里的人,他对着自己扯出一个微笑,真情实意的,为自己的解脱,也为黎承玺的解脱。 霎时,狂风大作,海面沉如黑铁,他们站在渡轮的甲板上,陈嘉铭举枪挟持他,同他对峙。 “你当真,没有爱过我任何一秒吗?你说过的那么多句爱我,都是演出来的吗?那我们之间究竟算什么,你只当我是为你真正爱的人复仇的工具吗?” 雨水打在脸上,冰冷刺骨,眼眶却是热的,一颗颗泪烧得滚烫。 “黎生,你别为难我啊。”他换了最一开始对黎承玺的称呼,平静的面部没有任何表情,绝情地下达对黎承玺的最后一个命令,“你恨我吧,恨我恨到死,恨不得杀了我,除之而后快。” 宁愿你恨我,总比爱憎半掺要更好受些,我只接受你纯粹的恨,我祝你这样恨着我,在得知我某天死在某个角落里后释怀地说一声恶有恶报,然后找另一个肯为你付出真心的人,过上真正幸福的余生。 说完,他就开枪击伤黎承玺的右腿,朝他背后猛地一推。黎承玺猝不及防跌入海中,下坠产生的失重感让他哑声大喊,从梦中惊醒,半片后背上贴满一层薄薄的冷汗,一缝蒙蒙亮的天光照入卧室,空荡荡的床上只有他一人,另一旁睁眼睡着一只歪七扭八的泰迪熊,枕在陈嘉铭的枕头上。 黎承玺看向床对面的挂钟。 今天是1998年12月25日的早晨。 陈嘉铭已经离开他身边半年多了,他只留给他一座充满回忆的房子,几件他穿过的衣服,他购置回来的家具,一只笨笨傻傻的、他曾经最爱护的泰迪熊,还有黎承玺右大腿上的枪伤。 那颗子弹没有给黎承玺造成任何后遗症,陈嘉铭在开枪时避开了关键位置。黎承玺坠海的五分钟内就被赶来救援的黎贸生旧部捞起,紧急送往医院取出子弹,疗养了半年后,伤口愈合,他走路与常人无异。只是偶尔下暴雨时,伤口会持续产生隐隐的钝痛。 陈嘉铭逃之夭夭,只能追查到他回大陆了的消息,可岬南不见有他的行踪,估计是往内陆深处去了,有人说他去了北方,也有人说或许往西走了。 黎贸生的旧部在追查三个月后,隆兴会各个势力揭露真面目,开始为争夺地盘而勾心斗角、明枪暗箭,没人再去追究陈嘉铭,甚至有人还在暗地里感激陈嘉铭解决了黎贸生这个大佬。 宁港黑道大变,人命新闻比以往闹得更多,警署多次派人镇压也总是被轻轻按下,无济于事。 在哄闹了一些日子后,他们却突然平静下来,风平浪静,仿佛不曾有任何喧嚣,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些万事通暗里传说是邱家的帮派趁机大肆吞并,龙津大半归为邱家所掌。 届时,邱仲庭的名字出现在立法会会议记录和行政会议议程上,左手管法条,右手定政策 第86章 如今整个宁港,政商界连同黑道,邱氏几乎一手遮天。 动作之快,手段之狠,时机之巧,让人叹为观止。 黎承玺分不出心去关注外界的风云际变,他想陈嘉铭想得快死了。 他掀开被子,捏起叻叻仔的脖子,把他抱在左手臂弯中,下床找自己的拖鞋,走到洗漱间,撑着洗漱台的边缘,看向镜子里投射出的那个颓废憔悴的男人。 他原本挺拔的身形,此刻却像被抽走了筋骨般佝偻着,肩头坍垮,晨褛松垮地挂在身上,脊背弯曲。陈嘉铭的离去带走了他的食欲,他很少能保证日常的一日三餐,因此迅速消瘦。颧骨在脸上突兀地立着,下颌线的棱角被磨去了往日的利落,下巴覆着一层淡淡的青黑胡茬,杂乱地贴在皮肤上,连带着嘴唇都显得颓靡,一片失去血色的乌青,嘴角习惯性地向下垂着,裹住化不开的失意。眼窝陷得很深,眼睫垂着,原本黑而潋滟的眸子此刻黯淡空洞地瞪着,眼底布满红血丝,总带着几分迟滞的恍惚。 脸色透着长期失眠与心绪郁结的蜡黄,眼下卧着青黑,连笑纹都淡成了疲惫的褶皱。额前碎发耷拉在眉骨,发尾枯槁,杂乱无章,他带着几分虚浮的无力抬起手,扯了扯额前的碎发,努力让自己看上去稍微振作些。 镜子里的男人周身围着一层散不去的、被思念透支净了的憔悴,像一片被秋雨淋透的枯叶,蔫蔫地坠着。 “你不能这样”黎承玺直起身子,展开肩背,指着镜中人义愤填膺地说道,“你不能因为陈嘉铭突然离开了你而这么颓废,太狼狈了,哪里有一点黎承玺的样子?” 黎承玺曲起手指,用指关节叩向镜子,一字一句地教授失恋心得:“你看你现在那么丑,胡子也不刮一下,你可是以色侍人的,嘉铭最得意你这张脸。万一嘉铭突然回来,看你这种样子,他肯定就不要你了。” “听到没有?快点刮一下胡子。” 黎承玺立马从洗漱台前的立柜里拿出剃须刀和剃须泡,把自己下巴的胡茬收拾干净了,又拿出洁面乳把脸洗净,手抓着头发捋顺,再看镜中人,虽然面容整洁了,却仍然不掩面上的失意和落魄。 “衰仔。”黎承玺恨铁不成钢地甩下洗漱用品,捞走放在洗漱台上的叻叻仔,啪一声关掉了浴室的灯,“我们走吧,不理他。失恋就和丢了魂一样。” 黎承玺走进更衣间,没有人再在前一个晚上帮他搭好第二天的衣服了,他只能随意捞出两件衣服穿在身上。拉开衣橱,最左边堆满了他的衣物,大多是陈嘉铭为他购置的,右边还整整齐齐挂着陈嘉铭的衣服,他走时只带走了自己原先带来的那几件,其他的都完好无损地挂在衣杆上,似乎等着谁起床后再穿起他们。 “嘉铭啊,怎么又忘记给我准备好衣服了?”黎承玺哗地打开衣橱,在一群衣服中找一件适合今天天气穿的,“真的是越来越玩忽职守了,再这样下去我要扣你工资。” 他从衣柜角落拖出一条皱巴巴的衬衫,再胡乱套上昨天没洗的毛线马甲,裤子是随便一条运动裤,他踩着裤脚摇摇晃晃地穿上,因为不出门,再加上天晴,穿这个就足以应付气温了。 如果陈嘉铭还在,他一定会勒令他把全身上下的衣服脱干净,再重新配出一套甩到他身上。 穿戴完毕,他转头看了看陈嘉铭滞留在他衣柜里的那些衣物,他甚至能回想起陈嘉铭把它们穿上身的样子。 “看你们这个样子,一个个缩在那里,紧巴巴的,好可怜。难过什么呢?不就是陈嘉铭不穿你们了吗?人和衣服总要分离的啊,又不会总穿几件衣服穿到死,这不就成寿衣了吗?看开点啦。”黎承玺扯出陈嘉铭之前最爱穿的一件米黄色的高领毛衣,“你看你现在,难过得都起球了,是不是昨天晚上有偷偷哭?” “好啦好啦,别伤心了。”黎承玺把它从衣架上取下来,头埋在毛线堆里嗅闻,确认它的身上还有陈嘉铭那股特别的气味,“今晚我陪你睡觉,别难过啦,人生嘛,聚散离合很正常的。” 黎承玺拐回卧室,把陈嘉铭的毛衣扔到床上,然后哼着小曲下到厨房。 “早上好,今天吃什么。” 厨房寂然一片,不再有锅铲翻炒时发出的碰撞声,也不再飘来一阵煎鸡蛋的微焦味,面包机沉寂已久,在某次梅雨天时表面爬上了霉点,黎承玺觉得清理家具是陈嘉铭的任务,就没去管它。 黎承玺背着手在厨房逛了一圈,确认没有早餐后深深叹了口气,教育起冷却的锅。 “怎么黑着个脸呢?谁又惹着你了?你也想念他想念得难受吗?你们一个个的,怎么都这样萎靡不振,家里面都变得冷清了,唉。” “做早饭呀,快点啦,失恋了,难道就可以不吃早饭吗?这样不对,会得胃病的。”黎承玺现身说法,“你看,我这个月已经第二次得急性肠胃炎去医院了,很难受的,只能躺着,什么都不做,而且还没人陪你。” 他用锅铲敲敲锅沿,咚咚哐哐,希望能让它醍醐灌顶:“振作起来,食个早饭先。” 完成开导,他转身走下楼梯,一手掐着叻叻仔的脖子把他提起,一手恶狠狠地指着他威胁道:“还有你,别摆个臭脸给我看,哪有人质脾气那么差的?叫你你都爱搭不理。” 见对方仍是以三颗黑色玻璃珠子向对,他双手捏着泰迪熊的脸颊,转用怀柔政策,缓和了语气:“你看,你和我都被陈嘉铭抛弃了,我们同病相怜,你可怜可怜我好不好。” “当初说有多么多么喜欢你,干什么都带着你,每晚抱着你睡觉,到头来自己逃走了,不要你了。” “陈嘉铭真坏,他的心不知道是用什么做成的,那么狠毒。” “对不对?你仔细想想,我说的是有道理的吧,来,”黎承玺走到电话机前,把叻叻仔放到拨号键上,“你不要再对他抱有幻想,想着他能偷偷来接你走了。快点给陈嘉铭打电话,让他亲自过来向我赎你,一定要亲自站到我面前。快一点,不要拖延,不然我就要把你的熊皮扒了做地毯。” 黎承玺握着叻叻仔的手,在电话机上按下一个个数字按键,最后啪一声拨出。 电话在响了三声后被接起。 “喂?” “快点亲自来赎你的叻叻仔,越快越好,老地方,不准报警,不然我就撕票了。” 那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然后带着刚起床的半哑和被强行打扰的怒火骂道:“神经病。” “黎承玺,你再在大早上给我打电话的话,我就去你家里把你的电话线剪断。”邝迟朔烦躁地警告他,但念在他已经差不多是半个傻子的份上,还是忍住了挂断电话的冲动。 当然,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何宗存在旁边轻声提醒他要冷静,对黎承玺宽容一点。 “好啊!”黎承玺收紧了掐住叻叻仔的手,死死扼住他的脖子,“你还敢叫阿sir!我看你是活够了!” “你在家里等我一下,我等下送你去精神病人疗养院。”邝迟朔面无表情地说,正准备挂断电话时,何宗存伸过手臂制止了他,示意他把听筒给交给自己。 “阿玺,你冷静一下,不要对泰迪熊使用暴力好吗?”何宗存温声劝慰他,“万一哪天陈生回来了,看到你虐待它,他会生气的。” 邝迟朔会意,在一旁冷冷呵一声:“你别太惯着他了。”何宗存抬手示意他先噤声。 “宗哥?”黎承玺愣愣地问,“你们两个怎么在一起?” “我们已经在一起有小半年了。” “哦……”黎承玺怔愣了一会,才理解何宗存话里的意思,“我都不知道。” 邝迟朔在一旁发话了,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听来更远:“你能知道什么?陈嘉铭走后你就跟个痴线一样。” “好啦,先不说我们了。阿朔有个事情要告诉你。” 何宗存顿住声,捂着听筒转头看向邝迟朔,用眼神询问他的意见。 “我本来不想说的,不是确切的消息,来源很模糊,而且就算是,这个消息也对他来说不算好事,没准会让事情更糟糕。” “那也总比现在好吧。”何宗存下意识皱起眉,用一种乞求的眼神看着邝迟朔,轻声道,“你难道忍心看他这样痴傻地过一辈子吗?解铃还须系铃人,他的心病,还是得他来亲手处置,无论结果是好是坏。” “我不想被扯入他们的事情中,不要介入他人的因果。” “我想,好吗?阿朔,算我求你,让他开心点,有盼头,要比这样浑浑噩噩的好。” 邝迟朔无言地与何宗存对视良久,他这辈子最无法抵御的就是何宗存的恳求,他可以什么都不在乎,家庭,事业,健康,乃至性命,但他不能不在乎何宗存。 在他恳切的目光下,邝迟朔软下心,对他说:“给我吧,我跟他说。” “黎承玺,”邝迟朔接过话筒,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郑重告知他,“我事先声明这个消息来源不清,无法被证实,所以你也不要有太大期望。” 第87章 他停了半秒,而后一字一顿地说道:“有人看到,近期有疑似陈嘉铭的人出现在了岬港港口。” 第63章 数日前,岬南市市中心的一套公寓内。 客厅素白墙下垫着浅灰地砖,靠窗摆放一套深色布艺沙发,旁侧立着窄木架,茶几上零散放着杯盏,角落一盆绿萝蔫着,全屋静悄悄的,透着几分冷清,窗明几净。 陈嘉清打开厨房的橱柜,取出两袋红茶茶包,用热水冲泡开后,端着两个杯子走出厨房,搁在客厅的茶几上,顺手抽出抽纸擦了擦手和沾着水滴的几面。 “在北方过得怎么样?”陈嘉清把纸团丢进纸篓里,再把其中一杯茶往陈嘉铭面前轻移,“会很冷吗?是不是不太适应?” 陈嘉铭伸手碰了碰杯壁,觉得太烫了,失去补充水分的欲望,只能咽一口唾沫缓解口腔的干燥,然后摇摇头,说道:“还行,没有很冷。” 北部平原的风很大,刮得人脸发疼,室外气温虽低,但可以防御,待在屋子里,是不觉得有多寒冷的。 “每天都做些什么?” “看书,睡觉,”陈嘉铭想了想,“吃饭。” “没有看到下雪吗?” “没有。” 陈嘉铭选择在北方藏身的原因之一是想看看雪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只在黎承玺的口中听说过,并根据他的描述想象那是很有趣的一种现象,但他终究还是没能亲眼目睹,可惜。 “应该是太干燥,湿气不够,不足以成雪。你如果再等到一月中旬,说不定就能看见了。”陈嘉清起身帮陈嘉铭倒了一杯凉水,掺入他的茶杯中,他再次坐直,看着陈嘉铭的眼睛,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我其实还是不赞同你回港,太危险了。不说别的人,单说黎承玺,你一踏上港口,就很难躲避他的追踪。” 这大半年来,陈嘉清一直想办法帮陈嘉铭藏身,他心知肚明有多少股势力想找到陈嘉铭的行踪,其中黎承玺找他找得最狠,不仅把整个广南省都搜查过一遍,甚至还猜到了陈嘉铭准备落脚的北方城市,害得陈嘉清连夜派人提前接陈嘉铭到另一个小城市藏身。 大陆太广阔,任凭你在宁港有呼天唤地的本事,也无法找到一个人的踪迹。但回了宁港就不一样了,黎承玺想找一个身在宁港的人,简直如探囊取物。 “善始善终,我在宁港还有事情没有做完。”陈嘉铭拿起杯子,先是用上唇试了试水温,觉得适宜后一口喝净,“既然事情因我而起,我要承担一切因果报应。” “……你从始至终,根本就没有错,错的是……” “所以我这次去就是要彻底解决他和我之间的那些事。”陈嘉铭把空玻璃杯哐一声放在茶几上,转头看向陈嘉清,一字一顿地说,“我要杀了他。是他把我害成这样的,从一开始,他就在苦心积虑地想办法毁掉我。” 陈嘉清担忧地看着他,嘴里还是那句话:“太危险了。他这个人的手段,你一直都清楚,他借刀杀人,却有把自己摘个干干净净,你斗不过他。” “人都是血肉之躯,没有什么人是杀不死的。”陈嘉铭停顿一下,决绝地说,“大不了,我与他同归于尽。” 那么多笔债,当然要一一算净,不然陈嘉铭此生不得安宁,永远有一条无形的锁链绕紧在他颈上,要他生死全凭他人意愿。 与其那样活着,不如一同和他赴死。 陈嘉清不知道要说什么,他劝服不了陈嘉铭,只能静静地凝视他的眼睛,以兄长的名义嘱咐他:“小心行事,保重。” “好。”陈嘉铭露出一个微笑来宽慰他,“我会小心的,谢谢哥。” 当晚二十时,渡轮在岬南口岸启程,在茫茫夜色中朝着对岸驶去。 陈嘉铭再次登上那座,他本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踏足的港岛。 · 1989年起,周家明开始在康华私立医院实习。 康华医院的实习日常满是琐碎,每日一早跟着带教医师查房,挨个记录患者病情、核对医嘱,回诊室后抄录病历、整理各类检查报告,闲时便守在诊疗区帮忙换药、拆线、配药,偶尔协助做简单的门诊小操作,连轴转的忙到傍晚,才算能歇下片刻,日日如此。 但周家明没觉得太累,反而觉得这种日子充实而有盼头。他已经考取了职业医师资格证,等他在康华实习结束后,再通过留用考核,很有可能得以直接进入聘用程序。带教医师见他表现优异,待他也不错,经常派他做一些事情,让他得以在各个科室奔走。 事情发生在1990年春,周家明这段时间经常在太平间协助整理病逝患者的遗容和信息时,渐渐地,他发现了不对劲。 经过他两个月左右的观察,基本确定了康华在利用尸体向对岸走私违禁物品。 他们首先会广泛收来无人认领的尸体,把违禁品塞入尸体中,给尸体捏造一个大陆的籍贯,再派一人伪装成尸体家属,以患者生前要求要葬在家乡为由,把尸体运往对岸。 尽管这是一个漏洞百出的方案,但上面的人总有各种办法把尸体运入境内。 康华是黎家手下的产业,再具体一点,这是黎贸生一手创办的产业,晚年时他想起子孙绕膝的欢乐了,才把康华赠与黎家耀,试图求和。父子二人原本泾渭分明的关系才在那时得以缓和。 但那个时候,康华还完全在黎贸生的手下。 周家明发现后,先是密而不发,暗中收集相关的证据,准备向警方检举这个走私的阴谋。 但在他四月底左右,他的行为被一直与他交好的刘医生发现端倪,逼问他在做什么。周家明一时慌张,又过于信任刘医生,就把自己发现的事情告诉了他。 随后,刘医生直接向康华的院长、黎贸生的亲信举报周家明,周家明于五月中在街上突遇车祸,当初身亡,储藏在周家明住处的证据消失不见。 周家明案的卷宗被当时与黎贸生勾结的李荣升封存,原始资料被销毁。 随后,刘医生受到重用,两年后,从康华辞职,任一位富翁的私人医生。李荣升也受到黎贸生重赏,但他立场不定,几年后,又与邱仲庭私交甚密,在二人之间当着墙头草。 周家明把这些事都告诉了陈嘉铭,因而在发现周家明的死因另有隐情后,陈嘉铭几乎是立马猜到了始作俑者。 此后七年,他都在为杀死黎贸生而蛰伏。 1998年四月一日晚,他支走了所有人,包括黎承玺,独自坐在黎贸生的病床前。 那个叱咤宁港半个多世纪的人已经进入了垂垂暮年,将行就木。他形容枯槁地躺在病床上,身旁的仪器通过一条条管子维持着他的生命体征,在静谧的病房里滴滴作响。 黎家和黎贸生的亲信对外从来没有透露过黎贸生早已重病的事实,他还有很多身后事要交代,目前的局势,只能由一个健康的黎贸生来支撑。 陈嘉铭有点恍惚,病得这样重的一个老人,日薄西山了,说话苦难,连呼吸都要依赖机器,是怎么在这半年来一直给陈嘉铭下绊子的。 他形如鬼魅地立在黎贸生的床头,轻声开口:“你还记得我吗?” 黎贸生艰难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珠浑浊,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他瞪着陈嘉铭看了一会,迷茫地摇摇头。 陈嘉铭从口袋里抽出一支刚才顺手抓来的空注射器,一边缓慢地吸进空气,一边慢悠悠地告知他:“我是周家明的朋友。你还记得周家明吗?七年前,因为他发现康华用尸体走私的事情,你为了灭口制造了一场车祸,害得他当场身亡。” 黎贸生仍是眼珠一转不转地盯着他,似乎是他这辈子杀过的人太多,他回想了很久,才想起七年前,似乎是有这么一个年轻人是他杀死的。 他颈椎僵硬,费了很大力气才转动头颅,他摇了摇头,嘴唇微弱地翕动着,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 陈嘉铭垂下头去听,只听见他断断续续地说:“不、是……是我,是、邱、邱……” 陈嘉铭在那瞬间愣了一下,突然,被打发出去的拿东西的黎承玺恰好回来了,在走廊里轻声喊他的名字。陈嘉铭没有多想,暂时搁下了手中的注射器,转身走出病房,掩上门,和黎承玺交谈了几句,说自己口渴,让他去找找有没有干净的一次性杯子。 黎承玺走后,陈嘉铭再次推开病房的门,准备速战速决。但当他一进入病房,看到的只有掉落在地板的注射器,里面的空气已经被推净,黎贸生躺在床上,瞪大瞳孔,奄奄一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病房的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开,雪白的纱帘在夜空中被风吹起,陈嘉铭立刻明了。 检测仪上的数字迅速向下掉,眼看就要触发警报,陈嘉铭知道一旦有人被引来,自己肯定摆脱不了杀死黎贸生的嫌疑,毕竟注射器上还有他的指纹。 他没有犹豫,当即刷一声拉开窗帘,翻出窗外,踩着水管下滑,脚触碰到地面的一刹那,他的余光瞥见不远处的灯光下站立着一个极其熟悉的、清瘦的背影,他再定目望去,那个身影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第88章 他望见顶楼走廊一片骚动,知道黎贸生的尸体已经被人发现,于是不再做旁的思考,迅速坐上事先安排好的越野车,沿着山路逃窜。 他乘船回到岬南港口,马不停蹄地被陈嘉清接应,连夜走小路开往广南省的一个小城市的县城里。 在酒店昏睡了两日两页后,陈嘉铭才慢慢苏醒,盯着发霉的天花板梳理那一晚发生的事情。 那个背影是姜书齐,不会错的。神出鬼没,却总故意留下一点尾巴让陈嘉铭发觉,身形相似,所有动作都从陈嘉铭处习得。除了姜书齐,整个宁港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人。 既然黎贸生是姜书齐下手杀死的,那背后定是邱仲庭的指使。 那个晚上,黎贸生说的“不是我”是什么意思?是指周家明的死不是他授意吗?不可能,周家明案的一切线索都指向黎贸生,况且他的作案动机也比邱仲庭更合理且明显。 可放下周家明案不说,其他人呢? 陈嘉铭把自己从97年十月重回宁港开始,往后的事件全部一一回顾过去。发现很多事情中都有邱仲庭的身影。 黎承玺举办的那个晚宴,邱仲庭也去了,既然他在,姜书齐一定也在场。从刘医生遇刺到陈嘉铭翻入他房间,之间只间隔了一分钟左右,因此导致邝迟朔怀疑他。 至于李荣升,陈嘉铭和周家景本想先挖掘出他先前的丑闻,以此让他经受的案子全部重申。但他和周家景还没来得及行动,阿鬼就在监狱里被杀害,不久后,李荣升横死。他和邝迟朔当时在监狱外看到的那个青年是姜书齐,那么这两人有很大概率是邱仲庭示意要下手的。 最后是周家景案。 周家景被枪杀是在一月底,陈嘉铭在四月初见到黎贸生时,他已经躺在病床上,神志不清了,两个月前的他,不太可能能清醒地发出指令,授意手下人去枪杀周家景,况且看他那晚的样子,其实已经记不住周家明是谁了,更不用提周家景。 排除掉黎贸生,真凶显而易见。 条条线索交织穿插,交汇在同一个人身上,这半年以来所有事件,实际上都是邱仲庭的手笔,被陈嘉铭所痛恨的黎贸生,反倒没有参与其中,甚至陈嘉铭刚落地时遇到的几伙喽啰,可能实际上都是邱仲庭的人。 那么倒推回来,周家明案就算不是邱仲庭直接造成,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他的目的是什么?陈嘉铭不明白,于是他再次动身回宁港,他要把七年前尘封的真相向邱仲庭问个清楚,再亲手解决他们之间的恩怨情仇,无论用什么办法。 从七岁到三十岁,陈嘉铭其实从来没有真正逃脱出他的掌心。 第64章 陈嘉铭的房子不大,久无人居。客厅狭小逼仄,墙面泛着暗沉的灰,浮起薄薄一层尘,窗边木桌四脚不齐,歪向一旁,桌面蒙尘,杯盏倒扣在积灰的格子布上,早就没了生气。布艺沙发塌着半边,布面沾着不明污渍,几张靠垫歪歪斜斜堆在角落,落满灰尘。墙角的收纳架松松垮垮,胡乱搭着几件衣物和零零散散的衣架,架子上积着灰絮。昏黄的顶灯蒙着尘,亮着也散不出几分暖意,空气里飘着久未开窗的闷味,混着一丝潮湿的霉气,处处透着久无人居的冷清与荒芜。 这间屋子里还保持着周家明生前的生活气息。 入门的鞋柜下摆着两双拖鞋,茶几上放着两个杯子,就连沙发上的抱枕也是一对的。冰箱上贴着一张便签,已经发白褪色,在无数个回南天被浸软又被晒干,上面端正的字迹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只依稀辨认得出几样食材,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应该是周家明写来提醒陈嘉铭要去超市买什么东西的。 书架上摆放着几本书,医学生看的,书籍上已经蒙上厚厚的一层灰了,远远望去,像是一座座起伏的山脊。书柜最大的那层专门被留出来,摆放着几只丑丑的玩偶,很旧了,看不出原本是什么模样,是陈嘉铭一贯喜欢的那类。 黎承玺原本以为陈嘉铭这些看似小孩一样可爱的一面只在自己面前表露过,原来早在七八年前,就已经有另一个人领略他的童真和孩子气了。 陈嘉铭提着塑料袋上楼,袋子里装着几个散发着热气和香味的肉包子,他本来不打算在摸清邱仲庭行踪前出门的,可耐不住实在想念这一口饱满鲜美的肉包。于是趁着天刚亮,就下楼把新鲜出炉的包子打包回来。 钥匙插进生锈的锁孔,要先转半圈,再拉着门把手往上一提,才能转动剩下的半圈。他熟稔地打开门,顺手把钥匙搁置在鞋柜上,一边扶着鞋柜换拖鞋,一边和沙发上坐着的人打招呼。 “来了。”他换好拖鞋后走到餐桌前,把手里的肉包直接往桌子上一甩,“要不要吃早餐?” “你知道我要来。” 看到陈嘉铭的那一瞬间,黎承玺顿时红了眼眶,热泪抑制不住地争先恐后往外冒,他想要开口说点什么,但喉咙一发出声音,心端就随之酸软,喉间凝涩,话的尾音带上微哑的哭腔。 “我那晚给你钥匙,就是为了有这么一天,你能直接在这里等我。”陈嘉铭从橱柜里拿出一双筷子和碗,把塑料袋套在碗上,开始慢条斯理地用餐,“既然在宁港,我躲不过你的视线,那还不如我们就在这里见面,也省得你还要亲自来抓我。那天太仓促,很多话没有说清楚,我想你也想要弄明白,有什么话我们就直接说吧。” “为什么?”黎承玺看他云淡风轻地就把他们之间的爱恨情仇轻轻揭过,心里更是泛起潮水一般的委屈,“为什么你对什么事都那么冷静、从容,你永远机关算尽、算无遗策,显得我又蠢又笨。” “我们之间的事情,是我的错,是我没有说清楚,我向你道歉。” “我不要你的道歉。”黎承玺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只有把手指掐进掌心,钻心的疼痛才能抑制住他全身的震颤。 “那你想要什么作为赔偿?” “陈嘉铭,你知道的,你知道我想要什么的。你从一开始对我的欲望心知肚明,我内心所想你一眼就能看穿,你那么聪明,却在我面前装傻,把我玩弄于股掌之间,还让我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有天大的福气。” “黎生,”陈嘉铭用筷子把包子拆成两半,这样吃才不会被肉馅烫到口腔,他对着包子吹了吹气,淡淡道,语气恍若说起一件不甚重要的小事,“我觉得我已经在那天把话说得很清楚了,这些情爱的事,没必要纠结这么多,没有意义的。” “我不信!”黎承玺急了,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陈嘉铭身边,双手按着他的肩膀,迫使他直面自己的眼睛,“你看着我,我不信你对我从来都没有感情,不可能的,陈嘉铭,一个人哪能绝情到你这种地步。” “我对你有过感情,我承认,但从你接近我开始,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利用你。”陈嘉铭猛地甩开他的手,“别犯傻了,我不是值得你托付真心的人,你还有没有其他想问的,没有的话,请你离开。” “陈嘉铭,”黎承玺死死盯着面前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想要蒸发掉里面的水分,让它析出晶体,好让自己读出眼底深处的情绪,“从始至终,我对你只有一个问题要问。” 他几乎要咬碎自己的后槽牙,一字一句从喉咙里深深挤出:“你爱不爱我?” 陈嘉铭以一双冷冷的眸子回视。 良久,他骤然起身,攥着黎承玺的衣领,把他提起来,再用力一推,把他推搡到门旁。黎承玺瘦了很多,再加上他无法反抗陈嘉铭,只能任由自己被他摔到门上。 陈嘉铭为他开了门,铁门砰一声摔到墙上,又慢慢返回,发出门轴生锈的咿呀声,陈嘉铭声调提高,朝黎承玺道:“滚。” 黎承玺听得出他虚张声势下的微微发颤,他没有挪动脚步,被陈嘉铭扯着手臂往外拖拽,像一张骨架都被抽走的破布娃娃。 他被拖到门外,清晨的寒风拍在他脸上,带着寒湿钻入他的领口和袖口,黎承玺没说话,面无表情,只是呆呆地站着,伸出一只手扒着门框,阻止陈嘉铭关门。 “放手。”陈嘉铭立在门内与他对峙,像隔着棋盘山的楚河汉界。 黎承玺没有回应,也没有松手,只是淡声向陈嘉铭莫名其妙说了一句:“嘉铭,回头。” 陈嘉铭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就在一瞬间,背后响起一道短暂的破空声,后颈传来钝痛,还没等他做出反应,眼前就一片天旋地转,随即而来的是一片茫茫的黑暗。 黎承玺上前大跨一步,抱住晕倒的陈嘉铭,用脚勾上门。 他怜爱地帮陈嘉铭拂开额前的碎发,看他深陷的眼眶和乌青的眼底,直到他这半年来也过得不好,心里替他泛起酸痛。 “嘉铭啊。”黎承玺一手搂住他明显消瘦的腰肢,一手勾住他的腿弯,把他横抱在怀中,忍不住低头轻吻他冰凉的额头,他习惯用这种方式表明他虔诚真切的爱。 第89章 “明明还爱着我吧,不然怎么会对我这么信任,让我轻松就能击晕你呢?你撒谎,我清楚得很,呃神骗鬼的,真是坏人。” . 半夜,陈嘉铭半昏半醒地睁开半只眼看着黎承玺,他不说话,只是将全身力气都用来惩罚陈嘉铭擅自逃走和欺骗他的感情。 陈嘉铭轻颤着手臂抬起手,手背在身上那人的眼角下一抹,吐出气声道:“哭什么啊?” 黎承玺还是那个黎承玺,是那个在他面前会靠眼泪诉说委屈和愤怒的恋人,他仍然需要陈嘉铭的安慰,没有陈嘉铭,他会死的。 脸上的一颗颗泪在月光下泛着银光,黎承玺怔愣了半秒,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出一手水。 原来那些温热的,飞溅的碎浪,是他的眼泪。 等他再次睁开眼,太阳已经偏西,屋内只开了黎承玺那侧的一盏床头灯,狼藉一片。 陈嘉铭艰难地转过头,看到黎承玺正侧身躺在他旁边,一手支着头,一手虚虚搭在他下巴上,沿着下颚线向上划,最后落在他太阳穴旁,轻轻把他的鬓发拢起,挂在耳后。 陈嘉铭瘦了,他本就清瘦的身形愈发单薄,肩头微微佝着,脊背线条愈发嶙峋,两侧蝴蝶骨凸起,让人既惊叹他的美丽,又可怜他的脆弱。脸颊削下去不少,颧骨高高撑起,下颌线的棱角冷硬,却没了半分利落,唇周泛着淡淡的青黑,眼窝深陷,之前和黎承玺在一起时,他那双眼睛是很有灵气的,会生气、会开心、会雀跃、会悲哀,如今却完全地冷了下去,覆上一层倦意,眼底红血丝交错,眼尾浮起乌青,看人时总带着几分失神。皮肤是病态的苍白起浮,全然失去了血色。发梢枯槁,额前碎发贴在汗湿的眉骨,全身被裹在化不开的倦意中,胸膛随呼吸而微弱起伏,带着几分孱弱憔悴。 “瘦了。”黎承玺把手背贴在他凹陷苍白的脸颊上,几乎是贴着一层骨头,“怎么半年里就瘦了那么多?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嗯?” 他附下身去亲陈嘉铭的嘴唇,对方下意识想要伸手拒绝他,却因为全身被剥去了力气,只手腕抬起,轻轻蜷曲了一下手指,又卸力地摔回床上。 “我好不容易才把你养得胖了一点,这才多久,你反而比我们刚见面的时候瘦了。”黎承玺轻咬着他的下唇作为惩罚,感受着他嘴唇不受控地轻颤,像一只后颈被天敌叼住,挣脱不得的猎物,“怎么这样欺负自己?我会心疼的。” 陈嘉铭猛地一偏头,黎承玺避之不及,犬牙在他下唇上划出一个伤口,渗出一颗小小的血珠。 陈嘉铭一抿嘴唇,把那点血舔净,然后没什么表情地瞪着黎承玺,一开口,刚想说话,过度使用的嗓子像是裂开了一般疼痛嘶哑,他只能用气声说:“我要洗澡。” 黎承玺一愣,这才想起来还没来得及给陈嘉铭洗澡,他连忙掀开被子下床,把陈嘉铭牢牢包裹在棉被里安抚:“对不起,我昨晚给你洗过一次了,今天早上我又……所以没来得及,对不起嘉铭,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想知道。”陈嘉铭拒绝和他交流更多,全身上下泥泞不堪,有什么话都放在他洗澡后再说。 “……这个还给你,”黎承玺把当了半年难兄难弟的叻叻仔塞回陈嘉铭怀中,至少陈嘉铭不会抗拒抱一只泰迪熊,“我去给你放水,你等一下,很快。” 陈嘉铭把身体里外全部清洗干净后,走到客厅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一口饮净。他昏睡了一天一夜,大脑还是混沌一片,没什么食欲,于是径直走回卧室,躺上床,抱着叻叻仔,背对黎承玺,闭上了眼。 “要不要吃饭?想吃什么?我给你打包回来吃。” 黎承玺等了一下,没有等来回应。 “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去买药,好不好?” 没有回应。 “对不起,嘉铭,我不想对你那么粗暴的。” 陈嘉铭还是以一具单薄的背对着他,闭口不语。 黎承玺轻手轻脚地贴近,从背后保住他,手臂搭在他瘦弱的腰肢上,就像他们之前还在一起的时候那样。 “嘉铭,你生气了吗?”黎承玺埋进陈嘉铭的颈窝,原本只是想闻闻他发稍的淡香,没想到一闻就禁不住深深埋进其中,环抱在他腰侧的双臂也越收越紧,试图让他像之前一样毫无防备地蜷缩在自己怀中,“对不起,对不起,我爱你。” 陈嘉铭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用沙哑的嗓音淡声说道:“黎承玺,别闹了,结束吧。” “不要。”黎承玺把他抱得更紧,试图捂暖怀中的坚冰,“我不计较你欺骗我的事情,也不再纠结你究竟爱不爱我了,我爱你就足够了,回到我身边吧,我们还和之前一样,你不是也很喜欢那种生活吗?你说过和我在一起,你很快乐的。” “我接近你的目的已经达成了,我还有什么理由留在你身边?”陈嘉铭回绝道,“我是恶人,是你爷爷被害的罪魁祸首,你和我在一起,你又算什么?” “我会解决所有事情的,只要你回来。”黎承玺撤开抱着陈嘉铭的手,从衣服下扯出挂在脖子上的一颗子弹,“嘉铭,就算你不承认,我也知道你爱我,直到那天在甲板上,你把我推下海前的那一瞬,你还爱着我。” “几乎所有人都跟我说,你朝我的大腿开枪是因为你想让我葬身海中,但我明白,你是怕我被扣上和你狼狈为奸的帽子,你怕我被冤枉,所以才用这种方式和我划清界限,对吗?” 陈嘉铭沉默不语。 “你就是爱我,为什么不说呢?”黎承玺逼问道。 “……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那事情究竟是怎样的,你都不愿意跟我说吗?”黎承玺提高了音量,“陈嘉铭,直到现在我都不明白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周家明案的全貌我还要依靠别人说我才知道,你把事情摊开来和我说明白,不可以吗?” 陈嘉铭闭上了眼,轻吐出一个字:“不。” 说明白,怎么说明白?无论邱仲庭有没有在背后做手脚,周家明之死的直接原因就是黎贸生,抛却周家明不谈,那黎承玺挂了周家景求救电话的事怎么清算?他衣橱深处的那枚隆兴会骨干的徽章又是什么意思?这些事情,不是他们两个人装不知道,就可以轻轻拂去的。他怎么可能毫无芥蒂地回到黎承玺身边,继续和他谈情说爱,这对谁都不公平。 他们之间横亘的阻碍太多了,不是几句话就能消失殆尽的。 出了这扇门,不要再见面,这就是他们最好的结局。 黎承玺沉默了,他想不通,他只想和陈嘉铭永远在一起,哪怕这个词太浮夸,太缥缈。 良久,他问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这次回宁港,是为了我吗?” “不是。”陈嘉铭干脆否认,他本就不是为了黎承玺回来,如果可以,他这辈子不想再见到黎承玺。 “……知道了。”黎承玺把被子掖实在陈嘉铭身下,拍拍他的心口,两个人堆在一起,黎承玺略压在他身上,保持着他们以往习惯的入睡姿势,“睡吧。” 陈嘉铭没有力气和他计较太多,阖上眼,进入浅眠。 黎承玺拥他入怀,闻着他衣领处那股熟悉的淡香,一颗心踏实落地,很快也睡着了。 两个人抵足而眠,一如他们从前的每一个相拥的夜晚。 · 一个小时后,陈嘉铭在黑暗中睁开眼,听着耳畔黎承玺有规律的呼吸声和轻鼾,确认他已经入睡。 他推开黎承玺的身子,把怀里的叻叻仔托孤给黎承玺,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顶,然后摘下耳垂上那枚黎承玺送的耳钉,搁置在床头柜上。 他告别自己内心那个需要被拯救的孩童,卸下被爱者的身份,以最纯粹的他自己赴约。 下床,收拾东西,离开房间,关上门,一气呵成,悄无声息。 和黎承玺见了最后一次面,打消了黎承玺内心对他的期待,他可以欣然离去了。 生而孤独,赴死也不牵连他人。 月光无声,眷顾着孤身奔赴的身影。 第65章 邱仲庭的书房大得太空旷,人置身其中,难免会从心底渗出一股寒意,处处透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是书房主人权力的彰显。 深色檀木书架很高,很重,带着顶天立地的气魄,上面摆满了典籍与古董,书脊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墙角立着一座铜鼎,上方烟气袅袅,混着陈年墨香与檀香,交缠成令人窒息的气息。正中央是宽大的酸枝木书桌,摆着一方和田玉镇纸与一盏青瓷笔筒,桌后墙壁挂着一幅巨幅水墨山水画,笔锋苍劲,透着几分冷寂。 冷,太冷了,恍若十八层地狱渡完后,还需在他的书房里走一趟,才算把前生的债还完。 陈嘉铭小时候最怕这个地方,灯光暗沉,烟丝袅袅,带着令人眩晕的腻香,邱仲庭永远端坐高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扬起的嘴角一张一合,支配年幼的弟弟去学会做一切肮脏的事。 第90章 他教他怎么杀人,刀往哪处捅可以使人一击毙命,枪要怎样对着人扣下扳机才能让人血洒当场,拳脚怎么出击,枪械如何使用,一招一式,都是邱仲庭手把手教他的。他说他不用在意其他人的死活,你只需要懂怎样最快杀死一个人。 阿九起初还会害怕,会对在他手下的丧生的人命感到忏悔,他也想过退缩,逃离邱仲庭的掌控。 每当他拒绝邱仲庭的旨意时,对方表面上只是浅笑答道:“好啊。”但等他走出邱宅、回到栖息之所时,邱仲庭会在一周内把最冷血的手段都在阿九身上一一施加,直到他向他求饶。 日复一日,一个冷漠的、残忍的、无亲无故的、丧失了人性的人,从邱仲庭这间暗沉沉的书房中诞生。 这里是他的另一个子宫,邱仲庭是他的母体。 邱仲庭孕育了他,因而是他的母亲,同时邱仲庭又有控制他的绝对权力,所以是他的父亲。 他不是陈嘉铭,他只是和陈嘉铭共有同一具躯体和同一份灵魂的怪物,陈嘉铭今日前来,是替身体里的另一个“他”完成他的弑父仪式。 书房尽头的落地窗被厚重的丝绒窗帘拢在其后,仅留了几缕微光漏进,落在邱仲庭身上。 他端坐于梨花木做的茶台旁,姿态从容不迫,捏着茶壶,沸水缓缓注入杯中,茶叶在水中翻滚,水汽氤氲了他的眉眼。 他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反倒藏着深不见底的城府。 听见门前微不可闻的脚步声,他缓缓抬眸,手中的动作未停,茶水斟入小巧茶杯中,声音温和,语气熟稔得仿佛在迎接一位久违的故友:“进来吧。” 门外的脚步声顿了一瞬,片刻后压下门把手,推门而入。 邱仲庭微微颔首,朝面前的紫檀木椅点了点:“终于来了,坐吧。” 从陈嘉铭半只脚踏上从岬港渡轮的那一刻,邱仲庭就一直在等这样一个时机。从容不迫,他永远掌控着有关陈嘉铭的一切 陈嘉铭没有坐下,只是径直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和他对峙。 邱仲庭也没有坚持,仍然自顾自地倒着茶,茶杯中茶汤澄澈,他指尖轻推,把一杯热茶置于茶台边缘,颇有兴味地抬眼,等着陈嘉铭的开场白。 “周家明的死,背后是你在主使。”陈嘉铭单刀直入地断言道。 “是的,”邱仲庭很干脆地承认,他明白陈嘉铭已经知情一切,没必要在这件事上撒谎了,“是我暗中威逼利诱刘医生去告发周家明,也是我悄悄在黎贸生面前假作证据,加了一些砝码,迫使他对周家明动手的。很高明,不是吗?黎贸生确实是周家明死亡的真凶,所以你把他看做复仇对象七年。你知道吗?你这苦苦挣扎的七年,真的很让我赏心悦目,太可爱了。” 陈嘉铭的痛苦、悲哀、忏悔、控诉、惊惧、深恨,乃至麻木,邱仲庭都觉得他可爱,因为这一切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陈嘉铭痛苦,他的掌控欲就得到满足。 陈嘉铭怨恨命运,他就当做他的上帝。 陈嘉铭面无表情地站在他面前,下颚线紧绷,邱仲庭知道他在咬后槽牙,他越恨邱仲庭,邱仲庭就越感到愉悦。 他让目光落在陈嘉铭身上,似是欣赏,又似是审视甚至带着一分作为教育家的自得:“阿九,嘉铭,你很聪明,我真的好为你高兴,你是我最满意的作品。” “周家明是你剥去旧壳,教会你怎么去做一个真正的人,而黎承玺让你懂得爱人和被爱是何种滋味,甚至教你有了一些你不该有的情绪,比如软弱、怜爱和退缩。讲真的,他们两个都让我很发恼,我作为握着刻刀的雕塑家,看着自己的作品被他们按照自己的意愿更改,一刀刀削薄,一点点添改,直至你面目全非,完全偏离了我第一次知道你时,在心中想要把你塑造成的模样。”邱仲庭也缓缓起身,向前探去身子,用最循循善诱的语气说道,“你能不能理解一下我作为创作者的悲痛呢。我看着你和周家明交往甚密,在他的诱导下你学会反抗我先前教你的一切,突然开始会笑、会哭、会留恋、会因为别人的一举一动而悸动期待,变得越来越像是一个普通的蠢人。我除去他,是迫不得已的事情,我看着你渐渐逃脱我的掌心,我很心急。” 他贴近陈嘉铭,语气突然变成阴恻恻的冷意:“你怎么敢的,你怎么敢抵抗我?你以为你长大了,我就没有办法对付你了吗?” 童年的寒意顺着脊椎蔓延,每一寸空气里,都藏着邱仲庭的掌控与他无法挣脱的阴影,陈嘉铭不自觉地脊背发颤,他默不作声,咽下一口唾沫,好压下内心深处的恐惧。 “为什么?”他深深盯着面前人的眸子,仿佛要挖掘出他内心最扭曲、最不堪的动机,“我人生不过三十年,有二十三年都活在你的监视和控制下,究竟是什么值得你那么处心积虑、步步为营,你不只是想要控制我吧。” 他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手在颤抖,而面前的邱仲庭只是玩味地看着他,等待他的下一句控诉。 陈嘉铭知道自己下一句话必须要给予他冲击,不然自己必然落在下风。 “你这么做,是因为恐惧吗?恐惧我身上流着你家族的血,我是你位高权重的父亲和一个卑下的妓女苟合的罪证,所以你怕我玷污了你们家的名誉?还是因为嫉妒?嫉妒其他人能给我你永远给不了的干净的爱?” 邱仲庭终于卸下那层从容镇定的面具,他有些震惊地看着陈嘉铭,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那笑是出自内心的,因为他觉得陈嘉铭的话太有趣。 “是的,是的,你说的没错。”他微笑看着陈嘉铭,手搭在他肩膀上,按下他愈发颤抖的身子,“我对你的所有感情,确实出于你不堪启齿的身世。我从小一直很敬畏我的父亲,他威严、庄重、不苟言笑,他把持权柄,无论在家还是在整个宁港,都有着绝对的权威。可是我的父亲,居然和一个最下等最肮脏的妓女生下了一个儿子,而那个杂种身上居然和我流着一半相同的血,我真的是又气愤,又害怕。因为你的存在,让我心中那个伟岸的父亲,和我心中对于自己是这个家庭的嫡长子的骄傲都受到巨大冲击,我恐惧你身体里和我同源的血,所以我才费尽一切心思去操控你,把你捏在手心,这样才足以压下我内心的恨意和惧意。” 他轻轻伸出手,抚摸着陈嘉铭的脸颊,像是在欣赏他因生理性恐惧而变得苍白的脸。 “至于嫉妒,那倒是说得有失偏颇了。我对你的情感称不得是爱,那种说法太低端、太庸俗,是痴男傻女才会产生的感受。不过我承认,看到你为他们施舍而倾倒的样子时,我确实有些羡慕,也很惊奇,居然只用一点小小的恩惠和虚无缥缈的所谓‘爱’就可以引诱成这样,这显得我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不值当。” 邱仲庭微微使力,按着陈嘉铭的肩膀,对方就因双腿发软而被迫瘫倒在紫檀木椅上,只能抬头仰视着邱仲庭。邱仲庭可以清晰地看见他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而上下滑动。 “不过,也不全是无用功,至少你这辈子最害怕的人是我,只要你不死,就永远在我的掌控中。周家明尊重你,不会用你的感情作为束缚的枷锁,黎承玺倒是懂得一些驾驭你的技巧,能支配你的情绪,但他终究狠不下心,并且他内心的动荡比你更剧烈。他们两个都不比我。” 陈嘉铭牢牢握住椅子两侧的扶手,身子向后倾倒,刻意与邱仲庭保持着距离,不肯再靠近半分,他脊背绷得僵直,肩线紧绷如拉满的弓,双手不自觉攥成拳,指节泛白。 “我的人生,到底和你有什么关系?既然你觉得我卑微、肮脏、不堪,那就任由我在某个角落自生自灭,为什么要插手我的事情,干涉我的人生?” 他想起这二十多年的经历,无论是作为阿九,还是作为陈嘉铭,他所经历的大半痛苦都来源于邱仲庭的一己私念。他瞪大了眼眶,目眦欲裂,猩红的眼底再次有了流泪的冲动,这一次不为了谁,仅仅为了他和与他共生的另一者。 “邱仲庭,”他像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一字一顿地虚张声势,“我恨你。” 邱仲庭眉峰微挑,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浅淡笑意,眼底凝着冷沉的审视,目光如细密的网,不疾不徐地覆在陈嘉铭身上,像看蹒跚的小兽第一次走出洞穴,“我的荣幸。阿九,我太高兴你能恨我了,这么剧烈的情感,居然加在我身上,这意味着我在你心里是不朽的存在。” 人太容易变心,爱会过期、会转移、会消逝,但恨是更为长久,也更为刻苦铭心的一种情感,沧海桑田,流年似水,唯有人心的恨意万古长存。 邱仲庭抬眼,嘴角笑意稍浓,微微凑前,冰凉的手掐起陈嘉铭的下巴抬了抬,动作里满是上位者的从容与傲慢。 “我应该在你很小的时候就告诉过你,你这种人,和你的生母一样,凭借一张脸就能获得很多男人的倾慕,他们被你吸引,不自觉地喜欢上你,因此久久围绕在你身边和你嬉戏,但是不会有人真的爱你,登堂入室、相守一生的誓言也是说来哄骗你的。”邱仲庭用疑惑的语气说道,“这个道理,你生母应该早早以身作则地教会你了啊。她实在算不上合格的母亲,给了你这张脸,却忘记告诉你不要信任甜言蜜语的男人。” 第91章 “你就是一具空壳,你自私、阴狠、冷血、不详,谁会爱你?我作为你的大哥,有责任帮你驱赶你招惹来的男人,不然你会傻傻地和你母亲淌进同一条河。” 邱仲庭缓缓坐下,平视着陈嘉铭,双腿交叠,手肘随意搭在茶台扶手上,姿态慵懒却气场慑人,无声宣告着这场对峙的主导权。 “你心中也对黎承玺起疑了吧,他身上的疑点太多。难道你还要回到他身边,隔着两层肚皮和他相互猜忌吗?。”邱仲庭转动着腕间的玉石手串,心不在焉道,“你生来就和他人的命数相克,所以你身边亲密的人相继离世,你也注定无法同谁幸福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人真正喜欢你。” 陈嘉铭身形纹丝未动,下颌线绷得愈发紧绷,眼底翻涌着寒意与过往的阴影,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连呼吸都放得极缓,胸腔微微起伏,压抑着心底的翻涌。 邱仲庭话音刚落,嘴角就突然微不可闻地扬起半分,他听到最近他的那扇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下一秒,一个身影破窗而入,窜步冲到邱仲庭身前,用黑洞洞的枪口抵着邱仲庭的太阳穴。 “大舅佬,话不能这么说。”黎承玺食指扣在扳机上,笑眯眯地向邱仲庭纠正道,“我们嘉铭还是有很多人喜欢的。” “实际上,我经常为这点而烦恼。” 有太多不知轻重的人烦我老婆了。 第66章 邱仲庭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没有被枪指着的恐惧和惊讶,反而从容地把双腿交叠的姿势换了一侧,脚尖轻轻点了点茶台下方的地面,手摩挲着自己的指节,指腹划过指缝,笑语相迎:“黎生好身手。” “我也就偶尔在老婆面前装一下傻而已。”黎承玺同样笑颜相对,收紧了禁锢住邱仲庭脖子的手臂。 陈嘉铭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的目光先落在黎承玺颤抖的扳机手指上,然后渐渐移到邱仲庭那张含笑的脸上,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又猛地攥紧,指腹摩擦留下淡淡的红痕。他明白了。 这也是邱仲庭布置好的情景之一,他和黎承玺都按着他预想的剧本上演。 “好,现在人都到齐了。”邱仲庭抚掌微笑,调整了一下坐姿,好整以暇地看向陈嘉铭,眼神里是一种近乎慈祥的期待“阿九,你面前的抽屉里有一把手枪,里面只有一发子弹,拿出来,对准他。” 黎承玺眼里流露出一丝诧异。 “你凭什么觉得他会为了你杀我?” “说不定。他也可能把枪口对准我。”邱仲庭微笑颔首,对着陈嘉铭说道,“黎生,你和我,现在都是他命运的一部分,与其我们两个在这里拌嘴,不如看他怎么选择。” 爱与恨并不是界限分明的两端,爱中有千万杂质,恨也不会纯粹,人太复杂,人的感情也太复杂。 邱仲庭给他一个自己选择的机会,杀了谁,他就能从谁赋予的命运中解脱。 但是,无论陈嘉铭向谁开枪,最终会沦落在邱仲庭的掌控之中。若他枪口对向黎承玺,此生就再也无法摆脱邱仲庭所谓“无人爱”的诅咒。反之,若他杀死邱仲庭,在门外待命的保镖会直接闯进,他和黎承玺都会葬身此地。 邱仲庭算准了陈嘉铭不舍得让黎承玺与他陪葬,所以他猜陈嘉铭大概率会把枪口转向黎承玺。 陈嘉铭缓缓地拉开面前的抽屉,里面端放着一把锃亮的手枪,他只是凝视着那把枪,仿佛在冷眼观看着自己二十余年人生的缩影。空气凝固,时间被无限拉长。 最终,他伸出手臂,动作慢得近乎仪式化,牢牢握住了枪柄,触感冰凉,拿在手中过于沉重。 陈嘉铭沉默地拆开手枪弹夹看了一眼,确定这是一把填装了一枚子弹的、完好无损的手枪,然后,他干脆利落地拉开保险栓,枪口没有对向任何人,手垂在身侧。 书房里的空气凝滞,时间粘稠地如一滩浆糊,艰难流动。 黎承玺瞳孔骤缩,手止不住地颤抖,枪口不断磕碰着邱仲庭的太阳穴,他瞪目凝视着陈嘉铭手中的枪,呼吸停滞。 邱仲庭的笑意从嘴角蔓延上眼底,那是一种创作者对完美作品的满意。 陈嘉铭缓缓抬起握枪的手,目光先掠过从容不惊的邱仲庭,再掠过惊恐万状的黎承玺,枪口在空中划过一道沉重的弧线。 最终,他把枪口稳稳地抵在了自己的右侧太阳穴上,皮肤被冰冷的金属压出凹痕,额头青筋下意识地抽动。 解脱命运不一定要杀死旁人。枪口抵着自己时,你的生死就在自己的一念之间而已。 陈嘉铭的命,从来就只能由他自己处置,求生本就是他与生俱来的权力,自杀也是。 不要把自己余生的性命系在他人的手腕上,这是从他降生到这个世界上开始,他的妈妈就告诉他的,只是他忘了。 邱仲庭面上的笑隐隐出现一个缺口,不是惊慌,而是一种精密计算的陷阱被打破后的错愕,和愠怒。 黎承玺面上则血色尽褪,嘴唇剧烈颤抖,一时间失语。 “阿九,我没有给你这个选项。”邱仲庭苦笑,“你真的越来越让我惊讶了。” “你害怕了吗?邱仲庭,我现在只要一扣下扳机,我的命就不再由你掌控。” 除非你追到地狱来继续找我,不过那时候我没有了牵挂的人,已经不会再怕你了。 邱仲庭轻叹一口气,摊手道:“现在最害怕的人应该不是我吧。” “黎承玺,”陈嘉铭短暂地闭了下眼睛,把一些藏在眼底的情绪隐去,很快又睁开,“把枪放下。” 黎承玺深深地看了陈嘉铭一眼,难以置信,抵着邱仲庭的枪口无力地垂落,他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垂手站在一侧,只剩一双眼睛,恳切地望着陈嘉铭,乞求他能够给自己一个解释。 但陈嘉铭没有再跟黎承玺说话,他只知道自己暂时从邱仲庭手中夺回了部分主导权。 陈嘉铭狠咬住下嘴唇,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进一步与邱仲庭进行交涉:“把他放了。” “你留下来。”邱仲庭简洁地附加条件。 黎承玺顿时神经紧绷,像被触了逆鳞一样,死死瞪着邱仲庭。他刚想替陈嘉铭回绝,却听见陈嘉铭淡声答道:“好。” 在陈嘉铭话音落下的瞬间,黎承玺的手枪不禁从手中滑落,金属撞击地面发出刺耳的巨响。几乎是在一瞬间,他扑向陈嘉铭,双手死死攥住陈嘉铭持枪的手腕,让那冰冷的枪管紧紧抵住自己的额头。 “嘉铭,嘉铭……”黎承玺情绪一激动就会失言,只能一边摇头,一边本能地呼唤着面前人的名字,黎承玺的手在剧烈地颤抖,他滚烫的泪从眼眶脱出,一颗颗砸在陈嘉铭的手背上。 在黎承玺扑上来的一刹那,陈嘉铭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只磐石般稳定的手,自他学会握枪起,第一次出现了松动,他扣在扳机上的手指,缓缓地、缓缓地松开。 “哭什么呢?”陈嘉铭用左手替他擦去脸上的泪水,“没事的,承玺。我在你人生中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重要,没有我,你能过得更好。” 陈嘉铭持枪抵着两人紧贴的太阳穴,黎承玺死死抓着他的手腕,泪水纵横。 “走吧,珍重。” 陈嘉铭放下枪,重新搁置回抽屉中,然后推开黎承玺,向邱仲庭身侧走了一步。 邱仲庭遵守承诺,挥手叫来一队身穿黑色西服的保镖,示意他们把黎承玺妥善送回家。 黎承玺全身脱去力气,任由保镖将他架着走,他只定定地凝视着陈嘉铭,湿润的眼眶里,那双眼珠已经彻底无神了。 黎承玺离开后,书房里重归寂静。邱仲庭好整以暇地看着身侧的陈嘉铭,像是在等待这个永远不会顺从的弟弟给他的下一个重磅惊喜。 陈嘉铭没转头,依旧目视前方,淡淡开口:“我能去跟他说几句话吗?” “什么话不能刚才说完?” “突然想起来,要问他一些事情。”陈嘉铭垂下眼睫,补充道,“你可以让你的保镖全程旁听。” 邱仲庭颇有兴味地纵容他去了。于是陈嘉铭转身出门,快步跟上方才押送黎承玺的一伙人。 “我和他说几句话。”陈嘉铭朝为首的人示意道,“邱仲庭允许的。” 为首的保镖听闻,向陈嘉铭一点头,转身与后面的几人交换眼神,压制着黎承玺的手松开,几人后退几步,给他们留出说话的空间。 黎承玺一看到陈嘉铭,原本已经晾干的眼眶又开始发酸,眨一眨眼,眼角泛出水光,泪眼汪汪地看着陈嘉铭。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陈嘉铭站在黎承玺面前,略微压低了声音说。 “爱。”黎承玺即答道。 “……我没有要问这个。”陈嘉铭无语了一瞬,捡起自己的话头,“我二月份的时候在你的衣橱里翻出了隆兴会骨干佩戴的徽章,是你的吗?” 第92章 与其盲目猜测或听邱仲庭的暗示,还不如直接向黎承玺问个明白。 虽然无论他的答案是什么,也无论真假,于此都不重要了,既定的结局无法改变。 黎承玺怔愣了一刻,脑海中很多原本模糊不清的蛛丝马迹突然全都明晰了。 “你以为……我和我爷爷的帮派有关系?所以你是不是觉得,我最开始接近你是另有所图?是不是?你怕我对你并非真心吗?” “是。” “……原来是这样,难怪你对我的态度那么奇怪。”黎承玺垂下眼睫,露出受伤的神情,开始解释道,“那个是我的没错。在我出国前我和我父亲吵过一次架,我那个时候正好是叛道离经的年纪,不服他为我安排的规规矩矩的人生。所以当时我就离家出走了,为了气我父亲,我去找我爷爷,被他的心腹带着在他的地盘上玩了一两个月,打过人,也被人揍过。后来被我父亲发现了,把我抓回去,直接送去国外读书。徽章是我在那个时候向我爷爷讨要的,想要留作一个纪念而已。” 说到这里,他突然抬眸小心翼翼地看着陈嘉铭:“我这么说你可能会生气。但是,我一直认为,我爷爷是我爷爷,黎贸生是黎贸生。爷爷对我很好,应该是因为到了晚年,想起天伦之乐的幸福,所以把对我父亲的愧疚都化作了对我的亲近,想要以此弥补自己在家庭里的缺憾。” 哪怕是一代枭雄,心也有一部分是软的。 陈嘉铭沉默地听着,静谧在两人之中回旋。黎承玺怕他是生气了,急忙伸出手去拉陈嘉铭的手指,陈嘉铭却一缩手,把手背过去。 “对不起,”黎承玺顿了一下,又说,“你相信我说的话吗?” 陈嘉铭微不可闻地点点头。 有时事情就是这么简单,没有勾心斗角,没有精打细算。一枚徽章,陈嘉铭如临大敌,但黎承玺只把它当做是自己少年心气离家叛逃时的纪念。 黎承玺没有骗过他任何一次,而他也不亏欠黎承玺什么,就是这么简单。 陈嘉铭不承认对他的爱,黎承玺否认对他的恨。他们二人之间错综复杂的纠葛突然消失一空,空留下两个无亲无故无仇无怨的陌生人。 这就够了。 陈嘉铭坦然地露出一个浅笑,他很少露出这样真心实意的笑容,他温声道:“好了,你走吧。” 陈嘉铭拍了拍他的肩膀,权当做是对他往后余生的宽慰和祝福。 手掌从黎承玺肩头滑落,陈嘉铭抬脚向着与黎承玺相反的方向离去,唯留下在擦肩而过时,陈嘉铭借微风送去的一句话:“你爷爷不是我杀的。” 此刻两清。 第67章 陈嘉铭在邱宅中软禁。 说来也讽刺,这个他生母幻想了一辈子的地方,她做梦都在此中当四房太太的庄园,埋葬了她一切奢望、天真、和爱欲的豪宅,最终让她的儿子住进来了, 不是以邱家九少的身份,而是邱仲庭亲手捕捉回来的逃犯。 陈嘉铭住在了西边庭院最宽敞明亮的房子里。 那天,邱仲庭亲自把他引到房间里,笑着对他说这座庭院一直闲置着,本来等着有朝一日他父亲迎四太太入门,安排在西院住,却始终没有等来这一天。陈嘉铭住在这,也算是回到了他本该在的地方,合情合理,众望所归。 邱仲庭虚情假意地宽慰道:“你母亲看到你有今天,她的在天之灵会好得意的。” 陈嘉铭听罢,只是淡淡地瞥他一眼,不言不语。 邱仲庭也没有太在意他刻意冷淡的态度,一笑置之,阖上门,留给陈嘉铭他自己的空间。 房间被人提前仔细打扫过,窗明几净,干净得有些刻意,处处透着久无人居的清冷。陈设只有寥寥几样,显得宽敞。墙面是淡雅的米白色,墙角立着一个深色木质衣橱,柜门紧闭,被擦拭锃亮,似乎还有抹布留下的水痕。床头仅放着一盏米黄色陶瓷台灯,窗边摆放着一张小书桌,空空荡荡。 天蓝色窗帘后是一块顶天立地的落地窗,陈嘉铭走上帘,拉去窗帘,掀开窗,微凉的风裹挟着庄园草木气味涌入,他低头向下望,看到了修剪整齐的绿茵草坪,和覆盖其上的蜿蜒石板小径与各式盆栽。 一如阿梅像一位见多识广的先知告诉他的那样,花园,喷泉,洋房,成群结队的仆人和数不清的珠宝。 陈嘉铭目光上移,远处别院的瓦屋顶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邱荣德子女缘浅,九个儿女里只剩下两个,一个邱仲庭,一个陈嘉铭,其他子女面上说是因病因灾而死,不知道真相为何,没有人敢去挖究邱家的往事。 邱仲庭在邱荣德死后就把其他两位太太驱出到其他宅子里,没几年,二人相继去世。几年前,邱仲庭的生母也因病身亡。再加上邱仲庭至今无妻无子,偌大整个邱宅,竟只有他一位主人。 陈嘉铭住进来后,勉强算是有两个。 但从每日过来给他送餐的仆人们的话中推测,东院应该还有另外一个人,和邱仲庭住在一起。 仆人们话里话外不敢透露他的名字,只说是“东院那位要用早餐了”或“邱生身边那位今日点名要吃”,甚至他们对着邱仲庭称呼他,也是说“那位”。 陈嘉铭起先没注意,后面听得多了,心里有些起疑,再微微一想,应该说的是姜书齐。 邱仲庭身边经常跟着的只有他,就算不是站在邱仲庭身边,也必定是藏在某个能看到邱仲庭的角落中。 如果陈嘉铭的感知没出差错,那他能断定姜书齐还经常暗中监视他,不知道是邱仲庭的旨意,还是他自己好奇陈嘉铭。 房间里一张床,一张小书桌,除此之外就是墙角立着的那个原木衣橱了,很大,几乎占据了房间三分之一的面积。 陈嘉铭走到衣橱前,打开。 扑面而来的首先是满腔的灰尘,陈嘉铭难抑地低声咳嗽几下,挥走面前的大片灰尘。待尘埃落定,开膛破肚的衣橱落落大方地朝陈嘉铭展现它的五脏六腑。 里面了西装、衬衫、毛衣甚至贴身的内搭,按照颜色和季节整齐分类堆叠,陈嘉铭取出几件衣服,抖平,明显看出不是邱仲庭的尺寸,反而与陈嘉铭身形完全一致。 除衣服外,抽屉里还堆满了领带、手表、饰品等物,这些东西与其说是按照陈嘉铭的喜好准备,不如说是邱仲庭觉得陈嘉铭适合的物品,是他心中想让陈嘉铭成为的样子。 邱仲庭从不把它们送给陈嘉铭,他也许偶尔会来到这里,抚摸这些空荡荡的衣服,抚摸一个由布料构成的、绝对服从他指令的“阿九”。 可惜,阿九已经被陈嘉铭杀死了,就在那场三个人的对峙中。 陈嘉铭默哀着走离柜前,微不可闻地叹一口气。 这个可怜的、可恨的、一生都在追寻成为人的方法的怪物,被作为独立个体的陈嘉铭扼杀,抢回剩下半个灵魂。 陈嘉铭悄声走到房间的门前,猝不及防地压下把手,拉开房门。 站在门外的姜书齐和他面面厮觑。 对方脸上那张镇定自若的面具裂开一条缝隙,从中流露出半分尴尬,但他很快收敛神色,朝陈嘉铭颔首道:“陈生,你好。” 陈嘉铭没有揭露他监视他的事情,只是接过招呼,同他说:“你好,进来吧。” 姜书齐抬脚,随着陈嘉铭的脚步走进房间,顺手关上房门。 “陈生,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没事。”陈嘉铭帮他指出破绽,“你的呼吸声有些太重了,我听得很清楚。你可以练习一下屏息。” 姜书齐点了点头,虚心接受前辈的指导。 他带姜书齐走到衣柜旁,把整整齐齐堆叠着的衣服饰品都摆在他眼前,微不可闻地侧头,用余光把姜书齐错愕的神情尽收眼底。 “邱仲庭应该没有带你看过这个。” 姜书齐不明所以:“衣服?” “这些东西都是邱仲庭按照我的喜好和尺寸定制的。”陈嘉铭收回目光,面上没有任何表情,语气平淡,却悄然暗示着姜书齐联想,“我猜,其中的几件衣服,你也拥有同款。” 姜书齐面色一白,强装镇定,目光在衣橱中一扫而过,果然看见了几件款式和颜色都十分熟悉的毛衣。他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牙齿抵住下嘴唇,垂在身侧的手指一抽,微微蜷起。 陈嘉铭看他的反应,心里确定了八九分。 话只用说这两句便够了,无论姜书齐怎么去理解这一柜子的衣服,陈嘉铭的目的都已经达到。 他紧紧凝视着姜书齐的眼睛。不同于陈嘉铭的琥珀色,姜书齐的眼眸是一颗半苦过黏的太妃糖,里面装着的灵魂也截然不同,一个生来情感淡漠麻木,习惯回避一切爱的可能,另一个则是过于缺爱,把自己对爱的需求全数代偿性地寄托在邱仲庭的身上,因此不惜刻板地学习别人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把自己粉饰涂抹得丧失了自己原本的模样,奢望着邱仲庭能够用赞赏得意的眼神看向自己。 第93章 他对爱过于偏执,注定不会背叛邱仲庭,但随着陈嘉铭的归来,他对自己人格在邱仲庭心里能够占有一席之地的渴望愈发占据上风。 这个渴爱的年轻人会不择手段地让邱仲庭记住他。陈嘉铭利用了这一点。 只要他还想在邱仲庭眼中是独一无二、刻苦铭心的,他就必须考虑陈嘉铭之前向他提出的提议。 陈嘉铭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用一双慈悲的眼看向他,姜书齐的瞳孔微微紧缩,连带着那个蜷缩的、弱小的灵魂一起发颤。 他害怕了。 邱仲庭此生最满意的作品回到了他身边,那姜书齐呢?他这个对陈嘉铭拙劣模仿的替代品,注定只能被邱仲庭冷眼相待,甚至弃之不理。 不可以。姜书齐的手骤然攥成拳,脊背绷直。他不能再作为陈嘉铭的影子去讨宠求爱,姜书齐就是姜书齐,也只是姜书齐。 一个作品,要如何成为造物主记忆中无法抹去的独特存在。 · 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前的菱格纱帘,漫进这间宽敞的卧房。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雪松香氛,是让人精心调配好的味道。阳光落在地面厚重的波斯地毯上,映出被规训出规整的光斑。 姜书齐立在全身镜前,指尖捏着高定衬衫的领口,缓缓理平衣料上的褶皱,镜框映出他清瘦挺拔的身形,举动矜贵而流露出几分刻意的顺从。他的装扮从来都是妥帖却身不由己的,他平日不系领带,但衬衫被勒令必须扣到第一颗扣子,袖口的钻石袖扣闪着冷光,不能摘下。 他垂眸望着镜中自己,目光平静无波,迎着明媚天光,精心擦拭着自己。 他不被允许喷香水,无论是什么香型,因为他需要扮演好一个陈嘉铭,陈嘉铭不喜欢在自己身上喷香。 姜书齐在镜前凝滞几秒,深深注视着镜中人的眼睛,情不自禁地伸手抚上镜面,勾勒镜子中的面庞,当他在自己的房间里,退下所有神色上的修饰时,这张脸看起来和陈嘉铭并不相像,仅仅是属于姜书齐的脸。他移开视线,径直走到自己的立柜旁,拉开抽屉,找出一瓶香水。 他之前在商场买的,很喜欢这个味道,但因为邱仲庭不允许他用,他只能趁邱仲庭不在时,在手腕上喷一点。 他思考了几秒,取出那瓶香水,撩开后颈散落的碎发,喷在自己颈上。 浓郁的香扑面而来,清甜的,幽怨的,带着一点让人眩晕的腻。姜书齐突然有点想哭。 他泄愤似地又朝着空气按下几泵,万千滴小小的水汽在阳光下缓缓飘落,姜书齐沐浴其中,感到久违的愉悦和欢快。 陈嘉铭的左眼下有一颗泪痣,所以姜书齐也必须有。每天早起洗漱后,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坐在镜子前,用笔在自己左眼下点一颗痣,并且保证这颗痣在一天内都不会消失。 但他今天没有点,他不想当陈嘉铭了。 房门被轻叩。 “进。” 仆人弯腰恭身走进房内,告诉他:“先生,邱生找您。” 邱仲庭工作的时候,需要姜书齐随时侍立在身边,方便他随时下令,并且对他而言,姜书齐的侍奉也要比其他仆人的要更顺心称意。 “知道了。” 姜书齐再次对镜照照自己的脸庞,阳光斜斜地从窗棂中漏出,沾湿了他半边肩膀。他朝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笑,明媚,开怀,美好,他本该如此,他原先是很开朗的人。 邱仲庭不喜欢看他笑,因为笑起来就不像陈嘉铭。所以他要抑制自己微笑的本能,淡淡地木着一张脸。 姜书齐礼貌地叩响门,走进邱仲庭的书房,像往常一样立在他身边,做他最忠诚的仆人。 邱仲庭见他走近,没有看他任何一眼,只是朝着烟灰缸使了个眼色,姜书齐心领神会,把烟盒递给邱仲庭。 邱仲庭取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姜书齐熟稔地凑前俯身为他点烟,幽蓝色的火焰微微跳动,一如姜书齐此刻在胸腔间雀跃的心脏,烟被渐渐被火舌舔舐猩红,缕缕细丝袅袅上升。 姜书齐在弯腰为邱仲庭点烟时,余光偶然飘到书桌上一个被擦拭得一丝不苟的相框上,尽管这张相片摆在邱仲庭书桌上很久了,但这还是姜书齐第一次去细致地看它,此前,他从来不敢直视这个邱仲庭心中最隐秘的情愫。 照片里是年轻时的陈嘉铭,大概十几岁的模样,端坐在邱仲庭书房的沙发上,面无表情,要背挺拔,眼神里流露出与邱仲庭如出一辙的狠厉和阴鸷,让人看着感到不寒而栗,少年的青涩和稚气还未完全退却,微抿的下唇揭穿了他潜意识中的恐惧。整个人看上去,是一尊精心雕琢的美丽瓷器。 这是邱仲庭最喜欢的陈嘉铭,听话,顺从,冷血,只对他感到惧怕。 撤回目光,收起打火机,姜书齐又和原先一样,一丝不苟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邱仲庭却意识到了什么,眼角眯起笑纹,钳制住姜书齐的手腕,示意他低下头来,鼻尖一耸,轻嗅着他颈后那股香水残留的香气,微不可闻地蹙起眉头。 “书齐,”邱仲庭笑意不达眼底,眼神冷冷扫视着他,然后右手拇指停留在他眼旁,摩挲着那一块的皮肤,直到微微泛红,邱仲庭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在想什么?你也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姜书齐将自己的手覆在邱仲庭手上,留恋他掌心粗糙的质感和微凉的温度。 “有的。”他轻声说。 爱意在长期的教养关系中扭曲,忠诚也在嫉妒和被抛弃的恐慌中变得畸形。 姜书齐缓缓蹲下身子,双膝跪在精贵柔软的羊毛地毯上,脸贴着邱仲庭的大腿,抬眼仰视着他的创生者。 邱仲庭垂眼,脸上敛去了假笑,漫不经心地用手抚摸他的发顶。这是上位者对亲密的仆从施加威严和宠爱的动作。 “邱生,这么多年来,您看着我长大,教会我许多,把我培养成了您最喜欢的模样。”姜书齐抬起头,露出纤长的脖颈,恳切地望着他,“您有没有那么一瞬间,哪怕只有一秒钟,是把我当做姜书齐的。” “又犯傻了,我说了很多次。”邱仲庭近日心情难得的好,也不在意听听姜书齐说一下傻话,“你要是想做你自己,我大可以给你自由,你随时可以走。但你既然想要留在我身边,就不要想着按自己的心意做事。” 邱仲庭爱怜地揉他柔软的发丝,用不容置喙的语气道:“以后别再自作主张,也不要在拿这种话来烦我。” 姜书齐仍不屈服,继续躺在邱仲庭的大腿上,平静地进行剖白:“为什么?为什么他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让您恨他、爱他、铭记他。现在他回到您身边了,是不是显得我更像一个拙劣模仿、漏洞百出的赝品。邱生,您会抛弃我、厌恶我吗?” “书齐,你现在让我很烦恼。”邱仲庭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冽,他掐住姜书齐的下巴,微微施力,迫使他仰头看着自己,“你之前很乖的。我把你带在身边,就是因为你足够听话,可以任由我揉圆捏扁,我只要顺从我的人,陈嘉铭也是,他不听话了,我就折磨他,逼迫他重新俯倒在我脚下。我为什么要欣赏一个,不按我意愿生长的孩子呢?” 培养一个和陈嘉铭神似的人,然后掌控他,支配他,满足自己内心对陈嘉铭的控制欲和占有欲。姜书齐仅为此而生。 可现在陈嘉铭回来了,姜书齐该去哪? 姜书齐失神地望着他的脸,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要么继续饰演陈嘉铭的替代品,直到邱仲庭丧失对他的兴趣,把他丢在某个角落里自生自灭,要么就因叛逆而直接被邱仲庭抛弃,再在某个夜晚死于不明不白的重病和天灾人祸。 他的眼眸渐渐黯淡下去,长期压抑的嫉妒和爱欲像一把烈火,灼烧他的五脏六腑,血液在血管中沸腾。 “邱生……” “我还有事。”邱仲庭打断他的话,眼神中露出些许不耐和轻视,他单方面结束谈话,推开姜书齐,站起身,想要去拿自己的茶杯。 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姜书齐在他身后幽幽开口,轻得像是一声梦呓:“邱生,该怎么让你永远记住作为姜书齐的我呢?” 如果我不能成为你最喜欢的作品,那我就可以成为你最后一件作品。 第68章 与此同时,陈嘉铭坐在房间的书桌前看书。 邱仲庭为他准备了一沓书,多是以无人性的高智商反社会人物为主角的小说,还有几本犯罪实录和格斗技巧。 陈嘉铭百无聊赖地用手支着头,抽出一本,翻了几页,放回去,再抽出下一本。如此循环,最终还是选定了第一本书,翻着作者前言看起来。 霎时,房间的窗被轻叩两下。陈嘉铭警觉,放下手里的书,拉开剩下半边窗帘。 然后就看到黎承玺扒着窗框,自得地对他眨了下眼。 陈嘉铭的房间在顶楼。 陈嘉铭无言以对,打开窗,把黎承玺拉上来,然后唰地一声把两侧窗帘拉严实,房间重新陷入昏暗。 第94章 黎承玺拍了拍身上的灰,伸臂把陈嘉铭揽在怀里,十分眷恋地揉搓他的脸颊:“有没有想我,有没有有没有。我好想你,我这几天都睡不好觉。” 陈嘉铭冷漠地把他的手拍开:“我不是说有内应会带你伪装进来吗?怎么爬窗,太危险了。” “内应早就暴露了,邱仲庭就等着我上钩呢。得亏我慧眼如炬识破诡计,再急中生智从翻墙爬窗。”黎承玺愈挫愈勇,兴致勃勃地揉搓陈嘉铭的头顶,把他原本柔顺的头发揉成一团糟,“没事别怕,你老公比你想的厉害多了。” 陈嘉铭怀疑放黎承玺进来也是邱仲庭的计谋之一。否则邱宅的安保真是太虚张声势了。 “……但愿是。” 陈嘉铭没有丢弃黎承玺,尽管他们之间有太多阻碍和纠缠。 八年前,他拒绝了周家明的示爱,所以这段遗憾延续至今。如今,他不想再重蹈覆辙,做惯于回避的懦夫了,他想勇敢一次。 所以他写了一张纸条,告诉他,如果他还想和自己在一起,就在1月1日到邱庄来找他,西院,顶楼,有内应。如果事情顺利,他们可以在邱仲庭死后做一对亡命鸳鸯,否则,也许会双双葬身邱宅。 这张纸条被他想方设法带出去,交到黎承玺手上,还安排了一名内应。当然,这件事的完成少不了姜书齐的协助。 姜书齐忠诚,但他对邱仲庭的偏执已经吞噬了他大半理智。陈嘉铭如何,黎承玺怎样,都不是他要考虑的事情。 纸条上的内容怎么听都不是一桩合理买卖,输赢对黎承玺来说都是亏本的。但他偏偏还是来了。 “……你确定了?”陈嘉铭任由黎承玺把他搓来揉去,他微微踮起脚,在黎承玺耳畔压低声音道,“如果邱仲庭今天死了,我们都脱不了干系,你的名声、钱财、家庭、社会地位,都会受到重创,你真的想好了?” “没事,你比什么都重要。”黎承玺略略低头,把额头和陈嘉铭的相抵,亲一口他的鼻尖,“我带你去逃亡,我们离开宁港,再也不要回来了。你想去哪里?我们去欧洲,北欧,去看雪,好不好?” “再说吧。”陈嘉铭伸手揽住黎承玺的脖子,懒洋洋地挂在他身上,“如果失败了呢?” “失败了我们两个就死在一起,我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放一把大火,把我们烧得黏成一团,这样到了地下我们还在一起。” “好恶心。” 黎承玺笑笑,无论是亡命天涯,还是共赴火海,只要陈嘉铭在他身边,他就不会害怕、不会后悔了。 “嘉铭,”黎承玺无力地抱着陈嘉铭,摇摇晃晃,两个人一齐倒在床上,黎承玺附身在他身上乱亲,埋在他的锁骨间撒娇,“不要再扔下我了,这次过后,我们就永远在一起吧。” “嗯。” “我还想听你说那个。” 陈嘉铭怔愣片刻,然后缓缓地,轻轻地在黎承玺唇边落下一个吻。 “我爱你。” · “邱生,这杯茶凉了,我帮您换掉。” 姜书齐恭恭敬敬地俯身,端起茶杯,袖中冷光一闪,用身体的前倾掩护着,那把冰凉的拆信刀,以一种近乎拥抱的姿态,送入邱仲庭的身体,动作带着一种虔诚的温柔。心室搏动,鲜血从邱仲庭的心口喷溅而出,洒落在姜书齐的侧脸和衬衫上。 姜书齐在那一刻失神地想,原来邱仲庭的血也是温热的、鲜红的,和普通人一样。 邱仲庭胸口一凉,一把小刀捅穿他的心脏,他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不过很快就淡下去了,他轻轻擦拭姜书齐沾了血的侧脸,用一种慈爱柔和的口吻问道,仿佛面对着不懂事的孩子:“为什么要这样呢?” 他没想到姜书齐真的会对他下手,他对姜书齐太放心了,所以明知道他和陈嘉铭有私下交谈,他也没有放在心上。 邱仲庭不知道,一个人的爱和占有欲,是滚烫得能烧死对方的。 姜书齐没有背叛他,只是他的爱意过度扭曲了,才用消灭来获取独占。 “邱生,邱生……”姜书齐跪在地上,紧紧抱着邱仲庭的腰,头抵着他的腹部,隔着衣服亲吻他的肌肤,像小时候他偶尔对愉悦的邱仲庭撒娇时那样,“陈嘉铭没有这么做过吧,这是我,是姜书齐做到的,您喜欢吗?我是不是比陈嘉铭更好?” “邱生,您看着我,记住我的脸,好不好?” 邱仲庭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的失败品,微微点了点头,眼神中投给他半分欣赏。 “书齐。”邱仲庭捧起他的头,让他的下巴搭在自己肩头,姜书齐情绪太过激动,肩膀剧烈颤抖,脊背僵直,环住邱仲庭的脖子,埋在他颈窝里呜咽,抽泣,然后放声大哭,崩溃地大喊。 “对不起,对不起,我爱你,邱生,我爱你,我爱你,对不起。”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对不起”和“我爱你”,在将死之时把心底藏了数年的爱意倾盘倒出。 邱仲庭叹了口气,轻抚他的脊背,帮他把鬓边的碎发收好,抹去他脸颊的泪,柔声道:“怎么那么傻呢?书齐。” 邱仲庭捧着他的头,两手猛地使力,扭断了姜书齐的脖子,哭声戛然而止。 姜书齐气绝,身体瘫软,躺在邱仲庭身上。邱仲庭最后一次爱抚他的脸颊,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像姜书齐刚来到他身边,他安抚他入睡时那样,把尚有余热的尸体抱到书桌对面的沙发上,为他盖上毛毯,掖好。 姜书齐死去时,面上是平静的,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满足的微笑。 “傻孩子。” 邱仲庭其实一直记得他的脸。 转身,走出书房,阖上门。 1999年1月1日上午九时三十分左右,姜书齐死亡。 · 陈嘉铭在窗边瞭望,看到对面的东院走廊上乱做一团,邱仲庭心口中刀,几个仆人想要搀扶他,却被他挥手呵退,自己则从容地大步顺着廊道走。 陈嘉铭知道姜书齐成功了,也清楚那个年轻人大概已经死在邱仲庭手里。现在他和黎承玺要做的事情,就是趁乱绕开保镖的视线,逃出庄园。 他把事先准备好的燃料到在走廊上,点燃,霎时,熊熊大火窜起,向着各个房间蔓延。陈嘉铭趁机叫人来扑火,人多眼杂,大家慌忙窜逃、扑救,二人趁浓烟大作时,躲在滚滚厌恶中,跑到楼下,藏在一个阴蔽的角落,观察情况。 一时间,东西两边,各有各的事情要忙。 陈嘉铭好歹混迹多年,身手和本事还在潜意识深处蛰伏,成为一种本能。他拉着黎承玺躲过所有人的视线,正当他们想要从西院后的围墙翻出去时,却发现邱仲庭正候在西门等待,手里握着一把手枪。 黎承玺和陈嘉铭也同时双双拔出手枪,和邱仲庭对峙。 邱仲庭先是深深地看着陈嘉铭,然后才缓缓瞥一眼黎承玺,笑笑道:“黎生真的很中意他。” “谢谢。”黎承玺也回以一个客气的假笑,“本来想请你参加我们的婚礼,现在看起来不行了。” “我就不去了,他不会乐意的。” 邱仲庭感觉到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渐渐变凉,生命力一点点从他的躯体中流逝。他上前几步,朝着陈嘉铭说道:“嘉铭,你真的很聪明,也很有胆量,我承认我没想到你能策反姜书齐,你真的让我很惊讶。不过,就像你上次跟我说的那样,一个人的性命,永远掌握在自己手中。” 邱仲庭缓缓抬臂,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食指紧紧压在扳机上,微微施力。 “我不是被你算计的,我是自己寻死,嘉铭。你永远在我掌控中,就算我死。”邱仲庭最后看了一眼陈嘉铭,这个他曾经最满意,最喜爱的作品,也是作为他所有欢乐来源的玩具,然后轻声道,“我好想十几岁的阿九,你怎么把他杀死了?” 他这句轻呓被子弹射出的巨响掩盖。邱仲庭的身体摇晃几下,重重砸倒在地,深红的血流了一地。 支配了陈嘉铭几十年的噩梦最终倒在血泊中,再无声息。 1999年1月1日十时左右,邱仲庭死亡。 黎承玺下意识把陈嘉铭挡在身后,直到确认邱仲庭真的身亡后才拉着他的手跑到围墙边。此刻,四面八方的保镖闻讯赶来,将他们团团围住。陈嘉铭利落地几个点杀击伤领头者的腿,然后拽着黎承玺的手腕躲到建筑的死角处防御。 危急时刻,一阵阵刺耳的警笛划破原本宁静的天空。 再后面的事,就如做梦一般。 · “我早就给你打电话了,居然这么晚才赶来。”黎承玺一边抱怨,一边拿着医用绷带把陈嘉铭的手臂绕了一圈又一圈,裹得严严实实,只为了保护那拇指盖大小的伤口,“我老婆的手臂都被擦伤了。” “报案接收,信息核校,指令派发,然后才到现场出警。”邝迟朔没好气地用手中的记事本重重拍了一下黎承玺的背,冷冷地笑道,“我很高兴你们两个终于意识到当下的社会秩序依靠法律和政府维持了。” 第95章 “我一直都是遵纪守法的好市民,只是家妻不太懂这些,比较冲动。”黎承玺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给陈嘉铭的胳膊打上一个蝴蝶结,“现在是什么情况?对我们有利还是有弊。有没有逃亡的必要?如果有的话请邝sir高抬贵手等下假装去下洗手间,我们趁机逃窜。” “痴线。”邝迟朔抬脚结结实实地踹他的小腿,把从小到大给黎承玺收拾烂摊子积攒的全部怨气如数倾泻,踹得黎承玺一个踉跄,顺势扑倒在陈嘉铭怀里,抹着眼泪哭哭啼啼。 邝迟朔侧身和一旁的警员法医低声交谈几句,然后转回来告知黎承玺和陈嘉铭:“除了纵火外,其他事情和你们两个没什么关系,不过有邱仲庭限制陈嘉铭人身自由在先,这个罪名还有一定解释空间……邱仲庭这人太奇怪了,他把从周家明案开始,到黎贸生案的全部,都交代清楚,并附上了可信的原始证据,甚至还有他手写的认罪书,这些文件都放在他书房最显眼的位置上,很奇怪。这些东西足以证明你们两个的清白,并且让之前的案子都得以真相大白。” 明明是好消息,但陈嘉铭听着,眉头仍不自觉地紧皱,那种熟悉的窒息感又再次出现,身边的空气变得愈发稀薄和寒凉,陈嘉铭的额角甚至缓缓渗出冷汗。 “他还留下了遗嘱,刚刚他的律师来过,给我们看了遗嘱原件。他把名下财产和股份中的大部分按比例分给了他的几个心腹和高管,但是继承要求里有很奇怪的一点……”邝迟朔顿了一下,转眼看着陈嘉铭,继续说道:“他们被要求不能以任何手段伤害你。” 听到这里,陈嘉铭恍然,他明白了。就像邱仲庭最终选择开枪了结自己一样,他所有的怪异行为都是为了告诉陈嘉铭:就算我身死,也永远掌控着你,你的幸福和完满结局是我慷慨施舍的,你要永远对我心怀感恩。 邱仲庭的占有欲甚至强到不允许心腹在他死后报复陈嘉铭,因为陈嘉铭终究是他的幼弟,只有他能够左右他的命运。 陈嘉铭浑身悚然,仿佛听到了邱仲庭在他耳边阴恻恻地说:“怎样?你费尽心思、竭尽全力想要争取到的幸福和自由,我只要动动手就能给你,我要你每次感到生活安稳平静的时候,都想这些是我赐予你的。阿九,嘉铭,你就如此度过余生吧。” 陈嘉铭不禁打了个寒颤,黎承玺手疾眼快地脱下外套,披在陈嘉铭肩上,在顺手把他搂在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上蹭。 邝迟朔隐晦地给他们二人翻了个白眼,然后继续履行警察的职责:“邱仲庭的遗产还有陈嘉铭一份,只有财产,都是现金。他的律师后续会通知你走继承流程。” “你们还要配合几轮调查,其他具体事项要等案件整理后再确定,你们等待警署来电吧。” 邝迟朔啪一声合上记事本,起身,抱臂,静静凝视着被警戒线围起的邱宅。这座承载了太多悲欢离合、兴衰起伏和隐秘往事的奢华庄园,于今日,彻底失去了主人。 这个曾经把持宁港权柄的家族,消失在晏山顶的层层云雾中。 一切尘埃落定。 邝迟朔深深吐出一口气,转头,叫了黎承玺一声:“哎。”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第69章 春日的天光透过百年公寓的木质百叶窗,细碎的光斑落在铺着绒面床单的床上。地板泛着温润的光,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旧木头香,源自多瑙河的水汽从窗外弥漫进来,清冽而温柔。 黎承玺从睡梦中醒来,意识还带着几分惺忪的慵懒。侧身望去,敞开半扇的落地窗前纱帘轻垂,窗外便是蜿蜒静谧的多瑙河,淡蓝的河水上蒙着晨雾,波光柔和,布达城堡伫立在对岸,古堡的尖顶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像是油画中走出来的景致。 晨风掀起纱帘,昨夜下过雨,窗外湿雾残留,微凉的水汽拂过床沿,黎承玺下意识想把陈嘉铭往怀里拢,一伸手,却扑了个空,身边只有被揉得一团糟的被子,被单上还残留着陈嘉铭的体温。 黎承玺皱了眉头,竭力睁开惺忪的睡眼,环顾卧室四周,都没找到陈嘉铭的身影。他迷迷糊糊地叫了几声:“嘉铭,嘉铭?” 身上鼓起来的被窝突然动了动,黎承玺感觉到有东西顺着他的身子往上攀,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是什么,陈嘉铭突然就撩开被子,从黎承玺怀中探出一个头来,双手紧拉着被子扣在头上,然后懒洋洋地瘫倒在黎承玺的胸口,一边枕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一边抬眼看着黎承玺。他摘下眼镜后,眼睛会显得很有神,眼底薄红,沾着晨起困倦的泪,琥珀色的眼珠泛着金光,一动不动地看着黎承玺。 虽然面无表情,还躲在被子里警觉,但黎承玺深知陈嘉铭只要从下往上看他,就是在向他撒娇。 黎承玺内心的危机感解除,焦躁和起床气都被抛却到多瑙河里,他从被子里抽出手,轻挠陈嘉铭的下巴。陈嘉铭下意识仰起脸,舒服地半眯着眼睛,把头探出被子,往黎承玺手里蹭。 “陈陈猫。”黎承玺用另一只手揉他的发顶,再顺着后颈抚摸他的脊背,“这么黏人?好乖哦。” 陈嘉铭伸了个懒腰,神清气爽,意识回笼后意识到黎承玺在把他当猫摸,冷着脸拍走黎承玺的手,不让他再碰自己。 潜意识里觉得很舒服,但理智上不想被摸。 黎承玺习惯了他这种行为方式,老老实实地把手收起来,搭在他后腰上。 陈嘉铭张口咬在他锁骨上,不轻不重,但留下了一个明显的牙印,黎承玺皱眉,嘶喊一声疼。陈嘉铭的牙尖,下口较重的地方渗出血丝,陈嘉铭有些心虚地伸出舌尖给他舔伤。 “大坏猫。”湿润暖热的舌头贴在肌肤上,黎承玺掐住他的脸颊捏,手指在他鼻梁上轻敲一下,“要干什么?” 陈嘉铭神色自若地向他索吻:“要亲。” 离开了宁港这个压抑他太多年的地方,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异国新世界,陈嘉铭感到又好奇,又有些害怕,于是下意识地黏住周身唯一熟悉的黎承玺,从昨天下飞机开始,就一直黏黏腻腻地要和黎承玺牵手亲吻,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从他身上获取安全感。 也可能是因为他的痛苦源头被消灭后,他抑制的稚气就全都释放出来了。 黎承玺恭敬不如从命,低下头,吻住陈嘉铭的唇,一边唇齿交缠,一边抚着他的背,把他揉进自己怀里。 阳光爬上床沿,停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素圈银戒泛着细碎的光。没有喧嚣,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水鸟轻鸣,多瑙河静静流淌。 交换完一个早安吻,陈嘉铭又缓缓地缩回被窝里,用被子蒙住大半个头,只留出半只眼睛在暗中打量黎承玺。 陈嘉铭躲进一个封闭空间的时候,黎承玺必须同他保持隔离,不能用手去抓他,也不能强迫地把他捞出来。黎承玺只能隔着被子,揉揉他的脑袋。 “怎么了?” “黎承玺,”陈嘉铭把脸贴着黎承玺的腹部,带着点讨好和愧疚的意味,因为藏在被窝里,声音闷闷的,“我把你送我的耳钉弄丢了。” “让我看看。” 陈嘉铭钻出被窝,指着空荡荡的右耳给他看:“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掉的,可能是我没戴好,昨晚下飞机的时候人太多,混乱中被挤掉了。” “没事的,回去之后再送你一副新的。好不好?”黎承玺拇指轻轻摩挲着他耳垂上的耳孔,一晚上没戴耳钉,渐渐有了愈合的迹象。 他安慰陈嘉铭,因为本来就不是多大的事情,耳钉掉了,再买一个就是,不用太在意。但陈嘉铭垂着眼睫,嘴角微微下弯,格外地安静,周身透着焦躁和郁闷的气息。 尽管尘埃落定,邱仲庭死了,周家两兄弟得以沉冤洗雪,他和黎承玺最终也在一起了,但他还未从过往的阴影中完全抽离,他仍会为失去而感到不安。 陈嘉铭伸手搂住黎承玺的脖子,头埋在他颈窝里,一言不发。 黎承玺知道他内心所想,只能抚背安慰道:“我不是在这里吗?没事了,都结束了。” 他按着陈嘉铭的头,帮他理顺后脑的发丝:“还要休息吗?不想睡了我们就去吃早饭,今天我们去圣安德烈,那个小镇有市集和画廊,很好玩的。” 陈嘉铭摇摇头:“走吧。” · 邱仲庭案了结后,陈嘉铭继承了他的一大笔现金财产,两个人重新回到了正常的宁静生活中。 黎承玺趁机再次提出要和陈嘉铭举行婚礼。但黎承玺不再沿用原本的婚礼方案,因为陈嘉铭失踪的那些天里,他盯着戒指和礼服日日夜夜睹物思人,盯着陈嘉铭和他穿着礼服的合照看了一次又一次,熬干了眼里的泪。 导致他现在一看到原先准备的礼服和婚戒,就觉得心里不舒服,烦躁,不安,下意识想要远离。于是权衡利弊,痛定思痛,他把这些同时承载着他的幸福和痛苦的东西全都锁在衣柜深处沉淀,等以后释怀了再拿出来作为回忆。 第96章 再加上陈嘉铭经历一场历劫后,仿佛大梦一场空,常常凝视着面前的空气发呆冥想,不知道在思考什么有的没的,还经常死死抓着黎承玺,一遍又一遍地确认现在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以此来索求安全感。到后来他为了不再磨损自己的心脉,干脆没日没夜地睡觉,逃避脑中的思绪,长此以往,陈嘉铭长了懒骨,每天都缩在落地窗前的那座小沙发上晒着太阳睡觉。 他觉得寻常的婚礼流程太过繁杂琐碎,而且千篇一律,有点无聊,他懒得做,黎承玺也觉得他现在的心理状态不适合举办一场隆重的婚礼。 于是,最后黎承玺决定带陈嘉铭出国旅游,顺便举行一场只有他们二人的小结婚仪式,顺便再把蜜月给过了,也当是为陈嘉铭放松身心,给这对新婚夫妻的柔情蜜意添柴加火。 只是可惜了宁港各界人士及普通民众,失去了一次观看宁港盛大世纪婚礼的机会。黎承玺本来想风光大娶的,现在只能对外说是家妻家里新丧,顾念家妻哀伤,不宜大办,然后再甜蜜蜜地把自己对陈嘉铭的爱意昭告天下。 哗然一片,众说纷纭。 不过这些都不是黎承玺要管的了。 又一年春节,黎承玺带陈嘉铭一起在黎宅吃年夜饭。黎母已经彻底放弃了对自己这个小儿子进行管教,她撒手不管,只说一切由黎承玺自己决定就好。宋斯谦是女婿,对小舅子不好说什么话。黎承珠倒是把他拉到角落教育了他几句,责令他以后不准再犯这些毛病。黎承玺乖乖立正挨打,向姐姐保证从今往后好好改造,重新做人。 黎承珠暂且放过他,冷冷呵一声。黎承玺趁机询问她给孩子改姓的事,并催促姐姐姐夫赶紧把儿子培育成英俊潇洒德才兼备卓尔不群的接班人。 “干嘛那么着急?他才四岁。” 黎承玺谄媚地笑笑:“我要提早退休,和嘉铭去环球旅行。” 黎承珠丢给他一个白眼。 三月中,初春,天气回暖。黎承玺带着陈嘉铭踏上前往匈牙利的飞机,他们决定在这里度过蜜月。 · 春日的圣安德烈小镇浸在色彩的温柔里,红瓦白墙上点缀着淡粉的三角梅,蜿蜒的石板路被阳光曝晒,留下暖融融的温馨,风里混着花香与焦糖的甜,搅绕着两个人的发丝。 他们并肩走着,一路上有好多家画廊,黎承玺灵光一闪,拉着陈嘉铭走进临巷的一家画廊。 木质门框上爬满翠绿的藤蔓,玻璃窗内挂着各式东欧风情的画作,有多瑙河的晨雾,有余晖下的布达城堡,还有小镇的烟火市井,色彩浓烈却不张扬,将春日的风景都定格在了一方画布上。 两人停下脚步,鼻尖贴着微凉的玻璃,黎承玺指尖轻点着窗面,隔着玻璃指着几副画作,轻声问:“我们买几幅画回去吧,装点我们的婚房。” 他们的新房已经在装修中,打算结婚后再过个一年半载的,就搬进去住。婚房更开阔,景致也更好,黎承玺和陈嘉铭一起讨论了装修方案,共筑爱巢。 值得一提,他们的婚房是当初赌桌上邱仲庭输给陈嘉铭的一套豪宅房产,虽然不比邱家的庄园,但也极其奢华,特别是胜在了地段好,在白加道,左邻右舍都是宁港的顶级富豪。 当初讨论婚房选址时,黎承玺把手下所有房产一一列出供陈嘉铭选择,他一眼就选定了这一套。黎承玺还怕他觉得别扭抗拒,毕竟是从邱仲庭手里拿的,但陈嘉铭说不要白不要,这套的庭院最大,可以给olive玩得尽兴。 于是就这么定下了。 “唔。”陈嘉铭目光缓缓扫过,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颇为认真地将一幅幅画全都检阅一边,然后大手一指,不负众望地点向画着黑猫的一幅,不容置疑道:“要这个。” 画中的黑猫端庄地坐在床边,那双金灿灿的望向窗外,脖上系着一条飘扬的淡蓝色丝带,窗外,是春日的多瑙河。 黎承玺无奈一笑,应下来。 “还有呢?” 陈嘉铭左顾右盼,没有再找见带着猫的作品,兴致缺缺,刚想说没有了,眼前就突然一亮,指着不远处的一幅画道:“这个。” 画上是一只金毛犬,坐在原地吐着舌头,呆呆傻傻地透过画布看向他们。 黎承玺更加无奈了,他开始怀疑这家画廊是不是什么画都能收。 “为什么是一只金毛?”如果一定要买狗的画,也得买边牧吧,不然把olive的情面往哪放? “这个像你。”陈嘉铭确凿道。 黎承玺左看右看,看不出那只傻金毛有哪里和他相像,不过陈嘉铭都发话了,他也只能欣然接受这个身份。 “还有吗?多买几幅。” 陈嘉铭环顾四周,挑不出来了,只能让黎承玺随便选。 黎承玺照着他们新房的装修风格挑选了几幅合适恰当的画作,连同陈嘉铭挑选的那两幅,付了款,并留下寄送地址。 走出画廊,黎承玺若有所思道:“等我们回宁港,就去拍摄一组结婚照吧,挂在卧室的床头。” “好俗气。”陈嘉铭随口敷衍,“再说吧。” 穿过画廊巷口,便是热闹的小镇市集。青石板路上摆满了彩色摊位,新鲜的水果泛着莹润可口的光,新鲜出炉的可丽饼冒着热气,手工艺品摊位上,陶土小摆件、刺绣挂件琳琅满目。 陈嘉铭被这异国的热闹迷了眼,目不暇接,看到感兴趣的东西,本想上前,但又怕语言不通退缩了,一边手足无措,一边好奇地四下张望,紧紧拽着黎承玺的手臂。 黎承玺感受到了他的不安和别扭,于是牵起陈嘉铭的手,知道他喜欢吃甜品,就拉着他挨个尝试,蘸着蜂蜜的chimney cake外酥里软,酸中带甜的李子酱面包清爽解腻。 起初陈嘉铭还有些无措,指尖微微紧绷,接过小吃时带着几分拘谨,可一吃进嘴里,美味在味蕾上迸发,他渐渐放松下来,一手牵着黎承玺,一手拿着小吃大快朵颐。 “慢点吃。”黎承玺帮他抹去嘴角的果酱,温柔地注视着他嘴角那不加修饰的笑意,他也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前面还有其他的,更好吃,不急。” 二人牵手路过一个陶土摊位时,陈嘉铭忽然停下,指着一只圆滚滚的浅褐色陶罐,陶罐上面画着米白色的菱格,陈嘉铭突然抬头和黎承玺说:“这个像家里的花盆,但是更好看。” 黎承玺转头看他,心一软,顺势拿起陶罐,掏出钱夹:“那就买回去,我们再去花市买一些花回来种。” 等黎承玺付完钱,接过陶罐,转身一看陈嘉铭早已松开黎承玺的手,自己跑到一个羊毛毡摊位前,他目光被一只雪白的泰迪熊吸引。 那是用羊毛毡做成的手工品,小巧的身子,软乎乎的绒毛,还有和叻叻仔如出一辙的三个黑色圆点,分别作为眼睛和鼻子。陈嘉铭来了兴致,他蹲下身,眉梢微微挑起,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捏起泰迪熊放在手心。 当摊主跟他用英语交流时,他茫然地听着,这才想起来要找黎承玺,于是环顾四周,寻找黎承玺的身影。 黎承玺从人潮中挤出,曲起指节刮了一下他的鼻梁,佯装生气:“不准乱跑。” “我想要这个。”陈嘉铭抬头,眨眨眼。 黎承玺低头一看,一个神似叻叻仔的羊毛毡躺在陈嘉铭的怀里,和黎承玺面面相觑,无声挑衅着面前这个男人。 “又买泰迪熊,丑泰迪熊,臭泰迪熊,傻子泰迪熊,痴呆泰迪熊。” 嘴上这么抱怨着,手还是乖乖掏出钱夹,和摊主谈妥价格。 陈嘉铭抱着羊毛毡泰迪熊站起身,转头看向黎承玺,像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悄声又迅速地用港语说:“多谢。” 黎承玺重新牵回他的手,十指相扣,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陈生,唔使客气。” 他们在镇上的市集里逛了很久,两人手牵着手,慢悠悠地走着。 黎承玺在耐心地教着陈嘉铭,去学习像普通人一样,纯粹地感受美与快乐 直至暮色渐浓,市集的喧嚣渐渐褪去,他们沿着小路走到宁静的多瑙河湾。 这里没有布达佩斯那段河道的喧嚣,只有河水静静流淌的声响,晚风带着微凉的水汽,拂动两人的发丝。 他们并肩坐在河畔的石阶上,肩头相贴,沉默着,吹河岸的风。 黎承玺望着教堂尖顶上的飞鸟,和静谧安详的河流,不知不觉间,就在暮色的抚慰下遁入浅眠。 直到一阵凉风吹入他领口,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他才悠悠转醒。 转头一看,身边空无一人,抬眼望去,目光所及也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黎承玺的困意彻底被清扫一空,警觉地站起身,额角渗出冷汗,那种陈嘉铭不告而别地惊恐和不安再次铺天盖地地席卷了他,甚至感到胸口喘不上气,焦躁情绪搅得他心神不宁。 “嘉铭?” “嘉铭!” 第97章 “陈嘉铭!” 再次被抛弃的感觉让他四肢瘫软,眼眶一湿,差点又要掉下泪来。 这时,身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黎承玺把泪收回,转身一看,陈嘉铭正抱着一只黑猫,完好无损地站在他身后。 “吓死我了。”黎承玺赶紧上前抱住他,怕他又在自己不注意的时候逃走,他要上哪去才能找回他? 寻不到陈嘉铭踪迹的日子,他不想再过任何一天了。 “我怕你又走了,不告诉我。” 陈嘉铭腾出手拍了拍他的背,安抚道:“我不走,我就看街旁有只流浪的小猫,我去跟它玩。” 他把猫举过头顶,示意黎承玺看:“你看它好可爱,又懂事,我们养它好不好?” 小猫适时叫了一声,温顺地躺在陈嘉铭怀中让他给它顺毛。 黎承玺看着面前两张神似的冷脸,和两双琥珀金色的眼睛,轮流一眨一眨地看着他,等待着黎承玺的应允。 “好吧。”黎承玺无奈叹气,伸手搓一把小猫的两只耳朵,看它露出牙齿,张牙舞爪地向黎承玺式微,但因为太小了,对人类没有任何威慑力。 还真是和陈嘉铭一模一样。 黎承玺对一只长得像陈嘉铭的生灵硬不下心,况且如果连妻子这点小小的恳求都无法实现,那还谈得上什么好丈夫。于是黎承玺答应了陈嘉铭的提议。 “等过几天,我们先在这里找一家宠物医院给它做检查和驱虫,然后再想办法带回宁港。但是我平常上班忙,猫又不比边牧好养,你要自己教它照顾它,好吗?” 陈嘉铭连连点头。 “坐下吧。”黎承玺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陈嘉铭坐在石阶上,“我们再看看落日。” 对岸的教堂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尖顶上挂着最后一缕霞光挽留,温柔又肃穆。 陈嘉铭怀里抱着小猫,缓缓侧过身,将头轻轻靠在黎承玺的肩上,呼吸渐渐平缓,没有一句言语,二人卸下一切防备依偎着,全然把自己交付给对方。 他们之间沉默着,目光落在远处的教堂上,看着钟摆轻轻摇晃,又缓缓移到两人交握的手上,对戒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细碎的光。 太幸福,太美好,太静谧了,宁静到仿佛过往的爱恨情仇、恩怨悲欢都是大醉一场后的南柯一梦,出身卑劣、童年黯淡、丧母谋生、误入歧途、偶遇良友、为友复仇、假戏真做,最后一切圆满,历经这一切的陈嘉铭,现在也不过三十几岁。 此前种种,都在这个温良柔情的夜晚,被多瑙河的晚风吹散,只剩下眼前的幸福和安稳。 陈嘉铭搂紧黎承玺的手,让温和的晚风替他悄悄传达“我爱你”的讯息。 黎承玺一笑,低声宣告:“我也爱你。” 他抬手,遥遥指着河岸的教堂,声音温柔又郑重:“嘉铭,你看,那里的钟每天都会响,每到整点,是几时,它就敲几次。每一次钟响,其实都是我在说‘我爱你’。你不必在意,不必去数,也不需要你回应,它就在那里,永远纯粹而忠诚地说‘我爱你’,就算我死了,钟也一直在响。” 钟声不息。 黎承玺的爱就算不说出口,也是震耳欲聋的。 多瑙河静静流淌,远处教堂的钟鸣搭乘着晚风的快车,隐约传来,把这份不朽的爱意,定格在春日的暮色里。 春日的匈牙利多雨,又来得很急,没有预告,方才还天气晴朗,晚风和畅,只是气温渐低,一转眼,天上就开始落下淅淅沥沥的小雨。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雨就越下越大,铺天盖地,打湿二人的头发。 傍晚的多瑙河,被春雨笼罩,湿润一片,朦胧不清。 黎承玺赶忙脱下外套,盖在陈嘉铭头上,保护他和小猫不被雨淋湿,然后四下环顾,试图寻找一个避雨处。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 “嘉铭。”黎承玺转头,朝他露出一个得逞的笑,低声道:“我们去那座教堂举行婚礼,好不好?” “现在吗?” “现在。”黎承玺不由分说,拉着他的手奔向教堂,风声呼啸,雨点哗然,“那里应该没有人了。” 黎承玺想了想,还是决定先求证一下:“你信上帝吗?” 基督教不允许同性恋。 “不信。”陈嘉铭摇摇头。 “太好了,”黎承玺一挑眉,胸腔里装住的心越来越雀跃,“我也不信。” “我信我老婆。” 陈嘉铭是我的一切,他的存在是降临在我身边最大的神迹。 · 豆大的雨点砸在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噼啪作响,无数条雨丝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雨幕,天地间混沌一片,被雨模糊了色彩的世界里,只有雨声,和蓬勃的心跳。 黎承玺下意识攥紧陈嘉铭的手,怕他又悄然从自己掌心逃脱,他拉着他快步奔去,衣袖被飞溅的雨珠打湿,贴在臂弯,额前不断滴着水,却顾不上擦拭。 陈嘉铭顶着他的外套,把小猫藏在臂弯里,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着黎承玺跑。 有很多故事在雨中上演,大雨是情爱的毒药,中了毒的人都无需在意世间其他,此处只有毒入骨髓的你,和无可救药我。 推开教堂大门,外界所有的风雨喧嚣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雨声成了远处不真切的轰鸣。这座小教堂不大,青灰色的穹顶刻着简约的浮雕,爬着淡淡的青苔,几扇彩绘玻璃窗被雨水冲刷得透亮,傍晚的微光透过玻璃,在斑驳的石板地上投下细碎而绚烂的光斑,光怪陆离,如幻如梦。 教堂里空无一人,只有前方的圣坛摆着一束白玫瑰,花瓣还沾着零星雨珠,带着一种清冷的温柔,烛台上的蜡烛未燃。空气里混着旧木头与玫瑰的淡香,驱散了雨带来的湿凉。 两人站在门旁,缓了缓气息,湿发上的水珠顺着发梢滴落,砸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与远处的雨声交织,成了这场婚礼最特别的交响曲。 黎承玺关上教堂的门,给两人留出举办一场婚礼的私密空间。 他抬手,轻轻替陈嘉铭拂去发间的雨珠,取出手帕擦干净他的面颊,指尖带着微凉的水汽,格外温柔。 “会感到紧张吗?” “没事。”陈嘉铭揭下外套,随意放在一旁的桌上,然后也用衣袖给黎承玺擦去脸上的雨滴,“好狼狈。” 任凭谁也想不到,黎承玺一生仅一次的婚礼居然如此狼狈地在雨中举行,还像两个小偷一样,窃窃地闯进教堂,隐秘,不齿,肃穆,神圣。 陈嘉铭突然有点想笑。 没有礼服,没有婚戒,没有亲友宾客,没有大红双喜,没有捧花喜酒,没有俗气又幸福的一切。只有一对被雨淋湿的、古怪的异乡人。 “喜欢这里吗?” 教堂内没有灯,陈嘉铭只能通过窗外投射进来的微弱光线勉强辨别出东西的轮廓,但他还是说:“喜欢的。” “那就在这吧。” 只要是和陈嘉铭,在哪举行婚礼都无所谓。 他牵着陈嘉铭,缓缓走向圣坛,脚步踩在斑驳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在寂静的教堂里格外清晰。 黎承玺掏出打火机,点燃烛台上的蜡烛。温暖的烛光照亮彼此的脸,两双承载着爱人的眼睛里,静静跃动着火焰。 陈嘉铭把小猫和羊毛毡泰迪熊放在二人之间的圣坛上。 “证婚人。”他解释道。 黎承玺一笑,摸了摸小猫的脑袋:“好。” 窗外急雨未歇,雨幕朦胧了远处的多瑙河湾与教堂尖顶,窗内光影斑驳,静谧而庄重,没有宾客,没有繁复的仪式,一场短暂却郑重的婚礼,在谁也没有注意到的某个角落,暗自举行。 这场婚礼没有法律的效力,是一个灵魂,与另一个灵魂,缔结命中注定的契约。 黎承玺深吸一口气,凭借着记忆把练习过多次的结婚誓词一板一眼地念出:“我愿意和你结成夫妻。我内心知道,您将成为我终生的朋友、伴侣、我唯一的真爱。在这特别的日子里,在上帝面前,我将我的承诺给你,我承诺无论是顺境或是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我将永远在你身旁做你的丈夫……你在笑吗?” 陈嘉铭竭力压下嘴角的笑,抿紧双唇,示意黎承玺:“你继续。” “……算了,”黎承玺抛弃了千篇一律的结婚誓词,发自内心地说道,“我承诺,不救赎你,不治愈你,不重塑你。我只承诺,站在你选择站立的地方,爱每一个时期的你,和未来所有样子的你。” 陈嘉铭是独立的个体,他的人生命题需要他自己去求解。黎承玺需要做的,只是永远陪在他身边,接受平静才是最后的归宿。 “嘉铭……”黎承玺说完,见陈嘉铭只是淡淡地看着他,一时间有点手足无措,不知道接下来的一步要如何进行。 陈嘉铭趁他愣神时上前,在他面前单膝跪地,同时掏出一个小小的绒布盒子,在黎承玺面前打开。 第98章 “你愿意和我结婚吗?”陈嘉铭认真地看着他,面上神色淡淡,但黎承玺从他下意识抿起的嘴唇上看出他也有些紧张。 盒子里静静安放着两枚银戒,素圈,但线条流畅,很有设计感。 黎承玺一笑,也跪下来,和他平视,怜爱地掐了掐他的脸颊。 “这个应该让我来做呀。” “之前两副戒指都是你买的,所以这次我想自己出钱。”陈嘉铭解释道,“但是太仓促了,来之前我还没准备好。刚才就在集市上挑了两枚,开口的,应该能戴上。” 说完,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撇过头,问:“你喜欢吗?” “喜欢。”黎承玺弯起眼睛,伸出手,取下原先的对戒,“给我戴上吧,陈生。” 陈嘉铭为彼此戴上他们真正的婚戒,朴素的银圈在烛光的照耀下闪着格外动人的光。 “黎承玺,”陈嘉铭第一次主动牵起黎承玺的手,和他十指相扣,认真而郑重地说道,“你不可以再弄丢我了。” “好,”黎承玺把两人的手举到自己面前,低头虔诚地亲吻陈嘉铭的手背,“我不会再放你乱跑。” 烛光摇曳,肃穆的神像前,庄重的誓言被立下。 黎承玺早就娶过陈嘉铭无数次了,在无数个夜不能寐的夜晚,他一次又一次偏执地想象他们的婚礼,以此来缓解心中的悲痛。 今夜是他们的最后一场婚礼。 “好幸福。”黎承玺亲吻着陈嘉铭的唇,一滴幸福的、热烈的泪从他脸庞滑落,砸在地上,无声无息。 我是万千个世界中,最幸福的黎承玺。 · 接下来的一个月,他们都在欢乐地度着蜜月,卿卿我我,恩恩爱爱,腻腻歪歪。 蜜月结束,黎承玺不得已要回去上班,只能拉着依依不舍的陈嘉铭上了飞机,穿过云层时,黎承玺看着窗外翻滚的云海,陈嘉铭枕在他肩头睡觉,黎承玺轻轻握着他戴着戒指的手,飞向他们共筑的家。 云层之下,是宝石般的蓝色湖泊,广阔,平静,永恒,无言。 落地宁港,黎承玺说要倒时差,洗好澡就躺上床睡觉去了。 小猫因为长途跋涉,再加上还没适应宁港的水土,一到家就病恹恹地自己找地方窝起来了。 陈嘉铭回来的途中一直在睡觉,现在还不太困,于是在客厅收拾着两人的行李和带回的纪念品。 他拉开皮箱,掏出衣服。正要拿去洗衣房放,忽然,在皮箱夹层发现有一个亮闪闪的东西。他蹲下来一看,正是他误以为丢失了的钻石耳钉。 他捏着耳钉跑到卧室,把酝酿睡意的黎承玺叫起来。 “黎承玺,”陈嘉铭掌心捧着那枚璀璨的耳钉,对黎承玺说,“我找到耳钉了,不用买新的了。” 有的东西只是迷路了,需要一些耐心和时间去找回,并不会真正地失去。 命运兜兜转转,命中注定的两个人就算彼此错过,最终也会重逢。 “好,”黎承玺揽过他的腰,在他脸上亲一下,“明天等我下班,带你去打新的耳洞。” 到此,这便是这个故事最好的结局了。 第70章 后记(be结局) 我叫黎行文,行稳致远,文以载道。 四岁之前我本是随父姓宋的,后来因为我的亲舅舅这辈子都没有娶妻生子的打算,他就和我父母亲商量,要给我改姓,载入黎家的族谱,死后也进黎家的宗祠,作为交易,他承诺日后由我作为恒华的继承人,在他退居之后主持大局,也由我继承他手上百分之七十的股份,此外林林总总,还有许多资产。 在多方讨论之下,最终我改了名字,叫黎行文。 我表面上是随母姓,实则随舅,我享受着许多作为他继承人的权利。 我这个舅舅是个很奇怪的人,他不像刻板印象里的富豪,或者企业家。 他继承恒华时年纪轻轻,祖父的遗产铺天盖地地砸来。这样年轻,这样有钱,又没了父亲管教,说来应当是个纨绔子弟。 但他并不是。 他虽然年少时有些叛经离道,但他在剑桥的成绩也算是中上等的水平,也不仗着自己家世在外做欺男霸女的勾当。 但若说他是那种聪明理智有能力的企业家,那也不是。 从小到大,在我心目中,成熟冷静企业家的代表是我父亲。我父亲性格很好,工作能力也很强,我从未见过他和谁大声说话,也没见过他公司有过衰落的迹象。 舅舅和父亲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舅舅显得有些浮躁,他遇事不顺会变得很焦急,处理事情也是大开大合,天马行空,虽然本性不坏,但在他手下工作总会有些抑郁。 舅舅在面对亲人时,会变得随性许多,总爱说些不成熟的话,然后就被祖母批评,被母亲威胁。 我虽然经常见舅舅,但其实我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后来我念中学,内宿,平时不常回家,和舅舅也就逐渐生疏了。 再后来就是关于选择大学的争论。 我喜欢文学,我说我要念中文,要不然就读新闻。 我妈不肯,瞪着我,说家里三代从商,那么多家产要靠你接手,你读中文,出来能学得会什么?和你舅舅一样,去读工商管理。 爸爸在家事上拗不过我妈,嘴上说着都看我自己的选择,其实隐隐也希望我读商科。 我为此和家里吵了很久。 舅舅知道后,赶来我家,劝我妈说:“他想读中文就读吧,孩子喜欢就好。文学多好,很美的。反正家里不愁钱,就算他做一辈子卖不出书的作家又怎样呢?” 我妈没松口。 后来,舅舅私下找到我,教我说如果真的喜欢中文,他可以帮我瞒过我妈,偷偷给我申请学校。 他拍拍我的肩,很怀念地说,他其实以前也很喜欢文学的。 我眨眨眼,想起他小时候总带我看的那些言情书。 “亦舒?” “偶尔也看别的。”他神秘地也朝我眨眨眼,“席绢、琼瑶。” 言情书很好的。舅舅如是说。你得闲就多看点,对你交往对象有好处,我是得益的过来人。 从未违背过母亲命令的我内心苦苦挣扎,最后还是选择向舅舅求助,让他帮我申请中文大学。 母亲知道这件事情时,我已经把在中文大学的床铺好了。我拿出手机给她打电话,不出意料地收获了她怒不可遏的责骂。并且勒令我必须要考工商的研究生。 我并不后悔我当初的决定。我还在这所学校里遇到了我的恋人,不过这是后话了。 说回我舅舅。 我硕士毕业后就顺理成章地继承了舅舅在恒华的座椅,其实本不该那么迅速的,但舅舅说他无法再忍受每天上班的生活,于是把一切都抛给了初出茅庐的我。 我度过了一段焦头烂额手足无措的日子,熬过前几年,才渐渐熟练起来。 去年底,出国旅游回来的舅舅突然找到我,问我能不能帮他一件事。 我问他是什么事情。 他递给我一个u盘,我打开一看,里面零零散散放着很多文档和图片,记录着舅舅年轻时的回忆,图片是翻拍的,模糊不清,但我可以勉强看出其中一人是舅舅。 舅舅说这是他于1997年底到1999年初时,和他爱人的故事,拜托我根据他提供的回忆录和图片,加以润色,写成一本小说,当做是他于他爱人之间的留念。 他拉着我的手乞求我,说他知道我擅长写,想让我把他的爱情往事记载下来,万一年老之后患上老年痴呆,也还可以照着我的文字记起当年和爱人的岁月。 舅舅对我有恩,我自然义不容辞,答应了下来。 于是从去年底到今年三月份,我在工作之余开始撰写。其中大部分情节是真实的,细节按照舅舅的记录,以及我的想象合理编写。 最终的成品,就是你们看到的这本小说。 当我写到结局时,我却犯了难,在陈嘉铭被邱仲庭软禁时截笔。 虽然舅舅并没有告诉我他和他爱人的故事最终走向是什么,但我知道真正的结局大概不尽人意。 我打电话过去,问他怎么办。 他沉默良久,趴在窗口吸一根细细的薄荷烟,良久,细烟变短,他转头,却没看着我。 他说,你编一个好结局吧。 于是我便写出这个结局,让他们在多瑙河畔一个无人小教堂中,举办了一场只属于他们二人的婚礼。 宁港如今太平盛世,这样的故事,称得上最动人了。 他看了之后,开怀地笑了,说很好,很好。 很好的。 他开始流泪,无声地掉个不停,没有人为他擦去。 现实里,1999年1月1日的那个早晨,他的爱人没有从邱宅的大火中逃出。 舅舅甚至没有收到爱人传出的纸条。他不知道他与邱仲庭同归于尽的计划。 我找邝伯问了当年的案情,他说陈嘉铭是被枪杀的,邱仲庭根本没有放过他,实情比我写的更惨烈。至于其他细节,他无法告诉我。 第99章 我不知道我那位舅母是怎样的一个人。我只能凭借舅舅的记录和我的想象来构思这样一个悲哀、痛苦、决绝,同时又可爱而纯真的人,舅舅说我写得很像他,说我把他写得活了。 陈嘉铭就是这么个人。 只是我在此之前很难想到我舅舅年轻时还有这么一段旷世绝恋,我真心为他感到幸福,和开心,因为他身边有着这么一位可爱可亲的爱人。 尽管从我记事起,从来没有在他身边见过任何一位亲密的男性。 我的舅舅今年五十四岁,单身,并且似乎还要单身直到八十岁。 这就是这个故事的最终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