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1节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作者:宇宙第一红 文案: 温玉的夫君因与温玉争吵而负气离府公干,结果死在了公干途中。 府内的所有人都埋怨温玉,温玉也自知有愧,无论是婆母刁难还是小姑找茬,她都一一忍耐,还不断借用母族势力来帮扶婆家。 直到两年之后,她母族败落之后,她的夫君带着已生两子的小妾上门,她才知道,她的夫君没有死,只是怕担办错公务之责,假死脱身,顺便与小妾和和美美过日子。 她的婆母弟妹全都知道,却假装不知。 事情披露后,婆母略显不耐:“你为何如此计较?我们瞒你是怕你泄露出去。” 小姑子说:“我哥回来你应该高兴,摆脸子做什么?” 小叔子说:“哪有男人不纳妾的?” 温玉当了一辈子的蠢货,血肉都被吃了个干净! 温玉悲愤难当、含恨病亡,再一睁眼,回到了夫君死讯传来的那日。 她垂死病中怒坐起,连夜买凶去杀夫! 狗东西,给我死在外头! #升官发财死老公,家产都得是我的# #百因必有果你的报应就是我# #这很毒辣了# —— 去往东水赈灾的祁大人与赈灾巨款离奇失踪,负责赈灾的太子殿下着手调查,蛛丝马迹抽丝剥茧,线索直指向一人。 那人含着泪,为她夫君含泪奔走,外人皆叹其“夫妻恩爱感情深厚”。 太子神色冰冷地看着她。 有些人,顶着一张楚楚可怜的面,底下藏着的,是一颗漆黑的、流着脓水的心。 他迟早要将她抓出来,曝于烈阳之下。 —— 心狠手辣有仇必报黑心莲女主x偏心眼男主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宅斗 宫斗 重生 爽文 群像 搜索关键字:主角:温玉,陈铮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死夫君的快乐你不懂 立意:爱情之中要互相坦诚,互相尊重,不能仗势欺人 第1章 和离与纳妾 “我不允你纳妾!” 腊月冬日,细雪纷纷,北风混着女人凄厉的声线撞上窗槅,似是鬼怪泣血嘶鸣。 木角檐下站着的丫鬟们缩着脖子,隔着一层绢布听着里面的动静。 自从祁家大爷带着外室回来后,祁府已经接连闹了三日。 掌家的大夫人温玉初时震惊,后来愤恨,又哭又闹的将过去的情谊掏出来讲了十几遍、将自己的心肝挖出来捧给她的丈夫,想让她的丈夫看看她熬干的心血与贫瘠的爱,却只换来了夫君的厌恶。 寻春院前厅内,几盏花灯莹莹的亮着,照着这一对昔日夫妻的面。 女子形容狼狈,泪流满面,撕心裂肺的哽咽痛哭,而她的夫君儒雅俊美,一双瑞凤眼正带着几分厌恶与无奈,毫无一点怜悯的看着她。 “温玉。”祁晏游双手束后,神色厌倦的看着她,等她喊够了,才疲惫的丢下一句:“她给我生了两个儿子,眼下又有了身孕,我不能让她一直做一个没有身份的外室。” 温玉被这一句话打倒,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祁晏游犹觉不够,又补了一句道:“你未嫁我时,曾与旁人议亲、又被退婚,名声有损丢我的脸,我不曾介意,你与我成婚两年,一无所出,我未曾怪你,我包容你许多,今日,我祁府要一个香火血脉,也该轮到你包容我。” “她必须进门来,日后你若为难她,害了我的儿子,我再难容你。” 最后一句话落下,祁晏游一甩手,毫不留情的从前厅离开,而温玉还愣愣的想着,最开始相识时,他说心疼她被人欺负,现在,他说她名声有损丢他的脸。 过去的情谊似乎变成了现在互相打压的工具,桩桩件件都在计算重量,那些爱,现在要她明码标价去还,要她咬牙咽血来忍。 温玉圆脸一白,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听见了,但他只略微停顿,随后毫不留情的离开,月光落到他决绝的背影与温玉苍白的面上,将他们最后一丝爱意撕裂,只留下无尽的,如深渊一样的伤痕。 温玉跪坐在冰冷的地上,泪水在奔涌,胸口塞着沉沉的恨,她喊:“那我们和离!你要另娶他人,我便不会再留于此!” 祁晏游这一次终于回过身来了,但并没有惊慌,有的只有淡淡的恼怒。 “够了!”他冷声道:“你还想闹到什么时候?你的娘家早都完了,你的父兄也早都没了,没人再给你撑腰、包容你的脾气了!要不是嫁给了我,你早都被你们家给连累死了,我们祁府也丢不起休妻这个人,你老实做你的正妻,我念着以前的情分,不会使你难堪!” “是,过去我是承过你父亲的恩,但我日后也会给你一口饭,我也没有亏待你!你少再拿你那官家贵女的做派来与我争吵!现在是你靠着我过活!我真不明白你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这世间男子就是三妻四妾的,你早断了你的痴心梦吧。” 说完,祁晏游转身就走。 温玉看着他决绝的背影,脑中想的都是过去的他们。 他们曾经爱过的,他们也有一段爱意流淌的故事。 温玉出身长安温家,是长安中最艳丽的姑娘,出身算得上好,父亲为当朝户部左侍郎,极为疼爱她,她在爱里娇生惯养着长大。 她本有一个出身绝顶的未婚夫,但后来未婚夫爱上旁人,便来与她退婚,她丢了一番颜面,失落之下,远遁佛庙修身,恰好与祁晏游相识。 祁晏游出身很低,家在东水郡清河县,他父亲本有官身,但是父亲早亡,他在官场上没有依靠,只是一个隶属工部、在长安与清河间来往的水部郎中。 他为人儒雅斯文,更难得的是,他对她万般疼爱,上门求娶时他曾言,终其一生,都只要温玉一个。 温府本看不上祁府的出身,但温玉却喜爱祁晏游带来的安稳和关怀,恳请父亲成全。 父亲疼爱她,掏光了家底,送了三船五车的嫁妆,让她一路远嫁,嫁去了清河。 清河县远远比不得长安繁华热闹。但有情饮水饱,那时的温玉也不嫌这里贫苦。 初初成婚时,二人甚是恩爱甜蜜,祁晏游是水部郎中,注定来回漂泊,祁府死了一个祁老爷子,剩下的人也不会打理家产,祁府捉襟见肘,外强内虚,温玉便守在祁府,用自己的嫁妆填补进来,盘活了祁府的生意,替祁晏游打理祁家,日子也算快活。 成婚后相濡以沫,直至第二年,祁晏游第三次状似无意地在她面前说起,新来的丫鬟手脚笨,打翻墨台时,手忙脚乱得像是一只小花猫。 夫君提起那丫鬟时,眉眼弯弯,似含春情。 温玉大吃一场醋,与祁晏游争吵不休,祁晏游只说:“我不过是看她有点笨拙,多说了两句罢了,你为何如此在意?” 温玉冷笑着将那丫鬟赶了出去,道:“既然笨,那就赶出去别用了!省的碍了夫君的眼。” 祁晏游辩驳不过,气的脸色发白。 她母族势大,祁晏游不得违抗,他为了争一口气,负气接了外派山州县治水的活儿,也许是不想每日在府中与温玉争吵,也许是想去建功立业,好不被妻族所压、扬眉吐气。 总之,他离府公干去了,但他运气不好,中途被水匪截了朝廷的赈灾款,办砸了差事不说,人也还死在了南下途中。 夫君死讯传来,婆家上下都怪温玉太过咄咄逼人,若不是温玉蛮不讲理非要将那丫鬟打杀出去、若不是温玉每天追着祁晏游吵,祁晏游怎么会负气离开、又怎么会死? 温玉自知有愧,无论是婆母刁难还是小姑找茬,她都一一忍耐,还不断借用母族势力来帮扶婆家。 夫君死后,祁府日渐衰败,旧时很多人都来找麻烦,温玉便用嫁妆填补窟窿,又请父兄帮忙,后侍奉公婆、养育弟妹,为婆家掏空了心血。 温玉的父亲曾派人来接她,让她离开清河这个小地方,离开祁府这即将支离破碎的门庭,但温玉咬着牙不肯走。 夫君确实是因与她争吵而死,她深感愧疚,所以死守在祁府。 祁晏游死了之后,公职被革了,祁府也算不得是公家人了,又因水患出了不少麻烦,又掏了赈灾款平事,府内更是艰难,她为了维持住祁府的荣光,将自己的嫁妆一点一点全都添了进去不说,还自己跑出去,亲自经营一笔笔生意摊子,活生生将自己的身子熬干。 再后来,温家出事,据说温玉的父兄都死在了政斗里——温玉得了这信哭晕过去两回。 温玉是外嫁女,没有被牵扯,但也不能回长安去收尸,只能这么在相隔万里的清河县断肠落泪。 但眼泪不能当饭吃,眼下父兄又没了,祁府中已经没了官场上的人,昔日对她还算客气的商贾们恨不得扒了她的皮,她只能搏杀到生意场上,熬着心血又干了两年,才将祁府重新盘活。 而祁府活了不过几日,祁府便有了好消息。 是失踪了两年的祁家大爷祁晏游回来了! 父兄死了,但夫君活了,她也不算孤寡一人,温玉满怀欣喜的去迎,却频频受祁府人阻拦,她迟疑生惑,几度逼问,最后自己带人找过去才知道,她的夫君不是自己回来的。 祁晏游从外面带回来了一个女人,名叫许绾绾,不过十八年岁,原先是府里的丫鬟,后来被赶出去。 温玉这才知道当初真正的前因后果。 当初她的丈夫没有死,只是丢掉了朝廷的赈灾银、办砸了差事,怕被朝廷追责,不敢回清河县,又厌烦了她,所以干脆借故假死,在外与那被赶出去的丫鬟和和美美,生了两个孩儿。 而温玉,是真的以为祁晏游死了。 后来,祁晏游见办错的差事没有被追究,只是丢了官职,命还在,祁晏游就带人回了清河祁府,光明正大的要从温玉手中接回祁府的一切,并且要纳许绾绾为妾室。 有些人是忘本的,一旦得到了,就会忘记当初攀在墙檐上偷看时的感觉,时间久了,天上的白月光也变成了碗边的白饭粒。 而温玉苦守的这两年,像是一场只感动自己的笑话。 祁晏游的背影随着北风在温玉的面前消失后,温玉像是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向前一扑,在丫鬟的尖叫声中晕了过去。 当夜,温玉烧起了高热。 丫鬟急的去找祁晏游求医,但当时祁晏游正在陪伴他的外室许绾绾。 听了温玉病了的消息,祁晏游迟疑了片刻。 许绾绾纤细娇弱,似是田野间的小白花,一脸的温顺,听见丫鬟这般道,便垂下头,做出来一副十分不舍,但不敢违背的样子,低声道:“夫人身子健硕着呢,前些日子还那般骂我,怎么会生病?想来是生气了,夫君去哄哄吧。” 许绾绾这番话说完,祁晏游便也想通了,没错,定是温玉又开始想法子争宠了,她为了不让他纳妾,什么理由都找得出。 今日晚间还与他那般争吵,转个眼就病了?定是胡扯! 不过是装模作样的手段。 祁晏游拧着眉、投掷杯盏甩过去,道:“少来我这里假邀争宠,她就算是死了,我迎许绾绾进门的婚事也要办,滚下去!”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2节 这种恶毒心思的女人,就该给她些教训! 温玉的丫鬟被杯盏砸了脸,不甘心的求道:“主子真的病的不行了。” “一个丫鬟竟然也敢忤逆大爷的话。”一旁的许绾绾轻声细语的道:“大爷太骄纵夫人了,下面的丫鬟也不当您是回事。” 祁晏游瞬间厌烦,直接命人将这丫鬟拖下去打板子。 自那一日后,祁府的天就变了,许绾绾仗着祁晏游的势、趁着温玉病重,掌了中馈,开始向病重的温玉下手。 温玉这一烧就烧了三日,原本忠心耿耿的丫鬟们渐渐被许姨娘找各种理由带走,或驱逐出府,她的寻春院越发寂寥,温玉没有药可用,原本只是受凉而起的高烧被拖成重病,拖到了气若游丝的地步。 直到有一日,有人偷偷夹带了外面的药,在多日不曾开火的小膳房里烧煮开,喂给温玉喝下。 —— 冬日,厢房内。 厢房早已在许姨娘的授意下断了炭火,处处冰冷,门口的丫鬟都被遣走,一个不留。 高大的男人顺着窗口轻而易举的翻进去,行到床榻前时对着床上的女人迟疑了片刻,后抬起手,掐开她的唇瓣,开始灌药。 床榻上的女人昏睡了许久,似是一朵枯萎的粉牡丹,圆俏的粉面都跟着消瘦了许多,几口药灌下去,引来一阵呛咳。 温玉在呛咳过后,有过短暂的清醒。 她睁开眼就看见了青色的纱帐,与床榻前屈膝半跪着的人影。 房间昏暗,连个蜡烛都没有,只有薄凉的月光落下来,榻前矮阶上的人影高壮,她抬眸一望,一张因伤而显得狰狞的脸出现在她的眼前。 他面上唯一没被毁掉的是他轮廓凌厉的丹凤眼,眼尾上挑,看人时令人心悸,不敢与他对视。 温玉手指一颤,迟疑了两息,才记起来对方是谁。 “病——奴?”她声线嘶哑的问:“你怎么在这?我的丫鬟们呢?我昏迷了多久?” 她床榻前的男人依旧那样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听见她说话,他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很难理解她的意思。 温玉低低的叹了口气。 “问你也是白问。” 只因这男人是个病奴,连名姓都没有,面上还有一大片的伤,毁了容貌,瞧着十分骇人。 这病奴是前段时间她在路上捡的,捡了大概有两年多。 祁府官宦世家,对外要名声的,出了水患,温玉便带着人施粥,路边看见有人昏倒,便顺势捡回来,结果这人捡回来后治不好,一直傻着,只偶尔能蹦出几个词语、半句话来,半傻不傻的。 病奴并不病弱,甚至比整个府里的私兵加起来都能打,唤他病奴也只是因为他脑子有病而已。 温玉也不缺这一口饭,就将人丢在后院里做杂事——只是,他一个杂役,是如何绕过外间的丫鬟来她的房中的?这与礼不合,纵然他是个傻子也不行。 说话间,她自己费力的撑起身来,看向窗外。 丝绢窗纱上映着窗外的树影,在北风中呼啸的摇晃,但却瞧不见一点灯光与人影,竟没有人守在她厢房外,她纤细的远山眉轻轻拧着,问:“桃枝呢?” 她的贴身大丫鬟,从未出阁时候便带在身边,日夜从不离她。 “桃枝”这两字似是戳到了某种机关,跪在床榻前的病奴突然回道:“不听话,许姨娘施家法,打死了。” 温玉浑身一颤。 “不可能,桃枝——”她语无伦次的反驳:“那是我的大丫鬟,一个姨娘凭什么处置?婆母不管吗?府中的兄弟不曾为我说句话吗?” 桃枝与她一道长大,甚至再过半年就要放出府门去成家了,就算是祁晏游与她生了恨,也不该如此对她的桃枝啊! 她想从床榻上下来,但下床时腿骨一软,竟是直接跌向了榻下,幸而病奴抬手,牢牢地将她抱在了怀抱中。 她本是个丰腴美人儿,有热羊奶一样的肌理与胭红的唇瓣,但这几日被高烧熬干了最后一丝精血,人薄的只剩下了一把骨头,病奴手臂一揽,便能将她整个人抱起来,塞在他的胸口。 温玉手脚已完全无法动弹,只剩下胸口那口气撑着她这干瘪的皮囊,泪从眼眶里落下来,烧着她最后一丝魂魄,她道:“带我去找婆母。” 祁晏游被那许绾绾迷的已失了心窍,她只能去找婆母给她做主。 病奴抱着她便往门外走。 温玉惊得想喊“你放我下来”,她的本意是找人去请婆母,或者来两个丫鬟来带她走,却不成想病奴直接抬手就抱她。 她是名门闺秀,这一生除了夫君不曾近过他人的身,奈何病奴听不懂人话。 他动作太迅猛,起身出门不过两个瞬息,北风“呼”的一下灌在她的面上,她迎风便咳,病奴这才匆忙用衣裳替她挡风。 多了个插曲,温玉便没能喊停病奴的步伐。 病奴矫健,抱着她便开始在寻春院间穿梭,过了一道回廊、一道宝瓶门,期间温玉没看见一个丫鬟,反而是远处的楼檐下都挂了红灯笼。 这些红灯笼,是娶妻的规格,是正室的礼,她只需动动脑子便知道,这是祁晏游要娶许绾绾了。 他不单要娶她,还要给她正室的待遇。 这也使那妾室掌权,反过来制压温玉。 变心的人风生水起,重情的人跌落谷底。 她的心渐渐往下沉。 那妾室看着是个柔弱温婉的,但实则绵里带针,血里带毒,如果没有病奴来给她喂药,唤回她一丝神志,她现在估计已经死了。 还有她的桃枝——她现在不得不信,她的桃枝已经死了。 但战斗不会结束在这里! 她要去找婆母,找祁府的祁二公子、祁三公子,和祁四妹妹!请他们为她做靠撑腰! 她进祁府多年,上赡婆母,下养弟妹,对每个人都是掏心掏肺的好,她想,夫君变了心,但婆母兄弟们总是知道她过去的辛劳的,纵然是看着过去的情分,也该站在她这一头。 她还有依靠。 她晃神间,才发现病奴竟然已经抱着她到了碧水院中。 这院子是祁老夫人单住的院子,期间有些丫鬟正在打扫回廊,病奴抱着她,风一样在暗处掠过,竟然在众人的眼皮底下,钻到了后窗槅处后躲藏。 后窗处是一处观景窗,窗后是一颗腊梅树,树上飞鸟,冬宜密雪,有碎玉声,晓陇云飞间,他们站到了后窗处。 清河地处东水,靠海,冬日水冷,大户人家都惯烧地龙,将房屋蒸烧如夏日般,故而都开着后窗过风,所以他们透过半开的后窗,可以影绰看到碧水院前厅正热闹着。 祁家的祁老夫人端坐在太师椅后,祁家二爷、祁家三爷、祁家四姑娘都在,他们正坐在一旁的手桌旁,围着祁家的老夫人说话。 她要找的人都在这里! 她瞧见了他们,心里顿时一阵激动,她知道,这些人此刻聚在这里,一定与祁晏游要纳妾有关,他们不会坐视不理的! 温玉转过头,想让病奴抱她去前门去——病奴走错了地方,她是要病奴带着她来找婆母做主,可病奴却带着她偷看婆母。 这不怪病奴,他听不懂人讲话,她拍了拍病奴的肩,想让病奴带她去前厅,但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见前厅内飘来一阵高昂的女音,带着几丝痛快的笑道:“我听许嫂嫂说,温玉躺床上装病呢,哼,装病也没用,以前我哥不在,她天天欺负我们,现在我哥回来了,看她还怎么嚣张!” 温玉胸膛里刚涌起来的血气为止一冷,不敢置信的看向说话的人。 第2章 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 隔着纱织玉屏风,她瞧见了祁四姑娘的脸。 祁四姑娘生了一双与她夫君一样的瑞凤眼,又正是年幼,不懂事,还曾与旁的男子私奔过,幸而被温玉连夜寻了回来,否则骨头都要被人吞了。 她自认为对祁四姑娘关爱有加,平日里祁四姑娘在她面前也常说谢谢她的教诲,喊她嫂子格外亲近,现下祁四姑娘怎么能这般说她? 温玉呆呆地、不敢置信的望着她,便听见祁四姑娘又说:“若非是她,我早就与鸿郎成了!鸿郎后来可发达了!成了纪府主子呢!谁叫她毁了我的姻缘,现在被个妾骑在头上也是她活该!” 温玉心口一痛。 她为祁四处处筹谋,呕心沥血,竟还弄出仇来了! “没错,大哥回来了,温玉便别想作威作福了!”祁四姑娘对面的祁三爷冷哼一声,道:“若非是她拦着我从军,现下那些官位便该有我一份!她只肯让我读书,我读不进去书、也无法科举,有什么用?她就是为了养废我!” 温玉听得这话,眼前都随之一黑。 祁家三爷,也就是她夫君的三弟,性子极为自大,学了两手花拳绣腿,连路边抢地盘的乞丐都打不过,却觉得自己武功高强,非要去从军,这要是真上了战场死路一条!她让他读书,琢磨着能行父亲的门路,花钱为他捐个官来,谁曾想他却这般揣摩她。 说话间,祁家二爷也跟着道:“大哥回来了,现下祁府的生意也该由着大哥来管了,日后我们祁家人自己管自己的生意,不让温玉那个女人沾手!她以前仗着自己有点嫁妆,给咱们周转了些生意,就觉得自己了不得了!日日把着我们祁府的银钱,一点都不肯给我,我看她就是为了独吞父亲和大哥留下的生意!这等行径,怪不得之前被旁人退了婚,这两年与她虚与委蛇,我都快恶心死了!” 温玉的手撑在窗柩上,只觉一口血堵在了喉咙口,甚至都呼吸不过来。 祁家二爷易轻信人,不是个做生意的料子,出去做了几次生意全都赔的血本无归,她才不肯放权,她想安顿好这个家,却没想到,祁家人一直以为她借着祁晏游的威风在压制他们。 原来他们一直都很不喜欢她,只是因为祁晏游因故假死了,祁府无人撑得起门楣,而她是官家女,她手里有大笔的嫁妆,她有父兄,他们要靠着她活,所以才不表露出来。 在过去无数个言笑晏晏的日子中,他们背着温玉,一声又一声的骂过她,而温玉对此毫不知晓,依旧捧着自己一颗心给他们。 现在她的父兄倒了,祁晏游又回来了,他们便迫不及待的露出了原本的面目。 是她蠢了,还想来找他们帮她。 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祁家人怎么不知道她的处境呢?祁家人就是不想帮她,隔岸观火,笑眯眯的看着她被一个妾室踩着。 而这时,坐在高位上的祁老夫人终于发话了。 她道:“温玉这个女人成天在外面抛头露面,没个女人样子,还一直不曾有孩儿,这下有了许绾绾,日后我们祁家才算是有了香火,这次的婚事,一定要办的漂亮。” 顿了顿,祁老夫人笑道:“我就说,当初我们藏下他们俩,做的是对的。” 温玉强势,严正,有时守礼到近乎刻板,再加上母族强盛,就算是祁老夫人这个婆母在她面前都显得拘谨,又因为儿子不在,其余的孩子们还未长成,她一个老太婆、女人家,根底也不够厚,比不过温玉一个下嫁的官家女,所以一切只能指望温玉。 现在儿子回来了,祁老夫人的腰杆一下子就硬起来了。 她儿子回来了,这个祁府里有人能压温玉一头了! 而且他儿子还带回来了个许绾绾,那许绾绾柔顺恭敬,见了她第一面就跪下来给她揉腿,这是温玉一辈子干不了的,而且许绾绾给他们祁家生了俩孩子,多好啊! 女人就该这样,老老实实地留在家里伺候男人才对,像温玉那样天天跑出去做生意、压着家里的小辈这算什么?这还是女人吗? 至于温玉与许绾绾谁大谁小—— “先让许绾绾做个妾,日后生了儿子,再抬平妻,温玉两年无所出,我儿才纳妾也算是对得起她了。”祁老夫人道:“她爱装病就让她一直装着,断了她的食水,看她知不知错,等以后老实了再放出来。” “左右温玉那长安官的爹也做不下去了,我们不必再忌惮她的娘家,她一个嫁了人的女人,闹不出什么风浪。” 温玉这才知道,原来她夫君没死的事儿,婆母弟妹全都知晓,只是都当做不知道,让她愧疚,借此吃她的血肉。 听了这话,窗后的温玉再难继续听下去,她想要怒斥他们“狼心狗肺蛇鼠一窝”,但一口血已呛到了喉管处,她爆发出一阵咳声。 前厅内的四个人骤然一惊,站起来喊“谁”,与此同时,病奴抱着她飞快往祁府外逃窜。 他高且壮,翻墙越檐如猎豹般矫健轻盈,抱着一个温玉依旧如此,他轻而易举的就带着温玉逃离了祁府。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3节 时年冬日,天地间一片大雪,明月高悬夜空,月华落地间云地月阶,病奴带着她藏到了祁府后的小巷里。 他以为他们安全了。 但他不知道,温玉并没有这样健壮的身子,她本就重病难医,被祁家人刺激过后心绪大起大落,又生了暴怒,这样一折腾,她最后一口气也快散了。 昏暗的小巷里,病奴发觉她身子越来越凉,茫然又无措的抱紧了她,他是傻子,以为温玉吃了两口药就会变好,他不知道温玉会死,只能凭着本能抱紧她,在她的耳畔发出了小狗一样的轻嗯声,不断地去蹭她。 他那双锋锐冷戾的丹凤眼里溢满了无措。 月光下,温玉那张圆面上有消散不掉的恨意,她从腰侧扯下贴身的玉佩,给了这病奴,与他说:“长安中——上温府。” 她后悔了,那一日她父亲来信接她,她便该回去。 将死之人,一生错付,悔之晚矣。 “把我的尸首——” “带回去。” 说完最后一个字,温玉带着满腹怨恨,不甘的闭上了眼。 她死之前见到的最后一面,便是病奴抱着她时那张慌乱的脸,和他头顶上的月亮。 月儿那样圆,月儿那样圆。 若她能重看一眼,若她能再来一次—— —— 温玉以为的死亡,应该是闭上眼就烟消云散,但是不知道为何,她闭上了眼,却觉得周身都黑压压的难受,胸口像是被灌了水一样喘不上气,她在沙海中沉浮,头痛欲裂。 过去的一切不断在脑海中重现,她听见有人在念经,念她的名字,她在痛苦之中偶尔会看到一些闪过的画面,画面上是她的病奴,一直跪在佛前参拜。 他似乎不肯接受她的死。 那些经书从病奴的口中飘出来,又飞到温玉身边,温玉这个人像是被困在了经书里,反反复复的在生死之间沉溺,病奴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他听信了什么游方道士的话,用了什么邪术,温玉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断断续续的看着。 直到某一刻,有人惊慌的摇晃温玉的胳膊,将温玉摇醒,在她迷茫睁眼时,一脸惊慌道:“不好啦!夫人,咱们四姑娘跟纪鸿私奔、跑啦!” 第3章 小姑子私奔大戏登台 大陈十九年,六月夏,清河县祁府。 暑日炎炎,祁府后花园的花儿都被晒得直打蔫儿,廊檐上悬挂的挡风纱帘来来回回的晃,烈阳透过寻春院东厢房的窗木格子落下来,在红酸木地板上烙印出一道四方格影。 厢房角落处的冰缸融化大半,只有些许残冰漂浮,顶着薄荷叶在水缸中静静地转,床榻上正躺着一个女子。 女子穿着一身嫩芽绿的水绸睡衫,一头墨发如水般流淌在腰侧,粉面似满月芙蓉,眉如弯月,唇瓣胭红,正沉沉昏睡。 而跪在她面前的丫鬟急急地唤她,一大段话一连串的往外冒。 “夫人不好啦,四姑娘跟人跑了!只留下了一封信,就跟那个妾室一堆的纪鸿啊!” “夫人,您快醒醒,老夫人得知祁四姑娘跑了,现下正在前厅发火呢——” 一阵阵焦躁的声音在温玉的耳畔响起,似是金玉相撞,一片嗡鸣中,温玉缓缓睁开了眼。 她生了一双潋滟的桃花眼,清黑的眼眸里似是酝着泠泠的水光,茫然的看着这四周。 温玉初初醒来时,只觉得头痛欲裂,眼眸睁开时,头顶上素纱绣锦的帷帐似是一直在转,在她面前的丫鬟一动,双环发鬓便模糊成三个,一句句话像是汤里咕噜咕噜冒着的热泡,让温玉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温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敢相信,这是桃枝的脸。 一旁伺候的桃枝瞧见她不对,匆忙端了盏凉茶来,喂她喝下。 放了冰块的百香凉茶浸润着淡淡的冷香,顺着唇舌而下,一线凉意渐渐唤回了清明。 临死前的悲愤还残余在她的胸口间,月亮的余凉似乎还冰着她迟缓的身子,可她一睁眼,面前却是桃枝嫩生生的眉眼。 她缓了足有半刻钟,才手软脚软的从床榻间坐起身来。 她...竟没死成,又从阎王殿里爬出来了。 桃枝伺候她起身时惊叫:“夫人怎么的出了一身的冷汗来?” 温玉钝钝的随她起来,在厢房里赤脚行来两圈,一张芙蓉面上渐渐惨白,眼底里突然涌出大颗大颗的泪来,不知想到了什么,竟抬手用力捶打一旁矮塌上的矮桌,雪白圆润的拳将矮桌案捶打的微微发颤,其上花瓶里摆着的花枝都跟着轻轻地颤。 捶打三下后,温玉竟又笑出声来了。 这是造化,是老天爷给她的造化!她重生回了两年以前,从大陈兴元二十二年冬,重回到了兴元一九年夏。 这时候,祁晏游已经出去赈灾治水三日。 而今天,正是祁四姑娘私奔的那一日!同时,祁晏游的死讯也即将传回。 —— 宽敞的东厢房内,珠圆玉润、娇俏艳丽的女子又哭又笑。 桃枝呆愣愣的看着,心想,完蛋啦,夫人被四姑娘气傻啦! “夫、夫人。”桃枝怕温玉气晕过去,赶忙凑过来道:“夫人可是急坏了?您莫担忧,下面的人已经去找了,定能安然无恙的将四姑娘寻回来。” 这一通熟悉的劝告落到了温玉的耳朵里,叫温玉彻底清醒过来。 上辈子,桃枝也是这般劝她的,只是那时候她太过担忧祁四姑娘,根本没听进去,现下再听到,只觉得心口一阵发恨。 祁四姑娘与之私奔的男子名唤纪鸿,这纪鸿斯文俊美,生了一张巧嘴,很会哄人,还未成婚便纳了很多美妾。 纪府本来在清河县也是地位不错的人家,虽然本家在清河县没有官职,但是家里也有人在长安为官,他们纪府在清河的本家手底下也有不少资产,硬要算起来,人家纪府也是官家人。 只是前段时间水患频频,出海时,纪府几艘轮船都被水匪抢了,沉了船、赔了本不说,还欠了一笔大钱,纪家虽然不至于一落千丈,但也肯定受了不少打击。 温玉自打接了祁家之后,就靠着一手算盘算账,自己家的她算的明白,旁人家的也能猜测一二,她估算着,纪家肯定是亏了不少钱。 而就在这关键时刻,纪鸿突然在短短一面之缘后爱上了祁四姑娘,不仅包容祁四姑娘的所有脾气,甚至还为祁四姑娘遣散了所有的美妾。 而祁四姑娘,生的并非十分艳美,只是个普通人相貌,性情也算不得多温柔可人,正相反,祁四颇有几分刁蛮。 被纪鸿这般追求后,祁四姑娘不过几日就想嫁给纪鸿,允了纪鸿上门来提亲。 媒婆上门时候,温玉才知道祁四姑娘和纪鸿生了情谊,她只需一想,便觉得这其中有诈。 所以她直接将媒婆婉拒回去,随后与祁家人讲缘由。 她说:“纪府前脚才亏了大生意,后脚突然上门,这番求娶,定然是看中了祁府的银钱,想以婚约之名,拖我们下水。” 奈何祁府人都不信她的话。 他们都觉得纪府家大业大,有很多老本,不可能为了钱找上祁府的门,认为她所虑过重,一群人反倒劝说温玉,让她成人之美。 祁四姑娘更是哭着骂她:“嫂嫂就是见不得我好,你觉得我生的不好看,就不配被纪公子喜欢!你就是看不起我,不愿让我过好日子!” 温玉见哄不动,便直接下了命,不准四姑娘出去和纪鸿见面——这时候她父兄还没死,整个府门都靠她父兄照拂,祁晏游也刚刚出府外派公务,连个能压住温玉的人都没有,所以她在府内说一不二。 再后来,就是今日。 在上辈子的今日,祁四姑娘被温玉关了几日,趁着温玉午休和纪鸿私奔,温玉听闻消息,连夜将祁四姑娘抓回来,又将纪鸿打了一顿扔回了纪家。 因为这件事,祁四姑娘天天在府里闹,将整个祁府闹的摇摇欲坠。 最后,纪鸿不到半个月就又“爱”上了别人,迅速娶了另一家大户人家的姑娘做妻子,见情郎变心的那么快,祁四姑娘就不再在府内骂人了。 时间一长,就没人再提那茬了,再过一段日子,祁四姑娘就照常来找温玉玩,绝口不提过去的争吵。 那时候温玉并不怪祁四姑娘,因为温玉认为他们是一家人,劲儿就该往一块使,谁摔了倒了,一家人就该拉一把上来,她愿意把一颗心捧出来,把祁四当亲妹妹看,只要祁四姑娘不被人骗就好。 但重生归来,在最泥泞处见过最丑陋的面容后,才知道,四姑娘后来与她渐渐和好,不是因为知道了她的苦心,而是因为还想依靠她的嫁妆过逍遥日子。 将前情后事都捋明白了之后,温玉的眼底里涌出了几丝恨。 按理来说,她应该尽早和离的,常言道近朱者赤,她认清了祁府人的嘴脸,就不应当与这些人继续有什么牵扯,及时了断才是上策。 和这群贱人牵扯的时间越长,她被恶心的时日就越多。 但是,她不甘心。 她不甘心。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的,但是她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祁家人对她前后两副颜面,吃她的肉喝她的血,明里暗里的逼死了她,甚至连桃枝都不放过,她咽不下这口气。 她要让祁家的每一个人都落得一个不得好死的下场,才能偿还她上辈子的结局。 她要让他们每个人都生不如死! 温玉站在矮桌旁,脑子迟钝的转着,随后越转越快。 她并不蠢,上辈子只是被情之一字绊住了脚,现在脑子里的水被倒干了,一件件事便都浮出了水面。 她先叫桃枝取笔纸来,给远在长安的父兄写了一封避祸的信,提醒他们小心上辈子的政斗,不要重蹈覆辙。 只要父兄活着,她就永远有退路。 并且,她请求父兄带一队私兵给她,她需要足够的人手来做一些事。 笔锋力透纸背,似是也带了几分恨。 墨水在纸张上渐渐干涸,最后凝固成一篇女人泪,温玉盯着看、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等信交由下人飞鸽传书送走后,温玉才与一旁的丫鬟道:“去告知祁老夫人,我现下便去寻人,不寻到祁四,我不回来。” 等到丫鬟走了之后,温玉看向桃枝,道:“筹备衣裳,我们出趟门。” 桃枝便去给温玉挑了一套绸缎粉高领莲花直裙,外罩绿色金纹大褂,又寻来一套珍珠琳琅做配,找簪子的时候,桃枝问:“夫人是要去寻四姑娘吗?” 她觉得有点奇怪,大夫人看起来一点都不着急。 清河临海,多走商海船,四姑娘水生水长的清河人,最熟悉这些,现下四姑娘估摸着都已经登上船远走高飞了吧? “放心吧。”温玉坐在镜前,静静地看着自己的面,看着镜中的桃枝,轻声道:“他们走不了。” 从头至尾纪鸿就没打算走,跟一个女人远走高飞,能给他们纪家带来什么好处吗?不,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想捆死祁四姑娘,继而谋求祁府的银钱而已,所以他不用找,等瓜熟蒂落,他一定会带着祁四一起回来的。 上辈子温玉找到他们的时候,两个人在一艘靠岸的渔船里,衣裳都快脱了——试问那个男人带着心爱的女人逃跑,不想着快速离开,而是先来做那档子淫事呢? 若不是上辈子温玉抓的早,祁四人都毁了。 而这辈子,抓还是要抓的,但是—— 说话间,桃枝已经将温玉妆点好了。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4节 桃枝为她盘了个妇人拱月鬓,挑了一套碧蓝红锦的团刺花金夹子头面居于右侧,左侧簪了团金花,一眼瞧去,像是朵堂间粉牡丹,被人精心伺候着,指甲盖都泛着莹润的粉光,通身富贵气派,好一个艳丽端庄的正头夫人。 等到收拾妥当后,温玉便带着祁府大部分的私兵丫鬟出了府,浩浩荡荡的去抓人了。 他们祁府平日里只有三个女眷,一个年过四十的祁老夫人,一个长嫂温玉,一个未出嫁的祁四姑娘,剩下两个男的,祁二爷整日在外面与一群狐朋狗友喝酒,一个祁三爷跟着江湖师父练武,都抓不到人影。 现在祁四姑娘跟人跑了,一个祁老夫人只会发火跳脚骂人,再来一个哭天喊地,说没脸活着,要去死,要下阴曹地府和自己死了的夫君磕头。 她只会这么闹,却想不出来什么好法子来。 其实这个家里除了祁晏游以外,能出来解决问题的只有温玉,眼下祁晏游一走,可不就只剩下温玉一个了。 温玉带人出府的时候,祁老夫人还在碧水院前厅里摔东西。 前厅门窗大开,三个台阶上的主位上摆着太师椅与靠窗矮塌,下方是并排的几套桌椅,左侧放以屏风挡风,角落里四方冰缸。 碧水院的规格与寻春院差不多,都是前厅过一道门入花园,过一道门入回廊,回廊后接后院,此时,祁老夫人正在堂前怒骂温玉。 “温玉当自己了不得了!她一个十八岁的女娃娃,怎么可能知道人家纪府有多少银两?不过是想阻我儿的大好姻缘!” 祁家起家晚,祁老夫人早些年是着实过了一番苦日子的人——苦日子里熬出来的女人,一旦太软弱善良,就会被人把骨头都啃烂,所以她泼辣刁钻,无理搅三分,全天下的人都得让着她,给她占便宜她才高兴。 占不到便宜,她扯着嗓子能连骂一个时辰不停歇,她一发火,嗓音高的能震飞外面的蝉。 “纪家那样的富贵人家,与我家有不少生意往来,这样的人家,怎么可能贪图我们家银钱?若是与我家结亲,那是强强联合,偏她一直拦着,她便是不想看我儿嫁得好!逼得我儿出逃!” 祁老夫人越说越气,又拿起一只碧玉茶盏,砸向一旁的丫鬟,怒吼:“二爷三爷呢?怎的还没回来!我祁府的事,竟要让一个外来的女人来拿主意吗?” 丫鬟匆忙跪下,瑟瑟发抖道:“回老夫人的话,二爷在与人应酬,三爷在习武,府中的人已去通禀了!” 这丫鬟话音刚落,外头便又奔来个丫鬟,站在前厅珠帘外,与祁老夫人恭敬道:“启禀祁老夫人,大夫人回了话,说她现下便出去找,找不到四姑娘,她便不回来。” 听了这丫鬟的话,祁老夫人才愤愤不平的坐下,她饮了两口水,又不情不愿的放狠话,道:“若是我儿有什么损伤——” 她定然不会放过温玉的! —— 祁老夫人向来不喜欢温玉,因为温玉不干净。 东水这边的人不知道温玉过去的事儿,但祁老夫人可知道,温玉嫁给祁晏游之前曾与旁人议亲,后来婚事被退了,温玉名声毁了,根本就没人要! 要不是她儿子上门求娶温玉,温玉就得在家里当一辈子老姑娘,所以温玉对他们家好都是应该的,这是温玉给祁府的补偿。 温玉名声毁了,没人要了,祁府来要,祁府解决了温府的大麻烦,所以就是温府欠了祁府的,温府就是该给祁府钱,要是温玉不肯帮祁府,祁晏游凭什么娶温玉回来?当他们是什么傻子吗? 祁老夫人午夜梦回想起来,她都替他儿子难受,她儿子那么好个人,竟然捡了个破鞋! 可偏偏温玉没有破鞋的自觉,她本就名声有损,嫁过来后竟然还不肯伏低做小,仗着她自己在大官家里养大,在府内管人管的厉害,谁稍微出格,温玉都要以“此不合礼”去罚,对她这个做婆母也是如此,她做错了事儿,温玉也要来说上几句,谁家的儿媳妇做成了这般模样? 在旁人家宅院里,那些儿媳妇在婆母面前都战战兢兢的,偏她仗着自己出身好,有点银钱就了不得了! 平日里嚣张跋扈就算了,现在对她的女儿也是如此狠毒,若非是她硬要拦着,四姑娘怎么会跑? 这次就算是温玉将四姑娘找回来了,她也要骂温玉一顿泄泄火! —— 与此同时,温玉已经带着人,走到了上辈子的港口附近。 清河县在东水郡十三县中偏中心位置,是整个东水郡内最大的海运城,后被选为郡城,老话说九河下梢清河县,三道浮桥两道关,清河县内共有十七座港口,其中祁府独占三座,纪府有五座。 当初温玉嫁过来的时候,祁府只有一座,还因为欠债开不了港,温玉用嫁妆还了债,又靠着父兄的扶持先经营生意,又渐渐买了第二座,第三座。 有港口,就有船只,有船只,就有生意,盛世繁华时,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船运货而来,运货而走,数不清的银钱落到祁家,撑起了祁家的名头。 有港就有钱,有钱就有港,所有东水人的共识。 因此,祁家人都认为纪家有钱——他们靠水吃水,一直认为有港口就是有钱,港口在钱就在。 但偏生,现在是水患时候。 东水通海,每年汛期时候浪潮都会吞没船只,这个时候都会生出水匪来,藏于众河间,有些船只躲过水患,一转头就被水匪抢了个精光,又因水患过大,官兵不下河,所以水匪抢了就跑,不怕被抓。 有些人运气好,那天出河没碰上水患也没碰上水匪,赚了一把大的,但是运气这回事,总有不好的时候吧?总不能回回都赚吧? 而且水匪越来越多,有些船一上去,人都被杀干净,大陈的知府根本管不过来,朝廷都成了笑话,所以这港口日渐凋零,水患时候没人出河。 而今年的水患格外厉害,已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山州县的桥已经被冲垮了——祁晏游就是接了抢修上游山州县的公务才离开的,由此可见,此次灾害多厉害。 但偏偏纪府想赚钱,就拼了一把,压了一大批货上去,结果全翻船了。纪府丢了货不说,还死了一大批人,这些人的安葬费又是一笔,要将纪府活生生压死。 而温玉早在祁晏游出去处置水患的时候,就意识到了这水患的危险,所以她早早地将码头生意收拢,转而去在清河县内购置商铺、收粮收货,连着购了两条街,做起了买卖生意,才保下了祁府的荣华。 这也是为什么纪鸿非抓着祁府不放的缘故,因为祁府的所有产业都是实打实的硬产,他们手中有丰厚的银两,不像是旁人家里,众多资产都压着债,难以抽动。 过去的事情在脑海里转了一圈,温玉撩开马车车帘往外看。 当时已是夏日申时末,天边彩霞缤纷,夕阳悬于远处海线下,半边瑟瑟半边红,在这寂静的傍晚,港口附近只有几艘孤零零的渔船在岸边飘着,温玉一眼就瞧见了祁四姑娘与纪鸿所在的渔船。 她看向那处方向,下颌一抬:“我们过去搜搜吧。” —— 与此同时,渔船内。 渔船不大,内仓只有一床,前后通透,渔船简陋,就只以草木帘子遮挡,渔船上飘着一股子腥臭味儿。 祁四姑娘忐忑不安的看着纪鸿,轻声道:“鸿郎,我们,我们真要逃吗?” 她以前觉得有情饮水饱,怎么都行,可真到了出来的那一刻又害怕了。 纪鸿轻蔑的瞥了一眼祁四姑娘。 祁四姑娘长得一般,但娇生惯养出了一身细腻的好皮,金玉相配倒也能入眼,但比起来他的那些貌美妾室来,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除了外貌不行,祁四的脑子也很蠢,稍微哄两句就听了他的话,蠢就算了,她还没有女人该有的自爱,随随便便就跟他出来私奔,可见也不是什么好女人。 若非是他们三房的商船接连出事,他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妻族,他都不会考虑祁四姑娘。 同祁府内有三房一样,纪府内也分三房。 纪府内大房在长安,二房三房留在清河县,其中纪鸿为三房,而二房人一起,在纪府老爷子手底下吃饭。 纪老爷子有本事,大儿子进长安做官,二、三儿子留下做生意,官商都有,人丁兴旺。 只是人再有本事,也是要老的,老爷子日渐苍老,手里的生意得有人接班,所以老爷子定了个规矩。 今岁之前,谁挣得多,谁就能接手大部分生意,所以三房和二房人今年斗得厉害。 这一次,三房铤而走险做生意,就是想去赚一笔大的,回来压二房一头,结果好了,船翻了,出了大事儿,二房一直往死里踩他们,恨不得在老爷子面前把他们活活踩死。 为了斗倒二房、为了快速翻身、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为了得到老爷子的生意,纪鸿才急着找一个有钱人家的姑娘来撑着他,找来找去,找到了祁四身上。 只要祁四能撑着他过这一回,压过二房,他就能接班老爷子的生意,压过二房一头。 其实祁家人说的没错,纪府确实很有钱,纪老爷子家底很厚,生意很多,不可能为了一点钱去做丢颜面的事儿,但温玉说的也没错,纪鸿确实也是为了钱才找上祁四的。 毕竟,纪府有钱不代表纪鸿有钱,就像是温玉有钱不代表祁四有钱。 只是其中关节都是自家阴私,纪鸿也绝不可能对旁人说是非缘由,只愿意扯着虎皮跟别人言谈——就如同纪鸿不知道祁府的银钱生意都捏在温玉的手里一样。 两家你瞒我我瞒你,谁都有一副算盘来敲,但目前明面上看,纪鸿算是小赢了一把,他真把祁四忽悠走了。 “放心,我会照顾好你的。”纪鸿向前两步,深情款款道:“我们永远在一起,你跟了我,我定不会叫你受委屈。” 纪鸿生的皮像俊美,又早开情窍,祁四不是他的对手,不过两个来回,人便倒在了床榻上。 偏这时候,港口处传来一阵喧哗声,隐隐还有人在喊“四姑娘”。 纪鸿一狠心,埋首在祁四姑娘身上横冲直撞,将祁四姑娘一个未经人事的女子弄得失魂落魄。 他想,丢人便丢人吧,只要换来银钱,救他三房于水火就可。 与此同时,温玉已经带着人,站到了这艘渔船前。 第4章 捉/人在船 盛夏晚晴天,残阳铺水间。 众人站在港口前、最后一艘渔船前,远远望去,便能瞧见那渔船在轻轻摇晃,将河面打出一圈圈水波,期间隐隐能传来些许淫声。 他们搜寻得知的信就是四姑娘在这附近,现下已经搜完了所有船,只剩下这最后一艘了,但显然,这船里正在发生些乱事。 最前面的私兵面面相觑,一时间不敢下去,只回头看着温玉,等温玉下令。 艳丽端庄的夫人站在码头前,由着丫鬟们扶着,看着百步之外的小船,做了与上辈子相反的决定。 “去旁处看看。”温玉道。 祁府的家丁便随着温玉的话去旁处查。 温玉出来时带了很多人,一部分是祁府的人,一部分是她自己从长安中嫁过来时带过来的心腹,前者不可信,后者才可用。 她就将祁府的人都差遣走,让他们沿街寻人——上辈子温玉可不敢这样,她那时为了维护祁四姑娘的名声,急的火烧眉毛依旧不敢大张旗鼓,但现在温玉不在乎了。 祁四姑娘自己选的路,就让她自己咬着牙走吧,温玉再也不会给她托底了。 她还有旁的,更重要的事情来做。 祁府的人满清河找祁四姑娘的时候,温玉已经带着十余心腹,到了清河县下的一处村落聚集处。 这些村落靠水吃水,此处住的都是码头上的力工,或者是下海打捞的渔民,乱世百姓苦,他们日子都过得难。 东水盛夏多雨,清河尤是,一到了夏季,四处都飘着闷热潮湿的气息,河中多蚊虫,地面也泥泞,马车行到村口便行不下了,温玉便命人进村去找。 “我要找一个弱冠有四、身高八尺、脑子受了伤的男人,面颊毁了,一双单凤眼。”温玉垂着眸,将上辈子的病奴的模样描述了一遍。 她上辈子就是在这附近捡到的病奴,但那时,她是在八月份捡到的,也就是比现在晚了两个月,病奴的病耽误的太久,寻常大夫无法治好。 想起来上辈子病奴为了她熬药、抱她而死的画面,她便觉得心口发痛。 那样一个脑子不清醒的傻子,为她做这些,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 这辈子既然有机会重来,她定然要将病奴提前寻回来医治。 她下了命,下面的私兵与丫鬟便去找,但一直带不回来消息。 毕竟距离她捡到人的时候还有两个月,她不确定现在病奴是否在这附近。 温玉压了压心思,耐着性子继续命人找,时时刻刻的找,找到后第一时间告知她,她自己则回了她在清河县赁下的私宅中休息、等候消息,顺带再将身边的心腹都捋一遍。 她手底下心腹一共不过八十人,其中粗使嬷嬷、丫鬟、占了大多数,剩下的侍卫不过二十人,领头的叫“柳木”。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5节 柳木时年三十多岁,是温府的家生子,妻儿老小都在长安,办事十分牢靠,是温父特意选下的人,每年都代替温玉出外做很多事。 因是家生子,柳木也对温玉忠心耿耿。 上辈子她父兄出事,这二十人的侍卫都被她派出去救援父兄、随父兄流放去了,一个都没留下,柳木甚至还为救她父兄而死,导致祁府那群人翻脸时候,她都无人可用。 现在正好,这二十人恰有大用。 头顶上的月儿一点点落下,温玉静静地看着。 耿耿斜河,疏星淡月。 今夜,是祁府人自取灭亡的第一夜。 —— 与此同时,祁府。 祁老夫人从午后等到晚上,两个儿子都各有事忙,没能回来。 祁四姑娘与纪鸿私奔的消息由丫鬟们送到祁家二爷和三爷手上时,已临近未时。 但是那时候,祁家二爷溜出了书斋,跑出去与那些行脚商人喝酒,商讨通商大计,议论如何做成皇商,振兴商业,喝的伶仃大醉,话都说不懂,丫鬟来报也是白报。 而三爷当时正在与江湖人士的院子里练武,人被泡在大木桶里,里面放满各种中药汤水,然后放火在其下蒸煮,说是在开百窍,一旦开了百窍,便可暴涨二百年功力,飞天入地,无所不能,但要持续七七四十九天,若是断了,这辈子的武脉都要断绝了! 现下不过开了个头而已,所以得了信三爷也没法走,为了远大前途,三爷必须继续泡着,丫鬟只能再辗转回去。 唯一带回来信儿的只有温玉派回来的丫鬟,说是祁四姑娘下落还没寻到,温玉现在还在外面找。 祁老夫人急的冒火,一边心疼两个儿子为了前途拼命,一边心疼她的女儿被逼走,最后只能骂温玉:“连个人都找不到,她还有什么用?” 深更夜半,祁老夫人骂了半夜都没人敢应声。 直到寅时,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她的二儿子、祁家二爷终于醒酒了,带着满身酒气从酒楼处回来,进碧水院的时候一脸的焦躁:“娘!四妹妹可找到了?” 祁老夫人一瞧见自己二儿子回来了,顿觉委屈,抱着自己二儿子一顿痛哭:“若是你妹妹死在了外头,娘可怎么活啊?都怪你嫂嫂拆散他们——” 祁二爷也觉得恼,却不好随着母亲一起骂嫂嫂,只随着母亲埋怨了两句。 大嫂就是这般强势,平日里压的他们都抬不起头来,现下好了,四妹妹被逼跑了! 他们不过说了两句,便见院外跑回来个丫鬟,一路踉跄着奔来,跑到他们面前上气不接下气的喊道:“四、四姑娘回来了!” 祁二爷和祁家老夫人都是一喜,两人顾不得什么仪态,匆忙往府门口去奔。 只是一旁的丫鬟欲言又止,跟在他们俩身边低声道:“但是,但是纪家的大公子也一道回来了,一同在府门前跪着呢。” 两人又是一惊,一路忐忑到了府门口,果真瞧见一男一女跪在门口,路上来往行人都探头探脑的瞧着。 这两人赫然是私奔的纪鸿与祁四姑娘。 祁家老夫人急于去找自己的女儿,抱着又哭又打,一旁的祁二爷拧着眉头将纪鸿扶起来,道:“纪公子这是何意?” 跑都跑了,怎的突然又回来在府门口跪着了? 纪鸿则是一脸惭愧的回道:“纪某无能,不能得祁大夫人喜欢,但奈何对祁姑娘一往情深,本想带着祁姑娘远走高飞的,临到了头,却又怕使祁姑娘与家人分离心寒,便又回了来,若有什么罪处,还请祁二爷打我便是,莫要怪罪四姑娘。” 纪鸿这么一番话将祁四说的满面羞红,也将祁老夫人和祁二爷说的心口顺畅。 这样个男子,虽说孟浪了些,但有根骨,能抗事,又处处为祁四着想,真是颇为不错——当然,主要原因还是因为纪府有钱,他们本就看重纪鸿,若纪鸿只是个穷光蛋,估计早被祁府人打死了。 所以祁二爷没有赶人,而是引着纪鸿进了祁府的门。 祁老夫人则将祁四领走,将剩下的事都扔给了她儿子去处理。 祁四被祁老夫人领走时,含情脉脉的看了一眼纪鸿,但纪鸿没看她,纪鸿只顾着和她二哥说话,祁四便在心里安慰自己,他是为了能娶她才会一直与她哥哥说话的,她该体谅他。 纪鸿与祁二爷一起入了前厅后,立刻向祁二爷提求娶的事儿。 他之前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拿下祁府,但现在已经轻而易举了,因为他已经要了祁家四姑娘的身子,祁府除非不要祁四这个女儿了,否则他必能迎祁四进纪府。 这才是纪鸿敢大摇大摆的带着祁四回来的底气。 就算是现下祁家人不让,过段时间祁四肚子大了,他们也得让。 祁二爷可比温玉好糊弄多了,祁二爷一直认为纪府是大府,家境殷实,不可能差银钱,又见纪鸿如此喜爱他妹妹,更是心生喜欢,所以三言两语间,竟然就要认这个妹夫。 纪鸿趁热打铁,又开始提近期的一些商船生意,说:“乱世最好发财,现在水患盛时,别人家都不能出船,若是我们出了,定然把货翻倍卖出去赚大钱!二爷人中龙凤,不如与我纪府一起开商路,投一艘商船来大赚一笔。” 祁二爷被说的十分心动,但他手里不掌银钱,只能苦笑着说:“大嫂怕是不能同意。” 温玉管家从不冒进,不管什么时候都只求一个“稳”,这个时候出海行商船,温玉一定不会愿意的。 纪鸿便笑道:“二爷,咱们大陈自古以来都没有女人管生意的说法,女人嘛,一群头发长见识短的东西,在家里伺候伺候男人、管管后宅就算了,生意若还是要听她的话,迟早要败家的。” 祁二爷嘴角微抽,却不好与纪鸿说明缘由。 外界都以为他们祁府家大,富得流油,其实自父亲死后,祁府一落千丈,生意也出了不少岔子,母亲的老本都填补进去了,祁府一直过的很是艰难,外人看着花团锦簇,其实里面花点钱都手紧,全靠后来温玉嫁过来,用嫁妆添补救场,再加上温玉的生意还有她父兄照顾,官商海陆都行的方便,所以祁家才由温玉说了算,在生意这方面,大哥都不能插话。 毕竟人家温府照拂的是温玉,不是他们祁府。 只是整个祁府上下吃一个女人的嫁妆,听着丢人,所以祁府从不曾传出一点信儿去,对外只说,家业是大哥的,温玉是长嫂,理应管家。 “这个——”祁二爷垂下眼眸道:“还是得等大嫂回来。” 纪鸿便将话题圆润的扯向了别处。 两人聊了几个时辰,恨不得互相立刻引为知己,后来天明,众人疲乏,纪鸿便告退,说明日再来下聘,离了祁府。 待到纪鸿离开后的同时,远在私宅里的温玉也得了手下人的信儿。 —— 当时正是辰时。 盛夏辰时,晨光微熹,空气中已泛起了些许燥热,私宅只是个一进院,一个东厢房,两个西厢房,简朴净洁,温玉坐在西厢房中沉吟近日之事——她需要捋清楚头绪。 “夫人。”桃枝从门外行进来,手里提着一壶冰茶,低声将听来的事说了一遍。 “纪公子带着祁四姑娘回祁府了,说是要商议婚期。” 现下祁府人都以为温玉还在外面找祁四呢。 温玉听了片刻后,饮了一口凉茶,道:“好。” 她这时候也该回去了。 思索间,她起身随着桃枝回了祁府里。 她回祁府时已是辰时末,巳时初。 这时候的天已经燥起来了,空气黏热,夏风闷潮,她前脚刚进了祁府,后脚祁老夫人便派人来请她去碧水院,想来是要商量祁四与纪鸿的婚事。 温玉甩了甩袖子,心想,很好,她的报复就从今天开始。 —— 祁府,碧水院。 温玉到的时候,祁老夫人、祁四姑娘和祁二爷都在,三个人都是一副神色紧绷的模样。 温玉一进门来,祁四姑娘就一脸提心吊胆的从长椅上站起身来,一脸拘谨,甚至不敢看温玉的脸,只呐呐的唤了一声:“嫂嫂。” 她知道温玉去找了她一夜,再看温玉裙摆带泥,眉目冷淡,更是生畏。 她这嫂嫂最是严苛,她怕挨骂,立马挤出一脸谄媚的笑来,道:“嫂嫂,我知道错了。” 温玉冷眼瞧着祁四姑娘。 祁四姑娘模样寡淡,现下一狼狈,越发瞧着普通,像是暗淡无尘的鱼目。 “温玉,你也莫要难为你四妹妹。” 祁老夫人抬着下颌,摆出来婆母的架势,眼角的细纹里都夹杂着几分算计,道:“你四妹妹与那纪鸿是真心相爱的,老话说得好,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你这个做嫂嫂的,该体谅你妹妹。” 一旁的祁二爷也开口道:“是啊嫂嫂,若是我大哥今日在府中,也会想看见四妹妹嫁得良人的,再者说,纪鸿在府门前那阵仗闹得多大,若是不答应,四妹妹的名声也不周全。” 祁四一狠心,甚至“砰”地一声跪在地上,道:“嫂嫂,我清白的身子已给了纪鸿了,您便应了我吧,就算是我以后跟纪鸿吃糠咽菜,我也绝不会后悔的!” 反正她已经给了,她嫂嫂那么疼她,一定会认的。 一旁的祁老夫人猛吸了一口气,险些当场骂出来。 虽然他们祁府没那么大的规矩,但是女人家的清白可不是儿戏啊! 祁二爷“蹭”的一下站起来,想骂一句祁四姑娘浪荡,但看着自己妹妹的脸却也骂不出来,只能哑口无言。 温玉则在这时终于开口,道:“即是你选的,嫂嫂便祝你百年好合吧。” 祁四大喜。 她终于逼得嫂嫂低头了! 祁二爷也高兴,这婚事成了,说不定以后得生意也能成! 一旁的祁老夫人也跟着笑,她心想,温玉总算是做了回好事,虽说女儿丢了身子,但婚事能成也不算亏。 她便赶忙道:“你这个做嫂嫂的可别光说呀,正好给你妹妹添点嫁妆,压一压她的惊!” 温玉后院里那么多嫁妆呢,祁老夫人看的眼热,千方百计地想从温玉的身上挖出来。 一旁的祁二爷也跟着开口帮腔道:“对啊嫂嫂,四妹虽然有时候不太懂事儿,但是她可是你的亲妹妹,你一定不能亏了她,若是她嫁妆少,嫁去了纪府,是会被纪府人低看的。” 祁四可是他亲妹妹,就算是祁四做错了事儿,祁二爷也得帮着祁四说话。 祁四听见自己的亲娘跟二哥都这么帮着她,心底里一阵雀跃,一脸期待的看着温玉。 在他们的设想里,应当是温玉怕四妹妹嫁出去了被人轻怠吃苦,所以给出一大批嫁妆给四妹妹撑脸面,但温玉接下来的话却让在场的人都惊住了。 “这是应当的,我为嫂嫂,定然会给四妹妹添妆的。”坐在檀木椅上的温玉慢慢拿起一盏茶,送到口中轻抿,语气平淡道。 温玉一句话落下来,叫前厅中的三个祁府人都瞪大了眼。 祁老夫人顿时控制不住的叫出声来:“就只是添妆?” 添妆,就是给原本的嫁妆上添一两件,比如送个镯子之类的。 “自然。”温玉颔首,后又道:“我只是嫂嫂,又不是亲娘,这嫁妆,怎么都轮不到我来出。” 祁府人全都急了。 理是这个理,但是他们是一家人,明明温玉那么有钱,为什么不能掏出来呢? “嫂嫂!你怎么能这样,你明明知道我们手里银子不多,你为什么要这么为难我们?难不成要让我光秃秃的嫁出去吗?” 先嚎出声来的是祁四,她涨红了脸,喊道:“我就知道,你就是不想看我过得好!我嫁得好你就不顺意!”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6节 “四妹妹这是怪上我了?这天底下竟有强抢嫂嫂嫁妆的道理吗?”温玉挑眉,道:“再者说,四妹妹不是愿意跟纪鸿出去吃糠咽菜吗?怎么眼下只少了嫁妆,便这般恼怒?” “嫂嫂,你不能如此不近人情,就算是四妹妹做错了事儿,但她也知道错了,你不能因为她这一点小错误,就扣下嫁妆不给,这不是故意磋磨她吗?” 一旁的祁二爷忙道:“都是一家人,你还真舍得妹妹吃被人看轻吗?再者说,若是大哥今日在此的话,也不会叫四妹妹受委屈的。” 坐在主位上的祁老夫人也赶忙道:“没错!若我大儿回来了,定然不会这般对四姑娘的!” 祁老夫人也生气,咬着牙又补了一句:“你也是读过书的人,不知道家和万事兴的道理吗?你日日与我儿争吵就算了,我儿忍了,现在你又这般对四姑娘,你是非要逼死我们吗?” 他们这是想借着祁家大爷,温玉夫君祁晏游的名头,来压温玉低头。 提到祁晏游,老夫人语气越发硬:“我儿对你多好,你自己不清楚吗?你怎么能这对四姑娘?” 祁二爷跟祁四一同点头。 没错啊!要不是他们大哥娶了温玉,温玉那样的名声怎么会有人要呢?温玉这样的身份,嫁进来后就该感恩戴德补偿他们家才对啊! 祁府人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他们从最开始,就没有真心的敬重过温玉。 所以不管温玉对祁府人怎么好,祁府人依旧看不上她,因为从最开始,祁府人就不觉得这是恩情,他们觉得这是温玉的补偿,是理所应当给他们的。 一旦温玉不给,他们就恼怒十分。 娶你就是因为你有钱有权,你凭什么不给?早知道你不给,我大哥凭什么娶你?你自己都是被人退过婚的人了,你凭什么还摆着这张高傲的脸?真以为你还很值钱吗? 只不过他们都不肯明面表露出来,将这些想法都藏在背地里,不到图穷匕见的时候,你就是看不见,等你看见了,也来不及了。 温玉上辈子见过一次,这辈子是死活不会信的,眼见着温玉雷打不动,咬死了牙不松口,就是不肯出钱,气的祁四姑娘眼泪都下来了,跺着脚喊:“嫂嫂为何要如此欺辱我?就因为我不听你的话,你就要使我这般难堪吗?” 旁人家的姑娘都是厚厚几箱子的体面嫁妆,就只有她穷困潦倒,这不是明摆着被人看笑话吗? “怎么是我使你难堪?祁府又不是没有银子,那么多铺子摆着呢!真要是缺嫁妆,把铺子卖了就有了。” 温玉以前最心疼这个小姑子,小姑子比她小,所以她处处当亲妹妹提点,现在却只淡淡的道:“那些铺子虽说都是用我的嫁妆填补起来的,但现在也有进项,四姑娘若是真想要嫁妆,我们将那些铺子卖了,两两分账便是。” 祁府里还真有不少田契地契店契,原先都是祁府老太爷管着的,老太爷去世后欠债颇多,这些东西本来都要赔进去,后来温玉用一部分嫁妆保下来、又借着父兄之势运作起来,开始盈利,所以这铺子就算做温玉一半,祁府一半。 温玉提起此事,一旁的祁老夫人跟祁二爷对视一眼,突然不开口了。 家里那些田产铺子吧...都是用温玉的嫁妆盘起来的,算起来也确实跟温玉一人一半,这些铺子卖了,确实能拿出来不少分钱来做嫁妆,但是这不就动摇他们祁府根基了嘛!这怎么行啊?这都是他们的东西!怎么能花出去? 他们想要的,不是温玉和他们共有的那一部分铺子,而是温玉不曾动用的、单独的嫁妆。 简单来说,他们不想动自己那一份,只想要温玉那一份。 “何必再卖了铺子、如此麻烦?”祁老夫人放软了语气,温和道:“你后宅里不是有一些金银首饰吗?左右女子嫁人,就是要这些陪嫁,直接拿你的顶上就是了,都是一家人,不必计较那么太多的,回头有了分红,再补给你就是了。” 温玉神色更冷,道:“婆母,儿媳还是那句话,这天底下没有惦记儿媳嫁妆的。” 温玉又对四姑娘道:“你也看分明了,是你家舍不得卖了自家的铺子给你添嫁妆,又不是我舍不得出,要你难堪的是你家,也不是我。” 四姑娘一阵语塞。 祁二爷更是直跺脚:“嫂嫂,我们是一家人,你怎么能说什么[你家][我家]、分的这般清楚?我们都拿你当亲嫂嫂看待啊!” 温玉听的恶心,道:“就算是一家人,也没有儿媳妇给小姑子出嫁妆的道理,左右我一分钱不会出。” 温玉咬死了不出钱,祁府中仅剩的三个人被逼的鬼哭狼嚎,一个个喊着什么“体面”、“一家人”,“亲嫂嫂”,喊个没完没了。 而就在这时候,门外突然响起来一阵喊声:“不好了,老夫人,大夫人,不好了——” 众人转头望门,只见祁府管家正匆忙跑进来。 祁四刚经历过一场私奔回府,听见有人喊来,下意识以为是纪鸿出了事儿,忙问:“可是纪公子回府,受了纪府苛待?” 她平日里在祁府内这么受宠,今日回府来都是如此被刁难,纪鸿想来日子也不好过。可怜她的鸿郎,为了她,竟然吃了这么多苦! “不是,是大爷!”管家的声音悲怆,几乎刺穿房梁:“官府那头来了消息,说是大爷随水部官员去山州县赈灾的船被水匪劫掠了,随行官员都死了,大爷也只找到了一只香囊!” 祁四先是松了一口气,心说太好了死的不是我情郎,但转瞬间又爆发出一声尖叫,死的是我大哥啊! “什么?”一声声惊呼之中,第一个爆发的是祁老夫人。 祁老夫人哭天抢地的喊着“我的儿啊”,喊了两句,指着温玉、赤红着眼喊道:“都怪你!你这个扫把星!你不让我儿纳妾,逼的我儿离府公干,害死了我儿啊!” “你自己都不干净!你以前都议过亲、还被人家退过婚,你凭什么说我儿!都怪你啊!” 祁老夫人气的破口大骂,平日里藏着掖着的话全都吐出来了:“你还说那丫鬟不好,我看那丫鬟都比你强!最起码那丫鬟还是个干净的!” 而素来强硬的温玉听了这话后,猛地站起身来,随后身子一软——竟是直接晕倒在地上了! 温玉身后的丫鬟忙扑上来接住温玉,高喊道:“快找大夫啊!夫人晕过去了!” 按理来说,其余人都该跟着一起找大夫的,但是因为刚才温玉不肯给祁四姑娘添嫁妆,所以叫他们祁府的人寒了心,再加上听到大公子死讯慌了神,所以哪怕温玉晕了,她们也没管,只顾着哭那大儿子。 “晕晕晕,就知道晕!若不是她非要与我儿子吵,我儿怎么会去外出赈灾?我儿怎么会失踪?” 老夫人一直在怒骂,祁四姑娘也跟着哭,祁二爷六神无主,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眼见着祁府乱成一团,一旁的管家小心看了一眼被丫鬟送走的温玉,见温玉被送走后,才随后低声道:“老夫人,慢点哭,大公子给您修书一封,您先看看再说。” “嗯?”祁二爷拧眉问:“大哥不是失踪了吗?怎么还有书信来?” 管家只抬起信封道:“您拆开先瞧瞧。” 祁二爷狐疑拆开信封。 第5章 失踪的真相 信为上好的云烟纸,其上是一行熟悉的正楷。 “娘,别哭了!”祁二爷惊叫着摊开信封,转头递送给自己祁老夫人,道:“大哥没失踪。” 这一声喊将周遭的人都给喊醒了。 祁四姑娘扶着祁老夫人围到书信旁,三人盯着这一封信仔仔细细的看。 信上说,祁晏游并没有死。 这件事发生在三日前。 —— 三日前,是夜。 山州县,一处渔村中。 这一夜,运送赈灾银的官船刚刚靠了山州县的码头。 赈灾银足有一百万两,好几艘大船靠边停岸,官船上官员共三十二人,都是户部与工部的诸位同僚,此行皆为山州县治水一事而来。 山州县河堤冲垮,百姓受灾,地方官员临危受命,时间紧任务重,连船都不曾下,就停在岸边商讨如何治水。 但有这么一位官员,悄悄地溜下了船。 此人正是祁晏游。 夜里的河水冰冷冷的冲刷水岸,祁晏游下来的时候踩湿了靴袍,半个身子都被浸透了,骨缝里都透着寒。 但祁晏游的心是火热的,因为他马上要见到许绾绾了。 上回书说,祁晏游对祁府内的一丫鬟与常人不同,温玉大吃一场醋,还赶其出府,祁晏游因此而与温玉怄气,后负气接了公务离府。 但实际上,祁晏游接公务,还有另一层缘由,因这发水灾所在的山州县,便是那丫鬟许绾绾的家乡。 自从许绾绾被温玉狠心赶出府门后,祁晏游一直惦念着她。 祁晏游一直认为他不喜欢她,但又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喜欢看许绾绾,总是放心不下她——这丫鬟这么笨,离了祁府可怎么活啊? 他实在是放心不下,只能特意走一回。 所以这一趟借着出公务的机会,他一路偷偷跑下了船,趁着夜色赶去了一趟许家村、找了一趟许绾绾。 祁晏游来到许家村、找到许绾绾的时候,许绾绾已经在父母安排下定了人家,准备嫁人。 在得知许绾绾要嫁人时,祁晏游心神俱震,一时间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被人挖了一半,不舍极了。 见了祁晏游,许绾绾红着眼说:“大爷既然不喜欢我,便不必再来找我,免得惹大夫人不快,又来责罚我。” 想起来温玉的蛮横无理、拈酸吃醋,祁晏游只觉心头一痛,被许绾绾一激,一时冲动之下,连忙喊道:“我,我喜欢你,你不要嫁给旁人。” 他在百般激将之下,说出了一直都深深藏着的话。 没错,他就是喜欢许绾绾,他没有任何错!男人天生就是能三妻四妾的,他愿意纳谁就纳谁! 听见祁晏游这般剖白,许绾绾猛地扑进祁晏游的怀里,哭着道:“我也喜欢大爷。” 祁晏游临婚抢人,两人大爱大恨,情绪激荡之下,当夜便睡到了一起。 在那一夜,祁晏游拉着许绾绾的手许诺:“你等我,待我立功之后,我一定会娶你。” 等到他有了实权,就算是温玉娘家势大,也不能阻碍他纳妾。 这天底下的男人没有不能纳妾的!只要他有个功绩傍身,就算是天王老子的女儿,也得让他纳妾! 就凭着这一股劲儿,祁晏游豪情万丈的将许绾绾的一切都给安排了。 他给了许家不少银钱,使许家退婚,这些钱足够许绾绾在外独自生活,他算将许绾绾暂时养成外室。 两人浓情蜜意的度过一夜,待到第二日,许绾绾十分不舍、情意绵绵的送祁晏游回官船,等着祁晏游去赈灾回来娶她。 但他们俩回到官船时,只看见一片被血染红的海和来往的官差——这时候他们俩才知道,昨夜祁晏游连夜下船之后,水匪摸上了官船,将官船驶离水岸。 同行三十一个官员,一个都没回来,倒是江边捞起了不少尸体,而祁晏游,成了所有人中唯一一个活口。 祁晏游看着满河的尸体,人都被吓傻了,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来办。 他虽然机缘巧合捡了条命回来,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一来是他在途中去找许绾绾、懈怠公务,他有失职之罪,二来赈灾、救水的赈灾银都被水匪卷了,他有失察之罪,死了就算了,要是活着一定得背锅,所有罪责都会落到他一个人头上,按着律法,他是要被剥官重罚的,下狱挨打都少不了,若是朝中无人运作,说不定会被判个满府流放! 两罪叠加,他现在跳出去也落不到什么好处。 祁晏游一想到这下场,当场就拉着许绾绾跑了,不敢露头,心里又是怕又是悔,早知道就不接这个公务了!好好躲在清河县里躲清闲不好吗?偏要出来惹祸! 这样一想,他又开始怨温玉。 若不是温玉非要将许绾绾赶出来,他怎么会为了许绾绾来到此处?他又怎么会被逼到这种境地里? 他当时正是满心悔怒、隐有怨意时,突然听许绾绾道:“郎君不若在许家村先避祸,日后再做打算。” 祁晏游一是害怕,二是舍不得许绾绾,干脆将计就计,把自己当成死人,然后与许绾绾在许家村过起了日子。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7节 但他瞒着别人行,却不能瞒着他的家人,他一人在外生活,也得有人给掏银子啊!所以他就在许家研磨起笔,偷偷给祁府送了封信去,想让祁府人掏点银子来给他,只是此事千万不可声张。 一来不能让官府知道他还活着,二来不能让温玉知道他在外面养了外室——若是让温玉知道了,说不定又要闹的翻天覆地,他也是为了家宅安宁,只能暂时委屈绾绾。 这一封信自墨笔之下缓缓写出,又经由山川湖水,最后送到祁府,由管家的手送到了三位祁府人的手中。 “原来如此!”三个拆开信封的人围成一圈,互相看看彼此,都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竟有这般缘由!”祁二爷道:“这许绾绾倒是个福星,让我大哥躲过了一劫。” “幸好幸好,我儿还活着。”祁老夫人大松了一口气,道:“无论如何,人活着就好——来人,去将大爷还活着的消息偷偷告知温玉,让温玉过来想想剩下的办法,看看你哥这事儿怎么处置。” 祁二爷点头应是,正起身要走,但一旁的祁四姑娘却突然红着眼喊了一声:“等一等!” 二人一同看向她,就听祁四满脸悲愤道:“娘!二哥,嫂嫂今日这般对我,你们就没什么要说的吗?你们就不生气吗?” 祁二爷跟祁老夫人也难掩不满。 他们当然生气!可是温玉不松口,他们能有什么办法?难不成他们真敢去硬抢温玉的嫁妆吗?温玉的父兄可不是吃干饭的! “四妹有什么主意?”祁二爷问。 “大哥还活着的事儿,我们就不告诉她。”祁四姑娘拿过信封,双手一用力,硬生生撕开来,碎裂的纸张缝隙里映着她咬牙扭曲的脸,她一字一顿道:“大哥犯了错,以后官职一定会被撸的,说不准还要被流放,既然如此,还不如让大哥假死留在村里、去跟别的女人过日子!就让温玉留在祁府当寡妇!” 温玉不想让她嫁得好,不肯给她嫁妆,她也不让温玉过的痛快,温玉不肯出钱给她掏嫁妆,她也照样能在温玉身上刮下来一层肉! 到时候,那许绾绾有了身孕,有了孩子,她还是什么都没有! 有些时候吧,亲人这位两个字,反而是最利的刀,越是亲近的人怨恨越深,明明这世上的道理谁都懂,在外面碰见个外人,他们都会有礼有节,怕被外人笑话,可是到了自家人身上,他们却一下子变了一张脸,恨不得吃光对方身上的每一块骨头。 亲人吃亲人,比吃仇人还要狠。 刮完了肉,她还要理所应当的喊出来一句“谁让你对我不好”/“谁让你不向着我”/“今天这样都是你活该”之类的话。 “大哥留在村子里假死逃罪是个好主意,但是...不告诉温玉,这行吗?”祁二爷迟疑一瞬:“温玉若是要归家——” “她凭什么归家?她已经嫁到了我们祁府,她生是祁府的人,死是祁府的鬼。”祁四姑娘切齿道:“我大哥死了她就想走?女子出嫁从夫,我们不放手,她走的成吗?若是她父兄来带她走,我们就把她的嫁妆都扣下!到时候我们有钱了,我哥还能跟许绾绾双宿双飞,省的日日被她管着压着,这不快活吗?” 祁四姑娘这一番话落下,祁二爷跟祁老夫人眼睛都亮起了摄人的精光。 是啊!若是温玉非要走,他们既能抨温玉不守妇道,又能理所当然的扣下温玉的嫁妆,温玉走了,祁家大爷还能纳妾,岂不是一箭三雕! 祁二爷跟祁老夫人、祁四姑娘嘀嘀咕咕说了半天,三个人都连连点头。 他们仨打定了主意,这“祁家大爷因与夫人争吵、负气接公务、死在了外头”的消息,便如同上一世一样,兜兜转转的到了寻春院中。 当时寻春院中一片惨淡。 温玉在榻间昏迷,外面一群大夫开药,丫鬟们聚集在廊檐下面碎碎叨叨的说话。 “大爷真的死在外面了?” “千真万确!” “哎,当初要不是大夫人非要与大爷置气,大爷怎么会负气离府、死在外面啊!” “就是,不过是个小丫鬟罢了,大爷又没宠幸过,大夫人可真能折腾。” 那些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长了翅膀一般,顺着屋檐,飘满了整个寻春院。 寻春院的每一棵树,都听见了那些叹息。 哎呀!要不是大夫人太善妒,大爷怎么会死啊? 哎呀!大爷可是祁府的嫡长子啊!唯一的官老爷啊,大爷死了,祁府可怎么办呐? 哎呀!哎呀!哎呀! 那些树枝丫枝丫的晃,那些人哎呀哎呀的念,像是一曲哀乐,温玉躺在矮榻上歇着时,那些话就一个劲儿的往温玉的耳朵里钻。 上辈子的温玉听了这些话,心里酸涩愧疚,真以为她的夫君是因为与她争执两句、出府死了,难过的恨不得跟着祁晏游一起去了。 但她现在听见了,只觉得嘲讽。 他哪里是死了?分明是想逃避罪责,分明是想跟别的女人长长久久! 温玉正恨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通报声。 “启禀大夫人,四姑娘来见。”丫鬟的声音穿过木门、飘进帐中,落进了温玉的耳廓中。 床榻旁边的桃枝询问般看向温玉。 温玉冷冷勾唇,缓缓摇头。 桃枝便起身,去门外以“大夫人昏厥至今未醒”为理由,将四姑娘推拒回去。 祁四进不得门来,只能远远地透着门缝往里面看。 那双眼中充满怜悯,但是如果细看,就能看到其中流淌着的深深恶意,那张红唇上下一抿,又学出了哀乐的腔调:“哎呀,大嫂嫂别太伤心了,虽说我大哥因她而死,但她也不是故意的,我们都是一家人,不会怪大嫂嫂的。” 门外的桃枝硬邦邦的站着,良久才道:“多谢四姑娘关怀,待到大夫人醒了,奴婢定会将四姑娘的话转告给大夫人。” 祁四这才心满意足的走了。 —— 祁四离开后,除了祁三爷外,其余院里的人也挨个儿派人来看过。 祁三爷现在还在那些江湖人士的院子里泡药浴呢,院儿里这些[妹妹跑了][妹妹回了][亲哥死了]的事儿他一概不知,练得已经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并无信来。 倒是老夫人,虽然嘴上骂温玉骂的厉害,但还是派了老嬷嬷来送了一碗鸡汤,老嬷嬷还带了话,说是老夫人哭晕过去了,无法过来亲自探望,还望大夫人保重身体,说是老夫人将大夫人当成亲女儿看待,现在儿子死了,大夫人可一定不要有事。 祁二爷碍着男女有别,也没有亲至,只命人送了一支老参来,又命人带了话来,原话跟四姑娘说的差不多,不断重复“虽然大嫂嫂把大哥气出府去”,但又反复强调“都是一家人,他们不怪温玉”。 祁府的几个主子对温玉如此宽厚仁爱,叫下面这群嬷嬷都跟着赞叹。 “想不到老夫人平时刻薄,但关键时候对大夫人还挺不错的,竟然都不计较大夫人害死了大爷。” “祁二爷也是呐,一直说一家人不必计较,大夫人真有福气,嫁进了这样的好人家。” 温玉躺在榻上假做昏迷,继续闭着眼睛听他们演戏。 也不怪上辈子温玉被骗,任谁在惶恐无助时这时候听了这些话,都容易被他们蒙蔽。 祁府内的众人你演我演,一群人演的没完没了的时候,水匪劫掠官船的事情,也在短短半日间便传遍了整个清河县。 官衙派了人专门去各户府上通报,一时间半个清河县都跟着愁云惨淡。 只有一个祁府,面上也是一顿哭,但是内里一府人,一个真心掉眼泪的都没有。 —— 当日,巳时时分,纪鸿满身疲惫的回了纪府。 纪鸿昨夜在码头渔船上哄着祁四姑娘来了一场,后又大半夜带着祁四回祁府折腾了许久,待到巳时才回到纪府。 纪府坐落在明华坊。 纪府风光,家宅占了整个坊,别管里面打成什么样,外面还是一片繁华热闹。 从坊外回家宅,前脚刚进门,后脚纪鸿就听见他爹带来了新消息,说是听说祁府那位官家人可能死在了山州县,纪鸿他爹问:“这婚事还要成吗?” 纪鸿沉吟片刻,道:“要成。” 死了个官家人更好,祁府人现在像是羊羔,他怎么吃都不会出事儿,反正他在乎的只是一时之利,并非是长久之事。 老爷子重病缠身,时日无多,眼下只要能赢过二房,现在让他干什么他都认。 就抱着这个念头,第二天一大早,纪鸿敲锣打鼓的带人来祁府下聘了。 红艳艳的下聘仪仗从纪府的明华坊一路走到祁府的轻舟坊,路上不知惹来多少人赞叹。 与此同时,温府的家书已从长安城之中送了回来——与之同来的,还有一队温府亲兵。 第6章 连夜买凶去杀夫 温玉的家书送到长安之后,远在长安的温家父兄被书信中的内容惊的魂飞魄散。 温玉并未曾提“祁府欺我”一事,这婚事是她自己选的,这些人她也要亲手弄死,她只与父兄提了政斗一事,至于消息来源,她说是“机缘偶得”,后又以“水患横行”为理由,向父兄要了一队人。 温家父兄得了温玉的信,一整晚上都没睡好觉,连夜放了飞鸽回来,又派了一队一百人亲兵去温府寻温玉。 温玉的父亲贵为正三品,手底下的私兵府卫可达三百人,这一百人已是三分之一,足以见得温父对温玉的担忧。 飞鸽快,不过短短两三日便能到清河,但人却慢,这一百号人八百里加急车船轮换之下,大概半个月能到清河。 温家亲兵到清河县,温玉派桃枝出去将他们安置在私宅,后,桃枝独自一人拿着温府人给温玉的信回到祁府。 桃枝回到祁府的时候,正撞上纪鸿下聘,祁府上下一片热闹。 —— 是日,六月中旬。 天正辰时,日头亮晃晃的,纪鸿就骑着马到了祁府门口,吵吵闹闹的动静透过墙院,一路飘到了祁府院中来,阵仗之大,引得祁府丫鬟们频频驻足、探头来瞧。 纪鸿场面功夫做得好,下聘的阵仗大得很,极为风光体面,那些热闹的动静透过高耸楼墙、飘过水榭楼台,传遍了整个祁府。 丫鬟们都赞新姑爷长得好,家里又有钱,说祁四姑娘命好。 昨夜的祁府才死了大爷、一片愁云惨淡,今日的祁府却又迎来了好事。 因温玉丧夫昏迷,祁府二爷便亲自出面招待媒人与纪鸿,整整热闹了一个上午,人才散去。 桃枝当时恰好回府,远远绕开人群,回到寻春院,将信交给了温玉。 当时厢房内门窗紧闭,显得略有几分昏暗,角落里的冰缸将整个厢房浸出了几分潮寒意,温玉未曾梳妆,只着一身素锦睡袍,神色淡淡的倚在床榻旁。 接过信后,温玉展开来瞧。 父兄在书信中追问她如何得知长安政事,又担忧她处境危险,在信中细细叮咛。 温玉看罢,叫桃枝取火来,将这书信烧掉。 书信前脚刚烧掉,后脚四姑娘便带着小厨房熬好的汤药、与祁二爷一同来了寻春院。 —— 桃枝来厢房内通禀时,银盆里的火舌正舔舐尽最后一点纸边。 火苗映着温玉的面,将她姣美的圆面上照出几分跳跃的光影,她眉眼不动,只语调冷淡道:“她来做什么?” 桃枝低头道:“四姑娘说,来给大夫人送补身的汤药,祁二爷在一旁陪着,说有要事要大夫人定夺。”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8节 “为我更衣。”温玉道。 桃枝低头应下。 待温玉收拾妥当,出了门子、去前厅时,远远便能看见祁四姑娘与祁二爷一同坐在花厅,祁四姑娘身后的丫鬟手里托举着一木托盘守在檐下等着,祁二爷身后的小厮束手立着。 温玉进门,丫鬟与小厮一同行礼,前厅内的祁四姑娘与祁二爷一起站起身来,喊“嫂嫂”。 祁四姑娘今日穿着一身鲜亮的红绸交颈长裙,臂上挽着湛蓝色披帛,红蓝交映之间,祁四姑娘殷勤的往前走了一步,道:“嫂嫂今日可好些了?” 温玉一进门来,祁四姑娘的目光就忍不住往温玉脸上来瞟。 温玉今日不曾多梳妆,只着一身素衣,往日脸上总带着的张扬与得意都瞧不见了,眼尾下垂,似是带着几分淡淡的悲意,瞧着倒符她死了夫君的身份,一想到此,祁四姑娘便忍不住高兴。 虽说温玉没有真的死夫君,但是温玉自己觉得自己死了夫君,温玉的难受和落寞是真的,只要温玉难受,祁四姑娘就痛快。 谁让温玉不给她出嫁妆、对她不好!她要让温玉也不好。 “嗯。”温玉神色恹恹,似是悲伤过度,一句话都不想说,只坐在前厅主位上道:“二爷和四姑娘来我这儿,所为何事?” “我心里惦念嫂嫂。”祁四姑娘心里舒坦,脸上的笑怎么都藏不住,一张口,话里面都藏着炫耀:“纪鸿今儿可来向我下聘了,要将我迎入他们纪府中去做正头太太——啊!我不当在嫂嫂面前说这些的。” 祁四伸手掩唇,一双瑞凤眼微微瞪大,矫情造作的拧着身子道:“嫂嫂新丧,我不该提鸿郎。” 一旁的祁二爷穿着一套浮光锦白圆领书生袍、端坐在椅上,本是不想说话的,但听闻此言没有忍住,拧眉瞪了祁四一眼。 嫂嫂新丧,你难道就不新丧吗?你在这挤眉弄眼的说什么话呢?就不能表现的难过些吗?万一叫嫂嫂发现可怎么办! 但温玉似乎完全没在意这些,只对祁四微微一笑,道:“我无事,只要你与纪鸿过的开怀就好——只是你大哥尸体还没找到,纪府便要热孝成婚,怕被人说我们祁府没规矩。” 祁四没瞧见温玉死夫君之后的悲愤、对她嫁得良人的嫉妒,心里微微有些不满,现在又被温玉冷嘲热讽刺了一句,顿时沉了脸,坐在一旁绞着帕子不说话了。 温玉继续问:“你们大哥的丧事,打算怎么操办?旁的人家的尸首都找到了,独独咱们家没有找到,这可不行,我们需雇佣一批人出去找。” “就算是尸首找不到,也得做个衣冠冢。” 祁四与祁二爷对视一眼,都不太在意。 有什么可操办的?他们大哥又没真的死! “嫂嫂,眼下官府那头关于土匪劫官银的批文还没下来,我们也不急着办丧事,关于大哥的事儿,都等着官府那头尘埃落定了再详谈。”祁二爷道:“再说了,四妹妹还要成婚,且等成婚的事儿过了再说吧。” 温玉垂眸,盖住了眼底的讥讽。 上辈子没有祁四成婚一事,但是这群人也拦着她没办丧事,说是官府那头还没定责,要小心行事顾全大局,不要闹大。 她心里念着亡夫,只能自己在院里供一个牌位,现在想想都觉得恶心。 这时候,一旁的祁二爷开口道:“嫂嫂病重,我们一直很担心,本不该来打扰嫂嫂,只是大哥去了,大哥这身后事,还得有人来处理啊。” “眼下官府那头以[案子未结束]为由,将所有涉案的官员尸首都扣下了,案子虽然不曾结束,但是迟早会结束的,要不了多久,那些官员们就会将尸体发回给我们,但随尸体而回的,还有官府的判书。” “嫂嫂父兄都是官场人,比我们更清楚,大哥也算是办砸了差事,眼下人也死了,回头官府若是问责——” 祁二爷声量渐低。 这官场一直都是论功行赏,上头派下来的活儿做好了就赏,做坏了就罚,就算是人死了,也得担责,死人是罚不了了,但这不还有活人吗?直接把活人的家宅抄了,男的流放女的进教坊司。 以前就有过案例,外头的差人办不好差事,直接跑了,留在家里的妻儿老小就都被下狱了。 官场上的规矩就是如此,若是想要不担责,就得提前活络活络关系,塞点银子保命。 提到银钱这些事儿,祁二爷自然要找温玉来。 之前祁四结婚,温玉不掏钱,现在大哥给祁府惹来祸事了,温玉这个做妻子的总不能不掏钱吧?毕竟温玉口口声声说喜欢他大哥,就应该为他大哥奔走嘛! 这种时候,祁府人都笃定温玉会出钱。 温玉虽然性格过硬,总与人争吵,但她也有她的好,她身上有一种肝胆相照的义气,简直近乎侠义,她就是砸锅卖铁,也绝不会放弃她身边任何一个人。 也正因此,祁晏游才敢假死脱身,因为他笃定,温玉一定不会弃全府不管。 温玉听闻此话,缓缓点了点头:“二爷所言极是。” 上辈子也是这般。 温玉当时为了给祁府脱罪,掏了不少银子出去,现下也该掏。 毕竟,现在还没到撕破脸的时候。 “只是我这些时日,身子羸弱,精神恍惚,怕是无力再去奔走。”温玉面色倦怠的倚在椅背上,声线虚弱道:“你大哥的身后事,和祁府的生意,还劳烦二爷来处理。” 说话间,温玉从袖子中摸出府内库房的铜环钥匙,道:“还请二爷收下吧。” 坐在一旁的祁四姑娘与祁二爷都猛地瞪大了眼。 这钥匙——中馈的钥匙! 这钥匙摆在这里,看起来好像只是一把钥匙,但是实际上,这象征着的是祁府的大权。 谁握住了,谁就是祁府真正的主人。 祁四姑娘手指一颤,都差点伸手上去抢,但祁二爷比她动作更快,只见祁二爷一把将钥匙拿在手中,声线发抖的问:“大嫂当真要将此物给我?” “你大兄这一离去,叫我心中难以接受,分外难熬,我想去县中的佛庙里供奉,潜心礼佛,休养生息,再为你大兄祈福,起码要一两个月。”温玉低咳了两声,道:“这一两个月间,我若是不回来,这家总要有人来管。” “二爷以前一直说自己是经商奇才,慧眼识英,只是碍于没有银钱,才屡屡错过机会,眼下祁府风雨飘摇,还请二爷来出山镇虎。” 温玉这一番话落下来,祁二爷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听见了“经商奇才”、“慧眼识英”,这八个大字,抓起了中馈钥匙就舍不得松手,两眼都冒绿光。 中馈钥匙,中馈钥匙—— 有了这钥匙,他便能出去做自己想做的生意,能赚很多银两,发大财,到时候,那些书院里瞧不起他的同窗都会敬佩他,清河县里的千金们都会喜欢他,他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他晃晃悠悠的站起来,起身就要往外走,都忘了与旁边的温玉道别,还是被一旁的祁四姑娘扯了一下,才回过神来,与温玉道别。 温玉咳着应了,抬眸时定定的望了那中馈盒子一眼,眼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她给他们留了一份大礼,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发现。 —— 随着祁二爷离开,大夫人重病缠身、不得理事,二爷拿了中馈一事,迅速在整个祁府之内传开。 祁四姑娘跟鬼魂儿一样缠着二爷,让二爷给她添嫁妆。 提起来要嫁妆一事,祁四说的振振有词:“要不是我想出来的法子,温玉怎么会急的生病?她要不生病,你能得来中馈钥匙吗?怎么说你都得分我一些。” 祁二爷反倒舍不得松手,犹犹豫豫道:“这是大嫂让我拿着去平大哥的事儿的钱,这些铺子的生意我还得操心呢,哪有钱给你添嫁妆啊?” 这中馈给祁二爷之前吧,祁二爷言之凿凿的说温玉该给祁四嫁妆,现在温玉真放权给祁二爷了,祁二爷反倒不舍的给祁四了。 有时候吧,一个人是真大方还是假大方,你得看是花谁的钱。 祁四气得不行,去跟亲娘告状,但奈何祁老夫人手心手背都是肉,舍不得骂任何一个,只能去找温玉,让温玉来解决。 祁老夫人原话是:“你二弟跟你四妹妹因为你给的钥匙吵起来了,你且过来走一趟,看看如何处置。” 要不是温玉给了中馈钥匙,祁二爷和祁四怎么会吵起来嘛!温玉也真是的,就不能给了二爷中馈,再给祁四嫁妆,一口气把两个问题都解决了吗? 祁老夫人到现在都惦记着温玉那点嫁妆呢,她心想,反正温玉都给出来一部分了,怎么就不能再给一部分? 寻春院那里得了信儿,温玉便叫人传话:“叫二爷和四姑娘为此生了口角,是儿媳的过错,儿媳便将这钥匙收回来便是。” 一听到要收钥匙,祁老夫人也哑火了,只扭头劝祁四:“莫要胡闹了,再闹下去,你嫂嫂要收钥匙了!你看看你,又惹你嫂嫂生气!” 眼见着亲娘也不帮自己,祁四委屈极了,怎么所有人都欺负她一个呀?她跟祁二爷大吵一架,负气离府,去找她的小情郎纪鸿诉苦去了。 谁料纪鸿听闻此事,竟是二话不说,直接亲自杀来了祁府,到了祁府后,就拉着祁二爷喝酒,畅谈商船大事。 祁二爷院中灯火一点,酒水一上,两人坐在前厅就开始喝。 “二哥不必给祁四姑娘添嫁妆,我娶她,从来不是看那份嫁妆。” 也不知道纪鸿是怎么哄的,祁四在祁府里跟所有人因为没有嫁妆一事大吵大嚷,但跟情郎说了几句话,竟然就认了,不再胡闹。 “二哥可知道最近海上出了一条新商路?那可是一本万利的事儿。” 纪鸿又道:“二哥尽管入我们纪府的股,到时候赚了银子,我们五五分账。” 纪鸿生了个好舌头,用处可大着呢,之前脱了裤子能舔祁四姑娘,现在喝了点酒也能忽悠祁二爷,祁二爷被忽悠的张了张嘴,问:“投一次要多少银两?” 纪鸿伸出来俩手指头:“两万两。” “两万两!”祁二爷惊得要跳起来:“哪里有这么多钱?” 祁府库房里一共也就一万八千多两,全掏出去都不够。 “这可不行。”祁二爷连连拒绝:“嫂嫂把中馈给我,除了打理店铺生意以外,还让我去疏通关系,免于罪责,库房里的银子还得掏出来一半去打点,要是都拿去做了生意,我大哥办砸差使这件事儿就躲不过去了。” “二哥,咱们大哥这件事儿,不着急。”纪鸿打了个酒嗝儿,道:“我堂兄——长安里那个,跟我说了,水匪劫官船这件事已经闹到长安了,长安认为东水郡办事不利,所以会亲自派人下来解决,长安人回来的路程就得小半个月,到了这儿,再查查案,耽误耽误功夫,起码要一个月,这一个月里,都够咱们第一批船回来、够您大赚一笔啦,等赚了钱,再去给大哥疏通嘛。” “可是——”祁二爷还犹豫:“要是翻船了可怎么办?” “不能翻!”纪鸿神神秘秘的一挤眼睛,说:“我在海上有人,打听了,这条线是安全的。” 纪鸿还真没骗祁二爷,上次他们家亏了之后,他特意花钱在那群水匪里面打点过,人家给了他一条线,他安安稳稳的走过去就是了,要不是他没本钱,这么好的事儿他都不肯让给祁二爷。 说完,纪鸿又用力拍打胸口,掷地有声:“若是翻船了,弟弟赔你一半!” 祁二爷被说的心动了,赢了一本万利,亏了人家还赔一半—— “二哥啊。”醉醺醺的纪鸿端着酒杯、望着祁二爷,声线模糊的念叨了一句:“男子汉大丈夫,就是不能怕,男人,就该干点大事儿。” 说话间,纪鸿撑着脑袋趴睡在了桌上。 祁二爷端着酒杯,怔在了原地。 男人,就该干点大事儿。 大事儿! 祁二爷被纪鸿的话说的两眼发直,盯着手中酒杯就开始发呆——这男人呐,这辈子就跟“干大事”这三个字杠上了,只要是个男人,就觉得自己一定能“干大事”,觉得自己一定能出人头地,觉得自己一定能赢,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底气。 而一旁似是醉了的纪鸿慢慢睁开眼,飞快的瞥了祁二爷一眼,随后又慢慢闭上了眼。 祁二爷浑然未觉。 这一夜,祁府的人各自都打着一副好算盘。 祁四回了明珠阁满心欢喜的待嫁,纪鸿拉着祁二爷喝个没完,祁老夫人则让小厨房去做一顿饭来,给自己添一餐。 今日祁府可真算得上是喜事盈门,前有四姑娘定了好婚事,后有温玉愿意放权,眼见着那些店铺全都回到了自个儿人的手上,祁老夫人高兴的睡觉都要乐醒。 见祁老夫人高兴,一旁伺候的管家才问:“老夫人瞧着——大爷那头,我等什么时候过去?”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9节 大爷之前来信,一来是跟祁府人交代一下,二来,是要管祁府人要钱。 祁晏游一个大爷,又要隐姓埋名,在外一定要花不少银钱,他自己手里没有,只能祁府去掏钱。 祁老夫人经由管家提醒,才记起来这档子事儿。 这段时日因纪鸿上门求娶,她一时忙碌,都将此事放下了。 “给五百两银子。”祁老夫人道:“莫要委屈了我儿。” 管家低声应是。 当夜,管家带着五百两银子,驱使两位健仆,一路往山州县而去。 他得赶紧去看看大爷如何了。 第7章 杀夫记(上) 管家离去的时候正是子时。 小曲幽坊月暗,长夜乌色正浓,他走的也小心,自认为没惊动任何人。 祁府母子三人与祁府管家都以为这件事做的天衣无缝,却根本不知道,桃枝将一切看在眼里。 “启禀大夫人,今日纪鸿少爷与祁二爷秉烛夜谈,似是已敲定了合作事宜,二爷说,明日就要跟纪鸿少爷出门去看生意。” 寻春院内,桃枝与温玉说府内之事。 温玉自重生之后,就开始在各个院儿里安插人手,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听到纪鸿与祁二爷夜谈,温玉冷冷一笑。 上辈子她严防死守,纪鸿就去骗别的人家,现在,纪鸿来骗祁府了。 就祁二爷那点脑子,被骗是一定的事儿。 “看紧他们。”温玉道:“派些心腹跟着。” 桃枝点头,后又道:“还有,管家连夜带人离府,不知去往何处。” 桃枝话音落下时,温玉正在案后坐立,神色冷淡的拿着账本在看。 当时屋内点着缠枝花灯,百盏烛火的光芒盈盈似水,流淌在温玉的眉眼间,闻言温玉缓缓抬眸,露出一张姣美的面。 桃枝不知道管家做什么去了,但温玉知道。 管家是去找藏起来的祁晏游了。 这个死东西活一天,她就难受一天。 思及至此,温玉放下手中笔墨。 上辈子时,管家也总是莫名其妙消失,少说半个月,多说一个月,她只当是婆母安排出去做了事,不曾多问,现在才知道,管家是特意去找了祁晏游。 提及祁晏游,上辈子的痛楚似乎还在眼前,祁府上下所有人都瞒着她,吃她的血肉,冷眼看她为了祁府付出,最后还要踩她一脚! 温玉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叫柳木进来。” 桃枝低声应下,不过片刻,柳木便趁夜进了温玉的门,跪在地上听温玉吩咐。 “柳木。”温玉盯着地上的柳木,低头与他仔细说明一切,包括祁晏游假死、私养外室、祁府人上下隐瞒一事。 柳木初闻此事,气的横眉竖目,恨不得当场去找温家老爷子来做主。 但温玉一摆手,将其摁下了:“一些家务事,何须惊动父亲?” 柳木一听这话,以为温玉要忍,顿时急了,他们大姑娘就是被养的太过温和守礼,都让这帮畜生骑在脑袋上拉屎了!他可不能就这么忍下去,他必须劝大姑娘,得告知老爷,让老爷把他们都狠狠打一顿,然后休夫归家,万万不能心软,做女人千万不要太善良! 这时候,温玉垂下眼睫,神色淡淡道:“你跟上管家,找到他们之后、等管家回来,你就把祁晏游杀了。” 柳木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儿,咳咳的咳了两声,心想,要不他还是劝大姑娘善良点吧! “大姑娘,杀夫犯律法啊。”柳木那么大个大块头,硬是缩着脖子怂成了一团,声线弱弱劝道。 律法? 温玉冷笑一声,上辈子他们一家人联合起来骗她,也没人跳出来说什么律法,现在也别想跟她讲律法! 这狗世道说不清道理的,坏人过的风生水起,好人反倒死的最早,死了还要被人骂蠢!她宁可去当蛇蝎妇人,也不愿意再做一天好人! 她不止要杀,她还要亲手去杀!把祁晏游的脑袋剁下来喂鱼吃,她才能甘心平恨。 温玉一摆手,道:“我意已决,到时候,我们一道儿去。” 管家、祁晏游、许绾绾,他们三个都别想好过,而首当其冲的,最该先死的,就是那个祁晏游! 狗东西,假死是吧? 她就来做成真的! 她还要亲手来去送他上黄泉,看她那心爱的夫君死相如何! 平日里装死没够,现在真死啦,开心了吧! —— 当夜,柳木便带着手底下十个人,在暗夜之中四散开来,潜入清河县各处。 而到了第二日,温玉便命其余人在寻春院中收拾东西,以“礼佛”的名义,从祁府中离开。 祁府的老夫人送都懒得来送,去寺庙就去寺庙,只要把中馈交出来,这人儿去哪儿她都不管,祁二爷更是忙的找不到北,也就祁四闲的没事儿,特意来“送”上一“送”,明面上是来送,背地里却是来看看热闹。 但温玉却好似浑然未觉,态度温柔与祁四告别之后,神色和善的上了马车,一路离开了祁府。 离开祁府时,温玉撩开车帘,静静地看着渐渐远去的祁府。 祁府气派的门庭依旧伫立,府门前的祁四身影越来越小。 温玉缓缓放下车帘。 待到她回来的时候,就是收割这群人头颅的日子。 所有人如同一条条丝线,一条缠绕着一条,拼凑成一张巨网,在温玉的钩织之下,将整个祁府都倒扣其中。 而巨网之下的人浑然未觉,每个人都干劲儿十足的准备迎接自己的新生活。 祁晏游拉着许绾绾,在许家村关起门来过日子,享受着许绾绾的温柔伺候;祁四在自己的阁楼里,幻想自己成了婚之后的生活;祁二爷在算他以后能赚到多少银子;祁老夫人也对未来的生活满怀期待。 至于温玉嘛,自从去佛庙祈福之后,就在祁府里没了踪迹,外人来问,祁府的人根本不搭理她,都忙着折腾中馈。 日子就这么嗖的一下,往前窜了五日。 这五日间,祁府真是一天一个样。 祁二爷掌中馈之后,先是查了整府的账,随后就将铺子里的钱全都掏出来,甚至还抵押铺子,去当铺借了一笔银子,然后跟纪鸿一起倒腾货物。 祁二爷投进去两万两,纪鸿说,这一次就能赚回来两万五千两,到时候除去本钱,还有五千两的剩余,若是多跑几趟,一次五千两,不过四趟,就能赚上一翻。 祁二爷每天在生意上忙的脚不沾地,跟纪鸿两人之间的关系更是突飞猛进,两人每日好的跟亲兄弟一样,就连祁四姑娘偶尔都会吃一回飞醋。 纪鸿天天跟二哥待在一起,都不过来陪她了! 纪鸿哄女人很有一套,每日都送一些新鲜的金银首饰给祁四姑娘,顺带再说些好话:“我不也是为了赚钱吗?回头赚来了银两,都补贴给你,当做是你的嫁妆,你父母兄弟不肯给你的,我都给你。” 祁四姑娘被迷的找不到东南西北,什么女儿家的矜持早都丢了,每日都跑出府去找纪鸿,跟纪鸿一番颠鸾倒凤后,再心满意足的回纪府。 祁四每次回纪府,路过寻春院时,都要进去转一圈,见一见温玉,但是一进了院门又会反应过来,温玉去了佛庙里。 祁四还特意去寺庙,想见温玉。 她当然要见温玉,她不仅要见,还要跟温玉说她的鸿郎对她多好,让温玉知道,温玉当初阻碍她婚事是错的!温玉差一点就耽误了她的大好姻缘! 但可惜,温玉一直在佛庙中休养,不见客。 她见不到温玉,只能辗转回去,再去寻祁老夫人,与祁老夫人一起忙活她的婚事。 祁老夫人这段时日因为女儿婚事频繁宴请贵客,或者出去参加宴会,连带着还去纪府作了两回客。 纪府内一共三房,但常住清河县的只有二房和三房,纪鸿正是三房。 纪府二房对祁老夫人冷冷淡淡的,见了祁老夫人时并不曾多言谈,离了场子后还在背地里尖酸讥讽:“儿子死了都不管,就记得嫁女儿了,生怕女儿嫁不出去吗?” 祁老夫人被气的怒摔了两回东西。 纪府三房的夫人却对祁老夫人格外客气,听了风声后特意上门赔礼,暗地里跟祁老夫人道:“我与那妯娌一向不和,她说的话绝不是我的意思,她啊,是生怕我儿子得了你女儿,怕我结了好亲家,所以才背地里这般言谈,亲家母可万万不要被她给激恼了,万一你退了婚,正落到了她的陷阱里去。” 纪三夫人还送了一对价值不菲的玉镯,这才将祁老夫人哄回来,又一起出去结伴听戏。 这俩亲家瞧着是处的不错,这一回没有温玉阻拦,双方一切都很顺利,婚期则定在了一个月之后。 祁老夫人觉得有点急,但转瞬一想,祁四都跟纪鸿睡了,还是早点为妙,纪三夫人知道自己儿子存心不正,不是奔着人去的,是奔着祁府的钱去的,所以也一个劲儿的推时间,恨不得当天就把婚结了。 纪府三房与祁府打的如火如荼的时候,管家终于到了山州县、许家村。 —— 许家村坐落在山州县外郊临水处。 东水临海,许家村就是小渔村,建在海边不远处,临海近山,还算安宁。 山州县与清河县有些远,水路要走六日,马车要走十来日,老管家岁数大了,因水匪不敢上船走,只能车马前行。 车马绕路不说,还处处要被盘查路引——县城内的人都不能随意出行,为了方便管理,出城门就需要盘查路引,来何处去何处都需要去县衙报备。 不过,因此行目的不可见人,所以不能走县衙。 有道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没有路引不让出城,他们就偷偷绕城而出,老管家带着手底下的健仆翻山越岭,也能糊弄一番。 幸好清河府与山州府距离极近,也算不得多难。 只是山路崎岖偏僻,偶尔碰不到人家借宿只能临时在破庙入住,所以走的很慢,到许家村的时候,已是十二日后晚间戌时初。 天色晚,日头沉,橘日西沉,最后一丝光线将远处的天边云朵烘出一片热腾腾的暖色,祁府管家远远眺望一眼天色,后道:“快些动作,今夜前到许家村。” 另外两名健仆忙声应下。 三人一路加快脚步,却并不曾发现,在他们身后,柳木抬着一顶小轿子,鬼鬼祟祟的跟着他们,一起摸向了许家村。 第8章 愿我夫君死无葬身之地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10节 夜。 许家村。 许家村是个大村,村内大概百十多口人,因人多眼杂,怕消息泄露出去,所以祁晏游自从回了许家村之后,便一直不曾出门,只与许绾绾一同住在许家。 幸好许绾绾家在许家村最末尾,临近一处海河边儿上,这一处并非港口,经过的人也不多,所以一直不曾被发现。 许绾绾的父亲为许家宗族里的庶出老二,外人称“许老二”,手中无田,但万幸许家有一艘船捕鱼,饿是饿不死,但渔民吃饭看天看水,日子过的紧巴巴的,前些时日许绾绾的大哥要娶妻,她就被卖进了祁府。 后来,许绾绾临时带了祁晏游回来,小心与许家人交代了一番,同许家人一起将祁晏游藏下。 当然,这藏也不能是白藏,祁晏游肯定要给许家点好处。 许绾绾家中两男一女,许绾绾是家中的小妹,也算不得受宠,她被赶回来之后,父母都埋怨她没用,还想将她卖了换一笔银子做哥哥的聘礼,就如同之前被卖到祁府一样。 这一回祁晏游来了许家,给许家不少银钱,许家全都新欢鼓舞的去退了婚、认了这个“新妹夫”,每天心甘情愿的伺候祁晏游,连带着许绾绾的地位都水涨船高。 原先对许绾绾苛责的父母突然变得无比偏宠温柔,两个哥哥也开始百般呵护妹妹。 许绾绾在许家当了十来年的小贱种、赔钱货,突然间被家人捧着爱着,难免沉溺,喜欢的大爷又在身边,她每天像是浸在蜜罐子里一样,美滋滋的。 她当然知道这种生活都拜祁晏游所赐,所以对祁晏游更加殷切体贴,温柔至极。 —— 这一日,管家带着健仆到了许家村之后,以探亲为名,一路打听找到了许家,许家人热烈相迎,恨不得化身成祁府管家的亲孙子,日日磕头伺候。 管家到了许家,被这一群人捧得心花怒放,他以前在祁府当奴才,但来了许家村就是大爷,难免生出几分得意——这群泥腿子虽然落魄,但还算是顺眼,懂事。 待到管家见到了祁晏游后,便将五百两银子交给了祁晏游,并与祁晏游细细说了清河县内发生的事。 比如官府正在派人搜查水匪、目前官员被水匪截杀的案子还不知道怎么办,所有人都在等官府消息;比如祁四姑娘要成婚;比如二爷要做生意;比如祁老夫人一直在忙活祁四姑娘的婚事;比如温玉听闻夫君死后病了一场,无力管家,将管家权给了二爷,自己去了寺庙里日日祷告、为祁府赎罪;比如——整个祁府都隐瞒温玉,祁晏游还活着、与许绾绾一同生活在许家村的事情。 “这也是没办法,瞒下大夫人,也是为了大夫人好。” 当时祁晏游已屏退了所有人,许家的木泥屋房中,只有祁晏游、许绾绾,和刚来的老管家。 夜色深深,砖瓦房中点着一点灯油,房内大部分都是昏暗的,老管家的影子烙印在黄土墙面上,随着老管家的动作而摇晃。 老管家叹息着说道:“大夫人最爱拈酸吃醋,若是叫大夫人知道您没死,还在外面纳了妾,定是要闹起来的,这等大事,若是要闹大,被官府知道,说不准要罚您的罪,所以老夫人便做了主,叫旁人都瞒着大夫人。” 祁晏游听了这话,便赞叹道:“母亲做的是对的,温玉性子最是胡闹,暂且瞒下便是。” 他与温玉年少夫妻,自然最知道温玉的脾气,温玉温玉,听着好像是块温软的玉,但真正熟悉她的人才知道,她不像玉,反而像是一块精铁,浑身的棱角都硬邦邦的,撞的人生疼。 说话间,祁晏游又道:“老管家今夜便歇在许家中,明日再回。” 老管家点头应是,与其余两位健仆在许家院子另一处木屋房住下,期间许绾绾一直仔细伺候祁晏游,祁晏游喝水她就倒茶,祁晏游写字她就研磨,不管什么时候,她都老老实实在一旁站着,那一副柔顺姿态,叫老管家都暗暗点头。 “你是个不错的。”老管家笑着说:“老夫人也很喜欢你,照顾好大爷,以后有你的好日子。” 女人嘛,就要温顺才是,他们大夫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强势,哪里有个女人样子?可怜他们大爷,竟然喜欢上了这么一个女人,一辈子都受气。 待到老管家离去之后,许绾绾便回了木屋房。 房内就祁晏游一个人,祁晏游还不曾开口,刚进门的许绾绾便先落下泪来,道:“都是我不好,叫大爷跟大夫人离了心,日后可当怎么办?” 跟温玉的强硬不同,许绾绾聪明柔软的像是一根菟丝花,她永远不会对抗温玉,只会缠绕在祁晏游的身旁,鼓动挑拨祁晏游替她出头。 她没有显赫的家世与强硬的父兄,所以她也没有傲骨与自尊,但她有示弱与眼泪,这是她最好的武器。 人嘛,各有各的活法,她在微处,就只能跪在别人脚边哀求,但她不觉得她有错。 她自幼就听过父母教训,男人的责任是做大官,女人的责任是嫁个好男人,伺候男人。 女人不能嫁穷男人,而富贵老爷就是三妻四妾的,做富贵老爷的正妻,就该给老爷纳妾、开通房,这是女人的责任。 温玉做不好这个正妻,怎么能怪她想办法上位呢?要怪也要怪温玉自己不懂事,不会好好伺候男人,不像她惹人疼。 祁晏游心肝儿都快被她哭化了,当即抱着她低声哄:“怎么能怪你?分明是温玉胡搅蛮缠,放心,待到风头过了,我想办法回去,一定会光明正大的带你回去,让你进祁府大门的。” 两人哭着哄着,一起滚到了榻上去。 —— 他们这一行人自以为行动隐蔽,不受旁人所知,却不知道,他们口中什么都不知道的“温玉”,早都已经将爪牙伸到了许家村。 此时此刻,柳木甚至正趴在他们的房梁上。 眼见着这一对狗男女滚在一起,房梁上的柳木深吸一口气,翻身下屋,开始游走地势,摸清村内一切。 这人不能盲目的杀,他得慢慢盘算,将所有细节都处理干净。 他还得等。 管家离去的那一日,就是祁晏游的死期。 柳木从房顶离开的时候,头顶月色如银,夜幕浓郁。 这一夜,所有人都忙活着各自的事儿,柳木琢磨着怎么杀人最利索,温玉在佛庙“养病”,祁四等着嫁人,而祁二爷最了不得,他真跟纪鸿做上生意了。 —— 是日。 午时。 祁府的花园正开一场大宴,往来席间皆是纪鸿邀约来的、生意场上的客人。 今日祁府开宴,邀约的客人本该由祁二爷来定,但是祁府以前一直都是温玉管家,祁二爷没管过生意,也不认识什么生意人,所以此次设宴都是由纪鸿搭桥,介绍了一批又一批的生意人给祁二爷认识。 这一场生意,祁府投了两万两,从山州府带一批货去朱庆县,再从朱庆县带一批货回山州府,两批货都是他花钱进的,其余人都等着货到了、花钱买下来。 简而言之,祁二爷是吃肉的,其余人是跟着祁二爷喝汤的,所以众人说话都好听极了,围着祁二爷就开始吹,哪怕是初次见面,也将场子炒的格外热闹。 因着少了温玉在其中管辖钳制,今日的祁二爷有些飘飘然,在席间饮了不少酒,连带着祁四也来凑热闹,跟一群男人们挤着喝酒。 祁二爷训斥了一句“四妹无礼”,就被众人连声劝住了。 “二爷与我们是至交好友,四妹也就是我们的亲妹妹,不过一道饮酒,有何不可嘛!” 祁二爷被他们捧的分不清东南西北,也就不再阻拦。 也有人围着祁四吹嘘,夸赞祁四貌美乖巧,与纪鸿实在是相配,将祁四夸的心花怒放,众人齐坐花间,祁四弹奏,纪鸿作诗,这一场宴席宾客尽欢。 一场酒喝下来,祁二爷被众人吹着捧着架着,醉醺醺的就把合券签了。 合券签了,所有人都开始忙活起来了,采购物资、招募船手,每一件事儿都折腾的阵仗很大,祁二爷就日日跟着这群人一起去采购,去招募,然后结账。 这一整艘船都是他投资的,自然要他出钱。 但其余人也不干看着,他们嘴上跟长了个喇叭一样,见到了祁二爷,围着祁二爷就开始吹。 “二爷真有魄力!这船号一响,黄金万两!船帆一鼓,腰缠万贯啊!” “要不然说是二爷呢?一般人哪里比得了啊!” “要我说,二爷以后说不定能成东水第一商人呐!” 祁二爷被吹得脚底下发飘,每日都不着家了,天天在外面吃宴席。 这一日,航船的诸多准备终于就绪,明日便要航船而去,祁二爷跟一群合作伙伴、以及他的未来妹夫一起在酒楼内大喝一顿,待到子时夜半才回到祁府。 祁二爷醉醺醺的回府、被小厮扶着下马车时,正瞧见府外后巷小门处,有祁府的马车正在运送一尊大佛往府内走,祁二爷问了一句,小厮便叹着气回:“是去了佛庙那位,说是近期总是梦见大爷,每日在佛庙里供奉还不够,还特意请了一尊佛回来,替大爷祈福。” 喔——温玉确实是去了寺庙来着。 以前温玉管他大哥管的死紧,现在管不到了,开始知道错了? 祁二爷嗤了一声,心说,大嫂悔的也太晚了点!若是早些悔恨,将那丫鬟直接收成了妾,眼下哪里要受守寡的苦呢? 这女人啊,就是不能惯着,得给她点罪受受,她才能知道疼。 祁二爷摆了摆手,没放在心上,女人就这样,一点小事儿就要死要活的,这个家啊,还是得男人来当! 祁二爷被小厮扶着,醉醺醺的回了听蝉院。 与此同时,那尊玉佛也经由丫鬟的手,一路送至后宅之中,随后又有丫鬟折返回佛庙,说是要去向佛庙中的大夫人回禀。 所有人都瞧着那丫鬟去了祁府,又回了佛庙,就理所应当的觉得温玉就在佛庙里,但是当丫鬟推开佛堂厢房时,里面空无一人。 温玉让所有人都以为她在寺庙祈福,但实际上,丫鬟一直在对着空荡荡的蒲团讲话,偶尔外面的僧侣来送斋饭,丫鬟还会在蒲团上摆两个架子,往上面套上衣服与假发鬓,用烛火做出人影来,以此让别人以为温玉还在。 那,真正的温玉去哪儿了呢? 第9章 温玉去哪儿了呢? 在祁府管家出发去许家村的时候,温玉早就跟着一道儿去了,眼下正在距离许家村不远的一个小村落中。 同老管家一样,温玉也是一路走山逃水而来,不让旁人知晓她的真实身份,她假扮回族地寻亲的女郎,租住了一个宅院,偷偷隐匿下来。 —— 是夜,私宅中。 窗外明月皎白,厢房烛火通明,乡村野虫多,一阵蝉鸣蛙叫间,桃枝手中端着一壶糖水敲门而入。 温玉正在案后画图。 她来到这陌生的小村中,一直深入简出,留于屋内,不曾挽发,发丝便散在身侧,一抬手间,发丝从她的肩膀上流淌而过,熠熠烛火映照着她的发丝,将她如绸缎的发丝照出泠泠的水光,乍一看她,只觉得像是从书中走出来的人儿。 桃枝走进来,将糖水放下,并低声道:“启禀大夫人,柳木已经到了许家村了。” 温玉缓缓点头。 因她是个柔弱女人,无法像是一般男子一样夜行,需要做轿子,且又要隐藏行踪,避免被管家发现,太过为难,所以她没有跟柳木同行,而是坠在柳木身后。 他们虽然走同一条路,却又一快一慢,兵分两路。 离了祁府,许多行动都不再受阻,桃枝声线压低,盯着地上的烛火淡影,又环顾四周,后继续小声说:“长安那头的人已经到了,奴婢安排他们在私宅内等候您的吩咐。” 之前温玉向长安父兄求救,父兄第一时刻派人过来了。 温玉思虑间,又与桃枝道:“我有事交代你。” 桃枝抬起头来,一双眼中闪着冷光,道:“奴婢愿为大姑娘赴死,不知姑娘有何吩咐?” 桃枝是温玉最忠心的丫鬟,她愿意为温玉赴死!之前得知主子被欺负,她恨不得跟这群人拼了,眼下终于得来机会,主子让他干什么她都回去的! 温玉恰好收笔。 浓墨在纸张上勾勒出一张张地图,各条脉络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11节 这是温玉凭借记忆勾画出来的清河县水路地图。 水路之上的水匪会随机出现在某条路上,难以预测,但温玉现在还可以记起来上辈子谁家的船走了那条路,被水匪抢了、被水祸卷了、谁家的船顺利归来,倒推回去,她就能知道那些水路是安全的。 同时,她还记得当初纪鸿娶了另一户人家之后,借着妻族的银钱搞了两艘大船,走了一条名为六枝河的水路,后来赚了一笔大钱。 也正是因为纪鸿赚了大钱,所以祁四姑娘越发愤愤不平,怨恨温玉。 今年与祁府合作的这一回,纪鸿选的还是六枝河这条路。 六枝河——这一趟路上还真没有水匪,纪鸿要是真走下来,还能赚一笔大钱,但可惜了,她正撞到温玉的手上。 温玉冷冷扯动唇瓣。 祁二爷不是想赚钱吗?她这辈子,要让祁二爷赔个血本无归!她也要让他体会到什么叫如坠魔窟!他从她手里面挖走的钱,她都要十倍挖回来,所有把主意打到她身上的人,都别想好过! 压下心底里翻涌的恨意,温玉放下手中笔墨,道:“这些时日,你寻个由头出府去办事,暗地里替我安排父亲派来的人,你将他们分成两队,一队二十人,一队八十人。” “八十人的队伍潜入六枝河的水路中,在我画下的地点中留下,拿着这些地图去伪作水匪,等到纪府与祁府的船只到后,你等将其劫走。” “剩下二十人留下,在暗中为我驱使。” 温玉手中那地图往下一送,正递到桃枝手中,桃枝接过来后,低声应是。 这包裹着温玉恨意的地图送到了桃枝手中,随着桃枝一起走出了沉默寂静的院子,经过了热闹蛙叫的草丛,后悄无声息的离开了这乡村小院。 桃枝前脚刚走,温玉从脖颈上取下来一条项链,链上有佛。 这是温玉特意命人去请来的一尊佛,——她上辈子受过病奴的香火,后来才能活下来,老天有眼,该拜佛谢恩。 摘下佛后,她净身后,跪在佛前,虔诚的许愿。 经书一篇求一遍,再拜陈三愿。 一愿今生报仇雪恨、让我寻到病奴,二愿父兄平安无忧,三愿我夫君死无葬身之地。 三愿我夫君,死无葬身之地。 温玉一下又一下的拜,这一夜竟是不停地拜、活生生拜了一夜,叫旁人得知了,都要暗暗叹一声。 哎呀,好痴情的大夫人呐! —— 温玉手中烟火不断,烧的不是香,是祁府的命数,她拜的也不是佛,是她的杀念。 只是祁府之人依旧一无所知。 —— 天一暗一亮,次日一大早,祁二爷、祁四姑娘、纪鸿就亲自去港口送船,还大张旗鼓的搞了一个“祭河大典”,为海龙王献上祭品。 猪头“哗啦”一声砸进河水里,迸溅出硕大水花,港口周遭围了一片人看热闹,瞧见这阵仗,便三三两两喧哗起来。 “啧啧,祁府这个时候都敢开船,也不怕赔个血本无归。” “万一人家回来了呢?现在所有人都不敢开船,稀货可居,人家要是开成了,不知道要赚多少呢!” 总之,不管是赔是赚,祁府人现在都在风口浪尖上,为人津津乐道,祁府一时炙手可热。 祭河大典结束后,此船航行而去,祁府兄妹与纪鸿一同离开港口,折返回祁府后又广邀好友,开宴庆祝。 虽然这船才刚刚航行而去,但祁府人似乎都瞧见了这船满载金银珠宝而回,整个祁府的气焰腾腾腾的往上翻。 这一回,不止合作伙伴,连带着偏远亲戚、素日旧友也都闻风而来,这次的宴会开的这叫一个热闹,祁老夫人、祁二爷都没空管温玉,唯独祁四去了佛堂请了一次又一次。 她现在风光体面,未婚夫爱护她,二兄有赚钱的本事,无数个人围着她吹捧,而反观温玉,既当了寡妇,又没了银钱,还生了病,什么都不是,她就想拉着温玉再去一趟人前,好好吹上一吹。 但可惜了,温玉不出佛堂,让祁四顿感失望。 人风光的时候,都不能拉着旧人吹嘘对比,那不是锦衣夜行嘛! 祁四这一番行径和小心思,祁府的人都知道,只是祁老夫人、祁二爷都偏向祁四,没人替温玉做主。 不过这一回,温玉也不用他们做主了。 在祁府人都大开宴席,高声庆祝的时候,桃枝已经带着温玉手底下的八十人进了海河,一路伪作水匪,乘上一艘早就准备好的、没有标识的鬼船,直奔六枝河而去。 是,以前这条河没有水匪,但现在,水匪来了! 但桃枝他们也确实是第一次做水匪,实在是没什么打家劫舍、隐匿身形的经验,直接开船上了海河,叫旁人瞧见了身影。 —— 是夜。 今夜风高,将乌云卷走,清亮亮的月光便照亮了天地间。 清月无尘,月色如银。 山州县与清河县汇聚支流海滩处,一众山州县当地的府兵正热火朝天的在河滩附近捞人。 海河水面被数十府兵日夜打捞,长长的渔兜网打碎一河波光,捞起一捧星月水,又尽数泄于河面,打捞的府兵抽回长杆一瞧,兜网中空空荡荡,什么人都没捞着。 说是捞人,不如说是捞尸——前些日子,东水生水患,朝廷派了长安内的一众官员与清河本地水部官员一同去赈灾治水,结果中途就遭遇了水匪抢船,一船赈灾款与治水款全部被抢走,满船官员被杀了个干净,尸体顺着河流飘下来,血染红了整条海河。 朝廷震怒,兴元帝重责东水郡守,并派出当朝太子携重兵前来剿匪,誓要清除东水匪祸。 太子来到东水后,剿匪的第一步,是要找到失踪的船与那些未寻到的大人尸首。 当地的府兵便与长安来的亲兵混在一起,在海河滩涂附近搜寻,十人为一小队,他们正是其中一队。 提起来水匪杀官一案,可真是造孽。 当日所随行大人多有百位,在山州县的地盘被水匪给劫走了,尸体也就多留在了山州县的水路上,此事还惊动了朝廷,闹得很大,太子殿下亲至山州县,太子殿下来了之后,原本一个不太被人关注的山州县突然成了整个大陈的目光中心,所以必须事事周全,活人得处置好,死人更得处置好。 为了让这些大人有个全尸,府内的府兵都在拼命的捞水。 这几日间,找回来的尸首六十有余,尸体多有损毁,这些尸体一部分是山州县、清河县当地的大人,当地同僚能够辨识,便都送回了各府,另一部分却是长安而来的外地官,尸体一毁便瞧不太出来,只能暂时存放在府衙内,等着一起找到后,由官府出面,为长安的官办一个葬礼,再送棺回长安。 眼看夏日燥热,府衙内的尸首已经放不住了。 若是再寻不回来其余大人的尸体,那些府衙内的尸首也得先办了葬礼。 今夜捞尸捞到天方将明,为首的府兵小队十夫长正估算着回府衙的时间,突然听见海河上传来一阵欢呼声,十夫长探头一望,瞧见他手底下的一群府兵们压低了声音,一个个钻入了湖水底下,还有个兵凑过来,压低了动静喊:“大人,藏起来,我们看见水匪的鬼船了!” 十夫长骇然望去,果真瞧见一艘鬼船。 鬼船,就是没有任何标识的船,外人一眼看去,认不出来是谁家港口出来的船,这些船不进港口,就在海上漂着,船上都是大奸大恶之人,以劫掠船商为生,谁碰见了谁就死,久而久之,便被称之为鬼船。 十夫长懂大了眼睛看着,不敢冒出一丝动静。 只见那船悠哉悠哉,驶入了海河之中。 —— 夜间行船的动静惊动滩涂飞鸟,鸟儿撞向云月,扑棱的翅膀卷着这一消息骤然飞上云空、自上而下的俯瞰山州县,穿过叠翠长山,掠过蜿蜒水带,落到负责监管水匪的千夫长的手中。 千夫长匆忙将[海面出现未知大船、疑似水匪]这一消息上报,府兵又直奔直奔山州县府衙而去。 山州县坐落在东水百川汇流之处,东南形胜,郡城相邻,山州自古繁华,一入山州内,遍户罗绮者,参差十万人家。 山州县城为正方形,城内实坊制,坊间街道纵横交错若棋盘,县城最中心为山州县官衙。 官衙内此时忙作一团,文官在查案,武官在抓匪。 赈灾两失踪,无数灾民死于贫苦饥饿、病重受伤,山州县本地的官员们都在疯狂查案子,从过去案牍库中寻找关于水匪们的只言片语,试图赶紧找到那些该死的水匪们,找回来失踪的银两,继续赈灾! 而长安来的亲兵们则出去继续抓水匪,亲兵来了三百人,每日都出去一趟,然后拖拽着刚抓的水匪回来。 自从太子亲至后,便命重兵下海捕匪,一定要捕捉到劫掠官船之水匪,重兵倾轧之下,每日都有十几名水匪被亲兵带回,带入牢狱中被刑审。 千夫长进入官衙,绕过前廊,经过廊檐审查后踏入衙房门口,向上级长史禀报,长史又向郡丞禀报,郡丞本该去禀报郡守,奈何东水郡守因督水无力,被太子问责、革职查办,暂时软禁在府门中不得而出,他已无人可告。 现在的东水郡皆由太子一手把控,郡丞只能硬着头皮去向太子禀报。 郡丞时年已五十有余,已是见过风浪的老人家,但一想到要面对太子、想起来太子来了东水后问责郡守、强势接管东水郡务、疯狂抓捕水匪格杀勿论的手段,郡丞还是心头发慌,临去抢先是细细问过所有缘由,确定了然在胸,才敢走向后三堂。 衙房后三堂本是知县及其家眷所住之处,但太子来后、盘桓在此,此处知县麻溜带着家人挪位去了旁处。 这后三堂就成了太子与一众亲兵的临时住所。 山州县乃是东水郡中较大的城镇了,东水郡十三县中,山州县只比清河县差一些,也算气派,所以后三堂也修的颇为体面,后院假山长廊一应俱全,本是个风雅处,但眼下,太子率一众杀神将后三堂填的满满登登,郡丞一走进来,后三堂门口廊檐下的亲兵便抬眼望来。 这些亲兵都是皇上的御前亲卫,是皇上赐给太子的近臣,每一个都满身杀气。 郡丞被其一眼望来,后背都冒了一层汗。自从太子来后,最大的郡守已经被撸了,也不知道他这个郡丞能坐多久——只盼望太子老人家别殃及池鱼。 要索就去索郡守他老人家的命吧,别来索我的命啊! 思及前途,郡丞快步走上前去俯身行礼,道:“启禀大人,我等有要事禀报,劳大人通报。” 门口的亲兵向内通禀,片刻后,郡丞被迎入堂内。 堂分外堂内堂,外堂就是普通的待客厅,绕过前门,走入后门,便是后堂。 后堂本来是个案牍库,后被当了太子临时办公的地方,其内飘着一种老竹简木头腐朽的气息,郡丞一路垂着脑袋踏进后堂时,被人带着跨过门槛,进门报名号、低头行礼。 进门时,郡丞匆忙扫了一眼。 后堂并不宽大,进门后正对着一处案牍,左右两侧墙壁都林立书架,架上摆着各种卷宗,而太子殿下此时正在案牍之后端坐,身穿玄文白武袖,头顶玄玉冠,一袭玄袍与人同高、垂悬于地面。 这一眼,程郡丞瞧见太子手中拿了一卷书文,其字力透纸背,从后面望去,他隐隐瞧见了几个同僚的名讳。 程郡丞打了个哆嗦,低下头道:“臣东水郡丞程浩然,见过太子殿下。” 过了大概三息,程郡丞才听见太子道:“免礼,起身。” 程郡丞依旧不敢抬头,低垂着首站直了身子,盯着太子殿下的桌案下方向太子殿下述职。 “这些时日,诸位同僚连日奋战,案件终于迎来了转机,我等找到了一个活口,正是昨日,我等手下十夫长经过多日搜查,找到了一艘鬼船,眼下已派人跟上。” 说话间,程郡丞小心翼翼的抬眸往上望了一眼,想瞧一瞧太子神色如何。 程郡丞话音落下后,案后的太子恰好抬面。 太子生了一张好脸,薄唇浓眉、棱骨分明,一双凤眼幽暗深寒,一眼望去峻丽肃杀,锋艳冷冽,抬眸间,视线像是一盆冷水一样砸泼过来,冻的程郡丞一个哆嗦,又赶忙低头道:“鬼船就是水匪,我们找到水匪踪迹了。” 太子放下手中书文,道:“速查。” 程郡丞身后的亲兵低声应是,随后带着程郡丞离去。 二人离去之后,太子面色冷漠的看向他手中的书卷。 书卷上有名二十四人,每一个名字,都是北江的大官,他一眼扫去,这字里行间中似乎浮现出了一双双贪婪的眼。 东水郡皆传,这官船失踪一事,皆为水匪所为,但长安下放的东水郡的东水刺史却派亲儿子送了一封血信回长安,说官船失踪一事,与东水郡的官员有关,应当是官匪勾结作案,甚至,其中应该有长安的官员为其暗中保护。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12节 东水郡地处临海、贸易频繁,常有官商勾结、收受贿赂一事,不只是官商,官匪勾结都很常见,但没想到,此次东水郡出了水患,水匪猖獗,一般的商船都满足不了他们,他们竟对官银动了心思。 百万官银,数十条官员的血,数万灾民的命! 这群贪官污吏,把主意打到了大陈国本之上! 也正是因为这封信,证明此次劫案不同以往,长安才会如此震怒,迅速派人下东水。恰好太子年近弱冠,可出来历练一番,这活儿便落到了太子手里。 此番前来,太子明面赈灾,背后却是要将东水官场的水摸个透彻,敲山震虎,顺带砸死一帮猴子。 但太子前脚刚到银两丢失处、东水郡山州县,后脚就听了个有意思的事儿——东水刺史府门招了一场大火,全府人烧的鸡犬不留,只剩下一把骨灰,据说尸首都被烧成黑炭了,连男女都分不出。 思及至此,坐在案后的太子“嗤”的呛出一声气音。 现在销毁罪证,也太晚了些。 大陈的一草一木都是他的,这群蛀虫敢趴在他的骨头上吮吸骨髓,就别怪他一个一个的揪出来!他迟早会将其置于烈火中、烤出身上的每一寸油水儿,剥开他们的骨肉,挖出他们吞掉的每一寸民脂民膏,最后将他们挂在东水郡城的大门上。 想要摸清楚这群人的动向,他要先找到失踪的官船。 眼下整条通海水域都被他差人封了,每一寸水域都被彻查,这群人可以顺着海水游走,但是人能走,那么大的船走不了,那么重的银子走不了,他迟早能摸出来这群人的根脚。 而就在这时候,突然冒出来了一艘——这艘鬼船上,到底有什么样的秘密? “去跟紧这艘船,但先不要惊动他们。”太子道:“我们要细细看着这群水匪,到底跟东水的哪一位官员有勾连。” 亲兵领命而下。 太子浑然不知,他确实是在东水这条乱河之中摸到了一个人的根脚,就是摸错了——温玉也想不到啊,她就是杀了个夫,居然被人当成水匪了。 但那些暗地里的事儿太子并不知晓,他的矛头渐渐调转,直奔着清河县便去了。 他好不容易在茫茫大海里捞到了一点水匪的消息,是死活不肯松手的,不过三日,亲兵这头就回了消息。 查来查去,这些水匪竟然是从清河府内的某个港口里偷偷驶出来的,虽然他们没有具体找到是那个港口出来的,但是他们曾派人潜水跟船窃听过。 这些水匪还是长安口音,并非是东水清河县的本地人,太子的一位亲兵冒险翻上船后,还趁夜在船上偷来了一条剑穗,上缀家徽。 此物又跋山涉水,到了太子手中。 剑穗很是老旧,上头的线穗子已起毛褪色,但是依旧能够看到剑穗子上面以丝线缝制出来的家徽。 长安人都有这样的习惯,各自出身的家仆、府兵都会统一发放弓箭、配甲、衣物等东西,其上会烙印家徽。 太子将剑穗细细看过一遍,便在剑穗上方看到了一个“温”字。 温,温——长安是有一号姓温的宗族。 “这是长安温府?长安温府的人在冒充水匪?” 阴差阳错间,太子将温玉派出去的温府亲兵当成了抢夺官银、杀尽官员的水匪,再一联想到东水贪污与长安勾连,太子的面色越来越沉。 看来,与东水官员勾连的背后主使,是长安温府。 长安温府的人为了贪图官银,在清河县与水匪勾连。 他找到线索了。 “去搜一搜。”太子道:“长安温府,在这清河县中有何暗桩。” 他查一群藏在海里的水匪不容易,但查一个扎根在长安的温家却轻而易举,不过一日,亲兵这头就回了消息。 温家确实在清河县有些跟脚,但说来很有趣,唯一一个明面上与温家有关系的人,是祁晏游祁大人的妻子,长安温府的嫡长女温玉。 第10章 杀夫记(中) “祁晏游——水部郎中?”太子调查过后还发现了一点有意思的:“这个祁晏游,是唯一一个没找到尸体的?” 当日整艘官船的人都死了,唯有一个祁晏游怎么都找不到。 “没错。”亲兵道:“其中定然有诈,恐怕,那位水部郎中根本就没死。” 出一个疑点是巧合,出两个疑点是计谋,这两个疑点还都出到了一起,那就有趣了。 更有趣的是,他们搜查一圈,发现长安温府正秘密派人送一队亲兵给这位温家大姑娘,不仅是送,还是偷偷送,不被任何人发现的送。 在这个节骨眼上,长安有人偷偷潜行派亲兵来,更为这位温大姑娘添了几分嫌疑,太子几乎认定温家与水匪、与官匪勾结有关。 于是,这位温大姑娘的卷宗被收拾收拾,当夜便送到了太子案前。 太子掀开桌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画卷,卷中女子眉目端庄,甚是明艳,旁附温玉二字。 “温、玉。” “命人开始暗地里搜寻祁晏游,既然温玉有问题,祁晏游的死也一定有问题。”太子念着这两个字,语调冷冷道:“顺便再去一趟清河县,探一探祁府老巢。” 他要亲自来会一会这位温家大姑娘,但是,见这位温家大姑娘之前,他要先亲手将祁晏游这个藏起来的老鼠挖出来。 —— 太子手下的亲兵一个个凶猛如虎,手脚奇快,不过两日间就从旁人口中打探出了些许端倪。 据一个港口旁打渔卖鱼为生的摊贩所说,事发当日,他就在港口旁边收渔网、捞鱼,等着明日早上摆摊,结果瞧见了一个身影下了船,趁夜跑走了,跑到了何处却记不得,小老儿只管卖鱼,不曾多看。 因为后来听说官船上的人被杀,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头,这摊贩一直不敢去说,怕惹火上身,直到亲兵沿着这条线找过来,将临港附近可能知道这件事的小摊贩全都抓起来单独审问,这小摊贩扛不住压力,才将这些事讲出来。 沿着这一条线,亲兵们翻开小巷里的地砖,翻开被走过的青苔,撬开路人的口舌,寻觅到各种琐碎的消息,随后扮做货郎一路查到许家村。 许家村在山州县与清河县相邻处的海滩附近,距离官衙需要一个上午的路程,算不得多远,亲兵在许家村这一查,还真查出来一点线索。 这些时日,许家村村尾的许老二家来了个“远方表亲”,据说是非富即贵,自从这位老远亲来了许家村之后,许老二顿时变得十分阔气,特意请来工匠,花大把银子把旧屋修缮,据说还给自己俩儿子定了很好的婚事,聘礼单子都扯出来老长! 但是这位远亲不喜见人,一直留在许老二家不曾出门,只有几个随从偶尔从外面采买,瞧着神秘的很。 扮做货郎的太子亲兵围着村子绕了几圈,没有打草惊蛇,而是回到官衙、向太子报信。 如果所料不错的话,那位从官船上逃走的水部郎中祁晏游,现下就藏在许家村这么一个小小村落之中。 太子听到这些消息,眉眼间都多了几分愉悦。 找到祁晏游,东水这块海,他也能看到几分深浅了。 “整队。”太子道:“今日,孤亲自前去许家村抓人。” 身后的亲兵高声应是,随后一队人暗装出行——东水官场之中早有蛀虫,太子为了防止被旁人发现,行踪一直对外隐藏,去哪儿查案都要隐匿身份,改头换面。 这次去许家村也是如此。 他要暗地里潜入许家村,去将那些藏在土壤下的蛆虫一只又一只的挖出来,谁都别想躲过他的眼睛。 但太子的脚步还是慢一些,当太子往清河县慢慢伸手调查的时候,温玉已经先一步对祁晏游这只老鼠动手了。 —— 是夜。 管家将银两送给祁晏游后,又在村落中好好休养了一番身子,最后趁着夜起身离开。 他得赶紧回清河县,跟老夫人禀报此处情况。 管家离开之后,柳木细细的盯着,第二日间,柳木掐准时间,在村中老井中投入迷药,使夜间所有村民都睡得极熟。 等到夜幕降临,柳木与手下兵分两路,一路去接大姑娘入村,并且准备随时在村中放火,另一路等着大姑娘到后,去解决祁晏游与许绾绾。 —— 月上三竿时,一伙黑衣人拿着刀潜伏进了许老二家的房中。 房中一男一女刚欢爱过,衣裳都不曾穿、正沉沉相拥入眠。 这段时间里,许绾绾跟祁晏游在村子里渡过了一番神仙日子,许绾绾做着回到祁府当侧室的美梦,祁晏游偷得浮生半日闲,俩人每日除了欢爱就是欢爱,浓情蜜意的很,浑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两伙人盯上了。 一伙儿太子还在路上,而另一伙温玉派来的黑衣人已经逼进了屋中。 黑衣人共三人,其中两人身有功夫,轻手轻脚,谁都没惊动,但黑衣人不曾瞄准祁晏游的脑袋来砍,而是挑挑选选,顺着脖颈往下一擦。 这一刀没有刺穿他的脖颈,而是擦过脖颈,刺到了他的肩膀中。 祁晏游“啊”的一声喊,当场疼醒,他的手无意识的划过,一把抓住了对方的剑尖。 他一睁眼,就看见一个黑乎乎的身影站在他面前,手里举着刀要砍他,祁晏游猛然想到最近东水多水匪劫掠村庄的事。 东水水匪猖獗,平日里一直在海面上飘着,但是如果长时间劫不到船,他们也会直接上岸来,挑一些小村庄来屠戮,这些事,祁晏游以前听过很多次,但是他还是第一次真的见到。 尖刀,伤口,疼,疼,疼! 尸体!尸体!尸体! 想到尸体,他就想到那些被水匪砍了的官员们。 与许绾绾欢好过的第二日、他去到江上时,蹭看见过一位共事大人的尸体漂浮在江中,那尸体被砍的脑袋都快掉下来了,眼睛却还睁着,人被泡白了,看一眼让他当天都没吃下饭。 尸体,尸体,尸体!有人要杀他!有人要杀他! 他不愿意变成尸体!他还没活够! 惊惧与恐慌瞬间顶上心头,在这一刻,祁晏游连一旁的许绾绾都忘了,尖叫着从床上起身,许绾绾被惊醒,左右一看,顿时瞧见三个黑衣人堵在房中,一个为首的站在屋中,一个站在窗侧,一个堵在床头。 黑衣人衣裳宽大,看不出男女身形,面覆黑布,又只露出来一双眼,瞧着杀气腾腾,分外吓人。 瞧见这一幕,许绾绾也被吓坏了,连忙起身跟着要跑,只是两人你绊我我绊你,两具/白/花/花的身子/缠在一起,竟是一时起不来身。 那狼狈模样,简直令人发笑。 而这时候,为首的黑衣人站在一旁,瞧见两个人争先恐后的逃跑,黑衣人步伐微微顿了顿,似乎觉得有趣,竟是慢下动作来,声线嘶哑道:“我今日为财而来,你们两人给我钱就行。” 此人声线略单薄,虽然明显压着嗓音,但也能听出来并非男子,只是在这等时候,他们没有心思去细细分辨这人是谁。 听见这人说要钱,祁晏游和许绾绾都松了一口气,祁晏游匆匆掏出所有钱财,道:“这里有四百多两,都给你,你快走吧,我绝不报官。” 床前的黑衣人收起银两,但站在房中的黑衣人首领却道:“不够,四百两只能买一个人的命,你们俩必须得死一个人。” 顿了顿,这位为首的黑衣人似乎觉得不够味儿,又加了一句:“谁死都行,你们俩自己选吧。” 第11章 你知道是谁想杀你吗? 厢房中的二人为此一滞。 祁晏游和许绾绾对视一眼,彼此心中都敲起了算盘。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13节 这里有三个恶人,跑是跑不掉的,但就这么死——谁愿意死呢?谁都是不愿意死的,别管之前说过多少“我情愿为你去死”的好话,现在真的到了生死前面都是没用的。 当他们再一次看向对面的对方那张熟悉的脸的时候,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出来几分防备和警惕。 两人那些浓情蜜意,海誓山盟,在刀尖面前脆弱的像是一张纸,只需要稍微用刀尖一戳,就能将其戳破,露出来他们藏在这一层“爱”之下的各种小心思。 他们之间是有爱的,但是这爱也跟这银子一样,不够啊! “不够——”祁晏游喉结上下一滚,声线嘶哑的挤出来一个笑,低声对许绾绾说:“绾绾留在这,当抵押,我回去要钱,多少钱都能要出来。” 许绾绾脸色苍白的后退一步,下意识摇头:“不,不行!” 许绾绾怕的浑身发抖。 以前她觉得她真的喜欢祁晏游,可是到了生死关头,她却害怕了,她觉得还是自己的命更重要。 “有什么不行?”祁晏游急了:“我也不是不救你,祁府有钱,不过让你等上两日,有什么不能等的!” 许绾绾的眼泪从漂亮的眼眸中缓缓流下,整个人柔弱无骨的抽泣、哽咽着说:“既然,既然是等上两日,为什么不能是大爷等,我去祁府要钱?” 祁晏游为之一哽。 他怎么能留下呢?他可是大爷,他可是高官!许绾绾一个丫鬟的命怎么可能跟他相比? 祁晏游恼羞成怒,当场喊道:“你!我为了你来到此处,为了你不知道吃了多少苦!若非是你,我怎么会被困在这个小山村里?又怎么会遇到水匪?这水匪是来劫掠你们村子的,我不过是被连累罢了,算来算去也是你的劫难,怎么能将我推出去?” 若非是要来找许绾绾,他根本就不会接下山州府这个任务!他又怎么会落到这个境地?这个女人为什么一点都不懂事儿? 许绾绾两眼含泪,道:“是我求大爷来的吗?是大爷自己要来找我,我清白的身子也给了大爷,大爷也说过会爱我护我一辈子,现在怎么能让我去死?” 许绾绾以前总是用眼泪来引来祁晏游的疼惜,以前许绾绾一哭,祁晏游就心疼的难以呼吸,但现在许绾绾一哭,祁晏游只觉得恼火。 再一听许绾绾这话,祁晏游更是气的仰倒——许绾绾这般说来,倒显得他这一趟跑来是他自作多情了! 分明她一点委屈都没受,她到底有什么好哭的? 归根结底,不过是因为以前许绾绾哭,受苦的是温玉,享受到软言温语的是祁晏游,所以祁晏游可以偏心她,但现在许绾绾哭,受苦的是祁晏游,所以祁晏游忍不了而已。 那些情啊爱啊之类的东西,是最受不了算计的,一旦沾染上算计,就会立刻变味儿,再好的美人儿也会成茅坑里的蛆,看一眼都恶心。 而这时候,一旁的黑衣人似乎等的不耐烦了,直接举起手中刀道:“既然选不出来,那谁跑得慢我就杀谁。” 说完,黑衣人向他们冲过来。 这一声令下,两人都惊呼一声,转身就跑。 当时两人一起逃跑,求生的本能使两人都顾不上对方。没受伤的许绾绾动作更快,她毫不迟疑的越过了祁晏游。 她不想死啊!她要第一个跑出去! 而祁晏游被许绾绾挡在身后,为了求生,下意识抓住了许绾绾的手臂,猛地向后一甩。 祁晏游这一甩,简直毫无愧疚,甚至他觉得他干的很对,他理所当然。 要不是许绾绾,他怎么能来到这么个鬼地方?他现在应该还在祁府内当他的大少爷,他怎么会来官船、怎么会被土匪拦截?又怎么会隐姓埋名来到此处、莫名其妙遇到一个刺客? 他现在所遭受的所有痛苦都来自于许绾绾,可在他遇到危险的时候,许绾绾竟然不救他,而是自己一个人逃离!这怎么对? 许绾绾是他的妾,就理所应当的为他去死啊! 他从来就没把这两个女人当成人看,只不过对温玉是徐徐图之,怕温玉的家境而不敢暴露,温玉家里完了他才露出真面目,而许绾绾从头至尾就是个贱民之女,危险情况下,祁晏游当然不把她当人看。 一个贱民之女,与他何曾是平等的?她凭什么跑在他前面? 他当初能如何对温玉,现在就能如何对许绾绾。 而他这一甩,使当时一只脚踏出门口的许绾绾被甩回来,直接被甩到了黑影脚下! 许绾绾被甩回时,满脸不敢置信。 她的情郎,口口声声说喜爱她的情郎,竟然在遇到危险的时候将她推出来!她甚至都没来得及骂人,只爆发出了一声尖啸! 人一旦涉及到自身利益,就会变得无比丑陋,当你的价值不足时,反复试探算计之后如果得不到想要的就会立刻撕破脸,这时候的人吧,你一眼粗粗看去,觉得他还是原先的人,但是当你再细细看来,又会觉得对方这张面皮底下早就被某种不知名的东西给吞噬掉了,那张皮下翻涌的不在是爱,而是某种古怪粘稠的液体,咕叽咕叽的翻涌着,一不小心,你就会变成食材,被对方狠狠的吞嚼。 为首的黑衣人瞧见这一幕,早有预料一般讥笑了一声。 许绾绾也不想想,祁晏游当日如何对温玉,现在就会如何对她,当喜爱的浪潮褪去之后,露出的是祁晏游冰冷下作的底色,祁晏游不管对那个女人都是一样的。 而此时,许绾绾的身体因被祁晏游猛甩一把,正顺着惯性撞向其中一位黑衣人。 黑影一脚踢上许绾绾胸口,许绾绾被一脚踢飞撞到墙壁上不动了,这时候众人都以为许绾绾死了,所以没有过多去看,而是飞速追出去,去追祁晏游。 死了一个可不够,得死两个,这对鸳鸯才能成双成对。 —— 而祁晏游此时已经逃出了房门。 许绾绾的遮挡让他获得了喘息的时间,生死关头,他也顾不得自己的身份隐蔽、不能见人,更顾不得身上无一衣物,跑出去后就开始嚎:“救命啊!有人杀人啊!有刺客啊!有水匪啊!” 三位黑衣人当即追在他身后跑出。 祁晏游动静不小,若是平时,肯定会被引来人,但今日不同,今日,整个许家村如同一座寂静的坟茔,连村子里的狗都格外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嘶吼在回荡,无人知晓。 祁晏游越跑越慌,可他不管怎么跑,刺客的刀尖都一直追在身后,追在身后、追在身后! 脚下的方向早已难辨,心像是要跳出胸膛,惊惧,恐慌,尖叫,直到他看到一片海河。 海河被寂静的月色笼罩,水波泛出泠泠的润光,夏日丰沛的水汽飘在空中,远远地引着祁晏游的眼。 他想要跳下去,跳下去就有希望!他是海河边儿上长大的孩子,他会水的。 他不敢回头看刺客有没有跟上,求生的本能使他一个文弱书生爆发出了极强的力量,他跑得好快好快,而身后的黑衣人深吸一口气,猛地一甩袖子,袖箭飞出去,狠狠地刺穿了祁晏游的小腿。 跑到一半的祁晏游向前飞扑,“噗通”一声摔倒在了地上。 海河近在咫尺,但他爬不过去,刺穿小腿的袖箭传来一阵痛苦,他的身体渐渐虚弱,但他知道,这个袖箭要不了他的命,这东西小,也没有射到心脏,他还有活着的机会。 他还有机会! 眼见着一黑衣人缓步逼来,并从靴后抽出短刃、一步一步逼近,他便一脸惊慌的喊道:“别杀我,我有钱,我有钱!我花钱买命!你要什么我都能给!” “你有钱?”带着面罩的黑影已经将他逼至绝境,手中利刃闪着寒光,似乎随时都能落下,逼的祁晏游大喊道:“我有钱,我有钱!你要多少钱,我都能给你。” 刚才这些黑衣人不是要钱吗?他给钱就是了! “你一个地方小官,有多少钱?”兴许是看他垂死挣扎有点趣味,黑衣人走到他面前来,玩转手里的短刃,玩味的问道。 祁晏游似乎找到了生的希望,一边往后腾挪身体,一边哀声恳求:“我没什么钱,但我夫人有钱,我夫人听说过吧?长安温氏二房的嫡长女,嫁妆多的是,你要钱,我写信去向她要,她什么都会给我的!” 祁晏游说到此处,突然想起了在祁府的温玉。 管家说了,他的温玉,他的妻,因为他的“死”而大病了一场,现在,温玉说不定还在祁府里面为他流泪。 他仿佛遥遥看到了坐在烛火中哭泣的妻。 如果让温玉知道他现在还没死,温玉一定会高兴。 他再一想到方才那个许绾绾与他争夺生路的样子,顿感难过,他真是被许绾绾给骗了!早知道许绾绾是这样表里不一的人,他当初怎么会丢下温玉来找许绾绾呢? 如果他没有来到这里,他肯定还在府门内好吃好喝的躺着,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无限的懊悔涌上心头,幻想中的妻渐渐远去,胸口的痛苦呼啸而来,将祁晏游又拉回了这个冰冷的海边小村。 “哦?”黑衣人问:“我若是要十万两呢?她掏的出来吗?” 祁晏游掷地有声道:“她掏的出来!她一定会掏出来的!温玉待我很好的,她爱我!” “爱?你向她求救要钱,她就会知道你还活着,知道你身边有别的女人。”黑衣人听到这话,似乎是从口罩下面闷出来一个笑,他说:“你都在外面找别的女人了,她还会爱你、给你钱救你吗?说不定她知道了你这等行径,立刻与你划开关系呢?” “不会的,她爱我,她爱我!”祁晏游大喊:“她一定会救我的!” 祁晏游此时没有意识到危险,依旧还在喋喋不休:“我真的能弄到钱!你相信我,多少都能,你别杀我!我夫人都会给我的!” 那黑衣人听到这些话,面罩下讥诮的笑意渐渐散了,一双眼冰冷的注视着祁晏游,一字一顿道:“你知道,是谁想杀你吗?” 第12章 杀夫记(完) 黑衣人的话落下来,像是一滴水落进平静的湖面之中,溅起了祁晏游的内心,荡出了一圈又一圈的细小好奇。 哪怕是生死关头,他还是颤抖着问出了他的问题:“是谁?” 其实刚才这人问他那些话的时候,他就隐隐琢磨过来这人不是水匪了,水匪只为财,不会问他这么多问题,更不会知道这么多事情。 所以他也想问上一句,到底是谁要杀我? 我什么人都没得罪,我都躲到这里来了,是谁要杀我? 这个人还对他十分了解,不止知道他的家事,还知道他在外面找了女人,这人到底是谁? 祁晏游捂着胸口、痛苦的喘息着抬起头来,就见黑衣人走到他面前来,缓缓蹲下身子,摘下面上的面罩。 面罩扯下后,露出来一张姣美圆面,月光自她头顶上落下,将她的半张面照出泠泠的白皙润光,简直欺霜赛雪,似月独明。 正是温玉。 摘下面罩后,温玉对他微微一笑。 她太恨他了,恨到想要生嚼了他的血肉,她不可能让他死的干脆利落,一无所知,她必须要让他知道全部,让他知道她是怎么弄死他的! “是——你!”祁晏游果然如温玉所料,震惊的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掉下来了。 这是他的妻!他那体弱娇柔,连只鸡都不能杀的妻啊! 这刺客竟然是温玉!这刺客怎么能是温玉? 温玉应该在清河县的佛庙里,日日为他祈福才对!她怎么能跑到这里来? 而下一刻,祁晏游记起来方才在厢房里发生的一切。 温玉带着两个刺客来刺杀他,他差一点儿就被砍死了!温玉还故意逼他与许绾绾反目! 怪不得这刺客会说什么“只杀一个”之类的话,原来从一开始,就是温玉在逗弄他! 祁晏游最开始以为是刺客的时候,他怕得要死,真以为他要被人杀了,这辈子都结束了,但发现是温玉之后,他瞬间就不怕了。 温玉是什么人?不过是个柔弱的后宅女人,她能干什么?不过是发现了他在外面养了别的女人,所以跑过来折腾一番罢了!女人嘛,除了争风吃醋又能干什么? 同样一件事,不认识的陌生人来干,和他每日相处的妻子来干,他反应截然不同,这世上的大部分的男人看自己女人的时候,都是带着一点轻视的。 他怕刺客,但他可不怕温玉!他甚至还能推算一下温玉为什么来到这儿。 想来,是因为祁府人说漏了嘴,温玉担心他,特意跑了过来找她,温玉方才做这么大一场戏,想来也就是收拾个许绾绾,顺便吓唬吓唬他给他点教训。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14节 就像是刚才,温玉虽然杀了许绾绾,但是却根本没舍得动他嘛! 毕竟他是温玉的夫君,他们相知相爱一荣俱荣,温玉怎么会真的杀他? 想起来温玉将他吓得瑟瑟发抖的事儿,祁晏游顿时升腾出来一种被“戏弄”的愤怒,这一股愤怒直顶头皮,让他多出来几分力气,他竟然“蹭”的一下、靠着未受伤的腿站起了身,大声吼道:“温玉!你觉得这样好玩儿吗?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我的?” 温玉见他竟然还能爬起来,顿感惊讶,微微挑眉看着他,有些不懂他为何突然如此硬气,方才明明还被吓得站不起来,跪地求饶,怎么一见了她,就能爬起来中气十足的喊话了? “是不是祁府里的谁说漏了嘴?这群人一点都不知道小心谨慎!”祁晏游气的面色都涨红了,先是破口大骂一番,后对着温玉软下语调来,道:“夫人,你莫怪我不告诉你,实在是我出了公务上的岔子,必须藏起来避祸,我是怕你担心我才没有告诉你。” “至于那个许绾绾,你不喜欢弄死就是了。”祁晏游提起来许绾绾,语调更缓,一边斟酌一边道:“她——我是出了事儿之后躲藏到许家村,恰好碰见了她,她主动对我投怀送抱,主动引诱我,我一时不察,着了她的道儿,才会与她如此,但是你放心,我绝不会将这些女人纳入府里,在我心里,只有你才是我的妻。” 祁晏游并不蠢,正相反,他聪明的很,短暂的恼火之后,他就知道眼下该跟温玉服软。 他似乎有些吃不准温玉是从谁那儿得知了消息,所以说话十分谨慎,言语间刺探道:“这次过来,母亲和我弟弟妹妹们可知晓?你知道的,我现在情况很危险,你突然来了,保不齐给府里带来什么麻烦。” “我当然不会怪你。”祁晏游又叹气:“我只是怕惹出了事端,回头还要求到岳丈舅哥那里去,叫他们觉得我照顾不好你。” 听见祁晏游现在的话,温玉后知后觉的琢磨过来了,祁晏游竟然以为她特意跑过来一趟,是为了把许绾绾弄死,然后继续跟他甜甜蜜蜜的过日子。 “你以为,我还会要你?”温玉慢慢从地上站起身来,讥诮的挑眉道:“你当你是什么绝世珍宝,值得我特意跑过来跟许绾绾抢?” 祁晏游早就料到了温玉会说些难听的硬话,但他此时被人发现了奸计,只能伏低做小,耐着性子哄:“你何必与一个丫鬟置气?旁人怎么能与你一样?我知道你不喜欢妾室,我不会让她进门,我知错了还不行嘛,日后我只要你一个女人。” 女人都是这样的,只要说两句“我只爱你”,一辈子只对你好的话,这些女人们就会相信他。 而温玉站在原地,听了片刻后,似乎相信了他,随后慢慢向他走来,隐隐抬手,看起来似乎要拥抱他。 他瘸着腿、踉跄的走过去,跟温玉说好话:“夫人,我——” 但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觉得心口一凉,他低头向下一看,发现一把刀正插在他的胸口上,一双白而嫩的手握着刀柄。 他不敢置信的盯着时,就看见温玉将那把匕首抽出来,换了个角度,又一次狠狠地捅了进去。 皮肉被捅穿时,祁晏游的痛苦和愤怒一起涌上来,祁晏游想抬手往外拔匕首,温玉却死死的用力攥住,匕首划破温玉的掌心,温玉都没有退让。 祁晏游的力气越来越小,一脸不敢置信的看着温玉,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句:“为、为什么?” 为什么? 温玉为什么要杀他? 就因为他跟别的女人有染?就因为他蒙骗了温玉? 这世上三妻四妾的男人多了!别的女人不都是在忍吗?温玉怎么就不能忍了? 更何况,他只是在外面睡个女人啊!就算是他真把这个女人领进门来,也绝不会越了温玉的位置去,温玉依旧是祁府的大夫人,她到底在发什么疯啊! 温玉那张漂亮的,温柔的面上咧出来一丝笑,捅人时候的鲜血迸溅到她的脸上,她连眼都不眨,维持着刚才的笑容,兴奋地喘息着,一字一顿的回他:“为什么?” “因为你这种下/贱/东西就该死!不只是你,你们全家都该死!” “你等着看,祁晏游,你今日先死,明日我便将你全家一同送下去!你们祁府一家人,一个都别想活!” 温玉将匕首抽出来,又狠狠地刺回去,皮肉被搅烂,发出动听的肌理崩裂声,像是上好的丝绸被撕裂的声音,祁晏游吐出血来, 在这一刻,温玉突然很舍不得他这身皮。 她应该把他这身皮都扒下来,做一层绸缎,日日戴在身上,才能消她心头之恨。 但已经来不及了,这人已经倒下去了。 他已经死了。 温玉盯着他的尸体看了片刻,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她的前半生做错了很多事,看错了很多人,一步一步走进了烂泥坑里,踩了一脚的烂泥,这些泥天长地久的顺着她的肌理钻进去,将她腐蚀成了一个腐烂的人,现在,她想要活下去,想要重新当个干净的人,就得将身上的烂肉一点一点挖掉。 是有一点疼,但更多的,却是轻快。 “把他带走。”温玉疲惫道。 柳木拔出剑来,又捅了一刀,等祁晏游彻底死绝了之后,柳木才将人提起来,拎着离开了许家村。 祁晏游的尸体可不能随随便便的扔了,他可是一份“大礼”,杀了他,只不过是报复计划的第一步而已。 柳木挑准了一个好方向,将尸体扔进了海河里。 他的身体随着汹涌的暗流在海河边滚动,一个浪潮翻涌上来,尸体便随之浮上水面,如无根浮萍一般,“哗啦”一声响,被海浪冲卷向远方。 “看着这个方向,大概过几日就能被附近的居民发现,到时候送到官衙去,很快就会对上他的身份。” 夜色之下,这具尸体在海河之间沉沉浮浮,渐渐淹没在海浪中。 温玉远远瞧着这一幕,只觉得心里那股愤懑全都发泄出来了,整个人舒坦的像是走在云端上,轻飘飘的踩着脚底下的土地,道:“走吧。” 从今天开始,她走的每一条路都是干净的,向上的。 —— 解决掉一切之后,温玉命其他人在村子里放了一把大火,掩盖了他们来的痕迹。 许家村是个大村子,基本上家家户户都相连,院墙都是木头的,一把火一烧起来,迅速向着整个村子蔓延,柳木抬着一顶小轿子、带着人迅速离开村庄。 被药迷了大半夜的村民们终于醒来,惊慌出来救水时,四周的吵闹动静掩盖了温玉一行人撤退的动静,村民的房屋掩埋在熊熊烈火中,也将温玉一行人的痕迹全都烧光。 只有这漫天的火与头顶的月知道她们来过。 这一夜,许家村的火烧透了半边天。 火从许老二家中烧起来,蔓延向半个村,整整烧了半夜,这半夜里,一场大火把许家都给烧没了,隔壁两个屋里挤着的许老二老两口、许家两兄弟听到动静跑出来的时候,火已经把房子都给吞了。 两兄弟吓得魂飞魄散,这房子里面可睡着他们的亲妹妹跟亲妹夫啊!这要是出了什么事儿,他们家可就完了! 但是当他们冲进房中时,四下搜罗一圈,却没有看到祁晏游,他们找来找去,只找到了许绾绾一个人。 许绾绾居然还活着! 第13章 许绾绾的下场/祁晏游到底去哪儿了? 许绾绾被水匪一脚飞出去,又撞到墙壁上,但竟然还没死,只是晕了过去,后烧起火来时她自己痛醒了,硬是硬撑着一口气、自己往门口爬。 爬了没两步,她恰好遇到了前来救人的许家两兄弟。 许家两兄弟将她抬出去之时,许家父母便冲上来问:“祁公子在哪”,许绾绾动了动手指头,跟家人说“来了水匪,祁晏游跑了”,然后直接晕了过去。 许家父母如丧考妣,不敢相信。 水匪怎么会来劫掠他们这小渔村呢! 一片混乱中,村中的土郎中匆忙跑来,替许绾绾诊治,万幸,许绾绾还活着,不过人虽然还活着,却也落了伤残。 水匪一脚踹断了她的胸骨,她只能卧床慢慢休养,一旦起身便浑身发疼,稍微走两步便立刻倒地,与残废无异,村中的土郎中说了,这起码得养个三五年才能好,但日后也干不了重活。 这样的女儿,以后都嫁不出去了。 许家一边哭被烧干净的房屋,一边哭残废了的女儿,一边找祁晏游。 祁晏游到底跑哪儿去了啊?他们女儿病了,房子烧了,得有人出钱啊! 但不管怎么着,他们就是找不到。 更糟糕的是,后半夜的时候,许绾绾的病还越发严重了。 她被踢出了重伤,高烧不退,一副要活活烧死的模样,许家急的想去请大夫,但是郎中说要买贵药,他们手里又没有银钱——自从祁晏游来了,他们家的花销都是祁晏游在承担,现在祁晏游没了,他们没钱了,只能四处找祁晏游。 可是,祁晏游就像是一滴水流进了海水之中,谁都找不到,许家人丢了这位生金丹的母鸡,又赔了一个女儿,后半夜间哭嚎不止。 这哭声混着火烟一起往天上飘,随着火苗落下,这许家村后的海河滩又恢复了平静,祁晏游留下的那一点血丝也早已被水流冲散,只有许家的哭嚎还盘旋在海河上空。 祁老二这一家人一直在想,祁晏游到底去哪儿了? 他们得不到答案,而真正的幕后黑手,已经坐着一顶小轿子离开了许家村。 —— 轿子离开许家村,一头撞进夜色里。 这一路回去,他们没有再跟老管家一起行走,所以不必再避讳被老管家发现,也就没有兵分两路,柳木带着十来个私兵护卫温玉回清河县。 他们为了隐匿踪迹连官道都不敢走,甚至还特意避开老管家回去的路,免得被人同时看见老管家和他们,将他们联系到一起,这就导致他们一直都在走各种崎岖的小路、或者穿过比较偏僻的小村。 期间温玉一直坐在轿子里,不曾出轿去,但轿子地方小,活动不开,骨头都拘着,偶尔坐累了,便下了轿子,趁着夜色在小路上走上两步。 他们离许家村越来越远,而后扑过来的太子离许家村越来越近。 —— 一心想将祁晏游捉拿归案的太子经过了两日一夜的跋涉,终于到了许家村。 这一日正午时候,明晃晃的日头照着许老二家被烧毁的庭院。 受伤的女儿许绾绾已经被人抬到了村口祠堂之中,许家出不起钱,许家村的村正却是好心,舍不得看这许绾绾就这么死了,特意请来村中赤脚大夫来给许绾绾诊治,直说愿意拿家里被吓死的一只鸡来抵医药费。 许家俩兄弟不甘心,自己妹妹的死活也懒得管,而是继续在被焚烧过的许家里翻来找去,哪怕找到一块金子、半块银子也好啊,可是就是什么都找不到,气的许家两兄弟在一片废墟里砸来砸去。 儿子暴怒,女儿又受伤,一片残垣断壁之中,许老二夫妻俩跪在一起哭嚎,一日复一日的哭,好像只要哭的够多,就能把祁晏游哭回来似得。 路过的村民们瞧见了,都要低低的叹一口气。 自前些天、火烧许家村之后,已经过了好几日了,别的人家都把这事儿忘了,但许老二家的人好像还没认清事实,每日就是在被烧毁的院子里哭嚎,瞧着跟没了魂儿似得,只知道哭,但旁人想一想,也觉得无奈。 因为这整个许家村之中,被火烧的最厉害的就是许老二家,别人家都是浅浅被烧一点,水一浇就灭了,最多因走水吓死两只下蛋的鸡鸭,但许老二家却是被火焚烧了个干净,一家基业毁于一旦,还落了个残疾女儿,哎呀,可怜啊! 这事儿不管落到谁的身上,谁都接受不了,全家一辈子都被毁了。 —— 而外人只知道许家倒霉,却不知道许家为什么倒霉,更不知道许家人就算倒霉了,也不敢出声去闹——许老二家的俩儿子想要出去报官诉说水匪一事,却又不敢去,因为祁晏游身份有问题,去报官无异是送死,他们说不清祁晏游的来路,只能吃这个“水匪袭击抢劫”的哑巴亏。 最关键的是,许家俩兄弟定好的婚事还没下聘呢,彩礼还没给人家送过去,眼下许家一出事,这婚事也结不成了,许家顿时一片愁云惨淡。 —— 等太子率着众位亲兵潜伏至许家村芦苇荡、亲自去许家近处探查时,瞧见的就是这么一幕。 被焚烧过后的房屋与哭嚎不止的许家人拼凑成一副嘲讽的画卷,这里的每一处都在告诉太子:你来晚了。 之前没有救下东水刺史,现在他也没有抓到祁晏游。 海河附近的芦苇荡里,夏日燥热的日头灼着太子的面,河面上翻着淡淡的腥气,一旁的亲兵抬头时,隐隐可见太子额头上跳动的青筋。 “留守在此的亲兵何在?”太子问道。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15节 那一日,当日两个亲兵扮做货郎来此,探寻到祁晏游踪迹后兵分两路,一路回去通知太子,另一个留守至此,监察祁晏游。 眼下,祁晏游失踪,这亲兵又去了何处? 其余亲兵开始暗地里搜寻,在经过一个多时辰的搜寻之后,终于找到了亲兵留下来的痕迹,互相会面后,这位留守的亲兵跪在地上,和太子解释了来龙去脉。 “昨夜村内潜伏来一批人,在村中放火,并且杀了祁晏游,将祁晏游抛尸于河水中。” “属下独自一人、寡不敌众,不敢上前,待他们离开后才将此祁晏游尸体寻回。” “若是不寻回,这尸身怕是要在江中漂浮,直到被旁边村落的人发现、送到官府为止。” “属下看到,杀掉祁晏游的,隐隐见是一个女人,面若银盘,眉目姣姣,甚是好看。” “但因距离太远,他们说什么,属下不曾听见。”亲兵道。 女人? 太子心神一颤。 也就是说,一个女人先于太子一步赶来,将祁晏游弄死后,只留了一具尸体,太子赶来恰好收尸。 这女人是谁?这样着急灭口,想来是听到了太子这边发现祁晏游还没死的风声,其发现祁晏游暴露、放弃了祁晏游,特意跑来将祁晏游杀死,假做被水匪杀掉的假象。 盯着地上的祁晏游的尸体,太子的面庞都跟着涨的发青。 这个女人...是谁? 鬼使神差般,太子想起了之前看到的温玉的画像。 这个杀掉祁晏游的女人,会不会就是温玉? 其余亲兵察觉到太子的思虑,全都低下头去不敢言谈,等着太子吩咐。 太子盯着这尸体,神色冷沉,道:“留两个人,在许家村盯紧许老二一家,与这案子有关的所有人都暗中监管起来。” “我们去清河县。”他要去清河县,带亲兵见一见温玉。 思虑间,他又道:“把这具尸体重新放回去,不要惊动其余人,不要让他们察觉到我们来了。” 其余亲兵闻言,立刻将祁晏游的尸体重新放入河水中,后随着太子一起离去。 事情的真相是什么呢? 祁晏游知道,但是祁晏游说不出来了,这具尸体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太子在错误的方向一去不复返。 —— 这一行人来的匆匆去的匆匆,行踪隐秘无人所知,许家村的人根本不知道他们来了,许老二家更是不知道他们已经在生死之中走了一遭,这一家人还沉浸在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悲痛中。 “老头子,这可怎么办啊?”许老太太摸了几把眼泪:“儿子们说好的媳妇也娶不上了,这以后可怎么活?” 许家老头子低着头,也是一脸悲怆。 祁府老管家来的时候就说了,只要他们伺候好许家大爷,他们以后什么荣华富贵都有,但现在许家大爷被水匪追着跑了,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他们该怎么跟祁府交代? 他们可怎么活啊? 他正琢磨着的时候,原本在村头祠堂里的村医突然跑来,一脸惊慌失措的奔到他们面前来,压低了声量喊道:“老二叔,老二婶子,不好了!不好了!绾绾她——” “怎么了?”许家老头子神色有点不耐烦。 以前许绾绾带来个财神爷的时候吧,许老头子觉得这个女儿有用,现在财神爷没了、家里又遭难了,这女儿还残废了,许老头子顿时没了耐心,在村医还没开口之前,许老头子便恼着道:“救不活就不救了!穷人家没那么多银钱!” 到时候把许绾绾尸体卖了,还能配个阴婚,也能弄回来点钱,最起码修缮个房子。 一旁的许老太太张了张嘴,也没反驳。 女儿嘛,迟早都是要嫁出去的,花家里这么多钱做什么?拖累了两个哥哥娶媳妇可怎么办? 但令他们俩没想到的是,一旁的村医“哎呦”一声,道:“人还没死呢!不是这个事儿!” 村医声量压的更低,道:“是你们家绾绾,刚才我把脉开药的时候,发现她有身孕了!” 第14章 许绾绾有孕 嚯! 一听此言,许老头子和许老太太全都匆忙凑过来,互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俩人丢下村医嘀嘀咕咕半天,不知道在作什么幺蛾子。 不过片刻功夫,这俩人就喜笑颜开的回过头来,与村医道:“这孩子可一定要保住,我们出去借钱,也要将孩子救回来。” 他们这闺女不值钱,可是祁府的孙子值钱,他们得把这个孙子卖上价呀。 —— 而于此同时,太子已经直奔清河县而去。 —— 比起来那位一边摸一边走的太子,先回到清河县的还是老管家与温玉。 老管家回府这件事儿也是仔细小心,没叫旁人看了他的跟脚,回府后,老管家与祁府人汇报一通,顿时发现双方两边日子过的都十分好。 老管家离了许家村之后,对许家村现下的事情一无所知,说的也是他之前的所见所闻,大概就是祁大爷那头一切安全,美妾在手,还有许家人伺候,简直是神仙日子,而祁府这头更好,二爷拿了中馈,做了生意,以后要赚很多钱,四姑娘要嫁人,老太太瞧着都精神矍铄呐! 这日子实在是越过越好啦! 祁府之人一时乐的见牙不见眼,晚上做梦都要笑醒,根本不知道,温玉也跟着老管家去了一趟许家村,后又跟着回了清河府。 温玉特意选了夜间回清河县,一路潜回了清河县的佛庙,也没有惊动任何人。 清河县里的佛庙有两座,一座在远郊,一座在县中正中心的地方,温玉所投身的地方就是远郊佛庙,此处僻静,人少,方便她藏匿。 佛庙偏,占地不广,平日香火也并不旺盛,显得十分清幽,其女眷所住处临着一片竹林,一阵微风吹过,飒踏青石板,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 温玉才刚大仇得报,心性正缓,本想好好养上一养,但谁料到,她想好好歇着,旁人都不肯让她歇。 她真身刚回在佛庙内,不过歇了一夜,第二日天才刚亮,祁府便来人拜访。 —— 这一日,佛庙的小僧弥一路来到女眷所住的佛堂外。 佛堂置于竹林中,飒飒风声里,小僧弥在外道:“庙前殿中有女客来访,说是祁府四姑娘,前来探望。” 是祁四。 桃枝自廊檐下而出,与外面的小僧弥道:“我们主家请祁四姑娘,劳烦您带路。” 小僧弥就在前头带路,褐黄色的僧袍擦着竹林翠枝而过,桃枝跟在后头,走到了殿后的茶水间内,正与祁四打了个照面。 茶水间就是在后殿的一处歇脚地方,用木屏风搭隔出一间间小茶水间,供上过香火的信徒们饮一杯茶。 祁四就坐在其中。 祁四今日穿了一套烟粉色的长裙,手臂上带着金镶翠玉的镯子,远远一眼望来,金玉相称,贵不可言。 “奴婢见过四姑娘,问四姑娘好。”桃枝走过来,对祁四行礼。 这段时日,祁府人都各忙各的,祁老夫人忙着跟亲家母来往,给自己其余俩儿子相看个好人家,祁二爷忙着做生意,祁三爷忙着练武,纪鸿爷跟二爷一起神龙见首不见尾,只有一个祁四闲着没事儿,就一趟一趟往一趟的往温玉这里跑。 桃枝虽然不在,但是听这里的僧人提过,每一两日,祁四就要跑来一趟,也不嫌这里远。 “嫂嫂今日如何了?”祁四瞧见桃枝,斜过来一眼,声量慢悠悠问道。 桃枝站直了身子,道:“回四姑娘的话,大夫人今日身子骨好些了,还请四姑娘这边来见。” 祁四尾调上扬的“噢”了一声,一边站起来一边道:“身子骨可好些?我这一日不见嫂嫂,心里想的很。” 她这句话可没说谎,她真的太想见温玉了,她有好多好多的话要跟温玉说。 比如,她二哥做了很大的生意,马上要赚很多钱,比如,她即将嫁进纪府,得来一个如意郎君,比如,纪鸿前些时日送了她一套很好看的翡翠金首饰,她今日特意穿戴来,要给嫂嫂看一看。 她要让温玉知道她过得好,不比长安的千金贵女差。 所以哪怕温玉一直不肯见她,她也要一趟一趟又一趟的来,每一次来都比上一次更高兴几分,今日温玉真来见她,她一时都有些遏制不住的欣喜。 以前温玉嫁过来,处处比她好,比她强,温玉有事儿没事儿还挑她毛病,说她这里不好那里不好,她还得敬着温玉,现在,终于轮到温玉不好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祁四的下巴都昂起来了,一路去见了温玉。 温玉当时正在佛堂中写经书。 佛堂朴素,里面除了一桌一佛以外什么都没有,祁四一进去,就瞧见温玉坐在案旁抄写经书,她身侧堆了一座小山一样的经书,可见她这段时日一直在写这些。 堂内清幽,因着身处竹林内,夏日间的日头都被竹林阻拦,屋内便显得微凉,隐隐还有些潮湿。 温玉坐在桌案后,整个人瞧着更单薄了,像是竹林叶片上滚动的晨露,透着一股随时都能被阳光晒化的水雾感。 “四妹妹来了。”听见声音,温玉放下手中笔,回眸含笑道。 “嫂嫂在这儿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呀,就算是我大哥走了,就算是您成了寡妇,也不能就这么一日又一日的落魄下去呀,不如早些随我回府吧。”祁四道:“我们全府人绝不嫌你的。” 祁四也就是随口说点漂亮话,没真的想将温玉请回府中。 毕竟温玉一个丧夫无子没钱的寡妇,留在寺庙里总比留在他们府里碍眼好,她今日也不是真心实意来请,只是来炫耀一番罢了。 但祁四没有想到,她今日这么一请,居然真的将温玉请回来了。 “也好,在寺庙中留了这一月有余,我身子好多了。”温玉笑着对祁四说:“你心里这般惦记我,我便想早点回府去。” 祁四微微一顿,随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温玉还真以为他们家人喜欢她啊? 一个名声不洁自视清高的退婚女,要不是他大哥非要娶,他们家人都看不上。但想着温玉娘家还有些用处,也就没有提,只笑着道:“嫂嫂快些随我一同回府吧,明日府里还要办宴呢。” 当日,温玉被祁四请回了府。 虽说是被请回府的,但府上的人对温玉并不热络,温玉并不恼怒,而是先去给婆母请了安。 祁老夫人当时忙着跟她的未来亲家、纪府三房夫人吃茶说话,不想见温玉这个晦气东西,便摆了摆手,让老管家将温玉送回去。 老管家说话比祁老夫人好听多了,见了温玉就行礼,笑吟吟的说:“老夫人在忙,怕大夫人久等伤了身,大夫人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温玉也不在意,自顾自回了寻春院歇着。 离了寻春院几日,再回来时一切物件照旧,仿佛温玉从没有离开过一般。 温玉前脚回来之后,后脚就命人去祁二爷哪里要回中馈账本。祁二爷听闻此事后当场翻了脸,怒骂祁四找回来个麻烦。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16节 他哪里有钱还?这些钱都被他放进去做生意了! “你说你,非要将她带回来做什么?”祁二爷都快要气疯了:“本来咱们日子过得好好的,现在她一回来就要中馈,我上哪里找中馈给她?” 祁二爷有时候真搞不明白他这个妹妹,得了好东西就非要炫耀炫耀炫耀!就不能闷声发大财吗?非要找点事儿出来! 祁四自知理亏,便撇了撇嘴,道:“我们都是一家人,要什么中馈呢,这钱都到你手里了,你不给就得了,她还能硬抢不成?” 祁二爷却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欺负温玉,他大哥是“死”了,温玉的亲爹亲哥可没有死,他办事儿要是不舒坦,温玉父兄能让他一家都不舒坦。 他琢磨了一通之后,连夜去见了温玉。 见了温玉之后,他便翻动这条三寸不烂之舌,对着温玉一顿忽悠。 “嫂嫂身子骨不好,何苦再操劳这些?且让我来吧。” “挣了钱也给嫂嫂分红,原先嫂嫂如何当这个家,我就如何当这个家。” “以后嫂嫂好生歇着就够了,这家门,我祁老二能挑起来。” “大哥去了,照顾嫂嫂就是我这个弟弟的责任。”祁二爷将那些话说的极漂亮:“嫂嫂日后只管养着身子就好,切莫再操劳。” 温玉当时似是十分欣慰,拍着祁二爷的手道:“你有这份心就好,既如此,这个家就劳烦你了。” 祁二爷这才松了一口气,转头走了。 祁二爷走的时候正是酉时末,天色已沉,外面的丫鬟正在挂灯,温玉望着他的背影,无比期待以后的日子。 寻春院门廊下的挂灯一点一吹,阳光照过屋檐,日子一天天往后走。 —— 第二日,祁府门口车马盈门,多人拜访。 当时正是白日午后,府内人热闹闹的,桃枝问了府内丫鬟,才知道这祁府为何变得如此热闹。 原是祁二爷与纪家三房的公子纪鸿合伙做了船运生意,明日即将开船,开船之前特意在府中设宴,邀约一些生意人一起吃饭,混个脸熟,日后好一起赚钱,日进斗金。 祁二爷要做大生意这件事儿,在祁府没有得到阻拦,温玉“病”了,在外面礼佛,什么都不管,回到府门之后事已成定局;祁三爷还在练武,他那一缸神水还要泡二十来日呢,据说每日吃喝拉撒睡都在一缸药水里,也不知道是怎么泡的。 剩下两个女人,一个祁老夫人,一听说她儿要做大生意,立马高兴地直拍手,等着她儿子赚大钱,让她再也不用受儿媳的气,风风光光的出门子去,另一个祁四,一颗心都偏到了纪鸿身上,纪鸿说什么她信什么,怕什么亏本呢?就算是船翻了,纪鸿也说了赔一半的! 所以他们满怀期待、斗志昂扬的做了这一笔生意,整个祁府都被他们感染,路过的丫鬟们都高昂着头,仿佛驱散了失去长子的阴霾,再过三日,祁府的轮船便要回来,祁府即将获得第一笔大钱,祁二爷高兴啊!特意提前庆祝一番,在祁府摆宴。 宴席上什么远亲近邻、昔日好友,全都下帖子请过来,祁四特意跑了一趟寻春院,三请四劝,邀温玉出场。 温玉含笑应了。 算一算时日,她给祁府准备的大礼也快到了,她也要出席来,好好瞧一瞧。 这时候的清河县依旧平和,太子还没来此,祁府也不知道祁晏游被刺杀落水,正欢欢喜喜的开着宴会。 温玉也不知道自己马上要招来一个满身杀气的太子、即将大难临头,她还沉浸在给祁府准备了一个大礼的快乐之中,满身愉悦的参加了这一场宴会。 —— 当日,祁二爷跟祁四两兄妹一起来操持这场宴会。 温玉来晚了些,从后门处进来时望见这场盛会,遥遥隔着廊檐花草眺了一眼。 清河县临水而居,雨水丰沛,常年潮湿浸身,到了午时,被太阳一晒,更是又潮又热,人行其中,不过几步,鬓角便微微渗汗。这样的天气,人过的不舒坦,植被却格外葳蕤茂盛,各色的花枝艳艳的填满了祁府的花园。 祁四今日是这所有花里最艳的一朵儿。 第15章 祁晏游的尸身 她今日穿了一身艳红色石榴裙,上坠金玉,远远一望颜色夺人,正在诸位宾客之中转来转去,谁瞧见她都要赞一声聪慧灵通。 旁的姑娘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身上透着一种被严厉管教后的谨小慎微,祁四却不是,她胆大又外向,很容易与旁人相熟。 她虽然市侩,短视,但却有一种刻在骨头里的精明,又带了点审时度势的能耐,她好像跟谁都能玩儿的来,也不怕闯祸,做错了事就给人家赔礼,一般人家也不会与她计较。 偌大的宴会她自己一个人都能忙的过来,旁人见了她,都觉得这是个能镇得住场子的聪明姑娘,以前温玉掌家的时候,祁四不怎么冒头,现在温玉一下去,祁四立刻自己窜出来了。 花枝叠绕间,诸位宾客的醉颜交映浮现,欢笑声由远至近,温玉冷眼旁观,绕廊斜睨。 温玉才一绕过来,祁四便瞧见了她,特意走过去将她迎过来,以一个“主人翁”的姿态向旁人介绍温玉。 “这是我大嫂嫂——最近身子骨不大好,还劳诸位担待。”祁四对上别人的脸,欲盖弥彰挤眉弄眼的说上两句,旁人就知道了温玉是那个“丧夫”的寡妇,看温玉的目光同情又怜悯。 温玉也确实如她所说一样,整个人瞧着都清瘦了几分,病恹恹的,没什么力气,完全没了过去里那股子趾高气昂掷地有声的样子,到了宴会上也不吵闹,就安静找个地方坐下。 祁四脑袋抬得更高了,以前这些出风头的活儿都是温玉自己把着的,哪里轮得到她?现在温玉落下去了,祁四顿觉痛快,花孔雀一样扑来扑去,忙着宴会的事儿—— 因着客多,又不是什么婚娶丧嫁之类的大宴,不必太盯着规矩,所以宴会没有选在厅内,而是摆在花园内开,花园内倚着各色花枝木下摆上桌椅,吃茶赏花别有一番野趣。 不过片刻功夫,宾客到齐后,祁府就开了席。 席间祁府众人齐齐出场,祁老夫人高坐主位,其余亲朋好友簇拥其上,来回吹捧,祁府在场的四个主子都被吹了个遍。 “祁老夫人有福之人,儿子孝顺,女儿高嫁,真是好命数啊!” 祁老夫人乐的见牙不见眼。 “祁二爷也是经商能人!这一出手要镇住半片海河!” 祁二爷下巴要翘到天上去了。 “四姑娘觅得良人,真真叫人艳羡。” 祁四满面得意的倚扇抬眸,看向对面的纪鸿。 纪鸿坐在人群中央,喝的正热烈,似乎都没察觉到她的目光,她有点闹性子,嗔嗔怪怪用眼钩子去挖纪鸿的后背,纪鸿似是察觉到了,但回头望了她一眼,随后冲她挑眉一笑。 浪子俊俏,眉目含情,一眼望来要将心望醉了,魂儿望飞了,祁四拿着团扇羞涩掩面。 就是这么一掩一遮间,有人笑着说了一句:“哎呀,这大夫人许久不见了,眼下可好些了?” 祁府三人都敛了笑,旁人不止为何却也跟着收了笑,席面为之一静。 众人下意识看向温玉。 温玉坐在主席偏侧,身着素净,面不佩发簪耳铛,浅施粉黛,不知道是不是最近打击太大,她瞧着都清瘦了几分,一套素锦白衣勾出一抹细细的腰,她坐在这,像是裹着雾气与晨露的诗,飘飘渺渺,该活在丹青的笔下。 听闻提及她,她缓缓抬眸,窗外的光影似乎都偏爱她,在她面上静静的流动,有一种浮光掠影般的惊艳。 “一切都好。”温玉轻声说:“这些时日来,多亏府内亲人照看,温玉感激在心。” 祁二爷心虚的偏开视线,祁老夫人咳嗽了一声,没说话,倒是一旁的祁四,一双瑞凤眼滴溜溜的转了一圈,后笑道:“嫂嫂,咱们都是一家人,哥哥虽然走了,但是你还是我一辈子的嫂嫂。” 温玉缓缓勾唇,温润的面上浮出一片暖融融的笑来,轻声附和道:“是啊,虽然我夫死了,但有你们,我心里也是暖的,我这一辈子,都是祁府人。” 四周众位客人瞧见这一幕,都是暗暗感叹。 旁的人家若是死了大儿,留下的寡妇一定会受欺负,毕竟没有男人顶事儿,这屋房就算是跌了一半,但祁府却不是,瞧瞧,这可真是一府和美人家啊! 气氛正是其乐融融时,府外突然有人狂奔来传信:“大夫人!老夫人!” —— 这一日,正是七月中。 七月中的日头燥热难当,花园廊檐角落处堆满了冰缸,其中浸着薄荷叶与大块大块的冰,在烈阳下散出肉眼可见的白色薄雾,顺着花枝缓缓逸散。 翠木长阴掩烈阳,碎金斑驳落影墙。 就在这样的热闹之中,小厮从廊檐外扑来,跪在花园的地面上,长长的尾调飚上天空,带着一股子慌乱的劲儿头来,直直的飚向府门内,府内众人同时抬眸而去,祁二爷刚训斥一句“喊什么”,就见那小厮跪在地上,一脸悲痛的喊:“大爷的尸身回来了!” 小厮话音落下,一府内众人皆惊。 温玉捧着茶盏,饮茶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后抬眸,纤细的眉头拧着,一脸关切道:“大爷的尸身?怎么回事,细细说来。” 小厮忙站直身子,道:“回大夫人的话,外面来的是清河府官衙的亲兵,说是这几日官衙一直派人在外面搜尸体,今日刚好找到了我们大爷的尸身,便赶忙给送过来,只是叫水泡发了,面容有些不大清晰,所以叫咱们府门的人出去辨认辨认,是否是大爷。” 小厮跪在地上回这些话的时候,祁老夫人、祁二爷、祁四都是一脸疑惑。 不是说好了“死”外头吗?这怎么还“尸身”回来了? 一旁伺候的老管家更是瞪大了眼,下意识看了一眼老夫人——这一群知道真相的祁府人都是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 “尸身回来了...”反倒是唯一一个“不知真相”的温玉,听见这话后,便满面悲痛的站起了身子,踉跄着就要往外走。 见温玉站起身来,主桌上的其他人竟然都没动。 他们都不信啊!这跟他们知道的不一样。 听见小厮这般说,祁老夫人下意识看了一眼老管家。 老管家缓缓摇头,用口型小声说:“老奴前些日子见过。” 他可是见过活的大爷! 知道真相的几个人互相对视,四副算盘在肚子里那是敲的噼里啪啦响,他们每个人都是措手不及,各想各的,人还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一双眼睛却都是控制不住的想去打量温玉,又不敢真的看温玉的脸,都是一触即收,鬼鬼祟祟。 温玉似乎浑然未觉,转头就踉跄着要往外走。 一时之间,祁老夫人、祁二爷、祁四之间竟然有些诡异的沉默。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还是祁四,她压了压嗓子,用只有几个人能听见的声量道:“这几日间,尸身估摸着都在水里泡坏了,大家都是江边长大的,那些尸身落了水,鱼虾啃食,谁是谁其实都分不太清楚——说不准是旁人送错了人。” 她一向是祁府里最聪明的人,想到的解释也最有可能。 祁四这般说来,祁老夫人和祁二爷都跟着明白了,没错,一定是这样。 老管家也跟着笃定的点头,轻声说道:“一定是弄错了。” 第16章 给温玉个教训 怎么可能是他们大爷嘛!祁晏游还在许家村呢,这一定是外面的官府那头的人找错了人,误打误撞送到了他们祁府门口来的。 一旁的祁二爷一想到此,面色上带了几分不耐烦,道:“将他们都打发走,又不是我大哥,我才不认。” “没错。”祁老夫人也道:“定是那些兵痞子为了赏钱跑来这里乱送人!一群晦气东西,快把他们赶走。” 她大儿子可没死! 而且今日是她二儿子庆祝生意的大好的日子,一群人正办宴呢,这群不开眼的非要过来送尸体,真是倒霉透了! 祁老夫人张了张口,一句“一群惹人厌的麻烦”都到了喉咙口,又被祁四压下去。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17节 祁四一边拍着自己母亲的手背,一边压低了声音,道:“嫂嫂已经过去了,我们也去走一趟吧,别让别人看出来不同。” 祁二爷一想也是,大哥没死这件事儿旁人也不知道,外面这群人都觉得大哥死了,所以一听到尸体,才会这么着急。 既然那群不知道的外人都跟着着急,那祁府这些知道的人更应该着急,就算是装,也得装出来悲伤样儿。 所以祁二爷赶忙轻声道:“娘,走吧,我们就过去做做戏。” 说话间,这一桌上的祁府人才跟着动起来。 祁四第一个站起来,高喊着“嫂嫂等我”,然后快步追了上去。 —— 当时温玉已经从厅内站起身来向外奔去。 身后那些祁府的人说什么、讲什么,她好像都听不见了,人跟游魂儿一样往外走,期间温玉穿过祁府亲戚桌案时,冷不丁还跌了一跤,幸而一旁的亲戚眼疾手快,迅速将她扶起。 这一扶,扶起来一位满面悲伤、两眼含泪的寡妇。 瞧着温玉那模样,似是随时都要晕过去了。 一旁的亲戚瞧着都跟着叹息,哎呀,瞧瞧大夫人这模样,实在是让人伤怀。 这时候,祁四正从后方跟过来,正瞧见温玉满脸悲怆,似是要晕过去的样子,祁四窥见温玉这般,唇瓣缓缓勾起。 温玉以为她哥死了,但实则她哥没死,还在外面甜甜美美的抱着妾室过日子。 一想到温玉被他们家一群人蒙在鼓里,她自己还不知道,随便来个人都能拿着鼓槌来捶她一下,她还真的信。 也别怪她这么对温玉,谁让温玉已经嫁到了他们家,却又不肯好好做他们家的儿媳妇,不肯顺着他们家来呢?谁家的儿媳不是上伺候老人,下伺候小姑子,以婆母一家为主的?偏温玉总觉得自己最聪明,总压着他们全府的人,就别怪他们全府的人给她个教训。 所以有今日,也是温玉咎由自取。 思虑间,祁四快步走上前去,从亲戚手里接过温玉,将搀扶起来,做出来一副担忧的模样,小心地扶着温玉往前走,一边走还一边安抚温玉道:“嫂嫂莫急,哥哥回了,我们去接就是,哥哥见到你,在天之灵也一定会开怀的。” 祁四明知道那不是她的哥哥,但还是这般说,尽显宽容姿态。 温玉转而握住祁四的手,以帕掩面,轻声抽泣道:“你且随我一起去吧,你哥哥也一定想见到你。” 祁四有一瞬间的不自在,但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也没有躲开,而是任由温玉握着她,与温玉道:“这是当然,我随嫂嫂一起去。” 反正...反正也不是她哥!她就去做做戏罢了。 说话间,温玉跟祁四一起出了宴会。 —— 眼见着温玉与祁四已经过去了,祁二爷跟祁老夫人只得跟着站起身来,两个人还得演一演,祁二爷拔高了音量,跟祁老夫人说:“娘,你别伤心。” 祁老夫人用手帕擦了擦脸,哽咽着说:“娘的心肝,娘的肉啊——” 她哭嚎的动静大,但却不见眼泪,只一个劲儿的往门口走,瞧着似乎想赶忙把这件事儿办完。 主人一起来,其余客人也只能起来,连带着祁府身后的亲戚也跟着一同奔来,泱泱一大群扑向府门。 第17章 我永远是你的嫂嫂 与此同时,祁府门口,一辆四驾高大马车正停在道路之中、祁府正门之前,两侧官兵开道。 马车极大,如常人卧榻一般,其内分为内外间,内间修建床榻,外间则是一个小茶室,茶室内置了一茶案,案侧两人对坐。 对坐的二人,右侧为太子亲兵,左侧为刚赶来清河县的太子。 亲兵神情拘谨恭顺,正端壶倒茶。 这位亲兵正是之前在村庄中潜伏的亲兵,因为见过一次温玉,所以被太子今日带来。 亲兵正拎起来沉甸甸的紫砂壶时,因为紧张,手骨都颤巍巍的,行动略有受阻,但却不敢耽搁半分。 一抬手间,一杯茶水已经倒了七分满,氤氲水汽在空气中缓缓翻腾而上,亲兵小心翼翼往上方望了一眼对面端坐的人。 此人正是当朝太子、此案御赐钦差,陈铮。 太子眉眼凌厉,身穿文武袖,脚踏铁马靴,脊背挺直端坐于马车之上,周身绕着一层淡淡的血腥气,察觉到亲兵的目光后,太子缓缓抬眸,回了亲兵一眼。 这一眼,让亲兵一个激灵,脑子里顿时想起来这几日内发生的事。 东水官船在山州县被劫,太子亲自下东水,去山州府调查,太子手段凶狠,来了山州县后,一直都在处理水匪,甚至亲自上手刑审,每日死的水匪不计其数,还着重调查官员受贿,一旦查出谁受贿,满府都被抓。 因东水官场贪污过甚,太子从不重用东水兵将,来了也只是用手下亲兵,他便受命,被派出到村中看守祁晏游,结果出了岔子,祁晏游死了。 按平日的规矩,太子该罚他,只是眼下他还有用,太子不曾动手。 后来,太子一路带他来了此处,今日来祁府时,还钦点他上马车。 亲兵后背都冒出一层冷汗,这死脑袋里来来回回的想,也想不出太子要做什么。 太子突然看他一眼,他赶忙垂下目光,不敢再揣测。 坐在对面的太子端起茶盏,不饮用,只捏在手上细细把玩,更不曾与他解释,只面色平静道:“一会儿府里出来的人,细细看看,找出那日见到的人。” 他来清河县一趟,就是为了确定,是不是温玉杀了祁晏游。 亲兵连声应是。 太子则冷眼看向马车外。 他今日,要来亲自会一会这位祁府大夫人。 —— 而此时的温玉并不知道府外有人等她。 她还同祁四一起出府。 温玉第一次觉得,祁府的路原来这么长。 从花园走出来,要先绕过假山,再踏上长廊,头顶上的廊檐挡着日头,微风从廊檐外吹进来,将温玉的裙摆吹的随风飘动,薄纱翻动间,浓烈的日头落到她的发鬓间,将她的发鬓晒出细泠泠的润光来。 她们走下长廊,还要绕过两道宝瓶门,才能看见照壁。 走到照壁之外,才是祁府大门。 记忆里几步的路,现在走起来那么长那么长,有一辈子一样长,温玉每一步都像是走在云端上,上辈子的一切都在脑海之中回荡,反复闪过。 她的步伐似乎都不太稳健,隐隐要摔倒似得,她却浑然未觉,像是丢了魂儿一般往外走。 走了不过百步,她突然开口,声线幽幽的和身旁的祁四说:“你们大哥是个很好的人,当初如果不是他娶了我,我说不定还在庙里当姑子呢。” 祁四撇了撇嘴,心说你还知道?但也没瞧见你对我哥多好。 温玉似乎没察觉到祁四的心思,依旧一边走一边说:“你哥哥对你也好,偏宠你,对你二哥也好,包容你二哥,对你三哥也好,你三哥胡闹,你大哥从不说什么,对你祖母也好,对谁都很好。” 就连对一个老管家都好,什么隐秘事儿都会告知,却只将她当成外人,处处防备。 整个祁府人,都把她一个嫁来的女人当外人,恨不得从她身上薅走每一两银子,那就别怪她把祁府上下吃个干净。 说话间,温玉脸上露出几分温柔,她轻声与身边的祁四道:“你大哥死了,但他的好我是一直都记着的,你放心,就算你哥死了,我也永远留在祁府,我也永远是你的嫂嫂。” 祁四隐隐觉得温玉今天有点奇怪。 她整个人瞧着像是一副死了夫君、失魂落魄的样子,可是温玉一说起话来,眼眸里好像跳跃着刺目的光,像是整个人期待着什么事儿一样。 可当她再细细看去,却只看见温玉眼中一片悲意。 许是看错了吧? 命运会给每一个人一点恰当的预告,但是大多数人都沉浸在眼前虚假的幻想,没办法一眼看透其下藏着的真相。 就像是祁四,她察觉到了一点,但是她没把自己心底里那点突然窜出来的奇怪当回事。 说话间,她们二人已经走到了府门口。 官衙的人就等在门口,为首的是个捕头,双手环胸,不知道在门口等待了多久,面色一片平和,在捕头身后摆着一架小推车,正是推尸板。 炎炎夏日之中,那推车板上散发出一阵阵恶臭,门口的两个守门护卫瞧见了,都不敢直视这个推车,又赶忙挪开目光。 温玉和祁四走得快些,两个女人才踏出门来,门口的捕快就对着她们行礼,道:“敢问那位是祁大夫人?” 温玉上前一步,道:“我是。” 捕快复而行礼,语气中夹杂了几分遗憾,道:“祁大夫人,我等在海河上打捞到了祁大人的尸体,今日特亲自送来——祁大人是为公务殉职,死有重于泰山,还请夫人节哀。” 温玉面上的凄凉更重,她颤巍巍的擦了擦面,随后拉着祁四向前走去。 “四妹妹,你哥哥回来了。”温玉说:“我们去看看他吧。” 祁四被温玉一拉,整个人都被拖拽了过去,脚下都跟着踉跄了一下。 方才跟温玉一起从府门前出来的时候,祁四嘴里的话一句比一句好听,她打定主意,一定要从头到尾跟着温玉,好好瞧一瞧温玉被耍的笑话,但是眼见着真要走到尸体前头来时,祁四反倒犹豫了。 她一过来,就嗅到了一股腐烂的味道。 臭中又带着几分酸气,连带着空气中都飘散着水腥味儿,祁四一闻到这个味道就觉得头痛恶心。 再抬头一看—— 前来送尸体的官衙之人也没给尸体准备个什么棺材,就弄了一个小推板,一具尸体被摆放小推板上,尸身上盖了一层白布,将下面的人尸给盖住了,叫人瞧不清楚下面的尸身,只能看见一层人形的轮廓。 但是这也够吓人了呀! 祁四的脚下就像是沾上了泥水,越来越沉、越来越慢,不愿意靠近。 越是不敢靠近,她脑子里想象的就越多。 夏日燥热,尸体在水里泡过之后,整个儿会涨大一圈,像是鱼泡一样肿起来,人称其为[巨人观],这种巨人观,若是轻微程度还好,还能完整的将尸体打捞出来,若是这尸身胀到了一定程度,稍微碰触一下,这尸体就会“砰”的一声炸开! 那些尸水,肉块啊,就会迸溅到人的脸上,一想到这个画面,祁四说什么也不愿意走了,甚至还往后退了一步。 祁四这一退,正撞上祁府其余人。 祁老夫人和祁二爷也都走过来了,而在他们二人身后,跟着的是今日来做客的宾客,和祁府的一些亲戚。 宾客和亲戚们都在大门口处站着,没有直接围上来,但是此时人群都到了,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们,祁老夫人、祁二爷和祁四也不得不过去。 就算是他们心知道,这上面的人一定不是祁晏游,他们也得过去看一眼,才能说不是。 但是那臭味儿熏得人两眼发黑,祁府人都不愿意走的太近,祁老夫人佯装心口疼,“哎呦哎呦”的往下倒,祁四跟祁二爷一起扶住祁老夫人,三个人默契的停住脚,都在后面看着。 当时温玉走在最前头,直奔着尸体而去,这三人在后面聚在一起,低声说小话。 “让温玉自己过去瞧吧。”祁四低声道:“瞧见不是,她自己就回来了,省的我们去看了。”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18节 其余二人都点头赞同。 演戏归演戏,他们演一演就算了,可不愿意去碰什么尸体,这多晦气啊! 就这说话间,温玉已经走到了尸体前面。 她大概真的以为那是她的夫婿,所以毫不迟疑的掀开了白布。 第18章 死的人是谁呢?好难猜啊 白惨惨的白布在半空中打了一个转儿,“呼”的一下被掀起来,又被温玉扔在了地上,那些恶臭没了遮挡物,几乎是瞬间在四周弥漫开来。 她这一掀,身后的三人都跟着惊了一下,连着退开了几步,目光都匆忙避让,不敢去看。 别说祁府三人了,就连跟在祁府三人身后的宾客们都跟着一阵阵惊呼。 祁老夫人几乎都要骂出来了!哎呀,造孽哦!死了的人都长虫子的,温玉也不嫌脏! 而温玉瞧见木推车上的人,整个人都兴奋的发颤。 她完全不嫌弃这具尸体,她甚至满意的欣赏了一会儿,随后才扑在木推车上,呜呜咽咽的哭着喊:“夫君!夫君,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你知不知道你死之后府里的人有多伤心?娘几次病倒,差点儿就随你去了啊!” 温玉这一喊,让后面的三个人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都跟着退后了些。 其余人不知真相,瞧见温玉在哭,便三三两两的叹气,道:“哎呀,真是造孽。” “瞧大夫人这样,好一对恩爱夫妻,真是感情深厚。” —— 这些人的动静在整个街巷中蔓延,像是长了翅膀一样,慢慢飘进了路边的马车内。 与马车外的感叹不同,一墙之隔的马车内,亲兵看见温玉的一刹那便低呼出声:“就是她!就是她杀了祁晏游!” 马车车窗极大,从内外窥,正对府门口这一场闹剧。 这是陈铮第一次见温玉。 她生的如她的名字一样,温温润润,盈盈如玉,最妙的是她微红的眸子,眉眼间的泪像是林间飘起的雾,湿蒙蒙的扑向旁人,任谁瞧见了她,都会以为她是一朵被暴雨打湿的梨花。 可陈铮见了她,就想起东水失踪的官银,想到死掉的三十二官员,想到许家村的尸体。 美人皮囊,蛇蝎心肠。 偏她还以为自己天衣无缝,在夫君的尸体前哭的肝肠寸断。 陈铮神色冰冷地看着她。 有些人,顶着一张楚楚可怜的面,底下藏着的,是一颗漆黑的、流着脓水的心。 他迟早要将她抓出来,曝于烈阳之下。 —— 而温玉根本不知道有人看着她,她一直在抱着尸首哭。 跟温玉相比,这三个祁府人就显得格外冷漠,可温玉好像没看出来,自己看这尸体还不够,一回头,还对着祁老夫人道:“娘,您快来看晏游最后一眼吧。” 祁老夫人拿着帕子掩着面,听见温玉一直在叫她过去,心里就烦的要命。 叫她干什么!没看她晕着呢吗? 本来今日该是她二儿子庆祝开船的大好日子,可偏偏闹出来这事儿,所有宾客都跟着出来瞧热闹,实在是丢人! 可偏生温玉叫个没完,见祁老夫人没动,又去叫祁二爷。 “二爷,快来看看你大哥,你大哥一定很想你。” 温玉在木推车前站着,一副悲伤至极的模样。 祁二爷也有些烦躁,低声嘟囔了一句:“怎么连人都认不出来?” 嫂嫂这段时间真是病糊涂了!对着一个不是他大哥的人哭什么? “二哥,你就过去一趟吧。”祁四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宾客,随后跟祁二爷低声说道:“你过去了,看一眼,说不是,然后就拉嫂嫂回去得了。” 这活儿总不能还让她一个姑娘去吧?眼下,祁二爷毕竟是祁府里唯一一个男人啊! 祁二爷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去,假模假样的探头看了一眼——他其实根本没看到,温玉站在木推车前,正好将推车上的尸体的头给挡住了,他只能看见一片惨白、和浮肿的手脚。 他也是头一回看尸首,心里直犯膈应,只往前走了两步,草草扫了一眼推车上的尸体轮廓后,就转过头去道:“嫂嫂,这尸体看着也不像是我大哥啊!海河泡尸易浮肿,这官府的人一定是认错了,你快起来吧。” 在几步之后的祁四也跟着点头,说道:“嫂嫂,我看着也不是我大哥,嫂嫂太过伤心,人都认错了。” 她虽然没看到,但她就是知道。 祁四说完这句话后,还回头跟在场的宾客们说:“劳烦各位亲朋好友替我们操心了,这尸首不是我哥哥。” 祁四又去看捕快:“劳烦您走一趟,再去旁人家问问,坠河之人每日都有,这说不准是旁人家的。” 说话间,她退后几步,去将老管家叫来,让老管家给那捕快塞点银子,赶紧把这尸体带走。 “我们方才看过了,这不是我们大爷的尸体,想来是寻错了人。”老管家也跟捕快道:“劳您再将车推走吧,这是给您的茶水钱,回头去去晦气。” 一旁的捕快瞧见祁四这般笃定,还真以为自己找错了人,有些狐疑的退后两步,往推车前面走去,道:“真找错了?” 不应当啊,他虽然与这位祁大人没见过几次,但是却是见过脸的,他怎么会认错呢? “真找错了。”祁二爷也跟着帮腔,这时候,他们二人已经走到了推车前面。 温玉当时还在推车前面站着哭,似乎在低声与推车上的尸首说话,根本没察觉到他们两个已经过来了。 见温玉还在推车前站着,祁二爷又道:“嫂嫂还不起来?” 当时正是热夏,温玉站在推车旁边,哭的梨花带雨,一副完全说不通的模样,站在推车旁边就不肯走。 不管祁二爷在一旁如何说“认错了”,温玉都不肯离开,只是一直在哭,那哭声听的人心烦。 站在后面的祁老夫人拿袖子掩盖着鼻子,眉头拧的紧紧的,忍了又忍,最后没有忍住,低声喊道:“温玉!还不快回来?” “你弟弟妹妹都说了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你还在这里犟什么?你今日就是存了心让人不痛快吗?” 祁老夫人厌烦的声音尖利的落下,跪在木推车旁的温玉听到动静,慢慢抬起头来,看向一旁的祁二爷,又看向祁老夫人、祁四姑娘,随后站起身来,一边侧身一边道:“二弟,婆母、妹妹,你们在说什么啊?这不就是晏游吗?” 说话间,温玉让开半个身子,缓缓露出了推车上的人。 第19章 祁府内乱/真死假死啊/许绾绾怀孕上门^^…… 祁老夫人听到温玉还坚称推车上的人是祁晏游时, 只觉得一股怒火直顶上头皮。 一来是二儿子筹谋许久的宴会被这样的晦气事儿打断,祁老夫人本就心烦,二来是眼下又是热夏, 晒的祁老夫人头昏脑涨,心情不善,而最重要的是,身后是一大群宾客、亲戚, 所有人都在看着, 祁老夫人想快点结束这场闹剧。 她儿子没死这件事儿本就不能细敲,最好含含糊糊, 黑不提白不提的混过去, 只要确定不是她儿子,赶忙把人送走就行了, 可温玉偏要在这里胡说八道! 说了不是她儿子不是她儿子, 温玉偏偏要说是!她那双眼睛是被狗吃了吗? 她真搞不懂, 温玉为什么偏偏要对着一个旁人说是晏游! “你还不住口!”祁老夫人大喊道:“来人,把大夫人拖回去!” 这一下, 周遭的人都吃了一惊。 祁老夫人从没有对温玉动过粗。 以前祁老夫人对温玉还算客气,一来是因为温玉手里捏着中馈,二来是因为温玉性子硬,仗着自己娘家, 从不曾对外服软,所以祁老夫人也不敢端着婆母的架子去欺压温玉。 但近来, 温玉一交了中馈,二一直在府内休养,对外都是一副被夫君的死讯抽干了骨头,软了脊梁、再也硬不起来的软弱样子, 三呢,祁二爷又迅速崛起,祁四又定了个大好人家,儿子有钱,女儿嫁得好,祁老夫人的骨头一下子就硬起来了,对温玉说话也硬了很多。 祁四不喜温玉,见母亲叫人去拖拽温玉,祁四就当没听见,只往后挪了两步,正钻到一旁的纪鸿身边,纪鸿根本不知道祁府里面这些弯弯绕绕,只以为祁四是被尸体吓到了,不做多想,立刻将祁四护至怀中。 “鸿郎,我怕。”祁四被心上人拥着,一时都将四周的事儿忘了,甜蜜蜜的往纪鸿怀里一钻,轻声撒娇道。 “没事。”纪鸿抱着她,道:“剩下的事儿让二哥来,二哥若是忙不过来,我就去搭把手,一会儿你回去歇着便是。” 虽说有点出格,但是他们已是未婚夫妇,纪鸿也不怕被人议论。 祁四躲到了纪鸿这里,祁二爷无处可躲,却也不愿意管母嫂争端,干脆硬着头皮只站在一旁、隔岸观火。 反倒是一旁的一个亲戚瞧着不忍,上前道:“老夫人,大夫人也是伤怀,一时认错了人而已,您也不必动怒。” 这亲戚是方才在席间将温玉扶起来的那一位,是祁老夫人的兄长的亲姐姐,按着身份,温玉该喊对方一声“姑母”。 祁姑母到现在都不觉得温玉如此有什么不对,甚至见温玉还很可怜,便站出来替温玉说上一句话。 人嘛,看见自己亲人死了,一时失态也正常,倒是祁老夫人的态度格外奇怪,说她讨厌温玉吧,她将温玉好生留在府里,说她喜欢温玉吧,温玉不过是失态几分,她就如此呵斥,真是叫人琢磨不透。 “伤怀?天底下就她一个人伤怀!所有人都得围着她转!”祁老夫人这个人就是受不得劝,被人越是劝说她、拦着她,她越要抖威风,显得自己厉害,这祁姑母刚才不站出来说话就算了,现在姑母出来了,祁老夫人更厉害了! 她转头对着温玉道:“你死了夫君,我就没死儿子吗?你一死了夫君就生了病,将一大堆家事都堆到了我这个老婆子身上!眼下家里做宴,你一点帮不上忙,还在这胡搅蛮缠,你二哥跟你四妹都说了不是我儿,你却还要在这闹来闹去!谁家死了人、日子就不过了?还不快回府去,叫捕快把尸送走!” 越说越恼,祁老夫人甚至都不顾尸臭、怒气冲冲的向前一步,祁老夫人正恼怒喊话的时候,在推尸车旁的温玉似是惶恐般的向后退了一步,两眼含泪道:“娘,二弟,你们怎么会认不出来呢?这就是夫君啊!” “什么夫君!认一个瞧不出来的尸首喊夫君,你这双眼真是瞎了——”祁老夫人怒骂着、上前两步时,温玉正退过身来,露出推尸车上祁晏游的脸。 祁老夫人的话喊到了一半时,那双含着厌烦与冷漠的老眼正对上那尸体。 那是怎样一具尸体? 肌理被水泡烂了,腐烂生脓后被鱼虾啄食,骨肉中有细小的虫蚁穿梭,一股腐烂发臭的味道直直的刺着人的鼻子,甚至刺着人的眼睛,看一眼这尸首,人的眼眶都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一样疼,下意识的想要捂着眼睛避开。 可是祁老夫人避不开。 她在看到尸体那张脸的时候,她的身体就动不了了,一个活生生的人突然变成了一颗死木,僵硬的立在原地,到了喉咙口的骂声怎么都吐不出来,只剩下些许气音在她的喉咙中不甘的冒出,细细听来,是一阵“嗬嗬”的气音。 祁老夫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因为她看见了那推尸车上的尸体的脸。 那张脸,是她做梦看见都会笑出来的脸,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骄傲,那眉眼,就算是泡的浮肿,她也能一眼认出来,这是她的儿啊! 这是她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儿啊! 这是她的儿啊! 祁老夫人一眼望见,只觉迎头降下一木头巨锤,对着她的三魂七魄“邦邦邦邦”就是一阵猛砸,砸的祁老夫人头晕眼花,四肢发麻,后背骤然逼渗出一身冷汗。 她人还站在这里,但是魂儿却已经飞走了,只留下一具行尸走肉,眼睛也不会动了,就那样一眨不眨的看着面前的尸首。 这是她的儿啊。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19节 这怎么能是她的儿呢? 她的儿应该在许家村里好生藏着,抱着他新找的黄花大闺女生孩子,生多多的孩子,每天被人伺候着过好日子才对! 他怎么能变成这样、这样躺在推车上?她的儿得多疼,多冷啊! 祁老夫人怔怔的看着这推车上的人,随后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直接往后跌去! 刚才还是那样一个凶神恶煞、满身是劲儿的小老太太,好像跟谁都能干上一架似的,但谁料一转眼,这小老太太突然就倒了! 方才来劝说老夫人不必责怪温玉的祁姑母眼疾手快,将祁老夫人又扶起,这一跌一扶之时,温玉忙开口道:“二爷,二爷,快来扶起婆母,婆母伤心过度、竟是都站不起来了。” 祁二爷当时站在一旁坐山观虎斗,等着他娘把温玉带回府,但谁料到他娘竟然一下子倒过去了! 娘怎么会倒过去呢? 祁二爷茫然上前,就见他娘面如金纸般倒在地上,嘴唇呢喃着再说什么,说什么也听不清楚,祁二爷急的直跺脚,连忙问:“这是怎的回事?” 一旁的祁姑母便道:“你娘瞧了一眼尸首便倒过去了,想来也是吓到了。” 怎么可能?祁二爷不信。 温玉也在一边儿哽咽着道:“婆母定是心疼夫君,一时难以接受,吓倒过去了。” 祁二爷听了这话更不信了,这推车上的人也不是他哥啊!他下意识站直了身子,往推车上的人看去。 就这一眼,祁二爷如坠冰窟。 一张与他四分相似的、惨白腐烂的脸,凶狠的撞入他的眼眸之中,将祁二爷骇的向后退了一步,这一步退时,他竟是脚软三分,一步没站稳,整个人狼狈的跌坐到了地上。 “这这这——”他指着那木推车,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的大哥,大哥!他的大哥! “大哥死了,大哥——”祁二爷跌坐在地上,狼狈的喊道。 “不!不!”一旁躺着、被祁姑母扶着的祁老夫人颤抖着说:“你大哥没死,这是假的,这是假的!那不是你大哥!” “听听。”温玉守在祁老夫人身边,一脸难过道:“婆母都发了癔症、开始胡说八道了。” —— “前面好像出事了。” 府门口前,纪鸿本是揽抱着祁四姑娘、等着前头祁二爷处置完结果,再一起回府的,但不知为何,前方的祁老夫人和祁二爷相继晕倒、跌坐,瞧着一片混乱。 “我过去看看。”纪鸿道。 “不!”祁四姑娘刚才在纪鸿这里还愿意装一下柔弱,但是涉及到她的那些家事,她就赶忙将纪鸿摁了回去,道:“我自己去看看,你在这里歇着便是。” 说话间,祁四给了一旁跟捕快交涉的老管家一个眼神,老管家立刻跟着祁四一同上前。 各家有各家的阴私,祁四不愿意让纪鸿知道太多她们家的事儿。 纪鸿便站定脚步。 而这时候,祁四已快步走向府门前方。 恶臭袭来时,祁四用手帕捏捂着鼻子,拧眉厌烦走来,而祁二爷见她来了,颤巍巍的伸出手,往推车方向一指。 祁四一边走过来,一边顺势看过去,道:“怎么回事啊?二哥,你怎么还没——啊!” 温玉让开后,那推车上的尸体一览无余,祁四一眼望去,顿时如同被针扎了一样跳起来:“这怎么回事?这怎么回事啊!” “老管家!老管家!我大哥死了,我大哥死了!” 一旁的老管家先是倒吸一口冷气,说了一声“不可能”,随后一眼望过去,瞧见推车上的人的时候,老管家双膝一矮,竟是“噗通”一声跪下去了。 “大爷啊!大爷!”跪下去之后,老管家一路膝行爬过去,爬到尸体前嚎啕大哭。几天前见过的时候还是好好的,怎么一转头,就成了一具尸体呢? 这是怎么回事啊! 老管家大哭,一旁的祁四也跟着又惊又怒,跺着脚喊:“为什么是我大哥?这怎么会是我大哥!我大哥怎么会死!” 祁四慌乱之下,竟然喊出来这么一番话来。 怎么会是她大哥呢? 她想不明白啊,她大哥怎么会死啊! 而在这时候,一旁的温玉轻拧细眉,缓缓回过头来,那张润玉娇嫩的面上浮现出了些许不解,似是没听懂般,轻声细语的问:“四妹妹在说什么?” 祁四方才又喊又跳,但是被温玉一问,整个人突然僵住了,她拧着脖颈、慢扭过头来,就看见温玉站在那儿,一脸迷茫的回问她:“大爷不是早就死了吗?” 她睁着那双悲伤的圆眼,满是疑惑的重复着他们曾经说过的话,大爷早就死了呀,因与我争吵而负气离府公干,结果死在了公干途中,你们都不记得了吗? 温玉的话那么轻,那么缓,像是一根根尖锐的针,慢慢刺进了祁四的心口里。 —— 那时正是一个艳阳日,火辣辣的日头晒在身上,将她从头到尾都晒的发烫,祁四却觉得心口一个劲儿的冒寒气,指尖都泛出冰凉的汗珠。 她的嘴唇哆嗦着,艰难地冲着温玉挤出来一个笑来,慢慢点头,说道:“是啊,大哥早都死了...这就是大哥的尸体,没错,这就是大哥。” 他们撒了一个弥天大谎,本来想暗度陈仓,但现在,这个谎成了真。 所有人都以为这谎是真的,现在这谎也真的变成了真的,他们明知道是假的,却也无法辩驳,就算是知道大哥的死有问题,也只能打碎了牙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众口铄金三人成虎,他们只能咽下去! “不。”被祁姑母扶着、躺在地上的祁老夫人还没认清楚形势,她两眼含泪:“不是你大哥,这不是!” 温玉在一旁瞧着,低头叹气:“婆母是伤心过度,遭了癔症了,这不是晏游,又是谁呢?” 婆母啊,晏游已经死了,这是你们亲口说的消息啊,怎么会错呢? 温玉那张温润的面上浮现出那样浓郁的悲伤,哀叹道:“可惜晏游不过二十年岁,却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不!”祁老夫人坐都坐不起来了,但听见这话时,竟然不知哪里来了力气,声音高亢的反驳:“我大儿没死!没死!这不是我大儿,他没死!他去了许家——” 一旁的祁二爷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祁四突然扑过来,用手里的帕子捂住祁老夫人的口,大声喊道:“娘!娘你怎么又发癔症了!不要胡说八道了,这就是大哥!方才都是我们看错了眼,嫂嫂说的没错,这就是大哥!” 若是这时候祁老夫人因为悲伤过度、胡乱喊出来什么不该喊的,叫别人知道大哥假死的事情,一切就都完了! 祁四捂着祁老夫人的口,又转头看向祁二爷,因为太过紧张和慌乱,祁四都没控制住音量,她的声线尖细的往上飚,几乎要刺破每一个人的耳朵。 “还不把大哥接回府里去!”祁四高喊道:“快啊!” 快啊!快啊!快啊! 快把大哥接回府里去,快把这场闹剧掩盖过去,快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祁二爷踉跄着爬起来,往木推车前奔去。 祁二爷去忙尸体,温玉本想去跟姑母、祁四一起将祁老夫人扶起来,但是祁四生怕祁老夫人这时候又说出来什么不该说的,所以忙道:“嫂嫂,你且去帮着二哥,我来忙活母亲,二哥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她想赶紧支开温玉,不想让温玉去跟祁老夫人离得太近。 这一刻的祁四面色苍白,神色紧张,不像是死了哥哥,反倒像是东窗事发、被人逮到了尾巴,任谁都能看出来不对,但温玉好似什么都没发现似得,顺从的点头,起身,走向祁二爷那头。 祁二爷还在跟对方的捕头交涉。 方才他们祁府说人不对,要捕头带走,现在又说人对了,要收下这尸身,来回换了一套说辞,以“肉身腐烂、看不清楚”为含糊过去。 捕头并未多想,只道:“既然祁府认了尸,劳烦祁大夫人来官府处签字烙印,落个凭证就是,我回去好走流程。” 祁二爷与温玉一同点头,祁二爷命一旁的小厮将哭的爬不起来的管家拖走,又命人将尸首带回去,而温玉则随着捕头一同烙印。 —— 捕快从胸兜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官府书契,温玉拿来细细研读来看,见没什么问题,便以朱砂覆指,正要落印时,温玉突然问了一句:“大人,为何我家夫君的尸首回来的这么晚?” 捕快瞧着分外同情她这个死了夫君的女人,对她不设防,回了温玉一句:“祁大人的尸首在山州县被发现,据说验尸过后,发觉死的日期与其余官员日期不同,至于为何如此,官衙也在查,过几日兴许会在周遭村庄里找一找。” 温玉听闻此事,心里便是一松。 看来官府的人也不知道。 温玉略加思索,认为此事牵扯不到她。 反正就算是找到许家村,也只会找到许家人身上,是谁把祁晏游藏起来的?是许绾绾,是谁一手暗地促成了这件事儿?是祁老夫人,要慌张也该是祁府其余人、许家村的人慌张,她不过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女人而已,那位钦差想要扒,也得先扒开祁府,才能找到藏在最里面的她。 祁府是她的盾。 昔日冒充水匪,温玉处处做的妥帖,她不认为有人能捉到她。 思虑间,温玉放下心来,摁下书契,垂眸点头,转身离去。 —— 温玉与捕快道别时,祁四已经与姑母一起将祁老夫人送回碧水院去。 回碧水院的这一路上,祁老夫人一直在嚎。 祁姑母耐着性子哄着,哄着哄着觉得有点不对劲儿,便道:“你之前不是很坚强嘛,你不是说了嘛,谁都有死的时候,怎么突然间哭成这样了?” 刚才温玉哭了两嗓子,祁老夫人就骂温玉“瞎捣乱”,说温玉“耽误事儿”,看那模样,像是一点都不伤心,但谁能想到,一转头的功夫,祁老夫人就哭成了这个德行。 祁姑母哪里知道,之前祁老夫人不见失态,是一直以为她大儿子没死,所以才能端出来一副深明大义、冷静自持、宽容待人的模样,眼下祁老夫人猝不及防瞧见了她儿子的尸体,什么宽容,什么冷静,全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疯癫悲怆的母亲,当然会与之前不同。 反倒是祁四冷静一点,一听这话,祁四赶忙上去捂住祁老夫人的口,道:“母亲是被尸体吓着了,姑母不必担忧。” 祁姑母虽然觉得古怪,但是也不知真相,只能将这点疑惑压在心里,继续同祁四一起送人回碧水院。 回碧水院这一路上,祁四怕祁老夫人乱说话,所以一路死死摁着祁老夫人的口鼻,根本不敢离身,到了碧水院,第一件事儿就是先将姑母送走,生怕姑母留在这久了,听到些不该听的。 祁姑母被送走时,祁二爷则跟管家一起将祁晏游的尸身抬回府门去。 这期间,管家还哭晕在了路上,祁二爷吩咐小厮去将管家抬到厢房中休息,后匆忙将祁晏游尸身送到祠堂中,又去碧水院找祁四。 他得去问问祁四,到底该怎么办! 这对兄妹俩中,瞧着做主的是祁二爷,但是背地里出坏主意的却是祁四,祁四脑子活,总能想出来些法子。 祁二爷赶到碧水院的时候,祁四已经屏退了所有下人,正在哄祁老夫人。 祁老夫人自从得知大儿真的死了,一直闹个没完,老小孩儿撒泼一样吵。 “让开!让开!我要去找我儿,我儿没死!”尖戾哭嚎的声音从木槅花窗中飘出来,正落到刚走到厢房门口的祁二爷的耳朵里,祁二爷吓了一跳,匆忙左右看了一圈,见无人在此,忙跨过外间、冲入内间,撞开珠帘,冲里面喊:“娘!莫要喊了,仔细被人听见!” 祁二爷进来时,祁老夫人正坐在床上哭,哭到绝望处,一头扎在枕头上抽泣。 二爷这头也顾不上关怀母亲,而是拉着祁四问道:“四妹,眼下可如何是好?大哥他真死了啊!” “还能如何?”祁四这一日也是筋疲力尽,拉过桌旁的圆凳一坐,颓然道:“死了就死了,你还能去闹吗?你去找谁闹?最多,最多派老管家去许家村看一看,问一问,听听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但是这些事,却绝不能叫旁人知道。” 死了大哥,祁四也觉得难受,但是难受归难受,这日子也得继续过,他们这弥天大谎也得继续扯下去。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20节 祁晏游也深以为然。 假戏成真,他们能有什么法子?只能继续唱下去。 —— 这一对兄妹忙的一塌糊涂,谁都顾不上,在碧水院中商量对策,连宾客都扔外面没管。 等温玉跟捕快说完话,从府外折返回来,就看见满府的宾客在门口手足无措的等着。 按着道理来讲,府中生了这样的大事儿,应该是立刻给宾客赔礼、送走的,但是方才,祁府人都觉得这尸体不是祁晏游,不值当为了这么一个插曲而中断宴会,他们还惦记着打发了捕快、回来继续参加宴会,所以没有送掉宾客,结果到了门口之后,被祁晏游的真尸吓得魂飞魄散、理智全无,自己的性命都快顾不上了,更别提这满府宾客了。 宾客们被晾在门口,若是这么走了,显得无礼,若是不走,又无所事事,人家主人家正撞上新丧,他们总不能继续欢乐饮宴,两相为难,他们只能眼巴巴在门口站着。 幸好这时候温玉回了。 刚签完认尸公文的祁大夫人瞧着面色苍白,魂不守舍,但瞧见了满府的宾客,还是打着精神、撑着体面与宾客赔礼、一一送宾客离去。 宾客们也识趣,三三两两的都走了,没人儿留下生事端。 祁府闭门谢客,温玉也转身走向祁府,只是走进祁府正门之时,温玉下意识回头,看向方才的捕头,和方才放置尸体的地方。 一辆马车缓缓驶过,温玉只来得及瞧一眼,听见了些车轮声,后又将注意力挪回到了府门口。 若是她多观察一会儿,兴许能看到马车的不同,但同祁四一样,她没有那么多的力气去看旁人,她只来得及看一眼府门口。 —— 捕头自祁府开始送客之后就离去了,看不见一点踪影,而放置过尸体的地方却留下了痕迹。 尸体的脓水浸脏了一小块地方,这一块地方永远飘着淡淡的臭味儿,每一个看见过这具尸体的人,在走过这个地方的时候,都会记起来这件事。 温玉想起来上辈子自己的惨状,便缓缓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头顶上的祁府匾额。 一想到接下来她将踏入一个怎样的祁府,温玉便觉得心中痛快。 祁府的匾额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出些许金光,温玉瞧着瞧着,慢慢勾起了一个笑,转瞬间又消失,像是从不曾笑过一般。 她又一次,踏入这扇门。 祁府的桐木大门缓缓关上,将整个祁府封闭住,方才还热闹的祁府现在变成了一座安静的坟茔,之前做宴的桌椅器物还摆在花园之中,但其上只有残羹剩饭,见不到半点人儿气,刚才还欢笑着伺候的丫鬟们一点动静都不敢出,一个个面面相觑,低头收拾东西。 等温玉回来了,丫鬟们更是低着脑袋,如流水一般退下。 温玉从府门口往里走,便先去了一趟碧水院。 当时祁老夫人、祁二爷、祁四都在碧水院中,温玉到碧水院后,守在外面的丫鬟便来通报。 原本还趴在床上哭的祁老夫人听见温玉来了,一张老脸骤然狰狞起来,“腾”的一下站起身来,又将旧话重提:“都怪温玉!若不是她逼我儿子,我儿怎么会死?我要她赔命!” 祁老夫人对她的儿子太爱了,所以对温玉这个儿媳妇有一种天然的敌视,她儿子哪里出了问题,一定是儿媳的错,总之,要不是娶了温玉,她儿子就不会死! 见祁老夫人又要撒泼,祁二爷和祁四也只能哄着,但哄着哄着却怎么都哄不好,祁四来了脾气,大声喊道:“娘!你到底想怎么样?非要把这件事儿闹大吗?” 祁老夫人被自己女儿训斥一通,不敢相信的瞪大眼:“你竟训斥我?你不想为你大哥报仇吗?” 祁四又急又气又无奈,跺着脚喊:“母亲,我这是为了咱们家好!你真现在去质问温玉,叫温玉觉察出来可怎么办?之前都认下的事儿,现在再翻出来,咱们能有好结果吗?二哥,你说句话啊!” 一旁的祁二爷犹豫了一番,最后也赞同了妹妹,道:“娘,你就忍一忍,不要闹了,一切都是为了大局着想啊。” 本来吧,他们祁府一家人是同盟,但是现在因计划有变,同盟内部起了争端,他们只能先互相压迫一下了。 别指望这一群人肯好好坐下来,你包容我,我心疼你的谈一谈了,祁府人骨头里就带着偷奸耍滑、自私自利的劲儿,他们永远不会认错,只会继续试图将错误掩盖,而所有挡在他们面前的人都是敌人。 之前他们怎么去压迫温玉,现在就怎么来压迫祁老夫人,以前他们怎么让温玉忍,现在就怎么让老夫人忍。 说到底,祁晏游不是他们儿子,他们不会像是祁老夫人一样痛,他们只会立刻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结果。 而祁老夫人十分不甘。 那是她的儿子,她不情愿这样,她要去查清楚她儿子是怎么死的,她要抓着温玉的头发要温玉去陪葬! 祁老夫人一直吵闹,最后没有办法了,眼见着温玉要来了,祁四名后厨房弄来一碗镇魂汤,骗着、哄着给祁老夫人灌下去了。 说是镇魂汤,实际上就是加了点迷药的鸡汤,让人喝了就发晕,倒床上就起不来。 这样,最起码这人儿能老实点儿。 多事之秋,他们实在是没有力气去操心祁老夫人,只能让祁老夫人先睡下。 等祁老夫人睡下了,祁四才与祁二爷一起出了内间,去碧水院前厅见温玉。 —— 他们走到碧水院前厅时,已是申时末。 午后时光,外头的烈阳已经收了几分炙色,明亮而柔和的日头从花窗外落进去,在前厅的桐油木地板落下一道道花影,风一吹,花影就在摇摇晃晃。 温玉安静的坐在前厅的椅子上,听见脚步声时,她才抬眸望过来。 光影中的人儿宁静温和,眉眼间带着几分抹不掉的悲意,她一抬眸,花影与阳光便一起在她面上流淌,将她那张芙蓉面照出几分泠泠润光。 祁晏游的尸体回来之后,整个祁府都乱成一锅粥,只有温玉还和原先一样,似是完全没受到这混乱的局势影响,依旧静的像是一盏清茶,离得近了,仿佛还能嗅到淡淡清香。 瞧见祁二爷和祁四一起回来,温玉慢慢站起身来,道:“捕头那边我已经签了认尸了,不知婆母现下如何?” 祁四忙道:“母亲伤心过度,正在歇息,一会儿我进去陪着,嫂嫂不必担忧。” 祁四生怕温玉要去见祁老夫人,连忙提前断了温玉的话茬。 温玉似乎也没发现祁四的不同,只转而坐回椅子上,道:“有人陪着就好,幸好还有二爷来当家,否则我一个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祁二爷张了张嘴,干巴巴的挤出来一句:“应当的,嫂嫂,你看,大哥的尸首回来了,是不是该办个丧事?” “这怎么行?”温玉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不能办丧礼,案子没结束,我们不能过急操办,而且四妹妹婚事将近,这时候办丧礼,岂不是耽误了四妹妹?再说了,之前婆母将婚事日子都定了,现下往后挪,怕是给四妹妹沾了死人晦气。” 之前他们用什么样的理由来搪塞温玉,眼下温玉就用什么样的理由搪塞回去,末了,温玉还要一脸疑惑的问上祁二爷一句:“二爷,之前这些话不都是你说的吗?怎么现在你都忘了?” 祁二爷被她几句话问的面色涨红。 是了,之前他确实是这么说过,只是他之前这么说,是以为他大哥没死,但他大哥死了啊!他大哥现在死了啊! “大哥,大哥死了!”祁二爷语无伦次的说。 “对啊。”温玉似是不明白二爷在说什么,她理所当然的重复:“大爷死了啊。” 祁二爷跟温玉说不通,他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现在疼的嗷嗷叫,却也不敢跟温玉说缘由,只能去看向祁四,道:“四妹妹,把你的婚事往后拖延一下吧,我们得先给大哥办丧事。” 祁四张了张嘴,不大情愿的偏过了头,道:“若是现下办丧事,我的婚期起码要拖延一岁去。” 父母死,守孝三年,兄长死,守孝一年,若是真要守一年,她就一年不能与纪鸿成婚。 这怎么行呢! 祁四急的很啊! 她被这情郎迷了眼,只要能嫁给纪鸿,她什么都愿意做,之前她都能干出来私奔的事儿,眼下自然也不愿意退让。 是,那确实是大哥,但是大哥已经死了啊! 干嘛要为了一个死人的事儿,来耽误一个活人呢? 祁四撇了撇嘴,道:“婚期已定,不好改了。” 祁二爷听了这话就要翻脸,之前大哥没死就算了,眼下大哥死了,祁四怎么还能不懂事儿呢! “这不行。”祁二爷气的捶桌子,道:“必须得给大哥办丧礼,你让一回又怎样?” 祁四也急了,不行!她必须要嫁人!她要立刻嫁给纪鸿!之前二哥连嫁妆都没给她,她已经忍了一回了,怎么现在还要她让?凭什么就要让她退让? 而在祁四开口之前,温玉先开口了。 温玉摆出来一副讲道理的模样,道:“二爷,夫君的丧事早就定了,说要等案情结束之后再补一个,亲戚朋友也早已告知,何必再改?再者说,纪府与祁府有生意往来,若是耽误了婚期,岂不是给生意也添堵?” 说话间,温玉叹了口气,道:“二爷,我知道你心疼大爷,可是咱们不能只想着一个人,还要为整个家想一想。” 祁二爷被温玉这一番“大公无私”的话说的哑口无言。 “嫂嫂说的对。”祁四本来不喜温玉的,但眼下温玉一替她说话,她立刻倒戈,跟温玉站到了一头去。 俩姑嫂突然联手,再一想到生意,祁二爷也确实犹豫——他也有自己的私心,他不在乎纪鸿的人,但是却在乎纪鸿带给他的利益,若是婚事往后推,他与纪鸿的合作说不定也会多麻烦。 他考虑两息,最后只得叹息道:“罢了,那就先为大哥寻个地方,把人埋了吧,总不能一直让人停祠堂里。” 这俩兄妹妥协的时候,温玉心里痛快极了。 她就是故意的,她偏要让祁晏游连个正经葬礼都没有,她要让他一辈子见不得光,成为那个被祁府所有人权衡利弊之后、抛弃的人。 真可惜。 温玉看着祁二爷涨红的面和祁四算计的眼时,简直去想把祁晏游再救活回来,让祁晏游亲眼瞧瞧,他的亲人也没把他当回事儿。 “一切从简。”祁四又补了一句,并眼含深意的看了一眼祁二爷:“小心着办。” 祁二爷下意识看向温玉,道:“好,那就麻烦嫂嫂——” 温玉理所当然的打断祁二爷,道:“我身子不好,不管事了,府里这些事儿,便劳烦四妹跟二爷了。” 若是以前,府里出了什么事儿,温玉定然要忙上忙下,上伺候婆母,下操办葬礼,但现在,温玉说完这句话,站起身来,竟是丢下一堆烂摊子,施施然的走了! 温玉走后,只剩下俩兄妹面面相觑。 最后,祁四和祁二爷只能各自领来各自的活儿。 祁四去看着祁老夫人,每日伺候,叫祁老夫人不要出去闹,祁二爷则负责葬礼,并安排老管家去一趟许家村,可偏偏,老管家在这个节骨眼上又出事了。 老管家之前在祠堂里、瞧见祁晏游的尸体,直接哭晕过去了,晕了之后就醒不过来,这事儿只能卡在这。 祁四和祁二爷俩人每日累的骨头发酸,怨气与日俱增,看谁都烦。 他们俩从接管祁府以来,都是做“好事儿”、“轻松事儿”,要么出风头,要么赚银子,从温玉手里接个中馈虽说劳累了些,但能挣到钱,他们俩高高兴兴的做,但是,现在这些都是没有半点好处、消耗人的事儿,他们俩就干的很不高兴。 祁府人骨头里就藏着一股子穷酸劲儿,干什么都要算计一下,没有好处的事儿他们不愿意干,就算去干了,也一定会偷工减料的干、怎么省事儿怎么干,总会干出来点隐患。 比如祁四这头,祁老夫人每天吵着闹着要让温玉去赔她一个儿子,祁四被惹急了,天天给祁老夫人灌药,灌的祁老夫人没力气起身,她才能歇一歇,抽出空来,去跟纪鸿腻歪一番。 而祁二爷那头也不顺利,他又要忙生意,又要忙葬礼,还得负责命人给老管家瞧病,每天恨不得把自己分砍成两半来用,祁二爷忙不过来的时候,感觉对大哥的死也没那么心疼了。 人在忙的脚打后脑勺的时候,是真的疲累,对什么爱啊恨啊之类的东西都会变得十分麻木,祁二爷都不想去操办葬礼了,他试图去把葬礼甩给温玉,为此,还特意去温玉前头卖卖惨。 以前祁二爷在外面闯什么祸,都会来找温玉兜底,温玉虽说对人严厉,但却不会眼睁睁瞧着自家人受苦。 温玉是受大家族教养出来的姑娘,身上有一种“荣辱与共”的责任感,对谁都要管,所以祁二爷觉得,只要他去找了,温玉就一定会接手葬礼这件麻烦事儿,叫他轻松轻松。 为此,祁二爷特意挑了个日子,拜访了温玉的寻春院,想跟温玉说两句好话,让嫂嫂帮帮他。 “嫂嫂,我这些时日真是忙,生意做不过来,家事又太沉,这忙里又忙外,实在是累,您看看——”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21节 但奈何,温玉听完他吞吞吐吐的话,便道:“若是二爷实在是觉得累,将中馈还回来便是,生意我来做,你只管忙活府里的葬礼。” 祁二爷哪里肯让! 葬礼累得要死,都是麻烦事儿,但生意却是赚钱的东西,温玉倒是会算,专挑好东西要! 这生意是他好不容易才做下来的,让还给温玉,跟割他的肉有什么区别? 祁二爷忍着怒,咬牙道:“嫂嫂一个女人,出去抛头露面不好,在家忙些葬礼就行。” 温玉便摇头:“大哥可是你亲大哥,这葬礼也是你非要办的,我怎么好插手?” 祁二爷听的心里生恼,都是一家人,嫂嫂偏生要这么为难他! 眼见着温玉死活不肯干活儿,祁二爷恼了,当场起身甩袖而去,连话都不肯说一句。 温玉不帮他,他自有旁人来帮!真以为他们祁府没人了吗?他还有个三弟呢! —— 祁二爷从温玉的寻春院吃了一肚子气,怒气冲冲的离开,随后命人去找祁三爷。 祁三爷与祁二爷是双生胎,年岁二十,与爱好搓算盘赚钱的二爷不同,三爷打小就是个武痴,为了练武,死了他都值。 祁二爷这回去找祁三爷的时候,三爷还在练武。就算是祁二爷派人去请,三爷也不肯回来,祁二爷气急了,一路冲去了祁三爷练武的地方去找祁三爷。 祁三爷所在的地方,是几个江湖人士一起租下来的院子,院子里单开出来个厢房,厢房里封门锁窗,连个床都没有,屋子里正中心放了个大缸,缸里烧着各种中药,祁三爷就在缸里泡着。 那几个江湖人士说,泡够七七四十九天,就能有绝世武功,祁三爷就真脱了衣裳泡,目前已经泡了临近一个月。 祁二爷到厢房门口、推门而入时,就被这屋里的酸臭中药味儿冲的两眼发昏,他匆忙拿袖子捂住口鼻,才刚缓过劲儿来,就听见有人喊:“二哥,你来看我来啦。” 祁二爷定睛一看,他那个武痴弟弟正扒光了衣裳,坐在一大缸中,笑呵呵的跟他说:“哥,我快泡够日子了,等我再出来,我就能有绝世武功了。” 祁三爷跟祁二爷脸型眉眼有七分相似,因为祁三爷喜爱习武,所以健壮些,比祁二爷更多了几分英武。 光看脸,三爷是个好的,但是任谁一看到三爷这行径,都要叹一句脑子有病。 “你这是疯了!他们是在骗你的钱!”祁二爷气到跺脚:“真能泡出绝世武功来,他们怎么不泡?就你信,就你泡!” 祁二爷这段时间一直在忙,忙大哥假死,忙妹妹成婚,忙生意忙宴席,现在忙葬礼,累的都有点不成人样了,一找到祁三爷时,瞧见了祁三爷还像是个傻子一样泡在一桶黑乎乎的水里,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府里都忙成什么样了,你还在这泡!大哥死了!大哥死了你知不知道?大哥死了,你这个亲弟弟都不在!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祁二爷的吼声在整个厢房里回荡,坐在缸里的祁三爷愣了一下,后道:“知道啊,你之前不是说了一切从简,不用担心、不用我管吗?怎么现下又来骂我来了?” 祁二爷语塞一瞬。 当时一家人定下“哄骗温玉”的时候,祁三爷根本不在,再加上祁三爷是个武痴,什么都不管,所以他们干脆连着三爷一起瞒着了,给祁三爷说的也是那一套说辞。 但现在,大哥是真死了! “大哥的葬礼都没人管。”祁二爷换了个话头,继续道:“你也是祁府人,总该干点活儿吧?赶紧出来,别泡你这没用的东西了!” 祁三爷不肯:“我只差几日,神功便能大成了!” “又在这里说疯话!”祁二爷烦了,命人强行将祁三爷拖出来,带回祁府去。 祁三爷虽然练武,但是也不过是比寻常人强壮些,根本挡不过其余人,眼见着要被拽出来了,祁三爷急的大吼:“二哥!你以前不都是支持我的吗?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祁二爷一时失语。 他以前支持祁三爷,是因为他以前不管事儿啊! 因为以前这种得罪人的事儿都是温玉干的,温玉管家时手段一向硬,祁三爷不听话,就会直接命人拖回府去,每当这个时候,其余人也都会帮着祁三爷说话。 那时候,祁二爷也是真觉得嫂嫂没必要这般干,三爷喜欢就让他泡嘛!但当温玉真的不管了,当他真的上来当了家,这个麻烦落到了他手里,他才觉得烦。 这个家,谁当谁都得罪人! “抓出来,带走!”祁二爷没有心情辩论,只是将自己的强硬手段使在了祁三爷身上。 祁三爷被几个家丁从大木桶里拖拽出来,又急又气,恨不得满地打滚,但还是被硬绑着带走了。 祁三爷被带回了祁府,也没像是祁二爷希望的那样幡然醒悟、好好帮忙,而是每天怒气冲天,说祁二爷毁了他的神功,毁了他的一辈子,天天窝在院子里门都不出,拿着一把刀对着树木乱砍,丫鬟瞧着都害怕。 祁二爷也气啊!现在他的麻烦不仅没少,还多了一个祁三爷! 日子过得不好,祁二爷脾气就差,原本对下人大方的二爷无故发了很多次火,而一贯孝顺的祁四也与祁老夫人吵了很多架,整个祁府闹得鸡飞狗跳,路过的丫鬟都提心吊胆,生怕被主子揪住撒气。 这一段时间里,唯一一个隔岸观火、没被烧上一点的,就是温玉。 温玉眼见着一具尸体将祁府搅和的一团乱,整个人都舒坦了,压在心里的恨都散了不少,整个人轻飘飘的,偶尔还会在府里转上一转,瞧一瞧别院里的闹心事儿,来开心开心。 当然,这个状态也没持续多久,在整个祁府都乱糟了一段时间后,终于迎来了第一个好消息。 老管家醒了。 之前老管家在祠堂尸前一晕就是五日,直到五日后才醒来,醒来之后,形同枯朽的老管家抹了一把脸,连衣裳都没换,带着人就要去许家村。 他要去许家村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结果老管家还没来得及出门去许家村呢,许家村的人反倒先来了! —— 这一日,七月夏。 许老二一家人骑了个驴车就来了祁府,前头坐了许老二、老二婶、许家俩兄弟,人数众多,往驴车板儿上一坐,瞧着那一头瘦驴都要累死了。 人多就这就罢了,最叫人担心的,是在驴车后面的小板车上还躺了个人。 祁府门口守着的私兵一瞧见这一幕,吓得是后背都冒汗啊!上一次推车来的阴影还历历在目,这一回瞧见了推车,没等许老二家一家人近身,私兵赶忙下台阶,快步走过来呵斥道:“你们谁?推个车来干什么!” 私兵走近了一看,发现车上还真是个人,只不过用一块布给盖上了。 瞧见私兵来了,赶车的许老二赶忙从车上下来,道:“这位小哥,我们要找王管家,他在我们家住过的,我们带着我们女儿来了。” 王管家,就是老管家。 私兵听见许老二提了王管家的名号,才缓和了语气,但也不能直接去通报,而是问过许老二名讳,身份,目的,最后又指着推车上的人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许老二一一回答:“我是许老二,许家村的,来找王管家——这,这是我女儿,你告知王管家,王管家就会出来了。” 私兵迟疑两息,后道:“去后巷等着,别堵着大门。” 许老二连连应是。 私兵则去里面通报,但他才一走进后门,还没绕过长廊,正撞上王管家从廊檐那一头走过来。 廊檐长,夏日间檐上会挂竹帘挡风遮日,所以廊檐下会多出一片整齐的阴影,竹帘上雕刻出各色花枝,长廊木地板上便覆盖出一条花影长径,私兵才走到这一头,远远就看见廊檐尽头处,王管家正慢腾腾的往外走。 瞧见王管家的第一眼,私兵都有些不敢认。 王管家原先五十来岁,是个极有精神的小老头,人虽然干瘦,做事却极为利索,常穿褐色青色长袍,头上扎个油鬓,走起路来身上都带着风,府里大事小情他一把抓,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个得力的管家。 可现在,从廊檐那头走过来的王管家像是突然老了二十岁,头上都多了几根白头发,佝偻着脊背,颤巍巍的走过来,透着一股风烛残年、随时都能散了最后一口气儿的感觉。 私兵倒是知道为什么——老管家是祁府的忠仆,祁府的几个孩子都是老管家看着长大的,形如亲子,前些日子大爷尸体回来了,老管家差点没当场死过去。 眼下人是没死,但瞧着也像是游魂儿一样,面色青白、脚下发飘的往外走,人都快站不稳了,还在哪儿咬着牙往外走。 他那模样,像是从坟里爬出来的老鬼,赶着要去索命一般。 “见过王管家。”私兵咽了口唾沫,迟疑一瞬,还是道:“门口来了几个人,自称是许家人,说您在其家中落脚过,眼下有事寻您,您看看,要不要让小的们打发了?” 王管家本是神情呆滞、两眼发直的,但不知道被这私兵那句话触到了魂魄,突然一个机灵,猛地抬起头来,厉声问道:“许家人找来了?” 私兵连忙点头:“是,外头的人自称是许家村的许老二,一家人都找来了。” “好、好、好!”王管家整个人都抖起来了。 他还要去许家村找许老二的麻烦呢,没想到这些人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走的时候,将大爷好好的交给他们,可回来的却是大爷的尸体!他今天就要这群许家人赔命! “快!快去通告二爷和四姑娘,通告老夫人!”王管家嘶哑的声音爆发出怒喊道:“告诉他们,许家人来了!” 第20章 找到病奴/温玉与陈铮 碧水院, 浓夏午后。 碧水院并不大,不过一进一出一个院子,但建造的颇为雅致, 院中分前厅后院,以一湖相隔,此湖直通宅内后院花园,故而占地颇广, 阳光将湖水晒的粼粼生辉, 水波柔软中,锦鲤在湖内追咬粉莲。 别院深深夏席清, 石榴开遍透帘明。 就在这样一个夏日里, 祁四在碧水院客厢房的临窗矮榻上浅眠,嫌外头日头太烫人, 便将正刚做好的红盖头盖到面上遮光。 小窗人静, 角落里的冰缸浸着薄荷叶、轻柔的散着凉气, 细密的阳光从绸缎的针织缝隙之中落进来,照在祁四的面上就成了热闹的金红色, 像是一层朦胧的糖水光,就在这一片红里,祁四闭着眼,幻想她与纪鸿的婚事。 窗柩外的鸟叫渐渐模糊, 暖洋洋的太阳晒在身上,她落入了被浓郁糖色覆盖的梦中。 梦里一切都好, 她的娘亲疼她,给了她厚厚的嫁妆,她的二哥做生意赚了很多银两,让她很有面子, 纪鸿当着所有人的面儿发誓只要她一个,以后生生世世,他们俩都在一起,清河县的所有姑娘都羡慕她。 祁四醉在这样的梦里,怎样也舍不得醒来,可是偏偏,偏偏在梦最香的时候,外面又传来了尖利的嚎叫声。 这嚎叫声像是一把刀,一声又一声的将祁四的梦划开切碎,祁四从美好的梦境中被甩出来,人因没睡好而困顿,一睁眼就觉得头痛十分。 不必想,她也知道这嚎叫是怎么回事。 祁四慢慢从临窗矮榻上坐起来,红盖头从她面上掉下来,露出来一张带着几分厌倦的白皙嫩面。 她才十六岁,珠圆玉润,就算是没那么出众,仗着年轻也有几分姿色皮相,素日里金玉一堆,也确实晃眼。 但今日,她再从榻上坐起来时,什么头面、簪子都没戴,显然,这段时日的忙碌已经让她疲于应对,连装扮自己的心思都没了。 她才刚坐起身,外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祁四懒怠的将足腕悬垂于矮榻上,等着外面的丫鬟进来帮她穿鞋。 “不好了,四姑娘——”丫鬟一跑进来就拔高了音量,话才刚喊出来,就听见祁四不耐烦的打断:“我早就听见了!” 祁老夫人嚎那么大声,谁能听不见?谁能听不见! 温玉听不见,祁四不敢让她听见,二哥忙着生意、假装听不见,他嫌烦!三哥天天胡闹、没心思来听!这一整个祁府,就可着她一个人累! “四姑娘,这回不是老夫人想要闹,是外头来人了。”丫鬟赶忙跑过去,帮着祁四将地上的蜀锦翠履穿上,一边穿一边道:“说是府门外来了一户姓许的人家,点名道姓要找王管家,王管家命人将他们带到祠堂去,又命人来给碧水院和听蝉院送信,老夫人一听见这名号就疯了,从屋里跑出来就要去府门口看,但奈何这几日神伤,身子不好,走不动。” 说到走不动的时候,丫鬟低头将翠履鞋跟提上,脑袋都不敢抬。 府里的人都以为老夫人是病了,但只有在近前伺候的丫鬟们才清楚,老夫人哪里是神伤?老夫人是被四姑娘用镇魂汤一碗又一碗的灌伤了!那药镇魂又镇人,镇的老夫人没法下榻,也没法胡闹,只能在榻上躺着,祁老夫人站都站不起来,只能靠着嗓子喊,这才算是消停了。 也不知道这许家人是怎么回事儿,听了“许姓人家”的事儿,老夫人硬是撑着一股子力气爬起来了,连药效都压不住她。 触及到这些府内阴私,丫鬟说话的动静都小了几分,脑袋都不敢抬。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22节 祁四听闻此话,面色更是难看。 她大哥跑到许家去藏匿,后不明不白的就死了,他们祁府还没来得及去找许家人的麻烦,他们竟然自己来了! 怪不得她娘又开始疯嚎。 “走吧。”祁四道:“去祠堂看看。” 她那傻娘最心疼大哥,什么好事儿都只想着大哥,大哥一死,老夫人不知道要疯成什么样,她得摁着,许家的来龙去脉她也得搞清楚,大哥的死若是搞不清楚,整个祁府都过不去。 起身要走的时候,祁四又记起来什么,转头问丫鬟:“寻春院那头在干什么?” 这些事儿还得瞒着温玉干,所以祁四有事儿没事儿就让人盯着寻春院,生怕温玉突然窜出来给她找事儿。 虽说祁四不喜温玉,但是有些时候她也佩服温玉,温玉是个有耐心,守规矩,讲道理,还读过书的女人,以前她们俩姑嫂不吵架的时候,温玉经常教她算花账、做生意,说她以后嫁人用得着,还教她管教下人,如何收整奴才,这些东西祁老夫人从不曾教过她,或者说,祁老夫人自己都弄不太明白。 也因为知道温玉懂得多,所以祁四才怕温玉晓得他们暗地里干的事儿。 温玉一个女人不打紧,怕就怕温玉去跟她父兄告状,给祁府惹祸。 听见祁四询问,一旁的丫鬟忙道:“回四姑娘的话,寻春院那位还在拜佛念经,不曾出门。” 祁四也有点手段,她怕温玉闹出事儿,特意派人去寻春院刺探过,据说温玉在内间摆了个佛,每日就是吃斋念佛拜佛抄经书,据说每天还会为人焚烧祈福。 想来,是在给大哥祈福吧? 祁四这才松下来一口气,心说温玉真是被大哥的死给打击到了,竟是一连萎靡多日,连自己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事儿都没劲儿去探了。 这也好,省的温玉再来插手,她可真没力气去再修补窟窿了。 祁四边想着这茬,她边提着裙摆走出了客厢房。 —— 祁四前脚踏出客厢房的门,后脚就看见祁老夫人在院子里闹,不过这闹也闹得没多大力气,最多就只能嚎两嗓子而已,那两条腿软绵绵的踩在地上,全靠两个丫鬟扶着她往外走,那俩丫鬟若是松了手,她都能栽倒到地上去。 都这样了,祁老夫人还不肯老实歇着,而是命令俩丫鬟把她托扶去祠堂前。 这俩丫鬟忙低着头,架着祁老夫人往外走,俩小姑娘架着一个大活人,咬着牙拖抬着走。 “带我去!快,快!”她的嗓子里冒出含糊嘶哑的喊声,她脸上的每一根褶皱都挤在一起,细细看来,里面都塞满恨意。 “母亲。”祁四从厢房内踏出来,瞧见祁老夫人这样就闹心,都这样了还出门干什么?她拧着眉头道:“你别急,我去看就是了,你回去——” 祁老夫人听见动静,骤然回过头,与祁四对望上眼。 那是怎样一双眼?浑浊的,凶狠的,怨毒的,像是一只没了崽子的老狗,谁要是敢在这时候伸手,肯定要被咬一口。 祁四后头那句“你回去等着就行了”硬生生卡在喉咙口,没敢冒出来。 在祁四怔愣的这几息里,祁老夫人一字一顿道:“四儿啊,这几天娘脾气大,你不耐烦伺候,娘不怪你,但你大哥的事儿,娘不能不问。” 祁四被祁老夫人看的后背发毛,想起来她给老夫人下药的事儿,她心虚的偏了偏视线,口风也拐了个弯儿,语调软下来道:“母亲,女儿命人弄个轿子来,抬着您去祠堂吧。” 祁老夫人这才收回目光来。 祁四忙命人去弄了个轿子,把祁老夫人请了上去,这母女两人一路奔向祠堂去。 —— 祠堂坐落在祁府最西边,此处种满果木,一年常青,翠色笼着祠堂,树木越长越高,攀交成林,一走近来便觉得阴凉,因枝木繁茂,四周的空气中还总是飘着淡淡的果香。 但今日,祁四一走近祠堂院子,还没进祠堂呢,就嗅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恶臭,离祠堂越近,这股恶臭越刺鼻。 她知道,这是她大哥的味儿。 横死停棺七日,不到日头不能下葬,哪怕是这样的热夏里也得停着,祠堂内摆了很多冰,祁府冰库里的冰几乎都被塞到了这里,但也不能阻碍那股恶臭弥漫。 等到了祠堂院外,这股恶臭熏的人两眼都要流泪了,祁四闻着这个味儿,中午吃的饭都要呕出来了,一想到这是她大哥的味儿,她又觉得一阵恶寒,拧着眉抬头望去。 往日里,祠堂是整个祁府里最清净的地方,里面只放着两个祁府老奴,也不必干什么体力活儿,只要每日收拾收拾屋子,擦一擦牌位便可,但今日,这祠堂里吵吵嚷嚷,还有人哭哭啼啼,不知道在闹什么劲儿。 母女二人到了祠堂前,祁四亲手将祁老夫人从轿子上搀扶下来,两人一同踏入祠堂正门。 祁府祠堂不算小,足有半亩地,平日祭祖、成婚、上族谱都在此处办,祠堂内供奉着两排祁府牌位,牌位之下,是一大黑棺材。 眼下祁晏游的尸体也正摆在这大黑棺里,老管家站在棺材旁边,神情恍惚的抹着眼泪。 而在棺材之前,正跪着四个人,一旁还放着个担架,上面躺着一个,一眼望去,足足有五个人。 正是许老二、老二婶子、许家俩兄弟,以及地上躺着的许绾绾。 许绾绾昏迷着,老管家在哭,另外的四个人也在哭。 许家当家的许老二哭的最真情实感,甚至嚎啕大哭。 “这是怎么回事?”祁四扶着祁老夫人踏进来,瞧见一群人哭个没完,当即问道。 老管家在一旁站着,还没来得说出话,许老二就已经膝行过来,对着祁老夫人和祁四磕头,道:“小的许老二,对不住老夫人和四姑娘啊!我们也是今儿才知道大爷死了。” 许老二这番话不知道在肚子里揣摩了多少遍,哭着喊出来:“二爷到了我们村里,不小心糟了水匪,被水匪拐走了,我们出去追,根本没追上,我女儿也受了重伤。” “我们丢了大爷,心知事儿大了,但因为大爷身份,我们也不敢声张。” 原来如此。 祁四将前因后果一捋,便捋出来了个事情真相。 东水多水匪,水匪在水上建水寨,大船大舱他们劫掠,临水渔村他们也劫掠,一爬上船谁都找不到,东水每年死在水匪手里的人简直不计其数。 而祁晏游,跟着许绾绾去了许家村后就遭了水匪的殃,人死之后,尸体被扔到了海河里,正正好好,被官府的人打捞起来,当成了之前官船上死的那一批,送回到了祁府中来。 祁四觉得她把逻辑捋顺了,故事也听明白了,而祁老夫人听了这番话更是悲从中来,扑到棺材前,“哇”一声就开始嚎。 原来是这样,原来她儿子是这么死的!她可怜的儿啊! —— 瞧见祁老夫人扑棺材,祁四就觉得祁老夫人吵闹,哭哭哭哭哭这几天真是哭没完了,但转念一想哭吧哭吧,哭完这回这事儿就过去了,她拧着眉忍了忍,又低头呵斥道:“让你们照看我大哥,你们就是这么照看的?” 这件事儿,罪责最大的还是许家,他们大哥肯纳许绾绾做妾,是看得起他们许家,这对许家人来说是一场造化,可偏偏许家人接不住! 要是许家贴心照看了,她大哥怎么会死?怎么偏偏死的就是她大哥? 就算是他们自己上门来赔礼也没用!许家这群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祁府虽然死了一个当官的,但是也有点根底,收拾许老二一家不是什么大问题! 眼见着祁四变了脸,许老二哭的更厉害了,这小老头不算有多大眼界的人,但他是个聪明人,还是个不值钱的聪明人。越是不值钱的聪明人,越知道怎么哄贵人。 “小老儿知道大爷被水匪拐走的时候,都恨不得拿这条命去陪葬啊!可小老儿还不能死,小老儿还有一件关于祁府的大事儿没做完,若是就这么死了,小老儿对不住祁府的恩情啊!” 瞧瞧许老二这态度,祁四的脾气也顺了,果然顺着许老二的话问:“关于祁府?什么大事?” “小老儿的女儿。”许老二指向地上躺着的许绾绾。 从刚才进来的时候,祁四就看见许绾绾了。 许绾绾最开始来祁府的时候,祁四就瞧见她了,这小丫鬟长得水灵,好看,还很不老实,专门往各个爷的院子前凑。 奈何三爷是个武疯子,压根对女人就没兴趣,二爷天天在外面吃肉喝酒玩姑娘,青楼雅舍里面的女人勾人的手腕儿厉害得很,他看不上一个小小丫鬟,也就被温玉压的死死的祁晏游有空闲,又有心思,吃许绾绾这一套。 但是那点男欢女爱的小心思谁看不懂呢?旁人看一眼就分明的事儿,只是没人愿意戳穿,也就一个温玉忍不了。 后来,许绾绾被温玉赶出祁府的门,祁四就没再见过许绾绾了。 等现在,她再见到许绾绾时,这个人已经倒在了地上,面色青白的昏着,瞧着死期也不远。 “你女儿怎么了?”祁四问。 “我女儿怀了大爷的孩子啊!她有了身孕了!”许老二一语惊雷,炸的祁四和祁老夫人猛然抬头,看向地上的许绾绾。 许绾绾还昏迷着,似乎并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 跪在地上的许老二眼瞧着铺垫差不多了,才道:“当时大爷被抓,我女儿为了保护大爷拼命阻拦,被那些黑心的水匪踹了一脚,伤了骨头,我们请大夫来看,才知道我女儿怀了孕。” “大爷丢在我们村儿,按道理是我这个老头子的过错,我不该上门来讨打,但是这孩子是大爷的血脉,我们千错万错,也是大人的错,一个未出世的孩儿又何辜?”许老二道:“所以小老儿壮着胆子,带着全家上门赔罪,老夫人怨我们就怨,一切罪责小老儿受着,但烦请老夫人收下这个孩子,这个是大爷唯一的孩子啊。” 祁四干巴巴的张着嘴,迟疑的看了一眼祁老夫人——收下这个孩子,怎么收? 祁老夫人正颤巍巍的从棺材上挪开,佝偻着脊背走到许绾绾身边蹲坐下、摸过许绾绾的肚皮,像是瞧见了老母鸡的黄鼠狼,两眼都冒了精光。 一旁的老管家似是才回过神来,看向祁老夫人,开口道:“老夫人,不如置个宅子,把人放在外面养,左右养个一家五口,不是什么大事儿。” 显然,老管家这么说,是早就做好了将人留下的准备。 在祁老夫人和祁四来之前,他就已经从许老二口中挖出了所有事情,并也做过权衡,否则,祁老夫人和祁四见到的就应该是已经被处置过的许家人。 许家人不贵,五个贫民,走在山路上被人劫了、尸体沉在水里都没人知道,但许绾绾得了个祁府的根儿,那他们就贵起来了。 “留在外面也好。”祁四补了一句:“其余人等生下了孩子,再做处置。” “不行。”但谁料,祁老夫人却干脆利索的否认了这条路。 众人一惊,齐刷刷的抬头看过去,就见祁老夫人爱怜的抚着许绾绾的小腹,语调轻柔的落下来:“这孩子是晏游的种,得记在大房中,名正言顺的挑起大房。” 祁四心里“哎呦”一声,心说她娘是想让温玉认了这个孩子、养在膝下?她娘这是疯了啊! 祁四跟温玉相处过一段时间,她知道,温玉是个很清高的人。 她不是个在意钱权的人,温玉只在意人,只在意独一份的爱,就算是祁府没钱,温玉也愿意留在这过,但要是说祁晏游养了外室,别管祁府多富贵,温玉都不愿意留。 若是温玉发起颠来,保不齐要立刻写信回去给她父兄告状。 就算是她哥在这儿,也得跟温玉认个错低个头,更何况是她娘?这不明摆着要逼温玉翻脸吗? 只是祁四的那些话到了喉咙口,看着她娘那张脸,她又默默的吞了回去。 祁老夫人正温柔的抚着许绾绾的腰腹,看着那腰腹的模样,不像是看着她的儿媳妇,反倒像是看着她的儿子。 对,没错,这就是她的儿子,只是借着另一个女人的肚子再次降生而已。 祁四偏过了目光,没说劝阻话,只是想,太好了。 祁府又来了个女人,这回祁老夫人不会折腾她了。 至于祁老夫人要折腾谁...爱折腾谁折腾谁吧! —— 祁府祠堂这头的动静闹得不小,就算是老管家已经屏退了下人,却依旧有些许只言片语顺着风声飘到了府门里。 很快,府里下人就念叨起了祁府最近刚生出来的乐子。 说是今日老管家刚醒来、准备出门的时候,府门口来了一伙儿姓许的,老管家将人接到了祠堂中。 “这姓许的,就是当时那个被赶出去的丫鬟一家。” “那个丫鬟?”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23节 “那个呀!大爷院子里那个!” “噢!那个!” 一群丫鬟婆子们碎嘴子的念叨起来。 “这怎么又回来了?” “说是被老管家带到了祠堂里。” 说到祠堂,又有人说二爷安排葬礼的杂碎事儿。 各种话头缠来绕去,填满了整个府门。 桃枝从寻春院出来,本以为会麻烦一点,却不成想,没费多大力气就打探出了个始末,又揣着满肚子消息往寻春院走。 回寻春院的路上,桃枝在心里嘀咕,她也真是太看得起祁府了,祁府的消息还需要她来费心打探么?问一问就能问出来了,满院子的下人没有一个守规矩的。 这要怪,也得怪祁府上梁不正。 祁府发家晚,当初祁老爷子只是族中次子,是过了一段苦日子的,待到三十来岁才做上官,祁府才算是发达。 除了老管家以外,家里的奴仆杂役都是后添置来的,祁老夫人出身低,也不大会调教奴仆,全靠老管家一个人压着,面上还过得去,但内里规矩松散,算不得什么规矩森严的人家,挺多奴才欺下媚上,搬弄是非。 后来温玉来了一段时间,这群下人们都被罚的厉害,没人敢多嘴议论主家是非,眼下温玉不管事儿了,这群碎嘴子又死而复生了。 以前桃枝看不上这群没规矩的丫鬟,觉得她们一天闲的没事儿就知道嚼舌头,但眼下从他们口中挖出来东西,又觉得这些人也确实有点用,老话说得好,凡事各有利弊嘛,再坏的人,换个角度也有好处。 琢磨着赶紧把府里的事儿告知温玉,桃枝一路快步回了寻春院中。 —— 寻春院在祁府的北面,原先是祁晏游的院子,温玉来了之后就成了大房夫妻俩的院子,此院与碧水院差不多大,也是一样的格局,进门先是前厅,绕过前厅就是一洼池水。 寻春院的池子比碧水园小一些,不必以长廊相通,只在池子旁搭建了一个凉亭,走过凉亭,再跨过一条短桥,就是后院。 桃枝回到寻春院时,已是酉时。 此刻已近暮时,头顶上的日头已渐渐西斜,晒人的力度也软了很多,不再炽热,落到身上只觉得暖暖的,湖面上被晒出一层浅浅的橘红色,也将凉亭的影子晒印到了地面上,八角檐勾上翘出一个弧度来,桃枝走上去,她的影子就也烙印到了地面上。 影子踏过短桥,被草木勾住裙摆,踩过檐角,又被微风吹起发丝,最后走到房门前,影子缓了缓步伐,进了房中。 日头照不到了,那一对主仆就说起了阴私话。 阴私话嘛,都是见不得光的,桃枝将门关上了,檐下窗前都瞧尽了,才走进内间来。 内间已经被温玉重新修整过了,屏风后本是后窗的地方被封死、捂上帘布,摆上佛龛,上供一尊玉菩萨,点上三炷香。 温玉就在玉菩萨面前跪拜。 细烟袅袅自香烛上升起,撞到屋檐上,又散碎成薄雾,缭绕的围着温玉落下,桃枝一眼望去,就见温玉坐在烟中,正抱着经书、虔诚跪拜。 祁四打探的没错,这些时日来,温玉一直在拜佛,也确实一直在抄经书,但却并不是为了大爷抄的。 桃枝也不知道温玉是为了谁抄的,她问过一次,温玉苦笑了一声,说:“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除此以外,温玉还迷上了什么“前生今世”、“转世为人”的话本子,每日看的如痴如醉。 主子想干什么桃枝都看不懂,她干脆也不去问,只与跪在内间拜佛的温玉说了些看得懂的,比如祁府人干的那些事儿。 “眼下那些人都在祠堂呢。”桃枝越说越生气:“也不知道想干个什么!” 温玉正将最后一卷经书默念完,随后将经书放下,道:“算算日子,倒是对上时辰了。” “夫人说什么时辰?”桃枝不懂。 温玉微微一笑,道:“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温玉说的不错,不过片刻功夫,外头就来了个丫鬟,是碧水院的人,规规矩矩恭恭敬敬的站在后院厢房前头道:“老夫人请大夫人去碧水院一趟。” 下头的小丫鬟得了信,又通报给了桃枝,桃枝则将信送到了温玉前头来。 温玉款款起身,道:“走吧。” 说话间,两人一同起身,出了房门。 此时天色已暮,外头的天儿上烧着淡淡的艳霞,金光与云霞互相一融,就流淌出来混着粘稠金色的赤光。 温玉那张瓷白的脸被这样的赤光一照,就闪出蜜一样的光,瞧着比前些时日多了几分血气,旁的丫鬟瞧见了,都要小声嘀咕一句:“大夫人这几日瞧着还更水灵了。” 哪像是个寡妇啊? 温玉似是没听见这些丫鬟们的动静,照常往前走。 桃枝垂着头跟在她身后,两人踏过长廊,一路去了碧水院。 她们到碧水院时,不曾入前厅,而是径直被引入后院厢房。 桃枝没忍住,抬头悄悄看了一眼。 大夫人步履平稳的走在前面,耳下的耳环轻轻地晃,似是并不觉得奇怪。 桃枝也就压下了心底里的探寻,低着头随着夫人一同走去。 —— “母亲,嫂嫂来了。” 碧水院东厢房临窗矮榻上,祁四侧坐其上,正抻着脖子往外看,看着看着,回头喊了一嗓子。 她这一回头,就看见祁老夫人坐在床榻旁边,正满面慈爱的瞧着床榻上的女人。 “慢些喝。”祁老夫人道。 祁四又看向床榻。 床榻上倚靠半坐着的正是已经醒来的许绾绾。 话说回到祠堂时,祁老夫人知道许绾绾有身孕后,就做主将许绾绾留下,随后立刻派人请来大夫来给许绾绾治病。 祁府的大夫比乡野村医强的不知多少倍,见了许绾绾,上手正了骨后许绾绾就醒了,弄明白了自己身处什么地方,许绾绾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对着祁老夫人便道:“大爷没了,我本也想跟着一起去死了,黄泉路上那么冷,没个伺候的人大爷可怎么办?” “只是我肚子里还有孩子,我不能死,老夫人,我就算是赎罪,也要等生下孩子才能去啊。”许绾绾哭着道:“老夫人饶恕奴婢,待奴婢把孩子生下来,就去追随大爷。” 这一番话说的祁老夫人老泪纵横。 看看,这才是她的好儿媳妇啊! 当女人的就得这样,把夫君当成天一样伺候,夫君死了,她就得跟下去伺候,这才是好女人啊,这样好的女人,必须得留下。 她已经没了儿子,不能再没有孙子。 祁老夫人当场决定将许绾绾带到身边、亲自照看,就连许绾绾的一家子都被祁老夫人留下了,命老管家去外头置办个宅子将他们养下。 许家一家人都靠着许绾绾,留在了清河县。 但是光留下可不够,祁老夫人眼下疼许绾绾疼的厉害,她不仅要将许绾绾留下,还要给许绾绾名分。 给死去的儿子纳妾,还自带一个孙子,这事儿定然是要经过温玉那头的,所以祁老夫人把许绾绾带回碧水院后,就命人去将温玉请来。 “娘,这事儿温玉能干吗?” 祁四回过神来,拧着眉头问。 “我已打定主意了,她不干,就把她送回祁府老宅去,让她去老宅守寡!” 反正祁老夫人也不喜欢温玉,以前儿子在,为了儿子的官途和祁府的生意,忍就忍了,现在儿子没了,生意也到手了,她凭什么还忍着温玉? 祁老夫人面色难看,道:“自从嫁到咱们祁府,一直都是咱们供着她,现在我儿子死了,她连个香火都不肯留下吗?” 祁老夫人本还想骂两句“要不是她我儿子怎么会死”之类的话时,外头丫鬟正进来通禀。 “启禀老夫人,大夫人来了。” “唤她进来。”祁老夫人顺了口气,道。 祁四听见这话,在一旁左看看许绾绾,右看看祁老夫人,暗暗咋舌。 她娘是真疯了。 丧子之痛叠加新孙之喜,两件事一刺激,祁老夫人现在什么都不管了,谁敢拦着她她敢谁急。 祁四想,一会儿指定要吵起来,她最好赶紧走,她知道一会儿温玉来了,肯定要跟祁老夫人大吵一架,这事儿她不该掺和,肯定给自己惹一身骚腥。 但是一想到有热闹看,祁四又忍不住想看看、不想走。 就这么一犹豫,就耽误了离去的时辰,祁四干脆也就不走了,从榻上跳下来,道:“我去请嫂嫂来。” 说话间,祁四已经跳下了矮榻,快步出门去迎。 温玉初来,似是还没懂究竟发生了什么,进了碧水院厢房内间,瞧见许绾绾躺在榻上,温玉一脸迷茫的问:“婆母、四妹,这是——” 祁四不搭话,只自顾自的坐在一旁、等着看戏。 祁老夫人转过一张死气沉沉的脸,冲着温玉挤出来一丝笑,道:“你也认得,这是许绾绾,以前跟晏游有些纠葛,被你赶出去的那个。” 温玉缓缓点头,似乎还不明白她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一个犯了规矩、已经被赶出去的丫鬟,怎么能再领回来呢? 祁老夫人这时候终于开口了。 “许绾绾回了村子之后才发觉有了身孕,为了孩子又折返回来,她眼下有了祁府的血脉,我打算将她留下,生了孩子,纳入族谱。” 祁老夫人不喜温玉,对温玉也有怨,所以说话也直来直往硬邦邦的,一句好话都不会说。 祁四本来没打算插嘴,但是瞧见她娘这么说话,生怕温玉当场翻脸,连忙补了一句:“嫂嫂,这事儿我哥做的是不对,但是他人已经死了,您若是真不高兴,回去抽两鞭子棺材就算了,但这活人您可得留下,以后孩子生出来,也叫您母亲呢。” 祁四越说越觉得有道理,话也越来越密:“嫂嫂膝下没有孩子,以后大房就倒了,现下有了孩子,我们做伯伯姑姑的照看着还能立起来,这也是为嫂嫂好。” 温玉似是被这消息打懵了,听着祁四的劝说,又慢慢抬起头,看向床上的许绾绾。 许绾绾瞧着羸弱极了,眉眼间带着病气,见温玉看她,便抽噎着对温玉道:“大夫人厌我,我自是知晓,若我要些脸面,便该立刻遁走,但我肚子里还怀着大爷的孩子,您就算是为了孩子,也请容我十个月,待到生下了孩子,我就从这儿离开,将孩子记在大夫人名下,绝不再回来碍眼。” 温玉听着她这个熟悉的调调,心里颇为遗憾。 她是真没想到许绾绾还活着。 当时他们在许家村也是第一回杀/人,实在是手生的厉害,柳木瞧着镇定,但其实也慌的很,一群人着急忙慌的处置完了祁晏游就跑了,没想到,没想到,漏下来许绾绾这么一个活口。 再算一算日子,许绾绾也确实该有孕了,还是个男儿。 这孩子,就是上辈子许绾绾和祁晏游第一个孩子,只是这辈子兜兜转转,倒是提前见了。 “可是——”温玉沉思着开口。 祁老夫人、许绾绾和祁四坐在床榻一旁,三双眼睛都揣着算计、一同看向温玉。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24节 “你说,你怀了祁晏游的孩子?”温玉似是有些疑惑:“算起来,时间似乎对不上。” 温玉质问的还真对,若是按着他们的说法,许绾绾这孩子怀的应该更早些,现下应该两月有余,但许绾绾眼下不过一月,中间差了将近一个月的时候。 “乡下土医,算不准日子。”祁老夫人一挥手,道:“不必在乎这些细枝末节,这孩子我要认下。” 别的不说,许绾绾这脾气性子还真对祁老夫人的胃口,就算是许绾绾是个奴婢,祁老夫人也觉得许绾绾好。 这对婆媳还真挺搭配。 —— 瞧见祁老夫人如此体恤维护许绾绾,温玉缓缓垂眸,拿帕子掩面,顺带也遮住了唇角那一丝笑。 她真是有些忍俊不禁。 祁老夫人知道自己护着的是个什么东西吗? 别看许绾绾现在为祁晏游哭的肝肠寸断,但是在那一日在许家村,她曾跟祁晏游夺命争路,俩人都恨不得把对方丢下、自己跑出去呢! 老话说得好,恶人还得有恶人磨,许绾绾被祁晏游害的在生死关头走了一遭,现在就回来祸害祁府人了。 就许绾绾这样的性情,在祁府待久了,一定会给祁府带来点麻烦的,她就不是什么逆来顺受的仁善人。 祁府这个大院子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也挺好,许绾绾自己来了,也省得她自己去找。 温玉眉眼间绕出来几分潋潋柔光来,语气中也夹杂了几分留恋,道:“婆母说得对,大爷已经去了,我也不能给大爷留个一儿半女也是好事。” 见温玉这么痛快的就认了,厢房里其余三个女人都愣住了。 之前温玉要死要活不让祁晏游找,现在竟是这般柔顺,叫她们有一种积攒力气结果一拳打在棉花里的感觉。 打是打中了,但打的不爽啊! 温玉也没有解释的意思,而是又道:“既然有了身孕,就将人交由我吧,婆母放心,我会将人好生照看的。” 温玉这一句话落下,其余三个女人都打了激灵。 她们想,怪不得温玉方才不反抗,原来温玉的主意打在这里! 温玉一定是想把许绾绾扣在手里、伺机弄死许绾绾! 这可不行! 祁老夫人当场反驳:“人留在我这里,我来照看。” 温玉也不反对,慢悠悠的站起身来,道:“婆母心疼她,便这般办吧,儿媳告退了。” 许绾绾就这么顺利的留下来了,让许绾绾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她以为温玉应该用尽手段磋磨她呢。 祁四也觉得无趣,袖子一甩走了。 待到晚间,这件事儿传到归府的祁二爷耳朵里,祁二爷琢磨了一下觉得也好,反正事儿也定了,他也没多管,只继续去忙他的生意和葬礼。 葬礼筹备多日终于弄完,明日晚间趁乱下葬,等把这件事儿了结过去,大哥的事儿总算能翻篇了。 —— 祁府的所有人都揣着对明日的期盼,等着第二日的朝阳升起,却并不知道,在暗中一直有人盯着他们。 —— 是夜,清河县府衙。 暗色笼罩府衙,唯有衙房深处有烛火盈盈,月光从云中落下,经过檐下回廊,弹入雕花长窗,正照在窗边桌案后坐着的人身上。 陈铮在案后端坐,肩着文武袖,前佩护心镜后戴百宝袋,一袭金丝玄袍与人平高,正搭在椅后悬垂于地面,其手中拿着一幅东水海岸地图,正沉眸细查。 运送银两的大船失踪于海河,近日来,陈铮不断命人搜索海面。 除非这群人把船沉了,否则他一定能翻出来。 海河地势复杂,其上大大小小水寨三十一座,那些水匪便集聚于此,陈铮一座接着一座扫荡过去,已经连着扫了四座,拿下所有水寨只是时间问题。 他是真龙,区区一个东水困不住他,他非要在这翻天不可。 陈铮将这纸张上几处地方标红,目光沉凝间,下意识扫了一眼桌案右上角。 一张女子画像静静地放置在此处。 这些时日来,陈铮其实在东水找到不少消息。 官场上有曾经参与过官匪勾结的官员经受不住酷刑、吐出消息,水面上的土匪被拖上了岸,也带出来些许那日官船上的辛密,长安那边也送过来不少消息,各种消息汇聚纠缠成一张网。 官场那头涉及官官相护的是长安右相,东水这头涉及到官匪勾结的是一位东水本地的三品将军,各种脉络缓缓铺开,让陈铮将前因后果捋清楚。 东水水灾泛滥,长安派赈灾粮来东水,东水本地三品将军对赈灾粮动手,长安右相为其护航,后赈灾粮失踪,圣上震怒,太子被派来东水查案。 但是,这张网就这样铺在这里,陈铮细细看去,却都没从中挖出来温玉的踪迹,甚至都摸不出来一点关于温府的消息。 好像温玉这个人就是突然间窜出来的一样。 按理来说,温玉对案情影响没有长安的官员、东水的将军大,可偏偏陈铮最在意她。 他对温玉的感官颇为复杂,有一种被戏弄的恼怒、对作恶者的厌恶与鄙夷,以及对温玉的好奇。 其余人他都能想明白,可唯独温玉他想不通。 这个女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她到底是哪里来的消息? 各种心思纠缠在一起,导致陈铮非要在温玉身上挖到点东西。 案上的卷宗与书录换了又换,唯独那右上角的画卷从不曾变过。 烛火莹莹间,女人的眉眼清晰的烙印在陈铮的瞳孔中,陈铮捏着眉心,敲了敲桌面。 转瞬间,门外亲兵推门而入。 陈铮问:“如何了?” 陈铮问的没头没尾,但是面前的亲兵却知道他是在说谁,低声轻道:“大人,祁大夫人没有动作。” 那一日在祁府门口,去送尸体的捕快“无意间”提起来许家村的奇怪之处,按着常理,温玉既然亲自去过许家村,就一定会担心别人提到许家村,捕快提起许家村旧事,说要前去调查,温玉定然会恐慌。 这种恐慌,会督促着温玉去做点什么旁的,比如去将整个许家村屠了,销毁证据一类。 只要温玉做了一点,他就能抓到温玉的跟脚,顺藤摸瓜,抓到更多人,看一看温玉的底细。 他太想知道温玉的底细了,对于他来说,温玉就像是一个行走的谜团,他迫不及待的想去剖开她美丽的皮囊,将她的骨肉拆解,看清楚她皮下的每一根血管的形状。 他这一手打草惊蛇玩儿的恰到好处,若是换一个人,肯定被他惊到了,但他没想到,温玉压根没担忧这件事,她缩在祁府之内,像是一个正常的夫人一样过活,没有半点马脚,让陈铮无从下手。 温玉的与陈铮还不太一样,温玉后事尽知,她一点不着急,反倒让陈铮这个看客看不明白,瞧得直咬牙。 扑腾的机关算尽、手段频出,但奈何温玉一动不动,一连多日,陈铮都没有从温玉这里得到任何动向。 陈铮挫败中又藏着几分恼怒。 此女是从哪里看出来他的部署了?还是又从哪里得到了风声?只不过一个女人,为何如此难缠! 正在陈铮为此恼怒时,门外突然传来动静,亲兵出去接了消息后,转瞬间又转回来,与陈铮道:“启禀太子,海河上传来消息,说是今夜有人运送官银偷渡岸边。” 这些时日来,太子将整个海河沿线都封了,大船完全走不脱身,只有一些零星小船能偷渡到附近沿海小渔村去。 这群抢走了官银的水匪被堵了这么多天,终于铤而走险了。 陈铮短暂的将“温玉”的念头放下,起身道:“带上所有人,前去逮捕。” 他要顺藤摸瓜,将每一个人抓回去,至于温玉——待到他将所有案情理清楚,温玉也跑不了。 他非要将温玉身上的所有,都一点一点剖干净。 陈铮就带着这样的念头,起身离开。 离开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案角上的温玉的画儿。 这画儿还是从长安淘来的,据说是温玉十五岁与前未婚夫订婚的时候,特意请画师画下,用以订婚。 除了画儿以外,还来了不少消息,多是温玉在长安时候的一些事,自小娇养,父母疼爱,兄长偏袒,长大了就出阁,准备家人,听起来没有什么特别的,若一定要说,就是婚事波折些,先高嫁被退婚,后低嫁离开长安,一直不曾回去。 长安的画师工笔精湛,眉目传神,只用寥寥几笔便勾出来了一个体态丰腴,圆面骄纵的姑娘,瞧着这画,仿佛都能想到这姑娘说话时候是怎样的娇蛮语调。 陈铮一眼望去,觉得与长安的诸位姑娘似乎都没什么不同,千篇一律的金贵,乏善可陈的性情。 但与那位在祁府门口扑出来,含着泪抱着夫君尸首的女人比起来,便十分不同了。 温玉,又到底是怎么从前面那样,变到后面这般的呢? “殿下?” 陈铮失神两息,一旁的亲兵唤了一声,将他从那种思绪中唤了回来。 “走。”陈铮道。 他离开衙房时顺势甩袖,熄了房中烛火,一抹浅浅月光从窗外落进来,慢慢照在温玉的画上。 十五岁时,画卷上的长安闺秀笑的灿烂,并不知道多年之后的她自己沉浮在东水的海水里,遇到什么样的人,又生出什么样的故事。 命运,总是如此奇妙。 —— 这一夜,陈铮率亲兵直奔海河而去,在无人知晓的海面上掀起一层层巨浪。 东水他处被陈铮卷进浪潮中,淹的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但祁府位卑人远,深居长巷,对这些风浪一无所知。 他们祁府也有自己的大事儿呐! 今儿个,祁府大老爷出殡,因为不能铺张,所以动静很小。 祁晏游这块烂肉走之前,祁府还做了个小灵堂,祁老夫人昨夜根本就没睡,今日红肿着眼在令堂里看她的儿子,命人去将祁府内所有人都请来。 祁府一共就这么几位主子,祁老夫人一个,大房温玉一个、妾室许绾绾一个,二房祁二爷生性浪荡,没成家,三爷痴迷练武,没成家,剩下一个祁四,准备嫁出去,六个人也不算多。 只不过三爷最近与二爷因练武中断一事结了仇,俩兄弟不说话,祁四嫌臭,拧着眉也不开口,温玉更不可能跳出来圆场面,所以这场面上只有祁老夫人跟许绾绾来做。 许绾绾做的是十分卖力,趴在棺材上哭,甚至还命人开了棺材,顶着恶臭,对着那具都快烂完了的烂肉喊“夫君”。 棺中之肉是个什么状况已经不必赘述了,反正许绾绾看一眼就觉得恶心,但恶心之余,许绾绾又觉得畅快。 没错!畅快! 当日祁晏游拿她替死,谁料阴差阳错之间,她活下来了,祁晏游死了,这就罢了,捡条贱命回来也没什么好吹嘘的,但她偏偏有点本事,她靠着这条贱命进了祁府。 许绾绾盯着棺材里的烂肉,想,祁晏游,你让我替死、让我受伤,我骗你家人、享你荣华,这都是我该得来的,这都是你欠我的,我可没做错。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25节 这样一想,许绾绾哭的更真切了,呜呜的动静都要掀翻房顶,哭的祁老夫人心肝乱颤,抱着许绾绾一起哭。 俩人哭了半晌,时辰到了,老管家便动了身。 天儿还没亮,一队人就已经出了祁府,连敲打的丧队都没要,就这么安安静静的送去了祁府老宅所在的祖坟处,将祁晏游埋了,老管家还要在祖坟处守三个月,为祁晏游祈福。 老管家前脚刚走,令堂还没撤、众人还没走呢,后脚许绾绾就对着祁老夫人说她父兄这段时日受了多少苦,又说她爹想要个营生,能做点买卖就行。 祁老夫人当即拍板,道:“给你个兴旺铺子!” 瞧瞧,多大方! 许绾绾当场应了。 这对婆媳应承的快,浑然不知身后的几个人听见这话时的反应。 温玉当做没听见,二爷直皱眉,三爷嫌恶的瞥了一眼许绾绾,祁四则横眉竖目。 二爷舍不得,他为了做生意欠了很大一笔钱,铺子都抵押出去了,面上风光,裤兜溜净,现在让他吐出来一个兴旺铺子,他哪里情愿? 三爷是嫌许绾绾要铺子,觉得许绾绾不老实,哪有妾室管老夫人要铺子的?穷疯了? 祁四则是嫉妒。 她之前为了嫁人,想要一点好嫁妆,娘死死扣着不肯给,现在轮到一个妾了,娘反倒这么大方了,凭什么! 下面一群人什么心思,祁老夫人完全没发现,她被许绾绾迷了眼了,转头就去与二爷道:“二子,给你嫂嫂弄个铺子来。” “知道了。”祁二爷不愿意驳亲娘的面子,闷闷的应了,但是怎么弄,什么时候弄...那可就不一定了。 偏生温玉这时候开口了,她道:“既然婆母做了主,那就都按着婆母的意思来,前些日子有个饭馆正空出来,那处进项大,便给了许妹妹吧,今儿个就去二爷院儿里拿地契吧——我身子骨弱,见不得风,便先回了。” 温玉当然知道二爷想拖着,她偏不给二爷这个机会,明明白白的都点出来,让祁二爷无法可拖。 她这一手火上浇油,使整个灵堂都紧绷几分。 前头祁晏游才刚刚离开,后脚他的小妾就开始跟他的兄弟姐妹们争抢起来了。 而温玉,说完这句话后直接起身告辞,半点不耽搁,只剩下一群神态各异的人互相算计。 许绾绾大喜过望,转头就开始催促二爷,二爷僵笑着哼了两声,不肯应,三爷板着脸离开,祁四杵在原地喊:“凭什么给她不给我?娘偏心!” 平时吧,没什么利益纠葛的时候,众人都是和和气气的,但是一碰到钱,那就各凭本事了。 这灵堂又闹起来了。 祁四的声量飚起来的时候,温玉正跨过门槛,心情颇好的回了寻春院。 她回寻春院歇了两天,整个祁府就打了两天。 二爷不肯松手、避而不见,根本不回府,许绾绾催命要,往死里跟着祁老夫人哭,祁四一天三趟的作妖,眼见着祁府闹得越来越厉害,温玉也下场了。 当然,温玉不会亲自动手,她只是挑了两个丫鬟去跟祁四吹耳旁风。 “眼下老夫人就这么疼许绾绾,以后孩子真生出来了,说不准半个祁府都要给出去呢。” “想不到,许绾绾竟然得了这么一场富贵。” “以后说不准也要叫夫人了。” 祁四听了这丫鬟的话,气得直翻白眼。 她得想个办法! —— 眼见着祁四要被说动了,温玉都忍不住命桃枝多出去打探两回,瞧见这热闹,连带着温玉的身子都好了不少。 而就在温玉搓手看戏的时候,府外又来了一个好消息。 清河县下的一处村庄里,捡到了个人——正是上一辈子捡到病奴的地方。 温玉听闻此言,整个人都打了个颤。 病奴... 想到病奴,温玉就想到她半生半死时曾看到的佛灯和渐渐枯朽的人,顿时一阵心酸。 这世上对她有恩的人不多,病奴是其中一个,每一日温玉在佛前跪拜时,都盼望着能在第二日找到病奴,盼着盼着,这一日终于来了。 她刚重生归来时,就派人去捡病奴,只是没找到,她不敢松懈,时时刻刻派人去找,眼下终于有了消息! —— 这一日,午后申时。 消息前脚进了祁府,后脚温玉连夜以“午睡惊醒、思念夫君、为祁晏游祈福”为由出了祁府。 幸好,祁府眼下打的如火如荼不可开交,没人顾得上温玉,温玉顺利的出了祁府,直奔清河县下小村庄而去。 —— 此村庄名为石家村。 前段时日,这村子里确实捡来了个人,是顺着河流飘下来的,搁浅到了村后浣衣取水的溪前,也不知道是水匪还是渔民,总之,是个受伤很重的人。 村里的村正瞧了,不忍心不救,就捞起来让村医用了些药,后将人放到了村头的祠堂里摆着,为了少事儿,村正也没去官府报官,就这么扔在了祠堂里。 村子落魄,祠堂也简单,就是一个木头房子,里面摆着牌位,地上铺了个门板当床,将这人扔在了门板上。 眼下水患四起,不少村子都被冲塌了,乱世命贱,是死是活,都看自己命数,本来这人扔在这也没人管,过几个月都能不被人发现,但是偏偏,温玉之前令人去四处打探过,留了眼线,正好打探到这个人。 温玉得了这信,便下了马车,直奔村口的祠堂而去。 —— 此刻,祠堂内。 一个男子正躺在潮硬的木床上,浑身伤痛,因伤口久溃高烧灼血。 祠堂昏暗寂静,地上有多足的虫子爬过,其人陷入到噩梦中,昏迷不醒。 他身上穿的甲胄、玉佩、宝刀、早都在水中被席卷失散,到了村庄之后也不安生,身上的内里衣裳、脚上的铁靴,都在昏迷时、被村子里一些游手好闲的懒汉扒走卖掉,身上连一件贴身的绸衣都没有,只被人随手扔了件破烂衣裳遮丑。 他肤色偏黑,颌骨冷硬,脑后生反骨,一眼望去,满身的血腥戾气。 更可怖的是,他的脸因为被海水浸泡而腐烂,整张脸都毁了。 噩梦中的他还深陷在水边、与人拼杀,热血模糊了他的眼,惨叫填满了他的耳,他挥刀,杀了一个,但很快冒出来第二个,无穷匮也。 他是当朝太子,来东水查案,好不容易找到丢失的官银,却被水匪围剿,一片混乱之中,他受了重伤、落了水,随后一路顺着溪水飘到了此处。 他要杀掉这群人,他要运送赈灾银去救人,水灾还不曾停止—— 血,血,血,死尸在咆哮,海风在尖叫,不断地有人死。 他不能坐以待毙,他不能—— 他想坐起来,想睁开眼,这种信念使他那双丹凤眼缓缓睁开一丝。 他看到了昏暗的祠堂,看到了满木架的、沉默的黑色牌位,看到了满身伤痕的自己。 这里是哪? 下一刻,祠堂外有人行进来,来人穿着一身碧红长褂,圆面桃眼,墨发红花,艳美绮丽,脸上满是担忧,见了他便快步扑进来,不顾这地面肮脏,跪在他的面前唤他。 他身上很疼,突然见个人过来,竟然下意识抬手去掐她的脖颈。 —— “姑娘!”跟过来的柳木大吃一惊,下意识拔刀。 他一刀就能断了这来历不明的人的胳膊。 “不——”温玉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一句,随后轻轻拍着地上的人的手臂,呢喃着喊:“病奴,是我。” 她想起前尘,那颗尖锐的、冰冷的心都因此而疼痛。 病奴怎么会伤她呢?只是她吓到了他罢了,她放轻动静,轻声和他说一些话。 他烧的太厉害,听不见她的声音,只能看见她胭红的唇瓣一张一合,几句话间,她竟然落下泪来。 她是谁? 他记不起来。 他自己又是谁? 他也记不起来,脑子变成了一滩浆糊,无法思考,要从何处来,将往何处去,一切都被他忘了个干净。 他只混混沌沌的看着这个女人不顾他的污脏,低头抱住了他。 女人的怀抱柔软,在伤危时拥过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暖,温热的眼泪落在他面上,湿润了他的脸。 他浑浑噩噩的看着她,手上的力道凝了又凝,最后还是没有落下去,同时,他的忍耐早已到了极限,随后,他倒在她的怀里昏迷晕倒。 温玉喊着私兵来,将人抬上了马车,匆忙带走。 期间村口的村长过来问话,大概是想问问是不是这人的亲属,温玉含糊过去后,命人拿五十两银子谢过村长救了病奴,并叮嘱村长不要外泄这消息。 村长喜滋滋的收了钱。 温玉带病奴离开后,直接将人带回到清河府内她名下的私宅里去,又匆忙聘请大夫,为病奴诊治,一直衣不解带的照顾他、给他喂药。 昏睡中的病奴没什么反应,也不反抗,温玉两贴药喂下去后,亲自为他擦洗身子,替伤口上药。 月下深寂,温玉看着病奴,只觉心口发烫。 这辈子的很多事儿都已经改变了,命运兜兜转转,又让她撞上了病奴,可见老天爷并不薄待她。 —— 这一夜,是温玉重生以来最高兴的一夜,比杀了祁晏游还高兴。 她将病奴捡回来后,围着床榻旁边转了很久,偶尔还低头摸一摸病奴的伤口。 她指尖微凉,落到病奴身上时,能感受到病奴滚热的肌理,她以为病奴发烧了,又去命人催大夫过来,浑然没发觉,她的手指头落到病奴身上的时候,病奴整个人似乎都绷紧了。 因地势偏远,大概过了半个时辰,温玉请的大夫才到。 捡到病奴时已近子时夜半,折腾到此时,外头天色都快亮了,前来诊治的大夫折腾了片刻后,面带迟疑道:“此人头顶受了重伤,醒来后恐伤心智。” 温玉早有准备,上辈子病奴就是个傻子。 她道:“尽量医治,治不好也不会怪你。” 大夫这才敢下手施针。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26节 又过了片刻,病奴终于醒来。 床榻上的病奴睁开眼,连眼珠子都不会动,就那么怔怔傻傻的躺着,谁都不知道,不认识,不说话,像是便成了个木头。他这个样子,与上辈子的病症相同,叫温玉心中一阵难过。 她已经提前两个月找到病奴了,但却依旧没能改变病奴的病。 温玉请来的大夫束手无策,只能道:“老朽开个药方,日日来吃,吃上两个月,兴许会好。” 温玉深觉遗憾,只能点头。 “便如此吧。” 她遣散大夫后,本想让病奴休憩,自己去处理祁府的事,但病奴攥着她的手腕不松,不管她说什么,他都只用那双雾沉沉的、冷渊一样的眼眸看着她。 “我有要事要回府。” “过些时日再陪你。” “病奴——” 瞧见病奴这般做派,温玉便知道了,他没听懂。 罢了,跟个傻子也没什么好计较的,他曾救过她的命,那现在就该轮到她来迁就他。 盛夏黎明,安静的厢房中,几缕月华穿窗而过,她踮起脚尖,像是安抚一只狗狗一样揉着他散乱的墨发,哄着他道:“病奴莫怕,我不走。” 她记得,上辈子病奴就很喜欢她这么摸他。 就算是病奴傻一辈子,她也愿意照顾他,就当多了个儿子。 温热的触感落到发间,陈铮浑身一僵,咬着牙才没有躲,而坐在他床榻旁边的女人似乎笃定他傻了,竟像是哄小孩儿一样哄着她。 “知不知道我是谁?”温玉眉眼温柔的问他。 陈铮定定地看着她丰腴的骨肉,柔软的唇瓣,饱满的面颊,面无表情的躺着。 知不知道? 他可太知道了。 第21章 祁府撕逼大戏/母女翻脸/老夫人病重 陈铮其实早就醒了。 —— 最早在温玉将他带回私宅、放到床榻间, 灌了几服药时,他就已经缓过来了。 他根骨壮,只需要几口药就足够活过来, 只是混混沌沌的睁不开眼,一直深陷在血梦中。 陈铮隐隐记得他流落小渔村的过程,但是细致的想不起来,他只记得漫天的血光, 被踹入海河中的愤怒, 以及半睡半醒间,被人抱在怀中温言诱哄的感觉。 很暖的怀抱, 很柔的骨肉, 贴在人身上,让他想起长安的白玉糕。 糕白细腻, 弹软粘牙, 抿一口就能在口中化来, 唇齿生香,吃都吃不腻, 他微微一动,这白糕就将他包起来,让他陷在一片温软里,很舒服。 有人拿了温热的水, 怜惜的替他擦过身上的脏污,又用药膏将伤口覆好, 最后拿来木勺管子,顺着他的口往里灌养身药。 药汤温度微烫,顺着喉管一线而下,在腹中烧出一团火, 将四肢百骸都烘暖了,药效翻上身体,所有的疼痛都被缓下来了,他人轻飘飘的,像是踩上了云端,紧绷的筋骨终于能松下来。 他在半睡半醒间一睁眼,瞥见了温玉那张面。 如同兜头一盆冷水向陈铮浇来,他整个人打了个颤,瞬间清醒了。 温玉! 见到温玉的一刹那,前尘旧事瞬间涌上脑海,山州县查案,许家村尸体,清河县祁府,案角上堆放着的,一条条线拼凑在一起,拼成了一个看起来与这些事儿毫不相干的温玉。 谁救他都可以说是一场意外,唯独温玉不能。 温玉为什么救他?他自问与温玉没有任何瓜葛,就算是他背地里调查温玉,也从不曾跳到明面上去,温玉应当都不知道他是谁。 温玉又如何找到的他?他顺着河水乱飘,除了东水的鱼虾外,不该有任何一个人能找到他。 陈铮很想问问温玉,但这时候,门外的柳木恰好将大夫引来。 陈铮对温玉一直很警惕,再加上他当时又太过虚弱,所以顺势闭眼,装作昏睡。 这大夫诊断他一番,得出来一个“心智不全”的诊断,温玉竟然毫不怀疑的信了。 温玉不仅信,她还真的一直贴身围着陈铮转悠,一口一个“病奴”唤的亲切,叫陈铮越发想不明白。 他们俩之前到底有什么纠葛,值得温玉这么伺候他?他分明完全不认得温玉。 揣着这些疑惑,他睁开眼,又一次望向面前的温玉。 彼时天色已近卯时,窗外泛起鱼肚白,些许朦胧的光线透过窗户落进来,正照在床榻旁边的女人的面上。 温玉很美,是大陈最爱的古典美人儿,东方骨,福气相,像是浸饱了水的花瓣,枝丫饱满,惹人多看。 但在陈铮眼中,这朵花是扎根在人尸上,吮肉吸血。 温玉问他“知不知道我是谁”,他没动,像是听不懂话。 之前大夫说他伤了心智,温玉也说他伤了心智,眼下,这位爷便顺水推舟的演起了傻子。 陈铮这个人哪里都好,唯一的弱点就是好奇心真的太重了,什么事儿都要弄得明明白白,他才肯甘心。 之前他就因为摸不清楚温玉的根脚,愣是跟了温玉一个来月,眼下他突然莫名其妙的被温玉救了,他怎么可能随随便便的从温玉这儿离开? 他非要扒开温玉的皮囊,细看其中一切,直到温玉在他面前毫无秘密,他才肯罢休。 他要看看温玉到底还想做什么。 陈铮来演傻子,也演的心底里发虚,他没演过,但他审过案,谁要是能在他审案的时候突然“傻”了,他手底下的亲兵能把对方骨头都扒了。 但坐在他面前的温玉完全不做怀疑。 温玉哪里知道他是谁?她只知道这是上辈子的病奴,只知道这个人在她死后为她诵经念佛,她记着他的恩。 温玉这人做事问题也不小,她太“直”,身上有一种“谁对她好她就豁出去的回报”的劲儿,也正是因为这股劲儿,她以前才会被祁府吃的那么死。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别看她以前死过一次,现在换了个人,她依旧不长记性,换到了病奴身上,还是这样。 病奴身上的所有疑点她都看不到,水匪动荡的紧要关头他为什么满身伤痕的出现在村子里,温玉也不怀疑,柳木隐晦的提醒过温玉,病奴身上有功夫,温玉也不在意,这人傻了,温玉也只会怪她自己来得晚,从来不把问题往病奴身上想。 之前祁老夫人疼惜许绾绾的时候,温玉作壁上观,还觉得祁老夫人被猪油蒙了心,现在轮到她自己,她蒙的更严实。 这世上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坑,别管多大岁数,受过多大苦,再来一回,八成人还是会掉进去的。 眼下病奴不说话,她便心疼的抚揉着病奴还算完好的手臂,低声道:“怪我,是我不好,你且歇着,我一定治好你。” 东水的大夫没用就去请长安的大夫,长安的大夫没用就去请南云的蛊医,反正她一定能治好病奴。 病奴不言语,只木头一样坐着。 温玉看他满身是伤的模样就觉得心疼,将人扶躺而下,哄着病奴先睡上一睡。 脑子治不好,起码先养养身子。 —— 温玉与病奴便在东厢房间,她让人将门窗紧闭,在角落处堆起冷冰缸降温,病奴已倒在了榻上昏睡。 他面上身上的血迹被洗清,许是因为睡着了,那张冷戾的面上都多了几分柔和,但他睡梦中一直不安稳,高大的身子蜷在一起,死死抓着温玉的手臂。 温玉坐在床榻前,手臂被他攥出了红印,却依旧迁就他,不曾挣脱开。 直到他没了动静,温玉以为他睡熟了,才慢慢的抬手,一点点挣脱出病奴的手心。 病奴脑子不好,身份也不明朗,扔出去就是个死,上辈子带回祁府后只被当个奴才使,算是给他一口饭吃,这辈子却不能如此。 温玉想好好照顾他,日日都不离眼,但温玉现在必须得回祁府,府里一直打得厉害,病奴又是个傻子,现下不合适被带回祁府,还是放在这里安全。 罢了,她先回府,大不了每月多跑两趟。 她起身时,还特意叮嘱了私宅里的丫鬟道:“照看好他。” 她走之后,床榻上的陈铮睁眼看了一眼门口,在丫鬟来之前,又闭上了眼。 一旁的丫鬟们完全没发觉陈铮已经醒了,正怯怯应着温玉的话,等着主子走了,才小心翼翼瞥了一眼床上的人。 床上的人根本看不清楚眉眼,他脸上被海水泡伤了,面颊尽毁,只有一双眼还算好,丫鬟心里疑惑,想着,这男人是谁?夫人为何待他如此好? 但是经温玉调理过的丫鬟们都懂规矩,嘴严,没有人谈论过一句话。 陈铮就这么被藏在了这个宅子里,无人知晓。 —— 命运的事儿吧,别人说不准,温玉自己也说不准。 人在历史的长河走错一步棋,后面的棋局就不太听话了,对方虽然依旧在和上辈子一样的地方落子,但局势心情已经完全不同。 不知道谁种的因谁得的果,命运蛮横的很,它想来就来,“呼”的一下把你给卷进去也不跟你打商量,只让你自己慢慢猜。 为什么呢? 又上哪儿去猜! 她都不知道自己藏了个什么人,甚至还觉得自己赚大发了,熬了一夜也不觉得疲,整个人容光焕发、精神抖擞的坐上了回祁府的马车。 她还要接着斗,斗到祁府上下一个活口都没有,她这口气才算是出了。 —— 温玉的马车回到祁府的时候,已近巳时。 巳时的日头明亮,火力十足,从天顶上一落下来,将马车的车顶都烤的滚烫,温玉坐在马车中,都要命人给马车里加一盆冰。 不然这日子真是熬不住。 当时正是八月。 八月初的东水天地如一方蒸笼,天上太阳热辣辣的晒着,海里的水袅袅的往上飘着,人在中间,就像是蒸笼里的肉包子,都要被烤熟了去,从私宅回祁府的这么一条路上,温玉都被蒸出些许汗来,绸裙背都被浸的潮热。 等她到祁府的时候,发觉祁府比她更“热”。 昨夜温玉接到消息匆忙离了府,在私宅里折腾了一晚上,直到眼下才回,她回来之后,才知道祁府里生了一场大热闹。 这事儿还要从昨日午后申时左右来说起。 ——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27节 昨日午后,申时。 温玉前脚刚从寻春院出去,后脚明珠阁的丫鬟便探了消息来,一路送回到明珠阁里,想去四姑娘跟前卖个脸、讨个好。 丫鬟上明珠阁二楼时,祁四正在内厢房梳妆台前上妆。 自打许绾绾来了,祁老夫人前头就有许绾绾伺候了,鞍前马后的,比她这个亲女儿伺候的都好,所以祁四又有功夫对镜研磨,装饰她这张门面。 黛眉碳笔、盒装胭脂、抹脸铅粉,润肤白膏,各色金银玉首饰全都齐刷刷的摆在祁四的面前来,等着祁四来挑选。 这是祁四素日里最爱干的事儿,她就喜欢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招鸿郎来疼爱,但今天,她上妆也不痛快。 她生气! 她正气的心口疼的时候,外头的丫鬟又进门来,与她道:“四姑娘,寻春院那位今儿午后突然出去了,急忙忙的也不知道是——” 若是平日,祁四是很爱打探温玉去处的,她跟温玉一般岁数,又为姑嫂,她总爱学着温玉,嫉妒温玉,又忍不住探寻温玉,所以丫鬟们带来的消息她都爱听,但今日,这丫鬟送错了。 “温玉温玉温玉,你们天天就知道盯着一个寡妇!盯着温玉有什么用?她一个寡妇,除了去祈福还能去哪里?你们就不知道盯着个有用的人吗?” 祁四对着镜子大发脾气,随手将桌上的珠花掷出,砸的来报信的丫鬟闭眼躲避。 丫鬟不知道啊,谁是“有用的人”啊? 但丫鬟也不敢问,只小心将手中珠花捧起来,仔细着送回去,道:“奴婢愚钝,伤了姑娘的簪子——这可是纪公子送给姑娘的。” 提到纪鸿,祁四心里头舒坦了点。 是,她没有温玉那么好的娘家,没有母亲不讲理的疼爱,也没有哥哥的男儿身,能出去挣银子,但她也有好的,她有鸿郎。 下头的丫鬟又道:“姑娘哪里不痛快,直接告知奴婢,奴婢好去为您做事。” 祁四仔细的捻起来那根簪子,慢慢戴在头上,一边调着角度,一边道:“温玉一个寡妇,没了中馈,实在是不成事,以后不必盯着她了,要盯,就去盯着碧水院,新来的那个,才叫一个不老实。” 她要出嫁,娘都不肯给个兴旺铺子,许绾绾个妾,凭什么就能得来? 祁四恨啊!又恨又恶心,像是吃了死苍蝇一样恶心。 她以前恨温玉的时候可没这么恶心,温玉长得好看,家里有权势,谁见了不恨?她恨也恨得理所当然,不恶心。 但她恨许绾绾就恨的恶心。 许绾绾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让她恨?一个贱种,凭什么比她得到的还要多?她恨许绾绾,恨里面又夹杂了看不起,厌恶,像是恨路边一条狗,偏生这条狗蹲在祁老夫人旁边,她只能忍着。 旁边的丫鬟闻言连忙下去打探,不过小半个时辰,丫鬟就急匆匆回来,跟祁四道:“不好了,四姑娘,今儿个老夫人亲自去二爷的听蝉院坐了一下午,不让二爷出去做生意,二爷没法子,答应半个月内一定把那饭馆挪出来给许姨娘用。” 祁老夫人撒起泼来,二爷还真没办法,祁二爷再混账,最多也就是坑坑温玉,他对自己老娘还没那么狠毒。 祁四闻言,恨得当场起身,将各种首饰掀了一地,声嘶力竭的喊:“一个兴旺铺子数千两银子,不肯给自己的女儿,就这么给了个外人!” 她比不过家里的三个哥哥就算了,他们是男人,生来就跟女人不一样,比不过温玉也罢了,温玉有娘家,她没有,可她凭什么比不过许绾绾? 她恨死了!恨死了恨死了恨死了恨死了恨死了! 丫鬟低头跪下,不敢言谈。 祁四一身闷气无处发泄,气的在二楼里走来走去,鞋底儿踩在单薄的地板上,传来“咚咚咚”的动静,像是催命一般响个不停。 底下跪着的丫鬟听了片刻,左右环顾一圈,见没人儿,眼珠子一转,突然间冒出来一句:“四姑娘莫要担心,老夫人也是刚没了大爷,撑着那口气儿,被许绾绾给忽悠过去了,等老夫人那口气儿散了,就没那个力气了——就像是前些时候,老夫人病殃殃的,哪里有力气折腾这些。” 丫鬟说到最后的时候,正将一金簪子从地上捡起来,金簪子在地上一划,带来金玉相撞的清脆动静,丫鬟的语气轻飘飘的往上卷,飘到祁四耳朵里,像是鹅毛一样刮过,不疼,但很痒。 这股痒劲儿顺着祁四的耳廓往里面钻,几乎是转瞬间就钻进了祁四的心里。 祁四抬起眼,暗含深意的扫了一眼地上的丫鬟。 主子跟奴才生活在一起久了,难免互相影响,温玉的恨传递到丫鬟这里,丫鬟就也跟她一起恨。 地上的丫鬟对着祁四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道:“姑娘,奴婢也是想为您出口气,老夫人对您刻薄,您又何必一直惦记着老夫人呢?” 祁四心里痛快了。 没错,就是这个道理,她娘天天把她排在最后面,在这个府门里,她要让这个让那个,她娘都不把她当回事儿,她干嘛还把她娘当回事儿? “你去厨房弄个汤吧。”祁四道:“晚上我去看看我娘。” 待到晚间,祁四提了个老鸡汤就去找了祁老夫人。 祁四算不得多聪明个人,但对付祁老夫人却很够用,她去了一趟碧水院,这回没再撒泼,而是规规矩矩的在门口等着通禀,进了门就放软姿态,求老夫人给她一个铺子,做出来一副投降状百般哀求。 祁老夫人心里很是受用,端起老鸡汤抿了几口,得意洋洋的说了几句话。 “你一个女儿家,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不要想着自家的东西。” “许绾绾虽贱,但进了祁府,还要给祁府生儿子,我们不能亏待她。” “真正的好女儿,都是从夫家挖东西回来补贴娘家的,你要是有本事,多少钱都能挖来,你不该从我们祁府要,而是该从人家纪府拿。” “你啊——母亲也不是不疼你,回头母亲给你添点妆就够了,左右纪鸿心疼你,不会挑你的理,你也别怪娘,你以后嫁出去了有你的地方,你啊,惦记纪府的东西去吧。” 祁四磨了这么一通,好话赖话说尽了,但是看起来,还是什么用都没有。 她盯着自己亲娘看了一会儿,点头道:“我不怪娘,我知道了。” 娘也别怪我,娘马上也知道了。 祁四起身,头也不回的从碧水院离开。 当天晚上子时,祁老夫人就发病了。 这老太太在夜间突然烧起了高热,什么力气都没了,发不出来一点动静,要是再烧下去,容易就这么烧死。 幸而守夜的丫鬟伺候惯了,知道老太太晚间要起夜,见老太太久久不起,前去瞧了一眼,这一眼瞧了个正着,丫鬟吓了一跳,连忙出去叫人、找大夫,折腾了一夜,待到第二日辰时,这大夫才从厢房里出来。 大夫带来了两个消息,一好一坏。 好的是老夫人命保住了。 坏的是老夫人命保住了,人起不来了。 老夫人中风了! 老夫人前脚刚中风,后脚这消息就飘满了整个祁府。 辰时功夫,温玉还没回来,寻春院空壳一个,再加上温玉已许久不管事儿,府中各事都绕过了她,寻春院被晾在这儿没人多问,而二爷的听蝉院倒是上下都松了一口气。 这几日间,老夫人一直追着二爷要铺子,二爷百般推脱不给,老夫人就来听蝉院中闹,可苦了这些伺候的丫鬟仆人,眼下老夫人病了,倒是祸害不到听蝉院这了。 至于祁二爷,知道老夫人中风之后,琢磨了一下,还是收拾收拾,去见了老夫人。 而秋风院那头更安静,祁三爷赌气,跟祁府所有人都不大热络,知道娘病了,闷闷的坐了一会儿,也决定过去看一看。 至于明珠阁那头,祁四一觉醒来,得知祁老夫人中风的消息时,抱着被子愣了一会儿。 中风...这个病有点严重,人一旦中风,卧榻几年都常见,就算是汤药补的及时,人恢复的好,也容易落下手抖腿颤的毛病。 她只是想让祁老夫人像是之前一样,老老实实躺在榻上睡个十几半个月而已,却没想到却能让老夫人中风。 但一想也正常,祁老夫人岁数大了,遭受了突如其来的丧子之痛后,被自己女儿下了几副药,现下又强撑着替许绾绾周旋,一整个人其实早就被掏空了,祁四这一碗鸡汤真的差点要了祁老夫人的命。 祁四的心漏了一拍,又慌又冷,手心瞬间冒出一层汗。 她突然开始后悔。 娘不给她铺子就不给了吧,她跟自己亲娘计较什么?本来就是丢个铺子的事儿,现在好了,要摊上人命官司了,她害怕啊。 “姑娘,别愣着了呀。”床旁边的丫鬟微微俯下身子,道:“没人往那方面想,旁人都只当是意外,您也得当是个意外。” 当一个女儿“意外”得知自己的亲娘中风了,该是什么反应? 祁四赶忙从床榻间爬起来,匆匆穿衣套鞋,在挽发的时候迟疑了一息,最后一跺脚,发也不挽了,拿了个簪子随意捆束在身后,做出来一副焦急万分的样子,从明珠阁直扑碧水院。 兴许是心虚,她这一路上边走边嚎,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在为她中风的老母伤心。 因为底气不足,祁四总觉得路边儿上的丫鬟奴才们都在打量她,她心里发虚,偶尔还要反省一下,是不是她嚎的太大声了点? 但等祁四奔到碧水院的时候才发觉,她嚎的不大声,有人比她还大声呢。 —— “老夫人啊——” 碧水院东厢房内,祁二爷祁三爷站在床后方拧着眉站着,大夫在给他们俩说病情。 “老夫人这病来的急。” 祁四的药贵,毕竟是给自己亲娘喝,不能来便宜货,老话说得好,一分钱一分货,好东西就是很难被发现,恰好这位大夫也不擅长查毒,就没查出来问题,这位大夫还言之凿凿道:“老夫人定是劳心劳神,又吹了夜风,才会如此,需得细心疗养,养上三五年也是常事。” 这样说来,还是个急不得的病。 大夫的话一声声的落下,许绾绾的哭声一声声的追着,大夫说一句她哭一声,那动静都顺着窗户冒到了院儿里去。 许绾绾可不是假哭,她是真情实感的哭,这一整个祁府里,就只有祁老夫人一个是真心疼爱她的,祁老夫人突然中风,她在这府里还有什么地位? 府里那几个人一个个儿的都不把她放在眼里,温玉就不必提了,之前她都被温玉赶出去过,现在回了祁府,她从来不敢招惹温玉,二爷三爷看不上她,祁四烦她争铺子,他们对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都没有情,老夫人若是醒不过来,她就完了! 别说铺子了,她能不能在祁府待下去都是问题! 许绾绾哭的越发厉害了,一边哭一边回头道:“二爷三爷,老夫人这可怎么办啊?” 祁二爷跟祁三爷对视一眼,俩人虽然都有点烦对方,但是提到老娘,俩人也都同样心疼。 老娘受罪了,可也没办法,人到了岁数就是要受罪的,别说他们,就算是皇帝老子都没办法,他们也只能看着,不能在这耗,祁老夫人病了,他们俩没病,他们俩还有事儿要办,老夫人得留人伺候。 要说伺候,他们俩男的可不能伺候,他们是男人,温玉更是躲事儿躲的没边儿了,眼下许绾绾把话递到这儿了,二爷顺手就接了。 只见二爷一摆手,道:“别哭了,老夫人这些时日为你操心劳神,现下病了,就该你来伺候,我还有生意要做,府里若是出了事儿,便叫管家来叫我吧。” 说完二爷就要走。 他走还走的理直气壮,他不走他干什么呀?伺候婆母是儿媳的活儿,不是男人的活儿,他来看一眼,管管事儿,就已经算是尽孝心了。 三爷板着一张脸,二爷走了他也走,他还因为这群人不支持他练武的事儿怨恨祁府,虽然有点心疼老娘,但是也不多,他跟他哥是差不多的想法。 许绾绾在床头前跪着,瞧见这俩兄弟跟吩咐奴婢一样吩咐她,心底里一阵窝火,她现在好歹也是大房姨娘,这俩人见了她该叫一声“姨娘”,可他们俩都把她当丫鬟看。 奈何她自己也没本事,受了这窝囊气只能憋回去,含着泪看床榻上的老夫人。 老夫人啊老夫人,你怎么突然就不行了? —— 这俩兄弟往门口走,正好撞上祁四。 祁四看见俩哥哥,明知故问道:“娘怎么样了?” 俩兄弟一起摇头,三爷抬脚就走,二爷留下说了两句:“不太行,许绾绾伺候呢,我得去忙生意了——我走之后,碧水院这里你照看着点。”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28节 祁四见这没有人怀疑她,赶忙连连点头,进了内间。 内间里头,许绾绾还在榻前哭,见祁四进来了,许绾绾哭声一缓,随后挤出来一脸笑来,道:“四姑娘来了。” 许绾绾贯会做场面,以前挑拨祁晏游为她出头,现在挑拨祁老夫人为她出头,她自己倒是一直都是个温顺柔弱的模样,面上看她,好像和以前也没什么区别,旁人见她哭的这样凄惨,也不愿意难为她。 但旁人是旁人,祁四是祁四。 祁四无理搅三分,眼下心虚,她要搅七分。 只见祁四进了门来,都不敢往床上看一眼,而是直奔着许绾绾就开始骂:“让你伺候我娘,你把我娘伺候成了什么样子?要不是你一直催着我娘讨东西,我娘怎会得这一场病?” 许绾绾被骂的晕头转向,连连反驳:“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祁四当然知道这事儿跟许绾绾没关系,但是她心虚,她非要给许绾绾扣上个帽子,她非得找个人来怨,心里才能好受点。 怨谁呢?当然怨许绾绾!要不是许绾绾乱要东西,她怎么会跟她娘吵架?她怎么会给她娘下药?她娘怎么会这样? 不,不是她给她娘下的药,她娘是被许绾绾气的,都怪许绾绾。 而许绾绾肯定不认账,她又不傻,这个锅扣下来,她以后在祁府就没法活了! 许绾绾跟祁四就这么吵起来了。 当时正是巳时,许绾绾和祁四对骂的正厉害的时候,温玉回府了。 —— “老夫人中风了?” 温玉折腾了一夜,刚安顿完病奴,眼下身心舒畅,听闻了这消息更是内外通达,浑身都是劲儿,当即决定凑个热闹。 “且带我去看看老夫人。” 前来通报的桃枝便低头带路,引着温玉去了碧水院,一边吵一边跟温玉说温玉不在的这一日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碧水院占地颇大,因为通着湖,绕过照壁就要上一层长廊,走过长廊、还没进到厢房中时,便能听见里面两个人在吵架。 温玉理了理衣裳,也没让人通报,自己就进去了。 碧水院里俩女人吵得热火朝天,也没人管门外的温玉,等温玉都踏进来了,她们俩还没发现。 “二位这是在吵什么?”温玉踏进门来,把里面俩人都吓了一跳。 许绾绾怕温玉,妾室天生怕主母,祁四心虚,怕温玉看出来不同,俩人都静默了一瞬,竟是不说话了。 温玉先看了看祁四,又看了看许绾绾,没从俩人儿的身上看出来什么不同,她就又去看床榻上的祁老夫人。 刚才这一场大戏看起来是围着祁老夫人生出来的,但实际上根本没人管床榻上的祁老夫人,就任凭这人这样躺着。 反倒是温玉,是第一个认认真真瞧过祁老夫人的人。 大夫说的没错,祁老夫人真中风了。 祁老夫人原先是个颇为有福相的老太太,但眼下已经瘦成人干了,躺在榻上嘴眼歪斜,别说动弹了,连舌头都不听话,动不了,只能用眼珠子一直斜楞床边的人。 她现在全身上下能动的就只剩下一双眼睛了,她那双略显浑浊的老眼一直在左动右动,似乎想说出点什么来,奈何床边的两个人刚才一直在吵,她说不出来,别人也听不懂。 见温玉看她,祁老夫人就直眨眼,看一看温玉,又看一看祁四,似乎想对温玉说什么。 “婆母这是怎的了?”温玉瞧见了,便直接大声问出来,惊了旁边的两个人。 温玉又问:“婆母看四姑娘做什么?” 祁四被这一句话吓的肝胆俱裂,险些直接晕过去。 从刚才进门来,祁四就没敢往床榻上看一眼,现在温玉一说,祁四更不敢看,像是被烫着了一样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娘哪里看我?娘是看许绾绾!要不是许绾绾,娘怎么会这样?算了,我说不过你们大房,我不管你们的事儿,以后我也不来碧水院了!” 温玉有些称奇。 她这小姑子是个无利不起早无理搅三分无错也撒泼、满肚子坏主意死活不肯吃亏的人,自从许绾绾说了要铺子,祁四恨不得把许绾绾嘴撕烂了,眼下祁老夫人病了,正好能收拾许绾绾,但祁四今儿个怎么就这么利索的就认了怂? 温玉眼珠子一转,慢慢看向许绾绾。 许绾绾忙向她行了个礼,道:“见过大夫人,大夫人,我一直在仔细伺候老夫人,老夫人病了真不怪我。” 温玉也不会怪她,这满院子里谁都能害老夫人,唯独许绾绾不会。 她靠着老夫人吃饭呢。 温玉的目光又看向床榻上的祁老夫人。 老夫人见祁四出去了,一双眼珠子乱转,急得不行,奈何她起不来身,只能来回在温玉和许绾绾身上转来转去。 许绾绾还没琢磨过来怎么回事儿,一个劲儿跟温玉说“不怪我”,温玉却已经看出来点端倪。 她就说嘛,许绾绾这个人不会白带回来的,她进了祁府的门儿,祁府就别想有安生日子。 瞧见温玉半晌不说话,许绾绾疑惑抬眸。 她以为这院子里最恨她的会是温玉,以为温玉会想方设法的把她弄出府去,若是再狠毒点,说不定要把她肚子里的孩子弄死,但谁料,温玉反倒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抬眸时,见温玉拿着团扇的手微微抬起,盖住了下半张脸,语调平和道:“好好伺候老夫人罢。” 老夫人只是中风了又不是死了,只要能伺候好老夫人,许绾绾就还有翻身的机会。 说完,温玉转头便走,连一个字儿都不多说。 许绾绾不明白温玉葫芦里面卖的是什么药,但温玉竟然真的就这么走了。 许绾绾只能满脑袋疑惑的回去继续伺候老夫人。 老夫人躺在床榻上、有话说不出,气的眼珠子乱转,许绾绾在一旁满腹愁绪的陪着,陪着陪着,许绾绾琢磨着她得给自己想想法子。 老夫人指望不上了,她得指望指望别人。 温玉别想了,祁四别想了,二爷别想了,她还能想想三爷。 这一府门的人加起来一百零八个心眼,唯独三爷倒欠三个,她要下手,就盯着三爷下吧。 —— 这一日,许绾绾明面上伺候着老夫人、背地里琢磨着怎么祸害三爷,温玉回了碧水院补觉,二爷出去做生意,三爷在府里练武,而祁四,匆匆忙忙命人去给纪鸿带一盒糕点。 她害怕,她想早点离开祁府,她想去赶紧嫁给纪鸿。 嫁给纪鸿之后,祁府的事儿跟她就没关系了,她就不用怕了。 她手底下的丫鬟也知道她的心思,急忙忙的将这盒糕点带出祁府。 这盒糕点被送上马车,摇摇晃晃,又下了马车,在人手里摇摇晃晃,一路摇到了纪鸿的私宅。 纪鸿的私宅在清平坊,是纪鸿单独的地方。 纪鸿是个生意人,许多生意不方便在酒楼说,也不方便回纪府老宅说,干脆就在外另置办了个宅子,方便跟一些人来往,跟温玉在外置办的私宅是一样的。 手里有些家底的人都会在外做个私宅,藏人藏东西都方便。 纪鸿平时没事儿,就在私宅里宴请客人,或者自己歇着,自己的地界虽然小了点,但是比在纪府老宅自在。 这一盒糕点晃悠了一路,最后晃悠到了私宅里,送到了纪鸿的书房前。 —— 纪鸿当时正在算账。 纪府跟祁府的生意做了得有将近两个月了,第一艘船即将回来,他谋划了这么久,即将得到第一笔回报。 纪鸿面色微微涨红,手里的算盘敲得噼里啪啦响,脑子里的数字嗖嗖嗖的排列整齐,正算到兴头上,外头的管家提着个糕点进门来,道:“大公子,四姑娘送吃食来了。” “她带了什么信儿?”纪鸿思绪被打断,拧着眉抬头问。 纪鸿的落脚地不算隐秘,大半个生意圈的人都知道,祁四也没少来。 俩人虽然没成婚,但背地里早已滚过不知道多少回了,祁四在这私宅里如同半个少奶奶一般出入无阻,消息都是第一个送到纪鸿这儿的。 祁四性情娇蛮粘人,但是也懂规矩,平日里不经常来,如果有事儿找纪鸿,就送一盒子糕点来,有事儿说事儿,有话带话,从不墨迹。 来送糕点的管家也有点疑惑,但还是照实说:“丫鬟说,四姑娘盖头绣完了,想早点成婚。” 纪鸿微微挑眉。 “成婚日子都定了,急什么?”他不明白祁四为什么突然闹这么一通,但也懒得追问,丢回一句:“送盒首饰去。” 左右一个小女人,塞点东西就高兴了。 管家应声而下。 纪鸿低头继续拨算盘。 眼下最要紧的是生意。 祁二爷跟纪鸿的船快回了,距离靠岸的日子,也就只剩下七天了。 这七天里,祁府可是难得的消停。 二爷天天往外面跑生意,他亲娘中风了,没人管他要铺子了,许绾绾不敢上门来,她知道自己没那个斤两,所以二爷日子又过的恣意,每天开开心心的畅游在生意场里。 许绾绾也没闲着,她没去找二爷,而是背地里去找了三爷,不知道从哪儿拿了一套绝世武功的秘籍来给三爷,一下子把三爷哄住了——哄谁不是哄!她许绾绾这一身本事逮谁都能用一下。 至于祁四,从回了明珠阁后门都不出,老实的要命。 这偌大的祁府突然间变得十分安生,就算是偶有暗流,也都藏在水面下面,在水面上面没有任何一点动静。 温玉待了两天,没看到热闹,心里觉得无趣,扯了个拜佛的由头,出门去往私宅。 她得去看看病奴,两日不见,她心里记挂。 —— 八月午后,温府私宅。 私宅不大,不过两进院子,地上铺着规整的长方青砖,被洒扫的干干净净,院中也没有什么湖水长廊,不算繁华,唯一的景是一颗翠木,位于院子正中。 树大遮阴,些许斑点金光透过树木缝隙落到青石砖上,将青石砖照出点点金辉,从特定的角度看过去,依稀可见一条阳光斜道。 翠金交映间,每一寸光阴都清晰可见。 陈铮从床榻间起身,赤足缓慢走到门口。 他特意算准了时辰出来的,午后未时左右,看他的奴婢们交班,这群丫鬟们岁数小,性子活泼,也不愿意多看管他这个病重傻子,主子不在,她们偶尔会偷偷懒,在后厨房里说说话。 这一耽搁,就是小半个时辰,就趁着这个时辰,他能走出去,从树上扒下来一根树枝,做些痕迹,丢出墙外去。 他失踪多日,手底下的亲兵一定找疯了,他们会顺着河流,找遍能找的所有地方,而陈铮只需要往外散出一点血腥,他们就会像是东水里的鱼一样汹涌扑来。 只是他这身子太差,剿匪一战差点毁了他的根基,他下榻走路都费力,只能慢腾腾的挪。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29节 人才刚挪到门口,正准备提一口气去折一根树枝,外头突然传来动静,他远远听见有人喊:“夫人来了。” 夫人? 自然就是温玉。 陈铮又面无表情的退了两步,慢慢退回了厢房中。 他前脚刚躺回到厢房床榻中、闭上眼躺下,后脚温玉就到了床榻旁边。 虽然闭上了眼,但陈铮也能感受到温玉一直在看他,那目光从他身上走过,像是要将他身上的皮都扒一层。 “东西拿来。”陈铮听见温玉道。 外面的丫鬟忙端来事物,内厢房的桃枝接过来,端着走到温玉身旁。 陈铮看不见,只能靠听来猜是什么。 水波碰撞,铁器轻置于圆凳,发出清脆碰撞声——这是个装了水的盆。 温玉这是要做什么? “夫人,这等脏事儿,不若让奴婢来。” 陈铮听见有丫鬟道。 “不必。”温玉道:“我必亲躬。” 若不是祁府眼睛太多,她都恨不得把病奴带过去亲自照看。 桃枝自小跟着温玉,与温玉有八分情,不像是别的丫鬟一样不敢说话,此时,桃枝就在一旁问:“夫人为何对此人如此上心?” 她们主仆二人这一言谈,陈铮听见温玉道:“此人对我有恩,我寻他很久了。” 那奴婢似乎拿起了巾帕,正在将巾帕浸透。 “有恩?”桃枝记起来了:“这就是那位恩人?” 温玉颔首,点头。 陈铮躺在榻上,神色不动,心里却下了决断,绝不可能是他,他这一生就没踏入过东水,就算是在长安他也绝没跟温玉有过往来。 温玉认错人了。 显然是那位恩人落了难,然后给了温玉消息,温玉匆忙去救,却因为不太熟悉,将他错救了,这就是温玉救他的缘由,陈铮弄明白此事,心里的谜团解了一个。 他就说,他留下是有用的。 虽然不知道她那恩人是什么东西,但能跟温玉混到一处去,显然也是个混账。 他思及至此,心中难免嘲讽。 他见过温玉杀夫,也见过温玉在祁府门口演戏,欺骗祁府众人,就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的女人,竟然也会为了一个“恩人”如此上心。 恶人也认恩吗?恶人又能认什么恩? 陈铮见了太多恶人,笃定那些恶人都是没有良心,没有根骨的东西,他给温玉打上了“自私自利蛇蝎心肠”的烙印,断定日后一旦生事,温玉也一定会与他这个“恩人”一分而散。 待到他大好,定然将温玉与她那恩人一同抓来,抽筋扒皮、看看心肝的颜色。 陈铮一念至此,心中才感畅快。 能除掉这一对恶人是大好事儿,就算是他在温玉这里吃些苦头也算不得什么,一切都是为了大陈,这都是他的职责。 既如此,温玉想做什么就叫她去做,一个女人,能奈他何? 陈铮的心思才刚转到这里,就觉温玉一双手突然落到他的腰上,将他腰上伤裤解下。 伤裤是一种特殊的裤子,专门给身上受伤、不方便穿厚重衣裳的人穿,裤子全靠两根绳子系着,轻轻一扯便直接扯下去。 一阵微凉袭来,陈铮脑袋“嗡”了一下,桃枝是个未出阁的姑娘,温玉一掀裤子她就躲开了,盯着自己的手指头,有些迟疑道:“您替他净身上药——” 虽然大夫人跟大爷早就没了情谊,但是男女之别还在呀! “昨日你不在、他昏迷的时候,我早就上过了。”温玉拿起浸过水的巾帕缓缓拧干,伴着淅沥沥的水声道:“我连人都杀过,何须顾忌这么多?” “更何况,他都是傻子了,他能知道什么?” 温玉说的轻快,可这些字儿落到陈铮的耳朵里,就像是一声又一声的惊雷,打的陈铮措手不及。 她早就上过了! 早就上过了! 上过了! 上!过!了! 陈铮那边如雷贯耳,温玉这头一点没听见,她正在跟桃枝讲经验。 她死过一次,早就看明白了,这世上的规矩从不按对错来分辨,是谁强谁说了算,规矩都是做给别人看的,真要是傻呵呵的守,那就要被欺负死了。 她要是怕这些,她最开始就夹着尾巴、灰溜溜的回长安,去请父兄来替她安排,而不是自己留在祁府,跟这群人皮畜生周旋。 似是为了证明她早已“百无禁忌”“锤炼成钢”,温玉拿起半湿的帕子,直直的糊盖在了陈铮的腰腹上。 男子这处最金贵,那就从这儿先来吧。 第22章 他的清白,毁在了毒妇的手上! 巾帕湿哒哒的“趴”一下扔砸在腰腹间, 陈铮只觉一阵温湿柔软的触感席卷而来,更要命的,是隔着一层柔软的巾帕棉布, 温玉的手指头贴在陈铮的腰腹间。 陈铮被贴的浑身发紧、两眼冒金星,心底里更是一阵羞愤翻涌。 他还不曾娶妻,竟然叫一个恶妇占尽了便宜! 陈铮贵为太子,本该娶个十个八个的, 早日绵延子嗣, 奈何他这人性子傲,自视甚高, 又带了一股子“不肯低就”的清高劲儿, 要挑女人非要挑一个世间顶尖好的。 他曾罗列过未来太子妃的品性,人出身什么样无所谓, 反正没人比他更大, 但人性情要好好挑选一下, 也不是没人给他选过,但他都看不上。 娇柔的来了, 他嫌弃弱,要武功高的,武功高的来了,他嫌弃莽, 要会念诗的,会念诗的来了, 他挑剔人家不够大胆,总之看谁都差一截。 他还曾细细列了几条,他要一个端庄大方贤惠温和聪明大胆灵敏狡黠腹有才气身有傲骨心有善意手腕过硬文能提笔定家国武能拿刀镇山河的女人,单一的条件好找, 但这么多条件集在一起就不是常人了,所以这人儿到现在也没找到合适的。 找不到合适的他就不要!好马必须配好鞍,所以陈铮到现在都没沾过女人。 他不止不沾,他还有点反感女人碰他。 他是太子啊!怎么能让女人随随便便的碰?就算是碰,也只能让他的太子妃碰,太子妃也不能随便碰!太子妃也得焚香沐浴跪神拜佛之后才能碰他!他可是太子!紧要着呢。 可现在,这么一个毒妇居然将他扒干净了随便摸! 陈铮想过来到温玉身边后的日子,无非就是尔虞我诈,你试我探,但没想到是这么个试探! 陈铮这头已经被热气蒸上头来,耳朵都跟着发烫,偏温玉无知无觉,真把他当个傻子一样硬搓! 那手指的力道软中带力,隔着一层巾帕落下来,一碰到他身上,像是有一千只蚂蚁顺着她的手指头散开,在陈铮的身上乱爬,爬的他浑身都痒,这股痒劲儿说不出,别说骨头,连血肉筋管都跟着痒起来,外面挠不到,人便忍不住想抻抻筋骨,干点什么事儿来。 他险些演不下去、当场破功起身,但温玉身上的杀夫谜团勾着他,让他咬着牙,一忍再忍。 现在翻脸,之前一切前功尽弃,温玉身上那么多事儿,他还没探完呢! 陈铮咬着牙,又犯了一股倔劲儿。 忍着,忍着,忍着,别露! 陈铮这头像是个越拉越紧的弦,都快被温玉拉断了,温玉这头还什么都没察觉出来,她越擦越认真,细致的要命。 桃枝羞于看此,找了个借口出去了,当时房中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温玉擦他就算了,她身上还有热气儿,灼热的烫烧着他,她甚至还呼吸!那呼吸一声一声的喷在他身上! 这是另一种酷刑,不断手不挖眼,但却要将心肝脾胃肾都一起痒死,心口里被蛀了虫,撺掇着让他动一动。 有那么一刹那间,陈铮觉得他被“看穿”了。 一定是被看穿了,否则温玉为什么要拿这种手段折磨他?这个女人知道做什么能让他难受,所以才这样来迫害他!等着他演不下去、露出马脚来! 真是个心机阴沉手段下作心思恶劣的女人! 偏生这时候,温玉手重了一分,略显尖锐的指甲隔着一层巾帕在他小腹上勾过,不疼,只是微微有些刺意。 但是这种刺意却极大的缓解了身上的痒,当皮肉被勾痛,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舒爽,越疼越舒服,这种舒服像是睡醒之后窝在被子里抻筋骨,舒坦的感觉顺着四肢百骸荡开,让人有一瞬间意乱。 但这不够。 就这一下不够,她应该再勾一下,应该再重一些,应该—— 他的身体比他更诚实,在他心里还激烈反抗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给出了回应。 陈铮猛地睁开了眼,一把推开了温玉的手臂。 温玉当时猝不及防。 大夫说病奴受了重伤,几日之内都很难醒来,眼下病奴突然一醒,将她惊了几分,她一抬头,就瞧见病奴从一旁将伤裤扯回来,盖在腰上,面色涨红,神色古怪,不知道像是被谁吓到,看起来很想把裤子穿上就跑。 奈何他身伤重病,走路都费劲,起身的动作太猛,起了一下之后竟是没起来,又不知道牵扯到了那处伤痛,他倒吸一口冷气,倒在榻上,怎样都起不来身。 倒下就倒下吧,这人还不肯正着倒下,非要背对着温玉,叫温玉都瞧不见他的正脸正面。 “病奴?”温玉抬手去摸他,结果在他背上摸到一层汗,除了汗,这人竟然还在打颤,看样子像是在忍耐痛苦。 温玉吓了一跳,以为他疯病犯了,匆忙起身道:“你等等,我去叫大夫。” 之前为了方便给病奴治病,温玉将大夫留在了此处做府医,眼下叫来也方便。 温玉匆忙去叫人的时候,陈铮正满头大汗的抱着伤裤,绝望的看着他自己。 他堕落了! 他苦守了二十年的清白,毁在了一个毒妇的手上了! 他怎么能这样?这是冒犯!他在被冒犯!他怎么能变成这样! 这件事情就算是没人知道,他也过不去这个坎儿,他不能原谅他自己! 被这个恶妇摸起来的东西已然不干净了,今日,他就断了这孽根! 陈铮越想越恼,越想越恨,竟是一抬手,猛地向下捣了一拳! 赶紧把这起来的东西捶下去,不然一会儿若是被那恶妇发现,他这一世英名就毁了! 这一拳捣的陈铮闷哼一声,不动了。 等温玉带着大夫来的时候,就瞧见陈铮脸色青白的倒在床榻上,一点反应都没有,像是已经昏过去了。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30节 温玉心口都跟着疼,拉着大夫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后问:“这是怎么回事啊?” 大夫将人放平,上下施针,也没诊断出个所以然来,两人围着陈铮转了半天,期间陈铮已经醒了,听见了动静后,咬着牙没发出声音。 没脸见人了! 大夫施针半晌,最终也没得出什么结论,只能道:“兴许是他残存的记忆在影响他,让他神情紧绷,我这边给他配两副药就好了。” 温玉连连点头,又跟着大夫下去配药。 她要亲手熬药给病奴喝。 待到这两人都走了,床榻上的陈铮深吸一口气,睁开了眼。 头顶上的帷帐静静地垂着,陈铮盘算着什么时候离开此处。 越早越好,今晚趁看守的丫鬟打瞌睡,他就出去送个信儿。 这个女人太难对付了,再待下去,这个女人还要给他净身—— 一想到净身,陈铮浑身更紧绷两分,他羞恼的瞪了一眼伤裤,咬牙切齿的骂道:“腌臜东西!” 这么个腌臜东西,怎么就长到了他的身上? 他恨不得抬手再给这东西一拳,奈何身子已经重伤,实在是没有余力,只能盼望着温玉早些离去。 他的好奇心彻底被温玉搓散了,这地方他留不下,他要尽早向外传信。 奈何温玉她不走了! 她出去看着大夫开完药方后,直接命人在外间门口熬药,她重新回到厢房之中看护病奴。 厢房不大,分内外间,中间以一道木门相隔,外间给丫鬟们休息,听吩咐,内间则摆着一床一桌一榻,病奴躺在床上休息,她就在临窗矮榻上休息。 她这人记恩,说到做到,陈铮一日不好,她就照看着陈铮一日。 床榻是靠着墙放的,而临窗矮榻挨着窗户,两个地方并非是对象,而是拼成了一个正角,温玉躺在矮榻上看书、等着药成。 这个角度,温玉看不见陈铮的脸,只能看见陈铮的腿脚,陈铮也看不见温玉的脸,只能看见温玉的腿脚。 她褪去了鞋袜,赤着一双足,正搁放在矮榻上。 女子柔嫩,足腕雪白,窗外的金光一照便散出泠泠白光,足尖一点粉极为诱人,像是颜色正好的荔枝,只看一眼,就让人口舌生津。 但陈铮看了一眼,恼的直咬牙。 之前不想走,现在好了,走也走不成了。 他只能跟温玉熬。 他是在熬,但温玉可不觉得,温玉在享受。 —— 私宅虽然小,但这里是温玉自己的地界,比这私宅更好的,是私宅里的病奴。 上辈子的恨与愧一直在纠缠着她,恨她发泄到了祁府人身上,愧则一直藏在心里。 她对父兄有愧,这么多年一直在索取,没有给父兄半点回报,对桃枝柳木有愧,忠仆为她枉死,她却无能为力,除去这些,她还对病奴有愧。 她一直记得她半死时,病奴为她祈祷的画面,她这段时间读了不少经书,她认为是病奴为她祈祷,才换回来她活,这样大的恩情,她把命还回去都应该。 可她找不到病奴。 天大地大,她找一个人何其难?找不到就报不了恩,过去的愧意一直压着她,压到现在,她终于找到病奴了,没人知道她多开心。 她照看病奴的每一刻钟她都觉得开心,在祁府时的痛苦与恨意在这里都得到了缓解,她躺在榻上,只觉得浑身都轻飘飘的,一直紧绷的身体松下来,每一刻都是轻松的、舒坦的。 她躺在窗户旁边,晒着太阳时,只觉得自己心都是暖洋洋的,她躺在太阳下面,觉得她终于又成了一个人了,她还清了旧债,终于能站直身子,喘一口气儿了。 温玉躺了片刻,外间的药便熬好了,温玉端来亲自端过来。 —— 温玉过来的时候,床榻上的病奴还昏着。 温玉心疼的擦过他额角的汗,命人在厢房里再添三分冰,然后喂病奴用完药。 病奴用完药后她也不走,而是一直在矮榻上陪着,时不时看床榻上的病奴一眼——看见了,她才觉得安心。 待到天边儿擦黑,她该歇息了,就去了隔壁西厢房。 温玉前脚刚走,后脚床榻上的陈铮就睁开了眼。 他耐心地等了许久,等到外间的丫鬟也睡了,他慢慢爬起来,顺着窗户翻出去,轻手轻脚的捡个小树枝,用指甲磨出痕迹,然后走到院墙旁边,扔投出去。 他现在身子骨不好,只能扔这一个,以后养好了,干脆就自己出去找人,离开这里只是时间问题。 温玉的私宅里没多少人,她在这里不设防,留下看门的甚至都算不上是私兵,只是壮年家丁而已,身上没功夫,陈铮这一路走过来,愣是没有一个人发现。 他从院下又摸回厢房,准备回去休息。 但就在他回厢房的路上,他经过了温玉所在的西厢房。 西厢房中灯火明亮,还有香火飘出,香火之中又隐隐带着些诵经念佛的声音,陈铮好奇她在做什么,在屏风后面的后窗户处多耽搁了一会儿,慢慢推开后窗,往里面看。 —— 温玉正在拜佛。 西厢房被她装改成了与碧水院差不多的格局,屏风后被加了一尊佛,温玉就跪在佛前,一遍遍诵经念佛,为病奴祈祷。 “真佛保佑,愿病奴早日安康,温玉愿赔十年寿命。” 她念的情深意切,末了低头深深拜下。 她太虔诚,没关注外物,再加上这是她的私宅,本就没人,眼下没想到有人会偷看,所以她完全没发现这一小插曲。 隔着一条细细的窗缝,陈铮定定地看着她。 温玉生的好,眉眼盈盈,端坐于缭绕烟雾之中,灯火一映,美不胜收。 貌丰盈以庄姝兮,苞温润之玉颜。 这样美的一个人,正在虔诚跪拜,香灰从她的手背上飘下来,擦过她的手背,她不躲不避,任凭还带着温度的香灰一路往下,擦滚过她的手臂,最后落到宽大的袖口中,亦或者滚到地上去。 香灰的温度比较烫,擦过她纤细柔弱的手臂,留下点点被烫烧过的痕迹。 而在温玉的手臂上,有很多这样的痕迹,简直密密麻麻。 可以见得,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温玉一直在祈祷,她被香灰烫过很多次。 陈铮微微一顿。 把他救回来简单,为他喝药净身也不难,但是为他夜间还诵经礼佛,实在是有些难,这些旁人看不见的坚持,让陈铮对她的恶感少了些,同时又生出了几分好奇。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能毫不留情的杀掉自己的丈夫,却又能为一个不太熟悉、甚至认不清楚的恩人如此虔诚? 之前被温玉搓散了的好奇心就又长起来了,陈铮想,多留两日也好,他还是想再看看温玉。 他慢慢将木窗重新合上,重新回到了他的东厢房。 —— 温玉在私宅一住就是三日。 这三日间,温玉白日里照看病奴,每日都要给昏迷的病奴净身,晚间回西厢房睡觉。 唯一不太好的是,病奴会发病,有一回温玉给病奴净身的时候,本来昏睡着的病奴竟是直接醒来,开始猛地大力捶自己腰腹,把温玉吓了一跳。 不过也有好消息,自那一回后,病奴就“醒”来了。 醒来的病奴知道自己吃饭、穿衣,就是不会说话,也听不懂人说话,不管谁对他说话,他都是呆呆傻傻的样子,像是一颗自己会走路会吃饭的树。 但你要让树说两句话,那就太难为树了,病奴不会给任何反应的。 温玉也不急,能醒来就好,最起码不用担心他死了。 病奴不会说话也没关系,她一点点给病奴喂药,教他用碗筷器物,教他说话,每晚入睡还要为他盖上被,在他床榻旁为他读一读书。 她把他当成了一个新生的孩子呵护,一点一点慢慢教他。 —— 这一夜,陈铮洗漱过后躺在了榻上。 温玉在床榻旁给陈铮念书。 昏黄的烛火摇摇晃晃的映着书本,温玉读着上面的字,只觉得岁月慢流,十分舒坦,但躺在榻上的陈铮就不这么觉得了。 不管他什么时候睁开眼,都能看到温玉在他的身旁,永远用怜惜的、温柔的眼眸看着他,让陈铮觉得难受极了。 他觉得温玉整个人都是不怀好意的。 她的人散着热气儿,坐在床榻上烫着他,让他浑身发热,她的声音带着迷药,一声声的往他的耳朵里下,让他意乱神迷,她的眼睛里装着钩子,一眼眼的勾着他的眼睛,让他挪不开眼。 他没跟女人有过太多往来,不知道这种感觉怎么形容,就是难受,她在身边每一刻都很难受,浑身上下都难受,他的心跳加快,四肢发软,腿脚发麻,更要命的是,他的身体又不受控了。 以前还要温玉摸他一下,他才会失控,现在只要温玉在他三步之内,他就觉得浑身紧绷,最开始他还恼,下大劲儿去打,现在他打都打不动了,再打下去,真要把他自己打废了。 偏生温玉还什么都不知道,此时此刻,正坐在他旁边,怜爱的望着他,与他讲书上的故事。 绵软的声音里混着迷药,一点一点往陈铮的耳朵里钻,陈铮躲在锦被中的身体不自然的挪了一下,正是拧眉忍受的时候,外头的桃枝突然一路跑来,急到都没来得及通报,而是隔着门框便喊道:“夫人,不好了!” 温玉才刚放下书、站起身,桃枝就从外面跑进来道:“府里出事儿了,许姨娘带着老夫人手底下的嬷嬷砸了明珠阁,说四姑娘给老夫人下了毒,要将四姑娘扭送见官!” 陈铮在绸被里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温玉要走了。 第23章 许绾绾崛起/祁四大危机/祁府内斗 “许绾绾倒是有点本事。” 温玉得走了, 她转身间,将手中书本随意放在病奴的枕头旁边,再细细将病奴身上的绸被盖上。 病奴似是有些困了, 人已闭上了眼。 温玉最后看他一眼。 他的脸之前肿胀受伤,被海水泡毁了一半,现在经过调理已经好了不少,依稀可以看出昔日眉眼, 瞧着过不了多久就能好了。 “你且歇几日。”温玉将绸被边角掖好, 丢下一句“我过几日再回来”后转身就走。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31节 她心里揣着事儿,只顾着出门, 完全没发现床榻上的人松了好大一口气。 —— 前脚踏出病奴所在的东厢房, 后脚温玉便询问桃枝府内近况。 当时正是夏夜,俩人踏出房门, 头顶上的月辉与傍晚间的清风一起落到身上来, 桃枝撑着温玉的手臂带着温玉往外走, 俩人一边踏过青石板,一边儿说一边踏上马车。 马车不算大, 里面只有一个临窗矮榻,榻下有个小木凳,温玉坐在榻上,桃枝坐在凳上, 马车摇摇晃晃,桃枝跟温玉讲起了祁府里的内乱。 “许绾绾对祁老夫人十分上心, 特意从外面请来了大夫诊治,自己还日日照看,不过几日功夫,老夫人就有了起色, 现在能一字一字的往外蹦字儿说了。” “祁老夫人一能开口,就说她是喝了四姑娘送来的一碗鸡汤,才变成这样,许绾绾一听这话,就带着人去抓四姑娘去了,说要抓着四姑娘去报官。” “二老爷出去做生意,三老爷溜出府门不知道去了哪里,四姑娘闭门不出,不肯见人,府里的丫鬟便将信儿递到了奴婢这里。” 桃枝寥寥几句,就说出了府内现下的近况。 温玉左右想了想,决定火上浇油一把,道:“去将二老爷三老爷都请回来,阵仗闹大些。” 祁老夫人在床榻上躺了这么多日,好不容易才能冒出来两句话,她可不能辜负了祁老夫人的一番努力。 桃枝应声,走出马车去叮嘱马车外的小厮:“赶紧将这件事告知二爷三爷。” —— “这件事!谁都不准告诉二爷和三爷!” 明珠阁里,许绾绾带着几个嬷嬷堵了明珠阁的门,对着下面站着的下人一声厉喝,道:“谁若是敢偷偷泄了行踪,我就将你们打断了腿扔出去!” 明珠阁院儿里跪了一地的丫鬟,每一个都是惶惶模样,有胆子大的偷偷抬头一看,就看见许绾绾叉着腰,底气十足的站着。 她当然底气十足,在许绾绾身后,几个碧水院的嬷嬷全都一脸凶神恶煞的堵着门,等着许绾绾吩咐。 就在今日,老夫人针灸过后、又被灌了一碗猛药,这一剂猛药下来,祁老夫人能说话了,这一说,就说出来一件天大的事儿。 祁老夫人变成这样,是因为祁四给祁老夫人送了一碗鸡汤。 祁老夫人恨啊!她自己的女儿对她下手这么狠! 她今日下午时分刚养好身子,就跟许绾绾转达这件事儿,许绾绾吓了一跳,左右思量一番后,命人将老夫人的嬷嬷叫来。 许绾绾舌灿莲花,成功说服了老嬷嬷,再加上祁老夫人的佐证,这群老嬷嬷就成了许绾绾手底下的人,听许绾绾的话,出去将祁四身边的丫鬟抓来一阵严刑拷打。 这丫鬟被丢进柴房里,一顿鞭子乱抽,没抗住,说了实话,不仅把祁四下药的事儿说了,还把祁四买药的药铺去处、当日带了几个丫鬟去的事儿全都交代了。 有了人证之后,许绾绾才带着一群人来明珠阁抓人。 她带着一群人来到明珠阁后,明珠阁里面的祁四竟然没有出来呵斥她,而是将门反锁,躲在里面不出来了。 一瞧见这阵仗,许绾绾心里就有了底儿,这事儿肯定是祁四干的,否则祁四躲什么? 眼见着祁四关了门,许绾绾也不着急,瓮中捉鳖,祁四能跑到哪里去?她只管回过头,盯着一群丫鬟们骂,把这些消息牢牢摁下。 这些消息不能被二爷跟三爷知道,人多容易出变数,她得趁着这俩人不在府门里,把祁四先处理了。 祁四这段时间一直给她找麻烦,更可恨的是,那一日老夫人中风时候,祁四还把这黑锅扣在她头上,试图将老夫人的病栽赃给她、何其恶毒!所以她绝对不能叫祁四好过。 她非要将祁四毒害自己亲娘的事儿挖出来,叫所有人都知道,到底是谁害了老夫人!她要祁四这条命! 只见许绾绾一回头,指着门道:“把四姑娘请出来!” 许绾绾手底下的嬷嬷们平时不太把许绾绾当回事儿,但是眼下老夫人病了,大夫人不在,她们群龙无首,又想护着老夫人,就全都按着许绾绾的吩咐来。 许绾绾一下令,她们就咣咣咣的撞门,明珠阁的门也不算结实,就一个红木门,撞两下就开了,这群嬷嬷们还算给祁四脸面,没有将人生拉硬拽出来,而是一群人围着祁四,道:“老夫人请四姑娘过去一趟。” 祁四面色灰白的站着,想说一句“不去”,可是唇瓣颤抖两下,也没挤出来一个字,只神情惨淡的被人簇拥着去了。 祁四一出明珠阁的门,就瞧见许绾绾被一个嬷嬷搀扶着等在外头。 今儿个许绾绾穿了一套掺了金丝的粉色绫罗缎,外头的光一照,绸缎子身上便跟着散出细密的柔光,发一头墨发缠绕成垂云鬓,其后簪了一株鎏金粉牡丹,阳光一落,人比花娇。 “四姑娘肯出来啦?”许绾绾在门口瞧着祁四面色苍白的出来,抿唇笑道:“四姑娘怕什么?老夫人可是您亲娘,就问您两句话,您至于把门都锁上吗?” 祁四面色难看,盯着许绾绾看了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道:“你派人莫名其妙砸我的阁,我还不能关门了?许绾绾,你真是反了天了。” 许绾绾一瞧祁四这个模样就知道了,祁四在硬撑。 只要她不承认,假装不知道,她就能给自己留一条活路。 许绾绾勾唇,道:“到底是为什么,等到了碧水院就都知道了。” 说话间,许绾绾一转身,道:“走吧。” 祁四咬着唇,满眼恶毒的看着她的背影,不情不愿的提起了脚,迈向了门外。 —— 从明珠阁走到碧水院,这一路上祁四走的魂不守舍。 家宅里的每一处地界她都熟悉万分,走过千百次的回廊,上钩的檐角,亭下的湖泊,每一处都那样熟悉,平日里她走过这儿,就像是一只小鸟一样飞过。 可是今天她走到这儿,只觉得浑身发软,脚下发麻,走到碧水院的时候,她身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火辣辣的太阳从头顶上落下来,照着她的发顶,她整个人都晕的很,喉头一个劲儿往上反酸水,她觉得自己随时都要晕过去了。 但她没晕。 她撑着到了碧水院,又走进了东厢房,进厢房之后,她就瞧见祁老夫人坐在了床榻上。 老夫人已经能自己坐起来了,歪斜的嘴眼好了一些,但还是有些歪斜,此时的祁老夫人像是被人揉捏过脸的泥人,远远一看像是个人型,但近近一看做工粗糙。 做工粗糙便罢了,老夫人一说起话来更吓人,一张嘴艰难动弹两下,吐字的同时还往外倒白沫子,祁四一进来,老夫人就颤巍巍的伸出一只手,指着祁四骂:“你、你、你、不、不、孝!” 就这三个字,说的磕磕绊绊,但其中的恨意浓的摄人。 她生祁四,养祁四,不成想有朝一日能被祁四给坑了!这些时日来,她一直记着这个恨,好不容易才缓过来一口气,她怎么可能放过祁四? 这样的女儿到底有什么用?不如乱棍打死的好! 祁老夫人神色狰狞,祁四怕,她踉跄退后了半步,硬是挤出来一脸哭相,道:“娘,你在说什么,女儿听不懂。” 这几日间,祁四因害怕事情暴露而提心吊胆,每个晚间都咬着自己手指头睡,她若是有点狠心,就该给祁老夫人最后一击,再下点药直接毒死,奈何她对自己亲娘还是下不去手,她只敢把人药晕,却不敢亲手杀人,她就在反复挣扎之中安抚她自己。 “没事的,已经过去好些时日了,碗筷也收拾干净了,赖不到我身上。” 祁四又期盼着早日嫁人,等嫁了纪鸿,祁府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她就这样自欺欺人的拖拖拖,拖到了许绾绾找上门来。 —— 被找上门是最坏的结局,但也不是没法子。 来之前,祁四就打定主意不承认,所以眼下就算是她娘站起来指着她鼻子骂她都不会承认的。 见祁四这个孽畜还不跪下认错,祁老夫人被气的打抖,本来就中风,现下又被这么一气,哆嗦的更厉害,一双歪斜的眼睛抽着筋看向许绾绾。 许绾绾立刻站出来,道:“四姑娘,老夫人亲口说的话,你竟然都敢不认?我是你大哥的妾室,也算你半个长辈,今儿我就拿个嫂嫂的腔调,只要你跪下认个错,我们就将这件事儿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你若是一直不认,场面可就难看了。” 祁四脸色惨白的站着,想,她认还是不认? 许绾绾说的是真的吗? 祁四脸上的挣扎和犹豫都太明显,叫许绾绾瞧了个分明,许绾绾在心底里冷笑——当然是假的!祁四平时看不上她,之前还想把老夫人的病冤枉到她身上,她怎么可能对祁四手软? 只要祁四认了,她就要给祁四动家法,让祁四也从千金大小姐变成一个卑贱之人,来尝尝疼的滋味儿! 祁四瞧着许绾绾的脸,迟疑着慢慢开口:“我——” 第24章 祁四被抓/豺狼虎豹是一家/谁弱咱们就吃谁…… “许姨娘这是在做什么?” 就在祁四即将承受不住压力、吐出来那句话的时候,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断喝,众人抬眼望去,祁二爷拧着眉从门外走进来。 祁二爷身后跟着祁三爷, 祁三爷身后又跟着温玉。 二爷有些烦怒,他今日刚出门谈生意,就被温玉遣人叫回来。 这段时间府里天天出事儿,没有一天安静时候。 三爷事不关己, 他也是被温玉强行叫回来的, 说是府内出了事,叫他赶忙来看——自从祁二爷把他从练武的地方带回来后, 不管府里有什么事儿他都会被拎出来走一圈, 只是祁三爷性子钝,对除了练武以外的任何事都不上心, 就显得没那么重要。 温玉依旧满面温和, 走进厢房时左右环顾一圈, 低声问道:“这是怎么了?碧水院出了什么样的大事,竟然将四姑娘拘来了?” 这一间小小的厢房中, 挤满了祁府的各位主子,还一位比一位大,这三个人往这儿一站,将厢房之中那种逼仄、紧迫的气氛都冲淡了。 许绾绾本来快将祁四防线压塌了, 但是这几个人一进来,许绾绾的气场越来越小, 瞧见这几个人后,许绾绾暗暗咬了咬牙。 方才这厢房里就只有她跟祁四两个人,她压了祁四一头,祁四还算好对付, 但眼下来了这么多,若是祁二爷想要保祁四—— 而祁四瞧见这些人,反而从那种慌乱中挣脱出来了。 她这是在干什么啊!她差一点就认了! 这种事儿一旦认了,被打死都有可能,旁人才不会管她到底是想杀老夫人还是想让老夫人睡几日,按着大陈律法,杀父母者罪加三等,她就算是不被扭送官府,也会被扒一层皮。 她太害怕了,刚才竟然真被许绾绾吓唬住了! 祁四后背冒出一阵白毛汗来,她看了一眼满脸狰狞的祁老夫人,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许绾绾,狠狠掐了掐掌心。 母亲显然没有放过她的意思,如果母亲想放过她,该单独叫她来,和她好好说话,母女和解,但母亲是让许绾绾将她抓来的,母亲没打算与她和解。 刚才是她糊涂了,她要是真认了,必死无疑。 她现在只有死不承认这一条路可走。 “二爷,您有所不知,府里今日生了大事。”瞧见二爷来了,一旁的许绾绾扫了一眼祁四,又看了一眼老夫人,后赶忙站出来,将前因后果都讲了一遍。 说到祁四给祁老夫人下药的时候,厢房中人反应各异。 祁老夫人发着抖,歪着脑袋连连点头;祁二爷、祁三爷两脸震惊;温玉站在一旁,以团扇掩面,第一个发出疑问:“这怎么可能?老夫人最疼四姑娘,四姑娘怎么会给老夫人下毒?想来是有误会。” “是啊,嫂嫂知道我,一定是有误会。”祁四赶忙借坡下驴,擦了擦面上的冷汗,又假惺惺的揉了揉眼睛,最后道:“我是给母亲送过一碗鸡汤,但是那是厨房熬制的,与我有什么干系?母亲病了之后,真是听了歹人乱传谣言。” 这个“歹人”是谁,自然就是许绾绾。 祁四也不傻,母亲起不来了,话都说不利索,她的敌人其实是许绾绾,想过来了这一层,她就没那么怕了。 许绾绾不甘示弱:“老夫人亲口说的话,难道还有假?” 两个女人争执起来,许绾绾说“这是老夫人说的”,祁四说“娘病了被你骗了”,俩人各讲各的理。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32节 祁四最开始说话还有点迟疑、不安,但越说越有劲儿,越说声音越大,越讲越觉得自己有道理,甚至还反打一耙:“我娘都病成这样了,谁知道这些话都是谁教她的!我看你这个狐狸精就是来路不正,奔着搅散我们家门来的!” 瞧见祁四这模样,许绾绾心底里一阵得意。 祁四眼下吵得动静越大,一会儿她越惨。 —— 眼瞧着祁四不承认,老夫人急的恨不得爬下床榻去抓破祁四的脸,奈何中了风,动都动不得。 温玉作壁上观,从头到尾不发话,她自从交出中馈后就是如此,一直不沾染府中要事。 祁三爷左看看,右看看,有点为难。 老娘说不出话了,眼下争执的是许姨娘和祁四,按理来说,他该站着祁四的,毕竟祁四是他血亲妹妹,许姨娘不过是个外人,能信什么? 可是这段时间,他暗地里跟着许姨娘的亲哥哥有了点往来,许姨娘的亲哥哥也喜欢功夫,还送给他一本绝世秘籍,他们俩拜了把子,虽说许绾绾地位低,但是英雄不问出处,他也得照看照看兄弟妹妹,所以他有点犹豫。 祁二爷没想那么多,许绾绾跟祁四打起来,他信祁四。 他道:“之前的大夫都没说过娘中毒,娘应是一场急病来了、搞错了,四妹是你亲女儿,不会害你的。” 眼见着祁二爷就要这样断案了,许绾绾赶紧补了一句:“二爷!我有证据。” “哦?”祁二爷问道:“许姨娘有什么证据?” 许绾绾就等着这句话呢,眼见着局势烘托的差不多了,她一挺胸,道:“我现在就去把人请来!” 要没有证据,就凭老夫人几个字儿,她还真不敢去找祁四麻烦——这几个人就算来了,她也能说上话! 祁四挑眉问:“什么证据?” 她还真不怕他们找证据,因为那一日放过汤药的碗早都被厨房的人洗干净、后又用过好几轮了,什么毒都冲干净了,查不出来。 “人证!”许绾绾一拍手,命嬷嬷去将柴房里的人抓过来。 “人?什么人?”祁四突然想起来,她的丫鬟...说要去厨房里拿今日的甜点,结果去了一趟就再也没回来。祁四一颗心猛地提了起来。 “什么人?”许绾绾眼见着大仇得报,冷哼着说了一句:“能作证的人,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四姑娘干过什么,都得掏出来见见!” 祁四后背一寒,紧张的看向窗外,正看见窗外的园林景色。 夏条绿密,鸟鸣长阴,这是一个很好的夏日,可是当她看向外面时,根本看不见那些美丽的景色,她只瞧见两个嬷嬷一并从廊檐下离开,往外面走去。 她的人好像还在夏日之中,可魂魄却好似跌进了自己亲手挖下来的冰窟窿里,冰的她浑身发冷。 祁四干巴巴的张了张嘴,想要说句话,可什么都说不出,而转瞬间,那两个嬷嬷已经去了柴房,拖了个人回来。 外间的门被人推开,满身伤痕的丫鬟直接被拖进厢房中。 祁四一眼瞧见,只觉得两眼发晕。 这就是她的丫鬟。 丫鬟已经被打的血肉模糊了,一点骨头都没了,只求能保住一条命,哪怕被赶出去也比被活活打死好,所以她趴在地上,直接将祁四都卖了。 “是四姑娘让奴婢下的药。”丫鬟哭着说:“药是奴婢去买的,那家老板还记得奴婢。” “都听见了吧?”许绾绾的脑袋顿时扬起来了,指着祁四高声喊道:“就是她!” 床榻上坐着的祁老夫人也跟着发着颤、连连点头。 许绾绾眼瞧着大局已定,得意的微微抬高了下巴,道:“四姑娘方才口口声声说不是自个儿,现在可还敢否认?” 到了这个时候,祁四再难坚持住,膝盖一软就往地下跪去,膝盖与地面一碰,砸出“砰”的一声响来,她浑身发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竟然真的是你!”祁二爷气疯了,指着祁四大骂道:“母亲哪里对不住你,你要这般害母亲?” 祁三爷也跟着拧眉骂道:“祁四,你真是被教坏了。” 谁家的女儿能给娘下药?简直败坏名声! 许绾绾在一旁为老夫人仗义执言:“老夫人可是你生身母亲,你怎么能这么害你自己的亲娘?” 而床榻上的祁老夫人更是怨恨。 这个贱蹄子,不撞南墙不死心,非要将证据都摆在她面前她才肯认!她竟是生了这么一个杀自己老娘的东西! 祁老夫人盛怒之下,一时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整个人都往床下跌去,祁二爷和许绾绾匆忙去扶,祁三爷站在原地骂祁四,说了句狠话。 “你犯了这等大错,我们留不得你!” 祁三爷话音落下,二爷便怒道:“没错,我们留不得你这样的女儿!” 许绾绾终于出了一口恶气,她扶着老夫人躺回榻上,抬起脑袋来,满面得意的看向祁四,随后又看向祁老夫人,道:“老夫人,您说,这杀母的畜生可怎么处置?” 祁老夫人这段时间恨祁四恨到了骨头里,她被祁四害的都起不来榻了!以后说不定也要一辈子躺在榻上,她如何能忍啊?祁老夫人咬牙切齿,挤出来一句:“浸、浸、浸、猪——” 老夫人话还没说完,但许绾绾已经将最后一个“笼”字补上了。 “浸猪笼?”许绾绾拔高了音量,道:“就该浸猪笼!这样杀害自己亲娘的人若是留下,咱们整个府门都要招灾!祁老夫人为祁府付出了多少?这样辛苦养育这么多孩子,四姑娘怎么能忍心干这样的事儿?我们必须得给老夫人一个交代。” 听见许绾绾的话,厢房中众人神情各异。 祁老夫人是舒心,畅快,同时还对许绾绾十分满意。瞧瞧,这才是她的好儿媳妇,她当初将许绾绾留下来可真没做错! 祁二爷沉着脸、拧着眉、满面怒意的点头:“应该的。” 他之前不知道祁四干了这样的事儿,现在知道了,定然不能容情。 祁三爷听见“浸猪笼”,有些惊惧——这可是他亲妹妹。 祁四害怕的打了个颤,老夫人要杀她,二哥不帮她,她就去求祁三爷帮她、救她一命,一声一声的喊“三哥救我”。 三爷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去帮——他纯是个没用的墙头草,什么用处都没,在外面被人骗着学武功,在家里也不敢说话。 一时间整个厢房乱成一团。 唯一一个置身事外的是温玉。 温玉就站在一旁瞧着这群人,瞧着瞧着,她就记起来上辈子。 上辈子这一群人为了一个许绾绾,合成一府之力,将她一个人压的抬不起头来,现在好了,用不上她,这群人都要自己把自己打死了。 她瞧着痛快,正想找个地方坐下慢慢瞧的时候,祁四突然往温玉这边爬了两步,哭嚎着喊:“嫂嫂,嫂嫂,你帮帮我,我知道错了,我就是一时做错了事,我再也不敢了,我就是一时想岔了,娘一点嫁妆不给我,我才会给娘下药的,我知道错了——” 温玉垂眸看祁四。 祁四肉肉的脸蛋都挤到了一起去,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爬在地上的时候十分可怜。 但温玉看她,却好像透过了她这一层皮囊,看见了其下那用嫉妒拼出来的五脏,与流动着的贪婪的血。 祁四就是这样的人,她性情狭隘十分,对谁都这样。 以前温玉不肯让她跟她的情郎相聚,她就怨恨温玉一辈子,现在她亲娘不肯给她嫁妆,她就恨她亲娘。她心里有一本帐,但是这本帐只记下别人对她不好的,她一定要百倍讨回来,但是从不记下别人对她好的,她甚至觉得别人对她好是应该的。 温玉对她好,是因为温玉是她嫂嫂,嫂嫂就得对小姑子好,这应该,祁老夫人对她好,是因为祁老夫人是她母亲,母亲就得对女儿好,这也应该。 谁对她不好了,那她就要动手了,不管怎么样,她一定要自己痛快才行。 她也没真觉得自己错,她只是被发现了而已,以前她跟温玉动手,满府人都帮着她,但现在,她跟自己亲娘动上手了,没人帮她了,她落魄了,她才会跑过来跟温玉求救。 温玉早已看透了祁府人的本性,除了厌恶之外,她偶尔也觉得有趣,这种钝刀子割肉,自家人捅自家人的戏码,她爱看。 这么一府人里,一个真的像人都没有,全都是披着人皮的畜生,狼心狗肺的有,阴险算计的有,自私自利的也有,把他们放在一起,他们自己就能把对方的皮肉吃进肚子里。 这样的人,哪里能这么简简单单的死呢?温玉得帮她一把。 就像是之前帮着许绾绾要店铺一样,现在温玉又要来帮祁四了。 温玉心善,她愿意为所有人遮风挡雨,但是风雨怎么来的,您就别管啦。 —— “老夫人,二少爷、三少爷,四姑娘做了这样的事,确实该罚,但若是浸猪笼也太过了,罚跪一个月祠堂便罢了。”温玉似是有些怜悯,亲手将地上的祁四扶起来,道:“四姑娘已经定了婚事,算起来都不是咱们祁府的人了,眼下我们要处置四姑娘,是不是也得问问四姑娘的夫家?” 提到这件事,刚才还斩钉截铁要处置祁四的祁二爷突然噤声了。 他这才记起来这桩事儿。 对啊!还有纪府呢! 祁四要是死在这儿,他拿什么去给纪府? 祁二爷张了张口,看了看满面狰狞的娘,声量也小了些:“娘,大嫂说的也有道理。” 祁老夫人吃了一惊,歪斜着眼睛细细看自己儿子,支支吾吾的比划:“我,我,我,娘——” 我是你娘啊!儿啊,我是你娘啊!儿啊!就为了两桩生意,你就要把娘扔了吗? 祁老夫人说不出成句的话来,越急越说不出,一张脸拧皱在一起,那双本就歪斜的眼睛眼下瞧着更歪了,松懈的皮肉垂挂在脸上,她一急,那些皮肉就轻轻地颤。 祁二爷不敢看自己娘的脸,只低头说:“四妹是做错了事儿,但她好歹也是您的女儿,您就让她一回罢。” 他越说反倒越觉得自己有道理,声量也越大:“娘,这都是为了祁府啊!妹妹嫁到纪府的事是大事!若是悔婚,两家的生意也有影响,你平日里不都让我们为了祁府退让吗?大嫂交出了中馈,我拼命做生意,就连老三都不出去胡闹了,现在轮到你自己,你怎么不退让一下?” 祁二爷跟祁四还真是一个毛病,越说越觉得自己没过错。 祁老夫人在一旁听着这话,险些没直接气死。 是,以前她是让她的孩子们为了祁府退让,但是这件事儿不一样啊!这件事儿不一样!这都害到她头上来了,她还要往哪里退? 祁三爷没开口,他本就对自己妹妹下不去狠手,是个两边摇摆的墙头草,亲娘中毒他心疼,但他不想伺候,四妹被弄死他心疼,但他不想开口,反正没欺负到他身上,他就装聋作哑算了。 祁三爷瞧着是个老实人,但实际上是个无色无味的剧毒货色,谁尝一口都得窝火死,怎么能有人这么事不关己?什么都不管的! 温玉则一直在一旁瞧着,瞧着瞧着,还摸了摸祁四的脑袋,轻柔安抚:“四姑娘虽然做错了事,但也是一家人,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有什么错事互相包容一下就好了——婆母,以前你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怎么现下,自己做不到了?” 以前祁老夫人教训温玉,总说什么“为了一家人退让”,现在轮到祁老夫人了,温玉也一定要让她“为了一家人退让”。 瞧见祁二爷服软,祁三爷沉默,温玉阴阳怪气,祁老夫人气成什么样不清楚,反正许绾绾是气的心口发堵。 她就怕这件事! 之前她不肯将二爷三爷温玉叫回来,只想自己将祁四摁死,就是因为祁四身上还有一桩值钱的婚事。 女人嘛,在这世上本就是没有价钱的,不管在谁家里,女儿都是最不值钱的,但是若是给女儿找了个好婚事,那这女儿就值钱了,就像是许绾绾,许绾绾进了祁府,许绾绾就是许家里最值钱的女儿,祁四跟纪府有婚约,那祁四就也变得很值钱。 这样值钱的祁四,不能随随便便弄死。 有些事吧,速战速决,办完了也就办完了,可一旦人多了、拖沓了,顾虑就多了,再办反而办不下去了。 但许绾绾不甘心啊! 之前祁四害她的事儿她还记得,她不甘心就这么放过祁四,所以她当即站起身来,义愤填膺道:“这怎么行?就因为她有个婚事,就要弃我们老夫人于不顾了吗?你们怎么能如此冷血,老夫人可是你们的亲生母亲!你们今日若是不给我一个交代,我豁出这条命去,我要去上告族里,若是族里不管,我就去官府门口敲怨鼓!” 说到最后,许绾绾颇为动情,竟是抱着祁老夫人哭出声来。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33节 祁老夫人都中风了,起不来身、人也动不了,只能拉着许绾绾一起哭。 这满屋子的人都不孝顺她啊,幸好她还有个好儿媳妇孝顺她,等她以后病好了,她手里头这点私房钱都给许绾绾!其余人一分都没有! 眼瞧着许绾绾哭嚎的厉害,其余人都有点束手无策,祁四急的直拉温玉的手臂晃:“嫂嫂,这可怎么办啊?” 温玉摆了摆手,道:“这件事确实是四妹的错,许姨娘一心为了婆母,也是好意,这样吧——我库房里还有一些千年人参,许姨娘拿去给婆母用一用,过几日兴许就能将人救回来。” 许绾绾听了这话哭声更大了,大喊道:“一个人参就想让我闭嘴?不可能的!我对祁老夫人的敬重怎么可能是一颗人参就能打散掉的?有我在一天,你们别指望欺负老夫人!” 她今日不出这一口气,以后祁四嫁人了,她一辈子都出不了!许绾绾今天就算是撕破脸,也得咬下祁四身上一块肉。 老夫人更感动了!抱着许绾绾,哆哆嗦嗦磕磕绊绊的说:“好、好、好。” 许绾绾被老夫人这么一夸,更有几分动力,猛地深吸了一口气,看样子打算再吵个三百回合。 但许绾绾还没来得及再说上什么话,就听温玉又补了一句:“之前说要送给许姨娘家中兄弟的铺子,二爷已经收拾妥当了,明儿就能送到许姨娘院儿中,再添二百两雪花银,还劳烦许姨娘照看照看咱们府里的生意。” 一旁的祁二爷嘴唇紧抿,最终也咬牙认了,道:“听大嫂的。” 娘越老越糊涂了,只知道意气用事,他这样对娘不是为了祁府娘,他这么干,也是为了他们府门好,为了祁府好的事儿,他就没做错。 祁三爷没话说,他手里都没什么资产,每天就知道练武,对府里面的事儿也没个决断,只能听着。 祁四则紧紧贴在温玉旁边,左右看看,满面不安。 温玉这话说的很明白了,她要拿个铺子来塞给许绾绾,让许绾绾噤声——老夫人现在已经成了这副模样,站都站不起来,身边的儿女也反目离心,她没有可依靠的人,如果许绾绾这时候倒戈了,祁老夫人这边立刻垮台。 许绾绾刚吸进来的这口气卡在嗓子眼儿里,一下子没声了。 她脑子里只剩下了两个字。 铺子。 铺子,铺子,铺子铺子铺子铺子。 有了铺子就有了根本,她父母在这清河县里就能混到一口饭吃,她就是老许家的功臣。 一个铺子,和给祁四找麻烦,到底哪个更重要? 当然是铺子了! 祁四以后是要嫁出去的,到了纪府,出嫁从夫,祁四一年到头都不会回祁府几回,以后她们俩都不打照面,她也没那么糟心,而铺子却是真的捏在手里的东西! 至于老夫人是不是真的受了委屈,许绾绾根本不在意。 这段时间跟老夫人跟久了,许绾绾也摸清楚了,老夫人手里面其实根本没多少银两,也就小千两银子,哪里比得过一个铺子?再说了,一个中风的老夫人,起都起不过来,以后肯定也没什么大用处,她还不如早点给自己捞点好处。 是,她是急功近利目光短浅,但总好过竹篮打水一场空吧? 要是她真为祁老夫人拼命,但最终什么都没捞到,那她就要成绝顶蠢人了! —— 许绾绾面色几度变幻,周遭的人都看在眼里,其余人都知道许绾绾心动了,唯独一个中风的老夫人不这样想。 怎么会呐?许绾绾可是她的好儿媳妇,这孩子为了给她出气,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呢!怎么可能为了一个铺子就卖了她呀? 老夫人不仅不信,她还催促着许绾绾快动手。 管这几个没有良心的白眼狼做什么?直接去找族老,去报官,让这帮没良心的人受刑罚! “去、去、去、去、族——” 老夫人话还没说完,许绾绾突然开了口。 “老夫人——”老夫人费力的转动着歪斜的眼睛,看向许绾绾。 许绾绾人还是这个人,脸还是这张脸,唇还是那张唇,一张口还是之前的腔调,只是说出来的话完全不同了,她握着祁老夫人的手,一脸情真意切的说:“四姑娘已经知道错了,我们一家人何必互相为难呢?您这身子骨再养养,很快就能养好了。” 祁老夫人那双歪斜的眼睛都跟着用力瞪大,不可置信的看着许绾绾。 怎么会啊?她的好儿媳怎么能不管她了? 之前说要照看她的话都是假的吗? 当初要不是她将许绾绾留下,许绾绾现在估摸着早都病死了!谁能想到,许绾绾也是这么个没良心的东西! 祁老夫人奋力挣扎,想要一耳刮子抽到许绾绾的脸上,但实际上,她的“奋力挣扎”,在别人眼中不过是颤着抬了抬手而已。 许绾绾轻而易举的就把这双手摁下了。 她年轻力壮,拾掇一个中风的老人简直如同呼吸一样简单,她像是摆弄过年时候待宰的鸡一样摆弄祁老夫人,在祁老夫人颤抖的目视之中,许绾绾用薄被将祁老夫人整个人都给盖上了。 “老夫人累了。”许绾绾起身,冲身后的几个人道:“歇上几日就好了。” 说话间,许绾绾的目光环顾四周的几个老嬷嬷,笑眯眯道:“就是这些嬷嬷可能不太听话,不知道大夫人能不能让妾身放开手脚、敲打敲打?” 老夫人在祁府盘踞多年,手底下也有几个忠心的奴仆,比如去祖坟里给祁晏游祈福守坟三月的老管家,比如院里的几个老嬷嬷。 “这些老嬷嬷知道些事情,若是出去乱说,对四姑娘可很不好呀。”许绾绾一副操心的姿态道。 “都交给许姨娘了。”温玉借坡下驴:“许姨娘办事妥当,我们都是放心的。” 有了这句话,许绾绾就能放开手脚调理这些丫鬟,保证不让有关于老夫人的一点信儿冒出去,而且她还能间接敲打管理这些丫鬟——祁老夫人被所有人都抛弃了,许绾绾迫不及待的想接手祁老夫人留下来的人。 其余人都知道许绾绾打的是什么主意,但是没有人说话。 祁老夫人倒是想说话,但是她说不出来。 祁府就是这么个地方,每个人看起来都冠冕堂皇光鲜亮丽的,可是剥下来一层皮,里面藏着的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这些黏黏糊糊、半生不熟的爱里面又掺杂了带着血腥味儿的算计,这些东西搅和在一起,拼凑成了一府人面兽心的畜生,时不时的上演一场谁弱就吃谁的戏码,只不过这次被吃的不是温玉,而是祁老夫人。 说话间,温玉拉了拉祁四的手臂,道:“还不谢谢许姨娘?” 祁四在生死关头上走过一遭,浑身都汗津津的,被温玉一拉,她顺势向前半步,挤出来一句:“谢谢许姨娘。” “都是自家人。”许绾绾笑道:“自家人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四姑娘不必多谢。” 温玉满意一笑。 这一场混乱的战争终于就在温玉的盈盈笑意间落下了帷幕。 几个主子互相权衡较量,你退一步,我割块肉,最后谁都没死成,谁都没受罚,碧水院府里的嬷嬷们换了一批,明珠阁的丫鬟没了一位,许绾绾得来了个铺子,然后就风平浪静了。 众人似乎将所有问题都解决了,随后就各回各院,各忙各的。 众人离去之时,床榻上的祁老夫人费力的伸出一只手,似乎是在挽留,又像是在哀求。 温玉第一个踏出去,当做没看见。 祁四面容几度扭曲,最终转头踏出去。 祁二爷满脸犹豫,不安,迟疑,愧疚,最终一狠心,踏出去了——他是为了家里的生意,他也没办法,娘要当个懂事儿的人,为府里牺牲一下吧。 祁三爷也是犹豫,不安,迟疑,愧疚,最终叹了口气,踏出去了——他没办法呀,二哥都做主了,他只能听话,娘要怪就去怪二哥吧。 许绾绾毫不迟疑的踏出去了。 关她什么事儿?又不是她亲娘!她早都看明白了,祁晏游跟祁老夫人都是一路货色,祁老夫人受苦她才不心疼。 许绾绾走到门后,抬手亲自关门。 随着门被关上,窗外的阳光也渐渐合拢,变小。 温玉的仇人又少了一个。 “嘎吱”一声,门关上了,关于老夫人病重的阴私一起被祁府人联手关进了碧水院这件厢房里,祁府三儿女、两儿媳都再也没来看过,主子不上心,下面的奴才们也懈怠,原本一天三回的药慢慢变成了三天一回,祁府的人似乎多了个默契——若是祁老夫人一直这么躺下去,也挺好。 都不需要温玉如何动手,祁老夫人的处境就变得跟她上辈子一样凄惨了。 祁府就是这么个地方,做事情不看对错,只看利益与实力,祁老夫人老了,走了几步昏棋,就注定要败落。 —— 与被众人刻意遗忘的祁老夫人不同,府内的其余几个人都迎来了好消息。 许绾绾得到了新铺子和银两做封口费,欢欣鼓舞的去跟自己娘家人分享;祁四死里逃生,捡回来条命,每天在府内安安静静的待着,一点儿事儿都不敢生;许绾绾的兄弟许老二送了祁三爷一本绝世武功的秘籍,祁三爷又开始练武。 这本武功秘籍也很厉害,据说是传闻中练内力的,一旦练出来了就能身轻如燕、飞林踏月,祁三爷学了一招半式,好像隐隐还真练出来一丝内力来——他觉得自己劲儿大了很多。 练武花费不小,许老二为了讨好祁三爷,回回都替祁三爷打点,两人关系越发亲近。 祁三爷这一回重拾练武,又被人忽悠着花钱,但祁二爷却没空再管了。 一来,是因为祁二爷发现了他这个三弟的本性,除了练武他就是什么都不管,叫回来也没用,二来,是因为祁二爷做生意的船还有三天就要靠岸了。 船回来了,祁二爷的生意就做起来了! 到时候,祁二爷就是整个清河县最风光的人! 祁二爷为了这一桩生意忙活了这么长时间,眼下终于要收果子了,不仅祁二爷兴奋,那些跟着祁二爷一起做生意的人也兴奋,这几日间,祁府中来拜会的客人越发多,拜帖流水一样往祁府里送,祁二爷背着众多人的希望,一边觉得压力极大,一边又期待大船满载货物回来、他风风光光的样子。 “就剩下三天了!” 祁二爷掰着手指头数:“一定不要出意外啊。” —— “就剩下三天了。” 私宅右厢房内,温玉正在给病奴涂脸,桃枝站在温玉后面道:“夫人,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温玉正坐在窗边将最后一点药膏涂到脸上。 病奴脸伤了,上辈子见到的时候已经彻底毁完了,救都救不过来,但这辈子还有希望,温玉命人弄了药膏来,一点点将病奴的脸糊上,慢慢疗养。 这个过程很长,每日都要涂抹,还需要人精心照看,但幸好病奴大多数时候都安静的像是个木头,也不怕他突然动作,温玉自己干的过来,就不让旁人假手。 因为过程慢,病奴就倒在矮榻上等,等着等着,这人就睡着了。 温玉回头,轻轻跟桃枝“嘘”了一声,桃枝酸溜溜的嘀咕了一句:“您就疼他。” 最后一点药膏上完,病奴一张脸也都被糊上了,温玉前前后后看了一遍,没瞧出来什么空荡,才将药碗递给桃枝,与身后桃枝吩咐道:“今晚就动手,让柳木安排一下,到时候我也过去看看。” 她肯定要去亲眼瞧一瞧的,祁府的每一步灭亡,她都要亲眼见证。 她之前安插人手在六枝河,就为了今天。 桃枝端着碗,应声而下。 温玉照常替病奴掖过被角,随后起身去西厢房拜佛。 温玉离开之后,床榻上的陈铮慢慢睁开眼。他盯着头顶上的帘帐瞧了许久,缓缓动了动脖颈。 桃枝说的动手...是指什么? 今晚,温玉又要做什么? 他知道,他在温玉身边潜伏这么久,终于等来了有用的消息。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34节 只要摸清楚今天晚上温玉要做什么,他就能解开温玉身上缠绕着的谜团。 厚厚的药膏糊在脸上,让他的思绪都跟着粘稠了几分,那些词语在脑子里慢腾腾的搅着,鬼使神差的化成了桃枝那一句委委屈屈的念叨,阴魂不散似的往他耳朵里钻:“您就疼他。” 陈铮浑身一紧。 明知道温玉疼的是“恩人”,并不是他,但陈铮还是在这一刻有了点莫名其妙的恼羞。 他一个男人,何须女人来疼?这是什么混账话! 更何况,温玉又不是什么正经女人!一个杀夫的恶妇...他想骂上两句话,可是舌头似有千斤重,怎么都张不开这个口。 陈铮思来想去,拧着眉做了个决定。 第25章 杀夫真相/病奴失踪/真正的恩人 是夜, 温玉私宅。 明月悬于夜空之上,自上而下将整个清河县瞧成了一幅画,画中人各有各的事儿要忙。 祁四在许绾绾手里栽了一个大跟头, 死里逃生捡了条命,被罚跪祠堂一个月。 祁二爷跟纪鸿每日忙活生意,祁三爷去跟许老二天天练武。 许绾绾趁着祁老夫人病了、祁四受罚,府内无人可用, 以无人管事的名义, 将手伸到祁府每个院儿里去。 每个人身上都缠着欲念,责任, 秘密, 这些东西汇聚成一条又一条丝线,将每一个人的魂魄都死死捆上, 丝线一动, 被捆着的人就被牵扯着, 去走向他们为自己选的方向。 人远比他们想象之中的脆弱的多,血肉之躯挡不住翻滚的欲念, 很多事你一眼望过去就知道是错的,所有人也都跟你说“这是错的”,但人还是会一点一点的坠下去。 就像是祁晏游非要对其余女人动情,就像是许绾绾一定会借着孩子回到祁府一样, 人的欲望勾连着宿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牢狱, 难以自救。 而就在这样一个忙碌的夜晚里,温玉换了一身衣裳,准备出门。 同别人一样,她身上也有一本烂账, 要一笔一笔去收。 —— 温玉前脚刚离开府门,后脚陈铮就打晕了守夜的丫鬟,跟着她一起出了门。 在温玉这里休养了这段时日,被好喝好吃的伺候着,陈铮虽然没到能跟人拼斗的地步,但翻个墙跟个人问题不大。 温玉对此也浑然未觉,她跟着桃枝一同离了府,去了港口乘船。 船是早就备下来的,一艘不算大的商船,商船分为两部分,船舱住人,船上堆货,柳木在船上等着,接了温玉上船后就扬了帆。 温玉站在船上瞧。 她私宅的位置距离六枝河并不远,顺着水流一日就到。 温玉站在船上瞧着水波与月色时,柳木带着桃枝去了船舱中。 这次出海起码要耽搁一日的光景,因为事行隐秘,所以只有他们两个贴心人跟着,柳木负责掌船,桃枝要安排温玉的衣食住行,柳木专门拾掇出来一个厢房来给温玉住,桃枝负责收拾屋子。 桃枝干活的时候,柳木跟桃枝询问了一些祁府内近况如何。 “还能如何?一群人把姑娘当傻子看。”桃枝提到这些就生气,铺床的力道都大了些,道:“许绾绾都登堂入室做妾了,当初祁晏游娶我们夫人的时候,可是在两家祠堂发过誓不纳妾的!还有那祁二爷,硬生生抢走了姑娘手里的钱,来六枝河这里做生意!姑娘但凡手软一些,都要被他们给逼死了!” 提到六枝河的事儿,柳木拧着眉,不赞同道:“此处艰苦危险,你该劝着姑娘不要来。” “这是我能劝得住的事儿吗?”桃枝动作麻利的将带来的被褥、食水一一摆下,道:“姑娘什么脾气你也知道,祁府人上下都对不住她,她若是不能亲手刮下祁府人的肉,她这辈子都过不去这道坎儿,我们做奴才的,怎么能劝主子咽下这口气呢?再者说,一个祁府有什么好怕的?这就是姑娘不愿意去告知温府,不然若是温府出手,这群人早死了!” 桃枝越说越气,把过去那些憋在心里的话骂了个遍。 柳木听着也觉得生气,他轻轻叹了口气,道:“我不是不让姑娘报仇,只是眼下不同往日,这段时间海面上突然很多官兵出没,一直在搜来搜去,好几次差点搜到我,抓到我没什么,我跳水就走了,我是怕今日抓到姑娘——什么动静?” 柳木在厢房门口回头,往旁处看去。 他隐约间好像听见了脚步声,但是一眼望去,只看见寂静的船舱。 船舱下面是一层藏于船肚之内的房间,此处无光,只有蜡烛能照明,船舱平时给船员们睡,偶尔也装货物,他一眼望去,船舱里都是和往日一样的摆设,他端着蜡烛看过去,烛火的光芒被远处的昏暗吞没,只剩下一片昏暗。 “哪儿有动静啊?”桃枝回头看了一眼,拧着眉道:“多点两根蜡烛,仔细一会儿绊了姑娘的脚。” 柳木就沿着船舱走,一边走一边将每一个墙上烛台都点亮,每一个房间都转一圈,一整个船舱转完了,也没瞧见一个人影。 柳木放心了些——兴许是海上的海老鼠。 那种东西在海里也能活,专门闹船舱。 他转身离开,顺手关上了厢房的门。 —— 温玉的船在海面上航行一日,第二日到六枝河的时候也是傍晚,夜色正深。 温府派来的百十号人在六枝河埋伏了多日,见了温玉之后,引着温玉到了一处隐蔽处停船。 众人静候。 —— 夜。 六枝河。 暮色四合,天下昏昏,最后一丝彩霞坠落,六枝河仿佛被天地间遗忘,只有月光照在水面上,散出泠泠辉光。 温玉的船藏匿在暗处,她本人站在甲板上静静等待。 就在这一片静谧之中,祁府的商船缓缓行驶过六枝河。 航船一靠风力二靠水流三靠人力,眼下入了夜,人基本都已入睡,只留着几个人巡逻,这些人还昏昏欲睡,踏入了包围圈。 温玉情不自禁的往甲板处走了两步,她身后的桃枝跟着她,俩人都看着远处的战场,浑然没发现身后的船舱上有人跟了上来。 温玉在看战场,有人在看她。 战争没有持续多久,温府派出来的人都是府中精锐,又在六枝河埋伏多日,祁府的船刚到,水下的府中精英便如同游鱼一般从水中窜出,用铁爪勾住船栏,像是水猴子一样往上爬,等船上的人反应过来的时候都已经晚了。 这一场战争并没有持续很久,温府私兵迅速将所有人制服,后来到温玉所在的船上询问温玉:“姑娘,这些人——” 温玉此时若是说一句“杀”,他们直接将人扔到海河里,这是最简单最方便的法子。 “将他们捆起来。”温玉道:“下药药晕。” 看在这群人只是普通渔民、没有残害过温玉的份儿上,温玉没有要他们的性命,她有时候确实狠毒,但从不滥杀无辜,是非功过她心里有账,她未必正确,但她对得住自己心里这本账,温玉很守规矩,但是守的是她自己的规矩,她只要她该要的人的命,其余人她不杀。 但为了保证这群人不坏她的事儿,她逼着他们每个人喝了一碗带了迷魂药的浓汤,将所有人都弄晕了过去,后将船上所有货物都掠走。 船上的货物价值千金,拿到清河县内一运筹,更是了不得,眼下供少于求,奇货可居,说不定价格还能翻几番。 当初祁晏游从温玉手里夺走的钱全都投在了这艘船上,现在,温玉把这笔钱收回来了。 她早就说过,从她手里拿走的东西,必须百倍还回来。 一件件货物从祁府的船上搬运到温玉的船上,温玉心中大感畅快。 “将祁府船上的信鸽放回去。”温玉倚在商船窗户上,远远瞧着那一幕,莞尔一笑,道:“告诉祁府,商船满载而回。” 她太恨祁府人,之前祁府人怎么戏耍她,她现下也要怎么报复回去,她也要让祁府人尝尝什么叫“恶果”。 柳木应声而下,顺道去收拾残局。 空荡荡的商船要重新送回去,带走的货物要安全的带离海面,这一系列事忙的厉害,安排好一切之后,柳木才去开船带温玉回岸。 温玉则同桃枝一起从船上回到船舱之中,满身舒畅的往床榻间一躺,抻了抻累到的骨头,心满意足的歇了。 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温玉厢房对面的门板一开一关,走出来个人。 对方站在温玉的门前,神色复杂的看着温玉的门板。 出海前的两日,他认定温玉是个恶人,可是出海这两日,他听桃枝与柳木讨论祁府做的事,才知道温玉是被逼急了反抗,温玉派人去海上埋伏,只是为了埋伏她自己的夫家,带回她被抢走的银钱,她杀夫,也是因为她的夫君背弃誓言,她的诸多手段只是对着祁府来的,甚至连一个渔民都不会牵连。 他竟然一直错看她、揣测她。 一种奇异的愧疚感包裹着他,让陈铮竟有些不知所措。 他擅长对付恶人,却不知道该如何对付一个被逼成恶人的可怜人。 当时船舱昏寂,他带着他的不安和愧意来看她一眼,又慢慢缩回去,未曾惊动任何人。 —— 船又飘了一日,趁着夜色,重新飘回了私宅。 温玉前脚进了私宅,后脚就得了一个噩耗。 “夫人——夫人!” 温玉前脚刚踏进院落门槛,后脚隔壁厢房守夜的丫鬟便从厢房中跑出来,着急的喊道:“不好了,公子不见了。” 除了温玉称东厢房那头的人为“病奴”以外,院儿里其余的丫鬟都称他为“公子”,因不知姓名,所以只能这般叫。 温玉听见“公子”二字,整个人都打了个激灵,快步往东厢房走去。 东西厢房离得并不相近,中间隔了数十步。 地上的青砖被月色照出一层轻柔的纱光,院中翠木的细影摇摇晃晃,一同将影子烙印在青砖上,地面成了铺在地上的画纸,月光斜斜为笔,万物以身作画。 温玉从远处过来,踩着枝木影子的间隙而过,斑驳的月影在她眉宇间一闪,她就到了东厢房的门口。 温玉连等丫鬟开门的耐心都没有,自己直接推门闯进去。 东厢房内空荡荡,没有一个人。 “去哪儿了!”温玉腿都软了:“人在哪儿?” 丫鬟吓得脸色苍白,颤巍巍的回话:“奴婢不知道,前儿个突然就不见了,我们都不知道去了哪里,也不敢报官——” 温玉两眼一黑,险些晕过去。 “找!找!”她的声线隐隐发颤:“命所有人找。” 这一整个私宅的丫鬟们都手足无措的跟着温玉一起找,但是能去哪儿找呢?这人就是莫名其妙的没了,一群人只能像是无头苍蝇一样乱撞!急的温玉眼里带泪,声线里都掺杂了哭意。 她的病奴,到底去了哪儿? —— 温玉并不知道,她要找的人跟她只有一墙之隔。 月色笼罩四周,墙根倒扣一道阴影,将陈铮的身体笼罩在其中。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35节 事情做到这一步,陈铮其实已经可以走了。 他的身体没有那么虚弱了,几天的食补疗养已经回了大半,可以自由行动了,只要回到县衙,他就重新变回太子,照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不必再屈从于此宅院,受一个女人钳制。 他想知道的秘密,这一趟走下来也知道的差不多了,温玉并不曾作案,只是命运跟他开了个玩笑,恰恰好好,桩桩件件都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勾着他来查。 这么长时间,他一直都盯错了地方,怪不得他根本无法在温玉身上找到一丁点辛密,因为这个人虽然干了不少恶事,但是跟官银案无关。 温玉身上的谜团已经被解开,既然跟官银失踪案无关,那他也不必在这个女人身上再浪费时间,他应该立刻离开这里。 反正他也不是她的什么恩人,本来就是她找错了人。 恰在此时,陈铮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动静,他顺着墙往上攀爬,一眼就看见了温玉。 她在私宅之中发了疯一样找人时,陈铮就在院外看她,看她团团转,看她翻遍每一个角落,看她苍白着脸,差点晕过去。 这时候的温玉,与方才在海面上心狠手辣的女人似乎又不是一个人了。 她杀夫的时候看不见半点心软,在祁府门前做戏时又看不到半点后悔,抢货物的时候更是恨不得把船都凿个洞,好像谁都不能拦住她,可是现在不过丢了个人,她就像是没了一半魂魄,马上要晕倒一般,失魂落魄的站在原地,那双眼里还噙着绝望。 陈铮看的微微拧眉。 温玉...太固执太极端,她的仇人一天不死,她就一天睡不好觉,她的恩人消失不见,她别说睡了,她命都要丢了。 他几次想抬起腿脚走掉,又被身后的动静牵扯。 他要是真这么走了,温玉怕是要一病不起。 陈铮这条腿怎么都迈不开。 罢了。 陈铮想,案件与她没关系,他就不该那样揣测她,温玉救了他的命,他不能这么不管不顾的一走了之。 最起码,他应该替她找到她真正的恩人。 —— “找到了!” 丫鬟指着院中大树,一声惊呼。 这一声惊呼救了私宅里的所有人,温玉匆忙赶到,抬头正看见树上躺了个身影,因为蜷缩在繁茂的树木枝丫之间,竟然都一直没有被人发现。 病奴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上树了,还昏迷在了上面。 温玉忙让人将病奴带下来。 被带下来的病奴身上脏兮兮的,温玉也不嫌弃,她几乎喜极而泣,让人将病奴抬到东厢房里,亲自为病奴擦掉浮尘,脱下脏掉的衣物。 —— 温玉来给陈铮换衣裳的时候,陈铮整个人都跟着发紧。 她的呼吸浅浅,发鬓间带着一点淡淡的香气,指尖微凉,一旦靠近陈铮,陈铮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她不把他当男人看,不,应该说她都不把他当人看,她把他当成一个物件细细摆弄,见他身上湿透了,就把他衣裳扒了换,见他发鬓歪了,就亲自来为他正。 何其冒犯!这个...这个女人! 他恨不得跟她拉开八百丈远,但怕被温玉发现,他只能硬着头皮忍着,做一个没有任何反应的“傻子”。 但傻子也有傻子的好处,温玉完全不怀疑他这趟失踪,只当他疯病犯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去哪儿了。 她也不怪他,她心疼他。 她将他引到榻上躺好,拍着他的胸膛,轻轻地跟他说:“别着急,病奴,我在找大夫了。” 病奴闭着眼,似乎还在昏睡,也听不见她说什么,但没关系,温玉说给自己听。 “我一定会治好你。”她说:“明日我就会让大夫来,给你多下两贴药。” 一定要尽早治好。 人就该做清醒明白的人,万万不能浑浑噩噩,虚度一生。 但这还不够,温玉瞧着病奴昏睡的面,低声呢喃:“我还会找到你的父母,你是这样好的人,不该过的不好。” 他也有自己的家人,有自己的父母,病奴走丢这么多时日,他的父母也一定会很担忧。 这段时间,她其实也想过去找病奴的家人,想方设法去打探病奴的身世,她猜测,病奴应该是某一户渔户家的儿子,亦或者是某个渔船雇佣来的私兵,在海上碰了水匪,落了海、被海浪卷走,一路到了渔村里。 东水临海,在海上讨生活的人鱼龙混杂什么样儿的都有,但病奴一定不是坏人,温玉觉得,他一定是出海被水匪伤了。 只是她遍寻周遭乡镇村庄,都找不到跟病奴条件相符的人家,而且病奴还伤了脸,温玉下了大力气,却依旧没找到。 但以后总会找到的。 温玉怜惜的帮他盖过被子,指尖又一次碰过他的胸膛。 一阵酥麻袭来,“昏迷”的陈铮紧了紧牙。 他还是不习惯这种触碰,但是...罢了,他欺骗在先,在她真正的恩人没被找回来之前,眼下就随意她折腾吧,想来温玉也折腾不了多久。 果然如陈铮所料,连日舟车劳顿,又因丢了病奴精神激荡,温玉其实早就熬不住了,她看守病奴的时候慢慢低下头去,将脑袋顶靠在床榻上,人也渐渐睡了过去。 她睡也睡不安稳,上半身枕靠着床榻边缘,下半身坐在圆凳上,勉强撑着平衡。 陈铮隐隐猜到她要掉下去,他迟疑着想,让她掉到地上也好,这人摔一下,说不准自己就回房去睡了。 下一刻,床榻旁边的温玉突然间稍微一动,人转头就从椅子上坠下去。 在温玉坠下去的那一刹那,床榻间闭着眼眸的陈铮迅速抬手向床旁一捞,将往下摔去的温玉捞在手中,随后腰杆发力,闷哼一声将温玉整个人都翻过来、带到床上。 温玉被掀翻了一圈,整个人倒在床榻间依旧昏睡,反倒是陈铮,因为将温玉掀带到床上来,被迫与温玉两人一起躺在同一张床榻上。 他单手撑在温玉枕头侧方,整个人悬在温玉上方。 温玉那张静美温润的面与他正正相撞,两人间距不足一指。 当时厢房寂静,角落里的冰缸静静旋着薄荷叶,一缕清凌凌的月华探入长窗,正落到温玉的面上。 一缕月华将她的面分为明暗两部分,秀美的眉眼沉在寂静的昏暗之中,看不到一点波澜,像是睡着了的莲,粉色的唇瓣被月华一照,就映出水波泠泠的弹软润色,看上去...很好亲。 这个念头窜出来的时候,陈铮整个人如同被烫了一般“蹭”的从床榻间窜起来。 他微恼的拍了一瞬自己的手——怎么搞的,之前分明是想让她自己掉下去的! 他拧眉盯着温玉来看,有心将这人扔下去,但却怎么都动不了手,最终轻叹一口气,自己在床榻旁边坐下了。 他这一坐,就直接坐到了第二日天明。 天明时,信鸽也已掠过海面,飞向港口。 —— 八月下旬,整个清河县都被烈阳灼成蒸笼,树上的知了一声比一声高,岸边的渔民一天比一天蔫儿。 清河县靠水吃水,眼下水灾频繁,商船不敢上海,渔民不敢打猎,没了进项,一整个县都勒紧了裤腰带,谁的日子都不好过。 直到这一日,河岸边上突然瞧见了祁府的信鸽飞过。 “信鸽儿!”有人喊起来:“祁府的信鸽儿回来了!” 他们东水这边出海做生意的商船上都带着信鸽儿,方便两岸传信,一般商船回来,都会提前放信鸽儿回来报信,各府商船的信鸽儿翅膀上会被染上颜色,各府颜色不同,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那个府门的信鸽回来了。 信鸽掠过船桨,河岸边就流传起“祁府商船满载而归、明日就将靠岸”的消息。 啊呦!这可了不得了!船回来了,清河县就活了! “祁府那商船沉啊!水线低的很,上面一定都是货。” “船顺着水走,估摸着明日就要到了。” 顿时引起了轩然大波,后又迅速传遍了整个清河县。 —— 船上飞鸽飞回纪府,船只满载而归、明日靠岸的消息传回,第一个得到准确消息的就是祁二爷与纪鸿。 当时二人正在纪鸿的府上对账,看见信鸽儿他们二人兴奋至极,一同将信鸽儿上的信纸打开看了又看,回味无穷。 筹备多日的大事终于做成,往后就是一片坦途!他们哥俩怎么能不开怀? 当夜,二人便在纪鸿的私宅之内举杯欢庆。 除去祁二爷与纪鸿以外,第二个得到消息的就是许绾绾。 许绾绾这段时间可没有白浪费时间,她在祁府这里争来了管家权。 管家权本来是在温玉手里,后来随着中馈一起到了祁二爷手里,二爷忙生意,顾不上后宅,温玉经常在寺庙礼佛,也不回府,二爷就把府里的事务分给了祁四和祁老夫人。 祁四之前也筹办过宴会,祁老夫人手底下的老嬷嬷们也管府里的杂事,这个家当时是这对母女撑着的,只是后来祁老夫人病了,许绾绾借着伺候老夫人的机会,接管了老嬷嬷们手里的杂事,祁四又犯了错,被罚跪祠堂一个月,许绾绾又从祁四手里将剩下的一半管家权拿到了手里。 她虽然是个妾,但温玉有意放纵,祁四被摁下去,老夫人病的起不来,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许绾绾就风光起来了。 她拿起了祁府大房夫人的派头,不仅光明正大的在祁府管事,还借着祁府的由头,在外面帮她娘家做酒楼。 许绾绾的二哥也争气,妹妹搭上了祁府的边儿,他也搭上了祁三爷的边儿,日日跟着祁三爷练功夫,也结识了一群狐朋狗友,每日一起宴请作乐,不过短短数日,清河县一半儿的浪荡子弟都听说了许家的名头。 虽说都是狐朋狗友,但是狐朋狗友也有狐朋狗友的用处,这次船只即将到港,许绾绾就得了信儿。 她立刻在祁府之内筹备起来,准备明日一大早、随着祁府众人一起去港口接船。 接到商船之后,肯定有不少生意上的朋友来谈生意,她正好筹备一场酒席,好好露一露脸面。 她做的细致,方方面面都照看到,那几个小厮赶马车,那几个丫鬟备好衣裳,再派人去筹备接到商船后的酒席——她准备先给生意上的一些朋友发请帖,到时候一道儿去酒席热闹热闹,酒席直接就在她娘家哥哥的酒楼办了就好。 祁二爷现在炙手可热,清河县苦于水患已久,各种货物短缺,眼下祁二爷的商船回来,不知道多少人要上门来找他做生意,他们许家沾着祁二爷的光,也能得点汤喝。 自家人,互相照看嘛。 许绾绾安排好了一切后,才派人去将定下酒席的事儿送到祁二爷的近前去。 当时祁二爷还在纪鸿私宅之中喝酒作乐,听见了这事儿,微微拧起了眉头。 这个许绾绾吧...以前只当她是个伺候人的玩意儿的时候还挺顺眼的,她愿意做出来一副伏低做小的样子,使人舒心,但是现在许绾绾掌家的姿态他是真看不上。 这人出身低,吃相难看,太功利,太钻研,像是个搂钱耙子,不楼别人家的,专门楼祁府的,祁府什么好东西叫她瞧见了,她都要上来拉一把,现在祁府要办宴,她非要往她二哥那里拉过去,生怕她那群穷酸娘家人占不到便宜。 管家这回事儿,还是温玉当初做的体面。 但是吧,就算是祁二爷看不上许绾绾,他也不好直接拒绝...因为这个许绾绾也算是有几分本事,捏住了他们祁府的一个“阴私”,肚子里又有大房的孩子,这段时间又管了家事,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可以随便捏来搓去的许绾绾了。 纪鸿见状,便要来问一句:“二爷这是为何烦恼?” 祁二爷不好意思当着纪鸿的面儿说家事,便摆了摆手,道:“无碍。”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36节 说话间,祁二爷又对小厮道:“你回去回话,让府里看着安排吧。” 小厮应声而下,将这消息带回了祁府。 —— 小厮回祁府的时候,许绾绾正在碧水院的前厅主位上坐着。 主位位于三阶之上,摆了一张太师椅,许绾绾坐在其上,下面站着的人也比她矮,她看谁都是居高临下。 以前这地界是祁老夫人的,在整个祁府后宅里,这就相当于是皇后的位置,现在,许绾绾坐上来了。 她难掩得意,坐在这上面就舍不得下来。 等小厮把二爷的话带回来,许绾绾更得意,她眼珠子转来转去,觉得明日就她一个人去阵仗不够大,就命人去祠堂里将祁四带出来。 许绾绾手下的丫鬟就去了一趟祠堂,替许绾绾传话。 —— 当时正是八月下旬。 清河县依旧滚热,丫鬟走过长廊,去了祁府最西边,经过一层木林,还没等进去,就嗅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臭味儿。 这股臭味儿来自于祁晏游,他之前在酷夏停尸,后来尸体是走了,但那股味儿绕梁多日经久不散,现在也能闻得到。 越往祠堂走,这股臭味儿就越是明显,丫鬟忍了忍,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丫鬟到了祠堂门口,先与门口守着的四姑娘丫鬟通禀过,等里面的四姑娘发话了,丫鬟才走进去。 祠堂内还是原先的摆设,进门就是佛龛,上面摆着一排排牌位,祁四就跪在牌位之下、蒲团之上。 跪了这些时日,她人瞧着都清减了些,瞧见丫鬟来了,神色淡淡的问:“许姨娘有什么吩咐?” 她在祠堂里跪了这么些时日,脑子里的水都倒干净了,之前的事儿也都想明白了,现下瞧着整个人都颇为和平。 但熟悉祁四的人才知道,她不是被打压的认怂了、闭嘴了,她是憋着一股子恶气儿呢!许绾绾把她害到这个地步,她在祠堂跪着的每个晚上都在琢磨着怎么弄许绾绾呢。 “许姨娘说了,四姑娘跪了这么些时日,也该知道对错了,咱们都是一家人,不必互相苛待,我们姨娘也是真心疼您。” 丫鬟这话说的好听,但听到祁四耳朵里跟嘲讽没什么区别。 她冷笑一声,问:“怎么疼我?” 丫鬟继续道:“明儿个,咱们祁府跟纪府一起出海的商船就回来了,许姨娘的意思是,咱们一家人没有隔夜仇,您这个祠堂就不必拜了,明日跟着一起去迎商船,热闹热闹。” 祁四听见商船时,整个人都打了个激灵。 商船,整个祁府最重要的商船! 时隔多日,终于回来了。 祁四转瞬间就明白许姨娘为什么突然肯放她出来了。 船回来了,纪鸿肯定会常来纪府,她与纪鸿的婚事也快到日子了,许绾绾就赶紧来这里卖个好给她。 说来说去,还是怕她以后嫁了人,成了纪府三房少夫人后再回过头来报仇。 但现在来做这些也太晚了!祁四早已经将她恨上了。 祁四心里头恨着呢,但眼下也不露出来,只挤出来一丝笑来,道:“你回头转告许姨娘,许姨娘安排的妥当,我领情了。” 虽说她们俩结仇了,但是在外面总不能露出来,人要脸树要皮,祁府这样的高门大户也得要风光,她们俩女眷出门,总得体体面面的。 这个道理,许绾绾懂,祁四也懂。 只不过祁四就不是那种真心顺服的人,祁四前脚回了明珠阁,后脚就命人去给在“佛庙礼佛”的温玉送去消息,请温玉明日回府,一起去港口前迎商船回来。 许绾绾不是想做出来大夫人的派头吗?祁四偏要将温玉请回来,让外人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大夫人。 是,她一个没出阁的姑娘不能弄死许绾绾,但她可以恶心许绾绾一下。 等温玉来了,她看许绾绾还能不能嚣张的起来! 所以这“商船明日回岸”的消息从温玉手里流出来,在整个清河县滚了一圈,递给了纪鸿,递给了二爷,递给了许绾绾,递给了祁四,最后又兜兜转转,送回到了温玉的手里。 当夜,得知祁四给温玉送了消息、邀温玉到场,许绾绾气的摔了杯盏破口大骂:“她倒是会给我添堵!我大发慈悲提前放她出来,给她点脸面,她倒好!生怕我过的顺畅了!” 骂完之后,许绾绾又有几分外厉内荏的问丫鬟:“温玉说了要来吗?” 祁四这个人虽然有时候挺蠢的,但是她这一件事儿还真说对了。 许绾绾还真怕温玉。 温玉跟祁老夫人可不一样,祁老夫人自己病了,儿女都不管她,夫君也投胎许久了,没人给她撑腰,许绾绾暗地里使点手段也没人帮她,但温玉可不同,温玉背后是一个温府,许绾绾怕温玉报复她。 老话说得好,柿子要挑软的捏,祁老夫人这种老的都快烂了的柿子随便捏,温玉这种外软里硬的还是别乱碰。 要是温玉真来了,她明日还得伏低做小,去伺候温玉。 许绾绾是喜欢仗势欺人,但是她不傻,她要是真狂傲到碰见谁都敢找麻烦,她就活不到今天。 “奴婢不知。”听见许姨娘问话,下面站着的丫鬟缩着脖子,低声回:“明珠阁的信儿,奴婢就打探出了这么一点。” 温玉自从住到佛堂之后谁都不见,她什么主意旁人都不知道,许绾绾也没辙,只能熬着等。 这一夜光景嗖的一下就过去,第二日,整个祁府人整装待发,准备去迎商船。 第26章 祁府大乱/失踪的货物 这一日的祁府热闹十分。 祁四半夜就起来沐浴挑衣, 天方将亮,她就坐在镜前梳妆,时不时派人去府门前看看温玉回没回来——之前她给佛堂那头送了信儿, 但佛堂那头没动静,她又期盼着温玉来,所以就派丫鬟多去看看。 说来也巧,祁四的丫鬟去府门口时候还碰见了许绾绾的丫鬟, 两个丫鬟都是来看温玉回来回来的, 互相对视一眼,彼此都有点尴尬, 后又各回各院儿去。 许绾绾的丫鬟回了碧水院, 跟许绾绾道:“奴婢没瞧见大夫人回来,倒是瞧见了四姑娘的丫鬟也去门口瞧着。” 许绾绾啐了口唾沫, 道:“快些收拾, 莫要耽误了去港口的时辰。” —— 许绾绾这头忙活, 其余人更是如此。 祁二爷昨夜跟纪鸿应酬,半夜才回来, 瞧着人醉醺醺的,但一到了第二日,又精神百倍风光满面的蹿起来了。 人在得意的时候,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 他现在一点都不困,一想到商船将回, 他心底里的火就开始烧。 别说祁二爷,就连祁三爷今日都放下练武,特意起了个大早跟着一起筹备出门。 众人一大早筹备起来后,都该先去碧水院给老夫人请安, 然后一群人一同离开祁府。但眼下老夫人重病,每日都不见人,碧水院是现在许绾绾的地头,见也只能见到许绾绾。 祁四不愿意去碧水院——他们一群人去碧水院接一个许绾绾,许绾绾也配?倒显得许绾绾多重要似得,凭空让许绾绾借了老夫人的威势。 所以祁四干脆没去碧水院,而是直接去了祁三爷的秋风院,又拐带着祁三爷去了祁二爷的听蝉院,三个兄弟姐妹聚齐了,祁四就撺掇祁二爷命人去碧水院通禀许绾绾,跟许绾绾传话:“许姨娘怀着身孕,少吹海风,让许姨娘在府里歇着就是,外面奔波的劳碌事儿交由妹妹就行。” 她希望借她二哥的手来压一压这个许姨娘,她觉得在她跟许姨娘的争斗里,她哥应该帮着她,不管怎么说,她可是她哥的亲妹妹。 但祁四失望了。 祁二爷懒得管后院里的争端,这群女人天天就知道搞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他拧着眉站起身来道:“少给我找点事儿,以后府里都要许姨娘安排,你有这么多力气就使到纪府去。” 祁二爷还真就不帮祁四——祁二爷确实看不上许绾绾,但他更不愿意搭理祁四,祁四害祁老夫人在先,他看在生意的份上不跟这个妹妹计较,却不会继续疼爱她。 说起来过去那些事儿...他最开始就不该听祁四的,若是最开始没听祁四的,说不准大哥也不必死。 “行了。”祁二爷一摆手,道:“来人,去将许姨娘叫来,我们一同出府。” 祁四张了张嘴,也没说出反驳的话来。 听蝉院的小厮把“二爷请您去听蝉院里”的信儿送到了碧水院去,许绾绾因为这三个兄弟妹抱团、没人来碧水院找她的事儿有点不爽,但转瞬间就压下去了。 她不是那种一点小事就翻脸的人,她只是记下了这个仇而已,祁府人不把她放在眼里,她迟早也能报复回去。 过了片刻,许绾绾就到了听蝉院。 之前祁四一直在心里蛐蛐许绾绾,但见了许绾绾还是要喊“许姨娘”。 虽说暗地里一群人都各有各的看不上,但是聚到了一起来,还是一副亲亲蜜蜜、阖家欢乐的模样。 不知道的外人远远瞧见了,还以为祁府多和睦呢。 祁府的一大家子人就这么浩浩荡荡的出了祁府大门,四个人坐上了祁府的四辆马车,直奔祁府的港口而去。 祁府在清河县有三个港口,一大两小,港口每日来往人数极大,商船货船比比皆是,因此港口附近又衍生出了各个商铺,港口附近基本属于最繁华的地段,祁府的生意基本也都购置在港口附近,祁府的马车摇摇晃晃沿着港口岸边走,沿途瞧见的商铺和地界基本都是祁府的,这些是祁府的命根子。 原本这些东西在温玉手里时,温玉死死扣着,一点不让旁人插手,但是这铺子到了祁二爷手里,没多久就被二爷抵出去换钱做生意了。 商船没回来的这段时间,祁二爷都不敢往这边走,他看见了商铺都觉得心跳加速、手心冒汗,他也害怕船回不来、店铺赎不回来,败了祁府名声。 而现在,祁二爷终于能挺直腰杆,堂堂正正的走过去了。 越往港口走,港口那头瞧见的人越多,马车也越多,祁二爷坐在马车车窗里往外看,瞧见一辆辆马车停在港口,每一辆都很熟悉。 祁二爷定睛一看,发现都是一起吃过饭、生意场上的朋友。 这次祁府的商船回清河县,祁府着实是扬眉吐气了一番,许绾绾给生意上的很多朋友都发了帖子,说是等商船回来了,晚上宴请他们一起用膳。 但是这群生意人都精啊,全都提前来了,根本没等晚上,直接一起跑到港口来迎接商船了。 细细看来,几乎半个清河县的商人都到了,另外一半估计还在路上——清河苦水患久矣,这些商铺的存货早都不够卖了,每日看着客人来卖货,都只能说一句“没有”,不是他们待价而沽,是真没有,东水水患已延续多日,过往货船被吞没无数,他们这些商户实在是没东西可卖,眼下祁府商船回来了,也带回来了大批大批的货物,这群商贩就像是嗅到了血腥味儿的鱼,都不需要祁二爷去通知,一群人全都挤在了港口。 远远瞧见祁府的马车来了,一群人连忙迎着马车就走上来,祁二爷还没从马车上下来,就听见一叠声的“二老爷”从马车外传进来。 那些声音透过马车木墙传过来,钻入了马车中来,落到祁二爷的耳朵里,十分中听。 就像是在炎炎夏日之中饮了一杯冰酿,令人身心舒畅。 祁二爷在马车之中端坐,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站起身来,推开马车的木槅门,满面笑容的下了马车。 “诸位掌柜许久不见。” 祁二爷才一下马车、说了一句话,一群人就围过来,跟饿了八十年的老狗看见肉一样,甩开舌头就是一顿乱舔。 “几日不见,二老爷风采依旧。” “二老爷当心脚下——” 祁二爷摆了摆手,明知故问道:“祁某人不过是来接一接商船,诸位老哥怎么还一同来了?” 他能不知道对方为什么来吗?他知道,但他就是要来问一问。 其余人也借坡下驴、半真半假的开始夸。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37节 “这都多长时间没见到商船了,今日祁府商船回来,实在是让我等大开眼界。” “当时二老爷开船,还有许多人唱衰,眼下看来,二老爷才是聪明人!有魄力!” “我等小门小户,还请二老爷赏口饭吃。” 祁二爷被一群人簇拥着往港口走,那架势,恨不得捧着祁二爷登基一般。 等其余祁府人从其他马车上下来时,祁二爷已经被一群掌柜的簇拥起来了。祁二爷身边的人太多了,多到最外圈的人都看不到祁二爷的脸,只能急的干跺脚,恨自己反应慢了。 等连祁府人从马车上下来之后,这群人就匆忙围到祁府人旁边。 见到祁三爷的,吹捧祁三爷,见到祁四姑娘的,吹捧祁四姑娘,就连见到许绾绾的,都要上去吹捧一下许绾绾。 一时之间,整个祁府炙手可热。 老话说得好,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谁有钱谁就是人心所向,装满了货物的商船还没回来,他们却已经将祁府给捧起来了,生怕谁捧慢了,就买不到祁府的货物了。 祁二爷前脚到了,后脚纪府的马车也到了,纪鸿从马车上跳下来,快步走向祁二爷,远远道:“二哥来的早啊。” 人群自动分散出一条路来,使纪鸿快步走来。 “纪鸿老弟——”祁二爷远远冲着纪鸿抬手,二人彼此对视之时,眼底里都涌动着几分兴奋。 站在人群中的祁四瞧见纪鸿时扭捏了一下,想走过去,但见四周人群众多,就待在许绾绾身边没动。 纪鸿前脚刚到港口,后脚就看见远处有一艘船缓缓破水而来,船帆上涂着正红色,正是祁府的商船。 船在水面上走的很慢,虽说能瞧见了,但距离靠岸还有一两刻。 当祁府商船出现在众人视线之中时,港□□发出一阵欢呼声。 纪鸿与祁二爷相视一笑。 就在这样的欢呼声中,他们俩人并肩站在港口前,远远看着航行过来的商船,像是看着他们俩打下来的江山。 船虽然还没靠岸,但大家仿佛已经看到了一箱箱货物被搬运下来,看到白花花的银子递送到手里来啦! 有些人性子急,没来得及等到船靠岸卸货,就先对祁二爷道:“二爷啊!我们跟祁府可是合作多年的老朋友了,这批货到了,您可得给我留点尖货啊!” 这一个人开口了,其余人也生怕被落下,一叠声的跟着说。 “二爷,可别忘了我啊!” “纪公子,咱们也认识多年了!” “二爷,二爷!” “纪公子——” 在这一刻,祁二爷跟纪鸿都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春风得意”,一张张谄媚的脸贴在他们面前,仿佛天下在手。 别说祁二爷跟纪鸿了,就连他们俩后面的许绾绾都跟着抬起了下颌,与有荣焉般清了清嗓子,向前半步道:“诸位掌柜不必急,咱们祁府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们?今日诸位既然来了,一会儿就一道儿去吃个饭,有什么事儿咱们上饭桌上说。” 许绾绾话音落下后,祁四在一旁撇了撇嘴,暗骂了一句“出风头”。 祁三爷没开口,只拧着眉,看看祁二爷,又看看纪鸿,心里有点微妙的心里发堵——以前祁二爷跟他一样,都是祁府里游手好闲的人,那时候他没有不高兴,他觉得他们俩都是一样的,但现在祁二爷突然风光了,他心里就不舒坦了。 要不是祁二爷当初阻了他练武的通天路,他怎么会一事无成呢? 祁三爷沉着脸不说话,祁四撇着嘴不开口,但其余人却已经热热闹闹的应下许绾绾的邀约了。 “这是应当!我们该好好聚聚啦!” 一群人忙不迭的应下,还有些脑子灵活的,过来捧许绾绾,道:“许夫人辛劳,内能操持府宅,外能安置生意,有许夫人镇宅,实在令人安心。” 祁四听见这话,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许姨娘不过是个妾,这群人喊什么夫人呢?为了一点货,连老脸都不要了! 许绾绾倒是听得舒心,一句“夫人”让她止不住的勾起了唇瓣。她慢悠悠的捻着帕子,擦了擦唇瓣后道:“府里自家人的事儿,总得操心些。” 这话说的,好像她才是祁府的大夫人一般。 而其余人明知道她不是大夫人,却依旧这样捧着她,只希望从她手里得来点好处——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使许绾绾痴迷,还使她得意。 她能有今天这个位置,都靠她自己。 她就算出身不好又怎么样?她依旧靠着身子进了祁府的门,依旧靠着她自己的才智拿到了祁府掌家的权利,就算是她不是大夫人,别人也得管她叫大夫人。 至于真正的大夫人——许绾绾讥诮的想,温玉现在应该还在佛堂拜佛吧? 死了夫君就要死要活、什么都不争的女人有什么意思?一辈子抱着一个死人活去得了。 思虑间,许绾绾回过头去,对一旁的祁四笑盈盈道:“四姑娘之前邀约大夫人,大夫人可来了?要不要你去旁处看看,迎一迎大夫人?” 祁四想要借着温玉的手来压她一回的事儿她还记着, 祁四被她讥诮的额头都跟着跳青筋。 这个许绾绾,明知道温玉没来还要这么说! 祁四气的咬牙,却又不能在人前翻脸,只能忍辱负重的挤出来一句:“大嫂嫂没来,许姨娘不必多看了,回头大嫂嫂来了,我再叫姨娘去给大嫂嫂见礼。” 许绾绾又笑:“何必回头?现在就去嘛,跟你大嫂嫂一起礼佛去。” 祁四眼前发黑。 一个破姨娘,还真把自己当天了! 俩人你刺我一句,我刺你一句,祁四眼见着说不过许绾绾了,干脆向前走一步,丢下一句“你一辈子是个妾”,然后快步走向纪鸿。 纪鸿当时在跟祁晏游说话,二人在畅享第二次送船的计划,这一次船回了,他们还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以后只会越赚越多。 话才说到一半,祁四走到了纪鸿旁边。 纪鸿与祁四已经多日未见,今日瞧见了,便笑着与祁四说话。 他虽然没那么喜欢祁四,但眼下合作顺利,他也愿意给祁四好脸。 他们俩人站到了一起来,旁边的人赶忙恭贺两句“好事将近”,祁四这才觉得自己找回场子来,转过头去,得意地瞟了一眼许绾绾。 许绾绾冷着脸没说话。 一整个祁府人有仇烦恼快乐都叠加在了一个小小的港口之中,正是众人心绪纷杂之时,远处的船正驶入港口。 “哎!怎么没人扔船锚?” 突然有人高喊一声,众人抬眸看去,竟然瞧见那船直直的撞向港口! 人群混乱的冒出一阵惊呼,港口站着的众人匆忙退去,眼睁睁的瞧着那船“砰”的一声巨响,撞上了港口! 港口的木栅栏被撞的破损,人们的惊叫此起彼伏,直到片刻后,大船撞上浅滩搁浅停下,这场灾难才算是终止。 “这是怎么回事?”祁二爷看着撞向港口的船、恼的瞪大了眼:“船上的人呢?来人!上船去看看!” 船主到底是怎么开的船?他这一船的货要是出了差错,他非罚这群人不可! 祁二爷身后的小厮连忙应声,转而去用绳索攀放爬梯,爬上船去。 但谁料,小厮爬上船后,不过片刻,竟然从船上爬梯上翻下来,一路踉跄着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二爷!不好了——船上的货!货,货出事了。” “什么?” 小厮这一声喊落下,整个港口上的人都惊了。 “船上的货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撞坏了?这群船夫干活也不细致!”祁二爷焦躁的骂出声来,随后第一个冲到船旁,抓着绳索就往船上爬。 纪鸿也顾不上祁四了,拧着眉跟在祁二爷身后,一起上了船。 他们二人才爬到船上,就看见船上空无一人,没看到人,也没有看到货,一些好信儿的掌柜也随着二人一同爬上了船,来探一探究竟。 祁四与许绾绾因为是女子,不好攀爬,所以没上去,只在下面等。 众人一路往船舱之中走,就看见船上一共一百三十人,全被绳索捆上扔到了地上,每个人都昏迷着,在人群最前面躺着的就是船主。 船主是与祁府合作多年的老船主,是祁二爷手底下的能人,多次航海都没翻过船,眼下这是什么情况? 祁二爷的眼眸都涨红了,他扑到船主面前,用力甩了两个耳光,直接将昏迷之中的船主甩醒了。 “这是怎么回事?”祁二爷大吼道。 船主被甩醒来,一看到祁二爷,立马嚎啕出声:“二爷,咱们的货被人抢了!一件都不剩下了!” 祁二爷两腿一软,直接跌坐到了地上。 身后的纪鸿面色一沉,察觉到不对来,他道:“不可能遇到水匪!” 因为河面上的水匪他都是打点过的,六枝河绝对不会出现水匪。 “真出现水匪了你们是怎么活着回来的?水匪出手向来是一网打尽,再者说,你们所有人都被捆绑着,谁把船开进了港口?” 这船上一定是有能走动的人,只是他们没发现而已。 纪鸿当即喊道:“是不是你监守自盗,吞掉了货物?” “二爷,我真不知道啊!”船主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哭嚎着说:“我们真不知道,我们被他们灌药了,全都昏过去了,一睁眼就看见您了。” 纪鸿和祁二爷急得团团转,祁二爷软硬兼施,道:“真的是你拿了?你将货物交出来,我不怪你,否则我只能带你去见官了。” 船主冤枉极了,哭着反驳:“真不是我啊,我真不知道,真是水匪,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杀/人。” 但是无论有多少疑点,都改变不了结果,这船上的货物就是没了。 跟着祁二爷跟纪鸿上来的掌柜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几分恼。 刚才他们的谄媚、讨好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怀疑与愤怒。 他们在这舔了半天就是为了能拿到货,现在没有货,他们能不生气吗? 祁府闹这么大个阵仗,把他们当贱骨头耍! “二老爷跟纪公子这是在戏耍我们?”方才还要祁二爷关照的掌柜的突然变了一张脸,语调冷漠道:“不愿意给货直说就是,何必演这么一出戏来糊弄我们?” “我怎么会戏弄你们!”祁二爷急的后背冒汗,恨不得赌咒发誓:“我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说话的掌柜甩脸道:“既然没有货,某便不恭候了。” 说完,这掌柜的转头就走。 其余剩下的掌柜也没留下,有些脾气爆,随之转头就走,有些会做人些,还能说出两句人话来,道一句“二爷别急,细细查完,有什么事儿您再招呼我们”后,再转头离开。 到最后,这船上只剩下了祁二爷跟纪鸿两个人,以及一群昏迷了的船夫和一个满面涨红的船主。 “这货到底去哪儿了!”祁二爷两眼发直,恨不得直接将这船主打死。 纪鸿还比祁二爷冷静一些,他道:“二哥,你等等,让我来问问。”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38节 这二人抓着船主问话的时候,许绾绾与祁四还在船下面等。 —— 船冲到港口旁边,撞在浅滩上,又撞在木头搭建的港口上,将木头港口毁了一小半,但大部分都是完好的,祁四和许绾绾就在港口还完好的一部分木头上。 这俩人相看两厌,谁都不跟对方开口说话,只沉着脸抬着头看着。 “怎么这么慢啊?”船上的人一直不下来,祁四嘟囔了一句。 说来也巧,她才说完这句话,船上就有一位掌柜踩着爬梯下来了。 祁四认得这位掌柜,刚才这掌柜还围着她二哥要货呢,她忙上前问:“掌柜的,上面生了何事?” 这掌柜的见祁四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姑娘家,也没跟祁四说什么难听的话,只扔下一句“问你哥去”后转身就走。 祁四愣了一下,有些没反应过来。 刚才、刚才这帮人不是这个态度啊! 许绾绾跟在一旁也觉得疑惑,心想这是生了什么事儿?她到了喉咙旁边的[邀约对方吃饭]的话就又吞了回去。 她可不傻,祁四都没得到好脸,她是不会凑上去的,反正她今天来就是蹭点油水,蹭不到也没多大伤害。 但祁四不同。上面一个是她亲哥,一个是她未婚夫,这俩人谁出了事儿她都受不了,她忙往船旁边跑,想要自己爬上去看。 结果她一过去,就看见船上接连下来人,下来一个,祁四问一个,但祁四不管问那一个,对方都不给好脸色,转头就走。 祁四急了,顺手拉着一个认识的不让对方走,焦躁的问:“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被祁四抓着的掌柜的也有点恼,没好气的甩开祁四,道:“我还要问你们祁家到底发生了什么呢!摆开这么大阵仗来,结果一批货都没有,耍人玩儿吗?” 喊完这句话,掌柜的转头就走,只留下祁四一个人在原地发愣。 眼见着这些掌柜的都走了,许绾绾赶忙派人上船去打探,问过之后,小厮又满身冷汗的下船来,面色苍白的跟她们俩道:“许姨娘,四姑娘,二爷说了,您二位先回去,等二爷处理完了再跟您说。” 祁四不肯走,当场撒泼:“回什么回?现在就把事儿告诉我!” 小厮扛不住,只能低头道:“四姑娘您别急——咱们的货丢了,船主说被人抢了,二爷现在正让我去报官呢。” 这话一落下,让祁四整个人都惊住了。 “货、货没了?”她嗓子眼儿里冒出一声尖啸,看起来人都快晕过去了。 小厮低声应了一声,后道:“二爷说了,您二位帮不上忙,早点回去,货的去向二爷会查的。” 但能不能查到,什么时候查到,也是个问题。 祁四恍惚着向后退了半步,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旋转,旋转。 货没了,钱就没了,那么多钱,那么多钱—— 祁四两眼发昏,许绾绾却没那么难受,丢的也不是她的钱,许绾绾甩了甩团扇,丢下两句“二爷别太操劳”的场面话,随后转头就走。 跟在一旁的三爷本来因为二哥的风光而很不舒坦,但是听到这话后舒坦多了,竟然还主动上前问:“有需要我帮忙的事儿吗?” 小厮忙摇头,道:“二爷没说,您也回去歇着吧。” 祁三爷随之点头。 随后,祁三爷、祁四、许绾绾三人就一起回了祁府,而祁二爷则跟纪鸿一起开始寻找那“丢失的货物”。 —— 港口这头闹了这么一番事儿,关于祁府“货物丢失”的流言就如同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大街小巷,很快就传到了温玉私宅里。 —— 温府私宅中。 巳时的日头高高挂在天空上,云朵都被炙烤消散,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燥热。 院中的翠木盈盈翠翠的亮着,树木枝丫上都散着点点波光,格外喜人,外头采买的丫鬟听了街头巷尾的流言,转而回了私宅上报给桃枝,桃枝命后厨房去煮一碗雪梨羹,一会儿给姑娘送去。 昨夜病奴不知为何失踪、被发现昏迷在树上,姑娘害怕病奴又一次失踪,所以在回到私宅的当夜也不肯离去,而是亲自照看病奴。 病奴在榻间睡,姑娘就在矮榻上睡,桃枝现在去找姑娘还得去病奴的房间里。 思虑间,桃枝走到外间,缓缓敲门。 —— “笃笃笃”的敲门声传来时,陈铮还在床榻旁边坐着。 温玉无知无觉的躺在榻上睡了一夜,陈铮就在一旁守了一夜,现在门外一有人敲门,他猛地睁开眼,随后动作利索的将床榻上的温玉捞起来,摆坐在床榻旁的矮凳上,自己则翻身上榻。 他把两人的位置重新归位,假装温玉守了他一夜。 这一系列动作做完,也不过是两息的功夫,等陈铮都躺好了,被陈铮放在圆凳上的温玉也正好因为敲门声而缓缓醒来。 第27章 祁老夫人的悔恨/她想让温玉回来 门外的敲门声渐渐停下, 温玉在半睡半醒之间醒来。 睁开眼时,她发觉她整个人上半身躺爬在床榻间、枕着手臂,下半身坐在莲花水面圆凳上。 巳时的日头从半开的窗户外落进来, 正好照在床铺上,温玉的半个肩头被照的暖烘烘的,人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筋骨都睡的酥麻, 她坐起身子抻了抻手臂, 只觉得整个身子传来一种舒服的拉伸感。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分明是守了病奴一夜, 但是她一点都不累。 温玉先看了一眼床榻上的病奴。 病奴还在睡, 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原本盖在他身上的被子被他压到了身下, 睡的这么不老实。 温玉便站起身来, 用力将病奴身下压着的被子扯出来, 但病奴太沉,她扯不动, 干脆爬上去将病奴的腿抬起扔到一旁,再用力将人推过去。 病奴太沉,身上又太烫,像是一块炽热的烙铁, 摸一下都烫手,在夏日间腾腾的往上翻着热气儿, 推他动一下个不容易。 这一番推搡使温玉浑身筋骨都发酸,好不容易将被子扯出来、铺盖到病奴身上,收拾完了病奴,温玉才道:“进来。” 门外的桃枝端着托盘走进来, 将手中雪梨羹放到桌案上,后道:“姑娘,港口那边的船已经到了。” 温玉从榻边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道:“后续如何?” 桃枝笑盈盈的掀开雪梨羹的瓷碗盖,淡淡的甜香混着梨的清香味儿弥漫四周,桃枝伴着这股甜味儿,绘声绘色的描绘起了港口的情况。 “咱们的人将船开回了港口,然后跳船跑了,祁府的人发现货不见了后,一直在船上找来找去,奴婢听说,他们还报官了呢。” 桃枝提到这些就想笑。 真正的货物早都被温府私兵给转移走了,眼下都已经运到了附近临海的地方筹备上岸了,祁府就算是报官了也找不到。 东水就是这么个地方,水匪比官都多,货在水里丢了,上了岸谁都不认,谁都没有证据。 谁能作证呢?是这水里面的水鬼,还是满江的鱼虾?没人能说得清的。 温玉缓缓点头,道:“去找几个相熟的掌柜,让柳木去将这部分货出手,动作要小心,不要被人抓到马脚。” 清河县现在缺货,所有人都等着货,这个时候出货能卖到高价钱。 之前祁二爷从温玉这里拿走的中馈,现在温玉都要百倍从他身上挖回来。 桃枝连声应下,她本来还想学一学祁府里的近况给温玉听,这货物没了之后,祁府每个人都十分不好过,这样大的热闹惹得桃枝忍不住一直去打探。 但温玉现在没有心思听,只摆了摆手道:“先去请大夫来,让大夫来开两剂猛药。” 昨儿个病奴失踪让她心绪不稳,不能再任由病奴这样乱跑了,眼下当务之急是把病奴治好。 桃枝忙声应是,温玉也起身来,去旁的厢房里洗漱用膳,她们二人前脚刚走,后脚床榻间的陈铮便缓缓睁开了眼。 —— 他浑身都不舒服。 被温玉躺过一夜的被褥间多了几分女人的脂粉香气,他一躺下,就觉得这个女人就在他身旁。 眼下温玉虽然走了,但是却给他留了无数麻烦,他的头脑被脂粉香气熏的发晕,没办法独立思考,他的皮肉被温玉摸过后就开始发麻发痒,怎么挠都无济于事,他被温玉抬起来的腿好像被抽干了力气,扔在那儿动都动不了,被温玉盖过的被子更是了不得,往他身上一压,像是一团柔软的沼泽,把他整个人都裹进去,让他陷进去,陷进去,陷进去。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像是要被困死在这张床榻上。 温玉好像总有一种特殊的本事,她总能绊住陈铮的脚步,之前在院落中,陈铮本可以走,但听见她在哭就没走成,第二次,她人都走了,但留下的东西还禁锢着陈铮的骨头,陈铮甚至都甩不开她盖的被子。 他觉得,他应该是不喜温玉的。 就算是这个女人没有干出来劫掠官银、官匪勾结的事儿,温玉也确实杀了自己的夫君,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的女人,他应该感到厌烦。 可是他为什么没走成呢? 陈铮思来想去,最终将这个原因归结到温玉救了他一命的份上。 因为温玉救了他,所以他才无法甩开温玉就走,因为温玉救了他,所以他才不能看着温玉掉下椅子而不救,没错,只是因为温玉救了他,他承了温玉的恩,所以才对温玉好些而已。 陈铮给自己找了一个理所应当的理由,随后他理所应当的放纵他自己,他不再反抗这种沦陷,他慢慢的,慢慢的坠入到沼泽的最深处。 他竟然不觉得窒息。 沼泽温柔的包着他,他甚至感到舒展,一种别样的柔包裹着他,让他头脑越来越昏,越来越昏—— 直到某一刻,后窗传来三长一短的轻轻地敲击声,使陈铮猛然起身。 熟悉的暗号让陈铮骤然记起他的身份,在东水海面上厮杀时的冰冷与肃杀重新充斥他的脑海,他从榻间翻下,抬眼看了一眼窗外,又扫了一眼外间。 窗外的日头明晃晃的照着,从他的角度看过去,正好看到院中的树木,高高大大盈盈翠翠的绿着,临近正午,院中丫鬟都在忙活午膳,其余丫鬟在忙活温玉,暂时没人关注到他这一头。 再看外间,外间的小丫鬟一贯躲懒,要么溜去后厨房偷吃点瓜果,要么跟小姐妹俩嘀嘀咕咕,不会时时刻刻瞧着他。 他目光环顾所有,见四下还算安全,便慢慢走到窗户旁边,缓缓推开了窗户。 院落不大,他的房后就是墙院,此处很方便人翻墙进出。 他的亲兵已经在窗外等候了多时,窗户推开的同时,亲兵俯身行礼,陈铮比出了一个“低声”的手势。 亲兵跪在地上的膝盖便收了几分力,低头跪下后,轻声道:“属下救驾来迟,请殿下降罚。” 那一日,他们收到水匪挪走官银的消息,太子带着他们去围堵水匪,虽然众人成功屠戮水匪、夺回官银,但是太子却在与水匪的搏杀中落水失踪。 他们搜遍海河,多日间都没有找到,直到前几日,他们在水面上突然找到了太子留下的痕迹,随后一路沿着痕迹,找到了这座私宅,后才见到太子。 身为亲兵,却不能保护太子,反而让太子沦落险境,太子要把他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亲兵心下忐忑,但厢房里的太子却不曾斥责他,而是问道:“官银可拿到了?” 亲兵低头道:“拿到了,我等还捉到了一些水匪,言行逼供之下,找到了一些官员的马脚,并且拿到了官匪勾结的证据,之前殿下不在,我等不敢轻举妄动,眼下殿下回来,还请殿下做主。”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39节 陈铮在窗旁边想了片刻,后道:“按照证据拿人下狱,官银立刻派去赈灾,随后晚间将——” 陈铮本来想将公务拿来,但是转瞬一想,温玉保不齐晚间又要来陪着他,话到了嘴边又吞回去,道:“公务尔等暂代。” 窗外跪着的亲兵听到“公务尔等暂代”的时候没忍住,惊讶的微微抬了一瞬的头,随后又赶忙低下去——太子在公务上一向严苛认真,从不曾有半点懈怠,抓水匪要亲自去,清官场要亲自去,任何东西都不曾放过,今日为何要让旁人来代替? 亲兵的头一抬一低,虽然不曾直视陈铮,但陈铮也察觉到了对方的疑惑。 陈铮微微咬了咬牙。 他...他也是没办法!要不是温玉这个女人死缠着他,他怎么会连公务都没时间处置?不,这样不行,他得赶紧把温玉这个大/麻烦处理掉。 思虑间,陈铮对他道:“继续在沿河海岸边搜查,将这段时间流落在外的人全都带回去,关起来,让孤过目。” 他自己心里清楚,他没有帮过温玉任何事,温玉找到他一定是找错人了。 温玉救了他,他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他要帮温玉找到真正的恩人。 找到这个人之后,他就不必再受困于恩情,同温玉玩儿什么假扮傻子的戏码,他大可以离开此处,到时候温玉愿意每天陪着谁就陪着谁,他不必为此浪费心神。 太子的命令来的没头没尾,但下面跪着的亲兵不敢问为什么,只连声应下。 “下去。”太子又道:“没有孤的命令不准现身,不要被人发现。” 他不愿意让温玉知道他的身份,更不愿意让温玉知道他曾经闹过一场大乌龙、为了查案装傻留下,他只想赶紧跟温玉撇开关系、解决完一切后离开这里。 亲兵点头应下,揣着满肚子疑惑离开了此处。 —— 亲兵前脚刚走,后脚陈铮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他快步退回到床榻旁边、翻身上榻。 他人才刚翻上榻,外间便传来一阵说话的动静。 “大夫,您这边请。”是温玉带着大夫来了。 她这人性子急,颇有几分雷厉风行之色,昨日见病奴的疯病傻症似有加重的趋势,她今日就带了大夫来,要大夫下猛药。 温玉这头紧盯着病奴不放,生怕错了一眼就导致病奴起不得身,府门外面的事儿就全都托给了柳木去做,她没时间去管,最多就是派桃枝出去打探打探消息。 桃枝有事儿没事儿就出去转一圈,瞧一瞧祁府的近况。 而此时此刻的祁府也已经翻了天。 —— 是日,正午。 船只靠岸时是巳时左右,祁二爷与纪鸿报官时是午时左右。 祁二爷跟纪鸿都认定了这个船主监守自盗,将他扭送官府,希望官府能查封这个船主的府宅,命人去调查真相。 官府也没把这件事儿当回事,每年在水面上被劫走的商船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基本上每天都有报案的,昨日他家今日你家,祁府混在其中也没什么了不起,祁府报案之后,官府只来了个官差。 官差到了港口、利索爬上船,撑着腰问过话后,就要将这船主放了。 祁二爷急了,道:“怎么能将人放了?定是这人偷了我的货。” “他上哪里偷你的货?他就一个人,如何搬空整艘船?”官差语气冷硬,但说的话却很在理:“一整艘船的人的口供都没有不同之处,所有人都看到了水匪,所有人都遭受到了下药,每一个人都说的一致,那这就是真相。” 这世上确实有人能瞒天过海,但是那样精巧的手段不会出现在一艘船上,更何况这么多人这么多双眼同时看着的事儿,不会有差错。 “抢走你的货的不可能是船主,一定是水匪——我也是奇了怪了,你们为什么不往水匪的方向想,非要去说这船主偷了你们的货?” 官差的问话使祁二爷跟纪鸿都有一瞬的紧张。 他们为什么不怀疑水匪呢?因为纪鸿前面说了,他给水匪塞过钱了,水匪不会来劫他的船,只是这话不能当着官差的面儿说,纪鸿只能赔笑道:“水匪抢船都是连人带船一起抢,没有一个活口能回,这一搜船却安然无恙的回来了,所以我们才多想。” 这也勉强算个回答。 官差摆摆手,道:“得了,我们会继续搜查水匪的下落,能不能找到,就看天意了。” 听了这话,祁二爷跟纪鸿都是两眼发黑。 这样说来...那就是找不到了。 他们二人送官差离开时,都是神情恍惚,相顾无言。 之前他们有多得意,多风光,现在就有多狼狈,多难受,到了手的货物不见了,白花花的银子被抢走了,而他们俩都找不到是谁抢走的! 短暂的失意与迷茫之中,还是纪鸿先回过神来的。 他对于这艘船投资不多,甚至可以说完全没有,祁二爷出了两万两的本钱,他只是出了一圈人脉助拳而已,现在出了事,赔的底裤都要被扒掉的是祁二爷,不是纪鸿。 纪鸿最多只能算得上是“白忙活一场”,所以纪鸿也没那么疼,他理性分析了一下眼前的局势后,转而跟祁二爷说道:“二哥,这事儿赖我,之前我说的这条线路保证安全,现在出了事儿,里面有我的责任,你放心,我不会不管的,你等我过去问问之前收我银两的水匪,到底是谁拿了我们的货,看看能不能花点钱赎回来。” 纪鸿道:“不管出了什么事儿,咱们兄弟俩一起扛着。” 祁二爷当时正是六神无主的时候,纪鸿这么一说,他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被纪鸿哄着回了祁府。 祁二爷失魂落魄的回了祁府之后,纪鸿立刻开始四处调查,找各路朋友去问这批货到底到了谁的手上。 —— 当时正是八月底。 八月底的东水热的能把人从里到外都蒸熟,就在这样的天气里,柳木带着一群温府私兵将祁二爷心心念念的货物搬运上了岸。 东水临海,很多地方都能靠岸,柳木挑了个人迹罕至的地方靠岸后,命私兵将货物收好,他熬着时间,等天黑下来了,他就去了清河县的黑市。 清河县的黑市开在水上,方便逃跑。因为这种黑市的东西来路不正,一旦有官差之类的人物来了黑市里,这些人要么划船跑,要么干脆跳水跑,反正这水深千尺,人一钻下去就如同游鱼一般,天王老子来了也抓不着。 因为东水的特殊地理位置和盛行的水匪行为,所以黑市屡禁不绝。在深海处,人们穿着带兜帽的衣裳遮住自己、划着小船来兜售货物,这些货物有的是偷的,有的是抢的,有的干脆就是海上的水匪过来交换物资——东水多水匪,他们抢来了东西自己用不了,就聚堆来换,也有很多商人为了发财,壮着胆子来黑市里买东西,看能不能淘换到点宝贝。 像是柳木这次来,就是为了出手他们在祁府那儿抢来的货物,这些货物见不得光,不能放在店铺里光明正大的卖,只能私下里偷偷处置。 一般开办黑市的人被称之为“船老大”,基本上每个船老大都认识些水匪或者官兵,手里头都有些人脉。 柳木到了黑市上后,找了此处黑市的船老大,跟对方提出要售卖大堆货物,对方与柳木对过账目之后,柳木把温玉定下的价钱报了过去。 温玉是做过生意的人,知道这批货在此时此地的清河县值什么价钱,但她急于脱手,所以压了压价,正好在黑市船老大的接受范围之内。 除去了买货的本钱以外,剩下还有的赚! 双方一拍即合,船老大交钱,柳木交货。 趁着夜色,两边人找了个僻静地方就开始换货,期间船老大也起了一点“黑吃黑”的心思,但是看着柳木一行人腰胯长刀,个个都有功夫在身,琢磨了一下,没敢动作——这群人都能劫来这么多货,显然是一群硬茬子,还是不要招惹的好。 他也幸亏没有动作,柳木一行共一百人,露在明面上的只有二十个,剩下八十个还藏着呢,真要是翻了脸,都不知道谁吃谁。 因为柳木这头的货物太多,所以交货的过程持续了一整个晚上,等两人对账之后,钱货两清,双方各自带着钱和货从海面上离开。 柳木带着钱离开了黑市后,在海面上开始乱飘,确定没人跟着他后,才带着人将钱带走,而黑市的船老大则将货物搬运回了清河县内。 船老大手里有一批在清河县内的人脉,对方也是收货的,船老大将消息放出去后,就有很多掌柜的偷偷前来,花了一笔钱,从船老大手里买回来了这些货。 有些掌柜的眼尖,一看到这些货,就瞧出来了不对劲儿,上上下下摸了一通后,问道:“这是不是祁府的货?” 祁府的货前脚刚丢,后脚黑市上就有人送了货来,再一看打包的手法,运送所用的箱子,这不就是祁府的货嘛! 船老大冷笑一声:“买货不问来路,爱要不要,敢报官我送你全家下海。” 掌柜的不说话了,默默买了一批货走了——清河县实在是缺货,这个时候的货可以按照平日里的三到五倍卖出,这可是一笔大钱!再说了,他们不买,被人买了,这钱也会给别人挣,既然都是挣,为什么不能是自己挣?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天性如此怪不得别人,所以哪怕他们明知道黑市的货来路不正,他们也想要买。 只不过,这是藏在水面之下的交易,想要发财,就别问东问西。 祁府的货最开始是在祁府的船上,后来到了温玉的船上,又辗转到了柳木、船老大的手上,经过了这么一系列的颠簸,最后到了各个掌柜的手上。 各个掌柜的也不傻,他们带着一批又一批的货离开了船老大这里,回到了自己的店铺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些货的箱子全都烧了,重新打包一番,假装是从旁处买的,然后放到了一个个货架上,等着明日开门,卖到寻常百姓家里去。 在这批货都被分销的同时,柳木已经将大笔银钱运送到了温玉的私宅之中。 —— 祁府空船靠岸的第二日,清河县的各个店铺里突然多了不少货物。家中没有多少存粮了的百姓们立刻冲入各个店铺中,咬着牙花高价买了不少回去,而且这些卖掉的货,全部都在祁府的购买清单上。 这一现象兜兜转转,传到了纪鸿的耳朵里。 纪鸿忙命人打探,看看多少家店铺有了新货,他手底下的人将清河县转了一圈,回来告诉纪鸿,一半的店铺都在卖。 纪鸿听到这话就知道了,完了,黑市已经出货了。 纪鸿跟祁二爷可不一样,祁二爷以前都没做过生意,没管过家业,温玉松了手他才能入场,黑市的门往那边开祁二爷都找不到,他在做生意这一块完全就是白羔子,谁都能来黑他一下,商人场里得弯弯绕绕祁二爷都不明白。 但纪鸿却知道,商人,水匪,黑市,都是勾连在一起的,做生意的人如果老老实实做生意,那一辈子都发不了大财,想要发财,就得走点歪路子,在县里没货的时候,很多商人都会去黑市买水匪抢来的货。 眼下,这一批卖的就是祁二爷的货。 现在祁二爷的货已经被销出去了,他找谁都没用了,就算是找到那些抢了二爷货物的水匪,他也不可能将这些货都要回来了。 祁二爷这单子生意是做赔本了,绝对赚不回来了。 一想到祁二爷赔本了,纪鸿就焦心,他一焦心就开始算账。祁二爷赔了这一次本,还能再来第二次吗? 纪鸿将手里的算盘敲得噼里啪啦响,算的是祁二爷的本钱,算来算去,他算出来祁府还有再来一次的本钱。 上一次,祁二爷只是借贷,不曾伤筋动骨,这一次,如果祁二爷肯将整个府门的铺子和地都给卖了,把所有银钱都给压上,就有再来一次的本钱。 他跟祁二爷一起做生意,就是为了能借着祁二爷的本钱起势,然后在今岁年底之前,挣到足够多的钱,去向他们纪府老爷子证明,他才是能撑起家业的那个人。 所以现在,他还得再让祁二爷来一回。 纪鸿算好了账后,拿着账本就去了祁府。 —— 纪鸿到的时候,祁府里正是一片愁云惨淡。 祁二爷回了府门就把自己关进听蝉院里,一步门都不出,祁四去找了几回,都吃闭门羹,气的祁四又哭又闹,在听蝉院门口喊:“你在院里待着干什么?货丢了你就出去找啊!” 祁二爷又急又气,喊着“你懂什么”,然后让小厮去外面把人拉走,俩兄妹吵的一塌糊涂,路过的丫鬟们都得低着点脑袋,怕被连累。 祁三爷早早溜出去练武,谁都不管。 这院子里唯一还算自在的就是许绾绾,她反正前些日子就薅来了个铺子给她娘家,她没赔东西,心里面安稳,悠哉悠哉的躲在碧水院照看老夫人,也不出去看那个烦心事儿。 祁老夫人不愿意被许绾绾照看——她恨许绾绾那天背叛她,为了一个铺子就甩了她个老夫人,每每见了许绾绾就要啐唾沫。 许绾绾最开始还伺候,但是看祁府其余人也不来看这个老太太,她干脆一甩手也不伺候了,直接丢给了丫鬟,每天也不过来了。 她是看明白了,这祁府的人都跟祁晏游一个脾气秉性,表面上霁月风光像个人样,背地里都是牲口,每个人看见老娘病了都能嚎两嗓子,但是让他们伺候他们一个都不会来的。 别人都不来,许绾绾还伺候什么?她装都懒得装。 许绾绾不仅为了一个铺子卖了她,还不肯像是原先一样尽心尽力的伺候,祁老夫人悔的每日泪流满面,含含糊糊的骂她:“你个丧良心的,等温玉回来了一定收拾你。”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40节 早知道,早知道许绾绾是这个样子,她肯定不会让许绾绾进门的! 若是温玉在这里,绝对不可能让一个姨娘跑到老夫人面前甩脸色,就算是温玉再不喜婆母,也不会干出来这种以下犯上、不顾家规的惑乱事儿,更不可能让那祁府三个儿女天天在外面胡乱招摇。 祁老夫人这时候记起来温玉的好了,温玉管家严厉,重礼重规,对上恭敬对下耐心,虽说严苛,但是却从不曾欺负谁去,温玉掌家的时候,下面两弟一妹都好好读书,家宅清净,哪里像是现在这样乌烟瘴气! 以前祁老夫人觉得温玉是在耍她高门大户的脾气,拿家规来折腾人,对自己家人也不讲道理,但现下自己尝到了治家不严、姨娘作乱的苦处,就开始怀念温玉了。 要么说这恶人就得恶人磨呢! 许绾绾在一旁听见了,撇了撇嘴,她不敢虐待老夫人,但肯定敢还嘴,只听她凑近了祁老夫人,做出来一副听不清楚的样子,道:“婆母方才是说温玉丧良心吗?” 祁老夫人更气了! 她骂的是许绾绾!就因为说话不清楚,被许绾绾颠倒黑白! 许绾绾假装听不懂,阴阳怪气的回道:“婆母放心吧,我知道您不喜欢温玉,您以前嫌弃她天天给您甩脸色、扣着钱不给你们花、不知道伺候婆母,这些事儿我都记着,等她来了我就都告诉她,祁府没人喜欢她,绝对不让她来你那眼前撒泼。” 祁老夫人要被气死了! 恰好,许绾绾话音才落下,外头就有丫鬟跑来:“不好了,姨娘!外面有人来了!一群人!” “什么人?”许绾绾吓了一跳,还以为温玉真回来了,忙站起身来问。 第28章 温玉:只是呼吸 进来的丫鬟满脸慌乱道:“讨债的来了!都管二老爷要钱呢, 堵在门口就不肯走,嚷嚷着要二老爷还钱。” 许绾绾一听见这话,又慢慢坐回去了, 道:“二老爷的事儿,去找二老爷,别来问到我这——傻站着干什么?去后厨房炖一碗燕窝来,别饿着我的孩儿。” 丫鬟愣了一下, 后忙点头应下, 去了后厨。 许绾绾则优哉游哉的坐到了临窗矮榻上,坐下来品品茶, 吃吃糕点打发时间。 外头火烧眉毛了也没关系, 反正烧不到她这里。 倒是床榻上的祁老夫人听了这话,哆哆嗦嗦的坐起来, 挣扎着问:“什、什、什——” 什么人讨债?为什么找她二儿子要钱? “老夫人还不知道呐?”许绾绾瞥了老夫人一眼, 后道:“你二儿子在外面做生意, 拿祁府的所有银钱、还在外面贷了一些,全去买了一批货, 结果货丢在水河上了,一点钱没赚着,人家当然要上门要债啦。” 说话间,许绾绾又来了点兴致, 她端着一杯茶水从矮榻上下来,凑到老夫人跟前, 问道:“眼下您儿子生了事,您若是疼他,就将他唤过来,给他掏点银子补贴补贴。” 许绾绾是想来探一探老夫人的底, 看看祁老夫人手里还有没有银两。 但她这个算盘实在是敲错了人,祁老夫人手里若是有银两,其余人怎么会把祁老夫人扔在碧水院后就不闻不问了? 他们既然会扔,就是心里清楚,老夫人手里没银子。 祁老夫人哆哆嗦嗦,挤出来一句:“去找温玉。” 祁府没银子,但温玉肯定有,温玉的嫁妆,温玉的父兄—— 许绾绾翻了个白眼,没搭腔。 整个祁府,她是最不可能去找温玉的。 二爷那头出事儿跟她关系不大,但是温玉真回了祁府跟她关系就大了。 只见她慢腾腾的站起身来,重新走到临窗矮榻旁边坐下,道:“老夫人病糊涂了,好好歇着吧,二爷那头的事儿,二爷自己能弄明白。” 祁老夫人哆哆嗦嗦的想骂人,但舌头都摆不正,话也说不明白,许绾绾就当听不见了。 她歪过头,就瞧见外头池塘里的锦鲤游动、跳跃衔莲,在湖面上溅起一点涟漪,转瞬间又泯灭在湖水之中。 祁老夫人就像是这条鱼,费尽力气也就只能拍拍水面,她的那点涟漪也转瞬间消失不见。 许绾绾人虽然没有出碧水院,但是派了不少丫鬟出去打探。 —— 祁府大门口现在可热闹着呢。 之前祁二爷为了弄到两万两,将祁府掏空了不算,还将店铺抵押给了当铺,套来了一笔现钱,若是到了日子还不上银两,这些当铺就要上门来索要地契,这铺子就是他们的了。 若是祁二爷的货正常到了,他正好用货换钱,将这个窟窿给填上,但是现在二爷的货没了,这窟窿填不上了。 眼下,三个当铺的掌柜的通过了气儿,带着几个小厮一同来祁府要账来了。 三个掌柜再带上一群小厮,加起来有十来个人,堵在祁府门口也算得上是“声势浩大”,使门口守门的家丁都跟着紧张。 “三位掌柜请稍候片刻。”门口的家丁道:“我们已经进去通报了。” 其余三个掌柜的也不硬闯,就在门口等着,门口的家丁着急忙慌的去了听蝉院。 门口通禀的家丁来听蝉院的时候,还被院里的小厮拦了一下,院里当差的小厮好心提醒道:“方才院子里刚吵过,二爷气不顺,你来这儿做什么?” 祁四得知货丢了之后,就一直在听蝉院里吵,将祁二爷惹恼了,祁二爷跳出书房将祁四骂了一通,活生生将祁四骂回了明珠阁。 等祁四走了,祁二爷就回了书房算账,隔着一层书房的墙,外面的小厮都能听见里面摔算盘的动静。 现下这个情况,最好谁都别来烦二爷。 外头的家丁也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道:“真有要事,是府门前来了几个掌柜的,他们要讨债。” 院门口守着的小厮听的头皮发麻,这屋漏偏遭连夜雨,但也不能不通报,只能硬着头皮去书房前敲门。 书房里的祁二爷正将算盘捡回来重新敲。 结果算盘刚敲出来几下,门口的小厮就来敲门,与他通报道:“二爷,府门口来了几个当铺的掌柜的,说是来拜访您。” 拜访这俩字说的太好听了,祁二爷听到“当铺掌柜”这几个字的时候,脑袋里浮现的是他当出去的那些铺子。 铺子,货,钱,船,这些字眼在他脑袋里转来转去,账本摊开摆在他的面前,上面的账目像是自己长了胳膊腿儿,在他的眼睛里面跳啊跳,旋啊旋,他干巴巴的动了动唇瓣,没挤出来一个字。 要账的上门了,可他没钱给。 “二爷。”小厮见祁二爷呆愣愣的坐着,便低声提醒了一句:“这些掌柜的在外等很久了。” 祁二爷犹豫了一下,道:“跟他们说,我明日再上门去找他们。” 他暂时还没想到办法。 祁二爷实在不是什么有根骨的人,别人都逼上门了,他也不敢上,就这么缩在府里,好似乌龟缩回了王八壳。 主子不动,下面的小厮也没办法,只能转头去通禀外面的下人,守在门口等候的家丁记下了祁二爷的回话,又到祁府门口,逐字逐句的学给那三位掌柜的听。 奈何这三位掌柜的不是祁府的下人,不可能被祁二爷一句话就打发走,他们既然都聚堆来了,那就一定要个说法。 “明日?我可不认什么明日,我的贷条上写的就是今日,要么今日给钱,要么今日给店!祁府家大业大,难不成还敢赖账?” 三位掌柜当场翻脸:“若是二爷再不出来,我们就要去官府里问一问了!” 掌柜的一翻脸,下面的小厮也跟着叫嚷。 “就是!祁府是想赖账不成?” “说了今天就是今天!” “二爷不出来,我们就不走了!” 一群人吵嚷的正厉害的时候,纪鸿到了。 他从马车上跳下来,远远正瞧见一片乌烟瘴气,纪鸿微微拧眉,后快步走上前去,道:“三位掌柜,纪某有礼。” 纪鸿一贯是最会做人的,他手里的人脉也比祁二爷多,面子自然也比祁二爷大,他跟着三个掌柜的说了几句话,竟然就将对方说回去了。 掌柜的带着人回去之后,纪鸿才让门口的家丁进去通禀。 家丁又一次去听蝉院通禀时,祁二爷正在书房中急躁的走来走去,小厮来时祁二爷脸色都煞白,听说是纪鸿来了,祁二爷才喘过这口气儿来,亲自去府门口迎接。 二人重回听蝉院,一起坐在书房之中,茶还没上来,祁二爷就赶忙追问:“货可找到了?” 纪鸿摇了摇头,道:“货找不到了——确实是被水匪劫掠走了,我这头已经打探到了,船老大已经出手销货了,我们要不回来了。” 祁二爷脸色一白,差点当场晕过去。 但是,下一刻纪鸿就握紧了他的手,道:“二哥别急,我们还有办法。” 纪鸿面色诚恳,道:“二哥跟我情同手足,眼下二爷遇难,我不能不帮,只是这办法需要赌上更多,不知道二哥有没有这个魄力。” 纪鸿这人嘴皮子溜的很,明明最开始是他拉着祁二爷入伙,哄着祁二爷掏钱的,但现在一开口,反倒说的好像是他在帮祁二爷一般。 但祁二爷此时刚刚出事、孤立无援六神无主,还真吃他这一套。 “什么办法?”祁二爷抖着嘴唇问。 “我们再出一次船。”纪鸿压低声音,道。 “什么!”祁二爷高声喊出来:“已经赔过一次了,我们还——” “正是因为赔过一次了,所以我们需要第二次!我们现在没有回头路了,外面那些掌柜的都等着吃你的铺子呢,如果我们就这么认栽了,那以后就抬不起头来了!”纪鸿咬着牙说:“这一次,我出两万两,二哥出两万两,我们两个再来一回,拉两艘船去,就能将之前的亏损全都平了!到时候挣的钱我一分不要,都给二哥补窟窿,二哥,能不能行,就看着一回了。” “二哥!”纪鸿循循善诱:“孤注一掷,背水一战,我们才能反败为胜啊!” 祁二爷被说的两眼发直:“我,我哪里还有两万两?” “有。”纪鸿算过了,祁二爷有:“祁府老宅,祁府的地,祁府的港口——抵押赁债出去,正好两万两。” “二哥。”纪鸿握紧祁二爷的手,道:“人不能信命,这一回,我们俩亲自带着人跟船,一定要赚回来!百倍的赚回来!让那些瞧不起我们的人好好看看!” 祁二爷被纪鸿激将,面色都逐渐涨红。 他不想卖地,不想卖港口,可是,可是—— 不再来一次的话,就是真的亏进去了!再来一次他还能翻身! 他还能翻身! “这事儿太大了。”祁二爷声音都发抖:“我得跟我府里人商量。” “跟他们商量做什么?”纪鸿叹了口气,道:“三爷每日就知道练武,四姑娘一个女人,大房两个女人,哪里有一个能说的上话的?关键时刻,还得是二爷,二爷是为了整个祁府啊!” 祁二爷知道,纪鸿说的事儿很危险,但是...他想干。 只要再赌一回,说不准、说不准就赢了! 再赌一回,只要再赌一回... “我干了。”祁二爷红着眼道。 人一起了贪念,那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41节 纪鸿满意的点了点头,低声道:“二爷好魄力!” 以前吧,祁二爷一直觉得祁三爷是个傻子,但他不知道,现在的他跟祁三爷没什么区别,祁三爷为了练武去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被人当傻子耍,他为了赚钱,也去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被纪鸿当傻子耍。 还是那句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坑,掉了一次还会掉第二次,直到跳过去,或者摔死为止。 —— 祁府这头,祁二爷开始偷偷查看中馈,翻找祁府的地契房契,准备拿出去抵押,纪鸿则从祁府离场,说是要出去弄点银子来,回头帮着祁二爷一起出船。 祁二爷信以为真,千恩万谢的送纪鸿出了府门。 但是纪鸿前脚离府,后脚就回了他自己私宅里,根本没出去弄银子——他才不会真的去为了祁二爷搞银子呢。 他就是说了些好听话,忽悠祁二爷继续去卖港口、卖房卖地而已,等祁二爷真的卖了,他就着手去再开一批船,到时候祁二爷若是问他的银子,他想些理由糊弄过去就是了。 反正祁二爷好糊弄,说什么都信。 从头到尾,纪鸿一直在这里空手套白狼,也就只有一个祁二爷把他的话当了真。 纪鸿前脚离开了祁府,后脚祁二爷就数了手底下的田契与地契,准备拿出去卖。 祁二爷只以为自己的动静很小,没有被旁人瞧见,但他不知道,温玉早早就让桃枝盯好了府内人的消息,祁二爷前脚才有动静,后脚这消息就被送去了温玉的私宅。 —— 夜。 私宅内。 温玉正在东厢房、病奴的屋子里坐着。 果真如同陈铮所想,温玉压根就不离开这个地界,东厢房的临窗矮榻成了温玉的床榻,她吃穿看书都在此处。 她不走,陈铮就只能一直躺在床上当傻子。 陈铮实在是躺不住了。 他在这里躺着,倒是不耽误吃食,温玉一天三顿都用木勺子给他喂进来,但是只进不出也不行,他想去解手。 解手就要睁眼,睁眼就要看到温玉,看到温玉他就必须装傻子。 陈铮深吸一口气。 醒过来之前,他还得提前调整心态,默念三句“我是傻子我是傻子我是傻子”,然后一脸蠢像的睁开眼。 他一睁开眼,下意识的就看了一眼矮榻。 温玉正侧躺在矮榻上。 夏日燥热,她身上穿了一套雪光绸长裙,人倚在软枕上,雪白的足腕舒服的伸展到矮榻另一头去。 温玉的足腕很好看。 脂肉白粉,指甲圆润,像是一块上好的玉,在夜晚的盈盈烛火之中散着泠泠辉光。 东水因临近海外,人口颇杂,并不像是长安那般重规循礼,此处民风也颇为开放,对女子的束缚也并不多,人也不像是长安那般穿着绫罗袜。 陈铮一眼望去,就被这雪白的足腕刺了一下,他不自在的偏过头,额头上的青筋都跟着跳。 这个女人真是...太肆意了!竟然能在一个陌生男人面前露出足腕!他只是傻子,不是瞎子! 不行,这日子真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了!他必须马上找到温玉的恩人! 当然,在找到恩人之前,他需要先去一趟茅厕。 毕竟他不是真的傻子,干不出来溺于榻间的恶心事。 —— 床榻上传来些许动静的时候,温玉正在看手里的账本。 账本很厚,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温玉写的。 她之前将祁府欠她的帐都一笔一笔的算过,等祁二爷这批货回来之后,她来来回回估算一下,她眼下手里的银两,比之前给祁府花的还多双倍有余。 这些银两对于温玉来说没那么紧要,温玉不缺钱,她的家世注定她一辈子有花不完的钱,但她在乎这口气。 她性子太倔,人太犟,宁折不弯,死了都不愿意低头。 她非要出这口气! 眼下,这笔钱被她活生生从祁府手里挖出来,她这口气才算是顺了,往矮榻上面一躺,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听见动静传来时,温玉抬眸望过去,正瞧见矮榻上的病奴慢慢的坐起来。 “病奴?”温玉放下手里的账本,随后从临窗矮榻上起身,踩上地上的珍珠履走下来,有些欣喜道:“你醒了?” 今日请来的大夫给病奴用了很多猛药,说是能帮着病奴恢复神志,也不知道眼下病奴恢复的如何。 但可惜的是,病奴并不搭理她。 病奴像是丢失了魂魄的活死人一般站起来,面无表情的往外走,游魂一样游荡,温玉心中担忧,亦步亦趋的跟着他,摸摸他的头,看看他的伤,像是摆弄个珍贵物件一样摆弄他。 直到走到了茅厕前,温玉才停住脚步。 等病奴进去了,温玉缓缓松了一口气。 知道自己去茅厕了...也算是一种好转吧? 等陈铮从茅厕里出来的时候,就发现温玉还在茅厕门口等着他,甚至还让旁人打水过来给他净手。 陈铮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已经疯了。 这个女人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礼义廉耻他在里面解手她居然还在外面站着等她就不能退后两步离得远点吗男女有别明不明白他的清白已经被玷污了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这要是传出去以后他可怎么找太子妃啊! 但其实温玉已经很知道廉耻了。她太怕病奴出意外了,若是按照她的想法...她都想跟进去的。 毕竟病奴是傻子嘛...谁知道傻子会不会解手。 也幸亏温玉没有跟进去,温玉若是真跟进去了,按照陈铮那个性子,说不定当场就装不下去了。 待到病奴净手之后,温玉又瞧见病奴两眼发直、神色冷漠的回了东厢房,后往床榻上一滚,又睡了过去。 温玉在旁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病奴其实看不出来有没有好转...有时候温玉觉得他好转了,可是细细看来,还是原先那般模样,这使温玉难过。 她因为他而活,但她却救不了他,救不了她就算了,她还要眼睁睁的看着他被困在一个生了病的躯壳里,混混沌沌的去做一个不曾开智的人。 病奴也许还会被别人嫌弃,被别人笑话,这对温玉来说是一种长久的痛苦。 他是傻子,他不能感受到这些痛苦,可是温玉能感受到,甚至对于温玉来说,这种痛苦加倍了。 有些时候温玉的做法确实很离谱,但是别怪她,温玉只是...想弥补。 她缓了缓心神,寻来被子给病奴盖上后,又命人拿来药膏,亲手为病奴的脸上药。 —— 冰凉凉的药膏涂到脸上的时候,陈铮听见温玉坐在床畔,轻轻地叹了口气。 女子体寒,她的指尖有点冷,擦过他的面颊的时候格外小心。 陈铮听见这动静,心说温玉大概是不喜他这张脸。 陈铮其实看过他这张脸,之前出海的时候,他在船舱屋中铜镜里看过他的脸。 以前他的脸还算好,也能称得上是一句“风流倜傥”,但是海难将他的脸毁得一塌糊涂,伤疤将整张脸都覆盖住了,使他整个人面目全非,重新结痂后的脸留下了各种沟壑纵横,他自己瞧见的时候都觉得很难看。 他并不在乎这张脸,男人要成就大业,光耀先祖,不需要去看什么脸,但女人不行,那些女人最在意的就是皮相,想来温玉是在为他这张丑脸而叹气。 果不其然,那凉凉的手指绕过他的面颊又走了一回,将药膏均匀的涂抹在他的面上。 陈铮不自然的偏了一下头。 “疼么?”温玉低声问他。 大夫说了,这些药涂在脸上会让人觉得疼。 陈铮不说话,只是在心里回,不疼。 他只是觉得痒,很痒,温玉每次一碰他,他就觉得痒。 但他是个傻子,傻子不会说话,所以陈铮继续闭着眼躺着。 而在下一刻,他突然觉得唇瓣上一湿。 涩涩的,咸咸的,最开始是热的,但很快就变成了凉的,蛮不讲理的顺着他的唇瓣流到了他的口舌之中,在他的唇瓣之中流动,他的舌尖被这种味道完全盖住,使他有一瞬间的迟凝。 陈铮惊了一下,紧闭的眼皮后面的眼珠都跟着滚了一圈,才又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是温玉的眼泪。 哭什么? 他没能继续装傻子,而是略有些震惊的睁开眼。 温玉坐在他的床榻,抬手抚摸着他的脸,哽咽着问他:“很疼是不是?” 冰凉的手指擦着他的脸,还像是刚才一样温柔的抚过伤痕,陈铮在这时才意识到,她不是在为他的丑而叹气,而是在为他的疼而叹气。 她没有在乎他的美丑,她只是在乎他痛不痛。 温玉这一口气顺着他的耳廓叹进了他的心里,无端的使他的心口也变得酸涩,他眼中的天地都变得模糊,仿佛只剩下了流着泪的女人。 盈盈的烛火映在她的眉眼中,照着其下浓重的悲伤与泪意,这一刻的温玉,整个人都是苦涩的,跟陈铮的舌尖是一样的苦。 陈铮恍惚着想,这滴泪,是为他流的。 第29章 想见温玉?你是傻子吗你?不是就别想见!^…… 温玉的泪没有流多久。 病奴睁开眼了, 那双眼眸定定的看着她,一定是被吓到了,她不该当着病奴的面儿哭的, 这不好,这会惊到病人。 她用手骨将眼泪拭去,随后温柔的安抚被她吓到了的病奴。 “我没事,不要怕——”她将最后一点药膏涂抹到他的脸上, 用哄幼童一样的语调哄着他道:“很快就不疼了。” 很快就都好了。 她不哭了, 但陈铮口中的这一点苦涩却一直没有消散,而是绕着舌尖散开, 让陈铮整个人都跟着发沉。 他不愿意看她哭, 太苦了,她的眼泪太烦人, 让他也跟着苦。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42节 女人的眼泪是天底下最毒的东西, 管你是什么天子骨真龙麟, 只要被泡上一下,都会变得神魂颠倒。 恰在这时, 厢房外面传来了敲门的动静。 “进来。” 温玉的注意力被门外吸引过去,她没有察觉到病奴的这一点细微的变化。 外面的敲门的是桃枝,桃枝走出来后,低声与温玉将祁府的事情说了一通。 温玉听过祁府眼下的情况, 略一思索,便捧起挖空了的药碗, 起身离开了病奴的厢房——祁府已经到了一个关键时刻,她要先去忙活一下祁府。 —— 温玉离去之后,厢房之中便只剩下了陈铮一个人。 那种感觉又来了。 温玉人虽然走了,但陈铮却总觉得她无处不在, 他不管做什么都能感觉到温玉。 被子上有温玉的温度,面颊上有温玉的药香,空气里有温玉的脂粉味儿,就连屋子里的烛火都是温玉点的,这些光影仿佛还残留着温玉的形状,恍惚间好似温玉还在这,但陈铮定睛一看,眼前空落落的,温玉早都走了。 正在陈铮晃神的时候,窗外突然传来敲窗声。 很轻,不会被外间守夜的丫鬟听见,却能被厢房中的陈铮听见。 陈铮迅速起身,悄无声息的从床榻间翻下来,走到窗户旁边,推开门去看。 跪在地上的亲兵猝不及防的看见他们太子顶着一脸膏药、眼眸冷冽的推开了窗户。 太子平时凶神恶煞的,毁了容之后也是那个姿态,他们都习惯了太子的冷脸,并不害怕,但是满脸涂上膏药之后反倒有点...不太习惯。 不知道怎么回事,太子涂上这一层厚厚的膏药之后,看起来都没那么吓人了,甚至还让人觉得有些奇怪的——柔软? 这俩字跟太子太不搭调了,亲兵不自然的偏过了视线,低声汇报道:“启禀殿下,今日我等在海湾四周搜寻,找到了三个符合条件的男人,他们的档案卷宗正在整理,请您过目。” 说话间,亲兵从衣袖之中抽出来卷宗,抬送到头顶,等着殿下来翻阅。 陈铮记起来了。他之前安排过,让手底下的亲兵去寻找温玉真正的恩人去。 他毕竟不是真的,他迟早要走,在他走之前,他需要将这个真正的恩人找回来。 只是他给的这个范围太广阔了——男人,渔村附近,受伤,流落在外,二十来岁,这些条件叠加起来,找出来几个很正常。 他自从来了这里就是傻子,温玉没和他说过什么旧事,他也根本都不知道温玉到底是凭着什么认定他是恩人,眼下他也只能出去广撒网。 思虑间,陈铮垂下眼眸,看着亲兵抬起来的卷宗。 月光洁白,这卷宗静静地躺在他的面前,但是不知为何,陈铮并不想翻开它们。 他第一次开始抗拒一个卷宗,好像只要打开看,就会看到一些不想看到的东西一样。 陈铮拧着眉看了片刻,没有去翻,只道:“再晚一些,孤亲自去看。” 温玉的恩人不知道是哪一个,这么重要的事儿不能随随便便来选,他要挨个儿看清楚。 亲兵低头应是。 —— 待到子时夜半,整个私宅里的人都歇了,陈铮便随着亲兵离开了宅子。 离开宅子的时候,亲兵发觉太子殿下竟然没有洗掉脸上的膏药。 陈铮当然没法洗了!他一个傻子拿什么洗?今天洗了明天怎么见温玉?他维持一个傻子的样子很不容易的!这群人根本就没当过傻子,他们哪里知道傻子的艰辛! 幸亏亲兵也不敢多看,没有惹恼这位自尊心尤其脆弱敏感的太子殿下。 二人顺利的从厢房翻出来,一同跨越院墙,离开了私宅。 因为陈铮留在了温玉的宅子里,为了方便与陈铮见面,亲兵就在温玉的宅子附近留了一个宅子,眼下,这三个人正留在宅子之内。 宅子虽然简陋,也不大,但胜在距离近,方便陈铮亲自去看这三个人。 “殿下,第一个人是在江边捡回来的,据说是个乞丐,是附近村子里的,因为村子被水匪洗劫了,无处可去,一直流浪讨食——” 这三个人都挨个儿摆放在相邻的屋子里,因为都是流落在外的人,与当初的陈铮的境况差不多,被亲兵带走了也没引来多少动静。 进了院子后,亲兵带着陈铮去看人,正推开第一扇厢房门。 厢房就是普通的厢房,没有内外间,进门就是一张床榻一张桌案,有个人摆在床榻上。 陈铮走过去看了看。 这人浑身脏兮兮的,脸上都是脏泥、看不清楚,人瘦骨嶙峋,躺在榻间跟死了差不多。 亲兵在一旁道:“这人回来之后就一直昏迷,一句话都说不出,我们喂了药,也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 陈铮拧着眉看他,想,温玉当初找到他的时候,他是这个模样吗? 他是不在乎脸,男人不需要美色,但他莫名的觉得有点丢人。 他可是太子,一辈子都是被人敬仰尊崇的太子!他怎么能落魄?而且还是在温玉面前落魄—— 陈铮盯着这乞丐看了一会儿,道:“这个照看好之后送走,现在去看下一个。” 陈铮觉得,这个乞丐不太像是能跟温玉有交集的人。 救过温玉,还能让温玉心心念念的人,应该是一个有担当,有能力的人,他可以暂时落魄,但绝对不可能落魄成这个模样。 亲兵点头称是,带着陈铮去见了下一个。 下一个是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子,据说是做生意的,到了船上被水匪劫了,后自己跳了海,因为会游泳所以留了一条命,因为身上有伤、包袱被抢,所以没办法回乡,一直在流浪,后来被亲兵带过来。 这个生意人很聪明,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被抓过来,但是很配合,陈铮问什么他就说什么,从他的回答里,陈铮能推测出来,这个人根本不认识温玉,也根本没有帮过什么女人。 那温玉的恩人就不是他。 陈铮微微松了一口气。 当然,他松一口气并不是因为他在意温玉的恩人是谁,他只是觉得,温玉的恩人应该是一个二十来岁青年才俊风流倜傥武艺高强才高八斗家世出众的英俊男人,不应该是一个三十来岁流落他乡没什么本事的老男人。 “给他点钱。”陈铮道:“把人送走。” 他这么一说话,脸上的膏药还往下掉,陈铮连忙抬起脸,避免膏药掉下去。 当个傻子容易吗! 二人又从第二间房出来,去了第三间房。 —— 第三间房的桌案旁边,坐着一个俊美的、二十来岁的书生。 房中的油灯点着,书生坐在桌案旁看书,听见有人推门,书生忙站起身来,对着二人行礼道:“多谢二位恩人救我。” 书生抬头,看到了一个脸上顶着膏药的奇怪恩人和一个走在后面、一直低着头的恩人。 虽然两位恩人的形象颇为少见,但是恩人就是恩人,不管对方什么样,书生都低头行礼,道:“小人姓周名晨,在去长安求学赶考的路上,不成想遭了水患,流落街头,还要多谢恩人将我收留。” 李正说话的时候,陈铮一直拧着眉头看他。 二十来岁,合适,长相英俊,合适,读过书,合适,上长安赶考,合适,看起来颇为知恩,合适。 这个人上看下看左看右看都很合适。 找到这么一个合适的人,陈铮应该觉得满意才对,但他盯着李正看,越看越觉得不舒坦,就像是一个人看到了一个处处比自己差一些的复版,怎么看怎么别扭。 陈铮在心底里安慰他自己——就算是各个条件都很合适,这个人也不一定救过温玉。 陈铮拧着眉问:“在东水这么长时间,可曾帮衬过什么女人?” 周晨愣了一下,回想了片刻,道:“曾有妇人落水,我顺手救过,也不曾问过什么姓名,恩人是为了这件事来找我的吗?” 还真有! 陈铮嘴角一抿,硬咬着牙挤出来一句:“此女长什么模样?” 周晨已经完全不大记得了,只摇头道:“萍水相逢,不曾多看,只是看头发样式是个嫁过人的妇人,大概...十九二十年岁上下。” 周晨说这些的时候,陈铮的脑海里浮现出了温玉的脸。 温玉是十九二十年岁,正是青翠年华,不像是十四五的姑娘一样轻盈柔软,她多了几分坚韧与从容。 温玉也嫁过人,身上有一种独特的风韵,眉眼盈盈,横波流转。 他说对了这两样,难道,他就是温玉的恩人吗? 陈铮定定地看着他,想要从这人身上看出来些许不符合他条件的地方,但是怎么都看不出。 他看不出来。 也许这个人就是温玉的恩人。 按照计划,他应该将这个人带去给温玉,让温玉明白谁才是真正救了她的人,他也可以顺理成章的走掉,他走掉以后,温玉就会每日照看这个书生,为他熬药做羹汤,衣不解带的照看他,为他祈佛焚香,为他牵动心神。 温玉也会为了这个书生神伤落泪,原本温玉给他的东西,现在都要给这个书生。 一切都是这么顺理成章,听起来没有任何问题,但是陈铮觉得,这不对。 哪里不对呢?陈铮想不出来,他就是觉得这不对,他的脑海里只能想象出温玉照看他的画面,不能想象出温玉照看这个书生的画面。 温玉帮他脱衣服,很正常,温玉帮这个书生脱衣服,这不对。 温玉替他涂膏药,很正常,温玉替这个书生涂膏药,这不对。 温玉陪他去解手,很正常,温玉陪这个书生去解手,这不对。 温玉守着他过夜,很正常,温玉守这个书生过夜,这不对。 陈铮想了片刻,想出来哪里不对了——因为这个书生不是傻子。 温玉太在意这个“恩人”了,为了照顾恩人,温玉什么都会做的,这就导致温玉对恩人是没有底线的,任何人在这样的温玉面前,都会忍不住在温玉身上索要一些东西、从而伤害温玉。 只有傻子不会生出坏心来,不会伤害温玉,所以他这个傻子可以享受温玉的照顾。 温玉的性情决定了她根本不会怀疑她的恩人,所以她的恩人必须是个不会伤害她的傻子,这才对! 但是这个书生是个正常男人,若是让他每日享受温玉的关怀,让他一睁开眼就能看到温玉的足腕,这死书生还能好好进京赶考吗?他一定会被温玉的美色所迷惑,一定会跟温玉发生一点不该发生的事情! 这不行! 他是温玉的恩人,温玉也只是想好好报恩而已,这个书生怎么能想那种龌龊事? 陈铮越想越生气,虽然一切只存在于他的臆想,但是他已经快被气死了。 哪怕他面上盖着一层厚厚的膏药,这屋里的其余两个人也能感觉到陈铮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43节 大概是因为一直在咬牙,他脸上的肌肉很紧绷,涂上去的膏药都开始往下坠掉了,陈铮都顾不上抬头去重新摁回去! 看看给太子殿下气的! 周晨不太自然的看了一眼一旁的亲兵,低声道:“这位低头的恩人,我说错话了吗?” 怎么瞧着这位涂着膏药的恩人不太对劲啊? 亲兵也不知道啊,亲兵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殿下原本是个很正常的人,但是这次丢了再找回来之后好像就变得有点...奇怪了。 “你救的人与我有关,我来向你还恩。”陈铮回过神来,一字一顿道:“你在此歇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提便是。” 说完,陈铮转头就走,看都不看这个书生一眼。 为了保护温玉,他不能让这样的人去温玉的面前。 想见温玉?你是傻子吗你?不是就别想见! “殿下——”身后的亲兵利索的关上第三间房的房门,随后追上陈铮,在陈铮身后道:“这一位是您要找的人吗?属下还要继续出去寻找吗?” 陈铮心里烦得很,找找找,有什么可找的?找一个就够烦了! “不必找了。”陈铮道:“这些人狼子野心不怀好意甚是下作,找回来也不能用——孤亲自来吧。” “狼子野心不怀好意甚是下作?”亲兵听见这话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头看了一下。 三间房,里面装了一个起不来榻的乞丐,一个丢了家业的生意人,一个很好说话的书生,这三人儿谁符合这三个词?殿下又要亲自来什么? 亲兵怀疑,亲兵疑惑,亲兵奇怪,但亲兵不敢问,只是低头应是,顺带吹捧了一下太子殿下:“殿下说的是,属下无能,劳殿下辛苦。” 虽然不知道殿下到底是在辛苦什么但是既然殿下要辛苦那就赶紧夸两句吧多夸两句总是没错的! 果然,陈铮听了亲兵的话后,心情舒畅了一些。 他也不是很想留下,他很忙,公务没做完,演傻子也很烦,但是他是那个有能之人,那就让他辛苦一下吧。 最起码他留在温玉这里,不会伤害温玉。 温玉欠下旁人的恩,就让他来替温玉还,那个书生要什么他都给就是了,至于温玉这头——就辛苦辛苦他自己,让他自己留下就是。 陈铮心里这口气儿终于是顺了,翻墙回厢房的动作都快了几分,回到厢房后,他迫不及待的将木窗关上,丢下一句“走远点”,后直接回到厢房里合衣躺下。 被褥轻柔,包裹着他的时候有一种特殊的香气,那种温玉就在身边的感觉萦绕在他的周围,陈铮陷入这柔软的沼泽里,继续当他的傻子。 窗外的亲兵不明白殿下葫芦里面卖的是什么药,但是殿下既然下令了,他再听不懂也只能应下,老老实实地走远了一点。 —— 那时候正是夜深。 月儿高悬夜空,将整个清河县都瞧个分明,看见温府私宅里发生了这么一件有趣的事儿时,月儿轻轻笑起来,吹来一阵风,摇晃着温府私宅里的枝木。 瞧瞧,世上的傻子就是这么多,前面来了个祁二爷,现在又来了个陈铮,管你是天王老子还是真龙之子,只要是人,就会被各种奇奇怪怪的事情牵扯着做出来一些稀奇古怪、看不明白的事情。 旁人不懂,但是月儿懂。 这世上的人心,对错,爱恨,月儿都懂。 但月儿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 大陈没有新鲜事儿,上演过千百遍的故事总会再来一次又一次,上次是你和他,这次是你和我,只是故事还没有走到最终章,那谁都没办法说结尾。 他人的爱意,本就是一场荒诞的风暴。 陈铮无知无觉的,踏了进去。 —— 待到温府私宅里的人儿都睡下之后,月儿的目光便静静挪到旁人府上去——这清河县的其他地方就不像是温府这样安宁了。 —— 是夜。 祁府。 祁二爷收拾了一晚上的地契房契,甚至还掏出来了两座港口的地契,准备第二天早上去当铺抵押。 好巧不巧,这件事儿被许绾绾手底下的丫鬟发现了,这丫鬟通禀给了许绾绾,将许绾绾吓了一大跳。 许绾绾不知道祁二爷是要干什么,但是她听到“钱”这个字儿就警惕,她思索半晌后,连夜去了一趟秋风院,将这件事告知给了祁三爷。 “二爷不知道要干什么,拿了府里的所有地契房契和港口的地契,这可都是祁府的根子,若是这些东西出了事儿,咱们祁府也要完了。” 许绾绾轻轻叹了口气,道:“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这些事情,但是三爷不同啊,三爷也是祁府的人儿,这祁府的东西,也应该有三爷一份,怎么能全由着二爷乱来呢?” 祁三爷本来是不想掺和这些事儿的,他从来不管生意,只管练武,但是听了许绾绾的话后,三爷突然间也有点不太舒服了。 是啊,这祁府也应该有他一份,他也是男丁,也是嫡子,理所应当的该继承家业,凭什么这家业都是祁二爷安排?凭什么这风光都是祁二爷去出?凭什么祁二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这人啊,最怕的就是“凭什么”,这三个字儿一出来,以前的委屈啊,旧怨啊,全都一股脑的翻出来了,祁三爷琢磨了一晚上,越想越生气。 第二天一大早,祁三爷就在府门口堵着,果然堵到了行色匆匆的祁二爷。 —— 清晨时候的日头少了几分燥热,花园里的花枝上还裹着昨夜的雾露,湿蒙蒙冰凉凉的浸着花苞,祁二爷抱着一个木匣子,正准备从后门过去的时候,突然听见一声喊:“二哥要去哪儿啊?” 祁二爷本来都要跨出门了,听见这动静整个人都打了个哆嗦,忙不迭一抬头,就看见祁三爷从花园假山后面绕出来,抱着胳膊看着他,道:“你抱着什么呢?” 祁二爷将怀里的木匣子往后藏了藏,道:“什么都没抱——你一大早在这里干什么?” “什么都没抱?这么大个木匣子你说什么都没抱?”祁三爷上来就抢,两人你拉我我拉你,直接将这木匣子拉翻了、摔在地上,祁三爷低头一看,发现里面是一张又一张的地契。 “你这是要干什么?”祁三爷吃了一惊:“你要把家里的地卖了?” 祁二爷赶忙将地契盒子捡起来,大声喊道:“胡说什么?生意上的事儿你别管!” “我不管生意,但是我要管祁府的东西,祁府的东西有我一份,凭什么给你卖掉?”祁三爷去抢匣子。 祁三爷平日练武,虽然练的不怎么样,但是也比祁二爷强得多,二爷抢不过他,祁三爷抱着木匣子就跑。 两兄弟争执起来,谁都不让谁,吵得一塌糊涂。 府里人多,一但吵起来很难避开耳目,很快,府里的人就都知道了为什么。 据说,二爷要将地契房契拿出去卖了继续做生意,但是三爷不肯,三爷说生意会赔,三爷还说这地契有他一半,他不让二爷做。 期间祁四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之后,也想过去掺和掺和。 她想过了,二哥得继续做生意,二哥只有继续做生意,赚到大钱,才能跟纪鸿日日有来往,以后她跟纪鸿成婚了,才能借上二哥的力。 所以她支持二哥把地契卖了做生意——反正这地契房契和港口都不是她的,她以后也继承不到,她为什么不支持? 只是祁四支持也没什么用,她是个女人,她不配去管家产去向,所以也没人搭理她。 许绾绾早就猜到了,在这种大事儿上女人都是不能说话的,所以她聪明的没去触霉头,而是继续安安静静的留在碧水院里照看老夫人,顺道让她的二哥去跟祁三爷多套套近乎。 祁二爷看不上许绾绾,什么好东西都不愿意给许绾绾,之前要个铺子都要想尽办法,后来要不是祁四出事儿,这铺子她都要不过来,但是祁三爷不是,三爷爱练武,好忽悠,跟许绾绾的二哥还能说上话,许二哥能从祁三爷手里掏到银子。 以后三爷也是要继承家业的,肯定有银子让许二哥掏,她娘家人掏到了,就是她也掏到了,许绾绾也高兴。 所以这府门内就形成了两个阵营,祁四跟祁二爷一道儿,想把地契卖了去跟纪鸿做生意,许绾绾跟祁三爷一道儿,不让卖地契,死死守着,两拨人谁都不让着谁,围绕着地契的归属日日夜夜的吵,将祁府吵的乌烟瘴气。 直到有一日,许绾绾发现了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儿。 她瞧见纪鸿在跟旁的姑娘议亲。 自打祁府出事儿之后,纪鸿就很少来祁府了,别说祁四了,连二爷都很少见纪鸿,许绾绾也没想到这人儿竟然直接在外面开第二春了。 得知了这件事,许绾绾乐不可支,特意跑了一趟明珠阁,亲自去找她那位小姑子。 第30章 孤的清白不允许任何女人来玷污!/非要玷污…… 八月尾, 明珠阁。 已经临近九月,但东水的夏也没有半点收敛,灼热的日头晒着枝木, 将明珠阁的木头都晒出一股子燥气,明珠阁二楼角落里的冰缸已经全都化透了,甚至都被蒸出了几分温气,外面的丫鬟正搬新冰进来替换。 搬进来的冰又小又黄, 还隐隐飘着一股子杂臭味儿, 看起来像是从冰库犄角旮旯里挖出来的老冰,就算是浸了薄荷叶也让人觉得刺鼻。 “怎么是这种冰?”祁四靠坐在临窗矮榻上, 捏着绣到一半儿的荷包, 拧着眉问道:“府里那个嬷嬷管着冰炭呢?” 把这种货色送过来,当她好欺负啊? 下面的小丫鬟连忙跪下道:“回四姑娘的话, 府里原先储着的冰都被用光了, 这些都是新采购回来的冰, 库房哪里说听蝉院那头给的银两少,吃穿用度都得省着, 不只是明珠阁,其余三个院子也都是如此。” 祁四到了嘴边儿里的责骂话就吞回去了。 原先祁府的冰都在给大哥送尸的时候用了,府里确实没存货了,出去买的话——祁四烦躁的重新靠回到矮榻上, 恶狠狠地将针戳进了荷包中。 现在哪里有钱出去买! 以前温玉管着中馈的时候,他们每房每个月都能分到分红, 那时候他们手里都有余钱,想干什么干什么,但自从二哥掌了中馈之后,分红直接断了, 他们只能靠府里中馈过日子。 二哥做生意把钱赔光了,三哥死死把着祖地不让卖,每日争端闹得厉害,府里的中馈也是越来越少,现下都克扣到冰炭上了。 祁四烦的连荷包都不想绣了,冷着眉眼问:“鸿郎回信了吗?” 昨儿她派人去给鸿郎问信,但是直到今儿鸿郎都没动静。 小丫鬟刚将冰炭换完,闻言转过头来道:“回姑娘的话,昨儿个奴婢去纪公子私宅中时,纪公子不在,私宅的小厮跟奴婢说,纪公子是出去为二爷筹钱了,小厮还说,待到纪公子那头忙活完了,就会来找姑娘了。” 祁四心里头舒坦了一些。 虽说二哥不顶用,但是她的鸿郎还是很像样子的。 想到鸿郎,她心尖儿上像是浸了蜜一样甜,连这冰炭上的涩苦味儿都没那么刺鼻了,她往矮榻上一歪,手里的针慢悠悠的穿过荷包,针脚细密的绣出来一个鸳鸯的轮廓。 鸳鸯的翅膀才刚刚绣好,明珠阁外就传来丫鬟的通禀声。 “启禀四姑娘,许姨娘来瞧您了。” 听到“许姨娘”这三个字,祁四手里的针尖戳歪了一下,将手指尖都戳出了个伤口,细密的血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来,惹得祁四“啧”了一声。 许绾绾来明珠阁做什么?她们是什么能互相探望的关系吗?她大半夜不去碧水院捅许姨娘两刀已经算理智了! 祁四还记得许姨娘坑过她一次,甚至害死她丫鬟的事儿,她也不是不想报复,只是暂时没找到机会,只能先忍着。 祁四将手指头上的血珠吮干净,恶狠狠地说了一句:“不见。” 这人凑到她面前来,一定不会带来什么好消息,放进来就是麻烦,不如不见! 丫鬟点头应是,出了明珠阁后,正瞧见许姨娘坐在明珠阁下的八角凉亭中。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44节 凉亭临湖,坐在亭内可赏湖面风光,丫鬟来时,许绾绾正拿着鱼食喂湖中锦鲤。 许姨娘今儿穿着身泠光纱粉裙,发鬓挽成垂花鬓,头顶上插了一朵鹅黄色的真花做装饰,一眼望去,俏丽若三春之桃,实在娇美得很。 瞧见丫鬟来了,许绾绾回头望了一眼,后疑问:“你家姑娘呢?” “启禀姨娘,我们家四姑娘在阁中午睡,还不曾醒来。”明珠阁的丫鬟前来行礼,挑了个由头,把许绾绾给回绝了。 许绾绾尾音上扬的“噢?”了一声,分明是被拒绝了,但不知为何,许姨娘竟是笑了。 “太可惜了。”许绾绾拍了拍手,将手上的鱼食拍净,道:“你们姑娘错过了这件事儿,以后不知道多后悔呢。” 苍天在上,她可没说假话。 丫鬟讪笑了一下,没敢应答,只道:“姑娘醒了,奴婢会告知姑娘的。” 许绾绾哼笑一声。 不听?不可能。 不听她也要说,她今天非要让祁四知道。 “我知道四姑娘不想见我。四姑娘还小,总是记着以前我教她规矩的事儿,以为我是在针对她。”许绾绾温柔一笑,道:“但是我们是一府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四姑娘被骗,有些事儿,我得告诉四姑娘。” 丫鬟有些无措,她正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时候,就听许绾绾道:“你家姑娘已经很久没见过纪公子了吧?昨儿个有人瞧见了纪鸿跟清河县最大的布坊坊主家的女儿议亲——今儿个他们二人一同去布坊看布去了,不信,叫你们家姑娘出去问问便知。” 说完了这件事,许绾绾心满意足,转头慢悠悠的拧着腰往碧水院走。 走到了一半,许绾绾找了个回廊下藏着,果真,没过多长时间就瞧见祁四从明珠阁里跑出来,风一样往外奔。 —— 许绾绾满意了,一拧腰,继续回碧水院。 不过,等许绾绾往碧水院走回时,还听了另一件有意思的事儿。 据说是三爷,特意去了一趟本家,请了族中长老来,说要分家。 三爷要分家也是没法子,二爷非要去将族地港口都赁了,然后拿所有钱做生意,要是这钱要不回来,以后整个祁府的人都得去喝西北风。 二爷虽然口口声声说能回本能赚钱,但是三爷不信,上次就没回,这次凭什么能回? 二爷要做生意可以,他不拦着,但是不能拿整个祁府的家底儿去做吧?如果二爷非要做,那也行,你自己去做,把该是我那份的家业还我,到时候你赔你的,你赚你的,跟我都没关系。 三爷这论调也对,因为祁府本来也该有三爷一份资产,不能由着二爷乱来,三爷这一喊之后,叫来了好几个祁府族老。 祁氏一族其实并不算多风光,读书人不少,但真正当官的就祁老大人跟祁晏游两个,算是山窝窝里飞出来的金凤凰。 祁老大人是有点真本事的,奈何人死的早,只留下了祁晏游这个不成器的,祁晏游死了之后,祁氏一族就没有当官的了,剩下的子孙混账无能,这偌大家业都快败完了。 而祁氏一族的其余族老连个官身都没有,都是布衣,甚至因为家底子薄,都不如祁二爷跟祁三爷,也管不了祁二爷跟祁三爷,顶多是来做个见证,眼巴巴的看着祁二爷跟祁三爷吵。 祁二爷不愿意分家,他想把所有家业都拿去抵押然后做生意,所以他苦口婆心的劝祁三爷,说他们是一家人,血肉至亲,怎么能分开呢? 祁三爷压根不信这套,他就要分家。 两人僵持之中,整个祁府都闹得厉害。 许绾绾并不太在意,跟听笑话一样听了一路,等到她回到碧水院的时候,又惊讶的发现,笑话就在碧水院。 —— 碧水院是整个祁府最体面、最大的院子,院临长湖,中通长廊,从长廊下去之后,正走到碧水院后窗处。 碧水院后窗处种着一颗腊梅,冬日间会开花,推开窗就能瞧见雪色花景,是个赏情的好去处,但夏日间什么都没有,只有光秃秃的树干,许绾绾才刚走到后窗处,就从半开的窗柩之内听见了里面的动静。 “娘,你想想,我们一府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眼下我还差这么一个机会,你劝劝三弟——” 原是祁二爷来搬救兵了。 他自己劝不动祁三爷,就想让别人去劝,这个院里也就那么几个人,大嫂一直不管事,是什么都指望不上了,他只能来问问老夫人。 所以难得的来了碧水院、见了老夫人,希望让祁老夫人能站出来,以老夫人还在世、其下子女不分家的缘由来劝说一下祁三爷。 奈何他这些时日不在碧水院伺候,压根都不知道祁老夫人病的厉害,连床榻都下不来,话也说不利索,有心帮祁二爷,却也无力。 祁二爷说了半天,瞧见自己亲娘连一句话都说不明白,不由得烦躁的叹了口气,安抚了两句后起身离开。 从厢房踏出来,好巧不巧,祁二爷正撞上回来的许绾绾。 许绾绾似笑非笑的瞧着祁二爷,讥诮道:“二爷今儿特意来看老夫人啊?真是费心了,可惜老夫人起不得身,没法帮衬二爷。” 平时都不管老夫人死活,就把老太太丢给她,眼下觉得用得上了又跑来找了,真是孝子。 祁二爷被许绾绾冷嘲热讽一番,气的沉声道:“我来看看母亲,提什么帮衬不帮衬?倒是你,日日往三弟那边搅和什么!我都是为了祁府的生意,你们倒好,一个个一直拖我后腿!” 许绾绾也跟祁三爷一样,怕二爷卷钱去做生意,所以她撺掇三爷分家,到时候她还能仗着她跟肚子里的胎儿一起分点东西,所以背地里没少帮着三爷。 二爷当然看不惯,寻了个由头就斥责许绾绾。 许绾绾面上笑盈盈道:“二爷的话,我一个女人不明白。” 反正她不接这个茬儿,回头让三爷出头就是了。 二爷甩袖子就走,瞧着是去秋风院了。 许绾绾懒得管,回碧水院本想歇一会儿,谁料不过片刻就有消息传来,说是二爷跟三爷争执起来,三爷打了二爷一拳,二爷情急之下拿着一把裁信刀把三爷脖子捅了,三爷当场倒下去了就没声息了! 许绾绾被吓了一跳,平时打打闹闹分家产就算了,这怎么还真打起来了? 她匆忙跑去秋风院,三爷已经被人抬起来放到榻上了,府里已经去请大夫了,等许绾绾到的时候,就瞧见地上流着一滩血。 好大一滩血啊。 许绾绾瞧见这些血,就想起来过年时候他们村子里杀的年猪,死掉的年猪也会流出这么多血。 这么多血,三爷怎么样了?这人还能活着吗? 许绾绾抬脚就往秋风院里走,但是门口站着俩小厮,一直拦着她不让进,跟她道:“姨娘,您先回去,其余的事儿我们二爷处理的过来。” 许绾绾看的心惊胆颤,不敢多问,惴惴不安的回了碧水院之后,没忍住,命人去给温玉传个信儿。 之前府里发生各种乱事儿的时候许绾绾都没打算通报温玉,因为她觉得那些事儿都不“大”,或者说,那些事儿威胁不到许绾绾,许绾绾一点也不害怕。 但现在,祁府的事儿让许绾绾害怕了,许绾绾第一个出去送信了。 她是市侩,爱挑事儿,贪财,但她也真的精明,稍微有点危险的事儿她都不愿意干——祁府的事儿还是得正头夫人来做,她这个妾室,还是老老实实的养胎吧。 这消息送到温玉私宅的时候,温玉在给病奴喂药。 —— 当时正是午时。 绿荫树浓夏日长,别院深深夏席凉,东厢房中堆着足够多的冰,使整个厢房都浸在一种凉爽之中,像是夏日的清晨,清凉中带着氤氲的水汽感。 为了封住凉意,屋子的门窗都关着,因为外面天大亮,倒也不显得幽暗,反而有一种被天地遗忘的静谧。 就在这种静谧之中,温玉坐在床畔吹凉手中的药。 窗外的日头透过紧闭的窗户落进来,在地面上照出来一个明亮的正方格,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一点往旁边偏移。 有一点光线落到了温玉的手骨上,将她雪白的手骨照出些许莹润的光感,此时,她正用小木勺盛起漆黑的中药来。 “尝一尝。”她偏过头,将药送到病奴的口中,语调轻柔的哄他:“新药有些苦,但是大夫说会有用,吃完之后会很困,你睡一睡,睡一睡就好了。” 温玉其实也不知道会不会有用,但是不管有没有用,她都要喂给病奴,只要有一丝希望,她就不会放弃。 —— 当时陈铮躺在榻上,一双眼怔怔的看着温玉。 床榻宽阔,软枕被调整到一个舒服依靠的高度,蚕丝被冰凉凉的贴在身上,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舒服的,而比这些东西加起来更让他觉得舒坦的,是温玉。 坐在床侧的女人像是用水做成的人儿,只要靠近她,就会被这种温柔包裹。 哪怕温玉手里递过来的是一勺子药效未知的药,他也顺从的张开口,任凭温玉塞了进去。 药果然是苦的,但因为是温玉塞过来的,所以也带了一点温玉的香气,那这苦也就有了别样的滋味儿,陈铮抿在口中,慢慢吞下去,眼睛却一直看着温玉。 温玉穿着素来浅淡,今日穿了一套白绸翠缎,白翠交映之间,探过来一只纤细的手,指甲莹润粉嫩,正轻轻捻着一支勺子,慢慢送到他唇瓣边。 他下意识张口,第二口药就这么慢慢的顺着他的唇瓣入了腹腔。 陈铮似乎浑然未觉,只定定的往上看。 正看见一张莹润的面。 一眼望去,素裳肌透未融雪,碧带色欺初晕苔。 不知道是不是药效翻上来了,陈铮只觉得一股热流顺着腰腹间往上涌,涌到他后背上,让他整个人都跟着发麻,头脑也跟着发晕。 这药真的有点猛,也不知道那大夫开了什么样的草药,但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样的温玉,能让给别人吗? 别人会这样老老实实地躺着被她照看吗? 不可能的,别人一定会占温玉的便宜,一定会欺骗温玉。 只有他这样的正人君子才能坐怀不乱,所以为了温玉的安全,他不能把别人带过来。 没错,为了保护温玉,所以他必须留下。 陈铮也不知道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在想什么东西,大概是演傻子演的有点久了,现在把自己给演真的信了。 就因为温玉看起来很好骗很容易被别人骗,他就要留下来吗?哪有这样的道理啊,天底下好骗的人多了去了,祁二爷被骗成那样,也没见陈铮有什么反应,怎么到了温玉这里,就开始怕这个怕那个了? 他东拉西扯出来一大堆理由,说来说去,其实就三个字:不肯走。 他不肯走。 那里是什么温玉要被人照看?是他离不开温玉的照看。 但他自大惯了,身为太子,他一辈子都是被女人追着捧着的,只有女人追他,没有他追女人,所以他不承认他不想离开,只能胡编乱造找出来一点理由来先把自己忽悠过去。 骗骗别人也就得了,这人儿专可着自己骗!也算得上是独树一帜,陈铮目中无人的当了二十来年的太子,终于也栽到了他自己挖下来的坑里。 —— 而温玉压根没察觉出来病奴今日有什么不同,平时病奴也是蠢兮兮的盯着一处乱看,今日盯着她看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 她压根就没多想,只顾着将手中的药一勺又一勺的喂给陈铮。 —— 药黑而浓,散发着一阵苦味儿,三两下就全都进了陈铮的口中,这药是这大夫专门针对神志不清的人熬制出来的猛药,能影响人的心智,药效真有几分厉害。 温玉不知道深浅,死马来当活马医,大夫说行她就敢试,陈铮被温玉迷惑了,总觉得温玉为了他什么都能做,根本不怀疑温玉,温玉一送他就吃。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45节 结果一碗药下去,陈铮脑子就开始嗡嗡响,思路混混沌沌的,像是突然醉酒了一般,看什么东西都是重影的。 他两眼发直的盯着温玉看,似乎想从温玉身上看出来什么缺点来。 光看脸,温玉是没有缺点的,就算是重影的也很好看,这样一个美丽的女人重叠出来了两张脸,就变成了双份美丽,陈铮定定地望着她,开始模糊的呢喃着什么话。 他要选女人,要选一个端庄大气温和聪明灵敏大胆狡黠腹有才气心有善意的女人,诸多条件缺一不可。 病奴在这絮絮叨叨不知道在说什么的时候,温玉却是欣喜万分。 居然会说话了! 虽然听不见病奴在说什么,但是这是病奴这段时间第一次开口说话,就说明这药还真有用! 温玉慢慢凑过去听,隐约间听见几句什么“端庄大方”、什么“贤惠温和”、什么“才气”之类的词儿,但是没法拼成一个完整的句子。 “病奴?”温玉拧着眉,疑惑的问他:“你在说什么?” 陈铮怔怔的看着她。 两人离得太近了,她那张美丽的脸在他面前放大,她的呼吸落到他的身上,让他整个人都开始发烫。 他的唇瓣紧紧抿起来,呢喃的越来越快,细细听来好像还有什么“心有善意”、“手腕过硬”、“文武定邦”之类的话。 温玉听不懂,只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问他道:“病奴?哪里不舒服吗?” 病奴看起来也有点太烫了,如同冬日的火炉一般,他的整张脸都是涨红的,摸起来像是发烧。 而温玉指尖微凉,哪怕是夏日也是凉的,落在病奴的脸上,一冷一热间,使病奴整个人都打了个颤。 下一刻,病奴突然往后一缩,在温玉惊讶的目光之中,声疾厉色的喊出来一句:“男女授受不亲!” 就算是对孤一往情深也不行!孤的清白不允许任何女人来玷污!任何女人想要触碰他都要沐浴三日虔诚焚香诚心祷告才行! 而温玉乍一听到病奴说出这样完整的句子,一时间欣喜不已,兴奋地站起来道:“再、再说一句。” 真会说话了! 眼见着温玉似乎又要凑上来,病奴似乎真的急了,掷地有声的扔出来四个字:“沐浴焚香!” 温玉依旧没听懂这两句话之间的关联,但这不妨碍她高兴。 会说的字又多了四个呢! 她就知道,病奴是一定能治好的! “你等着,我去叫大夫来。”温玉转头就走。 而床榻上的病奴烧红了脸,见温玉要走,下意识的抓了一下,但抓了个空,只抓到了身上的被子。 蚕丝被冰冰凉的贴着他,像是温玉身上的温度,陈铮下意识的低头蹭过去。 滚烫的面被冰凉的蚕丝一覆,陈铮打了个激灵,两眼昏昏的念叨着什么“焚香”、“沐浴”,最后抱着被子,沉沉的昏了过去。 —— 温玉前脚刚从东厢房中离开,刚唤人去寻大夫,后脚就见桃枝一脸慌乱的从远处跑来,跑到她近前后,桃枝压低了声量,低声道:“不好了,祁府里出人命了,三爷被二爷捅死了!” 温玉这段时间虽然不在府中,但是府内专门留了眼线,用来打探府内动向。 她留的眼线可不是祁府原本的老嬷嬷、小丫鬟们,而是她从温府带回来的老人,是当初她的陪嫁老嬷嬷,忠心耿耿不说,还格外熟知这寨子里的腌臜。 温玉借口“礼佛”、搬出祁府之后,老嬷嬷就在府里悄没声儿的待着,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但背地里将府里的事儿打探的一清二楚。 眼下府里一出事儿,老嬷嬷就将信儿送来了。 “秋风院都被二爷给封了,谁都不允去看,据说二爷要请大夫,但是也一直没去请,就这么不清不白的封着院子——府里的族老听说了,也去秋风院看过,后来也被二爷拦下来了。” 祁二爷这个阵仗,任谁看了都知道是出事儿了。 桃枝道:“许绾绾倒是躲得快,缩回去不说,还去给佛堂送了信儿,说请您回去呢。” 温玉理了理思绪,又问:“其余人呢?” 桃枝忙道:“祁老夫人还是下不得榻,四姑娘出府去了。”提到祁四,桃枝又将许绾绾挑拨祁四的事儿说了一遍:“眼下,四姑娘应当已经到了张家布坊了。” 温玉记起来了。 上辈子温玉将祁四与纪鸿活生生拆散后,转而就去与张家布坊的姑娘订了婚,没想到这辈子虽然叠加了很多事儿,但是兜兜转转,纪鸿又跟张家布坊的女儿碰上了头。 这世上的人都各有各的命数,他们生下来的时候,身上就缠着各种各样的丝线,就算是有人在其中胡搅一通,断了几根,但过些时候,他们还会被其余的线拉扯着、兜兜转转的用其余的方式再见上一面、续写前缘。 温玉跟病奴是这样,纪鸿跟那位张家姑娘也是这样,别管是天赐良缘还是天赐孽缘,都是缘,斩不断。 只是上辈子,祁四被温玉扣在府里,没有直面这两人,眼下没了温玉,祁四怕是要大闹布坊。 —— 二爷跟三爷俩人在秋风院生死不知,祁四又跑去了布坊,今儿也不知道是什么日子,来了这么多鬼热闹。 温玉将手里的瓷碗递给桃枝,道:“先去将大夫请来,诊治病奴过后,我们先去布庄看看。” —— 此时此刻,祁四已经到了张家布坊。 第31章 祁府大结局(一) 八月尾, 热夏。 午后未时,头顶上的日头火辣辣的晒着,树间的知了拼尽全力的嗡震, 清河县依旧如同蒸笼一般潮热,但清河县的人却不像是之前一样,一直缩在家门里躺着,而是饶有兴致的四处来逛。 之前县里的铺子们都关门闭户, 说是没东西卖了, 但这几日不知怎的,这些铺子又跟商量好似得全都开了张, 什么粮油米面金钗首饰时兴布料应有尽有, 引得家家户户都出来采买。 这人儿出来的虽然多,但是逛来逛去, 都没舍得下手花钱买。 因为这□□商们都加价! 每逢水患, 这群商贾们都像是钻钱眼儿里了一样, 恨不得把价加到天上去! 一些有钱人家的公子姑娘们还舍得出来买,但大部分寻常百姓把裤兜掏烂都翻不出来多少银钱, 只能望货长叹。 而就在这时,张家布坊突然宣布,以过往相同的价格出售布匹。 别人家价格都高,偏张家布坊不加价, 这就让旁人忍不住来逛一逛,而且眼下张家布坊还推出了“买布赠米”的新活动。 虽然只有一小油布包的米, 但那也是米!所以引来不少人争相购买。 —— “眼下是利市,张二姑娘不涨反降,是可怜这些穷苦人吗?” 张家布坊前的街巷中,纪鸿正与张家二姑娘结伴行走, 他皮相生得好,俊美风流,一摇扇子,搞得像是云中仙鹤,从街头走到街尾,路上不知道多少个人看他。 但张二姑娘从没看过他。 听见他的话,张二姑娘抬头,远远看了一眼张家布坊,瞧见人群堆积,便勾了勾唇瓣,道:“商人怎么会可怜穷苦人?我只是想挣钱而已。” 张二姑娘时年十六,虽说也是富贵人家出身,但却与祁四那种只知道吃喝玩乐沉迷爱情的姑娘不同,她肚子里有一副自己的生意经。 “我卖的是陈货,多年积压,早已经卖不出去了,贱卖舍不得,囤了不卖钱,就这么一日一日耗着——眼下利市,正好找个由头卖出去。这些客人们瞧见我的货不好,但是比别人便宜,还有点添头,他们也需要,自然愿意花钱买。” 张二姑娘道:“卖不出去的旧货换来一批活钱,是好事,别人瞧着是亏本了,但我觉得是挣了。” 纪鸿本来没怎么在意这位张二姑娘,他同张二姑娘出来也只是为了给自己找下一个“祁四”,但是张二姑娘说了这么一番话之后,他便抬起头来,第一次细细看张二姑娘。 张二姑娘生的挺拔,清瘦,神色平和坚定,看起来像是一颗颇有韧劲儿的小白杨,说话条理清晰,很有一番主意。 纪鸿下意识拿张二姑娘跟祁四对比了一下。 两人皮相都差不多,都不是多貌美的女人,但性格却能好好说上一说,祁四爱撒泼,黏人,性子有点泼辣,有时候很麻烦,但是很好哄,说什么都信。 张二明显很聪明,不好哄,很多事绕不过她,但是聪明人有聪明人的好处,在某些时候,张二还可以配合他。 而且,张二家里还很有钱,如果他跟张二搭上,辗转搭上赵家,也能再出一次海。 祁府那头砸了一次生意之后,据说出了不少麻烦,一直没有筹出钱来,最开始吧,纪鸿还耐着性子等了几天,但是等来等去也没见祁府掏出钱来。 没有钱,纪鸿自然就不会对祁府上心,他就转头出来找别的姑娘搭腔。 一些有钱人家的姑娘都听过纪鸿的名声,基本都避开,而那些不避开的、往纪鸿身上贴的,基本也没钱,纪鸿也不肯搭。 搭来搭去,他搭上了张二姑娘。 张家有钱,张二姑娘也有意。 张家这一代有两个孩子,一嫡长子,一庶女,张二姑娘就是这个庶女,庶女一直都是不受宠的,但她不服气,所以她一直借着替主母打理铺子的机会往外面跑,接触这些生意事儿。 一般官宦人家的姑娘才会说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等到了平民布衣这一阶层,很少将女儿养的不食人间烟火,更别提经商的人家,都会让女儿知道一些商场上的事情。 而张二比一般的女人更聪明些,她甚至还能接手布庄的生意,赚一笔银钱来,寻常男人都不一定有她靠谱。 但,就算是张二很聪明,也被一个庶字、一个女字压的起不来身。她想要翻身,就只能找到贵婿,但人家贵婿也要看家世,凭什么选你? 所以张二姑娘挑来挑去,也挑中了纪鸿。 你贪我娘家有助力,我贪你夫家有鸿运,俩人都来路不正。 她回过头,迎着纪鸿的面轻轻地笑了一下,道:“纪公子觉得,我是挣了吗?” 纪鸿想了想,缓缓点头,道:“我觉得是挣了。” 一批卖不出的老货,堆在那儿就是不值钱的,而且会越堆越不值钱,趁着眼下利市,还能抬到一个能接受的价格,若是再堆下去,就真卖不上价了。 “是呀,我也这么觉得。”张二姑娘点头,道:“世上的事儿都要有取舍,做生意最忌讳舍不得,越是舍不得越会亏本,越是舍得,才越能赚钱,所以——纪公子舍得祁四姑娘吗?” 听见这话,纪鸿就明白了。 张二姑娘懂纪鸿为什么找祁四,她也懂纪鸿为什么来找她,她懂,而且她接受。 纪鸿微微眯着眼看张二。 他...第一次碰上这样的女人。 有冲劲儿,有脑子,长的算不上是多漂亮,但是也算清秀,最重要的是,她跟纪鸿在谈生意。 纪鸿有话可以直接跟她明说,不必像是忽悠祁四一样费力。 “舍得。”他也笑起来:“生意人,舍得才能赚钱。” 两个聪明人将话说到这个地步,基本已经互相明了,纪鸿本想带着张二姑娘找个茶楼稍坐片刻,却突然听见远处迸发出一声嚎叫:“纪鸿——” 纪鸿同张二姑娘一起回过头去,就瞧见祁四正从祁府的马车窗户中探出身子来,一脸狰狞的怒喊。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46节 之前在祁府的时候,许绾绾跟祁四的丫鬟说了那些话,丫鬟自然不敢隐瞒,只和盘托出。 祁四听见了这等话,半信半疑的出门来看,没想到还真瞧见了! 祁四气的两眼发昏,一时间连下马车的时间都没有,竟是撩开帘子就开始骂:“张二!你还要不要脸,整个清河县的人都知道纪鸿跟我订婚了!你竟然敢私会我的未婚夫!” 当时三人都在街头行走,祁四这探身一喊,使周遭的人都看过来。 “纪公子,布坊还有事,我先走了。”张二不愿陷入与祁四姑娘的纠缠,当即决定离开。 纪鸿点头,道:“今日之事是纪某之过,改日纪某上门赔礼。” 张二转头就走。 等张二走掉的这功夫,祁四已经从马车上走下来了,她直奔着纪鸿而来,纪鸿远远望了她一眼,随后转头直接走向小巷子里。 祁四就跟着纪鸿走进了小巷子中,一边走一边追:“纪鸿,你站住,你跑什么!” 纪鸿走到了小巷深处,才站住脚步。 他不是跑,也不是心虚,只是想走到一个安静的地方来解决跟祁四之间的事儿,但祁四误以为他是逃避,所以声量更大、更愤怒的质问道:“你跟张二出来干什么了?你们是不是在苟且!” “是。”纪鸿利索的承认了。 祁四反倒被震惊了,堵在喉咙里的质问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如何吐出来。 “你、你——”她不习惯纪鸿的无耻。 人怎么能理直气壮成这样? 寻常男人被抓,不都得冒出来两句解释吗?当初温玉抓她大哥跟丫鬟苟且的时候,她大哥恨不得跪下来哄!纪鸿为什么不是这样? “这段时间,我思索过我们两个之间,其实我们并不合适做夫妻,你要是愿意的话,你就做妾,你要是不愿意,我们只能退婚。” 祁四是今天才知道纪鸿跟张二联系的,但纪鸿却是早就生出了换人的心思,只是之前张二没开口定,他一直在骑驴找马,俩都吊着而已。 今日,纪鸿跟张二敲定了,祁四这头就一点用都没有了,所以纪鸿决定让她做妾。 纪鸿当然知道让祁四做妾很委屈,祁四出身好,又被府里娇养,很难做妾,但不愿意做妾就退婚,正好干脆利索的跟她断了。 “你,你难道不知道错吗?”祁四语无伦次的问:“你怎么能这样?你要了我的身子!你怎么能跟我退婚?” “我们俩之间不曾成婚,只是说定过婚事而已,婚贴都没换,我是可以退的。”纪鸿翻脸起来比蛇都毒,昔日的那些情分啊,誓言啊,都被他自己撕烂扔到了地上去,扔地上还不够,他还要自己踩两脚:“至于你的身子——是你自己愿意给我的,又不是我去强要了你,你自己都不把你自己当回事儿,我又凭什么在乎你的清白?” 纪鸿道。 祁四听见这些话如遭雷劈,愤怒的喊:“就是因为张二你才要跟我退婚吗?我哪里比不过张二?” 祁四拉扯着纪鸿的手臂,厮打着纪鸿的胸膛,尾音都因为愤怒而在发颤。 他们祁府比赵府不差,她还是嫡女,她哥哥活着的时候还是官呢!他们可是官宦人家!她嫂嫂还是长安大官的嫡女,张二又算是什么东西?一个婢女生下来的庶女,怎么能跟她比? 纪鸿为什么要弃她而选张二? 但纪鸿已经懒得争辩了,他跟祁四说不通,所以摆了摆手道:“既然要退婚,之前我送去你们府上的定礼本也该退回来,但——但我确实要过你的身子,算是对不住你,那些东西你就留下吧,以后再找个好人家。” 祁四虽然没了身子,但是她们祁府也算的上是家大业大,寻一个入赘的男人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说完,纪鸿转身就走。 祁四哪里能让他走了?她当即扑上前去拦着。 纪鸿已经完全丧失对祁四的兴趣了,甩开人就走,两人拉拉扯扯间,祁四被纪鸿猛地推倒,直接扑摔到了地上。 这一摔将祁四摔的脑袋发懵,头晕欲裂,她倒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她眼前一片模糊,似乎要昏过去了,看东西都是重影。 祁四就这样倒在了大街上,狼狈不堪的时候,面前突然出现了一道身影,对方正蹲下来,伸手将她扶起。 她瞥见了衣衫的一部分,以为是纪鸿回来了。 一定是纪鸿回来了,纪鸿一定舍不得她! 纪鸿心里还是有她的,要和她退婚也是因为张二!对,这都是张二的错!她要留住鸿郎! “鸿郎——” 祁四她下意识的去抓住对方的手。 但是她抓住的不是男人的手,而是女人的手。 女人手小,肌嫩骨柔,触感微凉,慢慢用了点力气将她撑起来。 她被扶着站起来、抬起头时,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四妹这是怎么了?” 重叠的虚影交叠在一起,融成了一张温润的圆面,正一脸担忧的望着她。 “嫂嫂——”祁四声音颤抖的问:“嫂嫂怎么回来了?” 是她的嫂嫂。 不是鸿郎。 鸿郎真的走了,也不会再回来了。 “四妹妹这是怎么回事?”温玉替祁四拍掉身上的浮土,拧着眉道:“我本是在寺庙礼佛,但是许姨娘给我递了信儿,说是府里出事儿了,让我回来看看,我正回来的路上,瞧见你被人推了倒在地上——” 说话间,温玉抬头往远处看了一眼,似是瞧见了纪鸿的背影,又有点不敢相认似得,拧着眉低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祁四的眼泪“呼”的一下滚下来了。 她握着温玉的手,断断续续的诉说她遭遇到的委屈。 “今日,我——” “纪鸿他与旁人生情。” “他还要跟我退婚。” “嫂嫂当初说得对,纪鸿果真不是良人,我不应该与纪鸿在一起,若是我当初听嫂嫂的话就好了。” 祁四讲那些委屈一股脑的全都说出来,最后用袖子摸着眼泪,泪眼婆娑的求着温玉道:“嫂嫂帮帮我,让我出一口气,不能让纪鸿这么欺负我。” 祁四知道,这种事儿府里别人都帮不上,二哥三哥和娘都没那个本事,但是温玉有,温玉娘家那么厉害,只要温玉愿意,她只需要跟娘家说一声,就能去敲打纪府了。 但谁料,她哭了半天,都没听见温玉回话,她红肿着眼眸抬起头,就看到嫂嫂一脸为难的看着她,道:“四姑娘怎么能说出这样错的话来呢?” 错? 祁四愣愣的看着温玉,不知道她自己哪里错了。 她受尽委屈,她被纪鸿欺负,她哪里错了? 便听温玉又道:“这天下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寻常,纪公子去与别的女子生情更是情理之中,你应当帮着你的夫君多纳妾才对,你怎么能拈酸吃醋呢?若不是你这样吵闹,纪公子怎么会与你退婚?说来说去,还不都是你的错。” 祁四听到这话,只觉得她的头都痛的说不出话来了,嘴唇甚至都有点气麻了,浑身都在发抖。 她又痛又气又恨,她被人背叛的事儿甚至都没有温玉的话痛!她被人背叛只是难过和愤怒,但温玉的话却让她气的头皮发麻。 纪鸿不要脸,去干那种恶心事儿,她虽然气愤,但是知道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但是温玉说出来这些话她就理解不了了! 明明不是她的错,怎么能赖到她的身上来?明明是她受了委屈,凭什么要她去低头? “凭、凭什么?”祁四挤出来这么一句话。 温玉好像看不见祁四的愤怒一样,依旧在继续说道:“这世间女子名声何其重要,你若是退婚了,你就是破鞋了,到时候怎么会有人娶你?你难不成想去佛庙里面当老姑子,一辈子不能嫁人,受人嘲讽吗?” 祁四听了这么一通话,当场就要翻脸了,她气的呼吸急促,额头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跳,让她的头更痛了。 这种时候的祁四已经没了什么“修养”,什么“体面”了,她尖叫着喊:“嫂嫂到底在说什么!我被人欺负了!是他欺负我,怎么是我的错?是他犯/贱出去找女人,怎么能是我的错?嫂嫂为什么要跟纪鸿一起欺负我?” “妹妹怎么会这么想呢?”温玉瞪大了眼睛,缓缓叹了口气,道:“嫂嫂这都是为你好啊,嫂嫂是过来人,嫂嫂跟你说的都是嫂嫂自己亲身经历过的事儿,你不记得了吗?” “若不是嫂嫂非要跟你大哥吵架,你大哥怎么会死?若是嫂嫂早点让妾室进了门,现在肯定是一家人快快乐乐的过过日子呢——我们女人啊,不要总是胡搅蛮缠吃醋吵闹,就该体谅夫君,大方禅让,这才是对。” “你当初在祁府的时候,不也是觉得嫂嫂做得不对吗?现在轮到你了,你也得认错呀。” “听嫂嫂的话。”温玉拍了拍祁四的手臂,道:“你眼下也不要再胡闹了,嫂嫂带你去纪府寻纪公子,老老实实的给纪公子赔个礼,然后去纪府做妾吧。” 祁四听到此话,如坠冰窟。 昔日她斜眼旁观冷嘲热讽过温玉的痛苦,现在,温玉的痛苦全都流淌到了她身上,让她也亲身体会过了一次,她才感受到其中的一切。 她的嘴还干巴巴的张着,却一句话都喊不出来了。 温玉为什么要这么说呢?因为她当初就是这么说温玉的呀! 昔日她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儿一一翻出脑海,变成一张张大网,将她也给束缚在其中,让她无法挣脱。 当初祁四在温玉身上做下的恶,现在以另一种形式降临回她的身上。 祁四也跟温玉一样,根本承受不住,没有一个人能承受得住。 祁四又急又怒,连连跺脚,最后喊出来一句“我不要我不赔礼我没错”,随后转头就往外面跑。 她要去赵府,找张二的麻烦!别的人她打不过,一个张二她还打不过吗? 温玉手一松,任凭她跑出去了。 当时正是八月尾,申时末,天上的日头燥的厉害,将祁四身上的衣裳照出泠泠波光,她头都不回的、一头扎向了张家布庄。 “走吧。”温玉面上那点关切的表情渐渐淡下去,最后转身回到马车上,道:“去祁府。” —— 温玉的马车走过街尾的时候,透过半开的窗帘,正瞧见张家布庄的热闹。 张二姑娘当时与纪鸿道别之后,直接回了张家布庄,没料到祁四被纪鸿刺激了一通后又被温玉刺激了一通,直接来了布庄发疯,指名道姓的喊她是个抢人未婚夫的贱/人,引来众人围观。 张二姑娘匆忙让丫鬟去将祁四拉走,但祁四发了疯,就是不肯走,一直站在张家布庄大门口骂:“勾引我未婚夫的贱人,为什么不敢出来见我?” 祁四的声量大极了,马车经过的时候,甚至刺穿了马车车帘,落到了温玉的马车之中。 温玉淡淡一笑,将车帘拉上。 车轮碾压着祁四的怒骂声,摇摇晃晃,一路又奔向祁府。 温玉到祁府的时候,祁府里更是乱作一团。 两个族老非要去秋风院看看三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几个小厮拼命阻拦,祁二爷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正是两边人互相拉扯的时候,温玉回来了。 ——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47节 久违的大夫人一回到府里,就带着小厮要闯秋风院,守着秋风院的小厮照常阻拦,但大夫人手底下有一批从娘家带来的小厮,人数可不少,三两下就将秋风院的门硬撞开了,一群人硬闯进去,直奔厢房,发现了祁三爷的尸身。 之前传回来的信儿果真没错,二爷跟三爷真的起了争执,二爷也真的将裁信刀插到了三爷的脖子上。 可惜三爷练武一生,却连祁二爷一个普通人都打不过,最后变成了一具尸体,还被他的哥哥藏在了厢房里。 当时已经是酉时,天边都见了暗色,厢房里面什么灯都没有点,门窗都关着,小厮推门进去,先是嗅到了一股子血腥气,随后瞧见三爷的尸体被扔到床上,眼睛都没闭上,直勾勾的看着门口! 闯进去的小厮尖叫一声,竟是直接晕了过去,跟在后面的族老更是跌坐在地上,险些当场溺了裤子。 这消息送到温玉处,温玉沉吟片刻后,问道:“二爷呢?” 当时是二爷与三爷发生了争执,又是二爷将三爷放到了厢房之中,眼下三爷死了,二爷去了哪里? 小厮摇头,道:“二爷将三爷放到厢房之中后便走了,只命小厮将秋风院守住,至今不知道去了哪里。” 跟着一起来的两个族老腿都在打哆嗦,颤巍巍的问:“侄儿媳,这可,这可怎么办?” 温玉摇了摇头,道:“报官吧。” 两个族老下意识反驳:“不,不,这要是报了官要出事啊!” 他们多少猜到了是二爷杀了三爷,已经死了一个侄子,不忍心再死另一个了。 他们希望温玉能够在不伤害二爷的情况下把三爷死了的事情处置干净。 大户人家嘛,总是有些手段的。 但温玉也不愿意去替人扫尾、惹一身骚,她摆了摆手,道:“既然二位族老不肯,那就由二位族老来安排吧,到时候若是出了什么岔子,二位族老多担待——我一妇道人家,不管这些事。” 提到“担待岔子”,这二位族老不说话了。 —— 就这样,祁府二爷杀弟案一路传到了官府里。 —— 酉时末,温府私宅之中。 窗外暮色沉沉,陈铮被温玉一碗药灌到现在都没醒,正躺在榻间休息。 —— 陈铮陷入了一场甜美的梦。 梦里他与温玉一同在水池中沐浴,温玉褪尽衣衫,窝躺在他的怀抱之中。 她那么柔,那么软,捏起来像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陈铮吮着她的唇瓣,渐渐往下,往下—— 温玉是一汪水,他恨不得溺死在其中。 直到亲兵翻窗而入,给陈铮喂了颗提神醒脑的清气丸,推了两下人后,道:“殿下,祁府出事儿了。” “祁府发生了什么?”躺在榻上的陈铮被亲兵唤醒,醒来时两眼发直,缓了好一会儿,才揉着发晕的头问。 这药效——他不自然的动了动腿,扯了扯身上的被子。 都怪这药,不然他怎么会做这么不正经的梦。 “属下不知道祁府之内具体发生了什么。”亲兵没有发现陈铮的这一点小动作,也有可能是发现了,但是没敢说,只低着头道:“白日人多,属下没有靠近,只听说是死人了。” 这些亲兵与陈铮相认之后,陈铮曾命令人跟着温玉,要将温玉的所有事儿都汇报给他。 不跟不行,他心里有鬼——他前面假冒了温玉的恩人,后面又怕温玉发现他是假冒的,所以一直让人跟着温玉他才安心,这一跟,正好撞见温玉报官。 亲兵就赶忙来告知陈铮,道:“祁府突然报官,温姑娘也在,属下怕出问题,特意来提前与您通禀一声。” 温玉都要进官衙了,这件事儿自然得告诉陈铮。 陈铮拧着眉。 温玉与祁府之中的关系并不像是表面上看着那么简单,他知道温玉其实恨祁府入骨,而且温玉这个女人只是看着柔软,但实际上是个烈性子,从她亲手杀/夫就能看出来她恨祁府,今日祁府出事,温玉肯定在其中做过一些手笔。 他思索了片刻后,道:“准备马车,孤来亲审这一桩案件。” 第32章 祁府大结局(二) 这一日的祁府简直乱成一团浆糊。 先是四姑娘跑出府去一直不回, 后是祁二爷跟祁三爷一失踪一身死,后是温玉报官,整个祁府都搞得人心惶惶。 整个府门里, 唯一一个安静的地方就是碧水院。 老夫人瘫了,耳聋眼瞎舌拙手抖,自己叫什么名儿都说不明白,身边的丫鬟更是都被许绾绾收用了, 她什么信儿都听不到。 许绾绾害怕被外面的事儿牵连到, 也一点不敢伸手去探,温玉回府、带人去撞秋水院的门的时候, 许绾绾根本都不敢冒头, 温玉做主去派人报官的时候,许绾绾更是恨不得把自己塞到地缝里头, 生怕被这里的事儿掺和到。 但是不冒头, 不代表她不想知道外面的事儿, 外面什么风向她总得来听一听。 —— “怎么样,外面什么信儿了?” 晚间酉时末, 戌时初,许绾绾将中风的老夫人伺候睡了之后也不敢休息,挺着肚子在房中来来回回的走,每隔一刻钟, 就要问一趟身边的丫鬟。 主子问了,身边的丫鬟就得一直应声。 “主子等会儿, 奴婢再出去看看。”小丫鬟回完话后,又跑到外面去打探一圈,还真打探到了一点东西,连忙跑回碧水院来喊:“姨娘, 姨娘,回来了!” “什么回来了?”许绾绾当时正在碧水院西厢房中坐着饮茶,时不时侧头往外看看,一碗败火茶才刚入口,就听见这么一句话,她匆匆站起身来,走出厢房去迎。 她才刚走到外间,就撞上跑回来的丫鬟,小丫鬟跟许绾绾道:“回姨娘的话,四姑娘回来了。” 许绾绾刚提起来的心又落回去,瞪了一眼小丫鬟道:“祁四有什么可说的?” 祁四去哪儿了许绾绾心知肚明,一猜就知道肯定要出点乱子,但在许绾绾眼里,这乱子再大也大不到哪里去,祁四一个姑娘,就算是捉到了未婚夫的奸又能如何?值得这丫鬟喊这么大动静吗! 她方才听丫鬟这么一喊,还以为是二爷回来了呢! “姨娘,四姑娘可不是自己回来的。”小丫鬟压低了声音,道:“她是被那张家布坊的小厮给押送回来的。” 小丫鬟手舞足蹈的学了一遍祁四被送回来的事儿。 祁四为捉奸大闹张家布坊,张二姑娘慌了神,命人将纪鸿叫回来,纪鸿情急之下将祁四硬扯走,祁四不肯走,她非要喊张二姑娘出来对峙,纪鸿一时失了分寸,在众目睽睽之下抽了祁四一个耳光。 祁四也是个烈性子,当场拔了头顶上的簪子刺进了纪鸿的耳朵里,那么大一个簪子狠狠刺进去,直接将纪鸿耳朵刺出了血。 两相争斗,惹来阵阵惊呼,场面闹得很难看。 纪府的人将纪鸿带走就医,而祁四捅了纪鸿还不算,还非要在张家布坊里找到张二姑娘。 张二姑娘也害怕啊!纪鸿都被捅了,下一个就是她了,所以张二姑娘龟缩不出。 按理说,祁四伤了人,他们是可以报官的,但是纪鸿毁约在先,张二明知纪鸿有婚约还跟对方来往、这事儿干的也不光彩,所以不敢报官,只一直躲着,希望祁四自己走。 但是他们真的太低估祁四的性子了,张二姑娘不出来,祁四就在布坊里大闹,直到张二姑娘无法隐忍,让小厮将祁四的嘴堵了、人捆了,送回了祁府。 这张家布庄的小厮为了制住祁四下了重手,路上直接把祁四打晕了,这人被送回祁府的时候,模样十分狼狈。 许绾绾听见这些描述就觉得心里头舒坦,她跟祁四关系不好,若是平时,她一定要去好好嘲讽一番,但是现在—— “大夫人如何处置了?”许绾绾问。 “回姨娘的话,大夫人在前院等着官差来,没能顾得上,只叫人抬回明珠阁里去了,说是等府里的事儿过去了,再去请大夫。” 许绾绾想了想,道了一声“知道了,继续出去问问”,随后又提心吊胆的回了榻上。 二爷跟三爷打起来的事儿,她有些心虚,毕竟她一直在其中撺掇。 这官差什么时候能到呢?官差来了,这些事儿又该如何处置呢? 哎呀,不管处置谁都行,可千万别牵连到她呀。 —— 清河县,戌时中。 夜色渐浓,天边最后一丝夕阳坠落,只留最后一丝橙红映出屋脊的形状,晚归的渔民用过晚膳,哄着孩童入睡。 今天也如过去的每一个夜晚一样平静而祥和,街巷人寂,清河县睡矣。 正是一片万籁俱静时,天街处突然冲出来一批官兵,腰胯官刀手持火把,凶神恶煞的骑着马冲过街巷,惊醒了半座清河县。 不少人家拉开门窗,远远一瞧,就瞧见这阵仗,不由得暗暗惊呼: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而这一批官兵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直冲到祁府大门前,将祁府大门团团围住。 祁府上下似乎等待多时,官兵前脚刚来,后脚祁府大门便被人推开,一位身穿雪色浮光锦对交领长裙、下衬翠色长裙的女子便从府内而出,迎着众人刀锋却不见惧色,向官兵屈膝行礼,同时神色平静道:“见过各位官爷,妾身是祁府大房夫人,也是报案人。” 她话音落下,听闻马上传来一道声音:“起身。” 温玉慢慢站直了身子,抬眸看向来人。 她以为前来审案的会是清河县的官差,但却没想到,她抬眸时,先是瞧见了一位身穿文武袖、后披玄色大氅的高大男子。 其人被众人簇拥在前,众星拱月最是显眼。 瞧见文武袖的时候,温玉的心口都跟着抽了一下。 文武袖不算奇特,多是朝中儒将所穿,但这件文武袖上所绣的是金丝四爪蟒纹。 这种蟒纹,只有太子和亲王可用,而大陈这一代的亲王都不在近前,能在此处的,也就只有一个太子。 之前她有听说过,当朝太子为了查案来到了清河县与山州县的附近,但也仅仅是听说,太子要查的是大案子,跟她八竿子打不着。 她在长安的时候,她爹官儿那么大,她都没有见过太子,眼下怎么在这儿见到了? 祁府小门小户,又是哪里引来了太子? 温玉不明白,她的目光继续上移,看向太子的面。 当时已是夜色,天地一片黑暗,头顶上的月华清冷冷的落下来,一旁的官兵手中举着火把,又添了几分暖色,两色交映在一起、照在太子的面上,映出一片冰冷的金属光泽。 太子的面上带了一张玄铁面具。 温玉不敢多看,只垂下脑袋,假装不认识此人,目光往旁处一滑,看向了太子身后。 太子身后是同样骑着马的几位官差,是温玉识得的、清河县本地的捕快官差。 “温大夫人——”温玉目光看过来,其中一位官差走上来,神色温和道:“我等在县衙接了报案,祁府是生了什么事儿?” 祁府在清河县也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而且这是祁府主动报案,并非是被他们所抓,所以哪怕是心知祁府出了人命案,这官差也颇为客气。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48节 更何况——官差跟温玉说话的时候,目光不自然的往一旁的太子身上扫了一眼,但看到一半儿,又克制的收回来。 更何况,今日祁府的案件报到官衙里时,恰好撞上回官衙查案的太子。 太子不知为何,竟然对这祁府格外有兴趣,竟是说要来“旁听查案”。太子金口玉言,旁人不敢违背,只能将太子一起带来。 在太子面前,不管是什么人都会变得特别斯文有礼。 听见官差说话,温玉将四散的心神牵引回来,低头道:“今日府中两位公子生了些龃龉——官爷进来看吧。” 温玉虽然不知道这位太子是怎么来的,但是这个人对祁府眼下好像也没什么多余影响,她垂下眼眸,领着官差进了门。 当务之急,是先将这府里的事儿解决明白。 她的所有注意力都在官差的身上,没注意到她转身的时候,落在身后的太子抬起头来,沉沉的目光一直追在她身后。 —— 官差进门之后,跟着温玉一起走到了秋风院,路上温玉已经将案件的来龙去脉一并告知。 官差细细听来后,先验尸,后又将涉事的一些小厮、丫鬟,包括祁府的两位族老一起单独带到一个厢房之中去细细审问。 审问期间,所有人都必须单独待在自己的厢房中,由官兵看管,不得随意外出,包括温玉。 温玉对此毫无意见,她顺从的去到了关押她的厢房之中,不曾踏出一步。 —— 祁府有很多客厢房,此处官兵将温玉安排进了一处客厢房中休息。 客厢房是专门给留宿的客人准备的地方,不大,也不分内外间,进去就是一桌一床一屏风,布置的还算雅致。 温玉进到厢房之后,其余人则负责审案。 这案子实在是简单的很,三两句就能说明白的事儿。 来龙去脉有,前因后果有,府里人证有,就连尸体都摆在这儿没动,若是按照官差平时的办案经验来处置,此时他们会直接命人去外面开始搜查祁二爷,并不会在府里多加看管,更不会将涉案人员全部都囚在一起关起来。 但偏偏今日太子在此。 这些清河县的官差们生怕自己哪一件事儿出了岔子,叫太子瞧了不顺眼,所以处处都要再三查验,每一件事都要反复确认,别说温玉了,就连府里的一个丫鬟都不能走,都要被摁着盘问几句。 等到都确认后,再去外面搜捕祁二爷,所以显得繁琐严苛很多。 —— 话头再说回到祁二爷的身上。 当时在秋风院,祁二爷是去跟祁三爷讨要地契的。 最开始地契是随着中馈一起交到祁二爷手中的,但是前几日,祁二爷准备去将地契卖掉去时,被三爷把地契给抢走了。 三爷严防死守的藏着地契,生怕二爷拿去卖了。 这一日,二爷去讨要地契,跟三爷吵在一起,生了争执后,将三爷失手捅死,二爷心里慌了神,各种情绪涌上心头。 害怕,恐慌,不安,畏惧。 怎么办?三爷被他捅死了,他怎么办? 报官?不可能,他不可能报官,这件事儿要是传出去就完蛋了,他不能坐牢。 藏起来?也不可能,很多人都听见他们争执了,门外面还有小厮看着门呢! 他就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 祁二爷在原地待了一会儿后,抱着地契盒子就跑了。 祁二爷也不是傻子,他知道,捅死兄弟之后他就没法在祁府待下去了,他跑到当铺里,把地契换成了银票,然后带着银票就找了个地方躲起来。 待到天边黑透了,祁二爷直接在港口附近找了一艘空渔船,偷了就往水面上跑。 港口很多空渔船,眼下是汛期,水流湍急,渔船不出夜海,就随便拴在港口——远远一望,港口处有将近上百艘小船,组成了一座小船山,在水波之中微微荡漾。 这种小渔船只能坐下三四个人左右,也不值钱,随便扔在这里也不怕丢,很少有人会收回去,倒是方便祁二爷逃跑。 东水十三县,县县都临海,清河县的娃子没有不会水的,只要坐上船,往水面上一跑,谁都抓不到。 谁都抓不到他! 祁二爷爬上船后,拿着木浆就开始划船,一边划船还一边回头看。 他怕有人追过来。 他的身后是寂静的港口与昏暗的天空,木浆拍在水面上,溅起一层层水花,在寂静的夜里尤为骇人。 祁二爷被水花声吓的心惊肉跳,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就看到木浆将水面打碎,荡出一圈圈涟漪,将水面上的明月也碎成末儿,些许银亮亮的光点混在水波中,似是星河璀璨。 祁二爷晃了一瞬的神。 他看着自己此时的样子,突然间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跟着三弟一起在自家的湖面上玩儿水,俩个男孩玩着玩着就一起扑到水里去,那时候,他跟他三弟都很开心。 可是现在,他的三弟正血淋淋的躺在秋水院里,他的三弟—— 祁二爷浑身打了个激灵。 不能再想了! 他飞快挥舞着手里的木浆,想要将木船驶出船山之中,再驶离港口,离开这个地方。 可是,当水面激起波澜,当小船开始行驶之时,他听见了一声厉喝:“站住!祁二公子这是要去哪儿?” 祁二爷慌忙抬头,看见在前方的几艘小船上,不知何时站了几个官差。 —— 祁二爷被抓之后,官差本该将人带回官衙,但是因为太子还在祁府,他们不敢让太子等,所以干脆将人送回了祁府。 这群官差还真送对了,祁二爷到祁府之后,太子提出要亲自过审。 谁敢说一个“不”字吧! 这一群官差连忙高喊“太子仁德”、“为国为民”、“大公无私”的口号,把祁二爷送到了单独的客厢房中。 客厢房里的桌椅板凳都被搬走了,短暂的做出来了一个空房间,只摆了一张椅子,是给一会儿审问的太子坐的。 为了防止犯人一会儿嘴硬,碍了太子的兴致,他们会提前给犯人“松松骨头”。 客厢房中的太子亲兵早已等待多时,祁二爷进了客厢房后,被他们先上了一遍刑罚。 太子亲兵都是练武之人,最知道人身上哪一处疼。 祁二爷哪里扛得住这种刑审啊?皮肉被掀开,骨头被硬生生砸断,手骨里的筋都被挑出来,几招下来,他的惨叫声贯穿房顶,什么都交代了。 等太子进来之后,祁二爷满身血淋淋的跪着,问什么说什么。 祁二爷知道他自己为什么被抓,又被爆打了一顿,所以交代的也痛快,利索的承认了是他杀了他弟弟,但是还没忘给自己辩驳:“我是不小心的,我只是想吓唬他,没想到他突然走上来,我就插到了他脖子里,我,我——”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太子,只以为这个人是县衙的官员,所以跪在地上磕头,一边磕头一边语无伦次的求饶:“大人绕我一命,求大人饶我一命。” 他磕头时,脑袋也不敢抬太高,不敢去看这位大人的脸,只敢去看这位大人的鞋面。 一双混了精铁的木圆头长靴,其上以牛皮细细缝制,他磕头时,那双足靴分毫未动。 他也不敢抬头,就那么一直跪着。 直到片刻后,祁二爷终于听到这位贵人开口问:“除了杀你三哥这件事,你还做了什么?” 祁二爷一阵茫然。 我还做了什么? 他做了很多,他做生意,他借款,他买货,他出去喝酒,他随便玩女人,他—— “记不起来?”贵人似乎轻笑了一声,提醒道:“你大哥。” 祁二爷这混沌的脑子突然被人劈开了条缝,让他记起来了他大哥。 对,还有他大哥的事儿。 触犯了律法的,不只是他杀弟,还有他那逃了的大哥。 他整个人都打起抖来,干巴巴的挤出来一句:“我大哥,我大哥,我大哥的事儿是他自己的主意,并、并不是我们刻意隐瞒,最开始,我们也以为他死了,是他后来写信给我们,我们才知道没死的,后来,后来他还是死了,他被水匪杀了。” 祁二爷断断续续的,又把他知道的故事讲了一遍。 他先说起他大哥为何没死,是因为他大哥去私会了许姨娘——说到许姨娘,就要说到他那位将许姨娘赶出去的嫂嫂。 “我嫂嫂善妒,将那奴婢赶了出去,我大哥不敢违背嫂嫂,只敢偷偷趁着船靠岸去私会,谁能想到,那艘船就在那天晚上被水匪屠戮,我大哥因为上职途中离开而捡了一条命,但是因为他中途离开,有渎职之嫌,大哥不敢跑出来,索性在外假死。” “我们当初都以为大哥死了,后来大哥来了信,我们才知道没死,但是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大哥死了,大哥也回不来,只能留在许家村,我们商量了一下,觉得瞒着也挺好。” “我娘命老管家去给大哥送了钱,我们都以为大哥要在许家村留几年,但是没想到...”祁二爷打着抖,道:“大哥的尸体突然回来了,也,也带回了许绾绾。” “许绾绾有了身孕,我娘舍不得大房的孩子,就把许绾绾留下来了。” 祁二爷把他知道的所有事情都说出来了,祁府的这点老黄历今天全被他翻出来,下面藏着的各种污浊事儿咕噜咕噜的冒着泡,最后全都摆在了陈铮面前,供陈铮翻阅。 祁二爷本以为这位贵人会说一些关于案子之类的事情,但他没想到,那位贵人沉默了很久,竟然问了一句:“你们全府人,没有一个人告诉温玉吗?” 祁二爷被问愣了,他没想到这位贵人会这么问,但他被打怕了,没有力气思考为什么,贵人问了,他就答:“没告诉,嫂子善妒,要不是她拈酸吃醋,我大哥也不会出去走这么一遭,大哥假死跟许绾绾偷情的事儿如果被她知道了,肯定又要吵闹,所以我们都没说。” “温玉是何反应?”贵人问。 “大嫂——很伤心,经常出去礼佛,府里中馈也不管了,交给了我。”他说。 “你们看着她伤心,但没有一个人和她说实话,任凭她在你们祁府耗着,趁着她丧夫神伤夺走了她的中馈?”贵人又问。 “这有什么可说的?”祁二爷理所当然的回道:“我们也不是刻意隐瞒她,我大哥也不是不回来,本来过个三五年,我大哥就该回来了,是中途出了意外,我大哥才没能活着回来。” “她嫁进了祁府,就该留在祁府里,出嫁从夫,她留在祁府也是理所当然,那中馈——那中馈也是祁府的中馈!就该给我的,这世上是没有女人掌家的道理的!” “她一个女人家,又不能给我大哥生儿子,又拈酸吃醋吵闹个没完,我们不怪她害死我们大哥已经很好了!” 听着祁二爷这理直气壮的话,陈铮面具下的脸越来越冷。 他之前跟着船出去时,只隐约听桃枝说过祁府的人都愧对温玉,却不知道是如何愧对,今日细细听来,顿觉心中生恶。 妻者,共度一生,携手并进,娶妻娶妻,当娶回府中珍重以待,却不成想,这祁府人却当自己娶回来个仇人,竟是如此磋磨她。 陈铮突然想到了那一天。 在不久前的一天,他送尸来祁府,在祁府门外,他坐在马车上远远看向温玉。 那时候他们之间隔着一层纱,影影绰绰的看,什么都看不清,陈铮以为她是个残杀夫君的恶人,以为她坏事做尽,现下他拨开这层纱,才知道她原来活在这样的水深火热中。 陈铮只觉心口骤痛。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49节 第33章 宝宝好香 五脏六腑被用力撕扯, 拉出密密麻麻丝丝缕缕的痛意,呼吸间仿佛都带了几分血腥气。 旁人不甚在意的三言两语,隐隐可见温玉这几年的苦楚。 她嫁了人, 却没有受到夫君的宽待,婆母的照拂,也没有得到小叔子的理解,她没有成为他们的家人, 反而成为了他们备用的口粮, 他们饿了就去她身上吃一口肉,渴了在她身上喝一口血, 浑然不顾她的疼痛, 当她被咬掉最后一块肉、喝干最后一口血的时候,她就也变成了和祁府一样的人。 她也开始吃肉、喝血。 祁府给了她仇苦, 绝望, 和无边无际的怨恨, 她也就只能变成一个充满仇苦,绝望, 和无边无际的怨恨的人。 她被拉进了泥潭里,也只能跟着这一群人沾染上一身污泥。她不想吃人血肉的,可是她不吃,别人就要来吃她, 她就只能长出獠牙,啃吃人肉, 远远望去一滩血红,别人便分不清这血究竟是她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她只能被迫变成同他们一样的人。 但当他从祁二爷口中扒出她的过往,看过她的伤痕后, 还能再掷地有声的唤她一句“毒妇”吗? 他再去看她,不过是一个被夫君背叛、婆家磋磨逼到走投无路的女人。 人,是不能被细看的。当你细看她走过的路,你就会同情,当你细看她的眉眼,就会看到里面藏着的泪,当她再站在你面前,你就难以忽略她,你会一次又一次的细看,每看一次,就忍不住再看一次。 看的多了,你就会日思夜想,想着想着,陈铮突然很后悔。 他与她同在长安的那些年,为什么没有提前认识她?如果他早在她遭受这些之前就认识她——温玉,你还会被困在这座宅院里,变成这幅模样吗? 他被温玉身上的痛苦所侵蚀,沉默的坐在椅子上,半晌没有言语。 而跪在他面前的祁二爷完全没有意识到贵人的失神,他太疼了,痛苦将他整个人淹没,他没有力气去思考,只反反复复的说他的供词,说到最后磕头求饶,希望这位贵人能高抬贵手,放他一条贱命。 陈铮冷眼看着他,神色冷漠的起身,道:“祁晏游已定案,不必再翻,祁府此案按照夺财杀人来办。” 说完,陈铮起身离开。 从刑审的单间客厢房中出来,外面是已经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 经过了一个长而热潮的夜,祁府的院中草木上沾了一层雨露,体感微凉,很像是温玉的手。 他站在门前,不可控的转过头,看向不远处关押温玉的厢房。 温玉还没睡。 今夜整个府门的人都睡不了,温玉更是如此,陈铮转头看过去时,正瞧见温玉的窗户。 温玉所在的厢房与祁二爷受审的厢房是同一片客厢房,彼此一同居在一处花园中,院中栽种了一大片枝叶肥厚的花木。 东水常年潮湿,雨水丰沛,植被长得格外茂盛,一株株花木在夜幕中蜿蜒,经由能工巧匠细细剪裁,花木枝头都向窗口簇拥而去。 陈铮从这头望去,就看见温玉的厢房在万花丛中。 房中还点着烛火,盈盈的火光之中,因为天方半亮,里外都有光,所以里面的场景并不清楚,只能模糊的看到温玉映在窗上的半个影子,窗户半开,隐隐可见她的衣袖。 还是那一身柏翠长衫,一只手探过桌案,执端起茶盏,陈铮瞧见一纤细手骨从窗户缝隙中一探一收,然后就瞧不见了,只剩下半个影子还映在他的眼眸里。 虽然看不见她的脸,但是陈铮能够想象到她现在的模样。 她倚在矮榻上的时候要靠软枕,整个人都是斜着的,腿脚会直接抻到另一侧去,足上不爱穿鞋袜,雪白的足尖会踩在顺滑的丝绸上。 她独自坐在矮榻上的时候会很安静,偶尔看看账本,大多数时候都是躺在软枕上发呆。 温玉,你一个人坐在榻上时在想什么呢? 陈铮很想走进去。 走进去看一看温玉的脸,和温玉说两句话,说他愿意帮她,说他是太子,她想要什么他都可以给,她可以踩在他的肩膀上做任何事,她不必这样辛苦,在这一刻,陈铮很清楚的感受到,他无法再对温玉的苦难视而不见。 他想要让温玉过的好。 可是当他真的要抬起腿走过去的时候,又会想到温玉那双平静的眼。 这都是温玉自己选的。 她从夫君假死熬到真死,从被祁府所有人欺负,到把祁府搅成一滩烂泥,其中定然辛苦波折,她咬着牙一路走来,就是不想去借别人的手。 这个女人可不是什么柔弱无骨的菟丝花,她有她的傲骨和坚持,轮不到他来狗拿耗子。 更何况,他的身份也不是那么好说——罢了,以后有的是机会。 他虽然晚来几年,但也并不算迟,他与温玉来日方长。 陈铮最后望了一眼临窗矮榻旁边的身影,随后转身离去。 —— 太子的身影从客厢房离去时,坐在矮榻旁边的温玉轻轻吐出口气来。 杯中茶水已被抿净,端着茶杯的手指也因为紧绷而有些微微发僵,她慢慢放下手里的杯盏,松下了酸硬的肩背。 她的厢房距离祁二爷所在的厢房不过十步,祁二爷受刑讯的痛呼声她听的一清二楚。 她没想到今天的事情能惊动太子,此事在她计划之外,所以她一直提心吊胆。 县衙那些官差不一定能查到温玉的手脚,但太子身边的亲兵就不一定了。 她这一夜几乎没睡,一直在厢房之中干熬。 刚才太子推门而出的时候,温玉听见了木门被推开的声音。 她不知道这位太子究竟知道了多少,所以牙关紧咬,直到对方走了,她才算是松懈下来。 她才刚松下一口气,便听见门外有人敲门,道:“启禀夫人,外面的官差请见您。” 温玉回过神来,道:“来了。” 她从榻上下来,踩上珍珠履,稳步出了厢房内。 丫鬟在厢房门口守着,官差在五步之外站着。在不远处,祁二爷被两个官差绑起来捆着往外拖走。 被带走的时候,祁二爷嘴里含含糊糊的说着什么,温玉出来后,祁二爷瞧见温玉,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大喊道:“嫂嫂救我!”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宅院中回荡,如鬼音般刺入人耳,被拖出去时,身下的血汇集成两条长长的线,随着他的身形,在青石板上一路蜿蜒而走。 温玉的目光下意识掠过官差的肩膀,向祁二爷望过去。 “住口。”一旁拖着祁二爷的亲兵低头踹了一脚,祁二爷不敢开口了。 温玉目光收回,给一旁的丫鬟一个手势,丫鬟聪明的退开,将四周清空。 温玉向官差行礼,眉眼间多了几分惶惶,轻声问道:“大人——这案件如何判呢?” 一般来说,杀人案都是判死或者判流放,基本会按照罪责的轻重缓急、事情的缘由来稍微活动一下,若是能走动走动关系,塞点银子,说不定还能再轻一些。 官差与温玉道:“府上二爷已经招供了,眼下我等将会带人回到官衙去,杀人偿命,只等秋后问斩。” 温玉听到“秋后问斩”这四个字儿的时候,拿着帕子捂住了眼眸,似是有些伤痛,隐隐抽泣着问:“就没有救回来的可能了吗?” 官差微微摇头,也跟着叹气:“节哀。” 其实按着律法,也不一定非要死,若是松动松动,也有判流放的,但是这案子是在太子那儿过了眼的,太子定下的事儿谁敢改?所以没人敢去接手这个烫手山芋。 温玉哭的更厉害了,她拿帕子掩着面,似是难以接受:“二爷要死,三爷也没了,我夫君也——这偌大的祁府,一个人都没了。” 是啊,一个人都没了,就剩下一个寡妇了。 思及至此,官差也有些可怜温玉。 祁府这段时日的事情,他们这些做外人的也算是看在眼里,自从祁晏游死了之后,府门里的爷们儿一个靠谱的都没有,逼得大夫人走投无路。 现在连个撑家门的都没有了,瞧瞧!多可怜! 思虑间,官差一抬手,命手底下其余捕快过来,从他们手上拿过来一个红漆雕花刻木槿棉的木盒子,道:“此物还要还给大夫人。” 这盒子是祁二爷拿走的,里面有厚厚一沓子银票。 这盒子就是中馈盒子,当初温玉交给了祁二爷,后来又被祁三爷抢走,最后又被祁二爷抢回来,然后随着祁二爷一起消失不见。 “祁二爷杀/人之后为了逃命,去将这盒子里面的房契地契全都当了,换来了一批银子,他携带银子逃跑时被我们逮捕,现在人进去了,但是当铺给的当票和钱还留在这里,夫人且先收下,看看还有没有回转的余地。” 温玉接过,连声点头。 她拿着帕子擦了擦面,垂下眼睫,道:“府上出了这样的事儿,不知会不会连累其余人?” 官差连忙安慰道:“怎么会?我等已查明真相,这是祁二爷一人所犯下的错事,与他人无关。再者说,祁府通禀在先,并无私藏嫌疑,就算是出了什么事儿,也绝对不会连累到祁府人身上。” 一般出了凶杀案,都是调和两家,眼下凶杀案就出在祁府自己家,受害人和凶手都是一个门庭出来的,虽说是离谱了些,但是确实省事儿,不会出什么“报复”之类的事。 “那便好。”温玉似是松了一口气,后借着说话的功夫向前半步,将一张银票塞入这位官差手中,道:“妾一柔弱女子,对官场并不知晓,若有什么错处,还请官爷提点。” 官差左右瞧瞧,见人都走了,便痛快收了银子,道:“莫要多担忧,一切都算是顺遂。” 温玉这才点头,千恩万谢的将官差送走。 将官差送离祁府的时候,温玉“状似无意”,问:“方才那位大人去了何处?” 官差打了个激灵,连连摆手:“莫问。” 温玉点头,果真不再问。 待到官差押送着满身伤痕的祁二爷离去了,这一场劫难才算是画上了一个句号。 祁二爷杀弟的事情结束了,但是祁府的磨难可还没有结束。 眼下,府里还有一个已经死掉了的祁三爷,和一个至今还没有醒过来的祁四。 这两个人还得解决一下。 温玉送官差走掉之后,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日头已经爬上云端,将整个清河县都照亮了。 温玉抱着手中的木盒子沉思片刻,最终命人请来大夫,先去诊治祁四。 大夫来了明珠阁后,为祁四诊治一番,最后将祁四治醒过来。 醒来之后的祁四精神似乎不太好,一直在咒骂张二跟纪鸿,随时随地拿着簪子要往外跑,看起来又要去找他们麻烦。 祁府人似乎骨头里就带了一股子不要命的疯劲儿,平日里还有个人样儿,但一旦被逼疯了,那可真是命都不要,祁二爷是如此,祁四也是如此。 温玉命人将祁四看好,又去将族中两个族老请到祠堂中来,先请他们安排一下祁三爷的葬礼——之前大爷刚死过,现在祁府又要给三儿子出殡,到了秋天还要出一个二儿子的,祁府也真是倒霉,短短几个月,三房死绝了。 除了三房死绝,还有旁的麻烦,这祁府剩下的唯一一个活着的女儿也过的很不好,说完葬礼的事儿,温玉后请这两位族老给四姑娘做主。 “四姑娘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温玉叹着气,将之前祁四大闹张家布庄的事儿说了一通,后道:“当时府里出了事儿,我着急回来处理,也没有顾得上四姑娘,等四姑娘被送回来的时候官差又上门了,将我拘在了厢房之中,我更没有空去管四姑娘,一直耽搁到现在,我才来得及给四姑娘请大夫。”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50节 “大夫给四姑娘治好了,但四姑娘却一直在闹,也不管府里什么光景,非说要去找纪鸿跟张二,我摁都摁不住。” 说到此处,温玉似乎又要哭了,她拿着帕子掩起了面,推出去了一个中馈盒子,道:“这中馈盒子里本来装着的是我们祁府的地契房契,但是之前二爷杀了三爷,为了跑路,把这些地契房契都去当了,换了银子,还是死当,那些掌柜的们怕是不会松手、弄不回来,眼见着这家业都快被败了,我一个弱女子实在是没办法。” “眼下祁府孤立无援,我一个寡妇,只有倚靠族老安排了。” 这两个族老最开始是怕的,祁二杀了人,祁三死了,这种乱事儿谁都不想牵扯,之前官兵走的时候,他们俩恨不得就跟着一起跑了。 但是,眼下温玉在他们俩前面说了一通之后,他们俩突然间又生出来一点别的心思。 大爷死了,二爷进牢狱了,三爷死了,四姑娘昏迷了...这祁府就没别人了啊! 不,还有仨,一个温玉,一个许绾绾,以及一个祁老夫人。 许绾绾那个妾室算不得数的,妾能算是人吗?顶多是个物件,不必多看,祁老夫人又病的起不来榻,更不需要多说。 这整个祁府,唯一一个能算得上是“麻烦”的,也就只有一个温玉。 昔日的温玉是个极聪明极厉害的女人,他们这些族老面对温玉时也占不到便宜,若是那时候的温玉坐在这里,这二位族老肯定不敢打祁府的主意。 可是现在的温玉却像是丢了魂儿,看起来六神无主。 两个族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生出来一点别样的心思。 哎呀,这祁府没人了,哎呀,这祁府还有这么多钱,哎呀,哎呀,哎呀! 这么好个绝户,搁谁谁能不吃? “侄儿媳,你放心,当票这件事儿就交给我,我一定去想办法将咱们的店铺和地都赎回来。” 左边的族老把手搭在了木盒上。 至于赎回来是谁的,那可就不一定了。 “侄儿媳,放心,这件事儿就交给我们俩。” 右边的族老伸手去抓木盒。 凭什么都给你?我也有一份。 两位族老都没看对方,他们的目光都笑盈盈的落到温玉的身上,像是两个慈爱的大家长。 温玉一如既往的柔弱,她顺着他们的话道:“劳烦二位长辈,温玉体弱,要先回去歇着了。” 二位族老抓着木盒子不松手。 温玉像是没瞧见,起身就走了。 这木盒子她之前送给了祁二爷,把祁二爷逼得家破人亡,杀弟入狱,现在又送给了这二位族老,不知道会出来什么样的热闹。 —— 温玉明面上在寻春院看戏、暗地里忙活着把祁府剩下来的这点家底儿全都折腾散的时候,陈铮已经回到了私宅里。 之前陈铮跟着温玉一起离开时,在厢房里留下了个假替身,外间的丫鬟没发现是他,眼下他正好换回来。 换回来后,陈铮一个人躺在厢房之中,看着头顶上的天花板,看着看着,他的目光渐渐偏移,看向对面的临窗矮榻。 这里应该躺着一个女人,赤着足腕倚着软枕,他一看她,她就会走过来。 她会用手温柔的摸他的脸,会轻声在他耳畔呢喃,会用深情的眼眸定定的看着他—— 温玉不在这里,但是陈铮却觉得她无处不在。 陈铮的呼吸更沉了些,他转过头,将脸埋在枕头上,试图从这里嗅到温玉的气息。 但是温玉在床榻上的气息太少了,陈铮又爬起来,走到临窗矮榻上,在矮榻上躺下。 矮榻是温玉常待着的地方,她总是爱歪斜着身子、枕靠着软枕,陈铮一躺到这里,下意识的虚虚一揽,恍惚间仿佛将温玉也抱到了怀里。 在这一刻,陈铮清晰的意识到,他无法再离开温玉,他希望温玉能一直留在他身边,他希望...能让她做他的太子妃。 温玉和陈铮想象过的太子妃完全不同,好像处处都不太合适。这个女人可不是善茬,面上温和背地里一肚子坏水,好像跟“太子妃”这种端庄贤良的称号完全不一致。 可是现在如果让陈铮去想他的太子妃是什么样子,他又只能想到温玉的脸。 他只能想到温玉。 他想让温玉做他的太子妃。 他想尝一尝温玉柔软的唇瓣,剥开她薄薄的衣襟,还有她粉嫩的足尖—— 陈铮埋在枕头间,喉咙间溢出几分闷哼。 好香,宝宝好香。 他好想跟她说说话,尝尝她舌头的味道,听听她在床榻上的动静,这些念头早就有了,只是时到今日,陈铮才承认。 有些事儿不承认就罢了,一旦承认了就压不住了,野火烧灼胸膛,滋生出贪婪的欲望,他越想越觉得烧,越想越觉得烫,整个人都要难耐起来。 “来人。”实在是忍不住,陈铮从临窗矮榻上翻起来,走到窗口处,和外面的亲兵道:“去祁府看看温玉在做什么。” 亲兵应声而下。 —— 此时此刻,祁府。 温玉已经离开了祠堂,回到了寻春院。 待到温玉离开之后,这二位族老果真因为盒子吵闹起来。 当时祁二爷和祁三爷怎么吵,现在他们俩就怎么吵,但是他们俩没有二爷三爷那么极端,俩人吵着吵着就互相平分了。 一位族老负责祁三爷的丧事葬礼,他拿走了一半的银子和当票。另一位族老负责把祁四安排了,他拿走了剩下一半的银子和当票。 这二位族老拿了银子,心都是飘的,对祁府的事儿也不太上心,他们生怕手里的银子跑了,所以办事儿都办的毛毛躁躁的。 第一日,负责祁三爷丧事的族老命人趁夜将祁三爷的尸体搬到族地里埋了,连尸体都不给停,丧礼也不给办,说是怕被人知道家丑。 其实这族老就是怕办丧事办大了,引人过来询问,叫别人知道他拿了祁府的当铺银票。 而负责给祁四办婚事的族老就麻烦多了,祁三爷是是个死人,怎么安排怎么是,死人不会说话,祁四却是个活人,难安排的很。 同日,族老去见了祁四,本想劝说着孩子认了,去送上纪府的门当个妾就得了,奈何这孩子又吵又闹,非说要讨个公道。 族老心一狠,直接把人捆起来,说要送到乡下庄子里去,找个老实庄稼汉嫁了。 第二日,族老真就将祁四强行抬走了。 第三日,这两位族老就跑去当铺里开始折腾,能把族地换回来最好,换不回来,他们就自己把钱扣下,反正不会还回去的。 两位族老办事儿都是黑心得很,看钱不看人,巴不得今日祁府就死绝了,连着这个大宅子都给他们。 这些事儿有些风声落到了温玉耳朵里,温玉当没听见。 温玉当没听见可以,但是许绾绾不能当什么都没听见啊! 这两日的事儿在许绾绾看来可太吓人了,简直要将人活活吓死! 二爷被抓了,三爷死了,半个祁府都塌了,而在这个档口,温玉竟然什么都不管,撒手将府里的事儿给了俩族老。 这俩族老那里是什么好人啊!他们俩趁火打劫,往死里祸害祁府的人,许绾绾怎么能不害怕? 就连祁府的姑娘、他们自己的侄女儿他们都能下得去手祸害,更何况是她! 许绾绾赶忙去求见温玉。 她知道,温玉对祁晏游一往情深,就算是温玉讨厌她,也该看在孩子的份儿上保一保她。 祁晏游的儿子,她应该会喜欢吧?以后也会叫她母亲呢! 但太可惜了,她去求见温玉,温玉根本都懒得见,摆了摆手,以“修身养性在府礼佛”为理由,直接命人拒了回去。 而温玉前脚将许绾绾拒了回去,后脚那两位族老就一同上门去找了温玉,说要给温玉一个放妻书。 虽然祁晏游死了,但是他们这些族老都是祁晏游的长辈,可以代替祁晏游出一个放妻书,以后天高海阔,两不相干。 毕竟温玉现在已经死了夫君,是个寡妇,没必要一直留在祁府嘛。 温玉能猜到这俩族老的想法,她是有娘家的人,而且娘家还很强盛,这俩族老不敢开罪她,只想把她送走。 温玉能想到的,别人也能想到——听到这消息,许绾绾急的跳脚,嘴上都长燎泡,不过短短三日间,祁三爷尸体被抬走了,祁四姑娘也被绑走了,现在,他们还要把温玉放走。 温玉走了,祁府最后一个人也没有了! 这二位族老吃绝户的心几乎都要冒出来了,温玉怎么还摆出来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一直在那里礼佛? 之前温玉不管府事儿,让她逍遥自在四处拱火,她觉得很舒坦,但现在火烧到她身上了,她终于知道怕了。 许绾绾连忙命人继续打探,这俩族老想把温玉放走,温玉走了之后呢? 她呢? 有没有人说一句她该如何处置? 许绾绾费尽心思去打探,最后只打探到,两位族老似乎打算送祁老夫人和许绾绾去祖地休养。 许绾绾听的两眼发黑。 什么祖地?分明就是乡下庄子,想把她们丢过去后就不管了! 这不行啊! 许绾绾一咬牙,一狠心,又一次上门去找温玉,她要去跟温玉说,千万不能信了这两个族老的话,温玉可不能走,温玉得留下,得握着祁府的中馈银钱,她也得留下,她得生下祁府大房长子,以后她跟温玉就是祁府的俩主子,祁府的钱都是他们的钱,绝不能让族老染指。 但是温玉又一次拒了她,只有一个桃枝出来见了她。 “许姨娘不必一直往我们夫人这边儿跑。”桃枝对许绾绾的态度很冷淡,道:“府上的事儿我们夫人很久不管了,族老会将府上所有人安置好的,我等等着瞧就是了。” 许绾绾舔着脸赔笑,摸着肚子说:“几日不见夫人,甚是想念,我这肚子里的孩儿也该提前见见母亲,我——” “住口,我们夫人已经得了放妻书,马上就要从祁府出去了。”桃枝冷了脸,道:“你的孩子,跟我们夫人可没关系,快走。” 许绾绾就这么被赶回了碧水院。 也是这一回,让许绾绾明白了,温玉要走了。 温玉不想留在这个鬼地方了,所以她不在乎这两个族老继续干什么,她说自己在礼佛,其实就是挑了个理由躲避混乱而已。 温玉有娘家做靠,她不愿意留在祁府就可以走,她有地方回,温玉不像是许绾绾一样死死抓住祁府这颗大树,离了祁府,温玉照样风光。 可是许绾绾不行,许绾绾没有一个有力的娘家,又怀了身孕,她必须留在祁府。 若是温玉要走,回头族老要安置她、把她跟祁老夫人一起丢到庄子里去,温玉会说话吗?肯定不会啊!温玉哪里会在乎她的死活? 许绾绾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再等下去,死的就是她。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51节 她好不容易来祁府里扎根、有孕,是要在祁府里当主子的!她不可能再去过那种苦日子! 她必须做点什么。 她眼下没那个能力管,但不代表她没办法,温玉不见她,她还有别人可以用。 还有谁呢? 当然是祁老夫人了啊! 许绾绾的鬼主意就这样打到了祁老夫人的头上。 —— 本来祁老夫人是不知道府内争端的,她身子不好,一整天昏昏沉沉,睡得厉害,碧水院里的动静她都听不见,更何况是府外的事儿,但许绾绾眼下需要帮手,硬是趁着夜色,将来龙去脉跟祁老夫人讲清楚后,就将祁老夫人拖出了祁府,让她二哥雇马车来,带她们这对婆媳俩去了官衙。 这对婆媳夜去官衙的那一夜,桃枝将消息上禀给温玉,温玉垂下眼睑,慢慢点了点头,道:“让她去。” 狗咬狗,看谁咬的过谁。 当夜,祁府婆媳夜敲登闻鼓,这消息一路飞到了温府私宅。 温府私宅之中只有一个陈铮,温玉为了处理…府上杂事,太长时间没有回去,陈铮只能一个人等。 以前他还没惦记温玉的时候,只觉得自己一个人自在,现在他惦记上温玉之后,顿觉私宅寂寥。 温玉应该每天陪着他喂他吃饭帮他吃水替他穿衣顺便陪他一起去茅厕一天十二个时辰粘在一起根本不分开!可偏偏被祁府绊住了手脚。 陈铮只能躺在临窗矮榻之上,嗅着温玉留下来的味道,以解相思之苦。 祁府这群人到底什么时候死绝啊! 等到进兵传回关于祁府的消息,陈铮又从临窗矮榻上爬起来,红着眼道:“让孤来。” 这群不开眼的东西自己找死,他今天就送他们一程。 第34章 放妻书 是夜, 官衙。 登闻鼓被敲的震天响,鼓声震荡间,惊动了府内巡夜的捕快, 也惊动了府内县令。 清河县县令本来在家睡得好好的,听到登闻鼓被敲响,大半夜心惊胆战的爬起来。 登闻鼓这东西可不是随便敲的。登闻鼓又叫鸣冤鼓,最开始是先朝皇帝设立下来的, 是专门给平民百姓设出来的一条出路, 若是那个平民百姓受了当官的欺负,可以直接去敲鼓鸣冤。 后来, 登闻鼓被推广开来, 全国上下都设立了登闻鼓,这个习惯一直从先朝流传到了现在, 不曾废弃。 ——这要是平时有人敲登闻鼓, 他不会这么害怕, 顶多是想那家人受了什么大委屈,不知是谁鱼肉乡里, 还是谁以官谋私,惹来了祸患,他出去按照流程走一圈就得了,但是现在不同。 太子还在清河县里! 顶头顶头顶头再顶头最后顶到天上去的上司就在他的地界上, 偏偏这个时候出了冤案,这不是把他的脑袋往刀上放吗!若是这案件跟他有关系, 搞得他像是贪官污吏一样,若是这案件跟他没有关系,搞得他好像无能督查一样,来来回回都是错! 到底是谁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儿啊! 清河县县令恨得牙痒痒, 半点不敢耽搁,穿上官袍就往官衙跑。 这件事儿发生的时候是半夜,也不一定有多少人知道,他想趁着事情还没有被众人所知,先将这件事儿处理干净。 但是,等清河县县令一路坐轿子赶到官衙、前脚踏进官衙大门的时候,又得知了第二个坏消息。 太子比他先一步赶到了,并且已经开始着手处理这桩冤案了。 这简直是晴天霹雳啊! 清河县县令险些腿脚一软、当场跪在官衙的青石板上。幸而身后的县丞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捞起,否则他真要以头抢地了。 “大人,别晕啊!”县丞赶忙低声道:“事情还没定论,我等先前拜见太子,顺势旁听便是。” 县令抬头望去,便见还未升堂,连忙点头应下,二人一同疾行进县衙,后去通禀,正好赶上太子要升堂亲审。 瞧见县令跟县丞来了,太子并未过多在意,只给了他们一个眼神,道:“尔等旁听。” 县令县丞赶忙应下,俩人连着拍一通马屁,大概就是“太子仁德为民这么晚了还亲自处理政务下官实在是汗颜”之类的话,太子一概没听,直接去了官衙堂前,县令县丞则直接坐在了下首的旁听椅子上。 太子端坐在三尺公案后,手中惊堂木一拍,只听“啪”的一声,太子升堂,道:“将敲登闻鼓的人带来。” 下面的官差应声,带上来了三个人。 这也是县令第一次瞧见今夜敲登闻鼓的人,事关前程,他抻长脖子去瞧,就瞧见一个女人走在前头,后面有官差抬了个担架,担架上面躺着个老夫人,在抬着老夫人的担架身后还跟了个男人。 哎呀,这怎么还是个瘫了的啊? 正好,许绾绾走上堂前跪下,担架也被摆放到了许绾绾身边,正好也在县令所坐的椅子前方,县令细细望去,才认出来了这瘫子是谁——祁府的老夫人。 原先祁府老大人在的时候,祁府老夫人也是正经风光过的,只是后来祁府老大人去了,祁老夫人才渐渐淡出众人的视野,囤困于内宅,少出于人前。 认出了祁老夫人,县令就想起了最近祁府的事情——祁府二爷杀了三爷,这件事儿才刚定论,现在祁二爷还在地牢里面关着呢。 之前那些官差去办案的时候,县令本想也跟着去,但是被太子拦住了,太子似乎并不想带太多人去,县令就只能留在府里。 最后太子将这案子办完了,他也没有过多去问。眼下这两个人跑到了堂前来,又是为了什么? “堂下何人敲击登闻鼓?”堂上太子问。 “回大人话,是我家婆母,祁府老夫人。”跪在地上的许绾绾忙磕头回道:“我家婆母有冤屈要诉,只是人病了,起不来榻,请我代为转之,登闻鼓是我哥哥敲的。” 在后面跟着的男人就是许绾绾的哥哥许老二,许老二对祁府的事儿一无所知,这一趟来,是单纯被许绾绾拉来充当一次脚夫,到了审案的时候,他就跪在了最后头、一言不发。 许绾绾一个人扛不动祁老夫人,也没有马车能赶到官衙,只有依托给旁人来搭手,这个人自然是自家哥哥。 眼下到了要问登闻鼓的时候,许绾绾不敢说“是我有冤屈、是我敲鼓”,也不敢说“是我敲鼓”,她一来怕出头,二来不敢承受敲登闻鼓的后果。 自登闻鼓设立以来,常有人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敲击登闻鼓,给这些大人们带来不少麻烦,这登闻鼓也不能就此关闭,因此,这些大人们转而设立了一个规定,敲击登闻鼓就要被打二十大板,让这些人掂量一下,你受的这个委屈值不值得二十大板。 这二十大板使不少人望而却步,因此,来敲登闻鼓的人也少了很多,只有那些真正受了委屈的人,才会来敲登闻鼓。 许绾绾怕这二十大板打在自己身上,所以她不承认是自己敲的,只说是“代敲”,这冤屈是她婆母的,可不是她的,这些大人们要打,就去打祁老夫人,可千万不要打在她的身上。 许绾绾玩儿的这点小心眼瞒不过堂上的人,县令看了一眼躺在担架上、话都说不利索的祁老夫人,眉头皱了皱,有些不满。 都到了官衙了,还在这儿耍这种不入流的小手段,当他好忽悠吗? 这要是他坐在公案后面,肯定要打这个许绾绾二十大板,但是眼下——县令小心地看了一眼公案后的太子。 眼下轮不到他来说话。 坐在案后的太子依旧戴着面具,看不清神色,只语气淡淡道:“将你冤情说来。” 跪在躺下的许绾绾以为自己忽悠过了第一关,松了口气,忙低下头含着眼泪,将祁府最近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通,后道:“祁府家里男丁都没了,族老侵我家田产、吃我们绝户,我家祁府四姑娘被族老强行卖去了乡下庄子里,还请官爷给我们做主啊!” 说话间,许绾绾碰了碰她身旁的祁老夫人。 躺在担架上的祁老夫人满脸灰败,神情木然,看起来像是烧干了的蜡,只剩下最后一点蜡油,睁着一双眼,木然的躺着。 从她得知自己三儿子被二儿子杀了之后,她就一直是这个模样,不说不动不眨眼,像是一具已经死掉了的尸体。 许绾绾见祁老夫人不开口,急的道:“老夫人,说句话啊!您四姑娘被抓去了呀!这群族老要逼死我们孤儿寡母啊!” 祁老夫人没有反应,依旧木然的躺着。 她不在乎祁四的生死,她这幅样子就是祁四害的,她做梦都在想当初为什么不把祁四给溺死,生下来这个女儿就是她造孽。 许绾绾暗骂了一声“死老太婆”,随后凑到老夫人旁边,低声说:“我们得把钱抢回来,才能花钱买二爷出来啊!您没了一个儿子,不能没第二个了!” 钱,儿子。 这三个字比祁四有用,祁老夫人那死鱼一样浑浊的眼珠颤了颤,僵硬麻木的舌头硬挤出来了一个音调,艰难的说了一句:“祁氏族老夺走我女儿,请大人救救我们。” 说到最后,祁老夫人低头,呜呜咽咽的嚎哭起来。 她的悲痛透过哭声弥漫在整个官衙之内,一半死老妪,匍在地上哭成这个德行实在是令人看不过去。 太子转而道:“来人,将祁府族老和被拐走的四姑娘带来。” 太子一下令,下面跪着的许绾绾忙不迭的补了一句:“还有!还有我们府的大夫人,温玉!” “哦?温玉?” 许绾绾不认识坐在高台上的大人是谁,但她只是觉得,她说出温玉之后,这高台上的大人突然望了她一眼。 “贵府大夫人怎么了?”这位大人问。 跪在其下的许绾绾咬着牙道:“大人有所不知,我府大夫人对祁家两位族老格外纵容,这二位族老做什么她都不曾管束,想来是暗地里的帮凶,说不准她是想跟着二位族老一起吃祁府的绝户!借着二位族老的手除了府里的其余人。” 说到此处,许绾绾用手抹了一把眼泪,神色越发凄凉。 许绾绾这是在胡乱攀咬——她当然知道她这是在胡乱攀咬,温玉压根就没对她们动手。 族老想要吃祁府绝户,但不敢吃温玉绝户,温玉有退路,她大可以拿着一纸放妻书离开祁府,继续回到长安做大小姐,她不缺祁府这点钱,所以也不必在这里跟她们撕扯。 但是,但是!她就是要咬温玉一口。 凭什么温玉能想离开就离开?凭什么温玉能拿一张放妻书干干净净的走、她却要留在祁府被两个族老磋磨? 温玉既然已经嫁进了祁府,就应该事事以祁府为主,就应该以她肚子里的祁府长房长子长孙为主,这世上女子嫁人,都是要一辈子留在夫家的,就算是夫君死了,也该老老实实伺候夫君留下来的孩子,凭什么温玉能不管她肚子里的孩子直接走? 温玉就应该跟她一起留在祁府这个泥潭里,一起撕扯,一起挣扎,一起一辈子守寡,等到以后她儿子生下来,温玉就会又嫉妒,又羡慕的看着她养儿子,温玉还会跟她抢儿子,但一定抢不过她,因为这是她肚子里生下来的孩子——这才该是温玉的人生。 眼下温玉要离开祁府,许绾绾顿觉自己被温玉甩下,心里都跟着冒酸水,一时没忍住,就连温玉一起咬了。 反正她已经冒死咬了俩族老了,也不差温玉这一口,既然咬了,那就一起咬。 她不可能让温玉随随便便的走,她非要泼温玉一身脏水! 许绾绾话音落下后,坐在主位上的大人缓缓点头,道:“那便将祁府大夫人一同传唤过来。” 大人下了令后,官衙里的官差应声而下,迅速离开了官衙,直奔祁府而去。 —— 是夜。 祁府。 此时已经是九月初,但东水的夏夜依旧燥热,角落里堆了三口冰缸,缸中寒冰慢腾腾的往外冒着寒气,形成薄雾细烟模样,渐渐融散在厢房中。 寻春院东厢房里的烛火盈盈的亮着,缠枝花灯上的烛火与薄雾交映在一起,为整个厢房添了几分朦胧之色。 此时,温玉正靠在临窗矮榻上看手中的话本。 今日她穿了一套水蓝色云袖长裙,发鬓挽成垂云鬓,发间簪了一支素银镶翡翠簪,手腕上戴了一只同色银镶翡翠的镯子,翻动话本时,她手中的镯子向手肘处慢慢滑动,美不胜收。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52节 火光流淌在她的身上,将她雪白的面颊照出盈盈润润的蜜色暖光,她静静坐着,像是一朵清莲。 荷风送香气,竹露轻轻响。 温玉瞧着宁静,一旁的桃枝却很不安。 她手里一直在反复抓着自己的帕子,时不时抬头看向窗外——窗外黑漆漆的,月光与星光挂在天上,廊檐下吊悬的灯笼随着夜风缓缓摇晃,偶尔能听见风吹枝木的声音。 今日的祁府夜晚好像跟以往的祁府夜晚没有什么区别,但是桃枝知道,今夜的祁府跟以往的祁府都不相同。 就在不久之前,许绾绾带着祁老夫人从祁府里跑出去了,桃枝瞧见他们是往官衙里面去了,但是却不知道他们去官衙里面做什么。 温玉能神色淡然的等,桃枝却觉得心里头一阵发紧。 许绾绾这个人,表面上看起来温顺恭俭让,但实际上是个纯种的搅事精,别人过得好她就嫉妒,别人过得不好她就高兴,她去害别人都不需要别人得罪她,只要她觉得别人幸福她就觉得碍眼,就像是告诉祁四关于张二与纪鸿私会的事儿,她分明得不到任何利益,但是别人不高兴,她就很爱干。 就这样习惯性损人利己的人,肯定不会憋出来什么好事儿的,而且许绾绾还将老夫人给带走了,虽然老夫人已经瘫了,但就算是瘫了也是老夫人—— 桃枝满心愁绪的想了片刻,再抬眸一看,温玉还在看书。 夫人什么都没说,就这么一直等着,桃枝只好也低下头去,安静的等着。 手中话本才翻过两页,温玉就听见寻春院的门外传来了一阵吵闹的动静,温玉向外面一抬下颌,桃枝就忙不迭跑出去询问,不过片刻,桃枝便又跑回来,跟温玉道:“夫人——许姨娘带着老夫人去官衙报官,敲登闻鼓了。外面来了官差,没有说具体什么事情,只是说要请夫人和族中两位族老一起去朝堂。” 温玉这才从矮榻上下来,踩上珍珠履,道:“走吧。” 桃枝跟在温玉身后嘟囔:“她怎么敢去敲登闻鼓啊。” 敲登闻鼓后,要被重则二十大板,那可是二十大板!寻常男人被打都得躺在榻上一个多月下不来,像是许绾绾那样有了身孕的女人能被活生生打死。 温玉闻言淡淡一笑。 “她哪里是一个人去的?她不是还抓了祁老夫人做挡箭牌么。” 当时她们已经走出了厢房,二人一前一后行走在廊檐下的木制长廊中。 长廊很长,一侧是房屋,另一侧是木头所打造的半镂空长窗走廊,窗户关着的时候,窗外的月光会从长廊上的窗户中落进来,在走廊中铺出一条月光花路,温玉的珍珠履踏过花路,语调轻柔道:“许绾绾一向会给自己找靠/山的。” 以前在祁府的时候,她找祁晏游,后来祁晏游死了,她又靠着肚子里的孩子找上了祁老夫人,现在祁老夫人跟祁晏游都不行了,她就去外面找上了官府。 她在这个时候找上官府,还真是一条绝处逢生的好路子。 思虑间,他们已经走出了长廊。 长廊外连着一片湖,月光落到院中湖水上,将湖水映照出粼粼波光,一轮明月随着水波荡漾而微微摇晃,时有鲤鱼越于水上,搅碎月影。 经过长廊、绕过照壁,走到宅院之外,官府的官差早已经等候多时。 看在温玉是个女流之辈的份儿上,他们没有押送温玉,而是让温玉上马车后,带着温玉去往官府。 温玉去往官府的路上,还瞧见另一队官兵押送来了两位族老。 和温玉比起来,这两位族老就狼狈多了,这二位都是被人从被窝里直接抓出来的,头发凌乱,衣裳乱穿,有一位族老连鞋子都没有,赤足被拖过来的。 被拖过来的时候这二位族老还在喊:“为什么抓我们?” 他们俩吵的烦了,一个官兵一刀柄抽过去,直接将其中一个抽的满嘴流血,这才闭嘴。 温玉听见了他们二人的动静,但是并未探头出去,而是安安静静的坐在轿子里。 不过转瞬间的功夫,三人就已经到了官衙门口,温玉从轿子上下来,正跟二位族老打了个照面。 二位族老瞧见温玉,没被抽的那个忙压低了声音问:“大侄儿媳,这是怎么回事?” 温玉从马车上下来,缓缓摇头道:“回二位叔伯的话,侄媳也不知晓。” “噤声。”一旁的官差冷着脸道。 这一下三人也不敢言语了,直到片刻后,官衙里传来通禀声,他们三人才进到官衙之内。 当时正是子时夜半,但官衙之内灯火通明。 一进官衙,牌匾高悬下、三尺公案之后,坐着一个身穿文武袖、头戴面具的高大男子,虽然看不到面容,但是瞧这个做派也是非富即贵。 在公案左下首摆了两张椅子,有两位大人坐在其下旁听,右下首摆了一套桌椅,清河县幕府师爷正在记录案情。 而在官衙之内,堂下左右两侧站着手拿水火棍的官差,而在堂前还有两人,一跪一躺。 待到他们三人进门之后,官衙内所有人都抬眸看向他们三人,他们三人也瞧见了这堂前的三人。 一个许家老二就是跑腿的脚力,算不得什么,关键的是许绾绾和祁老夫人。 “许绾绾?”之前被抽了的族叔左右一瞧,明白过来了,这是许绾绾把他们给告了! “你这下/贱胚子!”这族叔张口就骂,又挨了一嘴巴,被踹倒在了地上。 膝盖磕的“噗通”一声,这族叔捂着脸不说话了。 温玉进衙门后面,看到太子后,她低头跪下,道:“妾身见过大人。” 她心里也是奇怪...怎么三番两次碰见这个太子。 温玉跪下后,没挨打的族老也跪下,道:“草民见过大人。” 新来的三个人一起跪下之后,坐在上头的太子一直没反应,一旁的县令抬头看了一眼,就见太子直勾勾的盯着跪在地上的祁府大夫人看。 不能怪陈铮看她...他太长时间没看她了,自之前祁府一别之后,她就一直留在祁府没回去,陈铮只能在私宅里闻闻她的味道,眼下终于能见到真人,他多看两眼怎么了! 直到一旁的亲兵低声“咳”了一声,陈铮才回过神来,道:“堂下何人?” 直至此时,这场案子才算是真正开始。 先是许绾绾一顿哭诉,说这俩族老如何如何苛待他们祁府,想要侵占田地,把她们都赶走,又说温玉如何如何冷眼旁观,暗中纵容,后是两个族老回过神来连连反驳,说他们俩是为了祁府好。 “大人有所不知,我们俩也是没法子啊。” 俩族老跪在地上哭诉:“祁府老三被老二杀了,这事儿本就见不得光,我们不敢大操大办,越是为了留个名声,祁府四姑娘更是无法,她是婚前与旁人坏了身子,纪府不要她了,我们只能去外面给她找一个人嫁了,我们都是为了她好,这男婚女嫁从来都是父母之命,不能娇惯她。” 俩族老确实有吃绝户的心思,他们也确实是这么干的,但是放到了明面上不承认,只道:“我们也是为了祁府好,祁府没有个男丁,我们只能先插手,虽说是有些逾矩,但是绝没有贪图的意思。” “至于温玉——”提到温玉,两个族老更是叹气:“许姨娘说温玉是刻意纵容我们吞吃祁府,更是不可能,实不相瞒,我们已经给温玉发了放妻书,温玉是要离了我们府里,回到她自己母族去的,以后做什么都跟我们祁府没关系,又怎么会刻意纵容我们呢?” 提到放妻书,跪在下面的温玉没什么反应,反倒是坐在上面的陈铮坐不住了,他向下望了一眼,问:“放妻书?” 他这一眼正看到温玉的眉。 她低着头,看不见眼眸,只能看见细而长的眉,小而精巧的鼻梁,和娇润的红唇。 陈铮被她的眉眼烫了一下,心口都跟着烧起来。 温玉似乎觉得这目光奇怪,抬头望了一眼,正看见一张精铁面具,她不敢多看,只继续低下头。 两位族老点头:“大房人都没了,总不能将人家姑娘一直留在我们府里,温玉才十八,今岁过了年也不过十九,这岁数再嫁也是行的,我们给她放妻书,也是希望她能有个好归宿,何必一直留在祁府虚度光阴?” 听到此言,陈铮缓缓点头,道:“是该再嫁。” 这世上女子都得寻一个归宿,温玉性子傲,眼光也高,就应该找一个武艺高强家世出众浮白载笔性格温和外貌俊美的青年才俊才能配得上。 这样一个青年才俊可不好找啊——陈铮挺起了胸膛,捋了捋袖口。 —— 温玉听到上面的太子说了一句“是该再嫁”的时候,下意识抬眸看了一眼,正瞧见太子莫名其妙的甩了甩袖子,看起来很得意,但是不知道在得意什么。 她要不要再嫁,跟这个太子有什么关系? 但她抬眸间,只看见这太子双目灼灼的瞧着她,看的温玉心口一紧,她飞快低下头,心里盘算她是什么时候招惹了这一位。 这时候,族老继续道:“至于许姨娘和祁老夫人,我们是想寻个安静地方好生安置下来照看,没想到竟然叫许姨娘生了这么大的误会。” 族老说的也有道理,自古以来,大陈都是聚成家族、共同繁衍生活的,人越多,家族越旺盛,越能互相借力。 一个家族里的人同气连枝的,不管是长安名门望族,还是京郊荒山野岭,都要依靠家族才能活下去,你帮帮我,我帮帮你,若是那房出了什么问题,家族中的族老都有权利来处理,也确实有宗族接管打理房中财物、养大孩子后再还回去的说法。 他们也没有去直接将祁四打死,而是去给祁四许了人家,他们也没有直接弄死温玉,而是把人放走,更没有害死许绾绾的孩子,只是想将人送回祖宅,这桩桩件件,都算不得违法,正相反,他们是在履行族老应该履行的义务。 两位族老的行为很精明的踩在了一个十分危险,但并未过界的地方,律法管不了他们。 老话说得好,清官难断家务事,眼下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两拨人吵吵闹闹个没完。 恰在此时,外面的官差进门,道:“启禀大人,祁府四姑娘已经死在了乡下庄子里,无法带来了。” 之前太子下令,是要将祁府所有人都带来,只是因为祁四被送到了庄子里,所以慢了些,耽误了时辰,没想到现在接回来的是个死讯。 说话间,有人抬了担架进来,将祁四的尸体放在一旁。 听到死讯,场上众人都是一顿。 温玉略有些惊讶,她知道祁四的结果一定不会好,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两个族老面露心虚,他们着急把人嫁出去,特意选了个穷苦地方、荒山野岭,没想到间接害死了祁四。 许老二低着头一直不说话。 祁老夫人浑身一颤,一口气上不来,突然急促的喘了两下——这是她发病的前兆。 许绾绾眼珠子乱转,看了一眼喘息的祁老夫人,转头当做没看见。 下面的官差继续道:“祁四姑娘被送到乡下庄子,许给了一户人家,因为祁四姑娘一直不太情愿,所以这户人家将祁四姑娘关起来了,等入了夜,祁四姑娘趁着这户人家没发现,自己连夜自己跑回祁府,结果在山路间摔了,等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摔死了。” “乡下庄子消息闭塞,人口来往的慢,这件事儿也是刚刚开始,所以这消息还没送出来。” 官差说到此处,道:“尸体属下已经带回来了,死亡时间不超过十二个时辰,目前可以断定是落山而亡,没有人暗害——” 官差的话还没说完,一旁的许绾绾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官爷啊!您听听,说是意外,但不还是族老特意造出来的意外吗!族老将我们四姑娘害死了啊!这一回是四姑娘,下一回就是我了,他要让我们祁府都死绝啊!” 她心知祁四从证据上是死于意外,对她不利,所以先声夺人,想哭两嗓子卖卖惨。 这一声哭嚎响起来颇为刺耳,太子敲了一下桌面。 一旁的亲兵给了许绾绾一个刀柄耳光,许绾绾捂着脸、不敢哭了。 待到许绾绾安静下来,坐在案后的太子便道:“不过是些杂小家事,没有真正的证据可以证明祁府族老蓄意杀/人,此案难以断绝,便由祁府自行处置——温姑娘看,该如何处置?” 温玉当时跪坐在堂下,听闻此言,略有些惊讶的抬头,看了一眼这位太子——这位太子竟然要她来断定结果吗? 迎上温玉疑惑的目光,坐在案后的陈铮露出来了一个势在必得的笑。 温玉既然要二嫁,那一定要嫁一个各方面都很出众的男人,很巧,他就是。 不,应该说,太子就是。 他确实想让温玉跟他在一起,但是他不情愿让温玉知道他以前扮演过傻子,更巧的是,他可以用太子的身份光明正大的跟温玉接触,不需要去演谁。 所以他决定,以太子的身份跟温玉在一起,至于那个傻子,回头找几个理由,把傻子处理掉。 反正温玉对那个傻子也不过是“感激”、“报恩”的想法,并没有喜欢,处理掉也不是很麻烦。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53节 他只需要让温玉先喜欢上“太子”就可以。 而喜欢上太子,简直太过简单,任何一个女人看过他都会爱上他,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拒绝太子。 温玉想让祁府人自食恶果,他就来帮她达成,就像是现在,他只需要一句话,就能轻飘飘的解决所有问题,每一个女人,都应该为此刻的他所倾倒。 陈铮甩甩袖子,下巴也跟着微微抬起,眼眸却一直往下瞥,等着温玉惊讶、震撼、不敢置信的表情。 第35章 孤就是这样正义又耐烫的男人 跪在下首的温玉果真因为太子的话而微微紧张。 她抬头一看, 就瞧见太子似乎更得意了,但是她依旧不知道太子在得意什么。 她不知道太子是为何突然示好,但话已经递到了她的面前, 就没有推掉的道理,她的目光环顾四周,将周遭的人都给看了一圈。 两位族老微微紧张,许绾绾更是后背冒汗, 地上的祁老夫人似乎喘不上气儿了。 温玉收回目光, 道:“回大人的话,祁府之事远远没有到要敲登闻鼓的地步, 大家都是亲人, 只是许姨娘一时想岔了罢了,今日大人允妾身开口, 妾身便斗胆说两句。” “两位族老都是为了祁府好, 既然许姨娘怕二位族老吞了银子, 便请两位族老将拿走的地契房契还回来便是,地契留在许姨娘手里, 左右许姨娘肚子里有了我们祁府的孩儿,以后孩子生下来,祁府也算有了后,一切交由许姨娘打点便好。” 温玉眉眼温和, 神色退让,提到许绾绾时更是听不出来一丁点不满, 好像浑然忘了当初把许绾绾赶出府门的事儿了。 旁边的许绾绾听见这话,眼珠子又滴溜溜转了一圈,捂着被官差抽过的脸颊,没有说话。 地上的祁老夫人听见此话, 费劲的动了动眼珠——许绾绾之前答应她,只要把地契和房契要回来,手里有了钱,就会拿这些钱去救祁二爷回来。二爷是杀了人,但是杀人案也不全是要判死的,只要掏出家财来,也能换个流放。 只是祁老夫人的目光看向许绾绾的时候,许绾绾有意无意的拿帕子掩着面,挡住了祁老夫人的目光。 而一旁的两个族老听到温玉的话,心里面是百般不舍,对许姨娘是千般怨恨。 之前温玉给他们的是当铺的当票,祁二爷跑路的时候,根本顾不上什么祁府根基,直接把所有能当的都给当了死契,换了一批银钱准备跑路。 当铺里面分活当和死当,活当就是换一笔小钱,以后还能花钱回来,死当是换一笔大钱,以后赎不回来。 祁二爷被抓之后,留下的就是一批死契和一笔钱,按理来说,这些当铺是不会把死当了的东西重新卖回去的,但是事在人为,他们这段时间去当铺里面使了点手段,才把死当了的地契房契又弄回来。 他们俩插手祁府这一堆烂摊子事儿,又是给三房收尸,又是将祁四赶走,又是去弄当铺,就是为了把祁府留下的田产地产贪到手里来,现在温玉让他们交出来,他们浑身难受啊! 被抽的满嘴血的族老还想挣扎一下,他道:“不是我们不给,是许姨娘是个女人,做生意很难,在家带带孩子就行了,这府里的生意我们管着,也会给许姨娘银钱的。” 许绾绾连忙道:“您管着生意可以,但地契房契跟生意有关系吗?您管着生意又拿着地契,这地还跟我们祁府有什么关系吗?” 看看这个女人!不拿到地契就不松口。 族老咬着牙,道:“行,这地契房契都给你,铺子以后我们管。” 许绾绾终于满意了。 她靠着这一场登闻鼓翻身了。 有了官府人做靠,这两个族老也不敢再胡作非为,把她当成泥团一样揉来捏去了! 而就在祁府人商谈好之后,坐在案后的陈铮便起身离去,离去之前,陈铮最后看了一眼温玉,道:“既如此,案子便结了——敲登闻鼓者,二十大板。” 他的话是说的别人,目光却是一直看向温玉。 温玉被他看的后背发紧,垂着眸不敢抬头,直到太子走了,她才敢真的站起身来。 地上跪着的许绾绾则被吓了一跳,忙往旁边挪了挪,道:“不是我敲的,我是代祁老夫人敲的。” 但官差根本不与她争辩,冷着脸走过来,看样子马上要把她带走了! 规矩就是规矩,谁敲了鼓,谁就要被打,许绾绾靠着这一场登闻鼓翻了身,从一个马上要被赶到庄子里的姨娘变成了一个祁府房契地契在手、谁都赶不出去的姨娘,硬是从族老手中又捞回来了一批东西,这都是官老爷做的主,是登闻鼓给她带来的好处,她不可能光拿了好处,却不受这个责难。 许绾绾被吓坏了,连忙高喊:“不是我!是、是我二哥敲的。” 许绾绾真怕被人打二十大板,所以赶忙把她亲哥抬出来了。 许老二从来了之后就一直老老实实跪在后面,一直没开口,他和这些事情掺和都不深,所以一直都没开口,直到现在,突然被许绾绾推了出来。 许老二抬头,就瞧见自家妹妹膝行挪过来、凑到他身边,低着声音说道:“哥哥,我这身子经不住打,我若是没了孩儿,就没法争祁府家产了,你替我挨了吧,以后家产到手了我分给你。” 许老二瞧着妹妹的肚子,一咬牙,狠心干了,喊道:“这鼓是我敲的。” 许绾绾这才松下一口气——虽然平时他们许家人对她都不算好,但是这种时候却还挺护着她。 家人嘛,就是这样的,平时你吵吵我我吵吵你,但是关键时刻就是要一致对外。 只有这样互相帮衬着,家族才能立起来。只要熬过了这一回,以后他们许家就算是起来了! 许绾绾的思绪才乱了这么一下,旁边的官差已经走过来,将许老二拖到大堂门口的院落前,看样子是要直接行刑。 许绾绾着急的从地上站起来,追着被拖出去的许老二追了出去,两个族老阴沉着脸爬起来——当时官衙大堂门口准备开始行刑,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了。 众人起身离去时,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谁都没管躺在地上的祁老夫人。 祁老夫人一人在堂前躺着。 她动不了,人就像是枯死的木,外面看着好像是还有一层皮,但里面已经完全被蛀空了,骨肉血脉都被吃了个干净,现在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躺在堂前,看着头顶上的横梁。 地面上很冷,就算是夏季,也透着一股寒气,隐隐掺杂着灰尘与血腥气的味道,这是独属于官衙的味道,冷血,无情。 不,不是她一个人,还有她的女儿。 刚才堂上众人皆跪拜,彼此身形遮挡,将祁四的尸体给挡住了,她又动不了,根本看不见她的女儿,现在人都走了,她就看见了被放置在一旁的祁四。 祁四模样很凄惨。 她身上还穿着一套绫罗纱的裙子,那是从祁府带过去的,当时祁府俩族老只想着把这个麻烦送走,连一个嫁衣都懒得给她,直接丢到了乡下庄子里去。 她是个被娇养的姑娘,根本不知道荒山野岭的方向,跌进去了山路间,一头撞上了路边石头就没动静了,身上的衣服沾满了沙土,脸上被磕碰出狰狞的伤痕,人也成了一具冰冷冷的尸体,祁四的眼睛到死都是睁着的,只是里面已经没有了神采,原先灵动的眼眸也变得浑浊,就那样倒在那儿。 和她的大儿子一样。 在这一刻,祁老夫人的泪奔涌着流出眼眶。 她恨这个女儿,却又在看到祁四的尸体时落泪,她不想看祁四的脸,可是她的人就僵着躺在这里,连眼珠子都挪不开。 眼珠子动不了了,耳朵倒是还能用,她听见堂前传来一阵阵板子打在皮肉伤的痛呼声,那是许老二被打的声音。 这些声音传进大堂里,在空寂的大堂之中传来,像是很远很远传来的回音,哀鸣着回荡在她的耳廓中。 祁老夫人就在这种回音里,想到了她的儿子。 她的儿子一个接着一个没了,她的女儿也没了,她自己也变成了这样...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到底是哪里走错了? 应该是她儿子纳妾的时候。 如果那时候,她就坚定的告诉她儿子不要纳妾,要对温玉好,就不会有许绾绾,她儿子就不会为了许绾绾死掉,许绾绾也不会进门,她女儿也不会因为她给许绾绾钱而给她下药,温玉不会因为祁晏游死了而交出中馈,她的俩儿子还会好好读书练武,一个都不会死。那,那他们家就是很好的一家。 祁老夫人在这个时候,才突然开始后悔以前的所作所为。 早知道,当初就不让她儿子纳妾了——那他们还是什么都有。伴随着堂外的痛呼声,她浑浊的老眼落下泪来。 人总是在输的一无所有的时候开始后悔当初,但当什么都有的时候又并不懂得珍惜,各种荒唐事千百次的在红尘中上演,无论男女老少、高官平民,都要在宿命的暴雨中被淋个通透。 —— 片刻后,二十杖打完,众人离开府衙。 许绾绾的二哥正是壮年,二十大板也没有把他打死,还剩下一口气吊着。 许绾绾让祁府的小厮将她的二哥哥送回许家,又命人将祁老夫人、祁四的尸身抬回去,安排好这些,许绾绾转过头来,娉婷袅袅的走过来,对一旁准备上祁府马车的温玉道:“温姑娘,您既然已经拿了放妻书、不是祁府的人了,这祁府的马车,您便让给四姑娘吧,总不能叫四姑娘一路就这么抬回去。” 温玉前脚刚拿了放妻书,后脚就要把温玉从祁府马车上赶下去——她真是恨不得昭告天下,说温玉不是“祁府大夫人”了,立刻让温玉从她面前消失。 瞧瞧这话说的,不过就是一辆马车的事儿,再唤个人驾过来就是了,她却偏偏要这样讲一遭给人添一下堵。 许绾绾本来不甘心温玉带着大批嫁妆离开、又去风光嫁人,但是转念一想,温玉走了也好,温玉走了,她就是祁府唯一的夫人,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嘛。 这样一想,许绾绾又觉得她这一回也不算是亏,甚至还赚了。 等她孩子生下来了,她就是这祁府唯一的主人。 祁府两个族老冷眼瞧着这一幕,没开口,只是用期待的目光在温玉和许绾绾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许绾绾就像是那个癞蛤蟆跳到了脚面上,不咬人但膈应人。他们讨厌许绾绾,但是碍于身份,只能强撑着不说,但他们期待温玉跟许绾绾打起来。 可惜,温玉并不上这个当,她含笑向后退了半步,道:“许姨娘所说极是,我已不是祁府之人,便不用祁府的马车了。” 许绾绾更得意了,招呼人将祁四的尸体放上马车。 一边招呼着,许绾绾还一边跟温玉道:“温姑娘既然已经离了府,那留在祁府的东西也该早日搬出去,您眼下已经跟祁府没什么关系了,若是再留在祁府,难免被人说闲话。” “今儿天明抽个空吧。”许绾绾道:“您来祁府取一趟,正好将东西都取走。” 看看这猴急样儿! 跟在温玉身后的桃枝略显不忿,刚想站出来反驳一句“谁愿意赖在祁府?”,却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温姑娘。” 众人回头看去,正见一辆两驾马车从后缓缓驶来。 马车宽大,驾车的是一位身穿玄袍的武夫,瞧见了温玉便勒停马车,从马车上跳下来,到温玉面前抱拳行礼道:“子时夜半,难以寻车,我家大人路过,不知夫人想去哪儿?正好顺路送您一程。” 温玉回头,看了一眼这两架马车。 马车宽大,如一屋大小,车顶上雕四角飞檐,檐下挂吊一灯笼,正随着马车前进而轻轻摇晃,其中烛火莹莹,在夜幕之中散出暖暖光辉。 温玉心中一紧。 瞧见那位不知道姓名、但抽人很疼的大人出面,其余人都连忙退下,许绾绾也不敢再去挑衅,众人如潮水般退去,转瞬间就只剩下温玉和桃枝。 “有劳。”温玉在短暂的不安之后,点头应是。 她不知道太子为何对她颇为照顾,但来人是太子,她其实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人家按着礼数请了,她就得上去。 太子要是对她有敌意她早就死了,尸体会被扔到海河里面,连一个泡沫都冒不出来,既然没敌意,那干脆就上去。 太子三番两次对她示好,她理不清头绪,正好借此机会问上一问。 亲兵转头单膝伏跪在轿子上,以腿肩做矮凳,温玉拾人阶而上,踩到了马车前,走进了这扇门。 太子座驾必然不会寒酸,这马车外面瞧着是个普普通通的车,但是里面另有乾坤,此内做成房舍模样,布局为内外间,内间门掩,不见内形,外间则做成茶室,临窗地方摆了一张茶案。 温玉走上来时,就瞧见那位太子坐在茶案左侧,面前摆着一壶两杯。 温玉进门来,先道:“小女温玉,见过殿下。” 她以前还未得放妻书的时候,自称妾身,眼下得了放妻书,就称为小女,这一声小女在温玉自己眼里其实就是个自称,她并不太在意。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54节 她真正在意的是那一句“殿下”。 太子来清河县后、现于人前时都不曾大肆铺张,让旁人都知道他是太子,清河县这些人这辈子没进过长安,对天子、太子、诸侯的仪仗、服侍细节并不清楚,自然不知道他的身份,但温玉是从长安出来的,她见过、听过、明白这些。 太子都请她上来了,显然是知道她的出身,她也不敢装傻。 温玉喊完这一句“殿下”后,就等着对方的反应,试图以此推测出对方找她的缘由。 而坐在茶案后的陈铮压根就没在意温玉喊他“殿下”,也没察觉到温玉这点小小的试探,他在温玉自称“小女”的时候就晃神了。 他听见“小女”俩字的时候,顿觉周身凉爽,如饮仙酿。 温玉才刚拿放妻书,就在他面前自称“小女”,这是什么意思?不必怀疑,一定是因为温玉被他刚刚在朝堂上的英明审判所折服!所以到他面前来,就立刻去跟前夫家抛却关系。 这很正常,像是他这样英明神武的男人,任何一个女人见了都会动心。 骄傲的太子抬起下颌,矜持道:“坐。” —— 温玉的眼眸垂着,一直低下头瞧着自己的鞋尖儿,完全没瞧见陈铮这一系列细微的神态。 她慢慢走到茶案前,缓缓跪坐而下。 坐下后,她先拿起桌案上的茶壶,帮太子倒上,道:“方才堂前,多谢殿下为小女解围——不知殿下为何帮助小女?” 陈铮面具后的脸微微一笑。 为什么帮你?当然是想哄你,让你开心。 但这话不能这般说,他可是堂堂太子,怎么会特意去哄一个女人开心? 他只是顺手帮了一个可怜女人罢了,但是如果这个可怜女人因此对他一见钟情的话...他也根本控制不了。 思虑间,陈铮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滚烫的茶水。 温玉惊了一瞬,只觉得口舌都被烫了一下似得缩了缩,但太子却仿佛并未感受到疼痛,而是从容咽下口中热茶,道:“孤最重公平,不曾偏袒谁,祁府的事儿孤已经都听过了,温姑娘以前过得不好,孤知道,以后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来找孤,孤最见不得...你这样的女人受委屈,孤就是爱替人伸张正义。” 顿了顿,陈铮又道:“温姑娘处事端正,孤认为很好。” 以后嫁进太子府,完全可以直接接手太子妃的俗物。 陈铮仿佛都已经看到了温玉嫁给他之后,在府内操持的样子。 他一时心潮澎湃,拿起杯中茶盏又饮了一大口。 温玉听了这话,面色一阵发白。 听太子这意思,是因为得知她在祁府受了很多委屈,一时之间动了恻隐之心,所以对她多加照顾。 这...这倒是说得通。很多人天生就爱帮助弱小,越是达官显贵养出来的贵人越容易心软,以前她不知世事的时候,见到路边乞丐都会多给点银子。 这太子看她,大概就跟她看路边乞丐差不多。 怪不得他们完全不认识,太子却也愿意照顾她。 但是,但是!如果让太子知道她在暗处故意搅弄了那些事儿,还会觉得她可怜吗?到时候太子会不会觉得被她愚弄了,找她麻烦? 温玉心里有些发虚,下意识抬眸看了太子一眼。 也不知道她这一眼是怎么回事,她一抬头看向太子,太子昂头就把杯盏里的茶给干了! 她捏了捏手里的杯盏,隔着一层薄壁,灼热的温度都烧着她的手——是烫的啊!这太子怎么回事啊? 按理来说,太子喝了她也该喝,但她实在是喝不下去,只能硬着头皮送到唇边啜饮了一下,随后被烫的立刻拿远,轻声道:“殿下任善,小女感激在心。” 在心——在心! 在心这俩字一冒出来,陈铮两眼都发直。 她把孤放心里了! 陈铮抬眸看温玉。 温玉垂下眸时,润过水的唇瓣红艳艳的,陈铮看的呼吸都粗重了些,将杯中茶水尽饮。 这一杯茶,愣是让他喝出了交杯酒的气势! 温玉之前给他喝药他都埋头猛灌,更何况这区区一杯热茶! 他喝光了还不算,还将这杯往桌上一放,等着温玉继续给他倒。 —— 温玉僵着手,迟疑着给他倒满。 她倒他就喝,他喝她就倒,俩人一路上没说什么话,等到了温府私宅的时候,温玉都快把壶倒空了。 下马车时,温玉人都是恍惚的。 这太子...不仅好心,也很耐烫。 她晃晃悠悠的下了马车,回头一看就瞧见马车已经转头走了,她咬着下唇回到私宅前,一旁的桃枝跟着她问:“姑娘,祁府那头奴婢去解决了吧。” 温玉转过头,瞧了一眼院外的天色。 昨夜折腾了一夜,此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渐渐亮起,最遥远的天边烧出一点绯红晨霞,目光可及之处已经冒出炊烟。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了。 算一算日子,也该是今日了。 她早先给祁府准备的大礼,今日终于该让他们亲手拆开了。 思及至此,温玉被太子扰乱的心绪重新一一拢回,她摸了摸被烫的浮肿的唇瓣,道:“不必。” “我要亲自去。” 这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她已经打到了现在,祁府最后的结局,她要亲自去见证。 —— 当温玉重新坐上马车去往祁府的时候,许绾绾也已经回到了祁府。 许绾绾这一趟来的时候是三个人,两人站着一人躺着,走的时候是四个人,却只有她一个人站着——许老二,祁老夫人,祁四,全都躺着被带走了。 跟她沾边儿的人都让她吸干了最后一丝精气,变成了尸体,或者即将变成尸体,或者差点变成尸体,而她,汲取所有人的养分,成为了祁府开的最艳的花儿。 这一次回到祁府,许绾绾兴奋地上蹿下跳,先是命人直接去族老府宅中要地契,后是忙不迭的开始收拾寻春院。 前者根本不敢拒绝,都在官府里走过的事儿,若是两位族老还敢拖延,那真是不要命了,眼下许绾绾一开口,他们就得把东西都送来。 至于后者,更是没人能拒绝,她已经是祁府的主子了! 寻春院这个院子,她看中很久了,以前还是个丫鬟的时候,她就想什么时候她能住在这里,像是温玉一样被人伺候,现在终于轮到她了。 这好地方终于是她的了! 许绾绾命人将属于温玉的所有东西都搬出去。 温玉的东西不多,早在她去外礼佛的时候,各种贴身衣物金银首饰都被带到了私宅去,眼下留在祁府的,不过是一尊玉佛。 下人不知道将这一尊佛搬运到哪儿,许绾绾手一挥便道:“都放到祁府门口去。” 温玉的东西,都别放到她的地界! 许绾绾话音刚落,就听外面有人来,说是老夫人请她。 许绾绾顿了顿,转而走到寻春院临窗矮榻上坐下,道:“老夫人累了,让她先歇歇吧,明儿我再去看她。” 她知道老夫人想跟她说什么,无外乎就是救祁二爷,但是她现在没这个空闲。 老夫人想让她去救二爷,但是她哪里有空嘛?好不容易回来,自然要先歇息歇息,沐浴焚香,用点膳食,等银钱到了手再去救嘛。 反正碧水院那位爷爬不起来,什么事儿都干不了——是了,祁府俩族老不是什么好玩意儿,但许绾绾就是了吗? 只不过俩族老吃祁府会吃的干干净净、一口都不留下,但许绾绾吃祁府会吃的少点罢了。 许绾绾发话后,丫鬟应声而下。 丫鬟们走后,这厢房之中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她往临窗矮榻上一倚,学着温玉原先的模样舒展起身体,才刚缓一缓筋骨,外面的丫鬟突然进来通报道:“启禀许姨娘,大夫人跟两位族老一起过来了。” “什么大夫人?”许姨娘骂了一句:“我才是夫人,更衣——带本夫人过去见他们!” 第36章 祁府大结局(完) 是日, 巳时。 东水九月初的巳时依旧不见凉意,天如笼盖地如笼盒,日如炉火海如沸水, 人在其中就是一个蒸,连皮带骨都要被烫化了。 廊檐下的丫鬟躲在檐下,趁着没人瞧见偷偷贪点檐影阴凉。 人受不了这样的日头,院中的草木倒是生的茂盛, 肥厚的枝丫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飒飒枝响间,淡淡的花香顺着半开的窗户扑进祁府前厅内。 前厅宽大, 进门是六套待客桌椅, 三三相对,最上方摆着一太师椅, 以往都是府中待客宴请之用。 而今日, 前厅内也来了三位客人, 三人对坐在客椅上,等待主人到来。 这三人, 正是两位族老和温玉。 温玉孤身一人,坐在右侧,身穿淡青色长裙,手中捧着一杯茶盏, 神色淡然,而坐在对面的俩族老就显得激动多了。 左边的族老抱着木匣子, 手里死死拿着不肯放下,看起来生怕谁扑上来抢走,右边的族老眼珠子一转,看向温玉。 “温玉——你当真要这么走了吗?这许姨娘实在是太过欺辱你, 叫我等瞧着都动怒!”右侧祁府族老的声音混着花香,一起在前厅中蔓延开来。 方才他们来时,瞧见一群人把温玉的东西往府门外搬,瞧见那架势,像是清扫污秽一般。若是温玉没来,这群人看样子要直接将温玉的东西扔到府门口去!这行事凭的那般难看!他们瞧见了都觉得做的不妥,温玉本人瞧见了不生气吗? 而二位族老话音刚落下,就听见外头有人“哎呦”一声,裹着一股花香从门外走进来,道:“二位族老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不过是清了些不该留下的东西出去,怎么就是欺辱温姑娘了?是温姑娘自己拿了放妻书要走的,又不是我逼她。” 正是许绾绾。 许绾绾这一回来前厅可不得了,她张扬极了,径直穿过所有人,直接走到最前头的堂上太师椅上坐下,道:“难不成温姑娘还想留在我祁府不成?” 昔日奴婢摇身一变,成了祁府的主子,旁人却不能奈她何。 “二位族老言重,许姨娘也说笑了。”温玉端坐于椅上,神色平淡道:“我此番前来,不过是为了拾些旧物,祁府诸事,都与我无关。” 说话间,温玉道:“眼下院子里正在搬运物件,待到物件搬运好,我便告辞。” 瞧见温玉既不动怒,又不翻脸,一心只想离开祁府,两位族老心头悔的不行。 当时为了将温玉赶走,独自霸占家产,他们给温玉下了放妻书,想让温玉走,但谁能想到,许绾绾这个女人闹这么大,逼着他们退回地契房契,而温玉又已经拿了放妻书,这祁府都没有能压得住许绾绾的人!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55节 好么,他们勤勤恳恳清扫了这么久,结果桃子都被许绾绾一个人捡走了! 真是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别呀。”许绾绾瞧见温玉要走,连忙拦道:“三位都是贵客,来一趟好不容易,走什么呢?今日午间一起留在祁府里用膳嘛。” 许绾绾不喜欢温玉的任何一点痕迹留在温府,但此时却愿意留温玉在祁府多坐一会儿。 当然,也不是真跟温玉亲密,她只是想让温玉也看看她这位许夫人的风光——她现在可不是什么奴婢了,她是跟温玉平起平坐的主子。 温玉瞧见许绾绾这般猖狂也没什么反应,依旧是神色淡淡,那张清丽的面上看不出半点讥诮、嘲讽、动怒的模样,就像是一尊没有任何表情的玉观音。 说话间,许绾绾的目光落到左侧族老的手中,瞧见那木盒子的时候,她眼珠子一亮,忙道:“这就是地契吧?真是麻烦二位族老特意从当铺里送来了。” 一旁的两位族老气了个够呛,他们俩心里头还恨着许绾绾状告公堂的事儿,许绾绾从他们手上抢走了房契地契,他们俩碍于过了官府的眼,必须给许绾绾,但是也不可能就这么随便给她。 “这些当铺的地契和房契我们是花了钱买回来的,这些生意的分成也该多给我们些。” 两位族老开始据理力争,试图从许绾绾手里撕扯下来一块肉来。 但这可不是容易事儿。 许绾绾虽然出身低,但一点也不傻,她虽然不懂算账,但她懂人心,温玉有大户人家的手段,许绾绾也有小门小户的精明。 她能当机立断跑出去报案,也能在官府里跟两个族老抢起来,还成功抢赢,就能看出来她的本事,虽然有时候做事是难看了点,眼皮子是浅了一些,但想忽悠她,很难。 许绾绾与两位族老唇枪舌剑,恨不得当场撕起来。 三人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定下了店铺和地契的收益。 生意平日里归两位族老安排照看,到了年底分红的时候,两位族老分六,祁府分四。 这个四,自然全都落进了许绾绾的腰包里。 三人将祁府瓜分了个干净,彼此当场写据证明,且许绾绾还在其上添加了几条规定。 若是两位族老每年的收益给的太少,她就收回铺子自己经营;若是两位族老在铺子分润的银钱上作假,她也要收回铺子。 在银钱这方面她可不傻。 另外两个族老无法,只能与她共同定下契约,三人定下契约后,许绾绾终于放心了,她一改方才的剑拔弩张,笑盈盈道:“临了午时了,三位也就别走了,一同留下用膳吧。” 温玉瞧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起身道:“不必了,也到时候了,我该走了。” 许绾绾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来不及”,这话才到了喉咙口,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声。 随后丫鬟快步从门外走过来,在外间道:“启禀夫人,咱们铺子的米店掌柜的来了,在外面等着见您。” “掌柜的?”许绾绾道:“请进来。” 许绾绾对生意上的事情还真不知道多少,她也不知道这掌柜的为什么来了,但是既然来了,那她就叫进来。 “小的见过夫人,见过二位掌柜的——小的这趟来是想问问,这三千两货款什么时候能给上。”这位米店老板进来后,行了个大礼道:“讨债的已经上了门来了,今日若是还不能还货款,咱们就要三倍赔偿,那可是白银万两。” “货款?”许绾绾愣住了:“什么货款?” 米店老板愣了一下,道:“您不知道吗?我们定的货的货款啊!” 别说许绾绾不知道,就连旁边的两个族老都不知道,三个人大眼瞪小眼的互相看了一眼,都一副“不知情”的样子。 他们当然不知情,因为这是温玉留给祁府的“大礼”。 早在她将中馈交给祁二爷之前,她就提前以祁府名义跟别人签订了一批契约,从旁处预定了一批货,需要过几个月再交付货款,超过期限不还直接三倍赔偿。 今日是交货款的最后期限,如果今日这货款没有交上,祁府将赔上白银万两。 这份合同被她略微动了一番手脚,二爷沉醉于跟纪鸿做生意、暴富之中,根本没发现温玉给他挖下的窟窿。 但幸运的是,这个问题也没有在祁二爷的手里爆发,等二爷死了,这中馈盒子传来传去,击鼓传花一样,一直到传到许绾绾手中才爆发出来,正好砸在许绾绾跟祁府二位族老的身上。 这三人一阵混乱,直到这时候,他们才意识到,祁二爷留给他们的并不只是店铺地契,还有可能是一堆堆债务。 眼见着三人傻在当场,米店的掌柜的也傻了,忙道:“您临时凑三千两银子就好,左右回头卖了货也能还上,若是这钱还不上,铺子都要丢进去啊!” 当时定下来的交货日期就是今日,若是今日交不上就完了!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许绾绾下意识看了一眼温玉,道:“温姑娘,原先府里中馈都是你把着的,这件事儿你知道吗?” 温玉含笑点头,道:“我知道,掌柜的所言不虚——你们不知道,大概是因为二爷没跟你们交代过。” 众人哑口无言。 当然没交代过...二爷都杀人入狱了!能跟他们交代什么? 祁府这一本乱账谁来都算不明白了。 “这钱,就由我们三个先凑出来吧。”许绾绾最后咬着牙道:“店铺总不能不管。” 三人共同沉着脸点头。 而温玉此时已经站起身来,道:“告辞了,诸位不必送。” 其余人也没心情送,三千两,一人一千两,说起来都肉疼。 剩下俩族老跟这个掌柜的细细询问生意上的事儿,而许绾绾则强撑着姿容,送了温玉两步。 她不愿意在温玉面前没了体面,哪怕心里在滴血,面上也要扯起笑容。 她们二人走到祁府门口、温玉要上马车离开的时候,许绾绾还挺直了腰杆,对温玉道:“温姑娘眼下是寻个佛庙继续修行,还是回长安家中?——哦,我忘了,你已是二嫁女,回长安家中怕是名声不好听。” 许绾绾之前跟祁晏游搞在一起的时候,没少听祁晏游说关于温玉的事儿。 温玉虽然出身好,但是以前被退过一次婚,据说温玉被退婚之后,就是被送到佛庙的——这也没错。女人坏了名声、被家族抛弃,就只能去佛庙了此残生了。 “这样说来,你就只能去寺庙里了?”许绾绾面上浮现出些许同情,她放柔了声音,道:“哎呀,那日子过的可是惨哦——若是日后熬不住了,温姑娘只管回来便是,好歹也曾经做过姐妹,我也会给温姑娘留一个栖身之所。” 温玉听见此言竟然没动怒,而是侧面淡淡笑了一瞬,道:“许姨娘不必担忧我了,有这个时辰,您还是忙一下铺子里的事儿吧。” “铺子?”许姨娘笑道:“区区三千两银子而已,算得上什么麻烦事儿吗?” 温玉眉眼一弯,向许绾绾身后抬了抬下颌。 许绾绾顺着温玉的目光往后看。 当时她们身处于祁府门口,许绾绾一转头,就看见祁府五个掌柜的在祁府门口站着,竟是联袂而来。 瞧见这几个人,许姨娘心口突然漏掉一拍,刚才在堂前发生的一幕骤然在她脑海中回荡,她猛然转头,神情骇然看向温玉,喊道:“他们——他们也是来要账的?” 温玉当时已经踩着矮凳上了祁府马车,闻言回过头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温柔一笑道:“是的,今天是所有铺子的最后期限——许姨娘,不是每一个铺子都是三千两。” 有的铺子多达五千两。这些钱加在一起,足以拖垮整个祁府。 温玉从最开始就没有打算给祁府活路,她恨这个府门里的每一处地方,不管这祁府在谁的手里,她都不会让其好过。 “这是你动的手!”许绾绾转瞬间就想明白了,温玉偏偏在今天过来,偏偏等到现在!她早就知道祁府铺子里欠了很多债!她就是特意等到今天的! “一个铺子三千,五个掌柜的就要奔向万两——温玉,你好狠的心!你这般做是想把祁府所有人都坑死吗?” 许绾绾一时愤怒极了。 她一直以为温玉是个柔弱可欺的女人,死了夫君之后就一直在佛庙焚香,却没想到温玉能干出来这样的事儿! 别人都说温玉柔弱温和,处处为夫君着想,但是就在这一刻,许绾绾突然记起来当初温玉将她赶出府门时候的凶悍。 她在这一刻恍然大悟。 温玉从来就没低头认命过,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报复祁府。 “你!你就这么恨祁府?”许绾绾浑身发抖:“祁府原先也是你的府门,也是你的家啊!” “祁府?”温玉温柔一笑:“祁府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许姨娘,我已不是祁府的人了,这是你的地方。” 说完,温玉转身走入马车内。 马车车门一关,就将许绾绾与温玉彻底分割开,马车驶离的时候,温玉听见许绾绾在马车外面尖叫着喊什么。 但温玉已经不在乎了。 她愉悦的靠在马车车窗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碍于律法,她不可能肆无忌惮的将所有人都一刀捅死,所以她只能换另一种钝刀子割肉的方式,一刀一刀的来。 这个过程是很累,要跟这群人慢慢周旋,但是幸好,她还算是顺利的走出来了。 她留了将近一万五千两的债务,若是以前的祁府说不定还能坚持住,但是现在的祁府——呵,整府要砸锅卖铁才能还清,祁府里的一草一木都要卖出去还债。 她将这一口浊气慢慢吐出来,人歪靠在马车上,只觉得心中堆积的最后一口怨气都被吐出来了。 祁府当初给她的痛苦,她已经十倍还了回去,她用这群人的泪冲干了她的愤怒,她在敌人的血肉里重新生长出来新的骨肉,当许绾绾的尖叫声被马车彻底抛到后面、再也听不见时,温玉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些旧事在今日画上一个结局,今天,她终于重新活过来了。 —— 马车承载着温玉的新生驶离祁府,一路行驶回了温玉私宅。 —— 温玉的私宅如往日般安静。 当时已是申时中,头顶上的烈阳被云层掩盖,不再灼热,陈铮坐在临窗矮榻上,感受着矮榻上的锦缎的顺滑。 温玉太久没回来了,临窗矮榻上的味道也消散了不少,当陈铮躺在矮榻之中的时候,甚至都嗅不到她的味道。 陈铮心口发焦。 自从他确定心意之后,那种想吃吃不到的馋劲儿愈演愈烈,分明今日就在堂前上看见过她,和她说过话,可是心底里那股燃烧着的渴望却没有得到半点缓解。 他依旧觉得不够。 他想摸一摸温玉的手,将温玉拥在怀里,捏一捏她腰下的软肉,再捧着她雪白的足腕揉一揉。 温玉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嫁给他呢? 思及到那些,陈铮的脸渐渐埋在了临窗矮榻上。 最后一点浅淡的气息被他的呼吸吹散,陈铮听见他的骨肉中迸发出贪婪的嗡鸣:不够,不够,不够! 他想要得到更多关于温玉的东西,只是嗅一嗅味道已经无法满足他,他的目光渐渐往四周挪去,时不时的往窗外看一眼。 院中最大的枝木飒飒的卷着风,陈铮每次抬眸望去,都能看见干净的青石板,静谧的屋檐,与沉默的树。 阳光撒在树上,烙印下一片金光树影,风一吹,地上的树影也跟着晃。 温玉以前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色吗? 陈铮的目光一点一点往下挪,他数着地上的格砖,看遍了每一块地砖的坑洼和破损,正要折回头数第二遍时,院落的门被人推开。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56节 陈铮猛地一颤,迅速从临床矮榻上翻下来,回到床榻中躺下。 不过是片刻功夫,厢房的门便被人推开。 —— 温玉从祁府回来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回到私宅里来看病奴。 她太久没有看到病奴了——这段时日一直居住在祁府,只能听丫鬟传信,说是病奴一直在,没有乱跑,但她心里还是放心不下。 眼下来到床榻前,她探头一看,见病奴还在床榻之中昏睡,她心底里提着的这口气终于放下,亲手帮病奴压了压被角,随后回到她的西厢房中休息。 她昨夜被带到官府,折腾到天明才回私宅,回到私宅后马不停蹄的又跑去祁府拿她的东西、看许绾绾的下场,已经一夜一日未曾休息,现下走路头脑都发昏。 她强撑着沐浴净身,后将发丝绞干,扑回到床榻间,转瞬间便睡了过去。 她太累了,一闭上眼整个人都昏了过去。 而在温玉睡着之后,西厢房的窗户被人悄无声息的推开。 一道身影从窗户之外翻进来,走到她的床榻之前看她。 —— 西厢房中早已熄了灯,窗户紧紧关着,屋内角落的冰缸浸着凉雾一样的气息,慢慢逸散飘满整个厢房。 厢房的床榻上铺了翠绿色的绸缎,温玉躺在其中,身上只盖了一层薄薄的被,一只雪白的足腕探出被窝,搭放在床榻间。 雪白的足腕,翠色的绸缎,两相交映在一起,刺激着偷窥者的眼眸。 陈铮不受控的俯下身,一点一点靠近她的足腕。 在足够近的时候,他将他的面慢慢贴靠过去,让她的足尖踩在了他的脸颊上。 她体寒,浑身都透着凉意,足尖贴上来的时候,使陈铮的面颊都跟着凉了一瞬,火热的肌理感受到了柔顺滑腻的触感,使陈铮的呼吸都快了几分。 宝宝好香。 他被蛊惑着,顺着她的足腕慢慢往上—— 第37章 许绾绾的结局/祁老夫人的结局/回长安^^…… 痒。 烫。 足腕间传来奇异的触感, 某种物件贴靠着她的足尖往上蹭,温玉半睡半醒之间蹬踢了一脚,她似是听见了什么动静, 但艰难地睁开困顿的眼眸去看时,却只瞧见黑蒙蒙的厢房。 窗外一缕月光照落在地面上,烙印出一方花影,四周一片静悄悄的, 没有半点动静。 她只瞧了一眼, 便混混沌沌的重新跌入梦乡。 她并不知晓,在她的床底下躺着一个男人, 隔着一层床褥贪婪的嗅着她身上浅淡的香气, 听着她的呼吸,恨不得吻遍她身上的每一个角落。 —— 直到天降黎明, 门窗外有丫鬟洒扫的声音传来时, 陈铮才从温玉的床下离开, 借着墙檐遮挡,一路翻回他的厢房之中。 他的厢房一如既往的安静, 陈铮将身上的衣袍扯下来丢在地上、只剩下亵裤,后做熟睡状躺回榻间。 榻间柔软,比方才躺在温玉厢房地上舒服多了,但是陈铮躺上来就觉得心里头抓心挠肝的难受。 他的人是离开了温玉的厢房, 但他的魂魄却留了一部分在她的榻下,时时刻刻牵扯着他的思绪, 他只要一闭上眼,就好像回到了温玉的床底,能嗅到淡淡的香气,听见温玉的呼吸, 可是睁开眼,他只能看到空落落的厢房。 他的心也被挖空了一块,填不满,骨头里像是有虫子在钻,越想越痒,越痒越想。 陈铮在榻间难耐的翻了个身,正瞧见外面天光大亮。 檐下的丫鬟们似乎在搬运什么东西,来来回回的频繁走过,沉重的木箱子偶尔会磕碰到廊柱,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大亮的光从窗外落进来,将整个厢房都照的通透,陈铮在床榻间第八次翻身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陈铮闭上了眼。 如果温玉在私宅内,每天她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来看他。 耳听着这脚步声越来越近,陈铮想了想,将身上的被子慢慢往下拉去,露出胸膛还不够,他还要往下扯,一直扯到腰腹间才算是作罢。 几息后,温玉推门而入。 厢房之中的一切都如过去一般,门窗关着,角落里的冰缸静静的转动,床榻上的人正陷入熟睡,昨夜她好好盖在身上的被子已经歪斜到了腰腹间,露出来他宽阔的胸膛与肌理明显的腰腹。 他周身都是古铜色的,身上有强健的纹理,显然以前是个武夫,手臂上的线条非常漂亮,因为太过高大,所以躺在这张床榻上时都显得有些拘谨,顺着腰腹往上看,是他还没有恢复的脸。 他的脸已经好了一部分了,但有一部分还没有完全好,大部分依旧是伤疤纵横,近期事忙,都未曾给他的面上涂药。 温玉慢慢走到榻前,细细瞧着病奴。 病奴和她昨天回来的时候一样,闭着眼眸躺在榻间,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昏迷。 自从病奴被她救回来之后,多数时间都躺在榻上昏睡,大夫说病奴是伤了脑子,会长期昏睡,让温玉不必担心。 那些旧事从脑子里慢慢划过,温玉拿起一旁掉落的被子,慢慢将病奴盖好。 盖被的时候,她的手指无意间划过病奴的胸膛。 病奴身上又热又烫,像是一块刚出炉灶的铁,其上被凿刻出肌理的轮廓,摁上去硬的硌手,烧的灼人。 他的体温比寻常人要高,温玉的体温又比寻常人要低,两人一冷一热,病奴是什么感觉温玉不清楚,反正温玉每一次摸他,都觉得他身上烫烫的很舒服。 指尖一勾,薄薄的锦缎绸被便覆盖到了身上,温玉瞧病奴昏睡一夜都没醒,干脆便叫旁人收拾个担架来,准备一会儿直接将他抬起来放到马车上带走。 东水诸事已了,她决定回到离开此处,回长安去。 —— 长安,长安,想到长安,温玉有些恍惚。 这两个字在她口舌中过了一遍,过去十来年的记忆突然活了,现在的长安该是什么样呢? 长安的九月应当已经凉下来了,树木金黄,风里没有半点潮气,冷冽的“呼”的一下吹到人身上,能将人面颊吹的冰凉。 温玉其实很受不了冷,她是个体寒的人,每每到了冬日,手脚都冻得冰冷,每每到了秋冬时候,她都要揣上厚厚的暖手炉。 暖手炉烫呼呼的,最惹她喜欢,温府的婆子们手也巧,常常给她弄来各种新鲜花样的暖手炉,她出嫁的时候,温府给她备了几大箱的暖手炉,只可惜,东水燥热,从不需要这些。 脑中记起来这种温度,温玉的手本能的寻找起了同等的温度,她恍着神,无意识的摸上了最热的东西——病奴。 —— 躺在榻上的陈铮骤然一紧。 温玉的手突然间落到了他的身上。 那只手冰凉滑腻,落在胸口上的时候带来一种柔顺的凉意,像是一块柔软的凉玉贴在身上,如同在炎炎夏日间饮了一杯冰水,燥热的骨肉都传来舒服的嗡鸣。 骨头被她捏软了,肉也被她捏紧了,后腰窜出来一阵酥酥麻麻的酸劲儿,人突然变得格外敏/感,触感被放大无数倍,手指的每一次划过都会带来一场战栗。 期待又紧绷。 陈铮要被这种感觉给吞噬了,他的呼吸骤然粗重,心跳开始加快,人都快要装不下去了,偏生温玉还不曾察觉。 —— 温玉还在想长安。 东水与长安相隔甚远,上辈子她嫁到东水来后,她就再也没有回过长安,那时候的她总以为未来很长,以为她迟早有一日会再见她的父兄,却没想到后来家族覆灭,她再也没有见过她的父兄。 西望长安,哭我故人。 女子嫁人就如同风吹浮萍,风吹到哪儿,她就得在哪儿,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想到这些,温玉心口微微酸涩,她垂下眼眸,才突然发现,她一直在摸病奴的腰腹。 瞧瞧,把人家身子当暖炉用了。 温玉失笑着将手从被窝中抽出来。 恰好此时,门外有丫鬟来敲门通禀,道:“姑娘,担架已经抬来了。” 温玉回过神来,起身道:“好,将人搬运到马车上。” 门外便走进来几个私兵,直接将床榻上的绸被一卷,连着人带着被一起抬到担架上,然后又抬到马车上。 此次回长安便是诀别,她这一辈子估计都不会再回东水,所以所有东西都装上了车,整个私宅都被搬空了,光是马车都走了十辆,在路上拉出长长长长的一条路。 当初温玉也是这么带着嫁妆来的,现在,她又这样带着她的嫁妆回去。 从温玉私宅去港口的路上,前头驾车的桃枝还特意让马车从祁府前头绕过去。 温玉对祁府这群人已经没什么兴趣了,她知道这群人必死,那群生意人最是重礼,一旦给他们机会,他们就会像是水里的恶鱼一样将人团团围住,围上去一口一口撕扯掉人身上的每一块肉。 温玉对这群必死的人没什么兴趣,但桃枝一直记挂着之前许绾绾挑衅温玉的事儿,眼下知道祁府落魄,她立马要来看好戏,她比温玉都记挂。 —— 这一日,正是巳时。 长长的马车车队从祁府门口路过,马蹄踩在青石板上,踏出一阵哒哒声音,桃枝早早的下了马车,在下面走着,由远及近的瞧着祁府。 祁府正是一团乱麻,一群讨债的人围着祁府敲敲打打,闹得很厉害。 —— 昨日讨债的几个掌柜上门,掏出来一笔笔旧债,将整个祁府的人都给压垮了。 许绾绾跟祁府两位族老都傻眼了,他们一起算了一笔账,最后发现要赔一万四千三百八十二两。 这些银钱,若是全盛时候的祁府还能掏出来,但是现在的祁府是无论如何都掏不出来了,就算是把祁府的铺子宅子都卖了,也还差上一两千两银子。 也就是说,他们费劲巴力争过来的,根本不是什么资产,而是一个负债累累的大窟窿,这些生意到了手里,他们不仅一分钱拿不到,还得赔钱进去。 如果现在他们扔下生意不管的话——那他们之前在当铺里为了赎回死契而花的银钱和精力就全都赔进去了。 这生意要还是不要都是坑,他们陷在这个坑里,眼睁睁看着别人往他们脑袋上填土,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埋死啊! 两位族老急的话都快说不利索了,急火攻心,当场就晕过去一个——这位也是步了祁老夫人的后尘。 另一个更是气的跳脚,将祁府上上下下骂了个遍。进了祁府的门儿,谁都别想安然无恙的走出去。 他们以为能捡到大便宜呢,哪里想到会是这么一个大坑啊! 而许绾绾见到这阵仗就知道了,完了。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57节 祁府完了,再也立不起来了,别说什么店铺生意了,他们连一个老宅都保不住了,祁府这一回要赔的倾家荡产,府中的所有东西都要卖出去还债。 什么寻春院碧水院全都留不住,就连库房里的绫罗绸缎也留不住,全部都要拿着卖出去,被府中丫鬟伺候着的日子更是根本没有,她还得苦哈哈的背着债务! 许绾绾才不干呢! 她当初来跟祁晏游好,就是为了钱,没钱的苦日子她自己也能过,干嘛要跟祁府过啊? 所以许绾绾筹谋了一夜后,第二天早上卯时,直接卷了祁府库房里明面上的所有金银珠宝,跑了! 许绾绾这一跑,祁府里更是一片混乱,祁府二位族老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当场翻脸就走。 许绾绾都不管,他们凭什么管? 祁府这烂摊子谁爱管谁管! 这群人都走了,祁府里就只剩下了一个中风了的祁府老夫人,和一个还没来得及安葬的祁四。 昨日许绾绾才刚将祁四的尸首抬回来,摆在祠堂内,本想过两日让人抬出去找个乱坟岗葬了——未出嫁的女儿不能葬祖坟,祁四只能扔出去葬。 祁四活着的时候吧,不受祁府人待见,死了更不受待见,别说祖坟了,她现在连个坟都混不上。 如果祁府还能过两天安生日子的话,祁四还能混上个坟墓,被人好生安葬一回,但现在祁府乱成一团,三个主子都跑了,只剩下一个管家嬷嬷左右支撑,都顾不上安葬她,只能将人放在祠堂。 死的祁四是这样,活着的老夫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祁府管家的老嬷嬷勉强压着下面的丫鬟奴仆,让他们不要混乱,自己则去求到了老夫人面前,希望老夫人能支个招。 老夫人能管什么事儿啊?她一个中风的老太太,都被人欺负成什么样了,现在又能有什么法子?管家嬷嬷跪在她面前,一句一句说祁府的现状的时候。 “许姨娘跑了,祁府库房里能换银子的金银财宝画卷古玩都被她卷走了,她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我去许姨娘家里兄弟的饭店里面找的时候,人家说许姨娘已经嫁进了祁府,不是他们家人,他们不管。” “两位族老什么都不管了,说是之前赔的钱也不要了,让我们自己看着办。” “族老走了,祁氏一族里的其他人都不管了,他们都说管不了。” 祁老夫人听见这些话气的两眼发直,喉头里冒出一阵“嗬嗬”的动静。 管家嬷嬷以为她要说话,凑过头去过去听,就见祁老夫人瞪大了眼,突然“砰”的一声倒下去了! 管家嬷嬷愣了一会儿,伸手往前一探,突然爆发出了一声尖叫。 老夫人死了啊! 祁老夫人死了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祁府,很多油滑点的老人也心知这地方待不下去了,签了卖身契的还能老实一点,没签卖身契的偷偷摸摸寻摸点东西自己藏起来,反正主子都死了,谁能查得到? 整个祁府一时人心涣散。 而更让人涣散的还在后头,祁老夫人死了的一个时辰后,大概巳时左右,各位掌柜的上门讨债,瞧见了一个空荡荡的祁府之后,直接开始强硬搬东西抵债。 祁氏一族因为两个族老的缘故,一直在做壁上观,什么都不管,任由这些掌柜的们抢走东西,甚至不只是抢东西,连祁府里面签了契约的奴仆也跟着抢走,带回去抵债,这祁府的宅院也当场被债主赁下来,成了旁人家的东西。 温玉的马车经过此处的时候,正瞧见祁府的匾额被人砸下来,那匾额“砰”的一声掉下来,在众人的目光中砸下来。 这一过程热闹得很,不少人都跑到祁府门口来看,所有人都知道,今日之后,清河县里就没有祁府这一户人家了。 —— 祁府都被欺负成这样了,俩族老也不说话,只命人收走了祁老夫人和祁四的尸体,让人给她们俩葬了,算是最后给她们俩个结局。 —— 但是,祁氏一族的俩族老也不是真的什么都不管,他们不管这些债主可以,却要管一管许绾绾。 之前许绾绾为了祁府的银钱,把他们俩都逼到了官府去,这个仇他们俩还记着。之前祁府店铺值钱的时候,许绾绾疯了一样过来抢,现在这店铺不值钱了,许绾绾第一个跑,哈,怎么可能?他们俩能让许绾绾干干净净的溜出去吗? 这俩族老在暗地里鼓动这些讨债的掌柜的,让他们去许绾绾兄长开的酒楼里去找许绾绾。 这酒楼原先还是祁府的生意,后来因为许绾绾怀了身孕,硬是从祁府手里要走了这酒楼,现下成了许家人的东西。 许绾绾从祁府离开之后,就躲进了自己哥哥开的酒楼里,一直不曾出来。 她本来是能逃掉的,那群掌柜的是管祁府要账,不是管她许绾绾要账,在大部分时候,这些要账的都是直接冲着府门来的,对于许绾绾这样的妾室反而并不太在意。 一个妾室能有几个钱嘛! 但偏生,祁府两个族老记恨许绾绾,所以他们俩在背后撺掇,跟这些掌柜的们说:“许绾绾兜里有钱,她卷走了很多钱。” 这些掌柜的们虽然跟许绾绾没仇,但是他们惦记着银钱,最后找上了许绾绾哥哥家开的酒楼。 许绾绾能跑,但是这酒楼跑不了,只要跟许绾绾有关系,他们就别想跑。 —— “那些讨债的们找去了许家酒楼?”桃枝钻进人群堆里,打探完这些消息后,眼珠子一转,回到车队前让驾车的人将方向改了。 “先去许家酒楼看一看。” 许家酒楼就在下一个坊市,距离他们不远,马车走上小半个时辰就到了。 东水以坊市为主,各个坊市相邻,经过一个个坊市,他们正走到许家酒楼之下。 他们走到许家酒楼的时候,远远一望,就瞧见许家酒楼楼下也是一样的喧闹。 那群来讨债的掌柜的们带着人堵在了许家酒楼,在酒楼下面吵吵嚷嚷。 他们拿不到钱就要砸许家酒楼的地盘,许家大哥报官也没有用,一来对方人多势众,二来人家手里真的有祁府的欠款,许绾绾又是祁府人,人家占理。 许家大哥无法,只能将酒楼后院里藏着的许绾绾叫出来,让她自己去解决。 “这些都是你惹来的祸患,你想法子安置了去,不要让他们围在我酒楼前面耽误生意。” 许绾绾震惊的瞪大了眼,道:“我如何去解决?我一个弱女人,你让我去处理,他们不得将我生吃了?” “这是你的事儿。”许家大哥烦了,摆了摆手道:“你自己处置。” “爹,娘!”许绾绾急了,跟自己爹娘喊:“你们管管大哥啊!” “绾绾,这事儿是你做的不对。”许老头“吧嗒吧嗒”的抽着旱烟,道:“你是嫁出去的女儿,出了什么事儿也不该回娘家,这不是给娘家惹麻烦吗?” “没错啊,绾绾。”许老娘道:“你爹说得对,你哥这小生意做的不容易,你不能给你哥添麻烦。” “什么叫我添麻烦?这个酒楼都是我挣出来的,我哪里对不起许家了?”许绾绾两眼冒泪花。 “是,酒楼是你挣出来的,但是祸事也是你惹出来的,不能什么事儿都让家里人给你承担吧?家里也够让着你了,你二哥为了你半条命都没了!” 许家大哥喊道:“上一次你二哥跟你去了,现在你二哥还下不来榻!现在我跟你去了,我是不是也下不来榻了?我们许家一共就俩男儿,都要让你祸害死了!这一回,你自己出去处理吧!” “行!我自己处理。”许绾绾转头就要去屋里,想将自己带走的金银财宝都带走,那些卖了也是一笔钱,但是被许大哥拦下了。 “那些东西你拿了都没用,不如留下给哥哥娶媳妇,你就这么一个人去吧,他们看你是个女人,也不会难为你的。” 许家大哥手一挥,两个酒楼的小厮便将许绾绾拖拽出去,给了那几个掌柜,任凭许绾绾怎么喊,其余人都没有动作。 许家爹娘都觉得许大哥说得对,女儿惹出来的祸患,要女儿自己处理,但是女儿带回来的银钱要留下给儿子娶媳妇,千百年来都是这样做的,他们觉得自己没做错。 许绾绾能看清楚祁四不受宠,能知道祁四没什么好下场,却不知道她自己跑回许家也没有好下场。 —— 而那几个掌柜的看见许绾绾后,逼问了几句许绾绾有没有钱,许绾绾咬着牙说:“有!都在我爹娘手上!” 许家人破口大骂许绾绾胡说八道,狼心狗肺,然后死不承认,并且放出话来:“许绾绾是祁府人,我们可不是,这人我们交出来了,你们要是敢硬闯,我们就要报官了!” 这群掌柜的也不敢去硬闯,只好把许绾绾带走,商量着要卖到青楼里去。 虽说已经嫁过人,又怀着身孕,但是长得还算是貌美,能值一笔银子。 许绾绾奋力挣扎,但也没什么用。 —— 被拖出饭馆后院、丢给那些掌柜的、被强行带走时候,许绾绾特别恨,特别后悔。 她不应该回来!她的娘家不会给她助力,应该带着金银财宝离开这里。 不,她不应该把酒楼给她的父母,她应该自己经营,她不应该把父母当成后盾。 不...如果她最开始没有去找祁晏游,没有为了钱去做那些事儿,找一个好人嫁了,她哪里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她失魂落魄的被人拖拽着带走,正好瞧见温玉的马车与她擦肩而过。 看见温玉那张脸的时候,许绾绾尖叫着喊起来:“大夫人,大夫人救我啊!我知道错了,大夫人!”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温玉放她离开府门的时候跟她说过,让她离开此处,对她既往不咎,那个时候如果她肯听话的话—— 凄惨的声音透过马车传了进来,温玉先是旁观了她的结局,后面无表情的拉上了窗帘。 东水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她不愿再多浪费时间。 长长的车队来到港口,卸货后登上大船,温玉终于踏上了归途。 —— 这一场归途十分漫长。 眼下东水海河泛滥,阻碍行舟,水路要走上二十余日才能到回长安,二十余日里,温玉没什么可做的,就在大船上看看书,偶尔去隔壁陪一陪病奴,日子也算安稳。 唯一不安稳的是,他们走到半路上,碰见了一艘同从东水回到长安的轮船。 他们一起靠岸、采买补给的时候,温玉听桃枝出去打探说,旁边的轮船是结束东巡、回长安的太子的轮船。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桃枝心直口快:“我们路线完全相同。” 能不相同吗?太子就在他们船上啊!肯定他们走哪儿人家走哪儿。 但温玉不清楚,温玉提起来太子就想起来她在东水里的那些事儿,那些事儿太烦人,太伤心,让人想起来就心绪翻涌,所以她不爱想,也不愿意见这位太子,只想,等回到长安就好了。 回到长安,一切就结束了。 —— 二十余日后,临近十月,这一艘来自东水的船终于靠岸。 —— 这一日,十月金秋,长安运河处堆满了各种马车。 昔日里繁华热闹的运河港口今日被清空,一艘轮船都没有,只有一个个官员守在港口等,秋日的日头一晒,将他们身上的官袍都晒出不可招惹的锐光来。 很显然,他们是清了港口后、在港口处等东巡回来的太子。 但偏偏,太子的船一直坠在后面、没有跟上来,温玉的船只能先靠岸。 按照正常的流程,温玉的船其实都不能靠岸,岸边的金吾卫会让他们先将船停到旁处去,等太子登岸了才能叫他们来上岸,但今日不知为何,这金吾卫颇好说话,竟然主动让他们先靠岸、先离开。 其余的官员不知道内情,温玉的船靠岸之后,这一群官员见有人靠岸了,都快步凑过来,正跟温玉撞上目光,多少有些疑惑。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58节 这回来的是谁啊? 温玉不愿意被众人观看,便匆忙带着病奴提前下船——太子的船在后头,一群文武百官在港口守着,这搁谁谁不快? “快些!”下船时候,温玉拉着病奴道。 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这几日,病奴已经能够自由行走了,但是因为是个傻子,病奴十分害怕外界、特别爱黏着她,亦步亦趋的黏着,温玉身边出现任何一个人病奴都会不高兴,就连桃枝都不能离温玉太近。 温玉当他失智、也纵容他,他要跟着就让她跟着。 “小心。”船与港口之间有一点缝隙,温玉拉着病奴的手腕,怕这人跌下去。 但谁能想到,她怕什么来什么,病奴竟然真的一脚踏空、整个人往船与港口的缝隙掉下去,温玉急的伸手去拉。 病奴顺势抱住她,以她为支撑才能站住身体,两人正是拉扯时候,温玉突然听见人堆儿里有人惊呼:“温玉?” 温玉听见声音、抬眸看去,正看见一个她这辈子都没想到会再见的人。 她的先未婚夫,李正。 第38章 再见旧情人 这一日, 金秋十月。 长安的日头远没有东水那么烈,这里的风也不再潮湿、丰沛,反而透着一股冷冽劲儿, 呼啸着吹到人的身上,将衣摆都卷起猎猎风声。 就在这样的秋里,陈铮随着温玉一起回了长安。 这一趟回长安,陈铮最开始还能分神去想一想东水的案子, 想一想长安的局势, 但等他真的日日夜夜跟温玉同处在一个屋檐下的时候,他就顾不上去想别的。 他只想跟温玉黏在一起, 想让温玉一直留在他身边陪他。 而留下温玉很简单。 他顶着一个“傻子”的身份, 不管做什么都合情合理,他只需要每日躺在榻间唤两声疼, 温玉就过来给他揉头, 他只需要说晚上睡不着, 温玉就一整夜都陪着他,他不小心在门框上撞了一下, 温玉就会过来给他呼呼。 像哄小孩儿一样,先是慢慢把头贴过来,然后鼓起来,慢慢在他被撞的地方吹上一吹。 女人的唇瓣是粉润润的, 吹出来的气是潮热的,被撞到的肩膀本来是硬邦邦的, 但被温玉一吹,这骨头就软下来了,站都站不稳了,别说骨头了, 就连陈铮的脑子也被吹走了。 最开始温玉把他当傻子照顾的时候他还有点排斥,但等这二十日走下来,他已经完全沉浸其中,甚至完全把自己当个傻子。 当傻子有什么不好?温玉会抱他,会哄他,会陪着他过夜,还会给他涂抹膏药,他要是不傻,他能有这样的待遇吗? 陈铮就这么愉悦的度过了这二十来日。 待到船靠岸后,陈铮还有些舍不得下船——他的计划是,等回了长安,让太子与温玉步上正轨之后,“傻子”就要渐渐“病好”,假装自己是个普通人,然后退出温玉的一切,让太子来正面接手。 等下了这艘船,他就不能以傻子的身份一直黏在温玉身边了。 说是这么说,但是真的从船上下来的时候、温玉只顾着下船、匆匆离开此处、甚至顾不得来管他的时候,陈铮又忍不住贴向温玉。 他在意温玉的眼神,他需要温玉一天十二个时辰一直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他自己可以去做计划离开温玉,但是却不愿意看到温玉不看他。 温玉的目光稍微在他身上错开一些,他下船的时候脚下就一崴,整个人向一旁跌去。 当时他们正在港口前。 港口不远处站了一队大大小小的官员,以及一群巡逻的侍卫,人很多,但是陈铮全都没瞧见,他眼里就只有温玉,温玉对他有一丁点怠慢他都会不高兴,非要做出来点什么动静让温玉听见,再将温玉的目光拉回到他的身上。 甚至,越是人多他越要这样。 你看,这里这么多人,但温玉还是过来先拉住了我,这说明我最重要。 他非要这样来证明他在温玉心里的地位。 走在前面的温玉察觉到不好,匆匆回过身来去拉他,又因为他太重,温玉为了拉住他,必须整个人都靠过来,用臂膀撑住他。 陈铮就这么顺势倚进了温玉的怀里。 这一幕有点太古怪了,他又高又大又壮,比温玉都高出一头,肩膀比温玉宽出太多,他这样的个人倚过来,温玉只能费力支撑。 大的倚着小的强的倚着弱的,再加上陈铮那张狰狞的脸,任谁都要多看两眼。 温玉浑然没察觉这些人的目光,她只顾着支撑病奴。 光是支撑着他还不够,温玉还要软言温语的哄他:“病奴莫怕,都是些外人,我们马上就能回府了。” 等回了温府,温玉就可以请全长安最好的大夫来,将病奴的痴症治好。 病奴神志不清,不喜外人,只能接受温玉,冷不丁见到这么多人,温玉怕他失控,连忙连胜安抚。 说话间,温玉拉着病奴往前走。 她来之前给温府写了信,但是因为船受水路影响,不好说具体是哪一天到,所以温府的人没法准确的来接她。 她本该去命奴婢先去温府禀报,然后自己留在船上等温府人来接,但是,奈何眼下港口停留了一堆官员,又被清了场,马车是进不来了,她只能先拉着病奴离开此处。 病奴听话的跟着她一起走。 奈何两人不过行走出两步去,不远处的官员中竟然有人一口道破了温玉的姓名。 温玉抬眸望去,跟对方正打了个照面。 对方是个眉目清俊、芝兰玉树的文人,身穿一身绿色官袍,头戴乌纱帽,光看卖相很是过得去。 正是李正。 李正眼下已经是刑部郎中了,正五品的官儿,这样的身份虽然算不得上台面,但是靠着他那位身为左相的爹,也确实能捞到来太子面前露脸、在港口接人的美差。 只是不知道为何,在与温玉目光对上的时候,李正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向旁处扫了一圈,没敢看温玉正面。 —— 初初见到温玉的时候太过惊讶,他一时惊呼出声,待到记起来“温玉”这两个代表什么的时候,李正面上突然浮出来几分尴尬,有些后悔方才这出声一唤。 他怕温玉骂他。 温玉与李正原先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因双方父亲当年是同窗,所以他们俩自幼时便结识,双方父辈也有意,两人便定下婚事。 他们俩情窦初开时,互相也真心喜欢过。 那时候,温玉天真烂漫,家世强盛,人又貌美聪慧,在长安中算得上是出眼的姑娘。而李正在长安之中也称得上是风流才子,又有父辈蒙荫,早入官场,很有一番作为,两人怎么看都是金童玉女,天作之合。 他们订婚的时候,温玉就说她是个矫情刁蛮的性子,寻常事上可以忍一忍,但却决不能跟人共事一夫。 她可以被所有人刁难,但是一定要有一个独属于她的地方,李正若要娶她,就要断了歌女其他女人的缘分。 只此一件,温玉别无所求,只要他应了,以后刀山火海温玉都愿意跟他闯。 也许是因为当时对她爱浓,也许是因为年少时不知天高地厚,总之,温玉提了,李正就应了,他拉着她的手,说“一生一世一双人”。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们应该成为一对令人艳羡的夫妻,成婚一两年后生一两个孩子,和和美美的走完这一生。 但偏偏,世间好物不牢靠。 温玉到底是女子,养在闺阁之中,少去外面走动,每日只学算账、管家的杂事,若是无宴,连府门都不能随便迈出去,大户人家的规矩多,温玉做什么都受钳制,抬起头能看到的天,低下头能看到的地,手里永远是账本,耳边听的是女戒,对于外界的事情,温玉不知道,那时候的温玉的世界就那么大点。 而李正的世界又太宽阔,他可以跟随着父辈去官场,不管是温府还是李父都用心栽培他,他可以跟同僚去喝酒,酒馆里的老板见了他就第一个迎出来,他可以去乡野间看看民情,他可以去查查案子,他见过的听过的事远远比温玉多,跟这个灿烂的世界比起来,温玉就显得微不足道。 反正温玉永远都在宅院里,只要李正回头去看,温玉就在原处等着他,那他走远点也没关系吧? 李正就这么越走越远,远到温玉看不到的地方,他结识了西洲小郡主。 西洲那地方有最冷的雪,却也能长出最明媚的姑娘。 西洲小郡主廖云裳时年不过十五岁,比温玉还小两岁,比李正小四岁,因备受宠爱,性子十分骄纵,又因在西洲那等风霜之地长大,所以自小习武,有一身好本事,一手廖家枪能打的寻常男子抱头鼠窜。 她性子跳脱爱玩,所以常女扮男装,去各处酒楼流窜。 廖云裳就这么与李正相识。 对于那时候的李正来说,廖云裳是个极新奇的姑娘,她身上有西洲的冷风与旷野的味道,她笑起来哈哈大声,能刺破云霄,她热烈,明媚,远比只能困在宅院里的温玉要有趣的多。 在温玉不知道的地方,他们一起逛夜市,看黎明,李正出长安办公差,温玉在府中待嫁,廖云裳混进出长安的队伍中陪他。 他们明知道李正有婚约,却还是享受着这种若有若无的暧昧、心酸,与突破禁忌的刺激。 这一场公务,他们朝夕相处二十余日。 至今温玉都不知道他们出长安的二十余日里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从长安回来的李正不再对她上心,每月送来的新鲜绸缎与簪子还是一样的,但是人却不见了,就算是温玉去了信,他也只是敷衍的来一两趟,再看温玉,也没了昔日温情。 她后知后觉的感觉到了不对,派出人出去打探时,又听到了些李正与廖云裳的事情,气到怒火攻心。 若是换了寻常人家的姑娘,可能为了婚事忍气吞声,但是温玉是谁啊?她那一张漂亮的脸蛋下面长得都是反骨,她太尖锐,这辈子学不会退让,她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宁可刮掉一身肉,也要让李正受一次磨难。 温玉身上就有一种倔劲儿,如果这个人没有对不住她,她为他死了都不觉得亏,她愿意把自己的骨头挖出来给对方熬汤喝,但要是这个人对不住她,她就要把对方的骨头挖出来熬汤喝,一天挖不出来,她就觉得浑身难受,恨得半夜爬起来都要抽出刀来狠狠刺一刺枕头! 她当时来了气性,略微使了个小计,带着一群闺秀成功捉到在佛庙私会的二人。 他们二人也没做什么,就是情到深处一起在佛庙里逛了一圈,然后刻了姻缘牌,一起挂到了树上,一起享受着这种偷/情一样的暧昧。 虽说不像是旁的捉奸那般以天为被以地为席的捉到,保存了一些颜面,但是到底男有婚约女未嫁人,被人撞见私会,他们俩也理亏。 温玉抓紧机会,当场闹大,立刻要退婚。 那段时间李正正处于公职上升期,很多双眼睛盯着他,他这头一出事,朝堂上就开始疯狂弹劾他,李正事业上受了很大打击。 李正心知对不起温玉,也上门来求见过,当时温父也有意让温玉跟李正修复关系,不是说非要他们成婚,温父只是希望温玉不要闹得那么难看。 但温玉当时太恨李正,李正来赔礼,温玉从没见他,李正走后第二日,温玉直接对外放出温府姑娘被奸夫□□欺辱,逼得重病的消息,导致流言愈演愈烈。 温父生了温玉的气,却最终也舍不得责怪这个女儿,李府自知理亏,也咽下了这根刺,任凭温玉几次找李正麻烦,也没有替李正在明面上出头。 —— 当时温府和李府两个府门也觉得彼此尴尬,原本是多年好友、知根知底的朋友,现在因为儿女的事儿退婚反目,当场翻脸吧...他们之间有真情意,当初也都是互相扶持过,不翻脸的话,下面俩孩子都成仇人了,他们也难做。 而那位西洲小郡主也觉得丢了脸面,哭哭啼啼的要离开长安。 李正没法子,眼下已经丢了一个了,他也舍不得丢掉第二个,就去哄廖云裳。 没了温玉这个挡在中间的碍事儿人,一来二去,李正就跟这个小郡主真正捅破了窗户纸,好到了一起去。 最终,李府家主亲自登门赔礼,解除婚约,后又去西洲廖家求娶西洲小郡主。 至此,这件事儿画上了句号。 坦白讲,温玉这事儿做的很不好。 虽然她这一口气出了,但是温府和李府两个府门的人都因此交恶,李府和廖府的婚事也走的不干不净,往后温府和李府在朝堂上都难为助力,彼此都有隔阂,温府跟廖府又添了新仇,廖府和李府也联姻联的不情不愿。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59节 三个府门的人,没有一个舒坦的。 后来,李正渐渐接任李府,与廖云裳感情渐渐归好,李府跟廖府的关系也就转而好了很多,这俩府开始同仇敌忾的仇视温府。 老话说得好,夫妻俩床头打架床尾和,别管他们之前闹成什么样的矛盾,以后只要一起过日子,都会慢慢变好,而夹在其中的人,就算是没罪过,最后也成了有罪过。 而最恨温玉的大概就是廖云裳。 因为温玉,廖云裳名声毁了,虽然后来跟李正成了婚,也算是扳回一城,但是她心里也气得慌,她没少给温玉找麻烦。 但她是从西洲来的,在长安贵女圈没有什么根基,温玉却是从小长在这里,她熟知高门大户的手段,背地里没少坑廖云裳,那段时间贵女圈每天都有廖云裳的笑话看。 最后还是温父瞧不下去,怕温玉再这样闹下去惹出祸患来,强行将温玉送去佛庙休养心性——否则按着温玉自己的性子她是这辈子都不可能去佛堂的!她用不着信佛,她求佛不如求己,佛去惩罚那群人哪有她自己动手来的痛快? 正因为温玉如此行径,也间接导致了后来,温父在朝堂中渐渐与李府少了瓜葛,而西洲廖家又因为自家郡主受了委屈,一直暗地里给温父下绊子。 朝堂中眼下分两个党派,右相是其中一党,东厂又是另一党,右相跟廖府成婚之后,两拨人结党,温父跟廖府起了龃龉,在朝堂中被针对了几番,东厂顺势就拉拢温父。 温父是不太喜欢东厂人的,读书人就没有喜欢太监的,但是碍于局势,也在朝堂中左右摇摆。 最终,温府摆去了东厂那一头。 后来,东厂出了一件贪污受贿的大事儿牵连了温府,廖府落井下石,右相冷眼旁观,温府全家被斩。 上辈子温府被斩的时候,温玉还在东水,因为是出嫁女没有被牵连,但是也因为相距太远而没有机会救自己的父兄,甚至连尸体都没有见到。 再后来,就是她被祁府那群人害死。 过去那些旧事在脑海之中“嗖”的一下闪过,温玉再抬眸看向对面的李正的时候,很轻易的就将时间线捋清楚了。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温玉还留在东水没回来,父兄却在长安跟廖府互相暗生嫌隙,开始跟东厂有了瓜葛。 但是这个时候,父兄还没有完全倒戈去东厂,没有倒戈,就还有机会。再过个半岁左右东厂就要出事了,她的父兄得在这个时候避让开。 她这辈子回来的还算早,正好赶上这些麻烦。 想到这些,温玉眉眼间多了几分温和。 “李公子——” 重活一世,温玉不再像是当初一样对李正针锋相对,她松开了扶着病奴的手,对着李正微微一行礼,道:“多日不见,李公子安好。” 温玉现在心里还有些厌李正,只是温玉不想表现的这么明显,甚至,她现在还需要主动缓和跟李正的关系。 上辈子就是因为她不断针对李正,针对廖云裳,为整个温府埋下祸根,眼下温玉重生一回,见过了世事,知晓了人心,眼下也算是“豁达”了几分,毕竟,李正对她的影响远没有祁府那帮畜生大。 在她心里,李正是真不值一提,她已经将李正这个人抛之脑后了,她不想再因为那些过去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而影响两府,她现在只想想温府的死路重新掰活,而这其中的关键,就是别与李府和廖府结仇。 如果他们之间没有一直摩擦,她的父兄也不会间接沾染东厂,自然就不会死。 但眼下这个仇已经结下了,温玉只能期望早些将这仇怨解开——她年轻时候干的那些事儿也确实太绝人后路。 只是那时候的温玉没意识到,直到现在,她见过沧桑,瞧过血腥,才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以前温父总是教导她“以和为贵”、“行事忍让”。 只是她那时候见识浅,只学了一层皮,不明其中真意,因此对什么都觉得不忿,并不能明白凭什么要忍,但现在却真的明白了,很多时候,真的不如忍一忍。 人就是得被打过、知道疼,知道人力有尽时,知道世事艰难,才会明白那些道理。 而被温玉松开的病奴不知道怎么回事,似乎愣在了原地,半晌没有动作。 至于对面的李正则是有些手足无措。 —— 李正...李正对不起温玉。 外人总说温玉对他心狠,但他自己知道,温玉不是这样的人,是他把温玉逼成了这样。 他到现在还记得之前温玉对他的厌恨,记得温玉含泪的眼,记得温玉负气嫁人离长安、去了东水再也不回的旧事。 一个东水的穷酸小官怎么可能入得了温玉的眼呢?温玉远嫁不过是因为恨他,是因为和他赌气,才在他成婚之后立刻远嫁罢了。 因为温玉远嫁,故人离去,所以当初的那些恨啊怨啊全都消散,只剩下愧疚。 他午夜时醒来,心口都会被愧疚浸满,就算是眼下爱妻在侧,他也依旧对温玉难以忘怀。 但他知道,女子嫁人,以后就一生难见了,所以就算是心里挂念,他也不曾将这些事儿说出来。 往事不堪回首,只期望将心底里的秘密藏的更深,不要被别人发现,免得更加难堪。 直到今日,他奉命同百官来港口前接人,不成想竟遥遥又见当年故人。 她比原先长了一年半的光阴,身形外貌间瞧不出什么变化,但是眉眼间却多了几分女子独有的温婉,他一时心绪激荡,竟是唤了她。 当初温玉走的时候,说了再也不可能见他,还说见了她就要他滚远点,但他今日还是没忍住...他这般失礼,幸而温玉没生气。 她不再骂他,不再给他冷眼,而是眉目平静的站在这儿与他行礼。 李正看着温玉的面,只觉心口一酸,眼眶都红了两分。 温玉,玉儿,离开长安这一年半,你可曾后悔? “你、你怎么回了长安来?可曾——”他想问一句“可曾寄信”,却又记起来他们早已经不是能互相寄信的关系,一时失语。 这时候,一旁的病奴突然向前走了半步,用身体挡在他们俩中间。 李正这才发现温玉身边还跟着个人! 刚才只顾着看温玉,都没瞧见。 他们靠的那么近——他唇瓣抖了抖,想要问一问“这就是你夫君?”,但是还没来得及问出口,温玉已经拉着人往后退了两步,道:“李公子公务繁忙,日后有机会再见,民女告退。” 李正只能眼睁睁看着温玉带着人离开。 眼见着温玉背影渐远,而太子的船还没到,李正一咬牙,从人群中退出来快步追上温玉。 第39章 破防哥上位史/阴湿男鬼/阉了你贱.男人^…… “温玉——” 港口的风呼啸着伴随着呼唤声从身后传来, 已经走出百步的温玉回头一望,就瞧见李正一路奔来。 当时正是午时。 头顶上的日头高高悬在云后,阳光只落下薄薄一层, 为李正镀了一层金光,他翠色的官袍在风中被吹卷起来,在半空中荡出一个弧度,那张俊美的脸上隐有薄红, 不知道是跑的还是看温玉看的, 当他抬眸望向温玉的时候,那双狭长温润的眼眸里似是还含着几分追忆。 光看这张脸, 李正确实很拿得出手。 “李公子何事?”温玉回过身来, 对李正柔润一笑。 李正呆呆的看着她,一句“你与从前不一样了”在喉咙里打转了许久, 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 “李公子?”温玉催促他。 今日此处虽然没有来往货船, 但是也站着很多官员, 当初温玉跟李正的事情闹得很大,这群官员也一定有耳闻, 眼下人多眼杂,温玉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多待。 “我——今日太子归朝,港口这边已经都被金吾卫都给封了,寻常人不得靠近, 你涉水而来,消息闭塞, 无人通知你,你也通知不了温府,一时半会儿没有人能过来。” 因为太子将来,所以港口都通知了货船今日不进港口, 只有温玉这艘船从海上来,与港口没有提前通气儿,才会在今日来此。 “你若是要等温府来接,估摸着要等上半个时辰。若是太子驾到,你一直等在这里恐怕会冲撞太子仪仗。” 温玉来的不是时候,所以得赶紧走。 也因为这艘船来的不是时候,所以温玉都不敢让人在此处搬运她带回来的嫁妆,她自让人将船停到了一旁去,全等着太子走了,其余人才能下船。 李正将温玉眼下的处境说清楚,后道:“不如我将我来时的马车借你先回温府,我回头坐同僚马车回去。” 他讲话有理有据,言谈间也多示好,温玉更有意与他缓和关系,所以应承下来,道:“有劳李公子。” 回头再让兄长将马车送回去,顺势宴请李正用膳,双方将过去的仇怨都说开,这是再好不过。 ——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给李正好脸色。 李正只觉得脚下发飘,领着温玉、陈铮、与跟在最后面的桃枝一起去文武百官停放马车的地方。 走过去的路上,李正的目光不由自主的从温玉的身上荡到了温玉身边的男人的身上。 此人身穿一套武夫布衣,身形高大,但面颊尽毁,也不知道是什么身份,一直紧紧跟着温玉旁边,瞧那模样,就差黏在温玉身上。 大庭广众之下,这成何体统? 以往温玉虽然性子硬了些,但在人前向来稳重知礼,就算是他们感情最浓时,也从不在人前有过多亲密举动。 这人怎的如此不知礼数! 李正又想,能与温玉如此,想来是温玉的夫君,可是这人相貌丑陋,与传闻之中的俊美模样并不相似。 思索间,众人已经到了马车前,温玉与病奴一起上了马车,桃枝背着小包袱跟在马车旁,马车一路向长安之中行驶而去。 —— 温玉坐着李正的马车走了,同时也把李正这颗心给带走了,他回到港口等太子的时候一直失魂落魄,难以回过神来。 偶有人不知“温玉”是谁,好奇的问李正刚才为何与这下船的小娘子搭话,李正恍惚了一瞬,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温玉是谁呢? 是差点成为他妻子的女人,但是却因为他的不坚定而与他分离,他—— “太子船归!” 正在李正晃神的这么一瞬,港口处突然传来一阵骚乱,港口前百官立刻按照官位大小列队站好,等待太子下船。 他们这一群官员基本都与东水官银案被劫有关,此次在这里迎太子,也是为了公事。 太子东水此行一去三月有余,据说在东水时,太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调查出贪污真相,并且整治东水贪官,东水这一次被斩的贪官污吏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除去官场以外,太子甚至亲自乘船与水匪争斗,夺回官银,官银回后,太子一边剿匪,一边将官银有条不紊的下发,尽最大程度挽救剩下的流民。 这些明晃晃的功绩,任谁看了都要感叹一句“来日明君”。 李正的思绪被拉回来,同众人一起恭候太子,谁都不敢怠慢。 但是等了大概半个时辰,太子身边亲卫便下来通禀,说是太子不喜排场铺张,叫他们都走,等到明日再去东宫一聚。 众位官员连忙说一些“太子两袖清风为国为民”之类的话,连忙离开此处。 李正也挤上了同僚的马车,随之一同离开。 今日他们都是在各自官衙里告了假、出来迎太子的,眼下太子没迎到,但假却是还不回去了,干脆一群人也不去官衙,各自换了衣裳约了出去喝酒。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60节 李正心里装着事儿,同僚们邀约的时候他便顺势拒了。 同僚们了然,笑他道:“李公子要回府里去陪家里那位啦。” “整个长安谁不知道李兄府里有位母老虎啊?” “难为李兄啦,酒都不能喝一杯。” 若是平日里听到这调侃,李正还能笑着含糊过去,今日却是没什么心思应答,只点了点头,便与同僚分开。 分开之后他也并没有回府,而是去了一家茶馆里休息。 这家茶馆是他的心腹经营的地方,他若是有什么事情要与心腹联系,便会来到此处二楼雅间喝茶。 今日他来后,命人去将温玉的事情打探一番。 温玉是一岁半前嫁去东水的,这一岁半中,实在不知温玉到底发生了什么,竟然突然间回了长安。 他等了大概一个半时辰,眼见着外面天都快擦黑了,也没打听到什么消息。 这也正常,清河远,千山万水书断绝,他就算是心里再急,也不可能立刻就吃到这口热豆腐。 李正只能先回李府。 —— 李府居于长安柏青坊,坊间不过六户人家相对,都是在朝堂间有名有姓的人家,李府住在左侧第二座院子,是个占地很广的三进院落。 说是三进院落,但实际上李正娶妻之后又扩了两处后巷,怕李正成婚生子后地方不够用,所以扩出来的后巷被扒了重建,就成了李正和廖云裳的新院子。 因着这新建的后巷小门拐进去就是他自己的院子,所以李正回李府时少走正门,多数时候都是顺着后巷外院小门就回了他的锦书院。 李正今日回锦书院的时候,正瞧见锦书院里上下一片紧绷,路过的丫鬟都低垂着脑袋不敢抬头。 他心知不好,快步踏入院内,才刚到厢房外百步远,就听见里面一阵摔杯掷盏的动静,隐隐还有丫鬟在哭着认错。 李正又加快步伐,前脚刚踏进厢房门,后脚就听见里面一片哭音道:“二少夫人饶命,这也是老夫人的意思,奴婢们不敢推拒老夫人——” 李正后脚踏进内间来,就看见廖云裳面色涨红、横眉竖眼的坐在临窗矮榻上,下首跪着个丫鬟。 丫鬟面前摔碎了一碗汤药,一股子浓烈的苦药味儿散在整个厢房中,李正拧起了眉头,问:“怎么回事?” 坐在上首的廖云裳冷哼了一声,看都不看李正一眼。 地上跪着的丫鬟挪动腿脚、转换身子,冲着李正磕头,道:“二公子,今日府里做宴,来了几个客,瞧见二少夫人便与二少夫人说了几句生子的事儿,到了晚间主母便派人送了固本孕汤来。” 想来就是地上这碗汤。 李正一扫地上的汤药,轻声叹了口气:“都下去吧。” 其余丫鬟立刻低头跑出去,厢房中就只剩下了李正与廖云裳两个人。 “云裳——”李正慢慢走过来,本想劝一劝廖云裳,但是他才刚刚叫了这么一声名字,廖云裳就爆发了,侧过头来对着他一顿喊。 “你母亲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又不是不能生,才一年半催什么?你们李家要绝种了吗!” “还有你那帮亲戚,一个个跟我说话夹枪带棒的,说让我好好孝顺公婆,怎么?我平日里天天去请安还不够孝顺吗?我以前在西洲的时候都没这么给我父母请过安!” “你们李家门大户大,我伺候不了了!”说完,廖云裳站起身来,直接去隔壁厢房睡了。 瞧见廖云裳那张脸,李正本来到了喉咙口的安慰的话怎么都吐不出来。 眼见着廖云裳走了,李正也觉得厌烦,他也不曾在这厢房之中停留,而是去往书房。 本来回府后该去给母亲请安,但他到了母亲哪里也一定会因为廖云裳而被母亲责怪,所以他也不想去了,只让小厮去带了个赔礼的话,自己便回了书房之中。 —— 书房中点着一盏灯,平日里是李正议事、办公务的地方,但是成了婚后,这里就成了他喘息的地方。 他疲惫的坐在椅子上,麻木的看着眼前的公文,捏了捏酸痛的眉心。 昏黄的烛火映照在他面前的一纸公文上,他盯着看,却从字里行间看出了“后悔”两个字。 —— 李正与廖云裳成婚之后,才渐渐发现,廖云裳其实也没有他想象之中的那么好。 廖云裳活泼,爱闹,会功夫,不遵循规矩,当廖云裳还是个小郡主、陪他一起在外闯荡的时候,这些都很好,很有趣,他一想到廖云裳就会觉得开怀。 可是当廖云裳被他娶进家门之后就不一样了。 廖云裳是郡主,以前在西洲更是被千娇百宠大的,长安的规矩她都没学过,脾气爆冲的厉害,屡屡冲撞旁人,就算是对李正的父母也没有多少尊敬。 几次冲突之后,李正觉得她身上那些有趣的点也变了,活泼爱闹成了胡闹轻浮,不遵循规矩成了目无长辈,李正现在都有些想不起来当初爱的廖云裳是什么样了。 简单来说,廖云裳适合放在外面当红颜知己,但是要娶进家门来打理中馈是绝对不行的。 李正这样想,廖云裳大概也这样想。 她嫁给李正的日子过的不好。她以前没嫁人的时候,可以在整个长安里随处乱玩,李正什么都由着她,随着她,可是她嫁人之后什么都不一样了,她从廖家人变成了李家人,廖家人让她出去玩,李家人不让,廖家人疼爱她,李家人不疼。 李家人还会为难她,要她敬茶,要她问安,要她侍疾,她想做什么都不行,她受不了。 廖云裳根本不知道嫁人之后是什么样子,她不懂长安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她还当自己是个孩子,可是所有人都开始把她当成李家妇来要求,她当然委屈。 他们俩其实都没有做好跟彼此成婚的准备,李正跟她是一时刺激,她对婚嫁也是一无所知,如果当初他们俩能真的停下脚步来多想一想,他们未必能成婚。 只是当时阴差阳错,两人被逼上了婚轿,就再也下不来了。 正当李正盯着桌面上的公文发呆的时候,门外小厮突然进来敲门,道:“二公子,您今日打听事儿有消息了。” 李正的思绪被拉扯回来,他抬眸望去,问道:“什么?” 小厮道,他们费了不少力气,从东水回来的那批人的口中打听到了一点零星的消息。 说是温玉的夫君在治理水患的时候,被水匪劫船而死,温玉成了寡妇。 隔着千山万水,东水里发生的具体事情这边实在是难以打探到,他能听到这点消息,还是因为温玉的夫君是个官,在东水办案的时候有人认识,否则这消息他都听不到。 而李正很难形容他在听说这件事时的心情。 他胸口憋闷。 他一直以为温玉嫁到东水去会过的很好,毕竟温玉是下嫁到东水,那边的小门小户没什么见识,不像是长安规矩多,应该全府人都疼爱她,却没想到,温玉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吃了这么多苦。 如果当初他没有跟温玉分开的话,温玉哪里要吃这么多苦? 如果温玉嫁给了他,他也不会每日周转在妻子与母亲之中为难。 等等! 李正猛然想起今日在港口碰见的那个男人,对方一直跟在温玉身边,那样的姿态...如果温玉的丈夫已经死了,那这个人又是谁? 李正思虑之间,忙道:“去将今日这个人打探一下。” 他才刚说完这句话,外面又来小厮通禀,说是温府的温大公子亲自来李府后巷口来送一辆马车。 李正听了这话,顿时站起身来:“当真?” 温府的温大公子,温玉的亲哥哥温衡。 李正当初与温衡是少时同窗,多年好友,后来因为温玉两人决裂。温衡的性子跟温玉差不多,也是外软内硬,硬的跟茅坑里的臭石头一样。他已经很久没有给过李正好脸色了。 眼下温衡突然找来,李正顿觉欣喜,快步去府后门处相迎。 —— 锦书院的这么点动静没有瞒过隔壁厢房的廖云裳。 李正前脚刚走,后脚廖云裳就得知了温衡去后门处找来、且李正在港口处借马车给温玉的事儿,将廖云裳气的脸色煞白。 她就知道,今日李正回来没有先哄她一定有问题,原来是温玉回来了! 这个女人一回来就撞上李正,肯定是早有预谋! 廖云裳狠狠地拍了一把桌子,道:“查!让亲兵去查温玉到底是怎么回事!” —— “查清楚了没有?” 与此同时,温府后宅一处偏院中,陈铮也面色狰狞的坐在桌旁,道:“那个贱/男人是怎么回事!” 第40章 太子选妃/围猎宴 是夜, 长安。 十月的长安很冷,一入了夜,风都像是刀子一样飕飕的往人身上扎。 自打温玉出嫁之后, 这府里就只剩下了老温大人和温大公子二人,温府人口少,两位男主子又都不大爱折腾,所以府里也没什么宴席, 常年都显得冷淡, 秋风一刮,庭院中的树叶被吹得零落四散, 显得颇为孤寂冷寥。 唯独今日不同。 今日的温府热闹极了, 连门前的灯笼都换了新的,红彤彤的烛火映着门口的台阶, 就连守门的私兵的衣裳上都映照出了喜庆的红色。 今日, 远嫁的温府大姑娘突回长安, 老温大人激动的热泪盈眶,站在门口亲自去接, 瞧见了女儿,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老温大人当初是个痴情种子,娶妻后不曾纳妾,只生了一儿一女, 妻子体弱早亡,老温大人自己把一儿一女给拉扯大, 三人亲情十分浓郁。 也是因为这样的家庭,才让温玉有底气跟李正与廖云裳争斗,有胆量自己选人远嫁出长安。 这女儿不听话,一直让人惦记, 眼下见了温玉,老温大人险些泪洒当场。 温玉也跟着红了鼻子,半晌说不出话来,一整个家门还是唯一的大哥温衡理智些,站出来撑了场面。 温衡先将温玉带回来的病奴安置好,这人虽然是个傻的,但是既然是恩人,温府就不会亏待他,温衡思来想去,将此人安置在温府一处偏院中,清净,人少,不会被冲撞。 送病奴去偏院的路上,温衡还跟温玉说了他们府上近期的事。 “当初收了你从东水带回来的信,我和父亲就已经渐渐减少了跟东厂的联系。”温衡压低了声音,说起了这些朝政。 他心中难免好奇温玉到底是哪里来的消息,但是温玉不提,他也不问,他这个做哥哥的断没有让妹妹为难的道理。 知道父兄没有与东厂多生瓜葛,温玉心中松快了些,轻声道:“早些年是妹妹不懂事儿了,仗着父兄做了很多荒唐事,现下想来也很后悔。” “我们温府跟李府同朝为官,当以和为贵。” “阿兄今日得空,将那马车送回李府去,与李正冰释前嫌吧。” 温玉说出来这一番话时,一旁的温衡听的眉头紧蹙。 他频频抬眸看向温玉,见温玉神色温润,不似作假,竟是停下了脚步。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61节 温玉当时正说得头头是道,见阿兄不走了,便回头看他,便见阿兄站在廊檐下,神色略有几分落寞,廊檐下的大红灯笼照着阿兄的脸,阿兄拧着眉说:“你在东水,过得很不好。” 若是过得好,温玉不会明白这些道理。 当温玉满身是刺,见谁都干一仗的时候,温衡觉得这个妹妹实在是混账,但当这个妹妹身上的刺儿都被人拔了,柔顺温婉的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又觉得心中难受。 他就算是官老爷也没用,别人对温玉的磨难与厌恶不会因为温衡对温玉的爱而有半分缓解,在他这里如珍似宝的妹妹,出了温府什么都不是。 成长这俩字本身就是伴着疼痛的,这种疼痛,温父和温兄舍不得给她,那别人就会给她,一想到温玉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疼过,温兄就也跟着痛起来。 瞧见温兄神色不虞,温玉鼻头又是一酸。 她就是因为得了这样的兄长,这样的父亲,才从不怀疑祁府那些鬼东西,却没想到,这世上的家人跟家人是不一样的,让她受了那些苦楚。 “对我不好的都死了。”温玉垂眸,敛下眼底里涌动的水色,轻声道:“阿兄不必为我难过。” 温衡想起来送过去的那一百亲兵,轻叹一口气,道:“你这孩子——算了,走吧,先将人送到偏院去。” 兄妹俩一路走到偏院。 说是偏院,但实际上并不简陋,这院子正名临着东角,过一道宝瓶门,绕过一处假山,正进此院,院中栽种了一片腊梅,每到冬日间,腊梅便簌簌然的开,很是清幽,院中题字:赏梅。 这便是赏梅院。 到赏梅院后,温玉负责将病奴的一切事物病奴安置好,温衡则听了妹妹的建议,亲自去李府还车。 待到温衡走后,温玉便来照看病奴,哄着病奴早些休息入睡。 平日里病奴觉多的很,整日都躺在榻上,但今日不知道怎么回事,眼下病奴就是不肯睡,一直睁着眼瞧着她,她去倒杯水,病奴瞧着她,她去拿本书,病奴瞧着她,若是她要出门,病奴就要从榻间起身,像是只小狗狗一样亦步亦趋的跟着她。 温玉很喜欢病奴挨着她撒娇的样子,她享受病奴依赖她、离不开她的模样,每当病奴这样贴着她的时候,她都会觉得她养了一只乖巧可爱的大狗,虽然什么话都不会说,什么事都不会做,还傻傻的,但是他只要一直留在她身边,无条件的顺从她,乖巧的贴着她,她就觉得开心。 若是平日,温玉一定直接留下来陪他了,但今日不行。 “你今日要自己休息。”她摸着病奴的脑袋,轻声道:“我要去陪我父兄。” 隔着前生今日,她已经太久没见过她父兄了,好不容易从东水归来,他们一家三口定是要一起喝一杯的。 病奴虽然不太会说话,但是颇通人性,恋恋不舍的松开了抓着温玉袖子的手,老老实实地倒在榻间闭上了眼。 不到片刻功夫,病奴的呼吸便平稳下来,听着像是已经睡着了。 温玉这才放心离开。 —— 但温玉不知道,她前脚刚离开,后脚陈铮就从榻上弹跳而起,在厢房中面色阴沉的走了一圈,看四周丫鬟守在廊檐下、没人探听他的动静,随后便召来亲兵、怒而质问。 “这个贱/男人到底是谁!” 虽然陈铮没有指名道姓,但是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他在骂谁。 亲兵跪在地上,低垂着脑袋道:“回殿下的话,方才港口上赠马车的男子是左相家嫡长子李正。” 方才在港口中,李正前脚去跟温玉说了话,后脚亲兵就将他扒了个底朝天,眼下陈铮一问,正好全都和盘托出。 李正可跟祁府不同,李正打探祁府的事情,隔着千山万水、费尽力气也就只能听到一点点风声,但是李正就长在皇城下,父母祖辈都是长安人,亲兵打探李正轻轻松松一问便知。 “李正早些年与温姑娘定有婚约,只是后来——” 亲兵三言两语,将温玉早些年与李正、廖云裳之间的纠葛说清。 其实就是三个人的爱恨情仇,简单的很,这些事情也算不得多隐秘,甚至就在早几年,陈铮也许都亲耳听到过、亲眼见到过,只是那时候的陈铮没有去在意,等到他现在真正开始在意了,又觉得追悔莫及。 早在当初,他怎么就不认识温玉? 命运弄人,造化百怪,他们生在同一个地方,但彼此却在陌生的地方相知相遇,等到这时候再回过头去看,又发觉他们应该早就见过。 当时只道是寻常。 陈铮恍然了一瞬,随后阴沉着一张脸,咬着牙挤出来一句:“既已成婚,便不该多加牵扯。” 本就是李正毁约在先,现在又做出来一副谄媚样子干什么?温府缺这么一个马车?不过是想接近温玉的借口罢了!都是男人,他那点小心思陈铮一眼就看明白了! 这些长了根东西就开始发痒的贱/货一天离了女人就活不了好好的温玉都被这群人给害了要是没有这群贱男人温玉怎么会跟他错失这么多年?都怪他们这群贱/种来早了他妈的来这么早干什么着急投胎啊真该给他们那根不干净的玩意儿都阉了! 陈铮越想越生气,脸上那股子怨夫劲儿蹭蹭的往外冒。 一旁的亲兵瞧着陈铮那张逐渐狰狞的脸,快速低下头去,生怕被陈铮迁怒,又赶紧干巴巴的张口附和了一句:“殿下所言极是...眼下东宫尚有要务,您看——” 陈铮为了跟温玉一起回来,中午船到的时候都不曾下船去见百官,更不曾去进宫见自己父母,皇上今日还问起过呢。 现下已经入了夜,温玉也走了,陈铮总该回宫一趟。 说话间,亲兵抬眸看向殿下,道:“殿下该忙活点正事儿了。” 亲兵的话钻进陈铮的耳廓里,拉回来了些神志。 “没错,孤该忙活点正事儿了。”陈铮道。 亲兵松了口气,心说他们太子还没有被美色彻底迷了心智,然后他就听陈铮说:“孤该尽早去选太子妃。” 他的计划必须快速推进,太子这个身份需要尽快出场,早早跟温玉相识。 太子这个身份与温玉早在东水时就有过旧情,眼下回了长安,更是回了太子的主场,天子脚下,他不信他还争不过这群贱男人。 亲兵:... 不是这个正事儿啊! 算了,只要殿下肯回宫就行了。 当夜,陈铮从温府的墙院翻出去,直奔皇宫,见了他的父亲兴元帝。 —— 是夜。 太极殿。 皇城的太极殿巍峨耸立,穿过长长的宫道,远远可见其檐角,檐角下挂着的六角宫灯随着风摇摇晃晃,烛火的光芒一荡一荡的照在明黄色琉璃瓦上,颇为显眼。 陈铮一走近来,太极殿前守着的太监总管便快步迎来,一路将陈铮往里面迎去。 踏入太极殿,便觉一股热浪袭来。 虽才进秋日,但太极殿中的地龙早已燃起,殿中高处摆着一张书案,案后坐着一个身穿龙袍的中年男子。 此人身形高大,眉眼外貌与陈铮有六分相似,眼下正在看手中公文。 正是兴元帝。 “儿臣见过父皇。”从殿门外进来后,陈铮低头行礼,道:“因俗物绊身,儿臣迟来,父皇莫怪。” 见陈铮进来,兴元帝抬眸望了陈铮一眼,正瞧见陈铮脸上戴了个面具。 陈铮干的那点破事儿别人可能不知道,但是兴元帝是他亲爹,自然能听到一二风声。 他这儿子,出长安几个月,回来第一件事儿不是见他这个亲爹,而是去别人家府门里住,还是个寡妇门!实在是长了大本事。 “你这脸是怎么回事。”兴元帝问他。 陈铮自知糊弄不过兴元帝,干脆将面具摘下来说实话,道:“剿匪时受了些伤。” 太极殿火光莹莹,将陈铮脸上的伤疤照的分毫毕现。 那些伤疤太厚太重,将陈铮的脸毁得七七八八——虽说他们大陈没有什么毁脸不能当皇帝的规矩,但是瞧着也让人难以开怀。 兴元帝眉头渐渐蹙起,盯着儿子的伤瞧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道:“若叫你母后瞧见了,定要埋怨朕。” 陈铮神色平静,道:“儿臣为大陈尽责,不觉辛苦,母后只会以儿臣为荣。” 算了,兴元帝说不过他,便摆了摆手道:“说说东水。” 提起来东水,陈铮的话就多了些。 从官场上的腌臜到东水滋生的水匪,每一件事都他都记得。 兴元帝时年不惑,正是龙精虎壮的年岁,比之陈铮多了几分暴戾,行事随心,并不算仁慈之君,陈铮将东水官商勾结的名单送上,兴元帝一眼扫去,不论官职大小贪污多少,朱笔一挥,道:“都杀了。” 这一波肃清官场,东水大概能安生个三五年。 等诸事皆定,陈铮便要从宫中告退。 “去看看你母后。”兴元帝留他,道:“顺道再去太医署取些膏药,治一治你的脸。” 陈铮离去的脚步顿了顿,应了一声“是”,又道:“父皇不必担忧,儿臣有药治。” 说完,这人出了皇城,去了凤仪宫。 陈铮在皇宫中待了大概半个时辰、陪着皇后说了几句话后,又连夜出了宫,重新翻回温府老宅。 温府宅大,人也多,陈铮不敢耽搁,生怕被温玉发现了他的多重身份,所以根本不敢在宫里过夜。 听闻此事的兴元帝沉默片刻,冷笑着骂了一声“丢人现眼”。 堂堂太子,跑去人家后院里面装傻子!这事儿说出来简直丢尽大陈的脸面!这玩意儿竟然是他生的! 想着想着,兴元帝都要想乐了,他是真想看看陈铮到底还能有多丢人。 —— 陈铮翻墙回温府的时候,温府里的宴席还不曾散。 温玉喝多了,由着桃枝扶回了她未出嫁时的阁楼中休息。 阁楼名为“留仙阁”,自她出嫁之日便封存,今日回来才重新启用,阁楼一切如旧,恍惚间让温玉回到了她未曾出嫁的少女时光。 她重新回到雕栏木床中,裹着薄薄的锦被,坠回旧日的梦。 —— 温玉离去之后,老温大人与小温大人在堂前议事。 两人经过短暂的讨论,决定与李府冰释前嫌。 “今日我去李府送还马车,与李正言谈两句,约了过几日一同出去赴宴。”温衡道:“李正其实一直有跟温府重修旧隙的想法,只是以前因为小妹一直夹在中间作妖,我才没与他过多牵扯,眼下我递了台阶,他很高兴。” “嗯。”老温大人缓缓点头,道:“朝堂没有隔夜仇,能少一个敌人是好事。” “父亲,妹妹的那些消息——”一杯薄酒下肚,温衡面上浮起来些许凝重,轻声道:“我们可要再问问?” 几月前,温玉从东水寄过来一封信。 信上说,东厂太监在长安贪污了一笔用以建造桥梁的银子,一个月后,这桥梁在建造成功的第一日就会坍塌,到时候圣上追责,会打到温府身上。 巧得很,这笔银子当时就是温父这个户部左侍郎签批的,还是为那群东厂阉党特批的条子,东厂阉党一出事,朝堂中也认为温府有贪墨之嫌。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62节 温玉当时害怕她父重蹈覆辙,所以赶忙写信告知父亲,说那群东厂太监不干人事,拿了钱没有好好建造桥梁而是全都贪墨了,导致后来桥梁会坍塌,让她父亲早做准备,千万不要被牵连到。 后来温玉的信到了后,温衡与温父都惊了,他们马不停蹄的去查,果真查到了当初有温父批条子这件事,后又实地去看,果真也发现这桥梁生了裂纹,怕是很快就要坍塌——这些事儿就在长安里的他们都不知道,温玉远在东水,又是如何得知? “不必了。”温父沉默片刻,道:“你妹妹不愿意说,不问就是,左右你妹妹不会坑害你我。” 温衡顺势应下,道:“那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处理这个桥?” 父亲的条子早都签了,档案库都有备份,现下否认也否认不得。 桥塌了不要紧,要紧的是桥塌了之后的责任。 温父摇了摇头,道:“提前返工,命人将这桥再修一遍——这些事我会去跟工部谈。” 只要桥不塌,剩下的事就不会发现。 温衡心口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父子俩秉烛夜话,都觉得今日是一个大好的日子,忍不住又多喝几杯,最后都醉醺醺的回去睡了。 —— 第二日,卯时。 这个时候的长安还未曾大亮,只有天边飘来一丝丝鱼肚白,北风呼呼的吹在人脸上,冻的人脸都发白。 温玉还窝在暖和的被窝里时,温府俩父子俩已爬起身来、结伴上朝。 今日是太子回朝的第二日,朝中会出一些新动静,比如东水官员擢升,比如长安外派,等等一系列关于朝堂官位的变迁。 但是,除了这些消息以外,今日朝堂间还放了另一个消息。十月金秋已至,帝后将在三日后前去大别山中围猎,请文武百官同去享乐。 同时,请朝中文武百官携自家儿女同往,只要是年龄适宜的儿女都要带去。 这朝中的一些人便敏锐的嗅出了其中的一点暗示。 年龄适宜的儿女——是了,眼下帝后的一对儿女也正在婚嫁时。 太子时年弱冠,后宫空置,不曾成婚,而公主时年十六,也不曾有驸马,眼下帝后突然放出这样的消息,大概是想给太子选妃、给公主选驸马。 这可是大好事。 整个朝堂瞬间沸腾起来了,各家各户回家后,老爷们开始端详自家的儿女,瞧瞧长相,看看性情,能不能进宫中去,夫人们则去最好的首饰铺子里买几件首饰,或者请绣娘来赶最好的工来做一件衣裳,指望着自家儿女有个好前程。 但是这些事儿跟温府没什么关系。 温玉不过是个二嫁回府的姑娘,别说温玉自己了,就连温父和温兄都没指望这门婚事落到他们身上——温玉是二嫁女,虽说长安民风开放,但高门中讲究却不少,没人愿意娶二嫁女,更何况是皇家? 他们只当温玉是符合年龄身份,所以被皇家一同发了帖子,不做他想。 而温兄早些年又有婚约,只是未婚妻因病去世,温兄就开始守节,一直不曾娶妻,长相虽然也算是俊美,但在长安这群英年才俊之中也算不得出众,看起来也并不像是能赢的公主欢心的样子。 这一门三个都是寡的,从头寡到脚,谁都不觉得这围猎能跟他们仨有关系,但是圣旨既然到了,他们仨也得出席。 三人筹备三日,待到第三日天亮,三人便收拾好自己,离开府门。 离府之前,温玉特意去看了一趟病奴。 —— 这一日,赏梅院。 院中烧起了地龙,温玉穿过庭院,走到厢房中的时候,隐隐还嗅到了隔壁小厨房里传来的中药味儿,她侧头望了一眼,估摸着是这几日请来的大夫在熬药。 这几日间,很多大夫都在熬药,弄得赏梅院都是一股子药气。 他们前脚回长安,后脚温府就搜罗来了不少大夫来诊治,东水的西洲的北江的南疆的,只要有点名气的兜请过来了,眼下就差宫里的御医请不动了。 希望他们能有些用处。 思虑间,温玉已经到了赏梅院厢房中。 厢房就是个普通的内外间,外间置茶室,内间置床榻,温玉进去时,病奴还在睡。 病奴这几日似乎又恢复了原先的状态,每日昏昏欲睡,温玉来十次,八次都是在睡觉。 温玉今日前来,照例替病奴掖一掖被角,与他说了一会儿话。 病奴昏睡着,不知道能不能听见,就算是听见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听懂,但温玉不在乎,她还是想跟他说。 “你且先歇息,我要去大别山赴宴,起码半个月才能回来,这半月间,你莫要胡闹。” 温玉私心是不愿意跟病奴分开这么久的,但是去大别山非她所能控,病奴又神志全无,带不出去,她只能将人放下。 眼见着临了离去的时候,温玉将被子重新捋好,起身从赏梅院厢房离开。 而温玉前脚离开,后脚床榻上的陈铮也骤然翻起来,满身是劲儿的换上一套新衣裳,紧紧跟在温玉的身后离开了赏梅院,直奔皇城而去。 而陈铮的亲兵则在脸上做好伪装,躺到了病奴该躺的位置,替他的主子继续演这一场戏。 温玉对此一无所知。 她随着父兄一起离开温府,温玉坐上马车、老温大人和小温大人骑着马,三人直奔皇城而去。 —— 帝后同开围猎宴的地址在大别山,文武百官携家属参宴就也得先走到大别山去,他们需要先到皇城脚下等候,文武百官起了之后,帝后出宫,一群人同去大别山。 文武百官辰时初就要到城门口,按着官职排上顺序。 温府到出坊市、到皇城前的时候,好巧不巧,正跟从另一个坊市出来的李府的马车打了个照面。 “温兄!”李正骑着马跟在马车旁,一瞧见温衡便过来打招呼,一双眼又控制不住的看向马车。 一般这种宴会都是男子骑马,女眷坐轿子,眼下这轿子之中坐着谁不言而喻。 李正的眼睛就忍不住一次又一次的往这边瞟。 他想看轿子里的人,轿子里的人似乎也好奇是谁打了个招呼,所以推开车窗看了一眼。 温玉跟李正正好撞上目光。 第41章 美人探窗 车窗不大, 不过一个正正方方的框,李正一眼望去,正见框中美人。 美人身穿雪色毛氅, 内搭了一套水蓝色棉裙,蓝白交映之中,裹着一张素净的美人面。 温玉生的端庄,圆面丰盈, 温润玉颜, 面庞白而唇珠粉,并不浓艳, 反而清淡, 乌黑的发鬓如缎流水,挽起后鬓中斜插一支银簪, 上錾蓝花, 与她静美的眉眼十分相称, 一眼望去,此人像是从窗里探出来的一支鹫尾花, 静静在寒风中摇晃。 李正恍惚了一瞬。 太长时间没见过温玉了,那双眼还是原先的眼,眉还是原先的眉,可是她坐在这儿, 李正就是觉得她比原先更美。 李正看她一眼,就觉得他好像回到了与温玉最相爱的那几年, 心口都为之牵动。 他们年少时候的情谊,常常在夜间重新回荡在他的脑海之中,他放不下的那些情,温玉应当也是放不下的, 否则她当初刚回港口时,怎会对他那般温柔? 他望去一眼又一眼,渴望温玉也来看他一眼,但偏偏,就在温玉目光望过来的下一息,李正听见身后传来推开车窗的动静。 车窗轴承轻轻一转,带来些许细微的响动,算不得多大的声音,却让李正背后“呼”的冒出一身冷汗。 今日来的可不止他一个人。 果不其然,下一刻李正就听见了身后传来一道带着疑惑的声音:“李正,你在这停什么?” 正是廖云裳。 廖云裳坐在马车之中,跟温玉同等高度,同样大小的马车车窗,二人正一眼对上目光。 光看脸,廖云裳跟温玉是不同的美。 温玉清雅,恬静,像是被密雪覆盖的花枝,瞧着冷,但离近了又能嗅到淡淡寒香,而廖云裳艳丽,她生了一张尖下颌,狭长眼,像是只灵巧的狸猫,下巴一抬,骄矜中带着几分野性。 廖云裳这模样与性情,在大陈中也是少有的美人儿,也怪不得当初李正会被她迷住。 眼下,廖云裳一瞧见温玉,脸色“腾”一下就变了。 前几日,得知李正在港口将马车借给温玉后,廖云裳就去跟李正大吵一架,她责问李正为什么要跟温玉示好,温玉以前背地里没少整她!李正现在还眼巴巴的去捧温玉的臭脚到底想干什么? 李正却还厚着脸皮劝她不要生气,说这都是为了朝堂,为了公务,说温府也有几分势力,不好得罪,说李正都是看在跟温衡昔日同窗情谊上,让她不要为此斤斤计较。 廖云裳当时听见李正这些话,一口牙都快咬碎了。 这满港口就没有一辆马车能用、只有他李正的马车能用吗? 她的夫君去安置另一个女人,还是她的仇人,她怎么能不窝火? 而且这仇还是因为李正结下来的!李正现在怎么有脸再去找温玉,他难道不觉得丢人吗?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这一眼对上,廖云裳面色骤然涨青。 “你这二嫁妇人也想嫁太子?”廖云裳见了温玉第一眼,当即讥讽道:“围猎宴的帖子真是什么人都给下!” 廖云裳话音落下,温父温兄面色顿冷,坐在轿中的温玉淡淡扫了廖云裳一眼,道:“是呢——围猎宴这帖子,连自甘下贱为人外室者都请,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廖云裳气的想从马车上下来抽出鞭子去打温玉的嘴,却听李正怒吼一声:“够了!你再这般胡说八道就自己回府去!” 廖云裳被李正这么一吼,人竟是呆立到了原地。 她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每次她与温玉生了争执,李正从来都会挡在她面前跟温玉说:“都是我的错,不要骂她,她岁数轻,她什么都不懂。” 那时候,就算是廖云裳知道自己做错了,她也理直气壮。 反正李正永远都会维护她,只要李正站在她身边,她就不怕。 而这是第一次,李正为了温玉吼她。 别说廖云裳被震住了,就连对面马车上的温玉都觉得有意思。李正骂廖云裳,她觉得有意思,廖云裳那张震惊的脸,简直更有意思。 她撑着下巴看了一会儿,轻笑着关上了车窗。 车窗一关,温府的马车立马往前走,离开了这一片是非之地,但是马车离开了,那声笑却没离开,直接绕车三圈,如同一个巴掌一样,狠狠地抽在廖云裳的脸上,廖云裳当即与李正大吵。 她嗓门大,在整个巷子里回荡,让李正隐隐生急,当时众人已经到了皇城根下,远处就是皇城,路边都是坊间赶过来的马车,一辆接着一辆的走过,若是叫别人听见可如何得了! “噤声!”李正喊道。 廖云裳越发委屈:“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怎么能为了温玉吼我?我说的难道不对吗!” 李正对此十分不耐烦。 他不明白廖云裳到底还想要什么!当初他与温玉退婚,八抬大轿把廖云裳娶回府供起来,让廖云裳当他的正头夫人,他的俸禄,他的家业,他的子嗣,都是廖云裳的,廖云裳得到了这么多东西,难道还不够吗?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63节 他对不起温玉,这罪责沉甸甸的压在他身上,他对温玉好也只是想弥补一点、减轻身上的愧疚而已,廖云裳为什么还要这样不饶人? 他甚至不想再说一句话,只丢下一句“不愿意去就回府”,然后转而骑马向前走去。 马蹄哒哒,往前走上两步,李正远远正看到温玉的马车。 他很想上去给温玉赔礼,让温玉不要跟廖云裳计较,但是又怕人多眼杂,惹人注目,他只能遗憾的勒住马缰。 李正回头一看,那马车已经遥遥驶来了,想来廖云裳也不肯走。 她害怕在她看不见的时候,李正跟温玉又生出什么瓜葛来,她就是这么把李正抢过来的,现在也怕李正就这么被抢走,所以哪怕当众被李正下了颜面,她也硬咬着牙不肯走。 这两人就这样一同去了皇城脚下。众人到皇城后,按着官职大小排序成车队,车队长,一眼望去如游龙长随。 车队最前面有亲兵开道,肃清百余步,后跟着的是兴元帝的随云榻。 随云榻说是榻,实则却是一个行走的房屋。 这房屋足有半个前殿大小,其上厢房内外间、茅厕净房一应俱全,但这房屋不是长在地上的,而是长在轿抬上的。 这房屋底下被镂空建造出一个个轿抬,有大半人高,人可以直接钻进去,将其抬起,大概百十号人便可将这随云榻抬走。 底下人抬着随云榻,但这房屋中却十分平稳,人在其中如在厢房,半点摇晃感受不到,坐于窗旁可见一旁山峦迭起,树木后挪,才能意识到是在被人抬着走。 这种随云榻是皇室独用,其余人不可逾矩。 而在随云榻后,是太子的四驾马车,太子之后才是诸位文武百官。 待到马车队伍动起来后,太子才从队伍最后方一路往前走——他多数时候不爱坐马车,路畅,车颠,人在其中骨头架子都颠散了,他更爱骑马,跟着队伍走上半日,到了晚间再进马车中歇息便可。 陈铮从队伍最后方向前,最后方跟着的是九品小官,小到芝麻大点,马车也就只有那么单薄一辆,坐得下女儿就坐不下父亲,父亲只能在外面骑马。 再往前,随着官位越高,马车越气派。 有些人家若是有两个男丁同朝为官,便可乘两辆马车,可以多带些族中姊妹。 陈铮骑着马从后面走到前面时,路过的大人们都会喊一声“见过太子”,陈铮点头经过。 马车里面的官家女都听见了动静,有的胆子小些,不敢开窗、只竖着耳朵听,有的胆子大些,推开车窗来看这位太子。 单匹马走的比车队要快,所以贵女们能看见太子骑着马从车队旁经过。 太子身穿玄色文武袖,腰胯宝刀风姿卓然,风一吹,玄色衣袍便在他身后缓缓荡起,贵女们慢慢抬头往上看,想去看一看太子的脸。 太子甚少出席各种宴会,所以贵女们鲜少能见到太子容貌,但她们多少也能从自家父兄的只言片语中听说过,大陈太子极为俊美。 但她们今日抬眸去看的时候,却瞧见太子面上竟然戴了一张面具。 面具为纯银打造,只有眼部留有一条缝隙,能瞧见太子的部分眼眸,其余地方一概看不见,也不知道太子相貌。 待到马车行了一中午,中途停下生火用食的时候,有些消息灵通些的姑娘便聚到一起去说小话。 “听闻太子的面在东水办案时候伤到了。” “也不知伤成什么样子。” “伤成什么样子也是太子呀,还能亏了你不成?” “胡说什么!哪里轮得到我们——” 几个小姑娘你说几句我说几句,待到用完膳,又各自登上马车。 马车晃晃悠悠,继续往大别山走。 大别山很远,寻常脚力走过去、一日便可到山底,现在车多人多,路上要用膳要解手,晚间更不宜行路,要慢下歇息,所以这一路估摸着要走三四日。 —— 路途遥远,又不能乱走,只能坐在轿子中,幸而温玉带了足够多的话本,行车时、每日躺在马车上也有个趣味。 躺着躺着,温玉就忍不住想到了病奴。 也不知道病奴如何了—— 她实在是惦记病奴,却又不能立刻回去,只能叹一口气,望病奴不要胡闹。 第一天上路,到了下午晚膳时候、车又停下。 趁着休息时,温玉就命桃枝去给同行路上的一些昔日好友送去些松嘴儿的果脯与肉干。 她嫁去东水之前,在长安也有一些闺中密友,关系也是极好,后来她嫁去东水,跟这群旧友们就少了走动,只是偶尔寄过几封信,信上可听些近况。 昔日姑娘们多数都已经嫁人了,有的留在了长安,有的嫁出了长安,有的嫁的还算好,好的人家千篇一律,皆是夫君体贴、婆母事儿少,没什么磋磨的人家,但若是嫁的不好的就是千奇百怪了。 有的人家家里贫,干吃妻子嫁妆,将妻子吃的血肉干涸,无颜见人,有的人家家里富,不吃妻子嫁妆,但也看不上妻子,每日在外流连青楼,鲜少回府,有的人家里不贫不富,府上还养了个心肝儿一样的表小姐,处处压着正妻一头,更是腌臜。 她们各有各的难处,纸上写都写不下,后来可能也觉得丢人,所以不怎么写了,温玉也听不到了。 眼下温玉重新回来,不知道她们留在长安之中如何,可还愿意与她来往,所以不敢贸然登门,只先送了礼过去。 若是她们愿意与她来往,拿了这个台阶自己就来了,若是不愿意便罢了。 这世上女子生存不易,在娘家要看父母脸色,若是母亲不受宠,家中妾室姨娘多,那父亲的疼爱便少,这嫡女也受制于自己的兄弟姐妹;等出嫁了,又要看夫家脸色。 像是温玉这样有父兄撑腰托底的女人太少。 此行温玉二嫁归来,名声定然不会好听,就算是具体的事情没有传到他们的耳朵里,但只一个二嫁这两字就已经够难听了。如果她们受制于父兄、夫家,不能过来与她重修旧情,温玉也不会怪怨她们,就算是一个都邀约不过来也无碍。 她在外摸爬滚打一圈,才明白事如洪流,人似浮萍,每个人光是活着都已足够艰难,她们这群昔日姐妹就不要在互相为难了。 幸而她的昔日姐妹们还并未全都淹没在这长安的洪流中,温玉一盘子果子送过去,招来了俩昔日小姐妹。 这俩小姐妹一个姓白一个姓洪,嫁的都算好,最起码明面上还算好,仨小姐妹聚在一起,谈起昔日嫁人之前的时光,都觉得恍如隔世。 说着说着,这话头就说到了温玉身上。 女子出嫁从夫,多年都不能回来,眼下温玉突然回来,她们也好奇生了什么事,只是苦于未曾见面,温府也没有消息传来,她们没处打听,也就没人知道温玉到底是怎么回来的。 东水那头的事儿传不过来,她们打探不到,也就由着温玉乱说。 温玉只叹气,道:“我那夫君...剿匪时候一道去了,留我一个,因我还未生子,我婆家怜惜,便将我送回长安来。” 其余两人都是叹息:“你莫要难过。” 温玉以袖掩面,险些笑出来。 “不过——你这样回来,定是要被那个人耻笑。”白夫人道:“咱们女子立世,只能靠父靠兄靠夫靠子,你夫家出事,连带你也不光彩了。” 那个人,说的就是廖云裳,只是人多眼杂,她们说人坏话的时候都偷偷换个名讳,不提廖云裳。 她也确实不好提,就算是她行径无礼,但她也是郡主,有封地有名号,温玉仗着有父兄疼爱,再加上确实被廖云裳挖了未婚夫,道理上压了廖云裳一头,才能与廖云裳吵个有来有回,其余人身家不硬,也就不敢明目张胆的骂。 “耻笑便耻笑吧。”温玉倒是看的开:“有时候,夫家这种糟心玩意儿比没有强,我的苦摆在明面上,她的苦,全都藏在暗地里。” 谁跟负心郎睡一被窝谁知道,反正不是她。 听温玉此言,其余二人连连点头,道:“这倒是真的。” 顿了顿,洪姑娘又道:“你离去之后,廖云裳过的也不好。” 洪姑娘将李府大房今日的一些苦处一一道来,大概就是廖云裳不服管,李府人压不住,廖云裳总与李正争吵,最关键的是,廖云裳没子嗣,一个一儿半女都生不下来,没有孩子,哪个府门都不情愿。 要不是廖云裳是郡主,估摸着李夫人早都赐妾了。 温玉又将今日遇到二人的事儿说上一通,言语间略显讥诮:“她以为她抢走的是个什么好东西?” 就算是以前是好东西,被抢走也不是了。 红姑娘与白姑娘一同点头,三人久别重逢,本还想多说两句,奈何白姑娘府中人过来催促,白姑娘便先走一步。 待到白姑娘走了,洪姑娘才叹气道:“白梅过得也不如何,夫君爱色,她之前有过孕身,因妾室冲撞掉了胎儿,事后夫君不责罚妾室不说,反倒怪白梅体弱,难以产子,现下已经停了妾室的避子汤了。” “等以后妾室真生出来孩子,就是抢占在前头的庶长子,她的日子,难过的很。” 温玉听后沉默半晌,问:“白梅父兄呢?” “前些时日糟了贬官,家产都被折腾散了,她为了救父兄,把自己的嫁妆也都贴回了娘家,眼下衣食住行都要吃婆家的,不招人待见也无法。”洪姑娘又叹气:“若是父兄还在,又怎么会受这等委屈?” 温玉也无法,只能捏了捏眉心,塞在嘴里的枣子也吃不出甜味儿,反倒是酸苦,想要去想点折子,又觉得毫无他法。 这里不是东水了,这里是长安。 昔日里在祁府里呼风唤雨的事儿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她那点小手段在长安中是不够看的,她甚至连李正都不能太过开罪,又如何去管旁人? 世上人千般苦楚,她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现下只能垂着眸,道:“回头给她送去点养身的汤药,再让我父兄多去与她夫君来往些吧。” 希望白梅的夫家能看在她父兄有些官职的份儿上对她好些。 成婚往后的话越说越沉闷,少女时候的轻盈与美好似乎一去不复返,二人言谈片刻都是苦笑。 未嫁人前都觉得自己能有个如意郎君,以后会有争气的儿子,乖巧的女儿,但真的一步踏出娘家门,才知道比如意郎君先来的,是这世道的大嘴巴子,就算是郡主,也得在姻缘婚事中吃尽苦头。 到了晚间,马车走到一处驿站,众人下马车投宿。 帝后有随云榻,不必进驿站,太子的马车也大如厢房,不住驿站,其余人则按着官职大小挨个儿分配。 文武百官之中以左相为首,李正蹭着他爹的荣光,高居百官之首位,正在太子马车之后。 说来也巧,这马车就是他做过的。 陈铮瞧见李府的马车就觉得晦气,冷着脸偏过头不看。 车队停下后,诸位官员走下马车去驿站,这个时候,太子该离开此处了,但偏生,太子就像是脚下生了根,站在驿站前头不动。 他不走,官队里走过去的姑娘们便都羞红了脸,一个个含羞带怯的从他面前走过。 有些胆大的,还对着他行礼。 一个姑娘行了,就有第二个姑娘行礼,行来行去也没见到温玉过来,陈铮命人去走过一圈才知道,温玉还在与她的小姐妹一同谈心,没下马车。 他在外面牵肠挂肚一整日都没见到她,她倒好,跟别人聊的欢快。 陈铮憋的满肚子委屈,回去的时候又瞧见李府那惹人厌的马车,命亲兵半夜把李府车轮子轴承弄坏泄愤。 —— 到了第二日,李府马车坏到了半路,但车队已开,并不管他们,她们只能四处借用马车,狼狈了一日。 瞧瞧这个人吧!怎么是个这样的小心眼呢? —— 第二日晚间,众人到了大别山,一群人在大别山山脚下的庄园入住。 庄园大,各户人家都住得下,每一户都单独分了个小院子。 众人入住当夜都是一身疲惫,洗洗涮涮便准备歇了,明日再入山中围猎。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64节 但没想到,今日才入了晚间,李正就提着庄园里分发的炭火做礼,去拜访了温府小院。 温衡出来接待,就见李正再三赔礼,说是那一日在路上是他夫人言出无状,温衡捏着鼻子忍了,道:“你我之间,再无下次。” 李正连连保证,本想问一句“温玉可歇了”,又觉得冒犯,最终在温衡的冷眼里忍了回去,只道:“明日我们兄弟二人可一起去林中围猎。” 温衡摇头,道:“我妹妹与你夫人玩儿不到一处去。” “放心。”李正又拍着胸脯保证:“明日我一定叫廖云裳规规矩矩的待上一日。” 温衡想起温玉的话,到了喉咙口里的拒绝便咽了回去,只回:“好。” 二人言谈片刻,李正一想到明日能见温玉就觉得心里头舒坦,随后脚下发飘的回了他们李府的院落中。 李正回去的时候,廖云裳正在问丫鬟:“炭火都去哪儿了?都近了腊月,是想冻死人吗?” 丫鬟答不出,恰好李正进来,道:“你何必难为一个丫鬟!炭火被我拿走送去温府了——明日,我要去与温府人一同围猎,你愿意出席就一起去,不愿意就不要出院子。” 廖云裳听见温府就觉得两眼发黑,刚想张口骂人,就听李正道:“温府与李府百年情谊,不能坏在你这里,你若是还这般吵闹就自己回你的郡主府去,以后咱俩都清净。” 廖云裳本来满心都是怒火,听了这话却突然清醒过来,道:“你要与我和离?” 李正避而不答,只道:“女子为妻当为夫奔走、打理后宅,为夫君开枝散叶、上敬公婆下安奴仆,你呢?你什么都没做到,每日只知道四处惹祸,使我在宅中难做、在朝中难做,你这般行径,我也没有办法继续容你。” 他不提和离,但是句句都是“和离”,廖云裳听了半晌,明白了。 李正是嫌弃她了。 刚认识的时候她也这样,李正夸她是长安独一份的姑娘,现在她也这样,李正说我没有办法容你。 其中的区别,大概就是温玉回来了,李正又开始左右迟疑。 男人就是这样的下/贱东西,他吃着锅里的望着盆里的,以前温玉没回来他还能忍,现在温玉回来了,他就开始蠢蠢欲动。 廖云裳冷笑道:“你想与温玉重归于好?” 李正勃然大怒:“你胡说八道什么?分明处处都是你不好,你却事事往温玉身上攀扯!罢了,既然如此,你明日就不必——” “我去。”廖云裳突然道。 “什么?”李正愣了一下,抬头看廖云裳。 廖云裳一反常态,没有再争执吵闹,而是神色冷静道:“以前都是我不好,害你们争吵,明日我们一同去,我给温玉赔个礼,以后,咱们冰释前嫌就罢了。” 李正有些不信,道:“你莫要胡来。” “放心。”廖云裳扯了扯嘴角,道:“你我已经成婚,夫妻一体,我定然不会乱来,坏了你的名声。” 见廖云裳如此听话,李正这才放下心来——想来是方才提出要赶她出府吓到她了。 也是,廖云裳一个女子,真要和离了,名声该有多难听? 李正勉强满意,点头道:“好,你肯知错就好。” 廖云裳垂下眼眸,掩去眼底里的愤恨——明日...明日她非要给这对贱/人一个大礼。 第42章 温玉要是太爱孤可怎么办呢? 次日, 清晨。 临近腊月,日头越来越高,阳光越来越薄, 寒风从屋外吹过,将屋中的树木吹的哗哗直响。 天还没亮,温家人居住的小院便热闹起来,高大强壮的私兵们砍柴打水, 手脚灵活的丫鬟们去后厨房做些吃食, 袅袅细烟裹着水雾往天上飞。 等到了卯时末,桃枝便端着一盆热水进了温玉的厢房内, 伺候温玉洗漱穿衣。 因着今日是进山围猎, 所以温玉没带多少棉裙,而是带了几套骑马装, 各色都有, 桃枝在其中挑挑拣拣, 选了一套青色骑马装给温玉换上,因为要骑马, 不好盘发,所以未曾佩戴金玉,只用同色青绸绳缠绕发间,吊起来一个利索的高马尾, 最后在身上裹了一层厚厚的棉毛外夹袄,免得受风。 温玉少做如此打扮, 但真盘上了也不难看,很有一番挺拔飒爽的模样。 一切装点完毕,才出厢房去前厅用膳。 虽然远在大别山,但山中的食水却是早都备好的, 每个院中都按官职大小给了不少,虽说算不上是山珍海味,但也足够入口。 温府一府三人用膳时,温衡才跟温玉道:“李正昨日前来,说今日要与我们一同出去围猎,还会带廖云裳。” 温玉当时刚吞了一口早膳的八宝粥。 八宝粥很是甜香,在口舌尖慢慢散开,温玉吞咽后道:“那一会儿一定要打起来。” 温衡拧眉道:“他说会管好廖云裳。” 温玉想,能被李正管住,那就不是廖云裳了。 但她确实有心跟李府缓和关系,便道:“那今日我们一同去便是了——若是廖云裳一会儿出言不逊,兄长也不必挂怀,我的性子你也知道,我不会吃亏的。只要你们在前朝能互相扶持,姑娘在后宅里面的事儿不必在意。” 温衡心中略有些不平,他不愿意让自己妹妹受委屈,但想了想,又忍了回去。 人在官场,确实有很多身不由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说话间,温玉又与温衡道:“大兄一会儿可愿意去请钱府人一起玩耍?我昔日小姐妹白梅便嫁进钱府中去了,我想与白梅说一说话。” 温衡点头应下,道:“我认得那位钱大人,我们二人以前打过交道,一会儿我将他一起请来。” 说话间,众人已经用完膳,掐着辰时的点儿,众人一起出了院子,去往林中。 今日围猎宴开,要有一番折腾。 —— 大别山山脚下有一片被人工开垦出来的地,其上建造出了高台,帝后携带太子与公主到来后,坐于高台上,其下摆出百位桌子,给文武百官及其家眷所坐。 帝后落座高台,酒水上过,众人饮罢,帝后宣布围猎赛开始。 赛制很简单,男子独自一人进山中打猎,两个时辰之内出来,选猎物最多的三人分发赏赐,同时,打出来的猎物最多者,能得到圣上一块玉佩,可以向圣上讨赏——这是选驸马的阵仗,很多男子有得驸马之意,就自告奋勇出去。 在这等待的两个时辰之中,各家各户的贵女们则出来为帝后献艺。 这是选太子妃的流程,很多官家女子对此都十分热切。 弹琴的跳舞的都有,还有人在地面上铺满画纸,一边跳舞一边以袖为笔在地面做出画来,等人跳完舞,画一抬起来,画上是一株天山不老松,引来不少人争相鼓掌。 这一番明争暗斗实在是厉害,不少人顺势去看太子的面,想要看一看太子属意那位贵女,但可惜,太子顶着一张面具,谁都看不见他的脸色。 只是偶尔,太子会抬起面来,有意无意的扫一眼温玉的位置。 隔着层叠人影,他只能瞧见温玉的一点身影。 宴上少有能吃的东西,最多就是一点糕点与酒,但是都被风吹的冰凉,温玉体寒怕冷,从不吃这样的凉食,只在原处跪坐着。 她显然也对台上的贵女表演没兴趣,只是偶尔动一动手臂,活动活动僵硬的骨头。 陈铮心中隐隐有些着急。 瞧温玉这意思...竟是不打算上台表演。 他这么大一个太子摆在这儿,温玉难道就不想上来吃一口吗?二嫁怎么了!就算是三嫁四嫁五嫁,也该找一个最好的嫁啊! 但可惜,直到两个时辰结束,温玉都不曾上来表演。 —— 待到一群公子哥携带猎物回来后,圣上挨个分发奖品,最终选了一个人赐下玉佩,允对方一个请求。 奈何对方没请去当驸马,而是去请了个官职。 兴元帝神色淡淡,也不见恼怒,点头应了。 随后宴席结束,兴元帝命人将这群公子哥猎回来的猎物分发给众位大臣,在他们的桌案前,有专门的侍从给他们烤肉吃。 众位大臣可以直接在席位上等待,也可以约上三五好友自己出去打猎。 围猎宴之后,就是正常围猎,众位官家子可以随意出行。 这是个互相相看的好机会,此次围猎来的都是官家子,又都是适龄年岁,若是身无婚约,大可以互相挑选一番。 毕竟太子公主就这么两个人,最好的挑不到,其余的也能选一个。 所以此次围猎宴,鲜少有人囤坐在座位上。 陈铮又一次抬眸看过去时,发现温玉已经站起身来,随着众人一起走出。 —— 此去围猎,老温大人年岁太高,没有凑这个热闹,温玉和温衡则一同出宴席。 温玉跟着自家哥哥同出时,温衡特意去寻了一趟辰时用膳时候所说的“钱大人”、主动邀约一起去围猎。 瞧见温衡抛来橄榄枝,这位钱大人立刻忙不迭的接了。 钱府的门第比不上温府,钱大人本人也比不上温衡。 温衡在大理寺为正六品大理寺寺丞,而那钱大人在司农寺为从七品太仓属令,官职本就是温衡更大。 而且,虽说都是在朝廷为官,但是权利范围却完全不同。 司农寺就是弄两根草,搞一些账本,算算国库的粮草帐,顶多是个吃死俸禄的,每日清闲的很,没有什么可捞油水的地方,但温衡在大理寺,每日查的都是机关要案,碰见的都是各色大臣,彼此权利范围完全没有可比性,所以这位钱大人才颇为谄媚。 温衡说“自家姐妹想与贵夫人一同游玩”,钱大人忙道“是极是极”,这两家、四人就先走到了一起,打算去附近的林子里逛一逛。 若是能自己打到,他们就去自己烤着吃。 温玉跟白梅两人手牵手跟在后头,钱大人跟温衡在聊最近的官员动荡,在后头跟了两个提箭囊、拿东西的小厮。 众人正走着,不远处李正突然携廖云裳牵马而来,说要与她们一起去围猎。 钱大人官位太低,父母辈就不出彩,他自己身边也没几个贵友,都不知道温府与李府、廖府之间的昔日底细,只觉得李正是左相儿子,自己也是身居高位,是个极厉害的人物,连忙笑呵呵的应了。 白梅倒是知道这仨人之间的来龙去脉,略显疑惑的扯了温玉一下,温玉拍了拍她的手背。 说话间,李正便带着廖云裳一起加入了这场围猎。 李正自然加入了温衡与钱大人之中,与他们一起讨论时势,而廖云裳也被迫加入到温玉和白梅之中。 温玉与廖云裳有仇多年,白梅也是温玉的小姐妹,廖云裳注定是融入不进这里的。 廖云裳被带到温玉与白梅面前的时候,也有些紧绷,身上的刺儿都快竖起来了,才刚在温玉面前站定,她就觉得不自在,想抬脚走。 偏生这时候,一旁的李正道:“云裳,温姑娘与钱夫人不擅骑马,你正好指点他们一二。” 廖云裳回过头去看,正看见李正眼眸中暗含警告——他说了,廖云裳必须要跟温玉和睦相处,否则他绝不会让廖云裳再踏入李府大门。 他看到了她的窘迫,迟疑,排斥,却依旧要摁着她的头,把她整个人的脊梁都摁弯——若问原因,大概就是他觉得他愧对温玉。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65节 所以,他要拉上廖云裳一起偿还这份愧疚。 那时候天色临近下午,头顶上是薄凉的日头,廖云裳回头看他,见到他那张脸时,突然咧开了一个笑。 “好,我来教她们骑马。”廖云裳轻声道。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林前。 林前被清出来一大块空地,是用来扎帐篷的,颇有野趣,六人放眼望去时,已经有一些人家在空地前搭建帐篷了。 入林既可围猎,在林前则可留在帐篷烤火、等吃野味儿。 眼见着即将入林,廖云裳便向白梅、温玉走去。 眼见着廖云裳真要来教她们俩骑马,白梅马上推脱道:“我身子不大好,受不得颠簸,我跟温玉便不必骑马了,只在此处等就是。” 温玉顺势道:“我等在此搭个帐篷,坐着烤烤火便好。” 李正赶忙道:“也好,云裳你留下陪二位。” 温玉跟白梅都以为廖云裳不会同意。 廖云裳是武将府出身,自幼就喜欢舞刀弄枪,嫁人之后一直被困在李府不曾出门,眼下好不容易能围猎,叫她留在这里,她怎么能高兴? 但偏偏,廖云裳竟然点头应下,道:“好,都听夫君安排。” 温玉跟白梅对视一眼,都觉得奇怪。 白梅挑眉,心说李府是什么龙潭虎穴吗?能把廖云裳修理成这幅听话模样。 温玉却觉得古怪,看了廖云裳一眼又一眼。 廖云裳不看她,只去吩咐一旁的小厮扎帐篷。 他们三人要上马离开的时候,一旁的小厮过来帮三人递送弓箭,廖云裳则顺势走过去,将她背后背着的箭囊递给李正,道:“我不去围猎,夫君多猎几个回来。” 李正不疑有它,只觉得廖云裳这段时日真是越发听话了——这女人啊,不修理就是不行,以前他一直惯着廖云裳,让廖云裳一直骑在他脖子上折腾,现在好了,他不惯着了,廖云裳反倒老实了。 李正得意的一夹马肚,走了。 三个男子离去后,这片林前就只剩下了三个沉默的女人。 廖云裳是被李正压着,没有什么动静,温玉是不愿意主动挑起争端,白梅则是身处弱势,不敢招惹。 她们仨是没什么话好说的,平日里不吵起来已经算很好了,眼下都是沉默着在林子前站着,等着旁边的小厮将帐篷搭建好。 帐篷搭好之前,廖云裳还命人煮了茶水,给温玉与白梅一人一杯,与她们道:“暖暖身子。” 三人关系尴尬,但都在忍着,廖云裳有意缓和气氛,另外两人就也端起来喝。 —— 这边的三人气氛古怪的等着的时候,林子里的李正、钱大人、温衡正在往林中走去。 林子靠外围的地方是没有猎物的,得往里面走才有。 三人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的李正一直在侃侃而谈:“依我见,朝中去年中榜的进士们要赶上好运道了,东水空出来这么多官职——” 李正□□的马突然不老实的拧了下马身。 李正只当这马不听话,用力压了一下,后继续道:“那么多空缺,倒是能叫他们捡个便宜,来了就有官做。” 朝中考科举并不是考上就有官做,还要等户部擢选,有的等一年,有的等三年,有的等十年都等不到。 这一批倒好,上来就有位置了。 后面的钱大人听着,隐隐动了心,向前驱马疾走两步,道:“不瞒大人说,我家正有个弟弟——” 他那弟弟还没考上,但是若是能运作运作也是好事。 但是钱大人话还没说完,就见前头李正的马突然嘶鸣一声,猛然人立而起。 李正差点就被摔下去,惊得猛然抓住马缰,而这马像是突然疯了,一掉头,猛地往回路冲去。 李正的回路迎面撞上的就是钱大人,钱大人没反应过来,愣愣的看着那马人立起来,一蹄子踢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都踏踹下马。 跟在后头的温衡勒马让开,李正的马鬓擦着他的腿跑了回去。 温衡后背都惊出冷汗,出神的这一瞬,他又被地上的钱大人的痛呼声拉了回来。 李正惊马,伤了钱大人! 温衡匆忙翻身下马,去看了看钱大人的伤势,钱大人被踹在胸口,动都动不了,温衡便道:“钱大人稍等,我去请人来。” 说话间,温衡上马往外跑,追着李正的背影追出去。 李正的马跑得飞快,转瞬间就冲出了密林,直直奔着空地旁站着的三个女人而去! —— 马蹄声突然传来时,温玉、廖云裳、白梅都抬眸看过去。 他们瞧见李正骑在失控的马上直撞而来。 廖云裳反应最快,猛地向旁处跑去,白梅被吓怕了,站在原地没动静,还是温玉反应过来,匆匆抓起来她的手臂,打算带着她跑开。 奈何白梅软了腿,温玉拖了一下没拖动,反倒将白梅拖倒,连带着温玉也被连累着拖倒了! 大马高壮凶猛,马蹄重重踏在地上,地面都为之震动,不过是眨眼间,就冲到了她们俩面前来! 温玉拼尽全力,将白梅推至一旁。 说时迟那时快,当马匹即踩踏上温玉时,一道身影突然从远处撞来,如风一样抱着温玉撞向另一侧。 他们二人几乎是横飞出去的,温玉只觉得眼前一黑,肩膀一痛,脑袋都跟着懵了一会儿。 好,好疼—— 与此同时,远处传来巨大的一声撞响,下一息,远处传来一阵由远至近的喊声:“殿下,殿下可有受伤?” 温玉猛然睁开眼。 她这才发现,她倒在一个开阔的怀抱中,怀抱温暖,烫着她的周身,她慢慢抬头,看见一张带着面具的脸。 对方的身子垫在地上,而她压在对方身上。 这是... “又见面了。”躺在地上的太子慢慢坐起来,道:“温姑娘。” 是太子。 虽然受了伤,但是太子此时却心潮澎湃。 他为救温玉受了伤!按照温玉那有恩必报的性子,一定会,一定会对他一见钟情,然后非他不嫁,为他生两个孩子,他们夫妻俩以后和和美美——哎呀,温玉要是太爱孤可怎么办呢? 太子晃神的时候,那一旁突然传来一阵惊叫嚎哭声。 温玉根本没顾得上太子,而是猛地记起了什么,迅速回过头去。 温玉一回头,就见李正的马撞上了一颗树。 马已经死了,李正也跌在了地上,他的腿都歪歪扭扭的斜着,一看就知道骨头断了。 但他还没晕,而是颤巍巍的转过头,看向一旁被太子救了的温玉。 瞧瞧,人都成这样了,还在这看温玉呢! “夫君!”廖云裳瞧见这一幕,咬了咬牙,凶恶的扑过去,抱着李正嚎啕大哭,并且狠狠压了一把李正的腿。 李正白眼一翻,晕过去了。 李正晕过去的时候,廖云裳心中一阵畅快。 想起来李正方才对她的指指点点,她咬着牙,一次又一次用自己的膝盖碾着李正的断腿,让李正在昏迷中硬是呛出来一口血。 李正吐的血越多,廖云裳越高兴。 不是想让她低头伺候吗?好,她伺候,以后她天天伺候李正! 她巴不得李正就这么残了,她巴不得! 她在李府每天过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李正倒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凭什么李正说后悔就后悔,凭什么李正能再去找温玉,她却必须一直受委屈?一直忍? 是,她是喜欢李正,但是她喜欢的是那个时时刻刻绕着她转,哄着她疼爱她、为了她能跟所有人争吵的李正,绝不是现在这个为了温玉而欺负她的李正。 李正今日欺负她,明日也不会再心疼她,只会变本加厉的欺负她,日复一日,直到把她欺负到抬不起头来,然后借此讨好温玉。 温玉那个寡妇没人要,说不定还真会跟李正重归于好。 这绝不可能! 她绝不可能让这两个人一起来恶心她! 既然李正不老实,那她就来帮他老实。 她废了他,让他再难创大业,让他一辈子当个残废,永远留在她身边! 反正她不在乎李正的官职,不在乎李正的功绩,她只要这个人永远陪在她身边,永远只是她一个人的——所以,她给了李正一个箭囊。 箭囊中有她准备好的东西,任何马闻了都会暴躁,而她又在给温玉的茶水之中下了吸引疯马的东西,本想一口气把两个人都给解决了...可惜,温玉被人救走了。 廖云裳觉得难过,低头又一次碾压李正的腿,一边压一边哭。 旁边的人不明真相,一边找大夫来,一边劝廖云裳:“郡主莫哭了,大夫马上到!宫中的大夫一定能治好李大人的。” 廖云裳更用力了。 —— 廖云裳的这点小动作藏在裙摆下面,没有被旁人所知,但是却没有瞒住一个人的眼眸。 温玉。 温玉太了解廖云裳了,甚至比李正更了解廖云裳。 男人们天生就是看不起女人的,总以为女人会因为嫁人而软下傲骨,以为女人会被婚姻捆住手脚,变成温顺的羔羊,是,很多女人会变成这样,但是温玉知道,廖云裳不会。 没有任何道理,但温玉就是知道廖云裳不会屈服——因为她也没有屈服。 最了解你的反倒是你的敌人,温玉能跟廖云裳互相较劲这么多年,本质上就因为她们俩是一样的难缠记仇小心眼,李正敢当着温玉的面下廖云裳的脸面,廖云裳就一定会报复回去。 就像是当初的温玉一样。 所以李正出事后的第一瞬间,温玉的目光环顾四周的人,最后看向了人群之中的廖云裳。 廖云裳当时正匍匐在李正的身旁嚎啕大哭,哭的正厉害的时候,廖云裳察觉到一股视线凝过来,她侧头,正跟温玉对上。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66节 温玉那双眼冷冷清清,像是看透世事,冰寒刺骨的落到她身上。 廖云裳脸上浓重的哭意一僵,随后又快速偏过头,盯着李正继续哭嚎。 等太子幻想结束,一抬头,就看见温玉盯着一旁的李正发呆。 太子:嗯? 第43章 太子真是好人啊 “温姑娘。” 太子的声音飘飘忽忽、阴晴不定的传过来, 隐隐带着几分说不住的幽怨:“孤、咳嗯——” 糟糕,太子! 温玉猛然回过神来,转头看向太子。 太子被她压在身下做肉垫子, 方才唤了她一声之后,似是哪里受了重伤,倒在地上开始痛呼! 温玉倒吸一口冷气,差点没被吓晕过去。 这可是太子啊!天潢贵胄要是出什么事儿, 把她撕成两半都赔不起, 搞不好还要连累温府。 这样一想,温玉都有些怕了, 手忙脚乱的从太子的身上起来。 她本是整个人被太子抱在怀中的, 后来起身的时候越是着急越是出错,竟是一脚踩在了自己的裙摆上, 人才刚站起来一半, 又因踩到了自己裙摆而踉跄着甩下去, 竟是“噗通”一声结结实实的坐在了太子的身上! 太子本是十分虚弱的躺着的,被她这么一坐, 竟是闷哼一声,含糊着喊了一声什么“宝宝”,手臂抬起、突然抓住了她的腰,用力之大像是要把她的肉捏青了一般。 “殿下!”温玉吓得面色发白:“您无碍吗——大夫!金吾卫!” 温玉急的回头猛喊, 一边喊一边想爬起来,奈何太子紧紧抓着她的腰, 让她起不得身。 “温姑娘不必太心疼孤。”太子的声音隔着一个面具传过来,显得格外沉闷嘶哑;“孤没事。” 温玉:...也没有心疼,只是怕帝后怪罪。 恰在此时,远处亲兵跑来:“快来人, 将太子抬走。” 太子这才慢慢的松开温玉的腰,让温玉挪下来。 一旁的亲兵、太监、金吾卫一拥而上,七手八脚的将太子带走,太子被抬起时,温玉也被扯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才发现,她裙子的一角被太子压在担架上,人也被太子拖着走。 “温姑娘。”一旁的亲兵这才猛地记起来似得,回头道:“太子方才救了您,眼下劳您跟着走一趟,一会儿皇上来问的时候也好回话。” 温玉连忙点头应下,跟随太子的担架一路离开。 离开的时候,他们经过廖云裳与李正,温玉再侧头看过去,重叠的人影已经挡住了廖云裳的脸,她什么都瞧不见了。 亲兵就近将太子送到林前空地的帐篷中。 帐篷颇大,左右前后大概有三十步大小,在帐篷最中心摆了一层火堆,靠近火堆的地方铺了一层厚厚的兽皮做床,太子便被人抬着从担架上放下来,摆在兽皮床榻上。 亲兵拉上帐门点燃火堆,后等太医来后、将太子身上的衣衫褪掉,开始处理伤势。 太子伤势不算很重,都伤在后背。 当时马匹冲着温玉踩踏过来,太子抱着温玉横扑出去,温玉扑在他的怀里没有受伤,但是他的后背滑戗在地上,承受了两个人的体重和横飞出去的力道,他身上的衣袍已经被划烂,其上渗透出丝丝缕缕的血迹。 待到太医将衣裳脱了、露出伤口时则更吓人。 太子是习武之人,十分健壮,后背有清晰明显的肌肉隆起,背阔腰窄,一条漂亮的龙骨蜿蜒起伏,到腰背后有一处凹陷,衬出劲瘦的腰,颇有几分男色,但现在,这后背被各种伤痕划的四分五裂,最深的地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冒血,只看一眼都叫人眼眸生疼。 温玉面色更白。 刚才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温玉甚至都没来得及害怕,等她现在真的亲眼看到太子身上的伤势的时候,才生出来几分恐慌。 若是方才没有太子窜出来救她,她估摸着能让那马一脚踩碎骨头。 想起来方才的马,温玉心中更是坚定,这一定与廖云裳脱不开关系。 否则,为何偏偏发狂的是李正的马,为何偏偏撞的人是温玉?廖云裳最恨的两个人都死在这,数来数去,都数不脱廖云裳。 她便说,当时李正让廖云裳留下来的时候,廖云裳那么顺遂,定然是有猫腻,现在往回看,就明白了那时候的古怪。 只是当时她们处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就算是知道有些不对,却又因为一切都太顺理成章挑不出毛病而揪不出问题,等到问题真的来的时候,又已经无法应对。 要不是太子过来救她,她恐怕真的—— 温玉晃神的这一瞬,突然听见床榻上的太子闷哼一声,她抬眸一看,瞧见太医已经引了线,以丝线在太子身上缝制。 就像是平日里姑娘们缝制衣物一样在缝制人皮,温玉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胸口翻涌,说不出话来。 她重生死过一次,但也是又病又气而死,只觉人如朽木,渐渐断了声息,倒不算疼,眼下瞧见这样血淋淋的画面顿觉难受。 似乎是察觉到她在害怕,爬在地上的太子突然道:“劳烦温姑娘出去替孤寻一件衣裳。” 温玉先是胸口一松,下意识退后两步,又突然反应过来太子为什么叫她出去,顿觉有些惊讶。 她来围猎宴这一日多,没少听其余贵女们暗地里打探太子的喜好,因为她是归家寡妇,所以这些贵女们都不曾将她当成是竞争对手,言谈也并不曾避让她。 她们私下里说,太子性情冷清,孤傲自大,很是恣意,从不曾因旁人是女子而有什么怜惜之意,但今日一瞧,这些人想来是对太子有些误会。 太子在东水时候就因她可怜而帮过她,眼下又救过她一回,显然是个乐于助人、心思纯善之人。 她现在倒是真心实意的开始心疼太子了... “是,臣女出去寻一寻。”温玉思虑过后,从帐篷里走出。 帐篷外面早已围了一堆人了,亲兵将整个帐篷团团围住,帐篷前站着一个气喘吁吁的大太监,显然是刚赶过来。 温玉才一出来,刚赶来的大太监便对温玉问道:“咱家见过温姑娘——方才咱家听闻太子受伤匆匆赶来,敢问眼下太子如何?” 温玉忙道:“公公久等,太子正在治伤,方才刑部郎中李大人的马受了惊,奔向臣女,幸而得太子想救,眼下御医在为太子治伤,臣女出来为太子寻一套干净的衣裳。” 大太监便道:“温姑娘稍等,咱家去寻一套干净衣裳来。” 温玉便在一旁等候,等候时,温玉还抬眸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林前。 她这一眼看去,正瞧见一个人影被众人围着送走,她的大哥温衡也在其中。 隔着人群身影,温衡与温玉对上目光,两人看到彼此无恙都是松了一口气,随后各忙各的。 温玉得在帐篷前等着太子的衣裳,一会儿可能还要面临皇帝问话,温衡要处理李正与钱大人。 林前方才也是一团乱,李正骑马撞树,树没断,马撞的脑浆迸裂而死,李正似是断了一条腿,等温衡赶过来的时候,李正已经晕了,地上的廖云裳就知道哭,也不知道喊人来处理伤口,温衡记挂着方才他们三个一起围猎,他也有些责任,所以只能代替其来操持,先唤人来处理李正,又唤人去抬走钱大人。 等他去将钱大人抬回来时,才看到他妹妹完好的站在另一个帐篷前。 虽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好在妹妹无恙,他心里的石头也就放下来了,继续忙活着将钱大人送入帐中。 —— 李大人那头由廖云裳安排,钱大人这头则由温衡来安排,只是温衡手中没有那么多人,也没有那么大颜面,他只借来了一个不大的小帐篷安置钱大人。 眼下太子受伤,所有御医都紧着太子那头去了,再加上廖云裳是郡主,所以其余大夫也去廖云裳哪里去了,这两拨人抢走了所有御医,温衡几番奔走,仅仅请来了一个颇为年轻的学徒。 学徒显然不太够用,为钱大人治伤的时候手法颇为青涩,痛的钱大人呕出几口血沫来。 温衡瞧见这一幕,心知不行,再这么耽误下去钱大人真要留下旧疾,所以他丢下一句“我去请御医”,又走出帐篷。 “夫君!”白梅在一旁瞧着,两眼都跟着泛泪花,想要帮钱大人擦一擦面上的血。 “你滚开!”钱大人又痛又恨,他不敢埋怨邀约他的温衡,不敢埋怨撞坏他的李正,甚至不敢埋怨青涩的学徒,只对着白梅喊道:“要不是那劳什子温玉非要见你,我怎么会受伤?你这个丧门星!” 当时帐篷里还有一个学徒在,白梅顿失颜面,被骂的脸色惨白,站在一旁不说话了。 钱大人见她不开口,骂的越发厉害:“自打娶了你就没碰上什么好事!你到底有什么用?” 钱大人当时以为温衡走了,才敢肆无忌惮的发泄怒气,但他不知道,当时温衡走出帐篷后、想折返问问学徒要什么丹药,他想去厚着脸皮讨要一番,结果还没来得及进门,就听见了这么几句。 温衡脚步一顿,拧着眉不知道该进去还是离开时,帐篷的帘子突然被人掀开,一道倩影从帐篷里扑出来,一头撞在温衡怀中。 温衡一个男子,身形高大骨骼健壮,没被撞动,反倒是对方身形一晃,要被温衡的反弹撞倒。 温衡下意识伸手一捞,将对方捞住。 对方眼眸含泪、轻声啜泣着抬头,正撞上温衡一张谦谦温和的公子面。 两人都是一怔。 还是白梅先反应过来,她性子懦弱,被欺负惯了,不敢出声,挣开温衡的怀抱就跑到了一旁去自己抹眼泪。 温衡抿唇后退,没有再进帐篷,而是转头去继续寻御医。 眼下御医都在太子帐前,温衡自然也找到了此处。 他再一次折返回来时,站在帐篷前等衣服的温玉恰好瞧见温衡——温衡神色瞧着虽然还与平时一样,但是温玉一眼望去,就能从温衡面上瞧见些许不满。 温玉也不知道他是在不满什么,便厚着脸皮跟大太监说了两句,后去寻了温衡。 温衡见她过来,敛下眼眸,道:“钱大人那头也受了伤,这边只来了一个学徒,看起来治不好。” 温玉点头,又去求大太监,大太监倒是爽快,转头就去请了个御医给温衡,叫温衡带过去给钱大人治伤。 提到此处,温玉倒是眼珠子一转,跟大太监告假道:“方才事发突然,臣女的好友也被惊吓到了,臣女想过去看一看臣女的好友,还请公公恩准。” “温姑娘说的哪里话。”大太监忙道:“您也不是刺客,咱家哪有看着您的道理,只是一会儿要早些回来,怕太子惦记您。” 大太监最后这句话说的颇有深意,但是温玉当时满脑子记着另一件事,她没有放在心上,只应了一声:“臣女片刻后便回来。” 说话间,温玉随着温衡、御医一起去了钱大人帐篷中。 等温玉到钱大人帐篷中,却只瞧见钱大人跟一个学徒,没瞧见白梅,不由得问道:“白梅呢?” 温衡垂眸敛息,不曾开口,钱大人咳嗽两声,道:“她出去了。” 温玉心想,夫君病重,白梅怎么会出去?她刚想问一句“去哪儿了”,温衡抬眸扫了她一眼。 兄妹连心,温玉垂下眼眸没再问,只道“我先回太子那处去”,然后转身折返出了钱大人所在的帐篷。 她出了帐篷后,左右看上两圈,都没有扫到白梅,反倒瞧见了廖云裳跟李正的帐篷。 —— 廖云裳跟李正的帐篷也在林前空地上。 这三个人都在此处受伤,自然也就近接了此处的帐篷,彼此几乎相邻,十几步就能走过去。 李正所在的帐篷最是好认,因为她的帐篷帘子都没有关上,冷风呼呼的往里面灌,李正的惨叫声也一声接着一声往外面钻。 ——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67节 “御医,我夫君的腿如何了?” 李正所在的帐篷内,廖云裳站在榻旁,紧张的抓着榻上的李正的手,转而问一旁的御医。 御医正在给李正治伤。 地铺上的李正被剪断了衣服,露出来血肉模糊的断腿,抓着被子一阵惨叫,面前的御医将金疮药全都糊上去,擦了擦汗道:“郡主不必担心,李大人虽然断了骨头,但是老臣最会接骨,一定能治好李大人。” 廖云裳抿唇,没说话。 恰在此时,门外来了一个亲兵,远远看了廖云裳一眼。 廖云裳顺势放开李正,走到一旁,那亲兵快步走过来、低声说道:“郡主,温府大姑娘从太子帐篷中走出来,眼下正在方才马匹撞死的树前走动,不知道在寻找什么。” 廖云裳心头一紧。 别人不知道温玉在打什么主意,但廖云裳一定知道。温玉肯定是怀疑她动了手脚,在林子里找证据呢。 温玉还真是...为了给她找麻烦而不遗余力。 她们俩就是有这样的默契,隔着人群看对方一眼,都能瞧出来对方在打什么鬼主意——双方都极其肯定对方的脑子,也十分肯定对方的人品。 温玉不是想看吗?那她就让温玉来看! “夫君——”廖云裳眼珠子一转,当即向前走了两步,对着床榻上的李正道:“方才侍卫来报,说是温姑娘在你受伤的地方几度徘徊,想来是惦念夫君,不若将其请来,让她看一看你,免得温姑娘日思夜想,食难下咽。” 正在给李正诊治的御医手掌都跟着一抖,感觉听到了什么很了不得不太该听但是又忍不住想听的东西。 但是,榻上的李正听见了这话却像是突然回春了一般——没错,他伤成这样,温玉一定会很担心他。 也不知道“温玉”这俩字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他竟是挣扎着睁开了眼,手掌抬起,咬着牙道:“请、请进来。” 廖云裳满意颔首,转而用下颌点了点身后的廖家亲兵,道:“没听见夫君的话吗?去将温玉请过来。” 第44章 孔雀开屏/但没人想看 午后, 申末酉初。 因为方才林中生了疯马伤人的事,所以林中的所有人都被清走了,眼下林前帐篷里除了三户受伤的伤患以外已经没有旁人了, 这密林之中更是一片静谧。 温玉脚踩枯枝走入密林,抬眼望去,只见浅淡的日头透过树林的缝隙落照而下,将林中的惨烈景象照的分外清晰。 李正的马撞死在树上, 脑浆与血迹涂在了整棵树上, 地上有深深的马蹄痕迹,但是马已经被人拖拽走了——据说是李少夫人廖云裳亲自下的令。 温玉赶到林中, 在树前转悠了两圈, 什么都没找到,只有浓烈的血腥气混着土臭味儿一起扑到她的口鼻中, 让她有些恶心。 温玉倒没有太失望。 廖云裳也不是傻子, 既然敢动手, 定是将后续都收拾干净,叫人什么都查不出来。 她吃亏就吃亏在没想到廖云裳能在皇家围猎宴上、众目睽睽下对自己夫君下手, 她以为廖云裳最起码会委婉点,找点隐秘的机会。 很多事,就要看谁占了先手,谁先谁赢, 来晚了的人只能瞧着满地的血腥气叹一口气。 “温姑娘。” 正在温玉盯着沾满鲜血的树木瞧着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她一回头,便瞧见几个廖府亲兵站在她身后。 “温姑娘,李大人重伤,我们郡主知道您心中惦念, 有请您去看看李大人。” 温玉听的冷笑。 真是笑话,她连她自己夫君都不心疼,眼下又怎么会心疼旁人夫君? 请她过去——温玉隐约间明白廖云裳在想什么。 廖云裳知道温玉一定知道是她动的手,但她还是光明正大的请温玉过去看。 廖云裳性子很偏激,比温玉偏激的多,温玉是“你害我我才害你”,但廖云裳是“你让我不爽我就害你”。她骨头里有一种“畜生不听话就往死里抽”、“全天下就我最尊贵你们都是奴才”的高傲劲儿,别管是谁,只要不合她心意她就敢下手。 李正对于她,大概就是她最喜欢的一个玩意儿,她是喜欢李正,愿意为李正受苦,但绝不愿意为李正改变她自己,李正听她的话、对她最好就算了,但现在李正不听她的话,把她惹恼了,她也绝不手软。 李正成了这幅模样,她估摸着半点不心疼,只觉得兴奋,因为她修剪掉了李正“不听话”的枝丫,把李正变成了她想要的模样,李正再也不可能随随便便欺负她了,李正现在站起来都费劲,廖云裳估计正在欣赏李正被她弄残却不知道的蠢样。 她自己欣赏还不够,还要邀约温玉过去欣赏,无声地跟温玉宣战:对,就是我做的,你能找到证据吗? 你找啊! 李正以为廖云裳是服软了,但温玉知道,廖云裳是不喜欢李正了,有些事儿,只有女人能看明白。 廖云裳这个性子实在是厉害,已经不是刁钻的问题了,她就像是跗骨之蛆,黏上谁就让谁一辈子都不好过,整个贵秀圈都躲着她走,也就是温玉骨头硬,被惹急了才敢跟她对一对,要是放到白梅头上,估摸着早都跪地求饶了。 “温姑娘,请。”见温玉不动,几个亲兵便上前来,似是要强行带温玉走。 “诸位——”这时候,众人身后又传来一道声线,众人回头望去,便见一个小太监笑盈盈的站在不远处,道:“殿下有请温姑娘。” 其余亲兵看见太监没敢动作,任凭温玉随之离开。 —— 从树林中离开后,温玉重新回到太子帐前,大太监已经端着托盘、盛了新衣裳站在了帐篷前,温玉过来,大太监便将托盘递给温玉,温玉接过,与大太监寒暄两句后,便进了帐内。 再进帐内,便觉四周空旷许多,方才在帐篷内的亲兵大夫都下去了,帐中只有太子一人趴在收地榻上休息。 帐中火堆烧的极旺盛,其中添加了些许香料,使帐篷中少了几分土腥气,多了一种清冽的松香。 温玉进去的时候,瞧见太子俯趴在地榻上,上半身衣裳已经褪尽,后背上绑着纱布,可见纱布之下隐有血迹透出,下半身穿着亵裤,腰后盖着一层薄被取暖。 温玉撩开帐篷进来时,一道寒风顺着帐篷外钻进来,她连忙用手将缝隙牢牢遮上。 这一系列动作算不得多轻,趴在榻上的太子肯定已经听见了,但是太子没有抬头,甚至没有动作,看起来像是没听见一样。 “殿下——臣女来迟。” 温玉进帐篷后,托着衣裳、俯身向地榻上的太子行礼,地榻上的太子听到动静,不冷不热的“呵”了一声。 温玉:嗯? 不知道哪里开罪了这位太子,温玉还维持着行礼的姿势,抬头看向躺在地榻的太子身上。 “温姑娘事忙,不必来这边照看孤。”陈铮的声音隔着一层面具传过来,声线拉的又长又拧,透着一股子阴阳怪气的味道。 方才温玉走的时候,陈铮听了一耳朵旁的事儿,大概就是温玉跑去看了钱大人,跑去看了树林,据说李正还去请她去帐篷中探望,瞧瞧这人忙的很,看完这个看那个,看完那个还有人请,哪里还顾得上他啊? 也不知道这女人的良心长哪儿了!他可是在疯马蹄子底下救了她,她不好好守在帐篷前等着他担心他就罢了,竟然还跑出去看别人了! 陈铮要被气死了。 分明之前“病奴”也是救了温玉,温玉就把病奴当成祖宗悉心照顾,贴身伺候不说,甚至都要陪着守夜,轮到他这怎么就不顶用了? 他都快死在这了!温玉还在关切旁人呢!若不是他的太监叫回来的快,说不准温玉还要去看李正呢。 那个死逼东西有什么好看的难道比他多了二两肉吗他才是太子他才是救了温玉的人这帮人是不是找死啊! —— 而温玉听了太子这话,脚步微微一顿。 太子这所言,乍一听好像是什么宽宏大量的发言,但是你若是细细听来,就能从其中听出来点旁的滋味儿,温玉心道,难道是太子觉得她怠慢了? 她有心想说一句“我觉得此事有异、我是去寻证据”的,但是话到了口边还是没能吐出去。 她没有证据,从头到尾只是猜测,猜测不可对人言,她只能道:“臣女过错,叫太子久等——眼下还请太子先着衣,免得生凉伤身。” 陈铮听见这话,心说这人还算是有那么一点良心,便道:“过来伺候。” 温玉左右环顾一圈,没瞧见宫女,本想推脱说“唤宫女过来”,但太子似乎瞧出来什么了,咬牙切齿道:“温姑娘不想照顾孤?” 陈铮当然不缺一个穿衣的宫女,但他只想让温玉照顾他。 他救了温玉,所以温玉理所应当的、应该一直跟在他身边体贴他,将他抬放到最高的位置上小心珍重,当初温玉怎么照顾病奴,现在就该怎么照顾他——陈铮本身就不将他自己与病奴当成同一个人,温玉对病奴好,陈铮不会感动,他只会着急。 他一直觉得他代替了病奴,病奴是旁人,所以他并不喜欢温玉对病奴好,温玉必须对“太子”好陈铮才会开心。 陈铮一直在跟病奴争宠,他要温玉对太子好过对病奴百倍他才会高兴,而且他认为这个要求很合理。 病奴不过是个奴才,但他可是太子!就算是不提救命之恩,单论地位,论他的才华,他的能力,他的一切,温玉也该过来被他折服,心甘情愿的照看他。 这是太子应该得到的待遇,普天之下,任何一个人被太子所救,都应该对太子感恩戴德,他这样的身份,温玉与他亲近只会得到好处,没有任何坏处。 当然,他也会回给温玉足够多的赏赐。 —— 温玉心中微微有些古怪,且还冒出来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是被太子所救,但并非是太子的宫婢侍人,太子命令她贴身伺候,她觉得有些许被轻怠。 虽说她以前也照顾过病奴,但是病奴跟太子也有些不同,病奴什么都不知道,是个蠢笨傻子,甚至还自己失踪过,温玉很害怕他出意外,她安置病奴很正常,但太子是个正常人,她感谢太子也应当按着礼数来走,她谢谢太子,太子免礼,传成一段太子仁德的佳话,而不是让她去伺候太子。 她是官家姑娘,又不是为奴为婢。 但碍于太子威严,温玉只能连忙低头,口中说着“不敢”,随后垂着眼眸走过去。 她才一过来,便见太子从榻上站起身来,直直的站在她面前。 陈铮上身未着寸缕,男人火热的胸膛与结实的肌理全都怼到了温玉面前,温玉不想看也得看不仅看,她还能摸到。 她替太子穿衣的时候,太子十分不配合,她才刚将太子左胳膊上的衣服穿上,太子左胳膊一动,这衣裳就滑下去了。 温玉微微一顿,便听太子道:“孤后背受伤,用不上力了。” 温玉站在太子身后,瞧着太子的背影,随后低头、再一次拿起衣服替他套上,第二次抬手,手指不可避免的擦过他的后背。 熟悉的微凉指尖,像是羽毛一样轻轻擦过滚烫的后背,陈铮被她凉的浑身一紧,后背都跟着蔓延出窸窸窣窣的痒来。 他没忍住,又把衣裳滑下来,声线嘶哑道:“孤、孤——用不上力。” 温玉在他的身后站着,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盯着太子的后背,想,用不上力就别用力了,冻死算了。 一连两次,她就算是再蠢也能感觉出来了,这人哪里是穿不上衣服?他是在刻意耍她,以此增加他们二人的肌肤接触。 太子有意,还是不怀好意。 她对太子其实并不了解,之前仅仅在东水见过一次面,太子无缘无故出手帮了她,那时候太子说她可怜,她不明太子本性,还真信了太子这套说辞。 眼下是第二次见面,太子这大尾巴狼就藏不住了,借着救过她一次的机会把她留在此,显然是心怀不轨。 温玉面无表情的将那衣裳拎起来,重新再来第三次。 她现在收回之前说太子还算良善的话...他哪里是什么良善人?他只是之前没抓到钳制温玉的机会罢了。 让太子救过,简直后患无穷。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68节 太子这一头暂且不表,眼下李府那头却是十分热闹。 —— 温玉被太子的人带走,廖府亲兵只能无功而返,重回李正与廖云裳所在的帐篷,这时候,御医已经将李正身上的伤处理好,转而提着药箱离开了,帐篷里只有廖云裳和李正二人。 等李正的伤口都包扎完了,廖云裳才腾出手来叫人将帐篷里的火堆升起来,干热的柴火被烧出噼里啪啦的爆响声,燥燥的热意填满了整个帐篷,亲兵撩开帘子通禀道:“温姑娘不愿前来。” 他当着李正的面儿,没有提什么大太监的事情,只是隐晦的给了廖云裳一个目光:不是他们不想请,是请不来。 得知温玉没能过来,廖云裳有些遗憾。 廖云裳真的很想让温玉过来,这是她给温玉的警告,今日是李正,来日就是温玉,任何敢欺负她的人都别想有日子过。 可惜温玉不过来。 温玉不过来,遗憾的不只是廖云裳,还有一旁的李正。 “温姑娘不肯过来?”李正真是失望极了,脸色都隐隐发青——他都伤成这样了,温玉为什么还不肯过来? 一旁的廖云裳便安慰李正,道:“夫君莫要担忧,温玉不过来可能是觉得我碍眼——改日夫君再请她就是。” “你——”李正听了这话,都有些不认识廖云裳了。 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这还是廖云裳吗? 伤口下了麻醉沸,已经没有那么痛了,理智重新回笼,李正终于意识到他的枕边人有点不对劲了。 “我本是很介意的,只是今日夫君在生死之中走了一遭,我什么都放下了。”廖云裳满面关切,道:“只要夫君高兴,我什么都不在乎。” 找呗,反正李正找一次廖云裳就弄他一次,李正让她受的委屈她非要十倍讨回来不可,就看是他的命硬还是廖云裳的手段硬——以前她一直跟李正吵真是太蠢了,她分明有更好的手段的。 说着,廖云裳温柔的抚摸过李正的发鬓,语调轻柔道:“夫君对我很好,我都是记得的,眼下能让夫君舒心,怎么样都行。” “你这些时日,真是变了很多。”李正一时都有些不敢相信,但转瞬想了想,也是应当。 大陈从来都是男尊女卑,就算廖云裳是郡主,出嫁之后也应该收敛性情依附与他,眼下她突然顺从,大概是终于懂事了。 他拍了拍廖云裳的手背,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瞧见李正这个蠢样子,廖云裳微微勾起唇瓣。 她长得好,一张脸精致中带着几分野劲儿,红唇一勾,眉眼间便多了几分狡黠的光,当她笑盈盈的看着李正的时候,让李正恍惚间又找到了他们热恋时候的感觉。 李正握紧廖云裳的手,对廖云裳的态度也好了很多,声线温柔的与她道:“你其实性子不坏,也是个善良的人,只是有时候太钻牛角尖了,你的心胸该开阔点,放过别人,也放过自己。” 廖云裳抿唇一笑,道:“夫君说的极是,妾身受教了。” 也请夫君心胸开阔,不要记恨我呀。 她以前喜欢李正的时候,为了李正困守李宅,李正觉得她性子刁钻,但是现在她不喜欢了,甚至开始暗害作践李正,李正反而觉得她大方善良。 男人,真是一种脑子进水的物种。 —— 围猎宴因为太子受伤而耽搁了第一日的围猎,但因为太子伤情不重,所以围猎宴并未中断,依旧如往常般召开,只是太子从帐篷中转移回了自己的院子中休息,再也没有去围猎宴上出现过。 连带着温玉也没有再出现过。 很多不在现场的贵女都在私下打探,但奈何事涉太子,下面那些丫鬟小厮一个个都把嘴闭的紧紧的,她们打探不到。 为了得知缘由,就在所有历事之人中选了最软的柿子来捏,这最硬的石头有好几个,但最软的柿子只有一个——白梅。 白梅这几日在钱大人的帐篷中受尽冷嘲热讽,每日都红着眼在外走、不想回帐篷,正好撞上一大堆贵女,贵女夸赞她的衣裳好看,把她请过帐篷去喝茶。 白梅以为她能结交下一些朋友,腼腆中带着几分欣喜,随着对方去了。 白梅人笨了些,脑子有点不过弯儿,在婆家又日日被磋磨,身上那点灵气和机警都被磋没了,只剩下了一个拙笨呆滞的魂魄,三两句就被套出话来:“是李大人的马突然疯癫伤人,先撞上了钱大人,后撞向了树木。” “那太子是怎么受伤的?”有人问了,白梅就道:“当时马匹要踏伤温姑娘,太子出手将其救下,才受了些伤。” 帐篷内的贵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再开口,只有一双双眼眸乱转。 温姑娘...她们是听说过,温府出身在长安也算是好的,但是温玉据说是早就嫁过人,眼下不知道为何回来了,太子救下她,可是他们之中有什么渊源? 白梅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忙找补道:“太子心善,想来是不忍温姑娘受伤,他们之前素不相识。” 旁边的贵女们便笑起来:“我们不曾说他们相识,钱夫人急什么?” 白梅更加懊恼。 从白梅口中套出来龙去脉后,她们就再也没有邀约过白梅,经此一事后,白梅越发消沉,人瞧着都单薄了不少。 奈何当时温玉一直留在太子帐篷中,对此事一无所知,钱大人也不在乎她的生死,见到她那副臊眉耷眼的样子就骂她,只有来帐篷中常送药物的温衡多次瞧见她神色不对。 碍于男女大防,温衡没有与她多说话,只借着“温玉惦记”为由,送了白梅一些吃食炭火。 白梅本就因“无意间给温玉引来祸事”而心中发堵,现下收到了温玉的东西,更是心中难过,这几日间吃不下东西,风一吹,人比黄花瘦。 更让白梅恐慌的是,没过半日,围猎宴上许多人就开始暗地里打探温玉,还有些流言传出,说是温玉与太子早早相识,两人曾在东水有来往。 白梅心中生急,太子是众多贵女眼中的一块好肉,眼下温玉与太子有了瓜葛,必定成为旁人眼中钉肉中刺,她很怕温玉因此遭灾。 这群人不会背地里说太子什么,但是却会背地里说温玉。 果不其然,又过两日,便有人开始说温玉颇有手段,当初从东水回长安时,乘坐的船一直与太子同行,怕是早就盯上了太子。 这些风言风语愈演愈烈,很快就传进了温玉与太子的耳中。 —— 这一日,白日间。 大别山庄园、太子院落中。 太子趴在厢房榻上养伤,温玉在后厨中给太子熬药。 中药翻出浓烈的苦味儿,袅袅白烟填满整个后厨,温玉掐算着时间,拿帕子垫手,将烧着的中药壶提起来,倒在一旁的玉碗中,盛出来一碗漆黑的药液。 做完之后,温玉抬眸看了一眼厢房外。 今日是她来到太子院落的第三日——自从太子受伤之后,就留在庄园的院落之中一直不曾出去,温玉也被他带来此院中。 大太监对外说,是温玉感谢太子救她,所以主动提出照看,这理由说得过去,其余人都并不曾怀疑。 温府父兄私下里倒是问过温玉,温玉也不愿意父兄担忧,所以硬着头皮也按着这套说辞回了父兄,叫父兄们不要多想。 但实际上... 温玉垂下眼睫,捧着药碗去往院落中的东厢房。 就算是跟父兄说了不是她情愿的也没用,父兄能跟廖家斗一斗,能跟李府斗一斗,却绝不可能跟太子斗一斗,温府可没有那样的本事。 她只能期盼...太子对她只是一时兴起,被她冷两日就算了。 —— 温玉进厢房中时,太子正歪靠在床榻上看书,瞧见温玉进来,太子的脑袋依旧垂悬在手中书上,但一双眼就开始往门口去瞟。 从温玉进门,一直看到温玉将手中药盏放在他面前,道“殿下用药”,他才低咳一声,装作刚看见温玉似得坐起来,接过来道:“温姑娘近日可曾听见些院外流言?” 温玉当然听见了,她晚间不留宿太子院,依旧回温府院,多多少少从桃枝口中也听到些,比如什么温玉死黏着太子,以报恩为理由攀附太子、对太子图谋不轨,想要以二嫁之身留在太子身边之类的话。 —— 温玉这几日一直陪在太子身边,已经摸清楚了太子的性子。 他就是唯我独尊,觉得自己独一无二了不得的很,温玉被他救了就是欠了他,就要任凭他如何摆弄,他对温玉是有喜欢,但是他不肯提,他觉得他是天潢贵胄,寻常人都沾不起边, 他要温玉自己主动凑上来捧着他追着他夸着他,摆出来一脸“非太子不可”、“太子救我一次我再难忘却太子”、“我要以身相许一辈子伺候太子”的样子,他才会高兴。 现在太子问这些,八成是想点一点温玉,让温玉主动说出来讨好的话,他再顺水推舟表现出一副“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勉强答应”的态度将温玉收了。 说话间,他抬起眼眸来,装似不经意的看向温玉。 第45章 凭什么不爱孤? 当时正是午后时分。 厢房中烧着地龙, 整个屋子都被烘的热如燥夏,角落中摆着一缸碗莲水景用以解干,缸中有鱼, 偶尔鱼甩一甩尾,藕粉色的碗莲便随着鱼尾摇摆而轻轻摇晃。 窗外的阳光落到水缸中,将缸里的水波照出绸缎一样的细密光泽,太子的目光在其上停留了一瞬, 又慢慢的划到温玉的身上。 温玉今日穿了一套藕粉长衫搭嫩绿裙的衣裳, 冬日间地龙旺盛,倒是不需要穿那么厚, 藕粉长衫裹着她薄薄一片的肩, 陈铮一眼望过去,就觉得心神荡漾。 围猎宴上那些风言风语...陈铮早就听过了。 他不仅听过了, 他还让亲兵将每一句流言都细细给他学上一遍。 亲兵说, 那些人说温玉对他倾心已久, 陈铮思索片刻,觉得很有道理, 像是他这样英明神武的男子站在谁面前都会被人倾心,更何况他真的救过温玉。 亲兵说,那些人说温玉想要借着此次太子相救的机会攀上他,陈铮也颇为理解, 慕强是人的本性,男人争夺权利, 女人就该去争夺有权利的男人,人人上进,无需指摘。 亲兵说,那些人说温玉二嫁之身痴心妄想, 这句话陈铮很不喜欢,二嫁怎么了?良禽择木而栖,之前的木不好就该折了换下一根,既入穷巷就得及时掉头,这叫智慧,怎么就叫痴心妄想了? 所以陈铮命人将传播这条流言的人单独收拾了去,其余的就不用收拾了,孤爱听。 当然,陈铮爱听的话,温玉不一定爱听,温玉要是听到大概还会觉得羞涩,女人嘛,被人戳破心思都会不好意思。 但没关系,只要温玉此时此刻顺势说一句“臣女情难自禁,心悦殿下,不想给殿下添了麻烦”,那其余的事情陈铮都会解决。 他大可以直接请皇后赐婚,把流言做实,让温玉真的攀上他这颗高枝,一辈子风风光光骑在他的头上,到时候谁还敢说温玉一句不好? 这流言传来传去,外人信不信不知道,陈铮已经信了,别说信了,他甚至都已经在着手准备做实了。 但当他的目光落到温玉身上时,那清丽的姑娘一笼袖子,风轻云淡的回道:“没听说。” 陈铮早都准备好的各种词语全都被哽了回去,硬是将他呛的咳了两声,他自榻间坐起来,脖子都涨红了,隔着一层面具都盖不住他拔高的声线,他道:“温姑娘没听说?” 温玉神色淡然,双手交叠而立,道:“臣女白日间在太子院落中照看,晚间在温府院子中休息,少见外人,不知外面出了什么谣言,不过既是谣言,想来不过是无聊之人不明真相乱嚼舌根,太子不必介怀。” 无聊之人、不明真相、乱嚼舌根。 这仨个词儿落到陈铮的耳朵里,砸的陈铮咬牙切齿,就算是戴着面具,也能从他紧绷的手臂上看出他的不爽。 他都已经表现得这么明显了,奈何温玉就像是没瞧见一样,往旁边一杵像是一根不长眼睛不长耳朵的死木头! 陈铮被温玉气的心口都跟着发堵。 他跟温玉相处了这么长时间,自认为也向温玉展现了他的诚意,不管是什么女人,到了眼下这一步,都应该对他感激涕零当场应下了,但偏偏,温玉还摆出来这幅油盐不进的模样! 温玉难不成是还惦记着李正、看不上他?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69节 陈铮正是恼怒时,外头突然传来宫婢通禀声。 “启禀太子殿下,秦姑娘从南疆远道而来,前来求见。” 宫婢的声音从门外传过来,坐在榻上的陈铮没什么反应,但是一旁冒充木头桩子的温玉动了动耳朵。 秦姑娘这个名号,最近伴着温玉的流言一同在围猎宴上流传,温玉跟着也听见了几耳朵。 之前有人说温玉痴心妄想攀附太子时,便有人提了秦姑娘,说这位秦姑娘无论是出身还是身份都更和太子更加匹配。 秦姑娘来头可比温玉大多了,她出身于秦家军,于当今皇后一脉同出,算得上是太子的远方表妹,虽然身无品级,但很受皇后喜欢。 仗着一层皇后亲戚的身份,再加上秦家军的军权,秦姑娘在长安也算得上是有些名号。更关键的是,这位秦姑娘早些年就倾心太子,只是这秦姑娘常年久居南疆,一年只在夏日才回长安。 据说太子选亲的消息从长安才一放出去,这位秦姑娘立刻动身从南疆过来,风雨兼程不受阻拦,这些时日该到了。 这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刚提流言,流言里的人就来了。 温玉当即向太子行礼道:“殿下有客,臣女告退。” 太子听到秦姑娘三个字的时候眉头就拧起来,道:“站住。” 温玉想走也没走成,只能在一旁站着伺候,随后,太子向下首的小太监道:“孤没空,叫她回去。” 他要问温玉的话还没问完,现在不想见任何人。 太监点头出去后,不过片刻,外面便闹起来,似乎有人要硬闯,太子又问何事,随后那太监又面色惨白的进来,行礼道:“启禀太子,秦姑娘不肯走,非要进来看您。” 若是这位秦姑娘硬闯,太监还真不敢将其拦回去。 太子脖颈上的青筋都跳起来一瞬。 一个两个都不听他的话! 温玉心知不好,把脑袋垂得更低了——外面这个但凡真的了解太子,就不该在他面前妄为。 果然,坐在榻上的太子冷笑一声,道:“把人带进来。” 小太监点头应下,转瞬间便从外面领过来一个堆金砌玉,长的很是圆润漂亮的小姑娘。 姑娘岁数小,大概也就豆蔻年华,面颊上还有不曾消散的婴儿肥,进门来的时候一眼瞧见了站在陈铮身侧的温玉,一双水润的圆眼中立刻冒出水色来,可怜巴巴的喊了一句:“太子哥哥——” 温玉垂下眼眸,当没瞧见对方。 “秦姑娘来此做什么?”太子冷声开口。 秦姑娘咬着下唇,道:“我听闻太子哥哥伤了,特意来探望——太子哥哥为何受了这般重的伤?为何又——” 太子懒得听她的话,冷声打断道:“眼下看过了,秦姑娘可愿意走了?” 秦姑娘惊了一瞬。 太子哥哥平日里对她虽然不太热切,但也算得上是有礼有节,今日为何如此凶蛮?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温玉。 之前她得知太子哥哥选妃,便从南疆一路赶来,特意来寻太子哥哥,她对太子哥哥的心思,太子哥哥应该也知道,太子哥哥怎么能这样? 难道是因为旁边这个女人吗? 她倒是听过温玉的一些事,听说是被太子哥哥救下,随后一直以此为借口留在太子哥哥身边。 “你就是——”秦姑娘才刚对着温玉喊一嗓子,便见太子猛然起身,手中拿着药的碗碟奔着秦姑娘身上便砸了过去。 碗碟里装着浓厚的中药,温热而清苦,泼了秦姑娘一身,惊的秦姑娘尖叫后退。 陈铮冷声道:“孤的话你听不见?你是太子还是孤是太子、孤要不要去请你登基?秦家军今日了不得了?” 秦姑娘被泼的心头冰冷,再一听见这话更是惊恐跪下,忙道“臣女不敢”。 她不明白,她只是想见一见太子哥哥,怎么就惹了太子哥哥如此动怒? 倒是站在一旁的温玉瞧的分明。 太子最不喜旁人违逆他,温玉装聋作哑两回,他一直在忍,眼下这位秦姑娘来了,正撞在他刀口上。 他心情好吧,能权衡一下利弊,考虑一下谁背后有什么样的势力,但是他心情不好吧...那大概就跟这位秦姑娘一样的结局。 —— 太子这个人...你乍一看他,觉得他行事有礼,办案牢靠,好像是个很讲理的人,但是你真的跟他来往后就会发现,他骨头里就带着皇家的傲慢。 权利滋长了他的自负,他想要什么都有,就算是他说想要那虚无缥缈真心,无数个人会跪下来捧着跟他说“能把真心给您是我的荣幸”,所以他理所当然的认为他的垂青是这世上最贵的东西,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拒绝他,他不关心你在想什么,他只关心他自己想要的,他只听他自己爱听的话,他只留他自己想留的人,任何人都不能让他不高兴。 温玉刚才一而再再而三的装傻,陈铮对温玉一忍再忍,是因为陈铮在不是太子的时候就爱上了温玉,但这不代表他天生就是个好脾气的人。 但他对温玉忍让,不代表他会对旁人忍让,他堂堂太子,会让一个表妹骑在他的头上吗? 是,这位秦表妹出身镇南王一脉,背后有强横的军队,但他如果要因为这一点就对这个表妹忍辱负重,那他这个太子也做到头了,洗洗干净自己吊脖子死了吧! 眼见着事情难以收场,温玉跪下行礼,道:“殿下息怒,秦姑娘衣衫尽湿,先下去换一换吧。” 若是真再闹下去,温玉怕她被牵连,太子是太子,干什么都行,别人当然不会怪罪太子,但是会怪罪她。 温玉的声音在厢房之中蔓延开来,陈铮的怒火稍散了些,道:“下去。” 哭哭啼啼的秦姑娘被送走后,厢房里只剩下了温玉跟陈铮两个人。 角落里的碗莲还在静悄悄的开着,可是厢房中的气氛却与方才截然不同了。 “孤——孤对你是不同的。”太子命人将秦姑娘送走之后,心里头翻滚的火气下去了些,转而看向温玉,放软语气哄她。 温玉温顺的跪在他面前,让陈铮想到她还在东水的时候。 她在东水真的吃过很多苦,被祁府人扒了一层的皮,想整个人都折磨的不成样子,陈铮想起来那些,就忍不住对温玉更宽容些。 她两次选婿,都是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但后来都没有要成,反而受了一身伤,眼下碰见他,一时不敢靠近也有可能。 她受过其他人的苦,陈铮不想让她再受这样的苦,所以哪怕温玉装聋作哑很多次,哪怕温玉识他救命之恩于无物,他也没有动怒,只是豁出去了、撕下最后一层脸皮,耐着性子问她:“孤的心意,你想来已经知晓,你到底有何顾虑,可与孤讲。” 陈铮知道温玉是有两分傲骨的人,她与寻常女人不大相同,她受不了那些委屈,陈铮早已经知道了温玉的底色,他明白她是什么样的人,却依旧愿意和她在一起,就算是温玉现在提出来让他不纳二色,他也可以答应她。 是,他娶她是有些不合规矩,但他就是规矩,容不得旁人来说。 —— 太子的声音慢慢落下来,在整个厢房之中蔓延开来,使温玉心口一阵阵发紧。 她不知道太子到底看上她什么,但是她知道,她今日怕是不能善了。 那位秦姑娘明显与太子相识,还与其母有亲,太子一不高兴都可以直接下对方的脸面,更何况是她? 可她又偏偏是个有骨头的人,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还要撞,明知道此刻拒绝太子很危险,温玉还是开了口。 她的脑袋垂的更低了,道:“臣女二嫁之身,不敢玷污太子。” 她讲完这句话后,四周久久没有回应。 温玉心口都微微骤缩起来,她想,若是太子当真巧取豪夺—— “出去。”冰冷的声音从脑袋上砸下来,温玉心口一紧,头也不抬的爬起来,甚至都没敢回头看太子的脸色,火烧后脑勺一样迅速跑离厢房。 她离开之后,厢房之中就只剩下太子和地上一滩清苦的中药,太子激怒之下,将面上的面具摘下来狠狠砸掷在门上。 “砰”的一声响,引得门外太监都夹紧了裤腿。 太监们夹紧裤腿,温玉更是一路疾走,从太子院落中离开。 回到温府院子时,院中没有多少人。 温父温衡都随旁人一起出去围猎了,这院落之中只有一个主子都没有,瞧见温玉回来,院中的桃枝忙快步迎上来:“姑娘怎么突然回来了?” “无碍。”温玉无心解释太多,摆了摆手道:“去厨房给我端一碗糖水来。” 回到熟悉的地方,温玉疲惫的倒在厢房床榻上,这才松下来这口气。 她一点都不喜欢太子。 太子性情颇为蛮横霸道,并不知晓体谅旁人,甚至连演都不愿意演一下,平日间相处,太子的身份和他的行为给她的压迫感太重,那种一句话就能要了她性命的感觉和高高在上的姿态让她很不舒服。 她就算是重新选夫,也一定要选一个听话懂事,能摁在手底下为她驱使的,太子显然不是这样的人。 这几天她一直在忍,忍到今天才算是结束。 但幸好,太子只是性子坏了些,但看起来还没有要报复她的意思。 虽说惊险了些—— 温玉紧了紧手里的被子,心说,万幸,太子还不太过昏庸,没有因为被她婉拒就报复他们全府。 这一场无声的浩劫,总算是度过去了。 —— 自这一日之后,温玉一连多日都不曾出门,就连白梅想要见她,她都躲着不曾出去应约,生怕那天碰上太子又生事端。 至于后来太子与那秦姑娘如何、李正与廖云裳如何,温玉也都不曾去打探。 这一场围猎宴就在温玉的躲避之中“嗖”的一下过去了,半月之后,围猎宴收尾,帝后携太子及文武百官重返长安,温玉终于又一次回到了温府。 这次回到温府,温玉浑身的骨头都松下来了,她前脚刚进温府大门,后脚就迫不及待的直奔赏梅院而去。 离府太久,不知道病奴如何了。 第46章 你只能爱我 十月深秋, 赏梅院的花枝被吹的摇摇晃晃,檐下的青铜铃左右碰撞,传出一阵轻响。 离开危机四伏不敢放松的大别山, 回到让人安心的旧家门,温玉脚步都轻快了些许,她踏入赏梅院时,下意识瞧过周边景色。 再过两个月, 赏梅院里会开满梅花, 空气中会飘满淡淡的梅香,到了这个时候, 她可以去请几个朋友来, 一起围炉煮酒。 小桌呼朋三面坐,留将一面与梅花。 微风似乎也在应和温玉, 欢快的卷起檐下青铜铃, 叮叮当当作响。 温玉就在这样的风铃声中、裹着一身寒气踏入厢房。 —— 一进厢房中, 干热的地龙气便扑面而来。 病奴是大姑娘留在府上的恩人,整个府门都不敢怠慢, 厢房内的地龙烧的极为热乎,一踏进门来,热浪便“呼”的一下冲到人面上,厢房中矮榻桌案上点着熏香, 一线细烟在厢房中袅袅盘旋而上,窗外的阳光落进来, 照在烟雾上,耀出些许紫色彩光。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70节 整个厢房中静谧无声,只有烟雾缭绕。 温玉踏进来,就瞧见病奴躺在矮榻上休息, 和她离去的时候一样——她这几日在围猎时一直提心吊胆,生怕她不在的时候病奴出事,但幸好,现下瞧着没有。 温玉松了口气,在门口站了片刻,待周身的寒气被蒸烧散了些,才慢慢走近床榻。 她的脚步声放的很轻,大概是不想吵醒床榻上的病奴,但她并不知道,她的每一个脚步声都被床榻上的陈铮细细数过。 温玉人不高,步子也慢,走起来缓而轻,从外间门口到床榻的距离她要走十四步。 十四步之后,她的人就到了床榻前。 陈铮虽然没有睁眼,但是能感受到她身上飘过来的淡淡香气。 随着床榻边缘微微一沉陷,陈铮知道,温玉坐过来了。 陈铮还记恨温玉在围猎宴上拒绝他的事情,单方面与温玉闹了脾气,不想睁眼看她,更不想与她说话,只闭着眼在榻上假装昏睡。 但他装睡也挡不了温玉,他睡着了反而更方便温玉。 温玉进门后,先是细细查看了病奴的面,顺势又看了一眼他身上的其他地方。 陈铮回来之前,身上的伤口都已经被亲兵用专门的药粉修饰过,新伤都覆盖了,又用些许脂粉改变了些肤色与肌肉轮廓,未曾专门学过修容术的人看了什么都看不出。 温玉一眼扫过,果真什么都看不出来,只觉与之前一模一样,唯独一张脸,上面的伤疤还是不肯好。 真是惹人讨厌的伤疤。 温玉盯着那疤痕瞧了半天,随后从袖兜里掏出来一瓶膏药来。 这药是她特意从御医手里面求来的——她在太子院儿里这几日也不算白住,瞧见了不少好东西,她求了瓶药来,正好给病奴治一治脸。 看着病奴在她的手里一点点变得更好,温玉的心口像是被某种暖烘烘的东西填满,像是她在饲养一只无人知道的小动物一样,她可以将这个小动物捧在掌心里疼一辈子,让他无忧无虑,快乐安稳的过一辈子,而这个小动物会感激她,体贴她,一辈子只信任她。 温玉很享受这种感觉,她细细的涂着病奴的脸,感受着上面的伤疤,脑子里突然想到了太子。 鬼使神差般的,她竟然将太子跟病奴对比了一下。 一个十分自大狂妄的男人,把她当成奴婢使唤,理所当然的凌驾在她脑袋上面,稍微有点不顺心就会翻脸、阴晴不定并且真的能随时弄死她全家的人,和一个只会听她话,乖乖吃饭乖乖睡觉的病奴,这两个人放在一起,结果显而易见。 太子与病奴之间,显然是病奴更胜一筹。 温玉的动作越发轻柔。 —— 陈铮躺在床榻间,感受着温玉落在他面颊上的温度。 温玉动作轻柔的为他涂抹着膏药,膏药最开始是凉的,被脂肤沾上一些,然后融在肌肤上,柔软的指腹在面颊上画着圈儿,渐渐便不凉了,反而生出来几分热意。 淡淡的膏药香钻进陈铮的鼻腔中,慢慢滋润他布满伤痕的肌理,但是这种温柔却不能抚平陈铮心中的愤怒。 温玉此时对“他”越好,他越愤怒。 凭什么温玉对“他”这么好? 一个病奴,姓名都不知道,父母也没有,脸还毁了,什么家世地位才学都不沾边,甚至还是个傻子!就算是救过温玉又如何呢?温玉给他一个能容身的地方,每日给他吃两口饭不就足够了吗?凭什么温玉要在一个傻子的身上浪费这么多精力? 真正值得温玉浪费精力的应该是太子啊!应该是大陈的太子,权力的巅峰!凭什么温玉要放着太子不伺候,赶回来伺候这么一个傻子! 同样都是救了温玉,但温玉为何对两个人差别如此大? 但凡温玉肯对太子好一点,陈铮此刻都不会这样怨恨。 陈铮不愿意承认他不如这个傻子,可是偏偏,在温玉眼中他就是不如这个傻子,他越想越气,牙关都咬的死紧。 就在陈铮要被气的背过气儿去时,温玉突然惊呼着靠近他的面颊。 她整个人突然靠近他,淡淡的芬芳直扑到他的鼻腔里,陈铮呼吸骤然绷紧,下一刻,温玉从他的面上揭下来一层死皮。 死皮之下,是一层光洁干净的肌理。 “你的伤快好了。”病奴还没睁眼,但一旁的温玉却觉得欣喜万分,她温柔的捏着病奴的脸蛋,道:“我马上就知道你长什么样子了。” 温玉将最后一点膏药涂在病奴的脸上,想在一旁等待病奴醒来,但是今日病奴一直没有睁眼,眼见着天色见黑,温玉便没有再留在此处,而是起身回了她的留仙阁。 温玉离开之后,床榻上的陈铮坐起身来,冷着脸去了一趟净室。 净房之中摆着一张等身高的铜镜,陈铮站在铜镜之前,可以清晰看见他的脸。 镜中人满脸伤痕,神色阴郁。但果真如同温玉所说,他的下颌处的一处结痂伤疤掉落后已经生长出了新皮,要不了多久,温玉就能看见他的脸了。 这张破脸有什么好看的?有什么好看的!一个傻子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一个傻子到底有什么本事勾的温玉天天来伺候?到底凭什么! 打死得了! 陈铮气恼之余,一拳砸在他这张脸上,用力之大,使整个净室都荡出回音。 拳头打在脸上,第一个感受到的不是疼,而是滑腻,被涂抹过膏脂的脸异常的润,润到陈铮生气。 之前在太子院里,温玉从不曾给太子上过药!现在倒是轮到这个破烂贱奴了! 陈铮没忍住,又轮了两拳。 三拳打过后,陈铮不打了,但他不是气消了,他是被打懵了,脑袋嗡嗡的响,人也站立不住,全靠着撑着墙才能立起来——也就是这个人是他自己,若是别人,他估摸着早就弄死了。 陈铮缓了片刻后,命外面守着的亲兵进来。 —— 自打太子入住温府之后,温府赏梅院廊檐下常年都挂着俩亲兵,等着太子随时吩咐。 今日殿下呼唤,他们二人一进来,就见太子面庞青肿,也不知道是被谁打了,他们也不敢问,只跪在地上听太子吩咐。 “告诉请过来的那两个大夫来,将孤治好。”陈铮摸掉嘴角的血迹,阴恻恻道:“孤要离开这。” 他的脸快好了,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二位亲兵应声称是,转而离开此处。 亲兵离去之后,陈铮自己一个人坐在榻边,用手指捻着指腹上的血。 淡淡的血腥气飘到陈铮的鼻腔里,陈铮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上浮现出几分狰狞,半晌,他盯着指尖冷冷笑了一声。 等他先把这个病奴解决了,就能腾出手来,再来对付温玉。 温玉能拒他一次,两次,但他还有第三次。 他不信温玉爱不上他! 厢房里的烟雾依旧静静逸散于厢房,而坐在其中的人却早已被嫉恨淹没。 情爱这二字,乍一听好像是什么好东西,能让人开心,快乐,愉悦,满足,一想起对方来就觉得心口逸散出淡淡的甜味儿来,但是,不被接受的情爱就是另一种东西了。 它们伴随着的是愤怒,嫉妒,怨恨,贪婪,一想起对方来就觉得胸口生怒,就算是天上的神仙沾了它们,也要堕落到十八层地狱里去,咆哮着作恶。 就算是再好的人,也总会有怨恨,更何况是陈铮这个自命不凡眼高于顶的人呢?更何况,是手握权力的太子呢? 将心爱之人拱手让人的大义者确实是有,但绝不是陈铮。 陈铮这个人,平日里身上那张人皮,瞧着还像是个人,但是当你细细来看他的时候,又会看到他的皮囊下突然鼓起来一个大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这张人皮下去翻涌。 那是他求不得的爱,和越来越多的怨,这些东西汇聚在一起,变成一个有手有脚的怪物,凶狠的在他的身体之内涌动,涌动,涌动,直到某一天,顶破陈铮的皮囊,呼啸着喷涌而出。 陈铮无法阻拦它,因为它在日益壮大。 不被爱的每一刻,恨都从不停歇。 —— 这样一个随时都有可能突然变身成怪物的人,安静的坐在赏梅院的厢房之中,静静地看着自己指尖上的血,脑子里盘旋着他周密而又充满血腥味儿的计划。 如果有人靠近他,就能听见他的魂魄嘶吼着在问“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不爱我”,但太可惜,整个温府没有人知道他的愤怒。 就连温玉自己都不知道。 —— 从赏梅院离开后,温玉回了留仙阁,随后立刻命人请来大夫。 她有要事要询问大夫。 之前在大别山中围猎宴时,廖云裳害她那一次她记挂到现在,只是因为被太子绊住脚,一直不曾腾出手去找廖云裳的麻烦,现在才一回到温府,温玉连歇都没歇上就开始着手筹备此事。 她已经来不及去查当时廖云裳陷害李正到底动了什么手脚了,但是她还记得廖云裳陷害她的时候动了什么手脚。 廖云裳当时给她和白梅喝了一种茶,但是廖云裳自己没有喝。 所以当时那马跑过来,似是被她们俩吸引似得,直直的奔着她们俩撞过来,温玉只来得及将白梅推出去。 当时场中那么多人,那匹马只冲着她们俩来,再加上她们也没有和廖云裳有其他来往,想来是因为茶出了问题。 温玉记性好,现在还能记出来那茶的口感与茶叶的形状,她想先从这茶叶入手,所以要请大夫来替她解惑。 大夫这种东西,温府里还真有好几个。 之前为了给病奴治病,温玉广聘长安名医,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南疆的东水的西蛮的北江的只要是个大夫就都请,只要有点本事她的都聘,虽然目前病奴人还没有治好,但是眼下府里一眼望去足足有十来个大夫随时待命。 温玉请来这些大夫,随后将她所说的茶叶以及功效全都交代出来,让这些大夫来推测是什么药,她再请人出去买,买回来之后挨个儿来试看对不对。 这一系列事情做起来十分繁琐,但是温玉有的是耐心。 廖云裳给她一次麻烦,她非要还廖云裳一个耳光不可。 她这人也是犟,面上瞧着是个温温润润有礼有节的大家闺秀,但实际上却生了个十分硬的臭脾气,她从来学不会吃亏,一辈子睚眦必报心狠手辣,人犯我一尺我犯人一丈,谁要是真招惹了她,晚上睡觉的时候都要琢磨一下怎么弄死这个老王八蛋,廖云裳安稳一天,她心底里这口气就过不去。 要真是个能忍能吞的大度人,那也就不是温玉了。 —— 事情比温玉想的还要顺利很多。 廖云裳当时动手十分仓促,她决定下手和开始下手都没超过五天,所以也没有来得及提前准备什么特别新奇少见的药物,温玉耐着性子试了一个下午,丫鬟们跑了几趟中药铺子,就试到了当时温玉喝过的茶叶。 “这东西名叫马燥。”有见多识广的大夫道:“此物对于马的刺激十分大,若是能贴身放置在马旁边,会使马匹暴动,发生踩踏。” 温玉想了想,问道:“若是泡水喝了呢?” 大夫便道:“马燥的香味儿会萦绕在四周,寻常时候泡水喝没什么大碍,顶多是让马兴奋一些,但是如果,已经有马被马燥影响,就会有危险,有可能会被马爆冲。” 温玉点头,让丫鬟给所有大夫包了银子,命他们诫口,随后回到书房,研磨洗笔,亲自给李正写了一封信,后附带上马燥,命人给李正送过去。 她知道李正不一定会相信,也知道这一封信不可能直接将廖云裳锤死,毕竟廖云裳是郡主,但是,她只要这两个人之中有一点点嫌隙裂纹就够了。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她只需要撬一个小小的缝隙,这两个人自己就会塌。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71节 —— 负责送信的桃枝坐上温府的马车,温府后巷门开了又关,从中驶出来一辆马车来。 今日坊中多风,吹得檐下长灯乱摇,也吹散了坊中的人烟,只剩下一片片寂寥,马车辘辘行驶而过,在地面上碾出一阵长音,出了巷子,入了坊间,便见人群三三两两的并行道旁,瞧见马车来便匆匆躲开。 有幼童跑的慢了,被惊叫而来的母亲揪着耳朵带走,一阵哇哇哭音顺着风一起飘到马车里,桃枝掀开窗帘往外看,就见幼童哭嚎,随着马车车轮滚动而渐渐远离,坊墙上麻雀急飞,在桃枝的目光之中“呼”的一下飘远,直飞上云端。 此时已经是酉时初,临近官衙下差、幼童下学堂的时辰,坊间车马渐渐多起来,麻雀飞啊飞,顺着人声扑进天边的彩霞中。 李府坐落在柏青坊左侧第二家,以前李府跟温府还有婚约的时候,桃枝曾随着温玉来参加过宴会,虽然后来时过境迁,但当桃枝再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还是能寻到当年旧人。 桃枝没有直接将这一封信交给门房,因为如果这样交上去,门房的人会直接上报,到时候整个李府都会知道温府温玉送来了一封信,廖云裳也会知道。 这不行。 所以桃枝换下了丫鬟的衣裳,偷偷摸摸在李府门口等了一会儿,先请人进去寻了个旁的丫鬟,说是同乡寻人,随后兜兜转转,找到了李正身边伺候的小厮。 桃枝是温玉身边的丫鬟,以前李正与温玉好的时候,桃枝也跟着见了很多次这个小厮,双方也打下过些许交情,虽然后面两家主子翻了脸,但是他们做奴仆的暗地里见了也会打个招呼,说不准日后有用。 你看!现在这不就用上了吗! 说话间,桃枝将这信就递给了小厮,要对方给李正。 这小厮是李正的亲信,也知道李正对温玉旧情未了,得了这个活儿利索的就把信封揣进了兜里,两人偷偷摸摸交接完后又各自回府。 桃枝回了温府,而小厮则揣着信封回到了李府。进李府后,小厮一路直奔锦书院中而去。 穿过石头照壁,绕过临湖长廊,又走过花园阁楼,最后小厮踏入锦书院之内。 素日里锦书院一直吵吵闹闹的,皆因大少奶奶脾气不好,见谁都要爆冲三分,但自从大公子从围猎宴上重伤回来之后,锦书院就变得十分安静。 大少奶奶不仅不跟大公子吵了,还日日伺候大公子喝药,甚至还亲手给大公子换药,那血淋淋的场面连大公子的亲娘、李大夫人瞧见了都怕,但偏生大少奶奶不怕,事事亲力亲为。 院里皆言,大少奶奶心里还是最爱大少爷的,瞧瞧,大少爷伤了一回,大少奶奶这脾气一下没了,天天跟着大公子伺候。 这一下,府里的丫鬟们都对廖云裳改观了,别说丫鬟们了,就连廖云裳的婆母也对廖云裳好了几分。 思索间,小厮绕过长廊,慢慢的走到了锦书院东厢房之中。 此时,廖云裳正在小厨房帮着李正熬煮中药,而李正正靠在东厢房的临窗矮榻之上看书。 他看的是实录和一些会典,这些东西都是廖云裳去给李正搜罗来的,给他闲暇时候打发时间。 伤筋动骨一百天,他的腿上没有一百日是好不了的,所以从围猎宴上回来之后,李正就在朝中告了假,一直躺在厢房之中,等着过几个月、养好了伤再去上职。 廖云裳对李正如此体贴,连带着李正好像也忘记了前段时日他们俩之间那些剑拔弩张的争端,这几日中,李正与廖云裳的情爱越发浓烈,仿佛都回到了当初热恋期。 只是—— 李正翻过手中实录,瞧见那排列整齐的字体,没由来的觉得一阵心烦。 只是...只是,自从他受伤之后,就再也没见过温玉,也不知道当时温玉害不害怕,有没有受伤。 那一日,那匹疯马差一点就把温玉踏死了! 李正心中惦念温玉惦念的厉害,一直都很想去看,但是,那一日温玉被太子救走,后便一直留在太子处,不曾出来,他就算是惦记温玉,也不能再去找。 他也听说过一些流言,说是温玉想要攀附太子,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温玉不是那样的人,温玉表面上看着和其余女人一样,但是实则是个极为高傲的人,她不可能去主动攀附任何人,也不可能因为救命之恩就迫不及待的把自己送上去,定然是那些人在背后胡说八道。 他在围猎宴上没找到机会看温玉,后来回了李府他就开始养伤,更是没有机会。 有些事,越是没有机会,他越是想去干,午夜梦回他脑子里都是温玉的脸。 就算是廖云裳对李正再好,李正依旧觉得他的内心深处空着一块,这一块是温玉的地方,是廖云裳一辈子都填不满的,只要他一想到温玉,他就觉得心口中痒得厉害。 温玉,温玉——李正无心再看手中书卷,随手扔到一旁,正是心中不爽利的时候,外面的小厮突然快步走来,进了厢房之后匆匆行礼、甚至都没有等李正开口便自己起来,一路快步走过来,将手中的信封塞给李正,道:“大公子,这是桃枝给奴才的,今日奴才出府门的时候——” 小厮将来龙去脉说清楚,但是李正耳朵里只听见了“桃枝”二字,他忙不迭的接过这封信,声线都跟着发紧:“这、这是温玉送过来的?” 小厮连忙点头,道:“没错,大公子,这是温姑娘送过来的。” 小厮的话像是一口仙酿,顺着李正的口中缓缓滑落,让李正整个人都跟着飘起来了,他两只手握着信封,满脑子都是温玉。 温玉给他写信——温玉心中一定还是惦念他的吧?他受了这样重的伤,温玉肯定想来看他,只是碍于当初的那些事情,温玉不好来看他而已,所以才写了信给他。 李正捧着那封信,下意识的想要找信刀将此信小心裁开,但是还没来得及找到,就听廊檐外传来一阵行礼声。 “见过大少夫人——” 廖云裳来了。 李正吓了一跳,忙将信封塞到了自己腿底下藏好,小厮也快退三步,才刚在一旁站定,廖云裳便提着药从外头进来。 一进门来,廖云裳便看向小厮道:“什么事?” 第47章 戳破廖云裳/但失败/病奴醒来 廖云裳只是随口一问, 那小厮却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一样打了个激灵,畏畏缩缩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若是叫大少夫人知道他给温姑娘送信,能把他骨头拆下来炖汤喝。 “我想让他出去跑个腿。”幸而床榻上的李正反应快, 道:“万宝阁最近应当上了一批新首饰,正好选几个回来送你——好了,下去吧。” “等等。”廖云裳拧着眉道:“万宝阁的珠宝你不是向来不喜欢我戴吗?” 那些首饰贵重的很,每一件都抵得上李正半年俸禄, 廖云裳一直很喜欢, 但是李正却觉得张扬,认为不是她眼下这个少奶奶的身份该佩戴的, 每买一次李正都会念叨一次。 李正面色拧了一下, 随后道:“这不是...夫人这些时日照看我辛苦了吗?所以我才想着给夫人买一件。” 廖云裳心知有异,她与李正相识相知这么长时间, 多少也明白李正的性情, 李正这是有事儿瞒着她呢。 她那双漂亮的眼珠子一转、却并不曾直接挑明, 而是笑盈盈道:“那真是多谢夫君了,我要最近新上的红宝石头面。” “这是自然。”李正连连点头。 旁边的小厮顺势出了房门。 见小厮走了, 廖云裳面上便浮出些许笑来,她走进门来,嗔怪的横了李正一眼,道:“夫君用些汤药吧。” 说话间, 她命丫鬟端来一碗黑漆漆的汤药,道:“趁热喝。” “这是你亲自去熬的?”李正瞧见廖云裳手背上还有一处烫伤, 眉头微微蹙起,有些心虚道:“后厨那些事怎么好劳烦夫人?不过就是一碗汤药,让那些丫鬟们熬就是了——” 他的伤腿不由自主的动了动,在其之下, 温玉的信封正硌压着他的皮肤。 一旁的廖云裳接过丫鬟的药,一张明媚尖俏的面上满是温柔,道:“夫君的药,我怎么能假以人手?定然要亲自来熬才放心。” 也只有她亲自来熬,才方便缺斤少两——这服药里最重要的老人参被她扣下,给她自己熬鸡汤去了,眼下这服药看起来还跟别的没区别,但她自己知道,这药到了李正口中一点用没有。 李正这腿,他就好不了。 思虑间,廖云裳亲手用汤匙盛起来满满一口,细细吹凉,送到李正面前,轻声道:“只要夫君能早日好起来,我受多少累都值得。” 瞧见廖云裳温柔的眉眼时,李正只觉浑身念头通达,周身都一阵舒坦。 这女人啊,果然还是要训的,瞧瞧廖云裳,不过是被他收拾了两回,便成了这般体贴听话的模样,比之从前,简直判若两人!以后谁还敢说他娶了一个母老虎归家呢? 李正洋洋得意的张开口,将其中苦药一口都吞下。 他们二人郎有情妾有意,廊檐下的小丫鬟从外面往里面瞧,正见少年夫妻言笑晏晏,不由得感叹一声:“大公子与大少夫人感情真好。” 这世上人看人啊,永远只能看到那一层浅浅的皮,皮下面的是豺狼虎豹还是魑魅魍魉,只有在你揭开皮的那一刹那才能看见。 但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揭开。 —— 一碗汤药入了肚,廖云裳似乎放心了些,她道:“夫君且先歇着,我去厨房看一看鸡汤好了没有。” 李正道:“我怕是吃不下了。” 廖云裳便笑起来,以手掌掩面道:“夫君吃不下了,妾身和婆母都可以吃啊,这些时日夫君重病,婆母一直惦念您,也得补补身子。” 就是不知道婆母日后知道自己吃了夫君救腿的人参,该是何等心情。 李正还以为廖云裳真的改了性子,开始去讨好婆母了,心中更是一阵舒爽,挥挥手就让廖云裳去了。 廖云裳离开时,李正望着她的背影,还想,以后廖云裳若是真改了性子,他也可以对廖云裳好些,毕竟他们是夫妻,又不是仇人。 而廖云裳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离去的背影越发欢快。 而待到廖云裳离开之后,李正就迫不及待的从他的腿下面拿出来那封信,将这信细细研读。 温玉到底说了什么呢?是说他的伤势,说他们少时候的情谊,还是说这些年对他的思念? 温玉嫁去东水这段时日中,他每每想起温玉心中都很后悔,年轻时候对一切都太懵懂,对长辈的教训不以为然,等到失去了才觉得追悔莫及。 他痴痴地盯着手中这封信,随后慢慢打开。 信封一打开,其中就掉出来一块白色娟巾,其中包着什么东西,包裹一打开,里面的东西就散发出一阵气味儿来,不算难闻,但很特殊,很是辛辣,有些呛鼻子,李正还觉得有些熟悉。 他拿出这些东西细细来看,发现是某种类似于植物根茎、叶片的东西,有点像是茶叶,但是又不太像。 这物事拿到跟前来,他越闻越熟悉,他觉得他好像是在何处嗅过这个味道,但是却又怎么都记不起来。 温玉为何送这么一种东西来给他? 李正将信打开,想看温玉写了什么。 可就在他将信封刚打开的时候,一道声线突然从一旁幽幽的冒出来。 “这是谁的信?” 刚打开信的李正惊了一瞬,一转头,就看见廖云裳守在临窗矮榻的窗外。 当时正是十月底腊月初,外面是个难得的艳阳天,廖云裳穿了一套红色狐皮大氅,内搭一套白色棉锦织长裙,像是逮到了一只偷腥的猫儿一样看着他。 真以为她走了? 有些事情吧,藏在衣裳底下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但是一旦有人生出了疑心,将这衣裳轻轻往上一拉,这秘密就藏不住了。 廖云裳的脸上是带着笑的,可是那眼睛里却藏着几分阴狠,那张带着笑的脸看起来也就不像是笑了,反而阴恻恻冷飕飕的,只一眼就看的李正惊叫出声。 下一刻,廖云裳已经一把拽过了李正手里的信。 她练过武,现在又手脚齐全,李正还真抢不过她! “云裳!”李正急了,探身想抢回去,但一动就牵扯到了伤口,顿时疼的“嘶”了一口冷气,一边忍着疼一边道:“云裳,这是我友人写给我的信,你不要——” “友人?”廖云裳继而冷笑道:“友人的信我怎么不能看了?” “素书到。” “恭敬候问。”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72节 廖云裳翻过前面两行字,继续往下看去。 信上没有写什么男女情爱纸短情长的话,反而写了温玉对当日林中疯马一事的调查。 温玉曾经做过些许后续调查,比如李正疯掉的那匹马后续是谁处理,比如她们用过的茶杯后续是谁处理,她都问过,无一例外都是廖云裳身边带去的亲兵处置的。 等她赶到的时候,什么都不剩下了,她再去查也查不出来什么东西,她真正能送到李正前面的,只有这一份马燥。 隔着一封信,温玉诚恳写道:“这份马燥我取之亲品,与我当日所用之茶叶并无区别,只是我唯恐冤枉了贵夫人,所以送信一封,请李公子看看。” “当日我能嗅到此味,李公子应当也能,烦请李公子品上一品,若是小女有误,冤枉了贵夫人,提前向李公子赔礼致歉。” 虽说没有确凿的人证物证,但是当事人都是闻到过这个味道的,眼下再来闻闻,说不准能尝出来。 这一封信读过后,廖云裳的脸色骤然阴沉。 这封信上扯了那么多词儿,实际上只有一句话:你的腿是你夫人弄的,你夫人想借你的手害死你我。如果不是太子当时出手,就是我死你残。 廖云裳看着这封信,只觉得一股凉意突然从后背上窜出,从窗外往里面一看,果真瞧见床榻上掉了一小块马燥。 差一点,差一点她做的事情就被揭穿了! 但是现在就算是没被揭穿也差不了多少了,温玉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儿,就算是现在不揭穿,以后也是要揭穿,纸是包不住火的! 临窗矮榻上的李正还没看到信,只看到廖云裳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人也跟着紧张起来,语无伦次的辩解道:“这、这封信是,是温玉给我的,她只是想关怀我,你不要总是用那些恶心思想人、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李正很怕廖云裳当场翻脸发火,毕竟他一直都说他对温玉无意,与温玉亲近只是想弥补当年的愧疚,但是眼下温玉送信过来,他又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让他有一种把柄被廖云裳捏到了的感觉。 他难免心虚。 廖云裳却猛地反应过来,一把抓起床榻上的马燥,大声喊道:“我闹?她写信给你、情意绵绵!还送了你药材,还不让我闹了?我可曾收过什么旁人的药材?我就知道那个小厮不对劲儿!来人——” 马燥被抢到手中,廖云裳故作气愤转身便走。 李正急的大喊,却也无可奈何,他腿还没好呢! 最后,这件事以小厮被廖云裳打了二十大板、送到乡下庄子去结束,李正几次三番想拦,但他拦得住李府亲兵,拦不住廖府亲兵,廖云裳身边的亲兵可不听他的话。 那小厮被打的半死,丢出府门去,再也没回来,就算是李正派人去找也没找到,李正手底下的人猜测,这人估计已经死了,被廖府的亲兵处置了,但是没有证据,他们没敢说,只回了主子“找不到”。 李正又急又气。 这小厮是他身边的体贴人,自小与他一同长大,感情非同一般,就叫廖云裳这么弄没了,他怎么能不急? 倒是李大夫人得知此事后,特意来劝说他们夫妻二人,不要为了一点小事而伤了情,他们已经是夫妻了,这夫妻一体,一生一世都要绑在一起的,外面的那些女人,府里的一些小厮,都是给他们垫脚的东西,他们俩才是要走到最后的。 但李大夫人的劝告也没什么用,这俩人看起来还是离了心。 廖云裳虽然没有大吵大闹、把整个李府都翻个天,但是廖云裳也不日日再来陪着李正了,只是在她自己的厢房中休息,少再出门。 看起来像是跟谁置气一样。 不过,廖云裳虽然置起了气,但却并没有放着这位夫君不管,她依旧日日给李正熬药,只是不曾亲手将药送给李正去用。 李正本来担心廖云裳闹大,但见廖云裳虽然闹了别扭,却还是肯给他送药,心里的担忧就又消散了些——瞧着廖云裳也知道分寸,就算是生气,也没有像是原先那样胡闹。 李正与廖云裳之间这日子就这样含含糊糊的又往下过了。 这就导致温玉这一封信寄出去,没有收到半点回应,天依旧是蓝的,水依旧是白的,李府的府门还好好地立着,竟然都没被人砸碎,真是叫人奇怪。 温玉心想——不应当啊,李正不是那种很能隐忍的性子,只要让他知道真相,他就一定会去查的。 李正对廖云裳动手可比温玉方便的多,他们朝夕共处,彼此的奴仆都是在一起的,李正若是要查,只要将廖云裳的亲兵扣下两个,上一番刑法,就能问出来一二三四,按理来说,应该很快就会东窗事发。 但是为什么没有发? 温玉想不通,老天爷并不按照她写下来的剧本去走,她只能再次命人去李府打听。 —— 温玉哪里能想到,被扣住的不是廖云裳的亲兵,是李正身边的小厮呢? 这个废物东西,连一回合都没撑住,才一上台就被廖云裳摁住了,温玉想象之中的夫妻撕破脸、互相斗个你死我活根本就没发生! 时至今日,李正还不知道温玉的信上写了什么,而廖云裳却在背后恨上了温玉。 她谋害亲夫的事情一旦被披露出去,谁都保不住她。 有些事儿吧,一旦做了,就是往万里深渊踏入了第一步,从此以后,这人就会一步一步一步的掉下去,谁都没办法。 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在自己的脚底下铺垫一层由谎言构成的台阶,她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层台阶会碎掉,但她只能撑着,撑着,撑着,不要掉下去。 为了维护住她的谎言,她背地里还派了人去监视温玉,温玉后来打探李府的事情她都知道,可是又不敢贸然发动。 两人现在都在彼此观望,想看对方下一步会走什么样的棋。 —— 因为温玉给李正送信这件事发生之后,廖云裳对李正严防死守,生怕李正跟温玉有了什么联系,所以不允许李正跟温府有任何联络,甚至,都不许李府上门去给温府赔礼。 之前因李正的马发疯,惊了温玉、伤了钱大人,按着规矩,在事后他们李府应该上门去给温府和钱大人一起赔礼,免得叫意外伤了情分。 寻常普通人家不小心伤了人家孩子,都得提两块腊肉上门去赔礼呢,更何况他们高门大户同朝为官,哪能当做这事儿没发生? 但现在廖云裳就是不肯松口,不允许李府人去温府赔礼,李府其余人也不愿意踏入李正、廖云裳、温玉之间的矛盾,所以也当做不知道。 一来二去,这去温府赔礼的事儿便不了了之。连温府都没有人去赔礼,那钱府更是没有人过去。 温府被李府冷待,温府的两位大人并没有动怒,因为温玉也没有隐瞒他们,温玉去调查马燥之药之后就跟自己的父兄说过廖云裳害她的事情。 她是想跟李府修复关系,但绝对不是咽下委屈任人欺负,既然廖云裳已经做到这个地步,那她就只能反击,等她将廖云裳下药的事情挑明,廖府跟李府以后能走到什么程度,且再看吧。 老温大人和小温大人都已经明了其中的矛盾,因此并不曾对李府没有上门赔礼一事耿耿于怀——有什么可耿的!这事儿一出他们以后说不准还要打,现在也就不必做什么表面功夫了。 但是温府这头心知肚明,钱府那头却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府上的钱大人在围猎宴上受了伤,结果干这遭事儿的李府竟然还当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一样,钱大人能不生气吗?白受伤了啊!当他好欺负吗? 他还真好欺负。 钱大人官职低,他的父亲早年犯错而早早致仕,家中兄弟姐妹也没什么大本事,顶多算是寒门出身,比不过李府钟鸣鼎食,也比不过温父门生遍天下,谁他都比不过,他当然好欺负。 李府就是不上门赔礼,你能怎么样?你能去告官吗?你就只能忍下这口气。 但他也不能白受气,他这火儿全都发在了白梅的身上。 —— “白梅被休了?” 是日,留仙阁内。 温玉坐在茶室内摆弄着大夫新送来的几盒膏药,闻言抬眸看过去,道:“什么时候的事?我都不曾听说,大兄又怎么如此消息灵通?” 坐在茶室对案的温衡低咳了一声。 当时正是腊月初,天色渐冷,阁内烧起了热热的地龙,温衡刚下职,换下了官袍,只穿了一套素色浮光锦的长袍,外裹了一套白狐皮大氅,瞧着霁月风光,很是俊美。 被自家妹妹一问,温衡便道:“都是同僚,当日又是一起受伤的,我难免多关注了些,今日我去命人送些补品时听闻的,惦记着这是你的朋友,所以回来告知你一声。” “再者,哪里是我消息灵通?是你太过闭塞,每日就在留仙阁内捣鼓这些膏药,哪里还有空看看旁人?”温衡给自己倒了杯茶,又道:“白梅想来是不好意思上门寻你。” 她性子太过畏缩,是那种被人扇了一巴掌绝对不敢冒出动静来的窝囊老实人,自然也做不出来跑到温府来求人收留的事儿。 “当日,廖云裳的害人之心都是冲着你去的,倒是凭白叫人家随着你一同遭难,光凭这一件事,我等就不当袖手旁观。” 理是这么个道理,温府人向来是有恩必报,有仇必偿,做事讲究一个从心,他们连累了白梅,就该将人带回来,只是—— 只是大哥瞧着也太上心了些。 温玉盯着她大哥的脸,撑着自己的下颌,问:“她是如何被休的?” 温衡拧了拧眉,似是不忍提,只道:“女人家的苦处,我便不讲了,据说是昨日就离了钱府了。” 大概就是钱府人觉得这一切都怪白梅,要不是温衡为了让自己妹妹有玩伴、找上钱大人,钱大人就不会被李正的马惊到受伤,他们觉得白梅是个丧门星,恰好侧室姨娘吹了吹风,他们就打算把白梅休了。 说来说去,不过就是白梅没了娘家,可任由他们揉搓,又没了嫁妆,留着也没用,性子又不讨喜,还流了产,生不了孩子,所以不愿意留着罢了。 “她落脚何处?”温玉道:“既然如此,将人接回来就是了,先在温府养上一养。” 温衡报出来个地方。 温玉起身便道:“我现下就去将人接回来。” 温衡便也跟着一起站起身来,道:“我顺路,带着你一同过去吧。” 温玉心知温衡定然是有些古怪,但是这是她亲哥,所以就算是知道了,她也没有表现出来,只点头道:“劳烦大兄。” 想了想,温玉还是没忍住,小小挑破了一点大兄的心思,道:“大兄真是良善。” 被休弃的贵女、家道中落的贵女多了去了,一般人都是给些银钱,大兄却偏要接回府门来照看,谁见了不说一句好心善? 温衡兴许是听出来了,兴许是没听出来,也有可能是假装没听出来,反正神色平静的往外走,但是,当温玉抬头看他时,就瞧见他耳旁红出一片。 他们二人说话间便出了留仙阁,一同往外面走去,恰恰好好,这个时候,外院之中有丫鬟跑过来,一脸兴奋的对温玉说:“姑娘!您救回来的那个病奴醒了,醒了!” 温玉奇道:“他不是经常醒?” 虽然他因为头脑受伤、偶尔会睡很久,但是温玉去的时候,也能撞上他醒的时候。 “不是那样醒!是人醒了,醒了!”丫鬟比比划划道:“他记起来了,他知道自己是谁,会跟别人说话了!” 温玉听闻此言,顿时欣喜万分,道:“快,带我去见他。” “阿玉。”大兄的声音同时从身后传来。 温玉的脚步顿了顿,正迟疑着上哪儿找一个双全法时,就听大兄叹了口气,道:“罢了,你先去看那病奴,我去替你跑一趟,接白梅回来便是。” 温玉高兴地应了一声,扔下大兄,一路直奔着赏梅院跑了过去。 第48章 病奴离去 温玉奔出留仙阁时, 正是腊月初,酉时末。 冬日的天儿黑的都早,才刚到酉时末, 最后一丝夕阳光芒就已经被暗色的苍穹吞噬。 今日星沉月暗,天地间一点颜色也无,只有沿途的屋檐下与长廊下挂起风灯照路,走着走着, 天边竟然下起了小雪。 雪落千寒, 万物皆安。 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偶有雪花飘落到温玉的面前, 又“呼”的一下飘远。 “姑娘莫急, 雪重湿滑,免得摔倒。”桃枝提着一盏木灯走在温玉身旁, 道:“公子在赏梅院里等姑娘呐, 跑不了的。”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73节 温玉有些失笑, 她道:“我是太高兴了些。” 当时两人正穿过长长的回廊,一同绕过已经结冰的湖面, 远远走进了赏梅院中。 这一回再来赏梅院,院中再也不是光秃秃的模样了。 腊月的小雪催出一颗颗花蕾,梅花的枝丫在风中摇曳,带来淡淡的梅花清香。 温玉跨进赏梅院的院子时, 就见千树万树梅花开,顿觉心旷神怡, 忙让桃枝提着灯替她照着,她要折下两枝梅。 病奴的厢房之中有摆着一只空花瓶做装饰,今日恰好添两枝梅。 温玉摘梅花的时候,脑子里想的都是病奴。 刚记起来过去的病奴应该是什么样子呢?他也许会很害怕, 睁开眼就是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地方,他应该会很恐慌,对所有人都很防备,但对她不会。 病奴以前还傻着的时候就与她最亲近,旁人都不能靠近病奴,但她可以,不管她对病奴做什么,病奴都不会反抗,现在他醒过来,也应当与她最好。 “姑娘当心。”桃枝忙将手里的灯高高提起来,照在温玉旁边。 温玉挑了一支开的最好的枝丫,用力将其掰下来,有些许梅花花瓣擦着她的面颊落下来她也顾不上,桃枝将手里的灯几次调转角度,试图将花枝照的更清晰一些。 当时这对主仆都一门心思的扑在树枝上,并不曾察觉,有人在厢房看着她们。 —— 赏梅院厢房的地龙常年都烧的很燥热,角落里加了冰缸也挡不住,所以窗户一般都会开一条缝隙。 陈铮就在这条缝隙里看着外面的温玉。 今日无月,天地间一片昏昏,只有桃枝手中的灯在亮。 灯火融融的照在温玉的侧脸上,花枝在她上方一阵摇晃,碎下来一片花雨,她掰下来两道梅枝后,抱着捧在怀中。 花枝在她的面旁,灯火在她的身侧,风一吹,天地间都随着她一起摇晃起来。 落梅雪乱,有仙子乘风而来。 陈铮盯着她看了许久,最后默默关上了厢房的窗户,在厢房的桌后坐定。 等温玉裹着满身寒气、带着一身雪、满面含笑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这么一幕。 病奴穿着一身褐青色长衫坐在案后,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听见她推门进来,病奴缓缓抬眸、站起身来向她行礼。 “草民柳铮戎,见过温姑娘。” 温玉被他这个礼行的猝不及防。这个人...脸还是那张脸,人还是这个人,可是却完全是不一样的感觉与姿态。 他没有像是温玉想象之中一样慌乱,不安,也没有在温玉进门的时候就站起来扑过来,他就那样安静的站在那里,给温玉行了一个礼。 一个傻子突然变成聪明人,显然不能再把他当成傻子来看了。 不知为何,当病奴向她毕恭毕敬的行礼的时候,温玉突然觉得有些不舒坦。 就像是...看着一个原本属于她的东西渐渐挣脱开她的束缚似得,当然,病奴醒过来是很好的事,她不该这么想。 “你——你都记起来了?”温玉有些生涩的念着“柳铮戎”这三个字,问道:“你记起来多少了?” “都记起来了。”站在对面的男人神色淡然道:“我是东水人,因一场意外落了水,具体是什么意外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是我记起来了我的家乡和我的父母,也知道是温姑娘救了我,今日见温姑娘,当拜谢温姑娘。” 他冷冷清清的站着,不会再凑过来粘着她,只会站在原地,说感谢她的话。 温玉微微抿唇,攥着腊梅的手指有些冷僵,她慢慢动了动手指,轻声道:“记起来好。” 只是她还是觉得有一点微妙的不舒服。 原先认识的病奴不见了,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一个顶着病奴记忆的旁人,但却没有了病奴的蠢笨与痴傻,温玉自然也不能像是原先那样对他。 她习惯了病奴的笨拙,呆笨和对她的依赖,也习惯了日日夜夜照看病奴,当她照看病奴的时候,才能感觉到她是被需要的,当她看着病奴的时候,就能有一种淡淡的欣慰感。 最开始留下病奴,是因为病奴救了她,她想报恩,可是时间一长,她就开始享受这种“养了一个听话的人”的感觉,这个人很听话,无条件的顺从她,需要她,依赖她,一辈子都离不开她,这种极端的依赖使她被满足。 她也分不清楚到底是病奴需要她照顾,还是她需要有这么一个人承担她那些无处寄放的情绪。 病奴要是真的傻一辈子,温玉还能借着照看他的机会将这个人留在身边,这是她的所有物,独属于她的一个人,虽然笨了些,傻了些,但是很老实,很听话,她其实很喜欢这种养一个笨笨男人的感觉,但是现在,病奴都想起来了。 病奴想起来之后,就对她变得疏离许多,温玉才在突然间意识到,她之前对病奴的那些关怀未必是出自报恩,更多的似乎还是出自于她想要病奴这么一个人不会反抗、完全听话的人留在她身边。 只是在病奴没有醒过来之前,她完全没有往这方面想过,她将她对病奴的所有担心和惦念都简单粗暴的划分到了“报恩”之上,等现在病奴真的想起来了,她的恩报完了,他们俩不再能毫无芥蒂、理所应当的在一起时,她反倒没有她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开心。 她想要一个不会背叛的,忠诚的人,永远以她为中心,天底下根本没有其他人,只混沌懵懂的跟随她,但病奴显然不再是呢。 她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捏着手里的梅枝,又一次重复:“记起来就好。” 能记起来就好,毕竟...谁也不愿意真的一辈子去做个傻子,她也不能因为她需要而去让病奴做这样一个傻子。 “温姑娘救了草民的命,草民当偿温姑娘,不知温姑娘有何想要草民报答的?” 病奴——不,柳铮戎又一次开口道。 温玉哪里能管他要东西?要说救,也是柳铮戎救她在先,只是那些事儿都是在上辈子、在前世里,她讲不出来,只能生涩的笑一下,道:“没有什么想要的,柳公子也不必介怀,救一个人而已,算不得多大的事情。” 她不愿意柳铮戎被她的恩情困住,所以将恩情两个字说的极为浅淡,好像那些从东水到长安的多个日夜都不值一提一样。 陈铮看出来她的心思,心中更是生恨。 凭什么温玉对这个贱种这般好?处处替“他”来着想? 他心中生出了几分恶,所以一点笑模样都摆不出来,只冷冰冰道:“草民家在东水,还有父母要赡养,所以要离开长安。” 温玉心想,也是,人都有父母,人都要回家,任谁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到了另一个地方,都会想要回家。 温玉敛下眉眼,压下心里面那些情绪,道:“今日天色实在是晚了,待明日辰时,我亲自送你离开长安,乘水回东。” 病奴——不,柳铮戎低头称谢。 温玉最后看了一眼柳铮戎,随后转身离开了厢房。从滚热的厢房中踏出去时,寒风呼到面上,温玉低低的叹了口气。 她隐隐能够感受到她自己的心性,两次选夫失败后,她再也不喜欢那些仙人玉貌、地位超然的公子们,她开始转而想要听话顺从、家世低微的男人,不仅要对她言听计从,最好再非她不可,一步离不开她,她才觉得舒服。 所以病奴突然间变得聪明起来,她才会觉得不开心。 “姑娘?”旁边提灯的桃枝疑惑的看着温玉,道:“这腊梅不给柳公子插上吗?” 温玉微微摇头,道:“罢了。” 她是想给病奴插,但却没了方才的心境,这梅也就不必插了。 这梅是她乘兴而摘,现在败兴而回,被她带回了留仙阁,随意插在了留仙阁的花瓶之中。 —— 温玉前脚刚到留仙阁,后脚就听说温衡带着白梅回来了,温玉赶忙去府前门处迎接。 她本来应该去亲自接回白梅的,却因为病奴醒了的事情而耽搁了,眼下只能赶紧来府门前接一接。 温玉前脚刚到府门前,后脚就瞧见一辆马车行驶而来,随后她二哥先从马车上下来,白梅后从马车上下来。 白梅这一走下来,叫温玉心中都抽疼了一下。 昔日里白梅就算是在钱府过得不好,但人也是干净白皙、衣着也得体,手上也有两个金玉镯子,但今日瞧见,白梅发鬓凌乱,身上连一件大氅都没有,只穿着一套很老旧薄硬的棉衣,首饰镯子是一件都没了,面颊上竟然还有一道新伤。 瞧见新伤温玉顿觉震惊,忙迎上前去将她扶下来,惊问道:“钱家人竟是打你了?” 这府门之中磋磨人的手段千千万,但大部分人都是偷偷私底下来的,就像是上辈子的温玉,活活病死时候身上都没有一点伤痕,明面上动手的更是少之又少,但白梅竟是挨了打,可见钱府对她磋磨之甚。 白梅面上浮起几分难堪,只道:“实是我不中用。” 温玉不愿意听她这些话,瞧瞧这人啊!都快让人打死了还说她自己不中用,到底怎么才算是中用呢?难道非要被人打三十大板还能爬起来伺候夫君才算是中用吗? 这世上人对女人的“中用”也太刁钻了些。 但她改不了白梅的性子,只能将人拉入宅院中,寻了一处名叫听竹轩的客居住下。 当时夜色已深,白梅进了客居,温玉命人打水,与白梅一道儿沐浴后,二人抵足而眠,说了一夜的闺中密语。 白梅这段时日受了太多委屈,她娘家人都不在,也无人去说,现在终于能跟温玉说一说,这一说就没个完,女人的苦楚乍一听不一样,但细细听来又好像都相似,二人说到子时夜半,白梅才含着眼泪睡去。 温玉陪了她一夜,第二日又蹑手蹑脚的穿好衣裳、一大早便出了门。 今日她还要将柳铮戎送走。 柳铮戎早早就等在了府门口,二人一同乘车离开。 —— 但温玉与陈铮都并不知道,他们二人才刚上马车,廖云裳就得到了消息。 “温玉只带了几个奴才去了港口?”廖云裳咬牙道:“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去派几个人。”廖云裳道:“把温玉解决了。” “郡主——”是日,李府后厢房中,廖云裳的心腹亲兵听见廖云裳这话便知不好,连忙低声劝说道:“天子脚下,不可胡来。” 廖云裳当时正对着镜子戴首饰,金簪在她手中转了两个弯儿,最后慢慢插进一头鬓发中,她道:“什么叫胡来?我这是清除后患。” 亲兵心中生急。 当时廖云裳在围猎宴上对李正动手这件事完全是她自己做的,她直接将马燥放在了自己的箭囊中,以此陷害李正。她做成这事儿的时候,下面的亲兵甚至都不知道。等他们知道,事情已经酿成,他们也只能给廖云裳扫尾。 眼见着廖云裳害过李正还不算,现在又要来害温玉,亲兵忍不住劝慰,实在是不想让廖云裳一错再错。 因为陷害李正而差点被温玉发现,所以现在又要杀温玉,这人越杀越多,麻烦也越来越大。 亲兵道:“温姑娘手中没有证据,只要我们不承认,谁也不能奈我们何,她自己想来也是心知肚明,所以没敢直接上门揭穿,只是送信挑拨而已,只要我们死不承认就可以将这件事糊弄过去,您的身份摆在这里,谁也不能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来奈何您。” 廖云裳冷哼一声,道:“糊弄过去?这把柄留在她手里我一辈子都不安心,她死了才是最好。” 因为害怕被暴露所以就不敢对敌人动手,那才是最大的愚蠢,只要她将温玉杀了就一了百了了! “好了,不要再说了。”廖云裳年纪轻,身份高,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时候,道:“将人杀了就是了,伪造成沉船。” 亲兵心中焦躁,却也不能奈何廖云裳,只能应声而下,从李府离开。 离开李府后,亲兵先换掉身上衣裳,带着几个心腹跟着温玉的马车一路奔向港口。 —— 港口还是当日温玉他们回来时候的港口,只是今日旧地重游,却不复当时心情。 温玉一行一共就六人,一个温玉,一个桃枝,一个马夫,两个随行亲兵,和——柳铮戎。 柳铮戎根本就没有上马车,他一路上都是骑在马上的,甚至都没有给温玉留下一点“叙旧”的时间,温玉想看看他还要撩开窗帘去看。 下马车的时候,两个随行亲兵负责搬运温玉给柳铮戎准备的一些被褥和随身携带的衣物,桃枝在温玉一旁伺候。 温玉则回头看向柳铮戎。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74节 柳铮戎今日还穿着那一套青褐色的武夫长袍,他个头高,将这一身普普通通的衣裳也衬出来几分挺拔来,他面上的死皮又掉了一块,隐隐可见到光洁的下颌。 再过上半个月,他脸上的伤疤大概就能好了,只是可惜,温玉瞧不见了。 当温玉看向柳铮戎时,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柳铮戎避开了她的目光,没有和她对视。 温玉微微抿唇。 自从柳铮戎醒来之后,就再也不曾搭理过她,甚至一直在刻意避开她。 但是为什么呢?她是他的恩人,又不是什么仇人,他何必对她如此防备? 温玉晃神的这一瞬,二人已经走到港口。 今日港口不曾封船,来往之中很多脚夫力士,虽然到了冬日,但是港口四周还是有很多船来船往。 温玉瞧着波澜壮阔的海面,道:“回东水路途遥远,周转换船十分麻烦,还有些船夫会在路上害人性命,东水那头也有很多水匪,你独自一人回去太过危险,不如乘坐温府的船回去,这样才能保你安然回到东水。” 但柳铮戎却只道:“温姑娘不必麻烦,我自己回便好。” 他根本也不回东水,真要是坐了船反倒麻烦,而且如果被温玉得知“他”在东水的落脚地,说不准回头还会去找他。 他不想这样,他要“病奴”这个人永远在温玉的视线之中消失,一辈子也别想窜出来。 被柳铮戎拒绝后,温玉只好道:“那好吧,那我们随意找一艘船,我送你上船就是。” 她最起码要看着他上船离开。 柳铮戎依言选了一艘船,桃枝花重金包了这艘船的来往船费,一切叮嘱的差不多后,温玉迟疑了一些,后道:“我送你走吧,到下个港口我再离开。” 长安有两个港口,一个在长安城内,一个在长安城外,这两个港口距离十分近,大概就是一个时辰的水路。 是完全没必要的陪伴,也是一场折腾的行程,但是温玉就是想去。 就像是当初太子非得要留下温玉一样,现在温玉也在用她的办法去陪病奴。 柳铮戎眉头拧起来。 任谁都能瞧出来温玉对“他”的不舍,就算是温玉不说,就算是温玉明显在忍耐,但是那种“不舍”还是如同水一样从温玉的眉眼之中流淌出来,慢慢的缠绕在他的身上。 这种不舍落到旁人眼里,是温玉的好,但是这种不舍落到柳铮戎的身上,反倒让他更加恼怒。 如果柳铮戎这个时候说“不走”了,温玉大概会很高兴。 但是如果太子这个时候说想见温玉,温玉大概会直接来一场重病起不来身,百般推脱不肯见他。 他的拳头攥的越来越紧,似乎随时都要再给他自己脑袋来一拳,他的脸越来越沉,只冷冷的挤出来四个字:“随温姑娘。” 愿意送就送,反正离开了此处,他们此生不会再见。 温玉就这样同柳铮戎一起登上了这艘船,桃枝也跟上一起伺候,两个亲兵跟着保护温玉,盛夏的马夫直接驾马去下一个港口等着。 船不算太大,本来住船夫一个人和柳铮戎两个人算宽绰,但现在又多了四个人就显得有些拥挤。 温玉与柳铮戎一同在船舱里的厢房内歇着,其余人则在船舱后面的杂物间歇着。 温玉请人拿来了茶饼,她自己亲手煮给柳铮戎喝。 小船摇摇晃晃,沸水慢慢入杯,杯中的茶叶被冲出一阵清香来,温玉盯着杯中的茶叶,对柳铮戎道:“若是以后有什么事情,皆可上长安来寻我,我一向有恩必报的。” 柳铮戎听了这话没什么反应,太子听了这话却冷冷的扯了扯嘴角。 有恩必报?他是真没看到温玉的报,故而他道:“我是东水人,此生不入长安,与温姑娘日后见不得面了。” 这个时候,小船已经行出了繁华的港口,往下一处长安外郊的港口中行驶而去。 长安外郊的港口不算是繁华,且从内城的港口到外郊的港口这段路没什么人走——大部分人都直接从各自港口出发,不会说是从一个港口走到另一个港口出发,所以这一段路上几乎见不到什么人烟。 掌船的船夫行驶在水面上的时候,抬眼望去,只有一片水波荡漾。 船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船夫正准备抽出杆子再来一杆的时候,突然察觉到杆子下方被人拽动,船夫惊讶的甩了下杆子,心说也没听说过水底下有什么怪东西呀,正是疑虑时,水面突然“咕噜”一声,随后一个一身黑衣的男人从水面下面窜上来,一刀捅入船夫胸口。 船夫连一点动静都没传出来,直接就跌入水面之下,成了其中鱼食,而这黑衣人手脚更快,直接在船上凿出来三五个洞,随后又一次翻入水面之下。 这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等船上人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 “船要沉了!”杂物间内,一股浊水漫入船舱。 桃枝和两个亲兵惊叫着站起身来,亲兵往外面跑,却见船夫已经不见了,只有船头留着几个洞正在冒水,看这洞的大小,转瞬间就能将船淹没。 亲兵大喊:“快带姑娘走,真遇上黑船夫了!” 桃枝跑进船舱中,惊叫的喊:“姑娘,快走,船要沉了!” 第49章 我只是爱你 船舱厢房的位置比其余位置都要高一些, 等温玉带着柳铮戎从厢房的位置走出来的时候,外面的水已经到了小腿的高度,一脚踩下去, 只听脚下一阵哗哗作响,行动受阻。 水—— 水—— 四面八方的水扑到脚下来,转瞬间就要逼到膝盖上,温玉在其中走了两步, 就觉得这股寒意顺着腿下面钻上来, 一直往上钻,直逼到后背上, 她整个人都被冰麻住了, 她身子骨本就不强健,又极为畏寒, 眼下被寒水一浸, 她只觉得两眼发直, 骨缝儿都在跟着疼。 “姑娘!”桃枝急的直催:“快些,船要沉了!外头的船夫不见了!” “长安之中, 竟然也有人敢劫水?”温玉跑出厢房,忙跟着桃枝跑。 这里可不是东水,没有那么多河道可逃命,只要一报官, 随时都能找上门来,谁敢在这里劫船? 虽然不知为何突生变故, 但事已至此,他们只能先逃,否则在水上就是等死。 “姑娘,再快些!”桃枝手脚伶俐, 转瞬间就跑出几步,转头一看,温玉还在后面缀着。 温玉不是不想跑,她是跑不动,衣裳裙摆都被浸透了,冬日衣裳本就厚,现在被水一泡更是沉重无比,走起路来像是拖拽着一座山。 正是行动艰涩之时,身后突然一凉——她回头一看,是柳铮戎把她身上的大厚棉氅给拽下来了。 随后柳铮戎快步过来,蹲在她面前道:“趴在我背上,在水面上的时候不要怕,如果到了水下就自己屏住呼吸,呛水了也别慌,忍一下就好。” 温玉并不会水,真让她下了水,她能直接淹死在水中。 对温玉甩了一天冷脸的柳铮戎在这一刻站出来了。 生死攸关,温玉也没有矫情,直接趴在了柳铮戎的背上,柳铮戎扯下大氅的系带、将温玉腰肢捆绑在他身上,并且教她如何紧紧用腿夹住他的腰。 等一会儿下了水,他要用双臂划水,顾不上温玉,温玉需要自己骑在他的后背上稳住。 他背宽阔,背一个温玉绰绰有余,两人一同走出船舱时,船的一半船身已经到了水面之下,这时候的船夫身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四周也没有船只行过,只有浩瀚无边的水。 两个亲兵和桃枝都会水,他们三个就跟在二人身后,五人一起往岸边游去。 温玉是被柳铮戎背骑在后背上的,所以腰背以上都在水中,冰冷的水几乎要将她冻死,而在这种冰冷之中,唯有柳铮戎身上是烫的。 她的下颌埋在柳铮戎的肩颈之中,呼吸都变得更轻了些。 柳铮戎的动作似乎更快了,将水面上的水花都刨出哗哗的动静,温玉抱着他滚热的肩膀,数着还要多久到岸边。 眼见着离岸边越来越近,突然间左侧的的亲兵惊叫一声,随后整个人猛地向下、消失在了水面上,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下去似得,下一刻,亲兵原本所在的位置上就浮出来一团血雾,在水面之下逸散。 浑浊的水面在这一刻变成了怪物的口,他们分不清楚怪物的舌头在哪儿,也不知道下一刻怪物要吞吃掉哪一个人,而他们被困在水面上,根本无法逃离。 这种被命运强硬选择、但根本没有拒绝余地的感觉让温玉心口一阵骤缩,惊慌与不安噎住了她的喉咙,水中的血飘出一种独特的腥气,一股脑的钻进她的口鼻中,又顺着口鼻一路滑下去,在她的胃中翻江倒海。 她的亲兵一定是死了,是方才那个船夫做的吗? 冷水将她的大脑冰麻了,她没办法立刻联想到廖云裳的身上,她只是匆忙拔出她发间的银簪,紧紧握在手中,因为太过用力,手骨缝都跟着疼。 如果,如果有人偷袭他们,她一簪子戳过去,大概—— 正是心慌时候,温玉身下的柳铮戎突然向一旁侧过身子,温玉完全没反应过来,与此同时,她身下压着的柳铮戎的下方就开始往水面上冒细密的血雾。 温玉明白了,是有人在水下刺杀他们,之前是亲兵,现在轮到他们了。她在柳铮戎背上,水下的人没有直接伤到她,但是一定伤到了柳铮戎。 温玉抬头去看。 岸边还有那样远,那样远,柳铮戎一直背着她就无法还手,不还手就要死,而她手里只有一根可笑的簪子,都不知道去刺谁。 跑不掉了。 再这样下去,他们两个人都会死。 她的脑子木木的,身体冷冷的,但心里却坚定无比。 要死就让她死了吧,她这条命其实已经是捡回来的了,她已经享受过一次活过来的快乐,已经把想报的仇都报了,就不必连带着柳铮戎一起死了。 总不能因为贪这么一会儿的生,就连带了两个人一起死。 温玉手里的簪子虽然不能去刺伤水底下面藏着的人,但是却能划开她自己身上的系带。 温玉划开系带之后,松开了抱着柳铮戎的脖子,跌落到水里之前,温玉跟他讲了最后一句话:“去上岸,找我父兄查清楚是谁。” 下一刻,她松开了柳铮戎,像是一块沉沉的石头一样直直的坠入水中。 水是一种很贪婪的东西,它要将世上的一切东西都淹没,填满,只要你有那么一点点小缝隙,它都会撬开钻进去,你的一切它都要剥夺,直到你再也没有力气反抗,成为水的一部分为止。 温玉现在正在体会这种窒息感。 身体内的最后一点空气都被水挤出去了,鼻腔、喉咙全都被灌满水,甚至还有耳朵,她连声音都听不见了,只能感觉到痛苦。 就在她即将觉得自己要死掉的时候,她突然瞧见面前有黑影扑来,她不知道是来杀她的还是来救她的。 但无论是谁,她都已经没了反抗的力气。 而在下一息,对方已经扑到她面前来,在水面下一把捞住她的腰,用力吻上她的唇瓣,渡过来一口救命的空气。 他又从死亡线上把她抢回来,随后拖着温玉失去控制的身体往岸边游去。 这一过程也许很长,温玉觉得自己在阎王殿门口转了好几圈,人历经艰难险阻,似乎已经死了很多次,又靠着这一口劲儿撑了过来,最终,二人一同翻倒在了岸边。 二人才一上岸,陈铮就去看怀里的温玉。 他们不是在港口停的船,而是在河岸旁边翻上去的,所以四周无人,只有布满枯草硬石的岸边和呼啸的风,陈铮艰难寻找,只在附近找到了一颗树,干脆以树背挡风,藏起温玉。 当时正是腊月,冷的要命,二人在水里没有被淹死,但是离开了水又好像要被冻死,温玉的脸色白的要命,急的陈铮用力扯下身上的衣裳,试图用赤/裸滚热的胸膛温暖她。 “为什么——”温玉浑身湿透冰冷,骨头缝被冻的发僵,身体就像是老旧的枢纽,生涩艰难的动一下,随后就会冒出“嘎吱”声,好像下一刻就会断掉,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浑身的力气,气管都被吸进来的冷气割的生疼。 这具身体似乎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随时都会消散,在意识即将离开脑海时,温玉挤出一句游丝一般的话,她说:“你好像讨厌我。”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75节 从他记起来之后,就一直对她很冷淡很冷淡,有的时候温玉甚至觉得他讨厌她,迫不及待的想跟她甩脱关系。 温玉之前忍着没有问,但是眼下都快死了,也就没什么好忍的了,最起码要做一个明白鬼。 为什么要讨厌她呢?她不明白。 当时陈铮刚刚扯下身上湿淋淋的衣服、将冰冷的她抱在怀里,听见这话时只觉得心口被刀猛捅百下捣成烂泥,痛的他呼吸都颤。 他哪里是讨厌她?如果能选,他宁可死的是他。 “我没有讨厌你。”陈铮因为恐惧而在发抖,他死死的抱着她,试图把体温渡给她,语句发颤的回:“我只是爱你。” 我只是爱你。 但爱是比讨厌更可怕的东西,我讨厌你,我只需要不见到你就好,我爱你,却要被你的目光操控被你的身影影响你随便说一句话我就要因此辗转反侧发怒发愁变成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干着自己也不敢相信的事为了能出现在你面前而不择手段你站在我面前却完全不知道我的真实模样甚至不讲道理的要求你也来爱我什么蠢事都能做。 我变成这样,也只是因为我爱你。 越纯粹的爱,往往伴随着越尖锐,越可怕,越恐怖的东西,他用尽心思掩饰掩饰再掩饰,温玉隔着一层一层又一层来看,就只看到了讨厌。 “温玉——不要死。” 如果温玉死在这里,死在他要离开长安的路上,死在他计划之中的一环,死在他的怀里,那他以后如何一个人熬过以后的每一日? 他抱着她,眼泪大滴大滴的往下掉,砸在温玉的脸上,又顺着她的面上往下滑落。 温玉身上太冷,他的眼泪又太烫,顺着她的脸掉下来的时候唤回了温玉的一些神志,她冻僵了的脑子似乎活过来了些,竟然咧开苍白的唇瓣笑了一下,道:“心悦我,为什么要走?” “我配不上你。”陈铮抱着他,呢喃出了柳铮戎的心里话。 一个贱种,什么都不是的乞儿,脸也毁了,身上没有任何能称上价钱的筹码,他配不上温玉。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下贱到泥沟里的人,要连累温玉一起死! 陈铮如何能原谅这样的他?如果温玉真的死在这样冷的冬日里,又让他该怎么活下去? 传闻说,人死之后,会不断重复自己死掉的过程,她那么怕冷,却要一辈子留在这种冷里,陈铮都不敢想她会多痛苦。 —— 病奴脸上的痛和悔几乎无法掩盖,而这种表情落到温玉的眼中反而激起了一点点的甜。 她轻轻地笑了一声:“原来不是讨厌我。” 她总觉得病奴应该是她一个人的,所以被病奴这一日来的冷漠和排斥伤透了心,当时的失落与难堪一直都堆压着她的心,直到现在,病奴告诉她,他不是讨厌她,他只是觉得配不上她。 她心底里的那些酸涩与委屈骤然消散,连带着心胸都跟着豁然开朗。 这一日多的悲伤与委屈让她瞧清楚了她对病奴的心思,就在病奴的眼泪止不住的流时,温玉用尽力气,慢慢挪过脖颈,轻轻地亲吻了一下他的面颊。 她身上好冷,冷的让他心慌,那张脸好白,白的像是一张纸,人凑过来轻轻的贴了他一下,随后浑身一软,在他的怀中闭上了眼。 第50章 争斗/政斗 陈铮的眼眸一片赤红, 泪光在其中摇晃简直像是一片血泪,他用力将温玉冰冷的身体往他的胸膛之中塞,似乎想将温玉融进他的骨血之中。 等陈铮的亲兵提着昏迷的桃枝、受伤的两位亲兵和死掉的船夫、刺杀的刺客尸体一同从河水里钻出来的时候, 远远就瞧见了这么一幕。 一贯眼高于顶的太子瞧着像是被生挖走了一颗心,连哭嚎声都发不出来,只能跪在地上,抱着已经没了动静的温姑娘哭。 “殿下, 人还没死!还有机会, 温姑娘只是被冻晕过去了。” 后面上来的亲兵怕陈铮一时想不开,赶忙跑上来干活, 有的人去燃放烟火引人来, 有的人干脆跑出去准备去路上抢个马车来,有的人直接把树木砍下来烧着取暖。 引起火后, 一群人围着温玉就开始烤, 通药理的亲兵蹲在一旁就开始给温玉塞药丸, 上手推拿温玉冰凉的手臂,也有亲兵来给陈铮处置伤口。 陈铮的伤正伤在腿上, 是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亲兵上来后用针灸止血,后泼上药酒,又匆忙包扎上, 不过片刻时辰就处理好了陈铮。 身强体壮的男人就是扛折腾,把他扔进水里砍上两刀, 他照样生龙活虎的站在这,但一旁的温玉却不行。 她还昏着,且面色越来越青,一眼望过去, 真像是一个玉做的人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碎了。 一旁的亲兵将药也喂了,穴位也推了,就差把温玉扔进火堆里烤了,但温玉就是没反应,甚至呼吸还越来越微弱。 “温姑娘底子不太好。”亲兵声线凝涩:“此次落水惊惧伤身,怕是要去半条命。” 正好此时,有亲兵运气好,花高价买来了一辆马车。 马车算不得是什么好马车,就是一户人家出门时候的普通马车,其内有厚厚棉被,可以直接铺在马车上当床铺睡,用以避寒,甚至还有一小盆炭火,陈铮匆忙将温玉带上去,然后将湿透了的衣裳都扒掉,将温玉塞进了被褥中。 他将温玉塞进去还不够,顺势还将自己也扒了个干净,与温玉一同倒在其中,拿他自己的体温当暖炉,暖着温玉。 温玉却依旧没有动静。 她的唇那么白,白的让人心惊,陈铮将燃烧起来的炭盆放在她的枕头旁边,炽烤着她满头青丝,把她冰凉的脚放在他的小腿上来暖。 但她的身体怎么都暖不过来。 她那么轻,那么软,那么凉,腰肢细的一只手就能揽过来,明明是骨头那么硬的一个大犟种,但现在却一点声音都没有,任凭旁人如何,她也无法反抗。 陈铮紧紧地拥着她,像是抱着一片雪花,不知道什么时候这片雪花就会融化在他的怀抱之中,他为此而恐慌。 —— 陈铮给温玉在马车上当暖炉的时候,亲兵们则处理剩下的人。 目前活着的只剩下了桃枝和两个亲兵,其余的刺客和那一位船夫都死了。 方才意外发生的太快,他们一群亲兵最开始为了避免被温玉发现所以离得很远,等他们赶来的时候,水底下已经打起来了。 此刻一共来了四个,个个都很有功夫,方才水下一片昏暗,他们看不见、下手也没个轻重,根本来不及留手,全都捅死了。 桃枝是在水里冻的抽了筋,游不动水,呛水呛晕过去了,其余俩亲兵是受重伤,那个船夫是没有功夫的普通人,直接被捅到要害,根本没来得及救。 眼下一堆人和尸都在这,总不能就这么干看着,太子手底下的亲卫右中郎将下令道:“把马车行向附近的落脚点先休息,先把这个丫鬟跟亲兵救了,刺客的身份查清楚,然后把尸体带走,船夫的尸体丢回水面上,交由此处官员处理。” 这一伙人虽然有伤到太子,但是却并不像是冲着太子来的,反而更像是冲着温姑娘来的,毕竟如果真是冲着太子来的不可能只来这么少的人,只是毕竟涉及到太子,他们要查透彻。 一群人飞快的动起来,动作隐蔽又小心,顺便还在四周排查,看看是不是有哪一处还藏着漏网之鱼。 不过片刻功夫,亲兵将马车与桃枝、亲兵、刺客尸体一同带到了一处落脚院子里,又将马车里的温玉和陈铮送到烧起火炉的厢房中,随后救人的救人,查尸的查尸,没用多久就将这些人的来龙去脉摸了个清楚。 “刺客都是廖家军的人。” 太子亲兵很快就将事情查清楚,上递给中郎将。 中郎将并不清楚温玉、廖云裳、李正这三个人在围猎宴上发生的事情,一时间也摸不清楚为什么廖家军的人会袭击温姑娘,中郎将思索片刻后,觉得眼下还得让太子来拿定主意,看看怎么处置。 —— 陈铮与温玉在厢房之中待了大概半个时辰,温玉身上才养回来些许温度。 她人还是昏着的,可是面色不再青紫,一头湿淋淋的头发也已经被烤干,陈铮拿着人参汤渡给温玉几口后,她的面色便浮出了几分血色,呼吸也平稳了些。 被窝里被塞满暖炉,温玉人也渐渐睡的更实,面色也红润了几分。 陈铮遵着大夫医嘱,将温玉整个人用被子厚厚裹起来,等着她发一场汗,就能将这一场要命的严寒熬过去。 温玉被裹在厚厚的被子里,渐渐发鬓间都渗出热汗来,陈铮尤嫌不够,又命人将屋中的地龙烧的滚热,等温玉的汗将这被褥都浸透了,他才放下心来,亲手又给温玉换了一套干爽的被子。 已经发过汗后,就不能再拼命蒸汗了,陈铮将火炉都从被窝里扯出来,将窗户留了一条缝隙,使温度维持到一个不会让人发汗的地步,又喂温玉喝了些温水。 这时候的温玉瞧着已经大好了,虽然偶尔还会咳嗽两声,但是已经与方才那面色青白的模样判若两人。 这个时候,陈铮才彻底放下心来,让温玉自己休息,随后出了厢房门去收拾剩下的祸患。 陈铮出厢房门的时候,外面正是未时。 他们辰时出发,巳时落水,折腾到现在不过是几个时辰而已,却让陈铮在生死之中走了一遭,当他再一次站在院落中时,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当温玉重伤在他怀抱中时的那种痛苦还残留在他的胸膛中,让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撕裂的、拉扯后的疼痛,这一场劫难是过去了,但是留给他的痛却一直不曾消散。 哪怕他人站在这,却依旧能够感受到那种痛苦,以及那种萦绕在身体之内的庆幸。 幸好,幸好老天待他不薄。 思虑间,陈铮已经走出了厢房。 厢房外是一处陌生的庭院,是身边的亲兵临时为他找到的一处宅院,处处都不算熟悉。 腊月未时的天算不得多亮堂,秋冬总是灰蒙蒙的,阳光被遮挡在厚厚的云层之后,院子里的大树已经将叶片都掉的差不多了,只剩下一颗枯木,北风呼啸卷地折弯稀疏黄草,陈铮才一踏出来,就看见门外守了两个侍卫。 “殿下。”见陈铮出来,二人一同行礼。 陈铮怕他们的动静被温玉听到,便带着众人远离温玉的厢房,去了旁处厢房,才听到来龙去脉。 “廖家军的人?”陈铮面色渐冷。 他已经想到了廖云裳。 他心知廖云裳与温玉之间的矛盾,但是就这么一点矛盾,至于廖云裳杀温玉吗? 廖云裳—— “殿下,还有一件事。” 陈铮思虑时,一旁的亲兵道:“温姑娘久不回府,在另一个港口的马车夫没等到人,已经回了温府去通禀,怕是一会儿就要来人来找了。” 陈铮思虑片刻后,道:“你们先藏起来,再留一个廖府亲兵的尸体在湖底,我去温府报信。” 若是这群亲兵暴露,那他的身份也就暴露了,他不如以病奴的身份趁早去报信,还能把他的身份藏住。 —— 将其余人都处理干净之后,陈铮亲自去了一趟温府。 陈铮回温府的时候,温家大兄已经听说了自己小妹去港口送人然后不见了的事情,急匆匆的下了职,才刚一到府门口,就撞见了回来的病奴,从病奴口中得知了来龙去脉。 “我等行到水路中,船突然沉了,我等往岸边游去,在水中被袭击。” “而行两位亲兵拼死相护,我等才能上岸。” “在岸边碰见好心路人,带我们回了院落休息,温姑娘和其余人都受了伤寒,在院落中休息,唯我还能走动,所以回来报信。” “至于是谁杀我们,我们还不知道。” 温衡听了病奴所说,连忙带着一群人奔向了温玉落脚的小院,等天入了夜,又偷偷去湖水下面打捞,一连捞到两具尸体。 一具是船夫的,另一具显然就是刺客的。 温衡特意请人来暗查刺客,从其手掌虎口处的茧子、身上伤痕推断是当过兵的人,再以其年龄、面上黑痣在军户之中搜索,后在廖家军中搜索到了其人姓名,将温衡气的两眼发直。 廖家,又是廖家!围猎宴一次没够,这一回又来!廖云裳一而再再而三来害他的妹妹,再忍下去枉为人兄。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76节 当夜,温衡与温父二人在温府之中密谋半夜,将廖家的各种老黄历全都掏出来,终于在犄角旮旯里翻出来一件廖家丢失战备连弩的事儿来,为了造势,温府二人甚至暗地里联络了东厂通气,准备到第二日就在朝堂间去弹劾廖氏一族。 —— 这一夜,廖云裳的亲兵一个都没回去。 她在李府的宅院中苦熬半夜,第二天一睁眼便问:“人回来了吗?” 第51章 陈铮掉马(一) 廖云裳问话的时候正是辰时。 她正在厢房内走来走去, 厢房的窗户没关,可以从里面瞧见外面。 前日子里长安下了一场薄雪,后来雪化了就凝成了冰, 薄薄的一层冰覆盖在院子里的花树上,将树木冻上一层亮晶晶的光泽,外头的日头一照,那些冰就闪着她的眼。 漱冰濯雪间, 飞鸟掠白枝。 整个院子都惊得可怕, 没有人走过来通禀任何消息,想到一夜未归的亲兵, 廖云裳的脸色更加难看。 自打收了温玉的信后, 她就跟李正分了房睡,除了每日让丫鬟送药以外, 她都不去跟李正有什么来往, 只在西厢房中自己休息, 方便她做事,现在的问话也不会让人听见。 思虑间, 廖云裳又一遍叫来丫鬟询问。 外头的天已经大亮,刚从廊檐外回来的奴婢一张口都往外飘热乎乎的白雾,跪在地上回话道:“回大少奶奶的话,昨儿个没人回来。” 在听到丫鬟说“没人回来”的时候, 廖云裳双腿一软,跌坐回临窗矮榻。 她的后背磕碰到了一旁的矮桌小案, 发出“咚”的一声撞响,矮案上的圆口翠玉小花瓶被撞的摇摇晃晃,好险没摔下去。 一旁的丫鬟不知道自家夫人为什么突然冒出来这样的慌乱模样,但还是下意识去扶正花瓶, 后问道:“夫人,这是怎的了?” 廖云裳白着脸,道:“你出去打探打探温府的消息,都用咱们自己的人,莫要让李府人知道。” 廖云裳是郡主,当初嫁过来的时候阵仗很大,虽说是“嫁”,但却不是一个人孤零零来的,她身边的丫鬟小厮粗使婆子带了一大堆,就连寻常女儿家没有的私兵都带了二十个,只是这二十个都分散各地,平日里待在身边的只有五个,现在五个都出去了,一个都没回来,她手里只有些丫鬟可用。 丫鬟低声应下,道:“是。” 待到丫鬟离去之后,廖云裳这厢房中越发静了,她呆呆地在临窗矮榻上坐着,眼前一片恍惚,不知道在想什么。 正在她魂游天际时,外头又有人走过来,廖云裳听见脚步声,猛地站起来往厢房门口走,一边走一边问:“可是回来了?” 外面进来了个嬷嬷,道:“少夫人,今日的药——” 平日里大少爷这药都是廖云裳亲手熬的。 但今日廖云裳没这个心情,她摆了摆手道:“你熬了送去吧。” 今天算李正那贱男人走运,还喝上真药了。 嬷嬷应声而下,厢房之中又只剩下了廖云裳一个人。 廖云裳从辰时等到巳时,跑出去的丫鬟找了一圈又一圈,就是找不到人,廖云裳只能继续硬着头皮等。 她在后宅里找不到人,摸不到方向,浑然不知在前朝已经打起来了。 今日一上朝,温氏父子就像是两条疯狗一样,追在廖府屁股后面就开始咬。温父伤女、温兄伤妹,那可真是在他俩心头上捅刀子,这父子俩恨不得把廖府的底裤都撕下来,廖府被打的应接不暇又不知道为什么。 若是平日里朝堂大臣们吵吵就算了,反正两家半斤八两,你打我一拳我给你一脚,都差不多水平,互相咬也咬不死,但今日不知道怎么回事,坐在龙椅上那位竟然也跟着动了真格的。 温府人逮着廖府咬,说廖家人原先做了什么什么错事,出过什么什么纰漏,兴元帝竟然没有置之不理,而是命太子去查,这可把廖府人给吓坏了。 太子之前在东水的手段很是吓人,不管是官场上的官员还是水面上的水匪都被太子清的干干净净,若是将这手段放在他们廖府头上—— 这长安个户那一个在背地里都有点不能为人言的腌臜龃龉,平日里不上称只有四两重,上了称一千斤都打不住!真要是被翻出来——廖府慌的后背都冒汗。 等到了下朝,廖府一边硬着头皮接招一边回去暗地里问询,到底是谁惹了人家温府,好端端的人家又是为什么打上门来?总得有个缘由吧? 等到朝会散了,廖家人四处问话的时候,廖云裳才知道出事儿了。 但是她还是不敢冒头——这时候如果冒头了,不仅要承认她刺杀温玉的事,还要承认她之前害李正的事,这事儿闹得太大了,她不敢承认,干脆就这么含含糊糊的藏着。 而廖府一时半会儿还真是没找到缘由,他们没有往廖云裳身上想,廖云裳是个出嫁女,而且温玉都出嫁又休夫了,当初那点小事儿也该过去了,温府也一直没有再来找过麻烦,他们没想到原先的事儿还能再翻出来,所以就被打的晕头转向。 但是他们很快就知道了。 因为温府在朝堂上参了廖府一本之后,回了温府转头就将廖府亲兵的人头送到了长安廖府本家中去,长安廖府本家根据这个亲兵的消息,才找到廖云裳头上,又亲自派了廖府本家姑娘去了李府,将廖云裳请回了廖府问话。 廖氏一族到底还是心疼廖云裳这个外嫁女的,没有直接在李府面前给廖云裳难堪,还只派了个小辈姑娘去请,等廖云裳到了廖府之后说了什么旁人就不得而知了。 总之,从这一日起,廖府突然开始伏低做小,明面上和东宫派来的属臣之间来回周旋,暗地里几次宴请温府,试图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奈何温府人不吃这套。 你廖府有心肝郡主,我们也有宝贝女儿,温府死活不肯松这个口,搞得廖府被架在火堆上炽烤,这几日活的是十分艰难,温府人也是每日磨牙,琢磨着明天怎么下口,一时之间整个朝堂腥风血雨。 廖府几次想去找太子求情,温府那头说不通,但太子大概能高抬贵手吧?所以他们辗转找到太子身边其余官员处想去做托辞,但是所有官员都不肯搭理他们。 且,廖府寻遍长安,就是寻不到太子的人。 太子去哪儿了呢? —— 太子在熬药。 小厨房的门窗都开着通风,陈铮蹲在火炉前面往里添加木柴,白烟一股股的冒出来,呛的陈铮直皱眉。 几次添柴之后,小药锅里面的汤药就熬出了纯黑色的浓药汁,一股苦味儿顺着整个后厨开始飘。 陈铮拧着眉端起来小锅,将里面的药渣滓筛掉,后将药汁倒入一玉色小碗中,再以食盒稳托,一路走到留仙阁去。 留仙阁门口守着一位新丫鬟——温玉之前伺候的桃枝也落了水,虽然没有温玉这样凄惨,但也是吃足了一番苦头,现在也起不得身,门前只得换了旁人伺候。 陈铮走到留仙阁前时,阁楼前的丫鬟低头俯身行礼,喊了一声“见过柳公子”,随后让开半个身位,让陈铮进去,随后又跟着一同迈入厢房,在其后盯着陈铮。 按理来说,陈铮一个外男,不该出入此处,但是那一日遇袭后,温玉还是没能顺利睡一觉就爬起来,她被寒症未褪,生了一场高热。 她身子骨太弱,这一身病气来如山倒,直接把她脑子都烧没了,她一直在做噩梦,温衡去与她说话,她烧红着脸看大兄、艰难眨眨眼,非说温衡已经死了,她不要别人,只要病奴。 瞧瞧这孩子这胡话说的!人都不认识了! 温衡气极了,又无可奈何。 噩梦中的温玉似乎谁都不信,一直在念“病奴病奴病奴”,旁人喂药都不肯喝,只要病奴来喂她才肯用,没有办法,温衡只能将病奴给薅来,让他亲自喂温玉喝药。 之前不管谁喂,就算是病重了、温玉也会把嘴巴闭的严严实实,不肯喝,中药顺着她的面颊滚下去,将衣领都浸湿,看得人干着急。 但偏病奴来了,温玉便听话的张口吞了。 温衡也算是放下心来了——好歹还有个人能伺候,所以特许病奴入内,但是就算是知道病奴救了他妹妹,也不敢将温玉完全交给对方,所以会让丫鬟看着。 病奴也不在意,有人看就有人看,他照样做他该做的。 进厢房之后,他坐在温玉床榻旁边的圆面小莲花凳上,给温玉喂药。 这凳子对他来说太矮小了,他一坐下,身上的袍子就垂到了地面上,但他也不挑理,就安安静静的喂温玉喝药。 温玉喝药的时候很听话,就算是苦也不躲,最多喝完了皱一皱脸。 这张脸皱起来也很可爱,像是一个拧在一起的小包子,只有一个鼻子不动,其余眉毛眼睛嘴巴都往鼻子的方向皱过去,粉嫩嫩的脸蛋微微鼓起来。 最后一口苦药灌进唇舌,温玉似乎被苦的没法子了,不舒服的拧一拧身子,探出只手,在被子里胡乱的抓一下,正好抓到陈铮的手。 陈铮的手骨节粗大,温玉的两根手指头搭过去,正好虚虚的勾住陈铮的食指。 她手指头软软小小湿湿的,攥着他手指的时候像撒娇。 趁着丫鬟看不见,陈铮慢慢回握她的手指。 安静干燥的厢房里突然多出来两分旖旎的味道,陈铮抬眸去看温玉,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甜。 就算是温玉此刻其实正在病重、根本感受不到他,他也因为这一点亲近而高兴。 “柳公子。”这时候,后面的丫鬟提醒道:“喂完药了。” 您该走了。 陈铮慢慢抽回手。 躺在榻上的温玉不愿意松开手,将手指攥的很紧,湿湿柔柔的指腹勾着他,陈铮一动,她鼻子里就冒出来些许细微的哼唧声,让陈铮想起来幼时宫里后花园里散养的小狸猫,睡着的时候、轻轻戳一下就是这个动静。 他一时都舍不得抽出手来。 “柳公子?” 丫鬟又催。 陈铮站起身来,从此厢房中离开。 但一个丫鬟能挡得住他吗?他想过来,就算是温玉不同意都不行,更何况是一个小丫鬟? 不过片刻功夫,丫鬟离去后,陈铮就从窗外重新翻进厢房之中。 温玉还在床榻中睡觉,维持着方才伸手的姿势,陈铮凑过去,重新将他的手指头塞回去。 她果然又握住。 握到病奴的时候,温玉在半睡半醒中满足的喟叹了一声。 她果然还是想要他,这世上这么多男人,只有病奴一个叫她安心。 这时候床榻前面已经没有小圆凳了,陈铮也不在意,他本来坐那个就嫌矮,干脆单膝跪在榻阶前,他个头高,往这里一压,上半身能直接压在床榻上,一只手塞给温玉握着,另一只手直接将枕头上的温玉圈在臂弯里,正好低头看她。 她太好看,眼睫浓而密,脸蛋软绵绵,陈铮低头凑过去,还能感觉到她身上的烧热。 风寒还没好,她身上不再是凉,而是微烫,唇瓣被热出了石榴的颜色,瞧着像是融化了的蜜,热乎乎又甜滋滋。 陈铮记起来上次在岸边的那个吻,当时她太冷,他太怕,刚从生死关头走出来,做什么都像是在诀别,两人都没有好好尝一尝彼此的味道。 他像是被诱惑了一般,慢慢的靠下去。 就是这关键时候,躺在枕头上的温玉呢喃了一声:“阿奴——” 一旁的陈铮被她无意识呢喃的名字刺了一下,面色骤然阴沉。 又忘了!温玉给了他两颗甜枣,他就又忘了这个名字代表的到底是谁了! 他是舍不得温玉,但让他冒充旁人跟温玉亲热他又生气,之前都被忘掉的那些恨意怨怼嫉妒又全都翻起来了。 陈铮当即就想甩脸色走,但他起身起到一半,又听床榻上的温玉半昏半沉的呢喃了一句:“冷——” 她像是湿淋淋的猫儿,为了汲暖一样贴过来,用柔软的脸蛋贴着他的左手臂轻轻地蹭。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77节 陈铮的脸逐渐狰狞。 等片刻后,温玉换了个姿势又睡,陈铮猛地把左手臂抽出来,右手梆梆砸了两拳。 死手,摆这个贱样子在勾引谁? 过了一会儿,温玉又贴过来,陈铮沉着脸,等她靠完了再砸。 温玉半睡半醒这几日,把陈铮折腾的够呛。 陈铮的全部精力都留在了温玉这边,甚至都顾不上旁人,一连好几日一直都留在温玉之处,就连兴元帝交给他调查廖府的事情他都没有太上心。 他之前就已经下了令,命东宫那群人去盯着廖府细细查一遍——廖府人敢在长安里杀人动手,视皇家为无物,陈铮是一定要从他们身上剥下来一层皮的。 光一个蔑视皇族还不算,他这边还得再叠加上温玉,温玉这边昏上几日,他就要廖府身上掉下来几块肉。 温玉的病大概烧了三日,第四日其实就见了好。 眼见着温玉好了,陈铮便想告辞。他不情愿让病奴这样的身份留在温玉身边,短暂的分别之后,他会让温玉知道什么才是更好的。 但温玉得知他要走,竟是当夜就病得起不来身,一副药石无医的模样,逼着病奴又留下来陪她。 温玉那点小手段其实都不够看,她的病已经好了,躺床上再怎么装也不像是真的,可是那双眼真的盈盈望来时,叫陈铮又无法真的狠下心,所以被她留了一日又一日。 “就这么与我在一起不好么?”又一日喂药,温玉从被子里探出两只手指头扯着他的手指,轻轻地晃着他,道:“不是说喜欢我么?都是不作数的?” 陈铮紧紧的抿着唇,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无能贱奴,到底——” “胡说,不过就是些家境银钱,皆是浮云罢了,我怎么会看重这些?”温玉轻轻扯了扯他的手臂,道:“你是最好的,就算是没有出身,没有面庞,但你心很好,你对我也很好,只要你陪着我就够了,别的我都不要。” 反而越是这样的人她越安心,一个除了她什么都没有的人,一个几次愿意为她死的人,一个乖乖听话会和她撒娇的人,一个每天晚上都可以帮她暖身子的人,一个实打实的贴着她的心的人,比什么高官银钱都管用。 她只要这真的贴在身上的暖,不想要外面那些虚华富荣。 瞧见温玉这张脸,陈铮恶狠狠的闭上了眼。 到底好!在!哪!啊! 陈铮折腾了这么久,不仅没有让温玉跟这个贱奴分开,反而让温玉爱上了这个贱奴,这使陈铮心绪翻涌,几欲吐血。 他爱温玉是真,但被温玉的挫败激怒也是真。 他已经被逼的有点疯魔了,竟是笑了两声,道:“你当真不在乎我的家境,不在乎我的出身,只为了跟我在一起?你以后不会后悔?” 第52章 陈铮的爱 “当然。” 温玉当时没有察觉到病奴语句之中熊熊燃烧着的怒火和几分愈演愈烈的怨恨, 她甚至还有点点高兴。 她以为病奴被她说动了。 当时正是午后,屋里守着的丫鬟早就被温玉赶出去,这厢房之中他们二人, 地龙被烧的滚热,屋内一片暖如春色。室内一片静谧,烟炉袅袅,雾气四散, 正适合说一些诱拐良家妇男留下入赘的话。 本是躺在榻上的温玉慢慢坐起身来, 斟酌着握着病奴的手,道:“阿奴——我虽然出身高门, 但并不爱富贵, 只求一真心人。” “日后你我在一起,你也不必为无法供养我而难过, 我留了大批的嫁妆, 不会因此而受苦, 我的父兄也不会不情愿,他们只希望我能找到一个喜爱的人。” 就像是太子理所应当的认为温玉该爱上她一样, 温玉也觉得病奴应该理所应当的爱上她,觉得病奴会为与她在一起而高兴——病奴只是因为家世不好、容貌不好,所以自认卑贱,不敢与她过多相处罢了, 只要她对他足够好,他肯定愿意和她在一起的。 否则当初在水里, 病奴怎么会拼命救她? 在岸边上时病奴的话她到现在还记得,那时候的病奴是真的愿意为她死——既然都愿意为她死了,那怎么算不爱她呢? 温玉根本不需要怀疑,病奴就是爱她, 只要她将情爱说明白,就一定能留下病奴。 人在陷入情爱里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盲目,现在的温玉,只以为说开心结后病奴会高兴,却没瞧见病奴那张渐渐逼涨出血丝的眼。 —— 温玉没办法想象陈铮听见这些话的心情。 温玉口口声声说着爱情,但是这爱情不是他的,应该是那位被留在东水的书生的,留在这里的也应该是那位书生。 温玉握着那位书生的手,说什么天长地久,说什么喜爱,说什么不在乎权势,愿意和他永远在一起,而他,现在该在东宫里瞪着眼睛为温玉牵肠挂肚,却碰不到半点。 温玉从头到尾爱的都不是他,他不过是披了一层病奴的外壳,得到了温玉的一些爱,但是他自己知道,这不是他的东西,窃来的终究是窃来的。 现在温玉对他说的每一句话,其实都是说给另一个人听的,陈铮听见这些话的时候,只觉得他好像“见证”了一场爱情。 他只是见证者。 铺天盖地的嫉妒与怨恨像是洪水一样扑上来把他淹没,他又回到了那天的湖水里,但这一回,不是他救了温玉,而是温玉与旁人离开,只将他留在了冰冷的湖水之中。 他在温玉的爱意之中感受到一阵窒息。 他不能接受这样的爱。 就算是温玉给了他,他也只能亲手毁掉,否则他会死在这种爱里。 他必须要毁掉温玉给病奴的爱。 而温玉还无知无觉的握着他的手,在床榻之中昂着头看他。 她那么好看,一层如水的绸缎中衣裹着她清瘦的肩膀,像是裹着苞衣的花骨朵,翠绿色的绸缎被子盖在她的腰腿以下,她纤细的手臂搭在翠绿色的绸缎上,白的像是瓷。 陈铮望着她的脸,长长久久后,才道:“既然你愿意,那我就回东水去请辞我父母,料理家事,等一切处置好了,我就来长安入赘,以后我们永远不分开,可好?” 当然好! 温玉那张漂亮的脸蛋上绽出了一丝笑,像是花朵迎风招展,露出里面最甜腻、最醉人的花蕊,其中散出阵阵幽香,只要靠近她,就要被这股馥郁芬芳给迷倒。 她反手握着病奴的手,想了又想,珍重的在枕头下面拿出来一块玉佩送给病奴。 “玉佩不贵重,只是我的心意。”她替病奴挂在腰间,声线温柔道:“先养几日,待我伤寒好了你再走。” 陈铮的手慢慢落过去,反握住温玉的手背,半晌后,慢慢点了点头。 如果温玉肯抬头细细看看他的脸,就能从他涨满血丝的眼中看出些许掩盖不住的幽怨与嫉恨,但温玉没有。 她深陷在病奴为她钩织的幻境之中,没有发现这一点点藏在水面之下的波澜。 —— 兴许是因为跟病奴说开了,温玉的病好的飞快,不过几日间就行走如常。 这几日中,是温玉跟病奴最快乐的日子。 病奴的性子乍眼一瞧很是内敛,甚至敛到有几分寡淡,像是路边随处可见的顽石,普普通通少言寡语没什么稀奇,但温玉总能在他身上找到两分可爱之处。 他手背上的青筋特别漂亮,摸上去的时候还会轻轻地弹跳撞击她的指腹。 他的肩膀也特别宽,之前在湖面上、她趴在上面的时候,就觉得肩膀宽阔极了,贴靠起来很舒服。 温玉常让他背她,她很喜欢他的背,但不仅限于此,她还喜欢他强壮的手臂,滚热的肌理。 以前跟温玉订过婚的人都是文人,虽然很好看,但是难免少了几分阳刚之气,瞧着太过羸弱单薄,不像是病奴,壮的很,大冬天里像是小火炉,一贴靠在一起浑身都热乎乎的。 她爱贴着他,甚至比他还要更爱他的身体。 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身上总是会出现奇怪的伤,各处都有,青青紫紫,看起来像是拳头砸的,温玉疑心谁会欺辱病奴,但又想不出何人,她去问病奴,病奴也只说是平日练功伤的。 温玉倒是知道他练武,病奴说过,他以前是在东水跑船的,那些跑船的人身上都会有些功夫,免得遇到水匪,只是没想到他练武这么伤。 “要小心些呀。”温玉心疼的寻来药膏来给他上药,把他当成什么金贵的瓷器来伺候。 这样的美好日子持续了大概四日,病奴告退,说要回东水寻亲。 温玉依依不舍将人送别。 病奴离开之后,温玉便回到温府里猫冬。 她不喜严寒,很少出门去同旁人吃茶看戏,最多就是同府内的白梅一起说一说话。 这一日,白梅得了信儿,命小厨房提了一食盒的糕点就去寻了温玉。 温玉去白梅院里拜访之前,温衡特意来见她。 那一日正是腊月底,未时初。 腊月底的长安落了一场大雪,风急雪重,柳絮团子一样大的雪在半空中飘啊飘,飘啊飘,呼啸着卷到人的面上来,院中长廊旁都挂了长长的棉帘,帘上绣上一幅幅山水画,人行其中如行走在山川水鸟之中。 白梅拐过一个转角,正好撞上温衡。 长廊两侧挂上了棉帘,确实挡了风,但也遮了彼此的视线,二人方才都没有在廊檐上瞧见彼此的身影。 两人在廊檐下相撞,彼此都是怔了一瞬,随后二人同时行礼,白梅耳垂发烫,低着头道:“温大公子怎的在此?” “我在等白姑娘。”温衡行礼过后,又觉得这话讲的不对,他低咳了一声,道:“此次前来,有一事与白姑娘叮嘱。” 白梅点头道:“大公子且说。” “一会儿到了留仙阁,在温玉面前不要说温府最近与廖府的争端。”温衡道。 自从温玉被廖府袭击之后,温府二父子俩就跟疯了一样追在廖府屁股后面咬,他们俩咬还不算,这俩人呼朋唤友,请温府全族之力,再豁出老脸拉上三五好友亲朋一起来咬,把温府一府身家都压进去了,非要跟廖府打一个不死不休。 但是他们父子俩怕温玉担心生愧,所以没告知温玉他们二人正在做的事。 温玉之前询问过刺杀的刺客是谁,他们也没说是廖云裳,只说是一直在查,这些时日温玉一直都以为他们早出晚归是在查刺客的事儿,却不知道温府早已经对廖府下了手。 幸而温玉这些时日伤了身子,每日在府中养身,并不出门,昔日好友也因温府处于混乱之中而甚少与其来往,所以温玉目前还真不知道温府目前的处境。 “大公子放心。”白梅只管点头:“我不讲这些。” 二人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似是有千言万语在心中流淌,连带着整个廊檐内都蔓延出了一种奇怪的暖意。 但是这两人都不讲,只是你行个礼、我行个礼,后便低着头互相绕开。 彼此绕开之后,白梅走出长廊,才一进留仙阁一楼茶厅,就见温玉笑吟吟的撑在茶案上看她,那目光中三分调侃,尾调上扬的问道:“可是瞧见我大兄了?” “莫要胡说。”白梅紧张的连食盒都不知道怎么提了,进门的时候都左脚绊右脚。 “还没说呢。”温玉笑她。 白梅这性子,真要是说起来,说不定要把她臊成什么样。 温玉不说话,白梅反倒想说,她把食盒打开,将其中做好的糕点推给温玉,道:“我跟你大哥...我怕我配不得。” “有什么配不得的?”温玉笑她:“我家府上不挑这个,只问一颗心。” 白梅想起来温父温兄二人去给温玉讨说法的事儿,便垂下眼眸,道:“你家这样的门户,如何能叫人不艳羡。” 能生在温府,实在是福气,也就是这样的温府才能养出温玉来。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78节 “在想什么?”温玉见她走神,挑眉问她:“不会在想我哥吧?” 白梅将食盒推到她面前来,一脸羞愤:“吃!” 吃吧吃吧!少说两句! 温玉拿起她送来的糕点塞入口中,入口是绵密香甜的口感,温玉饮了口热茶,只觉得暖到心底里。 病奴在路上,父兄在身边,还有好友陪伴。 这是很好很好的一天啦。 —— 但温玉的好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 在安静的某一日,温府父兄照常追着廖府打的时候,朝堂的风暴突然降临,东宫骤然发难,以温衡贪污受贿为由将温府父兄押入天牢。 第53章 温府骤变(一) “温府二人入狱?” 这一日, 李府后宅,临窗矮榻上,廖云裳正在算她的嫁妆单子。 她嫁妆单子很厚, 长长一大叠,压在矮案上,比一旁矮案上摆着的花瓶都要高出一沓子来。 临近新岁,李府诸事要筹备, 本来这跟廖云裳没什么关系, 毕竟李府中馈现在还是李大夫人这个李府宗妇、左相正妻掐着,过年时候的人情走动、宴席请会都是李大夫人一手定下, 轮不到别人安排。 但因为她当初做下的事, 这几日间廖府和温府打得厉害,连带着廖氏一族跟温氏一族也跟着下场。 廖氏一族是很庞大的家族, 长安的本家宗主是廖云裳的三叔, 廖云裳的父亲是廖氏一族主族嫡系行四, 后来廖云裳从西洲嫁回到长安,长安廖府就成了她的新娘家, 但是她亲父亲母却远在西洲。 宗主三叔虽然因为她父亲连年征战劳苦功高、又有爵位,对廖氏一族一向有功,没有对廖云裳过多责备,但是她父亲却为此掏出来不少银钱, 从西洲送回给本家,使本家平息怒火。 本家就替廖云裳回瞒了李府, 现在李府上下之人还都不知道廖府跟温府为什么突然间打起来。 温氏一族也算是大族,但是他们本家不在长安,而在洛阳那一头,长安这里的人少, 温衡他们能借到的力不多。 但就算是不多,也足够让廖氏一族上下鸡飞狗跳一阵。 廖云裳也是真知道厉害了,以前温府从来没这么破釜沉舟的上过场,就叫她以为温府是好拿捏的,现在真被人逼上门来,她才知道怕,忍着心里的不服,回到李府慢慢周旋。 因这件事,廖云裳已经夹着尾巴当了好多日的老实女人,甚至回了李府后还要讨好李府,将她的嫁妆掏出来一部分哄婆母欢心,用来哄她那位左相公公来帮着廖府斡旋,希望长安的廖府能早日脱罪。 但谁能想到呢,她这嫁妆单子才刚点到一半,还没琢磨着掏出来什么去讨好一下公婆呢,这新消息就来了。 本来正是急的人头秃的时候,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温府这俩逮谁咬谁的狗莫名其妙就进了牢狱! 廖云裳惊讶的回头问道:“这是为何?” 下面的小丫鬟忙摇头回道:“这也是奴婢自己打听来的消息,并不知道其余缘由。” “难不成是父兄发力?”廖云裳嘀咕了一句,又觉得不可能,她爹自从封王之后就一直留在西洲,在长安这里的影响力其实还不如本家。 但是若不是父兄发力,谁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让温府两位大人进牢狱? “这可当真?”廖云裳半信不信的回过头来,盯着那小丫鬟看。 可别是这些小丫鬟在外面听到了点谣言,为了讨主上欢心就回来胡说八道。 “自是当真,奴婢不敢欺瞒大少夫人。” “且带我去温府看看。” 廖云裳即刻起身,披了一件大氅,命人从后巷出,换了辆不显眼的、没有家徽的小马车,从李府行出来,欲盖弥彰的在长安坊巷之中绕了一圈,然后才一路奔向温府去。 马蹄踏过长长的小巷,哒哒蹄音撞上寂静青砖,又与车轮一同奏一曲长歌,最后人远曲散,只留此巷。 廖云裳到温府,将车帘拉开时,自帘内窥探时,才知道那丫鬟所言非虚。 大批的锦衣卫包围了整个温府,人数之多令人心惊,她前脚刚拉开帘子,后脚正瞧见锦衣卫要踏入温府,手中还拿着搜查令。 一般这种搜查令都是确定府上有嫌疑,宫中才会下的,一旦下了调令,就相当于是判了死罪。 看样子温府真是遭大事儿了,若是叫锦衣卫从温府之中搜出来些什么,温府怕是要全军覆没,别说温府那群好友了,就算是温府本家都不敢对温府施以援手。 她很想再看一看好戏,但前头驾车的小厮却被外围的锦衣卫训斥,叫他们赶紧通过,不要在此处逗留。 小厮不敢继续待下去,连忙应声离开,她便顺势拉上车帘。 拉上车帘的最后那么几息,廖云裳一直都在盯着温府的正门。 这几日长安有雪,温府的匾额上便也压了一层厚厚的雪,其上冰柱倒悬、映影如刀,看上去像是随时都能落下来,把温府横切两半。 看来温府真要完了。 廖云裳多日叠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卸下,顿觉周身轻松,若非是此时马车尚未走远,她真要大笑三声。 温玉啊温玉,她们俩兜兜转转斗了这么一辈子,终于轮到她赢了! 若是温府落难,温玉差些要被推去午门斩首,好些能捡一条命回,但也好不到哪儿去,罪人家眷中的女子要看年岁,岁数太小或者岁数太大都会被流放,但十六到四十之间的女子却会被收进教坊司做官妓,四十岁之前不得赎身。 若是温玉真被收进教坊司—— 廖云裳顿觉一阵畅快,心想,若是真有这么一日,她一定要多带几个人过去照看照看温玉生意。 思及至此,廖云裳回李府的一路很是开怀,到了李府后也没回自己房中去看嫁妆单子——还看什么单子?天降大喜,神佛佑我,她还送什么嫁妆! 她廖府的东西,才不送给李府这群王八蛋。 廖云裳满面春风的从后巷重回李府,踏入李府后宅家门时,竟是雀跃的提着裙摆蹦跶了两下,看那活泼灵动的模样,好像是突然间变回了那个刚回长安的小郡主。 但廖云裳也没高兴很久,她才一踏进李府后院里,绕到廊檐下,刚找了个放了炭盆的廊檐处坐下,还没来得及赏一赏这满天飞过的雪花,就先收到了府内心腹丫鬟的消息。 “大公子在西厢房之中翻过东西。”小丫鬟来的很是匆匆,神色紧张道:“您从李府出去之后,大公子就去寻了大老爷,不知道跟大老爷说了什么,被大老爷一顿训斥,后来听说是跟大老爷那头大吵了一架出来的,出来之后就开始在东厢房之中摔打东西,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再后来,大公子就去了西厢房翻找物件,眼下正在翻呢。” 说话间,小丫鬟低下头道:“大老爷主院森严,奴婢没打听到他们吵什么,只听说,好像是跟什么温府有关。” 说到最后,小丫鬟的声音都跟着低下去,风一吹都像是要吹散了似得。 廖云裳心情颇好,听了这话也不担心。 温府?温府还能闹出来什么水花儿吗? 温家那两条狗都没把她怎么样,一个李正又有什么可怕的?反正她从头到尾靠的都是廖家,轮不到李家人来给她脸色看。 她施施然站起身来,随手抽了只金钗赏了传话的丫鬟,随后一路回了西厢房。 西厢房比起来东厢房略显简陋些,里面没有翠玉屏风、珍珠垂帘一类的东西,只有一挂普通帘子,跨过帘子,就能瞧见一桌一矮榻。 李正就站在桌案后,皱着眉一脸深思,不知道在想什么,桌案上摆了一个小盒子,盒子里面装着的正是廖云裳的嫁妆单子。 他身上穿着一套月华白的公子长衫,外罩一件浮光锦棉氅,左腿笼在宽大的棉氅中,乍一看好似跟寻常人无异,但是若是细瞧,就能看出来他不自然的蜷缩在一起的左腿。 那左腿瞧着很别扭,拧着坐在棉氅里,不敢受力似得——正是李正那条断腿。 这些时日,廖云裳一直在提心吊胆的担忧廖府,所以都没心思去克扣李正的药,叫这小子真吃上了几口大补药,年轻人就是身子好,补药进了身子直接就是一个立竿见影,没两天就能动弹了,现在居然都能下地走了。 养的颇好嘛——廖云裳不咸不淡的瞟了一眼李正的腿,心说这人以后若是瘸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当官。毕竟大陈律令,为官者不要残疾。 “云裳——”李正原先是站在屋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模样,瞧见廖云裳进来了,李正忙撑着桌子走到一旁去,像是掩盖什么似得,他顺手往旁边一捞,捞来了什么东西撑着——廖云裳抬眸一看,发现是一根拐杖。 “你来做什么?”廖云裳态度不冷不热。 自打发现那封信之后,廖云裳就对李正这个态度,因为心虚,李正一直都不敢正面看廖云裳,今日前来,瞧着也是十分心虚。 “我来这边...需要点银钱。”李正摸着鼻子,道:“我有个朋友正遇难处,想从你这里寻些银钱来帮她。” 说话间,李正的目光从嫁妆单子上收回来。 廖云裳的目光一落到嫁妆单子上就发觉了,她今日刚数过的嫁妆单子薄了一层,怕是被人抽走了几张。 这屋子里也就只有他们两个人,除了李正,也没有人会动她的嫁妆了——感情跑来这一趟,是奔着她的钱来的。 真要是说有钱,李正还真没有廖云裳有钱。 李正现在还在他爹的手底下做事,人还没分家,手里面只有自己的俸禄和家里给的月钱,至于他的宅地铺子都被娘捏着,没给他。 他的日子过的有点紧,能撑得起体面,但却不算太够用,平日里还好,但现在要救人...他钱真的不够。 但廖云裳就不同了,女子出嫁时候,娘家都会备齐其一生所用,廖云裳手里的银钱多的是。 左右廖云裳是他妻子,与他一体,他拿廖云裳一点没什么大碍,大不了回头补上就是了。 “朋友?”廖云裳眼珠子一转,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后笑了一声,道:“何苦找什么托词,不过就是温玉罢了——你有话可以直说,何必这般瞒着我?” 提到温玉,李正面上浮现出来几分不自在,他没想到廖云裳会直接拆穿他,他似乎很想与廖云裳说一些场面上的好听话,可是又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最终叹了口气,说了句真心话,道:“温玉如此,我怎么能当做瞧不见?” 他一听说温玉府上出事,就觉得这心里像是被老鼠啃食,实在是痛的厉害。 最开始他也没想来找廖云裳,他是直接去找了父亲,请父亲出手帮忙,毕竟父亲与温府老大人乃是同窗,于情于理都要帮衬一把,却不想,父亲竟然果断拒绝,甚至还训斥他感情用事不懂朝堂,气的他独自折返。 父亲不帮忙,他就想去自己周旋,只是这自己周旋难免要些银两,他手上没有银钱,就只能绕到廖云裳这里来要钱。 廖云裳听见这话,挑眉道:“你可知与温府打的正凶的就是我廖府?你眼下要拿我的嫁妆去救温府的人,是要我成这吃里扒外的罪人吗?” 李正听见这话,当即拧着眉道:“两府争端,与你又有什么关系?想来是朝堂政斗而已,你不过一妇人罢了,再者说,我拿你的钱去救温府人也算是替你赎罪,当初你害温玉那般深,你难道就不曾觉得愧疚吗?” 李正之前在前厅说不过自己爹,但是回头来说廖云裳却理直气壮的很——他收拾不了他爹,还收拾不了廖云裳吗? 廖云裳听了这话,心说你爹还真没说错,这就是个里外不分的混账! 之前在围猎宴上的时候,李正只是给她受委屈,她咬咬牙,自己忍一忍、偷偷报复回去就算了,现在李正竟然开始插手两个大族之间的争斗,视她这个正妻为无物、转而去接正妻敌对家族里的女人回来,李正也不想想,这样的事情若是干出来,廖云裳在长安得被人笑话死。 她站在原地想了片刻后,竟是挑眉笑了一下,后道:“你说得对,当初的事情都是你我之错,你想去救温玉,就去以聘请平妻的名义将温玉请来我们府门里来吧——外嫁女不涉家里事,说不定你还能保温玉一命。” “当真?你愿意?”李正惊喜的喊出声。 他不是没想过,但是他不敢说,他本是想救了温玉后将温玉养在外宅,但是既然廖云裳主动提出来... “这不都是夫君的意思吗?”廖云裳面色冷淡道:“只要夫君高兴便好。” 李正当然能够察觉到廖云裳那些藏在虚假面容下的冷笑,但是他选择性忽略了廖云裳的不满。 廖云裳就算是不满又如何?她的不满又有什么用呢? 廖云裳以前在围猎宴的时候就不满过一次,但是后来不还是顺从了吗?现在她再不满,也不过是跟之前一样的小打小闹,无须放在心上。 不过,李正还是说了两句好话,他道:“你放心,我不会把温玉直接带回李府门前的,我会请旁人聘走她,将她养在府外,到时候,你还是府里唯一的正室,没人能动摇你的地位。” 李正这说的倒是实话,就算是他心里有温玉,但也不能把温玉带回来,到时候别说廖云裳了,他父亲都第一个不允。 李正又道:“我救她也不是为了男女私情,你不要想的那么龌龊,我只是为了照看她,补偿些当初对她的愧疚罢了。”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79节 “放心。”廖云裳站在原地,给了李正一个冷冰冰的侧脸,道:“我绝不会跟你胡闹,伤了你的心上人。” 李正刚想反驳一句“什么心上人”,却见廖云裳已经转头走了。 他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心说,女人就是乱吃醋。 罢了,等他把温玉这桩事处理完了,再回来哄她吧。 李正就这么拿着廖云裳的几张房契地契、拄着拐杖急吼吼的出了院门。 他要去找温玉。 他已经失去过温玉一次,绝不能失去第二次,这一次,他一定要将温玉留下。 “去温府。”李正单腿跳上马车,道。 第54章 李正的信 腊月长安, 冬常密雪,纷纷扰扰覆了一层院落,一眼望去天地皆白。 就在这样一片白里, 锦衣卫将温府翻了个底朝天。 后厨的米缸被倒空查看,阿兄的院落冲进去数十人,父亲书房中的每一片瓦都要被掀开搜查,就连院中的花树被刨开根须, 细细查看其下有无埋藏什么秘密。 不过片刻功夫, 整个温府被糟蹋的不成样子。 府内的所有丫鬟小厮都被锦衣卫带出府门,说是要带到北典府司去审问, 整个温府唯二剩下的就是白梅与温玉。 因白梅是客, 温玉本想将其送走,却也被拦在其中。 为首的锦衣卫千户说话还算好听, 只说:“案件不曾明晰, 府中谁都不能离开。” 白梅胆小, 一句话都说不出,温玉便叫她一人先回院子中休息, 她自己负责留在前厅,与这位锦衣卫千户周旋。 至此,温玉孤立无援。 父兄突然下狱,连一个口信都没能送回府, 温府本家相隔太远救不了近火,因局势不明朗, 温府的一些昔日好友也不敢上前,众人隔岸观火,府内只有她一个人强撑。 幸好,这些锦衣卫给她留了最后的体面, 没有将她带去北典府司询查,而是占了前厅做公案,短暂的问了温玉几句话。 大概就是关于温父温兄朝堂上的事情,但温玉哪里知晓这些?她一问三不知。 锦衣卫也没有为难她的意思,她说不知道,锦衣卫就没有多问,只起身道:“我等此番前来只为搜查温大人受贿一案,若是惊扰到温姑娘,当提前给温姑娘赔个礼——眼下已经查完,我们先回北典府司审问剩下的奴仆,待确定他们与案情无关,就会重新放回来。” “我父兄的案子——”温玉有心与对方探听一番她父兄到底是收了什么样的贿,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便连退三步,并不受此礼,只道:“此乃东宫下令,小人不敢乱言,但是若是温姑娘记起来什么事情,可去詹事府通禀。” 詹事府—— 温玉听见这三个字,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心口都跟着拧在一起。 詹事府...太子的地盘。 “这是...太子的意思?”她猜到了。 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受贿案,没有任何证据,甚至都没来得及闹大,太子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温府下了牢狱,对外说是要查案,但实际上—— 太子做的这么明显,她想猜不到都难。 父兄突然下狱,锦衣卫来势汹汹,如同一场声势浩大的浪潮,铺天盖地而来,让温玉无法逃避。 那锦衣卫千户不回她的话,只别有深意的望着她,道:“覆巢之下无完卵,温姑娘是聪明人,定然明白这个道理。” 说完,锦衣卫千户从此前厅离去。 折腾了一日,此时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窗外夕阳渐落,彩霞斐然中,前厅点起了几盏灯来照明。 灯火融融,将那锦衣卫腰侧的绣春刀照出几分冷色,隔着那么远,温玉也嗅到了上面的血腥气。 当他的背影从前厅房门中离开,温玉再也撑不住,腿下一软便向后跌坐而去,直直跌坐在前厅中。 府中奴仆都被锦衣卫收走了,偌大的温府一个人都没有,自然也无人点烧地龙,地砖冰冷的寒着她的身子,隔着一层软绸玉缎,她的腿骨被磕的发疼。 但头顶上压下来的皇权,比这地砖硬,比这地砖寒。 温玉失魂落魄。 她早应该想到的,太子天潢贵胄,怎么能允许别人拒绝他呢? 他看她不过像是人看见路边幼猫,是上去揉两把,还是一脚踢开,都看他个人心情,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是她太过天真,以为她自己长了腿就能跑开,以为她长了嘴就能拒绝,以为她长了耳朵就能听从自意,却忘了这世事如枷,人在其中从来都是身不由己。 过去十几年,她一直躲在父兄的羽翼下、仗着父兄而肆意妄为,直到今日,来了一个能轻易拨开父兄的人,使父兄的羽翼也无法保护她。 她的父兄还是太骄纵她了,竟然叫她现在才懂得这样的道理。 一想到她的父兄,温玉就觉得心口生痛。 她这一辈子不服输,奈何自己没有建功立业的本事,只会在外惹是生非,闯的祸一个比一个大,最后连累父兄也进了牢狱。 冬日冷寒,父亲那一把年纪如何能扛得住牢狱之灾?大兄又是个自傲性子,很是自命不凡,这样的大兄,流落牢狱之中,若是受辱,怕是会折损心性。 “阿玉——”正当温玉在地面上跌坐、失魂之时,白梅的声音小心从前厅传来。 “温玉?”白梅绕过前厅大门,就瞧见温玉坐在地上发怔,连忙从门前跑来,将温玉从地上扶起,道:“这是怎的了?快起来。” “你怎么过来了。”温玉回过神来,勉强笑着看她:“不是让你早些休息吗?” “我瞧着他们都走了,就——”白梅瞧着她,想要回她一个笑,又笑不出来,只能摇头道:“我如何休息的了?” 温玉说不出话来。 白梅叹气道:“我家前些时候,也遭了这么一回。” 她父亲办事不利,被皇上流放出长安,府中兄长也都被父亲连累,一府人都走了,幸而她是外嫁女,没有被连累,但满府家财都被充了公,什么都没剩下。 温玉的眸光动了动,落到白梅身上,恍惚间像是看见了下一个自己。 “后来呢?”温玉问。 “后来,我父亲...来信,说是因为年迈伤病,在路上走不动了,我将嫁妆散尽,请人在路上帮扶,却也没能救回来,兄嫂倒是平安到了流放处,但是过得也不好,他们额面上被刺了字,家里的子侄们更是狼狈。” 白梅说到伤处,哽咽不止:“他们现下在流放处过的那般艰难,只能指望着我在长安出个头,想想法子,可是我那夫家——” 她那夫家哪里肯给她一条活路? 世情薄人情恶,这世上众人心里都有一个价码,若是你升值了还好,你的夫君会觉得捡到宝了,若是你掉价了,那可就糟了,到时候旁人如何对待你,全凭他们自己的良心。 但可惜的是,钱府没什么良心。从娘家失势那一天起,她被休弃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若不是温玉大发善心,将她从外面接回来,她现下都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又能做什么。 二女在前厅之中、正是一片惨淡时,突听前厅外传来一阵动静,似是有人在繁华。 “何人来此?”白梅跟温玉都是吓了一跳,以为锦衣卫去而复返,二女心惊胆颤的往前厅门口走去,就见一道人影正从正门处走过来。 走近了才瞧见,竟然是李正的小厮。 “温姑娘!” 小厮快步走来。 此时外面那些锦衣卫已经押着小厮奴才们撤离此处,内外已通,来去无阻,外面的人可以进来,里面的人也可以出去,只是这个时候,寻常人都不敢来。 温玉瞧见这小厮,虽然认得脸,但是一时之间记不得这小厮叫什么,却见这小厮上前两步来,递出封信给温玉,道:“温姑娘,这是我家少爷给您的,方才奴才也想通传,但府里没人,只能自行前来,还望姑娘莫怪。” 传完这封信,小厮也不等温玉回话,急匆匆的转身走了——这破地方被锦衣卫打了标,谁知道什么时候锦衣卫就杀回来了?赶紧走吧! 待到小厮走后,温玉狐疑的盯着她手里的信。 李正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她信做什么? “阿玉?”一旁的白梅见她出神,低声唤她问:“是不是想帮帮你?” 温玉却想到了她之前给李府寄过去关于廖云裳下药的信,自那以后,李正一直没有联络她,现在却突然来了消息,也不知道是想说什么。 “你帮我件事。”温玉回过神来,将信收回袖子,道:“我从温府拿些银子给你,你带着银子离府,若是府门真被抄了,我也好去投奔你。” 对,早早留条后路,这才是正事。 “你莫要难过,眼下只是审查问话,还并不曾拍砖定板,说不定还有机会——”白梅一边接过温玉给她的库房钥匙,一边安抚。 温玉听见白梅说的这些话,只觉心中凄凉。 机会?父兄还能有什么机会? 若真是为了个案子,她还能期盼些机会,等着峰回路转,但今日这一场祸患,不过是太子趁着此事在其下浑水摸鱼,逼她就范罢了。 “你说得对,说不定明日父兄就都回来了。”温玉垂闭眼眸,片刻后,低声道:“我有些累,劳烦送我回阁楼,在外置办的事便麻烦你了。” 白梅便送温玉先回去,路上多有安慰。 温玉回了阁楼,在楼中静坐。 楼里的东西没有什么变化,还如往日一般——那群锦衣卫翻了整个院子,唯独没有翻她的留仙阁。 没有丫鬟伺候,温玉自己解了外氅,连脱衣裳的力气都无,人一坐到床榻上,就如同一滩水一样化开,悄无声息的融流进了床铺中。 床铺冰冷,温玉躺了片刻,脑子里都是她的父兄,还有—— 还有病奴。 她躺在床榻间,还能记起来之前她躺在床榻上,病奴在床头喂她喝药的样子。 想起病奴,她心里又添了几分酸意。 她现在好想病奴在她身边,病奴身上很暖,很烫,硬硬的,拥起来很舒服。 她在冰冷的床铺之中,慢慢抱住了单薄的自己。 这一抱,她袖子间的硬信封便发出了一些响音,她后知后觉的记起来还有这么一回事,她擦了擦泛红的眼,慢慢将信封打开,想看看李正写了什么给她。 第55章 她可后悔了? 信封是上好的云烟纸, 其上浸着淡淡的熏香,温玉慢慢将信拆开。 没有丫鬟伺候,她自己也怠于点灯, 干脆窝在床榻间,借着窗外的微光来瞧她手里的书信。 信上开头就是问安,大概是仓促写成,所以信上的字略有些潦草。 “温府事宜我已听说, 深感不安。”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80节 温玉见他只说温府, 也没有提廖云裳的事情,不由深感疑惑。 不应当啊, 任谁得知自家正妻害了自己一条腿都该翻脸, 李正有时候确实会因为感情上犯糊涂,但也不至于—— 她心里揣着疑虑, 慢慢往下看去。 “自从收了你的信, 我就一直很惦念你, 却无法回信,皆因那信不曾到我手中。” 等看到信封此处, 温玉才看到李正关于这段时间一直没回信的解释,原来李正压根就没看到那封信,而是被廖云裳截取。 因此,廖云裳才会在她离港时对她下手, 进而激化温府廖府之中的矛盾。 温玉瞧见此处,只觉心中更痛——之前父兄没出事儿的时候, 府里这些消息都瞒着她,她都不知道,直到父兄落了牢狱,她才知道那一日害她的人是廖云裳, 才知道父兄每日出门不是去找凶手,而是已经找到凶手,正在为她讨还公道。 她这不肯吃亏的脾气,终于是将她父兄连累。 她现在还有什么路可以走呢? 温玉情不自禁,又想起来白梅。 白梅,白梅...白梅的下场,其实就是她的下场。世如洪流,人如浮萍,若是温府真的塌了,她甚至无法站住脚跟,而她的父兄,也会被流放。 摆在她面前的不过就是两条路,一是变成今日白梅,舍弃父兄,靠别人的良善苟活,二...大概就是献于太子。 她是二嫁女,这样的身份就算是献于太子,想来也做不成太子妃,按着太子这样傲慢的性子,大概也只是被她拒绝之后心生不满,故而来折辱她。 温玉失神片刻后,又往下来读这封信。 信上的李正并不知道廖云裳对他做过什么,眼下还在讲述廖云裳。 “云裳并非是坏人,只是脾气不大好,但本性非恶,这一次温府落难后,我向她借了些银两来周转,她并未拒绝。” “温府之事我打探过,问出来些许缘由,说是一廖氏子弟弹劾温衡兄贪污受贿,使太子动怒,彻查此案,案件正在审查中,但瞧着情况不大好。” “朝中办案,若无证据,不会直接下到牢狱,一旦入了牢狱,挖出来的也就不只是这一个案子。” “我担心有可能会殃及你,你一弱女子无依无靠,太过危险,我思量许久,找出一个方法。” 温玉瞧到这里的时候,竟有些读不懂这封信上的话。 温府是跟廖府争斗,在不知道廖云裳背叛的情况下,李正竟然会冒着得罪妻族的风险来帮她?就因为他们旧时候好过一段吗? 温玉狐疑着往下看,就看到了答案。 在信的后半段,李正描述了对她的思念,以及对当年事情的懊悔,而随着温玉的家道中落,他也终于能说上一句在心里揣摩过千百遍的话来了。 “我去打些关系,托人将你纳下,养于后宅,免你苦难。” “我不好出面,眼下在私宅之中,你再等等我,今夜我去接你。” 写到此处,李正似乎有些兴奋,纸张上的墨都飞溅出来些许细小的圆点,李正开始描述他们以后的日子。 “昔日我们婚约断绝,是我的过错,我一直想弥补你。” “虽说你没了父兄,但你可以依靠我。” “我不会亏待你,我定会好好对你。” “你是罪臣之女,我虽然不能给你个名分,但我答应你,你生下来的孩子我一定抱回本家,悉心培养,不会亚于嫡子。” 温玉瞧见这几句话,疑心自己瞎了眼,瞧错了这上的字,她翻来覆去的将这句话看了几遍,越看越恼,越看越怒,等看到最后,竟然从其中看出几分有趣来,抱着那张纸笑出声来。 最开始只是很低很低的几声笑,笑到最后越来越高,竟笑出几分凄厉,连眼角都笑出泪。 她仰躺在床铺中,将那张信摊开,慢慢盖在脸上,她的喘息将信掀开一条缝,随后又重新盖回来,像是一张命运的大网,将她牢牢束缚住。 瞧瞧,她家还没彻底落败呢,只是散出去了一丝腐朽的气息,就已经有秃鹫围来,把她当成盘中餐,试图吃上这一口血肉,她家要是真完了,不知道有多少人上来奔着她咬一口。 她现在是终于明白白梅为什么被踩成那副德行,也不敢说一句了。 要吃她的哪里是一个人啊?是一群人!他们这里分一个胳膊,那里分一条腿,要把她活活吃干净,她一个人对上一群人,又哪里有力气反抗? 人的傲骨被砸了一次又一次,身上的心肝脾胃肾都上了称,量一量值多少钱,任谁落到了这个境地里,都说不出来一句话。 沉沉大山倾轧而下,她抬不起一根手指,滚滚洪流从天而降,她喊不出一点声音,她只能跪在地上,献上她的所有,恳请旁人来手下留情。 说来说去,就是卖罢了。 但是卖也分买主,李正是买主,太子也是买主,这俩买主摆在前面,她当然知道要卖谁。 左右都是卖,为何不卖那更高的? 温玉面无表情的从床榻上坐起来。 泪水还挂在眼角,鼻头还泛着酸,可再看她的脸,却瞧不见半点软弱,只有一片冰冷。 回长安后养出来的这点温软恬静都被她的泪水洗净了,露出了其下尖锐的、锋利的底色,现在再看温玉,又有了当初杀/人弑夫的寒意。 她跟白梅又是完全不同的人,当她们二人一同处于家道中落、受人欺凌时,白梅选择忍气吞声,假装自己是颗杂草,不说话不吭声不抬头,谁踩她她都忍着,但温玉,却是根带刺儿的蔷薇。 你瞧着她纤细,以为她只是一朵有些姿色的花儿,但当你真的伸手去摘了,一定会被她刺伤。 别管是在东水还是在长安,她身上这股劲儿都不泄,旁人越是压着她,她越是不服输。她就是不服,她就是要再站起来,不管用什么方法。 温玉起身后,在阁楼中站了一会儿,后将披风套上,慢慢绕出阁楼。 当时天色暮色四合,天边的日头只剩下一丝橙光坠挂楼檐,温玉从阁楼出来,经过花园,一路往温府后门走去。 温玉没见过这么静的温府,丫鬟奴才都不见了,只有风过楼檐,吹动檐下风铃的动静。 她走过温府的路,慢慢走到后门处。 温府的奴仆丫鬟们都被带走了,现在整个温府都没人守着,温玉自己推开后巷门出去,打算趁着夜色、戴着披风帽子掩面去詹事府一趟。 她才从门后台阶上下来,不过刚走两步,便瞧见一辆马车停在他们温府的后门处。 马车上没有悬挂家徽,是一辆普普通通的双马马车,但不普通的是马车前站着的人。 对方面白无须,眼小慈祥,笑眯眯的揣着手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普通的棉布衣裳,傍晚间的夕阳从巷墙那一侧落过来,在墙面上烙印下一条齐整清晰的光照界限,对方的脸就在这样的夕阳里静静地笑着。 乍一看像是什么市井小民,但是温玉一瞧见他,就觉得后背一阵冒冷汗,僵着骨头走过去,俯身行礼道:“温玉见过公公。” 这正是当初在围猎宴上时,温玉瞧见过的大太监,也是太子身边的大伴。 “温姑娘。”那公公笑眯眯的对着温玉行了个礼,道:“冬日雪重,殿下怕寒风吹了您的身子,叫咱家在这儿等着。” 温玉面上一阵耻的发烫。 想来她这么一番行动早已在太子意料之中,他看她,估摸着就像是佛祖看孙猴子,觉得她飞不出五指山,迟早要落进他手里。 她也果真如此。 之前她拒绝太子的那些话仿佛还回荡在耳朵里,结果一转头,她就要登上太子的马车了,就算是已经做好了准备,她依旧难掩羞耻。 “温姑娘,天寒,莫要让太子久等。”见温玉发怔,那大太监笑呵呵道。 温玉听了这话,骤然想到了落狱的父兄,无端唇齿生寒,牙齿磕碰了两下,才僵硬着挤出来一句:“多谢公公。” “姑娘不必谢咱家。”大太监亲手为她拿来矮凳,温玉踩着矮凳上去的时候,他又笑着道:“是殿下惦记您。” 温玉踩着这句话的尾巴,进了马车之内。 马车外面瞧着朴实厚重,只是普通的上漆木头,没做车顶,瞧着并不奢华,但是进了里面才知道别有洞天。 马车内正对着放着一张床榻,左侧为马车车窗,窗旁摆着一套矮桌,右侧摆着两个柜子,乍一看不像是进了马车,而像是一处可移动的小屋。 简直像是一个小随云榻。 马车车门厚重极了,车门一关,外面的风声都被拦在了外面,大太监一甩马鞭,马车便哒哒向前。 温玉坐在车内,靠着微微摇晃的马车壁,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开弓没有回头箭。 —— 温玉这头才刚出温府、坐上马车,人还没被送到地方呢,这消息就如同长了翅膀一样飞到了詹事府,送到了太子案前。 —— 夜。 詹事府后院、太子书房中。 詹事府是太子在外办公的地方,宫内宫外都设了府,太子寻常时候都在东宫,这段时日领了兴元帝的命令、调查廖府的案子,才住在宫外。 眼下案子没办成,温府的女儿倒是快办成了。 快了快了快了快了快了—— 陈铮焦躁的坐于案后,手指几次搓着手里的卷宗,冷沉着脸听着下方亲兵的禀报。 “今日锦衣卫抄家之后,温姑娘并未出府,只收了一封李府的信,后在府门内待了片刻,就去了后巷,正撞上大太监,眼下正在来詹事府的路上。” 亲兵说完这么一句话,在心里感叹他们太子真是蛰伏良久用心甚苦,到了今日终于能得偿所愿呢,便抬头问道:“殿下,可要带到外院召见?” 陈铮冷笑一声:“你倒是会替孤拿主意。” 召见?他凭什么召见?温玉当他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她想见就能见? “让她在后巷等着。”陈铮道。 亲兵心里腹诽一句“把人接来又不见”,但也不敢说,只低头应了一句“是”,转而出了书房,去外巷吩咐。 温玉就这么等到了外巷。 她在外面等,亲兵也不能消停,他看一眼温玉,又回去禀报太子,然后受太子命令、又看一眼温玉,然后又去禀报太子,半刻钟就要跑一趟来回。 温玉是老老实实的站在外巷的,但太子的问题却是一个跟着一个。 “她等孤时,可瞧出后悔了?”陈铮问。 第56章 孤的命也硬的很呐! 那时正是夜色深深。 书房中灯火通明, 地龙烧的滚热,挨着墙角摆放、用以解燥的冰缸被地龙蒸的温热,案边角落上摆的熏香静静向上漂浮, 散出一阵龙涎香。 陈铮就在这样的香气之中,端坐书案之后,捏着手里的档案卷宗,神色淡淡的问下首的亲兵道:“她等孤时, 可瞧出后悔了?” “后悔?”亲兵愣了一瞬, 没品出来太子是什么意思,只道:“天色暗沉, 属下没瞧清楚温姑娘的面。” 陈铮脸色一沉, 道:“再探。”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81节 亲兵只能又去一趟后巷。 去后巷也不能直接出门、光明正大的走到温玉面前、真的去看温玉的脸,他只能跑到后巷墙壁前、跃上墙壁, 在檐上暗处看了一眼温玉。 温玉还站在后巷外。 她来此已经有了片刻了, 大太监将她带到此处后她就下了马车, 但是下了马车也没人搭理她,就这么晾着。这让温玉想起来以前听过的一些后宅阴私。 他们温府家正清明, 父亲一辈子没纳妾没通房,院子里就只有母亲一个,生下来的她与大兄都是实打实的同父同母,用不上什么手段, 但是温玉以后是要嫁人的,所以她母亲没去世前, 也带她去母族和各种亲戚家投住过,叫她瞧一瞧旁人家是如何待新儿媳的。 刚到婆家的新儿媳总会被婆母立规矩,寻个缘由晾在外面,如她此时一般——她之前嫁到东水去的时候, 祁老夫人也想给她立规矩,奈何她当时是贵女低嫁,对于祁府来说,当时的温府高过天,硬过石,媳大婆小,祁老夫人的规矩立不起来。 眼下太子如此,虽然是不同境地却也是一个意思,嫌她一身骨头太硬,特来搓上一搓。 温玉只是没想到,当初在东水没能立下来的规矩,现在兜兜转转,在太子这儿又立了一遍——风水轮流转,现在轮到太子高过天,硬过石,太子让她来她就得来,太子让她等她就得等,就算是心里将这个人唾弃过千百遍,温玉此时也只能静静地站在这里。 等亲兵看温玉的时候,只瞧见了一个安静的女人。 她今日穿了一套水蓝色对交领棉裙,外罩了一套白色棉氅,长长的兜帽盖在头上,又覆盖到她的眉眼下方,只露出来挺翘的鼻梁与小巧的下颌。 不知是风寒太盛,还是她伤病未消,素日里她胭红的唇瓣今日瞧着惨白极了,没有血色。 恰好巷中寒风呼啸,吹翻她的兜帽,露出来其下藏着的那双眼。 眼眸平静,并无情绪。 不管怎么看,亲兵都只能看见一张平静到没有任何波澜的面,无法从其中瞧见有没有后悔。 但是太子问了,显然是想听“有”,亲兵也不敢说“没有”,只能盯着温玉的脸看来看去,直到一阵寒风袭来,温玉眉头微拧,露出些许痛意。 她本就怕冷,后来落过一次水便残留了寒症,在冬日冷天时待不了多久。 亲兵瞧着她那张脸,见她拧眉,心说,这一定是后悔。 别管是什么了,太子想听温玉后悔了,那温玉现在就算是哈哈大笑满地乱爬金鸡独立,亲兵也得说她这是后悔,这还不是一般的后悔,这是直接悔出了失心疯的、特别的后悔! 下一息,亲兵从墙头上滑下去,直奔太子书房而去。 亲兵进门来禀报的时候,陈铮还在案后看卷宗。 卷宗是温衡贪污的案子始末,大概就是温衡身处大理寺,帮过一户人家翻案,翻案之后这户人家为了感谢温衡,上府门送了些文房四宝,温衡收了。事不算大,但确有出格违规之处。 还是那句话,有些事,不上称只有四两重,上了称,千斤都打不住,至于你上不上称,就要看你自己了。 陈铮盯着这卷宗瞧了半日,看起来好像十分认真,亲兵讲起温玉,他连脑袋都没抬一下。但如果亲兵能上前两步去看,就会发现陈铮这卷宗从头到尾一页都没有翻过。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牵扯到了房屋其外。 屋外有什么呢?有百位东宫官员,有高立的墙院,有写不完的奏折,还有站在墙院外面的人。 想到墙院外面的人,他的心口中就烧起了一团焦火。 这团火烧着他的胸膛,灼着他的理智,他一直被这团火烤着,烤的口干舌燥,心绪不宁。 抄家灭门的事儿陈铮以前也没少干,他是大陈唯一的太子,兴元帝常历练他,各种事宜都会丢到他手上让他去试。 朝堂本就不是清水一汪,想坐稳这个位置,手段心性缺一不可,陈铮从不是心善手软之人,自他手底下杀过的人头摆一起,都能绕整个长安城转一圈,按理来说,他不该为一个女人操心至此。 他知道,没人能从他手里跑出去,温玉跑不了,也无处可跑,可是温玉一刻不来,他就提心一刻,温玉两刻不来,他就提心两刻。 心这种东西,从来都是不听话的,它不管你是对是错,也不管你是否胜券在握,它只要听到那个人的名字,就开始乱蹦乱跳。 人要是真能管得住这颗心,那它就不是心了。 陈铮晃神的时候,门外亲兵走进来,对他行礼道:“启禀太子,属下方才去查看时,见温姑娘面露悲意,想来是极后悔。” 陈铮听见这句话时,就如同在燥热干渴的夏日间突饮冰酿,一股凉爽之意顺着喉管蔓延全身,只觉浑身舒畅。 这提了一天的心这才落下来,陈铮抛下手中书卷,书卷砸在桌案上,发出“啪嗒”一声响,同时,陈铮缓慢向椅上靠去,想,温玉当然会后悔。 温玉会后悔她拒绝太子,会后悔她有眼无珠,后悔不是坏事儿,反而是好事,人嘛,就是得先后悔,然后才能知错,知错才能善改,改了就好了。 改了她那些错误的情爱,一心一意的跟着他,改了那些荒诞的想法,忘了那个本就不该出现的病奴,只有他,堂堂太子,才能配得上温玉。 “她如何后悔的?”陈铮心情颇好,那双眼愉悦的微微弯起,问道。 亲兵深深地低下了脑袋,迟疑着回道:“温姑娘...眉头微拧,瞧着十分后悔。” 后悔...亲兵描述不出来后悔是什么样的啊! 陈铮听见这干巴巴的叙述,眉头也跟着拧起来了。 这说的一点也不传神。 罢了!陈铮站起身、捞起放在案上的面具便往外去。 他自己去看就是。 —— 陈铮踏出书房,一路走出詹事府后巷外,远远就看见温玉在后巷口站着。 天寒地冻,冷风吹拂,她的兜帽早都被吹掉了,她也懒得再盖,便任由这兜帽在风中乱飘,那张巴掌大的小脸被风吹的发红,唇瓣却是白的,孤零零一个人在詹事府外面站着。 陈铮一眼就瞥见她了,她太单薄,一阵北风吹过来,就将她的衣裳都吹飞,隐隐可见其下的身形,细瘦的像是根杆子一样——她前些时日养回来的肉都掉回去了。 瞧见陈铮出来,站在原处的温玉抬起头来,低头俯身行了一礼,道:“见过太子殿下。” 她行礼时太子脚步不曾停,踩着她的尾音走向马车。 温玉不敢起身,只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在原处站着,直到马车上响起“进来”的声音,她才慢慢直起身子,走到马车前,踩着木凳上了马车。 他们二人上了马车之后,四周的亲兵太监都远远退去。 这辆马车 马车内燃着炭盆与木柴,其中暖烘烘的,虽然不曾点灯,但角落处可见炭盆的猩红和木柴的火光,这其余地方则都是昏暗的。 这一片跳跃的红色火光之中,太子坐在马车床榻上。 他面上戴着面具,温玉瞧不见他的神色,只能感觉到太子的目光像是蛇,幽冷的、黏腻的缠绕着她。 她无端的感受到了一阵冰冷,比她在雪地之中更要寒上千倍。 “温姑娘寻孤所为何事?”偏生此时,坐在床榻上的男人开口了。 他明明知道温玉来做什么,却还是要做出来这样一副模样,等着温玉来求他。 温玉早已知晓这位太子的本性,他就是如此自大狂傲,绝不可能伏低做小,温玉眼下求到他的面前来,他定是要好好拿乔一回,来报温玉当日拒绝之仇。 温玉既然来此,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她慢慢跪下去,垂下眼睫道:“臣女心慕殿下已久,愿在殿下跟前伺候,恳请殿下全臣女心愿。” 温玉的声音在马车之内回荡,像是人鱼的呢喃,充满蛊惑的气息,飘飘忽忽的钻进了陈铮的耳朵里。 对于陈铮来说,温玉是行走的毒药,她的眉眼,她的声音,她的发丝,都能使他意乱情迷。 他当然知道温玉未必是真心的,突如其来的爱慕怎么可能是真的呢?他自己干了什么事儿他自己可记着,就温玉那性子,嘴上说喜欢他,心里巴不得想捅死他。 温玉又不是没捅过! 可是当他听到这些话时,却还是被其中的爱意给迷醉了——别管真的假的,进了他的耳朵,那就是真的。 他有心再磨一磨她的傲气,却根本没那个时间,温玉这头才交上投名状,他的呼吸便重了两分,迫不及待道:“过来。” 温玉维持着跪姿,慢慢膝行过去,直到太子面前才停下。 她跪在马车地毯上,陈铮坐在床榻上,她正好跪行在他胸前停下,微微抬头间,二人正对上面。 陈铮瞧见她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几乎是难以自控的抬手掐起她的脖颈、低头向她吻去。 就算是温玉再弑一次夫又如何呢?孤的命也硬的很呐! 第57章 陈铮的爱(二) 他一只手掐着温玉的下颌, 使温玉昂起下颌,被迫接受他的吻。 他的面具很凉,碰到温玉面颊的时候, 使温玉瑟缩一瞬。 太子对她的瑟缩很不满意,捏着她下颌的手越发用力,逼着她靠的更近。 车厢本不算小,但温玉却觉得莫名逼仄, 她快要被这个吻吞噬。 太子的吻和他这个人一样, 咄咄逼人,光是亲还不够, 他另一只手摁在温玉的背上, 用力的将温玉摁进了他的怀里。 他胸膛宽阔,温玉被摁进去, 就像是被摁进了一张棉被里一般, 她喘不上气, 只眼睁睁瞧着太子一件又一件剥掉她的衣裳,后抱着她陷入床榻之中。 温玉早就知道她这一趟不会善了, 却没想到太子如此急色,她慌得抓紧他的手臂,低声道:“殿下、殿下!有人!” 陈铮的面颊埋在她细嫩的脖颈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道:“莫怕,无人。” 他的大太监会把这些人都安排好,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 只有他们两个。 他将温玉放置在床榻之中,垂眸来看她。 她是那么美,周身都像是瓷器一样散着润光,白的是白瓷, 粉的是粉釉,触手软弹滑腻,陈铮简直爱不释手。 陈铮像是把玩一件新奇的物事一样把玩她,捏捏她的软肉,掂量掂量她的骨沉,嗅一嗅她的味道,舔一舔她不得见人的地方——温玉虽然早已想过这样的场景,但是还是难掩羞意,她一只手摸索到一旁的锦被,想盖在身上,但真的拖拽过来的时候,又没敢。 她敛下眼眸,最终还是将手从被子下抽回来,没有动这被子。 菜板上的鱼肉了,还甩什么尾巴呢?躺平了等着被吃罢——温玉拿着以往的经验来套一下,想来也用不了多长时间。 她思虑间,陈铮已经慢慢俯过来了。 他心悦温玉太久,从东水到现在他惦记了不知道多长时间,这股贪念在他心底里越积越多,越压越重,时至今日早已无法忍耐。 他像是一个饿了许久的人,终于碰到了温玉这头肥美羔羊,他忍不住低下头,一口一口把这羔羊肉吃进嘴里。她很好吃,脂肥玉润,吮起来格外软糯香甜。 —— 温玉已成过一次婚,并非是什么黄花大闺女,按理来说不该怕的...但是,但是陈铮又与祁晏游完全不同。 祁晏游是个文人,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背后算计算计人,明面上手无缚鸡之力,连只恶犬都不敢打,胳膊肘细的也就只能提笔,在床榻间与温玉向来是不温不火的。 但陈铮就完全不一样了,他凶蛮,霸道,贪得无厌,更要命的是他还生了一身的好力气,温玉百十斤个人,在他手里像是一团棉花一样揉来捏去。 当她冒出第一声惊叫时,陈铮就埋在她的脖颈间唤她的名字。 —— 夜深人静,马车咔吱咔吱的摇起来了,这一摇就是整整一个时辰。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82节 温玉最开始还忍着、羞于出声,但耐不住陈铮一身莽劲儿,把他扛起来收拾,她被逼到浑身冒热汗,发鬓濡湿的贴靠在面上,原本苍白的唇瓣更是被吮出鲜红的颜色,像是沾满了雨露的花瓣,娇艳欲滴。 一个时辰之后,温玉浑身酸软的躺靠在马车床榻上,连手指头都动不得一下。 陈铮倒是浑身力气,他紧紧将她拥在怀里,让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单手撑着头颈、低头把玩着她的发。 她的发丝柔顺而富有光泽,其上带着淡淡的香气,再往下看,她就乖乖的缩在他的怀里,惹人怜爱的很。 两人躺了片刻,温玉恢复了些力气,便道:“天色不早,臣女该先回去了。” “今夜留宿于孤这里。”陈铮舍不得让她走,他第一次开荤,差点连命都开进去,沉迷美色之中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抱着温玉就不撒手。 但温玉却推辞道:“臣女此行并未告知府中友人,唯恐友人担忧——殿下若是还想见臣女,遣人来报便是。” 陈铮也没多难为她,这已经吃进嘴儿里的鸭子飞不了,他想吃多少回都行。 “孤为你拿衣。”他道。 说话间,陈铮从床榻上坐起身来,去捡温玉被扔在地上的衣裳,瞧着竟是要亲手为温玉穿上。 温玉有心推拒,却又不敢违逆他,只静默的躺在榻上瞧着。 角落里的炭盆烧着木头,火红色的光芒流淌在太子的面具上,将其上照出金属的反射冷光,温玉瞧见他俯身捡起衣裳,脑海之中一片恍然。 今日之事如梦一场,温玉躺在榻间,裹着温暖的绸缎被子瞧着太子的侧面。 太子身上还残留着她抓挠过的痕迹,瞧着暧昧极了,一眼扫去,温玉似乎都能记起来当时他们二人是什么样的姿态。 身体还因太多的欢愉而发抖,但她心里却没有多少波澜。 因为温玉从没觉得这一夜很重要,这对她来说,只是一种投降,她也不觉得太子有多爱她。 就算是刚才太子对她极尽温柔,情话颇多,但她也不觉得他对她有多少真心。 他们相识太浅,不过寥寥几面,这样又能爱到哪里去?他爱,也不过是爱她一张脸,他费尽心思得到她,也不过是被拒绝之后的羞恼。 男人们总是这样,觉得自己金贵的不得了,所有女人都该追捧他,一旦被拒绝了,不会反思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只会用尽手段去得到对方,是,强扭的瓜不甜,但解渴,只要他自己舒坦了,他哪管别人死活? 那些有权有势的男人都是如此,但这样...这样反而是好的。 温玉想,如果太子没那么喜欢她,说不准玩两次就腻歪了,长安中貌美女子不知凡几,过段时日,太子就连她是谁都不记得了。 那是最好的。 日后大家也可以桥归桥路归路,将这段露水情缘埋到地底里。 温玉晃神的时候,陈铮已经将温玉的衣裳提起来了。 他拿着衣服走向温玉,看起来是想直接给温玉穿上,但是在将衣裳拿过来的瞬间,一封信从温玉的衣裳之中滑落下来,好巧不巧,正好露出信上的字。 火盆中的火焰依旧在跳跃,将信纸上的字映的清清楚楚,陈铮一眼扫过去,随后慢慢蹲下身来,将那封信捡起来。 他对这封信似乎很有兴趣,拿起来细细品读,甚至还念出声来。 “多日不见,甚是惦念。” “昔日我们婚约断绝,是我的过错。” “日后你生的孩子我一定抱回本家——” 他每落下一个字,马车之内的气氛便更压抑一分,方才那点因为欢爱儿酿出来的温情被冻成了冰。 温玉裹紧了身上的绸被,慢慢坐起。 陈铮走到榻前,缓缓坐下,抬手捋着温玉绸缎一样的墨发,语气温柔的问她:“这是何人给阿玉的信?” 他的声音那样轻,动作那样缓,但落在温玉身上,像是一座大山,压的她脊背慢慢弯下去,露出顺从柔怯的姿态。 “是李正。”温玉转头,用面颊蹭着陈铮的手。 他掌心的硬茧子蹭着温玉的面,那张柔软的小嘴儿一张,吐出来的全是委屈。 “李正想养我为外室。”说到此处,温玉那双面上浮出悲意:“我心有殿下,哪里能应他?又怕回绝了他,引他上门来寻我麻烦,我父兄现下还不曾回来——” 她像是只被雨淋湿了的猫儿,可怜巴巴的往陈铮怀里一钻,她的脸撑在陈铮的脖颈旁边,微凉的额头贴着他的脖颈侧轻轻地蹭。 她这样撒娇,陈铮根本受不住。 温玉提起来李正,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她不过是被李正那个王八蛋欺负了而已,陈铮能怎么办呢?当然是好好收拾一顿李府来给温玉出气啊! 温玉提起来父兄,又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她不过是想她亲爹亲哥了而已,陈铮能怎么办呢?当然是赶紧把人放出来啊! 是,她玩儿的这些是一眼都能看明白的小手段,但陈铮真的吃她这一套。 她一蹭过来,陈铮骨头都软了一半,她在陈铮脖颈上蹭两下,陈铮心肝脾胃肾都得掏出来给她,他道:“明日——孤便将你父兄放出去,至于李正,以后你见不到他了。” 温玉抬头想谢,却被他掐着下颌,连话都没说出来,先被他猛亲两口,随后一路向下。 他太喜欢温玉这一副乖巧柔顺的模样,怎么亲都不够。 刚拿起来的衣服又被他扔到了一旁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捡起来。 温玉被他压到被褥中时,心想,这位殿下虽说性子自大狂傲、急躁暴戾,但也十分好哄,只要顺着他说上两句话,她想要什么他都给。 她晃神的这么一瞬,陈铮已经压下来,惩罚性的咬了一口她的肩膀,问她:“在想什么?” 他没等温玉回话,便深深压入。 温玉闷哼一声,也回不得话了。 —— 温玉来后,这辆马车从戌时末就一直摆在詹事府后巷,一直等到子时夜半,马车上的陈铮才从马车上下来。 陈铮离开后,守在巷尾的人前来驶车,将这马车又重新驶向温府。 等车回到温府时候,已经临近丑时。 外头的天黑沉沉的,只有一缕月华照着屋檐,温玉软着腿从马车上走下来,人才刚下马车,便听到一声疾呼:“温玉,你跑去哪儿了?叫我好等。” 温玉抬眸来看。 月色之下,李正拄着个拐杖、心急如焚的站在后巷门前,不知道等她等了多久。 第58章 李正得知真相 想起来李正给她的那封信, 温玉神色淡淡,没有直接与他言谈,而是回望了一样身后的马车。 她下车后, 在她身后的马车就已经驾车离开,驾车的大太监坐在屋檐的阴影之中,没叫李正看清楚正脸。 但是,李正没能看清楚他, 他却一定能看清楚李正。这些太监的眼就是太子的眼, 他们看见了,就是太子看见了。 太子看见了, 李正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也不枉费温玉特意将他的信带上, 在太子面前告他一状。 是呢,温玉是什么都没有了, 温家看起来是落魄了, 但也不是谁都能踩她一脚的, 她那么记仇的人,怎么可能眼睁睁被李正欺负呢?打不过太子, 还打不过你李正了? 她不回他一礼,她都妄活一遭。 但李正完全不知道他自己已经大难临头了——他这一日实在是忙得很! 为了救温玉出火坑,李正白日间跟父亲先吵了一架,后又去廖云裳那里拿走了一笔嫁妆铺子, 拿到铺子之后就去匆忙抵押铺子,弄到笔银钱后, 一边给温玉写信,一边又去联络旁人,找些信得过的朋友,来温府以下聘为理由接走温玉。 大陈祸不及外嫁女, 所以每当有些人家落难时,旁的一些人家想出手相助,都会趁着还没判定匆忙下聘,能看在往日情分上,保下最后一点血脉。 这种事情屡见不鲜,算是钻了律法空子,但上头的人也没有敲死的意思,所以下面的人也常这样干。 李正虽然碍于自己的身份不能出面保下温玉,但也是千挑万选为温玉选了个好人家,得了人家应允,所有事儿都办了妥当,李正就赶忙来温玉府门前等着,打算连夜将温玉节奏,免得夜长梦多。 但他来了温府,却见偌大的温府里一个人都没有,李正急的几乎要跳脚,但是只剩下一只脚了也没法跳,只能拄着拐杖焦躁的等。 一直等到后半夜,才瞧见一辆马车驶进温府小巷,温玉从其中下来。 瞧见温玉从一辆其貌不扬的马车上下来,李正立刻猜到了温玉做什么去了。 “你这是去旁的人家求情了?” 想来也是,温府风雨飘摇,温玉怎么可能独自一人一直在府中等着? 李正奔着温玉迎上来,压低了声音,面上浮现出几分疼惜,后叹了口气,低声道:“风雨飘摇,我知你定是心急,你且放心,我定然会为了你父兄周旋。” 提到温玉父兄,李正面上浮起来几分怀念来。 他幼时,跟温衡也称得上是好兄弟,大了些后,也跟着温父学过一些学问,温府父兄对他来说亦师亦友,多年感情一直留在心中,他也很想帮一帮温父和温衡。 只是这很难,温玉一个女人,不涉朝堂事,想要救她很轻松,但是若想要救温玉的父兄,却要用些手段,就算是李正,现在也不敢拍着胸脯保证一定能救下来,只能拧着眉安抚温玉:“莫要着急,眼下最要紧的不是你父兄,是你,你且先随我走,剩下的事情,我会帮你安排。” 温玉抬眼,凉凉的看了他一眼,道:“温府的事,便不劳李公子费心了,有这个功夫,李公子不如回自己的府门看看,你府门里的麻烦也不必我的少。” 说完,温玉抬脚往温府后巷小门中走去。 “温玉!”李正忙上前两步,道:“我不为你费心,谁还能为你费心?我府门里的麻烦——你是说廖云裳?” 李正焦躁的拄着拐杖跟在温玉后面,苦口婆心劝道:“廖云裳与你不会再起争端,我向你保证,我——” “我说,你、府门里的麻烦。” 温玉当时正走到后门前,听到此言,回过头来,居高临下的看着李正,一字一顿道:“李正,你真以为廖云裳能容得下你这般行径?” 李正被她说的愣了一息,随后回过神来,道:“她如何容不下?” 说到此处,李正面上竟然浮现出些许得意来,他撑起了手里的拐杖,挺直了身子,道:“她已嫁给我做妻,我李氏门楣强盛,她还能与我和离不成?” 若是廖云裳真跟李正和离了,她能回哪儿?长安的廖府不是她的本家,她留不下长安,如果要回远在千里的西洲,那还要去跟她已经成家的兄嫂相处,她这样的心性,回了西洲也一定会惹嫂嫂不喜,说不定还会很快给她再嫁出去,那时候,她能嫁到什么样的人家? 一定是不如李正的! 而且旁人家里就没有龃龉了吗?旁的男人就不会有妾室通房了吗?不可能的,这世上所有男人都有通房,最起码李正明面上没有! 这样想来,李正就觉得他已经优于其他男人了,他已经是廖云裳此时最好的选择了,廖云裳再闹下去,肯定连他都没有!所以李正笃定廖云裳不敢走。 温玉瞧见他这个样子,便是讥讽的冷笑一声。 这世间薄待女子,女人不能读书科举,不能建功立业,只能做一点小买卖,还不能抛头露面,所以大多数女人没嫁人之前只能依附父兄而活,嫁人之后又要依附夫君而活,没有自己的倚仗之本,自然活的不硬气。 世上的所有女人都是这样的,那在李正眼里,廖云裳也应该是这样。 亲近会滋生出轻视,夫妻之间尤甚,李正现在就很轻视廖云裳。别管你之前是什么千金姑娘华贵公主,你现在嫁过来了,在我眼里你就是不值钱。 虽然温玉也不喜欢廖云裳,但是在这一刻,她感受到了同为女人的悲哀。 “你笑什么?”李正疑惑抬头。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83节 这一抬头,他正看见温玉满脸鄙夷的站在后门前,高高抬着下颌,居高临下的斜睨着看他。 这种表情使李正拧起眉头,心下不爽。 他有些时候真的不懂女人!他为了温玉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甚至就连廖云裳也弃之不顾,她已经打败廖云裳了!温玉应该高兴才对!她怎么还摆出来这副模样? “我笑你。”温玉踩在后门台阶上,含笑道:“你到现在都不知道,你的腿是如何伤的啊。” “什么?”李正疑惑:“什么叫我的腿是如何伤的——我的腿是摔伤的。” 这众所皆知,甚至就是在温玉面前摔伤的。 “你、的、腿。”温玉一字一顿道:“是因为廖云裳给你的马下药而摔伤的,我写给你的信里塞了廖云裳作恶的证据,那一包马燥——只可惜,你甚至都没能拆开这封信。” 李正被温玉的话震住了,攥着手里的拐杖,颤颤巍巍的挤出来一句:“什么?” “听不懂话了吗?”温玉站在门前,只觉得心口堵着的那一口恶气终于散出去了,她站在门前,那张圆面笑盈盈的望着李正,道:“我说,你的腿是廖云裳弄伤的,在你让她陪我一起围猎的那一天——你真以为这世上的女人没你不行了?你以为她会把自己一辈子栓死在你身上?” “李公子连自己正妻是个什么样的人都搞不明白,还想将我纳进府门里?你也不怕半夜被割了脖子,做了一条冤死鬼。” 温玉轻飘飘的讲了这么几句话,落到李正耳朵里,就像是一口大锤子,叮叮当当爆锤几下,砸的李正脑子都跟着嗡嗡响。 “不、不可能。”李正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手中拐杖没拿稳,竟是一下子跌向了身后、直接坐在了冰冷的小巷地面上。 “大少爷!”一旁站着的小厮赶忙上前来扶李正,却见李正苍白着脸反驳:“不可能,我是她的夫,我若是过的不好,她又怎么会好?她害我只会自损八百!” 温玉当时已经半个身子进了后门,也没有去反驳,只轻飘飘留了一句:“是也不是,你自己回去查不就知道了?” 有些事情吧,藏在衣裳底下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但是一旦有人生出了疑心,将这衣裳轻轻往上一拉,这秘密就藏不住了。 李正与廖云裳同住一院,很多东西都是很难藏的,只要起了疑心,李正有的是手段去查。 跌在地上的李正似是还有话想说,可是温玉已经进了后门,并将这后门严严实实的关上了。 等李正抬头再去看,只看见了一道紧闭的小门。 “大少爷,我们——”一旁的小厮扶起跌坐在地上的李正,迟疑着问:“我们要去查一下吗?” “查。” 李正艰难的从地上站起来,脸色难看道:“现在就回去,然后把、把廖云裳身边的亲兵带走去询问。” 他要刑审! 只要抓出来两个亲兵,就一定能审出来些许细枝末节,若是这件事儿真是廖云裳干的—— 李正想起来这段时日廖云裳对他的殷勤伺候,面色顿时一片铁青。 如果是真的,如果是真的... 那他定然要休了这个毒妇! 李正与小厮二人匆匆忙忙离开了温府,直奔着李府而回。 结果等李正跟小厮回到李府的时候,却瞧见李府门户大开,好几个亲兵手拿铁棍、神色严肃的守在门口。 此时虽然是深更半夜,但是李府今日动火同名,府门前不止多了几个亲兵,还多了两个人。 正是李府大管家与锦书院的小管事嬷嬷。 这二人一同站在门前,神色焦躁的等着,瞧见他的马车回来了,二人顿时一同走上前来,都没让他的马车进后巷,而是直接将他从马车上请下来,神色古怪的盯着他道:“大少爷,老爷在前厅里等您。” “我有事,一会儿过去。”李正从马车上跳下来,想先去找廖云裳的麻烦。 “大少爷。”管家没让位置,而是低着头道:“老爷叫您过去。” 他不成想,他爹先来找他的麻烦了。 李正忍了又忍,道:“先去前厅。” 他拄着拐杖,被管家引着从正门进了李府,顿时一阵疑惑。 寻常时候若是不来客,这正门都是不开的,也不知道今日为何开来—— 他问管家道:“今日来了什么贵客?” 管家摇头,道:“没有贵客来,正门开,是有人走了。” “嗯?”当时他们已经走到了前厅门前,李正疑惑询问:“谁走了?” 管家低下头,又不说话了。 李正心里焦急,心说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儿? 他走到前厅时,管家也不肯进去,他只能一手拄着拐杖,跳进前厅里,他前脚刚进前厅,后脚就被一个茶杯砸在了脑袋上,他震惊抬头,就看见他的亲爹、李族宗主一脸暴怒的看着他,吼道:“逆子,你都干了什么?把你正妻都气走了!” “我?我干了什么?”李正震惊:“我?我把廖云裳气走了?” 第59章 她休了李正 当时正是子时夜半。 李府前厅一片灯火通明中, 李父震怒的对着李正一顿破口大骂。 “你自己干了什么好事你不知道吗?你拿了你正妻的嫁妆铺子去救政敌的女儿!这种蠢事你都干得出来?” “你当廖云裳是什么小门小户的女儿、能任你欺负吗?你前脚刚走,她后脚就收拾了嫁妆归家了!” 李正这才知道他走之后发生了什么。 廖云裳自从听了李正要去找温玉,就知道她下药的事儿瞒不住了, 既然瞒不住了,那干脆做绝,往死里踩李正。 在李正拿了廖云裳的铺子地契离开之后,廖云裳直接收拾东西, 先去她的婆母、李正亲娘的院里状告李正强夺地契、要去救温玉, 并且以此为理由丢下一纸休书,走了! 没错, 是她休了李正! 李正亲娘、李大夫人当场被气晕了, 也不知道是被廖云裳干的荒唐事儿气的,还是被李正干的荒唐事儿气的。 而廖云裳瞧见李大夫人晕了, 竟是当没看见似得, 转头带着所有丫鬟亲兵和嫁妆, 从李府出去、回了廖府。 廖云裳回府回的是光明正大,她不仅回, 她还大张旗鼓的跟每一个见了的人宣扬她为什么回。 [还能为什么啦?我那夫君好日子不过,非要把温玉带回来当妾,我怎么能忍嘛?] [他还抢走了我的嫁妆铺子去换钱,为了赎温玉回来呢!] 总之, 这对夫妻俩没有一个老实的,李正做初一廖云裳就敢做十五, 别人家夫妻互相兜底,他们俩夫妻互相捅刀子——这夫妻俩要是不齐心,别管是多好的牌都得打稀烂。 廖云裳这么宣扬了一通后,不消半日, 长安中消息灵通些的人便都知道了,李正的名声都完蛋了。 按理来说,廖云裳这么大阵仗,应该也有人去通知李正,但李正当时正在做“赎温玉回府”的这件隐秘事儿,他为了不让别人发现,一路上做的小心谨慎,李家的人没找到他,他也不知道廖云裳回府一事。 直到他回府,他才听说这来龙去脉。 怪不得锦书院的管事嬷嬷和李府管家一起站到了府门口等人,原来这问题出在了他的锦书院里。 “她、她怎么能走?”李正被骂的发了懵,捂着被茶盏砸过的额头,只觉一阵气血翻涌,语无伦次的回:“我只是收个人,又不是把人带回府里当姨娘,她走什么?爹后院里不是也有两个妾吗?娘也没走啊!” 李父差点没让李正气死。 他有时候真不知道他这个儿子脑子里在想什么! “什么叫收个人?温玉是什么普通女人吗?”李父怒吼:“她是政敌!政敌的女儿!” 政敌的全家都该弄死,怎么能接到府上来养着呢?是嫌活得太久了吗? 以前他就知道李正是个意气用事,太重情爱,有时候甚至不分利弊的人,李正的缺点在当初李正抛弃温玉,跟廖云裳搅和在一起的时候就已经表露无遗了,他只是没想到,这么久过去了,李正都成了家了,竟然还没能学到一丁点! “廖云裳不仅走了,还留了东西给你。”李父冷笑着丢过来一张纸,道:“自己看看罢!” 李正瘸着一条腿,费劲巴力的走过去、蹲下,将纸捡起来一看,是一纸休书。 李正瞧见休书,只觉眼前一黑。 他这趟回来是来质问廖云裳的,但是他回来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迎面就遭了这么个消息,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啊! “你——”李府指着李正鼻子大骂道:“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你都要去把廖云裳劝回来!还有温府那个女人,你若是再与她纠缠不清,我定不饶你!” 李府当初已经跟温府决裂了,这辈子不可能再和好了,如果现在又丢了廖云裳,那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我,我去问廖云裳。”李正踉跄着站起身来,拿着休书、拄着拐杖就往外走。 他不止要将廖云裳带回来,他还要去问清楚关于下药的事。 可是,当李正连夜奔到廖府的时候,却结结实实的吃了廖府一个闭门羹。 廖府人得了廖云裳授意,根本不可能让李正进门,李正一来,这府门直接关门谢客,李正一旦要纠缠,廖府里钻出来几个亲兵,直接拿着刀鞘开门抽人,一边打一边骂。 “你这不要面皮的!抢我家姑娘的嫁妆去外面养妾,现在还有脸来找我家姑娘?” “我们家姑娘已经休夫了,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你若是还来,我们就要去府门上告了!” 李正的小厮赶忙上前护着李正,但耐不住对方人多,混乱之中,李正还是挨了几刀鞘。 刀鞘打不死人,就是疼了些,但是不知道是哪个黑心的东西、心怀恶意的凑过来,一脚踹在了李正还没好的腿上。 这腿可真是惨啊,之前被马踢过,后来吃了好多时日的假药,现在又被人踢了一脚,直接将他一脚踢废,哀嚎一声倒在地上,起都起不来。 李正废了腿,又见廖府实在没有开门的意思,他们只能龟缩。临近天明时候,李正就灰溜溜的重新回李府。 别管廖云裳回不回来,他得先把腿给治好。 李正回了李府,但这事儿可还没完呢。 第二天天一亮,李父前脚去上朝,后脚朝堂上就有言官弹劾李府家风不正,长子李正行事不端——想来是昨日的事情传出去了。 言官风闻奏事,皇帝都敢骂,更何况是一个李正?若是这其中有什么隐情就罢了,偏偏一点没有,这些蠢事儿都是李正自己做下来的,李父甚至都无法为李正辩解,只能硬着头皮挨骂。 更要命的是,李正人都不在朝堂——他腿还没好,朝堂上一直都是告假,事情都是交给旁人处理。 这圣上一听,李正这人后宅的事儿处理不清楚就算了,在朝堂上的事情也弄不明白,何其丢人,顿感不喜,只见圣上大手一挥,直接将他贬官去往西洲,从户部左侍郎贬成了西洲一个小城的七品小县令。 李父听闻此言,心中就是一叹。 完了啊,他这个儿子完了! 等李正贬官的消息送到李府去,传到李正耳朵里的时候,险些没将李正活活气死。 他可是堂堂左相的儿子!怎么能被贬官至此呢?他有这样出众的家世,身处高位的母亲,同为宗子的朋友,他怎么会沦落成这样?为何就没人来帮他一把? 他想去找父亲,父亲不见他,他去找母亲,母亲也不见他,他去找昔日亲朋好友,好友们见他就叹气,道:“李正,人都是有心的,你不能仗着你是郡主的丈夫就欺辱她,你也不能仗着你是丞相的儿子就一直让他兜底,你也不能仗着你我是朋友,就让我不计成本的帮你,时至今日,路都是你自己走的,我们也帮不得你。” 他的反复无常、左右轻狡早已使周遭的所有人都失望了,先离他而去的是他的妻子,然后是他的父母,最后是他的朋友。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84节 要是李正从一开始就老老实实的待在李府,没有去招惹温玉,廖云裳怎么会给他下药?廖云裳没给他下药,他就还是体面的左相之子,还是户部左侍郎,还是肢体健全,风光无限,怎么会落到这样的下场? 人,最忌贪心,什么都想要,那你就什么都得不到。 李正听闻此言,呆立当场。 他无力回天,最终只能拄着拐杖,黯然出长安——至于他的腿到底是不是廖云裳做的,他恐怕这辈子都不会从廖云裳口中得到答案了。 —— 而比起来李正,廖云裳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她和离归家之后确实过得不如以前,虽说是她休了李正,但是她名头上就是归家女,又是个泼辣刁钻的性子,间接影响了廖氏一族不少女子的婚事,因此受了些白眼。但是人跟人之间是要靠比的,她看她自己不如以前,但是她看别人,那还不如她呢! 跟她作对的两个人,一个温玉,一个李正,都没得来什么好下场,她高兴的恨不得引喉高歌,就算是自己和离休夫的事儿都不觉得苦了。 她过的不好,李正和温玉也没好到哪里去啊!这样一对比,她还觉得自己挺不错了。 休夫了又怎么样?她成婚是为了让她自己高兴,现在休夫也是为了她自己高兴,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没了一个男人而已,算什么值得伤心的事儿吗?她再找一个不就得了! 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人满大陈都是!她想要什么样的找不到? 她不仅要找,还要找个好的,远比李正要好,让那些背地里笑话她的人都看看她的本事! 所以廖云裳每日把自己打扮的像是个蝴蝶一样,花枝招展的在长安城中转来转去,连带着去了好几个宴会。 她虽然名声不好,但娘家实在是厉害,自己又顶着个郡主的名号,寻常人都不愿意与她为敌,一些宴会她愿意来就来了,也没人拦着、廖府人也不是她亲爹亲娘,管不得她,所以她竟是过上了一段颇为恣意的日子。 —— 这一日,正是廖云裳回到廖府的第三日。 一日宿醉醒来,廖云裳由着小丫鬟上妆过后,去赶下一场宴会。 小丫鬟一边给廖云裳上妆,一边替廖云裳挑帖子,廖云裳选中了一家府门,收拾妥当后前去赴宴,好巧不巧,这马车去赴宴途中,正撞见温府的马车。 廖云裳远远瞧见,拧着眉命丫鬟跟上去。 温玉全府进牢狱有些日子了,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锦衣卫那边一直不曾处置温府人——温玉今日这是要去哪儿? 第60章 报仇 是日。 腊月冬深, 天地间一片浅灰暗淡,今日无雪,唯有狂风呼啸。 巷口的地面被冰冻的泛出惨白的颜色, 温府的马车摇摇晃晃从巷口而出,在地面上留下两道折痕,随后一路直奔北典府司而去。 温玉与白梅一同坐在马车之中。 白梅满面愁容,难掩担忧, 温玉则坐在窗侧, 时不时撩开帘子往外望一眼,瞧着什么时候能走到北典府司去。 太子答应她将父兄放出来, 今日她便去府门前接。 帘子一开, 北风便呼的钻进马车之中,她还不曾探出头去瞧走到了那个坊市, 跟在马车旁边走路的桃枝便赶忙对她道:“姑娘, 廖府的马车一直跟着我们。” 温玉侧头一看, 果然就在自己家马车后面瞧见了廖府的马车。 长安廖府一族人口颇多,不仅接了廖云裳一个二嫁的姑娘, 原本本家里也有五房,每一房下面也有很多嫡子嫡女庶子庶女,对方不冒头,他们也不知道是谁乘坐马车出来、跟在他们后头。 但是温玉心知肚明, 廖府和温府这些时日一直在掰手腕,廖府其余人明面上见了温府的人都是能躲就躲, 能避就避,能大张旗鼓毫不避讳的跟在她的马车身后的,恐怕也没有别人。 “无碍。”温玉只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这人爱跟就跟,大庭广众之下, 她也不怕廖云裳敢做什么。她今日最要紧的是先将父兄接回来,廖云裳的仇她以后再报。 —— “温玉这是要去哪儿?”廖云裳命马车一直跟在温府马车后面,等温玉马车停了,她的马车也停在了不远的地方,她忙问过一旁的丫鬟。 一旁的丫鬟去前头看了两眼,又匆匆忙忙回来回话道:“回郡主的话,温姑娘去了北典府司。” 北典府司? 廖云裳倒是知道,温父和温兄都在北典府司之内。 她冷哼一声,道:“进了北典府司的人,还能出来不成?” 温父和温兄进北典府司这今天,廖氏一族上下都在暗中使劲儿,想将这二人锤死在里面,她就不信这二人还能出来! 结果廖云裳话音刚落,就听外面小丫鬟惊呼道:“真出来了!” 廖云裳探头去看,就见北典府司正门口走出了俩人,温玉正从马车上下来与其二人相拥,白梅跟在后面、一同下了马车,瞧见温府父子出来,白梅也跟着抹眼泪。 温玉上去迎了温父,父女相见两眼通红,温玉的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拉着温父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们二人在这头哭,一旁的白梅对着温衡在另一侧哭。 白梅本来不想哭,能把他们俩接出来是喜事儿,可是她一瞧见温衡就忍不住掉眼泪。 温衡比原先单薄了一些,在北典府司里待了几日,他瞧着面色都苍白了不少,昔日里梳的一丝不苟的发鬓也乱起来了,面颊上沾染了些浮土,瞧着狼狈极了。 温衡见她落泪,下意识往她这头走了两步,抬手去给她擦了一下,但手背碰到她面颊的时候,二人都是一顿。 白梅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温衡也是飞快收回手,白梅也不哭了,匆匆拿着帕子擦着面。 —— 这四个人往北典府司的门口一杵,来往的人一眼就能瞧见他们。 还真出来了! 廖云裳再定睛一看,这俩人胳膊腿儿都是全乎的,身上脸上没有一道血痕,瞧着哪里像是进了北典府司? 怎么就让他们俩这么轻轻松松的出来了? 廖云裳大骂了一声“晦气”,连宴会都不想去了,当场缩身子回马车,道:“走!” 廖云裳的马车又“哒哒”离开。 廖府马车从此小巷离开时,温父与温兄都瞧见了,但是他们二人都只是看了一眼,并未当街言谈,而是先随着温玉一起回了温府。 温府此次来了一辆马车,四个人一起挤在同一辆马车里,多少有些许拥挤。 温玉与温父一上马车来,就开始说近期发生的事情——温父和温兄至今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牢狱,到了牢狱之内他们也没有被刑审,只是被问了几句话、待了两日就被放出来了,别说审讯了,就连官职都没有动。 他们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来的,所以温父一出来就开始询问温玉,可是温氏一族本家发了力?还是谁在其中做了什么? 温玉垂下眼眸,回道:“女儿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父兄被抓进去之后,府里的奴才们也都被抓进去了,府里都空了,周遭的人家都没有帮着咱们家,最起码明面上没有,后来过了一日,府里的丫鬟奴婢们就放出来,又过了两日,北典府司就来通知女儿来接人,女儿便过来了——其余的事情,女儿都不知道。” 她没有提太子的事。 太子看上她这件事儿,跟谁说都没用,那就不必说了。就像是当初温父温兄不跟她说廖云裳的事情一样,她现在也不跟父兄说太子的事儿。他们温府人生来就有一种报喜不报忧的死撑劲儿,只要撑不死就往死里撑,自己能扛的下的事儿就不会告诉亲人。 温玉不提,温父和温兄也真的不知道,他们俩都是摸不着头脑。 温父还好,他还能专心致志的想一些事情,但温衡已经没脑子想了,他坐在马车上,总是若有若无的去看对面的白梅。 马车摇摇晃晃,温衡的心也摇摇晃晃。 等众人回到温府之后,温府上下立刻开始接风洗尘,温父与温衡都在北典府司折腾了几日,大起大落之中,两人都很疲惫,用过晚膳后就去休息,不曾外出。 温玉也回到留仙阁早早休息。 —— 子时夜半,万籁俱静。 留仙阁的地龙被烧的滚热,整个阁楼里都暖烘烘的,地面上铺的波斯地毯都有些烙脚,矮案上的香薰静静地燃着,一线雾烟袅袅上升。 窗户欠出一条缝隙,偶尔会有一阵冷风吹来,将一线雾烟吹散,也将角落里的冰缸碗莲吹的摇摇晃晃。 就在这样的夜色里,整个温府都陷入沉睡。 但温玉却并没有睡着。 她贴身伺候的桃枝被她赶到隔壁西厢房去睡,整个留仙阁内只剩下她自己。 眼见着时间快溜到子时,温玉自己穿上衣裳,从留仙阁里顺小路出去,最后停在温府一处无人走过的花园后院。 她寻了梯子来翻墙过院,在墙角处翻出府门,然后上了府门外停着的轿子上。 轿子等了许久,她一来,四个沉默的武夫就载着她行过小巷,绕过隔壁墙院的门,直接到了一处小院中。 小院并不算大——这一处院子都是新租下来的,就在温府隔壁不远处,走路都用不了两刻钟,近的很。 温玉从轿子里下来,大太监早已等候她多时,笑眯眯的引着她进去,道:“殿下等姑娘多时了。” 自从跟温玉第一次之后,太子就对温玉食髓知味,每天晚上都要缠着温玉,为了方便,甚至还在温府旁边赁下了一个院子。 温玉平日里晚上都要在这里留一整晚,但是今日要去接父兄,耽误了些时辰,所以现在迟来。 听到大太监此言,温玉垂下眼睑,轻声道:“温玉来迟。” 大太监在一旁提着灯笼引路,闻言笑道:“温姑娘要陪父兄,这是应当的,算不得姑娘过错,只是我们殿下到底事儿忙,不能一直迁着您,您回头琢磨琢磨,什么时候过了明路,搬出温府,不就省的麻烦了吗?” 过明路? 说过明路,大概就是在温府前面过明路,让温父温兄知道温玉现在在跟什么人在一起,再让温玉搬出温府,给太子做个外室的意思。 那确实是方便了太子。 温玉依旧是那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点头称“多谢公公提点”,却并不曾直接答应。 说话间,二人已经到了厢房门前。厢房内灯火通明,隔着一层木门,可见其中影绰一条人影,太子应当是在案前看公务。 目前太子虽然没有即位,但是皇上已经交了一部分权柄给他,太子每日都要处理一部分政务。 之前太子在詹事府处理,现在因为要找温玉,干脆就挪到了此院落中处理。 大太监转头离开,温玉则独自上前敲门。 她一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进”,温玉便慢步走进厢房之中。 厢房简陋,里面连个临窗矮榻都没有,只有一桌一案,屋中甚至没有净室,更没有地龙,只有床榻旁与书案旁摆着几个碳炉以取暖。 因为太子将地方划定到了温府四周,所以只能在这儿选,就找不到什么特别好的院子,条件简陋,也只能凑合住。 也怪不得那大太监暗地里提点温玉,让温玉早过明路,别委屈他们太子——太子这辈子估计都没住过这种地方。 温玉走进来的时候,桌案后太子正站起身来,向温玉走来。 温玉进门后才刚站定,还没来得及行个礼,太子就已经走到她面前来,揽着她的腰往怀里带。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85节 “今日迟来。”太子一低头,手已经落到了她的腰上,轻而易举的扯下她的腰带,低头含着她的耳垂乱啃,含糊的说:“孤要罚你。” 太子性重爱浓,眼下对温玉很是爱不释手,那股子劲儿不管过了多久温玉都不适应,但她没躲,而是顺从的让太子剥下了她的衣裳。 屋中没有地龙,就算是烧起了炭盆也不够暖,太子一边剥温玉的衣裳,一边将人往榻上带,才刚到榻边,太子脚步突然顿住,捏着温玉手臂问:“这是如何弄的?” 在温玉手臂上,有一大块烫伤,显然是刚受的伤,其上鲜血淋漓。 太子一问,温玉眼里的泪“刷”一下就流下来了,人往太子怀里一钻,抽抽噎噎的就开始告状。 “今日...今日去接父兄,廖府的马车撞了我,香炉烫伤了我的胳膊。” 第61章 报仇2 漂亮的小美人儿坐在怀里, 哭的梨花带雨,委屈至极。 但是嘴里一句实话都没有。 温玉并不知道,从回了长安开始, 陈铮一直派人跟着她。 陈铮的性子很是多疑,多疑就算了,他还善妒,善妒就算了, 他手底下还真的有一堆人, 别人善妒,妒两下就没劲儿了, 没有那么多力气使坏, 他善妒,一天能折腾出来八百件事儿来, 还真有一堆人帮他干。 谦谦君子温和有礼那一套他这辈子也学不会, 这人就跟八百年才见到人的恶鬼一样, 缠上了温玉就开始吸阳气,温玉活着是他的人, 温玉死了是他的死人,别管温玉干了什么,他全都要知道。 大到她一日出门见谁,与谁言谈说话, 小到她一日去了几次茅厕,陈铮这头都一清二楚, 更别提今日温玉去接温父温兄的事儿了。 廖云裳撞没撞温玉,陈铮一清二楚。温玉哪里是被廖云裳撞了?她只是想报复廖云裳而已。 温玉记恨廖云裳害她一次两次三次,但她这头的报复总是差一口劲儿,急的她夜不能寐, 心肝发痒——温玉太记仇,气性大的很,为了报仇她也是不择手段,自己的人用不上,温府的人用不上,她还可以来用一用太子嘛! 反正睡都跟着睡了,好处也不能落下,能要的都该要一些。 只是怎么要也是门学问,温玉习惯性在太子这里装可怜,之前她就是这么给李正上眼药的,现在也这么给廖云裳上眼药。 但温玉并不知道她这点计谋已经被戳破,她还靠在太子怀中,勤勤恳恳的给廖云裳泼脏水。 “郡主可能还是因为李公子的事情,一直在针对我。”说话间,她将手臂送到太子面前来,嘤嘤落泪:“温府势弱,我父兄刚出牢狱,我不想与其起争端,可郡主性情一贯凶恶,纵马驾车而来,分外骇人。” 说话间,温玉往太子怀里一贴。 她身上的衣裳已经扒的差不多了,只剩下裙子未褪,上半身温温凉凉的往太子怀里一贴,娇嫩柔软的胸脯就蹭上了太子的胸膛,她似乎害怕极了,发着抖说:“臣女这些时日都不敢出门了。” 陈铮攥着温玉的后腰,低头瞧着温玉的伤。 温玉浑身都白,白的真像是一块羊脂美玉,唯独白嫩嫩的臂膀上烙着一块新烫伤,并不曾流血,但其上可见燎泡,足有半个手掌大小,肌肤一层皮都被烫掉了,也不知道温玉是怎么狠心烙上去的。 她这点忽悠人的本事全都用到他身上来了。 陈铮单手摁着她的腰,眉头渐渐拧起——温玉的本性如何他早就知道,温玉绝不是那种大气端庄、能容人的主母,也不是那种柔顺温软的女人,如果陈铮是只吃不饱的恶鬼,那温玉就是条记仇的毒蛇,他知道温玉一定会对廖云裳下手,但没想到是要利用他来下手。 他对温玉利用他其实没意见,甚至觉得很高兴,他喜欢温玉利用他的一切,这说明他有用,但是他很不喜欢温玉这样对他耍手段。 —— 温玉当时埋在他胸膛之中哭,自认为戏份已经演的够足了,但还没听到太子立刻说什么“我回去收拾廖府”之类的话。 温玉略有些疑惑,心说李府都能收拾的了,廖云裳收拾不了么?难道是太子得了她后就对她没那么上心了? 她狐疑抬头,正对上太子一张面具,和面具后那双冰冷的眼。 温玉心中“咯噔”一下,她不知她是那一句说错了,僵在原地没敢动。 半晌,太子才道:“日后你想要什么,与孤直接说便是,不必如此。” 温玉想要廖云裳死,直接过来与太子说,太子会拒绝她吗? 当然不会,只要这人跟他一日,他就不会让温玉被人欺凌,就算是温玉不说,陈铮也迟早要清算廖府,但温玉偏偏要用这种让自己受伤的方式来他面前卖惨,让陈铮心中发堵。 他想象之中,温玉应当无条件的依赖他,信任他,而不是在他面前耍手段,甚至以伤害自己为筹码。 他在温玉面前,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只需要一句话的事儿,他甚至只需要温玉撒撒娇就可以,温玉却偏偏要绕一个大圈子,在他面前做一场戏。 只这样一想,陈铮顿觉心口不爽。 —— 倒是温玉,听见太子此言,只觉得心中一惊。 太子知道她作假了?怎么知道的? 温玉心中发紧,含含糊糊的低头应了一声“是”。 别看她嘴上认了,但是她心里根本没信太子的话。 她想要什么可以随便说吗?她要什么太子能给吗?她要太子离她远远地别来找她太子会认吗?太子只是说得好听罢了。 太子不喜欢温玉跟他耍手段,但是最开始,温玉就是被太子耍手段给弄到手的,他怎么对温玉,温玉就只会怎么对他,让温玉全身心相信他很难。 两个互相算计,互相权衡利弊的人走到了一起,怎么可能突然间敞开心扉深信不疑呢? 温玉没错,只是陈铮太贪婪,得到了其人又要真心,察觉到对方的心不诚就不高兴,总觉得温玉必须真心实意的爱他,但他却不肯想想,他自己对温玉都没有一句真话,温玉又凭什么给他真心? 有些时候,□□反倒比魂魄更好骗,人可以一起睡,但真心这东西,没有就是没有,一些细枝末节演都演不出来。 不过,温玉虽然不真心听他的话,却还是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道:“是,温玉知道了。” 说话间,温玉勾着太子的臂膀,想将人重新拉回罗帐中,哄太子开心。 她与太子并不熟悉,两人真正亲近的时候只有在床榻上,她不知道她是怎么把太子惹恼的,但是她知道,太子喜欢跟她合欢,别管有什么问题,合欢一次就好了。 但是她真的伸手去拉太子的时候,太子竟是突然站起身来,一言不发的穿起衣裳、走了! 温玉也没敢拦着,就那么眼睁睁的瞧着太子起身离开。 太子离去之后,这厢房之中就只剩下了温玉。温玉也不敢走,干脆裹着被子重新倒回到被窝里。 柔软的绸被裹着她的身子,她盯着头顶上的天花板,开始回想她哪里做错了。 之前她用同样的招数陷害李正的时候,太子也没有表露出什么不满,而是利索的去收拾了李正,现在她陷害廖云裳,太子却不高兴了...难道是因为她撒谎了吗? 也有可能—— 温玉想着想着,裹着被褥、渐渐睡了过去。 厢房中没有地龙,只有炭盆燃着,不算很暖和,但这种寒冷反而越发催人入眠,温玉睡得很沉,连陈铮什么时候去而复返都不知道。 —— 是夜。 陈铮拿着膏药从门外走进来时,就瞧见温玉已经缩在被子里、没有一点动静了。 等陈铮走近了,就从被褥中瞧见了温玉的半张小脸。 她睡得正熟,都不知道外面有人来了。 陈铮拿着药瓶、走到床榻旁边坐下,将她身上看着的被褥撩起。 为了显得可怜一点,温玉把自己烫伤之后都没有用药敷伤,手臂上那么大的烫伤就这样晾着,现在陈铮坐过来后,拖了个椅子坐在床榻旁边,拿着刚寻来的细针来挑她的水泡。 水泡挨个儿挑开后,再用膏药厚厚涂上,最后贴上一贴膏药,待到明日伤口就会结痂,过几日痂掉了,肌肤就会变成原先一片雪白的模样。 陈铮做这些的时候,温玉还窝在被褥中熟睡。陈铮偶尔抬眸,就会看到她小半张白皙可爱的脸蛋。 瞧见这张脸,陈铮什么火气都消了。 罢了。 陈铮在心底里安慰他自己——温玉只是刚跟他在一起,不熟悉他的性子,才会与他如此生疏。 待到过些时日,他们俩过了明路,二人相处时间久了,好成蜜里调油,温玉定然会明白他的真心。 等他脸上的伤完全好了,他就可以取下面具,以太子的身份跟温玉好好生活在一起。 他们会永远永远不分开,以后再生两个孩儿,如他父皇母后一般,一男一女。 也不知道温玉做了母亲后,性子会不会温柔一些。 想到这些,陈铮的心情好了些,他将膏药厚涂在温玉的伤口上,后拿过膏药给温玉贴上。 膏药一贴上,被窝里的温玉就被凉凉的药膏弄醒,睁开眼困倦的瞧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的坐起身来,嘤嘤的往陈铮的怀里钻。 “殿下去哪儿了?”温玉娇娇气气的开始蹭她:“臣女好担心。” 担心的转头就睡着了! 陈铮本不愿意给她好脸色,但奈何她撒娇起来太好看,他一时不慎,就被温玉连拉带拽的扯上了床榻。 厢房里头是冷的,但是床榻上面是暖的,人一躺在上面,便被柔软与温热包围。 温玉这回学聪明了,她窝在陈铮的怀抱中,像是藤蔓一样紧紧地缠着他,贴在他肩膀上,光明正大的问他:“廖府近日的案子...会怎么办呢?” 之前温府弹劾廖府,圣上派太子领命调查,后来温府经历了下狱、出狱的事情,一直到现在,廖府的案子都没查完。 温玉还不知道廖府的下场会如何,但她一定会上来填一把火的。 陈铮享受她的软言温语,捏着她的软肉问:“你想如何?” 温玉向前送些,贴着他的胸口,故作可怜的低下头去,轻声哀求道:“她欺我很久,还望殿下能为我报仇。” “报仇可以。”陈铮道:“过几日新岁宫宴,你要为孤夺头筹。” 第62章 吃醋 温玉窝在陈铮怀中, 听到“新岁夜宴”时,心里就是一沉。 新岁夜宴...每年新岁时,宫中都会开宴, 称新岁夜宴,算一算时日,新岁夜宴大概就是今日明日两日便要开办了。 宴上时,文武百官家的女眷可上台献艺, 以作玩乐。最开始, 这宴会还真是只是为了玩乐,但是随着太子年岁渐长, 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 这场宴会也渐渐变了味儿。 特别是太子放出将选妃消息后,很多贵女都摩拳擦掌, 等着在新岁夜宴上大放光彩, 以此来得皇后或者太子青眼、入主东宫。 这种场合, 让温玉去拔得头筹——难不成太子真想跟她过明路? 温玉这种二嫁女的身份,就算是过了明路, 恐怕也得不了太子妃的位置,以后想来会当个侧室。 太子侧室,放到寻常二嫁女身上也算是极好的姻缘,但奈何这里躺着的是温玉。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86节 温玉若是愿意与人共分男人, 早在李正的时候就共分了,哪里还会有后面嫁给祁晏游的事儿? 但她眼下也不敢直接拒绝太子, 只是放轻声音,语调柔柔道:“温玉定当竭尽全力。” 上不上的去就不一定了。 她并不想赢,不愿意与人共分男人是一,她本也不喜太子是二, 让她嫁给太子,跟让她与虎谋皮没什么区别,她不情愿的。 只是温玉已经摸索出了和太子来往的要领,不管太子说什么,万事只顺着他便是。 果然,太子听闻此言心情颇好,转而捏着她的脸道:“听孤的话,孤定不会亏待你。” 说话间,太子低下头,吻上她的脖颈,随后慢慢向下。 他身上太热,一靠过来,几乎要将温玉给烫的燃起来,温玉下意识一推,这人竟然真让开了。 不,不是让开了,他是下去了! 这人潜进了温玉的被窝里,将温玉的被子拱出来一个小山一样的包,温玉还没反应过来,他却已经潜入了群山深处。 他是那么喜爱这座山,喜爱到要吻过这座山的峰峦,品过这座山的甘冽,甚至要将这座山的每一个褶皱都掰开细细瞧过。 温玉惊的紧紧地攥着被子。 她最开始还试图轻声软语的将人哄出来,但到了后来一句话都说不出了,她甚至要死死的咬着唇瓣,才能不发出动静来。 —— 厢房里突然变得好热。 太子冰冷的面具贴在她的腿上,使她打了个寒颤,但是那面具很快便变得很热,又被被窝的热气蒸烧、浸出暖湿雾气,面具的边缘硌在她柔软的腿肉上,他一动,她就像是遭遇了一场风暴。 风暴是凶狠的、猛烈的,虽然仅仅发生在他的唇舌之间,但也足以让温玉体会到什么叫狂风暴雨。 人直面风暴时,首先会感到后背发麻,腰杆发紧,随后顶上来的就是如浪潮般一波接着一波的欢愉,直到陈铮顶着湿淋淋的面具从其下钻出来时,这场风暴才结束。 温玉被逼出一身潮汗,她浑身无力的瘫在床榻间,后腰处还残存着些许酥麻,眼眸里飘满了潮湿的雾气,眼睫毛都被浸的湿漉漉的,正无神的盯着头顶上的帘帐。 但风暴并没有结束。 陈铮满意的欣赏着温玉的模样,过了几息后,慢慢贴靠下来,将床帐帘子拉上。二人往榻间一滚,便不知天地为何物。 温玉后半个晚上都没睡着。 她成了海面上的一叶舟,承接着海浪的汹涌,几乎要将人覆灭的滔天巨浪向她扑来,她无力反抗,只能溢出一声绵软的哼叫,转头又被陈铮全都埋进了被褥里。 二人直到黎明方歇,天将亮未亮时,陈铮神清气爽的从床榻间起身了。 他起身时,垂眸看了一眼温玉。 温玉已经完全动不了了,白皙单薄的脊背上透着汗,纤细的手骨无力的瘫放在被褥之中,漂亮的脸蛋被蒸出一片潮粉,兴许是累到了,她闭着眼,呼吸都很急促。 陈铮起身来时,她也想跟着坐起,但因浑身无力,起到一半没起来,只在榻上翻了个身。 陈铮将厚厚的锦被重新盖在她身上,道:“你且歇着。” 他起身是因为还有一堆要务没做完,今日一早还要去早朝,所以得赶回到詹事府忙,温玉没那么多事儿,完全可以睡过去。 “我得回温府。”温玉挣扎着、慢慢坐起来。 “孤先叫水沐浴。”陈铮到。 “来不及了。”温玉说:“我回府洗。” 说话间,她已经坐起身来了。 她一坐起身来,便觉得腰酸背痛,且一股暖流顺着她的臀腿间往下流去,温玉有些羞涩的挪动了一下身子,随后便坐在原地不肯动。 陈铮听见她说要回温府,便替她捡起来衣裳,准备替温玉穿上。 他享受这种给温玉穿衣裳的过程,有一种在养小宝宝的感觉,他的衣裳一送过去,温玉就会配合他抬手,抬腿,可爱极了。 但是今日他拿着衣裳走过来,温玉却怎么都不肯动,只叫他放下来。 陈铮不肯放,非要亲手帮她穿上,温玉无奈,只能硬着头皮站起身来。 陈铮便瞧见床榻上的一小滩润湿——温玉将这一处都坐出形状来了。 他颇为称奇,有心再瞧一眼,温玉却已经一把拉过被子、将其上掩盖住,不准陈铮再看了。 陈铮伺候她重新穿上衣裳,随后一同出门。 他回詹事府,温玉回温府。 当时天边快亮了,温玉怕被人发现,硬是抖着腿往爬梯上爬,陈铮看的好笑,干脆抱着人跳上墙檐,将人送到了另一头去,然后自己再跳跃离开。 温玉回了府门后,一路顺着小路回阁楼,连大道都不敢走,走到阁楼之后,她还不能从门进去,而是从窗户翻进去的。 回了阁楼里后也不能直接睡觉,她假做刚刚醒来,命人打热水来,先沐浴一通,准备将周身都洗个干净。 沐浴时候,她将周遭的人都遣散了,一切都自己来,毕竟她身上这些痕迹见不得人。 温热的水从身上流过,将太子留下的气息都一一洗净,温玉瞧着桶中回荡的水波。 热水慢慢变温,温玉却不肯从浴桶里出来。 待到水凉之后,她又在水桶中坐了小半个时辰,直到周身浸出一股凉意,她才起身擦净,重新回了床榻间。 她再回到床榻上的时候,已经觉得有些受凉了——温玉最受不得冷,她身子骨脆,稍微受到一点凉意就会生病。 但她也是没办法。太子跟她提了宴会,她就得去,按着二人设想,她去了,太子就会给她个名次,随后她就会跟太子过明路。 所以她根本就不能去参宴——太子有心点她,只要她上了场,就算是在宴上弹的很差也照样能得个名次,可她不情愿如此,只能想法子避开。 想来想去,大概也就只有一个生病避难。 人微言轻,她不敢直接拒绝,只能暗地里迂回,来这么一场苦肉计,把这件事糊弄过去。 早知道跟太子开口能得来这么一件苦差事,她肯定早就闭嘴、自己去想法子了。 思索间,她已经上了床榻。 她昨夜晚间实在是折腾的厉害,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现在人一上床榻,原本紧绷的骨头与酸痛的血肉都骤然放松下来,人一下子歇下来了。 舒服多了。 昨夜被窝里面塞进来的暖炉现在也不热了,温玉也没让人重新装热的,就把自己塞在这冰凉凉的被窝里。 凉是凉了些,但她一会儿就能生病了,也算是个好事。 而且她身子骨寒凉也不是没好处,她不易有孕,当初跟祁晏游成婚之后也吃过一些汤药,但是一直要不上孩子,现在跟太子,应当也不好有身子。 温玉缩进被子里的时候,混混沌沌的想,倒是省了一碗避子汤。 —— 果不其然,温玉一倒回床榻之中就起了一场高热。 来伺候的丫鬟见温玉还不起身,赶忙去请了大夫,大夫到后一诊脉,就轻车熟路的开了药方——温玉体寒一事并不算秘密,每年冬季都容易风寒,一旦风寒就要躺个四五日,所以旁人也不曾多想。 —— 温玉忙活着养病的时候,陈铮正在詹事府忙廖府的事。 陈铮早对廖府有了清算的想法,廖云裳父亲为后封的异姓王,在西洲并不算老实,此为其一,廖云裳在天子脚下行刺一事已经触动了陈铮的逆鳞,此为其二,眼下就算是没有温府,他也会抽出个空来收拾廖府,只是眼下正好撞上,他顺手就打算将廖府清算了。 廖氏树大根深,一口气打死是不可能的,最多砍其羽翼,贬官下放——但这个结果也足够了,二十年之内,廖家人回不了长安。 这一日,陈铮忙完廖府罪证收集后,便迫不及待的想要赶往小院,结果才刚站起身来,就得了个坏消息。 “温姑娘病了。”前来禀报的亲兵道:“我们留在府上的大夫亲自去给温姑娘诊治过后,开了些风寒药,说是温姑娘昨夜受了凉,现下烧的意识全无,怕是不能来了。” 陈铮顿时想起昨夜的事。 昨夜那个小院子实在是太过简陋,根本没有地龙,屋里确实冷,他又拉着温玉—— “罢了。”陈铮道:“我过去看看。” 温玉不能来看他,他去看她也是一样的。 —— 是夜,陈铮去了一趟阁楼。 他以前来过很多次,对此处一切轻车熟路,等他翻进厢房时,便瞧见温玉正在内间熟睡。 她果真烧的很热,面颊绯红——伺候的小丫鬟被她赶到了外间,内间里都没个人陪着。 陈铮拧眉看了一会儿,拿起茶盏来为她渡了一口水。 床榻间、烧的意识模糊的温玉睁开眼,混沌的看着他,呢喃着喊了一声:“病奴——” 第63章 陈铮掉马(二) 昏暗的房间, 薄凉的月光,床头间熟悉的轮廓——这就是她的病奴。 恍惚之间,温玉像是回到了河上遇刺、病奴与她剖白心意的那一日。 骨头冰的发疼, 头脑昏昏沉沉,可是心底里却是甜的,她想到病奴背着她过河时的背,心中就无端的升起几分欣喜。 温玉伸出手, 如过去一样, 用手指勾住了病奴的手。 病奴的手也如过去一样,骨节粗大, 指腹粗糙, 在他的手指缝中有一块硬硬的疤痕。 温玉的手指腹摸到疤痕的时候,习惯性的调转方向, 慢慢的摁着这一块伤痕。 以前病奴还在东水、每日只能躺在床榻间昏睡的时候, 温玉就握着他的手。那时候, 温玉就常摁着他这块疤痕。 现在她重新摁上这块疤,只觉得故地重游, 心中安稳,握住他手的那一刻,熟悉的安全感扑面而来,温玉心底里缺失的那一块重新被填满。 哪怕是在睡梦之中, 也让人觉得安心。 他身上很烫,握在手里的时候像是个人形手炉, 温玉捏着他的手慢慢往回拖,像是拽着什么宝贝一样,拽回到被窝里后,抱着入眠。 她柔软白皙的脸蛋压着他的手臂, 蹭了蹭后,心满意足的就这么睡了。 她因风寒而意识模糊,人都糊涂了,完全不知道她这一声喊,使床榻旁边的陈铮骤然变了脸。 他慢慢垂下头看她。 温玉还在睡。 她完全不知道陈铮这里经过了怎样的惊涛骇浪,依旧沉醉在自己的梦境之中。那白而嫩的手指还握着他的手指,被烧的热热的脸蛋还贴着他的手臂,她是那么乖那么软的一团,像是一只热乎乎的小奶猫,可她喊出来的那两个字却像是一把刀,恶狠狠地刺进了陈铮的心中。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87节 他以为随着病奴离开长安,温玉就会将他忘记,这个人就会淹没在过去的记忆长河里再也不会提起,却不曾想,温玉将这个人牢牢记在了心底里,平日里明面上瞧不出来一丝,但是到了重病高热的时候,温玉想的还是他。 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那点温情都在这一刻被撕裂了,陈铮面具底下的脸几乎都要拧裂了,脖颈上的青筋都随着突起轻颤。 他想不通。 他都已经做到这种程度了,为什么温玉还在惦记病奴?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废物,跟乞儿一样的人,到底有什么好惦记的? 若是这个时候病奴出现了,温玉是否还会与病奴在一起?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替代这个人? 陈铮好不容易要忘掉这个人,要跟温玉好好往前走,温玉却偏偏要在这时候狠狠戳他一刀! 嫉妒与怨恨一同涌上心头,又一次将陈铮的脑子给淹没了。 他上一次被嫉妒冲昏脑子的时候,还知道耍一耍阴谋诡计,用温府的安危来逼迫温玉低头,但这回,他被冲的什么都忘了,恨得想把这整个温府都掀翻,他当场猛然抽回手,力道之大,连带着床榻间抱着胳膊的温玉都被拖拽的往外探了半分! 温玉骤然惊醒。 她一醒来,就瞧见一道黑漆漆的人影站在厢房床榻前,窗外薄凉的月光照进来,将对方脸上的面具照的分外清楚。 “殿、殿下?”温玉心里一阵骤缩,声线嘶哑的唤着陈铮:“您、您什么时候来了?” 陈铮冷眼看着她,一字一顿道:“温姑娘方才在唤谁?” 温玉浑身一凉。 她方才好像...叫了病奴的名号! 她心口都随之一沉,也顾不得什么病身,连忙向前扑去,用力抱住陈铮的腰,低声哄着太子道:“温玉烧糊涂了,不记得方才喊了谁,殿下来看温玉,温玉心里欢喜——啊!” 她话还没说完,陈铮已经将她从身上拽下来,推回到了床榻间,语调冷冰冰道:“不知道温姑娘心有所属,倒是孤耽误温姑娘了。” 心上人这三个字,被太子嚼的咬牙切齿。 温玉哪里敢应这话!之前因为她拒绝了太子,太子就让她父兄都下了一次牢狱,现在若是知道她心中有旁人,说不定还要闹出来什么幺蛾子,她赶忙否认道:“温玉心里只有殿下一人。” “当真?”太子冷笑。 “当真。”温玉慢慢从床榻旁边重新坐起来,慢慢挪到太子身前,重新钻进对方怀抱之中。 也不知道太子信了还是没信,总之,太子盯着她看了片刻,没给她好脸色,但也没拒绝。 她的脸贴在他的胸膛上撒娇,说话时候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听上去很是可怜。 太子冷冰冰道:“既如此,孤在宴上等温姑娘。” 温玉忙挤出一丝笑来、表忠心道:“温玉一定会去的。” 她就算是病的要死了,也会从厢房之中爬起来,去宫中的。 得了温玉的回话,太子骤然起身、从此间离去。 他走时候也不是走正门,而是气冲冲的从二楼窗户上翻出去的,人像是一头巨鸟,两臂一展,“蹭”一下就从窗户里飞出去了。 见太子走了,温玉身心俱疲的倒在床榻间,只觉得这人难伺候的很。 她重新裹起了被褥,忍着昏晕在床榻间端坐了片刻,想,她可真是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早知道今日一定要去,她就不该洗那个凉水澡。 温玉混混沌沌的重新倒回到床榻之中,将睡未睡之时,心中突然升腾出来些许疑惑。 不应该啊。 她的两只手狐疑的从被子之中伸出来,在她自己面前摊开,她盯着她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心想,她方才... 她方才明明是拉住了病奴,那种触感简直和病奴一模一样,但是睁开眼,怎么会是太子呢? 这种疑虑在她的脑子里转了一圈,但因为她烧的太厉害了,这一点细小的疑惑转头就被她忘到了脑后。 大概真是她病糊涂了...病奴跟太子,怎么会是一个人呢? 她裹着被子沉沉的又睡了一整夜,第二日一大早,她身子骨好了些,府上就收了帖子,新岁夜宴明日将开,朝中官员都可以携儿女前去。 温玉便求着父亲带她前去。 温父跟温兄本没打算带她去参宴,毕竟温玉都病成了这个德行,在家好好躺着就得了,非要去宫中做什么?但温玉非要去,他们俩拗不过温玉,只好点头应下。 当夜,温玉用药后歇息,第三日一大早,便随着父兄一起收拾,准备进宫。 进宫的过程很繁琐,宴会在未时开始,酉时结束,所以午时之前将进宫,巳时就要出门,那人卯时就得起身打扮。 沐浴更衣之后,温玉坐在镜子前面瞧着她的脸。 面上还有些病气,瞧着不大精神,眉眼间也是恹恹的,可是——既然答应了太子这场宴席要夺魁首...那她就不能再退了。 她之前装病的事情已经玩儿砸了,现在万万不能再砸第二回了。 —— 温玉父兄进宫参新岁夜宴的当日,陈铮放下了手里的案子回了宫中。 温玉要随父进宫的消息送到了太子宫殿里时,陈铮正在沐浴。 —— 东宫之内有一片单独的后殿,殿中有一长池,以木管通过一面木墙,太子在这头躺着,温热的池水便从另一侧流过来。 后殿中烧起地龙,长池中又翻滚起沸水,整个宫殿便都是一片烟雾缭绕。 沐浴之后,陈铮褪尽身上衣物,摘掉脸上面具,在净室中的铜镜前看他自己。 铜镜上被水珠浸润了一层,他抬手擦过,就见镜前倒影出了他的脸。 他面上有一片伤疤被水泡的有些起皱,他伸手去抓,抓下来一块死皮,死皮之下是光洁的皮肤。 再过上几日,他脸上的这些伤疤就都会好了,到时候,他跟病奴相似的地方就最后一处地方就会消失了。 想到病奴——陈铮的脸色越发不好。 恰在此时,宫殿外有亲兵前来,绕过后殿大门,走到门外站定,道:“启禀殿下,温姑娘已与其父一同出发,再过片刻就要到宫墙前了。” 想起来温玉,陈铮就记起来那天晚上她在床榻前喊病奴的事。 从那天开始,陈铮就没有见过温玉,但是这件事一直在他心底里盘旋,病奴,病奴—— 镜子里的他仿佛完全变成了病奴模样,正在挑衅的看着他,陈铮恶狠狠地盯着镜子的脸,一个没忍住,抬手一拳砸在了镜子上。 那铜镜足有等人高,宽大厚重,非寻常之力能撼,陈铮这一拳砸下去,竟是将铜镜砸的“砰”的一声向地上摔去! 亲兵被陈铮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镜子碎到地上时,亲兵连忙随之跪下。 铜镜碎裂在地面上,亲兵的额头也已经碰到了地面上——太子殿下这段时日越发阴晴不定,谁都摸不清楚为什么。 陈铮却已经收回目光,面无表情道:“更衣。” 病奴这个人,不过是他的影子,无需挂念。 无!需!挂!念! 陈铮更衣、准备去参宴的时候,殿前的诸位参宴大臣都已经到了场。 朝中参宴的地点是在群欢殿,诸位大臣按照官职落座之后,太监会专门来询问那位姑娘要表演,到时候姑娘要提前交付自己表演的帖子上去,由太监们抽签决定次位。 等到要表演之前,诸位姑娘们便要按着次序离场、准备登台献艺。 交帖子的地方在群欢殿后殿,因为宴会还没开始,所以一些姑娘们会在殿四周走来走去瞧一瞧景色,也有一些姑娘们干脆就在后殿门口瞧着,看谁来殿中送帖子,以此来提前看看自己的对手是谁。 好巧不巧,温玉上前交帖子的时候,正碰上交完帖子出来的秦姑娘。 温玉瞧见对方的时候、目不斜视的绕了过去,倒是对方,瞧见温玉之后顿住脚步,拔高了声量喊道:“你?你来做什么?” 第64章 宴席 当时正是深冬午后。 新岁时候的长安一贯多雪, 前些时候才刚刚落了一场,将整个皇城都披上了一层白,御花园里的树木上结了一层冰, 蜡树银枝炫皎光,一阵风吹来,又吹起细小的雪沫,混着秦姑娘的声音一起扑到了温玉的面上。 温玉紧了紧身上的大氅, 抬眸看她。 薄凉的日头透过覆盖初雪的廊檐、只落下一丝薄凉的日头来, 正落到秦姑娘的面上,将她发鬓间的点翠金簪映照出点点耀眼的泠光, 泠光之下, 是一张骄矜漂亮的脸。 秦姑娘生的好,浑身都萦绕着一股没遭过难的充盈劲儿, 似是枝丫饱满桃花嫩柳, 花期正盛。 温玉看了一眼便认出来了, 秦姑娘就是那一位在围猎宴上、亲自去看太子的那一位。 当时围猎宴、太子院中,这位秦姑娘硬闯厢房, 被太子掷杯而出,温玉印象颇深。 秦姑娘的身份很高,虽然没有官位在身,但她是皇后母族出身, 论身份是太子的表妹,若是皇后想扶持母族, 秦姑娘就是最好的皇后。 听闻秦姑娘喊出这一嗓子的时候,温玉心中低低的叹了口气。 她实在是不愿意与旁人起争端,便轻声回道:“我来上禀节目,为皇上皇后贺新年礼。” 上禀节目, 就是也要上台表演了? 秦姑娘堵在门口不让温玉过去,盯着温玉那张脸,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她咬着下唇,语调讥诮道:“你也想凭着这表演入我姑母的眼?一个二嫁之身,也想肖想我太子哥哥?” 温玉神色淡然,回道:“秦姑娘慎言。”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秦姑娘的声量骤然拔高:“之前就是你在围猎宴上一直缠着我太子哥哥!” 她们二人站在殿前争执,引来周遭不少贵女来看。 温玉左右横扫一圈,压低声音道:“秦姑娘莫要胡说了,你不记得那一日殿下是如何待你的吗?若是再闹下去,怕是要难看了。” 她亲身体会过太子的脾气,所以特意告诫秦姑娘,别老逆着太子的行径做事,必定会受其盛怒。 温玉话说的直白,但却没有故意嘲讽她的意思——若是她真想害这个秦姑娘,就不必提这些事,只要由着秦姑娘吵就是了。 秦姑娘是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很受不得激,温玉若是刺她两句,她一定会闹。 她们俩在这里争执,回头太子来了,肯定让秦姑娘没脸。 太子性情肆意暴戾,想干什么干什么,他这样的人,真要是喜欢谁又怎么会掩盖呢?他喜欢谁是真的给谁砸钱砸地位。 若不是温玉不知好歹,一而再再而三的跟太子耍心机,说不定现在都已经拿了侧妃牌子了。 温玉这样的二嫁女他都要过明路,更何况是秦姑娘,如果太子真的喜欢她,肯定早给她个身份了,到现在都没有,那就是太子真的不喜欢她。 秦姑娘兴许也是想起了那一日的事,面颊顿时涨得通红,丢下一句“轮不到你管”后转头就走。 温玉瞧见她走的这么快,心想,这性子其实还算好的,虽说有点小女儿家的骄矜和胡闹,但未出阁的姑娘难免被情爱左右,她只是蛮冲了些,却也没坏到哪里去。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88节 反正是比廖云裳好多了。 思虑间,温玉踏入后殿内。 后殿中只有几个太监和宫女在记录帖子、登台顺序,以及整理贵女们要表演时用的各种乐器道具。 为防止乐器中私带暗器之类的东西,所以这些大型乐器都由宫中提供,贵女们不能自己带乐器。 殿中正在记录的小太监瞧见温玉来了,忙接过温玉手中的帖子,笑盈盈道:“温姑娘要演奏什么?” 这小太监温玉认得,之前温玉同陈铮在小宅院里时,这小太监也在宅院之中打杂,眼下对温玉如此殷勤,想来也是受了叮嘱。 温玉将帖子递上去,随意选了一架古筝。 小太监拿着帖子,又问:“温姑娘可要选几号表演?甲乙丙丁皆可挑选。” 温玉摇头,道:“该怎么安排便怎么安排吧。” 小太监低声称是。 送过帖子后,温玉从后殿离开,重新回到群欢殿之中。 群欢殿是专门用以宴客的宫殿,殿内左右两侧设了两道长窗,专门用以看景。此殿坐落在御花园之中,御花园夏有夏花,冬有冬花,每每办宴时,长窗一支起,便可看到窗外白雪皑皑的冬景。 虽说是冬日,但殿内地龙烧的极为旺盛,燥气一蒸,恍若夏日,人穿着棉袍往里一坐都冒汗,也不觉得冷,开个窗赏景正好。 温玉回到群欢殿时,殿内宴席还没开始,文武百官虽然到了,但是皇上皇后、太子还没到,席间姑娘们可以出去行走看景,一些大臣们也可以四处走来走去,和同僚挤在同一张案后说话。 反正宴席没开,规矩没有那么大。 温玉回到群欢殿时,正撞上在殿前等候的温衡。 —— 温衡方才在殿内没有瞧见温玉,很怕温玉出了什么事情,干脆来殿前等,正是心焦的时候,突然远远瞧见温玉走来。 温玉今儿穿了一套寻常的衣裳,如往日一样的白毛大氅、里衬水蓝棉裙,头发简单的挽了一个鬓,黑色发丝中插了一个水蓝色银步摇,大氅上的围领裹着一张素净的面。 她不曾上太厚的妆,只浅浅描了一层梅,润了些淡淡的口脂,瞧着并不浓墨重彩,反而透着几分雅气,像是夏日池塘角落里的荷,静静地开着。 冬天的日头瞧着灿烂,但最是薄凉,就那么几丝金光落到她的面上,在她的眉眼间跳跃过,照亮了整张面。 这一套衣服看起来温润低调,没有过多的颜色,也没有金玉相称,但很和温玉的气质。 瞧见温玉后,温衡心底里那根弦才松下来,快步走向温玉,问道:“阿玉这是去了哪里?” 宫中重地,不可乱走,万一撞上什么、看见什么,可都是要命的事儿。 “我去后殿里送了帖子。”温玉心知一会儿要上台,瞒不过她父兄,干脆先跟温衡道:“我上去演奏一曲。” 温衡颇有些惊诧:“你来演奏?” 这等宴会上演奏的贵女不少,但是一般肯这样出风头的,都是一些待嫁之身的姑娘,准备以此扬名,就算是嫁不了太子,也能嫁一些出身好的,但是这跟温玉应该关系不大。 温玉二嫁之身,本就不好出头,而且——温玉不是已经有了个小病奴了吗? 只是这话温衡还没来得加说出口,便见温玉突然带着点作怪表情似得笑了一下,道:“嗯,说不准妹妹还能一飞冲天,直入东宫呢。” 温衡没当真,“哈哈”笑了两声,道:“胡闹,别拿东宫开玩笑。” 温玉也笑。 哥哥啊,哪里是她胡闹?是东宫非要胡闹。 两兄妹你笑我我笑你,一同进了群欢殿,寻到了各自的案后落座。 没过片刻,便听殿外有人喊“皇上、皇后、太子驾到”,众人起身行礼。 新岁夜宴,先是文武百官上献贺礼。 贺礼不能贵,皇上言明不喜奢华,所以文武百官送的全都是些不贵,但很有心意的东西。 比如是一张字画,比如绣出的绣品,琳琳琅琅也堆满了宫殿。 待到献贺礼之后,便是百官家女儿上台献艺。 第一个上台的是秦姑娘,秦姑娘跳了一曲舞,皇后赏了一支金簪,圣上反应平平,太子也不曾抬头,秦姑娘咬着下唇又下去了。 随后是其余几家姑娘上台演奏,每一个表演的都得了皇后的赏赐——外人皆传皇后性情温和,待人宽厚,今日一看果然如此。不管是谁、演奏成什么样,皇后都给赏赐。 轮到温玉上台、温玉演奏了一曲惊雷引,这是她未出阁时候学会的成名作,是她弹得最好的一曲,上一次弹还是她及笄宴时。 一曲终了,温玉从台上起身,向上座三人行礼。 殿上皇上皇后皆坐,两人都是笑眯眯的看着温玉,皇后还说温玉演奏的很好,叫温玉抬起头来,随后赏赐了温玉一块玉佩,夸温玉是个好孩子,叫温玉抬起头来。 这是温玉第一次看见皇上与皇后,皇上眉目冷冽,不怒自威,皇后瞧着珠圆玉润,笑起来眉眼温柔。 见温玉抬头,皇后笑着看了她一会儿,后道:“这孩子本宫瞧着喜欢,过几日新岁,正好进宫来,陪本宫说说话。” 四周的人听了都倒吸一口冷气。 方才上台演奏的人这么多,皇后都只是赠了礼,唯独到了温玉这里,却要温玉进宫——这温玉有什么了不得的吗? 温衡跟温父在人群之中一同看向彼此,两人脸上都是一样的茫然:温玉什么时候入了皇后的眼啊? 温玉起身领旨谢恩,后顶着一双双探寻的眼,重新坐回到案后。 温玉之后上去表演的姑娘也得了赏赐,但是没人得皇后宣旨,整场走下来只有温玉一人得到了皇后的青眼。 也有人去看席上太子,却见太子神色淡淡,似乎对温玉收到皇后邀约一事并不在意,叫人摸不透太子的心思。 一场宴席走完,温玉随温府马车一同回去,温父独自一辆马车,温玉和温衡挤了一辆马车。 一回马车,温衡便问温玉:“你何时与太子有了往来?” 这事儿温玉从不曾提过,但温玉突然之间上场演奏、又得了赏赐,难免叫人多想。 温玉只道:“围猎宴那一回,太子不是救过我吗?他似是对我有意,我便来试一试。” 温衡拧眉,靠近温玉,低声道:“那——” 那病奴怎么办? “好了大兄。”温玉知道他要问什么,垂下眉眼打断了他,道:“我自有决断。” 温衡叹了口气,道:“从小就管不了你。” 二人言谈之中,马车已经到了温府。 他们三人前脚刚回温府,后脚宫里的赏赐就到了,来送礼的大太监笑呵呵的,说是皇后看温姑娘很是喜欢,专门给温姑娘的赏赐,并邀约温姑娘过五日去长安城中陪皇后进宫说话。 温玉自然应下。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自从那一日她提了病奴的名号之后,太子就不曾再来搭理她了,她去那小院子找过,太子也不在。 温玉拿不准太子的心思,只能老老实实地等着。 不过太子这人说话算数,温玉前脚去参加了宫宴,后脚太子就将廖府给发落了,廖府人被贬官削职,不日便要满府迁出长安了,看样子,以后廖云裳也闹不出多大水花儿了。 温父得知此事,本想背后下死手,但是又顾忌之前他莫名其妙进了一次牢狱,不知道得罪了谁,生怕做狠了、招人眼球,所以不太敢明面上动手,只敢背地里偷偷摸摸踩上两脚。 这长安城中升官被贬都是常事,廖府一事很快被忘到脑后,温府倒是突然间炙手可热。 皇后宴请温玉进宫一事很快传开。一时之间,半个长安城都传遍了温玉的名头,外人并不知道她这二嫁女到底是凭什么入了皇后青眼,但这不妨碍他们上门来讨好温府。 温父这几日突然多了不少邀约,温衡也冒出来一些同窗好友,温玉不知道收到了多少宴会邀请的单子,甚至,还有人兜兜转转请到了白梅的身上。 白梅不肯出门,唯恐给温玉添了麻烦,倒是温玉,从这群人手里,挑挑拣拣的选出了一个帖子。 她选这个帖子,是因为这个帖子同时请了她与廖云裳。 第65章 看戏 廖府在长安也算大族, 祖宅老家虽然在西洲,但是宗主也在长安为官。 但这一回廖府落难,宗主被贬官到北江之后, 必须离开长安、远赴北江,就连远在西洲的廖氏一族的兵将也被责罚,廖云裳的父亲被削去了爵位。 但万幸,他们廖氏一族没有被流放, 只是被罚罢了。 宗主走后, 长安城之内就只剩下了一群官阶较低的宗室族人和妇孺老幼,以后, 廖府在长安是抬不起头来了。 廖府之内的族人也面临着两个选择, 一个是随着宗主去地方赴任,另一个是留在长安城中生活。 去地方赴任, 能在宗主的庇佑下得一些助力, 在地方为官, 但是地方偏僻,衣食住行上要吃一些苦。 留在长安, 日子虽然安稳,但是宗子不在,府门落魄,日子肯定是大不如前, 而且还有政敌——比如温府,留在长安的日子也不好过。 不管是走还是留, 日子都不好过,但是也分是什么样的不好过,府门里的人挑挑选选,有的走了, 有的没走。 廖云裳就没走。 她不能走!她若是灰溜溜的、夹着尾巴出了长安,她昔日里那些仇敌不知道怎么笑话她呢,还有她刚休掉的夫家李氏,说不定还会嘲讽她,说她离了李家后越混越不好。 所以她要留在长安,重新找一个夫婿,依旧过上以前那种风光恣意的日子。 是,她是二嫁女,但是凭什么二嫁女就不能过好了? 就连温玉那个二嫁女都能入皇后的眼,她比之温玉差什么了?她怎么就找不到更好的了——若是温玉过的不好吧,廖云裳可能就偃旗息鼓,老老实实缩回去了,但奈何温玉过的好啊!她过的好,廖云裳就受不了!廖云裳非要跟温玉比一比高低不可。 若是平时,廖氏的长辈一定会好生劝告廖云裳,但是这一回,廖氏没有再管她。 一来是因为廖氏一族现在风雨飘摇,他们自顾不暇,实在是没空管廖云裳,二来是因为廖氏对廖云裳有怨气。 这一场劫难都是因为廖云裳而起,是,廖氏平日里确实有些张狂出格的地方,但是也没人一直死盯着他们搞,他们没有被架在明面上、被群起而攻之过。 要不是廖云裳非要去害温玉,温府怎么会拼了命咬他们廖氏?说来说去,还不是因为廖云裳、廖府才起的这祸患! 因此,廖氏一族人都默契的开始排挤廖云裳。 再也没人为廖云裳说话,廖云裳去做什么廖府人也不兜底,全都将廖云裳当成空气。 廖云裳身边的丫鬟奴才都劝她趁着这次机会回西洲,回她父母身边去,最起码有父母兄长做靠,不必留在长安四处无援。 廖云裳已经察觉到了,但她性子颇犟,人家越是不给她好脸色,越是怪她,她越是不肯反省自己,越是要一条路走到黑。 廖家遭难凭什么都怪她?说来说去不还是廖家人自己没本事!要是廖氏一族自己立得住,又怎么会被温府咬下去? 这群人自己不行就算了,还非说她不行!她才不认,别人越是说她不行,她越是要嫁个好的,所以她这几日里一直在钻研去那处宴席,见谁家公子,忙活的厉害——人,有些时候就是跟自己较劲儿,就是过不去这个坎儿,任谁来劝都没有办法。 若是之前吧,廖府没出事的时候,还真有不少人邀约她,就算是她们看不上廖云裳的品性,不喜欢廖云裳的脾气,但也得承认廖云裳的家世,但现在,廖云裳家世没有了,送到廖云裳手上的帖子也就突然断了。 廖云裳还不如温玉呢!温玉这些年好歹还交下来一个贫贱不移、落难支撑的白梅,但廖云裳这头是一个没交下来,她家一落难,素日里那群酒肉朋友全跑了,一个请她的人都没有。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89节 廖云裳不甘心。 她不甘心啊! 所以她不断的在长安之中四处翻腾,试图给自己弄出来点水花儿。 别小看廖云裳,她虽然在女人堆儿里不受欢迎,但是在男人堆儿里有特别的魅力,长安城里的女人循规蹈矩惯了,突然来了一个外放肆意、热烈明媚的女人,难免被人多看两眼。 再加上她是个二嫁女,已婚妇人在某些时候就是比未嫁的姑娘放得开,所以还真搜罗到了不少人。 廖云裳挑挑拣拣,还真找到了一个还不错的公子——她找到了一位礼部尚书的独子。 这位公子姓高,时年不过十八,还没到弱冠时候,岁数轻,家里又管的严,没见过什么大场面,性子还颇为单纯,被廖云裳勾了两下,真有点意乱情迷的意思,偷偷摸摸的借着去书塾的机会,跟廖云裳私会了两回。 廖云裳对他很满意,这个人年岁虽然轻,但是好拿捏,性子单纯,逗弄起来也很可爱,比李正强多了。 俩人暗地里谈了几天,廖云裳觉得她都快回春了。 日子过了几天之后,廖云裳久违的收到了一个帖子。 给她送帖子的人算不得是什么好身份,就是户部员外郎家的李姓正妻,说是这李氏包下了一处跑马场,邀约她去跑马消遣。 她以前跟这个李夫人也没有什么交情,今日这李夫人怎么突然给她下帖子了? 廖云裳拿了这帖子看了又看,心里很是瞧不上这个户部员外郎正妻李氏,瞧瞧这官名吧,户部员外郎,都外到哪里去了,以前这种官阶的夫人在她面前都说不上话的。 可现在,这帖子竟然成了她唯一送上门的帖子。 廖云裳落寞了片刻,最终决定去赴宴。 她也是在家憋太久了,人都憋荒了。 虽说这个李氏算不得是什么有权有势的人家,虽说她们以前也不熟悉,但是能出去遛一遛也算是好的,就当是散散心了。 这宴会设在了城郊跑马场,距离长安城颇远,坐轿子过去要一个上午,骑马过去都要半个时辰。 廖云裳这次去也是盛装打扮,她爱美,人总是要弄的漂亮,眼下越是落魄,越是要花团锦簇,撑着她这身骨头,但等她金光闪闪到了这城郊跑马场后,那位李姓夫人却不曾出来迎接她,只让人将她先安排进跑马场的小厅里等着。 廖云裳人都到了,人家偏偏不让她进正宴里,就让她在偏殿小厅里等着,廖云裳心知不对,自己往前厅去,又被守着门的丫鬟拦着。 廖云裳恼了,道:“你家主子请我来是作客的,把我一个人晾在这儿是什么意思?” 丫鬟恭恭敬敬的回:“夫人莫恼,我们夫人说外面来了贵客,请您在这先等一等。” 外面来了贵客,反倒叫她等?这是什么道理? 廖云裳可不是好脾气的,甩袖子就要往席面上闯,结果她绕到了席面上,还没走出去,便听见外面一群人在笑眯眯的说着话,人群中围着的是一男一女,瞧着那阵仗,似乎是两个未婚男女正在相看。 廖云裳在人群后面一瞧,这男人他还认识,正是这段时间跟她打的火热的高公子。 除却高公子以外,这堂上也有熟人。 坐在最主位的是此次宴请的客人,也就是那李氏,除却李氏以外,下面坐在首位的一个是高公子的母亲,另一个居然就是温玉! 廖云裳拧着眉,在这一圈人之中瞧了一圈,最后目光又转回到了高公子的身上。 跟高公子相看的是一个颇为年轻的姑娘,生的算是娇俏可爱,与高公子说了两句话后似是极为娇羞,转头便同其余手帕交出去跑马了。 这堂前边只剩下了高公子和一些长辈,廖云裳便听见这坐在堂前的长辈与那高公子道:“你眼下要成婚,外面的那些乱糟糟的人就都打发了,院子里的妾室也都安排了去,莫要叫这些腌臜人耽误了你的正妻,可知?” 廖云裳听见这些话,气的浑身发抖,她到这时候才明白过来,这个宴席是专门给她开的! 她跟高公子暗地里私会了两回,多多少少也传出去了些许风声,想来是入了这高夫人的眼,所以高夫人特意让那李夫人下帖子把她请来、来当着她的面演这么一出戏! 高公子心中有廖云裳些位置,但是绝对顶不过他的母亲,所以他老老实实低头认下,道:“儿子知晓。” 高夫人满意点头,道:“你且下去玩儿吧。” 说话间,高夫人目光往后瞥了一眼,扫了一眼后堂处。 虽然她没有直接看到廖云裳,但是她知道廖云裳一定在偷听,她希望廖云裳自己识趣些,不要再继续纠缠她的儿子了。 廖云裳恨不得当场窜出去把所有人都骂上一顿,但因为对方人多势众,且她眼下不占优势,便咬着牙转身离去。 廖云裳离去之后,那高夫人又笑眯眯的转头看向一旁坐着的温玉。 温玉今日是来看戏的,李夫人送帖子来的时候隐晦的提起了一些,她就特意过来走一遭,看上一看,品了一场好戏——高夫人知道温玉跟廖云裳有仇,眼下温玉得了皇后青眼,高夫人就特意来跟温玉卖好。 别人卖好只是送些东西,温玉根本没兴趣看,她不缺,但是高夫人才是真的高,她直接请温玉看戏,戏眼还是廖云裳,温玉还真是愿意看。 这高门大户的夫人,真是擅卖人情。 “温姑娘尝尝这茶。”高夫人与温玉道:“正是火候。” 温玉低头饮过一口,随后点头:“确实。” 这一场戏过后,廖云裳在长安的贵妇圈子里怕是更难出头了。 而温玉,也到了进宫陪皇后的日子。 第66章 陈铮掉马(三) 当日, 温玉从跑马场参宴回温府。 她前脚刚回温府,后脚就见阁楼里摆了不少靓丽衣裳与首饰——她明日便要进宫面见皇后,桃枝将库房里的衣裳都挑出来了, 等着温玉来选。 温衡还与白梅一起上了街,二人共同挑出一套新头面送给温玉。 温父嘴上不说,背地里以下棋为由,拉着温玉谈了许久的心, 大概就是怕温玉不得皇后心, 引来什么祸患,又担心温玉真得了皇后心, 以后进了宫, 他们温府再难给温玉什么助力。 温玉以前要嫁李府,温府算得上旗鼓相当, 不担忧他女儿受苦, 温玉嫁给祁晏游, 温府更是高高在上,祁府敢放一个屁温父都能从长安过去抽他们, 但温玉现在要嫁太子,温父一点助力都没有。 甚至,以后他们温府的荣辱还要挂在温玉身上,温玉一言一行都要担心会不会给她的父兄带来麻烦。 他们为父为兄, 却不能庇佑自己的女儿,反而要女儿为他们担心, 他们又如何能安心呢? 温父一生就这么俩孩子,温衡到现在都没桃花,操心,温玉到现在好几枝桃花, 更操心。 温玉反倒比温父看的更开一些。 人机关算尽,不如命运轻轻挥笔,太子要她,那她就注定跑不了,既然跑不了,那就硬着头皮上。 好好经营与太子的一切,硬着头皮活着罢。 虽说不如意,但这世上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能与人言不过一二,那些不该说的,不该干的,就都藏下去吧。 所以温玉低声道:“父亲不必操心,我观太子也是好人,想来日后也会待我好的。” 温父无言,最终只能垂下苍老的眼皮,盖下眼底里的愧疚,低头摁下最后一颗黑子。 一场棋下完,父女俩各自回院,温玉在她厢房的临窗矮榻上躺了一会儿,看一看手里的话本。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桃枝在妆奁里面挑出来三支簪子,琢磨着那支更配温玉明天的衣裳。 —— 也能瞧出来,温玉进宫陪皇后的前一夜,整个温府上下都跟着着急。温父急,温衡急,白梅急,桃枝急,唯独温玉不着急。 她没什么可急的——别人都以为她是得了皇后青眼才能进宫,以为她前途未卜,所以着急,但她自己知道,她是得了太子青眼,跟皇后没多大关系,她的结局已经定了,她没什么好着急的。 皇后点她,不过是名正言顺的给她和太子过明路罢了。 她进宫不过是走个流程,最终结果如何,要看太子的意思。 至于太子—— 她从宫中回来这五日,太子一直不曾找过她。 太子看上去像是把她忘了,但温玉知道,太子不是忘了她,太子只是记恨她病中叫了病奴的名号,所以与她怄气、刻意冷落她、给她脸色看。 但是,按着太子那个霸道的性子,就算是太子不理她了,也绝不可能放她自由。 她若是真以为太子不搭理她了,她就可以出去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那她就等着倒霉吧。 太子是那种宁我负天下人莫教天下人负我的造孽性子,他就算是真的不喜欢温玉了,也必须将温玉握在手心里,把她当成个物件一样束之高阁,谁敢沾温玉一下,那真是命都别想要。 他就是这样的人,所以温玉也得跟着委曲求全,别管温玉愿不愿意,她都得留在太子眼皮子底下。 温玉几乎能想象到以后的生活。 嫁了太子就得进皇宫,太子若是愿意对她好些,给她点脸面,她就能过的好,但是若是太子不给她脸面,她就过的难。 对于进宫之后的生活,温玉轻轻的叹了口气。 “好啦。”温玉放下手里的话本,瞧着一直在挑簪子的桃枝道:“不必担忧,你搭配的都是最好的——先下去休息吧。” 对于上头人来说,一个簪子,实在是决定不了什么。 桃枝应声退下,只留下温玉一个人在临窗矮榻前歇息。 今夜月明,温玉趴在窗口往外瞧,看见月光亮盈盈的落在花园下的树木枝丫上,将天地间都镀上一层银辉。 很漂亮。 也不知道病奴在做什么。 山川异域,日月同天,如果病奴抬眼来看,应当也能看见这么好看的月亮。 想到病奴,温玉心口闷闷的疼。 她撑着下巴想,等她进宫一趟,若是真定了要嫁给太子,她只能去给远在东水的病奴送一封信去,叫他不要再回长安。 见过天地宽,识过金龙辇,她知道她已经没有逃跑的可能了,如果她跑了,她父兄会被第一个清算,她舍不得父兄,只能舍去病奴。 早知如此,当初病奴离去时,她便不该去阻拦,现在横添几分伤心,又加三分愧疚,这些情绪在她心口堆积,慢慢滋生出怨怼。 她很难不怨太子。 在白日里,这些情绪她不敢露出分毫,但在无人知晓的夜中,这些恨意便如海浪般呼啸着卷出来,从她沉默不言的牙关里冒出来,从她低垂收敛的眼眸里冒出来,在寂静的夜里席卷了温玉。 温玉深吸一口气,把这些情绪又压了回去。 位卑者就是这一点不好,怨也不敢说,恨也不敢露,她只能在心底里期盼,世事难言,说不准明日太子掉河里淹死了呢?且先再熬一熬吧。 温玉回到榻上、裹着被子,两眼一闭直接到天明。 —— 是日。 晨起卯时,天还蒙蒙亮时,留仙阁里便热闹起来了,几个丫鬟将缠枝花灯全都点亮,将阁楼里照的跟青天白日一般,又将温玉从被子里拽起来,给温玉一阵梳妆打扮。 去见皇后,不好太张扬,这群丫鬟们选了一套嫩绿色棉氅,内衬一套淡粉色珠光纱对交领长裙,粉绿交叠之间,是温玉一张娇嫩的脸蛋。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90节 温玉重生一回,心如半朽之木,鲜少提得起劲儿来拾掇自己,所以素日里穿的都颇为淡雅,鲜少这样鲜嫩,今日这样一打扮,竟然瞧着像是回了未出阁的时候。 一群丫鬟们不知道在心底里操练了多少遍,今日一早上起来全都忙活的跟陀螺一样,忙中有序。踩着时辰、有条不紊的送温玉进宫。 这一次进宫同上一次还是一样的流程,先到宫门口,受检后进宫,由皇后宫里的嬷嬷带着她入宫。 皇宫还是原先那个皇宫,楼檐巍峨,红砖绿瓦。宫墙高,高到温玉抬头只能看见一片蓝盈盈的天,宫道长,长到一眼都望不到边际。 宫道之中铺了大片大片的青石板砖,每隔几步就能看见巡逻的侍卫,侍卫不说话,但他们有齐整的脚步声,铠甲与兵刃勾过时,会有一阵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听在耳朵里,像是一种无声的压力。 来之前,她劝自己不必在意,但到了之后,又难免提心。 这一次入宫后,她没进群欢殿,而是一路走过群欢殿,直入皇后的坤宁宫。 皇宫大,宫殿远,走过去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进宫之后,需现在檐下等待嬷嬷进去通报,待到嬷嬷回来之后,温玉才能进去。 嬷嬷进去通报之时,温玉就在廊檐下站着等。 她所处的地方有几片阳光落下来,正照在她的手背上,将她的手背照的暖烘烘的,她盯着手背上的阳光安慰她自己——这皇宫也没什么了不起,大概就是一个放大了许多倍、规矩更森严的温府。 她今日来,换算一下,不过就是乡野二嫁寡妇来见温夫人罢了。 这样想来,她心口上压着的石头微微轻了些。 再高的权势,也是人。 不过片刻功夫,里面的嬷嬷便请她进去见皇后。 —— 这是温玉第二次见皇后。 皇后时年临近锦瑟年华,已不似少女般纤细,整个人瞧着端庄温和,看温玉的眼神很温柔。 她看起来并不在乎温玉二嫁过的事,也不太在意温玉的出身性情,只笑眯眯的让温玉坐下,尝一尝糕点,温玉夸好吃,就听皇后笑眯眯道:“这是本宫做的,太子也很喜欢。” 温玉一惊。 她没想到皇后会亲手做糕点,一时间都有些受宠若惊,但皇后瞧着不在意那些,只摆了摆手,笑着问她:“陈铮与你是如何相识的——他好脸面,不肯与本宫说。” 温玉没有提她在东水丧夫时候的事情,只说:“回皇后娘娘的话,围猎宴上,殿下救过臣女。” 皇后娘娘便笑:“不当是这回,若是这么体面的相识,他早便与本宫说了。” 温玉绝口不提她关于她二嫁之前的任何事,闻言便道:“兴许是之前——臣女不记得了。” 她不说,皇后也不再问,只道:“你初来皇宫,本宫带你四处转转。” 温玉连忙应下。 起身时候,她还心想,这位娘娘倒是好说话的紧,瞧着人也温和,这么好的人,也不知道怎么生出来陈铮那样的儿子。 皇后起身,带着她在坤宁宫之内走动,先是去坤宁宫库房转了一圈,给温玉挑了一批首饰,后是领着温玉去了一趟养颜阁——皇后颇爱驻颜之术,且对此很有心得,干脆从太医院抽调几个药娘来,在此专门研制美容之物,阁内美白的膏护肤的粉祛疤的药都有许多,皇后一一赏赐给了温玉。 皇后待温玉都不像是待儿媳,反而像是母亲待女儿,格外亲近自然。 温玉心想,皇后真是一个好婆母。 这到底是怎么生出来陈铮的呢? 说话间,二人已经出了养颜阁,皇后带她往旁处去时,道:“今日你来,太子心里欢喜的紧——他岁数越大越要脸面,不好意思当着我面来见你,便躲出去了。” 温玉心说,他哪里是不好意思?他是不愿意。 恰在此时,她们二人走到了一处厢房前,皇后笑眯眯的领着温玉进来,道:“这是太子年幼时候住过的屋子,现下还摆了些他以前用过的东西。” 温玉跟随在皇后身后,瞧见了一屋子的小孩东西。 几双虎头鞋,几套小衣裳,还有一些书信字画。 这些东西虽然都很老旧,但是能瞧出来被保存的极好,皇后挨个儿指着这些东西给温玉介绍。 “这是太子三岁时候穿过的——这是太子自己学着画的。” “这个——”走到一封信前,皇后笑眯眯道:“太子幼时,不知道女人才能生孩子,见本宫生了公主,也想自己生个孩子,他父皇便叫他写个保证书来,说以后会教他生孩子,他便写下来,被本宫保存至今。” 温玉跟在身后,心中微微震撼。 这些事物摆在一起,可见皇上与皇后感情深厚。 这么恩爱的夫妻到底是怎么生下来太子的啊?谁能回答她啊? 两人转过一圈,温玉眼尖瞧见一块玉佩,心突然漏掉一拍。 她望了一眼瞧着就脾气很好的皇后,一咬牙,硬着头皮问道:“娘娘——这玉佩上所刻,可为[铮戎]二字?” 第67章 陈铮掉马(四) 皇后带着笑的目光顺着温玉的手落过去。 那是一个红木所雕的置物架, 架上摆放了一块羊脂白玉的玉佩。玉佩掌心大小,但被能工巧匠精心雕刻,其刻有铮戎二字, 这二字上凿金线,日头一落下来,此物便熠熠生辉。 玉石一物不似衣物易坏,百年不损千年不腐, 虽然已经过去多年, 依旧明亮盈润,皇后瞧了一眼, 便点头道:“是太子出生时所雕刻, 太子字铮戎。” 皇后的话如同一柄大锤从天而降,“梆梆”两下砸在头上, 温玉这颗小脑瓜子有点被砸懵了, 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铮戎, 铮戎—— 怎么偏偏就是铮戎呢? “不曾——”温玉好半晌才找回她自己的声音,有点嘶哑:“不曾听闻。” “天家名讳少对人言。”皇后没放在心上, 只笑道:“他时年不过堪堪弱冠,也不常用此字,你不知也正常。” 这世上敢直呼太子名讳字号的也就那么几个,旁人为了避让都不敢提, 只尊称殿下,若是传出去了才叫稀奇。 温玉盯着那玉佩, 微微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但又默默吞了回去,片刻后, 她缓缓点头,并未多问。 她性子沉稳,从进宫来就不曾大呼小叫,一直谨言慎行,并无出阁,就算是突然问了一句玉佩,也没有露出什么马脚,皇后也就没看出来她这点不同。 二人一同在坤宁宫待了一日,到了晚间,皇后便放温玉离宫归府。 温玉从宫中离开,前脚刚回到温府里,后脚封太子妃的懿旨就到了温府。 这是大好事,整个温府都欣喜若狂,就连温老大人都跟着松了一口气。 温玉二嫁之身,温府上下都担忧她因此在宫里受委屈,但没想到皇后如此看重温玉,竟然给了一个太子妃的位置。 旁人见了二嫁女,都是自觉高上一头,总想着在二嫁女身上占些便宜,要么是如高公子占廖云裳便宜,要么是要二嫁女陪送厚厚的嫁妆,还只给贵妾的名头,像是皇后这般给出太子妃的位置的,却是古往今来第一个。 由此可见,人家是当真要来求娶温玉,最起码,人家占了一个“真”字,日后温玉嫁过去,应当也受不了什么委屈。 这太子妃的旨意如同一块大石头,投入温府之后,将平静的温府砸出来一道又一道的波澜,整个温府、乃至整个长安都为此而沸腾。 温府突然间炙手可热,长安的邀约像是雪花一样纷纷扬扬的落向温府,无数双眼睛看向了他们,这段时间就连温府的丫鬟出门采买时,都会被商贩免单送礼。 温父跟温衡的仕途突然变得无比顺畅,整个朝堂的人都对他们扬起了笑脸。 这父凭女贵、兄凭妹贵的好日子也是让他们过上了。 —— 温府风光起来之后,许多人都以为温玉会借机办宴,重新打回贵女圈,但温玉并没有。 她回到温府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拿笔纸来,给远在东水的病奴写去一封信。 写信时候,温玉脑子里一片乱麻,这段时间一直萦绕在各种疑点都在脑海之中盘旋。 太子明明与她相识甚少,却对她一见钟情,不和常理的喜爱她,偏向她,对她忍耐十分,太子会毫不留情的训斥那位秦姑娘,但却愿意给她留脸面,她是二嫁之身,但是太子还是给了她太子妃的位置,这喜爱来的毫无道理。 没人能突然的、深深的爱上另一个人,这其中一定有缘由,只是她没有发现。 太子与她同从东水而回,两船一路同行、太子从未摘下来的面具、太子字铮戎、皇后姓柳,柳、柳、柳铮戎—— 这些事情在发生的时候并不引人注目,像是池塘里面的一点小小涟漪,当时走过的人瞧见了,也不太当回事。 兴许是天上下雨了,兴许是湖里鱼儿游动,兴许是有人往里面扔石子,引来了这细小的涟漪,有什么可细查的呢? 可偏偏,细查之后,处处都是疑点。 一个疑点可以是误会,十个疑点摆在一起就是真相。 老天爷给了她很多次机会,但她愚钝,什么都没发现,直到老天爷玩儿腻歪了,才笑盈盈的将这一层白布揭开,叫她来看。 傻姑娘,瞧瞧,你想不通的真相都在这呢。 温玉又记起来,那一日她在厢房之中半睡半醒的唤了一声“病奴”,那时候她真以为是错看了,可是现在再回想起来—— 温玉越想越觉得心中发紧,手里的信她反反复复的写了好多遍,斟酌再三、左右思量,最终写完,命桃枝按照之前病奴留下的地址送出去。 然后,她需要等这封回信。 在这封信回来之前,她不会出去做任何事。 —— 但是温玉不出去做事,不代表别人不会做,温玉前脚刚接到太子妃的懿旨,后脚就有人去踩廖云裳。 以前温玉还不是太子妃的时候,廖云裳勉勉强强还能留在长安里,那高夫人虽然不喜她引诱高公子,坏她儿子姻缘,但是也怕廖氏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不敢对廖云裳太过分,但温玉太子妃的懿旨一下来,廖云裳彻底被打下去了。 有的是想要如同高夫人一样,借此在温玉面前讨好,有的就是之前被廖云裳得罪了,现在顺势痛打落水狗——总之,所有人都开始排挤廖云裳,廖云裳就算是躲在府里不出门,也有很多麻烦一路找上门来。 廖云裳当初从西洲嫁过来的时候,廖氏给她添了厚厚的嫁妆,这些嫁妆中有很多田产铺子,是廖云裳手里最大的底牌。 以前廖氏风光时候,这铺子没人来抢,也没有不开眼的上门来找麻烦,但随着廖府失势,温玉高升,她的铺子突然间被很多人盯上,一些掌柜宁可毁约也不跟她继续做生意,还有一些生意人突然因为各种事由将她的铺子告上官府,引来不少麻烦官司。 而一旦打起来官司,失去了靠山的廖云裳打不过任何人,她这个官司越打越穷,不是赔钱就是赔铺子。 没权之后注定没钱,就算是有好东西她也守不住,廖云裳一时四面楚歌。 若是换个人,说不定会老老实实的认栽,但是站在这的是廖云裳。她是死都不肯认输的,她就是不肯走,死都要死在长安里。 廖云裳骨头里就有那一股不认输不低头的劲儿,她靠着这股恨所有人的劲儿硬是咬着牙撑下来了,当然,要是让她挑一个最恨的,那当然是温玉。 要不是温玉,她哪里会落到这个地步?如果温玉没有回来,她还是能跟李正好好过日子,她也不会发疯去刺杀温玉,现在想起来,还是要全怪温玉。 自温玉从东水回来,不知道搅和出了多少事情,她都和离归家、府门出事了,可偏偏温玉走到现在,居然毫发无损。不仅毫发无损,竟然还要嫁进皇家! 她搞不明白温玉到底为什么这么命好!凭什么温玉能嫁进皇家? 她思来想去,觉得得想个办法。 不把温玉搞倒,她一辈子不甘心,但是她现在这样,独自一人是斗不过温玉的。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91节 她得想个法子,找点盟友。 廖云裳在长安城中挑挑拣拣,最后还真挑出来一个跟温玉有仇、看温玉很不顺眼的——那位从南疆刚回来的秦姑娘。 秦姑娘出身高,最要紧的是,她心悦太子。 廖云裳最近虽然被诸多贵女排斥,但是昔日的一些底子还在,她还能出去打探到消息,听说温玉与太子订婚之后,秦姑娘曾跑到皇后的坤宁宫中哭诉,但是最终也没改变太子妃的人选。 皇后虽然与秦姑娘同处一脉,但是帝后恩爱,皇后母族一脉对帝后影响很小,轮到儿子选妃,皇后并没有考虑这位秦姑娘的想法,只以太子殿下为主。 廖云裳一听这个调调,就知道这位秦姑娘一定不喜欢温玉,她眼下是没劲儿去跟温玉打了,但是这位秦姑娘未必不行。 廖云裳便派人出去打探这位秦姑娘的踪迹,琢磨着什么时候能撞上这位秦姑娘。 —— 撞上秦姑娘不难,但是要让秦姑娘跟她站到同一战线上,愿意跟她一起冲锋陷阵,那就比较难了,所以她得找个合适的机会去撞这位秦姑娘。 廖云裳算计秦姑娘的时候,温玉的信也送到了太子手中。 —— 这一日,东宫。 陈铮忙完今日政事,回到东宫之后,便见太监等在一旁。 陈铮瞥了他一眼,问道:“如何?” 太监忙低下头,道:“回殿下话,今日一切顺利,皇后娘娘与温姑娘见了面,二人相处甚欢,皇后娘娘带着温姑娘在坤宁宫转了一圈,赏了温姑娘些东西,后送温姑娘回了温府,然后便拟了懿旨,命温姑娘为太子妃,司天监择良辰吉日成婚。” 陈铮面上瞧不出来满意,只淡漠颔首。 下面站着的太监小心翼翼的望了一眼陈铮,后从袖兜里掏出来一张书信、低垂着脑袋,毕恭毕敬道:“启禀殿下,温姑娘回了温府之后,便写了封信,命丫鬟送去东水,给柳公子。” 最后那几个字飘飘忽忽的从太监嘴里冒出来,逸散在寂静的书房之内。 太监不敢看陈铮的面。 东水—— 陈铮这几日几乎都对“东水”这两个字生出几分怨恨来了,听见“东水”就觉得脑袋发绿眼睛发红心里发酸,阴沉沉的盯着太监手里的信,道:“拿来。” 他要看看,温玉会跟病奴说什么。 第68章 陈铮掉马(五) 是夜。 东宫。 缠枝花树上的烛火盈盈的亮着, 廊柱上的夜明灯散着熠熠光辉,就在这样的灯火通明之中,陈铮死死的盯着桌案上的那一张书信。 地龙烧的旺盛, 烤的人口干舌燥,但陈铮却觉得他的骨头泡在东水的冷川里。 浑浊寒冰的水拼命的往他的喉咙里灌,他发不出来任何声音,有那么两息, 他觉得他已经坠入到了河水底。 自从那一日温玉喊出病奴的名字后, 他就一直没去见过温玉。 在温玉心里,他似乎永远都比不上病奴, 不管他怎么做, 他都差三一丝,所以他怨恨, 他妒忌, 他想去见她, 又不愿意见她,最终只能冷着脸晾着她、不见她。 可是, 他不见她,她却送来了这封信。 温玉到底给病奴写了什么呢? 他不知道。 如果温玉还是心悦病奴怎么办? 他不知道。 这些疑惑,只有打开这张信才能知道。 陈铮双目赤红的盯着这封信看了许久,最终咬着牙, 慢慢打开。 信上的东西比陈铮想的还要简单,温玉没说什么情话, 什么思念,只说她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约病奴当面谈,要病奴来长安找她。 陈铮多少能猜到温玉要说什么。 皇后赐婚, 导致温玉与病奴之间的约定也有了波澜,温玉一定是因为这个突然降临的婚约、来找病奴的。 陈铮很想知道温玉要跟病奴说什么,温玉是想就此跟病奴一刀两断,以后再不相见,还是...还是要跟病奴藕断丝连? 陈铮不知道,但陈铮很着急,他匆忙将回信写好了,却不能将信直接送过去。 因为东水距离此处太远太远,所以这信就算是写了,也不能立刻送到温玉府上,陈铮就算是写好了,也只能眼睁睁的跟这封信大眼瞪小眼。 陈铮捏着信、瞪着眼睛干熬时间的时候,廖云裳已经勾搭上了秦姑娘。 —— 为了这位秦姑娘,廖云裳很是用了两分心机。 她先是请人将秦姑娘的喜好打探清楚,知晓秦姑娘爱首饰、喜簪子后,就辗转将一批好货放到她的首饰铺子里,又想法子买通了秦姑娘身旁的丫鬟,让那丫鬟大力推荐这店铺,果然将秦姑娘引来。 正巧,在秦姑娘来逛这首饰铺子的时候,铺子外面来了一伙人,直接将这首饰铺子给砸了,嘴上还嚷嚷着:“得罪了我们温大姑娘还想在长安开店?不识好歹的东西!” 这店铺被砸的时候,店铺里的客人们都赶忙跑出去了。 秦姑娘混在人群之中,也已经准备走了,但是听到“温大姑娘”这几个字的时候,秦姑娘又站住了脚步。 这长安城之内姓温的姑娘...多吗? 秦姑娘慢下步伐,最后干脆停留在角落处,瞧着这一场闹剧。 这伙人来砸铺子的时候,掌柜的与小厮都跑到柜台后躲起来了,这群人将铺子打砸完了后扬长而去,掌柜的和小厮便从柜台后面出来,将地上的首饰重新捡起来。 秦姑娘瞧见这一幕,心说这掌柜的跟这小厮实在是太软骨头,叫人欺负成这样也不反抗。 而恰在此时,店铺后堂转出来一位模样颇为艳丽的女人,这女人本来是想与掌柜的说话,回过头来时候瞧见秦姑娘在这,就临时转了个身来,跟秦姑娘赔礼道:“这位姑娘,小店有些杂事,这次您的首饰钱便不收了,当是小店赔礼,日后姑娘有空再来小店看看。” 瞧瞧这老板娘,还挺会做生意。 秦姑娘升起了几分好奇心,便问道:“那温姑娘是什么人?为何要砸你的铺子?” 这老板娘不肯说,只摆摆手,道:“麻烦事,莫要沾染姑娘。” 这有些时候吧,人家越是不说,秦姑娘越是好奇,这秘密就在眼前晃悠,怎么能忍住不戳呢? 秦姑娘就忍不住,她上前去,轻轻戳了一下。 “说不准我能帮上忙呢?”她说:“你也不愿意一直被欺负吧。” 老板娘的秘密就这么被戳破了。 老板娘的秘密是个很长的秘密,她请秦姑娘去二楼的雅间作客,倒了两杯茶,两人一边喝一边说。 老板娘的故事是很久很久之前的故事啦,是说这长安城里有一对未婚夫妻,因为未婚妻变心、退婚、另嫁他人后,未婚夫就和新人另结良缘,结果没过两年,未婚妻丧夫归来,又与已经成婚的未婚夫搅和到了一起。 新人不甘受辱,大闹特闹,因此得罪了未婚妻。 再后来,未婚妻丧夫之后又攀上高枝,反过来将新人打的抬不起头来。 这位未婚妻就是温大姑娘,这位可怜的新人,就是坐在这里的老板娘。 故事听完了,秦姑娘义愤填膺的说:“这也欺人太甚!我要去给你做主。” 老板娘微微一笑,道:“算了,都是些过去的事了,以后这店儿不开了,我守着点老本也能过日子。” 秦姑娘生在南疆,对长安事儿所知不多,在长安也没有什么贵女朋友,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儿,气愤的无以复加,攥紧拳头道:“你、你叫什么名字?这件事我要告诉给我姑母听。” “我名廖云裳。”廖云裳轻柔一笑,后给秦姑娘添了一杯茶,道:“不知姑娘名讳?” 秦姑娘自报家门,说一定会给廖云裳一个公平,廖云裳却摇了摇头,道:“没有公平可言,温大姑娘最会迷人心窍,我那夫君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太子也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他们的心不在我们身上,我们闹多大都没用,我们说什么他们也不会信的。” 顿了顿,廖云裳叹了口气,道:“廖氏微弱,我也不愿意让秦姑娘因我触怒皇后。” 秦姑娘想起来她的太子哥哥对温玉态度,也跟着哑口无言。 是啊,她的太子哥哥都被温玉勾走了,她就算闹起来又有什么用呢? 有些人就是偏心,谁都管不了。 “但,但我可以帮你一下。”秦姑娘思来想去,后道:“我会让人以后不要再为难你的店铺。” “那真是谢过秦姑娘。”廖云裳十分感激,对秦姑娘说了很多好话。 秦姑娘也很高兴,她帮助了一个被温玉欺负的人,而且在长安交到了第一个朋友。 自这一日之后,二人常常往来,只是廖云裳说廖氏式微,怕给秦姑娘带来麻烦,所以从不跟秦姑娘去明面上的宴席吃饭,二人都是偷偷会面。 —— 廖云裳跟秦姑娘会面之后没过两日,温玉也收到了病奴的消息。 当初病奴离去时,给他们留下了一个地址,说是可以寄信,只是东水远,信也遥,一来一回一两个月都有可能。 但这一回,桃枝将信送出去不久就收到了回信。 这一日,已是二月中。 新岁刚过,元宵将至,长安城里的雪还没散,年味儿还留下薄薄一层,挂在屋檐下的红灯笼上,随着风摇摇晃晃的转。 桃枝拿着信回来的时候,温玉正在临窗矮榻旁绣盖头。阳光打在盖头上,将她的指腹都晒的发热。 这几日间,司天监已经选好了良辰吉日,定下来的日子在四月初。 现下已近二月中,绣嫁衣来不及,温府便去请了长安城最好的绣娘来绣,温玉自己只要绣个盖头就可。 温玉绣工一般,这盖头被她绣的歪歪扭扭,走线也不大好看,最好的金丝线被她绣的针脚略粗,回头还得让绣娘补上两针,看能不能救回来些。 温玉正对着日头瞧该如何走下最后一针的时候,桃枝进门来了。 “姑娘。”二月中还冷着,桃枝的鼻尖儿被冻的通红,进门来的时候小心翼翼、贼眉鼠眼、探头探脑,说话的声音都打着颤:“奴婢带着信回来了。” 温玉当时刚把盖头的最后一针缝好,心说,东水回来一趟信只用了不到七日,看来是真急了。 她一抬头,正瞧见桃枝跟只老鼠一样缩着脖颈钻进来,不由得“噗嗤”一笑,道:“你是去偷什么去了?” “姑娘!”桃枝羞急的拔高音量,又赶忙压低声音,用气音说:“莫要叫别人听见了!” 说话间,桃枝把袖兜里的信拿出来,小心翼翼的送递到温玉面前来:“奴婢收到柳公子的回信了。” 提到柳公子,桃枝的表情更加紧张,甚至原地在阁楼里转了一圈,生怕被别人听见——这时候的桃枝甚至觉得地缝里都藏了个人,恨不得把整个阁楼都查一遍。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92节 温玉又笑。 “姑娘!不要再笑了!”桃枝跺脚道:“奴婢是怕被发现!姑娘就不怕吗?” 眼下温玉得了皇后青眼,马上要嫁进皇城当太子妃了,这种节骨眼上,温玉突然跟柳公子传信,桃枝听说之后走路都腿软。 柳公子那种身份,怎么能对外说呀!这要是被传出去了,他们整个温府都要倒霉的! “好。”温玉敛下笑容,道:“拿来给我看看。” 桃枝将信递给温玉后,人又一溜烟的跑到门口去巡逻。 她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们姑娘干的事儿! —— 桃枝跑出去后,温玉面上的笑意渐渐淡了,她歪靠在身后的软枕上,慢慢将这封信打开。 信上病奴给的回话很简短。 他说他本就在回长安的路上,正好在中转的驿站收到这一封信,眼下正在赶回来的路上——这倒是解释了为什么信回来的这么快。 他们二人约定了在一处茶楼里会面。 等到了时日后,温玉早早做下准备,带好兜帽,命柳木驾车,桃枝跟随,二人随着她一同出府。 她终于要见到病奴了。 第69章 陈铮掉马(完)掉马了但并不知道而且被耍的…… 是日。 二月底, 春风来。 温玉与病奴约的地方叫云掩月茶坊,地处长安市集之中。 云掩月茶坊算不得是什么高雅之处,因地处市集, 所以往来者三教九流什么都有,茶坊分上下楼,一楼大堂搭了台子,会请说书人或歌女演奏讨赏, 拉拢人气, 二楼搭建雅间,会收茶水费。 一些走贩粗人在一楼吃茶看戏, 二楼雅间给一些姑娘公子。 辰时时候, 陈铮就已经到了茶坊,占了温玉定下来的左靠手第二间雅间。 茶坊今日客人比往日更多些, 但是细细看来, 又觉得奇怪, 因为这些客人从辰时到了之后就不走了,将位置占了个满满当当, 茶水一杯接一杯的喝,人就是不动地方。 小二来上茶时,还能瞧见这些客人低声说些什么,但是等小二走近了, 这些客人们又不开口了,只端正坐着。 这些客人...看起来都很是相熟——没错, 所有人都很相熟。 太子要来此处吃茶,所以这茶坊全都被乔装打扮的亲兵占下了,所有的客人都是太子亲兵。 陈铮一个人演戏还不够,这一回身边的人也都跟着上阵了。 整个东宫的亲兵塞满了茶楼, 在此处等着温玉来。 楼外日头缓升,坊间人声渐起,当巳时的日头游移到雅间的窗前时,雅间外的太监匆忙来送信,将雅间的门推开一条缝隙、跟里面的人道:“殿下,人来了。” 雅间里并不大,进门正对着一张临窗宽桌,桌案下是摆了炭笼,应该也加了熏香,将整个小雅间烘烧的又暖又香。 桌案上放了一敞口木花瓶,瓶中摆放着一支干荷,随着半开的窗户外的风而缓缓摇晃,荷叶夏季时候盈盈翠翠十分可爱,到了冬季干枯后也别有一番风味。桌案左右两边摆了两套靠背长椅,虽说地方略小、进门就是坐,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但是装点的颇为雅致,配得上云掩月这样的名。 陈铮此时就坐在桌案左侧。 这次前来赴宴,他也是精雕细琢过的。 他脚上的靴子破破烂烂,用盐水浸泡过,泛出一道道的白色,仿出在海水中泡过的模样,身上穿着一身东水常见的粗布长衫,洒了不少灰尘,一眼望去风尘仆仆,发鬓被修剪掉了一部分、再用粗布麻绳绑起来,瞧着粗糙又狼狈,面具也已经摘掉,露出一张伤疤半好的脸。 任谁一眼看过来,都不会将他与往日之中那个贵气逼人的太子当做同一个人。 太监来通禀过后,坐在里面的陈铮颔首,道:“都下去。” 太监连忙又跑下去。 陈铮还坐在原处等。 温玉没来的时候,他等的心中焦躁度日如年心烦意乱,温玉来了,他又要想温玉叫她来做什么——这个问题已经纠缠了他许久,他越想越烦,忍不住往窗口旁挪坐些许,顺带往窗下看去。 他这一看,正好瞧见一辆马车从巷口另一处缓缓行驶而来。 马车是个很普通的平顶蓝布小马车,连个车窗都没有,小的只能坐下两个人,车上没坠家徽,乍一看跟路边走过的小车没有任何区别,旁边有人看见了,都只会以为是个普通路人。 但是陈铮一眼就瞧见了这辆马车——他认得驾车的人,柳木,温玉身边的得力干将。 小车缓缓停在茶楼门口,从其中走下来两位姑娘,右边的是桃枝,左边的面覆斗笠,既遮了风,又挡了面容,旁人瞧见了都不知道是谁。 这道身影一路走进茶馆内,经过人声鼎沸的一楼,一路踩着台阶,走到二楼雅间处。 桃枝留在二楼第一间雅间中,将雅间的门开着,内外瞧着,避免有人上来冲撞姑娘。 而温玉,则孤身一人,径直走入第二间雅间之中。 —— 她推开雅间门的瞬间,窗外一阵微风袭来,正将她的帷帽吹开,露出温玉那张柔润的面。 她抬眸望来,在看到病奴那张面的瞬间红了眼眶。 “阿奴——”温玉步伐款款走入雅间,坐在了病奴的对面,她一走进来,还不曾言语,几滴眼泪便顺着眼眶流下来,看的陈铮心中焦虑。 “你——你哭什么?”陈铮太久没以病奴的身份与温玉说话了,一开口竟然有些生疏,过了两息才找回来自己的声音,道:“我,我刚从东水回来,你,你这是怎么了?” “你离开的这段时间,发生了好多事。” 温玉坐在他对面,向他伸出手。 陈铮也是没本事,来的时候心里一直子唾弃病奴这个身份,很不情愿让病奴与温玉走到一起去,可现在温玉向他一伸手,他就一下子把那些不情愿都忘了,赶忙伸出手去,与温玉交握到了一起。 温玉纤细的手指摩擦着他粗粝的掌心,低垂下头与他诉说最近发生了什么。 “在你离开之前,我曾遇到过当朝太子,当时太子对我有意,但我心中记挂着你,我就拒绝了他。” “你离开后,我们府上出了些事情,温府落难,我重新求到了太子头上,太子替我安置好了温府。” “我也因此同太子走到了一同去。” “现下宫中来了懿旨,要我去进宫为太子妃,我想,我进宫之前,必须得见你一面。” 说到此处,温玉抬起眼眸看向病奴。 陈铮的心因此而疯狂跳动——来了,来了,来了,来了!他担心了这么长时日的事情终于来了。 当温玉跟“病奴”摊牌,病奴会如何抉择? 病奴一定会争取温玉的,那温玉呢?温玉会在病奴与太子之间选谁呢? 陈铮一直都以他太子的身份而自傲,如果是以前,他会理所应当的喊出来一句“当然是太子”,但是跟温玉在一起之后,这种想法越来越无力。 因为他明显能够感觉到,温玉是真不吃这一套。 温府给了温玉太多底气和爱,导致她选夫婿的时候从不往权势上去靠,她只要她真的觉得喜欢的,安心的,要不是陈铮用权势逼迫,温玉恐怕真不会和他在一起。 那现在,温玉又会怎么选呢? 陈铮的牙关紧紧咬在一起,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你可愿同我走?我们离开长安,再也不回来。” 温玉是愿意跟“病奴”一起离开长安,还是留在长安,与太子在一起呢? 陈铮的心都被一只手狠狠地攥起来了,似乎随时都会将心脏攥碎。 而就在这一刻,温玉开口了,她道:“我不能跟你走。” “为何?你怕他找到你、报复你的家人?”陈铮听见温玉说“不能”的时候,只觉得心头上的大手松开了,他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温玉不愿意跟病奴走,这对陈铮来说,是一件大好事。 这说明,温玉在病奴和他之中选择了他! 就算是因为畏惧权势也没关系,他就是有权势,他一辈子都有权势! 只要他能得到这个人,他不在乎是怎么得到的。恨他也好,烦他也好,只要留在他身边就是好。 “不是。”而这时候,坐在对面的温玉缓慢摇头。 “不是?”这倒是让陈铮惊讶了,他问:“那是为什么?” “太子年岁虽轻,但为人处世很有几分魄力,性情有时强硬了些,但对我颇有几分温和,很是回护我,待我也真诚,还给了我太子妃的位置。”温玉握着病奴的手,指腹有意无意的摩擦着病奴的掌心,双眸含水、盈盈润润的轻声开口说道:“我有些——爱上他了。” 陈铮做梦都没想到会听见温玉说出这么一句话。 他应该生气的,毕竟他现在是病奴,温玉之前还说要嫁给他,但现在就转而爱上旁人,他该生气的。 但是他生不起来气啊! 因为他从来不把自己真的当成病奴来看,所以病奴得到什么好处他都不开心,但病奴遇上坏事他却很想笑,特别是这个坏事儿还跟太子有关。 陈铮真的快要笑出声来了,他坐在温玉的对面,好不容易才将嘴角压下去。 脸上虽然没表现出来,但他的心里无比雀跃。 在这一刻,陈铮把什么都忘了,什么病奴,什么面具,什么太子,全都飞到九霄云外之后去了,他满脑子只剩下一件事:温玉爱上他了。 “你爱上——爱上太子了。”他声音都有些发抖。 “是啊,这可怎么办呢?”温玉摩擦着他掌心中那块熟悉的老茧,轻轻地叹了口气,道:“我实在是对不起你,我犯了这样的错误,不知道该如何让你原谅我,你为我付出过生命,救过我两次,我又舍不得让你走,实在是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说话间,温玉满脸苦恼的看着病奴,道:“我先将你养在长安——可会委屈了你?你情愿留下来,先被我养成外室吗?” 委屈吗?不委屈啊!陈铮一点都不委屈啊!温玉都爱上他了他有什么好委屈的?他高兴的要死! 他现在不止把温玉的人抢到手里了,他还把温玉的心抢到手里了! 他后来者居上了! 他就说,他堂堂太子,怎么可能抢不过一个乞丐? 虽然温玉现在还因为救命之恩而不能与病奴彻底割舍,但是他压过病奴只是时间问题! “不委屈。”陈铮几乎兴奋的都快跳起来了,他都有点迫不及待了:“我情愿的。” 他现在已经迫不及待的想做温玉的外室了,然后她要让温玉感受到这个病奴的无趣普通落魄,再跟太子对比一下,温玉很快就会发觉这个病奴毫无趣味,然后将病奴丢掉!要不了多久,温玉就会完全被太子迷倒,然后彻底放弃这个病奴!安安心心的当他的太子妃! “真的吗?”温玉似乎还有些犹豫:“我怕对不住你,你毕竟救过我两次,为我舍命——” “你有什么对不住我的?你这样好的女人,我哪里能配得上?我能留在你身边做个小的就已经很好了。”陈铮掷地有声:“从今天开始,我就当你的外室。”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93节 当然了!孤只是假装一下而已孤不是真的要当外室什么叫孤被她迷死了这只是孤计划里的一部分孤有自己的想法是她先爱上孤的听见了没有是她先爱上孤的! 是!她!先!爱!上!孤!的! 外室只是孤的!伪!装!孤的!计!划! 伪!装!计!划! “那真是太好了。”坐在对面的温玉握着他的手,垂下眼睑温柔一笑:“我安置个院子,把你放过去吧。” 愿意演,那就要好好演啊——太子殿下。 第70章 是的,我不举 温玉带着病奴一起从茶楼离开之后, 直接去了一处宅院之中。 宅院地处市集不远处的一个小巷之中,其内建造一个小院,院子两进, 带了一个小花园,冬日间无花可开,只有两颗树还立着。 温玉带病奴来到此处后,带着病奴在这转了一圈。 这院子进门就是正房, 左右为东西厢房, 外加两间耳房,一做书房一做客厢。 病奴就住在东厢房之中。 东厢房显然是经过一番仔细修整, 此处地底下还被挖建了地龙, 在冬日间烧的热乎乎的,温玉拉着病奴进去, 道:“以后你就住在此处, 我给你留了间铺子, 留了些银两,你闲来无事可以去逛一逛, 等我有空了就来看你。” 陈铮目光左右一扫。 这厢房之中的物件虽然算不上华贵,但是处处精巧,质量上乘,显然是上了心的, 转过一圈之后,温玉让他先去沐浴更衣。 “沐浴、更衣?”病奴咬着这四个字, 似乎有些没明白温玉的意思。 “我另得新爱,实在是对不住你,该先补偿你。”温玉对他柔柔一笑,道:“去沐浴吧——我去厢房等你。” 陈铮呆立当场, 眼睁睁看着温玉进了西厢房。 温玉这是—— “还愣着干什么?”温玉前脚一走,后脚桃枝就走过来,见病奴不动,桃枝气鼓鼓的看着病奴,道:“还不快去沐浴更衣!洗好了就去伺候我们姑娘。” 陈铮听见“伺候”这俩字,喉头上下一滚,问:“伺候什么?” “还能伺候什么?你说你伺候什么?你是个外室!当然是伺候我们姑娘了!”桃枝恨铁不成钢的说道:“你可知道,我们姑娘为了你冒了多大的风险?” 温玉为了这个外室,都赌上全府性命了!若是被别人发现,整个温府都要倒霉! 一想到温玉为这个外室做到这种地步,桃枝就恨的牙痒痒,紧着舌根道:“你要好好学着三从四德,伺候我们家姑娘。” “我们家姑娘得了太子妃的位置,还肯留你在此,对你实在是好的不能再好了!你可要知道感恩。” 若是其余姑娘得了太子妃这个位置,就算是以前有什么情爱、有什么前缘,也都会尽数断掉,老老实实等着待嫁,也就只有他们姑娘心软,舍不得人,反而误了大好前程。 长安城中确实有一些贵女养外室,比如丧夫的夫人,比如和离的姑娘,不方便再成婚,可以偷偷摸摸养一个陶冶心性。 也有一些胆大点的,没丧夫也没和离,碍于两家脸面必须得硬撑着,但是跟夫君相看两厌,干脆也养小的,但是这些人加起来都没有姑娘一个人大胆啊! 那可是太子啊!但桃枝舍不得怪姑娘,思来想去,只能怪病奴这个丑狐狸精迷了姑娘的眼! 桃枝长吁短叹,但陈铮抿着唇,一言不发。 说话间,桃枝带着病奴进了厢房,又去外面烧水,转瞬间就提着热水进来,让陈铮自己洗干净,桃枝在外头等。 桃枝离开的时候,陈铮一个人坐在水桶里面沐浴,一边沐浴一边沉思。 伺候...他真要伺候温玉吗? 那可不行,病奴这种身份,怎么可能碰温玉呢? 陈铮从不把病奴当成和他同等的人,他厌弃病奴这个身份,所以他一想到病奴要碰温玉他就心里不舒坦,他不能接受。 他得想办法,让温玉早点厌弃了病奴这个外室的身份。 外室最重要的是什么? 美貌?听话?温柔? 很好,这些东西他都没有。 嗯——还有一个最关键的,外室还得有一副好身体。 这个还真有,并且十分之好。 陈铮的目光缓缓下移。 当时他正坐在木桶之中,徜徉摇晃的温热水波之下,是一副钢敲铁打出来的身子,隐隐可见其下轮廓,就这样的本钱,那个女人看了不满意? 不行,他决不能让温玉看见他的这些东西,不然温玉一定会觉得这个病奴尚有可取之处。 陈铮盯着他自己腿间看了许久,最后一咬牙,一狠心,猛地向下探出了手! —— 水花迸溅之中,一声难以压制的闷哼传遍整个厢房。 门外等着的桃枝听见声音,下意识回头敲了敲木门,道:“柳公子洗好了?” 过了片刻,门里面便传来一阵动静,随后门从里面“嘎吱”一声推开,病奴的身影出现在桃枝的面前。 病奴刚沐浴完,身上穿着一件中衣,外面披着一套大氅,头发还半湿着,丰沛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 这人洗是洗完了,但是—— 桃枝狐疑的看向病奴,问道:“你怎么了?” 病奴身量很高,平日里走路都是昂首挺胸的,但今日,病奴走出来的时候佝偻着背,面色发白,跨出门槛的时候竟然还要撑一下门板,瞧着竟有两股颤颤之意。 “无碍。”陈铮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走。” 桃枝转头带路,陈铮跟随其后。一步走下台阶时,陈铮的面庞都扭曲了一下。 方才下手太狠,不过短短几步路,陈铮就走出一身冷汗来。等到了西厢房门前,陈铮的腿脚都有点发抖。 西厢房内温暖十分,门窗紧闭,桃枝已经识趣的离开了。 陈铮咬着牙,忍着痛、慢慢踏入厢房之中。 厢房寂静,临窗矮榻上摆着的香炉正燃,一线熏香静静上升,又在半空中缓缓逸散,淡淡的甜香飘在整个厢房之内。 温玉坐在床榻之中、含情脉脉的等着他。 温玉已经褪了身上的外袍与棉裙,只着一中衣躺在床榻间,淡粉色的细棉中衣之下是玲珑纤细的身子,一只粉嫩的玉足压在床榻旁边,瞧见病奴进门来,她抬起手,向着病奴勾了勾手。 “阿奴。”她叫他:“过来。” 陈铮站在门口缓了几息,然后慢慢走过去。 温玉撑着脑袋,瞧着他走过来。 陈铮刚沐浴过,半干的水露还流在他的面颊旁,正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温玉撑着下颌看他。 在他走上床榻时,温玉含笑挪出来了块地方,示意他躺下来。 她是真想看看,这位柳公子能跟她玩儿多久。 而陈铮就在她的目光之下,慢慢的走到床榻旁边,微微拧着眉,缓缓躺到床榻间来。 他动作慢的像是一只老乌龟,躺下的时候好像连呼吸都轻了两分。 床榻一陷,陈铮就这么躺在了温玉的旁边。 但是,他这人就算是躺下了,也不肯靠近温玉,就这么干巴巴的往旁边一躺,好像不明白“伺候”是什么意思。 二人躺于床榻之中,温玉见他不动,便慢慢攀过去,将下颌温柔的枕靠在他的脖颈上,轻声问他:“怎么不过来?” 陈铮的呼吸更沉重了些。 他整个人如同一块坚硬的石头一样躺着,好似动都等不得一下,温玉清浅微凉的呼吸落到他的脖颈上的时候,他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我有一件事一直不曾跟你说...怕你嫌恶我。” 温玉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漂亮的脸蛋有一瞬间的停滞,一双眼往旁边扫了一圈,微微有点点不自在 她以为陈铮要跟她开诚布公。 毕竟两个人都到了这个地步了,陈铮应该也演不下去了吧? 温玉其实也不知道陈铮为什么要演这么一遭。 病奴与太子既然是一个人,那他直说就是了,何必装成两个人来骗她?她其实也有一肚子的话等着问陈铮。 迟疑了两息之后,温玉道:“说。” 既然他要说,那就开诚布公的说一说。 但温玉没想到,当她开口之后,躺在旁边的人竟然面无表情的吐出来一句:“其实我不是个男人。” 温玉:“嗯?” 你不是个男人,之前跟我睡的是谁? 她问:“怎么说?” “我不能传宗接代。”他说。 “不能传宗接代?”温玉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这几个字都认识但是组合在一起就冒出了一种温玉读不懂的意味,温玉将这一句话咀嚼了好几遍,还有些不敢置信。 “是。”陈铮平躺在床上,听到温玉发出疑惑的声音的时候,他压住了勾起的嘴角,声音平静道:“我身有隐疾,举不起来。” 有隐疾,举不起来。 隐疾,举不起来。 疾,举不起来。 举不起来。 不起来。 说到此处时,陈铮竟有些骄傲。 他举不起来,既可以解决病奴与温玉合欢的问题,还能让温玉嫌弃病奴。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94节 一个举不起来的男宠,谁会喜欢? 他就不信,他都这样了,温玉还能要他! “真的么?”温玉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了,这人根本就没有要坦白的意思,反而是打算一条路走到黑。 她躺在另一侧,饶有兴致的看着病奴。 她可是记得之前这人在床榻之间的模样,好像跟这个屋里所有的事物都有仇,恨不得把床凿塌,把桌撞碎,结果现在,他躺在这,说他举不起来了。 “真的。”陈铮掷地有声,道:“我其实根本不行...我给你当外室,实在是委屈了你,不如就让我走吧,以后你跟那个太子好好过日子,你们俩千秋万代就够了。” 当一个男人想忽悠你的时候,你永远想象不到他能说出来什么惊天动地的蠢话来。 温玉懂了。 陈铮不仅没打算说实话,反而打算让她跟病奴分开,甚至不惜说自己“不举”来温玉。 她心里生出几分恶趣来,她伸出一只手,慢慢的落到他的胸膛上。 她体寒,手指也是凉的,落到他的身上的时候像是一片雪落下来了,被他的体温一烫,便融化成水,顺着他身体的脉络缓慢往下流去。 “那让我来瞧瞧。”她说。 第71章 举不起来就是举不起来 她像是刚破冰的一汪春水。 手指上还残留着冬日的凉, 轻柔的落到陈铮的胸膛上,然后慢慢流淌而下。 陈铮微微一僵,下意识的弓起了腰背, 但并不能阻止她。 那汪水最终汇聚在他的腰间,试探性的去触碰他,打算来亲自试验一番,看看他的话是否为真。 陈铮躺在床榻上, 并无反抗之意, 任由这汪水贴近他,流遍他的全身。 水很柔, 清清浅浅, 在他的眉眼间淌过,在他的胸膛间淌过, 在他的腰腹间淌过, 最后停留汇聚在其下。 在水流汇聚的那一刻, 强烈的痛意瞬间涌上陈铮的脑海。他咬着牙才没哼出声来。 在这种疼痛刺激之下,陈铮真没有什么反应, 看的温玉惊奇的瞪大眼——以前这个人就跟脑子里藏条精/虫似得,稍微碰他一下,他都立刻翻身窜上来,但今日, 她整个人都贴过来了,这人依旧是木头一块。 “真的不行么?” 温玉胭红的唇瓣贴在他的耳廓, 唇瓣一抿,温热的气音便落到陈铮耳廓里——这是太子最碰不得的地方。 陈铮果然颤起来。 他很是受不得撩拨,这要是平时,他估计早就投降了, 但是今天,稍微有点动静时,那股痛楚就翻倍袭来——刚他为了伪造不举,狠狠地给了他自己一拳。 陈铮的付出是有效果的,这一拳砸下来导致阴痛绵延,谁来摸都不好使。 他听见温玉那充满遗憾的声音,顿感得意,竟是微微抬起下颌,道:“我真的不行。” 也不知道在得意什么! 温玉瞧着他那张可恨的脸,竟是勾出来一丝笑来,慢悠悠的拍着他的胸膛安慰道:“不要难过,我喜欢你只是喜欢你的人,就算是你举不起来,我也不会抛下你的——我今日便叫桃枝送点壮阳的东西给你,放心,我府上好医云集,定是能把你治好。” 陈铮咬着牙认下,道:“多谢——阿玉。” 说话间,温玉从榻间坐起身来,自行穿衣后,道:“好生歇着,等我明日再来寻你。” 陈铮本想送送她,但奈何起身一下就疼的一个哆嗦,干脆又重新躺回去。 温玉离开之后,他硬是躺了小半个时辰,才从床榻间慢慢爬起来。 他爬起来之后,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这院子里没什么人,温玉只给他留了一个小厮,伺候他的饮食起居,其余什么人都没有,这里也地处偏僻,倒不用担心被人瞧见。 陈铮回了厢房之后,便唤外头守着的亲兵过来。 亲兵面色古怪——谁能想到呢,他们殿下赴约一次竟然就成了外室了,这还得了啊? 还有什么比太子殿下成为外室更吓人的吗? 还真有! 亲兵进厢房后,才刚在厢房内跪下,就听见他们殿下道:“去让御医给孤开一副令人不举的药来。” “不举?”亲兵震惊。 这玩意儿是要给谁用啊? 案后的太子殿下冷眼望过去,没开口,只阴恻恻冷飕飕的盯着那亲兵看。 亲兵意识到失态,忙低下头去道:“是。” “要即刻奏效,能持续半个月,但无副作用的类型。”太子殿下又道。 亲兵连声应下。 不到一个时辰,这药就送到了陈铮的厢房之中,来送药的亲兵还带来了太医的叮嘱,跟陈铮道:“殿下,太医说,此药能使您半个月不能人道,但是是药三分毒,难以避免没有后遗症,您用过一次之后,可能以后会有些影响。” 亲兵言语踌躇:“要不您还是——” 还是别喝了吧!真要是喝出事儿来这不是要断大陈的根基吗! 但亲兵话还没说完,陈铮已经将这一碗药吞下去了。 温热的药吞入喉咙,陈铮只觉得一阵畅快。哈!他都把病奴搞不举了,他就不信温玉能疼爱这个病奴多久! “下去。”他道。 亲兵只能捧着药碗下去。 亲兵走后,陈铮独自一人在厢房中静坐,越想越觉得开怀。 病奴死的越惨他越开怀,一想到病奴要因为不举而被温玉嫌弃,他顿觉身心舒畅。 他在有些时候,很像是个嫉妒心旺盛的恶毒大房,每当这群小妾们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都会无端的升腾出怨恨。 别的小妾:只是呼吸。 陈铮:都在挑衅孤啊! 由此可见,男人在铲除情敌这一处下手多狠。千万别低估男人的嫉妒心——这也就是病奴跟太子是一个人,若是两个人,陈铮肯定早就将其碎尸万段了。 这一碗药吞尽之后,陈铮便在这宅院之中休息,什么政事什么婚事都丢给东宫属臣去做,他就老老实实的留在这小宅院里,安安生生的当一个即将被抛弃的外室。 但他这个外室也没当多久,他在厢房里刚刚休息片刻,外面的亲兵便去而复返,与他告知了一个好消息。 “温姑娘今日去了一趟詹事府,提了一盒糕点,说是想见殿下,我等推脱殿下在忙——今日可要见?” 亲兵问。 陈铮猛然从床榻间翻身坐起,低头沉思片刻,喃喃问道:“她来寻孤,是为什么?” 自从上一次在阁楼之中,他给温玉甩了脸色离去,后就再也没以太子的身份跟温玉见过,温玉也没有来找过他。 而今日,温玉前脚离了这外室院子,后脚就去寻了他,这说明什么? “为什么?”亲兵不知道,他硬着头皮想了想,还是没敢说,怕他触怒了这位阴晴不定的祖宗,但太子问话他不敢不答,只跟着重复了一遍。 奴才不懂主子要说什么不要紧,只要主子说的时候,重复一遍主子所言,就够糊弄一下主子了——这就是亲兵的生存之道。 “当然是因为这外室不行啊!”陈铮盯着自己两条腿,冒出一阵得意的大笑:“她还是想孤!” 因为孤行啊!孤行的很! 温玉一定是因为在这个外室这里失望透顶,没有得到男人的滋润,所以才跑到詹事府去找他的! 他就说,这俩男人一对比,任谁都会选太子的!毕竟太子行得很啊! 由此可见,太子打败病奴只是时间问题。 再多来两次,他一定能成功夺回温玉,把一切混乱都掰回正轨。 一旁的亲兵看着笑得一脸春风得意的太子,动了动嘴,想要说一句:外室不就是您吗?外室不行不就是您不行吗?您怎么能把这两个人分的这么清楚呢? 亲兵张口欲言,欲言又止,张口欲言,欲言又止,张口欲言,欲言又止——那张口张张合合合合张张,最后只挤出来一句:“是,一定是温姑娘想念您。” 陈铮起身,道:“走!” 接下来就是一套老流程,陈铮离开之后,亲兵换衣裳躺在陈铮的床榻之间冒充陈铮,而陈铮本人离开此小院,直接坐着小院巷后的马车直奔詹事府。 这小院里就只留了一个小厮,小厮岁数小又听话,平日里陈铮不叫他,他就自己老老实实的待着,从不曾主动询问过陈铮是否需要什么东西,所以很是方便陈铮偷偷离开。 陈铮就这么风驰电掣的赶到了詹事府。 他到了詹事府后,也不能光明正大进去,而是挑了个不显眼的墙翻进去,最后在书房之中坐定,然后才唤温玉进来。 —— 在陈铮旁边伺候的大太监领了命,先是从书房之中出来,走到詹事府后巷,后是将温玉领进了詹事府中。 走入詹事府之后,遇见的每一个大臣或者小官瞧见温玉都会行个礼,喊一声:“见过太子妃。” 自从温玉被封为太子妃之后,不只是贵女圈里出尽名头,在外面的一些官员也都认得了她的脸。 一路走来,温玉挨个点头应过去,等到书房门前后,大太监便退后几步,道:“殿下在里面等您。” 温玉点头、推门而入,便见陈铮正在案后看手中书卷。 她进来时候,陈铮脑袋都没抬,一直低头看着书,姿态十分淡漠,好似对她的到来一点都不关心。 温玉毫不在意,端着糕点走上来,放置在陈铮案前,道:“殿下尝尝,这是阿玉今日亲手所做。” 说话间,温玉放了一盘糕点在陈铮面前。 陈铮瞥了一眼那糕点,只觉得心花怒放。这是温玉第一次给他做糕点吃!温玉果然已经爱他爱到无法自拔了! 既然温玉已经这般主动,那他就勉强吃一口吧。 陈铮放下手中书,准备抬手去拿一块来尝尝。 但谁料,在陈铮放下书的时候,温玉已经亲手拿起一块糕点,一边走过来,一边送到陈铮口边。 糕点是简单的桂花糕,凉透了之后弹弹软软,一股淡淡的桂花香甜的味道扑到了面前来,使陈铮心旷神怡。 陈铮被迷惑了。 他下意识的张口,任凭温玉将桂花糕送过来。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95节 随着桂花糕一起来的,是温玉纤细玲珑的身子,她向他这里一扭,正好坐在他的怀抱中。 温玉瘦,腰线薄薄一条,陈铮一垂手就能揽住她,将她整个抱在怀里。 “阿玉好想殿下。”温玉的头靠在他的脖颈间,嘤嘤的啜泣两声,道:“这几夜间离了殿下,阿玉吃不好睡不好,梦里都是殿下——殿下就因为阿玉叫错了个名字,便要狠心的永远都不理阿玉了么?” 说话间,温玉将陈铮的手抬起来,放到她的心头,道:“殿下听听,阿玉的心痛不痛?” 陈铮听见这句话,兴奋地后腰都发紧,恨不得抱着温玉直接在此来一场颠鸾倒凤干的不知天地为何物。 但下一刻,问题悄然而至。 陈铮也举不起来。 第72章 别管谁玩谁反正快玩完了 坐在怀里的美人儿抽抽噎噎, 急需他的安慰,嘴上的安慰没什么力道,他得到床上去, 身体力行的安慰她,俩人一拉帘帐,他就能把眼泪都吞进去,把哭声都撞碎, 把这天地都摇晃, 最后将她灌满,俩人紧紧贴着, 什么话都不用说, 彼此间也将再无嫌隙。 但是,但是。陈铮做不到。 他做不到啊! 太医署的药真有用啊! 原本年轻火热的身体现在一点反应都没有, 像是被一桶冷水迎面浇过, 带走了所有的骄傲, 只剩下了一个被摧残过的、无力的魂魄,僵硬的坐在此处。 他面对温玉的眼泪手足无措。强如陈铮, 这辈子第一次体会到了太监的悲伤。 “殿下不喜爱阿玉了吗?” 见陈铮不动,温玉似是有些惶恐,茫然的抬起头来瞧着他。 她没有问出口,但是他们两个都清楚, 若是以前,太子应该早就抱着她去一旁的临窗矮榻才对。 陈铮的心里爆发出一阵怒吼。 喜爱啊!孤喜爱你喜爱的要死了但是孤现在举不起来当然孤不是永远举不起来就这么一会儿而已啊你下次来孤一定能举起来举很高举最高啊! 但实际上, 他只能面无表情的回答:“孤——这段时日有些繁忙,等孤过些时日再去找你。” 说话间,陈铮将她从腿上放下来,催促她离开厢房。 温玉从书房中离开, 陈铮恨得一拳猛捶大腿——这回没敢打二弟,真不扛打了,再打怕动摇大陈根基。 —— 温玉前脚跨出府门去,后脚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猛捶声,听的温玉勾起唇角。 她不知道陈铮到底在瞒什么,但是她耍弄陈铮一通之后,心里终于好受了些——也别怪她故意作弄他,谁让他先耍她呢? 他要是好好跟她开诚布公的谈一谈,她又怎么会故意戏弄他。 温玉这头走了没两步,便见前头守着的大太监便迎面走来,温玉怕对方瞧见她的脸,又忙用帕子掩盖住下半张脸,后从詹事府里离开。 从府门中离开,回到温府之后,温玉又命桃枝去提一包壮阳药,送到宅院中去。 桃枝应下。 因为不敢让府里的人知道,所以桃枝没有在府里的府医那里取药,而是绕出府门,偷偷摸摸去了附近药铺里取药。 桃枝这一趟为了隐蔽,连柳木都没带,她自己跑出府门,一路沿街而行,到了一家铺子里,偷偷摸摸买了药。 桃枝心态不行,一做坏事就鬼鬼祟祟的,她自认为隐蔽,但是实际上她躲来躲去的姿态更引人注目,别人一眼就能看到她。 —— “她在躲什么?”隔壁长街之中,两个廖氏亲兵跟在桃枝后头瞧着。 廖云裳恨温玉恨的厉害,就算是最近老实了,也没断了跟温玉一较高下的意思,温玉不常出门,她就派人监视温府,或者侧面打听些温府的消息。 偶尔这俩亲兵也会偷偷跟踪些人,不过因为只有俩亲兵,人力实在有限,所以跟踪的人也随机,有的人跟了,有的人没跟。 温府人进进出出,之前温玉带着柳木出去的时候,这俩人跟别人去了,这回桃枝出来了,这俩人恰好有空,就跟上了桃枝。 再加上桃枝一路小心翼翼贼眉鼠眼,这二人越发坚定的跟着桃枝——他们肯定没跟错。 这俩人就跟在桃枝屁股后面,摸到了病奴的所在处。 这二人不知道病奴是个什么身份,便在此处小心等候,等到桃枝走后,这二人便将此处记下了,回头将这件事情告知给了廖云裳。 廖云裳一听,来了兴致,特意派出手底下的老兵摸了过去。 老兵很是谨慎,把在战场上的小心狡黠都拿到了此处来,他们到了这宅院之中后并不曾直接过去探,而是先改头换面,伪作两个生意人,在四周走访了一番,借着要租房的名头出去联系了此处的房牙子。 房牙子真以为这俩人是来赁房的,带着他们二人在四周转了一圈,老兵在一处比较远的地方赁下了个宅院,短租一个月。 这俩老兵都是在战地里吃过苦的人,最会伪装平头百姓,每日出去倒腾点小生意,收点山货,去市集卖点瓜果菜色,谁瞧见他们,都会以为他们是真正的百姓。 他们俩很聪明,还兜兜转转勾搭上了府里的小厮——小厮每日还要负责府上的采买,但是这府上就只留了他一个人,小厮要伺候院子里的柳公子,有时候不能外出采买,这俩老兵就去套近乎,以“送菜小贩”的名义来接近小厮。 这小厮年纪小,岁数小,嘴上没毛容易被忽悠,他们在暗地里观察了几日,暗暗揣测出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他们俩不敢多待,连忙去找了廖云裳。 —— “你们是说,温玉在外面养了男人?” 夜色下,廖云裳私宅之内。 廖云裳正在镜前卸妆,听闻这话惊讶回头,道:“此事可当真?” 自从廖云裳在廖府里失了人心后,便有不少廖府人给她脸色看,她在廖府里住的处处不顺心,干脆就自己搬出去住。 反正她现在跟秦姑娘搭上,有了秦姑娘做靠山,外面那些人也不太敢来找她麻烦,她也就不需要靠廖府了,所以干脆搬出来,自己住在外头,行事反倒越发便利。 “当真。” 下首跪着的两个老兵将他们二人的见闻说了一通。 这外院里养了一个壮年男子,因为这小厮每次采买都是采买二人所用的衣物食材,衣物都是男人的衣物,食材都是大鱼大肉,没有糕点零嘴儿,显然此处养的是个男人。 温玉几乎每日都要来这外院一趟,他们俩送菜的时候甚至还撞见过一回温玉的马车,只是温玉并不认识他们,他们避让的又快,所以没被发现。 “属下还试探过。”一旁的老兵道:“属下故意称呼此院中主人为夫妻,小厮并不曾反驳。” 而廖云裳听到这一通话,先是觉得心中惊讶,没想到温玉敢如此,后是觉得一阵兴奋。 她在厢房之中来回走动、转了两圈,后掷地有声道:“将此事告知给秦姑娘去。” 下面的私兵应声而下。 私兵走了,廖云裳却不能安静下来。 她骨头里像是钻出来了一条虫,左爬一圈右爬一圈,她就也跟着这条虫子左转一圈右转一圈,片刻都不能安宁。 她反复琢磨,这个人到底是谁呢? 她想不出来,但这个人是谁都没关系,她只要将这件事戳穿了就够了。 偷偷私会,豢养男宠,这可是给太子带绿帽子!别管温玉养的是谁,只要被戳破了,他们俩都得死。 不只是他们俩,就连温府都得死。 一想到温府因为温玉而倒霉,廖云裳就跟着兴奋,连坐都坐不下去,一直在厢房之中走来走去,连着灌了两杯凉茶才算稳下来。 她前脚才刚坐下来,后脚外头便传来一阵喧哗声,原是那秦家姑娘已经来了。 此时已经夜深,但是秦姑娘听闻此事后,竟是连等到白日的耐性都没有,而是连夜跑来了廖云裳这里,问廖云裳是怎么回事。 廖云裳拉着秦家姑娘,二人一同坐在厢房之中,共同说了小半宿。 “竟然还有此事?”秦姑娘听闻此事,片刻都坐不住了,记得在屋子里团团转。 “不行。”她说:“这件事儿我得告诉我我太子哥哥。” 廖云裳就等着这件事儿呢! 她连忙跟秦姑娘道:“捉贼捉赃,捉奸捉双,你要抓,就得把他们两个一起抓到。” “一起抓?”秦姑娘显然没有经验,只能听廖云裳来安排。 “这样,温玉每日都要去看这个男宠,你先等一等,等这俩人又一次凑到一起来了,你就带着人一起抓过去,最好多带一些,叫旁人都瞧见他们俩——” 秦姑娘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愣愣的问了一句:“怎么弄?” 总不能直接跑过去、就这样冒冒失失的冲进去捉吧? “你听我的。”廖云裳贴在秦姑娘耳畔,低声说了几句。 她们俩凑在一起密谋了一夜,待到第二日,秦姑娘才从廖云裳这院中离去。 而温玉对此一无所知。 自从温玉探寻出来陈铮和病奴之间的秘密之后,温玉就沉浸在了逗弄陈铮的游戏之中,每天像是花蝴蝶一样在外宅与詹事府之中转来转去,看陈铮演戏,再配合陈铮演戏,玩儿的不亦乐乎。 今日辰时,温玉照常从温府起身,乘坐轿子、先去了一趟詹事府。 最近北疆与邻国生了一些摩擦,昨夜太子在詹事府之中忙政务,整整忙碌了一夜,现下估计刚刚忙完。 温玉让小厨房煨了一碗红枣甜粥,又备了些咸辣的肉馍与小菜,提着便出了门。 —— 自从温玉封太子妃后,詹事府也有了专人通报,她今日刚来,里面的人便将她带进詹师傅——太子给了她不必通报的权利,她可以直入太子书房。 瞧见是她来,门口守着的大太监忙让开身量请她进去。 书房中一片寂静,临窗矮榻上的香炉静静的燃着,温玉走进去时,没听见陈铮的动静,抬头一看,陈铮竟然已经伏案睡过去了。 她本以为陈铮在忙公务,却没想这人已经累的忙不动了。 他这几天可被温玉折腾的不轻,眼皮子下面都烙了一层淡淡的乌青,再一叠加政务,更是忙的令人发指。 温玉瞧着他的脸,在心底里骂了一句“活该”,谁让他非要糊弄她呢? 但心善如温玉,还是决定大发慈悲的放过他,今日她就不去外宅,让他好好歇一歇。 温玉便刚将手里的食盒放下,准备离开,谁料一低头,却在桌案处瞧见一张男子画像——这画像应该十分重要,因为陈铮将它压放到了身边。 陈铮的政务她本不想多看,但是她一眼扫去,竟然瞧见一大片密密麻麻的推测,甚至角落处还写了一个“温玉”二字,引起了温玉的警惕。 她狐疑的凑过去,细细观看。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96节 第73章 知道真相的温玉 这张男人的画像是个书生模样。 此人姓周名晨, 年不过弱冠,是个东水的书生,为长安科考而来, 瞧着没什么奇特的地方,但是他的生平之事却被打探的清清楚楚。 在画像之下,摆着几张纸张,每一张上都详细写了这位名叫周晨的公子做了什么。 比如某某年某某日, 周晨做了什么什么, 后面坠上一句:街坊邻居打探所得。 接下来的生平记录都是这个样式,越往前越多推测, 基本都是四周打探所得。 而记录温玉的那一处, 后面跟了个日期,并且标注了一行小字:周晨自述今日救人。 救人、东水、病奴—— 温玉瞧见这一行字的时候, 脑袋里突然一阵灵光乍现, 瞬间将她的所有迷惑照的分明透亮, 过去的那些疑问全都被串联在了一起,并且得到了答案。 为什么太子跟病奴是同一个人, 但是太子却并不曾直接挑明此事,为什么太子一直试图让温玉跟“太子”在一起,却曾经想过以病奴的身份远走,消失在温玉的视线之中——因为太子以为这个叫做周晨的人是她的救命恩人。 温玉回想起过去她与陈铮说的话, 那时候,他只说陈铮是她的救命恩人, 但是却并不曾说是怎么救的、什么时候救的——毕竟病奴救她的事情是在上辈子,她没办法给病奴一个合理的解释,干脆不曾多提。 而太子因为没有救过她的记忆,所以认为她是认错人了, 并且一直在找这个“病奴”的真实身份。 找来找去,病奴找到了这个周公子的身上,并且以为对方是真正的“病奴”。 是了,她重生了病奴又没重生,那些没发生的事病奴怎么会知道呢? 如果换一个性格好些的人,可能会直接将这件事开诚布公的跟温玉谈,这样温玉反而会斟酌着告诉他真相,他们二人之间就没有误会,也不会搞出来这么多麻烦。 但是偏生这个人是陈铮。 一个满肚子坏水的人,在猜测温玉的救命恩人并不是他的那一刻,他想的不是与温玉坦白,而是立刻去找温玉真正的救命恩人,并且隐瞒此事,同时自己努力伪作成两个人跟温玉来往。 结果两个人互相糊弄到现在。 聪明反被聪明误,越想害人先害己。 温玉是个多聪明的人,许多东西只要给她一点提示,她就能想明白。 原来如此。 她的目光从这张纸上面收回来,最后落到了桌案上的陈铮的面上。 陈铮单手撑着下颌,正垂着眼眸浅眠,面上的面具遮盖住大部分面颊,但依旧能看到眼下的淤青与疲惫。 显然是办公办到一半,累的不行直接睡了。 也幸亏是他睡了,不然温玉都瞧不见这张纸! 她总因为上辈子被病奴救了而对病奴深怀偏爱,认为病奴是个宽厚老实、毫无心机手段、忠心耿耿、永远会听她话的人——但温玉忘了,那时候的病奴因高热受伤,心智不全,什么都不懂,他不是不想干坏事,他只是没脑子干坏事!如果上辈子病奴的脑子就是好的,说不定要闹出来多少事儿呢! 瞧瞧这辈子就知道了,这辈子温玉把他救过来了,这人脑子好了,一醒过来,半点好事儿没干过,每天不是欺压这个就是糊弄那个,实在是恶劣的很! 他跟上辈子的病奴完全就是两个人,只是温玉一直偏爱病奴,没有瞧出来他这幅人皮下的真正底色。 若是这般比一比,那温玉宁可要上辈子那个傻的,最起码这个傻的不会骗人、不会把她当傻子玩儿! 温玉心头来了点火气,心说怎么能有这么坏的人呢?她“砰”的一下将手里的食盒砸放在桌上,强烈的震动和声响使旁边的陈铮猛地惊醒。 他显然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一睁眼就看见温玉沉着脸、凶神恶煞的看着他。 “阿玉——”他一句“你这是怎么了”还卡在喉咙里,便见温玉将桌上那张纸抽出来,指着上面的周公子问道:“这是谁?” 陈铮有一瞬间的停滞。 隐瞒了许久的秘密突然间被温玉所发现,他都有些不知道如何回答,僵在原地两息后,他硬着头皮挤出来一句:“这——是刚呈上来的公文,我还不曾细看。” “不曾细看?那公文上为何有我的名字?”温玉指着上面的“温玉”二字,冲陈铮发了难。 陈铮答不上来,难得的有点心虚,低咳一声,道:“东水的一些东西,涉及到孤的公务,不方便告知你——你来怎么不通禀?孤——” “不方便告知我?”温玉冷笑一声,突然间伸手去抓他脸上的面具。 这掩掩盖盖躲躲藏藏的日子她实在是过够了!陈铮不说,她却非要揭开! 温玉这动作来的突然,但是陈铮很快反应过来,他猛地向后一躲,下颌恰好跟温玉的手指擦过。 “这也不方便告知我吗?”温玉盯着他脸上的面具,一字一顿道:“太子究竟是长成什么模样?” 陈铮猛然从桌案后站起,道:“之前伤了面,怕吓到你。” “怕吓到我?”温玉冷笑道:“你分明是不敢让我看,怕让我知道你的秘密,柳铮戎!” 陈铮被她戳破这一层伪装,但他还是不肯承认,只道:“阿玉,孤不知道你说什么。” 瞧瞧这个人吧!到现在都死咬着这一层假皮不肯放! 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连那根/阳/具都没他的嘴硬。 “好。”温玉被他激怒,原本的三分火气现在涨出了十分,怒气冲冲的丢下一句:“你可藏好了,不要被我捉到。” 说完,温玉转头就走。 陈铮心头发紧。 他知道,温玉肯定是去找病奴了。 温玉出厢房门之前,陈铮一直僵着没动,等温玉跨出厢房门的一刹那,陈铮立刻从窗外翻出去,同温玉一起往外走。 温玉从詹事府出来,堆着满肚子火儿,往病奴所在的院子里去。 她往院子里去,陈铮就也跟着往院子里去,这一路上陈铮进了马车里,一边在马车里换衣裳一边急催:“快快!” 马车还不敢跟温玉的马车走一条路,只能绕路去外宅,所以路更远,驾车的金吾卫快将鞭子甩出火星子了,生怕赶不上时辰。 这辆马车被赶的摇摇晃晃,坐在其中的陈铮匆忙换掉衣裳,摘掉面具后、刚刚坐稳,马车便到了外宅前。 驾车的金吾卫一路风驰电掣,终于赶在温玉之前到了地方。 陈铮钻出马车、翻墙入院,飞快跟守在屋子里的亲兵换了位置。 亲兵伪作他之后,为了避免被发现,就一直躺在床榻上睡大觉,陈铮躺回到被窝的时候,这被窝之中还有淡淡的余温。 他躺在其中,只觉得心如擂鼓。 他身上还残留着寒风的冰意,太阳穴因疲惫与疾驰而突突的跳,双腿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他躺在床榻中,数着温玉即将到来的时辰,只觉得心中一阵阵发紧。 温玉今日在詹事府中所说,显然是已经知道了真相...那他该如何与温玉言谈? 如果让温玉知道病奴另有其人,温玉会不会直接去找那个真正的病奴? 陈铮躺在床榻之中,只觉得心中一阵阵发紧,同时涌起一阵后悔来。 当然,他并不是后悔隐瞒温玉,他是后悔他的手脚没做干净,被温玉发现了他的秘密,他是后悔他当初没有直接把那个周晨直接弄死。 如果他手脚利落些,这些事就会都藏在暗中,不会暴露出一丝,他的计划就可以继续走下去,温玉就会永远爱他,怎么会落到今日这个局面? 温玉说的对,他这辈子也不知道自己错。陈铮有的时候确实能演一下,假装自己知道错了,愿意披一层人皮、说点好话哄人开心,但这不代表他知道错了,他只是会演一下而已。 温玉就是被他这种“演一下”给气到了,她讨厌陈铮把她当成傻子一样忽悠,他越是要演,温玉越是要戳穿他。 她今天,非要让他说一句实话不可! 温玉就凭着这一股怒气,一路冲到了外院之中。 她这一次去外院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来势汹汹,一点也不加掩盖,从詹事府出来就直奔着外院而来。 她失了方寸和理智,压根都没有去管什么别的事,满脑子就只剩下了“抓出陈铮破绽”这一个念头,其余的事儿都没有顾上,一个劲儿的催柳木快些。 柳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主子着急他也跟着着急,把手里的马鞭轮的“啪啪”响,一路疾驰直奔外院而去。 他走的匆忙,自然也就没有察觉到、在温府的马车驶出长巷时,驶入坊间时,有几个人影在暗地里跟着他们的马车走。 瞧见他们的马车直奔外院而去,这几个人影又急匆匆去报信。 —— 转瞬之前,温玉的马车已经到了外院之中。 马车急停,马蹄重重的踏在青石板上,引来一阵细微震动。 车才一停下,柳木便赶忙翻身下马,将木凳拿来摆在马车前,木凳才刚摆好,温玉就已经从马车上跳下来了。 她的裙摆在木凳上“嗖”的一下刮过去,人像是一阵风,就这么刮进了院落之中。 踏进外院后,温玉直奔东厢房而去。 她踏进东厢房时,正瞧见病奴躺在床榻上,瞧着那模样,好像是已经睡熟了。 温玉从牙缝里冒出一声嗤笑来,她今天个真要看看这个王八蛋到底还能藏多久! 第74章 捉人大戏/谁的男宠 “病奴?” 裹着盛怒的声音从房门口传过来, 飘飘忽忽的钻到耳朵里,像是索命一样。 陈铮躺在床榻之中,闭着眼, 咬着牙,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事已至此...若是换个人可能就认了,但陈铮这人就是嘴硬,死不承认, 他只想怎么糊弄过去, 而绝不会想跪倒认错。 “病奴。” 此时温玉正从厢房外走进,她人还没到, 外面的寒风便已经扑到了陈铮身上。 陈铮装不下去了, 只能慢慢坐起身来,做出来一副刚刚醒来的模样, 转头看向温玉道:“阿玉怎么前来——唔。” 他话都没说完, 温玉拿着床榻上的枕头狠狠地把他的脑袋摁回到床榻上。 把这张讨厌的脸遮住后, 温玉一把撕开他身上的中衣——陈铮躺到床榻间后,身上只着中衣, 中衣之下就是他的身子。 温玉用力扯开他的中衣,露出其下古铜色的精壮躯体,然后一巴掌恶狠狠地拍在陈铮的胸膛上,怒喊道:“你日日涂脂抹粉, 当真以为我看不出来?” 陈铮每次伪作病奴时候,都会在身上涂粉、用以改变肤色遮盖伤疤, 但是今日显然是来的匆忙,他身上什么都没涂,温玉一眼望去,都能在身上看到太子才会有的伤疤。 陈铮被她戳破, 却还在咬着牙硬撑:“阿玉在说什么?我怎么——” “怎么听不懂?”温玉就知道他要装傻!当即学着他的语气、抢在他前面开口,后冷笑道:“好啊,你听不懂,我就慢慢拆给你听!你真以为你的伪装天下第一无人可察?”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97节 陈铮一听这话就知道完了,温玉是完全将他的所有隐秘都摸透了! 温玉眉眼似刀,他接不下一招,只能心虚的摁着自己身上的衣服不让温玉撕,脑子里飞快给自己找补。 想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想个说的过去的理由,想个—— 他想不出来,干脆就想先下床离开此处,但是奈何温玉堵死了床头,喘着粗气、非要把他验明正身。 陈铮叫苦不迭,只能在床榻之间来回滚来滚去,躲避温玉,一边躲一边道:“阿玉,你听我解释。” “你解释啊!我听着呢,我看你能解释出什么!” 他们二人在厢房之中互相为难,一个人脱一个人守,硬生生搞了一场攻防战。 隔着一个门板,温玉一直在喊“脱了”,喊的桃枝羞红了脸,离门更远了一点。 这青天白日的,姑娘在喊什么呀! —— 东厢房里闹的鸡飞狗跳,床板嘎吱响。而也正在此时,几辆马车也已经出了秦府,正往城中新开的首饰阁而去。 今日秦府做宴,邀约来了长安城中不少贵秀——秦姑娘虽然少在长安城中居住,但是她是皇后亲侄女,也有不少人想与其打好关系,所以来往之人很多。 这席间人除了诸位贵秀们以外,竟然还有一个廖云裳。 廖云裳在长安城中已经没什么地位可言了,长安城的姑娘们都不与她往来,只当没有这个人,却没想到、这人不知道靠什么得了秦姑娘青眼,硬是重新挤回到了这长安最繁华的花堆儿里。 虽然长安城里的贵女没有几个愿意搭理廖云裳,但是当着秦姑娘的面儿,也没有人会给廖云裳脸色看,只当是没瞧见她就是了。 今日秦姑娘邀约她们一同品茶看戏后,又说最近长安城中新开了一个首饰铺子,很得秦姑娘喜欢,今日便要邀约诸位姑娘们一同去瞧瞧看。 诸位姑娘们也都来了兴致,全都随着秦姑娘一同出了府门。 出府门的时候,秦姑娘还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狸奴——别瞧这狸奴只是只猫,但是却养的极金贵,脖子上戴着的璎珞都是纯金打造的,还专门由两个丫鬟一直全程伺候着。 旁边有姑娘好奇,多嘴问了一句,才知这是皇后娘娘所赠。 既是皇后所赠,有这个派头也是应当。 旁的姑娘本来还想摸一摸这只可爱的猫儿,但是听见“皇后”这俩字,又赶忙缩回来了。 贵人赐物,不可轻怠,万一给这猫儿摸出什么毛病来,她们可承担不起。 说话间,众人一同乘坐秦府的马车、出了秦府的门。 廖府马车大,里面摆了足够五位贵女坐下的桌案,诸位贵女可以直接坐在同一辆马车里,一同去首饰铺子,倒是方便。 因为只是去转一圈就回来,这些贵女也没带太多的侍卫和随从,都是只带了个贴身丫鬟便一同上了马车。 但谁料,马车出了秦府门、转出坊间后,却发生一场骚乱。 说是丫鬟抱着那只狸奴坐在外面,但狸奴坐马车的时候受了惊,跳下了马车,跑到了巷子里的一户人家中去。 秦姑娘担忧狸奴丢失,想要亲自去寻,但又碍于满车宾客在此,不好就这般丢下离开。 正是踟蹰时候,一旁的廖云裳便道:“不过是几步路的事情,我等陪着秦姑娘一起去找就是了——皇后娘娘赏赐的东西可是贵物,若是伤了坏了,保不齐娘娘要怪罪呢。” 廖云裳将皇后娘娘抬出来了,旁边的贵女也不敢反对,自然应答。 一群贵女去找一只猫,确实是太过兴师动众,若是寻常时候,丢了个猫儿都算不得是事儿,最多派个丫鬟去找就够了,但是眼下不一样,这猫可不是一般的猫。 这天地下最贵的就是皇室,贵不可言,所以连带着跟皇室沾边的东西也跟着贵,你别管人家是猫儿是狗儿,就算是一只老鼠,那也是皇家的老鼠。 皇权滔天,每一步都是枷锁,压的人抬不起脑袋,谁在皇上面前都傲慢不起来。 就算是她们在朝中的亲爹听见了这个“皇”字都要心头一紧,她们这些姑娘就更夸张了,听到一只皇后娘娘赐的猫都要打了哆嗦。 万一这猫儿真出了什么事儿、引得她们被皇后娘娘厌弃可怎么办? 一群贵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都点了头。 左右就是下去找一只猫,又能有什么事儿呢? 这猫找到了,皆大欢喜,这猫要是没找着,她们也确实跟着下去了,这脸面是给够了,真要是出什么事儿也怪不到她们头上来,谁让这秦姑娘非要抱着这猫儿出来显摆呢? 总之,这几位贵女跟着秦姑娘、廖云裳一起下了马车,走到了这小巷子里。 她们一同下了马车,走在人群最前面的廖云裳突然指着一处宅院说:“在这儿,进了这家院子,我瞧见了!” 众人忙往前看去,只见一个普通小院子立在此处。 为首的秦姑娘便道:“叩开此门,进去抓出来。” 其余贵女也没觉得哪里不妥。 在她们眼里,这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平民院子,这些平民们见了她们都得行礼,士农工商,她们为士族,自然有这个底气,扣个门而已,能有什么问题? 再说了,她们也不是什么凶狠蛮横之人,只是进去找个猫,找到了还会给这户人家赏钱,就算是只漏出来几十两银子,也够这里的人挣上一年了。 这可是这户人家的运气。 贵女们就这么理所应当的派人去扣门。 谁料转头间,里面冒出来一青衫男子,瞧着模样是个小厮,牢牢将门拦住,不让任何人进,只道:“诸位姑娘,这是我家宅院,不曾进什么猫,还请姑娘们去旁处看看。” 这一些话冒出来,在场的姑娘都跟着很是不满。 一个平民,在地里乞食的东西,竟然也敢拒绝她们? 她们可是贵女! 如果不是这只猫,这个平民这辈子都没有见她们的资格。 恰在此时,廖云裳一个箭步从人堆儿里站出来,指着这大门喊道:“这可是皇后娘娘御赐的猫!你一个草民懂什么?来人!将这门撞开!” 其余贵女们理所应当的点了点头。 大陈之中阶级分明,贵的就是贵的,贱的就是贱的,大上一级就是能压死人,贱的凭什么能拒绝贵的?一个平民而已,她们踹个门又怎么了? 这房子是你们家的又怎么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在这片地上就得守这个规矩,否则就要挨打。 就算是这平民告到官府去,那官府的人听了皇后娘娘的名头也不敢出声! 这冒出来的小厮来拦了一下,但根本没拦住,秦府的侍卫三两下就将对方制服,随后一群贵女趾高气昂、鱼贯而入。 眼下抓没抓到那只猫已经不重要了,就算是这只猫真的不在这院里,她们也要走进来转一圈! 这院子并不大,这群贵女们一走进来就能将四周瞧个分明,这左右看来,还真没瞧见那白猫在哪儿。 但是,她们没瞧见白猫,却瞧见一个熟人。 当她们一行人冲进来的时候,这院中的小丫鬟赶忙出来阻止,而贵女中有人瞧见这丫鬟,竟是惊呼出声:“桃枝?你怎么在这里?” 桃枝当时听见动静,走出来两步,一瞧见一群贵女,也是傻了,当场喊出声来:“你、你、你们——” 她本来想问“何人在此喧哗”,结果碰见一群熟人,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 自从温玉成为太子妃后,就成了整个贵女圈的中心,虽然她没出面参加过很多宴会,但是很多人都记得她,连带着桃枝也跟着露脸,很多贵秀们都认得了桃枝。 桃枝怎么会在这儿呢? 桃枝可是温玉的丫鬟,如果桃枝出现在了这里,那是不是说明,温玉也出现在了这里? 一群贵女的目光狐疑的落向温玉身后的厢房之中,与此同时,这厢房里影影绰绰的传出来各种“诡异”的闷哼与叫声。 第75章 捉人大戏(二) 这动静, 怎么听都是一男一女啊! 一男一女在厢房里面又能干什么呢? 深深小巷,三两奴仆,孤僻小院, 莫名人声——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但是她们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廖云裳第一个跳出来,大声喊道:“桃枝?你为什么在这里?里面的人是谁?” 这时候找不找猫已经不重要了, 她们找到比猫更重要的事儿了。 桃枝本来就心虚, 被廖云裳一问更是虚的要死,那张脸一下子就白了, 哆哆嗦嗦的喊出来一句:“你们想干什么?这是我们温府的院子, 你们竟敢擅闯!” 说话间,桃枝拦在门口喊道:“你们不怕温府追责吗?” 听见桃枝的话, 那几个贵女们面色登时变了, 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都知道这回是摊上大事儿了! 等众人想明白这件事儿的时候, 才知道完了,她们这是上了套了! 她们只是来赴个宴、找个猫,谁能想到竟然能撞上温玉? 这定然不是什么“恰好”,什么“偶然”, 谁能在这七拐八拐的小巷子里面偶尔撞见?这定然是早有筹谋。 这时候再细想一下,秦姑娘跟廖云裳以前在长安城中虽然没有什么往来, 但是她们俩却有一个共同的敌人,那就是温玉。 这样想来,今日廖云裳出现在宴席上的缘由也就很清晰了。 她们俩就是来给温玉找麻烦的。 且,这俩人还要把事情闹大, 所以特意把她们都给请过来,拿她们做筏子! 这事儿一定会传到帝后口中的,这等丑闻,一定会惹帝后不喜,她们这群人什么都没干,却凭白卷进了这一场麻烦事儿里。 他们人多势众,帝后不一定会弄死她们封口,但是她们的家族事后一定会送她们出去避祸,她们都是岁数正好,云英未嫁的姑娘,有的有了未婚夫,有的正在相看,若是出去一年半载,这门婚事可还能撑得下去? 长安城中的姑娘们这么多,她们走了,别人立马就跟上来了,岂不是耽误了她们? 这俩人跟温玉有仇,拿她们的命运当垫脚,实在是太过逼人! 这哪里是什么小院儿啊!分明是个泥坑,把她们清清白白的姑娘都给浸脏了脚! 其余一群贵女被气的两眼发直、面色发白,都萌生了退意,恨不得当场离开。 但是她们想走,廖云裳却不让。 她花费了不少手段才将这群人带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让她们来当见证,怎么可能让她们随随便便离开? 所以廖云裳大喊道:“你这刁奴满口谎言,我等今日一同前来,既然撞见了,就不能任你欺骗,否则回头闹到皇后娘娘面前,倒显得我特意替你隐瞒遮挡了!” 廖云裳这么一声喊,叫旁边准备离开的几个姑娘脚步又悬在了原处。 这时候若是走...看样子廖云裳和这位秦姑娘还会再太后面前告她们一回。 多恶心的人啊!还要逼着她们跟着一起演戏! 一群贵女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咬着牙站住了脚步。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98节 她们已经被裹挟着上了这一艘贼船,现在跑也跑不了了,只能硬着头皮站下这个队了——她们都是高门大户出来的姑娘,都知道轻重缓急,当出现超乎想象的意外的时候,她们的情绪是放在最后的,当务之急是要先处理事情。 别管她们心里面多恨,现在都得忍着。 见这群贵女们没走,廖云裳便一脸得意的对着桃枝道:“此处既然是温府的院子,为何没有奴仆伺候,不见府兵巡逻?只单个一个院子,行事偷偷摸摸,合谁家的规矩?” “依我看,怕是温玉在这里藏了男人了!”廖云裳冷笑道:“你们温姑娘刚刚得了皇后懿旨,被封为太子妃,而温姑娘却在外豢养男宠,这可是欺君!” 欺君二字一压下来,让桃枝两眼发黑。 “我、我家姑娘才不曾欺君,你们休要胡说八道!”桃枝急了,连忙在四周大喊:“柳木,快过来,将这些人赶出去!” 只可惜,来的人太多,且人家有备而来,哪里是一个柳木能拦得住的? 不止柳木拦不住,就连桃枝本人也被几个身强体壮的老嬷嬷扯到了一旁去,而廖云裳一马当先,拉着秦姑娘就要往里面跑去。 廖云裳兴奋极了。 以前温玉也干过捉她跟李正的事儿,现在轮到她来干了!温玉啊温玉,你总算是被我捉到了把柄了!今日之后,你就也能来体会体会我的感受了。 相比于廖云裳的兴奋,一旁的秦姑娘是愤怒。 秦姑娘是真心喜爱太子的,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喜欢上太子什么了,反正就是喜欢,喜欢到太子被温玉戴了绿帽子,秦姑娘第一反应是生气。 太子哥哥那么好的人,竟然被戴了绿帽子! 秦姑娘不太会说话,方才忽悠那群贵女都是廖云裳开的口,但她行动力很强,冲到厢房前去的时候,她竟然比廖云裳还快一步。 厢房的门是关着的,二人走到此前,她含着这股怒意,一脚踹开了厢房的门。 其余的贵女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也被裹挟着,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 厢房的门被“砰”的一声踹开的时候,温玉跟陈铮还在床榻上打架。 最开始其实温玉只是在戳陈铮的破绽,他破绽不少,就算是他手底下的人真有一手改头换面的好功夫,但是他们二人日夜相处,温玉细心寻找,也是能找出几处的。 但是陈铮这人就是死不承认,温玉说着说着就动了真火。 她意识到了,这个人是这辈子都不可能低头认错的,他永远不觉得自己错,所以她说什么都没用,所以干脆也不开口了,就一直在闷头打陈铮。 怎么!能!这么!气人! 皇后!到底!怎么!生的!他啊! 跟他讲道理没用,这个人这辈子就不会讲道理,她也不用问了,他爱认不认,她先打了这一顿! 她拳头握紧了比一个馒头还小一圈,“啪啪”的打在陈铮身上、听起来好像声音很大、来势汹汹,但是实际上也没什么力道,温玉打陈铮跟给陈铮按摩一样。 陈铮自知理亏,也不防守,就这么躺平认打。 反正他皮糙肉厚,她打也打不死,还能出出气,最后干脆演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发泄。 当厢房的门被踹开的时候,温玉还骑在他身上打他。 拳头啪啪到肉,发出一阵阵清脆的动静,床帐早在方才被踢晃下来,遮挡了半张床,地上的鞋子被踢飞,凌乱的摆在扔摆在地上。 —— 秦姑娘跟廖云裳进来的时候,正瞧见这么一幕。 廖云裳倒吸一口冷气,心里念了一句“温玉还真是大胆”。 她虽然早就知道了温玉给太子戴绿帽子的事,但真的亲眼见到的时候,感触还是不同。 就算是她,也只敢在和离之后才找男人,温玉倒好,她还没嫁过去呢,就敢给太子戴绿帽子,真是活腻歪了。 这个时候,其余的贵女们也跟着走了过来。 虽说这群贵女们是被秦姑娘跟廖云裳一起连哄带骗加威胁给逼到这里来的,但是来都来了,这么一件大事儿就发生在她们眼皮子底下,她们也很难保证不看。 当她们瞧见这一幕的时候,也跟着惊讶的瞪大了眼,一个个捂着口鼻,不敢置信。 而这时候,床榻之中的温玉也终于从殴打陈铮的盛怒中清醒了几分——谁在她的厢房门口大声喧哗?桃枝呢? 躺在床榻之中的陈铮听见动静,动了动眼睛,似乎也想坐起身来,但温玉一个眼神过来,他又安安静静的躺好了。 温玉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所以先短暂的放过了躺在床榻之中的陈铮,喘息着膝行退后两步,正好从帘帐后退出来,撞见这一屋子的人。 温玉此时模样狼狈极了,面色涨红,发丝凌乱,身上的衣裳也不规整,膝行出后,瞧见这些人竟也不慌乱,而是拧着眉问:“诸位为何出现在我的宅院之中?” 她还很理直气壮,瞧不出半点慌乱。 “温玉!”所有被震撼住的女人之中,第一个跳出来的是秦姑娘,只听她大喊一声:“你这个淫/荡的女人,竟然敢在外面找野男人,你对得起我太子哥哥吗——来人!将她抓出来!今日,我要带你和这奸夫去见皇后娘娘!” 秦姑娘一声令下,立刻从后头冒出来两个身强体壮的武嬷嬷来——秦姑娘这一回来此,带了足够多的武嬷嬷,就等着温玉呢,眼下秦姑娘一开口,这俩武嬷嬷就像是两座山一样挪过来。 温玉听见了这话,先是惊讶,后是了然,半带着几分讥诮的重复了她的话:“奸夫?” 温玉听见这俩字就反应过来了,虽说不知道这一行人是如何确定她有奸夫、如何找过来的、但是她们找的还真没错。 里头躺着的这个不就是她那见不得光的奸夫吗?虽然硬不起来、又毁了脸、又实在惹人厌烦、又不会讨好,但最起码占了一个“奸”字儿,最适合被薅出来,扔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众人瞧一瞧他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没错,奸夫!我们这么多双眼睛都瞧见了!”廖云裳在一旁煽风点火道:“温姑娘若是不喜欢太子殿下,直说便是,何必如此行径?太子贵为皇族,你这不是在侮辱整个皇室吗?” 说话间,廖云裳指着床榻里面道:“你们俩把里面的奸夫也拖出来,一起送到皇后娘娘面前去。” 两个嬷嬷应声前来。 第76章 捉人大戏(完) 眼瞧着那俩强壮的嬷嬷逼近床榻, 廖云裳情不自禁的向前走了两步,赤红着一双眼,握紧拳头, 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畅快的话来:“温大姑娘出身名门,竟也能干出来这等事,实在是让人不敢相信。” 温玉冷眼瞧着前来的众人,讥诮道:“我做了何等事叫你不敢相信?一个个没长眼睛的东西, 真该挖了下酒。” 温玉神情笃定, 语气冷峻,不见退缩, 反而透着几分凶神恶煞之意, 吓到了一旁的几个贵女,同时也激怒了秦姑娘。 没见过被捉的还这么狂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捉了一屋子人呢。 “事到如今, 你还敢如此猖狂!”说话间, 秦姑娘向前三步, 大声道:“便让我来替我姑母来教训教训你——把她给我拖过来!” 秦姑娘对温玉是又厌恨又嫉妒,嫉妒温玉得到了表哥的心, 厌恨温玉得到了表哥的心却并不珍惜,眼下给了她机会,她一定要揭穿温玉的真面目,不打温玉一顿, 秦姑娘难消心头之恨。 廖云裳赶忙跟上,甚至还从腰间抽出驯马的软铁鞭子来, 奔着温玉的脸便重重抽了下去! 她使出了全身的力气,鞭子在半空中时都抽出破风声。 那鞭子前端尖头混了精铁,若是抽到人身上,必定皮开肉绽。 廖云裳巴不得抽碎温玉那张脸, 鞭子落过去的时候,廖云裳几乎都看见了温玉痛苦哀嚎的模样,顿觉心情舒畅。 但是,这一鞭子却没有如她想象之中一样落下去,而是在半路之中被一只手猛地攥住。 一只手?哪里来的手? 廖云裳的目光顺着鞭子前端看过去,就见这只手是从床帐之中伸出来的,正一把抓住鞭子。 其人力气极大,抓住鞭子后、两人角力,竟是反制住了拿着鞭子的廖云裳。 廖云裳吃了一惊,没想到里面的人还颇有几分本事,但她转瞬间又涌上来几分狡诈,她一甩手中鞭子,痛呼喊道:“啊——秦姑娘,这人竟敢伤我!” 秦姑娘本就盛怒,闻言立刻喊道:“亲兵何在?把这个奸/夫给我拖出来!” 就这一声喊落下,跪坐在床榻中看戏的温玉冷笑了一声,冲里面那个自始至终都没露脸的男人道:“奸/夫——事已至此,还藏的住吗?” 陈铮在温玉面前死不承认就算了,温玉不可能真的把陈铮拖出去,让每一个人来辨认他这张脸,对每一个人诉说她被骗的事,温玉做不到那么鱼死网破,她只能对着陈铮一人发泄怒火。 但外面这群人可就不一定了。 她们有备而来,又真存了恶心思,陈铮若是还想隐瞒,这群人可真敢下手。 真要叫人将他们二人全都捉了出去,送到皇后面前,那才叫闹了笑话。 床帐里面的陈铮咬着牙起身、走下床榻,冷眼来瞧外面这些人。 前头站着的是廖云裳和秦姑娘,后面跟着的是几个贵女,几位贵女在长安城中都叫得上名号,出身都很不错。 这群人跑到这来、抓到温玉与病奴,那病奴这个身份就必须澄清。 事已至此,他是瞒不住了,这四面漏风的谎言今日必破了。 “给孤住手!”陈铮冷着脸,压着恼怒、对外面的人说道:“孤乃太子!何为奸/夫?尔等擅闯孤之别院,其罪可诛!” —— 在听见陈铮的话的时候,四周的人都愣了一下,却并不曾如同陈铮想象中一样惊慌的跪下认错、退出此屋,而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狐疑的盯着他。 因为这个太子太不像是太子了。 他没有带任何亲兵随从,换了一身平民衣裳,而且他脸上也没有戴面具,而是一张...坑坑洼洼的脸。 他这张脸露出来,她们都没认出来是谁——太子的面这里的人或多或少都见过一次两次,或者说是瞧见过画像,但是毕竟那只是远远一望,算不得是多熟悉。 再加上陈铮这脸都跟之前不一样了,养的半好的伤疤还挂在脸上,把他一张俊美的脸弄得乱七八糟四分五裂,完全看不出昔日模样,任谁瞧了都要恍惚一下——这人自称是太子,却跟她们以前见到的那个 他真的是太子吗? 别说旁人了,就连秦姑娘看见这张脸都愣了一下——她与太子表哥虽然见过多次,但是大多数时候其实都只是她远远看着太子表哥,并不曾真的摸过碰过太子表哥。 后来太子哥哥戴了面具,她就只记得记忆里的太子哥哥。 太子哥哥的面最是俊美,与兴元帝七分相似,一脉相承的锋利巍峨,尊贵华美,而眼前站在这里的,却是一个毁了容貌的男人。 眼下一张陌生且可怕的脸出现在她的面前,让秦姑娘有些不敢相信,她捏紧手里的帕子,想,这声音倒是真有点相似。 而一旁的廖云裳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当即嗤笑出声,道:“胡说八道!太子殿下眼下在詹事府呢!怎么可能在这?再看你穿的衣裳,那里是太子会穿的?你这人简直是疯了,竟然敢冒充太子!” 廖云裳暗地里观察这院子很久了,太子在詹事府的时候,这人就在府中厢房里待着睡觉呢,这怎么可能是一个人? 廖云裳笃定极了,笑着讥诮道:“难不成太子还会分身,一个藏在这儿,一个在詹事府不成?” 秦姑娘一听这话,心里也松了一口气,没错,她出发之前都打听过,她的太子哥哥在詹事府办公呢,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穿上平民的衣服,打扮成这幅模样? 一定是这个男人胡说八道。 “胡言乱语,垂死挣扎!”秦姑娘当即喊道:“将这对奸/夫□□都抓起来、带到皇城中去、,面见我姑母!” 温玉当时坐在榻上,听闻此言时竟是轻笑出声。她想到那个画面...实在是很难不笑。 “你笑什么?你这淫/妇——”廖云裳听见温玉笑,当即开口怒骂,但她的话头才刚挑起来,便见盛怒的陈铮提起手中的鞭子,凶猛的冲着廖云裳一甩! 这一鞭速度和力道都比廖云裳方才抽过来的更大,在半空中打出破风声,凶狠的砸向廖云裳!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99节 廖云裳根本没来得及躲开,就被这一鞭子抽到了身上,陈铮没收力,鞭子落到廖云裳身上、直接将廖云裳抽的皮开肉绽。 廖云裳惨叫一声,承受不住这样的痛苦,直接向地上跌去。 廖云裳倒下之后,这鞭风又顺势砸向了其他贵女。 其他贵女们也跟着惊叫,但一个都没躲开,就连身份最尊贵的秦姑娘也不曾幸免,被鞭尾扫到脸上,“啊”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陈铮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啊!他这一肚子火堆了很久了! 他今日被温玉挖出秘密、逼问殴打,已经倍感丢人了,现在被这么一群人上门来挑衅、本就压着一团怒火,现在又见这群人再三挑衅,他不翻脸就怪了。 “金吾卫!”抽完人之后陈铮尤不肯罢休,而是冷声吼道:“将她们所有人送回各自府门!” 这不是一群简单的后宅女人,她们背后还有父兄与家族,所以她们不能随意死在他手上,但也绝不能轻飘飘的放过她们,陈铮给了她们一条最难走的路——他将这些人放回了各自的府门。 高门大户自有一番规矩,陈铮不要她们的命,自会有人来要。 守在廊檐上的亲兵应声而下,匆忙将这一群人带走。 这一群贵女被鞭风带着跌倒在地,此时瞧见一片亲兵,才知道这人真是太子,顿觉两眼发黑,匆忙跪下请罪。 “请殿下饶恕,我等不知。” 她们真是被秦姑娘跟廖云裳带着一起找了一回死啊! “表、表哥?” 别的贵女们被拖出去时都是喊“臣女知罪”,唯独秦姑娘被拖出去的时候是震惊,她捂着受伤的面颊,跌坐在地上,一脸不敢相信的看着面前的陈铮。 秦姑娘没想到这人真是她表哥,更不明白这人怎么会是她表哥。 “表哥,我,我只是被人骗了。”秦姑娘在意识到这个“奸/夫”就是她的太子表哥的时候,懊悔瞬间涌上心头,她捂着脸,想与太子解释:“是廖云裳带我来的,我不知道是你啊表哥!” 她真的不知道,如果她知道,她就不会来。 其余的贵女们更无辜,她们才是真正的什么都不知道,眼下被拖走的时候,更是哭泣哀求,眼见着太子不管,她们一个个对着廖云裳就是一顿咒骂。 “廖云裳,你这个黑心肠的,你坑骗我们至此!” 但她们不管怎么骂都改变不了结局,亲兵依旧将她们从此中拖走。 众人被拖走时,温玉正从床榻上走下来。 比起来这满屋子女人的狼狈与慌乱,温玉就显得游刃有余多了,她随意穿起床榻旁边的珍珠履,正站起身来。 温玉的目光扫过门口时,恰好与廖云裳的目光对上。 廖云裳被陈铮甩了一鞭,正抽在小腹上,她腰间的衣裳都抽破,血迹从其中流出,沾染了衣裙,人倒地上便起不来了,正满头冷汗,赤红着眼盯着他们俩看。 廖云裳恨啊,悔啊,怨啊,各种情绪都堆叠在一起,几乎要把她淹没,可她腰上伤口太痛,她喊不出来,只能死死瞪着眼,看着站起来的温玉。 她想要看看温玉会对她做什么,或者是过来抽她耳光,或者是过来踢她一脚,毕竟温玉也该恨她才对。 但并没有,温玉只是极轻的看过她一眼,像是扫过一个无足轻重的人,随后便挪开视线。 廖云裳早就不值得她愤怒了,这人死期已定,不值得她浪费更多时间。 这是她人生中的一个泥潭,她早已跨了过去,至于这个泥潭最终如何,她没有兴趣知道。 她站起身来,旁观了一场阴谋的落幕,随后拢了拢衣袖,往门外走去。 陈铮刚刚将手中的鞭子甩开,面色还阴沉着,一回头便恰好瞧见温玉往厢房门口走。 陈铮面色一敛,站在原地沉思两息,最终挤出来一个笑容来,换了一个和缓的语气,低声说:“阿玉——你听孤解释。” 温玉像是没听见,抬脚继续往外走。 解释什么?不过是在这么一会儿里编出来一套很好听的瞎话罢了,温玉不听。 陈铮跟在她身后,果然开始说瞎话。 说他只是太爱她,舍不得离开她,才冒名顶替那位救命恩人,说他心里实在是有她,若她生气,大可以继续打他嘛! 二人从厢房离开时,满院子姑娘还没送走,她们就这么眼睁睁瞧着温玉扬长而去、太子黏在后面三哄四请的跟着。 这俩人是走了,但是剩下的姑娘们的磨难才刚刚开始。 第77章 赔礼 太子说要将她们送回各府, 自然不能是轻飘飘的送回去,而是由东宫的马车一路敲锣打鼓的送过去,到人家府门口, 再将这家府门里的姑娘送下来。 东宫马车上门,不管是谁府上都是坐不住的,这府上的大人便会出来迎接,大人不在, 夫人也会赶紧来迎, 总之,府里谁的位置高, 谁就会第一个迎出来。 等府里的夫人匆忙迎出来、刚在脸上挤出来一点笑容, 还没来得跟大太监说点好话,就见那大太监将府上的姑娘送下来。 夫人们抬头一看, 便见这府上的姑娘身上带伤, 形容狼狈的被太子亲兵送回。 夫人大惊失色。 大太监笑眯眯的说上一句:“今日生了些误会, 贵府上的姑娘受了些伤,实是我东宫的过错。” 这大太监说的话还算客气, 但却让来迎的夫人出了一身冷汗。 真要是出了误会,真要是东宫的错处,怎么可能就这么大张旗鼓、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的姿态将他们府上的女儿送回来?恐怕是他们女儿出去惹了事儿了! 夫人强打起精神来同大太监周旋,大太监走的时候, 夫人照例递钞票,大太监含笑收了, 道:“太子殿下仁慈,不曾动怒。” 等大太监走了,夫人赶紧将自家女儿带到祠堂里,细细审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贵女含着眼泪, 将今日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的说完。 大概就是她们一群人都被秦姑娘跟廖云裳算计了,跟着一起去捉了奸,结果奸夫就是太子殿下本人,她们在太子殿下面前卖了一回蠢,激怒了太子,然后挨了太子一鞭子。 夫人一听,两眼就跟着发黑。 这是把太子给得罪死了啊! 得罪了太子,就是得罪了皇家,得罪了皇家,那就离死不远了!这可还有什么办法? 办法当然有,刚才大太监就给了条活路。 夫人后知后觉的想起来,方才大太监说的话。 太子殿下仁德,不曾动怒,而当时在场的除了太子,还有一个太子妃。太子妃就是她们的活路。 如夫人这般想的不止一个,今日涉事的每一个夫人都匆忙命人备礼,准备去温府门口赔礼。 两个人除外。 一个秦姑娘,被送回长安城中秦府之后,这件事儿便传到了宫中,皇后亲自召见秦姑娘,后去命人急召太子。 —— 其余各方因为此事乱成一团,但陈铮并不知晓。 他当时已经跟在温玉身后,一同出了外院、去了温府。 这一场戏唱了这么长时间,温玉早都唱腻歪了,她气陈铮骗她哄她,恨陈铮心性偏执,她就没见过陈铮这样惹人讨厌的人! 今日撕破了脸,胸膛里积压了这么久怨气全都散了,人是舒坦了,但是她还记恨着,所以温玉一点都不愿意再跟陈铮说话。 回温府的路上,温玉没给陈铮任何一点眼神,就跟没看见陈铮一样。 就连温玉爬上马车的时候,都没让陈铮上。 陈铮自知理亏,站在一旁没出声,只抢了亲兵的马,坐在马车一同送温玉回温府去。 陈铮同行,可苦了一旁的柳木与桃枝。 温玉心知肚明太子是病奴这件事,所以并不惊慌,但是柳木和桃枝都不知道啊!这俩人平日里一直将陈铮当成真外室来看待,桃枝偶尔还会尖酸刻薄的刺两句这个外室,眼下突然得知这个外室是太子,桃枝差点没吓晕过去,回府上这一路,桃枝老实的要命,一路上低眉顺眼的跟在马车旁边,脑袋都没敢抬。 从外院回到温府,不过走了小半个时辰。 今日温父上职,温兄沐休,正在府中书楼里陪着白梅看书。 书楼坐落在温府的花园附近,以往是专门给温衡和温玉一起启蒙所用。 温家俩兄妹岁数相差不大,年幼时候也一起读过很多年的书,温衡所学的那些东西温玉也学过,只是温玉不必考科举,所以学的不那么精细。 再后来,温玉准备嫁人,转而去学管家,也就不再踏足书楼,书楼便成了温衡一个人的地方。 到现在,白梅入了府,因性子太过内敛,所以时常连府门都不踏出,就在温府里一个人待着,实在是无趣,温衡就邀约她来书楼转转,看看书。 书楼里面有太多书,从温衡三岁识字开始,一直到温衡二十岁都在此中度过,很多书上都留有温衡的手记,翻开这里的书籍,每一页都有温衡的痕迹。 从最开始的懵懂稚童字迹,到后来挺拔有力的成熟笔迹,透过这些书上的字,似乎能看到温衡的身影。 白梅就坐在这里看书,也不知道是看书还是看温衡,总之,她看着这些书,就像是看着年幼的温衡一步步长大。 温衡办完公务、回到宅院中后,也不再回房中休息,而是先去书楼,与白梅一同看书说词。 白梅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姑娘,读过书,知道天地宽广,也懂诗词歌赋,二人每日借着读书为由,一直私下里相处。 每日二人这黏糊样子,瞧着只差这一层窗户纸——温衡这段时日也是被白梅迷了心,连跟同僚出去应酬都没空,所以才没有关注到温玉那头、他完全不知道温玉在外面搞出了什么幺蛾子。 今日二人一同读书时,温玉同太子一同回温府一事正传来,温衡匆匆辞别白梅,去府门前迎人。 —— 此时正是长安三月。 昨日旧雪已化,今朝新春将至,温衡从书楼出来,直奔府门口而去。 三月的风也是暖的,吹到身上来也不觉得寒,反而透着一丝丝暖意,头顶明阳悬空,温衡走出两步,回头又去看,果真瞧见白梅在书楼探出头来看他。 他一回头,白梅便匆匆躲回去,只留下一缕发丝,在窗口处随着风上上下下的飘。 温衡的心就也跟着上上下下的飘,一时间连太子都忘了,就那么怔怔的瞧着那缕发丝。 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大少爷——”见温衡站在原地、盯着窗口发怔,一旁的小厮咳嗽了两声、提醒道:“太子殿下快到了。” 这样的贵客前来,定然不能让人在门口等待通报,应该是温府的人出来迎,所以马车还没到温府的时候,桃枝就已经先行跑回到温府来通报消息,为的就是让温衡先去门口迎接。 若是温衡再耽搁下去,太子可要到了。 温衡回过神来,赶忙往门口赶。 温衡往门口走时,一旁的小厮则跟温衡说清状况。 “姑娘身边的奴仆提前回来给信儿,说是姑娘马上带着太子回府来,而且——”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100节 小厮压低了声音,轻声道:“而且姑娘似乎跟殿下生出了些许龃龉来,姑娘都没让太子上轿。” 其实真正的缘由肯定不止是两句龃龉,只是桃枝自己都不是很清楚,又叫人转述,所以也说不出来什么细致的,只含糊的提过两句。 温衡听闻此言,微微蹙眉,走的更快了。 若是旁人跟太子生龃龉耍脾气,他不太信,但若是温玉,怕是八成是真的。 他妹妹那个坏脾气啊,这辈子就没心善温和退让过...也不知道是怎么入的了太子的眼。 温衡有时候也觉得他太娇惯温玉,但是转瞬一想,以后嫁人了之后就轮不到他娇惯了,他又觉得在温玉未出阁时候惯着些无妨,最后把温玉灌成了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现在都敢跟太子耍脾气了。 温玉不知道太子的厉害,或者说,大部分没进过朝堂的女人都不知道朝堂中的官员的手段,她们身为贵女,生来就是被花团锦簇捧着的,成婚年龄时候碰上男子,这些男人也会有礼有节,所以大部分女人都只能看到男人浅浅的一层皮,看不到深处的恶。 她们看男人,只看情爱,当然,这不能怪她们,因为后宅就只教女人这些。但温衡身处官场,对太子了解颇深,太子不是个十分注重情爱、忍让退缩的性子,若是温玉再闹下去,怕是难以收场。 思虑间,温衡走的更快了。 他赶到府门前的时候,温玉的马车正从远处缓缓驶来。 太子果真骑在马上,跟在马车身旁。 从小巷出来,陈铮就已经重新戴上了面具,温衡一眼瞧去,便见精铁面具泛着寒光,瞧着分外冰冷。 温衡只看了一眼,就赶忙迎上去。 马车恰好在温府门口停下,温玉从马车上下来,跟温衡行礼:“见过阿兄。” 温衡连连摆手,刚想说两句客套话,邀约太子进府门坐一会儿,但温玉从马车上下来,就像是没瞧见太子一样,跟温衡行过礼后自己就进了门,扔下两个男人面面相觑。 温衡迎着太子那张面具,挤出来一个僵硬的微笑,道:“殿下——” “无碍。”陈铮摆了摆手,道:“小女儿性子。” 温衡松了一口气,心说太子还算娇惯温玉,但他也不敢托大,只连连请罪,再请太子入府。 也正是这个时候,大太监从皇城中来,说是皇后已经见过了秦姑娘,现在正请太子回去。 虽说今日之事罪责都在秦姑娘与廖云裳,但是秦姑娘好歹也是皇后母族之人,受了伤不能轻飘飘的揭过去、不闻不问,皇后得给母族一个交代。 太子便告辞回宫,温衡沿路相送。 等太子离去之后,温衡才转回府内。 他刚喘口气,准备回去找温玉,好生叮嘱一下温玉这个性子时,又听闻一个大事。 突然有几户府门里的大人一同前来,声称要来向温姑娘赔礼。 温衡:这又是哪门子的事儿哦! 第78章 尾声 温衡没有贸然去见那几位贵客, 只是让管家先迎人去前厅,后立刻去请温玉过来。 既然是要给温玉赔礼,他好歹也得问问是怎么回事吧! 温玉那头得了信也没亲自过来, 只派了一个桃枝过来传话,与温衡简单说了一下在外院里发生了什么。 “不必苛责这些人,一来这些姑娘大概是被蒙骗而来,二来是罪魁祸首不在她们。” 桃枝将温玉的话学了一遍, 后道:“大少爷收了这些人送来的礼就是了, 且当卖她们父兄个面子。” 这些姑娘们确实冒犯失礼,但是她们也并非主谋, 更何况, 这些姑娘的父兄也并非是什么普通人,他们在长安城中也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如果因为一时之气跟对方结下仇怨, 以后肯定也会惹来麻烦。 不如各退一步, 彼此都给对方些脸面。 以前的温玉心气比天高,眼里容不得沙子, 一辈子黑白分明不肯低头,但现在的温玉已经明白了天有多高冰有多冷,她那些尖锐的东西被磨圆了,也学会了妥协。 人很难有“黑白分明”的时候, 这天底下的大部分都是黑白混成的灰,不管是谁都要去接受。 温玉在父兄的庇佑下“白”了十来年, 现在走出了府门,也没法子再“白”下去了。 而温衡在听完温玉所说的话后,也就摸明白了今日的事情,他没时间去细究妹妹为什么跟太子俩人在外面玩“正室假扮外室”的游戏, 而是匆忙赶去前厅,先去跟那几位大人见面。 温衡跟诸位大人们见了面后,互相说了些客套话,别人见温衡没有因这件事故作拿捏,对温衡态度也真挚了不少。 彼此坐下喝了几杯茶后,诸位大人起身告辞,温衡起步去送。 等诸位大人们都走了之后,桃枝又回过头来,去留仙阁跟温玉见面,与温玉说今日来了哪几位大人,这些大人们又都带了什么赔礼。 “今日那些来客,一共就两家没来。”桃枝回留仙阁后,给温玉学舌道:“一个是长安秦府,一个是廖氏。” 长安秦府在长安其实没有多少人做官,秦府只是在长安留了个府门而已,秦家的本家在南疆,秦姑娘在长安城的背后靠山是皇后,秦姑娘出了什么事儿,自有皇后去安排。 这靠山比天高比石硬,不来赔礼也正常。 至于廖氏—— 廖氏在之前被太子流放之后就不行了,在长安城中一路滑落,现下已经坠到了最末端去了,出了这种事儿,他们恐怕连赔礼都凑不齐。 而且廖氏跟温府还有仇,廖氏就算是来了,温府也一定不会给他们好脸色、让他们进门来,所以他们不肯来似乎也有几分理由。 温玉垂眸想了片刻,后道:“差遣两个人,去廖氏看看。” 桃枝连忙应下,转头去了一趟廖府。 —— 廖府原本是住在长安坊间的,但后来失势后就搬到了外坊间去,住的也不再是独门独户的三进大院子,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院子。 别说亭台阁楼了,这地方连原先的奴仆们都放不下,廖府顺势放走了一批活契奴才,只留下一些死契的奴才继续伺候。 眼下,整个廖府都已经收敛爪牙,休养生息。 最开始廖府中也有一些人不能接受落魄后的生活,但是不接受又能怎么样呢?你不接受太阳升起,太阳就不起来了吗?你不接受你家贫穷,你家就不贫穷了吗?你不接受被打,人家就不打你了吗? 你接不接受都没用,人家该来还是会来的,所以只能接受了。 整个廖府被磋磨了一阵后,都跟着消停了,家里的贵女们接受了被退婚,家里的男丁们接受官场被冷落,府里的家丁们也得接受日子难过。 总之,人被打到什么境地去,都能活。 廖府现在就这么活着,所有人都垂着脑袋,敛着心气,安静的过日子。 廖府眼下掌家的二夫人说了,只要他们肯熬,以后迟早是能熬出来的,日子是人过的,只要人不倒,就能活。 平常的日子过久了,虽然寡淡,但也安稳。 而就是这一日,被打的半死的廖云裳被送回来了,又将廖府这个湖泊激起了一阵阵涟漪。 —— 满身是血的廖云裳被东宫大太监送回到了廖府之中。 自从廖府落魄之后,廖云裳就自己搬出去单住了,反正她手里有大笔的嫁妆,搬出去反而比跟一群廖府人挤着过的更好。 谁能想到,廖云裳就这么被送回来了呢? 现在的廖府连个体面的客厢房都没有,以前廖府的丫鬟都能两人睡一间房,但现在丫鬟们只能在晚上、铺铺盖睡到前院待客的厅中。 别说丫鬟们了,就连廖府的主子都挤在一个院子里,廖云裳血糊糊的回来,廖府人都不愿意让她去自己的屋子里住,干脆就将她放到了待客的厅中、地面上。 廖府二夫人勉强将大太监送走之后,回来来看廖云裳。 廖云裳被一鞭子抽到了腰腹上,人直接被抽的爬不起来,现在躺在地上一点动静都没有,就白着脸躺在地上。 比让她受伤更难过的,是她这辈子都没办法再将温玉拉下来了,比疼痛来的更猛烈的是她的绝望。 太子这一鞭子,抽的不是她的身体,是她的心气儿。 身子受伤了,养就行,心气儿散了,是怎么都回不来的。 她人还是醒着的,可是却一点声息都无,只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看着头顶上的吊顶,不管二夫人怎么问她,她都不说话。 廖府其余的几个房里能做主的夫人或大爷来了,瞧见廖云裳这样,就三三两两的说一些怨气话。 “怎么又是她出事?” “廖府都快让她祸害完了!” “这回怎么办?” 若是平日里,旁人这么抱怨几句,廖云裳早就翻脸了,就算是她受了伤,她也会爬起来,用尽浑身力气、跟每一个人对骂。 她就是这样的人,一辈子都不反省,不管出了什么事儿都是别人的错,她从不认为自己有做错的地方。 但今天廖云裳没有。 她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肉/身,行尸一般躺着。 二夫人看了一会儿,低低的叹了口气:“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这话不知道是在叹廖府,还是在叹廖云裳,也不知道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怎么就这样了呢? 但是既然已经这样了,那就只能接着往下走。 按照常理来说,他们应当随着旁人家一起,豁出面子和银子去温府赔礼,但是他们没法子去温府赔礼。 这不是面子或者银子的问题,是他们之前就和温府打过,两家都已经成了仇敌,就算是他们真的豁出去面子、舍得出银子,人家温府也不会收,他们去了也不过是自取其辱。 没人愿意为廖云裳承担后果,甚至每一个人都很讨厌此时的廖云裳。 二夫人只得摆摆手,道:“既如此,派人将廖云裳送回西洲吧。” 反正长安廖府的庙太小,是留不下廖云裳这座大佛了。 别说廖云裳,怕是连别人也都留不下了。 今日廖云裳干的事儿怕是已经上达天听,别的府门的人根基深厚,与温府又没有仇怨,又并非主谋,发生了这样的事儿,只要上门够快,赔礼够厚,都算不得什么问题。 但他们府门...不必再提了。 反正这事儿在别人那儿能过去,在他们廖府这儿过不去,他们廖府一定会被牵连,这长安,他们是留不住了。 不如早点收拾收拾,准备走吧。 二夫人落寞的摆了摆手,离开了前厅,其余人也一个接着一个的走了,没有一个人管被摆放到前厅里的廖云裳。 这可苦了今夜要睡前厅的丫鬟们,她们还得伺候廖云裳。 —— 这次的两个始作俑者下场都不好,廖府这头如此,秦姑娘那头也不大好。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101节 陈铮那一鞭子抽的太狠,廖云裳伤了腰腹,秦姑娘也伤了脸。 漂亮的姑娘留了一道伤疤,回到宫里后就一直哭,使皇后震怒。 陈铮是练过功夫的,虽说算不上是什么出神入化、绝顶高手,但是他面对的俩女人也强不到哪里去,他若是不愿意,这鞭子一定不可能抽到秦姑娘的脸上,他既然抽了,那就是他想抽! 皇后先陪过秦姑娘,后去叫陈铮回宫询问,待问清了前因后果,皇后纵然被气得半死、纵然明知道陈铮是故意的,她也没能下手去惩戒陈铮。 这就是讲道理的坏处啊! 最终,皇后只对廖府下了手,当夜命人将廖府在朝中官员下放出长安,连明天的太阳都别看见。 皇后的火儿都倾泻给了廖府,陈铮半点伤都没受,皇后本还想让陈铮去给秦姑娘赔个礼,不管怎么说,那是皇后娘家的孩子,这场面要做起来,就算是陈铮心中不觉得自己错,他也得去赔。 陈铮对此并不在意,他这人是完全不在乎什么谁对谁错的,他只在乎局势,什么表述对他有利他就说什么,让他去见一下秦姑娘,说上两句“当日一时激愤误伤表妹”的话,对他来说并不是难事。 只要能让皇后消气,能给秦家一个交代,他赔个礼不算什么。 但是秦姑娘却不肯见他。 秦姑娘知晓她自己捉错了人,闹了大笑话,没脸见太子,当即提出要返程回南疆,甚至都不等伤好,第二日天才刚亮,秦姑娘坐上马车自己就走了。 秦姑娘离开长安的时候,恰好跟廖府撞上。 第79章 追妻 当时正是三月初, 旧冬寒气未散,混着寒风从马车窗柩外往里面钻,隐隐也可以听见一点外面的动静。 秦姑娘躺在马车软榻里, 瞧见贴身丫鬟手里拿着一包蜜饯上来, 贴身伺候的丫鬟说廖府也被下放,她们正好撞上,问秦姑娘要不要下去见见。 毕竟这几日间, 秦姑娘跟廖云裳玩儿的很好。 虽然昨日她们一起出了事, 但是她们姑娘是情义重的人,就算是一起弄错了, 也不会怪罪廖云裳。 此去一别, 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若是双方有隔阂, 一定要说清楚才是。 秦姑娘听了这话却只是掉眼泪。 若是以前, 她一定会见的, 胜败乃兵家常事,不能因为她败过一次, 就对和她一起失败的朋友恶语相向。 输赢是很重要,但是并肩作战的战友更重要。 可是昨日在皇宫中,姑母细细问询过她为什么跟廖云裳玩儿在了一起,后与她说了很多廖云裳的事情, 她才惊觉廖云裳并非是她想的那么好。 廖云裳也不是想跟她做朋友,只是想利用她针对温玉罢了。 当时姑母对廖府下手那么狠, 大概不仅因为廖云裳冲撞温玉与太子,还因为廖云裳骗了秦姑娘。 “我不见。”秦姑娘哭着说:“马上走。” 她不去看廖云裳,廖云裳也起不来身去看她,二人就这样一同从长安城门前离开。 这一日天色暗淡, 日头薄凉,两拨人从长安城中悄无声息的离开,并不曾惊动任何人,长安城中偶尔有些好奇的询问两句,为何廖府突然被贬,为何秦姑娘突然离开,为何朝中贵女突然不再出门赴宴? 这些个问题没有回答,只得到了几句忌讳莫深的警告——不要多问。 长安城是个偌大的名利场,花团锦簇之下正是烈火烹油,赢家通吃,名利双收,输家全赔,夹着尾巴离去。 当然,长安城不会因为谁离开而落寞,每一天,这个地方都有新鲜的热闹升起。 长安城最近的新热闹,是太子与太子妃。 —— 随着这二人离开,太子的外室生涯也告一段落。 他白日间依旧如往常一般上詹事府办公,等到了下职时候,就会去温府寻找温玉,人来了还不算,他还带礼物来。 万宝阁新出的首饰,东水最大的珍珠,北疆最好的灵芝,西洲最昂贵的矿石,全都如同流水一样流进温府,陈铮试图用这些东西压垮温玉的城墙,奈何温玉东西招收,城墙照立,就是不见他。 陈铮急的一趟又一趟的跑,一时之间,整个长安城都在传太子与太子妃恩爱十分,太子对太子妃一往情深一类的话。 但故事的女主人余怒未消,跟陈铮摆起了脸色,这人来温府她也不去见。 这可苦了温衡跟温父了,温玉耍脾气,他俩可不敢耍,所以每每太子来此,都是这对父子去迎接。 但是说实话,他们俩也不愿意跟太子待太久。 太子偏爱女人可以,但绝不会偏爱他的老丈人,太子是他们名义上的女婿和妹婿,但是他们俩也不能真的将太子当成下位者来看,正相反,他们得一直捧着太子。 太子也不是什么心思纯善之辈,虽说算不上喜怒无常,但也绝对是小肚鸡肠,太子来的时日多了,温父跟温兄也受不了,温父端着架子,不去找温玉,温兄却心焦于没有时日与白梅相处,只好暗地里跟温玉说:“未婚夫妻,有什么矛盾要当面解决。” 就不要一直祸害亲哥了呀! 等陈铮再一次夜降温府,温玉终于肯赏面跟陈铮见上一面了。 第80章 大结局 这一日, 正是三月底。 临近四月,长安城中多了几分春意,晚间也不显得寒凉, 但因温玉畏寒,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所以留仙阁里还烧着地龙。 地龙也没烧的滚热,而是浅浅的暖了一层, 不会将人灼出一层汗, 也不会使外面的寒气溢进来,浸凉了人。 整个留仙阁都如春日一般温暖, 矮榻后方的缠枝花灯上摆了几根花蜡, 正盈盈的亮着光,将整个房间照的如白昼一般亮。 温玉躺在临窗矮榻上看书。 天色见晚, 她也没穿待客的外衣, 只穿了一套舒缓的纯棉中衣。 外面桃枝进来通禀“太子前来拜访”的时候, 温玉正将书翻过一页。 她性子淡,多数时候不爱出门, 只爱在家看看书,以前在东水的时候疲于管家宅斗,看的多是账本,现在终于能歇下来了, 就开始读自己喜欢的书。 她看书也不太爱看那些冗长的历史正书,而是爱看些市井杂文, 什么类型的都有,听见桃枝说陈铮来了,她也没什么反应,只翻过了面前这一页。 “太子给您带了些礼。”桃枝站在内间门口禀报, 将太子送的礼都与温玉说了一番。 礼也没什么新鲜的,大概就是谁家的玉簪,谁家的金器,温玉收的够多了。 陈铮这人不怎么心善,但就是舍得下本钱,他是个有“诚意”的人。 当他做错的事情被别人发现的时候,他从不会龟缩起来、假装看不见、让问题被时间埋没,他会尽最大的努力去弥补,一定会让旁人消气。 当然,他自己不会真的觉得他错——他来给温玉赔礼就跟当初去给秦姑娘道歉是一样的,只要赔礼能让温玉消气,继续跟他重归于好,那他就赔礼,他的赔礼不是他的赔礼,而是他解决事情的手段。 这才是温玉闹了这么长时间一直不给他好脸色的原因,因为温玉知道,这人就不会真的认错,要不是温玉发现了,他自己能演一辈子。 “库房那头都放不下这些礼了。”桃枝道:“大少爷临时腾出来个客厢房当库房,现在正往里面收拾呢。” 顿了顿,桃枝又道:“来之前,殿下说,有一样礼物,是他千挑万选的,想亲手送给你。” 瞧瞧,这花样越来越多了。 听着桃枝的话,温玉又想起来前些时日温衡跑到她这里来诉苦的事。 可怜她那大兄,直面陈铮这样的人这么久,估摸着也是累极了。 “罢了。”温玉道:“请他过来。” 桃枝连忙应下。 这可是温玉从那间外室院子里回来之后,第一次要见陈铮。 桃枝下去没多久,陈铮就从这阁楼外进来了。 他可不是第一次来,以前摸黑不知道来过多少次,现在终于光明正大的进来了。 他进来时,丫鬟们都从厢房里避让出去,只守在门口。 陈铮跨过内间的门槛,就看到温玉斜靠在矮榻上看书,听见他进门的动静也不抬头,就捧着手里的书读。 反倒是陈铮,一瞧见她就觉得心口泛出来一股暖意,腾腾的往上烧。 她还是那么美,白瓷一样的脸,牡丹一样的唇,如云的墨发垂散在左耳侧,如往常一样慵懒的歪靠在软枕上,雪白的足腕赤着,随意地搭摆在另一侧,粉嫩的足尖儿明晃晃的勾着陈铮的眼。 陈铮瞧了一眼,喉结便上下一滚。 他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足腕,白的像玉粉的像莲,被厢房里的烛火一映,就照出来一种泠泠的润光。 对陈铮来说,温玉身上的每一处都长得恰到好处,她的鼻梁好看,唇瓣好看,头发好看,就连落在地上的影子都是好看的,陈铮看着看着,人就蹭到了矮榻前面,从身后搬出来一个木盒子来,讨好一般递到温玉面前来,道:“温姑娘瞧瞧,孤带了好礼来。” 温玉抬眸扫了他一眼。 瞧瞧这个王八蛋,真是拉得下脸面。 陈铮在哄人的时候,脾气简直好到让人摸不清他的底线在哪儿,好像不管温玉做什么他都不会生气,会给人一种“他很好欺负”的错觉。 温玉晾了他这么久,心底里那点闷气终于散了些,睨了一眼那盒子,道:“打开瞧瞧。” 陈铮一掀盒子,里面便蹦出来一只小臂大的小幼虎,橘黄色的,鼻尖儿粉粉的,瞧见了温玉,便“哇呜哇呜”的喊。 温玉对陈铮有一颗铁石心肠,但瞧见了这好宝贝,还是没冷住那张脸,勾着唇角、伸手去摸那只虎。 “这是从何而来?” 一只死的老虎好弄,活的老虎却是难捉,活的老虎幼崽更是少见,这么一小只东西,倒是比库房里那些金银珠宝都难得,怪不得值得陈铮送到她这里来卖弄。 “下面的人捉的,开春时候,有两三老虎下山袭人,村民上报官府,官府去派人捉拿,杀虎之后得了个幼崽。” “这幼崽年岁正小,与猫儿没什么区别,现下养来很合适,以后认了主,最是听话。” “日后等它长大了,可以护主,到时候你让它吃谁它便吃谁。” 陈铮捏着老虎的后脖颈,将这小幼虎从盒子里面提出来,放到温玉的怀里来。 这小老虎果然乖得很,放在温玉怀抱中,瞧着肉墩墩的,但牙与爪子都没长齐,一双黑漆漆的小眼睛四处乱看,好像还不明白此处是哪儿。 温玉捏了捏它的小耳朵,它就蹭温玉的脑袋。 果然跟猫儿一样。 温玉低头玩儿捏老虎,眉眼间的冷意都散了几分。 陈铮蹬鼻子上脸,温玉这头才软一点儿,他就打蛇随棍,坐在矮榻旁边,一只手往温玉的腿上放,一边放一边问:“给它取个什么名字呢?” 温玉摆弄着那只小老虎,道:“就叫山君吧。” 万人嫌大嫂重生后 第102节 老虎,山君也。 陈铮一只手落到了温玉的腿上,细细打量着温玉的神色,见温玉没反应,一边往下捏,一边道:“取个小些的,它还小,应当有个好听的小名儿——玉奴?阿玉的小狸奴,好不好?” 温玉心想,玉奴,听起来还蛮好听。 她正在琢磨着这个小玉奴明日要吃些什么,她知道猫狗吃什么,倒是头一次养山君,正思虑间,突然觉得脚背一热。 她一抬头,就见陈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摸到了温玉的足腕上,正伸手捏着她的足尖,温玉面色骤冷,抬腿踢了他一脚。 “待它长大了,第一个吃了你。” 这一脚踢在陈铮的胸口上,踢的陈铮心神荡漾,攥着她的足腕往胸口上踩:“何用它来?阿玉先来吃了我。” 他巴不得温玉吃了他,或者他吃了阿玉,他们将彼此吞进肚子里,然后与对方的血肉融为一体,从此永不分离。 温玉抬眸看他,只瞧见他涨红的眼。 她偏过面,不与他对视,他却飞快爬过来,贴着她的耳朵,一声又一声的喊她:“阿玉,阿玉——阿玉可怜可怜我。” 瞧瞧他这个人!只要给他一点好脸色,他就顺着杆子爬上来了! 温玉推了他一把,没推开,反倒将那小玉奴推到了另一侧去。 小玉奴“嗷呜嗷呜”的滚了两圈,不明白为什么就滚开了。 哎呀!被褥掀起来啦!要把小玉奴埋死啦! “嗷呜啊——” 温玉被他压下去的时候,斟酌着,想要跟陈铮说:“我,在东水时,救了我的人——” 其实,救了我那个人是你。 陈铮将脑袋埋在她的脖颈里,声线嘶哑的回:“不重要,阿玉爱的是我。” 只要最终胜利的是他,他不在乎中间出现过谁。 温玉闷笑一声:“不重要?那你将救我的人找回来给我,让我也留在府门里,日日照看他。” 陈铮的动作一顿,随后沉着脸不说话。 他经不起一丁点逗,特别是在这种事儿上,别管他嘴上说什么“不重要”,但他心里一定不这么想,他就是知道重要,所以他才不表现出来,让别人以为他不在意。 其实他在意的要死了! 这个人要是真的出现在温玉面前,陈铮到了晚上都睡不着啊!他得睁着眼睛到天明,一晚上想出来八百条毒计,非得把对方弄死才行。 温玉就是知道他心里有这个结,才一定要解开。 她慢慢坐起身来,拍着他的胳膊,轻声道:“在东水时,救了我的人是你。” 陈铮抿着唇,半晌后说:“不是我。” 温玉窝回到他的怀抱中,轻声呢喃:“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你自己都不知道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