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刺》 柠檬刺 第1节 《柠檬刺》作者:歪柒柒 【文案】 再碰面时,许颜完全没认出周序扬。 那个曾经最爱拆她人设的傲娇鬼、承诺会陪她长大的好朋友,也是那个不告而别的混蛋。 第1章 许颜,许朝 凌晨三点十四分。 那个痕迹斑斑、薄荷绿的28寸行李箱哐当砸向行李带,转悠大半圈后滚到了许颜面前。 视线定焦、侧身、卡点提起,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出“游”多年,许颜早练出单手称重的技能,每次总将好装满22.7kg。余下0.3kg当误差,绝不给航空公司赚钱的机会。 周围灯火通明,叠加时差效应,混淆了时间感。热风鼓浪,空气潮唧唧的,混满海腥气。 十八个小时的时差,正值国内下班时间,同事们开始往群里扔当天的拍摄进展,顺便分享晚餐。 红油滚滚的抄手、清汤鲜美的老鸭粉丝汤、新鲜出锅的干炒牛河,个个卖相十足,便宜快捷,全是社畜们出差加班的果腹首选。 许颜轻车熟路地推箱子往外走,大拇指点发两张看不清食材的飞机餐,附加寥寥三个字:【落地咯!】 蔺飒第一时间语音关心:“许朝,你一个人能行么?要么再给你拨点预算,请个当地的摄影师?” 假惺惺的。许颜举起手机到嘴边,抑扬顿挫地调侃:“姐~省点钱吧。我怕经费再收紧,只能游回国啦~” 摄影师大牛秒冒泡:“我们朝导厉害得很。上次拍火山,徒步两公里扛设备不带喘。不过新人哪比得上旧人,飒姐要么再买张机票,派我去支援朝朝呗。”他说最后那句时明显秃噜了嘴,连忙改口:“朝导,是朝导。” 蔺飒揶揄:“我说么,叫这么亲昵。人家有游老师了,别乱喊。” 大牛连发几张尴尬脸。许颜轻笑着绕回正题:“人家组织管得紧,我磨破嘴皮才求来的机会,大张旗鼓反而不好。而且这次用便携设备,肯定没问题的啦~先不说了,诸位晚安。” 退出对话框时,眼神不禁回落在那行语音转文字的信息上。朝朝...已经很久没听人这么喊她了,亲密又膈应。 手扶电梯夜间维护,客梯门吱呀呀地开,再慢吞吞地闭。灯光频闪,营造出恐怖片预告片的氛围。好在箱壁节节卡顿后,有惊无险地到达第四层。 许颜自助取好车。导航在她输入第一个字母的瞬间,懂事地猜出了目的地。 过去大半年,许颜跟随国际某知名的npo组织,辗转于夏威夷几个岛屿间拍摄海洋生物的保护和垃圾清理。如今项目已近尾声,团队其他成员接二连三回国,而她此趟返程主要为了参与并记录海龟保育活动,当作完美收官。 在岛上的日子,许颜每天九点睡,三点半醒。起床后连线国内讨论半小时工作,再独自驱车去北面吹海风。她尤爱去一处观景点,默默坐车里倒计时光明的来临,享受短短几小时的万籁俱寂。 组员们常艳羡她是高精力人群,工作之余还有兴致早起冲浪徒步看日出。实际上她小时候是大名鼎鼎的嗜睡怪,每天至少得睡12小时才能回血。后来睡眠时长逐年递减,大脑更常年处于亢奋状态,很难停机。 蔺飒冷不丁开小窗:【你入行多久了?四年?】 许颜误以为记错,掰着指头重数:【五年零三个月。怎么啦?】 蔺飒:【哦,对。瞧我这记性。我先忙,待会敲你。】 许颜一边调后视镜,一边慢半拍感慨:原来都五年零三个月咯。这段时光不算短,足够她从调研员升级成现场导演,绕地球大半圈,旁观大千世界。 当初选择入行的原因很肤浅:毕业回国找不到工作,乖乖服从家里安排。 映煦工作室原隶属省电视台,前几年架构重组,现除去承制电视台的立项节目外,更多是和各大平台联合创作。 《舌尖》系列的走红,开创了国内纪录片的新纪元。映煦正是在那会成功转型,迄今为止已经发行好几部家喻户晓的作品,内容囊括人文、自然和人物传记,成功在业界树立影响力。 许颜幸运赶上行业蓬勃发展期:机遇丰厚、选题环境宽松,很快找到舒适赛道。 可擅长不代表热爱,敬业不等于有激情。好在许颜向来心思寡淡,无法热衷于任何事,更有自知之明:她的喜好其实无人在意,能做出成绩就行。 所以如果现在再有人问起入行初衷,她定会奉上业内标准答案:刻录真实。 然而镜头呈现的画面究竟是「纯真」,还仅是导演剪辑后的「伪真」? 这个命题太深奥,探讨不出所以然。于是从执导的那刻起,许颜便立下两个拍摄原则:不撒谎,不说教。 做到了吗?她忍不住扪心自问,苦笑摇头:难。 车窗缓落,皮革味飘散些许。 一路向北,云层渐薄,隐隐透出暗橘光芒。色调由浅变浓,层次分明,仿佛有人拿着笔刷不停描补。 到一刻,云团噌地燃起,烧红小半边天。许颜不禁重踩油门,天快亮了。 嗡嗡嗡。 许颜眺见来电人,甜着嗓子:“妈,还没睡?” “等你信息,不然哪睡得安心。” 许颜懊恼地拍脑门,“忘了,刚一直忙着应付同事。” 许文悦早听惯这类搪塞,“这趟出去多久?半个月?” “差不多。这次我单干,可控性强。全程跟拍前后大概六七天,留几天补镜头。”许颜嘚吧嘚汇报完行程,俏皮地问:“想我啦?” 母亲压根不关注细节,敲重点:“目前为止,今年只在家呆了八天,次次跑这么远。我看你恨不得飞去月球拍片子。” “妈…我去年都在国内…” “这工作还是不行,改天让你爸...” “要么我辞职回家啃老?” “也不好。女人么总归要有份事业,做做样子。” 母女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一个关怀中夹杂数落,另一个讨好里回避问题。对许颜来说,每日雷打不动的母女对谈解压又难捱。难得不用费过多脑细胞和人交流,却不得不顾及老妈谨小慎微的性子,绕开雷区、选择性报喜。 “小游没接你?”许文悦聊着聊着觉出不对劲,深更半夜,女儿漂洋过海,怎么还独自开车?男朋友哪去了? 许颜脱口而出:“他出海了,还没回来。” 许母听闻更加唉声叹气,“你这恋爱谈得...我心里真不是滋味。” “咋啦?” “小游以后回国发展吗?跨国恋不行的。那孩子么看照片还行,啥时候领回家看看。你爸前几天还说听上去不靠谱,张罗介绍相亲对象,我给拦下来了。” “妈,不早了,快睡吧。” “就知道打岔。开车当心。” “晓得啦...” 许颜拖长语调道别,刚泄劲三秒,立马调整状态接起下一通语音。 “大忙人啊!一直占线。” “哪啊,陪我妈聊天。” 蔺飒懒洋洋地绕圈子:“阿姨不放心你一个人吧?不对,你身边有男朋友啊,有啥好不放心的。” 许颜顺着话头应:“她就那性子,看我喝水都怕我呛死。” 电话那头的人咯咯乐,笑着笑着便不说话了。许颜耐心静候,哪有人上赶着问坏消息的?晚听见一秒就能少烦心一秒呢! 蔺飒支支吾吾,全无往日的心直口快。许颜不急不躁地绕山路,指尖拍打方向盘,骤然瞥见海天一线的壮观,轻叹出声。 “这几年经济不好,工作室要开源节流。” 蔺飒慢悠悠启唇,吐出的字节就这么随风飘扬。许颜心里有了数,无非是缩减团队规模、降低出差水准、多接几个甲方爸爸的无聊命题作业。 不怕,兵来将挡。 “尤其纯野生动物和自然类的节目,以后选题都不好过。” 许颜阖上车窗,“什么意思?” “你刚报的动物大迁徙选题,毙掉了。” “谁毙的?” “我。” “...” 蔺飒解释起初衷,简而言之:经费不足,观众审美疲劳,市场受众小,题材同质化严重。 许颜原先没吭声,到此刻不禁反驳:“我拍的并不是简单的动物世界。” 是赤裸裸的求欢,血淋淋的厮杀,最原始的优胜劣汰法则。是和大自然对抗的无奈,万物求生的艰难和绝地反击的希望和勇气。 她还有一长串话要说:世界嘈杂,不妨远离人群,观摩直观粗暴的生杀掠夺和繁衍生息。看看其他生物的无助和脆弱,以及被人类逼到无处可退的绝境。 然而蔺飒并没兴趣深谈,继续传达领导层决策:“不出意外,你现在做的应该是工作室最后一部自然类纪录片。我们不能原地踏步吃老本,得推陈出新。” 许颜不服气地嘀咕:“我这部还没播呢。” “前几期试影反响平平,平台已经不看好了。” 哦,对,得拿数据说话。许颜咽下毫无胜算的争论。蔺飒旁敲侧击:“想说什么别憋着。” “全听领导的。” 服从安排、拿工资而已。许颜压根不觉得自己有崇高理想,因此也没必要提及一闪而过的不满,更无需将那些站不住脚的坚持铺开来谈。 日子不好过的时候,都省点口水吧。 “真没有?那我陪老公刷剧去了。你也别灰心,手头的活够忙一阵,等见面我们再好好敲定下个选题。” “去吧去吧。” “男人真跟小孩一样,粘死人。”蔺飒娇嗔里溢满甜蜜,“要不要给你这棵新开花的老树分享恋爱心得?” 那些数年如一日的如胶似漆,许颜早就能倒背如流,连言情小说都不敢这么撒糖,读者会腻。她捧场地应着:“见面聊,我不能打扰小夫妻黏糊。” “他又喊我了...帮我向游老师问好,下次见面好好交代。” “哦。” “好好恋爱啊,别只顾着干活。” “姐,说的反话?” “正得不能再正了,挂了。” 柠檬刺 第2节 “晚安。” 当最后一个音节挤出喉咙,周围总算恢复该有的安宁。 天明亮大半,太阳尚躲在海平线下方,跃跃欲试。许颜驶向那处观景台,不赶巧,没抢到最适合在车内观日出的停车点。 她略感遗憾地下车,脚踩火山岩往海边走。岩石表面坑洼,一不留神踩进水坑,她索性脱掉鞋袜,赤脚走到最边缘处。 海风自带温度,拂在面上湿润润的。晨晖亲吻眼皮,赶走了头重脚轻的混沌。 飘荡的海藻勾住脚趾。许颜远眺正前方的云团,在脑海内快速复盘电话内容,随即清空了烦絮。 霎那间光芒四射,刺眯双眼。 波浪推动着五光十色,滚滚涌入眸底,强行灌满迎接新一天的底气。 许颜闭上眼深呼吸,一下、两下,直到身心倍感轻盈。她调整好镜头,找准角度,誓要记录太阳破茧、挣脱束缚的那一秒。 咔嚓。 十几米外的男人,提前按下快门。他镜头里的太阳似有若无,躲在乌压压的云层里,仿佛永无出头之日。 第2章 你身材不错 天不知何时阴了。云卷暗涌,小雨淅淅沥沥。 时候尚早,许颜回到车上放平椅背,蜷缩身子侧躺着,迷迷糊糊打了个盹。 空调风凉嗖嗖的,拂起小臂一层鸡皮疙瘩。梦境黑白又稀碎,拼凑不出完整剧情,唯有那声声“朝朝”混迹在背景音里,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音色从母亲的温婉跳脱到外婆的亲昵,忽然转变成一个清脆的男声,谈不上悦耳,却足以钩住心室一角。 砰、砰。 许颜冷不丁睁开眼。一位阿姨手扶太阳帽,弓着背,边敲窗边说些什么。许颜猝然坐起,从日语腔的英文中听懂暖心提醒:雷暴天气危险,别在空旷处停留。 四周独剩一辆车,仍霸占视野最好的位置。雨帘模糊了窗影,驾驶位上...有个人?看不太清。 开关窗短短几十秒,已然滴溅满脸雨水。许颜来不及擦拭,视线落在一封未读邮件上,微微蹙起眉。 发件人是茂宜岛海龟保育官方组织,亦是此次志愿者培育活动的发起方。邮件内容简短:经过认真讨论,出于生态环境等要素的慎重考虑,组织决定拒绝此次拍摄要求。下方复制粘贴几个链接,看标题基本都关于海龟救助、岛上游客观龟指南等。 许颜逐字母阅读,从客套的行文里读出英语专有的冷漠,气笑了。她飞了近二十个小时,身背完美收官的kpi,结果收到这? 雨刮器摇摆频率渐快,扰得人心烦意乱。 许颜熄了火,揪起衣袖抹去滚落的水珠,盯着最下方的署名若有所思。 xuyang chow…名字很眼生。几乎同时,之前答应拍摄的负责人也冒了泡,“贴心”地补充解释。 海龟产卵期多在每年的四月到十月,组织通常会在这段时间向全社会征集志愿者,号召大家保护海龟卵,清理海龟窝、产卵地沙滩和浅海垃圾,以及给受伤的海龟洗澡、喂食和上药等。 志愿者活动分期开展,一期长达5至7天。许颜也是几经辗转才联系上前负责人,好话说尽,终博得对方的同意。 然而组织内部实行轮岗制,新到岗的xuyang chow将统筹夏季志愿者活动。 七八月为海龟产卵高峰期,亦是事故多发期。志愿者人数激增,往年常有人不遵从指挥、忽视培育指南和培训材料,造成雌海龟误伤或海龟蛋践踏等恶性事件。更有甚者以经营社交账号为主要目的,罔顾纪律,全程拍照猎奇,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 再三权衡后,这位新领导决定提高报名门槛,严格限制拍摄行为,更别提许颜这种明目张胆的商业行径,简直彻头彻尾背离活动初衷。 二人措辞力度不同,但核心思想一致。可恶,异国他乡的…上哪去求人? 许颜来回敲击两封邮件,暗骂声脏话。与此同时,大脑飞速调动起应急方案。干这行的,被放鸽子其实屡见不鲜,只是她素来运气不错,头一遭碰见。 真挺操蛋的。 天色阴沉大半,空地上唯二的越野车纹丝不动。一白一黑,跟黑白无常似的。 光标在回复框内频闪,字母挨个往外蹦又被删得精光。在chatgpt帮助下,许颜总算编出一篇像样的小作文,字字恳切,希望事态能有所转圜。 对方回得很快,依旧言简意赅,翻译成中文便是:【许朝你好,该决定基于多方面考量。望见谅。】 许颜没法见谅,只觉事业运急转直下,眼下岌岌可危,搞不好连最后一期自然类节目都弄得虎头蛇尾。她深呼出毫无意义的烦躁,决定靠三寸不烂之舌最后一搏:【您好,方便通话吗?希望能给我一个阐述的机会。】 伴随“嗖”的一声,许颜边默读长串数字,边按下通话键。 对方开门见山,重述了邮件内容,语气清冷、句句不近人情。 许颜英语口语不错,恰到好处地拖长音节,切换升降调。可惜在外人听来,这番抑扬顿挫里难免夹杂几分夸大其词的虚情假意。 对方明显不买账,一再强调无法通融,并随口列举近期好几起事故,就差给她通篇阅读科普材料了。许颜轻声附和,几次试图插话。可惜对方哐哐输出,压根不给她可乘之机。 “xuyang.”许颜忍不住打断,“我非常理解您对活动的重视程度和拍摄的担忧。这次团队特意派我一个人前来,目的也是想尽可能减少干扰。我会分清主次,优先完成志愿者任务,遵从安排,按时间段收集素材,绝不会打扰正常活动。” 语速有些快,显得略微咄咄逼人。许颜连忙调整语气,添了几分诚恳:“我有相当丰富的拍摄经验,也非常希望能通过镜头记录海龟培育过程的艰辛,号召更多人关注海洋生物保护,甚至扩大组织在全世界范围内的影响力。” 电话那端夹杂雨声和风声,仿佛和许颜耳边的有着相同频率。对方的呼吸声重重拍打话筒,许颜耐性静候,从长达数十秒的无声对峙里嗅到一丝反转气息,正要窃喜。 紧接着,一道闪电劈开云层。 许颜慌忙闭上眼,对方刚吐出的音节也戛然而止。 雷鸣震耳欲聋,配合闪电共同挑拨许颜的神经,扰乱了成年人该有的沉稳。突、突、突,源于心底的恐惧奔涌而来,冲断了思路。 同一时间,对方的回绝裹挟余雷声响,毫不留情地击中许颜太阳穴,“实在抱歉。如果你有意继续参与志愿者活动,我们诚然欢迎。” 许颜心神恍惚,再组织不出漂亮话,潦草收了尾。她懊恼地启动车,不停攥紧方向盘再松开,嗤笑自嘲:多大人了还怕打雷,没出息。 发动机轰鸣,车轮碾压出两行弯弯扭扭的路痕。旁边那辆车也调转方向,正要拐入高速。对方摆出让路的手势,许颜抬手感谢,随即重踩油门,溅出一路泥泞。 当时当下,世界被压缩成一个密封罐头。 头顶是黑黢黢的乌云,两旁高耸的山脉在视觉作用下不断向内挤压。前方是空旷潮湿的蜿蜒山路,后方呢?许颜瞥了眼后视镜。还好,不算孤单,至少还有辆车同方向齐驱,保持着安全车距。 越往市区开,云朵愈发削薄。两道彩虹猝不及防地挂在山顶,给原本苍白的世界添了几抹靓彩。 许颜总算缓过神,就近停在观景台,掐准时间拨通求助电话。 “哟,心有灵犀了。”游丛睿在那头轻笑,“刚上岸,准备问你到哪了。瞧见日出没?” “嗯呐。”许颜轻快地应了声,“你种好珊瑚了?” “今天主要是修复,天气不太好,刚在浅滩放置完人工鱼礁就赶回来了。” 游丛睿提及专业领域时总滔滔不绝。许颜认真倾听,不时职业病地回抛几个问题。然而奇怪的是,她明明拍过种植珊瑚的过程,竟无法在脑海里复原画面。 从小到大,她都有轻微想象障碍,以致视觉记忆极差。眼皮则是与世隔绝的最好屏障,因为闭上眼所有画面顷刻消失,连身边最亲人的模样都无法清晰显现。所以对她来说,忘掉一个人很简单,不回忆便好。 “许朝?” “在!” “想啥呢,一直都是我在说。” “游老师...”进入正题前,许颜习惯性往嗓音塞满笑意:“得请你帮个忙。” “跟我客气啥。”游丛睿烦她又玩虚头巴脑这套,“说吧,什么事?” 许颜三言两语概括完,“xuyang chow,你认识吗?我第一次跟他打交道。” 游丛睿爽朗大笑,“熟得不能再熟了。” “听上去有戏?”许颜安心大半,尾调添了半分俏皮:“游老师,能帮忙美言几句嘛?” “哈哈,我尽力。不过这小子有点难搞。” “拜托拜托。” 游丛睿跟着笑:“对了,这次来住哪?” “这次时间短,只订了三晚酒店。离你那不远。” “要么我组个局?你俩当面聊。” “那再好不过了。” 游丛睿陡然想起什么:“酒店下午三点才能办入住,你现在去哪?要给你挪个好地儿剪片子不?” 许颜也不客气:“方便么?” “方便,密码没变。冰箱里有菜,你自己看着烧。我待会忙完就回去。” “okk.” 游丛睿提的地方是他在岛上的办公室和临时住所。 四室两厅的大平层,后院直通海滩,风景一流。过去大半年,许颜没少和同事们去那蹭吃蹭喝。 她轻车熟路地驾着车,腰肢不自觉跟随韵律扭动,在极度缺觉的状态下感到亢奋。临进屋前,她特地翻出行李箱里王中王火腿肠,掂了掂:好歹冒着进小黑屋、被罚款的风险背来的,用来答谢够有诚意了吧? 按密码、开门,许颜猛地收住脚。 一位陌生男人正站在玻璃窗前,边擦头发边欣赏海景。水珠布满小麦色肌肤,顺延流畅的肌肉线条缓缓流淌,途经宽肩、窄腰再到翘臀。听见动静,他不慌不忙地转过身。 四目相对,许颜神色稍怔,眼神不受控地向下游离。对方擦拭的动作微顿,循视线一瞥,倾身捞起沙发背上的大浴巾,慢条斯理裹紧下半身。 许颜唇角立马扬起镇定的弧度,用英文夸赞道:“你身材不错。” 对方面露微笑,踱步回浴室,咔哒扣上了门。 第3章 我俩并没有情分可讲 游丛睿赶到时,许颜正在农贸超市挑西瓜。 她东敲敲西拍拍,不时歪侧脑袋听声。游丛睿忍俊不禁地跟着,好奇这场东方玄术大法会持续多久,又将吸引多少不明真相的外国人纷纷效仿。 毕竟网上都在传中国人最讲究挑西瓜了,居然配套作法! 许颜纯看颜值挑了最圆最绿的,谄着笑:“游老师等急了吧?”日光灯下的她短发蓬蓬,看上去手感很好,皮肤更是白得发光,全无日晒雨淋的痕迹。 “别这么喊,我心虚。”游丛睿还在投简历面试找教职,自认担不起老师的称呼。 许颜顺口开解:“如果真不能去最心仪的,退而求其次呗。天大地大总有容身之处。” 游丛睿接过西瓜,倒了点苦水,“科研经费削减,导师的项目搞不好要黄。今年好歹有npo撑腰,你说导师都要跑路了,我还留得下来?” 许颜不懂北美学术圈,相识大半年也多隔着镜头观察眼前这位。看他一次次潜入海底,将珊瑚碎片重新移植到人工礁石中。看他定期回收arms设备上的生物群落数据,记录不同时间段的生态变化,同时将数据整合到全球性数据库中以便共享。 这段时间她跟人后面喊游老师,羡慕对方四海为家的不羁,更钦佩他无需为五斗米折腰的豁达,偶听见吐槽也纯当天之骄子的无病呻吟。 柠檬刺 第3节 可如今俩人并肩同行,她再难忽视耳畔的声声叹息,忙从货架上挑取两瓶酒,“请你喝酒吃西瓜,开心一天是一天。” 游丛睿刚堆满喉咙眼的抱怨强行消散,夺过一瓶放回去,“少喝点,你不还要找人谈正经事?” “哦,对。” 游丛睿瞧了眼手机,“这家伙又玩消失。对了,你刚在电话里就说要去我那,怎么跑超市来转悠?” 许颜弯下腰,码齐购物车里的蔬菜瓜果,“空手上门不礼貌。” “少来。”游丛睿轻敲她脑门,“回去我做午饭,你歇会。黑眼圈忒重了。” “你家现在方便...”许颜话到嘴边,又咽了。 “有啥不方便?那帮人徒步一时半会回不来。剪片子、打盹,你爱干嘛干嘛。” 那位陌生男人的身影在脑海唰地闪过。黑白色调,轮廓模糊,唯剩“赤裸”二字放大加粗,挥之不去。 所以...他是谁? 许颜不便开口问,好在闭眼几次后,印象愈发朦胧。她带着疑虑回到游丛睿住所,踟蹰迈进门,环顾空荡荡的客厅。 咦?难道刚困出幻觉了? “干锅包菜,清蒸龙虾,番茄蛋花汤,够么?” “够了,没胃口。”许颜一屁股坐在中岛旁的高脚椅上,呆看着砧板上的刀起刀落。 游丛睿利落地拍蒜,“去沙发上靠会。” “你朋友能答应吗?我好不容易争取到的经费,就指望靠这波噱头回血…” “我尽力。”游丛睿抬起眼,打量她略显黯淡的面庞,关心道:“怎么?工作室资金紧张到派你单打独斗了?” 许颜揪起一片包菜叶乱撕,“对啊,要是再没流量,就完咯!” “具体说说。” 许颜语调还算轻松,“吸引观众最重要的是「猎奇」。纪录片受众本来就小,如果不能搞点新鲜玩意,谁看啊?平台凭什么投资?没钱我不得喝西北风?” “情怀啊理想啊值不了几个钱。我呢,就想老老实实拼业绩,年底多拿点奖金。” “海龟培育...市场类似题材不多,外加茂宜岛的地理优势,简直天选题材。要是能顺利拍完,这集收视率肯定杠杠的,搞不好能一举成名!” “是这个理。”游丛睿频频附和,说话间套上围裙,手指不小心蹭到眼角,辣到直飙泪。他乱抹一气,结果越擦越辣,龇牙咧嘴的。 许颜扯张厨房纸,弄湿后走上前帮忙擦拭,“没事吧?” 游丛睿嘴上说没事,显眼包地凑近些:“眼球红了没?” 许颜忙拽人到水龙头前,“再冲冲。” “嚯,小米辣和蒜,滋味绝了。” 里屋门吱呀打开,脚步噔噔落在地板上,由远及近。 许颜撩起眼帘,再次和那张亚裔面孔目光交接。对方同步颔首招呼,随即跳跃视线到游丛睿身上,开口便是英语母语者的腔调:“你怎么了?” 游丛睿直起身半睁开眼,见鬼似的:“我靠,你什么时候来的?” 对方无语他的一惊一乍,“上周发过你航班信息。” “不是。你一直没回我消息。” “没看手机。” “几点到的?” “九点多?到了之后洗澡补觉。” 二人语气熟稔地交流近况。许颜懒得练听力,转眼撕满一箩筐包菜。 “哎哟,聊糊涂了。”游丛睿拍拍前额,虚揽许颜的肩膀,来了个大喘气:“许、朝。映煦工作室的纪录片导演,跟我们团队合作了大半年,纪录片未来之星。” 他转而侧过身,拳头对抵那人的当招呼,“这位是我老同学兼室友,专攻人类学。加州人,特别牛,年纪轻轻已经成功混到教职了。” 对方前倾身子伸出手,“你好,周序扬。” 许颜商务性回握,开门见山:“你好,我们早上刚电话聊过。” 周序扬戴着银色细框眼镜,身穿深灰色衬衣和西裤,下衣摆略带点褶皱。他随手捋整乱发,自然接过话茬,当面又拒绝了一次:“希望没给你的工作带来麻烦。” 许颜唇角弯弯,“借一步说话?” 周序扬耸耸肩,配合地转向后院,不忘叮嘱厨子,“我不吃辣。” 游丛睿还没来得及帮忙美言,偷偷扫了眼风。周序扬选择性装瞎,“少放酱油和鸡精。” “...” 阳光明媚,光缕倾斜洒落。 许颜昂立在风中,径直甩出那段练到烂熟于心的说辞,眉心不禁舒展起成年人的圆滑世故。 她用上成串排比句,多数时候靠肌肉记忆往外蹦词。从自然和谐、保护地球,到敬畏生命、尊重物种多样性。全程慷慨激昂,不亚于一场现场演讲。 周序扬有礼貌地接住视线,面上没漏出太多情绪,时常轻声应允表示在听。 “所以...能不能再考虑考虑?”许颜一鼓作气说完,面颊因气短而微微泛红。 强光凸显了微表情。 哪怕面部肌肉戏感十足地调动出最热情洋溢的笑容,仍难掩半分僵硬。 周序扬眼神不自觉在她微揪的眉心稍作停留,随即垂敛眼睑,毫无迟疑地回绝:“我在电话里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朝,很抱歉给你工作带来不便。” 他说「朝」时相当郑重清晰,并没老美们的怪调。加上英语自带的距离感,哪怕喊单字名也无半分旖旎。 尴尬感油然而生。许颜眼神扫向屋里,半开玩笑,“看来只能靠游老师出面求情了。” 周序扬素来听不惯搬弄人脉的套近乎,眉宇微皱,“我俩并没有情分可讲。” 他不留情面地揪出字眼,义正辞严:“我做决定并非针对你个人。至于原因我已经阐述得足够清楚。如果你真热爱自然,认真了解过海龟身处的困境,就不会只想着从大自然牟利。” “牟、利?” 周序扬个头高,说话时背脊笔直目视前方,颇有点居高临下的意味,“我们是非盈利组织,只想竭尽所能改善海龟的生存环境,没有义务提供任何人赚钱机会。” “赚钱机会?” 等等,刚长篇大论没提钱字啊?他口中的妄自断言究竟因何而来? 许颜唇角还扬着,心生鸡同鸭讲的烦躁,继续搬出套话:“我从没否认拍摄行为掺杂了商业因素,但商业化是现代社会的产物,不代表利益至上,更不能说我们唯利是图。” “人类和自然本就是共生关系。如果拍摄能带来宣传效应,唤醒更多人的保护意识,有何不可?这难道不是双赢?” 周序扬耐心等她说完,不疾不徐地结束对话:“这只是你认为的双赢。我们理念不同,没法达成共识,还是不要浪费彼此时间吧。” 许颜偏要较真:“请问你有何高见?” 周序扬没料到她会如此不依不饶,莫名被挑拨起争论的胜负欲。短短半天内,已经出现两版截然不同的陈词。刚不还高谈阔论流量、年终奖和绩效?怎么现在又满嘴理想情怀? 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许颜没等到答案,昂起下颌,眼神亮晶晶的:“有何高见?” 周序扬直视她双眼,捕捉到眸色中暗含的挑衅,铿锵有力地回:“保护初衷不应该被媒介手段异化。抛开拍摄行为可能造成的干扰和破坏,你的号召或许会引发旅游热潮,导致当地生态超载,而人类活动和塑料垃圾才是对海龟最大的威胁。” “保护不等于展示,海洋生物也拥有不被人类凝视的权利。我也说过如果你还愿意参与志愿者活动,我们绝对欢迎。” 玻璃门上映着的两个人,面对面而站,相隔距离不算远。 然而无论是暗自较劲的眼神,错开的鼻息还是脚下的斑驳光影,都划分出一条无可商榷的分界线。 “所以没得谈?” “这压根不是谈判。” “好,打扰了。” 许颜适时叫停,若无其事地回屋,帮忙布置碗筷。周序扬自认做了件正确的事,心无波澜地和人同桌吃饭,闷头扒拉两碗米饭后便回了房。 游丛睿眼观鼻鼻观心,“没聊通?” 许颜大口嚼着亲手撕的包菜,“没。” “我再帮你说说。” “不用了。”许颜轻描淡写,“汤挺好喝。” “拍摄怎么办?” 许颜扯起唇角,“天塌不下来,等领导上班再说。”她不愿多待,借口出门采景回酒店补觉,临走前扔包火腿肠到人手心,“稀罕货吧。” 游丛睿如获至宝,“嚯,这么客气。” “最近帮我太多忙啦,无以为报,冒着风险背过来的。” “太感动了...”游丛睿夸张地拍拍胸口,宽慰着:“先别急,我再找时间跟他说说。” 许颜挥挥手,刚要合上门,瞥见忽闪的手机屏幕,立马求助地望向游丛睿。对方心照不宣,对着镜头端正站姿,在视频接通的刹那,字正腔圆喊了声“阿姨好”。 第4章 这次遇到刺头了 许文悦忙不迭招呼:“小游吧?你好你好,总算见上了。比照片黑,还瘦。” 游丛睿戴上许颜递来的耳机,攥着手机朝里走,笑容真诚。他应付长辈自有一套,转眼已经领人云参观完房屋,路过客房时不禁压低声音:“朋友来借住几天。” “好好好。”许文悦笑逐颜开,边打量镜头里的青年才俊,边查户口:家庭成员,职业发展,最重要的是如何处理异国难题。 游丛睿跷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胸有成竹地答:独生子,爸妈身体健康,目前正努力找工作。至于感情,他会充分尊重女朋友,兼顾二人事业找到最优解决方案。 许文悦竖起耳朵听,细细咂摸。小伙子么话说得漂亮,可“暂时以事业为重”...暂时是多久?解决方案又是什么?是他回国还是女儿嫁鸡随鸡,远渡太平洋? “我们家女儿不远嫁。”老母亲绕不来弯,食指虚点背景板里的许颜,“她现在年纪轻,喜欢游山玩水到处跑,我跟她爸便惯着。以后成家就不一样了,女儿肯定要留在身边,我们老的也好搭把手带娃。小游,你说对吧?” 游丛睿循手势斜瞥,摸摸鼻子,“阿姨,我妈也一直这么说!您放心,我俩会好好商量。” “许颜这孩子吧...心思单纯,你别看她走南闯北,小能人似的,其实不经事。”许文悦没料到对方答应得如此痛快,略微松口气,“出门在外不容易,互相照应。” 游丛睿语顿片刻,紧接殷勤地附和,“您放心,您和叔叔也保重身体。” “你俩忙吧,不聊了。” 柠檬刺 第4节 “阿姨再见。” 许颜见势夺过耳机,歪侧脑袋霸占屏幕,“妈,不跟我聊了?偏心。” 许文悦夹女儿一眼,“稳重点。” 许颜嘻嘻哈哈挂断,游丛睿始终侧目观察眼前的姑娘。居然还有别的名字,真有意思,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之前突遇风暴在船上镇定指挥的是她,和印第安人学习钻木取火、大跳草裙舞的也是她,跟着科研队伍爬山涉水、不辞辛苦,拿命保护设备的还是她。 哦,还有那个坐在海边灌啤酒,越喝越愁眉苦脸的家伙。一扫往日的飒爽,满嘴念叨有没有靠谱的租赁男友业务,能定期应付长辈们的催婚。 当时游丛睿屈膝坐在沙滩上,指节勾着酒瓶口,悠悠地问:“怎么应付?要见面吗?” “不用。”许颜两眼迷离地侧枕膝盖,嘴压到变形,“我一年到头在家待不了几天,让家里知道有这号人就行。不然每天都要听唠叨,真吃不消。” “这...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吧?” “清静一时算一时。” 许颜那会的想法很简单,能解燃眉之急就行,不在乎是不是长远之计。长辈们盛情难却,不完成kpi不罢休。她实在架不住全家人的合力攻击,恨不得跑大街上随便找个男人拍张合影,扔到家族群里。 “为什么不找男朋友?” “没兴趣。” “没遇见喜欢的?” 许颜眨巴眨巴眼,反应不如往常敏捷,言语也多了掏心窝子的成分:“单身多自在啊,而且人也不一定非得恋爱结婚。” “没人追你?不至于吧?” “反正没人跟我表白。”许颜说着说着笑了,“读书的时候,他们都在背地里传我很难追。” 游丛睿挑起眉梢,没接话。许颜酒劲上头,破天荒多说了些:“我这人很迟钝,每次男生约吃饭,总下意识拒绝。倒不是不想吃,反正会变得特别挑刺:天气不够好,离家太远或者被餐馆的差评劝退。几次之后人家也就不约了,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都是信号啊。” 游丛睿噗嗤笑出声,“是够迟钝的。不过...没人敢打直球?” “多恐怖。”许颜听闻直摇头:“如果一个人当面表白,我只想做一件事。” “什么?” “拉黑。” “嚯,这么决绝。” “哈哈,想不代表实际行动,但起码在心里彻底拉黑了。” “朝导果然有个性。” “实际是不会处理复杂的男女关系。” “哪种叫复杂?” 许颜睁着酒意蒙蒙的眼:“如果你喜欢我,我不喜欢你。怎么做朋友呢?不如拉黑清静。” “有道理。” 海风清凉,携来不远处的欢笑嬉戏。 许颜回头望了眼还在闹腾的家伙们,举起酒瓶贴贴发热的面颊,“哎...什么时候有ai男友就好了。” 月光下的她不施粉黛,面颊肌肤不如刚认识时细腻,前几日划的伤口也依稀可见,偏眼缝里漏出的光晶晶闪闪。 游丛睿及时撇开目光,昂起头灌了几口酒,“不介意的话,我帮你呗。” 许颜傻不楞登地问:“怎么帮?” “挂牌男友。先说好啊,我隔着屏幕还能飙演技,面对面的话难度太大,容易穿帮。” 他说话时望着黑暗无边的海,神情匿在暗夜中,语气漫不经心。许颜逐字斟酌,“你不会喜欢我吧?” 游丛睿赶忙咽下半口酒,呛得面色略微发红,手肘拐她膝盖揶揄道:“我表现得有这么明显?连你这种顶级迟钝选手都看出来了?” 许颜琢磨一番,也乐了,“没觉出来。游老师看着不像是会考虑儿女情长的人。” 游丛睿单手撑起身,“麻烦朝导也帮我挡桃花。” “哦~组里那个学生喜欢你是不是?”许颜八卦劲头上来了,手拢成听筒状。游丛睿故作为难地“啧”一声,弯腰叩叩人脑门,“这话传出去,我名声和事业全毁了。归队吧,女朋友,以后互相打掩护。” 许颜略有迟疑:“啊?我演技很差的。” “下次组里聚餐时挂个名头。放心,没人敢让我俩当众表演亲嘴儿。” “哈哈哈。” 就这样,两个人在一杯酒的催化下,约定下这件不太着调的事。 目前为止,合作挺愉快。 “结婚、生娃,我妈真够可以的,第一次就上硬货,下次见面聊什么?” 许颜开口拽回游丛睿的思绪。他定定神,气声询问:“许、颜…哪个颜?你怎么还有两个名字?赶快老实交代,害我差点露馅。” 许颜刚好刷到x_x在ins发的新帖,不自觉被本周的插画内容吸引,慢半拍作答:“颜色的颜。工作后一直用许朝这个名字,方便。干我们这行多数时候都得线上文字沟通,偏中性的名字能减少骚扰。记得帮我保密。” “保密保密。难怪配山岩头像,做戏做全套啊。刚开始联系的时候,害我一度误会你是老登。按我说,干脆换光头大佬叼烟照片,保证更安全。” “去你的。”许颜笑着推搡他一下。游丛睿配合歪倒,再原地回弹,“为什么选朝字?” 许颜举起手机,指着画里的天空,“朝阳。” 游丛睿将信将疑,“哪有太阳?全是乌云。” “太阳在云层里,还没蹦出来。” 游丛睿自认为还没蠢到连画都看不懂,“太阳东升西落,看湖面倒影和光线角度,应该是晚上。” 许颜圈出关键线索:“这只小白鼬正搭梯子往上爬,乐呵呵的,肯定想喊醒太阳。” 游丛睿没有童话脑,从科学角度分析:“梯子旁有条金环蛇,夜行类动物。” 许颜暗自后悔跟搞学术的人掰扯,点赞锁屏,反正那必须是朝阳。 游丛睿仍在咂摸,“那画很奇怪啊。蛇昂头盯着白鼬,张着嘴准备随时吃它?” “为什么不是在加油打气?” 游丛睿欣赏她独特的脑回路,故意逗乐:“那你说说看,冷血动物为什么戴围巾?” “…什么围巾?”许颜再度点开。可不么,那条小蛇脖子上系了条破破旧旧的红毛线围巾,几根线头随风飘逸,花纹则是画手的名字:x_x。 游丛睿贴到许颜身旁,扫见主页琳琅满目的作品:简笔画、暗黑哥特风、涂鸦、5d,“厉害了,风格多变。” “当然,我的宝藏画手。可惜粉丝不多,两年才过万。” 许颜关注x_x有些年头了,某天深夜剪片子时手滑误点,结果被主页的小动物们戳中内心。插画主人公往往是成对的小动物,没什么故事性。有意思的是,这人似乎对尾巴,每次都会在尾巴上做点文章。 比如今天,金环蛇用尾巴勾缠进破洞,生怕弄丢围巾似的。 看着看着,许颜隐约觉得这款围巾有点眼熟。不过…早年间满大街都是手织款,倒也不稀奇。 房门吱呀呀地开,周序扬旁若无人地走出来。游丛睿英文招呼,“你看看这幅画,我俩刚在辩论到底是白天还是晚上。” 周序扬漫不经心掠过,“太阳升起前一个小时。” “如此精准?” “瞎猜的。”周序扬戴好护膝,提着头盔,“晚点回来。” 待人走远后,许颜也提包告辞。折腾大半日,心神涣散,她不得不窝在车里闭目养神,大脑仍不受控地倒带最让人心烦意乱的部分。 讨厌的声音就这么盘旋在头顶,时而提醒保护海龟要领,时而拒绝拍摄要求。 “周序扬,你能不能闭嘴!”许颜在梦里喊出声,眼睛一睁,蔺飒恰好冒泡:【出啥事了?】 许颜撕着嘴唇上的死皮,秒发送一篇小作文。职场上最忌讳吐苦水,于是她用一句话解释困境,剩下的全是可行性方案: npo组织下周即将去大岛海龟生态保护区调研,可拍一期回访,正好跟 第一集 呼应。可惜内容略有重合,素材也不如志愿者活动丰富。 或者干脆升华主题,聚焦人类利用海洋资源的方式,记录海底脱网和过度捕捞对海洋生态系统带来的伤害。然而凭她一己之力无法完成,需要团队协作。 蔺飒:【你先安心当志愿者,之前素材还没剪完,能用的不少,也许能凑满40分钟时长。当然这是最下策。】 许颜强行乐观:【还有两天,我再试试。】敲完这行话又卸了劲:【来都来了。真不行的话,我按计划当志愿者,请年假吧。】 蔺飒:【这都是小事,我也找人问问。天煞的,一个个尽掉链子,原来以为拍海龟没这么多幺蛾子,结果比拍人还难。】 许颜苦笑:【这次遇到刺头了。】 蔺飒:【没办法,人家的地盘,他说了算。我先跟领导们商量商量,肯定不会立马召你回国。违法乱纪的事千万别干啊,不准偷拍,不然我捞不了你。】 和蔺飒聊完,许颜并没轻松多少。备案再好都比不上原计划,如果真不能如期拍摄,怎么办? 她没设目的地,哪儿通畅往哪开,等反应过来时,车已然上了往北的高速。 斜阳炙烤面颊,细细密密的灼热。地面干燥,毫无淋过一场暴雨的痕迹。 这一天实在太漫长,漫长到心绪也开始玩鬼打墙,反复翻涌无人在意的挫败感。哎…那处最佳观赏角度又被人霸占,只是这次换了台机车。 好扫兴。 许颜匆匆眺眼落日,立马调转方向往回开。途中经过超市购置生活用品,刚付完款手机响了。 外婆的语音响彻耳畔,声声埋怨:“朝朝啊,都快中午了,你什么时候放学回家?我做了阳阳最爱吃的桂花红豆年糕。你俩一起回来伐?” 第5章 朝朝,你会忘记我吗? 许颜放缓步速,做作地夹着嗓子:“今天老师留堂,晚十分钟到家哦!” 老人家肯定正抱着手机等回复,秒问:“阳阳呢?” 许颜好脾气地哄:“奶奶,我跟阳阳正往家走呢。”她戴上耳机,故意吭哧喘气闹出些音效,“书包重死了。” 老人家今天不太好骗,“阳阳都好几天没来家玩了,又跟人闹别扭了?” 降噪耳机消弭了嘈杂,也过滤掉问题的时效性。外婆再熟悉不过的嗔怪跨越山海,字字清晰且难以回避。 柠檬刺 第5节 朝朝、阳阳,自下飞机开始,这对童年昵称如梦魇般席卷而来。刹那间,心头翻涌昨日重现的恍惚,亦搅动起过去很长一段时光里心灰意冷的伤心和查无此人的愤怒。 今天到底什么日子?!为什么变着法来戳人心肺? 许颜自虐地连按回放,每听一遍都感觉拿新修的铅笔尖在手臂内侧剐蹭。白皙肌肤很快浮现出道道红痕,哪怕痛感可忽略不计,仍不留情面地提醒:是啊,闹别扭了。闹得非常严重,说好这辈子永不相见了呢。 老人家兀自念叨:“三岁看大,七岁看老。章扬这孩子话么不算多,长大肯定懂事稳重。虽然只大你半小时,好歹有当哥哥的意识,小小年纪就知道护着你。” 话不算多? 每次玩摩尔庄园都要打电话通知集合点,有段时间家里座机电话费飙升,急得许文悦差点跑移动拉通话记录。就连少年宫看门大爷养的那只鹦鹉都学会了他的阴阳怪调:“你丫少在我面前装文静。” 懂事稳重? 那是因为外婆没见过他扛着拖把鬼哭狼嚎,被几只蟑螂追成无头苍蝇。 有当哥哥的意识? 许颜拒不承认,当然以实际出院时间为准。章扬身体弱,躺保温箱晒了三天蓝光灯去黄疸,只配做弟弟。更何况朝阳、朝阳,朝在阳前面呢! 老人家感叹道:“小乐和阳阳。一个亲的,一个和亲的也差不多。咱俩私下说,我啊更偏心阳阳,从弱不禁风的小不点慢慢长大,懂事聪明招人疼。你猜小家伙前几天跟我说什么?说唯一的愿望就是陪你长大。你听听,多贴心的孩子。哎哟,我得带小乐去公园了。” 唯一的愿望是陪我长大...呵,这话也就骗骗不满13岁的朝朝。 手机烫手,硬给那段回忆添了温度。 许颜翻出刚买的气泡酒。一大口冰凉下肚,冷得直皱眉头。 阳阳、章扬,这个久远的人在外婆的絮叨中突然诈尸还魂。时隔太久,并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可那道难看的疤还在,她难免得惆怅几分钟,回顾一下过往。 同年同月同日生的缘分,听上去是不是很了不起? 许文悦和周聆在产科病房萍水相逢,相见恨晚。两家仅隔一条马路,得空就相约遛娃,长此以往成为了好朋友。 许颜和章扬也因大人们的因缘际会,捆绑成长。 或并排躺爬爬垫上蹬腿,咿咿呀呀地聊天,不顺心了便拳打脚踢。或抢夺安抚奶嘴,揪着彼此头上几根胎毛不肯松。偶尔气急了,许颜还会扑上去咬章扬的小拳头,又因太硌嘴疼得哇哇大哭。 而二人奶量多少、几个月翻身、睡整觉时长、谁爬得更快,皆成为成长实验参数供爸妈们对比。 等再大点,俩人每天蹲坐在幼儿园班级的墙角说悄悄话:水蜜桃真甜、搭积木好好玩、为什么章扬比小姑娘还白,以及班上的大块头到处抢人零食,巨讨厌。 上小学时俩人同楼不同班,一墙之隔。周末去少年宫补习,许颜爬五楼专攻芭蕾和水墨画,章扬留一楼口沫纷飞地吹萨克风和竖笛。再后来章扬搬家,俩人上了不同初中...一个城东一个城西。 许颜总觉得,她和章扬很像彼此的尾巴,看不见也不怕,反正丢不掉。也很像花盆里共生的两株植物,哪怕枝干在面临喜阴喜阳、干燥潮湿的选择中,朝不同方向生长,根茎始终缠绕彼此。 直到有天,花盆措手不及地裂开。碎片斩断盘根错节,也将许颜这二十六年几乎平均割成两部分:有他的和没他的。 那晚夏风燥得很。 许颜手扶栏杆,一瘸一拐地下楼。 章扬默不作声地跟着,眼神笼罩她后背:蜈蚣辫、乖巧的蝴蝶结、束缚捆腰的连衣长裙,尖头磨脚的小皮鞋。打扮得跟布娃娃似的,肯定又讨长辈们开心去了。 许颜故意跺脚,甩得发尾乱舞。这家伙最近搞什么?次次上家教课迟到、上周末没去图书馆赴约。满打满算六天没见,今晚到现在竟然连屁都不放。 她刚要张口质问,紧接想起奶奶的教导:女孩子要温婉含蓄,别成天咋咋唬唬。于是深吸口气压住烦躁,结果因裙子腰身太紧,勒得更加气短。 章扬盯着她不断绷紧的后背,终于闷闷地开口,“不喜欢以后别穿了。” 他声音很轻,刚好点亮正要熄灭的楼梯灯。 光线由暗转明,许颜撅起嘴转身,“你怎么了?刚家教老头出难题,你都没抢答。” 对方高她一节台阶,背光而立,“脚疼吗?我包里有拖鞋。” “没法换,我妈来接。”她目光飘向对方系紧的领口,探出手:“你不热?三伏天穿长袖长裤?” 对方偏头闪躲,“不热。” 动作间,几滴汗珠从脖颈滚至胸口,透亮了衣料。 许颜凑近观察,指尖轻轻戳了戳:“咦?你这包了纱布?” 章扬连忙侧身,噔噔跑下台阶,“你看岔了。” “骗人,解开扣子给我看看。你慢点!” 她每走几步就得歇会,轮流踮起脚跟,抱怨疼的同时不忘倒豆子般分享这几日的所见所闻。章扬配合放慢步速,一路踩那团交叠的影子,心事重重。 晚九点的夏夜,街头喧嚣热闹。 许颜扶着小区门口的路灯,热得恨不得撕毁长裙,“就在这等吧,我实在走不了了。” 章扬匿在暗光下,咕隆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你不陪我?我妈很快就到。”许颜边问边拨通许文悦的电话,“妈,我下课了,你到哪啦?” 章扬朝她挥挥手,做了个口型:保重。 “喂!你去哪?” 对方大步流星,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二十分钟后,许颜钻进车,撩起裙摆露出白花花大腿,猛拍几下:“热死我啦!” 许文悦忙不迭扯平,“奶奶说过多少次了。小女孩裙要过膝,挺胸收腹,坐有坐相站有站相,快穿上鞋。阳阳呢?” “先走了。”许颜穿好鞋,重新绷直脊背,就着口水吞下微不足道的委屈。嘶...磨出两个大血泡,好疼啊。 车流如织,行人影影绰绰。 视线乱飞,不经意间定格。瞳孔正中央的那人身姿颓废,双手抄兜立在公交车站牌旁,怔怔看着车驶来的方向。 目光短暂交接又错位,再虚虚对上。 许颜脸贴近窗户,正要放下车窗呼喊。对方似是预判到她动作,立马扬起手臂,随后利落地转身。 “赶回家收拾行李吧。” 倒车镜里的背影越来越小。许颜听见关键词,猛地扭头:“啊?谁收拾行李?” “阳阳啊,周阿姨明天带他去美国玩。” “我没听说啊!” “你不知道?明早六点的动车去上海转机。不过周阿姨这次也悄咪咪的,再三嘱咐我别和其他人讲。也是,万一要帮这个带奶粉,替那个买包,多烦人。” 许文悦自说自话,许颜则在收到几通“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提示音后,彻底生了气。 靠!这家伙嘴这么严?怕她跟着还是不想带礼物?这么多年的情谊终究是错付了!她打定主意要问明白,次日蹑手蹑脚起床出门,狂奔一刻钟后抵达了火车站。 她捂着隐隐作痛的小腹,来回扫视,总算从站前广场的桂花树下揪出形单影只的家伙,气势汹汹地高喊:“章扬!” 对方难以置信地偏过头,一时哑口。许颜三两步上前,“你要去哪?” 她仍穿着那身束缚的长裙,夹了双人字拖,长发胡乱披散,婴儿肥的面颊泛满红晕。没等到回答,她忘却长辈们教导的矜持,抬起下颌怒怼他双目,“太过分了吧?出去玩这么好的事不叫我?保什么重?你多大人啊,学人说保重?” “姓章的,说话!” 许颜那会一米六的个头,身高算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可架不住章扬更会长,小小年纪近一米七五,她得蹦起来才能敲到脑瓜,可恶! 章扬没好气地扯拽她手臂,“别揉,你眼睛够大了,单眼皮也好看。而且再怎么揉都揉不成双眼皮。” “我眼睛痒!”许颜泪蒙蒙地反驳:“我爸妈都是双眼皮,凭什么我不是!女大十八变!”她陡然意识到被带偏,调回狙击范围:“现在少扯别的!” 章扬今日看上去格外消瘦干瘪,支支吾吾:“我妈带我去美国玩。” 许颜顶着泛红的眼球:“阿姨呢?” “先进站了。” “去多久?” “两周。” 这么久啊…岂不是要打破最长分别纪录,更没法一起过13岁生日了…刹那间,不舍和遗憾盖过了埋怨。许颜收敛气焰,回归端庄人设,大人有大量地原谅他:“玩得开心。礼物就不必带啦,多拍点照片给我看。” 章扬垂着脑袋,紧攥拳头,大拇指指甲盖几乎要钻进肉里。 月亮仓惶退场,朝阳来不及接班,躲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 许颜歪侧脑袋,嘟起嘴:“我还是不开心,你居然瞒我。” 章扬闪躲着眼神,“没顾上。” “不想带我一起玩?” “嗯。” “不想给我买礼物?” “嗯。” “不会想我?” “嗯。” 许颜忿忿撸起衣袖,推搡他一下,“故意气我是吧!” 对方纹丝未动,没头没尾地说:“不喜欢的鞋子和裙子,别硬穿。你壮乎乎的,穿着不好看也不舒服。装久了也累,你本来就不淑女。” “?” “别成天想着哄大人,自己开心最重要。” “?” “女生不适合读理科是偏见,你以后肯定能学好理工科。” “章扬你是不是有病?” “水墨画别学了,你真的没天赋。” “要你管!” “想剪短发就剪,你长发也不好看。” “闭嘴。” “蛮横点挺好的,这才是你。” “章扬!” 对方呆望地面,沉默数十秒后咕隆:“朝朝,你会忘记我吗?” 够了!不就分开两周,还玩依依惜别喊朝朝?肉不肉麻?许颜越听越莫名奇妙,脱口而出:“会!你晓得我记性差还脸盲,一闭眼连你长啥样都想不起来。” 章扬没说话,只狠狠点点头。 柠檬刺 第6节 “不是,你到底几个意思啊?!”许颜烦躁地抓起散发,扯咬手腕上的皮筋,盘了个松散的发髻。 闷葫芦版章扬一点都不可爱,简直每分每秒都在挑战她的脾性! 许颜双手叉腰,目光拂过对方干裂的嘴唇、眼角的泪痕、手肘处的淤青,跳到地上两个大行李箱。心咯噔一沉,他不像去度假...更像是搬家。 “我最后问你一次,什么时候回来?”许颜嘴唇微微颤动,“骗我是狗。” 一秒、两秒、三秒,章扬的声音也有些颤:“我不回来了。” 许颜没听懂,连连追问: “不回来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不回来了?” “章、扬!” 问句掷地无声。 许颜扯拽着面前的木头人,终气急败坏地抽出他裤兜里的铅笔,狠狠往人手臂内侧一扎。 笔芯崩断。章扬面不改色,甚至主动往前挪了一步。许颜手亦没松,眼都不眨地瞪着,因太过失望而忽视了眸底闪烁的、任人摆布的无奈。 棉t被戳出小洞,一滴血珠渗出皮肤,污染了白色。 许颜缓慢垂落手臂,红着眼眶咬牙切齿:“你要是真不回来,我立马忘记你,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和再见你!我说到做到!” 章扬弯腰捡起箱子,“我真得走了。”随后往她手心塞了个桃,重重鼻息里只掺杂两个字:“保重”。 小腹绞痛异常,身下是从未有过的血潮涌动。每抽痛一次,视野便模糊几分,许颜愣在原地,反复眨眼,直到再无法在脑海中临摹出他的模样。 月经初潮和告别混在一起,说不清哪种滋味更难忘。之后每当痛经到要晕厥,她仿佛总能嗅到铅笔沾血的气味,混着章扬身上特有的皂香,幻听见那声沉闷的“保重”。 那是她和章扬的最后一面。 第6章 原来你会说普通话啊? 回忆完这段往事,许颜刚好喝光气泡酒。 咸酸中带辣,伴随打嗝呛入鼻道。定睛一瞧,对罐底瘪起嘴:度数还挺高,难怪有点想哭呢。 那会觉得天塌了的断尾体验,回想起来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毕竟岁月最擅长稀释痛楚,顺便给人灌几碗名叫「放下」的迷魂汤。 现如今和章扬有关的记忆早变成标本,挂在人生版图最不起眼的角落,生灰蒙尘。 三十多小时没睡整觉,许颜这会有点晕乎乎的。 车厢弥漫着淡淡的酒气,遵守沾酒绝不开车的国内交规,许颜老老实实熄火下了车。 大片大片的粉红和烟紫浸染云端,高山和海平线将视野切分成两部分。 左侧是残阳将落未落的奄奄一息,右侧则是白浪冲撞礁石却无人欣赏的落寞。 这儿的沙滩不够绵密,砂砾尖锐,碎贝壳满地都是。 许颜指尖勾着鞋,留下歪歪扭扭的脚印。人在极致疲惫的状态下,感官器官率先失灵,情绪管理也跟着崩塌。 海味过于腥气,莫名堵塞鼻孔,连带眼眶也湿润润的。那点微不足道的酒在胃里晃荡,酝酿出更多难以纾解的烦闷。 工作群里满是拍摄札记,个个干得如火如荼,唯独她碰满鼻子灰。xuyang chow,这个讨厌鬼,简直是杀进职业道路上的程咬金。 不远处雨豆树下坐了个人,从头到脚漆黑,低着头不知在干什么,脚边堆放着空瓶、纸团和黑塑料袋。大概率是流浪汉。 许颜当机立断转向,没几步便被一个小家伙吸引了注意力。 傍晚时分,一只绿海龟踏着浪正往岸上爬。许颜正要按快门,视线飘到镜头之外:它脸上是什么?藤壶? 她小心翼翼靠近,不断拉近镜头。海浪拍打沙滩,顺便拍来恼人的声音,淡漠提醒注意保持观赏海龟的安全距离。 许颜头都懒得回。真不知是岛太小还是冤家路窄,一天之内竟偶遇这家伙三次,衰。 她这会严重缺觉,顾不上职场人的礼仪,也撑不起成年人该有的度量,耳边独剩一个声音疯狂叫嚣:就是这家伙拿鸡毛当令箭,连累她失去拍摄机会。这便算了,这人还戴有色眼镜妄下断言,句句暗讽她是打着保护旗号为己牟利。 他算老几?有什么资格评判她的事业,诋毁她的初衷? 身后那位误以为她没听见,拎起沙里的红绳,边说边划荡出边界线,“请遵守规定,保持至少十英尺的距离。” 绳子堪堪打在脚背上,弹了两下。许颜没好气地转头,周序扬颇感意外地定睛。 许颜撇开视线,“我们见过。” “我知道。”周序扬当然记得。面前这位女士,清晨横冲莽撞闯进屋夸赞他身材,中午又拉他去后院说一大通理想。口才的确不错,可惜人前人后两套说辞,真不知那句才算肺腑之言。 “我知道规定,也会遵守。”她语速很慢,时常卡壳组织词汇。该死啊,那个词怎么说来着?难道睡眠不足,连管第二语言的脑细胞也罢工了? “这只海龟脸上好像长了东西,不像藤壶。”她踢开讨厌的绳,负气地后退一步,“不信你去看看。” 周序扬听闻斜瞥,将信将疑地挪两寸。见情况不对,又靠近半步。小家伙脖子和脸上挂了两个三厘米左右的异物,看质感的确不是藤壶,更像肉瘤。 周序扬检查片刻,心里有了数,第一时间拨通救助热线。描述坐标和症状的同时,也附带自己的猜测:这只绿毛龟应该感染了海龟疱疹病毒。 不同的海龟疱疹病毒会导致不同症状,肿瘤属于典型皮肤病变的一种。若不及时人为干预治疗,极有可能会对海龟的生命造成威胁。 许颜断断续续地听,偶尔复述那些生僻词汇,胡乱地想:这人英语真好,不愧是abc。 周序扬挂断电话,根据救助中心的指示,发送了几张海龟图片和周围景致。担心定位不够精准,他缓慢平移手机拍了张全景,而许颜那张无精打采的面庞也随着焦点位移,直至滑出镜头。 来电锲而不舍,反复干扰拍照。周序扬接连挂断三次后,面无表情地接起。 霎时间,对方疯狂输出,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周序扬喉咙里应着,始终望着救援队伍可能会来的方向。 对方察觉到敷衍,使出杀手锏,娇滴滴地改用蹩脚中文问:“想我没?” 周序扬轻揉太阳穴,对方得寸进尺:“小zh…” 她刚发出“zh”这个音,周序扬忙不迭投降:“会给你带咖啡豆。” “说中文!” “还想要什么,直接发我清单。” “乖啦...挂了!” 刚清静几秒,身侧骤然响起一字一顿的中文名。周序扬闻声转头,对上困惑的眼,瞬间切回英文:“怎么了?” 许颜鼻腔嗤笑,径直拆穿:“原来你会说普通话啊。” 对方明显没有更换语言和她交流的意愿,“很少说。” “那也是会。对么?” 许颜反思小半日,总算明白问题在哪。精心准备的说辞怎么就被人恶意曲解成那样? 哦,原来这位仁兄躲屋里玩偷听,拿朋友间的玩笑话当证据,最后稳站在道德制高点批判她的事业心。 她钻牛角尖似地介意起周序扬白天的措辞,更讨厌这人明明听得懂中文,还要装模作样装外宾。 是装聋作哑有意思?还是看她绞尽脑汁地背书很好玩? 周序扬坦荡反问,“会。请问有什么问题?” “会装不会。偷听人讲话很道德?” 周序扬咂摸数秒,温吞阐述:“没偷听,屋子隔音效果不好。而且这件事跟我会说哪种语言有关系吗?” 许颜言之凿凿,“有关系,你不够尊重人。” 周序扬没听明白,抱起肩膀。许颜心中接二连三冉起被愚弄的愤怒,“你用偷听到的话来衡量我的行为,带着预设和偏见给我扣帽子!” 她鲜少和人当面起争执,一激动唇会抑制不住地颤动,以致频繁语顿。 周序扬留意到她咬舌尖纠正口误的小动作,神思恍惚一瞬,接着反驳道:“没有偷听。当然你说的也没错,我和你讨论问题时的确带着预设,但未必是偏见。因为你的话从头到尾都在自相矛盾,压根无法说服我。” “而且我没有告知你自身语言能力的义务。如果能听懂中文这件事冒犯到你和游丛睿,我道歉。” 二人各自坚持用第一语言沟通,一个冷漠傲慢,一个咄咄逼人。 许颜正打算开口回击,等等...关游丛睿什么事?她脑筋转不过弯,气短地一时接不住话。 周序扬顺着她话头回想。还好,除去零星几句对话外,没听见情侣间的卿卿我我。游丛睿也不靠谱,带女朋友回家连声招呼都不打。 夜色翻涌,浑然不觉间吞噬大半光亮。 浪潮来势汹汹,渗进脚趾缝,丝丝冰冰的凉。 许颜下意识后退,不小心踩到礁石,接连踉跄几步。周序扬眼疾手快地搀扶,许颜蜷缩肩膀闪躲,忍疼走到雨豆树下。 流浪汉的塑料袋还在。许颜顾不了许多,翘起屁股挪远些,用力拔出脚掌心那块灰色贝壳。 伤口滋滋冒血,越挤越往外涌,让人病态地感到暗爽。痛楚加剧,抵消丁点哽在心头的不如意,而其他无法宣泄的郁结则自作主张觅到别的出路,滚烫流淌。 眼泪、鼻涕、血液、汗珠,刹那间所有负面情绪统统化为液体,毫无章法地奔腾而出。 许颜就这么架着脚,捧着脏兮兮的脚丫子,从无声啜泣到小声哭啼,直到浑身颤动,再止不住泪。 嘴角咸湿湿的,伤口的血反复被泪珠冲刷,终凝结成痂。 她已经很久没如此放肆地哭过,到最后已然忘记哭点在哪。不甘心临门一脚被放鸽子?和同一个人交锋却屡屡战败?外婆莫名其妙发来的那几通语音?还是仅仅因为长时间缺觉,外加喝了点酒,精神状态失常? 管他呢,先哭了再说。 日落月升,救援队终抬走了那只海龟。 周序扬的身影由远及近,落座在流浪汉的位置,窸窸窣窣地翻弄塑料袋。许颜直起身,偷撩湿蒙蒙的眼帘。对方恰好递上碘伏和纱布,数秒后索性将东西放在石桌上,淡然提醒:“我想你应该听说过海洋创伤孤菌。” 许颜望着不算浅的伤口,不情愿地欠了份人情。周序扬和她并肩而坐,别着右胳膊,衣袖摞至肩膀,面无表情地用棉签擦拭。 嘶... 二人异口同声,互望一眼。 许颜这才瞧见他肿成寿桃的胳膊肘和破口,“被人打了?” “骑车压弯时摔的。” 周序扬轻描淡写,口吻较刚才柔和不少。刚缓慢流逝的五分钟里,他亲眼旁观一场哭戏,没准备安慰,倒不禁反思是不是哪句话说得太重,毕竟受点小伤不至于哭成这样。他依然坚持原则性问题,不愿海龟保育活动沦为赚钱机会,却难得动了多管闲事的念头:该不该打电话通知游丛睿接女朋友回家? 不过...小情侣的事,他瞎掺和什么劲。 “用完了,谢谢你。”许颜随意包扎好伤口,单脚点地站立,挪动两步适应疼楚。还好,和小时候穿皮鞋的磨脚疼差不多。 周序扬叫住她,“能开车?” 柠檬刺 第7节 “没那么娇气。” 她拖着步伐上了车,整个人瘫坐在椅背,陷入一种被抽空的无力感。太困了,得赶紧回酒店睡觉,其他事等睡醒了再说。 车前灯亮起,光柱笼罩的人戴着头盔,刚跨坐上摩托车。视线隔着挡风玻璃交汇,无奈光线太强,映得彼此眼里的模样都失了真。 换档、踩油门、急刹车,许颜突然解开安全带,快步到他跟前,抓住车把手恳求道:“我待会发你一期节目,晚上有空的话看看。”她说着说着无端又有点想哭,忙狠咬舌尖制止情绪泛滥,“看完也许你会改主意。” 夜幕下的她没有白日人前的世故圆滑,也少了连说十分钟不带喘的巧舌如簧,更没了刻意迎合讨好的虚伪话术。 她就这么站着,略微驼着背,字字饱含倔强和不肯认输的韧劲。 周序扬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反复闪回她踏着月光一瘸一拐的场景。 也许因为头顶正升起同一轮明月,或再无法当面回绝刚崩溃大哭的泪人。抑或对方澄澈瞳孔反射的光太过晃眼,溅了点到周序扬眸底,连带她喉咙里尚未消散的哭腔都无端添了分耳熟。 出乎意料的,他的心软了一下。 第7章 为什么突然改主意了? 回酒店发送完邮件,许颜便没再管。 这两天该吃吃该喝喝,剪片子、开没完没了的选题会,九点睡三点半起,再开车一小时去岛北面看日出。 她隐约觉得会有转机,又迟迟得不到准话。迄今为止,姓周的也只回了很官方的「收到」,其余时候则套着组织的皮,给志愿者发送温馨提醒: 海龟保护区位于岛屿最北面的海湾,属于政府专门圈出的领域,禁止游客进入。整个海滩由太阳能发电,没有网络讯号和无线网。 此行五天四夜,三十余位志愿者们将轮班巡逻、帮海龟妈妈接生、搬运海龟蛋、检测海龟蛋孵化情况、放生海龟宝宝等。除此之外,每天还有两三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可自行安排浮潜划船和徒步。 住宿条件有限,小木屋高低床,四人一间无空调,或沙滩吊床。早餐和午餐由志愿者们轮流打理,晚餐则由领队负责,厨师名单...许颜指尖挨个下划、定格:xuyang chow? 这人还真是...身兼多职,技能满满。 念曹操曹操到。 新邮件提醒叮地响起:「许朝你好,方便电话吗?」 许颜唇抿成直线,对着刚升起的朝阳竖起大拇指:“宝贝,你真灵。”随即启动车、单手转动方向盘,余出一只手主动回拨电话。 对方开门见山,告知组织决定同意拍摄请求,但得附加相当严苛的条件。许颜难压唇角,抑扬顿挫地说中文:“您说~我这就拿笔认真记。” 对方没料到她回中文,语顿数秒,继续详述规定。许颜频频吱声,换着法地应:“懂”“明白”“晓得了”“好嘞”。 俩人就这么隔着电波,一个冷清板正地吐英文,一个热络腾腾地冒汉语。 许颜这会心情明朗,没再腹诽对方装外宾。毕竟是人家的母语嘛,理解尊重。却也不想为难可怜的舌头,说汉语多亲切啊,反正他听得懂,还能避免词不达意。 否极泰来、触底反弹、时来运转、枯木逢春,这些成语正在神经元上来回弹跳,挤压掉过去几天的不顺心。 畅快! 她指尖有节奏地拍打方向盘,一兴奋就音调高八度,每句尾音都情不自禁漏出得意。 对方期间停顿好几次,终忍不住问:“这么开心?” “当然!” 周序扬似是轻笑,“每天都有拍摄时间和场地限制。” “懂!” “电源有限,设备...” “我会带充电宝。” “如果有突发情况,会需要大量人力...” “海龟第一,拍摄第二。” “好。” “等等。”许颜叫住人,“为什么突然改主意了?” 坦白说,她不算太意外。 一是自信节目质量,二是信任对方的审美,三是短兵交接几次后,对周序扬竟产生浅薄的认知:这人看似油盐不进、固执己见,或许没那么不通人情。 他善于观察身边的人和事,将收集到的信息在大脑内汇总成一个个认知球,再依赖于概括性经验快速做决定。可若能成功拔掉气芯,弄瘪认知球。他就会意识到认知偏见,改变主意。 和这种人打交道最难的点在于,如何在不引起对方反感的同时找到漏气孔。好在许颜从小便和他同类打交道,经验丰富,某位傲娇鬼... 周序扬开口拽回她思绪,坦诚表达欣赏:“大家一致认为你拍的东西不错,传达的理念和我们组织的也有很多共同点。hmm…我承认之前对你有偏见。” 许颜顺杆爬:“作为领队之一,你愿意露脸不?” 对方不假思索:“抱歉,不愿意。” 这声拒绝直接了当,瞬间戳破还算和谐的对谈氛围。许颜尚未来得及救场,双手本能抓紧方向盘,惊叫出声。 周序扬正要挂电话,“怎么了?” 许颜还算镇定,“车子突然狂抖,我有点控制不住方向。” “爆胎了?” 许颜眺见胎压,“爆了。搞什么,里程才几千公里的车。” “气温高,胎压应该也跟着上去了。而且最近全岛修路,路上障碍物也多。” “我靠边停再看看。” 打双闪、减速,缓慢停到应急车道。情况和预估中大差不差:车右后轮胎瘪塌成皮,无法再上路,更糟的是居然没备胎。 靠,这都什么破事!许颜忿忿地合上后备厢盖。做人果然不能太嘚瑟,遭报应了吧! 她钻进车厢摸出手机,这才想起电话还通着。对方听见声响,“怎么样?车还能开么?” “开不了,也没备胎。我得联系租车公司。” “你现在在哪?” “北边看日出的观景台。” 周序扬报上准确坐标,“是这么?” “嗯。” “我在附近,需要帮忙的话联系我。” “好。” 车辆疾速驶过,低频振鸣直捣耳膜。 许颜手臂搭在窗沿,屈起双膝抵住方向盘,在和机器客服对话无数次后总算联系上活人。对方效率挺高,信誓旦旦保证会在两小时内安排拖车,再送她去最近的租车点领取新车。 然而电话刚挂断没多久,拖车公司的消息败兴而至:他们没资格上高速拖车,只得取消订单。 接下来,重新联系客服、被建议直接报警先下高速、燥候警察拖车至附近的高速公路办公室,最后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等来了另一家拖车公司。 事情还没完,工作人员要求缴纳240刀的拖车费,否则禁止拖走车辆。拖车公司强硬拒绝,声称费用理当由租车公司承担,不愿自掏腰包垫付,一气之下竟扬长而去。 许颜眼瞧救星来了又走,哭笑不得。工作人员深表同情,却也爱莫能助:他们常为这类事扯皮,遭殃的往往是客户。 客服电话始终占线,拖车安排遥遥无期。许颜双手叉腰站在空调风口,无所适从地杵在那,几度涌起弃车走人的冲动。 尖锐的安珀警报骤然响起,此起彼伏。 每个人都手忙脚乱地关闭手机提醒。许颜亦吓得够呛,紧接周序扬的名字跳闪现屏幕。 她抚着胸口,“喂?” “刚政府发布了最高级别海啸预警,你还在等拖车?” 许颜压根没仔细看警报内容。海啸?什么时候?会影响拍摄吗? 对方误会她没听清,放慢语速,“拖车搞定了?” “没。” “什么情况?” 平常工作中总不可避免地有求于人。私下生活里,许颜反而最不愿张口求助。小事不值一提,大事咬咬牙也能独自扛过去。 “许、朝?”周序扬以为信号不好,重问了一遍。 被点名的人没再逞强,寥寥几句话概括。周序扬听闻提议:“车留那。你现在直接去门店取新车。租车公司之后会来找回车辆的。” “这样也行?” “你收到租车公司的换车短信没?” “收到了。” “那就行,凭短信领车。” 许颜做贼心虚地瞥向工作人员,捂住话筒压低声音:“我就这么走了...人家没收到钱,会不会报警抓我?” 周序扬嗓音透出笑意,“不会,他们见惯了。”停顿几秒后说:“发一下定位,我来找你吧,岛上很快要进入预警状态,租车点说不定也关门了。” “哦,好的,麻烦了。” 刚晴朗无云的天骤然转暗,办公室的广播通报不断增添诡异的紧张感。 这次海啸由俄罗斯勘察加岛8.7级强震引发,震源深度约19公里,属于浅源地震,破坏力较强。第一波预计将于当晚七点十七分抵达。 预警撤销前,禁止民众下海游玩。全岛提前下班,商场餐厅关门闭店。政府同时公布了几处紧急避险高地,供大家避难。 发动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周序扬身穿黑色衬衣工装裤和骑行靴,墨镜遮挡大半张脸,清冽气质中染了分哈雷的野性。许颜今日感激他的“高抬贵手”,看人顺眼不少,竖起大拇指夸赞:“好酷。” 周序扬随手递上头盔,“租的车。” 许颜第一次正儿八经留意他相貌,眼神赤裸又放肆:眉峰凌厉,鼻梁高挺,轮廓挺俊朗…不过皮肤黑了点。 周序扬略感不自在地偏侧脑袋,食指上推镜架,“上车?” 前方是海,公路沿着海岸线蜿蜒。 两个人有意保持一寸间距,又在每次压弯下坡时惯性贴紧。周序扬不自觉绷住上半身,全程没再擦着限速玩刺激。许颜双手浅搭他腰腹,偶因为突如其来的失重感猛地攥紧。 好在风拂散了肢体接触的尴尬,呼呼掩盖衣料摩擦的窸窣,也自动免去途中的寒暄步骤。 柠檬刺 第8节 “到了。”周序扬停稳车,礼节性嘱咐:“你这地势比较高,不用担心。房间里有没有备水和方便食品?” “都有。” “危险期应该就这几个小时,志愿者活动会根据情况及时调整。”周序扬踢开脚撑,“记得留意官方邮件。” 许颜面露担忧:“不会黄吧?我的小心脏真的经不住太多刺激。” 鲜活无比的中文表述,很久没听过了。周序扬淡笑宽慰:“据我的经验,问题不大。” “okk.”许颜甩着短发,视线垂落在他肿胀的右手肘上,咽下可有可无的关心。她自认又欠了份人情,翻遍全包只找出两根棒棒糖,一手举一个晃晃,“菠萝和椰子味,选哪个?” 周序扬瞥一眼包装袋,欲言又止。许颜饿得快低血糖,兀自拆开一个自言自语:“我看这牌子卖得很好,菠萝味的应该...”她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对着棍子上的玩意目瞪口呆:这是什么?情趣口味的…套吗?! 耳根唰地通红。许颜慌忙撩下鬓边丝发,偷偷将套包进掌心,佯装无事道:“谢谢你送我回来。” 周序扬望着她疾步逃离现场的背影,低头掸捋衣摆上的褶皱,没忍住勾了勾唇。 第8章 我吃桃过敏 对许颜来说,海啸预警的威力远不如许文悦的信息轰炸强。 窗外天色明朗,丝毫没有暴风雨来临前的迹象。镜头那端的许文悦,估摸刷到太多危言耸听的小视频,这会恨不能从屏幕里伸出手直接揪女儿横跨太平洋。 许颜眺望着海景,没听进去多少。许文悦唠叨完嫌不够,将手机塞到高勇斌手上,“你再嘱咐女儿两句。” 许颜条件反射般挺直脊背,露出再乖巧不过的笑容。对方亦温和地笑着,随即低下头,边喝粥边咕隆:“话都让你妈说了,我还能说啥。一个人在外面,万事当心。” 父女俩间或对视几秒,多数时候则各找一处视线落脚点,对着空气谈话。 许颜主动汇报工作进展,专挑过去小半年的高光时刻,拐着弯儿打消可能会冒出的劝辞职话术。 高勇斌在那头唏哩呼噜,闹出的动静越来越小,突然发出声阴阳怪调:“年轻同志热爱工作是好事,爱拼才会赢,但有福不享是蠢货。”? 许颜纳闷地低眸,定睛一看:“高恺乐,你找死是吧!” 对方笑到双肩震颤,无惧姐姐的严肃脸,摇头晃脑地挑衅:“瞧你刚才的怂样,就这么怕老头?” 许颜将手机扔腿边,鄙夷地露出俩鼻孔。高恺乐稳拿捏住姐姐命脉,敌友难辨地说:“老妈昨天还念叨,要找时间跟你好好聊聊。” “聊什么?” “爸前几天跟你们工作室合伙人吃饭,听说映煦前景不妙。老妈一听,想让你赶紧跑路。” “跑去哪?”许颜明知故问,“现在哪哪都裁员,我不得好好苟着啊。” “你说去哪?”高恺乐倚着老板椅,翘起二郎腿,“老头的摊子,你不接?” 又不是亲生的,接什么接。许颜半开玩笑:“我不跟高少爷抢家产。” 高恺乐听见“少爷”的称呼就头大,压低声音恳求:“别呀,咱俩至少得有一个留爸妈身边照顾吧。”他摆出自戳双眼的手势:“你不在家,他们俩人、两双眼睛全盯牢我。最近总喊我回家住,我一大好男儿不勇闯天下施展抱负,成天围着爸妈转,算怎么回事?” 许颜探着脑袋,朝镜头假笑:“算妈宝男,完美贴合你的人设。” 高恺乐抱拳求饶:“求你了,姐。” 出息,许颜最见不得他这幅窝囊样,“说吧,毕业后到底有啥打算。” “听官方版本还是掏心窝子版?” 许颜拾起手机,默数123。对方举手投降,“老头想安排我大四去咱家厂里实习。我一个学哲学的二逼青年,哪懂化工燃料?” “别兜圈子。” “王路遥要出国读研,我得跟着。” “只读书?” “她家在加拿大有亲戚,说想移民。” “你呢?” “我只能跟着。” “…” 王路遥...从弟弟读初一开始,这姑娘便化身为家里的隐形成员。老妈做了好吃的得额外备一份,全家旅游得多买一份礼物,若碰上她生日这类的大日子,高恺乐更是上蹿下跳,恨不得鼓动全人类替她庆生。 俩人初中早恋请家长,高中苦恋闹私奔,好不容易考上同一所大学,边开启你侬我侬的甜蜜剧本,边隔三岔五地闹矛盾。 他俩奉承小吵怡情,大吵刺激,屡屡连累许颜当狗头军师。这都是小事,现在这家伙居然想牺牲她的自由,换自己的幸福? 做他的春秋白日梦呢! “姐,你好歹吱个声。”高恺乐嬉皮笑脸道:“路遥纯小孩心性,容易受身边朋友影响,有那么点可爱的…攀比心。留学这事板上钉钉,中介费都交了。爸妈这块,我打算慢慢渗透,读书问题不大,但如果真移民,老头肯定不会轻易放过我...” “所以拿我当挡箭牌?帮你照顾爸妈,方便你和王路瑶双宿双栖?” “也是你爸妈...”高恺乐声音极小地纠错,“而且他们现在还没到需要照顾的时候。想那么远干嘛?老妈在饭桌上提过好几次,说你现在全年不着家,三十岁前肯定得换份安稳工作,找女婿也得找愿意入赘的。” 许颜冷笑讥讽:“我找人入赘,你正好入赘王家了是吧?” 高恺乐忙转移话题,“诶,我的新未来姐夫呢?” 许颜板着脸反问:“你有旧的未来姐夫?” 高恺乐自扇嘴巴,“一个人住酒店?游哥没陪着?” 许颜径直挂断,站阳台透了好半天气。 风向变幻,云层聚拢又散开。远处的沙滩空空荡荡,是在旅游胜地难得一见的冷清。 从四岁到现在,许颜自觉像是被母亲一针一线,费心勾勒的苏绣。 昂贵的布料,考究的金银丝线和色彩搭配,皆是她博得喜爱的筹码。而落针前的犹豫和下针后的走向,全旨在完成符合高家人审美的作品。 刺绣里的人长发披肩,笑容温婉,举手投足间尽显小姑娘的温柔。版面看似有大块空白可随心发挥,实际图案被牢牢限制在中心区域,无法肆意延展。 一直以来,她面临的选项都是经人几番筛选后留下的,走的路也都是被精心安排好的。就连当初混进纪录片的圈子,也只因有人觉得女孩得有眼界、得趁年轻到处看看,日后才能更好地教育子女。 这些年她走南闯北,在一次次选题、采景和镜头表达中,意外嗅到半分自我的味道。可惜很淡,常被惯性思维压制,很难勾起自保反击的心。 但如果人生版图全靠旁人精心绘制,那她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高恺乐锲而不舍地弹视频,晓得闯了祸,连忙发来几个视频将功折罪:【马克思很想你。】 小家伙枕着白乎乎的小爪子,睡得正酣。高恺乐指腹蹭蹭黑乎亮油的毛发,欠揍地拧拧它耳朵,“醒醒,给你妈看看,舅舅给你养得多好。” 许颜嘀咕骂了声,接着点开第二个视频:高恺乐拿猫罐头引诱小家伙跳下沙发,捏着嗓子配画外音: “舅舅是亲舅舅,肯定不会亏待大外甥滴。跟你妈说,舅舅很笨,脑容量只够考虑近在眼前的事。现在吧,就想赶紧娶漂亮媳妇回家,以后舅舅我呢负责传宗接代,你妈继承家业,哄老人家开心。你说这样分工好不好?” 马克思吃得正欢,满意地喵呜喵呜。高恺乐拍拍它脑袋,“诶,你都说好,你妈肯定没意见。” 无聊,许颜淡笑锁屏。 如果她的人生是一副不容错针的刺绣,那么高恺乐的大概是沙画,容错率极高,且永远有清盘再来的机会。 没什么好抱怨的,母亲那微不可察的区别对待罢了。 == 预计中的暴风雨没有来,一天后海啸预警解除。当天晚上,游丛睿在家攒了个局。 眼下男人们正并排站在厨房,有条不紊地切菜、洗菜和掌勺。许颜讨厌油烟,更不胜厨艺,心安理得坐在高脚椅上听游丛睿报菜单,“干锅大虾,爱吃吗?” “你做?” “我没这手艺,周序扬做。” “他会做中餐?!美式中餐?橘子鸡,左宗棠牛?” 大厨认真颠勺,没接话茬。游丛睿半掩住嘴:“他家很久以前貌似开中餐厅的,有绝活。” “哦。” “还想吃什么?” “你们看着办。” “蒸条鱼?” “都行。” 一位金发小哥切着胡萝卜,手肘拐拐游丛睿,“哥,我今天学了个中文词。”他张着嘴,咿咿呀呀好半天,平声平调地发音:“嫂子”。 另一人正眯眼分辨酱油和醋瓶,有样学样地练:“嫂子”。 许颜笑着摇头表示听不懂。游丛睿捡起砧板上的生胡萝卜丝扔进嘴,半真半假地教:“臊子什么臊子,你俩从哪学的中文?” 对方困惑不解地挠挠头。另一人反复练发音,嫂子臊子傻傻分不清。 许颜笑得花枝震颤。游丛睿玩闹够了,屁股拱出一席之地秀刀工,“得顺着纹理这样切。”他速度极快,刀起刀落间摞起高高一小堆肉丝。 许颜手背托腮,不时捧场夸几句。身侧的姑娘长相甜美,轻柔启唇:“朝姐,你跟我们游老师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啊?” “没多久。” “你以后会考虑来美国发展吗?” 许颜眨巴眨巴眼,“怎么啦?” 姑娘垂落眼睫,斟词酌句:“朝姐,我们这个专业听起来高大上,其实不管教职还是博后项目都很难找。游哥找了大半年,刚有点眉目…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他短期内肯定没法回国。” 许颜心领神会地笑笑,“我知道。” “那你俩...” “说啥悄悄话呢!”游丛睿前倾身子,轻叩许颜的脑门,“问你话都没听见。” 许颜抛去感激的一瞥,“问什么了?” “问你要不要吃周大厨的拿手好饭。” 许颜来者不拒:“吃。” 周序扬的拿手好饭并不稀奇。 日式滑蛋猪扒饭,猪扒是预制的,放空气炸锅里八分钟便能恢复酥脆。蛋花滑嫩,完美包裹猪排,淋满了咸甜适中的寿喜锅酱汁。 热腾腾的米饭,香酥的猪排,夹杂软趴趴的洋葱一口包进嘴,当真有了奇妙的满足感。 许颜没着急动筷,眼神幽幽落在碗边的小碟上。奇怪…居然装了几片白脆桃。 柠檬刺 第9节 印象中外婆最爱切水果,佐配不同菜式。西瓜得配红烧鸡翅,清口舒坦。荔枝配烤鸭,解腻生津。至于白脆桃...搭配外婆的糖醋小排堪称极品,爽脆香甜,一口肉一口桃,停不下来。 斜对座的大厨单手捧着碗,啃几口排骨,配几片桃子。察觉到注视,他赫然抬眼,礼貌地笑笑。 许颜抿唇回笑,率先尝一小口猪扒饭,和居酒屋卖得差不多。接着夹起一块糖醋小排,咂摸咂摸,品到再熟悉不过的、梅子酱的味道。 久违的滋味唤醒了味蕾记忆。 许颜细嚼慢咽,异乎寻常得沉默,不自觉忘却社交场合该有的礼仪。 好在桌上气氛活络,大家大快朵颐,接力棒似地吹彩虹屁。游丛睿周道地传菜,点名道姓夸赞:“周老板厨艺又进步了啊,感谢周老板的大餐!” 他指尖敲击桌面,顺口一提:“对了,我听说你们志愿者活动缺人?” 周序扬捡起备菜剩的半个桃,咬得嘎嘣响,“嗯,有些人担心海啸,临时取消了行程。” “你看加我们合适不?保险起见,未来几天我们不下海,找点事做做。”游丛睿边说边朝队友们挤眉弄眼,立马收到异口同声的响应。 周序扬没多犹豫:“行。住宿和餐饮都按之前人数定的,你们过去正好。” “那太好了!”游丛睿夹起许颜小碟里的桃,晃了晃,“不爱吃桃?” 许颜放下筷子,温吞作答:“我吃桃过敏。” 第9章 你见到许朝没? 从港口进入海龟保护区,需要乘坐四十分钟左右的船。 船体空间有限,每位志愿者只允许带一件随身行李。除去换洗衣物、旅行装日用品、过敏药和防蚊虫叮咬液外,许颜将大部分空间都留给了拍摄设备。 此时她单肩挎着包,轻搭游丛睿的手跳下船。今日海浪颇大,船体严重颠簸,连向来不晕船的她都有点头重脚轻。 游丛睿垂眸观察她神色,“没吃晕船药?” “没事。”许颜面色煞白,强颜欢笑:“大概没休息好。” 游丛睿知道这人爱逞强,径直接过设备包,差点没拿稳,“靠!这就是你说的便携设备?好家伙。”他掂了掂,“起码有七八公斤?” “很轻啦~”许颜如数家珍,“两个便携设备、相机,外加三脚架、cb7云台和一个变焦镜头。顶多只能拍三个机位。” 游丛睿主动揽下苦力活,“我力气大,朝导有需要就说话。快歇会,我去跟周序扬打个招呼。” 许颜没再客套,就近找树荫地盘腿而坐。日子着实不赶巧,小腹隐痛难消,正如击鼓般奏响前乐。鼓点由疏及密,力度也间歇性由弱转强。 血潮还没来,据经验至少得再疼上一两天。 它来前阵仗浩大,率先钳制情绪和食欲:强行压低泪点,同时蛊惑她摄入各类高糖和碳水。最后再通过实打实的肉体痛楚,高调预告闪亮登场。 痛感或轻或重,轻时能靠一粒布洛芬镇压,重时则附加偏头痛、拉肚子、腰酸,轮番上刑。为此许颜没少喝苦药包,更没少听老妈念叨:痛经是小毛病,等以后结婚生娃就好了。 真的?不信。 游丛睿转眼去而复返,蹲在她面前,“真没事?” 许颜有气无力地招招手,对方配合凑近些。她捞起包带一拽,掏出侧袋里的布洛芬硬吞。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症状立马减轻不少。还好...看样子这个月是轻症,不然荒郊野外拉肚子… “你带走了我的救命药。”许颜玩笑着嗔怪,深呼吸后展露笑靥,“没事了。” 游丛睿瞥一眼药板,“还能吃冰的不?早餐和午餐都是冷食。” “你第一天认识我?哪那么脆啊!” 许颜从不忌口,更因母亲的危言耸听对中医产生逆反心理,越疼反而越爱报复性吃辛辣刺激的食物、猛灌冰水。 阵痛或被唬住,或变本加厉,许颜暂时没摸清规律,却借由一次次身心折磨完成脱敏治疗。因为唯有不断升级经期的痛苦指数,才有可能模糊初次痛经的刻骨铭心。 游丛睿觑着她唇色,胡乱叮嘱:“别逞强,身体要紧,免得落下病根。”他摩挲着后脖颈,轻飘飘地说:“刚找周序扬说过了,这几天安排我俩一组,互相照顾。” 四目相对,挨得比较近的缘故,鼻息交织又散开。 许颜捕捉到对方瞳孔晃荡的一丝欲盖弥彰,慢半拍咂摸起「照顾」这个字眼的弦外音。 麻意适时攀附小腿,提醒赶快多说两句圆场。游丛睿一屁股砸进沙坑,龇牙咧嘴地伸直腿,“靠!麻了。” 他垂着眼,两手揉捏腿肚,“夜里轮班巡逻,我俩作息正好差不多。另外我这次来还有点私活,超级适合当素材,你肯定感兴趣。” 许颜眸光一闪:“什么?” 游丛睿笑容狡黠,卖了个关子:“来看老朋友。” 游丛睿口中的老朋友是两只编号分别为137和146的玳瑁龟。自1997年以来,它俩每隔两三年便会在七八月份左右洄游至出生地茂宜岛产卵。 玳瑁龟属于濒临灭绝的海龟物种之一。它们性成熟所需年限长,繁殖率较低,外加巢穴区沙滩屡遭人破坏,导致种群数量极难恢复。 除此之外,人类的大量捕捞也是造成该群体濒危的主要原因。迄今为止,整座夏威夷群岛只剩不足一百只雌玳瑁海龟,而137和146当之无愧是茂宜岛唯两只的尊贵客人。 生物学家早年给两位母亲贴上编号,定期追踪它们的洄游路线和身体状况。如今它们已年近五十,不出意外,今年很可能将最后一次洄游产卵。 “我跟周序扬很幸运地见过它们一面,当时约定好两三年后再会。”游丛睿悠悠解释完,掀起眼皮:“怎么样?朝导有兴趣吗?” “有!”许颜挺直脊背,眼神应激性瞥向几米外的领队。 游丛睿心领神会地笑笑,拍拍胸脯:“这件事他说了可不算,得听专家的。” “哈哈,那就好。” 寥寥数语间,刚还弥漫在俩人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就这么散了。 许颜轻舒口气,暗自感叹激素的确容易让人胡思乱想。游丛睿卸下双肩,这不挺敏感的么,哪迟钝了? 早十点,烈日稳当当悬在海平线上。 大家火速安置好住处,换上志愿者服。与此同时,领队们刚和前批次的负责人完成交接,核对完巢区记录数据,正要分配组员和布置日常任务。 大家五到六人一组,上午将分别测量记录前晚新巢区的数据,检查确认已经超过48天的巢区是否已经顺利孵化,收集小海龟放生,寻找雌海龟踪迹,搜寻筑巢迹象等。下午为自由活动时间,晚饭后分组按时间段巡逻沙滩不同领域,直到天亮。 许颜觉少,主动承担午夜三点的那轮换班。游丛睿见状,也不假思索在旁边勾选自己的名字。 这会刚上岛,任务相对轻松。 专注测量、标记巢穴的同时,许颜职业病地开始采景、敲定拍摄切入点。 和之前拍过的生物类纪录片略有不同,这次镜头将集中聚焦在雌海龟产卵和小海龟重回海洋两方面,突出「延续物种生命」这个主命题,细述「母性的伟大」和「生存的挑战」。 许颜第一次身兼导演制片摄影三职,虽完全掌控话语权,能更加精确调整镜头表达。压力也与之俱来:没有团队伙伴,她得独挡其中的艰辛,更要抗下所有可能的批判。 “怎么样?累不累?”游丛睿脸晒得通红,抓起衣袖擦擦鼻头的汗珠,“什么时候正式开拍?” “不着急,头两天我得适应节奏。”许颜默默估算生理周期,“先趁自由活动采外景。另外周序扬答应我了,碰见奇观会第一时间分享。” “哟,这小子开窍了。”游丛睿难以置信地提高音量,“你到底咋跟他说的?” 许颜振臂一挥,玩笑道:“直接甩期节目到他脸上,给姐睁大眼睛好好看!” 被念叨的这位冷不丁冒泡,敏捷地偏头躲避袭击。他今日摘掉镜框,少了点文气,湿答答的下衣摆紧贴腰腹,贴合流畅的肌肉线条。 他压根不关心俩人在聊什么,径直吩咐起注意事项。游丛睿忍不住动手动脚,连“啧”好几声,“玩湿身诱惑啊!” 周序扬发梢湿着,抬手抹抹脸,“没顾上躲开大浪。”他说了太多话,抿几口水润喉,转头望向许颜:“朝导打算先拍哪里?” 许颜调出手机里的离线文档,预估情况后用英语作答:“暂时和原计划保持不变。” “有变动的话,随时保持沟通。” “好。” 这几日浅浅打交道下来,两人莫名其妙培养出一种交流习惯:但凡有第三者在场,许颜都会老老实实进入英语语境。而私下独处时,她总偷懒说母语。目前看来,这家伙中文水平相当高,连成语、歇后语和倒装句都能理解无误。 周序扬明显已经找到她切换语言的规律,没多问也没意见。反正他从头到尾只讲英文,除去那日电话外,再没发过一个汉字音节。 三人赤脚踩着细沙,并肩往餐区走。 许颜故意走在最内侧,感受海水不停拍打脚踝的凉爽。游丛睿居于中间,口若悬河,一会分享之前出海救助海龟的惊心动魄,一会翻出几张海龟误食塑料袋的触目惊心。 周序扬偶尔补充几句见解,嫌身上实在潮得不舒服,双手上撩衣摆,褪去短袖,“不知道这次137和146会不会回来,玳瑁实在太稀缺了。” “肯定会,俩宝贝可是玳瑁的希望。”游丛睿拍拍他的肱二头肌,“哥们练得不错啊。诶,你手臂上是纹身?” 周序扬快速挤干衣服,套回皱巴巴的t恤,“嗯。” 游丛睿没看清,上手摸来摸去:“给我看看是啥图案,我也想纹。” 周序扬连忙倒跑开距离,“我先过去清点人数。” 许颜全程没插话,更对纹身没兴趣,只多偷瞄了他好几眼。这人的倒三角身材真挺养眼,可惜…皮肤黑了点。 她对男人没有明确的审美喜好,看得顺眼就行,唯独不喜欢当下最流行的小麦肤色。男人嘛,得白白净净才清爽,搭配白衬衣、运动裤和帆布鞋... 耳畔的声音由虚变实,擦抹掉脑海里的朦胧轮廓。 许颜骤然回神,在游丛睿提醒下接过餐盘,领了份寡淡无味的健康餐。 队友们还沉浸在体验新环境的兴奋中,围坐在长桌前叽叽喳喳。许颜今天能量有限,强打精神社交,狼吞虎咽完便找借口提前离席。 饭后大家或天南海北地聊,或三两结伴自由活动。游丛睿抓紧时间和团队开了场小会,商讨如何利用这次机会收集宝贵的海龟数据。 此片海域物种丰富,可调研范围广阔。一人提议不妨等志愿者活动结束后,出海追踪一天,并提供必要的海洋生物医疗救援。游丛睿正要发表见解,余光里周序扬吭哧吭哧跑近,气喘吁吁:“下午自由活动的人全回来了,你见到许朝没?” “浮潜拍景去了。” 周序扬低眸瞥见腕表,眉心微动,“去多久了?” “没多久,两个多小时?” “一个人?” 游丛睿两手一摊,“她水性太好了,不需要人陪。” 游丛睿至今还记得第一次和许颜在海里碰面的场景。当时她戴着呼吸管,穿着脚蹼,身体如波浪般悄悄钻进红牙鳞鲀鱼群中,俏皮地和鱼儿们合了张影。 灵动飘逸,搞不好上辈子是条鱼。 周序扬双手叉腰,胸口仍在剧烈起伏,强调着:“我跟她仔细沟通过拍摄时间。马上海龟要上岸了。” “估计快回来了吧?”游丛睿嘲笑他过于严苛,“顶多差一刻钟、半小时,不碍事。” 周序扬斩钉截铁,“我去找找。” 规定就是规定,哪怕是口头协议也得遵守契约精神。哪能像她这样嘴上应得痛快,实际上完全不守规矩? 这才刚来保护区,就擅自延长近一倍的拍摄时间,之后呢?会不会罔顾条款,影响正常的培育活动?更何况大海越晚越危险,万一出岔子怎么办? 游丛睿晓得好友强迫症发作,慢悠悠起身搭住他肩膀,“一起吧。” 柠檬刺 第10节 第10章 有我在,你永远不会淹死 许颜是在完成采景、准备回岸时察觉出不对劲的。 海面看似无浪,内里实则有股邪力将人往深处卷裹。刚静谧祥和的大海突然变了脸,宛如蓄谋已久的猎人收紧网口,誓要拽着她进入深渊。 许颜扑腾好半天后仍停留原地,判断大概率撞上离岸流,当机立断改为横向游。 四下无人,潮水遮挡了视野。 救生员瞭望塔遥不可及,许颜无法估算离岸距离,反手摸摸腰间的应急救生装备,心里踏实了些。 不知游了多久,水流强度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浪潮湍急,许颜独自在海里挣扎,逐渐体力不支。大脑供血不足,挑拨起一丝恐惧:不会真游不回去了吧? 消极想法冒得猝不及防,顷刻间淹没大半斗志,而该死的经期综合症更严重影响发挥。 好累...累到手脚愈发沉重,劈不开滚滚翻涌的浪。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心底疯狂叫嚣放弃:打开二氧化碳气瓶,充起橘色的救生浮球,就这么漂在海上等救援好了。 反正死不了,救生员应该能看见吧? 下一秒,耳边传来稚嫩的男声,朦朦胧胧,极富个人特色的傲慢欠扁:许颜,你到底行不行啊?这么弱鸡? 阳光细碎又晃眼,碾动眼皮,明暗交替间调动出一帧帧陈年旧景。 画面里,许颜顶多只敢待在泳池边,裤腿卷老高,小心翼翼地踢水玩。章扬呢,不停更换泳姿:自由泳、蛙泳、蝶泳,每换一次都要扭到她面前挑衅:不下水?小小年纪就怕死?谁在游泳馆穿长袖长裤?丢不丢人? 许颜连翻几个白眼,不为所动。很小的时候,算命的说她命中易犯水险,得远离江河湖海,最好连公共澡堂都别去。 章扬烦透怪力乱神的论调,扎进水底翻几个跟头,苦口婆心:你得学会游泳,这是很重要的自救能力。 许颜抬脚溅他满脸水,理直气壮:许文悦千叮咛万嘱咐,不准沾水。而且奶奶说了,小姑娘家家,穿泳衣和男的同待一个水池,太不像话。 章扬这下总算弄明白了,合着老人家思想迂腐,给自家孙女裹小脑呢!他瞅准时机,拉住纤细的脚踝,猛地一拽。 浅水区水深一米二。章扬稳当当站着,托住落水的许颜,尽说屁用没有的六字箴言:放轻松,别紧张。 许颜连呛好几口水,第一时间想的居然是:衣服湿了怎么办?回家肯定要挨骂,搞不好又得罚抄一百遍字帖。 她气得不行,恨不得拧住肇事者的耳朵,将人暴打。可惜水里的她顶多算张牙舞爪的hello kitty,伤不到对方分毫,反而因胡乱动作连累身体不断下沉。 章扬没遇过如此不开窍的徒弟,箍住她脖颈游到扶手边,打算先来点理论指导。许颜好不容易找到逃生机会,手脚并用爬上泳池,一屁股坠地上嗷嗷大哭。 她昂头闭着眼,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泪,双手忿忿地拍打地面,大声控诉:章扬你这个王八蛋! 对方呆站在水里,自觉无辜:好心好意教人游泳,居然哭成这样?周围这么多大人看着的。他尴尬地朝旁人笑笑,此地无银地解释:我妹妹,亲妹妹,胆子小怕水。 许颜很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抽泣着振振有词:她的确命犯水险,第一次进泳池就差点淹死,罪魁祸首就是面前这位挨千刀的! 章扬三两步跨上水池,竖起耳朵听半天,乐了:有响当当的游泳大神撑场子,她怎么可能会出事?那他岂不是白练六年泳技? 许颜别过身,双手捂住耳朵。章扬强势掰下她的手,凑到耳边:有我在,你永远不会淹死。以后你在前面游,我就在后面跟着,绝不让你一个人下水。 他当时不过十岁出头,说话腔调却满溢大人才有的装腔作势。许颜撩起湿漉漉的眼帘,气鼓鼓瞪着他:好啊,就是这个人连累她浑身透湿、呛水到喉咙疼,真讨厌! 章扬露门牙地大笑:我教你游泳? 许颜猛踢他一脚,发出豪言:我这辈子都不下水! 后来呢? 年幼的她在苦等无果的失望中,灵光一闪:某人不是保证绝不让她独自下水吗?如果哪天不怕死地游了,他会不会忽然出现? 这个傻乎乎、幼稚到极点的想法悄无声息地钻进脑袋,扎根心底。 于是她开始学基础理论知识,先在洗脸池练憋气,再泡浴缸体验浮力,克服内心对水的恐惧。 一步步的,她学会了游泳。偷偷加入校游泳队,参加大学生游泳比赛。从菜鸟新手到硕果累累的冠军热门预订人,从浅水区游向公开水域。 她也曾经历过几次惊险。每当那时,章扬都会从标本框里诈尸:或嘲笑她体力不够、判断力不强,或讽刺她技术不到家,刚考上水证就敢跑海里瞎嘚瑟。或故作沉稳地加油打气:没事,放轻松就会飘起来的。慢慢游,不着急。 那今天呢? 难道又是什么濒死体验?不然为什么幻听到讨厌的声音? 许颜骤然清醒,奋力划开数十米后感到阻力骤减,终松了口气。离岸愈近,水流愈乱,不知不觉下水一个小时,体力耗尽大半,稍不留神被浪拍到了礁石上。 礁石棱角尖锐,表面附满扎人的贝壳和珊瑚。许颜不管不顾地蜷趴着小憩片刻,等好不容易上了岸,刚躺倒没一会便听见声声呼喊。 “你们怎么跑来了?” 周序扬率先跑到她面前,游丛睿紧跟其后,扯了扯黏唧唧的上衣:“看你没回来,差点下海找人。” “没耽误太久吧?”许颜神色轻松,迫不及待分享成果:“看我拍到什么好东西啦!” 游丛睿捧场地凑近,赞不绝口,“不错啊,这片海域的确很可以。” “是不是?”许颜眉开眼笑:“特别清澈,居然有水扇。我还拍到了红海骑士,紫吊和丝绒吊。你看鲭鱼群,闪闪发亮,啊啊啊张着大嘴特别有意思。” “哈哈哈,嘴张得比头都大。” 周序扬唇抿成直线,双臂环胸,目光牢牢落在go pro屏幕上。摄影技术的确不错,人也实在不守规矩。 他候到一刻,颇没眼力见地打断小情侣谈话:“许朝,没记错的话,我们之前沟通过很多次拍摄时长和地点限制。” 被点名道姓的人自知理亏,笑容荡得格外心虚:“嗯。” “这里不在拍摄范围,为什么在这上岸?” 许颜心脏仍砰砰乱跳,含糊不清道:“有点小情况。” 周序扬可没那么好糊弄:“什么情况?” “…遇上离岸流了。” “没提前观察海况?” “害,判断失误,很正常。” “这就是你所谓的安全意识?”周序扬面无波澜,口吻是一贯的冰冷,“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敢独自下海?” 许颜维持唇角弧度,边展示腰间的应急包,证明准备工作充分。边三言两语概括,强调绝没有生命危险,却避开了真正心有余悸的部分。她这人总这样,时刻不忘拉紧内心禁地的警戒线,生怕再被人闯入。 短发湿哒哒,贴紧头皮,衬得原本小巧秀长的面颊鼓了一圈。 许颜自在地甩甩头,高抬手臂,手插进发梢快速掸了掸,嬉皮笑脸,“难怪领队亲自来抓人。以后绝对不会再发生类似事件,我发誓!” 周序扬没兴趣玩笑,正要开口,猛然被一抹鲜红晃到眼。目光应激性愣怔,自虐般搜刮到更多红痕,条条直击瞳孔。 太醒目了,再无法忽视。 他一时噤口,视线慌不择路地移到她眉眼处,来回流连。兴许刚视觉刺激过强,此时此刻水珠在余晖下熠熠淬亮,高光了眼尾,深邃了弧度,竟流淌出似有若无的熟悉感。 游丛睿横插到二人中间,冷森森地问,“手臂怎么弄的?”他面色稍变,从头到脚扫视一圈:“腿又咋伤的?” 许颜扭着身子左看右看,无所谓的语气:“划到了吧。” 现下没有海水的冲刷,血液滋滋往外冒,很快描红了大臂内侧和腿上的道道刮痕。 深浅不一,斑驳难看。 游丛睿举起她手腕细细打量:“伤得不轻啊,为什么不早说?珊瑚?还是贝壳?” “都有吧。”许颜含混其词,“喷点药,不碍事的。” 游丛睿手自然而然下滑,紧了紧掌心里的冰凉,不容置喙道:“赶紧回去消毒。” 许颜压根没当回事,跟着调转步向,直到走出十几米远后才挣脱,“我一个人能走,小事。” 手心突然落了空,飕飕的凉。 游丛睿不由分说捞起她手臂,改用胳膊夹住,哥们味十足地指责:“以后再不准单独行动了啊,太危险了!诶,你到底怎么回事?早上头晕,下午受伤。我身为组长,未来几天不得寸步不离地护着?” 许颜被逗笑,“下次一定注意。” “看你都没力气了,撑得住么?要不背你?” “不用~” “行,我给你当牵引棍。回去赶紧歇息,晚上还得干活。” 无论是刚才短短几十秒的牵手,还是现在牵引似的搭扶,所有行为都在对方坦荡无畏的神情中,显得无比朋友化。 许颜听他这么说,没再忸怩,索性由人拉着走省力气。拜章扬所赐,她性别意识来的本就比普通人晚,也鲜少因为异性间正常的肢体接触做不必要的思维发散。 小时候,她和章扬最爱蹭鼻子,十指紧扣甩高高,扭打紧抱成桂发祥十八街麻花,互相亲吻肉乎乎的面颊。哦,偶尔还会蜻蜓点水地贴贴唇瓣。 不过是小动物表达亲昵的方式,没什么特别含义。 等到了十二岁,那家伙莫名其妙产生抵触心理。许颜正好嫌他胡茬戳人,不愿再热情贴脸,顶多闲着无聊时掰弄他手指玩。 也是分开后,她才慢半拍听进去老人们的教诲:男女有别,不能随便摸小手。等长大后又心生叛逆:朋友间正常接触怎么了?难道碰一下就算不检点? 搞笑么不是。 夕照倦倦。 许颜累得够呛,耷拉着脑袋。倒影被无限拉长,由层层海浪起伏推涌至周序扬脚畔。 对方正孤零零站在浅海处,不停下沉入水再起身,反反复复,次次憋气到几乎窒息。 鲜血和伤痕排列组合成极其危险的刺激源,跨越时空鞭打到他身上,残忍提醒那段漫长黑暗的过往。 而刚一晃而过的念头,如同蛰伏已久、卷土重来的兽,最为致命。 他在水里睁开眼,享受着刺痛,一遍遍自我提醒:都过去了。 嘀嗒,嘀嗒,嘀、嗒。 周序扬卡点逃离大海,闭上眼深呼吸,不断攥紧拳头再松开。他已经很久没失过控,心脏短时间内难以恢复正常频率,脑细胞仍忙乱地纠正错误信号,无奈技艺生疏,再次误将两个毫不相干的形象重合,又慌张拆开。 风吹干湿发,心悸终于消失。 周序扬吐出一口长气,又该去看心理医生了。 第11章 疤痕也是我的一部分 正值海龟产卵高峰期,工作量较淡季连翻好几倍。 柠檬刺 第11节 阳光、沙滩、海龟、夏威夷,四者叠加出高光滤镜,吸引不少志愿者前来体验诗和远方,实际其实并没那般光鲜。 住宿条件简陋,小木屋内没有风扇和空调,闷热异常。帐篷得搭在偏远地带,以免影响海龟上岸。躺沙滩危险系数较高,相较之下,最舒适的睡觉场所竟是吊床,晃悠悠,催眠凉爽。 保护区产生的垃圾需要扔进专门的塑料袋,统一回收。露天浴室没有隔断和热水,大家只能穿泳衣应付。好在气温高,不至于冻出病,只是许颜正好赶上经期,每次洗澡都得挑忍受从外到内的透心凉。 电源有限,大家每天排队充电,再对着毫无信号的手机唉声叹气。工作强度高,脏活多,每天顶多睡4-5小时,除此之外还要分批负责早午餐。 活动刚开始两天,现实不留情面地击碎了某些人的理想泡沫。好些个已经打起退堂鼓,偷偷询问提前离队的步骤。 游丛睿正徒手挖洞检查巢穴。今早实在不赶巧,接连挖到三个烂窝。遇到此类情况,组员们需尽量挖出每颗腐坏或未能成功孵化的海龟蛋,一一记录,直到烂蛋总数和之前标注的产卵量大差不差。 游丛睿屏住呼吸,满头是汗,不时抬手挥开飞虫。一人捏着鼻子,嘀嘀咕咕:“组长,为什么不戴手套?” “不环保。” “多脏啊。我看别的小组有人戴了。” “手套限量供应,没抢到。” “我们还有几块要查?该吃午饭了吧?” “不干完没法吃饭。” “哦...组长,你说我能不能直接退出?” “能。”游丛睿一锤定音,下巴点点几米开外的周序扬,“跟领队说,交钱走人。” 这人不服气地撇嘴:“本来就是免费当苦力,交过报名费了,为什么提前走还要给钱?什么逻辑?” 许颜在一旁慢悠悠开口,“报名费包含住宿和食材,组织压根不赚钱。” “我现在不住也不吃了,直接走人不行吗?” 许颜轻掀眼皮,“有问题直接去找组织方。” 她没空跟这种人谈契约精神,只想趁正午前处理掉腐蛋。现下这人明显要摆烂,活自然而然会分摊到其他组员身上。 许颜快速翻翻表格,略感烦躁,再下手时没掌握好力度,不小心弄破蛋壳,指尖碰到黏糊糊的蛋汁和蛆虫,差点没呕出来。 臭味太上头,跟飞虫一道直往鼻孔里钻。 许颜干呕几声,小声跟游丛睿招呼:“我去洗手。” 对方深表同情又难掩嘚瑟,晃晃干净的双手,“据说这味道沾上了,至少臭三天。” “信不信我抹你身上?” 游丛睿配合地凑过身子,“抹吧,抹匀点。” 许颜闹不过他,食指虚点了点,朝游丛睿的学弟学妹们问道:“他上课也这么不正经?” 大家伙面面相觑,挑眉坏笑,异口同声:“睿哥只有跟朝导在一起时,才特别...” 游丛睿眉宇微皱,正要制止。那帮人中文不太好,绞尽脑汁好半天,一字一顿:“人、神、共、愤。” “哈哈哈。”许颜不予置评,竖起大拇指。 游丛睿无语地低头掏蛋,人神共愤是什么鬼。也行吧,至少没说情真意切、情比金坚。 他夹起肩膀,不动声色蹭蹭发红的耳根。很奇怪,向来爱开玩笑的他如今反倒惧怕这类嗑糖起哄的话术,尤其担心稍不留神点燃信号灯,警醒了这位迟钝的姑娘。 他当然知道边界线在哪,晓得循序渐进的重要性,也从这段时日假扮情侣的戏份里,越来越习惯在演技上做减法。 那她呢?什么时候也能假戏真做? 许颜张着黏唧唧的五指,“你们继续,加油。” 蹲了太久,起身的刹那,一股血流奔腾而出。此处离厕所很远,许颜眺望四周,定焦到一棵粗壮的雨豆树,打算去那看看情况。 她刚洗完手,没走几步便被叫住。周序扬逆光跑近,指着不远处的三脚架:“设备快没电了。” “哦。” 这两天许颜挨个沟通出镜意愿,架相机跟拍。一方面让大家提前习惯拍摄,丢掉所谓的镜头包袱。另一方面随意录些素材,说不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她取下发烫的机器,折叠三脚架,熟练装包。周序扬原地站定,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她五官和轮廓,最后在清晰可见的划痕上徘徊好几圈。 如今没有血液加持,不过都是些无伤大雅的伤口。而那一瞬的似曾相识,早在烈日下挥发殆尽,再无法和记忆里的模样产生关联,果然是应激产生的幻觉。 呵,都怪他疏忽大意,误以为痊愈,结果病症突发得毫无预兆。 他习惯性加重抠掌心的力度,叫停思维发散。许颜顺着他眼神低眸,不在意地笑笑:“好看吧?勋功章。” 有意思,周序扬歪侧脑袋,“不怕留疤?” “怕什么?疤痕也是我的一部分。” “听上去挺有哲理。” “那当然,我本科选修过西方哲学。” 周序扬似乎对这个话题颇感兴趣,“你比较信奉哪个?” 啊?许颜胡说八道:“虚无存在主义。” 周序扬沉思数秒,“我对哲学了解不多,但这貌似是两个流派?提出人是谁?我回去查查文献。” 许颜噗嗤一笑,“瞎拼的,你真信?” “…” 四目相对,笑意同步漏出眼眶。认识到现在,二人明明打过好几次交道,却从未聊过闲天。 气氛出乎意料得和谐。许颜不自禁接过话头,反问他:“你呢?” “都不信。” “我记得你学人类学的?” “嗯。” “具体学什么?” 周序扬认真想了想,言简意赅:“研究一切关于人类的「为什么」。具体研究分支是社会文化人类学,专注研究信仰、习俗、社会结构和行为模式。” “太多专业词汇,听不懂。” 周序扬淡然一笑,“我也没太学明白。” “喜欢吗?” 周序扬骤然被问住。「喜欢」这个词带有极其浓郁的情感色彩,意味得由衷产生大量的正面情绪,很可惜他做不到。 当初选择人类学专业,无非为了四处做田野调查、扩大研究范围,以便丰富人生数据库,成为一个更加精确的信息加载器。 笑容弧度、谈话音量、肢体语言以及一切外在表现形式,都不过是大脑分析样本后提供的最合理答案,帮忙掩饰成正常人该有的样子。 而外界环境变化对他来说更不可或缺,好不断给大脑注入精神吗啡,缓解精神上的阵痛,以维持所剩不多的、将灭未灭的求生欲。 许颜本就是随口一问,挥挥手,“改天再请教,我活还没干完。” 周序扬撤回胡思,见她往反方向走,忙叫住:“走反了。” “我知道。” 他猛然琢磨出什么,“树下苍蝇太多,说不定还有蛇。我带你去个更隐蔽的地方。” “哦。” 周序扬步速略快,边走边指着几米外的树林,“往里走,木板圈出来的那块地方。” “不会是你们做的简易厕所吧?” “嗯,里面应该有铲子。如果没有的话...” “用不上铲子。” 二人刚还在聊哲学、人类学,此刻又聊起野外解决三急的要领。 许颜对此颇有心得,“我带的团队,不分男女,身上必备湿巾、卫生巾和纸巾。大家互相盯梢,尤其是夜里,防人防动物。有一说一,男的真的方便很多,不过还是得忍着肚子痛挖坑上大号。” 周序扬没料到她如此直爽,乐了:“也没你想的那么方便。” “为什么?” 周序扬没法坦言曾经钻草丛,差点被蛇击中要害,“到了。” 许颜动作很快,回来时提着透明塑料袋,夸张地挡到身后。周序扬不禁多瞟一眼,刚还大方谈论屎啊尿啊的,这会反倒拘谨起来了? 许颜轻飘飘解释:“你晕血,怕吓着你。” 周序扬脚步微怔,撇过头,“你怎么知道我晕血?” “那天在岸边,你看到我伤口后脸色煞白。”许颜可太明白晕血症状了:攥拳头、深呼吸、冷汗直冒。 周序扬略有沉吟,“偶尔犯,不严重。” “我懂。” “懂什么?” 许颜下意识想调侃“男人该死的嘴硬”,又觉和他没熟到那份上,咽了。周序扬没追问,低头踩着细沙,今天和她聊了太多,字字无关工作且牵涉自身,累了。 二人逐渐拉开距离,在某个分叉路分道扬镳,等再碰面时已近黄昏。 晚餐是简单的acai bowl,百香果籽伴着巴西莓冰沙,香蕉和麦片坚果,绵滑香甜。 许颜最爱嚼百香果籽,嘎嘣嘎嘣停不下来。游丛睿不知从哪变出几罐啤酒,其他人见状来了精神,纷纷掏出包里的藏货:便携式音箱、牛肉干、话梅和软糖。 有酒有音乐有零食。白尾鹲排成排,擦着海面划过。玄燕鸥成群结队,在不远处的礁石上跳来跳去。 大家累了一天,面颊晒得通红,却都没早早回去休息的意思。 几人闹哄哄提议玩真心话助兴。虽无从考究,纯当喝酒的好由头吧。 空酒瓶连转好几圈,瓶口晃颤颤对准许颜。 一人拿拳头当话筒:“请问处事不惊的朝导:最近一次表面平静,内心尴尬到想钻地。是因为啥事?” 什么破问题,游丛睿手肘拐开人。许颜第一反应抬眸偷窥周序扬,结果视线竟被稳稳接住,佯装镇定:“进屋撞见一陌生男人没穿衣服。” 众人哄笑,“身材咋样啊?” “不错。” 大家不依不饶,“跟游老师比呢?” 柠檬刺 第12节 游丛睿探出手,转动瓶身,“一次只准问一个问题。” “哇,我睿哥霸道护妻。” “屁,明明是怕被外人比下去。” 瓶口转动一百八十度,看好戏似地对准周序扬。 游丛睿岂会放过这个绝佳时机,“哥们,几岁初恋的?” 周序扬双手交握,较真地问:“初恋的定义是什么?” 游丛睿听不懂,“你要什么定义?” “所以我在问你。” “第一次心动?发现自己看上人家了?” “12岁。” 游丛睿眼睛蹭亮,“够早熟啊,跟我们详细说说呗。扬、扬~” 最后那声叠名满是戏谑,引得欢笑四起。唯有两人不约而同垂敛眼睑,往嘴里塞一大勺冰沙,嚼得嘎吱作响。 第12章 那它们会自救吗? 对许颜来说,在保护区与世隔绝的日子更像偷来的闲暇。 借着工作名义逃离社交圈,光明正大不去理会工作群消息和邮件,亦不用听七大姑八大姨的家长里短。 她每天沉浸在体力劳动的快乐中:捡烂蛋、偷好蛋并转移到安全巢穴、清理海龟身上的藤壶、收集一只只刚破壳的小海龟集体放生,脑瓜子里暂时只装得下巢穴数量、产卵数额和雌海龟数。 海龟从卵长至成年的概率只有千分之一。自然状态下,约莫50%左右的海龟卵能成功孵化,可就算小海龟顺利爬出沙坑,还得面临沙蟹和猛禽的袭击。 短短几十米回归大海的距离,布满至关生死的艰难。夜已深,小海龟们正在志愿者们的注目下,奋力滑动鳍奔往海洋,多了暗影的保护,新生之路比以往顺畅很多。 但这仅仅是开始。下海后,它们还要经历几天疯狂游泳期,不吃不喝躲避近岸的海洋生物,再之后还有成千上万道难关等着。 “又在剪片子?”游丛睿慢悠悠踱步靠近,打着哈欠盘腿而坐,“我发现你不爱睡觉诶?” “没剪,看片子。” 许颜悄声作答,盯着一帧定格画面:小海龟好不容易碰到海水,胜利在望,结果被小浪花击退近半米,不幸重新落入沙蟹钳下。 见惯大自然的生杀掠夺,许颜早明白生存法则的残忍,并不会如从前般情感泛滥。只单纯琢磨:该配哪种音乐?惊险刺激、戛然而止,还是前调就透满悲凉? 越接触海龟,越不能理解它们对洄游的执着。 为什么偏回到出生的陆地产卵?到底是什么样的基因作祟,能让它们在海洋飘荡近三十年,仍念念不忘出生地?为什么进化成千上万年,成功从陆地转移海洋,依然保留最古老的生存策略? 这些问题尚未定论,也有不同角度的科学解释。 然而有时候,许颜宁愿感性地用人类思维参悟:生命之初的很多体验宛若藤条上的葡萄,保质期短、易腐坏,很快经由岁月酿成一杯名叫【感悟】的葡萄酒。 个中滋味混杂,似有若无地萦绕舌尖,屡屡勾起记忆深处初尝葡萄的口感:沁甜爽口润喉。 因为年幼,所以单纯,故而深刻。 游丛睿误会她正为此感伤,宽慰道:“难免的。我们选择晚上放生已经是对它们最大程度上的保护了。” 许颜合上电脑,若有所思:“游老师,给我说说海龟吧。” 游丛睿觑着她的脸,指着自己的下巴处,“擦擦,刚偷吃沙子了?” 许颜皱皱鼻子,手心胡乱抹抹:“蹭到了。” 游丛睿笑她的小表情,扯回正题:“你现在算半个海龟专家,还想听啥?” “为什么不直接放生到海里?” “这样它们能产生记忆,记得去往海洋的路,方便以后回来。” 产生记忆...许颜不理解:“如果记忆连接着一个回不去的故乡,反倒成为束缚。” “是,沙滩被毁、巢穴遭到破坏,这些事屡见不鲜。但我们不能人为剥夺它们最珍贵的记忆。” “那它们会自救吗?” “自救这词用得不错。”游丛睿双手撑着沙滩,仰望星空,“当然会。最近几十年,我们已经明显检测到海龟的习性变化。它们上岸产卵时间越来越靠前,从而避开高温。” 海龟没有性染色体,性别由沙子温度决定。如果温度高于29摄氏度,海龟蛋将孵化出雌海龟,随着全球气候变暖,近些年成功孵化的雄海龟越来越少,造成极大的物种性别失衡。 “数据显示生活在热带海域的海龟,也逐渐往地球两级移动,为海龟宝宝找到更凉爽的海滩。” “效果呢?” “你知道龟速。” “哈哈,也是。” “不过它们并非只回到出生地产卵,也会慢慢搬家,寻找合适产床。可惜气候变化速度远超海龟交配繁育周期,所以我们才要想应对办法。” 还好,起码晓得自救。许颜释怀地笑笑:原来连海龟都知道摒弃葡萄的诱惑,倒显得她过于无病呻吟了。 说来奇怪,这几天她总无缘无故回想起童年。 没什么具体事件,也无法对应详细时间线,只偶尔神思恍惚。仿佛那一颗颗记忆里的葡萄干突然由瘪变饱满,再被一股股邪风毫无预兆带进视野。 许颜鼓起腮帮子,吹走某颗乱入的葡萄,“我听说等这期志愿者活动结束,你明天要出海追踪海龟?” 游丛睿斜眼睨她,“怎么?想拍东西?” 许颜笑容狡黠:“可以不?你们去几天?” “就一天。我赶着回大岛。”游丛睿故作为难,“可我不是船长,说了不算啊...” “那算了。”做人要知足,许颜见好就收,难掩眸光的黯淡,“反正最后一集素材也够了,唯一遗憾的是没拍到你的两位好朋友。” “今晚还没结束,别说丧气话。现在先帮你搞定上船拍摄这件事,我有啥好处没?” “请你吃饭?” 不够,游丛睿加了定语:“回国请我吃饭。” “没问题。” 游丛睿说话间挤眉弄眼地坏笑,屁股不断往后挪,挪三尺、再退两寸,忽地躺倒。 对方眼疾手快地推挡,“你干嘛?” “原来你没睡着啊?”游丛睿玩偷袭失败,用力拍拍人腹肌,“问你呢,船长,明早能多带个人上船不?” 周序扬困得有点犯迷糊,手臂搭在前额,半晌没吭声。他今晚失眠,加上要值三点的夜班,索性早早来沙滩吹风。本找了处相对清静的地方躺着,刚要入睡就被断断续续的键盘声惊扰,没多久又听见小情侣窸窸窣窣的对谈,蚊子哼似的。 “带谁?”他支撑起身,掸了掸头发里的沙子。 “朝导啊。” “行。” 出海是游丛睿组织的,船也是npo团队借来的,他不过是凑热闹帮帮忙,但凡船坐得下,没谁不能带。“明天争取早去早回。” “妥嘞,听船长的。” 游丛睿乐呵呵朝许颜竖起大拇指,眼神示意待会再过去,改贴在好朋友身旁坐下,“周老师,下半年有啥打算?” 周序扬不给面子地拉开距离,“新谈好一个项目,要跟香港那边合作。” “羡慕啊!都混成访问学者了。哎...我也想回国。” “你这边的活不是快结束了?” “还没找到下家,心里没底。”游丛睿望着许颜的背影,“常年到处跑也不是个事,得尽快稳定下来。” 周序扬不留情地道破:“你的专业稳定不了,难道天天躲办公室闭门造车?” “连船都有锚,我不也得想想法子,找个落脚点?哪能成天飘海上。” 周序扬屈起双膝,手搭在膝盖上,笑笑没说话。 游丛睿早习惯和这人聊着聊着陷入冷场,自动跳到下一个话题:“诶,给我说说香港的项目。” “大方向是研究中国当代社会的濒临消失的民俗、文化、社会结构。具体还没定。” “论文kpi稳了。” 周序扬无谓地耸肩,说了句欠揍的话:“我不在意这些虚名。” “靠!”游丛睿猛推他大腿:“以后你写论文署我名,影响因子全给我。” 周序扬突然比了个“嘘”,与此同时许颜蹑手蹑脚,弓腰移至他们身旁。 侧前方两三米开外的位置,一只海龟正缓慢爬上岸。 歘,手电筒和头顶灯同时关闭,减少光线干扰。霎那间,月亮成为唯一光源,照亮它此次回乡的路。 唰、唰、唰,前后鳍划拉出有节奏的声响。 小家伙走走停停,警惕性颇高,终找准此次的产卵地。它先用前后肢将身体附近的沙子扒向后方,挖出尺寸合适的体坑,再用后肢吭哧吭哧挖了个卵坑。 雌海龟产卵时体内会产生类似吗啡的物质,陷入半昏迷状态,对环境的敏锐大幅度减弱。 待时机成熟,周序扬打开红光手电筒,领着二人绕到海龟身后。 duang,一颗如兵乓球大小的白色卵落入沙坑,紧接第二个、第三个。 游丛睿和周序扬偷偷核对雌海龟脚上的号码环:137号。许颜双手稳住设备,大气都不敢出,一帧不落地记录。多神奇啊,在保护区的最后一晚,如愿拍到这位尊贵资深的母亲。 她时而望向屏幕,时而看向沙坑,在心里默数卵数,莫名百感交集。 雌海龟眼眶因产卵排出盐分而湿润润的,像极了眼泪。耗时长达两小时,它共产下123颗蛋,一刻不停歇地埋好所有宝贝,做上最后一层保护措施,以防卵蛋遭到野禽的袭击。 浑然不觉间,天际镶了道毛绒绒的橘色光圈。 一条长长的沙痕歪歪扭扭,通往大海。137号完成龟生最后一次繁衍任务,面向将升未升的朝阳,离镜头渐行渐远,直至回到海洋、消失不见。 许颜按下停播键,心满意足地弯起眉眼,轻声感叹:“哇,完美收官!” 兴许海风吹拂的缘故,她眼角也亮晶晶的,反射着柔和的光。游丛睿默默注视她侧脸,会心一笑,落在空中的手停顿好半天,终改力度颇大地拍了拍肩膀。 周序扬撤回眼神,咽下恭喜完成拍摄的套话,默默起身给这对情侣让出空间。 柠檬刺 第13节 第13章 你为什么不睡觉? 第二天的出海追踪,大家收获颇丰。 一行六人迎着晨晖扬帆起航,共同经历失重、起落和摇晃,按时保质地完成了任务。 游丛睿团队顺利获取三只海龟的生长指标,清理它们壳上布满的藤壶,成功放归海洋。许颜全程记录,临返航前还惊喜拍到座头鲸喷出彩虹、海狮们争前恐后抢食、海豚妈妈带宝宝们游水的珍贵画面。 近二十四小时没阖眼,周序扬倒精神得很,正气定神闲地掌舵返程。游丛睿闲不住,转头带俩学弟清理甲板上的鸟屎。许颜自告奋勇充当大副,判断风向,配合调整帆的角度。 最近大半年,她多数时间漂在海上,耳濡目染了些平常派不上用场的技能。 比如风向线安装在船的前桅杆或主帆两侧,风向线的飘动方向、海面小波纹的方向通常为风向。顺风时应当放松帆索,逆风时则尽量让风沿着帆的曲线流动,产生升力。 临近日落涨潮,海浪不小。 许颜眼瞧身边的姑娘脸色越来越惨白,忙递上晕船药和生姜糖,“含嘴里试试。要不去中央舱位坐一会?那边颠簸感会轻很多。” 姑娘轻声道谢,剥糖扔进嘴。待恢复精气神后开了口,语气难掩艳羡:“朝导,总感觉你有使不完的劲。” 许颜得意地露出肱二头肌,“那当然。” 姑娘咧嘴乐,目光飘向不远处的游丛睿,“我现在彻底明白游学长为什么喜欢你了。” 许颜手上的动作没停,眉心微动,“为什么?” 姑娘向来直爽,“认识这么久,没见过你为任何事发愁。每次遇到突发事件,你都是团队里情绪最稳定的那个,照顾我们这群吓得乱窜的人...看得开,怎么说呢,给我种不怕死的感觉。” 原来不怕死也算优点...许颜笑笑,半真半假地答:“我脸皮薄,不愿让你们看笑话,一般躲背地里哭鼻子。” 姑娘毫不犹豫地摇头:“不信。” 船帆哗啦作响,伴随船尾有节奏的刷地声和谈笑。 许颜顺风270度换弦,借机刹住话头。半晌后,姑娘斟酌启唇:“朝姐,你应该看的出来,我喜欢游学长很久了。”她按住乱飞的丝发,“我没别的意思,绝对没有。而且学长已经拐弯抹角拒绝过我很多次,眼睛和心思一直全在你身上。” “我羡慕你,也嫉妒。可感情这件事勉强不来,只讲究时机和眼缘。” “我没资格对你俩的感情评头论足,但...”姑娘停顿好半天,“算了,不说了,显得我好大嘴巴。” 许颜神色微微凝滞,正视她:“到底什么事?” 姑娘欲言又止,眼一闭心一横:“学长好像拒掉了新收到的offer,考虑回国或去亚洲发展。” 这句话踏风而至,拨动了许颜笨拙的神经。 “为什么?”她煞有介事地绕到清静地带,目光绞着游丛睿。 对方吊儿郎当扛着拖把,大汗淋漓,爽朗笑出声:“神秘叨叨的,就为这事?我鸟屎还没刷完。” 许颜没功夫嬉皮笑脸,隐约为假扮情侣的荒诞决定感到不安。难道真迟钝到眼瞎心盲,错过重要信号? 游丛睿低眸凝视她,手动调整唇角弧度,一本正经作答:“的确有这么回事。原因很复杂。” “具体说说。” 他拄着拖把,从院系架构变动聊到学术派别斗争,再谈到新项目导师临时毁约,弃美从欧。“导师也说带我去,但老人家现在焦头烂额,一切要从零开始,我没心力陪人打江山啊。” “那怎么办?” “凉拌呗。”游丛睿无所谓地耸肩,“npo这边活动结束后,先放三个月小长假。不瞒你说,我从读书到现在就没好好享受过生活。东亚小孩刻在基因里的卷,休息是原罪。” 见许颜仍蹙着秀眉,他淡然补充:“最近也在接触几所国内和亚洲高校,看机会吧。离家近点也不错,我爸妈思想传统,说中国人讲究落叶归根。哪边钱多、更有发展前景,就去哪。怎么好好想起问这个?” 对方句句出发点围绕前途和家人,倒显得许颜有点小题大做。 她放心大半,撇撇嘴,“没什么。” “撒谎。”游丛睿下巴点点船头,“她究竟跟你说什么了?小姑娘人挺好,可惜就爱瞎琢磨。我吧,也实在不方便跟她多谈,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许颜索性实言相告:“说你眼睛和心思一直都在我身上。” “可不,演戏得做全套。而且朝导是我们的重要合作人,多照料照料应该的。”游丛睿坦荡地应着,躬下腰,视线堪堪和她的齐平,“同学,看着我。” 风力渐大,睫羽频繁颤动,模糊了焦点。 许颜听话地照办,只觉瞳孔里的倒影时而清晰时而朦胧,傻乎乎地问:“干嘛?” “从小我妈就说我长了桃花眼,看狗都深情。你觉得呢?” 许颜差点被带偏,“...你说谁是狗?” “我。”游丛睿眼角褶出点戏谑,“别管别人说什么,我俩心里明白就好。” “真不考虑学妹?” 游丛睿直起腰,望向别处,“嘿,让你帮忙挡枪,怎么反倒牵起线来了?我这人只看眼缘,而且喜新厌旧、见异思迁,不适合心思单纯的小姑娘。” “哟,游老师又开始装情圣了。” “不过…如果你哪天要正式谈恋爱,必须提前说声啊,免得我无缘无故招恨。” 许颜这下总算解除危险警示,转过身和他并肩而立,“我肯定不会。游老师改天遇见合适的,也记得跟我打招呼。” 游丛睿比了个ok,如释重负地卸下双肩,“真得去刷鸟屎了。” 话音刚落,“嘣”的一声,船骤然停住。 游丛睿单手扶着栏杆,另只手稳住许颜,高声呼喊:“什么情况?!” 另一端的周序扬顾不上回答,双手紧握舵轮控向,脸色稍变。他感受着船体的颠簸,见两侧引擎并未冒出黑烟,心里大概有了数。 大家经验丰富,排查后很快敲定事故成因:发动机因螺旋桨搅缠上的渔网无法正常启动,好在船体其他机件均正常。 天色渐晚,离岸尚有一大段距离。 暗流涌动,周序扬几次三番试图下海剪网又作罢。游丛睿接连拨打好几通求助电话,获知能赶来救援的潜水员最快也得等到次日清晨。 事已至此,大家面面相觑,认命般苦笑:既来之则安之吧。 船舱内有沙发床和三间卧室,足够容纳六人休憩。另外食物和水源暂且充足,应付一晚不成问题。 生活总是这样,意外虽迟但到。 忙活好半天,大家早已饥肠辘辘。原定的观海餐厅变成颤巍漂浮的露天餐桌,景色照样怡人。海鲜大餐降级为温水泡制的辛拉面,香气依旧扑鼻。 “这样才对,凡事太顺我反而心慌。”游丛睿三两口嗦完夹生泡面,美滋滋剥开一根王中王,蘸着面汤咬一大口:“仙品。” 周序扬从不吃泡面,此刻亦没什么食欲,不停转动着火腿肠,心事重重。 “哥们,这可是好东西,不尝尝?”游丛睿没吃饱,欠嗖嗖打起他手里肠的主意。周序扬眼疾手快地握紧,掂了掂:“在哪搞的?” 游丛睿努努嘴:“朝导人肉背来的。” 周序扬垂落视线:俗气的旧包装、含肉量为零、调味料没少加,说是三无产品也不为过,真搞不懂有什么好吃的。 游丛睿眼观鼻鼻观心,“害,你个美国人,不懂我们海外留子的王中王情怀。” 周序扬不置可否,侧眸望向正对座的人,晃晃手中的火腿肠,“你怎么敢带这个?海关没罚款?” “没,我运气好。”许颜手动掰肠,将均等小块扔进面汤。先用叉子头卷坨面,紧接戳起一块肠,共同包进嘴。神情满足,宛若尝到绝世美味。最后双手捧起面桶,不停吹散油花,喝了一口接一口。 周序扬眼都不眨地看着,吃桃过敏、水性好、爱喝方便面汤、爱吃没营养的火腿肠,咬舌尖纠正口误的小动作,还有吃面的习惯…这些零散无效的信息无端飘进脑海,拼凑出一个矛盾、凌乱残缺的人物形象。 简直莫名其妙,琢磨这些做什么? 许颜沉浸在进食的快乐中,顾不上说话。虽被迫停滞在太平洋中央,起码有超绝海景和食物,没啥好抱怨的。 反正人生只会越来越操蛋,不值得为这点小风小雨耗费心力。 她恨不得头扎进桶里,丁点汤都不剩。 周序扬下意识想说少喝面汤,又改口道:“以后别带了,得不偿失。罚款事小,影响信誉事大,进小黑屋挺耽误时间。”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匪夷所思,清清嗓子适时收声。 许颜敷衍地点头,满脑子仍在琢磨工作。 傍晚时刻,她借着船上的starlink网络,连线国内开了两场会。先叽里呱啦汇报近一周的拍摄进展,再暗戳戳打探自然类选题的转圜余地。 蔺飒不吝啬夸赞,也不留情面地告知:自然类项目死期将至,其他等回国再谈。 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此趟出差足以证明她一人能当三人使唤,年底绩效评分稳了。好歹有资本跟老妈周旋,打响拖延辞职战术的第一枪。 “你懂个屁!这叫童年的味道。”游丛睿打断好兄弟的扫兴言论,伸手要夺,“不吃给我,多宝贝的东西。你这种吃白人饭长大的美国人,理解不了我们对淀粉肠的执念。这些年我漂洋过海,就想念这口。” 周序扬精准闪躲,不动声色将火腿肠揣进口袋,指尖点点桌面,“各位慢用,晚上早点休息。” 夜幕不知不觉降临,如同轻盈飘逸的黑纱笼罩船身。 水波荡漾,微不足道的信号灯成为方圆百里的唯一光源,抵抗四面八方来袭的孤寂。 周序扬屈膝坐在甲板上,吹了很久的海风。有船长头衔加身,他不得不暂时抛下「看淡生死」的无畏,绞尽脑汁:如果潜水员不能准时赶到怎么办?会不会有风险?要不再试一次?如何毫发无伤地带大家顺利回岸? 当时当下,责任感压制了「本我」。 周序扬慢吞吞起身,半张身子探出船体,观察洋流方向和流速,终决定再尝试下海割绳。他换好潜水服,正要进舱喊游丛睿起床,结果在楼梯扶手处迎面撞上睡眼惺忪的许颜。 暗影里四目相对,都吓了一跳。 周序扬语滞数秒,“你为什么不睡觉?” “起床开会。”许颜顶着鸡窝头,胳膊肘夹着电脑,“你怎么不睡?” “我准备再下海看看。” 许颜不假思索,“好啊,我帮你。” 第14章 萍水相逢,不会再见了吧 为了让眼睛快速适应暗度,船上只留了红灯。十余分钟后,周序扬交代清楚注意事项,调整好水下通讯装备,朝许颜竖起大拇指。 水面晃动,吞噬光源,模糊了船上的纤瘦身影。黑暗来得铺天盖地,水下能见度比预想中差得多。 周序扬凭经验摸到渔网,尝试剪破无果,抓瞎般摸着船体寻找缠缚船身的绳索。 阻力从四面八方而来,或硬拽他下坠、或猛托他上浮。起伏飘荡间,时间感也跟着膨胀。 他仿佛已经孤身漂荡很久,独剩头顶斑驳微弱的星辰,遥不可及。 四周皆是死寂般的落寞。 耳畔响彻咕噜噜的水声和短促的呼吸声,某一刻许颜的声音突然混杂其中,断断续续:“能看清么?五分钟过去啦~” 柠檬刺 第14节 刹那间,耳机线成为他和世界的唯一连接。 许颜每隔几分钟便报次时,语气自带鼓舞心神的欢快,挺好听。而她音色经电波和水流的双重过滤,些许失真,却沉淀出某种让人心安的底蕴。 周序扬重新集中精神,卡着每次提示节点,围绕船身一圈,总算找到那根死死缠住船底的绳子。 咔嚓,许颜的倒计时也正好结束,“快上来,时间到啦!” 唰。 跃出水面的时刻,红色信号灯率先映入眼帘。瞳孔在光的闪耀下急速收缩,聚焦到一张秀气的面庞,由朦胧变清晰。 对方笑容明媚,伸出手。周序扬顺势握紧近在眼前的支撑点,借力挺身一跃而上。 许颜递上毛巾,软语地问候着什么。周序扬耳道里灌满海水,听不太清,摇摆脑袋几次后,才气喘吁吁概括情况:“视野太差,没法处理渔网,我只剪断了船底那根绳。其他得等天亮了由潜水员来处理,不过现在船能漂动了。” 许颜其实无所谓能不能提前几小时返航,只好奇他深夜下海的出发点,“担心得睡不着觉?” “嗯。”周序扬实话实说,“毕竟船上不止我一个人。” 这话听上去有点奇怪,“如果只有你一个人,就不担心了?” 周序扬专心致志地擦拭头发。潜水服紧致贴身,水珠跟随他动作沿身体曲线流淌,泛着细微的光。 许颜莫名联想起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及时撇过头,“你去睡会吧。” 周序扬喉咙轻允,回舱内换身干爽的运动服,窝进沙发酝酿睡意。周遭空间逼仄,鼾声四起,胃也叫唤得越来越嚣张。他双手交叠置于胸前,在绵长反复的吸气吐气中放弃入睡,又嫌空气不流通,干脆回到甲板。 许颜正压低声音开会,眉飞色舞,语调抑扬顿挫。周序扬见此场景,自然而然想起初见那日她在阳光下的长篇大论,口才不错,也很会说漂亮话,可惜因太流畅失去了真诚。 他没偷听人说话的怪癖,故意走到稍远的位置,在忍饥挨饿和啃仅有的火腿肠之间徘徊不定。 心理医生提醒过无数次:执念如蔓藤,若不在冒头的刹那及时斩断,则会野蛮生长紧缠绕住脚腕,阻碍向前的迈步。 可不过就是根王中王,貌似和执念扯不上干系。 眼角余光里的许颜开完会,一扫而光面上堆积的谄笑,眉宇平展出素日罕见的清冷。她手肘撑着台面,双手交握,低着头喃喃自语。紧接挺直脊背,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笑,点进下场会议。 整套表情变化如行云流水,情绪也随面部肌肉自然切换。 光线忽明忽暗,桅杆旁的人半边身子匿在阴影中,话术风格多变,倒不显聒噪。她实在太懂得使用语言技巧,一颦一笑皆在诠释「八面玲珑」,和周序扬对她的最初印象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然而有意思的是,满打满算相识不过小半月,周序扬竟能从飘来的只言片语中,提炼出违背她本性的字句。毕竟她每次说违心话时都不由自主加快语速,再因口误不得不咬住舌尖纠正措辞。 他甚至能借此判断出和她对谈人的身份:关系不错的同事、不太对路的上级,以及位高权重掌握话语权的领导。 胃迟迟没等到投喂,叽里咕噜发出成串的动静。 周序扬无奈摇头,撕咬开被攥得发热的火腿肠包装,凝望好半天,终鼓起勇气咬下第一口。 与此同时,许颜的问句盖过咀嚼音,“好吃吧?” 轻巧的三个字难掩嘚瑟,在船帆鼓噪下循环播放无数遍,直至幻化成稚嫩熟悉的童音:“好吃吧?” 周序扬略微愣神,喉咙眼咕隆了声。许颜噼里啪啦敲击键盘,嘴也没停:“我们国内以前有很多路边摊卖炸火腿肠,小刀划几道口,撒点孜然粉,裹一圈辣椒酱,啧啧。” 这句话裹着第二口入腹,周序扬忍不住偏头问:“你很爱吃?” 许颜手背托腮,面庞将好落入屏幕荧光中,“不喜欢,也不健康。” 和记忆中截然相反的回答与第三口混为一体,刮蹭食道。噎挺感扯拽周序扬回到现实,他索性将剩余半根全包进嘴,囫囵吞下。 许颜有些累,侧枕胳膊休息,指腹还在触摸板上划动。 周序扬垂头拨弄火腿肠包装纸,不懂刚为何要多此一问。他径直在甲板上躺倒,闭目养神,应该是太缺觉了,才导致行为脱离逻辑。 夜很静。 船体随波逐流,晃得人头晕目眩。 许颜连轴转开完近两小时会议,口干舌燥,忽然嘭地合上电脑,“不干了,好累…” 周序扬循声瞥向月影下的倦容,斟酌着开口:“很喜欢这份工作?” 音节很快被海风吹散。 周序扬再度阖上眼,不知过了多久,耳畔飘来一句回应,“我小时候巨巨巨讨厌吃丝瓜。我妈总变着法逼我吃。做汤、剁成泥做丸子,顿顿不落。可越这样,我越抗拒,闻到丝瓜味就想吐。” 周序扬没听明白上下文,不禁咂摸起丝瓜汤的味道,的确不好喝。呵,看来讨厌丝瓜的人不少。 许颜接着说:“结果你猜怎么着?现在去饭店,我有时居然会点盘清炒丝瓜诶。” 所以啊,谈不上喜不喜欢,因为压根无人在意。被驯服才是关键。 周序扬眸光微眯,琢磨着话外音。许颜伸了个旁若无人的懒腰,朝船舱走,经过他身旁时顿住脚,“诶,加个微信呗。不对,你是不是没微信?” 注册了但不爱加好友。周序扬平躺着仰视她,“嗯。” 许颜指尖跳跃,晃晃手机,“之前跟你联系的都是我美国号,等回国就作废了。刚用国内手机号发了条信息,记得保存哦,说不定可以合作拍片子。” 周序扬礼貌性扬唇,支撑起身,“天快亮了,他们估计也快起床了。” 月落日升,救援艇如期而至。 发动机轰鸣的时刻,众人纷纷击掌庆贺,傻乎乎合唱着国际歌。 或许刚共同经历一场困境,又或人类从来无法体验100%纯正的喜悦。许颜原本最无所谓道别,此刻手扶栏杆,眺望海平面,出乎意料嗅到空气里的伤感气息。 “想什么呢?”游丛睿手肘拐拐她,圈出黑眼圈,“听周序扬说,你昨天夜里两点还开会?” “攒了好多活。而且马上要回去了,当提前倒时差呗。” “太拼了吧。片子啥时候上线?” 游丛睿原先准备了大段离别阐述,从一眼定格的初遇到朝夕相处的照应,从共赏火山喷发的奇遇到惨遭翻船跳海的惊险,从搭档行事的默契到假装情侣的无厘头。当面对她时,竟一个字都说不出。 又不是最后一面,玩什么文艺青年的矫情。 “上线第一时间通知你。至少得一个月,我回去还要配音、剪辑,好多活呢。” “你全权包办?” “嗯!” “朝导出品,必属精品。” 许颜面朝大海,得意洋洋地昂起下巴,“那当然。” 游丛睿身子前倾,双臂随意搭着围栏,注视前方,“等这边事情收尾,我估计能回趟国,记得请吃饭。” “必须啊!欢迎游老师荣归故里,请你吃大餐。” “不过朝导到处跑,下一站会去哪座城市?” “不知道诶,听上面安排。” “行,等你消息。家里那边,需要帮忙随时弹我视频。” 许颜像模像样地举手发誓:“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打扰游老师工作。” 游丛睿笑着压倒她手腕,浅浅一握又赶忙松开,淡悠悠道:“保持联系。” 二人虽相距一拳的距离,却因身处船尾恰好错开四十五度角。 彼此叹息呼出的担忧程度不一,分散四处,屡屡和对方的交叉错开。 许颜压下心底隐隐对未来的迷茫,发自内心不舍这大半年漂洋过海的自由、有理想的伙伴们,还有每天站在海边迎接朝阳升起的自在惬意。 游丛睿胸腔溢满难以诉之于口的烦闷:异国他乡,那份不靠谱的约定能维持多久? 好在成年人最擅长伪装,也早习惯云淡风轻地告别。 当帆船终于靠岸,当车驶向航站楼停稳,许颜满脸灿烂地下车,张开双臂给了游丛睿一个拥抱。 出发层车辆不宜久留。对方把握时间,控制恰如其分的力度,稍轻些嫌不够,再重些怕人多心,最后在她头顶落下一个不会被察觉的吻,松开手轻声道:“一路平安。” 许颜俏皮地笑,躬下腰叩叩车窗,跟驾驶位的那位也挥了挥手。 周序扬歪侧脑袋,浅笑挥臂,目送这对小情侣的身影背道而行。一位推着行李箱,笃定地走向国际出发区。另一位单肩挎包,大步流星往境内出发迈步。 他轻舒口气,输入目的地导航前,强迫症般清空这段时日的短信收件箱。指腹快速左滑,短暂停留在一条尚未保存联系人的信息上,顷刻后确定删除。 萍水相逢,不会再见了吧。 第15章 你不喜欢这款 辗转二十多小时,跨越好几个时区,海岛经历终被封存在太平洋另一端。出机舱的那刻,羊城特有的潮闷扑面而来,提醒许颜回归原有的生活。 可生活...究竟该什么样? 小时候她最不爱出门,不愿沦为母亲的牵线木偶,僵硬地配合表演。 聚光灯下的小姑娘,得端正身姿听老人们讲规矩,得夸张外露地表达对弟弟的喜爱,还得忍疼扎紧辫子、穿束手束脚的粉色连衣裙,当众唱歌、背唐诗或演讲。 潜移默化间,她学会帮母亲维系重组家庭天秤的平衡,暗自消化微不足道的负面情绪,并不断给自己洗脑:幸福来之不易,小事忍忍就过去了,称不上委屈。 毕竟客观来说,她拥有和高恺乐几乎同等的疼爱和资源,只不过比他多费了点心思讨好而已。 等再大点,她依然不爱出门。不肯病态般从街头巷尾搜寻熟悉的身影,心脏跟着腾空坠落,不停泵出触景生情的失落和物是人非的残忍。 她宁愿趴床上反复翻阅从混蛋手上抢来的《基督山伯爵》,根据批注和插画回想那家伙的语气和表情,再忿忿将书扔一旁,钻被窝里哭几鼻子。 十四岁那年,高勇斌工厂迁址,全家搬至离家一千多公里的羊城。之后许颜在家人提议下出国读本科,再听从安排闯入纪录片行业。 一次次的,她被迫迈出脚,却无意拓宽了世界的疆土。 这些年灵魂跟随肉体四处奔波,难免会掉落些碎片,附着在不同魂器上。或是异乡的一碗拌粉,抑或草原奔腾的骏马,又或洞穴尽头的银河。 遗失的部分缩影成平行世界的她,恣意地过着各式各样的生活。与此同时,主体愈发矛盾到难以自洽:既怨恨凡事被规划好的条框,又感恩开阔视野的惊喜。 幼时对命运的无力感一直延续到成年。如果没有优异成绩、耀眼简历,无法活成旁人期待的模样,那她还值得被喜欢吗? “姐!”一声呼喊彻底拽她落地。 “你怎么来了?!” 高恺乐屁颠颠接过行李,长臂揽住姐姐的肩膀,“亲姐回国了,当然得接。” 许颜耸肩挣脱,“少来。” 高恺乐人如其名,浑身透满吃喝不愁的傻气。他大摇大摆地重新搂住许颜,皱着眉打量,“待会爷爷奶奶肯定说你晒得黑黢黢的,没女孩样。”随即手欠地撸起冒油的短发,死捏晒伤的面颊,“东西都带了,我办事你放心。” 许颜歪侧身子躲闪,“脏手拿开。” 柠檬刺 第15节 姐弟俩许久没见,聊的多是家中近况。 老高同志最近忙于工厂扩建,成天不着家,前些日子突发胰腺炎住院两周,瘦了十斤。许文悦每天三点一线,依然是当之无愧的好母亲、好儿媳和好领导。 老人们自年后一直待在羊城,正嚷着要回老家。马克思吃嘛嘛香,可惜头顶秃了一小块。高恺乐放大照片,“你看,中年秃顶发福老登。” “不准这么说它。”许颜翻了个白眼,快步走到副驾,又被座椅上一束包装精美的鲜花劝退,改去后座。 高恺乐屁颠颠关车门,“正好顺路接路遥,给你多争取二十分钟。加油。” 许久没化妆,手艺生疏不少。外加高恺乐开车不老实,一会紧急刹车一会突然变道,连累许颜下手有些没轻没重:眉毛太粗,像蜡笔小新。腮红过重,跟猴子屁股似的。 她边修容边嘱咐,“开车稳重点。” “累不累啊?” “不累,飞机上睡了。” 高恺乐晓得她又插科打诨,斜瞟后视镜,“我问你大费周章累不累。老人家说就说呗,又不会真拿你怎么样。” 许颜正调整假发位置,手动蓬松发尾。镜子里的她,肤色较往常黑了点,好在红润健康。卷发披肩,衬得人格外温婉娴熟。妆容清雅,最讨老人家喜欢。 她抹上素雅的豆沙色口红,“半小时换头,换两小时耳根清静,这笔账挺划算。” “切,真心替你累得慌。” “化妆不累,听唠叨才累。” 前者费时间,后者耗心力。既然如此,不如自行规避槽点,少听一句算一句。 “随便吧,你开心就好。” 高恺乐打心眼认定她吃饱了撑的。老人家多好糊弄,嘴甜装装乖孙子,嬉皮笑脸逗逗便过去了。当初爷爷反对他和王路瑶过早谈婚论嫁,现在不也抗争成功了? 许颜抿张嘴唇均匀唇色,没法解释姓高和不姓高的微妙差别,小拇指勾抹多余的口红,“一年见不了几面,哄他们开心应该的。” “所以找假男朋友?花了多少钱?”高恺乐忍不住戳穿,“真有你的。” 许颜陡然掀起睫羽,瞪着后视镜。对方诈出实情,嗷嗷叫唤:“靠!果然被我猜中了!” 高恺乐难掩得意,掰起指头列证据: “1.游哥上次跟老妈视频时,我在旁边坐着的。有一说一,基本没破绽。但他居然不知道你本名是许颜!我天,大意了吧?不过你放心,妈没我的道行,听不出来。” “2.你这种人根本不会恋爱,更不可能异国恋。” “3.最最重要的,你不喜欢这款。” 许颜没好气地反问:“哪款?” 高恺乐抚着下巴,故作高深:“说不清楚。反正长相和气质都不符合。你喜欢那种白白净净,自视清高,最好有点狗眼看人低的...”眼瞧许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急忙收尾:“嘿嘿,我不说了。” 许颜本也没打算瞒着他,一五一十告知实情,柔声敲打:“知道怎么做吧?” 高恺乐急得扯领口扇风:“不是,有这必要吗?” “有。至少未来一年不用应付相亲。顶多打俩电话演戏。” “直说不想谈恋爱又怎样?” 高恺乐是早恋分子,共情不了单身人士的无奈,自小听见最多的便是:“胡闹”“注意安全”“尊重女生”“别闹出人命”。 “你闭紧嘴,我心里有数。” “有数个屁!接下来不得催婚?” “你反正快结婚了,之后我失恋,暂时不想谈感情。” “嘿,算盘打得挺响。那位哥也愿意陪你闹?” “嗯。” “哥们人还挺好。不会真看上你了吧?” 许颜斩钉截铁:“不会。” 高恺乐默默替未曾谋面的假姐夫捏把汗,暗笑不管这家伙出于什么目的,多半逃不过心碎的命运。不过...万一假戏真做?起码姐姐现在绕出姓章的怪圈,算可喜可贺的大进步! 那时他年纪很小,对章扬的模糊印象便是这人爱拿汽车模型当糖衣炮弹,打发他去角落待着。之后这家伙杳无音讯,惹得姐姐曾经以泪洗面。想到这,他拳头又硬了,“除了我,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 “以后谁再敢欺负你,我揍死他!” “…你有病吧?!” 王路瑶的到来打断了姐弟俩的谈话。她率先走到副驾,抱起那束马耳他,接着打开后座车门,笑脸盈盈:“姐,送你啦~” “谢谢,很好看。” “我陪姐坐后面。”王路瑶提起裙摆,侧身弯腰贴到许颜身侧,“累不累?” 许颜往里挪出些位置,“不累。” “我可累坏了。”王路瑶说话间捶捶小手臂,噘起嘴:“今天在图书馆赶作业,手都写酸了。刚还找外教练口语纠正发音。” “学校选好没?”许颜其实挺喜欢未来弟媳,有点造作的可爱,夹杂不谙世事的天真。 “高恺乐你真是大喇叭,我还不一定能申请上呢!” “放一百二十个心,咱肯定能申请上。”高恺乐最大的优点就是盲目自信,“路遥上次裸考托福,92,嫌太低又报了一次。姐,你说说看,有这样的上进心,啥学校申请不上?” 王路瑶嗲着嗓子嗔怪:“哎呀,那么低的分...你还到处说。” “哪低了?我老婆最牛逼。” “谁是你老婆?” “改明儿就绑着你去领证。” “你敢!” 霎时间,车厢内满是甜腻。 许颜不掺和小情侣的打情骂俏。一路见证到现在,也算悟出爱情的本质:周瑜打黄盖,外人无从指摘。 她压根不认可母亲对王路瑶的「作女」评价,有情绪有脾气才是底气足的证明。从某种程度而言,还挺羡慕王路瑶:有资格恃宠而骄,更有无条件的爱兜底。 “姐,待会别提我跟路遥打算出国的事。”高恺乐临下车前嘱咐,“今晚主角是你。放心,我肯定帮你打掩护。” 王路瑶处在状况外:“什么掩护?” 许颜偷扫了个眼风。高恺乐也不知看没看见,一味朝女朋友宠溺地笑:“你负责乖乖吃饭。他们不管问啥,全丢给我。” “知道啦...啰嗦。” 生活场景迅速切换。 明明前一幕还漂在海上看月亮,此刻已陪坐在家人身旁,说着熟悉的吴侬软语。 主座的高勇斌消瘦不少,话不多,整晚没少喝酒。一旁许文悦面面俱到地照顾众人,举手投足间仍透出一丝临深履薄。许颜明白,那是母亲对二婚身份的自卑心理。 还有高家爷爷奶奶,一如既往地爱斥责高恺乐,再换副温和嘴脸,同许颜语重心长地讲大道理。 氛围其乐融融,谈笑衍生出久违的温馨,淡化了无伤大雅的聒噪。 许颜全程陪聊,顾不上动筷子。老人家们自然看不出她的假发,一个劲埋怨:“发尾干枯,缺营养。哎哟,整天日晒雨淋,皮肤粗糙得不得了,都不像小姑娘了,趁早换份安稳点的工作。” 许文悦帮腔:“是啊,映煦越来越不景气,许颜得赶紧找下家。老高你说对吧?” 高勇斌擦擦嘴,顶着关公脸,“厂嘛,迟早交到俩孩子手上。我争取再干几年给你们打打地基。许颜你自己看,找个合适时间就回来。” 高恺乐攥紧王路瑶的手,见缝插针地漏口风:“我俩还没毕业,说不定继续深造。” 高勇斌没理会儿子的想一出是一出,望向许颜,“我这岗位多。你最想干啥?” 许文悦忙不迭插话:“她都行。当初不就说好了嘛,去映煦锻炼,开拓眼界。现在玩够了,该收心了。” 老人们连声赞同:“是啊,小姑娘哪能总在外面野,都没小时候好看了。” 高勇斌大笑反驳:“女大十八变,我看小颜比从前好看多了。那天给老同事们看照片,没一个认出来我女儿,说她小时候肥嘟嘟胖墩墩,出落成袅袅婷婷的大姑娘了。” “太瘦了,干柴似的。” 关心滴滴答答,很像拖把未挤干的水。 洒落些到土壤,滋润了干涸。同时流淌出污渍,让人膈应地想擦除干净。 圆桌转动,话题变换好几轮,高勇斌的问题仍在颅内回响。最想干什么…呵,活了二十六年,她竟只说得出外人的期待,却搞不清内心的真实想法。 高奶奶轻声感叹:“岁月不饶人,老伙计走得都差不多了。马上家里老城区拆迁改建,哎呀...肯定一塌糊涂。” 拆迁?!许颜赫然抬头:“奶奶,什么时候?” “快了,政府公文都下来了。” “哦。” 许颜快速垂落眼睫,靠咀嚼掩饰突然翻涌的心绪。 这些年她没再回去过,偶尔午夜梦回时,景致如洗底片般显影:少年宫后门的馄饨店、文化广场旁的老街、门匾破损的百年老字号和斑驳城墙。 街头巷尾总有两个身影,仍是少年模样。 画面黑白朦胧,因帧率太低愈发卡顿。 许颜下意识想留存,激起冲动:要不要带着设备回去看看? 第16章 怎么是他啊? 接下来一个月,日子异常单调。 许颜每天两点一线。白日呆工作室剪片子、开选题会、找合作方调整背景配乐。深夜窝房间搜集家乡的城市史料,思考拍摄切入点。 当城景显现于屏幕,照片的晨曦射进心底,凌乱斑驳了黑白记忆。 每点一下鼠标,都像在吹掸标本上蒙的浮尘。霎那间尘埃四起,诱得过敏症状频发,堵塞鼻道、湿润眼眶,变着法刺激感官,妄图掀起新一轮没完没了的感伤。 好讨厌。 也是这个月,映煦执行了自成立以来的首次裁员,总人数达到10%。内容部门虽暂时保留「美食」和「人文自然」两大分类,却更鼓励人员内部流动,及时补缺项目需求。除此之外,每人强制休十天无薪假,年底前务必休完。 “没项目就裁员,不养闲人呗。无薪假…不就是变相降薪。”石溪小声嘀咕,“朝姐,你准备啥时候休?” 柠檬刺 第16节 “如果下个选题没着落,等海龟节目上线就休。” “快了诶。去哪玩?” 许颜毫无想法,大不了宅家撸猫。唯一担心许文悦每天串门送饭,搞不好还会借题发挥劝辞职。 “我活不少,估计得拖到年底。希望到时候能找到男人陪我跨年。”石溪话特多,也不在乎有没有回应,“民以食为天,朝姐,要不干脆加入我们美食团队?” “去了干嘛?” 石溪挤眉弄眼地忽悠:“项目多,天天吃香的喝辣的,拍摄条件好多了。你去的都是原始地带,连洗澡上厕所都不方便。” 许颜戳人心肺,“上次谁一晚上吃五家大排档,结果给绿化带施肥?” 石溪刚入行两年,成天哭喊着工伤肥,“吐光多好,完成绩效还不长肉。”她虎口掐住下巴,捏到变形:“再胖下去真没人要啦!” 又来了,许颜随手捡起桌面上的文件夹,拢成筒状,敲敲她脑袋。 石溪揉揉头顶,笑眯眯的,“我的目标是25岁结婚,26岁生娃,28岁生二胎。今年已经24了!” 这句话她从入职那天就挂嘴上,念咒似的。许颜听得耳朵生茧,连忙附和:“没错!迫在眉睫!” “朝姐,你说我能如期完成任务么?” “一定能。” 石溪笑容狡黠,挪近座椅,“其实我们工作室就有绝好素材,主题叫「女人的爱情百态」。” 蔺飒三十二,导演兼制片人,近年多转幕后。和老公一见钟情于大一入学军训,打破毕业就分手的魔咒,顺利熬过两年异国恋。感情路顺遂到不可思议,简直是喜闻乐见的童话故事:公主和王子从此过上幸福生活,坚贞不渝。 石溪纯母单,快乐的调研员,热衷于通过各种渠道认识男人。被骗过钱,差点被小三,脱单经历能合集成「奇葩普男大全」,却依然对爱情贼心不死。 说到这,石溪拍拍胸脯,“渴望恋爱有错吗?硬拗清醒大女主人设干嘛?我言行合一,绝不会人前耻于谈爱,人后哭喊恨嫁。我就想找爱人结婚,过世俗意义下的美满生活,不丢人!” 许颜欣赏小姑娘的坦荡,竖起大拇指捧场。石溪眼珠子鼓溜溜转,“朝姐,你的故事嘛...就更有意思了。” “我怎么了?” “原以为你是坚定的单身主义者,没发现啊,临时倒戈了!可见爱情的魔力...足以彻头彻尾改变一个人。” 八卦传得可真快啊...许颜浅弯唇角当回应。石溪继续叽里呱啦:“从观众角度,蔺姐的故事是小甜文,算治愈系。我的呢,暂时全是坎坷,更像升级打怪的买股文。对比之下,你的故事更有看点:事业型女强人坠入爱河。大家肯定好奇:为什么造成心态上的转变?怎样的人能让你相信爱情?” 许颜嗖地起身,按住她肩膀捏了捏,“你接着想,我得找蔺姐开会了。” “我还没听你说游老师呢!” 办公室的百叶窗敞开着。外面是人头攒动的喧闹,内里则是蔺飒悠悠转动老板椅,许久没开口的沉寂。 “听真话还是假话?”蔺飒头都没抬,仍翻弄着热乎的选题提纲。 “假话。” “悬乎。” 许颜掀起眼皮,“真话呢?” “pass.”蔺飒指尖敲敲标题,“选题看似沾了人文的边,但压根没卖点啊。你老家城区改建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问得直白,直指关键:人文类选题基于现实,需要兼顾大众情怀。每个人心中对故乡都有不同定义。单靠拍两三条老街,故事俗套单薄,很难感染情绪。 “别的不说。如果我现在出一份调查问卷:问羊城哪家煲仔饭最好吃。单从我们工作室,都能得到不下十种答案。你凭什么一口咬定,你家小区门口的最好?” 许颜自有后招,翻出张地图:“如果以我老家为圆心,辐射周边的城市和农村,扩大范围。会不会更有受众?” 蔺飒沉思片刻,缓慢摇头:难。 纪录片关注的是某个社会现象,得有新颖的主题。主题是什么?是击中人心的部分,否则只会沦为无聊矫情的城市宣传片。 “从你提交的东西来看,没有能打动我的东西。”蔺飒直言不讳,觑着许颜的神情:“有话直说。” 合作这么久,蔺飒捕捉到无数次许颜面上一闪而过的失落,但从未亲耳听过“必须要拍”的坚定。 若以上级心态评估,许颜的表现无可厚非,算服从性极高的好下属。安分扎根在拿手领域,顶多通过镜头表达她不愿宣之于口的梦想。 可从朋友角度来说,这样活得未免也太寡淡了。她难道没喜好?没坚持?哪怕跳脚拍拍桌子,为辛苦敲定的选题多争论几句? “没什么。” 许颜本能想全盘接收。乖巧面具戴太久,喉咙早学会口不对心地作答,肌肉也不自觉练出最自然的笑容。然而这一秒,她竟心生抵触:那不过是层皮,干巴巴罩身上便算了,怎么能企图和灵魂混为一体? 蔺飒耸耸肩,“那你再想别的。” 许颜原地站定,略有沉吟。对方撩起眼帘,似笑非笑:“怎么了?” 四目相对,前者讶异于今日的心理变化,后者暗自感叹总算等到下属的冲劲。 许颜眉心微蹙,终在对方的眼神鼓励下启唇:“给点时间呗,hmmm…。我还是想试试这个选题。” 蔺飒唇角扬起欣慰的笑意:“理由。” 许颜说不出,只着急最珍贵的记忆很快要消失殆尽,沦为现实里的废墟。然而这个缘由饱含私心,站不住脚。 蔺飒静候数秒,“你先安心做完手头上的项目,好好捋思路。这段时间变动大,迷茫很正常。你之前拍动物拍习惯了,暂时把握不好人文类选题的角度也很正常,别灰心。” “市场上拍故乡、乡愁系列的不少。如果你坚持想拍,就得好好想想,那些打动你内心的东西怎么才能打动我?”她双手虚牵出一根线,连接彼此的胸膛,“换句话说,得让我和你产生共鸣。” “明白。” “什么时候休假?你一年半没咋休息,抓紧时间玩玩呗。” “顺利的话,下周吧。不过休假也没事。” “找你家游老师谈恋爱去啊!” 许颜拔腿就跑,“你忙,我回家啦。” 她难得准点下班,优哉游哉步行二十分钟到家,顺便打包了份菜市场的隆江猪脚饭。 屋子三室一厅,布置得很温馨,是高勇斌的早年投资,前几年正式过户到许颜名下。为这事许文悦背地里没少念叨:高勇斌是真心拿她当亲生女儿,希望她也将心比心。 人心是肉长的,很多话无需说透,许颜都懂。越强调,反倒越提醒外姓人身份。可惜母亲不明白这个道理,潜移默化间也影响了她的思维模式。 锁芯咔哒。 母女俩眼神交汇,许颜顶着油嘴,鼓着腮帮子,“妈,你不是说今天不过来?” 许文悦掠见桌上的可乐和猪脚饭,皱紧眉:“我不送饭你就吃这些?下班早么直接回家吃呀,天天吃垃圾食品。” “蛋白质、碳水、青菜都有,哪垃圾了?我还加了卤蛋。” 许文悦转身收起沙发上乱扔的衣服,挨个抖落好几下,“全是猫毛。你弟呢?” “住宿舍。说等我不在家的时候,再上门当铲屎官。” “臭小子肯定找路遥去了。猫要么送回家养。哦,不行。爷爷不喜欢长毛的动物,你爸猫毛过敏。” 许颜大口扒拉米饭,“猫咪不喜欢环境变动,容易应激。” 外卖盒里的米饭沾满晶莹透亮的肉汤,黏黏糊糊又粒粒分明。盖饭的猪脚大块诱人,肥瘦相间,软糯无比。 许颜小时候嫌猪脚丑、皮厚,死活不肯尝试,搬来羊城后才领略到曼妙滋味。她今天食欲大开,专心干饭,刻意忽视意味深长的幽幽叹息。 “你爸最近问好几次之后喜欢干啥,你都不说。” 许颜咕隆着:“你每次都抢答,我还能说什么?” “我怕他和爷爷奶奶多心。” 许颜太熟悉此类话术。刚开始许文悦就是这样一遍遍念叨,逼她真心诚意地喊陌生男人“爸爸”,再催促她说学逗唱哄爷爷奶奶开心,最后一步步变成高家人喜欢的模样。 许文悦自说自话:“当初你爸条件那么好,多少女人上赶着,到底看上我什么了?平平无奇的政府职员,二婚带娃,厨艺普通,长相一般性格泼辣...” 许颜放慢咀嚼,无数次想提醒妈妈:她已经很棒很美了,却也晓得这些自怨自艾皆是母亲难解的心结,字字源于那个可恶男人的侮辱。 这大抵也是许颜愿意配合当牵线木偶的原因,心疼,想尽全力守护她。 “要么拿完年终奖就辞职?明年开春去工厂,你爸肯定开心。职位无所谓,工资肯定比你现在的高,也不用到处奔波。还有小游...什么时候回国见一面,你爸想看看这孩子到底靠不靠谱。不行我们再相相别的。你可别像我当年那样,遇人不淑,哎,过去的事不提也罢。” “妈...” 这一瞬,叛逆淹没了心疼。 许颜擦擦嘴,涌起当母亲面剪毁小时候那条长裙的冲动,差点脱口而出:幸福不会飞走,别总如履薄冰地活着。最重要的是她已经长大了,那根线再也扯不住她了。 “我过几天出差,等回来再说吧。” “不是说短期内不出差嘛,这次又去哪?” 许颜想起刚朋友圈刷到的蓝天白云,“内蒙。” “去年去过了呀。” “哦,补镜头。” “哎哟,行李收拾了伐?” “还没。” 许文悦成功被带偏,暂时叫停讨论。许颜松口气,火速订好机票,截屏发给遥远的朋友,就当兑现去年盛夏的许诺吧。 飞机一起一落,将琐碎的烦闷远远抛在身后。 锡林浩特的天蓝莹莹的,云团大朵大朵镶嵌其中,伸手可得。 许颜东张西望,留意着往来车辆。雅沐罕在电话那头兴奋异常:“朝姐!我爸说今天有贵客到,特意宰了头羊。我英语老师晕血,帮不上忙,主动提议去接你。我本来也想跟车,但还没剪完羊毛。” “英语老师人很好!不过他是美国人,只会说英文。朝姐你英语也不错吧?” “嗷嗷嗷,老师发消息说他快到了。” 一辆黑色的牧马人缓缓驶来。 许颜核对完车牌号,抬眸的瞬间,飞快眨两下眼确认。视线隔着挡风玻璃交汇,许颜嘴角同步泛起一抹淡笑:怎么是他啊? 第17章 你俩居然碰一起了?! 周序扬神色明朗,停稳车。许颜拉开副驾车门,利落地侧身落座,甩出一句中文,“好巧啊!” 对方照旧用英语应答:“是挺巧,我们又见面了。” “幸亏雅沐罕发消息说去出发层等车,为什么不直接给我打电话?”许颜叽里咕噜,转身将挎包扔到后座。此次她轻装上阵,除去相机外,只带了必备药、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 职业习惯不知不觉中融入生活模式,无心插柳地填补想象力障碍:既然无法在脑海回味画面,不如多翻翻照片吧。 柠檬刺 第17节 “哦。”周序扬挤出单音节敷衍回应,待她调整好座椅后递上瓶矿泉水,随即启动油门。 一个多月没见,两人倒没见生疏。 许颜率先打开话匣子,介绍起和雅沐罕家的结缘:去年盛夏她带领团队奔赴白马之乡:西乌珠穆沁草原,耗时四个多月跟拍繁殖基地的工作内容:保种、选育、推广及生产种公马等。之后镜头特别对准几匹优质种公白马和基础母马,追踪了它们在核心群牧户家的新生活。 雅沐罕家属于核心群牧户之一,祖祖代代兼任饲养繁殖白马的任务。拍摄过程中,许颜团队有幸借住她在草场的家,体验到真正游牧民族的生活。 当重游旧地,灰白记忆顷刻间附上色彩。 抛开风吹草地见牛羊的浪漫,让许颜印象更深的反而是令人祛魅的草原真相:一脚一踩粪便的尴尬,面颊晒到脱皮的火辣痛感,蚊虫叮咬满腿包的无奈,吃肉太多结果喉咙上火的失声,以及在马背上手足无措的惊慌。 周序扬心甘情愿当听众,目不斜视地开车,余光不经意将她的肢体语言和小表情尽收眼底。或许因为身处主场,抑或大草原有让人放松下来的天然魔力,她整个人较在夏威夷时明显松弛不少,举止投足间没了那股故作开朗的别扭劲。 车在207国道上驰骋。 绿草托着蓝天,牛马惬意地啃草,动静相宜,宛如巨幅油画。 谈话内容随窗外景色而变化,相当跳脱随性。周序扬颇有兴致地听,只是好几次听着听着,语音忽然中断。副驾那位又捧起相机找角度、咔嚓,再对着镜头上的定格画面弯起眉眼。 周序扬无端联想起雅沐罕曾反复提及的纪录片团队。她口中的导演姐姐和设备形影不离,开朗乐观、艺高人胆大,居然徒手宰过一头羊。 雅沐罕当时眼睛瞪得锃亮,情不自禁说了串蒙语,翻译成汉语是:周序扬和导演姐姐是她认识的最酷的两个人,真希望有机会大家能聚一起喝奶茶吃羊肉。 周序扬在那头礼节性应着,不动声色转移话题。他这人一贯如此,活得置身事外,对结识任何人都提不起兴趣。 如此想来,人和人的机缘真挺奇妙。谁能料到那位徒手宰羊的勇士此时正坐在副驾,亲口叙述同一段往事? “你呢?怎么认识他们的?”许颜自觉说了太多,反问起看起来正在犯困的司机。 周序扬拽回思绪,冷不丁地问:“什么感觉?” 许颜转过脸,一脸茫然,“什么什么感觉?” 周序扬快速偏头,“杀羊。” 眼神短促交汇,又因各自墨镜镜片的阻隔无法成功对接。 许颜面露异色,不愿细细回想,凭感觉用了个不算贴切的词:“黏糊糊的。” 周序扬倒听懂了,“我听说是这样。” 内蒙人宰羊讲究“掏心”,以便最大程度减少羊的痛苦。 通常一名壮汉负责摁倒羊,使它仰面肚皮朝天,一只手牢牢抓住前蹄,另只手刮掉羊胸口处的方寸羊毛,趁机割开一道小口。 若换做经验十足的牧民,整个掏心步骤短暂到十秒内结束:顺沿小口抠破胸肌肉,在脊梁骨处找到大动脉后用中指勾断。 然而当许颜探手进入温热黏糊的羊体内,当指缝沾满体液和血液,强烈的怜悯心油然而生,即刻熄灭几分钟前的莽劲,人也打起退堂鼓。 “羊看着我,我也看着它。我突然有点站不稳,觉得自己是十恶不赦的罪人。”许颜至今还记得动动手指便能掌控生杀大权的恐惧,“然后雅沐罕她爸,特木奇大声吼我:快动手,别折磨它!” 许颜咬牙闭眼,心一横。几乎同时,羊的瞳孔黯淡无光,身体也软了下去。 接下来,大家用刀挑开羊的四蹄、胸部三角区和尾巴,再用拳击法拨下整张羊皮。全程速度极快,见不到一滴血。 许颜呆站着注视一幕幕,嗅着空气里淡淡的奶香味,浑身抑制不住地颤动。雅沐罕擦拭她血手,逐个揉捏指节宽慰:羊这一辈子很短,要经历很多风霜雨雪。它好不容易熬过寒冬,见过夏季草原的生命力,堪称圆满。应该祝贺它总算脱离苦海,结束羊生。 许颜至今仍解释不清做这件事的初衷,只记得特木奇问要不要试试,她便傻乎乎试了。之后很多夜晚,她都会记起潮乎黏腻的手感,那是独属生命的鲜活和脆弱。 周序扬默不作声地听,没追问,仅萌生一丝好奇:如果连杀羊都不怕,她还会怕什么? “说说你吧。”许颜仰头连灌半瓶水,舔舔干裂的嘴唇。难道是他乡遇故知?不然为什么今天分享欲爆棚,倒豆子似地说了一长串? 周序扬手肘搭住窗沿,单手转动方向盘,平白直述:大四上学期,他来内蒙做过为期半年的田野调查。有天晚上从鄂尔多斯开往乌海,途经三个加油站都没油。当时刚入冬,路上鲜有来往车辆,加上手机没信号,简直是死局。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遇上了位好心人。 “你也知道特木奇基本只会说蒙语,比划许久我才看懂他的意思:无偿送一桶油,再领我下高速改走国道。没他我也许冻死了。”周序扬回顾往事时面容毫无波澜,连语气都四平八稳,漏不出丁点情绪。 许颜始终侧眸睇着他:墨镜遮掩眸色,独剩薄唇一张一合,吐露清冷寡淡的单词。说起“死亡”这词时似乎还笑了笑,宛如分享某件趣闻。 不知为何,许颜蓦地想起那个夜晚。这人硬要坚持下海看看,并非因怕死感到焦虑,只因背负带领大家回岸的使命。 周序扬微微侧头,语速慢半拍:“后来我绕道去他家做客,认识了雅沐罕和巴图,过去几年一直陪雅沐罕练口语。” 许颜及时撇开视线,随手整理衣摆,“巴图是不是去城里定居了?” “嗯,大学毕业后他在呼和浩特找到工作。” “兄妹俩想法差别挺大。雅沐罕说她要留在牧场,帮爸妈培育白马。所以你这次来还是做田野调查?” “勉强算吧。新项目还没正式开始。你呢?” 说来也巧,周序扬前脚忙完海龟培育组织的活、和香港教授沟通完入职时间,后脚便收到雅沐罕一家的邀约。加上他的新课题极有可能涵盖内蒙文化,便不假思索应了下来。 “害,成天工作人都傻啦,出来放放风。” 周序扬敏锐听出调侃语气里的叹调,适时收了声。 车厢逼仄,热浪迭迭,迅速蒸发光本就不多的倾诉欲。 平常落入人群中,二人总能轻而易举跳过自身,纯靠输出专业和工作伪装成健谈模样。而此刻同处私密空间长达两小时,话题即将告急。某一刻,二人心中同时响起警铃:别再继续聊了。 许颜侧面向车窗,闭目养神,无奈手机太吵。高恺乐这臭小子宛若得了失心疯,信息轰炸个没完: 【靠!居然背着我去内蒙?!】 【才回来几天啊?又丢我一个人应付爸妈?】 【没良心,你还是我亲爱的姐姐吗?】 【你胆敢骗爸妈出差?高大颜,此举甚为恶劣了啊!】 【信不信我现在就买张机票去找你。】 许颜嗤笑锁屏,才不会轻易被唬住。高恺乐可是王路瑶的行星,怎么可能千里迢迢跑来寻姐? 叮,又一条信息提醒。 许颜懒得理会,数秒后强迫症般睁开眼,噌地坐起,【你去羊城了?!】 游丛睿连发几个马克思的猫咪嘚瑟表情包,【晚上一起吃饭?请我吃大餐?搜了好几家黑珍珠三星。】 许颜略感惋惜地蹙眉,回发定位,【我刚落地锡林浩特。】 对方立马拨来语音:“不够意思啊!都没事先漏风声。这次跑内蒙拍片子?” 这段时间他俩联系还算频繁,多数时候文字沟通,偶尔语音通话,话题基本围绕海洋生物课题、纪录片项目和许颜的龟儿子打转。 参与保育活动的志愿者有资格花20刀认领一只小海龟,帮助它们顺利长大,直至放生大海。许颜毫不犹豫领养了一只,游丛睿得空便委托熟人拍几张照片,汇报近况。 俩人有来有往,基本对彼此动向了如指掌。不过最近一周,游丛睿去可爱岛调研,全程断网,许颜也就忘了主动提这茬。 许颜嗓音难掩抱歉:“临时起意。” 电话背景音嘈杂喧嚣,游丛睿的声音温温和和,“本来想给你意外惊喜,结果吧扑了场空。” “你早说呀,打算待几天?” “三天。” “这么短?” “之后回趟老家,还要去北京听讲座。你呢?什么时候回来?” “半个月后。” “靠!完美错过了。” “没事,之后有机会。” 手机信号不太好,话语断断续续。 周序扬猜到来电者何人,没作声,暗自好笑每次都意外撞上小情侣的私密聊天,弄得俩人聊出半生不熟的感觉,看来自己真挺碍事的。 许颜连“喂”好半天,方才意识到通话中断,回拨时不小心误按视频键。来不及挂断,那头已然接通。 游丛睿下意识捋捋前额的头发,望着她嘿嘿傻笑,漫不经心地点评:“瘦了啊,回家没补补?” 镜头过滤掉对方眸光里的灼灼思念,亦淡化了眉宇舒展的微表情。许颜对着小框里的脸端详好半天:“没吧?最近体重涨了。” “白了不少。” “游老师,你越来越像我妈诶,说的话都差不多。” “哈哈哈,我跟阿姨出发点是一样的。” 视线隔着镜头短暂交汇。 游丛睿率先眺望别处,“打车的?刚以为你开车不方便通话,都没敢再打。” 提到这,许颜后知后觉想起司机,慢悠悠挪转镜头,“你看这是谁?” 游丛睿误以为看错,贴脸霸占整个屏幕,发出振聋发聩的喊叫:“我靠!什么情况?你俩居然碰一起了?!” 周序扬淡然地抬臂挥挥。许颜眺见前方目的地小屋,门前站着她心心念念的、遥远的朋友们,笑着摆摆手:“说来话长。先挂了,我们到啦。” 第18章 你有点像我的老朋友 雅沐罕家持有草原土地证,早年获批政府的建房资格,直接在草场盖了栋三层楼砖房。一家人常年住夏牧场,没像其他牧民般随季节变化而迁徙。 每逢夏季,牧民们纷纷回归。短暂喧嚣后,由夏入冬,这栋砖房又将成为方圆百里内最孤独的存在。 喝水靠井。每天特木奇都开着小皮卡,将大桶水运回家。电则靠太阳能和风力发电机,若赶上没太阳没风的日子,蜡烛便成了唯一的照明工具。 家里饲养近两百匹白马,五十九头羊和两头牛。一大家子其乐融融,除去外出求学的孩子们,其他人大半辈子都和草原作伴,连周边城市都鲜少涉足。 车尚未停稳,雅沐罕已经张开双臂跑近。 她个头小小的,身穿墨绿色蒙古袍,眼睛笑弯成月牙。等不及许颜下车,一手扯住她胳膊,蹦跳着抱住脖颈。 许颜热情回抱她,凭记忆问候了句蒙语,皱皱鼻子,“发音是不是不标准?” 雅沐罕咯咯咯地笑,“50%的标准!” 许颜也笑,揉揉她脑袋,爱不释手地捋起粗长麻花辫,“太羡慕你发量了。” 雅沐罕故意压肩抬下巴,拗了个妖娆的姿势:“我好看吗?” “好看!” 周序扬没好意思打扰俩姑娘聊天,侧靠车门站着,右手臂搭在车顶上,屡屡被欢笑吸引注意力。 天色从蓝转紫,渐变至天际。 柠檬刺 第18节 姑娘们拉着双手谈天,互相摸摸脸蛋、捏捏腰肢,任由头发随风飞扬。 苍穹之下,草原之上,人夹杂其中,格外渺小。迎光的缘故,斜阳明媚许颜的侧脸,不经意浓墨重彩了视野中心。 这笑太鲜活、明晃晃,在她眼睛、口唇和梨涡中同步绽放。目光短暂凝滞,虚影出似曾相识的笑意。 雅沐罕踮起脚跟,在车身另一侧猛挥好几次手。周序扬回过神,对方已经嘚嘚跑到他面前,“看什么呢!” 周序扬随手指向不远处的落日,坦然应道:“看风景。” 雅沐罕绕到身后,不由分说推人往前走,“傻站着干嘛?快加入群聊,我要好好介绍你认识我的偶像朝姐!” 周序扬偏身躲闪,“我们之前已经认识了。” “啊?”雅沐罕停住脚,将信将疑地歪侧脑袋,“什么时候?” “前段时间刚合作拍摄纪录片。” 雅沐罕得到许颜的眼风确认,来不及感叹缘分的神奇,改口讨伐:“为什么出发接人时不说,还找我要照片!” 周序扬无辜地耸肩,“刚开始的确不知道,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很多。” “不对啊。你见到照片应该欢喜地叫出声,第一时间告诉我你认识朝姐!” 雅沐罕是典型的牧民性格,性格大开大合,热烈直白。 天大地大,千里迢迢的偶遇是天赐机缘。周老师怎么能如此淡定,看见朝姐照片竟面无表情?若换作她,肯定开心得直跳脚。 许颜觑着周序扬无言以对的神情,感叹这位铁面无私的领队也有吃瘪的时候,救场地搂住小姑娘肩膀,“叔叔阿姨呢?” 雅沐罕东张西望,眸光一闪,指着前方的羊群,“喏,回来了!” 正值夏末,周围热热闹闹的。 特木奇驾着摩托车,逆光驶来,吭哧哧踏碎草地上的盈盈余晖。羊们不停更换队形往家的方向奔,马儿们也踢踏踏陆续回到马圈。 特木奇跳下车,声音洪亮:“丫头,好久不见!” 许颜大致听懂了,俏皮地招呼:“叔叔,又变帅了。” 对方昂起胸脯,拍得砰砰作响,“新行头,好看不?是萨日盖一针一线缝的。” 许颜听着雅沐罕的翻译,忙不迭应和:“好看。叔叔,明儿给你拍几张写真。” “哈哈,多给萨日盖拍拍,她说草原上谁的摄影技术都比不上你。” “必须的!” 特木奇人高马大,掸掸衣袖上的水珠,“今年来晚啦,夏天都快过去了。昨天下了场骤雨,看样子又要降温咯。” “下雨好啊,有白蘑吃。” “哈哈,你这丫头记性真好。” “就馋这口。” 特木奇亲昵地拍拍许颜后背,低眸打量她的鞋。许颜心领神会,狡黠地笑,“叔叔,我们再比一场?我的蒙古靴还在吧?” 雅沐罕忙不迭答:“在的在的,我去拿。” 特木奇转身牵出三匹骏马,挑了匹最温顺的递到许颜手上,转头望向周序扬,“小子,今天我可不让你。” 对方微笑接过老搭档,换上高帮靴,干脆利落地上马。许颜抓住缰绳,慢慢靠近马左侧,轻轻抚摸它的头,喃喃自语:“喂,去年陪我的是你吗?” 马心有灵犀地蹭她手心,拱了几下当暗号。许颜笑逐颜开,刮刮它鼻梁,“果然是你。” 雅沐罕一声令下,三人齐齐迎着落日起步。 许久未骑,肌肉记忆还在,和小家伙的默契也还在。许颜小腿轻夹马腹,发出“哒哒”声,待适应慢步、找到平衡,便拉住马鞍上的铁环,催马奔跑。 驰骋的畅快独属于草原。 青草香扑鼻而来,马蹄声错落有致,心脏在这一刻仅随马身的颠簸而颤动,无暇顾及世俗烦恼。 毫无头绪的选题、刻板的人生版图、被牵着鼻子度过小半生的被动,所有烦闷转眼被震得稀碎,如砂砾般倾泻而下,挪出空间接纳氧气。也许过不了多久,砂砾会再次凝结成石块,堵住心室。但起码当下,许颜感到了久违的、纯粹的快乐。 特木奇跑在最前头,拽绳长“吁”,高声挑衅:“你俩行不行啊?这么慢。” 周序扬猜到大概含义,策马扬鞭,转眼和他并驾齐驱。 许颜望尘莫及,抛下胜负心,哪开阔往哪骑。她腰胯配合马背起伏,每遇到强烈震动不由得惊呼出声,声音大点、再大点,一声声呼喊迎风飘散,酣畅淋漓! 三人在某个节点顺利汇合。 特木奇放慢速度,连连竖起大拇指称赞许颜的勇气和进步,七拼八凑了句汉语:“很多人摔过一次马,再不敢骑。雅沐罕就是,五岁那年摔的跤,十岁才敢重新上马。” 许颜回想起去年刚学骑马的惊心动魄,摸摸搭档的头:“它会保护我。” “哈哈,我的马是天底下最聪明的马!” “那是自然!” 欢声笑语刮蹭耳廓而过,周序扬不自觉落在最后,也跟着勾起嘴角。 夕阳收起最后一缕浮光。 家门敞开着,两只牧羊犬扑上来迎客,跳跃、摇尾巴、东嗅嗅西闻闻。 许颜被冲得后仰踉跄,搂着毛茸茸的脑袋,不得已朝周序扬发出眼神求助。对方吹声口哨,做了个简单的手势。小家伙们瞬间被点穴,稳坐如狗狗雕塑,疯狂吐舌头表达喜悦。 萨日盖笑脸盈盈,端出两大碗酸马奶,眼神在许颜面上转了好几圈,轻声嘀咕着什么。雅沐罕贴心翻译,“我妈说这次时间太短,要是还像上次那样住几个月就好了。” 许颜倍感遗憾:“牛马没有自由。” 雅沐罕显然没译出这句话的精髓,萨日盖不解地反问:“牛马多自由,满草原都是它们的家!” 其他人爽朗大笑,没再较真一两个词的歧义。 雅沐罕一会蒙汉互译,一会蒙英互翻,忙得不亦乐乎。许颜好几次想提醒不用再费事翻英语,话到嘴边又算了:难得练口语的机会,别浪费。 闲谈的功夫,屋前冉起一团篝火。 五个人围坐临时搭建的圆桌,就着月光,大口啃嚼美味的手把羊肉。 羊是下午现宰的,肉经白水大火煮四十分钟,筋道耐嚼、泛着奶香,搭配特制的韭菜花酱,堪称极品。 许颜一口羊肉一口酸马奶,恍惚觉得时光倒流。可当看见周序扬,又有种时空错乱的荒诞感。明明这个人应该只存在于夏威夷的场景中,怎么会无端打破次元壁,闯入另一段记忆空间? 周序扬亦有同感,每瞥向篝火对面的人,环顾一张张热情的笑脸,大脑总会混淆片刻。许颜宛如一位不速之客,搅混他和草原的连接,并糅合植入全新的感受。 火焰袅袅,倒影绰绰。 当下的同框变成锚点,固定住交汇的分秒,也致幻般重合了过往。 这一幕,曾经发生过吗? 酸马奶爽口,酒精度数可忽略不计。许颜连喝两碗,大呼过瘾,感到一丝上头的微醺。萨日盖酒量惊人,几杯酒下肚,温柔地抚着许颜面颊,轻声细语:“你来给我当丫头好不好?那我就是你另一个妈妈了哦。” 她用哄小宝宝才有的语气,不加掩饰,字字外露爱意。许颜只拥有含蓄、拧巴的亲情,接纳不住温柔暴击,愣怔片刻忙蹭蹭衣袖。 特木奇在一旁打节拍,哼唱起额尔敦山影的曲调,声音越来越大。嫌不过瘾,拉起马头琴助兴。 火苗窜动,面颊和眼眶都暖烘烘的。 许颜双手托腮,沉浸在当时当下的绝妙体验中,内心被盛情塞得满满当当,几度要溢出来。雅沐罕挪动椅子靠近,枕着她的肩,“朝姐,我今晚好开心。你看,月亮也见证了我们的幸福和开心。你呢?” “我也是。” 一曲演奏完毕,特木奇向闷头干饭的周序扬吹了个口哨,“小子,来一曲?清唱还是我给你伴奏?” 雅沐罕翻译时特意耍了小心眼,谎称特木奇想听萨克斯曲。很多年前,她无意听周序扬吹过,曲调悠扬而陌生,久久萦绕挥之不去。后来她软磨硬泡过几嘴,对方都不愿倾囊相授,更不肯详说和这个乐器的渊源。 周序扬两手一摊,表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雅沐罕早有准备,回屋内翻出新买的萨克斯,乐滋滋塞到他手上,“一次都没吹过。” 盛情难却,周序扬无奈妥协:“想听什么?” 雅沐罕说不出曲名,“就那天晚上,你站在蒙古包前吹的那首。” “好。” 长达两分多钟的前奏,浑厚、充满磁性,在次中音萨克斯的演奏下饱含故事感。 特木奇两手交替拍出节奏,随律动摇头晃脑。萨日盖第一次听萨克斯,更频频赞叹。 许颜抱膝蜷坐,目不转睛仰视演奏者的面庞,脑海闪现另一副少年的朦胧轮廓。一定喝多了酸马奶,不然两幅模样怎么会没来由交叠? 她飞快眨眼,碾碎泪水制造的幻影。可惜再熟悉不过的旋律早钻进体内,和灵魂产生共鸣,激出难以排解的酸楚。 这首歌叫什么来着? 很有名,还是首英文歌。 许颜不愿秒记起答案,无奈心底的声音越来越大,终和耳畔的重合:“hotel california.” 她赫然抬眸,满脸错愕地撞进周序扬眼眶。对方正好放下萨克斯,嘴上应着雅沐罕的赞美,目光罩着她似有沉吟。 许颜弯唇浅笑,那句“你有点像我的老朋友”无法自控地涌到嘴边,紧随深呼吸改口成“好听”。 周序扬坦然接受夸赞,低头擦拭乐器。刚火光太闪耀,映得她眼角出奇得晶亮,猝不及防晃到了眼睛。 第19章 你是哪里人? 烈日当空,蝉没完没了地叫唤。 老人们三四成群,围坐一张张石桌,或打牌或下围棋。 许颜抬手罩住脑门挡太阳,不抱期待地看着面前的傻子。这家伙照旧白衬衣搭配运动裤,捧着萨克斯,架势十足地站在文化广场中央,显眼得不行。 他高昂下颌,上挑眉稍:“自学的,首演,你是我的第一位听众。” 许颜扶额撇嘴,一想到爷爷奶奶们的静谧即将被打破,替人尴尬的毛病就犯了。“要么你回家吹给我听?” 这个点,邻居们都没下班。 “开阔场地有助于我发挥。” 也更加扰民,许颜在心里回怼。在章扬面前,她偶尔也有犯怂的时候,尤其在对待萨克斯问题上,断不敢漏出丁点鄙夷。否则嘴逞一时之快,苦了耳朵。 章扬胸有成竹,“以后我就靠这首曲子卖艺讨生活了。” 许颜无声嘀咕:肯定饿得你皮包骨。 第一声太过尖锐,差点击穿耳膜。 柠檬刺 第19节 许颜捂住双耳,在旁人纷纷侧目下,连忙挪远一步划清界限,结果被那家伙眼疾手快地揪住后衣领拖回身旁。 于是一个吹,一个逃。一个紧抓不放,一个叫苦不迭。 曲调晦涩,转折生硬。晶亮的萨克斯落在他手里,成了处处漏风的竖笛。 章扬吹得动情,口水回流点进乐管,潮湿嘀嗒,怪恶心的。“好听吧?”他自我感觉甚好,“hotel california,很经典的曲子。” 许颜的耳朵还在嗡嗡作鸣,拼命低着头,拽拽他下衣摆,“好听好听,可以回家了。” “真喜欢?那我再吹一遍。”? 不远处几位老人家手捂胸口,颤颤巍巍地起立,有个别甚至举起拐杖。许颜暗叫不好,猛推章扬往反方向走,“去湖边,有回音更好听。” 对方上半身懒洋洋后仰,顺势倚靠她臂力,“好吧。” 梦境不断回放,场地由公园变成市民广场再变成小区里的街心花园。 少年总是那副打扮,清清爽爽,神色难掩傲慢。吹奏的曲调却从刚开始的不堪入耳,逐渐婉转动听,直到和篝火前的最新版本混在一起。 滴嘀滴,大脑突然尖声报错。 许颜睁开眼,醒了。 凌晨三点半,草原正在沉睡。 梦里的耳膜痛依稀还在,那一声声宛如破喇叭的噪音仍不绝于耳,许颜撩开窗帘,望着窗外的繁星醒盹,蹑手蹑脚卡点出了门。 特木奇的小皮卡有些年头了,手动挡,非常不好开。许颜找了会手感,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卡卡顿顿地出发。 从雅沐罕家上99号公路,往东开二十公里有一座视野极好的山丘,能俯瞰草原全景。 天气晴朗的话,从这能东望乌珠穆沁草原腹地,西看哈布其盖沙地,也是许颜观赏日出的绝佳地点之一。 公路两侧,天然牧场无尽延伸。 车载音箱放着轻松欢快的蒙古族民歌,吐出听不懂的歌词,混响后视镜小挂件的叮铃铃,终驱散前晚那首扰人心神的韵律。 天蒙蒙亮起一抹粉色,淡淡的。 许颜追着晨曦的方向开,凭记忆找到通往山丘的小道。一夜过来,草湿湿漉漉,露水落进鞋口溅湿袜子,丝缕的凉。 她穿着薄款冲锋衣,头戴鸭舌帽,拉链拉到顶。三步并作两步往上跨,不小心脚滑两寸,正庆幸及时撑地没摔到膝盖,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当心。” 对方说着话,弯腰伸出手。许颜握住宽厚的手掌,借力起身。 掌心贴合,收劲松力间匀了些泥土到他手上。 周序扬不在意地拍拍,省略寒暄,颔首微笑招呼。许颜正好也没闲谈的心思,指着不远处的平地,颇有霸占地盘的意味:“我去那。” “好。” 二人默契地隔开数米,眺望相同方向,无声静候着。 许颜双手别在身后扣握,抬到一定高度,左右晃动身体拉伸。吭哧吭哧,动静不小。 周序扬身姿笔挺地站着,任由衣摆鼓风。细碎晨光在他侧脸铺上一层温和润泽,中和了些许锋利。 周围静得可怕,偶有几声牛叫和狗吠。而身旁人衣料随风的窸窣,无心插柳地成为并非独自看日出的提示音。 大草原的调色手法格外肆意随性。 橘色浓抹成亮黄,粉紫晕染大半天空。晨雾霎时散开,透出光芒。五点二十分,太阳准时跳跃而升,明亮了整片大地。 许颜愣愣地看着,眼角好端端有些湿润。从昨晚到现在,她无缘无故掉落好几滴泪。都怪这儿自由自在的风,吹得人也多愁善感。 她指腹不停轻蹭,缓慢舒出几口气平缓情绪。周序扬心无旁骛地赏日出,余光不可避免留意到一连串小动作。 从相识到现在,已经无意撞见她哭了三次。 第一次在海边,伤了脚,但大概率不是疼哭的。第二次是篝火前,她听着演奏,中途好几次蹭了蹭衣袖。第三次是现在,好猜,多半因为景色太震撼。 他无聊地做完谜题,神思却不依不饶纠结她昨晚哭泣的原因。 总不至于是曲调太动人,毕竟他技术也就那样。糊口赚零花钱可以,远无法吹出听众的泪滴。 思维无序发散,飘至在市中心最热闹地段吹萨克斯的日子。 从面红耳赤的胆怯新手,升级为演技油腻的老油条,纯靠日复一日给自己洗脑:赚钱不丢人,运气好的话,每天能赚五十多刀呢。 而无论是夸张地扭动身体,和路人击掌互动,抑或贴心提供点曲服务。这些无关乎爱好、喜乐,不过是填满脚边小铁盒的手段而已。 偶尔也有吹错音的时候。每当这时,总会幻听见几句没头没脑的嘲讽,很轻地在心头蹦跶,亦遥远得再无法企及。 没多久,天唰地全亮了。 许颜眸光同升起一轮朝阳,下意识看向几步之遥的位置,这才发现空无一人。她原路折返到山底,周序扬正倚着皮卡车头,尴尬地解释:“特木奇的摩托车没油了。” “有没有想过万一没碰见我,你怎么回去?”许颜系好安全带,语气调侃:“周同学,同一个错误犯了两次哦。” “出发前估算了,应该够。没想到车太老旧,汽油挥发得快。” 许颜启动车,假意勒令,“谢我。” 周序扬听从吩咐,“谢你。” 说完这话,俩人相视一笑。 人和人的相识进展微妙又神奇,共赏日出的清晨胜过夏威夷的朝夕。叠加草原牧民们的热情开朗,他俩都不约而同卸下防备,少了点头之交的拘谨。 周序扬放下一小截车窗,手感受微风,三番五次想问她昨晚为什么落泪,总觉冒昧。 许颜看了场日出,心情大好,没话找话:“这是你第几次来内蒙?” “第三次。” “好巧,我也是。” 许颜还记得第一次来内蒙的观感:蚊虫多,蒙古包环境恶劣,奶皮子腻味。总之和成年后的体验大相径庭。那会她刚上小学二年级,不情愿地陪同爷爷奶奶参加高勇斌厂里组织的老年夏令营。得亏章扬讲义气地陪同,才不至于太孤单。 每到夜深,她总爱偷偷钻进章扬的蒙古包,和他共同躺在地毯上看星星。两人挨着头,摆成三十度斜角,各说各的悄悄话。好几次看着看着,就这么进入梦乡。 周序扬明显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及时收声。许颜不爱和人分享童年,随口问:“第一次来都玩啥了?” “不记得了。” “我也是,毫无印象,只记得有这么回事。” 车程短暂,刚好够聊几件无关痛痒的琐事。 俩人前后下了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青草,小心避开牛粪马粪,忽听见雅沐罕的呼喊:“抬头看我!咧嘴笑一个!” 咔嚓。 画面横向舒展,居于正中的是金灿朝阳,悬在山脉间。光柱散漫慵懒地铺洒大地,拉长聚拢成两道实影,模糊又昏昧。 雅沐罕美滋滋显摆杰作,“朝姐,我是不是有摄影的天分?” “非常!” “但看不清表情诶,你俩能不能站那再给我拍一张?” 许颜接过相机,“抓拍更自然,你过来,我教你调参数。” “好耶!” 她成功带偏雅沐罕的注意力,授教起摄影技巧。身侧的周序扬暗自庆幸逃过合影诉求,松了口气。 清晨六点半,萨日盖早早起床挤好羊奶和马奶,念叨着两只母羊快生了,最近得多留心。特木奇在屋旁转悠,挑选地势高的位置准备盖蒙古包,方便大家晚上赏月吃肉。 周序扬见状,小跑到他身侧:“叔叔,我帮你?” 特木奇比划着:“我一个人就行,顶多一小时完事。” 周序扬捡起木杆,向上指了指。特木奇不再拦着,“行吧。” 搭建过程很顺利。 周序扬遵从手势指挥,有条不紊地将杆逐个竖起、固定。特木奇同时举杆,喊号声震耳欲聋,“一、二、三,起!” 俩人齐心协力,每次成功对接,都会引发欢呼和爽朗笑声。 雅沐罕开心地手舞足蹈,“朝姐,晚上我俩在蒙古包里躺着看星星。” “好啊。” “你知道吗?透过陶脑看星空,特别特别浪漫。” “我知道,之前住过。” “什么时候?去年住的别家吗?” 许颜含糊其辞,“记不清了。” “哇塞!你有没有躺蒙古包里看过星星?” “嗯。” “是不是美极了?” “特别美。” “你跟谁看的啊?一个人?” 挨得近的缘故,对话一字不落落入周序扬耳中。他忍不住侧眸,手还在用力拉拽绳索,稍不留神手臂外侧划到尖锐铁器,“嘶”。 他曲起胳膊肘,正要查看伤情。一只纤巧的手出其不意地覆盖伤处,“别看,流血了。” 周序扬略微愣怔,作势要挪开,“不碍事,别弄脏你手。” 许颜反倒按得死死的,“好多血,我怕你晕。”她说话时瞪起圆眼,褶出更深更好看的双眼皮,生怕他不信,“我指缝都红了,不骗你。” 周序扬低眸凝望着她,继续嘴硬:“真没事,我晕血不严重。” 许颜怼住他目光,振振有词:“我很懂行的。上次我伤得压根不严重,你都应激成那样。没事,雅沐罕去拿药箱了,一会就好。” 眼神交接,相距不足一尺,彼此瞳孔里的面庞前所未有得清晰。 许颜眉心微动,慢半拍纳闷手为什么比大脑的反应更快。干嘛替他挡伤口?有必要吗?跟他有这么熟? 周序扬感受掌心的温度,在阵阵刺痛中萌生出难以压制的好奇,情不自禁地问:“你是哪里人?” “羊城,你肯定听过吧?” “听过。” 不假思索的回答戳破了这一秒的臆想。周序扬赶忙垂落视线,自嘲癔症反反复复,看样子又严重了些。 柠檬刺 第20节 第20章 我俩又不熟 拜工作所赐,许颜的技能点有很多,处理皮外伤算一个。 以伤口为中心,由外而内用生理盐水清洗消毒两三次。待表面干燥后,厚涂抗菌药膏,再贴上湿润性辅料。 许颜下手很轻,动作很慢,嘴配合描述步骤,口吻有不同于往常的温柔,简直跟儿科医生似的。 每次外出拍摄,意外在所难免,若是她本人受伤,自行处理伤口或指导队友们帮忙就行。如果碰上领导家塞的娇气实习生,安抚情绪远比处理伤口重要得多。 她得操作专业,一遍遍强调不会留疤,还得对那些因小伤大喊大叫的关系户们轻声细语,用哄小孩的语气保证:“以后一定加强风险评估,下次绝不会出现类似情况。” 周序扬盘腿席地而坐,掠见纱布隐隐透出的血色,略感不适,只好另找视觉落脚点发呆。 然而许颜夹嗓子的做作语调尽显拙劣演技,更让人如芒刺背。他又不是三岁小孩,一点小伤,至于吗? 许颜慢条斯理处理完,成就感满满,“好啦,绝不会留疤!” 周序扬转过面庞,鬼使神差地问:“装得累不累?” 许颜转转眼珠,不服气地反问:“哪儿装了?我本来就这么...”她卡顿一瞬,说出“体贴温柔”时连自己都觉得烫口,一秒破功,别过脸笑了。 周序扬也笑,点头附和:“如果不是跟你打过几次交道,我就真信了。” “不冲突,人性复杂。我俩又不熟。”许颜双手捧成花瓣形状,摇头晃脑,“我可是有很多面的哦~” 草原的风儿吹久了,人也不自觉卸下社交面具,回归最纯真的状态。俩人一唱一和地逗乐,三两语间距离又拉近了些。 夏晖洒落,笑花凝成嘴角的梨涡。眼波流转,漾着年少时光的纯净。 周序扬不错目地睇着她,又及时垂眼,遏制思维扩散的苗头。幻觉性期待、移情、投射、情绪障碍,这些医学术语如影随形多年,早有不同的应对方案。周序扬久病成医,径直调出最直接的措施:暂时减少接触。 咔嚓。 雅沐罕晚到一步,只记录下二人起身擦肩的瞬间,唉声叹气,“刚才你俩的姿势特别有氛围,可惜我没抓拍到!” 周序扬忙借口冲澡,躲避雅沐罕的追击。小姑娘哪哪都好,就是太热情,成天追着拍照,头疼。 许颜觑见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暗笑这人原来也惧怕镜头,上前两步捏捏雅沐罕失落的脸蛋,大喇喇揽住她肩膀,“你看,那边的景色是不是很美?我们去拍。” “真的诶!我们大草原一级美!” “必须的!” “不过再过段时间,草就要变黄了。” “那是另一种美。” “没错!” 日头西挪,快乐的时光转瞬即逝。 明明刚喝完现煮的咸奶茶,吃了满肚子的奶嚼口拌炒米和奶豆腐。这会又听见萨日盖在蒙古包门口高声招呼:“回家吃晚饭咯!” 雅沐罕跳起挥臂回应呼喊,拽着许颜往回奔。她俩不知不觉在草原游荡大半日,拍照、骑马、遛狗,中途还顺手帮其他牧民们赶了会羊,压根没闲着。 篝火冉起,蒙古包内肉味扑鼻。 雅沐罕大口大口啃羊腿,咕隆着问:“周老师,你今天跑哪去了?” 周序扬一口气灌了碗奶茶,“陪特木奇去县城拉水泥和木头去了。” 特木奇笑笑呵呵,“趁冬天来之前,好好加固咱屋子。” “难怪没见到你。我和朝姐今天做了好多事。”她倒豆子般汇报完行程,疯狂秀照片,“都是我拍的,美不美?” “美。” 雅沐罕不满足于单字赞美,“老师,手机给我,传你几张照片当屏保。” 周序扬眉宇微锁,又很快舒展,“好。” 雅沐罕转头朝许颜伸出手,“朝姐,你的。一起传。” “哦。” 几十抹翠绿,唰地鲜活了相册。 在雅沐罕督促下,周序扬挨个翻阅,绞尽脑汁想评语。划到清晨那张合影时,手稍作停留,习惯性要点击删除。他的手机从来只留景,不存人。 可...当面删,不太合适。 雅沐罕误以为他在欣赏人像,划拉放大再放大,难掩嘚瑟:“悄悄说,老师,我觉得你跟朝姐很配。” 她的“悄悄说”根本不悄悄,起码精准无误地传到当事人耳中。 许颜无所谓地装聋作哑。这姑娘说话就这样,去年还畅想她和巴图是一对呢,隔三岔五怂恿她嫁来内蒙当嫂子。 周序扬煞有介事地坐直,“雅沐罕,不准乱说话。” 凌厉措辞搭配英语的冷调,相当具有震慑性。 雅沐罕可怜巴巴做了个封口的表情,挪到许颜身侧贴贴,“周老师好凶。” 许颜学着萨日盖的彪悍劲,护犊子地搂住小姑娘,脸一板,佯装兴师问罪:“你凶她干嘛?!” 周序扬见她变脸比翻书还快,知道又演上了,冷峻面庞莫名绷不住劲,添上似有若无的笑意。许颜在外面晒了一下午,面颊红扑扑的,眼风横扫,“笑什么笑,不准凶我妹妹!” 周序扬演不过她,语调放软半分:“没凶。但这种事不能乱说。” 他这人界限感和分寸感太强,内心极度抵触男女间的拉郎配玩笑,更别提对方是朋友的女朋友。 许颜早将假男友抛诸脑后,琢磨着对方一本正经的表情,秒配合改口风:“没错,这话的确不能乱说。” 眼神交接。周序扬默认和她出发点一致,如释重负地松口气。 盘子里的肉堆得像小山。 特木奇独酌畅饮,哼着叫不上名的曲调。萨日盖焦虑待产的两只母羊,好几晚没阖眼,吃着吃着又惦记去羊圈看看。雅沐罕按住妈妈的手,指腹摩挲粗糙手背,“多吃点,都熬瘦了。今晚换我值班。” “你晚上睡得像小猪。几头牛都拉不起来。” “乱说,一头牛就拉得动。” 萨日盖刮刮女儿鼻梁,“你哟。” 雅沐罕围抱住妈妈的腰,“又要开学了。舍不得。” “去外面看看多好,巴图就很喜欢城市。” “我不喜欢。我要回草原放马放羊。”她脸上仍有几分稚气,“谁说进城才有前途?我也能在草原干一番大事业!” 萨日盖宠溺地抚着女儿的背,“想干什么?” “没想好。” “慢慢想。” 母女俩旁若无人地聊,时常咯咯咯地笑。 许颜听不懂,不由得抛去艳羡的一瞥。她和许文悦其实也称得上亲昵,会挽着手逛街、雷打不动地每天联系,偶尔聊些触及内心的话题。 可还有很多避之不谈的部分。那是母亲的心结,亦是她的如履薄冰。 她专心啃咬鲜美的肉,不敢嚼动幅度太大,生怕碰到嘴角刚起的火气疙瘩。在这连吃好几顿大荤,体内维生素告急,今早起床喉咙都有些干哑。 周序扬默默坐在桌角,品着奶茶,始终望向门外的月影。某一刻没端稳,不小心泼溅奶茶到纱布上,难以忽视的潮湿和刺痛。 突突突,摩托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特木奇笑逐颜开,“哟,大晚上的,家里竟然来客人了。” 萨日盖笑滋滋起身迎接,正好和两位客人迎面撞上。 走在前头的壮汉满面春风,蒙古袍、丝巾,戴了顶小礼帽。身后妇人笑容嫣然,一身亮色,二话不说抓住萨日盖的手,说起贴己话。 雅沐罕同步介绍:“这是我大伯和大妈。” 火苗映在毛毡上,跳跃灵动。 大伯嗓门大,每喝口酒便感叹一次韶光易逝,转眼又要迁回冬窝子了。大妈也是自来熟,摆出迎客的架势,一会张罗周序扬多吃肉,一会找许颜聊聊天。 大家把酒言欢,笑谈往事。 萨日盖是家里的大姐,有两个弟弟,出嫁前受了不少委屈。父母重男轻女,秉持杀鸡儆猴的理念:弟弟们做错事,挨打的总是她。 说到这,萨日盖眼里噙着泪:“弟弟拽马尾巴,惊到了马。马踢伤母亲,结果我结结实实挨几棍子,瘸了好几天。弟弟不好好读书,我学习成绩好,也挨骂。” 特木奇笑呵呵打断:“你多能干。没你这双勤劳能干的手,我们怎么能在城里替巴图买楼房?刚结婚时,家里才五十多匹马,现在都几百只了,还是政府挂名的核心群牧户。朝前看,好日子还在后头。” 萨日盖心疼地揉揉他膝盖,“今年必须去城里给你买几条上等棉裤。” “城里人手艺没你好。” 萨日盖被哄得破涕为笑,“老眼昏花,缝不动了。” 特木奇这才松口,“行吧,改天让巴图寄两条回来。我懒得去城里,人多、吵得慌、闹心。”他端起酒杯,轻碰大伯的,“咱哥俩走一个。敬明天。” 对方听闻举起酒杯,捏捏大妈的手,释怀又怅然:“我们都看以后,不看昨天。” 雅沐罕偷偷背过身,许颜瞅见她泛红的鼻子,贴到耳边:“怎么了?” “想姐姐了。” “你还有姐姐?” “堂姐。” 许颜这才得知雅沐罕堂姐两年前因医疗事故猝然离世。大伯夫妻俩突遭打击,许久才缓过神,决定相互陪伴到老。 他们脆弱,生怕再有丁点失去孩子的可能。 他们也豁达,生命宝贵,活下来的人既拥有幸运,就该承受悼念的悲伤。 许颜听着这几段人生经历,久久说不出话。萨日盖开朗热情,身上全无年幼受尽屈辱的印记。对座夫妻匆匆造访,整晚都侃侃而谈,乐观风趣,与雅沐罕口中的失孤父母仿佛毫无关联。 面前一张张饱经沧桑的脸,目光坚毅,连生死都能一笑置之。相较之下,她的困境和烦恼皆如此琐碎,透满庸人自扰的矫情。 这晚不出意外又失了眠。许颜辗转反侧半小时,在选择吃褪黑素和起床间犹豫三秒,最后夹着电脑出了门。 篝火堆还没完全熄灭,火花星星点点。 许颜坐在蒙古包前,跳读完高恺乐的骚扰信息,敷衍地甩几张照片当回复,目光落在蔺飒的邮件上发愣:【你可以继续想新选题,但也不能一直没活干。回来后先和石溪搭档,《老街道·老点心》下集去香港拍饼屋,缺分集导演。故事简单,老夫妻也很愿意配合。】 柠檬刺 第21节 《老街道·老点心》是映煦今年大力推进的项目之一,以收集全国街头巷尾的「中国甜」为主题,适当融入传统文化,宣扬情怀。 许颜观赏过几期样片,画面精致,故事短小生动。可惜剪辑太满,情节走向既定无波澜,每集主人公的对话互动表演痕迹严重,远不如拍动物真实有趣。 念头灵光乍现般闪出:如果暂时搞不清喜欢什么、想做什么,不如倒推好了。 那么她不喜欢什么? hmm…不喜欢拍食物和人物传记,不喜欢吃丝瓜,不喜欢戴假发,也不喜欢笑不露齿装淑女。 太多太多,短时间内捋不清。 她头顶明月,想出了神,紧接被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扰乱思绪。 “你还没睡?” 二人在昏昧光影下对视,异口同声。 第21章 这一刻乱频的心跳,是她带来的 歘,火焰剿着白纸边缘闪动。 页角快速蜷缩,滋滋作响。许颜隐约看见背面勾勒的弧线,作势要挡,“纸上有字。” 周序扬不在意地迎风抖落两下,扔进篝火堆,“不重要。” 火星蔓延,蓝火盈盈地重燃。 许颜捡了根树枝挑拨火势。周序扬相距半米,眼神追随她动作,没再说话。 闹腾一整天,两人本打算独处清静,又因对方的存在破坏了计划。好在相识数月,培养出点默契:某些场合的碰面,他们可以光明正大沉浸在自我世界里。比如等日出,又比如现在,吹晚风、看星星。 炙热几度跃至掌心,许颜撤回手,贴贴面颊。时间过得好快啊,舍不得回去。 周序扬吭哧哧手摇磨咖啡豆,察觉到注视,漫不经心地问:“你喝吗?” 大半夜邀请人喝咖啡,真的很像精神病,立即补充道:“不建议现在喝,我也就是客套客套。” 许颜本想问:裤子是什么款?裤兜居然装得下摩卡壶和磨豆器,外加瓶矿泉水?听他强调“客套”二字,连忙拆台应下:“喝,咖啡是我的助眠神器。” 摩卡壶略微倾斜地立在木堆上。 咕噜噜,噌的一声,水蒸汽冲顶而上。 周序扬又掏出一次性杯子,“喝多少?” 许颜目瞪口呆,差点想上手摸他裤兜,这是...哆啦a梦的口袋?还装了什么?牛奶?方块糖?搅动棒? 周序扬循着她视线觑到关键部位,莫名想起第一次碰面的场景。他面颊烘得有些热,轻咳两声,自作主张倒小半杯,“够不够?” “你兜里还装了啥?” “什么?” 许颜接过滚烫的咖啡,嗅了嗅,苦香苦香的,“有备而来啊,装这么多东西,居然还带两个杯子。” 周序扬这才听明白,没提刚在窗前远远瞧见了她背影,随口提及:“我如果躺那超过固定时间点睡不着,这晚就废了。不如起床迎接新一天的开始。” 许颜深有感触,“我也是。或许喝了你的手磨咖啡,待会能补个觉。” 二人隔空碰杯,笑意将好占据彼此瞳孔的中心地带。 周序扬一仰而尽,借着火光削铅笔。他用的还是老式塑料柄小刀,手速不急不缓。 许颜枕着手肘,呆愣望了好一会。这年头随身带铅笔的人不多见了,手动削铅笔的更少之又少。 读小学的时候,她最爱买各式各样卷笔刀,显摆的同时还要嘲笑那位坚持用小刀的老派家伙。对方反嘲她不懂行,细致演示手法:右手握刀,左手大拇指推刀背,边削边转,一点点修尖石墨。 “三菱手感最好,施德楼其次。炭笔比铅笔粗糙,不好修。三菱8b和10b中间的铅略显钝软,不能太用力,容易断。又不能不用力,否则削不尖。” 许颜鬼使神差地喃喃自语,周序扬手顿住,偏头望她:“你在跟我说话?” “没,哼歌呢。” “哦。”周序扬没怀疑,只纳闷为什么歌词隐约有三菱、施德楼,听岔了吧。 他屈起双腿,手臂搭着膝盖借力,往杯身上描绘几笔:餐灯、咖啡机、黑乎乎的猫咪团子。纯凭手感,没什么特别含义。 许颜撇开眼,单手敲字:【想马克思了。】 高恺乐秒回:【v我五十,解锁马克思最新睡觉无码高清视频。】 许颜今日一反常态,开始一个接一个的红包轰炸。对方点完第一个,连回几个问号,吓得不敢再接,【姐,受啥刺激了?】 许颜发完十个,【突然想起它了。】 它是谁,姐弟俩心知肚明。 当年许颜就靠十个五块钱红包,成功攻略高恺乐,怂恿他说服爸妈收养少年宫那只流浪猫。 后来呢? 许颜总算博得爸妈首肯,兴致冲冲提着崭新的宠物箱去接它,才知道小家伙前晚窝汽车轮胎上睡觉,在梦乡中去了喵星。 五分钟后,高恺乐发来一张图片:【翻qq聊天记录找到的,很模糊,你将就着看。别难过。】 照片像素很低,放大后画面全是马赛克小格。 全黑小家伙瞪着圆溜溜的眼,四仰八叉躺在草地上。一只手正毫不见外地撸着它粉粉软软的肚皮。 高恺乐:【怎么不回?别难过啊。】 许颜无语对方的小题大做。她才不难过呢,只是恰好看见周序扬笔下的小猫,想起它而已。 高恺乐:【这手是谁的啊?】两秒后,信息撤回,【是我的手。】 许颜笑他此地无银,【你的手短粗,很丑。这只手骨节修长。】 高恺乐:【...姐,我好歹是你亲弟。】 许颜:【睡了,晚安。】 高恺乐:【你才不会睡,早安。】 手机紧接亮起一条提醒。 x_x肯定是位重度强迫症患者,每周固定时间发帖。不知不觉间,ta笔下的动物也融入许颜的生活,让人不禁关心:下期主人公是谁?断尾的小浣熊养好伤没?那条长出无数次新尾巴求偶的蜥蜴,娶到漂亮媳妇了吗? 本周是白鼬和金环蛇的返场。 漫天繁星闪烁,排成x_x形状。两小只肩并肩看海,相隔数米。金环蛇明明面无表情地望着海面,尾巴却勾住白鼬的爪子。而那只白绒绒的小家伙,全程瘪着嘴,看上去不太开心。 “还要咖啡吗?”周序扬冷不丁出声。 “再来一杯吧,豆子很香。”许颜现在倍儿精神,敲亮手机屏,“这幅插画挺有意思。” 周序扬眯眼注视,“哪里有意思?” “蛇口嫌体正直。”? 许颜叩叩蛇尾巴,“哄人都偷摸摸的,傲娇鬼。” 周序扬眼神晃过一丝诧异,“你怎么知道他在哄人?为什么不是找到猎物?” “直觉。” 周序扬也不追问,“白鼬为什么不开心?” 许颜脱口而出:“天上只有星星,没有月亮。” 从小到大,许颜最讨厌新月阶段。月黑风高夜,妥妥恐怖故事的开场设定,还是老人家们口中的“晦日”,绝对的不祥之兆。 而白鼬是典型的山地森林栖息动物,偏好住在洞穴中,跋山涉水来到海边,当然是为了看月亮。 音节落入火堆,随树枝一道咔吱作响。 周序扬若有所思地笑笑:“挺特别的解读。” “你赞成吗?” 周序扬抿了口苦咖,“嗯。” 夜越来越静,草丛窸窸窣窣。 草丛里两团影子有边界感地互不干扰,仅偶尔在风带动下,摇曳连接,再颤巍分开。 几声狗吠突然划破静谧。 几乎同时,特木奇夺门而出,撞见二人结结实实吓了一跳,单看脸色都知道在问:“大半夜在这干嘛?”他叽里咕噜说了串话,没等回答,径直往工具室冲。 一时间,狼嚎声此起彼伏,骇得人头皮发麻。 特木奇抱了火把出来,横扫眼风,示意俩人快进屋。周序扬二话不说比划要来小皮卡的车钥匙,转头吩咐许颜,“你快回去。” 许颜没有驱狼的经验,不敢逞强,“注意安全。” 羊圈那头,牧羊犬小黑和小白正声压十足地吠叫。四五只野狼踌躇难前,又因占有绝对力量优势,不甘心轻易放弃。 特木奇用力挥舞火把,以作警示,随后点燃烟花爆竹,往前一扔。周序扬同步配合驾车驱进,鸣笛、闪大灯。 一人一车,和狼群保持安全距离。有火影和强光的威慑,野狼们节节败退。 特木奇误以为狼群都集中在这,刚要松懈,忽听见身后的狗叫。他大呼不好,抓起手边的铁锹,转头就跑。 另两只野狼精通调虎离山之际,趁人不备跳入羊圈后方,开始报复性咬羊。它们逮到就咬,咬死才算作数。牧羊犬小黑敏捷地扑到其中一只身上,撕咬拖拽,很快沦为被围攻对象。 周序扬急吼吼赶到时,眼前只剩这样一幅场景:三只绵羊凄惨倒地,四肢虚弱地蹬踹。小黑以一敌二,终落于下风,结果惨遭野狼反制。 特木奇怒吼一声, 举起铁锹对准狼的头,气到双手发抖。周序扬赶忙上前按住他肩膀,摇了摇头:狼属于国家三级保护动物,严禁私自捕杀。 特木奇忿忿跺脚,大力挥舞锹柄驱散。随后合周序扬之力,成功箍住俩罪魁祸首。这还不够,他又往狼嘴里绑上木头,恶狠狠捶了两拳,才怒意难平地放生。 “如果不是你拦着,我肯定砸死它俩!”特木奇指节冒血,咬得牙根作响,“生态环境不好,狼没得吃,就到处祸害牲畜。往年冬天最怕暴风雪,担心狼来了,狗子看不见。小黑年纪小,胆大,去年才来的家。待会雅沐罕起床该伤心了。” 周序扬听不懂,反复嗅着空气里的血腥气,忍住作呕的恶心。他意外参与一场“野狼偷袭”事件,亲眼见到生命的离去,依然冷静地像个判官。高高在上俯视众生,满脑子都是大自然生存法则、优胜劣汰这类冰冷体会,调动不出别的情绪。 当太阳再度升起,草原仍是那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牧民们并不土葬动物,更不吃肉,而是将它们拉去高处,头朝北面或西北面放置,之后便交给风雨、太阳、狗獾、蛆虫和老鹰。 特木奇掏出短柄刀,割断小黑的尾巴,给它当枕头。雅沐罕哭丧着脸,往它嘴里涂抹羊尾油,再往身上撒些牛奶泡过的炒米。祈祷小黑来世摆脱尾巴,生而为人,过上富裕的生活。 仪式结束后,特木奇骑摩托车载着雅沐罕驰骋在草原上散心。许颜驾着皮卡,惦记在家守护待产母羊的萨日盖,猛踩油门往回奔。 柠檬刺 第22节 消亡,新生,生命更迭有序。难怪牧民们常念叨:人只能活在此时此刻,平淡是天赐的福气。 周序扬坐在副驾,反复深呼吸,慢慢从血腥场面的冲击中缓过神。要是晕血症没那么严重就好了,不然不至于开不了车,更连句像样的安慰话都想不出。 许颜早习惯自我开解,反倒有点担心身旁面色如菜的这位:一夜没睡,又和狼群斗争,见到鲜血淋漓的场面,待会千万别晕在车上。 “你还好吗?” 周序扬老实作答:“手脚冰凉。” 许颜忍不住唠叨:“冒不冒冷汗?多喝点水,闭目养神吧。明知道晕血还往前冲,真有你的。我这次出门忘记带清凉油,真晕了可扛不动你。” 语调轻柔拂面,宛如橡皮般擦拭掉脑海里的血色。周序扬盯着她侧脸,不由得问:“你为什么这么懂晕血症状?” “见多了。” “不愧是纪录片导演。” 这段对话伴随微风,灌进彼此心底,激起前者的细波荡漾,抚平后者近日没来由的死水微澜。 许颜浅笑不语,专注看路。周序扬又解决掉一个疑问,意料之中里隐有丝缕失落,撇头望向窗外。 道路绵长,鲜草绿莹莹的,前方蓦地闯进一头牦牛。 许颜当机立断打方向盘,减速避让。周序扬身体惯性俯冲、左斜,再回到原位。 “不好意思踩猛了。没事吧?” “没事。”他轻描淡写地应着,心脏仍应激性狂甩。 怦怦怦,急促又铿锵。 而这一刻乱频的心跳,是她带来的。 第22章 想哭就哭,不丢人 天色明朗,云开雾散。 车刚停稳,好消息如约而至:两只母羊各生下双胞胎,白净强壮。 新生命是牧民们收到的最好馈赠。 萨日盖后半夜完全没睡,眼都不眨地护理母羊们。终于得空喝几杯咸奶茶,招呼大家去看看软乎的羊羔。 周序扬困得头重脚轻,决定不去凑热闹。雅沐罕扣着许颜的手,蹦蹦跳跳,面上全无清晨的阴霾。 损失三只,多了四只。活着才有希望,活着真好! “可惜小黑看不见,它最喜欢羊羔了。”雅沐罕眸光黯淡半分,又立马转亮,“但它要迎接新轮回啦!肯定会幸福。” 许颜微笑倾听,腹稿的安慰话统统作废。刚二十出头的姑娘,有她无法企及的豁达和洒脱,真羡慕。 两只母羊都是头胎生产。萨日盖分别往羊羔身上涂抹了胎液,方便母羊认崽喂奶。 一对小羊羔咩咩叫唤,正跪着吃奶,羊妈妈眼角同步滑落几滴泪水。另只母羊尚未适应新身份,死活不从。雅沐罕连唱好几遍劝奶歌,最后还得靠特木奇出手,将它前蹄捆在木桩上,限制活动。 “隔离一晚上,明早母子俩就和好了。”雅沐罕拍胸脯打包票,见许颜面露异色,解释着:“羊妈妈有时也需要时间接受新生命。” 新羔们跌跌撞撞,咩声四起地找妈妈。 许颜觉得好玩,连拍几十张照片。雅沐罕跟着后面,有样学样地按快门,频频赞叹她找角度的刁钻,“朝姐,你为什么不开小红书或者微博账号?你平常拍的内容,肯定会有很多人喜欢,说不定能成为大v。” 许颜淡笑,“没时间。” 更何况日常素材是生活的私密,不适合拿来当噱头经营个人ip,更没法和陌生人分享。 表达本身极其耗费心力和体能。每拍摄一部纪录片,许颜都感觉置身在镜头下,被迫向观众剖析部分灵魂。 节奏、配乐、视角、切入点,越享有故事的掌控权,越不可避免地触及内心深处。好在她有许朝这个名字当作颅内开关,帮忙划出该身份下的交际边界线。 “现在讲究流量变现!你得学会营销。”小姑娘分析得头头是道,“城里人过惯好日子,成天想去新鲜的地方体验诗和远方。我呢,干脆毕业后开个小红书账号,分享真正的牧民生活,再让特木奇搭几个蒙古包做民宿,肯定能吸引游客。” “真正的牧民生活。”许颜揪出关键词,“完全不加滤镜?” 雅沐罕嘿嘿傻笑,吐了吐舌头,“那估计没人敢来。吃不好睡不好,满地虫子和粪便,彻底幻灭了。” “总有人想体验原汁原味。” “哈哈哈,原汁原味就是屎臭味,那可不行。话说回来,朝姐你多发点旅游照片呗,立个潇洒酷炫的人设!肯定kuku涨粉。” 立人设...许颜淡笑没接话,她的人设已经够多了。 家人眼中的乖乖女,老板的听话工具和kpi王者,同事们认定的工作狂、缺觉怪和野生动物爱好者。 还有吗? 哦,还有那个名叫朝朝的小女孩。蛮横、霸道不讲理,生气时爱咬人胳膊,伤心了则不管不顾地嚎啕大哭。情绪外露,爱憎分明,偶尔扭捏拧巴,时而作精矫情。 一圈数下来,果然条条不讨喜。幸好她早被锁在地下室,不见天日。 晌午的风热烘烘的。 好几日没下雨,头顶飘来的薄薄乌云成为吉相。 雅沐罕兴高采烈跑出羊圈,仰头望天,“我们下雨的时候都不敢撑伞,怕雨生气跑了。” 雨水顺着头皮流淌,冰冰凉、痒丝丝。雅沐罕乐得不行,“太好了,真下雨啦!” 她张开双臂迎风跑,任由雨水打湿刘海,绕一大圈后停在许颜面前,面颊红扑扑的,“朝姐,明天我们出门捡白蘑吧!清炒白蘑,鲜掉眉毛!” “好啊!”许颜受到她的感染,夸张地手拢起小喇叭回应。 雅沐罕弯眼笑,拖拽许颜的胳膊,邀她共同享受大自然的酣畅淋漓。许颜第一次主动淋雨,来不及捋一撮撮的湿发,顿觉浑身也冒着傻气。 “朝姐!跑起来!待会冲个热水澡,忒舒坦!” “好!跑起来!” 她俩绕着砖房跑,雅沐罕唱歌,许颜配合哼唱不知名的曲调。 雨珠溅湿干涸土地,酝酿出青草香气。雅沐罕嫌不够,朝天大喊:“雨再下大些,再大些!” 二楼的周序扬在睡梦中听见喊叫和笑语,蓦地坐起。玻璃水蒙蒙的,他推开窗户,一眼看见雨中慢跑的许颜。 笑脸嫣然,强势霸占视野中心,略显突兀地脱离背景图层。景中人不在意地甩甩头发,露出饱满的前额,凸显五官的精致。 而那对梨涡,既陌生又熟悉。 周序扬缓慢闭上眼,从一默数到十,再睁开时只见人已倒退跑远,傻不愣登地朝天扬挥手臂。他不由自主定格住这个瞬间,放大图片直至人脸完全模糊,心安理得地锁屏:草原的雨景别具风格,人不过是误入其中的点缀罢了。 许颜浑身湿透,连打好几个喷嚏。雅沐罕坏笑眨眼:“打喷嚏是有人在想你。” “这人真不厚道。”她话说一半又连打两个,“这哪是想我啊,分明是盼着我感冒。” 许颜痛痛快快淋了场雨,洗完澡后便窝在蒙古包里喝奶茶、吃奶豆腐。萨日盖的手艺堪称一绝,做出来的奶豆腐不油不腻、酥柔溢香,是别处品尝不到的美味。 雅沐罕跑累了,四仰八叉枕着萨日盖的大腿,边陪许颜聊天,边懒洋洋跟特木奇招手:“快去快回,晚上等你回家吃晚饭。” 特木奇又扔了两块奶豆腐进嘴,毫不见外地当众亲吻萨日盖的额头,“真香。”然后捏捏雅沐罕的脸蛋,“我家丫头越长越俊俏。” “孩子们都看着的。”萨日盖脸一红,手肘往外拐着人,“趁雨刚停,赶快赶羊仔们回来。” “走咯!”特木奇撩开蒙古包的帘,没回头,潇洒地往身后挥挥手。 雅沐罕乐得不行,一五一十地给许颜当翻译,悄悄点评:“我爸爱秀恩爱,我妈脸皮薄。” 小小的蒙古包,笼罩住此时的欢笑,亦阻隔了数十公里外的电闪雷鸣。 人生好像总是这样,甩几鞭子再赏点甜头,引诱人不断回味漫长岁月里微不足道的甜,好继续活下去。 比如几小时前,大家还在为羊羔的新生和夏雨欢呼雀跃。这会却拼命竖起耳朵,希冀能逐字逐句找到漏洞,体验一场虚惊。 不速之客的嘴分分合合,面色凝重。 萨日盖忽然站不稳,哐当砸地上,双手掩面无声啜泣。雅沐罕顾不上搀扶母亲,眼泪夺眶而出,再忿忿擦拭,咬紧牙关:“我不信!” 许颜和周序扬不明所以。来者会说普通话,哀惋道:“特木奇赶羊回家时被雷劈中,送医院前人已经没了。” 被雷劈中、没了,两个词作为特木奇的人生句号,太残忍,太不近人情。 雅沐罕木讷地重申:“我不信!我不信!” 萨日盖垂耷脑袋,揪着衣摆的线头,仅流泪,不言不语。 来者承受不住周遭的低气压,宽慰几句便离开。许颜和周序扬默契互望,瞬间读懂彼此的想法:他们身为外人,既然旁观这场悲剧,此刻必须成为孤女寡母的主心骨。 周序扬根据已知信息,迅速整理出应急方案,并和许颜达成一致。当务之急是接特木奇回家,之后葬礼的具体安排还需由他们家里人商定。 许颜深呼几口气,稳定心绪,蹲在雅沐罕面前安抚:“周序扬陪萨日盖去医院,你去不去?不去的话,我留这陪你。” “我不去。”雅沐罕执拗地摇头:“又不是我爸,去了干嘛。” 许颜朝周序扬使了个眼色,“好,我陪你。” “不用陪。”雅沐罕头埋在膝盖,呜咽着:“我在这等爸爸回家吃晚饭。” “我陪你一起等。” 皮卡的发动机轰鸣,渐行渐远。 蒙古包里冷冷清清,少了往日的高谈阔论和欢声笑语。 雅沐罕头埋进双膝,双肩抖动。许颜挨着她坐,不断轻抚脊背,“哭出来会舒服点。” “我不哭。爸爸说过草原的丫头要坚强。” 许颜鼻头泛酸,彻底语滞词穷。她只能安静坐着,等身旁姑娘哭出声,好给一个聊胜于无的拥抱。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空气凝结,久到那根蜡烛燃剩烛芯。 “我、没有、爸…爸…了。”雅沐罕断断续续说完整句话,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终失控哭吼:“我没有爸爸了!!” 许颜眼眶噙满泪,用力搂住她,“特木奇只是换了种方式陪伴你。” “我不要!”雅沐罕撕心裂肺地哭喊:“我要每天起床都能见到他,听他唱歌拉马头琴,让他载着我在风中飞驰。”她死攥许颜的衣领,泣不成声:“我还没跟他好好道别!他刚出门时,我都没说爸爸再见。是我的错,对不对?你说他会怪我么?” “不会。” “如果知道是最后一面,我下午肯定拽着他死都不放。”雅沐罕越哭越大声,懊恼不已:“我为什么没好好跟他道别?为什么啊!?” 许颜默默陪她流泪,再说不出话。都说真正的告别往往发生在最出其不意的瞬间,这一秒,她也回想起很多:特木奇、没生病的外婆、少年宫的黑猫、那位爱吹萨克斯的少年,最后到朝朝。 好可惜,没来得及和ta们郑重地说再见。 柠檬刺 第23节 雅沐罕泣泣啜啜,力竭地侧身躺倒,梦呓般嘀咕着蒙语。许颜听不懂,轻拍她肩膀,“休息会吧,萨日盖还需要你。” 外面不知不觉全黑了。 等天再亮的时候,一切会好转吗? 雅沐罕蜷缩在那,身体时不时抽动两下,呼吸声逐渐均匀。许颜蹑手蹑脚逃出蒙古包,深吸几大口新鲜空气,清凉入肺的刺激。 夏末晚风拂起皮肤表层的鸡皮疙瘩。 悲伤慢半拍地翻涌,趁势卷起须臾数年的伤心、强颜欢笑和委屈。 特木奇的猝然离世如同导火索,轰烈炸翻深埋心底的五味杂陈。每个独立事件虽不足挂齿,可背后牵连的情绪因屡屡被忽视,现下由时间轴串成炮仗,噼里啪啦引发深切的痛感:原来全没忘,原来合并到一起竟有如此强的杀伤力。 面颊不知何时变得湿漉漉的。 泪水悄无声息地滚落,滴溅到草坪上,配合着脚步声的渐近。 许颜及时别过脸,胡乱抹泪,临到嘴边的“办得怎么样”自作主张换成:“周序扬,你回来啦...” 哭腔凄凄,磨得耳根子发软。睫羽颤动不已,搅得人猛然失去头绪。而那声“扬”自带哽咽,抖动出似有若无的耳熟。 周序扬垂眸睇着她,本该商量接下来的安排,手却不听使唤地揽人入怀。强撑到现在,早心力交瘁,迫切想找个借力点休息。他有分寸地和许颜胸膛保持一定间距,低声宽慰:“想哭就哭,不丢人。” 第23章 谁还记得这些? 落入怀抱的第一感觉是疼。 周序扬的肩胛骨硬邦邦的,咯得很,将好撞到许颜额头,砰。 第二感觉是湿。 对方身穿单薄的冲锋衣,细密水珠蒙在防水面料上,匀了些到她脸蛋,再跟随动作抖落,溅湿了衣襟。 第三感觉是暖。 他身姿挺阔,背对风口,正好挡风遮雨。体温循序渐进地传递,毫无侵略性。 当周序扬的低哑声音传到耳畔,刚憋住的泪水更不可抑制地夺眶而出。 许颜不愿当人面流泪。眼下她前额抵住对方胸膛,垂着头,嘴硬地声称“我没哭”,却被重重的鼻音出卖。 周序扬右臂自然垂落,左手拍拍她后背,“哭出来会好受点。” 内心凉薄如他,在亲眼见到特木奇尸体的那刻,亦深深破防。萨日盖撕心裂肺的哭喊戳到心肺,太尖锐,太刺耳,每一声都揪住心脏,褶皱出对生命的敬畏。 多讽刺啊,清晨他还能冷眼旁观生命的消逝,笃定凡事皆有命数。傍晚却在一幕幕死别场景的冲击下,不禁思考积极活下去的可能。 二人鼻息交错,身体自然而然朝对方前倾,又不逾矩地隔出半掌距离。 周序扬下巴搭着许颜的头顶,不可避免蹭到丝发,毛毛躁躁的痒。他迁就对方身高,略微躬着背,过渡点自身重量到她身上。 好累,真想喘口气歇歇。 暖意扑面,许颜解释不清为何眼泪越流越多,只晓得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拥抱。干净、清冽、疏离,如同他本人。而丝丝缕缕的皂香钻入鼻道,勾起似曾相识的错觉,掀起新一轮酸楚。 在他们心中,这是个不带丁点男女感情的拥抱。 不过是独行太久的成年人,在黑夜暂时卸下心房,恰好碰到彼此当依靠罢了。 许颜不见外地攥住对方衣服蹭泪,驱暖性贴近一厘,依仗他沉稳的心跳声驱散脑海内循环的尖锐哭诉。 周序扬鼻尖萦绕她身上的清幽香气,不由自主深呼吸好几下,莫名觉得安宁。 分开时,俩人不约而同错开眼。 凉风忽从四面八方而来,冷冽嗖嗖。许颜抹去残留的泪痕,“萨日盖怎么没回来?” 周序扬胸前空了大块,随手捋平胸口那块皱巴巴的布料,“她留在医院办手续。说晚上草原危险,托我回来照看雅沐罕。” “她一个人行么?”许颜刚问出口便自言自语地答:“萨日盖那么坚强,肯定行。” 周序扬睨着她泛红的鼻尖,“你呢?还好吗?” 许颜低着头,“太突然了,正常人都没法接受。我现在最担心雅沐罕。” 周序扬下巴点点蒙古包,“睡了?” “哭累了,睡会也好。” 周序扬扯起裤腿坐下,生起一团篝火。许颜望着蒙古包旁成垛的方块草,不禁想起正午时分,特木奇为冬季做准备、忙前忙后的身影。 “萨日盖说特木奇上个月刚过五十四岁生日,家里的羊昨夜遭突袭,这么巧,今天出门的也是五十四头。”周序扬掏出张折叠的纸,递到许颜手上。 她展开一看:生日蛋糕,54,羊群,闪电外加萨日盖的眼泪,简单几笔勾画出世事无常。 “我们那迷信的说法,男人54岁是个坎。坎,你能听懂吗?” 周序扬点点头,无端涌起和她说中文的冲动,紧接想起心理医生的嘱咐:如果记忆和语境连在一起,就别轻易弄混淆。 许颜继续自说自话,“以前听老人家说,总觉得荒谬。” 高勇斌四年前正好五十四,老人们大操大办,请高僧念经积功德、除晦气。结果不知是巧合抑或怕什么来什么,那年他祸事不断:在工厂摔断腿、回家路上遭遇三连撞车祸,走大街上好端端被人痛揍一顿,以致胃出血住院。 当时高恺乐气得不行,撸起袖子要找人干仗,被许文悦硬生生拦下,只说交给警察解决。 解决了吗? 许颜没打听到后续,尤记得高奶奶心疼得成天在家烧香抹泪,求菩萨保佑儿子能顺利熬过大坎。 “现在呢?”周序扬迟迟没听见下文,“信了54岁是个坎?怕了?” “不怕。” 在今天之前,许颜经历的多是生离,对死亡倒没有太多畏惧。 小时候的“不怕死”是一种倔强和赌气,赌那个人会不会回来,赌她能不能克服对水的恐惧、学会游泳,顺便打破算命先生的咒语。 成年后的“不怕死”则是对生命的迷茫。活着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如果无法拥有人生的掌控权,喜恶也无人在意,甚至连唯一信赖的小伙伴都能消失不见,那她是不是也可有可无? 她钻进牛角尖长达数十年之久,到此刻幡然醒悟:或许不用较真自己对别人的意义,不妨活得再自我些。就像特木奇说的:“要像草原的鹰那般活着,可以顺应风向,但必须由自己决定方向。” 风势渐大,几次差点熄灭火种。 周序扬调整坐姿挡风,添了几小把枯草。许颜和他面对面而坐,视线呆滞地随火影临摹轮廓,一遍又一遍,直到每次眨眼都能幻现俊朗的脸。 她没来由地嗤笑,对方循着动静抬眼。四目相接,许颜环抱双膝,罕见地提了件旧事。 “我第一次吃火龙果,误以为便血快死了,躲家哭了三天。” 那年她七岁,在母亲敦促下吃完整个火龙果,希冀那个丑兮兮的东西能有通便奇效。她坐在马桶上龇牙咧嘴,解决完人生大事,欣赏战利品时傻了眼:红彤彤的粪便,骇人、扎眼。 血...她脑袋嗡嗡的,我居然拉了血... 她在家人期盼的目光中走出厕所,咽下荒唐的事实,只敷衍说拉出来了。回到房间,她第一时间百度血便原因,抛开痔疮、肛裂,自我诊断为「消化道肿瘤」,恶性的那种。 晴天霹雳的震撼盖过通便的喜悦。她没敢跟家里人说,辗转反侧整夜,抹黑起床写了封遗书。 眼泪簌簌落在草稿本上,晕糊了字迹。 她边哭边写边读出声,至今仍记得「财产分配」部分: 铅笔和草稿本归章扬所有。这家伙喜欢画画、也喜欢削铅笔。 喂养小黑猫的责任转交给章扬,我的压岁钱也归他,用来买猫粮和罐头。 宣纸也给章扬吧,虽然他不爱水墨画,但挺值钱的。 “遗书具体写了什么?写给谁的?”周序扬冷不防出声追问,瞳孔倒映的火星忽暗忽明。 “忘了。”许颜云淡风轻地丢下两个字,淡然反问:“谁还记得这些?” 周序扬不依不饶,“后来呢?” 真实情况是她哭着将遗书交到章扬手上,死活不肯说原因,急得那家伙差点跳湖相逼。后来问明白前因后果,笑得直不起腰,嘲讽她笨傻透顶,连吃火龙果会拉红屎都不知道。 “我妈带我去医院了。”许颜挪移视线,“一场闹剧。” 周序扬若有所思,目光略带审视意味。雅沐罕骤然掀开布帘,“你俩不回屋?外面多冷。” 她语气如常,若非顶着肿眼泡,完全看不出刚经历过一场人生剧痛。 “怕打扰你休息。”许颜关切地走到她身旁,“饿不饿?你得吃点东西。” “不饿。几点了?” “快十点了。” “不早了,你跟周老师快歇息吧。”她面无波澜,眼睛像蒙了层黑压压的幕布,远不如从前明亮。 许颜担忧地观察她神色,“我们不累,你再睡会。”原本还想说:待会亲友们赶来吊唁,就没得休息了。可对着死灰般的脸,实在于心不忍。 雅沐罕缓慢摇头,就着火堆旁坐下,“蒙古包里太冷,我来烤烤火。” 夜色冰凉浓稠,淌在人身上,剥不掉、挥不去的寒。 雅沐罕无声坐在那。许颜和周序扬不便打扰,默默往后挪出一小段距离。 再过几小时,这里肯定会蒙上薄雾,浸满悲伤。 那就让她抓紧时间多沉淀会吧,细数对父亲的思念,也和心底的自己说说话。 许颜头枕膝盖,阖上眼皮再睁开,迷迷糊糊间逐渐没了意识。周序扬眼疾手快地托住她脑袋,斟酌后轻轻挪近,好让她枕到肩膀上。 他毫无困意,满脑子都在拆解许颜说的那个故事。火龙果、便血、遗书,三重因素巧妙叠加,构成一条前所未有的完整逻辑链,却因重要细节的错漏,少了足够的说服力。 他攥紧拳头再松开,强行掰正思路:别再生搬硬套别人的故事、额外脑补剧情,眼神却不作主地漂移到她眉眼。 几缕刘海滑落,朦胧模糊的亲切感。黑夜加剧了思念,他放任幻觉滋生,下意识伸出手,指尖将碰未碰时,耳边应激响起一段咒骂: “姓周的,为什么总盯着我看?!我以后都不扎蜈蚣辫了,满意了吧?” “死变态!有病看病好么?” “离我远点,否则报警!” 他如梦初醒般蜷缩收回,暗自讥嘲:因微不足道的相似点冒犯别人,的确挺变态的。想到这,他几乎想立刻弹跳远离,无奈许颜的脑袋太沉甸,压得人动弹不得,忍了。 黑夜从没如此漫长过。 火堆前的小姑娘,呆滞地撩拨火焰,沉溺在一小方天地中。睡梦中的人眉宇紧锁,看样子没做成美梦。周序扬努力维持坐姿,腿麻手麻,生怕扰人休憩。 时间悄然流逝,许颜迷瞪着眼直起身,面颊印上他的衣缝线条,擦擦嘴角的口水,“几点了?不好意思啊,居然枕着你睡着了。” 柠檬刺 第24节 周序扬抖落抖落手臂,没直视她,“天快亮了。” 话音消散,天空露出几抹橘色。 太阳照常升起,亲友们闻噩耗赶来,开启灰蒙蒙的一天。 雅沐罕家奉行土葬,会将遗体安置在灵堂供亲友追思,几日后再入土为安。 许颜和周序扬作为外人不便多留。待做完力所能及的事,等萨日盖和巴图赶回家后,便搭顺风车去了附近小镇。 今天早些时候,游丛睿玩惊喜,声称要加入内蒙之行,不成想倒给他俩免去临时找住处的麻烦。 民宿门口,游丛睿身穿一套浅灰色运动服,意气风发。 “你俩黑了一圈!”他挨个拥抱俩人,夸张点评:“老周黑得更像炭了。” 周序扬微笑回抱他。许颜大咧咧拍他后背,“你不是说忙到连吃饭都没空?” 游丛睿嘚瑟地挑眉:“没空吃饭,就是为了挤几天时间来找你们玩啊。” “切,明明是你贪玩,反倒推我们身上。” 游丛睿目光轻柔丈量她变化,眼眶盛满笑意,“是我贪玩,想死内蒙了。刚一路看到牛羊,真想冲上去抱着啃。” 许颜被逗笑,心情略微轻盈。周序扬原本贴在她身侧站定,忽觉有些不自在,不漏声色挪开了距离。 第24章 因为她爱吃桃 小镇面积不大,介于锡林浩特和雅沐罕家之间。 牧民们隔三岔五便来这赶集。放眼望去人潮拥挤,有着和大草原截然不同的热闹喧嚷。 民宿位于镇中心,几座黑瓦平房围成a字型,正门挂上大红灯笼和手写牌匾,喜庆又复古。 老板守着自家祖产,不愁生意,今日难得碰上三位年轻住客,立马开启社牛模式。先跟游丛睿互加微信、合影,安利镇里好吃好玩的。再给许颜安排靠内的房间,新装的立柜空调、清静,最后逮着周序扬疯狂练口语。 周序扬耐心回应,婉拒留联系方式的请求,终找到时机插嘴:“麻烦也给我安排间安静的房间。” 他睡眠浅还认床,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之后再难入眠。在雅沐罕家这几日,他几乎没睡过整觉,精神正紧绷在亢奋和歇菜两端,急需休息。 “没问题。”老板答应得无比爽快,立马重新制作房卡,“这间保证绝对安静,空调也是新的。” “谢谢。” 周序扬取好房卡,告别热情的老板,走回前厅通知游丛睿,“我不吃午饭了,你们吃。” “老板说今天有新鲜的涮羊肉。就坐院子里吃,不去别的地儿。” “你俩吃吧。我不饿。” 他说话时全然看着游丛睿,有意识减少和许颜的视线接触。从今晨到现在,思路因缺觉愈发混沌,难以自控地开始逐帧播放前晚的拥抱和倾谈。而那些似是而非的线索更如纷飞柳絮,引起强烈的过敏反应。 “行吧,给你留点?” “不用了。” 房间坐南朝北,光线昏昧。 周序扬拉严窗帘,率先走进浴室。 淋浴水流很小,打在身上有种隔靴搔痒的无力。 香皂泡沫缓慢滑落,怎么都搓不干净,反弄得全身滑滑腻腻。一如多年缠心的癔症,每当他自觉有所好转,现实总会当头棒喝:没用的,认命吧。 他至今还记得第一次看心理医生的场景,是在母亲的愤怒逼迫下去的。起因是他从中餐馆追随一名八岁小女孩到停车场,只为了送两颗新鲜白桃。对方欣然接受,不料她母亲警铃大作,板着脸追问原因。 周序扬如实相告:过去两个月,小女孩每周四都来店里吃饭,点一杯当日限定的蜜桃乌龙奶茶,不要珍珠、多加果肉。 那年他14岁,不懂边界感,不晓得此举可被称作骚扰,更没想到小女孩母亲如临大敌,误会他另有所图,差点报警。 当时心理医生问他:“记得清其他常客们的用餐喜好吗?” 周序扬呆愣地摇头:记那干嘛?他只负责擦桌子洗碗。 医生接着问:“为什么唯独留意她?” 周序扬不知道怎么说,沉默半晌,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因为她爱吃桃。” “怎么发现的?” “就这么发现的。” “额外关注了?” “没。” “就算她真的爱吃桃,跟你有什么关系?” 周序扬又陷入沉思,心理医生干脆跳过此题,“所以送她桃?” “嗯。” “想和她做朋友?” “不想。” 心理医生自知再问不出什么,“从对方角度看,你的举动有些不合适。” 她望着少年困惑委屈的眼神,解释道:“青少年成长过程中很容易产生自我认同混乱,外加你换了新环境,潜意识更会抓牢和自身连接最紧密的部分,和世界建立联系,以便确认你还是你。” “你执意寻找的是什么?这份连接还有没有可能存续?潜意识干涉下的很多行为在你看来是无心之举,在对方眼里却是冒犯、甚至骚扰,得有意识纠正。能听明白吗?” 周序扬猛搓搓脸,叫停回溯,随意擦干身体后直接躺倒。 床垫很软,翻身时弹簧咿呀作响。枕头很硬,枕得后脖颈发酸。两片窗帘间的缝隙有些大,漏了缕光晃眼睛。 周序扬接连调整好几个姿势,只好将多余的被子和枕头摞在身侧挡光,利用478呼吸法酝酿睡意。 嗡嗡嗡,手机得了失心疯,震到失频。 抛开对话框界面莫名冒出来的三人群,屏幕下方的「添加好友请求」最为显眼:方方正正的汉字,许朝。 许、朝...他后知后觉琢磨起这个名字,好奇心驱使大拇指立马按下同意键。许颜秒发送一朵俗气绽放的玫瑰花。周序扬忍不住扯唇,回发默认微笑表情,点进她的陡峭山岩头像。 不出意外,朋友圈如本人般闹腾:工作室新闻、公众号热帖、纪录片上线通知、拍摄随笔,冒泡率惊人。 周序扬坚持不懈地划到底,第一条发布于五年前: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双马尾蟑螂,配文:【年会要求每个人分享家乡特产,我灵机一动带了这家伙,惊艳全场!】 家乡特产...呵,果然又是他在脑补些有的没的。 游丛睿:【@yang,羊肉很香,吃不吃?】 发件人盯着屏幕,大快朵颐,顺手换公筷夹了几大片羊肉到许颜碗里。他刚屁颠颠拉群分享几十张照片:火山喷发、鲸鱼、海龟、海豚和奇景。苦等不到回复,撇撇嘴:“看样子真不来,我们吃。” 许颜心不在焉地进食,仍担心十几公里外的小姑娘。一觉醒来的雅沐罕冷静自若,面带微笑地接客,属实太反常。 “还在想你那朋友的事?”游丛睿察言观色,替她斟了杯咸奶茶,“我看序扬精神头也不太好。发群里那么多照片,一张都没回。诶,他同意你的添加请求没?” “嗯。” 周序扬的头像是一张风景图:云半遮半掩着太阳,分不清是朝阳还是落日。许颜顺手点进他朋友圈,空空如也,“还以为他不用微信。” “用啊,不过用得不多。他这人不定期玩消失,碰上搞科研、田野调查常十天半个月没动静。我一般有急事找他都发邮件。他能好几天不看手机,但每天铁定查邮件。” “这么有意思?” “有次暑假,同学找不到他,说发信息打电话都不回,急得要报警。后来我灵机一动,发了封邮件。你猜怎么着?” “怎么了?” “也没回!”游丛睿一拍大腿,“幸好有自动回复。说露营去了,十天后才回来。” “哈哈哈,你俩认识很久了?” “读本科租房认识的。” “我记得你说过他家之前开中餐厅的?” 游丛睿嚼着肉,“应该是吧。我们很少聊家里的事。” “哦。” “怎么了?” 许颜莞尔一笑,“随便问问。” 半顿饭的时间,话题在周序扬身上绕了无数个圈。 游丛睿不知不觉吐露大半,突然心生一丝纳闷:许颜什么时候对这家伙感兴趣了? “这几天你俩都一起玩的?玩什么了?”他漫不经心地点评,“感觉你俩熟了不少,之前在夏威夷都不怎么说话。” “有么?”许颜防御性反问,“我跟他不算熟吧,顶多吃了几顿饭。” “他没教你骑马?”游丛睿玩笑道:“他马术很好,之前兼职过教练,时薪超贵。” “真的?” 游丛睿笑呵呵:“他可是专业级别哦。” 许颜这下倒对周序扬蒙生出新的好奇:萨克斯、马术、中餐厅、人类学,这些风马牛不相及的要素集中出现在一个人身上,拨动了纪录片导演的神经。 以后如果实在没活干,找他救场拍片得了。改天得抓人好好问问,他的研究方向和接下来的田野调查计划。 “下午带你散散心?” 游丛睿早晨得知消息,第一时间找民宿老板定好附近牧民家的剪羊毛活动。他想不出更好的安慰法子,吃喝玩乐治标不治本,要么干体力活吧,累到回房倒头就睡,没空烦恼。 他这人实际上活得很细腻,不喜欢这种简单粗暴的安慰方式。可每和许颜打交道时,难免瞻前顾后,生怕多一分柔情露馅,少半分暖心。 刚觑见许颜的面庞,他也更加坚定心意:数月未见,时间空间变换,感觉丝毫没淡。天知道他多努力才控制住拥抱力度,没让分分秒秒的思念溢出掌心。 至于其他,等解决好现实问题再找时机吧。 许颜知道他大老远赶来,不便博人好意,“这时候还能剪?可以啊。” 每年的春末夏初,才是剪羊毛的繁忙时节:趁炎热气候来临前减轻羊的负担,避免各种疾病。 游丛睿找的这家是民宿老板的老邻居。老两口老眼昏花,照看不动牲畜。老板灵机一动,见缝插针跟客人们宣传镇上的免费牧民生活体验,包括但不限于:剪羊毛、驱马虫、扫羊圈。不分时节,随时欢迎。 接下来整个下午,许颜拢共剪了十几只绵羊的毛。她摸着绵羊软乎乎的毛发,冷酷地咔嚓咔嚓,相当解压。唯一讨厌漫天飞舞的绒毛,连累她刚出羊圈便打了十几个喷嚏。 “有药吗?我看你脖子上起红疹了。” 柠檬刺 第25节 许颜不在意地挠挠,“没事,过敏了。” 游丛睿探手捻起她发顶的羊毛,动作温柔。许颜察觉到似有若无的痒,偏头躲闪,晃晃脑袋,“天啊,这么多羊毛。” “好玩吗?” “好玩。很治愈。”许颜偏过脸,觑见他眉峰上的白毛,噗嗤乐了,“跟圣诞老人似的。” 游丛睿不明所以地笑笑,搓搓眉峰,误将白絮均匀抹开,更像圣诞老人了。他躬着背,凑近些,“你帮我擦擦。” 对方面庞毫无预兆地霸占瞳孔。许颜后退半步,掏出手机,调到前置镜头,“你自己看着擦,我手脏。” 保持距离的意味太明显。游丛睿借由照镜子的动作,遮掩一瞬的失落,“我天,怎么变这样了?” “快回去洗澡吧。” “好嘞~”游丛睿语调上扬,觑一眼时间,“二十分钟后前厅见?我待会拖周序扬起床,我们仨聚聚吃顿饭。搞什么,我大老远来,他完全不露脸。” 许颜本计划跳过晚餐,听他这么说便改了主意,“好,一会见。” 她根据标识往里走,核对好门牌号,慢吞吞走向a字型顶尖处的屋子,滴。 门吱呀呀开,锁芯咔哒扣合。 许颜抹黑走到床边,朦胧间见到高高的被褥,迫不及待扑通趴下。软乎乎,好舒服。 她闷在枕头里憋了会气,抬头时陡然跌入一双深邃的眼眸。 对方困惑又无奈地问:“找我有事?” 许颜魂吓飞三秒,原地反弹尖叫:“妈呀,你怎么睡我床上?!” 周序扬无语被人倒打一耙,忙不迭扯拽被子裹紧,“是你跑错房了吧?!” 第25章 过分了啊!周序扬 许颜单手撑着床,另只手狂拍胸口,惊魂未定。周序扬好不容易入睡,结果被对方闯屋爬床的动静闹醒,暗呼荒唐。 双眸相对。 许颜咬死不承认犯低级错误,“我方向感很好。” 周序扬更觉无辜,睡着好好的摊上这事,幸亏反应敏捷盖严被子。“总共七间房,我的房号是1007。”言下之意,他没蠢到这种地步。 “我的也是。”许颜急于自证,膝盖前挪两步,身子越过周序扬的,探手拧开台灯,“不信给你看。” 啪,灯光骤亮。 二人同时闭眼适应光照,再睁开时才意识到氛围的诡异。 周序扬躺得笔直,眼神无处安放:许颜的傲人胸脯正悬在脸上,占据大半视野,无论向上或往下瞟都不合适。他小心翼翼侧过头,鼻尖将贴未贴地触到细巧手腕,没了好闻的清幽香气,倒有点...羊味。 许颜是在拧亮灯的瞬间发觉别扭的。整面墙镜正对床,一览无余地映下俩人姿势。而一股股远高于她体温的鼻息,正轻柔徐缓地拍打脉搏,细细密密的暖。 她赶忙直腰拉开间距,不料重心前倾。得亏小时候练芭蕾的底子还在,稳住了,否则肯定砸人怀里。 周序扬不敢乱动,“我房卡也写的1007。” 她亦敛了气焰,“看到了。我找老板问问。” “我去吧。你先开的房,应该是我的弄错了。” 许颜魂魄尚未归位,傻愣愣挪到床边站桩,“哦。” 周序扬静候片刻,无声叹气,“我没穿衣服。” 许颜唰唰转身,耳根后知后觉地发热。和第一次意外撞见不同,那会反正谁也不认识谁,看就看了。这次…真讨厌,怎么回回都撞上他没穿衣服,显得有偷窥癖似的。不对,这人为什么不爱穿衣服? 身后窸窸窣窣,许颜无心烦躁,“你是裸体主义者吗?” “?不是…” “那你以后能不能别裸睡?”?周序扬没听过如此没有边界感的要求,手一顿,依然配合地答应:“好。”他快速套上短袖和运动裤,跳下床,“我去换房卡,顺便喊人清理房间。” “不麻烦你搬了,我去新房间住。”许颜不见外地扯着木椅哐当坐下,“我真得歇会,腿好酸。” 周序扬掠见她红通通的鼻头,“我包里有过敏药。” “我箱子里有。” “你行李呢?” 许颜一拍前额,“寄存在前台那。” “我帮你拿。” “谢谢。” 敲门声骤起。 游丛睿懒洋洋倚着门,每叩两下便喊一声:“周序扬,起床吃饭。” 屋内俩人面面相觑,脸上同步显现半分错愕。 虽是场无伤大雅的乌龙,许颜无端不想牵扯旁人进来。周序扬天生懒得解释,可床褥乱糟糟的,浴巾还在地上... 他当机立断,快步拉开一道门缝,推抵对方往里挤的身子,“走吧。” 游丛睿惨遭阻拦,瞄了眼黑漆漆的房间,“睡到现在?” 周序扬扣紧门,“嗯。” “晚上吃什么?” “不吃了。” “修仙啊?不吃饭?” “有事,待会出去一趟。” “行吧。那你出房间干嘛?” “房卡有点问题,我找前台弄。” “哦。咦?我记得许颜也说住1007啊,你这...” “你记错了。”周序扬神色自若,不禁加快步速。见鬼了,为什么面对游丛睿时有种鬼鬼祟祟的感觉? 对方小跑两步跟上,“明天一起活动?我约了射箭。”他思来想去,还是三人局最保险,周序扬是根木头,可以杵那帮忙混淆视听。 周序扬装聋作哑,大步流星:俩人谈恋爱,他往前凑什么劲?奇怪的念头一闪而过:他俩没住同一间房?紧接被心底的声音呵斥:无聊。 游丛睿约莫猜出对方的顾虑,本想坦言假情侣关系,又鬼迷心窍地吞咽真相,揽住他肩膀捏捏:“害,都这么熟了,别扭啥啊!人多热闹。” 周序扬还没得来及回答,只见许颜急色匆匆地追赶,“巴图给我打电话,说雅沐罕不见了。” “什么时候的事?” “午饭后就不见人影,巴图说已经找遍雅沐罕常去的地方,想问问我们还有没有新线索。” “去找找。” “没车啊。” 游丛睿提议道:“我找老板借。你俩等我会。” 车在公路上疾驰。 许颜坐在副驾,逐个圈出雅沐罕可能会去的地点,“先去沙湖看看。” 周序扬沉吟着问:“她去沙湖做什么?” “我记得她说过小时候最爱跟特木奇去沙湖边钓鱼。” “还有哪些地方可能性比较大?” “hmmm…红沟、森林公园、大召寺,都离她家二十公里左右。” 周序扬指尖拍打方向盘,“来不及,天快黑了。” “那怎么办?”许颜急得要跳脚,不死心地反复拨打雅沐罕电话,“还是关机状态。” 周序扬自然而然伸出手,打算拍肩安慰,余光被白皙脖颈上的红痕晃到,又僵硬地挪回,“再想想昨天你俩聊了什么?特木奇本来今天打算带她去哪?” 许颜思绪很乱,昨天...听上去近在咫尺,却恍若隔世。她指尖敲击太阳穴,一下、两下,突然眸光一闪,“水库!” “为什么?” “昨天中午下雨时雅沐罕嚷着今天一起摘白蘑。特木奇也答应了,说去水库那片,搞不好有惊喜。” “好,我们去看看。” 周序扬镇定地打转向灯、变道,调头驶入一条交叉路。许颜双掌合十,夹着手机屏幕念叨:“回电话,回电话。” 周序扬斜睨她奇奇怪怪的招式,“这是干嘛?” “神奇的东方祈祷大法。”她半开玩笑,随即放下车窗,“我快急死了,你开快点。” “安全第一。放心,雅沐罕是坚强的姑娘。” 后座的游丛睿插不上话,眉宇微皱,忽感几分不畅快。一路上他认真旁观二人互动,目光不偏不倚罩住许颜的面庞,捕捉到从未见过的真实感。 这些焦躁、担忧和烦闷,有别于她在工作中显露的情绪,更加琐碎和细化。既溶在微蹙的眉心、频闪的睫羽和碎碎念的催促中,也毫不掩饰地化在她看向周序扬的眼神里。 车迎着落日,余晖倦倦,依然美得像幅油画。 然而大家毫无欣赏美景的兴致,只盼着能在天色彻底转暗前找到雅沐罕,安安全全带她回家。 这个点,水库区域人迹稀少。 地势起伏,大片草原连接着碧蓝水池,牛马悠哉地啃草,野鸭们游来游去。草垛旁零星几个村民正在捕鱼。 许颜去年同雅沐罕来过这一次,大概记得方位,一下车便往草深处奔。前日刚下过雨,运气好的话,茵茵绿草下肯定躲藏着不少白蘑。雅沐罕提过好几次:白蘑市价高,留一批清炒,大家一起坐蒙古包里品尝美味,想想都开心!再卖一批换日用品,装满家里的小仓库,这个夏天才算圆满。 许颜跑在最前面,朝四面八方呼喊:“雅沐罕!” 脚步声唰唰,每一步都踩着落日下沉半厘。村民们转眼收起渔网打道回府,其中有一位关切地问:“丫头,你找谁呢?” 许颜喘着气放慢语速,手比划着:“阿姨,你看见一位小姑娘没?扎着粗粗的麻花辫,眼睛大大的,个头大概到我肩膀。” 对方半猜半听,跟身侧人嘀嘀咕咕好半天,“有点印象。下午有个小丫头在水坝那坐了很久。” “谢谢谢谢。” 柠檬刺 第26节 许颜立即调转步向爬坡,和紧跟其上的周序扬迎面撞上,脚步不带停,“阿姨说下午看见有位小姑娘,我怀疑是雅沐罕。” 十几米开外,水坝的洼地里果然站了个人。 对方戴着礼帽,由着荡漾水波没过腰腹,仍继续往水池中心走。 许颜站在高处大吼道:“雅沐罕!你干嘛!” 水晃晃荡荡,浸湿她好看的蒙古袍和发尾,眼看快要淹到肩膀、嘴巴和鼻子。 许颜心急如焚,连忙脱掉鞋子和外套,急得快要哭出声:“雅沐罕,你给我回来!” 扑通。 她毫不犹豫跳池,然而速度远不如往常迅捷。她前晚没休息好,加上刚疯狂跑几大圈,没一会儿小腿肚也开始抽筋。 该死。 许颜抓住脚掌,缓慢掰直放松肌肉,分毫不敢耽搁地奋力蹬腿。她几次尝试拽住近在眼前的雅沐罕,无奈救人经验匮乏,反因分神呛两口水。快抓到了,她暗想,忽被一股大力勒住脖子。 周序扬吭哧吭哧,动作娴熟地一手逮一个,转眼已经捞着俩人回到岸上。 水声哗哗,冲散所有的慌乱,仍残留急促有力的呼吸。许颜坐地上揉搓小腿,不时轻抚脖颈,神思还沉浸在水下的一幕幕。周序扬的胳膊刚恰好按住颈动脉,勒出一道看不见的痕,莫名干扰她的心跳频率。 湿透的衣料紧贴胸口,正剧烈起伏。周序扬晓得雅沐罕只是脑袋犯抽,跑水里折腾一圈。倒是许颜...无脑救人,瞎胡闹! 他来不及拂面上的水珠,双手叉腰,死死瞪着许颜,怒火中烧: “脑子坏了?不要命了?搞不清状况就往下跳?” “你学过救人吗?知道专业技巧?” “刚那种情况,知不知道直接跳下去很有可能会送命?” 眼下他耳朵堵满水,听不清发音,只晓得胸腔和声带同频震动。一声声回弹到耳膜,砸中三叉神经。 他已经很久没发过这么大的火,恨不得痛骂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自以为水性好了不起?水库都敢闭眼瞎跳?没学过救人就敢拿命赌? 许颜突糟劈头盖脸一通骂,眼都不眨地仰视他,有点懵。她太熟悉这种训斥口吻,哪怕对方说的是英文,重音切换间仍漏出一丝关心则乱的声线。 而这架势… 雅沐罕倒被骂醒了,躺在那底气不足地插嘴,“周老师,你别骂朝姐,是我犯蠢。” 周序扬冷峻地扫眼风,吓得对方立马噤声,仍集中火力轰炸许颜: “你到底在逞什么能?” “没脑子!” “以后救人前先掂量掂量有没有本事!” “过分了啊!周序扬。”游丛睿蹲在许颜旁边,脱下卫衣包裹住她,忍到此刻不禁板脸警告:“说话注意点分寸。” 周序扬呼吸一滞,卡顿地挪开视线。他单手扯掉湿漉漉的短袖,拧干、套回身上,不断靠动作掩饰失常。 许颜跳水库的果敢和下水后扑腾的无措,刚无比矛盾地冲击双瞳,以致情绪管理近乎失控。 他一时分不清,究竟在对谁生气,又在对谁关心。 第26章 你怎么来了? 夜雾茫茫。 周序扬平稳行驶,却因精神恍惚好几次差点错过交叉路口。雅沐罕拽着车顶拉手、攥紧安全带,背脊紧贴椅背,心虚得连气都不敢出。 路面坑洼,小皮卡颠簸得很。车零件叮呤咣啷,成为唯一的背景音。 雅沐罕小心翼翼偷瞄司机,几度欲言又止。向来温和的周老师为什么对朝姐发那么大的火?难道不是她更该骂? “看什么?”周序扬受不了频频扫来的侧目,冷语质问:“知道错了?” “知道知道。”雅沐罕拼命点头,“我不该自杀。” “自、杀。”周序扬不屑地嗤笑,斩钉截铁道:“你没这个胆子。” 雅沐罕缩缩脖子,拼命挠几下湿漉漉的头皮,无言以对。周序扬自知气场太冷,拳头抵住唇调节语调:“以为死很容易?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他沉默半晌,云淡风轻地调侃: “你以为跳楼的人只有落地时才痛?实际上痛苦从落入空中那刻已经开始了。人在气流冲击下会感到压迫性痛感,延长你的恐惧和窒息体验。脑袋走马灯回放人生,激起无限的后悔。真死了倒没什么,如果运气不好没摔死,终身残疾更难受。” “吃安眠药也不行。人彻底失去意识至少需要半小时到四十五分钟,这期间吞咽越发困难,喉咙的梗阻和刺痛感明显。死亡过程也极其漫长,无意识呛咳会扩张肺部,呕吐物也会堵塞呼吸道。” “溺水滋味更不好受。好比你已经喘不过气,只想呼吸新鲜空气,却有人一直逼你喝水。结果水灌进呼吸道涌入肺,变成湿火从内到外烧灼身体,直到死去。” 雅沐罕原以为他会说些生命可贵的安慰,不曾想听到大段的冰冷陈述,眨巴眨巴眼,“老师,你怎么知道的?” 周序扬目视前方,半张脸落在暗影中,“听说的。” “谁啊?”雅沐罕脱口而出,“那人也自杀过吗?” 周序扬没回答。雅沐罕晓得闯了祸,转身侧坐面对着他,声音小小的:“老师,我错了。” “这话不该对我说。” 小姑娘食指圈绕拨弄湿发尾,神情难掩沮丧:“特木奇会怪我吗?” “特木奇已经走了。”周序扬说不出骗小孩的暖心话,“你现在更要关心的是活着的人。萨日盖和巴图因为你心力交瘁,担惊受怕一整个下午。” “就是想到他们,我才不想死的。” “那你还往深处走。” “当时以为想死,等完全沉到水面下就不想了。” 那一刻,人生中经历过的所有美好幻化成无形的手,温暖有力地托举她重返地面。特木奇的歌声、萨日盖的奶豆腐和巴图的笑容,统统涌入心肺,给「生命」二字附上更为具象的含义。 “他们给过的温暖,都是我贪生怕死的理由。”雅沐罕耸耸鼻子,撅起嘴,“而且老师,你刚有句话说错了 。” “什么?” 她拍拍胸口,“特木奇没走,他在这。” 她拍得大力且有节奏,也砰砰砸到周序扬心房,震响一段和心理医生的陈年对话: “我找不到活着的理由。” “不用找,问问心。” “可你一直说得区分过去和现在。不要沉湎过往,往前看。” “两者并不冲突。” “我听不懂。” “抓住过去最温暖治愈的部分。在找到人生新意义之前,这将是支撑你活下去的勇气。” “周老师?”雅沐罕开口拽回周序扬的神思。“你刚才好凶。”她觑着这副冷脸,斗胆建议:“朝姐也是好心救我。要么我帮你跟她道歉?” “不用,我直接找她说。” “态度好点啊。朝姐脾气真好,都没跟你急眼。对了,刚帮忙擦头发的那个人...是她男朋友么?” “嗯。” “哇,长得好帅!”雅沐罕露出星星眼,“他和朝姐好配哦!” 阿、嚏。 游丛睿连抽几张纸擤鼻子,调整空调温度,“冷不冷?” 许颜头抵靠车窗,“不冷。” “要么我找地方靠边停,你去后座换上我的短袖。”他揪起衣领闻了闻,“真不脏,我下午洗完澡刚换的。” “不用。”许颜按住他转方向盘的手,“多久到?我好困。” “十分钟。” “好。” 窗外景色混沌成黑影,擦着眼角一个劲后退。 许颜盖着游丛睿的卫衣,鼻尖不小心蹭到绵软布料,本能往下扯了扯。洗衣球香气和男人的雄性气息融合成独特气味,存在感强,大有覆盖自身体味的趋势。许颜越闻越不习惯,干脆将衣服叠整齐,扭身放到后座。 “会冻着的。” 许颜无惧转瞬即逝的凉意,“不好意思啊,你衣服也湿了。老板那是不是有洗衣机和烘干机?” “你别管了。”游丛睿敲敲中控,“明天准备干嘛?” “雅沐罕想给特木奇摘点白蘑,我答应陪她。” “就你俩?” “嗯。你呢?” 游丛睿摸摸鼻子,“早上跟导师开会,下午搞科研吧。” “你不是请好假来玩的?” “牛马没有完整的假期。”游丛睿唉声叹气,“本来想着陪你和...放放风,没料到会遇上这事。” 他有意咽下周序扬的名字。一方面奇怪这家伙今天太过反常,一方面纳闷许颜对他的斥责毫无反应。双重疑问叠加饥饿感,搅得胃酸频繁上涌剌到喉咙眼:他俩有这么熟了? 许颜听闻倍感抱歉,“哎,人算不如天算。等特木奇葬礼结束,我也该回去了。” “忘了说,我这次跟你一起飞羊城。” “哦?干嘛?” “有场讲座。导师懒得去,派我顶上。” “哟,看来请吃大餐这事能正式提上日程了。” 游丛睿半真半假地感慨:“为了吃你这顿饭,我跟同门们争得头破血流。” 许颜拖长音节捧场:“哇,游老师有心了,好感动。” 游丛睿听着夸张语调,知道她压根没当真,倒松了口气。一整天相处下来,重逢的喜悦丝毫没有模糊二人间的界限,反衬得他毛毛躁躁的,差点踩线。 暂时不提跟羊城某家大学谈合作项目的事吧。 柠檬刺 第27节 八字还没一撇,等等再说。 == 刚经历风雨洗礼的大草原,一夜之间冒出很多白墩墩的蘑菇。 许颜穿着高筒靴,跟在雅沐罕后面,手挎着筐,活脱脱采蘑菇的小姑娘。雅沐罕精神头恢复不少,话头愈发密集,每摘下白蘑都要杵到许颜面前嘚瑟:她那双眸子是标尺,连特木奇都自叹不如。 她眼珠仍有血丝,眼周黑眼圈也很明显,眼缝却漏出雨过天晴的光。许颜欣慰不已,旧事重提:“想开了?” 雅沐罕不好意思地龇牙笑,咕隆着:“还以为你放过我了呢。” “萨日盖发脾气没?” “嗯。” 雅沐罕前脚进家门,便结结实实挨了顿家族批斗。巴图又怨又心疼,不忍说重话。萨日盖气得捶胸顿足,直呼她不配做特木奇的女儿! “昨天周老师也说我了。”雅沐罕皱皱鼻子,“但没在水库时骂你那么凶。朝姐,他跟你道歉没?” 许颜弯下腰,咔嚓剪下一朵胖乎乎的白蘑,“没。” “这人不守信用,答应会找你说对不起的。” “害,人家说的也没错。” 许颜昨晚临睡前复盘了整件事:她的确没学过专业救人、跳水库纯凭脑门发热、没考量周遭环境。要不是周序扬及时下水,她大概率会抽着筋被雅沐罕架上岸。 “我们这的人除非水性极好,一般不敢跳水库。朝姐,你不怕死吗?” 许颜剪蘑菇的动作一顿,“怕啊。” 雅沐罕的眼睛果然是标尺,笃定地否决:“你不怕。” 有意思,许颜鼓励道:“说说看。” 雅沐罕说不上来,“直觉。” 许颜乐了,敲敲她脑门。雅沐罕吃痛地揉抚,“周老师也不怕。” “怎么说?” “我瞎猜的。” 许颜晃晃手里的筐,“差不多满了,还摘吗?” “摘!特木奇忒能吃,一口气能扫半碟。” “哟嚯,我们得多摘点。” 许颜心无旁骛地劳作,兀自琢磨小姑娘的断言。很神奇,从踏上草原的那刻起,「生命」这个主题源源不断延伸,引发更深层次的思考。 她怕死吗?应该怕的,只是当时来不及考虑别的。如果真死了,有遗憾吗?好像也没有。不过家人肯定会难过很久,好在他们有高恺乐那家伙作伴,不至于太孤独。 当下她俨然沦为冷漠的生活观察员,仔细筛选后,家庭责任竟成为她和世界联系的唯一纽带。 这种认知相当凉薄,许颜吓了一跳,紧接念头忽起:不对,有遗憾。还有重要的事没做:得用镜头记录下那些值得被珍视的、又即将消亡殆尽的东西。 灵感说来就来。与其拍故乡,不如拍消失的老城吧。习俗、传统、文化和手艺若无法百分百留存,干脆先将它们的灵魂依附在新媒介上,日后说不定能觅到重见天日的生机。 “朝姐!想什么呀?都不理我。” 许颜捏捏她腮帮子,“你说什么啦?” “打道回府?”雅沐罕提着两大筐沉甸甸的白蘑,“够特木奇吃了。” “成,听你的。” 从采摘白蘑的地儿到雅沐罕家不算远。一刻钟的摩托车程,迎风齐声哼几首曲便到了。 “哎呀, 剪刀不见了。”雅沐罕摸索着篾框,急得要哭出来,“特木奇给我买的。” “我回去找。” “我去吧。” 许颜重新戴好头盔,系上搭扣催促:“你待会还得替换巴图守灵。我去去就来。” 雅沐罕踮起脚跟东张西望,“要么我喊周老师陪你?他就在蒙古包前坐着的。” “不用。”许颜匆匆一掠,踢起脚撑,拧动车把手,“待会见啦。” 从茂密草丛中找剪刀并没想象中那么轻而易举。 云层渐厚,阴沉大半天光。许颜凭记忆顺着路线弯绕,刚走几十米就有点晕头转向。 景致如出一辙。许颜只好根据夕阳判断方位,每走几步便顿住脚,重新确认摩托的位置以防迷路。 她高举手机当电筒,弯着腰一步一停,某刻被冰冷的雨珠淋到头顶。 毫无预兆的,狂风大作,卷来零散细碎的雨。 乌云急涌汹汹吞噬着蓝天。四下开阔,许颜眺见远处的乍然亮光,心咯噔一沉,当机立断往摩托车的方向跑。 雷鸣声轰隆,尚听不真切,由远及近地追逐她步伐。闪电紧随而至,劈出天际的道道裂痕。许颜应激性闭眼,捂住双耳,没留意落在身侧的急促脚步声。 对方强势攥住她手腕,疾声厉色:“马上要打雷闪电,你傻站这干什么?!” 下一秒,许颜已然在他的牵引下奔跑起来。 二人脚步踏着最后一抹斜阳同起同落,身影交叠。上车、系安全带、关车门,许颜气喘吁吁,总算得空问:“你怎么来了?” 第27章 “阳、阳” 雨水滴滴答落在挡风玻璃上。 周序扬注视前方,自始至终没吭声。刚那一幕伴随雨刮器摆动仍不停搅扰心绪:空旷草原,许颜手捂耳朵,背影无助又孤独。 他不由得握紧方向盘,希冀忘却手腕的纤细和冰滑,不料掌心冒出的细汗凝结了触感,滋滋渗入纹理。 许颜垂着眼睑,虎口圈住腕处慢慢摩挲。不过被男人拽跑一段路,纯属事出有因的正常肢体接触。可眼下勒痕若隐若现,混着周序扬在忽明忽暗中奔跑的侧影,就这么落入了眸底。 沉默突然让人如坐针毡。 二人同步启唇:“你...”又互相谦让:“你先说。” 许颜重问了一遍:“你怎么来了?” “听雅沐罕说你去找剪刀,我看天快下雨了。” 小姑娘的随口一提如邪风般鼓进耳道,吹得心思也腾空驾云,飘到几公里之外。周序扬几乎没犹豫,依照路线图直往这奔,开车来的路上始终在想:得快点,要打雷了。 念头起得没理没据,却火速被印证。 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纪录片导演,连羊都敢徒手宰,居然真的怕电闪雷鸣。 许颜骤然被提醒,“诶,你往哪开?还没找剪刀。” 周序扬置若罔闻地加踩油门,“那是雅沐罕家的牧场,东西丢不了。” “摩托车还停着的。” “下雨天骑摩托车,不要命了?”他脱口而出,语气较在水库那日略微温和,态度照旧强硬。 许颜瞥见倒车镜里追赶而来的闪电,慌不迭敛起眼睫,慢三秒地答:“目测乌云还有段距离,我应该躲得开。” 周序扬听见她不知天高地厚的论调,心中冉起无名火,破天荒开始说教:“和大自然打交道时,永远不要心怀侥幸。” 许颜回怼道:“你跳水库时提前查探过周围环境?” “我和你不一样,我学过救人。” “了解环境比掌握技巧更重要。” “我经验丰富。” 许颜不依不饶:“你难道没心存侥幸?” 周序扬反问:“你呢?摆出那副豁出命的架势做什么?雅沐罕一看就不会真自杀。” 二人没头没脑讨论起救人动机,皆有意识将自身行为挂钩到助人为乐层面,生怕被对方看出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厌世和消极。 许颜慢悠悠地回:“想游泳不行?我没让你跟着跳啊?” “无理取闹。” “呵,说得好像你多珍爱生命一样。” 周序扬打了个急轮,绕到路旁的废弃棚户旁停稳。他转过身,手臂搭着方向盘,下巴点了点,“你说说,我怎么不珍爱生命了?” 说就说,许颜甩出事实:“我们困海上那晚你说过,你是船长,有责任带大家回去。” “有什么问题?” “如果卸下这道责任,你其实根本无所谓能不能回到岸上。”许颜直视他双眼,言之凿凿:“上次来内蒙差点死掉,你当趣闻分享。这次之所以能看出来雅沐罕不想死,是因为你知道真正求死的人会做出怎样的行为和反应。” 她眼睛亮噌噌的,一鼓作气说完。周序扬眼底晃过半分惊诧,淡悠悠质问:“那你呢?为什么?” 许颜戒备性十足,眼缝眯出装傻的光:“什么为什么?” 视线交汇,俩人话没说透,已然完成信号对接。 许颜拢起秀眉,忽觉无语地笑笑:什么毛病?争这个干嘛?非得给对方套上“想死“的标签? 周序扬也别过脸笑了:找病友呢? “没人能百分百积极地活着,对吧?”许颜耸耸肩自我开脱,“难免有想不开的事,绕不过的坎。而且人为什么一定要开心?得允许自己消极。” 周序扬仔细斟酌她的话,既赞成又不赞成:“不开心会活得很辛苦。” “你开心吗?” “我在努力地活着。” 对话进行到这,已经远远超乎了交际防线。 车厢内沉寂须臾。许颜没话找话:“你昨晚没回民宿?” “萨日盖说太晚了,开车不安全。” “特木奇葬礼筹备的怎么样了?” 周序扬指尖敲击方向盘,答非所问:“没我想象中那么沉重。” 柠檬刺 第28节 蒙古族的丧葬仪式主张简朴和自然。特木奇遗体目前安放在蒙古包内,头朝西北方,周边燃着酥油灯,摆放了奶豆腐、奶酪和点心。 亲友们带着哈达、奶酒、砖茶前来吊唁,鲜少有人嚎啕大哭。他们看待生死着实豁达,用萨日盖的话来说:“特木奇是命数到了,他现在回归大自然,很快会迎接新的轮回。” 谈话间乌云低垂,四周骤然开启暗黑模式。唯有车前灯两柱强光,照亮淅淅沥沥的雨。 周序扬拧动车钥匙,“回去?明早再来找。” 轰隆,一记炸雷清脆响亮。 恐惧自天而降笼罩全身,冒到嘴边的应允被亮光歼灭。许颜慌忙闭眼捂耳,求助性往里挪,身体更难以抑制地打起冷颤。 此刻她仿佛孤身立于天地之间,唯指望车顶那层薄薄钢铁做掩护。毫无预兆的,一个人居然兀自闯进她的世界,用结实有力的臂膀传递勇气。 周序扬左手覆上她手背,右手掌握纤细脖颈,大拇指指腹轻柔摩挲发鬓。他闷声不吭,全凭肌肉记忆做一连串的动作,耐心等待这波电闪雷鸣跃过头顶。 许颜头埋在他胸前,哪怕身体和他的相隔中控,却感到前所未有的亲近。一呼一吸间,衣服、皮肤,连头发丝都沾满青草、雨水和他身上的皂香。许颜贪恋地连嗅好几下,而那存在感极强的阳刚气息,并不突兀,反倒让人安心。 周序扬迁就着许颜的坐姿,下巴搭抵肩膀,面颊和她右手背紧紧相贴。他太懂安抚怕雷的人,有节奏按捏细巧指节,一下又一下,力度将好压制住频颤。 暖意从四面八方而来,见缝插针钻进许颜的眼睛、鼻子和耳朵,很快流窜全身,激活了沉眠的细胞。 和章扬有关的画面蜂拥而上。可惜影像模糊,唯剩感觉还在。每次打雷闪电,他总嘴上不饶人地嘲讽,身体总如这般抱着自己,显摆着自创手法的独到之处。 “你看啊,我一只手叠你左手上,双重阻挡更隔音。” 许颜被牢牢按住,傻乎乎地问:“那你抱我干嘛?” “我体热,你每次听到打雷都吓得直哆嗦。”章扬说话间动动指腹:“我上网查过,摸发鬓能缓解精神紧张。然后我的脸正好贴着你右手背,人肉隔绝噪音。” “但你身上好难闻。” “胡说八道,明明香得要命。” “用的什么牌子沐浴露?” “谁用那玩意?洗都洗不干净。我只用舒肤佳。” “哦,我爷爷最爱的牌子。” “嘿!好心照顾你,还暗戳戳说我是老人家。”他掰开一只肉乎乎的小手,惩戒性拧耳垂,“没良心。” 许颜慌忙攥住他的手,重新盖到耳朵上,“快捂严实了,我害怕。” “出息。” 心跳逐渐恢复正常,许颜窝人怀里咯咯笑:“挺管用诶。” “那必须啊。以后别怕打雷,有我在。” “你还好吗?” 周序扬不知何时松开手,双手轻扶她肩膀,“缓过来没?” 许颜猝然抬眸,屏气凝神盯着面前的人,眼神细致临摹他的眉峰、鼻梁、唇形和颌骨轮廓。大脑生搬硬套地贴合心中形象,结果因出入过大,频频报错。 她第一次恨时光的橡皮擦效应,着急无法在脑海调动足够清晰的模样逐帧对比,更难过面前的人无论从肤色神情体型或五官,都和记忆深处那位消瘦白皙的少年相差甚远。 像吗?她真心认不出。不是吗?可为什么他会章扬的自创手法? 许颜耸肩避开触碰,压住喉咙眼的哽咽,“好点了。” 周序扬也觉失礼,轻描淡写地找补:“看你应激反应太大。” “这么有经验?” “有次田野调查,有个组员比你情况还严重,导师就用这种方法紧急安抚他,很管用。”周序扬没撒谎,却省略了细节:当时导师正好跟他视频,现学的。 “你导师…多大了?” “70多?怎么了?” “没什么。” 也是,只有她才会傻乎乎相信那家伙口中的“自创”。 疾风骤雨后,夕阳乍现。发动机轰鸣,终震醒因雷鸣而混沌的大脑,驱散了不着边际的臆想。 茫茫人海,阔别十三年。呵,认不认得出来另说,她才不信会有这般巧合。再说了,那混蛋肯定早将她抛诸脑后,不然怎么会如人间蒸发般杳无音讯? 她曾费尽心机打探过章扬的消息:用俩人的名字和暗号排列组合出无数个邮箱域名,每天临睡前算好时差发送邮件,期盼一觉醒来能收到只字片语。 又一遍遍在搜索栏敲击他的中英文名和生日,逐个查阅词条。每看到同名同姓的人时,心脏都会停摆好几秒,再坠入冰窖,终在次次热胀冷缩中变得坚硬。 她还成天追在许文悦屁股后面问:周阿姨什么时候回国?朋友圈发了什么?章叔叔去哪了?直至某天收到母亲的郑重警告:好好学习,别再惦记别人家的事。章扬既然不肯搭理你,肯定早忘记你了。就你还傻不拉几地念叨,小姑娘家家的,跌不跌份? 当希望一次次泯灭,思念转为执念,继而引发难以宣泄的怨怼。 无非就是个童年玩伴嘛,哪值得念念不忘?于是她烧毁所有合影、纸条和画册,大脑格式化与他有关的情景。结果越负气地想忘,刻得越深入,伴随痛经周期性撕扯小腹、拉扯神经。 当时当下,许颜不得不承认数年来的自欺欺人:原来什么都没忘。但有些事注定是无力触碰的刺,只适合隐藏。 车厢内很静。 呼吸声起伏交错,慌忙纠正越界之举。 二人无比清楚,这个拥抱和第一次的不同,虽都带有理所应当的安抚意味,但又夹杂了灵魂最深处的欲念和私心。 他们毫无防备暴露最私密部分,惊慌失措地钻回壳,只得自我宽慰:小事,睡一觉便忘了。 车颠簸了一路,缓缓抵达目的地。 周序扬轻轻解开安全带,偏过头,静静注视暗影里的睡颜。对方斜扭身子抱紧双臂,眉心紧蹙,呼吸异乎寻常得急促。 周序扬轻唤了声,许颜半梦半醒地应。他犹豫着伸出手,彬彬有礼地拍拍肩膀:“到了。” 许颜扭动两下身子,咕隆了句什么。 周序扬觉察出不对劲,手背试探性贴近红润脸蛋。对方心有感应般抓住他的手,乖巧地蹭了蹭。 余光里,游丛睿正大步流星地走近。周序扬及时放下车窗,淡声嘱咐:“许朝好像有点发烧,叫不醒。” 对方脸色骤变,急忙拉开车门,将人打横抱起,“我送她回房间。” “好。” 人影渐远。 周序扬双臂搭上方向盘,胳膊肘不小心触到喇叭,又是一场心惊。月光透过挡风玻璃,手掌摊开、翻转、再转。红痕依稀可见,触感细腻真实,而刚用力抽出手时,那声久违的呼喊隐约敲打耳畔。 可惜那两个字太轻飘、毫无着力点。像梦呓,更似幻听。 “阳、阳”。 第28章 生日快乐 很热,脖颈汗涔涔的。没一会儿许颜又觉得很冷,哪怕裹紧被子,身体仍止不住哆嗦。 眼皮沉得掀不开,大脑皮层还在工作,记录下耳畔的低语、细碎脚步声和朦胧身影。 “醒了?”游丛睿的面庞率先映入眼帘,“吓得我准备带你去锡林浩特看病。” 许颜反应了会,久病成医地答:“没事,我好了。” “好啥呀?幸亏老板这有药箱。”游丛睿不避嫌地捂上她太阳穴,清晰感知到急促虚弱的跳动,贪恋三秒后夸张地直甩手:“嚯!烫到我了都!” “这几天没睡好,小毛病。” 作为天选牛马,许颜的身体向来很懂事。除去过敏和每月的经期痛,极少出毛病。仅当长期处于缺觉疲惫状态下,才会悄咪咪发出高温预警。 警告往往来得很突然,症状也很典型:大脑强制关机。好在病来得快,走得也快,昏睡整晚肯定能满血复活。 游丛睿拖动凳子坐在床沿,双手撑着膝盖,摆出领导问话的架势:“身体经得住你这么造?” 许颜支撑起身,扯扯黏糊糊的衣领,着急赶紧去冲澡,“认识这么久,你哪看我病过?” “所以啊,说明扛不住了。” “真没事。” “我信你个鬼。”游丛睿急得嘴角起泡,一激动疼得直叫唤。 许颜哭笑不得,“多补充维c。” 游丛睿捂着嘴:“我的意思,少操心别人家的事。” 虽说天生热心肠,可对比许颜和周序扬尽心尽力照顾雅沐罕全家的举动,他不得不承认思想境界还是不够高。凡事以自己为先,其次才考虑帮助别人,更不会做有损自身生命安全和健康的事。 许颜不在意地纠正:“谈不上操心,搭把手。” 游丛睿上挑眉峰,食指虚点了点:“这还不叫操心?你哦。” “喂,你今天领导附体?” 游丛睿甩甩胳膊,“知道你有多重吗?” 许颜使出抱拳礼表达感谢:“下次遇见这情况记得喊醒我。我发烧时比平常睡得沉,不行用力扇脸。” “下不了手,我心疼。” 他直视许颜,语气调侃,幽幽暗眸里漏出不愿再隐藏真心的孤注一掷。刚怀抱里的人头抵胸口,跟随步伐轻叩心门,每一下都踩中他的心跳频率。 共振的感觉很奇妙,滋生出游离于理智之外的占有欲,同时加深了纠结: 演什么?直接摊牌得了。是男人吗? 不行,万一连朋友都没得做? 游丛睿,你缺这么个朋友? 现在好歹顶着假男朋友的头衔,曲线救国更稳妥吧? 拖拖拖,拖到啥时候? 人家还生着病。 脑颅内的声音各执立场,吵得脑仁疼。而周序扬近日的反常更让他警铃大作:昨天上纲上线地当众斥责,今天居然冷眼旁观许颜发烧,连句关心都没有?这人是精神分裂还是欲盖弥彰? 许颜歪着脑袋打量,“怎么了?” “没事。”游丛睿欲言又止,“不早了,你好好歇着吧。” 许颜假愠瞪眼,“有话直说,别吞吞吐吐的。” 柠檬刺 第29节 游丛睿刚起身又坐下,双手交握,怔怔地看着她。 许颜等着等着乐了,“咋啦?别吓我。大晚上的,我还发着烧呢。” 他清清嗓子,漫不经心:“之前咱俩在船上说的话,还算数吗?” 许颜眼珠子鼓溜溜转,“游老师,不带这么折磨病人的啊。我俩乘过那么多次船,说过那么多话,哪句啊?” 游丛睿突然犯怂,拐弯抹角地提示:“前段时间在茂宜岛说的。” “装男女朋友的事?” “嗯。” “算数啊。”许颜满眼闪着八卦的光,“你又有新桃花?” 游丛睿被她无所谓的眼神刺到,“没。” “知道游老师爱自由,也别错过身边对的人啊。” 游丛睿笑容暗添不易为人察觉的苦涩,轻飘飘问:“你呢?有新动向吗?” “我看着像有吗?” “不像。” “那不就得了。我妈经常想一出是一出,前两次谢谢你哦。我尽量推,不得已再搬你出来救场。” “没事。”游丛睿得到答案,说不清是轻松还是烦闷,只知道不便再多留:“回去了,早点休息。” “你也是。” “晚安。”他脚步顿在门口,煞有其事抬起手腕静候时针指向12,轻声祝福道:“生日快乐。” 呼~几米开外,火柴猛然熄灭。 周序扬头顶明月,独自站在民宿前的小院,擦燃吹灭间就算完成一年一度的庆生仪式。 他对生日无感,架不住曾经有人爱过,每次只好硬着头皮陪同。这还不算,他也得居于主座,戴难看的生日帽,接受亲友们热情洋溢的祝福。 蛋糕真的很难吃,甜到齁。沾在脸上滑腻腻的,得猛搓脸皮才能洗干净。晚宴闹哄哄,最后还要拍张傻到不行的生日合影。 一岁又一岁,没完没了。 如今照片不知去向。之前落在老房子的犄角旮旯,估计早被租客当垃圾处理掉了。她的名字自然不能提,免得惹母亲生气。于是和她有关的一切,只能积压在心底浓缩成度数极高的酒。平时不敢碰,怕失控,偶尔遵循医嘱服用两口,饮鸩止渴般暖身子,以重获活下去的勇气。 手机每到这时候总异常热闹。 之前不知谁闲着无聊写了组代码,自动跑同专业人的生日信息,准点发送祝贺邮件。眼下收件箱爆满,哎,早知道不写真实日期了。 周序扬全选清空删除。一年一次的假热闹足够烦心,但肯定有人甘之如饴,搞不好现在正仪式感满满地双手合十许愿。 会许什么愿?身边有人陪吗?或许...还记得他? 那声若有若无的“阳阳”如同蓝色火芯,助燃起一小团火,跳跃闪耀着。在这个特别的夜晚,他决定放任思念泛滥,幻听就幻听吧,反正也没指望痊愈。 微信界面始终亮着。 他指腹落在键盘上,斟酌该不该发条信息问候,不停扪心自问:出发点是什么? 当时当下,思念浓度冲到顶峰,终盖过了对旁人的移情和投射。周序扬清醒地锁屏,人家有男朋友照顾,不需要外人的关心。 屏幕忽闪,如夜风惊扰了火苗。 周序扬不情愿地回到现实。那头迫不及待地在接通那刻高呼:“happy birthday! 扬扬。” “我说过,我不喜欢别人这么喊我。” “so what?”来电人无所忌惮地又喊了声,“啥时候回家啊?我都想你了。” “明年。” “啊?你直接从内蒙古去香港?不回加州啦?” “嗯。” “我爸妈肯定开心死了...靠,那我怎么办?!”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我的爱情怎么办?” 周序扬捏捏眉心,“顺其自然。” 对方提高音量,咬牙切齿:“我想得到的人,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周序扬将话筒拿远些,“祝你成功。” “你如此铁石心肠,我怎么能成功?” 周序扬无声叹口气。对方玩闹够了,用流利粤语和蹩脚中文重申此通电话的主题:“生日快乐。” “谢谢。” “你干嘛呢?” “看风景。” “听上去不太开心。” 周序扬淡笑,“今天还可以。”起码幻听见久违的唤名。 “说说?” “我这不早了。” “没劲。” 是挺没劲的,周序扬面无表情地揣起手机往房间走,进屋前不忘确认房号。事不过三,大晚上的再闹乌龙,那可真扯不清了。 他思维开始飘移,牵住对门的住户,从第一面开始捋,尝试彻底剥离两个毫不相干的形象。 可惜越捋越混乱,梦里的小女孩竟换成许颜的模样,正臭屁地原地转圈: “我现在是不是很漂亮?跟你说过,我一定会变成欧式双眼皮。” “我身材棒不棒?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再敢骂我胖墩试试!” “谁说女生初一之后就长不高?我现在一米七三!厉害吧!” “我剪短发啦。不过每次去爷爷奶奶家都得乔装打扮。不准骂我,哄老人家开心嘛~多有孝心~” 忽然间,笑眼变成怒视。对方单手叉腰,疯狂输出: “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你!我说到做到!” “我会忘记你!反正我脸盲,一闭眼连你长啥样都想不起来!” “我恨你!” 闹铃声尖锐,戳破了梦魇。 周序扬长舒口气,抹去额头上的汗,待神思清明些才回复游丛睿两小时前发来的消息:【你们吃。】 对方秒回通电话:“好家伙,够能睡的啊。我们就在前院,你快过来。”随即不由分说地挂断,压根没给他回绝的机会。 周序扬出门前冲了个冷水澡,在随意套件短袖和换衬衣西裤间纠结片刻。后者吧,她再三嘱咐过生日那天得盛装出席饭局。 “难得啊,你丫的居然睡懒觉。”游丛睿殷勤地扯开木椅,“小铜锅,咱仨涮羊肉吃,老板朋友家现宰的羊。这次好不容易聚一起,连顿正儿八经的饭都没吃上。” “饿了。”许颜两手来回拍打小木桌,眼睛直勾勾盯着锅里的水,朝他颔首招呼。 周序扬淡笑回礼,看她脸色恢复得差不多,“好了?” “好了,谢谢你昨晚送我回来。” “不客气。” 一夜过去,二人契合地调动出点头之交的客套。 许颜整夜都在回想车里的那个拥抱,实在太紧太深刻,几近掠夺氧气,甚至妄图混淆她的记忆。 不可以,绝对不行。 周序扬终分清楚她和她的区别,不希望再做出任何越界之举,更不敢再放肆挑战心神。 老老实实听医嘱,保持距离吧。 游丛睿居于二人之间,高举酒杯,环顾左右道:“你俩一个发烧刚痊愈,一个精神萎靡。酸马奶代酒,大家吃好喝好。另外,今天是个值得庆祝的大日子。” 周序扬警觉地抬头,眺见桌角的迷你蛋糕盒,估摸这家伙搞到了小道消息。许颜乐呵呵抢话:“什么大日子呀,差不多得了。” “哪能不算?27岁。2+7=9,逢九最大!” “所以呢?” “我们家逢9都大过特过,而且今天8月27号,你说巧不巧?” “哈哈行吧,你说了算。” 游丛睿得意地朝周序扬眨眼,拖长语调:“祝...” 对方正要告诫低调点,对方轻碰许颜的杯子,“大导演生日快乐。” “怎么就大导演了...别乱说。” “我话放这。朝导迟早去戛纳领奖。” 许颜乐不可支地回敬,“承你吉言。” 周序扬微微绷紧肩膀,不错目地凝视她。管不了眼神是否过于赤裸,顾不上此举会否招人误会,仔仔细细、一笔一画顺着秀眉描绘,竟真将记忆里人添笔成许颜的模样。 荒唐!理性勒令制止。潜意识任意妄为,继续分崩离析刚建立没多久的界限。 “大哥,发啥愣?”游丛睿手肘拐拐他,“一直举着杯子不累啊?” 周序扬定定心,自酌一杯后斟满,望着那双明眸郑重道:“生日快乐。” 许颜莞尔一笑,“谢谢。” 第29章 “许颜?” 一张小圆桌,三把篾竹凳。 柠檬刺 第30节 沸水鼓腾着热气,烫熟了羊肉切片,浮漂着圈圈油花。 闲谈间,肉清空三大碟,四寸小蛋糕只缺了半角。 周序扬不吃甜品,剜一小勺意思意思,暗自感叹奶油还是那么齁腻。 许颜很久没过过生日,顶多吃两口长寿面,收几封家族群里的红包。 当奶油的绵滑再度弥漫口腔,几大口酸马奶都冲不掉黏糊糊的甜。一夜之间,在高烧助兴下,思念死灰复燃,如藤蔓般缠绕心头,沿旧疤痕拧结出更深的烙印。 不懂事的朝朝趁机推波助澜,叽里咕噜低诉过往点滴。许颜怒不可揭,誓要一把火烧光这儿,让它再次陷入死寂。 “你舍得吗?”朝朝隔着地下室的天窗,昂头质问。 “没什么舍不得的。”许颜举着火把居高临下,笑她天真,“多少年了,我早忘了。人家也早忘记你了。” “他的事我管不了。”朝朝面容难掩泄气,语气依然斩钉截铁:“反正我不会忘。” 火焰倒映在她晶亮的眸子里,同时照亮地下室的角落。那里蒙尘生灰,储存着大人们眼中最不值一提的童年,藏匿着最纯粹的快乐和本心。 许颜突然不敢和她对视,明知故问:“为什么?” 朝朝年纪小小,谈吐有着大人的成熟:“他不是因为我会跳芭蕾舞、画水墨画、穿粉色连衣裙,才选择跟我做好朋友的。他喜欢跟我玩,只因为我是我。” 她音量不大,铿锵有力:“妈妈说这世界上除了她,任何人对我好都带附加条件。可母爱也有条件啊,我只有听她的话,做个好学生和乖女儿,才能得到夸奖。” “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包括浑身冒傻气的高恺乐,每个人对我都有不同程度的期待。除了阳阳,他只希望我好好做自己。” 朝朝追逐着许颜的目光,“你呢?长大后好好做自己了吗?”没等到答案,遗憾地皱皱鼻子,“看样子长大一点都不好。” 许颜不予置评地苦笑。朝朝热情邀请,“你以后多来找我玩。” “我很忙。” “骗人。”朝朝蹦跳着做鬼脸:“我知道你很想我们,不然不会每年这时候都来看我。” 眼眶好热,许颜仰起头深呼吸,不准自己落泪。朝朝变魔法似地捧出一个老式硬奶油蛋糕,“今天我和他过生日诶,要不要祝我们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许颜在心里暗语,咽下一大口酸马奶,缓解突如其来的烧灼感。然而庆生蜡烛在心里袅袅燃着,任饮得再多,也浇不到那去。 “别傻乎乎喝呀,多吃肉。”游丛睿推了一小碟肉山到她跟前,指着桌角的篾箩,“吃不吃彩椒?新鲜摘的。” “要。补充维生素。”许颜瞅见他嘴角的红泡,乐了,“你也多吃点蔬菜吧。” 游丛睿是肉食动物,“我不吃这玩意,宁愿喝冲剂。” “随你。” 许颜相中深紫色彩椒,正要伸胳膊,结果被对座的周序扬抢了先。对方察觉到注目,琢磨半秒,踟躇着递上。许颜没接,转而挑捡最讨厌的红色。 反正味道都一样,别挑长相。 咔嘣,她咬了一大口,清脆多汁解腻。周序扬心不在焉,问题反复绕到舌尖随食物咕隆进胃,终改成没头没尾地感叹:“朝导年纪轻轻,刚27岁已经独挑大梁了。” 这话属实不贴合他的人设。听得游丛睿直皱眉。许颜顿住咀嚼,“纪录片行业没大家想得那么高大上,分集导演也不过是打杂的。” “工作几年了?” “五年多。” “研究生专业是?” “野生动物电影制作。” “听上去很小众,国内有吗?” “我在英国读的。” “布里斯托?我记得bbc在那里成立了分部。” “你居然知道这个。” 周序扬淡笑,“本科呢?” “也在那,读的生态学。” “为什么选这个专业?” “瞎选的。” 周序扬若有所思地点头,倒推时间线收集履历,尽量语气如常。若换做十八九岁的年纪,他定会歇斯底里地刨出答案,无所谓对方骂他是疯子、变态或精神病。 现如今套着正常人的皮囊太久,理性矫枉过正地压制冲动,没找到确凿证据绝不妄下定论。 既担心暴露软肋,更害怕这不过又是一次巧合带来的臆想。 名字、家乡、喜好、言行举止,细碎线索胡乱成团,无法百分百匹配客观事实。最讽刺的是他压根不确定从13岁到26岁,对方相貌会经历什么样的变化。 是像他这样,连自己照镜子都觉得陌生?还是像网友们说的等比例放大? 他曾无比希望是后者,方便一眼认出。此刻居然莫名其妙地想:如果变化大的话,对座的人有可能是她吗? “哥,查户口?”游丛睿叩叩桌面,顺手端走碍事的蛋糕盒,“幸亏我买了最小的,咱仨人的战斗力都没撼动四分之一。” 许颜嘎吱嘎吱啃彩椒,“我不爱吃蛋糕。” “那你过生日都吃什么?” “一般不过。如果赶上工作就点碗长寿面,同事们分着吃。” “小时候呢?” “也吃面。” 搬去羊城后,许颜总算找到光明正大不过生日的理由:爷爷奶奶离得远,高勇斌忙于工厂扩建,一切从简吧。 “你家那好吃的多啊,你最爱吃什么面?” “瑶柱云吞面,我妈做得特别鲜。再配碗双皮奶,啧啧。” “哇塞,听得我流口水。” “哈哈,找机会让我妈给你做。” 旁听三言两语后,心头那股子热流唰地散了。 周序扬松开桌下的拳头,自嘲着:还好没傻了吧唧问人读的哪所小学。 “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念想点燃磨灭间,心绪陷入难捱的死寂。 周序扬逃离般撤席,正好碰见骑摩托车回来的民宿老板。许久没骑,他厚着脸皮张了口,如愿体验到逆风而行的刺激。 风驰电掣间,头脑恢复清明。果然闲则生事,放近半月的假,胡思乱想次数疯涨。 幸好,快回归正轨了。 之后两天他有意识躲避人群,等再见许颜时,特木奇的葬礼已经结束了。 雅沐罕红肿着眼,从头到尾没留一滴眼泪,只紧抱那棵苍天大树不肯放。树是特木奇爷爷种的,位于山的阳面,花草茂盛。特木奇生前每天都来这晒太阳,一定会喜欢。 亲友们来来走走,唯剩周序扬和许颜陪在左右,想跟可爱的姑娘再说会话、道个别。 雅沐罕脸紧贴粗糙树皮,喃喃自语。周序扬皱紧眉头,不知还能送上怎样的暖心安慰。许颜上前拥住她,揉揉后脑勺,“想哭就哭,现在大家都走了。” 哭泣来得无声无息。 这位整场葬礼保持镇定的小姑娘,窝在许颜怀抱中,终痛哭流涕。 周序扬受不了伤感氛围,挪远几步留出空间。许颜一再收紧双臂,轻柔宽慰:“我之前在夏威夷的时候,学了一个单词:ho‘oponopono。” “是种古老的心灵疗愈方法,总结成四句箴言:i love you, i‘m sorry, please forgive me, thank you. 可以用来和解与宽恕,清理内心深处的负面情绪和误解。也适合拿来跟爱的人道别。” 她说着说着也有些哽咽,“你试试,挺有效的。” 周序扬站在离她半米开外的地方,不由自主跟着复述,期间垂头按捏眉心,诧异地揉搓掉指腹上沾染的液体。 搞什么?风吹的吧? 他单手抄兜,任风鼓起衣摆,没再理会风沙眼流的假泪。景象虚虚实实,许颜的侧影压缩成瞳孔内一根细针,不偏不倚定住心绪。 从大脑因她第一次魔怔开始,周序扬从没如现在这般清醒:此时内心受到的震动均来自于这位纪录片导演,和过往没有半分关系。 他被这个认知吓到,无措地撇开眼,耳畔环绕着雅沐罕呜咽的重述,一遍又一遍。 小姑娘每说句话都得喘好半天,句子越说越长:感谢特木奇教她骑马射箭,感谢陪伴和教导,最后轻轻推开许颜,郑重其事:“朝姐、周老师,谢谢你们。” 许颜鼓起腮帮子,“又惹我哭。” 雅沐罕破涕为笑,用衣袖帮她拭泪,“朝姐,你哭起来也好美。” “我不要哭。”许颜唇角违心地弯着,眼泪如决堤般流淌。刚安慰雅沐罕时,这四句话经由声带在胸腔共鸣,亦震碎了成年人的面具。 周序扬眼瞧俩人笑着笑着又哭了,无奈插嘴缓和气氛:“去找剪刀?” “不找啦,反正丢不了!”雅沐罕眸光晶亮,指向不远处:“快看!有彩虹!” 双道彩虹乍现,挂在草原的另一头。 雅沐罕挽起许颜的胳膊,头贴靠她臂弯,“朝姐,我们跟彩虹合张影吧?周老师一起?” “我帮你们拍。” “用我的。”许颜解锁手机,调整参数,找准角度后再三嘱咐:“你就这么拍。” 她的语气和眼神明显信不过周序扬的摄影技术,莫名激起他的胜负欲,“我技术很好。” 许颜毫不谦虚:“肯定没我好。” 四目相投。周序扬耸耸肩,偃旗息鼓,“你厉害。” 许颜昂起下颌,脸上挂着泪痕,笑意晶晶亮,“那必须。” 他不禁扬唇,遵从吩咐地照办:“1,2,3,好了。” “多拍几张。” 许颜很久没正儿八经拍人像,之前次次婉拒雅沐罕的合影请求,只因不想再面对丁点触景生情的可能。 可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多奇妙啊!如果连相识一场的证据都没有,未免太可惜。 她蹬蹬跑到周序扬身侧,探着脑袋查看图片,放大、缩小、左滑再迅速右滑归位,难以置信地抬眸,“你就拍了一张?” 周序扬视线垂落在相机界面,无动于衷。许颜拍拍人胳膊,“问你话呢?” 对方呆愣地应,“哦,就一张。” 柠檬刺 第31节 “多拍几张,还是刚才那个视角,猛按快门就行。” “好。” 周序扬嘴上应着,手迟迟没动作。许颜和雅沐罕笑到面颊发酸,疯狂发信号惨遭忽视,不得不大喊他名字。 周序扬如梦初醒般深呼口气,佯装镇定地端起手机。他在许颜指示下位移镜头,大拇指微颤地触到屏幕左下方的照片,点开、左滑、定格。 他的手毫无预兆出现在许颜相册里,疯狂撸着小黑猫的肚皮,没记错的话,嘴上应该在说:“还是跟我回家吧,天天给你吃罐头。” “去我家!我爸妈已经答应了!”身旁姑娘尖声反驳,“不准跟我抢!” 猫咪叫什么名字来着? 恩格斯... 如此无厘头的名字,当然是许颜起的。这人…果真不按常理出牌,就这么从记忆跳进镜头,冷不丁居于相框正中央,正满面狐疑地催促: “周序扬,你到底拍好没?” 霎时间,她的一颦一笑、举手投足纷纷沿时间轴倒退。从成熟到幼稚,从短发到长发,从信手拈来的社交技巧到脚后跟磨出水泡的强颜欢笑。 变化的确太大,大到重逢数月之久,屡次错过。癔症如云开雾散,这段时间所有模糊不清的感受奇迹般合二为一。 冲击、震撼、茫然,这些词都不足以形容当下的体会。他已经独行太久,全凭潜意识深处的那团火强撑到现在,如今当鲜活滚烫的火芯近在咫尺,居然心生惶恐,不敢擅自靠近。 怕事过境迁的残忍,怕时光流逝的无情,怕对方破口大骂他混蛋,怕她兑现永不相见的承诺。最最怕她面无表情、回想好半天后才能喊出他的姓名。 “不是,大哥你干嘛呢?”许颜跑回他身侧,夺过手机,急了:“你没拍啊?” 周序扬怔怔地凝望她脸蛋,靠指甲猛扎掌心的刺痛克制眼眶翻涌的酸楚和拥她的冲动,努力平稳鼻息、四平八稳住语气,用中文喊她的名字: “许颜?” 第30章 形同陌路 这声呼唤的音量不大,咬字清晰。上升尾调虚颤,既包含无法克制的脑热,亦充满求证的小心翼翼。 许颜条件反射般应下,音节短促笃定。周序扬不自觉屏息,默默消化这句回应的含义和分量。 许颜眨两下眼后琢磨出什么,“咦?游丛睿告诉你的?” 周序扬听见第三者的名字,宛若被泼了冷水,错愕地卡顿,“嗯。” “这家伙真是大嘴巴。”许颜快速确认参数,“认识这么久,你第一次跟我说中文诶。发音很标准。不过我没告诉雅沐罕你听得懂中文,给她多练习口语的机会。” 周序扬拳头抵住唇,轻咳两下,“平常很少说。” “今天怎么想起来说了?” “周老师,朝姐,还拍么?” “拍!”许颜找准角度,拍拍人手腕,“你过来,直接按快门就好。”她对这人的摄影技术彻底不抱希望,决定拿他当人形三脚架得了。 周序扬略显木讷地侧绕到她身后。衣料随动作刮噌出窸窸窣窣,掌心不可避免覆上她手背。指缝从食指到无名指节节贴合,于礼明知该腾空保持距离,于情却想包裹收紧。 当下大脑严重过载,处理不了复杂指令,焦躁地指挥心脏乱跳一气。血液流动加速,变本加厉搅乱心神,急促灼热了呼吸。 许颜及时抽离手,钻出他圈出的地带,“这次别再掉链子了啊。” “好。” 她加快脚步回到雅沐罕身侧,整理下衣摆,摆好姿势。刚身后人的体温太彰显,源源不断熏染全身,撩得耳根莫名发热。 她揽住雅沐罕的肩膀,笑容恣意,眼神不由自主飘向镜头后的男人。或许有大草原的魅力加持,在内蒙的每次相处和倾谈,逐步加深交心程度,出其不意滋生出一股似曾相识的亲近。 他俩仿佛认识很久很久。哪怕说不同母语、有相差甚远的生活背景、专业和工作,但总能轻易看懂彼此的眼神,凭借简单动作或措辞达到某种不言而喻的默契。 高契合度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备。所以她常忘记戴上面具,傻不愣登分享大段掏心窝子的话,甚至产生连自己都难以解释的奇怪心理。 比如她越来越分不清这份亲切感源自于哪。究竟是周序扬本人,还是深埋在心底的那罐童年蜂蜜。 比如刚刚,当他指尖触碰肌肤,细密的电流感激起汗毛战栗,暖、麻、惊。既情不自禁想按暂停键,又警觉地想远离。 “朝姐,我俩比心?” 许颜犹豫半秒,刚还无所忌惮扮鬼脸的人忽觉臊得慌,没办法再对着镜头摆出过于幼稚可爱、不符合她人设的造型。 “手指比小心?” “也行。” 周序扬始终对焦许颜面庞,咔嚓按快门,从她略带僵硬的笑里看到半分拘谨。此刻他仿佛手握时光万花筒:小小的许颜偷穿大人衣服,拼命拗出成年人才会有的举止和神情。 “周老师!你要不要来拍?” “好啊。”周序扬答应得异常爽快,大步流星地走近。 许颜来不及深究此人今日一系列的反常举动,从他手上夺过手机,临阵脱逃,“我帮你俩拍。” 雅沐罕乐得直鼓掌:“好耶!” 许颜不停手动对焦雅沐罕的脸,视线在周序扬身上绕了无数个圈。身高、体型、长相、身材,可惜皮肤黝黑,不过置身人群中照样亮眼。她咬住舌尖,遏制思维发散:我怎么了? 周序扬配合当背景板,摆着极其板正的干部站姿。碍于雅沐罕在场,只得暂时咽下所有冲动性问题。 雅沐罕依依不舍地翻照片,张张爱不释手,“咦?你和周老师还没留影。” 许颜脱口而出:“不用了。” “哦...对。”雅沐罕懂事地嘀咕:“免得你男朋友看到误会。” 许颜这会有点心不在焉,没阐释“男朋友”的来头。后背无端灼得慌,她从头到脚像被周序扬的视线束缚着,以致举手投足都不自然。最奇怪的是,每次佯装不经意扫视,周序扬或看风景、或玩手机,压根没看她。 “你以为别人在看你,其实是你在关注别人。” 许颜仿若被戳脊梁骨:“什么?” “我在看这张照片。特木奇以前常说萨日盖喜欢看她,其实是他眼睛长在萨日盖身上。你看,连劈柴时都在盯着萨日盖笑。” “哦。” 周序扬单手抄兜,眺望远方,一字不落旁听完这段对话。沸腾血液很快有了转冷迹象,毛头小子的冲劲顶多只能维持几分钟,剩下仍是无穷无尽的死寂。 当朝思暮想的人伸手可触,内心蔓延的竟是无穷胆怯。 生活终归折磨掉他太多太多,更心狠手辣磨灭灵魂的积极属性。认出许颜那秒的状态宛如回光返照,精神、心力急速冲到顶峰,很快节节败退,最后唰地落回谷底。 他早不是从前的章扬,没有傲骨赤心、缺少自信底气,每天套着一层不合身的皮囊,隐藏伤痕累累的内里。 过去很长时间他得靠药物辅助睡眠、控制情绪,定期接受心理医生的指导,再拿人类学当作观察世界的窗口,参照比对、纠正言行,活成正常人该有的样子。 他能顶着这层皮应付所有人,唯独无法坦然面对许颜。那双明眸只会如探照灯般搜刮蛛丝马迹,逼他袒露不愿回想的分秒、挫败晦暗的心态,以及分开岁月里的各种不如意。 更何况现在的她...太亮眼,业有所成的纪录片导演,生活幸福,还有位人品前途尚佳的男朋友。 呵,章扬算什么?他又算老几? “朝姐,你们下午几点的飞机?” “我两点多,周序扬...” 被点名的人将冲锋衣拉链一拉到顶,面容恢复清冷,“两点半。” “要么我开车送你们吧?” 二人异口同声,“不用。”许颜紧接说道:“我们安排好了。” “你男朋友来接?” 许颜含糊其词,“嗯。” 小姑娘张开双臂,紧搂住她的腰,“我舍不得你。” 许颜捋着粗粗的麻花辫,不想过分伤感,轻松调侃:“加油,等你在草原开民宿时,我一定来捧场。” 雅沐罕转身抱住周序扬:“周老师你也得来。” 对方没料到还有温情告别的步骤,僵硬地拍拍她后背,“好。” 夏末风儿凉悠悠的,终吹散了一步三回头的不舍。 雅沐罕骑着摩托,消失在二人视野。真快啊,一段旅途迎来了尾声。 等游丛睿来的路上,许颜接了通电话。高恺乐吐露着家里的情况:高勇斌依旧忙得不着家,最近正整改工厂的安全规范守则。许文悦即将从区政府荣升至市政府,只担心业务太忙,说得征求俩孩子的意见。 “我没意见。”许颜巴不得,老妈忙于事业,她才有喘气的机会。 “我也举双手双脚赞成。”高恺乐一开心就爱说方言,“她担心太忙没法帮你带娃。” 许颜差点没被口水呛到,激动到也说起方言,“我不需要,谢谢。目测你应该很快要当爸爸了。” “呸!王路瑶最讨厌小孩,她说要是怀孕了跟我没完!还说没有百分百安全的避孕措施,催我去结扎。你说我去不去?” 许颜不想和弟弟讨论结扎问题,“建议你问爸爸。” “好建议。我宁愿先斩后奏。” 许颜无语地挂断,转身撞上周序扬的深眸,略带别扭地愣怔步履。对方偏头示意她往里站,“游丛睿打你电话占线,说有点堵车,十分钟后到。” “哦,不着急。” 二人并肩而立,视线平行对准车驶来的方向。 吊挂心尖的铅球邦邦坠地,终结了困扰周序扬多年的癔症,同时砸出深渊巨坑。当时当下,缺失的十三年具象成一条宽无边际的深渊,突兀地横在二人中间,隔阂出可望不可及的对岸。 他徘徊在峭壁崖边,胆怯地要撤退,又隐隐希冀能闪起一盏信号灯,添点勇气。 许颜沉吟不语,说不清风到底往哪儿吹,为什么不管偏头向何处,鼻尖总萦绕和那晚拥抱时一样的、扰人心神的气息。 邪风鼓吹二人的衣袖,玩闹将布料撮合到一处。 许颜右挪两步。周序扬瞅见拉开的半尺距离,轻飘飘地用中文问:“刚说的是南城方言?” 许颜撩起额前碎发,倍感意外地望向他:“你可以啊,居然听得懂方言,去过?” “去过。” “喜欢吗?” “很喜欢,你呢?” 墨镜镜片过滤眸光的黯淡,隐匿了微表情。 柠檬刺 第32节 「南城」是许颜最避之不及的话题。她神情恍惚一瞬,无谓地耸肩,“没什么感觉。我在那出生,后来搬家就再没回去过。” 周序扬手指推抵镜框,沉浸在滤镜加持下的暗色世界中,怔怔看着二人朝向不同方向的脚尖,随口一问:“以前的朋友们呢?都不联系了?” 许颜戏谑地答:“切,谁还记得童年玩伴啊?外加我脸盲,在马路上面对面碰到都认不出。” 话音落地,捻灭最后一丝奢望。周序扬在心里默念这句话,语顿几秒后不咸不淡地赞同:“也是。我小时候有个很好的朋友。分开很久,前段时间又遇上了。” “现在呢?” 周序扬瞩目着许颜的面庞,眸光微晃,甩出如鲠在喉的四个字,“形同陌路。” 许颜眉宇微不可察地皱起再舒展,云淡风轻地点评:“正常。” 周序扬勉强勾了下唇,“是啊,正常。” 二人各戴墨镜,暗自庆幸镜片阻隔对视的光线,亦模糊了对方在眸底的倒影。 短促的喇叭声截断对话。 周序扬快步走向后座,借闭目养神的由头躲避谈天,以稳定几度要崩塌的心绪。重逢后的画面在脑海疯狂逐帧倒带,字字句句呼应她当年诀别时的狠绝,佐证着“谁还记得童年玩伴”这句话的真实性。 下车、过安检、火速道别。 周序扬强撑完成一系列社交动作,找到登机口旁的角落,靠墙发呆。几米开外,游丛睿正陪许颜挑选伴手礼,进程如此迅速,看样子要正式见家长? 蛮好,高叔叔和许阿姨肯定会喜欢他。靠谱、有才华、开朗,反正比他强。 手机嗡嗡震个没完。 游丛睿往群里连扔十几张照片:三人的挥手作别、背影、回眸和笑容。周序扬曲起双膝,手搭在膝盖上,面无表情地翻看,保存有许颜的部分,最后利落删除聊天记录。 他逐个清空这段时间的信息,划到许朝二字时恍然大悟:当初两位母亲常感叹俩孩子有缘,连名字首字母都相同,颜、扬。她到底有多厌恶他,才宁愿顶着别名走南闯北?要知道她从前最讨厌听见喊“朝朝”,说像唤狗名。 既然无旧可叙,那还是别打扰许朝的生活了吧。如果她满不在乎那些过往,那他更没必要捧出来当讨好的小把戏。 周序扬点击联系人名片,本想一鼓作气删除好友,指腹在她的头像上反复流连,最终苦笑叹息着卸载了微信。 十几米开外的登机口,许颜也正查看群消息,鬼使神差从每张照片里搜寻周序扬的身影。翻到第七张时,她退出对话框,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件事:原本迟钝的心不知何时长出眼睛,只盯着他在的方向。 是夏令营效应?还是一期一会的尾韵? 不管是什么,她都不需要,更不重要。 群名:西乌珠穆沁之游。人数:3。 此行已接近尾声,群也将名存实亡。许颜毫不犹豫清空记录,无奈那只眼睛仍牢牢锁着联系列表最下方,隐隐悸动着什么。她“啧”了声,索性删除联系人,强行阖上心里的眼睛。 飞机起起落落,轰鸣声此起彼伏。 呼~好快啊,这个盛夏也要结束了。 第31章 谈恋爱的人果然不一样 接机口人头攒动。 偏刚在电话里高嚷来接机的高恺乐,迟迟不见踪影。 消息石沉大海,电话无人接听。许颜一步三环顾,确保弟弟不会从某个大圆柱后面抑或厕所门口突然蹦出来,暗自松口气。那家伙说话做事没分寸,见到游丛睿肯定问东问西,搞不好还会当面八卦假情侣的事,真心吃不消。 游丛睿提着大包小包的伴手礼:炒米三角,奶茶酥鲜奶脆片和风干牛羊肉,视线跟在许颜后面东蹿西转,倒真有了点“见家长”的紧张。 搞笑,多大了还怕见生人?他缓慢呼出些忐忑,胳膊肘轻拐许颜,轻飘飘地问:“诶,你弟呢?” “谁知道啊。”许颜当机立断调转步向,领人往网约车点走,“要么临时有约会,或者睡过了头。” “诶?不等了?” “不等了。”许颜伸手要接他手上的礼品袋,“我拿吧,好重,让你别买这么多。” 游丛睿扭身避让,半开玩笑地吐槽:“阿姨嗓门忒大又会忽悠。我刚算过了,买三送一的价钱比单独买四个贵两块钱。” 许颜皱皱鼻子,手半掩住嘴:“劝你最好别打开淘宝扫同款。一看好家伙,直接对折。” 游丛睿睨着她的小动作,偷偷别过脸,会心一笑。 笑意冲淡了在内蒙时的无端焦躁。 这几日,他心情始终被周序扬和许颜之间的怪异气场搅扰着,七上八下。 旁观俩人或惺惺相惜地畅谈,自成一方小天地,容不得旁人插足。或避之不及地保持缄默,互相闪躲眼神。而他只能强行忽视微妙的变化,连直截了当询问的底气都没有。 千里送惊喜的效果远不如预期,甚至好几次让他误以为起到反效果。眼下他稳当当站在许颜身侧,注目着鲜活的一颦一笑,内心终于踏实不少。 “买个乐呵呗。阿姨开心,我也开心。”游丛睿眼观六路,敏捷地将她往怀里拉近一寸,避让横冲直撞的路人。许颜踉跄一步,头结结实实砸人胸膛,揉着脑门抱怨:“你怎么也练得这么邦邦硬,好疼啊。” 游丛睿忍着帮她抚揉的冲动,提炼出关键词,随口一问:“还有谁也练了?” 许颜半个身子被他虚拢在怀抱中,不习惯陌生突兀的气息逼近,忙后退两步,“我弟,大块头,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我四肢的确超级发达,头脑可不简单!”高恺乐冷不丁从背后捏住她双肩轻摇,“是亲姐嘛?背后说人坏话?” 许颜吓得惊呼出声,屈起手肘猛击他小腹,“从哪冒出来的?吓我一跳。” 高恺乐吃痛地弯腰驼背,嗷嗷直叫唤:“下手真狠呐,我这就找未来姐夫告状。”他全然忽视许颜频繁横扫而来的眼风,自来熟地上前揽住游丛睿肩膀,做作又挑事地喊了声:“未来姐夫好。” 这…答应不合适,不答应也不好。游丛睿脸一红,低头摩挲后脖颈,闷笑好几声。 高恺乐伸出拳头,和他的轻抵当招呼,话里有话:“我这人吧最看眼缘。刚茫茫人海一眼就看出来你最靠谱,不会欺负我姐姐,以后肯定能当我姐夫。哥继续努力,大舅子我尽力帮你。” 许颜眼瞧这家伙越说越离谱,重拍他后背一巴掌,“待会先送游老师去酒店,然后送我回家。” 高恺乐看热闹不嫌事大,贱嗖嗖提议:“睿哥不去家里吃饭?老妈看到他肯定笑得合不拢嘴。” 许颜唇角弧度不变,抱着肩膀眼神警告:找死是吧? 高恺乐见好就收,手比划着拉链封嘴,“得令,听姐姐的话。” 三人步履一致往车库走。 高恺乐自小最崇拜学霸,瞬间化身为十万个为什么。从出海趣闻到海洋生物保护,再到珊瑚种植技术。游丛睿有问必答,津津乐道地分享,言语间不带丝毫卖弄。 他俩一拍即合,已然称兄道弟。许颜正好乐得清静,主动落座后排,顺手处理起未读邮件。她先找石溪核对《老街道·老点心》下一集的拍摄计划,敲定出差香港的日期和住宿安排,之后马不停蹄往蔺飒日历上砸了个长达一小时的会议邀请。 蔺飒:【?不是还在休假?】 许颜:【今天最后一天啊,明天上班。】 蔺飒:【那你现在开电脑做什么?】 许颜:【我其实每天都开电脑,憋到今天才开始处理邮件。】 蔺飒:【你怕不是有什么大病!】 许颜嘿嘿笑,【我的新提案,得尽快找你聊聊。】 蔺飒:【这么快就有新点子了?】 许颜卖了个关子:【新瓶装旧酒,我觉得肯定能行。】 蔺飒:【行,拭目以待你的新瓶子。】聊完公事,又赶忙发来几张图片,并贴心添加注解:单排三粒扣、后背双开叉、t型廓形、那不勒斯肩袖和接吻扣,【快帮我选选老季的生日礼物。今年没时间定制了,只能买成衣。】 五款奢牌西装套装,若不仔细看,许颜根本看不出区别。 她挨个搜索专业名词,尽力给出合理建议,完全没意识到正代入周序扬的身材做筛选。 许颜:【2。深棕显气质,x型廓形收腰,剪裁利落。不过...会不会显背厚?】 蔺飒发来语音,“啧啧啧,谈恋爱的人果然不一样。依着你家某老师身材给我选的吧,老季不怕厚啊,他体型没那么壮。” 语音转文字蹦出来的信息,某莫分不清,倒是清晰转述了“老师”二字。 许颜木然地回了个小表情,手背托腮瞥向窗外。 这一路,高恺乐口沫四溅,转眼和游丛睿聊到史前文明,好几次透过后视镜挤眉弄眼给未来姐夫点赞。可惜许颜完全没留意,任由移动街景快速更换脑海内的景致,直至替代在内蒙时朝夕相对的那张脸。 “妈,我刚接上老姐。”高恺乐大咧咧按下车载接听键,“咋了?” 许文悦泣泣簌簌的哽咽即刻萦绕车厢,“快来市医院,你爸住院了。” “我靠什么情况?严不严重?”高恺乐脸色骤变,加塞变道急行右转,引起阵阵笛鸣。他一紧张大脑就短路,行为全靠肾上腺素驱使,莽莽撞撞的。 许颜连忙向前挪座,捏捏他肩膀,柔声喊话:“妈,你先别慌,爸胰腺炎又犯了?” 许文悦屡屡叹气:“被人打了。胃出血,门牙也掉了一颗。” “我操!”高恺乐直爆粗口,“厂里人?谁啊,胆子够肥的。” “不是。” 高恺乐耐性耗尽,“妈,说话痛快点。谁干的?” “你爸中午喝了点酒,说打不到车,叫了辆黑车回家,跟司机起冲突了。” 高恺乐滴了声前方挡路的车,重踩油门,“司机人呢?” “走了。” 许颜越听越奇怪,插嘴问道:“报警没?警察怎么说?” “没报警。” 高恺乐撸起短袖,面红耳赤地质问:“不是,开黑车已经够他喝壶茶了。车牌号,车型,司机长相,这些信息不都在么?怎么还能跑了?法治社会,报警啊!再不济喊我去揍死丫的。” 许文悦这会也心烦意乱,哭腔虚虚地打断,“好了好了,开车注意安全,见面再说。” 老妈遇事则乱,哭得连话都说不清。弟弟心态也脆,这会慌不择路的。许颜提议要么换她开,结果对方压根没听进去,烦躁地捋乱头发,乱点屏幕连线王路瑶,“宝贝…我爸住院了。” “啊?叔叔没事吧?” “不知道,我现在去看看。” “我...”对方压低声音,“还在开小组会,晚上有口语课。” “我知道。晚上我不能陪你吃饭了。” “你忙你的,希望叔叔尽快康复。” “你不行直接去涛哥那儿吃饭,他今天在店里。” “好啦,不要操心我啦~mua~!” 小姑娘声音温温柔柔,隔着电波捋顺高恺乐的炸毛。许颜既嫌肉麻,突然又有点羡慕:起码世界上有人能提供情绪解药,顷刻间镇定他毛毛躁躁的心绪。 柠檬刺 第33节 毫无防备的,她回想起周序扬的拥抱。宽厚,结实,臂力恰到好处地安抚颤抖不已的自己。哪怕他一言不发,心跳声也足以稳住人乱跳的三叉神经。 空气陡然陷入静默。 高恺乐卯足劲往医院奔,许颜则在一次次急刹车中停止胡思,游丛睿再次默默感叹来得不是时候,这种情况...该提议去探望吗? “待会在酒店门口停一下。”许颜及时想起这茬,“不好意思啊,今晚没法请你吃饭了。” 游丛睿心中冉起丁点失落,面上仍挂着笑,“吃饭是小事,要不要我去看看叔叔?多个人多双手帮忙。” “不用啦,你好好休息。”许颜毫不犹豫地回绝,“我们再联系。” “好。” 高恺乐神思一直在游离,待拐入分岔路才听见许颜的问询:“走错了吧?怎么直接开医院来了?” 游丛睿忙打圆场:“没事没事。我打车回去,你们忙你们的。” 高恺乐哭丧着脸:“对不住睿哥,我急死了。” “理解,你专心开车。” 病房挤攘嘈杂。 高勇斌面色惨白,精神头尚足,笑呵呵满嘴冒酒气:“哟嚯,怎么都跑来了?小颜不是刚下飞机?快回去休息。” 许颜睇见对方的嘴角淤青和眼眶裂痕,揪紧眉头:“爸,到底什么情况?” 高恺乐更是双手叉腰,气咻咻喊话:“到底谁打的?哪个龟孙子闹事?” “误会,没人打架。”高勇斌指着许颜笑谈:“又晒黑了,以后见爷爷奶奶别戴假发,这样蛮好看。” 许文悦低头抹泪,嘴里仍不知在骂骂咧咧些什么。高勇斌听闻不耐烦地敲敲床沿,清清嗓子,“够了。” 夫妻俩打起哑谜。一个嘻嘻哈哈打马虎眼,着急快点翻篇。一个不情不愿地闭嘴,脸上写满怒意。 “我靠到底什么情况?”高恺乐烦透了挤牙膏,“啥误会能下手这么重?种牙、禁食禁水三天,为什么不报警?那人死哪去了?妈,你说句话成么?” “问你爸!”许文悦怒冲冲地甩出三个字,起身往病房外走,拉住女儿的手腕晃了晃。 许颜紧跟其后,越过悠长喧闹的走廊,走进昏暗的楼梯间。她原以为母亲顾及高恺乐在场,故意找到僻静之处,准备袒露实情。 不料小半月没见,母亲满心惦记旧事重提,边耸鼻子边折叠皱巴巴的纸巾,“我刚才赶医院的路上一直在想,你要么干脆辞职,趁你爸住院直接去厂里帮忙吧?” 第32章 你跟章扬联系上了? 楼梯道门反复被推开,再嘭地关闭。 许颜半倚着墙,不愿在这时候起争执,口吻心平气和:“爸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许文悦挂着泪痕自说自话,“你爸这次伤得不轻,至少也得个把礼拜才出院。一岁年头一岁人,这两年他身体底子差了不少,每天应酬饭局,哪吃得消?很多事没必要亲力亲为,可交给外人总归不放心,小乐大学还没毕业…” “妈...”许颜拖长语调,掩饰喉咙眼呼之欲出的不耐烦,“这件事之后再谈,你先跟我说爸到底被谁打的。” “你这工作强度越来越大,一年在家呆不了几天。工资低,四处奔波…朝不保夕。” 母女俩各说各的,明明面对面相隔不足半米,却丝毫听不进对方的话。 战略性话术本能冒到嘴边,许颜预见到之后鬼打墙似的扯皮,忽觉烦闷不已。母亲手中的那根线悄无声息间滑了钩,现下不仅无法左右思想,连敷衍性的举手抬足都让人倍感费劲。 草原的风刮擦耳廓,呼呼鼓起前所未有的勇气。她及时叫停母亲的碎碎念,“我没打算去爸爸那。” 许文悦没听明白,“想拖到什么时候?” “我不去。” 简洁明了的三个字,彻底绞断操纵木偶四肢上的细线。 许颜卸下双肩,“专业完全不对口,我对化工厂的活更没兴趣。爸那边一直有靠谱团队,真想做大做强,大可以股权重组、招职业经理人,没必要守着当家族小作坊。” 许文悦颤抖着声带,“什么叫你不、去?” 许颜尝试牵住母亲的手,惨被无情甩开,讨好地笑:“回家聊?当务之急是爸爸的身体。” 许文悦狠抹掉泪花,食指点着地面,语气森然地勒令:“就在这说,说清楚。” 她从未体验过女儿的当面忤逆,耳朵嗡嗡作鸣,脑袋直发懵。好啊,好啊,长大有自主想法了。当初就不该让她去映煦,放着好日子不过,心思都跑野了。 这大半辈子,许文悦参悟最透的道理莫过于:女人的幸福源自「安稳」。吃喝不愁,丈夫知冷知热,如果孩子们能事事省心,那便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她经历过一次惨败婚姻,在日复一日的冷语热拳中逐渐心如死灰,万幸遇上高勇斌,才得以重获新生。 努力多年,她苦心缔造和谐美满的家庭氛围,总算过上梦寐以求的生活,无非希望女儿能完美复刻自己的幸福。 许颜倒好,说不要就不要? 猖狂!愚蠢!不知好歹! “妈...”许颜低声恳求,“回家再说呗。” 许文悦无动于衷,挡住通往明亮走廊的去处。 母女间从未如此剑拔弩张过。许颜长舒几口气,终抛出积压心底的话: “长这么大,我一直不知道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我走在你们安排好的路上,从来没有自主选择权。我甚至不用承担犯错的后果,因为有你们把关,我压根没有犯错的可能。” 许文悦听着狗屁不通的逻辑,厉声反驳:“身在福中不知福!多少人梦寐以求有爸妈兜底?” “我每天按部就班地学习、工作,活得很像一个需要定时上发条才能前进的玩偶。” “小时候不觉得这样有太大问题,但我马上三十岁了。我需要亲口尝到那盘菜是辣的,就算辣到嘴唇发肿、喉咙干哑,再决定继不继续吃。也不要你直接端走盘子,为我好地通知不准吃。” “我需要试错获得人生经验,就算摔得头破血流、遍体鳞伤都没关系。这是我的人生,得由我亲自掌控走向。妈,如果你真的真的想给我指导,请站在路口小声提醒我前方道路不平、路障比较多,而非硬拽我走向你认定的康庄大道。” 许颜越说越慷慨激昂:“我从小就不喜欢扎辫子、穿连衣裙和尖头皮鞋,也不喜欢水墨画和芭蕾舞。留短发不代表我不是女人,妈...你现在过得很幸福,真不用矫枉过正,费心讨好每个人...” 啪,一记干脆利落的巴掌落下。 许文悦难以置信地瞪着她,“我怎么养了个白眼狼?没你爸的关系,你毕业连工作都找不到,还有资格站在这跟我谈试错?你连犯错的机会都没有!” 母亲点到为止的惩戒着色了一幕幕童年回忆。 或戒尺打手心,或挥手扇面颊,许文悦最擅长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偶尔爆脾气时也能把控力度,既不至于伤及肌肤分毫,也足以拍灭女儿的嚣张气焰和叛逆心。 年幼的意识觉醒就这么在一次次的小惩大诫中日渐消弭。 兴许最近见到太多乌云聚散的无常,连带许颜的人生也下起一场瓢泼大雨。她被这场迟来的雨浇淋得透彻,蠢蠢欲动想当众撕毁乖乖女面具,露出不那么为人喜爱的、真实的自己。 她咬紧下嘴唇,忽略微不足道的刺痛,没如从前般使出缓兵之计,“对,我很感激这个机会,也在这条路上慢慢找到发自内心喜欢的,愿意付出时间和精力的理想。难道不好吗?” 许文悦冷笑拆穿她的冠冕堂皇,“等没钱喝西北风的时候,还有资格谈理想?话说得好听,别以为我不知道南城老城区拆迁勾到你魂了?” “你又乱翻我笔记?” “你乱扔东西,我收拾屋子的时候看到的。” 话说到这份上,许颜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的确有这个打算,这很可能是我未来一年的工作重心。怎么了?” 许文悦彻底被激怒,全无往日的通情达理,尖声斥责:“你根本不是为了工作,是为了姓章的那家人!我跟你说过无数次,人家早忘得一干二净!小时候就不听话,非腆着脸找他,找不到就躲屋里哭鼻子。现在倒好,搭上前途拍纪录片。记录什么?老城?还是你对别人的念念不忘?” “妈!不是,章叔叔他们家怎么你了?” 没记错的话,章叔叔和高勇斌当初合作建厂,算厂里的核心股东之一。当年正是他牵线介绍爸妈认识。两家人从亲密无间到绝口不提,究竟发生了什么? 许文悦讽刺意味十足地复述这个称谓,“章叔叔...”乍然意识到什么,略带神经质地问:“你跟章扬联系上了?!” 许颜简直莫名其妙,“没啊。你有他的联系方式?” 许文悦咬牙切齿:“最好是没有。今天我把话放这:想拍片子,除非我死了!” 门板用力回弹,震得墙壁微颤。 母亲今日的失态举动掀起许颜头颅内的疑问风暴,而话里话外漏出的恩怨纠葛更引起她强烈的好奇心。 章扬为什么毫无预兆出国,从此杳无音讯?章叔叔为什么没跟着,如人间蒸发般没了消息? 这么多年母亲始终敷衍搪塞,她便没深究。自搬家后,南城的一切也自动归结为前尘往事,无人主动提及。 左脸微微发烫,下巴被母亲的指甲划破,渗出点血。许颜不在意地用指腹剐蹭,面色从容地回到病房,不曾想游丛睿正端坐在病床旁陪爸妈谈天。 对方余光留意到她身影,转过面庞轻声解释:“你忘记拿伴手礼,我本来发信息想麻烦小乐下楼取...” 许颜心领神会,微笑瞪着始作俑者。对方看样子冷静不少,没再张嘴揍人闭嘴打架,斜倚窗台抖着腿,“你跟妈不见踪影,爸这离不了人,我只能委托睿哥亲自送一趟。” “哪的话,应该的。”见家长这趴来得突然又顺理成章。游丛睿得体地搭腔,“主要怕耽误叔叔休息。” “不耽误,小毛病。”高勇斌今日亲眼所见这位小伙子,总算安了心。女儿眼光不赖,挑的人一看就有担当。 许文悦碍着外人在场,不好甩脸色,张罗着晚饭安排。许颜一个头两个大,断然回绝:“我先给你们打包带点吃的,再领他单独出去吃。” 许文悦对着空气嘱咐:“也行。带人家吃点好的,远道而来的贵客。” 高勇斌拐弯抹角地敲打:“许颜,想吃啥吃啥,不用顾虑太多。” 他约莫能猜出母女俩的对话内容。一方面盼望自家孩子继承家业,一方面也不希望落得施压父亲的形象。继父这杆秤太难平衡,稍有不慎便会显得厚此薄彼。很多时候他宁愿许颜直言不讳,可惜这孩子是个闷葫芦,难啊... 许颜迫不及待要逃离这场奇怪的局,“妈,你想吃什么?” 许文悦低头整理床单,不冷不热地答:“随便。” “哦。” 高恺乐难得瞧见姐姐的吃瘪样,手捂嘴偷笑,忽听许颜的勒令,“高恺乐,跟我一起。” “帮我带一份不行么?” “不行。” 游丛睿顺势告辞,“叔叔,好好养伤。改天再来看你。” “诶,好。有心了。” 医院电梯厅人爆满。 许颜索性走楼梯,噔噔噔连下十楼。游丛睿见她脸色不好,不便多问,跟着来到住院楼后方的小花园。高恺乐双手插兜,姗姗来迟,被许颜盯得心里发虚,嬉皮笑脸:“电梯太慢,我这一来一回拿伴手礼,爸还在打点滴呢。” “爸怎么弄的?问清楚了?” 高恺乐为难地直挠头,“问了。说胃出血是溃疡,老毛病。门牙是他下车时不小心绊倒摔的。” “你信?” “我不信啊。”高恺乐摊开双手:“能怎么办?去大街上随便抓人问?” “在哪出的事?没监控?” 柠檬刺 第34节 “你问我,我问谁?”高恺乐刚在老爸那碰了一鼻子灰,这会被姐姐不依不饶地问,又心生烦躁:“给我抓到了,揍死丫的。” “没乘车记录?” “爸说了是黑车。” “还有什么线索?” “趁爸上厕所偷看的手机,你还指望我能发现啥。” 许颜嫌他没用,挥挥手打发人上楼。高恺乐气笑了,“遛狗呢?” 游丛睿笑呵呵当和事佬,揽住弟弟的肩膀往电梯口走,悄咪咪问:“你姐平时发脾气都这样?” “这才哪到哪。”高恺乐嘲他大惊小怪,“这不叫发脾气,只是板着脸跟我说话。诶,睿哥,是不是真喜欢我姐啊?” 游丛睿咂摸出弦外音,笑而不语。高恺乐仗着脱离许颜视野,胸脯拍得作响,“有我撑腰,放心。” “哈哈,好。” 等游丛睿的功夫,许颜找了处石凳,给外婆发了十几张在内蒙古的照片:【我回家啦!明天去看你哦。】 老人家发来几大段长长的语音,逐张照片点评,思路时而清晰时而混沌。许颜调到最大音量,当听见亲昵的朝朝时,热了眼眶。没一会游丛睿踱步折返,挨着她坐下,睨见屏幕闪现的来电人,笑着接起:“喂?忙啥呢?” “找我有事?” “害,关心你到没到香港。” “到了。你...也到了吧?” “嗯。刚见完许朝爸妈,准备去吃晚饭。” 周序扬卡顿两秒,“哦,回头联系。” “好嘞。” 电话尚未挂断,老人家的一句长叹钻出手机听筒,随风拍打游丛睿的话筒,虚实不清。 “哎呀,阳阳长高不少啊...是大人了。” 周序扬不由得屏息,只听许颜无所谓地跳过话茬:“奶奶,我先去吃饭啦!” 第33章 她不是来找我的 许颜和母亲的冷战一直延续到高勇斌出院。 老高向来闲不住,躺床五天如芒刺背,待胃镜显示成功止血后,马不停蹄回了家。 许文悦自知劝不动他返厂的心,焦虑地满屋子乱转。高勇斌靠在沙发上远程指导工作,闭眼按捏眉心,“你坐会,转得我头晕。” 他缺了颗门牙,说话漏风。偏电话不断,惹得许文悦直皱眉,只好不情不愿地坐下,强忍住数落的心思。 许颜下班进屋时正好撞上这一幕,识相地钻进房间。高恺乐正专注打游戏,听见动静连招呼都懒得打。最近每天夹在老妈和姐姐中间当传话筒、受夹板气,真真是够了。 开了一天会,许颜迫不及待瘫倒在老板椅上,呆望天花板愣神。她连熬几个大夜,大致做出「消失的老城」提案雏形:既然情怀非卖不可,不妨换视角求新意吧。 拟人化那些岌岌可危的手艺和传统,讲述它们在变迁时代里夹缝求生存,新旧融合的心得。拍摄地么,干脆以南城为中心扩散到江南沿岸,乃至全国。 如果长剧集完播率堪忧,干脆拍摄二十分钟以内的短集。主打精致路数,靠内容致胜。自工作以来,她从未对某件事如此势在必行过,殚心竭虑的同时也极度追求完美。 这样能行么?万一不通过怎么办? 高恺乐受不了萦绕耳畔的幽幽叹息,“谁惹你不开心了?” “我挺开心的。” “撒谎的人鼻头会变大。你跟妈什么时候和好?天天看你俩的臭脸,巨烦。” 许颜转动椅背,面对他手动扯起唇角,“下周我去香港出差,你很快见不到我臭脸了。” “你是爽了。”姐姐一走,他又得落于父母双重施压之下,光想想都头皮发麻,“带我一起?” “我是去工作。” “车号和日期给我。”高恺乐行动力超强,火速定好动车票和酒店,“正好陪路遥逛街买包。” “...” 姐弟俩说话的功夫,许文悦倒腾出三菜一汤。 一家四口许久没齐刷刷围坐吃饭,倒有了点团圆的感觉。 高勇斌处在吃流食阶段,端碗米汤开场:“可惜小游待得时间短,这次尽麻烦孩子跑医院了。” 许文悦面无表情地舀汤,将碗重放到许颜面前,“小游人是不错,但异地恋总归不靠谱。” 许颜埋头吃饭,继续装聋作哑。这几天忙得头晕脑胀,她只正儿八经陪游丛睿吃了两顿饭。对方倒本着做戏做全套的初衷,离开前又去医院探望了一次。 高恺乐话里有话地拱火:“恋爱嘛本来就不靠谱的咯,说分就分。姐,你说对吧?” 他现在总算看明白了,郎有情姐无意,一个搞迂回战术,一个纯木头脑袋。那层窗户纸压根不是滋生暧昧的温床,顶多算对方光明正大靠近姐姐的幌子。哎...道路崎岖...尽头更是死胡同。 高勇斌横着粗眉,“胡说八道什么!” 许文悦帮腔训斥:“有你这么咒姐姐的?” 高恺乐摇头晃脑,手肘拱拱老妈,“哟,跟我姐和好啦?” “吃你的饭。” 高勇斌借机进入主题:“躺医院这几天想了很多事,主要是关于你俩的。高恺乐先不谈,大学还没毕业,人也没定性。小颜,你给个痛快话,有没有来厂里的打算?” 许颜放下筷子,正视对方的双眼,再拿不出那天找母亲长篇大论的气势,“爸...我...” 高勇斌抬手打断,“好歹喊爸这么多年,跟爸说实话。” 许颜心一横,“不打算。” 高恺乐暗呼“我操”,扒拉几大口米饭定神。高勇斌欣慰地直点头,“还算好,没跟我见外。” 他拍拍身旁面露不快的许文悦,“我跟你妈聊过了。厂的确一心只想交自家人手上,但前提是你俩真心愿意。当父母的,总归想尽可能给孩子留资源,这点无可厚非,但我们从来都一味地塞,没问你们想不想要。” “厂建规划发展从始至终都囊括了你们姐弟俩。当初你去映煦,我也说过锻炼几年就回来。现在如果你改主意,我也能理解。趁年轻想做什么尽管做,厂嘛...是你俩今后的退路,有我在你们饿不死。” 高勇斌从未开诚布公聊过这些,说完莫名觉得别扭,咕噜噜灌下几大口米汤。许文悦替他盛藕粉羹,厉声嘀咕:“身在福中不知福。” 高勇斌连“啧”两声,“不说了。” 许文悦可没那么轻易翻篇,义正言辞:“别的不谈,但拍那个片子的事,你想都别想。” 高勇斌尚不知情,“什么片子?” 许颜坦言相告:“下个纪录片主题也许和南城有关。” “拍呗,怎么了?” 许文悦声量不大,咬字满是平常罕见的戾气:“我说过,除非等我死了你再回去拍。” 高勇斌烦躁地放下碗,低声制止:“好端端说这种话干嘛?有必要跟孩子置气?完全不搭界的事。” 许文悦按捺火气,没当丈夫面跟女儿急眼。高恺乐察觉气氛骤变,吞下留学的爆炸性新闻,狼吞虎咽扒完饭,拽着心事重重的姐姐逃出家门。 夏末傍晚,小区里飘满好闻的花香。 许颜神思仍围绕母亲话头打转,眼巴巴望向弟弟。对方抡起胳膊,冷笑拒绝:“没门。” “?” “又打算让我当间谍,套爸妈的话?”高恺乐鼻腔嗤讽,“刚提到南城,脸色煞白,没出息。” 他大步流星走在前头,朝身后喊话:“姐,忘记章扬那个混蛋吧!既然铁了心彻底消失,说明压根不在乎你。” == 映煦对《老街道·老点心》的重视体现在出差团队上。除去分集导演许颜、摄影大牛和助理石溪外,制片人蔺飒也加入其中。 目前大牛和石溪还在别处拍收尾镜头,定了红眼航班,凌晨才抵达香港。蔺飒着急忙慌错过高铁,只好等下一班。许颜无事一身轻,正和高恺乐并排挤在逼仄的烧腊店内,大快朵颐。 高恺乐吃相豪迈,喜欢唏哩呼噜闹出动静。许颜屡屡被打断思路,烦闷地拿筷子头戳他小手臂,“安静点。” 对方疼得直缩手,抱起碗,嘴里塞得满满当当:“搞不懂你,家门口的烧腊没吃腻?到了香港居然还带我吃烧腊。不过有一说一,这家干炒牛河有点咱南城炒面的味。” 许颜抢了剩下来的大半碟,“我没让你跟着。” 她向来习惯在正式开拍前独自踩点。或绕湖骑行看鸟赏花,或森林徒步收集落叶。这次纯拍人物实在没底,便找到饼铺对面的烧腊店,边吃边观察店门口的客来客往。 牌匾有些年头了,铁闸门锈迹斑斑,门框贴着的对联格外醒目。据石溪收集到的资料,老夫妻俩年轻时做饼发家,随后移民美国,在旧金山中国城开了家粤式早茶店。前几年闭店退休回香港,结果闲不下来,索性干回老本行。 店里卖的皆是经久不衰的港式点心:光酥饼、菠萝包、老婆饼、奶黄/红豆烧饼等。老两口每天现做现卖,限量销售,不到三点便售罄关店。 刚过两点,排队人数只增不减。一位年轻挺拔的男人从店铺走出来,不知喊了句什么,引起队伍尾端的人唉声叹气。 路人来回闯入视野,不停阻隔视线。 目光几度穿透纷杂,尝试定焦,许颜好不容易等最后一位碍眼的行人通过,高恺乐猛然抬头,口齿不清地咕隆:“你以为我愿意。路遥上课没空陪我。咦?你在看什么?” 许颜烦闷地挥开他脑袋,眼神瞬间扑了场空,心不在焉地问:“她来香港上什么课?” “口语。她找了个香港的外教,最近每周末都往这跑。” “咱们那没外教?” “有啊,但她说和这个老师比较合拍。”高恺乐复述着女朋友的解释,嚼着肥美的脆鸭皮,顾不上擦嘴,“诶?这老师...男的女的?” “我哪知道?” 高恺乐立马放下碗,咻地站起,转身时重踩到一人脚上。对方穿着崭新的德训鞋,觑见鞋尖那撮黑印,“oh shit,哥们走路当心点。” 高恺乐最讨厌别人说话混杂中英文,自动撤回抱歉,“我没嫌你挨得近,差点绊到人就不错了。” 有意思。蔺飒双臂抱胸,抬起下颌,“不讲理?” 高恺乐冷睇着她,贱嗖嗖笑答:“彼此彼此。” 蔺飒今日心情好,不跟愣头青计较,递上一张纸巾,“擦擦嘴上的油吧。” 高恺乐置若罔闻,扭头朝许颜招呼,随即跑得无影无踪。 “姐?!”蔺飒误以为听错,“刚那是你弟?” 许颜默默围观斗嘴,憋笑到小腹酸疼,“你俩以前不是见过嘛?” “那会他才多大啊?”蔺飒难以置信地消化这条消息,手比划着桌面高度,“五年前,他还只是个孩子。” 柠檬刺 第35节 许颜捂嘴笑,“夸张了啊,他模样一直没怎么变。” 蔺飒满脸嫌弃,“那会娃娃脸,嘴也甜,追我屁股后面姐姐姐姐的喊。哪像现在啊,鼻孔看人,那鄙夷的小眼神就差喊我阿姨了。” “他不敢,这点分寸他有。” “阿姨就阿姨,我本来就是漂亮阿姨。”蔺飒点了杯鸳鸯提神,“诶,下午啥安排?” “我待会去饼屋,约了叔叔阿姨聊会。” 蔺飒太佩服她的工作态度,竖起大拇指称赞,“晚上逛街喝酒?” “待定。”许颜说不准,得等和采访对象聊完才能决定还需不需要查缺补漏。 “饭总归要吃的咯。七点,太平馆餐厅。你弟来么?” “他肯定要约会。” 蔺飒还记着刚才的一脚之仇,“哟,小学鸡也有人喜欢?” 许颜帮理不帮亲,“我也纳闷呢,所以他才这么死乞白赖围姑娘转吧。” “哈哈哈。” 许颜眼瞧时候差不多,翻出包里的笔记本,戴上黑框眼镜,“干活去了,晚上见。” “打扮得像学生妹。” “嘿,我最擅长讨老人家喜欢~走啦。” 十字路口红灯转绿,倒计时滴滴滴催得人脚步生风。 许颜卡着打烊的点,弯腰钻进半拉上的铁闸门。对方循着动静期待性抬眼,食指上推镜框,手心遮住大半张脸,“你好”。 许颜轻轻拢眉,缓慢直起腰脊,扯出自然的笑容,“你好。” 平声平调的招呼,足够客套疏离,不约而同抹去在内蒙古曾有的亲近。 店面积不大,俩人各占一块小方格,都没向对方挪步。光线恶作剧般将二人的影子拉伸至不同方向,同时高光描补了轮廓。 一个因学生打扮意外贴合记忆深处的面孔,尤其那副黑色镜框,傻里傻气。一个虽数日未见,形象丝毫不见模糊,仿佛偷偷在她世界立了块人形立牌,让人暗呼离谱。 周序扬目光在她面庞巡睃,公事公办的语气里故意漏出意外:“这次片子也是你拍?” “嗯。”许颜低头猛翻笔记本。唰唰乱飞的纸张呼应了心跳频率。石溪不是说店主是老夫妻俩?他怎么在这? 老人们闻声走近,“序扬,来朋友了?” “她不是来找我的。”周序扬淡然介绍:“这位是拍纪录片的导演,许朝。” 第34章 不熟 做完介绍,周序扬闷头钻进后厨。老夫妻俩和蔼可亲地领许颜坐下,温吞笑道:“马上中秋了,忙着捣鼓新品月饼。” 奶黄流心月饼是「陈记饼屋」的招牌之一,临近中秋简直一饼难求。老人家心思活络,保留传统特色之余,每年还会根据市场风向和年轻人喜好推陈出新。 “今年准备做桃心柚子味的。”陈奶奶聊起月饼津津乐道,只是普通话不太流利,每说几个字都要停顿两三秒琢磨如何切换发音。 “您说粤语就成。我听得懂,但说不好。” 许颜眉眼弯弯,笑出晚辈的知礼。在羊城生活多年,粤语其实称得上她的第二语言。可人真的很有意思,偶尔会坚守某些匪夷所思的原则,仿佛说一句新方言都是背叛和遗忘,也不知到底在较什么劲。 陈奶奶眼神在许颜脸上打转,“多大了?” “刚27。” “跟序扬同岁。几月的?” “奶奶。”周序扬冷不丁掀开布帘,“过来尝尝味。” 老太太撑着膝盖,叽里咕噜地埋怨:“今天吃五个桃心月饼了,真不拿我的血糖当回事。” 周序扬难得露出一抹讨好的笑,伸手搀住她胳膊,推着人往里走,“最后一次。” 陈爷爷笑着摇摇头,悠悠长叹:“今年这波新品,肯定要折本。上好的桃,红心柚。这小子,造价怎么高怎么来,不晓得最后倒腾出什么味道。” 老人家提到周序扬有说不完的话:从他最近跑遍水果摊挑桃,谈到臭小子对黄桃、白桃、脆桃和软桃的口感筛选标准,再吐槽他对新品口味近乎变态的苛刻要求。 “桃主甜,柚子提酸,二者比例需相容得当,绝不能有一方喧宾夺主。普通人吃不出来,顶多尝个新鲜。序扬轴得很,偏要做出最完美的味道。”老爷子抿了几口冻柠茶,“瞧他那副黑脸,看样子今天成功不了。” 许颜噗嗤一乐,“他...平时也在店里帮忙?” “哪啊!来香港这些天只陪我下了两盘棋。小许,快尝尝柠檬茶。” 茶香醇厚,酸甜里带点似有若无的咸鲜,清新解腻。 “好喝。” “序扬煮的。”老爷子安利成功,眉开眼笑,“他做茶不爱放糖浆,用两勺白砂糖中和酸涩,激发柠檬本身的香气。整体口感比他奶奶做得更有冲劲。” 许颜咂摸着舌根的回甘,索性合上笔记本,陪陈爷爷聊到哪算哪,“不愧是饼铺世家,看来手艺也能遗传。” “不是亲孙子,胜似亲的。”老人家轻声纠正,眯眼回想:“我第一次见他那会...” 或许实在合眼缘,话题就这么随着柠檬清香飘到阴雨连绵的那天。 十二月的北加正值雨季,四面八方的阴风裹着淅淅沥沥的雨,连累早茶店都分外冷清。 店后厨通向一条窄短巷道,地面常年滑腻黑黢,尿渍遍地,流浪汉们素爱在那借宿。那日清晨,陈爷爷如往常般扔垃圾,不经意瞅见闸门角落旁睡了个人。全头黑到脚的打扮,硕大的卫衣帽檐遮住眉眼,双手死死抓住胸前的破书包不放。 这流浪汉看着眼生啊...陈爷爷不由得多打探几眼,结果发现对方衣领、袖口和指甲都干干净净,样貌也相当年轻,犹豫着上前拍醒了他。 周序扬从睡梦中惊醒,结结巴巴解释只想坐着歇会不料睡着了。老爷子觑见他惊慌失措的模样,冻得发紫的嘴唇,二话不说带人进了店。 刚泡的菊普,热气腾腾。新出锅的菠萝油,香酥可口。 周序扬狼吞虎咽连吃两个菠萝油,掏出兜里的硬币凑钱,不忘加了18%的小费。陈奶奶关切地问东问西,都没问出所以然,便好心打包几份奶黄包、烧麦和虾饺,嘱咐他带去学校吃。 周序扬死活不肯收。陈爷爷柔声宽慰:“不收钱,吃饱了才有力气好好读书。” 质朴纯良的好意缔结出比血脉还要亲的关系。 自那日起,周序扬隔天便抽空来店里帮忙。他每次来得悄无声息,安静窝在后厨洗碗、切菜,干完活后顶多提几兜吃食,从不要报酬。 加州法律禁止十六岁以下的未成年人在餐馆工作。老夫妻俩过意不去,终于逮着机会约法三章:他才十五岁,该以学业为重。以后想来就来,不能收工资干脆拿红包,反正法律管不到。 周序扬当时闷声不响十余分钟,踟躇着提出请求:后厨洗手池旁的空位,正好可以撑张行军床。能不能将报酬折算成房租,等他申请上大学就搬走。 老夫妻俩听闻面面相觑。周序扬自知希望渺茫,窘迫又尴尬地找补:“对不起,别报警。我只是随便问问。” 再之后,店二楼的杂货间改成卧室,周序扬在那一住就是三年。他从不主动提家人,老人家们也不过问,只晓得他和妈妈相依为命,还有个舅舅。可惜妈妈常年在别人家当住家保姆,舅舅仍在读书,均无暇顾及他的生活。 “你爷爷在跟导演聊啥?我一句都没听清,”陈奶奶偷听失败,将月饼芯掰得粉碎,捻一捻,“太黏太油。” “聊店的秘方?”周序扬眉宇皱着,“太干了也不行,干桃不好吃。” “为什么非得是桃?听着就不靠谱。” 周序扬搅合着馅料,“奶奶,你忘了我爱吃桃。” “没忘。”陈奶奶凑到他耳边嘀咕,“要么端给外面的姑娘尝尝?” “算了吧。”周序扬挑了点新比例的馅,尝一口,不满意地直撇嘴,“她吃桃过敏。” “你咋知道?你俩认识?” 周序扬不声不响地搅馅,陈奶奶端出一小碟新出炉的月饼,“小许,给点建议。” 许颜捧场地拿起一块,大咬一口,“好吃。” 桃味沁甜,溢满味蕾。柚子酸气十足,恰到好处中和了甜腻。 再细嚼,桃的口感软硬适中,吃上去既不割裂绵密的口感,也不会软趴趴的毫无嚼劲。 多年没吃桃,桃香萦绕舌尖经久不散,丝丝缕缕渗透思绪。这感觉宛如咬了口熟透的水蜜桃,哪怕再小心翼翼,也架不住汁水太过充盈,只好任由它顺延唇角滴落手心。 久违的桃子味搭配周序扬的过往,滋生出不合时宜的感伤。许颜胸口有点发闷,吞下几口月饼,靠噎挺感压下所有与工作无关的问题。毕竟拍摄主角是陈爷爷和陈奶奶,她只是恰巧旁听见周序扬的一小段人生而已。 “你不是吃桃过敏?”周序扬不知什么时候绕回前厅,支了张椅子坐下,质疑口吻里带了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赌气。她刚才大快朵颐的模样和从前吃桃时别无二致,不像演的。那为什么声称吃桃过敏?当真丁点不留念过去? “吃一点没事。” “真过敏啊?”陈老太误会是孙子胡说八道,“不早说。我给你找药。” “没关系的。”许颜拉住老人家,趁势绕回主题,“时候不早了,我快速核对一下明天的拍摄安排,你们看看有没有问题。” 她逐字通读,仅专注眼前的提纲和流程表,以摒除外界干扰。然而周序扬的存在感实在太强,哪怕坐在那低头玩手机,屏幕亮光也时不时晃到眼睛。 那日强行阖上的眼皮不听话地重新睁开,往原本封闭坚硬的心上凿了条缝,容纳收集关于他的点滴。刹那间,那股毛毛躁躁的感觉又回来了,并变本加厉繁衍出更多好奇:这人到底什么来历?还经历过什么? 这一刻,对周序扬的认知再次被倾覆。抛开社会属性的光环、满满的技能,许颜更想知道他那段听上去挫折昏暗的曾经。 她灌了口冻柠茶定神,视线和周序扬的正好对住,慌不迭垂落眼睑。周序扬敏感捕捉到她的逃避,皱眉反思一小会,大概没控制好眼神,吓到人家了吧。 人真的太自相矛盾,明明下定决心绝不打扰,这会又冒昧出现在她面前。还好,反正她早忘了,更不会认出他。 铁闸门忽然哗啦而开,销毁了空间飘散的微妙氛围。 来者身穿紧身短袖和高腰牛仔裤,露出一截白皙紧致的腰腹,强行霸占众人的视野,“走不走?等你好半天了。” 周序扬觑一眼腕表,“不是约的五点?” 小姑娘不耐烦地扯拽他小手臂,往店外迈步:“等不及!有十万火急的事找你。我飞了十五个小时就为见你一面,容易么我?” 周序扬不动声色地抬臂躲让,陈爷爷亦微微蹙眉,“嘉咏,稳重点。” 陈奶奶笑着望向许颜,“我们快五十才养的小女儿,宠得很,打小就爱粘着序扬。” 被点名姑娘明艳动人,目光流连于许颜面上,“请问你是?” “许朝,来找爷爷奶奶聊聊纪录片的筹备工作。” “哦!听说了。”陈嘉咏挤眉弄眼,“他俩一把年纪了,没想到还能上电视,激动得好几晚睡不着觉。” 许颜商务性说套话,“希望能起到正面宣传的效果。” “别,我倒希望生意差点。”陈嘉咏口无遮拦,“他俩跑香港享福,不管我死活,害我天天吃熊猫快餐。这便算了,连周序扬都跟着来快活,丢我一个人在旧金山怎么活?” 陈爷爷挥手撵人:“好了好了,你俩去玩。” 陈奶奶招呼着许颜:“再尝块月饼?” “好啊。” 柠檬刺 第36节 许颜随手挑了颜色偏深的那块,刚咬到内陷,立马品出和另一块口味的细微差别。柚子的酸盖过桃子的清甜,混叠饼皮的糖精味,融出一丝苦味。 “舌头很灵啊。”陈奶奶夸赞道,“和序扬刚才说的一样。” 陈爷爷将信将疑地掰了半块,“我咋没吃出来区别。” “你老了,味蕾退化,这事得听年轻人的。” “序扬定版本了没?” “没吧,今天他最心仪的就是小许尝的第一块。” “哎哟,赶不及了。” “没事,奶黄流沙也够卖。他创新的味道...我看够呛。” 老夫妻俩就着月饼,念叨起生意经。许颜估摸差不多时候,起身作别。 马路正对面,陈嘉咏笑脸盈盈地看着周序扬,不知在说些什么。对方面无表情地倾听,不时垂眼沉吟,某刻实在听不下去,掏出手机重叩她脑门。 陈嘉咏吃痛地揉揉,“很痛诶!” 周序扬反倒嫌力度太轻,敲不醒这个猪脑子,“你好好想想刚说的是什么。” 陈嘉咏一字一顿地强调:“是我的真心。” 烧腊店老板高声吼着:“干炒牛河好了!” 周序扬懒得理,转身接过外卖。陈嘉咏远远和许颜四目相对,热情地摆摆手。 周序扬循着她动作定焦到许颜的背影,一时忘记挪开。陈嘉咏发现新大陆似的,“这么痴汉看人家干嘛?认识啊?” “认识。” “朋友?” “不熟。” 第35章 点头之交 尖沙咀k11六楼的观景露台今天人不多。 周序扬特意找了处僻静的位置,边眺望风景边扒拉新出锅的干炒牛河。 豆芽生脆,搭配湿油软趴的河粉口感,颇有小学门口炒面摊的滋味。印象中许颜嘴特馋,尤其钟爱路边摊,无奈家人管得紧,每次偷偷买一份尝几口,再满嘴冒油光地撺掇他吃剩饭。 她最喜欢监吃,圆溜溜的眼珠跟随面游离进他嘴,一帧都不肯放过,小嘴同步叽叽喳喳地求认同:“好吃吧?”“香不香?” 周序扬压根瞧不上这些,油大、味精重、没营养,无奈捱不过她的软硬兼施,只得吭哧咽下油乎乎的炒面,违心夸赞。 海风有些大,河粉很快凉成坨,哽得人难以下咽。 周序扬兴致寥寥挑起几筷子,嗅见四溢的油腻味,烦闷地合上盖。牛河再好吃,也不如童年炒面的万分之一。 说来荒唐,从前不知道她在哪的时候,无时无刻不在想,病态地死揪过去不放。现在好不容易重逢,又不知如何面对,连顶着周序扬的身份和她说话都觉得心慌。 怪就怪命运不留情地将人生劈成两部分:曝晒于日光下的温暖恣意和浇淋着绵绵阴雨的发霉潮湿。 曾拥有过的光亮凝聚成记忆里的火把,闪盈盈立在最遥不可及的地方,在每个至寒时刻传递出和煦融融的暖。 他心甘情愿沉溺其中,无数次和心理医生强调分得清现实和过去的区别,保证不会再不受控地冒犯到陌生人。可他不能奢望许颜也紧抓过去不放,更不想尴尬狼狈地像个小丑,靠伤疤来哗众取宠求原谅。 童年对她来说无关紧要,分开后的岁月则是他的避之不及。这么一想,倒真没有自爆身份的必要。周序扬再次快速说服自己,按压下载微信的冲动,算了。 “吃饱没?”陈嘉咏等得心焦,头发随风乱舞,“我飞香港可不是为了看你表演吃播。” 周序扬擦擦嘴,不太想开启接下来的话题,“翘了几节课?” “没翘。正准备发邮件请假的时候,教授先冒泡说住院了哈哈哈。”陈嘉咏自在地甩甩头,“不要打岔,我找你是谈正事。” “建议直接找他,地理位置上你俩离得更近。”周序扬说话间掏出口袋里的铅笔,手心垫着纸巾,一笔一划地描绘。 陈嘉咏冷笑出声,“不接电话、不回短信,你们男的是不是都这么孬种?不敢面对?” 周序扬轻掀眼皮,“如果结果已定,解题步骤就要选最简单直接的,以免耽误时间。” 陈嘉咏嗖地直腰,两眼噌亮:“你的意思是...老周怕真的爱上我...碍于现实,只能跟我保持距离?” 周序扬无语她的理解力,“你俩不可能,所以他没必要给你无谓的希望。” “为什么不可能?异地而已,等我明年毕业,就申请去他学校读研。” “你多大了?” “20咯。”陈嘉咏得意地咧嘴,“明年就能光明正大喝酒了。” 周序扬心无旁骛地勾涂猫猫头,摆出老生常谈,“你还年轻...以后会遇到很多好男人。” 陈嘉咏烦得直掏耳朵,“大哥,我不想听这些屁话。再说了,老周不就大我12岁?怎么了?男未婚女未嫁,哪条法律规定我们不能谈恋爱?” “不试试怎么知道成不成?” “不问清楚怎么确定他心里没我?” “说都是我的幻觉,还说不记得和我经历过的一切。他爹的,难道我蠢到连幻觉都分不清?难道他真得失忆全忘了?人最会口是心非,我得掰开他的心好好瞧瞧。” 嘶...铅笔笔尖陡然扎进肉里,晕染出一个红点。周序扬没当回事,借着破洞画出几朵小花,以前恩格斯最喜欢在少年宫后楼的花圃带打滚了。 “说、话。” 对方慢条斯理叠好杰作,“从道德伦理上讲,你从小便喊他叔叔,辈分放在这。” “别扯辈分。”陈嘉咏双臂交叉比了个大写的no,“你一直喊我爸妈爷爷奶奶,照这么讲,是不是得喊我姑姑?” “...我那是喊习惯了。” “对啊,我现在不喊他叔,也希望你喊我舅妈,不行么?” 周序扬按捏眉心投降道:“说吧,要我帮你做什么?” “给他打视频。” “...你大可不必横跨太平洋,大费周章。” 陈嘉咏摇晃食指,“跟你说不明白。”她两手勾住围栏,拉伸式前倾后仰,“舍近求远只是为了告诉他:天南海北,我多的是办法找到他,只要我愿意。” “找到之后呢?” “说清楚。” “说什么?” 陈嘉咏异想天开地答:“说我喜欢他,也知道他喜欢我,我们在一起皆大欢喜。” 周序扬不予置评,随即连线太平洋对岸。对方接得很快,下巴对准镜头“喂”了声。周序扬使了个眼色,陈嘉咏如愿以偿翘起唇角,“周翊,是我。” 临近傍晚,拍日落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周序扬躬着腰,双手握拳,漠不关心地遥望轮船,直到有人去而复返。 陈嘉咏红着眼眶归还手机,周序扬并不意外,“死心了?” 对方瞬间转移火力,“你们男人真的很自以为是!” “自认清醒拿止损做借口,靠世俗的条条框框当令箭,唯独不敢斩钉截铁地说对我没感觉!” 周序扬耸耸肩,“趁长辈们没察觉,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可以回去上课了。” “来都来了,不玩白不玩。我要去兰桂坊,夜夜笙歌!” == 兰桂坊的the iron fairies梦幻斑斓。 酒吧上空的蝴蝶标本,在幽蓝灯光下熠熠生辉。漂流瓶缤纷闪闪,映得每张笑靥格外动人。 蔺飒怎么都拍不满意,揽住许颜的肩膀,“姐妹,帮出几张照片。” 大牛不满地放下酒杯,“飒姐,不带这么瞧不起人的啊,我技术不比朝姐差。” “你摄像可以,拍照够呛。”蔺飒嫌弃地揶揄,“今天收工那张大合影,你拍的是啥?没一个人在看镜头。” 她放大照片点评:“朝导在看机器,石溪猛翻白眼,我傻不拉几地笑,老人们局促地站在中央。还有这位充当背景板的帅哥...”蔺飒手肘拱拱许颜,“诶,这几天拍摄都没见到这位,什么来路?” “家人吧。” “照片里他总看你诶...”蔺飒抚着下巴琢磨,“你俩下午从碰面到收工,统共说了不到十句话,但看现场照片,几乎每张眼神都落在你身上...啧啧,认识?” 恋爱脑的人果然满世界粉红泡泡,周序扬哪看她了,明明盯着桃心柚子月饼的货架。她轻描淡写:“之前去夏威夷,一开始拒绝拍摄要求的就是他。” “哇,世界真小。早知道喊人家出来喝两杯。” “点头之交,没必要。” 许颜抿了口peach margarita,眼神幽幽飘到几桌之外的周序扬和陈嘉咏身上。香港的确太小,转眼又碰上了。 “嚯,这酒真烈。”蔺飒尝了口她的,“你那不懂事的弟弟呢?来香港后就消失了?” 许颜划拉着安静的对话框,“也许回羊城了,也许还在这陪女朋友。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蔺飒撇撇嘴,表示看不懂乳臭未干的少年,叩叩桌面,“石溪,一整晚倒腾手机干嘛呢?” 对方不好意思地倒扣屏幕,“发信息。” 大牛揭人老底,“来香港的飞机上她认识了卖红酒的大佬。” 蔺飒岂肯放过八卦的好机会,“哟,老实交代。” “就…他来香港谈生意,我正好喜欢喝红酒,坐一起聊上了。他在蓬莱有座葡萄庄园,在北京开了间公司。” 蔺飒看好戏地连“啧”好几声,“听上去条件不错啊,单身?多大了?” “单身,34。” “年纪有点大...确定对方没家室?” 石溪头点得像小鸡啄米,“飒姐,绝对没有,我道德感极强。” 蔺飒笑她实诚,“难怪这几天晚上不跟我们出来浪。” 石溪缩缩脖子傻笑,“他每天晚上找我去海边吹风散步。” “哎哟,这恋爱的酸腐味啊。”蔺飒夸张地打了个激灵,循着许颜的视线左看右看,没瞧出端倪,“看啥呢?有熟人?” 柠檬刺 第37节 “没。”许颜亲眼目睹陈嘉咏对座换了位陌生男人,撤回视线,“聊到哪了?” “聊石溪偶遇真命天子,很快要脱单了。” “飒姐,别瞎说。” 一桌四人闹哄哄谈笑,最后言归正传复盘拍摄体会。 许颜直言相较于自然类项目,这次可控性强了很多:主人公配合,场景单一,机位无需频繁切换,镜头语言被牢牢限制在提纲内。 大牛借机表忠心:以后朝导在哪他去哪,拍动物拍人都不在话下。 石溪第一次和二位合作,恭敬地端起酒杯,“朝姐,牛哥,不嫌弃的话,以后我跟你们混,咱们组成黄金铁三角。” 蔺飒意有所指地望向许颜,“映煦下一个项目,就看你们的了。” 许颜转过面庞, 心脏怦怦跳,“什么项目?” 蔺飒上挑眉梢:“你念念不忘的老城区。选题策划这块差不多了。不过前期经费少,石溪负责帮你优化纸面调研报告,做出分集拍摄大纲和脚本,之后样片和踩点得由你独自完成。” 许颜激动得抱住蔺飒胳膊,“呜呜,我差点以为黄了,都不敢问。” “先泼盆冷水,上头对这个选题看好率50%,所以你得先拍出一部可观的样片,我才能帮你吆喝拉资源。这部片子可拍性强不强,难度大不大,你先去探探路。” “没问题!”许颜一仰而尽杯里的烈酒,心也随着食道烧得慌,拍拍面颊,“太开心了,我出去透风,你们继续。” 街道聒噪喧嚷。 许颜避开人群往里走,不断呼出悠长酒气,既有机遇来之不易的欣喜,也有即将故地重游的惆怅。 路灯下,摇蚊绕着圈嘤嘤乱飞。 一个熟悉轮廓立在光圈正中,影子不断延伸,轻飘飘箍住许颜的脚畔。 她踌躇几秒,不知该转身离开,抑或上前搅扰他独享的宁静。这几天零散听到更多他的事:单亲家庭,学习成绩优异,最贫困潦倒的时候每周打四份工:早茶店、马术教练、帮邻居遛狗清理后院,在街头吹萨克斯。 这些无意的耳旁风,断断续续连上草原清风,哗啦啦重新掀开名为周序扬的书籍。这一瞬,她对之前的每次倾谈都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心生继续翻阅的欲望,甚至不可抑制地想调转步向、走近。 叮。 王路瑶发来一条定位,哭腔明显:“姐,你快来帮帮忙。小乐在发疯,我实在劝不住他。” 哒哒哒,步履声由近及远。 周序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懒得理会周遭的动静。周翊仍在酒吧里和陈嘉咏聊着,真有意思,俩人罔顾南加和北加的距离,非绕到太平洋彼岸碰面谈天,多此一举。 或许...他念头一转,下载微信,径直点进和许颜的对话框。 发条信息也没什么吧? 他斟酌再三,终敲下腹稿里的说辞:【陈奶奶说你们团队很靠谱,这次合作很开心。对了,海龟培育的节目什么时候上线?下期准备去哪?拍什么?】 修改标点、深呼吸、点击发送。 下一秒,【许朝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好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 第36章 被删也好,不用再惦记 扎眼的红色感叹号和温馨的灰色提醒,彻底剿灭周序扬的蠢蠢欲动。 呵,小时候对谁都如温吞水,生怕得罪人,怂包到被欺负也只会背地里找他哭。现在倒知道屏蔽无关紧要的人,只是演技娴熟很多,竟让他误认为在内蒙时俩人真的交过心。 吁...被删也好,不用再惦记。 周序扬逐行清空未读消息,目光缓慢落在三人群上。游丛睿隔三岔五便扔几张图片:各大高校讲座,海洋生物保护协会活动,还有张肩背书包站在怀士堂前的照片,二愣子般比了个yeah. 看来他看中的国内机会就在羊城,挺好。周序扬不自禁筛选出许颜的回复,挨个琢磨:言简意赅,很多时候居然只回表情包,有点敷衍。游丛睿也是,不能找女朋友私聊?非在三人群里刷存在感,弄得他很像有偷窥癖的变态。 “找你好半天,还喝么?”周翊赤脸红腮走到身侧,不由分说拐着人往里走。他喝一滴酒都上脸,这会活脱脱关公模样。 周序扬利落地锁屏,望向空空的巷道,“陈嘉咏呢?” “在跟朋友跳舞。”周翊面露不耐,“陪我再喝点。” 刚过十点,乐队进场,保安纷纷撤掉座椅。 一时间,清吧变成俱乐部。炸摇滚和爵士混杂,节奏点精准敲中神经。 周序扬举了杯peach margarita,退到角落旁观几米外的热闹。耳膜虽置于喧闹,心脏却在低音捶打下不断下坠,直至回归往日的无澜死寂。 周翊一言不发,目光牢牢撅着舞池里那位,时而唇线紧绷时而浅抿口酒。 “不管管?”周序扬轻碰他酒杯,“那男的手不老实。” 周翊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视线从那男的手游离到陈嘉咏细腰,随即垂敛眼睑,“她是成年人,能做主。” 二人各怀心事,都没有交流的欲望。 周序扬品着溢满口腔的桃子味,没来由想起初一那年许颜遭恶作剧剪断长发的事。当时她顶着参差不齐的头发,躲在乒乓球台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勒令他不准打架惹事。一边焦虑去哪买到便宜好看的假发。同时不忘摞起冗赘的裙摆,免得弄脏那条粉里粉气的连衣裙。 现在呢? 飒爽的短发,干练的打扮,删除不相干联系人时绝不拖泥带水。仿佛笃定自内蒙别后,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 蛮好,起码她活得更忠于自我了吧。 周翊微晃酒杯,盯着熠熠闪光的酒,不断回想和陈嘉咏的对话。小姑娘口口声声说喜欢就在一起,天真以为有情饮水饱,全然忽视现实因素的考量。 年龄、阅历、对未来的规划,二人无一契合。小姑娘列举出的优点,无非是时间赋予的魅力。毕竟丢在同龄人中,他的履历、家境和学术成果皆平平无奇。更别提他向来以叔叔自居,压根没料到会和她产生丁点男女之情。 小姑娘年纪轻,可以脑门发热。他身为长辈,绝对不行。 “真不管?”周序扬紧皱眉头,“快摸胸了。” “如果她想用这种方式吸引我的注意,没必要。”周翊头也不回地往外走。陈嘉咏嗖地从人群里窜出来,难以置信地扯住他胳膊。 “你就这么走了?” 周翊抬臂挣脱出手心,冷淡反问:“不然?如果你希望看到我吃醋打架的戏码。抱歉,没有。我默认你做所有事都基于内心喜好,有基本判断力和自我保护意识。” 陈嘉咏气得嘴唇发抖,“好啊,你厉害!那你冲来香港找我做什么?” 周翊心平气和地看着她,“有句话你说得没错。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我们的确得面对面坐下来聊清楚。” 周遭热气逼人,无法消弭字句里的冷绝。 陈嘉咏为他的精彩发言鼓鼓掌,展露再灿烂不过的笑容,重新扎进舞池。周序扬本要多嘴劝几句,结果被周翊拽住,“走吧,让她一个人好好想想。” “安全吗?” 周翊深望她一眼,“她心里有数。” 二人并肩走出酒吧,逃离喧嚣的刹那不约而同叹口气。 周翊踩着地上的月影,自言自语:“根本谈不上爱不爱的,好好睡一觉就忘了。她太年轻,有心力瞎折腾。” 周序扬破天荒接过话茬:“你呢?” 他对异性了解不多,主要停留在13岁前的年龄段。但清楚像陈嘉咏这种风风火火,外放到满嘴说爱的,肯定会吓到他的老保守舅舅。 周翊无谓地耸肩,“我这个年纪最不信的就是爱情,不如发表两篇核心期刊来得实际。” 当面讨论舅舅的感情总归有点奇怪,周序扬不置可否地笑笑,陷入沉默。 周翊随口问道:“我姐最近咋样?” “凑合。” 周序扬提及母亲总感觉很别扭。爱她、敬她,更怕她,尤其担心说错话触及她脆弱的神经,随后激起不可控的连锁反应。成年后他有意识减少接触,定期探望或电话通报近况。也许中秋快到了,最近母亲的情绪听上去明显不如往常稳定。 “新项目什么时候开始?” “月底。” “要去南城调研?” “目前有这个打算。” “那里有啥值得研究的?”周翊恨透了那座伤害姐姐的城市,“老房子快拆迁了吧。姓章的混蛋骚扰你没?” “他犯不着骚扰我。”周序扬语气骤冷,眸光转淡几分,“白纸黑字,那套房子跟他没关系。” “做事注意点分寸。” “我知道。” “赶紧办完这事就彻底和南城没关系了。” 周序扬笑而不语,远远觑见路口停着的面包车。车旁几个人咋咋呼呼,估摸喝多酒闹事。他敲敲周翊的肩膀,偏头示意一条小巷,“走这边,清静。” 面包车门唰地合上。 许颜居于中间排,斜睇窝在后座气咻咻的高恺乐,轻声招呼司机:“大牛,开车吧。” “好嘞。” 身侧的王路瑶哭哭戚戚,“姐,我真没有,你信我。” 石溪贴心递上纸巾,蔺飒放下一截车窗通风。许颜本想顾及同事在场息事宁人,又因酒吧门口闹的那出戏火气噌噌直冒,冷着语调制止:“能不能别哭了?!” 王路瑶顿住哽咽,睁着泪汪汪的眼,无辜又可怜。许颜眼风扫向弟弟,抬脚踢他小腿,“想进局子?正好,我还没去过香港的警察局,带我长长见识。” 高恺乐装死般不吭不响。王路瑶再不敢哭出声,只好掩面默默流泪。 许颜来回瞪着俩显眼包,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怕生出祸端,她断不会硬拽他俩上工作室的车,让外人看笑话。高恺乐长本事了,敢聚众打架,一拳不够还想捡砖头砸人家。猪脑子! 王路瑶带着哭腔解释:“涛哥今天心情不好,我下课早,赶来陪他喝了一杯。他平时对小乐很照顾...” 高恺乐冷笑嘲讽,“陪酒还是投怀送抱?” 王路瑶委屈得不行,“他没站稳,我扶了一下。你看岔了。” “王路瑶,你当我三岁小孩呢?!你下课早为什么不给我发信息?赶着去见他?你怎么知道他心情不好?” “我...” “停车!”蔺飒一声急令,“男的给我滚下去!” 大牛吓得猛踩刹车,“飒姐...我走了你能开右舵么?” “没你的事。”蔺飒转过身,手指高恺乐,“你,下车!我没法和小肚鸡肠的人共乘同一辆车。” 对方刚好遂了愿,没走几步又折返,扒拉着副驾车窗似笑非笑:“改天等你老公出轨,希望你也能这么淡定。” 柠檬刺 第38节 蔺飒柔声回敬:“窝囊到硬给自己找绿帽戴的男人,我倒是头一回见。” 两人挑衅地看着对方,互不相让。红灯倒计时结束的刹那,高恺乐松开手,摆出大人不记小人过的姿态。蔺飒暗骂他脑残,合上玻璃窗,转头安慰王路瑶:“姑娘,疑神疑鬼的男人,咱不稀罕,别要了。” 对方柔柔弱弱:“飒姐,待会麻烦停在地铁口吧。” “送你回去,甭客气。” 许颜置身事外地噤声。真丢人啊,脸都丢到同事们面前去了。 整晚过得吵吵闹闹,连家族群都格外热闹。 今年中秋国庆凑一起,爷爷奶奶提议大家伙回南城聚聚。高勇斌说厂里太忙,许文悦话里话外也在推脱,许颜向来没空掺和家庭聚会,今晚倒异常乖巧地冒泡:【奶奶,我回去。】 高奶奶乐不可支:【小乐回来伐?路遥呢?】 许颜瞟一眼哭丧着脸的王路瑶,没法替弟弟做主。高恺乐相当配合地秒回:【我和遥遥大四课多,不回了。】 许颜趁热打铁,定了张国庆前夕直飞南城的机票,截屏扔进群,【这下放心了吧?】 老人家喜忧参半:“开心开心,可惜小乐不回来。” 与此同时,许文悦发来条质问信息,【你非要拍那个破片子是吧?】 许颜仗着有高家爷爷奶奶撑腰,【好多年没陪老人家过节了。】 许文悦语气难掩愤怒,“呆多久?” 许颜:【牛马没有发言权,听领导安排。】 迟到的叛逆来势汹汹。许颜自然不会老实交代此行是去南城拍摄样片,并调研周边城市,更不打算袒露未来大半年的工作重心都有可能转移回江南。隔山隔水,许文悦部门事多,顶多玩电话轰炸,逮不着她。 面包车驶进过海隧道,碾碎光亮。 道路蜿蜒漫长,视野也忽明忽暗。长这么大,许颜首次替自己博来一个机会,无惧母亲没缘由的阻拦,顶着选题随时可能被毙的压力,笃定又忐忑。 更有意思的是,坚持的初衷根本无关乎前途利益。 或许因为那份外人瞧不上的理想,又或那点不可倾诉的私欲,哪怕被埋葬数年,照旧在某个夏风习习的夜晚复苏发芽,勾着她回去。 这何尝不是一场新的、以许颜为名的人生冒险? 暂不管结果好坏,闯闯看吧。 这份不安一直延续到落地南城。 金秋时节,满城桂花香。正值晚高峰,许颜被长达一小时的等车时长劝退,硬着头皮上了出租车。 南城的出租车司机还是那副老样子,开三米停一停,高声询问有没有人要拼车。兴许察觉到后座不耐烦的目光,大哥扭头笑道:“小姑娘,市区现在太堵,跑一趟太不合算。”他边说话边轻踩油门,探出脑袋招呼:“帅哥?去市区方向伐?” 对方微微躬腰,习惯性要回绝,又被余光里朦胧熟悉的虚影绊住念头。许颜本打算双倍加价买清静,定睛细瞧,挪让位置吩咐,“让他上车吧。” 眸光在暗影中交汇,瞬间凝结出雾霭。周序扬迟疑数秒,径直拉开副驾的门,“师傅,我坐前面。” 第37章 不是你先删我的吗? 从机场大道往市中心开,红艳艳的灯笼和国旗装扮着路灯,尽是国庆的喜气。司机边切换刹车油门,边发语音抱怨这门生意真不划算,饿着肚子做赔本生意。 地道纯正的方言,变音转调皆是阔别已久的故乡韵味,连带脏话都悦耳几分。 周序扬憋屈地挤在前排,交叉双腿才勉强坐直。他充耳不闻许颜的招呼,手肘撑着窗沿,指腹轻蹭那行冰冷的被删提示。 不愧是她,礼节这块永远无可指摘。哪怕没拿他当朋友,还是会客套地邀请乘车。 许颜觑着对方的冷脸,心里有了数,手心托腮望向窗外。难怪这人在香港的表现较在内蒙时疏远不少,不过...删旅游搭子不是很正常?谁能料到删联系方式只是虚晃一枪,挡不住现实世界的凑巧? 理直气壮的劲头刚起,一个小小的声音立马质疑:他…真的只是旅游搭子么? 车厢逼仄,对方鼻息间杂在司机的阔论中,存在感昭彰。猝不及防的,那股局促劲又回来了。与此同时,小红书读心术般冒出新帖:「你以为的巧合都是命运的回应。」 我在瞎琢磨什么呢?许颜无语地锁屏,专心感受独属南城的清爽秋风,贪恋地朝车窗挪近些。搬去羊城后,生活从各方面都有了质的飞跃,可心始终如浮萍般随波逐流。如今回到出生的土壤,每分每秒的跳动都愈发沉稳。 砰砰砰,久违的安宁。 周序扬嗅到清幽雅致的桂花味,神思也跟着飘忽。阔别13年,从前午夜梦回才敢重返的地方,突然具象得映入眼帘。 城市变化很大,宽阔平展的道路、经济重点开发区和新建地标大楼不断加重陌生感,残酷提醒命运的天崩地裂,倒心软地留下一根绳索牵引他回家。 绳索的另一端,则偷偷缠绕上后座乘客的手腕。自离开南城那刻起,他从来只挂念这姑娘。好巧不巧,抵达第一晚竟真和她重逢,仿佛不过只经历了场小别,俩人照例约好要在老地方碰头一样。 可惜这次虽相隔咫尺,她却根本不认识他。 母亲的嘱咐接二连三亮起:办完事立马回香港,不准逗留。如果见到老邻居,千万别搭话,更别吐露母子二人的近况。 周序扬简单回复两句,哄着母亲赶紧服药入睡。呵,岁月漫漫,谁还记得他们啊? 下了高架,车缓慢驶入老城。 湖边的城墙如一道结界,隔离开现在和过往。穿过城门的那刻,许颜刚安稳不久的心失频甩动好几下。 这儿仿若被时间遗忘。白墙灰瓦、精雕细琢的木窗、牌坊和斑驳墙面,它们依旧在那,见证着春夏秋冬,也刻录过她曾经的喜怒忧伤。 霎时间,视觉冲击混杂嗅觉、听觉和触觉,全方位唤醒沉睡记忆。 许颜掠视残阳下一幕幕再熟悉不过的景致,到某刻不得不垂落眼睫,刷手机转移注意力,直到少年宫的破旧大楼完全擦过眼角。 周序扬偏着头,佯装和司机确认下车点,瞥见她对南城兴致寥寥的模样,彻底收回打招呼的心思。 忘了也好,继续保持距离吧。 “小姑娘,你也在路边下车伐?” “好的。” 两道车门同步合上,俩人步调一致地往奥灶面馆迈。 许颜步履稍快些,见对方没有追上来的意思,彻底打消找他说话的想法。周序扬单肩挎着包,瞧见许颜闷头推行李箱往面馆走的架势,暗笑多年过去她起码有一点没变:馋。下飞机第一件事,居然是光顾这家不起眼的面馆。 店铺不大,来吃的多是周边居民。 一晃二十几年,老板从精明干练的年轻阿姨变成两鬓花白的老太,照旧笑脸盈盈站在柜台前卖面票。 没变,又都变了。 许颜不用看都记得菜单:奥香爆鳝面,加荷包蛋和青菜,多葱。周序扬和她隔了点距离,依稀听见她点单,毫不犹豫点了同款。 二人各端餐盘,分头落座。 许颜迫不及待嗦口面,舌头烫得乱窜的同时尝到最最想念的味道,眼眶也被熏得热乎乎的。之前每次去少年宫补完课,她都要拽章扬来这吃面,爆鳝甜丝丝脆乎乎,鲜掉眉毛。光吃一碗不过瘾,得打包两份带回家当晚饭,美得高恺乐大喊姐姐最美。 抬眸垂眼间,视线穿过氤氲雾气,定焦到对角线上。 周序扬正埋着头大快朵颐,左手拿筷子挑面,右手自然垂落不扶碗,吃相…和那谁好像。 念头起得无声无息,仗用天时地利的优势,制造出昨日重现的幻影。 对方心有灵犀地抬头,和她对视几秒,随后无动于衷地挪开。或许身处故乡,人的心态也情不自禁回归至年少,周序扬早抛下成年人该有的礼仪和行事逻辑,现下满脑子都在斤斤计较被删好友的委屈。 冷钉子戳破了记忆中的画面。 许颜如梦初醒般低下头,用筷子头卷着面条,大口大口包进嘴,最后连汤都喝了精光。 店门口的炉子正烤着鲜肉月饼,香气扑鼻。 许颜吃饱喝足,揉抚圆滚滚的肚子,眼神在新出炉的月饼上反复留恋。错过可惜,一个吃不下,扔了又浪费。正纠结着,一位外卖小哥横冲直撞闯进店铺,结结实实撞到她后肩。 许颜重心前倾,脚步绊到台阶,上半身差点砸进周序扬怀里。对方眼疾手快搀住她胳膊,再难克制地叮嘱:“别光顾着看吃的,人家喊了好几声让路,你都没听见。” 责备口吻溢出超乎寻常的熟稔,仿佛在车上全程黑脸的另有其人。 许颜逮到机会,昂起下颌怼住视线,“你不是装不认识我?” 周序扬松开手,无语她的倒打一耙,“不是你先删我的吗?” 果然,许颜早准备好说辞,“你之前说基本不用微信,而且我离开夏威夷时给你手机号,你不保存便算了。后来我在内蒙发消息,你回都不回。所以我留你联系方式干嘛?!” 这是哪年的黄历? 周序扬完全没印象,皱起眉头翻手机,结果收件箱早已清空,“你发什么了?” “忘了。”许颜成功搅浑话头,得意地翘唇:“你不存我的联系方式,我删你微信,大家彼此彼此。” 二人相隔半尺,盯着彼此瞳孔里的倒影,均有一瞬的失神。 周序扬不错目地凝视她,默默握紧拳头,极力控制要狠揪她鼻梁的冲动。以前遇到这家伙不讲理的时刻,他都会恨自己嘴笨、反应慢、绕不出狗屁不通的逻辑,只能气急败坏地动手反击。 许颜躲闪不及,便耍赖抱住他胳膊猛咬好几口,每次下嘴极重,还非得咬出一排排清晰可见的牙印。 旧时美好倾注而下,缔结出时光暂停的假象。 周遭烟火袅袅,消融了苦建数日的冰墙。当时当下,所有感官都沉浸在陈年旧景的刺激中,分崩离析他的理智,并快速发酵出一剂灵药,妄图给章扬一丝复活的生机。 许颜巧舌如簧辩解完,摆出胜利者的姿态,却不知沾沾自喜个什么劲。人和人的气场实在太奇怪,每次面对周序扬时,潜意识自动卸下伪装,害得她总情不自禁说些幼稚到极点的话。 这有什么好争的? 眼波流转,许颜没摒牢,噗嗤一乐。周序扬嘴角亦噙着笑意,偏头征询:“想吃么?” 许颜斩钉截铁地摇头,嘴角却压出遗憾的弧度。周序扬乐了,“我正好没吃饱。不嫌弃的话,一人一半。” “好啊。” 新鲜出炉的鲜肉月饼,皮酥里香。一刀下去,肉馅滋滋冒汁水。 许颜宝贝地捧起半个,咬一口,心满意足眯起眼,“好吃。” 周序扬嚼着甜滋鲜美的馅,实在搞不懂女生的胃口。吃一个和半个有什么区别?她为什么每次都吃不完?多吃两口的事。 “打算去哪?” 许颜不着急去酒店,随意指了个方向。周序扬配合步速走在外侧,若有所思睨着地上的两团倒影,会心一笑。 许颜踩着他的影子吃月饼,偶尔衣摆不小心蹭到他的,恍惚间仿若回到小时候。这条路她和章扬走过无数遍,没记错的话,小巷往东走五十米有间文具店,物美价廉,无奈店主不舍得开灯,店里常年黑黢黢的。 她最爱在那里囤好看的日记本和宣纸。章扬呢,每次都扫荡几十根铅笔和几打草稿纸练画,再欠揍地抖腿数落她动作太慢。 目光从地面挪到身旁人的侧脸。 许颜立马叫停胡思,开口打破沉默:“听你说中文,我还真有点不习惯。” 周序扬点了点自己的嘴角提醒,“想想还是不为难阿姨吧,她年纪也大了。” 许颜大咧咧地抹去肉渣,笑着反问:“你怎么知道人家不会英文?” 柠檬刺 第39节 周序扬略有沉吟:“多久没回来了?” “十几年了。” “这次来探亲?” “下部纪录片可能定在南城。”许颜偏过头,“你呢?做科研?” 周序扬接过她的视线,“打算拍什么?” “老城区快要拆迁了。” “配合政府做宣传?” “不是。”许颜挥臂划拉大片区域,跟“外国友人”宣传起老城区的文化价值,“刚我们坐车来的时候,城门附近有条水巷,见证了南城水陆交通变迁。我查过城区规划图,水巷虽得以保留,里面的店铺多要搬迁,其中有一家...” 周序扬抢过话头:“做篆刻的老店。” “这你都知道?!” 周序扬别过眼,“嗯,很有名。” “店主守着老店五十年,简直是本活的历史书,亲眼记载半个世纪的变化发展诶。如果从他手艺的视角切入城市发展,会很有看点。” 许颜说得头头是道,话里话外并不带半点私人情怀,满是完成任务的斗志。周序扬若有所思,在接二连三听到假大空的“意义”二字时,不由得反问:“为什么要追求旁人眼中的意义?你喜欢吗?” “什么?”许颜瞅见不远处的麻辣烫店,神情骤然落寞,原来文具店关门了啊…她适时停住脚,“我该回去了。你往哪走?” 周序扬默不作声盯着她,一秒两秒三秒。南城的晚风实在太盛,强行往内心灌入氧气,撩拨将灭未灭的火星。而和她在故地漫步的分秒,恰如其分填补心底沟壑,充盈起靠近的欲望。 他定定神,“我团队之前和篆刻店合作过项目,跟老人家很熟。如果需要的话,帮你引荐?” 多条人脉总归没坏处,许颜毫不犹豫地应下。周序扬拳头抵住唇,咕隆着:“加我微信,方便联系。” “哦。” 第38章 你为什么在这儿? 目送许颜离开后,周序扬调转步向往少年宫走。 巷道狭窄,路面坑洼,印象中的店铺改迁倒闭大半,唯剩路两旁的梧桐树依然葱郁。老城区布局紧凑,住在这的街坊不胜从前,倒还是窸窣闹出些邻里的聒噪。 过去几年,周序扬动过无数次回南城的念头,屡屡望而生畏。或许老天晓得他缺少一针强心剂,不然为什么先拉着二人跨越太平洋在茂宜岛重逢,随后绕地球大半圈,最终重聚在老地方。 积极念头冒起,暂时驱散盘旋于胸口的阴霾,心也变得轻盈半分。周序扬觑着五分钟前收到的好友申请,舒展眉宇,没着急点同意。晾足她十分钟再说吧! 少年宫主楼仅有五层。小时候他边爬边抱怨太高,这会再一瞧,不禁嘀咕这么矮。大铁门半敞开,门房大爷熟练有力地拉铁链,绕几圈后挂上大黑锁,冷不丁扭头问他:“来接孩子放学?早走光咯。” 周序扬匆匆扫视每层楼的绿墙白栏杆,淡声回应:“路过,来看看。” 老大爷随口招呼:“小伙子来旅游的吧,瞧着不像我们南城人。” 周序扬歪侧脑袋,“哪不像了?” 老大爷从头到脚打量他半晌,“哪都不像。我们南城小孩皮肤白、模样俊,你...也俊,就是太黑了。” 周序扬轻笑,挥手和大爷作别,绕到楼后面的岔路。那家双塔烧饼店尚在营业,可惜不复往日的热闹,干脆照顾照顾生意,甜咸蟹壳黄各来一份,外加碗绿豆汤吧。 老板亲昵地套近乎:“小伙子,来旅游的?” 周序扬目光扫过对方眼尾新添的褶皱,暗嘲自己明显的“异乡人”身份,礼貌应了声。 “你可算找准了,网红店跟我们家没法比。” “我知道。” “打包还是在这吃?” “在这吃。” “懂行。我们家绿豆汤就该倒碗里喝,装塑料杯里就变味了。” 这话他听到耳朵生茧,老板爱说,许颜也爱说。只是后者是为了下课后能在外面多浪几分钟。 绿豆、白糯米、葡萄干和必不可少的青红丝,周序扬光嗅着味都能回想起那份清凉。动勺前他颇有仪式感地拍了张照,卡点同意好友请求,斟酌数秒还是决定只发送一条再简单不过的问候。 许颜正在输入,两分钟后:【我该跟你文字聊中文还是英文?你中文阅读理解能力怎么样?】 周序扬:【中文。很好。】 许颜:【厉害,你是我见过中文最好的美国人。】 周序扬面上的笑意始终没收,删删减减后坦言:【我小时候在国内呆过。】 许颜:【喜欢么?】 周序扬:【很喜欢。】 许颜:【听陈爷爷说你不是应该在香港当访问学者?怎么跑南城来了?】很快追加两条:【会待多久?】【如果不方便可以不说。】 手机嗡嗡震动手掌,暖人心脾的热闹。 周序扬翻了翻邮箱,【你要听简洁版还是详细版?】 许颜:【简洁版...?】 周序扬:【新课题涉及当代社会濒临消失的文化和社会结构。目前打算先从观潮习俗在江南地带的衰落入手,探索河道的通塞状况,包括地形地貌的自然发育,人类与水争地情况、兴修水利的扰动和潮汐运动等。】 至于待多久,他说不准,得等跟各地合作研究所明确目标后,才能规划调查区域和方法,确定详细方案。 许颜回了个抱拳致敬的表情包。周序扬晓得这家伙肯定嫌话题枯燥,【你待多久?】 许颜:【在南城拍样片,踩点,起码得一个月吧。顺利的话还得挨个找主人公当面聊,看看他们适不适合当拍摄对象,之后去南城周边几座城市踩点。】 周序扬心里有了数,【你单独踩点拍摄?】 许颜:【这次情况不一样,选题还没百分百通过。我得先拍部样片出来,实在缺人手了再说。感觉拍记录片的前期准备过程和你们做田野调查差不多诶,收集资料、和人聊天,最后找到合适的角度切入阐释。】 周序扬嚼着香甜的糯米,准备详细解释二者的区别。许颜:【先不跟你说了,我办入住。】 他逐行删除刚打的小作文,【好,回聊。】 溢满口腔的薄荷味旋起飕飕凉风,心情也随着手机屏幕的黯淡瞬间沉寂。周序扬没有在意转瞬即逝的心理变化,只奇怪食欲说没就没,连送到嘴边的蟹壳黄都没了脆乎劲。 他难得有大把空闲时光,无处可去,便提着打包盒绕远路沿湖走了大半圈,直到晚霞褪尽才来到吉祥小区。 从出生到小学毕业,他在这度过了最无忧无虑的十二年。眼下大门招牌破败不少,即将拆迁的缘故,每栋楼都有超半数房屋未亮灯,再没有华灯初上万家灯火的喧闹。 好在金桂树还在,浓郁的桂花香直往鼻孔钻,沁人心脾。休憩亭也还在,三三两两的老人们正围坐下棋,可惜没人再亲昵地喊他阳阳。 再下几节台阶往里走,喷泉早无旧日风貌,沦为干秃的瓷砖缸。而小时候称之为「家」的那座屋子,如今窗户紧闭,几张用来挡光的报纸斑驳了玻璃。 现下看来,原来命运早暗戳戳给过他提示,心慈手软地替他留存人生前十二年的幸福回忆,同时预告故事颠沛流离的走向。可惜那会他身处台风眼,傻乎乎享受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误以为最大的烦恼莫过于许颜总抱怨得兜城市大半圈才能找到他。 可不过是四十五分钟的公交车路程,多近啊... 防盗门锁芯已坏,对讲电话也破损失灵。 周序扬握住锈迹斑斑的把手,面无波澜地跨上层层台阶,拧钥匙时动作连顿好几下,终推开那扇单薄的木门。 尘灰味扑鼻而来。 周序扬下意识屏息,揿下开关,在昏昧幽黄的光影中仔细环顾屋内陈设。白墙上的简笔画、软塌的弹簧沙发、鲜艳的窗帘,角角落落只留有每任租客留下的痕迹,和他的家大相径庭。 厨房灶台换成电磁炉,橱柜空空,连一次性杯子都没有。他翻箱倒柜出个旧式电水壶,灌满煮沸,咕噜噜咕噜噜,屋子总算热闹了点。 书房的三角书橱还在,周序扬满怀期待地拉开抽屉,结果扑了场空。也是,中间换过那么多家租客,谁还会费心保存连主人家都不要的相册和笔记。 满屋尘埃覆盖住过往的蛛丝马迹,仅留下几抹虚实难辨的幻影。 当所有存在都变得虚无,人也不由自主开始怀疑记忆的真实性。猝不及防间,手臂上的纹身隐隐作痛,纹身机嗡鸣声搅动耳膜,刺耳扎心。 周序扬深呼吸好几下,蓦地明白刺激源不光是痛苦、伤痕和鲜血,还有快乐、幸福和抓不到的曾经。 回南城短短几小时,心绪被反复拉扯,时而亢奋时而萎靡,宛如绷得极紧的橡皮筋,不知何时就会达到断裂的临界点。他突然头疼欲裂,浑身冒冷汗,最后不得不蜷坐在墙角,脸埋进双膝缝隙中静候,等这波风浪过去。 膝盖提供了有力的支撑点,“per aspera ad astra”,他不停默念刻入皮肤纹理的拉丁语,隔衣料抚摸那枚凸起的痣。这是许颜留给他的、唯一的,证明她存在过他世界的证据。 “坎坷之路,终抵星空。” 许颜意外翻出奶奶家书柜缝隙里夹着的小学同学录,一遍遍默读章扬与众不同的祝福语。per aspera…她尝试发音,再想到那家伙的嘲笑,算了。 “又在看什么?”高奶奶端了碗绿豆汤,“熬了一下午,尝尝。” 百合、绿豆和冬瓜糖,却少了青红丝和糯米的精华。许颜乖巧接过,一口气喝半碗,“好喝。” “个么就住家里,自家有房子不住,住旅馆像什么样子。” “哎呀,这不是怕打扰你和爷爷休息嘛~我钱都交了。” “不能退?” 许颜故作为难地摇头,“没法退,要么不住了?” 老太太面露不悦,“以后回来住家里。” “好嘞~” “前段时间听你妈说国庆后要去你爸厂里了?” 许颜口齿不清地咕隆:“哪啊,没定呢。” 老人家觑着她瘦削的面庞,枯燥无光的长发,悠悠叹气:“要我说早去早好,谋个喝茶看报纸的职位,结婚生孩子要紧。” “那我不成了厂里的蛀虫啦。”许颜露出完美假笑,不自在地捋着粗糙的发尾,默默感叹还是自己的头发更顺滑。 “小乐明年毕业能挑大梁了。有你们姐弟俩帮忙,你爸也能轻松不少。” 许颜递上空碗,“我喝饱了。” “再喝点?你说你,好不容易回家都不吃晚饭。” “正好碰到朋友就一起吃了。” “什么朋友?老同学?” “不是,工作认识的。” “哦。” 防盗门嘎吱合上,高爷爷遛弯回来,嘀咕起晚间邻里新闻。 老太太没听清,“老头子,念叨什么呢?” 柠檬刺 第40节 高爷爷摇着折扇晃悠,声音比人先到:“听几个老伙计说吉祥小区刚有人打架,警察都去了。” “又是为了拆迁吧。”高奶奶见怪不怪,朝许颜解释:“最近总出事,你少往那跑。” 许颜听见关键词,心头一凛。高爷爷慢悠悠走到书房门口,乐乐叨叨:“人心不足蛇吞象。诶,听说是姓章的那家。” “哪家姓章的?” “害,就之前总跟小颜玩的那孩子,他们家。好像父子俩为拆迁费打了一架,哎呀作孽,为三瓜俩枣反目成仇。” “你听错了吧?章家...搬走好多年了呐。” “他们反正说得有鼻子有眼,我刚才急吼吼赶过去,看热闹的人群都散了。诶,你说咱们勇斌之前和姓章的那小子关系不错,怎么后来再没听他提?” 高奶奶随口应着,“搭伙干活哪那么好。合则来不合则散,肯定闹不愉快了。” “也是。” 老两口你一言我一语,许颜忍到一刻,强装镇定地插嘴:“爷爷奶奶,我好累,先回酒店了。明天再来看你们。” “这孩子...刚来就走。” 合上门的刹那,许颜再难压制慌突失频的心跳,发疯般往吉祥小区奔。 奶奶家离那不远,跑步肯定比打车快。 可惜皮鞋和长裙严重限制发挥,许颜心急如焚,顾不上脚后跟磨出的水泡,只有一个念头:我今天必须得堵到他! 初秋的风如钝锈刀片,刮掉脖颈和鼻尖上的汗珠,后知后觉的凉。 许颜捏着作痛的小腹,一鼓作气穿过喷泉广场,脚刚迈上台阶便瞧见周序扬面色冷峻地走近。 “你为什么在这儿?” 第39章 我在看月亮 夜色渐渐铺展开来,路灯骤亮。 周序扬背光而立,神情匿在黑暗中,晦暗不明。 许颜气喘吁吁,昂头注视着他。从内蒙到香港再到南城,她从未深究过每次偶遇背后牵连的人际关系和故事脉络,唯独这次。 南城这么大,为什么偏偏是吉祥小区?为什么...又是他? 晕血的是他,打雷时知道安抚的也是他,爱吹萨克斯版hotel california的还是他,爱削铅笔、涂鸦、和母亲相依为命、左手拿筷吃面。顷刻间碎片纷飞涌进脑海,胡乱拼凑出一个匪夷所思的结论。 周序扬扫见她凌乱的长发,精致的妆容,丝绸飘飘的衬衣和长裙,眉心不自觉揪起。他略微侧身,左手自然插进口袋,语气如常:“有位相熟的老教授住这,我来拜访。” 许颜不由得追问:“哪栋楼?” 周序扬语顿少倾,反问她:“怎么了?” 许颜胸脯剧烈起伏,膨胀出儿时才有的莽撞。根根假发汗黏住脖颈,更捂出难以消弭的烦躁。 二人相隔几节台阶,一个在暗一个在明。周序扬佯装神色自若地俯视,许颜鼻息咻咻,来不及掩饰情绪。 昏昧灯光笼罩她面庞,虚化了微表情,格外凸显那对咄咄逼人的眸光。 场景复现,周序扬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也如这般落在她的审视下。生怕躲无可躲藏无可藏,极力遮掩伤痕,并狠心关上那扇心门。 毕竟门里满是狼藉、肮脏和不堪,别吓到她。 “我好奇。” “12栋。” “在南城大学研究民俗学的那位?” “嗯。” “她还没搬家?” “没。” 许颜三步并作两步跨到他跟前,一手扯掉碍事的假发,没头没脑地问:“老人家身体还好吧?” 距离太近,近到哪怕略微错开眼神都会暴露心虚。 周序扬尽量四平八稳住语调,“前段时间不小心崴脚,现在已经能正常走路了。你来这做什么?” 鼻息纠缠,炙热又短促。许颜直盯和记忆中毫不相干的面庞,缓慢眨眼,终恢复成年人该有的冷静。 推测站不稳脚跟,更像情急下的胡思乱想。巧合本就无序,堆积不出合理的证据。 许颜牵起唇,云淡风轻地说:“奶奶有位老朋友炸了带鱼,让我来取。” “哦。”周序扬实在鼓不起再多心力同她牵扯。曝光于这双明眸下的当时当下,都有种即将被扒皮显露原形的失措,只让人想逃。 此刻他已全然放弃那点奢望,不再计较许颜还记不记得章扬,无所谓也不重要。那人就该烂在蒙尘泛黄的日历中,消失殆尽。而他,日后只需顶着光鲜体面的周序扬皮囊,同许颜打交道就好。 “嘶...”脚后跟的痛后知后觉地蔓延,许颜指着他略带褶皱的衬衫衣领提醒:“扣子快掉了。” 周序扬径直拽掉,从兜里掏出几枚创可贴,递到许颜手心。 “你居然随身带这个。” “职业习惯。我还有急事,回头联系。” “好的。” 许颜猛然意识到耽误了好几分钟,着急忙慌奔到章扬家门口,深呼吸,手颤抖着敲几下门。 楼道灯亮了又灭,屋内毫无动静。 脚步声蹒跚,一位老奶奶路过时探着脑袋热心肠搭话:“小姑娘,这家人搬走快两个月了。” “奶奶,我听说小区有人打架?” 老人家不紧不慢地挪步,见怪不怪:“是打咯。” 许颜心提到嗓子眼:“是这家屋主...那对父子吗?” “我家老头说是俩小伙子为停车刮蹭打的。哎哟,最近四处都不安生。作孽哦。” 长叹带走最后一丝希望。许颜扁嘴苦笑,搞半天闹了场误会,爷爷的话果然不可信。 而面前裂痕斑斑的木门,紧锁着再无法企及的真相。 有段时光,她逮到机会便来附近溜达。希冀他会欠揍地玩惊喜出现在旧屋,盼着能从新租客嘴里听到几句有关章家的近况。 可对方显然已做好万全准备,铁心斩断和南城的关联,连中介小哥对这家人的了解都少之甚少:房东全权委托业务,平时基本不联系。 不过马上要拆迁…他会回来吗? 哇啦哇啦的铃声再次吵亮头顶的灯。 许颜吓一大跳,接起电话时声音微颤:“飒姐。” “在干嘛?有气无力的。” 许颜踮起脚跟,低头觑见鲜红的水泡,“刚跑步呢,累得够呛。”她耸肩夹住手机,利落地贴好创可贴,“咋啦?” “我和老季后天自驾游,你一直用的自动铲屎机啥牌子?发我链接。” 许颜没听明白,“铲谁的屎?” 蔺飒噗嗤大笑,“猫啊,你不是养了只猫?” “你也养了?!” “没,老季朋友寄养家里的。我俩本来不是打算国庆宅家造人嘛...但老季说酒店氛围更好,适合受孕,周边有几家温泉酒店不错...” “姐。”许颜急忙叫停,“倒也不用说这么细。要么你直接送猫去我家得了,跟马克思作伴。” “真可以?” “可以,我弟铲屎尽职尽责。” “好主意。” 蔺飒没急着挂电话,顺口提了几嘴工作室面临的困境。 近些年各大平台整体流量下滑,短剧更悄然搭建出观众们的短期快感依赖,同时降低了他们对长篇内容的接受能力。因此越来越少的人有耐性看纪录片:没爽点、情绪不够饱满,一看就犯困。 “短剧集是趋势。你看央视最新出的几部,每集卡死十五分钟,一个多余镜头都没有。目前看来你大方向把握正确,可怎么用十几分钟讲清楚主题,得好好琢磨。” 许颜当然明白难度所在,“节后我约了王伯当面聊,样片以篆刻石料为切入点,交叉叙述江南篆刻过去几十年的风格转变,从而引出老城区的变迁。主题我都想好了:「一枚印章,方寸之间」。” 这段时间,许颜和石溪几乎翻阅了从00年到近期所有出版过的《国家地理》《华夏地理》和《炎黄地理》等,从成百上千本杂志中寻找基础线索。 老城区拆迁只是个引子。若想真正架构起叙事框架,得透彻了解江南地区的地理人文。并结合拍摄的大致方向,顺藤摸瓜寻找故事主人公,采访沟通,建立基本信任,达成合作意向。 蔺飒向来钦佩许颜做功课的劲头,适时打断:“既然放手让你做,肯定对你的业务水平放一百二十个心。” 许颜俏皮地玩笑:“我这不是怕你突然毙选题嘛...” “那不会,除非映煦要完,不然姐给你撑到底。”蔺飒胡说八道完,连拍好几下桌角,“呸呸呸,不吉利。” “傻不傻...打手不疼?”一个男人的声音始料未及地钻入听筒。蔺飒秒改娇妻风,“疼啊,你给我吹吹...” 许颜打了个激灵,“飒姐,我挂了,待会给你发家门密码。” “okk.” 南城没有夜生活。 眼下不过八点多,霓虹灯渐暗,跳广场舞的老人们陆续绕回小区门口。折腾大半日,许颜身心俱疲,打辆车回酒店,刚洗漱完躺倒不足十分钟便收到高恺乐的信息轰炸: 【我靠,你怎么想的?给那疯婆子家里的密码?】 【你知道我洗澡出来发现客厅站着疯婆子的心情么?你弟弟我差点名节不保。】 【她凭啥丢只猫,颐指气使地让我铲屎?】 【姐,真心的,辞职吧。这疯婆子不光压榨你,还妄图欺负你弟弟和马克思。】 【靠,有其主人必有其猫。这猫不要脸地骑马克思,被无影腿踢下去了。】 许颜读着满屏吐槽,咯咯乐出声,也安心大半。高恺乐没经过大挫折,自香港分别后,始终逃离在家人视线之外。现在看来,估摸恢复得差不多了。 她发了个红包安抚,戴上耳塞和眼罩,紧紧抱住枕头蜷缩侧躺。 回南城的第一晚,希望能睡个好觉。 柠檬刺 第41节 接下来的国庆长假,许颜定点去爷爷奶奶家打卡一日三餐,甩几张照片进群堵母亲的嘴,其余时间便窝在图书馆恶补调研材料。 馆内清静,恰逢假期更没什么人。她尤爱挑选落地窗前的座位,抬眸便是郁郁葱葱的草坪和树林,视野尽头那片湖水绿波莹莹。光线再好点的话,还能眺见几十公里外的青山,那是小学每年春游必去的地方。 忙完便绕道去吉祥小区看看,在喷泉旁坐一小会,陪下棋的老人家们闲聊几句,默默期待那扇黑乎乎的窗户会骤然亮起。 之后踱步回酒店泡个澡,躺床上百无聊赖地刷朋友圈,借大家伙的度假照片云旅游。 她强迫症般点赞完,觑见日期和时间,连忙翻墙去x_x主页送上迟到的赞。白鼬和金环蛇近期返场率颇高,这周两只小家伙不知要去哪旅游。白鼬拿行李箱当滑板车,笑容傻乎乎。金环蛇打着金色小领结,面无表情,尾巴默默缠捆拉杆箱四个轮子限速。 没来由的,又想起了周序扬。这几日忙于陪家人和工作,动过几次联系他的想法,结果频繁被旁的事打岔。现下床榻软乎乎,枕头高度正好,心脏彰显存在感地蹦跶两下,促使她点进对话框。 几乎同时,对方名字变成“正在输入中”。 许颜举着手机,饶有兴致地等,等到小手指微微发麻,终失去耐性:【中秋节快乐。】 周序扬秒回:【同乐。中秋怎么过的?】 许颜发送一张图片,【吃爷爷奶奶做的饭菜,外加鲜肉月饼和大闸蟹。】 周序扬:【好吃吗?】 许颜撇撇嘴:【月饼和大闸蟹好吃,爷爷奶奶手艺一般。】 周序扬:【我猜你吃了两只大闸蟹?】 许颜放大碗旁边的残渣,傻不愣登找证据,啧啧称奇,【厉害啊,这都看得出。你今天怎么过的?吃什么了?】 周序扬回赠张图片。皓月当空,湖面粼粼波光细碎晃眼,【我在看月亮。】 许颜看见再熟悉不过的景致,【你正在湖边散步?】 周序扬:【嗯。】 对话框短暂空寂三秒。 游丛睿照例往三人群里扔了七八张海上明月:【哥们又出海了,@周序扬,要不要来三沙陪我浪几天啊?】 周序扬:【最近项目事多,没空。】 游丛睿:【我操!你终于冒泡了!我还以为你手机被偷了。】 周序扬回了老人扶额脸,许颜应景发送中秋快乐的表情包,随即小窗周序扬:【我约了王伯后天八点碰面,记得你上次说想一起去看望他?】 对方输入了很久:【好的,后天见。】 关灯、阖上眼皮,世界归于黑暗。 几分钟后,许颜纳闷地睁眼,透过窗帘缝隙瞥见窗外的明月,定神、闭眼再睁开。 好奇怪,今晚见到那么多张月亮,就连窗外的这枚都格外明亮夺目。 可为什么独独周序扬发的那张印入眸底,再挥之不去。 第40章 你手怎么伤了? 穆墅老街是典型的江南水乡格局。“水陆并行,河街相邻”,南城人亲切地称之为「水巷」。 晨晖斑驳了石板桥。苦楝花花期已过,巷弄满目绿意,独缺童年记忆中那抹淡紫荧光。 老居民们悉数搬走,来往多是摄影师和游客。还有零星几位老人家,大清早便扛着画板在桥头河尾写生。 许颜难得睡到六点才起,在附近最爱的早点铺点了份小馄饨,假模假样往群里扔行程汇报:【工作室临时安排任务,回羊城日期待定。】 知女莫若母,两分钟后,许文悦的电话搅扰了清晨的安宁。 母亲不依不饶地追问工作安排,恨不得细化到每天每小时每分每秒。许颜打马虎眼地答,难掩烦躁地咕隆:“妈…我工作上的事,你别再掺和了好嘛?” “是关心。”许文悦纠正用词,柔中带厉:“为什么没住奶奶家?” “不方便。” “小游去南城了?” “没啊,他忙。” “这几天都见谁了?” “爷爷奶奶,其余时间窝图书馆剪片子。” “你到底打算在南城待多久?” “真说不好。” 许文悦提高音量:“许、颜。” 许颜烦得太阳穴直突突,放下调羹,“要么你给我一个不能在南城呆的理由?” 这段时间她苦思冥想,母亲神经质般阻挠她回来的缘由究竟是什么。 不满她忤逆家中安排?又或真和章家有关? 阵阵呼吸拍打话筒。许文悦静默数十秒,“有空多看望爷爷奶奶。” “我知道。” 许颜随手倒扣手机,并不意外母亲的回避。恨只恨当时太年幼,稀里糊涂留下很多历史谜团,大概也没机会弄明白了吧。 小馄饨汤飘满虾皮葱花和胡椒粉,微辣鲜美。回南城的每顿饭,味蕾宛如在做一场场淋漓尽致的按摩,不断在现在和过去之间舒展,更猝不及防分泌出触景生情的低落。 “好吃吗?” 周序扬单手叩叩桌面,随即从隔壁桌搬张塑料椅,径直落座她对面。他熟练点好单,边掰开一次性筷子,边漫不经心地说开场白:“看网上评价这家小笼包和小馄饨很不错。” 讨厌,许颜心底冒出一句嗔怪。 这人又毫无预兆地出现,霸占章扬惯坐的位置,一口一个小笼包大快朵颐。 日头刚升起,打在他背上的光匀了些到许颜发梢,而那宽厚高大的身影则不偏不倚笼罩她胸口,不经意填补上所有空隙。 “你不是左手拿筷?”许颜神思回笼,冷不丁出声。对方顿了顿,“左右都行。” “不蘸醋和辣椒?”她指着店家特制的瓶瓶罐罐,“很香。” 周序扬笑笑,“吃不惯。” “哦。” 许颜垂落睫羽,悄咪咪往右挪动两寸,将二人身影重新错开一道间隔。 影子终归是虚幻,填补不了的。 “王伯说今早得去体检,晚点到店里?” 周序扬好几天没认真吃饭,这会总算恢复点胃口。他五分钟搞定一整笼包子,胃里依然空空落落,紧接叫了第二笼。 “嗯,应该没事吧?” 许颜和王伯打过两次交道。电话那端的老人慈祥睿智,操着让人心暖的南城方言,属实是样片主人公的合适人选,千万不能出岔子。 “体检能有什么事?”周序扬笑她焦虑症又犯了,宽慰着:“待会先在店里转转,可以练练篆刻。我和王伯打过招呼,一天不够的话,明天我们再来。” 许颜听着井井有条的安排,“你不忙?” 周序扬头都没抬,“不忙。” “哦。” 许颜越来越摸不透他的日程。听上去天南海北到处飞,经常十天半个月顾不上看手机,现在倒有空陪她走街串巷。 周序扬轻掀眼皮,透过雾气注视她几秒,正经语调隐带遗憾:“这两天挺空,傍晚才和研究所的人聚餐。不方便的话,待会等王伯来了聊几句我就走。主要上次老人家远赴美国开展,我没赶上送机,这次想多陪着坐会。” “我不是那个意思。”许颜连忙找补:“怕影响你工作。” 笼屉热气腾腾,熏得耳根发热。 许颜一手揉搓耳垂,唇角逐渐由社交性上扬转为略带责备的下压,瞪起圆眼,“你故意逗我呢?” 周序扬歪头耸肩,忍俊不禁地强调:“真心话,不能耽误朝导采访。” 许颜瞧着对方浑身的abc味,品出话里话外夹杂的油腔滑调,无语地抬腿踢他一脚。 鞋尖刮擦裤腿而过,撩起似有若无的轻风。周序扬丝毫没闪躲,眼眶漏出笑意,“说不过就动脚?” 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 太阳升上树梢,一点点扩大照射范围,悄无声息将二人间的缝隙再次铺满。 许颜手心托腮,掩住嘴偷乐。目光随小飞虫停留在他左手背上,随即攀附骨节缓缓向上,眉心微动,“你手怎么伤了?” “练拳击砸到了。”周序扬斜瞥那处红肿伤口,囫囵咽下嘴里的包子,擦擦嘴,“走吧。” “还剩大半笼,你不打包?” “不用了。” 青石板路油润着岁月的光泽。 二人脚步同起同落,不约而同咽下萦绕口舌的感慨,默默消化物是人非的心情。 期间许颜心不在焉地趔趄一下。周序扬早有所料地握住她手腕,扯人往身边挨近两寸,“看路。” 每次都在这摔跤,毫无长进。 篆刻店这会刚开门。 一位头发花白的男人躬着腰,正比对石料质感,听见动静缓悠悠抬头。 许颜这才如梦初醒般挣脱手心,率先自报家门。对方放下老花镜,笑眯眯引俩人进厅,往后厅扫了个眼风,“学生们来得早,已经刻上了。随便参观,我爸一会就来。” 前厅狭窄,居中的方桌上放置着篆刻石和字帖。 许颜流连在一块块奇形怪状的石头前,边观察店内布置和采光,边盘算起机位。 周序扬抱着肩膀,视线从纤细的手徘徊至白皙的侧脸,不由自主地想如果没分开的话,她肯定会天天逼问他:长大后是不是变得很漂亮。 “王叔,请问我能看看这本书么?” “当然没问题,老头编着玩的。” 一本厚厚的《穆村印话》,记录下王伯参与过的篆刻界文化交游和艺事活动,还额外收藏了不少名门画稿。 一幅幅篆刻随书页翻动,变化显于微处,刻录着岭南印学的革新精神注入江南传统底蕴的过程。 柠檬刺 第42节 许颜自问对篆刻的了解仅限于皮毛,仍不禁感叹方寸内的历史变迁。周序扬见她目光停留在书籍正中的印刻上,不禁问:“怎么了?” 许颜若有所思,“黄牧甫是‘黟山派’创始人。没有他从商周金文和秦汉碑刻上汲取灵感,突破浙皖两派的藩篱,岭南篆刻家不会借鉴金石气和书卷气并重的风格。” 周序扬点头赞同,许颜喃喃自语地重申纪录片主题:“所以拆迁和变动未必是坏事。新旧碰撞才能激起火花,找到适应潮流的留存方式。” 她每复述一遍,其实都在做一次心理建设。那些印着童年脚步的砖块很快会被掀翻,她更得抓紧时间用镜头将它们完整保存在影像里。 “你俩好久没来玩了,小时候形影不离四处转悠。小姑娘瘦了,现在模样老灵额。你小子哪能动作噶慢?还不请我喝喜酒?”老人家踏着稳健步伐跨过门槛,声音宏厚。 许颜诧异地偏头,捧场性要接话,又着实没听明白。周序扬同感不解,王伯这条人脉实则是委托同事牵线搭桥的,之前他和老人家顶多算一面之缘。 然而这声半虚半实的招呼,虚构出久别重逢之感,在二人心底同步卷起风云。 许颜恍惚片刻,不自觉望向身边人,咂摸着“形影不离”这四个字的余韵。周序扬面颊灼得慌,大拇指重捏左手骨节加剧痛感,才勉强说出得体的回应:“王伯,你好。” “爸,搞错了,这是来拍纪录片的。”王叔忙不迭上前搀扶,被父亲无情挥开,笑着解释:“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爸最近有点犯迷糊。见谅啊。” 王伯经提醒,猛拍前额自责,依然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哎呀,前几分钟还想着纪录片,念着念着就想岔了。” 周序扬轻呼口气,扭头和许颜说,“你忙,我去后厅看看。” “好。” 老人家沏了壶茶,觑见许颜手里半打开的《穆村印话》,寻思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写着玩的。没想到你们年轻人真对篆刻感兴趣。这两年我儿子负责经营店铺,在网上开了堂课程,有不少人来学。” “现在年纪大了,老眼昏花,手越来越不稳。”他说着说着举起右手,“你看,抖得越来越厉害,完全动不了刀。” “哎呀,烧水忘记关火。”老爷子一惊一乍地起身,又挠着头坐下, “我怎么到店里来了。” 许颜默默注视老人家的举动,准备好纸笔,放缓语速,“王伯,您跟我说说最喜欢的篆刻三法呗~” 对方立马眉开眼笑,津津乐道:“无非是篆法,章法和刀法。篆法即字体,章法为布局,刀法看线条和印面呈现。具体操作由石材决定,同块石材不同部位的质地也有差别…” 对话两小时过得很快。 王伯谈起篆刻满眼放光,列举几十年前的往事如数家珍,反而对近几年发生的事毫无印象。他热情邀请俩孩子吃午饭,饭后自告奋勇当指导,结果转悠半天完全忘记他俩的存在,最后还是王叔顶的班。 适合新手的青田石,相对简单的秦汉印白文。防止跑刀戳手,许颜提前在扶着的手指上贴好创可贴,照旧难逃频繁被扎的惨运。 周序扬技巧倒娴熟得多,边蘸湿毛刷吸附石灰,边提醒许颜小心别伤着,手中那块小方没一会儿便添上凹凸刻面。 许颜越急越频繁失误,屏气完成最后一捺,柔声抱怨:“刻那么快干嘛?你刻的什么?不会就一个字吧?” 周序扬跷起二郎腿,指腹摩挲着捺撇,忍笑反问:“你呢?” “名字啊。许朝之印。” 周序扬揣起印章,起身笑语:“我刻的也是四个字。” “不信,怎么可能比我快那么多。给我看看。” “不给。” “小气。” 二人踩晨晖而至,踏着斜阳作别。还未走出三米远,许颜甩起胳膊,不自觉长叹口气。周序扬侧眸捕捉到她神情里的黯淡,“怎么了?” 许颜语气轻松:“没事。累了,脖子疼。” 周序扬顿住脚,侧身挡住她朝前迈的步伐,敦促道:“有事说事。” 许颜昂起头,瞩目他的瞳孔,冒到嘴边的谎言情不自禁转成心里话:“篆刻样片估计拍不成,我得重新找灵感。” “为什么?我看你刚才和王伯聊得挺好?” 许颜撇撇嘴,笑容难掩苦涩:“是挺好。但王伯说话车轱辘轮流转,逻辑混乱,看样子患有老年痴呆。而且...我也不可能架着设备拍老人家的窘迫吧?” “怎么看出来的?” “我外婆就是这病,早期症状一模一样。” 周序扬面色骤沉,脱口而出:“奶奶病了?严重吗?” 第41章 撒谎 断井颓垣间,周序扬那声奶奶凝滞在风口,换气吐息中难掩关心和焦急。 许颜不假思索地答:“不太好,头脑清楚的时间越来越短。我在她眼里顶多七八岁,有时候只有四五岁。 难怪那日老人家没头没脑地唤“阳阳”,周序扬语气很急:“什么时候发病的?” “三年前。刚开始以为正常衰老,很快说话词不达意,散步容易迷路。后来慢慢认不出人,脾气也越来越差。” “医生怎么说?” “无解。” “她也搬去羊城了?” “我读书那会她就搬过去了。当时举家搬迁,爷爷奶奶舍不得老房子,才两边跑。” “奶奶生活还能不能自理?” “凑合,不过养老院有24小时看护。” “那就好。” 俩人无比自然地对话,几乎没留反应时间。 当最后一个音节消散,许颜后知后觉地自问:跟他说这么多干嘛?周序扬亦察觉冒失,拳头抵住唇轻咳,以掩饰嗓音微颤的慌乱。 沉默来得突然,余音仍在耳畔回响。 周序扬喊奶奶的语气实在太过熟稔,如小木鱼笃笃敲中笨拙的神经。许颜面容晃过一丝困惑,抱着肩膀探究:“你刚才喊我外婆什么?” “外婆和奶奶的区别是...?” 哦,外国人分不清。可许颜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关心她?” “之前做项目时接触过阿兹海默症群体,所以好奇。” “人类学还研究病症?” 周序扬对答如流:“不研究发病机制和治疗方法,但是会针对不同文化对衰老和认知障碍的定义,剖析群体对社会和心理产生的影响。” 斜阳倦倦,眼神交接。 许颜难消疑虑,抓住空气里的丝缕回音不放,想用力扯拽几分,看看线那头到底连着什么。 前几天闪现的念头卷土重来。 许颜微微眯眼,眼神透过对方镜片聚焦,扫过眉峰眼角和鼻梁,最后落在周序扬的薄唇上。没记错的话,章扬唇边有颗小黑痣...可他... 周序扬垂敛眼睑,视线也不由自主顺延纹路描摹她唇形。 挨得有些近,彼此气息交替拍打面庞。徐徐柔柔的纠缠,自然而然的亲密。 杂念起得无声无息,突兀且放肆。周序扬惊得屏息,靠憋闷逼退翻卷暗涌的悸动,倍感局促地上推镜框。 视野突然被遮挡。许颜撩起眼帘,径直跌落那双澄澈的眼眸,一时忘记眨眼。 空气转凉,鼻息仍炽热。 周序扬指腹剐蹭她刚注视的部位,没话找话缓解氛围:“我嘴没擦干净?” 许颜忙不迭后仰,神情隐约透着沮丧,“没有。” 她心事重重地迈步,绞尽脑汁搜刮章扬的相貌特征。可惜记忆因想象障碍早已模糊,外加岁月日复一日的洗刷,能想起来的线索寥寥无几。 他在幼儿园捡玩具时撞到桌角,左额角那道疤褪没褪干净?反正周序扬没有。 他从小长着娃娃脸,可爱得像小姑娘。青春期又变得尖嘴猴腮,难看得要命。可无论哪种脸型,都和轮廓硬朗的周序扬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体型瘦削,弱不禁风,远没有周序扬的魁梧身板和肌肉线条。 许颜毫无章法地比对,忿忿踢走碍事的鹅卵石,到某刻终心灰意冷。同年同月同日生有什么了不起?年幼的朝夕相处又算得了什么?都敌不过时间的无情擦拭。 不过倒应验她负气时说的那句狠话:“你要是真不回来,我立马忘记你。” 如果连她都逃不开遗忘,那家伙肯定也… 不想了。 神绪回笼,就近捆住身旁这位,慢半拍提醒刚才的越界之举。为什么总掌握不好和他相处的分寸?莫名其妙盯人嘴看,真的很有毛病。 周序扬默默陪同在左手侧,每听见衣料剐蹭声便挪开间距,走着走着又和她贴到一起。少年时期播种下的种子借由南城暖风迅速发芽,蕊心满是情窦初开的青涩,藤曼饱含成年人的色欲和渴望。 他偷掐大腿根定心,不去理会无谓的欲念。游丛睿靠谱踏实,品行俱佳,最最重要的是家庭背景简单,不会有纠缠不清的人际关系。 俩人脚步同频掩盖住心事,默契地顿在路口。 许颜一时不知如何面对他,扯出商务性微笑,说起大段场面话,越说越显做作。 周序扬素来听不惯这些,更别提是从她口中冒出来的,眉越揪越深。当数到第四遍感谢时,烦躁心起,“不用跟我这么客气。” 许颜此刻只想离他远点,随意指了个方向,“我先走啦,你赶紧去忙。” 周序扬睇着她拢起的秀眉和干瘪的笑容,忍不住多嘴:“你准备去哪?” 许颜迟钝三秒,“约了朋友吃饭。” 撒谎。周序扬口头应着:“行,回头再联系。” “好。” 云层渐厚,遮挡住夕阳。 出师不利的挫败如当头棒喝,狠狠打击工作的积极性。而错认章扬的莽撞更像一记狠鞭,抽到心室,颤动出难以疏解的低落和无从理清的混乱。 许颜故意往人少的深巷走,频繁走进死路,思绪也陷入鬼打墙。周、序、扬,她第一次在心中郑重默念这个名字,从俩人首次见面开始捋,终在走出巷道的刹那醍醐灌顶。 原来那些刻意疏远的步伐,正不自知地调转,拐弯抹角想绕回他在的方向。原来人心难控,越抗拒越想靠近,越违背心意越难抵抗反作用力。 长这么大她从未如此剖析过内心世界,难以置信的同时更觉不解:为什么是他? 秋风习习,带走湖面粼粼稀碎的光影。低眉抬眼间,暮色愈发浓郁。 人们三五成群绕湖散步,唯有侧前方的人影岿然不动,坚定不移朝她延伸,浅浅搭上脚踝。 周序扬不知何时出现在离她一米之遥的位置,眺望着光消失的方向。他的存在从来都这么无声无息,很像老家门厅的那盏壁灯,光晕幽黄,将好照亮脚下那寸方地。 许颜竟丝毫不意外,无聊地划拉地上的散沙,脚尖不时触到他的影子。此情此景,她无端联想起x_x的插画:白鼬满怀心事地看星星,金环蛇虽和它相隔甚远,尾巴却勾住了小家伙的前爪。 柠檬刺 第43节 定睛再瞧,周序扬的侧脸映入眼帘,混淆了画面。回南城不足十天,大脑居然自作主张更新迭代,不断往章扬出现过的场景中穿插周序扬的身影,制造出新的记忆。 怎么办? 一颗石子落入湖面,晕开层层波纹。 周序扬适时开口:“我们团队做田野调查时,做到一半经常发现研究对象和课题并不匹配。” 许颜循声扭头,“然后呢?” 他转过面庞,“换个思路,或者重新开始。” 许颜丧气苦笑,望着脚边那盘散沙自嘲:“这次蠢到没做预案,本以为能靠王伯拍出像样的片子,彻底搞定领导。样片拿不出手,后续直接凉凉。” 周序扬起身挨到她身旁落座,随手捡起根树枝,边涂鸦边问:“整部纪录片的叙事思路是什么?” 许颜视线追随他动作,同步勾勒出一只耷拉耳朵的丧脸兔子,“好丑。” 周序扬听闻三两笔勾出笑脸,回到正题,“大框架是?” “以当地有名的传统手艺为主线,串起江南一带各城市的变迁。比如篆刻、檀香扇和青瓷。最好能结合老人的口述史或亲身经历,探讨它们新旧融合的历程。” “样片定的是基调,也是项目企划书。筛选一圈资料后,王伯当之无愧。” 周序扬沉思少倾,“王叔?” “他是商人,不是手艺人。” “其他有名年轻的篆刻师?” “聊过几个,技巧太新派,对南城、尤其老街的了解也不具备老南城人的代表性。” “非拍篆刻?这儿的木拱廊桥也很有名。” “一方面记录在册的手艺人年纪太大,不适合采访,另一方面没法现场搭建。我们毕竟不是城市宣传片或历史科普,得侧重讲故事。我再好好想想。” 周序扬若有所思地噤声。许颜心情阴转多云,明知故问:“你晚上不是聚餐,来这干嘛?” “提前结束了。饭后来湖边消食,这么巧又遇见你。” “撒谎。” 她明明是在喉咙眼咕隆,但周序扬听见了,挺身远抛树枝,“看你从王伯店里出来后垂头丧气,记得你说过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来水边散心,试着碰碰看。” “我心情挺好的。” “嘴硬。吃晚饭了没?” “不饿。” 周序扬递上一包糖炒栗子,“勉强吃几个,别浪费。” “你居然知道田记?”许颜立马眉开眼笑,迫不及待剥开一个扔进嘴,“还得是他们家。” 热乎乎的栗子,个个绽开到好剥的程度,软糯香甜。 许颜胃口大开,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转眼吃掉大半斤。周序扬伸直双腿,双手撑在身后,耳边灌满她闹出的窸窣。 这一秒,很想暂停。 不知不觉间,舌尖满是老字号滋味。身心全然置于旧景中,陪伴在侧的人却换成周序扬。当时当下,许颜不得不臣服时光重叠交替的力量,也隐约明白对方吸引她的到底是什么。 是惺惺相惜的契合,恰如其分的陪伴。更是他自身源源不断释放的信号,屡屡同频她的磁场波段,调制出那抹知根知底的亲切。 踏实、安心,难以抗拒。 “快打雷了,回去吧。”周序扬掸掸裤腿上的褶皱,柔声提议。 “你还会观天象?!”许颜低头翻动塑料袋,腮帮子圆鼓鼓,像极了花栗鼠。 “...天气预报说一小时内有雷阵雨。”周序扬按捺捏她脸蛋的冲动,下巴点了点,“路过随便买的,这家好吃吗?” “好吃。” “你怎么回去?” “打车,你呢?” “走路,酒店离这很近。” “哦,拜拜。” “没事,送你上车。” 车门合上,周序扬身影在后视镜里快速倒退,聚拢成瞳孔深处的黑影。雨淅淅沥沥,打在挡风玻璃上,东飘一滴西落一滴模糊视野,反衬得那道身影分外清晰。 等红绿灯的功夫,远处天际忽闪,劈开层层云团。 司机啧啧称奇,高声调侃:“哟呵,看来今晚有人渡劫。” 许颜应激性闭眼捂耳,仍因炸裂的轰隆声打了个哆嗦。而掌心攥着的手机正一下下震动,不疾不徐拍打耳廓,变相阻隔了可怕的雷鸣。 周序扬:【刚联系上一位朋友,对木拱廊桥颇有研究。你想不想和她聊聊?说不定能找到灵感。】 【我这边闪电了。】 【打雷了,你还好吗?】 信息逐条跃入眼眶,紧接他名字霸占屏幕。忽明忽暗的闪烁宛如某种催眠术,悄咪咪往她心底植入这三个字,再难消弭。 许颜轻“喂”一声,神思在对方的温声细语中恢复镇定,终于肯承认世上添了两样东西能安抚她的恐惧。 那晚的拥抱,以及此时电波传来的、他的声音。 第42章 又酸又涩又呛喉 重新敲定样片的难度比预料中难得多。 现下首选采访者落空,许颜连窝酒店连翻几天资料,找四五位主人公聊到喉咙冒烟,都没挖到想要的故事线索。 “压力别太大。江南大着呢,咱没必要在一处死磕。”蔺飒眼观鼻鼻观心,透过镜头幽幽点评:“小脸都蔫了,我们朝导什么时候为工作这么烦心过啊?” 许颜也不藏着掖着,“我拍南城心里最有底,有把握能拍出想要的东西。” 纪录片本就围绕南城铺开,以「手艺」为主,「老城」为线,「情感」为节点。许颜思来想去,还是得在这拍样片。 景别大小、拍摄视角、画面构图虽说都是摄影技巧,但她作为老南城人,更知道从哪着手、如何拉镜头,也清楚哪些东西更值得记录。 蔺飒难得见下属开诚布公,摇着老板椅调侃,“故乡情不容小觑,连我们人机朝导都动真感情,开始较真了。” 人机...许颜第一次听见这个称呼,嫌弃地直撇嘴。 蔺飒大笑着阐释:“合作这么多年,你向来都指哪打哪。选题毙了便算了,压根不会多争取一句。以前误以为你是乖学生,只晓得傻乎乎执行指令,现在发现你并非不争不抢。” 许颜当然明白心路历程转变的根源,装傻充愣道:“再不争不抢,我就没饭吃啦...” 蔺飒不吃她这套,“少来,真为了吃饭,你在这行坚持不到今天。” 许颜嬉皮笑脸地打混:“飒姐,再宽限几天时间呗。大不了我搬去奶奶家,省点住宿费。” “我天,工作室缺你的三瓜两枣?”蔺飒看透她以退为进的迂回战术,隔空送来定心丸,“你安心干,拿出看家本领,让那帮老家伙们无话可说。播出效果好的话,我们还可以做第二季。” 许颜才不信老板画的大饼,“姐,你先无条件支持我啃下第一季吧。” “支持啊!”蔺飒拍着桌子,“还要怎么支持?除了多余人手暂时没有,其他尽量给你开绿灯。” “有石溪帮忙就够啦。” “正好有件事。”蔺飒面露不悦,“小姑娘今早刚提交辞职申请。” 许颜翻资料的手一顿,缓缓抬头,“这么突然?我昨天开会没听说啊。她不是正准备升职?” “瞒得严严实实。大周五的给我当头一棒,说要去北京结婚。” “跟谁结?!” “就去拍饼屋时认识的卖葡萄酒的。” 事发突然,蔺飒也只了解大概。 自香港别后,石溪很快和葡萄酒老板开启异地热恋模式。期间男人飞过羊城两次,攥着根玫瑰花来工作室接她下班,哄得人眉开眼笑。 他俩满打满算相识不到一个月,男人前天晚上求婚,石溪心心念念要完成25岁结婚的目标,毫不犹豫答应。据说正和爸妈斗智斗勇,计划先领证再说。 说到这,蔺飒抛来一言难尽的眼神,“果然年轻,胆太肥了!居然玩闪婚。我和老季爱情长跑七年,知心知肺,才敢迈入婚姻的坟墓同归于尽!” 许颜破天荒对爱情话题感兴趣,“飒姐,你当初怎么确定就是老季的?” “七年诶,除了他还能是谁?”蔺飒凑到镜头前坏笑:“怎么?动结婚的心思了?你家游老师要求婚?” 漫不经心的问题,猛然提醒许颜还有假男友这茬事。 最近这段时间,没有时差的缘故,游丛睿冒泡频率日益频繁:或在三人群分享风景,简单汇报行程。或小窗关心工作进展、高勇斌的身体恢复状况。除此之外还常在朋友圈和高恺乐互动。 聊天内容相当朋友化,但...联系次数是不是太多了点? “靠!被我说中啦?你可不准突然离职啊。” 许颜无语对方想一出是一出,“没有,别乱说。” 蔺飒玩笑够了,语重心长安抚道:“过几天我飞上海出差,绕道去南城看你。顶替石溪的人手也会尽快安排。 “别太焦虑,拍人哪那么容易?临时变卦的、见面后发现聊不开的、甚至吵起来的,状况不要太多。就算你临睡前跟王伯约好拍摄时间,不到正式放映,这事都不算完成。” “入行这么久还没习惯?干咱们这行意外也算惊喜。” 许颜仰天长叹:“还是我的海龟宝贝们好啊,说洄游一定回,绝不出差错。” 蔺飒乐不可支,“对了,海龟那集昨晚上线,目前反响超出预期。” 许颜满怀期待地抬眸,对方不留情地戳破幻想,“自然类节目,咱们工作室肯定不会再拍了。” “这部评价怎么样?” “你上网搜呗。” “我不搜。” 刚当分集导演那会,许颜得空便在业内论坛搜评论,看到夸赞美滋滋好半天,见到差评得怄气半个月。后来学乖了,再不会闲着无聊找气受。 “出息,还没练出铁心脏?最近网上一堆人造谣映煦快倒闭呢。成天犯红眼病,全是黑心敌军。改天我要化身为正义momo,找他们掰扯去。” 许颜赶着和周序扬碰头,“不聊啦,找灵感去。” 柠檬刺 第44节 蔺飒率先退出会议,忽剩许颜的面庞霸占全屏。 午后光线强烈,格外凸显脸盘上的黑眼圈、裂嘴唇和两条若隐若现的眼纹,的确够蔫的。 这...没法见人啊... 她翻出特意为爷爷奶奶准备的化妆包,哼着小曲提亮肤色,刷点恰到好处的腮红,再涂抹上专哄老人家开心的晶亮大红唇。唇瓣抿合间,她大呼不好,一路小跑到酒店大堂门口,气喘吁吁上了车。 似有若无的发香瞬间充满车厢。 许颜来不及招呼,对着镜子捋顺跑乱的头发,鼓起腮帮子抹匀下巴上的粉底,随后朝司机弯眉浅笑:“开车吧。” 周序扬不着痕迹地挪开眼神,“刚从你奶奶家来?” “没啊,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 周序扬不懂化妆,只晓得和那日戴假发的许颜相比,今天她气色相当不错,皮肤白里透红。就是嘴唇太鲜艳,着实晃眼睛。 “我们去哪?很远么?你租的车?” 周序扬颇为得意地扬唇,眉宇舒展出少年的意气风发,“跟我走就是了。” “哟,还卖关子。” “副驾手套箱里有水果。” “我不吃。”许颜嘴上这么说,眼尖地瞄到百香果腌芒果,“好多年没吃过了。在哪买的?” “尝尝。” “好吃诶,你吃不吃?” “来一个。”周序扬下意识伸手接,不料许颜递到嘴边,如从前般督促着:“你快点,汁水都滴下来了。” 酸酸甜甜的芒果,百香果籽嘎嘣脆。 久违的滋味搭配郊野美景,可惜少了几片桃,不然能完美复刻小学秋游的感觉。 纠结工作的分秒在大脑里打了无数个死结。眼下风撩起刘海,吹走烦絮,开心得刚刚好。 许颜边吃边跟随音乐扭动腰肢。周序扬减速变道沿着湖开,指节跟着打拍子,悠悠启唇:“昨晚看了纪录片。” 许颜投去期盼的一瞥,“怎么样?” 周序扬肯定性点点头,惜字如金:“不错。” 许颜原以为后面还会有大段阐述,静候数秒后提高音量:“没了?” 周序扬自认“不错”已经算相当高的评语,真诚发问:“还想听什么?” “夸奖?” “不错不算夸?” “当然不算。” 周序扬嘴角浮着笑,气定神闲地转动方向盘,半正经半调侃:“我招学生的硬性标准很高,恭喜你可以做我学生…的候选人了。” 许颜噗嗤一乐,“到底是夸你还是夸我呢?” “一起夸?” “臭屁。” 她笑着笑着撇过眼,视线肆无忌惮笼罩成熟清隽的面容,迟迟没挪开。好几天未见,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只增不减,具象在每条信息的字里行间,也暗含在每次看见他消息提醒的惊喜里,悄无声息缠绕神绪。 而发信息时指尖跳跃的力度,更宛如猫咪的小爪子踩在心尖。轻一记痒痒的,重一记漏半拍。 不知不觉间,她养成睡前回顾聊天记录的习惯。从清晨到傍晚,从早餐到晚餐,从城里的月光到城郊的日出。周序扬总有办法将这些平平无奇的话题套上人类学的知识,新奇好玩,诱得人不断想问、想听。 鼻尖缕缕幽香扰人心神,余光里红唇的润泽格外彰显。周序扬略微挪动坐姿,专心致志开车。 短暂沉默发酵出别样的旖旎。 许颜耳根泛红,佯装倒腾手机,浏览完游丛睿发来的白沙海蓝和海龟,手滑点开语音。 突兀的嗓音划破了静谧。 许颜懒散地侧斜脑袋,举着手机到耳边: “到现在我总共刷了三遍咱拍的海龟纪录片,太厉害了!尤其看见137回归大海的时候,差点掉眼泪。这些天我一直待在三沙海龟基地,昨天放生了84只自然孵化的绿海龟幼龟,你快看照片。最下面三张是你的龟儿子,还有倒数第四张,你看像不像我俩在大岛意外救助的小家伙?我比对好半天,要不是距离太远,都怀疑真是这家伙游来了。” 周序扬断断续续旁听,相较之下,“不错”的确太敷衍。他左手无意识敲击窗沿,喉咙痒得难受,探手摸到中控的饮料。 许颜帮忙拧开,“我来吧。” 指腹蜻蜓点水划过光滑手背,来不及感受触感便落得一场空。周序扬挤出声客套:“谢谢。” “我们到底去哪?”许颜随口一问,捧着手机斟词酌句。 蔺飒的玩笑意外绷紧脑中的那根弦。当下她终于开窍,参照自己对周序扬的心理变化,比对起游丛睿的,总算明白哪里不对劲。 “朋友在郊区的厂房。”周序扬本打算给她一个惊喜,忽觉没必要,“她对木拱廊桥相当有研究,之前参加过很多次古桥修复活动。” 每年台风季,南城市内的四座木拱廊桥便面临水患风险。若洪水过于湍急,桥身被高高抬起,很多木构件也不幸随波逐流。 “她曾经号召大家去溪流下游搜寻被冲走的木桥构件,能捡多少算多少,最后和专家们一起指导修复。薛宅桥就是她修复的,前前后后花了一年多。” 他大致介绍起朋友资料:艺术老师,三代南城人,师从全国有名的木拱廊桥专家。许颜边听边默默评估:自带的故事性不错。可具体能不能拍,怎么拍,得见面聊聊才知道。 她略显敷衍地附和,通读两遍回复才按发送键。周序扬瞧她一门心思发信息、没空搭理他的样子,识相地闭嘴,仰头灌下小半瓶饮料。 冰凉的鲜柠汁,甜味可以忽略不计,因涌得太急从食道溢了点进气管。 又酸又涩又呛喉。 第43章 以什么身份呢? 厂房位于南城郊区,一座不知名山脚下。 毛老师一头寸发,拿着镊子小心翼翼黏合垫“木”。听见来客的动静连头都没抬,“马上好,随便坐。” 她精雕细琢的微型巧克力拱廊桥相当吸睛。 等比例缩小的桥,完美复原传统木构技术:拱架由数十根圆木纵横交错成拱,构成经典的八字形榫卯结构体系。 周序扬侧身站定,将好摒除许颜在视野之外,三两句引出来访目的。他语气平稳,面上漏不出半点情绪,只时不时清清嗓子,企图清除剌到嗓子的那点柠檬汁。 不料酸意进一步弥漫口腔,腌到黏膜处的溃疡,继而生出密麻的刺痛感。不强烈,偏作用在细皮嫩肉的部位,无法忽视。 许颜切英语热情附和,微拢眉心。 疏离清淡的语调,有阵子没听见了。在南城这些天,许颜几乎忘记英语才是周序扬的母语。尤其当他压低音量时,抑扬顿挫夹杂似有若无的方言韵味,颇有南城人说普通话的吴侬软调。 “那天收到短信吓我一跳,生怕又被你们团队看上,抓着我搞调研。”毛老师躬着腰,动作极其轻柔,说话都不敢大喘气,生怕弄断细巧的巧克力棍。 她轻撩眼皮,笑着对许颜解释:“我几年前在东南亚学习南洋艺术,和小周的导师合作过。那会小周还没毕业,除了搞学术就是骑着小铁驴逛菜市场,闷头给大家做吃的。我们背地里都喊他人机助手。” 许颜今天第二次听见这个词,噗嗤乐了,“为什么?” 毛老师屏气凝神,将桥端的将军柱从底垫直通顶部,缓慢舒口气。她擦擦手,下巴点向操作台后的小客厅,“去那坐。这人每天行程固定,聊天内容也局限在人类学领域,活得跟操作系统似的,说话做事全按设定程序来。” “不瞒你说,这么多年我跟他唯一联系就是这次。项目结束后,大家分散世界各地,逢年过节么发发消息,唯独这家伙如同人间蒸发。第一年圣诞节,我祝他节日快乐,你猜回我什么?” “什么?” “哪位?” “哈哈。至少回你了,我之前发消息都石沉大海。” 又提这茬…周序扬立马出声,“在内蒙那次不是不回,是后来见到你本人直接口述了。” “老兄,你会中文呐!?”毛老师刚叽里呱啦嗓门贼大,“不厚道啊,那段时间偷听多少秘密?” 许颜咯咯笑,“他的确擅长装聋作哑。” “太能忍了这家伙。” “能忍也能憋。” 周序扬由着二位女士揶揄,借口不打扰聊正事,理所应当退出群聊。他端坐在沙发正中,双手交握,眼神在许颜的笑靥上彷徨。 语言环境突变曾造成严重的自我认同混乱。 久而久之,大脑形成两套思维体系:中文是章扬,英文是周序扬。 这么多年,说英文早成为本能。最近和许颜相处久了,舌部肌肉不断跳回中文发音模式,让人倍感亲切的同时,也有种疲惫无力的僵硬。 更糟糕的是,他愈发混淆两个身份。原打定主意顶着周序扬的皮接触,却情不自禁漏出章扬才有的行为处事,企图仗着少年时代获得的作弊码,走捷径般和她亲近。 他在目光交汇前一秒垂落眼睑。趁毛老师煮咖啡的功夫,许颜贴着坐下,手肘拱拱他,“你不开心?” 力度适中的触碰如恩格斯的软乎脚垫,猝不及防踩中要害部位,让人本能想蜷缩。然而柔声细语的升调又如猫咪的尾巴,撩拨起内心深处见不得光的欲念,诱得人想抓紧。 周序扬侧过头,眸光微晃,“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突然说英语。” 之前场合,许颜都觉得无可厚非,母语习惯哪能说改就改。可当下情境中,倒像某种避世的消极。 “没有。” “哦。” 周序扬听着单音节回复,片刻后补充:“昨晚写论文,一夜没睡,熬不住了。” “不早说,我们可以晚点来。” 周序扬掀起眼皮,“你黑眼圈比我的重。这几天没睡好?” 许颜夹他一眼,“乱说,我明明遮了。你快补觉。” 周序扬轻笑,“好。” 他手臂搭在前额,假模假样阖上眼皮,压根不抱希望能睡着。回南城这些天,大脑始终处于信息过载中,整夜失眠是常态,吃再多褪黑素都没用。 “你俩快尝尝我现磨的咖啡。”毛老师高声走近,瞧见闭目养神的周序扬,使了个眼色。 “让他睡会。”许颜压低声音,接过香喷喷的咖啡,“好喝。” “周序扬在电话里已经说过了,我是这么想的,你听听看。” 柠檬刺 第45节 毛老师的建议相当出乎许颜的意料。对方压根没打算从木拱廊桥着手,而是邀请她拍摄南城老街巧克力雕塑的制作过程。 “前后试了二十多天,作废几十斤巧克力。”毛老师指着身后的黑色垃圾桶,“每天两桶,心疼死我了。” 用巧克力恢复旧貌绝非一时兴起。近十年来,毛老师复原了国内不少古建:飞云楼,南城古桥,晋城大阳汤帝庙等。 “小时候想学建筑,爸妈不同意,说女孩子跑工地像什么样。”毛老师无奈地笑笑,“但架不住体内住着建筑魂。” 不羁的灵魂岂能被轻易束缚?机缘巧合下她置办这间厂房,得空便来精炼技术,利用寒暑假飞往世界各地找素材。 “做古建的难点在于没有建筑图,得去当地考察。老街的话,我勉强找到解放初期和八十年代初的城建图。可清末版本很难找,比例也不好掌控。” 毛老师边说边放大手机里的图片,“你看这口井,现在落在墙角。可看清代照片,那会明明是在路中央。” “毛老师...”话音未落,周序扬的脑袋轻轻倚上肩膀。对方呼吸均匀,似是察觉到舒适,无意识蹭了蹭许颜脖颈。 他发质偏硬,根根分明地覆上肌肤,毛糙里带着无法拒绝的痒。这一刻,他的重量有了更为具象的实感,一点点沉在心尖,试图将心重新定型。 许颜略微调整坐姿,“全部完成大概需要多久?” “快得话半个月。慢的话...两个月。” 许颜的眸光由亮转暗,“两个月可能不太行。” “不可控因素太多,我没法打包票,只能说尽快。” 机会难得,许颜索性抛下无谓的顾虑,“毛老师,我这两天先做提纲。初步打算拍不同年代老街的搭建过程,由你口述引出城建变迁史。” 毛老师抬手打断,“别拍我,拍我外公。” “啊?” “老爷子自出生便住在老街,平时就爱来我这来倒腾,我手工活都是他教的。前些日子听说拆迁,郁闷好几天,念叨要完整保存老街不同时期的样貌。我吧,就负责收集材料,购买原料。他可是参与过老街城建规划的人哦。” “看来我功课做得不到家,居然没挖到他老人家。” “老爷子低调,绝对是不二人选。”毛老师指着周序扬,“快喊他起来吧,咱玩玩巧克力?可好玩了。” “我不会诶。” “玩玩咯。小周真可以,大白天睡什么觉。” 碾转眼皮的阳光凉了几度,鼻尖萦绕的发香也不知何时变成馥郁苦味。 周序扬赫然睁开眼,扑空眼神的一瞬,有种茫然无措的慌乱。他连忙坐直,猛搓搓脸醒神,紧接被视野中心的人影安稳住心绪。 几缕发丝滑落许颜前额,半遮半掩住眉眼。周序扬定定地看了会,不疾不徐走到她身侧,“在做什么?” “玫瑰花。”许颜弄得满手都是巧克力,“睡好啦?好难,我连温度都掌控不好。” “帮你做花瓣?” “你行不行?” 周序扬不满语调透出的质疑,决定拿成果说话。他快速挑选称手的工具,先用裱花袋在烤纸上挤出圆形,通过抖动自然形成花瓣。没一会儿的功夫,已经成功制作好多片。 “小周可以啊。”毛老师来回观摩俩学生,竖起大拇指,“学过?” “学过。” “蓝带?” “嗯。” “哇塞,真是技多不压身。” 周序扬熟稔地粘牢底座,“生活所迫,混口饭吃。” 许颜屡败屡战,彻底宣告放弃,索性看他动作。眸光太明晃,周序扬屏气定心,紧盯底座的枝干,不敢偏移。 “你学过厨师?怪不得那次大家都喊你周厨。” 周序扬只记得在她面前做过一次中餐,倒记不清具体菜式,“最喜欢哪道菜?” “糖醋小排,有我最喜欢的梅子酱味道。” “之前认识的师傅是江南人。” “难怪,我外婆也爱这么做。” 周序扬会心一笑,“还喜欢什么?” “日式猪排饭也很香,可惜猪排是预制的。” “下次我现炸。” 许颜说着说着有些饿,“周大厨,你还会做什么?” “你想吃什么?” “辣肉面?不过你好像不吃辣?” “可以做。”周序扬自然而然地问:“后天研究所团建,在食堂比厨艺,你要不要来认识人?” “当然好。”许颜脱口而出,“以什么身份呢?” 她本想问到时候该称纪录片导演还是他朋友?结果音节染上空气里的甜,添了层耐人寻味。 咔,镊子夹着的花瓣碎成两半。 周序扬夹起另一片,数秒没作声。许颜赶忙撤回,“还是不去了,我得写样片提纲。” “哦。”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共同见证面前那朵花徐徐绽放。粘到最后一片的时候,周序扬让出空间,头一歪,“试试?” “弄坏怎么办?” “坏了就坏了。” 许颜忐忑地接过镊子,在对方指导下找好角度。周序扬不由自主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别抖。” 蜻蜓点水的触碰,短暂中和彼此体温,也顺便从她那沾了点巧克力酱。周序扬不断揉搓指腹,连抽几张湿巾擦拭,仍擦不净指尖的巧克力香。 这份黏腻见缝插针渗入指纹,延展成独一无二的印章。可惜盖章人对此一无所知,正鼓起腮帮子为最后那片花瓣发愁,迟迟不敢动作。 电话来得不是时候。 许颜手太脏,觑见来电人的名字,“帮我按一下。” 周序扬听话地照办,举着手机贴到她耳畔。接下来的分秒,手臂肌肉紧绷出“认清现实”的弧度,所有的“不能”汹涌而出,冲刷着脑内因缺觉而疯狂滋生的臆想。 电话那头杂音很大,许颜实在听不清,“你等等。周序扬,帮我拿耳机。” 这声漫不经心的唤名,一字不落抵达二人耳膜。游丛睿停顿好几秒:“你和序扬在一起呢?” 被点名的那位,神思略有恍惚,转身时胳膊肘不小心拐到底座。 啪,还未来得及上色,花碎了满桌。 第44章 周序扬,你打人了?! 许颜拍片子有个习惯:手机飞行模式,任天塌下来都别干扰工作。 最近一周她白天架着设备跟拍毛老爷子,以便让他尽快适应机器。晚上奋战分集大纲,同时和蔺飒汇报工作。 午夜十二点,信号从无到满,短信邮件蜂拥而至。 石溪的告别邮件率先映入眼帘,短短几行字难掩小姑娘对未来的期望。许颜扫见满屏群发的祝福,也真诚地跟帖。 石溪:【姐,会不会怪我瞒你呀?大家貌似都不看好我的爱情...】 许颜手落在键盘上五分钟有余,不愿仗着年纪大洒金句装逼,干脆说些实际的:【酒席在哪办?记得给我发请柬哦。】 石溪回了长串安排,说暂时没做通爸妈的思想工作,老家那场待定。许颜设下「发红包」提醒,陪她多聊了几句,唯独没回答密麻信息中夹杂的问题: 【朝姐什么时候办喜事?务必要通知我啊!】 很奇怪,原不过是朋友间互相帮忙的谎言,这些天莫名其妙扰乱心绪。怎么回复游丛睿的消息,什么时候回,竟成为许颜不得不琢磨的事情。 这种微妙的分寸感实在太难拿捏,好几次她斟酌好措辞,正准备聊结束合作,又被对方的七扯八拉所带偏,只好暂时搁置。 而对话框列表里,周序扬头像不知不觉跌落至最下端。自那日厂房分别,他忙得不见踪影,仅偶尔询问进展。许颜多半到深夜才有空回,对方估摸已睡着,总在次日中午才发来寥寥数语。 毫无征兆的,刚养出来的习惯就这么断了。许颜没空深想,每当辗转反侧时,总忍不住瞧几眼毛老师分享的老照片。 四年前的周序扬,眉宇稍显青涩,体型不如现在健壮,皮肤倒是一如既往得黝黑。雷打不动的黑衬衣西裤,套在他身上莫名违和,很像小朋友偷穿大人衣服。张张大合照里,他总居于最边角,面无表情混在一众笑脸中,显眼得很欠揍。傲娇鬼。 这个词无端钻进脑海。许颜鲤鱼打挺地跳下床,翻墙登录领英,鬼使神差地搜xuyang chow的履历。学历、职业经历和志愿者经验,和已知信息大差不差,可...好像缺了些什么。 她不死心地查谷歌词条,翻阅他的博士毕业论文。几百页的文档,满屏晦涩难懂的专业词汇,许颜随意点击,目光款款落在致谢词上。 感谢导师,感谢陈爷爷和奶奶,更感谢xy.z. xy.z,许颜琢磨数秒,笑了。第一次见到有人在致谢词里千呼万唤自己,挺臭屁。 叮。 周序扬发来一张领英访客截屏,颇有当场抓包视奸犯的气势,【还没睡?】 许颜唇角不自觉扬起,盘腿坐在老板椅上转悠:【失眠。你呢?】 周序扬:【刚和美国那边开完会。】 许颜:【你这几天很忙?】 对方正在输入好一会,【嗯。】 许颜敲敲删删,退出对话框刚要锁屏。周序扬:【什么时候结束拍摄?】 许颜:【顺利的话下周吧。】 周序扬:【我临时来上海有事,明天回南城。】 许颜:【哦。】 周序扬:【你几点拍完?一起吃晚饭?】 许颜想了想:【要喊毛老师吗?】 周序扬:【随你。】 周序扬选定的馆子位于市中心的居民区。 柠檬刺 第46节 他轻车熟路领着许颜往巷弄深处走,循着味走到那家老店门口,脚步忽顿,“同事说这家辣肉面和蟹籽虾仁馄饨很好吃,但用餐环境不太好,行么?” “当然!你同事真是个老饕诶,连这家店都知道。” “坐外面” “好啊。” 塑料桌不太稳,稍有动作便摇摇晃晃。 周序扬找老板要来纸盒,撕叠成小方块垫桌脚。许颜将设备包放在地上,担心绊到人,特意往桌下踢了踢。她直接从毛老师那赶过来,连水都没顾上喝,这会连灌三杯冰凉的大麦茶,盯着对座那位手上转动的笔,恨不得抢过来统统勾上。 催促的眼光逐渐逼近。 周序扬不敢继续纠结,唰唰勾选招牌辣肉面和馄饨,外加两个新出炉的烧饼。 许颜饿得前胸贴后背,咬着筷子头望眼欲穿。周序扬从兜里掏出包三牛万年青,“吃点,不然反胃。” 很多习惯许颜从没跟人提过,偏他都知道。 比如她不能挨饿,饿久了闹恶心。小学有次参加英语演讲比赛,她紧张得吃不下饭,攥着稿子躲女厕所练习,饥饿感和屎臭味就这么自然而然结合,形成可恶的条件反射。当时她比赛完,去大礼堂后门找章扬碰头,结果捧着对方买来的软蛋饼吐了他一身。 比如她很爱吃三牛万年青,老式葱香味,包装复古价格便宜。许文悦不准她多吃,说油太重太甜,不健康。章扬便常年在包里装几袋,偶尔还会拿这玩意威胁她:乱咬人就再也没的吃了。 包装多年未变,久违的香甜绵密塞满牙缝,让人一时语滞。周序扬见她闷声不吭的失神模样,突然有种用作弊码的心虚,大拇指刮刮鼻子,“同事给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喜欢。”许颜轻撩眼帘,“我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牌子的饼干。有次出门玩买到假三牛,气得我哇哇哭。” 周序扬当然记得,“然后呢?” “有人拽着我去找店家掰扯,结果临到门前我又犯怂,连累他也挨骂。”许颜从未分享过童年往事,眼神虚虚晃晃在周序扬脸上转了无数个圈,连自己都解释不清为什么。 对方不动声色别过脸,下巴点了点,“面来了。” 红彤彤的辣肉面,肉丁肥瘦相间,鲜辣带着甘甜。 许颜用筷子头卷起坨面,鼓起腮帮子吹吹,急不可耐包进嘴。 周序扬个头高,略显憋屈地缩腿,啃口甜烧饼,配上馄饨汤。此刻置身烟火气满满的街头,望着对面再鲜活不过的人,一股暖流经由食道入胃,徐徐填满整周的空落。 这几天他思考了很多,心情或平和或暴戾,想法时而体面时而下作,最后不得不求助心理医生。对方耐心听完,认真建议:“不妨对许颜打开内心,也许能体验到真正的海阔天空。” 周序扬做不到,更不可能拿她当解药。心墙筑得太高,从前是自我防备,现在则变成替她阻隔那片黑暗和狼藉。 许颜心满意足地直哼哼,暗戳戳瞟着对座碗里又大又方的荠菜肉馄饨,“好吃么?” 周序扬故意逗她,嫌弃地努嘴:“不好吃。” “啊?怎么会?” 周序扬忍笑咽下肚,瞧见她那副馋样,“再点一份你尝尝?” 许颜鼓起腮帮子,纠结着摇头:“吃不下。” “没事,剩下的我吃。” “下次再来吧。” “行。” 俩人有说有笑,眸底倒映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牌,正中荡漾着彼此的笑脸。 一男人不请自来地扯椅子拼桌,将塑料袋重重往桌上一扔,弄得桌面猛然晃荡。周序扬眼疾手快地稳住,许颜擦掉碗边泼洒出来的汤汁,低头唆面。 男人侧对许颜而坐,等面的功夫点起一根烟,毫不避讳地吞云吐雾,“小姑娘,哪人啊?” 许颜憋着气,礼貌回答,“南城。” “啧啧,我就说嘛,还是我们这小姑娘卖相好,皮肤白皙滑嫩。” 让人顿感不适的措辞,搭配扑面而来的烟味,刺耳又呛鼻。许颜没再搭腔,烦那人的膝盖总敲到她的,往外挪动了好几下座椅。 周序扬叩叩桌面,“走吧?” 许颜瞧见那大半碗馄饨,“你多吃点。” 男人边抖腿唆面边抓耳挠腮,动作幅度不小,跷二郎腿时蹭到许颜小腿肚,龇着油嘴笑:“小姑娘,无心的哈。” 许颜嗖地起身,“我去买单。” 周序扬抢在她前面,“我来。” 见许颜落了单,这人轻浮地吹起口哨:“美女,我就在隔壁开烧烤摊。有空来光顾,给你打折。” 新一团烟雾扑鼻而来。 许颜避让着拾捡设备包,倾身弯腰间露出内衣肩带,抬头时正好对上男人的玩味眼神。 对方丝毫不觉冒犯,头往里一偏,戏谑地递上二维码,“美女,加个微信?不管下次带哪个男朋友来都打折,不诓你。” “许颜。”这声呼喊驱散了污浊。 周序扬阔步走近,挡在她身前,冷声质问:“你跟她说什么了?” 他神色紧绷,眼都不眨地瞪着人,浑身散发着平日难得一见的寒冽。 对方全然忽视,没皮没脸地歪脑袋招呼,“美女~下次再聊。老板,再来一碗加俩烧饼。” 周序扬眼底愠色渐浓,无声攥紧了拳头。许颜拽拽他衣袖,转向往停车场走,身体开始应激性颤抖。 长这么大,她依然不会处理游离在道德和法律外的性骚扰。打不过也骂不动,报警更没用。 这份憋屈与生俱来,无论忍气吞声抑或拍案而起,都难免遭到四面八方的审判,甚至判决她本人才是矛盾的核心。 她低着头蜷缩肩膀,生怕被看穿内心的脆弱。毕竟是成年人,哪能因为这点“无伤大雅”的玩笑上纲上线? 多矫情。 周序扬走着走着忽然停脚,许颜见地上两团影子陡然分开,诧异地偏头。 四目相对,周序扬深吸口气,暗骂声疯了,再难抑制地拢人入怀。他力度很大,用成年人的臂膀箍出更为坚固的安全地带,靠胸腔相贴的紧密告诉她:别怕,有我在。 周序扬一手掌着她后脑勺,下巴抵撑头顶,不时蹭蹭闹出沙沙声响。 按经验顶多半分钟就能安抚好,今日却成效甚微。察觉许颜仍在微颤,便揉捏她耳垂,唇贴着发鬓轻哄:“傻不傻,想发脾气就发。要么咬我一下?” 从前他常笑许颜没出息,遭欺负时舌头打结浑身发抖,弱鸡到连话都说不出。也是后来,见心理医生次数多了,他才明白颤动是身体的防御状态,真正根源在于长期被积压的情绪。 看来这些年也没少讨好装乖,压抑本性活成别人的期待吧? 不然为什么症状有增无减呢? 怀抱暖烘烘的,蒸发掉难闻的烟味。鼻息热灼有力,拂散了脏污秽语。许颜整个人被紧紧包裹,宛如钻进一个丢失很久的壳。哪怕气味和记忆中不尽相同,触感也平添几分硬朗,内核依然能轻而易举安抚她因犯怂而逃避的无力和委屈。 周序扬感知到怀里人恢复了镇静,将车钥匙放到她手心,“我去便利店买水。” “哦。” 许颜呆呆地上车,久久无法缓过神。无论是周序扬的触碰力道还是说话音量,都如一根根毫针精准扎进穴位,打通脉络的同时又重新挑起几度被否决的疑虑。 约莫一刻钟后,周序扬回到车上,“送你回酒店。” 他鼻息尚且不稳,瞳仁暗含未散尽的戾气,见身旁人傻愣愣的,不由得在她面前晃晃手,放柔神情,“怎么了?” 许颜视线紧接被他的左手指节绊住。没记错的话,前几天他练拳伤过,现在伤疤重新绽开,又露出鲜嫩红肉。 周序扬顺势垂眼,不在意地说:“撞门上了。” 许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推测,目光炯炯罩着他面庞,一字一顿地求证:“周序扬,你打人了?!” 第45章 因为他欺负你! 车死死堵在路中央,许久没挪动一寸。 周序扬唇抿成直线,耐性极好地切换油门刹车,想尽快绕开这片是非之地。许颜受不了他的装聋作哑,敲敲中控敦促:“打人了?” 此起彼伏的喇叭声焦灼了空气。对方异乎寻常的沉默饱含信息量,愈发佐证判断。 相识数月,许颜对他的观感变了又变。从最初的淡漠疏离到现在的温润亲和。唯一确定的是他为人处世极其冷静,鲜少靠情绪解决问题,也不怪毛老师笑称他是人机。 今天什么情况?居然脑抽到当街打架?太不符合他作风了吧? “为什么跑回去打人?”许颜暂时捋不清这诡异的行为逻辑,直觉拥抱和打人的出发点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没打人,不小心撞的。”周序扬轻描淡写,瞅准隔壁车道的缝隙加塞,右拐抄近道往酒店赶。一步错步步错,从没忍住紧紧搂抱许颜那刻起,他就清楚完了。 早知道在她面前伪装不了太久,偏不信邪地挑战心理极限。这下倒好,事态如脱轨般发展,大有全然失控之势。 承认是章扬?然后呢?当面体验一次被彻头彻尾遗忘的报应?再来场决绝的永别?最好的情况,也不过是像现在这样做普通朋友,又何必翻出那套烂臭皮囊? 要么罔顾和游丛睿的友谊,坦言对她心怀鬼胎?当场挨巴掌或删联系方式,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他稳定心绪,不抱希望地跳转话题,“毛老爷子的镜头感怎么样?” 许颜抱紧双臂,面无表情地打量着。周序扬放下车窗,探头觑一眼水泄不通的车流,不敢接副驾扫来的灼灼视线,“估计有得堵,你走回酒店应该更快点。” “周序扬,我最后问一遍:你打没打人?” 「最后」二字威慑力过强。周序扬踟蹰数秒,“打了。” “为什么?” “他嘴不干不净,欠揍。” 许颜敲重点,“我问的是为什么替我出头打架。” 周序扬顾左右而言他,“在便利店碰见那人买烟,他挑衅了几句,没忍住。” 很好,许颜很久没遇上这么难撬开嘴的主,怒气咻地直窜。一时间,她同时幻视好几幅场景,或气急败坏在火车站逼问章扬到底要去哪,什么时候回来。或堵在他家楼下,逼问对方是不是动拳揍了那个剪她头发的臭小子。 章扬呢,表现得跟面前这位简直一模一样。死猪不怕开水烫,先充耳不闻再胡说八道,死活不肯说实话。 周序扬指尖无节奏敲打方向盘,烦闷这段路究竟要堵多久。许颜侧眸而窥,默数十秒,干脆从头挤牙膏,“他对你说什么了?” “无聊的话。” “你们在便利店碰到的?” “嗯。” “他动手了吗?” “没。” 柠檬刺 第47节 “店员什么反应?” “...没看见。” “你当我三岁小孩?!” 车窗外嘀声四起,搅得人心烦意乱。 周序扬的呼吸声很重,每声拍打在许颜的太阳穴上,不断挑战脾性。 从13岁到现在,她不厌其烦地加固心中那道防火墙。墙外是随和温柔的她,好说话没原则,凡事以旁人感受为先。墙内是片冰雪天地,冻结着真诚、自我和赤心。 不在意就不会失望,更不会动怒。毕竟世界上没几个人会喜欢她的真面目,能忍耐她的暴脾气。 然而今日周序扬没头没脑地闯入,不由分说放了把火,以致她也露出最歇斯底里的一面,“附近便利店那么多,你俩也能迎面碰上,他还神经病似地挑衅你?” “跟我说真话有那么难吗?” “我特意回去打的他。”周序扬再控制不好语气,“满意了?” 对方当时刚回烧烤店,三言两语间又惹得另一位姑娘面露委屈。周序扬厉声唤住人,对方吊儿郎当地扭头,还未看清来者便重重吃了一拳,正中鼻梁骨。 许颜匪夷所思地提高音量:“你疯啦?知不知道这叫寻衅滋事?” “寻衅滋事的是他!” “报警怎么办?” 周序扬不在意地笑,“报呗。” 许颜彻底搞不懂他的脑回路,“我们没必要跟那种人一般见识,会拉低你的档次!” 又是这套说辞,周序扬闷声反问:“还是喜欢用这种方式给自己洗脑?” “什么?” “受欺负时只晓得忍着,宁愿躲着哭也不敢当面反击?” 许颜被这句话击中,眉心紧蹙:“你有什么资格评判我的处事作风?难道你打人就是对的?” “没说我对。”周序扬越说越激动,逐渐失去分寸,“但你没必要一味忍让讨好,顾虑那么多做什么?讨好型人格改不了了?做人随心所欲点不行?!” 许颜简直满头雾水,“你有毛病吧?这种时候随心所欲干什么?我难道撺掇你打架斗殴?你知不知道发生过多少类似的社会新闻,甚至闹出过人命?” “那人算什么东西啊?没素质没教养的垃圾人,你为什么要沾?还没事找事撵着人打?” “今天算你运气好。那人不追究也没动刀。万一呢?你要为这种烂人搭上前途和命?” “你动手前动过脑子没?” “还是周序扬。”许颜联想起很久前和他关于生命的探讨,求证道:“你仍然不拿命当命。是、吗?” 她噼里啪啦一通输出,脸颊涨得通红,声带更被扯着火辣辣得疼。她很久没失态发怒,容不得对方的丁点回避,咄咄逼人地斥道:“聋了?!说、话!” “因为他欺负你!” 周序扬脱口而出,懊恼地重拍下方向盘,按出急促刺耳的喇叭声。尖锐无比的这声滴,直击耳膜,也给那段陈年往事配上了音。 当时许颜躲在乒乓球桌下,呜咽着求章扬千万别打架。那家伙答应得痛快,转头在放学回家的小道上堵住人,恶狠狠揍对方两拳,打完就跑。事发之后,他不可避免地被请家长、写检讨、当全校师生面前读检讨书。许颜气得头疼,也如今天这般步步紧逼,直到问出刚才周序扬嘴里冒出的那句话:“因为他欺负你!” 余音震动心房,激荡起波涛骇浪,猝不及防卷起颅内风暴,终连接上现在和过去。 许颜眼神在他面上凝固数十秒,热泪不受控地蓄满眼眶。 眨一下,模糊,再眨一下,清晰。睫羽碾碎所有幻象,将瞳孔正中的人和记忆里的那位重影,“周序扬,你...认识章扬吗?” “不认识。”周序扬径直忽视耳畔虚颤的音节,冷冰冰否认,将空调吹风口完全对向自己,“你要不在这下车?真的很堵。” 昏昧路灯斜照他侧脸,半明半暗。许颜迟迟没等到坦荡从容的对视,眸底翻涌的怒意逐渐压过重逢的千滋百味,转而变成种种失望。她自嘲地嗤笑,接连点头,加重每个字的发音:“不好意思,周、序、扬,是我认错人了。” 车门重重合上。 周序扬双手紧握方向盘,不停调整呼吸,目光紧紧追随渐行渐远的背影。他强忍弃车追上前的冲动,顾不上考究她是否会相信,暗讽不管过程多出人意料,好歹猜中了分道扬镳的结局。 手机屏幕频闪个没完,晃得眼球酸胀难忍。 周序扬按捏眉心,调整好语气后淡声接起:“妈,这么早醒了?” 周聆柔声责怪:“许久才接,在做什么?” “刚开会,手机静音了。” “你还在南城?” “嗯。” “待多久?” “过两天就走。” “处理完这桩事,以后别去了。我天天都睡不好觉,总担心你出事。” 周序扬轻踩油门,重新启动车,“嗯。” 周聆前一秒还温温和和,这会无端泣泣哭诉:“要不是高家两口子,我们娘儿俩至于落到这幅田地?有家难回,在异国他乡躲难。” “过去的事别想了。” “姓章的混蛋没找你麻烦吧?拆迁这块肉,他不可能不吃,我最怕他守在老房子门口等你回去。” 周序扬压住内心的烦躁,“没有,放心。” “阳阳,你别骗妈妈,那混蛋真没找到你头上吧?我怕…” 周序扬尽量放软语调,“真没有,你再睡会。” “那就好,那就好。高家没一个好东西,你乖啊,千万别搭理。这家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落井下石,害得我…” 周序扬眉越拧越紧,任由扎心语句刮擦耳廓,没敢出言顶撞。 周聆哭够了,在那头絮絮叨叨,转眼提到陈嘉咏,“小姑娘跟你这么多年,你偏跑那么远,害得那丫头翘课去香港找你。你要记住陈家对我们有恩,没他们没你的今天。” “妈...我和陈嘉咏不可能,这话以后别说了。” 周聆兀自喃喃自语:“你俩年纪差得有点大。不过幸亏差七岁,六岁犯冲。阳阳你老大不小了,要稳重成熟点,别辜负小姑娘一片真心。可惜她还在读书,没定性,现在娶回家…我怕…”周聆说着说着,话风陡然一转:“你舅舅好多天没消息了...他也是,三十好几的人,连对象都没有。” “妈,还有事,先不说了。” 暮色悄无声息翻越头顶,投掷下暗无天日的黑暗。前方汽车尾灯歪歪扭扭地交叠,晃出道道虚影。 道路不断延伸,紧赶慢赶追上许颜的步伐。 她疯狂地奔跑,赌气般和车流比速度,每步都带着难以纾解的怨怼。与此同时,大脑疯狂倒推时间轴,绕回故事的起承转合,终停在草原分别的那天。 许颜...那是他第一次用中文喊她本名,语气平淡,漏不出半分惊喜。再之后呢?在香港假模假样装不熟,等回南城又忽远忽近。 呵,是演戏有意思,还是耍她很好玩? 刹那间,胸腔剧烈起伏被愚弄的愤懑,阻滞了思考,思维彻底卡顿在一个问题上:他为什么不承认是章扬? 拜托,千万别提有苦衷和不得已。因为她不是别人,是许颜,是朝朝,是那个自他离开后再不敢轻易和人交心的惊弓之鸟。 又或者...这不过都是她的一厢情愿罢了。兴许在对方眼里,她顶多算有童年玩伴身份加持的朋友,没必要做到绝对坦诚,那些“体贴入微”的关心也只是他骨子里散发的教养而已。 许颜沉浸在胡思乱想中,似有期待地翻出包里震动的手机,眸光瞬间黯淡:“喂?” 游丛睿嗓音含笑:“在忙?” “刚到酒店门口。” “抬、头。” 许颜诧异地照办,视线径直飘向几节台阶之外的面庞。对方俯身低眸,笑着嗔怪:“手挥酸了,你都没看见。” 许颜木讷启唇,“你怎么来了?” “来上海开讲座,绕道来看你。”游丛睿毫不掩饰地反问,“怎么?不欢迎?” 许颜扯出张笑脸,“吃饭没?” 游丛睿拍拍肚皮,“饿了。” “带你附近吃点?” “听你的。” 几米外的公交车站前,一辆黑色越野车打着双闪。 周序扬匿在阴影中,一幕不落地看在眼里,彻底捻灭下车的心思,踩油门驶离。 第46章 没听他说过 十月下旬的南城,早晚刚染上秋的凉。 许颜抱紧双臂,无奈萧瑟从头包裹住脚,给来不及沸腾的血液蒙上层冷霜。 她曾无数次懊恼当时不那么决绝就好了,更无数次自嘲放的狠话或许是对自己的诅咒。明明是她斩钉截铁地说这辈子再不想见到人,结果到头来反被困住。 那时哪晓得岁月这么漫长啊… 也曾幻想过无数个重逢场景:南城的街头转角,机场的出发到达区或家门口。最病态的时候,一旦迈出家门便陷入疯狂臆想,总觉下一秒就会遇见,又因视线屡屡扑空失落不已。 认出彼此的瞬间,她肯定先忍不住傻笑,笑着笑着再没出息地嚎啕大哭,搞不好还会劈头盖脸痛诉他一场。章扬呢?要么像木头人一样站着,陪她笑。要么耍无赖般抱住她,哄着说几句软话。 反正绝不该像今天这样,满是争吵和逼问,哪怕真相昭然若揭,当事人仍言之凿凿,铁心要和过去撇开关系,假装不认识她。 此时此刻,许颜难过又释怀。 难过周序扬毫无迟疑地矢口否认。这感觉好比向神明日夜祈祷后,珍藏多年的标本总算死而复生,却在复活的那秒再度选择死亡。 释怀的是,她总算彻头彻尾搞明白对周序扬的情愫源自于哪。 原来那些似曾相识的亲切并非空穴来风,原来心墙内冰山的融化皆有迹可循。原来心脏果真比眼睛和大脑敏锐太多,早早识别出故人,无奈释放的信号被理性一再压制。 可他为什么要一面漏出迹象一面掩盖真相? 游丛睿配合调整步速,到某刻不得不拽住她胳膊,“赶着办事?越走越快。” 许颜猛然拽回神思,抱歉地笑笑,“不赶。我脑子转得快,走路就快。” 游丛睿觑着这幅失神模样,“说说看,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 “不用啦~小事。” 柠檬刺 第48节 游丛睿毫不意外这声推辞,垂头望向地上两道或相交或重合的人影,陷入沉思。曲线救国这条路太难走,东兜西转这么久,压根绕不进她心中那道防线。 很多时候,游丛睿觉得她很像雪人。可爱乖巧地立在冰天雪地中,心甘情愿给来往行人们充当拍照素材,无所谓鼻孔插的是胡萝卜还是树枝、有没有御寒的帽子和围巾。她就这么保持最灿烂的笑容,张开双臂拥抱每个人,可若真有人傻乎乎回抱,顿时会被冻得满脸冰碴。 相识这么久,她一贯冷静自持,遇到大风大浪都能笑而置之,捧着半温水煮不开的泡面给大家讲笑话。唯一一次愁眉不展,还是那晚在沙滩上谈天。她多喝了点酒,碎碎念着被催婚的烦恼。现在想来,那应该是离她内心最近的时刻,如此鲜活生动。 今晚呢?眉头揪成这样,是为工作还是家人烦心? 难道是周序扬? 想到这,他仰望那弯长毛的月牙,隐约预判到关系走向。在扮演女朋友这件事上,许颜从头到尾只代入工作心态,思路清晰尽职尽责,连丁点混乱感都没有。倒是他,苦苦在原路打转,找不到突破口。 他环顾四周,“不用跑远,随便找家吃。那家怎么样?” 许颜循着他视线望去,似有恍惚。游丛睿伸手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难吃成这样?” “好吃。是我们这很有名的奥灶面馆。” “看来我眼光不错。” 已过饭点,店里冷冷清清的。 老板倚着吧台刷短视频,眼皮都懒得掀,机械地点单发面票。许颜故意挑选靠里的位置,不自禁回想和周序扬在南城重逢的晚上,当时他抱着什么心态来吃面的? 许颜实在想不通,用力敲两下脑门。游丛睿端面落座,“到底什么事难为我们朝导成这样?” “工作的事。”许颜寥寥几个字带过,“你怎么突然跑来了?都没提前给我发消息。” 游丛睿平举手机,找准角度咔嚓,“你白天忙着拍片子,手机肯定开飞行模式。我傍晚临时买的车票,估摸等你收工,我差不多也到酒店了。运气好的话,正好能一起吃晚饭。” “哦…我吃过了。” “没事,看我吃也行。你吃的啥?” “也是面。” “好吃不?” “不错。” “一个人吃的?” “嗯。” 游丛睿漫不经心地问,说话间连拍好几张晚饭,挑了张光线饱和度最高的扔进三人群。照片正中是碗加料版爆鳝面,盖了俩荷包蛋。光影作用下,他和许颜脑袋的投影恰好交织重叠,浅浅落在碗边。 许颜觑见消息提醒,心跳忽漏半拍,迫不及待点进去,嗓音暗含失落,“待几天?” “明早就走。”游丛睿挑起一大口面,吹了吹,狼吞虎咽地解释,“本来不用这么赶,结果上海那边临时加了几场讲座。盛情难却,我过几天再来。” 热雾扑面,许颜不由得后仰半寸,“来干嘛?” “陪你?”游丛睿半真半假地答,“马上回美国,攒了好多活要干。另外我最近收到两个还不错的offer,正好帮我参谋参谋?” 许颜逐字分析弦外音,郑重启唇:“游丛睿,我...” 对方抬手打断,笑呵呵指着碗,“等我吃完再说,饿得胃疼。” “好。” 从脑门发热买车票坐上开往南城动车的那刻起,游丛睿就料到许颜会搬出什么样的话术。可困难多半是想象中的怪兽,他总归得试试。时至今日,不妨先将顾虑放一边,真心实意的表达才是对自己和对方的最大尊重。 他大口唆面,期间查看好几次手机,随口问起,“序扬最近在忙啥?消息都不回。” “不清楚。”许颜左划删除群消息,指腹落在那家伙头像上,恨不得直接拉黑。不承认是吧?好啊,再也别联系了。 “样片拍得咋样?” “挺好,下周差不多能结束。” “然后去别的城市?” 许颜提到工作话头密了些,“样片得先送回工作室审,等领导们拍板要不要正式启动项目。顺利的话,我要继续留在南城踩点。” “肯定顺利。”游丛睿不假思索地捧哏,端起碗喝一大口面汤,“太好吃了,不愧是老字号。” “怕你吃不惯,味道偏甜。” “我杂食动物,什么都爱吃。诶,之前都不知道你是南城人,只纳闷你说话没粤语口音。” 许颜淡笑,“粤语能听懂,但讲不好。” “序扬的粤语很好。” “是吗?”许颜眸光一闪,陡然来了兴致,“没听他说过。” 绞尽脑汁找了整晚话题,果然都敌不过简单的周序扬三个字。游丛睿心头泛酸,倒乐意分享旧闻:“之前去他打工的早茶店吃饭,听他说过几次,非常地道。” “旧金山中国城那家?” “你也知道?可惜已经关门了,巨好吃。老板老板娘人也特别好,每次都给我们打折。” “他读大学还在那打工?” “对啊。刚开始我还以为是他爸妈的店。这家伙精力旺盛,特别拼,感觉都不用睡觉,每天不是在图书馆熬夜写论文就是到处打零工。” 游丛睿对周序扬的评价一言概之:天赋型选手,高精力人群,成天为生计奔波,影响因子照旧高得离谱。最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不选更容易赚钱的ai或理工科专业,偏挑毫无就业前景的人类学。 许颜一点点串起他的经历,“我记得你俩是室友?” 游丛睿不错目地望着许颜,笑容略添苦涩,“其实他是大二才搬进来的。我房子离学校近,租金高,他当时租的地方通勤太费时间,就睡客厅当厅长。” 对周序扬来说,仿佛缺的就是那小块睡觉的地方。他唯一家当只有张价值四十刀的二手单人床垫,晚上铺在厨房和客厅边界处,防止被起夜上厕所的人踩到。白天塞进橱柜,免得占地方。 他晚睡早起,成天不见踪影。游丛睿大多时候只能通过客厅地毯上的痕迹判断,室友有没有回来过夜。 耳旁风灌入心底,结合之前对周序扬本人星星点点的好奇,现下串烧有关章扬的疑问,唰地燃起一场燎原大火。 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章扬...哪受过这些罪啊? 和陈爷爷说的版本相比,游丛睿的描述没那么多苦情,但仍如一根刺戳到气鼓鼓的心房。 疼的同时,心也软了一下。 游丛睿擦擦嘴,挺直胸脯,等待宣判似的,“你刚才准备说啥?” 许颜着急寻找确凿的证据,好找人当面对峙,噌地起身,“我突然想起来得回奶奶家一趟。” “急事?我陪你?” “不用!” 许颜扔下两个字,急吼吼消失在暮色中。游丛睿转眼落了单,慢条斯理地拾掇空碗,不知该庆幸暂时逃过一劫,还是该考虑知难而退。 好不容易鼓足的勇气所剩无几。 怪就怪太贪心,明知怕冷还硬要往前凑。一方面奢望能融化她,另一方面好奇她努力藏掖的那颗心还在不在,是不是已经飘到周序扬那里。 月影朦胧,乌云在暗影下快速移动。 游丛睿慢悠悠往酒店的方向走,攥着手机思忖好半天,拨下一通电话。 绵长的嘟嘟嘟...每声都和心跳共振,变相提醒此时的虚伪叵测。就在以为对方不会接时,周序扬低沉冷清的声音响起,“有事?” “忙啥呢?”游丛睿语气轻松,“我来南城了。” “知道。” “不回我信息?大哥有礼貌么你?!” “刚在外面忙,没看手机。” 游丛睿脚步蹬蹬,仍纠结着对话走向,胡乱问候:“跟研究所的合作都谈妥了?” “嗯。” “我都不知道你这趟在南城待这么久,什么时候回香港?” 周序扬静默数秒,“尽快吧。” 电话那头的人明显兴致不高,游丛睿不由得感叹这神奇的巧合,忽觉不甘心,孤注一掷道:“今天折腾得我够呛,临时买张车票来南城,结果明早又得赶回上海。” “为什么?” “导师心血来潮加场次,苦的是牛马,只能两头跑。哎我最近纠结得不行,你说羊城和新加坡,该选哪啊?” 周序扬沉默数十秒,“哪边机会更合适?” “都还凑合。主要想离许颜近点。” 那头突然静默,游丛睿兀自说道:“难就难在不想让她觉得我是因为感情才选择羊城。但很多事没办法控制,做人有舍才有得,你说对吧?” “嗯。” “出来喝杯酒?许颜刚有事回奶奶家了。” “好。” 第47章 这次还打算回来吗? 手机闹了整晚,没个消停。 周序扬始终保持相同坐姿,心事重重盯着杯里的反光,到某刻索性倒扣屏幕,眼神示意游丛睿继续。 “谁啊?找你有急事?”整杯酒下肚,游丛睿已然喝出借酒添愁的意味。明明他组的局,结果从碰面到现在半小时过去,也没想好该聊什么。 “陈嘉咏。” 周序扬现在虽没心思处理小姑娘的情感困惑,倒意外共情对方高涨的倾诉欲。有些话,说出来的确舒坦很多,可惜他多半只能烂在肚子里。 游丛睿眸光微眯,半真半假地断言,“小姑娘是不是喜欢你?就爱围着你转。我曾经一度以为你俩有戏。” 周序扬温声制止:“别乱说。” 游丛睿戏谑地笑:“说说呗,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周序扬轻掀眼皮,深看他一眼,抿口酒刹住话头。游丛睿明知自讨无趣,无奈九转回肠的烦闷经酒精作用,发酵出更多暗不见光的想法,唉声叹气:“不谈也好,感情的事比发论文难多了。” 今晚的对话走向颇为反常。 周序扬举杯的手一顿,鬼使神差地多嘴:“怎么了?” “聚少离多,我愁啊。” 柠檬刺 第49节 游丛睿说得隐晦,袒露的也的确是现实烦恼。不管周序扬是否知道实情,这类模棱两可的话术总不会出差错,还留有供对方琢磨的空间。 “之前在夏威夷,许颜找我认真谈过一次,前途取舍什么的。”游丛睿晃动酒杯,斟词酌句,“但从两个人的未来考虑,我做选择肯定得照顾到她。她满世界到处跑了,我如果再隔山隔海...哪是长久之计啊。” 周序扬默不作声地听,转眼喝完整杯酒,挥手招来服务员,“再来一杯?” “好啊。” 游丛睿不意外他的缄默,悄悄感叹他俩底色真挺像。许颜外热内冷,碰到不想聊的话题就嘻嘻哈哈混过去。面前这位更绝,直接装没听见,沉默是金。 他莫名开始衡量俩人的适配度,突然找回点自信。许颜需要温暖而非严寒,两颗冰冻如铁的心怎么可能碰到一起。 “大哥。”他挺直胸脯,说话底气较刚才足了些,“喊你出来是答疑解惑的。” 周序扬耸耸肩,表示无能为力,仰头又灌下半杯酒。 未来、长久这两个词太具象,他已经能想象一副甜蜜和美的场景:许颜在高勇斌牵引下,笑容灿烂地走向游丛睿。她惯爱装坚强稳重,实则心理素质极差,肯定会在众目睽睽下泣不成声,又哭又笑地念肉麻誓词。 而他,顶多霸占不起眼的位置,只配旁观鼓掌。 那日呛进喉咙的柠檬汁渗进心里的那个洞,短短几日内竟滋养出枝干,上面更布满了扎人的柠檬刺。 碰不得、拔不净,还因许颜今天的眼泪进一步生根,让他愈发不知所措。 她...到底为什么哭? 游丛睿碰了整晚的软钉子,终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许颜是个不容错过的姑娘,我很喜欢她。” 他字字铿锵,叠加音响的重低音效,径直捣入心室。 周序扬猛然抬头,反应数十秒,一时忘记吞下口中的酒。朗姆酒呛喉,和混杂的柠檬汁一道涩嘴麻舌,激得大脑忘记输入社交指令。怔愣少倾后,他略微侧过脸,避开对方真诚的视线,顿觉连呼吸都不坦荡。 游丛睿不动声色地观察,心中明朗几分,自嘲着缓解气氛,“矫情吧?我身上都起鸡皮疙瘩了。” “记得刚开始和她合作的时候,每次正式拍摄我都尽量选风浪小、出片率高的线路,结果没几天她就找我说了一通。” 当时许颜郑重其事喊他到船尾,询问为什么走的线路和之前跟拍的不一样。游丛睿笑着解释:出海的固定线路有好几条,其中两条危险系数极高,常无功而返,很难拍出有故事性的素材。 许颜听闻立马板起脸,义正言辞地强调纪录片的要义:真实。她要拍的绝不仅仅是乌托邦的幻境和一蹴可几的好运,还有日复一日在大海漂泊的无聊,看不到希望的落魄,以及绝境逢生的际遇。 “她都给我说懵了。你晓得那种心态吧?对准摄像机时,总想展现最光鲜的一面,生怕袒露逆境和弱点。可许颜说,那才是她要拍的东西。” 游丛睿自动省略后半句。然而就是这么个在镜头前处处求真的人,反倒不愿将真实面孔展露人前。 多矛盾啊。 原本心仪她自在洒脱,遇事沉着。后来发现她躲在人群外碎碎念,愁眉苦脸的样子也怪可爱的。最先被她的笑容吸引,现在只想陪她度过风雨,帮忙解决困难。 游丛睿自觉说太多,也说够了,调侃笑道:“这两天熬夜写了几大段话,头都快秃了。准备等这次忙完回南城正儿八经找她说说,哎…也不知道她会不会答应。” 大段大段的话里满含信息。周序扬逐字分析,顺理成章误会对方要求婚,彻底噤了声。 这一瞬,他由衷艳羡游丛睿直抒胸臆的大胆和坚定,衬托心中的小九九格外见不得光。恍惚间更记起,曾经的章扬…好像也这样。 游丛睿轻碰他酒杯,“再过半个月,等我的好消息。” “好。” 告别游丛睿,周序扬拖着步伐往酒店走。 过去短短几小时内发生太多事,大脑早应接不暇。现下每帧画面都因冲击力过强,卡在核心处理器,混沌了思路。 刹时间他分不清哪件事更糟糕,是在许颜面前的暴露抑或游丛睿即将求婚的消息。他俩在一起才多久?这么快就谈婚论嫁了?不过...也正常吧,她十二岁许的生日愿望就是27岁嫁人来着。 嫁给谁?周序扬陡然停在原地,猛敲敲太阳穴。如果没记错,许颜说的是:“希望能嫁给心中的白马王子。那人必须得个头高皮肤白,爱穿衬衫对我好,最好戴无边框的眼镜。”说完不忘朝他翻白眼:“不是你,你戴的是黑框,看着就笨死了!” 记忆纷飞,所有平常不敢碰的、不忍回想的,都在今夜报复性涌入脑海,扯拽心绪。 周翊的电话成了及时雨。 周序扬第一时间接起,只听见陈嘉咏尖锐的讨伐声:“反了天了你!打那么多电话都不接!” 他没心力理会对方为什么大清早和舅舅在一起,清冷着语调:“到底什么事?” “阿姨又住院了。本来不打算告诉你,但周翊说这事瞒不住,你有知情权,而且医院随时可能打电话找你。”陈嘉咏叽里呱啦通报情况,期间压低声音警告:“以后再不接未来舅妈的电话试试。” 周序扬紧锁眉宇,“什么情况?我晚上刚跟她通过话,听上去精神状态不错。” “奇怪,我昨晚见她也好好的。邻居说她凌晨四点站在后院哭嚎,实在瘆得慌,劝么也劝不动,只好报了警。” 周翊夺过手机,“告诉你是不想你分心。我姐的情况时好时坏,估计又受到什么刺激。已经稳定下来了,有我在别担心。” 周序扬总觉哪不对,“最近半年都挺好,这两天遇见什么事或者碰到什么人了?” “没吧。医生说换季也有可能是诱发性因素,今年加州雨季来得早。别多想,这么多年你早该习惯了。” 周序扬踩着地上的枯叶嘎吱作响,低头沉吟,“她现在怎么样?” “打了镇定在睡觉,顶多两天就能出院。小事,你该忙忙,别挂心。” 周序扬懊恼不已,“我以为陈嘉咏闹着玩。” 被点名的人大喊:“谁有功夫大清早逗你玩?!” 周翊轻咳两声,音量盖过她的,“早点休息吧,保持联系。” 路两旁的景致装载太多记忆,在今晚延伸出让人难以招架的窒息感,尽头更是幽深漆黑。周序扬孤身站在人行道中央,定定神说:“我回去一趟吧。” “不用。我搞得定,你瞎折腾干嘛?” 周序扬长呼出口酒气,“看看她,放心点。” “真不用。”周翊再三阻拦,“我姐隔三岔五就犯病,你次次都打飞的回来?疯了啊?!” 是快疯了,在南城的每分每秒都在剜肉补疮,也越来越搞不定两个自己。哪怕理智再劝服着躲得远远的,情感仍不管不顾地在童年土壤里滋生泛滥,猛推他往许颜在的方向走。 再待下去,他真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事。 陈嘉咏开心地直叫唤:“快回来陪我玩,我都无聊死了。” 周翊走远两步,“在南城遇见不顺心的事了?” “没。” “拆迁办得怎么样?” 周序扬苦笑,“没想到卡在亲子认证这块,得证明我是他儿子。” “见到那混蛋了?” “嗯。” “动手没?” “嗯。” “该揍。最近还找你麻烦不?” “暂时消停了。” “那就好。亲子认证怎么办?” “你别操心了,总有办法。你今早赶去北加的?” 周翊语气略不自然,“前两天来的,嘉咏遇上点事。” “她又怎么了?” “没什么,见面再聊。注意安全。” 周序扬挂断电话,随即定好次日回美国的机票,看着邮箱里的确认邮件如释重负。他彻夜无眠,坐最早班次的动车抵达上海,安检完后便坐在候机区的角落,转动手机发呆。 飞机起起落落,轰鸣声震到耳朵发麻。 一夜过去,许颜的朋友圈仍对他可见,居然没删好友。又或许,她信了昨日的拙劣演技? 心有灵犀般的,对方名字赫然跳跃于屏幕。 再简单不过的两个字,像是可怕的咒语,在映入眼帘那刻便足以摄魂勾魄。哪怕神智一再告诫不准接、得冷处理,大拇指仍叛逆地反其道而行。 听筒传来浅浅的呼吸声,每声都提吊周序扬的心到嗓子眼。他佯装无事地问:“有事?” 许颜应该换了个手拿手机,嗓音由远及近,透满疲惫,“你在哪?” 问题没头没脑,甚至没加主语。 周序扬不知该以哪个身份作答,卡顿数秒。许颜毫无耐性,提高了音量,“我问你现在在、哪?” “机场。” “哪里的机场?” “浦东机场t2航站楼。” “又要去哪?” “...加州。” 对话戛然而止。 周序扬纳闷地拿远手机觑一眼,“喂?” “加州。”许颜冷声重复他的回答,怨怼满满地问:“这次还打算回来吗?” 周序扬有些懵,语滞片刻,“办完事就回来。” “待几天?” “不确定。” 许颜没再说话,周序扬赶忙补充:“我尽快。” “落地就联系我,见面聊。” “哦。” 嘟嘟嘟,许颜干脆利落地挂断。周序扬看着逐渐暗下去的屏幕,重重按揉眉心。 如果靠近她是本能,究竟该如何抵御? 第48章 章扬,你混蛋! 长达十几小时的航程让脑袋愈发昏沉。 柠檬刺 第50节 近两天没睡觉,跨出三番机场的瞬间,周序扬畏光地阖上眼皮数十秒,再睁开时对上陈嘉咏凑上前的圆脸盘子,差点没惊叫出声。 “失魂落魄。”陈嘉咏汉语水平不高,绞尽脑汁才找到一个贴切的成语。周序扬不予置评,自然而然切换英文,“周翊没来?” 陈嘉咏挤眉弄眼,偏坚持说蹩脚中文,“上厕所,老年人膀胱不好。尿频尿急,我真的有点担心你舅前列腺有问题。” “...” 她鬼鬼祟祟凑近些,压低声音:“不好奇我和周翊为什么又勾搭上了嘛?” 周序扬没工夫纠正她的措辞,眼神对上另一位当事人,浅笑招呼。对方三两步上前,揽住外甥的肩往停车场走,迫不及待关心起近况。 二人步速较快,加上有阵子没见,话头密了些。周翊说着说着觉察出什么,顿住步伐,歪头示意,“走慢点。” 陈嘉咏得意地昂起胸脯,跑着小碎步贴到周翊身侧,翘唇嘀咕:“乖啦…知道等我。” 对方老脸一红,刻意忽视小女生的碎碎念,面朝周序扬解释,“陈叔叔前两天找我,说三番那间房租期已经过了两个月,住客死活不愿意搬,嘉咏气不过要找人上门理论。” 加州租客保护法倾向于租客利益,不仅限制每年涨租金的幅度,还要求驱逐租客时必须出具正当理由。 拖欠房租按道理属于合理驱逐范畴,可若真扯皮起来,房东不一定能占领道德制高点。陈嘉咏年纪轻性子直,容易冲动惹祸端。 周翊听闻赶忙拨通电话,不料已被拉黑,情急之下只好驱车来北加寻人。 作为典型的工科学术男,他的生活向来波澜不惊。每天周转在家和实验室之间,满脑子都是光计算机编码和编码器原理。 然而短短两个月,他已经连做两件纯靠肾上腺激素驱使的事。一次是飞香港当面拒绝表白,一次是开车五小时只为告诫她别和人起冲突。 两次舍近求远的处理方式,心态上有了微妙转变。 前一次抱着必须斩断情愫的决心,这次则在如愿以偿的断联中体验到一丝不安。 他赶来的时候,陈嘉咏正要出门找人家理论。数月没见,周翊举手投足颇有些不自在,陈嘉咏反倒大大方方,难压唇角地问他为什么好端端出现。周翊公事公办地说明缘由,陈嘉咏不吃这套,探出纤细食指敲敲他心脏的位置,古灵精怪地笑:“电话号码拉黑了,whatsapp还在,邮件也能用。我又没有切断所有联系方式,你慌什么呀?” 戏谑气声钻入耳道,同尖锐指甲一起作用,无序撩拨心神。周翊面不改色心不跳,强调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陈嘉咏没说信也没说不信,这两天光明正大差使他干这干那,害得他都没空去看望姐姐。 周翊有意省略细节,寥寥数语概括:“我陪她找租客聊了几次。” 周序扬不问都能猜到结果,没眼力见地走向副驾,“被人撵出来了?” 陈嘉咏连忙挥开他搭上车门的手,扫了个不耐烦的眼风,“去后面。” 周序扬无奈地转向钻进后座,周翊边系安全带边给出简单粗暴的解决方案:“我们准备直接发书面驱逐通知。实在不行再向法院提起非法拘禁诉讼,让警察出面执行。” 「我们」这个词用得极好。陈嘉咏眯起星星眼,旁若无人地夸赞:“老周,我最喜欢看你板脸说话的模样,特帅特man。” 周翊没敢接话,透过后视镜征求周序扬意见:“去医院还是回家歇歇?我还没跟姐姐说,怕她开心得睡不着觉。” “先回家看看。” 周序扬思忖再三,说不上来的不对劲。这些年母亲的精神状态稳定很多,偶有病情发作,也处于可控范围,闹到邻居报警更是头一遭。而且据护工所说,这几天她作息规律行程如常,并没遇上奇怪的人。 他放下半截车窗,探手感知干爽清凉的风,嘴上说“回家”,内心始终焦躁难安。 搬来十几年,从不情不愿到摆烂认命,人早在潜移默化间和这里产生了新的情感连接。 以前做完田野调查,飞机降落的时刻,周序扬起码能体会到转瞬即逝的落地感。然而今日心脏似乎忘记登机,依然滞留在和许颜通话的分秒,不断抽泵她的那句“落地就联系我,见面聊”。 轻飘飘的一句话,调平清冷,却足以钩住漂泊已久的灵魂。暗无天日的世界悄无声息燃起一盏灯,和臆想中的火芯不同,更加闪烁熠熠、生动夺目。 他指腹轻蹭许颜的头像,忽然找到丁点勇气。 或许,可以往前迈一步。面对许颜,面对自己。 车厢骤然安静下来。 周翊沉默不语地开车,不愿再将话题引到丁点暧昧氛围中。这两日他陪同陈嘉咏处理烂租客,意外见到她沉着靠谱的那面,也体会到那些只因她而起的情绪。然而这左右不了任何决定,因为等她再成熟长大些,便会渐渐摘除滤镜,发现他的平庸和无趣。 陈嘉咏摇头晃脑地哼歌,心里有了底。中文有句名言叫什么来着?哦,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目前看来,蛋裂了条缝呢。她美滋滋地想着,身子扭成麻花,找心不在焉的周序扬谈天:“你不在加州的每天,我都无聊到爆炸。” 对方淡漠提醒:“我们之前顶多两个月见一次面。” “我说的是内心感受。”陈嘉咏猛翻几个白眼,不跟晚辈计较,“什么时候回香港?” “尽快吧。” “照我说,你都没必要跑这一趟。”陈嘉咏扒拉着座椅,“阿姨精神倍棒,明天就能出院了。” 她叽里呱啦地说了一路,无所谓装哑巴的未来男友和装聋的未来外甥。周家男人样样都好,可惜活得太性压抑。一位硬套上苍老的灵魂,靠世俗判定哪些事该做哪些不该做,书都读脚丫子里去了。另一个更糟糕,年纪轻轻爱装深沉,每天苦大仇深地研究人类,唯独看不清自己。 “哎呀,你家被洗劫啦?乱七八糟的。”陈嘉咏率先推门进屋,望着空荡荡的客厅傻了眼。周翊紧跟其上,也摸不着头脑,“我姐在找什么?” 周序扬扫视满地狼藉,缓慢聚焦到卫生间门口的红毛线,心头一凛。他蹲下身拾起线头,顺着食指慢慢缠,终拽出被母亲胡乱塞进下水道口的红围巾。 褪色的旧围巾,是十二岁那年许颜笨手笨脚织的生日礼物,因年份久远破了好几个洞。如今遭母亲又剪又撕,已经毁掉大半,再恢复不成最初的样子。 原来没丢,不过... 门来不及掩上,一股邪风扑灭了刚点燃的那盏灯,吹得掌心的毛线四处纷飞。 抓不住,攥不紧。 == 阿、嚏。许颜耸耸鼻子,别过身打了个喷嚏。 毛老师贴心地递上纸巾,“降温了,多穿点。” “南城没秋天,一夜之间从夏入冬。”许颜裹紧卫衣,望着镜头里的毛外公,成就感满满。 正式开拍样片以来,一切有条不紊。 老爷子手稳得很,短短几天已经搭建出老街解放初期和八十年代的模型框架。许颜一边看镜头一边比对旧版城建图,眼瞧图片里的砖瓦石块跃然落在展台上,散发着巧克力苦香,有种说不出的奇妙感。 用巧克力雕塑展现变迁过程,听上去荒唐又合理,更歪打正着契合「消失的老城」主题。天啊,这是哪个天才想出的点子?许颜不由得沾沾自喜三秒,随即转头望向毛老师,由衷表达了感谢。 对方正给老人家搭把手,不敢邀功地坦言:“你啊其实最该谢小周,是他苦口婆心劝老人家露脸的。” “还有这事?” 许颜这才得知促成合作背后的辗转机缘。 周序扬最初点名道姓请老人家出山,毛老师毫不迟疑地回绝:外公年事已高,最讨厌抛头露面。何况做巧克力雕塑有什么稀奇?大把年轻人技高创意足,观众没必要浪费时间看老头子瞎倒腾。 周序扬在电话里吃了通闭门羹,只恳切要求找老爷子当面聊。毛老师笑他天真,外公脾性最硬了,连中央电视台的采访都敢拒绝,更别提纪录片这种偏商业化的项目。 说到这,毛老师啧啧称奇,“没想到还真给这家伙谈成了。” “怎么谈的?” “不知道。”毛老师使了个眼色,“老爷子频频赞叹说小伙子思路清楚,态度真诚。诶,你跟他认识多久了?” 许颜皱皱鼻子,“很久很久了。” “难怪看你俩挺熟,等拍摄结束喊他来家吃饭,外公说想找他喝酒谈天。” “他回美国了,不一定赶得上。”许颜等了近一周,都没等到周序扬的消息。傲娇地不想问,又忍不住在拍摄结束的那秒频频点进对话框。 “他不是已经回来了?”毛老师纳闷地嘀咕,“前两天研究所的人跟我说的。” 笑意凝固在唇边,紧接浮现出一抹错愕。许颜张了张唇瓣,放慢语速:“周序扬回南城了?” 毛老师专注手上的活,笃定地答,“反正前天肯定在。” 许颜不小心调错镜头,手忙脚乱地重新调试,嗓音难掩慌乱,“哦,我都不知道。” “忙吧,他事情特别多,这次居然能在南城待这么久。老爷子说跟他聊天贼开心,我可太好奇这家伙灌的啥迷魂汤了。” 许颜心不在焉地附和,强行专注完成当天的拍摄任务,收工路上再难压制满腹翻涌的怒火。 好,很好,这个混蛋!言而无信出尔反尔!她盯着对话框,在心里将这人从小到大骂了个遍,忿忿不平地拨通电话,无人接听后改发语音: “你现在在哪?” “在、哪?” “人呢?!” 她肩挎重重的设备包,行色匆匆穿梭在人群中,不停耸肩调整滑落的包带。 愤怒、惊慌和失望一而再再而三席卷而来,同时掀起前所未有的迷茫:这还是她认识的章扬吗?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脚步被愤懑驱使,来不及打退堂鼓。就算许文悦说得没错:人家早忘记她了,无意回顾童年往事,更压根不在乎重逢。她也必须得见到人,面对面问明白说清楚! 她当机立断往吉祥小区走,一鼓作气跑到楼下,昂头眺见亮灯的窗户,不死心地按下拨号键。 嘟...嘟...嘟... 伴着令人灰心透顶的声音,许颜阔步跨到三楼,大力拍打那扇紧闭的木门,气得猛踢好几脚。 感应灯暗了又亮,手心微麻作痛。 听筒里不知何时传来沉闷的呼吸声,逐渐清晰由远及近,直到只剩一墙之隔。 许颜顿住手,与此同时对方打开门。周序扬身穿单薄的黑色衬衣,眼神清冷地罩着她面庞,对着话筒问:“急着找我有事?” 许颜听着话里话外的疏离,直愣愣瞪着那张冷峻面庞,不由自主幻视十三年前的决裂场景。她鼻息咻咻,红着眼眶破口大骂:“章扬,你混蛋!” 第49章 我还没骂够! 歘。 灯芯熄灭,撤走头顶的光线。 二人面对面而立,仅相隔半尺。无奈手机屏荧光太弱,怎么都照不透眸色。 翻翘破损的门槛,划出一道分界线。门外是愤懑不解的逼近,门内则是凉薄清冷的回避。 通话时间按秒递增。许颜推搡周序扬,低声呵斥,“让开。” 这一下力度并不重,掌心正好轻抵他胸膛。对方认命般松开把手,往屋里走,“急着找我什么事?” 视野开阔的瞬间,许颜不自觉屏息以缓解鼻尖幡然涌起的酸楚。 这里哪哪都眼熟,又哪哪都陌生。 客厅的鱼缸变成蠢笨电视柜,从前她最爱偷摸摸祸害鱼群,气得章扬总揪她马尾辫。红木家具沦为廉价布艺沙发,木地板污渍斑驳,裂了好几条缝。更别提她最爱的书房,整面墙的气派书架不见踪影,独剩角落里劣质的三角书橱,东倒西歪。 视觉和记忆形成的巨大落差,结合周序扬的反应,如一盆冷水猛泼到许颜头上,提醒着不请自来的唐突和咄咄逼人的无礼。 她定定神,脚步停在门口,不死心地继续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序扬站在几步之遥的位置,侧身靠墙,抱着肩膀沉吟,“前天早上。” 柠檬刺 第51节 “为什么没告诉我?” “忘了。” 这声轻描淡写的回应,击退了许颜的鲁莽。 事实证明,有些事终归是变了。 如果换做从前,她定会因为这两个字大发雷霆,跳起来猛揪他耳朵算账。然而现在,她竟在凝望这双无比淡漠的眼眸时,怀疑他或许真的忘了。 设备包太重,压得肩膀下沉。许颜不停耸肩调整包带,忽然觉得所有问题都失去了意义。 成年人的自尊及时冒头,不断打压自讨没趣的念头。然而地下室的朝朝仍在引吭大叫,说不为别的,就想问问:什么时候认出她的,为什么不愿意坦白,以及这么多年过得好吗?有没有想过她? 许颜深吸几口气,压住澎湃泛滥的情绪,不至于太过哽咽。周序扬及时撇开视线,递上瓶矿泉水,边拧瓶盖边轻声叮嘱:“屋子很久没人住,地很脏,东西放桌子上吧。” 许颜固执地扛着一大包设备,仿佛唯有仰仗外界重量才能稳住凌乱心绪,努力平稳语气:“回来办拆迁?” “嗯。” “办得怎么样?” “蛮顺利的。” “等办完回香港?” “嗯。” 许颜睨着他侧脸,“如果我今天不来找你,你是不是打算彻底不见面了?” 周序扬喝水的动作一顿,漫不经心地瞥向她,嘴角扯出一抹抱歉又尴尬的笑,“我真忘了。” 不痛不痒的语调像堵在喉咙眼的冰块,伴随每次吞咽剐蹭食道。寒意一路凉到胃,随后渗透隔膜,裹缚着砰砰跳动的心。 许颜目不转睛盯着近在咫尺的人,淡然一笑,“没事,要不是毛老师说等拍摄结束喊你吃饭,我也没想起来。” “到时候再看,最近不一定有空。” “好,我先走了。” “嗯。” 许颜手搭上门把手,踟躇三秒后,难压心底不甘地开口:“章扬,哦,不对,周序扬,我发现你这人挺没意思的。好歹小时候一起玩过几年,这么多年没见,碰面打招呼很正常吧?” “我又没指望靠这点微不足道的情分,逼你多拍几集纪录片,有什么好遮遮掩掩?” 她缓慢扭头,唇角挂着似有若无的笑,佯装回想好半天:“喂,我俩最后一次见面在哪来着?想不起来了。” 周序扬垂眼呆望地板上的坑,“火车站站前广场。” 许颜敲敲脑门,恍然大悟道:“哦,对,你说和周阿姨去美国玩。” 她转而调侃起那件无足轻重的过往,“咦?我当时说什么了没?要死了,年纪大了果然记性越来越差。” 周序扬捏紧空的矿泉水瓶,伴着刺耳的嘎吱声启唇:“说如果我不回来,立马忘记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和再见我...” 许颜迅速垂落眼睑,夸张地感叹:“我天,还这辈子…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小孩真的好幼稚,一点屁事看得比天大。” 周序扬不知听没听见,毫无反应。许颜这会也不着急离开,后背紧贴门板,似有感慨:“那几天以为天都要塌了,其实看几集动画片转身便忘了。倒是我妈担心得不得了,居然跑学校找老班谈心,生怕这件事影响我学习。结果你猜怎么着?” 上扬尾调总算钩着周序扬偏转面庞。 许颜戏谑地自问自答:“我期中考年级前三,期末年级第一。我妈这人就爱一惊一乍,成天焦虑有的没的,我哪会为这点破事影响学习,搞笑么不是。” 她双臂抱胸,下巴点了点,“你不会拿那些话当真了吧?千万别,我八百年前就忘了。” 周序扬坚信不疑地应允,嗓音难掩愠怒,“知道你忘了,所以才没提。” 许颜连连附和:“不提也好,免得费劲巴拉想你是哪个章扬?现在每天见那么多人,脑子根本塞不下无关紧要的事。尤其怕别人亲切地喊我名字,个么我又得绞尽脑汁套话,搞明白对方是哪位,累死了。” 周序扬听够了,忍不住插嘴质问:“所以你今天特意跑来,就为了告诉我这些?” “对!”许颜挺直脊背,“告诉你没必要躲躲藏藏,因为我压根不记得你!甚至朝夕相处这么久,都完全没认出来!” 她抑制不住地提高音量,腔调既包含对周序扬莫名逃避的怨恨,也有对自己迟迟没认出他的失望。 周序扬低下头,按揉太阳穴,“在内蒙时你已经说过了,不用一而再再而三强调。” 许颜歪侧脑袋,不解地反问:“不然呢?记得你有什么好处?” 周序扬不想答也答不出,只烦闷这场对话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结束。空气里飘荡的字句扎心又戳耳,不愧是她,跑上门大张旗鼓宣告忘了。 “说、话!” 他深叹口气,摊开双手,“你到底想听我说什么?” 许颜招数用尽,依然猜不透他的心理活动,索性孤注一掷:“姓章的,对你来说我从来都是可有可无的人吧?当初你说走就走,连正儿八经的道别都没有,还是我穷追不舍到火车站。可就算那样,你都不肯跟我多说几句实话,只说不回来了。” “不回来是什么意思?是再也不见还是像现在这样,面对面都不愿承认是章扬?” “你都这样对我了,要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许颜越说越激动,“是每天放学去车站像傻子一样等你回来,还是周末去你家疯狂敲门,结果被邻居投诉,被爸妈骂?” “你算老几?我凭什么要记得你?!” 尾音颤动,震碎了不堪一击的心力,更如黑夜里的灯塔,闪烁着让人再难抗拒的信号。 周序扬终放弃抵御本能,两步跨到她面前,再慢慢挪近一寸。 焦灼鼻息拍打脸庞,蓄满泪的明眸霸占瞳孔中央,颤抖唇瓣更昭然若揭着自进屋以来的口不对心。 他恍然大悟,终于卸了劲。原打算借这些冰冷极致的话下狠心,现在不禁暗道她演技怎么时好时坏,哪有边说狠话边哭的,没出息。 周序扬向来吵不过她,词穷地只能抢夺下设备包,不由分说拢人入怀。许颜闷闷实实撞到胸膛,拼命挣脱不得,“我还没骂够!” “抱着骂。” 许颜恼羞成怒地狠咬手臂,企图将来不及说的、说不出口的,以及数年的辗转反侧,全部撒气在他身上。 疼痛加剧,恰好作用在铅笔戳过的位置,终结了臆想中的痛感,穿越时空地弥补过往遗憾。 这些年午夜梦回,周序扬总钻牛角尖地懊恼同一件事: 要是那天离开时,上前抱住她就好了。 哪怕分别不可避免,至少拥抱更有温度,能让之后每个寒心蚀骨的夜晚好过点。 许颜越咬越伤心,牙齿刺穿布料,尝舐到咸腥,有了丁点梦境成真的踏实感。当时当下她仿佛回到多年前的火车站,唯一不同的是章扬穿着大人衣服,在望眼欲穿的注目下出现,说了声:“我回来了。” 怀抱太温暖,蒸腾出止不住的泪。 许颜反复蹭衣襟擦拭,双手不由自主攀上周序扬的腰。对方误以为又要被推开,强力拉扯手腕绕到背后,郑重其事道:“对不起。”见她仍无动于衷,便双手捧起面颊,指腹擦拭滚落的热泪,前额抵住她的喃喃自语:“对不起。” 从小到大都只会来这套!许颜哭得停不下来,气急败坏拧他的腰,哽咽着问:“还有呢!” “我错了。” “错在哪?” “不计其数。” “一条条数!” 周序扬哪敢细数? 每份积攒的愧疚和抱歉背后都有着无从启齿的事实,经岁月打磨成一把把尖利的匕首。他原以为只会扎进自身,此时才明白还得藏好刀柄。 许颜狠掐他一记,“说话!” “...应该第一时间认出你。” “为什么没有?” 周序扬略微直起腰,近距离打量好半天,面露难色:“你变化太大。” 许颜无所谓脸被捏到变形,口齿不清地嘟囔:“哪变了?” “你割双眼皮了?” “放屁!” “...” “认出来为什么不说?” “我拐弯抹角问过你,你说忘了。” “你是傻子吗?!”许颜猛撞他前额,疼得倒吸口凉气,“没长嘴?不能直接问?谁听的出你的画外音?” 周序扬轻揉她脑门,补充说明:“而且你改名叫许朝。” 这么明显的暗示都猜不出?许颜更气了,咬牙切齿:“朝、朝,阳、阳。” “你以前说朝朝是狗名,不准我喊。” 许颜破涕为笑,接连拍打他胸脯,“你真的是傻子!” 哗,惴惴不安的感觉泄洪般消失。 周序扬听着再熟悉不过的话术,自然而然牵起她的手,重新拉到身后。许颜心底堆积了好多问题,一时不知从哪问起,还是安安静静抱会吧。 俩人不约而同撕掉成年人的皮囊,用童年最习以为常的方式亲昵,搂紧些再紧点,好填补灵魂因彼此所起的大窟窿。 时间变慢,昏昧光线悄无声息结了张薄纱,披洒在二人身上。肌肤相贴,亲密无间的举动翻涌出成熟男女才有的悸动。气息撩拨的痒意爬上心头,混杂有力的心跳声,不知不觉给拥抱沾染上欲望。 许颜撩起湿漉漉的眼帘,指尖蜻蜓点水地触碰他嘴唇,哑着嗓子问:“你以前这里有颗痣,去哪了?” 周序扬跌落她亮晶晶的双眸,失神少倾,“不知道,长着长着就没了。” “难怪。” “怎么了?” “害我没认出来。” “我变化很大吧?” “特别大。” “比如?” “变得好黑。” “加州阳光太强,晒的。” “我有没有变得很漂亮?” “很漂亮。” 柠檬刺 第52节 俩人不错目地注视彼此,不由得放低音量,语速也越来越慢。氧气忽然变得稀缺,人得时不时停顿好几秒,才能克制蠢蠢欲动的渴望。 当音节消散,轻浅交织的呼吸成为极其危险的助燃剂。 许颜眼都不眨地望着他,视线自上而下拂过眉峰、眼睛、鼻梁,顿在唇瓣上。周序扬鬼使神差凑近一厘,紧接不漏声色后仰两寸,松开手臂,“吃晚饭没?” 许颜顿了顿,“没。” “想吃什么?” “随便。” “出去吃?” “好啊。” 门锁轻扣,搅断了墙内的涟漪。 许颜踏着细碎月光,紧跟周序扬的脚步蹬蹬下楼,心不在焉地应和样片拍摄进展,某一下差点踩空台阶。 心脏跟着失重,循环泵发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轻如雾霭,难以消弭。 第50章 只是朋友 最近两周,许颜集中精力拍摄穆墅老街的复原过程,结合实地采景,对比展现百余年的变迁。 近现代两版有较为清晰的城建图加持,拍摄过程异常顺利。然而当复原清末街巷时,馆内记录在册的城建图残缺模糊,文字记载匮乏。 比如穆墅造船厂位于水巷东西角,河道交界处,与长江相通,曾是南城重要的木船制造基地。船厂共有七个作塘,由东往西平行分布。若想完美呈现旧貌,各作塘间隔参数至为关键。 毛老师为此翻遍相关文献,找到寥寥几笔描述,制作出的雕塑与整条水巷格格不入。 一筹莫展之际,毛老爷子决定翻盘重来。从巷深道宽一点点倒推,逐个还原酿酒作坊、饭庄、刺绣和酿酒等老店。 当镜头不断拉伸切换,半帧不落地记录下挫败和复盘,对比现实中的残垣断壁,观众们仿佛跟随老人家的巧手来了场时空穿越。 明明前一秒还置身于百年前的商业中心,后一秒便跳转至现代都市。变迁落在由巧克力搭建的细枝末节中,以小见大地呈现时代风貌。 毛老师连看两遍初剪样片,激动地直拍大腿,“太精彩了!小许,这光用ai做的吧?” 样片共十五分钟,完整展现二十四小时。许颜有意收集各个时间段的晨晖夕照,如造物主般将它们铺洒在不同时期的老街上。 细雨绵绵,清末商船迎着朝阳驶入长江。正午时分,绣娘们头顶烈日采购完女工用品。日头西挪,华灯初上,居民们搬着凉席坐在青石板路上看奥运会。谈笑风生间,夜幕降临,商船由远及近,满载而归。 就这样,人们身处同一条老街,隔空完成历史对话。 “实地采的。”许颜瞧不上ai,嫌弃得直撇嘴,“ai的光太完美了,反而给人悬浮感。纪录片本身不会有太戏剧化的灯光设计,因此更需要大自然光线,帮忙从内容和构图角度寻找画面层次感,凸显故事性。” “牛啊。”毛老师竖起大拇指,挤眉弄眼:“难怪小周拍胸脯跟我外公强调,说你做出来的东西绝对没话说。” 许颜身子不自觉向他倾斜,半信半疑:“我不信。” “不信什么?” 周序扬见她坐相不老实,不由得伸出胳膊压稳翘起的板凳腿。这家老店菜品卖相口味俱佳,可惜地板坑洼,稍有不慎容易摔屁股。她小时候常咧嘴翘着翘着,结果摔个结结实实的屁股蹲。 许颜见被圈拢入怀抱,转过面庞朝他皱皱鼻子:你干嘛? 周序扬眼眶盛满笑意,按压一下椅背当提醒:别摔着。许颜微瞪圆眼,不服气地抬起下颌:瞧不起谁呢?又不是三岁小孩。 眼波流转,俩人打哑谜般完成交流。许颜掠一眼毛老爷子面前的那盘油亮亮的东坡肉,就近夹起凉拌土豆丝。周序扬晓得她在应酬场合放不开,起身敬老人家白酒,顺势换公筷夹块肉到手边的空碗里。 许颜偷偷翘唇,夹断油滋滋的肉,理所应当扔掉肥块。对方斜瞥一眼,无语地直皱眉,“东坡肉要肥瘦相间才好吃,你试试。” “你少管。” “精华都被你丢掉了。” “我乐意。” 他话虽这么说,转而又夹起一块,这次倒知道提前弄掉肥肉,仅保留干巴精瘦的部分。 俩人自然而然互动,都没觉得有任何问题。短短时日,深入骨髓的亲昵消融了生疏感,叠加重逢后的默契,让他们得以迅速找回曾经最习以为常的相处模式。 可也有让人无法忽视的微妙变化。 例如俩人越来越掌握不好交往的分寸,常不知避嫌地接触,再难掩局促地退至安全距离。例如许颜不自觉在内心调高对他的期待,做朋友不够,发小也不行,似乎唯有附加别的身份,才能安抚患得患失的心情。 原本尘封冰霜的心突然化冻,开阀了无从宣泄的少女情怀,人也愈发多愁善感。 怕他只打算做朋友,又晓得他对待自己不同于别人。迟来的粉红泡泡以出其不意的速度膨胀扩张,几度要塞满心室。随之而来的是百爪挠心的毛躁和不解:周序扬喜欢她么?如果喜欢,为什么还不挑明? 在这件事上她纯凭直觉,压根不准备做理性分析,更无所谓旁人意见、两家人可能会有的恩怨。 这是她和周序扬两个人的事。只在乎他的想法,更需要他主动迈出一步。 毛老师笑呵呵瞧俩人拌嘴,不好意思打扰。毛外公心里跟明镜似的,端起酒杯送祝福:“你俩是好孩子,俩人好好的。” 周序扬举杯的手一顿,神情自若,一本正经地纠正:“我和许朝是老朋友,认识很多年了。” 老人家闹了场乌龙,自罚一杯,“老咯,眼神不好使。还以为你俩在谈朋友。” 周序扬温和解释,“没有,只是朋友。” 毛老师朝许颜抱歉地笑笑:“都怪我跟老人家瞎说。” “哈哈,没事。” 许颜笑容明灿,嚼着嘴里塞成团的瘦肉,连灌两大口骨头汤。噎挺感盖过了东坡肉的鲜美,用力咀嚼后的腮帮子突然酸疼难当。 这段时间,周序扬每天晚上都来接她收工。俩人吃晚饭绕湖边散步,聊纪录片聊人类学聊无足轻重的日常话题,唯独避开分别数年的过往。 许颜言简意赅提过几嘴情况,无非是按部就班听父母安排,没什么稀奇。至于周序扬的经历,她不问,对方便不主动提,只知道周阿姨在婚姻破裂后决定带他去加州投奔舅舅。偶尔谈到陈爷爷,他也再三强调老人家喜欢夸张煽情。毕竟那会刚去美国,人生地不熟,遇困难很正常,哪可能过得那么苦哈哈。 许颜屡屡压下疑虑,想着日子还长。然而当亲耳听见他口中冒出的“朋友”一词时,茅塞顿开:他们的无话不谈原来仅局限在童年阶段。如今横跨十三年的鸿沟,哪怕地基足够坚固,上面的建筑却有了日新月异的变化。 分开后经历过什么、交过哪些朋友、有没有谈过恋爱,所有来不及细谈的话题空出大块留白,警示着再难弥补的人生缺席,更因周序扬有意或无意的回避扩大了遐想空间。 砰。 推杯换盏间,泡泡炸得猝不及防,心也轰然塌陷一块。 或许,这段时日摇颤不安的心绪和清甜香浓的美妙,都不过是自作多情的幻想。 许颜为此闷闷不乐好几天,借口窝房间剪片子,实则赌气不肯见他。此时她正陪远道而来的蔺飒喝酒,眯眼默读遍信息,继续锁屏不理。 好一阵没见,蔺飒清瘦不少。她刚从上海拉完投资,顺道来南城看望许颜,悄悄透露样片审查的进展。 “片子拍得很赞,99%能过,放宽心。”蔺飒转眼喝完整杯长岛冰茶,“老家伙们赞不绝口。” “事以密成。”许颜神神叨叨轻碰她酒杯,意识到什么,“你不是在备孕?能喝酒?” 蔺飒不屑一顾地笑笑,招来服务员添上一杯,“不备了。” “为什么?” 蔺飒悠悠望着她,叩叩台面,“确定不用回消息?眼睛都长手机上了。” 许颜没好气地答,“不用。” “有情况…”蔺飒戏谑地断言:“难道跟游老师吵架了?” 许颜这会彻底不演了,嬉皮笑脸道:“飒姐,其实我跟游老师只是互相帮忙挡桃花,没真谈。大牛嘴太松,隔天发消息到群里,搞得我都没法跟大家伙解释。” 蔺飒瞧见她急于撇清关系的模样,眼缝漏出狡黠的光,“结果某人有假戏真做的趋势,你打算摊牌了?” “你怎么知道?” “也不看我是谁?”蔺飒傲娇地挺起胸脯,做手势制止她插嘴,“我再猜猜啊…之前不解释是因为没当回事,现在突然坦白从宽...说!整晚给你发信息的是谁?男人?” 许颜继续嘴严着:“没谁。” 蔺飒提着酒杯轻晃,两眼稍显迷离,“以过来人的身份送你句爱情心得,男人很肤浅,喜欢你的时候,脑子、眼睛、手和嘴全长你身上,生怕表现不够。” 许颜从前最讨厌谈论爱情,今晚居然字字入耳,睁着无知的大眼发问:“哪种表现?” 蔺飒被逗乐,“小朋友,你真对爱情一窍不通啊。”她掰起手指历数,“发消息,汇报行程,屁大点事都跟你分享,实在没话说都要对着天空拍张照,来几句诗词歌赋。” 除去不爱写诗,基本都中。许颜眉头揪起,“如果他就是这么做的...但…” “渣男!养鱼呢。别踩他。”蔺飒嗤之以鼻地轻笑,“要真这样,你不如考虑游老师,人家起码很真诚。” 许颜浅啄几口酒,笑而不语。蔺飒透过水晶杯,凝望吧台盈弱的壁灯,轻飘飘感叹:“男人这类靠下半身支配大脑的物种,最好别碰。” 许颜贴到蔺飒身旁,手拢成听筒状,“飒姐,我没听错吧?老季可是绝顶好男人啊。” 蔺飒笑着推开她,“真的,姐再给你一条心得。” “什么?” “如果你对一个男人有所怀疑。相信直觉,千万千万别骗自己。” 许颜听不明白,只晓得酒精加速血液循环,活络了情绪,此刻又想哭又想笑的。她忿忿不平地解锁手机,回条语音,“样片审核结果还没出来,你不要一直问问问,很吵!” 蔺飒捏捏她气鼓鼓的面颊,无情点评:“这男人蠢到拿工作的事烦你?追妹子的招数未免太烂了吧。pass!换个机灵点的!” 许颜吃痛地揉揉脸蛋儿,委屈巴巴:“不是,我们只是朋友。” “骗鬼呢。” “真不骗你。” 眼角余光闪了闪,周序扬:【你喝酒了?】 许颜手滑好几下才成功解锁,单指敲字,【嗯。】 周序扬:【和谁?在哪?】 许颜:【关你什么事?】 周序扬:【...你怎么了?】 许颜已读不回,拍拍蔺飒的胳膊,“我去趟厕所洗脸,好晕。” “你没喝多少啊?”蔺飒指着面前的两个空杯子,再敲敲她的, “才半杯就走s步?” “估计最近没睡好。妈呀,晕乎乎的,我有点想吐。” “陪你?” “不用!” 柠檬刺 第53节 “手机!有人打你电话!” 许颜烦闷地折返,瞪着屏幕上闪烁的三个字,走远些按下接听键,语调故作疏离:“您好,请问哪位?” 电话那头停顿好几秒,“你怎么了?” “没怎么。” 周序扬轻声敦促:“到底在哪?我去找你。” 第51章 你喜欢我吗? 话筒里的呼吸声在对峙。 深浅起伏间,周序扬放软语调,哄着又问了一遍。许颜不情愿地报上地址,洗把冷水脸,回座时猛拍红扑扑的脸蛋,笑意三分醉,“太久没喝了,上头。” 蔺飒讥笑她的不胜酒力,“回去吧。安全至上,我俩至少得有一个人清醒。” “我好着呢!陪你多坐会。”许颜看出对方心里搁着事,要来两杯清水,话里有话地劝慰:“哪怕不备孕。小酌怡情,大饮伤身,不值得。” 蔺飒心照不宣地弯唇,明艳面容暗添苦相。许颜见势忙活跃氛围,贴心提议:“在南城多住几天?带你吃好吃的。” 蔺飒假模假样摆领导架子,“让你在这等消息是为了节省交通费,不是大吃大喝享清福的。” 许颜叫苦不迭,“这两天我哪闲着了?等领导发话多焦心!我还单枪匹马查资料,找采访对象。等正式开机,赶紧多拨几个人。” “没问题。” 俩人说话语气和神情夸张做作,插科打诨般掩饰这一瞬的低迷,生怕借着酒劲流露不该显于人前的脆弱。 许颜笑着笑着敛起唇角。蔺飒想起刚才那通电话,手肘拐拐她,“电话找你的是那个渣男?” “我发小。” “有戏?” “没戏。” 酒精发酵出更多怨怼,激得朝朝愈发冲动莽撞,叫嚣的声音也越来越大:与其胡思乱猜,不如当面问清楚。 许颜只好按捺住这位毛毛躁躁的小姑娘,告诫她:不着急,等等看。 可惜小孩永远都搞不懂大人的想法,不明白为什么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事,偏要被所谓的自尊拖着绕圈圈。而许颜更没法解释,成年人的交往门道很深,不用句句都说透,信号全藏在对方的避而不谈和原地不动里。 她转身点了杯鸡尾酒,约莫五分醉的时候,周序扬西装挺括地赶到。他率先颔首招呼蔺飒,“你好,我是许朝的朋友,周序扬。” 蔺飒懒洋洋挥手调侃,“周总刚谈完生意?” 许颜听见“朋友”就来气,撇过脸不看他,晃动杯里的酒。周序扬保持微笑,眼神拂过许颜泛红的眼角和耳根,不动声色夺过酒杯,“送你回去?” 碍于旁人在场,许颜没再扭捏,“飒姐和我同酒店,一起吧。” 她理所应当坐副驾,一上车便倚着车窗闭目养神。蔺飒架不住两杯酒的后劲,也径直倒座呼呼大睡。 霎时间,车厢内静得可怕。 无论是空调风吹拂许颜头发丝的窸窣,抑或她调整坐姿时的声响,都能勾得周序扬心绪不宁。 最近这些天,他极力控制联系频率和见面次数,不断提醒自己现实的重重阻碍,却越来越无力抵抗那颗仗着发小身份、为非作歹的心。 这个魔咒实在太蛊惑心智。让人来不及思考对错,无法深究后果,更得寸进尺想要更多。 可是...他配吗? 红灯晃眼,倒计时两人相处的分秒。 周序扬情不自禁伸出手,轻掐她脸蛋,又立马缩回。许颜半梦半醒,边挠痒边嘟囔:“还有多久?” 周序扬吓了一跳,“五分钟。” “哦。”她扭转了下身子,呼吸声很快均匀。 周序扬心虚地眺眼后视镜,长舒口气。 酒店大堂人来人往。 许颜顶着昏沉的脑袋,挽着蔺飒,故意加快脚步往电梯间走。周序扬原本跟着下了车,猛然自觉多余,正要道别,紧接循着她的步伐调转步向。 许颜难以置信地走到沙发旁,定定神,踢人一脚,“你怎么来了?” 高恺乐赫然抬头,捂住胸口叫唤,“人吓人吓死人,你走路没声音啊?” 许颜这会酒醒大半,睨见对方脚边的行李,心疼地提起猫箱,“你带马克思出来瞎折腾干嘛?!” 高恺乐侧眸留意到姐姐身旁的陌生男人,眯眼定格两秒,随后漫不经心瞟向蔺飒,莫名炸了毛:“大姐,哪都有你?” 神经病。蔺飒横眉竖眼,“疯狗?逮人就咬?” 高恺乐正好气不顺,起身撸袖子,“你再骂声疯狗试试?” 许颜猛跺他脚一下,低声呵斥:“大庭广众闹什么?” 高恺乐怂包地偃旗息鼓,没好气地问周序扬,“你又是哪位?” 许颜索性挡在视野正中,“你来做什么?” “跟妈吵了一架。” 蔺飒瞧他那副抓耳挠腮的傻样,鼻腔嗤笑,“多大人了,跟妈妈吵架咯~离家出走哟~” 高恺乐经不住激,梗着脖子又要回怼。许颜暗呼头疼,真不知俩人是不是传说中的八字不合,扫眼风制止,“你今晚住哪?” 高恺乐在姐姐面前向来挺不直腰杆,小声嘀咕:“姐,能不能帮我开间房?身份证不知丢哪了,登机时还在…” 许颜听闻眉蹙得更深,走远些找高勇斌询问情况。蔺飒见到这位愣头青就无端烦躁,忙不迭回房休息。周序扬凝视着许久未见的弟弟,淡声提议,“酒店不准宠物入住,猫我带走吧。” 高恺乐警觉地抱住猫箱,细细打量周序扬,“你哪位啊?上来就抢我外甥?还是想追我姐?她有男朋友了。” 周序扬不由得抿唇皱眉。三岁看大七岁看老,这小子说话照旧不中听。高恺乐心生狐疑,还没质问对方来路便被许颜重重敲了敲脑袋,“你先住我房间。” 高恺乐疼得嗷嗷叫,倒不敢接房卡,“你呢?” “我得送马克思去奶奶那,待会再开一间。不早了,我很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高恺乐感激涕零地抱拳:“千万别跟爷爷奶奶说我回来了,吃不消。” 许颜提着沉甸甸的马克思,嘴上说回奶奶家,脚步举棋不定在酒店门口。周序扬径直接过猫箱,“爷爷奶奶最不喜欢小动物,放老房子吧。” 他没用征求意见的口吻,话音刚落便不由自主拉着许颜的手往停车场走,甚至忘记本可以自行带猫咪离开,好让她早点休息。 夜风凉悠悠的,拂起帧帧回忆画面。或手牵手放学回家吃饭,或一前一后奔向少年宫。 独属孩童时光的干净清冽。 那今晚呢?究竟是时间尚未冲刷掉的肌肉记忆?还是附加了额外含义? 许颜亦步亦趋地踩影子,终于厌倦猜来猜去的游戏,负气甩开他。周序扬掌心突然落空,慢半拍反思行为的唐突,默默攥住拳头缓解失落。 二人相视一望,看不透彼此眸色,却深知正贪恋着月夜的迷离。 许颜不自觉咽下回酒店的赌气话,闷声钻进车。以后再也不喝酒了,这点该死的酒精凝固住烦闷,进而酝酿出一种庸人自扰的情绪。 周序扬自知又不小心越界,一言不发地踩油门,进屋后才想起房子里连基本生活用品都没有,更别提猫砂猫粮。 木门一合,立马隔绝出扰人心神的静谧。 许颜刻意避开目光接触,一屁股陷进破旧沙发,蜷缩着身子咕隆:“我歇会。” 周序扬火速列好购物清单,本打算直接叫跑腿,想想还是出了门,“我马上回来。” “好。” 白炽灯灯管发黑,兴许困了几只蚊虫,闹嗡嗡的。 许颜侧倚沙发,听着白噪音,食指逗弄马克思,“别怕,姐姐在呢。” 小家伙隔着栏杆用粉湿的鼻头顶她。许颜思忖几秒,商酌的语调:“可以放你出来,但不能在别人家乱拉屎撒尿,能做到么?” “喵…” 箱门打开,马克思迫不及待跳到许颜膝盖上,呼噜噜踩奶。许颜抚着柔顺噌亮的毛发,晕乎乎地想高恺乐这家伙不至于一无是处,起码对女朋友和马克思不错。 周序扬回来时,见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许颜搂着毛茸茸的小家伙酣睡,似是脖子不舒服,往前挪了挪。周序扬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脑袋,马克思咻地惊醒,防备性挠他俩爪子,随即跳下沙发躲得无影无踪。 灯微微亮,罩上许颜的侧脸,惊艳得像油画。 周序扬撩起她前额的碎发,凑到耳边低语:“去床上睡?” 许颜揪起眉心,鼻头褶出好看的纹路,不耐烦地威胁他再吵吵试试。周序扬别无他法,轻手轻脚铺好刚买的一次性床单被套,将人打横抱起放到床上。 一米二的单人床架,有些年份了,稍有动作便吱吱呀呀。周序扬安顿好人,小心翼翼撤出手,下一秒被用力拉住,“我害怕。” “怕什么?”周序扬迁就着前倾身子,忍俊不禁地轻刮秀巧鼻梁。 许颜没回答,脸颊蹭蹭他手背,另只手也握住手腕,看上去睡得好香。 原本空旷的房间,瞬间满满当当。 哪怕旧物所剩无几,记忆里的人却鲜活莽撞地闯进。现下正死死攥住他手心,几度要分崩离析心理防线。 这段时间,失温的心在她体温的影响下很快恢复如初。 第一感觉是无所适从的软,其次是钻心蚀骨的痒。和痛比起来,痒明显更搓磨心智,激得他想抛下无穷无尽的顾虑,绑她去陌生的地方。 只要两个人,只有两个人。 周序扬阖上眼皮深呼吸数十秒,认命般贴近些,然后在对方下次毫无预兆的翻身动作里,顺势躺下。 床板太窄,周序扬只得从背后搂住她。而马克思的那双绿眼正在卧室墙角闪光,探照灯般扫得人无处遁形。 夜慢慢静下来,老房子隔音效果很差。娇喘、情话、喘息,声声穿透墙壁,一音不落地转播实况。 周序扬抱着熟睡中的人,鼻尖满是秀发香气,搭配现实版av音效,愈发燥热难安。他庆幸西装足够束手束脚,悄悄抽出早已发麻的胳膊。不料许颜猛地翻身,钻进他怀抱,连腿都架上他的、扣紧。 砰砰砰。 心跳加剧,声音大到足以盖过神智的谆谆教导,吵得人没法正常思考。 酒精作用下,许颜半清醒半迷糊,清醒知道正在周序扬家里睡觉,但怎么都醒不过来。迷糊得以为抱着的是大号马克思,又觉手感不一样。 她下意识捋捋马克思后背,没摸到丝滑毛发,纳闷地上下游离。忍到一刻,周序扬不得不抓住作乱的手,放在胸口,略有斥责:“不能喝就少喝,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柠檬刺 第54节 许颜听得断断续续,下意识犟嘴,“谁敢卖我?” 周序扬意外得到回应,借月光观察她好半天,轻推了推,“醒了?” 许颜烦躁地拍打他手背,“吵死了!你还睡不睡觉?” 二人紧紧相拥,在交错呼吸里回到童年阳光灿烂的午后。 许颜最爱午睡,偏章扬精力旺盛。每次她都大剌剌用身体压制,腿紧锁住他的腰,勒令着:“陪我睡!” 等再大点,家长们有意识拉开抱成团的两小只。俩人虽有性别概念,却没当彼此是异性,总偷摸在被窝里拉手。 月色流淌,款款铺满房间。 周序扬眼皮渐沉,不知不觉失去时空感,迷迷糊糊听见许颜问:“你喜欢我吗?” 既像小时候的幼稚对话,也像成年后的试探问询。 “喜欢。”他凭本能作答,唇触到怀里人的前额,轻轻吻了一下。 第52章 你几点回家? 窗帘钩环坏了几个,漏出一大块间隙。 晨曦攀上被褥,亲吻眼皮。许颜迷瞪瞪睁眼,率先聚焦面前毛茸茸的肥屁股,懒洋洋地撸撸,“你什么时候跑上床的?” 小家伙头埋进枕头,纹丝不动。许颜很久没睡过这么安稳的觉,头脑清明不少,隐约想起什么,摸摸额头弯起唇角。 屋里静悄悄的,涓涓水声似有若无。 许颜循着声起床,左顾右盼,只见客厅放置了猫咪饮水机、自动喂食器、猫砂盆和猫抓板。 哟,准备工作真够全乎的。 茶几上,周序扬留了张纸条,【今天和研究所的人开会。马克思先住这吧,等小乐安顿好再做打算。】 一撇一捺苍劲有力,是他惯有的笔锋。小时候这人最爱显摆书法功底,贱嗖嗖揶揄许颜的字过于娟秀,不大气。这么多年过去,字迹倒没太大变化,但能明显看出顿笔和收锋不如从前丝滑。 许颜饶有兴致地叠纸玩,手生重来好几次,终折出一只猫猫头。她举着折纸,拍了张马克思的新家当:【什么时候出门买的?你起床我都不知道。】 周序扬:【我习惯早起。小区对面新开的早点铺不错,你可以去店里尝尝。】 许颜:【你几点回家?】 对方正在输入,许久后回复:【估计挺晚,不用等我,记得帮忙锁好门。】 几乎同时,蔺飒的头像扰乱视听,【我有急事先回去了。刚转发你一封邮件,继续加油!!冲!!】 许颜瞧见齐刷刷的感叹号,心脏突突两下,屏气点进邮箱,惊喜地大叫出声。她立马回拨电话,结果蔺飒秒挂断:【信号不好,等落地再聊。】 许颜:【人手!我需要团队!我待会就联系采访者!】 蔺飒:【安排!】 乐不过三秒,工作脑已经调动出成堆的待办事项:制定项目计划表,按地区指认分集导演和制作团队。而她作为总导演,将主要负责南城和周边城市的前期准备和拍摄:踩点老店铺、联络手艺人、敲定采访合作等。 许颜照例先在家族群汇报行程,庆幸许文悦没再如临大敌,只嘱咐她做好弟弟的思想工作。 高勇斌反而破天荒多说了些,叮嘱凡事注意安全,不忘强调:【年轻人遇挫折很正常,你也好、小乐也好,摔一跤爬起来继续往前走。切记生命诚可贵!】 生命诚可贵...有这么严重?! 许颜一头雾水地应付完爸妈,结合高勇斌前晚在电话里的只字片语,大致咂摸出弟弟离家出走的前因后果。要么正为留学的事跟二老拼死抗争。要么和王路瑶小打小闹升级,情侣关系岌岌可危。 目前看来后者可能性不大。未来弟媳最近频繁在朋友圈营业,疯狂撒狗粮呢! 她没空深究,急吼吼赶回酒店取工作电脑,连敲好几下房门无人应,只得翻出包里的房卡,滴。 房间漆黑一片。 许颜揿下总灯开关,眼睛适应了会光亮,满面狐疑地往里走,吓到差点原地弹飞:“你不穿衣服坐这干嘛?” 高恺乐打着赤膊坐在床尾,双手撑抵膝盖,眼神痴呆。许颜扫见叠放整齐的床单、夜床服务的床边垫和拖鞋,“你昨晚没睡这?” 高恺乐呆傻地看着姐姐,乱抓头皮一气,不知该从何说起。见鬼了,到底什么情况啊!? 电动窗帘缓缓而开,日光落在高恺乐面庞和颈边,显影出两枚清晰唇印。 许颜眉拧得更深,“王路瑶来了?人呢?” 高恺乐垂头丧气,“别提她,分了。” “又分了?”许颜听多不怪,毫无同情心地抓重点,“那你脖子是怎么回事?女鬼亲的啊?” 高恺乐心神不宁地指腹抹擦几下,唉声叹气好半天,没头没脑地感叹:“姐...你说男人喝醉了,应该干不出什么事吧?” 他已经反思足足两小时,依然捋不清故事的起承转合。昨晚他刚回房,便听见蔺飒瘟神似地敲门。俩人不出意外又拌嘴,气得蔺飒破口大骂他毫无男人胸襟。高恺乐经不住激将法,信誓旦旦要拼酒量。蔺飒高喊谁怕谁,二话不说拽着他衣领往楼顶行政走廊走。 之后的画面如同在海水里浮沉的镜头,晃荡、摇曳、黑暗且模糊。 他俩互相搀扶着离开,嘴上不留情地开怼,偏身体无比动物性地贴近。年轻硬朗的肉体经不住魅惑曲线的撩拨,电光火石间,一切开始朝不受控的方向发展。 高恺乐猛拍炸裂嗡鸣的脑壳,天真地问姐姐:“我喝得不省人事,应该做不了什么吧?” 许颜缓慢眨巴眨巴眼,耳朵凑近些,“你再说一遍。” 她是真没听清楚,什么行政酒廊、划拳喝酒、亲嘴,怎么还扯到蔺飒头上了?关她什么事? 高恺乐心虚得不行,喉咙眼嘀咕:“我早上醒来的时候,蔺飒睡在我怀里...” 周围唰地陷入静默。 高架桥施工声络绎不绝,挖掘机和混凝土搅拌车交替上阵。某一刻,砰,隔壁住客猛地关上门。 许颜顿觉头皮发麻, 卡顿地捋思路,话到嘴边总嫌烫口,最后难以置信地一句话概括:“你跟蔺飒睡了?” 高恺乐坚定地摇头,想想又点头,“的确睡一张床上了,但我应该没做什么吧?” “你问我我问鬼啊!用没用你心里没数?”许颜双手叉腰,满屋子暴走,“她说什么了?” “我睡醒发现不对,捡起衣服偷偷回来了。” 许颜竖起大拇指,“厉害,高恺乐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对方愁得快要哭出来,“我走之前翻了垃圾桶,里面有拆开没用的套...” 这根本不是关键,许颜简直想拿烟灰缸砸他脑袋,“她有老公!!不管你俩有没有真做,你都是在勾引别人老婆。听得懂吗?蠢货!” 高恺乐更觉委屈,“我喝多了!” “喝多了就能乱来?你怎么不直接阉掉?” 一边是亲弟弟,一边是直属领导,许颜从未碰过如此棘手的难题,恨不得扑通跪下像菩萨求救:让我失忆吧,求求了! 高恺乐双手捂脸,沮丧不已,呜咽着:“那天我在涛哥家楼下坐了一夜,亲眼看见她和人家手牵手走出小区。我居然怂到都不敢喊她名字,更不敢上前找人对峙。”高恺乐毫无章法地抹去鼻涕和眼泪,“好歹在一起这么多年,不想分开的时候闹得太难看。” “昨晚我脑子里的确闪过一个念头,出轨真有那么刺激?蔺飒好像回了句,要不试试?我傻不拉几地问她怎么试...” 许颜听不下去,厉声打断:“一码归一码。我们一件件来解决,所以你和妈为了王路瑶吵架?” 高恺乐耸耸鼻子,“妈说话实在太难听,我听不下去。” “好,我再问你,自杀了没?” 高恺乐顶嘴反问:“我自杀干嘛?” 许颜眸光凛冽:“你最好没有。” 高恺乐打了个哆嗦,“哦...前几天吃安眠药助眠,估计爸妈误会了。”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不出国了,毕业去爸的厂里上班。” “我问你蔺飒。” “我没她联系方式...” 许颜干脆地转发联系方式,“高恺乐,记住你是成年男人。这件事不管是谁起的头,你都有责任擦干净屁股。” “如果她不接电话怎么办?” “她不会。”许颜笃定地答。共事这么久,她知道蔺飒并非是躲躲藏藏的性子,多给她点时间消化吧。 “姐...” “别喊我姐,你什么时候回家?” “过几天。马克思呢?” “在朋友家。” “那个男人家?他谁啊?”高恺乐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珠转悠出一丝八卦气息,“没洗头?你昨晚在哪睡的?” “我的事你少管。” 高恺乐心心念念着猫:“马克思还好么?” “好着呢。” 高恺乐虽神经大条,对姐姐的微表情却了然于胸,一眼看出不对劲。他突然来了精神,顾不上拾掇烂摊子,装模作样地絮叨:“那人住哪?我得去看看,不然不放心。它胆儿特小。” 许颜眉心微动,口头敷衍:“我现在赶着出门,晚点联系。” 有意思,高恺乐直觉有诈,誓要搞明白对方来路,腆脸追问,“姐,他住哪?有什么不能说的啊?” 的确没什么,高恺乐统共没去过章扬家几次。穿尿不湿的年纪,记得个屁。许颜嫌吵地堵住他的嘴,“吉祥小区。” 高恺乐瞪大眼,一惊一乍地大喘气,“离爷爷家好近,我得躲着走。” 许颜跟看二愣子似的,“走了,做事靠谱点。” 呵,怎么靠谱? 高恺乐苦思冥想,对着蔺飒名片愣神半小时后才按发送键,随后蒙头睡到傍晚时分。不出意外的,好友申请石沉大海。姐姐倒贴心发来地址,【我还没忙完,周序扬说在家等你。你看完马克思就走,他也很忙。】 他…好亲昵。姐姐在南城找的野男人,好巧不巧,名字里也有个「扬」字。 他太了解许颜,知道非普通关系她绝不会为私事麻烦异性朋友,更何况这人在南城还有套房。 靠,什么情况?! 他脑补几出大戏,直冲到周序扬家,明目张胆从头到脚打量对方好几圈,居然没搜刮出丁点端倪。 柠檬刺 第55节 周序扬坦荡接受注视,面色如常地领人进屋,“以为你姐会带你过来。不难找吧?屋子很乱。” 高恺乐暂时没分析出所以然,憨笑附和:“本来说带我来认门,结果临时有事耽搁了。” “什么事?” “具体不清楚,好像采访人出问题了?”高恺乐四处张望,清清嗓子,“你跟我姐怎么认识的?” “在夏威夷拍记录片。” “我姐说你是外国人?abc啊?” 周序扬商务性浅笑,“喝点水?” “不用,我看看它就走。”高恺乐一把抱起小家伙,蹭蹭脸摸摸臀,嘴里念叨哄猫咪的幼稚话,余光睨见进口猫砂猫粮。 普通朋友个屁!当他傻子呢!有对比就有落差,游哥性格开朗,见他笑哈哈。哪像这位,活脱脱黑脸关公,比游哥差远了。 姐姐的品味咋变成这样?! 正值马克思饭点。 小家伙激动地纵身一跃,疯狂掏喂食器,结果小爪子堵住出口。周序扬慢悠悠蹲下身,重新调试设备。高恺乐计从心来,故意拨通电话,热情招呼:“游哥,忙啥呢!” 他毫不避讳地提高嗓门,咬字清晰: “听我姐说你前段时间刚来南城?可惜啊,想找你喝酒来着。” “真的假的?明天我去车站接你。跟我姐说了没?她不喜欢别人玩突然袭击。” “哦,那就行。我姐最喜欢什么花…她花粉过敏...非要选的话,百合?” “她常光顾的都是小店。你定的那家氛围可以,味道不行。不过重点不在吃饭,没事。” “弟弟挺你!等你好消息!” 嘶...马克思着急吃饭,冷不丁狠挠周序扬几爪。尖锐指甲勾穿指腹,小家伙惊慌失措地甩脱好几下,扎出更深的伤口。 鲜血滋滋往外冒,周序扬立即撇开眼,深呼吸缓解突如其来的晕眩和心慌。 血液滴落,电话挂断,心中的倒计时也跟着结束。 啪,美梦果然不长,不足二十四小时便灭了。 第53章 你答应他了? 亮、灭、亮、灭。 许颜无聊地敲击屏幕,懒得理会层出不穷的未读消息和邮件,只想安安静静在湖边坐会。 她今天连碰两鼻子灰。一家百年檀香扇老店,店主出尔反尔闭门谢访。另一位非遗传人张口闭口抬高价,却拿不出像样的作品集。 选题通过的喜悦很快被「万事开头难」的挫败折损。好在时间充裕,不着急,慢慢来。 蔺飒手机始终关机,不知去向,连今日的项目进展会都由其他同事代劳。周序扬也不知在忙什么,居然到现在都没来找她。高恺乐更像乱蹦跶的蚂蚱,吵得要命,一条接一条信息轰炸: 【我刚才差点撞见爷爷,幸亏老人家眼神不好。】 【靠!老妈已经跟爷爷奶奶说了。我明天回家吃饭,你去不?】 【姓周这人看着不舒服,不如游哥。】 【刚给游哥打电话,他说明天来南城。多有心!你不能只看脸,况且我游哥长得也不差。】 许颜径直跳到游丛睿对话框,回复几小时前的消息:【明天没有拍摄任务,我约好三个踩点,晚上六点在饭店门口碰头吧?】 游丛睿:【在哪踩点?我去找你?】 许颜:【说不准。】 她不假思索敲下这三个字,从自身顾左右而言他的敷衍中领悟到再浅显不过的道理:很多时候,对方不正面回应的态度正是答案本身。紧接对周序扬的短信逐字做阅读理解,烦躁心骤起。 心尖上的摇铃经不起风吹草动。时而奏响欢快清脆的曲调,时而住芯被紧紧束缚,陷入沉寂。 许颜不自觉困顿在一个怪诞密室,抹黑抓瞎一番后,不得不朝监视器挥手求助。不料贪玩的朝朝假装工作人员,只肯给出直截了当的方案:先和游丛睿说清楚,再找周序扬问明白。 时针缓慢跳转至十点。 有阵子没登ins,x_x居然近半个月都在玩失踪。不知道上次金环蛇的尾巴有没有愈合,毕竟被白鼬在睡梦里当零食咬了一口,怪疼的。 许颜指腹蹭蹭贪吃的小家伙,卡点刷新好几下。 算了,不等了,回去睡觉。 新买的耳塞不好用,塞堵住耳道,凸显心跳声的吵闹。兴许因为白天喝了两杯咖啡,心率迟迟无法放缓,每要入睡时便扯拽神思重新飘然而起。 相衬之下,前晚的安眠反倒像昙花一现。许颜好不容易捱到五点起床,微信只静静躺着弟弟午夜发来的短信:【蔺飒说见面聊。】 许颜想了想:【你昨晚和周序扬说什么了?】 高恺乐懒洋洋地回语音:“你这是起了还是没睡?我没说啥啊,感谢他照顾马克思。本来想转猫粮猫砂和打狂犬疫苗的钱,他没要。” 许颜:【马克思咬他了?】 高肖乐不知死活地拉踩:“小爪子挠的。大男人为这么点伤搞得脸色煞白,有点弱鸡啊,不如我游哥。” 小腹隐隐抽痛两下,逼退主动发消息的心思。 临出门前,许颜吞了粒布洛芬,东奔西忙一整天后格外昏沉。现在她望着精致菜肴,提不起动筷的兴致,正绞尽脑汁找时机引入正题。 游丛睿今日打扮得相当精神,难得搭配衬衣和休闲西装,发蜡晶亮。他举手投足间添了几分绅士风度,挑的多是许颜感兴趣的话题,无奈那捧百合太过洁白素净,朵朵昭彰着邀约背后的引申含义。 “蘑菇汤不错,尝尝。”游丛睿贴心地挪动碟盘,瞧见对方纹丝未动的碗筷,“不爱吃?” 市中心高楼彩灯光束在夜空交接,光晕淬入湖面,无序又规整。 许颜撤回视线,正视对座人的双眼,默默将手腕边的花推到桌中央。游丛睿眸光微晃,笑容僵硬半分,“你都猜到了?” “嗯。” 游丛睿啧啧两声,故作指责,“你吧,哪哪都好,就是不够实诚。”他舀了勺汤,咂摸着黑松露和菌菇融合的醇厚滋味,擦擦嘴,“我压根没觉得你迟钝。” 许颜恍然大悟地弯唇,“家里那边我找机会说,最近我弟闹出来的事不少,他们一时半会顾不到我头上。” 游丛睿不想听这些,“跟家里没关系,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事已至此,坦诚才是必杀技。他本就抱着孤注一掷的心态,没理由临场犯怂,更何况装这么久也够了。 许颜稍显怔愣,嗓音饱含抱歉:“我一直拿你当朋友。” “我知道。”游丛睿快速偏移目光,掩饰这秒的落寞,“以后呢?” 许颜语顿少倾,“游老师...我。” 游丛睿听见这个称谓,无奈地笑着打断,“干脆先听我说?” “哦,好。” 他原本在备忘录里存了大段草稿,满打满算两千字,反复删减后留下八百字的精华。要文采有文采,要排比有排比,都不足以表达此时的心中所想。 在感情里,他无所谓谁先动心,不介意谁先当真,仅仅想敞开内心世界的大门,双手奉送张特别定制的门票,邀请许颜进来看看。看看他其实不算差:个头体型家室,也有拿得出手的学术成果和教育背景。 “你刚离开夏威夷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网上搜各种科普知识,告诫自己这只是戒断反应。” “chatgpt分析得头头是道,说我俩因为拍摄纪录片这个共同目标而结识,远离日常交际圈,在陌生环境里迅速熟悉彼此。这种短暂而密集的朝夕相处,更容易建立深厚的情感共鸣。” 游丛睿无谓地长叹:“我信了,又疯狂被打脸。这段关系的时效性比我想象中长得多。刚开始以为等脱离环境更久点,一切都会变淡甚至中断。可每次来找你,我都只会更加坚定想法:我喜欢你。” “抱歉,有点肉麻了哈。”游丛睿自我调侃,缓解紧张,“活到近三十的年纪,什么爱而不自知都是瞎扯淡。我知道我俩之间还有很多阻碍,事业发展、前途规划等等,但现实问题都可以解决。我现在只想知道你的想法,许颜,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游丛睿字字铿锵,说话时全程直盯许颜的眼睛,笃定里带着分小心翼翼。 真心太炽热,实意过分沉甸。 扑面而来的诚恳击垮了社交面具,衬得准备好的说辞格外虚伪。 许颜垂闪睫羽,搓搓滚烫的耳根,几次三番启唇又作罢,暗嘲感情这玩意真比工作难处理多了。 “有话直说。先说好回去不准删我微信。”游丛睿假装警告,食指虚点她,“知不知道你当初那句话, 我鼓足多少勇气才敢说这些。” 许颜经他一逗,放松不少,“我说什么了?” 游丛睿倒背如流:“如果我喜欢你,你不喜欢我。还怎么做朋友呢?不如拉黑清静。说吧,我心理承受能力挺好的,唯一的要求就是别删微信,咱以后还能当朋友。” 许颜听他这么说,也不藏着掖着了,挺直腰背郑重其事:“谢谢你的喜欢。” 游丛睿心凉了半截,保持微笑示意她继续。 许颜不知道从何说起。当年刺在章扬手臂上的铅笔,无意间在自己心上戳了个口,呼呼往灵魂里灌风。 这些年她对爱情敬而远之,没兴趣没耐心,直到碰见周序扬才明白:缺口形状是照着特定样子长的,唯有丢失的尾巴才能填补。 “你刚说近三十的年纪,爱而不自知都是瞎扯淡。我同意。大家说感情可以培养,在我看来这话不对。” “一直没和你说过,我从小生活在重组家庭。后爸对我非常好,爷爷奶奶也不错,当然了,老人家肯定更喜欢亲孙子。坦白说,我比绝大多数重组家庭成长的小孩幸运很多,可还是会比同龄人更敏感。” “刚开始我喊不出爸爸,我妈哭着求我逼我,说父女情可以培养。我不知道怎么办,每天睡觉前在心里默念:高勇斌是我爸爸,努力让第二天喊的‘爸爸’听上去更情真意切。” “后来我每天看着只知道拉屎睡觉喝奶的高恺乐,根本找不到做姐姐的感觉。我妈便日复一日念叨姐弟情该什么样,于是我又一遍遍自我提醒新身份,好当一位称职的姐姐。” “那时候年纪小,想问题容易走极端。现在想想如果不强行洗脑,我应该也会过得很幸福。” “这种处理方式留下的后遗症是:如果一段关系不是由我的主体性驱使,就会下意识付出大量心力以便沉浸在角色中。总怕做不好,我会很累。” 许颜从未和任何人剖析过心路历程,说出口的瞬间如释重负。游丛睿没料到她如此坦言,惊怔地忘记接话,半晌后拍拍胸口:“听着我既开心又难过。”他大拇指掐着食指丁点距离,自我开解地笑笑:“没有后遗症的话,看来我还是有那么一丢丢机会的。好了,吃饭。这顿可贵了。” “我请你吧?上次来南城都没来得及请客。” “留着吧,下次。” “你总说下次。” “这样至少你不会拉黑我。” “哈哈。” 告别游丛睿,许颜慢悠悠踱步回酒店。 从市中心到老城区有一条陡坡巷道,路口立着贞节牌坊,两旁是破旧瓦房和菜市场,如今已被拆掉大半。 越往里走,光亮减半,隔绝出远离喧嚣的天地。 老墙残砖,和现代都市的布局格格不入,却是许颜小时候最爱游荡的地方。她闭眼都能数哪家熏鱼好吃、红豆汤香糯可口,也记得理发店的老板脾气不太好,有次边给她理发边和人吵架,咔嚓剪坏了刘海,害得章扬嘲笑她大半个月。 柠檬刺 第56节 清晨服用的布洛芬早已失去药效。许颜吭哧吭哧爬坡,这会吹几阵冷风,偏头痛又犯了。 路尽头,酒店高楼的霓虹灯牌忽明忽暗。光线倾泻在斑马线上,指引着脚步的方向,虚虚笼罩住台阶上的那个人。 许颜满面狐疑地走到他跟前,“你坐这干嘛?” 周序扬闻声缓慢抬头,眼神不如往常清澈,虚晃好几下才找到焦点。他照旧穿着衬衣西裤和皮鞋,却远不如往常板正。两粒领扣解开,衣袖胡乱撸起,西装更被揉成团扔在脚边。 许颜目光寸挪,最终回移到微醺的面庞上,“喝酒了?” 周序扬唇紧绷成直线,眼都不眨地仰望她,眸光微漾。 哗,易拉罐被风吹倒。 没喝完的啤酒全然倾倒在外套上,滴滴顺着布料滑落。 周序扬单手撑地起身,定定神,明知不该问不能问,依然难压妒意地开口:“你答应他了?” 第54章 我喜欢谁你看不出来吗? 天气不知不觉转凉。 这声短促郑重的问句在二人面前聚拢起一团朦胧不清的白雾,又因当事人的踌躇迅速消散。 周序扬摘下眼镜,随意就衣摆擦拭镜片,慌不择言地补充:“听游丛睿说今天要求婚…我正好路过这,关心问问。” 他没敢抬头,说话时手都在抖,一边拖长音调增加思考时间,一边担心反衬得语气低迷。 长这么大,他从没活得如此矛盾过。小时候不可一世随心所欲,恨不得每天拆台许颜的乖乖女人设,在她耳边叨念「活出自我」的重要性。后来封闭冷漠,打心眼不在乎周围的人,做所有事的出发点唯剩一个:看起来正常点。 然而重逢后,一切都变了。 他愈发不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能,越来越吃不准理智和情感对抗的胜负率,更不晓得该以何种姿态、什么身份站在许颜身边。甚至不禁怀念镜花水月的虚妄,好歹比失而复得后认知到「他不配」强。 许颜反应数十秒,才将游丛睿和求婚联系成通顺的上下文。她目不转睛看着周序扬,捕捉到眉宇紧皱的晦暗,近些时日的怨气猛然就泄了。 这一刻,她总算搞明白症结在哪。大傻子真以为她和游丛睿谈恋爱呢!他为什么不直接问?哦,她貌似也忘记提。 误会闹得顺理成章,完美诠释了对方的忽远忽近。 许颜努力压住唇角,平腔平调地逗他:“关心什么?” 周序扬垂着眸,擦拭的动作一顿,“我跟游丛睿认识很久了,他人不错。” “然后呢?” 周序扬用力抠着镜片上那个污点,语气尽量四平八稳,“他性格开朗,前途无量。做事很有分寸,应该不会让你受委屈。” 当面试官呢?许颜忍着笑,顺着话头继续问:“如果我真受委屈怎么办?” 周序扬默默捏紧镜腿,“跟我说。” “以朋友的身份说么?” “...” “然后你再帮我出头揍人一顿?” “...” 酒劲上头,蒸熏掉对答如流的逻辑。周序扬慢条斯理地戴上眼镜,下意识想系领扣又作罢,好闷。 许颜调皮够了,捞起地上的西装,边掸边说:“赶紧送干洗,皱巴巴的,酒味好重。我和游丛睿压根没在一起,互相打掩护呢。我妈那人你也知道,有段时间魔怔地催,催得我都快抑郁了。” “游老师人好心善,答应帮忙。不过你从哪听的小道消息?求什么婚?刚跟他吃完饭,已经说清楚了。你说我是不是太迟钝了?哎...应该早点说的。” 许颜叽里咕噜地解释,递上捋顺的西装,伸手在他面前晃晃,“傻啦?喝了多少?”随后贴贴他的额头,比对自己的,“按小说桥段,你应该装病发烧、强取豪夺!” 嫣然明亮的笑靥,照亮心底见不得光的角角落落,也拔除了胸口的活塞。霎时间,所有魑魅魍魉、阴暗潮湿嗅着味蜂拥而上,扎堆往缝里挤,誓要驱逐刚落在心头的那点光亮。 周序扬偏头闪躲,来不及体验转瞬即逝的释怀,紧接被更猛烈的迷茫包裹。许颜自然而然贴近两步,眼眶盛满笑意,误以为他不信又强调了一遍:“我和他真没什么。” 再说了,这人什么脑回路啊,有男朋友还跟他睡一张床? 她说话间拽住人手腕,转向往台阶上迈,略有嗔怪:“平时挺聪明的,怎么在这件事上像呆子。稍微琢磨琢磨就能明白,我喜欢谁你看不出来吗?” 内心噼里啪啦炸响小礼花,光影连接起缺失许久的部分,亮堂了整片天地。 许颜很久没这么开心过,矜持着才没当众蹦进他怀里。不料下步踩空,周序扬抬臂挣脱,瞥向别处淡声道:“没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许颜脸上的笑意还没收,“你怎么了?” 周序扬矮她一节台阶,不敢接迎面而来的视线,避重就轻道:“天凉了,记得多穿点。” 没头没尾的嘱咐,和分别那日的如出一辙。闷葫芦版周序扬再度上线,不知这次又在拧巴什么,继续自以为是地统筹全局。 许颜睇见他纹丝不动的脚步,笑意凝固,思忖半分钟后话里有话地嘲讽:“这么说话倒真挺像朋友的。” “本来就是朋友。” 周序扬语气轻飘又坦然,右手插进口袋,大拇指死命按捏被马克思挠破的部位。 不够疼,还不够。 “撒、谎。” 周序扬言之凿凿,“真的。” 蓬勃膨胀的心刚跳入他掌心,结果突遇大力挤压,骤然收缩的窒息。 许颜眼眶一热,目光自上而下扫视他全身。英俊、硬朗、气度、礼节,每个词都精准显现在周序扬身上,唯独缺少章扬最独一份的「张扬」。 她目不斜视,凝望冷峻的侧脸,咬字清晰:“我问你,真想一辈子和我只做朋友?你对我从来没有产生丁点朋友之外的情谊,连前晚抱着我睡觉时也没有。是、吗?” 周序扬眉心微动,“做朋友挺好的。” “为什么?” 周序扬答不出。这些年他研究别人的处境,自认过得毫无破绽,直到最近才醍醐灌顶。 原来旁人的所见和体会皆是夏虫语冰,没有哪项课题能够指导他:终结癔症的解药究竟是新生的机会,还是另一场重蹈覆辙。 刚去美国头两年,人生最艰难的时候,常有人不怀好意地递上解药,蛊惑他抽两口。大麻的威力他听说过,短暂恍惚的快感,造就出一张张醉生梦死的脸。 有段时间,他常在母亲的哭喘中醒来,通过一墙之隔的污言秽语判断所有激烈动作并非真的动粗,再伴随空气里逐渐浓郁的大麻味,止不住想:如果只吸一口,能不能体验到哪怕一秒的快乐? 那会的他,仅靠一个念头便成功阻止堕落的步伐。然而今天,同样的想法正诱着他向前。 如果许颜在身边,她会希望我怎么做? 马路对面的广告投屏滚动播放小情侣的甜蜜合照和求婚宣言。大屏幕下方,人群簇集,正中围着一位年轻姑娘的笑脸。 站在她对面的小伙憋到面红耳赤,终在大家的欢呼下高喊出声:“我好爱你!” 破音的四个字饱含当事人的激动,经久不散地感染众人。 许颜向来对明目张胆的示爱嗤之以鼻,总认为爱是专属两个人的私密。可今天她无比想听听周序扬的肺腑之言:喜欢她吗?有多喜欢?为什么只想做朋友?究竟有什么难言之隐? 很可惜,对方没有这个打算。自分别以来,眼前这位就毫不留情地设道防线,几次将她拒于千里之外。 为什么? 许颜等累了,最后一次心平气和地问:“这些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究竟是什么样的生活,足以磨光章扬的傲骨?又是什么样的时光,导致他变得如此优柔寡断、口不对心? 当时当下,她可以不理会儿女私情,只想问明白:我还值得你的信任吗?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推开我? 二人面对面站着,相隔不足半尺。一位神色冷峭,漆黑瞳孔深不见底。一位需要不停深呼吸,平稳住情绪。 他们都没向彼此迈步。 周序扬只觉站在悬崖边,明明拉住对方的手便能跳过深渊,又心灰意冷地看透对岸不过是美轮美奂的海市蜃楼,经不起阳光的照射。 如果她已然活成了光,他的存在更无足轻重。 如果注定要分道扬镳…又何必做虚妄的梦? 许颜在分秒沉默里想象出对方可能经历过的黑暗,生气之余更多是心疼。她拼命忍住拥抱他的冲动,留着微不足道的间距,等周序扬主动跨过来,走到她身边。 “我最后问一遍。”许颜不自觉抬高音量:“周序扬,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 对方踟躇着照办,眉死死拧成团,率先被近在咫尺的盈盈泪光刺到眼。 几滴泪顺延眼角滑落,润湿干裂的唇。许颜不在意地擦拭,“你真想一辈子和我只做朋友,是吗?” 周序扬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是。” “能一辈子都只当我是朋友?” 周序扬望向别处,大拇指指腹刮蹭下鼻梁,“能。” “看着我的眼睛说!” 周序扬转过面庞,视线交汇一秒后垂落,点点头。许颜并不意外这个答案,“好,我知道了。”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小腹剧烈抽痛,那股翻滚的情绪正抽筋扒皮,带动阵阵血潮涌动。 热、黏、腥,浸泡出新鲜血淋的回忆。场景复现,月经初潮的痛以十倍百倍的强度卷土重来,作用在所有神经元上,加剧心中的失望和委屈。 许颜心有不甘地折返,顾不上路人的侧目,声音颤抖着斥责:“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径直掏出手机,当面拉黑所有联系方式,掷地有声:“我做不到只拿你当朋友,也不缺你这个朋友!” 周序扬看她做完一系列的动作,哽不出话,只自嘲冷问:有完整性的人才能去爱人。像他这样内心残缺不堪的呢?能承诺什么?还配谈爱吗? 大屏幕投放结束,周遭瞬间暗无光影。 夜幕下的两双眼睛,眼神传递的信息和多年前别无二致。一双怒意汹汹,另一双满是被命运摆弄的无奈。 好在他们都长大了,许颜再不会夺只铅笔狠戳他手臂。周序扬愈发能仰仗指尖不值一提的痛楚,认清束手无策的现实,按捺住拥抱她、替她拭泪的心。 许颜身心俱疲地奔回房间,冲了个酣畅淋漓的热水澡。 血水倾注而下,散发出腥味,很快弥漫整间玻璃房。 过去这些年,对章扬的厌恶和想念很像这层挥不散的血腥味,定时定期萦绕鼻尖。而今晚,这股气味叠加滚烫的水蒸汽,全方位烧灼毛孔,晕染大片细嫩肌肤的同时,也灌溉出由外入内、吞噬氧气的伤心。 许颜捂脸哭了很久,哭到声嘶力竭,面庞只剩滚烫的清水。她辗转反侧,最后在心里哀求:老天,可不可以让我暂时睡着?明天还有重要工作。 梦境逐渐飘到很远的地方。 那年她刚上初一,懵懂有了情窦初开的意识。虽说不清什么是喜欢,却知道身边那么多臭烘烘的男生,只愿意和章扬亲近。 十二岁生日那天,她双手合十,默许了个愿望。当时章扬满脸嫌弃,“27岁就结婚?太早了,我要先立业后成家。” 柠檬刺 第57节 “关你什么事?” 对方插嘴质疑:“个高皮肤白...这不就是我?” 自恋臭屁的一句话,不经意点醒了许颜。她当时心乱跳两下,夹了眼烛光中心的人,嘴硬道:“怎么可能是你?我说的是戴无框眼镜。” “切。”章扬摘下黑框眼镜,往她面前晃了晃,“那种是斯文败类,只会嘴甜哄小妹妹开心。” “你又懂了。”许颜撅起嘴,“诶,我们班好几对早恋的,你们班呢?” “有啊,这不是很正常?” “有人给你写情书么?” “必须啊,抽屉里都塞不下。” “给我看看。” “不给。” “小气。”许颜皱皱鼻子,“有你喜欢的女生没?” 章扬动手撩拨着蜡烛,眸光晶亮,上挑眉稍反问:“我喜欢谁你看不出来吗?” 第55章 揍你算轻的! 身体的高温预警来得不出所料。 许颜迷瞪瞪醒来好几次,时而冷得打颤,时而热得掀被子。她始终侧躺蜷缩成团,幸亏不在家,不然许文悦肯定会掰着手指头数她这个月喝了多少杯冰水,没完没了斥责不穿秋裤的倔强。 现实和梦境难辨虚实,在耳边无序回放恼人声响:老妈大惊小怪的絮叨,奶奶抓到她没戴假发的吃惊,周序扬口口声声的“做朋友挺好”,还有高恺乐没完没了地喊“姐姐”,叫魂似的。 许颜不耐烦地蒙头进被窝,只觉粗粝短厚的掌心不讲礼节地伸进来,闷闷捂住额头。许颜误以为做梦,伸手一抓,碰到极其真实的触感,吓得猛跃而起。 她定睛细瞧,惊魂未定地狂拍胸口,“你怎么进来的?!” 高恺乐怀疑她烧傻了,甩甩手上的房卡,“不是你让我早上喊你一起去奶奶家的?敲门没人应,我怕你睡死了。” “不去了。”许颜病怏怏躺倒,裹得严严实实,“后天有重要访谈,我得做足准备工作。” “你不去我也不去,奶奶肯定要问东问西,脑壳疼。”高恺乐一屁股陷进贵妃榻,跷起二郎腿,“别太拼了许朝同志,该休假休假。陪你去小诊所打点滴?” “我心里有数,掰粒布洛芬给我。” 高恺乐殷勤起身,倒水端杯喂药,孩子气十足地透露心声:“小时候每次看到你发烧,我都想狠狠揍人一顿。” 在他的年幼记忆中,姐姐大概率得了无法痊愈的隐疾。 这病定期复发,症状轻的时候,许颜躲在房间哭哭啼啼。重的时候便如今天这般,低烧得昏昏欲睡。他曾煞有介事找许文悦表达过担忧,结果母亲听完直乐,科普这是女孩子每个月都要经历的激素周期,有心情波动很正常。若遇上换季等因素,抵抗力下降,低烧也很正常。 高恺乐将信将疑,没敢提所有窸窣哭泣的画面都依稀牵扯某个人的身影。姐姐或快速翻阅破旧的《基督山伯爵》,偶尔手重不小心撕毁内页,边泪如雨下边宝贝黏合。或翻箱倒柜找出照片和日记本,嘴上默念咒语,毫不手软地撕成粉碎。 喜怒无常,活脱脱精神病。 渐渐的,姐姐不太犯病了,知道随身带止痛药,更不会动不动掉眼泪。高恺乐那会常稀里糊涂地感叹:女孩子真是美强惨的生物,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流血不止,战斗力照旧极强。 直到后来和王璐遥在一起,他才发现并非每个女人都有如此严重的生理反应。结合许颜的发病时间和种种迹象,他抽丝剥茧锁定始作俑者,理所应当将这口锅盖到了章扬头上。 许颜听出他的言外之意,随口打发:“我睡会觉就没事了,你快去奶奶家。” 高恺乐目光一股脑罩住许颜面庞,察言观色半分钟有余,“我记得你很久没发烧了。” “前两个月在内蒙烧过一次。” 高恺乐鼻腔轻嗤,斜眼讥嘲:“怎么?很光荣?” “你做的事就光荣了?” 姐弟俩互相往对方心里扎刀子。高恺乐秒认怂,灰头土脸地坐下,“那谁...和老公感情好么?” “哪个谁?” 他连说当事人的名字都觉别扭,“你领导。” “敢睡人家,不敢喊她名字?” “啧...”高恺乐愁眉苦脸地犟嘴:“不一定睡了。” “她和老季感情很好。” 蔺飒的爱情故事妥妥属于工作室的佳话。 十八岁那年的一见钟情播种了青涩的种子,在数年如一日的悉心灌溉下如愿修成正果。期间长达两年的异国恋更让人啧啧称道:蔺飒孤身在美国东部求学,老季每季度雷达不动从羊城飞去看她。 烧钱烧精力的恋爱,如团团簇簇的鲜花盛放于春夏秋冬,再经由时间风干成永不凋谢的永生花。哪怕俩人已步入婚姻七年有余,感情只增不减,成天腻歪得不行。 高恺乐越听越心乱如麻,“她招惹我干嘛?” “她霸王硬上弓的?”许颜现在听不得丁点退缩、没担当的话,“你是男人!这件事主动权在你!” 高恺乐眼瞧姐姐的面颊噌地转红,晓得踩到雷区,举手发誓:“我会处理好,保证。对了,记得跟周序扬说多照顾马克思两天,我定了后天的机票回家。” “你自己找他。” “我没联系方式啊。” 许颜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我发给你。” “你直接打个招呼不就得了。”高恺乐不以为意地应,瞟见许颜苍白惨淡的脸色,红肿的眼睛,灵光嗖地乍现。 短时间内,线索纷飞涌入大脑,共同拨动起一根弦。 难怪...许颜对周序扬另眼相待,放心将宝贝马克思全权托付给他。难怪游哥今天赶早班车离开南城,还郑重其事地发信息告知表白失败,说有需要的话以后麻烦他帮忙在爸妈那圆谎。难怪姐姐毫无预兆地发烧,躺床上蔫得像瘟鸡。 环环相扣,直指关键性人物。 除了章扬,还有谁这么混蛋!?瘟神一个,不仅破坏游哥追姐姐的大计划,居然又欠揍地欺负她! 高恺乐暗自捏动指节作响,嗓音饱含焦躁,“你多休息休息,少玩手机。联系方式给我,我直接去找他。” 许颜翻出黑名单,面无波澜地报完长串数字,锁屏闭眼,“我要补觉了。” 高恺乐收到逐客令,愈发笃定心中猜想。他正好憋了一肚子邪火无处宣泄,刚走出房间便迫不及待编条消息:【我,高恺乐,找你拿猫。】嫌太过客气,删减成:【找你拿猫。】 几小时后对方才回复:【小乐?不好意思刚看见,我现在有空。】 跟你很熟?谁准你喊小乐?高恺乐骂骂咧咧,全然将当年汽车模型的情分抛诸脑后。新仇发酵,催化了旧恨。他深受肾上腺素的驱使,门开的瞬间,没等周序扬开口招呼,便猛推搡人胸膛,紧接勾拳砸中下颌。 周序扬踉跄两步,后退到墙根站稳。高恺乐气势汹汹带上门,怒气未消,“揍你算轻的!” 马克思嗅到主人的气味,屁颠颠从房间跑出来,见此架势紧急刹住脚,嗷呜一溜烟钻回床底。高恺乐直冲到周序扬跟前,不由分说揪住衣领,“刚一拳揍的是章扬!移民了不起?有话不能直说?非耍我姐姐玩?这么多年死哪去了?” 早年间,高恺乐陆陆续续从母亲那听过些闲言碎语。周聆婚内出轨,背着老公卷走财产,带儿子远走高飞投奔姘头去了。他向来心直口快,唯独在这件事上瞒得许颜严严实实。 如今看来倒真有其母必有其子,章扬真不是个东西! 四目相对,旧时情分不足挂齿,分秒里满是剑拔弩张。 高恺乐眼球猩红,拳头直逼周序扬的面庞,低声怒吼:“这一拳打的是你!我不管周序扬是谁、有什么目的。离我姐姐远点!你不配!” 对方面色如常,眼都不眨地默等。高恺乐拳落在空中,终悻悻地收回。打太狠的话,许颜知道肯定会大发雷霆。 他胸腔仍剧烈起伏,目光恶狠狠绞着始作俑者,后退拉开距离。周序扬淡定地捋平衣服褶皱,连抽两张纸巾,不在意地擦拭鼻血,歪头示意:“坐会?” 此情此景和高恺乐想象中截然相反。 他原以为周序扬会愤然还手,起码仰仗年纪教训几句,让他少管闲事。不料这家伙纯当无事发生,居然还从冰箱拿了瓶冰可乐递到他手上。 “喝点,降降火。” 高恺乐有点懵,有那么一瞬间几乎怀疑认错人。面前这位隐忍到极致,遇事冷静到变态的人,绝不可能是喜怒形于色的章扬。 周序扬捏捏鼻梁,久病成医地宽慰:“没断,放心。” 这下轮到高恺乐无话可说。一拳宛如打在棉花上,衬得刚才的长篇大论更像中二少年的慷慨激昂。 他气息还有点喘,抬手吹吹破皮的骨节,不解又不屑地重新打量对方。健康的小麦肤色,五官弧度和少年时期大相径庭,整个人气质更是大变,不怪他没第一时间认出来。 几滴鼻血落在黑衬衣衣袖上,很快消失不见。痛楚集中在面部核心区域,无妨的皮外伤。周序扬重重按捏红肿部位,没法多瞧沾血的纸巾,团成团抛进垃圾桶,“怎么不坐?” 高恺乐头脑清醒大半,扯张椅子,清清嗓子说了句匪夷所思的开场白:“你变化很大。” “换了成长环境,难免的。” 高恺乐嘲笑讥讽:“看样子过得不错。” 周序扬不置可否地反问,“你呢?” 对话莫名往叙旧的方向发展,完全违背兴师问罪的初衷。 三言两语间,高恺乐不禁细致比对章扬和周序扬。除去找到些微不足道的共同点,更惊叹于翻天覆地的变化。 “过得非常好。”高恺乐加重每个字的发音,“我姐过得更好。你看看她,业内有名的纪录片导演,未婚夫也很优秀。我现在等着当舅舅呢!” 房间空荡,墙壁回弹的音节成为唯一回应。 高恺乐边戏谑调侃,边望着沉默不语的周序扬,没来由想起姐姐那副装乖懂事的模样,卡顿顷刻后自讨没趣地苦笑,“编不下去咯。” 他蹲下身,吹口哨逗弄瑟瑟发抖的马克思,边逮住小家伙边背对人念叨:“章扬,我真看不起你,懦弱自私,到现在都欠我姐一个交代。我姐更没出息,为你这种烂人难过这么久。” 他提起箱子大步流星朝外走,忽地停脚,“我姐常骂我不够男人,做事拖拖拉拉的。我看你也好不到哪去,怂货,别再耽误她。” 门重重合上。 高恺乐的拳头猝不及防砸到心室,激起止不住的频颤,彻底打醒自重逢以来一直无所适从的周序扬。而他口中的话语更不留余地扎进内心角角落落,强行扭转思路。 过去数年,他被钉坐在周序扬人生的德州扑克牌桌上,学习权衡利弊、不断被告诫「nice fold」才是最优解,应当理性遗憾地放弃。 当下终于按耐不住章扬「hero call」的心,明知有巨大风险仍坚定不移地跟注。 或许,那束光能够暂时驱散前方的风雨。起码此刻应当勇敢陪在她身边,直到不再被需要为止。 周序扬双手交握,不断加重力度。悸颤不安的心转而澎湃跳动,击退了死寂。 被她需要,无所谓时间长短。 这个简单的认知足以缠绕心房脉络,赋予生命新的意义。 第56章 您管的也太宽了吧? 柠檬刺 第58节 许颜的天赋异禀有不少。 轻微想象障碍算,身体适时发烧停机也算。另一个则是专注力有限,只能单线程处理任务。 如今项目刚启动,身为总导演,许颜没空伤心,只感恩天无绝人之路:有幸得毛老师引荐,檀香扇的选题总算有了眉目。 叮,新邮件准点而至。 许颜眺见标题,不假思索将发件人地址归至垃圾文件夹。 第几封了? 【对不起。】 【我错了。】 【见一面好不好?我在酒店楼下。】 【我在马路对面,保安撵人...】 【我有话对你说。】 哦,第五封了。 这股没脸没皮的劲,倒有点像章扬了。 许颜面无表情揣起手机,抬头间弯起眉梢,朝采访者郑姐露出完美的微笑。 “倔老头拒你几次啦?老实说,我一点不意外师傅闭门谢客。” 郑姐身穿中式花裙,在店门口柔声招呼。五年前她自立门户:收徒弟传承技艺、改良工艺、制作价格亲民的檀香扇。更多时间用来专心研究精微烫技术,提升作品收藏价值。 许颜满脸感激,“老人家一听见我声音就挂电话,这次多亏郑老师救我于水火。” “没睡好?”郑姐笑盈盈引着人往店里走,“眼眶肿得嘞。” 许颜驾轻就熟地甩场面话,“心里虚啊,天天熬夜做功课呢。” “哎哟,不敢当。” 四方齐整的店铺,橱柜里摆满图案各异的檀香扇,价位从五位数到三位数不等。 许颜目光流连于一幅幅清雅烫花,啧啧称奇:“难怪我妈说以前家家户户嫁女儿,都置办檀香扇当嫁妆。” 郑姐顺着她眼神望去,“真有眼光,这是镇店之宝。” 许颜立即报出名头:“天女思凡?52厘米,双面异样。” “功课做得不错啊。这把扇子帮我拿下工艺美术精品金奖。” 郑姐不由得打开话匣子,分享好几件学艺趣事,“可惜师傅不理解,骂我满脑子只有钱,整天琢磨哪部分能用机械代替,说精髓都被糟蹋光了。” 制作檀香扇拢共有十几道繁琐工序,以拉花、烫花、画花和雕花四大工艺闻名。 郑姐潜心钻研,目前仅保留开料、后期拉花和烫花的全手工特色,其余均用半手工半机械的方式提高产量。 “产量跟不上,价格虚高,市场受众面更窄。” 郑姐苦心劝过师傅,走曲高和寡路线不利于传承,无奈老人家听不进去。哪怕有百年牌匾加持,眼下大概率逃不开拆迁闭店的结局。 “谁没事成天花两三万块买扇子?”郑姐本能替师傅开脱,“老人家心情不好,不愿见你也正常。反正这辈子我只打算做这一件事。师傅不认可没关系,但求无愧于心。” “听说你还去高校开讲座?” “南城民俗研究所定期开展公益科普。话说近几年我收了四五个徒弟,他们鬼点子多,每周直播推广。这要被师傅知道了,肯定气吐血。” 郑姐口中新旧理念的碰撞和纪录片主题完美契合。许颜趁热打铁,真诚发出了合作邀请。 初访比想象中顺利得多,待敲定完详细流程,已近傍晚。 “郑姐,晚上有安排没?一起吃晚饭?” 对方纳闷地觑她,“不是去毛老师那吃?人催好几次了,问我俩怎么还不到。” “啊?”许颜完全在状况外,关闭飞行模式后恍然大悟:“没看信息。” 郑姐麻利拾掇好店铺,挽着许颜手臂往外走,“我下午还怪她想一出是一出,折腾人跑那么远凑局。结果毛老师说她外公掌勺,得!无法拒绝。今晚我俩有口福了。打车?我最怕开那段土路,老出状况。” “我开吧。”许颜默默估算往返时间,强打起精神玩笑:“昨天刚租的车,得多跑点里程数算业绩。吃完饭再捎你回来。” “不用~我打算多赖一晚。玩玩巧克力,找点设计灵感。” “哈哈,行。” 俩人逆交通往城郊开,聊的多是老南城风貌。 期间一封邮件标题闪入导航界面,无比醒目:【你弟弟打我了】。许颜再难忽视,连带开车也心事重重,忽听郑姐喊:“到了!” 一通急刹车,二人齐刷刷俯冲。 许颜抱歉不已,“对不住,踩猛了。” “没事~”郑姐放下车窗喊话毛老师,“哟,今儿亲自等啊?” 对方压低音量挤眉弄眼,“朱师傅等好久了。” 郑姐听闻脸色瞬变,“我的好姐姐啊...这饭怎么吃?不行不行,我先回去了。” 毛老师拉开车门,强势拽下副驾的胆小鬼,“台阶已经铺好了,做晚辈的,姿态放低点没关系。”她转而朝许颜抛去意味深长的一瞥,“这也是你说服老人家的绝好机会。不过有小周在,问题不大。” 郑姐听得云里雾里,“哪个小周?” “研究人类学的。” “上次讲座他是不是也在?” “对。”毛老师答着话,打了个响指,“想啥呢?快下车啊。” “哦。”许颜木讷地解开安全带,“来了。” 后院灯笼喜庆,小锅腾腾冒着热气。 “蛋饺、油面筋塞肉、爆鱼咸鸡。啧啧啧,够丰盛啊。”毛老师热络暖场,率先朝许颜使了个眼色,“朱爷爷,还没见过小许吧?纪录片导演,特厉害,小周发小。” 许颜瞬间扯出灿烂的笑容,自报家门。对方态度明显有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和蔼地应:“快坐,边吃边聊。” “好。” 毛老师手肘拐拐许颜,“小周在厨房忙活,你不去看看?” “不去添乱了。” 寒暄数语间,郑姐仍局促地怔在原地,小心翼翼喊了声“师傅”。老人家眼都没抬,絮叨今天钓的鱼不错。毛老爷子看不过去,“孩子喊你呢。” 朱师傅垂视碗筷,不耐烦地咕隆:“坐下来吃饭。” “得令!” 五人纷纷落座,唯独大厨迟迟没露面。 许颜背对厨房,故意坐在毛老师和郑姐中间,应接不暇地陪聊。郑姐备受师傅冷落,只得斟茶倒水,硬着头皮插话,“看看我的新作,夸一句呗。” 老人家继续冷言冷语:“难看。” 好在暖锅热气扑面,软和了冷调。烟囱飘出的糖醋香,也无意给空气里添了丝冰释前嫌的前味。 “哎哟喂,周大厨来了。”毛老师热情张罗:“说好来尝我外公手艺,你又带菜又掌勺。坐这,正好跟小许挨一起。小许,你看看他,走路还能摔跤。” “没留神看路。” 周序扬声音比人先抵达,轻飘又厚重地砸进耳道。与此同时,宽大身影由远及近,不请自来地攀附脊背、罩住头顶。 许颜无处可躲,全然置身于他的影子中。眼睛礼貌回应旁人,鼻孔应激性暂缓呼吸,耳朵更自作主张收集身边的动静。 周序扬顺势落座,刚要自然而然开口问候。不料对方借着和朱师傅搭话的劲头,默默改侧向别处。 身边顿时空出一小块。 穿堂风扫过二人衣料,闹出「保持距离」的警戒音。 “噢哟,怎么摔成这样。”毛老爷子眯眼打量,“去医院了伐?” 话音未落,大家注意力全集中到周序扬脸上。 许颜不得不转过面庞,匆匆掠一眼红肿,面无波澜地平移目光。高恺乐到底有没有脑子?下手没轻没重的? 周序扬三两语糊弄完老人家,惦记着正事,找准时机将话题正式引到传统民俗和纪录片上。 他时常往外抛几个话头,众人击鼓传花般附和,许颜往往成为总结补充的那位。 几轮下来,毛老爷子乐呵呵打趣:“你俩一唱一和,别光顾着说。小周多给小许夹菜,俩孩子真好,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多难得。” 朱师傅理所应当曲解语义,“害,原来小周费老鼻子劲找我说道,是心疼媳妇。” 毛老爷子拍拍老伙计的胳膊,“你看你乱说话!俩孩子只是朋友。” “只是朋友啊?哎哟闹误会了。” 周序扬唇抿成直线,余光始终留意着身旁人的小表情。许颜浅笑迎合,多一个字都不肯挤。 毛老师哈哈大笑,不留情地拆穿:“朱爷爷,上次我外公也弄错了,他还好意思说你。” 朱师傅拍拍脑门,笑着对许颜说:“小许,我上不上电视另说,明后天有空来店里坐坐。” 毛老爷子浅酌一口,龇牙咧嘴地揶揄:“人家想拍扇子,谁要拍你这张老脸?我都只有手出镜呐。你啊,就像小周说的,得学会接受什么来着?” “接受新媒介作为传统文化的宣传载体,扩张传播途径,从而提升文化影响力。” 毛老爷子连声附和:“就是,小郑这些年搞直播办讲座,努力将檀香扇发扬光大。你倒好,死犟。小周再多说说,哪么个提升影响力法?” 周序扬边温声阐述边转动转盘,每过一个菜都要按住几秒。 刚出锅的糖醋小排,鲜葱点缀,油光噌亮。满桌江南特色佳肴,混了份不伦不类的日式滑蛋猪扒饭,寿喜锅的甜更引得老人们大呼新奇。 许颜统统视若无睹,干嚼白米饭。周序扬见势换公筷夹了些菜到空碟,转眼荤素搭配成一座小山,低声嘱咐:“吃点菜。” 冰凉瓷碟碰到手腕。许颜立马抬臂,借花献佛道:“毛老师,刚没夹到排骨吧?我这有。” “够了够了。” 热汤鲜美,成功消解了郑姐和师傅的多年恩怨。就连许颜苦恼多日的选题,也在欢声笑语里有了意想不到的突破。 电暖灯直照面颊,暖得突兀昭彰,让人心生燥意。许颜越发看不懂周序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现在还多管闲事插手她工作? “小许,丝瓜自家种的,外面买不到。” “哇塞。”许颜故作惊喜地夹起一筷子,“好吃,真鲜!” 柠檬刺 第59节 她捧场地多夹了些,就着清炒丝瓜扒拉米饭,大口大口咀嚼。爱恨交加的滋味如苔藓布满味蕾,徐徐带出千滋百味:童年的妥协和抵触、成年的压抑和接受、无人在意朝朝的低落、多年查无此人的愤懑,以及捧出真心被拒之千里的痛楚。 许颜不由得噎住,哽得鼻头隐隐泛酸。周序扬盛碗胡椒牛肚汤,“你不是最讨厌吃丝瓜?” 尾调上扬,究竟是关心还是勒令?抑或高高在上指责她的讨好型人格? 他到底是谁?凭什么借着章扬的名号对她指手画脚?又做不到完全敞开心扉、毫无保留? 许颜终于偏转脑袋正视周序扬,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抑扬顿挫地调侃:“周老师,您管得也太宽了吧?” “就是,管太宽。”毛老师自问促成两件大事,开心得不分青红皂白,听见哏就想捧。 眼神交接。 许颜霎时想起暗夜下的对峙,他的回避、纠结和死活不肯迈出最后一步的狠绝。 别强求了吧,因为她真的已经没有勇气再往前迈步了。 周序扬深望这双明眸,读懂内里饱含的心灰意冷,忍不住轻唤:“许颜...我...” 许颜充耳不闻地撇开视线,在推杯换盏间调动所有社交技能,笑到腮帮子发酸。她迫不及待离席,周序扬紧跟其后,连喊几声没回应,便快跑冲上前,用力按关刚开的车门,“我真有话要跟你说。” 许颜冷脸挥开碍事的手臂,上车锁门,滴滴几声警告他离远点,随后猛踩油门驶离。 第57章 我会害怕你不需要我 车逆光而行。 许颜卡着限速开,每次拐弯变道都会被正后方车灯晃到眼睛。 她加速,对方也加速。她不跟导航走野路,对方也盲目跟随。车距不远不近,既不会危险追尾,又确保始终在视野范围内。 这样穷追不舍的小把戏,倒让许颜想起离家出走的情形。 说是离家出走,不过在街头瞎逛了几小时。那会她刚上初一,同学们迫不及待摆脱幼稚装扮,课余时间多爱穿休闲装。唯有她照旧粉粉紫紫,领口衣袖排满蝴蝶结,活脱脱迪斯尼在逃公主。 刚进入青春期的少年们大脑尚未开化,常压制不住人性洪荒不穷的恶意。他们眼界短,所见即世界,接受不了丁点异己特征,甚至当面嘲讽背地诋毁。许颜因此获得外号:行走的礼品盒。 外号长又拗口,不利于传播,久而久之缩减成「待拆品」,偶尔还会搭配戏谑的问句:“等着谁来拆啊?” 恶语饱含羞辱,配合怪笑和挤眉弄眼,杀伤力极强。 许颜屡次汇报老师无果,在某个周末好巧不巧撞上同班同学,仅凭几秒的视线交汇便收获满满的恶意。 许颜强忍好半天情绪,乖巧拜访完爷爷奶奶,终在途经那家童装店时,对买单的母亲高喊出“不”字。 她前所未有得坚决,眼眶隐约有泪,唇更抑制不住地颤抖。 许文悦简直莫名其妙,买新衣服瞎叫唤什么?这条是多少女孩子梦寐以求的漂亮连衣裙?许颜倒好,哭丧着小脸像受刑,生在福中不知福。 朵朵娇美的蝴蝶结,和礼品盒包装别无二致。 可礼物的价值从来都是取悦别人,无关自我喜好和意志。 许颜跺脚叉腰,委屈不堪:“我不喜欢蝴蝶结!更讨厌穿裙子!” 马尾辫有点紧,扯着头皮又痛又痒。许颜食指钻进发髻,急躁地狂挠,索性解开皮筋。 “哇啦哇啦乱叫什么?”许文悦不容女儿忤逆,细语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口吻:“你从小就爱穿裙子,而且女孩子就该穿成这样。” “别的女生喜欢,不代表我也必须喜欢!”许颜声嘶力竭地喊出这句话,扭头就跑。 许文悦气得当街怒斥:“好啊!长本事了!我明天就去学校问你班主任,天天在教什么!” 那天许颜独自走了很久,沿市中心大路拐入穆墅老街,艳羡地看着脚步自由的大人们,平生第一次动起「孤身闯天涯」的念头。 天涯有多大?她不知道。 天涯里还会有章扬吗? 念头一起,脚步拖沓半分。公园、湖边、少年宫,路过吉祥小区时,许颜不禁感伤:要是他还住这就好了,新家实在太远,都来不及当面告别。 她越想越伤心,哭得鼻涕眼泪横流,紧接被人往手心塞了包纸巾。对方脸色不太好,大夏天套着闷实的校服,拉链锁到脖颈。 许颜见他摆张臭脸,擤擤鼻子,继续往火车站走。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便慢下来。距离将好是二人影子的长短。 后来她走累了,不嫌脏地坐在马路牙子上。章扬也跟着席地而坐,隔了些距离,就这么陪着。 分秒交织,红绿灯来回切换。 许颜伸长腿,脚尖踏踏地上的黑影,“怎么不说话?” 章扬懒洋洋掀起眼皮:“你不也没说?” 许颜鼓起一腮帮子的委屈,再慢慢呼出气。好几天没见,烦恼不提也罢,得聊点开心的。 章扬不耐烦地跺跺脚,“说话。” “跟我妈吵架了。” “所以不告而别?” “我带的钱只够买车票,不够住酒店。” 章扬热得浑身冒汗,撸起衣袖,转头质问:“我问的是这个吗?” 许颜眼尖地发现大块淤青,“胳膊怎么搞的?” “撞的。”章扬轻描淡写地带过,眸光黯淡半分,无端叮嘱:“以后不管遇见什么事,第一时间告诉我。” 许颜撅起嘴,眼眶泛红地嘀咕:“你非搬那么远,我们又不在一个学校…” 眼神交接,一双清澈如泉,一双不小心染上夕阳的怅然。 章扬偏脸望向车水马龙,无端陷入沉默。许颜耸耸鼻子,推搡他,“哑巴啦?” 章扬紧攥衣袖,恨不得整个人缩进校服,心事重重地开口:“不能天天见面,但你可以写信、日记,记录当天开心或不开心的事,碰面的时候带给我看。” “想我陪你做哪些事?帮你解决哪些问题?统统记下来告诉我。”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用细如蚊哼的音量说:“这很重要。不然...我会害怕你不需要我。” 那是他第一次当许颜的面藏匿伤口,也是第一次体会到患得患失的心情。可惜许颜当时思绪全然沉浸在和母亲的争执中,压根没留意他语调平添的几分厚重。 哐当... 车身剧烈颠簸,惊得乌鸦四飞。许颜上半身惯性俯冲,思绪也在突如其来的摇晃下迅速回笼。 她惊魂未定地下了车,赶忙绕到车头查看情况。周序扬冲上前,不由分说拽她往路边走,镇定自若道:“我来处理。” 许颜不留情地甩开。周序扬侧身挡住,“轮胎卡进土坑,有可能爆胎。哪家保险公司?后备箱有没有备胎和千斤顶?” 他说着话,兀自卷起衣袖,如从天降的公路救援工作人员。许颜抬起下颌,怼住他视线,嗤笑讥讽:“怎么?无所不能的周序扬又及时上线,打算拯救我?” 周序扬动作一顿,许颜字正腔圆:“我告诉你,不需要!” 伤心催化愤怒,酿成一杯呛喉的酒。 许颜就着黑夜一饮而尽,无畏远方飘来的雨滴,机关枪般开始扫射: “周序扬,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伟大?特牛逼?每次卡准时机救场,送安慰送温暖送人脉,做好事必须留名,好让我反复念你的那点好?” “你是不是漫威电影看多了?得了拯救别人的病?” “我警告你不要再阴魂不散地跟着我!更不要以为我无能到要你帮忙修车,得靠你出面才能解决工作上的麻烦!” “我是一个成年人,有解决问题的能力!” “我们分开多久了?嗯?需不需要我提醒你一下:整整十三年,不是十三天!” “修车胎算什么?工作上那点屁事又算什么?我过去遇到的困难数都数不清,不都好好过来了?你在哪?你又跑到哪去了?!” 许颜越说语速越快,鼻音带着哽咽: “你哪位啊?我们很熟么?” “你凭什么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自以为是地插手我的生活?” “真当自己是救世主?我不需要!” “我现在只想你离我远远的!越、远、越、好!” “我没那么伟大!”周序扬不禁吼出声,音量盖过她的,又瞬间熄火,“我只是...” “只是什么?!” 雾雨朦胧了镜片,衬得那张气鼓鼓的面庞更加虚张声势。周序扬偏过脸,食指蹭掉镜架和鼻梁中间的湿漉,低语道:“我只是需要你需要我。” “什么意思?” 周序扬再说不出话,完全背过身,双肩克制着颤动。这一刻,多年隐忍全部涌上心头,反刍般作用在旧疤上,重蹈身体和内心经受过的伤痛。 身体应激性紧绷,硬扛起幻想中的皮带,耳鸣声逐渐幻化成久远的斥责:“敢砸我车?姓周的小子,没我,你跟你妈能有快活日子?能在美国拿到身份?白眼狼!” 音色骤然转变,男人无能狂怒:“章扬,翅膀硬了啊,敢打你爸?” 紧接着,许颜的呼吸声落在心尖,如风般轻柔吹拂掉污秽。与此同时,一双纤巧的胳膊环搂他的腰,力度恰如其分地镇压作乱的癔症。 周序扬求生般攥住她的手,死咬另只手的食指,仰仗痛楚逼走最没意义的眼泪。许颜侧耳紧贴他的背,从胸腔剧烈起伏的呜鸣和喉咙溢出的抽噎里,只听到一个声音。那是年少的章扬在哭着说:“朝朝,我好想你。” 怨怼散得无声无息。 许颜几次尝试抽出手,想绕到他面前,结果反被扣得更紧。 四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两辆车的双闪灯成了唯一动静。 淅淅沥沥的雨打湿眼角,稀释了热泪,开始洗刷记忆里最膈应人的沙砾。 周序扬毫无章法地拭泪,深呼吸好几下,终断断续续说出那句完整的话:“不然...我会害怕你不需要我...” 当时当下,他又变回穿校服掩盖淤青的少年,不同的是这次得鼓足百倍千倍的勇气,才敢紧跟在她身后。 话语和记忆里的字字不差,却因浸满数十年的岁月,沉重到无以复加。 许颜挣脱不开,低声嘟囔:“你弄疼我了。” 周序扬如梦初醒地松劲。许颜趁机钻进他和车身之间,踮起脚跟,强势掰正他的脸。 四目相对,眼底同步浮现13岁和此刻的彼此。 雨滴悬在半空,鼻尖轻蹭的亲昵替代没说出口的告别,也将厚重跌宕的十几年碾成轻飘飘的梦魇。 朝朝和阳阳成功躲避命运的捉弄,无畏人生的瓢泼大雨,兜转一圈后在街头巷尾奇迹般重逢。 分开很久了吗? 柠檬刺 第60节 也没有吧,难道不是昨天刚说“再见”? 哗。 漫长的分离坍塌成可忽略的句点。鼻息焦灼了不舍和抱歉,不断驱散镜片的雾蒙,在朦胧和清晰的交替间加深眸色。 周序扬双手捧住许颜的面颊,郑重虔诚地在前额落下一个吻,“对不起。” 许颜早就泣不成声,不依不饶地推抵最后一寸距离,“还有呢?” “我真错了。” 道歉跟随唇缓慢下挪至眉心、鼻尖、梨涡,将碰未碰贴向她的。 心跳间的屏息暂停分秒,让人不得不从对方身上获取氧气。 轻碰、撤离、再轻碰,伴随车灯闪烁的节奏,如星火燎原般点亮一片小世界。怀抱外是凉风骤雨,怀抱内是仅供容纳两个人的避风天地。 唇瓣柔软咸湿,丝丝缕缕填补岁月的留白。 许颜双臂圈绕上他脖颈,咬住他下嘴唇,不够怎么都不够,必须尝到血腥才能解气。 周序扬按住她后脑勺,贴近一厘。微不足道的裂纹渗着暖意,轰然消融了体内凝结多年的黑暗。 呼吸彻底乱了。 拥抱、牵手、额头相抵,这些童年惯用的和好伎俩再不作数,得随着年龄增长不断升级。当时当下,唯有不断加深舌尖勾绕的缠绵,靠湿津交换的亲密才能彻底说服大脑:这是真的。 过去数年,断尾的幻肢痛时重时轻。 此时唇舌交缠,缺口奇迹愈合,蠢蠢欲动想生出新的尾巴,将对方和自己重新绑在一起。 风势渐大,彻底燎起团火。 如此蓬勃温暖和软绵,比梦真实、比记忆鲜活,美好得像幻境。周序扬驱暖性贴近,无惧可能会被灼伤,无所谓这火能为他燃多久,更不打算理会熄灭后将会是怎样的死寂。 只决心在此刻,跟着光走。 第58章 长这么大没亲过姑娘? 凉雨滑落面颊,唇成为唯一热源。 许颜逐渐退无可退,后背不小心撞到车门,鞋底跟着打滑。周序扬眼疾手快稳住重心,在一呼一吸间依依不舍拉远些距离。 许颜揪拽他衬衣领重新拉近,贴到耳边说了句话,随后狡黠地笑问:“长这么大没亲过姑娘?” 周序扬尴尬地后退一寸,“小时候亲过。” “不算。” 怎么能不算?周序扬低头衔住不认账的唇,盖章定论:“现在亲过了。” “好亲么?” “好亲。” “软不软?” “...” 她眼睛瞪得圆溜溜,问得直白又大胆,神情和逼问“东西好不好吃”一模一样。坚硬愈发突兀,周序扬揪揪她鼻梁,正儿八经地叮嘱:“赶紧弄车,等雨大了更不好办。我找几块碎石和树枝垫垫,你待会看我手势踩油门,一定要慢慢踩...” 许颜不满地亲啄打断,“软不软?” “...软。” “脸还疼么?” “不疼。” 许颜轻抚那块淤青,“骗人,看着就疼。” 这点微不足道的痛化在她指尖,弥漫成钻心难忍的痒。周序扬及时攥住,“不骗你,真不疼。快上车。” 秋风萧瑟,偏今晚的风轻柔,一点点鼓吹心脏膨胀到极致,簌簌掀开童年蜜罐的盖子。蜜较多年前更加馥郁甜香,黏在胸口,伴随血液循环至脚趾和头发丝。 当现实完美复刻梦境,人也有了难以言说的失重感。两人每次透过后视镜对望时,都难免恍惚半晌。 是梦吧?淅淅沥沥的雨,昏暗不清的轮廓。 许颜闭上眼,轻碰几下唇瓣,长呼口气:不是。 车缓慢驶出土坑。 万幸车胎没爆,周序扬仔细检查一圈,如释重负地叩叩车窗。许颜放下玻璃,不嫌脏地捞起他手腕,轻轻晃了晃。 笑靥蛊惑,明亮亮提醒着二人的新关系。 周序扬忍俊不禁地躬背,轻吻她前额,“不早了,回酒店吧。” “我不回去。” 当时当下,大脑因缺氧极度亢奋。迷瞪瞪间,许颜只晓得章扬总算回来了,哪怕他身穿大人衣服,举手投足满是成年男人的沉着,可那双只容得下她的澄澈瞳孔和从前毫厘不差。 好不容易才碰面,哪能这么快就道别? 他不是说要事无巨细汇报情况?所有开心不开心的、伤心委屈和愤怒,13乘以365天,如此漫长的时间跨度,得多久才能说完啊? 周序扬姿态放得再低些,视线和她的齐平,“你想去哪?” 许颜笑眯眯的,“毛老师厂房后面有块空地。” 从这往回开顶多十分钟,进市区...雨天土地泥泞,起码一个半小时打底。“毛老师说那片虽然属于公共区域,但大家都以为是私人地盘。位置偏僻,晚上很少有车,她平常就爱睡车里看星星。可惜今晚没星星...但是...” 周序扬笑着叫停碎碎念,“我听你的。” 两辆车一前一后。这次换周序扬开路,许颜在后面跟着。 这几年她开过不少野路和夜路,最惊险的一次,车卡在半山腰进退两难。积雪太厚,前方路况不明。当时许颜坐副驾,眼瞧雪越下越大,当机立断决定原路折返。司机大牛刚转动方向盘,车猛然滑坡半米,惊得全车人尖叫出声。 左边悬崖,右边峭壁,容不得丁点失误。 大牛紧张得手心满是汗,切换油门刹车间忽然泄了气。许颜自告奋勇换到驾驶座,嘴上调侃“小菜一碟”,心脏擂得震天响。 启动、打轮、踩油门,许颜屏息凝神地调头,几乎每次都擦着石头岩及时停下。 当视线刮擦悬崖甩过,根根汗毛战栗。暖风吹在挡风玻璃上,融化了冰霜。数秒后,车厢内方才响彻劫后余生的欢呼。 那一刻许颜想笑又想哭。 笑「救命恩人」这词老套肉麻,笑这帮人太过敬业,居然用身体护设备。哭无人分享死里逃生的际遇,更清楚认识到:原来长大后的每条路都只能独自硬着头皮往下走。 现在呢? 真好啊,同伴又回来了。 从此以后不再是孤零零的勇者,也有了喊“痛”的权利。 毛老师的宝地可圈可点。 几棵老榕树遮风挡雨,同时圈出一块赏夜空的绝佳视野。厂房外墙的光照正好当夜灯,既不至于让周边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又不会刺眼到无法入眠。 周序扬正麻利铺床:快速吹起床垫、翻出枕头薄被和挡光板,最后将车调到露营模式。 许颜目瞪口呆地旁观,发出灵魂拷问:“租的车诶?你为什么备这些?” 周序扬铺床单的动作一顿,慢条斯理捋平褶皱,拍拍身边的位置,“你先上来,我慢慢跟你说。” 后备厢门合上,最后一声喧哗被截断在外。 显示屏篝火袅袅,佐配交错的呼吸,填满出别样、柔软的静。 许颜枕靠着宽阔胸膛,掌心感受铿锵有力的跳动,想哪说哪:“雅沐罕最近过得不错,小红书涨粉势头惊人。” 周序扬下巴抵住她头顶,望着蒙的严严实实的车顶,在黑夜体验到前所未有的安宁,“听说了。最近太忙,都没空辅导她英语。” 许颜轻笑:“她抱怨说你人在国内,反而更难约。找时间我们去内蒙看她吧?” “好。” “上次在内蒙,你惹哭过我。” 周序扬沉吟数秒,“吹萨克斯那次?” 许颜数着心跳当催眠曲,指尖玩闹地敲敲他的唇,“技艺突飞猛进。有成功耍帅、哄骗到小姑娘么?” 周序扬摩挲丝发,缓缓开口,“赚了不少。” 简单四个字拉下许颜的嘴角,“过得很辛苦吧?” “还好。” “撒谎。” 周序扬轻捏鼓囊囊的面颊,“真的还好。” 相比最晦暗的时光,之后的奔波劳碌反倒不算什么。在陈家人的鼓励和支持下,他得以找到目标,顺利申请上某所人类学专业排名第一的私立大学。 虽然他们再三强调会资助到底。可周序扬不愿欠人情债,每天除去学习都在争分夺秒地赚钱。 街头卖艺、遛狗、去早茶店打工、铲马粪捡狗屎,运气好的时候,一个月便能赚足一门课的学费。 “中学呢?学费贵么?那么小没法打工吧?周阿姨岂不是很辛苦?”许颜心里堆积了太多问题,压根不知从何问起。 周序扬捏捏她肩膀,“我读的是教会中学,免学费。唯一不喜欢每周两次的圣经必修课。” 作为坚定的无神论者,周序扬也曾动摇过无数次。尤其当教会成员端出热腾腾的饺子,宣称这是主赐予的礼物时,他真想为那份鲜美可口的食物,强行扭转认知。 然而那并非真的信仰。于是他很快走进另一个极端,每天找人争辩上帝是否存在,靠不断挑衅旁人的精神支柱,病态地从激辩中找到内心的平和。 “后来懂事了,尊重理解,就不争了。” “为什么常年在车里备这些?” “习惯了。” 同事们都误会这是他田野调查留下的职业病,其实不过是数次离家出走的经验所得。 冬夜太冷,那会他常偷开母亲八百刀买来的破车,磕磕绊绊地逃离暗无天光的日子,困到极致便在车里打盹。 有一次,他停在海边观景台。面朝深不见底的悬崖,海面和天空连成深渊巨口,吞吐出翻滚白浪。 脚冲动地落在油门上,稍加用力便能和大海融为一体。双手紧握方向盘,一时不知该推波助澜还是悬崖勒马。 柠檬刺 第61节 耳边更斥满男人的斥责和鞭打,叫嚣让他滚出门,而可怜隐忍的母亲仍毫不犹豫挡在男人面前,阻拦儿子攥紧的拳头,声声乞求:“我们还没拿到身份,不能闹到警察上门。” 最后一根稻草滑落肩膀,脚应激性加重力度。就在那时,不远处毫无预兆地亮起一座灯塔。 光有频率地闪耀,很像小时候拿着手电筒玩捉迷藏时,许颜自编的暗号。 一下是“笨蛋,猜猜我在哪?”,两下是“阳阳,快来找我!”,三下是“你好慢啊,找得到我吗?再不来我走了啊!”,还有四下、五下。 周序扬记不太清,不由自主跟着光默数。直到回忆里的笑声终于盖过耳畔的幻听,敲打着脚踝,迫使他松劲。 寒风钻进车窗缝隙,不停冷却生死挣扎的思绪。 周序扬在半梦半醒间体验到噬人心骨的寒,不得不重新启动车,待气温回升后再熄火。就这么反反复复,一次次被迫正视心底的求生欲,迎来最终的光明。 自那之后,他便购置一批简易的装备,去哪都带着。 他刻意避重就轻,语气也云淡风轻。许颜照样撅起嘴,转眼又要哭出来。周序扬揉着人入怀,吻落在头顶,“不早了,睡吧。” 许颜脸埋在他胸腔,闷闷地呼吸,“我难过。” 往事刚被掀开一角,就散发起令人窒息的气味。哪怕早有心理准备,也从陈家人的只言片语中推测出大概,等亲耳听见时仍止不住鼻酸。 她曾以为周序扬日日曝晒在加州阳光下,过得恣意快乐。不曾想再阳光明媚的地方,也有阴暗潮湿的角落,不为人企及。 她眼角依稀挂着泪,昂头主动献上一个吻。呼吸挑拨,周序扬不满足浮于表面的触碰,猛然倾身压人在身下。 吻仗着逼仄空间,格外为非作歹。 微凉的舌不由分说撬开贝齿,趁势滑入口腔,寸厘不落扫荡软壁。鼻尖贪婪地嗅吻肌肤,强势裹挟她气息入鼻腔,再度沸腾刚平缓的脉搏。 手不自觉游离到领口,指腹触碰到滑嫩肌肤,气血唰地上涌。一方面知礼地不敢再动作,另一方面忍不住细细摩挲那枚纽扣。 许颜引着他解开一粒、再解一粒,慢悠悠领着探入更柔软的地方,音色魅惑:“软不软?” “软...” “大不大?喜欢么?唔...” 最柔软的部位凸起一个支撑点,似有若无地临摹手心的感情线和生命线。到一刻,周序扬强行支起身,手顿在那,不敢轻易挑开蕾丝的间距,眼都不眨地望着她咻咻喘气。 “解开呀!傻子。”许颜拽着木讷的手,顺着边缝钻进内里。 蓬松酥软的手感,激得人不禁屏息。收紧放松间,情欲有了更为具象的形状。 这份香艳曾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 最早的那次他才十二岁,明明正乐呵呵举着小棍和兄弟们打打杀杀,下一秒居然抱着许颜在操场接吻。 梦里的触摸干瘪,胸型可忽略不计。可就算那样,他依然体验到人生第一次爽感,惊醒后边质疑自己的审美,边尴尬地连夜扔内裤。 眸光悠悠,闪烁着屏幕里的篝火。 许颜本想摆出女流氓的架势,将他全身上下摸个遍,结果被盯得愈发羞涩难当,蚊子哼般嘀咕,“今晚不行,我来大姨妈了。” 周序扬手上动作骤停,眉心微蹙,纳闷她的进度条已经拉到哪里。 “想什么呢?你真想的话...”许颜见他愣着,手顺势滑落到炽热的部分。周序扬连忙止住她动作,“别闹。” “你不会不行吧?你不行我可不要你。唔...” 第59章 纸上谈兵不够,我们实践一下 车厢里暖融融的。 呼吸起伏交织,难分难舍。许颜和周序扬面对面侧躺,或拥抱接吻或低语几句悄悄话,思绪渐沉。 她理所应当将胳膊和腿全架在人性靠枕上,搂紧些,时不时蹭蹭脸。当重量实打实压住四肢,周序扬飘忽不定的心暂时得以落地。 最后一缕光撤退,世界归于安宁。 眼睛派不上用场时,鼻子变得更加敏锐。从婴孩到青春期,陪伴经由岁月的缝纫机,缝补进大脑皮层,形成隐形按钮。普通人看不见摸不着,唯有对方的气息才能启动程序。 如今信号完成对接,紧绷的神经元也在绵长炽热的呼吸间倦怠。然而今夜的丝缕心安里添了发香,经久不散。 坚硬愈发昂扬挺立,锲而不舍往大脑灌输动物性的欲望。躁、热、难捱,周序扬烦闷地扯几下西裤,担心吵醒她,没法出去吹冷风,只得憋屈地斜扭身子尝试入睡。 许颜迷迷糊糊往里拱拱,大腿根触到滚烫,喉咙眼咕隆:“难受吗?要不帮你?” 充血太久真憋坏怎么办?还没来得及用呢! 周序扬这回异常沉默,深呼吸几次后,哑着嗓子问:“怎么帮?” 许颜也不懂,“手?腿?或者用...” 周序扬听不下去,捂住她的嘴,不料幽幽鼻息更加勾魂摄魄。 “这么懂?” 许颜眨巴眨巴眼,捕捉到尾音里暗涌的妒意,撅起嘴亲吻他掌心,闷声说:“片子里都这么演。纸上谈兵不够,我们实践一下。” “...” 他并非想刨根究底许颜的过往,可当亲耳听到这句,还是忍不住追问:“为什么没谈男朋友?”紧接想起游丛睿那档子事,使了点力气敲她脑门:“成天就知道瞎胡闹。” 许颜跟不上他的跳跃性思维,平白挨通指责,不服气地跨坐到他身上,“亲嘴亲着好好的,家暴干嘛!” 周序扬摸到她脑门揉揉,不解又心疼:“干嘛委屈自己?” “你在说啥?” “找假男朋友蒙混过关?” “我妈催着烦。” “一直没遇到合适的?没喜欢的?”他望着暗影里亮锃锃的双眸,语气平静得像朋友,不禁自我怀疑:那他值得吗?配得上这份等待吗? 许颜俯身趴下,揪起他双耳来回摇晃,嗔怪里尚有未消散的鼻音:“你到底什么意思?” 周序扬心一揪,二话不说按她脑袋抵在心窝,郑重道:“对不起。” 这声抱歉比过往任何一次都诚惶诚恐,可惜音节过于短促,不足以托举她的真心。 当身处黑暗,当所触所嗅所闻皆来自最信任的人,周序扬不自觉放下沉重的包袱,小心翼翼揭开心底创伤,沉闷开口: “小乐那天说我欠你一个交代。当时年纪小,想法简单,总认为没当面说再见就不算真的分开。” “你跑去火车站的时候,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很傻很幼稚,要听么?” 许颜没作声,只点点头。周序扬揉捏她耳垂,“我想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你能收到我的求救信号了吧?可我不能让你知道,你救不了我。” “的确不敢找你。怕你忘记我,不晓得该以什么形象出现在你面前。章扬太窝囊,周序扬也好不到哪去。许颜,我....” 倾诉太多,心力几乎耗尽。 那些没说的、没法说的更如阴沟里的臭石头,或许永远都无法搬除干净。 这些年他擅长独行,不敢回头望,更没想过有朝一日还能回到惹她落泪的地方。 他当然知道许颜的期望,懂得她当下强咽疑问的苦心,却因此更加忐忑难安。担心不久她便会戳破妄想,意识到他们再回不到从前那样。 不安来的突然,吹得火颤颤巍巍。下一秒,热泪顺延眼角滑落他掌心,驱逐掉由内而外的凉。 周序扬赶忙捧起湿漉漉的面颊,啄吻泪水,“傻不傻?不哭。” 许颜负气地啃咬他的唇,舔舐血腥。她什么都不想听了,只想紧紧抱住人,好好接一场吻。 她毫无章法地扒掉板正的衬衣,手覆上硬邦邦的肌肉,抚着流畅线条向下游离。周序扬再难抑制地翻身反制,箍住她手腕举过头顶,唇急不可耐地贴上细嫩脖颈。 轻柔的一声喘。 两个人的心脏隔着胸膛比赛起跳动频率。 唇所到之处,哪哪都软,哪哪都香。尤其是心尖那块朱砂红,在舌打圈挑拨下,变得格外红润晶莹。 周序扬很快领悟到个中奥妙:轻吮时她身上会起一层鸡皮疙瘩,重咬时声带会泄出婉转魅惑的娇吟。 许颜渐渐化主动为被动,被牢牢束缚在床垫上无法动弹。 经期间的亲密太磨人,小腹因感官刺激加重收缩,阵痛带动滑腻粘稠的奔涌,进而发酵出难以宣泄的欲望。 血潮汹涌,不同以往,倒像盛大的排污仪式。 誓要将须臾数年的委屈、不解和憋闷统统排出体外,让啃噬心尖的痒代替搅腹难止的痛,最后凭借周序扬的体温烘暖全身。 “难受了?”周序扬俯身到她耳边,“忍几天。”话虽这么说,手重新拿捏柔软,舌包裹耳垂吸吮。 肌肤相贴的亲密实在太美好,细腻肌肤的香气更是无法言喻的迷魂药。 许颜隔着衣料握住他的,生涩粗鲁地滑动两下,“舒服吗?”随即嫌弃地拽拽皮带,“解开。” “我没洗澡。”周序扬抱住她,边亲吻边配合动作摆动,“这样就很好。” 亲吻抚摸揉捻,二人细细感受对方的身体,在噬心磨肉的爽快里战栗不止。到某刻周序扬拿开她的手,靠纸巾解决最后的冲动。他有些不好意思,背过身擦掉所有狼狈,等清理干净时许颜已经睡着了。 这一觉前所未有的踏实。 周序扬难得彻夜无梦,临近天亮时只觉有人用指尖划拉胳膊一处,嘴上振振有词:“坎坷之路,终抵星空。” “per aspera ad astra”,他梦呓般回了拉丁语,揽人入怀,指腹摩挲香肩,“醒这么早?” “五点半了。” “以前不是每天要睡满12个小时?” “长大了就睡不着了。” “昨晚睡得好吗?” “特别好。” 周序扬轻笑,“我也是。” “你胳膊上的痣...是我弄的?” “嗯。” “像不像星星?” “就是星星。” “下次给你多扎几颗,凑片星空。” “...” 柠檬刺 第62节 两个人闭着眼,说的多是没营养的废话。 太沉重的对话偶尔聊一次就够。眼下天际隐约泛白,朝阳之下,暂且不提伤心事了吧。 等时候差不多,两人各自驱车往市里赶。 许颜赶着去朱师傅店里踩点,得抓紧时间洗漱换身衣服。一夜过来,她头发冒油,下巴冒出颗火气痘。周序扬也没好到哪里去,胡茬短粗,衣服皱皱巴巴。 电话始终通着。 许颜今日话头格外密,“毛老师那块地不错,我下次还要来。” 周序扬笑她傻,“我们找专门的露营地。” “人多,不方便。” “...” “对了,你在南城呆多久?什么时候回香港?” “元旦前得回去一趟,之后可能没办法在这边待太久,我有空就来找你。” “啊…这么快就要分开了啊...”许颜迷信地叩叩木头,“呸呸呸。我看看元旦回羊城,我们一起去香港跨年。” “好。” 接下来几天,事事变得异常顺心。 许颜顺利邀约朱师傅和郑姐出镜,并将有幸记录师徒俩合理设计新作品的过程。十三把檀香扇,对应《红楼梦》里的十三金钗,巧妙结合拉花的奇险巧和烫花的精细雅,让每个人物的神情和五官都栩栩如生。 她一口气汇报完工作,正要退出会议。蔺飒连忙叫住人:“忙不?跟你说件事。” “不忙。”许颜赶忙敲条信息给周序扬:【等我十分钟。】 蔺飒低眉耷眼,颇有些难以启齿:“你弟弟的事,怪我。” 许颜约莫能猜到事情走向。毕竟这些天高恺乐在家蔫如瘟猪,除去通报马克思近况,惜字如金。 “姐,我虽然不了解实际情况,但是...我弟万一真被老季打了,也有点冤。” 蔺飒苦笑摇头,“别说没发生什么,真发生了老季也没资格碰他。” 蔺飒提及老公一改往日的亲昵口吻,再无堆满脸的甜蜜,“那次去上海出差,跟我和老季的共同朋友们吃了顿饭。” 许久没见,大家闹得慌,开口闭口都是当年糗事,尤喜欢拿蔺飒和老季这对模范情侣打趣。 其中某位喝得有点多,大着舌头分享一件奇闻:老季前几天深更半夜给他打电话,刚接通便哽咽着重复“对不起”。 这位仁兄索性逗乐子,问他做过什么亏心事,究竟对不起谁?老季察觉出不对,插科打诨地挂断了电话。 众人听闻哄笑,唯独蔺飒心脏突突乱跳,借口去洗手间。回包间时,那帮男人正高谈阔论哪家小姐服务一流,隐晦讨论口水鸡、手撕鸡和宫保鸡丁的区别。不知谁突然提高音量,说这事得问老季,蔺小姐出国那两年,他都混成几家高端会所vip了。 蔺飒抬眼捕捉到许颜的担忧,“我去医院检查了,没病。他净身出户,我们还在离婚冷静期。” “飒姐...” 蔺飒挥手打断,“我跟你弟说清楚了,那天晚上什么事都没发生,抱着睡了个素觉。不打扰你约会了。” “你现在住哪?” “酒店。” “要么住我那?” “犯不着,我等他搬干净就卖房子,实在不行回爸妈家住。” “等我回去陪你喝酒。” “必须的。” 蔺飒的事多少影响了心情。许颜整晚耷拉着脸,对刚上桌的蟹黄拌面提不起食欲。周序扬拌匀面,夹起一筷子,故意往她鼻尖扇风,“香不香?” 许颜经不住诱惑,“饿了。” “趁热吃。” “周序扬。”许颜眼神落在他头顶,“我们不会再分开了吧?” 比起现实的无奈,她更怕人心作祟。谁能想到童话故事会有如此令人唏嘘的结局?谁又能接受爱人将算计和心机全用在自己身上? 周序扬咀嚼凝滞数秒,缓缓抬头,“我会一直陪着你,除非...你不需要我了。” 许颜皱皱鼻子,翘起唇:“肉麻。” 吃饱喝足,二人手牵手在月影下散步,照例买了碗酒酿元宵当甜点。这几天他们白天各忙各的,晚上打卡小吃店,最后抚着圆鼓鼓的肚子相拥而眠。 临到酒店门口,周序扬顿住脚,“明早来接你吃早饭。” “老房子住着不舒服,我带耳塞没事的。”许颜手臂箍住他脖颈,凑到耳畔气声说:“大姨妈都走两天了,今晚总该可以了吧!我们换个玩法?” 周序扬脸一红,拳头抵住唇轻咳,“这门课四小时,会吵得你没法睡。明天还得起早采景。” 许颜恋恋不舍地松开,“好吧…” 周序扬嘴角噙着笑,眼神示意她先转身。许颜步伐轻盈地往酒店大堂走,没几步,身后传来许文悦的声音:“许颜,谈新男朋友了?” 第60章 我们在一起了 许颜眼底晃过惊诧,噔噔上前挽住母亲的胳膊,“妈,玩突然袭击啊?” 许文悦视线仍追随着渐行渐远的身影,音调不冷不热:“那男人是谁?” 她专程守酒店大堂近俩小时,就想看看女儿在南城到底有多忙。每天不能准时视频通话便算了,连爷爷奶奶都抱怨好阵子没见到许颜的身影。 说来也怪,俩孩子向来懂事听话。今年不知是不是祖坟迁出问题,一个比一个闹心。 小乐自不必提,鬼迷心窍围着姓王的小姑奶奶转悠十几年,买好钻戒准备毕业结婚,结果一顶绿帽子从天而降。 前阵子萎靡不振,为外人和她大动干戈,闹到离家出走。这段时间更蔫了吧唧,一棍子打不出个屁,还对姐姐的情况一问三不知。 许颜更离谱,原来多么听话懂事的孩子,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叛逆?吵架冷战、先斩后奏跑南城拍片子,数月不着家。竟然还和男人在大街上搂抱亲嘴!那人是谁?小游去哪了?女儿不会一脚踏两船吧? 许颜嬉皮笑脸地接过行李包,“我陪你去奶奶家吧。” 许文悦侧身避让,眉揪得更深,“那男人是谁?” 许颜歪头枕上母亲的肩膀,暗自调转脚步往外走,“来待多久?我这几天超想喝你炖的汤...” 许文悦实在推不开毛茸茸的脑袋,“后天走,接爷爷奶奶回家过冬。你爸担心他们不肯挪,让我来劝劝。不着急,去你房间说会话。” “哦...” 屋里刚打扫过。床单平整、浴巾整洁,浴袍也新崭崭挂在橱柜里。 许文悦默不作声观察角角落落,正要松口气。紧接拾起座椅上塑料袋里未拆封的盒,难以置信地在许颜面前晃晃,“这是什么?” “避孕套。” “跟那个男人用的?” “妈...” “许颜!”许文悦陡然提高音量。她自问不算保守,就算女儿已经跟小游分手,找新任的速度也太快了吧?哪能如此不自重不自爱?随随便便和男人上床? “他是我男朋友。”许颜一字一顿,夺过母亲手中的套,“我二十多岁了,有性生活很正常。” 许文悦气笑了,“这么轻描淡写?” “我正常恋爱,满足生理需求,有什么问题?” 许文悦耻于和女儿探讨性生活,敲重点:“小游呢?” “性格不合,分了。” “跟现在这个在一起多久了?” “没几天。” “没几天就跟人上床?” “妈...”许颜扯起唇角,“你放心,我会做好避孕。” 句句回应都在雷区蹦跶,挑战底线。许文悦绷紧唇线,面色由阴转雷暴,女儿怎么会变成这样?肯定被人带坏了! 她压制火气,脱下黑色呢绒大衣,扯张椅子坐下,“先交代和小游的事。” 许颜独坐床尾,搪塞道:“性格不合,另外对前途发展有分歧,所以分了。” 她并非故意惹母亲生气,只是许文悦从露脸到现在,始终阴阳怪调,仿佛她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话里话外充满对女孩子的腐朽规训,激得忤逆心骤起。 这段时间,母女关系有了微妙的变化。 牵引二人的那根绳断得无声无息。掌控者不甘心地找到线头,几次尝试重新系上。一不小心手滑,绳噼啪反弹到身上,嘶… 木偶好不容易挣脱束缚,开始用更多主观意识做决定,终于在反复纠结“我要”和“我不要”后找到自我的定义。 前者一时半会没习惯女儿的骤变,一方面自我开解孩子大了,一方面暗戳戳镇压迟来的反叛。后者唯唯诺诺多年,总算冲破顾虑:唯有和父母建立健康的边界线,才能安稳做自己。 如今线外是着急揪人回“正道”的母亲,线内许颜正带着朝朝玩泥巴,搭建专属小天地。 许文悦嗓音难掩愠怒,“新男朋友哪里人,家里几口人?做什么的?有五险一金吗?” “妈,渴不渴?” “别打岔!” 事已至此,许颜索性摊牌。 她无畏咄咄逼人的目光,轻巧启唇:“他叫周序扬,现在国籍在美国,老家是南城。家里就他和妈妈,工作是加州某所大学的讲师,人类学专业。五险一金肯定没有。” 母亲面色略微放柔,嘀咕着:“又是异国...” 许颜孤注一掷道:“他最近两年在香港当访问学者,这段时间在南城一是研究课题,二是处理吉祥小区的拆迁房。” “吉祥小区...”许文悦慢半拍复述好几遍,猛地站立起身,厉声求证:“你跟章扬那小子联系上了?” 许颜坦坦荡荡,莞尔一笑,“我们在一起了。” 轻声细语的回答,如重锤砸到许文悦头顶。 第一反应是懵,下一秒脊背发寒,随后大火轰然烧到五脏六腑,呛得她说不出话。 好啊,好啊,许颜太有本事了!放着游丛睿那么好家世背景的不要,非和这种乱七八糟的人牵扯不清! 柠檬刺 第63节 她猛拍胸口,三番五次开口又不知从何骂起,终摒牢一口气怒斥:“许颜你有脑子吗?跟这种人瞎搅合?” “他是哪种人?”许颜不解地站起,言之凿凿:“我不管两家有什么恩怨,不重要,我们做晚辈的,不插手长辈的事。” pia! 一声清脆的巴掌。 许文悦的手和声音同步颤抖,“不重要?你爸上次被打得胃出血住院,牙都打掉了。这叫不重要?你有没有良心!” “姓章的人渣能养出什么好孩子?他妈卷钱带儿子去美国投奔姘头。这样的女人又能教出什么好东西!” 许文悦脱口而出,恨不得拿条条罪状砸醒蠢女儿。 高家真是倒八辈子霉,才被姓章的讨债鬼缠上!怪只怪当年识人不清,掏心掏肺拿周聆当姐妹,不曾想被当猴耍! 那十几年,许文悦总心怀感恩,感激周聆陪伴她度过最黑暗的日子,更晓得如果没有对方的鼓励和牵线搭桥,她断不可能鼓起勇气离开变态前夫,和高勇斌开启新生活。 她俩是亲如姐妹的朋友,彼此孩子的干妈。可渐渐的,周聆开始以工作繁忙为由回绝约饭逛街的邀请,偶尔碰面也沉默寡言,心神恍惚地刷手机。 就连去美国旅游,也是许文悦无意中看到周聆车上的旅行社礼品袋,才知道这档子事。 她当时心里总归有些不舒服,转念一想也正常,成年人的世界哪有稳定不变的关系,大家疲于奔命,有空坐着吃饭聊天已经很好了。 周聆刚去美国那会,她尚不了解实情,成天傻了吧唧找人闲聊。刚开始对方还敷衍回几条,没多久竟删了她。 很快,章扬父亲挪用工厂投资款的事迹彻底败露。高勇斌念着合伙创业的旧情,私下准备放他一马。偏其他股东们不肯,合力送人进了监狱。 南城老区不大,这件事很快传得人尽皆知。 饭后遛弯时,许文悦常听到章家的闲言碎语。传言有很多,最戏剧性的莫过于:周聆看似文静贤惠实则玩得很花,这些年背地包养小白脸,挥金如土,居然怂恿自家男人偷厂里的钱。见情况不妙第一时间卷走财产远走高飞,扔下老公定罪坐牢。 三人成虎。大家纷纷摇头感叹:女人呐,坏起来真没男人什么事。 当流言纷飞,结合周聆的隐瞒和欺骗。许文悦也从原先的不信改为将信将疑,直至深信不疑。 她曾无数次懊恼,更恨铁不成钢地替女儿惋惜:小姑娘单纯且蠢,眼巴巴盼章扬回来,殊不知人家卷着巨款在美国吃香喝辣呢! 四年前,章扬父亲出狱,发疯般去厂里找高勇斌算账。那次高勇斌伤得不轻,胃出血住院一周,人渣也因此回狱重造。可惜烂人难甩,前段时间又寻仇上门,没完没了。 许文悦边说边抹泪,“你爸心肠软,最先连我都瞒得死死的。见娘儿俩跑路才找我商量对策,念他初犯,心想算了。可厂不是你爸一个人说了算呀,别人揪到把柄不赶紧敲锣打鼓送他进局子?” “你爸第一次挨打都不肯跟我说,还是我急赤白脸逼问出来的。” “上次你也看到了,他被混蛋打成那样。你能跟这种人儿子在一起过日子?别人见到有多远躲多远,你倒好,放着小游那么优秀的孩子不要,跟他私混!” 许文悦吐露出积压多年的愤懑,不容置喙地丢下两个字:“分手!” 许颜怔在原地,任由这声勒令剐蹭耳畔,大脑飞速运转。 公款挪用、高勇斌两次挨打、周聆远赴美国,联系周序扬透露的加州生活,哪怕他刻意避讳提及母亲,许颜也能笃定关于周阿姨的传闻并非全然属实。 疑团解开大半,还剩一点留在周序扬那。 许颜忍着夺门而出的心思,直视许文悦愤怒的双眼,心平气和地说:“妈,谢谢你跟我说实话。” “目前听下来,章叔叔才是罪魁祸首。” “你说烂人养不出好孩子,这话我不同意。一个人的成长离不开家庭土壤,但绝不仅靠这些。” “小时候你最爱说大人的事小孩别管。现在我发自内心地赞同,不问不听也不想管。你们有你们的待人处事,而我的选择也不代表不孝顺不尊重或者不爱你们。” 字字铿锵有力,当面扯断由上一辈蔓延而生的藤蔓。 当许文悦甩出一张张亲情道德牌,许颜虽被狠狠砸中,但也终于得以走出迷雾,看清路口的指示牌。 既然前尘纠葛沉如梦魇,她便只看明天的朝阳。 如果两家恩怨深如巨渊,不怕,她和周序扬有彼此当对岸。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许颜拎起包,识相地让出空间,“妈,消消气,我们都冷静一下。” 她迫不及待跑出酒店,迎着冷风往吉祥小区跑,心里热乎乎的。想见他,想抱住他,想拍拍13岁章扬的肩膀,让他别害怕。 她气喘吁吁爬上三楼,手刚要落下门板,对方心有灵犀地打开门。 “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看你定位一直在变。”周序扬牵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没提从分开到现在,不过短短一小时,他在家坐立难安,连课都备不下去。 屋里太冷,窗外没有万家灯火的照明,宛如难熬的冬夜。然而门开的一瞬,火盈盈燃起,又有了光亮。 许颜不管不顾钻进他怀抱,耳朵紧贴胸膛,双臂环搂腰腹,一再收紧。 感应灯熄灭、亮起。 黑暗和光明交替间,周序扬抱着人玩闹般轻轻摇晃。 许颜晃着晃着乐出声,“还记着呢?” “有人羡慕不倒翁没烦恼,摔倒了立马原地反弹,她也想当不倒翁,可惜太重了晃不起来,得靠外力帮忙。”周序扬揉揉她脑袋,“为什么不开心?剪片子没灵感?” “你才重。”许颜假意瞪他,当对上那双浸染岁月的眼,不禁柔声道:“没你我睡不着。” 周序扬笑她孩子气,“我上课很吵,会影响你休息。” “我就在这睡,哪儿都不去。” 第61章 不让你疼 房间空调制动效果一般。 干巴巴的风拂起转瞬即逝的暖,剩下丝缕凉意直往脖颈里钻。 被子是新的,软乎但不贴身。床单大半被折压在床垫下,很快因许颜的辗转反侧变得皱皱巴巴。 周序扬的声音断断续续透过门缝传来,成为极好的助眠音。流畅的英文,语速不疾不徐,抑扬顿挫的腔调尽显专业。 许颜迷迷糊糊地听,听他侃侃而谈田野调查的心得、调研趣闻和对课题的思考。语气、重音、甚至连停顿都恰到好处,却也漏出股疏离劲。 如果说章扬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那周序扬则是不动声色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僻。她胡乱比对分析着,从晦涩难懂的词汇里揪出关键词,不觉竖起耳朵。 周序扬正分享和南城民俗研究所的交流心得,恰好提到篆刻老店。某一刻,他切换中文介绍篆刻技巧,逐字用英文解释,顺口提及前段时间刻了枚印章。也不知是不是有学生起哄问刻的什么,他闷笑数秒,字正腔圆说出四个字:【落花时节】。 什么意思?哦,落花时节又逢君。 许颜琢磨着勾唇,头全部埋进被褥,思绪昏沉。睡梦中声音音量时大时小,忽远忽近,最近的一次落在耳畔,“冷不冷?” “不冷。”她下意识回答,身体诚实地往里拱。 她前额紧贴周序扬胸膛,双腿和他的交叠,如搭积木般扣住。周序扬尽量配合奇怪睡姿,无奈床实在太小,半张身子几乎悬空在外,稍不留神就要掉下去。 呼吸炽热,被窝极速升温。许颜鼻尖蹭蹭他喉结,不出意外听到一声低沉的制止:“别闹。” “我睡不着。” 短短几天,肌肤亲密已经成为入睡前的必要步骤。 得唇舌交融,每寸肌肤燃起被对方需要的战栗,大脑才能全然放空。得赤裸相见,所有感官毫无保留沉溺在欲望里,身心才能放下戒备。 当唇瓣贴合轻碾,舌暂时被剥夺说话的资格,便仰仗勾缠,倾诉无法宣之于口的缠绵心意。 床架摇摇欲坠,经不起大幅度动作。 周序扬俯身压着人,唇寸挪眼皮、鼻尖和耳垂,手轻车熟路放肆游离。秋日多雨,墙角不知何时生出青苔,滑、腻、黏。 指腹温腾蒸出更多浪花,喉咙愈发因干燥而涩疼。鼻息灼热,如瀑布流过高耸,淌过洼地,颤着抖着落在雨林。 许颜每次叫唤得像女流氓,实际是个娇羞怪,不准看也不准亲。周序扬只好箍着她扭捏的双腿,手轻一记重一记拧心尖,无师自通地探路。 叩叩。 舌轻敲几下门,浅尝辄止。 然而这一瞬的触碰仿佛什么了不得的身体密码,竟鼓足悸动蔓延全身,让许颜迫不及待要打开隐秘世界的大门,邀他进来一探究竟。 鼻息扑动的气流缓急得当,配合柔滑细腻的吸吮,加剧似有若无的痒。快意层层叠加,汇聚一处,终以最猝不及防的方式,击得灵魂溃不成军。 周序扬在她接连颤栗几次后,重新俯到颈边,喘着问:“舒服了吗?睡吧。”他浑身滚烫,涨得生疼,却没准备做到最后一步。 一是没工具,二是床太不给力。 许颜前额贴住他人工降温,狡黠地用气声说,“包里有套,我刚买的。” 周序扬埋在她颈窝,闷不做声数十秒,忽然起身,就着被子将人打横抱起。 许颜慌不迭搂紧唯一的支点,“喂!你干嘛?” 说话间背脊得到地板的有力支撑,许颜双臂勾住他脖子,拉着人靠近,“我听说男人第一次都不行。” 周序扬重揉她的臀以示惩戒,趁热打铁做好准备工作,径直吞掉丧气话,“买小了。” “怎么办?”许颜呆呆傻傻地应,话音未落,坚硬已经毫不迟疑指向自己。 “凑合用。” 和指腹的触摸不同,0.1毫米凸显男人的强势和霸道,平添一股不容拒绝的狠劲。此时此刻,她倒真有点心脏怦跳的紧张,推抵周序扬的肩膀,小声呢喃:“你轻点...” “我知道,不让你疼。” 可怎么会不疼呢? 截断多年的尾巴正以最直截了当的方式侵入,每深一寸,便加重一分难以忍受的生长痛。骨骼被迫重组,尝试接纳新部位。脑细胞本能传达排斥异物的指令,又忍不住留恋寸缕磨蹭里微不可察的快感。 失而复得的感觉太奇妙。 严丝合缝的刹那,两人不由得紧紧相拥。此时此刻,尾巴在体内生根膨胀,仿若血脉相连。或跳动、或收缩、或粗粝、或滑润,直到彻底堵住断尾的伤疤,长出新的。 许颜拂去他前额的碎发,眼角隐约有泪,“还是很疼。” 周序扬啄吻她面颊,“那我不动。” 眼神交接,眸底倒影对方的面庞,流淌着只有彼此能看懂的情愫。 如果没有分开,他们肯定也会共同探索适合不同年龄段的亲密举动,水到渠成般走到今天这步。 轻吻揉摸间,呼吸又热了,身体开始凭本能动作。力度轻而缓,好给大脑充足时间适应新尾巴的存在。酥麻逐渐代替疼痛,最后那一下酣畅淋漓,同时在二人身体里灌入彼此的印记,共振出初次的欢愉。 周序扬用力搂住怀里的人,久久无法平静。心跳声轰隆,神经因过度亢奋激起阵阵耳鸣,奇怪的是,这次没再激活记忆深处的歇斯底里。取而代之的,是许颜清脆的笑声,和刚才喉咙里溢出的娇吟。 很好听。 柠檬刺 第64节 身下的人如盛放的花,面色嫣然露水晶莹,正媚着眼推他出去。周序扬情不自禁衔住一开一合的唇瓣,刚结束就怀念起被紧致包裹的安心。 许颜指尖轻抚那枚痣,游离到他胸口戳了戳,自言自语:“幸好没留疤。” 刚奔跑而来的路上,脑海忽然冒出很多有色彩的画面。原来那些藏在袖口的淤青,或是隐在衣料下的渗血纱布,都曾在眼前一晃而过。可惜她当时没留意。 周序扬攥住她的手,摩挲虎口,“过去的事不想了。抱你去洗澡?” 许颜轻贴他的唇,“你是我的了。” “一直都是。” 老房子水压低,水流徐徐拍打脊背。 一时间,许颜分不清哪种滋味更难熬。是软唇追逐水滴的不依不饶,还是手指掌控节奏的湿漉滑腻。 充盈来得自然而然。 裂痛感骤减,随之而来的是血管震动的澎湃。再次交融的两个人前额相抵,身体在对方带动下扭缠,想近些,想死死扣住,根连着还不够,得根茎枝干全都缠绕紧密,向同一个方向生长。 周序扬第二次发挥进步显著。许颜挂在他身上,娇喘着哀求:“我真累了。” 水不断冲刷掉沐浴露的泡沫,再洗不净毛孔里浸满的气息。 等如愿躺倒在床,许颜只觉整个人被滋润透了。周序扬侧躺搂住腰肢,感受心脏的剧烈跳动,太快太铿锵,快速循环着幸福,泵出点直面过去的勇气。 “我爸...”他刚说出口便觉得别扭,“前段时间在这见过他一次,干瘪瘦如柴,挥拳都没从前有力了。” “我妈当年走得急,趁他避风头的时候跑的,没来得及办离婚证。所以他俩还是法律上的夫妻。” “哦,我爸...他那年炒股亏了一大笔钱,挪用高叔叔工厂的投资款填窟窿。后面借高利贷试图打翻身仗,结果坑越来越大。” “他性格大变,气不顺,动不动打我妈,倒不怎么打我。有次我气急了跟他动手,之后有气也往我身上撒。” 周序扬东扯西拉,毫无往常的缜密逻辑。许颜抱着他脑袋,不打断不追问,仅摩挲他耳垂表示在听。 “那段时间他四处躲债不着家,偶尔回来也对我们拳打脚踢。这套房子是外公外婆留下来的遗产,房产证一直在我妈那。那家伙几次三番打房子的主意,我妈舍不得,为此没少挨打,也心疼我,后来实在受不了决定逃。” “她当时没钱,找我舅借钱报了西海岸十日游的旅行团,带着我跑了。” “我们抵达第三天就擅自离开队伍...黑在那...” 周序扬语气时而平缓时而急促,有时冷静得像在转述别人的故事,有时又激动得需要深呼吸好几下才能说完。 这些久远的伤疤,他曾在心理医生面前袒露过无数次,早已形成免疫力。可面对许颜,仍不可避免地忐忑。 然而他现在没的选,身体坦诚到百分百的时候,内心再无法死死遮掩。这一刻,他窝在许颜的怀抱,鬼使神差般学着基督教徒们开始祈祷。 天亮得慢一点,这样火才能燃得更久些。 两个人的世界已经足够热闹,无需牵扯其他。他不禁卑劣地想,一直这样藏在父母视线之外也很好。 许颜安静地抱着他,匆匆评估起解决方案。许文悦的性格她了解,那巴掌听着响,连五指印都没留下,先冷战几天,过段时间找机会解释清楚就好。高勇斌为人心善,肯定不会因为上一代恩怨找周序扬的麻烦。高恺乐,不在顾虑范围... 想到这,她隐隐安下心,“阿姨过得还好吧?” 周序扬回抱她,静默片刻后叮嘱:“睡吧,明早顶着黑眼圈怎么拍片子?” 许颜现在倍精神,“没事,朱师傅的眼袋比我重。” “你跟人八十岁老头比什么?” 许颜嘿嘿笑,抓起他手臂绕到自己身上,“郑姐最近笑得脸上都冒褶了,你说她和朱师傅闹别扭这么多年,明明一顿饭就能解决的事。” 周序扬手指扣住她的,就事论事地评论:“有时候关系顶在那不上不下,陷入僵局,可能因为缺少一个想通的契机。” “小乐打你算契机吗?” “...算。” “好,我回去不骂他了。” “他现在怎么样?” 许颜提到弟弟就想翻白眼,几句话概括情况,“你听听离谱伐?” 周序扬联想到那家伙义愤填膺替姐姐出气的模样,没想到还有这等荒唐事,乐出了声。 许颜猛拍打胸脯,“不准笑,我都烦死了!他俩次次见面干仗,居然勾搭睡一晚,幸好只闹了场乌龙。不然我妈知道了,得拿把菜刀追着他砍。等回羊城你帮我教育教育他。” “好。” “周序扬。” “我在了。” “我今晚很开心。” “我也是。” “又有点遗憾。” “我也是。” “要是我们一直没分开就好了。我听说十八岁是男人的巅峰期。” “...” 第62章 现在的好日子反而像偷来的 临近年尾,待办事项堆积成山。 最近一个月,南城踩点顺利完成,进入正式拍摄阶段。 同事们都是老搭档了。加上许颜对这了如指掌,知道如何布景突出地方特色,更晓得融合方言和地方曲目等要素。目前为止,初剪版本反响都还不错,起码让蔺飒赞不绝口。 细节决定成败。「消失的老城」项目涉及范围广,团队分散各地并行运作,最快也要一年才能完成剪辑顺利上线。 许颜第一次统筹大项目,压力骤增。她始终绷着劲,除去拍摄,每晚还要和剪辑部开夜会,讨论背景音乐、解说员配音等。再和其他地区分集导演交流心得,确保基调和主题的统一性。 她自问抗压能力不错,却在接连几晚梦到摄像机储存卡出问题后,神经质起床打开电脑。 床垫突然由凹弹平。 晃动微不足道,但足够震醒睡眠浅的周序扬。 他探手摸到身侧的空落,心脏应激性突跳,紧接循着朦胧暖光觅到许颜的面庞。 这位兢兢业业的导演正裹着浴袍,胡乱夹起额前刘海,一小撮头发如漏网之鱼般岔开竖立。她指尖在触摸板上来回滑动,点击、暂停,偶尔轻轻按打键盘。 周序扬猛搓把脸,倒杯水走近,“睡不着?” 对方戴着降噪耳机,莫名感到身影逼近,尖叫出声,“妈呀,你起床干嘛?!” 周序扬揉捏她耳垂,如小时候般念叨,“软乎乎吓不着。” 许颜嫌幼稚,笑着笑着鼓起腮帮子:“我好焦虑。” 周序扬不留情地吧唧捏瘪,“焦虑什么?” 许颜夹他一眼,“担心拍不好,害怕试影效果不如预期。大家最近都在传年前工作室要再裁一波,上半年启动的好几个项目都不了了之,我怕...” 她盘腿坐在老板椅上,说话时身体随椅身转动。某刻用力过猛,硬生生转动三百六十度才回来,“哎...越干越迷茫,没动力。” 周序扬斜倚书桌,手始终虚扶椅背,温声笑问:“想不想出门逛逛?” “?大哥,现在凌晨四点。” “没人规定四点不能出门。” “出门干嘛呀?” “你想干嘛?” 许颜眼珠子鼓溜溜转,“去古城墙那边?” 周序扬心照不宣地应:“看日出,吃城墙边那家的肉汤圆和烧麦。” “走一个!” “走。” 南城初冬,有种钝刀割肉的阴冷。 二人各骑辆共享单车,时常得停下来,往手心哈两口热气。周序扬从前最爱显摆不用手扶车把的技巧,这会正好派上用场,某一刻没留意砖块,差点颠倒在地。 许颜呢,就捂住嘴咯咯笑,像小时候那样嘲讽他是显眼包。接着小心翼翼伸直双臂,不过三秒立马老老实实扶住车把手,“别人肯定以为我俩是大傻子。” 周序扬无所谓地耸肩,习惯性加快速度。这些年,运动是他获取多巴胺的唯一方式。得不间断地跑、游、加大撸铁的力量值,才能短暂抽离现实,达到心理医生要求的平静。 偶尔需要肾上腺素时,他还会尝试极限运动。比如攀岩、越野、冲浪和绕山路骑公路自行车或摩托车。 他越骑越快,陡然想起许颜落在后面,转头时对方迎风赶上,傲娇地昂起下颌,目光挑衅,“偷偷跟我比赛?心机男。” 视线交汇,搭建出似曾相识的场景。 周序扬趁她停顿的功夫,加紧蹬腿。许颜气急败坏地在后面追:“靠!你不讲武德!” 周序扬高声应:“谁比赛还讲武德?” “你给我等着!” 周序扬听着熟悉的语调,开怀地笑出声。 以前许颜最讨厌运动,号称跑不动、不敢游,骑二十分钟自行车都累得哇哇乱叫。他便威逼利诱人出门锻炼,想法设法勾起她的胜负心。 现在呢?她水性极好,连水库都敢闭眼跳。体力大有长进,扛设备爬山根本不在话下。哦,还学会开帆船、摄影等一堆新技能。 缺席的岁月塑造出一个更加优秀亮眼的许颜,周序扬高兴的同时又倍感遗憾,精神刚恍惚一瞬,立即被人重拍肩膀,“追上你了吧!” 力度有些重,即刻敲碎神出鬼没的消极情绪。 周序扬笑着呼出团白雾,“我们比赛谁先到城墙?” “东门还是西门?城墙头还是尾?”许颜利用他思考的时间抢占先机,领先几米后大声喊着:“得听我的!我先到哪,那里就是目的地!” 她拼命吭哧踩轮,周序扬不紧不慢地跟随。 车轱辘嘎吱嘎吱,碾着落叶往前奔。一阵风吹起片梧桐叶,打在许颜脸上,又飘到周序扬身边。 结束四十分钟的骑行,许颜顿觉神清气爽。她沿着西门旁的陡坡爬,嘴也没停:“第一个镜头就是古城墙。咱伍子胥的名号响当当。诶,你要不要研究城墙?” 周序扬牵着她的手,“我是学人类学的。” 柠檬刺 第65节 “可我感觉你什么都研究,好厉害。比如观潮习俗,我从来想都没想过这还能和人类学产生联系。” “隔行如隔山,我也想不出这么多拍摄选题。” 许颜转过面庞,笑脸盈盈地望向他:“我俩这算商业互夸?” 周序扬轻撞她前额,“你本来就很棒。” “爱我爱得欲罢不能吧?”许颜愈发得意洋洋,忽然撒腿奔跑,“好冷哦,我们比赛跑步吧!” 两人背对月落的方向,玩闹追赶,累了便互相搭扶着喘气。 许颜想到什么,不禁敛起唇角。周序扬揽住她肩膀,“怎么了?” 许颜抬臂扣住他指尖,“我俩天南海北到处跑,现在的好日子反而像偷来的。” 周序扬一时愣怔,对方接着说:“等你完成香港的访问任务,我俩怎么办?映煦穷成这样,根本不可能再批全球类的节目。” 周序扬脱口而出:“我这边好安排,延长交流期限不成问题。” “可不是长久之计啊!你总不能一辈子赖在香港吧?” 「一辈子」这个词宛如沉甸金灿的奖杯。周序扬下意识不敢接,“hmm…。” 许颜想着想着又释怀,“走一步看一步,人挪活树挪死。”说话间捏捏周序扬的虎口,“太阳快升起来了!” 群山叠嶂,云层浮在山顶,虚虚勾勒出朝阳的轮廓。 光细碎柔和,一点点渗透云团。当太阳跃然而起,许颜不由得惊呼出声,下一秒,周序扬捧转她面颊,偏头衔咬她的唇。 这些年,他执拗地去各地看日出,又总在太阳蹦出云层的前一刻悄然离开。细数起来,为数不多的完整观赏经验都和她有关。上次是在内蒙的山丘,她当时偷偷抹了几滴泪,映得那日的旭阳格外晶亮。另一次是现在,晨晖和软唇相伴,共同开启新的一天。 他吻得有些急,手掌着后脑勺,不管不顾探舌扫荡。许颜顾不上换气,在异乎寻常的霸道里察觉出欲言又止,轻轻推开他,“你怎么了?” 周序扬无声无息拥住她,下巴抵搭颈窝。许颜轻抚他背脊,在分秒消逝的等待中,心头再度涌起说不上来的滋味。 明明和他水乳交融亲密无间,明明已经大致了解分开后的经历,却依然计较他每个沉默不语的时刻和心神恍惚的瞬间。 潜意识仍停留在童年时代,习惯毫无保留的相处模式,理智再三劝诫:成年人社交守则不同,伴侣间也要尊重私人空间。 于是她愈发自相矛盾,一方面抱有期待,等他彻底卸下心房。一方面心疼难过,更介意无法完整认识现在的周序扬。 芥蒂生得毫无防备又理所应当。 许颜暂时不想理会,继续自我宽慰:慢慢来吧。 肚子识相地咕咕叫缓场。许颜皱皱鼻子,“饿了。” “去吃早饭。” 店主的包汤圆手艺一绝。 老人家数年如一日用柴火烧水,边包边下锅,最后用煮汤圆的沸水冲出鲜美汤底。 蛋皮、鲜虾、葱花,搭配自家腌制的小咸菜。肉汤圆大又多汁,一口咬开,滋滋冒油。许颜狼吞虎咽连吃五个,对周序扬碗里的流口水。 “少吃。”对方不留情地舀进嘴,“吃多糯米容易胃疼。” 许颜抚着隐隐作痛的胃,“越不能吃越想吃,谁让我生了糯叽叽脑袋?” 周序扬忍俊不禁,“没吃饱的话,锅贴?生煎?还是酥饼?” “喂猪呐!跟你在一起我都胖三斤了!” “胖点好,你小时候比现在胖多了。” 许颜抬脚踢他,对方也不躲,“走吧,打车回去?你还要赶着去拍摄。” 临时起意的出门,意外驱散心头焦虑,也给今年的工作结了个不错的尾。 元旦将至,飞机满员装载。许颜枕着周序扬肩膀,欣赏檀香扇的初剪视频,反复滑动进度条,“厉不厉害?” 十三金钗唱着江南的侉侉小调,朱师傅和郑姐手中的檀香扇烫花仿若活了一般,惟妙惟肖。 周序扬本想再看一遍,许颜拍打他的手,“等等,我得给人点赞。” “点什么赞?” 机舱内响起“请将手机调到飞行模式”的提示音。 翻墙、点开ins、准点刷到新年版特辑。暴风雪突袭,插画里的白鼬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和毛茸茸的尾巴,围抱着新捡的坚果往家赶。金环蛇护在她身侧,身体高高弓起遮挡风雨。 两小只挨得很近,这还不够,尾巴也紧紧缠绕彼此,恰好排成x。 许颜指腹蹭蹭小家伙,爱不释手地截屏保存,转头对上周序扬的视线,“是不是很可爱?这人画的东西特别有意思,总能戳中我。” 对方目光一股脑罩着她面庞,逐渐由怔愣转柔,“为什么?” “有时候觉得白鼬是我,金环蛇是你。又不太像...” “哪不像?” “白鼬哪那么弱?时时刻刻都要保护?” “看样子蛇想保护她。” “互相保护呀!”许颜略感遗憾地嘀咕:“可惜ta不开评论区,也没有其他社交账号。最近梯子不稳定,我总错过点首赞的机会。” “首赞很重要?” 许颜比了颗心,莞尔一笑:“当然,给ta精神上的支持。” 周序扬在她头顶落下一个吻,“收到。” 许颜手肘拐他胸肌,“你收到啥?送别人的。” “看电影?” “好啊。” 飞机一起一落,机场人头攒动,唯独不见高恺乐的身影。许颜扫视角角落落,确定这家伙不会突然冒出来,才拉着周序扬往家走,一路上都在絮叨不让人省心的弟弟。 “王路瑶早在朋友圈秀新恩爱了,他还每天躲家逃避现实。我妈...”许颜说到一半,没好气地改口,“我爸敲打他好几次,没效果。” 和许文悦女士的冷战仍在持续,许颜这次铁心要奋战到底,连回家都没事先招呼。既怕老妈做出任何过激行为,也担心给周序扬太多压力。 “明年夏天毕业,别人忙着校招,他倒好...”许颜边说话边揿密码,噌地推开门,没成想和穿着睡裙的蔺飒四目相对。 第63章 步调不一致,走不长远的 小区附近的煲仔饭店一如既往火爆。 许颜取好号,不介意等位四十五分钟,来回扫视蔺飒和高恺乐,一时不知该用哪种语气开启对话。 周序扬搬来几张塑料凳,端出免费茶水,示意大家坐着聊。许颜坚持要站,杵在三人视线的交汇点,抱着肩膀眼神讨伐。 高恺乐大喇喇张开两条腿,摸摸后脖颈再挠挠头,某刻不由得伸手扯拽了下蔺飒溜肩的领口。对方没躲闪,坦荡迎接下属视线,最后破罐子破摔般摊开双手:“你都看到了。” “蔺、飒。”许颜指着高恺乐,“他就是个小屁孩!” 在她印象中,弟弟仍是每天顶鸡窝头,穿校足球队的劣质队服,动不动攥拳头的二逼青年。他学习成绩一般,没有远大抱负和兴趣爱好,更没吃过苦。小时候是爱哭包,摔一跤能哭三天,上初中后便信奉「王路瑶教」,时常还得靠姐姐出面解决感情问题。 他日子过得顺风顺水,凡事有人兜底。迄今为止遇到的最大挫折不过是失恋。 坦白说,许颜并不意外他和王路瑶的结局。毕竟没有哪个女生愿意没完没了地回答:他今天该穿什么颜色的袜子和内裤。更不会希望永远无痛当妈,照顾黏人、毫无主见的男朋友。 高恺乐见机捉住姐姐的食指,终于抬起头,做了个口型:“给我留点面子。”他破天荒硬气一回,踟躇着、小心翼翼当众牵起蔺飒的手,清清嗓子,“我俩的确在一起了。” 声音不够振聋发聩,刚冒出便迅速被埋没在嘈杂中。 许颜低眸注视弟弟,从虚颤尾音里听出几分笃定,无端幻视那天和母亲对峙的场景。居然一秒破功,噗嗤乐了。 高恺乐吃不准姐姐的套路,呆若木鸡地张大嘴。这句话的杀伤力有这么强? 周序扬亦猜不出许颜在笑什么,只跟着扬唇,捏捏她虎口降火,“下一桌到我们了,边吃边聊。” 蔺飒随即起身挽住许颜的胳膊,推人往店里走,“吃饭吃饭,今天姐买单。” 冬菇滑鸡、腊味排骨、窝蛋牛肉、猪肝排骨齐上桌。调羹和煲仔碰撞出清脆声响,混杂滋滋的热腾声,是热闹的烟火气。 高恺乐顾不上吃饭,一锤定音:“我和蔺飒是认真的。爸妈暂时还不知道。慢慢渗透,我觉得问题不大。” 许颜咀嚼动作凝滞,抬眸看二愣子好半天,无比钦佩他直截了当的脑回路。姐弟恋、十岁年龄差、二婚,单拎一条出来都足以让许文悦炸毛。高恺乐倒好,轻飘飘一句“问题不大”,万事大吉。 蔺飒没接话茬,嘶嘶嗦着排骨,寥寥几句概括起承转合。 那天她和老季办完离婚手续,从民政局出来后心血来潮想去大学逛逛。老校区南门通往羊城有名的小吃街,店铺破败、牌匾也脏兮兮的,可人气照旧鼎盛,家家门前大排长龙。 蔺飒毫不犹豫选定那家常光顾的煎饺店,局促地坐在人行道上的塑料桌旁等餐。她穿着质感上乘的大衣和高跟鞋,妆容精致。斜对座小哥埋着头狼吞虎咽,买单时不经意和她目光交接。 二人没再剑拔弩张,寒暄几句后同步噤声。蔺飒心情不佳,吃完二两煎饺又去马路对面喝黑芝麻糊。高恺乐闷不做声跟着,在她叫到第三碗时出手阻拦。 “又不是酒?”蔺飒甩开他,“你有毛病吧?” 高恺乐看出她不对劲,“暴饮暴食作践的是自己的身体,别人不会在意。” 有意思。蔺飒斜眺一眼,嘲讽道:“过来人啊?听上去很有经验欸。” 高恺乐这次没一点即着,好心相劝:“没必要,真的。” 或许因为有睡素觉的交情,两个心灰意冷的人懒得藏掖伤口,阳光下对视几秒后,惺惺相惜般默契一笑。笑意蒙住瞳孔,神奇地加了层滤镜,给彼此眼中的倒影添上异性特征。 蔺飒的盛气凌人里多了成熟女人的妖娆妩媚,而高恺乐那副愣头青模样也满是青春阳光。 破碎的灵魂嗅到同伴气息,自作主张组成互助搭子。他们频繁见面,在清醒状态下重蹈那晚酣醉的覆辙,填补断片后的步骤。 年轻的弟弟体力太好。一次不够,得夜夜笙歌。而那些爱不释手的抚摸、甜到掉牙的情话,更快速将她重塑成温柔如水的女人。 当然,仅限于床上。 蔺飒大方分享完,“没打算瞒你,但说实话,也没想这么快让你知道。” 她和高恺乐都明白,有些冲动源于爱,有些肉体接触是灵魂共颤的结果,很明显他们不是。她也知道,高恺乐之所以当姐姐面提及父母和未来,无非是过不了心理那关,接受不了“炮友”这个词罢了。 “诶,你说话我不爱听,弄得我俩很俗。”高恺乐啪地放下筷子,侧身讨伐。 “实话实说。” 高恺乐急了,“你以为我对谁都亲得下嘴?” 对座二位无端抠起字眼。 许颜就着八卦下饭,头都不抬。周序扬默默欣赏吃播,随手撩拨黏在嘴角的丝发,“吃慢点,对胃不好。” 柠檬刺 第66节 许颜一眼相中他碗里的滑鸡,努努嘴,“这块成功馋到我了。” 周序扬忍俊不禁地夹给她,“都是你的。” 高恺乐憋屈大半晚,总算逮着机会揶揄:“胆子不小,当我面秀恩爱。”他举起拳头晃了晃,脸上露出滑稽又嚣张的狠劲,“忘啦?” 周序扬不跟小孩一般见识。许颜正要抬腿踢他小腿肚,蔺飒已经猛掐人手臂:“没大没小,有跟你姐夫这么说话的?” 高恺乐瞬间吃瘪,“啧…我姐看笑话呢。” 许颜咂摸着人际关系,直呼头疼,“先说好,你俩的事我不掺和。” 高恺乐下巴点点周序扬,“你跟他的事,我也不掺和。” 姐弟俩默契定下打掩护契约。蔺飒暂时不愿多想,唯一对许颜感到半分歉疚。周序扬笑而不语,嚼着香脆锅巴,意外品到鸡肉的嫩滑、米粒的香甜,还有某块过火鸡皮的焦香。 过去很长时间,吃饭于他的意义有且仅有一个:生存。 刚开始周聆在中餐厅打黑工,他每天寄人篱下,食物取决于当日的剩菜剩饭。后厨师傅是地道的江南人,最拿手的当属梅子酱糖醋小排。周序扬忍不住偷吃过一块,结果被老板抓到,惨遭皮带狠抽。 渐渐的,他不爱吃饭了,饿极了才啃几口学校发的三明治。抵触心态曾造成严重的厌食情绪,有段时间他几乎分不清饥饿和饱腹感,直至遇上陈家人才有所好转。 再之后,他定下严苛的就餐时间和分量,像正常人那样规律进食。就连外人啧啧称道的厨艺,也不过是谋生手段之一。 味蕾麻木太久,以至于重逢数月、已经同桌吃了那么多顿饭,直到今天、现在、此时此刻,他才彻头彻尾意识到所有酸甜苦辣的回归,都和许颜有关。 周序扬为这个认知感到极大的幸福,更感到深深的恐慌。 他好像越来越贪心,更不可抑制地焦虑,甚至因“姐夫”这词进而萌生出大逆不道的想法。与此同时,母亲的名字跳跃于屏幕,如本人般喋喋不休、咄咄逼人,毫不留情戳破他的奢望。 周序扬深呼口气,捂住来电人姓名,凑到许颜耳边:“我出去接个电话。” “谁呀!”许颜假模假样逼问,见人愣在那,笑着推搡:“快去,逗你玩呢。” 太平洋那端的周聆病态般唠叨。 她前不久刚出院,精神基本恢复正常,记性变差不少。同句话翻来覆去地说,时常对高家恶语几句。周序扬以往只默不作声地听,今日望着许颜背影,不禁打断,“妈...这件事我们根本怪不到人家头上。” “怎么怪不到?!”周聆提高音量,尖声反驳:“姓高的当年答应放你爸一马,要不是他出尔反尔,你爸会变成那样?如果高家最后肯借一笔钱帮忙周转...” “妈...”周序扬无奈地拖长语调,“归根结底...” “归根结底什么?”周聆异常激动,“你说说!归根结底什么!你才回国多久,胳膊肘就往外拐?跟高家人碰面了?他们给你灌迷魂汤了?” 话筒里的歇斯底里还没完。周序扬晓得闯了祸,抿紧唇不敢吱声。没一会,周聆的骂咧声渐远,换上周翊的询问:“跟我姐瞎说什么呢?” 周序扬如释重负地舒口气,“舅,你在啊。” “趁圣诞节放假过来看看。睡得正香,听姐在那大喊大叫,吓我一跳。” “说错话了。” “你注意点,她刚出院,别惹得邻居又报警。” “我知道。” “我来照顾她,你忙你的。” “麻烦了。” “客气啥?你别惹乱子就行。对了。”周翊叫住外甥,斟酌片刻,“陈嘉咏这些天在香港...” “我知道。” “如果见到她帮忙说一声,去欧洲交流的项目蛮好,我支持。” “哦,晓得了。” 如果换作从前,周序扬肯定会不解: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 没想到时至今日,他也成为困在局里的人,只敢在深夜失眠时一再收紧双臂,用微不可察的禁锢传递他的不舍和恐惧。 “我们吃完啦!”许颜跳跃着从身后搂住他脖颈,“老实交代!跟谁打电话!魂不守舍的。” 周序扬笑着配合微微后仰,又在她呀呀叫唤中迅速直起腰脊。太重了,她接不住的。 “我舅的电话。”周序扬轻描淡写,“小乐和你老板呢?” “让他们先走了。” 许颜勾起他的手,踩着月影闷闷不乐。一顿饭吃下来,局势相当明朗:蔺飒抱着且走且看的心态。高恺乐嘛,又在傻乎乎畅想未来。 “步调不一致,走不长远的。”许颜没头没脑地感叹。周序扬应激性紧握她指尖。对方轻捏指节当回应,思绪还沉浸在弟弟那档子破事中,“蔺飒经历过背叛,不会轻易动结婚的念头。高恺乐就是个傻子,恨不得赶紧娶人过门。” “其实他俩的核心矛盾不是结不结婚,而是一个人正奔着目标走,另一个人压根没打算有目标。” 周序扬望着二人当下同起同落的步伐,若有所思地答:“也许只是不知道怎么定目标,不清楚该怎么做。” “问啊!”许颜顿住脚,困惑地歪侧脑袋:“两个人的路,当然要商量着一起走。不是吗?” 周序扬迅速垂落眼睑,手背蹭蹭她面颊,笑笑没说话。许颜揽腰抱住人,佯装不满地催促:“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是。” 短促的回应落在耳畔,听上去坚定有力量。可两颗心或许共振过太多次,哪怕隔着胸腔,仍莫名不安地同步砰跳了两下。 第64章 这是什么浑话! 许颜思来想去,还是回了趟家。 高勇斌刚换好鞋,和女儿迎面相撞,喜不自胜。许文悦正倚着沙发玩消消乐,伴随声响掀起眼皮,即刻面无波澜地垂落眼睑。 “爸,去厂里?” “不去了,回家都不打声招呼。”高勇斌转身往屋里走,甘当暖场员,“你妈念叨好几天,说马上元旦,小颜肯定会回来。” 他笑呵呵说着话,往许文悦的位置偷扫了个眼风。许颜不情愿地挪步上前,喊了声“妈”。对方立马跳脚起身进卧室,不忘从里反锁,咔哒。 她平生第一次为女儿实打实动了怒。气许颜没出息,千挑万选依然相中那小子。恨两家该死的孽缘,怎么都斩不断。更烦高勇斌居然悄咪咪改变战线,隔三岔五替臭小子说好话。 有这种家庭背景的人,交朋友都要再三斟酌。更何况结婚?以后日子怎么过?替公公还债还是替婆婆背骂名? 许颜不意外吃到冷枪子,眸光难掩失落。高勇斌没处理过如此棘手的情况,边宽慰母女间哪有隔夜仇,边烦闷这场家庭斗争要持续多久。他沉着脸,眼神示意许颜坐下,“说说看你怎么想的?” 许颜有些别扭,尬笑半晌后气声反问:“爸,你怎么想?” 她说话时微微躬着背,面上不自觉露出讨好的笑,小心翼翼里暗含期待。高勇斌无声注视着女儿,没来由想起那位怯怯懦懦的小姑娘,在母亲敦促下第一次喊“爸爸”的场景。 她扎着好看的麻花辫,身穿粉蓬蓬连衣裙,声音嗲嗲的,眼珠里转动着超乎同龄人的警觉。 初次见面的架势,定下难以更改的相处基调。 这么多年女儿对他言听计从,很少掏心窝子,至今说话时仍难免蜷缩肩膀,隐约闪躲着眸光。 哎...高勇斌在心里长叹口气,郑重其事:“我跟你妈想法一样。” 许颜不由得敛起唇角。高勇斌轻拍她肩膀,补充说明:“我们都希望你幸福。” “从家长角度来说子女结婚是大事。我们不光要看对方的人品和才华,更要衡量家庭因素。鸡飞狗跳的家庭环境,对你和阳阳的感情都会是很大的阻碍。”高勇斌既赞成又不赞成许文悦的论调,开诚布公:“你章叔叔以前人不错,我俩从创业到共事那么多年,好歹也算知根知底的好兄弟。” “没有他们家,我不会认识你妈。这份恩情我始终记着。” “但人性很复杂也很矛盾,一步错步步错。两家结下的梁子不算小,这也意味着我们绝不可能同桌吃饭,没办法像别人家那样送祝福。我和你妈不愿意看你受委屈。” 高勇斌悠悠抬臂,示意许颜等他说完,“你们年轻人总说爱情高于一切,不在乎婚礼、彩礼和祝福,但做父母的不能不考虑。凭什么别人家女儿有的,我家女儿没有?我女儿差在哪?” “你和阳阳的感情自然没话说,但毕竟不是小孩过家家,得考虑以后。” “不过我话虽这么说,归根结底还是看你。我没来得及做你妈的思想工作,其实稍微动动脑子,当年不管周聆为什么突然跑去美国,阳阳作为拖油瓶,都不会过得太好。这孩子现在能长成这样,我很替他开心。” 从小到大,许颜和高勇斌谈心的次数屈指可数。找不到时机,鼓不足勇气,更因母亲不断强化的血缘区分,频频生出相顾无言的尴尬。 然而最近大半年,或这或那的原因,她重新认识了父亲。是的,父亲,而非继父。她眼眶无端发热,淡笑着垂落眼睫,缓和心绪数秒后坦言了当年周阿姨带儿子远渡横洋的实情。 “你们的担忧我都明白,但我和周序扬情况真不一样。” 她从未如此坚定过。认准他、只要他,任何人都替代不了。因为那些如影随形的陪伴早振入灵魂,褶皱出对方才读得懂的信号,也悄然给二人绑上死结。 经得起年月的敲打,无惧旁人的拆解。 高勇斌专注听着,面色逐渐由困惑转为震惊,“为什么没跟你妈说?” 许颜撇撇嘴,脸上满是赌气的倔强。高勇斌食指点了点,“你呀...找时间我跟她说。这里面误会、恩怨太多,她一时想不通也正常。嫁女儿的心态总归不一样,我们想挑最好的,能踏踏实实护你一辈子的。” 许颜小声嘀咕:“哎呀...我俩还没到那一步。” 高勇斌觑见女儿泛红的耳根,对比她提及小游时的神情,心里约莫有了数。他不忍心多做责怪,旁敲侧击:“以后别再做傻事,凡事好商量。” “知道了。” “在家待几天?抽空喊阳阳回家吃饭?再等两天...你妈倔脾气...” 许颜哪敢在这时候蹬鼻子上脸,谄笑着讨价还价,“下次吧,我跟他商量好去香港跨年。” 高勇斌品着语调的亲昵,正儿八经有了种“女儿要嫁人”的惆怅,“也行,给你妈点时间缓缓。对了,那小子改名叫周什么?” 许颜粗线条地应:“周序扬啊...” “序...”高勇斌捕捉到关键字,笑笑没再说话。 == “为什么选xu这个音?” 添马公园人流比维多利亚港小很多,是跨年夜赏烟花的好去处。 海对岸高楼鼎立,不远处摩天轮转悠悠,不知哪对情侣正好升到最顶端,有没有许下天长地久的愿望。 许颜枕着周序扬的肩膀,在长椅上并肩而坐,明知故问时不断轻戳他掌心。周序扬见准时机攥拳,她玩闹般挣脱,一来二去乐此不疲。 周序扬连输好几次,耍无赖地扣紧她手指,共同揣进风衣口袋。他指腹摩挲冰凉手背,迟迟没回答为什么选xu? 许颜不耐烦地挠他掌心,“快说情话,越肉麻越好,我想听。” 周序扬怕痒地笑,清清嗓子,“我真说了,不准笑。” 许颜手动掰正嘴角,举手发誓:“我保证不笑。” 周序扬眼眶溢满她的笑,慢悠悠启唇,“心理医生告诉我在找到人生新意义前,得抓住过去的温暖。我不知道怎么才算真正抓住,干脆将你名字藏进我的生命里吧。” 这种做法很有效,仿佛偷偷在人生代码里插入一条无法被删除的指令,彻底修改「我」的定义。每产生自我催毁的念头时,又因她的存在无法下狠心。 许颜不声不响,侧过脸蹭蹭他肩膀。周序扬抚摸到脸颊上的泪,假意逗她:“肉麻哭了?” 柠檬刺 第67节 许颜破涕为笑,嘟囔着:“为什么选序字?” 周序扬解开风衣扣,包裹着人入怀,“异乡节序恨匆匆。” “什么?” “当时看到这句诗,想到你的改编版。”周序扬刮刮她鼻梁,“同乡节序付悠悠。” “啊?”许颜哭笑不得,“我这么有才华?” “你最爱两首诗融一起背,所以就选了序字。确定在这坐一夜?” “当然,我要看新年第一天的朝阳。” “行,听你的。” 周围人潮涌动,不少情侣们在角落腻歪,低语只有对方才能听见的悄悄话。 今年唰地到头。距离新年不足一小时,时间反倒慢下来,如晶莹琥珀般凝固当下的分秒,连带对方呼吸都沉甸甸落入心底,增添几分重量。 周序扬破天荒对新年有了憧憬,希望时间慢点,幸福留存久点。祈祷快乐别再转瞬即逝,更不可避免地忐忑明年这时候两人还在一起跨年吗? 思绪纷飞一瞬,紧接被许颜脚下的影子钉住。他缓慢舒出不合时宜的慌张,轻落在她头顶一个吻。许颜往他怀抱拱了拱,“你看我俩影子很像互相缠绕的尾巴。” 二人依偎着眺望海景,聊些有的没的。每年这时候,手机总是吵闹异常。许颜破天荒没去理会,只找准角度,拍下今日份的合影。 说是合影,其实是周序扬风衣的下摆恰好和她的搭嵌,谁都没全脸出镜。 这段时日,手机相册尽是各种奇怪合照。外人看了大概率会以为是误拍,只有他俩看的懂。 周序扬掏出手机,忽视所有短信和邮件,“传给我。” 许颜眼尖发现他新换的屏保,“原来你保存了这张照片!” 蓝天白云,绿莹莹的草原,金灿朝阳刚跃升地平线。晨晖刻录下两道实影,看似平行,实则浑然不觉交汇在远方。 “雅沐罕技术不错。”周序扬淡然夸赞,“所以保存了。” 许颜眉眼弯弯,指尖勾他下巴,“那时候就觊觎我啦?” “不止,更早。” 许颜不害臊地当众跨坐到他腿上,双臂环顾脖颈,慢慢俯身抵住前额,“有多早?” 呼吸交融,瞳孔近得只够容纳彼此面庞。 烟花腾空绽放的瞬间,唇瓣也应景得贴合。蜻蜓点水般触碰,故作矜持地撤退,软唇湿润饱满,刚勾着对方探入舌尖,又坏心眼地躲闪逃离。 反复几次后,周序扬急不可耐掌住她后脑勺,惩戒性轻咬。欲火烧得正旺,迫切需要湿津解渴。烟花绚烂多彩,高光了夜空,洒下一片旖旎。 “周序扬,我不想看日出了...” 对方趁着换气间隙问,“想干嘛?” “我想回家...” “好。” 新年愈近,前来庆祝的人们越来越多。 周序扬拉着许颜,逆着人流的方向跑。心跳加速、血液沸腾,吞吐呼吸间,胸腔涌起毛头小子才有的莽莽撞撞。 客厅的灯来不及开,脚步黑影绰绰。餐桌移动一寸,发出尖锐的声响。茶几挡道,不小心撞上去。嘶... 周序扬眼疾手快地接住玻璃杯,另只手仍在熟练拆解束缚,拥吻着人共同跌落沙发。弹簧压缩再放松,反弹力度不断推波助澜。身体贴近些,毫无保留传递着体温,契合无比地迎合曲线,直到毫无缝隙。 极致的满。 每一次充盈都温暖有力,挺送快意蔓延全身。 无与伦比的润。 来不及说出口的情话,潺潺如溪流,滑腻二人的专属小路。 还会有什么阻碍?又能有什么阻碍? 身体频繁共振出最直截了当的爽快,深深烙印下这一分这一秒的欢愉。 3,2,1。 新年钟声响起。 二人身体相连,舌也紧紧缠着,气息浸满对方的气味。他们听不见烟花炸响的喧闹,耳畔只剩彼此的喘息。 许颜略感遗憾地推开他,“错过了零点最盛大的烟花,肯定也没法早起看新年的朝阳。” 周序扬俯下身,重新吻住人,放缓动作提示它的存在,气声说了句话。 许颜娇羞地捂住脸,“这是什么浑话!” 第65章 这小伙子能嫁 整晚的梦很轻盈。 光线饱和度过强。许颜笑眯了眼,赤脚踩着软乎乎的云朵,蹦来跳去。周围安静到能听见心跳和呼吸声,可从四面八方而来的窸窣总盖过周序扬的声音。 他站在半尺之遥的位置,少年装扮,笑着伸出手,下巴点点两团云之间的缝隙,看口型说的是:“跳过来,我接住你。” “才不用你接!”许颜不屑地皱皱鼻子,立定跳远。不料落脚的瞬间忽遇骤风,一脚踩空。 轰隆。 身体抖了个激灵,心脏也因极其真实的失重感狂甩好几下。下一刻,指尖被紧紧包裹,原本飘忽不定的声音清晰落至耳畔,“做噩梦了?梦见你哭来着。” “我哭什么?”许颜没睁眼,梦呓着往后拱了拱,好让身体完全嵌入怀抱。 这种感觉很踏实,像是钻进一个为她量身定做的壳,柔软又坚硬。铿锵心跳不断震动背脊,安抚慌乱。温热鼻息轻拂耳垂,给裸露在外的肌肤添了丝暖意。 “说不喜欢我给你装修的房间,丑哭了。”周序扬手臂搭在许颜腰窝,收紧力度的同时,手习惯性钻进缝隙。 顺时针轻揉、慢节奏按捻。手感软绵蓬松,手法并不像调情,更像抚摸自身最细腻柔软的部分。 指腹有意或无意剐蹭心尖,激起阵阵电流串联起两颗心脏,提醒他们早已是共同体。 许颜很快经不住撩拨,反手摸到昭彰,不过小施伎俩,身后人的呼吸就乱了。周序扬压制性箍住她动作,轻吮脖颈处嫩肉,拆包装时胸腔还和她的背紧紧贴着。 “转头。”他低声催促,挺身滑入时同步缠绕软舌。轻重交替,软硬兼施。 窗外飘着淅淅沥沥的雨,空气也湿漉漉的。 氧气变得稀缺,血液沸腾奔涌着往全身传输活力。严丝合缝的亲密太神奇,总能轻巧化解忐忑,并在颠簸挺送间加重连接的渴望。 当时当下,相距一分一毫都让人难以忍受。 得指腹不停撩拨、唇不离身地扫荡,得用粗喘、汗水和怦跳的心,证明自己正努力向她靠近。 对许颜来说,新姿势实在磨人。 抱不到他,宛如随波逐流的浮萍,找不到附着点。又因体内无比滚烫的充盈,知道他就在那,近得不能再近。 和前晚相比,今早少了动物性的急不可耐,浸满耳鬓厮磨的缠绵。 云雾散开,新年晨旭穿透玻璃罩在二人身上。共同战栗的时刻,周序扬情不自禁搂紧她,恨不能将人刻进胸膛。许颜心甘情愿为他沉沦,当高潮褪去,对方仍牢箍着不松手时,再次想到了永远。 永远,好幼稚的词。 “我永远不理你”“我永远和你做好朋友”“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小时候的许颜总不厌其烦地说,压根不知道这个时间量词所代表的意义。 “还不出去?”许颜拨弄他手指,轻轻含住。 “别勾我。” “你现在又不行...” “...” 身上滑腻腻的,两个人难得有大把空闲时间,细致地帮对方洗好澡,吹干湿发,再对着彼此的鸡窝头哈哈大笑。 小小的卫生间拢聚着阳光和水蒸汽。 笑声回荡,倒退着时间,直至和记忆里稚嫩的童音完美重叠。 许颜发量多,刚洗完总炸毛,像只发怒的狮子。周序扬忍不住探手撸,惨遭拍打,连训斥语调都和记忆中大差不差:“刚洗的!头都被你摸油了。” 这些细碎见缝插针堵住灵魂的漏风口,留存下越来越多的温暖。 周序扬倚着洗手台,视线跟随镜子里的人抹唇描眉,不由得在脑海中将她现在和过去的模样逐帧对比。 笑意在镜面结上一层白雾。许颜躬着背,眼瞧他的面庞由清晰变朦胧,又在视野明亮的那刻从幼稚到成熟。 “看什么?” 二人异口同声地问。许颜嘚瑟地摇头晃脑,“不用夸我变得很美,我小时候也不赖。” “小时候胖,脸是圆的。” 许颜吹鼓腮帮子,扒拉开双眼皮,“长这样?” 周序扬作势捏扁,手动拉宽,欠揍地说:“这样才对。” “找打哦你!”许颜猛地屈膝,差点击中要害。 周序扬及时偏身闪躲,捻捻指腹,嫌弃不已地闻闻:“脸上抹的什么?臭烘烘的。” 许颜眼都不眨地捕捉他脸上的微表情,一时忘记回怼。 这一刻,一切仿佛回归原样。 没有欲言又止的无奈,眼神闪躲的回避,也没有蜷缩在她怀抱颤抖的无助。他总算变回那副模样,傲娇臭屁嘴欠,时常惹得人想揪起耳朵暴打。 这大概就是新年新气象吧,真好啊。 周序扬笑着笑着定睛一瞧,俯身凑到她跟前,轻吹口气:“怎么了?” 许颜缓慢眨眼,答非所问:“我今天想穿情侣装出门。” “哪有情侣装?” 怎么没有? 许颜找出一件黑色卫衣,和黑衬衣凑合搭吧! “在西海岸待那么多年,都没学到当地人的穿搭精髓。”许颜随手整理他领口,拉人凑近些,蜻蜓点水地亲啄,“不愧是我男人。身材最好,模样也帅。” 柠檬刺 第68节 「最」这个字用得很微妙。周序扬联想起什么,“见过多少男人的裸体?次次都面不改色心不跳?” “你被多少人看过?” 周序扬佯装苦思冥想,“记不清了,我有裸体癖。” 许颜面露狡黠,精准狙击,“我见的裸男人也可多了。” 周序扬点点头,慢条斯理卷起衣袖,“你数数看。” 许颜像模像样掰手指,“沙滩上少说有百八十个吧,不过那些人身材大多都不行。之前有次去山顶拍雪景,结束后团队泡温泉,汤池里全是裸的帅哥。”她语气夸张,眼光漏出星星点点的光,“我在更衣室迎面撞上一个,差点摸到他胸肌。特别帅!白白的小帅哥,被我看的脸都红了。” “你不是脸盲?还记得人长相?” “我对帅哥过目不忘。” 许颜默数到三,歪侧脑袋凑到跟前:“干嘛?吃醋啊?” “不吃。这有什么好吃醋的?” “切,没劲。” 周序扬牵住她手腕,慢悠悠往房间走。许颜傻乎乎跟着,几步后反应过来:“咦?不是出门吃饭?” “累了,躺会。”周序扬不由分说将她打横抱起,倾身压倒在床,一手扯开打结的抽绳,克制着在她锁骨上咬了一下。 占有欲急速攻心。 只想她被自己独有,更无理取闹计较起有的没的。明明前些时日还在不断做心理建设,等她不需要时就潇洒放手。现在却坏心眼地想靠身体取悦她,容不得外人一根头发丝的插足。 挺送抽动间,极致的愉悦和恐慌同时被唤醒。 当矛盾拉扯到达顶峰。周序扬摆烂地不再理会,只闭上眼,嗅着清幽好闻的气味,接受甘泉的浇淋。 许颜逐渐体力不支,娇嗔地捶他胸膛:“我刚洗的澡!” “待会再一起洗。”周序扬啄吻香肩细汗,动作始终没停,深浅得当节奏精准。 汗珠沿着腹肌流淌,再在某处交汇。许颜两腿盘绕他的腰,娇吟震碎在喉咙,断断续续嘟囔着:“你今天好凶。” “弄疼你了?” “不疼。” 一通胡闹后,许颜饿得够呛。随即打消去长洲岛吃鱼蛋的心思,就近找家冰室,恨不得将餐单统统点一遍。 周序扬及时制止,“够了,你吃不下。” “吃不完打包!” “晚上我来做饭。” “做什么?” “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想吃。” 两个人边吃饭边说没营养的话,谁都没觉得无聊。期间周序扬的手机震过几次,周翊短信告知周聆身体和精神状况恢复得不错,提议买张机票带她来香港看看。 周序扬没反对。母亲这么多年没离开加州半步,这辈子应该都不会再回南城。他翻查日历后回复:【三月春假吧,你也过来?】 周翊:【我正好去马来西亚开会,顺道陪她。】 周序扬:【我来订机票。】 周翊:【你别管了。】很快追加一条:【见到陈嘉咏了?】 周序扬:【还没,昨天刚回来。】 许颜闷头吃饭,没多问。对座的人终于锁屏,抬起头:“我舅三月份要来香港。” “我都想不起来你舅舅长什么样了....” “他去美国读高中,那时候我俩才六七岁。” “难怪。” “待会想去哪?” “逛公园买蛋挞然后去菜场买菜?” “听你的。” 两人吃饱喝足,漫无目的闲逛。当置身陌生环境,大脑宛如开启新副本,自动隔绝异空间的烦恼,只专注收集当下的快乐。 九龙公园的紫色喷泉涌出一道道彩色光圈,衬得双眸五光十色。维多利亚公园的水池里,模型船在阳光下游河,不时溅出水花打湿二人的影子。港岛叮叮车路线经典,从西到东绕一圈,随便拍拍都能出片。 之后几天许颜纯当游客,看到什么拍什么,没再职业病地找角度、配光影。她镜头里的周序扬或恰好将相机对准她,或在对座认真涂鸦纸杯。又或戴着墨镜站在「陈记饼屋」门口,沉默站岗统计排队人数。抑或如现在这般,站在砧板前熟练地剁鸡切菜,活脱脱煮夫模样。 “买鸡的时候,老板说什么了?”许颜没听清,只晓得周序扬不好意思地笑笑,同时扣紧她的手。 “没什么。” 许颜假装气鼓鼓的,转头往外走,“我去问老板。” 周序扬侧身挡住去路,围抱她往房间里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说的是,这小伙子能嫁。” “害羞什么?”许颜指腹轻挑他下巴,得意扬眉,“不用他说我都知道。” “去躺会,刚不是说头疼?” “大姨妈快来了吧。”许颜说话间打了个哈欠,“这几天累坏我了,今晚绝对不活动!” “不活动。去睡吧,饭好了叫你。” 斜阳西挪,再睁眼时已近傍晚。 许颜恍惚间分不清时间地点,醒盹好一会后正要起床。嘶…该死,落枕了。 “周序扬。”她平趴在床,被角浅搭着臀和腰腹。拜这家伙所赐,她迅速养成只穿内裤的半裸睡习惯,尤爱蹭着对方滑溜溜的肌肤助眠。 没听见回应,她又提高音量喊了声:“周序扬!我落枕了!” 门轻轻被推开。 一位年轻姑娘探进脑袋,说着蹩脚中文:“你醒啦?周序扬去买葱了。” 许颜认出来者何人,忙不迭扯拽被子,尴尬地招呼:“你好。” 对方自知唐突,连声道歉,“他让我别吵你。但我听你一直在喊,落枕特别疼,我帮你捏捏?” “不用不用。” “咦...喂!你是上次在我爸妈店里拍纪录片的导演?!”陈嘉咏眸光一闪,激动地大叫:“你跟我小外甥睡一起了!?” 第66章 我俩兜兜转转总能回家 瓦罐里的排骨汤正咕噜冒热气。 陈嘉咏不见外地舀了一小碗尝味道,第一口便称赞不已:“就是这个味,我小外甥厨艺真没话说。咦,长条是什么?” 她中文发音实在奇怪,外甥说得像“歪生”。许颜捂着僵硬的脖子,不敢笑得太放肆,“鱿鱼干,我们家喜欢一起炖,鲜掉眉毛。” 陈嘉咏没听懂,一本正经地纠正:“眉毛掉汤里可不能喝,喝了肚子疼。” “哈哈哈。” 陈嘉咏也跟着笑,眼神在许颜面庞打转,每转一圈都要难以置信地连声“啧啧”,“周序扬居然会谈恋爱?你喜欢他什么?” 许颜不由得反问:“他不好吗?” “不是不是。”陈嘉咏绞尽脑汁,无奈词汇量有限,被迫切回英文:“他挺好。但绝不会是女人的择偶首选。” “为什么?” “冷酷男人不吃香啦!这年头快乐小狗才是香饽饽,一起玩闹、提供满满的情绪价值。在我眼里他一门心思搞学术赚钱,无聊透顶。偶尔有闲工夫也窝进后厨,根本不会约女生出去玩。谈感情得先聊得来,他满脸写着生人勿近人,谁会看上他?” 许颜噗嗤乐了,“有道理。” 陈嘉咏的八卦心熊熊燃烧:“你俩上次拍纪录片认识的?难怪我当时看他不太对劲,成天跑店里瞎晃悠。” “谁追的谁呀?周序扬吹萨克斯风还是画漫画追你的?要么烧饭?”她喋喋不休,两眼冒光:“天啊!前两天爸妈跟我说周序扬带媳妇去店里,我都不敢信。小外甥出息啦!” 许颜听着平腔平调的“媳妇”,乐得不行,却更好奇“舅妈”身份的真实性,“你和周翊...” 陈嘉咏展露再甜美不过的笑容,“还没。快了。” 她憋了满腹少女心事,不敢跟爸妈提,周序扬又不爱听,便嘚吧嘚跟许颜倒豆子。事无巨细,从10岁初见开始,细捋这些年的点滴。 无论是视频补课,抑或节假日的碰面,陈嘉咏几乎能倒背如流,更记得第一次怦然心动的瞬间。 “他载我去山里写生,结果拐错路。我们东兜西转穿过迷雾,星星也哗地散开。” 陈嘉咏口中的星星其实是萤火虫。云气氲氤,光芒在前方分散聚拢,美如幻境。一旁的司机难掩得意,眉宇舒展出几分少年气,“听你埋怨一路,晚回家四十分钟,现在是不是觉得值了?” 他说着话,长辈般敲敲陈嘉咏脑门,也顺势往她心里抛了几颗石子。 很轻,叮呤当啷擦过水面,微微漾开涟漪。 “大二那年暑假,我从西往东自驾横穿美国。出发第一站不知道怎么绕到他家门口。” 当时陈嘉咏坐在车里,心脏因紧急刹车急速跳动,脑海冒出的想法荒唐又可笑:路上难免遇到风险,得当面和他道别。 她踟躇着走到门口,迟迟没按门铃。不知从何时起,直来直往的思路弯绕出一个迷宫,关键词是周翊。 最后她实在纠结烦了,眼一闭心一横,说了段郑重且无厘头的道别。周翊听得颇有些摸不着头脑,详细打听她计划后,拨通电话给长辈们求证情况,当机立断决定陪她一起。 一个人的闯荡变成两个人的旅行,算不算意外之喜? 那段时间他们朝夕相处,途径沙漠、峡谷、城市和荒野,常常在一天内领略四季。早上滑雪,下午冲浪,从雪山到红杉林再到密西西比河,路过很多叫不上名的小镇,也认识了很多有意思的人们。 一天24小时,一小时60分钟,到底有多少几率才能和另一个人的生命轨迹完全重合大半月? 陈嘉咏至今还保留路线图,说话间翻出好几张合影,“你看他站的位置,身子侧向我的。还有这张,他偷偷在瞄我,对不对?” 她不断揪出细节,处处寻找感情存在的证明。抛出的问题既是问许颜,更是问自己。 “我跟他表白过三次?可恶,都拒绝了。” “为什么?”许颜越听越对眼前的姑娘刮目相看。哪怕身处易碎时代,她照样敢做全情投入的琉璃。 “害。年龄,家庭背景呗...说他没我想得那么好。”陈嘉咏至今不理解,“他为什么要左右我的想法?在我心里,他就是最好的。” 柠檬刺 第69节 许颜给不出像样的建议,却能猜到周翊的顾虑所在。陈嘉咏无所谓地耸肩,“我本来明年想申请去他学校读研,但刚收到一个更好的机会,在欧洲。我应该会去。” “我收到offer第一时间就发给他了,快一周了还没回。” “换个角度来看,我的事对他造成困扰了,是不是?他需要思考、斟酌,没办法单纯以长辈名义给建议。” 陈嘉咏最擅长磕自己的糖,“我年纪轻,不怕。他都三十好几了,老婆跑了怎么办哦?” “距离时差都不是问题,最重要是这。”陈嘉咏拍拍胸口,“你跟小外甥也得异国吧?你俩商量过没有?你之后来美国定居么?” 许颜顾不上想那么远,学她的样子拍拍胸口, “其他都好说,最重要的是这。” “真好呀...”陈嘉咏百般艳羡,“我终于有现成的cp磕啦。小外甥会心疼人么?知不知道哄你开心?”她化身十万个为什么,“我真没法想象他谈恋爱什么样。” 许颜应接不暇,一个劲捂嘴笑。 “不过,周阿姨...”陈嘉咏对周聆的病情大致有所了解,却不清楚具体病因,听周翊说康复得差不多了?可最近几次见面,对方总大肆夸赞周序扬,隐约有撮合二人的意思。这种乌龙还是别提了吧,许颜优秀漂亮,自然会讨长辈欢心。 许颜察觉到她的欲言又止,“怎么了?” “周阿姨人很好,肯定超喜欢你!” 门吱呀推开。 周序扬提着一兜饮料和蔬菜,视线率先定焦许颜,“脖子怎么了?” 许颜僵硬地扭动身子,哭丧着脸,“落枕了。” “我看看。”他身上还有从外面裹挟进来的湿气,粗糙掌心覆上肌肤,精准摸到筋络,力度适中地捏了几下。 许颜龇牙咧嘴地叫唤,一边逃避他动作,一边感到立竿见影的效果,“神手阳阳。” 周序扬笑着敲敲后脖颈穴位:“待会吃完饭去买枕头。你用的太软了,对颈椎不好。” “家里被子也得换,太薄了。” “你挑。” 陈嘉咏轻咳两声彰显存在感。周序扬慢条斯理地抬眼,直入主题:“周翊建议你去欧洲读研。” 刚还看好戏的人神色黯淡一瞬,“他断网了?不能直接找我说?” 周序扬自问完成任务,淡语道:“反正你已经知道他的想法了。” 他意外共情舅舅的逃避,不赞成却深知这是无奈之举。善用逻辑思维的人没法承受丁点失控,蠢到只晓得冷处理,殊不知往往会被反困其中。 陈嘉咏没好气地回怼,“你告诉他,我不是因为他的话才决定去欧洲的。我已经回复过学校,有邮件作证。” 周序扬的直男思维明显理解不了,许颜忍不住劝慰:“有些事的确需要契机。他得花时间琢磨,你也是。” 陈嘉咏忿忿不平:“周家男人很难搞!” 许颜乐不可支,“我赞成!” “忒磨叽!” “就是!” “优柔寡断、瞻前顾后,活该没老婆!” 周序扬无辜躺枪,倒觉得她们说得没错,不打算替自己和舅舅辩护,撸起衣袖去厨房继续摘菜。 陈嘉咏骂咧间心情转好,朝许颜挤眉弄眼,“我的导师和周翊很熟,以后见面机会多着呢。欧洲多浪漫啊...” 许颜没料到还有后招,“祝你成功。” 对方莞尔一笑,“我很享受折腾的过程,会觉得人生有期待,活着真好。” 整顿饭,陈嘉咏叽叽喳喳没完。 待耳根终于清静,周序扬迫不及待拉许颜出门逛商场,兜家居区一圈又一圈。四件套、毛毯、抱枕、茶杯,通通按她喜好来。看不见抱不到的时候,得靠这些东西作为她存在自己世界的证明。 十指越扣越紧,许颜出声提醒:“疼...” 周序扬如梦初醒般减轻一分力度,心不在焉地问:“明天几点的飞机?” 许颜拧耳朵讨伐:“问三遍了同学。” 周序扬脚步没停,匆匆要过马路。许颜拽住他,指着另一处,“你往哪走?家在那。” 「家」的音节落下,宛如在心里划亮根火柴,映出对灯火的向往。周序扬心念一动,重新扣住指尖,“陪我再逛逛?” “去哪?提着东西逛?” “随便走走。” 最好从家到学校,从商场到菜市场再到附近角角落落,让二人脚步踏足之后得孤身经过的方寸。 许颜蹙着秀眉,打量这位颇为反常的男人,“行吧。” 人头攒动,月光记录下每一刻的笑脸。 路过「陈记饼屋」时,许颜望着闭紧的铁闸门,悠悠感叹:“下次还能吃到桃心味的点心吗?陈奶奶说你最近好懒,好多客人们问什么时候出新品。” 周序扬低头摸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太忙了。” 许颜身子斜倚着他,明知故问,“忙着干嘛?” 周序扬任由毛茸茸的头发蹭到下巴,认真作答:“忙着陪女朋友。” “女朋友也想尝新品。” “你想吃哪种?” “桃子红豆饼?” “hmmm…。听上去有点黑暗。” “我不管,反正我要桃子味的。” 周序扬垂眼睨着笑意满满的脸蛋,再次想起陈奶奶的千叮万嘱:“小许是好姑娘,你妈的病...别瞒人家太久,一定得保护好她。” 连不明真相的外人都能预见可能发生的歇斯底里。更何况母亲单看见许颜织的红围巾都闹到发病住院,如果真碰面…他根本不敢想。 在香港这几天,他刻意卸下包袱,专注当下的分秒。至于母亲那...如果不主动引爆,应该能风平浪静很长时间吧? “听到没?我要桃子味的。” “下次你来香港,肯定能吃上。” 许颜孩子气地伸出小拇指:“不准骗我,拉钩。” 周序扬配合着勾住摇晃,“不骗你。” 车水马龙,双层巴士由远及近。 许颜临时起意,快跑到巴士站,扭头笑问:“要不要再环游一趟?” 周序扬眺望站牌,“终点站...” 许颜不由分说拽他上车,蹬蹬往二层爬,振振有词:“香港这么点大,我俩兜兜转转总能回家。” 也是,周序扬落座在她身侧,手臂环住她的肩,望着一块块霓虹灯牌,“明早几点的飞机?” “怎么回事?问第四遍了,周同学。” 第67章 许个愿望吧 新年第一个月,许颜顺利完成南城的拍摄,马不停蹄带团队来到青瓷发源地,筹备下节内容。 工作一如既往得忙,除去应付大大小小的突发事件外,还得及时了解工作室发布的新风向。 临近年关,各大平台纷纷传达下年度的项目重点,虽有意提升纪录片占比,但对选题内容、特色风格有了更为严苛的筛选标准。映煦工作室为此开了无数个总结会,颇有点无头苍蝇乱撞的感觉。 长视频陷入行业性迷茫。 映煦转型后拍出的短集纪录片尚未上线,口碑收益未知。许颜本想一门心思扎进手头上的活,仍不可避免为接二连三的纷杂消息感到焦虑。 周序扬在镜头那端,耐性听她嘀咕完,指节轻叩屏幕里的脑门,“想想你做这件事的初衷是什么?” 他戴着耳机,刚好推门进屋,光线由暗转亮的那刻,视角终于从瘦削下巴转为俊朗正脸。 “切,真当自己是周老师?”许颜嘟囔着,轻嗤抬眸间冷不丁凑近些,“给我好好看看,快想不起来你长啥样了。” 手机屏骤然被日思夜想的脸蛋占满,圆鼓鼓的,很好捏的样子。周序扬被打乱思路,指腹蹭蹭她鼻头,眼眶满是笑意,“现在想起来没?” “想起来了。”许颜没好气地答,不声不响朝镜头吹鼓腮帮子,再一点点泄气,反复好几次。 周序扬心一软,轻声哄答:“我也想你。” 异地恋比想象中难得多。 见不到亲不到抱不到,忙的时候只能轮回消息。唯有等到夜晚,俩人才能无所顾忌地对着手机聊会天,隔着屏幕共同躺倒在床,伴着耳机里的均匀呼吸声入眠。 当亲昵成为奢侈,周序扬不得不重新习惯用语言表达内心最赤裸的想法。比如说想她,不厌其烦。再比如喊宝宝,无所谓她会不会起鸡皮疙瘩。 骨子里的章扬转眼有了复活的苗头。 生机以微不可察的速度植入大脑,并巧妙避开阴暗消极的镇压。周序扬也因此越来越频繁求助章扬:以前在电话里惹她生气后怎么逗来着?那时候为什么那么会哄姑娘? “肉、麻。”许颜皱皱鼻子,不好意思地咕隆:“跟你说件事,不准生气。” 周序扬眉心微动,好奇她还有这幅自认理亏的模样,淡笑催促:“你先说。” 倒不是什么大事。今天收工时天已经全黑了,许颜和同事们一道汤包馆走。没几步便远远瞧见一个男人,身姿挺阔,站在店门口看菜单。那人穿着黑色风衣衬衣和皮鞋,手臂勾了把长伞,手恰好半掩住脸。 许颜蹦跶着跑上前,重重拍了拍他肩膀,硬生生咽下“亲爱的”,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外地来的吧?这家很好吃。” 饭桌上同事们捧腹大笑,说朝导厉害大发了,连老公都能认错!许颜本也觉得离谱,可说着说着,理所应当将锅盖到对方头上,“我本来就轻微脸盲,认错很正常。谁让你不在我面前转悠?” 她没提曾经也常闹这类乌龙。不同的是那会总伤心好半天,现在可以连线当事人共享奇闻。 周序扬不错目地看着她,嗅到丝缕和旧时有关的忧伤气息,心头一揪,“我尽快找时间去找你。” “哪有时间?我们都很忙。” “总能挤出时间的。” “我过年回羊城,能碰上吗?你是不是要去外地?” 周序扬说不准。最近田野调查刚开始铺展,很多细节尚未敲定。原以为一月份总归能飞南城一趟,没想到临近月尾还在和老家伙们干嘴仗。 许颜眸光黯淡一瞬,“碰不上算了,开春再找时间呗。你过年怎么办?一个人在外地?得吃点好的哦。” 她在那头数着往年走亲戚流程,腔调溢出久违的、吉祥喜庆的年味。周序扬没说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过年。刚去美国头两年,每次看见转播的春节联欢晚会,心里还会泛起浓烈的怅然,渐渐便淡了。 柠檬刺 第70节 「年」对他来说,无非是平平无奇的上学打工日。不过早茶店较往常会忙不少,收的小费多,陈爷爷奶奶也会各发20刀红包。 “傻啦?一个人过年要开心,知道不?” “我知道。” 电波一字不落传来亲切的碎碎念,佐配口吻和神情,相当真实。可惜缺少触感,让人心生忐忑。 周序扬习惯性点开「查找朋友」,瞧见许颜头像正稳稳定在自己的地图上,略微踏实了些。 许颜撒娇完,回归正题,“蔺飒最近每天变相施压,说工作室的新希望全寄托在我身上。现在投资方着急看成片,可我又不是拍短剧,哪能今天拍完下周给结果?更不可能边拍边播啊。” “片长一压再压。南城那部分,每集从18分钟剪到14分钟。四分钟诶!你知道辜负我多少好镜头嘛!” 周序扬专注听着,依然抛出同一个问题:“选题的初衷是什么?” “想用媒介给即将消亡的东西当载体,增加传播度。” “现在做的符合初衷么?” “差不多吧。” 周序扬停顿三秒,“如果项目被砍,你是想继续做还是换选题...?” “呸呸呸!不准乌鸦嘴。”许颜敲敲木桌,“我想完成这个项目。” “那就先别胡思乱想,继续做下去。政策、数据只是客观指标,关键在你。你得用心记录,才能和观众产生连接。” “如果真被砍了,我岂不是白干啦?” 周序扬就事论事地分析:“是又不是。” “南城项目决策权在工作室手上,你无法左右别人的决定,只能尽力而为。其实我们学校每年都会举办国际纪录片节,主题很宽泛,可发挥空间大,尤其鼓励新人创作者参与。四月初报名,参赛流程很简单:提交报名表,单人或组队参加,一年后出结果。入选作品有机会登录国际各大网络平台。” “喂!”许颜连忙叫停,“你这是鼓励我辞职创业?” 周序扬纠正她的措辞,“创作一两部由衷喜欢的作品。” “奖金还算丰厚,获奖后你可以当独立创作人,或者加入全球知名的纪录片工作室。hmm…。我积蓄暂时不太多,但支持你创作没问题。” 周序扬郑重其事地说完,不曾想镜头那端的人鼻头微微泛红。他误以为说错话,“怎么不开心了?” 许颜双手托腮,略带哽咽,“好端端说这些干嘛?” “如果做一件事时,你得不停揣摩市场、观众、老板和其他人的心思,不如别干了。商品时代,没办法做到绝对不讨好,但我们没必要太委屈自己。别哭,跟我说说怎么了?” 许颜垂着眼睑,摇摇头,不经意摇落两滴泪珠。 类似话术,真的很久没听见了。 小时候他口才没这么好,便粗暴无礼地扯辫子、踩裙摆,用各种惹人嫌的方式告诫她不要只想着讨好别人,得遵从内心的想法。 可她总是怕。怕成绩不好,怕辜负旁人的期待,怕不符合母亲眼中乖乖女的样子。她仿佛身背无数身份绩效点,女儿、学生、员工,只有完美达标才能博得喜欢的筹码。 周序扬紧缩眉宇,小心翼翼地问:“我哪句话说得不合适?” 这句不对,章扬只会横眉冷嘲她是爱哭包,才不会放软语调哄人呢。许颜破涕为笑,“没事了。” 她眼眶湿润润的,隔空献上一个吻,“真没事啦,见面再说。” 哎,可到底什么时候能碰面呢? 许颜不知道,只晓得时间哗哗来到除夕夜,她仍旧过着和手机谈恋爱的日子。 “专心吃饭。”许文悦扔出一句斥责,主动缓和长达数月的冷战。 许颜立即舀两口汤示好,手肘拐拐高恺乐,眼神示意他夹块白切鸡。对方也正忙着发消息,敷衍地夹起鸡屁股,“油水多,大补。” 许颜径直扔回他的碗,打人七寸,“跟蔺...” 高恺乐忙不迭挺直脊背,瞅准时机,冒着被奶奶骂的风险夺过小侄子的鸡腿,“姐,我孝敬你的。” “乖...” 包厢二十几号人,好些亲戚一年到头也只见一面。 许颜笑得面颊僵硬,回应无数遍男朋友是哪人、在哪工作等问题,并乖乖听高勇斌的话,没提周序扬的真实身份,以免惹得许文悦不开心。 老人家们顾不上追问上段恋情为什么告吹,只喜叹孙女不愁嫁。高恺乐笑着揶揄,“你这恋爱谈的。对方改名换姓、脱胎换骨,咋滴?地下党啊?” 他仗着失恋的由头,装可怜博同情,成功躲避七大姑八大姨的袭击,还落得一箩筐安慰,美得不行。 许颜懒得理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姐夫怎么没来?” 这会又喊姐夫了,什么毛病。“你跟人道歉了么?喊姐夫。” “我喊他声姐夫,他能高潮好几天,你信不信?” 姐弟俩交头接耳,时常在爸妈眼色催促下举杯敬酒。待时候差不多,高恺乐借口找室友们搓麻聚餐,忙不迭逃离众人视野。许文悦怪儿子不懂规矩,不知道先送爷爷奶奶回家,不由得拉下脸。 老人家们心疼孙子,反倒安慰她:“小乐这次打击不小,难得心情好,随他玩。” 话题转悠悠,重新绕回许颜身上。 交代完恋情,还有工作、生娃等话题。许颜逐渐应接不暇,搬出爸妈充场子,“现在各行各业都不景气,我先苟着,反正有坚强后盾。” 亲戚们老生常谈,“啃老不行哦。你得找份稳定工作,你爸厂里就很好。” 高勇斌出面打圆场,“看孩子喜欢。” 许文悦顺势帮腔,“孩子大咯,不由我们做主了。爱干嘛干嘛吧。” 许颜朝母亲抛去感激的一瞥,对方别扭地避开,盛碗汤放到她面前,“你爸跟我说了,抽空喊阳阳回家吃饭。这孩子怪不容易的。” “哦...” “工作的事...” “妈...” “没让你辞职。但你得考虑清楚,俩人天各一方,哪是长久之计?先说好,我不准你去美国。” 事实如此,许颜没底气顶嘴。等好不容易散席,她迫不及待回家躺倒,边撸毛茸茸的马克思,边拍周序扬的头像:【回酒店没?快零点啦!马来西亚年味浓不浓?信号好差…我看不见你定位!】 马克思不停咕噜噜。许颜蹭蹭它脑袋,自言自语,“宝贝有什么新年愿望?多吃鱼肉罐头?换个巨型猫爬架?” “喵呜...” “都要啊?你会不会太贪心了点。” 叮,周序扬:【马上新年,许个愿望吧。】 许颜翻身平躺高举手机,调整好角度,【想见你。】 周序扬:【下楼吧。】 第68章 再给我点时间,好吗? 拖鞋踏哒哒,逐层吵亮感应灯。 光线忽明,手机屏立即调至最高饱和度。突如其来的强光刺激视网膜特定区域,漂白了感光细胞,形成残影。周序扬的模样就这么跳出镜头,烙印在眼皮内侧。哪怕闭上眼,轮廓照旧清晰、挥之不去。 许颜高举手机,气喘吁吁地嘚吧嘚: “幸亏今晚坚持回家,要是住爸妈那,我都没法抽身。” “周同学,谁教你的先斩后奏!” “待几天?我明天不走亲戚了。哎呀,爷爷奶奶那必须得去。” “你居然瞒我诶,过分。瞒几天啦?从实招来!” 周序扬始终昂着头,视线追逐光亮。话筒里的碎碎念由远及近,如同软绒绒的羊毛线团,一圈圈填满心口缝隙。 “哎哟...” “慢点,电梯还没修好?” 都怪三天两头闹故障的破电梯,连累她蹬蹬跑九层台阶,双膝发软!许颜叽里呱啦吐槽起物业,骤然顿住脚步,“为什么不直接上楼?跟你说过防盗门修好啦!” “你先下来再说。” “哦...” 灯亮了又暗。 周序扬背倚车身站定,迟迟没等到人,纳闷地低眸:视频冷不丁挂断。 霎那间,世界恶作剧般熄了灯。 楼梯道、手机和九楼窗户,均黑漆漆一片。他忙不迭点进「查找朋友」,不料信号不好,无法更新具体位置。 头皮应激性发麻。呼...1,2,3,他着急忙慌地刷新、点击、再刷新。忽然一声轻柔斥责劈开嗡鸣声,款款落入耳道:“冬天了喂,周同学,居然耍酷穿衬衣?!” 许颜玩闹心起,故意绕地下车库从隔壁单元楼窜出来。本以为周序扬会识破小伎俩,堵人反击。结果这家伙全无以前玩捉迷藏的自觉,定如木桩,始终呆看同一个方向。 后背出了层冷汗,风见缝穿过,凉飕飕的。周序扬下意识攥紧腰间的双手。手背软乎乎,指尖有些凉,交叠延展他的生命线和感情线,撑开因惶恐生出的皱褶。 他不漏声色地调整呼吸,笑着朝地上的尾巴应话:“羽绒服在行李箱,懒得拿,没想到羊城的冬夜居然这么冷。” 许颜耳朵紧贴宽厚背脊,听着胸腔内的心跳声,倍感踏实地勾唇。从背后抱人的感觉真好啊!仿佛亲手丈量出一块陆地,狭窄到只容得下彼此,又宽阔到能囊括对方的生命。 她抽出一只手,指尖戳戳硬邦邦的肩胛骨,“太久没回国过冬,不知道怎么穿衣服啦?多大人了,还想学13岁小屁孩,一年四季靠衬衣走天下?” 周序扬趁势转身揽住细腰,掌心滑落腰脊,用力往自身按贴。他虎口轻抬下巴,低头凑近些,如愿感到呼吸交融的胶着,才虔诚、忐忑又急迫地落下印章。 思念化在舌尖,如粗盐般轻碾软壁嫩肉,某刻不小心咬了道口,痛得微乎其微。 “喝酒了?”周序扬埋在她颈窝,深深喘气。 “一小杯。”许颜眼神四处搜罗,尝试推开他,“上楼吧?” 人来人往的..好多人卡着点出门上香呐!多尴尬。 周序扬拼命按捺悸动,点到为止地轻啄软唇,牵起她手腕,“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我穿的是睡衣和拖鞋!” 除夕夜,道路较往常空旷得多。 许颜穿着卡通家居服,还没来得及卸妆,松弛里透着滑稽的精致。她对着镜子左瞧右看,被自己逗乐了,笑一会后慢半拍发问:“租车干嘛?” 柠檬刺 第71节 “习惯了。” 居无定所的时候,车成为绝佳的避风港。这么多年,每出发去新地方,周序扬必然会在定好机票的下一秒租辆车。 唯一例外是回南城那次。因为那是家,不一样。 他单手开车,反复摩挲纤细指节,偶尔举到嘴边轻吻。 蜻蜓点水的触碰,反倒挑拨得许颜不上不下。 她没啥浪漫细胞,琢磨的是实际问题:时间紧任务重,好不容易能腻歪三天,难道不得抓紧时间亲热?大半夜跑郊区干嘛呀! 她想着想着,恼羞成怒地掐对方手心泄愤。周序扬不明所以地转头,“怎么了?” 他始终惦记跨年夜的遗憾,备上整后备箱的烟花,打算去海边放一夜。无奈身体从感受软柔的那秒便躁动不安,正疯狂叫嚣着:脑子有病吗?这时候放什么烟花? 他深吸口气,强力按压蠢蠢欲动的念想,好看起来体面点、没那么洪水猛兽,更不想吓到或者冒犯她。 当视野终于被她占得满满当当,周序扬彻底正视到心底的贪婪和欲望。不够、远远不够,当下他急切需要无缝的亲密、娇喘的呢喃和挥汗如雨的激情,以便彻头彻尾止掉频繁作祟的瘾。 时至今日,他不得不承认已沦为「瘾君子」。唯有利用肉体绞缠的快感,才能镇痛患得患失的慌乱。更可怕的是,连五姑娘都越来越派不上用场。 心理医生的嘱咐及时响彻耳畔:“你最近状态不错,可我又多了层担忧。” “目前听下来,你对女朋友的心理依赖已经超乎正常情侣的范畴。别着急打断,我知道你俩关系非同一般。可再亲密的关系中,都必须保证自我独立性。这段时间我能明显感到你的自我正在退行。” “什么意思呢?简单来说,当你处于焦虑、应激等情绪时,会放弃已经习得的技巧,改用早期生活阶段的行为满足欲望。好比离不开父母的小朋友。” “依赖的本质是恐惧,害怕旧景复现。心理防御机制帮你退回到弱小的自我阶段,需要依靠对方的拯救来获得完整。但久而久之,你的伴侣会很累。” “为什么不坦然告诉她你的顾虑?” “都是成年人,我相信她有能力提供很好的建议。” “我不赞成。想象中的困难永远无法被战胜,说出来起码多一道解题方法。” “我们到底去哪?”许颜开口拽回周序扬的思绪。他拳头抵住唇,轻咳缓解喉咙里的躁感,“我搜到不错的地方,可以放烟花。” “放烟花?!” “上次在香港我们没看见完整的跨年烟花。” 服了!许颜烦躁地直捋头发。美妙的除夕夜当然要一同钻被窝说悄悄话,跑海边放什么烟花!又冷又潮,万一被警察抓?三天都不够他进局子。 许颜气恼地拽起笨蛋的胳膊,刚要狠心咬,又顾念他舟车劳顿的辛苦,心软地亲了一下。 冷却的欲望立马有冒头之势。周序扬抽离手臂,语调还算平稳:“快到了。” 他尽量心无旁骛,拐进码头旁的停车场,刚要翻出帖子查看羊城偷放烟花指南。许颜已经解开安全带,躬背跨过中控,扭着腰挤坐到腿上。 她坏心眼地倾压上半身,近些再近些,直到蓬软的魅惑在二人间弹压变形。嘴同时肆意煽风点火,手摸到座椅旁的把手,咔。 椅背倾斜,带动二人身体共同沉沦。许颜钻进怀抱,双手捧住他的脸,轻撞前额嗔怪:“忍者神龟投胎的?谁要跟你放烟花?” 她身体力行地表达思念,先寸缕重温流畅的腹肌曲线,感叹这家伙的超强自律。再轻吻滚动喉结,顺势解开领扣,心满意足地吮嘬出印记。 “开会时不能随便解扣子哦,会被发现。” 周序扬受够她的反入为主,捉住作乱的手坚持道:“这里不合适吧?” “跟你说上楼,非要来这!” 许颜借着两分酒劲耍无赖,笃定他撑不了太久。“还好租的是越野,不然都施展不开。说!你是不是就是想车...” 周序扬生怕被看穿瘾君子的身份,捂住她的嘴,极力辩白:“没有,真没有。” 他只想冷却片刻,确认内心怀揣的究竟是风尘仆仆的欲望,还是干干净净的爱意。更不想因病症亵渎她,甚至束手无策地考虑心理医生的提议:怎么才能更坦荡点?或许坦白真是最终解? 许颜不满意这个答案,咬住唇边的无名指,“可我想试试。” 她表达的方式赤裸直白,有意或无意隔着衣料,扭拱着包裹坚硬。 隔靴搔痒的撩拨,几近击溃意志。周序扬直愣愣盯着那双明眸,一时忘记配合。许颜敏锐察觉到半分僵硬,望着深邃瞳孔,心里再度绷起劲。 这人又多了哪些烦恼?从见面到现在,短短一小时,沉默次数比前些时日多不少,间隔也越来越长。更别提此刻深浅起伏的呼吸里满是焦虑,而除去楼下那通激吻,她压根无法真切感到他的渴望。 芥蒂仍在那,因物理距离冻结,又因当面捕捉的一丝疏离火速加深。 两颗心毕竟隔着胸腔,哪怕再努力跳动,也很难完全跟上彼此频率。于是这些错拍被许颜毫不错漏地保留、琢磨,谱奏出一首心慌进行曲,间或提醒这段感情里可能埋下的暗雷。 她眸光转暗,正要回到副驾。周序扬凝望朝思暮想的脸蛋,终放弃抵抗,探手摸到中控里的工具,贯穿、一气呵成。 异口同声的喟叹溢满车厢,情欲也跟着喧腾。热烈和粘稠纷至沓来,汇聚一处搅弄风云,瞬间卷走所有的魑魅魍魉。 从零到满是什么感受? 大概是理智顷刻瓦解,顾不上斤斤计较微妙的情绪,一味沉溺在涨潮的澎湃中。 他们放肆,放任自我地融合在荒郊野外,仗着黑夜当夜行服,为非作歹。 他们克制,衣衫齐整地动作,让阵阵喘息将好掩盖在浪涛拍打声里。 许颜占据主位控制节奏,带着三分负气和七分思念,用行动讨伐周序扬藏掖心事的举动。上下颠簸间,他的吻迷失在心尖、攀上后颈。越来越浓、越来越急,彻底掠夺呼吸,裹到软舌微微作痛。 到一刻,许颜支撑起身,缓解缺氧的头晕目眩。周序扬不满地追逐,按住她脑袋重回怀抱,低声呵斥:“不准跑。” 力道和语气浸满占有欲,有节拍作衬,成功安抚惴惴不安的心。 许颜头闷在他胸腔,随他带动着起伏,打定主意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询问:“周序扬,你是不是有重要的事瞒着我?我很担心,也有点害怕。” 心实在太敏感,一旦习惯毫无保留的贴近,再无法承受一丝一毫的间隙。 不知不觉间,周序扬所有的避而不谈形成蚕食情绪的黑洞,无声无息消耗着对未来的期盼。 这感觉太糟糕。许颜仿佛置身一座暗黑城堡,明明知道他在这,明明能嗅到他的气息、听见心跳声,却在一次次碰壁里屡屡体验该死的低落和恐慌。 许颜扭动腰肢,用亲密敦促一个明确的答案。周序扬下巴搭抵她头顶,郑重道:“再给我点时间,好吗?” 第69章 别冲动呀! 阳春三月。 许颜四处走访青瓷发源地好几家知名越窑,经历被放鸽子、临时加价、场景不符合预期等状况后,总算敲定合适的采访对象。 这段时间周序扬来找过她两次,每次都来去匆匆,挑战四十八小时极限运动。许颜呢,心安理得和他赖床上过周末,看电影、打闹、抱搂着彻夜长谈,接几场细细密密的吻。 他们无比亲密,却仍然没有无间到小时候的程度。许颜没追问周序扬什么时候才会兑现除夕夜的许诺,只从他的精神面貌和言行举止乐观推断:应该快了吧? 嗡嗡,手机闷声震动。 周序扬准时发来落地香港的消息。趁摄影师调节设备的功夫,许颜踱步到一旁,回拨了通电话。 “马上开拍,我要飞行模式啦...好紧张哦。”许颜压低声音,环顾四周,眼神不忘留意着现场情况。 周序扬轻笑宽慰:“等你的好消息。” 许颜倒吸几口长气,全无露于同事面前的豁达,焦虑地犯嘀咕:“我们已经在这耗大半个月了,万一还烧不出来怎么办?预算吃紧,蔺飒催着我们赶紧换地方拍下一节。可故事线环环相扣...我怕...” 周序扬认真听完,没头没脑地问:“晚上庆功宴定在哪?” “大牛定的,说是当地有名的淮扬菜馆。” “碰上爱吃的菜,拍给我。” “干嘛?” “做给你吃。” “切,周大厨好厉害,看图做饭?” “当然,我有证。” “什么证?” 没营养的话说不腻,也成功带偏注意力。 许颜长舒口气:“祝我成功。” 周序扬清清嗓子,一本正经道:“祝你庆功宴吃得开心。” “借周老师吉言,我得挂啦。” “想你。” “肉麻...” 电话挂断,许颜顺手发送近期最爱的表情:小白鼬扭动身子,摇晃尾巴尖那点黑黝黝毛发,嘚瑟又紧张。周序扬秒回戴着眼镜和红围巾的金环蛇,举着牌牌,面无表情地喊“加油哇”。 说来也巧,x_x的插画最近居然出了系列表情包,无论是小机灵鬼白鼬还是孤傲的金环蛇,全戳中许颜的心巴巴。她每天用得乐不可揭,顺便带动周序扬也成为忠实粉丝。 只是不知道这些出自画手授权还是粉丝设计,许颜尝试联系过x_x,不出意外收到冷冰冰的消息屏蔽通知。 不开评论、不开私信,简直和金环蛇的德行一模一样! “朝导,准备好了!” “来了!” 许颜快步上前展露笑容,和青瓷大师热情握手。 谭师傅年近半百,穿着蓝色老布工厂服,戴着工帽和纱布手套,“小许,你好,我们又见面了,希望今天能有好结果。” 作为冰裂纹制作工艺技术的专利人,潭师傅耗时五年,总算将失传已久的冰裂纹青瓷重新带入大众视野,并成功提升出现频率:从最初的10%到小件器物的50%。 闲谈间,谭师傅取出人生首部作品,难掩自豪,“从选料到烧制,从头到尾都是我独立完成的。” 许颜小心翼翼接过青瓷盘,“那时您刚满25岁?” “差不多。”老师傅歪头示意众人往窑炉走,指着三台摄像机笑道:“阵仗弄这么大,搞得我也格外紧张。三分做、七分烧,窑火的学问大得不得了。” 许颜留在镜头外,自然而然开启访谈:“据我所知,冰裂纹已失传千年,您为什么当初想尝试复烧?” 老师傅憨厚地抹抹脖颈,说不出漂亮话,“害,纯瞎倒腾。” 除去研究青瓷,他业余时间全用来翻阅历史书籍。每瞧见与瓷器相关的描述,便摘抄记录。也是某次无意间了解到冰裂纹,尤对书本上的描述过目不忘:“哥窑品格,纹取冰裂为上。” 之后他数年如一日地实验,“冰裂纹不愧为贡品,对胎和釉料的收缩比例要求很高。釉薄了,不起纹片。厚了,烧制时容易拉裂、变形胚体,或者严重剥落。” “火候很难控制。一氧化碳淡了,釉色会跑出来。浓了,又会吸烟变色。” 此次重头戏在于拍摄复烧冰裂纹的过程。可惜烧窑的不可控因素太多,许颜苦等两周,始终没拍到冰裂纹成形的瞬间。 过去三天,窑炉经预热升温至1200摄氏度,充分烧结瓷土,刚完成长达二十多小时的缓慢降温。 柠檬刺 第72节 “烧青瓷的难点在于不能立即自然降温。得控制窑内气温,进行氧化还原等操作,形成青色釉面。” 谭师傅娓娓道来,“缓慢降温是确保青瓷质量的必要步骤,避免陶器因为热胀冷缩产生裂纹。” 高温计上的数字慢慢变动,眼看到达100摄氏度的开窑临界点。 众人不约而同噤声,连经验丰富的谭师傅也不自觉敛起笑容,盯牢温度变化。 3,2,1。 谭师傅徐徐拉开窑门,取出烫手的小茶壶,放在手心仔细端详。许颜心如擂鼓,一眼扫见光滑平整的表面,临到嘴边的庆功语即刻凝结为无声轻叹。 叮、当,清脆的风铃声骤然响起。 一时间,音符此起彼伏不绝于耳。与此同时,细密纹片如鱼鳞般重叠显露,配合自带背景乐,舒展了在场所有人的眉宇。 “冬去春来,新年新气象!”谭师傅欣喜万分,高举茶壶喊出吉祥话,引得掌声四起。哪怕成功复烧过多次,当亲耳听见开片声响,他仍难掩激动,这会恨不得捧着成果怼到摄像头前,记录每道细纹的出现。 许颜如释重负地卸下双肩,朝团队大伙们竖起大拇指。好事多磨,这集终于能完美收官啦! 她暂且没空喘气,趁热打铁完成后期采访,敲定补录镜头的后续安排。忙到月亮初升,方才领着团队往饭馆走。 “朝导,咱得狠狠搓一顿吧!”大牛顶着俩黑眼圈,胡子拉碴,“为了拍这玩意,我好几天没合眼。” “必须的!我请客!”许颜开心得嘴角压不住,大脑缺氧,第一时间找周序扬报喜,再快速敲一封工作汇报。 手机信号由空变满。 邮件和信息纷纷跳闪于屏幕,其中蔺飒冒泡率极高。 许颜眉心微动,不明所以地点开第一条语音,“有件事板上钉钉了,先给你透个风。” 对方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许颜等不及听下文,示意大家先进去占座点菜,直接连线:“飒姐,刚拍完。咋了?” “没看我消息?” “看不过来,在电话里说吧。” 蔺飒悠悠叹息数十秒,许颜急了:“姐,有话直说,你这样我害怕。手表开始报心率了。” “哎...咱工作室完了,项目也黄了。” 毫无预兆的宣判,打得人措手不及。许颜有点懵,下意识想开玩笑缓和气氛,最终无奈笑道:“姐,不带耍人玩的。” “我也希望我在胡说八道...” 对映煦的唱衰自去年便屡见不鲜,不过许颜没太当回事。虽说大环境不好,好歹有省电视台撑腰,承接的项目足以熬过行业寒冬。不曾想上头见形势不对,反手将工作室倒卖给某著名文化有限公司。 “制作成本缩减、ai介入、观众口味变化,都是影响盈利的关键。”蔺飒刚接到内部正式通告,“买家打算利用映煦现有团队,大力主推精品旅游美食类纪录片,同时叫停一部分正在拍摄的项目。” 春风寒冽,直往袖口钻。 “为什么又是我?”许颜体验着当头棒喝的懵圈,“我拍的就是精品啊!短剧集,人文情怀,旅游宣传。” “你的项目大家吵得很凶。近半数跟你想法差不多,另一半觉得耗时长、投资大,担心回不了本。现在别说拍一年,连半年的项目都得琢磨该不该启动。” 许颜急得舌头打结,“这是纪录片!不是短剧。” “时间就是金钱!买家有非常成熟的商业化流水线,从前期筹备到后期制作,全部外包给第三方,连提纲都能结合大众品味、迎合市场及时调整,这样拍出来的东西受众才广。” “什么火就拍什么,挣流量抢热度呗。” “许朝,这话咱俩私下说说得了,能挣钱的就是好项目。”蔺飒扇完巴掌,又给甜枣,“你的位置变动不大,放宽心。再说只是暂时停拍,等架构调整好后或许会重新启动?正好刚拍完青瓷,咱回头好好合计合计。” “工作室尽快统一发邮件通知。今天晚上你带团队先吃好喝好,晦气事等过了今晚再说。” “走一步看一步。先搞明白新东家的运作机制、站稳脚跟,不愁没机会施展抱负。你说对吧?” 蔺飒在那头没完没了的地画饼。许颜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耗费大半年的心血...临末了,连争取的资格都没有。 呵,她重跺几脚土坑,踩得尘土四处飞扬。不出意料地连打几个喷嚏,忙掏出兜里的过敏药,硬吞一粒,哽到几乎要飙泪。 “别灰心嘛...好消息是素材在咱手上,丢不了。干咱们这行的,挫折如家常便饭,你早该习惯了。” “姐...”许颜昂头望着那弯明月,耸耸鼻子,缓慢吐出一句话:“我决定辞职。” “别冲动呀!” 月光皎皎,周遭满是香喷喷的锅气。 同事们靠窗而坐,眉飞色舞地交谈,大概率正庆祝青瓷的完美收官,憧憬下一站的际遇。 许颜双手抄兜,低头绕店门口的老槐树转圈。大牛吭哧跑出来,高声呼喊:“朝导,菜上齐了,快来吃饭!” 许颜硬挤出笑容,“马上。” 预想中的庆功宴竟变成分道扬镳的最后一餐。这操蛋的生活,可真够瞬息万变的。 笑容、热忱、梦想、努力在今晚统统沦为最大的笑话,而大半年的坚持终敌不过一通轻描淡写的判刑。 好累,没劲透了。 周序扬:【恭喜,说了你一定可以。刚从机场接到舅舅,陈嘉咏趁放春假也过来了。我明天临时加了场交流会,得开四天。回羊城的航班定好没?到时候去找你。待会安顿好他们,到家估计很晚了。你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再视频?】 他破天荒发来这么多字,傻到不知道发语音。许颜委屈巴巴地敲字:【今晚必须视频】,删掉再敲:【有事跟你说】,最后改为:【好好开车,我很想你。】 周序扬:【收到,我也是。】 陈嘉咏发来一张周序扬的侧脸:【嘿嘿,小外甥是不是偷摸摸跟你发消息呢!说话心不在焉,开车也不专心。我放春假啦!听说你过两天回羊城,要不要顺道来香港找我玩呀?】 陈嘉咏:【偷偷来?给小外甥一个惊喜?好期待看到他喜极而泣的样子...哈哈哈!】 第70章 对不起,别害怕 「消失的老城」前期准备有多细致,后期就有多潦草收场。 隔天工作室正式发出公告,团队就地解散,倒没引起热烈讨论。原来不少人早察觉风向转变,只等着拿完劝退大礼包美滋滋跑路。还有些人,比如蔺飒,稳当当立于风暴眼,坚信风险和机遇并存。 反衬得许颜宛如活在童话世界里的傻子,满心惦记不值钱的理想。如今大局已定,她赶早班机回羊城办完离职手续,随后马不停蹄搭上去香港的动车。 她应下陈嘉咏的提议,并没心情送惊喜,只是当下无比需要活生生的周序扬站在面前,搂紧她,边像不倒翁那般摇晃,边轻声唱歌说点暖心话。 “真不干啦?你一走,我成光杆司令了...”蔺飒没见过下属如此雷厉风行的一面,苦口婆心地挽留:“知道你不服气,但别意气用事呀,真打算继承家业?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姐,我真没跟你赌气。” 许颜去意已决。这么多年,每走到分岔路口,信号灯总会适时亮起。导航算法罔顾她的真实想法,精准囊括了世俗定义的成功,绿灯通行的倒计时声更莫名制造焦虑。 这次她望着四通八达的道路,倒想停脚歇歇,和自己好好说会话。 满打满算入圈近六年,经验、见识、人脉都有所积累,要继续吗?是找寻理念契合的新东家还是如周序扬所说,尝试独立创作?止损点该定在哪?积蓄又够支撑多久? 蔺飒不便强求,叹气道:“叔叔阿姨还不知道你辞职的事吧?” “我哪敢啊?”毕竟高恺乐的新恋情刚东窗事发,二老正在家气得捶胸口呢! “工作聊完了,聊点私事。要么你做做高恺乐思想工作,叔叔阿姨的顾虑有道理...我也没想到他这么快和家人摊牌...” 许颜忙不迭打断:“姐,这事我不掺和。你加油哇!争取早日当新东家一把手。” “哪那么容易?我没心气折腾,混日子咯。” 许颜才不信。映煦领导层解体得七零八落,唯蔺飒仍享有重要话语权。离婚后的她早没了私下秀恩爱、职场杀伐果断的反差感,如今纯拿男人当忙碌工作外的调剂品。 不巧的是,对象是傻弟弟。 许颜插科打诨般挂断电话,继续对高恺乐的求助信息敷衍应对。这家伙恨不得全程拉姐姐当参谋,动不动截屏聊天记录问:【我该怎么回?帮帮忙,她两天没见我了。】 许颜:【她工作很忙。】 高恺乐:【忙也不耽误吃宵夜啊?诶,我听说工作室突然没了,你咋办?】 许颜:【人家下班只想回家躺着,没太多精力陪你瞎逛。开会,不聊了。】 刚过下午三点,天空阴沉沉的,看样子快要下雨。 从九龙高铁站出来,跟随人流穿过行人天桥,转地铁、出站。路过「陈记饼屋」时,许颜遗憾地撇撇嘴:来晚了,又打烊了。 周序扬:【从九点到现在,连讲两场,好饿。】 许颜:【中午没吃饭?】 周序扬发来一张三明治照片,【啃了两口放桌上,不知道谁给扔了。】 许颜眺见马路对面的烧腊店,【晚上回家吃饭么?】 周序扬:【嗯,到家视频。】 许颜强忍着没说漏嘴,打包烧鹅和两份干炒牛河,直往周序扬家奔。距离越近,即将见面的喜悦不禁盖过了坏心情。 屁大点事,不值得为工作伤心! 咚咚咚。 敲门声刚落,门从内旋开,陈嘉咏探出脑袋开心地笑:“姐,你来啦!” 许颜嗅见香喷喷的豉油味,笑盈盈往里走:“你居然会烧饭?” “我哪有那手艺!周阿姨在做饭。”陈嘉咏嘻嘻哈哈,没好意思提心里的小九九。这次她自作主张地攒局,一是真觉和许颜投缘。二是借机让周聆明白,她和周序扬都心有所属,别再乱点鸳鸯谱啦! 小姑娘心思单纯,做事没深思熟虑,估摸许颜答应得爽快肯定知道周阿姨也在香港。不曾想漏掉关键细节,弄得当事人脚步停顿,笑容难掩僵硬。 许颜下意识眺向里屋,“周序扬妈妈来了?跟你们一起来的?” “对啊,快进来。”陈嘉咏眼观鼻鼻观心,“阿姨正给我们做好吃的,小外甥说开完会就回来啦,周翊出门见朋友去了,差不多该回了。” 油烟钻进鼻孔,呛入心肺,令人憋闷的窒息。 老式抽油烟机噪音过大,混着远方隐约的雷声,炸得三叉神经突突作响。 周序扬...完全没提这茬啊?! “阳阳回来了?”周聆从厨房走出来,笑容逐渐凝固,目光在来客面庞彷徨,“你是哪位?” 许颜悄悄蹭拭手心的汗,睫羽闪出见长辈的拘谨,立马展露乖巧笑容。 周聆...又一位故人跃于眼前,鲜活了黑白记忆。可惜这张苍老不堪的面容和年轻时的貌美毫不沾边,就连周序扬遗传的那双明亮有神的眼睛,也润满岁月蹉跎,污浊到完全没了光影。 “阿姨好。” “你是...?”周聆眼角褶出困惑的深纹,“阳阳的朋友?” “女朋友!”陈嘉咏挽着许颜的手,热情地介绍:“姐姐是位特别厉害的纪录片导演,许朝。” 柠檬刺 第73节 “许什么?”周聆听见关键字,猛然抬眸,眼神死绞着许颜不放。 陈嘉咏分不清朝糟的发音,手肘拐拐许颜,“姐,你自己说。” “周阿姨...我是许颜。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么?” 轰隆! 天际炸裂一声响,顶灯忽闪好几下。 许颜应激性闭眼,双手捂住耳朵。不料对方逼近上前,蛮力扯下她胳膊,目光凶悍又病态地怼着她,“再说一遍,你是谁?” 手腕被攥得生疼。雷鸣由远及近,变本加厉地挑战心理极限。 许颜试图扭脱,小声提醒:“阿姨,你弄疼我了...” 周聆无动于衷,瞪着布满血丝的眼,唐突无礼地聚焦住许颜的面容,错愕一瞬后反问:“许颜...许文悦的女儿?!” 陈嘉咏连忙上前扯扯周阿姨的袖口,“阿姨...你干嘛呀?” 对方置若罔闻,硬拉许颜进屋,喃喃重复道:“你是许文悦的女儿,你是许文悦的女儿?!” “是...” 这声无足轻重的应答,无意揿下了歇斯底里的开关。 周聆听闻更大力地攥紧许颜,另只手不停抓蹭头皮。一下、两下、三下,好几次生生扯断头发,随后不在意地团成团塞进嘴。 “头发不能吃!”陈嘉咏忙不迭阻拦,结果被狠狠挥开。许颜尝试抽回胳膊,反糟更用力地拖拽,开口恳求:“阿姨...你先别激动。以前的事是误会,你听我慢慢解释。” “误会!?”周聆尖声重述,难以置信地打量她,莫名笑道:“我这么多年受的苦,原来只是误会?” 天色越来越暗。 头顶强光狰狞了周聆的嘴脸,唇一开一合间,吐出的字节让人没来由心慌。 许颜不由得背脊发凉,“阿姨...” “别喊我阿姨!” 周聆气急败坏地甩她到沙发上,弯下腰,双手撑出一块禁锢区,语速极快地骂道: “如果不是高勇斌见死不救,我男人不会变成那样。许文悦多有本事,二婚带女儿攀高枝,真以为自己美若天仙?不想想好日子拜谁所赐?” “恩将仇报!以怨报德!” “我刚带阳阳远逃美国,许文悦两口子便合计送我男人进监狱?!” “阿姨...事情不是这样...你听我说。”许颜眼眶噙着泪,声音还算镇定。一旁的陈嘉咏早就吓傻了,钻进房间,哭着给周翊打电话。 “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没教养的东西,许文悦就这么教你的?” 转眼间周聆彻底失去理智,说话越来越前言不搭后语。气急了便拽许颜起身,近距离骂咧几句。没一会又嫌她晦气,推搡人重新倒回沙发。 许颜无力抵抗,只觉被困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审判室。污言谩骂从四面八方而来,密度大攻击性强,如尖针戳满指甲盖,钻心得疼。 “你妈这些年过得很滋润吧?知不知道我跟阳阳在美国过的什么日子?” “白天当苦力,晚上做男人的泄欲工具。阳阳要吃饭,我得活下去。” “还好我命硬,撑下来了,拿到合法身份。我骄傲,骄傲得不得了!” 她大力拍拍胸脯,满脸得意,又唰地变脸呜咽:“可怜阳阳没少替我挨揍,那孩子啥事都憋心里。怪我命不好,命里招的。” “我男人被你家送进去了,要债的成天堵小区门口,我们娘俩有家难回!” 语调压迫性极强,音量震得人耳鸣。 许颜呆怔地望着这位近乎癫狂的女人,哽到说不出话,终于明白周序扬隐瞒的根源在哪。 事已至此,真相已然不重要。但凡对方尚有一丝理智,她都有信心能解开误会。然而现实是周聆从知道她身份的那秒便堕入无尽深渊,满心满眼只剩仇恨和埋怨,听不进一句真话。 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滑落口袋。 许颜眺一眼来电人。周聆抢先夺走,“许文悦?还记得我吗?” “我是谁?你养的女儿从小就是狐狸精,长大了又跑来勾引我儿子。当妈的不教?你不管我管!” “挂电话干嘛?我儿子已经有女朋友了,感情很好。” “还挂?怎么?有脸养出狐狸精的女儿,没脸承认?有其母必有其女,要不是你床上功夫了得,能顺利二嫁?!” 再之后的骂咧,许颜听不太清了。 趁周聆回拨电话的功夫,她跑进卫生间反锁门,蹲抵墙角蜷缩成团,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 好怕,怕对方再次冲到面前,漫骂些不堪入耳、颠倒黑白的戳心话。 “开门!躲里面干嘛?” 单薄门板震颤不已,周聆拳头每一下都狠狠捶向许颜的心脏。 对方砸不开门,魔怔地一遍遍找许文悦掰扯,最后干脆对着嘟嘟嘟高声痛骂。 许颜死咬指节,直至咬出清晰可见的血痕,痛到大脑无暇留意门外的动静。 时间过了很久很久,久到邻居们纷纷敲门,连警察也上门问询。脚步声愈发凌乱,间或夹杂人声。有周序扬的解释、陈嘉咏的哭诉、周翊的安抚,以及周聆的嘶哑。 许颜统统不去理会,窝在不足五平方米的浴室里,默默念叨:阳阳你在哪?我好害怕。 手表界面始终在噪音和心跳过速提示间来回跳转。 许颜头埋进膝盖,陷入彻头彻尾的黑暗,束手无策地由着骂声在耳畔回响。忽然门外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唤: “许颜?是我。” 没等到回应,周序扬便一遍遍喊朝朝,时不时敲几下门。 节奏是他们曾经自编的暗语。 什么意思来着? 【对不起,别害怕。】 第71章 我都听你的 雨始终没停,淅淅沥沥拍打玻璃,结成灰蒙蒙的水帘,阻隔了光亮。 洗手间逼仄,暗无天日间许颜误以为不过做了场噩梦,但凡阖上眼皮多深呼吸几下,便能强行跳过这段剧情,迎接新一天的太阳。 周序扬单膝跪在她身侧,不断轻抚发抖的背脊,间或揉捏双膝,开口难掩浓厚的鼻音,“朝朝,宝宝,抬头看看我好不好?” 许颜置若罔闻,反而将头埋得更深。 该死,为什么还是忘不掉啊? 心转眼成为漏筛,任由伤心、绝望、恐惧、不解和愤怒一次次奔涌而来,再顺着裂缝逃逸。刚开始是揪心挫骨的疼,次数多了,也麻木了,眼下独剩空落落的无措。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是这样? 耳朵仍在高度戒备状态,自动过滤异响,连周序扬的安慰都来得断断续续。鼻道严重堵塞,眼泪统统倒流,不留神呛到气管,咳得声带作疼。眼球酸胀异常,不小心沾上几根睫羽,每次转动都要经受全方位的刺扎。 排风扇转动,怎么都吹不散幻听里的尖锐辱骂。窗檐空了条缝,不断往里漏零星雨点。许颜有些冷,收拢双腿,好让大腿和胸口紧紧相贴,又被周序扬的指节狠狠硌到肋骨。 痛感来得猛烈又直接,正好戳中软肋,死守的防线突然就塌了。 刚和周聆对峙的分秒,她强忍着没哭出声。不愿暴露软弱和无助,更清楚眼泪只会成为推波助澜的刺激源,引发对方更加癫狂的叫嚣。 “朝朝...”周序扬词穷地一个劲喊她小名,“我抱你起来吧?” 许颜固执地摇摇头,脸蹭着周序扬手背拭泪,结果越哭越凶。 好烦!这有什么好哭的? 哭从小到大没经历过如此大的羞辱,还是哭亲眼见到一个人由正常变疯魔?抑或哭一件最为直白残忍,当下不得不思考的问题:她和周序扬还能走下去吗? 周序扬半搂着人,前额紧贴她冰凉的后脖颈,同步延缓呼吸。从接到周翊电话开始,他根本没空喘气,凭经验解决完母亲又一次毫无征兆的病发,只是没想到这次病源是许颜。 除夕夜才过多久?新年愿望已经不作数了吗? “大声哭出来,别憋着。对不起...” 掌心温热,顺着脊椎骨往下捋,有节奏地按压经络。每一下都伴随他胸腔共鸣而出的三个字:“对不起。” 可许颜想听的从来不是道歉,而是他的开诚布公。哪怕做不到百分百坦诚,起码不能像现在这样私自埋下一颗巨型地雷,炸得人彻底懵圈。 暖意浮在衣料表面,远渗不进心底。 大脑来不及分析前因后果,只晓得笨拙地发布哭泣指令。 好在总有哭到犯恶心的时候。许颜嗓子咸涩得发苦,闷哑地问:“阿姨人呢?” “在医院观察,舅舅和陈嘉咏陪着的。”周序扬一句话概括,冷静得像在提一件芝麻大的事。 “我抱你起来?地上冷。”他尝试抬动发麻的脚踝。麻意如虫蚁啃噬小腿肚,不怀好意地提醒这次远没有打发完警察、送母亲去医院那么简单。 许颜无动于衷,片刻后没头没脑地问:“为什么?” 周序扬沉默半晌,“精神病,没严重到长期住院的地步,但治不好了。” 他也曾绞尽脑汁地想:母亲究竟是在哪个节骨眼犯病的?他为什么大意到错过发病前的种种征兆? 也是某天醒来,望见客厅满地狼藉:剪碎的旧衣裳、带来美国的行李箱和中国超市送的报纸上,圈划出的「南城」二字,周序扬才恍然大悟:压垮母亲神智的从不是单一事件,而是多年来无休止的精神高压和惶惶不可终日的恐慌。 “我们擅自离队后,我妈带我找到周翊,舅舅第一反应是买机票送我们回去。” 当时周翊极力反对,恨不得当天塞母子俩登上回国航班。姐姐疯了?居然想黑在美国?可周聆早已穷途末路,哭诉道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生机。亲戚们那会见她躲都来不及,姓章的王八蛋更不会善罢甘休,来美国好歹有亲弟弟照应,总比成天在南城挨打、被人追屁股讨债强。 很可惜她过分低估了闯荡异国的艰难。 没有合法身份,找不了像样的白领工作,顶多偷打零工。周聆口语不错,辗转找到一家中餐馆当前台。待遇不差:加州平均时薪加小费,一日包两餐,赚的钱刚好够母子俩日常开销。她迅速适应新环境,不久后又额外找了两份邻居家的家政工。 刚开始日子挺有奔头,吃得饱睡得足,还有闲钱买新衣裳。好景不长,生活走向慢慢有了变化。 店老板是位年近五十的男人,早年黑在这后再没回去过,只定期给国内老家的媳妇孩子寄生活费。 他交往的女友不断,很快对年轻貌美的周聆也有了超乎主雇关系外的关心和试探。周聆有礼有节地回绝,天真以为对方会顾念同胞情谊,不至于做出太过火的事。 “他污蔑我妈收银时手脚不干净,威胁要报警。”周序扬至今还记得那天放学回家,男人从母亲的卧室出来,光着膀子裹紧浴巾,戏谑又满意地喊了他一声“儿子”。 再之后,母亲便和这人达成某种交易。一方负责解决生理需求,忍受变态性爱的虐打。另一方保母子俩吃喝不愁,顺便帮忙指路“送”绿卡。 回想起来,母亲在那时就隐隐露出过病症苗头。她心情愈发阴晴不定,前脚刚喜笑颜开地跟客人热情谈天,后脚便跑去家附近的小公园,和帐篷里的聋哑流浪汉窃窃私语。 柠檬刺 第74节 周序扬无意间偷听过两次。谈天内容很跳脱:炫耀新鞋子新发型和美甲,感叹移民法庭的公道裁决,嘚瑟美满生活。极其偶尔的时候,趁四下无人时偷偷抹两滴泪,说很想回家。 可是...她没有家。 “等拿到身份,我妈明明没把柄,却还是战战兢兢留在那人身边。直到...” 周序扬嗤笑出声,语调冷漠,“直到我冲进卧室,扯他从我妈身上下来。揍、他。” 当时他拿着棒球棍,巧妙避开要害部位,学对方拿皮带抽他那般,招招伤及皮肉却不动筋骨。最后跑到这人新买的爱车前,豁出去地砸毁挡风玻璃、车前盖,在车子高频警报声里疯狂逃跑。 说到这,周序扬停顿数秒,额头蹭了蹭许颜的肌肤,“就是那次,我认识了陈家人。” 许颜蜷缩在他的怀抱中,逐渐恢复平静,心依然木到毫无知觉,只晓得在听一个沉重、压抑的故事。故事里的主人公,是她最爱的人的母亲。 她缓慢抬头,定焦到近在咫尺的面庞,眼眶不禁又热了。面前这张脸熟悉里透着陌生,原来缺席的十三年比想象中浓墨重彩得多,说是将章扬抽筋扒皮也不为过。 所以周序扬到底是谁?是值得托付信任的人生伙伴?还不过是顶着章扬名号,带着献祭心态做补偿的好心人? 当时当下,他音色轻柔如呢喃,字字句句却劈开一道血淋淋的伤口,逼许颜去正视:看,这才是俩人真正的隔阂,还有勇气迈过去吗? 眼泪在面颊干结,紧绷刺辣的疼。大脑总算成功重启,随后卡顿在单一指令上,钻牛角尖地分析对方隐瞒真相的动机。 视野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泪水冲掉周序扬的颓废,不停幻现章扬傲然臭屁的神情。 这是两个人,他们不一样。 她珍视和前者水乳交融的粘稠,更怀恋和后者知无不言的交心。 周序扬指腹刮蹭掉落的泪珠,前额和她的相抵,“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妈今天做的种种。” “我不怪她。” 许颜后仰拉开距离,眸底闪着儿时才有的困惑,“为什么瞒我?” 焦灼呼吸暗含问不出口的话:我们难道不是彼此最亲的人?有什么不能说的?有困难解决困难,两个人有商有量的不行吗? 除非...你根本没想过要和我一直走下去? 思路跑通的瞬间,泪水止不住地开始流淌。 许颜屏气凝神,从意料之中的沉默里,找到最扎心的正确答案。 “周序扬,说、话!” 对方早已心力交瘁,垂头丧气道:“她病情发展成这样,我实在没办法。” “所以宁愿瞒着我?打算瞒多久?” 周序扬撇过头,底气不太足地答:“我说过再给我点时间。” 许颜不依不饶:“给你点时间,然后呢?” “我...” 周序扬根本答不出。贫瘠的人生经验无法应对这类棘手难题,他也找不到参考文献,学习如何在不委屈许颜的情况下,维持母亲的精神正常。 心疼和难过交织,都敌不过此时的恼怒和失望。许颜冷冰冰吐出结论,“根本没准备坦白,对不对?” “不打算坦白,然后呢?” “每天在心里做倒计时,计算能陪我多久?到点就撤?像上次那样?” “周序扬,你是不是玩不告而别上瘾?” “我能怎么办?!”周序扬抬高音量,盖过她的,“我妈的病治不好,医生再三强调必须远离刺激源,我不想委屈你...” “这不是关键!这些在我看来都不是问题!” 许颜在意的,根本不是外界困难、现实要素,只介意周序扬的心有没有和她一样,坚定不移。 很多事经历一次就够了。她再不想活在悼念中,更无法接受周序扬再度回归时,仍带着遮遮掩掩的心态,随时准备撤离。 “怎么不是问题?”周序扬膝盖跪得生疼,挪不动沉重麻木的腿,脱口而出心底的顾虑:“她听不得任何和过去有关的消息,更不可能接受你!” 他加重“不可能”三个字的发音,“她是精神病,犯病起来连生活都不能自理,严重的话还会像今天这样伤害到你。我能怎么办?我们又能怎么办?!” 不不不,这并非问题根源。许颜直指核心:“所以这次打算陪我多久?一年?两年?”她默数到五,耐性耗尽,“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 被点名的人摘下眼镜,低头按捏湿漉的眉心,“我说过,等你不再需要为止。” “我不需要!”许颜嘶喊着,一字一顿:“我不需要有时效性的陪伴!” “周序扬,我在你眼里是不是特傻逼啊?一次次被你推开,再不要脸地凑到你面前,妄图跟你谈永远!” “而你呢?总居高临下拿着上帝视角的牌,自以为是地替我安排妥当。” “凭什么?!”许颜忿忿抹去眼泪,唇瓣颤抖着:“这些天你听我憧憬未来时,是不是暗自嘲笑:这个大傻子幻想跟我到老呢!” 周序扬深呼几口气,尝试捞起她的手,结果屡屡被推开,“我求你,别这么说自己...” “周序扬,你让我觉得自己蠢透了!”许颜哽咽着,“蠢到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和我分开!谁要你弥补?谁准你自作主张地补偿我?” “不是补偿。”周序扬也有些激动,说话间扯拽掉勒脖子的领带,“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他红通着眼反问:“告诉你,让你难过伤心?” “这难道不是伴侣的意义?我们小时候不是说好要同甘共苦?” “我不愿意,我不愿意你承担这些,对你不公平。” “瞒着就公平了?施舍我几年的陪伴,就是你所谓的公平?” 有来有往的对答宛如在某个节点错位的俄罗斯方块,无法成功消弭,只能越积越高,最终乱叠成摇摇欲坠的死局。 两人噙着泪,不错目地注视对方,同步幻视火车站前的情景。 那时他们还很小,一个只咄咄逼人讨要归程日期,天真以为只要问到了就不算分开。一个刚开始学会掩藏伤口,学习不在她面前流露半分委屈。 而现在,一个坚持讨要知情权,坚信没有两个人过不去的坎。另一个则在日复一日的黑暗里领悟到:谁都敌不过命运的安排,说出来不过是提前结束美梦罢了。 周序扬彻底哑口无言,瘫坐在地垂耷脑袋,死死缠紧手上的领带。 许颜恨透了他的沉默,大吼出声: “真以为我没你会死吗?分开十三年,我不好好过来了?” 很可惜,这句质问毫无预想中的力度,反如一把匕首戳进喉咙。许颜越说越喘不上气,双手掩面,摇头呜咽:“阳阳,小时候那点伤没事,顶多疼几天就会结疤。但你不能往旧伤口上狠凿一刀,我受不了…我怕疼....” 周序扬摘下眼镜,手心抹去脸上的泪,鼓足最后一丝勇气抱住她,“我不想伤害你…对不起...” 许颜赫然推开,泪眼婆娑地讨伐: “隐瞒就是最大的伤害!” “我要你陪我一辈子,少一分一秒都不行,你做得到吗?!” “你甚至没打算做到!” “那你凭什么说自己是章扬?我的章扬唯一心愿就是陪我长大。你已经食言过一次,还不够吗?” 许颜不间断输出,字字砸向一步之遥的人。什么朝朝宝宝,不过是蛊惑人心的障眼法!城堡大门外果然是万丈深渊的噩梦,脚一踩空,人也该醒了。 声带震颤到嘶哑,叠加旧怨和新怒,终愤慨难忍地涌出幼时那句无比狠绝的话:“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你!” 周序扬扯起下衣摆,一下下地狠狠擦拭镜片,好半天后点点头,“我都听你的。” 第72章 我对他太失望了... 最近一周,作息严重紊乱。 许颜每天醒了睡,饿了就硬塞豪华外卖,准点开机应付许文悦的查岗。谎称在外地拍片的同时,还得吞吞吐吐交代周聆犯病的实情。 母亲挤牙膏般问,结合那日的荒唐闹剧,大致了解到情况。既心疼女儿受委屈,又感慨周序扬吃了太多苦头,通情达理地劝慰:“大不了不跟疯婆子来往。”她说出“疯婆子”这词顿觉不合适,“可怜人。” 除此之外,她还得焦虑不成器的儿子:不能因为被年轻小姑娘骗,转头去找老女人。 每听到这类论调,许颜总忍不住辩驳:蔺飒才三十二,美得正当年,妥妥的事业型女强人!许文悦听闻更加愤懑:她比小乐大近一轮!二婚! 此话一出,许颜立马噤声。 爸妈们不愧多吃几十年米饭,太懂如何揪住既定事实,升华至核心矛盾,打得小年轻们措手不及。 剩下大把时间她便撸猫、收拾屋子,死抠地板缝隙里的尘埃,连浴室瓷砖都擦得晶亮。 胳膊肘发酸,膝盖跪得生疼,手指皮肤在塑料手套闷裹下变得囔囔的。好不容易铲干净次卧地砖最后一层污垢,许颜终于直起腰,顺势躺小床上休息。 生活简单得像npc任务表。 仿佛只要每天补充能量、按时完成家政,便能收获足够多的阳光,升级新一天的心情指数。 可从麻木不仁到心灰意冷,有差别吗? 许颜翻了个身,阖上眼皮。 最近她大有回归嗜睡怪人设的趋势,越睡越迷糊。梦境朦胧,常恶作剧般拽着神思飘回那场淅淅沥沥。她当时夺门而出,饿着肚子坐在维多利亚港,吹了很久很久的海风,满脑子想的都是:该死,香喷喷的干炒牛河和烧鹅,就这么浪费了... 凉风裹挟冰雨,直往脖颈钻。许颜终在无声啜泣里认清一个事实:原来过了某个年龄段还相信童话的人,都是傻子。 小情侣们手牵手看海、搂抱亲吻,情感浓烈到眼眶只容得下彼此身影。许颜置身事外地旁观,冷到浑身发抖才想起买末班车票回羊城。 滴,三叉神经突跳几下:再睡会。 许颜抓住被子蒙上脸,没一会嫌腿冷,只好蜷缩侧躺。她死死压紧被子边缘,不漏一点缝隙,在暖烘憋闷的黑暗里总算又有些昏沉。 真好,睡着了就不用想些有的没的。 密码锁清脆一声响。 凌乱脚步闯入客厅,夹杂怒意满满的斥责:“你到底在躲我什么?” “弟弟,好聚好散呗。” “我不同意!” 这声低吼震醒了许颜。她下意识想喊家里有人,话到嘴边又觉无力。好累,为什么要谈恋爱?没完没了的吵架,各过各的不好吗? “你想怎么办?” 柠檬刺 第75节 蔺飒斜倚墙壁摊开双手,望着面红耳赤的生气弟弟,临到嘴边的狠话不自觉作废。满打满算折腾小半年,她居然会因床上的合拍心生不舍。可小情小欲实在无足轻重,何必弄得人家鸡飞狗跳。再说了,小屁孩还得努力找工作呢! “我爸妈的态度不重要,关键你怎么想?” 许颜头埋得更深点,跟着复述,暗骂道:傻,我们家盛产傻瓜! 蔺飒噗嗤乐了,教育晚辈的口吻:“我怎么想不重要。很多事我俩说了不算。” “怎么不算?”高恺乐的想法依然单纯,和谁结婚关爸妈屁事啊!他有手有脚有脑子,前途光明的大好青年,难道支撑不起一个小家? “我爸的厂,我肯定不去。”他蹬掉鞋子,二话不说拉着蔺飒往次卧迈,又实在拗不过她,索性站门口有板有眼地探讨:“我认真研究了几条路子。学长在的出版社招采编,我初面过了,下周二面。另外我爸朋友建议跨行业做金融分析,别嫌我啃老,有人脉不用是傻子。实在不行,我可以考编考公。” “我爸给我备了两套房,地段没我姐的这么好,如果全卖了置换一套你公司附近的勉强也够。头三年肯定攒不了钱,没法送你贵重礼物。但我有个很好的弟兄,副业出口义乌小饰品到欧美国家,赚得不少。” 他语速很快,措辞既有深思熟虑,更满是二十出头年纪的想当然。蔺飒抱紧肩膀,挑重点听,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以前,老季也如他这般信誓旦旦,满嘴甜言蜜语。 时过境迁,她再不会因为男人的几句空头支票潸然泪下,只默默感叹:年轻真好啊,还能如此上头地说出长篇告白,对未来充满美好幻想。 “蔺飒,思想不要开小差。”高恺乐捕捉到她眼神闪烁的郁结,不满地强调:“现在是我在跟你说话。” “何必呢?” “什么意思?” 蔺飒看破世事地摇头,咽下丧气话:明知不可能,何必惹爸妈不开心?没必要,不值得。哪怕这会满腔情真意切,终将敌不过岁月的拷打,毕竟结果都那样。 对方最讨厌她的欲言又止,咬住湿软唇瓣,喉咙里嘀咕:“不想说话,就干点别的。” “放开我!” “不放,你的小玩具哪有我好用?” 房门经不住推抵。高恺乐定睛瞧见床上的黑影,“我操!” 他吓得骤然蔫劲,赶忙系紧运动裤腰带,“姐!!” 许颜本想说没料到情节转变如此突兀,心虚地答,“睡着了,刚醒。” “你在我房间干嘛!” “困了。” 蔺飒别过手扣上内衣,眼神颇为镇定地扫她面庞一圈,“昨晚捉鬼去了?黑眼圈这么重。” “睡得挺好啊。” “这几天干嘛呢?电话不接,短信不回,还以为你去香港找男朋友快活去了。” 许颜无精打采地起床,撵着这对热火朝天的情侣回客厅,“在家躺着。” “妈不是说你这周出差?”高恺乐不明所以地挠挠头。但凡知道姐姐在羊城,他断不会领着女朋友来这闹腾! “你姐没跟你说?”蔺飒瞧出许颜的不对劲,一语道破:“她裸辞了。” “我靠!” 许颜破罐子破摔地装聋作哑,赤脚走到厨房,端出两大杯冰水。蔺飒主动接过一杯,嚼得冰块嘎吱作响,反倒嘱咐她:“注意保暖小姑娘,不然痛经头疼。” 高恺乐双手叉腰环顾四周,说不上来的不对劲。他不幸沦为摆设,抱着明显重几斤的马克思,脚踩能倒映人影的地砖,指腹划过一尘不染的台面,冷不丁吱声:“你和我哥吵架了?” 许颜充耳不闻,继续和蔺飒讨论素材所有权。工作室规定负责拍摄的导演可拥有所有镜头,然而她只亲自拍了几集,更无权自行剪辑上传网络。 “导演权利有限。你想绕开工作室所有权,肯定不行。”蔺飒弹弹许颜蔫怏怏的脸蛋,“别灰心,给姐笑一个。先存那呗,要么回来帮我?我正缺得力助手。” “不回去啦...”许颜硬扯出比哭还难看的笑,“我再琢磨琢磨。” “现在工作不好找。” “我知道。” “叫得出名的工作室最近三年倒了一大半。” “大不了单干呗。”许颜信口开河,说出的瞬间连自己都感到错愕,这想法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在脑海扎了根? 蔺飒笑她幼稚,“姐说话直,这年头当独立创作人,只能喝西北风了。” 高恺乐惨遭忽视,横插到二人中间,“我姐夫呢?” 许颜眉心微拢,蔺飒察言观色道:“出门喝杯咖啡?” “好。” “给你十分钟换头?” “二十分钟吧?”许颜撸撸冒油的短发,“我冲个澡。” “成。” “我怎么办?”高恺乐无辜又委屈,蔺飒和许颜异口同声:“在家待着!” 市中心的网红咖啡店白天煮咖啡,晚上调鸡尾酒。 许颜连灌两杯冰美式,调侃大脑从没如此清醒,双手拍拍脸蛋,“今晚不用睡啦!” 蔺飒已经闷声不吭陪坐了俩小时。从工作室传出并购消息到现在,她忙得热火朝天,急于在新地盘站稳脚跟,还得应对高恺乐的穷追猛打。脑袋嗡得没法正常思考,正好清静清静。 哎...俩人搅着杯里所剩无几的咖啡,不约而同地叹气。 蔺飒撩起眼帘,“喝咖啡不过瘾,天黑了整点刺激的?” “好啊。” “来杯贝里尼?” “不喜欢桃子味。” “行,不过咱悠着来,喝点度数低的。” 半杯大都会下肚,酒意熏腾出断断续续的倾诉欲。 蔺飒倒扣手机,“你弟弟发了十条信息,问我啥时候回家。” “搞不懂你。”许颜直言不讳,“为什么喜欢小屁孩?” 蔺飒眯眼思忖好半天,“好用。” 许颜交叉手臂摆出大写的no,“我没兴趣知道这么多。” 两人插科打诨地谈笑,都觉得缘分荒诞又神奇:上下属、朋友,或许还能做妯娌。许颜故意举高酒杯半厘米轻碰,意有所指:“难得压你一头,我可真开心。” “嘿!” 玩笑够了,蔺飒认真作答:“你弟弟很像电热毯,有时候热得人发燥。但没他吧,钻被窝冷啊!” 许颜品着语调里的丝丝沁甜,望向窗外的车水马龙,喃喃自语:“我对他太失望了…” 蔺飒逗乐子地应:“男人存在的意义就是让女人失望。没他们,我们不要过得太开心。” 许颜扯起唇,笑着笑着眼睛有些发酸,捂住脸嘀咕,“我介意他不够坚定。” 见她委屈成这样,蔺飒不敢再逗了,“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人和人之间想法差异很正常。” “他不是别人。” “但你们是独立个体呀...考虑问题出发点肯定不一样。” 许颜头枕胳膊趴在桌子上,摇摇头说不出话。这些天她不停地想、不停地想,魔怔性纠结同一个问题:为什么不能共同分担烦恼?为什么他在关系刚开始就自作主张设定期限和结局?这样对她公平吗? 蔺飒缓慢转动水晶酒杯,“我就算现在想和你弟走下去,可真能做到么?万一呢?” “但你得有那份坚定。” “不说不代表没有。只是经历过离婚,不敢抱奢望了。”蔺飒故作轻松地玩笑,“怕老天爷听见我心里的欢呼雀跃,反手一巴掌又拍醒我。不过…这件事跟高恺乐说不明白,代沟难消啊…” 阿嚏! 被念叨的那位赤脚站在噌亮地砖上,撸着肥嘟嘟的马克思,越想越觉得事态严重。 嘟… 对方接得很慢,嗓音难掩萎靡。高恺乐好心当和事佬,“我姐喝多了,你在香港伐?麻利坐动车来接她回家。” 好意送到面前,不料周序扬迟迟不接话茬。高恺乐恨铁不成钢,挂断后直接发送定位,骂骂咧咧:比我还没出息,活该没老婆! 嘿!他无语地摸摸后脖颈,我干嘛连自己都骂啊? 第73章 我是她…男朋友 通话戛然而止。 周序扬独坐在住院楼门外的台阶上,凝望暗无光亮的夜空,搜寻好半天才意识今天是新月日。难怪连月牙都看不见。 这几天他辗转于医院和学校,开学术研讨会、看文献、写论文,劝抚周聆配合治疗,抽空回家洗漱,又因受不了屋内角角落落的印记换身衣服便出门。 困了在车里打盹。香港的冬夜不算严寒,但漫长夜晚的飕飕冷风足以将他适时从梦魇中拽醒。醒了就攥着手机发呆,点开许颜朋友圈那条横杠,再跳进查找朋友,确认地图里空无一人的事实。 这种自虐性的警醒非常有效,起码能让心稍微抽动两下,泵出点新鲜血液,提醒还活着。 也有两三次实在熬不下去,他便坐末班动车去羊城,在许颜家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坐着刷纪录片。店员喂养的那只流浪狗还在,边摇尾巴边汪汪跑近,大概在问:姐姐呢?得不到回应,干脆靠着他的腿打盹。 冲上门的冲动随天际明亮极速攀升,很快又因医院信息、母亲病态的追踪电话、电波里的骂咧,再度消失殆尽。 乌云密布,牢牢挡住朝阳的轮廓。 也是,他的人生本该暗无光亮,又怎能因为那束光芒的乍现,痴心妄想从此能拨云见日? 一时间,日子陷入无尽循环,连心情也凝滞在雨蒙蒙的那天。 万幸耳道嗡鸣的幻听终于更新迭代,不再是恶言恶语,独剩许颜决绝伤心的“我这辈子再也不想看见你”。 周序扬胳膊肘搭着膝盖,无意识转动手机,反复默念高恺乐发来的地址。 做人做到这份上,真窝囊啊... 路灯光线昏昧。一层看不见的罩子从头到脚欺压而下,蒙住他的灵魂,融成地上那团无形无状、无力担当的黑影。 五分钟、十分钟、一刻钟。周序扬解锁手机,回了条信息:【我现在过去。】 高恺乐:【...大哥原来没聋啊?!】 高恺乐自认做了件好事,志得意满地锁屏,抬头朝姐姐笑笑。菩萨不是说了么?“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高大颜这辈子就这样了,注定和章扬那小子锁死,散不了。 他美滋滋端起杯冰水,递到蔺飒嘴边,“喝两口,咱多坐会,不着急。” 柠檬刺 第76节 对方嫌味淡地推开,大笑调侃对座面不改色的许颜:“今天酒量可以啊!支棱起来了。” “凑合吧。” 酸甜咸辣的液体经食道流淌入胃,顺势浇淋上心头。除去加快心跳频率,再酝酿不出丁点情绪。 手表隔几分钟便闪现心率过快的提醒。 许颜索性调到免打扰模式,和蔺飒重重碰杯,“多坐会呗,明天周末。” “没问题。” 高恺乐默默估算周序扬的抵达时间,合计待会正好和蔺飒二人世界,喜上眉梢:“陪你陪你,夜生活才刚开始。” 话题随心所欲,慢慢从圈内八卦回旋到内心。 蔺飒罔顾小男友的黑脸,笑谈从前秀恩爱的愚蠢,“你们每次听我说这些,是不是背地里都在嘀咕:秀恩爱死得快?” 许颜转转乌黑的眼珠,“哪有。” “我不信。” “真的。小姑娘们听了都羡慕得不要不要的。” 蔺飒自愧做了个坏榜样,“希望没给涉世未深的姑娘们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陡然想起什么,敲敲脑门道:“那个谁,石溪离婚了。” “谁?”许颜眯眼回想,忽然坐直身体,“离婚了?!她不是刚结婚?” “害。”蔺飒翻着大段大段的聊天记录,三两句概括。 石溪辞职搬去北京后,很快怀了孕。男人每周来回两地跑,委托他妈负责照顾儿媳妇的起居。婆媳俩矛盾不断,某天石溪一气之下去找老公诉苦,刚进屋便捕捉到另一个女人的生活痕迹。 蔺飒耸耸肩,“小三是男的前女友,倒打一耙说石溪才是插足感情的始作俑者,撸袖子和小姑娘干了一仗。” 许颜品着意味十足的停顿,“孩子没了?” “嗯。” “哎...也好。” “我也这么劝她。小姑娘前几天刚搬回羊城,急着找工作。现在的行情你也清楚,骑驴找马都有风险,更别提她还断了大半年。” “你收了她得了。” “我也泥菩萨过江呀!市场最不缺的就是调研员,她当初错过升职分集导演的机会,太可惜了。要么你考虑考虑?未来的独立创作人?” “我上哪给她发工资?”许颜夸张地掏空口袋,“自己都快喝西北风了。” “她说只想找份事做,赶紧忙起来。” 许颜连声拒绝:“我这一团乱麻,别拉人蹚浑水了吧。” 高恺乐老实旁听,愈发不满二人的唉声叹气,拍拍桌子提醒:“别那么消极,男人有好有坏,好的你们怎么看不见?” “好的在哪?”蔺飒故作东张西望,神情添上酒意,指尖挑拨他下巴,“你啊?” 高恺乐经不住撩,红着脸握住她的手。许颜没留意到小情侣的互动,顿觉身体越来越磁软,枕着胳膊闭眼嘟囔:“我好晕...” “可不么!”高恺乐作为全场唯一清醒的大人物,自然有资格指指点点:“你俩混酒喝,拦都拦不住,能不晕!” 他眼瞧二人撑不住太久,望眼欲穿地看向门外。 人呢?也该爬到了吧? 撇头间,目光锁住玻璃窗外一个熟悉身形。对方没留意到高恺乐的手势,失魂落魄地站定,眼神全然拢着许颜的背影。 高恺乐半起身挥舞手臂。对方如梦初醒般抬眸,身体仅微微转向,却没迈步。 服了!高恺乐拍拍许颜的肩膀,“姐,有人来接你回家了。” 许颜嘀咕着转脸,“我不回。” 眼缝隐约透出久违的面孔。她连忙阖紧眼皮,大拇指蹭蹭鼻梁,“再坐会…” 那滴泪顺着眼角,烫到周序扬眸底,催促步伐往里迈。高恺乐总算盼来救星,急吼吼搂起蔺飒,见人的颓败模样,到嘴边的耍狠也没了力度,“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你再敢害我姐哭,我可饶不了你!” “我知道,谢谢。” 黑影不断碾转眼皮,忽远忽近。许颜迷糊间以为弟弟和蔺飒还在,本能抓住近在咫尺的冰手降温,“回家吧,眼睛都睁不开了。” 暖意驱散了身上裹挟的凛寒。周序扬取暖性扣住,许颜借力紧握,“还有点晕,等我会。” 十指紧扣,硌出细微的痛楚。 指节勒出红印,每一条都是她近在眼前的证明。 周序扬睇着神志恍惚的人,凑到耳边轻语,“送你回家。” 许颜猛然甩开手心,“我不认识你。” 一旁的服务员留意到异样,急噌噌上前询问,“你跟这位小姐姐认识?” “认识。” 小姑娘将信将疑地打量一番,这年头...杀猪盘都爱穿西装。她拍拍许颜的肩,“小姐姐,你认识他嘛?” 许颜慢半拍地睁开眼,睫羽碾碎那张讨人厌的模糊面庞,不假思索地答:“不认识。” “姐姐说不认识你。”服务员摆出“请”的手势,“别图谋不轨啊,否则我报警。” “她喝多了不认人。“周序扬无可奈何地摊开双手,脱口而出:“我是她…男朋友。” 姑娘敏锐捕捉到口吻里的一丝犹豫,“证据?”她问着话,不忘招呼来其他同事核对信息,“大家记得么?两位姐姐下午来的,晚上又来了位年轻小哥。你又从哪冒出来的?说是男朋友就是男朋友?” 好吵!许颜烦闷地猛拍桌子强调:“我真不认识他!” 姑娘有当事人撑腰,腰杆子挺得更直了。周序扬别无他法,在众人讨伐的眼神里解锁手机,点进二人专属相册。他指腹在一张张搞怪的合影上流连,顿觉正捧着一团残火,里面是尚未冷却的过去和即将到来的灰烬。 当总算翻到两人全露正脸的照片时,火星也随着南城古城墙的日出,尝试跳跃而起。 证据确凿,姑娘仍难掩质疑:“前男友吧?不然姐姐为什么说不认识你。” 周序扬得体地保持微笑,再三强调:“我不是坏人。” 姑娘认真注视他数秒,终于挥挥手放行。 打车、进电梯、输家门密码。 每一步都因她而目标明确,也因承担她的重量格外沉甸。 唰,灯光骤亮。 许颜本能埋进胸膛避光,前额蹭到梆硬,立马用力推开,“你滚!” 周序扬紧了紧扭动的腰肢。许颜奋力推抵,落到柔软床垫的瞬间,迅速拉拽被角蒙住头。 半梦半醒间,她晓得已经安全回家,却不太确定送的人到底是谁。 潜意识正无比抵触对方的气息和声音,更别提刚才在酒吧的几道幻影,戳得心肝脾肺肾都疼。 她紧紧蒙着被子,无奈丝缕气味钻进被褥缝隙,变着法彰显存在感。她乱扯一气,反将被角团成死结,闷喊出声:“你、滚!我不想看见你!” 简洁明了的逐客令,混满酒精,削弱了该有的狠绝。 周序扬手知礼地绕开她身体,盖严实些,轻声道:“我知道你不想见我。别难过了,对不起。” 愧疚太重,压弯所有语言枝干,独剩“对不起”三个字如同不肯凋零的叶子,在风里瑟瑟颤抖。 被窝里的人也不知有没有听见,又或实在太困,很快没再动弹,仅偶尔闹出耸鼻子的动静。 担心她喝多会吐,又害怕她呛到窒息。周序扬没着急离开,席地而坐头枕床沿守着。 房间很温暖。 空气融合她惯用的沐浴液气味,是他最爱的助眠香薰。耳畔的呼吸声逐渐均匀,亦是最好的催眠白噪音。 神思飘荡,不曾想睁开眼时天都快亮了。 他猛搓搓脸醒神,回头深望一眼睡得正沉的许颜。睡相还是不老实,这会脚露在外面,被子落了大半,枕头不知道为什么盖在了身上。 他蹑手蹑脚地整理被子,格外贪恋这些再日常不过的举动,也再度涌起前段时日斟酌的、大逆不道的念头。 马克思眼瞧他的手正无限贴近主人脸蛋,阻拦地挠了一爪。尖锐的疼仿佛在提醒:他努力寻找的完美解决方案,或许根本不存在。 可有什么关系? 完美是神灵需要考虑的事,他只是个凡人而已。 视线偏移,对接上地砖的倒影。 一尘不染的砖面临摹轮廓,照得人无处遁形。 究竟该继续无形无状的任由生活蹂躏,还是找回从前的自己? 这声质问猝不及防直击内心,挑衅数年来习惯向命运低头的那根弦,试图解开道道枷锁。 所谓的困境是否真无力转圜?又或只是另一场癔症?捆着他轮回般体验痛苦,稍往前走便能重获新生? 周序扬缓慢蹲下身,掌心触碰地砖上那张脸。凉意卷动心底的死水,尝试颠覆循环的死局。 他心事重重地往香港赶,重新衡量那个最优解,又被孝心吊着无法下定决心。周翊刚好从病房出来,瞧见他不修边幅的模样,深叹口气:“我姐刚睡着,陪我吃早饭去。” 第74章 周序扬,你疯了?! 早餐店一位难求。 周翊站在吧台旁听叫号,望着大街上人头攒动,兀自调侃:“哟嚯,我过去一年见的人加起来都没这几天多。” 说话间他侧身避让好几次,最后索性学周序扬背倚墙角,“香港忒挤了。” 周序扬始终垂耷着脑袋。周翊手肘拐他胸口,“饭要吃、觉要睡,才有力气哄姑娘。” 对方微拢眉心,没好气地反问:“你有恋爱经验?在我这倚老卖老。” 周翊被戳中脊梁骨,揪起他衣领反将一军,“经验的确没有。但你也好不到哪去,口红印没少蹭,人还追不回来?” 周序扬面无表情地偏过头,应着叫号声钻进角落。周翊看不惯他瘪瘪缩缩的模样,歪头示意:“坐外面。” “这挺好。” “出来。” 缺少墙壁的依仗,周序扬不由得绷紧背肌。周翊眼尖地留意到外甥条件反射的小动作,没来由联想起他小时候的模样。 柠檬刺 第77节 教养好、懂事、聪明,这些自不必多说。哪怕独坐在那拼乐高、涂鸦,举手投足都散发着耀眼夺目的笃定。 可渐渐的,骨子里的骄傲变成畏手畏脚的怯懦。哪怕成年后有了明显好转,周翊也能一眼看出他极力伪装安然自在的拘谨。 腾腾热气熏着思绪回笼。 周翊递上一次性筷子,漫不经心地问:“我是不是从来没和你说过外公的事?” “没。” 他夹起一个虾饺,烫得舌头乱窜,口齿不清道:“正好,跟你说道说道。” “好。” 周序扬对外公的记忆还算深刻。老人家去世那年,他刚十二岁。那段时间母亲不辞辛苦地陪护,明知希望渺茫,还要强打起精神自我洗脑:癌症已经算慢性病,肯定能治好。 可惜天不遂人愿。 某夜周聆拍醒熟睡的周序扬,哽咽催促着赶紧去见外公最后一面。 其实那并非真正的最后一面。不过老人家自那晚后陷入昏迷,除去有基本的呼吸、心跳特征外,和死人毫无区别。 周翊擦擦嘴,“我当时赶回国,平生第一次和你妈、我姐有了激烈争吵。” 吵架原因很简单。 周翊坚称要敬重生而为人的尊严,绝不靠机器延长毫无意义的生命。周聆接受不了,歇斯底里地控诉他多喝几口洋墨水,就开始罔顾道德伦常,将中华民族的美德抛诸脑后。 “如果孝顺的口碑是以父亲的痛苦和尊严为条件,我宁愿不要。”周翊淡悠悠启唇,“别夸我,非原创,电视剧里的台词。” 周序扬咀嚼动作凝滞,眸底晃过被猜出心思的诧异。 周翊观察着外甥的微表情,继续说:“血缘责任难以割舍,也常压得我们直不起腰。”顶着「独子」身份,他终于获得母亲支持,签下放弃治疗的协议。 “所以老头的管子是我拔的,你妈为这事半年没和我说话。” “难怪。当年去美国时,她让我给你打电话通报行程。” “我以为她好心来看我,没想到...憋了个狠招。”他不禁懊恼:“哎,那会我没精力也没能力照顾你们...” “舅舅。” 舅甥俩互望一眼,点到为止。 周翊兜圈子够了,直视周序扬的双眼,“我俩都是正常人、健全的人。可你跟我不同,多了一样东西,就是包袱。” “一个很无谓的包袱。” “硬扛在身上。感动不了别人,更苦了自己。” 周序扬琢磨出画外音,“一个人的时候无所谓...怎么折腾我都行。” 周翊纠正道:“一个人也好,两个人也罢,都要轻装上阵。” “可现在这样...” “你没料到闹这出,这下搞不好骂名全要加到许颜身上。” 周序扬也不藏着掖着了,“是,我不愿丁点唾沫星子落她头上。” “我旁敲侧击过你好几次,箍周聆在家过一种伪正常的生活,究竟是不是好事。”周翊直呼姐姐大名,语调冷静。周序扬也被带着跳出亲属关系思维,无可辩驳地噤声。 “送疗养院,有全天候看护和专业医疗团队。你觉得是让一个人整天闷在家胡思乱想好?还是建立她和世界的边界、阻隔刺激强?说句不好听的,你才是她最大的刺激源。” 周序扬不予置评地苦笑。周翊划出重点:“现在我们在评估周聆的实际情况,无需把这个决定跟其他人扯到一起。” 周序扬坐在嘈杂中,思路却前所未有得清晰,思忖着开口:“我前段时间物色了几家...” 周翊爽朗大笑,“资料发我。思想工作我来做,反正最坏情况也就这样了。你只要记着决定出发点是提高她的生活质量,让她开心点。” 绝壁终于裂出一道缝。 周序扬举着筷子,噎在那。周翊捏捏他的肩,“我知道你心里有数,只是责任太重大,潜意识想拖延。” “你现在会指责我杀了外公吗?不会吧?同理,我也不会觉得你为了甩包袱才送我姐去疗养院。” “这件事解决好,困难迎刃而解。好好解释,硬气点护住她。上次许颜估计吓得够呛,缓过来没?我发了条短信关心,她也陪我聊了几句,问你妈的情况。” “我跟你一起回美国处理。” “不用,哄人要紧。你俩感情基础深,多说软话。”周翊叽里呱啦地出馊主意:“从今天开始每天下班去人家楼下坐到天亮,最好冻病使苦肉计。或者我补两拳?” “这次性质不一样。” 事到如今,周序扬仍偏执地认为在有底气能遮风挡雨前,根本没资格求原谅。 “不冲突。”周翊没领悟外甥的脑回路,“送关心、买花。被拉黑也不怕,发邮件、ins、脸书、小红书各大平台找一遍。” 周序扬听着越来越不着调的点子,“你打算这么骚扰陈嘉咏?” “我和她不可能。” 周序扬甩出回旋镖:“有些无谓的包袱,扔掉得了。” 周翊下巴点点他手腕边闪个没完的手机,“有要紧事?” 高恺乐发来三张意味不明的图片:锅灶、汤和空碗,外加文字控诉: 【我姐逼我喝完整锅汤,作为擅自联系你的惩罚。】 【手艺不错,但火候不够,鸡胸脯不好咽。还好有马克思帮忙。】 【她还让我打扫一遍所有你碰过的地方。】 【现在喊我去换被罩!】 文字挤满对话框,描绘出一幅幅温馨的生活场景。 换被罩...许颜肯定率先拉起两个角,一股脑全套自己身上,然后蹦跳着疯狂抖动,边蹦边问他:“阳阳,我像不像幽灵啊?” “高恺乐!”许颜闷在被罩里,膝盖不小心撞到床沿,“嘶...” 对方连忙放下手机,屁颠颠跑近,“有何吩咐?锅刷了,碗洗了,里里外外的地我也拖了。” “帮我套被罩。” “得令!” 他表面恭敬,内心毫无悔意。许颜这人好懂,越大张旗鼓划清界限,说明越在意。周序扬那家伙真不行,好不容易登门而入,居然来无影去无踪,只熬锅猪肚鸡汤? 出奇制胜!?绝了!抱人亲呐! “傻站着干嘛?”从起床到现在,许颜就气鼓鼓的。连亲弟弟胳膊肘都往外拐,她还能信谁?至于那个混蛋,谁准他进门?谁让他熏得整间屋子都是汤味?谁又允许他靠着她的床睡一夜?! 因为这件事,她近一周没理高恺乐。眼线、叛徒! 对方脸皮厚,居然化身外卖小哥,每晚准点将餐食挂门把手上:日式炸猪排饭、梅子酱排骨、红烧肉,逼问再三也只说是某位厨师朋友的私人料理。 精致的木餐盒,荤素搭配合理。 许颜合上盖子,对着嘴馋的马克思轻声细语:“太油太咸,你不能吃。”随即送给邻居,不忘嘱咐老人家吃鱼要当心。 高恺乐:【菜式打几分?朋友好改进。】 许颜继续已读不回,对着x_x加更的新帖蹙起秀眉。 寒冬大雪,白鼬躲在半扇破木门后瑟瑟发抖。金环蛇蜷缩在门外,尾巴尖卷起片树叶,上面画满作废的道歉方案:送老鼠、跳扭扭舞、倒立。忽然它灵机一动,要么扯下金色蛇蜕,比对红围巾样式缝制吧? 而今日x_x更破天荒开放了评论区。 大家纷纷留评:【两小只闹别扭了?】 许颜忿忿敲击字母:【白鼬一定很生气才宁愿面壁也不见金环蛇。就算有新围巾当道歉礼物,又怎样?】 她默读好几遍,忽觉与评论区氛围格格不入,正要删除。与此同时,x_x的回复闪现:【对不起。金环蛇还在想更好的道歉方式。】 许颜望着“sorry”,心理涌起异样感,沉吟几秒:【为什么要造成伤害?道歉真能弥补一切?】 好些网友跟评,或笑她较真,或帮忙讨伐几句。楼越堆越高,x_x置顶回复:【道歉不是为了删除过去的错误,只是想争取一个改写未来的权限。】 大家怂恿着:【傻啊!反正少了半扇门,游进去得了。】 许颜更替白鼬打抱不平:【蛇居然有脸擅闯白鼬的家?料定会被原谅?未免也太自大了吧?!】 她负气发送,后知后觉意识到正将气撒在陌生人身上,连忙删除。下一秒,x_x的回复【所以等在她能看见的位置,等雪停】也因删除操作消失不见。 许颜怒意难消,翻出高恺乐的对话框:【明天再敢送饭,我马上跟妈说你正在陪蔺飒出差!】 高恺乐:【姐,不要啊...】 她罔顾蠢弟弟的夺命连环来电,套件卫衣下楼透气。风阴凉湿漉,吹得面颊、鼻头和耳廓有种潮唧唧的黏着。 这冷不呼啸,只渗透,丝缕爬进骨缝。许颜仿佛被困在一件永远拧不干的旧衣服里,霉记斑斑,每个毛孔都浸满寒意。 “妈...”接电话前,她深呼吸了好几下。 “又切语音。”许文悦不满地嘀咕:“江南冷不冷?啥时候回家?” 许颜坐在花园路灯下,脚踩自己的影子,故作轻松:“不冷,等拍完这集就休假啦~” “上次也这么说,结果从香港回来又跑了。尽快带阳阳回家吃饭。” “他最近好忙的...” 她努力维持四平八稳的语调,粉饰太平。然而卫衣太单薄,每次对答如流时都止不住打寒颤,最后不得不弯腰蜷缩。 应付完许文悦,许颜双手捂脸,蒙在黑暗里啜泣。好累,原来长大就是不停学习若无其事、云淡风轻。 她越呜咽越厉害,忽然一个黑影逼近,猛地拽起她入怀。 好痛。 前额撞到硬邦邦的肩胛骨,整个人更被勒得喘不上气。 周序扬不管不顾地收拢双臂,恨不得将人嵌进胸膛。他意外偷听到这通电话,震惊痛苦之余,多年坚守的最后一份信仰也轰然坍塌。 他曾无数次告诫自己,隔绝才是最好的保护。然而当亲耳听见许颜伪装岁月静好时,才彻头彻尾明白:这束怒放的鲜花,看似色彩明艳,枝干和根茎却在日益枯萎。 哪有谁需要谁? 肤浅的陪伴又有什么用? 他俩本该是相互嵌合的共生树,交换菌群、共享伤口,少了谁都没法活下去。 许颜越挣扎反被捆得越紧,很快连冒到舌尖的骂咧也被强势裹挟。周序扬靠蛮力吻住她,扫荡软壁、舔舐贝齿、在愈发尖锐的啃咬下步步紧逼。 啪。 柠檬刺 第78节 清脆的巴掌扇来些新鲜空气。 许颜怒气汹汹地瞪着他:“周序扬,你疯了?!” 第75章 算男人吗? 镜框位移,视野模糊不清。 咸腥气弥漫口腔,调教着味蕾忘却无谓的苦,从此只承接她的气息。 嘴角破口的刺痛感明显。周序扬不在意地用指腹抹了下,戴好眼镜,阔步靠近牵起许颜的手,“外面太冷了,赶紧回家。” 许颜抬臂甩开,胸口仍在剧烈起伏。过去几分钟,她仿佛被罩进一个密不透风的麻袋。刚开始是慌,不知来者是谁、是否要图谋不轨。紧接是无力抵抗的愤怒,最后沦为看不懂人心的困惑。 他究竟是什么人? 他到底想要怎么样? 推开、靠近,分别、求和。拜托,剧本能有点新花样吗? 周序扬眼都不眨地盯着,思绪还沉浸在那通电话里。耳听为实的震撼具象了分开数年的留白,哪怕知道她过得不太开心、没能完全摆脱讨好心态,起码学业顺利、事业有成,整个人活得无比积极向上。 可就在刚刚,就在他亲眼见到许颜抱着膝盖蜷缩成团,亲耳听见她强颜欢笑的每一秒。周序扬不由得握紧拳头,想狠狠砸向自己。 她过得根本不好。 是他蠢到相信光鲜亮丽的障眼法,孰不知她正努力活成一个完美容器,只为盛满其他人的期望。 她也压根没变。 今天骗母亲工作恋爱顺利,明天后天呢?无非重复同样的谎话。过段时间,她也许会透漏工作和感情的新动向,在各种插科打诨中拖延些时日,最后找个合适时机公布真相。 然后?周序扬止不住发散思维。受不了家人高压,去厂里上班、找假男友配合演戏。甚至遵从安排相亲,和不爱的人结婚... 直到心在一次次妥协中失去蓬勃的动力。 霎时间,他引以为傲数年的牺牲成为最荒谬的自私。 原来他不是在成全,而是在缺席。不是在守护,而是在逃避。原来他的远离,反倒抽走她世界里的基石。原来他找了那么多高尚的理由,都不过是懦夫的辩词而已! 他手握「为她好」的剑柄,自以为是地披荆斩棘。不曾想剑的另一端,早不偏不倚扎进她心里。 多讽刺。以爱为名所做的全部,到头来竟是对爱最大的背叛。 周序扬不停按捏眉心,启唇时声调微颤,“为什么不跟阿姨说实话?” “偷听、性骚扰。没看出来你还有这幅面孔。周、序、扬。” “打算以后靠撒谎度日?” 许颜抱着肩膀,“请问你是我什么人?和你有关系吗?” “辞职、分手,这四个字很烫口?” 许颜冷笑着点点头,“明白了,周老师认为我又需要您的谆谆教诲,所以大老远跑来说这些。劳您费心了。” 当时当下,那些未拨通的电话、未推开的门、未说出口的话和在岔路口选错的方向,精准扎向内心最脆弱的角落。 周序扬反复舔舐这些“本可以”和“早知道”,从真切的血腥里完成自我审判,获得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 懊悔蜂拥而来,锐利刺骨,让人无力承担。他深吸几口气,情绪偷梁换柱地从“我错了”转成“她不能这样下去”,偷偷捍卫即将被悔意压垮、脆弱的自己。 “你完全可以说实话,坦言顾虑和痛苦!”周序扬颇有些失态地质问:“等东窗事发那天,你怎么办?乖乖听家里人安排?像小时候那样?” 这些话换阳阳说没问题,可面前这位不是阳阳,是自以为是的周序扬! 许颜不解地问:“你哪位?有什么资格教育我?” “瞒着有好处?能瞒多久?累不累?” “对啊,累不累?瞒着有好处吗?能瞒多久?” 倒影错位,吐出的字节如独白般抢占空气。 周序扬自顾自地分析:“大环境不好,叔叔阿姨知道裸辞的事,肯定会逼你去厂里。刚开始可能说过渡期,但有些事不能开口子...更不能想着以退为进。” 他解开领扣,扯乱向来工整的衬衣领,咄咄逼人地迈进一步:“真要过温水煮青蛙的日子?万一...”他停顿数秒,不敢深想,“搞不好还会逼你相亲结婚。” “有什么问题?”许颜抬起下颌,汹汹目光怼着他,“去厂里上班哪不好?钱多活少离家近。身为大股东的长女,没人敢欺负我,比我在外面看领导脸色强多了!” “拍纪录片难道不是你的理想?” “理想?”许颜嗤笑,“理想值几块钱?够我争名夺利么?” 周序扬这会气得听不出正反话,只想敲醒她:“你以为厂里真那么好混,那里个个都是人精,光搞人情世故都够你头疼的!” “周老师。”许颜厉声反问:“你不会以为我还是那个对人情世故束手无策的蠢货吧!” 的确不是。周序扬脑海唰唰涌现无数个场景。 夏威夷、内蒙、香港、南城,她总能游刃有余地周旋在人群里,甚至连他都屡屡被误导,无从辨识。 可她越云淡风轻地显摆技能。周序扬越感到痛苦,冷语捧场:“知道你越来越厉害。” 许颜转而露出标准的笑容,“那不就得了?爸妈怎么会害我呢?送我出国读书,支持我拍片,最后再安排一个妥当完美的养老圣地,我感恩都来不及。” “但你不喜欢!” 许颜被这句话击中,眸光凛冽半分,“重要么?喜欢又怎么样?到头来不还是一败涂地?” 工作、爱情,每当她好不容易鼓足勇气、付出百分百心血时,都会被现实狠狠教训一通。 或许,希望于她并不是一种馈赠,更像是需要被时刻警惕的危险幻觉。 “我妈说得没错。我的确不懂事、身在福中不知福。”许颜面无波澜地凝望周序扬,一时间分不清说的是火上浇油的反话,还是无奈认命的实情,“工作只是为了吃饱饭。我现在不愁吃喝,没必要矫情地谈理想。至于感情...” 她不忍说出“他不配”的伤人话,停顿片刻镇定道:“我爸妈给我介绍的肯定是门当户对的男人。相貌品行各方面无可挑剔,看得顺眼的话,结婚也不是不行。” 周序扬难以置信地逐字消化,找不到丁点真情实意和对未来的期盼,只发现顶着鲜亮皮囊当行尸走肉的决心。 他彻底被激怒,强行攥住她手腕,拉到心房的位置,近些、再近些,“跟别的男人结婚也行是吧?” 许颜握着拳,拒绝感受他的心跳,言之凿凿:“有什么不行?我是成年人,有正常生理需求,需要男人。一个真正的男人。” “这话什么意思?” “你觉得你算个男人吗?婆婆妈妈,做事拖泥带水...” 话语顷刻被吞没。 卷着缠着烂在舌尖,剐蹭新鲜伤口,推抵出更多怒意。 周序扬虎口抬起倔强的下巴,不准她闪躲。舌径直剿灭戳心的话,手握住她的引向自己,“我不是男人?” “混蛋,放开我!” 许颜不自觉掉落一张网,线头密织、网口越锁越紧。她没见过这样的周序扬,总觉得他应该体面温柔,更没法想象他口中那个狠绝、暴戾的自己。 然而这一刻,她见识到了。 奇怪的是并没感到害怕,而是本能想贴近滚烫的命根,接纳他近乎无可挑剔的为人处世下,真正低劣的本性。 悔意泛滥,戒不掉的瘾疯狂作祟,积压的情绪正叫嚣着要以最直截了当的方式宣泄。 吻太浓烈,如风暴般席卷着人堕落。许颜恍然清醒,拼命推抵:“你滚!我不认识你!” 周序扬将人打横抱起,唇还贴着,“回家深入认识一下。” 一台电梯维护中,另一台停在二十楼迟迟没动静。 周序扬索性抱着人爬九楼,在跨一步步台阶的过程中,稳当接住她的重量,也靠她渡些氧气。 许颜再难拒绝翻涌的欲念,不知不觉软在他怀抱,“等到不再需要他为止...”她无端想起这句话,加重咬舌的力度,“我今晚需要你。” 周序扬当然听得出“今晚”的含义,没空纠正。既然说不明白,干脆换个方式好了。粗暴、直接、深入深出,毕竟身体最诚实,只会开阀流露本心。 月光照亮地砖,倒映着交融的身影。 卫衣领口被拱到变形,衣料下藏不住匍匐前进的起伏,身体则在手和唇的挑拨下溃不成军。 许颜偏过头,拒绝亲吻。周序扬重新趴到她胸口,略带强势地衔住唇瓣,“怎么?自己的味道也嫌弃?” 戾气在热烈粘稠里聚拢又化开,异常敏感的软肋早一败涂地。她颇有些狼狈地颤抖,被迫揽住眼前人做支撑点,喉咙溢出咿咿呀呀的娇吟。 空虚被填满,人只能由着神智沉沦。 柔软耸立,心尖跟着晃颤,一下下蒸腾发酵出独属两个人的气味。 浓、腻。 “算男人吗?”周序扬趴到颈窝,咬住她耳垂,撞击着催促答案。 “你混蛋!” “跟别的男人也能这样?” “能...唔...” “真要随随便便和人相亲,然后结婚?” “我...” 再之后,周序扬不问了,只深一下浅一下磋磨,成功止瘾的同时,重新明确了共生的意义。 只有连接包裹,柔软才能随意瘫软到不成型,坚硬才会找到真正的归属地。 他终于毫无保留地交出自己,从身到心,和她共同体验潮起潮落的澎湃和最后颤栗的窒息。 一次不够,得用行动反复证明。最后许颜累到说不出话,在暗影里注视那双深邃的瞳孔,望穿进一览无余的心底。周序扬伸手蒙住她的眼,磨着不肯给个痛快,教她分辨“需要”和“不可分割”的差异。 许颜难耐地喘息着,趁着空隙推开他,“故意的是不是!” “不舒服吗?”周序扬猛地满到底,堵住软唇、绞着出口,抱住所有因他所起的好的、坏的情绪。他仗着体型优势,在不间断运动中感到阻力越来越小,直至化成一汪水,滩在他身下,由他塑形。 许颜累到力竭,裹紧被子不再动弹。迷迷糊糊间,有人用热乎乎的毛巾轻轻拂擦掉颈边的细汗,胸前的湿津,隐秘的泥泞。他好像还说了些什么,断断续续,没听太清。 天不知不觉亮了。 屋里很整洁,乱脱的衣服被叠放床尾,仅剩床单上的斑渍和垃圾桶里的空盒是昨晚欢好的证明。 许颜拿起床头柜上的纸条:【我今早的飞机回美国,等处理完我妈的事,顶多四天就回来找你。】 他写下往返航班号,行程安排,精确到小时。【我知道你没那么容易原谅我,不着急,慢慢来。】 柠檬刺 第79节 【汤在锅里。】 许颜胡乱将纸揉成团,扔到地上。马克思噌地扑上去,伸出小爪子踢球玩,满屋子乱窜。 胃叫唤得厉害。 许颜循着香味下床,舀了一小口汤,送到嘴边又作罢,拍张照片发给高恺乐:【几点回羊城?】 傻弟弟:【刚落地,咋?妈找我了?】 许颜:【来家里喝汤,一滴不准剩。】 高恺乐:【你俩为什么要联手欺负弟弟?】 第76章 我跟他分手了 x_x最近维持一周两更的高频率。 新角色轮番登场,大家纷纷表示喜闻乐见。唯独许颜念念不忘两小只,抢占前排提问:【白鼬和金环蛇这周会返场吗?】 x_x秒点赞,却没回复,只置顶一条下期发布时间公告,同时标注:【注意保暖,春天见。】 好快啊...冬天就这么过去了。 叮。 新邮件提示亮起,脸皮厚的人准时冒泡,照例概括过去四个小时做了什么、见到哪些人,以及学校临时有新安排,可能得延迟一周回国。末尾附上照片:【刚路过之前跟你提的灯塔,今晚的星空很漂亮,下次我们一起来这看星星吧。】 谁要跟你看...许颜面无表情地叉除,结果误点了重启电脑更新系统的提醒。 靠! 她望着黑屏上的进度条,心疼没来得及保存的简历。当过去数年全浓缩在一张a4纸上,许颜才发现高光点寥寥无几,甚至拿不出像样的作品集。 窗口挨个加载,某张极具个人风格的照片重新闪入视野。 西装笔挺,防御性的抱紧双臂。笑意轻浅,独显面庞的冷峻。 无论是面部肌肉还是眼神,尽显异国腔调。多神奇,明明土生土长于南城,却在新环境塑造下脱胎换骨成另一副模样,就连许颜偶尔也会恍惚他究竟是谁。 “这次认识透了吗?” 脑海无端播放这句话,顺便贴心还原所有音效:低沉地粗喘、妩媚地娇吟,和清晰到能数出节奏、判断深浅的撞击。 我在想什么!许颜揉揉发烫的耳根,忙不迭退出页面,专心整理简历。 市面上可供选择的对口岗位不多。这几天她抽空了解了周序扬提过的国际纪录片节。眼下四月在即,主办方公布了今年的主题:「历史和世界」。听上去很有意思,可惜暂时毫无灵感。 许颜指尖敲击台面,慢悠悠转动老板椅。找工作?参赛?选题?悬而不决的问题接二连三,好烦。 咔哒。 许文悦不请自来地进屋,二话不说推开房门,叉腰质问:“你辞职了?!” 高恺乐自知理亏地扒拉门框,挤眉弄眼做口型:“我是叛徒,我忏悔...” 高勇斌见不惯逆子站没站相,单手揪起他衣领,猛拍背脊,“挺胸收腹!”同时眼神示意许颜:“小颜,来客厅说话。” 姐弟俩排排坐,耷眉垂眼,谁都没先开口。 高恺乐笃信此刻沉默是金。这些时日和爸妈斗智斗勇、缠着蔺飒要承诺,他成熟不少,也隐约总结出自身毛病:莽撞、爱表演深情、做事顾头不顾尾、说话不爱过脑子。给人一种不靠谱、没担当的假象。 咦?难道这就是蔺飒真正的顾虑? 许颜更三缄其口,反正说啥都是错,乖乖听训吧。 许文悦居高临下望着这对反骨儿女,直呼脑仁疼,点兵点将后先拿许颜开刀:“打算怎么办?” “没想好。” “明天去你爸厂里报道。当过渡期,等找到合适的再说。”许文悦最见不得孩子无所事事,“骑驴找马,反正别在家闲着。” “妈...” 高勇斌适时打断老婆,“喝点水?” “你们一个个的嫌我命长?!成天气我?” 许文悦再没法维持在丈夫面前的温柔人设,全力扫击: “高恺乐,你记性长后脚跟上了?当初你对那个王...怎么表态的?非她不娶。这才几个月,又因为这么个老女人昏了头,你图她什么?让我们这帮老骨头跟着你丢人现眼!” “妈,她叫蔺、飒。” “还有你。”许文悦转向高勇斌:“让你少吃食堂的饭,对胃不好。为什么不听?” 说完扭过头,将炮火回轰到许颜身上,“以前吵着不去你爸那,行,有志气,那时好歹有份工作兜底。现在打算在家喝西北风?阳阳能赚多少?还要照顾有精神病的妈,你俩以后怎么办?养孩子不花钱?” 许颜烦闷地脱口而出:“我跟他分手了。” 空气骤然凝滞。 老两口面面相觑。前段时间不还情比金坚,眨眼的功夫就分了?两孩子长不大了?还当过家家闹着玩? 难道今年犯太岁么,为什么坏消息没完没了? 高勇斌面色一沉,敛起浓眉,“怎么回事?谁提的?” “我。我俩性格不合。” 许文悦梗着脖子:“你俩打小睡一个被窝,性格怎么可能不合!之前不同意,你还跟我急赤白赖。现在说分就分,胡闹!” 她刚接受许颜的新恋情,也心疼阳阳那孩子,还不止一次找高勇斌嘀咕:那时候要是多关心周聆就好了,母子俩的境遇也许不至于惨成这样。 高勇斌打量着女儿的哭丧脸,按住哇哇乱叫的老婆,搬张椅子正襟危坐。许颜压根不知该从何说起,鼻头没出息地泛酸,连抽几张纸擤鼻子,“过敏。” 高勇斌没打算追问小情侣的矛盾,挑重点地说:“我看着阳阳长大,知道他是好孩子。经历那么多打击没垮,还能闯出一番天地,肯定很辛苦很不容易。” “但一码归一码,我们家女儿没责任和义务当救星。前段时间你坚持要和阳阳在一起,我们认定你俩感情好,不拦着。现在周聆这幅模样,如果你下定决心不愿接受这种家庭,不想有这样的婆婆,我跟你妈举双手赞成你们分开。” “婚姻绕不开柴米油盐。就算周聆远在美国,以后你们碰面的机会少之又少。老实讲,我们仍然不希望有个随时发疯的亲家。生活嘛,平淡才是真,鸡飞狗跳的日子过不长远。” “那天她没少侮辱你吧?这些天没听你主动提,我和你妈总想尊重你的想法,更何况阳阳也夹在中间两头为难。但不瞒你说,我们很、生、气。没办法,总不能跟一位病人讲道理。” “如果和阳阳继续走下去,以后还会发生很多类似情况,对你俩来说都是很沉重的负担。所以你们如果真分手,真能断得一干二净,也好。” 高勇斌语气郑重,吐出的字句不像开解,反倒像板上钉钉的宣判。 平白直述的论调宛如快起快落的小刀,尝试斩断体内和他有关的所有经络。 痛感来得唐突,即刻刺穿心脏,激出两滴热泪。许颜拼命低着头,突然意识到“我们分手了”和“你们分手了”这两句话的杀伤力天差地别。 前者带着满腔愤懑,和那晚在床上说的“我恨你、我不可能原谅你”如出一辙。哪怕言语再狠绝,身体仍贪恋着亲密无间的粘稠,尾调溢出的不过是赌气。 后者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一句淡然提醒:成年人的游戏规则很隐晦。大家口口声声强调只看眼缘和三观,实际没人蠢到捧着真心过日子,因为害怕看不见的路障总有一天会磨灭掉勇气。 高勇斌觑着许颜的反应,点到为止:“想明白就好。我们支持你的决定。” 许文悦唉声叹气:“大人作的孽,可怜的都是孩子。” 高恺乐默默钦佩老爸的口才,纳闷二老为什么对他和姐姐的婚姻大事态度大相径庭,斗胆接住视线。高勇斌叹口气,起身摆摆手:“你的事,改天再说。” 二老来去匆匆,留下姐弟俩沉默不语。 马克思端坐客厅中央,喵叫几声后无人应答,傲娇地哼唧走远。 高恺乐自觉多余,站桩好半天后轻声提议:“差不多得了,要么先把我哥从黑名单放出来?” 许颜撩起湿漉漉的眼帘,眼眶还红着,鼻音很重,“他让你说的?” “没啊。”高恺乐说谎时忍不住转眼珠。还是姐夫靠谱,他苦寻多年的限量版复古车模,居然在二手店找到了。 许颜眼都不眨地瞪着弟弟,“模型很贵,记得转钱给人家。” “靠!”高恺乐有种背刺感,“你俩暗度陈仓,耍我玩呢?” 许颜笑不出来,认真琢磨着老爸的话,转眼又有些哽咽:“我跟他现在没关系,彻底分手了。” “害,吵吵架闹闹得了,床头打架床尾和。”高恺乐连忙递上纸巾,“哎哟,我的好姐姐,别哭了。” “过敏。” “骗傻子啊!你先消消气,也别想着跟人家断。你俩十几年没见面都能勾搭上,断啥呀?”高恺乐架不住姐姐的眼风,自行掌嘴,“不是勾搭,是相爱。我哥啥时候回来?等着模型显摆呢。” “滚!” “得令!谈恋爱去咯。” 打发完高恺乐,许颜呆望黑名单里的头像,眨一下眼,默数十秒,再眨一下。脑海里的轮廓不断切换,从“初见”的不近人情、夏威夷的淡漠、内蒙的赤忱,到后来在香港的软弱、无助和逃避。 没有童年的滤镜加持,她意外得以从外由内重新走近这个人,慢慢触及到伤痕累累的内里。 这一瞬,心软了一下。 紧接着,大拇指忿忿地退出微信。不想了,还没改好简历呢! 她满心斗志,白天准备面试、看文献找参赛灵感,晚上投简历。可惜好几天过去,毫无进展。万幸爸妈没施压,只安慰天无绝人之路,别逼自己太紧。 周序扬发来一封邮件:「后天的飞机,傍晚抵达。」 几乎同时,蔺飒转发一则公众号新闻:【纪录片节有兴趣没?报名开始了。】 许颜耷拉嘴角:【没戏,联系不上合适的采访对象。我想做的东西太复杂,人脉和能力支撑不起我的野心。】 蔺飒:【说说看想做什么?】 许颜别扭着不肯讲。蔺飒倒急了:【快说,我看看能不能帮忙。】 许颜斟酌半晌:【对照时间线比对中美两国的发展,也许是不错的切入点。洋务运动时期中国派遣大批留美幼童,那时恰好是加州淘金期,吸引了大量中国矿工。我可以顺着留美幼童的线路,记录他们从国内到旧金山的足迹,最后和矿工联系在一起。具体的还没想特别明白。】 蔺飒:【可以哇!很有看头!】 许颜垂头丧气:【本来联系上一位留美幼童的后代,但他的相关资料全保存在就读美国大学的档案馆。外人没资格借阅。】 蔺飒:【哪所学校?咱难道没认识的人?不至于啊!】 有,但不想求助。许颜胡乱地撸头发,【再说吧。】 半小时后,蔺飒:【这样吧,我攒个局。帮你引荐几位人文类学者,他们做的科研项目可能和你选题相关,大家坐着聊聊。】 许颜:【你啥时候跨界学术圈了?】 蔺飒:【嘿嘿嘿,人脉嘛,绕不开六人定律。】 柠檬刺 第80节 第77章 我们好好谈谈,好吗 蔺飒素来雷厉风行,不到半天便发来时间地址,并贴心附上人员名单和领英链接。许颜挨个扫读履历,不出意外发现全是加州某所大学的名头,烦躁心顿起。 她翻出周序扬临起飞发来的邮件,「你跟谁一起回国的?」想想又删除,径直标记成垃圾信息。 这些日子情绪涨涌如潮汐,刚艰难地褪去半厘,裸露出可供落脚的陆地。周序扬倒好,理所当然地入侵,又自作主张插手她的生活。 轰然间,那晚温存的效力全然作废。 身体的连接果然太肤浅,哪怕再激烈地撞击,顶多只能完成表面缝合。 深呼吸几口气后,许颜抛下意气用事的念头,翻阅资料以便应付晚上的饭局。出门前她特意捯饬一番:新色号粉底液提亮肤色、眼妆透亮双眸、腮红显气色。柠檬巴旦木和雪松混合的香味刚好遮盖由内而外的低迷。 温婉的羊绒针织衫搭配飒爽的阔腿裤,再配顶贝雷帽,大方不失俏皮。同时不忘对镜子练习笑容,找回应酬时的肌肉记忆。 市中心某家法式餐厅照旧客满为患。 许颜之前和周序扬光顾过一次,对这家招牌的秘制油封鸭腿和鹿肉塔印象不错,尤爱空气里散发的松木香。 那天日子赶得巧,隔壁几桌不约而同求婚,全场掌声和祝福声此起彼伏。许颜半捂住嘴,傻乎乎提醒对座:以后千万别在大庭广众下单膝跪地啊,我嫌丢人。 烛光闪烁。他当时停顿片刻,说了句什么来着? 不重要。许颜挺直脊背,低头整理衣摆,回笼思绪。反正这人是个口是心非的骗子,嘴唇在保证,影子则在偷偷逃避。 步伐声错落有致,顿在门口。 服务员正轻声软语地招呼。许颜循着动静起身,和最先进门的蔺飒迎面相撞。 对方往后扫了个眼风,神情隐约透着分抱歉。许颜抛去感谢的一瞥打消她顾虑,随即心照不宣地接过场子,主动问候起来。轮到周序扬时,她唇角弧度不变,眸光仅飘忽地从他面庞一扫而过。 视线落空,周序扬心虚地拳头抵住唇,轻咳一声,向身旁的银发老人和团队引荐道:“朝导谦虚了。她已经连续两年获得学术盛典的最佳摄影奖和最佳长纪录片奖。” 他不禁如数家珍地替许颜报成绩,仿佛字字都在反驳那晚她口中的“一败涂地”。 老教授笑着打断,温声对许颜抱怨:“耳朵生茧啦。昨天他在我办公室赖一天,坚持让我来见见你。这不,刚下飞机就被拉过来了。后面两位是我学生。” 周序扬忽觉有点喧宾夺主,退后一步让出主位,眼神追寻许颜的,“林教授团队这次来中国参加学术交流会议,有意采用影像模式记录新项目的研究过程,具体方案还在考虑中。” 许颜始终眼睑低垂,默契地接过话茬,“林教授不妨考虑纪录片哦~” 老太太慈眉善目地应,“坐着聊。” 寒暄客套间,大家纷纷落座。 林教授扯出身旁的椅子,歪头示意许颜:“坐这?咱俩好聊天。” 许颜的梨涡盛满乖巧和从容,“好啊。” 周序扬见状,正好落座她对面。蔺飒一边甩场面话一边挨着许颜坐下,小声嘀咕:“不会怪我吧?” “谢谢姐。” 色拉凉胃,五分熟牛排淌着血水,蘑菇浓汤粘稠又糊嘴。 学术话题辗转。好在许颜功课做得足,来的路上还翻了林教授团队的新论文,不至于听不懂。每到她表现的时机,周序扬便适时噤声,仅在她蹙眉停顿时添补两句。 她大半时间都忙着分享拍摄经历,既要轻松诙谐地表达,又得恰如其分地自夸。大脑只顾得上调动社交技能,无暇处理频繁闪现瞳孔正中的身影。 刀叉碰撞,林教授慢悠悠启唇:“序扬找我算找对了人。「历史和世界」这个主题是我根据下半年新课题拟的大框架,没想到组委会那帮老家伙们偷懒,直接拿去用。” 另一人笑谈:“我觉得这个主题拍纪录片不合适。太宽泛,还连累大家疯狂查资料。朝导是不是也在家翻历史书了?” 许颜苦不堪言地摇头,笑着捧哏:“害,这两天一直后悔没好好学历史。” 周序扬切着肉,自然搭腔:“没她说得那么差,她以前经常帮我补历史。”顺手递上鹿肉塔,“尝尝?” “不用,谢谢。” 许颜听着颠倒事实的话术,思绪不由自主飘至那些昏昏欲睡的午后。 她嫌历史大事件太难背,愁得趴在图书馆桌子上犯困。章扬灵机一动,将时间线画成一只只小动物。唐朝是奔驰肥美的骏马,宋朝则是灵动可爱的肥啾。许颜顺利靠这些动物们补齐唯一短板,如愿拿下年级前三。 “你俩认识多久了?” 许颜收回胡思,模棱两可地答:“挺久了。” 周序扬趁机强调,“出生第一天就认识了。” “龙凤胎?你俩是兄妹还是姐弟?” 周序扬眉心一跳,着急纠正。许颜抢先答道:“我和他没关系。老家只有一所三甲妇科医院,赶巧了。” “哦。” 说者有心,听者有意。 四目频频错位,每次都带着旧事尚未翻篇、又添一笔新账的怨气。 “怎么想到联系洋务运动和淘金期的?”林教授钻研中国史多年,对许颜的选题颇感兴趣,“序扬在机场大概提了几嘴,我想听你详细说说。” 许颜对答如流,最后暗戳戳替自己拉票:“没想到和林教授的科研课题不谋而合,我太荣幸了。” 周序扬助攻地接话:“老师,纪录片虽然不如文字细腻,但相比学术论文,门槛低、受众面更广。我们人类学现在也用影像记录民族志。新项目的研究过程如果用纪录片形式呈现,普世价值更高。” 林教授食指点点他,“你呀你。我年纪大不代表是老古董,今天见面主要就是想聊聊怎么合作。” 许颜喜笑颜开地保证:“老师,我尽快交一份提纲给你。” “不用当作业做。对了,听序扬说你想看当年来我们学校留学的幼童档案资料?” “我查了只有贵校档案馆有…” “这类档案一般不外借,只能你自己去看。如果我们真能达成合作,院里会给你开放相应权限。不过你得飞趟旧金山。” “没问题。” “我们保持联系。” 林教授端起酒杯,轻晃几下葡萄酒,赞许着点评:“这酒非常不错,口感浓郁厚重,你尝尝。” 许颜刚要回绝,眼风扫到周序扬的插话姿态,负气地喝下一大口,“好喝。” 老太太爱酒得不行,时不时轻碰她酒杯,“喝到微醺状态,回酒店正好睡觉倒时差。” “一觉到天亮~” 老太太听了整晚的商业故事,临末尾忽然发问:“为什么爱拍纪录片?” 许颜几乎要脱口而出标准答案,斟酌后坦言:“在这个不可控的世界,我起码拥有绝对的掌控权,靠镜头记录、编辑对人生的理解。如何采光?找哪个视角?突出哪个人的独白?每一帧画面都隐藏了我的阅历。” 听惯高谈阔论的理想,林教授对这个答案颇感意外,高举酒杯,“希望你能拍出想要的故事。” “我努力。” 在清脆的碰杯声下,饭局圆满结束。 林教授团队本就有意征询理念相近的合作方,整晚聊下来,不管是许颜的选题还是她本人都相当契合。 蔺飒第一时间功成身退。许颜热情告别教授们,边说套话边无意识扯拽领子,偷偷挠几下脖颈。 高领针织衫沦为万痒之源。 羊绒钻进毛孔,全方位瘙痒肌肤,很快红肿了一大片。 “别挠了。”待人走远,周序扬阔步贴上前,握住她手腕,“赶紧去买药。” 许颜用力挥开,转过头,皮笑肉不笑地致谢,“还没跟周老师道谢,今晚又帮了我一个大忙。” 疏离的口吻佐配一尺的间距,生分又客套。 刚还气定神闲陪聊的人即刻卸了劲,软着语调,“我正好听说林教授...” 许颜没兴趣知道,“今晚实在太麻烦周老师的悉心安排了,谢谢。” “非得这么说话?” “不然?说改日请你吃顿便饭?”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许颜恍然大悟地拍拍脑门,“你不会觉得做爱代表什么吧?别多想。” 她说完这句,裹紧大衣转身就走。手背上新起的寻麻疹遇风成团,经不住尖指甲的猛挠,疼痒得更加厉害。 周序扬快跑跟上,不由分说拽着她往药房走,“赶紧去买药。” 许颜目光怼着他低斥:“放开。” 大街上人来人往。 周序扬听话地松手,拧眉觑着她肌肤上的道道抓痕和血丝,再控制不好语气,“非喝葡萄酒?为什么不直接说你对组胺成分过敏?” 许颜轻飘飘作答:“一两口没事,过敏就过敏呗,死不了人。” 周序扬鼻腔沉闷地呼出一口长气,“人家不会逼你喝。” “真的?难道你不就希望看到我这样,对人千依百顺?”许颜眸色转暗,嗓音难掩失望,“背着我组局,千里迢迢带几位重要人士来救场,借机显摆你的人脉、施舍你无处安放的善心?” “要么吃准我怂包一个,利用外人施压?” “我怕直接跟你说,你会因为赌气拒绝这次机会。”周序扬当然明白这事办得不够光明磊落,眉宇褶着无奈,“我只是帮忙牵根线,能不能谈成主要看你。林教授看中的是你的选题构思,绝不会卖我的人情。” “我不喜欢。”许颜铿锵有力地重申,“我不喜欢被安排。” 周序扬咬字清晰:“没有安排你,这件事主动权在你手上。” 许颜仿若听见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是吗?我有过主动权吗?你事先跟我打过招呼?问过我的意见?” 四连问夹枪带棒,浸满耿耿于怀的弦外之音。周序扬瞬间敛了气焰,低声恳求:“我们好好谈谈,好吗?” “谈什么?谈你的不得已?煞费苦心?”许颜讥讽求证:“周老师,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做人很失败?从小到大不断被安排,连谈恋爱都被前男友安排得明明白白:什么时候在一起,什么时候分手,活得跟傻子一样。” “所以我活着的意义就是被你安排?” “我注定永远只能被蒙在鼓里,乖乖接受?” 许颜忍着钻心的痒,努力镇定音调:“好歹认识这么多年,今晚这顿饭局,心意我领了。谢谢周老师一如既往的热心肠。希望我俩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互不相干。” 柠檬刺 第81节 第78章 我根本不想分开 狠话扑面而来。 少了怒火中烧的口不择言,多了心灰意冷的决绝和失望。 周序扬不错目地凝视许颜,视线从澄澈的黑瞳游离至揪拧的眉心,徐徐落在枯蔫的梨涡上。 在他的认知里,许颜的生气指数一般分三大等级。 最低等级是噼里啪啦地扫射,气得脸蛋红扑扑,舌头打结。实在气不过的时候,便捡起手边的钢尺、铅笔抑或卷笔刀,朝他猛砸。 哄法很简单:嬉皮笑脸地惹人追,跑到一半坏心眼地顿脚。傻姑娘肯定会闷闷实实撞到他的背,哭唧唧抱怨好疼。他正好趁机转身,耍无赖般箍紧,捏捏耳垂揉揉后脑勺,哄着说几句软话。 中间级是鬼哭狼嚎,言之凿凿再也不理他。可惜话虽这么说,总忍不住偷吃他塞课桌抽屉里的水蜜桃,啃几口再将桃转个圈,此地无银地指着半颗桃坚称是老鼠咬的。特别傻。 哄法也不难:买些好吃的、好玩的当糖衣炮弹。反正她气性大忘性也大,一觉醒来定会傻乎乎忘记正在闹别扭,常玩着好好的想起来气还没消,捂着脸恼羞成怒。可爱极了。 最高级则是顶着噙满泪的眼眶,颤抖着嘴唇放狠话。每句话都要加时间定语,“永远”,“一辈子”,生怕少说一分一秒,显得底气不够强。 目前为止,他只经历过两次。 第一次毫不犹豫地相信,既是逃避也是自我开脱,重逢后才明白那不过是她最歇斯底里的伪装。第二次...他不敢不当真,懦弱地应下。毕竟当时乱成一团,压根看不清两个人的路究竟在哪。 而如今天这般平声平调地划清界限,周序扬从没经历过。 过往经验作废,第一反应是这回真完了。眼睛不死心地继续搜寻,终捕捉到她咬舌尖的小动作,皱巴巴的心蹦跶两下:还好,有得救。 他缓慢迈近半步,“这件事办得不妥当。我道歉。先赶紧去买药?” 宽阔的身影从头罩到脚跟,霸道地阻隔视野,作势又要织一张网。许颜警觉地后退拉开距离,“我不需要道歉,我只想你离我远点。” 她别过脸,不留情面地摔碎字字句句,用实际行动划出不准逾距的分界线。周序扬垂目看向二人间如碎片般的空隙,言辞恳切:“我想跟你好好谈谈。” 许颜抱紧双臂,望向繁杂喧嚣的人行道,“该说的在香港已经说完了。其他的...我看没这个必要。” “有必要。” 周序扬看不见她的表情,斟酌着上前。步伐里有最低等级哄法的耍无赖,中间级的试探性安抚,和有别于他之前应对最高级别的后退和逃避。 空隙不断被拉开再填满。 许颜逐渐退无可退,背脊抵着西餐厅的那扇装饰窗,迫切想逃离这场直截了当的求和。 今天和那晚不一样,不能单纯发泄情欲。她几乎能预见对方口中的字句肯定会招招打在软肋上。可当下真的需要时间,好好想想。 理智将事态分析得七七八八,换位思考后也能理解他的苦衷。 然而理解不代表原谅。这种实打实的情感伤害已然摧毁信心,带来新一轮应激反应:周序扬以后还会隐瞒什么?又会因为哪些事不告而别?如果再来一次,她还有心力承受吗? 童年信任的崩塌仰仗时间的修复,叠加成年人的情感冲击,得以快速重建。可这次不同,尤其当思绪闪回赤裸相见的深夜,她总不受控地怀疑:赤裸相待的周序扬,真的言行如一吗? 许颜倔强地不肯看他,沉默顷刻后,朝地上那团颤巍巍的影子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也尊重你的做法。我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不需要你施舍的照顾和陪伴,更不需要你的补偿。” 她反复搓着胳膊,不时挠挠脖子和脸,“做朋友挺好的。你不必为难,我更不用每天惶惶不安地猜测:周序扬为什么看上去又不开心?遇见什么事了?我能帮忙吗?或许我就是他最大的困扰?” “我不知道你到底有多少伤疤、伤口在哪,连抱你都有些战战兢兢。时间长了,我也会累…” 某一下没控制好力度,指尖划出几道长长的红痕。 许颜昂起头深吸口气,“我知道你经历过很多不好的事,不愿多提,因为迟来的安慰毫无意义,更会加剧痛苦。我也明白很多时候你没的选没办法,但你得坦、诚,必须对我坦诚,绝对的坦诚。” 她逐字加重音节,提高音量,“你每次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考虑过我的感受没?你想和好就和好,想分开就分开,又拿我当什么?” 周序扬忍不住打断:“我根本不想分开。从来都没有。” 许颜耸耸鼻子:“但你上次这么做了!这次潜意识也有这个打算!” 周序扬无从辩驳,递上一张纸巾,“对不起。” 许颜不肯接,起身站定,“说完了,我得回家了。” 红疹蔓延,快速铺满脖颈和面颊。 唇瓣一张一合间,痛楚扯到喉咙,连带呼吸也不太通畅。 周序扬觑着她肿胀的唇,当机立断揽着人往马路边走,不容置喙道:“跟我去医院。” 许颜推搡着:“我不去。” 周序扬无惧路人的侧目,反倒箍得更紧,连候车时都丝毫没松劲。过敏严重成这样还喝葡萄酒?当真不要命了! 许颜扭着扭着便不再动弹。一是这会实在难受。二是当埋在久违怀抱中,人又没出息地念起他的好。 真讨厌啊,为什么说尽狠话,他还是不肯走? 周序扬心有灵犀地捏紧她手臂,没提在车里度过的那个夜晚,许颜枕着他胸口梦呓般嘀咕:“在火车站时,我嘴上说再也不想看见你,心里一直大喊你能不能抱抱我。” 所以在香港时,哪怕她屡屡推开,心里喊的肯定也是这些吧。 对比起来,他可真够混蛋的。 这位口口声声说过八百遍要绝交的姑娘,从来都是虚张声势。倒是他,一次次故作聪明地保护,不曾想带来难以平复的伤害。 抵达医院、去急诊挂号、做诊断。 周序扬全程搂着人,靠外界力量让她的心和自己的贴近些,并试图用体温慢慢将其融化。 诊断结果出得很快。过敏导致的荨麻疹,喉咙轻微水肿。建议先打点滴消肿,之后酌情住院观察。 一圈折腾下来,人困得犯迷糊。 许颜背过身子挤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周序扬捞起她手腕小心翼翼垫高,指腹摩挲针头附近的淤青,许久没说话。 在外人看来,俩人既熟又不熟。 熟到许颜能放心大胆地小憩,将包和外套全扔他腿上。不熟到俩人谁都没看谁,除去大拇指指腹面积大小的肢体接触外,再无其他交流。 一滴滴药顺着针管进入体内,顷刻缓解噬心啃骨的痒,衬得手背上的触碰更加昭彰。 不知过了多久,周序扬慢悠悠开口: “疗养院的环境和资质很不错。只是我妈到现在还在闹脾气,急了就打电话骂。” “医生说年纪越大,情况可能越糟糕,更需要专业团队的悉心照料。搞不好因为我这些年执意让她过正常人的生活,反倒害得她越来越不正常。” “你说的没错。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在心里做倒计时。但不是计算陪你多久、准备到点就撤,而是害怕这颗雷什么时候爆炸。” “我的确自以为是,总想事无巨细地照顾你,忽略了你的感受。” “这些年我一个人过惯了。生存、学业、工作,妈妈病就病了,我从没想过找任何人分担。哪怕又遇见你,我还是想将你划在界限之外。”他察觉到手心里的抽动,稍用点力道拉住,“我不想跟你共苦,因为这份苦你不该吃。” “我总是处理不好和你有关的事。” “瞻前顾后、打着为你好的旗号自作主张。总惹你生气、惹你哭。”周序扬说话声音很小,好些语句被淹没在嘈杂中,更像喃喃自语。“我知道这次又搞砸了,对不起。” “周翊那天笑我庸人自扰。也许吧,我的年龄和阅历不足以让我短时间内做出人生的重大决定。尤其关于你的。那天你走后,我一直在算又要独自生活多久。人类平均年龄72岁,男人寿命短些,算70的话,意味着还有43年。” 周序扬不自觉扣紧指节,兀自感叹:“43年,太长了...” 许颜闭着眼,头埋得很低。那滴旁人看不见的泪从眼角滑落鼻梁,滴入羊绒大衣的衣摆,很快消失殆尽。 她暂时说不出原谅,却没再挣脱。都怪药管太短,每动一下都会扯到皮肤。疼得扎心... 时间缓慢流逝,喉咙水肿好转的同时,顺势清除了狠话。血管正循环大量抗过敏药剂,不经意治疗起陈年已久的过敏反应。 什么时候会痊愈?许颜不知道,只晓得这会脑袋昏昏沉沉,急需回家补觉。 医院离住处很近。 许颜故意加快步速拉开距离。好在对方没再像刚才那样步步紧逼,只跟着她的影子,亦步亦趋。 步伐交错,踩踏出无数个并肩同行的瞬间。 从幼童到少年,再到现在。从朝阳到黄昏,再到深夜。 等到了四岔路口,许颜抢着最后三秒的绿灯跑过马路。转头一看,四通八达的道路,车水马龙,那个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呵,又走了,又连声招呼都没有。 她憋着火,脚步笃笃往小区门口迈,罔顾高恺乐发来的一条条消息: 【见到我哥了吧?】 【求你们和好吧,重燃二老人生的希望!】 【别怪蔺飒啊,是我逼的。】 光景擦着眼角快速倒退,匆匆洗刷积攒不久的暖。撇头间,视线自动对焦到马路对面。 风扯紧周序扬的衬衫,勾勒出全力以赴的轮廓。 每一步都坚定不移,誓要踏碎无形的隔阂。目光则从始至终焊在她身上,沉静而滚烫地摧毁最后防线。 许颜脚步凝滞,无端想起那晚。她蠢到对即将发生的一切全然无知,在车里拼命挥手,却只得到渐行渐远的背影。 此时旧景重置。 没有车窗的遮挡,对方眸底亦少了不得不背道而驰的无奈。他应着多年前的呼唤奔跑而来,喘气站定,如释重负地说:“眨个眼人就不见了?还好我抄了近道。” “你干嘛去了?”许颜隐有哭腔,“跑去哪了?” 周序扬晃晃药店塑料袋,“家里药箱空了。” “谁准你不打招呼的?!” “我喊了声。” “我没听见!” 许颜气得摘下贝雷帽,猛砸向这个混蛋。紧接扯住近在咫尺的领带,往身前一拉。 灼热鼻息刹那间全然融合,吞没了斥责。 许颜急火攻心,踮起脚跟在他唇瓣上猛咬了一下。 第79章 和好了吗? 牙齿尖利,径直戳破表皮。 许颜怒意咻咻地瞪着人,眨一眼,幻视小时候咬他胳膊的画面,嫌不够狠。再眨一眼,无所顾忌地加重力度,舔到鲜红的咸腥。 好气啊...她死咬不肯松,非但没能成功撒气,反倒后知后觉落入猎人的陷阱。该死,为什么总耐不住性子,回回都当先跳脚的那个? 柠檬刺 第82节 可恶!没出息! 周序扬察觉到劲头的松懈,忽地用力提按她腰脊,往怀里带了带,贴着唇问:“怎么不咬了?” 许颜经不住挑衅,牙齿重新磕上唇瓣。恨不能摸摸他裤兜里有没有铅笔,好往胳膊上再狠狠扎一记。 痛楚由表及里,带着决绝的惩罚意味,不经意漏出无法宣之于口的委屈。 周序扬低眸觑着气鼓鼓的人,掌心揉揉她后脑勺,心疼又感激:还是这么好哄,给咬几下就不生气了。 便利店的门开开合合,「欢迎光临」的奏乐此起彼伏。 小家伙屁颠颠蹦跳出来,吐着舌头摇尾巴,蹲在二人中间仰头欣赏表演。 许颜被盯得羞耻心骤然回巢,忿忿推开束缚,弯腰撸撸毛茸茸的头顶,轻声细语:“好久不见呀,最近都没空找你玩。” 小家伙急不可耐地贴到周序扬腿边,仿佛在问:今天有好吃的肠吗? “抱歉,没有。”周序扬认真严肃地道了声歉。怕它不信,还掏翻裤兜自证,“真没有。” 大狗不记小人过,小家伙照例跳扶他的腿舔舔手心。许颜惨遭忽视,视线追随跑远的身影,不服气地嘀咕:“你俩这么熟了?” 撇头抬眼间,脸上的笑意还没收。许颜忙不迭错开目光,胳膊紧接被拽住,身体也拗着撞进周序扬的胸膛。 蚌壳合拢,整个世界被过滤在外。 当耳朵鼻子嘴巴和眼睛统统被捂住,人骤然落入无声无光的异世界中,唯一感官仅剩圈紧的双臂。 一下、两下、三下。 周序扬的胸口起伏宛如泵心器,强势地从外而内往她心脏加载信心和氧气。胸腔徐徐共鸣的呼吸声,更像城堡外似有若无的指引,说的是:这次换我来找你。 我不信。 许颜在心里反驳。对方心有灵犀地轻抬她下巴,缓慢低头,将碰未碰地停在那。 “和好了吗?” 灼热鼻息带出谨小慎微的求证,等一个亲吻的准许。 春风浓稠了眸色。 许颜情不自禁贴近一毫,润滑干裂的磕绊,“跟我回家?” 对方微微后仰,坚持地问:“和好了?” 许愿手臂攀绕他脖颈,重新按压贴合唇瓣:“我最后问你一次,回家么?” “哦...” 从便利店到家有多远? 大概就是等一分钟的漫长红灯,三十秒跑过斑马线,八分钟穿过小区的街心花园。再在老式电梯的层层卡顿中,从一默数到九,最后开门。 砰。 后背撞到他骨节,膈得有些疼。周序扬单手挟住她肩膀,吻得急切又不容拒绝,喘气间隙不厌其烦地问:“和好没?” 和什么好? 许颜抓起领带,手心缠绕一圈,扯着人往房间走。她现在算彻底明白了,爱这玩意没啥好谈的,先做了再说。 纱帘透亮,月光沿着曲线游弋。 软舌不知不觉代替利齿,撩过嘴角的破口,又抵挡不住对方的来势汹汹,被迫退回阵地。 万痒之源的羊绒衫,悄无声息间被吻剥退。刚恢复白皙没多久的锁骨,转眼烙上新的印痕。咬疼几乎可以忽视,而鼻息拂过耳垂、面颊的痒,较过敏反应有过之而无不及。 周围出奇得安静。 袖扣、腰带,这些平日毫无存在感的玩意正闹出窸窣。皮肤太炙热,黏糊糊出了一层汗,不停腻和呼洒的热息。 情绪在缠绕间觅得新的发泄口,稠合二人气味,消弭些怨怼、助长了些肆意。 周序扬抹黑翻弄床头柜,“东西呢?” “扔了。” “...” “跟你没用完的套留着干嘛?万一被相亲对象看到...唔...” 周序扬吞没这些恼人的晦气话,手重揉几下当惩罚,顺延腰线游离。张弛有度、轻重得当,浮在表面滑几圈,坏心眼地停顿,“口无遮拦。” 许颜脸蛋烧得慌,越扭越避不开铺天盖地的湿漉,“门后挂着的帆布包里还有一个,在夏威夷买的...” 周序扬回想瞬秒,“什么味的?” “椰子...” “那天打算送我的?”周序扬咬住她耳垂,“早知道我应该收下。” 许颜恼羞成怒地推开一寸间距,很快重新被人掼在身下。周序扬没着急拿工具,由着欲望磨抵发酵,沉迷似有若无的快意。 渴望成倍堆积,笃定地指着同一个方向。间距微乎其微,终能如愿靠近那团火,完完全全护在手心。 包装撕开的瞬间,椰香四溢。 可惜尺寸不合适。周序扬咬牙戴上,在温声催促下挺身,咬着耳朵抱怨:“我不喜欢这款。” 涨满的酥麻流窜四肢。 许颜不由自主弓背迎合,好半天后才问:“为什么?” “厚,离你太远了。” 当时当下,超过一毫米的阻隔都不可接受。既然无法严丝合缝,只好更深入些,最好彻底嵌合、分秒不离。 此时此刻,思念和歉意全部化成细致的摩挲和亲吻。而每次挺送都带着再次失而复得的虔诚,和乞求原谅的问询。 怨怼在颠簸冲撞间散架,又在共振后零零散散地重组。 春意太过盎然。三两秒对视间,呼吸又热了。 “医生说你得注意休息。”周序扬按住作乱的手,抱人去浴室清洗。吻着、抚着,从内到外,仔仔细细。 少了直截了当的莽撞,空气源源翻滚出细腻、蓬蓬的水汽。 许颜手插进黑发,感觉不到完整的存在,便迷瞪着喊他的名字。每每这时,周序扬便极力满足,挑拨出一次次战栗提醒他并非是雾蒙里的虚影。 等筋疲力竭地躺倒在床,许颜不留情地踢走他,背过身嘟囔:“你去次卧睡。” “哦。”周序扬不习惯睡别人的床:“我睡客厅。” 许颜捂严被子:“随便你。” 房门没扣上,丁点声音毫不错漏地传来。 喝水的吞咽、翻身的响动、还有手机不小心滑落沙发边缘,又被他及时捞起的动静。 许颜在黑暗里睁着眼,心跳仍在高潮余振中慌颤,提醒着身体的背信弃义。可...勒喉咙眼的绳还在。 不想了,睡醒再说。 周序扬憋屈地缩进沙发,手臂搭着前额,仰望天花板发呆。他当然知道许颜在别扭什么,也清楚委屈远无法靠肤浅的欢愉抹得一干二净。 不着急,多哄哄吧。 刚经历完云雨的人,现在隔着一扇虚掩的门。 周序扬不准备再擅自闯门而入,只在听见她辗转反侧时,轻声开口:“我待会坐早班车回香港,然后得赶去江南做调研。” “顺利的话,观潮部分夏天前能结束。中间有短暂的休息调整期,外加暑假。能多陪陪你。” “我手上的科研任务不重。写论文在哪都可以。只要没课和会,我尽量来找你。” “林教授团队在国内还要呆一周,有需要的话你可以再约着聊聊。叔叔阿姨最近有劝你去厂里吗?实在不行的话,我跟他们说。” 他说到这,清清嗓子:“当然,我相信你肯定有办法说服他们。” “去学校查档案的事,等你和林教授安排好后告诉我。我们一起回去。那里虽然称不上是家,可我想带你看看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hmmm…。如果你愿意的话。” “其他事等你心情好了我们再聊。” “周序扬。” “我在。” “章扬。” “我也在。” “阳阳。” “嗯,我在了。” 许颜不知该回应什么,便一遍遍喊他的名字,直到意识模模糊糊间将三者融为一体。 晨晖吻着眼皮,醒来时屋内已经大亮。 许颜循着粥香下床,扫见空荡荡的客厅和一尘不染的地面,恍惚以为不过做了个梦。可灶上的那锅皮蛋瘦肉粥和冰箱门贴的字条又证明着,这并非是浑噩抓不住的梦境。 周序扬画了只肥墩墩的马克思,小家伙尾巴上挂了小吊牌:大写加粗的xy.z2727,【加我微信。】 许颜后知后觉明白27的含义,同步联想起他在博士论文里的感谢语。紧接拍拍面颊自醒:不要被这些糖衣炮弹轻易打败! 门锁跳转。 高恺乐探头探脑地进屋,嬉皮笑脸:“我哥呢?” 许颜裹紧家居服,“你每天不用面试找工作?准备毕业直接升级为无业游民?” 高恺乐抛来一个“彼此彼此”的眼神,嗅着香气进厨房,不见外地盛了碗粥,“好鲜,嚯!好烫。”他龇牙咧嘴地坐下,埋着头一口接一口,见姐姐杵在那沉着脸,“我哥回香港了?大忙人啊,天天到处跑。” “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大清早的,提工作多晦气。” “打算让蔺飒养你?” “不能够啊。”高恺乐急了,“拿到一个offer,我不乐意去。” “不要眼高手低。” “和蔺飒公司有合作关系。” “最好别去。” 柠檬刺 第83节 “是吧?我心里有数,你跟我哥和好了?” “没。” “粥...” “我点的外卖。” 高恺乐咕噜噜喝粥,“我哥一天到晚只知道熬汤,不如熬粥来得实在。这哪家啊?外卖还送砂锅?” 许颜觑着傻弟弟,“你身上有多少钱?” “微信钱包一千。支付宝两千。” “银行卡呢?” 高恺乐防备心贼高:“干嘛?” “我决定参加今年的纪录片节。拿奖的话,应该能攒点名气。这都不是重点,关键在于我很想完整拍出一部片子,选题、摄影、剪辑都不用受其他人干扰。” 她很少和弟弟掏心掏肺谈这些,今日破天荒透底:“积蓄应该够,但我不想找爸妈开口...” 高恺乐之前从蔺飒那听到七七八八,连忙拍拍胸口:“弟弟绝对无条件支持!” “等事情有眉目了,再跟他们说。” “明白。”高恺乐答应得爽快,“姐,你放心大胆地干。凡事有我垫底。” 许颜嫌弃地撇嘴:“你能垫什么底?” 高恺乐喝光一整碗,意犹未尽,“帮你转移火力啊。反正我和蔺飒也商量好了,用实际行动堵住爸妈的嘴,多说无益,且看吧!你跟我哥呢?” 许颜拒绝回答,拔腿就要跑。高恺乐眼尖地瞧见洗衣机脏衣篓里的浴巾,贱嗖嗖掏出手机:【哥,怎么感谢我?】 周序扬回复得很快:【非常感谢,改日请你和蔺飒吃饭。另外还得麻烦你劝许颜加我微信。】 高恺乐逐字阅读,缺心眼地喊:“姐,加我哥微信。” 许颜端起整锅粥,“你还吃么?” “吃!”高恺乐屁颠颠接过,啧啧称赞:“店名是啥?下次我也点这家。” 第80章 你敢! 扪心自问,许颜从没和周序扬闹过这么长时间的别扭。 小时候矛盾不计其数,往往过嘴不过心,上手猛揍几下便消气了。严重的话顶多闹几天,骂咧咧放狠话、佯装不情不愿地和好,其实心里早就乐开花。 还有个别情况。那家伙叉腰板脸装小大人,疾言厉色地训斥她装乖巧。许颜每次恼羞成怒被踩中小尾巴,下意识跳脚反驳,待冷静琢磨后又不得不承认他占理。 久而久之,内心天秤的秤砣全然灌满对那家伙的无条件偏袒,连平衡杆也自然朝他倾斜。 唯独这次,横梁来回摇摆。委屈反复压制理性,顺便往心室外包裹层结痂。不敢轻易撕,怕扯皮带肉的疼。又因内里愈合得差不多,时常隐隐作痒。 周序扬发来一封邮件:【我马上登机,估计晚点半小时到羊城。】 许颜皱皱鼻子:【来干嘛?今晚我不需要你。】 周序扬:【...】 两人最近大半个月拿邮件当短信发,期间约着睡过几次觉。不管折腾得多晚,许颜总不留情面地赶他当厅长。 这人变得越来越话痨,话题也很随心所欲:此趟观潮进展、下年度科研安排、陈家饼屋新出品的糕点、陈嘉咏和舅舅的理还乱,以及那段许颜缺席的、漫长的十三年。 他依然说得很细碎、很混乱,说着说着常陷入沉默。每当这时,许颜便起床坐到沙发边,握住他的手,一遍遍轻声喊“阳阳”。 应激来得突然,黑暗铺天盖地。 周序扬仿若重新坠落无边无际的深渊,求生地抓紧唯一支撑点。紧接着,真切细腻的触感从指尖攀附小臂,逐渐拉他回现实。落在耳畔的呼喊温柔沉静,往惴惴不安的神经上挂满一把把安神锁。 锁看似轻巧,实则分量极重。 锁芯署名是许颜,和他的名首字母一摸一样。只是按道理z本该替xy挡风遮雨,没想到内核不够稳,反倒连累她也跟着摇晃。 于是这些黑灯瞎火的夜晚,许颜耐心帮周序扬夯实地基、稳定核心。同时他口中断续飘忽的字句,亦挨个拔除许颜心底的芥蒂,顺便悄咪咪调节天秤杆,企图作弊。 两分钟后,周序扬不死心地追发一封:【飞行模式了,待会见。】 许颜刚抵达约定地点,【晚上和石溪吃饭谈事,不确定几点到家。】想了想,又补充写道:【家门密码你知道的呀。】 周序扬:【在哪吃?】 许颜:【查岗?周小阳,我俩很熟嘛?】 “朝姐。” 许颜忙不迭锁屏揣起手机,笑脸迎人:“好久不见!” 大半年过去,小姑娘明显憔悴许多,眼神也远不如从前亮堂。她没如从前般亲昵地揽住许颜胳膊,反而怯生生地捋发鬓、扯衣摆,“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差点激动哭了。” 许颜揽着她肩膀,歪头示意往店里走,“先占位置,不然待会要排队了。” 老字号海鲜大排档座无虚席。它家的虾生、啫啫煲和爆膏罗氏虾曾出镜过好几次映煦的美食纪录片。 石溪边擦桌面的油渍边安利:“上次拍片子吃到吐,发誓这辈子不吃烧烤了。结果搬到北京后,恨不得每周打飞的回来吃。” 她主动提及伤心地,面上难掩抱歉:“姐,辞职的事我做得不太地道,谢谢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这话说重了啊。你按正常流程走,完全没问题。” “那会你最缺人手...而且南城的项目本来就不好做...” “害。”许颜斟满大麦茶,一语双关:“不开心的事咱不想了,都过去了。” 石溪心领神会地点头,“姐,跟我说说纪录片节的事呗。” “好啊。” 目前选题已定,启动资金也有了着落。林教授团队的项目将在夏天正式开展,正好留给许颜时间补充知识储备。 “晚点发你几篇论文,你先看看。另外我整理了一份留学幼童资料,你负责查缺补漏。很多信息可能需要等我申请到院系权限后再核实、完整。国内这边,我们可以先踩点洋务运动的派遣留学生基地,我还在联系相关政府负责人,争取尽快敲定采访对象。” 信息太多,石溪掏出包里的本本,认真做笔记。许颜笑着拦住她:“不用记,回去都给你发。” 小姑娘执拗地不肯停笔,边奋笔疾书边絮叨:“脑筋太久没用都生锈了。生活还是得有自己的奔头,在北京那段时间,我每天围着男人打转,过得浑浑噩噩。点外卖打扫屋子,抱着手机等信息。周一到周五最无聊,在那人生地不熟也没朋友,刚开始还报了瑜伽课、美术和插花,但前夫不准我出门,最后只能宅家。” “每天刷短剧、看帖子,在网上和人吵架。等着盼着周末和他出门放风。” 小姑娘自觉说得有点多,吐吐舌头傻笑。许颜恍惚看到她从前的样子,关切地问:“身体恢复了?” “嗯。” “没留后遗症吧?” “有也不怕,不婚不育保平安。” “胡说八道。” “哈哈哈。” 盐烤罗氏虾鲜甜美味,每只都带着满满的虾膏。濑尿虾肉晶莹剔透,蘸配柠檬草酱汁,一口一个停不下来。 俩人大快朵颐,热络地交流近况。无所谓油渍蹦到面颊,来不及擦拭浸透汁水的手指,笑呵呵间依稀回到在映煦共同打拼的日子。 石溪吐槽时运不佳、找工作屡屡碰壁,好在有爸妈无条件兜底,发誓以后再也不当叛逆女儿。许颜自嘲也正摸石头过河,得亏二老没再电话轰炸苦口婆心,并暗示能提供资金上的支持。 两位全职女儿默契地互望,惺惺相惜地撇撇嘴:原来日子压根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有什么好愁眉苦脸的?闯闯看呗! 周序扬:【落地了。你在哪?我来接你。】 许颜翘着油腻腻的兰花指,一指禅打字:【不用接,我快吃完了。你直接回家吧。】 周序扬:【我也饿。隔壁开一桌,不打扰你俩谈事。】 许颜蹙起秀眉:【你又不爱吃烧烤。】 对方不知在坚持什么,【爱吃。】 待周序扬风尘仆仆赶到时,许颜和石溪正对着满桌烧烤和生腌为难。吃么吃不下,打包带回家多半难逃第二天被倒进垃圾桶的下场,好浪费啊。 他没拿自己当外人,搬张木椅贴在许颜身边坐下,朝石溪颔首招呼:“你好,我叫周序扬。” 对方眼珠子鼓溜溜转,偷偷打量朝姐口中这位坚持要来蹭饭的弟弟,顺理成章误会他就是和蔺飒恋爱的那位,“你好,我叫石溪,曾经也是飒姐的助手。” 周序扬当然没听出画外音,礼貌陪聊,没着急动筷子。许颜聊着聊着又有些馋,一口唆一整条甜虾,美得不行。 周序扬听着身旁吸溜没完的动静,不由得提醒,“别吃太撑,不然胃疼。” 许颜为难地皱眉,“不吃浪费呀。早知道不点这么多了~” 周序扬忍笑端起她的碗碟,“我吃。” “你真吃的了?” “当然。” 周序扬应得爽快,垂眼看见满桌红彤彤的油腻,不由自主梦回小时候被串串支配的恐惧。一到夏天,许颜就爱扫荡大排档。可惜眼睛大肚皮小,每次只管点不管吃,还威逼利诱他负责光盘。 周序扬至今都记得嘴角反复被铁签摩擦的火辣,上课拉肚子跑厕所的窘迫,以及上火到满嘴溃疡三天吃不饱饭的痛苦。 许颜夺过筷子,“还是别吃了,你肠胃太脆。” 周序扬这会倒真有些饿,又瞧她吃得实在香,夹一只甜虾包进嘴,“好吃。” “疯啦!”许颜握紧拳头,晃到跟前警告:“我没空陪你吊水。” “没那么夸张。”周序扬掌心包住她的手,举着蹭掉沾在唇边的头发丝,再拉着一并放置腿上,“这家味道不错。” 许颜听闻弯眼笑,鼻头褶出小时候的得意,身体自然而然朝他歪斜,“好吃吧?我跟你说,这家烧烤是羊城最好吃的!” 周序扬捧场地强调:“好吃。” 石溪默默围观没敢插话,姐弟俩...关系好到吃饭要牵手?再近点嘴就碰上了… 许颜冷不丁扫见小姑娘惊诧的脸,连忙抽出手,调整坐姿挪开些距离。 石溪难压八卦心,“朝姐,听说你和飒姐要当姑嫂啦?” “哈哈,她跟你说的?” “昂。你弟比老季帅多了,俩人好配。” “凑合吧。”许颜望向周序扬,“你觉得呢?” “挺配的。” 柠檬刺 第84节 许颜一想到高恺乐就摇头,“搞不懂蔺飒的品味。” 石溪觑着成熟稳重的周序扬,笃定地点评:“我们飒姐就喜欢这款。” 许颜嫌弃地吐槽:“年下小奶狗?没断奶的那种?” 年下...估摸指的年纪。小奶狗...看着也不像。石溪半掩住嘴,“你弟弟难道不是小...狼狗?” 许颜猝不及防地大笑出声,呛得两眼冒泪花。周序扬没听清俩人在嘀咕啥,递上纸巾,顺手轻拍几下背脊。 “不可能是狼狗。”许颜笑得肚皮酸,“你太高看他了。” 石溪没法继续打哑谜,指着周序扬,理直气壮地反驳:“也不像小奶狗啊?” “...” “弟弟?!” 周序扬咬吮柔软的耳垂,身下有节奏地动作,由浅入深讨伐当事人的胡言乱语。 舌根被吻得发麻,快意明烈地往腿上窜。狼藉泥泞一片,许颜早身不由己,死活不啃改口:“以出院时间为准。” 周序扬在这件事上极有原则,寸步不让,改用招式威逼利诱。手轻拧心尖,揉出难耐的娇喘,趁其不备猛地一揪,顺势咽下她的低吟,“我比你大。” 这句话不够严谨,喘着气补充道:“但不是你哥。” 小时候不懂事,成天以哥哥自居。现在反倒纠结起这些无稽之谈的头衔,万一真被误会怎么办? 许颜烦闷他今日格外斤斤计较,好几次想踢他出去。然而身体总在落空的那一瞬不自觉绷紧裹挟,极其诚实地留念分毫不差的充盈。 春夜黏糊糊,湿漉漉。 泡沫很快被冲净,肌肤还没来得及浸润沐浴露的清幽,很快被对方的气息占据。 最后许颜力竭地躺倒,如往常般和他隔空聊天。不料周序扬貌似谈兴不高,没说几句便没了声音。 半梦半醒间,冲水声突兀地响起一遍又一遍。 许颜就着门缝里的光亮起床,恰好撞见对方漱完口出来,“吵醒你了?” “肠胃炎犯了?” “吐光就好...吃过药了。” 许颜不放心地走上前,手背贴贴他前额,随即拉着人往主卧走,“让你别吃,不听话!” “烧烤就算了,生腌也敢碰?还敢吃三只虾!” “你这样明天怎么坐飞机?” “没事,正好休两天假。”察觉到暗光里的怒视,周序扬站在床边,沉吟道:“要么我还是睡客厅?免得吵醒你。” “你敢!” 第81章 你想怎么哄? 怀里柔绵绵暖和和的。 周序扬侧躺圈抱住最柔软的部分,鼻尖轻蹭秀发,自作主张要解开衣扣,“穿衣服睡觉不舒服。” 许颜及时制止他动作,“我就喜欢这样。” 撒谎。周序扬在心里暗道,指腹揉捏这层薄薄布料,默默核算着:还能做什么才能彻底让她消气? 药效强劲,肠胃不适感很快消失,肚子叽里咕噜叫唤几声当结束曲。 许颜听到动静,兀自想起件趣事,往后拱了拱:“诶,你记不记得小学有次合唱团排练...” 周序扬轻笑:“记得。” 那天她贪嘴吃多了几颗水煮蚕豆,肚子翻腾得厉害。轮到她和周序扬练领唱时,老师皱着眉头,望向四周呵斥:“不要闹出奇怪的动静!” 许颜心虚得不行,努力夹紧屁股站得笔直。无奈唱高音时太过卖力,松劲的那刻没忍住放了个响当当的屁。 空气静默两秒,转而沸腾。 众人哄堂大笑,夸张地捂鼻子扇风,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屁声源头。许颜咬着舌头装镇定,正要飙演技玩栽赃。结果身旁的家伙主动举手,“老师,是我。” “诶,你当时为什么帮我?” “不帮你帮谁?” “切,我以为你会落井下石。” “只有我能欺负你,别人都不行。”刚说完,周序扬立马找补,“我的意思是...” 许颜猛然翻身趴在他身上,啄吞掉后半句,食指封住他的唇,“有没有发现你最近很怕惹我生气?” 思考这么久,许颜总算明白症结在哪。 她也好,周序扬也好,都因那场分别有了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创伤凝固住时间,大脑不自觉将“亲密”和“突然失去”关联到一起。潜意识因此屡屡触发警报:这种亲近可能再次导致痛苦。于是他俩无意识藏匿一部分自我,提前预演最坏情景,防止预期中的伤害。 若换做旁人,这点畏手畏脚的自我保护可能不足为道。 可她和周序扬不一样。任何细微的迟疑都会如一枚枚细钉,不断加深裂纹,进而生出新的隔阂。唯有打破胆怯,共同应对神出鬼没的消极情绪,才有机会真正修复创伤隔离。 周序扬揉揉她脑袋,“我不想你不开心。” “但不能苛责自己。”这话既是对他说,也是自我提醒,“之前我咽下了很多很多问题,可还是巴不得知道你每天是怎么过的,开心难过还是生气沮丧,又怕惹你想起不愉快的经历。” “以后想问就问。” 许颜低下头蹭蹭他鼻尖,发梢随动作扫掸胸口,“也不能带着补偿心态相处,时间久了我们会很累。” 不愧是她,总能率先找到关键要害。 周序扬无名指绕上秀发,转一圈再转一圈,“但我想过去缺席那么长时间...” “你也知道是过去。”许颜截断他的话,“那天你说人类平均寿命72岁,除去分开的十三年,努努力活长点,我俩在一起的时间能超过分开时长的三到四倍诶。难道不应该将精力花在这上面?” 说到这,她懊恼地嘀咕:“我暂时也做不到完全不想。我俩互相督促,一起努力。” 简单的算术题,道理非常浅显易懂。 可惜人沉沦太久,看到的永远是阴暗面,耿耿于怀的也总是失去的部分。以至于常忘记前路很长,还有很多时间创造新的、美轮美奂的回忆。 周序扬按着人到胸口,“好,你记得提醒我。” “互相提醒。” “所以...和好了吗?” 许颜不假思索地摇头,“在你面前,我不想受委屈,丁点都不行。” “好,我继续努力。” “要么明天你再问问?” “好。” “以后别吃烧烤了。” “好吃啊。” “骗人,你又在怕什么?” 周序扬不意外被看穿,认真回顾心理活动,坦言道:“实在不喜欢推开门家里没人。” “有马克思。” “它只会挠我。而且...” “什么?” “好奇你会怎么和别人介绍我。” “哦...”许颜指尖戳戳他胸口,“想要别的身份?那就看你还有什么本事能哄姐姐开心了。” “...你想怎么哄?” “你能怎么哄?” 周序扬握住挑衅的指尖,翻身欺压她在身下,掌心缓慢轻柔地拂过腰侧肌肤,旖旎里透着诡异。许颜警觉地屈膝,侧扭躲避,“你干嘛!痒死了,放开我!” “开心了吗?” “混蛋,你作弊!” 扭打玩闹不过瘾,被褥拢起一片禁地,笑声也拐着弯变调。 泉眼经不住撩拨,几下便决了堤。山林沟壑的幽香着实太魅惑,明明解不了急渴,却让人心甘情愿地臣服。 黑暗、缺氧、闷热,三者本有可能叠加出难以忍受的应激症状。幸亏大脑更留恋充血的兴奋,无暇顾及其他魑魅魍魉。 许颜绷紧脚背,脚尖顺着肩胛骨临摹腹肌,坏心眼地贴蹭坚硬。刚还打定主意细品的人心痒难耐,趁热打铁地贯入,感到前所未有的滑腻。 内心隔阂需要些许时日才能尽消,那么身体不妨多体验严丝合缝的亲密。 轻重缓急间,心脏共颤到相同频率。 一直嘴硬说没和好的人正攀着他脖颈索吻,喉咙里溢出因他奏响的娇吟。 周序扬一动一顿地重申:“我不是你弟弟,也不是哥哥。” 小时候没见过世面,误会「兄妹」是这个世界上能和她最亲密的关系。现在才明白,比兄妹更深的还有「爱人」、「恋人」和「伴侣」。 许颜无力顶嘴。周序扬没听到准话,一下又一下磋磨,“我会继续努力。” 这晚颠簸晃荡到腰酸腿软。 初阳乍现,床上空无一人,周序扬的声音断断续续从阳台传来。 许颜没偷听人打电话的癖好,却从漫长缄默和机械的应允中推测到来电何人,心不可避免地抽动了两下。 关于周聆的心理阴影还在。哪怕她前晚言之凿凿不想委屈自己,也不得不承认有些委屈很难规避。 她蒙住被子,不愿深想。周序扬悄悄拉开玻璃门,一眼看出她在装睡,斟酌片刻后说:“我妈刚才来电话了。” “哦...阿姨怎么样了?” “恢复得不错。今天还在电话里唱了首歌。”周序扬按捏眉心苦笑,“唱到一半想起那是南城方言,又激动地骂了我几句。” 柠檬刺 第85节 周聆住进疗养院那天,周序扬罔顾舅舅的嘱咐,硬要露面,结果被勒令跪着反思长达一小时之久。 母亲变着法地骂:不孝子、白眼狼、被狐狸精蒙住了心。周序扬默不作声地忍受,最后如小时候那般将头埋进对方愤怒抖动的双膝之间,喊了几声“妈妈”。周聆居然奇迹般镇定下来,轻抚儿子的头,只默默流泪没再恶语相向。 周序扬走在床边单膝跪地,摸到被子里人的手攥紧,“我妈的情况最好也就这样了。你昨晚说不想在我这受到丁点委屈,其实答应得有点草率。严谨来说,我没办法完全做到。” “如果你愿意考虑我们的未来,请务必囊括这层现实因素。坦白讲,我不确定之后会不会有更棘手的情况,但如果你肯给我个机会,我一定好好护着你。” “不着急慢慢想。一辈子很长,我们不差这几天。” 许颜始终没说话,好几次尝试挣脱手心。周序扬刚开始死活不松,又实在拗不过。掌心空落半秒,许颜的指甲尖戳进食指指甲盖,沿着凹痕往下掐一小点,闷声说道:“我还有这么一点点没原谅你。” “知道了,不着急。” 两人就这么隔着被子说完掏心窝子的话。 许颜掐掐他掌心,“饿了,你去做饭。” “想吃什么?” “糖醋小排,八宝辣酱和日式猪扒饭。再蒸条鱼?” “好,你再躺会。” 油烟机嗡嗡,烘干机呼响。 屋里此起彼伏的还有刀落砧板的节奏,开水沸腾的咕噜和油花遇水的滋啦。 马克思竖起炸毛的尾巴,满屋子跑酷,最后猛地跳上床。许颜艰难地抬腿,颠得小肉团颤颤巍巍,“好重哦你。” 小家伙不为所动,舒舒服服趴在主人双腿间,眯起眼呼噜呼噜。 陈嘉咏:【姐,方便给我地址不?让我爸妈寄点好吃的点心给你。】 许颜捏捏小肚腩,【不必啦,想吃我让周序扬买。】 最近但凡来羊城,他一定会打包几份陈记饼家的糕点。高恺乐有幸尝过两次新鲜出炉的桃子红豆饼,成天傻不愣登地问:究竟哪家外卖啊? 陈嘉咏发来视频请求,“你俩终于和好啦?”小姑娘压低声音,“我小外甥呢?” “在做饭。” “我都不敢找你。”陈嘉咏愧疚得不行,“上次的事是我欠考虑,姐姐,对不起,害得你俩吵架。” “没事。” “我那天也吓死了。哎,不提这茬了。啥时候来美国找我玩?” “还真有这个打算,尽快吧。” “好诶!”她偷瞟一下镜头外,“这次我不想当坏人了,你来说。” “小许,还睡着呢。” 许颜连忙跳下床整理乱发,引得马克思不满地直哼哼,“周翊,好久不见。” 对方关心问候几句后直入主题,“你快劝劝序扬,婚房的事别拖。” 许颜误以为听错,“买什么婚房?!” “我小外甥不穷!”陈嘉咏探着脑袋,为自家人正名,“他可会赚钱攒钱了。” 嫌周翊说不到重点,她夺回手机,“安顿好阿姨,周翊主张卖掉旧房子,置换一套当新开始。市面上好房源稀缺,我爸妈有一套,就在金门大桥边,海景一流,超级适合当婚房。走过路过千万别错过!周序扬死脑筋,坚决不肯接受友情价...我爸妈都快气死了。姐,你再劝劝?” “友情价比市价低很多?” “害!他们买得早,总归能赚不少。” “差多少?” 小姑娘支支吾吾报了个数。许颜折算成人民币,琢磨卖掉羊城这套,加上他家的拆迁费,勉强够。婚不婚房的另说,解燃眉之急要紧。 “我和周序扬商量商量,谢谢啦。” “嘻嘻,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陈嘉咏找你说什么了?”周序扬夹了块鱼肚到她碗里,“她之前吵着找你道歉,被我拦下来了。” 许颜旁敲侧击地问:“去旧金山我住哪?” 周序扬垂头嗦鱼,“学校附近有家酒店还不错。” “你住哪?” “跟你住酒店,我妈的房子快卖了。” “哦...”许颜咬着筷子头,仰头环顾屋顶一圈,“最近房市不好,你说我这套...值多少钱呀...” 周序扬咀嚼停滞,“这事你别管了。” 许颜料到他会是这幅态度,调侃着劝:“我不跟你客气哦,要么打借条算利息,要么房产证加名字。反正我得做这笔生意,稳赚。” 周序扬一锤定音:“这事没得商量。” 他态度坚决,和早上说软话哄人的态度形成鲜明对比。许颜气他依然有所保留,忿忿放下筷子,冷语嘱咐:“下周你别来,我排满了应酬。” 周序扬听着不情愿的语调,“必须去?应酬谁?” 许颜胡说八道:“我爸选的相亲对象!” “...” 第82章 我也是外人吗? 许颜说的应酬,无非是陪高勇斌厂某位投资大户的儿子在羊城转转。 老两口暂时不晓得女儿的最新情感动向,担心她钻牛角尖,用心良苦地派活。不忘假模假样施压:厂里下半年度的扩建资金就靠你了。 许颜自然不信二老的夸大其词,倒也没糊弄,认真做了份吃喝玩乐计划。发一份给客户,也留存一份找时间和周序扬挨个打卡。 高恺乐担心有诈,自告奋勇跟着。许颜嫌他碍事,嘴上不停催促:“赶紧去谈恋爱,别吓跑未来金主。” 高恺乐无动于衷,铁了心要当姐夫的眼线。明眼人一看就猜到是爸妈设的圈套。哪家投资大户的儿子?肯定是变相拉郎配。 周序扬:【这两天换季,她过敏加上火,最好吃清淡点。】?高恺乐急得直挠头。哥们心真大,不担心老婆跑,成天惦记些有的没的。 “你跟谁发信息呢?”许颜瞧他那副抓耳挠腮的模样,“蔺飒?” “我哥。” “你吵他干嘛?人家在上课。” 高恺乐内心敞亮,直言不讳:“替他盯老婆。真服了,知道你单独见男人,居然还稳如泰山。” “不然?” “打飞的来跟着。” “人和人之间基本的信任呢?” “架不住人性的诱惑啊。” 许颜聊不下去,随口指责,“你这样,蔺飒不可能和你结果。” 弟弟一听炸了毛,“凭啥?” 许颜本无意多嘴,架不住他的不依不饶,“安全感不等于限制。成熟男人不会盯着对象的一举一动发散思维,更不会无能狂怒。你以为冲到假想敌面前甩威风很酷?是表达爱的方式?简直蠢透了。我听说你最近每天接送蔺飒上下班?” 高恺乐白挨一顿骂,好半天闷“哼”一声。 许颜刚要说什么。他忿忿转头,语调颇有些委屈:“我接送不是为了控制,她最近得罪人的事没少干,我怕她遇见极端分子。” “你和我哥好不容易复合,万一再闹误会...”他深呼吸一口气,“我好心当驴肝肺,行了吧!” “蔺飒怎么了?” “裁员、毙项目,现在人一个个怨气那么重,真找她撒气怎么办?得亏你辞职了,不然我都护不过来。我哥又不能天天陪着你...” 高恺乐孩子气性上来,越说越激动,“我哥没追过来,不代表他不担心。信任是一回事,安全感是另一回事,你还不准我们男人偶尔小心眼、脆弱啊?居然咒我和蔺飒...你还是亲姐么?” 许颜琢磨几秒后乐了,抬臂捋顺他头顶一撮乱发,莫名有种傻弟弟开智的欣慰。高恺乐别过脸闪躲,“母爱泛滥了?摸我哥头去!” “许...zhao?chao?”一人冷不丁出声。 姐弟俩齐齐转头。许颜微笑着接话:“zhao。” 对方眯起眼,视线在她面庞逡巡数秒,“咦?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哥们,老掉牙了哈。”高恺乐顾不上生气,护姐心切地上前一步,“见到美女就瞎套近乎?” 对方也不尴尬,斩钉截铁地说:“肯定见过。” 许颜盯着毫无记忆点的脸,抱歉地笑笑。对方一拍脑门,“有天我在面馆门口点单,你突然拍我后背,问是不是外地来的。” 他不止复述情景,还模仿当事人的神情和语调。许颜恍然大悟:“想起来了。你今天穿得太休闲,我都没认出来。” 高恺乐才不管二人有没有真的一面之缘,兀自截断话头,“咱先吃饭?” 小哥纳闷地瞅着他,“你是...?” 高恺乐挺直胸脯,“她弟,亲弟弟。” 三人还算聊得来,吃饱饭便去打卡祠堂等景点。中途高恺乐提前撤退接女朋友下班,小哥和许颜正好顺路散步消食,聊起留学生活时满脸嫌弃,“英国东西难吃气候差,不如西班牙。” “我还蛮喜欢。”许颜自有一套逻辑:“下雨天窝房间写论文,有种全世界都在淋雨,唯独我有地方挡风遮雨的庆幸。” “这叫典型的苦难普世化。” “什么意思?” “幻想每个人都和你一样惨,从中获得病态的幸福感。” “有道理诶。”许颜掏出手机,随手记录此刻的心得体会。 草稿箱不知不觉存了十余封邮件,都是最近几天的心理活动。她别扭着没即时发,还在为那家伙拒绝帮忙暗自赌气,无奈倾诉欲过于旺盛,只得暂时发泄在单机状态里。 而自那夜长谈后,她慢慢找回小时候和章扬相处的心态。有话直说,有气就撒,真闹别扭也不怕,吵嘴打架呗,反正下次见面肯定会和好。 能如初吗? 肯定能吧。如果那家伙继续降低心防,别再这么固执己见的话。 “业务繁忙啊你。”小哥抓到好几次许颜敲邮件的兢兢业业,“一直在发邮件,有要紧活?” 柠檬刺 第86节 “不是。跟我男朋友发信息。” “你俩够新潮的,邮件代替微信。”小哥眼睛一亮,“改天和我女朋友也试试。” “哈哈,蛮好玩的。” 正儿八经的邮件格式里满是亲昵文字,开头的「你好」和末尾的署名更别有一番情趣。 尤其当周序扬发来一张图片,正文写着「下次换这个型号试试」时。许颜总要忍俊不禁盯看好半天,仿若透过他的板正西装,偷窥见专属两个人的隐秘。 告别小哥后,许颜踏着月光过马路。 这两天她暗戳戳探过爸妈的口风,如今牢牢掌握房子处置权,心里有了底。两个人的职业发展、以后在哪定居,这些还没来得及详细计划。目前看来,起码要过一段居无定所的日子,倒也没事,一起流浪呗。 小区门口的木棉花谢了大半。 许颜挑了几朵,捻着根茎欣赏红艳艳的花,惦记两天后大厨才回归,不知道花瓣还能不能派上用场。 脚步被半米开外的人影绊住。 周序扬身姿挺括,撑着行李箱。视线交汇的刹那,不慌不忙穿透暗影走到跟前。 许颜难以置信地眨眨眼:“你怎么来了?不是后天的航班?” 周序扬岿然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她:“相亲结束了?” “昂~结束了。你没看见?他送我回来的。” 周序扬面色清冷,“看见了。” “怎么不过来打招呼?没礼貌。” “怕打扰你们。”周序扬一本正经地关心:“感觉怎么样?” 许颜咬着舌头忍笑,“很好。” 周序扬赞许地点头,慢条斯理卷起衣袖,“跟我具体说说。” 许颜目不转睛盯着他侧脸,胡乱说道:“很帅,性格成熟又孩子气。傲娇,自负,话少又话唠,偶尔有点怂。身材很养眼,肌肉邦邦硬。” 周序扬鼻腔嗤笑,“哟,优点不少。还有么?” 许颜狡黠地转动眼珠,抬起下颌迎接他的打量,“脾气凑合吧。厨艺很好,皮肤又黑又白。我更喜欢白的,但因为他,黑的我也忍了。” 周序扬上挑眉梢,“听上去很满意。” 许颜撅起嘴,唉声叹气:“不是特别满意,不然我明儿就嫁了。” 周序扬故作惋惜,出谋划策似地问:“哪里不满意?” “这人太大男子主义。” “怎么说?” “不肯接受我的帮助。”许颜眸光闪满困惑,“这有什么好固执的?朋友间都能借钱办事,我和他怎么就不行了?” 周序扬站定身姿,收回开玩笑的心思,语重心长:“其他事都能商量,这件事不行。” “为什么?” 周序扬明显不想多谈,脸撇向别处淡声道:“我能解决,你别管了。” “我们不占别人便宜,我算了下应该够。”许颜吐出一长串数字,为难地蹙眉:“不过现在外汇不好弄,可能需要找他们商量商量,能不能付一部分人民币?” 周序扬越听越烦躁,径直打断:“你别插手了。” 许颜不由得敛起唇角那抹笑,“插手?你是不想欠陈爷爷奶奶的,还是我的?” 周序扬不懂她的较真,固执己见道:“那套房子的确很好,但不是非买不可。我能力范围内也能买到不错的。” 许颜才不会被他带偏,“我们现在有能力,为什么不选最心仪的?而且陈嘉咏说经纪人发了几十套房子,你一套没看中。” 是啊,怪就怪要求太高。想一拉开窗帘就能眺望淬光金灿的海,想每天和她赖在床上等待朝阳穿透薄雾、云开雾散的时刻。 “买房子不用急,慢慢找总会找到的。” 房子不是重点。许颜烦闷和他说不明白,指出关键:“周序扬,你得学会接受别人的好意,这也是表达在乎的方式。” 而硬生生的拒绝,只会在潜移默化间将真正关心自己的人越推越远。 “不用事事代入债务思维,也不是所有善意都需要偿还。”许颜直视他恍惚飘动的双眼,“我理解你不想接受陈家人的好意。我的呢?我也是外人吗?” 周序扬默默听着,大脑本能要接纳她的劝诫,紧接冒出不怀好意地提醒:究竟是好意还是怜悯? 旧疾作祟,翻滚搅动一幕幕对白,每句话都不出意外地加上前置条件:“要不是看你可怜...” 周序扬怔在那,略感无措地按捺混乱思绪。许颜生气这幅无动于衷的模样,丢下一句冷语:“你慢慢想,不想明白今晚不准进门!” 回家、洗漱、躺倒。 月亮挪至树梢,门口的摄像头迟迟没动静。 许颜努力压制下楼的心思,躺着刷手机到深夜。再一瞧收件箱,空空如也。 很好。她噼里啪啦敲下一长段控诉,用了无数个感叹号表达不满,随即保存草稿退出界面。 屏幕弹跳一条ins提醒。 x_x最近创作欲爆棚,昨天不是刚更新过? vpn连得断断续续,新帖逐帧加载。 月光笼罩的森林里,白鼬小爪子交叉于胸前,耳朵向后撇,气鼓鼓背对着金环蛇。对方盘绕在树根上,不断用尾巴尖挠白鼬腰窝,结果素来怕痒的小家伙压根不为所动。 大家都在调侃两小只又在闹别扭。许颜却忘记点赞,视线跟随线条,一笔一划临摹。 生气、和好、挠痒求和。白鼬生气时爱虚张声势,鼓腮帮子浑身炸毛。金环蛇...戴着副眼镜,等等,它是不是还有条破围巾? 围巾...她陡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曾经偷拿妈妈新买的毛线挑灯奋战好几夜,拆拆补补,总算织出一条又粗又短的丑玩意。 当时章扬嫌弃得不行,说拿来上吊都嫌短。气得许颜勒在他脖子上,急赤白脸地放狠话:“围巾断了,我俩的情意也尽了!” 侦探脑及时上线。许颜像是发现什么了不得的事,一个劲往下滑,目光定焦每一幅有白鼬和金环蛇的场景。 爬城墙赏日出、湖边钓月亮、住蒙古包、牵着尾巴在草原上奔跑,太多太多,居然都和她的记忆完美重叠。 x_x…两个x…许、序? 页面刷新,新消息亮起。 x_x发来一条私信:【还没睡吧?有些图,我只想画给你看。】 第83章 那些彼此缺席的时光 没等回复,x_x径直发送一张图。 冷暖调分明的背景,山脉沿海岸线切割出两个世界。 左边是白雾细雨,金门大桥顶在云层里若隐若现。金环蛇背对东方,独站在桥中央,脖子上挂的红围巾看上去还算鲜艳。只是尾巴尖不知受了什么伤,正滋滋渗血。 右边是小桥流水,白鼬搂着一大框坚果正呼呼入睡。这里街景喧闹,一草一木都镶上道金边。似梦似幻,可望不可即。 x_x:【这几天总想起上次抢糖炒栗子吃,气得你嚎啕大哭。今年别再让人抢你的糖炒栗子了。】 许颜反复放大缩小图片,眼眶一热,跳到编辑栏: 「阳阳, 试了好几个域名了,希望你能收到这封邮件啊! 我爸决定将工厂迁址去羊城(第一时间发你新地址)。这几天我在老城区逛了好多圈。吃了少年宫那家双塔烧饼店,没出息地边吃边哭。老板误会我饿坏了,好心多送了俩甜饼(想起你最爱吃甜的,于是哭得更凶了)。吃完去文具店买三菱铅笔,最后捧着超级好吃的糖炒栗子在湖边坐到太阳落山。 好害怕,以后再也尝不到这样香糯的栗子了。 好难过,我也许真的再也见不到你了。 14岁的朝朝。」 三分钟后。 灰蓝色调的大海,沙滩上有一个密封漂流瓶。金环蛇蜷缩在里面奄奄一息,尾巴团成死结,金色环纹黯淡无光。 x_x:【最近学会了打架。昨晚梦到你哭着警告我,如果继续打架就再也不见我了,今天忍着没动手。】 「阳阳, 上封收到没? 羊城好大啊!哪哪我都不喜欢。地铁线路太多、四季不够分明、粤语也很难懂。总之比不上南城。 最最讨厌的是名字里也有“yang”。可恶,我是不是这辈子都要和“yang”牵扯不清?不过唯一的好处是这里的大街小巷和你没关系,我也不用魔怔地去老地方找你。 新生活,新开始吧。 15岁的朝朝。」 邮件发送没多久,第三张插图如期而至。 阴雨蒙蒙,漂流瓶碎了大半。金环蛇伤痕累累地盘在沙里,用残缺的尾巴尖描绘白鼬的面庞,无奈线条一次次被海浪冲断。 x_x:【身份办下来了。我妈买了杯奶茶庆祝,逼我喝了两口。香精冲出来的桃子味,一口都咽不下去。】 「阳阳, 今天放学,班长在教室后门拦住我,塞给我一封信(不算情书),里面详细列举了我暗恋他的十二条证明! 哎,早知道不偷看他做早操的背影了。等等,他后脑勺长眼睛了?自恋狂。 16岁的朝朝。」 色调转亮。金环蛇开着一辆破旧老爷车,行驶在荒无人烟的沙漠。肥墩墩的白鼬坐在副驾,明明前一秒尾巴还和它相绕,后一秒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x_x:【今年个头窜了不少,晒黑很多。早上照镜子发现不太认识自己了。估计你也快认不出来了。】 「阳阳, 很多人不喜欢高中生活,老实讲我蛮喜欢的,因为满脑子都是模拟考,顾不上想别的。 吃晚饭的时候,我妈说反正考不上顶尖高校,不如去英国读书。这年头,洋文凭早不吃香了吧?不过我爸厂里招人还是更倾向于海龟,觉得有面子。他们计划得挺周全,但我还不知道以后做什么呢。 查了地图,英国和美国离得也很远。 17岁的朝朝。」 柠檬刺 第87节 画面纷乱。山林、海滩和山崖叠加。金环蛇每天在几个场景来回穿梭,累了便挂树梢上休息。等夜深人静时,偷偷点起那根珍藏多年的蜡烛。烛火倒映在墙上,颤巍成白鼬的影子。 x_x:【听教授说之后有可能去中国做田野调查,忐忑了一夜。你去了哪座城市读大学?我记得你说离家越远越好,北方?】 「阳阳, 英国挺无聊的,总是下雨。 下午逛书店发现店主珍藏的一沓旧日历。我不停往前翻,翻到手酸。哎,原来离13岁那么远了。 开学典礼上,院长幽默地畅谈美好未来。我跟着捧场笑,可不知道为什么,内心提不起多少期盼。 当时老奶奶说到一半,突然下起暴雨。 我狂跑躲雨,溅了满腿泥,好几次踩到泥坑差点摔成狗吃屎。回到家洗澡、洗衣服、做饭、写作业,夜里顶着39度高烧的脑袋听雷声。 你看,这才是成年后真正要面对的生活吧。有什么好期待的? 18岁的朝朝。」 一幅幅图片跳至对话框。 色调或黯淡或明媚,主角或金环蛇孤身影只,或有白鼬作陪。发送间隔刚好够许颜敲几句那年的心得体会。 很多心境都记不太清了。最刻骨铭心的莫过于落寞的生日、剧烈发作的经期痛,以及梦到失联已久的人时,边哭着破口大骂,边在心里祈祷「能不能晚点醒」的矛盾。 时间轴逐渐跳转到26岁。 简单涂鸦的铅笔画,没有着色,看样子是周序扬现画的。 大草原篝火袅袅。金环蛇鬼鬼祟祟盘在角落,对着白鼬毛茸茸的影子发呆。期间好几次佯装不经意地伸出尾巴,蹭了蹭它毛发。 x_x:【错误信号太多,每天都在精神正常和不正常间反复横跳。】 许颜噗嗤一笑,「去年的心得...hmm…13岁错过的生日,出乎意外地在27岁补回来了。」 她按下发送键,再难抑制地奔出家门,心里软乎乎的。没曾想走散的那些年,就这么一一拆进两三行句子或寥寥勾勒中,装进信封,寄给曾经形单影只的自己。 掌心里的手机震个没完,无非是变相解释不肯接受她帮助的出发点和用心良苦。许颜挨个翻阅草图,嫌他越画越敷衍,更气他笔下的白鼬简直是个撒气怪,动不动横眉瘪嘴。 x_x发布一条新帖:金环蛇站在雪地里瑟瑟发抖,抖着尾巴画出雪痕,最后摆出大写的sorry. 与此同时,周序扬发来一封邮件: 「你让我待这好好想想,我想了,花四个小时想了很多事。刚才你说接受好意也是在乎别人的方式,我明白你的意思。惯性思维很难改,我会继续努力,但房子是另一个层面的事。 本来打算给你个惊喜,虽然我们还没聊以后在哪定居,多个落脚点挺好。我从13岁开始就没有家,也是最近才隐隐约约找回家的感觉。」 “什么感觉?”许颜自言自语地问。 下一行,对方心有灵犀地答: 「比如现在一抬头就能看见你亮灯的房间,大晚上坐外面也没那么冷了。 你说我大男子主义,我承认。想娶媳妇总得有诚意。你傻乎乎的,我不能拎不清,何况叔叔阿姨那关我还没过。请相信我,有能力处理好这件事。 另外,没有拿你当外人,你不可能是外人。这些天我大致想明白一个道理:两个人在一起,当然要共同承受所有的开心和不开心。遇到困难找你说一说,可能一时半会都找不到办法,但至少能分担彼此的感受。 还有很多话,见面再聊吧。 我现在能上楼了吗?」 “傻子。” 许颜耸耸鼻子,缓步走进路灯光圈,从他身后探出脑袋遮住光亮。周序扬画画的手一顿,咻地抬头转向,不出意外对上泪光嘘嘘的眼。 “这下真成爱哭包了。”他起身牵起许颜的手,握了握,“穿这么点?冷不冷?” “都是你惹的!”许颜带着鼻音强调,气得拧一记他胳膊,“我在外人面前从来不哭。” “我不是外人。”周序扬搂抱住她,“想哭就哭,别憋着。” 许颜原本酝酿满腹的情绪要抒发,结果顿觉说啥都别扭,连挂在眼角的两滴泪都闪得格外矫情。 她埋着头,有点鼻酸,又开心得想笑。周序扬看不清表情,嘀咕着怎么肩膀越抖越厉害,“这是在哭还是在笑?” 许颜埋在胸膛不给他看,“哭!” 周序扬捕捉到音节的笑意,安抚性揉揉脑袋,“不生气了?” 许颜摇头又点头,闷声讨伐:“你到底有多少马甲?特务出身的啊!” “夜里失眠画画放网上,想着肯定没几个人看,没料到平台鼓励原创,给了几波流量。” “准备瞒我多久?” “没打算瞒。”周序扬实话实说,“账号不赚钱,我不接广。” “我问的不是这个!” 周序扬拥紧笑得震颤的人,只觉一股股笑意从她胸腔激到自己心肺,“暗示很明显了,是你太迟钝。” “倒打一耙。”许颜掐一下他的腰,“x_x中间的_是什么意思?” “海岸线。” “哦。” “那时以为我们会一直隔着太平洋。” 许颜窝在怀抱里,想哪问哪。周序扬一句不落地回应,见缝插针提醒:“不早了,回家么?”说话间捧起面颊,目光逐寸描摹,总觉得她好像哪里变得不一样。 许颜腮帮子被捏得变形,困惑地截停他视线,“你在找什么?” 周序扬指腹轻描淡眉,“白天化妆出门的?” “嗯。” “不化妆更好看。” “...直男。” 周序扬轻笑,揪揪她鼻梁,“加微信好友?” “准了。” “以后有事说事,发脾气咬人都行,但不能拉黑。” “好。” “还有什么想问我的?” “好多好多。” “你问。” “有别的马甲么?” “真没有了。” 说话声窸窸窣窣。伴着月光、掺杂电梯开关门的动静,在锁芯旋紧的瞬间彻底被吞并。 周序扬迫不及待衔住软绵绵的唇瓣,轻咬一口当作这些时日狠心拉黑的惩罚,鼻尖不停往颈窝里蹭,吞吐灼息表达感激和思念。 许颜骤然失重,惊呼出声:“你干嘛?” “一起洗澡。” “我洗过了!” “疯啦,先开水做什么?” 修长有力的手指翻卷湿漉漉的睡裙裙摆,往上、深入,“想我吗?” “不想。” 周序扬单手扣住她细腰,往怀里摁紧,一圈重两圈轻,“想吗?”他及时关水,手动提醒:“我都听见了。” “不...想...” “真的?”他咬住撒谎的软唇,吻剥掉湿衣,坚定地贯穿,“但缠得很紧。” 马克思站在玻璃房外,喵喵几声表示担心。二人置若罔闻,体验着冰火一体的刺激。 “新款怎么样?喜不喜欢?” “烫...” “现在呢?” “凉...” 从13岁到26岁,那些彼此缺席的时光轻如雾霭,朦胧了人生的朝阳。此时此刻,身心充盈满涨到极致,最后丁点芥蒂也被快意倾覆而光。 许颜娇喘着抱住眼前人,难以自已地重述他的名字。对方身体力行地回应,每一下都重重撞到心尖,誓要彻底撞碎二人间微不足道的隔阂。 “周序扬,离我再近点。” 对方应着声,既依仗她发力,同时在剧烈颠簸里提供有力的支撑点。 身体共振出相同频率,灵魂也跟着颤余不已。 生命的年轮交织、延展出独一无二的纹路,从今往后仅供彼此珍藏。 第84章 俩人好好的 羊城的春夏变化不算明显。 多半体现在许文悦的煲汤食材中,或落在陈家饼铺的当季点心里,抑或凸显于清晨鸟儿越来越早的叽喳时分。 许颜拉上被子蒙住耳朵,烦闷地翻个身,撞到厚实梆硬的胸膛,不满地“啧”一声。周序扬睡得迷迷糊糊,自然而然拢她近些,一只手轻揉前额,揉着揉着轻车熟路地游离。 掌心凹进背脊,恰如其分地摁按,挤压掉二人微乎其微的间距。 一丝不挂相拥而眠的感觉太美妙。 摩挲轻抚间,他能清晰感到手茧和肌肤的羁绊,细腻缠绕粗糙,软蓬裹挟着坚硬。 “别闹。”许颜还没睡饱,咕隆着抓住作乱的手。对方闭着眼置若罔闻,到一刻猛地倾压在她背上,不疾不徐地煽风点火。 大脑尚未清醒,意识懵懂地响应欲望号召。许颜嘴上嫌他闹腾,身体本能扭动配合,摸到床头柜上的盒摇了摇,“还剩一个。” 最近俩人见缝插针谈恋爱,不知不觉养成这套全新的起床仪式。 柠檬刺 第88节 眼下天光大亮,前夜折腾的痕迹尚未消尽,转眼覆盖上新的。周序扬刚一气呵成做好准备,不料怀里人冷不丁玩大撤离,慌乱推拦跳下床,“这么早肯定是我妈!你快躲厕所!” 周序扬陡然遇袭,疼得直皱眉,火速套上衬衣西裤,“你慢慢穿衣服,我去开门。” 许颜手忙脚乱地套睡裙,“幸亏我及时换大门密码,不然真要被捉奸在床。厕所不把稳,要么你躲衣柜?床底?” 周序扬越听越离谱,揪人鼻梁纠正用词:“躲什么?捉什么奸?” 哟,这会又不怕见家长了。许颜瞪着那顶小帐篷,“你这样怎么见?” 周序扬扯了扯裤子,“没事。” “别弄断了。” “...别乱说。” 门开的瞬间,来者急吼吼直奔厕所:“哥,人有三急!你害我差点尿裤子。” 蔺飒提着行李箱紧跟其后,略感抱歉地解释:“刚下飞机,本来商量好去我那。结果高恺乐说许颜快飞美国了,顺路来看看。你俩还在睡觉吧?我就说太早了不合适,他偏不听。” 周序扬如释重负地卸下双肩,“喝冰水?” “越冰越好,谢谢。”蔺飒一口气灌半杯,“你俩啥时候飞?” “下周的飞机。” 高恺乐提溜着运动裤,大摇大摆地走出来,“都九点了,早啥呀?”他说着话,眼神飘到主卧,“我姐作息跟鸡似的,从前天不亮就拉我晨练。” “高小乐,你才是鸡!” “高大颜,你现在变猪了!” 蔺飒听着幼稚到极点的对话,塞了把开心果到高恺乐手心,“少说话,剥给我吃。” “得令!” 周序扬自觉多余,踱步回主卧,斜倚门框欣赏繁琐的护肤步骤。许颜贴近镜子,撩起眼帘朝他挤眉弄眼,“还好不是我妈。最近她总嚷着带你回家吃饭,我真怕她上门逮人。” 周序扬其实谈不上怕,可每想到要见他们,总有种说不上来的局促感。许颜边轻拍面颊,边安排道:“等从美国回来再说,反正我马上也要忙到飞起。” 拍摄在即,她和石溪刚顺利完成几大历史遗迹的踩点。接下来,石溪主要负责国内部分的拍摄,待许颜去美国准备妥当,两边同步开机,达到真正意义上的隔空对话。 “档案馆的访问权限,林教授前几天帮我申请下来了。”许颜摇头晃脑地跑到周序扬跟前,双臂环住他脖颈, “我有学生卡咯!这下我俩算不算半个校友?” “勉强算?” “瞧不起人!信不信我申请你们学校的专业读着玩?” 周序扬居然思考数秒,认真提议:“也行,除了我的专业,其他都可以。” 许颜故作为难:“啊?人类学多好玩,你之前不是说我有当你学生的资质?” 周序扬叩叩她脑门,郑重声明:“我俩绝不能是师生关系。” “那我俩能是什么关系?” 周序扬咬住她耳朵,气声说了个词。许颜怕痒地咯咯笑,“我不答应。” “你俩能不能出来聊?”高恺乐没眼力见地敲门打断,“我好歹是客人。” “你算哪门子客人?”许颜瞬间敛起笑靥,走出房门的那秒对蔺飒笑嘻嘻,“飒姐才是客人。” “我也不算!” 四个人好阵子没见,就着许文悦送来的排骨汤下面当早饭,七扯八拉地聊。 高恺乐和父母的抗争有了突破性进展。同不同意另说,起码老两口已经从大张旗鼓反对,变成装聋作哑、拿儿子的话当放屁。说到这,他无所谓地嗦口面,“打断骨头连着筋,还真驱我出家门不成?” 蔺飒坚持己见:“我还是觉得没必要。” “怎么没必要?”高恺乐斜眼睨她,“幸福得靠自己争取。” “幸福的定义有很多啊。” “我的幸福就是你。” “...” 许颜听着土味情话,咬着筷子头笑到肩膀抖动。周序扬若有所思地旁听,主动分享心得:“很多时候,家长的阻拦是一种服从性测试。小乐的抗争实际是在建立和父母相处的边界。” “不愧是过来人,还是哥懂我。”高恺乐哪壶不开提哪壶:“哥,你就是这么跟周阿姨抗争的吧?” 许颜面色稍变,横扫眼风制止。周序扬捏软梗着的后脖颈,沉吟片刻,“情况不一样。我妈精神状态时好时坏,建立边界对她来说用处不大。” “那怎么抗争?” 周序扬笑着坦言,“我主要是和自己抗争。” 高恺乐嘴张成o型。许颜敲敲他的碗,“吃你的吧。” 蔺飒品了一大口排骨汤,“阿姨手艺真不错,好喝。” 许颜话里有话:“下次让我妈多煲点汤,我弟最爱给人送饭了。” “嘿!”高恺乐上挑眉梢,“你俩事成我起码占一半功劳。可惜我哥的手艺全喂对门老太了。” 周序扬第一次听说这事,歪侧脑袋眼神问询。许颜理直气壮地抬起下颌,对方立马偃旗息鼓撇开目光。 蔺飒玩笑道:“阿姨要是知道爱心汤全给我喝了,会不会下毒?” 高恺乐脱口而出,“下毒不至于,顶多下泻药。” “正好我减肥。” “哈哈哈。” 笑声助长了食欲。四人抢完最后一勺汤,大呼越吃越饿。 高恺乐一直对周序扬的手艺赞许不已,这下逮着机会当帮厨,打算学两道拿手小菜绑住女朋友的胃。许颜则拉着蔺飒坐在阳台晒太阳,顺便聊聊纪录片的筹备情况。 蔺飒笑眯眯听着,给不出什么像样的建议,毕竟许颜张口闭口里满是她早已忘却的理想。多好,不用束手束脚地想选题,能做点真正感兴趣的东西。 “姐...”许颜仍惦记老城区的素材,“有变动第一时间告诉我。” “不会忘。”蔺飒揽住她肩膀,“真羡慕啊...” “羡慕啥?” “有冲劲啊!” “难道不是不知天高地厚?”许颜笑着自嘲,“我爸妈说这次拍完如果没下文,得老老实实找份工作。” “你什么打算?” “走一步看一步。”许颜懒得想太多,“要么去读书?” “挺好,和你家周老师一起搞学术。” “哈哈,我俩真得喝西北风了。” 周序扬不知何时走近,举着锅铲绅士地敲敲门,“午饭好了。” “来咯!” 清炒虾仁、蟹粉豆腐、茭白榨菜毛豆肉丝、糖醋桂鱼,每道菜都是许颜对南城的专属回忆。她率先拍了张照片发给外婆,没一会便收到老人家的回复:“阳阳做的吧?他昨天找我要糖醋桂鱼的秘方。” 周序扬接过手机,“手抖,醋放得有点多,酸了点。” 老人家滴里咕噜重复了遍做法,说着说着大叹气,“哎哟!阳阳你陪朝朝玩,小乐又拉裤子了,真闹心。” “奶奶!”高恺乐连忙替自己正名,“我已经成年了!” 老人家没再回复,约莫真帮记忆里的小外孙换尿不湿去了。蔺飒揉揉小男友的脑袋,笑得花枝震颤。许颜嗅着菜香狼吞虎咽,每吃一口都不嫌肉麻地送夸夸糖。 姐弟俩的眼神恰好对住。 高恺乐面露嫌弃:“没谈过恋爱?肉麻得要命。” “彼此彼此。” 四人正吃在兴头上,忽被门外声响打断。 “你敲门啊!”高勇斌低声催促:“站着干嘛?” “进不进去?要不放下汤就走?”许文悦支支吾吾,“俩孩子起了么?” “你进去看啊!” “我怕...” 许颜唰地打开门,老两口尴尬地面面相觑,“听见了?” “我又不聋。”许颜悠悠催着爸妈进屋,“小乐,快添两副碗筷。” 正方形木桌,原本每边各一人。此刻两对小情侣不得不挪坐一起,迎接爸妈的眼光巡视。 高恺乐大喇喇抖着腿,埋头吃饭。蔺飒没料到有这趴,但也算见过世面,言谈举止得体。周序扬许久没见叔叔阿姨,知道得多说些什么,不曾想话语随鱼刺扎住喉咙眼,只能干巴巴挤出几个字:“叔叔阿姨,对不起。” “害,哪的话。跟你没关系。”高勇斌截断话茬,目光挪到许颜身上,缓缓开口:“朝朝很小的时候,每次看见你俩窝小课桌上写作业,我都忍不住畅想以后她嫁去你家。咱们两家关系本来就好,还离得近。” “现在也算心想事成吧,你俩好好的就行。我听小颜说周聆在疗养院,恢复得怎么样了?” “挺好。” “哎,这些年,你也不容易。”高勇斌捏捏周序扬的肩,尝了块桂鱼,惊喜点评:“不错,有许颜外婆做的味道。” 许文悦将信将疑地夹起一块,也赞不绝口。许颜挽着周序扬的胳膊,不嫌臊地夸,“我家阳阳做饭超级好吃。” 周序扬拳头抵住唇,略微红了脸:“找奶奶讨来的食谱,功夫还不到家,得多练练。” 旧滋味如苔藓般弥漫口腔,覆盖住不愉快的过往,留下绿茵茵的希望。 蔺飒趁势端举茶壶,起身倒了两杯茶。夫妻俩自认好话歹话说尽,不好当面拂人面子,笑纳的同时不忘敲打:“小乐没定性,你毕竟大他好几岁,很多事要多费心。” 蔺飒岂会听不出弦外音,抿唇浅笑:“谢谢叔叔阿姨。” 气氛比想象中更其乐融融。 正午阳光宛如明艳亮眼的滤镜,笼罩住当下的欢声笑语。 咔嚓。 许颜按下快门键,拍张一扫而光的盘碟发给外婆。照片右下角隐约可见她和周序扬的手,偷摸摸在桌下十指紧扣。 老人家惊得直叫唤:“朝朝啊,你还小,可不兴早恋啊。难怪阳阳昨儿在电话里说要跟我学做饭,长大了好讨漂亮媳妇。”紧接又改口:“谈吧谈吧,俩人好好的,奶奶替你俩保密。” 柠檬刺 第89节 第85章 普通人连一次机会都没有 台风季来临前,旧金山之行如期而至。 许颜不爱在飞机上睡觉,索性查阅资料,察觉到侧方的窸窣响动,再次真心提议:“你要么躺着睡?” 周序扬迷瞪瞪挪近两寸,沉着嗓子嘀咕:“不用。斜靠着就很舒服。” 许颜搞不懂这人的脑回路,“所以买商务舱的意义是什么?浪费钱。” “想躺的时候就能躺。” “哟,周老师有哲思。” “眼睛不累?” “眼睛不累,脑子累。” 密密麻麻的英文,冗长的复合句式和满屏专业词汇。周序扬斜瞟一眼,“这有什么好看的?” 许颜拿笔帽戳梨涡玩,“我纳闷啊...” 寥寥数语间,周序扬也不困了,搓把脸坐直些,下巴顺势偷懒地搭人肩膀上。许颜嫌他脑袋重,耸扭两下闪躲。周序扬无动于衷,浅啄软乎乎的脸蛋,手快速划拉触摸板,一路拉到结论和参考文献,“纳闷什么?逻辑线完整,证据链也很充分。” 头顶灯柱倾泻而下,昏黄光晕削弱了眉宇间的岁月痕迹。屏幕荧光反射进眸底,熠熠了少年心气里不容置疑的笃定。 许颜呆呆盯着近在咫尺的侧脸,晃神的功夫,周序扬已经复盘完整篇论文的理论框架和推导方法,转过脸认真发问:“你觉得哪里有问题?” 许颜蜻蜓点水吻住较真的唇,笑容狡黠,“你好聪明。”她反靠进人怀里,掰着手指,小声历数:“过去大半年你当访问学者、完成第一期田野调查、上课带学生、开会、写论文,最后还发表了核心期刊!周同学,啧啧,精力旺盛啊...” 周序扬心安理得接受夸赞,淡然提醒她漏了件重要事实:“不止。我还谈恋爱、分手又复合。比搞学术耗神多了。” 许颜赞许着竖大拇指:“了不起,给你点赞。” “不过还是比不上朝导。” “那当然了。我连拍好几个月的纪录片,毅然辞职顺利找到新活,还和爸妈建立了新层次的相处模式。然后谈恋爱、甩人、大发善心决定给某位家伙第二次机会。” “啧,小子命挺好。” “可不,普通人连一次机会都没有。” “他哪里不普通?” “因为他是阳阳呀。” “哦,我替阳阳说声谢谢。” “不客气。以后多做糖醋桂鱼给我吃,多多放糖少放醋。” “记住了。” 两个人拼命摒牢,最后同时破功哈哈大笑。 笑声虽淹没在发动机的轰鸣中,笑意却因高空气压积聚在胸腔,震颤出心照不宣的欢乐。 “快到啦...”许颜笑够了,扒拉着看窗外的风景,“我之前只在旧金山转过机,没正儿八经玩过。” “这次带你好好逛逛。” “我很忙诶。”许颜故作踟躇,假模假样查行程,“陈嘉咏约我逛街,林教授请我去她家坐坐。周翊说要来北加请我吃饭...还有...”她翻到朋友圈的最新评论,“游老师正好在三番,说晚上给我接风?” “游丛睿?”周序扬微微拧眉,这才想起好久没听见这家伙的消息了。“他最近在忙什么?” “和羊城学校的项目没谈拢,好像已经接收了东部学校的教职?”许颜其实和他联系也不多,主要担心掌握不好分寸,遇上逢年过节才多聊几句。 “有点印象。”周序扬转而查看邮箱,查漏到对方三个月前发来的邮件,「抱歉刚看见邮件,恭喜。」 游丛睿秒回:「好家伙,我在日历设了倒计时,如果满一百天还没收到回复,再追加一封。」 周序扬笑他阴阳怪气,「真有急事,你会给我打电话。」 游丛睿:「我忙啊,每天在海上漂。昨天登岸,计划在旧金山待两天。」 周序扬饶有兴致地等晚饭邀约,不料对方绕过话茬:「出门找朋友吃饭,回聊。你啥时候回美国记得告诉我。」 许颜光明正大玩偷看,心虚地傻笑两声, “你没跟他说我俩谈恋爱啦?” 周序扬干脆利落地锁屏,意味十足地反问:“你也没说?” “我犯不着跑去跟人家报备啊?” “我和他也从来不聊感情问题。” “待会怎么办?我都答应了,一起呗。” “不太合适,你俩吃吧。” “哦...”许颜才不强人所难,贴心地问:“要给你打包么?” “不用...” 临下车前,许颜又问了一遍。见周序扬心意已决,索性由着他,乐乐呵呵找游丛睿碰头。 她仍穿着坐飞机的宽松版运动服,戴了顶棒球帽挡油头,只来得及化淡妆遮掩黑眼圈。远远见到游丛睿,忙不迭小跑两步,蹭地跳到人面前,“游老师,好久不见!” 对方惊喜地抬头,眼神在她面庞绕了一圈又一圈,到头来也只能感叹一句“气色不错啊”。 “化妆的。”许颜才不信这些鬼话,指着下巴上的痘,“急火攻心,都爆痘了。” 游丛睿绅士地拉开门,侧身等她先进店,“最近怎么样?在哪拍片子呢?” “辞职,单干。”对上质询的双眼,许颜洒脱地笑道:“每个人的第一反应都和你一样。哈哈,这事听上去的确不靠谱。” “没。”游丛睿连忙矢口否认,“主要是佩服。” “切,假惺惺的。佩服啥?你还不知道我现在做什么呢?” “朝导的选择,没话说。” 两个人商务性捧哏完,三言两语间找回从前并肩作战的熟悉感,又都因那出情感插曲感到一丝别扭。 许颜困得头重脚轻,连灌三杯普洱,对着热气腾腾的蒸笼点心毫无食欲。游丛睿热络地布置碗筷,“本来应该等你调整好时差,再请你吃饭。但明后天要准备下次出海的装备,时间不宽裕。你今天什么安排?带你到处转转?” “不用啦,你忙你的。我没安排,争取撑到晚上好好补觉。” “这次拍摄团队就你一个人?” “还有个小姑娘负责国内部分。主要是我穷啊,没办法报销人家的差旅。” “我不信。”游丛睿笑着否定,最想问的话冒到嘴边好几次,又顺着苦哈哈的茶水咽下。 她和周序扬....有下文吗? 应该没有吧?两个人的朋友圈都没官宣动静。只是许颜前段时间爱发一些奇奇怪怪的风景照,里面隐约有男人的影子?又不太像。 可俩人头像又都是内蒙草原的朝阳,但...说明不了什么吧? 他兀自琢磨好一会,忽觉可笑,不管俩人怎么样,都和他没关系咯。 桌上两台手机同步震动。 许颜一般应酬时不看手机,游丛睿也本着此原则没着急查阅。无奈嗡嗡震动此起彼伏,扯着桌上的白色塑料桌布跟着起舞。 “谁啊。”游丛睿莫名其妙地划屏,默读群名:「西乌珠穆沁之游」。 积灰许久的三人群闯入视野,周序扬没来由扔了五六张观潮照片,附加一张旧金山机场的欢迎招牌。 游丛睿没看太明白,“这家伙回旧金山了?啥时候?他怎么还是这么懒,一个字都不愿意打?” 对方心有灵犀地敲来一行中文:【刚落地。】 “靠,他会写中文?!”游丛睿陡然涌起真心错付,被耍弄多年的愤懑,【中文?你会中文?】 周序扬:【你说让我回美国告诉你。我现在回来了。】 许颜默默围观,低头忍着笑。幼稚鬼。 游丛睿不明所以地抚摸后脖颈,抬眸瞅见许颜眉眼漏出的笑意,心里有了数,发送一个地址:【你来。】 三分钟后,周序扬神速赶到。他也穿着黑色系运动服,和许颜的貌似还是同款。压根懒得走过场,兀自搬张椅子贴着许颜坐下。这还不算,非端起她面前的茶水喝了一大口。 游丛睿表示没眼看,举起茶壶晃晃,“非抢朝导的干嘛?够你喝一壶的。” 周序扬轻抬眉梢,胸脯挺得笔直,一只手臂大喇喇压稳椅背。地板上有个大坑,别翘着翘着又摔了。 许颜手肘用力拐他胸膛,嫌弃得不行。好好的人怎么突然这么幼稚?跟马克思一样,成天和小区里的流浪猫争宠。 周序扬玩闹够了,拳头抵住好兄弟的招呼,“新学校不错,下一站去哪?” “印尼,马来西亚。不是,你会中文呐!” “嗯。” “我之前吐槽教授那些话,不都被你听去了。” “放心,没打小报告。” “量你也不会。”游丛睿下巴点了点,“别转移话题,老实交代啥时候追上人家的?使了什么手段?够可以的啊你小子。” 周序扬征求意见地望向许颜,“能说么?” 许颜配合地打哑谜:“你想说哪部分?” “看你。” “我也无所谓。” 游丛睿叩叩桌面,“怎么着?还分上下集?哥们今天跟你耗着了,不老实交代我死不瞑目啊!得知道自己输在哪。” 听他这么说,周序扬不留情面地戳破:“你输在起跑线上。” 他简单概括和许颜人生前十三年的相识,极力轻描淡写分别部分,却还是惹得对座的五尺男儿红了眼眶。 “我操。”游丛睿爆了句粗话,“你让我捋捋...后来在夏威夷认出来了?” 俩人异口同声:“没。” “内蒙...”游丛睿眯眼瞪着周序扬,“你认出来了?” “嗯。” “难怪啊!我看你天天心神恍惚的...快说快说,后来呢?” 提到这,周序扬气不打一处来,“谁准你当她假男朋友的?” 柠檬刺 第90节 “嘿,我好心乐于助人。不准倒打一耙啊!我认识许颜的时候...”他本想回怼:“你还不知道在哪”,细想后发现这句话有逻辑问题,改口道:“你俩还没重逢呢!” 他捂着胸口,唉声叹气:“这下哥们输得心服口服。诶,再说说啥时候认出来的?认出来就在一起了么?” 笑谈间,许颜总算有点饿,“两位老师,请问我能吃饭了吗?” 周序扬转动着新鲜出锅的炸鲜奶到她面前,“他家的是桃子味的。尝尝。” “肯定好吃。我对桃子无底线拥护。”许颜急不可耐地咬一口,烫得舌头乱窜,“好吃,你快尝尝。” 周序扬配合地咬了口,“差了点火候。” “你下次做给我吃。” “没问题。” 游丛睿捂脸摇头,“我还没动筷子,狗粮都吃饱了。” 三个人边吃边谈天说地,临近傍晚才依依不舍地作别。 回家路上,许颜遥望淡紫晕染的天边,有一瞬的不真实感。无论是身边的人、眼前的景,所有的美妙感受仿若被蒙在气泡里,好像只有小心翼翼护着,才不会破裂。 下一刻,车猛然狂抖。周序扬当机立断握紧方向盘,眺见骤减的胎压,眉心微皱。许颜却毫无爆胎的扫兴,放下车窗伸出手,感受风穿过掌心的飕飕,噗嗤乐了。 当极大的颠簸冲击而来,一切丝毫没变。 所以,眼下的快乐和幸福都是真的。 真好。 第86章 反正这事他办定了 时差的关系,许颜又回到凌晨三点起床的作息。 窗外海岸线和夜空浑然一体,依稀可见层叠白浪,翻滚出别样的静谧。这时候最适合拧开一盏台灯,喝杯现煮黑咖,躺在懒人沙发里美滋滋观赏x_x现场作画。 反正周序扬的睡眠状况依许颜而定。她愿意多赖会床,他便陪着。她要是吵嚷当早起的鸟儿,他就也乐呵呵削铅笔找灵感。 小动物们的荒诞故事层出不穷。老虎不知为何看上小兔子毛茸茸的短尾巴,成天玩你追我逃的小把戏。蟑螂可怜巴巴哭诉没有尾巴,正尝试拔除头顶两根须,插到屁股上。 “好恶心!”许颜皱紧眉头,扭着腰肢挤到他大腿上坐稳,“恶趣味,居然画蟑螂?” 周序扬单手搂稳她,另只手仍在涂鸦,半笑半讥:“你家特产,挺可爱的。” “你家特产!我家可没这玩意。” “你朋友圈发过。”周序扬最近得空就复盘刚重逢的细枝末节,略用力气乱揉着人进怀,“要不是你成天放烟雾弹,我不至于浪费那么长时间瞎猜。” 哪跟哪啊?许颜最怕学霸翻旧账,圆眼一瞪,制止不安分的手,“禁止家暴!” “你第一条朋友圈。”周序扬掀起眼皮,淡悠悠提醒,“写是家乡特产。” 许颜眼珠子鼓溜溜转,不服气地翻出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条,怼到他眼前:“你自己看!” 是朝朝和阳阳的对话框截图。 图片自然是假的。那会微信刚开始流行,同学们早就弃用qq,唯独许颜不愿意注册,莫名计较联系列表里的第一位好友。 “偷偷改高小乐的头像和名字,加好友,自说自话发了一堆有的没的。”许颜清楚记得当时的鼻酸和眼红,好在憋屈的酸终酿成柠檬蜜,可以和另一位当事人分享,“嘿嘿,我是不是很戏精?” 周序扬仰视着晶晶亮闪的双眸,食指勾勾委屈巴巴的下巴。许颜轻撞他前额,吻着催促:“快画丑蟑螂,我倒有点期待评论区了呢。大家肯定好奇x_x最近受啥刺激了?” “先不画了。” “不画画干嘛?天还没亮...” “正好。” 话语声簌簌,逐渐化在水里。喘息凌乱,夜色格外慵懒迷离。待第一缕阳光穿透云雾,湿漉漉的潮黏浸润每个细胞,在呢喃吐息间加重连接,不放过一寸一缕。 金门大桥顶转眼染上金灿。 二人活动一番精神头十足,穿戴整齐运动装,沿金门公园绕圈跑,绕至渔人码头吃顿早午饭。 金黄蛋液满土豆和牛肉粒,谈不上多美味,搭配鲜榨橙汁,倒也足够灌入新一天的能量。吃饱喝足后,周序扬载着许颜去学校,各忙各的,到傍晚再一同驱车回家。 “姐,你都来半个月了,时差还没倒过来?”陈嘉咏听着小情侣的日常,羡慕又倍呼不理解:“三点起床...几点睡啊?” “待定...”许颜抹匀防晒霜,模棱两可地答。具体时间嘛,取决于当晚的兴致和活动量... “果然成功人士都不缺觉。”陈嘉咏抹得脸上白一块红一块,咧着嘴笑呵呵,“待会我俩一艘船?让周翊跟他小外甥划去!” “好啊。” 正值周末,四人约着到蒙特雷附近的水獭野生地划船。 双人独木舟需要前后浆手的配合和协调发力。许颜第一次玩,认真预习了基本技巧,选择打尾阵。 陈嘉咏自称算半个专业选手,一边掌控前方方向,一边大声找许颜谈天:“我小时候每周末都来这划。” “和周序扬?” “哪啊...他忙着赚钱。嘻嘻,我和周翊玩。” “你俩怎么样了?” “还那样不清不楚呗。”陈嘉咏大力划桨,气喘吁吁里饱含赌气:“反正我下个月就去欧洲了,想见我可没那么容易。” “人家要是千里迢迢飞过去,你真狠心不见?” 陈嘉咏唉声叹气好半天,“估计狠不下来心。姐,我真完啦!我这么年轻漂亮活泼大方,到底喜欢周翊啥啊?” 许颜哈哈大笑,“喜欢他年纪大,会划船,还拧巴得要命!” “哈哈哈!” 笑声沿着浮光荡漾,微微摇晃十几米开外的独木舟。 周序扬隐约听见动静,挺直脊背眺望一眼。周翊不满他人在曹营心在汉,“我看你干脆跳海游到隔壁船去得了。” “不行,船会翻。” “你居然真的考虑?”周翊连打好几个喷嚏,“海风真够冷的。” 周序扬冷语:“保不齐有人在背后骂你。” “...” 舅甥俩好些时日没见,照例先通报周聆的近况。回来这么久,周序扬还没来得及露面,一是忙,二是不太敢,三是担心许颜坚持要去,难办。 “我没跟姐说你回来了,你看着安排。” “过两天再说。这次待得久。” “她那天问我来着,你是不是还和小姑娘在一起。”周翊挥高浆,拍打周序扬的,“我反正打马虎眼糊弄过去了。” 周序扬深叹口气,“知道了,谢谢。” “很多事呢,瞒有瞒着的好处,坦白有坦白的代价。看你。”周翊慢悠悠开路,“我这几天在想,我姐这样其实是不是大脑机能的自我保护,帮她极力屏蔽不想知道的事,可惜表现形式过激了点。” 周序扬配合扭转身体发力,不禁揶揄:“说人一套一套的,你做的都是什么事?” “我干嘛了?” “耽误小姑娘,陈嘉咏可盼着在欧洲跟你开启新篇章。” 周翊自问没遇过如此棘手的问题,连最近接陈老爷子电话都心虚不已。按道理如果公式是错的,假设条件也错,不可能导出正确结果。偏小姑娘不信邪地试,招数层出不穷。 或朋友圈发几张志愿者照片,寥寥几行字概括去南非的惊险和见闻。或建立公众捐款链接,号召大家替即将遭遇安乐死的流浪小动物们捐钱。或发来几篇论文,划出关键点,找他探讨理论框架的漏洞。 这些平淡日常的分享少了夸大其词的爱意,却如鹅卵石般刮擦水面而过,飘起经久不散的涟漪。 周翊破天荒松了口,“再看看吧。” “你老大不小了。” “她还年轻。我没什么好后悔的,她不后悔就行。” 周序扬品着话里话外的含义,“我提前恭喜二位了。” “别,你啥时候办事?” 周序扬上挑眉梢,装傻充楞,“办啥事?” “别以为我不知道啊,喜事。” “听不懂。” “诶,定的几号?小样,连我都瞒。当心人家姑娘不乐意。” 周序扬笑而不语,气定神闲地摇浆,反正这事他办定了。 “姐!水獭!”陈嘉咏尖声大叫,连忙比了个“嘘”,“不能离太近,你看它俩多舒服啊。” 日光下,两只水獭并肩浮在海面上随波逐流。它们缩着小爪子,不时挠挠头,连听见船的动静都懒得睁眼。 反正天塌下来,也耽误不到休憩。 几乎同时,周序扬传来照片,“你看见没?” 许颜:【当然,我这也有两只。】 周序扬:【你往东边划,海湾里面还有一大窝。】 许颜:【东在哪?】 周序扬:【...】 “姐,别理周序扬了,粘人鬼。” “哈哈,好。” 夏日从头晒到脚,多亏海风的吹拂,不会太躁得慌。 不知不觉在海上划荡四小时,许颜笑称手臂发酸,连捡柴火都没力气。周序扬撵着她坐到火堆边,领着周翊往林深处走。陈嘉咏坐在她对面,手拄着明灿灿的脸蛋发呆,“姐,我做了个梦。” 小姑娘全无下午的兴高采烈,这会蔫蔫地缩着身子,“梦到周翊结婚了。” “我坐在台下观礼,看他和新娘子说肉麻誓词、拥抱、亲吻,哭得泣不成声。”陈嘉咏说着说着又有些想哭,“如果你从小到大,对异性的所有幻想都来自同一个人,以后还会喜欢谁呢?” “他对我的好从来不放在嘴上,都在行动里。他的顾虑我也明白, 可我就是比他小十二岁啊!年纪小也有错吗?” 许颜认真倾听,再说不出“以后还会遇见别人”这样的违心祝福。很多事只有经历过才懂得,小时候心的形状任人揉捏,稍不留神就定了型。哪怕成年后以为早忘了,根本不在意,心室脉络仍会悄咪咪帮忙做选择,引着她向对的人走去。 柠檬刺 第91节 她和周序扬是这样,陈嘉咏对周翊也是。 “你刚才问如果他去欧洲找我会怎样...”小姑娘顶着烤得通红的面颊,泪汪汪的,“我知道他根本不会去找我。所以这个梦大概率会成真吧...哎,希望到时候哭得别那么惨,好丢人。” “聊什么呢?”周序扬挨着许颜坐下,隐约察觉气氛不对劲。周翊半蹲下身,伸手烤火,“海上起雾了,要么收拾收拾回酒店?” 陈嘉咏别扭着不肯看他,“我要等日落。” 对方微微拧眉,“你感冒了?” 许颜转过面庞朝周序扬笑笑,意味深长地感叹:“藏不住的。” “什么?” “我好冷。” “穿太少了。”周序扬单手扯下卫衣,一股脑罩她身上,“你看那边。” 温度急剧下降,辐射雾弥漫。白雾掺杂浪花,全然遮住夕阳,倒真有了末世之感。 刚还嬉戏欢笑的游客们纷纷收拾东西打道回府,唯剩许颜他们围着篝火堆,默默等待黑暗来临。 许颜忽然觉得有些瘆得慌,攥紧周序扬的手晃晃,“我害怕。” “要么先回去?” “不要。” 周序扬搂住她,“怕你冻着。” “我今天气不顺,郑重警告你俩不准撒狗粮!”陈嘉咏往火里扔了个小炮仗,原以为能噼里啪啦炸一场,不料火芯受潮压根没燃。她撅起嘴,委屈得不行,哇一声捂脸痛哭。 “她咋了?”周翊朝许颜使了个眼色,对方摇摇头表示毫不知情。 “周翊,你王八蛋!”陈嘉咏咬牙切齿地哽咽,“结婚就算了,还丧心病狂给我发请柬!” 被指责的人莫名其妙,“谁结婚?” “你!”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陈嘉咏,你又瞎做梦污蔑我?” “反正你迟早会和别人结婚!”陈嘉咏哭得愈发止不住。怪就怪梦没做完整,眼下梦里没流完的泪想着法子流出现实,连心脏的揪痛感都一模一样。 “不是...咱能讲点道理吗?”周翊无助地望向外甥。周序扬下巴点了点,“你惹哭的,哄吧。”随即牵起许颜的手,“我俩去那边逛逛。” “你说周翊能开窍么?”许颜一步三回头,瞧着呆若木鸡的舅舅,恨不得捡块砖头敲人脑袋。 周序扬再三掰正她的脸,拐着她往酒店走,“非礼勿视。” “不是,你舅舅是傻子!比你还傻!”许颜念着哭唧唧的陈嘉咏,不太放心,“我们就这么走了,万一闹大了。” “就怕不闹。”周序扬自问算过来人,轻捏忧心忡忡的腮帮子,“困了,回去睡觉。” 第87章 12岁的生日愿望 第二天清晨,周翊载着陈嘉咏提前返程,只冷漠留给外甥一条短信。许颜逐字读出声,看不出丁点玄机,手肘拐拐身后人的胸膛,“诶,你说他俩昨晚干嘛了?” 周序扬鼻子蹭进她颈窝,沉沉地呼吸,“睡觉。” “哇塞,睡一起啦?嘉咏没和我说诶!” 周序扬缓慢睁开眼,重新咂摸上下文,“哦...周翊肯定干不出来这种事。” 许颜扭动着翻个身,腿架上他的腰,面贴面地问:“他老大不小了,毕竟是个成年男人,平常没需求的?” “需求分等级。” “周老师,具体解释一下?” 红唇近在咫尺,一张一合八卦着舅舅的需求问题。 周序扬哭笑不得地轻啄,沉吟数秒后认真作答:“初级是动物欲,身体全由激素支配获得原始快感。刺激大,容易上瘾。”他依旧难掩心虚,莫名咳两声,“hmmm...其次是精神上的共鸣,两个人对待事物的看法和看问题角度…” 许颜不爱听大段有的没的,坏笑着拱拱他下巴,“上瘾啦?” “别打岔。” “我不。”许颜嗖地起身跨坐到身上,俯身贴到耳边低语:“偷偷告诉你,我也上瘾。” 二人前一秒还语调正经,这会又自然而然亲密起来。 从牙牙学语到鸡同鸭讲,他们在每个年龄段的沟通都因语言技能不够娴熟,佐配了相应的肢体语言。生气得咬,开心难过了要抱抱贴贴。闹别扭时许颜负责拳打脚踢,求和时周序扬则耍无赖拥着人,掌扣毛茸茸的脑袋,和他的前额相抵。 而在成年人世界,这些动作便升级迭代成一次次的肆意无间、酣畅淋漓,以及娇喘下的溃不成军。 周序扬越来越学会抛下思想包袱,直面赤裸的欲望。有些瘾注定没法戒干净,比如她情到浓时的呢喃,如一层层保护膜愈合心底的溃疡。再比如身下盛放的妩媚,总能瞬间镇定失而复得的创伤应激。又或根本就是她本身,一颦一笑、皱眉哭诉,都能精准扎进穴位,针灸调服骨子里对生活的热血和期望。 今日他放任许颜掌控节奏,每察觉她略有懈怠,便用力按摁下腰脊,再疾风骤雨般鼓励两下。 晨曦震碎一地,凌乱如浮影。 情话再腻歪,也比不上掌心相贴、十指紧扣,身体同幅度颠簸的甜蜜。 二人闹腾到接近正午才退房,优哉游哉坐海边吃了顿饭,正准备打道回府。紧接被途经的一条徒步点吸引了注意。 周序扬当机立断调头。许颜扶住车顶把手,轻呼道:“我说的是下次再来。” “回家又没事。”周序扬本能不喜欢“下次”这个词,听上去很像空头支票,“走吧,下车逛逛。” “哦。” 徒步线路沿山和海岸线交错铺开。 周序扬之前来过几次,轻车熟路往绝佳的俯瞰海景台走,胳膊箍着许颜脖颈,“上次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到处都没人。” 许颜抬臂扣住他手指,玩笑揶揄:“最适合你阴暗爬行。” 周序扬严谨地纠正措辞:“没法爬行,我用走的。” “蛇可不就得爬行?” “也是。” “黑灯瞎火干嘛了?” “看海。” “晚上的海不好看。” “那会觉得白天的海景美得太不真实...” “哇!快看!” 湛蓝和鲜绿骤然涌入视野,浪潮迭起地刺激视觉,强势更新记忆里的景。 许颜眸底淬着光,邀功的笑,“今天再看看,美得真实了么?” 周序扬侧眸凝望着她嘴角的梨涡,指腹蹭了蹭,“真实的不能再真实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闲天,偶尔高声回应海狮叫唤。极其幼稚地改正对方发音,坚称自己说的才是真正的海狮语。 许颜谈笑着提起正事:“前两天和林教授商量好了。初步计划这次拍四个月,之后回国和石溪一起剪辑素材,看看要不要补国内部分。等第二轮调研开始我再来。” “拍这个纪录片非常不一样,基本没有补镜头的可能。拍动物虽说每天都有意外,镜头多点少点无所谓。在南城的时候,主要靠采访者发挥,一次不行还有作弊的机会。这次得完整记录科研过程,不能随意篡改。” “同时也意味着要拍大量空镜头,甚至连故事线都不一定完整。换做以前我肯定会焦虑,但这次…貌似还好诶。”许颜侧过脑袋,晃晃周序扬的手指,“之前总担心我选择的内容、视角和表达没有意义,没办法博得领导和观众的青睐。现在想开了,什么意不意义的,我拍得开心最重要!当然了,也得林教授满意。” 海风撩起刘海,阳光下的笑容格外意气风发。 周序扬跟着笑,“我能待到九月份。开学后看行程安排,争取每个月我俩至少见一面。” 眼波流转,许颜夸张地感叹:“哇,这么频繁?” 对方微微拧眉:“嫌多?” “见多了会腻的。” 周序扬歪头轻敲她脑袋,故作惩罚似地说:“至少见两面。” “三面吧?” “要不要天天见?” “干嘛?你想拐卖我啊?” “拐是一定的,卖舍不得。” 玩笑间,下半年计划也聊了大概。 俩人心情明媚,都觉得没那么害怕离别了。反正注定共享人生剧本,分开不过是漫长岁月的调味剂,给平淡生活添点牵肠挂肚的滋味。 沿石阶而下,悬崖北面是白沙滩和黑礁石。好几个年轻人赤脚捡贝壳,叫嚣谁捡的更奇形怪状。稍远些几位老人坐在躺椅上,戴着墨镜晒太阳。 许颜脱了鞋,一脚一个沙坑,时常在周序扬的牵引下绕开尖利的贝类。 对方见她不看路,忍不住叮嘱,“当心点。我想你听过海洋类孤伤菌。” 话术有些耳熟。许颜没来由想起在夏威夷的对话,噗嗤一乐。对方跟着笑,笑着笑着问:“你笑什么?” “你笑什么?” 笑意在眼底同步漾开,又因几米外的呼救凝结。 一位老爷爷正蹲着陪孙女搭沙堡,起身时猛然栽进海里,转眼没了踪影。老太太撕心裂肺地喊,年轻人们立马停止嬉戏。许颜听闻箭步如飞往前冲,又被周序扬牢牢拽住,扯到身后,“瞎冲什么?!” 斥责伴随落水声,人群如炸锅般沸腾。 老太太死搂小孙女,望眼欲穿地看着大海。另外两个年轻人勇敢跳海,很快被浪流劝返。 一切发生得太快,许颜眼瞧周序扬消失在海浪中,全身战栗出极度的恐惧。 大脑唰地空白,眼睛在一次次扑空后分泌出越来越多的滚烫液体。许颜连忙狠狠擦擦拭,哭什么哭,多晦气! 突然一记浪,猛拍打着心坠入海底。 心脏因冰冷急剧收缩,紧接因失重忘却跳动,叫停呼吸。由内而外的窒息感笼罩全身,迫使许颜失声大喊:“周序扬!” 她不停地喊,希冀空气无法传播的声音,能通过因他失频的心传递过去。 柠檬刺 第92节 时间太慢,慢到许颜开始破口大骂他“混蛋”,慢到周序扬拖着湿漉漉的步履,扛着老爷爷上了岸。慢到众人纷纷围拥上去施救,唯有热心肠的许颜蹲在原地泣不成声。 周序扬安顿好老人家,赶忙贴到她身旁宽慰:“没事。这块在海湾里面,不危险。” 许颜埋着头呜咽,喘得说不出一个字。短短几分钟积聚的后怕足以冲毁所有美好和幸福,只让人一个劲联想最坏情况:万一周序扬真出事,她怎么办? “不哭,我心里有数。”周序扬浑身湿透,没法搂抱她,“这不好好的么。”他欠揍地笑着,话里话外少了对生命的忌惮。许颜气得拽住他手臂,无视一条条新刮出来的伤痕,死死咬了下去。 “嘶…”周序扬故作玩笑:“别咬太多血,我要是真晕了,你得背我回去。” 许颜瞪起泪汪汪的眼,边用力拍打他胸脯,边哽咽怒骂: “不要命了?说跳就跳!” “海湾里也有离岸流!万一遇上怎么办?” “学过专业救人了不起?在内蒙你怎么骂我的?现在又是怎么做的?”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做事前务必停三秒想一想:有没有危险?如果遇到危险,我怎么办?” “我错了。”周序扬顾不上回应旁人的夸赞和感谢,柔声细语地保证,“以后绝对不会了。” “我不信!” 周序扬不断低头认错,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瞬间变脸,厉声反问:“刚才如果不是我拉着,你比我跳得还快。做事前想过我吗?万一你出事,我怎么办?” “我…!” 两个人为此呛了气。 回到家抱枕分开放,毛巾不挨边,连牙刷头都背对背以示不满。 许颜每想起他奋不顾身往海里跳的样子,便气不打一处来,干脆抱着被子去次卧睡。 周序扬循着动静起床,不出意外吃了闭门羹,又气又恼地隔着门板进行安全教育。明明是她没头没脑往前冲,仗着水性好为所欲为,她还闹脾气! 俩人自知理亏,却誓要借机大张旗鼓闹一场,好彻底消除对方心底那丁点儿对生命的无所顾忌。 闹到第三天时,周序扬不得已服软,塞进一张纸条,【明天中午去植物园逛逛?玫瑰花开了,很美。】 许颜气鼓鼓的,不为所动,“不去!” 周序扬不厌其烦地一张张塞,约会地点从金银岛跳到金门公园,再到学校的胡佛塔顶和教堂门口。最后开启糖衣炮弹模式:【明天晚上我们吃这家?很难约。不过得下午三点出发,不然堵车。】 许颜才不会轻易被米其林三星打败,“看我心情!” 周序扬暗自松口气:【吵归吵,饭得好好吃。】 许颜当然知道他的盘算。咦?不对啊…应该是后天晚上吃大餐吧? 生日在即。她精心备了份礼物,是这段时间的生活片段。无论是早起煎荷包蛋,还是大半夜喝手磨咖啡,抑或两人手牵手在海边漫步,每帧画面都充斥着形影不离的身影。 此刻她来回拖动进度条,调整流畅度和背景音,从再琐碎不过的日常里看到未来的影子。 周序扬:【我在档案室楼下。】 十分钟后,许颜磨磨蹭蹭地下楼,率先被一大束粉白相间的蝴蝶兰晃到眼。她不肯接,偷摸摸打量身姿挺括的这位:西装三件套,黑色亮面牛津鞋,嘀咕着:“穿这么正式干嘛?相亲去啊?” 周序扬笑而不语,下巴点了点示意她仔细看花。 纯白包装纸上有一副白鼬和金环蛇的手绘画。 两小只尾巴勾着彼此的,共同走过绿叶莹莹的春,游过繁花灿烂的夏,经过果实大丰收的秋,最后戴着同款毛线帽,系着同一条红围巾,在雪地上留下几行爪印。 许颜逐渐压不住唇角弧度,挑刺地指着金环蛇:“它没有爪子。” “白鼬帮忙踩的,这样才叫并肩同行。” “切,巧言善辩。” 周序扬躬着背,捕捉她的小表情,“开心了吗?” “不开心。” 穿戴异常郑重的人为难地直皱眉,觑一眼腕表,“我抓紧时间,跳个舞吧?” “什么?” 周序扬后退三步,解开西装衣扣,边拍手打节拍边扭动屁股跳了小学文艺晚会上的洗澡舞。他无所顾忌地站在路中央,顾不上路人的侧目,哼曲跑调也无所谓,只等许颜笑容最盛的刹那迫不及待捞起她手腕,快步往停车场走。 “急着干嘛去?饭店没开门。” “市政府马上下班。” “所以?” 周序扬脚步没停,塞人上了车,待输入目的地踩下油门后才公布答案:“今天是你27岁的最后一天。” 许颜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笑着皱眉:“所以呢?” “我们现在出发,应该来得及实现你12岁的生日愿望。”他这两天做好备案计划,此刻一心往目的地奔。反正其他步骤因冷战暂时延后,先拐媳妇注册要紧! “啊?!” 12岁的生日愿望是什么? 许颜陷入回想,不由得勾起唇。哦,原来小姑娘傻乎乎对蜡烛许的愿,竟真的被神灵听见。 可是…神仙未免也太偷懒了吧?就这么把红绳系在了她当时心里想的、也恰好在正对座的人身上。 正文完> 第88章 番外一 骗我是小狗 暑假结束前,周序扬特意安排了场蜜月旅行。 “蜜月不严谨,咱只能玩一周。”许颜截屏航班信息甩进群,纳闷地上划聊天记录。邪门,领证这么大的事,大家看到怎么没反应? 高傻乐:【靠!结婚了!!】 回复没头没脑,误会也闹得顺理成章。 许文悦气得连发好几个磨刀霍霍的表情包,【谎话成篇!说进山修行,骗我手机没信号,胆大包天私奔领证!】 高勇斌更发了长串语音:“结婚是人生大事,岂能儿戏!你现在有没有本事兼顾事业和家庭?更何况身为男方家长,我们连女方家长的面都没见,于情于理实在荒唐!高恺乐,立刻马上带媳妇回家!” 最后这句勒令转折突兀,许颜不禁抖了个激灵。傻弟弟无辜躺枪,连发几段语音辩解惨遭忽视,无奈地扔文字证据:【是我姐,高大颜偷偷结婚!关我什么事?你们不要太偏心!】 此句一出,对话框陷入诡异的静默。 高恺乐嗅到玄机,捡漏般一锤定音:【咦?诶!我这就带蔺飒回家吃晚饭!】 剧情一波三折,许颜捧着手机笑得双肩震颤。周序扬反倒心如擂鼓,默数半分钟后偷瞟一眼,“爸妈没对咱俩的事发表点评?” “改口费还没收,谁是你爸妈?” “法律意义上的。”周序扬仗着白纸黑字,底气十足。许颜斜身侧倚着他,清清嗓子,“来了来了。第一条我妈发的:哦...原来那张英文纸是结婚证啊?以为你发错信息。证书上全是字母...国内认不认?” 周序扬早有准备,“做公证,等下次回国...” “我还没读完。”许颜乐不可揭地打断,“我爸发了翻译版,标注结婚证三个字。说不管认不认,回来再领一次。还是咱证书喜庆,红哈哈的。老外搞张白纸,不知道的以为签合同呢。” 信息一条接一条。许颜越读声音越小,周序扬原本听得津津有味,纳闷播报声戛然而止,“妈还说什么了?” “办婚礼呗...” 周序扬眼神从行李带飘到愁眉苦脸上,弹弹她脑门,又征求了遍意见:“你想办么?” “我不想。”许颜再次不假思索地答,“跟耍猴似的,演起来好累。” “行,我听你的。” 空气潮热,飘满记忆里的海岛味。 许颜鼻头闷出一层细汗,“怎么想着选夏威夷?” “你不喜欢这儿?” “喜欢啊。但谈不上惊喜?”许颜后知后觉地开始较真,“你拐我去领证的时候,说的可是惊喜之旅!” 周序扬轻抬眉梢,“旅行还没开始,你怎么知道没惊喜?” “这地儿我太熟啦!角角落落哪都去过。”许颜傻不拉几地答,话里话外满是和别人的回忆。 周序扬扭过头,抱着肩膀闷哼一声, 神情再难掩饰那丁点私心。他特意故地重游,全因纪录片的镜头太绝美:海洋的壮丽,魔鬼鱼的魔幻,黄昏下海岸线的浪漫。而每想到当时陪在她身边的是游丛睿那小子... “早说来大岛呀!游老师认识当地向导,我们当时跟着她后面拍到好多奇景,我来问问游...”许颜话还没说完,手机已被无情夺走。周序扬利落地锁屏,“这地方我熟,不用麻烦外人。” 外人二字味道太冲。许颜细咂摸一番,笑眯眯地提醒:“游老师包了大红包,我们还没收呢。” “不着急。” “你往群里扔结婚证,不就是为了要红包?”许颜戳戳他硬邦邦的胳膊,装傻充愣地嗔怪:“心机男。” 周序扬慢悠悠转过面庞,盯她好半天,酸溜溜的幼稚话冒到嘴边又咽了。 许颜奸计尚未得逞,手肘猛拐人胸口,“上次拍火山喷发,我一周没睡好。好几次刚躺下就听游老师喊:信我,这次准有戏!然后我连忙钻出帐篷,吭哧吭哧扛设备上山,游老师呢忙前忙后打理...” 她放慢语速,视线聚焦在对方的眉心上,继续添油加醋:“游老师人真好...” 周序扬淡笑反问:“...哪里好?” “吃醋啦?” “没。” “骗我是小狗。” “汪。” 这声叫唤很轻,几乎只能落入许颜的耳朵,却意外重叠半米外的声响。 两位男士约莫嗅到同类,颇为好奇地扭头互望一眼。 “看谁呢?”许颜开口拽回他目光,“快拿箱子。” 周序扬阔步上前,刚要伸手。一位男人眼疾手快地抢先,瞅眼包挂后又悻悻地放了回去,朝身旁姑娘摇头晃脑哼着小调:“太慢了...太慢了...我望眼欲穿呐。” 姑娘乐不可支地捂嘴笑,笑着笑着又叹气,“我们这次能撞见火山爆发么?上次好遗憾,刚好错过。” 对方耸耸肩,“这次肯定能让你和火山合影,我保证。” 姑娘将信将疑,对方抚平她忧心忡忡的眉宇,“跟我在一起这么久,还没传染到我的积极心态?老婆,再接再厉啊!” 柠檬刺 第93节 “手拿开,肉麻。” 周序扬被迫旁听一段打情骂俏,拾起箱子,快步走向许颜:“走吧,取车。” “我好困。” “上车补觉,我租了辆越野。” “越野呀...”许颜眸光一闪,双臂揽住他脖颈,唇轻碰他的,笑容狡黠。 挑逗太过明晃晃。周序扬心领神会,轻揪她鼻梁示意收敛点。 “动手干嘛?”许颜反咬一口:“某人满脑子黄色废料,恶人先下手。” 二人小声玩闹,不料这副场景也落入旁观者眼中。错拿箱子的男人嗤笑点评,“你还说我肉麻,来这儿的人谁不秀恩爱啊!” 大岛山路崎岖。 许颜屡屡被颠醒,恍惚间回到拍片的日子。那时她起早贪黑,一心惦记素材,所有的喜悦激动和欢呼皆因拍到一帧完美镜头。更鲜少放下设备,靠肉眼欣赏云雾缭绕的美妙和岩浆流动的磅礴。 “醒了?还有半小时到。” “天快亮了,昨晚一直没动静么?” “群里那帮人从九点守到现在,好多人扛不住打道回府了。但我还是想去看看。”周序扬执拗地往火山奔,莫名想讨个好彩头:能不能运气爆棚,刚落地便遇上火星喷溅的奇景? “好啊。”许颜闭着眼嘀咕:“我都想不起来火山喷发的画面了,只晓得很美很烫,让人看了有点想哭。” “这些年我躲在镜头后面,拍了很多风景,总过眼不过心。也许潜意识不想让我一个人欣赏并记住所有美景吧,多孤独。” “小时候有你形影不离地陪着,长大后不管去哪都孤身一人...”许颜委屈地挥开他的手,“都怪你!” 周序扬强势攥紧,“怪我。” 相处时间越长,这些挤压多年、微妙且难消化的小情绪也愈发神出鬼没。许颜没再压制,每次趁情绪枯萎的功夫碎碎念几句,又很快被对方三言两语安抚。 迟来的安慰细密缝补着童年创伤,如微光照拂那处阴暗角落,一点点清除藏在夹缝里的污垢,从根而外疗愈伤口。 还要多久才能痊愈? 不知道,反正这辈子长着呢。 等手心的别扭劲褪去,周序扬悠悠开口:“骑马浮潜看日出冲浪,还想玩什么?” 许颜成功转移注意力,“看云海,徒步。” “好,我来安排。” 火山口附近人头攒动。 不少人吐槽一夜的无用功。许颜默默望着毫无动静的山头,喷发也好、错过也罢,好像都不太重要了。 当身旁有同频的心跳作陪,她功利心尽失,只享受和周序扬并肩同立的当下。山里的风多清爽,没一会儿身上便不再汗津津的。天际隐隐露出浅橘色,漏了点在礁石上,多像偷偷绽放的礼花。 “哥们,麻烦问件事。”一位男人没眼力见地打扰小情侣看风景,“听见你说中文,同胞吧?” 周序扬侧过头,对方秒认出他,自来熟地招呼:“巧了不是,机场见过面。” “你好。” “能不能帮我和媳妇合张影?”对方努努嘴,“先拍一张,不行找ai合成。” 很神奇的唬人思路。周序扬多打量一眼,觉得这人挺有意思,接过手机,“横着拍还是竖着拍?” “横着。火星能p大点。” 一声巨响震彻耳畔。 天地骤亮,火柱喷涌而出。 欢呼声被淹没,周序扬第一时间撇向许颜,该如何形容这副画面呢? 夜空彻底燃起,滚滚熔岩勾勒出一张明艳轮廓,源源不断往胸腔注入生命的力量。 从一个人到两个人,从现在到以后。 “周序扬!” “闻逸尘!” 被点名的男士异口同声,“来了!” 闻逸尘美滋滋地嘀咕,“有现成的景欣赏,不用拍了。哥们,来度蜜月的?” “嗯。你呢?” “老夫老妻了。玩得开心,回聊。” “你们也是。” 心想事成的开篇给这段旅途开了个好头。 许颜每天睡到自然醒,随机挑选目的地,犯懒时则窝床上和周序扬接一场亲密缠绕的吻,看一部经久不衰的黑白电影。兴致来了再逛逛农贸市场,花大半日倒腾美食,最后靠睡前运动消食。 可惜车后座逼仄,就算有头顶繁星的浪漫,暗影起伏也少了尽兴。 许颜第一次解锁户外,双手捂住脸,克制着不敢发出声。周序扬吻咬开指节,贴在耳边粗喘:“别捂脸,看着我。” 许颜羞地挠他背,“不准说话。” 周序扬挺身两下,“听不见声音,不习惯。” “你还说!” 不能肆意宣泄的性爱太磨人,最后许颜只得用牙关抵住他肩膀,任由灵魂随肉体颤抖在一波接一波的高潮迭起里。 “满意吗?” “不满意。腿麻了。” “下次租更大点的车。” 闹腾完已近天亮。俩人不慌不忙等朝阳升起,照例拍了张合影。他们逆着光面向镜头,晨曦往脸上镶了道边,朦胧五官的同时也悄咪咪黏合住虚影。 许颜满意得不行,发了条朋友圈:【借点光】。周序扬跟风也发了条:【220,284】。 高傻乐秒回复:【这就是我晚睡的惩罚?不光吃狗粮,还看不懂文案?】 蔺飒回他:【你半小时前不是睡觉了?】 高恺乐:【你也没睡?】 游丛睿:【恭喜恭喜,快收红包。】 陈嘉咏@周翊:【几个意思?】 周翊:【这是一对亲和数,真约数之和与另一方相等。】 许颜脑袋撞撞身旁人:“啥意思?” 周序扬笑着补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毕达哥拉斯说过,朋友是你灵魂的倩影,要像220和284一样亲密。” 许颜听不腻情话,懒洋洋勾住他胳膊,觉得朋友这个词简直妙极了。“今天干嘛?我好累,回酒店躺着吧。” “想不想去天文台逛逛?” “好。” 天文台是大岛的最高点,被当地人视为“圣山”。 周序扬提前联系好有日落登顶资格的团队,跟着向导一路攀升到四千多米的高度。 云海翻滚,夕阳沉落,银河赫然显现于头顶。 无垠宇宙的冲击太盛,频繁震颤心弦,掸去世俗生活里无关紧要的烦恼。 许颜仰头到脖颈发酸,凭借不多的天文学知识辨识星座。某刻侧过脸,周序扬不知何时单膝跪地,正不错目地仰望着她,深呼吸、启唇、再深呼吸。他大脑一片空白,停顿半晌后,在许颜哭笑不得的注目下掏出文稿,清清嗓子:“朝朝,许颜,见信好。” “距离我们认识已经整整28年零九天,很抱歉忘记了见你第一面的情景。没事,总有脑细胞为我记着。” “我从没想过会这么幸运,可以爱上我最要好的朋友,更有幸牵起她的手,从降临世界的第一天走到时间尽头。” 周序扬不合时宜地加旁白:“修辞手法,见面第一天没法牵你...” 许颜嫌他破坏氛围,满脸是泪地敲脑门,“傻子。” 周序扬紧张得手心满是汗,一字一顿,“我知道你愿意,可这段话还没来得及说给你听。” “在漫长的人类进化史上,我们祖先为了生存学会直立行走,以便腾出双手来拥抱。学会使用火,为了能在黑夜里围炉而坐。” “人类存在的本质并不在于孤立的个体,而是建立互惠性。马塞尔莫斯说过,最珍贵的馈赠并非物质,而是自我的延伸。此刻我们正站在范吉内普说的阈限阶段。跨过门槛,将组成一个全新的、最小单位的氏族。” “你不仅是我的爱人、是图腾,也是我在这个混乱世界唯一的归属和秩序。” “许颜,我爱你。” 相识这么久,这还是周序扬第一次不嫌肉麻、大大方方地当面说出这三个字。 许颜胡乱抹泪,又哭又笑的,词穷地只能回同样的三个字。她刚平稳情绪,准备多说点,紧接被许文悦的电话打扰了思路。 “妈。” “感冒了?” “没啊。” “你和阳阳啥时候一起回国?” “十月中下旬吧。” 许文悦听闻没作声。许颜误以为信号不好,“妈?” “不办婚礼也行,但得请亲戚们吃饭。” 许颜没料到老妈如此好说话,偷偷朝周序扬使了个眼色,“可以啊,你来安排。” “朋友要请伐?” “不用,我俩私下请就好啦。” 许文悦转头找高勇斌嘀嘀咕咕。许颜一句也没听清,“妈,先不说了。 ” 许颜如释重负地揣起手机,“我妈说等我们回国请客吃饭。” “应该的。” “可她好像说要几桌...?” 柠檬刺 第94节 “有那么多亲戚?” “害,不管了。yay!不用办婚礼,万事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