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侯爷他祸乱朝纲》 第1章 《小侯爷他祸乱朝纲!》作者:鱼西球球【完结】 文案:池舟穿进了一本复仇虐渣里,很不幸,他是千渣万渣里的第一渣。 原主此时已经完成了【宫宴上对美强惨男主一见钟情,强抢皇子,仗着自家祖上开国元勋、父兄早死、孤儿寡母令太后怜惜的优势,强行让一个天潢贵胄嫁到他府上当起了侯夫人,再无夺嫡的可能】等所有作死的先决条件,只等剧情进行到最后,男主大权在握,将他阉了扔进狗圈,豢养足足七七四十九天才凌迟而死。 池舟:“……”有的人活着,但他已经死了。 洞房前夕,池舟收拾好包袱,翻墙逃跑,被看门的狼狗吓回来,卒。 洞房当天,池舟去迎亲,半路偷跑,被巷子里的流浪狗吓回来,卒。 洞房当夜,池舟冥思苦想,最后隔着盖头问他的新婚妻子:“商量件事,我告诉你是谁害得你嫁给我,你别杀我行不行?” 谢鸣旌:“……?”圣旨不是你撒泼打滚求下来的吗? - 谢鸣旌在冷宫长大,自幼见惯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这世上所有人在他眼里只有两种:有利用价值的、利用完了的。 他太擅长将一切不利的条件变成对自己有利的,精于走一步算十步。所以当他清楚继续待在宫里已经没有任何作用的时候,谢鸣旌果断设了个局,让自己“嫁”进了侯府。 可是新婚之夜,他名义上那位纨绔浪荡、不学无术的相公捏着手,小心翼翼地跟他说:“我告诉你是谁害得你,你别杀我行不行?” 眼前是被红盖头遮住的一方狭窄天地,青年音色清朗干净,带着几分强行伪装出来的镇定。 谢鸣旌突然觉得有趣,缓缓勾起唇角:“好。” - 美强惨小可怜男主有点不对头,甚至有些崩人设。 具体体现在他一日日荒废的筹算、一天比一天懒惰的赖床、一夜赛过一夜的荒唐无度上…… 不对劲,很不对劲! 在又一次谢鸣旌想要动手杀掉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反派时,池舟象征性地劝了一句,谢鸣旌立马转脸垂着眼睛望他,神态可怜又无助:“舟舟知道的,我自幼没了娘亲,他骂我是个野孩子……” 池舟下意识哄人,哄着哄着哄上了床。 第二天清醒后,池舟揉着酸痛不已的腰,坐在床上沉思良久,深觉自己入了圈套。 饶是这般,谢鸣旌登基后,还有大臣上奏,明里暗里说池舟骄奢淫逸、祸乱朝纲、不安于室、勾得皇帝日日耽于美色。 池舟气了个半死,看向罪魁祸首:“狗吧你是?” 谢鸣旌笑意温柔,毫无心理负担地点头,冲着他唤:“汪!是舟舟的狗。” 池舟:“……” 本文又名:《论我两次逃婚未果最后娶了一条狗的故事》 文案存档于2024.02.21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甜文 穿书 轻松 主角视角池舟互动谢鸣旌 一句话简介:呸!才没有! 立意:挣脱灵魂的缺口相爱。 第1章 人间二月,草长莺飞。 惊蛰过后,连绵数日的乌云被一场春雨敲散,暖融融的日光透过云层落下,园子里樱花开得正盛。 池舟睁开眼睛,抬手遮了遮略有些刺目的阳光。光影透过树缝和手指,再抚上眼皮的时候,已经温柔得像是一个吻,不带一丝一毫侵略和强势,池舟却还是没忍住轻轻叹了口气。 三天了。 他来到这个既不陌生也不熟悉的世界已经三天了。 三天前,他从一间奢靡温香的房间里醒来,身边倒是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可身上衣服却有些凌乱,床边歪七扭八地倒了几只空酒壶,蜿蜒的酒渍顺着地板流进木头的缝隙里,加深了几分颜色。 宿醉的头疼甚至让池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是哪里,他又为什么在这。 衣服繁琐得厉害,他不会穿,只随便从椅背上捞了件看起来很厚实的外袍虚虚套在身上,便打开门走了出去。 他最开始以为是昨天项目组开庆功宴,被底下那群实习生灌了酒又送进了某间古风主题酒店。 可等过往的风从楼内小窗吹过,带来一阵浅淡的脂粉香,有身姿曼妙的古装女孩打着哈欠从隔壁房间出来,见到他先是愣了一瞬,旋即自然而然地笑着打招呼:“侯爷早上好,昨晚歇得怎样?” 池舟:“……” 池舟脑子一下炸了,那点残留的酒意被风吹散,又被女子柔美的嗓音击溃,彻底醒了。 不是? 这哪? 他在干什么!? 池舟顿觉人生观受到了冲击。 而等他被找过来的小厮整好衣服领上马车,好不容易接受自己好像穿越了、原主还可能是个夜宿青楼荒唐离谱的权贵子弟人设,紧接着就被对方下一句话给震得魂不附体,恨不得穿回去加班猝死,也好过在这里提心吊胆地过活。 小厮微妙地瞄着他,说不清有几分劝告几分谴责,小声嘀嘀咕咕:“少爷,婚期都近了,您怎么还能夜不归宿睡在梨香苑呢?这要是让陛下和六殿下知道了,这亲还成不成啊……” 霎时间,宛如天雷滚滚,轰得池舟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他缓了好久,脑海里闪过一大段一大段数据流组成的文字,尝试做最后的挣扎。 池舟探过身,伸手扶住车门,艰涩地问:“六殿下,叫什么名字?” 小厮多少有点莫名,却还是老老实实地说了:“殿下尊名谢鸣旌,少爷,您可千万别在成亲后问殿下叫什么呀。” ——那也太会惹人生气了。 虽然他们家少爷本来就不是什么记性好的人。今儿在青楼点了小倌陪酒,揽在身边谈笑调情,明儿在街上碰见,转脸就不记得对方姓甚名谁,在哪家楼里招客了。 但这种对待青楼小倌儿的轻慢态度,怎么说也是不该用在皇子身上的。 明熙一边在心里漫无目的地想着,一边驾着马车从清早的闹市上穿过,浑然不觉他家少爷在后面人已经快去了一半了。 池舟轻声重复着谢鸣旌的名字,面色惨白地回忆起前段时间实习生错发过来的一本小说。 《鸣旌》,一本美强惨复仇流男频小说,主角名字好巧不巧便叫谢鸣旌。 好死不死,这本书里有一个反派名叫“池舟”,是一位侯爷。 跟方才楼里姑娘对他的称呼一模一样。 池舟到现在还记得当时实习生发过来又快速撤回的一句话:这本文里有个炮灰跟我们组长同名诶,你说我要不要提醒他全文背诵?[纠结.jpg] 要不是因为这句话,池舟是死也不会去搜《鸣旌》,并且读下去的。 谢鸣旌,大锦朝六皇子,生母为掖庭一洒扫宫女,因帝王酒后乱性,侥幸孕育龙胎诞下皇子,封为贵人。 但其既无姿色、也无才情,很快就被皇帝冷落,郁郁而终。 而在她死前最后几年,又因过失被皇帝打入冷宫,连着当时不满三岁的六殿下一起在冷宫艰难度日。 这是很不寻常的一件事,常理来说,就算后宫妃子惹怒皇帝连累皇子,一般也不过是将其过继到其他妃子名下,换一个养母继续抚育;便是不让后妃抚养,皇子所也有的是乳母嬷嬷,总不至于让小殿下一个人踽踽独行。 哪怕生母真的罪大恶极、罪无可赦了,对未成年皇子来说,最严厉的处罚顶多是从皇家玉牒中除名,过继到宗亲名下,再无储位继承权。 放任一个皇子在冷宫里长大,简直闻所未闻,一时叫人分不清这究竟是彻彻底底的放养,还是某种不言而喻的保护。 帝王圣心不可测,但一道轻飘飘的旨意下来,落到小殿下身上的便是还没记事的年纪就学会了向奴才卖笑换一点没馊的粮食、不到桶高的身量就知道一盆盆打着冰冷的井水回房烧热,替母亲擦拭冻伤流脓的双手…… 人这一生中最该无忧无虑的童年阶段,在谢鸣旌身上全是本不该有的苦难。 池舟后来等更新的时候又重刷过几次,每次开头男主幼年时期在冷宫生活的章节他都是跳着看的,实在是看不得一只软软糯糯乖巧懂事的小团子受那苦。 直到生母李氏死在冷宫里,宫里比谢鸣旌更小的皇子都能倒背三字经了,他开始想办法出冷宫进上书房,池舟才能看下去。 因为那之后的剧情总算在纯粹的虐男主之外,加入了一些打脸虐渣的微小爽点。 至于什么冷宫里仗势欺人的奴才、上书房骂他杂种的皇子、教习时故意用鞭子抽肿他手的师傅…… 那都是开胃小菜,不值一提。 第一个能正儿八经被称作反派,被男主算计致死、不得善终的——就是“池舟”。 宁平侯府小侯爷,往上数五代,先祖是随大锦太-祖打天下的开国元勋,祖父是战死沙场镇守边疆的封疆大吏,父兄皆是精忠报国、提携玉龙为君死的赫赫名将。 第2章 池家自大锦开国以来,光是死在战场上的先辈就有八男三女足足十一人,不可谓不是满门忠烈。 可惜好竹出歹笋,到了原主这一代,能当家的男丁死了个干净,女眷又被勒令不得碰刀枪剑戟、斧钺棍棒;顶上倒是还有一个长兄少年成名,刚过十六岁就被封了将军,却在剿灭蛮夷的战争中不幸被流箭划伤,沾了毒气,不到弱冠便死在边疆。 消息传回锦都,宁平侯府上下缟素,老夫人听闻噩耗卧床不起大病三月。 大概是为了给老夫人冲喜,也或许是圣上感怀宁平侯府忠烈,丧事刚一办完,便破格让当时年仅十岁的原主袭了爵,成为锦朝历史上最年轻的小侯爷。 老夫人、夫人自是不敢再让原主习武练剑,唯恐含在嘴里都怕化了;皇帝对这位小侯爷更不必说,不仅吃穿用度一应从宫中私库拨给,还三天两头召其去宫里小住,简直当亲儿子待。 ——也不对,亲儿子也没原主待遇这么好的。 不考校功课、不要求骑射,由着他性子,想学什么学什么,想玩什么玩什么。 大冬天的说一句馋岭南的荔枝了,陛下就能连夜派人从锦都城出发,疾驰三千里,累死八匹马,只为在除夕宫宴让宁平侯府餐桌上多上一道旁人都没有的荔枝炖肉。 承平帝曾在宁平侯府老夫人病时殷切许诺,将以天下之宝抚养池舟,只要这天下一日姓谢,便有宁平侯府一日锦绣长安。 便是这样金尊玉贵,家里宠、宫里疼的,养成了原主一身骄纵纨绔性子。 笔墨不通、骑射不精便罢了,竟然行事荒唐、蠢钝如猪。年纪轻轻声色犬马、酒色财气,当之无愧帝都第一纨绔,无半分可取之处。 平日里出入烟花柳巷、秦楼楚馆,闹得再荒唐总有家室门第在那撑着,出格不到哪儿去。 可是千算万算,大锦朝也没一个人想到他竟垂涎美色到了强求皇子为妻的程度。 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这样匪夷所思、说出来都合该被砍头的请求,承平帝居然只是思考一晚便答应了。 他答应了! 池舟看文的时候把这当笑话,吐槽了一下作者的剧情设置倒也就过去了。可等他自己穿到了书中,成了那个没脑子的反派,池舟一闭上眼睛就能想到原文中原主最后的下场。 【池舟在监牢里待了多少天他已经记不清了,最开始还能在墙上画正字记时,可等十指皮肉也被削干净,露出森森白骨后,便再也没办法动作了。 不时有狗吠声在角落响起,和铁链碰撞的声音相错,给人一种随时会被它扑上来撕咬的错觉。 或许也不算错觉,毕竟从胸口到手臂、从大腿到脚背,池舟身上割下来的每一块肉都喂了那条名叫金戈的狼狗。 按理来说人养的宠物是不该吃人肉的,但谢鸣旌是个疯子,养宠便也疯得不像话。 他不在乎什么宠物吃了人肉,会不会反过来噬主的忌讳,他只在乎能不能给他的仇人以最严酷、最屈辱、最令人胆寒的方式死亡。 不得不说,至少在让池舟死这件事上,他做到了。 先是宫刑,再是凌迟,人施以极刑,狗啃食皮肉。整整四十九天,日日夜夜被当作牲畜、被视作食物,与一条饿红眼嚎吠的狼犬共处一室,谁都会疯。 眼睛早已被血糊得看不见了,耳朵倒是没被割下来,以至于到了最后的最后,池舟竟然听见铁门被打开的声音,那条凶得不行的狼犬倏然小了声,低低地呜咽了一下,简直像是某种对更高同类者的臣服。 阴暗潮湿的囚笼连气味都是腥臊的,可那人只来一趟,便有人在四角点上了名贵熏香,做污秽泥泞之上一层悬空的精美绸缎,好似这样就能蒙蔽人的眼睛。 池舟便终于听见这些天来,除狗叫外的唯一一句人声。 声如戛玉敲金,甚至带了几分笑意,却勾着丝丝缕缕的凉薄:“池舟,朕来送你一程,也不枉你跟我……” “夫妻一场。”】 池舟将手从眼睛上拿下来,他这三天做了太多场一模一样的噩梦,总在最后谢鸣旌到天牢拿起刀割上原主喉咙的时候醒来。 最开始害怕得整夜睡不着,要点上蜡烛抱住膝盖蜷在床上盯着燃尽,天明时才能囫囵睡一场。 到后来发现比起逼仄阴暗的卧房,竟然还是幕天席地有阳光的地方更安眠一些。 只可惜,还是会做噩梦。 池舟又叹了口气,从树下站起,拍了拍衣服上沾染的泥土,不受控制地想: 得跑。 还是得跑,这亲成不了一点。 否则,不等他走到原主的最终结局,就会因为终日惶恐和睡眠不足死掉。 作者有话说: ---------------------- 开文啦!好久好久好久不见!!![撒花] 每天中午十二点日更,不更会请假. (是的没错,今天中午还有一章,哼哼~[墨镜])。 希望大家看得开心,评论区给宝宝们发红包~[元宝] 第2章 跑路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得不行。 且不说池舟对这个世界陌生得只认识原著中花笔墨描述过的几个地点,光宁平侯府上上下下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就不可能放任一个侯爷平白无故的失踪。 更何况原主前些天夜宿青楼的事被老夫人知道后,又拨了两个丫鬟过来,说是伺候,实则就是监视。 看得死紧。 但没办法。 婚期近了。 老夫人总不敢真的放他再去胡闹,睡在哪家秦楼楚馆,又为哪位才子佳人一掷千金。 皇城脚下,风声传到宫里去,先不管即将嫁过来的六殿下心里会怎么想,多少是打了皇家颜面,恐惹圣上不快。 池舟穿过来三天,拒了不下十封邀约,打眼一看都是哪条河上新入了一艘画舫,请了江南的花魁来跳开船舞;谁家园子梨花开得漂亮,又有经年的陈酿起坛,召了京中当红的伶人班子过来唱戏…… 如此云云,末尾加一句:万望侯爷赏脸莅临。 声色犬马、骄奢淫逸,池舟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吐槽原主作死,还是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傻瓜蛋找了一群傻瓜蛋朋友。 真就完全不把六皇子放眼里呗? 池舟最开始没有一点赴约的意思,他生怕这时候行差踏错一步,都会成为日后割在自己身上的刀,可一旦决定要跑,池舟便觉得这些地方也不是不能去。 京中勋贵子弟聚集之处、花魁伶人驻足之所,一向是消息传播最广最快的地方。 而池舟现在急需补充的就是关于这个世界的知识。 至少得打听清楚哪个州府治理散漫、地处偏远,跑过去躲个十年二十年也不用担心天子会派人找来。 二月底的风还带着些凛冽,从未关严实的门窗溜进,池舟犹豫片刻,到底还是伸手打开了桌上那几封只匆匆一眼便搁置的信件。 - “主子。”包厢门从外打开,有人快步走进,绕过装饰清雅的屏风,朝坐在窗边的一青衣男子行了礼。 “东宫传来消息,太子于未时三刻出宫,经成华大街,将在下一个码头上船。” 谢鸣旌手里正拿着一只汝窑的天青色茶盏,指腹拂过釉下如龟背般细碎的裂纹,闻言眼都没抬:“嗯。” 画舫慢悠悠地在河面上行着,川流的春风偷溜进窗棱,抚起窗下青年鬓角的发丝。 谢鸣旌见暗卫汇报完还立在原地没动静,观赏茶盏的动作微顿,抬了抬眸,用眼神示意他:“嗯?” 黑衣影卫面上一如既往的冰块脸,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只说出口的话较之前多了几分踌躇:“影七看见侯府的马车也上了成华大街,那方向……似乎也是去码头的。” 画舫未时初入水,沿着璇星河绕锦都游行,途中经停数个码头,供人上下往来、寻欢作乐。 这时候去码头,目的为了什么,影三不说也很容易猜出来。 有靡靡乐声和着柔美曲调传来,谢鸣旌依旧维持着把玩茶盏的动作,好似那是什么皇宫宴饮上才该出现的名贵官瓷,而非一艘风流画舫上随处可见的平常俗物。 可惜下一秒,那盏烧得极精美的青瓷就顺着杯面纹路寸寸碎裂,落了一地残片。 锋利的碎瓷划过指腹,蓦地出现一道血痕。 谢鸣旌低头,嫌恶地扫了一眼,顺手在一旁架子上放着的铜盆里洗了洗。 赤红色的微量血液混进一盆清水里,很快便被柔化成了温和的淡粉,一道极冷的嗓音似嘲似讽地笑了一声,终于说出门开后的第一句话:“忍了三天,真是难为他了。” 影三不敢应声,只默默低头收拾好碎瓷片,等谢鸣旌洗好手又捧着铜盆出去换水。 影卫眼睛最是敏锐,所以他很清楚,那只茶盏并不是掉在地上才碎的,而是—— 因为碎了才掉落在地。 第3章 喜欢的时候捧在手里细细观摩,好像一道无意义的纹路都能被美化成什么线条流畅的山水画一般,让人见之生喜。 不喜欢的时候,随手一捏就碎了,犹嫌瓷片扎手,就那么轻飘飘地任其坠落,掉进粉身碎骨的万丈深渊。 影三换完水便没有再进来,谢鸣旌坐回窗边小榻,透过菱形的花窗看向外面荡漾的河水。 璇星河在锦都城内侧,不知哪朝哪代开的渠通的路,沿内城设了一圈水道,生生在北方的王都凿出来一条丈余宽的内城河。 两岸种了碧柳和桃树,此时正是柳树抽芽、桃花结蕊的季节,谢鸣旌倚着窗棱,抬眼冷冷地看着岸边几个豆子般大小的小孩讨嫌地绕着树捉迷藏,弄掉了一地桃花,那点将开未开的粉色小花被乱晃的柳枝一扫,又尽数滚进了璇星河里。 再想找也不知道是水流冲跑了,还是被戏水的小鱼一口吃掉了,总之看不见一点踪影,好像压根没来过似的。 谢鸣旌莫名一股烦躁涌了上来,想也没想地拉下窗撑,和衣躺到榻上睡觉去了。 几朵破花,谁爱找谁找。 - “这花开得这样好,现在就给折了未免可惜。”池舟弯下腰,笑着跟旁边等船等得无聊的小孩说。 他将方才半路让明熙买的糕点拿出来,打开油纸捧在手上,温声道:“船还有一会儿才来,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待会也好看热闹。别欺负花啦,它比你们还小得多呢。” 还是个宝宝,春雨后才怯生生地结了蕊,如今还没绽放便被人掰了。 但对方都是一群才到腿高的小孩,池舟便也不凶,只拿着糕点零食将人哄离了那几棵可怜的桃树。 有性子急的小孩一见零食,生怕被同伴抢完了,两腿一拔跑得飞快,顺手就将刚刚随手折下的桃枝扔在了地上。 池舟早已将油纸包递给了看起来最大的小孩,见状稍愣了一愣,也从拥挤的人群里走出,捡起了那几根断面粗糙的树枝。 褐色的树皮被带了长长一截,露出里面流着汁水的青白色枝干,带着几朵未长成的花从树上被折下,莫名其妙就没了家。 池舟弯腰拾起它们,心知也很难活,却还是下意识折了折断口,挑了处人少的地方插进了土里。 河边泥土湿润,前些天又下了场雨,几根桃枝很轻易地就安了新家。 池舟一一给它们按实周围泥土,小声道:“一、二、三、四……好的,就叫桃一桃二桃三桃四了,恭喜乔迁,要好好生活呀。” 柳枝被风吹动,划过微小枝干顶端,连朵花都没碰掉。 池舟笑了笑,伸手点过桃一:“邻居跟你问好呢,说你好。” ——跟有病似的。 池舟话一说完就没忍住在心里吐槽自己。 码头那么多人,自宁平侯府的马车停在路边开始,身边就乌泱泱得一群又一群人围上来。 那么多人找他说话,他却跑过来跟几根不知道还能活几刻的桃枝扮起了过家家游戏。 池舟甚至开始在这一刻反思,走出侯府这个决定到底正不正确。 他连人脸都不认识啊! 为什么别人穿越有系统有记忆,他穿越只记得一本连载期的原著?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没有系统,他都继承原主身体了,为什么不能把原主脑子也继承了?总不至于现在像个脸盲。 就在这时突然起了阵风,一根柳条“啪”地一下甩到他脸上,池舟捂着脸轻嘶了一声,收回刚刚的想法。 算了,原主那脑子…… 估计还没水里顶着花瓣吐泡泡的那几条鲤鱼容量大,一天天的除了花天酒地还会做什么? 真枉费满门忠烈的家世。 池舟这三天第不知道多少遍这样想着。 “少爷,船要来啦!”明熙将糕点给那群小孩儿分完,艰难地穿过人群走到他身边,神色也带上了点新奇和激动。 毕竟年纪不大,看着十五六岁的样子,在池舟眼里跟个大小孩也没什么区别。 池舟是打着买书的幌子才出的府,为此一路上没少劳累明熙带他去各个书局晃悠,这时很乐得带他去画舫上玩一玩。 可池舟刚拍了拍手,一个笑意还没勾上,就见面前的大小孩已经皱了眉头,掏出张帕子蹲下去沾了河水,径直两步走到他跟前,不由分说地拽过他双手,一边擦泥一边小声嘀咕:“少爷,您都多大人了,怎么还玩泥巴?让别人看见,还以为咱们侯府落魄了。” 声儿说得小,周遭又嘈杂,将将维持在一个似有似无的力道,也不知道是想让他听见还是不想让他听见。 池舟这几天就发现了,这小屁孩特别喜欢碎碎念,十五六岁的年纪,五六十岁的做派。 偏偏能一边絮絮叨叨,一边眼里有活儿地干好每一件事。 就很神奇。 池舟沉思两秒,打算装没听见,不知道他家胆大包天的小厮人还在外面呢,就敢蛐蛐主子。 而等池舟被明熙擦好手,又像摆弄布娃娃似的整了整衣服,画舫已然靠了岸,正在放缆绳。 池舟放眼一望,刚有点晕人,就瞧见不远处路边声势浩大地停了一辆马车,周围起码空了三米真空地带,方才见他过来上前套近乎的世家子弟全都一副既想上去、又顾忌着什么的样子。 池舟抬了抬下巴,问:“那是谁家的车马?” 明熙刚洗好帕子,闻言看过去,只停顿了两秒便回道:“太子殿下的。” 说的特别笃定,池舟一怔,仔细地又看了眼那辆跟其他家相比也差不了多少、只是大了点的马车:“写名字了?” “不是。”明熙死命地拧着帕子,直到一滴水都不往下滴了才顺手拴在了刚跟桃一问过好的柳枝上边儿,“太子殿下最好风雅,偏爱美景美人美物,像这种——” 明熙抬起脑袋冲画舫点了下:“描了金漆、请了画匠、开了窑口、花费惊人、名声响亮,又特意请了名伶戏子的画舫第一次入水,他当然要来。” 又冲岸边聚着的纨绔子弟们点:“更何况那群人鼻子都跟狗一样,闻到块肉骨头都恨不得扑上去啃,能这样纠结着上不上的,除了宫里那几位还能有谁。” 明熙最后这句话又说得很小声,像是自己也知道不妥似的。 池舟再一次假装没听出来他说的肉骨头里面都有谁,眼睛一会儿望望他绑在树上的帕子,一会儿望望远处疑似装着太子殿下的马车,犹豫了一瞬,还是决定问更在意的:“你把帕子绑在这做什么?” 明熙语气无波无澜,像是已经被生活折磨得没了脾气:“做个记号,怕您哪天喝了酒问我,那天在璇星河边搭救的四个花季少女在哪,要我领您来看。” 池舟:“……?” 原主到底是个什么神人? 作者有话说: ---------------------- 开了段评,欢迎来玩儿~ 评论区发红包[元宝] 第3章 原主究竟是个什么神人,池舟没琢磨明白,也没诚心去思考。 毕竟在《鸣旌》原著里,宁平侯府的小侯爷更像一个符号,他只出现在主角的成长路线上,致力于带来一系列匪夷所思、令人瞠目的莫名磨难。 然后以非自愿的形式爆点人脉和金币,替谢鸣旌完成一些资本的原始积累。 简而言之,就是个被主角吃空家产、被主角的狗吃光皮肉的降智反派。 而对于这种角色,读者是没那个闲心研究他的行为逻辑和思考方式的。 池舟自然也不能免俗,所以他站在原地盯着桃枝想了想,发现还是想不出来。 再要往里深究,脑海中就浮现出一道残破白骨般的身影与恶犬共处一室的画面,于是连空气都好似莫名带上了一股血腥味。 池舟不自觉打了个寒颤,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他压下那些大概是受这具身体残留意识影响而加深的恐惧情绪,强行转移开视线,不去看那四个“花季少女”。 “不用,我崇尚做好事不留名,不会再来打搅它们生活了。”池舟煞有介事地说,表情特别一本正经。 明熙沉默地盯着自家少爷看了半晌,转身将帕子重新打了个死紧死紧的结,生怕被风吹掉似的。 池舟:“……” 池舟默默在心里跟柳树说了个对不起。 画舫已然靠了岸,只是还没人上船,池舟望见船身上用金漆描出了三个大字:琉璃月。 铁画银钩,气势巍峨。人间最温情的意象,最软情的地方,却偏用最肃杀凌厉的笔锋写就,叫人一时间甚至会产生一种莫名的错位感。 仿佛并非身处十丈软红尘的锦绣王城,而在千万里之外,黄沙漫天的边疆沙丘,头顶一轮孤月缀进星河浩阔,戈壁茫茫。 但应该只是错觉,毕竟从画舫上时不时传来的曲乐声,分明是江南小调,温柔婉转,没一点边塞苦寒的意味。 第4章 池舟摇了摇头,见没人动,自己就也不动,安静等着。 而等路边那辆马车上下来一位身穿杏黄色长袍的男人,神态自若地穿过人群走上岸边浮桥,等候的人群开始有所动作之后,他这才确定这人大概真的是太子。 池舟下意识看着那个方向,可能是盯得太久了,那人脚步微顿,回头遥遥望了一眼。 眼神里最开始带了些被打扰的不虞,可等他看清池舟的脸,旋即便笑了出来,甚至停在桥上,远远朝这边招了招手,示意人过去。 池舟还没反应过来,明熙先低着头轻啧了一声,也不知道是机灵还是烦躁地快声道:“少爷,快过去吧,不好让殿下等咱们。” 池舟跟木偶一般被他推着往前走,头皮有点发麻,那种熟悉的晕人感觉又上来了。 这次甚至更严重,因为岸边乌泱泱几百个人,一大半都因为桥上那个男人的动作在对他行注目礼。 池舟:“……” 有时候很想死一死。 救救脸盲社恐。 救救。 明熙推着自家少爷穿过人群往画舫与码头的浮桥上去,某一瞬步子突然停了下,突然回头朝画舫船舱的方向投去视线。 背后手指抵着的触感消失,池舟下意识偏头,递过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没事,踩到了一颗石子。”明熙解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船上有人一直盯着他们家少爷看。 不是从太子殿下驻足等待开始,而要更早些。 至少他方才在水边替少爷擦手的时候,就总觉得有一股莫名阴湿凶狠的眼神快给他背后盯出个窟窿来。 怪得很。 不能有刺客吧? 明熙忧愁地望向池舟后脑勺,思忖着自家少爷这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偶尔还没青楼花娘手腕劲儿大的身板,也不知真遇上了刺客,能不能躲得掉。 但很快他视线一转,移到太子殿下身上,又有些欣慰地笑了。 这么大一个人肉靶子!这么香一块金饽饽! 谁家刺客那么不长眼,放着太子殿下不刺,来捅他们家少爷呀! 对吧! 嘻嘻。 池舟正强自镇定地从密集的人群中穿过,听见身后动静,脚下差点一哆嗦,侧目望去便见明熙不知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正低着头咯咯地笑。 ……好怪哦。 特意停下来等他的太子怪,身后快笑出嘎嘎声的明熙也怪。 池舟估摸着自己跟太子之间的距离,还是没忍住,低声提醒了一句:“别笑了,要变成鸭子叫了。” 跟璇星河里那几只濮水的黑鸭有的一比。 明熙:“……” 不嘻嘻。 池舟觉得自己有时候也挺恶趣味的,就像现在,他明明前一秒还因为这类似莫名其妙被架着的情形慌张惶恐,下一秒却因为明熙脸上一秒消失的笑容而觉得身心愉悦。 某种程度上,突然懂了一些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的混蛋感受。 他走上浮桥,到了太子身边,唇边浅淡的笑意还未散去。 谢鸣江视线在他脸上定了定,很自然地走近,衣袖拂动间飘过来一股说不上什么味道的香气。 不很难闻,但是…… 有点冲鼻。 池舟微蹙了下眉,刚要挪动步子往后退退,手腕便被人一把抓住了。 池舟瞳孔都惊恐地瞪大了几分,谢鸣江已经笑着拉着他往画舫上走了。 “都说你这些天病了,才一直闭门不出,孤送了两封信不见回应,还以为是上次在群玉楼惹了你不痛快,小舟不愿意理孤了。”谢鸣江笑道,侧过头望了他一眼,凤眸含笑,看着温和,实则仔细一看全是不动声色的打量。 池舟被轻飘飘的一眼一看,那点古怪的惊恐迅速蔓延到别的地方,想要挣脱的手腕没了动静,敛下眼眸轻声道:“殿下说笑了,微臣岂敢真与殿下置气。只是饮酒过甚加之感染风寒,这几天被祖母与母亲拘在家中不许出门罢了。” “那今日怎么来了?”谢鸣江随口问,状似不经意一般。 璇星河上有风吹过,周遭人群吵闹熙攘,池舟刚想回答,却突然觉得很冷,背后浸出一层冷汗。 他看小说的时候,视角完全放在主角谢鸣旌身上,哪怕前期看见太子出场,也被评论区剧透了这是个未来会死在主角夺嫡路上的反派。所以作者为太子设计的许多逼格满满的出场,在池舟看来,跟宁平侯府那个与自己同名同姓的炮灰没什么区别。 注定失败、迟早会死,站在上帝视角从局外看来,都不过是舞台剧上的提线木偶,没什么威胁,没必要害怕。 可小说不过几十上百万字,这里却是真实发生的一日日。 无法快进、不能跳过。 他的上帝视角近乎没有,他身在局内。 除了那些一闭上眼睛就会做的噩梦,池舟第一次,在这个世界感受到了剑悬于顶的可怖。 在璇星河上,在琉璃月前,在春光融融之下。 池舟站在浮桥上,手腕被这天下尊贵无匹的人亲昵地抓着。 他抬起头,望向画舫檐角璀璨刺眼的琉璃瓦,笑了一下:“殿下知道我的,穷奢极欲、纸醉金迷……” 他侧过头,视线望向谢鸣江眼底,眼睛弯成月牙,像极了秋猎时见过的狡黠白狐:“——最爱热闹。” 谢鸣江被他的笑容晃了下眼睛,手上力道没控制住,池舟轻轻吸了一口气,蹙起了眉:“疼。” 声音很轻,却带着股自幼被娇生惯养宠出来的天真和愚笨。 谢鸣江曾听他用这种语气朝父皇讨要过一串碧玉手钏,蠢得不行。 心里那点不知从何生起的异样感消失,谢鸣江收回了手,笑着告歉:“浮桥晃了晃,孤没站稳,这才用力了些,实在抱歉,快点上船吧。” “殿下请。”池舟退后半步,也笑着冲他抬了抬手,让太子走在自己前面。 上船前池舟抬头,又看了眼船身上描出的三个字,然后矮身一步踏了上去。 琉璃月上下共三层,除去船身两边观景平台,船舱内部空间其实也不怎么大,就比池舟刚穿进来那天的青楼大上一倍而已。 他正好奇岸边那么多人,怎么装得下,回过头一看,却发现明熙压根没跟着上船,正朝他招手示意,脸上还是乐呵呵的。 池舟又一次瞳孔地震,简直想喊一声天要亡我,出来这一趟净受惊了。 谢鸣江见他停在原地,扫了眼船下,了然道:“今日琉璃月第一次入水,能上船的人并不多,孤给你寄的信里附了船票,倒是没考虑你身边缺个伺候的人。” “是孤的失误。”他说,“一会儿你便跟在孤身后,孤照顾你。” 池舟恨不得现在就一个猛子扎进水里跟鸭子游泳去。 他后悔了,真的。 锦都那么多青楼酒楼危楼,他就偏偏要来这艘船吗? 打探消息的方式那么多,他就偏偏要混进一群纨绔子弟堆里吗? 没了明熙这个人脸识别外挂,他到底该怎么在这艘画舫上行走? 池舟闭了闭眼睛,绝望到心如死灰:“是殿下给我寄的信吗?” 谢鸣江笑道:“不然呢?小舟你现在连看信都不记名字了吗?” 小舟不想说话,小舟觉得这个称呼被他喊出来都有点腻人。 小舟又低头看了眼画舫离水面的高度,估摸了一下温度。 这个天气,这个时间,气温还不知道有没有十度,胡扯的风寒就要变成真的了。 池舟叹了口气,放弃挣扎,笑得很是标准:“多谢殿下。” 谢鸣江:“……?”感觉怪怪的。 琉璃月沿璇星河绕城一周,每到一个码头虽说不能让所有人都上船,却会停一段时间,有伶人上甲板唱曲舞蹈,岸边游客看得倒也热闹。 池舟最后回头依依不舍地看了眼自己的人形外挂,却发现明熙注意力已经被一位身量不足一米五的娇小女子手中拿着的双刀吸引住了。 那刀立起来快比她人还高了,也不知怎么舞起来的,竟颇具飒沓美感,看得人热血澎湃。 池舟不由得多看了一会儿,等反应过来往船舱走的时候,一时间比岸上还要晕的感觉瞬间冲了上来。 他明明没那么社恐,真的。 他到底为什么没有系统?退一万步说,到底为什么不能保留原主对人脸和名字的记忆? 贼老天害他。 挺想死的,真的。 太子殿下一进内舱便被一群人围了起来,一个个金玉环佩,怎么看都是世家子弟的样子,怎么看都是跟原主很熟的样子。 池舟步子顿住,趁着还没人注意到他,二话不说转身上了楼梯。 画舫一楼空间最大,也没有设置单独的雅间,如今底下寒暄交流的人多,但估摸着一会儿就要上来。 毕竟谢鸣江一个太子殿下,想想也不太可能在底下胡闹一整夜。 第5章 池舟已经深刻意识到自己今天出门这个决定的错误,打算找一个房间猫着。要是有人来问,就说晕船难受得紧,然后下一个码头就火速开溜。 他逛了一圈,期间维持笑意应付了几个招呼他喝酒取乐的青年,刚送走最后一个,快步走过船舱拐角,脱力一般靠在了墙上。 明熙出门前说冷,又怕池舟晚上不回来,给他多带了件袍子,厚厚地裹在身上,闷出了一层薄汗,池舟靠着墙轻轻喘气,发丝略有些凌乱。 池舟双目失神地放空了一会儿,力气才渐渐回了身体。 还没等他想好要去哪,楼下歌舞声停住,船板晃动,有几道声音从转弯处传来。 “殿下这边请,早为您预留好了雅间。”大概是画舫管事的声音。 “嗯。”谢鸣江应着,吩咐道:“一会去找找宁平侯,看他在做什么,请他来我这边。” 他说着顿了顿,再开口语气里莫名多了些不真切的笑意,平白透出一股轻浮:“玩得正欢的话就不用管了。” 池舟:“……” 脚步声越来越近,池舟没时间感谢原主的荒唐人设,转身推开了最近的一道房门,干净利落关门插销,用身体堵着门。 脚步声从门前经过又离开,池舟刚松了口气,却听见身后一道声音响起:“你来做什么?” 池舟一惊,猛地转过头,便见窗边小榻上斜倚着一个青年,约莫十八-九岁的样子,身形颀长、眉眼精致,蹙眉望着他,眸中透出几分不耐和烦躁。 那人身上穿着的衣袍有些乱了,领口往下滑,露出一截突出的锁骨,瘦削又漂亮,池舟不自觉多看了两秒。 隔着屏风,池舟看得不太真切,只能瞧见他身上是盖着层被子的,看不到里面有没有旁人。 联想到这是哪里,池舟耳根一下涨得通红,回过神来忙低下头慌乱道:“抱歉,我不知道……” “又去调戏谁被打了,脸上这么长一道口——” 青年话音霎时止住,直起身子重新看他,眼眸里那点不耐烦被森森寒意取代,盯着他宛如盯一个死人。 “你刚刚说什么?”对方冷声问。 池舟:“……” 真的想死! 作者有话说: ---------------------- 有些人,一出场就像个怨夫,我不说是谁[墨镜] 评论区发红包,么么!!![哈哈大笑] 多多评论多多评论,求求你们啦![求你了] 第4章 脸上没什么口子,就算真的有,也是方才在岸边被柳树划的,绝对没有调戏谁。 但现在最主要的问题不是解释这个,而是—— 这人分明是认识他的!语气里的熟稔比之谢鸣江更甚。 池舟一时间连话都不会说了,他甚至不知道对方到底有没有看出来自己不对劲。 说他察觉出来了,自己进屋到现在只说了半句话;说他没看出来…… 这骤然变冷的语调和眼神又实在没办法解释。 池舟顿时觉得以前看过的那些穿越小说美化过了头,真的能有人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穿越,还活超过三天的吗? 反正他不能,他看起来快死了。 大概是这短短半天受到的刺激太多,池舟想到这里,心里竟然莫名坦然了下来。 有一种死前特有的宁静祥和,仿若超脱。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眼眸,安静地与人对视。 青年绕过屏风,停在他身前不远不近的位置,凝眉注视他良久,兀地笑了一声。只是那笑意不仅未达眼底,甚至还隐隐透出些让人难以理解的疲惫来。 池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便也没有回答对方之前的问题。 却见他已经转身回了小榻边,翻过桌上倒扣的两只青瓷茶盏,各倒了一杯,语气不温不火的:“早听说侯爷风流不羁、四处留情,看来是忘了我了?” 池舟顿时愣住,头皮发麻,意识到事情好像发展到了一个更加匪夷所思的地步。 他猛然想起刚穿越那天自己身处的位置,以及原主那被他暗自腹诽过八百次的荒唐人设。 这样一来,再看这座乐声靡靡的画舫、听这青年先前说的那些话。 竟全是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的,连语气里的熟稔都有了解释。 不会吧…… 池舟有些懵,步子却已经下意识动了起来,视线还没忍住又往榻上扫了一眼。 青年见状冷哼一声,一把掀开了被子,语调极冷:“怎么?真是来捉奸的?” 这话一出,池舟那点挣扎便放弃了。 他讪讪一笑:“怎么会……” 青年冷眼睨着他,姿态骄矜地让池舟一时分不清到底谁才是恩客。 对方勾了张圆凳出来,下巴一抬示意他坐下,接着又将一盏茶放到了他跟前。 池舟现在慌得急需抓住些什么,手指刚碰上温热的盏壁,却听见耳边冷不丁一声:“侯爷还记得我叫什么吗?” 池舟低着头,心里猛摇头,面上却不显,试探着道:“怎么会不记得,你未免也太不信我了宝……” “又想叫我宝宝?”青年冷声打断他,“你哄人也太滥情。” 此时已近黄昏,夕阳余韵散落粼粼河面,又映上窗棱,将窗边青年眉眼都描得软化几分,那点冷漠被早春暖阳一照,竟显出几分落寞可怜来,叫人情不自禁想哄一哄。 像是顺毛摸一只漂亮的大猫。 池舟手有点痒,在杯壁上摩挲了几下,刚要开口,就被人打断。 “谢究。”对方冷冷道,“侯爷这次能记我几天?” 池舟万万没想到这人面上看起来这么冷,说的每一句话都咄咄逼人到像要把他赶进死胡同吃了,却又这么轻飘飘地就放过了他。 他心里松了口气,张口就说:“再不会忘了。” “呵。”谢究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发出一声冷笑。 池舟后颈皮有点紧,手还有点痒。 他憋了一路,从看见谢鸣江开始便生起的不安焦躁,本该在这里发酵得更加厉害。 可偏偏谢究呵完就不说话,斜靠在榻上,冷眼望着窗外河面,既不主动开口,也没多余动作。 池舟那条一直绷着的神经莫名其妙就在这样的气氛中放松了下来,他捧着茶盏,视线无意义地四处望。 看看房间布局、望望窗外河水,转来转去,又不知怎的,盯上了谢究那双骨节分明的手。 最开始是想看脸的,可他觉得那不太礼貌。 好在谢究靠在那儿跟个雕塑似的,一动也不动,池舟盯两秒偷瞄一下脸,盯两秒偷瞄一下脸,也没见对方有什么反应,索性就肆无忌惮地将视线落点放在了他手指上,在心里描摹骨骼走向。 直到那双手动了动,动作极快地拽过被子一把把自己盖了起来,池舟才猛然回神,抬头望向手的主人。 谢究正瞪着他,眼神很凶,耳朵尖却漫了一层薄红,好像他是什么轻薄好人家少爷的登徒子。 池舟本来还有点不好意思,想要道歉,可一见他这幅模样,那点道歉的念头不仅没有再出来,反而真想当个登徒子了。 毕竟谁不想撸猫撸到炸毛? 况且猫猫现在还揣着手瞪你,耳朵尖尖都泛粉。 好在最后一点做人的理智拽住了池舟,没让他真的嘴比脑子快说出什么越界的话。 池舟果断甩锅原主,纨绔子人设影响了他,他才不是那种轻浮浪荡的人! “对不……”池舟立马道歉。 “你困了?”谢究却又一次打断他,压根不想听他说鬼话。 池舟愣了一下,没太明白话题怎么跳到了这里,也不太清楚这人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心里想着事,没来得及回应,谢究却蹙眉盯着他看了片刻,又把手从被子里拿了出来。 猫猫爪…… 猫猫爪…… 池舟感觉自己有点变态,那双手一拿出来他就下意识盯着,甚至看清了谢究右手中指指根处藏着的一粒小痣。 侧边靠掌心,虽然长在手上,却已经是很私密的位置了。 至少旁人大抵不会毫无分寸地盯着别人手指观察。 那粒痣在池舟眼前出现又消失,太小了,一旦失去焦点就很难再看见。可他视线又是跟着手指走的,于是便看见这人抬手解开了自己的外衣。 池舟怔了怔,瞬间回神,震惊地看向谢究。 谢究却已经将两只软枕并排放在了床头,自己往外挪了挪,似乎是嫌床榻太小,还不耐烦地轻啧了一声,然后道:“船一直在晃,你睡里面吧,免得掉下去。” 池舟:“……?” 不是? 等等? 这又是在干什么!? 他震惊得不行,近乎失语,就那样盯着谢究,眼里的惊恐几乎要溢出来。 谢究半天没听到回声,转过头疑惑地看向他,一眼瞧见他满脸不掩藏的情绪,先是愣了一下,旋即竟笑了出来。 第6章 不是之前那种冷嘲热讽,反倒像是真的被取悦到了,眼眸里竟也爬上几缕显而易见的玩味。 他说:“怎么,不是以前你一见到我就扒我衣服往床上带的时候了?” “侯爷,现在装正人君子是不是太迟了点?”青年浅浅笑着,眼角眉梢俱是笑意,被夕阳的光映得惑人,像是璇星河上生出来勾人魂魄的水鬼。 池舟被他眸子里的笑意晃了一下,不自觉眨了眨眼睛,“不是……这不……” 谢究靠在榻上,外衣已经脱了,穿一件月白色中衣,领口大敞,那段池舟一进门就看见的锁骨又露了出来,两边一起夹出一个深深的凹陷。凹陷往上,是脆弱又突出的喉结,随着呼吸微微滑动着。 他就那样望过来,眸子里含着盈盈笑意,好像多喜欢池舟一样。可池舟怎么看都觉得这人一肚子坏水,故意说这些话好看他羞窘模样。 池舟很清楚,自己不可能上那张床榻,哪怕他现在的确困得厉害。 开什么玩笑,他跟六皇子还有婚约在身。眼前这个像大猫一样漂亮的青年虽然长在了他的审美点上,但一来那是原主惹下的风流债,二来他是想死吗,真在婚期前和画舫上小倌儿躺在一起? 可谢究眼睛里那点揶揄笑意又看得他很不爽。 就好像自己在某一瞬被这人看穿了一样,知道他不可能上床,所以故意做这些动作、说这些话来逗他。 池舟不太开心。 他都没能调戏谢究,反过来被人调戏了。 没天理了。 池舟指腹贴在茶盏上轻轻摩挲了几下,到底是没忍住。 画舫驶在河面上,带着船身晃晃悠悠的。木质墙板隔音很糟糕,池舟甚至能隐约听见隔壁传来些淫词艳曲的调子,婉转又多情。 他踩着晃荡的木地板来到塌边,垂眸看着谢究半晌,突然毫无预兆地弯腰倾身,无限接近榻上这只大猫的脸颊,好像要亲他似的。 眼睁睁看见谢究眸中笑意深处透出丝丝缕缕不易察觉的慌张,池舟才觉得好心情渐渐回了来。 他勾起唇角,视线描摹过谢究的眼睛,又望向他鼻梁、唇角,流连又暧昧,跟风月场上浸染许久的纨绔子弟并无二致。 池舟抬手,像是想要抚上他脸颊,又似乎要按压那段突起的喉结,无一不是情-色十足。 可最后他却只是碰了碰那只又开始泛起浅粉的耳朵尖,满意地感受指尖传来的微小颤感。 ……纯情得厉害。 就这还来逗他。 啧。 池舟在心里反啧了一声,面上却还是笑着,没等谢究反应过来就已经收回了手,轻声开口:“这么喜欢我呀宝宝,连我没睡好都看出来了?” “还是说,你就只是想跟我睡觉?” 池舟笑着望他,眸中盛着满船的余晖碎影。 浮光掠金,烧得河面通红,人也通红。 “宝宝,你真的叫谢究吗?”池舟笑问。 明明该叫谢猫猫,太可爱了。 作者有话说: ---------------------- 谁家好人一上来就叫人宝宝啊,你说是吧,舟舟?[捂脸偷看] 第5章 池舟活了二十六年,一直循规蹈矩,生在红旗下,长在红旗下,根正苗红得不行。 这种登徒子行为别说没做过,便是想也不曾想过。 可偏偏在这个异世,这艘行于河面、仿佛无着无落、与全世界都脱节的画舫上,他对着一个刚认识的青年做得毫无心理负担。 一触即散的柔软触感似乎还停留在指尖,带着几分温热的体温,不属于他自己,属于另一个快变成熟虾的漂亮男生。 谢究长相其实是有几分凌厉的,尤其是那双凤眸,不言不笑地盯着人望的时候,总像是在看什么死物。 可越是这种凶巴巴的大猫,越让人手痒,忍不住想要去捉、去揉、去埋在肚皮上吸,直到真给人脾气弄上来,一爪子挠过来才放手。 但总归是第一次见面,哪怕骨子里还想逗弄,池舟到底还是收敛了几分。 他退回桌边,重新捧起那只青色茶盏,低下头浅浅抿了一口碧色的茶水,眼睛却始终留着几分余光望向床上那人。 猫猫爪……哦不对,谢究手早从被子里拿了出来,明明一开始是很闲适地搭在榻上的,像是游刃有余的猎手,等着他上钩。 却不知什么时候不由自主地揪住了床单,指节有些用力,隐隐能看见青白。 攥得很紧,于是池舟便又找不到他中指上那粒黑色的小痣了。 有点可惜,登徒子在心里叹了一声。 船身晃了一下,杯子里茶差点溢出来,池舟忙喝了一大口,才堪堪维持住一个不满溢的平面。 而等他咽下那口茶再抬起头,就见谢究已经松开了攥紧被单的手,胸膛剧烈起伏几下,闭上了眼睛,似乎在隐忍什么。 池舟后知后觉感到几分害怕。 不会吧,这就逗过头了? 池小侯爷瞄了眼房门,思忖着一会出去撞见太子或管事的概率有多大,又能不能找到一个空厢房供他躲到下一个码头。 但还没等他想好要不要脚底抹油开溜,就听见谢究在榻上轻轻呼出一口气,睁开眼睛问他:“我叫什么?” 池舟一愣,意识到谢究这是在问自己刚才那句开玩笑的话。 于是他顿了顿,犹豫着回:“谢究?” 谢究不满追问:“你刚刚以为我叫什么?” “……” 那就不好说了。 谢猫猫。 说出来可能会被打。 池舟自我保护意识开启,本能地噤了声。 谢究却从榻上下了来,跟池舟方才走近他身边一样走到桌前,耳上红色已经尽数散了下去,单手撑着桌面,压下-身盯着他眼睛:“池舟,你刚刚以为我叫什么?” 池舟不明白随口一句玩笑怎么就带来这么严重的后果,也实在不懂这小孩为什么要不依不饶地纠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像是气极了,连侯爷都没喊,直接唤他大名。 仰视的人换成了自己,池舟这才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动作多有侵略性。 他沉默半晌开了口,却不敢真的说心里所想,而是道:“谢啾啾。” 谢究瞬间哑了声,眸中冷意消散,有些愣怔地盯着他。 池舟硬着头皮瞎扯:“就是小鸟叫的那种啾啾,你太可爱了,我没忍住叫了叠字,你别生气。” 池舟哄得很顺嘴,几乎就要顺着往下说:“你不喜欢,我下次就……” “闭嘴。”谢究很凶地打断他,有些泄气地往后退了一步,捞起桌上茶盏一气儿喝了个干净。 “你到底困不困?”他放下茶盏问。 池舟意识还停留在上一个话题,冷不丁听到这句,真的很想拉谢究回现代做个人格检测。 到底怎么回事啊这小孩?一句话一个话题,中间一点起承转合都没有,谁能跟得上他脑回路? 但鉴于刚才那种被人压在身下一小方空间的禁锢感还没消散干净,池舟只犹豫了两秒,便老实点了头:“困,但是……” “但是什么?”谢究蹙眉截断他后半句话:“你还想出去找别人睡?” 池舟:“……?”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打断,池舟差点被他整出脾气来,某一瞬间真想顺着他的意思应下,看他什么反应。 却见谢究偏过头望向窗外,声音很轻地说:“不是说我可爱吗,连在我房里睡觉都不愿意吗?” 池舟:“……” 池舟霎时熄了火。 这小孩挺有本事,适合当消防员,池舟心想。 他耐下性子解释:“我有些头晕,一会儿就下船了,怕睡过去误了时辰,不是……不是不愿意在你房里睡。” 谢究转过头盯着他望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池舟正想着要不要装下虚弱,却听他说:“最后一个码头已经过了,这船要到亥时才会靠岸,你打算从哪游回去?” 池舟顿时愣住,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他出侯府的时候刚过未时,一路逛悠加上岸边栽树耗的时间,如今也不过才申时四刻,换算一下刚下午四点。 亥时靠岸,意味着他要等起码五个小时。 讲个笑话,他这几天加起来都没睡到五个小时。 池舟脸色冷了下来,倒不是冲谁,纯粹气的。他在现代就有这毛病,一生气脸色就很冷,经常吓得组里实习生大气不敢出。 可谢究完全不怕他,见状甚至轻轻笑了一声,抽出张凳子坐了下来,随手拿起榻边放着的一本书:“去睡吧,你这几天是不是又失眠了。” 很肯定的语气,跟住在他房里看见了似的。 池舟惊讶维持了不过一秒,想到他跟原主的关系,便觉得倒也正常。 “嗯。”他坦诚道,“做噩梦,睡不着。” 第7章 谢究翻书的手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再出声时也没看他,只是声音放低了几分:“去睡吧,我不上去跟你挤。” 池舟还是有些犹豫,他没有在陌生人面前睡觉的习惯,也不知道在这能不能睡得着。 但他又的确困得厉害,再生生熬五个小时,不等剧情走完,谢鸣旌把他割了喂狗,自己就要猝死了。 许是觉察出他迟疑,谢究视线移到他脸上,声音又变冷了:“嫌我碍事?真要去找别人睡觉?” 池舟:“……” 池舟简直想喊一声冤枉,他不太明白原主那个浪得没边的废物,到底是有什么魅力,能把谢究这么一只漂亮矜贵的大猫猫逼成妒夫,导致他现在一有点迟疑,这人就像是被戴了绿帽子似的,委屈得不行。 池舟轻轻叹了口气,起身往榻边走,经过谢究身边的时候手指轻动了动,还是没忍住,揉了把他脑袋:“别人又没你好看,吃什么醋。” 谢究被他这么一揉,直到池舟脱了外袍躺在榻上都没出声。 池舟心里觉得好笑,但到底没敢笑出来,怕又惹得谢究冷言冷语呛他。 他只悄么声嘀咕了一句:“这正宫做派……” 池舟自以为说得很小声,但谢究其实听见了。 他原想说些什么怼回去,转念一想又闭了嘴,耳根漫上一层薄粉。 黄昏的风带了些凉意,谢究坐在桌前等了许久,也没翻动书页,只在听见榻上那人呼吸的频率渐渐稳定迟缓下来之后,将书倒扣在桌上,探身将窗户关了,于是屋内便彻底安静到落针可闻。 池舟脸上那道印子连血都没出,但他仍是第一眼看见就觉得刺眼。 铜盆里盛着的水已经凉了,谢究没有唤人,而是起身自己端着那盆水往外走去。 甫一开门,便有黑衣侍卫恭敬立在旁侧:“主子。” “换盆温水来。”他压低声音道。 侍卫脑子里闪过一堆画面,接盆的手差点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忙稳稳接过退下去了。 谢究眉心蹙了蹙,不太明白他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但他懒得在这事上花时间责备,怕频繁开关门会吵到里面睡觉的人,便就站在门外等着。 走廊尽头一扇门打开,有人走了出来。 谢究抬眸望去,见谢鸣江大步踏出门槛,身边跟着一个粉衣男子,自己身上衣服还松松垮垮的呢,却低眉顺眼地在替他整理衣襟。 谢究愣了一下,眸中闪过丝疑惑,不太理解眼前景象,却还是在那两人走到自己跟前时上前迎了一步:“皇兄。” 谢鸣江唇角勾着笑,挥了挥手,身边小倌儿便快步绕出了拐角。 “孤就说听到了你声音,小六你不是最厌恶这类风花雪月之地的吗,怎么也来这凑热闹?” 谢鸣江说着垂眼打量了一下他身上穿着的中衣,怎么看都是刚从榻上起来的样子。 他想往房内看,可谢究——谢鸣旌死死挡着门,他连一点光都看不见。 谢鸣江唇边笑意淡了几分,正欲发难,却听谢鸣旌声音极低地说:“侯爷喜欢。” 那语气里的隐忍、不忿、认命……谢鸣江已经很多年没听到了,恍惚间面前这人好像又变成了那个在上书房里,一块块拾他们用完一半就扔掉的墨锭的小矮子。 又瘦又小,便是宫外的难民也没他那样的,不像个皇子,更像是伺候人的小奴才。 谢鸣江那点被怠慢的恼怒瞬间便散了,爽朗地大笑出声,拍了拍他肩膀:“孤差点忘了,下个月你都要成婚了,是该了解一下夫君的喜好。” 谢鸣旌抿着唇低头,一言不发,像是屈辱得厉害。 他越是这样,谢鸣江心里越畅快,打了胜仗似的。 谢鸣江收回手:“好了,孤也不打扰你了,只是——”他顿了顿,意味不明地笑道:“注意点吧,小舟也上来了,要让他看见……” 他说到这里停了声,抬眼看了看被谢鸣旌挡住的门,又低低地笑了,声音里的轻视和取笑藏也藏不住。 谢鸣旌立在原地,死命掐着手,好像在拼命克制一般,生怕一开口就说出什么僭越的话来。 谢鸣江见状满意地挑了挑眉,抬脚走了。 他刚消失在楼梯上,影三便捧着一只铜盆过来,谢鸣旌松开手,低头试了下水温,一言不发地转身进屋。 影三慌得厉害,生怕主子这时候不理智对侯爷做出什么不好的举动来,但他刚往前跟了一步,谢鸣旌便停在原地,回过头不悦地扫了他一眼。 连声音都没出,却冻得他再也不敢胡乱看,影三忙低下头。 谢鸣旌正要继续往里走,突然想到什么,脚步顿住,偏过头凝眉看了眼转角处两人消失的位置。 “去查一下。”他道。 琉璃月上不该有人卖身,谢鸣江那副衣衫不整的模样是怎么回事。 影三低声应下,房门在他面前打开又关上,他咽了口口水,在心里默默替池小侯爷念了声佛。 被念佛的小侯爷此时在榻上躺着,眉心浅浅蹙起,像是被魇着了一般,睡得极不安稳。 谢鸣旌见状在心里骂了谢鸣江祖宗十八代,废话那么多,净耽误事,明明他出去前池舟还睡得好好的。 谢鸣旌连忙拧了张温热的帕子,快步走到榻边蹲在地上,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握住池舟右手,另一只手拿着帕子在他脸上轻轻揩了揩,缓慢而轻柔地拂过划痕,最后停在眉心,极富技巧性地给他揉,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揉了不知道多久,窗外夕阳都散了,谢鸣旌才又听见池舟平稳的呼吸声。 “这次又做了什么梦啊。”他忍不住轻声嘀咕,“怎么能被吓成这样。” 池舟好像天生跟旁人不一样,多少天睡不好面上也显不出来,瞧他那生龙活虎谈笑风生的样子,谁都看不出这人可能三天三夜没合眼,半只脚踏进了阎王殿里。 谢鸣旌的手已经从握他变成了被他握在手里,帕子彻底凉了下来扔在一边。 这姿势很别扭,池舟睡着了又很没良心,一个人占了整张小榻,半点空地儿都腾不出来。 谢鸣旌愤愤地盯他两秒,有点想在他脸上咬一口。 但到底是没舍得,他一撩衣摆,直接坐在了脚蹬上,声音很小地抱怨:“他叫你小舟……我都没叫过。” 夜色渐渐袭了上来,璇星河里映着满天星河。 谢鸣旌坐在榻边,看了池舟半晌,还是没忍住,低下头用脸颊蹭了蹭池舟的手。 他知道的,这人就喜欢揉人头发捏人脸,活像个流氓。 画舫上舞乐声渐起,热闹得如同人间仙窟。 谢鸣旌声音很轻,几乎刚出口就散了,别说睡着的人,便是他自己都险些没听见。 “哥哥,我本来就是正宫。” “你亲口求的圣旨。” ……别想赖账啊。 大猫又在人掌心蹭了蹭,乖得要命。 作者有话说: ----------------------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你是你哥正宫啦,两只耳朵都听见了![撒花] 第6章 池舟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只有船上灯火和河上星光影影绰绰交相错映,投进窗棱,点燃桌上一盏烛火。 睡得太-安稳,以至于池舟一时有些恍惚,没想起这是哪里。 他好像只是完成了一个项目,跟同事开了场庆功宴,贪杯多喝了几口酒,然后做了一段悠远漫长的梦。 好坏不论,善恶不究,现在梦醒了,他回到现实,继续平凡却充实的每一天。 可不过短短几个眨眼,池舟意识到这样的想法才是做梦。 他依旧在画舫上,身下的床榻微微晃动着,随春水起伏。 池舟抬起胳膊盖住眼睛,缓了很久,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大概是这三天来唯一一次没从噩梦中惊醒的缘故,才会让这种不切实际的念头钻了空子,又从他脑海里爬了出来。 他甚至有些理不清自己现在的想法,是餍足还是认命,是绝望还是坦然。 但至少是睡了一顿好觉的,池舟觉得自己该知足。 他坐起身,房间里只有一盏点燃的烛台,谢究不知道去了哪里。 池舟走到窗边,支起窗撑,向外看了一眼。 这间房景致很好,从窗口往外看去,能瞧见河岸两边的柳树,和民居前头几盏零星的灯笼。 碎星的影子在河面起伏,下弦月被水流冲刷,变成波浪状的光纹。 池舟望着楼下甲板上载歌载舞的人们,某一瞬间竟然生起想要下去喝酒的欲望。 已经二月下旬了。 原主和谢鸣旌的婚期定在四月十八,满打满算也不过只剩五十天。 在现代五十天足够池舟跑到地球另一端,可在这里,他连该往哪个方向跑都不知道。 池舟站在窗前出神,身后门什么时候开了都没听见。 第8章 屋子里光线突然变亮了许多,有人剪了烛芯,烛光被从窗缝中溜进来的风吹动,晃了池舟眼睛。 他定了定神,转回头望,看见谢究正打开一只食盒,很浅淡的酒香溢了出来。 一下愣住,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从心底蔓延开来。 “醪糟汤圆,我猜你差不多该醒了,去厨房找人做了一碗,来吃点吧。”谢究说。 池舟半天没动作,谢究摆好碗筷,偏过头疑惑地看向他,眉心浅浅蹙起,似有几分催促,侧脸线条在烛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锋利。 可偏偏又乖得不行。 池舟弯了眼眸,往桌边走去。 白瓷大碗上飘着层浅淡的酒花,圆滚滚的汤圆上卧了颗晶莹剔透的溏心蛋。 酒香浅得近乎没有,却恰好出现在这时候。 他刚从空茫的梦里醒来,想要用酒精麻痹过于清醒的神经。 池舟视线偏移,假装没看见谢究手指上莫名出现的一个水泡。 他也没有客气,没问谢究吃了没有,要不要跟他分食一半。就只是道了声谢,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吃完了一整碗醪糟汤圆,连汤都喝得干净。 就当不知道身边那只大猫眼神从一开始的期待变成震惊,最后兀自坐在一边不看他生闷气。 池舟没忍住在心里暗笑。 太可爱了这小孩,长得好看,性格也好玩,随便一逗就炸毛,简直天生适配他这种恶趣味人群——虽然池舟今天之前从来不知道自己性格竟然这么恶劣。 如果是在现代碰见,他怀疑自己真的有可能破廉耻地去追小朋友。 但是可惜…… 池舟低眉敛眸,那点笑意还没漫上眼角,就被他收了回去。 可惜原主和男主有“婚约”,可惜谢究是原主的风流债。 他继承原主身体就算了,总不能连他的情人也一并继承过来吧? 那也忒不是东西。 池舟放下碗,单手撑腮看向谢究。 或许是天光全散了,也或许是难得睡了场好觉,池舟现在整个人都变得懒散,那点警惕和戒备被他暂时抛到了脑后。 他就那么大喇喇地盯着谢究侧脸望,比下午偷偷摸摸盯他手指时要放肆无数倍。 光线太暗,又是暖光,池舟看不出这小孩有没有害羞变红,只是在对方被盯得受不了,一个眼神甩过来的时候,率先开口截断他的声音:“我有些好奇,你本名就姓谢吗?” 谢究微怔,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迟疑了一瞬才点头:“嗯。” 池舟低声喃喃:“是皇姓啊。” 现代同姓的人一抓一大把,以至于池舟第一次听见谢究名字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这时候脑子清醒了,才恍然意识到皇城脚下姓谢意味着什么。 皇姓,却做了供人狎玩的小倌儿…… 要么家族没落了,要么本就是奴籍被主人家改了姓,主人又恰好是皇族。 池舟猜不出,也不欲追问,毕竟无论哪种可能,落在谢究身上都是在揭伤疤。 没必要,也很傲慢。 可谢究见他半天没吭声,却主动道:“祖上阔绰过。” 池舟微微怔住,旋即低下头轻轻笑开,再开口时更多了几分闲适和无奈:“怎么这么老实。” 给他一种自己要是用心哄一哄,这小孩说不定能把小金库全掏给他的错觉。 谢究没吭声,池舟笑够了抬起头,身子往前倾,撩起眼眸望向谢究眼底,半真半假道:“你这幅样子,我要是带你回去,会被人欺负的吧?” 画舫早不知行到了何处,池舟竟也没问有没有靠岸。 窗户开着,星光被河水搅散,反射到窗棱旁的琉璃瓦上,熠熠生辉。楼下舞乐声婉转动听,夹着些低吟浅笑,将春水染成画中颜色。 谢究闻言半天没动静,不知是没听懂还是怎么,就那么怔怔地与他对视,望着池舟瞳孔中映射出来的星光。 良久,他开了口,声音有些不易察觉地涩:“你要带我回哪儿?” “侯府。”池舟笑着说,可还没等对方有下文,他又很快接道:“但你知道的吧,我跟六殿下快成婚了。” 谢究点头:“嗯。” 他顿了顿,又说:“我知道。” 池舟做苦恼状:“可是六殿下天潢贵胄,又专横善妒,我要是把你带进府里,他日后一定会欺负你。” 窗外传来一道噗通声,像是什么重物落了水。 谢究皱眉,不悦地投过去一眼,便没来得及反驳池舟的话。 “我可舍不得你受委屈。”胡话张口就来,池舟轻声笑,伸手在谢究手上摸了一把,如愿以偿地摸到了那颗小痣。 谢究浑身都颤了一下,猛地坐直身体睁大眼睛瞪着他。 池舟笑意收不住,手却已经松开了,好像只是无心之举,并非耍流氓。 他苦恼地说:“但我又担心他迟早会知道你,毕竟我这么喜欢你。” 池舟越说越熟练,自己都佩服起自己张嘴说瞎话的本领。 他道:“要不我替你赎身吧,然后在京郊置一套宅子,你搬过去怎么样?” ——虽然他不会去看谢究就是了。 可能是因为他毕竟也是个男人,骨子里总有救风尘的劣根性;也可能是因为那碗醪糟汤圆里放了足量的糖,甜得他身心都有些满足。 也或许只是因为他本能拒绝去想,谢究这样一只漂亮但脾气差的大猫,在琉璃月这种地方,究竟受过多少调-教,才能每一次都准确无误地猜中恩客心中所想,甚至能掐着时间端上来一碗甜品,为此不惜把手都烫出一个泡来。 想一下都闹心,像是家里娇生惯养的猫主子一朝走丢,再找到的时候却发现它被猫贩子卖去了猫咖,日日夜夜出卖色相换一根廉价劣质的猫条,连毛发都变得不再顺滑,叫声讨好又委屈。 那很坏了。 池舟闭了闭眼睛,停止自己的猫塑行为。 他其实不确定谢究会不会答应,毕竟跟他相熟的是原主而不是自己。 他也不确定这小孩是对每一个客人都这么体贴,还是独独对原主格外钟情,到了愿意跟他走的地步。 但池舟就是想问,就是想带他走。 毕竟猫该生活在岸上不是吗? 微风吹了进来,带着些许空气里的甜香,谢究很久没说话。 久到池舟以为这应该是无声的拒绝了,他才终于开了口。 谢究问:“你是要养我吗?” 池舟原本有点沮丧,闻言眼睛都不由亮了亮,当即笑着点头:“是。” 他刚刚说了那么多坑蒙拐骗的话,唯独这一句全是真心。 反正宁平侯府有钱,反正是原主惹下的风流债。 他既然决定要走,就不可能带走全部身家,用原主的钱养原主的情人,怎么不算他要养谢究呢? 谢究盯着池舟,一道道声响在耳畔怦然又消散,一丛丛烟火在身后绚烂又湮灭。 良久,等嘈杂和喧嚣都散去,他摇了摇头,低声道:“你在骗我。” 池舟愣住,眸中最后一道烟花的余晖似乎还未完全消失,他看见谢究张开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咽下,最后只是轻声道:“靠岸了,你下船吧。” 月轮被云层遮住,璇星河里连星星都隐匿,画舫人来人去,热闹回归寂静,好像只是倥偬一场大梦。 池舟上了码头,越过拥挤的人潮回过头,望见那座灯火通明的画舫,依旧静默伫立在暗夜长河之中。 他突然生起一阵强烈到极点的好奇,很想转身逆向人群,踏上浮桥,如跃进河水一般跳上那座富丽堂皇的画舫,然后问谢究: 你刚刚想说什么? ——你在期待什么? 作者有话说: ---------------------- 啾啾!听到没有!舟舟说你善妒! 殿下,你老婆说你善妒啊!!!(超大声[哈哈大笑]) 第7章 那天之后又过去三天,池舟一直待在宁平侯府没有出门。 他到底没有再回那艘画舫,自然也没向谢究求解自己的探知欲。 他是异世流落至此的灵魂,归属感无依附,所有的情绪只产生于当下,过去了就过去了。 如果真要说有什么困扰和烦恼,也不过是他又失眠了。 在琉璃月上睡的那一觉,像是杂乱音符里被人为拨正的一段旋律,调子结束,又回归无序嘈杂,吵得人心烦意乱。 池舟倒是想过再去一次璇星河,求证究竟是船上晃晃悠悠的环境格外适合安睡,还是跟那些莫名其妙的小说写的一样,只有谢究身边能使他暂时放松进入梦乡。 这样的想法经常冒出来,又总是很快就被池舟本能地压下去。 他并不是很想再见到谢究。 想替他赎身是真的,想养他是真的,可是抗拒见到这个人也是真的。 恰好那天回来得晚了,老夫人派人过来训诫了几句,池舟便顺势装乖,这些天安安分分,再没生起去哪间青楼酒馆探听消息的念头。 第9章 他有点怕了。 既怕再看见谢鸣江那样得罪不起的狐朋狗友,又怕再碰见谢究那样的蓝颜知己。 倒也挺巧,这两人都姓谢。 池舟无端地想着。 午后天空雾蒙蒙的,下了场雨,院子里不知道什么树的种子滚到土里发了新芽,颤巍巍地晃着叶子。 池舟躺在轩窗边的小榻上假寐,听见一阵脚步声急匆匆地从廊下经过。 紧接着明熙就推开了门,抖了抖身上雨水才进来:“少爷,夫人叫你过去。” 池舟一怔,坐起身来,脸上盖着的话本掉到地上。 “母亲回来了?”他问。 明熙自觉过去帮他捡书:“原本上午就该到的,下雨路不好走,耽误了些功夫,刚跟三小姐用了膳,传您过去呢。” 池舟心下一沉,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原主母亲贺凌珍,一品镇国夫人,也曾上过战场杀过敌,身为一方将领守卫一方疆土,万军从中直取枭首,红缨枪下亡魂无数。 便是军中最骁勇善战的将士,能跟贺凌珍打个平手,都值得吹嘘好些天。 毕竟当年的宁平侯,最开始被老侯爷扔进军营历练的时候,就在贺凌珍手下,被她打了没有一百次也有八十次,赢的次数屈指可数。 对于这样一位飒爽英烈的女性,池舟本能是钦佩的;但当他成了这样一位母亲的不成器儿子,心里就只剩下害怕和愧疚了。 池舟一边往贺凌珍住的小院走,一边在心里默默进行他穿越之后给自己安排的日常任务: 骂原主。 真废物啊。 真废物啊! 真想把宁平侯府从地里埋的到地上跑的全打包回现代,给原主做个亲子鉴定。 满门英勇将士,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基因突变的,才生出来一个只知道花天酒地的废物 池舟叹了口气,低着头,心情有点闷。 本来就没睡好,现在更烦了。 想撸猫。 手指在身侧动了动,池舟发觉自己好像是有点变态了。 应该是被原主传染的。 明熙在一边絮絮叨叨地说:“夫人听说少爷您前些天夜不归宿,气得连饭都少吃了一碗,今天只吃了两碗,三小姐都没敢多说话。” 池舟脚步一顿,思绪从某条河上转了回来,一时间不知道该惊讶贺凌珍的饭量,还是该为自己的小命担忧。 他张了张口:“明熙。” “诶?”明熙回过头,杏仁般眼睛眨啊眨,很是疑惑的样子。 池舟有一瞬间很想问他,原主跟贺凌珍日常相处模式是什么样的,但话到嘴边又吞了下去,自己也知道这话问不出口。 且不说这问题本身就很让人起疑,单明熙那张能从东十八里街嘀咕到西三十里巷的嘴,池舟生怕自己前脚刚问出来,后脚全锦都就都知道宁平侯府的小侯爷疑似喝花酒喝坏了脑子。 那很丢脸。 池舟想想就觉得可怕。 所以他沉默片刻,问了另一个问题:“前两天让你去琉璃月替人赎身,办得怎么样了?” 明熙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崴了。 他睁大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和匪夷所思,瞪着自家少爷的脸好像是在看什么稀世奇珍。 很难评。 少爷越来越癫了。 他跟少爷说夫人一会儿可能要揍人,少爷说自己房里缺个暖床的小情儿。 明熙难得语塞,夫人住的饮霜居就在前面,他却不太想领池舟过去了。 他怕他被打死,自己以后就没少爷了。 少爷虽然行事挺离谱的,但他工钱给的多啊。 再干两年,手里铺子数量还能翻个番。 明熙皱眉站在原地,低下头算账。 一家糕点铺、一家书局、一间裁缝店…… 跟少爷身家比起来虽然小的跟蚂蚁头上的触角没什么区别,但已经比锦都绝大多数人都富得多了。就比如他那个在静安王府做小厮的朋友,上个月风寒看病的药钱还是找他借的。 忒惨。 明熙脑子里天马行空,半晌没出声。 池舟见他沉默,以为事没办好。不知道是琉璃月老板不放人,还是谢究实在不愿意跟他走。 他也有点恼,后悔找了这么个话题转移注意力,使得自己本就糟糕的心情雪上加霜。 “算了。”池舟闷声道,就要往前走。 明熙却一把抓住了他,似乎是做了很久的心理斗争:“少爷,要不咱们出去躲两天?” 毕竟是亲娘,夫人总不能真追出去取少爷狗命。 池舟:“?” 他有些疑惑地看向明熙,还不待说话,前方院子里绕出来一个人。 一中年妇人穿着利落的束身骑马服,甩着胳膊大跨步出来。 也不知道是消食,还是等急了自己出来逮人,一见到池舟站在院前踟蹰不前,就跟猫见了老鼠似的,眼冒精光,一个冲刺奔了过来。 池舟一愣,下意识往后退,某种刻在基因里的恐惧让他一处于这种环境就忍不住秦王绕柱。 饮霜居种了许多梅花,这时候腊梅都开败了,正在长叶子,雨后舒展开,一片片嫩绿嫩绿的。池舟没了跟桃一桃二桃三桃四过家家的闲情雅兴,慌得绕着树干躲贺凌珍,树叶就随着气流抖动,给他加油助威似的。 “我看你是想气死老娘我!”贺凌珍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明熙上一秒还在犹豫着带少爷跑路,这一秒自己已经跑没影儿了。 池舟眼角余光瞥见他脚底抹油蹿出去的身影,在心里唾骂了一声这破小孩没义气。 骂完立马求饶:“娘、娘,我错了!” 贺凌珍:“去你死鬼爹的娘娘,你还敢骂我了?!” 池舟:“!” 池舟:“?” 不是! 他哪里骂人了!? 池舟冤枉又委屈,贺凌珍连家伙什都没抄,撸起袖子一边骂一边追,时不时还绕过树干甩两巴掌到他胳膊上,打得人生疼。 “小时候你爹惯你我就说不能惯,后来扔你去军营又被你哥护在帐子里跟小公主视察民情似的,在边塞待了半个月,回来竟然还白了!” “从老池家到老贺家,从你太奶奶到你小侄儿,就没一个像你这样娇惯的,我就说要惯出毛病,没一个听我的,现在好了!” “你喜欢男的女的随你闹去,跪在祠堂三天三夜也要娶六殿下也随你娶去,现在什么情况?啊?人还没进门你就住青楼不回家,你是畜生吗你?!” 池舟胳膊上火辣辣的疼,原本还想叫两句冤枉委屈,贺凌珍一声声怒喝砸下来,砸得他脑袋发昏。而等反应过来之后,没忍住在心里附和了两声。 骂得真好啊。 确实畜生。 “娘,不要这样骂哥哥呀。”就在这时有一道女声传来,轻轻柔柔的,被风吹到还咳了两下,不胜娇弱。 池舟听到这声简直音跟听到天籁一般,忙扭过头看,瞥见一素衣女子出现在院门口,头上用木簪简简单单地挽了一个髻,看起来水灵得像朵出水芙蓉。 称呼女子也不太准确,池舟估摸着她只有十五六岁的年纪,比明熙看起来还小。 但他一下就认出来了这是谁,宁平侯府三小姐池桐。 原著里写过,宁平侯府子嗣单薄,且一个个都像是绑定了什么保家卫国的系统,除了原主这个废物玩意,全都刚满十岁就吵着闹着要上战场历练杀敌。 所以生下来的少,活着长大的就更少了。 贺凌珍生了三个孩子,大儿子英年早逝,二儿子顽劣不堪,老三是个女孩,出生时侯府正鼎盛,父亲和大哥都还在世,如珠如宝宠爱得不行。 可偏偏自幼身子骨就弱,承平帝特意请了各路太医来看都不见好。 直到她五岁那年,长兄战死,池桐和祖母一起大病不起。 锦都不知道从哪来了个云游方士,说是侯府杀孽过重,防了子女亲缘,才使得长子早逝,幼女体弱,若是再这样下去,怕是连最后一丝血脉都保不住,次子也得早夭。 承平帝当时正在侯府探望老夫人,闻言震怒,当即就命人将方士拖出去打板子。 可这方士也是个硬骨头,一边被拖还一边在院子里高呼:“宁平侯府血光冲天,杀孽成海,迟早要遭报应!” 老夫人差点被他喊得病情加重,当即就要跟自己儿孙团聚。 贺凌珍短短五年内接连死了丈夫和儿子,当时已许久不上战场,心性大变,难免有些疑神疑鬼起来。 她闻言思索了许久,在池桐又一次病重到差点救不回来之后,还是下了决心,将她送到京郊一座尼姑庵里,认了观音娘娘做干娘,当自己是菩萨座下童女,抵消侯府杀伐给她带来的祸端。 倒也神奇,这之后池桐身子竟真的一日日好了起来,只是较常人仍要体弱些,却再也不似幼时,三天两头生一场近乎能要了性命的大病。 第10章 她在原著中出场戏份极少,每年回侯府不过两三次,住也住不长久。 池舟第一次见到这个角色,还是男主和原主的婚礼上,作者花了少许笔墨描述池桐。 说她外貌清丽如芙蓉,生就一双细长丹凤眼,眼尾下垂,唇角含笑,表情温和平淡,天生一副慈悲相。 她当时一出场就替谢鸣旌解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围,评论区直呼神女降世,妈妈级别。 池舟如今就用看妈妈的眼神看他这幅身体生理上的妹妹,祈求这位神女也能救自己一下,让他逃离妈妈的铁掌。 春光和煦,正是阳春三月好时节,有鸟雀落到梅树枝头,歪着头看树下几人追赶。 池桐笑盈盈走来,步伐平稳优美得宛如走在莲花上一般。 池舟眼里光越来越盛,仿佛看到了生的希望。 紧接着池桐站定,弯腰,从地上拾起一截梅树枝,温柔地笑:“娘,用这个打吧,小心手疼。” 啪! 池舟眼里光熄灭了。 作者有话说: ---------------------- 统一回复一下,文案放了太久,写的时候自然而然就写成这样了[爆哭] 有点出入,但是出入不大,我又是文案废,想不出来怎么改就没改了[求你了] 是他们自己要长这样的,是啾啾要一上来就喜欢舟舟的!是他先动手的!!!(企图甩锅[爆哭]) ps:是的,是舟舟,更多的不能说啦,会剧透[捂脸偷看] 大家的评论我都有看到,爱你们爱你们爱你们,我超需要热热闹闹的评论区的呜呜呜,不敢回复是因为怕被捉住去码字(什) 评论区给大家发红包,祝宝贝们天天开心![撒花] 第8章 池舟站在桌边,低着头。 贺凌珍坐在椅子上,单脚踩着一只放倒的凳子,大口大口咬着中午剩下的猪脚。 大概是饿了吧,池舟想,毕竟他胳膊和背上已经肿起来的红痕无一不在清晰地告诉他,贺凌珍方才打他用了多大的力。 很神奇,原主从小到大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很神奇,这样的教育下,还能长成这幅性子,原主皮到底是有多厚? 池舟沉思着,瞧见池桐拿了瓶药回来,走到他身边,温温柔柔地笑着将药递给他,跟给贺凌珍递树枝时的表情一模一样:“哥哥,回去记得擦药。” 特别善解人意,特别温柔体贴,特别符合原著对这位不食人间烟火三小姐的描写。 但池舟半晌没动作,他甚至没敢抬手去接。 难道就因为他不是主角吗?为什么和谢鸣旌在池桐这受到的待遇完全不同? 至少《鸣旌》全文三百万字,他就没见男主在池桐这受过半点委屈,莫非这就是拿主角名做书名的含金量吗? 池舟有点迷茫,迷茫中对上池桐那双含笑的眼睛,又逐渐释然。 他怎么忘了呢,池桐被称为“神女降世”的桥段,正是谢鸣旌前期在侯府蛰伏,被原主在一众宾客面前下脸面的时候。 谢鸣旌作为大锦朝六皇子,嫁与侯府已是匪夷所思,原主竟还想让他穿上女子婚服盖上盖头,与他一起跪拜天地。 这想法在家里就被否了,可他迎亲那天作死,自己怀里揣了块红盖头。 盖头就算了,款式还格外下流,四角红绳缀着,中间绣着鸳鸯,与其说是盖头,更像是肚兜。 还不知道是从哪家姑娘房里顺出来的那种。 原主将人迎进侯府,接人下马车的时候趁谢鸣旌低头弯腰,直接一抬手就给他罩上去了。 场面顿时静得能夹死蚊子,偏偏原主无知无觉,跟智障一样,笑得嘎嘎叫。 池桐就是这时候出来的,她顶着呆滞众人的视线走到她哥和“嫂子”身边,轻飘飘将叉腰笑的原主挤得一个踉跄,然后抬手,径直将盖住谢鸣旌视线的盖头取了出来。 从始至终池桐脸上笑意都没分毫变化,平淡地取下那块来路不明的盖头,平淡地将其对折再对折,然后笑着说:“哥哥这是高兴坏了,私下里的癖好竟也拿到外面来。” 她没明说私下里什么癖好,怎么理解都好。 无非两种可能,宁平侯下流卑鄙,爱好收集女儿家贴身衣物;宁平侯认知障碍,自己喜欢穿这些东西。 放在原主的交际圈里,这都不算什么大事,顶多酒后取笑两句便罢。但偏偏婚礼盛大,侯府外迎亲接亲的人全是锦都城里有头有脸的高官名士,池桐这样轻飘飘地掷下一句辨不清真假、也不会有人真的去追问的话,无疑是打了原主脸面。 于是本该被取笑的人从谢鸣旌变成了原主,作恶的人自食恶果。 池舟思绪飘散,意识到原主这位妹妹,应该是极不喜欢他的。 不过倒也正常,谁能喜欢原主呢? “哥哥?”见他半天没动作,池桐疑惑着唤了一声。 池舟这才接过药瓶,点头致谢,很是礼貌疏离:“多谢。” 池桐怪异地看了他一眼,倒也没说话,走到贺凌珍身旁坐了下去。 贺凌珍啃完那只猪蹄,擦干净手和嘴,抬眼便问:“我听说你这些天不是出去青楼画舫厮混,就是在院子里待着装小姑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池舟心说这样形容倒也没错,但就是不知道应下之后,身上会不会再多几道印子。 毕竟原主他娘现在看起来是吃饱了的样子,打人应该更疼。 池舟想了想,恭敬道:“儿子深知以前荒唐,如今痛改前非,这些天在闭门思过。” “噗嗤——”池桐发出一声笑,池舟惊讶地看过去,居然看见她脸上那副仿佛一万年都不会有变化的温和笑意变了形,满脸都写着可笑和不信。 “呵。”贺凌珍也发出一声笑,池舟扭头,他娘眼睛里的鄙夷藏都不藏。 池舟:“……” 不是? 原主害我!!! 他算是发现了,有原主那么个“珠玉”在前,就算他现在说自己被夺舍了,想要重新做人,估计也是没人信的。 池舟顿觉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笼罩,有点想摆烂。 贺凌珍却问他:“所以这些天你也没去给奶奶请安?” 池舟愣了愣,低下头,盯着鞋尖上沾到的泥土不知道说什么。 不仅没去见老夫人,甚至除了原主那间卧室和书房,他哪里都没去。 说他逃避也好,说他悲观也罢。 他有些抗拒和原主产生某些联系。 就像他也不愿意再去见谢究一样。 归根到底,他只是个普通人,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穿进这本书里,池舟很怀疑自己是不是也会被剧情线裹挟,一步步走向必死的结局。 如果只是他一个人那也就算了。 但是不是。 池舟余光瞥见贺凌珍的裤脚,脚上蹬着一双皮靴,她就大马金刀地往那一坐,像是刚从奔驰的骏马上下来,奔袭的风吹过她衣上尘埃,比这世上大多数男子都要更加英姿勃发。 很难想象她其实已经五十多岁了。 而就是这样的年纪,在书里却因为要救自家不成器的儿子一命,顶着重压领兵上了战场。 仗打赢了,贺凌珍也死了。 侯府老夫人本就身体不好,这些年只能静养着,前脚听闻“池舟”被下了监牢,后脚听说儿媳死在战场,一下气急攻心没挺过来,就那样睁着眼睛死在了床上。 宁平侯府早就没了能管事的人,后期也被男主蚕食了个干干净净。偌大一座侯府,凋敝得仿似荒草枯冢。 最后还是池桐从京郊尼姑庵赶回,先替祖母办了丧事,又去前线接回了母亲的尸体。 她回来那天,锦都正在下雪,漫天雪花下得漂亮又浓烈,好似要盖住所有王都旧事,将迎来一个丰收而灿烂的新年。 池桐在南山祖坟伫立良久,转身出了锦都,回到她自幼长大的尼姑庵,寻了庵主替她剃发,彻彻底底皈依佛门,一生常伴青灯古佛,再不理红尘俗事。 哪怕池舟作为一个读者,再讨厌原主这个炮灰反派,也不可否认宁平侯府满门忠烈,祖祖辈辈都为国为民、死而后已。 仅仅因为养出原主这么个酒囊饭袋,就落得个家破人亡的结局,任谁看了都难免唏嘘。 所以池舟其实是抗拒的。 抗拒成为原主,抗拒走上他的宿命,也抗拒背负他的因果。 他承认这有点鸵鸟心态,但他一时半会找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 除了跑路。 见他不说话,贺凌珍心下了然,手在身侧动了动,似乎想打人,最后又放了下去,只说:“正好桐桐回来了,你跟她一起去看看祖母。” 池桐到了及笄的年纪,但因为在尼姑庵长大,自幼清贫寡欲,及笄礼也没有大办。如今侯府将要有喜事,贺凌珍这些天不在锦都,便是亲自去京郊接她回府来着。 大锦女子过了十五岁就可以相看人家,池桐虽说挂在了观音座下,但到底是俗家弟子,贺凌珍此次接她回来,大抵也是存了让她在锦都各世家中刷些存在感的念头。 第11章 想不想让她嫁人就不知道了,反正原著里没写。 贺凌珍亲自发话,池舟就是再不愿也不能拒绝,点头应是,跟池桐一起往外走。 明熙这个没良心的早不知道死哪儿去了,好在池桐这次回来给老夫人带了不少东西,贺凌珍派了两个婢女拎着礼品在前面领路,池舟才不至于在侯府迷路。 雨早就停了,路两旁灌木丛上不时有水珠坠落,砸到青石板上,又向四面八方散开。 池舟尽量走在靠边的位置,给池桐留出中间一大块空地。 池桐见状轻笑了笑:“哥哥,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我落井下石的行为很坏。” 池舟愣了一下,只用了零点零一秒就反应过来她说的落井下石是什么意思。 胳膊上的红痕又开始疼,池小侯爷木着脸,望向池桐:“谢谢你啊。” “噗嗤。”池桐又笑了一声,看起来格外天真烂漫。 不太像什么悲悯慈爱的“神女”,而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了。 池舟微怔,脸上的木然没维持住,不太自然地偏过了头。 刚刚那个瞬间,他觉得自己心里某块格外柔弱的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挺奇怪的,但并不让人讨厌。 池舟单方面原谅了池桐向贺凌珍递树枝的行为。 他是思想高度开化的现代成年人,不跟这个古董小丫头计较,哼。 春雨落后,空气都变清新了不少,带着股草木独有的香味,令人身心放松。 池舟一步一步往前,方才面对贺凌珍时那点不自在和莫名生起的惶恐散了大半。 他没想好跟池桐找什么话题交谈,好在池桐看起来也没有要跟他交流的意思。 二人相顾无言,直到又穿过一处月门,池桐透过花窗望见院子里种着的几株杏树,突然没来由地问了一句:“哥哥,听说你给我找了个男嫂子?” 池舟整个人都惊了一下,有些慌张,还有点不好意思。 池桐看起来再早熟也才十五岁,他觉得自己在带坏小朋友。 ——哪怕那个因其实应该算是原主种下的。 “啊……嗯。”池舟迟疑着应下,希望她能就此打住。 但大概能穿越到这本书里,就证明了池舟运气是真的差。 池桐闻言点了点头,竟又开了口,语气无波无澜到池舟一时间根本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那你们俩谁能生呢?毕竟他家有皇位,咱家有爵位。” “都不要了挺可惜的。”池桐很务实地说。 作者有话说: ---------------------- 妹妹,一款格外务实的神女(雾[害羞]) 第9章 池舟在现代是独生子,父母车祸去世,给他留下了一大笔赔偿金。 他从高中开始就一个人生活,身边没有年龄相仿的兄弟姐妹,也没跟比他年纪小很多的女孩子相处过。 真要说的话,后来在公司带的那些实习生里倒是有几个格外活泼热闹的小女生。每天午休往那一坐,叽叽喳喳得像是电线杆上小麻雀开大会,很是可爱。 池舟偶尔路过,也知道现在的小孩爱好跟他念书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但哪怕在现代,他也没听谁明目张胆地在路上就问两个男人谁能生小孩的。 池舟抬眼望天,一时很迷茫,有些分不清他和池桐到底谁才是老古董。 池桐视线从院子里那几棵还没开花的杏树上收回来,望见池舟思索人生的表情,没忍住乐了:“哥哥,锦都那些传闻都是真的吗?” 池舟看向她:“什么?” 池桐往前走着,慢慢悠悠地说:“说你生性放荡,极不满足,夜宿青楼,夜御七男,当为男子表率。” 她说着顿了顿,回过头看向已经石化在原地的池舟,唇角勾出一个无害的笑容,特别天真困惑:“我很好奇,你这个名声,到底怎么敢向六殿下提亲的?你难道不知道他那个人——” “从四肢百骸,到心肝脾肺肾,全部都是黑的吗?”池桐轻声笑着,好像很想看她哥现在就撞墙死掉一样。 之后一路,池舟整个人都是木的。 木愣愣地跟在池桐身后进了老夫人的碧梧苑,木愣愣地向老夫人请安赔罪,木愣愣地站在一边听祖母训诫,然后留在那里一起吃了晚膳才回。 明熙过来接人的时候还有点心虚,小心翼翼地观察自家少爷神色,做好了他一抬手自己立马磕头认罪的心理准备,结果直到回到原主住的小院,池舟都没说一句话。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夫人打傻了。 明熙忍不住地想。 他犹豫了半晌,还是唤了一声:“少爷?” 池舟被他唤回了神,眼睛转过来,艰难地找到焦点。 明熙被他那副宛如提线木偶的神态吓得往后大跳了一步,双手比出一个防御姿态,一声“呔!”就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池舟跟死了也没两样,见他动静这么大,没被吓到,只是略有些疲倦地摆摆手:“下去吧。” 明熙声音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憋了一大口气,猛地咳嗽起来。 池舟没办法,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替他拍背,又从桌上茶壶里倒了杯水递过去。 明熙灌了一杯冷茶,冲他家少爷眨巴眨巴眼睛:“少爷,你没事啊?” 池舟:“没事。”只是有点死了而已。 他打发走明熙,窝在窗边小榻上,看着院外逐渐黯淡下来的天色,半晌没动弹。 他有点怀疑人生。 池舟觉得自己是没什么洁癖的,虽然他在现代母胎单身了二十六年,但一开始是学业,后来是工作,又因为自小就没什么亲缘关系,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情感需求并不大。 是以他对感情方面的认知非常浅薄,相爱就在一起,不爱就分开。 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封建思想,一辈子只能钟情一个人什么的,那也太难求,没必要执着。 但原主还是太超前了。 太!超!前!了! 池舟知道宁平侯在原著里是个纵情声色、纸醉金迷的纨绔子弟,从不奢望他能是什么好货色。 但池桐午后那轻飘飘的几句话,还是震碎了他的世界观。 比他知道自己要跟男主成亲,然后被对方凌迟喂狗还要震惊。 是人吗? 池舟很纳闷。 突破生理极限了吧? 他低下头,透过衣服盯着自己的某部位,不是很能理解。 原主有那本事? 假的吧? 池舟整个人恍恍惚惚,一边非常嫌弃,一边有种莫名的探知欲涌上了心头。 他是真的很好奇,没有哪个男的能不好奇。 太想知道了…… 但池舟只是盯着看了一会儿,便移开了视线。 挺变态的。 他决定传言只信一半。 ……算了,一半的一半吧。 反正他不信原主有那能力,不然性-欲这么旺盛,他用这具身体这些天,连晨-勃都没感受过就很难解释了。 池舟思考了一下午,终于找到一个突破点,企图从科学层面缓解自己心里的抵触。 但他还是很崩溃。 这下不仅是得逃婚了,他甚至想逃离这个国家。 要说原本还仗着有四十多天不慌不忙,想要做好计划再走,现在池舟恨不得连夜扛着马车跑。 天刚擦黑,院门还没落锁。 他想了一会儿,到底是没沉住气,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跑回卧室翻出前两天就准备好的小包袱背在身上。 临出门的时候想了想,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件狐毛披风,松松垮垮地系着,正好遮住他背上的包袱。 池舟推开门往外走,刚走没两步,身后传来一道疑惑的声音:“少爷,你要去哪啊?” 池舟身形一僵,明熙绕到他身前,盯着他思考了两秒,恍然大悟,纠结着放低声音说:“这不好吧少爷,夫人刚回来呢。” 这话一出,池舟就知道这小孩误会了什么。 但他懒得解释了,原主人设把他害得恨不得找块豆腐撞死,好不容易能利用,不用白不用。 是以池舟也压着声音,装出几分威严来:“你下午丢下我一个人跑了我还没跟你算账,要是敢告诉我娘,小心我扣你工钱!” 池舟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在封建社会主人家对仆役最轻的惩罚,谁知明熙闻言竟一下子大惊失色,连忙道:“不要啊少爷!您哪怕打我一顿也好啊,千万别扣我工钱,我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子就指着我这点工钱过日子啊!” 池舟:“……” 池舟被他嚎得耳膜生疼,缓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你哪来的小?”池舟问。 明熙答:“我养了两只鸭子,一公一母,可可爱了,过段时间天暖和了它们就能下蛋了,少爷您可不能让我们孤儿寡母的饿死啊!” 池舟盯他好一会儿,很想问他两只鸭子到底怎么才算孤儿寡母,又生怕自己张嘴一问,这小孩给他扯出更多人类难以想象的鬼话来。 第12章 所以他干脆不问了,就势恶狠狠地说:“总之你就当今晚没看见我出去,否则仔细我给你脱了裤子放在大门口打,叫过往的人都看着。” 明熙脸更白了,看池舟的眼神像看阎王。 他挣扎两秒,果断转身,飞也似的跑回了自己房里。 池舟站在原地看他背影,没忍住,低下头轻轻地笑出了声。 逗小孩真挺有意思,能有效缓解郁闷情绪。 这样想着,池舟不免想到另一个小孩。 啧。 他摇了摇头,把某只凶巴巴的大猫从脑海里赶走,朝后门走去。 后门看守少,这个点都吃过饭正在犯懒,池舟担心被人看到,没正儿八经走门,猫着身子溜到角落,找到几块石头垫脚,翻墙爬了出去。 落地之后他拍了拍身上尘土,辨别了下方向。 池舟没让明熙跟着,自然也没马车。 侯府后门所在的街巷僻静偏远,走去长街还要一段距离,好在天虽然黑了,但星星很亮,不至于漆黑一片看不清路。 池舟在巷子里走着,难免觉得有些阴差阳错。 想了这些天要跑要跑,没真跑得了,被池桐一番话吓跑了。 他觉得有些好笑,但又很坦然地接受了自己好像是个怂包的设定。 实在没办法,太社死了,但凡完整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面对这种情况都会觉得崩溃的吧。 池舟一步一步往前走,漫无目的地胡思乱想,焦躁的心情奇异地放松了下来。 暮春晚风还带着些冷意,穿过巷口抚到身上,有些凉丝丝的触感。 池舟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正在心里感叹好像出逃也不像他之前想的那样难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阵狗叫声。 巷子尽头一户人家的大门打开,有人提着灯笼往外走,身边跟着一团黑色物体。 只一眼,池舟就走不动道了。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怕狗。 那条狗小得厉害,跟个奶娃娃似的,毛发短短,身体肉肉,浑身漆黑,融在黑夜里几乎看不见影子,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像两颗掉在水里的星星,存在感极强。 池舟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暗暗希望它主人赶紧带它往相反的方向去。 可天不遂人愿,几乎是池舟刚有动作的同一时刻,他看见那条狗崽在原地停了一下,猛地转过身子朝他这边看来,明亮的圆眸迅速锁定他的位置。 紧接着,还不待池舟有任何反应,它就跟小炮弹一样一边汪汪叫着一边飞速冲他跑来。 池舟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他以前真的不怕狗的,但或许是噩梦缠身投射现实,这幅场景落在池舟眼中,和梦中情形高度重合。 逼仄的窄巷变成了昏暗的天牢,矮小的幼犬长成了凶狠的狼狗,伫立的人化作行刑的衙役。 好似下一刻,就会有锋利的刀刃割上他咽喉,取下最软的一块肉喂给这只幼犬,任它咀嚼吞咽,再留着涎水觊觎他身上剩下的皮-肉,恨不得悉数撕咬入腹。 池舟浑身发紧,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快逃,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僵立在原地。 在那条狗扑到身前的最后一刹,他猛地闭上眼睛,宛如引颈就戮的天鹅,身边风声都静止。 可是与此同时,他听见一道冷到极点也愤怒到极点的呵斥划破夜空:“滚回来!” 夜色深沉,小狗激动的叫声变成委屈的呜咽。池舟茫然地睁开眼,在一片模糊的水光中,看见谢究焦急后怕的脸。 “……” 良久,池舟近乎无力地长叹了一声,靠着围墙坐了下去,晚风从他脸颊拂过,吹干一滴没能落下来的泪。 “是你养的狗啊。” 作者有话说: ---------------------- 给我们舟舟整出ptsd了[爆哭] 第10章 挺丢脸的。 池舟忍不住想。 被一条狗吓得瘫坐在地上差点哭出来…… 怎么想都只能发生在小孩子身上,池舟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被吓成这样。 他靠着墙坐了一会,抹了把眼睛,视线里那片朦胧不清的水雾被揉散,然后睁眼。 第一眼看见的是趴在地上委屈呜咽的小黑狗,尾巴耷拉着,怎么看都是个没什么攻击力的小幼崽,池舟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他扯了扯唇角,视线上移,终于有心情去看谢究的脸。 这小孩还是漂亮得不行,夜色深茫,星光坠落小巷,将他半张脸都藏在明暗之间。 池舟却能很清楚地看见这人紧抿的唇和微蹙的眉峰,甚至隐隐约约能从那张脸上看见一丝懊悔的情绪。 他手在身侧紧紧握着,脚尖冲向自己,呈一前一后的站姿,身子微倾,看起来是想要扶他,却又因为什么不知名的顾虑僵在了原地,才呈现出这么一种别扭的姿势。 池舟见状没忍住,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然后伸出胳膊,温和却不容置喙地说:“拉我起来,腿没力气了。” 示弱也示得像是发号施令,池舟清楚自己心里多少带了点对谢究的迁怒。 要不是这人大半夜的牵条狗出来,他至于被吓成这样吗? 他知道自己很不讲道理,但又实在不是很想讲道理。 至少如果是别人的话,他或许还是会被吓到,但无论如何也不会在看清对方脸的下一刻,失去浑身力气瘫坐在地上。 那是一种说不清缘由的信任和放松,池舟懒得去深思,只知道自己这次丢脸丢大发了。 胳膊悬停在空中几秒,池舟不耐烦地晃了晃手指催促,微弱的气流擦着指缝溜过,没等他再催,身前站立的人终于有了动作。 谢究弯腰,穿过掌心将他整只手掌牢牢攥住,然后一手使力,一手前伸,虚扶住池舟后腰,将人从地上拉了起来。 这姿势很怪,很像一个拥抱,更因为重力的作用,池舟一起身,鼻尖就几乎撞进了谢究颈窝。 他略感不自在地抽了抽手,却没抽动。 正要让人放开,谢究却低下头,想要将自己埋进他颈窝一般,闷声道:“对不起。” 语气沉闷得厉害,好像是他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一样。 池舟那点迁怒被他这语气敲散了大半,沉默半晌,到底先败下阵来,轻轻叹了口气。 “遛狗要牵绳啊,啾啾。”他抬手拍了拍谢究的背,反过来安抚这个始作俑者。 “不养了。”谢究说,也不知道是不是赌气,视线下垂,瞟了黑狗一眼,小家伙顿时趴得更低,呜咽声都夹着嗓子溢出来。 池舟失笑,推了推人肩膀,总算把他从自己身上撕下来,歪过头看谢究表情,那点不自在全没了,开玩笑道:“始乱终弃啊啾啾,我怎么没发现你原来是这样的人?” 谢究视线从小狗移到他身上,剜了池舟一眼,一个字没说,眼睛骂得很脏。 池舟瞬间懂了他意思。 真要说始乱终弃,怎么看都是原主嫌疑更大。 池舟摸了摸鼻子,视线飘忽,轻咳了两声,看向谢究出来的那扇门,问:“你怎么在这?” 谢究烦躁地说:“朋友说家里狗子下了一窝崽,问我要不要养。” “然后你就来了?”池舟问。 谢究沉默两秒点头,却道:“你家在这边。” 池舟没听明白:“什么?” 谢究紧紧抿着唇,半天没说话。 池舟也只有刚刚冷不丁一下没听懂,这时候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眼角不自觉带上笑意,见这小孩闭着嘴巴不说话,就忍不住想要逗弄。 他凑过去,歪着脑袋自下而上望向谢究眼睛,笑道:“嗯?我家在这边,然后呢?” 离得太近,夜色又好得不像话,池舟清楚地看见谢究耳根漫上一层薄粉。 明明看起来这么冷,却一点不经逗,随便说两句就能闹红了耳朵。 也不知道怎么养的,可爱成这样。 池舟在心里轻啧了一声。 原主吃真好啊。 他想到这里,莫名有点酸,不太乐意再逗人,恰好谢究半天不吭声,池舟正要直起身子,却见面前这人飘忽的视线总算放弃挣扎一般找到焦点。 谢究垂眸,那双狭长的凤眸望进他眼底,泼墨般的瞳仁似能吞进所有光源。 他声音很低,依旧是那副冷冰冰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说出口的话却软得好像盛了这世上万千无法宣之于口的深情。 “你很多天没找我,我想见你,所以来了。” “池舟,你最近有失眠吗?” 谢究轻声问,晚风从他们身边吹过,勾起几缕发丝,纠缠又散开,辨不清谁是谁的。 有不知名的小虫在身侧鸣叫,池舟蓦然觉得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怔怔地看着谢究很久,低下头无奈地笑了。 “所以呢?”他说,“啾啾,你是来找我睡觉的吗?” 第13章 - 收拾好的包袱被原样放回了房间里,抱出来的小黑狗被关进了书房。 池舟见小家伙可怜巴巴扒着房门不愿意走,尝试过开口求情,可一个字还没说出来,谢究就跟身后长了眼睛似的,冷声道:“要么送去书房,要么我把它扔回去,我不可能让它跟你在一个房间。” 池舟立马就闭了嘴。 刚抱出来就弃养,他怕他家啾啾以后没朋友。 等谢究出门后,池舟一个人坐在床榻上,陷入了一段很短暂的思考。 他不太确定直接带人回侯府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但侯府的的确确又是最近的选项,与其大晚上的找个客栈带谢究去开房,好像还是回自己的卧室更有安全感。 至于会不会被人发现…… 明熙的话,发现了也没事,用工钱就可以拿捏这个小吝啬鬼。 至于其他人…… 贺凌珍和池桐,应该没事也不会随便来他的院子。 池舟状似很有条理地想着,唯独忘了思考他为什么会把跟谢究一起睡觉纳入选项里。 琉璃月的那一晚尚且算是形势所逼,今天又算什么呢? 谢究坦诚不遮掩地说了一句想他,他就头脑发昏把人带回了自己房间吗? 但其实想的也不是他吧? 这人想的是原主不是吗? 他不能真继承了原主身体,又继承原主的情人吧? 道德呢?底线呢? 床上铺着极柔软的棉絮,池舟却越来越如坐针毡,直到再也没法往下细想,他猛地站起来,打算赶在一切还没发生之前撤回之前的决定,做个不讲信用的混蛋。 可他刚走了两步,门就被人从外推开了。 谢究跨过门槛,见他从床上站了起来,一时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他想了想,问:“要我回避吗?” 池舟:“什么?” 谢究:“你要当着我面脱衣服吗?” 这里不是画舫,池舟在自己家里睡觉总不可能还穿戴整齐。 池舟回过神来,嘴比脑子快:“要不算了吧?” 谢究蹙眉,并不应他,而是回身关上了房门,将自己那句要不要回避当成了放屁。 然后问:“为什么?” 桌上点了盏蜡烛,门窗都被关上,除此之外再无光源。 谢究步伐很稳,一步一步缓慢接近,视线始终攫取着池舟的身影。 池舟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于是谢究便停在了原地,静默地望着他。 “池舟,你总是出尔反尔。”他轻声谴责道。 他只说这么一句,并不歇斯底里,也不追根究底,池舟连争吵的底气都没有。 他隔着烛光与谢究对视,摇晃的光影像是不满意两人之间的距离,偏要影子相合。 有那么一瞬间,池舟心说要不就这样吧。 是他没经受住诱惑,随随便便就邀请人回家。 哪有事到临头反悔的道理。 可话卡在嗓子里,始终有一根无形的线拽着他别说。 就在这样的僵持里,谢究往后退了一步。 他将自己安置在窗边小榻上,抬眸静静地注视池舟,表达着自己的态度。 眼神藏在黑暗里,池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不满和怨怼。 但他又实在过不去那道心理防线让谢究和他躺在一张床上。 那不是陌生人,那是原主的情人。 谢究和这具身体曾经或许很多次赤诚相对过,池舟实在没办法心平气和地和他睡在一起。 因此不得不承认,谢究退让的举动让他松了口气。 池舟在心里向谢究道了个歉,上前吹灭了蜡烛。 微弱的星光透过窗户纸洒进来,人影变得绰绰。 池舟后退到床榻边,抬手给自己解衣服。 脱至中衣的时候他有心想回头看一眼,又觉得这样未免太小家子气,显得他防着人似的。 于是便作罢,直到脱到只剩里衣的时候,他才上了床掀开被子钻进去。 谢究坐在窗边,池舟看见他头冲着窗外,也不知道是在看什么还是在避什么。 池舟愣了一下,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过于草木皆兵了,谢究本质上还是个正人君子的。 至少比他正经得多。 他盯着谢究侧影看了好半晌,没忍住,轻笑着唤:“啾啾,回头。” 谢究闻言转过头来,隔着桌案屏风和很长的一段空间与他回望。 就好像他们之间也隔着一段越不过去的长河。 许是夜色惑人,也或许是因为谢究这一系列举动都让池舟觉得安全,他问了一个自以为绝对不会问的问题。 “啾啾,你说我总是出尔反尔,我骗过你什么?” 一直以来,池舟都很谨慎,秉持着多说多错,少说少错的原则,在自己能控制的范围里,尽量少去接触与原主有关系的人。 可谢究无波无澜地说出那句话,他却难得地想要探究。 原主骗过他什么,自己又是否能将那些谎言弥补? 归根到底,他真挺喜欢这小孩。 可谢究闻言,沉默了很久,却只说了两个字:“很多。” “嗯?” 星光微弱,再映进这间封闭的卧室里不过一点。 谢究便借着这点微光,看床上那道起伏的身影,一直没说话。 池舟等了很久也没等到回声,却被一阵熟悉的困倦感笼罩。 心说这小孩可能真的是个哄睡神器,池舟也没矫情,见他不太想说的样子,打了个哈欠道:“等你想好了告诉我,我全部补给你,先睡啦,晚安啾啾。” 谢究“嗯”了一声,坐在原地许久没动弹。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一道石子落地的声音,伴着清脆的鸟啼。 幼犬在隔壁小声地叫了两下,谢究抬了抬手,窗外又归于寂静。 他今晚本来该有很多事要做的。 想见池舟是真的,等了他一下午也是真的。 但也并非完全像条狗一样,待在家里等主人不知何时的回归,再凑上去求一点可怜的爱抚。 若是再理智一点,他现在应该转身就走,去见自己的幕僚,去见安插在东宫的内应,去部署下一步计划。 他有太多太多不得不做的事,每一件都悬着牵住他性命的蛛丝。 但他一步也没走动。 蛛丝像是被另一人攥在了手心,绷得死紧,随时都会断裂,落得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谢究却顺着丝线往前,一步一步走到池舟床边,居高临下俯视他的睡颜。 这人其实是很不健康的长相。 皮肤过白,身形过瘦,说是流连烟花地,实则风一吹就能倒。 长久不得安寝,终年郁郁在心,是个人都健康不了。 可又偏偏生了一副极艳极艳的皮相,不语含情的桃花眼,挺拔俊俏的鼻梁,薄而艳红的唇。 好似天生就是个薄情寡义的人,做出什么四处留情的事都属正常。 谢究垂眸,视线从池舟的脸庞移向那段纤细的脖子。 池舟问他,自己骗了他什么。 谢究想不出来该怎么回答。 该说什么呢? 说你说要养我,要把我从皇宫里偷出来,第二天却告诉谢鸣江,我是个没人要的小杂种,活该被打死? 说你看到我受伤,心疼得不知怎么才好,一边怒骂伺候的小太监,一边偷偷摸摸去太医院帮我偷了药轻手轻脚地上;可是隔了一段时间,却说我是个小偷,故意偷了专供皇帝的名贵药材,害得老皇帝差点无药可用,罚我去陵寝跪三个月? …… 太多了,池舟。 你出尔反尔,前言不搭后语的事太多了。 多得我都快分不清你什么时候消失,又什么时候回来了。 谢究弯下腰,单手抚上那段纤细的脖颈,而后慢慢收拢。 要不杀了吧,他突然想。 至少现在,此时此刻,他能确定这是池舟。 要不杀了吧。 “唔……” 力道渐渐收不住,掌心的呼吸变得急促,谢究听见一声难受的呻-吟自身下传来。 他愣了下神,瞬间松开手,看见池舟双眉正紧蹙,脸颊涨得通红,好像下一秒就要醒过来大口呼吸一样。 谢究来不及反应,近乎本能地俯下-身,单手掐住他下巴,径直吻了上去。 吻也不强烈,小心翼翼又克制谨慎,一点点将唇腔的空气渡过去,直到另一种难耐的呻-吟和挣扎从身下这具躯体上溢出来。 谢究这才起身,盯着那张被亲得潋滟的唇看了许久,又低了低头,贴上去一个平和温柔的啄吻。 ……算了。 算了。 他将侧脸贴在池舟心口,安静地听了一段平稳的心跳,然后小孩子赌气耍赖一般,轻声道:“哥哥,我知道错了,你不能怪我。” 第14章 他只是等了太久,有点发疯了而已。 这很正常,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 基友看到这里锐评:你写嗨了是吧? 是的没错,我写爽了,但是啾啾,你这对吗[捂脸偷看] 第11章 池舟醒来的时候,天色还有些暗淡,但已经开始亮了。 有雀鸟停在树上枝头,叽叽啾啾地鸣叫着。 他有点恍神,缓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偏过头去看,小榻上已经没人了。 就好像昨天他其实没带任何人回来,谢究也不曾出现在那条小巷里。 但久睡后餍足的神经却又清清楚楚地告诉着池舟,谢究的确在这陪了他一夜。 他想起初见时谢究说的那句话。 ——“不是你一见面就扒我衣服往床上带的时候了?” 他当时先入为主以为是行风月之事,但如果原主和他一样,也被失眠困扰的话,好像单纯地扒了谢究衣服带到床上做一个人形安眠药也不是没有可能。 毕竟这小孩陪睡效果真的一流。 不过…… 真的这么单纯吗? 池舟脑海里划过池桐说的那段话,放弃了思考。 他也是癫了,竟然尝试将原主的行为合理化。 啧。 池舟在心里轻轻啧了一声,敛下眉眼,晨起的好心情被莫名敲散了些许。 再睡也睡不着,他索性掀开被子起身,正要穿衣服出去,门被人从外打开。 池舟回过头,一下愣了。 春日晨光显得熹微,单听鸟雀鸣啼声的话,时辰还早得很,院中洒扫的仆役没上工,谢究逆着光站在门口,背后是一树开得正盛的樱花,衬得青年人身姿如松柏般挺拔,容貌似春花般惊艳。 池舟下意识问:“你还没走?” 谢究脸色瞬间垮了下去,声音很冷:“用完就丢?你真是越来越薄情了,池舟。” 池舟难得有些语塞,他感觉自己在谢究面前负心汉的形象格外稳固,拿榔头过来都敲不碎的那种。 他尝试为自己辩解,又觉得随便吧,形象越差越好。 原主到底哪里就配得上谢究这么死心塌地了? 池舟想到这里,唇角勾出个笑意,温声道:“怎么就知道冤枉我啊啾啾,我一起来没看到你人,下意识以为你走了而已。” 说着他甚至捂了捂胸口,做作地说:“我还伤心了好久呢,明明是你不要我。” 谢究盯他半晌,冷哼一声,连拆穿这人鬼话的兴致都没有。 池舟见状倒也不恼,放下手反倒挑眉轻轻笑了笑。 他一边系着衣带一边漫不经心地问:“所以去哪儿了,一大早的不见人。” 春风拂过门廊,谢究视线顺着他的手指移到衣带,再一点点往上,看那人微垂的侧颜和含笑的唇。 真笨。 谢究想。 但凡池舟照镜子看一眼,就会发现自己那片薄而色浓的下唇已经有些肿了。 那是被人含在口中吮咬许久才会涨起的弧度,单看一眼都合该心惊。 谢究蓦然想到有一次,那时的池舟较现在放松得多,对他们之间的记忆也想起了许多,困得不行了,直接找了个由头进宫向老皇帝请安,然后转了个弯就奔着他的慎德殿去。 他当时正在书桌后下棋,借以演练前线的战事,卡在一个节点半天拿不定主意。 池舟过来,打着哈欠垂眸瞟了一眼,顺手拿起一颗白棋,丢在棋盘上,就这样轻飘飘解了黑棋围困之势。 然后勾着他肩膀懒散地说:“别下了啾啾,陪我睡觉,快猝死了。” 谢鸣旌很讨厌他嘴里动不动说些死啊活啊的,好像他真的能随时就无牵无挂地去死一样。 是以那天躺在床上很久都不配合,池舟想要抱他,半天都没把人掰过来,困顿着嘟囔道:“怎么越大越不可爱了。” 那是一个晚秋,天气很凉,宫里还没用炭,池舟睡前抱不到他,睡着之后却又一个劲地往他怀里钻。 谢鸣旌被他钻得有些恼,又想起上床前这人嘴里说的话,到底还是没忍住,翻身恶狠狠地瞪他好久,低下头一口咬在了他唇上。 池舟就是个迟钝到极点的大笨蛋。 在那次之前,他分明偷偷亲过他不知多少次,这人却愣是一次都没发现,不仅心无芥蒂地过来找他睡觉,竟还抱怨谢鸣旌不让人抱,让人恨得牙痒痒简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唯独那一次,谢鸣旌下嘴没留力,咬破了池舟唇瓣。 浅淡的血腥气在唇腔蔓延的时候,谢鸣旌整个人都怔了一下,心底那点戾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一丝逐渐蔓延的惶恐和隐秘的期盼。 他观察着池舟的神色,见他只是皱眉,却没醒过来的迹象,便轻之又轻地去舔他唇上破口,直到那点嫣红都开始发白,再没血迹流出来。 谢鸣旌心想,等池舟醒来,发现自己被他亲了,会怎么样呢? 会震惊还是生气? 就算气到破口大骂怪罪他应该也没事,这人最心软了,撒娇卖惨博一点同情心,他就能将这事当做没发生过,依旧温温和和地唤他啾啾。 谢鸣旌想,博得池舟的原谅,简直是这天底下最简单的事。 那么,博得他的爱意呢? 他就在那样惴惴不安的惶恐中等了许久,直到天色逐渐暗淡,外头的宫人说宫门快要落锁,宁平侯该出宫了,他才轻轻推醒了池舟。 许是唇上刺意并不明显,池舟醒来整了半天衣服,直到要走时才从铜镜里看见自己的嘴。 他蹙眉盯着那处破损许久,甚至还伸手摸了摸下唇,眸中满是困惑。 谢鸣旌在他身后,心脏几乎顺着他的动作提到了嗓子眼。 过了很久,也或许只是短短几个眨眼,池舟放下手直起身子,转过头说话,语气里还带着刚醒的困倦,慵懒又随性,习惯性地叮嘱:“啾啾,还是把帐子挂上吧,你宫里怎么还有蚊子啊。” 他将他含着恼怒之意吻出的咬痕,曲解成秋末不安分的蚊子在觅食。 深浓爱意便成了口腹之欲。 谢鸣旌有时候真觉得,就算哪天他对着这个人表达喜欢,池舟估计也只会认为他是因为从小缺少父爱母爱,将他当做了父亲师长一样依赖分不清感情。 谢鸣旌在心里满怀恶意地想,如果这一次呢? 如果这一次池舟发现自己喜欢他呢? 他都能接受自己是他的男宠,是他在游船上招惹玩弄的小倌儿,那么接受他的喜欢,应该也是情理之中吧? 可谢究沉默了很久,在池舟越来越困惑的眼神里,出声道:“饿了,想吃东西,但是没找到厨房。” ——骗人的,他来侯府不知道多少次。莫说厨房,就是小时候池舟躲贺夫人鞭子时躲在哪个假山山洞里他都一清二楚。 池舟闻言愣了一下,想到琉璃月上的那一夜,旋即笑了:“想吃什么,醪糟汤圆吗?我给你下。” 谢究喉结轻滚,摇头:“不要,想出去吃。” ——才不是,他真的很馋池舟亲手为他做的食物。 门外天光越来越盛,一层微粉的霞光将要盖上鱼肚白的天色,池舟无可无不可地笑着应下:“好,想吃什么?” 谢究说:“辣口的吧,最近一直在吃素,太淡了。” 池舟动作一顿,不知想到什么,看谢究的眼神带了几分莫名的怜惜,好像他是什么被人欺负的小可怜。 谢究:“……” 算了,随他误会吧。 - 池舟不太愿意被人知道他带了谢究回府,所以出门前给他找了件带围帽的袍子,花言巧语哄着人穿了上去。 谢究从始至终都冷冰冰地看着他,连胳膊都不愿意自己抬,还得池舟环上去摆弄小木偶似的给他穿上了袍子戴好围帽,再顺手在下巴下打了个蝴蝶结。 好像一只绅士小猫。 池舟心里想着,不禁腹诽原主曾经大概真的很惯这小孩。 就冲这动不动甩他脸色,跟他发脾气的性子,怕不是在床上也是被哄着的那一方。 鸟雀鸣啼声倏然变大了几分,池舟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下,偏过头轻轻咳嗽,脖颈处漫上一层可疑的薄粉。 有病,大早上的想这些。 他在心里暗暗唾弃自己。 谢究垂眸,盯着池舟侧颈处望了片刻,闭上了眼睛,任他将自己当一只布娃娃摆弄,只在踏出侯府的一瞬间,感受到身边这人放松下来的呼吸,才不咸不淡地问了句:“侯爷,我现在连人都见不得了吗?” 池舟一哽,唇边笑意还没勾起来,自己就生生压了下去。 他想了想,讪讪道:“你不是知道吗,我要跟六皇子成亲了,我总怕他以后查我查到你。” 谢究冷声道:“既然要为他守身如玉,又何苦来招惹我?” 这话里酸味重得快要溢出巷子口,池舟闻言愣了下,心里恶趣味陡然升起,说不清到底怎么想的,竟然笑着道:“啾啾,我何时说过我要为他守身如玉了?” 第15章 晨风穿过小巷,巷口一株老槐正长新叶,叶片被吹得哗啦作响。 池舟向前一步,侧过身捏住谢究下巴,满含笑意地望着他的眼睛:“谢鸣旌那人,既不解风情,也不及你千分之一好看,我就算真的要为谁守身如玉,也不该是他。” 他眨了眨眼睛,轻声喟叹道:“啾啾,你在吃醋吗?真可怜。” 他说:“跟我私奔好了,我不要他了。” 池舟说得半真半假,谢究也半明半暗地望着他那双张张合合的红唇。 听不懂,想亲。 反正说的都是鬼话,还不如亲上去,省得这人张开嘴巴就知道骗他。 谢究想。 作者有话说: ---------------------- 舟舟你别浪了,你这样下去,妈妈很担心大婚那天你揭完盖头就想逃离生物圈。[求你了] 坏了,我有点道心破碎了[爆哭]我觉得我写得还行啊,为什么别人都能涨,就我不能涨(华妃娘娘啃酸黄瓜.gif)[爆哭] 第12章 池舟等了半天,没等到谢究回声。 指尖触感又腻又滑,刚捏上去的时候是调戏、是情趣,但被捏住下巴的人始终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自己,池舟便觉出一丝难言的尴尬来。 ——好像才意识到自己这个行为有多孟浪似的。 他觉得自己今天从一起床就不太对劲,可能是难得睡了场好觉,精神有点亢奋。 池舟有心收回手,又感觉就这样收回去显得太怂了,他不能连续两天都在谢究面前丢面子吧。 “汪呜——” 就在这时,身侧传来一道微弱的狗叫声,声音又低又可怜,像是被吓坏了似的。 池舟手上顿时收力,身体僵了僵。 几乎是转瞬之间,他和谢究之间的攻势调转,谢究扬起下巴躲开他的桎梏,一个转身便将池舟完全笼罩在自己的兜帽之间,只露了半张脸在外面。 池舟身形被他带着动,手上触感消失,情不自禁地眨了眨眼睛,有些闹不清楚现在的状况。 谢究这时才像是刚想起来似的,低下头凝眉看向他们身侧那团黑色的跟脚狗。 ——出门前它在书房里呜呜咽咽地挠门,池舟一个心软,把它放了出来。 但大概这畜生也有灵性,知道自己昨晚做了错事,一路上都安安静静地不吭声,直到刚刚见他们俩站在巷子里半天不动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才小声叫唤了一下催促主人继续。 谢究被它吸引了注意力,皱着眉头看它一会儿,抬脚将狗拨弄到远离池舟的一侧,然后揽着池舟的肩膀就往前走。 池舟怔了一下,很想说这么护着,多少有点小题大做了。 昨晚是事出突然,一种诡异的空间重叠感浮上了心头,他才会被这么一条刚断奶的小黑狗吓到。如今青天白日的,他看着这条小狗只会觉得可爱,方才的反应不过是一时没调整过来的应激之举。 可谢究压根不给他开口解释的机会,就那样径直往巷子口走去,然后停在一处深红的木门前,跨上台阶抬手就敲响了门环。 池舟:“?” “要做什么?” “还狗。”谢究想也不想地说。 池舟微愣,当即伸手拉住他衣服,尝试为小狗做争取:“没必要啊,你不是挺喜欢的吗?” 他跟谢究不过见过两次,没见他对什么东西表现过特别的爱好,唯独这条小狗,是池舟见到的唯一一个出现谢究身边的生物。 他要是不喜欢,想来也不可能会特意来这里抱一条刚断奶的小狗。 而且…… 池舟低头望了望小黑狗,再看了看谢究刚放下的手。 而且他还没看到谢究抱狗诶。 猫猫抱狗狗什么的,想想就很养眼。 池舟小小地唾弃了一下自己,却听谢究不答反问:“你知道它长大了会变成什么样吗?” 池舟:“嗯?” 他低头,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趴在地上睁着湿漉漉眼睛呜咽的幼犬,发出灵魂拷问:“它能长大?” 他还以为这狗就像他在现代见到过的品种犬那样,终其一生都小小一团,可爱得不行。 谢究却道:“它是狼狗,能长到你腰高,它父母曾经都是草原上的猎犬,能一口咬断一只雄鹿的咽喉。” “池舟,你觉得我能养它?在你这么怕狗的前提下?” 池舟瞬间噤了声。 晨光洒进小巷,将深红的门染上一层金黄,搭配成格外温暖又耀目的颜色。 池舟低头望着那只刚过他脚背的幼犬,蓦然想起另一只名叫金戈的狼狗。 谢鸣旌此人,幼时生活在吃人的宫闱,后又被迫嫁入宁平侯府成为全锦都的笑话。 他这一生,在原著里好友不过两三,还全都不得善终。 作者好像对他笔下的男主角倾注了全部的恶意和期待,注定要一次又一次的用亲近之人的死亡换得男主的成长。 以至于到了最后,谢鸣旌登上皇位,身边只有一条狼狗相陪。 也只有那条畜生,才能偶尔得到年轻帝王的半点温情抚摸。 原著没交代谢鸣旌什么时候得到的金戈,狼犬第一次出场还是在一次秋猎中。 彼时的金戈已经是条大狗,一身腱子肉长得健硕有力,奔跑在山林,一口便咬断了一只白狐的喉咙。谢鸣旌在血泊中捡起那只猎物,摸了摸金戈的脑袋,然后将白狐献给承平帝做了一件披风。 他们之间少有温情,最温和得像是一家人的情形也不过是谢鸣旌后期在塞外,篝火旁烤肉,金戈依偎在他身边警戒,得到谢鸣旌亲手割下的一块块肉食投喂而已。 但它毕竟不是人类。 池舟没养过宠物,很难想象于后期的谢鸣旌来说,亲缘断尽、友人死绝,每一步都走在染血的刀尖上,那样一条凶恶的狼犬对他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而他又是从什么时候养金戈的呢? 是大了之后才开始训练,还是像他家啾啾这样,从朋友家中抱回了这么一只小狗崽? 池舟思绪散的有些开,等到面前传来一道开门的吱呀声时,他已经下意识地抓住了谢究手腕:“养着吧。” 谢究低头看自己被他攥住的手腕,既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那么静静地盯着两人肌肤相触的地方。 门被彻底打开,有人站在门后,趿着双木屐,身上衣袍都松松垮垮的,衣带随便在腰间绑了个结,一点束身的效果都起不到。 “我就知道是你这个祖宗,到底有什么毛病啊,昨天在我这磨了一下午,一大早的又来敲——” 青年话音戛然而止,朦胧的眼睛瞪大了几分,看看谢究又看看池舟,一时没说出话来。 他有点不敢说话。 毕竟曾经也有一次是这情况,池舟大半夜抓着谢鸣旌的手砸开了他家房门,张嘴就骂:“你是什么废物东西,我说了过段时间回来,让你照顾啾啾几天,你就给我把他照顾得一身伤,差点腿都瘸了吗?” 他很委屈,他能说什么? 六殿下腿快瘸了,还不是池小侯爷心血来潮去教练场看皇子伴读们练骑射,瞥见谢鸣旌在马上,二话不说发神经一样捞起弓箭就往马腿上射了一箭,害得六殿下从马背上摔下来了吗? 他有时候真的很好奇,谢鸣旌这个黑心肝的,怎么唯独在池舟面前跟条狗似的,被他呼来喝去、反复捉弄,也不见真的生次气。 要知道,朝中那些得罪过谢鸣旌的人,革职流放已是最轻的下场。 天晓得他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到底哪儿来的这些本事与算计。 日头越来越高,巷口有小贩挑着扁担在卖青团,深红大门前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说话,一时场面无比诡异。 直到地上又传来一道细微的狗叫声,门里出来的青年才试探着开口:“你们这一大早牵着手来敲我家门……是特意来炫耀的?” 池舟这才意识到他们俩现在的状态有多么不妥,当即就要松手。 可还没等他动作,谢究却已经反手攥住了他的手腕,顺脚踢了踢在地上趴着的小狗:“还你。” 话说得冷酷无情,动作却轻得不像话。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要把狗踢成残疾,实则小家伙半点不痛,甚至还大起胆子翻了个身躺在地上,就要用肚皮去蹭他的脚。 陆仲元见状痛心疾首地闭了闭眼睛,冷声骂道:“还我?才过去一晚你就把它养得跟你一个德行,你还我个鬼啊?” 池舟闻言,看了看已经在地上追着谢究小腿绕圈的黑狗,再看看他身边这只矜贵优雅的大猫,实在没明白怎么就一个德行了。 不由得出声反驳:“一点也不像啊。” 陆仲元谴责的声音一滞,看了眼池舟,视线又转到谢鸣旌身上,对视的瞬间,后者轻轻点了下头。 陆仲元:“……” 得,池小侯爷又犯病了。 第16章 这次还好,看起来像是个人。 于是他理了下衣服,清清嗓子,指桑骂槐、意有所指道:“抱出去的时候说要养它一辈子,现在烦了腻了不想养了,就要把它给我送回来吗,哪有这样的道理呢?” 说着他含笑看了眼池舟,道:“你说是吧,池小侯爷?” 池舟正想着怎么才能劝谢究继续养这条狗,闻言立即点头:“正是如此。” 完全没意识到谢究在他旁边剜了陆仲元一眼,也没发现陆仲元见他应下,一边眉梢挑起,露出个相当愉快的表情。 “侯爷得空劝劝你家啾啾,这样做人不好的。如今对我这般也就罢了,若是对旁人也这样,指不定要惹多少乱子。”陆仲元又道。 池舟前一秒还挺开心这人能帮着他一起劝谢究,下一秒听他这样说,眉头蹙了起来,将谢究拨到自己身后,上前一步道:“抱你一条狗而已,不想养了也是送还到你手上而不是随便带到大街上丢掉,怎么就牵扯到做人问题了?” 池舟上下打量了陆仲元一眼,用他的口吻还回去:“亏你还是他朋友,谢究人品如何你不知道?怎好这样红口白舌地编排是非,这话在我面前说便也算了,若是传到外面,还不知道旁人该怎么说你爱嚼舌根、是个双面人,不屑与之为伍。” 陆仲元:“……” 不是,他就说了一句啊! 他忍不住去看被池舟护在身后的谢鸣旌,却见这人唇角竟勾起了一个笑。 陆仲元当即抬头望天,想看太阳从哪边出来的。 谢鸣旌就在这时晃了下手腕,声音很轻地在池舟身后道:“哥哥,我饿了,我们去吃饭吧。” 陆仲元:“……” 他到底哪句话说错了,这人跟地上那条狗有什么区别? 作者有话说: ---------------------- 有0个区别[撒花] 小陆:喂我花生!喂我花生啊!!![爆哭] 第13章 池舟被他喊的浑身都不自觉颤了一下,酥了半边身子。 他穿越至今,跟谢究的相处比起所谓的恩客和小倌儿,更像铲屎官和猫。 哪一次不是他贴着笑脸去哄这只矜贵漂亮的大猫,何曾听过这人用这么软的声音唤他? 甚至叫的还是哥哥。 池桐叫他都没谢究这样,活像一个称呼在舌尖滚了千百次才辗转碾出来似的。 简直要含化了、揉碎了。 池舟怔了半秒,回过神来的时候下意识松开了一直攥着谢究手腕的手,往侧边退了半步,才道:“差点忘了出来是干嘛的了,走吧。” 谢究垂眸盯着池舟收在袖子里的手,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眸中闪过一丝阴戾。 陆仲元见这人变脸跟翻书似的,轻轻啧了一声,小声嘀咕:“这下对了。” 谢究一抬眼视线锁到他身上:“没你事了,滚回去吧。” “嗐?”陆仲元瞪大了眼睛,想骂他又没敢真开口,索性一弯腰抱起了狗,张嘴就道:“那不行,你们这一大早把我吵醒,拍拍屁股就要走人吗?去哪儿吃,吃什么,带我一个。” 谢究睨他一眼:“别跟我说你身上又没银子了。” 陆仲元捏住小黑狗的前腿晃了晃,脸不红心不跳:“钱财乃身外之物,咱们之间还说这个做什么?” 池舟从方才的不自在中醒过来,闻言抬头看了看门扉,又透过半掩的门看了眼宅子里的树木回廊。 “住在这里还能没钱吗?”他很是好奇。 跟宁平侯府在同一条街上,虽说门扉小了些,但怎么看也是高门大户的样子,这人还能缺钱缺到一顿早饭都要蹭了? 陆仲元:“鄙人不才,穷得叮当响,前些日子刚辞了门房,不然也不会是我来给你们开门了。” 池舟:“……”长见识了。 他看了眼谢究,后者冷哼一声,道:“他养了一院子的猫狗,人都没口粮吃了,还要想方设法喂它们。” 池舟沉默地望向对方手里抱着的小黑狗,半晌,犹豫着问:“所以你不准啾啾弃养,是因为你养不活了?” 陆仲元玩小狗的手一顿,抬头望天:“啊,天气真好啊。侯爷,我们去哪儿吃?” 池舟:“……”话题转的就很生硬。 谢究说想吃点辣口的,池舟对锦都并不熟悉,陆仲元听完需求后,拔腿就往前领路,一边走一边滔滔不绝:“问我可就问对人了,这锦都城里哪家早点好吃,哪家小食一流,哪家酿的酒连皇宫都要派人采买,再没人比我更清楚了。” 池舟落后一步,听他这么说,眉头微蹙了蹙,心里浮现起一个略显荒唐的猜测。 然而下一秒,谢究便侧身贴在他耳边轻声道:“他是陆仲元,去年的榜眼,现在在翰林院任职。” 池舟脚下一顿,万万没想到猜测竟然成了真。 陆仲元此人,在原书前半部分份量挺重。 他算的上是谢鸣旌那为数不多的两三个好友中的一个,前期帮了主角很多。 之所以只在前半部分份量重,则是因为陆仲元在中期因为一场科举舞弊案遭人诬陷,被承平帝砍了脑袋。 池舟偏过头,凝视谢究几秒。 谢究向他回以对视,见他一直不说话,歪了下脑袋:“嗯?” 池舟心脏被萌了一下,立马转头,含糊不清地说:“啾啾,你认识的人挺多啊。” 此时太阳已然高悬,穿出小巷便来到车马云集、人群熙攘的长街。谢究闻言怔了一瞬,旋即轻笑开来,微低下头,凑到池舟耳边低声道:“侯爷,我只有你一个客人。” 呼吸擦过耳畔,池舟几乎瞬间就红了耳朵。 谢究低眸注视着那只逐渐变粉的耳廓,极力克制着自己才没顺势咬上一口。 长得那样可爱,又变成这般颜色,合该就是要被他含在嘴里细细舔舐研磨的。 但是天色太亮,长街太闹,池舟又太害羞,谢究不敢真低头去咬。 他只是注视着那片耳垂,用轻之又轻的声音问池舟:“你是在吃醋吗,侯爷?” 就像这人无数次逗弄他一般,用最直白的问询,向他要一个无关紧要的答案。 陆仲元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想要说些什么,一见他俩样子,忙不迭就把自己脑袋转了过去。速度之快,差点将脖子都扭了筋。 池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拍了下谢究胳膊,强装冷硬道:“你正经点!” 力道很轻,跟猫挠似的,谢究挑了下眉,挺想说哥哥又在恶人先告状。 最不正经的就是他了,竟还能反过来规训自己。 但他没说,毕竟池舟都上手打人了,想来已是恼得不轻,谢究可不想真把他逼成什么样。 但他退一步,池舟却没有。 这人见陆仲元已然走到街边一间面馆里,步子停了一下,像是刚想起来似的,问道:“我让人去琉璃月替你赎身,为什么不答应?” 谢究微怔,有些诧异,又有些意料之中。 毕竟这人每次忘了他再相见,都会给他安排一个格外可怜可悲的身世,然后不管不顾地踹开紧锁的房门一般闯进他的生活里,嚷嚷着要把他从这吃人的世界拽出去。 活像个打家劫舍的强盗。 这样的池舟,怎么会因为他在琉璃月上一句拒绝就放弃了救他? 很不道德,谢究想,他这样滥用池舟的同情隐瞒他、欺骗他很不道德。但他又实在很享受池舟哪怕在压根不知道他是谁的情况下,也对他抱有最大善意的特殊性。 好像从小到大,在这个人面前,他永远都是最特别的一个。 谢究弯了弯眼眸,温声道:“因为我给自己赎了身。” 池舟:“?” 谢究:“你这些年给了我很多钱,足够我赎身了。” “啊……?”池舟张大嘴巴,呆呆地应了一声。 谢究替他掀开饭馆门帘,三人一狗便坐在了大堂角落。 陆仲元叫了三碗牛肉面并一碟熟牛肉,谢究和池舟那两碗放了足量的辣油,小碟子则放在了幼犬嘴边。 池舟很上道地从怀里掏出锭碎银子付了钱,然后不声不响地搅起一大块面条就往嘴里送。 “嘶——” 筷子刚碰到嘴,池舟就被辣得嘶了一声,下唇痛感格外强烈。谢究给他倒了杯水放到面前,状似不经意地说:“吃不了辣的话换阳春面就好。” “不用。”池舟果断拒绝,低下头卷了一大口面条塞嘴里,一边喝水一边吃面,等到一碗面吃完,上唇下唇全肿了一圈,压根看不出来哪里被人吮破过。 陆仲元早在见他们第一眼就看见池舟嘴上痕迹,但他没说,这时候见这情形,有些疑惑地看了谢究一眼。 谢究冷冷淡淡地跟他对视,手却接过池舟手里的杯子,又替他倒了杯温水。 “得。”陆仲元耸耸肩,懒得搭理这两人,把自己和小狗都喂饱,顺手拎着幼犬往谢究怀里一扔,冲池舟拱了拱手:“多谢侯爷款待,我还有公职在身,先走了。” 第17章 池舟正往嘴里猛灌水,等人走出面馆才反应过来,视线落到陆仲元脚下那双一走一啪嗒的木屐上:“他就穿这个去翰林院?” 谢究道:“他不修边幅惯了,在翰林院放了朝服,过去会换的。” 池舟放下心,起身往外走。 春日烂漫,早晨阳光照得人身上特别舒服,池舟几乎想回去再睡个回笼觉。 他眯了眯眼睛,打了个哈欠。 谢究跟在他身边,不知道他要去哪,就只是跟着。 走了半条街,池舟像是刚回过神似的,问他:“你现在住哪?” 谢究一怔,犹豫了两秒答道:“客栈。” 池舟眉心立时蹙了起来,提高音量重复:“客栈?” “嗯。”谢究点头:“我的积蓄只够赎身,在锦都买不起宅子。” “那你……”池舟想说些什么,又把话吞了回去,在路边随便抓了个人问最近的牙行在哪,领着谢究就往前走。 谢究跟在他身后又穿过一条街,才问:“你方才想说什么?” 池舟表情有些懊恼,低声道:“想说没地方住为什么不来找我,但是一想到这么多年我都没给你赎身,又觉得自己挺不是东西的,你不来找我也很正常。” 谢究怀里抱着狗,闻言半晌没吭声。 又走了一段,他问:“那你现在要去干什么?” 池舟答:“替你买套宅子。” 谢究:“你要养我吗?” 同样的问题,四天前发生在璇星河的画舫上,池舟给了肯定的答案,谢究说自己不信。 如今在锦都朗朗乾坤之下,他又一次问:“你会来看我吗?” 池舟脚步微顿,再抬步的时候,身侧的风吹落长街尽头的樱花。 他点头:“会。” 谢究摸了下小狗,修长白皙的指节没入漆黑皮毛中,指根的痣也被隐匿。 他们谁都没继续之前关于私奔的话题,谢究也只是轻声笑了笑,没再追问池舟,而是低下头用一种格外温柔的眼神看向那只被他嫌弃得不行的小黑狗。 池舟听见他在身后跟小狗轻声说: “你有家了。” 作者有话说: ---------------------- 补药弃养小狗,你们俩都是[求你了] 第14章 池舟和谢究跑了一天,最后赶在太阳落山前相中了一套宅子。 就在璇星河对面的积福巷里,池舟一听到巷名便心生好感。 牙人领他们看了一间二进的院子,据说上一任屋主是朝廷官员,因调任携家眷远赴南方,这才卖了宅子。 池舟不疑有他,当即就要定下,谢究却抬手拦了下他掏钱的动作。 抱着狗的青年长身玉立,安安静静地站那,不说话的时候乖得厉害,任谁看来都是一副不谙世事好欺负的样子。 可他第一句话就说:“说错了吧。” 牙人:“这位公子你说小的哪里讲的不对?” 池舟转过头看他,谢究笑了一下,道:“你说上任屋主是调任远赴,但他家中就没有老弱妇孺了吗,更何况一般情况下,任期最多五年,哪有京官去了地方不想再回来的?怎么就至于变卖家产?” 池舟怔了一下,不得不承认谢究说的话很在理。 牙人闻言愣了一下,立即赔着笑道:“公子有所不知,这位大人犯了点事,得罪了京中大人物,想来是再不会有调回锦都城的机会了。” 那牙人一开始也是看他俩年纪轻、又衣着富贵,想来是花钱大手大脚的主儿,就盘算着怎么把话说得漂亮宰他们一笔。如今见自己被拆穿,也很有看人下菜碟的本事,没敢真把人得罪了。 池舟心生些许不悦,再看这间宅子就没有第一眼看见时那么欢喜了。 谢究却点点头,面不改色:“嗯,那便宜点。” 池舟正在审视宅子,想着要不要换一套,听见谢究冷不丁这么一句,猛地扭头看他,很难想象这只大猫连砍价都砍得这么生硬不委婉。 ——偏偏还砍成功了。 池舟拿着牙人开价的一半银子签了房契,转手就塞到了谢究怀里,笑得眉不见眼:“啾啾,你还有这本事啊?” 落日余晖洒进小院,长久没打理的院子生出些杂草,迎风舒展着,蓬勃而旺盛。 谢究被池舟笑得晃了下神,没了方才拆穿牙人谎言的从容不迫,好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憋出个“嗯。” 池舟这时候已经转身去看宅子了。 房子保存得还算完善,屋檐庭廊都没看见什么大的毛病,只是屋子里空荡荡的,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留下。 池舟逛了一圈回来,一点不见颓丧,反倒乐呵呵的:“太好了,我有银子!” 足够他买上一堆上好的家具填进这套宅子,然后再把谢究端进去。 像布置一个猫猫乐园般布置这间院子。 “哦对,还有你。”池舟伸手,想要摸一摸谢究怀里的狗,还没等触到又不自觉收了回去,摸了摸自己鼻子:“给你也布置一间房。” 小狗正仰着脑袋等另一个主人的触摸,见状疑惑地歪了歪头,急切地挺起身子就要去追池舟的手指。 谢究顺势在它脑袋上轻拍了一下,小黑狗浑身一僵,身子又矮了回去,重新趴俯在谢究胳膊上。 从出面馆开始,谢究几乎就一直抱着它,像是生怕一个没看住,它就又蹭到池舟身边去吓他一样。 但其实不论是谢究还是池舟,都能看出来,这幼犬很喜欢池舟。 池舟有些不忍,做了会儿心理建设,还是伸出手,快速地在小狗头上揉了一把。 幼犬怔愣了一下,旋即尾巴都在谢究怀里转悠地要飞起来了,吐着舌头哈气,表情近乎于在笑。 挺呆挺傻的。 池舟很难想象这样一只小狗日后会长成半人高的狼犬,他问谢究:“给它起名字了吗?” 谢究面色不善地低头盯狗,闻言想也不想:“傻狗。” 池舟失笑,替小狗打抱不平:“怎么这样欺负人啊?” 谢究冷声道:“它又不是人。” 池舟一噎,直觉他家啾啾的可爱程度又上了一大截,实在没忍住,低下头闷闷地笑了好一会儿,然后抬手:“低头。” 谢究疑惑,但乖乖招办,冲他低下了脑袋。 池舟便在他头上揉了两把,声音很轻,散在微风斜阳里,像极了情人间的耳语:“也摸摸你,别吃醋了。” 真的是,这小破孩醋坛子里长大的吗,怎么跟一条狗也吃醋。 池舟轻声笑道:“给它起个像样的名字,要陪你很久呢。” 我应该陪不了你很久啦,希望狗狗能陪你。 …… 池舟本想将谢究再带回侯府,但被拒绝了。 谢究就站在那间连牌匾都被摘了的宅子前,抱着一条狗问他:“你会再来的,对吗?” 池舟发现他似乎很喜欢向自己反复询问某一件事,以得到满意的、肯定的答案。 他将其归结于原主造下的孽,没给够这小孩安全感,才使得他需要一次又一次地求解证明。 池舟在心里狠狠唾骂了原主两句,然后点头:“当然,我还要帮你布置家里呢。” “家?”谢究轻声重复。 “嗯。”池舟轻声笑道:“不是你说的吗,‘你有家了’。” 他在重复谢究之前对狗说过的话,视线却始终望着青年没挪开。 池舟向谢究告别,中间好几次想问他为什么会那么清楚这间宅子原主人不是调任而是被贬。但就像他一个璇星河上的小倌儿怎么会认识新科榜眼陆仲元,还看起来那么熟稔一样,池舟下意识不愿意去追问答案。 因为好像无论怎么问,最后的答案都会回到一开始的前提条件。 小倌儿。 池舟刚穿越就觉得青楼酒坊最适合探听消息,而今回旋镖正中眉心,他有点烦躁。 哪怕谢究说他已经给自己赎身了。 池舟走出积福巷,下意识看了眼巷口正对着的璇星河。 岸边的柳树较上一次更茂密葱葱,桃花也开得灿烂。夕阳的光照散落在河面,波光粼粼耀眼夺目。 有妇人挽着发在河边清洗衣物,互相交谈笑意盈盈;码头卖力气的工人光着膀子卸货,口中号子不停;河面偶尔行过几艘画舫,舞乐声婉转又动听。 这合该是一副温馨美好的画面,池舟的视线却在几处转了又转,半晌没动弹。 良久,他收回目光,抬步往侯府走去,夕阳在他身后将影子拉得长而寂寥。 谢究抱着狗从巷口出来,看着华服青年渐渐离去的背影,眸中神色几度变幻、晦暗不明。 等彻底看不见池舟的身影了,他往回走,越接近巷子深处,人声越稀疏。 而等身边只有风声和鸟鸣的瞬间,有人不声不响地出现在他身后,恭恭敬敬地上前一步就要接过他手里抱着的狗:“主子。” 第18章 谢鸣旌没松手:“不用。” 影三有些怔愣,但没敢多问,而是又退后一步,安静地跟在他身侧,直到进了那座新买的宅院。 谢鸣旌一手抱着狗,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小黑狗身上顺着毛,像是在征询意见,又像是自问自答:“他让我给它起个名字,你说什么名字好呢?” 影三嘴巴张了张,显得很是纠结,不太清楚这个问题自己能不能回答。 好在下一秒另一道身影就代替他给了答案:“侯爷很喜欢这条狗呢。” 影三偏过头,瞧见一个娃娃脸少年出现在自己身侧,衣摆漆黑,沾了些没散干净的血腥气。 “多嘴。”谢鸣旌回头,乜了他一眼。 影七却也不怵,笑嘻嘻地上前一步就要去摸狗。 谢鸣旌挡了一下,蹙眉道:“一身的血腥气,不怕它咬你?” 影七:“这小家伙牙都没长齐,我就是让它啃上一天,也啃不破皮啊。” 他还有一句话藏着没说:除了宁平侯爷,谁能怕这么小一只狗? 但他不敢,他怕一说出口,自家主子能给他剁吧剁吧碎了拌在羊奶里喂狗。 毕竟这狗是池小侯爷一力保下来的,在主子那里重要程度可比他们这些暗卫重要多了。 影七酸溜溜地想。 谢鸣旌睨他,没再阻止影七摸狗的行为,而是等他摸了一把意犹未尽甚至想抱到自己怀里揉的时候,才淡声问:“东宫那里什么动向?” 影七一顿,立马收了玩闹的心思:“陈和顺被贬出京,太子失了一大臂膀,这些天整日在东宫闭门不出装孝子贤孙,生怕皇帝把私盐受贿案跟他联系在一起。” 谢鸣旌闻言冷笑一声,道:“他怎么会怕?” 他若是怕,四天前就不会去琉璃月上潇洒快活。 私盐受贿案牵连甚广,除去被推出来顶罪的小喽啰斩首示众以外,其余人等要么被藏得好好的,要么革职流放或者外派做官,明显是轻拿轻放了。 案发至今半月,谢鸣江只有这几天才安分守己,联系到前些天谢鸣江应召入宫,在紫宸殿待了许久,不难想象承平帝对他有所训诫,这才老老实实地装了几天鹌鹑。 “倒是个好爹。”谢鸣旌意味不明地笑道。 影三影七瞬间噤声,谁也不敢说话。 院子里安静得厉害,池舟以为是原屋主走之前将家产全变卖换成了银子,实则是陈和顺被贬前,东宫来人连夜将他家搬空了,以防被查出证据,不然也不可能任他找牙行卖这套宅子。 谢鸣旌摸着小狗脑袋,幼犬不时舒服地叫唤两声,简直是这间宅子里最惬意的生物了。 谢鸣旌失笑,低下头望向这只傻不拉几的小丑狗:“你倒是自在。” “汪呜——”小狗去蹭他手腕。 影七见状大着胆子开口,以期不让主子再想那些烦心事:“主子,你还没说呢,打算给它起什么名字呀?” 影三默默地离这个不怕死的同僚远了两步。 谢鸣旌抬眸扫了影七一眼,弯腰将狗放到了地上。 小狗在杂草上乱蹦乱跳,挖地里的虫子,晚霞的光洒在它身上,一身黑毛都变得顺滑许多。 这幅画面与池舟伫立长街的身影重合,谢鸣旌垂眸凝视许久,轻轻吐出两个字:“金戈。” 金戈铁马、杀伐征战之意。 池舟是个心善的人,但也是个天真到极点的人。 既不忍看人受苦,又清楚他想要的很多东西,只有战争和变权才能达到。 没关系,他不愿意就不去做。 自有人替他完成,自有人做他手里的刀。 谢鸣旌勾唇,轻轻笑了开来。 多幸运,这世上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刀了。 作者有话说: ---------------------- 回来啦,后面更新时间都改成晚上九点哦,这章评论区给大家发红包[撒花] 第15章 池舟回到宁平侯府的时候,正撞上低着头往外冲的明熙。 他愣了愣,抬手去拦:“去哪儿?” 明熙一个后仰,人差点摔了。 池舟给他吓得不轻,伸手就要去扶,却见这小孩脚下不知跳了个什么舞,一番手忙脚乱之后竟然还站定了。 池舟颇觉稀奇,盯着他双腿望。 明熙定睛一看,瞧见是自家少爷回来,赶紧伸手来拽:“哎呦我的祖宗诶,您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夫人该扒我的皮了。” 池舟顿时觉得皮紧,低声问:“夫人知道我出去了?” 明熙暗暗翻了个白眼,心说您昨天大半夜带人回来,又一大清早领着人走后门出去,全府上下谁不知道啊? 也就因为那是六皇子,换成别人,你们两个还没出巷子口,就要被夫人绑回来了。 但少爷很容易恼羞成怒,很多事他自己做得,别人说不得。明熙有太多前车之鉴,不想再去踩雷,只说:“知道了,下午上咱院子待了半天,天黑了也不见你回来,刚回去呢,怕是要收拾东西去逮你。” 池舟:“……” 池小侯爷望着宁平侯府的大门,突然就不敢进去了。 可他不敢进去,却有人敢出来。 池桐倚着门,笑盈盈地上下扫视了他一眼,温声道:“哥哥,怎么不进来?” 池舟现在看池桐一点也没有看神女的既视感,这小姑娘笑望向他的时候,池舟总感觉她一肚子坏水。 但人都迎出来了,他总不能真不进去。 是以池舟一边往台阶上走,一边调整表情尝试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来。 谁料刚跟池桐汇合,并肩向前走了没几步,就听这小丫头说:“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呢,哥哥。” 池舟:“嗯?” 池桐依旧笑着:“我想着你跟你的情郎白日幽会,情浓意切,晚上总该做些什么,怎至于这么早就回来了呢?” 池舟啪叽一下扭了脚。 池桐一怔,脸上表情僵了一下,旋即大笑开来,几乎要从眼角笑出泪了。 “哥哥,你怎么这么纯情啊,随便说几句都能把你吓成这样吗?” 池舟深呼吸了一口气,蹲下-身揉了揉脚腕,压着声音道:“池桐。” “嗯?”池桐擦了擦眼角的泪。 池舟咬着牙问:“你确定你待的地方是尼姑庵,而不是什么编纂院,专门写那些不堪入目的话本的吗?” “不是哦,哥哥。”池桐弯眸笑了笑,月轮在她身后挂在树梢,清清亮亮的一盏。 池舟一口气没松,就听池桐若有所思道:“不过你提醒我了,我这次要在锦都住些时间,一直从家里拿银子花也不太好,不如去写本话本,找个书局卖了也好赚些银子。” “写什么好呢?”池桐点点下巴,视线落到池舟身上,薄唇轻启,圣洁的脸上笑意温和,轻轻吐出几个字:“《一夜七次郎与冷宫皇子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明熙在他们身后,听见池桐这么说,眼睛一亮,仿佛看到商机,当即就要劝大小姐写好书卖给他,他去想办法找人将话本推到锦都大街小巷。 池舟倒吸一口凉气,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池桐。 原著里池桐虽然结局也算不上多好,却也算是平平安安过了一生。 但她如果真的这样乱写书…… 再被谢鸣旌那个暴君知道了的话…… 池舟很担心宁平侯府甚至活不到他下狱,就得被满门抄斩。 池舟现在就是很后悔,自己为什么好死不死要去招这尊祖宗,不知道这小姑奶奶压根就是个笑面虎吗? “桐桐……”池舟尝试挣扎,一瘸一拐地走到她跟前,“听哥一句劝,咱珍惜羽毛,不写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这要是被人知道了,别人会在背后说你的。” 池桐:“哥哥说得对。” 池舟刚松半口气。 池桐:“那我想个笔名好了,无名侯怎么样?” 池舟:“……” 不怎么样。 什么无名侯。 直说宁平侯爷池小舟是也好了。 池舟闭上嘴巴,不想再跟池桐说话了,这小丫头心思深得很,一不小心就能给她绕进去。 偏偏打不得骂不得威胁不得,甚至连真实的气都生不出来。 池舟脚腕子疼,身残志坚地往前挪着,池桐便慢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不时念两句叫小姑娘听了合该面红耳赤的诗词,再唱两段情韵婉转的调子。 活像在后面逗弄人的女鬼似的。 池舟突然觉得原著作者对这丫头的认识不足百分之一,不然怎至于每次描写她总离不开悲悯、慈善一类极端正面的词? 哪个善良的人会在伤患身后唱《揽镜词》啊? 等等…… 池舟蓦地停下步子,回过头听见池桐刚唱完最后一句。 “谁慕他金玉满堂嬉笑场,不若我鬓发折眉马上霜。” 第19章 池桐眼睛抬了抬,问他:“怎么了,哥哥?” 池舟摇了摇头:“没事。” 他只是突然有些懵。 他怎么会知道这是什么歌? 原主的记忆他一点都不记得,怎么会记得这首曲子? 听倒是听过一次,那天在琉璃月,他从一楼走到三楼,期间便听到有姑娘弹着琵琶唱这首曲,有部分歌词和池桐前面唱的重合,但他不曾听任何人提过曲名不是吗? 难道是原主记忆残留? 池舟发现没有任何理由能解释他怎么会知道池桐唱的是什么歌,最后只能找出这么一个看起来相对合理的解释。 但他刚说服自己,就气得想咬牙。 有没有天理了? 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旁人的相貌,独独记得一首青楼艳曲是吧? 垃圾原主,活该被他穿! 活着也是浪费空气。 池舟表情几度变幻,眼看着池桐神色越来越疑惑,想了想,找了个借口:“还是别唱这些调子了。” 说完又怕池桐逆反误会,道:“我不是说曲不好,只是人多眼杂,被人听去了胡乱攀扯你,总归人言可畏,恐遭人闲话。” 池桐是锦都贵女,将门侯府出身,又是尼姑庵清修出来的小姑娘,哪怕自己再不忌讳,也该担心落人口实。 池舟心里知道自己这样说教意味很浓,但这既是借口,也是真心话,他免不得劝诫一二。 侯府已经出了个跟秦楼楚馆绑在一起的废物侯爷了,总不好再败坏三小姐名声。 他没指望池桐这只笑面虎能听进去,但他说归说,听不听是旁人的事。 池舟说完就要往前走,池桐却一直没出声,隔了很久才在他身后轻轻笑了一声:“知道了,哥哥。” 池舟放下心来,一路回了原主住的霜华院,才跟池桐分别。 贺凌珍一直没出现,池舟觉得池桐大概就是她叫过来盯着自己的。 池桐临走前低头看了一眼,道:“记得抹药,哥哥。” 池舟应了下来,却总觉得耳根子有点酥酥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等人彻底消失在门口了,他才缓了口气。 大概是贼老天真的看不惯他过得太舒坦,池舟早上刚说池桐叫他哥哥时都没谢究那么黏糊,晚上就让这丫头跟在他身后,拿“哥哥”两个字当逗号用。 起了一阵风,池舟抬脚跨过院门,搓了搓胳膊。 明熙准备了药油,池舟没用,洗漱完让他给自己拧了块湿毛巾打了盆凉水,就坐在窗边,点着蜡烛边看书边冷敷伤处。 扭得不轻,脚踝处已经有些肿了,看起来唬人得厉害,其实不算很疼,还没早上被那一口牛肉面辣得疼。 思及此,池舟抬手摸了摸下唇。 红肿已经消失了,他只能摸出来唇边有些破皮。 他以为那是死皮,看着书的功夫,顺手就开撕。 伸出舌头舔了舔,将其润湿后上手,一开始扯得很快,越往后越慢。池舟不断地探着舌尖去寻自己的手,但到底还是心急了些,手松开的一瞬间,一股极淡的血腥味漫上了舌尖。 “嘶。” 池舟吃痛,轻轻吸了口气,将整个下唇含进口中,抿去那点血沫子。 他蹙起眉,有些懊恼。 太惯着谢猫猫了。 大早上吃什么辣椒,一点也不养生。 懊恼完又开始反思。 人说一句这段时间吃太素了,你就陪着他去吃辣的;他要是说好长时间没做了,你是不是还得真跟他上床啊? 牙齿用了点力,好不容易快要愈合的伤口又被他一口咬到,彻底破了。 池舟烦躁地将书扔到一边,扯下脚上已经变得温热的毛巾,单脚蹦到了床上。 被子一蒙,倒头就睡。 大概是睡前想了些少儿不宜的事,池舟醒来的时候脸有点红,呼吸稍有起伏。 这状态并不熟悉,但也不陌生,在现代他也有早上起来要洗澡的时候。 池舟微愣,伸手向下摸去。 本以为会摸到一手黏腻,结果真碰到的瞬间他更愣了。 池舟掀开被子坐起来,借着透进窗户的月光看自己的手,气笑了。 干的,燥的,屁事没有。 就这? 就这?! 原主不举吧,做春梦都能不梦遗,也他爹的真是个人才。 池舟一时又好气又好笑,笑完咬了咬牙,又咬上了自己唇边那处破口。 谢啾啾你是什么恋爱脑大傻蛋? 这破男人到底哪里好了,能让你死心塌地成这样? 操! 作者有话说: ---------------------- 舟舟你猜原主为什么不举?[捂脸偷看] 会好的会好的,别害怕。 来迟了,评论区给大家发红包,对不起对不起!!![爆哭] 第16章 原主不举这件事,一开始很难说不是池舟抱有恶意的揣测,但是现在他确定了,这废物原主就是阳痿! 按原著和传言说的那样,如今这个结果无非两种可能。 一是人渣原主浪过头了,遭了报应那玩意用不了了;二是他本来就有生理缺陷,为了点可笑的面子,自己给自己造谣,好像他多厉害勇猛似的。 池舟纯恶意地想,绝对是第二种。 至少这样催眠自己,才不至于让他现在翻出侯府,顶着漆黑的夜色杀去积福巷,把谢究从床上拉下来打一顿。 真的太可气了。 跟自家白白净净漂漂亮亮的女儿被下降头要跟黄毛跑有什么区别? 池舟顺了顺气,发现顺不下去。 反正也睡不着,他索性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脚踝处的扭伤痛感比睡前更深,他尽量单脚用力,把自己挪到了窗边小榻上,然后点了蜡烛。 睡觉前天是黑的,现在还是黑的,池舟估摸自己大概只睡了两三个小时。 只要谢究不在身边,他就没有一觉睡到天亮的时候。 但大概是因为昨天晚上睡得很好,也可能是现在心绪激荡气血上涌,池舟倒是不觉得疲倦。 榻边散落着几本书,都是他从原主书房拿过来的。 原主那间书房奇大无比,满墙的书柜要爬梯子才能够着最上面的书册。 从幼儿启蒙到天文地理;从艳俗话本到军事政治,应有尽有。 池舟第一眼看见的时候还吃了一惊,心说这位池小侯爷或许也不像传闻说的那样不学无术。 可等他随便抽了几本书一翻,简直连吐槽的力气都没了。 书籍摆放很有讲究。 最下面的是厚重沉淀的历史文学,要蹲下去低着脑袋才能看清书名。这样的书放了几层,上面则是话本小说和一些春宫图,一部部分门别类摆放得很是整齐,无论是坐在书桌后一回手,还是站在书柜前随便抽,最顺手的永远是这些东西。 而兵书也好、地理也好,甚至那些贡院历届考生被编纂成册的策论,全被他一股脑扔到了顶上面。 池舟搬了梯子随手一抽,差点没给他呛出一鼻子灰。 然后他回头,看着书房里的棋盘、古琴、砚台、毛笔、沙盘…… 只觉得暴殄天物。 这样好的条件,这人竟然只在这看黄文黄图。 但他也没法说什么,毕竟他连字都认得艰难。 好在原主这还有辞典,池舟对着查,倒也能对书里的古文词意勉强了解个七七八八。 话本是无聊时打发时间顺带读的,他真正想看的正是被原主放在最底下的那些历史地理。 池舟最开始找的是那种语句白、内容概略的通读型书本,为的只是补充一点常识方便跑路,但是现在不太一样,时间要更充足,于是他翻开了厚一些的历史书。 不是不想跑了,而是跑之前总该给谢究把那间宅子布置好。 那里面现在除了一张床和几把椅子,什么都没有啊。 这小孩身上又没有钱,池舟生怕自己一走了之,谢究哪天没银子用了,又被哪家抠门的纨绔子弟随随便便送两个礼物、说几句甜言蜜语就骗走了。 想想就心梗。 “唉。” 池舟叹了口气,拧了条湿毛巾敷着脚腕,低下头看书。 月光在他身后铺洒,雪纱窗上映出莹润的光,春虫在院子里鸣叫,几株樱花开到极致,开始整朵整朵地掉落,在院子里铺出一层粉白的薄毯。 第一缕阳光透过纱窗照进脸上的瞬间,池舟轻颤了颤睫毛,睁开了眼睛。 昨晚看着看着困了,睡着睡着又醒了,断断续续的,干脆就在小榻上囫囵了一夜。 窗户倒是没开,只是依旧有凉风从窗缝间溜进来,池舟揉了揉鼻子,有点不通气,塞得不舒服。 他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想着反正还早,便放了书躺回床上,蒙上被子补觉,估摸着一会儿应该就好了。 白日噩梦总要少些,没遇到谢究的日子里,他习惯了在这时间入眠。 第20章 池舟睡前还想着,现在天刚擦亮,等他醒过来大概也就是早上八九点的样子。起床吃个早饭,刚好坐马车去积福巷,接上谢究,先去木匠铺挑家具,然后找个酒楼吃午饭,下午再寻几个泥瓦工,定下工期把宅子里破损的瓦片砖墙都修葺一番。 他想得挺好,可到了时间,池舟却没能醒。 明熙见过了早膳的点,少爷也没出门,壮着胆子在门外喊了两声没应声,便直接推开门进去了。 “少爷?” 青衣小厮小心翼翼地一边唤一边往床边挪。 他家少爷有时候有起床气,没睡好被人吵起来,一脚踹过来也是有的。 明熙护着胸口,颇有些心有余悸。 少爷这些日子和善得很,但他依旧会害怕某一天少爷会变成另一幅摸样。 明熙深吸了一口气,心一横直接撩开了床幔。 不看不打紧,一看吓一跳。 只见池舟整个人蒙在被子里,像是冷极了似的,浑身发抖,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个脑袋露在外面;偏生唇上、额头、鼻尖,全是冒出来凝结成一粒一粒的虚汗,嘴唇抿得死紧,苍白到没有一点血色。 “少爷!”明熙慌了神,大喊了一声,又意识到这样不行,连忙冲出去找大夫。 侯府本就养着大夫,只是素日住的地方要离老夫人的院子更近一些,明熙着急忙慌地穿过大半座宅子,好不容易拉着大夫回了霜华院,池桐已经站在门后候着了。 “怎么回事?”池桐将大夫引到池舟那,直接叫住明熙就问,脸上难得没了笑意,一双秀眉浅浅蹙起。 明熙忙答道:“二少爷这些日子一直睡不安稳,昨天晚上我起夜,从窗户瞧见蜡烛亮着,少爷在看书,许是着了风寒。” 池桐闻言转过视线,走到小榻前,拾起地上散落的几本册子。 话本、历史、策论,杂得厉害,她甚至还看见一本辞典。 天知道池舟看什么书看得那么入迷,大半夜不睡觉搁这吹风。 倒春寒本来就容易凉气入体,他莫不是个傻子吗? 池桐抿了抿唇,撒气一般把书掷回榻上,力道重得褥子都抖了抖。 老大夫被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回过头望,手还搭在池舟脉上。 “无妨。”池桐平复心绪,微微笑了笑:“大夫你专心给他看就好。” “风寒侵体,忧思烦心,侯爷这是老毛病犯了,老朽开几服药煎下去喝了应该会好。”大夫说。 “有劳。”池桐点头,想起什么,又道:“他扭了脚,许是肿了,劳烦先生也给开些药。” 大夫自然一一应下。 明熙送大夫出去开药,要踏出门槛的时候犹豫了一瞬,回过头望,不知道放三小姐一个人在这里合不合适。 虽说是亲兄妹,毕竟男女有别。 可就是这么一犹豫,池桐已经扭头一个视线扫了过来。 那双丹凤眼里一旦失了笑意,便显得锐利至极,宛如草原上空盘旋的鹰,瞬间就能锁定猎物咽喉。 明熙潜意识里觉出一阵胆寒,忙转过头走了出去。 屋子里重归寂静,池舟躺在床上,大夫给他扎了几根银针,稍有缓解,不再发抖了,但嘴唇还是白得吓人,眉头死死皱着。 池桐就那么静静地注视着他,过了很久,从口中低声吐出两个字:“蠢货。” - 谢鸣旌一大早便出宫去了积福巷。 池舟只说会来看他,没说什么时候来,他却上赶着巴巴地等。 金戈没带去宫里,而是在宅子里给它辟了一块地方任其撒欢,有影卫在旁边守着,也不担心出什么问题。 谢鸣旌坐在案边处理信件,时不时有意无意地往窗外看一眼。 鸟雀飞过又飞回,逗得小黑狗一蹦一跳,总想着去扑鸟。 谢鸣旌扔了几块肉干给它,幼犬便趴在地上费力地嚼,半天才吃下去一块。 吃完又去抓鸟,自然什么也抓不到,蔫蔫地趴在谢鸣旌脚边不动弹,只在听见声音的瞬间小肉耳朵会动动,然后抬起身子去看。 天色一点点变暗,谢鸣旌回了一封又一封的信,脸色也越来越沉,唇角弧度拉得极平。 又一次看到这蠢狗探着身子去望的时候,谢鸣旌没忍住,抬脚踢它肚子:“看什么看,他又不想要你。” 骗子。 金戈却以为他在跟自己玩,立刻翻过身用肚皮冲着他。 谢鸣旌又好气又好笑,用脚在它肚皮上蹂了一会,骂道:“没出息。” “扑棱”一声,有信鸽落在窗棱,“咕咕”叫唤,不知道是不是换了地方的缘故,鸽子歪了歪脑袋,小眼睛转了几下,似乎有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找错,额头上那一撮绿色的呆毛便一抖一抖的。 谢鸣旌蹂狗的动作一顿,回过头望,有一瞬间不太理解这只鸽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下一秒却已经直接给它抓了过来取下脚上绑着的信管。 信纸摊平,上面只写了八个大字,言简意赅,笔锋凌厉。 ——池舟病了,爱来不来。 谢鸣旌神色一凛,立即起身。 “汪呜——?”金戈玩得正欢,见状困惑地叫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 叮咚,球翻译上线。 金戈:爸爸?[问号] 乖啊宝宝,爸爸要去找妈妈了[垂耳兔头] 第17章 池舟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不同于之前那些昏暗幽深、如坠冰窟的感知,这次梦境的颜色格外糜烂绮丽,像是熟透了的水果,静悄悄地躺在高台之上,散发着诱人香味勾人品尝。 他睁开眼,看见满目灯火煌煌、烛光璀璨。 花钿步摇繁复华丽,香炉熏香缭缭生烟。 池舟听见酒杯碰撞、嬉笑怒骂的声音,也听见浅吟低笑、婉转婀娜的唱腔。 人声鼎沸到了极致,叫人一眼就分辨出自己身处何方,这又是怎样一个活色生香的名利场。 那是一个面积很大的房间,酒桌小榻、琴台躺椅,应有尽有。 屋子里约莫十几二十个人,有人揽着同伴的腰笑着去尝对方嘴里一口醇酒,有人佯装醉意卧倒美人怀。 池舟便在这样一片混乱到扭曲的空间里,看见“自己”的身影。 他坐在窗边小榻上,大约是早秋时节,衣着略显单薄,有风自半开的窗吹进,“池舟”倚着墙对月饮下一杯酒。 “侯爷。”有少年抱着酒壶凑近,双膝一弯,跪俯在小榻上,自榻尾一路向前爬,手臂有意无意蹭过“池舟”身体。 “池舟”也不躲,就那样笑着望他,手里一杯空了的酒。 少年身着粉衣,些许酒意上脸,更衬得面若桃花。他像一尾无骨的蛇似的,好好的路不走,偏要一点点从池舟脚边爬到他身前,轻声道:“奴替您斟酒。” “池舟”噙着笑望他:“谁叫你来的?” “奴自己要来的。” “池舟”不知信了没信,抬手似乎想摸摸他的脸,手指伸到一半又改了目标,将对方攀爬间散落的额发挑到耳后,没碰到一点温软的肌肤。 他抬眸往人潮聚集处望了一眼,旋即将酒杯放到粉衣少年面前。 对方面上闪过丝喜色,立即倾倒杯子,给他斟了满满一杯酒。 “池舟”半分不见抗拒,抬起杯子冲酒桌那边举了举,也不知是在跟谁打招呼,然后手臂一弯,就将其送到了自己唇边。 要喝下去的时候,他似是无意与少年对视了一眼,旋即动作微顿,用一种既散漫又温柔的语调轻声问:“你的呢?” 对方明显一愣:“奴的?” “池舟”笑道:“你的酒杯呢?都在床上了,不跟我喝一杯交杯酒?” 他刻意将小榻曲解成床,像是多温柔体贴的痴情种,在这样一个全是用金银堆砌笑意的名利场里,轻易交换一颗真心。 他笑道:“去拿杯子,陪我喝一杯。” 少年面上喜色更甚,似乎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样,忙不迭应下,也顾不得自己没有穿鞋,抱起酒杯赤着脚下床,几步小跑就拿了一只空杯子过来。 “池舟”向他伸手,对方还以为他要牵手,怯生生地伸了手过来,“池舟”却晃了一下手腕,温和道:“酒壶,我替你倒。” 对方有些犹豫:“这不合规矩。” “池舟”一下笑开,眉眼弯成月牙,惑人心魂:“都在这了,还要讲规矩吗?” 少年若有似无地向后看了一眼,像是得到了什么讯号,到底还是将酒壶递了过去。 “池舟”接过酒壶,把玩了一下壶把,而后微微抬手,清亮的酒液汩汩淌进少年的杯子。 他放下酒壶,向前倾身,面颊几要相碰,叫人以为要获得一个含着酒香的亲吻。 少年人不自觉闭上眼睛,睫羽微微颤抖,颈项绷出一段优美的弧度,既漂亮、又脆弱。 第21章 “池舟”停在原地,望着他笑,像是多珍重多温柔似的,朝他耳朵吹了口气,像是可惜一般轻叹道:“怎可唐突佳人?” 然后抬手,勾起他臂弯,就那样维持着一个极近的距离,交换了一个气息相错的交杯酒。 不知情的人望见,都要以为这是他俩的洞房夜。 事实大抵也正是如此,“池舟”放下酒杯,见少年颤颤巍巍地放下酒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眸中带了一丝看似真实的笑意,桃花眼里含着默默情意和满满宠溺。 他抬手,捏了下少年耳垂,轻声喟叹:“怎么这么可爱。” 对方瞬间便闹了个大红脸。 “池舟”放下酒杯,笑着拍了拍他背,然后倚回原处,姿态散漫道:“去玩吧,过会儿再来找我。” 少年人有些恋恋不舍,“池舟”却扬了扬下巴,又说了一声:“去玩吧。” 这次笑意未达眼底,对方只踌躇一秒便听了话。 只是走前仍不甘心,凑过来贴近他脸颊,似乎想要亲上一口。 “池舟”侧脸躲过,而后抬手抵住他胸膛,轻声道:“夜还长,别这么着急。” 这话乍一听温存暧昧,仔细一想,却又含着满满的威胁警告。 少年一下怔住,正有些害怕,却感受到自己胸膛上那只手顺着衣服纹路上移,直到停在颈侧。 “池舟”挑起指尖,用指甲点了点他下颌:“你乖一点。” 像调戏小宠,似逗弄猫狗。轻慢极了,也浪荡极了。 但对方一下放了心,依言退下去,混进了那一群凑在一起,都分不出来到底谁跟谁抱在一起的人群里。 “池舟”抬眸懒懒看了几眼,而后将视线移到窗外,静静注视着天上圆月。 时节很好,是满月。 他像是刚意识到似的,勾了勾唇角,轻声道:“是鬼节啊。” 七月十五,也就他们这群不怕犯忌讳的纨绔公子哥走夜路出来寻欢作乐。 他靠着墙眯了一会儿,拍了拍衣摆起身。 刚走没两步,有人追上来问:“侯爷,你去哪儿?” “池舟”转过头,瞧见又是那个小少年,轻啧了一声,道:“去茅房。” 少年讪讪,想要跟着又不太好意思。 “池舟”顺口哄:“乖,说了陪你,在这候着。” 他说完就抬步往外走,也不管身后少年犹豫纠结的神色,好像方才夸人可爱的不是他一样。 走廊上挂着一排灯笼,似乎要跟明月比试亮度。 路过的雅间皆是热闹喧嚣,只要推开门便又踏进另一处声色犬马的所在。 “池舟”慢悠悠走到走廊尽头,想要下去透透气,却见楼梯昏暗处站着一个人,沉默地与他对视。 他脚步一顿,不太明白对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眉毛蹙起,“池舟”脚尖打转,就要转身。 下一秒却听见楼梯上来两个人,其中一个肥头大耳,喝得脸红脖子粗,酒气熏天,揽着身边美人的腰,□□着任她费力搭着自己胳膊往上爬。 小姑娘力气本来就小,拖着他已是不易,脑袋被压得低下,还要赔笑哄一头死肥猪,压根看不清前面的路。 一个没注意,他们和楼梯口站着的人直直撞上。 肥猪吃痛,大喝了一声抬脚就要踹:“没长眼的东西!爷爷在这,有你挡道的份?!” “池舟”一下变了脸色,打转的脚尖不仅没转过去,反而直接大步迈了过去。 脚都要踹到身上了,那人躲也不躲,仍旧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 像是中元节出没的鬼,只来索他一人的命,所以不在乎周遭一切事物。 “池舟”气得眼睛都红了,牙关咬得死紧。 方才喝那么多酒没让他冲动,这时候却像是神志不清似的,刚一靠近就用力拽着人往身后一扯,抬起一脚直接踹上了那肥猪胸口,期间还不忘伸出另一只手拉了那姑娘一把,将她从男人身边扯开。 “扑通”几声巨响,死肥猪摔下了楼梯,整个人都醒了,哎呦哎呦叫唤了几声,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人。 楼梯上下已经有听见声响来看热闹的人了,“池舟”脱下身上衣服,往后一扔,就将身后那少年从头到脚兜住,然后冷声开口:“你再骂一句?” 声音不大,跟那死肥猪哀嚎的声音一比,简直算小了,却又实在足够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男人像是刚意识到什么,停下了骂娘的脏话,瘫坐在楼梯间抬头望。 “池舟”逆着光,冷冰冰地俯视底下的人,跟看一只蚂蚁没有任何区别。 ——或许他看蚂蚁还能带上几丝怜悯。 他开口,声音冷得不行,跟方才在屋子里温柔细致的人简直不是同一个:“明天去侯府拿医药费,现在,滚出去。” 他放下话就走,既不去看对方反应,也不在乎他会不会听话地走。 他很清楚,只要自己说出来了,就没有会被忤逆的可能。 “池舟”拽着身后那人,指节用力到在他腕上留下痕迹。 他往回走,找到一间没人的包厢,正要进去,身后传来一道怯生生的嗓音:“侯爷?” 像木偶一样被拽着的人瞬间回神,猛地扭头望去,视线被遮在衣料下,却依旧让被盯着看的人瑟缩地后退了一步。 “池舟”回头,就见果然是方才的粉衣少年追了过来。他有点害怕,却还是壮着胆子又唤了一声:“侯爷。” 声音柔美动听,像一头小鹿,既不问他抓着的是谁,也没有不依不饶地缠上来,就那么站在原地抬起惊吓后湿漉漉的眸子望向他,好生可怜。 “池舟”压了下躁动的情绪,温声道:“你先回去,一会去找你。” 似是这一句话已耗尽了耐心,他说完就推开了面前的门,拉着身后木桩似的少年往前一扯,动作一点也不温柔,拽得人小腿被门槛狠狠砸了一下。 门合上,声音隔绝在外,屋子里没有点灯,只有微弱的月光透过窗棱洒进,落下一片莹白。 “池舟”将人拉进房间,就没收一点脾气,换了个方向,自己背对房门,抬脚就踹,气极反笑:“谢啾啾,你胆子大了是吧,什么地方都来?” 分明对方差点被别人踹到的时候,“池舟”怒急攻心,不让他被碰到一丝一毫,可现在他自己上脚,竟也没收一分力,直将人踹得撞上桌椅。 池舟看见少年被他踹倒在地,身上盖着的衣服垂落,月光洒落他面颊,衬得人眉眼精致、漂亮得不似真人。 他听见谢究倔强而平静地开口,却只是问:“他是谁?” 他没有叫冤为什么“池舟”来得,他来不得;没有被踹了一脚应有的不忿和委屈。 只是那样平静地问:“池舟,他又是谁?”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池舟像是看了一场话剧,在时间的间隙里瞧见原主和谢究相处的一刹。 他没听见梦中那个“池舟”怎么回复的谢究,也不知道那样一个既混乱又寂寥的中元夜最后发生了什么。 知觉从梦境拉回现实的时候,池舟只感到脸上有温凉的毛巾轻柔擦过,抚去那些因高热泌出的汗珠。 身上清清爽爽,不似发了一场烧之后应有的触感。 昏昏沉沉间他有听见明熙和大夫的交谈声,下意识便以为是明熙帮自己擦了身子,有些疲倦地睁开眼就要说谢谢。 可等视线恢复的瞬间,梦境和现实一瞬折叠。 天又黑了,屋子里点着蜡烛,院子里有月光,过了一整个白日,地上散落的樱花瓣多了一层,铺成一床密实柔软的花毯。 谢究坐在他床前,正低着头,手刚从他脸上拿开,似要重新将毛巾浸湿拧干,再帮他擦拭身体。 池舟突然睁眼,使得谢究动作僵住,怔怔地低头望他,许久没言语。 池舟看不懂他眼神里的复杂情绪,只是联想到方才的梦境,突然很想叹气。 他将手伸出被子外,没什么力气地隔空碰了碰谢究胸膛,说出口的声音沙哑低沉,几乎是气音,却恰适合这样静谧的黑夜。 “痛不痛啊?”池舟轻声问。 谢究眼中某种情绪瞬间瓦解,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加隐秘的期盼,他得咬紧牙关才不至于说出什么显得格外卑微可怜的话来。 谢究捏着毛巾,明明都拧干了,竟又有水珠被他挤了出来。 他开口,声音沙哑程度和池舟不相上下:“什么?” 池舟:“我梦见之前踹过你一脚,痛不痛啊啾啾?” 很难得,池舟这次没有骂原主。 分明梦里那个“池舟”的行为理应让他唾弃,可他竟然在某一瞬间,能理解对方的行为逻辑,并感受与之相同的情绪波动。 他不太确定,如果是他的话,会不会踹谢究那一脚。 第22章 这行为很过分,但这小孩又是真的让人生气。 他说不清这种感觉的来源为何,但在梦里,他能感受切切实实的气愤涌上胸膛。 池舟穿越以来,很多次有对谢究见色起意的瞬间,已经让他怀疑自己可能是个流氓了。 如今又发现他好像有点暴力倾向。 这不太能全部甩锅给原主,池舟难得承认,在谢究面前,他好像会不自觉放大基因里的恶劣因子。 这很奇怪,他分明很喜欢这个青年。 相貌也好,性格也罢,如果不是有一根无形的绳拴着,池舟甚至不确定他会不会真跟谢究发生关系。 大概是高烧烧坏了脑子,他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 池舟抬眸,有些虚弱地扯了一个笑意,为梦里的“池舟”向他道歉:“对不起啊,很痛吧。” 那死肥猪目测将近两百斤,梦里的“池舟”尚且一脚能把他从楼梯上踹下去,谢究比他要轻得多,就算收了力道…… 池舟不敢去想,他有些后怕和心惊。 卧室光线昏暗,谢究一直不说话,池舟便去抓他的手指。 谢究手指很凉,不知道是不是一直在反反复复浸冷水的缘故,池舟顺着指尖往前探,捏了捏他手指:“啾啾。” “嗯。”谢究终于舍得应他一声。 池舟轻声重复:“对不起。” 深夜寂静,他并不清楚时辰,只知道素日会在灌木丛里鸣叫的小虫此时都没了声响,推测已经很晚了。 池舟既想等谢究一声原谅,又不想听见他说没关系。 因为那真的太有关系了,哪怕在梦里他都觉得疼。 所以池舟说完这句抱歉就往里挪了挪,借着那点并不清醒的糊涂打了个哈欠:“啾啾,陪我睡觉。” 他很清楚,如果自己一直那样盯着谢究等他回话,这小孩最终一定会跟他说没关系的,甚至可能会扯谎说一点不疼。 池舟不太愿意听他这么说,不愿意到分明一向抗拒亲密接触,却会主动腾出半张床的空位邀请他上来。 和初遇时谢究在画舫上的行为如出一辙。 池舟脑袋有些昏沉,本就没多少力气,强撑着说了这么一会儿话已是不容易,此时又有些困了。 他想睡觉,又担心谢究不愿意跟他一起睡,便又拍了拍床,催促道:“上来,别擦了。” 他只是发了个烧,又不是马上就要死了,哪就用得着别人一刻不离地照顾到大半夜呢? 许是察觉到他困意,也或许是终于缓过来了神,谢究眸色变了几变,最后声音很轻地说:“不用道歉。” 池舟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小孩对原主的包容程度。 甚至不是原谅,而是压根不觉得这是一件值得道歉的事。 他掀起眼皮,用一种无奈到极点的眼神深深凝望谢究一眼,然后拽着他的手往自己身边倒。 有点生气,又实在没办法,只能闷声道:“别说了,睡觉。” 谢究被他拽着倒下,剩下的话便卡在喉咙里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出来。 所以池舟也不知道,这人简直不能用正常的脑回路去理解。 因为他想说的其实是:“不用道歉,是我不听话,惹你生气。” 是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所以故意站在那不走;是我明知道你最讨厌我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换一些在你看来都很没有必要的东西,却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赌你不可能放着我不管。 是我耍心机,是我不够乖。 是我知道你在青楼跟人喝交杯,所以故意惹你生气,让你打我,再博得那一点愧疚怜惜,好不让嫉妒烧昏理智,拽一根维系呼吸的苇管。 哥哥,我从来不是什么良善单纯的人。 所以不要道歉,是我做了错事。 谢究垂眸,盯着已经重新睡着的池舟,静静望了很久,然后将自己拱进了他怀里。 他早已不是窝在一张床上就能被池舟轻易抱着哄睡的体型,但大概是人生第一次得到的温情来源于这个人,所以他总是会固执地复刻曾相处过的点点滴滴。 哪怕池舟忘了一次又一次。 谢究声音很轻,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他说:“是我错了,但我不改。” 他怎么会是单纯天真的人呢,他是从冷宫爬出来的恶狗。 池舟早就该知道。 - 池舟后半夜又发起了低烧,谢究几乎在听见他呼吸不对的瞬间就醒了过来。 又是擦身又是喂药,折腾到天蒙蒙亮,池舟才又安稳睡了下去。 谢究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他坐在床边,低头望着池舟睡颜,眸色深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窗户处传来一道鸽子的咕咕叫声,谢究回头,看见池桐穿过长廊停在了那里。 没等她敲门,谢究便率先走了出去,临走前还给池舟掖了掖被子。 池桐抬起的手顿在空中,挑了下眉,颇有些戏谑地道:“几年不见,你愈发像条狗了。” 谢究冷漠地看她:“有什么事?” 池桐乐了,摸着手上那只绿头鸽子的呆毛,笑道:“好歹也是我给你递的信,这么冷淡合适吗?” 谢究冷冷地盯着她,没有一点缓和的意思。 池桐低下头闷闷地笑了好一会儿,再抬起来的时候,眼底噙着几丝嘲讽。 “殿下。”她轻声唤,敏锐地察觉到谢究视线向后方偏转了一下,“哥哥还不知道你是谁吧?” 谢究抿着唇,并不应声。 池桐自顾自地说:“也是,毕竟他那么讨厌你,恨不得从来没——” “你要什么?”谢究打断她。 池桐微顿,旋即轻轻笑开,刚才那点锐利跟没出现过似的。 “我要运批香料来锦都,帮我弄张凭证吧,有劳殿下了。” 彼此都没应声,池桐却清楚他已经默认了。 鸽子叫了几声,池桐将手伸出廊外,任它飞向天空,而后冲屋子里扫了一眼,问:“醒过吗?” 谢究点头:“嗯。” “正常?” 谢究迟疑一瞬,仍旧点头:“正常。” 池桐品了一下他话里的停顿,笑道:“那不打扰了,你好好珍惜这段时间吧。” 说不清她这话里带不带恶意,谢究眉心微蹙,不悦地看过去。 池桐这时才想起来似的,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就要往外走,也不打算进去看看池舟病情有没有好转。 路上撞见明熙端着药去煎,池桐想了想,拦住他交代了一句:“别叫谢鸣旌六殿下。” “我知道。”明熙习以为常,“叫他谢公子嘛,这些年都是这样的。” “这些年?”池桐问。 “对啊。”明熙道,“三小姐你不在府有所不知,少爷隔三差五就带殿下回来住一段时间,我都怕哪天被陛下知道了,要上门问罪呢。” “母亲不知道?” “夫人撞见过几次,但是没管。”明熙道。 池桐于是不再出声,走出了霜华院。 明熙望着自家三小姐的背影,想起来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倒也没追上去说,而是自己嘀嘀咕咕地小声吐槽:“少爷也真是的,殿下分明经常来府里,他怎么总是记不得他名字呢?” 弄得他每次都紧张兮兮,生怕殿下一个不高兴去陛下面前告状。 可他家少爷一向记性差,有过那么多红颜蓝颜,总是再见不记姓名。 这事放在六殿下身上属实不好,但也还算正常。 只是…… 明熙想到一件事,不自禁嘻嘻笑了出来。 就是不知道下个月大婚,殿下进府之后,少爷还敢不敢再沾花惹草了。 这下总有人能管住他了吧? 嘿嘿。 明熙乐颠颠地想着,脚步轻快地朝厨房走,没再管这个小插曲。 谢究回到房间,池舟睡得挺好。 其实池舟生这场病在他预料之中,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样快。 这些天里池舟睡得还算安稳的次数也不过两次,谢究便一直担心他迟早会垮下去。 宁平侯府如今真要算起来,竟然只有伤病最多的贺凌珍最健康。 老夫人和三小姐都是过了明路的病秧子,小侯爷在外声名狼藉,众人只知他骄奢淫逸,却鲜有人知他经常大病小病不断。 谢鸣旌知道,池舟更多的是心病。 但他不清楚他究竟在忧心烦恼些什么。 池舟曾经把他抱在怀里满足地喟叹:“啾啾,还好有你,你是我的特效药呢。” 谢究不知道到底什么算是特效药,可他也不是每次都能起效的。 有一段时间,池舟见到他只会加剧噩梦,仿佛他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什么索命的鬼。 也只有这些年,池舟“正常”的时候见他,他才是一颗专属于他的特效药。 池桐方才的话其实不对,池舟是讨厌过他,但那已经是很小很小的时候了。 第23章 他那时候不够漂亮、不够聪明、不够懂事,甚至没金戈那样一身柔软的毛招人疼,池舟不喜欢他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但他不想跟池桐解释。 他不喜欢池桐。 他讨厌池桐。 谢究低着头,坐到池舟床边,看了他好一会儿,声音极小极小地告状:“哥哥,你快点好起来,你妹妹欺负我。” 她就仗着是你亲妹妹,从小就欺负我。 谢究心想。 作者有话说: ---------------------- 姑嫂矛盾(bushi)[捂脸偷看] 叮咚!球球的突然加更,晚上正常更。[让我康康] 第19章 池舟印象中自己不常生病,很小的时候倒是听父母提起过,说他还没记事的那几年几乎住在了医院里,身上始终萦绕着一股散不去的消毒水味道。 他像是抗拒来到这个世界一般,用无休无止、撕心裂肺的哭嚎宣告自己的痛苦和不安,好像每一次生病都是在跟人世做告别。 爸妈每次说到这里,都会用一种既庆幸又后怕的眼神看向池舟,似乎在感谢他坚持了下来。 可是后来,有人在葬礼上用饱含怨毒的眼神问:“怎么不是你死呢?” “明明你早就该死。” 他们告诉池舟,是他亲情缘薄,生来就克父母亲人。若是他死在幼时便算了,可偏偏他爸妈像是拽着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攥着他生的希望。 所以过去十几年,死的人变成了他父母。 那之后池舟连生病都变得奢侈。 …… 池舟缓了缓神,身上那种仿佛被牵扯着坠进湖底的窒息疲倦感逐渐消失,再睁开眼的时候心里一片空落落的,已忘了那点因年月太久,早变得无关痛痒的情绪。 天色是亮的,院子里小鸟落在树梢,叽叽喳喳地叫着。 高烧退了下去,脚踝处的肿胀也消散,可以想见他这两天被人照顾得有多好。 池舟醒了会儿神,坐起身来,从小榻上捡起一件外袍披在身上。 霜华院伺候的下人并不多,老夫人前些日子派来盯着他的丫鬟,因为池桐回来,又被送去了她的院子。 许是这两天一直在喝药的缘故,池舟觉得肚子有点饿。 一眼没看见明熙,他便自己往厨房走,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吃的东西。 侯府有大厨房,若是贺凌珍不在家,便是厨房每日做好了膳食送到老夫人处和他这。 小厨房很少开伙,有也是为了打牙祭,这两天霜华院的厨房则纯是为了给池舟煎药。 他甫一靠近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中药味,下意识觉得有些反胃,脸色变了变,纠结要不要进去。 可打眼一看,望见药炉前坐着的青年时,池舟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谢究。”他唤了一声。 青年回过头,见他下了床先是一愣,旋即便放下手中蒲扇走了过来,动作自然地探了探他额温:“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池舟感觉不好意思,有点想躲,又想起昨晚自己把人家拽上了床和他盖一床被子,这时候再躲多少显得有些装。 于是他只是站在原地,任谢究温凉的手背贴上他额头又拿下,回道:“饿了。” 像是一只小兽,因着大病初愈的放松和疲倦,卸下了对世界的防备,露出一点难得娇憨和天真来。 谢究愣在原地,一时没来得及应声。 池舟轻眨了一下眼睛,勾了勾唇角:“我饿了,这里有吃的吗?” 谢究这才回神,立刻点头:“锅里温了粥。” 他揭开盖就要去盛,却听见池舟在身后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只有粥啊……” 谢究拿碗的动作便停了,他回过头问:“不想吃吗?” 池舟摇头,任性得离奇:“太淡。” 谢究没指责他娇气矜贵,而是追问:“想吃什么?” 好像池舟哪怕这时候说出山珍海味,他也能替他弄来似的。 池舟笑了:“你是不是会做饭?”他想起谢究之前端给他的那一碗醪糟汤圆。 但这里没有面粉,他也不愿意等面团发酵的时间。 池舟视线转了一圈,落到橱柜里放着的一篮子鸡蛋上,道:“会煮红糖鸡蛋吗?多放点糖。” 谢究看了他一眼:“好。” 他去煮蛋,池舟便接替了看顾药炉的工作。 他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蒲扇慢悠悠地扇着火,眸光却总是跑到灶前站着的青年身上。 谢究很高,目测接近一米九,但是梦里那个身量还未长开的少年,个头其实跟他是差不多的,池舟推测那时间大约还在谢究的少年时期。 多少岁呢? 十六? 十七? 那么小就跟了原主吗? 池舟一个没注意,手下蒲扇没控制力道,火苗往上蹿了蹿,药炉发出咕嘟一道气泡声。 池舟只觉一阵热浪袭来,还没等他反应,谢究已经一个健步转过身,将他从马扎上拉了起来,旋即徒手揭开药炉盖,又拿起一旁挂着的火剪夹出了一块烧红的木头。 池舟盯着那块木炭,视线突然就有些挪不开。 直到谢究按住了他肩膀,沉声唤他名字。 池舟回过神,抬眸望向他,眸中一瞬空茫得几乎没有任何色彩。 谢究陡然心慌,又唤了一声:“池舟?” 池舟眼中这才染上几分活人情绪。 “抱歉,走神了,我去外面等你。”他低声道,推开谢究肩膀,径直转身走出厨房,没去看谢究的表情。 站在院子里,四面八方的风擦过脸庞和肌肤,池舟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抬手摸上自己胸口,一点一点感受心脏的跳动。 他意识到自己好像有些奇怪。 他说不清这是为什么,也不太清楚缘由。 若论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从他做了那个梦开始。 是原主的记忆缘故吗? 池舟不清楚,因为他的情绪也变得有些莫名了。 过了一会,谢究端着碗出来,池舟坐在院中一棵樱花树下,树下摆着石桌石椅,桌上放了一张褪色的棋盘。 池舟正自己跟自己下五子棋玩。 谢究扫了一眼,将碗放在棋盘之外,池舟却眼睛一亮,将棋子推到一边,接过了碗。 他笑得眉眼都弯起来,好像刚才那点不知所起的情绪与反应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于是那种宛如小兽般的放松和娇憨也不见了。 “好香啊啾啾,你也太棒了。”夸人的话随口就来,池舟用勺子咬了一口热汤吹凉了送进嘴里,立刻就感受到几乎要在口腔里炸开的甜。 他满足地眯了眯眼睛,有一种身心都被填满的感觉。 谢究在对面坐下,看着他喝汤的样子,手指在身侧握了又松,最后拾起被池舟推在一侧的棋子,重新找了个空位摆放,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他:“又做噩梦了吗?” 池舟嘴里塞了一大口鸡蛋,闻言点了下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谢究边复原池舟之前摆的棋局,边漫不经心地问:“还是之前那个?” 池舟咀嚼的动作一顿,朝他望过去。 青年人并不看他,专心致志地摆放棋子,清晨的日光在他身后铺洒,照在粉白的花毯上。 一切都静谧安宁,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危险。 池舟却敏锐地觉出哪里不对,他低头嚼净嘴里最后一口食物咽下,再抬眼的时候已经漫上了笑意。 他往前倾,笑吟吟地看向谢究,问:“你说的是哪一个?” 谢究手上动作停住,抬眸与他注视。 良久,他道:“踹了我一脚的那个。” 池舟闻言,眸中笑意更甚,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而是温柔道:“啾啾,梦见你的话,怎么能算噩梦呢?” 暮春的阳光和微风落在他身后,满园开到将败的樱花添上一层极致盛放到荼蘼的宿命感。 近乎生命的凋零。 谢究手上的黑棋没拿稳,落上棋盘,成为一颗四方不着的弃子,却恰好与另外三子一起,困住了一颗落单的白棋。 池舟轻笑:“啾啾,五子棋可不是这么下的。” 他伸出手指拨了一下,将黑子移至斜线上,连成三颗。 他像是在告诉他,这样才对,这样才能占据主动权,让对方每一步都走在自己的控制之下。 可谢究垂眸,只望见那颗因他的动作,而逃出包围圈的白子。 仿佛输赢无所谓,他只想要这颗白棋永远在他的掌控里。 池舟喝完最后一口红糖水,放下碗冲着太阳看了看:“出去逛街吧,给你买家具。” 谢究望他,思索片刻点头:“你先去换衣服,喝完药就走。” 谢究问要不要坐马车,池舟轻轻跺了跺脚,没觉出一点疼意,便拒绝了。 依旧没走正门,他跨出门口走上后门那条小巷的时候,还在不断吐着舌头抱怨好苦。 第24章 一点粉嫩的舌尖探出又缩回、探出又缩回,跟故意勾人似的。 谢究眸色深沉地望了一会儿,从袖中荷包里掏出一颗杏脯塞到他嘴里。 池舟唇舌下意识闭合,咬住果脯的瞬间也含住了一点温热的指尖。 谢究却像是没注意到似的,很快就把手抽了回去。 池舟用舌头卷着果脯,丝丝缕缕的甜意覆盖了中药的苦和腥。 他有点惊喜地问:“你身上怎么会带蜜饯?” 谢究:“替你备的。” 过于直白了,池舟脸上那点惊喜的神色散了几分,仍是笑着,音调却没刚才那样高了,他道:“谢谢你啊,谢究……啾。” 谢究侧头,睨他一眼,鼻间溢出一声嗯。 路过陆仲元家那座深红的大门时,池舟听见宅子里传来几声狗吠,下意识朝另一侧墙体靠了靠。 又像是刚想起来一样,问:“你给那条小狗起名字了吗?” “起了。” “叫什么?” 谢究低眉看他,池舟见他望过来,眉梢都动了动,显得兴致很足的样子。 他没问谢究怎么进的侯府,怎么就能大半夜出现在他房里照顾他两天两夜,而是问他给一条小狗起了什么名字。 谢究舌尖在唇齿间舔了一圈,压了一早上的情绪险些收不住。 有一个瞬间,他真的很想不管不顾地直接告诉池舟他到底给小狗起了什么名。 他很费解,这个人为什么能一边对他这么好,一边对他万般防备。 一边喜欢他到甜言蜜语张口就来,一边讨厌他到从不肯说一句真话。 ……可终究还是没有这么做。 说到底,他在害怕。 就像在琉璃月上,池舟问他姓名,他也不说真话一样。 可还是有气的,压不下去的脾气再不换种情绪宣泄出来,他就快疯了。 所以谢究静静地跟池舟注视,而后开口,低声道:“小船。” “那条狗叫小船。” 池舟:“……?” 我吗? 作者有话说: ---------------------- 你完了,你说你老婆是狗?[问号] 来晚啦,评论区给大家发红包[求求你了] 第20章 谢究本以为池舟会生气,多少也该有点不高兴。 哪有让他一个人生气的道理呢? 最好是让池舟也感到不悦,最好是让他也被自己牵动情绪。 哪怕只是为了一条狗。 但池舟只是嘴巴张了张,又闭上,细长的眼尾微微弯起,勾出一抹如柳树枝条般弯曲的弧度,极纵容地说:“小船吗,那也挺好。” 谢究一怔,胸腔里那股冲撞不开的阴郁燥怒像是一瞬间被关上了倾泻的闸口,堵得慌。 池舟带过这个话题,眯起眼睛迎了迎日光,笑意清浅。 他没有指责谢究对他的不尊重,只是在那一瞬间发自内心地觉得这也挺好。 从一开始他不是就想好了吗,他陪不了谢究多久。 这样的话,给一条会跟在谢究身边长大的幼犬起名叫小船,想想还挺让人欣慰。 池舟从陆仲元家门前跨过,穿过小巷,落进长街,被冲入熙熙攘攘的人群,像是下一秒就要不知方向地潇洒离去。 谢究心里一紧,想也不想地大步追上,倾身抓住池舟手腕。 池舟微愣,低下头看,瞧见谢究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上青筋暴起,指骨用力到发白。 他脸上仍是那副略显冷淡的模样,似乎没任何情绪,可手上的力道和动作又昭示着全然不是这么一回事。 池舟愣了一会儿,笑了,另一只手拍了拍他手背,温声道:“怎么回事啊啾啾,你把我的名字给了小狗,怎么反倒是你委屈上了?” 他大概能感知到谢究现在的情绪不是委屈,但要具体来说是什么,池舟又讲不清。 索性用这么一个含糊的表达,试图安抚谢究现在这份不知从何而起的恐慌。 对了,是恐慌。 恐慌、执拗、偏激…… 糅杂在一起,就形成了一个不安到了极点,无限类似于委屈慌张的情绪。 池舟实在闹不懂他为什么会有这么敏感细微的情绪波动,略一用力,想要将谢究的手从自己腕子上扯下来。 掰了半天没掰动,他一用劲,谢究就跟着用劲,简直不知道哪儿来的那么大力气。 直到彼此都绷到了一个临界点,池舟轻轻嘶了一声,谢究才如梦初醒,手指下意识松了松。 只是松也松不完全,几乎在池舟以为他要放开自己的瞬间,谢究又扣了上去,五指握住他掌心,闷声道:“对不起。” 池舟低下头看看自己手腕上一圈指印,又看看箍住自己的那只手,实在绷不住,轻轻笑了一声,戏谑地抬起手腕,在谢究面前晃了晃:“这样道歉的吗?” 谢究绷着脸,不言不语,却也不松手。 池舟拿他没办法,想想还是算了。 小孩没安全感,随他去了。 虽说过往行人的视线盯得人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原主留了那一身声名狼藉给他都没不好意思,池舟还管什么? 他反手握住谢究,带着人往街上走。 没坐马车,一路走走停停,遇见家铺子就进去看看,也不管里面卖的是香膏软脂,还是环佩簪冠。 说要给他买家具,结果还没走到木匠铺,先定了一大堆有的没的。 两个人自然拿不下,池舟便留了积福巷那座宅子的地址,让伙计送过去。 有些样式没现货,还要定做,池舟也不急,付了定金便带谢究又去逛下一家。 谢究一路上都要跟他牵手,像是没长大的孩子,池舟一开始还觉得有些别扭,后来习惯了也就随他了,反正一只手也耽误不了什么。 只是总有些路人神色怪异地偷瞄他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有人面露鄙夷,也有人捂嘴偷笑。 池舟跟什么珍稀物种似的被人盯着看了一路,实在是没忍住,叹了口气,拉着谢究的手拐进了最近的一家酒楼。 也没坐大堂,找店小二要了间包厢,拎着身边这只人形挂件就进去了。 环境一下变得逼仄,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池舟晃了晃已经开始出汗的手,无奈道:“还不松?” 谢究挣扎着犹豫了一下,总算撒了手。 池舟呼出一口气,不好说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想法。 他拉出张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边揉着手腕边抬头看谢究,过了好半天,说:“实在不行你给我抓只猫,我叫它啾啾好了,省得你慌成这样。” 池舟本以为这人是因为怕自己生他的气,这一上午才这么反常,想着这样一来也算抵消了。 谁知谢究闻言表情一沉,想也没想地直接拒绝:“不行。” 池舟:“嗯?” 谢究抿了下唇,神色认真,向他重复:“池舟,不行。” 这话有歧义,池舟听乐了,有点想笑,也就真的笑了出来。 “谢啾啾,你讲不讲理啊?许你用我的名字去给小狗起名,不许我养一只猫?” “……”谢究沉默两秒,点头:“对。” 应得理直气壮,池舟简直给他整得没脾气,盯人好半晌,捞起桌上已经放凉的茶,一口灌了下去。 茶水在嘴巴里鼓了一会儿,池舟一直没吞,恶狠狠地盯着谢究,维持了好几秒,喉结才猛地一动,将那口茶咽下了肚腹,就像是把想骂的脏话也吞了。 然后没好气地抬脚一勾身边的椅子:“坐下,吃饭。” 谢究很听话地坐在他旁边,却见池舟一直不看他,视线透过包厢窗户望向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 谁都没说话,谢究坐了会儿坐不住,挪开椅子蹲了下去。 池舟被他吓了一跳,有些惊恐道:“你要干嘛?” 谢究单膝跪在地上,并不答话,只是撩开了池舟裤腿。 池舟快被他吓死,往回抽脚,结果谢究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单手攥住他脚腕往自己跟前一拽,池舟就动不了了。 “别动。”谢究低声道。 话语强势得厉害,是池舟从没在这个人身上见过的一面,他一时间有些恍神,便任他掀开了自己裤腿,脱了鞋袜。 这场景理应情-色,又在随时可能会被人闯入的包间内,池舟紧张得厉害,伸手抓住了自己侧边的衣服。 他又问了一句:“你要干嘛?”声音是哑的,带着丝丝缕缕没藏起来的抖,也不知道究竟是害怕还是什么。 谢究跪在地上,单手攥着他脚腕,抬眸静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在他脚踝扭伤处轻捏了捏。 “嘶——”池舟倒吸一口凉气,倒不是疼,纯粹有些痒,总算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人在干嘛。 谢究低着头,看不清神色,池舟却能本能地感知到他脸色大抵是沉的、冷的,带着些低气压。 第25章 他就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动作,将池舟崴过的那只脚放在了自己膝盖上,一点一点地帮他按着。 手法娴熟,神态认真,简直像是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 小二中间来上菜,被包厢里的情景吓得一时进不得退不得,池舟臊得不行,强自镇定地开口:“放这吧。” “哦……哦。”小二应下,忙不迭放下盘子出去。 下一道菜便换了别人上,再下一道又换了人。 池舟很是怀疑,这间店里的小二把他俩当成什么打卡地点了。 那点羞赧和不好意思便在谢究过于淡然的动作,和小二一趟一趟观赏中,变得让人有些麻木。 直到菜全上完了,谢究还没起来的意思,池舟实在忍不住,轻踹了踹他膝盖:“差不多得——” “池舟,你只能养我。”谢究跟他同时开口,要求的话也说得强势。 分明将自己置于要被人豢养的弱势地位,却一字一句都是不容置喙的通知:“不可以养别人,不可以用我的名字叫别人。” 池舟想起之前的话,有心想跟他说自己只是想养一只猫,哪儿就扯上无关紧要的人了。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池舟叹了口气,泄愤似的又踹了他一脚:“知道了。” 醋死你算了。 他心想。 耳根被透过窗户的阳光一照,泛着透明的薄粉。 谢究抬眸静静地看了那处一会儿,才替他套上鞋袜起身,净了手回来吃饭。 - 之后几天,池舟几乎是腻在了积福巷。 一开始只是想着添两件家具,结果看了个柜子,又觉得柜子上花样太朴素,想挑更好的;选了张床,又寻思木料不太结实,想再打张大的。 好容易将家具选好了,又觉得屋檐瓦片、白砖墙壁,虽说能用,但总显得老旧,最好再全部翻新一遍。 就导致工作量一天比一天大,每一天池舟看见那座宅子都能想出一个新的折腾办法。 谢究一向顺着他,没说一句不字,只在每天傍晚池舟要走的时候,安安静静地把他送到门口,身边跟着一只叫“小船”的狗。 池舟在的时候,谢究大多数时候是把狗抱着的,极少会把它放到池舟身边陪他玩。 小狗也乖,大概是知道因为池舟的缘故,它才能留在这,所以在他面前总是又蹭又拱,伸出肚皮给他摸,自己再开心也只是后跳几步吐着舌头傻乐,从来不冲他露獠牙。 池舟便格外喜欢这只狗,经常在谢究做饭或者看书的时候跟小船玩。 他玩得不亦乐乎,但每次一抬头,都能对上某只人形猫猫哀怨的视线。 池舟看得可乐,手下撸狗的动作幅度更大,压根不惯着他。 谢究只说不让自己养,又没说不让池舟玩他养的。 池舟跟小船处得越来越好,也越来越少做那段监牢中被凌迟喂狗的噩梦。 有一次被小狗逗得实在没忍住,伸手把它抱在了腿上,脸往上凑,不自觉就想亲亲。 小狗呆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兴奋得不行,尾巴在身后狂甩,直打得池舟手都疼。 可是还没碰上,池舟怀里一空,小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骨节修长的手。 池舟动作没来得及收回,嘴唇便擦过那只大手指根处一粒黑色小痣。 池舟一怔,愣愣地半天没回神。 谢究抱起狗站定,垂眸静静地注视自己手上被他吻到的一点。 有一种很奇怪的氛围在空气里蔓延开来,池舟罕见地有些坐立难安。 他试图用轻松一点的口吻带过这次意外触碰,“那个……” 院子里却突然传来一道大嗓门,是瓦工师傅在唤:“公子,您方便来看一下,这样行吗?” 池舟像是找到台阶,立马从小榻上爬了起来,一边踢着鞋往外走一边应,半点犹豫都没有:“来了!” 金戈想要去追另一个主人,但身体却被禁锢在主人怀里,主人还不声不响,气息低得它有些害怕,低低地呜咽了一声,身体开始轻微地发抖。 谢究垂眸看它几秒,把它放到了地上:“就你会撒娇卖乖装可怜。” 金戈听不懂,立马就撒着欢儿奔去了院子里,叫声都欢快了不少。 池舟被小狗撞得笑出来的声音传进房间里的时候,谢究还站在原地,默默地盯着自己手上那粒痣。 影三藏在暗处,见状打了一身寒颤,直觉告诉自己最好别看下面的场景。 可他到底慢了一步。 影三转过头的一刹那,望见谢究低头,亲上了自己手指。 宛如干涸的人尝到一滴清泉,虔诚而驯服。 又似旅人找到了归途。 - 三月末的一天,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天黑的也越来越晚。 池舟慢悠悠回侯府,路过园子的时候池桐正在喂鱼,见他回来,冲他笑了笑:“哥哥。” 池舟走到她身边,池桐将手摊开:“喂鱼吗?” 天色还不算太暗,鸭蛋黄的太阳挂得仍旧高高的,池舟接过鱼食,很是放松地往池子里扔,看一池子五颜六色的锦鲤过来逐食。 池桐侧目,瞥了眼池舟眼下,便知他最近睡得还行。 池桐突然笑了一声,池舟有些疑惑,侧过头望她。 池桐笑问:“哥哥最近是在布置婚房吗,只是不知道住进去的是我哪位嫂嫂?” 池舟一愣,经她这一句话,蓦然从脚底升上来一股凉意。 这些日子过得太-安稳充实,每天都有层出不穷的小事冒出来,每天都有新点子。 他给谢究布置完家具不算,还让工匠在宅子西北角替小狗做了一间屋。 记着谢究说它能长得很大,特意叮嘱屋子做大了一些,床榻却还是小小一个窝,里面放着被褥棉絮,想要等它长大一点再换一批小狗用的家具,便给它打了有七八张小床,摆在一起可爱得不行。 导致谢究天天跟一条黑狗吃醋,他抱小船,谢究就蹭到他身后,拦腰抱他,下巴埋在他颈窝蹭蹭,声音很闷地抱怨一两句,然后又撤开,将那个度把握得极好。 不至于让池舟不自在,也没让他太自在。 池舟每天入睡前都会想着明天能给谢究那座小宅子里再添置些什么,又会想起今天跟谢究都干了什么。 如今经池桐这冷不丁一提醒,才突然记起一件几乎要被他忘在脑后的事。 他要成亲了。 池桐口中的“嫂嫂”,只该有谢鸣旌一个。 他跟谢究这些天在积福巷的布置,顶多顶多……只是过家家的玩闹。 小船再可爱黏人,也总有一条虎视眈眈的恶犬在身后流着涎液盯他的皮肉。 池舟晃了下神,鱼食从指缝间流下,引动得一池锦鲤争先恐后地跳跃,水花拍到眼皮上,好像拍散了一个泡沫般的梦境。 池舟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将手中鱼食悉数投了下去,轻声笑道:“一个小玩意儿,哪里就算得上你嫂子了呢。” 池桐诧异地挑起眉梢,难得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 池舟拍了拍手,也没等她再说什么:“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他转过身,唇角笑意一点点落下来,最终拉平成一条直线,眸中颜色逐渐与黯淡下来的天空相呼应,叫人看不清在想些什么。 池舟回了霜华院,樱花已经落干净了,新生的叶颤巍巍地在枝头晃动,池舟走进院门的一刹那,听见一阵微风拂过树枝的沙沙声。 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一句清亮的少年音:“早知道不种樱花了,花落完连个果子都吃不到。” “那明年改种桃树吗?”另一道声音问,跟前一个人比起来显得要沉闷一些,却很是认真。 “不要。”少年笑说,“樱花好看,落也落得漂亮。” …… 池舟脚步微顿,视线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没看见人。 他敛了眸,踩着最后一缕夕阳的光线走进院子,脑海中闪过那句‘落也落得漂亮’。 他不知道怎样散场算是漂亮,但只剩一具白骨架子,皮肉委地的样子,怎么也算不上好看。 池舟进屋,关上了房门。 第二天,他没去积福巷。 第三天也没去。 好像他跟谢究之间那个短暂的春天,也和樱花一起落下了,各自长出新叶。 作者有话说: ---------------------- 来啦!依旧是拖更球[爆哭]评论区给大家发红包。 下章v啦,应该是周一0点更新,感谢大家支持!爱你们[撒花] 新文打算写个幻耽ab文,实在吃不到饭了,决定自己做,等我写好文案就放预收,就酱!再次谢谢大家!!![比心] 第21章 过了三月, 锦都就很少有倒春寒。 早晚的凉风被暖融融的日光一照,便也生出几缕温度来。 谢究坐在院子里,眼前是池舟前些日子逛市场闹腾着买回来的花苗,一棵棵种下去, 竟吸引了纷飞的蝴蝶。 第26章 山茶、栀子、月季、绣球…… 他将这间杂草丛生的庭院, 布置成了争奇斗艳的花会, 然后就不管不顾了, 徒留金戈这只傻狗在低矮的花丛中追蝴蝶玩。 陆仲元被影三引起来的时候, 看见的就是这幅场景,一时间痛心疾首、不忍再看:“这是纯种的边塞狼犬, 你知道它爹妈多骁勇善战吗,怎么被你养成了一条傻狗。” 谢究闻言冷冷地朝他望过去一眼,一言未发。 陆仲元微怔, 视线不着声色地在院子里逡巡一圈, 而后走到谢究对面坐下,顺手执起石桌上的围棋就开始落子。 谢究见他动作,不是很想理。 可金戈扑蝶的汪汪叫很蠢,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很烦,院子里杂在一起的花香很乱。 半晌,他皱起眉头,还是拿起一颗白子, 赌气一般扔到了棋盘上。 陆仲元见状笑了,一边跟他下棋, 一边慢悠悠道:“都说六殿下因为要嫁进侯府, 心灰意冷,这些日子别说去尚书房了,就连自己的慎德殿都不出。” 陆仲元眸中含着几缕戏谑的笑意:“我怎么不知道慎德殿里何时种了这么多种花草?” 谢鸣旌动作微滞, 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陆仲元倒也不怵,挑了挑眉,笑吟吟地跟他对视:“你这到底是因为要嫁人心灰意冷呢,还是因为人家不娶你在这自怨自艾、伤春悲秋呢?” 影三在旁边听得浑身一抖,心说跟宁平侯府扯上关系的人就是不一样,张口闭口说这些找死的话,主子竟也真忍得住不动怒。 谢鸣旌棋风一向肃杀,他现在懒得说话,便只专心绞杀棋盘上的黑子,直到陆仲元手中摩挲着一颗棋子低头凝视许久,而后轻轻笑了一声,又将其放回了棋盅里。 “下不过你了啊,啾啾。” 谢鸣旌立时皱眉,不悦地看了他一眼。 陆仲元:“怎地,许你家侯爷这样叫你,我不可以?好歹我算你半个老师。” 陆仲元视线透过他望了望远处。 说起来这位新科榜眼今年已经二十三了,比池舟还要大上几岁。 他二十二岁才第一次参加科举,甫一下场就拿下第二的成绩,不可谓不是天之骄子。 更何况到他这个水平,一甲前几个人都大差不差,很难辨个高下。 陆仲元有次喝醉了酒,抱着酒坛跟池舟和谢鸣旌怒骂,说老皇帝就是看不惯他是陆家人,不愿意让他当状元。 池舟当时桃花眼里蕴着酒意,问:“那他为什么不干脆把你从一甲踢出去?” 陆仲元哼笑一声,不屑道:“小爷我天纵奇才,他倒是有那个心,问过我交上去的卷子了吗?” 池舟给他逗得直不起腰,一边乐一边说:“陆老二啊陆老二,你们陆家祖祖辈辈的大话都要被你一个人吹完了。” 陆仲元就也笑:“池老二啊池老二,你要是能从我陆家再找一个活人出来说大话,我就闭嘴。” 谢鸣旌彼时也就差不多这样坐着,盯着这俩酒鬼生怕他们喝多,听他们说这些话,自己插不进去一句。 他姓谢。 他是老皇帝的亲儿子。 光是这一点,就注定了他们各有打算,从一开始就不是一条道上的人。 谢鸣旌脸色越来越阴郁,自己都没察觉手指越来越用力,几乎要将一颗白子攥成齑粉。 直到陆仲元叹了口气,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回神,又发疯了是吗?” 谢鸣旌一愣,从回忆中缓过来神来,眼前黄昏逐渐取代月夜。 陆仲元坐他对面,很是无奈又很是疑惑:“我早说你是个疯子,为什么池舟偏要觉得你是个任人欺负的小可怜呢?” 五岁就会借刀杀人,七岁就能断了手足一条腿还全身而退。 池舟莫不是眼瞎,到底哪里看出来这是个得被他护在手心里,啾啾叫着啄食的小鸟的? 从始至终,一直是陆仲元在自说自话,谢鸣旌直到这时才轻声开了口:“他知道的。” 陆仲元:“嗯?” 谢鸣旌:“他知道我是个疯子。” 谢鸣旌起身,离开了小院。 陆仲元在他身后问:“去哪?” 谢鸣旌头也不回:“回宫了。” 池舟既不来这,他在这里等,和他在宫里等,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这一院子的花,花期渐次,开完这一茬总有下一茬,但池舟不来,开了也没什么意义。 花花绿绿的徒惹人心烦罢了。 - 池舟一连五六天没去积福巷,明熙头几天见他不出门,还旁敲侧击地问是不是跟谢公子闹了矛盾。 后来见自家少爷情绪倦懒,便连问也不问了,只是自觉地从库房拿银子,一个一个地给那些找上门的店家和匠人结工钱。 明熙是个小吝啬鬼,这钱明明是池舟的,他往掏得肉都疼。 一边疼还一边暗暗腹诽,实在不明白偌大的侯府不住就算了,六殿下出宫设了皇子府也住不惯吗? 这两人到底在玩什么情趣,跑大老远买一间二进的宅子,真打算日后住进去? 明熙觉得自己可能天生就是个穷鬼命,一点也不懂他们皇亲国戚的想法。 可能单纯就是钱多了烧得慌吧,他暗暗想。 这天又结完一家工钱,明熙回了霜华院,池舟坐在院子里看话本,手边放着一盘切好的桃。 这是昨天才从南方那边快马加鞭运过来的早熟品种,只向宫里进贡了两筐,承平帝在特意差人挑了其中又大又饱满的十来颗,刚在内务府记了数字,便送来了宁平侯府。 池舟吃着桃,状似不经意地问明熙:“去干嘛了?” 明熙:“城西一家成衣铺子说少爷你前些日子定的两套夏装做好了,已经送去了谢公子那,拿着凭据过来结银子呢。” 池舟咀嚼的动作一顿,想起他给谢究定的那些东西。 其实他都记不清买了什么,见到好看的就忍不住想往人身上堆,工期堆到明年也一口应下。 如今想想,日后要来侯府讨尾金的店家可能还不少。 嘴巴里的桃突然就不甜了,有点涩。 池舟皱了皱眉,放下叉子,咽下口里那片桃,起身进了房内。 明熙眨巴眨巴眼,在他身后唤:“少爷,这桃放久了就不好吃了!” 池舟无所谓地道:“你吃了吧。” 一点也不觉得这种皇家御赐的东西给家里一个小厮吃有什么不妥。 池舟进屋,打开衣柜,先是看了眼自己收拾好的那个小包袱,想了一想,又关上了。 房契地契都在库房,池舟进去找了一圈,挑出几张看起来就算丢了也不会显眼的。 这事不好让明熙去办,池舟趁着天色还早,自己出了趟府,按着房契上的地址找过去,一一吩咐好,然后就近找了家书局买了信封,自己一个人溜达去了官府。 不得不说,原主的身份真的很好用。 至少原本官差都要下值了,见到他来,立马打起十二分精神,池舟一盏茶还没喝完,事就办好了。 他挑了挑眉,莫名觉得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他总担心谢究有那样一个过去,在锦都会生活得步履维艰。 池舟不知道他是不是入了奴籍,但大概率是没办法科考入仕的,认不认字都两说。 贩卖苦力,他又觉得谢究那样矜贵的大猫,在日头底下流着汗干活很让人烦躁。 至于别的,好像也只剩下了经商。 可他一没本钱,二没路子,一个人在锦都能做什么生意呢? 况且什么生意起步的时候不是艰难险阻,还得赔着笑去应付客人,想方设法疏通关系。 池舟不太想看见谢究这样,他总觉得这只大猫就合该坐在漂亮精美的宅子里,所有他想要的都送到他面前,不劳他费一丝心才好。 然后养得皮光水滑、仪态从容。 所以他在原主的产业里摸寻一番,找了几家流水不大,不值得侯府特意去追回,但足够一家子人在锦都富余生活的铺子,转到了谢究名下。 这样就算他以后成了家,有了妻女,也能衣食无忧。 池舟知道自己大概是栽了,但栽也栽不了多久,他迟早是要走的。 过好户的商契在自己手上,池舟站在道路边,什么都做好了,却有一瞬迟疑不知道这几张薄薄的纸该怎么送到谢究手里。 他一声不吭地就不去了,谢究也没来问过,好像彼此都有心照不宣的默契。 将这些天的玩闹当成了公子哥一时兴起,玩够了,拍拍屁股就走人,各自都不纠缠。 这就导致池舟现在很为难。 去不去呢? 他边走边想,一走神,肩膀被人撞了一下,池舟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到了码头附近。 河上停着一艘雅致精美的画舫,岸边人摩拳擦掌的,都急着要上去,眼中欲-色浓重。 池舟没想凑热闹的心思,但是他看着那座安安静静漂泊在河面的船,和岸边神情激动的人们,陡然从心底生出一丝厌烦感。 第27章 他懒得再浪费时间去想这时候莫名跑到积福巷,然后给谢究送几张商契丢不丢面子了。 他一想到自己要是不去,等他一溜烟跑了,谢究最后可能又要回到那样的画舫上,池舟就觉得反胃。 面子什么的,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他转身就走,刚走两步,愣了一下,凝眉转了回去。 游人往船上走,池舟向岸边去。 柳树枝条在空中晃,一张灰褐色的帕子在日晒雨淋里褪了色,不似初见时完整干净。 池舟缓慢走过去,低下头盯着柳树根附近,眼睛都瞪大了。 他看看柳树上的布条。 没错,是明熙绑的,说担心他哪天要来看自己救的“花季少女”找不到路。 他又看看地上的泥土。 也没错,他记得自己挖土的时候,旁边有一块大石头表面非常圆滑,立在岸边充当石凳,如今还好好地在原地。 但是…… “花季少女”呢? 桃一桃二桃三桃四呢? 池舟脑袋有点宕机,他站在原地找了半天,连桃树枝没种活,死掉的可能性都想到了。 但死了也该有“尸体”。 尸体呢?枯枝呢? 他的树呢??? 天杀的,这破地方怎么还有树贩子? 池舟人都麻了,后悔没有第二天就过来把树挖了栽回府里去。 - 谢鸣旌赶在酉时宫门落锁前回了宫,却在御花园遇见了陪太后赏花的谢鸣江。 二人看到他,便笑着招呼他过去。 谢鸣旌低下头,走过去低低地喊了声:“祖母,皇兄。” 太后一见他这样,笑容就淡了,轻声道:“还在怪哀家给你许婚?” 谢鸣旌像是被吓到一样,忙抬起头仓皇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立刻低下头,声音更弱了,却比之前急了几分:“孙儿不敢。” 太后垂眸看他,叹了口气,在他驯顺低俯的脑袋上摸了一下,动作轻得还没一阵风吹过发丝的存在感强:“你这个性子,在宫里只能是吃亏的命。” 谢鸣江在旁边听着,此时凑上前扶着太后胳膊笑道:“祖母哪里的话,小六性子是闷了点,虽说佳贵人早逝,但有母后护着,孙儿照拂,怎么就能吃亏了呢?” 太后慈爱地看了他一眼,有些嗔怪道:“你能护他小,还能护他一辈子啊?” 谢鸣江眸光微闪,又极快地敛下,笑道:“孙儿身为父皇长子,理应照顾弟弟妹妹们,当然要护一辈子。” 太后笑着拍了拍他手,不继续说了,只让他们俩和她一起回景福宫用膳,共叙天伦之乐。 席还没开,承平帝带着皇后也来了,一家子父慈子孝,夫妻和睦,祖孙和谐。只有谢鸣旌坐在下首,像个透明人。 等散了席,他沿着御花园的小路往慎德殿走,夜风吹散些许酒意,席上那点伪装出来的懦弱惶恐便全散了。 他突然有些后悔。 池舟是个什么人他还不知道吗?这些年这人莫名其妙冷自己的次数没有一百次也有五十次,他犯得着因为他不来找自己,就生闷气跑回宫里吗? 这下好了,平白无故吃一顿噎得死人的饭。 谢鸣旌脸色沉得能滴水,身边跟着的小太监大气不敢出,跟着人回了慎德殿,就麻溜跑了。 承平帝让他住这间宫殿,敲打意味不可谓不足,把他发配过来之后,便一次也没来过。 六皇子的事又一向无关紧要,没有哪个不长眼的宫人会巴巴的上赶着向皇帝陛下汇报,讨他不快。 是以很少有人知道,整座皇宫最偏僻死寂的宫殿里,其实种满了果树。 池舟偏爱樱花,山茶,总喜欢那些整朵整朵掉落的花,等花落完了,又抱怨种这么多树吃不上一口果子。 可等来年,他宁愿往院子里再植一株山茶,也不肯种棵桃。 谢鸣旌不一样,他偏要种那些果实饱满甜美的树。 桃树、杏树、梨树…… 他才不管什么花落得好不好看,只在乎等花期过了,能不能吃上一口甜。 谢鸣旌略过四棵颤巍巍还没腿高的桃树苗,往里走了几步,抬起头眯着眼在树上找。 天色已经很黑了,四月初月亮也只是很暗的一小轮,理应什么也看不到,可他偏偏在满院子树里找到一颗拇指大小的青果。 可怜得要命,丁点儿大一个,藏在桃树枝里,被他一抬手就摘了下来。 谢鸣旌低头,望着那颗青涩的果子,半晌,恶狠狠地一口咬了上去。 酸得厉害,汁水也充沛得丰盈,一口下去,酸涩的汁液顺着唇缝往下-流。 只可惜还没淌走,又被人一下卷了回去,在口中过了两圈,顺着咽喉流入腹中。 谢鸣旌面不改色,一口一口咬着,像是要连果核都嚼碎了吞下去,神色阴戾得活似只饿鬼,在吃这世上最能填他口舌之欲的珍馐。 可等他吃完,盯着果核两秒,转手又将其砸到了树上。 不悦地说:“没用的东西,酸死了。” ----------------------- 作者有话说:桃树:日子怎么可能跟谁过都一样[爆哭] v啦,谢谢大家支持!评论区给大家发红包,么么么!!![撒花] 第22章 池舟到底还是没去积福巷, 也没什么特别的缘故,不过是他在路上碰见了陆仲元。 说来也巧,这样两个身世显赫的人,一前一后, 谁也没坐马车, 溜溜达达的就迎面撞上了。 陆仲元瞧见池舟, 稍稍一愣, 旋即就笑开:“侯爷这是要去哪儿?” 池舟怀里揣着个信封, 正低着头沉思到底哪儿来的树贩子挖走了他亲手栽下的桃树,听见一道算不上陌生的声音, 怔了一下,抬起头对上陆仲元那张笑脸。 他往他身后看,不太确定这人是刚从翰林院下了值, 还是从别的什么地方回来。 但或许陆仲元真的足够聪明, 一见他神色就主动开口解惑道:“刚从谢究那儿回来。” 池舟面色微变,陆仲元笑道:“这小子这些日子也不知犯了什么病,脸色冷得吓死人,怨气冲天,我刚到巷口,差点被那一股寡妇味儿给熏出来。” 池舟彻底站不住,抬脚就要去找人, 心里不由地为这些日子的冷落生出些愧疚来。 他对谢究,总是矛盾得不知怎么才好。 前一秒狠下心不理不睬, 后一秒就开始愧疚难过。 陆仲元一抬手给他拦了下来, 笑道:“侯爷莫急,他出门了。” 池舟下意识问:“他去哪里,他在锦都有朋友?” 陆仲元扬起半边眉毛:“他怎么可能没朋友?” 言外之意谢究名满锦都, 怎么会缺“朋友”。 池舟心里一紧,嘴唇死死抿着,哪怕再想知道,也不愿意追问了,唯恐听到什么让人不开心的话。 陆仲元饶有兴味地盯了他一会,看够了乐子才笑道:“开玩笑的,他出京了。” 池舟疑惑地望他,陆仲元说:“他有个远房亲戚,在锦都做些小买卖,有一批货物卡在了城外进不来,他脱不开身。恰好谢究这两天闲着,就出去帮他看看,也当散心了。” 池舟:“他在锦都还有亲戚?” 陆仲元心说自然有,还一堆,全在皇宫里住着呢,但他总不能跟池舟说你家六殿下望夫石一样等了你好些天,没等到人,一赌气回宫了。 他倒是想说,但是怕谢鸣旌那个小疯子知道后直接端了他家狗窝。 陆仲元默默叹了口气,道:“有,一直不怎么联系,谢究也不愿意搭理,这次估计是真的有些心烦,才会愿意帮忙。” 池舟理所当然将他的心烦原因归结到自己身上,怀里揣着的信封像是会发烫一样,贴着胸口烧得厉害。 他蹙起眉头,一句话没说,要去积福巷的步子怎么也迈不下去。 陆仲元却掰过他肩膀,笑嘻嘻地道:“反正他也不在,择日不如撞日,侯爷跟我去吃晚饭吧。” 这就是要蹭饭了,池舟看得明白,倒也不恼,只是稍动了一下,将肩膀从陆仲元手下抖了出来。 走出几步,他想起什么,问:“小船呢?” 陆仲元还在看自己骤然落在空中的手,闻言反问:“小船?” 池舟:“他养的狗。” 陆仲元神色霎时变得有些怪异,池舟像是才意识到这个名字在外人听来有多古怪似的,有些后悔自己头脑不清醒,竟直接问了出来。 果然,陆仲元搓了搓身上起的鸡皮疙瘩,呼出一口气,然后面不改色地撒谎:“他带走了。” “哦。”池舟飞速带过话题,不再多问。 可是陆仲元却好像找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两步追上来,低声怂恿:“侯爷,我那养了一堆猫猫狗狗,你要不也抱一只回去,起名啾啾?” 池舟脚步一顿,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不太明白这人为什么脑回路能跟自己这么相像。 第28章 但这个念头既被谢究否决过,池舟自然不会再动。 他摇头:“不用。” 陆仲元不死心:“或者养鸟呢?我前些日子定了一批山雀,一个个白乎乎肉嘟嘟的,你绝对喜欢,拎几只回去养?” 池舟很是纳闷,他唤:“陆大人?” 陆仲元一怔,本能地觉出这人后面不是什么好话,刚想说不养就算了,便听池舟真情实感地向他表示疑惑:“你不是穷得连饭都吃不起了吗,怎么还有心情养这么多宠物?” 陆仲元:“……” 他像是被打击得不轻,一时没有说话。 池舟这才扳回了一城似的,唇角轻轻勾起一个弧度。 夕阳的光映衬在他侧脸,璇星河的流水在他身边荡漾,陆仲元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 他上前抬手,像是想要揉池舟的头发,动作在空中顿住,最后只是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他说:“怎么办呢,那是别人给我留下的遗物,我怎么能不好好养着?” 池舟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很快听出他话里的笑意,毫不留情地拆穿:“你才说你刚定了一批山雀,那也是遗产?” 陆仲元哈哈大笑起来,揽着池舟的肩膀:“好了好了,知道你聪明,别拆穿我了。好饿,我们去吃什么?” 池舟简直无语死,想不通谢究那样一个冷冰冰的人,到底为什么会有陆仲元这么不着调的朋友。 但想不通也没辙,他今天在街上遇见陆仲元,就注定要被狠宰一通,甚至这人吃完了还要打包,可怜兮兮地说一大家子还在饿肚子呢,侯爷好人做到底,再管一顿饭吧。 池舟真的无话可说。 晚上喝了几杯酒,他回到侯府就觉出几分醉意来。 忙活了一下午,想见的人没见到,想送的礼物没送出去,池舟叹了口气,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想谢究了。 他摇了摇头,洗漱上床,瞧见小榻边放着一个果盘,里面盛着一只洗净了的桃。 池舟想了想拿过,在手上转了几圈,一口咬下去。 汁水充沛,口感回甘,确实是上好的贡品。 池小侯爷睡前忍不住想,不知道谢究什么时候回京,家里到时还剩几颗桃。 他想让他也尝一尝。 真的很甜。 - 大锦朝会每三日一次,逢初一十五还有大朝会。 按理来说,池舟作为袭了爵位的侯爷,便是没什么要禀报的公务,也该在大朝会到场,叩见圣颜。 但承平帝实在是宠这一家子,前些年因原主年纪小,破例免了他上朝的义务,只享俸禄,无需做任何事。 池舟穿来的时间点上,原主除了一日日寻欢作乐,没有半点要入仕途为国尽忠的念头。 他怕露馅,干脆承了这个人设,从来没有过要去上朝的念头,更别提进宫了。 所以池舟第二天天不亮就被明熙从被窝里喊起来的时候,还有些愣神:“要干什么?” 明熙一边捞过衣服往自家少爷身上套,一边理所当然地道:“进宫谢恩啊。” 池舟一脸懵:“谢什么恩?” 明熙更懵:“桃,少爷,昨天你吃的桃。” 从窗户往外看,天都是黑的,池舟刚睡了还没半个时辰,闻言人都木了:“你的意思是说,他自愿给我送了十颗桃,我就得大半夜起床进宫,巴巴地向他谢恩?” 明熙点头:“是的,少爷。” 池舟这时候觉得那桃一点也不甜了。 而等他站在紫宸殿外的广场上,木着脸迎来送往一批批观光打卡似的往他这边凑的官员的时候,池舟甚至想把昨天吃进去的桃吐出来。 宁平侯爷身穿朝服,站在白玉砖上,不言不语也是一派潇洒怡然的气质,谁都不知道池舟背地里快把自己的手掐断。 这点紧张和崩溃,在他看见陆仲元的瞬间散了些。 池舟心下漫上一股喜意,就要去找熟人,却见陆仲元远远看到他,表情有一瞬怔愣,旋即移开视线,追上同僚身影,有说有笑地离开了。 池舟就是再迟钝,也看出来他的疏离之意,步子停在原地,半晌没动作,难得觉得有些心烦。 他果然还是很讨厌这里。 没有归属感,没有认识的人,没有记忆,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暮春的晨光洒上白玉地砖,池舟低着头,望着地砖上映射出来的身影,很久都没动弹一下。 直到身侧有一道懒散随性的声音响起,肩膀被人亲密扣住,来人笑着唤:“小舟今日怎么来上朝了?” 池舟被人从一片空茫中唤回了神,偏过头便看见谢鸣江和他身边跟着的一群人。 有朝中官员,也有东宫侍从,前簇后拥的,好不热闹。 池舟扯了扯唇角,勾出一个笑,状似轻松道:“陛下赏了臣几颗桃,臣进宫谢恩。” 谢鸣江乐了:“原来如此,孤还以为你来看小六。” 池舟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口中的小六是谢鸣旌,顿时身体发紧,连体内奔腾的血液都觉出几分违背常理的冷来。 好在他的反常没被人捕捉,谢鸣江身后有人不怀好意地笑,言语轻佻又暧昧:“殿下这不是说笑了?侯爷不趁着这段时间好好风流一番,来找六殿下干嘛。再过段时日,还不是什么时候想见什么时候见,想做什么做什么?” 池舟从那点如坠冰窟的寒冷中苏醒,听见身边众人因这句话发出的哄笑声。 他下意识蹙了蹙眉,先是看了一眼说话的那人,随即转过视线,在百官之中逡巡了一圈。 等找到想找的人后,池舟松了口气,笑了一声,似是漫不经心,又似好心提醒:“大人说话还是注意点的好,有史官在记。” 那人笑意一僵,几乎是本能地往外圈执笔的几人看了一眼,旋即望向谢鸣江。 谢鸣江看也不看他,而是继续压着池舟肩膀,凤眸凝视他半晌,低下头轻声问:“孤倒不知,小舟什么时候这么护着他了?” 他勾起池舟从官帽下露出的一缕发丝,在指尖缠了几圈,微笑着问,眼神却冷得像一条伺机吐信的毒蛇:“别告诉孤,你真喜欢上那个杂种了?” ----------------------- 作者有话说:来啦!评论区给大家发红包! 真不是故意的,这几天身体简直在无时无刻跟我控诉,随时有一种要罢工不干的感觉,巨吓人[爆哭] 下一章在周四晚上十一点左右,明天不更啦,期间有提示更新应该都是我在修文,前面有些细节感觉不太好,我改一改。 - 第23章 耳边的声响阴冷潮湿, 比清晨的风要凉上许多,贴在身侧,却钻进骨缝里。 在璇星河桥上体验过的感觉又一次袭来,池舟仿佛置身蛇窟, 被一群毒蛇环绕, 反复在耳边发出“嘶嘶”的声音以做威胁。 他闭了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便已经带上笑意。 “殿下, 这是宫里。” 清凌凌的一道嗓音, 避重就轻地来这么一句,谁也分不清他话里藏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是宫里, 他虽然不喜欢,但身为臣子,不能直说? 还是说这是宫里, 谢鸣江就算身为大锦储君, 也不该称呼六殿下为杂种? 谢鸣江沉着一双眸死死盯着池舟,青年脸上笑意不减,温声道:“殿下日理万机,微臣不敢因一点私事劳殿下费心,耽误了正事就不好了。” 沉默了片刻,谢鸣江问:“什么正事?” 池舟:“臣前些日子听闻,南方有一批精盐流入市场, 天家震怒,官府革职百八十人?” 周遭静得能听见针落到地上的声音, 他们站的这一小块地方仿佛成了真空带, 谢鸣江身后那些幕僚个个神色惊疑,不可置信地看向池舟。 池舟视线扫过一圈,顶着巨大压力轻声笑开, 似安抚也似警告:“殿下的心思还是放在正事上的好,微臣自知行为不检,私事混乱不堪,实在无颜劳殿下费心。” 池舟很难说明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明明知道谢鸣江问出那句杂种,想从他口中听到什么,但就是本能地不想让他如愿。 他穿成原主,的确从骨子里害怕恐惧谢鸣旌的存在,和他日后可能加诸在自己身上的折磨。 但不意味着,他能心平气和地听谢鸣江这样贬低男主。 他好歹是一路追着原著连载过来的,隔着文字亲眼看见过男主从小到大的经历。 他见证过谢鸣旌的一切悲欢离合、苦难磨砺。 抛开一切男主光环,无可辩驳的是,池舟很喜欢这个坚韧勇敢的少年。 他比谢鸣旌自己更要期待他的成功。 所以哪怕再害怕谢鸣江带来的威胁感,池舟还是开口了。 他本就有上帝视角,放着不用反倒可惜。 于是用一件对谢鸣江来说可能无关痛痒的“小事”,告诉这位太子殿下,他的行事并非天衣无缝。 第29章 之所以到现在无事,不过是因为皇帝护着,群臣才没有上谏罢了。 可“池舟”本就是个混不吝的小霸王,承平帝疼他又疼得举世皆知,他要是真的豁出去在大殿之上参谢鸣江一本,太子殿下便是不死也要脱层皮。 至于他自己? 池家满门荣耀在前,帝王亲口许诺在后,想也不会受到多大伤害。 池舟眼眸微弯,顶着谢鸣江阴鸷到仿佛下一秒就要杀人的目光轻笑了笑,温声道:“臣想了想,朝堂议事实在不适合我这种不学无术之人,先行一步向陛下请安,殿下莫怪。” 他行了一礼,转身就走,找到附近伺候的一个小太监,说明自己的目的便让人领着往宫里去了。 而等他背影消失在广场上,谢鸣江身后的幕僚才像是刚回过神一般,神色肃穆:“殿下,这池小侯爷……” 与传闻相差甚远。 谢鸣江死死地盯着池舟离开的方向,过了很久,声音极冷地开口:“他不是一直这样?” 好起来的时候跟在人身后,又乖又听话,要他做什么都满口应下,一副玩世不恭游戏人间的模样;坏起来的时候,夹枪带棒,一句话三个转弯,骂人不带草稿,底牌随便往外亮,藏在东宫不为人知的秘事也能被他像是谈论天气一般随口道出,只为了让谢鸣江不要烦他。 “疯子。”谢鸣江哑声道,满怀恶意地说:“跟那个杂种倒是相配。” 太子殿下锐评六皇子和宁平侯,身边人便是想附和也息了声,生怕被有心人听了去大做文章。 谢鸣江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深呼吸了两下,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被人堵成这样了。 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终于不再盯着池舟身影消失的那个角落,身后众人松了口气,连忙提起别的事情分散太子殿下注意力。 而另一边,池舟刚绕过宫墙拐角,身后那道如狼似虎的视线甫一消失,他就软了身子靠在了墙壁上,闭上眼睛深深呼吸着。 领路的小太监吓了一跳,脸色煞白道:“侯爷!您怎么了?” “无事。”池舟声音有点虚弱,缓了一会儿出声:“前些日子染了风寒,还未好全,刚刚在风口吹了会儿,有点不舒服罢了。” 小太监脸色更白了,立马就道:“奴才这就去给侯爷找太医。” 阖宫上下谁人不知,宁平侯府这位小侯爷,是太后陛下宠在心尖尖上的人。 幼时有一次,池舟还不是侯爷,连世子都算不上。 老侯爷和小将军在外征战,太后将他接到宫里小住。 那是一个冬天,也不知怎么地,小公子好好的宫殿不待,偏想着出去玩雪采梅花,大半夜一个不小心摔到湖里,生了场大病。 陛下震怒,直接把当时伺候小公子的若干人等全都拖了下去斩首示众。 等池舟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身边就没了一个熟面孔。 自那以后,凡是池小公子进宫,宫人无一不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唯恐一个伺候不好,自己就丢了性命。 小太监的反应太过惶恐,如临大敌一般,池舟有些不解,在心里叹了口气,待缓过那阵心跳加速的紧张之后,慢慢站直身体,冲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没事了,怎么怕成这样?” 小太监心说不怕行吗,谁知道您一头栽下去我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面上却还是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真的没事吗,我们要不要先找座宫殿歇着传太医来看?” 池舟不太想麻烦人,但看他这幅慌得好像自己生病了的神情,又想起承平帝这时候要去早朝,想来就算他去谢恩也看不到人,略一思索便同意了。 此处是皇宫外围,宫墙高大,殿宇却稀少,且多数都是用做议事或者祭典。 是以小太监虽说就近找个地方休息,实则最近能驻脚的地方,二人走了一刻钟也没看见。 池舟眼见着身前这小太监频频回头,身上汗都快濡湿衣服了,无奈,随手指了个宫殿就问:“这里是妃嫔住的还是皇子住的,我能去歇歇吗?” 他本就是随手一指,结果指完自己一看,瞧见透出宫墙的满园绿叶。 枝繁叶茂、生机勃勃,迎风飘动间,反射出晨辉万千。 小太监愣了一下,先是抬头看了眼宫门上的名字,神情微怔,又回头看了池舟一眼,瞧他脸上无甚异色,迟疑两秒,便上前推开了门:“不是妃嫔住所,侯爷在这暂时歇歇脚吧。” 池舟惊讶于这门竟然没落锁,思索了一秒便认定这大概是间空置的殿宇,暂时没有主人住,所以才这么疏于防范。 小太监本想领他进屋子里休息,但池舟站在院子里,一抬头被满园的果树惊了一下,想也不想地就拒绝了:“不用了,屋子里闷,我在外面待会儿就好。” 小太监想了想,忙不迭应下:“那侯爷在这稍事片刻,奴才这就去请太医。” 池舟伸出手,很想拦住他说自己真的没事,但是灰衣太监跑得飞快,他硬是没拦住。 池舟挑了挑眉,愈发无奈了,很是怀疑原主到底在这些人眼里是什么洪水猛兽。 但不可否认的是,身边一干闲杂人等都离开之后,池舟终于松下了那口从进宫开始就提着的气。 他不喜欢这座宫闱。 一进午门,池舟便觉得四方宫城上的天空都阴沉沉的,分明艳阳明媚,却总让人透不过气来。 到处都是红墙黄瓦,往哪看去都沉甸甸地压在人身上。 唯有这间宫殿还算让人舒心。 池舟视线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遗憾地发现果树虽多,但还不到成熟的季节,如今看去,最大的梨子也才只半个拳头大。 池舟咽了口口水,暗暗可惜。 他往里走了几步,看见石制桌椅,倒是没想象中满是落叶灰尘的样子,只掉了几片青绿的叶,跟这间宫殿一样,虽然无人居住,倒是打理得干净。 也不知是哪里的太监宫女,这样勤快。 微风吹过树叶,传来沙沙响声,虚与委蛇的应和消失,胆战心惊的恭维也不见了,池舟站在树下,被懒洋洋的晨光一照,竟有些犯起困来。 他这些日子睡眠又变得糟糕,虽然很少做那个昏暗监牢的噩梦,却总是睡不安稳,经常半夜清醒,背后渗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汗。 连噩梦源头都找不到,池舟开始怀念谢究在自己身边的时候。 至少在积福巷替谢猫猫布置家具的那些天,他每天都睡得很好,精力充沛地能徒手打老虎。 池舟叹了口气,一边想谢究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京,自己去找他道歉,他会不会原谅;一边又想起陆仲元在宫路上看见他宛如看见陌生人的神情,一时间心情复杂不知怎么才好。 小太监一去不回,池舟在院子里绕了几圈,没坐椅子,而是像他刚穿进这个世界在侯府做的那样,随便找了棵树干粗实的桃树靠坐下来。 微光在眼皮上跳跃,池舟本意只想靠着休息会儿假寐,可不知不觉间竟真的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觉得眼前暗了许多,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满园果树绿叶下,在他身侧半蹲着一个人。 青年眉目挺拔,线条如刀刻般流利精致,对方维持着半蹲的固执姿势,伸手盖在他头顶,替他挡住叶缝间零落的光线。 池舟只一瞬间就放松了下来。 他清楚这是梦境,但哪怕是在梦里见到谢究,他竟也觉得欣喜。 池舟往后靠了靠,以一种极为放松依赖的姿势,几乎要靠进谢究怀里,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我栽了啊啾啾,怎么梦里都是你。” 春光和煦中,青年含糊不清地低语,声音散在风里,吹进满园绿叶,催动青果成熟,快快结出甜果。 ----------------------- 作者有话说:果子甜不甜不知道,反正我甜了[撒花] 后面更新都在晚上9-12点啦,不更会请假的,谢谢大家!!! 最近天气好热哦,宝宝们吹空调注意别感冒了,照顾好身体!啵啵啵!!![抱抱] 第24章 池舟是被小太监慌慌张张地唤醒的, 醒来的时候身上还盖了件薄毯。 他愣了一下神,紧接着就自然而然地以为是对方怕自己着凉,去找太医的时候顺便给他带了条毯子。 池舟从地上起来,将薄毯递还给小太监, 轻声道了句谢。 小太监忙不迭地接过毯子抱着, 没敢应下那句谢谢, 只是下意识扭头往身后宫殿瞄了几眼。 殿门依旧关着, 看不出来有没有人出来过。 池舟坐上院中石椅, 伸手让太医把脉。 太医年纪不大,约莫三十出头的样子, 先是跟池舟问了个好,才搭手把脉。 自然查不出什么具体的毛病,顶多是方才被谢鸣江那如毒蛇一般的神态和口吻吓到, 一时有些心悸, 睡了这么一觉起来,就算有问题也看不出来了。 第30章 是以太医只是跟他打官腔:“侯爷这些日子是不是没休息好,过度劳累了些?” 池舟总觉得他话里有话,眯了眯眼睛,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青年太医倒也不怵,笑了笑道:“侯爷身体康健,倒是无甚大问题, 是药三分毒,与其用药, 还是回去食补为好, 多吃些牛羊肉类、坚果核桃。” 池舟这下确定了,这人就是话里有话,明嘲暗讽他在外玩坏了身子, 所以才虚成这样。 池舟有心想问问他原主不举是怎么回事,转念一想,如果宫里的太医随手一把就能探出他肾有问题,宫外的老大夫应该也能把出来,便干脆作罢,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谢谢。 小太监听两人对话,倒是没听出来话里话外的意思,只知道宁平侯没在他眼皮子前出问题,自己小命算是保住了。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赔着笑脸道:“多谢许太医,有劳许太医了。” “无事。”那姓许的太医点头应下,又冲池舟低头行了个礼,挎着自己的小药箱转身出了宫门。 小太监抱着毯子,试探着上前一步:“侯爷休息好了吗,陛下一会儿快要下朝了,咱现在去紫宸宫候着吗?” 池舟视线还落在那太医背影消失的方位,闻言回过神,笑着点头:“好。”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那姓许的太医临走前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池舟:“……” 好怪,被人嘲笑了吗? 因为不举? 垃圾原主! 池舟骂骂咧咧地上前一步走了,没注意小太监在他身后又把毯子放在了桌上。 而等意外访客全从这间生机盎然的宫殿里离开,殿门打开,有一玄衣青年从里步出,站到桌前,拿起薄毯,伸手抚过那层还未消散的体温。 “咚咚。” 两道闲适的敲门声传来,谢鸣旌偏头望,瞥见去而复返的许太医。 官服青年挎着药箱,噙着笑走近,坐到石椅上,手里拿了只小药瓶,上上下下漫不经心地抛弄着玩。 “我说怎么还不来找我拿药,这是又犯病了?” 谢鸣旌不悦地盯着那瓶药,并不搭腔,只是伸出手:“给我。” 许太医笑了笑:“然后你交给他?” 谢鸣旌薄唇轻抿,并不应声。 许太医:“他这次好像憋得格外久,不知道这药还起不起效果了,你交给他,他不会用,到时候真废了怎么办?” 谢鸣旌不语,只是一味死死地盯着药,压根不理这青年太医在那说什么屁话。 直到对方笑了半晌,神神秘秘地冲他勾了勾手:“小可怜,看你也没嬷嬷教过,哥哥我发善心,教你怎么让人舒服?” 光天化日,一个太医一个皇子,无遮无掩地说下下流无耻的话,简直叫人面红耳赤不知说什么好。 许太医胸有成竹,几乎断定了谢鸣旌不可能拒绝他的提议。 可时间静止了一会儿,他听见这人冷声说:“你不是我哥,拿来。” 许景诚默了片刻,实在憋不出闷笑出声,隔空就将药瓶扔了过去,“当你哥有什么好,当我多稀罕似的。” 不是被他算计着怎么去死,就是被他算计着怎么上床…… 但是许景诚不敢说,他生怕这疯子一个不痛快给他抹了脖子。 所以只是放了药,又提起自己的小药箱,临走前叮嘱了一句:“就这两天记得给他用啊,不然真废了到时候心疼的还是你。” 话音落地,身后一阵呼啸风声,许景诚闪身躲开,只见自己原来站立的位置上,泥土中插入了一片桃树叶。 叶尖直插入地,叶梗在空中高频率地小幅晃动,隐约能听见弓箭般铮鸣声。 许景诚轻嘶了一声,后怕道:“疯子。” - 池舟一路被小太监领着进了紫宸宫。 原以为承平帝今日早朝,要等好一会儿,结果殿外伺候的大太监一见到他,径直迎了上来,和和气气地笑道:“侯爷怎么这一大清早就入宫了,陛下听说您来,特意叮嘱奴才在这候着,领您进去等呢。” 说着他又转向带池舟来的小太监,脸色一下变了,严厉道:“磨磨蹭蹭的去哪耍了,耽误这么长时间。” 小太监抖如筛糠,正要解释,池舟便道:“是我没睡好,半路有些犯困,偷懒请他找了处没人的宫殿睡了一会儿才来,公公莫怪。” 福成闻言,立马关切地问:“哎呦怎么能随便找个地方休息呢,休息好了没,侯爷您快跟咋家进来吧,别在外站久了伤了身子。” 池舟:“……” 他有些纳闷地看了眼福成,一时心情复杂。 这个大太监在原文里可不是这幅模样。 从男主的视角看,福成永远是一副用鼻孔看人的小人得势样,男主来求见承平帝的,十次有八次都被他用各种理由推拒。 拒也拒得不直接,不让人直接回去,而是就在太阳底下站着,盛夏大中午的,谢鸣旌被晒得脸色发白浑身出汗,他在阴凉处笑吟吟地打着扇,时不时还来一句“殿下莫怪,陛下正在午睡,待皇上醒来,奴才立刻就进去禀报”。 叫人走都走不开。 而今福成在池舟面前,简直把他当成了主人一般。 池舟有点烦躁地嗯了一声,回过头当着福成的面冲小太监摆了摆手:“多谢公公领路,你去忙吧。” 小太监愣神两秒,旋即用一种很感激地表情看他一眼,行了个礼忙不迭跑了,福成想拦都没拦下,张了张口硬是没说出来话。 福成将人领进殿内,替他倒了杯茶,又找出几本志怪小说递过来:“您好些日子没来,陛下却一直惦记着,特意吩咐人寻了好些您爱看的话本放着,就等您来了看呢。” 池舟:“……” 这样猜测很不道德,但他现在真的很好奇。 原主真的不是承平帝亲儿子吗? 在处理政务的紫宸宫里,在一堆奏折和政书里,放上这些话本真的合适吗? 他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庆幸,还好只是志怪小说,而不是他在原主书房看到的那些情色话本,不然他现在就能挖个地洞钻进去。 池舟只能面不改色地应下,随便翻了本书,一边看一边等。 不得不说,多少是缓解了些尴尬的。 等殿外再有声音传来,他已经不知不觉看了半本。 池舟听见一道爽朗的笑声:“小舟到了?” 他心下一震,连忙放下书站起来,面朝那穿龙袍的中年男人,就要下跪行礼。 承平帝却快两步走了过来,一把扣住他肩膀阻止了他下跪的动作:“朕说多少次了,你来见朕,不用下跪。” 浑厚沉着的嗓音在头顶炸开,池舟定了定神,道:“礼不可废,陛下仁慈,做臣子的却不可恃宠而骄。” “哈哈哈哈。”承平帝闻言大笑开来,还是没让他跪,却道:“到底是要成家的人了,福成你看,宁平侯是不是比以前沉稳多了?” 福成在一边恭维着道:“侯爷本就龙章凤姿,一向克己复礼,不辜负圣上疼爱。” 池舟听得头皮发麻,很想知道这两人滤镜到底有几百米厚。 他只在原著里看过承平帝对原主不一般的宠爱,等这份疼宠真的落在自己身上时,他却只只觉得恐怖。 太过离奇和突出的盛宠,任谁都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叫人本能怀疑这是否是另一种形式的捧杀。 但帝王在前,圣心难测,池舟不敢表现出异样。 他被承平帝按着坐在椅子上,闲话家常般闲聊了半天。 承平帝问过老夫人身体情况,又问池桐回京可是看中哪家公子,最后知道他进宫是为了谢昨日那筐桃,旋即大手一挥笑道:“朕就知道你爱吃,福成,去内务府再挑些桃出来,一会儿用了膳给侯爷带回去。” 池舟瞳孔地震,满脑子的都是那句“用了膳”,一时间想死。 承平帝看了看他先前看的书,道:“本来你来,该让鸣旌作陪,但他前些日子生病,太医说恐怕过人,这些天都没出过殿,今日就别见了,反正过些日子成了亲,也不急这一时片刻。你就在这看看书,陪朕理事,咱爷俩也好说说话。” 池舟闻言抬眸,终于敢直视圣颜。 承平帝长得很好,年逾四十,却丝毫不见老态,眉骨深浓,凤眸凌厉,明明是一副不怒自威的长相,却因脸上笑意冲淡了几分威严,竟真的像是寻常人家里疼宠幼子的父亲。 但那张慈爱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是给谢鸣旌的,更不曾因他生病产生半点怜惜。 池舟不自觉打了个寒颤,突然生起了一个古怪的想法。 原书里男主那么厌恶“池舟”,除了被强行求娶之外,有没有那么一丝认为被他夺走父爱的愤懑怨恨? 没有谁能受得了对自己冷漠残酷的父亲,对另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这么亲近的吧? 第31章 ----------------------- 作者有话说:舟舟:坏了,他嫉妒我?![问号] 啾啾:狗皇帝,屁事那么多,放我哥回去![愤怒] 第25章 池舟在宫里待了一天, 直到日落西山,承平帝才舍得放他回去。 而且瞧他那意思,大有想留池舟在宫里住的架势。池舟没办法,最后搬出宁平侯府老夫人做借口, 才打住了承平帝的念头。 又因听说早上他来的时候累到了, 皇帝叫福成传来轿辇, 一路将池舟大摇大摆地从紫宸宫送到了武阳门。 身侧是又赏赐下来的一筐贡桃和一堆零碎玉石珠宝。 池舟不知道原主受到帝王这些优待时是什么反应, 但他坐在轿辇上, 只觉得身下有一窝蚂蚁在爬,挠得他浑身痒痒。 这种不适感直到他出了宫门, 坐上侯府马车,向前行了百八十米,才渐渐缓和下来。 有点烦。 池舟按住眉心, 低头看着车厢里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突然不想回侯府。 如果说金碧辉煌的皇宫对他来说,是一座大型牢笼,需要无时无刻不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谨慎应对的话,那么侯府于他而言,便是最初最深的囚笼。 马车驶上长街,夕阳挂在树梢,小儿吃过晚饭, 嬉笑玩闹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池舟闭上眼睛缓了缓心神, 探身撩开了门帘:“去积福巷。” 他想见谢究, 或许只是想给他送几颗桃。 马车停在积福巷口,池舟让车夫先回去,自己一个人往巷子深处走。 两旁人家传来阵阵饭菜香味, 跟落满天际的夕阳余韵相和,让人有一种久违的平和感。 池舟不确定谢究事有没有办好,如今在不在锦都。 也不清楚如果他真的在,自己和他相见,又该怎么解释这些天的疏离冷落。 但他站在门前不过片刻,就抬手敲响了门环。 金属碰撞的当啷声在巷子里传开,池舟站着等了会儿,没等来人开门。 按理说他该走了,谢究大概率不在城里,他在这候着也没什么意义。 但池舟莫名不甘心,又一次抬手欲敲,却听见门内传来一阵狗吠,其间还夹杂着一道又冷又沉的低斥。 “兴奋什么,没人会来找你。” 池舟在听见这道声音的一瞬间,唇角就不自觉上扬了一个弧度。 方才的紧张全都因为谢究一句话烟消云散,之前的担忧便也变得没必要。 门在面前打开,一只黑毛小狗蹿出来,甩着尾巴在池舟脚边绕圈。 池舟举起一只竹筐盖住脸,又移开:“吃桃么啾啾?好甜的。” 夕阳光线下,池舟笑得无比灿烂,仰着脸看向面前的人,脸上没有一丝假装出来的面具,全然是不加掩饰的欣喜愉悦。 谢究只看他不出声,池舟便捧着一筐桃子往里走,边走还边怡然自得地问:“做饭了吗,我好饿啊。” 在宫里吃顿饭跟上刑似的,光看菜肴精美了,实则吃完也不记得自己吃了什么。 反倒是进了这条小巷,嗅见左邻右舍飘出的饭菜香味,池舟才是真的被勾起了馋虫。 他揉了揉肚子,往前走了几步,见谢究没跟上来,停下脚步回头,歪了歪脑袋:“啾啾?” 谢究:“……” 谢究移开视线,冷脸维持不下去。 小狗在他跟池舟两人中间晃,谢究低下头,轻轻地踢了它一脚:“别撒娇。” “汪呜——?” 黑狗也歪了脑袋,疑惑地看向自家主人。 池舟憋不住眼角眉梢的笑意,也跟小狗似的,凑在谢究跟前,一连串“啾啾”“啾啾”地喊,像是思念到了极点,情绪不受控制一般。 靠近自己一侧的耳朵染上层薄粉,池舟望着那处颜色,笑得不知怎么才好了。 鬼使神差地,他凑到谢究边上,朝那处泛粉的耳朵吹了口气。 谢究一惊,往后退一大步,下意识捂住耳朵瞪他,活像只受惊的猫。 池舟:“……” 可爱死了。 要命,怎么这么可爱啊啾啾。 他咽了口口水,往后退了半步,似在彰显自己的无害:“刚刚有虫子飞上去了,我手上拎着东西不好打。” 鬼话连篇,池舟在心里唾弃自己。 谢究垂眸,望着他手里拎的那筐蜜桃,个个果实饱满、颜色鲜艳,比他昨天吃的酸涩青果好上百倍。 谢究将那几颗桃快盯穿了,然后移开视线,再也不理池舟。 晚饭吃得很简单,池舟来得仓促,家里也没什么食材,谢究只来得及在菜园子里揪了把青菜,给他煮了碗阳春面。 ——当然,菜也是前些日子池舟闹腾着种下的,才冒出一点嫩芽,拔了大半片园子才凑出来两碗面条。 池舟把他这当什么不好说,反正树栽了、花种了、菜洒了,还顺带养了几只母鸡和一窝鸡崽。 要不是池舟拦着,谢究本想给他煨盅鸡汤。 但哪怕就简简单单的几根面条配青菜,池舟也吃得津津有味,吃完还夸:“啾啾,你怎么这么贤惠啊。” 谢究等他下一句话,等了半天没等到,冷着脸收拾了碗筷进厨房。 犹豫片刻,又冷着脸把碗洗了。 出来的时候,池舟竟然还没走,正折腾一颗蜜桃削皮。 谢究看得胆战心惊,生怕他划到自己的手,想要接过来自己削,池舟却侧身躲了下:“你坐着。” 池舟自己吃桃都是洗干净连皮啃,到谢究这费劲巴拉好半晌,终于削出来一个坑坑洼洼的光皮桃儿。 他抬手就往谢究嘴边送:“啊——张嘴。” 谢究有一瞬间真的很想问他是不是在耍人。 可池舟眼睛里的喜悦又全然不似做假。 半晌,池舟抖了抖手腕催促,谢究低下头,就着他递过来的姿势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池舟手指往下流。 将要滑到手腕弄脏衣服时,池舟无所谓地抬手,伸出舌头自下而上舔了那处痕迹。 谢究一下就忘了咀嚼。 偏偏这人舔完还说:“少爷,就想我伺候你是吧?怎么还带就着手咬的?” 自己做那惹人误会的举动,还要倒打一耙恶人先告状,谢究简直没见过比他还不讲理的人。 他坐在原地,兀自生起闷气。 池舟再把桃递过来哄他吃,谢究也不张口了。 池舟哄了几下,耐心告罄,却也不嫌弃,转手就将那颗被谢究咬了一口的桃囫囵吃了个干净。 谢究真的很想问这人到底在想什么。 晾他这么多天,不声不响地冲过来,就是为了勾他的吗? 勾了他又不给吃,哪有这么恶劣的人。 谢究烦躁得很,说出口的话里就也带上了气:“天黑了,你还不走?” 池舟吃饱喝足,坐在院子里吹晚风,舒服地眯了眯眼,不答反问:“床都打好了吧?” 谢究:“不是你盯工的吗?” 池舟笑了一下,侧过脸弯着眼睛望他:“啾啾,我最近睡得很差。” 谢究那点微弱的郁气瞬间就散了。 池舟轻声说:“少爷,收留我一晚吧。” …… 月光洒进窗户,小狗被赶去了另一个院子,走之前还呜呜咽咽地扒着床不想走。 池舟刚起了个话头想替它争取一下,谢究就很无情地说:“那你让它陪你睡觉,我走。” 池舟:“……” 池舟立马就闭嘴了,并且心里嘀咕谢啾啾是个小气鬼。 他原以为跟谢究好些天不见,总要聊聊天再睡,可他刚一洗漱完沾上床,谢究还没上来呢,他就犯困了。 等谢究洗完澡回来,池舟已经睡着了。 谢究站在床边,低下头看他半晌,气笑了。 他没有哪一次因为自己能被池舟利用而觉得不快,唯独这一次,他真的有些生气。 自己跑上门,撒娇,分桃,邀请同床共枕,然后把他丢在一边,一个人睡了。 就连被子都搅在了一起,鼓鼓囊囊的,没有一点给他留空地儿的觉悟。 谢究眸色暗了又暗,到底是咽不下那口气,转身倒了杯温水。 刚入夜,院中已有了蝉鸣,谢究晃了晃杯子,走到床边,声音放得很轻:“哥哥。” “嗯……?”池舟潜意识应,自己大概也不知道谁在喊他。 “喝点水再睡,小心半夜口渴。”谢究道,完全不管又吃面条又吃桃的,正常人都很难半夜口渴。 但池舟已经睡迷糊了,他这么说,他就乖乖地张开嘴,任谢究揽着他背,给他喂那杯又涩又苦的“水”。 他喝了一口就不想喝了,谢究却在那拍他背,边拍边说:“不苦,哥哥最棒了。” 哄小孩似的,池舟竟还真给他哄着一点一点地喝干净了杯里的水。 整杯水下肚,池舟眉毛不自觉蹙着,眼睛没睁,嘴巴却微微张开,小幅度地向外吐着舌头,似乎是难喝得过分,梦里也受不了。 第32章 谢究垂眸望他半晌,往自己口中塞了颗无核蜜饯,低头便吻了下去。 湿热的软舌还带着散不去的苦涩,一尝到点甜味儿便迫切地缠了上去,一丝丝搜刮口腔里残余的甜意,想要找到源头吞入,却被人逗弄着始终顶不到那颗圆鼓鼓的蜜饯,反复在彼此分泌的口水里中和涩感。 直到苦意和甜意都变得奇怪,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自身体深处涌了上来,唇舌被人噙住,呼吸变得不畅,池舟难耐地想要发出声音,却只有一些意义不明的闷哼从唇齿间溢出。 他弓起腿,顶到一堵坚硬的墙,梦里的人委屈地蹭了蹭,妄图把那堵“墙”给蹭倒,却反倒被“墙”压住,手腕都被人攥在手里。 蜜饯在撕扯中变成极小的一块,谢究总算大发善心将其渡进池舟口中,向后退开些许。 池舟膝盖顶在他腹部,双腿难耐地绞动,手想往被子里伸,却又被人攥着动弹不得,十指蜷缩又展开,莹白的指尖泛出一层薄粉。 那点入口的甜早已填不满难言的渴求,池舟晃了晃腿,声音哑得近乎气音:“帮我。” 谢究在黑暗中痴痴凝望他许久,近乎炙热地看着他独自一人在欲-望中沉浮。 直到手下挣扎越来越盛,将要逼到顶点,谢究才膝行着向后退了几步,将池舟的双手自头顶拉到小腹。 然后他低头,虔诚而又热烈地吻了上去,自上而下,干渴般吞咽。 “哥哥,我这不算冒犯。” 你让我帮你的。 …… 你知道的,我最听你话了。 第26章 池舟半梦半醒间感觉渴得厉害, 身体里的水源以一种极不正常的速度流失,血液叫嚣着向外冲撞,妄图寻找水源慰藉将要灼烧的躯干。 可意识总昏沉着,醒不来挣不开, 喉咙委屈得发出细小呜咽, 简直可怜得不知怎么才好。 直到一处柔软湿润的触感贴上唇瓣, 宛如涸辙的鱼碰见绿洲, 迫不及待地贴了上去, 主动伸出唇舌汲取弥足珍贵的泉源。 迷蒙中他似乎听见一道极轻极浅的低笑,似是被取悦后的喟叹。 那点干渴的欲望被满足后, 有人倒在他颈窝,依赖又亲昵地蹭了蹭,用一种黏糊到了极点的语气轻轻唤他:“哥哥。” 池舟有心想睁开眼睛看看, 可不知怎地困倦得厉害, 始终看不清这究竟是一场绮梦,还是夏夜中和小虫一起鸣奏的现实。 …… 而等他真正醒来,太阳已经挂得老高。 池舟躺在床上,眼睛还有点睁不开,身体难得地餍足,想要沉溺放纵,不愿清醒。 可他不过缓了一会儿神, 猛地睁开眼睛。 池舟第一时间向旁侧看去,没有谢究的影子。 床不算小, 此时却因他的睡姿, 看起来再也躺不下第二个人。 池舟心里一阵茫然,他昨天睡得太早,不确定谢究最后有没有上床。 如果他上来了, 那昨晚那段诡异的梦…… 他挣扎两秒,将手伸进被子。 不似上一次那般果决,这次池舟停了片刻才摸上去,紧接着心脏就放了下去。 意料之中。 废物。 睡足的好心情被消磨得一干二净,池舟既庆幸不至于真因为梦境做出什么丢脸的事,又有些难言地失望。 有点烦了。 他掀开被子起身,穿好衣服回身叠被子的时候愣了一下,莫名觉得被子颜色比昨晚的要深一些。 可能是因为天黑了没看清?但是花纹却是差不多的。 池舟没在意这个细节,叹了口气拉开门,小船在院子里乱跑,追着几只本应该养在后院的鸡仔。 小鸡黄澄澄的,绒毛软乎得不行,池舟看小狗动作,心脏都提了上去,生怕它一张嘴给它们吞了。 还没等他上前解救那几只可怜的小鸡仔,谢究已经提着一只竹篮踏进了院门,看到池舟先是怔了一瞬,旋即顺着他的视线往院子里看去,眉心轻轻蹙起,低声呵斥了一句:“趴下!” 扑腾的小黑狗瞬间跟被点了穴似的,神色还有些意犹未尽,身体却已经乖乖地趴在了地上,只有尾巴不太开心地在地上晃了两下,表达自己的哀愁。 谢究远远看了池舟一眼,放了手中竹篮,步入院子一手一个,抓完了鸡仔,又撩起衣服,一股脑全给塞了进去捧着。 然后又看了池舟一眼,转身走了。 池舟:“……” 池舟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总觉得这小孩的眼神比地上趴着的那只狗还要哀怨。 像是在说:“都怪你,狗是你要留的,鸡是你要抓的,到头来你一个不养,全来祸害我。” 池小侯爷难得有些心虚,小跑着就追到后院,见谢究弯腰将鸡仔放回鸡笼,又回身朝那茬割完了的小青菜上浇了桶水,然后才放下手里的活,朝他走过来。 池舟:“……” 怎么办,他怎么觉得他家啾啾哪怕做农活也好看得不行? 池舟贴上去,嬉皮笑脸的:“啾啾。” 谢究睨了他一眼,凉声问:“你下次想养什么?” 池舟懵了:“啊?” 谢究:“先是说养我,然后是狗,接着又抓了一窝鸡,下次呢?你还想养什么?” 此言一出,池舟便确信了之前的脑补没有错,他家啾啾真的在闹脾气。 池舟难免有些心虚,蹭上去赔着笑道:“它们怎么能跟你比,不要这样放在一起说呀。” 谢究点头:“嗯,你说得对。” 池舟稍稍有点松气,谢究已经走到了前院,弯腰捡起地上竹篮,池舟这才注意到里面竟然是新鲜的菜,竟还有一条甩着尾巴扑腾的鲈鱼。 也不知是多早出门买的。 谢究拎着菜篮往厨房走,冷声冷气地道:“鸡有狗看,狗有我养,我才是没人要的那一个,的确不能放在一起比。” 池舟:“……” “……” 这对吗? 池舟步子顿住,一脸复杂地看着谢究背影,某一瞬间真的很想敲开这小孩脑袋看看,里面到底都装了些什么。 怎么一开口就这么怨妇啊? 昨晚谁都没提,他还以为彼此已经默契地揭过这些天不曾见面的事,万万没想到一大清早听见谢究来这么一出。 池舟愣了半晌,眼见着谢究进厨房的时候脚步若有似无地停顿,侧过身瞟了他一眼才消失。 良久,池小侯爷低下头轻声笑开,实在是被可爱到了。 他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也不去厨房惹人嫌,而是走到院子里,蹲下身摸小狗。 小船还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小狗尾巴都蔫了。 池舟顺着它脑袋摸到尾巴,仗着人听不见、狗听不懂,小声吐槽:“你主人怎么那么小气。” “汪汪!”小奶狗这些天长大了些,叫声也大了。 池舟连忙嘘了一声:“小声点,他马上出来要连我一起罚了。” 许是因为被狗吓过,谢究格外不愿意池舟单独跟小船在一起。 他在旁边的时候,犹要盯着他们玩;他不在的时候,发现池舟背着他摸狗,脸色总是沉的。 先是一圈圈扫过池舟裸露在外的皮肤,确认没有地方被咬伤或者抓伤,再连坐着瞪小狗一眼,罚它趴着或蹲着,一下都不准动。 池舟抗议过很多次,一点用没有,逼急了谢究就冷冰冰地看他一眼,再不说话了。 到头来还要池舟哄他张嘴,矜娇得厉害。 “唉。”池舟又叹了口气,摸了摸小船柔软的皮毛:“还是你好,永远不会跟我生气。” “哦,侯爷现在是怪我气性大了?” 身后传来一道凉丝丝的声音,池舟浑身一僵,摸狗的手都停在了原地不敢动弹。 方才还叫得很大声的小船又往下趴了趴,气音微弱:“汪呜——” 池舟舔了舔嘴唇,紧张地扭过头,冲谢究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哪有,你听错了。” 该死,这小孩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搜肠刮肚,思考怎么解释才能不让谢究觉得自己在背后说他坏话,对方却只是看了眼他摸狗的手,道:“洗手吃饭。” 他转身,将手里端着的碗放到石桌上,转身又进了厨房。 池舟愣了一瞬,没忍住乐了。 手有点痒,想撸猫,可是猫猫在生气,他不敢。 于是退而求其次,池舟勾了下小船湿漉漉的鼻子,笑道:“我撤回。” “汪呜——?”小狗歪着脑袋疑惑地看他。 池舟拍了拍手站起身,唇角勾着笑意,却没再说话了。 他去洗漱过再回院子里,桌子上已经摆好了碗碟。 很简单的清粥小菜,煮的是红豆粥,豆沙的甜香混进米香,软糯糯地勾着池舟胃口大开。 他一连喝了两碗,想要再盛第三碗的时候,谢究伸手拦住了他:“别吃了。” 第33章 池舟:“嗯?” 谢究想说你吃多了会撑,伤身。可跟池舟那双带着疑惑的桃花眼对视上,说出口的话就变成了:“我中午做鱼,你不想吃吗?” 池舟抿了抿唇,立刻放下了碗,甚至将手放在了膝盖上,乖乖坐好,似乎在表明心意,说自己绝对不盛粥了。 姿势太乖了,效果很显著,几乎是下一秒池舟就看见谢究微不可查地勾了勾唇角,眼眸里漫上一层笑意。 池舟盯着他望了半天,死性不改,又凑上去,明目张胆地调戏:“啾啾你多笑笑吧,真好看。” “你早对我笑一笑,我吃半碗就饱了。” 话音刚落,谢究唇角那点弧度迅速拉平。 大猫板着脸,望了“饲主”一眼,语气很差:“别拿你对别人那一套对我。” 池舟愣在当场,冤得无话可说。 天地良心,他穿越至今,只去过一次琉璃月,别说青楼妓馆了,就是酒席饭局邀约也一次不曾应过。 他真的很想说一句那都是原主招来的祸害,跟他没半点儿关系。 但这话说出口也没人信,池舟只能默默咽下这口气,眼睁睁看着好不容易对他露出个笑脸的大猫又板着脸起身收拾碗碟走了。 池舟刚想帮忙,谢究不咸不淡地瞟了他一眼,他立马不动了。 “……” 他懂,嫌他碍事。 池舟很是挫败,既是冤枉也是理亏,坐在原地也不自觉生出点闷气来。 院子里微风吹过,小船在两个主人吃饭的时候就给自己解了禁令,这时候又钻去了灌木丛,挖泥土下的小虫。 池舟趴在桌上,没什么活气地看它,觉得自己还不如一条狗自在。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很轻微的一道碰撞声。 他扭头看去,谢究背着光,正往桌上放下一盘削好切开的桃,每一瓣都切得厚薄均匀,表皮光滑完整。 他看向池舟,声音很轻,似也有点懊恼:“对不起,你别生气。” 池舟:“?” 他犹愣着神,便听见谢究说:“你夸我好看,我很开心,刚刚不是故意那样说的。” 谢究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轻,耳根被阳光映射出近乎透明的薄粉:“我是害羞。” “池舟,我喜欢你夸我。” 青年低声说,声音散在清晨的风声里,宛如一只皮毛雪白的大猫低下头,冲饲主露出了脆弱柔软的后颈。 好像在说:你摸一摸我。 我这么漂亮,你该摸一摸我。 ----------------------- 作者有话说:谢啾啾,一款知道自己长在老婆审美点上的猫猫[三花猫头] 第27章 池舟很少见谢究这样坦诚直白的模样, 一时有些愣神,半天都没动作。 可眼前那双灼灼的凤眸很是好看,光彩直逼朝阳,叫人移不开眼。 似是被蛊惑了一般, 池舟鬼使神差地伸手, 覆上那双晶亮的眸。 长睫在掌心轻颤, 如蝶翼般扇乱风声。 过了很久, 也或许只是一瞬, 池舟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 和谢究对视。 “啾啾,你不能这样。”他低声控诉。 谢究疑惑地看向他,脑袋偏了偏, 一副无害又天真的样子。 “……” 池舟便一句话说不出来了。 他总不能说:你不能这么可爱, 否则我真的会想带上你去私奔。 好在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拽住了池舟,没让他彻底被美色迷惑。 他抬手,捏了捏谢究脸颊,决定张口胡扯:“太可爱了,让我很想亲你。” 话音刚落,池舟就看见谢究本就泛红的耳垂变得通红,跟要滴血一样, 眼神闪烁,似是受到惊吓的小兔。 池舟收回手, 闷笑出声, 在心里评价:纯情。 这小孩真不像青楼出来的,一举一动都纯情得似未经人事。 池舟每次逗弄,都能收获一只充血小猫。 他看见谢究视线落到他嘴唇上, 然后自己抿了抿唇,也不知道在估量些什么。 池舟笑着将人推开,站起身往后院走去:“我记得之前让木匠打了张摇椅,放哪儿去了,想晒太阳。” 他以为谢究被人调戏,这时候绝对害羞不想见自己,很贴心地离开,给这小孩留下自我消化的时间。 却不知道几乎是他刚一转身,身后这人就顺着他的步子向前迈了半步,手指伸出停在半空又微微蜷缩,维持着一个想要抓住他衣摆又停下的动作。 谢究眸色微暗,有些懊恼地咬了下唇。 错过了…… 错过光明正大亲哥哥的机会了。 明明昨晚他还在郁闷只能借着药效,在床上把池舟亲得口水都含不住,这时候竟然没把握住机会。 他刚刚在想什么呢? 谢究低下头,想起方才一瞬间脑海中浮现的画面。 青年衣衫不整,满面潮红地躺在床上,眼睛紧紧闭着,似深陷梦魇挣脱不开,一双长眉轻蹙,嘴唇始终半张半合着,去追另一人口中那点微末的水源。 解了渴舒眉,吃了腥味儿又推拒,娇气得叫人不知怎么办才好。 甚至那腥味儿还是他自己的东西,竟也嫌弃成那样,唇角沾上一点都要偏过头呸呸。 画面太旖旎,以至于他没来得及反应,竟然就这么放池舟从他身前躲开了。 谢究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久到金戈都纳闷地在他脚边转了两圈,才终于放下那点遗憾。 他踢了踢小狗肚子,语气不怎么好:“陪他玩儿去。” 真气人,给自己抱回来一只争宠的跟脚狗。 谢究回了厨房,开始处理中午要做的鱼。 庭院恢复安静,只有风声穿堂过。 守在暗处的几个影卫亲眼见着自家主子在原地发了半天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主子什么都好,杀人算计眼都不眨,唯独在池小侯爷面前…… “唉——” 风声里传来一阵叹息,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又一阵叹息,听起来活像是他们弄丢了媳妇。 厨房安静两秒,传出一道磨刀的声音,尖锐刺耳,刺啦一声格外清亮。 暗卫面面相觑,迅速做鸟兽散。 惹不起。 池舟在后院躺着晒了会儿太阳,小船在他脚边闹腾,春末夏初阳光正好,院子里种下去的青菜绿油油的。 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要是一直这么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如果刚穿越过来就是这样的生活,他大概一点都不会想着要跑。 池舟闭上眼打了个盹儿,内心有点挣扎。 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男主之所以同意“嫁”进侯府,其实也不完全是原主的威逼利诱,而是他也想利用侯府做筹码? 这样的话,他是不是能跟男主达成一种互利共赢的平衡状态? 他把侯府交到谢鸣旌手里,保全侯府上下众人和他的命。 如此一来,或许男主大度点,也能接受他在外面偷偷摸摸养大猫?反正他跟谢鸣旌也不会发生什么实质性的关系。 池舟漫无目的地想着,思绪飘得很乱。 可还没等他想出个一二三四,身侧传来一道脚步声,眼前的光倏然暗了下去。 池舟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只根骨修长的手替他挡着太阳,池舟定定地看了会儿,才意识到他虽然一直把谢究当小孩看,但这人的手一点也不小。 他想了想,没看谢究,而是伸手,掌心贴掌心地跟他的手对了上去。 刚碰到的一刹那,池舟就敏锐地感觉到谢究手心轻颤,指尖似是蜷缩了一下。 他弯起指尖勾住谢究的,防止他突然收回手,然后对照着比了比,很新奇地说:“啾啾,你手竟然比我的大。” 整整大出一个指节的长度,很适合做一些包裹的动作。 池舟刚想到这里,就见谢究就着被他勾住的姿势弯了指节,自然而然地将他的手完全裹在掌心。 又因池舟还勾着他的,怎么看都像是他主动求来的一个牵手。 池舟眨眨眼睛,看看交握的两只手,又抬头看向谢究。 谢究脸上表情依旧冷淡,并没有因为动作亲密就显得更为柔和。 池舟怔愣两秒,并未松开,而是突然想到什么,猛地一下坐直身体,维持着牵手的动作将谢究一下拽到自己跟前。 谢究猝不及防,没站稳踉跄了一下,另一只手紧急扶住摇椅把手才没跌倒。 他略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看池舟的眼神里写满了不解和疑惑。 下一秒他就听见池舟兴奋地说:“啾啾,如果你知道我在外面养了别的男人怎么办?” 血液几乎在一瞬间变得冰冷,池舟兴致勃勃地盯着谢究想做调查得出一个答案,验证自己想法的可行性,可谢究却只是直直地跟他对视,薄唇轻启,吐出一个散在风里几乎让人以为是幻听的音节:“谁?” 第34章 池舟一愣,没来得及回应,便觉得握着自己的手一寸寸收紧,骨头被挤压,捏得人生疼。 谢究得不到答案,抬起另一只手,按上池舟肩膀,又轻轻摩挲起他颈项。 动作暧昧又色气,眼神却冷得仿似腊月寒冰。 他甚至不看池舟了,视线跟着自己的拇指移动,直到锁定住那颗上下滚动的喉结。 然后轻声又问了句:“池舟,你养了谁?” 一种诡异到极点的危险感自脚底上涌,池舟背脊发麻,脖颈下意识伸直,头颅微微扬起,任那根粗粝的手指在颈项游移,轻飘飘地按在喉结上。 谢究凑得极近,他甚至看不清他眼神,只能看到绷紧的下颌线和微抿的唇。 他能察觉出谢究生气了。 只因为他一句随口的假设。 池舟有些愣神,脖子上摩挲的手指粗粝温凉,似冷血动物慢条斯理地缠上猎物。 身体本能叫嚣着危险靠近,可视野所及看到的一切又告诉池舟,这只是一只因为吃醋在发疯的大猫。 于是池舟就也像是疯了一样。 他看着自己眼前越靠越近的下半张脸,没去管快被捏碎的手骨和已经在喉结上按压的手指,而是在桎梏中上仰,献祭又安抚地吻上了那张紧紧抿起、昭示着不悦的薄唇。 谢究上唇有一粒微凸的唇珠,池舟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轻轻咬了上去,动作温柔地扯了扯。 身上感受到的一切外力瞬间便松懈了,他甚至能感受到谢究一下子变得僵硬而慌张。 唇齿相贴的瞬间,池舟还有些茫然,不太明白自己怎么就真的亲了上去,可等意识到身前这个人比他还要手足无措时,他一下就放松了。 池舟伸出舌尖舔了下那粒唇珠,然后松开,退回摇椅上,又恢复成那副闲适的模样。 几乎是他刚往后退,谢究便下意识往前探了探,似是被他扯着追上前似的。 池舟轻声笑开,仿佛刚刚被人捏住咽喉的人不是他一样。 “我只是说如果,怎么醋成这样?”他笑着问,完全没将谢究方才失礼的举动当一回事,自然也没把自己的轻浮当一回事。 谢究抿着唇,不悦地看了眼他张合的唇畔,出走的意识回了躯干,再想继续方才的亲吻已经没了理由,一时间烦躁又懊恼。 偏生池舟还这样说,他瞪了池舟一眼,没好气道:“没有如果。” 池舟被噎住,估摸着他情绪应该没表现出的这么糟糕,想了想,还是说:“假如我有一个朋友……” 谢究哼笑了一声,没说话。 池舟:“……” 他沉默两秒,艰难接了下去:“假如我有一个朋友,他因为一些原因要和别人成亲,对方并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那个人,他在外面养了一个……” 池舟迟疑了下,一时间不知道用什么词形容。 谢究却在他对面接道:“小三。” 池舟:“!” 他猛地一下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谢究,很不理解这个词怎么会在这个时代出现。 但谢究说得很自然,好像这只是一个稀松平常的词汇。 于是池舟便只能压下去心头疑惑,沉默两秒点头:“对,我朋友在外面养了个小三,你说这事要是被正室知道了,对方会怎么做?” 谢究没答话,只是垂眸看着他,视线落点比起眼睛,更像是落在唇畔,池舟一时不确定他是不是在为那个仓促结束的亲吻觉得可惜。 池舟迫切想通过这个时代人的答案推测谢鸣旌的想法,谢究半天不理他,他有些急,一个没忍住,拽着人衣领往下扯,在嘴唇上亲出一道巨响的“吧唧”声。 “快告诉我,唔——” 话语被吞没,后颈被人一手握住,身体微微离开摇椅,肩背绷得笔直,手指虚虚地抓了一把空气。 不同于之前温吞的亲吻,口腔里每一寸领地都被侵占,空气被掠夺,唇齿间不停有津液分泌又被吞下,舌头被勾连纠缠,快要缩不回自己的贝壳。 他像是被人横冲直撞地闯进了身体最隐秘的深处。 良久,池舟眼角都不自觉流出生理性泪水的时候,谢究才终于放过了他,轻轻捏了捏他脖子以作安抚,温柔细致地吻走他眼角流出的眼泪。 “哥哥,如果我是那个正室的话,我会杀了你在外面养的东西,至于你,会被我关起来。” 他温声说着世上最恐怖的假设,趁着池舟还没缓神的时间,展现自己最真实的一面。 哪怕他唇上还萦着亲吻过后红润的水光。 “但如果我是那个小三,你该庆幸,我还没有疯到拉着你陪我一起死。” ----------------------- 作者有话说:啊!!!啾啾!住嘴!!!你是要把你哥吓跑吗!!![愤怒] 第28章 池舟当天就回了宁平侯府。 吓的。 他还不至于神经大条到因为一个亲得他腿脚发软的吻, 就忽视了谢究贴在他耳边说的那些话。 池舟一时间甚至不知道,到底是哪怕是谢究,也会产生这样的念头更可怕;还是谢究竟然会产生这样的念头更可怕。 前者几乎完全打消了他想跟谢鸣旌做交易的想法,后者…… 池舟背靠着窗, 身体松懈下去, 倚在墙上重重叹了口气。 明熙端着宵夜路过窗口, 脚步顿了顿, 跟着自家少爷此起彼伏的叹气频率也在心里默默叹气。 又吵架了吗?明熙忍不住地想。 成亲真麻烦, 以前少爷和六殿下就不会这么频繁的吵架闹矛盾。 他敲响屋门,将食盒打开, 精致的糕点一样样摆出来,小声劝道:“少爷,还是早些歇息吧, 小心又着了凉感染风寒。” 上次就够吓人的了, 再来一次三小姐绝对要把他皮扒了。 想到上次少爷生病,三小姐远远望过来的一眼,明熙至今都心有余悸,害怕得不行。 他轻轻抖了一下,碗碟发出一道不轻不重的碰撞声。 池舟神思从天边拽回来,落到身前案几上。 他垂眸,望了眼那几碟小巧精致的糕点, 突如其来地问了一句:“今天什么日子了?” 明熙张口就答:“四月初六。” 池舟:“我今天回府的时候,看见门口有人在挂灯笼?” 明熙听他说起这个, 脸上喜色都快满溢出来, 直接打开了话匣子:“是啊少爷,这不是您跟殿下婚期将近了吗,夫人这些日子一直在忙成亲事宜呢。不仅是灯笼, 府里这些日子能用红布包上的都包了,您没发现哪儿哪儿都喜气洋洋的吗?” 池舟问:“怎么没人跟我说?” 明熙:“您不是病刚好没多久嘛,而且……” 他顿了顿,瞟了眼池舟神色,才小心翼翼地接下去,声音小的跟蚊子哼哼似的:“您前段时间不是一直在……谢公子那边布置宅子吗?” 夫人布置主宅,少爷布置婚房。 合情合理啊。 明熙忍不住想到。 结果池舟闻言,眼神都木了一下,再开口时语调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挣扎和迷茫:“我娘她……知道我这些日子在做什么?” 知道他在外面养小……养谢究,还当没事一样,连婚礼相关事宜都不要他这个新郎官操心? 明熙眨巴眨巴眼睛,很自然地点头:“知道啊。” 他顿了顿,补充:“三小姐和老夫人也都知道呢。” 池舟闭上眼睛,不想再睁开了。 “少爷?”明熙疑惑地唤了一声。 池舟疲惫地摆摆手:“你下去吧。” 明熙:“?” 少爷好怪。 他看着自家少爷靠在榻上,一副闭目养神的样子,总觉得有一种佛光普照的救赎感。 好像下一秒他家少爷就能剃度出家,跟三小姐一样找个寺庙立地成佛去了。 但明熙不过转瞬就把这个荒唐的想法抛之脑后了。 他家少爷可是锦都公认的第一纨绔,任谁出家也轮不到他啊。 他又多看了两眼,这才转身走了,走之前还叮嘱他宵夜不能多吃,防止积食。 池舟似乎是嗯了一声,又似乎是没有,只是又小幅度地摆了摆手,好像突然就困了。 明熙:“……”好怪哦。 但他家少爷也不是第一天这么怪,明熙放下心来,关上房门,留池舟一个人在房间想着怎么死合适。 他原以为按贺凌珍的性子,定然不会任他在外面乱来,被她知道有谢究的存在,还不等男主动手,原主亲娘就要棒打鸳鸯了。 结果人压根就不在意? 不仅不在意,甚至全府上下都知道的样子? 也对,贺凌珍要真管原主管得那么严,那些书里书外都有的传言也不会天下皆知了。 池舟简直不敢想他要是跟谢鸣旌成了亲,六皇子殿下进了侯府,知道他名义上的“丈夫”早在婚前就养了外室,甚至成婚前几天还在跟外室甜甜蜜蜜布置新居,而全侯府都不把这当一回事…… 第35章 男主会气死吧? 哪怕他一点也不喜欢池舟,也会气得想要杀了他吧? 还有谢究那边。 -“但如果我是那个小三,你该庆幸,我还没有疯到拉着你陪我一起死。” 小疯子…… 池舟睁开眼睛,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谢究贴在他耳边轻声说出的这句话。 他确实被吓到了。 倒不单纯是因为谢究可能要拉着他死,还有别的一些缘由。 池舟盯着案几上一碗被蒸得剔透的桂花藕粉,止不住地有些生气。 他想,他纠结挣扎了这么久,想了那样多可行不可行的法子,都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侯府众人不被他牵连至死。 结果到了谢究这个疯子嘴里,生死就跟水边蜉蝣似的,一眼过去生,一眼落回死。 完全不被放在心上。 池舟决定收回之前对他恋爱脑的评价,因为谢究这个蠢蛋,压根已经不是人类能用恋爱脑来概括的范畴了。 他甚至怀疑这家伙跟他可能不是同一个物种。 池舟活着要吃饭,要喝水,要睡觉。 谢究活着…… 池舟盯着那碗琥珀色藕粉上漂浮着的几片桂花,不太开心地想—— 谢究活着,可能只需要原主的偏爱。 原主爱他,他就是乖乖大猫,任摸任亲任调戏;原主不爱他,他就是一条疯狗,随时扑上来一口咬断饲主咽喉,吞下饲主骨血,然后跟他一起死。 池舟不开心。 非常非常不开心。 他很清楚,自己大约有些嫉妒。 但这种压得他心里闷闷的喘不过来的情绪,或许也不全是嫉妒使然。 一桌子糕点,他就盯着那碗藕粉,而后重重呼出一口气,端起碗一口一口咽了下去。 每一口都塞得极满,不像是在吃宵夜,更像是在发泄某些难言的情绪。 烦死了。 还不如没见过谢究。 - 池舟在侯府躲了两天,不知道是不是气大伤身,从积福巷回来的那天开始,他就总有些恹恹的,提不起精神,累得慌。 足足休养了两天才稍微好些。 睡觉还是个问题,但没了那些噩梦侵扰,断断续续的也算睡了个囫囵。 自然没有在谢究身边睡得安稳,可池舟最近不想见谢究。 更何况都四月初八了。 离他跟男主的婚期只剩下十天。 如果说池舟原本还有些犹豫,有这样那样的想法,在从谢究那里得到两句答案之后,他所有的想法都散了。 很难跟谢鸣旌达成交易,甚至男主这个黑心肠的,池舟怀疑就算对方答应了自己的提议,也很难保证最后不会报复回来。 毕竟皇子下嫁臣子这种事情,别说大锦,就是有记录的历朝历代,也无法在正史里找到一条先例。 野史另说。 池舟不认为谢鸣旌会因为野史里有某个小国皇子嫁与他国太子和亲,又反过来灭了这个国家,带着收复的兵力一举攻打母国,最后成为一代霸主这种励志故事,就觉得他嫁给自己不是一种耻辱。 到头来还是逃不了池舟死,侯府亡,小三……谢究被“正室”找出来杀死的结局。 至于带着谢究私奔。 不可否认,池舟的确想过。 他真的很喜欢这只大猫,又漂亮又矜贵,哪怕什么都不做,单是养在身边都赏心悦目。 池舟有时候都觉得自己有点受虐倾向,不然很难解释为什么谢究冷冰冰看他一眼,他都会想啾啾这种看狗的眼神好漂亮,好想亲。 但他恋爱脑归恋爱脑,谢究不能。 尤其不能恋爱脑到了要跟他一起死的地步。 他还没渣到要人跟自己殉情。 池舟烦躁地想着,这两天霜华院的空气都因为他的情绪变得凝滞,明熙都不敢在院子里久待,天天一大清早就溜到贺凌珍那帮忙干婚礼前期准备工作。 ……婚礼。 还有婚礼。 池舟望天,叹了口长气。 还是得跑啊。 还不能带谢究跑。 不带他还能伪装成意外,宁平侯外出期间不幸身故之类的。六殿下身为天潢贵胄,承平帝就算再荒唐也不可能让他守望门寡,婚约自然作废。 带上他就彻底完蛋了,按原主在锦都的名声,带一个蓝颜知己一起跑,轻而易举就能被传成爱美人不爱权势,爱妓子不爱皇子,不消三天,谢鸣旌的脸就能丢到镇南关外。 且不说他和谢究这对“奸夫淫夫”会不会被男主的探子找回来浸猪笼,单是侯府就会被谢鸣旌记上一笔。 谢鸣旌谢鸣旌…… 池舟还没见过这个男主,就已经开始讨厌他了。 他收拾了一下衣服,趁着明熙不在,打算出趟门。 上一次纯粹是被池桐吓的,他什么也没想收拾包袱就打算丢下烂摊子跑路,这次不行。 虽然会伤老夫人和贺凌珍的心,但他还是觉得与其败坏门楣,不如早点让宁平侯“死掉”。 池舟带上腰牌和银票,出了霜华院就往后门走。 ——前门挂了太多灯笼,他看着烦心。 一路上都没遇到什么人,只在跨出门槛的时候,恰好见到池桐从外面回来。 此时天色还早,日头尚没到正午,池桐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短打,未着金银饰品,头发用一根青紫色发绳高高束起,露出干净饱满的额头,格外英姿飒爽。 二人迎面碰上,俱是一惊。 池舟尚且震惊于她这身打扮,池桐就已经笑着迎了上来:“哥哥要出门?” 池舟愣了愣,回神:“嗯。” 池桐:“去见我那个算不上嫂嫂的嫂嫂?” 池舟:“……” 他有些后悔那天为什么要跟池桐乱说话。 小丫头眼睛里揶揄笑意过分明显,简直认定了他就是去找谢究。 多解释反而无益,池舟干脆应下:“是,你……” “嗯?”池桐抬眼看他,笑着等他后话。 池舟沉默两秒,伸了下手又收回,状似随口道:“头发别扎这么高,会疼。” 池桐脸上笑意凝滞了一瞬,一时没回声。 池舟就已经侧身走了出去,摆了摆手:“回去吧,我出门了。” 池桐转身,看着那道瘦削挺立的背影片刻,低下头,轻轻地笑了出来。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头发,眼神很是温柔。 她看出来了,哥哥刚刚其实是想摸她脑袋的,又因为不知什么原因停住了。 就像她其实听出来了,池舟想问她这一大早出门所为何事,话到嘴边却又吞了回去。 池桐站在门边,望着池舟背影好一会儿,眼神才逐渐冷了下去。 等她转过头,眸中已没了最开始的温情。 笨蛋哥哥。 …… 池舟站在街上,兜里有象征权势的侯府腰牌,也有直白粗俗的几千两银票。 可他突然不知道该去哪。 他想要一具身量样貌都跟自己差不多的尸体,但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又该去何处找。 义庄? 官府? 池舟立在初夏艳阳下,太阳暖融融地照在身上,他却突然觉得自己很卑劣,一瞬间肌骨生寒。 这不对啊,池舟想。 ----------------------- 作者有话说:我来了,评论区给大家发红包(我跪下先[爆哭]) 第29章 池舟很清楚, 死遁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一了百了,再无后顾之忧。 唯一不好的是会让贺凌珍和老夫人再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 但这本来就是剧情线里会发生的事,他只是让结局提前,且避免了侯府因他而亡的发展。 怎么看都百利而无一害, 任谁来看都找不到不这么做的理由。 但事情不能这样比较利害得失。 池舟站在街上, 抬头直视太阳, 直到黑色的光圈爬满视野, 他才低头闭上眼睛, 在四下的喧闹中审视自己的卑劣。 他自然可以去义庄“预定”一具身量相像的尸体,也大可以去天牢换出一位必死的囚犯。 他是宁平侯府的主人, 在这个世界上是显而易见的特权阶级。 他想要什么,当然无人不应。 为了满足他的愿望,自有无数人前赴后继, 甚至为了获得他的满意, 向他提供数个选项供他挑选。 但是这样一来,人命就成了可交易的商品。 池舟不想死,却会成为别人死亡的幕后推手。 无论多少遍说服自己,那些人本来就是要死的,他这样做只是利用了他们最后一点价值,甚至还可以向他们的家人提供一笔不菲的补偿,让对方死得更有“意义”。 但这不对。 他既不能保证尸体是“凑巧”出现, 而非旁人为了利益刻意制造的,也无法跨过心里那道防线。 这是一部小说, 却也是真实的人世间。 第36章 落在耳畔的每一道声音, 映上眼皮的每一道光线,都是如此鲜活而自然,与他生活了二十六年的那个世界没有任何不同。 他一直在尝试与这个世界做割裂, 却不意味着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一个真实存在的人,成为他假死的工具。 ——更何况那工具只能由他自己去挑选,所以他会亲眼见证他们在这世上呼吸的模样。 如果真这样做了,池舟毫不怀疑,他后半生的梦魇会从一座监牢变成另一座,永远囚于良心的煎熬中。 肩膀被人撞了一下,有扛着稻草棍的小贩从他身边经过,还不停地道歉:“得罪、得罪,公子莫怪,小的刚刚眼花了一下,实在是没看到您在这……” 池舟睁开眼睛,瞧见面前弓着腰站着一个穿灰褐色短打的糖葫芦小贩。 对方神色慌张,语速极快,一边点头哈腰一边不住打量他身上衣服布料,眼睛里的害怕和惊惧几乎要化作实质溢出来。 周围经过的路人不约而同放慢了脚步,就算走过去了也忍不住回头看,然后停在几步远的地方默默看着这一小方天地。 池舟侧过头,瞧见自己右肩被划破了一道口子,一缕浅金色的丝线挂在糖葫芦签子上。 ……难怪这么紧张。 池舟心里那阵荒诞感还未消散,一阵更强烈的失语感便更重地涌了上来。 他偏过头,静静环视一圈。 被他看到的人穿着打扮都很统一,粗布衣服,木簪木冠,俱是平凡而普通,对上他的视线时都有不同程度的闪躲,好像生怕被他迁怒一般。 “对不起、对不起……” 身前的商贩还在道歉。 池舟沉默的几秒钟里,对方差点跪下来求他原谅。 池舟见惯了路上起摩擦时双方平和道歉谅解商量补偿的情形,也见过过错方倒打一耙颠倒黑白的闹剧,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 好像扯破他衣服上一点丝线,就能买对方的命一样。 他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池舟轻轻咳嗽一声,声音仿佛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串糖葫芦给我吧。” 小贩道歉的话还在嘴边,闻言愣了一下,连忙就去拔草棍上的签子,拔了一根还要接着拔。 池舟止住:“一根就好,就当补偿了。” 小贩几乎是感恩戴德一般,立刻就将那根糖葫芦递到了池舟手里,嘴上说着感谢的话,眼睛里流露出劫后余生、喜极而泣的激动。 池舟头一次见人笑得这样开心,却只觉得心脏被人扯着往下坠。 他接过糖葫芦,几乎是落荒而逃地离开了这块狭小的包围圈。 走了很长一段距离,他才后知后觉地自己竟又无意识地走到了积福巷周围。 璇星河依旧安安静静地绕着皇城流淌,初夏的阳光并不热烈,只是暖融融的,甚至晒不化他手里那根裹满了糖浆的山楂葫芦串。 池舟站在巷口,背后是波光粼粼的河水。 他想了很久,突然想起来商契还没给谢究。 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池舟轻轻吐出一口气,抬步迈进了巷子里。 他敲了很久的门,一直没人开。 倒是隔壁院门打开,有一个青年男子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他两眼,问:“来找人?” 池舟觉得自己现在应该有些狼狈。 衣服破了,手上举着根糖葫芦,额发被汗水打湿,在鬓角浅浅贴了一层,神情大抵也有些魂不守舍。 他喉咙哽了下,点头:“嗯,这家人不在吗?” 男人道:“小谢上街买菜去了,你要进我家等他吗?” 听说谢究只是出门,一会儿就回来后,池舟下意识松了口气,摇了摇头道:“不用,我就在这等就好。” 男人一时没说话,视线落到他手上,想了想,问:“糖葫芦是给他带的吗?” 池舟微怔,偏过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根山楂串,笑了一下:“嗯,不知道他喜不喜欢吃甜。” 应该是喜欢的吧,毕竟给自己煮的汤圆和鸡蛋里都放足了糖。 “哦。”男人点头,半个身子还在门后,另外半个却卡在门外,一脸纠结地盯他半晌,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转身从自己家拿出来一个小马扎:“你坐着等吧,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呢。” 池舟:“谢谢。” “真不来我家等?”男人又问。 “不打扰了,我想在这晒会太阳。”池舟说。 “……哦。”男人闷声应下,一步三回头地回了自己院内,接着关上院门,脚步跟飞一样贴着院墙走了几步,一提身翻了过去,压着嗓子骂道:“影七这死小子又去哪偷懒了!?” “怎么了怎么了?” “你傻啊,侯爷来了,在门外等呢,你没听见?”另一人回道。 “影七没跟主子说?!他不是一直跟在侯爷身边吗?” “鬼知道他在干嘛!”男人又骂,走到后院抓了只信鸽,匆匆写了几个字绑在鸽子脚就朝北方放飞了。 几颗脑袋聚在一起,咬着手指盯着院门。 一时在想要不干脆把门打开了吧,放侯爷在外面等算怎么回事啊?万一池舟等着等得不耐烦走了,主子还不得给他们都砍了? 一时又想这门咋开啊,侯爷现在还以为主子是个没人要的小可怜呢,要是一开门被发现家里住了—— 一、二、三…… 三个大汉,天知道要误会成什么样。 这么些年下来,影卫们早清楚了一个优先级。 与其惹主子生气,也别惹宁平侯生气。 几颗脑袋凑在一起,又开始咬手指,盼着信鸽比影七靠谱,能早点把主子带回来。 池舟在门外等了许久,一直放空脑子盯着门前青石路砖缝里几棵杂草。 有蚂蚁搬着果子来来回回爬,被杂草挡住又绕开,下一趟过来又被挡住,简直像是不知疲倦的程序,一次又一次被造物主的bug阻拦。 不知道看蚂蚁搬了几次食物,光线突然暗了下来。 池舟眨了眨变得有些酸涩的眼睛,抬起头,看见谢究正站在他面前。 手上拎着一个小竹筐,里面放了一条新鲜的鱼。 池舟一下就笑了:“太好了,我上次都没怎么吃。” 谢究蹙眉盯着他,池舟仿若未觉,他试着站起身,但大概是坐了太久,腿有些麻,起身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径直朝前扑去。 谢究立刻抬手接住他,冷着嗓子就问:“不是不想见我吗,做什么要等这么久?” “怎么可能不想见你。”池舟笑着反驳,却不回他的问话。 谢究脸色愈冷,正要继续逼问,视线一垂,瞧见某处,神色一下变了。 他近乎有些愤怒,单手攥着池舟的胳膊,压着声音问:“池舟,你是不是疯了?” 池舟:“?” 他有点无辜,腿上那一阵麻意散去,他推了推谢究,尝试自己站稳,听见这一句话很是冤枉地反问:“干嘛骂我?我还没说你是个疯子。” 谢究不答,只死死地盯着他肩膀。 池舟像是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似的,侧过头看了一眼衣服上的破口,无所谓地说:“路上跟人碰了一下,不要紧……” 最后一个“紧”字音还没落到实地,池舟自觉噤了声。 他盯着自己肩膀看了两秒,突然有些泄气。 紧绷的身体放松下去,池舟不再强迫自己站稳,而是向前一靠,身体重心压在谢究身上,下巴搁在他肩头,闷闷地说:“是啊,啾啾,我好像有点疯了。” 他说:“我给你带了糖葫芦,你帮我处理一下伤口吧。” 是的,伤口。 从街上相撞,到一个人走了那么久的路,再到坐在门前等这么长时间,池舟竟然一次也没发现他衣服的破口下,被划出一道接近两根指节长的伤口,几乎要将肩头从前到后破开。 不深,却流了一层细细密密的血,只是一直被衣服挡住,竟然谁也没发觉。 这时候再看,都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血痂。 天知道到底神经多大条,才能一直无知无觉,连痛感都忽略。 池舟趴在谢究肩头,声音很软很没力气,玩世不恭中透出几分真实的请求:“帮帮我吧,啾啾。” 他闭上眼睛,打算放任自己被谢究牵着走,可身前这人始终没动。 久到池舟以为谢究打算拉着他做门神的时候,他才听见一句很轻很压抑的问询:“你很讨厌这里,你想去哪里呢?” 谢究语气似是比他还要疲惫,没等到他的回答,低声又问了一句:“池舟,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 池舟靠在小榻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一颗快没糖衣的山楂球,想着谢究刚才的问话,心里只比他还要迷茫。 他到底为什么要来找谢究? 他到底为什么不急着逃跑,反而一天一天地跟谢究腻在一起荒废时间? 第37章 他不是最害怕死亡,最怕走上原主的结局了吗? 那又为什么在锦都耗费时间,放任自己逐渐有逃不掉的可能性? 池舟闭上眼睛,最后一层糖衣舔化,山楂本体的酸涩味道开始在口腔蔓延。 他皱起眉头,很不合时宜地想起自己在现代过的一个春节。 那时候他在上大学,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成绩挺好,被院里教研究生的导师例外选到了一个项目组,寒假还在研究室里打工。 原本也没什么,他既没谈恋爱,又只是本科生,比组里那些师兄师姐时间多得多,特别适合做一些需要长久盯着跑数据的项目。 只是那段时间不凑巧,临近春节,一组数据跑到最后才发现不对,需要溯源查找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再重新跑。 但那时候实验室的师兄师姐,家在外地的早几天就抢了票回去,本地的也要回家跟父母亲人团聚过节。 池舟看着他们为难的眼神,几乎是想也没想地就说:“我留这吧,正好我没抢到票,初二才能回家。” 他声音很淡,表情温和,说这话的时候甚至脸上还带着笑意,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当即就跟看救世主一样盯着他,争相保证一定尽早回来,等吃完年夜饭,初一去给长辈们拜完年就立刻过来替他。 池舟无可无不可地应下,转身就去检查剩下的几组实验数据了。 实验室是导师租的地方,整体都是极为干净的冷白色,灯火通明。 人多的时候没什么,一旦没了人声,只剩下机器运转的嗡鸣声时,便显出一种无机质的冰冷感来。 大年夜外卖紧张,池舟好不容易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店,点了份三菜一汤的中餐,等了一个半小时,送到的时候已经冷了。 他平静地从外卖员手里接过袋子,笑着说了声“新年快乐”,然后将外卖盒一个一个从袋子里取出来,放进微波炉里开始加热。 加热结束的提示音传来的时候,手机也传出一道消息提示音。 池舟拔了微波炉电源,掏出手机一看,是列车发车时间不足三十分钟的提示。 直到这时候他才想起来,他早在寒假之前就预约了抢票,半个月前就抢到了大年夜最后一班回家的高铁票。 其实也没那么想回家,其实回了家也没有人在等,但就是…… 会忍不住想要抢一张回去的车票。 池舟盯着信息里的链接半天,到底还是没点进去。 既没有急忙打车赶去高铁站,也没有赶在发车前退票。 他就是静静地看了半分钟,然后打开微波炉,将刚加热好的外卖一盒盒端回工位上,打开视频软件,就着春晚节目里的笑声和身后仪器的运作声,吃完了那份其实不怎么好吃的外卖。 实验室外很远的地方传来一道烟花炸开声音的同时,池舟看见手机上收到一道列车已发车的消息。 其实也没什么,他后来也一个人过过很多次春节。 有一个人去国外沙滩跟当地人一起参加篝火晚宴的,也有在公司被同事簇拥着拿下项目奖金的。 自然也有一个人在家里做好饭守夜到天亮的。 一个人在实验室过的那个春节,当时不觉得多么孤寂,后来也不觉得有多特别。 甚至过去许多年,他早就忘了这件事。 除了清明冬至、父母祭日,普世价值观里值得庆祝的节日,在池舟这里,其实都是普通平常的一天,并不值得过分在意。 可偏偏这时候想起来了。 山楂越来越酸,酸得他腮帮子都有点疼。 池舟忍了忍,到底没忍住,偏过头吐在了掌心。 他起身往外走,将那颗湿淋淋的山楂扔到了一棵山茶树下。 小船凑了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了拱他的腿。 池舟笑着蹲下-身,轻轻挠了挠它下巴。 谢究在厨房里做午餐,池舟便认真想了想。 谢究说他很讨厌这里,但其实应该也没有。 他的确不喜欢这个将人格分成三六九等,界限格外明晰的世界,但要说有多讨厌,倒也不至于。 他只是…… 没什么归属感。 侯府不是他的,亲人不是他的,这个世界也不是他的。 但哪怕是他自己的那个世界,池舟其实也没多少归属感。 只是他在那有工作有事业有交际圈,才显得没那么孤单而已。 而在这里呢? 他是个偷了别人身份的小偷,他需要时刻担心死在男主的刀下,他没那个力气和欲望去维系原主的交际圈,也无法心安理得接受他的亲人给予自己无条件的宠溺和纵容。 唯有谢究。 是他主动推开琉璃月的木门闯进的世界。 只有谢究偶尔眼神中流露的情绪,会让人恍惚觉得那其实不只是为原主而产生。 也只有他,盯着自己说话的时候,池舟会觉得他只在看自己,透过这幅皮囊和身份,看向名为“池舟”的他本人。 那么谢究说的每句话也都只是为了他,这么一个意外流落异世的魂灵。 这个认知让池舟觉得灵魂都在颤栗,让他可以在疲惫到理不清思绪的时候,放任自己将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除去在他身边能睡得相对好一些这个客观条件外,这些理由才是池舟一而再、再而三,反反复复主动走到他身边的原因。 哪怕前一天下定了决心不再见谢究,后一天陷入茫然慌张时,他还是会不自觉地走到他身边。 谢究就像一块磁铁,只要立在那,池舟就忍不住想要向他靠近的本能。 但这也不对。 小船已经在他的揉弄下欢脱地倒在地上了,池舟弯着眼睛摸它,肩膀上迟钝的痛感一点点地撕扯着发痒。 池舟默不作声地想: 这和他想要一具尸体有什么区别呢? 他是挺喜欢谢究的,但这远算不上爱。 要是真的计较起来,谢究或许更像一味专对他起效的药。 能让他睡好,也能让他在这个异界找到一丝暌违已久的归属感。 人或许会依赖治病的药物,但会爱上吗? 所以他既无法带着谢究一起隐姓埋名地一辈子躲下去,也不可能不管不顾地一边跟男主成亲,一边在外养着谢究,等到剧情走到结束,让谢究陪着自己一起死。 身前传来一道脚步声,小船低低地叫了两声,就从地上爬了起来,从池舟手底下跑开。 特别会看人眼色,也不知怎么养的。 池舟手下一空,顿了两秒,轻轻地笑出声来。 他抬头,看见谢究站在他身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光线被遮挡,仰头的动作会产生不必要的视野盲区,池舟看不清他眼睛里的神色,却能嗅到他一身的烟火气。 瞬间便将池舟拉到烟火人间。 他就这样维持着笑意看向他的“药”,然后轻声道:“啾啾,四月初八了。” 谢究嗯了一声。 “我还有十天就成亲了。” “……我知道。” 池舟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手站起来,抬眸跟他对视,像是放弃了,也像是认命了,问他:“在那之前,我可以每天都来看你吗?” 谢究:“……” 他凝眉看向池舟,一时不知说好还是说不好。 池舟却上前一步,主动将两人距离拉得极近。 他伸手,轻轻握住谢究侧颈,拇指在他颈侧摩挲,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温柔到了极点:“然后我们就不要见面了。” 谢究:“……” 躲在暗处大气不敢出的影卫:“……” ----------------------- 作者有话说:这一局是舟舟一个人的恨海情天爱恨纠缠[问号] 想写到六千字补更的,实在是写不到了,也勉强算是个二合一吧![爆哭] 这些天拖更太严重了,我简直无颜面对江东父老[爆哭]评论区继续给大家发红包,下一章结婚!!!再不结婚我看这两人都要疯了(我也是[愤怒]) 第30章 后来几天, 池舟既没去监牢,也没去义庄。 想要找具尸体做自己死遁的壳子这个念头,只被太阳一晒就散了,埋在心底最深处, 只在漆黑的夜里偶尔会冒出一点苗头。 可等第二天, 他见到谢究, 那点隐秘而晦暗的想法便又没了。 所以他便愈发频繁地去见谢究。 这些天没下雨, 池舟一天比一天来得早。 有一天他天蒙蒙亮就翻出了侯府门, 推开积福巷那座宅子进去的时候,青年站在院子里浇花, 厨房灶上温着一锅鸡汤。 池舟嗅了嗅空气里飘出来的香味,笑着道:“啾啾,你又不锁门。” 谢究浇花的动作不停, 弯腰递过来一个视线:“我怕你又要一个人在外面等很久。” 池舟心下微动, 表情有一瞬怔愣,又很快掩盖过去。 第38章 他伸了个懒腰,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走到谢究旁边,贴在他身后,伸手握住了水壶。 谢究身体一僵,池舟笑着在他肩窝蹭了蹭,很是自然地接过水壶, 然后从他身边撤开:“啾啾,我饿了, 你去给我煮点面条好不好?” 谢究还站在原地, 单手维持着一个半握不握的状态。 他低下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莫名觉得如果哪一天池舟站他身后捅他一刀,他都想不起来躲。 他理应反思自己的防范意识怎么变得这么薄弱, 可池舟说他饿了。 谢究沉默片刻,转身朝厨房走。 只是走了两步又停下,似是不太甘心。 他问池舟:“你知道你要成亲了吗?” 池舟专心地侍弄那一院子花草,闻言头也没抬:“知道,不是跟你。” 谢究:“……” 池舟没听见回声,也没听到脚步声,笑了一下,侧过头弯起眼眸,做出一副苦恼的样子,却怎么看都足够薄情:“怎么办呢啾啾,你知道的,我一向不是个东西。” 谢究:“……” 谢究定定地看他一会儿,扭头走了,实在不想听这人嘴巴里再说些什么让人想死的话。 没事的,只剩几天了。 他在心里默默宽慰自己,然后从橱柜里拿出醒好的面团开始擀面。 池舟喜欢吃细面,他还得多扯几道再下锅,谢究一边擀着面条一边想。 池舟浇完花,又修剪了会枝叶,实在没什么事干了,索性趴在石桌上,枕着胳膊看谢究在厨房里忙。 厨房光线很差,青年站在那只有一个侧影,安安静静地等面条煮熟,又从容不迫地盛了两碗鸡汤,捞出面条放进去。 最后甚至还撒了一把葱花。 池舟没憋住,闷闷地笑出了声。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段时间总是看谢究看着看着就想笑,明明这小孩也没做什么刻意去取悦他的事。 但就是很开心。 看到他就足够开心。 谢究端着两碗面条过来,刚放上桌,池舟就抓住了他右手。 谢究:“?” 抓他手的人相当不安分,一根根捏住又拉开,手指摩挲了两下,最后按在他中指指根那颗黑色的小痣上。 池舟弯眸看了两秒,毫无预兆地低下头,在那粒痣上轻轻啄了一下。 谢究浑身都僵了,瞳孔微微瞪大几分,不可置信地盯着跟前的人。 池舟不喜欢戴冠,所以出门只用发绳在脑袋后随意挽了个髻,一路走来略微有些松了。这时候温顺地低下头,从谢究视角看过去,只看见一颗毛茸茸的脑袋,看不出他到底什么神情。 但谢究凭空也能描绘出来。 一定是闭着眼的,唇角勾着轻轻浅浅的笑意,不太认真,也不十分轻浮。 不是狎玩,只是单纯地觉得这颗痣在他眼前晃,格外引人注意,让他觉得可爱,所以才有这莫名其妙的一个轻吻。 池舟吻过就松开了他的手,坐直身体去捞碗上放的筷子。 谢究一个人站在那,手指在身侧握了又松,松了又攥,喉结滚了又滚,指根灼热的触感还是不曾散。 他实在没压住,又问了一句:“池舟,你知道你要成亲了吗?” 池舟已经往嘴里塞了一口面条,闻言稍稍抬了下头,眨巴眨巴眼睛,又点了下下巴,表示自己知道。 谢究用拇指按住中指指根,声音有些哑,分明清楚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醋意来得很没必要,但还是忍不住想问。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谢究低声说,“你把我当什么呢?” 池舟闻言咀嚼的动作一顿,竟真的思索了一下。 他咽下去那口面条,拉着谢究坐到自己身边,又将筷子递给他,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了,半真半假地说:“我把你当老婆。” 挺渣男的。 但池舟想,他们俩现在这个关系和相处模式,跟他以前听说的那些人谈恋爱好像也差不多。 这样一来,说他把谢究当老婆,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谢究好像定住了,呆呆地看着他,可能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说他一个男人是老婆婆。 池舟闷声笑开,也不解释,将谢究盛到自己碗里的两块鸡腿拨了一块到他碗里,自言自语道:“要是跟你成亲就好了。” 谢究这才从呆愣中回过神,拽了下自己微烫的耳垂,本能就追问:“为什么?” 池舟笑着看他一眼,随口道:“那我一定不会想着跑了。” 他说的很随意,压根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假意,可谢究闻言立时皱起了眉头,语气放沉了些:“你现在想跑?” 池舟不太懂这小孩怎么回事,他分明都说过那么多次想跟他私奔了。 他轻啧了一声,道:“是啊,我想逃婚过来娶你。” “别招我了啾啾,我可不想跟你一起出现在官府海捕文书上。”池舟轻飘飘扫了他一眼,低下头吃面。 也不知道是搬出官府的缘故,还是他话里意思太直白了,谢究之后一顿饭的时间,竟然真的一句话没说。 他们这样过了好几天,谁都没再提成亲这个话题。 等到四月十六那天黄昏,池舟将商契和几张银票以及钱庄的存单一起放在信封里,藏在谢究被子底下。 走之前他看向谢究眼底,抬手伸出拇指轻抚了抚:“我明天不来了,你好好休息,黑眼圈都出来了。” 谢究没应,只问他:“为什么不来?” 池舟无奈,拍了拍他肩膀,不吭声。 谢究便也反应了过来,视线有一瞬闪躲,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变得闷闷的,也不看他了,只轻声道:“哦。” “那我走啦。”池舟冲他挥手,没跟他说自己给他留了一大笔钱,也没就前些天自己单方面的通知做再一次告知。 自然也不说再见。 他顺着锦都城的长街走,踩着夕阳的余晖和满月的倒影,一步步从积福巷走回宁平侯府。 长街热闹,侯府门前连石狮子都洗刷干净戴上了红绣球。 有人驻足在门口,三三两两地交谈着,见他回来都满脸笑意地迎上来恭维:“恭喜恭喜,侯爷大喜啊!” “赶明儿下官来讨一杯喜酒,侯爷可千万莫嫌弃。” “……” 耳畔一道道声音都喜气洋洋,池舟就也扯出笑意一一应付过去。 等他跨上侯府大门,身后那些声音才低下去,他隐隐约约听见有人说:“这都要大婚了,又上哪混了一天才回来啊,也太不把六殿下当回事了。” “呵,真当回事他也做不出强娶皇子的荒唐行径来。” “行了行了都别说了,还在人门口呢。” “就是说给他听的。” 最后这句声音明显小了很多,池舟勾了勾唇角,笑意未达眼底,却连脚步都没停一下。 他现在连烦躁的情绪都少有了。 谢究真的是一味良药,在他那荒废了十来天,池舟觉得自己心境平和多了。 婚礼前一天,池舟哪里也没去,早上去老夫人院子里请了安,陪着吃了午饭,下午便去找贺凌珍。 贺凌珍在做大婚前的最后准备,见他来了就翻白眼,没好气地道:“终于舍得来看一眼你成亲要干什么了?” 池舟赔着笑哄娘亲,却也没真的应下那句打趣的话,只乖乖地在一边打下手,直到天色黑了才回霜华院。 这一夜侯府上下都没睡好,池舟半夜坐在榻前看书,还听见明熙爬起来好几次,前前后后检查院子里东西有没有遗漏。 分明池舟才是那个要成婚的人,他却比谁都要置身事外。 他轻轻叹了口气,也没想着现在跑。 甚至跑不跑的,其实也没很重要了。 人活在世上,每一天都是不知归途地向前。他不一样,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死期,真计较起来,比其他人都幸运多了。 没那么想死,但是…… 池舟偏过头,透过窗棱看向天空,月亮依旧满着,只缺了一小角,被云层遮住,也能伪装出一个团圆夜的假象。 池舟看了会儿,低下头,看手上的书。 好像也不是一定要活。 他突然意识到,真跑了也就那样,一个人在这个时代生活下去,只能让自己变得庸碌,忽视所有和他的价值观相悖的现象。 否则他迟早会疯。 这样一来,倒不如就在锦都城待着,偶尔还能路过积福巷,假装自己和谢究有一场不见面的约会。 池舟轻轻叹了口气,没觉得自己有多悲观,但可能就是认清了现实。 不跑了吧…… 天蒙蒙亮的时候,池舟心想。 可等他真的坐上去迎亲的马车,听着车窗外喧鸣的鞭炮声,亲眼见着仪仗队绕着璇星河走过一条又一条长街,瞥见河对面一条格外眼熟的小巷时,池舟还是没忍住,撩开车门叫停了仪仗队:“我肚子疼,得上茅房。” 第39章 明熙今天穿了一身枣红色的衣服,衬得小少年格外圆润喜气,闻言脸色都要绿了,刚要阻拦,池舟已经一跃身跳了下去,穿着一身喜服就绕进了一条陌生的巷子。 变故陡生,众人都愣在当场,乐队齐齐滞了一瞬,唢呐都停了。 明熙呆了又呆,终于回过神来,匆匆交代了一句原地修整,连忙就追了上去。 可等他追到巷口,只看见巷尾聚着一群流浪狗。 一个个脏兮兮凶巴巴,毛都打绺儿,正此起彼伏地冲一身红衣的青年吠叫着,像是随时要冲上来咬他。 明熙心下一紧,从路边捡起一根树枝就快步走了过去,抓着自家少爷胳膊,带着人倒退往后走,手上树枝还不时往地下狠敲两下,嘴里怒声呵斥着。 等到出了那条小巷,野狗看不见了,他才堪堪松了口气,回过头看。 只一眼,明熙就吓住了。 池舟站在他身后,很驯顺地被他带着后退,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可是同时也一点血色都没有,苍白得像是纸人。 明熙慌得不知怎么才好,叠声唤:“少爷?少爷!肚子疼得厉害吗,您等等,我去给您找——” “没事。”池舟按住他,可依旧很久没出声,只盯着那间巷子口,眼神空得瘆人。 良久,池舟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哑的像是从沙地里滚过。 “……算了。” “算了。”他说,转身重新走入仪仗队。 只是这一次,他没再进马车,而是干脆利落地一翻身,径直踩着脚蹬上了马。 算了,他去走向他的命运。 他去见证他的结局。 “驾——!” 第31章 池舟第一次见到谢鸣旌的时候, 这小崽子躲在御花园的草丛里,怀里死死抱着一兜碎成渣的糕点,脸颊肿得老高。 草绿色的衣服本就不打眼,还被浆洗得发白, 身量小的跟个豆芽菜似的, 往草丛里一蹲, 骂骂咧咧找人的太监绕了好几个来回, 硬是没瞧见他人。 池舟那时候就在树上, 眼睁睁看着那瘸了条腿的太监一遍又一遍打着灯笼找人,最后愤愤离去, 心里冷嗤了一声蠢货。 又等了片刻,等底下那颗豆芽菜放松警惕刚探出个头来,他才恶作剧似的猛一下从树顶跳了下来。 谢鸣旌给他吓得差点当场栽回灌木丛里。 而等这小孩回过神, 第一反应就拢紧了怀里那兜碎糕点, 第二反应就是龇着牙瞪他。 池舟当时就想,这皇宫里养出了个狗崽子。 他原以为这是哪个宫里犯了事的小太监,被管事太监打骂责罚不准吃饭,才从主子吃食里偷了这一点掉渣的糕点,躲在御花园一角偷吃。 池舟喊了小孩两声,问他哪个宫里的,小孩不说话。 问他脸上伤怎么回事, 小孩不吭声。 问他饿不饿,小孩狠狠瞪了他一眼, 抱着衣服就冲了出去。 融进夜色里, 跟只小黑猫似的,一转眼就瞧不见人了。 池舟愣了一下,想追没追上, 闷闷地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烦得厉害。 他那段时间一直很烦,哪儿哪儿都吵得不像话。 跟父亲来参加宫宴,大哥被一群世家子弟围住,非要他表演投壶,池舟一个人闷得不行,脑袋里还有一道吵得死人的聒噪音。 他跑到园子里躲清净,瞧见那小狗崽子的时候,脑子里声音静了一瞬,于是他也就安静地看了一会儿谢鸣旌。 池舟原想着,这小孩在宫里过得看起来糟糕极了,他又难得见到一个不让自己烦心的人,不如求求父亲,让他跟陛下说一声,允他从宫里带一个小太监回家。 但小狗崽是个哑巴。 就只会瞪人,一双眼睛里写满了:你好烦,你滚,你离我远点,你好吵。 池舟那时候也才六岁,心智就算被身体压缩了,却也能看懂这样直白赤裸的眼神。 被人嫌弃的池小公子相当生气,又踢了一脚路边石子,恨恨地骂了一声:“小白眼狼,被人打死才好!” 可等池舟第二次见到谢鸣旌的时候,这小孩却好像真的要被人打死了。 还是那身草绿色的衣服,比上次看起来要更白了些,不知是穿了太久,还是洗了太多次,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透着一股贫瘠窘迫。 但因为是白天的缘故,池舟才发现他这身衣服上竟然还是绣了花样的。 袖口和滚边绣的是顶吉祥的如意纹,衣面上绣了些虫鸟花草,颇有些趣味。 池舟看到的第一眼就意识到自己好像犯了个大乌龙,这人应该不是宫里的小太监。 首先衣服样式就不合规,其次年纪太小了。 他甚至分出心神猜这件衣服可能是他目前能穿出来的,最体面的一件衣服了。 但紧接着他就瞧见这小孩被一群皇亲国戚围在中间,一只竹子做的蹴鞠不停地被人踢到他身上,又被他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小跑着送回去。 池舟看得眉头紧锁,不太明白地走过去。 那天是尚书房开课的日子,也恰好是池家父子出征后一天。 他在家吵着闹着想跟大哥去战场,被贺凌珍倒拎起来在屁股上抽了一顿,转手塞进了宫里跟老师念书。 池舟没见过这景象,站到唯一一个不在包围圈的人身边,问:“殿下,这是怎么了?” 谢鸣江彼时正饶有兴致地坐在一处树荫下,一边吃着剥好的葡萄,一边笑盈盈地看场子上那群半大小子玩闹,闻言偏过头看到他来,顺手用叉子给他递了颗葡萄,笑道:“父皇说过些日子给我们办个蹴鞠比赛,谁赢了就能从他的藏宝库里拿一样东西走,他们正在练习。” 谢鸣江口中的“他们”除了承平帝的几个儿子外,还有一些王公贵族家的子弟和官员家中选出来的伴读,其中最小的也有七八岁了。 一个个从小养得就好,生得又高又壮,衬得中间那小豆芽菜格外豆芽菜,池舟好几次都看见他被人一撞就要摔。 他眉头蹙得死紧,压根松不开,不解地问:“中间那个也是?” “那不是。”谢鸣江随口道,却也没打算解释他是谁,只道:“我们练得好好的,他一大早过来求我给他找太医,扫兴得很,我就说陪我们练会儿球,练完了我就给他找。” 谢鸣江那时候还不是太子,却最得承平帝宠爱,尚书房的公子王孙们一个个以他马首是瞻。他既这么说,练球自然就不可能是正儿八经地练。 池舟站在树荫下,亲眼瞧着竹球毫不留力地往小豆芽菜身上撞去,有几下甚至直奔着他脸和脑袋。 竹子在踢打中分出了刺,直直划过脸颊,有血珠流了下来。 场上寂静了一下,众人齐齐回头看向谢鸣江这个方向。 身穿杏黄衣袍的小皇子随手挥了挥,语气里还带着笑意:“无碍,继续。” 池舟隔着人群,望见谢鸣旌抱着球站在中间,抬起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似是有一瞬怔愣,却又很快就无波无澜地低下了头,伤口和眼神悉数被颊边散落的发遮掩。 脑袋里那道聒噪的声音恰在这时发出刺耳的笑声,一字一句地低声跟他说:“你在心疼?” “你知道他是谁吗,你就心疼?” “池舟,你记得的吧?这是一本书。” “他是最后会杀了你的人。” “身体交给我吧,我现在就可以帮你解决这个隐患。” “池舟,他是你的仇人,你怎么能心疼他呢?” “我们才是一体的,我是你的家人啊。” “……” 很吵,特别吵。 大概是为了跟身体年龄做配,那道声音和一般童声无差,音调又高又尖锐,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却又掩盖不了那压根不可能属于小孩子的满满恶意,令人闻之作呕。 池舟第一次听见这道声音的时候,直接吐得昏了过去。 后来他就不理这道噪音了,学会了吃饭睡觉看书、甚至洗澡的时候,都能屏蔽干扰,全当它不存在。 可这一次,他却理了这道声音。 童声稚弱,含着压抑着的愠怒:“闭嘴!” 他讨厌从这道声音里听见谢鸣旌的一切。 …… 那场球踢了一整个上午,期间既没有宫人阻拦,也没有师傅制止。 就好像他们真的只是在玩一场无关紧要的蹴鞠练习,哪怕中间那个小孩脸上身上都是被竹刺刮出来的血。 池舟并未参与,可他站在人群外,觉得自己其实也是一个霸凌者。 直到中间那小孩又一次倒了下去,他才终于没忍住,走到场中捡起了那颗到处都是刺的蹴鞠。 捡球的过程中他甚至碰到了小孩的手,血淋淋的,破口一层叠着一层,新伤压着旧伤。 球被人拿走,他竟还想来抢,池舟理都没理,抱着球站起身,轻轻踢了一脚他伸过来的胳膊,满不在乎地跟别人说:“带上我一起。” 第40章 可没人敢再玩,就连谢鸣江都瞬间从树荫下站起冲了过来。 因为宁平侯府金尊玉贵的小少爷,第一次玩蹴鞠,不懂规矩,也不知道正常踢的蹴鞠都是用动物皮做的,早就不用竹篾编了。 他只是天真又单纯地将球抱得死紧,一根竹刺狠狠扎进了掌心,汩汩血流顺着球身滴到了地上。 眼见着众人神色都变了,池舟才像是刚反应过来一样,懊恼地说了一句:“糟糕,我一会得跟陛下吃午饭的。” 众人迅速做鸟兽散,请太医的请太医,找师傅的找师傅,没人再管地上躺着的那小孩。 自然也没人看见谢鸣旌手指在地上蜷缩两下,攥住了一颗小金葫芦。 从那人手上掉下来的,足够他打点关系请太医去冷宫为母妃看病,而不必在这当一个供人取乐的笑话。 谢鸣旌死死地盯着众人离开的地方,片刻后起身,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之后好几天,他都没出现在人前,只在又一次从太医院取了药包回冷宫的路上,看见有一个身穿锦衣,粉雕玉琢的小孩坐在冷宫墙头,百无聊赖地晃着脚。 见他过来,那人从墙上跳了下来,拍了拍手,走到他跟前细细打量一番,一双漂亮的眉毛都皱了起来,骂他:“你是笨蛋吗?给你留了金子了,怎么连副药都不知道给自己抓,真想毁容?” 谢鸣旌望着他,没有说话,可眼睛里也没有第一次见面时的敌意。 池舟凶巴巴地跟他对视,企图在气势上逼这个小破孩开口说话。 良久,小团子败下阵来,很纳闷地说:“坏了,不会真不会说话吧。” 他捏了捏谢鸣旌脸颊,捏不到一点肉,全是骨头。 池舟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叹了口气,从兜里变戏法似的变出一颗糖和一罐药。 二话不说掐着人嘴就把糖塞了进去,然后打开药瓶开始往他脸上凃。 涂完了来一句:“真不会说话你就叫一声,鸟叫猫叫狗叫,你总听过的,你叫一声,我把你偷回家,咱不在这吃苦了,嗯?” 恶劣、自大、愚蠢、天真…… 这是谢鸣旌对池舟的第一印象。 可等他站在皇子府里,看着窗外泛起鱼肚白的天色,顶着一众影卫侍从震惊的目光,将一张红帕子盖在了自己头上,又乖乖坐回床上时。 脑海中想的全是: 池舟至少这一点没骗他,他真的要把自己偷回家了。 当着全天下人面,冒天下之大不韪,要把自己偷回他的院子藏起来了。 ----------------------- 作者有话说:我知道你们想看什么,下章一定[可怜] 第32章 大锦嫁皇子还是头一遭, 承平帝虽然答应了宁平侯的请求,但到底也做不出大开宫门让池舟去迎亲的荒唐事来。 所以婚期定下的同时,六皇子殿下在宫外的府邸选址也报了上去。 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婚礼前几日让六殿下搬了进去。 池舟勒住缰绳, 停在那座恢弘气派的宅邸门前, 方圆十米内都看不见第二座门楣。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积福巷那间连敲门都会被邻居听见的院子。 皇子府门前热闹非凡, 长街上站满了人, 有平民百姓, 也有皇亲国戚、朝廷官员,池舟甚至在人群里看见许多佩刀的侍卫和官差。 迎亲队伍还没到府门前, 池舟就听见了震耳的鞭炮声,而今满地都是红纸屑,处处都彰显着如此喜事, 合该与天同庆。 他翻身下马, 站到那堆纸屑上的时候心里莫名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 他不清楚那点莫名是从何而来,只是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刚骑过来的骏马。 没等他想明白,皇子府门前候着的众人便迎了上来,不少百姓都围着他要讨彩头。 明熙连忙将准备好的红包跟撒瓜子似的撒出去,人群哄闹声敲散了池舟那点还没琢磨清楚的怪异情绪。 他被人迎进皇子府,来不及看影壁上画了什么,也没看清院子里栽了什么树。 跟提线木偶似的, 被人簇拥着穿过一条条回廊,一座座宅院, 最后停在一间雕刻精美的木门前。 木偶心脏突然剧烈跳动起来。 池舟不受控制地又一次想起刚来这个世界时, 一夜夜困扰他的噩梦。 可现在是白日,周围人潮拥挤、声浪滔天。喜娘在一边堆着笑意请他敲门,礼官在身侧提笔记录。 他到底还是走进了噩梦的开端。 池舟深吸一口气, 身旁有人打趣:“侯爷莫不是紧张了?” 他向那边投过去一个眼神,心说换你你也害怕。 六殿下虽说不得圣宠,又是下嫁侯府,但到底还是维系了皇家尊严,迎亲的时候没准人闹,喜娘开了门也只让池舟一个人进去,还跟他说吉时到了外面会有人敲门,让他们抓紧时间。 池舟被人半推半请地送了进去,屋门在身后关上,热闹喧哗便一下隔绝在了门外。 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脏剧烈的跳动声,不知情的人来听了,或许还要说他毛头小子藏不住心绪。 为妨外人窥伺,窗户全都关着,房间里只点了一对龙凤蜡烛。 雪纱窗投落的光线和桌上暖黄的烛光相迎,视线骤然变暗,池舟适应了两秒才试探着走出半步。 但步子刚落下,他就站在原地不动了。 或许是昏暗的环境格外能激发人心底的恐惧,也或许是这种大红灯笼、红色喜服的场景就是容易让人害怕。池舟隔着客厅和屏风,远远望向坐在床上的那个人,迟迟没有迈出下一步。 原著里并没有仔细描写男主嫁给宁平侯的场景,毕竟这个场景怎么看都是不爽的,怎么描述都在雷区蹦迪。多写一个字,就能更多一分激起读者对宁平侯的厌恶情绪。 但后面有侧面写过正派人物对这一天的看法。 他们说,那是自被打入冷宫后,六殿下人生中最屈辱的一天,但同时也是他彻底不受控的开始。 后面那个很好解释,他有了一层不会被人忌惮的身份,能更好地在暗地里去谋划他想要的结果,自然愈发脱离承平帝的控制。 但池舟显然不敢把这一方面的“好处”归功于原主娶了男主,他能归结的,就只有前面的坏处。 只有原主切切实实让谢鸣旌感受到的被贬低、被羞辱。 而现在,这份羞辱将由他来完成。 池舟久久没动作,屏风后的人似乎失了耐心,微歪了歪脑袋,好像在听声音。 侧影投递在屏风上,池舟不自觉心脏跟着颤了一颤,手心渗出一层薄汗。 他生怕让人等急了多记自己一笔,当下也来不及多想,立刻就迈开了步子。 他甚至没思考谢鸣旌为什么没直接站起来看,而是要歪脑袋去听。 可等池舟走到屏风后,亲眼看见床上坐着的那个人的时候,一下愣了。 喜被椒房,龙纹凤烛…… 虽说六殿下要从皇子府嫁出去,但显然负责翻修皇子府的人也将这里当做了他们的新房,每一处装饰都透着鸳鸯双栖、鹣鲽情深的意思。 他们的喜服是宫里早几个月就来人量了尺寸定制的,两套相同款式的赤红色长袍,上面用金丝银线绣着纹样和缠枝花卉,美得足以供进博物馆珍藏。 但池舟看到纹样的第一眼就震住了。 在锦朝,皇子成婚当用四爪蟒龙纹,前胸后背各一团正蟒,两肩和膝盖处缀上蟒纹修饰,彰显地位尊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但谢鸣旌如今安安静静坐在床上,面朝向池舟的正红婚服上,分明绣的是一只凤凰。 池舟原先压根不想成婚,这些天也一直在跟谢究厮混,明熙抱回来什么衣服他就穿什么衣服,压根也没在意过上面究竟绣了什么纹样。 侯爵一般不用蟒纹,更多的是麒麟、熊豹等瑞兽图样。 虽说原主衣柜里有不止一件蟒袍,承平帝也允他用蟒纹,但再破例,他用的蟒纹也该比皇子在数量上少些,池舟压根没想过自己会在衣服上压谢鸣旌一头的可能性。 可如今他没法比较数量多少了。 他穿着蟒纹婚服,谢鸣旌穿的是凤纹。 任谁来看,都能一眼瞧出地位高低。 甚至这还不算完,池舟直到这时才明白,为什么方才谢鸣旌是用听声音来确定他在哪。 因为这人头上,如今正盖着一块红布。 “……” 他只能说庆幸,庆幸男主盖头下露出的装饰轮廓是男子用的玉冠,而非珠钗满缀的凤冠。 池舟觉得自己有一点点死了。 他分明都避免了原主在侯府门前,当着众人的面给谢鸣旌盖上盖头的情节,到底是谁自己作死不成,要拖着他一起死,往男主头上扔了这块布? 池舟现在既想直接上去给他盖头掀了,又很清楚传统意义上掀“新娘子”盖头意味着什么,一动都不敢动。 第41章 凤纹婚服看得他想当场去世,红盖头又刺得他想从棺材里爬出来自戳双目。 许是等了太久,谢鸣旌有些不耐烦,搭在腿上的手指轻敲了敲自己膝盖,恰落在金凤弯曲的爪上。 那动作里含着明显的催促意味,就跟方才的歪头一样,瞬间就戳到了名为池舟的这只木偶发条。 他一下反应过来,往前走了几步,话都卡在喉咙里,说什么都显得有些苍白。 “你就……”良久,池舟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有些艰涩地找出一个话题:“就这样出去吗?” 他甚至想说我俩要不换套衣服吧,盖头给我盖上,当我嫁给你,你是不是就不觉得那么受辱了? 但谢鸣旌敲腿的动作微顿了一下,门外传来两道“叩叩”声,喜婆提着嗓音笑呵呵地提醒:“殿下,侯爷,该准备出来了。” 池舟顿时觉得紧张,抬了胳膊都打算扒自己衣服给人套上了,却听见床上坐着的那人终于吐出了他进房间以来第一句话:“背我。” 池舟:“……” 那声音透着几分沙哑,似是压着什么情绪,许是压根不想理他,所以连说出口的话也简短得厉害。 池舟一时间甚至以为自己幻听,根本没明白他说了些什么。 谢鸣旌可能有些不耐烦吧,见他没动作,又说了一句:“背我出去。” 池舟眨了眨眼睛,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复自己之前那句问话。 -“你就这样出去吗?” -“背我出去。” 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但是? 这对吗? 门外的喧闹声越来越近,乐队都进了院子,有人闹哄着要进来,却始终没敢推门。 池舟站在床前,呆呆地看着坐在床上那人,很想问他这真的对吗? 骨节修长的手指点在红色婚服上,格外白皙干净,引得人几乎移不开视线。 五根灵巧的手指敲击频率在池舟沉默的这段时间变快了些许,似乎彰显着主人内心越来越焦躁不耐。 池舟咽了口口水,毫不怀疑他再不动作,谢鸣旌下一秒就要用那只漂亮的手掐上他脖子。 门外又传来两道敲击声,喜婆再一次催促;床上坐着的人似是耐心告罄,又一次张口:“池……” “得罪。”池舟打断了他的话,走到床边半蹲了下去。 手指动作停住,池舟声音放得很轻,怕冒犯了人,提前给他打预防针:“我体力不行,可能背不动你,但我会尽力的,要是晃了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生怕这话说出来也是一种轻视小瞧:“你别害怕。” 屋内寂静了一瞬,池舟心下忐忑,正惴惴不安间,听见身后一道极轻极浅的低笑。 紧接着,一双胳膊就搭到了他颈间。 另一人身体重量全部压在自己身上的感觉并不好受,但谢鸣旌很会用力,池舟原以为自己直起身后走一步都会累到,但其实真等他走出去之后,才发现身后这人近乎能用温顺形容。 既没有刻意往下坠,也没有压着池舟肩膀让他动弹不得。 他就像一只没有骨头的猫,贴在人身上就乖乖巧巧的,一点不让人烦心了。 池舟试探着走了两步,脚下稳稳当当。 谢鸣旌甚至伸出一只手往后,抬了抬他胳膊,声音贴着耳畔,沙哑磁性,含着满满的蛊惑意味:“往上托点。” 池舟只觉得恍惚极了,胳膊上传来的触感又柔软又结实,隔着两人层层叠叠的衣服,都似乎有温热的触感传来,快要烫化他的手臂。 池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拉开的那扇门,又是怎么在众人起哄声中背着谢鸣旌一路出了皇子府,送上了那抬精美奢华的花轿。 他只知道胳膊上的酸意不及热意万分之一,四周欢闹声没有耳畔不时传来的呼吸声清晰。 吐息喷洒在耳畔,初夏的暖阳也像盛夏那般灼烧。 池舟将人送上花轿,还有些愣愣的,一弯腰就想跟着一起钻进去。 还是身边的喜娘眼疾手快拦住了他,笑得见牙不见眼,提醒他这喜轿只有“新娘子”一个人能坐。 池舟这才直起身,隔着绣着金凤的轿帘往里看,好似也能看见谢鸣旌在轿帘和盖头下勾起了唇角。 他耳根有些发烫,被人簇拥着上了马,一路锣鼓喧天地往侯府去。 经行的风吹凉了耳廓,也吹清醒了池舟的神智。 他终于从那种呆愣愣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忍不住想,有些事好像也不能怪原主。 原主在原著里被谢鸣旌迷得就差直接拿着全幅身家替他招兵买马造反了,池舟当时还想男主那一年到头也给不了原主几次好脸的性子、压根不跟他上床的脾气,宁平侯到底是什么受虐体质,才看不出这人完全在拿他当跳板用。 但要是…… 池舟摸了摸耳朵。 要是男主存了心想要卖乖欺骗,任谁都很难不被他勾引吧。 如果池舟没看原著,方才被人群簇拥的那一路,几乎都要以为谢鸣旌在真心实意地期待着嫁给他。 他定了定心神,在认知里对男主的可怕程度上又往上加了一层。 此人城府颇深。 可是…… 鞭炮的红纸擦着发丝飘过,池舟喉结轻滚,被自己否决过的一个念头悄无声息地又冒了出来。 谢究是个偏执鬼恋爱脑,谢鸣旌不是啊。 谢鸣旌压根不会在乎他到底有没有外室,养不养小三,他想要的就只是侯府的势力。 池舟今天虽然没跟他说上几句话,但也隐隐能看出来这人似乎没有特别抗拒跟自己成婚。许是他也算过利弊得失,清楚这场婚姻带给他的或许也不全然是侮辱。 那只要池舟日后不像原主那么作死,满脑子黄色思想,一天天琢磨着怎么把人往床上带,谢鸣旌是不是也可能不那么厌恶他? 这样一来,他们好像能达成单纯的合作关系。 他不用离开锦都,谢鸣旌也不会受辱受气。 反正池舟完全不在乎在外面做出一副“妻管严”的形象。 至于谢究…… 池舟抿了下唇,心思电转,回侯府的一路想了很久,大概理清了一个思路。 宁平侯一定得死,谢鸣旌登基后,必然要消除曾给他带来伤害的人,那无论如何池舟也不能活。 但死与不死这种事,只是行刑册上的一个名字。只要他表现得乖一点,对谢鸣旌来说不止是废物累赘与拖累,到最后应该也能求他一个恩典,做出一个假死的表象瞒过天下人。 毕竟谢鸣旌对自己人一向很好。 然后…… 他就真的能跟谢究私奔。 ——如果谢猫猫那时候没疯到要杀了他跟谢鸣旌的话。 池舟越想越觉得可行,等仪仗队到了侯府门口时,他眼睛里已经恢复了光彩。 池舟迫不及待地跳下马,半点也没了出发前那副心如死灰的模样。 明熙提了一路的心总算放了点,他凑过来,扶住池舟,刚想说些什么,就见池舟步子微顿,蹙眉往后扫了一眼。 明熙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了上来,小心翼翼地问:“少爷,怎么了?” 池舟摇了摇头:“没事。” 他回过头,望见那匹骏马踢了踢蹄子,鼻子里哼出两声气声,被仆役牵走了。 池舟若有所思,见明熙还是一副紧张的模样,故作轻松道:“我只是觉得我好厉害。” 明熙:“?” 池舟:“骑了半个时辰马,又背着人走了一刻钟,竟然一点也不累。” 明熙吐出一口气,堆着笑道:“少爷您一直都身强体壮的,这算不得什么。” 池舟望他一眼,幽幽道:“我怎么记得我半个月前刚感染过风寒?” 明熙:“……那、那是意外。” 小少年有些嗫嚅,池舟没继续逗他,瞧着花轿也要停在府门前了,很自觉地快步走了过去。 他刚才才明白了在皇子府门前自己没想明白的事。 他原来……是会骑马的吗? 他在现代骑过马? 也许幼时有过,但现在也来不及想了,池舟快步走到花轿前,周围鞭炮礼乐和人声喧嚷,吵得要贴着耳朵扯着嗓子才能听清在说什么。 花轿向前倾,池舟接过喜婆递来的如意敲了三下,听完吉祥话,抬手轻轻撩开了轿帘。 其实外面吵嚷得厉害,他现在做什么都算不上动作大,但毕竟有求于人,池舟还是下意识做的更驯顺一点,唯恐惊扰到轿子里坐着的人。 他微微弯腰,声音放得尽量恭敬温和:“殿下,到了。” 谢鸣旌原本都要起身了,闻言有一瞬微妙的停顿,而后才出了轿门,攀上他脊背。 那一瞬的停顿太不明显,周围环境又过分热闹急切,池舟没注意到。 胸膛贴上脊背,池舟直起身,刚要提醒他马上要放鞭炮,可能会炸到耳朵,右肩便传来一道重量。 第42章 谢鸣旌下巴搭在了他肩窝,微微侧了侧头,贴住他半边耳朵,又抬起左手,盖住了他左耳。 喧闹一下离得很远很空,池舟感觉自己被盖在了一个透明罩子里。 然后罩子里传来一道格外沉闷的声音,贴着耳畔,却又有回音。 “侯爷,注意脚下。” 池舟心里有一刹怔忡,莫名觉得这人好像有些不开心了。 他背着人穿过人群,心里七上八下,忍不住地想哪里惹了这祖宗不悦。 是花轿太颠了,还是人太多了,抑或是鞭炮声太吵了? 池舟慌得不行,脚步不自觉就加快,想要赶紧带人离开这块是非之地。 可还有礼要行,还有宾客要敬。 要拜天地要敬高堂要夫妻对拜。 承平帝纡尊降贵,来了这间小小侯府,又破例在这办皇子婚礼,那么敬神祭祖就一项也少不了了。 池舟看见承平帝的那一刻,心说他还不如不在。 他来这,看起来是给足了侯府面子,却也实实在在地把谢鸣旌面子甩到了地上放任旁人去踩。 今天以后,锦都城里无人不知,六殿下是在圣上的亲眼见证下嫁进侯府的,他是人夫。 将来便是能入仕封王,也再没了继承大统的可能性。 他今后的处境,比幼年在冷宫时也好不到哪儿去。 池舟觉得一阵烦躁。 本来该牵红绸的手不知怎地,下意识就攥住了谢鸣旌手指。 入手触感微凉,池舟心里也跟着凉了半截。 他怕这是谢鸣旌心寒不悦的外显,担心得要死。 好在总算熬过了典礼,池舟将人送进洞房,想要说些什么,又被人催命般往外请。 他没办法,只叮嘱明熙端些吃食茶水送来,以免把男主饿坏了。 要出门前他又回头看了眼,瞧见谢鸣旌盖着盖头端端正正坐在床上的样子,实在是觉得碍眼,又折返回去弯腰凑在他跟前快速道:“殿下,要是觉得不舒服你就把盖头摘了,婚服脱了吧,我院子里不会有人来,你别担心。” 他以为谢鸣旌这一切都是做给承平帝看的,如今既然已经拜过天地,自然再没有穿这些新娘打扮的必要。 至于晚上的掀盖头…… 池舟从始至终就没打算自己掀开那张帕子,当然也不会让喜婆跟进来。 反正他顽劣惯了,这一路迎亲拜堂都做了下来,最后一步避着人也无所谓。 那些宾客只会笑他猴急没规矩,顶多明日锦都城里再多一条宁平侯的花边传闻。 没什么要紧的,他又不缺这一条谣言。 说到底…… 池舟推开房门,眉眼低敛。 ——他不想让人看见男主掀开盖头的样子。 既然已经遮了一路了,那就别让他们看了。 池舟定下心神,走去前院招待宾客。 承平帝只喝了一杯酒就走了,走前还老怀甚慰地拉着他手拍了拍肩膀,眼角似乎流出一滴眼泪:“真好啊小舟,你成了朕的儿婿。百年之后,朕见到你爹,也能跟他在地底喝一杯亲家酒了。” 一句话吓得周围差点跪了一圈,还是谢鸣江笑着上来解围,说:“国公爷泉下有知,想来今日也是开心得很。父皇,咱就不说这些话了,大将军肯定也盼着您千秋万代,龙体康健。” 池舟后知后觉,意识到“宁平侯爷”实在是原主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爵位了。 只不过因为它能世袭,才落在了当时不过十岁的原主身上。 他心里倒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听着这天家父子俩的对话,也只是忍不住地想,老侯爷要是真的知道他今天娶了谢鸣旌,怕不是会气得从地底跳出来打死他。 断后什么的都无所谓了,池家历代既然投身战场,早就做好了无后而终的准备。 他应该更介意自家儿子罔顾天理、蔑视纲常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将皇子困在了后宅之中。 池舟扯了扯唇角,口不对心地说了几句恭维陛下功绩的话,将人送到了门口,又转回院子里在酒桌间打转。 陆仲元那天在宫里不理他,今儿个倒是拖着他喝了好多酒。 池舟还没醉呢,这人已经醉得脸颊通红,眼眶也红了。 他抓着池舟的手不让人走,嘴巴里翻来覆去地就两句话:“真好啊真好。” “太好了太好。” 池舟:“……你是想说我这个祸害终于被人收了?” 陆仲元就又拍着他改了口:“终于啊终于……” 池舟不想跟酒鬼讲道理,自己也不想变成酒鬼。他今晚有很重要的事要跟男主商量,既不想把谢鸣旌晾在房里一直等着他,也不敢喝醉了错过最后一丝争取自己狗命的时机。 他敷衍着把陆仲元丢回桌上跟其他人喝酒,敬完一圈,瞅着没什么要自己做的事了,交代了几句转身就溜了出去。 耽误了太长时间,分明上午就出府接人了,可等这一系列礼节做下来,这时候天色都变得有些暗沉。 昏黄的夕阳挂在树梢,池舟避着人群绕回了自己的霜华院。 樱花早就谢了,满园子绿叶匆匆,树影摇曳,投递下的夕阳光影混着初夏的晚风,吹得人脑袋都有些醺然。 池舟拍了拍头,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一定要保持清醒,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推门进去。 屋子里和皇子府的那间婚房一样,也点了龙凤呈祥烛。 因他交代了要自己掀盖头,桌上摆着一只银盘,盘子里放了秤杆和合卺酒。 池舟一个眼神也没往那落,只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冲下去些酒意,转身就道:“殿下。” 他走到床边,还在犹豫要不要直接跪下去以表自己诚心,结果一打眼人傻了。 打好的腹稿眼前的景象敲散,池舟觉得那点酒意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说话都打起了磕巴:“你、你怎么没掀盖头?” 不能真是留给他掀的吧? 池舟渐渐反应过来,偏过头瞧见床边小几上放的几盘糕点和菜肴。 筷子干干净净,摆盘一点没乱,瞧着就不像有人动过的样子。 “你…你没吃饭吗?”池舟人真的呆了。 他不知道男主这是在干什么,是不愿接受他的“施舍”,还是下定了决心演戏要演全套? 池舟滚了滚喉结,只觉得脑子里过了一天的猜测也没这时候看到的画面让人惶恐不安。 他刚觉得他或许可以跟谢鸣旌达成一些共赢的合作,这人就以这样一副拒不合作的强硬态度浇灭了他的幻想。 池舟有点懵,脑子昏沉沉的,垂眸盯着谢鸣旌放在自己膝盖上的那双手。 在皇子府的时候他没敢看,背着人的时候他怕摔倒,一心只盯着眼前的路。 如今喝了酒脑袋有点昏了,他竟然敢无遮无掩地盯着谢鸣旌的手了。 隐隐约约间,池舟甚至错觉自己看到男主手上也有一颗小痣,在右手中指指根处,在凤凰尾羽间。 他想到谢究,刚刚打起的退堂鼓一下就消失了。 谢鸣旌不了解他,谢鸣旌讨厌的是原来的宁平侯。 自己不会害他,他会很乖很听话,心甘情愿做一个供他达成目的的工具。 他会贡献献祭出自己拥有的一切,只要谢鸣旌…… 只要谢鸣旌放过他和谢究,放过宁平侯府。 院中起了阵风,树叶碰撞间沙沙作响,震得池舟脑子里也嗡嗡作响。 他低着头,没去掀谢鸣旌头顶的盖头,只是盯着那颗不知道是不是真实存在的指根痣,用一种几乎是祈求的语气轻声道:“殿下,我告诉你是谁害得你嫁给我,你别杀我行不行?” 他只是想活着,这应该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请求,不是吗? 池舟视线盯着谢鸣旌右手,话音落地屋内寂静无声,久久得不到回应,池舟心脏也随着一寸寸燃烧的蜡烛一点点变凉。 手心被掐出伤口,他却浑然不觉,闭了闭眼,做最后一次尝试:“殿下,我知道太子……” “池舟。”一道清浅的声音打断了他。 褪去了一切人声礼乐和鞭炮车马的声音,池舟一下怔在了原地。 他仍旧盯着那颗痣,听见这道既陌生又熟悉的声音跟他说:“你不该唤我殿下。” “我是你娶回来的。” “你该叫我夫人。”谢鸣旌顿了顿,轻声笑了一下,“或者郎君。” “过来,替我掀盖头。” 六殿下近乎是命令地跟池舟说,语气却温柔缱绻得仿似情人间床笫低喃。 -----------------------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写了这么长一章,呃啊…… 评论区给大家发红包!!!庆祝我崽成婚!!!![撒花][撒花][撒花] 第33章 池舟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不然很难解释他为什么会听见谢鸣旌亲口让自己掀开他的盖头。 第43章 更无法解释他为什么会觉得, 那声音无限趋近于谢究的音色。 池舟承认自己今天一直在反反复复地想起谢究,也肯定他盯着谢鸣旌手指的目的,就是为了想起谢究,好让他清楚唯有跟谢鸣旌合作这一条路, 他才可能和谢猫猫有一个还算不错的结局。 但这不意味着, 他能坦然接受面前坐着的这个人就是谢究。 池舟立在原地, 一时不清楚究竟是婚宴上的醇酒醉人得厉害, 还是他其实从一开始就没出宁平侯府的大门, 如今不过是一场荒诞不经的梦境。 院子里投递进来的光线一点点变暗了,龙凤红烛向下燃烧, 青年身影映射在墙壁之上,也随着流动的风轻微晃动。 池舟垂眸,盯着谢鸣旌, 嗓子突然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害怕吗? 或许还是有的。 那点对男主本身的恐惧几乎根植在了他的骨子里, 很难彻底消融。 迷茫吗? 也是有的。 以至于他不敢上前确认,那张绣着龙凤呈祥的盖头下,究竟是一张属于谁的脸。 那么别的情绪呢? 池舟用混沌的大脑慢慢思索,觉出一阵难以言喻的恼怒和荒诞来。 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多少庆幸,他竟然希望自己听错了,眼前这一切只不过是六殿下逗弄棋子的把戏,故意做出一副温柔小意的模样, 好哄得他心甘情愿奉上自己拥有的一切。 池舟完全无法想象,盖头下的这个人如果真的是谢究, 他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行径来。 大概是屋内气氛过于安静, 谢鸣旌那阵闲适的态度发生了改变。 他略沉了语气,又唤了一声:“池舟?” 换别人来听,或许会觉得这两个字里含着压迫不耐的意义, 可池舟却听出了一丝紧张惶恐。 他闭了闭眼,轻轻呼出一口气,问:“你要我替你掀盖头吗?” 谢鸣旌噤了声。 池舟又问:“殿下,您确定要臣为您掀盖头吗?” 他刻意点出身份尊卑,故意将自己放在下位,以一种位卑者的态度,说出不卑不亢的问询。 反差过于强烈,只会让人觉得他才是那个被人仰望的存在。 而谢鸣旌竟也真的仰起头,隔着一张丝绸质地的帕子,望着那道模糊的人影。 “池舟,你该替我掀盖头。”谢鸣旌轻声道,语气平静,却在这样的场景下,透出一种难言的执拗。 池舟定定地看向他,隔着一张红布,审视盖头后的人。 他向前一步,没有用喜婆准备的秤杆,而是伸手,拇指和食指捏合,捏住盖头一角。 “谢鸣旌。”池舟第一次唤他姓名,声音里带着一阵难言的艰涩和压抑。 他问了最后一遍:“你确定要我掀盖头,对吗?” 谢鸣旌依旧抬着头,也固执地重复:“池舟,这是我们的婚礼。” “你是新郎,你该替我掀开盖头。” 池舟深深吸了口气,耳中听到的声音已经和这些日子朝夕相处的那个人完全重合,无法再用醉酒掩饰。 他闭了下眼睛,再不多等,直接抬手扯了盖在谢鸣旌头顶的那张帕子。 动作一点也不温柔,没有半点新婚夫妻之间应有的羞怯和紧张。 谢鸣旌似乎有些不满意这一天的礼仪之后,由这么一个不温馨的动作结尾,也可能是视线被遮挡了太久,不适应刺入眼帘的烛光。 他轻蹙了蹙眉,凤眸微眯。 池舟一直紧紧盯着他,莫名被这一个动作激起了暴躁。 他单手握拳,猛地朝谢鸣旌那张精致漂亮的脸蛋砸了过去。 谢鸣旌从来也没防备过他,猝不及防脸上挨了一拳,人倒在了床上。 “哗啦啦——” 果壳碰撞的声音响起,池舟转眸,瞥见大红喜被上摆好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被人压到,咕噜噜滚到了四面八方。 池舟盯着一颗滚到自己鞋边的桂圆,眼眶发红。 他死死地看了一会,突然笑了,轻声道:“真有意思,两个男的成亲,在祝谁早生贵子呢?” “盼着我们各自出轨生小孩?”池舟声音又轻又讽刺,抬脚踩碎了那颗桂圆,视线又转到了床上。 谢鸣旌起身的动作一顿,眼底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丝阴鸷。 池舟砸在他脸上的那一拳没激起谢鸣旌丁点儿怒气,他倒下去的那一刻还在想:哥哥砸得这么用力,手会不会疼。 可池舟轻声吐出的这句话,却切实地激起了他心底那点不可告人的破坏欲。 他从床榻起身,上前一步走到池舟面前。 想要去检查他手背的动作变了,谢鸣旌伸手,单手捏住了他下巴,强迫池舟盯着自己。 池舟现在一点不想看他,被人以这种强迫式的动作对待,更让他觉得羞愤和恼怒。 他猛地歪头,抬手就要敲下谢鸣旌捏在自己下巴上的那只手。 可是他还没碰到谢鸣旌胳膊,连着还没动作的那只手一起,全被人绞在了自己身后。 下巴上的力道加重,到了一种足够让他觉得疼痛的程度,谢鸣旌因为禁锢他双手的动作贴得更近,池舟避无可避地直视那张他熟悉到几乎可以画出来的脸。 也很清楚地看见谢鸣旌侧脸一边逐渐肿起的伤口,和他唇角溢出的血线。 池舟愣了一下,胸腔里萦绕的那阵郁气被他这幅模样敲散了一瞬。 他知道自己下手没留力,他恨极了这人的欺骗,他厌恶谢鸣旌这些日子把他当傻子耍,可真的看到那张精致漂亮到像是造物主神迹的脸上,留下他造出的伤口…… 池舟还是不合时宜地觉出一阵心疼。 谢鸣旌压着他,眼里情绪几度变化,最终却在捕捉到这一丝心疼时,定格在一种委屈又可怜的神情上。 他松开掐住池舟的手,望着他脸上自己印下的鲜红指痕,心里觉出一阵诡异的满足,瞳孔都微微颤缩。 他不敢让池舟看见自己兴奋的神情,径直向前倒去,一手还箍着池舟两只胳膊,另一只手却从善如流地揽住了他腰身,下巴搭在池舟颈窝,轻之又轻地抱怨:“哥哥,我疼。” 吐息贴着耳畔,池舟抬腿顶踹的动作硬生生被他这阵委屈得不行的语气止在了当场。 侧脸被人蹭了蹭,谢鸣旌贴着他耳廓哑声道:“他们说新娘子成亲当天不准吃饭,我饿了一天,刚刚没挨住才栽了下去。哥哥你疼疼我,让我吃点东西你再来揍我好不好?” 谢鸣旌嗅着池舟身上清浅的香味,眼神都有些暗了,嘴上还在那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鬼话。 “我保证这次一定扛揍,哥哥你别生气。” 他说着摸了摸池舟右手指节,似是很心疼他右手砸到自己脸骨,被对冲力伤到了一样。 池舟越听眼睛瞪得越大,听到最后简直忍不下去,先前收住的那一脚到底还是踹了出去。 一股无名火涌上来,跟耳根被人吹出的热气一起,烧得池舟浑身都不痛快。 他抬腿径直顶上谢究腹部,耳畔传来一道闷哼,他稍稍停顿了一下,紧接着就更深地顶了上去,反手在身后抓上谢究手腕,毫不留情地一拧,奔着要他骨节错位的架势去,刚松开桎梏,便直接将人踹在了地上。 “你发什么疯!?”池舟近乎匪夷所思地低吼骂道。 谢鸣旌胸口那只矜贵高雅的凤凰身上突兀地多一道脚印,高高在上的凤凰被人拽到了地下踩踏。 池舟见着谢鸣旌跌坐在地那副被凌虐的样子,心脏猛地一抽。 他气得不行,一边觉得这人真不是个东西,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分明那么多次机会向他坦白自己身份,免了他日日惊恐害怕,却偏偏一直戏耍他,就是再被自己揍上十拳踹上八脚都不过分。 可另一边,池舟看着这人没骨头一般跌坐在地上,脸颊高高肿起,唇角溢出鲜血,喜庆吉利的婚服被鞋印弄脏,玉冠倾斜,浑身上下哪里都是狼狈可怜,却又瞧不出一些怨怼不忿,好似池舟对他做什么都可以的样子…… 池舟咬着牙,双手在身侧捏成拳,迟迟做不出更进一步的动作。 他闭了闭眼,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字:“你是谢鸣旌,还是谢究?” 谢鸣旌坐在地上,似乎是发现自己这副模样更容易激起池舟的同情心,便就那样仰着头,如同一只家养猫猫看向他的主人一般,驯顺而服从地说:“父皇他们叫我谢鸣旌。” 池舟一阵头疼,看这糟心玩意一眼都心累,转身就想走,衣摆却被人抓了住。 谢鸣旌就顶着红肿的脸定定地看向他眼睛,认真道:“但你说你不喜欢这个名字。” 池舟一怔,眉心轻轻蹙起。 “你说我名字凶,你说你讨厌我的名字。”谢鸣旌以一种仰视的角度与他对话,几乎将自己放在了地底,“你让我改名。” 池舟整个人愣住,哪怕心里清楚这人复述的是原主的话,却还是在那样直白的对视中生出一种错觉。 第44章 就好像谢鸣旌只是在跟他对话,仅仅只有他而已。 谢鸣旌终于从地上站了起来,立在他面前,身量比他高上半个头,却低下脑袋,近乎臣服。 “你叫我啾啾,你说你给我起了名儿,我是你养的小鸟,不准乱飞乱啄人。” 谢鸣旌望向他眼底,声音很轻地问他,好似真实的疑惑:“所以你为什么生气呢,气我这段时间的隐瞒?” “可我没有骗你。”他说,“我确实叫谢究,是你给我起的名字。” “池舟,你不能养了我又不认我。” 第34章 池舟看着谢鸣旌, 一瞬间失语,脑海中闪过的全是错位怪异之感。 否认对峙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可谢鸣旌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一定要从他口中听到什么承诺的话语。 池舟喉结滚了滚, 屋子里的熏香弥漫在鼻间, 他视线不受控制地闪躲, 瞥见某处后愣了一下, 转身就要出门。 谢鸣旌拽着他衣摆的手更紧了, 池舟哑声道:“松开。” 谢鸣旌在他身后问:“你要去哪?” 固执的和他认识的谢究没有任何区别。 池舟沉默两秒,低声道:“你不是饿了吗?饭菜都冷了。” 谢鸣旌微怔, 手上力道松了几分,池舟顺势便将衣摆扯了出来。可紧接着身后那人又贴了上来,紧紧攥住他手臂, 声音急促地问:“你还回来吗?” 池舟:“……” 说实话, 他真的不想回来。 他现在脑子里乱得厉害,亟需一个安静的环境自己一个人想想,而非跟始作俑者共处一室被扰乱思绪。 但谢鸣旌话语里的焦急和慌张藏也不藏,像是故意剖出来给他瞧似的。 池舟单手在身侧握了握,他并不转身,垂眸望向地板缝隙里停住的一颗雪白莲子。 “谢究。”池舟轻声唤。 谢鸣旌瞬间愣住,没来得及回应这个称呼。 “我一会让明熙给你送吃的进来, 你最好吃得干干净净。”池舟顿了顿,道:“然后你换了这身衣服, 等我冷静好了我们坐下来谈谈。” 他自以为自己说得很直接了, 但谢鸣旌却不撒手,非要他给一个期限。 “多久。”谢鸣旌抓着他问:“池舟,我要等你多久?” 池舟莫名觉得他这句话里还带着些别的意思, 但他现在没那个脑子细想,在屋内多待一秒都觉得胸腔闷得慌。 他想了想,道:“一个时辰。” 侯府上空仍有烟火不停炸开,绚烂繁丽,映进晚霞的余晖中。 池舟说完没急着挣脱,谢鸣旌也没松开。 可等一轮烟花炸完,身后那人撒开了手,后退一步,轻声应下:“好,一个时辰后见。” 池舟轻轻松了口气,拔腿就向前走去。 可他刚拉开房门,身后却传来一道极低极沉的声音:“池舟,别想着逃。” 池舟身形一顿,既不回头也不应声,只踩着的夕阳的残影走了出去。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自己跟“谢究”说过不止一次私奔。 他将逃婚的念头写在了明面上,而谢鸣旌就在对面静静地看了他许久。 池舟低下头,突兀地想笑,但扯了扯嘴角,半天也勾不出来一分笑意,索性作罢。 他找到明熙,吩咐去厨房端一份餐食送去屋里,径直去了浴房。 心里乱得很,身上这套婚服看着也刺眼。 池舟将自己泡在浴池里,连口鼻都埋了进去,徒留一双眼睛看着水面浮沉,泡影重重。 在今天之前,他没有一次想要融入这个世界,他始终觉得自己是局外人、是万千看客中的一员。 但今天之后,他发现自己忽略了很多分明就摆在自己面前的事实。 说他自负也好,说他自恋也罢,他并不认为谢究对他的喜欢全是装出来的。 如果之前他还能告诫自己那是对原主的感情投射,在池舟意识到谢究就是谢鸣旌之后,这个推论几乎不攻自破。 谢鸣旌是全书最聪明最敏锐的人,这是毋庸置疑的世界设定。 他那些拙劣的演技或许能瞒过谢究,却无论如何也骗不了谢鸣旌。 这样一来,那些不曾隔着伪装的对视里,谢鸣旌一直都是看着他本人在诉说爱意。 而最重要、也最让他世界观崩塌的一点是,谢鸣旌刚才那段话,池舟毫不怀疑的确出自他的口。 他不喜欢谢鸣旌这个名字,他叫他啾啾,他说想养他…… 如果不是谢鸣旌大费周章编出的谎话骗他,那就只能是池舟自己说的。 他曾经来过这个世界,他和谢鸣旌发展过一段情,但他忘了。 忘得一点不剩,以至于这些日子来,没发觉一点不对…… 水流漫过睫毛,池舟轻眨了眨眼睛,浮出水面,轻呼出一口气。 他真的一点没发觉吗? 陆仲元是原著里铁血男主党,但和谢究关系很好,又在今天他跟六殿下的婚礼上喝得那么高兴。 他在侯府生病,谢究大半夜出现在他床前照顾了他两天两夜。 贺凌珍分明不准他胡闹,却放任他在婚前一日日去积福巷和谢究厮混。 以及…… 他偶尔出现的幻听。 樱花掉落的时候,他踏进霜华院,听见两道少年音色的对话。 ……真的始终没发觉吗? 归根到底,大概是他一直都不想待在这里,跟每个人的见面都当做别离看待,哪怕对完全长在他喜好点上的谢究,也只是当成迟早要分离的露水情缘…… 所以他懒得去想这些联系和因果而已,哪怕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也放任自己忽视。 所以造成今天这幅局面,不能全怪谢鸣旌的隐瞒。 要怪只能怪他迟钝到了极点,被人捏在手掌心里耍还甘之如饴。 甚至方才他心里发慌地跟男主坦白的时候,想的还是等这一关过了,他就能心无旁骛地跟谢究在一起了。 池舟咬了咬牙,恼怒到了极点,他甚至气得想笑。 他跟原主是什么关系现在竟然不是最重要的问题,池舟更在意的是谢鸣旌这个混蛋,这些日子看他像个傻子一样忙前忙后,一边替他购置宅子,一边准备跟六殿下的婚礼,他在想什么? 他看得开不开心? 他连门票都没交,平白无故看他演了这么久的一场戏。 “操!”池舟实在是没忍住,难得地爆出个粗口。 自父母离世后,他已经很少有能被调动情绪到这种地步的程度了,谢鸣旌怎么不算一个神人? “哒、哒——” 身后传来脚步声,池舟眯了眯眼,偏过头回望。 他在浴房待了太久,墨发披散在肩头,脸颊被熏得嫣红,惯常含笑的桃花眼里带着浓郁戾气,回头冷冰冰地望过去一眼,竟将来人震在了原地。 可怔愣也不过一瞬,谢鸣旌紧接着就继续走了过来。 他换了一套青色衣袍,手上端了个托盘,温温顺顺地蹲在他身边,放下托盘,伸手探了下水温:“水凉了,还不起来吗?” 池舟侧目看他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气笑了。 “啪——!” 池舟一巴掌拍到他胳膊上,在浴房里发出一道清脆的响声。 “谁准你进来的?”他冷冰冰地问。 谢鸣旌却也不恼,也不管自己胳膊上又多几道红肿印记,只是望着池舟倚靠在池壁的身影,痴痴地盯着他被池水泡久了、显得有些餍足的眉眼,伸手想要去摸,却只是勾起一缕贴在他肩头的发丝,哑声道:“你说一个时辰后见我。” 池舟不在意地应了一声,问:“时间到了吗?” “……”谢鸣旌沉默两秒,老实地答:“没有。” “呵。”池舟喉间溢出一声冷笑,“所以谁准你进来的?” 谢鸣旌在指间绕了绕那缕发丝,任墨发卷过他指根痣才又松开,转手将托盘上放的一只玉碗递了过来。 “明熙说你喝了很多酒,又在浴房迟迟不出来,怕你醉酒在池子里昏了过去,才让我来看看。”谢鸣旌将碗递到他嘴边,“喝点醒酒汤吧,哥哥。” 池舟脸色倏然变冷,很是不悦地看了他一眼。 谢鸣旌立刻噤声,只将碗又往前递了几分。 池舟自己接了碗,一抬手往嘴里送,眼睛仍旧直直地盯着他,一言不发,却骂得很脏。 六殿下就跟没脾气似的,见他乖乖喝汤,没一点想起来的意思,任劳任怨地换了半池热水,氤氲的水汽便又漫上池舟脸颊。 池舟还是烦他,但泡在热水里很舒服,一时不想跟他说话,干脆闭上眼睛假寐,任温热的水流漫过自己身体。 浴房里安静片刻,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池舟蹙眉睁开眼睛,却见谢鸣旌已经入了水。 他愣了一下,警告地唤:“谢啾啾。” 第45章 谢鸣旌微怔,半边眉毛跟唇角都不受控制地扬了扬,说出口的话却还是示弱又可怜的:“哥哥,地上好脏,我也想洗澡。” 池舟懒得喷他衣服都换了,还脏个屁。 只在见他下了水还尝试往自己这边走的时候,暗骂一声,径直起身就要上岸。 可他没迈得上去,谢鸣旌在他身后抓住他脚踝,跟河里勾魂的水鬼一样,轻轻一用力,便将他整个人又拽到了池子里。 还没等池舟反应过来,身前就已经贴上了一具温热的胸膛,谢鸣旌含着笑意咬了一下他唇瓣,低声引诱:“一个时辰到了,哥哥。” “跟我谈谈吗?”谢鸣旌问。 水池温热,飘着股沐浴后的清香,被蒸得散开,钻进各自毛孔里,连肌肤都开始泛粉。 池舟挣扎了两下,身下这人脸上笑得温柔,臂膀却跟铁一样,丝毫挣脱不开。 他泡了太久,骨头都软了些许,压根使不上力,气到极致慌不择路,一低头,死命咬上了谢鸣旌肩膀。 “嘶——” 他咬得用力,后腰却被人轻轻拍了一下,谢鸣旌在他头顶哑声道:“小心牙齿。” 池舟:“……” 这个疯子。 池舟眸色暗了暗,尝到口中血腥气,感受着身后那近似安抚的轻拍。 他迟疑半秒,松了齿间力道,轻舔了一下被他咬出来的伤口。 一瞬间的,池舟敏锐地感觉到谢鸣旌浑身僵硬了一下,紧接着天旋地转,他被压在池壁上,铺天盖地的吻落了下来。 池舟一慌,合齿就要咬。 谢鸣旌却在这时头抵着头退开些许,轻轻地笑了一声,低声提醒:“咬的时候收点力,别咬着自己舌头。” 不等池舟反应,又一个吻贴在唇上,带着要将他拆吞入腹的狠厉,勾出他的舌尖与自己纠缠。 “哥哥,别咬我了。” 分开的间隙里,池舟犹自失神,听这人在耳边呢喃。 某只小鸟在他身侧愉悦地叫唤: “新婚之夜不该在池子里。” 就好像如果发生了什么,全怪他咬人似的。 “……” 真是个疯子。 池舟数不清多少次这么评价谢鸣旌。 第35章 没做到最后, 随时会冷的池子不合适,没有吃药的池舟也不合适。 池舟趴在谢鸣旌肩头,胸膛剧烈起伏,嘴唇一张一合, 脸颊上满是红晕。 一半热的一半恼的。 他有些羞燥地掐了一把谢鸣旌侧腰上的肉, 转身就要从他身上下来。 身下这人却把他抱得死紧, 像极了勾人精魄的魅魔, 一分一秒都离不开人。 谢鸣旌声音很哑, 借着池舟抱他的力道将下巴搭在他颈项:“等会儿。” 身下异物感太明显,池舟被人贴着, 只觉得热气全往脑袋上涌。 他在接吻的空隙间低头望过,两厢对比下来,显得他像冬日草丛中枯萎的枝叶, 蔫哒哒的, 可怜得不行。 池舟从来不跟人比这些,在现代的朋友也都进退有度,交往处于一个彼此都舒适,不过分亲热也不过分疏离的范围,是以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被人比下去。 还是在这种状况下。 池舟甚至不受控制地想,谢鸣旌会不会觉得他很扫兴。 毕竟这只倦懒的小猫都变成蓄势待发的狮子了,他却一点情动的意思都没有。 显得他身上漫上的薄粉和脸颊的红晕, 真就全是池中热气蒸出来的一样。 池舟抿了抿唇,听出谢鸣旌声线里的压抑, 思索良久, 将手探入水中。 可还没碰到,手腕便被人攥住,谢鸣旌用一种更加沙哑危险的音调说:“别招我了, 哥哥。” 是警告的意思,却又含着浓浓的无奈。 池舟瞬间羞恼,反手掐了一下,趁谢鸣旌吃痛松懈的间隙,一扭身便从他怀抱中挣脱出来。 他也不管身上还湿着,三下五除二地上岸,顺手捞起两件长衫,往自己身上胡乱一裹,丢下一句冷冰冰的:“自己弄。” 头也不回地就出了浴房。 谢鸣旌一个人泡在池子里,嗅着满池清香,氤氲的雾气里裹挟池舟身上独有的气味往他鼻间钻,他眯了眯眼睛,放松地靠在池壁上,浮在水中的手腕换了方向。 池舟那一掐,不仅一点效果没有,反而让他更精神了。 啧。 谢鸣旌第一次讨厌起那药来。 …… 时节才是初夏,在池子里待了太久,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 院中晚风拂过,带着丝丝凉意,吹干身上水珠,池舟才觉得自己过热的大脑也稍稍冷静了些许。 脸颊还是滚烫,好在今天是新婚夜,他提前打发了下人出去,如今院子里没人,池舟无所顾忌地站在院子里吹风,消解身上那股腾腾沸意。 等他彻底冷静下来,甚至觉出空气里的冷意时,池舟蹙眉回望,看向浴房方向。 门仍旧紧紧闭着,谢鸣旌没有半点儿要出来的意思。 刚消下去的燥意瞬间攀上耳廓,池舟眸色微暗,低低地咒骂了一声,转身进了卧室。 屋子里还有香气,不知道是蜡烛中混了香精,还是别的什么味道。 不是他这些时日会闻到的熏香,只有谢鸣旌在这待了一天,被染上了气味,一口咬下去,像是在咬什么珍馐美味。 池舟喉结轻动,瞧着满屋的大红装饰还是觉得烦,但已经没刚开始那样抵触了。 滚到地上的干果全被捡了起来,细心地摆在一个四宫格木盒里,如今正放在桌面上,跟托盘里的合卺酒一起。 冷掉的饭菜被端了出去,床面干净整洁,处处都是龙凤呈祥的吉祥征兆。 这样的规格用在侯爵身上其实是有些逾矩的,但是一来谢鸣旌再不受宠,也是正儿八经的皇子;二来承平帝对池舟宠得没边,连绣着蟒纹的婚服都让宫里做了送到他府上,如今不过是在屋内用上龙凤喜被,倒是显得不值一提了。 池舟想到这里,蓦然怔了一瞬。 他缓缓蹙起双眉,想到被他忽略的事。 全天下都知承平帝极度宠爱宁平侯府,不止一次在祭典上赞扬池家满门忠烈,甚至就连他的国号…… 宁平侯这个爵位是从太-祖那辈就传给池家的世袭爵位,下了金口玉令,不论哪朝哪代,只要皇位上做的是谢家的天子,池家后人便永世承袭。 如此一来,倒显得承平帝的国号像是跟着宁平的爵位起的一般。 他身为侯爵,既无祖辈平定天下的功绩,也不像长兄那般少年英才举世皆知,却穿着蟒纹喜服,骑着高头大马,招摇过市地去皇子府迎回来一位凤子龙孙做夫人。 池舟偏过头,细细打量起了屋内一应摆设。 黄花梨木做的桌椅板凳,一片万钱的沉木香料,名贵瓷口的瓷器古玩,藩国进贡天家的珠宝玉饰…… 到底是天家恩宠无边,还是过犹不及。 原主…… 不对。 不一定是原主了。 池舟抿起唇瓣,坐到榻边,下意识拾起纸笔,随手写些什么。 《鸣旌》原著里,宁平侯是不折不扣的纨绔,池舟除了“好竹出歹笋”外,找不到别的形容,作者也没给出一丝一毫原主可能是故意伪装的伏笔信息。 但谢鸣旌对他的态度,让池舟不得不怀疑那些传言真实性。 最荒诞可笑、不攻自破的一点就是那些青楼厮混的鬼话,池舟想起方才在池子里的情形,耳根不自觉热了热。 这具身子首先就不具备作案条件,除非他厮混的时候都在下面…… 池舟笔尖一顿,被这个猜想吓得出了一身冷汗,愣在当场迟迟想不出下一个思绪。 他死死盯着宣纸上几个意义不明的词汇,思维过于发散,内容太过惊悚,以至于屋门被人打开都没反应过来。 直到身后贴上来一具温热的身体,一阵幽香飘入鼻间,有人像是餍足过后慵懒的猫一般将下巴搭在他肩窝,低声靡艳地问:“哥哥在写什么。” 是的,靡艳…… 很不合理,却又很合理。 池舟偏过头,瞧见谢鸣旌一脸懒倦地贴着他,凤眼微垂,嘴角上扬,噙着笑意看他放在桌案上的纸张,手指还在他腰间作怪,要顺着衣缝探进去一般。 池舟觉得,他要是一开始就以这幅面目站在自己面前,跟自己说他就是谢鸣旌、原书里的大男主,他应该是一个字也不会信的。 这哪里有一点原书里运筹帷幄、眨眼间就能算计死人的黑心男主样? 池舟走神间,谢鸣旌看清了他写在纸上的那些字。 恩宠、皇帝、侯府、原主…… 他的视线在“原主”上停了一秒,眸色暗沉一瞬,又接着往下看去,落在池舟写的最后两个字上。 ——下面。 谢鸣旌歪了歪脑袋,不太理解,他伸出右手指向那两个字,食指和另外三指分开,中指指根那粒痣便落在池舟眼睛里,随着这人的动作上下浮动中,活像在挑逗他。 第46章 谢鸣旌疑惑地看着那两个字,池舟莫名地看他指根痣。 “哥哥?”谢鸣旌催促地问了一句。 别的词他多多少少都能理解,唯独这一个,他不太清楚指代的是什么。 池舟回过神,第一反应是羞耻,第二反应是惶恐。 他莫名害怕,万一真的像他想的那样,谢鸣旌会怎么看他。 池桐说他夜御七男…… “池舟?”颈侧的声音变得危险了起来,温热的指腹探进衣摆,开始缓慢搓揉他腰腹间的软肉。 池舟浑身抖了一下,那层冷汗彻底下去了,想把这人作乱的猫爪子拎出去,想了想又随他去了。 他沉默两秒,舔了舔唇,状似轻松地问:“我以前经常去青楼你知道吗?” 谢鸣旌那点假装出来的不悦瞬间真实数倍,周身气势都变得沉冷。 他压着眉眼,指尖动作一顿:“你要在我们新婚之夜说这个吗?” 池舟心说屁的新婚之夜,合卺酒都没喝。 他隔着衣服拍了拍谢鸣旌贴在他侧腰的手,而后指了下纸上“原主”两字,语气不咸不淡地问:“你不想聊也随便,反正我不在乎。” 谢鸣旌瞬间震住,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不在乎他是不是原主,自然也不在乎他跟谢鸣旌之间那些只有一个人记得的过往。 咄咄逼人的大猫一下蔫了,漂亮的眉眼垂下来,委屈憋闷似有实质,叫人看一眼都心惊。 谢鸣旌胸口起伏几下,愤愤地咬了一口他耳垂,动作很大,力道却轻。 “你就知道欺负我。” 一股电流似从耳垂漫到了脚尖,池舟差一点就要从榻上跳起来。 他定住心神,闭上眼睛缓了缓,再开口时极力压下去那阵止不住的颤抖。 “我听过坊间很多关于‘我’的传言。” “不是你的。”谢鸣旌打断他,很是不满。 池舟噎了一下,衣服里那只手已经移到了后腰。 他原以为这人是在刻意勾引自己,谁知谢鸣旌只是在那不轻不重地揉搓了起来,见他望过来,还用一种很无辜的眼神回望,理直气壮道:“你今天骑了很久的马,又背了我一路,我替你按按。” 池舟:“……” 池舟拿他有些没办法。 这人还是谢究的时候他就拿他没办法,如今更是没法子。 他只能由他去,组织了一下语言,道:“方才在池子里,你……” 多少还是有些难以启齿的,池舟视线飘忽,快速道:“你应该也能看出来,我有点隐疾。” 耳畔传来一声轻笑,池舟顿时红了半边耳廓。 他并不看谢鸣旌,只是一股脑地问:“所以我在想,那些传言里,说宁平侯花天酒地、夜宿青楼,会不会因为我找的都是小倌儿,在上面的那种?” 气氛陡然变得死寂,腰间点火的手止了动作,身侧呼吸声似乎都沉静了一瞬。 池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问题或许不该向谢鸣旌提问,一种生物本能的危机感陡然袭来,他滚了下喉结,立刻就想起身离开。 可就在他有所反应的瞬间,视野范围突然调转,池舟整个人都被压在了榻上,腰间那只手抽了出来垫在他脑后,谢鸣旌自上而下地盯着他,眼眶逐渐泛红。 雄狮扒下了小猫伪装,瞪他的眼神再没有了可怜,只有十足十的气恼。 池舟甚至在那猩红的眼睛里看到了几分怨怼。 谢鸣旌在怨他,情绪藏也不藏,像极了天下间每一个管不住伴侣偷人,只能独自生闷气的、没用的男人。 池舟觉得自己应该害怕慌张的,毕竟刚来的时候一个梦境、一个名字都足够他夜不能寐。 可现在谢鸣旌这样压在他身上,眼神恶毒地盯着他,像是要从他身上咬下几块皮肉来,他却只是愣了一瞬,旋即抬起没被这人压住的左手,摸上了他柔软潮湿的头发。 谢鸣旌眼中情绪一瞬松动。 池舟心里暗自发笑,呼噜小猫毛一般顺着他脑袋摸,声音放得很轻,近乎哄人了。 “我只是问问,怎么气成这样?气性这么大,以后我有问题都不敢问你了。” 谢鸣旌还是不说话,只死死地盯着他。 龙凤红烛仍旧在这间温香的婚房里燃烧,池舟在他眼中望见自己的模样。 长发披散,带着温凉的潮意,落在窗边小榻上,跟身上这人落下来的湿发缠在一起,像是暗河里两丛纠缠不清的水草。 皮肤是泛着粉的雪白,眉目舒展,眼尾含笑,桃花眼里蕴上笑意,一眼看去像极了深情。 池舟望着谢鸣旌眼里的自己,都不免心惊。 原主这副皮囊其实……跟他在现代的一模一样。 他看惯了自己在镜中平静无波的表情,也见惯了照片里游刃有余的微笑,还是第一次,从旁人眼里看见自己这幅模样。 谢鸣旌跟他对视许久,没听他收回前言,又见他走神,愈发生气,眼神一暗就吻了下去。 唇瓣相贴,这次吻得比之前池子里每一次都凶,叫池舟怀疑这人是想抢走他口中所有空气,好叫他窒息而亡。 注意力全放在了上面,谢鸣旌每一次都能卡在临界点向他口中渡入空气,池舟被折腾得眼中蓄满了眼泪,压根没注意这人的手早就探进了他裤子。 直到身后猛然传来一阵刺痛感,池舟才浑身一震,顾不得安抚和情动,像一尾案板上的鱼一般奋力挣扎起来。 谢鸣旌几乎要压不住他,手指立刻抽了出来,一边揉着他身上软肉,一边放轻了唇上攻势,将自己放在了全然取悦对方的位置。 良久,谢鸣旌退开些许,手掌撑着床榻,痴迷地盯着池舟失神的模样。 泪水早就糊了满脸,和含不住的舌尖一起,都快分不清究竟是哪里在流泪。 他低着头,嗓音沙哑,将手指抬起,映在烛光下给池舟看:“哥哥,你干成这样,在做什么被人上的梦呢?” 池舟耳边俱是嗡鸣声,根本听不清谢鸣旌说了什么话。 就算听清了大概也反应不过来。 他从来没听过谢鸣旌口中说出这样粗俗到近乎侮辱性的话语,但哪怕是这样,他竟也觉得这人只是气极了才口不择言,而非存心羞辱。 池舟几乎是本能的,抬手把他的手指从空中拽了下来,揉了揉他指根那粒仍旧干燥的痣。 “不问了、不问了……”池舟用气声道,“我不问了,别生气。” 谢鸣旌愣了一下,眸中暗色愈深,几乎想现在就把他吃进肚子里。 红烛喜被,龙凤呈祥,今晚本就是他们的洞房,他对池舟做什么都合理。 可是谢鸣旌定定地注视池舟良久,却只是郁闷地低下头,将自己砸进他颈侧,泄愤般叼着他耳垂磨了磨,嘟囔道:“别这么惯着我啊。” 你对我坏一点吧,不然我该怎么欺负你呢,哥哥。 谢鸣旌沉默半晌,到底还是回了困扰池舟的问题:“没有,一个也没有。” “你自己给自己下了药,硬不起来。”他烦躁地说,“那傻逼都不把小倌儿花娘当人,更不会让他们上自己。况且……” 况且他身边一直有自己的影卫,真要做什么出格的事,念头一动就该被影卫迷晕了。 但这话不能跟池舟说,谢鸣旌及时住嘴,闷闷不乐地咬他耳朵,又叼他侧颈。 池舟恍神很久,总算把这人的话理顺,反应了一会儿才勾了勾唇角:“那就好。” 也不知是在庆幸自己的猜测正确,他和谢啾啾之间真的有过一段,还是开心自己的身体没被别人拿去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 又或者,只是单纯因为谢鸣旌话里明明白白将他和原主分得很清,而感到雀跃。 可能是醒酒汤没效果,也可能是真被亲到缺氧,抑或者是因为这些日子心里一直有事,从来也没睡好过。 池舟说完这句就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疲惫得厉害,很想睡觉。 反正就躺在榻上,他甚至懒得将身上压着的人推下去,闭上眼睛,开始假寐。 ——多少也存了点不敢看谢鸣旌的意思在里面。 侯府宾客应该都走了,响了一天的鞭炮终于停了下来,池舟迷迷糊糊间听见谢鸣旌在他耳边闷闷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池舟微怔:“嗯?” 谢鸣旌沉默片刻,道:“我刚刚不该那样对你。” 池舟都快忘了这混小子方才干了什么,闻言那点困意都散了。 他轻嘶一声,咬了咬牙,想要骂两句,又实在不忍心,只恨恨地道:“我以后不会再亲你那颗痣了。” 他原本真挺喜欢的,白玉般的手指上一粒褐色的小痣,怎么看都很可爱,做什么都很轻易吸引他注意力。 谢鸣旌愣了一下,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轻轻扬起,又自己压了下去:“哦。” 池舟还惊讶于这小孩这次怎么这么听话,偏过头就看见他眼里压不下去的笑意,气不打一处来,抬腿就用膝弯顶了一下:“滚下去。” 第47章 凶得要死,谢鸣旌不敢不听。 他又在池舟身上蹭了两下,才从榻上下来。 池舟看着这人乖乖地下榻又走远,还以为又憋了什么坏心思,却见他捞过那张红盖头又过来了。 池舟皱起眉头,目含警告地望着他。 谢鸣旌收敛了身上那些侵略性,只立在他身边,很乖地说:“头发湿着,这样睡觉会着凉,我帮你擦。” 池舟:“我侯府没干净的毛巾了?” 谢鸣旌:“我不想这样出去。” 池舟皱眉,低头望了一眼,一句脏话卡在喉咙眼就要骂出来,又嫌脏了眼睛一眼移开视线。 谢鸣旌还在那火上浇油:“周边有暗卫,我这样出去,他们今晚就都知道哥哥不疼我,新婚之夜只管杀不管埋,任我自生自灭了。” 说得可怜巴巴又理直气壮,池舟一时都不知道该责问他为什么在自己院子里安插暗卫,还是戳穿他压根没有暗卫敢在背地里嚼他舌根这一胡话。 可他一句话没说得出来,谢鸣旌已经将帕子盖在了头上,慢条斯理地替他擦拭了起来。 池舟其实很想问他,这是丝绸,压根也不吸水,要擦到猴年马月才能干,但一看那红帕子,又憋了回去。 算了,谢鸣旌盖了一路了,他盖这一小会儿也没什么。 谢鸣旌将他扳到自己身上,任他靠着补觉,温声道:“哥哥你先睡吧,一会擦干了我再给你按按腿。” 池舟像是刚有意识似的,才感觉到四肢不同程度的酸痛感。 他抿着唇,视线不受控地追着烛光望见桌子上摆的那叠木质果盒,和果盒旁放着的那壶合卺酒。 他不自觉想起上个月高烧夜里做的那个梦,想跟谢鸣旌说我不会跟你喝交杯酒。 可谢鸣旌看起来也没有要跟他喝这杯酒的意思,池舟便不愿主动提起。 他又朝那边看了一眼,然后闭上眼睛,听不出情绪地“哦”了一声。 谢鸣旌手下动作微顿,下意识顺着池舟视线朝桌上看过去。 只一眼他就定住了,舔了下唇,像是突然变得干渴。 想跟哥哥喝交杯酒…… 但是池舟今晚已经纵着他很多次了,再提要求,他怕哥哥会恼羞成怒再踹他一脚。 虽然被踹也心甘情愿,被揍也无所谓,但是…… 谢鸣旌低头,望着池舟闭上眼睛浅眠的睡颜。 还是算了吧,改天再喝也可以。 而且他今晚也喝到合卺酒了不是吗? 谢鸣旌望着池舟已经有些红肿的唇瓣,喉结上下攒动了一下,眸色幽深。 池舟眼都没睁,冷冷地道:“不擦就滚出去,再发-情给你阉了。” 谢鸣旌微怔,旋即轻声笑开,低头在池舟发顶轻轻吻了一下,小声嘀咕:“别凶我了哥哥。” 池舟声音更冷:“不准喊我哥哥。” 谢鸣旌:“……” 六殿下除了幼时,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被人堵得说不出话的时候了。 他沉默着给池舟擦头发,直到整张帕子都被濡湿。 谢鸣旌垂眼,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像一只乖到极点的家养猫咪,伸出小猫爪踩了踩主人手背,说出口的话却心思很坏。 “好哦,夫君。” 池舟:“……” 烦死人。 ----------------------- 作者有话说:久等。在考虑每周定一个休息日了已经[爆哭] 评论区给大家发红包。 第36章 池舟半梦半醒间感觉自己被人拥进了怀中。 初夏的夜间还有稍许凉意, 但身前的怀抱很温暖,鼻尖嗅到的清浅香味很催人入眠。 贴得太近,他能清晰感受到从另一人身上渡过来的热源。 池舟拱了拱,后颈便被人捏着轻揉, 像是哄小动物一般安抚。 于是他很快就不动了, 安安稳稳地躺在对方怀里陷入梦乡。 等再醒过来的时候, 天光已然大亮, 他睡了一场难得的好觉, 骨头都酥酥的。 身侧的被窝还有些许暖意,谢鸣旌大概也刚起床没多久。 池舟缓了缓神, 在起床和赖床间犹豫片刻,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狗叫。 他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 身体已经自发地从床上坐起来了。 他懒得往身上工工整整地套一件又一件衣服, 随手拿了件外袍披上,伸手拉开房门。 光线晃了下眼睛,池舟在门口站了会儿,微眯着眸子适应。 墨发披散在身后,皮肤白皙到恍神,睡饱后的神情像是清晨吸饱了露水的芙蓉花,明艳而张扬, 却又散着丝丝缕缕的懒倦和餍足。 里衣早在床上蹭乱了,外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起不到一点遮挡效果, 反倒欲拒还迎般露出锁骨上几枚斑驳的吻痕。 过去一夜,吻痕加深,嵌在白净的皮肤上, 像极了雪地里生出的红梅。 谢鸣旌原在院子里喂狗,听见动静回头便看见这一幕,池舟单手扶着门,眼眸微阖,清晨的光线虚虚散落他发顶,透着一股盛夏花开的颓靡劲。 他舔了舔唇,动作有些停滞,看呆了似的。 “汪呜——” 小狗催促地向上跳了跳,要去咬他捧在手心的肉干。 谢鸣旌这才回过神,连忙低下头,遮掩似的,目不斜视地喂狗。 池舟挑了下眉,觉得有些好笑。 视线已经恢复正常,清晨的风吹到脸上很是舒服,池舟慢悠悠地走到院子里,蹲在地上看谢鸣旌喂狗。 谢猫猫心虚,脖颈漫上一层薄粉,连池舟穿这么少就出来都没管。 褐色的肉干躺在手心,小黑狗伸出湿漉漉的舌头去舔咬,尾巴在身后摇晃得欢。 池舟不知想到什么,眼神有一瞬变得危险。 他轻啧一声,状似漫不经心地问:“它叫小船?” 他到现在还忘不了谢啾啾跟他说小狗名字时候的眼神,摆明了一副气他的样子。 谢鸣旌微怔,也不知在考量什么,没有及时回应。 池舟便从他手中拈过一根肉干:“谢究,你想好回答。” 他发现自己还是习惯这样唤他,总觉得比谢鸣旌三个字更加亲切。 六殿下低着头,沉默半晌,轻声开口:“金戈,它叫金戈。” 池舟感觉这一年的惊吓份额都在昨晚被谢鸣旌用完了,是以他听见这个堪称梦魇的名字,第一时间心里生起的竟是一种诡异的了然感。 他点点头,不置可否,肉干喂到一半,手腕一翻将其藏在了掌心,当着谢鸣旌的面就将食指递到了小狗嘴边。 谢鸣旌大骇,眸色一下就变了,当即就要将他拽开,池舟却用手肘拦了下他,眼神只落在金戈身上。 小狗吃得正开心,完全没意识到两个主人各自心里在想些什么,肉肉没了它也只是单纯又天真地顺着香味舔上了池舟的食指,热切又仔细,直将整根手指都糊上它的口水,找不出一点肉丝。 池舟唇边漾出抹微笑,眼神都变得慈爱许多。 谢鸣旌不太明白他在做什么,试探着唤了声:“哥哥?” 池舟一个眼刀飞过去,谢鸣旌立刻噤声。 池小侯爷奖励似的将手心肉干递到小狗嘴边,然后也不喂狗了,而是当着一人一狗的面,从谢鸣旌手掌心捡起一根肉干,在小狗眼巴巴渴望的眼神里,转手塞进了谢啾啾口中。 “汪呜——?” 金戈螺旋状的尾巴瞬间搭了下去,像一个坠机的小风筝,却只是委委屈屈地望着池舟,黑黢黢的眼神里满是可怜。 池舟乐出了声,瞥了谢鸣旌一眼转身去洗漱。 六殿下蹲在原地,嘴里被人喂了狗狗吃的肉干,望着始作俑者半晌,捡了片树叶将肉干铺上去,给小狗吃自助餐,然后就跟在池舟身后进了浴房。 池子里水已经放干了,浴房四角插了鲜花,窗户打开,空气里弥漫着的是浅淡花香和初夏绿草味儿,没了昨晚那种暧昧暖香。 池舟倒了牙粉刷牙,身后贴上来一具温热的身躯,腰间箍上来一双手,谢鸣旌跟什么软体生物一样瘫在他背后,下巴搭在池舟肩膀,闷声道:“哥哥吓我。” 谁都知道狗最护食,吃得正欢的时候从它们口中夺食,不被咬一口就算好了,池舟竟然还主动将手指递到小狗嘴边。 谢鸣旌不是个好饲主,他那一刻甚至想将金戈敲晕,防止它被本能驱使,咬下池舟手指。 好在小狗挺聪明,免了自己后颈一击。 池舟满嘴泡泡,不想搭理人,手肘向后捣了捣,没将谢猫猫从自己身上弄下去,干脆随他去了。 他仔仔细细刷完牙洗完脸,这人脚尖贴脚跟地跟了他一路,池舟差点没给他烦死。 一放下毛巾,池舟转身,面无表情地盯着谢鸣旌的脸,冷冰冰吐出要把人气死的话。 “我昨天还想着逃婚。” 腰间力道瞬间加重,二十岁上下的毛头小子经不得一点激,眼神瞬间就从依赖变得危险,其间还掺着几缕若隐若现的愤怒,死死瞪着他。 第48章 池舟早不怕他了,见状像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勾起唇角推了推他肩膀,命令一般道:“我饿了,去给我做早餐。” 谢鸣旌情绪几度变化,最终卸下力来,磨了磨牙,却又不甘心就这样听他吩咐,赌气说:“不是想逃婚吗,还要我做早餐?” 池舟无可无不可,很是变通:“那我去饭厅吃,厨房应该准备好了。” 谢鸣旌差点给他气死,张嘴就想咬,视线一垂却看见池舟微肿的唇瓣和锁骨吻痕,眸色暗了又暗,到底还是作罢,气鼓鼓地撒开手,丢下一句“等着”,转身就出去了。 池舟觉得好笑,下意识就笑出了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食指,突然意识到逗猫其实比逗狗还要好玩。 他回房换了套衣服,出来的时候恰好见到明熙鬼鬼祟祟地背着个小包袱从角房出来。 池舟招了招手,上下打量一番:“去哪儿?” 明熙愣了一下,明显没想到他竟然起这么早,眼神偷偷摸摸地往屋里瞅。 他声音放得很低:“六殿下还没起吗?” 池舟:“……?” 池舟下意识朝西南角的小厨房看去,谢鸣旌端着两碗面条走出来。 明熙浑身一震,看了看六殿下又看了看自家少爷,顶着两人疑惑的目光丢下一句“三小姐院里缺人,让我这两天过去帮忙!”拔腿就跑。 跑到院门的时候步子还顿了顿,回头纠结地看了一眼,膝盖弯了一下。 池舟:“他怎么了?” 谢鸣旌还堵着气,将碗放到池舟面前,语气闷闷地说:“不知道。” 池舟:“……” 这俩小孩。 他有点无奈,但明熙已经兔子似的跑了,只剩谢啾啾一个人在他跟前一言不发地生闷气。 池舟用筷子拨了拨面条,余光瞥见谢鸣旌一次两次三次频繁地朝他这边瞄,瞧他没有吭声的意思,脸色越来越臭,像一只生气的河豚。 池舟心里好笑,却也不看他,只是谈天气一般随口道:“大概一个多月前,你从陆仲元家抱了狗出来,我在巷子里,你知道我去干嘛的吗?” 谢鸣旌微愣,心里那点本来也没多少,纯粹作出来让池舟心疼的脾气散了。 他想了想,摇头:“不知道。” 池舟:“逃婚。” 谢鸣旌:“……” 他低头,从碗里夹出来一根骨头,反手扔到院子里。 金戈还以为主人又给自己加餐,兴冲冲地跑过去,跑到半路却发现骨头砸上石块,石块四分五裂,碎石子砸到树上,掉了一根树枝,恰好拦在金戈眼前。 “汪!!!” 小狗吓得转身就跑。 池舟一口面还没吃下去,见状愣了好半晌,懵懵地扭头,看谢鸣旌低着头搅面,一身的低气压。 …… 到底为什么这么大气性啊。 池舟摇了摇头,从自己碗里夹出来一块连筋带肉的大骨头,放到谢鸣旌碗里。 “不是没逃走吗,被狗吓回来了。”池舟无奈道:“你知道的吧,我一直做噩梦。” 在琉璃月上的第一眼,谢鸣旌就知道他没睡好。 谢猫猫瞪着碗里的肉块,不吭声,打定了主意不理池舟,硬气得不行。 池舟心里失笑,也不管他,自顾自地说:“我不清楚你知不知道我的噩梦是什么,但是……” 他顿了顿,轻笑一声:“如果以前我也这么喜欢你的话,大概是不舍得告诉你的。” 这句话里应该有取悦到六殿下的词汇,生闷气的河豚猫猫神色松动,偏过头偷摸瞥了池舟一眼。 池舟抬头,看向明媚和煦的朝阳,噙着笑意说:“我梦见我下了监牢。” 不等谢鸣旌皱眉,他下一句就是:“你送我进去的。” 谢鸣旌一下愣住,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他一时间甚至没急着反驳,而是在脑海中构思了无数种场景,试图找出自己不得不亲手送池舟进监牢的合理理由。 大概是保护。 他要做的事很危险,将哥哥送进监牢应该是要保护他? 以免他事败,池舟受他牵累。 谢鸣旌心脏跳得很快,嘴唇变得干涩,耳畔出现嗡鸣声。 可还没等他用这样拙劣的理由说服自己,就听见池舟语气平淡地说:“监牢里除了我就只有一条狗,你让人将我凌迟,割下来的肉直接喂——” 嘴巴瞬间被捂住,谢鸣旌整个人扑了过来,两碗面条还没下肚就掉到地上,砸了一地碎瓷,啪嚓直响。 池舟怔愣地看向谢鸣旌,却见他眼里满是仓皇无措,甚至带着几分请求。 不要说。 求你,不要往下说。 微风擦过两人发丝,池舟从那一阵茫然中清醒过来,直直地与谢鸣旌对视,企图从他眼里看见一丝后悔和羞赧。 为他这样大的反应,为他突如其来的紧张害怕。 但是没有,谢鸣旌只是死死地捂着他嘴巴,拒绝他往下叙述那个血腥的梦境,而后眼圈一点点变红。 久到池舟以为他要落下泪的时候,他终于听见谢鸣旌嗓音沙哑地祈求:“不要吓我。” 他喃喃重复:“池舟,不要吓我。” 谢鸣旌不跟他说梦境都是假的,也不无理取闹怪他在梦里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恶人,而是像天下间每一个无助的小孩般,仓皇地看向大人,用湿润的眼神请求。 分明他才是梦里那个执剑人,却在求池舟。 不要吓他。 池舟猛然意识到,自己做对了判断,但好像说错了话。 ----------------------- 作者有话说:久等,评论区给大家发红包补偿——来自每天都膝盖软软想给读者宝宝跪下的作息紊乱球[爆哭] 第37章 在池舟原本的设想里, 既然谢鸣旌就是谢究,他也变成了宁平侯,那么原著中的剧情就一定不会再发生了。 他告诉谢鸣旌自己前些日子的担忧和逃婚始末,只是彼此坦诚的一个开端, 好让谢啾啾心安。 他将一切想得太简单, 以至于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既然他以前就来过这个世界, 凭他对谢鸣旌那种“一见钟情”的心动劲, 凭谢鸣旌一看到他就知道他没睡好的敏锐劲, 为什么谢鸣旌不知道他的噩梦是什么? 池舟出于哄大猫的念头,随口提起这个梦境, 以为谢鸣旌会瞬间占据到的制高点,谴责他因为一个没头没尾的梦三番两次想要逃婚,并给他塑造了一个刽子手的形象, 心安理得地向自己发脾气讨补偿。 却完全没预料会将人吓成这样。 池舟一向喜欢猫塑谢鸣旌, 如今见他这幅眼角含泪、嘴唇发白的样子,瞬间就想到了猫猫的应激反应。 池舟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后悔向他提起这个梦了。 面条洒落在地上,金戈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试探着绕了两圈,似乎想要过来,却又因为谢鸣旌之前的恐吓踌躇不前。 嘴唇相贴的手心温热紧绷,好像生怕一松开, 就能从他嘴巴里蹦出什么不可挽回的句子一样。 池舟凝视谢鸣旌许久,弯了下眼睛。 他揉了揉肚子, 向后退开些许, 伸手抵住谢鸣旌又要追过来的手心,温声道:“我好饿啊啾啾。” 谢鸣旌堵他嘴的动作一顿,视线本能地落到池舟小腹上, 神情出现一丝松动。 池舟却已经起了身,轻松道:“你把院子打扫一下,我去找点吃的。” 他没再继续之前的话题,也不打算让谢鸣旌一个人进厨房。 原本想要出院子,找个下人让大厨房给他们送两份早餐来,但是刚走出两步,池舟回头,瞧见谢鸣旌坐在原地定定看着自己的模样,想了一下,脚步已经自发地走进了厨房。 他不太想在这时候离开谢鸣旌的视线,也不想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 池舟心里有一些很不好的猜测,但他没法去问。 他站在厨房里,灶膛里还有些未燃尽的炭,炉子上温着水。 面条倒是都用光了,好在骨头汤还有。 池舟想了想,随手煎了四个荷包蛋,又盛了两碗汤。 院子里总算有了点声音,谢鸣旌开始打扫被他泼翻的碗了。 池舟望向锅里热油,轻轻叹了口气。 原来他这么抗拒这个世界,不单单只是因为归属感欠缺啊。 谢鸣旌在院子里扫地的时候,表情很空白,影三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想要去接他手里的笤帚:“主子。” 谢鸣旌侧身躲了一下,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陈述:“他看出来了。” 影三不敢吭声,像一棵死树般立在一旁。 谢鸣旌机械地将面条和碎瓷分开,又低低地重复了一句:“他一定看出来了。” 谢鸣旌以前一直在想,为什么池舟幼时就不喜欢他。 为什么这个人分明不喜欢自己,却一次又一次地跑到他身边。 第49章 为什么池舟一脸认真又嫌弃地说着讨厌他的名字,转脸又在给他起了个新名之后,甜甜蜜蜜地唤他啾啾。 好像他就真的只是讨厌这个名字,而非谢鸣旌本人。 又是为什么,十年前长亭一战后,池舟见到他的第一句话是:“谢鸣旌,有时候我真恨不得死的人是你。” 那时候他们都小,十岁的小少年披麻戴孝,接连失去最敬爱的父亲和兄长,担负起宁平侯府这偌大家业。 谢鸣旌在宫里急得上火,无数次偷溜到宫门口又被看守的侍卫赶回去。 还是少将军池辰停灵吊唁的那天,他好不容易跟在承平帝身后出了门,才终于看见池舟。 他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身姿瘦削,跟在贺凌珍身后,扶着自己双眼通红的母亲,机械又麻木地向每一位前来祭拜的宾客下跪回礼。 谢鸣旌彼时就在来往的人群中,看着池舟在一次又一次的下跪中,愈发迟缓地起身,愈发频繁地按压膝盖,简直心急如焚。 而等他好不容易找到池舟离开灵堂的空档,谢鸣旌想也不想地就追了上去。 他在花园的拐角堵上池舟,本能地就蹲下去撩池舟裤摆。 白色孝服里面是白色的里衬,膝盖处渗了一层细密的血。 谢鸣旌手指颤抖,想替他揉揉,却又怕自己的动作会弄疼他。 那时是个深秋,锦都明明还不到落雪的天气,却在那几天格外阴沉寒冷。 谢鸣旌蹲在花园角落,慌张地看着池舟膝盖,嘴唇嗫嚅半天:“池舟,先回去换件衣服好不好,我给你上药,不然……不然一会衣服被血黏住了,你脱的时候会疼。” 他抬起头,看向池舟的脸,眼睛里流露出的全是自己都没察觉的祈求与后怕。 侯府哀乐阵阵,前厅人来人往。 院子里枯叶满地,空气里飘散着散不开的纸钱焚烧味。 池舟低头与他对视,神情冷漠平静得像是从来也没见过他。 谢鸣旌便愈发地慌,他站起来,就要去拉池舟的手,想带他去上药,害怕看他这样冷漠的样子。 可还没碰到,池舟便往后躲了一下。 一袭白衣的小少年站在暗处,望着他的眼睛,用一种平静到极点的语气说出怨毒的话语。 “谢鸣旌,有时候我真恨不得死的人是你。” 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池舟从来不直接叫他大名。 以至于谢鸣旌听见这句话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急着难过,而是在想是不是另一个人出来了。 一定是被别人占据了身体,不然池舟怎么舍得这样对他? 可是当他执拗地盯着池舟的脸,企图找到一丝伪装的痕迹,却发现根本找不到。 面前这个人就是他认识的池舟。 冷风穿过回廊,池舟最后看了他一眼,抬步就走,身形缓慢却坚定,看不出白衣下早就血迹斑斑的双腿。 谢鸣旌应该走的。 池舟讨厌他,池舟诅咒他。 就算他是宫里最不受宠的皇子,也断没有任臣子肆意辱骂诅咒的道理。 他该转身出去,禀报父皇,让承平帝治宁平侯府一个管教不严、纵子犯上的罪过。 但他只是听着身后那两道越来越远的轻慢脚步,吹着院里四起的冷风,嗅着空气里哀怨的烟火,转身跑了过去。 谢鸣旌压根不顾池舟在他身后又踹又打,直接将人背到了自己身上。 他也才九岁,身量小小,在宫里长得也不高大。 他原以为他可能背不动池舟,可真将人扛起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这个一直为他遮风挡雨的人,原来这么轻。 像一张轻飘飘的纸,像璇星河里无根的浮萍。 他只能紧紧地握住池舟大腿,将人死死按在自己身上,弯着腰一步一步往前走,哪怕肩头传来尖牙咬破皮肉的刺痛感也不放。 他在前厅待了多久,就看着池舟扮演了多久的木偶人。 不哭不闹、不言不语,有人来了就去磕头回礼,没人了就跪在棺材边给兄长烧纸。 火光映着那张漂亮精致的脸蛋,甚至没有一丝泪痕,全是木然。 而他现在在谢鸣旌背上,又踢又打,又捶又骂,气极怒极一口咬上去,眼泪也跟着坠在谢鸣旌胸口,烫得他脚步都顿了一下。 可也只停了一瞬,谢鸣旌将人背回房间,池舟已经在他身上哭累了睡着了,唯独齿关依旧咬得死紧,像是在撕扯仇人的血肉。 谢鸣旌小心翼翼地将他从自己身上拔了下来,没管肩头往外汩汩冒血的伤口,而是先用温水濡湿了池舟膝盖,再将他衣服借着那点潮湿慢慢地揭了下来。 白净秀丽的膝盖已经脏兮兮了,又是灰又是血,细小破口数也数不过来。 谢鸣旌小时候就伺候过生病的母妃,照顾病人早该驾轻就熟。 可偏偏那时候,一点点擦着池舟膝盖伤口的时候,他手无数次抖得差点握不住布。 他擦干净美玉,抹上药石,细细包裹,然后坐在池舟床头,看着他在梦里都止不住泪水的脸,难过地想:为什么要骂我呢?我做错什么让哥哥生气的事了吗? 可是池舟没解释,他也没问。 他们彼此默契地忘了那段对话、那场发生在花园回廊上的扭打。 池舟再也没说过恨不得他去死的话,谢鸣旌便也忘了他曾被池舟那样深重地诅咒过。 直到池舟轻松自然说出梦境的那一刻,谢鸣旌不受控制地想起这段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突然懂了。 池舟做过很多次梦,噩梦居多,美梦稀少。 而他的每一次噩梦,都能成真。 池辰下葬那天,谢鸣旌费了些功夫从宫里出了来。 他站在人群里,看池舟立在墓碑旁,初雪落上他肩头。 棺椁入土,池舟回过头,隔着山林和人群与他对视,眼睛里全是茫然和疲倦。 他似乎听见池舟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啾啾,我改不了任何事。 他是天上仙人,他知道事件所有发展,但他改不了任何走向。 ----------------------- 作者有话说:我终于写到这里了[撒花] 可怜宝宝,你们两个都是[可怜] 第38章 池舟厨艺只能说一般, 但谢鸣旌甘之如饴。 他端着碗碟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谢鸣旌已经将院子打扫干净了,小狗跟在他脚边不远不近地趴着,一双圆滚滚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院中两人。 池舟看得好笑, 顺手从地上拾起一片树叶, 放了块肉骨头上去。 金戈顿时开心地汪呜汪呜叫。 池舟听着它的叫声, 一时起了玩兴, 回过头看向谢鸣旌, 打趣道:“啾啾,你叫两声我听听?” 谢鸣旌好不容易才收拾好自己情绪, 正垂着头摆碟,闻言怔了一瞬,抬头望向池舟, 瞧见他眼里揶揄, 表情一下变得哀怨。 池舟愣了愣,下一秒就笑出了声。 没办法,谢啾啾这小表情太可爱了,他忍不住。 谢鸣旌:“……” 他沉默两秒,端着碗转过了身,背对着池舟。 池舟笑够了,又凑过去哄:“好了好了, 我错了,不逗你了。” 谢鸣旌不理他。 池舟:“是你说的嘛, 你是我养的小鸟, 但我又不记得这回事,就想听你叫唤两声。你不愿意,我叫给你听好了, 别生闷气。” 池舟说着真在那“啾啾、啾啾”地叫了起来,引得檐下停着的几只燕子好奇地探出脑袋盯着院子里瞧。 谢鸣旌脸色不仅没有一点好转,反倒更阴郁了。 在池舟一连串的小鸟叫声里,谢鸣旌终于没忍下去。 他转过身,单手捏住了池舟嘴巴。 池舟被人手动闭麦,也不挣脱,眨了眨眼睛,就歪着脑袋噙着笑意看向谢鸣旌,嘴巴扁着像只小鸭子。 谢鸣旌跟他对视片刻,自己先红了耳朵。 大猫松开爪子,又转过身不理人,吃自己的早餐。 池舟看得好笑,却不再逗他,安安静静地陪在他身边吃完了一顿早饭。 吃完饭谢鸣旌自觉去洗碗,池舟就坐在院子里吹着初夏凉爽的风,看小狗在院子里玩,一瞬间像是回到了在积福巷的那些日子。 池舟看着金戈,在心里计算它长到自己梦境里那么大需要多久。 其实也不用刻意去算,原著给了时间线。 从谢鸣旌“嫁”进侯府,到他登基,一共花了三年。 他在众人难以窥伺的地方,以一种近乎恐怖的速度成长着。 但池舟想要将时间可视化,用小狗的体型丈量时光。 他回过头望了一眼,谢鸣旌还在厨房里,于是略一思索,走到小狗面前蹲下去,“嘬嘬”了两声。 金戈每次见到池舟都想往他身上扑,但是一直被谢鸣旌管着,一次也没得逞。 这次被池舟一唤,小狗立刻兴冲冲地就冲了过来,却又在要扑到他腿上的前一秒刹了车,原地转悠两圈,尾巴“咻咻”地转。 第50章 池舟暗自发笑,感叹这小狗自我管理意识还挺强。 他也不管金戈废了多大功夫才管住自己,一弯腰一抬手,就将小黑狗抱到了自己怀里,然后就弯着腰背着人偷偷摸摸地往屋子走。 金戈明显惊了一下,圆溜溜的眼睛都瞪大了,旋即尾巴摇得更唤,舌头一个劲往外吐,池舟险些抱不住它。 “嘘、嘘——”池舟轻声哄,“小声点,给你爹看见了,咱俩都得挨罚。” 池舟低着头哄狗,压根也没注意身后不知何时站过来一个人。 谢鸣旌在他身后,声音冷得像块冰:“知道要挨罚,为什么还抱?” 池舟身体一僵,小狗尾巴一垂。 一人一狗僵硬地回过头,就见谢鸣旌站在他们身后,视线垂着,冷冰冰地看着池舟怀中的狗。 池舟注意到他连手都没擦干,想来是在厨房瞥见这一幕,急匆匆地就追了出来。 思及此,他想了想,抱着小狗往上,挡住自己的脸,然后抬起两只狗爪子,冲谢鸣旌做了个拜拜的动作,在小狗脑袋后低低叫了声:“汪呜——” “汪——!?” 金戈诧异回望,不太理解主人怎么也会叫叫了,还是小幼崽的那种叫唤! 它这一躲,谢鸣旌的脸就暴露在池舟视线里,他能清晰地看见谢鸣旌眼睛里跟小狗如出一辙的惊讶,甚至这人反应过来后,眼眸深处还晕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池舟这具壳子虽然才二十岁,但他自认骨子里已经是个二十六岁的成年男人了,被一人一狗抓到卖萌,老脸一红,梗着脖子将狗连爪子带肚子砸到谢鸣旌怀里,命令似的说:“过来,我要给它量身高。” 语气凶巴巴的,仔细一听全是色厉内荏。 谢鸣旌在原地站了会儿,没憋住,低下头将脸埋在金戈背毛处,闷闷地笑出了声。 哥哥好可爱。 池舟推开书房门,见这父子俩还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提高了音量:“过来!” 谢鸣旌这才将脸抬起来,收了收脸上笑意,但成色甚微,仍勾着唇角跟了过去。 池舟剜了他一眼,让他将小狗放在书房门前,手里拿了把刻刀。 金戈很乖,叫它蹲着就蹲着,叫它站着就站着,一点不闹不跑。 池舟用手比了下它脑袋高度,在门框上刻下一道印记,又站起身,稍稍思索了一下,在自己腰部往下一点的位置上刻了一道。 谢鸣旌上一秒还带着笑看他给小狗量身高,下一秒看见池舟举动,脸色霎时变了。 可不等他阻拦,池舟已经刻好了印记,很满意地上下扫了两眼,拍拍手道:“挺好,还是个小狗嘛,一点也不可怕。” 那两道印子里起码能再塞五个金戈进去。 谢鸣旌脸色有点白,手指在身侧掐出印痕,他眸色晦暗不清地看了眼还在地上蹦蹦跳跳叫得欢快的小狗,哑声唤了句:“池舟……” “收了你危险的想法。”池舟瞥他一眼,道:“重点不在狗身上,这条狗没了,还会有另一条叫金戈的狼狗会出现,你不可能杀了天下所有小狗,我也不喜欢杀狗犯。” 谢鸣旌抿唇不语。 “况且——”池舟蹲下去摸了摸小狗脑袋,“这是我儿子,你不准欺负它。” 他想的很有逻辑,谢鸣旌一开始就没想养这条狗,是他死缠烂打非要给谢啾啾找个伴,才让这小狗有了家。 如今他跟谢鸣旌成亲了,他继承谢鸣旌的婚前财产,简直合情合理! 这就是他的狗儿子。 谢鸣旌视线在小狗和小舟之间转了个圈,心里那阵恐慌与阴鸷被一种浓浓的无奈和无语取代。 池舟摸够了狗起身,望向谢鸣旌的眼睛认真地说:“是我错了。” 谢鸣旌微微蹙眉,不太理解。 池舟道:“我太想当然了,以为既然我们成了亲,很多事自然可以告诉你,但是忽略了那些事可能会伤害到你,是我错了。” 他以为不过是已经过去的梦魇,在谢鸣旌那却是随时可能会发生的定时炸弹。 他告诉谢鸣旌,就意味着这人要时时刻刻担心自己有朝一日会将他凌迟。 他会在池舟的预言里,变成杀死池舟的凶手。 这太可怕了,尤其是对谢鸣旌来说,这种平静叙述的残忍,无异于是施加于日后日复一日的凌迟。 除了没发生在肉-体上,别的也没什么区别,利剑永远悬于头顶。 “但既然已经说出来了,一味地忽略,当它没发生过显然也不现实。”成熟的大人池舟如此说到。 谢鸣旌眸色微微变了变,欲言又止。 池舟:“我不记得以前的事,甚至我其实也不确定以前……” 他想说他也不确定他跟谢鸣旌以前究竟是怎样的相处方式,但是电光火石间,他想起梦里踹向少年谢鸣旌的那一脚。 他原以为那是原主踹的,但现在想来,他踹的可能性竟要更大一些。 于是池舟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地跳过这个话题。 他轻咳一声,正色道:“总之,我或许跟你说过一些噩梦,也或许那些噩梦都有不好的结果。” 这是池舟推测出来的结论,但看见谢鸣旌神色的一瞬间,他便清楚这个假设八-九不离十。 他心里有数,道:“所以这可能给你留下了一些心理阴影,但这并不代表着我的梦境就真的能预知未来了。” 谢鸣旌表情变得有些苍白,池舟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他上前,摸了摸大猫发顶,声音放轻,温声问:“啾啾,你会伤害我吗?” 谢鸣旌立刻摇头,眼睛都瞪大了几分:“我怎么可能伤害——” 池舟恰在这时出声打断,没注意到面前这人眸光落在他颈项,话语有一瞬间的卡壳。 “那就得了,你不会伤害我,我的梦境不会发生。” 他顿了顿,说:“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有朝一日我真的被你关进监牢……” “池舟!”谢鸣旌焦急打断他。 池舟伸手抵上他唇瓣,摇了摇头:“听我说完。”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要么那个人不是我,要么那个人不是你。” 他看着谢鸣旌的眼睛,用一种从容而温和的语调,说着这世上任谁来听都堪称诡异荒诞的话语。 “谢鸣旌,如果有一天我不是我了,我宁愿你将这具身体凌迟,供给金戈做养分。” “但是目前,我是我,你是你,金戈是小船。”池舟弯了弯眸子,勾唇浅笑,好像他并没有在说什么血腥可怖的话。 “你是我刚娶回家的伴侣,小狗是我们养的孩子。新婚第一天,不要哭了好不好?”池舟抬手,用指腹擦了擦谢鸣旌眼角。 他这时候才想起来眨眼似的,下意识闭了下眼睛,温热的液体便浸染池舟拇指。 池舟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凝视谢鸣旌落泪的脸庞,喉结轻动了动。 夏日绿荫环绕,池舟站在檐下,指腹摩挲过谢鸣旌肌肤。 他看着谢鸣旌微微泛白的唇,和那一粒稍稍凸起的唇珠,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要亲亲吗?” 他连哄小狗都想要抱抱,没道理哄小猫不想亲亲。 他说错了话惹了这人难过伤心,合该他想办法哄好。 更何况…… 谢鸣旌嘴唇真的很软。 池舟不等回答,径直贴了上去,手指滑到下颌处,轻轻按了两下,唤这人回神。 笑意便散在两人唇齿间。 “谢啾啾,张嘴。” ----------------------- 作者有话说:我可是甜文写手[可怜] 第39章 谢鸣旌还是谢究的时候, 池舟也亲过他。 但那次的体验委实算不上好,谢鸣旌缓过神之后,甚至说了些听起来很恐怖的话,吓得池舟好些日子没去积福巷。 而等他成为谢鸣旌后, 其实也不过短短一天, 接吻竟已经变成了彼此之间很熟悉的一种交流方式。 谢啾啾上唇那粒唇珠的确好亲, 叼着轻扯的时候, 这人会不自觉前倾, 急促地追微微分离的舌尖。 池舟昨晚在浴池和榻上都被他亲懵了,难得占据上风, 哪怕亲吻温存轻缓,却也觉得很满足。 他跟谢鸣旌说的那些话全都发自真心,没有半点假装。 他实在, 对原著里的那个宁平侯没有一点好感。如果谢鸣旌真的像原著里那样, 将宁平侯凌迟,池舟觉得自己甚至会在旁边为他递刀。 不单单是为他强娶谢鸣旌,还是为了宁平侯府。 说他古板也好,说他有英雄情结也好。 池舟实在不能接受宁平侯府百年将门、历代功勋,只因为一个纨绔,就落得门楣凋落、无后而终的下场。 似是察觉他分心,谢鸣旌眸色微暗, 张开齿关轻轻咬了他一口。 “嘶。” 池舟吃痛,退开些许, 好笑地看谢啾啾那双通红的眸子里多上几分欲求不满的色彩。 第51章 真有意思, 他想,哭也不耽误索吻。 谢鸣旌盯他两秒,一低头又要亲上来, 池舟抬手推了推,将他从自己身前推开了。 于是大猫又开始生气。 池舟乐出了声,伸手按了下他嘴唇,好笑道:“大白天的,要亲到床上去吗?” 要接吻的是他,不让亲的也是他,简直独-裁又专-制。 谢鸣旌闻言脸色更臭了,睁着一双水红的眸子看他。 池舟给看得心痒,舔了下唇,实在是没扛住诱惑,又凑上前去亲了个响的。 只是谢鸣旌刚要继续,池舟就退了开来,微喘着气说:“聊正事。” 谢鸣旌眼睛几乎长在了他嘴巴上,脑子里想不到一点正事,全在想这人故意的。 勾他诱他,又不让他吃个饱。 还不如迷晕了扛到床上去,至少那时候吃哪里他都说不出反驳拒绝的话来,微张的唇瓣里只能吐出暧昧失控的喘息。 池舟站他对面,眼见着这人神色愈发晦暗不明,本能地生起一阵不知缘由的恐惧感。 他眯了眯眼,在谢鸣旌眼前打了个响指,语调微沉:“谢究。” 短短两个字,谢鸣旌眸色瞬间变得清明,好似方才的暗潮涌动都只是错觉。 他低低嗯了一声,示意池舟往下说。 池舟总觉得这人不怀好意,但他又找不出证据。 他从上到下狐疑地扫视谢鸣旌两圈,还是作罢,开门见山道:“我是什么情况你知道吗?” 他问的自然是彼此的过往,不用明说谢鸣旌也懂。 他想了想,将人推到书房,跨过门槛的时候不着声色地瞥了眼池舟刚刻下的两道印记。 池舟早就觉得这书房给他有些大材小用,可如今被谢鸣旌按着肩膀坐在案后,这人坐他对面,用一双修长漂亮的手生起炉子里的火,开始替他煮茶。 池舟又觉得这屋子有些小了。 色彩应该更明亮些,茶具应该更精致些,就连案上摆件,也该镶金嵌玉,要更华贵,才好与谢鸣旌相配。 他犹走神间,谢鸣旌没头没脑地低声道:“池舟,是你求的圣旨。” “嗯…嗯?”池舟思绪有些散,听他开口下意识就应,应完意识到不对,又疑惑着提高了音调。 但谢鸣旌其实也没看他,只在那漫不经心地洗着茶具,动作虽然机械,却透着一股无法言喻的美感。 他轻声重复:“是你,向皇帝求的圣旨,要娶我回家。” 池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免觉得好笑。 这人是怕自己不认账? 他不会的。 池舟笑着向前倾,单手撑住下巴看谢鸣旌:“啾啾,你怕我悔婚吗?” 他望着这人略显紧绷的侧脸,笑意加深,昏话张口就来:“怎么会呢,要是早知道婚约对象是你,我只会盼着提前成亲,跟你过二人世界。” “叮叮”两声,茶盏在谢鸣旌手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视线终于从那似乎极有吸引力的茶具上离开,意味不明地看了池舟一眼。 池舟被他看得僵了一秒,脸上笑意出现一瞬停滞,心里莫名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还没等他琢磨清楚,谢鸣旌才像是说完了谈话前的聊天须知,平淡道:“你想问什么?” 池舟:“……” 有点怪。 但他又不知道究竟是哪里怪。 他短暂地思索了半秒,发现想不出来,干脆作罢,正事要紧。 池舟:“我昨天在纸上写的那些字你都看到了?” 谢鸣旌点头:“嗯。” 池舟:“但你好像一点也不惊讶?” 谢鸣旌手上动作不停,淡淡地瞟了他一眼,脸上情绪极浅,叫人分不清是不是不满。 “池舟,你知道你忘记我多少次了吗?”谢鸣旌语气很轻地问,仿佛只是随意闲聊,池舟却霎时震住。 哪怕心里有所猜测,他还是为这句开场白感到震惊。 甚至不是第一次遗忘吗? 他语气里带上几分自己都没察觉出来的紧张:“多少次?” 谢鸣旌瞥了他一眼,将洗好的茶具倒置过来,“三十七。” 霜华院除了他们俩,就只剩院子里趴在树荫下晒太阳的小狗。 宁平侯府的热闹,锦都城里的喧嚣,在这一刻都离得极远,池舟觉得自己有一瞬间出现了失聪状况,耳边响起一阵短促的嗡鸣,又很快变得空茫。 他听不见世界上任何声音,脑海中关于过往的猜测全都被这个简简单单的数字击溃,变成一堆拢不起来的废墟。 良久,似乎是夏日的风吹过树梢,又或许林间的蝉呼唤烈阳,池舟耳中终于再度出现声音。 木炭在炉子里温吞的燃烧,壶中的水发出轻微的咕嘟声。 谢鸣旌单手持着茶夹,将那些沥干了水的茶具又一一正过来,放在案上托盘里。 池舟张了张口,第一时间却没能说出来话。 他咽了口口水,找到自己声音,低声呢喃:“怎么会……” 不知道究竟是在问谢鸣旌,还是在问自己。 谢鸣旌目光浅淡,似乎没有任何情绪。 他只是看着那壶要泡茶的水,平静地说:“一开始我分辨不出来,以为你就是那样反复无常,一会说喜欢我,一会讨厌我。毕竟像我这样在冷宫长大的弃子,被厌恶才寻常,得到一时优待就该庆幸。” 池舟心里顿时觉得堵得慌:“啾啾……” 谢鸣旌接着道:“你第一次转变的时候,我一点没认出来,师傅在校场教射箭,你将箭镞对向了我。” 院外小狗被太阳晒得舒服,圆眸微阖,发出轻微的呼噜声;屋内微风吹过案上书册,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一切都足够静谧美好,配上谢鸣旌那样清浅平淡的语气,就像在说一个童话故事般。 “但可能因为你那时候力气太小了,松了弦箭只射出来半丈远,没碰上我。” 但也足够了。 六皇子能出冷宫,被陛下送进尚书房启蒙,却不意味着他能融进那群皇子王孙的圈子里。 他不过只是从被人踢的蹴鞠球,变成在旁边看他们踢蹴鞠的那一个。 好在有池舟。 池舟对他的态度一直很怪,谢鸣旌琢磨不透。 他会堵在他回冷宫的路上,检查他受伤的手臂有没有上药,然后絮絮叨叨一边谴责他不爱惜身体,一边不容分说地挖出一大坨药膏就往他伤口上糊。好像伤口在谢鸣旌身上,最疼的人是池舟一样。 但是转天在尚书房,他就跟不认识自己一样,依旧和谢鸣江一起,做那群少爷们的中心点,连一眼都欠奉。 他从来不参与以谢鸣江为首的那群人欺负谢鸣旌的“游戏”中,可总会莫名其妙“不小心”、“不经意”地撞上那群人。 然后总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很奇怪,那些少爷们甚至在背地里说宁平侯府的小公子莫不是个傻子,手脚不协调,走平路都能给自己摔出一身伤。 谁都知道,宁愿谢鸣江受伤,也不能让池舟受伤。 承平帝不一定每天都见谢鸣江,但池舟在尚书房的那几年,大多数时候,午饭都是被大太监亲自接去紫宸宫跟陛下一起用的。 他那时候才几岁呢? 六岁?七岁? 一群纨绔里最小的一个,打不过人,骂不过人,就用一种最为笨拙的方法让他们知道,至少别在池舟面前欺负谢鸣旌。 因为谁也说不准,这个手脚不太好的金贵少爷,会不会一不小心摔到他们跟前,顶上本该踹到谢鸣旌身上的那一脚。 好巧不巧,大多数时候,谢鸣旌都在池舟身边不远不近地地方缀着。 不刻意接近,却始终处于一种微妙的保护圈里。 以至于他们暗自嘀咕,池舟莫不是故意的,故意护着这个废物皇子。 可那一箭射出去后,一切都变了。 他在校场救下了被人当球踢的六殿下,也在校场将他变成了一只移动的靶子。 当谢鸣旌没了人保护,当池舟哪怕撞见他们欺负六殿下,也只是在一边冷冷地看着,甚至唇角露出不属于儿童的笑容的时候,那些被堵回去的霸凌只会变本加厉地卷土重来。 只是这一次,谢鸣旌变得格外不耐欺负,往常两三天就会消下去的伤痕竟能拖上十天半个月,又恰好在陛下巡视尚书房的时候头脑发昏没站稳,带着一身伤摔到他面前。 其实也不需要池舟保护,年幼的六殿下倒在地上的时候想,他自己就能护住自己。 但鬼使神差地,余光瞥见因为帝王震怒乌泱泱跪了一片的公子王孙的时候,谢鸣旌下意识往池舟那看了一眼,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想在他脸上看见什么情绪。 可是什么也没有。 他再也不会因为自己身上出现的伤口而难过了,谢鸣旌昏过去之前讽刺地想着。 他没有难过,他想。 第52章 顶多、顶多……只有一点点不开心。 可等他睁开眼睛,躺在一间陌生的寝殿,身上的伤口全都被妥善处理,殿内烛光闪烁,谢鸣旌望见床边站了一个人。 池舟还穿着白天在尚书房穿的衣服,宝蓝色的袍子,衬得粉雕玉琢的小孩矜贵而漂亮。 谢鸣旌看见他呼吸一滞,一时间几乎回到了某个黄昏,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冷宫,在宫道角落一丛繁茂的树枝后,看见夕阳余晖洒在树下那个等了太久昏昏欲睡的小孩发顶。 瞧见他来,困倦的眼眸一瞬明亮,然后静态的风景画闯入会呼吸的现实。 池舟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急匆匆地跑过来,嘴上却还故作轻松地道:“怎么这么迟才回来,我都准备走了,身上好些了吗,还疼不疼。给你带了蒸糕,不太好吃,也凉了,不喜欢吃的话我明天给你带羊乳糕,我娘做的,可好吃了。” 谢鸣旌伸手接过包袱,却发现哪怕隔着油皮纸和布料,仍有温热的触感,甜香弥漫在鼻间。 这样的画卷恍如人间梦境,缀在他无着无落的幼年时代。 于是迟钝的伤口一齐叫起疼来,谢鸣旌感受到一种自有记忆以来从未感受的情绪。 他竟觉得委屈。 疼痛拉扯得他爬不起来,于是就那样倔强地躺在床上,与俯视他的人对望。 年幼的六殿下那时在想,他一定是来看我笑话的。 他甚至有可能是来报复我的。 皇帝不会责罚宁平侯府的小少爷,但皇子在皇宫被伤成这样,承平帝面上挂不住,就算以小孩子玩闹做结论,多少也会训斥两句,池舟或许是被骂了心里不痛快,特地过来要在他身上找回来的。 毕竟…… 毕竟他连箭尖都对准自己过。 可殿内很昏暗,伺候的下人一个也没有,池舟才比床高一点点,与其说居高临下的俯视,不如说只是单纯的凝视。 他们就那样彼此对望,像是在看谁会先败下阵来。 良久,谢鸣旌听见一声很浅的叹息。 发顶被人轻摸了摸,他听见那个本该报复他的人低声道:“怎么把自己伤成这样啊……” 幼稚的童音散在床榻之间,池舟跟他说:“笨蛋吗谢啾啾,要报复人也该治伤啊,不会疼的吗?” 笨蛋小少爷将自己摔得一身伤的时候不叫一声疼,却在这问他,你不会疼吗? 那阵陌生的委屈瞬间就决了堤,在日后的许多年里,每一次出现,都因为眼前这个人。 愈发频繁,愈发熟稔。 他从冷宫里一棵自立自强的杂草,被池舟养成了一朵名贵的花。 风吹不得雨打不得,稍稍一碰就委屈可怜得要跟人耍小性子。 谢鸣旌也觉得自己这样很丢脸,可任谁被无微不至地关怀过,被明亮的月光独照过,都会因为对方一点点的目光偏移而觉得难过。 更何况,池舟的每次偏移,伴随着的都是汹涌而来的恶意。 他一半的时间里恨不得要谢鸣旌去死,一半的时间里却又无时无刻不在告诉谢鸣旌: 不要受伤,不要太善良,不要让别人欺负你,更不要欺负自己,我会永远永远永远保护你。 于是谢鸣旌一半的时间里在恨他,一半的时间里在爱他。 恨的时候盼他回来,爱的时候怕他离开。 整整三十七次重逢,谢鸣旌有时候也在想,或许有一天,先疯的人会是他。 而现在,他就只是平平淡淡地叙述,缓慢细致地泡茶,将一杯汤色漂亮的普洱推到池舟面前,轻声道:“池舟,你忘了我三十七次。” 从五岁开始,他有一半的时间都在等池舟。 甚至另一半的时间里,他要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让池舟重新想起他。 只有他一个人,在反复咀嚼只他一人记得的过往。 他就这样过了半辈子。 可他今年,也才十九岁。 ----------------------- 作者有话说:没写到足够二合一的字数[爆哭]评论区给大家补红包[可怜] 第40章 池舟很久都没能说出话。 屋外风声轻缓, 草木生长;屋内一壶热水泡了茶,氤氲的水汽弥漫,将一方狭小的空间渲染得如梦幻真。 池舟隔着水雾看向谢鸣旌,见他眉眼低垂, 表情平淡, 好似全程都在说旁人的故事。 他说起幼时洒在宫墙外的那道夕阳余晖, 橙黄的光线斜落上暗红的墙, 分明是冷宫内常见的景象, 却因那棵爬了太多次、快变成歪脖子的槐树上挂着的浅白槐花,和树下等了许久, 百无聊赖地摘下槐花放进嘴里嚼的孩童,而变得生机盎然起来。 说围猎时山林间奔跑的白兔,在无人知晓的河道, 经由金尊玉贵的小侯爷一通打理, 变成落魄皇子腹中一顿餐食,却也说起另一支钉入小腿的箭。 最开始的时候,谢鸣旌极易被“池舟”伤害到。 他其实并不知道两个池舟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他太小了,甚至不能完全确定这是两个不同的人,而非又一场戏耍他的玩笑。 他只是固执地将两人分开,强硬地在心里筑起一道高墙, 只允许池舟进来。 但或许是因为池舟和“池舟”之间的关系比他们要亲密,如果其中一个想要模仿另一个, 幼年时期的谢鸣旌很难在短时间内发现破绽。 所以言而无信成了常态, 戏耍玩弄成了日常。 但是另一个“池舟”并没什么耐心,装也装得不彻底,总是很急切地伤害谢鸣旌, 并在看见他受伤之后露出嫌弃厌恶的表情。 然后六殿下便清楚,池舟又不见了,他就变回冷宫地砖里挤出缝隙生长的杂草,无波无澜地自己保护自己。 和以前的每一日,没有任何不同。 说来也很奇怪,谢鸣旌的成长轨迹里遭遇过太多伤害。 在外人看来,冷宫长大的小皇子一定得是畏畏缩缩、怯懦不堪的,所以管事太监能欺负他,御膳房的厨子也能欺负他。 只是太监会莫名其妙摔断腿,厨子会因为一道御膳犯了忌讳被皇帝拖下去打板子。 谢鸣旌早就能熟练地将自己身上受到的疼痛作为武器,加倍返还回去。 唯独池舟。 他在他身上受到过那样多的伤害,却一次也没报复过。 池舟听着他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说着原主对他做过的那些事,喉间干涩,颤着手抬起茶盏抿了口茶水润喉。 良久,他才终于出声打断:“为什么?” 为什么不像报复其他人那样报复回来,哪怕没办法让宁平侯死,但要让一个十来岁的半大小子缺胳膊断腿,甚至瞎眼耳聋,对男主来说应该都不是什么难事。 这样一来,他根本就不至于在日后受到一次又一次的欺凌。 谢鸣旌却只是顿了顿,抬眸清浅地望了他一眼,旋即唇边勾起一个笑意,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样的话,你回来了怎么办呢?”谢鸣旌轻声道,“哥哥,我总是见不得你疼的。” 所以他放任“池舟”一次次假装池舟肆意欺辱他,所以他宁愿装成一个打不还口的怂包皇子,也不会尝试在这个人身上施加一分一毫的疼痛。 好在池舟回来了。 谢鸣旌永远都忘不了那天除夕宫宴,宫墙上站着一众王孙大臣。 承平帝站在首位,依次排下去是妃嫔臣子。 谢鸣旌本应站在皇子队列中,却因腿疼站不稳,被拥挤的人群一推,就落在了人群之后,再无法上前。 这也没什么的,无非就是被排挤,他在哪都没一个合适的位置,这一点早就刻在了谢鸣旌的生存条例里。 可绚丽的烟火炸上夜空的时候,锦都城内万家灯火,遥远的山间古寺似有钟声传来,他在人群中被挤散,手腕处却传来一阵温热触感。 谢鸣旌一愣,还不待低下头细看,就被人拽住,逆着人群到了另一处城墙。 那里观景效果一般,既看不全天上烟火,也看不清城中灯火。 唯独能看见连绵的山脉,视线若是穿过山脉往前,便能看见大锦绵长巍峨的边境线。 池舟将他拉出人群,趴在城楼上,侧过头懒洋洋地看了谢鸣旌一眼,而后视线又转回了那片大山上。 他席间喝了些酒,如今眼尾绯红,素日清亮的桃花眼眸里染上几分醉意,倒映着炸开的火光,灼灼光彩竟叫人不敢直视。 谢鸣旌有些慌张地回头望了一眼,既担心被人发现,又盼着叫人看见,自己也说不清心底那份隐秘的期盼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只犹豫着问:“你不去前面吗?” 承平帝对宁平侯的宠爱有目共睹,往常这种日子,便是不顾祖宗规制,也要将池舟拉到人群最前方的,好像他才是大锦的储君,日后的皇位继承人。 可池舟这一次却背着人群,来到这一处暗地,隔着座瞭望塔,身侧只有谢鸣旌和高台上的篝火。 第53章 他闻言垂眸,那双泛着醉意的眸子便落在谢鸣旌膝间。 后者突然觉出几分羞赧来,好似觉得自己很丢脸似的,紧张地抿了下唇。 他膝盖还是很疼,在雪地里跪了四个时辰,最后怎么回的寝宫他都记不清了,之后更是高烧三天,直到除夕前才有些好转。 本来他是不必要参加宫宴的,没有母妃、又不受宠的皇子,缺席一场宴席,只要理由合适,谁也不会追问。 但他太想见池舟了。 他刚让池舟记起自己还没多久,腊月里他还盼着跟池舟一起过新年。 今年之后,池舟就二十岁了。 谢鸣旌不想错过这个春节,所以他还是拖着疲惫的身体和泛着隐痛的双腿赴了宴。 只是池舟一整场宴席,只偶尔不经意似的朝他这边落过三两次视线,转瞬又离开,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个眼神对视。 宴会酣然,谢鸣旌的心脏却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以为池舟又走了,第一次失去这个人的时候会难过;第十一次的时候会怀疑,会觉得这个人是不是从来没出现过;第二十一次的时候就开始麻木了。 如今甚至已经超过三十一次了,谢鸣旌垂眸漠然分着盘里一块鹿肉,默默计数。 三十七,这是池舟第三十七次离开。 不知道下一次他回来的时候,自己的腿有没有好。 不然哥哥要出去玩的话,他可能没办法跟着去。 怅然的同时,谢鸣旌心里竟觉得有些庆幸。 庆幸池舟不必看他拖着一双行动不便的腿在宫里四处奔走。 可如今在火光映满天空的夜里,在人声鼎沸的僻静处,池舟和他只对视一眼,谢鸣旌便知道他没有离开。 于是那点微不足道的庆幸全被喜悦取代。 他发现哪怕是被看见狼狈的一面,他也更希望池舟在自己面前,在他伸手能碰到的地方。 池舟默默看着他膝盖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他说:“你怎么总这么极端呢,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谢鸣旌在心里顶嘴:跟你学的。 嘴上却说:“张文瑞说我命里带灾,是个不祥之人,注定克母防父,迟早要碍了大锦基业,让父皇趁早把我送出宫去。” 张文瑞是钦天监监正,承平帝素日里不见得是个多么封建迷信的人,但涉及国业,还是不得不斟酌一二。 “所以你就赌你们那点微不足道的父子情,在紫宸宫前跪了整整一天?天还下着雪?”池舟凉声道,没听出什么情绪。 谢鸣旌知道他不开心,声音更轻了,辩解道:“至少我现在在宫里,而非皇陵。” 池舟倏然便沉默下来,周遭只有烟火炸开的声响和鼎沸的人声。 谢鸣旌立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慌张地往前走了两步,脚步踉跄,凑到他身边急促解释:“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我知道那不是你做的。我就是……就是嘴快,说话没过脑子。” 少年时被诬陷偷药,在皇陵跪的那三个月,细说起来也只能怪承平帝对这个儿子天然的不喜,有没有“池舟”从中作梗,结局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不同。 但池舟总习惯性归因到自己身上,他总觉得若是他能多待一天,谢鸣旌也不至于拖着病骨去跪陵寝。 他沉默不语,谢鸣旌心下便愈发地慌。 他想上前抓池舟的手,不然他总怕池舟跟城楼外烟火云彩一般,轻飘飘落下,而后消失不见。 可他一凑近,便嗅到一股清浅的酒香,混在硝烟之中,便成了烈酒,叫人闻一闻就要醉倒。 否则他怎么会听见池舟问他:“你要不要嫁给我?” 谢鸣旌所有的动作都停住了,他呆愣愣地看向池舟,却见这人眸色变了又变,似也挣扎得不行。 最后池舟轻轻叹出口气,好像与命运做了妥协,但也不看他,只是低而平稳地跟他解释:“张文瑞既然跟陛下说了这事,陛下心里就会有一根刺,迟早会找个机会把你送出去。” “好一些的外放封王,非召不得归京。” 这句话一出,池舟自己就讽笑了一声,偏过头瞥了一眼还在装木偶的人:“但我们都知道,这种好差事落不到你头上。” 谢鸣旌被人这样鄙视,竟没恼怒反驳,还维持着木讷的表情看向池舟。 池舟心里那点不自在很莫名的,在见到他这幅受到惊吓反应不能的样子后,散了大半。 他轻轻啧了一声,道:“所以最大的可能还是找个错处,把你从皇家玉牒除名。若是他还念着父子亲情,或许会给你找一户皇室宗亲过继;若是一点情面不顾,贬为庶人任你自生自灭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六殿下才三岁的时候,承平帝就能放任他跟母妃一起进冷宫,对他不管不问。 虽说这些年承平帝行事愈发沉稳,做出一副宽和待下的模样来,但无论如何,这两条路应该都不是谢鸣旌想要的。 更何况如此一来,他很难找到一些日后必要的条件。 比如,继承皇位的正统性之类。 虽说让谢鸣旌嫁进宁平侯府也是荒唐至极,但如此一来,既能解了承平帝心病,将谢鸣旌赶出皇宫,又能暂时将这人完全保护在池舟眼皮子底下。 至于皇子外嫁,日后怎么继承皇位。 一纸休书就可解决的事,实在显得微不足道起来了。 他身为臣子,不可能自己提将谢鸣旌的名字写进自家族谱;礼官大臣无此先例,为免惹火上身,也不会主动上奏。 至于承平帝…… 是个不定因素,但池舟莫名笃定他不至于真将谢鸣旌彻底从大锦的六皇子,完完全全变成宁平侯夫人。 他会保留谢鸣旌的皇子身份,之后那座紧急选址修缮的皇子府就是证据。 但彼时这都是后话,池舟避着人群以一种极理智的语气和谢鸣旌分析利弊得失,将选择权全丢给他自己。 跟他说这样或许会有些丢脸,他在一段时间里可能会成为京中子弟嘲笑的对象,但至少还在锦都城内,也大概率会保留皇子身份。 一时隐忍,是为了未来的谋事云云。 可谢鸣旌还是怔愣许久没有出声,在池舟都快放弃的时候,他才哑着嗓子,只问了一句:“怎么娶?” 池舟闻言愣了一下,旋即松了口气,心知他这就算是默许了,道:“这你不用管,我自有办法,你如果同意,等下烟花放完我就去跟陛下说。” 他语气轻松极了,好像完全不害怕这种大逆不道的事,一不小心就会引火上身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谢鸣旌不免觉得自己卑劣。 他被巨大的惊喜砸昏了头脑,以至于故意忽略了池舟提出建议时眼底闪过的挣扎迟疑,也拒绝去想这或许只是他酒后胡话,当不得真。 只在池舟又一次问他要不要嫁的时候,重重点头:“好。” 除夕佳节,烟火漫天。 繁盛绚烂的花火在天际炸开,池舟抬眸向上看。 谢鸣旌不知道他望的究竟是烟花还是月光,亦或者只是那片茫茫无边的虚空。 他听见这人在他身边轻声笑,情绪很难辨认:“谢啾啾,我果然还是要把你偷回家啊。” …… 如今谢鸣旌坐在他对面,将茶具放回原位。 他讲过彼此一生,却也只不过一壶茶的时间。 以池舟要娶他做开始,以池舟要娶他做结尾。 好似其他都不重要,唯独这一点,是最最重要的事情。纵使遗忘一次又一次,也一定要让池舟想起来。 池舟陡然间接收到巨大的信息量,根本无法反应。 良久,他低声呢喃,终于找到一个可做思考的突破口:“难怪……” 原著和现实里,一直都让他觉得匪夷所思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并非是承平帝当真宠爱原主到了毫无底线的地步,而是他也恰好想让谢鸣旌走。 池舟恰在那时求亲,虽说一切都令人瞠目结舌、不合礼制,但正正好给皇帝递了个梯子,于是承平帝顺着便下来了。 甚至原著里,池舟怀疑这一次嫁娶,就是谢鸣旌自己安排的。 他怎么会在乎他人的嘲笑,他想要的,从始至终都是那个至高皇位而已。 可现在的谢鸣旌…… 桌上茶水已经凉了,空中水雾消散,池舟轻易望见他的眼睛。 谢鸣旌生了一双很漂亮的凤眸,不言不语望向人的时候,透着一股难言的执拗,恰如其分地盖住眼底疯狂。 池舟一直都知道谢鸣旌是个疯子。 不是个疯子,他没办法在冷宫活下来;不是个疯子,他做不到弑父杀兄。 可如今再看谢鸣旌,池舟竟觉得他就是一只在巷子里被雨淋湿,瘦骨嶙峋的流浪猫。 分明浑身狼狈不堪,只一双眼睛漂亮得恍如天上星,却还是不肯卖乖讨巧,只那么高贵冷艳地盯着你,好像在说:人,你要不要带我回家。 第54章 好像在说:我要珍珠床,黄金碗,还要碧玉做的毛线球。 他在黑暗的巷子里厮杀,浑身伤口,满身臭烘烘的味道,却不肯低一下头。 分明是自己撞上来想让人养他,却昂首挺胸,施舍恩赐一般看你,好像是被人求着才出现的。 但池舟很清楚,他只有那一双眼睛还亮着,只有那一身骨头还硬着。 只要伸手抱进怀里,眼眸就会倏然疲倦地阖上,傲骨会化作一滩水,软绵绵地靠着人,一条长尾巴勾住手臂,轻轻地蹭。 他心里慌得要死。 不然他不会一再强调是池舟要娶他回家这件事。 他怕死了。 他怕池舟不要他。 他怕自己要再一次回到那条暗黑的小巷。 池舟望着他泛白的指尖,看着他端正的坐姿,然后偏头,望了眼移到树梢的太阳。 池舟想,他们浪费了好久。 三十七次重逢,他竟没有一次给足谢鸣旌安全感。 以至于琉璃月上再相逢,他不敢说出自己真名;以至于如今,他要靠坐得笔直来掩饰紧张。 池舟抿了下唇,觉得自己多半也是疯了。 就像过去时光里某个喝了酒的自己一样,明知原著剧情,还要问谢鸣旌要不要嫁给自己。 就像再遥远一些的宫墙内,明知冷宫里这个小殿下有足够的能力护住自己,却还是一次又一次不知疲倦地抱着食物衣服、药品书籍,躲在冷宫树上,见他远远过来跳到他面前吓他一下,就为了见他那张脸上出现平淡以外的表情。 他是矜娇漂亮的大猫,他不该小小年纪就像一具枯尸一般无波无澜,终日为生计奔波。 池舟望着谢鸣旌的眼睛,不对过往的事做任何评价,只是以一种很轻的声音问他:“谢鸣旌,我是不是欠你一个洞房?” 他叫他大名,他在天光大亮的初夏,问他的新婚妻子:“我想跟你洞房了,怎么办?” 一个时辰前,他还取笑谢鸣旌,是不是要大白天的亲到床上去。 一个时辰后,他就邀请谢鸣旌,大白天的和他滚到床上去。 ----------------------- 作者有话说:久等。[可怜] 第41章 池舟活了二十六年, 性经验无限趋近于零。 实在是既无人教,也没动过那个心念。 他知道自己生了一副还算不错的皮囊,念书时被人堵在巷口递过情书,工作后酒局上遇过潜规则。 前者礼貌拒绝就好, 后者无非一拳揍过去就能解决的事, 实在不值得牵动过多情绪。 是以池舟偶尔也觉得自己或许是个性冷淡, 但这其实也影响不了什么。 所以穿进这具身体后, 他更觉得自己清心寡欲到随时能去当和尚。 ——字面意思。 哪怕谢鸣旌泡在池子里的那具身体过分性-感, 哪怕谢啾啾红着唇瓣和耳廓,满眼情-欲地看向自己的眼神格外诱人, 哪怕高冷大猫在水中变成偾-张的巨蟒,池舟也始终无动于衷。 直到真将人邀请上了床,红色的纱幔围下, 龙凤红烛早就烧到了底, 外头强烈的光照落进纱幔之中不过几缕迷蒙暧昧的色彩,池舟才头一次觉得这具身体真的很拖后腿。 他气都喘不匀,手指刚被谢鸣旌放过,便自发地推了上去,指尖感受到一层薄而硬的肌肉,汗水濡湿肌肤相接的部位,近乎亲手摸到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 “等、等一下……”池舟艰难找到自己的声音。 他倒是没有后悔那个邀约, 只是单纯觉得现在的情况很怪。 池舟甚至没好意思低头往下看,他重重地喘了几口气, 哑声问:“药呢?” 他还记得昨晚被人压在榻上亲的时候, 谢鸣旌说过的话。 既然是他自己给自己下了那方面的药,自然也该有解药,池舟以为谢鸣旌应该知道解药在哪里。 果然, 话音刚落,他便见这人动作一顿,眼眸里闪过一丝懊恼之色。 他刚带着池舟的手替自己弄过一次,如今眼尾漫上一层绯红,似是刚用过餐前甜点的兽类,既满足又不餍足。 填了腹内叫嚣多年的欲望,却又始终没真正吃到饱。 他盯着池舟半瞬,泄了气一般倒下来,胸膛贴着胸膛,脑袋蹭着脑袋,明明还涨得难受,却在池舟耳边沮丧地说:“忘了带了。” 在他的设想里,从始至终也没有池舟新婚夜就会跟他洞房花烛的可能。 按池舟的性子,知道自己骗了他那么久,不将他揍得下不来床都算疼惜,好歹也要生个十天半个月的气才有可能软化。 谢鸣旌这些日子做过最大胆的梦,也不过是哥哥在成亲当晚不跟他生气。 可现在看来,他还是低估了池舟对他的纵容度。 他将自己埋在池舟颈项蹭了蹭,膝盖不安分地轻磨池舟小腿,暗自深呼吸了好几口气,一咬牙起身就要从他身上下来:“算了——” “算了。” 另一道清浅的声音却打断了他,带着满满的无奈和无底线的纵容。 池舟掀开眼帘,桃花眼中蕴上一层极度放任的默许意味。 “就这样做吧。”他唇瓣轻启,笑着弯了弯眼眸,“让我舒服,你能做到的,对吗?” …… 夏日微风吹散浮云,院中阴影垂落偏移。 金戈被正午的烈阳晒醒,疑惑地四处张望,瞧不见主人身影。 正要叫唤着奔向房门,檐下悄无声息地出现两个人。 影三冲小狗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便像在积福巷做过无数次的那样,抱着小狗去了厨房,给狗主子做饭吃。 影七一开始还站在门前廊下,不过半息便红了半张脸。 他迟疑着往那扇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在不道德地听墙角和机智地保住小命之间犹豫半瞬,默默抬起步子往院中走了走。 又走了走。 再走了走。 “……” 影三端着新鲜出炉的狗饭和小狗回来的时候,就见自家那个向来皮得不行的同僚正站在院中一棵樱花树下抠树皮,脸皮涨得通红,实在罕见。 他疑惑地四处望望:“怎么了?” 影七:“……侯爷屋子隔音不好。” 影三:“……” 影三沉默着看看影七,再抬头。找了一圈,发现其他影卫全都离了院子三丈远。 “……”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因为我们本就接受过训练,耳力比常人好得多? 成熟的影三前辈叹了口气,一手抱着狗和狗饭,一手拉过影七:“那还是再往外走点吧。” 他怕主子出来后把他们都杀了。 …… 池舟再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变得昏沉,身边没有人。 他没在昏迷前睡的那张床上,小榻靠着窗,碧纱窗上遮了一层帷幔,挡住斜映进来的光线,恍惚中营造出一种身处暗室的错觉。 池舟皱了皱眉,尝试着坐起身。 身上很清爽,他朦朦胧胧间知道谢鸣旌给自己做了清理,但仍有一种异物感存在,惹得他不太舒服。 池舟清楚,这只是过度使用后残留的错觉,但仍不免觉得恼怒。 屋子里纱幔已经撩了起来,床上乱七八糟的,地上散落着一堆衣服被褥,看一眼都糟心。 他不得不承认,哪怕邀请出自本意,过程足够舒服,到了这一刻,他还是后悔了。 谢鸣旌哪里是一只漂亮的猫? 他就是一头饿极了的恶犬! 池舟一度怀疑他犯了异食癖,哪怕身体连得再亲密,这人也始终用牙齿在他身上厮磨,像是逡巡领地,又似踅摸食物。好像只有在他身上连皮带骨地真啃下一块肉来,才能获得暂时的满足一般。 池舟闹心得厉害,不免觉得谢鸣旌幸好这时候不在,否则他绝对会一巴掌甩过去。 肚子饿得厉害,但他现在不太想吃。 他想去泡澡,但昨晚是有下人提前烧好了水备着,今天…… 连明熙都一大早溜去了池桐那,池舟很怀疑现在去浴房,可能连冷水澡都泡不上。 正烦躁间,房门被人推开,来人披着一件深蓝色长袍,手上托着一个木盘,饭菜香气便随着他的走动飘散过来。 池舟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两下,但脸色却还是臭得吓人。 谢鸣旌听见动静,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脚步都下意识加快了些许,活像个毛头小子。 池舟就那么冷冷地盯着他,直到他走到榻边,将手上托盘放到矮桌上,才反手抓了只软枕径直砸了过去。 谢鸣旌躲也不躲,跟个小媳妇似的,可怜兮兮地站在他榻边,低着头嗫嚅道:“哥哥……” “没吃饭?”池舟训道:“蚊子哼哼给谁听呢?” 谢鸣旌被骂,很是受伤地看了池舟一眼,随即将头低得更低了,不敢顶嘴。 他半蹲下去,将托盘一个小瓷盅打开,浓郁香味瞬间弥漫开来。 第55章 “哥哥,饿了吗,我煮了鸡汤,还熬了山药粥,你先吃点?” “呵。”池舟冷嗤一声,因他高度的变化,仰头变成了垂眸,格外不可一世,眸色恹恹中带了几分睥睨:“现在装这幅乖样子给谁看?我让你停的时候你怎么不停?” 谢鸣旌抿了抿唇,偷偷瞄了池舟好几眼,还是没忍住,小声给自己叫屈:“可我第一次听你的停了,你差点就把我夹——” “啪!”地一声,又一只软枕砸了过去。 池舟气息不稳,瞪着眼睛看他,瞳孔跟着了火似的,好像他再说半句鬼话,池舟下一秒就能给他砍了一样。 谢鸣旌立马闭嘴,再不吭声了。 池舟胸膛剧烈起伏几下,耳根涨得通红,一半气恼一半羞愤。 他咬了咬牙,实在不想待在这破屋子里。 他翻身就要下床,双脚落地的瞬间腿软了一下,向一边栽去。 谢鸣旌眼疾手快,连忙扶住他:“哥哥要去哪儿?” 池舟一见他这乖得像只小绵羊的样子就来气,闻言没好气道:“一屋子乱七八糟的味道,谁吃得下去?” 他抬手,拍掉谢鸣旌胳膊:“我去烧水洗澡,你把屋子弄干净!” 谢鸣旌忙道:“我烧好水了,哥哥你等我会儿,我先去把浴房里暖热。” 他说着生怕池舟拒绝一样,忙不迭跑了出去。 池舟看了看他背影,又看了眼托盘里的汤和粥,眼睛闭了闭。 好饿。 好想吃东西。 好烦。 不想吃东西。 都怪谢啾啾! 池舟又在心里把谢鸣旌翻来覆去地骂了一遭,到底还是没能克服心理防线在这间屋子里喝汤。 他慢吞吞地把自己移到门口,盯着那截快有他半个小腿高的门槛,火气又涌了上来。 什么毛病,门槛做这么高。 明天就给锯了! 池舟磨牙,恶狠狠地盯着那截门槛半天,扶着门框抬腿迈了出去。 原本就有隐形的滞涩感,抬腿瞬间错觉更明显了,池舟动作微顿,耳根薄粉蔓延到颈项。 他真的有点生气。 分明他把人拐到床上的时候才日晒三竿,现在月亮都出来了。 诚然第一次叫停的时候,他也没什么经验,喊完就有些后悔又蹭了上去,那后来呢? 他都哭成那样了,谢鸣旌竟然还能一边亲他眼泪一边顶得更凶? 变态吗? 他的眼泪是什么兴奋剂吗?! 池舟觉得自己快要气死了。 他缓了又缓,好不容易缓下去一点,瞧见院子西南角小跑过来一个人,脾气又上来了。 谢鸣旌很漂亮。 床上床下都很漂亮,肌肉匀称结实,不过分夸张,带着种独属于少年人的张扬活力,纵然池舟以一个同性的角度去观察,也找不出一丝一毫的缺陷。 但…… 毛头小子就是毛头小子。 要不是顾忌他自尊心,池舟能一口气不带歇地骂他八百字小作文,连那张漂亮的脸蛋都该被他踹上一脚。 池舟走了两步就累了,索性不动了,站在原地等谢鸣旌过来。 后者前面还在小跑,最后几步跟蚂蚁挪似的,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哥哥,水放好了。” 池舟倦懒地点了下头,还是不动。 谢鸣旌不是很理解,他刚被池舟骂懵了,现在有些不敢动作。 两人就这样站在廊下,一阵晚风吹来,池舟皱了下眉,不悦地看着谢鸣旌。 谢鸣旌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舔了下唇,试探着问:“哥哥,你腿酸不酸,我背你过去好不好?” 池舟这才舒服了些,却也不同意。 他扫了谢鸣旌一眼,张开手,冷声命令:“抱我。” 背什么背,颠得肚子都疼。 他自以为自己这态度足够盛气凌人,谁知谢鸣旌听完瞳孔都兴奋地放缩了一下,浑身似有电流蹿过一般,激起一阵满足的颤栗感。 他咽了口口水,上前一步,很仔细小心地弯腰打横抱起池舟,胳膊箍在他腿弯。 池舟这才满意,他甚至在谢鸣旌怀里拱了拱,自发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不动了,脸颊埋在他胸口闭上眼睛假寐。 风声一直不止,院中传来阵阵树叶沙沙声。 池舟想起什么,睁开眼睛盯着那几棵已经枝繁叶茂的大树半晌,不悦地啧了一声。 他现在一有点动静,谢鸣旌就慌得不行:“哥哥?” 池舟语气不善:“把你那些暗卫赶走。” 谢鸣旌竟像是到这时候才想起来似的,脚步彻底迈不动了,脸色一寸寸结冰。 他回头,蹙着眉扫视一圈,舌根有些泛酸。 池舟本就是处于恼意才说的这话,见他这幅模样怔了一瞬,想也不想就抬手在他脑门敲了一下,语气更差了:“犯什么病!?” 谢鸣旌吃痛回神,脸上那种冻得死人的表情龟裂开来。 池舟:“赶他们去种两天田得了,你在想什么东西?” 谢鸣旌委屈得厉害:“没想什么。” 也就想起这群人里还有几个没去过战场历练,正好打包一起扔过去而已。 但哥哥都发话了…… 谢鸣旌低头,幽怨地看了池舟一眼,踩着逐渐亮起来的月光朝浴房走去。 都怪他一被勾引就昏了头,什么都顾不得,什么都忘了。 下次得先把人都赶走,或者…… 谢鸣旌脑海中闪过几个时辰前,池舟那张泛着春色的脸。 或者给哥哥咬点东西也可以。 抹额、发带、绢帕,甚至……他的手指。 池舟一抬眼就看见这人眸色几度变幻,最后定格在了一个一看就一肚子坏水的表情上。 他吸了口气,闭上眼睛,决定眼不见为净。 怪他。 怪他脑子不清醒,竟然真以为原著里美强惨男主能是什么天真小白兔,见他落了两滴眼泪就眼巴巴地凑上去,恨不得替他把痛苦全受了,就差坐上去自己动了。 池舟:“……” 完蛋了。 都怪谢鸣旌,他也不太正常了,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啊!? - 一进浴房,池舟就把谢鸣旌赶了出去。 他现在是真的不想见到这人,烦得慌。 身上衣服本就松松垮垮,随手一拽就掉了,池舟甚至懒得捡起来挂在衣架上,就那样光着脚踩着堆叠的衣服进了浴池。 水温正好,他一进去就满足地喟叹了一声,总算觉得一身疲惫找到个可以发泄的出口。 他靠在池壁上,任水流冲刷过身体。 昨晚靠在这里的时候,他还想着顶多顶多,用手帮谢鸣旌解决一下。 今晚泡在这里的时候,他就觉得,用手都多余。 应该用脚。 总觉得这变态是踩一踩都能爽的样子。 池舟暗暗骂了谢鸣旌八百遍,垂眸看了眼自锁骨往下,满身斑驳的指痕吻痕,气馁地闭上眼睛浅眠。 他其实不怎么担心,身体已经被清理过了,谢鸣旌撑不住一炷香就得进来找他,他就算在这里睡着了,也不必担心溺水。 他就是实在不知道眼睛放哪里好了,索性睡大觉。 身后那阵脚步声和香味传来的时候,池舟其实醒着,但他懒得睁眼看谢鸣旌。 身侧传来一道很轻的木盘落地声,随即就没了动静。 池舟正疑惑间,便觉出一道微凉的触感攀上肩头,顺着手臂一点点滑下去。 谢鸣旌不知道怎么养的,手上一点茧都没有,看起来就是骑射不通、笔墨不精的废物模样。 偏偏手劲又极大,轻而易举就能攥得人挣脱不开。 池舟感受着那阵在身上滑过的如蛇般触感,一时还没弄清这人想干嘛,便察觉出谢鸣旌在他身上或轻或重地按了几下,直到指腹贴上手腕,轻轻握了握。 池舟不自觉蹙了蹙眉,身侧传来一道极满足的叹息声。 接着那只手掌便伸入水下。 池舟:“……” 他忍了又忍,在指腹贴上腰间的时候到底没忍住,睁开眼睛不悦地道:“摸够了没?” 这人竟然…… 竟然在他身上贴自己的指痕! 从上到下,一个个印了过去,就好像在确认这些痕迹都是他留下的一样。 池舟简直被变态得头皮发麻。 他声线不稳,恼怒明显,谢鸣旌却很甜蜜地笑了笑,手指还停在他腰侧,轻声道:“哥哥,你有腰窝你知道吗?” 池舟:“……” “正好能被我握住。”谢鸣旌低着头,并不看他的脸,而是看水下浮沉的身体,喃喃道:“好漂亮。” 池舟:“……” 池舟觉得这可能是报应。 他天天在心里说谢猫猫漂亮,所以这人也将这个词用在了他身上。 甚至真的是“身上”。 第56章 他真的都快没脾气了。 他看着谢鸣旌,不躲也不闪,而是凉声唤:“谢鸣旌。” 发疯的猫瞬间跟被人捏了后颈皮一眼,动都不敢动了。 池舟问他:“你是只打算吃这一顿了,是吗?” 尾调微沉,带着些许凉气,分明语气也没什么起伏,但就是让听到的人自觉约束自己,不敢放肆。 谢鸣旌依依不舍地将手从水里拿出来,出水前还不甘地看了眼池舟的小腿和脚踝。 他还没印完…… 但是他也的确不敢在这时候得寸进尺。 谢鸣旌侧过身,端了一碗粥过来,温声道:“屋子里我打扫干净了,门窗都开着在通风,吃点东西吧哥哥,我怕你身体受不住。” 池舟闻言哼笑一声,白了他一眼,倒也没搭话。 谢鸣旌知道他在骂自己,于是愈发地乖了。 池舟的确是饿得不行,原想自己接过碗吃,但抬起胳膊的瞬间,瞥见身侧这人神情,心念一动,暗骂了一句自己也在发疯,而后张开嘴巴:“懒得动,你喂我。” 山药粥绵软甜香,顺着食道滑进胃腹,总算消解了那阵饥饿感。 鸡汤煨得浓郁鲜嫩,撇了浮油之后,半分不腻,只剩下汤汁的精华。 谢鸣旌甚至还将鸡腿肉撕成了小块,放在勺子上,和粥一起送入他口中,省了他剔骨头的功夫。 池舟吃了半碗粥,又喝了半盅汤就吃不下去了,任谢鸣旌怎么再喂也不张口,被他闹烦了,干脆在池子里调了个方向,懒得理人。 谢鸣旌愣了一瞬,旋即低下头轻轻笑了开来。也没再坚持,而是囫囵将池舟剩下的那些餐食全都送进了自己腹中。 池舟看得直蹙眉:“你没吃吗?” 这个粥和汤,起码都炖了一个时辰以上,这人竟然煮好了自己没吃? 谢鸣旌擦过嘴巴,摇了摇头:“没有,我惦记着你,没感觉到饿。” 池舟:“……” 池舟闭上眼睛,不想看他了。 什么鬼体力。 明明半路就该饿了,这人竟然能一直做到结束,给他擦洗过,换了张床,做好晚饭,又整理完房间。 然后现在跟他说没感觉到饿? 那池舟这算什么? 算饭桶吗? 池舟生气,池舟不想理人。 他闭着眼睛泡澡,池子里传来入水声。 池舟瞬间睁开眼睛,警告地看了谢鸣旌一眼。 对方向他这边游过来的动作一顿,旋即又期期艾艾地开口,向他做保证:“我绝对不胡闹了。” 池舟:“呵。” 这人现在在这他这里没有一点可信度。 谢鸣旌瘪了瘪嘴,似在原地做了一阵心里挣扎,最终还是朝池舟那边过去了。 几乎是他刚过来,池舟就想走。 于是谢鸣旌方才没抓住的小腿和脚踝,这次抓住了。 池舟简直气结,怀疑这人是故意的,故意等他往上走了一截再伸手,就像在床上,故意等他都快爬走了才拽回来。 池舟怀疑这人一定有什么变态的掌控欲,就喜欢看猎物朝出口挣扎半天,然后再轻飘飘地拽一拽链子,将其扯到自己身边,满足地一口吞下。 “你……!”池舟觉得天旋地转,张嘴就想骂。 下一秒嘴唇就被人堵住,湿热的舌头滑进口腔,卷走他唇齿间气息。 谢鸣旌亲了很久,手指掐在池舟腰窝,才没让他栽进池子里。 被放开的时候,池舟听见这人在他身前轻声笑。 卖乖装巧说着不胡闹的人,鼻尖贴着鼻尖跟他说:“我也没办法,谁让哥哥太香了。” 香到他只是看一眼就兴奋得不行,香到他一边激动一边忏悔,想将他浑身都染成自己的味道。 池舟:“……” 疯子。 叽里咕噜地在说什么喵喵话,懒得听。 ----------------------- 作者有话说:明天大概率不更,不出意外,我应该是一整天都是修文的命……[愤怒] 第42章 池舟觉得自己大概是胡闹过了头, 以至于他明明睡了一下午,泡了澡回去没一会儿,就又觉得困倦。 床榻收拾得很干净,被褥换了新的, 池舟踏进屋子的时候, 甚至闻到空气中一阵浅淡的香味。 他将视线投到博山炉上, 瞧见缭缭香烟生起。 还挺会做面子工程, 池舟想。 他下意识侧过头望了一眼, 看见一片空之后才想起方才从浴房出来,谢鸣旌便被他下属叫住了。 池舟已经懒得问, 六殿下的属下为什么会这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侯府里了;也不想思考为什么这个“属下”跟他那日去积福巷,见到的谢究邻居长得一模一样。 他只是静悄悄地望了片刻,对方就恨不得将头埋到地里去。 池舟便干脆丢了谢鸣旌, 一个人回屋。 靠在床上看了会书, 天色愈发黑了。烛光到底昏暗,没一会儿眼睛就开始发胀,池舟朝门口瞥了一眼,索性放了书睡觉。 谢鸣旌什么时候回来的他不清楚,只在迷迷糊糊间感觉一个怀抱将他拥了进去,勒得他不舒服。 池舟推了推,对方松了些许力道, 可安分没两分钟,又给他抱紧了。 池舟本就睡得不安稳, 被他闹得有些烦, 轻轻啧了一声。 没待他兴师问罪,一道声音便在头顶响起,搅乱了他本就跟浆糊一样的思绪。 “哥哥,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池舟怔住,意识回不了神,已经在想了,却找不到声音回答。 好在谢鸣旌也算乖觉,知道他这时候半梦半醒不愿意理人,主动道:“我今天早上是不是该给娘亲请安?” 池舟:“……” 池舟:“!” 池舟猛一下惊醒了,困意霎时被赶跑,剩下的全是无法言喻的慌张。 他动静太大,几乎要从床上弹起来,谢鸣旌被他吓了一跳,懵了一瞬反应过来,率先将人搂住,轻轻拍了拍他后背。 半晌,谢鸣旌闷闷笑了开来:“原来是真忘了啊?” 池舟半靠在床上,撇过头看窗外天色,慌得要死。 床头留了盏灯,谢鸣旌也靠坐起来,借着灯光看池舟,看他紧张的模样,越看越喜欢,没忍住低下头在他脸上亲。 池小侯爷那点困倦连影子都找不着了,这只人形大猫还一个劲往他身上蹭,给他烦得不行,伸手就推:“别闹了。” “娘亲这时候多半睡了,就算没睡,现在过去也不太合适。”谢鸣旌笑道。 池舟咬着下唇,觉得自己多半是疯了。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父母亲人在身边了,孤家寡人一个,对婚礼最深的印象也就是包份子钱的那一刹那,谁能想起来成亲第二天要向长辈敬茶啊。 谢鸣旌竟然也不提醒他! 池舟恨恨地瞪了这人一眼,已经不敢想这一日下来,贺凌珍会怎么想他们。 ——还能怎么想? 新婚第二天,两个人都待在院子里不见踪影,是个人都能猜到在干嘛。 池舟突然觉得天气似乎升温了,蒸得他脸皮发热,浑身都有些燥。 他赌气似的,踢了被子,一股脑砸到谢鸣旌那边,动静极大。 谢啾啾被砸完,愣了两秒实在没忍住,放声笑了出来。 池舟被他气到,挣扎了一下就要下床,这人又赶紧来哄:“好了好了,没事的。我一大早就去娘亲院子里了,被她赶出来了。” 池舟前一秒还在生气,下一秒听见他这么说,眉心不自觉蹙了起来:“为什么赶你出来?” 娘亲不喜欢谢啾啾吗? 池舟偏过头,自上而下审视谢鸣旌。 丰神俊朗、昳丽俊美,弯起一双凤眸笑着看人的时候,任谁都会被击中的。 “哥哥,你真的好喜欢我啊。”谢鸣旌跟他对视几秒,突然笑着给他下定论。 池舟:“……” 真烦。 他板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地望他。 谢鸣旌便跟水蛇似的,揽着他腰,从靠坐的姿势滑下去,又重新躺进被窝。 他还顺势抬了抬脚,将池舟砸过去的被子踢回去,动作间碰到池舟的腿,谢鸣旌顿了一下,很是得寸进尺,直接用小腿压住他脚踝,轻磨着蹭了蹭。 “你——”池舟没穿袜子,谢鸣旌亵裤又在动作间向上抬了一截,这么裸呈相贴,池舟身体本能自发地想起白日荒唐,情不自禁地颤了一下。 谢鸣旌眸色霎时深了。 池舟几乎是一瞬间就觉得危险,想要出声警告。 但谢鸣旌却只是将他抱紧了些,深深吸了几口气,沉声道:“娘说我们这段时间一直在过家家,没一个人帮她忙,她弄完婚礼累得慌,今天要休息,不准我们去打扰。” 池舟现在已经没心思听他解释了,两人贴得极近,他能很清晰地感觉到贴着自己的某件物事愈发膨胀起来。 第57章 几乎要有热气隔着布料将他烫坏。 池舟很怀疑这人下一秒就要抱着自己蹭。 可是谢鸣旌没有,他只是将他抱得紧了几分,呼吸越来越粗重,最后实在是没办法,愤愤地在他耳垂上咬了一口,掀开被子下床。 临出门前,池舟还听他嘟囔了一句:“都怪你,太惯着我了。” 明明昨晚还能抱着睡觉心如止水,不过今天开了一次荤,就真的跟毛头小子一样,蹭蹭就起火了。 池舟张了张嘴,想要问他去哪里,思索了半秒便放弃,决定不在这时候招惹他。 可等人出去之后,脸上那阵热气还散不下去,池舟抿了抿唇,眼神几度变化,最后试探着将手探进被子里。 “……” 好丢脸。 池小侯爷后知后觉般觉得羞赧,掀过被子蒙住了头。 他似乎是刚想起来似的,这具身体分明不举,可他日间,不止一次被谢鸣旌弄得很舒服。 但他真的一次也没硬起来过。 ……有点想死。 池舟后半夜在羞愤间睡了过去,连谢鸣旌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第二日早上被叫醒,再没敢胡闹,乖觉地穿了谢鸣旌给他搭配好的衣服,二人结伴去了饮霜居。 去得太早,贺凌珍还睡着。 等了片刻,倒是撞见池桐。 明熙跟在池桐身后,一路嘀嘀咕咕说着小话过来。见到他俩,明熙噤了声,池桐眼神玩味地打量几番,凑近后却问:“哥哥,这是我哪个嫂嫂?” 纯良无害得紧,好似她就只是单纯好奇一般。 池舟:“……” 谢鸣旌在一旁幽怨开口:“哥哥,她还有别的嫂嫂吗?” 池舟:“……” 你到底为什么要跟池桐一起叫哥哥?! 池舟突然很想把这两人一起弄死,真心的。 ----------------------- 作者有话说:有点少(好吧,是过分少了[爆哭]) 评论区给大家发红包,八月我真的会努力更的,再信我一次[可怜] 第43章 池舟一想到他因为以为谢究和谢鸣旌是两个人, 而在池桐面前闹出的那些笑话,就想掐死谢鸣旌。 偏生罪魁祸首一点自觉没有,还在这跟池桐一起起哄。 池舟:“……” 有时候真的挺想揍人的。 池小侯爷冷冷地瞥了谢鸣旌一眼,并没有回答他后面那句追问, 而是看向池桐, 扯了扯唇角, 勾起一个玩味的笑来:“哥哥也记不清呢, 你就喊他小嫂子好了。” 池桐:“……” 谢鸣旌:“……” 本就幽静的饮霜居霎时间变得落针可闻, 池舟面对着两尊呆滞的雕像,心情瞬间变得极好, 唇角那抹本有几分勉强的笑意也不免更加真实起来。 当事人一时没做反应,明熙却张大了嘴巴,看看池舟, 看看谢鸣旌, 眼睛滴溜溜地转了几圈,最后定格在池舟身上。 仗着前面两位主子看不见,明熙冲池舟点了点头,偷偷在身侧竖了个大拇指。 厉害! 不愧是我家少爷! 池舟:“……” 池舟没敢回应,身侧这人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了。 谢鸣旌再度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幽怨,拖着尾音唤:“哥哥——” 池桐也被他这一声惊醒, 向前走了一步,贴得更近, 语气婉转得像是走了一段山路, 她也跟着唤:“哥哥——” 池舟顿时觉得面前像是立了两只不对付的猫,在向他争宠。 “……”这都什么事啊,池舟很是无奈。 他们俩在这打架, 受苦的是他。 池舟脑仁子一阵疼,没想好到底先回谁,里屋总算有动静了。 贺凌珍的侍女出来,温声道:“少爷,小姐,少夫……殿下,夫人起来了,让你们去偏厅等候。” 池舟瞬间就跟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 他拔腿就跑,谢鸣旌下意识跟,走了半步又折返回来,用一种大家都能听见的声音问那侍女,语气不满又疑惑:“你方才喊我什么?” 侍女:“殿下?” 谢鸣旌摇头:“前面那个。” “……”侍女沉默一阵,潜意识以为这主子是要找她麻烦,一时紧张得厉害。 她不太敢说话,可六殿下一直立在跟前,容不得她不吭声。 迟疑半晌,侍女声如蚊蚋地开口:“少、少夫人……” “嗯。”谢鸣旌点了点头,没理人了,扬起脑袋朝池舟那边走,经过池桐的时候还不轻不重地哼笑了一声,活像只打赢了胜仗的小猫。 池桐:“……” 池桐翻了个白眼,实在是没忍住,小声骂了句:“神经。” 明熙跟在她身侧,点头:“嗯嗯。” 池桐心情好了点,也哼一声:“我今晚就给他写死。” 明熙大惊失色:“不要啊!” 池桐迟疑两秒,似乎也觉得这样不妥,她在落后几步,看着自家兄长和神经病皇子的身影,挠了挠下巴,思索一番,道:“算了,写他被小侯爷赶出房门不准进好了。” 明熙眼睛一亮,博览群书的脑袋瓜瞬间想到了很多,激动又兴奋地问:“然后呢然后呢?” 池桐皱眉,偏过头瞥他一眼,不解:“然后?” 明熙点头如捣蒜:“对啊对啊,然后冷宫皇子是不是半夜爬窗,屋内安神香阵阵,小侯爷睡得正香,小殿下爬上了床,然后……嘿嘿。” 明熙说着说着自己笑了出来,眼睛里闪烁着诡异的光线。 池桐听得大为震惊,一瞬间看明熙的眼神从同盟变成了敌人。 她跨走一大步,回过头恶狠狠地说:“下个月书稿不卖你家了。” 明熙:“……” 明熙:“!” “不要啊!” 明熙赶忙追上前,一阵妙语连珠地哄,先说三小姐如何蕙质兰心,再说梧桐道人多么下笔如有神,最后附和将那冷宫皇子狠狠骂了一通,才哄得池桐小姐、梧桐道人本人圣心大悦,点了点头:“算你有眼光。” 明熙:“嘿嘿……” 池舟已经朝前走了一大截了,谢鸣旌追过来抓着他手在捏。 他听着后面两人跟小麻雀咬耳朵一样嘀嘀咕咕地叫唤了一路,按捺不住好奇心,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问自己:“在聊什么呢?” 听了一路的谢鸣旌回过头,扫了一眼,冷哼道:“在精神胜利。” 池舟大为惊叹,又一次感叹这人用词之奇妙。 他想了想,问:“这不会是我教你的词吧?”跟之前那个小三似的,池舟一直不明白谢鸣旌作为一个古人,怎么会这些词。 谢鸣旌闻言,心情甚好,点了点头,用足够后面两人听清的声音回答:“嗯,毕竟——我是你养大的。”教我些词语理所当然。 不像某些人,占着个妹妹的身份,实则一年到头也回不了两次家,见哥哥还没他次数多。 嘀咕声暂停了一瞬,旋即频率加快,池桐似乎有些义愤填膺,在后面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堆。 池舟听不清,偶尔听见几个词,也不太懂。 直觉告诉他最好别问,压了压好奇心,还是忍住了。 他瞪了谢猫猫一眼,让他把尾巴收起来,这才跨进了偏厅。 谢鸣旌从得了一句少夫人称呼开始,就一直扬着下巴,活像只孔雀,如今被池舟瞪,也不觉得难堪,还是甜滋滋地跟在人身后,随他一起跨了进去。 时间尚早,几人还未用早膳。 贺凌珍在洗漱妆扮,厨房便没上膳食,只送了些糕点过来。 池舟还在犹豫该不该动筷,一眼瞥见对面的明熙已经眼疾手快地夹了块枣泥糕放进了池桐盘中,身边的谢鸣旌也夹了只红糖发糕,怕他撑了肚子,只掰了一半放进他盘中,另一半放在自己面前。 池舟倒是没惊讶谢鸣旌的动作,他看着自家那个素来穿青衣的小厮,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怎么殷勤成这样? 诚然明熙虽然年纪小,但一向做事老练,也很悉心,但他对池桐的态度…… 未免太殷勤了些。 池舟打量着池桐慢条斯理、文文雅雅吃东西的样子,再看看明熙立在一边一眨不眨盯着她用膳的样子,脑子里瞬间响起一阵警报。 池舟霎时惊愣,气得就差从桌子上蹦起来了。 但是不行,池桐看起来很享受的样子。 池小侯爷压了压火气,实在压不住,瞪了明熙一眼。 明熙正看着自家金饽饽作者吃早饭呢,恨不得让她快快吃完好回去继续写文,余光里察觉到一阵令人脊背发寒的视线,缓缓移过头,就见少爷正跟看野猪一样看自己。 花厅饭桌是圆形的,他们落座的时候特意留下了正对门口的主位,池舟池桐分别坐在左右下手,谢鸣旌则顺着池舟往下又坐了一位,最靠近门口。 池舟越看面前景象越刺眼,在桌下踢了谢鸣旌一脚。 第58章 六殿下正瞅着桌上一汤碗银耳莲子羹,寻思着贺夫人一落座便给池舟舀一碗,猝不及防被踢了一脚,愣了一下,疑惑地看过去。 池舟压着火气,声音发沉,脸色很难看,不容置疑地道:“你坐过去,明熙过来替我布膳。” 蓦地一下,三双视线投过来,一双比一双惊讶。 池舟才不管那些,又踢了一下,见谢鸣旌不动弹,回过头用眼神逼迫。 半晌,谢鸣旌迫于池小侯爷的淫威,不情不愿地端起自己的碗碟挪了过去,剜了明熙一眼。 明熙腿一软,差点给他跪下来。 池桐反正没动,一开始的惊疑过去后,便好整以暇地望她家“嫂子”在自己身边坐下。 似是很嫌弃似的,谢鸣旌落座的时候还顺手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跟池桐隔了一条银河。 池桐觉得好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活该。” 谢鸣旌背脊一僵,并不搭话。 池桐慢悠悠地拿枣泥糕挡在嘴巴前,半天也不咬一口,反倒低声道:“谁叫你得意忘形,一整天没出院子可显着你了,现在遭人嫌弃了吧。” 谢鸣旌从小到大最烦的其实不是谢鸣江,而是池桐。 侯府三小姐每次回京,轻而易举就能夺走池舟所有关注度不说,还一直在他面前耀武扬威,处处透露出一种“我是家生的,你是外面捡的”的高贵感,如今纵使和池舟成亲了,也不喜欢她。 他听不得这话,想也不想反唇相讥:“有胆子你在他面前告我的状去,就知道在暗地里写些不入流的话本,被他知道了有你好果子吃。” 池桐吃吃一笑,并不觉得被威胁,轻快道:“不入流吗?全锦都闺阁小姐都在催我更新卷呢,你要不要看看?” 谢鸣旌嗤笑:“我用得着看你那臆想产物?看不见摸不着的。” 他可是能抱着睡觉的。 池桐:“……” 池三小姐笑意垮下去,恶狠狠地看中桌上一块红糖发糕,拿筷子当中插了进去,然后笑盈盈地提起,放在谢鸣旌面前,提高音量道:“嫂嫂莫跟我置气了,我只是太久没回来,以前每次见兄长身边人都不同,一时没认出来才多嘴问了一句,向你赔罪了,切莫动怒。” 池舟正审视着明熙,冷不丁听见这句话,心下一颤,暗道不好。 他投过去视线,望见谢啾啾那张俊秀漂亮的脸蛋上阴沉得能滴下水来。 他看着自己面前那块跟上香似的发糕,也不望池桐,而是直勾勾地看向池舟,眼神里一阵说不出来的憋屈难过。 分明厅里没人说话,池舟却好像听见了谢鸣旌心声。 哥哥!你管管她!!! 池舟:“……” 想死。 他转过头看向门口,头一次盼望着贺凌珍尽快出现。 可能是他目光太热切,愿望太强烈,期盼的身影竟真的出现在了门口。 贺凌珍今天穿的很是正式,素日懒得带的花钿金簪也镶在了头上,行走间环佩相碰,叮当作响。 池舟面露喜色,望向他娘。 可下一秒他就眼睁睁看着贺凌珍脚步微顿,后退一步看了看厅上牌匾,又看了看厅中众人,然后偏过头,以一种自以为很小声,但其实大家都能听见的声音问:“我记错了吗,昨日是桐儿成亲?” 不然怎么会他们俩坐在一边? “啪!”的一声,谢鸣旌微笑着折断了自己面前那根筷子“香”。 池舟:“……” 天要亡我! ----------------------- 作者有话说:啾啾/桐桐:婉拒同担哈[白眼] 舟舟:这俩人叽里咕噜说啥呢,听不懂[托腮] 第44章 池舟原本以为, 贺凌珍这样一个大家长,过来后就算懒得掺和小辈玩闹,不从中调停,她人在这就够镇场子, 让对面那俩祖宗不针锋相对了。 但事实证明, 他想的太过简单。 池桐这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 如果不是在尼姑庵清修养成的, 多半有些遗传因素。 不然没法解释贺夫人故意说这么一句话, 就好像奔着要往谢鸣旌肺管子上插似的。 池舟一时之间甚至不知道是他得罪了贺凌珍,还是谢啾啾一进门就惹了“婆婆”。 他只能告饶似的说一句:“娘。” 祈求他娘能善心大发, 收了玩闹心思。 好在贺凌珍看起来是真不像跟小辈计较,只是白了他一眼,活像在看家里什么不争气的大白菜, 而后坐上了主位。 侍从这才开始上早膳, 池舟盯着中间那碗汤,再看看对面自从折了“香”之后,再没动过筷子的谢鸣旌,心里一阵刺挠,就很想给他盛碗白玉似的甜汤,再坐在人旁边,一边顺毛撸一边哄他喝汤。 可他几乎是屁股刚一挪, 椅子在地砖上发出一道刺耳的移动声,贺凌珍眼神便不轻不重地甩了过来, 将他定在当场。 池舟:“……” 池桐瞧过来一眼, 心情颇好的翘了翘唇角。 她还在那拱火,温声细语地道:“嫂嫂不吃吗,可是家里的饭食不合胃口?毕竟小门小户, 比不得宫闱菜肴精致,还望嫂嫂多多担待。” 池舟汗都快下来了,有那么一瞬间很想报复性的把明熙扔过去,管她有没有早恋趋势呢。 总得给她找点事做,省得一天到晚招惹谢啾啾。 谢鸣旌这次既没挤兑她,也没看池舟,连个眼神都没有,跟个白瓷做的小人儿似的,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分明一点表情都没有,却好像下一秒就要碎掉一样。 池舟心下愈发难耐,后悔得要死。 他几乎想不管不顾地就凑过去,当着娘亲和妹妹的面哄小猫了,却听见贺凌珍在上首位终于发了声。 “殿……桐儿年纪小不懂事,你别跟她计较。”贺凌珍招呼侍女给谢鸣旌盛了碗汤,道:“我记得你喜欢吃甜,啾啾?” 池舟愣了一下,思绪有些空白,茫茫然地看向贺凌珍。 谢鸣旌这才终于有了动静,他低头看着眼前那碗银耳莲子羹,沉默两秒,拿起勺子,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顿了顿,又说:“谢谢娘。” 他改口改得太自然,以至于厅内众人一时间都没当回事,等到反应过来他叫了什么的时候,这人已经从善如流地开始喝汤了,叫人想问都没契机。 池桐脸色变了又变,生气地跺了下脚,贺凌珍望了她一眼,小丫头便收起这点难见的性子,变成那个慈悲柔和的小神女形象。 池舟一餐饭吃得很是心不在焉,好在接下去没出什么幺蛾子。 敬茶也敬得顺畅,贺凌珍还给谢鸣旌包了个大红包。 池舟看不见里面是什么,只估摸着厚度惊人。 初夏时节正好,贺凌珍留他们在院子里坐了会,便说自己乏了,打发人走。 池舟本就坐立难安,闻言也不推辞,道了声别便领着谢鸣旌出去。 明熙犹豫了两秒,便被池桐喊停下来了。 池舟这时候也没空去管自家妹妹有没有早恋倾向了,眼见着谢啾啾脚步越来越快,急忙追了上去。 池桐在院子里陪她娘晒书,见状哼了一声,啐道:“有点心机全用家里了。” 贺凌珍无奈:“你怎么每次见到六殿下都要掐架?” 没有人的时候她又不叫啾啾了,池桐烦躁地将书放到晒板上,迟疑片刻,道:“他撕了我的风筝。” “砸了我的暖炉。” “踩碎了我的竹马。” “还揉皱了我的簪花!” 池桐越想越气。 要知道那些都是池舟送她的,不是在外面买的那种,全是他亲手做的! 池桐小时候本就难得回来,一回来池舟就想方设法带她玩儿,送各种礼物讨她开心。 回侯府的那些日子,她简直比宫里的小公主还要开心。 可一等到出锦都,她将兄长送的那些礼物拿出来细细把玩,却发现在侯府里还好好的玩具,这时候全都坏了! 偏生她连告状都没法告,只能暗搓搓地生气,然后下一次回京,极尽所能地诋毁谢鸣旌。 反正她跟六殿下,自小便在池舟面前不停地给对方上眼药。 想了想,池桐还是忿忿:“呸!比我还大呢,也不害臊!” 贺凌珍有些失笑:“真这么讨厌他?” 池桐想也不想:“嗯!” 贺凌珍:“可你不是还找他帮忙做事吗?” 池桐瞬间哑火,嘴巴张了张,看向娘亲的眼神里带着些许困惑和惶恐,转瞬又蔫了下去。 她低下头,喃喃道:“那不一样。” 唯有他不一样。 那皇宫里全是吃人的恶兽,唯有谢鸣旌,烦是烦了点,无耻是无耻了点,但他是不一样的。 贺凌珍笑着摸了摸她脑袋,温声道:“对他稍微好点,你哥很喜欢他呢。” “……”池桐又要生气,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没眼光!” 第59章 贺凌珍这下只是笑了,并不拆穿她的口是心非。 - 另一边,池舟好不容易追上谢鸣旌,刚抓住他手腕,便被人毫不留情地甩开。 谢鸣旌胸膛起伏,说出口的话冷冰冰的,但焦躁的情绪和涨红的眼眶全都昭示着委屈:“找别人去,她不是还有别的嫂子吗,你找我做什么?” 虚张声势得厉害,哪怕池舟清楚这人便是三分委屈也故意装作十分来骗自己心疼,还是不可自抑地进了圈套。 一步一步走得很是心甘情愿。 池舟又上前,再次抓住他手腕,这次谢鸣旌挣了挣,力道没之前大了。 池舟心里不免觉得好笑,想说这小孩还很会见好就收。 他凑上前,扬起脑袋轻啄了啄谢鸣旌唇畔。 一下一下,跟小鸟觅食一般,并不过多停留,却足够温存厮磨,丝毫不顾这还在侯府后院,周遭随时会有人经过。 谢鸣旌只愣了半秒,那阵委屈就不见踪影了。 他需要在身侧掐住手心,才能控制脑袋清醒地思索着要不要亲上去。 池舟一边亲一边觑他神色,瞧着这人眼神有些迷茫呆滞了,才往后退开,不顾他霎时不满的眉眼,捏了捏他手掌,轻声道:“对不起。” 谢鸣旌没吭声。 池舟:“我不该觉得烦,就乱说话。你是我亲自娶进门的……嗯,应该算夫人吧?” 他想了想,想不好,索性作罢,只说:“你说是我向你求的亲,或许当时只是出于保护的意味,我记不清了,但是我想,除夕的烟火应该很好看。” 夏日暖风醺然,吹动院间树梢。 池舟弯了弯眼睛,轻声笑:“天上烟火,地上白雪,但如果我只想到向你求亲,将你带回家这一件事。” “我想,或许保护也只是借口。” “谢啾啾,别生我气了,就当我昨天被你折腾坏了,所以心里憋着气,故意招惹你的,所以才口无遮拦了些。”池舟晃了晃他胳膊:“我错啦。” ----------------------- 作者有话说:我是真喜欢写日常啊(望天.jpg)[托腮] 抬手比划,尝试让大家都跟我一起吃甜口[可怜] 第45章 池舟如果存了心思想要哄人, 旁人不知道,至少谢鸣旌是连一分一秒都扛不住的。 夏花似乎都盛在那双明亮的眼眸中,微风吹过鬓发,搅乱空中气流, 也轻飘飘搅乱心脏, 徒留一阵清浅的花香。 谢鸣旌定定地望着池舟, 耳畔还残留着那段似乎带着小钩子的尾音。 他想, 除夕夜的烟火或许是好看, 但大概不及面前这人万分之一笑颜。 见他一直不吭声,池舟又晃了晃胳膊, 带着谢鸣旌手腕也轻轻动。 显而易见的。 他在撒娇。 谢鸣旌压了压、又压了压。 实在压不住,在唇角不受控制向上扬起的前一秒,转过了头, 胳膊却没抽开:“哦。” 池舟歪着脑袋看了看, 满意地看见自己想看的,眉眼弯弯将手顺着他胳膊往下滑,光明正大地握住他手心。 谢鸣旌脚步微微一顿,旋即抿了抿唇,眼中笑意更深,感受着两人牵连的部位在行走间轻晃,像极了两个稚童结伴回家。 池舟在他身边, 一会儿勾勾他掌心,一会儿拖着嗓子叫他两声。丝毫不顾身侧偶尔经过的侯府侍从, 以及他们震惊艳羡的眼神。 谢鸣旌几乎陷在了一片柔软的云层里, 身体上下浮荡着,有些飘飘然。 等到看见霜华院的月门时,他才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 他原本想告池桐状的, 这人实在太讨厌! 六殿下脸上闪过一丝懊恼的情绪,可等他犹豫着转过头,却见池舟正歪着脑袋疑惑地看着他,眼神很是认真,就好像一直在等他跟自己诉说一样。 谢鸣旌:“……” 算了,不跟小丫头计较。 他反手握住池舟手掌,轻捏了捏。 声音散在院中风声里,清浅却又掷地有声:“烟花不好看。” 池舟愣了愣,旋即笑开:“嗯,你最好看。” 于是谢鸣旌就仿佛被刚出炉的豆沙糕腻住了嗓子,甜滋滋的,只想着往下咽,再说不出什么别的话来了。 他分明是想说,哥哥最好看的。 …… 池舟在谢鸣旌身边跟着腻了半个上午,才终于想起来什么,表情一时变得有些纠结。 谢鸣旌原想等他主动说,等了半天也没等到,自己先按不住好奇心了。 “什么事?”他问。 池舟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睫,想了想,又抬起眼眸,问:“就是说,明天是不是我们成亲第三天?” 谢鸣旌点头:“是的。” 池舟嘴唇张合,有些踌躇,想了两秒,秉持着反正要说的念头,问道:“那我们是不是要回门?” 谢鸣旌一下怔住。 他眨了眨眼睛,眼睁睁看着池舟在他面前变成一只煮熟的薄皮饺子,从耳根到面皮染上一阵红晕。 谢鸣旌下意识抬手,捏了捏他耳垂。 池舟往后跳了一步,一下拍掉他作乱的手,怒目圆瞪。 谢鸣旌瞬间笑出声。 他还想再捏捏,实在是怕将人惹恼了又跟自己生气才作罢。 “按理来说,是的。”谢鸣旌轻声道,却在池舟恍然大悟的表情中慢悠悠地说:“但我怀疑父皇愿不愿意看见我。” 池舟:“?” 池小侯爷眉毛皱了起来,不解道:“为什么?” 谢鸣旌:“他一向将我视作路边的垃圾,好不容易能将我名正言顺地弄出宫闱了,多半不想见我再回去。” “管他呢。”池舟想也没想,话一出口自己先愣了一下。 分明前些日子,他连谢鸣江都怕得不行,如今竟然能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他觑了一眼谢鸣旌神色,却发现他连一点惊讶都无,好似并不觉得他说这话有何不妥一样。 池舟暗暗松了口气,开始给自己找补:“既然按理来说该回去,如果我们明天不回宫,日后保不准会有人言官参你一本。” 谢鸣旌本想说应该很难有这么不长眼的言官,话到嘴边却道:“你应该没事。” 池舟听出他言外之音,这下真瞪了他一眼了。 谢鸣旌立马讨饶似的抓住他手指捏了捏,就好像自知失言,而非故意这么说好让池舟疼他似的。 池舟咽下去责备的话,没好气道:“我一会儿去问问娘亲,看看要准备些什么。明日有朝会,我们多睡一会儿再去。” 上一次进宫体验委实不太好,池舟不想一大早过去。 谢鸣旌也不说这样恐落人口舌,说他们不敬皇权,只笑着一一应下,当真像极了事事顺从的小媳妇。 池舟这才心满意足,又转去书房看书了。 之前是为了了解这个世界,现在却是为了了解自己。 按谢鸣旌的说法,他至少六岁就在大锦了。 为什么会失忆,为什么会有另一道灵魂存在,又为什么会有那些浪荡纨绔的“美”名,谢鸣旌一概不知,池舟也不愿意再问他。 他没法忘记跟这人提及梦境时,那两行骤然滴落的泪珠。 如果连谢鸣旌都不清楚,那一定是过去的自己出于什么顾虑才没告诉他,池舟更倾向于自己去找寻曾经生活过的痕迹。 他想,或许书本上会留下痕迹。 谢鸣旌看他在书房坐下,沉默片刻,出去吩咐了几句,又钻厨房研究甜品了。 池舟瞥见他身影,不免觉得好笑。 就是说,他怎么能想到这人是原著里发动战变夺权的男主呢? 他在积福巷种菜浇水喂狗,在霜华院洗衣做饭撒娇…… 池舟一时间都不敢想,谢啾啾要是真的坐上皇位,日后的史官该怎么记述新帝潜龙时的这些年。 他笑着摇了摇头,搅散这些不着边际的思绪,视线放到书架上找寻。 半晌,他抽出一本启蒙的《千字文》。 打眼望过去,池舟就怔了一下,被自己的迟钝折服。 “池舟”两个字并不难写,而且变形不多,一眼看去,不论是锦朝文字,还是他所处的时代文字,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可重点不在这,在扉页上。 书本已经有些泛黄,彰显着年代久远,池舟望见深蓝色的书皮右下角,画了一副简笔画。 很简单的几条波浪线描绘出水面,水面上一叶扁舟游荡。 笔触稚嫩天真,却相当眼熟。 池舟幼时也惫懒过,实在不愿一笔一划地写方块字,便在宣纸上乱涂乱画。 画出池面后福灵心至,寥寥几笔描出一只竹筏,就能代表他了。 记忆里面容已经模糊的女性曾乐不可支,将他抱在怀里贴着脸笑:“池小舟,你怎么这么会偷懒啊?” 池舟就也咯咯直笑,转手就找出自己的图画书,在每一本封面上都画出水面和小船,然后颠颠跑到母亲面前献宝似的道:“这都是我的书!” 第60章 “对、对。”母亲温柔笑开,“这下谁都弄不混啦,我们小舟真聪明!” 跨过辽远的时空,池舟望着这幅简单的画,视线模糊了一瞬,旋即笑了开来。 到底多迟钝,才连这都没注意到。 他坐在地上一股脑翻出许多本书,发现只有幼儿启蒙的那些才有这种专属于他的印记画,再往后就是规规整整的“池舟”两字,或者干脆没有名字了。 而在那些排列开的少儿书上,他在其中几本中,竟还发现了另外的生灵。 池舟伸手,摸过小船上或飞或立的几只小鸟,一种说不出来的怅然感涌上心头。 好讨厌,怎么只有谢啾啾记得呢。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池舟并没有回头。来人带着一身面点香,一撩衣摆便也坐在了他身边,拾起地上一本书,翻了两页,道:“这是我的。” 池舟反驳:“这分明是我的。” 谢鸣旌摇头:“是我的。” 池舟:“嘶,你——” 谢鸣旌:“我的书很少,夫子也不愿教我,有一段时间,你从尚书房下学,就会去冷宫教我识字。” 池舟瞬间哑然。 “这些小鸟也是你教我画的,说是这样就不会跟别人弄混了。”谢鸣旌说着顿了顿,笑道:“但是冷宫本来也没有其他人会看书,压根也弄不混。” 池舟:“那这怎么会在我这?” 谢鸣旌面上笑意淡了淡,他沉默片刻,道:“因为着火了。” 因为冷宫着火了,他在校场摔的那一跤惹怒了一些人和他们的母妃,于是等他醒来,没多久冷宫里就着了场火,烧了他从小到大那些仅存的痕迹。 谢鸣旌低声道:“宫里不安全,我护不住它们安全,所以就请你带回来了。” 池舟很难形容自己的感受,既苍凉又愤怒,他不太理解偌大一个皇宫,偌大一个王城,究竟为什么容不了一个稚童生存的方寸之地。 他紧紧抿着唇,半晌没吭声。 谢鸣旌笑着将他从地上牵起来:“我蒸了些糕点,池舟,你帮我去尝尝味道。” 他又开始叫自己池舟了,池小侯爷瞥了他一眼,并不吭声,只沉默地站了起来,跟着他走了出去。 跨出书房门槛时,他像是才想起来一样,问了一句:“你明天用上朝吗?” 谢鸣旌微愣,一时没反应过来:“我不用上朝。” “嗯。”池舟点头,又似不经意般,随口问:“那太子殿下呢?” 谢鸣旌眸色微闪,心中隐隐有个猜测:“他自然是要的。” “嗯。”池舟不再问了,只嗅着空气里溢散的糕点香味,道:“糖放够了吗,我不想吃太淡的。” 谢鸣旌并不拆穿他拙劣的转移话题技巧,只温声笑着道:“自然。” 池舟便不吭声了,好像刚才都是他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 入睡前谢鸣旌被影三请走处理了些事务,回来的时候没见到池舟在房里。 他倒也不急,只慢吞吞地脱了衣服,点好蜡烛和熏香,靠在床边看话本。 于是池舟一进来,差点被美色晃了下眼睛。 入夏天气绝对说不上热,但谢鸣旌就那样靠在床头,衣服穿得很不检点,胸口空了一大片。薄毯只盖了半边,一条腿支起,若隐若现地晃出结实有劲的小腿肌肉。 池舟甚至能看见他从锁骨往下一路暗红发紫的咬痕,一层叠着一层,如今在烛火下晃动着,一枚枚都像拍在他这个始作俑者的脸上。 池舟瞬间脸颊绯红,慌不择路地随手从榻上抓了床薄毯,隔空就砸了过去:“盖好了!” 好巧不巧,毯子擦过谢鸣旌头顶,带下几缕发丝,乌黑的发贴在雪白的颊边,吻上嫣红的唇。 谢鸣旌躲闪了一下,抬起头望他,眼眸里含着氤氲水雾:“哥哥?” 池舟:“……” 池舟觉得脑子里有根弦断了。 过去一天一夜,其实还是有些不适感的。 但是…… 但是…… 这是在勾引吧!? 谢啾啾这是在搔首弄姿吧?! 他一开始以为这人是勾栏出来的,冤枉他了吗?! 池舟咬了咬牙,忍了又忍,最终还是被男人的劣根性打败。 他气势十足地走过去,踢了鞋袜就压到床上,用力咬了下谢鸣旌嘴唇,听着身下这人闷闷的笑声,觉得身上一阵发烫。 “只准做一次。”池小侯爷很凶地命令道:“我明天还有事,别耽误我!” 谢鸣旌笑意温存,被人压在身下,乖乖地啄吻池舟唇瓣:“好哦。” 兴致酣浓间,池舟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提起,往里塞了什么东西。 他低下头,正欲细看,便被带上向上滑了滑。 于是在看见手中拿着的物事里,池舟先望见一道墨黑的波浪纹路,印在起伏不定的腹肌上,被汗水晕湿。 谢鸣旌气息不稳,哑声道:“哥哥,给我画一幅画。” 池舟脑子跟浆糊似的,就被人按着手,一笔一划落在这世上绝无仅有的名贵纸张上,肌理分明。 他顺着纹路走向画出水面,却因手指颤抖、纸张浮动,每一道纹路都弯弯扭扭,不成样子。 池舟不满意这幅画,可谢鸣旌不放手,强硬地攥住他手掌,哪怕池舟已经不适地在尝试绞紧了,他仍撑着不动,硬要他画完。 汗水滴落池舟手背,他终于画完竹筏最后一笔。 下一秒,水面便在他眼前荡漾开来,如同一层一层不止歇的波浪,拍上礁石,拍上船只,使他情不自禁浮沉,只得攥紧触手可及的那根浮木。 波纹激荡间,池舟听见耳畔一道满足的喟叹声:“我是你的。” ----------------------- 作者有话说:来啦,评论区给大家发红包[撒花] 第46章 朱红宫墙矗立, 好似万万年不会褪色,一如万万年不愿更迭的皇权。 池舟行在宫道上,身前身后皆有宫人簇拥,他频频垂眸, 情不自禁地望向谢鸣旌被衣物遮盖的腹部。 谢鸣旌今天穿了一身暗红色的衣袍, 头戴金冠, 腰佩玉环, 唇边漾着浅淡笑意, 眉眼间俱是从容淡然,一身华贵气度看得池舟心神荡漾。 但他关注点却也不完全在此。 池舟又一次侧眸低看的时候, 谢鸣旌没忍住,唇畔弧度加深几分,也不管宫规森严, 直接抓住他手腕, 在袖子里晃了晃。 谢鸣旌低下头,凑在池舟耳边笑道:“哥哥,你在看什么呀?” 池舟耳根子一红,默默在心里把这人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 明知故问! 不成体统! 他咬着牙问:“为什么不洗?” 谢鸣旌状似无辜:“一大早就要进宫,来不及了。” ……撒谎! 池舟更红了,像只煮熟的虾。 他说的是今早吗,他说的是昨晚! 这人明明都有力气和时间替他清理, 没功夫洗掉自己身上那些已经被汗水晕湿到看不出图样的墨痕吗!? 黑乎乎的一片,到底哪里好看了!? 池舟越想越臊, 手又挣脱不开, 夏日暖融融的光线洒在身上,到处都热乎乎的,滋生出痒意, 像有小虫子在爬。 谢鸣旌旁若无人,一边牵着他手一边笑着哄,叫旁人看去当真是一对爱侣。 转过一道拐角,紫宸宫的飞檐映入眼帘,池舟望见对面宫道上走来一群人。 他们这已经算是前呼后拥、场面浩大了,跟对面一比,竟宛如稚子行于闹市,撞见真正掌权之人。 池舟视线越过顶头那身穿杏黄衣袍的皇嗣,望向他身后那群或身披官服、或穿金戴银的世家子弟,心里一阵不爽。 他没想过今天进宫会碰见谢鸣江,但既然看到了,毕竟是太子殿下,怎么也不好无视。 他将手从谢鸣旌袖子里抽出来,恹恹地向前走了几步便立在一边,待谢鸣江行至他们身边时才躬身行礼:“殿下万安。” 谢鸣江视线是一个向下的角度,望着二人方才还牵握的手,表情似笑非笑,徒增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鸷诡谲之感。 他向前一步,想要跟平常一样扶住池舟手臂,再说一些“见孤不用行礼”的场面话。 只是他刚往前走了半步,谢鸣旌就从侧边上前,挡在了二人之间,也行了个礼:“见过皇兄。” 太子殿下动作生生被截断,面色阴晴不定了一瞬,到底顾着体面,将伸到半空的手拍到了谢鸣旌臂膀上:“六弟何必多礼,你我同胞兄弟,便是寻常百姓家相见也不至如此生疏。” 他顿了顿,带着笑意补充:“可是怪哥哥那天没去洞房看你?小舟看你看得紧,不舍得我们去打扰你,六弟若是怪到我头上,可真是冤枉我了。” 话音刚落,池舟便听见谢鸣江身后传来几道窃窃私语夹着轻笑,溢散在人群和宫闱里,一时间竟找不出源头,再瞧国去就见一圈人俱低下头交头接耳,眼神不时偷偷瞄他们一眼。 第61章 池舟顿时火大,正欲发作,却听身前传来一道浅笑。 那笑意疏朗自然,如同裹挟着晨间每一缕光明正大的风,带着浩然君子气。 谢鸣旌弯眸笑开,语调疏懒矜然:“我知道。” 他顶着一众人失声讶然的表情,神态自若地开口:“我知道侯爷疼惜我,怎么会怪皇兄不来看我呢?皇兄这样说,误解了我不打紧,倒是冤枉了侯爷,传到父皇耳里,恐有人嚼舌根,说我们兄弟不睦,连累得宁平侯被夹在中间难做。” 他停了一瞬,视线逡巡过谢鸣江身后那一片人,笑意更深了:“只怕届时流言四起,有人说侯爷求娶皇子,根本就不心悦我,实是为了折辱皇家,这可怎么才好,皇兄你说呢?” 谢鸣江站在原地,脸上表情几度变化,终扯出一个冰冷的笑意。 “是孤失言,皇弟莫怪。” “臣弟不敢。”谢鸣旌谦卑道。 谢鸣江并不看他,而是转向池舟,脸上冷意消散几分,却仍旧骇人:“小舟会怪我吗?” 池舟还在想谢鸣旌那几句话,闻言总算把注意力投过去,下意识跟着道:“臣不敢。” 谢啾啾在他身边笑意更深了。 谢鸣江张了张口,最终什么都没说走了。 池舟缓了好一会儿,才狐疑地看向谢鸣旌,压低声音问:“你以前也这样?” 谢鸣旌又一次去牵他手:“哪样?” 池舟想了想:“伶牙俐齿,在他面前也敢顶嘴?” 至少在池舟看的原著里,谢鸣旌前期一直都挺隐忍,除了少数被逼急的几次,很少有跟人正面起冲突的时候,何况方才谢鸣江身后还有那么多人。 池舟看得清楚,那群官僚纨绔们走前还有几个按捺不住频频回头,眸子里的惊诧藏也不藏,像是很纳闷六殿下何时变得这么牙尖嘴利了。 谢鸣旌笑了笑,侧眸望了他一眼,却不答话了。 日头底下没新鲜事,何况宫闱内哪有不透风的墙,池舟面见承平帝的时候,对方已然知晓自家两个儿子方才在宫道上的交锋,视线不由多打量了这个一向不受重视的儿子。 谢鸣旌跪得端正笔直,一如既往地恭顺,挑不出错处。 因着谢鸣旌的缘故,这次池舟是跟他一起跪的。 良久,承平帝开口:“起来吧。” 他说:“自家父子,何必在乎这些虚礼,看座。” 大太监福成立马引着人落座,池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不显,惦记着昨晚想到的事,做出一副纠结哀叹的愁思来。 承平帝晾他们半天,批了几封奏折,才像是刚想起来殿里有这么两个人似的。 他一低头,望见池舟那副纠结的样子,愣了一瞬,笑了:“小舟有心事?” 池舟惊惶抬头,忙道:“回陛下,没有。” 算计写在了脸上,在场谁都能看出来,偏偏承平帝就愿意纵着他,甚至放下朱笔,饶有兴趣地问:“不妨说来听听,朕一直把你当亲生儿子看,你父兄去得早,朕几次都想将你接入宫中养在膝下,若非宁平侯府家业需得有人继承,更想将你收做义子。如今……也算完成了心愿,就当民间父子,你有什么心愿,直接说便是。” 池舟心道,这可怪不得我了,老登。 他径直跪伏在地,吓了在场众人一跳。 谢鸣旌脸色霎时就不好看了,紧紧捏着座椅扶手,视线死死盯着这人。 池舟看不到他神色,想好的话在心里过了几遍,说出口的时候倒也流利顺畅。 “微臣斗胆,想向陛下求一个恩典。” 承平帝在他跪下去的时候就蹙了眉,闻言沉默两秒,道:“说。” 池舟:“锦都池家,自微臣先祖起,一直都是忠君忠国的武将良臣。臣幼时顽劣,仗着父兄骁勇,祖母疼惜,终日提笼遛鸟、斗鸡走狗;待到父兄皆亡于战场,更是一蹶不振、终日郁郁寡欢。” “如今想来,臣这些年来,半分武艺没学,一点功劳未做,既愧对陛下洪恩,又无颜面对池家先祖。” 殿内落针可闻,池舟说着说着胸中竟涌出几分真情实感的激奋,有泪水顺着眼眶流出。 大太监福成早屏退了众人,这时随侍身侧,面上不可谓不骇然。 他是万万想不到,这宁平侯府的小侯爷,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句句都往陛下逆鳞上戳。 福成频频望向殿中坐着的另一人,心道完了。 池舟前二十年都安安稳稳、本本分分,怎么这一成亲,就字字句句透露出要找陛下讨要武职的意思? 须知…… 陛下不可能再让池家出一个名满天下的武将了。 福成闭了闭眼,为这本就不受宠的六皇子在心里念了句佛。 承平帝这次良久未出声,好在池舟也没等他说话的意思,一股脑往下接。 “臣一介庸人,原想着就这样过下去也无不可,虽愧对陛下,但好歹为池家留了最后一丝血脉,日后不至于无颜面对泉下先祖。可……” 他顿了顿,抬起头侧望了谢鸣旌一眼。 他本想着演戏演全套,结果一眼惊心,话都打磕绊,再不敢看谢啾啾那张风雨欲来的脸。 “可想来,臣连传宗接代这一项任务都无法完成。六殿下丰神俊朗,臣实在一见倾心,无法忘怀,承蒙陛下厚恩,允殿下下嫁候府,臣心下有多少喜悦,便有多少惶恐。” “恐误了殿下一生,恐愧对池家祖训,更恐侯府从今以后毁在臣手里,再无力为大锦、为陛下效忠。然臣自知愚钝、不堪造用,所以斗胆,想向陛下讨一个恩典。” 池舟向下磕头,整个人折叠起来,呈无比驯顺的拜服姿态:“臣拜请陛下,送殿下去西山军营历练。若日后蛮寇乱锦,池家也不至于呆坐锦都,竟无一人为国效犬马之劳。” 池舟除了上辈子开会,几乎没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还全都是大话空话胡编乱造,一时不免心绪激荡,半天没缓过来。 言而简之、简而言之:老登,给你儿子一个官做做。 ----------------------- 作者有话说:舟舟:叽里咕噜噜咕里叽……(我说这么多,皇帝一定会答应的吧[可怜]) 啾啾:(听不见)(捏碎椅把)想杀人、想杀人、想杀人……狗皇帝怎么还不死[愤怒] 第47章 池舟心知承平帝对池家多有忌讳, 自己也没有踏入朝堂卷弄风云的欲望。 但是谢鸣旌不一样。 诚然,池舟很喜欢和他一日日厮混的感觉,恨不得一直待在只有两个人的小院,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就这样过平凡普通的每一天。 但他既不愿见谢鸣旌陪自己浪费时间, 心底也始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萦绕催促着, 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做些什么。 至于方才在宫道上遇见谢鸣江……也只是导火索上的一点火星罢了, 并不十分值得在意, 也非全然无所谓。 他实在受不了谢鸣江那副将谢鸣旌视作蝼蚁的态度。 池舟跟承平帝说的那些话,是有过深思熟虑的。 宁平侯府的遭遇, 若要在幕后寻得一个推手,一场战役同时使两位将领殒命,很难不怀疑皇帝的行为。 他或许有惋惜, 也很难没有惋惜。 但除此之外, 池家一门最后两位能带兵打仗的将军牺牲,就好像时时悬在承平帝头顶的剑消散了一半一样。 对池家的荣宠是真的,不愿池家再像曾经那般辉煌也是真的。 倘若今时今日,池舟所言是为自己求取功名利禄,承平帝估计立时就会怀疑宁平侯府上下包藏祸心,有不臣意图;但他是为谢鸣旌求,再怎么说, 那是皇帝自己的儿子。 况且西山军营,十年过去, 当年在老将军和少将军麾下的毛头小子, 如今也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军领。 只要他们还存有一丝一毫回报知遇之恩的意图,就会将这份效力转向谢鸣旌。 承平帝不善兵法骑射,不曾领兵出征过, 是以在武将们心中,可能还没跟自己一起浴血奋战的弟兄们份量重。 池舟明明白白将这一点摆在台面上,在场几人心思电转间,都能想通这一层。 或许承平帝也会怀疑池舟这样一个酒囊饭袋,会不会想这么深,但他绝对会思考。 一面是将曾由池家掌握的兵权忠心转到自己儿子手里,一面是担心皇子势大,危害储君。 有利有弊,端看他怎么取舍。 但无论如何…… 他一定会有一瞬心动。 池舟要的就是这一瞬心动,如此一来,就算承平帝不答应他的请求,多半也会给谢鸣旌一官半职,先在朝中历练表表忠心。 池舟自然也有私心,本质上并不愿刚成亲就将谢鸣旌丢去西山,十天半个月的不回家。是以他将话说得这样满,实际只是在砸墙,赌承平帝会给他们开窗。 但对上谢鸣旌那双眸子的时候,池舟还是不免心慌了一下,以至于一直不敢看他的眼神。 第62章 而此时,承平帝目光凝视池舟许久,转向谢鸣旌,缓慢开口,听不出情绪:“你怎么想?” 他甚至连谢鸣旌的名字都没唤。 年轻的皇子从座椅上起身,跪在池舟身边,比之更加恭顺,头颅低垂脊背微弯:“儿臣自幼得父皇、师傅教诲,自知天资不足,然为国为民之心同众兄弟一般无二,若有为国效忠的机会,自愿领兵上场,绝无二言。只是……” 他顿了顿,侧过头似是隐忍地看了池舟一眼,而后磕下头,拜服。 “砰”的一声巨响,惊得池舟一时没控制好情绪,震惊地扭过头望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谢啾啾磕这么实诚,脑袋会不会痛。 谢鸣旌说:“只是儿臣自以嫁入侯府,理当事事以侯爷为先,帮他扶持家事、孝敬长辈,实在不敢、也不愿远离都城,将一应家事留给侯爷一人打理。” 殿内陷入一阵沉默,福成躬身立在帝王身后,汗都快从脑门上下来了。 饶是他在皇帝身边服侍了数十年,在这间恢弘的大殿内见过无数名臣将领参见圣颜,也很少有这般紧张的时候。 两个、两个无知小儿,竟在陛下面前玩弄心机…… 若是陛下有一丝一毫不悦,立时就能将他们全部扔进天牢。 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案上线香一丝一毫燃烧。 良久,皇帝低低地发出声闷笑:“倒是痴情。” 他道:“起来,都在地上跪着算怎么回事?” 池舟忙谢圣恩,立马就爬了起来,转手就去扶谢鸣旌,想要看他脑门究竟有没有砸出个好歹了。 谢鸣旌却没让他扶,轻轻一摆臂,就避开了池舟的手指,神色恹恹地垂眸立在一旁,似乎连看他一眼都疲惫。 池舟一时觉得心下慌张,竟开始反思自己这样做会不会惹谢啾啾不悦。 碎发遮不住额头,池舟隐隐约约看见一块红晕蔓延散开,心疼得厉害。 承平帝在上首,瞧见他俩在下面的动作,那点忌惮霎时散了大半,心道到底还是个孩子。 他此时又装出个和蔼长辈的模样来了,温声道:“你们有这份心,朕很是宽慰。只不过毕竟刚成亲,常言道新婚燕尔,朕若是这时候就将小六调去西山军营,刀剑无眼,恐伤了身体,想来你们的母后也会怪我不懂小儿女情思。” ——皇后才不会管谢鸣旌死活,但他话得这样说。 承平帝思索了一会儿,道:“这样吧,先去兵部历练,朕也替你找个师傅练练拳脚,日后若机会合适,再打算些别的。” 池舟心不在焉地谢过恩,又聊了一会,承平帝吩咐福成送他们出宫。 一路上谢鸣旌都没跟池舟说话,来的时候多么满心雀跃,这时候就有多乌云密布,好像天空也霎时黯淡了下来。 池舟很难看不出他在生气,但到底是为什么气恼,他其实并不清楚,只默默跟在人身边,一直没敢说话。 直到上了侯府的车马,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两个人,池小侯爷才敢轻声唤:“啾啾……” 谢鸣旌并未第一时间应和,他转头,透过纱窗凝望那座渐行渐远的巍峨皇城,而后开口,声音清且浅,宛如一阵寒凉的夜风擦过耳畔,叫人白日想起中元夜,犹如鬼魂在飘在耳边呵气。 “我把他从龙椅上拽下来吧。”他低声下了决定,又轻轻地询问:“好不好?” ----------------------- 作者有话说:舟舟:“……”“?”“!!!”这对吗!?[问号] 啾啾:哪里不对?[可怜] · 有点少,评论区给大家发红包[撒花] 第48章 那之后过了许多天, 谢鸣旌一直处于一种很微妙的情绪中。 他不说,但是池舟能感受得出来。 像是夏日晚间氤氲的层云,将要落下一场狂暴的阵雨,将古树都吹得摇晃。 可这场雨又始终没落下来——至少没落到池舟身上。 “唉——” 池小侯爷坐在院子里, 抬头望着空气里流动的风卷动树梢, 几片尚且青绿的叶被吹到空中飘荡。 承平帝说话算话, 但好歹让他们过了几天新婚, 直到前两日才有人登了侯府门, 给谢鸣旌递上一纸调令。 池舟原觉得谢啾啾心情不好,他日日想着怎么哄他, 已经有些烦了。可等这人真的踏出了院门,每天去兵部点卯,他又觉得好无聊。 金戈体型长大了一圈, 肉嘟嘟的, 主人不在,撒欢似的在池舟脚跟前转圈,但池小舟还是有点烦。 谢啾啾今天走之前甚至没有亲他。 “唉——” 池舟又叹了口气,明熙已经被他从池桐那里薅回来了,正剥了一盘荔枝用冰镇着送过来,听见他叹气,下意识就问:“怎么啦, 少爷?” 池舟望着那盘晶莹剔透的荔枝,鬼使神差地想起谢鸣旌那张白玉般的脸庞。 他拿起一颗往嘴里送, 一边带着些泄愤性质地咬果肉, 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哄不好猫了。” 明熙视线在院子里扫了一圈,除了趴在池舟脚边晒太阳的狼狗,他实在没找到第二只动物。 但转念一想, 明熙嘴角抽了抽,暗暗腹诽那怎么就算得上猫了。 六殿下要是人畜无害的猫咪,全天下的老虎都该趴下身躯俯首。 但腹诽归腹诽,听自家少爷这么说,明熙还是情不自禁地生起一丝求知欲。 也不为什么,他总得给梧桐道人提供点素材不是? 明熙蹲在池舟身边,状似贴心,实则就差拿纸笔记了:“少爷,不然你跟我说说?我帮你想想怎么解决。” 池舟垂眸瞥了他一眼。 明熙一直知道自家少爷长得好看,哪怕坊间归于宁平侯府小侯爷的流言传出百八十个版本,哪怕池舟被人诟病风流浪荡,却从没一人抨击过他样貌。 若说以往那双桃花眼斜挑在长眉下,还让人一见便想到蓬勃恣意的少年气,如今在这样一间绿叶摇曳、光影婆娑的小院中,明熙竟从那浅淡的一瞥中瞧出了一种常人难以比拟的风情来。 是锦绣花丛中娇养出的一朵牡丹,也是戈壁黄沙中迎风飘扬的一棵红柳。 明熙一时有些看愣了。 “砰”的一下,就在少年将要春心萌动的时候,额头上挨了一记脑瓜崩。 池舟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语气凉丝丝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池桐那丫头在做什么勾当。” 明熙:“!” 十五六岁的少年心思一下没了,慌不择路狡辩,自己将老底掀了个底儿掉:“少爷,我知道错了,您跟殿下行行好,千万别让官府禁书啊。” 本来只想诈一下小孩的池舟:“……” 行了,别继续了,我不想知道你们都写了什么东西。 他越不说话,明熙越害怕,最后一咬牙,自行割地赔款:“少爷,不然收益我分您一成?” 池舟:“……两成。” “一成半。” “三成,不然我今晚就跟六殿下说。” 明熙:“!?” 明熙自认为自己已经够奸商了,跟自家少爷一比,他简直是只纯良无害的小白兔。 最后青衣小厮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用两成半收益向正主买了版权,哭哭唧唧蹲在角落里玩狗去了,压根不记得一开始他是为什么才停在了这。 池舟跟他闹了会儿,心情好了许多,唇角勾起抹笑意。 也不是真的欺负小孩,实在是池舟自己清楚谢啾啾到底为什么不开心,但这话没法跟明熙这个实实在在的老古董说。 大锦土生土长的原住民,想破脑袋也没法理解,自家少爷的郎君、当朝天子的儿子,会因为池舟向承平帝下跪磕头生气。 甚至连池舟一开始也不能理解。 但一想到那是他的谢啾啾,便觉得倒也正常…… “唉——” 池舟叹了今天的第三口气,去拿荔枝的手一顿,问:“还有没剥的吗?” “有啊,小厨房里有两筐呢。”明熙说,“宫里说少爷你爱吃,岭南刚上贡,陛下就派人送了三筐过来。” “知道了。”池舟丢下一句,风风火火地起身就奔厨房去。 明熙愣在原地,扯着嗓子喊:“少爷,您去哪儿?” 池舟:“哄人去。” 哦不对,哄猫。 - 兵部门前停了辆马车。 门前侍卫远远看到车来,交换过一个眼神,便小跑着候在了阶下。 一双素白的手撩开车帘,锦衣公子弯腰下车,瞧见眼前候着的人便是一笑:“这么紧张做什么,我来探班而已。” “探班?”侍卫明显没懂。 于是池舟一边解释着一边转身从车厢里捞出来一个小竹篮:“哦,我想我媳妇了,过来找他。” 侍卫:“……” 路过的官员:“……” 池舟半点不害臊,旁若无人地被人引进兵部大门,经行两排兵器架,饶有兴致地看了会儿金吾卫操练,才被带进一间会客用的小厅。 第63章 引路人说谢鸣旌今天有公务,已经着人去喊了。 池舟也没说那些不着急的面上话,闻言便催促对方快点,弄得人很是无语,转身就吐槽宁平侯果然如传言那般肆意妄为。 池舟没管他,他扫了一眼厅内摆设。 一张条几,一张方桌,六把椅子,窗户上落了层灰,纱纸破了几个洞也没打理。 “啧。” 池小侯爷明显不满意这个环境,默默把心里某个不可言说的想法画了叉。 冰桶水化了一半的时候,谢鸣旌才姗姗来迟。 这人遮了门前光亮,一身劲瘦骑装,长发束起,端的是少年英姿飒爽,令人目不转睛。 池舟下意识吹了个流氓哨。 声音落地,便见眼前那人本还显出几分深沉的脸色瞬间僵了一下,呈现出几抹赧然来。 池舟故意忽视他胸口起伏、额间细汗,以及厅堂周围蹲着听墙角的朝廷命官们,而是弯起食指轻轻扣了扣桌面,很是傲气地命令道:“我想吃荔枝,你过来给我剥。” 少年人唇角微弯,眼眸明亮,怎么看都是一副张扬到了极点的样子,当真是金银锦绣里堆出来的富贵花。 他说着哄人,却让人做佣人。 偏偏那人也不恼,在门口站了一瞬,便跨步进来,一寸寸将阳光挡在自己身后,直到呼吸也和气流一样平稳。 谢鸣旌垂眸,对上池舟上扬的眉眼,久久没动静。 池舟又扣了扣桌面,催促:“快点。” 门外一阵吸气声,门内两人谁也不管。 谢鸣旌低头看了池舟一会儿,便掀开篮子上布帘,正欲拾起一颗鲜红的荔枝,却被一盘白花花的荔枝塔晃了眼。 身前那人轻笑着,用只有两人听见的音量不误遗憾地说:“可惜这里太亮了,不然……” 他刻意停顿,钓人胃口,谢鸣旌追问:“什么?” 音色微哑,一下打破八方不动的表象。 池舟弯眸笑着,自己先捡了塔尖尖上的一颗果肉送进嘴里。 再开口便带着无尽的甜香,勾得人唇齿生津:“不然我该让你吃点更好的。” ----------------------- 作者有话说:汇报一下近况:1、腰疼、背疼、筋膜炎、重感冒、结膜炎……(是的,病魔对我乱拳出击),目前在用药+针灸,每天都在库库吞药、咵咵扎针;2、在家当德华orz(来了两个小孩,婴幼儿的那种,很可爱,但是……)本就紊乱的作息彻底一塌糊涂orz。 形成了一种【想码字——但是很困没脑子写——睡觉——但是睡不好——病情加重——强迫休息——睡不好——想到码字——更睡不着】的恶性循环……[托腮] 我要是读者我也想给自己揍一顿[愤怒]但是……让我调理一下,我真扛不住了,这段时间更新频率不定,我写了就发(晋江真该出一个下跪的表情,我真的每天都想给你们下跪磕头[爆哭]) 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抱歉,我扛过这一段一定好好写。[可怜] 第49章 谢鸣旌眸色霎时转深, 如盛夏浓云翻滚、台风搅弄,要将身周一切事物悉数溺毙进去。 可偏偏始作俑者恍若未觉,仍噙着笑意望他,一枚剔透莹白的荔枝在唇齿间流转, 咬破淋漓汁水。 谢鸣旌脸色变了几变, 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缩, 几乎用尽了自制力, 才能安安静静站在那里, 望着面前人唇齿翕动,舌尖灵巧地卷过果肉, 不时吊出一点嫣红的舌信,似存心诱人上钩的饵。 池舟眉眼愈弯,仰着头看人, 随着吞咽的动作喉结缓慢滚动, 眼神明亮又坦荡,就好像他这个人坐在这,清白得无以复加。 可谢鸣旌低头,一只织锦的鞋钻进他衣摆,鞋尖轻轻晃动,带起穿堂的风。 时节刚刚入夏,院中绿树成荫, 光影穿过未合的窗,投射一地斑斓花样。 时间一瞬拉长, 实则也不过一颗荔枝入口的刹那。 池舟伸手, 指尖落入跳跃的光里,一片湿滑。 良久,谢鸣旌蹲下-身, 垂眸掩下翻卷的情绪,攥起池舟的手。 指节过于有力,触碰瞬间传递过来的温度烫得池小侯爷有一瞬间瑟缩,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撩过火了。 他不自觉朝敞开的门看了一眼。 谢鸣旌盯着那段葱白的指尖,眼神如有实质,几乎叫人怀疑他停顿的那几秒,在思考该从哪个位置下口才最美味。 可这人只是低头抬袖,扯出一段月白里衣,悉心又温柔地替他擦拭那几根淋漓的手指。 池舟霎时有些不知所措。 他坐在太师椅上,垂眸只能望见谢鸣旌低头俯首,温驯到几乎无害的姿态。 这样的谢啾啾太具诱导性,以至于池舟半天没能出声。 谢鸣旌擦干净他的手指,里衣收回袖口,却还蹲在原地没动。 直到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膝盖,池舟才骤然回神:“啾啾……” “池舟。”谢鸣旌低声开口,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疼不疼?” …… 池舟后来好多次回想,都想不起谢鸣旌问这句话时的神情。 他能记起的,始终是这人乌黑垂落的发,曳地堆叠的袍,以及温驯到了极点,完全不设防的颈项。 简直是这世上最乖最乖的一只猫。 可池舟看不见他的表情。 所以他始终也不知道,这句疼不疼究竟问的是什么。 若只是向承平帝跪的那一下,哪怕在他这个现代人看来,也委实有些小题大做了。 唯一还算令人欣慰的是,那天之后谢啾啾总算没闹别扭了。 大猫恢复成之前的模样,会生气会骄矜,也会一言不合伸爪打翻水杯,但至少不再冷得宛如一台制冰机。 在兵部没吃进口的荔枝,到底也换了另一种方式被他一颗颗吃了个干净。 只是刚吃完,六殿下就被人踹下了床,池舟气都没喘匀,眼角一片绯红,仍坚持得厉害:“换被子!” 他可不想睡到半夜有蚂蚁顺着甜味爬上来咬他。 谢鸣旌笑着抱他去洗澡,池舟进了浴池还不忘叮嘱要他自己动手换洗被子,千万别给明熙看见。 他是真怕过几天锦都城内流传的话本上,会多出些少儿不宜的桥段。 谢鸣旌自然是都应他,像浆洗一匹上好的绸缎般,里里外外将人洗了个干净才抱回房内。 夜色深深,池舟早没了力气,洗到一半就趴在谢鸣旌肩头睡了过去。 行走间有晚风拂过脸颊,他昏昏沉沉的正欲睁眼,脊背就被人轻哄着拍了拍,脸颊被埋进一片宽阔的胸膛,挡了四面八方侵袭而来的风。 陷进柔软清香的被褥里的时候,池舟迷迷糊糊地想到:谢鸣旌是什么时候长这么大的? 他潜意识里总觉得这人该是被他护在身后的小兽,却原来小兽已经能这么轻松地抱起自己遮挡风雨了。 - 谢鸣旌忙了起来,皇子行走六部,说好听点是去历练增长资历的,实则却像一尊菩萨。 请来了供着,晨昏定省打个卯,欺上瞒下说些官样话,真正涉及六部核心事务的,很少会直接递到皇嗣跟前。 一来主事官担心大权旁落,也怕部内长年冗杂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被六殿下翻出来上呈天听祸及自身;二来谢鸣旌身份实在暧昧。 且不说承平帝已然立了太子,单就谢鸣旌冷宫长成,又被嫁到侯府的生平,怎么看都不像一颗能入局的棋子。 能在官场顺顺利利几十年的全是人精,委实没必要去阿谀奉承尽心尽力,于是谢鸣旌不得不卖更多力气,一点一点从细枝末节开始蚕食。 夏日越来越长,谢啾啾回家却越来越晚,池舟以前不觉得,现在却是真切地觉出几分无聊来。 某些微妙的瞬间,他甚至理解了“原主”的人设。 这日子这样无趣,声色犬马竟成了消磨时光的最优选择。 但先不说池舟还想不想去过那样的日子,他都怕自己前脚出了家门踏进青楼,后脚就能被谢鸣旌追上来在楼里就地正法。 大夏天的,池小侯爷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池舟晃了晃脑袋,想赶走那些少儿不宜的想法,却又一瞬间顿住。 唔,他还真做过被人追到青楼的梦。 他开始不确信,一边觉得传言肯定有误,一边怀疑自己不会真就是个拥抱低级趣味的人吧。 池舟在家躺了几天,实在躺不住了,在某一个睁眼没看见谢鸣旌的清晨,收拾干净上了街。 他来到大锦之后,逛街次数寥寥,哪怕步行也没什么实感,唯有和谢鸣旌满街乱买的时候才觉出几分乐趣来。 明熙非要跟着,池舟拗不过他,但是一到街上就没忍住,眼睛一转,当着明熙的面,径直朝一家书局走去。 京中官学私塾较之别地多伤许多,书局自然也多,池舟瞧着那家挂着“金砺书局”招牌的店铺,一时间竟不知道这到底是老板朴素的欲望,还是“金就砺则利”的劝学名言。 第64章 直到他转头,瞥见明熙闪躲的眼神,听见他没什么逻辑的鼓动:“少爷,我们去那边,新开了一家酒楼,请了很有名的说书先生呢!” 池舟:“……” 懂了,前者。 他微微一笑,顶着明熙希冀的眼神,抬脚就跨进了书局的门面。 “少爷……”明熙声音很弱地央求。 “我总得看看你跟池桐怎么编排我的。”池舟头也不回地道。 他甚至都不用找,就在书局铺面外看见了一圈围着的人,以及一竹床堆叠着的蓝封话本。 《皇子与侯爷二三事》、《小可怜殿下救赎记》、《殿下入我怀、侯爷哪里跑》、《被掀红浪——一位佚名侍女观察记》…… 池舟:“……” 池舟发誓,他真的没有脚趾扣地。 他只是有些恍惚,有一种回到了很小的时候,文娱不发达但露骨直白的时代…… 池舟缓缓转头,明熙已经把自己缩成了个鹌鹑。 “你们……”池小侯爷清了清干涩的嗓子,顿了半天憋出一句:“官府不抓你们吗?” 他都不想问池桐这仿佛活在上个世纪的起名风格怎么回事了,多半跟自己有点关系;也不想纠结这丫头究竟怎么做到短短两个月写了这么多本话本了。 他真的就只是发自内心地疑惑:大锦不至于没有管理图书出版的部门吧,这些书到底怎么走明路摆出来卖的? 明熙小心翼翼地觑了他一眼,指了指书封左下角的笔名,嗫嚅道:“三小姐笔名,上头都认识。” 池舟两眼一黑又一黑,他开始觉得低级趣味挺好的。 低级趣味顶多让他在青楼喝酒听曲被谢鸣旌抓回去这样那样,又不是不爽,到底做什么要来这鬼地方看人抢购这些破书! 池舟差点拔腿就想走,又觉得这样实在有恼羞成怒的嫌疑,面子挂不住,转了个弯往店里面去了,还不忘给明熙扔下一句:“别跟着我,卖你的小黄书去!” 池舟离开门口拥挤的人流,才觉得缓过来口气。 他摸了摸耳朵,烫得厉害。 金砺书局占地面积还挺大,除去门口那些月月更新的话本小说之外,里面更多的还是笔墨纸砚,以及一些年份稍远了些的书籍。 此时穿梭其间的多是各家小厮丫鬟、青衣书生,池舟绕到一间书架后,抽了本薄皮书扇了扇风,好歹才压下去方才涌上来的那股燥热。 里间安静了许多,池舟缓了会儿,下意识翻了翻手里的书。 原只是转移注意力,随手一翻,直到他匆匆扫过许多诸如“此事不可考”、“笔者梦游小世界”等一系列类似免责声明的前言后,看见了一个人名。 迟臣。 跟他大哥池辰名字同音不同字。 池舟愣了一瞬,不自觉往回翻。 【……话说前朝嘉元年间,有一赫赫武将,少年成名,威名远扬,所历之仗,无一败绩……】 周遭似乎全然安静了下来,池舟低着头翻书,眉头越皱越紧,连身后传来脚步声都不知道。 直到肩膀被人重重一拍,池舟吓了一跳,本能地合上书籍垂在身侧,封面对着自己。 他回过头,望向来人,是一个面生的蓝袍青年,瞧着约莫二十岁上下,面相圆润,似是显贵之家出身。 对方很是惊喜地道:“池舟,我好久没见你了!前段时间你成亲也不跟我们喝杯酒,是还在生气吗?” 池舟:“……?” 兄弟你谁? ----------------------- 作者有话说:首先跟各位读者老师道个歉,非常抱歉,我回来更新了,暂定为隔日更。(鞠躬.jpg) 消失这么久,解释什么都显得很苍白,但是不解释的话,又特别不负责。 简单来说就是身上疼,持续了好几个月,做了各种检查和治疗,抽了很多次血,中医西医都看过,药物治疗物理治疗都做过,始终查不出病因,也一直没有改善,就导致我越来越焦虑,状态很不好。 再加上这篇文我自己能感觉到写的不是很好,这种状态下写文总觉得既对不起读者,也对不起笔下的人物,心里会有负担,一直在内耗,就形成了负循环。 我今天又约了个医生,过两天去做检查,如果还查不出病因,我得考虑去精神科了orz(虽然我一直觉得我没到抑郁症的程度啊救命) 叠甲叠甲叠甲!!!我真不觉得我有到抑郁症或者焦虑症,甚至严重到躯体化的程度,也完全没有想靠这个卖惨的意思,一切疑病从无,千万不要怜悯我,也别轻易原谅我。 不管是什么原因,连载期这样长时间的断更都是很难被一笔带过的事,非常抱歉给大家带来了不好的阅读体验,但我真的会善始善终写完这本的,宝贝们可以养肥,或许某一天来看这本已经完结了。 感恩一切相遇和陪伴,谢谢大家的关心,爱你们。(再次鞠躬) 第50章 许是池舟眼神里困惑过于明显, 来人亮晶晶的眼睛望了他一会儿,眸色逐渐黯淡下来,连语调也变得沮丧:“真的还在生气啊……” 池舟想了半天,实在没法从那些少的可怜的记忆里找出对应的脸, 索性点了下头错身就要走:“抱歉。” 反正对方觉得他在生气, 池舟认为自己此举至少是符合当下这个情境的。 更何况来人瞧着就是一副急性子的模样, 若是因为他的举动沉不住气, 或许反而能透露出一些信息来。如果之后发现自己的行为有失妥当, 干脆利落道歉求原谅说自己脑子烧坏了就是。 果然,池舟刚走出半步, 胳膊便被人攥了住,那道声音又快又急,甚至因为书局内部被架子遮挡了光线, 透出些许难言的阴沉:“群玉楼那天大家都喝了酒, 口不择言罢了,池舟,你也太过斤斤计较。” 池舟眉头蹙了蹙,转过身从他手里抽出自己的胳膊,瞧见这人一脸郁色,眉眼下垂,跟几秒钟前那个高高兴兴向他攀谈的人几乎找不出半分相似。 池舟觉得有些好笑:“既知道是口不择言的胡话, 酒醒了不上门赔礼道歉,反而怪我斤斤计较?好新奇的道理。” 来人脸色一僵, 连忙解释:“我们都递了名帖的, 可你不出来……” 池舟想起自己以为刚穿越的那段时间,确实拒了许多份帖子,可那些…… 他回忆了一下:“群玉楼新聘了个厨子、琉璃月画舫开张、京郊园子开了朵百年难遇的并蒂牡丹——” 池小侯爷这下是真的笑出来了:“哪一帖说了请我出来是要赔罪的?” 对方狡辩:“你出来了我们自会在桌上请罪啊!可你……” 池舟抬眸, 轻飘飘地睨了他一眼,分明唇角还勾着抹浅淡的笑意,眼睛却冷得像是要将人摔进寒潭溺毙。 “你当我是谁?” 池舟沉声道:“我乃宁平侯府紫绶金章的侯爷,将军府的小公子,既知得罪了我,不说负荆请罪便罢,竟有让我去猜你们意思的道理?” 话音落地,四下顿时一片死寂。 池舟穿越至今,从未说过这般的话,也不曾觉得这些权势合该便是该他所有。可如今轻飘飘几句话落了地,竟自带一种难言的气势,令他觉出几分熟悉来。 就好像这些话本就该由他说,更是早就应该说了。 池舟眉心不自觉轻蹙了一下,为这莫名生起的情绪。 他已经懒得再跟面前这人多言,甚至连他名字都不想知道了,抬脚就要走,对面的人却好像直到现在才回过神来,视线往下一瞥,瞧见池舟手里拿着的书,拔高了嗓音恼羞成怒,像极了村口斗勇的大鹅。 “池舟,你倒也好意思说将军府?陛下恩泽,念你宁平侯府孤儿寡母无人照料,才全了你们脸面,说你爹跟你哥是力有不逮、战死沙场。”他顿了顿,讽笑一声,轻蔑道:“实则究竟是为国捐躯,还是卖国求荣,也只有你们——” 话音未落,书局里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一人多高的木质书柜轰然倒地,砸出震天响动,四周笔墨纸砚散落一地,全然一副凌乱至极的景象。 书柜到底,光线才得以透过窗棱射进来,光束分开空间,经年的灰尘飞舞,池舟面色狠厉,死死攥住那人衣领,一字一句恨声道:“伍智,你是觉得我将军府都死绝了吗,由得你光天化日之下在这胡乱编排?” “长亭一战大锦出兵五万对战漠北十万大军,死伤上万人,才将敌寇逼退至边境线外,未侵锦朝一厘疆土,而我父兄尸首却是我娘冒着风险夜袭敌营抢回来的!” 池舟一阵耳鸣,已经听不见周遭的声音了,只几乎是机械性地控诉:“你可知我娘在哪找到的我哥?” “锅里。”他说:“敌军为了庆祝,将池辰吊在将旗上暴晒三日仍不解气,剁碎了扔进锅里,和着漠北的蒺藜一起煮汤,我娘将他捞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掉进了锅里。是她亲手将她儿子的眼睛塞了回去——” 第65章 “而你……”池舟咬着牙,眼眶通红:“你在锦都城锦衣玉食,享着前人打下来的太平盛世,污蔑池将军叛国求荣,究竟是何居心!” 池舟觉得自己声音应该极大,可其实他只能听见风声。 无边无际的、相隔万里的…… 与遥远的天相接,和广袤的地相融,带着漠北特有的黄沙和腥土,生着布刺的草,北风吹过满地的蒺藜花,于是耳膜也似被那遥远时光外的利刃刺穿。 池舟止不住地发抖,他眼睛死死盯着身下的人,像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实则连视野也是空茫的。 大片大片黄色的小花在这间狭窄的书店生根发芽,逐渐蔓延至他的手背,长出根系,破开皮肉生长,开成艳红的颜色。 池舟定定地看着那,早已不在乎周围是什么景象,满脑子只有想将眼前人掐死剥皮再一寸寸割了他舌头的冲动。 直至一道清浅的唤声破开凛冽风声而来。 “哥。” 池舟愣住,身体却还僵直着,眼前看到的景象飞速自边缘溃散,落进旋转微尘里,而后归于平静,一片白茫茫的大地。 池舟眨了眨眼,白色缓缓消散。 池舟感觉到一只带着薄茧的手覆上他的拳头,柔韧、却又坚定有力。 池桐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声音忽远忽近的,放得很稳:“哥,松手,他快死了。” 池舟这时好像才听见一道粗重至极的沙哑嗬嗬声,如同破损的老旧风箱,每喘息一下都是生命最后的绝响。 池桐低着头,执着地掰着他手指,鬓发遮住了侧颜,瞧不清神色。 “哥,别管他了,我们回家。” “哥,你听话。” 池桐一句一句絮絮叨叨地说着,几乎用尽了所有的温柔,似哄小孩一样哄着他哥松手。 池舟却只听见她话里的哽咽。 他怔了怔,注意力被彻底吸引过来。 他用已经掐出血的手,轻颤着抚过池桐眼睫,摸到一手濡湿。 池舟声音很哑,半跪在地上喃喃出声:“你哭了?” “桐桐……你哭了?”池舟重复道。 凶神霎时变成无措的野兽,像是幼年时刚从母亲手里接过那只嗷嗷待哺、哭得满脸通红的奶娃娃一般,毫无章法地用手心手背来回擦拭池桐脸颊,却只会反反复复地说一句:“别哭、桐桐别哭了……哥哥在。” 可是湿痕太多,怎么也擦不干净,池舟慌得又用袖子却擦。 池桐却是终于受够了他的折腾般,轻轻笑了一声:“笨蛋,你糊的我满脸都是血。” 池舟一愣,定睛去看,想要看看池桐说的是真是假。 只是他看了许久。 眼前仍旧是无边黑暗中扩散收缩的光斑。 窗户透进来的光线,连书柜下经年埋藏的灰尘都能照亮,却好似独独忘了他这一处。 留他跟漠北的蒺藜一起枯萎。 就像他的兄长那般。 ----------------------- 作者有话说:报个平安,没什么事,定期复查就行,谢谢大家关心 [可怜] 第51章 宁平侯当街殴打兵部侍郎家少爷一事, 不出半日就传得沸沸扬扬,全城皆知。 一开始众人闻言还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毕竟池舟这几个月来实在安分守己, 除去成了个亲, 实在不像曾经那边三天两头风流韵事满天飞, 谁听了都无稀奇。 而今这突如其来的矛盾, 却是实在令人惊讶。 还不待细细打探缘由, 更新后的流言便又长角似的飞入了大街小巷。 原是那伍智口出狂言,当着宁平侯的面污蔑他父兄卖国求荣、背信叛义。 平白冒出来许多书生说得有鼻子有眼, 一个个都是官学里过了明路的有志青年,寻常结交皆是清流之辈,断无结党营私之嫌——口口声声说他们彼时就在书局买书, 听见这话, 尚且气不打一出来,恨不得上前与那纨绔草莽辩个高低,便见池小侯爷已然揍了上去。 宁平侯甚至也没多用力,那酒囊饭袋便轰然倒了地,面色涨红似猪肝色,上一秒还言语不逊,下一秒就在宁平侯一句句质问下嘴唇嗫嚅得半句话说不出。 待人离去, 周围众人竟还望见伍智先前躺的地方洇了一滩可疑水渍,惹得店家都嫌晦气, 说要关门整理, 择日再营业。 念书的谁不知道金砺书局是满锦都城品类最全、质量最好、售价最良心的店铺?而今一歇业还不知何时才开,各学子传话时提及此时,对那伍智的厌恶顿时更上一层楼。 一传十、十传百, 不消半日,这桩闹市伤人案就断了始末。哪怕最开始还在观望,以为宁平侯本性难改,成亲不过月余就暴露了本性,在听到起承转合后也要大啐一声伍智,而后喝彩道:“打得好!” 合该将那厮打得鼻青脸肿颜面扫地! 大锦谁人不晓池家满门忠烈,池氏墓园下,能找出完整尸骨的都寥寥。只要是大锦子民,皆是受过池将军庇护的百姓,谁能听到此话无动于衷、不感愤怒? 更何况众人哪怕再不喜池舟以前做派,也只说他荒唐浪荡,败坏池家门楣,有违祖训,但更严苛的指责却是鲜少说出口的。 原因无他,对于舍命守卫祖国疆土、庇护自己安平生活的将士,百姓本就有最朴素直白的拥护之情。 爱屋及乌,对于这位年幼失祜的小侯爷,虽知其或难继承父兄遗志、上阵杀敌,却也在唏嘘后难免庆幸,觉得他要是能平安喜乐地过这一生倒也挺好,总好叫池家先祖泉下有知,有个安慰。 而今众人凑在一起听完这桩八卦,骂完伍智,暗自琢磨,竟不约而同地想:原这纨绔侯爷竟也是个有血性的青年,过去竟看扁了他。 …… 至于坊间怎么传闻,那兵部侍郎又是在看见自家昏迷不醒、被抬回来的儿子时如何暴怒,直接套了马奔向紫宸宫,却被大太监拦了下来云云,都与宁平侯府无关了。 池桐将人接回了霜华院,还不待派人去通知谢鸣旌,人就大步跨过院门,自小厮怀中接过了池舟。 日头正高悬,兵荒马乱过去,时间甚至还不到正午,阳光好的要将人烤焦。 可谢鸣旌身周却似凝着一层不化的坚冰。 池桐张了张口,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沙哑。 她偏过头咳了咳,抬手擦了下眼角,再出声时依旧是那个挑不出错处的锦都贵女:“他眼睛好像出了点问题,你记得让大夫看看。” 谢鸣旌脚步一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池桐:“我不确定,他没说。” 谢鸣旌眉头蹙紧,并不敢放心。 去兵部汇报的影卫只提了池舟跟人发生冲突,而后被三小姐接走,又在回府的马车上晕了过去,从头到尾并没有提起眼睛。 可他知道池桐,完全不确定的事她连提都不会提,既有此一言,想来不大好。 谢鸣旌来不及多想,冲她点了下头:“多谢。”旋即便带着人进了卧房。 池桐站在院子里,一时有些语塞。 方才在书局被勾出来的那些冲动情绪,全被谢某人这句话堵了回去。 挺无语的,真的。 池三小姐在原地待了一会儿,冲天翻了个白眼,到底是站不下去,走了。 屋内,谢鸣旌刚把人放到床上,身后便传来一道脚步声,影三下跪请罪:“属下失察,未曾注意到侯爷眼睛有异,已派人去请林大夫,在来的路上了,请主子责罚。” 谢鸣旌摇了摇头:“下去吧。” 影三咬牙,并不站起:“请主子责罚。” 他们这些暗卫从分工保卫池舟的第一天起就知道,这金尊玉贵的侯爷在主子眼里,比那莲台上的菩萨都尊贵,合该目不转睛地照料着。 在池舟第一拳揍过去的时候,他还想着只要侯爷手没事,出口气没什么不好。 可紧接着情况越来越失控,他只得着人赶紧去汇报主子,却没想到侯爷也是个能忍的主儿。 现在想来,或许在三小姐刚出现的时候,侯爷眼睛就看不清了。 万一池舟眼睛坏了…… 暗三低着头,想都不敢想这种可能性,却执拗地低着头,非要向谢鸣旌讨一个处罚。 “出去。”男人冷冽的声音在房里响起,已是不容置喙的口吻。 暗三迟疑片刻,起身向外,准备自行去领罚,却听见谢鸣旌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跟他说话,又像只是自言自语。 “是我的错,与你无关。” 日光正好,投进卧房照得明亮一片,却偏偏床榻所在那一方天地,昏暗如同牢笼。 谢鸣旌坐在床边,手握着池舟的手,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生怕一眨眼人就没了般。 池舟在书局里说的那些话全都一字不落地转述进了他耳朵里,谢鸣旌纵马回来的一路上都想:那种情况下,他怎么能不在? 他多少次埋怨过池舟将二人间过往忘得一干二净,都不及这一次宁愿叫他永远不要想起来的痛彻。 第66章 他对池桐的感谢完全发自内心,若不是她,谢鸣旌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会看见怎样一个池舟。 他抿了抿唇,却发现已然干涩到裂开。 谢鸣旌没管自己,而是终于回过神来了般,找到个事做。 他松了手,飞快倒了杯温水过来,用帕子沾湿,一点点地替池舟润着嘴唇,就好像那干涩开裂到要流血的唇是面前这人的,而非他的。 直到大夫来了又走,池舟都没醒过来。 谢鸣旌没发话,林大夫也不敢强行施针唤醒病人,等到天黑便被人请去了客房暂住,留谢鸣旌一个人守在屋里。 贺凌珍中间来了一次,瞧见池舟又一次病恹恹地躺在床上,脸色沉静,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谢鸣旌只安安静静地坐在那,连招呼都是过了许久才打出来的。 贺凌珍还是第一次见这位六殿下这般失态的模样,活似一座空心的人偶,一瞬间被抽走了灵魂,连神情都透着木然。 贺凌珍叹了口气,还是没在这呆着,只吩咐明熙等少爷醒了第一时间去通知她。 但明熙其实也没看见池舟醒来的第一眼。 夏日本就漫长,今天更显得好像没有尽头。 谢鸣旌连天什么时候黑的都不知道,只机械地替池舟润着唇,坐在原地等他不知何时的清醒,连暗七回来汇报京中风向都没听进去。 这些日子过得太像一场梦,以至于谢鸣旌完全不敢想,池舟这次睁开眼,万一又忘了他怎么办。 可谢鸣旌又会想,不如忘记吧。 光是听人复述就足够谢鸣旌心悸,他实在不愿池舟再一次反刍。 这跟凌迟又有何区别? 还有眼睛,他到现在也不知道池舟眼睛究竟怎样了。 床边烛花又哔啵炸了一次,墙上倒影晃动,谢鸣旌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池舟动了下手指。 他试探着开口:“哥哥……?” 室内安静几秒,床榻处传来一道带着些许叹息的轻笑声:“装什么乖?” 简单而又揶揄的几个字,谢鸣旌却好似在一瞬间灵魂归了躯壳,还来不及惊喜,便听见下一句足以将他溺死的宣判。 “啾啾,我眼睛坏了。”池舟轻声道,他对自己的情况过于清楚,却仿佛在说旁人的事:“耳朵好像也不太好,一直在幻听。” “你说这是不是报应?”池舟轻笑了一声,在茫茫夜色中自嘲发问。 第52章 池舟第一次听见那道声音, 是在吃了他哥打回来的一只野兔子后。 鲜香麻辣的兔头被拆开,一拳头的肉只准小弟吃一勺。 池小舟上一秒还瘪着嘴控诉他已经是大人了,凭什么不准吃辣椒;下一秒偏过头就吐了个痛快眼泪汪汪地说哥哥下毒,我要死啦。 整个将军府被小池舟吓了个半死, 人仰马翻、兵荒马乱的, 以至于池舟一度以为那口辣椒进嗓子眼时听见的声音只是幻听。 ——哦对, 那时候宁平侯府最广为人知的称呼是将军府。 全天下的人就算不知道当朝天子姓甚名谁, 曾是行几的皇子, 也不会说不出锦都城里的将军府有几口人,年岁几何。 池辰太喜欢幼弟, 常将他抱在腿上荡悠悠。池小舟长到刚三岁,池辰就能躲着父母亲人,从院子里偷过来小弟, 抱他上树抓麻雀。 然后被父母当场抓包, 扒了裤子打屁股,痛得龇牙咧嘴,但是下次还敢。 没办法,弟弟太可爱了。 所以那日池舟被辣得眼睛变成鸡蛋花,又抽抽噎噎伏在娘亲肩头哭睡过去,再醒来的时候,便瞧见小少年正站在床头看着他。 天色已然暗沉, 那是锦都长夏里很难得的一个凉夜。 小池舟懵懵懂懂地睁开眼睛,伸开双手就想找池辰要抱抱:“哥哥, 我饿啦, 想吃汤圆。” 偏生素来疼他的兄长那一次没抱他,站在夜色里像是一缕无助的游魂,而另一道更似从地狱传来的声音再度响起, 在狭窄的床榻间,在空茫的夜色里。 -“啊,这是你哥哥啊?感情真好。” -“小朋友,你哥哥不抱你,难不难过啊?” -“还有更难过的哦。” -“你以后喜欢的人,会害死你哥。” -“你的哥哥,大锦最潇洒的少年将军,连尸骨都不会存在耶。” 池舟那时候太小了,吃了睡睡了吃,最大的烦恼是今天娘亲会不会允许他上街玩的年纪,实在听不懂生死。 于是他疑惑地眨了眨眼睛,问池辰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少年声音艰涩,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过话了。 却总算回过神,弯腰将幼弟从床上抱起来,顺手还拿起一床薄毯将人裹住,一边回答一边向厨房走去。 “没有,你睡太久睡糊涂了吧,小猪宝。” 那么多叽里咕噜生啊死啊乱七八糟的话,都没有亲哥这三个字值得人上心,池小舟当即就跟他哥争辩起来。 他在被子里蛄蛹半天,撑开身子,猛吸一口子,隔着衣服捏住自己的小肚腩,试图向池辰证明自己一点也不胖,看起来肉乎乎的全是喝进去的奶奶,一会会就没啦。 池辰抱着人走在檐廊下,院中生机勃勃,小动物的鸣叫声不绝于耳,怀中小胖团子的嘀嘀咕咕声也一刻不停。 蓬勃的生命力在夏夜肆意生长,池辰总算从那点好像要失去什么的恐慌中回过神来,将脸埋进幼弟颈窝,吸了口他身上特有的那种奶呼呼味儿,闷闷地笑了一声。 “是呢是呢,肚子里全是羊奶、乳糕、鸡腿、红烧肉……”池辰推开厨房门,完全不管怀里小胖墩儿快有锅底黑的脸色,自顾自慢悠悠地念叨:“哦对,还有半夜醒来就要吃的汤圆。” 池辰轻笑道:“没关系的,舟舟天赋异禀,全吞进肚子里也不会长胖哒。” 池小舟:“……” 池舟开始扑腾,被子险些被他扑腾到地上,脸蛋涨得通红,圆眼睛里絮了满满两汪池水。 “别闹。”池辰单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并不哄被自己弄哭的宝贝弟弟。 天热,厨房里没存食材,显然也找不到汤圆。 彼时的池小将军还是池大少爷,大少爷在灶屋里转了一圈,实在找不到吃的,单手抱着弟弟,来来回回先是烧了火,然后舀了水,最后敷衍了事地给小胖猪打了两个糖水蛋。 从头到尾没哄人,但也没把他放下来。 委屈得池舟哭了又歇,歇了又哭,全程安安静静不吭声,满脑子都是哥哥不喜欢他了。 直到沾了糖水的勺子点了点他唇瓣,池辰一边喂他吃夜宵,一边用一种他那时还不理解的语气说:“你怎么这么小啊。” 小小的,矮矮的。 走路摔跤磕到石子会流一大滩血,吃饭吃到辣椒会吐得昏天黑地,哭累了睡过去,小肚子如果不起伏,简直像一团扔到地里就找不到的棉花。 池家祖训是镇守疆土、保卫家国。 池家子女,认字起就要学兵书,识图起就得背疆土地图。 池辰打马游街,锦都城里逛上一圈,池小将军池小将军的称呼能听得耳朵起茧。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生下来就有守卫祖国和百姓的使命,但说实话,十来岁的小孩,叫他解释为何蟋蟀傍晚喂食更加勇猛他讲得出来,让他发自心底意识到并认可上阵杀敌是为了保护这方疆土和在乎的人,是很难的。 不论是学兵书还是排兵布阵,甚至前些年一时兴起,觉得书上兵法看腻了,瞒着爹娘一个人混进大营奔去前线,池辰更多的都还是耳濡目染、天赋使然。 他知道自己生来大概就是个军事家,也知道自己上战场如入无人之境。 见过尸体残骸,也吃过树根草皮,但他毕竟太小了。 锦都城里的烟花锦绣,漠北黄沙的荒芜萧索,于他而言,并无什么区别。 父母说你以后得去打仗,得保护人,池辰不反感,也乐得听人笑着叫他池小将军,那就没什么不能做。 可池舟出生了。 小小的、嫩嫩的,一眼不看紧就能给自己撞得一身青紫,跟白豆腐上染了墨汁似的,格外吓人。 池辰连抱他都得小心,莫名就在某一日懂了究竟什么是保护。 他有弟弟,百姓有子女。 他比弟弟高大、厉害,所以得护着弟弟;父母比百姓强壮、健硕,所以得护着大锦子民。 池辰想,他至少得让弟弟平安健康地长大。 他至少希望这世上如他幼弟这般弱小得像雏鸟一样的小孩,快快乐乐健健康康地长大。 他是先做的兄长,再做的将军。 那个夏夜星辰格外明亮,蝉鸣特别清脆。 池小将军喂小猪一样喂自家弟弟吃完两个糖水蛋,背着人在院子里散了很久的步。 小家伙记仇不过一碗糖水的功夫,很快就乐呵呵地问他这个问他那个。 问他漠北什么样,蒺藜开什么花,戈壁的沙和璇星河底翻上来的泥沙又有什么不一样。 第67章 池辰耐心前所未有的足,不厌其烦地一句句回答,直到背上小脑袋越来越沉,而后倒在他脖子上。 少年人却没放,仍旧背着弟弟在院子里慢悠悠地晃,直到小孩彻底睡熟才放回床上。 他的弟弟这样娇养,都能因为一口辣椒吓得快要死掉。 天底下那样多比池舟还小的小孩,若有朝一日,听见敌人铁蹄,该哭成什么样啊? 池辰一想到那画面,就跟十个池小舟绕着圈在他耳朵边干嚎一样,吵得人脑袋疼。 池辰给池舟掖了掖被子,在床边看了幼弟良久,无声地笑了下。 少年人心气高,想好了的事压根连后果也不会考虑,无惧无怕地就朝前冲。 池辰掐了掐睡梦中池舟的脸蛋,满意地看那两道浅浅的眉毛绞在了一起,小包子一样皱巴巴的。 池辰笑得恣意,满不在乎地说:“池小船,你就在锦都做你的小少爷,哥给你把你那份功名挣回来。” “你乖乖的,别跟个瓷娃娃似的一碰就碎,听到了吗?” 池舟自然不会应他,于是池辰捏着他脸颊,上下点了点头,权当自家弟弟可乖可乖,听进去了他的话。 池辰这才满意地松手,起身就要走。 刚跨出去一步,停了会儿,回过头轻叹一声,低声道:“你要好好活着啊,小猪。” 就好像打算去前线,将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的人是这个三岁奶娃娃一般。 …… 池舟第二天起来就没看到哥哥了。 好长一段时间,将军府厨房里都有一个小家伙,人还没灶台高,就跟在厨娘脚后跟搓元宵。 他想搓汤圆的,可是汤圆要包馅儿,好难,还是元宵简单。 厨娘蹲在他身旁问小少爷是不是想吃汤圆了,她可以煮给他吃,不用自己动手的。 池舟只是摇头,一声也不吭。 他搓的元宵从扁粑粑变成大泥球,到最后终于成了每一颗都均等大小的小圆团子,也只用了七天。 可他哥没回来。 坏哥哥。 池小船闷闷地想。 没有汤圆他可以吃元宵,没有元宵他可以吃糖水蛋,连蛋都没有他可以喝水嘛。 哪有大人跟小孩置气的,一声不吭就跑掉了。 爹娘竟然也不找他,随他跑去。 有本事就别回来啦! 回来也不给他抱了! ……唔,当天不给他抱算了,后面还可以抱抱的。 池舟坐在将军府门槛上,穷尽三岁的小脑瓜,也只能想到这一“恶毒”的对大哥的惩罚。 毕竟大哥真的很喜欢抱他捏他。 至于脑袋里一直有的那道莫名其妙的声音,比如说什么—— “哎呀,你很难见到你哥啦。” “你哥会死在漠北的。” “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 池小舟没理它,池小舟看到街对面也站了个哥哥,抬眼看着将军府门楣,不知道在想什么。 池舟认识他,那是陆家二哥。 他噔噔噔迈着小短腿跑过去,仰起脸看看他,又转了个身朝他看的方向看去:“元哥哥,你在看什么?” 陆仲元愣了一下,低头看见这小孩,失神两秒,道:“你哥把我哥拐到前线去了。” 池舟“啊”了一声,在他身边蹲下来,托着腮看自家门口:“哦,你哥不要你了。” 陆仲元:“……” 小屁孩真烦人。 六岁的陆仲元忍了两秒,没忍住,回怼:“你哥也不要你了。” “你撒谎。”池舟瞪他:“我哥走之前亲手给我做了饭,还背着我哄我睡觉了,他才没有不要我!” 亲哥走前既没做饭,也没背人,甚至临走前还被骂了一顿“怎么连诗三百都没背完是笨蛋吗”的陆老二:“……” 真烦人。 池舟跟大哥都是。 第53章 池小舟和陆小元做了段时间好朋友。 具体表现为每天不约而同地蹲在将军府门口, 拖着腮盯着牌匾,然后互相问一句:“你哥怎么还不回来?”再互相投喂一块从家里带出来的零食糕点。 可好不了多久,不知谁先开始,总会有一个人说:“你哥真坏, 把我哥拐跑了。” 另一个就回呛:“瞎说, 分明是你哥拐的我哥。” 具体谁拐的谁没人说得清楚, 车轱辘话来来回回, 两个小朋友一会好一会坏, 春去秋来,前线传来捷报, 大锦子民欢欣鼓舞,满大街都洋溢着欢快的氛围。 萧索的秋日成了灿烂的春朝。 ——为前线大捷,为将军府再出一位少年英杰。 池小舟听娘亲房里伺候的侍女提起大少爷要回京了, 开开心心地跑去门口等, 便见陆仲元已经在那,瞧见他来,既不十分开心,也不跟个炮仗似的呛声,而是用一种三岁的池舟并不能听懂的语气喃喃道:“你家又要出将军了。” 池舟很兴奋! 这些天他不止一次听人夸大哥,每一句溢美之词都跟夸他自己似的,听得人通体舒坦。 是以池舟“嗯嗯嗯”地狂点头, 眼睛亮晶晶地就在那等陆仲元下一句夸赞。 可惜没等到。 陆仲元只说完这一句,头一次像个大他几岁的哥哥样, 摸了摸池舟脑袋, 丢下一句“回去吧”转身便走了。 池舟懵了会儿,兀自生起了闷气。 他想:陆老二真是个大笨蛋,一点也不识货, 还不如他哥聪明。 陆大哥至少会跟着池辰跑。 池小少爷一直在心里嘀嘀咕咕,为那句本该听到却没听到的“你哥好厉害啊!”而耿耿于怀。 他出离愤怒,哒哒哒迈着小短腿跑上了长街,找了家酒楼,掷出一锭银子就要说书先生讲池小将军的丰功伟绩。 直到厅内众人都在那夸池辰了,池小舟才哼了一声从桌子上跳下来,临走前还不忘找说书先生找了半锭钱。 娘说了,不能乱花钱。 池舟回了将军府,在书桌前托腮看已经开始落叶的天,喃喃地道:“早点回来还能去放风筝。” 天气太冷的话就不行了,锦都的冬天很少下雪,空气湿冷得厉害,娘亲很少让他出门。 大哥如果冬天回京的话,他们连雪人都不一定堆得了了。 池小舟等了一天又一天,池辰终于在除夕前夜纵马出现在了将军府们前。 大红的灯笼一层层亮起,像是银河上蜿蜒的赤色绸缎。 连邻居几户人家都被将军府的热闹吵醒了,偏偏池舟睡得太死,直到第二天起来才听人说大哥回家了。 池小船想也没想,直奔大哥住的院子去,刚出屋门就被冻得打了个哆嗦,院中灌木上落了一层细碎的雪。 下人在身后抓着大氅追了一路,堪堪才将小少爷捞到怀里裹上了袍子,然后池舟就被一句话浇灭了激动的心情。 “哎呀,大少爷一早就进宫面圣去了,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小池舟满腔热血被浇熄,闷闷地说:“陛下真讨厌。” “哎!”嬷嬷赶紧捂住他嘴,四下看了一圈,小声却严厉地道:“这话可不能乱说。” 池舟抿着唇,不吭声。 他想,陛下就是很讨厌。 池舟又等了一天,宫里不断有人来报,说前线打了胜仗,陛下龙颜大悦,留了大将军和大公子在宫中赴宴,又请了哪家郡王作陪,席上欢声笑语,都快定下儿女亲家了。 池舟懵懵的:“我要有嫂嫂了吗?” 嬷嬷抱着他笑:“大公子还小呢。” 池舟这句话听懂了,当即反驳:“哥哥很大了!” 嬷嬷也不反驳,就抱着他哄睡:“是是是,我们大少爷是个大人了。” 池舟这才满意,不与她争辩,却还坚持着不睡:“嬷嬷,哥哥回来你要喊我。” “好。”嬷嬷一边应下,一边轻轻拍着他背,没一会儿就见信誓旦旦说着要等哥哥的人睡成了小猪,打着小呼噜。 嬷嬷失笑,守了一会儿也犯起了困。 直到院子里传来一道轻微的脚步声,枯枝被踩断,木门被人推开,嬷嬷转过头,瞧见站在门口披着夜色和雪色的少年,一下红了眼眶。 也不过半年不见,大公子竟完全长成了他不认识的模样。 大锦子民戏称池辰小将军,但他其实也才九岁,过了年才满十岁。 这点点大孩子,就算再厉害又能有多高大呢,一柄□□的身高罢了,偏偏扛住了风雨。 “嬷嬷。”池辰轻声唤,带着丝笑意:“我是不是长难看了?” “不、不难看。”嬷嬷连忙应声,踉跄着起身朝前走去,池辰伸出胳膊接住她,嬷嬷顺势就在他身上捏了起来,一时却也忘了尊卑贵贱。 池辰笑着任家中老妪表达关心,听着耳边一句一句说他瘦了的念叨声,一时没藏住孩子气,撒娇似的道:“嬷嬷,有吃的吗,我没吃饱。” 第68章 宫宴上觥筹交错,谁也不敢放开胆子吃。 他要是池舟那般年纪,尚且能不顾他人目光随心所欲,如今却是再也不能了。 嬷嬷一听他没吃饱,忙不迭就要出门,一边快步走一边轻声说:“你走那几天,小少爷天天在厨房搓元宵,说等你回来吃,幸好他睡着了,不然马上又得去厨房搓。” 池辰想了下那画面,没忍住笑了。 他目送着嬷嬷走远,脸上的笑容才一点点落了下去,捂住肩膀轻轻“嘶”了一声。 还好嬷嬷没捏他肩膀,不然伤就要藏不住了。 池辰压下疼意,往床边走去,池舟侧躺着,脸压在枕头上,嘴巴微微嘟起,小呼噜声一下一下传出来,活像个小糯米团子。 池辰蹲坐在脚踏上,下意识就跟以前一样伸出手想捏他脸,伸到一半,借着没熄灭的烛火望见自己指腹上粗糙的茧,停住了。 他其实有点困了。 风雨兼程一路回京,昨晚拜见了祖母和母亲,一大早又在宫里耗了一天,现在就想填饱肚子抱着他家可可爱爱的弟弟睡大觉,要是因为手变糙了把他弄醒…… 池舟绝对要缠着自己讲一晚上漠北的故事。 池辰打了个寒颤,上战场都没这么害怕过。 嬷嬷煮了碗面过来,池辰吃完让人下去休息,自己脱了衣服就小心翼翼地钻进了被窝。 池舟去年就断了奶,但是每日还是有羊奶供应,此时被子里又香又软,池辰感觉已经很久没睡过这么好的觉了。 明日就是除夕,其实锦都城里已经有零星的爆竹声响了,但因为宵禁的存在,还不至于太过吵闹。 池辰抱住怀里那个小糯米团子的时候,困意就涌上了头,他拥着池舟,难得地做了一个没有风沙剑影的美梦。 只可惜梦没做到头,半夜不知哪家王孙公子不管不顾地放了将近一刻钟的烟花,声响大得两条街都能听到。 池舟双腿在被子里猛然一蹬,竟是直接被吓醒了。 池辰无奈,寻思着明儿就叫上陆修谨,去隔壁两条街找找看是哪家这么不道德。 他揽着池舟的背,轻轻拍抚着,试图将人重新哄入睡。 但也不知怎地,别说起来闹了,池舟蹬了那一下腿之后,动也没动,乖得几乎要让人以为他只是梦中无意识,可池辰却感觉手下的小身子在轻轻颤抖着。 他愣了愣,撑起困倦的眼皮,微微拉开距离往下看。 池舟缩在他怀里,很小一团,一直在抖,像是冷到了,可池辰探了探温度,又摸了摸他手脚,全都是暖和的,甚至出了汗。 “小猪?”池辰轻声唤,耐心地道:“被吵醒了?哥哥在,别怕,明天哥带你去找到人,拿摔炮往他身上砸。” 活脱脱混不吝一个小魔王。 他反反复复地哄,怀里的人终于不抖了,颤巍巍抬起头,池辰蓦地一惊。 只在床头点了一盏油灯,昏暗的光线下池辰望见池舟满脸水痕,长而卷翘的睫毛黏在一起,委屈得简直不知叫人说什么好。 池辰慌了神,赶忙坐起来捻了灯芯,将人抱到自己腿上,一边擦着他眼泪一边小声哄:“怎么了?做噩梦了吗?小舟别怕,都是假的。” “假的?”池小舟喃喃道,目光从池辰脸上缓缓下移,落到他肩头。 那里被衣服挡着,实则什么都看不出来,可池舟偏偏就抬起小手,覆在了那上面,用一种茫然而恐慌的语气问:“哥哥受伤了吗?疼不疼?” 旧年结束,新年将近。 池舟躺在床上,做了一个关于他哥死去的梦。 光怪陆离,他看都看不懂,只见着那位英姿飒爽的少年将军像是他哥,又见着他正要调转马头返程的瞬间,被身后人一杆长□□中了心口。 他觉得那应该不是他哥,他哥才不会笨到被同伴背叛都看不出来。 而且他哥没梦里那么高。 池舟窝在被窝里,无声地哭了好一会儿,明明已经说服自己了,却还是想起梦中一闪而过的某一个画面,轻轻摸上池辰肩膀,问他受伤了吗。 池舟想:梦都是假的,他哥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他既然说梦是假的,那就一定是假的。 所以他在梦里看见池辰受过伤,被飞过来的箭刺中肩膀,也得是假的。 可池辰愣了一下,并不揭开衣领,而是抱住他,很无所谓地笑道:“不疼,早好了。小猪眼睛还挺好,隔着衣服都看到了。” “……” 完了,池舟小小的脑瓜子顿时只剩这两个字。 完了,哥哥受伤了,哥哥要死了。 第54章 池舟那一整个春节都黏在池辰身边。 池辰去找人算账, 他躲在一边装小护卫;池辰进宫面圣,他蹲在门口当石狮子;就连池辰练剑习武,他都要在旁边假装自己是个剑架子……弄得池辰哭笑不得,到哪儿都有一个小跟屁虫。 诚然, 池辰很享受弟弟这么依赖自己的感觉, 但池舟太小一只了。 一旦带上他出门, 就几乎什么也干不了, 眼睛一定要一错不错地盯着, 最好时时刻刻抱在怀里,否则一眨眼的功夫, 小孩进了人堆里,就跟泥牛入海一样,根本瞧不见。 池辰尝试跟他讲道理, 怎么讲也讲不通, 语气稍重一点儿,小家伙就抿着嘴蓄出两泡泪来望着人,看得人都要化了,哪还舍得真不带他。 池辰痛并快乐地过了一个春节,在回京复命的军队完成任务要回前线的时候,收拾好了行李随军出发。 结果半路修整,伙头兵着急忙慌地跑过来说大少爷装着衣服要带去前线给战士们的箱子里有响声。 池辰过去一瞧, 正见一群士兵围着几只大箱子开也不是、不开也不是,净看它在那蛄蛹, 发出木材相碰的咔哒咔哒声。 池辰疑惑着打开, 看见一堆里衣布条上面蜷着一个小孩儿,不知道在里面挣扎了多久,脸色涨得通红,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他,带着哭音唤了句“哥哥……” 池辰脑子“轰”一下炸了。 他将人从箱子里捞出来,沉着脸把人带到一处没人的树后,厉声喝退了好些想要上来的士兵,“哐”地一下就把池舟放了下去背靠树站好。 池舟脑子还有些缺氧,没意识到哥哥是在训他,还为他把自己从怀里放下来感到不满,伸出手要抱:“哥哥……” “站好!”池辰第一次凶他,声音沉得厉害,池舟顿时不自觉打了个寒颤,一下清醒了。 “你出息了你,费这么大功夫跟过来,都是谁教你的?!”池辰气得头发都要冒烟,更严重的话卡在嗓子眼,却又说不出来。 池舟这些天有事没事就跟他说不要去打仗,陪他在家里玩,最后这几天看他的眼神都不太对。 池辰知道这小孩在偷偷摸摸谋划一些事,但他真的太小了,小到池辰根本不敢想他竟能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四周有一些被人折断的树枝,池辰挑了一根又一根,拾起一根又长又细的枝条,径直朝池舟身侧挥去。 “唰”地一下,地上尘土都被扬到了空中,池舟瞪大眼睛,只觉时间都似乎静止。 “大少爷……”有兵卒看不下去,尝试劝和。 池辰回头冷冷瞪了对方一眼,眼睛里看不见同为战友的情意,取而代之的全是满腔想发泄却发不出去的怒火。 “……”兵卒立马就走。 沙土被风吹进了眼睛,池舟总算缓过神来,张嘴就想哭。 池辰跟身后长眼睛了似的,头都没回就道:“憋着!” 凶得离谱,池舟甚至怀疑这人压根不是他哥。 池辰憋了一肚子火,想骂想揍,又想抱起弟弟检查有没有在箱子里憋坏,赶路这一天有没有饿着。 原本池舟要是哭一下,他倒也能顺势去哄,假装自己气消了,但现在小犟种和大犟种互相犟着,谁也不吭声。 天色已经黑了,河边生起篝火,军队扎营准备晚上的伙食,两兄弟谁也不理谁,士兵们频频往这边瞧,却谁也不敢过来,心里暗道这都什么事儿。 直到一道轻盈的脚步声踩着松软泥土而来,也不管还在生气的池大少爷,径直走到树跟前蹲下-身,拉着池舟胳膊上上下下检查了一圈,没瞧见明显的外伤才用指腹擦了擦小家伙蓄着泪的眼角,然后直接将人抱了起来轻轻拍了两下背。 “饿坏了吧,那边煮了鱼,哥哥带你去吃。” 声音很轻,带着不加掩饰的安抚味,池舟憋了半天的泪花“啪”一下就砸了下来,鼻子酸酸的,埋头就开始小声哭泣:“陆哥哥……” “嗯,不怕啊,陆哥哥在呢。” 陆修谨抱着人就走,经过池辰身边的时候还冲人扔了个眼刀。 池辰:“……” 池辰憋闷得厉害,独自一人站在河边生了半天闷气,还是燥得不行,褂子一脱跳进水里逮鱼去了。 陆修谨听见动静,脚步一顿,回头扫了一眼,实在是没忍住:“神经……” 第69章 池小舟是个很记仇的小朋友,池辰凶他,他就不理池辰,池辰拎着四条扑腾的大鱼回来的时候,他正喝着陆修瑾给他盛的剔了骨的鱼汤,见状“哼”了一声,又朝陆大哥身边坐了坐。 池辰登时有些牙酸,轻“嘶”了一声,扭过头将鱼扔给伙头兵,坐到老远吃烤鱼。 陆修瑾看看大的看看小的,默默摇了摇头。 原本一群大小伙子,点堆篝火露天席地就能睡,可营队里多了个四岁小孩儿,刚立春的天还很凉,可不敢让他睡外面,临时扎了个帐篷。 池辰独自在外面吃了半天,身边堆了一堆鱼骨头,有人自帐篷里出来走到他身边,一脚踢到他胳膊上。 不重,但侮辱性极强。 池辰“哎”了一声,扔了签子就回头:“找揍呢吧?” 陆修瑾在他身边坐下,轻飘飘抬眼白了他一眼:“呵。” “……”池辰站起身一把撸起袖子。 陆修瑾:“随军大夫看过了,没什么事,箱子上也早就凿了洞,没把人憋坏,你那堆衣服料子上还有碎渣,瞧着像四海居刚上的松黄毕罗。” “你弟挺聪明的,你反应过度了。”陆修瑾总结陈词。 “……” 池辰放下了袖子,泄了气重新坐下,还不忘踢了一脚石子到河里:“你说他想干嘛?” 陆修瑾冷眼睨他:“谁天天说自家弟弟是个粘豆包?现在问这个我会觉得你在炫耀。” “对啊!”池辰刚想起来似的,“你不也有个弟弟吗,你这次出来仲元没不让你走?” “我弟弟过了年七岁,已经读完了《大学》,下个月就去考童生,他拦我什么?”陆修瑾反问。 池辰沉思片刻,就在陆修瑾以为他听懂了的时候,来了一句:“《大学》讲什么的?” “……”陆修瑾陷入了沉默。 半晌,他丢下一句:“文盲。”转身就进了帐篷。 池辰叫了一声没把人叫住,在原地想了半晌,随机抓了个幸运的士兵:“《大学》讲什么的?” 士兵一脸懵,愣愣地看着着大少爷:“我不认字啊少爷。” 池辰“啧”了一声,拔腿就往帐篷走,远远丢下一句:“文盲。” 士兵:“???” 帐篷做的很简易,只拿了几个木箱搭出个简单的床,上面垫了褥子,还把池辰带去前线的衣服临时加在了下面保暖。 但饶是这样,对一个小孩来说还是不够暖和。池辰进去的时候,陆修瑾正和衣躺在床上,将池舟抱在自己怀里取暖。 池辰没忍住,用气音问他:“这你弟我弟?” 陆修瑾理直气壮地说:“我的。” 顺嘴还吩咐道:“去找个铁盆,再拿几块木头进来烧。” 池辰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是来从军的,还是来伺候主子的。 当夜,陆修瑾抱着池舟在床上睡,池辰抱着剑在地上睡。 池舟的去留是个问题,但快马行军走了一天了,再掉头将人送回去也不现实。而且士兵们既不放心池辰领着池舟回去,池辰也不放心将池舟交给别人带回锦都,索性就这样一路带着了,等到了漠北交给他爹操心去。 但池舟就是记仇,一路上都不理池辰,只愿黏着陆修瑾,做他的小跟屁虫,赶路也被他抱在怀里,气得池辰牙根都痒痒。 这么日夜兼程赶了几天,一日晚间,池舟睡下后,池辰烧了热水想给他擦身体,陆修瑾问道:“你跟小舟说什么了?” 池辰茫然抬头,不解地望他。 陆修瑾:“你跟他说前线战事危险了?” “没有。”池辰道:“他应该是看到我伤了,有点担心而已。” 态度风轻云淡的,显然不把这当一回事,陆修瑾却皱了眉头。 他想了想,摇头:“不像。” “嗯?” 此时已近漠北,四周静悄悄的,极远的地方甚至能听见孤狼夜叫。 池辰坐在哔啵燃烧的火堆旁,侧头看向陆修瑾,却听他说:“小舟每天晚上都做噩梦哭着醒过来你知道吗?” “每天。”他强调。 池辰霎时震住,这些天他都睡在帐外,并没有进去。 陆修瑾:“最开始我以为他只是不适应环境,可过了两晚上还是这样,我就留了心听,你猜他梦醒的时候在说什么?” 池辰心里隐隐有猜测,却没接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他每天都在喊哥哥。”陆修瑾轻声道:“是每一天,抓着我的衣领哭着喊‘哥哥,不要……’。” 池辰:“不要什么?” 陆修瑾与他对视,一字一句重复童言稚语:“不要去,不要死。” 池辰那日看见箱子里憋得脸色涨红的小猪舟时,都没舍得说一个“死”字,生怕犯了忌讳应了谶,而今从陆修瑾口中听见这个字,竟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 可紧接着他又听见面前这人轻声道:“昨晚他梦里多了一个人了。” “谁?” “大将军。”陆修瑾说。 他望着北方的国境线,喃喃道:“爹很久之前就跟我说,将军府木秀于林,早晚要出祸端,所以我才会跟着你去前线。” “池辰,你一定要从军吗?” 四周有此起彼伏的鼾声混在风吹树林的沙沙声里,火光被风吹得晃动。 池辰看了眼那顶亮着暖光的帐篷,并不回答陆修瑾的问题,反而问他:“《大学》讲什么的?” 陆修瑾微怔,停顿了几秒才道:“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治国、平天下。” “嗯。”池辰点头,拎起炉子上烧开的那壶水,低声道:“小儿夜梦罢了,别当真。” ----------------------- 作者有话说:啊——是这样的,原本这些内容一章就该结束的,但我收不住,呃啊—— 将就看吧(跪下.jpg),我尽量早点回到现在的时间线[爆哭] 第55章 池舟在漠北过了一段很是潇洒快活的日子。 锦都尚且还有亲娘看着他启蒙学习, 可到了漠北,大将军前脚在地里栽土豆,后脚听说大儿子带着小儿子从军来了,吓得带着一身泥光着脚连忙就跑回了府, 疼都来不及, 别说督促他念书了。 战场上威风赫赫的池大将军, 看着都护府里一大一小站在一块的两尊玉雕小人, 吓得脸雪白, 带着一身泥点子转圈圈:“完了完了,珍姐要揍我了。本来过年没回去她就写信来骂我了, 怎么还把舟舟带过来了。完了完了……” 池大将军一整个不知所措,在他的设想里,贺凌珍已经收拾好了他们爹仨的行李, 往门口一扔:“跟你爹过去吧, 一个两个三个不着家的玩意儿!” 池将军打了个寒颤,头发丝上甩下来一堆泥点儿。 池辰嫌弃地撇了撇嘴,拉着弟弟往后退了两步,躲开他爹的脏脏攻击。 池舟扒拉着池辰胳膊,好奇地探出脑袋望。 他对爹爹的印象趋近于零,生下来到现在也没见过几次,多半还发生在他压根没什么记忆的时候。 池永宁一个人在那转了半天, 终于想起来这还有两个崽儿,镇定了一下, 蹲下去看向池舟, 扯出一个稍显局促的笑来:“舟舟,想爹了吗?” 漠北的风霜常年不止,都护府的建筑屋瓦倾颓, 门外是一棵棵高大的云杉,常年鲜绿,点缀着灰蒙蒙的天。 小池舟愣愣地看着面前这个,陌生到上一次见面还是在他梦里,高大又强壮的男人,如今小心谨慎地蹲在他面前,冲他憨厚含蓄笑着。 池舟抬头望了望池辰,后者轻啧一声,移开了视线,并不管这俩父子重逢。 于是池舟懵懵地伸出手,拔了下大将军潦草的胡子。 池永宁愕然低头,池舟摊开小猫似的手掌,向他展现一手将干未干的泥巴:“脏脏。” 池大少爷这时候终于舍得开金口了:“你回来路上没有一处水塘吗?脸上脏成这样,小舟没被你吓到都算好的了。” 池大将军愣了一秒,歘一下站起身,在屋子里又开始转圈圈,找了半天找到个镜子,对着自己一看,天塌了。 池小舟就见这个风一样蹿进来的男人,又风一样捂着脸蹿出去了,边蹿还边呜呜哇哇地叫着。 他仰起小脑袋,望向他哥,迷茫极了:“这是……爹爹?” 池辰憋了憋,没憋住,一把蹲下去抱住池舟大笑出声:“哇哈哈哈哈!是的,是你笨蛋爹爹!” 池舟有点生气,攒劲推了推,没推动,鼓着嘴说:“那你是笨蛋哥哥。” 别以为他小就没听懂,哥哥的意思分明就是在说因为爹爹笨,所以他也笨笨的。 本质上是在骂他! 坏蛋哥哥! 池辰噎了一瞬,正想“教育”弟弟,门口传来一道嗓音。 陆修瑾敲了敲门,笑着问池舟:“饿不饿,吃点东西去泡个澡?” 池小舟趁着他哥愣神一瞬,赶紧从铁臂里钻了出来,走老远还回头冲池辰做了个鬼脸。 第70章 池小将军在原地怔了两秒,低下头轻轻笑出了声。 当晚,池永宁在京中寄来的一堆信件里翻出贺凌珍半月前发过来的一封:【小舟跟去漠北了,你好好照顾,保重身体,勿念。】 用词直白到了一种境界,好像吝啬信纸一般,偏偏池大将军从短短两行字里读出了绵绵情意,当场挥毫泼墨,绞尽脑汁回了三页信。 至于这信传到锦都,贺凌珍拆开一看,望见通篇狗啃一般的字迹,读了半下午才读明白都写了些什么,锐评“狗屁不通”的事,隔了太远的山水和风沙,自然传不到漠北。 于是池小舟就在远离锦都的漠北,被他爹捧在手里,骑他哥脖子上,时不时还能收到点百姓背着箩筐送来都护府的瓜果蔬菜,就连小衣裳都收了许多件。 池辰一边帮他叠衣服,一边小声嘀咕:“自己家都一件衣服传三代,还给这小子做新的。” 池舟是听不太懂的,陆修瑾却在一边笑,状似不经意地道:“我回来的路上听说将军又开了一片荒地,打算等天气暖和点种小麦,府门前聚了许多人等着抽签分地。” 池辰就又吐槽:“好好的将军不做,来这种地来了。” 只是吐槽完,池辰换了身轻便的衣服扛着锄头也跑出去了,又把池舟丢给陆修瑾。 池舟望着池辰消失的地方,疑惑地问:“哥哥去干嘛?” 陆修瑾笑着翻开一本千字文,温声给他解惑:“他去玩了,小舟今天学完五页,我带你去找哥哥玩。” 池舟恨不得立马就去,但陆大哥讲课的时候跟平常不一样,虽然还是笑眯眯的,但总感觉很危险,他不由地就紧了皮听课,期待着听完出去野。 池舟在漠北过完了一整个春天,夏日来临,野草疯长,田里的小麦被风一吹,荡起连绵不绝的浪花。 池舟带着小草帽,跟边疆的小孩一起,弯着腰在田里捡蚯蚓。 天子亲卫来接人的时候,就见池舟花了脸,一边扒着田鸡皮,一边抓着钩子就往上套,兴冲冲地要去塘里钓龙虾。 亲卫头子差点两眼一黑昏过去。 他实在不能理解锦都城里粉雕玉琢的小公子,在边疆待了三月,怎么就跟地里挖出来的泥娃娃一样。 他把人接上马车的时候,还忍不住回过头用眼神蛐蛐了大将军一番。 到底会不会带孩子啊…… 池永宁没看他,一个劲地扒着马车车窗跟池舟絮叨,一会说路上没事不要下来,一会说到了锦都记得跟娘亲说爹爹很想她,那一脸愁绪看着像是想要跟他一起走似的。 池辰翻了个白眼,跟马车旁边一溜排的将军府亲卫对上视线,各自偏过头,都不太想承认这人是自己主子/爹。 池小舟听着他爹絮叨,探着脑袋看他哥。 他爹大脑袋挡着,池舟看不到人,急得慌,扒着池永宁脑袋往边上推,小奶音唤道:“哥哥,你过来。” 池舟自从来了漠北就一天比一天野,很少这么甜丝丝地唤池辰了。 小将军迟疑半秒,抱着胳膊走了过去:“什么事?” 池舟在袖子里鼓捣半天,翻出来一只草编的蚂蚱,形状之潦草,样子之丑陋,是谁也模仿不了的程度。 他把蚂蚱往池辰怀里一塞:“下次回京带给我。” 池辰皱起眉头:“这丑玩意你自己带回去不行?” 池舟摇头,严肃道:“我东西太多了带不下,你带给我。” 池辰一身反骨,根本不惯,抬手就要往车窗里扔:“自己带……” 胳膊伸到半空,被一只细白的手截住了,池辰愣了一瞬,眼神落到来人手上,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人手心不知何时也起了茧。 陆修瑾笑着将他手拽下来:“我会盯着你哥哥收好的,下次回京给你带过去。” 池舟顿时开心起来:“谢谢陆哥哥!” 而后转身又去鼓捣,找出来一个木头雕的小老虎,塞给他爹,也说了套一样的话术。 池永宁这个匹夫,名字起的文雅,实则就是个粗人汉子,闻言就差老泪纵横抱着木雕指天发誓一定好好对它了。 池辰没眼看,拉着陆修瑾走到一边。 他低头,望着那只草编蚂蚱,嘀咕道:“年纪不大,心思不少。” 陆修瑾睨了他一眼,没说话。 池辰望了下他那双拿笔的手,移开视线,看着马车终于在一众人等的护送下离开边疆,过了半晌,脸色变了:“坏了,他身上穿的还是前两天破了洞没补的里衣。” 陆修瑾:“……” 陆大少爷沉默两秒,点点头:“嗯,挺好的,说不定传到陛下耳朵里,也能知道前线军饷紧张,拨点下来。” 池辰倒是不怎么在乎陛下,他就是怕他爹下次回家,会被他娘拿着长枪揍。 至于那些稚儿梦境,谁也没再提。 边境生活太宁静了,偶尔的骚乱传不到池舟耳朵里,也用不着池将军上阵。 池舟在这的三月,看不见锦都城的酒肆瓦舍,瞧不见红楼高塔,却能追逐一缕自由的风到力竭,躺在广袤的土地上望星空闪烁繁密。 他渐渐也忘了梦里那些可怖的场景。 他见到的边疆,没有血腥,没有战争,有的只是军民和乐,今日多读几页书,明天就可以去田间地头玩,说不定还能抱回一条鱼晚上加餐吃。 要不是承平帝下旨说实在不放心池家一门,三人都在前线,池舟甚至都想待在边疆不回来。 而更好的是,池辰中秋又回来了,带着他爹一起。 一年、两年,年年如此。 他虽然会做一些意义不明的梦,梦里有绚烂夺目的灯火和高楼,可他既看不懂、也不觉真实,甚至更觉以前的梦都为虚幻。 所以在那座琼楼玉宇的宫殿里,池舟第一次看见谢鸣旌的时候,跟了他三年的那道声音幸灾乐祸地说:“你还是不信吗,这个小孩就是会害得你家破人亡的凶手哦!你现在把他推下水里,你爹、你娘、你哥……你全家人都会好好的!” 然而池舟看见的却只是一个被所有人欺负的小孩。 他想,他在边疆那些时日,见过衣服破洞最多的小孩,也不曾这样孤独无助过。 就好像茫茫四野的冰原之上,暖光照拂,水面寸寸融化,独他那一块,既照不到光,也化不了冰。 所以他伸手,妄图将谢鸣旌带回家洗干净。 就像他在漠北的那些日子,偶尔疯玩误了时辰,就会被稍大一些的孩子牵着手走回自己家,吃上一碗夹生但难得的糙米饭,等着都护府来人接一样。 是最最平常的一件事。 可就在那年,他掉进水里,再睁开眼,木质的床畔和房梁被刺目的白色取代,耳边传来各种听不懂的声音,机械而规律。 梦中的虚影一寸寸化为现实,以他为起点,铺散开整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哎呀,哭这么大声呢!以后身体肯定健康!” 在那场声嘶力竭到抵触整个世界的啼哭声里,有人笑着说道。 ----------------------- 作者有话说:太难写了,删了好几版,我先跪为敬qaq 第56章 池舟像是在梦里过完了自己的半生。 ——比旁人都要长的半辈子。 他见到自己幼时牙牙学语, 不时高烧噩梦。 见到父母一夜一夜抱着他流泪,奔波在医院和诊所的门前,也听见母亲在他睡着后轻声而惆怅地说:“这孩子……好像不想来这世上啊……” 他的整个幼年时期,几乎都是在充斥着消毒水的病房度过的, 不止一次听见亲戚委婉地劝他爸妈:“再要一个吧, 这孩子……” 好像活不长。 池舟并不能听懂, 或者说就算听懂了于他也没什么影响。 他只在客厅的角落, 坐在爬爬垫上, 玩那些每天都要消毒的积木。 夏日的光线透过明亮的落地窗,映射在瓷砖上, 反射出熠熠的光。 于是他也就跌跌撞撞地爬着去抓那些光。 他总觉得或许环境不该这么明亮,视野也不该这样高。 他应该看不到窗户,也该望见门外比他还高的花草。 可事实是, 他趴到窗边, 低下头望,瞧见车水马龙、高楼鳞次栉比……他活在一个无比现实又无限美好的世界里。 紧接着身后就会有急促的脚步声,小跑着向他奔来,将他抱起,用温热的手心捂一捂他的手掌脚趾,后怕般说着窗户边凉,别往这边爬的话。 然后便借着要给他洗澡哄睡的借口, 将说闲话的亲戚送走。 池舟睁着双深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抱自己的人,某一瞬间忽然听见一些不同寻常的声音。 那是风游过窗缝, 草木伸展躯干, 车流隆隆向前,世上每一样东西都在发出与生命相关的声音。 然后襁褓中的婴儿生出稚嫩的手,轻碰了下母亲的脸颊:“妈、妈……妈妈。” 第71章 女人顿了一瞬, 露出喜极而泣的表情,回过头惊喜地望向丈夫:“听见了吗?!宝宝叫妈妈了!他叫我妈妈!” 池舟疑惑歪头看向她和她身后走过来的男人,不是很能理解为什么一个称呼能让他们高兴至此。 可今天他听见了很多声音,他也开心,所以他弯起眼睛笑,愉悦地拍了拍手。 就好像窗外那些自然的响声,全都在欢迎他来到这个世界。 至于那些意义不清,且与现实找不出一丝联系的画面,在某一天突然消失,而后再也不见。 它的出现,全在池舟未曾拥有回忆的三岁以前,全在他不记事的另一个时间里。 是以直到那场车祸结束,池舟从昏迷中醒来,视角变低,站在一片灌木丛外,听见耳畔一道带着些许恶意的声音讶异地说:“咦,居然回来了?” 他都没意识到自己竟然是与这个世界的重逢。 他忘了一些事,心智被压的低龄,在失去父母的那段时间里,他变成个孩子,重新拥有父母兄妹。 然后…… 又一次失去。 他并非一直在大锦或者现代,可就像谢鸣旌曾经说过的那样,池舟一次又一次遗忘他们相遇的记忆,在这边是,在那边也是。 所以于他而言,每一次重逢都是初遇。 每一次相遇都是另一个身份。 他只是在这个世界扮演“池舟”,而非那个失去后拥有,拥有后又失去的人。 -“我早告诉你了,你的家人都会因为谢鸣旌死掉。 -“池舟啊池舟,你说你可不可笑,明明什么都知道不是吗?” -“可你为什么什么都阻止不了呢?” -“只是单纯的不信我,还是说……” -“你太自大了呀?” -“你把这里当一本书,当成一觉醒来就会忘记的游戏世界,所以这里每个人的死亡都和你没有关系对不对?” -“既然这样,你占着这具身体干什么呢?不如给我吧。” -“给我吧给我吧给我吧,把身体给我吧,你回你的现代去好啦,别回来了别回来了别回来了……” “……”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池舟想反驳对方不是这样的,他并没有把这里当成一本书。 他想说他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哪怕会一次次遗忘,可每一次、每一次想起来的时候,那种回家了的感觉是他很久很久没有再感受过的。 他很珍惜在这里遇见的每一个人,贺凌珍、谢鸣旌、池桐、明熙…… 他想一直在这里。 …… 可这些话每次没说出口就被他咽了回去。 该怎么解释呢,他把这里当家,却在听见那道声音的警告后,仍旧亲眼见证了父亲和兄长相继死去,什么都做不到。 又该怎么面对呢,他知道故事的结局,却无法改变,未来只会一日日见证侯府的没落、亲人的离去,甚至…… 连谢铭旌也注定走上和他反目成仇的道路。 那边没有家了,可这里,他活在一座新生的坟茔之上。 所以只能不说,只好不说,在一次又一次徒劳无功的弥补中,在一次又一次反反复复的遗忘回忆中。 时间被分成了一条线段,线段前的茫然无着落、线段后的颓然向下坠都没关系,他只活线段中心那一点真实。 只活那一点。 只在融入后尝试改变,只在改变失败后再次忘记。 活那一个瞬间就够了。 …… 真的……够吗? “喂,我说——” 面前是从宁平侯府望出去的蓝天,银装素裹,白茫茫一片,盖住了树木与草丛。 池舟听着北风呼啸而过,想起漠北那片埋藏了漠北多少战士的风沙,破天荒的,主动开口询问了那道自他成长起就一直伴随左右的声音。 “你有没有办法跟我回现代?” 他抬眸,深琥珀色的眼眸像一对琉璃,好似吸了世间所有风雪,于是说出口的话也轻而冷静:“想点办法吧,我把那具身体给你,别跟我争了。” 青年说着顿了顿,轻扯了下唇角,似嘲似讽也似释然:“反正你也争不过。” 成功让对方噎了几秒才满怀恶意地问:“你要留在这吗?一天天数着死期过活?” 池舟却笑道:“既然这样,我找条河跳下去死了算完,你猜是我能先回到现代,还是你因为找不到身体先消散?” “管好你自己。”他冷冷地说。 池舟望着院子里落完了叶的樱树,突然觉得或许有些人一辈子也不会变。 他幼时就偏爱生的漂亮、死的艳丽的花木,如今也是如此。 如果终究要有一个落幕,至少原书里关于宁平侯府的每一个结局他都不喜欢。 历代皆出骁勇名将的大将军府,便是败也该败在战场上,而非朝堂之上帝心难测之下。 因帝王一念之差埋骨泉下,又在故事结束的许多年后等另一个皇帝或许不会出现的真心,为其昭甚至在世人眼中毫无过错的雪。 池舟总觉得故事不该这样写,就像很多年前,在他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也觉得那样一个像小鸟儿似的孩子,不该被人凌辱打骂,只为了换一点药。 至于那道跟他争了多年,恶意远大于善意的不明来路的声音…… 池舟忘了跟它说件事,不过也只是小细节,想来也是无伤大雅。 他在大锦,尚且有人发现他性情变化莫测。可在现代,池舟甚至连一分一秒的记忆空白都不曾有。 他在某一个时间穿越,在大锦度过或漫长或短暂的时间,然后回到现代,眨眼间遗忘,连杯咖啡都没接好。 时间也许真的是条线段,有起点,有终点,如果他始终不出现在现代,属于他的时间无人按下开始键,那会不会有人活在名为“永恒”的牢笼里? 池舟弯了弯唇,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这般恶劣。 可如果猜错了呢? 他闭上眼睛,躺在摇椅上晃了晃,当真思索了一番,然后觉得…… 那也无所谓。 他的家在这里,他珍视的人在这边。 窗外有麻雀叫,落进雪地啄食。 池舟思绪一瞬静止,想起那些几乎被他刻进脑海里的剧情,笑意加深了几分。 怎么办? 他确实想娶谢啾啾呢。 谢鸣旌会想杀了他? 很难不期待啊…… 池舟睁开眼,回神看了下墙上挂着的日历。 腊月二十三,小年。 除夕去问他要不要嫁给自己好了。 嗯,就这么办。 ----------------------- 作者有话说:终于把这里写完了,太难写了(仰天长叹.jpg),不想写的苦大仇深的,但是基调又确实有点虐,后面应该没什么虐的了(应该…) 下章时间线回归,舟舟眼睛瞎好久了(沉默) 第57章 池舟不止一次想过自己和原主这具身体怪异的契合度, 也无数次思索过谢鸣旌口中那句“你忘了我很多次”究竟代表了什么。 但他所能展望的最大胆的想法也不过是多次穿越,而他本质上仍旧是现代的灵魂。 哪怕他在现代孤身一人,池舟也始终认为自己的根在那,否则无法解释他从苏醒那一刻起对这个时代的抵触, 以及那种无时无刻不存在着的浮萍无依之感。 却原来他以为的那些抵触是在抵触自身的存在, 无着无落更是出于对自身的厌弃。 遗忘或许是世界的法则, 也可能只是一种无法面对自身的逃避。 如果要用一个词语来总结自己这两段人生, 池舟脑海中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失败。 彻彻底底的、无可辩驳的、失败透顶的。 那些中二时期幻想过的高维降临大杀四方、觉醒先知步步为营全都是一场笑话, 他明明看得见一切走向,到头来却什么也握不住。 所以他醒过来, 眨了眨眼,“看”着视野所及的一整片灰黑色迷雾,轻笑着问谢鸣旌:“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但其实他连对方的回答也听不清, 连听觉都退化得离谱。 目不能视、耳不能闻。怎么看都是对他这个“先知者”最恰如其分的报应, 池舟甚至觉得这份报应来的太迟了。 早该在十年前,在池永宁和池辰都死在战场上的那个寒冬。 所以他甚至在一瞬间,觉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感。 这不应该,但池舟确确实实在这个瞬间,终于有了种能喘气的实感,就像在光下的老鼠窥见一丝人类无法踏入的缝隙,便头也不回地钻了进去将自己蜷缩起来。 “别担心。”他甚至安慰谢鸣旌, “问题不大。” 池舟摸索着身侧,还没等他碰到, 已有人先一步将自己的手掌覆了上来。 池舟愣了一下, 笑了,抬手反握住他的,状似随意地轻轻摩挲谢鸣旌指根, 直到找出他印象中该是那根痣的位置才似安了心。 第72章 然后他絮絮叨叨地说,也不管自己其实听不到任何答复:“也挺好的,至少一直以来真的是我。” “谢啾啾,我真的把你偷回家了。” 池舟顿了顿,唇边笑意柔和得刺眼,想到哪儿说哪儿,慢吞吞地跟谢鸣旌说一些没什么边际的事。 从马车说到飞机,从山水说到科研,从风筝说到没有暖气的冬天。 明明是杂乱无章的话,配着他那双分明是笑,却没有光彩的眼睛,任谁来都不该听懂,可偏偏谢鸣旌听懂了。 他也不说话,只是在池舟手心一个字一个字清晰而缓慢地写:你要带我走吗? 池舟霎时就像被扼住了咽喉。 此时是夏夜,院子里本该蝉鸣蛙叫、好不热闹,可落在池舟的耳朵里,永远都是一层隔着玻璃罩子的风声。 呼啸而过、声势浩大,仿佛能卷起漫天的尘沙与残肢。 他一时没回应,也看不到谢鸣旌的表情。 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这人又一次抬手,在他掌心自问自答:带上我。 谢鸣旌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小孩一般,一遍又一遍固执地重复:带上我,池舟。 就好像不写后面这两个字,面前这人就会抛下一切身份不管不顾地离开一般。 谁也没开口说话,任由蔓延在这间密闭的房间里,气压宛如汇聚成千万斤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两人头顶。 良久,手上写字的动作停了。 几乎是与此同时的,池舟再也没绷住情绪。 他迅速红了眼眶,整个人往前一扑,根本不管会不会栽倒在床上。 所幸谢鸣旌接住了他。 哭声由压抑转为放肆,池舟这时候跟忘了一切似的,死死抱着谢鸣旌,就像抱住了这世上最后一根稻草,任由眼泪打湿谢鸣旌衣裳。无助的像是刚降临在世上的孩子,一如千百年的时光外,玻璃产房内那个无休无止啼哭的婴儿。 窗外传来些响动,池舟听不见,谢鸣旌也没管。徒留听见动静匆匆赶来的明熙和从屋顶跳下来的影三面面相觑,而后默契地望了一眼房门,又各自离去。 池舟哭到最后没了声,他在谢鸣旌肩头趴了会,耳边一直有气流吹过,直到他彻底没力气昏过去也不曾停歇。 池舟很想说这人是不是笨蛋,不知道他听不见吗,为什么一直在这说话。 可到最后也没说出来,嗓子哑得厉害,吞咽都难受,池舟甚至觉得自己的五感就会这样一个接一个的丧失,直到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植物人,才算报应彻底结束。 但是可惜生活似乎并不打算这么轻易地放过他,池舟安然无恙地睡了一个整觉,在第二天天亮之后醒来。 眼前依旧是雾蒙蒙的一片,光感却比前一晚要好些,耳边风声渐弱,但仍旧不时传来兵戈相接的幻听。 池舟伸手按住喉结说了几个字,感受到声带的震动才意识到他昏迷前的设想没成真。 眼睛有些隐痛,摸上去还留存着些许温热的潮湿感,池舟试探着唤:“啾啾?” 没人应声,也或许有声音他也听不见。 池舟倒是没觉得多么稀奇,天亮了谢鸣旌就该去衙门点卯,这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况且他昨晚哭得太过火了,一时间池舟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谢鸣旌。 可哪怕层层剖析,每一个行为背后都能找到足够的逻辑的支撑,池舟仍感到一丝难以言说的落寞。 可能是缺失了视角和听觉,相应地丧失部分安全感吧,他不由这么想。 池舟并不知道时辰,也不清楚院子里有没有其他人,只能试探着掀开被子下床,一步步摸索着床架和屏风挪到桌边。 平常三五步就能走到的地方,他足足走了将近三分钟,脊背渗出一层薄汗。 小腿撞到木头的瞬间,池舟才松了口气,摸索着桌上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虽说是夏天,但刚起床喝凉的还是有些不适,池舟愣了一下,一口茶在嘴巴里停了一会儿,才吞了下去。 实在是没地方吐。 他支着腮,勉力睁开眼睛向四周看去,希冀失明只是暂时性受刺激影响,一觉睡醒就好了。 但不管他怎么尝试,视角也始终是模糊不清。 池舟目光在屋内转了一圈,自言自语道:“这可怎么办呢。” 不太理解到底是谁写的剧本,要么让他失忆,要么让他失明失聪,总也无法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和方法去做想做的事。 池舟实在是有些憋闷。 但除此之外也实在找不到别的多余情绪。 他甚至没说一句要是谢鸣旌在就好了,说实话,现在回想,他甚至有些后悔把谢鸣旌拉下了水。 他要做的是诛九族的事,谢鸣旌如果不掺和进来,再不受宠他也是个皇子;或者像原著那样,谢鸣旌对原主有的只是利用厌恶之心,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种一定要跟他共进退的局面。 池舟低下头“望”向自己掌心,指尖划过掌心的触感似乎还停留着,一次次加深刻下烙印,似乎无论往哪个方向去,谢鸣旌都要跟他一起。 哪怕是去死。 池舟木木地“看”了一会,不自觉叹了口气,后悔的情绪写在了脸上。 只是没有镜子,他看不见自己的表情有多明显;也没有视觉,更看不见自他醒来起,就一直盯着他的谢鸣旌。 从床边到桌前,这人始终跟在他身边三步的距离,看着他一次次跌撞,看着他饮下凉茶,也看着他坐在桌边唉声叹气,好似做了什么追悔莫及的错事。 谢鸣旌死死攥着拳头,克制着自己不去靠近,就那样站在不远不近的距离,看他撑着下巴发呆,看他摸索着出了门,看他尝试着拿起毛笔写字,再看大夫来诊脉,池舟喝下苦涩咸腥的药汁。 而后在暮色将近时,就像刚从外面回来一般,蹲到在廊下晒太阳的池舟身边,捧起他手掌,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今天怎么样? 池舟先是愣了一下,旋即放松下来,用一种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黏糊语气说:“以前没发现要等你这么久呢。” “明天也是这时候回家吗?”池舟问他。 谢鸣旌顿了顿,向他写道:明天会早点回来。 池舟下意识绽开一个笑意,点了点头道:“好。” 于是第二天,谢鸣旌又是一整天没出门。 第三天、第四天,日日如是。 池桐来看池舟,见他熟练地从桌前走到门口,熟练地抬脚跨过门槛,下意识回头看了眼一直跟在两人身边却不发一言的某人,凉声道:“你这样很像只鬼。” 谢鸣旌并不看她,也不否认,只见着池舟摸索着走到素日常待的摇椅上躺下,才抽空看了眼池桐,然后问:“你的炸药呢?” 池桐一下僵住,有些怔愣地看他。 谢鸣旌却只问了那一句就移开了视线,以一种无波无澜的语气说:“送去我那,皇帝过两日要出宫。” “你要做什么?”池桐警惕地问。 夏日阳光热烈暖和,池舟眯着眼感受光影在眼前变换时的色彩转变,谢鸣旌盯着他,轻声回答:“我受不了了。” 他低声说着,似是呓语,又似梦话。 “你看他,像不像要走?” “我受不住了。”谢鸣旌又轻声重复了一遍。 ----------------------- 作者有话说:我要忏悔,我真的每天都在忏悔。在收尾了,我越到完结顾虑越多,写的就会很慢,真的很对不起宝贝们,我给大家磕一个,拜个早年吧orz 第58章 池舟扎针扎到第七天的时候, 眼前总算出现了些模糊景象,听觉开始回归。 熟悉的屋子变成了大小不一的色块,一块块反射着不同的光彩。他四下张望,在某一个位置停留半瞬, 又很快移开视线, 而后在大夫问他有没有好转的时候轻轻摇头, 饮下一碗苦药。 耳边还是会有风沙和剑戟相碰的幻听, 却在逐渐远去, 就好像有人自遥远的时空而来,告诫他不可沉溺过去。 谢鸣旌依旧每日天色将暗时归家。 盛夏转凉, 一日午后,池舟坐在院子里乘凉,突然一阵风刮过, 半空中气流搅动, 一片落叶慢悠悠地飘到他手上。 池舟愣了愣,反手捡起叶片,对着光亮处看,然后抓住叶梗轻旋,怔然半晌,轻轻念了句:“入秋了啊。” 金戈在他身边趴卧着,小狗这些日子来食量见长, 一日日地膘肥体壮起来,池舟每次抱着摸它都要感叹一句手感真好。 而今狼狗听见声音, 懵懵然直起半边身子, 仰着脑袋看自家主人,低声“汪呜”了一下,似在表示疑惑。 池舟轻声笑开, 弯腰揉了揉它又站起来,扬声在院子里唤:“明熙。” “哎!”应答自偏房传来,身边却有脚步声。 有人立于他身侧,似是怕他摔倒,抬手扶住了他胳膊。 池舟微顿,旋即低笑了声,问:“不装了?” 第73章 “嗯。”那人应。 池舟:“带我去书房。” “好。”那人又道。 谢鸣旌好像变成了刚开始在琉璃月上的谢究模样,问一句答一声,像个锯了嘴的葫芦。 池舟也不挑他错处,只任人扶着自己往前走,期间还不忘跟匆匆赶来的明熙说一句没事了,让他歇着去。 小明熙摸摸脑袋,左看看右看看,既不明白少爷为什么唤他,也不明白六殿下为什么突然不装木桩子了。 但既然用不着他,明熙自也不会跟着去讨嫌,所以池舟进书房的时候,身边只有谢鸣旌陪着。 他在书桌前站定,跟谢鸣旌说:“帮我写篇祭文吧,殿下。” 他看不清谢鸣旌的表情,却能在一段很长的沉默里揣测出一二。 良久,在暑热未消的余韵里,在秋起渐凉的开篇里,谢鸣旌应他:“好。” 池舟伸出手摸索,谢鸣旌想帮他却被制止。 池舟摸到砚台,向里倒了些清水,缓慢而又均匀地开始磨墨,听着耳边时而清晰时而遥远的风声。 池舟张口欲言,一时竟卡住了。 谢鸣旌也不催他,只默默地摊开纸张,坐在原地等他。 半晌,池舟低下头,闷闷地笑了一声:“我一时竟想不起来今年是何年月。” 墨锭滑过砚台的声音绵长而悠远,恰和那些遥远的风霜刀剑声。 谢鸣旌想要提醒,一张口却也卡住了,于是只能继续装木头。 好在池舟想了起来,他低着头,发丝自颈后滑落,飘荡在身前。 “承平十四年秋,七月初三,临近中元,不孝子舟于家中静坐,见落叶零散,思及祖宗先辈,惊觉为人二十载,一事无成,忝居高位,享祖宗福德,却无德行可称——” 清清朗朗的声音在屋内响起,伴随着墨锭摩擦砚台生起的汩汩水声,池舟断断续续地念着,半天没听见身边动静,不由地停顿下来,偏过头看了一眼。 一片黑褐色的色块里,独谢鸣旌坐的地方是青蓝色。 池舟看不清他的样貌,只能见他端坐不动,出声问道:“怎么了?” 谢鸣旌这才结束了他装木头的一生,凉声反问:“你要这样写吗?” 池舟一时沉默,谢鸣旌便又问:“池舟,你下一句是什么?” 他道:“‘致使家破人亡,四散飘零’?” 谢鸣旌声音很冷,在这暑热未散的迟夏里,竟让人一时恍惚,感受到了萧瑟肃杀的深秋冷清。 池舟第一反应竟是:原来谢啾啾真有帝王之相。 可紧接着他就听见这人语气愈发不善,似是极度不满,竟连他一分一秒的迟疑都受不了,自顾自地逼问开来:“所以呢,池舟?你是不是很后悔遇见我?” 池舟耳边本就不时有幻听,声音入了耳尚要再反应一番,还没来得及琢磨开他上一句话,下一句砸进耳朵里压根听不明白。 谢鸣旌却道:“你后悔的事那么多,没劝住池辰从军,没救下池老将军……是不是还后悔救了我,以至于引狼入室,害得你全家死散离分?” 这话说得太重,谢鸣旌到最后甚至没控制音量,听在池舟耳里,宛如一柄利剑刺破呼啸的风声,直逼心口,竟使他一下反应了过来。 池舟霎时凝了神色,蹙眉沉声呵道:“谢鸣旌!” 谢鸣旌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哪怕知道他看不见也固执地要站在池舟面前,盯着他眼睛问:“池舟,你后悔了对不对?” 诛心言论不过如是,池舟一篇祭文刚开篇,尚来不及润色,便扯出这事端来,心下不悦,正想与他分辨,却听见他语气里压抑着的颤音,一时失声。 半晌,池舟几乎不知怎么才好,只能叹了口气,问:“你这些天就琢磨出这个?” 谢鸣旌不说话,只死死地盯着他。池舟现在是个半瞎子,可他若是能看见,便能瞧见这人甚至连衣襟都在颤抖,不知是费了多大的气力才克制着自己站在此处不动弹。 池舟想了想,原是想直接否定,可到底也不全然,思索两秒,索性承认了一部分:“你我也算心有灵犀。”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谢鸣旌简直炸了,他压根不想再站在这里,转身就要走,椅子在身后发出巨大的一道拖拉声。 池舟吓了一跳,忙抓住他问:“要去做什么?” 谢鸣旌也不知说的是气话还是真这样想的,呛声回道:“替你炸了狗皇帝,也省得你日日看我烦闷。” 池舟:“……” 池舟一时无言以对,枯叶落入掌心时的萧索也去了大半,他沉默半晌,直到身前这人见他竟不回声,又抬起步子要走,才有些无语地问:“你还记得狗皇帝是你爹吗?” “那又如何?”谢鸣旌反问。 池舟觉得这实在有些地狱笑话,却又不好真的笑出声来,只一只手仍抓着谢鸣旌胳膊,一只手攀上他胸口,假模假样地向下顺了顺:“真不讲孝礼伦常了,也不怕遭报应。” 谢鸣旌:“父不慈子不孝,有何伦常可讲?” 池舟一噎,一时间开始怀疑他俩究竟谁才是正儿八经的古人。 但他很快就点了点头,却道:“是这个理,但你不行。” 谢鸣旌皱了眉,还欲再辨,池舟做势按了按脑袋:“头疼。” 谢鸣旌一下噎住,只能噤声,憋闷地将人按在圈椅上,垂首替他按头。 池舟先是享受了一会儿,才尝试着戳这只快炸了的气球:“啾啾。” 谢鸣旌不应声,额头上的手动作却微不可查地一顿。 池舟勾了勾唇,道:“我说的是心有灵犀指的是你第一句话,我确实认为我行为有失,才没能阻止祸端。” 眼看着谢鸣旌又要炸,池舟抬手按住他,正色道:“但你后面那些屁话,我一个字不认。” 身前是只字未写的祭文,身后是闹腾着要杀了亲爹的皇子,池舟缓慢而坚定地说:“我不后悔遇见你,也不后悔没劝住我哥,更不认为是我失职才没救下我爹。” 他顿了顿,听着耳边风声,更正道:“或许曾经这么想过……但是啾啾,我那时才十岁。” 十岁,上有父母兄长,下有祖宗基业。 打仗用不到他,考学难不住他,池舟就算两世为人,在那时也只是个被呵护疼爱长大的幼童,思想难免偏激,可如今不同。 他说:“池家历来以保家卫国为使命,我纵使不是什么崇高的人,自己做不到埋骨沙场,也不至于胆怯懦弱到连我哥去实现他的抱负也要阻拦。” “我爹的死非他之失,也非常人能救,与其自怨自艾,不如剑指祸魁,替他和千万将士平冤。”他顿了顿,又抓住谢鸣旌手背捏,含着阻拦之意:“但这事我能做,民能做,兵能做,你不能做。” 他警告道:“收了你的想法。” 谢鸣旌非常不理解,但池舟语气相当严肃认真,他便不与他争辩。 池舟道:“我这些天一直在想,我这些年反反复复困于悔恨不甘之中,无数次遗失又忆起,生生磋磨光阴,竟将筹码悉数压在了你身上。” 他既厌恶原著,又不由自主地信着原著。 既会在愤愤不平万念俱灰时对谢鸣旌口出恶言,又不自觉相信了他是能终结一切祸端之人:普天之下若要找出一个能结束承平帝统治,揭下他伪善面具的人,那合该是谢鸣旌、只能是谢鸣旌。 所以“娶”他既是救他,也是下注,自己的心意倒成了最末一条。 但这实在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他呢? 那池舟自己呢? 他身为池永宁的亲子、池辰的弟弟,自是可以用一切手段替他们报仇,利用皇子当然也不为过。 可利用本就是利益交换,若是谢鸣江之流,池舟乐得见他们父子相争斗得个鸡犬不留。 可谢鸣旌不同,他在谢鸣旌这里,家世也好、能力也罢,甚至于知道剧情的“金手指”全都不作数,全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之所以谢鸣旌会帮他、愿意帮他,不过是将一颗真心捧出来送他。 这才不吝做“叛臣贼子”,不惧日后万万年背上“弑父杀君”的骂名。 但这其实不是池舟利益相逼、换得谢鸣旌做的,反而全出于他一番自愿。 池舟成了这件事里最末一流。 利用谢鸣旌的真心,不费一丝心力,报了父兄的仇,也将谢鸣旌推向了不忠不孝的深渊。 这对吗? 他这样何异于路边偷食的一条狗? 便是金戈也比他好上百倍。 池舟是学过历史的人,不愿谢鸣旌生前身后几百年,都要背上这么一个“污点”。也不想借他人之手,报自家之仇。 哪有父母兄长都是上阵杀敌的将士,独他一人蝇营狗苟做幕后君子的道理? 池舟这些日子只是在想,他这些年究竟都做了什么? 纵使天道不公、时运不济,致使他遗忘,便没有哪怕一次在想起之后,尝试放弃迷信原著,以自己的方式去报仇吗? 第74章 还是说,他还有什么没想起来? 耳边的风沙剑戟声不知何时停了,池舟一时想入了迷,竟也没发觉。 直到身后那人沉默许久,像是心不甘情不愿似的说了一句:“并非全压了我。” 池舟疑惑歪头:“嗯?” “池舟,你一开始选的不是我。” 谢鸣旌声音沉闷,似是极为不甘地说了这么一句,受了天大苛待一般。 第59章 按谢鸣旌的说法, 池舟一开始就和谢鸣江走得极近。 以至于在他尚且年幼的那几年,不止一次以为池舟其实是假意与他相交,实则只是为了在得到他全身心的依赖与信任后,再将其一手推进深渊。 毕竟这样类似的戏码, 谢鸣江等人不止做过一次。 好在没有。 至少池舟没有。 但他仍旧与太子党交好, 若不是这次失忆前在群玉楼发生的争端实在触及了池舟底线, 之后又有宁平侯府与皇家结亲的一系列事件, 恐怕他们早就又掺和到一起去了。 池舟闻言挑了下眉, 回过头瞥了谢鸣旌一眼。 哪怕视觉并未完全恢复,他也察觉到谢鸣旌怔了怔, 抿了下唇,似也在为自己话里不自觉透露出的酸味儿懊恼。 倒是久未见过的小孩模样,池舟不免失笑。 但好在重点也不在此, 三言两语下来, 他便清楚了原来自己一开始便想着连谢鸣江一起整。 为了什么不好说,多少有点私人恩怨在里面。 思及此,池舟一拍手站了起来,宣布道:“好,就这么办。” 谢鸣旌不解:“怎么办?” 池舟不答,话锋一转反问:“你刚刚说了什么,我没注意听。” 他问得太随意了, 谢鸣旌一时竟没反应过来:“什么?” 于是池舟好意‘提醒’:“炸了狗皇帝?” 谢鸣旌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要遭。 池舟弯起唇角, 似笑非笑地问:“你哪儿来的火药啊, 谢啾啾?” 谢鸣旌:“……” - 时机太凑巧了,不供出侯府某位大小姐都有些不合时宜。 是以当日午后,明熙正在院子里给金戈撕牛肉加餐, 就见池桐闲适自然地溜达到了霜华院,在书房跟二少爷聊了半炷香功夫,然后…… 憋着一肚子气大踏步出了门,临走还不忘猛踹门槛石。 影三不知道从哪棵树上跳了下来,跟一脸懵的明熙对视一眼,拍拍他肩膀:“准备一下吧,三小姐估计回去就要奋笔疾书,给那位‘屈辱下嫁’的殿下安排上一连串虐身虐心的情节了。” 明熙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相当迷茫:“?” 影三语气很过来人:“信我就好。” 打又打不过,骂又没法骂,火药被收缴了,再不做点什么发泄心里的怒火,他都怕三小姐今晚就杀进皇宫一枪挑了皇帝脑袋。 唔…… 是他们家家风了。 影三想着想着打了个寒颤,摸摸胳膊一个纵身又不晓得跳到哪儿藏起来了。 徒留明熙在原地呆了许久,眨巴眨巴眼抬头望向虚空:“不是,你怎么也知道小姐在写书啊?” 耳聪目明的影三:“……” 他们一整个影卫团伙一下值就轮流交换新书,欣赏自家殿下被三小姐编排成一个小可怜,美滋滋吃着烧鸡喝着美酒,看书里的侯府男妻生日当天因为打碎一对瓷瓶被罚跪祠堂,饥寒交迫晕倒在牌位前,最后被力大无比的侯爷懒腰抱回厢房什么的…… 他敢说吗? 影三不敢说,他惜命。 明熙的问题得不到答案,手上的牛肉干被金戈咬到底儿,他才像是终于回过神了一样,立马站起身,拍拍衣摆就往外奔,誓要在三小姐身边笔墨伺候,力保拿到梧桐道人第一手稿。 “汪……汪汪?!” 院子里响起一叠狗叫声,隔着门板池舟都能听见小狗叫声里的疑惑与茫然。 他抬头,有风穿过窗棱,自颈项拂过,池舟轻笑了笑:“好热闹啊。” 谢鸣旌刚誊抄完一篇祭文,正是哪儿哪儿都憋着气的时候,闻言也不吭声,只是坐在那生闷气。 池舟愈发觉得可爱,他朝窗外看了眼,视野里是大片连绵的绿色和碧蓝的天。 想到什么,他叹了口气,在桌下踢了踢小殿下的腿:“啾啾,你是不是偷了我的桃树?” 谢鸣旌一僵,气都忘了生,嗓子有些发紧:“嗯?” “我种在璇星河边的那四株,后来去找就没有了。”他顿了顿,故作高深道:“别说跟你无关,我之前进宫看到一座宫殿里全是桃树。” 谢鸣旌:“……” 谢啾啾沉默半晌,低声道:“知道了还问我。” 池舟笑意收不太住,走到谢鸣旌身后,俯身拥住人,下巴搭在他侧颈处。 谢鸣旌浑身一僵,手不自觉握紧了椅把,连呼吸都一瞬收紧。 热意自二人肌肤相贴的地方流淌,池舟轻飘飘地说:“想吃桃子了,啾啾。明年我们在院子里种点桃树吧?” 他突然觉得整朵整朵坠落的花瓣虽然好看,但花落后结个好果好像更完满。 室内沉寂许久,池舟维持着贴在他身上的动作不动,像是在汲取热源,也似浅眠假寐。谢鸣旌低头凝望桌案上那篇祭文,良久才低声应了句:“好。” 池舟轻笑开来,混进院外夏末秋初的风里,裹挟着浓烈果香,似一坛酿了经年的酒,一朝启封,香气醺人。 - 锦都城里最风流处,曾经是群玉楼,后来是琉璃月,俱是纨绔子弟呼朋引伴所在。 池舟年少时,也曾是烟花柳巷常客,逢场作戏寻欢作乐,没少逼得小殿下翻出宫门去寻他。 可待二人定亲后,莫说青楼画舫,便是寻常酒肆茶楼,也少见得宁平侯踏足,是以京中那群纨绔子没少在背地里拿他做下酒的谈资。语意中总含着些轻飘飘地蔑视鄙夷,笑他搬起石头砸自己脚,娶回一位皇子,要做一辈子断子绝孙的苦行僧了。 但这话从前传不到池舟耳朵里,如今更舞不到他面前。 有一个伍智不知天高地厚闹到他跟前,没两天连他爹都被陛下寻了由头革了兵部侍郎的职外放做官去了。 众人为此评价褒贬不一,却总也不敢明说。只一面暗道圣上果真宠幸宁平侯府,一面却又在提起池舟时暗暗摇头并不多言,连带着这些日子谢鸣旌偶有上朝,与他攀谈的人都少了许多。 却仍有人不怕这些的。 池舟五感恢复的翌日,侯府收到请帖,道是太子殿下新得了块美玉,延请宁平侯赴东宫一观。 谢鸣江近来其实已很少邀请池舟,毕竟有谢鸣旌这么一层关系在,他不敢去赌池舟的立场。 ——哪怕朝野上下都说六殿下早已失了夺嫡资格。 是以这份邀约时间卡得就太巧,池舟收到时甚至有些想笑。 “你说我是去还是不去呢?”他问谢鸣旌。 谢鸣旌不吭声,眼睛盯着那封请柬,像是在思索这玩意究竟是怎么递到池舟手上的。 大猫情绪过于外显,池舟甚至不需要耗费心思去想,便完全与其共频。 他笑了半晌,伸手碰上这人侧脸,谢鸣旌立刻就弯腰歪了脑袋,将脸贴在他手上轻蹭,眼睛直勾勾上挑望着池舟,撒娇到犯法。 偏偏表情又是冷冰冰的,叫人实在手痒。 池舟没忍住,合指捏了捏,盯着谢鸣旌逐渐放松下来的眼神缓声道:“啾啾,记得去接我。” 谢鸣旌一下怔住,刚软化的神色一瞬转凉,想也没想后撤,任池舟手指停在空中,坐在椅子上笑望向他。 谢小殿下站在原地,望着池舟那双桃花眼里笑意浮现、波光流转,一时颇觉牙酸。 他狠狠地瞪了池舟一眼,转身就走,袖摆挥落的风宛如山雨前奏。 可池舟坐在原位品了许久,实在是没抵住,低下头由闷笑转为大笑,方才抚摸谢鸣旌脸颊的手指在侧边摩挲,活脱脱一个风流浪子了。 难怪。 池舟心想,难怪就算每次都会遗忘,他也会在不同的时间点重新偷回这只鸟儿豢养起来。 太漂亮了。 就连生闷气拂袖离去的醋劲儿都可爱到……他恨不得扑上去脱了他衣服。 池舟摇摇头,赶走脑子里的黄色思想,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意识到自己竟然是个颜控的事实。 一想到他居然要为了赴谢鸣江的宴,而将这只漂亮鸟儿留在屋内,池舟就想叹气。 “唉。” “侯爷缘何叹气?”席间有人询问,语调轻松得意,带着几分酒过三巡的懒散。 丝竹管弦,烛光憧憧,池舟瞥了一眼,没认出来又是哪家的公子,便将视线移到宴席中间,看那块长约半人高,宽约一臂余的玉石,半真半假可惜道:“曲好舞美玉称奇,只可惜佳人……” 他视线在殿中逡巡一圈,格外在几个眉清目秀的小厮身上停了几秒,而后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一抬酒杯爽朗笑开:“殿下见谅,宫闱禁地,舟酒后失言了。” 第75章 谢鸣江瞧着一副不拘小格的样子,摆摆手:“无碍,私人宴请,各位畅所欲言罢。” 池舟隔空遥遥敬了一杯。 第二日东宫便有人来访,说宴上见侯爷喜欢那块玉,太子殿下割爱,特命人送来,望宁平侯千万收下、切莫嫌弃。 池舟前一晚刚因为一身酒气回来,被谢啾啾妒火中烧摁在床上折腾了许久,半下午才醒来,一走到厅中收礼,却看见玉石两侧一溜排站了四个年轻貌美的小厮,或清丽或雄伟,各负美貌,不一而足。 池桐早听到了风声,如今正坐在一边喝茶吃瓜,好不惬意。 池舟:“……” 要死。 ----------------------- 作者有话说:久等,我……我是罪人[爆哭] 不挂假条了,我尽快完结,不做具体时间承诺了,我怕自己又鸽了,我真的……有的时候很想把自己做成一道菜[爆哭] 第60章 四个美男住进了霜华院, 当日官员下值,就有人瞧见六皇子殿下的车马从兵部衙门出来,绕过成华大道,径自回了皇子府。 活像个赌气归家的小媳妇。 要知道那座府邸自陛下赐下后, 除了成亲那回, 再无做过他用。 一时间大家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也不知道流言怎么就传得那样快, 不到半日锦都城里大大小小的官员便都听说太子殿下给宁平侯送了四个洒扫用的美貌小厮, 六殿下妒火中烧闹起了分居。 这是要是放在寻常官员妻妾身上,或许还能当做一桩风流韵事笑谈一二, 偏偏同时牵扯上着天下间顶尊贵的三个人,便谁都不敢妄言了。 就这般过了三两日,谢鸣旌日日早起上兵部点卯, 然后去军营练兵, 再回皇子府休憩。既没见宁平侯上门来认错,也不见六殿下气消递台阶,只日日臭着张脸训得西山军苦不堪言。 就在大家以为或许这二人也和天下间寻常怨偶一般,新婚燕尔一过,便陷入无休无止的争端和矛盾之中时,承平帝下旨宣了谢鸣旌进宫。 这实乃罕事,皇帝对这位皇子的漠视到了一种朝野上下都匪夷所思的地步, 若不是有池舟在中间掺和,他怕早就忘了自己有这么一个儿子。 是以谢鸣旌进宫那天, 一路从宣武门走到紫宸宫, 路上遇见的宫人差点没认出来这是哪位殿下。 谢鸣旌目不斜视,并不理会周遭打量的目光,只在紫宸宫外看见大太监福成的时候微一颔首, 以做招呼。 身着紫袍的宦官见状微怔,饶是身处权力最中心处浸染几十年,仍不免一瞬茫然。 此时正是初秋,天气格外清朗,微光落于宫前碧阶,长风撩动成年皇子衣摆,福成定在原地两秒,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十多年前,他替陛下看守“犯了错”的六殿下时,漫天雪色,灯火煌煌。 卑微的太监站在宽大威严的屋檐下捧着手炉避雪,皇孙贵胄却在雪夜里跪出一地血色,几近昏迷。 那时候尚且一朝得势年轻气盛的太监福成怎么看,也看不到这位不得圣心又无生母庇佑的皇子会有多好的未来。 像他这样的孩子,能在这吃人的宫闱下长大成人,或许某一日运势来了被守礼古板的老臣想起来,递上道折子请陛下赐个爵位封地做一个边远地界的王爷,已是极大的福分。 多的是死在宫里,年纪太小,连序齿都排不上的公子王孙,像谢鸣旌这样的殿下,实在不算多么特殊。 可就连福成也很难说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眼前这位冷宫里长大的皇子变了。 变得沉稳邃穆、喜怒不形,甚至渐渐地,朝堂上出现了与他交好的官员,提及这位六殿下时也不像以往那般讳莫如深,生怕惹得龙颜大怒。 福成兀自出了神,待回过神来自己先吓出一身冷汗,好在谢鸣旌既没有看他,陛下也没出声唤他。 老太监低头,敛下眼底那一抹情绪,上前两步赔着笑脸道:“殿下来了,陛下正在忙,劳您等一等。” 谢鸣旌正仰着头看紫宸宫门上挂着的匾额,闻言点了下头:“嗯。” 他就那样那样站着,似乎被匾额上的字勾起了极大的兴趣,也不在意父皇为何唤他前来,也不为这漫长的等待觉得恼怒。 直到时间过去良久,殿内传来一道瓷片碎裂的声音,周遭伺候的太监侍卫浑身一震将腰弯得更低,谢鸣旌才看见宫门打开,谢鸣江从里走了出来。 太子殿下脸上带着愠色,衣袍下摆晕湿一片深色痕迹,长眉紧锁,一脸不服气的怒容。 他大步流星地出来,又在谢鸣旌面前停住。 分明有耳朵的人都知道他在里面受了责备,这人偏偏还要作死嘲一句:“怎么,六弟这是家事不和,求回娘家请父皇替你做主了?” 福成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装眼瞎耳聋,半点儿不敢掺和进这对皇家兄弟的口角中。 却见谢鸣旌只淡淡瞟了谢鸣江一眼,反问:“皇兄原也知道我和池舟的事是家事?” ——是东宫太闲了,还是你太子党的人全被贬完了,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做起拉皮条的掮客生意? 谢鸣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几乎不敢相信这位一向懦弱可欺的六弟竟真的胆大包天到在紫宸宫门前讽刺他。 “你……!” 谢鸣江正要再说,殿内跑出来一个小太监,毕恭毕敬道:“六殿下,陛下让您进去。” 谢鸣旌点头,并不搭理谢鸣江,却在错身而过的时候附耳轻说了一句:“皇兄,你找的那几位不好,真想收买池舟,你该按我的相貌去找。” 秋日天朗气清,原因为二位殿下的交锋,宫门前像是陷入冰天雪地一般的寂静,可当谢鸣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福成却听见他尾音不加掩饰的轻笑。 他抬头去瞥,恰见谢鸣旌唇角一抹未落的弧度。 他在这站了这样久,只这一瞬似个活人,会笑会怒,如冰雕的物件见了阳光。 谢鸣旌头也不回地步入殿内,徒留谢鸣江在殿外气恼半晌,又找不到人发泄,一抬脚将方才报信的小太监踹下了台阶。 小太监连叫唤都不敢,福成“哎呦哎呦”地叫了几声,忙吩咐人去扶,又好一阵宽慰太子殿下。 乱糟糟的一片乱,声音传进殿内,承平帝坐在刻着龙首的椅子里,闭眼假寐,捏了捏眉心,似是不堪其扰,却又当没听见。 碎瓷早被清扫干净,伺候的太监也都下去了,殿内只有他们父子二人。 谢鸣旌向他请安,半天没听见声音,便像曾经许多次那样,不声不响地跪着。 一炷香燃到尾声,龙椅上的天子才似终于回过神,缓慢地睁开眼,望着桌前跪立的青年。 良久,他道:“从小朕就不喜欢你。” 很平常的一句话,用最平稳的语调说出,就好像这其实是一个共识,而非什么不该搬到明面上讲的宫闱秘闻。 也好像古往今来,得天子一句“不喜”的人,有谁能有什么好下场一样。 换旁人在此,怕是要吓得肝胆俱裂,恨不得以头抢地求帝王垂怜,谢鸣旌却像是只随意听了一句评书,淡声道:“儿臣愚笨,不得父皇圣心。” 承平帝坐在上首,冷漠地注视着自己这个自出生起就没在他膝下教养过的儿子。 天家最喜子嗣绵延昌盛,偏偏这个孩子,谢鸿昌有时候会想他要是没出生就好了。 与他性情无关,和他生母身份是否卑贱也无关。 他默默良久,又像是没说过方才那句话一般,道:“起来吧。” “谢父皇。”谢鸣旌起身侍立在旁。 谢宏文摊开一本奏折,也不看谢鸣旌,而是说:“你兄长此次行为有失在先,朕便不怪你德行有亏,出宫后就回侯府,别去旁的地方了。” 谢鸣旌怔了一瞬,视线从地面移开,很是莫名地抬头看了一眼谢宏文。 在他的记忆里,面前这人是一向的独断专行,天威不可触犯。不论面上表现得多么礼贤下士、爱民如子,始终不过是一副虚伪至极的假面。 瞧他对自己亲儿子如何就知道了,谢宏文能是什么勤政爱民的好皇帝。 所以纵使天下人再说承平帝对宁平侯府如何如何好,谢鸣旌也不相信。 可如今这句话倒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谢宏文话音落下,半天没等到回应,蹙起眉头不耐地“嗯?”了一声,抬头看向谢鸣旌。 后者正撞进他的目光,瞧见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情绪。 厌恶、烦躁、不耐,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谢鸣旌迅速垂眸:“父皇对侯爷当真是好,可如今若是儿臣收了偏房,惹池舟伤心了呢?父皇也会劝他与我和好吗?” “放肆!” 天子一怒,如雷霆暴喝,承平帝将手中朱笔猛地一下拍至桌面,怒目圆瞪:“你要反了不成?!” 谢鸣旌不吭声,也不下跪,沉默倔强地宛如一株杨树。 第76章 谢宏文注视他半晌,冷声道:“别以为朕不知道,是你自愿嫁进侯府的,如今一切你自该受着!” 谢鸣旌惊讶抬头,抿唇看了承平帝一眼,眼中写满了惊疑不甘。 承平帝见他这样却又穿上了人-皮,脾气发完装出一副慈父的样子:“池舟那边,我会劝他将人送走,你也不要太有脾气。说到底,他那样的身份,又是少年心没个定性,一天一个样子,只图新鲜,做出什么都未可知,将来真接回家一个女子,生下孩子也并非不可能。” “你成亲前朕没劝你,今天给你一个忠告也不算太迟。你若是没法拴住池舟的心,也留不住他的人,就得受着他身边时不时会出现的莺莺燕燕。” 承平帝与他对视,意味深长地说:“你知道的,宁平侯府若是想要留下子孙后代,朕一定会允。” 殿内寂静异常,沉稳的声音在殿内回转,落入耳畔竟像是古神的低语,谢鸣旌沉默良久,才向承平帝行了个礼:“儿臣受教。” “嗯,你能知道就好,过来帮朕看几份折子。”承平帝点头,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 谢鸣旌出紫宸宫的时候,日头已渐渐西移。他踏出殿门,呼吸到外间空气的瞬间,脑子里一闪而过的仍是承平帝一开始说的那几句话。 如果栓不住池舟,就得受着他身边层出不穷的人。 像极了天下间每一个劝女儿相夫教子、贤良淑德的“好”父亲。 可谢宏文绝不是他谢鸣旌的好父亲。 他在说完这些话之后,甚至又让谢鸣旌插手朝政事宜。 打压和恩宠并施,漠视与重视并行。 要他安于内宅,又激他野心勃发,矛盾到了一种诡异的程度。 谢鸣旌站在原地片刻,想到了什么,低下头轻轻地笑了。 福成守在一边,见状没忍住,多嘴问了一句:“殿下这是想到什么好事了?” 谢鸣旌唇边笑意未落,侧眸瞥了这位年迈佝偻的公公一眼,眸光像是在打量一件什么有趣的东西,直将人看得汗毛倒立。 老太监几乎维持不住脸上的笑意,却见谢鸣旌已然将视线放在了前方白玉做的台阶上。 “只是突然想起来,我当年跪在这的时候,是真以为自己要死了。” 福成浑身一凛,立时僵在了原地。 谢鸣旌笑意和善从容,语调轻缓柔和,问他:“福公公呢,您那时候又在想什么?” ----------------------- 作者有话说:新年好呀!祝宝贝们2026年一切顺顺利利!!!么么么~ 第61章 谢鸣旌没从福成口中听到回答, 事实上他也没等对方的答案。 他像是只那么随口一问,紧接着看了眼天色,刚想起来似的,随意说了句:“天快黑了, 我先走了, 侯爷还在等我, 公公留步。” 福成简直像是从牢笼中解脱出来一般, 赶紧呐呐应是, 招来个小太监送六殿下出去。 谢鸣旌将他这些动作看在眼中,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 老太监站在殿门外, 过了许久视线才不受控制地落在那道颀长挺拔的背影上,心绪一阵混乱。 他也没想什么。 只是谢鸣旌方才的问话让他想起,自己曾经每一次在深宫中看见这位年幼皇子时的心情。 每次看见六殿下小小的身影出现在禁宫时, 福成都不免生出几分惊讶。 惊讶于……他竟然一直活着。 哪怕活得不像个皇子, 哪怕尚书房里随便哪家伴读公子都比他在宫里活得自在些,谢鸣旌也一直活着。 ——尽管他差点死在出生的那个长夜。 锦都已然入了秋,一阵凉风自紫宸宫门前吹过,福成打了个哆嗦,止住脑海中那些翻滚无绪的念头,转身低喃着向殿内走去:“降温了,得给陛下拿些袄子出来。” …… 谢鸣旌回到宁平侯府的时候, 池桐正准备出门。瞧见他回来,三小姐眼尾一挑, 似笑非笑道:“哟, 怎么自己回来了?我还以为得让我哥去接你呢。” 谢鸣旌问她:“你哥呢?” “不知道,跟我哪个小嫂子游山玩水去了吧。”池桐笑道。 侯府门前大树一阵哗啦啦声响,池三小姐抽空瞟了一眼, 望见茂密树叶间似有乌鸦惊惶扑腾的身影。 她笑意愈深,不再看谢鸣旌越发沉重的脸色,错身从他身边经过,空气里还飘荡着一股檀香。 也不知道是不是刚从佛堂出来。 更不知道那些清心平和的经文究竟念去了哪里。 谢鸣旌闭了闭眼,就那么站在侯府门前顺气。 周遭门房小厮大气不敢喘,好半天才终于盼着这祖宗挪了地儿。 绕过抄手回廊,谢鸣旌停在了一处池塘边。 池面搭了曲折环绕的红木栈桥,桥上坐着凉亭,四四方方,圈着围栏。有人在亭内,人头攒动,或坐或躺,或垂钓或下棋,一个个好不自在。 池塘边有随侍的下人,也有混进下人堆里的影卫,瞧见他来,本就慌得要死,又见谢鸣旌站在岸边不走了,一个个望天望地望池水,恨不得变成塘里的小鱼,也省得面对接下来的修罗场。 起了一阵风,天气逐渐转凉,谢鸣旌在岸边站了许久,直到亭子里众人都察觉出不对看了过来,他才像是刚反应过来一般,唇角轻扯了扯,发出一声呵笑,而后迈步踏上廊桥。 暮夏的暑气早消散在几场秋雨中,塘里枯荷尚未清理,高低层叠的黄绿色叶片衬着鲜妍明媚的少年们,好似一场又一场开得极艳的花事。 亭内渐渐有人敏锐地察觉出异样,调笑的神情在看见红桥那端缓步走来的青年时僵在脸上。 天色不太好,阴沉沉的压着层云,灰蒙蒙的天色里,亭中偏有人穿得艳极。 一身绯色的长袍曳地,慵懒无辜般躺在长椅上,腰间环佩在空中晃荡,金丝滚边的衣摆轻扫着地面浮灰。 有人蹲在他身侧,手中捧着只精美绝伦的玉盘,时令水果剥了皮切了块,摆成花朵的形状,再用银质小叉慢条斯理地从花心取料,动作慢极,悠悠荡荡、婉婉转转,像极了某些不可言说的隐喻,偏要在初秋的凉日里,做一场春朝的花事。 池舟躺在长椅上,似是饮了酒,眼尾飞上一丝绯红,挑着眼皮扫了一眼笑着喂食的少年,唇角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唇瓣轻启,就要接过那块暗示意味极重的甜桃。 谢鸣旌闭了闭眼,实在是忍不下去,出声打断这场香艳情-事:“侯爷。” 亭中寂静一瞬,半跪在地上的少年几乎浑身一僵,果盘在手中抖了抖,一朵桃花散了形,顿不复美感。 他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眼谢鸣旌,像只受了惊的小鹿般连忙垂下眼睫,下意识向池舟身边又靠了靠,宛如一丛附骨而生的菟丝花,却还不忘将手中叉起一块桃肉贴近池舟嘴唇。 池舟皱了皱眉,似是被打扰了雅兴,唇瓣不悦地抿起,避开了投食的同一时间揽过少年肩膀轻拍了拍以作安抚,然后才坐起身看向来人,眼神嫌恶得似在看路边一条冻死发臭了的狗。 谢鸣旌单手背在身后轻握了握,纵是知道这都是装的,也委实接受不了池舟这样看他。 他闭了下眼睛,胸膛缓慢地起伏了下,压住不停肆虐翻涌的情绪,维持着平稳的语调道:“要下雨了,侯爷还是先回院子的好。” 池舟眉心轻蹙,张嘴却道:“鬼混回来了?” 明熙侍奉在一旁,听见这话心都凉了一半,很想问自己少爷这些日子究竟是中了什么邪,自己放浪就算了,把六殿下气回“娘家”,不想着上门接人回来,一见面就说这鬼话…… 这可真是…… 明熙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吊着眼睛偷瞄谢鸣旌,脑瓜子里寻思着一会万一殿下要揍侯爷,自己到底是拦还是不拦。 天色阴沉沉的,西方浓云翻滚,将要酝酿一场暴雨,身形如松的少年站在亭子里,竟是艳丽花丛中最挺拔的一个。 谢鸣旌手在身侧紧握了握,松开时不自觉舒了一口气,眉眼温顺,语气和缓,十足的委曲求全姿态:“侯爷,跟我回去吧。” 池舟秉持着做戏做全套的理念,还想再阴阳怪气地刺两句,结果嘴还没张,之前想要喂他吃桃的小厮见二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心思一动,娇滴滴地往池舟身上一趴,做出副被吓到的模样,声音柔软如三月春草:“侯爷……” 池舟浑身一个激灵,几乎立时弹跳起来,对方一个没趴稳,摔在栏杆上。 池小侯爷视线没个落点,匆匆扫了眼栏杆,赶紧去瞧谢鸣旌,后者却似已忍到极点再看不下去,狠狠瞪了池舟一眼,转身就走,行动间步履带风,快得叫人追不上。 池舟下意识朝前追了一步又停下来,踟蹰两秒,人还在亭子里,心已经跟着渐起的西风吹到了谢鸣旌身边。 他舔了下唇,环视一圈亭子里被搅了兴致的众人,做出副不耐烦又实在没办法的样子道:“我先回去看他要做什么,明熙,送公子们回去。” 第77章 明熙:“……好的,少爷。” 您就继续作死,少爷。 明熙心里暗暗吐槽,笑嘻嘻地拦住几个想要追上前的小倌儿,一副很好脾气的样子,却将出口堵得死死的:“公子们还请回屋吧,淋湿生病了可不好。” 再转眼一看,自家少爷早就消失在廊桥尽头,衣袂拂过栏杆,似在水波上揉了一层涟漪。 …… 池舟一路上都没看见谢鸣旌身影,心脏七上八下地跳个不停没什么定数。 哪怕这些都是跟谢啾啾说好的,他仍是不免为谢鸣旌离去时那个憋气怨愤的眼神心慌。 况且…… 他也好些天没见到谢鸣旌了。 一身暗红色皇子朝服穿在那人身上,立在朱红色廊桥之上,如切如磋,若松若柏。一时间池舟望不见池内开到尾声的残荷,更瞧不见周遭那些宛如鲜艳花儿的少年。 池舟站在霜华院门前迟疑着,一时间竟不敢推门进去。 可风声刮过树丛,一场急雨骤然砸下,尚不待他反应过来,院门被人自内狠狠拉开,一双劲瘦有力的大手拽着他跨过槛石,又撞上墙根。 视线天旋地转间,池舟只觉自己被人屋檐那几块狭窄的瓦片之下,疾风骤雨自身边呼啸穿行,空气中的雨丝带上草木腥甜气味,将将拂过面颊,就被另一股更强悍霸道的檀香覆盖。 他被人压在院墙上,园中花树在风雨中瑟瑟发抖,头顶单薄的几块瓦片和高大的身影却几乎替他挡住了这场霹雳的雨。 池舟抬起头,张开嘴正要说话,视线却陡然一黑,湿冷的雨珠顺着身前人的发丝落到他眼睫之上,轻轻一颤坠到鼻尖,还不等伸手去拂,便在激烈碰撞之中滚入地底,和漫天风雨去往同一个归宿。 口中空气几乎被人掠夺殆尽,恍惚中池舟听见院中有焦急的犬吠声,似是不解这二人为何不进屋子,偏要在暴雨天气里争执。 可这也不是争执。 湿滑的舌尖卷入口腔,一寸寸舔-舐描摹,带着潮气的手掌探入衣摆,温热与冰凉交错,瞬间便激起一阵颤栗,双腿无力地分开,又因人强行挤进的膝盖而勉强有个不上不下又难堪的煎熬支点。 池舟连吞咽都来不及,气息急促到只剩本能反应,不断用拳头去砸面前这人的背。 耳边暴雨声响明明愈发剧烈,却在渐渐迷糊的意识里几乎快变空蒙。 池舟似是经了一场酷刑,良久才得解脱。 谢鸣旌手指扔在他腰间游移,额头却与之相抵。 在彼此急促剧烈的喘息声中,他听见这人低声做了决定:“池舟,我要在这上你。” -----------------------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宝贝们马年大吉! 是的,我又装了很久鸵鸟……但我真的会写完的qaq 第62章 池舟几乎觉得谢鸣旌疯了。 他像是没意识到这是室外, 也没感受到周遭劈天盖地的暴雨。 就那样一方狭小的瓦片屋檐,好似就能为他们两人构建出一个安全区,足以支撑他激烈的亲吻和一切放肆的行为。 池舟被他亲到窒息缺氧,衣袍沾了水湿哒哒地往下坠, 视线撞进面前这人寒潭一般的眼眸里, 就也像是被水草缠绕卷挟, 拽着向下跌落。 池舟一时失言, 差点以为这人真的要幕天席地在暴雨中开启一场性-事,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眼眸里无法言说的情绪逼退, 张了张口最终闭上,似妥协似包容,紧贴墙壁的背脊放松, 向前拥住谢鸣旌, 无声默许他接下来一切乖张荒唐的行径。 雨点打在树叶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然后滚进泥土里消失不见。 谢鸣旌那些急迫暴躁的欲望顷刻间骤然平息。 他向后退了半步,垂眸凝视池舟,望见那张形状饱满的唇瓣微微开启,说不清究竟是不满他的突然撤离在索吻,还是终于得到喘息在竭力呼吸, 眼神都变得茫然。 半晌,池舟被人抱了起来, 金戈的叫声被挡在门外, 而后渐弱,直至消失不见。 至于那些日月雨露下生起的欲望,最终在隐秘床榻间被一次次满足。 天色渐沉, 池舟很多次以为自己将要死在这个初秋的凉雨夜。 可直到他昏迷又清醒,窗外一片漆黑,屋内燃着零星的烛火,影子投射在墙壁床畔,池舟抬眸,望见谢鸣旌靠在床头,目光深深地望向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面前的这个谢鸣旌,是那本原著小说里手段狠辣心思深沉的男主,好像下一秒自己就会走上原著中的结局。 可大概是消耗了太多体力,也或许是到底淋了场雨,池舟身上没什么力气,无声叹了口气,费力抬起手遮了遮眼睛挡住烛火摇晃的光线,哑声道:“有话就问,憋在心里我怎么知道该如何哄你?” 谢鸣旌似是整个人都僵住了一瞬,眼眸中那些翻涌的阴暗情绪宛如寒潭中被人投进一颗碎石子,荡起一圈圈涟漪,而后彻底散开。 池舟耳侧传来悉悉索索的被子声,谢鸣旌滑进被窝里,侧身抱住了他,将下巴搭在他颈窝,全然一副无害天真的模样,好像几个时辰前拼了命死干的人不是他一样。 池舟差点没被气笑。 但谢啾啾蹭了蹭他肩膀,毛茸茸的脑袋蹭得池舟脸颊痒痒的,池舟那点又好气又好笑的脾气都变成了无奈,翻了个身将自己塞进了谢鸣旌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睡觉。 雨已经停了,窗外有细碎的虫鸣,池舟听见谢鸣旌沉稳有力的心跳和平缓的呼吸声。 半天没等到回应,又实在困倦得厉害,池舟敲了下谢鸣旌,耐心见了底:“不说就睡,把灯吹了。” 这人倒也是听话,探身吹灭了蜡烛重新抱住他,呼吸依旧平稳,像是进入了睡眠。可过了会儿,池舟听见他呓语般轻问:“你想要孩子吗?” 被窝柔软舒适,天气又太暖和,这话诡异到了一定境界,池舟差点以为自己睡迷糊了出现幻听。 可他稍稍一想,意识渐渐回笼,那点怎么也散不去的困倦硬生生被气退了。 池舟蹙起眉头,睁开眼睛,有些后悔方才让这人吹了灯,以至于他现在看不清谢鸣旌表情,这人也看不见他几近愤怒的眼眸。 他沉默片刻,思绪转了几圈,理清前因后果:“进宫一趟回来就跟我发癫,谢洪昌跟你说了什么?” 谢鸣旌不吭声,一副委屈小媳妇模样。 池舟越想越气,在他怀里挣了挣想要出去,谢鸣旌立时跟木头活过来似的,赶忙伸手揽住他,安抚般拍了拍他背,低眉顺眼道:“我错了,我瞎说的。” 池舟呵笑一声:“瞎说一句就把我折腾成这样,再有下次你岂不是得把我片了吃肉?” 谢鸣旌眉心一跳,本能排斥这种形容,心下慌了神,果断选择卖爹:“……他跟我说,如果我没办法把你绑在身边,你身边就会有源源不断的人,甚至有可能留下子嗣。” 谢鸣旌似乎也知道自己没理,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只剩气声,贴着耳畔吹过,微凉的发丝蹭过脸颊,几乎算得上一种勾引。 池舟身子往后,伸手抵住谢鸣旌胸膛向前推,那么多过火的行为都纵容了下来,偏在这时候有了原则。 一双艳丽的桃花眼眸眼角潮红还没散干净,眸中却已经凝了冰,较之室外初秋凉雨夜还要冷上几分。 “你信了是吗?”池舟冷声问他,嗓音里还带着散不去的沙哑春情,谢鸣旌又想吻他。 他近乎着迷地在黑夜中凝望自己的爱人,先前那样多惶惑不安滋生出的恶念在对方一次又一次没底线的放纵中消退,而今只剩满腔快要溢出的爱慕与欣喜。 谢鸣旌将池舟抱得更紧,一下又一下轻柔地抚摸他脊背,似哄稚童入睡般。 “我没信他,我知道舟舟不会不管我的。”谢鸣旌软声说着。 池舟发出一声呵笑,明显不信他,却也没再借题发挥,只凉声道:“你爹真不是个东西。”挑拨夫夫感情。 “嗯。”谢鸣旌应得从善如流,一点没有心理负担,听见池舟尾音里带了点困倦,低头将吻落在了他发丝,低声道:“嗯,所以我会早点把他弄下来的,给舟舟出气。” “快点。”池舟说。 “好。”谢鸣旌笑着应,又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没意义的话,翻来覆去不过是好爱池舟,要一辈子在一起。 给池舟烦得轻啧了一下,谢鸣旌便不敢做声了。 屋外虫鸣声渐弱,身侧呼吸声趋近平缓,谢鸣旌轻抚池舟后背的手停下,眸中那些清浅的笑意被无人知晓的暗色取代。 信了吗? 多少有些信的。 娶妻纳妾绵延子嗣倒是不怕,他相信池舟不会那样对他对自己,自己更有一万种办法让他做不出这些事来。 可谢洪昌有一句话的确戳到了他不可为外人道的心思。 他留不住池舟。 第78章 但凡池舟是他身边切切实实能抓住的人,谢鸣旌撒娇卖惨、威逼利诱,什么都好,总不至于让他飞到天边不见了。 可他的池舟,是天边月,世上仙,渡完人或许就要回他瑰丽梦幻的阆環仙境,再不留恋这肮脏无趣的人间红尘。 与其说担心他有子嗣,谢鸣旌宁愿他真的有那么一个孩子。 血脉相连的牵绊,总要较别的关系来的更深。 谢鸣旌向前蹭,掌心覆上池舟平坦结实的小腹,感受着呼吸带来的微弱起伏,没忍住轻揉了揉。 要是能生就好了…… - 六殿下和宁平侯闹了些日子冷战,最后因为陛下从中调和重归于好。 一时间满朝文武无不大肆称赞承平帝为人父母用心良苦,连带着上朝见到谢鸣旌都要拱手作揖,做出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劝诫他千万不要辜负陛下良苦用心。 与此同时,池舟却在群玉楼里和谢鸣江喝花酒。 窗外华灯初上,秋月高悬,太子殿下一身华服眉眼含着戏谑笑意,望向池舟的表情很是玩味。 “都说六弟和侯爷和好了,如今又回了侯府做他的正房夫人。怎么?孤瞧着小舟并不满意?” 池舟靠坐在窗台上,接过一杯递来的酒,抿了一口皱了皱眉头又放回去,嫌弃之情溢于言表,也不知道是对酒还是对人:“太烈,太冲。” 谢鸣江顿了一瞬,旋即大笑开来,引得周遭公子哥一片附和哄笑,好似都从池舟短短四个字里看到了那个朝堂之上木头一样冷冰冰的六皇子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池舟怔了怔,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有些后悔戏演得太过。 他问谢鸣江:“殿下近来挺闲?” 谢鸣江笑意渐止,眼眸里分明还含着笑,却已经逐渐凝起一层寒气,唇角笑意不减,开口却道:“小侯爷这是在骂我?” 雅间里丝竹管弦不停,哄笑声却渐渐止歇,池舟低头笑了笑:“什么话,前些日子一时意气连累了殿下,想卖你个人情。” 谢鸣江敛眸,池舟不躲不闪与他对视。半晌,谢鸣江挥了挥手,屋内一应人等退离,只剩下他和池舟两人。 窗户开着,大片大片凉爽的秋风灌进,空中吹来远近不同的歌舞欢笑声,一派盛世繁荣景象。 池舟不经意间瞟了眼高空圆月,却见有云层飘过,吞了一半月华。 他收回视线,一边给自己倒酒一边说:“伍智着实惹人厌烦,但也不至于惹了我一人就连累到全家外放的地步,他那个兵部侍郎的爹好歹在京中多年,陛下正值壮年耳聪目明,总不至于不知道他是您的门客。” 谢鸣江眸色愈发深寒:“侯爷与我说这个做什么?” 池舟慢条斯理道:“陛下文治武功、千秋万代,虽说早早就立了您为储君,朝中这些年来也只认您一个,但说实话,其他皇子的确不成气候。” 池舟再是天潢贵胄,妄议国本也足够承平帝将他砍个对穿,可他不但议了,还是在“国本”本人面前议的,偏生谢鸣江就那样听着他说,便显得很好笑。 好似天底下的大事也不过是一场酒局上,三言两语就能敲定的闲谈。 “陛下再宠信宁平侯府,也断没有为我一人外放京官的道理,你说这其中有没有六殿下的原因?”池舟一双桃花眼上挑,远远地看向谢鸣江,身后是被窗台分割的婆娑树影,清亮月光被云层尽数遮盖,层叠的灯火烛光衬出朦胧欲醉的光彩。 池舟轻声道:“既削了你的势力,又将我捧上不该去的高度,同时告诉朝臣,哪怕六殿下嫁与男人为妻,仍是天家子嗣,他的丈夫受辱,便也值得天子动怒。你说,咱们陛下下一步打算做什么呢?” 屋外是群玉楼觥筹宴饮的欢声笑语,屋内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谢鸣江沉声问:“你跟我说这些是为什么?” “殿下不知道吗?”池舟笑着反问:“我贪生怕死,只想做个富贵闲人。若是你得登大宝,总不至于容不下一座宁平侯府?” 谢鸣江不答,池舟也不追问,道:“我原以为谢鸣旌是笼中一只雀鸟,被我拘在府里便折了羽翅,再飞不高。可若是圣心垂怜,鸟化皇凤,人得了权利,还能让我这么一个污点好生活着吗?” “我挺怕死的,殿下。”池舟半真半假地说,模样很是狡黠。 谢鸣江问:“你不喜欢他?” “喜欢。”池舟笑道,“天底下再没人比我更爱他皮囊。” 谢鸣江没话说了。 池舟仰头喝了那杯酒,从窗台上跳下来,经过谢鸣江身边时轻声道:“所以殿下,就当合作共赢好了,你争你的万里江山,我拥我的美人入怀。” “说实话——”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嗓音里裹着玩味笑意:“你送过来的那些人,差点意思。” 池舟轻声与他耳语:“若是灾星降世,生而祸国……这种人,想是不该登上宝座的,你说对吗?” 第63章 池舟一走出群玉楼, 就看见侯府来接他的马车。 明熙兼任了马夫的工作,等他上车的时候眼睛一直向后瞟。 池舟心里已经有了估计,却还是笑着打趣道:“里头坐了什么天仙,值得你脖子伸出二里地去看?” 明熙知道自家少爷又不着调了, 索性不回, 明目张胆地无视他并将头扭了回去, 顺手还在马屁股上拍了一下。 池舟失笑:“这小孩……” 话音未落, 到了门口, 转瞬就被里面伸出一只大手捞了进去。 车内并未点灯,只有星星点点的亮光透过车窗上的云母片投映进来, 反射出熠熠的光彩。 重心一时失衡,池舟险些跌坐在车厢里,却又被人牢牢箍在了怀中。 身体贴得太近, 他甚至能嗅见对方身上弥漫着一股浅淡的桂花香味。 池舟下意识放松身体, 任自己惫懒地躺在来人膝上,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刚要出声打趣,吻便落了下来。 马车在街上穿行,速度格外缓慢,不时有沿街叫卖声传入车内,与马蹄哒哒车轮滚滚声相伴, 他们在闹市之中辟出一方静谧安宁的小天地。 池舟只愣了一瞬,便回应了上去, 直到二人都亲得有细汗涔涔, 将要控制不住事态发展了才松开。 池舟从谢鸣旌身上离开,深吸了一口气,有些嗔怒地看了他一眼。 这人却倒打一耙, 整理好气息凉声问:“尝到味道了,辣吗?冲吗?” 池舟霎时哑火。 他抿了抿唇,嘴巴好像肿了,有些许轻微的刺痛感,饶是心里很想点头附和说是挺辣的,却也不敢。 池舟扯了下唇角,露出一个稍显讨好的笑容,又凑上去贴了贴谢鸣旌脸颊:“一点也不辣,谢啾啾甜甜的,像桂花糖水儿。” 谢鸣旌上一秒还因他的主动缓和了神色,下一秒听见他的话又垮起张脸,恼怒地剜了池舟一眼。 池舟:“?” 池小侯爷正寻思自己又说错了什么话惹了这祖宗不高兴,便见谢鸣旌点燃了车内烛台,将脚边放着的食盒拿到腿上打开。赫然是一份温凉的桂花糖水儿,恰解那点被酒意醺出来的微末醉意。 池舟觉得惊喜,忍不住道:“你果然是最甜的宝宝!” 谢鸣旌动作一顿,那点表演出来的恼怒情绪再也维持不住,又看了池舟一眼,才捧起木碗舀起一勺糖水喂过去。 池舟很是自觉,压根没提要自己吃,只蹭近了几分,乖顺地张开嘴:“啊——” 谢鸣旌手指一僵,又若无其事地喂了下去,心里生起几分雀跃的满足感。 半碗糖水下肚,池舟往后退了点:“吃不下了,刚在宴上吃了挺多。” 谢鸣旌也不强喂,从善如流地顺着碗沿喝了剩下半碗糖水才不咸不淡地说:“看来侯爷很喜欢群玉楼的酒宴和陪宴的人?” 池舟耸了下鼻子。 谢鸣旌疑惑地看他。 池舟说:“好大一股醋味,你买到假糖水了?” 谢鸣旌:“……” 谢鸣旌一阵无语,池舟说完却笑成一团,马车颠颠哒哒的,他索性往下一躺倒在谢鸣旌腿上,玩起了这人衣袖:“既要骗人,戏总该做足点。再说百金一顿的酒宴,味道自然不错,你要不要去尝尝看?” 谢鸣旌沉默片刻,凉声道:“这样贵的价格,想来赚得不少,也不知赋税交足了没有。” 池舟:“……” 算了,小雀儿在气头上,一时半会看着是消不下去。 他翻了个身,脸朝向里侧,脸颊蹭过谢鸣旌腿肉,池舟顿时感觉枕着的地方硬了几分。 他视线往上,看了谢鸣旌一眼。 原是没什么想法的,奈何颈下枕着的腿肉一瞬变得紧绷,池舟不由地多想了几分。 车轮晃悠悠,有些催人欲睡的意思,长街上人潮涌动,秋夜凉风透过窗棱漂浮,池舟动了些难言的心思。 第79章 他舔了下唇,似仍能尝到带着桂花味的吻。 池小侯爷眼波流转间下了决定,在马车又经过一段颠簸路面上头向上抬了抬,撩开谢鸣旌衣摆。 于是下一秒他便收获了一只蓬松炸毛的小雀儿。 “你——!” 谢鸣旌难得试探,一双凤眸里写满了不可置信,连忙伸手往下探,就要将他抱起来,池舟却用空着的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他一眼,牙齿咬开他腰带,眼皮向上抬,扫了他一眼,似是反过来在责备他的不听话。 谢鸣旌被定在原地,池舟总算咬开那根碍事的腰带,嘴巴松开,瞥了他一眼,笑道:“给听话小孩的奖励。” 谢鸣旌:“……” 谢鸣旌怀疑这人醉了。 他手握成拳又松开,反反复复、无休无止,最终挣扎几息,到底顺从内心包住了池舟后脑勺,似是掌控了整个世界,谢鸣旌没忍住发出一声窥探。 池舟愣了一瞬,旋即吞得更深,水声汩汩间,低浅笑声纵容般溢出。 车外秋夜熙攘,云与风共舞,车内潮潮水声,随着月华起落不息。 …… - 白露那天,锦都下了一场雨,气温骤降,像是要立马入冬一般。 懂天时的老人说今年是个冷冬,地里的庄稼恐熬不过。 好在没几天气温又回升,地里干活的农人又要光着膀子才不至于中暑。 可就是这样温度时高时低的,锦都周边几座府市乡镇上便有人病倒了。 病情来势汹汹,一开始只是高热不止,紧接着便是呕吐腹泻,喉咙肿大,更有甚者身上会起脓疱,亲朋家人离得近些都容易被传染。 池舟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正在看漠北寄来的信件,闻言一时怒从心起,差点捏破了那几张薄薄的信笺。 当晚谢鸣旌从兵部回来,一对上他视线就上前将人拥在怀里安抚:“我的错,舟舟教我做个君子,我便以为天底下人都是君子,忘了谢家从上到下一脉相承的残暴卑劣,这样大一个把柄放在面前,竟只想到用人命做杠杆。” 他把自己都骂了进去,池舟没心力与他争对错,明知谢鸣旌这样说也只是为了宽自己的心,可人命当前,实在很难舒心。 好在谢鸣旌接下来就说:“过两天星象异常,七杀现世,会有流火坠落,焚烧农田,届时自会有钦天监参我。” 池舟心道这都什么事,在谢鸣旌怀里靠了一会出来,翻出几张地契:“看一下位置,别烧错了。” 谢鸣旌看着他手里那几处庄子的地契,愣了两秒才接过,笑道:“这是我的嫁妆吗?” 池舟怔了怔,反应过来后才意识到这人是在说他还是“谢究”的那些日子,自己曾想着与他浪迹天涯,确实准备了许多田地商铺。 真要说嫁妆倒也没错。 池舟拍了拍他胸口,“是,所以省着点用。” 拍完捏了一下对方薄瘦的胸肌,转身就走:“记得请大夫去看,真受不了,你们谢家断子绝孙算了。” 分明是恶毒至极的一句话,谢鸣旌听完却眼睛一亮,迸发出灼灼的光彩,喉结上下翻滚一阵,千言万语憋在心头,只问了一句:“你去哪?” “烦你,今天不跟你睡。”池舟说着施施然跨步出了书房门,也不知道要去哪。 谢鸣旌面上那点雀跃的神色散去,转而被一种阴沉取代。想起谢鸣江送进侯府的那些人,烦得厉害。 他转过身,瞧见池舟随手放在桌上没处理的信件,微蹙了下眉,走过去收拾。打眼间瞟到什么,谢鸣旌愣了一瞬,没忍住笑了。 他的舟舟,真是…… 谢鸣旌将信件内容记住,转手将其烧了,又抽出堪舆图标注了几个位置,天色将明时才堪堪歇下。 …… 锦都周边县城发生疫病的事被当地官员瞒了几日,将要瞒不住了才被人报了上来。 谢鸣江彼时正在东宫饮酒,听见下头官员写的折子,唇角扯出一个玩味的笑,“写得挺好,明日早朝报上去吧,钦天监那边安排好了?” “回殿下,都安排好了,监正前些日子就向内廷递了口风,想来陛下这几日就要问了。” 谢鸣江有些讶异:“嗯?” 官员露出一个有些暧昧的笑,“陛下这些日子睡得不太安稳,据说夜里总有噩梦缠身。” 谢鸣江闻言,眼睛不自觉眯了一下,心里莫名有些慌。不太安稳,像是要发生什么预计之外的事一般。 他思索片刻,没想出个长短来,摆了摆手:“行了,下去吧。” 父皇一向疼他,此事办得隐秘,想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正沉吟间,耳房后绕出来一个粉衫青年,面容白皙,眉目精致,一双桃花招子眼神流转间别样的风情灵动。 谢鸣江多喝了几杯酒,抬手摸上对方眼皮,感受着掌心下微凉的温度,脑海中浮现出另一双桃花眼来。 “可惜是那样的身份。”谢鸣江低低地叹,颇有些遗憾的意味,可很快他又笑了出来,眼瞳闪过一抹精光,仰头喝了杯中酒液,揽住身前小倌儿的腰就对口渡了过去。 总不至于容不下一个宁平侯府? 哈? 父皇对宁平侯府的忌惮几乎已化为实质,纵使外人不清楚,当朝太子总看得明白。 等他继位,一个既没文官又没武将的宁平侯府,不给一窝端了,难道还要像过去十年一般供着吗? 至于池舟…… 谢鸣江眼眸微凝,寒光一闪而过。 大锦容不下宁平侯府,可他谢鸣江的后宫,却并非容不下一个池舟。 …… 当夜锦都城夜市结束,灯火渐歇,整座城池都进入了恬静梦乡,似在迎接即将到来的又一个中秋。 突然,北方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整座城池都似地龙翻动一般不时轰隆作响,惊醒无数人梦境,星星点点的灯火亮起,护城墙上光火成片,士兵迅速登上瞭望塔查看情况,望见极遥远的地方一片通红的火光,几乎要烧破天际。 奔驰的马蹄声穿街而过,紧接着城内不时有朱门大开,马车骡车接二连三地从官僚府中行出,奔向皇城。 池舟今夜歇在了霜华院,谢鸣旌起身的时候他也醒了,脸上还带着丝困倦,却已经挣扎起身穿起了衣服。 天色还黑得厉害,谢鸣旌有些心疼,试图劝阻:“别去了吧。” “要去的。” “怕我被吃了?”谢鸣旌笑道。 池舟抬起手,很自然地任他替自己系腰带,抬眸轻睨了他一眼:“嗯。” “……”谢鸣旌没话说了。 夜间天凉,谢鸣旌给池舟系了件披风才牵着他手出去,刚走出小路口,撞见池桐有些着急地小跑过来,见他俩一起才停下脚步,眸中含着火光,一看就气得不轻。 谢鸣旌脚步一顿,瞬间小媳妇做派地躲到池舟身后。 池桐见状差点没撅过去。 池三小姐左右看看,没找到合适的武器,一时间有些后悔出来得太急,没带根棍子。 “你拿火药干嘛去了?”池桐问。 谢鸣旌不答,轻轻扯了扯池舟衣角。 池舟感受到身上的牵引力,一时间苦笑不得,领着人从池桐身前走过,临了还轻轻弹了她脑瓜子一下:“小孩玩火尿裤子,你少管。” 池桐:“?” 她看看自家不说人话的二哥,又瞧瞧二哥身后一副爽到了表情的二嫂,两眼一翻,抬脚一跺,气得转身就走,速度快得也不知道要去哪。 池舟失笑,侧目看谢鸣旌:“满意了?” 谢鸣旌温顺点头:“嗯,哥哥疼我。” “……少肉麻。”池舟骂他,倒也任着他继续牵自己衣摆。 马车刚驶出侯府那条街就停了下来,池舟望着路边杨树下等着的陆仲元,乐了:“小陆大人这在扮演志怪小说里等书生的杨树精?” 陆仲元看看他,又看了看谢鸣旌,略一拱手就探身跨了上来:“路远,搭个便车。” 街上不时有几辆挂着府牌的马车驶过,陆仲元上车发现他们这还有热腾腾的早餐,吃了俩小笼包垫过肚子才说:“我一猜就是你们整出的幺蛾子,大半夜扰人清梦,给我当个车夫也不算亏。” 池舟笑了:“确实,只是你待会从我们车上下去,回不来怎么办?” 陆仲元吃饱喝足,一副无所谓地样子,脑袋往车板上一靠:“没事,出门前我往你家门缝里塞了信,你那个小厮机灵得很,回不来自有人去帮我喂狗。” 池舟愣了一瞬,想起他那一院子狼狗,没忍住笑了半天:“那狗是我哥托你养的?” “我哥。”陆仲元说。 池舟眼睛一眯,刚想说这人怎么乱攀亲戚,就听他轻飘飘道:“你哥托我哥养的,大概他没想到陆修瑾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也敢提着剑闯敌营吧。” “……反正亲爹后爹都没了,我这个小叔不就得养吗。”陆仲元语气轻松地说。 第80章 谢鸣旌抓住池舟手掌轻捏了捏,似是安抚,还不等情绪发酵,就听这人像是刚想起来似的,一拍大腿道:“诶不对啊!你才是亲叔叔啊,报销一下侄儿们的口粮啊侯爷。” 池舟:“……” 烦死。 他嫌弃地睨了陆仲元一眼,撇开脸时却又没忍住勾了勾唇。 北方火光蔓延,久久不灭;东边天际泛白,将要生出新的太阳。 池舟坐在马车上,沿着成华大道一路向巍峨庄严的宫城驶去。 而后千万种可能,都伴着今日的晨火光辉并行。 第64章 地龙翻动, 流火降世,承平帝半夜被惊醒,派亲卫飞速赶往京城各处官员宅邸,命众人紧急上朝议事。 池舟久不参与朝会, 一朝进了殿, 顶着满室烛火细细看去, 发现这些官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来得匆忙, 甚至有人互相帮忙整理衣领发冠。 很不成体统又滑稽可笑的一副画面。 他找到自己位置站定,目送谢鸣旌离开, 百无聊赖地盯着鞋尖发呆。 承平帝急匆匆召众人前来,自己却过了很久才到。 身穿帝王常服,十二冕旒下露出的脸色带着一种难言的灰败之感, 叫人联想到暗夜里行走的鬼。 池舟又望了眼他衣服上绣着的金龙, 收回视线,同人群一起拜伏行礼。 谢鸿昌视线扫过殿内,瞥见池舟时微愣了一愣,旋即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谢鸣旌,不知想到些什么,本就阴沉的表情上闪过一丝烦躁。 “平身。”承平帝道,声音里含着怒火, 偌大宫殿一时间落针可闻。 为的何事召集群臣,众人心知肚明。 时节已入秋, 再北一点的地方甚至已经下起了雪, 漠北的军队每年到了这时候都要加派人马巡视边关,防止北方蛮子因粮食短缺,南下侵犯。 原本这一时半会也影响不到锦都, 年年都这样过来的,不过是朝廷多拨些军马粮草预算罢了。 可就在家家户户喜迎中秋团圆的日子,大锦王都发生地震,北方流星坠落,大片即将成熟收割的良田被烧,火光映照了半片天空,任哪一个当权者都没办法视若无睹。 承平帝明显气得不轻,听人汇报完情况之后,当即就革了辽东巡抚和京兆尹的职,派其连夜赶往事故发生地抢灾救援,安顿灾民挽回财物损失。 天还没大亮,二人火速出了皇城,生怕雷霆震怒下一秒卷土重来,直接割了脑袋。 而这样的朝会一般不需要钦天监来的,奈何此次涉及流星坠落,钦天监未能提前预测,实乃失职,便也诚惶诚恐地滚来了。 承平帝听完一众文臣武将关于京城维.稳和边疆防护的建议,捏了捏鼻梁,视线凉凉地望向钦天监正许广夏。 后者浑身一颤,壮着胆子上前一步下跪:“臣身为钦天监正,却未能提前预测天时,致使天灾人祸,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谢鸣江微挑起一边眉梢,太子殿下懒懒散散地听了一早上,现在天快亮了,才总算打起几分精神。 谢鸣旌站在他身边,谢鸣江偏过头,带着种莫名的心态,看了眼他的表情,玩味道:“六弟,你猜父皇会怎么罚许大人。” 谢鸣旌道:“皇兄得父皇宠爱,不同于旁人,臣弟却是不敢揣测圣心。” 谢鸣江眼神一冷,喉间溢出一声呵笑:“孤才知道,原来六弟竟是一向的谦守自恭。” 谢鸣旌:“皇兄谬赞。” 一系列安排议事下来,殿内气氛已不复一开始那般紧张,离皇帝稍远一些的臣子也不乏低着头偷偷讲小话的。而离皇子们稍近一些的大臣,冷不丁听见这些对话,脸上流露出一股讶异,旋即对视一眼,都从各自眼中瞧见一点心照不宣的意思。 他们这位太子殿下,可从来不是什么仁慈和煦的兄长,瞧这样子,怕是有什么坑等着六殿下去跳。 毕竟是官场里浸淫多年的老油条,结合此次事件,还有什么不理解?纷纷将视线投到许广夏身上。 后者请完罪,承平帝却已经不耐烦听了,按着太阳穴挥了下手:“先带下去,革职——” 查办两个字还没说出口,许广夏骤然大声道:“陛下!” 承平帝一怔,扶额的手顿住,凝眉垂目看向他,眸中已然酝酿起不悦情绪。 许广夏心一横:“陛下,臣前些日子夜观天象,窥见星辰走向异常,原该立即禀报,可细细推演之后却发现涉及皇储,想要更谨慎观察些时日,不敢贸然上禀,误了天时,实乃臣之过错,但是——” 他说着顿了顿,偏头朝皇子们站的位置看了一眼,抿了下唇,也不知是害怕还是犹豫,迟疑了一瞬。 这时候殿内那些说小话的声音奇异地消失了,悉数聚精会神地听起了钦天监正发言。 池舟莫名觉得有些好笑,他动了动身子,身体换了个重心压着,也懒洋洋地看过去。 承平帝不知在想什么,见许广夏没说话,竟也没催他继续,反而瞧见池舟动作,侧头召来随侍太监,低声吩咐了句什么。 没一会儿,池舟身边就多了把太师椅。 “累了就坐,本也不是什么必须要你来的大事,你何时起这么早过来。”承平帝语气温和地说,跟方才在殿上龙颜大怒,摘了一连串乌纱帽的人仿佛不是同一个。 许广夏被晾在了原地,池舟挑了下眉,倒也不推辞,躬身向帝王道了个谢,干脆利落地一撩衣摆落座,果不其然听见殿内一片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就连身上那些如有实质的眼神都多了许多。 许广夏见没人催他,不自觉就有些慌了神,下意识偏头又看了眼谢鸣江的位置,心一横,膝行两步,头磕在地上,颇有些壮士断腕的意味,高声道:“陛下,流火降世只是开始,实则天象异常,七杀光芒盛过紫薇,正如六殿——” “嚓——!” “闭嘴!” 猛的一下,玉石相碰碎裂的声响在大殿内久久回荡,承平帝摔了茶盏豁然起身,十二冕旒在额前碰撞叮当作响,帝王怒喝似有回声,殿内顿时乌泱泱跪倒一片。 池舟动作慢半拍,从椅子上起来的瞬间便显得格外鹤立鸡群。 池舟:“……”没辙了。 他站在一堆跪着的人里,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默默跪了下去。 承平帝这时候倒不拦他了,兀自在高台上喘着粗气,像一头红了眼睛的牛。 良久,他声音很沉很重地说:“退朝。” 旋即拂袖便走,徒留百官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一时间没人敢出声,直到承平帝身边的小太监快步小跑过来,先是叫走了谢鸣旌谢鸣江,又将许广夏带了出去。 池舟等着叫,等了半天没等到,轻啧一声,刚想跟上去,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陆仲元不知何时从人群后上前来,挡了他的方向。 池舟不解:“何意?” 陆仲元:“没吃饱,先出去用个早餐好了。”说着他下巴向殿外一抬:“天亮了。” 池舟迟疑两秒,跟了上去。 一路上都没人敢大小声,直到彻底走下殿前三重台基才有窃窃私语不断传出。 “我以前就听说,佳贵人不是惹恼陛下才进了冷宫,而是跟……” “许大人说七杀压过紫薇,莫非是指……” “六殿下还小的时候,陛下派他去守了一阵皇陵,莫非那时……” “……” 离宫门越来越近,身周议论声愈发地多了起来,虽然音量还是低,但总体上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意思。 不过一会,今日上朝的官员就都弄明白了。 说是六殿下谢鸣旌出生前,当时的钦天监就观测出星象异常,七杀现世,光芒大盛,压过帝星紫薇数倍,实乃不祥之兆。 好巧不巧,彼时正值佳贵人临盆,皇后染疾,谢鸣江高热不退的时候。凑在一起,不可谓不离奇。 这事算得上宫闱秘闻,且谢鸣旌出生后几年,皇宫内外也无人员伤亡的大事发生,才一直没有被提起。 直到佳贵人“触怒龙颜”,被打进冷宫,连带着六殿下一起在人前销声匿迹许多年。 如今想来,或许是承平帝自谢鸣旌出生前心里就埋了一根刺,越扎越深越扎越深,直到厌烦情绪达到顶峰,又不愿承认他贵为人皇,却被星象左右,进而传出杀子丑闻,索性找个由头将二人一起打发了。 池舟身形被陆仲元遮了大半,宫道上的人没瞧见他,放开了胆子聊,等相继走出宫门去各自府衙前,一打眼望见池舟正噙着笑听他们说话,无一例外都被吓了一跳,一个个跑得比兔子都快。 陆仲元打了个哈欠,问道:“怎么?是去吃早饭还是在这等?” 池舟斜睨向他:“拉我出来就为了听这些闲话?” 陆仲元笑了,清俊公子摇头道:“非也,只是想过中秋。” 池舟蹙眉:“不是还有几天吗?” 第81章 “嗯,也差不多了吧。”陆仲元不答反问。 池舟怔了一瞬,摇了摇头,颇有些无奈地望向陆仲元:“你在国子监挺屈才的。”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陆仲元毫不谦虚接道,见池舟脚步不动,心道没辙,摆了摆手道:“得,你回去吧,瞧你这样也没心思跟我走。成亲多久了,怎么还这么黏。” 池舟白他一眼,干脆利落转身就走:“回了,你早点回去,一家子狗等着你呢。” 陆仲元笑了笑没应声,迎着初生的太阳向宫城外行去。 ——说是地龙,实则是火药密集堆放炸裂,又在声源处推到房屋混淆视听,叫人分不出来究竟是先有得响声,还是屋子倒了之后才产生的巨响。 火药来源、选址布置、事后空中气味隐藏、残余火药的清理…… 这一桩桩一件件,在皇城底下办了下来,一整个朝会都无人提出异议,便足以窥见谢鸣旌如今在锦都城里势力埋伏之深。 哪怕谢鸣江在其中起到了部分推波助澜的作用,也无法掩盖谢鸣旌至少掌握了一部分锦都守备军的事实。 更别提漠北历来就是池家将军们的战场。 承平帝此人,生性多疑,偏又极在乎声名。 就好比谢鸣江,皇帝当真多爱护信任这个儿子吗?实则不然,只不过因为他是中宫嫡出,品行又无甚过分出格值得诟病的地方。尽早立太子,反倒显得承平帝遵循宗法礼制,册立嫡子,以固国本,在迂腐文人口中赚足了名声。 时至今日,在京城和边疆都被谢鸣旌池舟扎根渗透的情况下,陆仲元实在想不出谢鸿昌还有什么抑制谢鸣旌日益壮大的办法。 如果真的有,也不该在今朝,而是在更久远的之前。 在六殿下出生时令他夭折,在池辰战死时给宁平侯府扣上通敌叛国的帽子,阖府上下悉数问斩。 唯有这样,谢鸿昌才不至于今日做这个随时会被人拉下马的皇帝。 因为谢鸣旌和池舟这两个人,只要活着,就一定会走到这一步。 陆仲元站在宫墙前,后面是百年基业、威严不可侵犯的魏巍王城,前方是千万百姓安身立命之所在、亿兆生灵遨游驰骋之天地。 陆仲元抬起头仰视日轮灼灼光耀,片刻后低头,眼角流出生理性泪来。 他擦了下眼睛,长舒一口气,踏步向前。 - 池舟赶到紫宸宫门外的时候,四周静得连房檐上飞过一只鸟都能听见振翅时羽毛轻碰的声响。 池舟心下一紧,步伐快了些许,殿门站着的宫人弯腰冲他行礼的幅度都轻得不像话,好像生怕惊醒里头那位。 他想往里进,外面人不敢放,却又不敢拦,期期艾艾地看着他,眸子里透出几分祈求和无奈:“侯爷……” 池舟不欲为难小太监,温声道:“福成公公在吗,劳烦请他和陛下通报一下,我来请安。” 用不着自己面对天颜,小太监松了口气,忙应了下来从侧门小跑进去,没一会福成便出来了,紧绷的神色在瞧见池舟时有一瞬微不可查地松懈:“哎呦,侯爷您可来了,陛下刚刚还问您出宫了没呢,快请进。” 池舟被他引着进了紫宸殿,明亮大气的宫殿此时一片狼藉,案几上奏折开的开、合的合,摆放得既凌乱又无章法,碎裂的瓷片满地都是,素日盛气凌人抬着脑袋用鼻孔看人的太子殿下跪在冰凉的瓷砖上,发丝凌乱,玉冠落地,额角已经有凝结的血痕。 至于那位和他们一起被拖进来的许大人,趴在地上腰腹往下半边身子都是血,站他身边都听不见多少呼吸声。 承平帝大概是气狠了,才不顾体面礼法,竟在紫宸宫里动了酷刑。 池舟几乎是下意识寻找谢鸣旌的身影,正对上对方投过来的视线,瞬间安了心。 满室狼藉中,唯有谢鸣旌安安静静地站着,那一小方天地,像棵不沾泥泞的青松。 池舟向承平帝行了礼,后者见到他来,背手站了一会才让他起来,暴怒的气息已经稳了下去,随手指了下地上跟一滩烂泥一样的前钦天监正:“妖言惑众,污蔑皇室,朕替你们做了主,已经打死了。” 池舟心里一阵恶心反胃之感,却还要躬身道谢,应下这毫无由来地“做主”。 “多谢陛下,不过臣愚钝,没听出来许大人污蔑了谁,安了什么罪名。” 青年音色清亮,语气和缓不卑不亢,承平帝垂眸凝视他片刻,并未开口解释。 谢鸣江却跪不住了,又听承平帝这般维护,心里愤懑不平,膝行两步焦急道:“父皇,我们被他们骗了!这是池舟和六弟做的局——” “你还知道他是你弟!”谢鸿昌怒起暴喝,又砸了一方砚台,不偏不倚砸到谢鸣江脸侧,顿时就将人砸倒了下去。 福成惊呼了一声“哎呦”,知道自己御前失仪,倒也顾不上请罪,连忙替谢鸣江求情:“陛下消消气,太子殿下年少气盛,难免有浮躁冲动的时候,陛下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年少气盛?”承平帝低低重复了一句,视线转向谢鸣旌,半晌,颇为无奈地挥了挥手:“把这孽障送回东宫,让太医医治,无召不得出。” 福成忙架着人退下,池舟低着头,看那一地血色,唇边勾了抹讽刺的笑意。 承平帝似是缓了许久,转身从桌案上抽出一封密信,“边疆传来急信,漠北军首领冒然发动夜袭,导致包括副将在内的一众人等都被俘虏,你去处理一下。” 这才是他紧急召人进宫的目的。 火灾也好,地震也好,甚至那是不是地震流星都无所谓,至少全发生在境内,都处于安全可控的范畴。 唯有边关。 边境一旦失守,蛮夷铁蹄南下,攻城略地烧杀抢掠,其后果绝非三言两语可轻易描述。 而自池永宁池辰双双战死战场后,承平帝抓住机会发布了一系列削弱武将权力的新政,以至于到了今日,朝会上看见那些个争得面红耳赤只为逃避的责任的儒臣,他突然发现,满朝上下竟再找不出一个可带兵打仗的将领。 ……也不对。 承平帝瞥了眼池舟,脑海中闪过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将身影。 贺凌珍或许可以,但…… 她在漠北的威望,丝毫不亚于当年的池永宁,谢鸿昌好不容易用了这么多年才将宁平侯府和祖宗福祉荫庇成的纨绔划上等号,断然不可能再使其有潜龙遨游之势。 想来想去,最合适的人选竟然是谢鸣旌。 哪怕他们父子情淡薄,到底是皇家子嗣,谢鸿昌不得不赌他对祖宗基业存了那么丝念想。 便是为了他日后尚存的夺嫡可能,谢鸣旌也会领兵抵御外敌。 在这个前提下,北边将领为何突然发疯夜闯敌营并不重要,国都范围里的“天灾人祸”也算不得一等要紧之事,更别说那所谓的七杀紫薇星之流了。 承平帝自己就是玩弄言论的好手,他几乎不用动脑子,就能猜出来今日灾星言论甚嚣尘上,来日若是谢鸣旌胜仗归来,故事会在民间反转成什么样。 更何况—— 比起谢鸣旌放在面上的阳谋,谢鸣江为了构陷手足,不惜人为制造疫病并放任其传播的恶劣行径…… 承平帝觉得自己被逼到了一条无可选择的路上。 他坐回龙椅,摆了摆手,仿佛一时间老了好几岁:“回去收拾收拾就赶紧去吧,下次回京记得多进宫来,皇祖母想你了。” “是。” 谢鸣旌垂首应是,就要离去,承平帝却突然出声,又唤住了池舟:“你爹……” 池舟几乎下意识浑身一僵,周身气息变了几变。 谢鸣旌眸色一沉,心中瞬间涌起一股难言的暴虐情感,很想不管不顾,直接将这人宰了。 不过池舟只僵了那么一瞬,抬头面对皇帝的时候仍旧是衣服温良恭俭让的忠臣模样:“陛下。” 承平帝叹了口气,很是惋惜的语气:“你爹忌日快到了,这次鸣旌去漠北,也让他帮你吊唁一下,你就安心留在京中照料家里吧。” “是。”池舟轻声应下,情绪无波无澜,表情没一丝起伏。 二人顶着沿途禁卫的视线,一路走出宫门坐上马车。 谢鸣旌去握他,触手一片冰凉,心脏也跟着凉了几分。 驽马平稳地行在官道上,过了许久,谢鸣旌才感到手心里温度起来了。 池舟像是终于回了神,语气笃定地说:“他在放权给你。” “是。”谢鸣旌道。 “他在赌你的野心。 “嗯。” “他在挑拨我们的关系。” “对。” “你怎么想?”池舟抬眼,直直望进谢鸣旌的眼眸里。 车马行驶在朝阳下的锦都城,今日的都城格外热闹,四周百姓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总会聊起地震和大火,人心惶惶。 他们二人却被厚重的车帘和木板挡住,谢鸣旌与池舟对视,轻声道:“我是你养大的。” 第82章 第65章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 池舟总会想起那个初秋的清晨,谢鸣旌对他说的那句“我是你养大的”。 眉目艳丽的青年说完这句话之后低头,将脸埋在他渐渐热起来的掌心,轻蹭了蹭:“若我真的是个不受重视无人教学的废物皇子, 此时得了他的优待回护, 或许真的会对他死心塌地, 摒弃曾经的怨恨, 满心忠诚。” “如果我再争气点, 或许能成为他手中最好用的一柄刀,和谢鸣江在朝中分庭抗礼, 势力此消彼长,不至于威胁他的皇权。” “可是池舟,我是你养大的。”谢鸣旌说。 “我是被你偷出来、被你教过的, 不是没教养的小狗。” “我知道怎么才是爱一个人, 自然也能看出什么是虚情假意。” “他不是到了今天幡然醒悟,觉得亏待了我,要对我好了。”谢鸣旌低声道,嗓音又清又凉,“他只是突然发现我并不在他的掌控之中,随时会造成威胁,所以才从漠视转为怀柔, 让我觉得关系有所缓和,不至于现在就谋反篡位。” 最后四个字谢鸣旌说得很轻, 就好像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也只是情人之间的耳语。 池舟很久没有应声, 谢鸣旌便像一只恋家的幼犬一般,在他手心又蹭了蹭,才直起身望向他眼睛:“等我回来。” …… 谢鸣旌这一去就去了很久。 时节转凉, 边疆苦寒,时刻都要提防蛮夷入侵,又因之前的将领刚犯了严重错误,光是收拢军心就够谢鸣旌忙上许久。 池舟在锦都城里过了中秋,又等到冬至,久到池桐回了尼姑庵又归京,谢鸣旌都没回来。 一日,池舟正在书房写信,身边暖炉烧着,金戈趴在火炉旁打盹儿,池桐撩开门上的布帘跨了进来。 池桐如今出落得愈发标致,分明是在尼姑庵长大的女孩,池舟却很少在她身上看见原文里描述的那股神女下凡爱世人的悲悯,反而像是沙漠中昂扬向上的仙人掌。 分明有着玉芙蓉的美称,却长出一身向外的尖刺,远远望去开了孤零几朵漂亮的花,却很容易被扎得遍身针眼。 偏就是这样孤高倨傲的存在,又是沙漠中干渴旅人见一眼就欣喜的生命源泉。 池舟见她进来,并未停笔,写完一封回信,落款封泥,才笑着问:“回来过年?” “嗯。”池桐应道,坐在火炉旁烘了烘手,随口道:“我原以为你会去边关。” 池舟:“我也以为。” “幸好没去。”池桐说。 池舟:“?” 池桐:“你去了谁诓谢鸣江干蠢事。” 池舟愣了一下,旋即低下头笑了出声。 不得不说,谢鸣江真是蠢得厉害,偏生还自作聪明。 明明谢鸣旌走之前,他就怀疑池舟在骗他,可等人真的走了,收到几封侯府“眼线”递回去的信件,便信了池舟确实不知情,且如今正急得团团转,害怕谢鸣旌回来后弄死他这个名义上的丈夫。 于是乎,一个是怕地位不保,谢鸣旌一回来就夺了自己储君之位的太子;一个是浪荡风流,硬逼着皇子下嫁自己做男妻的侯爷。二人一个比一个急切,一个敢说,一个敢做。 池舟不过提了一嘴,古有礼制,天子突崩,太子即位,顺理成章,谢鸣江就真敢买通太监日日往承平帝寝宫的香炉里加药。 眼见着谢鸿昌身体一日日消沉下去,谢鸣江竟也没想过为什么他的人每次就能那么恰好,避开所有禁军内侍的眼睛,往博山炉里加朱砂;又是如何买通太医,始终查不出皇帝消瘦无力、暴躁易怒、失眠多梦的准确病因。 但也没什么要紧,他是个笨蛋,反不用累得池舟费心掩饰。 池桐烘着火撸着狗,状似不经意地问:“快回来了吧?” 池舟正要给她沏茶,闻言水流似有一瞬凝滞:“嗯,应该要回来过年。” “哦。”池桐应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池舟犹豫片刻,还是道:“我想着今年冬天有些冷,不如你带奶奶和母亲……” “打住。”池桐不耐烦道。 池三小姐回头,嫌弃地瞥了一眼池舟。 “想什么都不管用,我这几个月又运了几批火药进来,全在船上藏着,你把我打发了,到时候你家小狗一进京,四处爆炸,你们连引信都不知道在哪。” 这话太离奇,以至于池舟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该先哪条,半晌才憋出一句:“他不是小狗。” 金戈趴在地上,被池桐撸着背毛,发出舒服的呼噜声,池桐睨了自家兄长一眼,发出声意味不明的笑声,嘲讽意味十足。 池舟:“……”算了。 他又问:“什么船?” 池桐撸狗地动作一僵,脸上那股子睥睨的神情褪去,变得懊恼后悔。 池舟眯起眼睛,又问:“你刚刚说在船上藏着,什么船?” 池桐无法,破罐子破摔:“琉璃月。” 池舟诧异,眼眸都不自觉瞪大,可等反应过来后蹙眉问道:“所以一开始你就知道谢鸣旌在船上?” 池桐:“……昂。” 池舟:“你那次是跟画舫一起进京的?” 池桐:“……嗯。” 池舟:“你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搞情报工作,还能抽出功夫写我跟谢鸣旌的同人文?!” 池桐:“嗯……嗯?” 池三小姐觉得哪里不太对,蹙眉望向她哥:“你的关注点是这个?” 她往锦都运火药,做情报贩子——虽然大半卖给了谢鸣旌,但池舟关注点最后落在了话本子上? 池舟捏了捏眉心,颇有些心累:“算了,你就告诉我,这些事娘知道吗?” 池桐还纠结在上一个问题中,没琢磨明白池舟脑回路长什么样,闻言想也不想:“你觉得呢?” 池舟:“……” 他能怎么觉得? 他能觉得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就有那样庞大的资金和人脉,以至于在锦都城里开青楼,又购火药运到皇城吗? 池舟无言片刻,突然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是全家胆子最小的一个。 哪怕弑父,他都只想着让谢鸣江去做,他娘亲妹妹倒好,已经着手炸皇宫了。 而且这事,谢啾啾多半也知情。 池舟咬了咬后槽牙,给远在边疆的谢某人记了一笔,而后想到什么,问:“那你船上那些小倌花娘?” 池桐很是狐疑:“你不是去过吗?琉璃月上没人卖身,你上船都看了些什么?” 池舟:“……” 看漂亮小鸟。 池舟觉得自己被妹妹鄙视了,哑口无言半天,决定把这锅也扣到谢鸣旌身上。 无辜的谢啾啾,人在漠北,锅背两口。 …… 大概是锅太重,亟需销案,谢鸣旌比池舟预想的还要早回来。 漠北军进京那天,锦都城里下了一场大雪。 前一夜承平帝的心腹大臣被急召入宫,第二天谢鸣江就火速登了基,全程缟素,山间古寺鸣钟三万杵。 漠北军的战马就这样,伴随着庄严沉重的钟声,踩着积雪,一步步进了京。 谢鸣江上午登了基,下午储君谋害皇帝的消息就不胫而走,六殿下在陛下崩逝前收到密信回京勤王,却因暴雪被困在路上,到底迟来一步。 好在不算太晚。 谢鸣江尚且没能枕着他的千秋美梦睡上一觉,就被宫廷内外的士兵按在了地上,眼见着谢鸣旌从他身边走过。 后者看都没看他,仿佛他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跳梁小丑。 至于脸色青白躯体僵直的承平帝,谢鸣旌也没看。 他径直向后走去,看见金丝楠木打造的棺材边站着一个青年,正低头望向棺材里躺着的帝王。 谢鸣旌带着一身风雪拥住池舟,扣住他后脑按在怀中,轻声道:“别看,脏。” 池舟此时很像一个被抽了魂的精致人偶,半晌才回过神来,抬起头望他许久。 灵魂好似在视线中交汇、生发,然后回归,过了很久,池舟眨了眨眼睛,刚反应过来似的:“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谢鸣旌道。 他领着人往僻静处走去,听见池舟喃喃道:“他最后一个见的人其实是我。” 谢鸣旌并不意外,他早在回京的路上就接到密报。 原本按他的计划,事情不至于这么急迫,可是谢鸿昌在最后的日子里终于激发了他作为帝王这么多年的一点敏锐性,意识到这个皇位不能落到谢鸣旌手上,竟想提前传位给谢鸣江,为他谋一个光明正大的前程。 但被池舟知悉了。 心腹大臣宁平侯爷进宫一趟,承平帝就死了。 谢鸣旌不会问他跟谢鸿昌说了什么,如今所有的念头都放在安抚池舟上。 他觉得池舟现在很不对劲,就像有执念的病人做完最后一件事,随时准备赴死一般。 谢鸣旌很难忽视心底那一阵阵汹涌而起的恐慌感。 第83章 他们沿着宫墙走了许久,一天之内换了三个皇帝,阖宫上下乱糟糟一片,仿佛遭人洗劫一般,偶尔还能听见微弱的哭泣声。 积雪落在宫墙屋檐,雀鸟飞停觅食,惊落细雪层层。 外面乱得厉害,谢鸣旌一路上却在跟池舟絮絮叨叨,说这些日子多么想他,说回来的路上经过乡镇,正遇见当地农户举办婚礼,吹吹打打好不热闹,想再成一次亲…… 说来说去,无法在说,他爱他爱得要死,一辈子也离不开他。 谁都不知道目的地在哪,光线落上积雪,又被映到朱红的墙壁上,经过某处宫殿的时候,二人同时停下脚步。 池舟终于受不了谢鸣旌那些翻来覆去不着调的瞎话,轻声截断了他:“我报了仇。” 他在说自己杀了人,谢鸣旌却只道:“怪我回来迟了。” 他接的太自然太坦荡,就好像但凡他早回来一日,便一定不会让池舟双手沾上鲜血。 池舟瞬间噎住。 他喉结轻动,抬眸望向谢鸣旌,再次重复:“我杀了你爹。” 谢鸣旌心脏跳得砰砰作响,面上还是一副平静淡然的样子:“嗯,我会将他的恶行昭告天下,让他遗臭万年,再替爹和哥哥建庙立碑。” 称呼改得这么自然,仿佛已经在心里叫了许多遍。 “……”池舟无言片刻,还是没忍住:“谢鸣旌,我杀了你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道。”谢鸣旌摇头,“我只知道我是你养的。” 年轻的将军、未来的帝王此时站在池舟面前,头颅低垂,锐利漂亮的凤眸微抬,风餐露宿的疲惫和紧张害怕的惶恐全透过一双眼睛表现了出来。 他就那样看着池舟,好像受到了不实的指摘,委屈得厉害,却又不敢反驳,只能小声又执拗地说:“池舟,我是你养大的。” ——你不能不要我。 这是很漫长很漫长的一天,雪停后阳光照进宫闱,金顶明亮刺眼。 池舟很久没说话,最后抬头,看向身前的宫殿。 慎德殿。 他望着那一片挂满了雪花的桃树林,似是随口一提:“你偷了我的树苗。” 谢鸣旌紧紧盯着他,亦步亦趋地跟着池舟找到院中格外低矮的四棵桃树苗。 池舟蹲下去,拨弄树苗上落的一层新雪:“谢啾啾,池桐说你是我的小狗。” 谢鸣旌这时候倒乖觉,难得没跟池桐争宠,而是自然而然地点头:“是的,我是。” 池舟差点想笑,一时起了玩心,唤道:“嘬。” 谢鸣旌穿着一身铠甲,长发束起,一身金戈铁马的杀伐气,高大身躯蹲在池舟身边,活像一只大型猛兽,却还要装出一副小奶狗的无助可怜样:“汪呜~” 叫完甚至脑袋蹭着人脖子拱了两下。 池舟:“……” 池舟真遗憾这个时代没有照相机。 他幽幽叹了口气,站起来:“算了。” 池舟:“既然你是我养的,那你欠我一条命,我拿了你爹一条命,两清了。” “不可以。”谢鸣旌下意识拒绝,去抓他的手,“不能两清。” 一直以来担心的事好像要发生,谢鸣旌害怕池舟了无牵挂这就要离开,眸中闪过丝暗色,一时间心绪万千,全是无法被摊在日光下的阴暗念想。 可下一瞬,身前一暖,池舟像是没骨头一般靠在他怀里,轻声道:“但是你偷了我的树苗,得还我。” 谢鸣旌微怔,脑子里的想法尚未完全消散,就已经本能地抱住了他。 池舟:“明年夏天,我想吃你亲手种的桃。” 谢鸣旌的机警敏捷这时候全没了,他呆呆地看着那四株不到他膝盖高的树苗:“种不出来怎么办?” 池舟:“那就翻倍,到你能种出来为止。” 他语气太过轻松,以至于谢鸣旌竟从轻描淡写的几句话里看见许多年后的斜阳光照,桃李结香。 谢鸣旌心如擂鼓,终于反应过来,心里有了猜测,却还是试探着得寸进尺:“一直种不出来呢?” 池舟打了个哈欠,似乎很是困倦,眼眸挑起睨他一眼:“真种不出来?” 谢鸣旌定了心,见好就收,立马乖乖道:“可以的,能种出来的。” “好的,知道了的。”池舟故意学他说话,幼稚的像两个小孩。 谢鸣旌失笑,下巴搁在他头顶,轻蹭了蹭,一叠声无意义地唤:“舟舟、舟舟……” 日光昏黄将散,天边霞光万顷,池舟靠在谢鸣旌身上看了一会,突然说:“谢啾啾。” “嗯,我在。” “我们回家吧。” 明天的事留给明天再想,就算谢鸣旌明天是这天下的皇帝,此时此刻,他也只是池舟的小雀儿。 走了没两步,池舟突然说:“我明天想吃汤圆。” “好,我去做。”谢鸣旌应道。 “后天想吃蟹粉小笼包。” “行,我去学。” “……” 池舟唇角微扬:“这么听话啊?” 谢鸣旌温顺点头:“毕竟是舟舟的小狗。” 池舟实在没忍住,低下头轻轻笑了,光线落在他后颈,竟是冬日里难得的温暖舒服。 他偏头,在谢鸣旌脸上亲了一口,故意说:“装乖记得装一辈子,不然小心我弃养。” 谢鸣旌:“……” 谢鸣旌没亲到,还被威胁弃养,心不甘情不愿地:“汪……” 过分。 谢鸣旌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却抓着池舟的手轻轻晃了晃。 霞光洒落宫墙,落下斑驳的影,他们手牵着手从一堵墙走到另一堵墙,就好像许多年前冷宫外偷偷摸摸见面的两个小孩,跨越时光,走到现在,又将走过接下来的许许多多年。 直到桃李春风吹散积雪,岁岁年年胜今朝。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久等,这本书到这里就算完结了,后面暂时不写番外了,以后看手感补。 首先给大家道个歉,在连载期频繁断更,给大家带来这么不好的阅读体验,这实在是不可辩驳的过失,是我的错误。 我开了一个抽奖,竞争不大,大家可以参与一下,算是一点弥补,再次致歉。 一开始是因为身体原因断更,但后来确实是越断更越不敢写。 断更必然会断手感,我没做大纲,这本书写得就很艰难。而当我尝试着去补大纲的时候,先是意识到我这文一开始就只有一个反复穿越的梗,为了这碟醋包饺子,往里塞了些家仇血恨的“俗套”情节,实在写不出来什么完整的大纲。 我一开始就只是想写两个人谈恋爱的故事,全当调剂来着,可越到后面越觉得这样不行。他俩不受我控制,因为有国仇家恨这么一层宏大的背景,他俩必须得在恋爱之外,有各自要做的事情,于是这又牵扯出一个被我忽略的问题。 主角(池舟)在这件事上主动干了什么?我有段时间非常纠结这点,当我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我才意识到他去选择攻替他完成复仇的任务,实在是作者很不负责的一种责任转移。 攻要夺权上位,这是基于他自己的人物目的和行为逻辑的,只是恰好这个结果和受的一致。我是作者,我自然可以设定成攻登基,受的仇人(承平帝)受到惩罚,池家大仇得报。 可是这样一来,受换成任何一个无名无姓的人都可以,他凭什么是主角呢?他的主动性在哪?他自己的谋划思考在哪?他有什么独特? 我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想这个,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在文章铺陈过半,几乎都在写情情爱爱的故事里,给受找到一些草蛇灰线的伏笔,使其之后的行动合理起来。而因为断更,实际上我连穿越设定都圆得艰难。 加上这本书连载期间,我的三次元生活糟心无比,情绪内耗严重,整个人都变得敏感多疑、焦虑频发、强迫症严重,根本无法投入到写作当中。虽然身为作者,很不愿意承认自己笔下文字有所缺陷,但事实如此,我确实写得不够好。 我很爱我的主角,却也不得不承认我很像东亚家庭里生完孩子,尽心养了段时间,发现他们不受自己控制,就放任自流,最后来一句“我没能力,你们自己谋生路”的不负责家长,我感到很愧疚。 有一段时间我相当没自信,拿起键盘就绝望,一直在怀疑自己,每次动笔前都在想“我圆不回来了,完蛋了,再这样下去一定要烂尾了,不如解v吧”。但这样更不负责,设身处地试想一下,如果我是读者,我是无法接受作者在断更几月后回来,更新频率不稳定几次仰卧起坐的情况下,突然某一天解v跑路的。 抱着至少要写一个完整故事的想法,我接着写了一章又一章,尝试着在不乱加设定的情况下,从前文找到些蛛丝马迹,好让后文得以继续下去,好在最后缝缝补补也算是补全了。 第84章 所以最后呈现的全篇就是现在这样,它有瑕疵、不完美,但确实尽了我最大的努力给了笔下人物一个交代,我笔力有限,虽然很不甘心,但目前的确只能做到这样,我现在没办法在这本书没完结的情况下去做任何一个新开始,再拖下去我会先于文章崩盘。 我活了二十多年,除了读书之外,写作是坚持最久的事。 我不认为自己是天赋型作者,可事实上这些年来,我一直在靠灵气写作,从来没有做过一个完整的大纲,没有系统学习过该如何去设置情节铺陈剧情,安排章节卡点和钩子,甚至打心眼里抗拒这样的学习。以至于我完全是靠情绪和状态吃饭的作者,我的情绪好,我的文字就会流畅;我的状态差,文字也骗不了人。 这本书连载期间,我不止一次看见读者评论说文里透出一种悲观情绪,谢谢大家的关心,同时也非常抱歉辜负了你们的期待,的确是因为作者的因素影响了整篇文基调。 但其实于我而言,至少在绞尽脑汁想方设法圆剧情的时候,又一次想到了几年前我尚且心气高的时候,跟朋友口出狂言的一句话:我是作者,我什么都能圆! 事实证明我做到了,如果说我断更的时候不止一次怀疑过自己是否还有讲好一个故事的能力,至少现在敲下“完结”两个字的时候,我认为我还是有的,哪怕它不够完美。 我还是热爱写作,喜欢创造故事,期待看见笔下人物长出血肉,希望能和读者同频共振。我之后会换一个环境生活,修养恢复那些不可多得的心力,认真琢磨未来究竟该写什么样的文章,大家不用担心我,非常感谢你们的陪伴。 各位有缘再见,祝大家现生安好,有空多晒晒太阳。 ——2026.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