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欢烬》 君欢烬 第1节 君欢烬 作者:玥玥欲试 文案: 苏太医之女柔兮,温婉娴静,美貌出众,让人见之难忘,虽出身不高,却也因着这张倾国倾城的脸惹得无数贵胄子弟倾心。 柔兮终是被许给了平阳侯嫡子。 未来夫君温润如玉,品貌皆佳,柔兮很满意这门婚事。可眼见着婚事越来越近,她却梦魇缠身,近来常常做一些旖旎之梦,梦中与一个身姿挺拔健硕,眸若寒潭的冷面男人夜夜红烛燃尽。 每每醒来,柔兮都会被吓哭。 所幸,梦中的男人她从未见过,并不存在,一切只是虚幻罢了。 直到百花宴上,她第一次见到当今天子…… 帝王玄冠束发,萧萧肃肃,疏离清冷之气四溢,威压自生,无论是身姿、脸庞亦或是神态,竟是皆与那梦中人一模一样! 柔兮当时便软了腿。 半月之后,帝王寝中…… 殿内檀香萦绕,烛影摇曳,男人缓步向前,朝她步步逼近。 柔兮连连后退,泪凝于睫,声音发颤,含着哭腔,蕴着乞求:“臣女……已定了亲事了……” (2025.04.25) 1.he,双c 2.狗血甜文 3.男强女弱 4.感情线为主 5.追妻火葬场 6.有雄竞也有雌竞,觉得是雷勿入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天作之合 重生 甜文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苏柔兮,萧彻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柔弱貌美vs口嫌体正直 立意:爱无关身份 第一章 “三姑娘,三姑娘?” 空灵而遥远的呼唤自耳畔漾来,柔兮躺在床榻上,唇瓣紧咬,螓首轻转,脸面娇红发烫,浑身汗湿淋漓,鬓边青丝缠著香汗,黏在雪靥之上,整个人恍若在水中浸过一般。 “三姑娘,三姑娘?” 那声音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伴着房门轻启之声与步履轻移,柔兮知道,有人来了。 但她醒不过来,越着急,梦越沉,那股异样的感觉越分明。 直到阳光透过窗牖从慢慢被揭起的纱幔射入,耳边陡然传来一声惊呼! 随着那声惊呼,柔兮猛然苏醒,睁开双眸。 然,为时已晚。 “啊!” 她喘息急促,慌乱坐起,提着被衾紧紧遮住身子,缩在床榻之上,视线渐次清明,看清了来人。 是个女子——夫人身边的李嬷嬷。 可是女子也不成,是谁都不成!她怎能这幅样子见人! “谁让你进来的?你,出去!” 柔兮抄起手边的枕头便朝着李嬷嬷丢去。 婆子猝不及防,避之不及,当头被砸了一下,鬓边珠花被震得歪在耳后,几缕碎发散乱下来,“哎呦”一声。 恰在这时,屋外响起丫鬟兰儿归回的声音。 “姑娘!” 兰儿绕过屏风,瞧见眼前景象,立马挡在榻前,朝着李嬷嬷推搡着骂道: “你怎能随便进三姑娘的闺房?姑娘允你进来了么?你给我出去出去,出去出去!!” 婆子一连被她推搡了几下,倒退数步,反应过来,没好气地抬手用力挡开了兰儿的手,气急败坏,一脸嚣张,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我没叩门?没唤她?屋子里边没声我当她死了!好心进来看看,倒是我的不是了?!” “什么死不死的!姑娘好端端的!可有你这般编排主子的奴婢!说到底你也不过就是府里伺候的下人,有什么可狂妄?看姑娘不告到老爷那去,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兰儿将她推出,“砰”地一下关了门,耳边传来李嬷嬷“啊”地一声,接着动静更大,想来是她背身朝后,一不留神,踩空台阶,跌下去了。 兰儿没空理会,插了房门马上奔回姑娘床边,透过纱幔,隐隐约约看到姑娘纤弱的身影,紧张道:“姑娘可受惊了?” 里边没声。 她掀开轻纱,这才看清了人。 不出她所料,姑娘神情恍惚,眼神涣散,微颤的羽睫像沾了晨露的蝶翼,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泪盈盈的,一看便是被吓得不轻。 为何会受了这般大的惊吓,旁人不知,兰儿日日在她身边伺候,又怎会不知? 尤其看到姑娘那张烧红的小脸,她也没什么不明白了。 “可是又做了那怪梦?” “我,我这就去给姑娘热药......” 说罢,立马匆匆离去。 她走后许久,床榻上依旧半丝反应都无。 纱幔轻动,柔兮一动未动,四下万籁俱寂,只有她擂动如鼓的心跳声。 好一会儿她才回神,缓了过来,小眼神儿慢慢流转,动了身子,足踝上银铃轻颤,素手紧攥被子,怯生生地朝外望去,见人确是都走了,方彻底松了口气,心中喊了老天爷! 这是要干什么? 她可真是,作孽了! 事情还要从头说起。 柔兮姓苏,是太医正苏仲平的女儿,今年刚满十六岁。父亲虽只是个八品小官,但家道殷厚,柔兮也算是个小家碧玉。只可惜,她是妾室所生,母亲早逝,家中祖母不亲,主母不爱。 非但不亲不爱,她们,还厌恶极了她。 究其原因,是因为她的母亲。 母亲唤名阮迎素,出身极不光彩,是个扬州瘦马。 柔兮对母亲的记忆不深,人在她六岁的时候就去世了。但她与父亲的那段风流韵事,柔兮倒是知道一些。 父亲年轻的时候与她相遇,而后便就爱上了她,不顾家中反对,毅然决然花了重金给她赎身,把她带了回来。再后来俩人就有了柔兮。 六岁以前,柔兮还没觉得自己与府上的其他姐妹有甚不同。母亲疼她、护她,父亲也很爱她,直到母亲香消玉殒。 没了娘的她,再没人为她遮风挡雨,一切都变了。 祖母、夫人厌她;姐姐、妹妹欺她;就连李嬷嬷那样有人撑腰的下人都能明着暗着地讥讽她两句,原本明明很疼爱她的父亲也对她日渐疏远。 小柔兮如履薄冰,可怜巴巴,每日都在心惊胆战中度过,如此一过就是十年。 她力求端庄,乖乖巧巧,勤奋刻苦,门门功课都比姐妹们做得好,琴棋书画可谓样样精通,生怕被人挑刺,瞧之不起,可不论如何小心翼翼,如何安分守己,还是惹人厌,动不动就要被人骂上一句“和她娘一个样,一股子狐媚劲儿!”。 久而久之,柔兮也麻木了。 那事的起因很复杂。 一个月前,她去父亲的书房找他,巧之不巧听到了一个下官与父亲的交谈。 俩人所谈论的人正是她! 柔兮听得真切,那下官不知因着什么,丧心病狂,给她父亲出主意,竟让她父亲把她抬去给康亲王做妾。 柔兮当时便被吓傻了。 纵使是深闺中的女子,她也知晓那康亲王是什么人。 其是个酒色之徒,妻妾成群不说,年岁比她爹还要大! 当夜,柔兮一夜未眠,缩在被窝里叨念了一晚上阿弥陀佛。 翌日恰是十五,夫人带她姐妹三人去寺庙烧香拜佛。 柔兮虔诚至极,一心求着佛祖显灵救她。他爹可千万别那般狠心! 且不知佛祖是不是真的听到了她的诉苦,可怜她,便是在那天,她遇上了平阳侯家世子顾时章。 顾时章家世显赫,德才兼备,温润如玉,生的俊朗,是京城中出了名的谦谦君子,城中人常说:“不知时章貌,枉作京城娇”。 柔兮自然也不例外,早知其美名。 往昔她只远远见过人,那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太俊了! 柔兮承认,自己是急病乱投医,灵机一动,生出它念,略施小计,勾了他。 原她也没报什么太大希望,不想那顾时章第二日真就登门提亲了! 接连几日喜事连连,全是“捷报”,自己时来运转,真就攀上了那高枝儿,就连她爹都肯主动来看她,对她笑脸相迎了! 十几日来家中鸡飞狗跳,翻了天! 除了她与她爹外,没人有好脸色。 主母江如眉关起门来一哭二闹三上吊,指责威胁苏仲平,这么好的一门婚事,于情于理都应给嫡出长女,她的女儿苏明霞,怎能给一个妓子所出的庶女! 柔兮不声不响,也不张扬,只悄悄地看着热闹。 君欢烬 第2节 亲事最终如她所愿彻底定下。 原她以为自己已高枕无忧,真要转运,离开这个家,高嫁入侯府,给那全天下最好、最俊的儿郎做妻啦! 怎料老天爷跟她开玩笑一般,九日前她欢欢喜喜,美滋滋地去寺庙还愿,三炷香刚刚上完,却万万没想到,脚一滑,竟是一头撞到了香案上,当场就昏了过去! 足足两天三夜柔兮方才苏醒。 原磕一下就磕一下吧,昏了两天三夜就昏了两天三夜吧,反正又没死,额上也没留疤,没毁容,为了顾时章,她认了便是。 谁能想到苏醒的当天夜晚,见见,见鬼了! 柔兮发誓,自己从未想过那种事,从未! 但却真真切切,清清楚楚地做了春-梦!梦中她与一身姿挺拔健硕、眸若寒潭的冷面男人燃烬红烛,荒唐了整整一夜。 要命的是,那梦中的男人面孔十分陌生,根本就不是顾时章,更要命的是,自己好像中邪了般,那梦没完没了,缠上她了,至今已足足七日! 柔兮方才十六,性子娴静温婉,知书达理,很乖顺。从小又是个没娘、没人撑腰的姑娘,她的胆子其实很小很小,人很安分。尚未成亲,对男女之间的床笫之事其实也还懵懵懂懂,那种事情,就算是与顾时章,她都接受不了,何况人根本就不是她的未婚夫君。 七日来,每每醒来她都要被吓哭。 本来已经够乱,乱上加乱,今日又正好被那李嬷嬷撞见。 从她口中又能说出什么好话? 正想着,房门再度被人推开,兰儿热药回来,到了床边。 柔兮赶紧挪过身子,纤柔的手抓住了兰儿的手臂,眼波盈盈,急着问道:“她来干什么?” 兰儿回道:“我看外边候着的小春手上端着碗莲子羹,想来是来送粥的,哼,她们能安什么好心?还能真盼着姑娘好?!那粥定是有问题,八成是不想姑娘去那百花宴,生怕姑娘再出风头!” 柔兮心头一惊,眼中微起涟漪,握着兰儿手臂的柔荑,指尖轻轻颤了下。 兰儿说的不错,和她一样早看透了主母江如眉。 丫鬟口中的“百花宴”亦名“品鉴会”,乃当今太皇太后亲力操持的盛会,意在弘扬京中闺秀雅韵,嘉勉闺阁技艺,彰显盛朝女子的才貌风华。 若幸得折桂芳首,荣宠风光几何可想而知。 懿旨一个月前便已颁降,柔兮早恳过爹爹,将名姓递呈了上去,起初欲往,是盼着于其中崭露锋芒,博些嘉誉,好讨父亲欢心。而今既与顾时章缔定婚约,此行便又多了一层不得不去的缘由。 她出身微末,往后嫁入那高门望族,深恐被人轻慢。若能拔得头筹,得太皇太后青眼,届时自能让旁人多几分敬重,少几分小觑。 前些日子那一摔耽搁了许久,眼下日子越来越近,细细数来,已只剩下三日,倒也对上了兰儿的猜测——那粥十有八九是有问题的。李嬷嬷来,绝没安什么好心。柔兮,也不会让她们得逞! “姑娘,待会儿凉了,快把药喝了吧。” 柔兮的神思再度被打断,眸子移向丫鬟手中的安神汤,思绪回转,自然又想起了适才那荒唐又可怕的梦,脸颊转瞬烧热起来,心口狂跳。 她轻声应下,赶紧接过药碗,一口喝了下去,想快点把那过于真实的记忆从脑中驱除,可事与愿违,梦中男人的样子更加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陌生,冷沉,疏离,生猛…… 柔兮喘息急促,心慌意乱,当即强行切断记忆…… 第二章 雨后清晨,阶前积翠,土沁清芬,檐角垂珠滴落,没入泥土,发出一声闷响。 李嬷嬷从柔兮的青芜院出来,脸色铁青,脚步颇快,鬓边散乱下来的头发掖在耳后,甚显狼狈。 就是因为如此,她方才愈发地气急败坏,一大早上受了这般大的气,被那个小贱蹄子弄得如此狼狈。 她是这苏府当家主母的贴身嬷嬷,府上除了老爷与老夫人外谁不敬她三分,给她些面子,哪有人敢打她? 再不济若是被旁的小姐、公子给了一下子也便罢了,竟是那个小贱人!她跟她娘一样下贱,就该被扔到腌臜地去,还能有那好命,与平阳侯家定了亲!这才刚刚攀上高枝儿,没嫁过去呢就猖狂起来了,竟敢打她! 李嬷嬷咽不下这口气! 小春手捧食盒,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嬷嬷,就这么端回去了么?” 李嬷嬷眉头拧得更紧,不耐烦道:“你说呢!人家现在飞上枝头,要做世子夫人了,脾气大着呢,还想再被轰出来一次!” 小春低眉顺眼,马上闭了嘴,讨好道:“她也忒嚣张了,以前唯唯诺诺,这就变了嘴脸,定亲了又如何,有命嫁进去才是本事,前几日不是差点死了,老天都不想便宜了她,可见她就是命贱!要我看呐,她与顾世子的婚事肯定成不了!” 李嬷嬷轻哼一声,眼中满是嫌恶,没再接话,但心中自是没什么都未想,这会儿子略微静下心来,也便想起了适才看到的画面。 也不知是梦着了什么浪荡勾当,衣服都湿透了,双颊泛着潮-红,活脱脱地一副……不知道的还以为屋子里面藏了个野男人!她可有半点正经姑娘的样子?素日里装得倒好,轻声细语的,对谁都温温顺顺,好不娴雅,骨子里跟她那个早逝的娘一个德性,就是个狐媚胚子! 转眼到了夫人江如眉的房中,李嬷嬷特意未整发髻。 江如眉正在菱花镜前簪戴耳珰,听到她的唤声,侧过头,一眼就瞧见了李嬷嬷那缕散落下来的头发,脸色当时就变了,停下手上动作,眸子飘向她身后小春手中的食盒,秀眉一挑:“没要?” 李嬷嬷委屈道:“何止?大清早的,老奴去给她送东西,在门外叩了许久,里头竟毫无声响。夫人您也知晓,前几日她不是昏迷了两日,老奴心下犯疑,寻思是不是又怎么着了,就推门进去了,到了床边,哎呦喂!也不知是梦着了什么腌臜浪事,那身上湿的,都浸透了!脸红的跟刚从哪个男人怀里缠磨出来一般,老奴一时惊得失了声,许是这动静将她扰醒,人醒来后抄起身边的东西,劈头盖脸地就朝老奴砸了来!还好是些轻省物件,这若换成了什么重家伙,老奴怕是都会被她砸死!夫人说说,给她嚣张成什么样了?老奴再怎么也是夫人身边的人,都多大岁数了!这若放到往昔,那小贱人她敢么?现在就猖狂至此,以后可还能把夫人放在眼里?” 江如眉越听心头火气越盛,脸色由白转青,一巴掌拍在妆台上。 “攀上一门好亲事,无法无天,觉得自己翅膀硬了,当真以为我会让她嫁给那平阳侯世子?” 李嬷嬷上前两步,赶紧接口:“就是说呀夫人,她凭什么嫁到那种人家去,大小姐怎么办?要嫁也得紧着咱们大小姐不是,她嫁到哪去又能怎样?随便找个小门小户也便是了,哪用得着那般显贵的婆家。可怜了大小姐,这些日子都没笑过,瞧着就让人心疼。” 江如眉也悔呢! 去年她的侄子因经商之事在京城苏家住过阵子,曾看上了那苏柔兮,央求过她好几次,想她把苏柔兮许给他,江如眉彼时没看上那个狐媚子。 她娘家虽出身商户,但家底丰厚。 给她的侄儿做妻她苏柔兮不配,做妾还勉强凑合,现在想来还不如当时把她给了她侄儿,平阳侯府的这门婚事不就落到她的女儿霞儿身上了! 想起这事江如眉心中就恼,好在还有半年。 “笑话,我若能让她嫁进侯府便不姓江!” 说罢,没好气地将那枚耳珰戴了上。 李嬷嬷附和:“决不能便宜了她!” 俩人话说完,江如眉这才看向那被原封不动拿回来的食盒,给李嬷嬷使了眼色:“去料理了。” 李嬷嬷会意,低声应下,赶紧去了。 那碗粥是被她江如眉下了药。 她江如眉也是不想让那个小贱人去赴百花宴。 论及琴艺与丹青二事,苏柔兮的功底素来扎实,造诣卓然,从前教席先生常常叹赏夸赞她。江如眉虽从不觉得她有什么才情,但也颇为忌惮忌讳。 那可是天家!太皇太后面前!万一真叫她在那宴上出了什么风头,可不恶心死人了。 反正她前几日刚生了意外,差点撞死,本就昏了两天三夜,就继续病着吧!怎料这碗粥竟是根本就没送出去。 不过那又如何?躲得了初一,还躲得过十五,除非她不吃不喝,江如眉不信她还拿捏不了她了! ****** “阿嚏!” 柔兮刚刚沐浴出来,发间犹带湿雾,青丝垂落肩头,裹着素巾,坐在床榻上,眼睛水灵灵的,只露出个小脑袋。 兰儿听见,赶紧扯来被子给她披上。 “姑娘冷了?” 柔兮摇头,睫羽轻颤,眸底悄悄流转一圈,并未言语。 她不冷,只是心跳的很快,因为知晓,那边定然是在骂她。 虽早无所谓了,但眼下她因此另有愁事。 李嬷嬷回去不会说她什么好话,江如眉没如愿也不会放过她。 这三日,她们必然会故技重施,阻她去那百花宴。柔兮料想,江如眉大概会给她下些引她头痛,叫她整日昏沉倦怠、精神不济的东西。 她该怎么办? 不吃? 总不能饿上三天吧。 别说她刚大难不死,初愈不久,身子骨本就不好,就算壮如牛,三天不吃也不会有甚精神,去那百花宴,不当众出丑已算万幸,还能有甚机会好好表现?没准离死都不远了。 偏生不巧,他爹从昨晚开始便不在府上。 闻言康亲王近来身体违和,今上遣派太医院众医前往诊治,她爹便是其中一员。 论及那位王爷,其荒淫无度,素来耽于声色,已年过半百还常常夜御数女,沉溺床笫,不加节制,身子早亏空虚耗,废掉了。 这般大病也不是第一次了,以前就有过一次,那次他爹便在王府待了五六日方才回来。 如若这次也要五六日之久呢? 何况,江如眉发现她不吃,再用别的法子对付她,她又当如何? 这可怎么办? 要死人了,要死人了! 柔兮越想越愁,秀眉缓缓蹙起,小眼神儿中满是焦急。 眼下她就一颗心,做梦都想嫁给顾时章,离开这个家。 那百花宴,她是非去不可的。 且不知是不是被逼得急了,下一瞬,她突然灵光一闪,有了主意。 柔兮立时唤来兰儿,附在她耳边细声细语地交待了番。 兰儿听罢睁圆眼睛:“姑娘?” 柔兮将手指竖立唇边:“量力而行。” 兰儿咬上了唇,重重地点了点头,应声,而后出了去。 丫鬟走后,柔兮穿了衣裳,心中怕怕的,但这仿若又是唯一的办法了。 到了正午,她等来了她的膳食。 柔兮让人放下,待得人走,马上细细地检查了番,果然不出所料,食物之中掺了川乌! 江如眉小瞧她了。 君欢烬 第3节 苏家世代为御医。 家中医术虽素有 “传男不传女” 的祖训,但柔兮自小便在药香与医论中长大。兄长们背书时,她常伴侧细听;药房里分拣药材,她亦时常观摩。偏生她记性超群,久而久之,倒也窥得些医术的皮毛。 她辨得出 “川乌” 特有的辛烈之气,更明白江如眉若对她用此药,定能瞒过她父亲苏仲平的眼目。 九日前,她撞了头后,她爹苏仲平亲为她诊过,诊后言她元气受损,短时日里恐会神思倦怠、头目昏沉。 初醒那几日,柔兮确是如父亲所言,精神不济、头脑昏蒙;可自前日起,她已全然好转,病弱之态已再无半分。 江如眉就是因为瞧见她好了,方特意来害她。 给她下药,严重了,她定是撑不住的,也便难赴那百花宴;便是药效轻些,不甚严重,也足以扰她心神、损她状态,让她在宴上难有出彩之处。 江如眉的如意算盘打的真好。 她当真是坏透了! 柔兮心肝乱颤,识破了一切,一切也与她所想对上之后,只能将计就计。 思及此,她转身入卧房取来所需之物,随后将盘中餐食盛出大半,佯作已用过的模样,待得兰儿回来,吩咐她将那东西处置了去。 整整一日,她皆是如此,自然,也是一日都未曾进食。 夜晚,柔兮躺在床榻上,美目盯着床顶繁复的花纹,可怜巴巴,唇瓣微起,耳边传来肚子发出的“咕咕”声响,甚是难熬。 作孽了,作孽了! 她当真是,想死的心思都有了。 第三章 从小到大,柔兮第一怕死;第二怕疼;第三怕饿。 前几日刚撞了头,差点死了;也挨了疼;如今竟是又挨上饿了。 她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人言“宁苟活于世,不妄赴黄泉”,可她这,这也太“苟”了。 小时被人打骂欺负,长大了还不如小时呢,现在,现在连饭都吃不上了。 柔兮辗转反侧,想东想西,不知过了多久,深夜之中,终于听到外头传来了声响。 她当即坐起,心口“咚咚”乱跳,美目紧紧盯着屏风,没一会儿,听到了兰儿急匆匆的脚步与呼唤。 “姑娘!姑娘!” 柔兮抬起柔荑用软乎乎的帕子擦了下小脸上的汗,马上穿上绣鞋,下了床榻,朝着丫鬟迎去。 刚刚绕过屏风,便见兰儿手中捧着个用帕子包着的什么,柔兮瞧见,一颗悬着的心彻底落地,笑了出来。 那是一个白面馒头。 长顺成功了! 她欣喜道:“可顺利?有无被人察觉?” 兰儿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雀跃的轻快:“顺利顺利,姑娘只管宽心,半个人影也没撞见!长顺那小子手脚极快,方才还在跟我念叨,让姑娘放心呢!” 柔兮应了声,伸手接过,心满意足,当真是饿惨了,眼睛盯着那食物,但觉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馒头,赶紧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半夜去厨房偷食物一事是上午柔兮交待兰儿的。 好在这个家中除了兰儿外,她还有着一个可信任的小厮。 自那“撞头”意外之后,一直至今,一日三餐柔兮并非与大家一起,都是在自己的房中用的,江如眉想害她,简直易如反掌。 但也好在她能在自己房中独自用饭,如此才好顺水推舟,将计就计,借着这由头掩人耳目,假装将饭吃了,叫江如眉误以为计谋得逞,就此放下戒心。 原她一担忧长顺败露,二担忧长顺偷不到食物,眼下这第一关也算是过了,自己,至少不用当饿死鬼啦! ******** 第二日黄昏,江如眉房中。 江如眉从外头回来,那负责给柔兮送膳食的丫鬟小春已在房中等候多时。 江如眉抬眼扫了她一下,压低声音问道:“怎样?” 小春堆着笑回话:“夫人放心,三姑娘都吃了。午时那回,奴婢特意晚走了会儿,亲眼看到她吃了。每次的饭菜剩得都不多。刚刚去时,奴婢还亲眼看到她起来时身子晃了一下,扶住额头,险些跌倒……” 李嬷嬷听罢撇了撇嘴,接口:“想不到她那娇滴滴的身子,还怪能撑的,没下不来床啊!” 江如眉也不甚满意,但她不知苏仲平哪日回来,没敢下药太狠,万一她真昏了,又恰好苏仲平回来了,苏仲平是太医,还怕被他看不出来么! “罢了。” 江如眉轻哼一声:“如此刚刚好,也不必对老爷解释什么,叫她去便是,去了又如何?她怕是连那阅选都过不了,正好挫挫她的锐气,她不是想出风头,给那顾家人看,那便看看她到底是出了风头,还是落成了笑话,保不齐,平阳侯府就悔了呢!” 李嬷嬷笑道:“夫人说的极是!可不么,指不定平阳侯府见她这般不济,真就悔了呢!” ******* 第三日,青芜院。 柔兮手中攥着串佛珠,在房内往复踱着,指腹不停捻转珠粒,樱唇微起,声音又轻又柔,一口一个阿弥陀佛。 眼下明日便是阅选之日,没时间了。 她饭“吃”了,戏做了,唯一不知,江如眉到底会不会放她前去。 柔兮猜想江如眉大抵应该是会让她去的。她应该巴不得看她的笑话才对,但事情一刻没定下,柔兮便一刻不心安,越是临近,越是忐忑。 正这间,窗边的兰儿突然转过头来,张口唤她。 “姑娘,姑娘!” “李嬷嬷来了!” 柔兮脚步顿停,心口“扑通,扑通”地狂跳,眸子定在丫鬟的脸上,但仅有一瞬,马上快步到了桌前,故作安稳,寻了个地方坐了下去,偷偷藏了手上的佛珠。 没一会儿,李嬷嬷冷着面色掀帘而入。 柔兮压下悸动,眸光轻转,慢慢抬起,落到了她的身上,并未先开口,但瞧见了她身后的丫鬟手中托了个衣盘。 李嬷嬷进门便就看见了她,不觉间怔了一下,但只有瞬息。 那小蹄子当真是吸人眼睛,一双眸子生生能勾去人的三魂六魄,生得玉骨纤柔,一身粉绫罗裙,脸蛋莹白剔透,娇嫩的像是能掐出水儿来一般,端的是乖觉温婉,楚楚可怜,娴静温柔的好似什么名门闺秀,尤其是那双能勾人魂儿似得眸子,眼波稍一流转,便似要垂泪似的,瞧上去怯懦软柔又好欺,可不天生就是勾男人的货色! 听说那平阳侯世子只见了她一面,也不知她是用了什么下三滥的手段,就把人引得来提亲了。再一想自己前几日在她房中看到的画面,李嬷嬷更是满心鄙夷,轻视。 合着她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肮脏手段,跟他滚到一起了? 李嬷嬷但觉自己猜的十有八九,否则,人家那样的家世怎么就看上了她! 她越瞧她越厌恶,何况还有上次的旧账,当下哪来的好脸色,开口便带着三分倨傲,一副盛气凌人之态,阴阳怪气道:“哟,三姑娘能起身了,明日还不一路顺畅,拔得头筹?名满天下,成我大雍第一才女啊! ” 柔兮知她在挖苦她,自是没回她的话,缓缓转了视线,没再看她。 李嬷嬷满眼鄙夷地瞄着她,越看越妒忌,也越看越生厌。她就连头发丝都充满着一股子妖冶狐媚的气息,但却偏偏装得跟个楚楚可怜的小白花似的。 当真是白瞎了那平阳侯世子。 接着,李嬷嬷也不装了,恶狠起来:“有的人别以为自己有几分微末伎俩,便自视甚高、争强好胜,到时候丢人现眼,拖累苏家,拖累我们大小姐也受旁人指指点点,如若真那般,看夫人不扒了你的皮!婆子劝你一句,有点自知之明,识趣些,认清自己的身份,这龙生龙,凤生凤,轮到你,便不用婆子多说了吧!莫要不知死活,与人家高门贵女争辉,徒惹笑话,你可不配!” 话说完又狠狠剜了她一眼,转头给小春递了个眼色,挺着腰杆、大摇大摆地走了。 小春将手中捧着的新衣放在案上,跟着一同离开了去。 俩人走后许久,屋中都没声响,兰儿朝外张望着,待得看不到人了,方才回眸出声。 “姑娘,走了。” 柔兮眼波流转,这时战战兢兢地也回了眸。 不幸之万幸,她能如愿去那百花宴了。 柔兮自然是欢喜的,立马站了起来,脸上露出笑意,显然,半分都没把那婆子的话放在心上。 兰儿颇为心酸,但瞧着姑娘不在意,倒也放松了不少,暗道:这心大也有心大的好处。 柔兮确是连心都没过。 眼下她就一个心思:离开苏家,嫁给顾时章。其余的事对她来说皆轻于鸿毛! 当天夜里她吃了最后的半个馒头,难得地放松下来,临近睡时还哼了会小曲儿,好不欢喜,迷迷糊糊,早早地便进入了梦乡…… 梦中,一片朦胧。 烛火将熄未熄,视线忽明忽暗,帐内融融绰绰,轻纱摇晃不止。 男人赤着上身,臂膀精健,肌理如铸,血脉喷张,大手紧掐玉腰,灼热的气息似密网般裹住她,一寸寸浸透她的肌肤,连呼吸都染着烫意。 交叠的气息在帐内流转,混着熏香,愈发燥烫。锦褥被她攥出几道深深浅浅的痕,露出的肌肤红痕宛然,汗珠细密,顺着肩胛滑落,一滴叠着一滴,坠入被衾,晕开一片片浅淡的潮渍。 她带着哭腔:“不,不要……” 男人低沉的嗓音里浸透玩味:“不要?” “不要!” 柔兮猛然睁开眼睛,浑身汗湿淋漓,一声惊呼,陡然坐起! 耳边的热浪慢慢褪去,梦中空灵的声音也渐渐遥远,取而代之的是别的。外边暴雨淅沥如注,夹着阵阵风声,四下嘲哳。视线昏暗,纱幔外烛火摇摇欲灭,只剩半丝光亮,柔兮心口起伏,呆愣了许久恍惚还魂,回到现实,意识到自己竟是又做了那春/梦! 脸颊转瞬红到了耳根,她顿时慌张不已,拨开纱幔朝外不断张望,因着她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适才大喊了出来。 慌乱地瞧了半晌,屋里屋外皆无半分反应,安静如初,柔兮终于镇静下来,想来是外边的风雨太大,压下了她的喊声,丫鬟未曾听到。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已连续两日未曾梦到,柔兮本以为那怪事已经过去,自己病好了,不曾想好端端的今夜突然又…… 梦中男人的模样愈发清晰,她到现在还能记起他手掌上的温度,今夜甚至还听到了他的声音……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为什么阴魂不散! 柔兮抓起被衾,玉足连连后退,缩到了床头,进了被子之中,怀抱双膝,浑身颤抖。 那张冷沉的脸在她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直到柔兮想起了顾时章! 忆起顾时章,她更加心慌意乱,不住地摇晃着小脑袋,想把梦中那个阴魂不散的男人从自己的记忆中驱除。 君欢烬 第4节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为什么总是梦到他? 他又到底是谁? 她不喜欢旁人了,绝对不喜欢。 眼下她只喜欢顾时章,只想快点和他成亲。 老天爷能不能不要让她再做这样的梦了! 柔兮“疯”了很久,再度渐渐镇静,也渐渐说服自己。 好在她从未见过那个男人。 人是虚幻的,理应是不存在的。 谁还不做几个荒诞的梦? 对,对!是以,这事只要天知地知,她自己直到就成了,绝对,绝对不能让顾时章知道,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又是许久许久,柔兮方才彻底平静下来,慢慢躺下,双手紧攥被衾,听着风声雨声,迷迷糊糊,再一次进入了梦乡…… 第四章 翌日拂晓,天犹含墨。 雨下了整整一夜,直到此时也未停歇,银线疏疏落落,自空中飘洒而下,天地间濛濛一片。 苏府门外早停了一大一小两辆马车。风拂车帷,时而露着内里素色衬布,两名小厮荷伞提灯,正在雨下细细查检。 府内,大半房中皆已亮了烛火。 但论及热闹,当属大小姐苏明霞的院中。 寅时一刻至此已小半个时辰,其间里里外外,丫鬟进进出出,穿梭往来,步履不绝。人声、水声,脚步声,混着风声雨响,一派忙碌。江如眉与李嬷嬷更是早早地便到了。 与其对比鲜明,一墙之隔的青芜院仿若另一个世界,除雨滴作响外静谧无声,更无人问津。 屋内只点着一盏烛灯。 柔兮坐在这唯一的亮处,镜中映着她白皙粉嫩的小脸。 兰儿立在一边,为她梳着头发,见她神情恍惚,眼神略呆,不禁笑着问道:“姑娘怎么好像没睡醒?” 柔兮被她唤回了神儿,眼波流动,暗道:她不是“好像”没睡醒,她,就是没睡醒,还不是被昨晚的梦折腾的! 心中有鬼一般,生怕别人知道,柔兮自然没说,赶紧搪塞。 “要阅选了,有些紧张。” 兰儿浅笑:“姑娘有什么可紧张,姑娘必定是能通过的。” 说罢话锋一转,脸上的笑意又消失了去,哼了一声,小声骂道:“江如眉也太阴损了,就给姑娘备了一件新衣,还这般素,这是生怕让姑娘出了风头,恨不得把姑娘的脸都遮上了吧,只可惜,姑娘就算是只披块布,也比大姑娘好看一万倍!” 柔兮将食指竖立唇边,四处瞧了瞧,不让她说了。 隔墙有耳,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她当然不想生是非,万一给人听见了落不到什么好。兰儿倒是听话,立马闭了嘴,也随着她小心翼翼地瞧了瞧,反正口舌之快是逞过了! 柔兮望向铜镜,瞅了眼自己的这身衣服,青白色,料子很寻常,衣面上未绣半朵花、未缀一丝银线,连领口袖口也只是简单滚了道同色边,款式倒是新的,可整件衣服瞧下来,确是极素,清清淡淡,无半分亮眼之处。 罢了罢了! 又不是去比看谁穿的好看,她是个穷鬼,也没银子给自己做新衣裳,要是真能侥幸得个次第,太皇太后必然会赏,她也能自己有些钱财。 眼下便就这样吧,早一天离开这个家,她便能早一天舒服! 如若真能有了钱财,柔兮都想,都想现在就搬出去! 这边想完,兰儿也为她梳好了头发。 主仆俩人整理好衣物行囊,穿戴整齐,没一会儿兰儿便撑着伞,护着柔兮出了门去。 本是八月天,天气尚热,但近来连着下雨,倒是有些凉了起来。 柔兮上了前车,长顺与两名小厮将她的行囊搬到了后边的小车上。 这前车之中只容得下四人。 苏明霞、苏晚棠与她,剩下的一人必然是那苏明霞的丫鬟了。兰儿只能挤在后边装行囊与衣物的小车中,这会子陪着柔兮先在车中坐会儿。 小丫鬟道:“这雨怎么没完没了的,如此下去,一路怕是不好走啊!” 柔兮抬起手,掀开车帘一角,朝外望去。 这么一会儿功夫,雨脚已密得织成了帘,落在地上激起层层水雾,明显又大了几分。 “是啊。” 柔兮蹙起小眉头,也有些忧心。好在阅选并非一日,而是足足三日,再怎么也不至于误事,但这一路必然难行。这边正想着,外边传来了嘈杂,不用往外瞧,柔兮也知是那苏明霞被江如眉等人众星捧月地送出来了。 兰儿攥了攥柔兮的手:“姑娘小心着些。” 柔兮点头,让她下去了。 车门被打开,苏明霞、江如眉等人的声音更近,柔兮只瞧了一眼就转回了头,毕竟心中知晓,对上江如眉和李嬷嬷的视线也看不到什么好脸色,不看最好,眼不见心不烦,也看不见她们剜她。 所幸,柔兮直接将眼睛闭了。 苏明霞上了车后,那边又是叮嘱又是不舍,许久方才关了车门,柔兮耳边终于恢复了些许清净,但车厢之中转瞬便充斥起了一股子诡异、尴尬又满是火药味的静。 柔兮闭着眼睛,倚靠在窗边不知三人是什么模样,甚至不知坐在自己旁边的是谁?想来应该是二姐苏晚棠。 苏晚棠是二姨娘所生。二姨娘廖氏捧着、顺着江如眉,俩人旧时又有着柔兮的娘这个共同的“敌人”,是以关系不差。 柔兮也不清楚当年是怎么回事。 只听府上的人常常诟病她娘,说她娘把她爹迷的五迷三道的。 那坐在她对面的就应该是苏明霞与她的贴身丫鬟翠娥了。 自从柔兮与顾时章定亲之后,苏明霞便没与柔兮说过话,她心中想着什么,柔兮又不是小傻子,当然是知晓的。 总归和旁人一样,觉得她配不上顾时章;觉得苏家有什么好东西,好事情,都应该紧着她苏明霞;觉得她嫁到那般显贵的人家去,把她苏明霞比下去了;总归就是见不得她好,就是要把她踩在脚下,就是厌她。 柔兮不自讨没趣,厌就厌吧,反正她就快离开这个家了。 马车不知何时跑了起来,那股子静也很快便被打破。 苏明霞先开了口,声音很大,与苏晚棠有说有笑,便好似这车上根本就没柔兮这个人一样。 柔兮倚在窗边,起先只是装睡,可没得一会儿也不知自己是太困了还是真的没心肺,竟然就在俩人那笑笑嚷嚷之下,真,真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已不知过了多久,唯知是那苏明霞特意将她踢醒的。 小姑娘缓缓睁开了眼,懒懒地看向了她。 苏明霞一身粉嫩的云纹锦缎,头上簪着赤金步摇,鬓边斜插两朵新鲜珠花,衬得她娇艳又惹眼,看着柔兮,轻描淡写地只道了一句: “你踩到我了。” 柔兮一动未动怎会踩到她? 不过习惯了,知道她是没事找事,看她睡觉都有气,又想给她找些不痛快。 柔兮没答话,慢慢坐直身子。 苏明霞看着自己新染的指甲,再度张了口:“你嫁不到平阳侯府去,顾世子最后不会娶你,我找大师,给你算过了。” 柔兮本根本就不想理睬苏明霞。她对苏明霞的所有言语都不感兴趣,但奈何,她对顾时章感兴趣! 听罢,柔兮心肝乱颤。 那苏明霞自然也没给她机会不听,旋即便看着她,笑着接了下去。 “告诉你也无妨,算命的大师说了,你没命嫁给顾世子,你会嫁给康亲王,成为康亲王的第八十六房小妾。” 柔兮的手蓦地一抖,但只有一瞬,被她稳稳地攥了住,心潮顿时翻涌起来。 她的胆子其实很小很小,且她怕死那个康亲王了,当初为什么不要脸面了,主动去勾那顾时章,就是因为偷听到了他爹与旁人的对话,怕他爹一狠心,真的把她抬给那康亲王! 她不信苏明霞,但她信佛祖,信菩萨。且一种直觉,柔兮觉得苏明霞能干出去给她算了命这事。 心口狂跳,心旌摇曳间几欲失控,就要稳之不住,然好胜心终究占了上风,让她压下了那份悸动,维持了几分镇定。 柔兮轻声温语地回了口:“是么?如若真是那般,我一定谨记长姐的好,到时候在王爷的面前好好为长姐美言,让长姐成为王爷的第八十七房小妾。” “你!” 她话音刚落,车中立马炸了锅。 苏明霞、苏晚棠,翠娥几近一口同声。 不止,那苏明霞抬手便朝她打来! 马车颠簸晃动,耳边尽是嘈杂雨声,柔兮瞳孔骤放,怎会任由她打,抬手一下子挡下了苏明霞那巴掌,使劲儿地将她推到了座上。 苏明霞如何能忍,大怒,登时更加火冒三丈,当即与苏晚棠、翠娥一起朝着她扑来。 “小贱人,你翻了天了!” 她三人一起,柔兮当然打不过,被苏明霞摁下,但就在这时马车晃动,狠狠地飘了一下,大雨冲击之下,险些翻了车,外头烈马长嘶,车厢晃动。 苏明霞三人站之不稳,相继被晃得东倒西歪,四处乱撞,险些磕了头。 柔兮与人打架,被她三人摁到了座上,倒是因祸得福,拜他们所赐,稳住了身子,免过了一劫。 半晌,马车方才停稳。 苏明霞气疯了,朝外喊道:“这是怎么回事?” 赶车的马夫之一高声回口:“大小姐,雨太大了,走不了了,寻地方避一避,明日再走吧。” 车中柔兮三人听到皆是心口一颤。 谁人都后怕,刚才那一下子险些翻车,如此大雨,强行赶路风险极高,怕是不愿意也得愿意。 苏明霞立刻回口:“成成成,那就赶紧避一避吧!” 君欢烬 第5节 第五章 柔兮马上起了身来。 雨势愈发湍急,不知何时竟已滂沱至此。 车厢之内听得清清楚楚,天漏了一般,更早有雨水被风灌入车厢之内,打湿了窗边的素色帘幔。 柔兮几人都甚安静,没人再有闲心打架,满心满脑都是担忧。 好在前方不远处就有着一家客栈。 两名马夫强撑着,稳住车身,将车驱至檐下。 再度听到烈马长嘶与马夫的声音时,几人都松了口气。 “大小姐、二小姐、三小姐,到了。” “好好好。” 苏明霞两人答应着,裹上披风。马车的门被马夫打开。 翠娥先下去,给苏明霞撑了伞。 柔兮素手紧攥披风,小眼神小心翼翼地朝外瞧着,观察着周遭一切,雨声极大,四下嘲哳,淹没了大半声响,但她看得清楚,外边不止她们这一行人前来避雨,至少还有两拨人影。 另两拨人瞧着似是认识,也是小姐、丫鬟和马夫,与她们所行方向一致,想来极有可能和她们一样,是去皇家别苑,赴那阅选的。 柔兮最后一个下车,兰儿已撑了伞在外等她。 客栈不大,门楣简陋,由于雨天,余下的房间寥寥,三人只得住在一起。 苏明霞显然也留意到了另两拨人,刚跨进门,便回头狠狠地剜了柔兮一眼:“算你走运。” 这话的言外之意便是有旁人在,她就不收拾她了。 柔兮倒是不知,原来她苏明霞也知晓什么是丢人现眼。 房中/共有三张床,柔兮与兰儿去了离着另两张较远的一张休息。 很快,苏明霞的话印证了柔兮的猜测。 她张口朝着苏晚棠道:“那个紫色披风的小姐是不是许大人的女儿许汀瑶?” 苏晚棠回道:“我瞧着也像,另一个也好生眼熟……” 她话音刚落,苏明霞眉梢瞬间挑起:“是户部郎中家的千金朱凝慧!” 苏晚棠附和:“对对对!是她是她!” 苏明霞眼睛转了转,笑道:“那我们,去与两位小姐见个礼罢。” 苏晚棠拢了拢鬓边的珠花,莞尔点头:“长姐说得对,应该的。” 俩人说罢便起了身,只当柔兮不存在一般,带着丫鬟,出了去。 柔兮已脱了绣鞋,准备躺一会儿,此时瞧着两人的背影,眼波缓动,在她们的身上定了会儿。 与苏明霞两人不同,柔兮几近不认识任何官家闺秀。 她没参与过什么雅集、花会。 究其原因也很简单,江如眉不许她去。 但她很聪明,通过一个姓氏,便已猜到了那紫衣小姐是哪家闺秀。 想来十有八九是太医令许修远的女儿…… ******* 太医令是正六品,户部郎中是正五品,苏明霞的心思很简单,交友是次要,能不能打探到些阅选事宜才是首要盘算。 此番百花宴前所未有之盛大。 当今朝堂重才尚雅,文风鼎盛,于女子的才貌风华十分看重。 品鉴会三年一度,实为女子的晋身之阶,若能在此中夺得次第,便可一举成名,声动京华,既得名声亦获实利,风头无两。但若未得次第,最最根本,也需先过了那阅选一关,否则似她们这般官宦之女还如何在京城的闺秀间周旋?非但名利皆空,适得其反,反倒易遭人嗤笑,徒留笑柄,日后的婚嫁之事都要受其牵累。 苏明霞虽有自信过那阅选,但事关重大,自然越稳妥越好。 她想着,那户部郎中家的千金朱凝慧父亲品阶稍高,听说她的母亲与恭王妃交好,说不定能知晓些内里消息。 说起那恭王妃,当年便是这百花宴的“探花”。 不过那种高门贵女的风光,苏明霞自是不敢望其项背,于她这种小官之女而言,此番能在百花宴上博个前十之位,便已是祖坟冒青烟,足矣让她风光一辈子了! 是以,这第一步,自然要万无一失,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俩人出了房门,朝着廊道的尽头望去。 适才上来时,苏明霞曾特意留心,亲眼看到朱凝慧俩人进了那最后一间房。 她与苏晚棠对视一眼,而后便朝着去了。 外边风雨未停,但略微小了些,可即便如此,声音听起来也颇为骇人。 明明是白天,廊道内却很昏暗,只有一盏灯笼,瞧着还是临时挂上去的。 没一会儿到了那房门口,苏明霞理了理头上的珠钗,便要抬手叩门。 然,她方才将手抬起,还未及碰到门板,里边传来了话语声。 朱凝慧声音里满是惆怅,叹息着道:“实不相瞒,我,我都想称病不去了。” 与她的低落恰恰相反,许汀瑶极为雀跃:“哎呀,慧姐姐别怕,有什么好怕?会通过的!” 朱凝慧声音带着几分发颤,又是一声叹息:“瑶瑶你有所不知,我……我实在是笨,什么都做不好,根本就无甚才华,对旁人来说这百花宴是攀高的机会,可与我而言,是,是负担,如若真的连那阅选都过不了,今后,我……我的脸面往哪儿搁?还不如直接不去来得体面,但爹爹,爹爹偏不允,非要我去!” 她说着,竟是哭了起来。 苏明霞的手也便落了下,这还如何进去,与苏晚棠相视一眼。 俩人便想悄然离去,但还未曾移动脚步,但听里面许汀瑶的声音再度响起。 “哎呀,慧姐姐,你别哭呀!哎呀!罢了罢了,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那“秘密”二字被许汀瑶压得极低。 心口皆“砰”地一下,苏明霞、苏晚棠再度相视,俩人不约而同,都紧张起来,没走,更仔细了里面的动静。 许汀瑶小声道:“慧姐姐,慧姐姐以为今年的百花宴为何比往年还要盛大,因为,因为它不只是百花宴!” 朱凝慧声音更颤:“什……什么意思?” 许汀瑶道:“告诉你吧慧姐姐,一个月前,太皇太后身体违和,特宣了我爹入宫问诊,在慈宁宫中,我爹亲耳听到了太皇太后与身边的嬷嬷说陛下不愿意入后宫,要给陛下扩充后宫,就在这百花宴上选!慧姐姐就算真的不擅技艺,但,但慧姐姐生的美啊!此番阅选,必然会有特例,必然会有人凭着美貌就能通过,就能见到太皇太后,慧姐姐一定会通过啊!” 脑中“嗡嗡”直响,顿时,双腿都软了,苏明霞俩人呼吸急促,心中着火了般,险些弄出声来。 苏明霞当即拉着苏晚棠走了。 俩人皆心口“砰砰”狂跳,未返回客房,快步径直下了楼去,混入饭堂的喧嚣中平静心情。 待得到了楼下,苏晚棠一下攥住了苏明霞的手:“长姐!” 那双手都是颤的。 苏明霞亦是如此。 二人皆面红耳赤,心中更是欢喜难掩,相视良久,终是一同笑了出来。 顾时章登时都不香了! 若能蒙恩,踏入那朱墙深宫,一朝承宠,晋位主位娘娘,那才是真正的平步青云、前程似锦,尊贵无比,不仅自身荣光,连带着整个家族都能沐此恩辉,光耀门楣,这,才是实实在在的飞上枝头,改命了! 苏明霞道:“想不到竟然听到了这等秘密!” 苏晚棠重重点头:“嗯!” 想来或许也不是什么天大的秘密。 那些高门贵女之中,必然还会有为数不少的人早已知晓,只是连那朱凝慧都不知晓,像她们这种家世的姑娘知道了,纯属好命! 苏晚棠适才还露着笑,突然想到了什么,笑容登时消失了去。 “长姐,那苏柔兮?” 苏明霞也收回了笑意。 “管她做什么?” 旋即冷哼一声,眼底满是轻蔑:“要不说她命不好呢,她不是定亲了么?有亲事在的定然头一批就会被筛掉,再说了,就算她没那桩亲事,你当太皇太后那般眼利,能瞧得上她那样的,看着就透着股子下贱气。” 苏晚棠闻言,当即低笑出声,顺着话头应道:“长姐说得极是。” 苏明霞唇角微撇,又接着道:“再说,她连顾时章都嫁不成,我说给她算了命是真的,走着瞧吧!” 苏晚棠“噗嗤”一声笑了:“现在就迫不及待地想看了。” 苏明霞斜睨她一眼,翻了个白眼,嘴角噙着抹若有若无的笑,心满意足。 俩人,这才上了楼去。 第六章 苏明霞俩人回来的时候柔兮正在房中吃着汤面。 三天只吃了两个馒头,柔兮早饿了。 俩人瞟了她两眼,也没与她说话,回到各自的床榻,压低声气絮语,不知在说着些什么,但瞧着心情大好。 柔兮自顾慢慢吃饭,觉出了她们是得了什么小道消息,但也知晓她们不会告诉她。 她也,不稀罕知道。 雨下了整整一天,直到黄昏方才渐渐停歇,天边云层破开一角,隐隐见了夕阳。 这无疑是最好的消息,几人都很欢喜,悬了一日的心总算落下。 夜晚,灯已熄,柔兮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迟迟不敢合眼,生怕再做那梦。 今夜不同往常,她不是独自一人睡一间房,屋子里面加上丫鬟共有六人,如若真的再梦到那男人,像昨夜一样……她,她可怎么办? 兰儿好似是瞧出了她的不安,放轻声音,温言劝道:“姑娘睡吧,明日还要阅选,养足精神最要紧,有兰儿呢,再说,不是已经好了……” 君欢烬 第6节 那最后一句几近是唇语。 柔兮的脸“刷”地一下子顺间烧红,细若蚊蚋地应了一声,马上翻了个身,转到了床里,生怕给兰儿看见。 其实她从未对兰儿言明梦得究竟是什么,只含糊以 “梦魇”二字搪塞。是以,每逢兰儿提及,她都有做贼心虚之感,生怕被她参透。 柔兮闭了眼睛,好一会儿方才平静下来,又开始叨念起阿弥陀佛了。 好在,一夜无梦。 ******** 翌日清早,方才寅时,苏明霞与苏晚棠便起了。 俩人又是沐浴熏香又是梳妆打扮,且竟是又换了新衣。 柔兮比她们要晚了小半个时辰才爬了起来,只简单地梳洗了番,穿的也是昨日的衣裳,不同于她二人,大半的功夫用在了早膳上。 苏明霞与苏晚棠从昨日开始便吃的很少,今晨更是几近什么都没吃。 只言片语间,耍耳音,柔兮听那苏明霞说什么“要把腰饿得纤盈了才好看”。 柔兮犯了疑。 她想……这也,不是选美吧。 品鉴会素来最重才识,虽对女子的容貌略有要求,却也只消清秀便够了,至于衣着穿戴,更是无甚讲究,洁净素雅、落落大方即可。毕竟岁岁都有不少平民百姓家的女儿前来赴会,哪能人人都富裕。 听过了也便算了,柔兮可不能不吃饭。 天将将亮起,三人上了马车。 苏家离着那皇家别宫其实不远,若脚程顺遂,两个时辰便足以抵达,前一日被大雨耽搁,只走出了半个时辰的路。 所幸这第二日天公作美,风柔云淡,日色温和,一派晴好景致。 苏明霞与苏晚棠确是有着什么秘事,一路上时常小声私语。 不过有桩好处,没分出心神来找她的茬。 一个半时辰很快过去,眼见着便要到了,柔兮的心也跟着起了变化,“砰砰”“砰砰”地狂跳起来。 她感知得到,苏明霞两人也如她这般,车厢内愈发地沉寂。 马车终是停在了别宫之外,数里之距。 柔兮三人小心翼翼地下了车,抬眼望去,前方士兵林立,甲胄凝光,遥遥地,宫宇屹立,“清晏别宫”四字在朝阳下熠熠生辉,一股子威严如沉渊冷水般漫来,压得人呼吸都轻了几分。 四下一片肃寂,只有巡视的兵士腰间佩刀与甲片相擦,偶尔溅起几缕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女子们皆敛声屏气,依序排列成六列长队,衣袂轻垂间,队列如线般蜿蜒,自宫前延伸开去,与那覆着墨绿琉璃瓦的皇家别宫遥遥相对。 柔兮三人与丫鬟很快分了开,皆心神紧张,入了队伍,随着众人缓缓前移。 不多时,便轮到她们接受查验。 几名身着素色宫装的女役上前,手中捧着素布帕子,挨个为众女子搜身,轻查随身之物。 一路上足足被验了三回。 柔兮一步步向前,终是迈入了那宫墙之内。 百花宴主要考女子七艺:琴、棋、书、画、诗词、女红、茶艺或香道。 除此之外,还有一项——品行与仪态。 是以,往年的阅选都是八关。 但今年不同,进去后,柔兮便发觉,竟是九关。 没人告知她,那最后一关是什么,自然,她也不敢问。 礼部侍郎担任主官,总领统筹阅选仪程。 宫中尚仪局女官、太傅夫人、尚书夫人等才德兼备的世家女眷主试那第一关“品行与仪态”。 柔兮胆子小。她也的的确确是没见过什么世面,心中难免害怕,但瞧着女官、夫人们好像都在看着她微笑,突然之间,好似又不那么怕了。 渐入佳境,后续的七艺,她反倒是颇为自如。 一小天过去,到了下午柔兮方才从那最后一艺的房中出来,本疑惑了一整天,很想知道那最后一关到底是考什么,却万不曾想,管事的女官竟是根本就没让她进去,直接将她带到了后园。 柔兮知道去了后园便是通过了阅选。 但她难免疑惑,眸子小心地抬起,路过时又看了一眼那紧闭着的第九道门,连窗帘都拉着,且不知这是为何? 后园共有八个房间,每房可容十五人。 柔兮被安排在第四间房中,进去时房中只她一人。 等了许久,陆续有人进来,那苏明霞也在其中。 待得女官出去,柔兮本不想与苏明霞说话,奈何实在是好奇,也便开了口:“你可曾进过那第九道门?到底……” “未曾。” 哪知她话还没说完,苏明霞便回了她。 “别与我说话,这几日,我们就当不认识。” “好。” 柔兮立马答了话,转回了头。她倒是求之不得,自然也不再问了。 苏明霞白她一眼,规规矩矩地坐在了床榻上。 那第九道门里考的是什么,苏明霞早便参透了。 可不就是美貌么! 前边那七艺都过了,便不用进那第九道门了,七艺过不了,方才需进那第九道门。 原以貌取胜,也是本事,也是值得骄傲之事,但苏明霞万万没想到,如若没自己偷听来那一事,此番自己竟是就,就连阅选也没过。 不错,她进了那第九道门。 里面的人是太皇太后身边的几个嬷嬷。 那个小贱人竟然这么轻松就过了! 苏明霞从未觉得苏柔兮比她强。 但她就在苏柔兮的后边,苏柔兮走后,她竟是还听到了翰林院的学士夸赞她! 就连那苏晚棠都勉强过了,她竟然! 但转念,苏明霞又释怀了,这恰恰说明,她命好。 身都验过了,保不齐,她真的就要做娘娘了! 思及此,她又忆起那宫中的嬷嬷见到她时问得第一句话:定亲了么? 苏明霞瞟了一眼苏柔兮,动了下唇角。 直到黄昏,今日的阅选方才结束。 礼部侍郎亲自到了后园,给众姑娘发放“入宫令牌”。 令牌为墨色岫玉所制,三寸大小,刻“清晏别宫”篆字,缀青金石丝绦,槽嵌银片刻姑娘的名籍。 柔兮摆弄了许久,心中甚是欢喜。 翌日是阅选的最后一日,柔兮能在这后园暂歇一天,养精蓄锐。 待阅选落幕,是为时三日的宫规与礼仪学习。 时间,很快过去…… ****** 此番阅选,共择姑娘一百二十人。 一百二十人中出身各异,上至簪缨世家的门阀千金,下至寻常巷陌的平民女子,皆有囊括。 但无论是何等家世,入宫之前都心中悬着一丝惴惴。 第二日天刚亮,几名教习嬷嬷便将众人汇至偏殿,见姑娘们都已站好,其一缓缓开口:“今日起,便要教诸位姑娘学那宫中规矩礼仪,三日光阴虽短,却是你们往后半月,甚至后半生,在宫中安身立命的根本,望各位姑娘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好生记在心里,莫要有半点懈怠。” “你们须知晓,这皇宫大内不比外间街巷、家中庭院,外间尚可随性自在,宫中却处处是规矩。大到觐见帝王的仪轨,小到行走坐卧的姿态,桩桩件件密如织网,条条框框森严难逾,便是咳嗽一声、抬眼一瞥,都要合着章程来,半分错漏都容不得。” “更要刻在骨血里,宫中重尊卑次序,上至太皇太后、太后,下至宫娥太监,皆有定分,乱不得分毫;皇权更是凌驾万物之上,容不得半分触犯,便是一句失言、一个失仪的动作,都可能引火烧身,酿成滔天大祸。” “你们已过阅选,本是天大的造化,往后每一步皆是向上的梯阶。若能在后续百花宴中得个次第,便是名禄双收。上为家族争光,下为自己博个前程。是以,诸位姑娘务必切记,莫要因一时失度坏了规矩,宫规如铁,稍有逾矩便要受罚,若真到了触犯天威的地步,便是丢了性命也不足惜!” 她话说完,阶下一百二十位姑娘齐齐敛衽躬身,右手压覆左手,叠放于腰腹间,腰肢缓缓弯至与肩平齐,垂着的眼睫遮去了眼底神色,连衣袂摩擦的声响都透着规整。待嬷嬷神色稍缓,才齐声应道:“民女谨记嬷嬷教诲,不敢有半分逾矩!” 柔兮心头突突直跳。 她父亲是太医,她自然早知宫规如铁、动辄得咎,入宫前也暗自做了千百遍心理准备,可此刻亲耳听嬷嬷将 “丢了性命” 四字说得这般轻描淡写,仍是止不住地心肝乱颤,生怕自己一时不小心犯错,再被砍了脑袋。 她还没活够呢!她,还得嫁给顾时章呢! 思及此,柔兮垂着的眼睫颤了颤,心底已暗暗下定了决心,一定会将宫规学得扎实了,半分错漏也不会有。 她也确实这般做了。 三日来每日安安分分,勤奋刻苦,将那嬷嬷教授的所有都谨记在了心里。 三天,一晃便过了。 第七章 百花宴第一日。 晨光初透,熹微未明,天地间充斥着一股子肃寂的沉闷,恰如这后园此时的气氛。 各房的门相继被打开,女子鱼贯而出。 众人装束相同,皆穿着兰纹素纱襦裙,腰束月白丝带,外罩一件浅蓝色的敞口纱衣,没人言语,一行行跟着嬷嬷安安静静地出了后园,乃至清晏别宫。 柔兮混在众人之间,心弦紧绷,前夜房中还充斥着些许欢声笑语,今早开始便鸦雀无声,此时更是没人能笑出来。 不过一个时辰,她们便到达了太和宫。 君欢烬 第7节 众人从北侧的玄德门入内。 刚过辰时,早朝尚未散讫。 不同于柔兮阅选那日,今日的云压得很低,只隐约可见日影。 柔兮微微颔首,规规矩矩地行着,绝不敢四处乱看,可不看不看,也大致看见了这大雍皇宫肃穆奢华的模样。 汉白玉栏杆绕阶,高墙耸立,宫殿巍峨,长衢通远,何其壮观,但在微微昏暗,墨云翻滚的天际下,又无处不透着森然,无处不透着一股子压迫之感,让人堪堪喘不过气。 柔兮指尖悄悄地攥了攥衣袖,敛息凝神,压着悸动。 第一日主要考众女三项:行走仪态、进餐仪态、答应觐见。 进了皇宫便有尚仪局的女官接引了众人,引着众人进了畅春园,沿“御道”步行至主殿;到了午时,又将众人引入偏殿,宫廷赏赐午宴。 两项结束方才将她们带到曲水轩恭候太皇太后。 曲水轩便是众女这十余日居停应试的地方。 主殿唤名漱玉殿,轩敞明亮,朱柱盘龙,香风裹着珠光漫满殿宇,尤其那高高在上的御座,柔兮瞧了一眼,便马上就收回了视线,不敢再看。 众女依宗室、官宦、民间的次序列队,六人一行,共列二十行,柔兮出身低微,几近倒数,堪堪排在第十五行。 众人静心安等,皆心弦紧绷,只待太皇太后驾临。 将将半个时辰,一声尖锐又高昂的声音自殿外传来,划破寂静: “太皇太后驾到——” “陛下驾到——” 柔兮心口一颤,不仅是她,所有女子皆本能地身子一僵,屏气垂首。 大殿上瞬间更静,落针可闻,待太皇太后与皇帝落座,众女跪伏于地,双手交叠置于膝前,垂首屏息,齐齐参拜: “臣女/民女恭迎太皇太后圣驾,愿太皇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臣女/民女恭迎陛下圣驾,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声和蔼的声音自御座传来:“平身。” 柔兮随着众人站起,心口“扑通”“扑通”地狂跳,接着听那太皇太后温和地又道:“都抬起头来。” 柔兮与众女也便缓缓地抬了头去。 距离甚远,她看不清那御座上两人的脸,但隐隐看见了太皇太后极为雍容,微微笑着,很是和善,也看见了当今天子,君主萧彻。 柔兮没看清他的脸,但隐隐地竟是觉得,那个轮廓有些熟悉,好像在哪见过。 人身姿颀长,一袭金纹龙袍,玉冠束发,远远瞧着皮肤极白,却无半分阴柔之感,周身上下仿若裹着一层无形的威慑,蕴着浓烈沉敛的冷意。 但想想也便罢了。 太皇太后朝下大致地看了几眼,满意地笑了,朝着御座一旁的女官: “那就开始吧。” 女官敛衽躬身,上前两步,朝下扬声道了规则。 规则柔兮早熟记在心:每六人一队入近殿,先向太皇太后与陛下行三叩九拜大礼,再恭报家世姓名,需做到言吐朗朗、礼仪娴熟,无半分错漏。此三项与前两项合并考评,分 “上上品”“上中品”“中上品”“中中品” 四等。 那女官说完,便宣了第一行入近殿。 苏明霞小声道:“想不到陛下竟生的这般俊朗,这般玉树临风!我瞧着比顾时章还……” 柔兮就在她旁边,自然也知道她在跟她说话,心差点没从口中跳出来,万万没想到她的胆子能这般大,这种场合竟敢言语。 柔兮当然没接她的话,恨不得离她越远越好。 苏明霞白她一眼:“看不到也听不到啊!瞧把你吓的!现在所有人的注意不是都在那几个宗室女上,以为前边的那些高门贵女,便没人在小声说话么?” 柔兮使劲儿地攥了攥手,依然不想与她言语,但又怕她没完没了,小声回口道:“你不要先理清言语,看稍后该如何说?” 苏明霞撇了下嘴:“有什么可理?你不知道你姓甚名甚,什么家世?家父是谁?那些不都是张口就来?拿个‘上中品’也便是了,你还想得那‘上上品’么?” 苏明霞当然不再想,就算此项得了,后六艺她也比不过那些高门贵女,进不了那前十次第。 她现在满心满脑都是被陛下看上。 她都得不了,她苏柔兮也别想。 柔兮看她一眼,没回,神情紧张,也明显带着不悦,多少也参透了她的一些心思,当下,也不能理她! 是以,那一眼之后,柔兮便又转回了头去。 什么意思,很是分明。 苏明霞狠狠地白她一眼。 “那你可要好好准备,争取拔得头筹啊!你可真不要脸!真不知道天高地厚!先不说那几个宗室女,前排的那几个高门贵女,你可知道都是谁?!将来的皇后八成都在里面!你争得过么?” 她话音刚落,但听前排突然“哗”地一声,手串珍珠散落在地,一颗接着一颗,殿上顷刻寂然无声! 那手串的主人当即便跪了下去,语声颤抖,含着微微的哭腔:“陛下……” 但见那御座之上的帝王仿若是看都没看她一眼,轻描淡写地便冷声张了口:“拉出去。” “陛下!” 言讫,便有宫女把她带了下去。 所有人皆倒抽一口凉气,因为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苏明霞口中的高门贵女之一,户部尚书家的千金! 如此显赫的家世,竟也没换来半分通融。户部尚书的颜面在帝王面前都如此轻贱,赏罚予夺,全凭君心一念。 柔兮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什么是皇权至上。 殿内寂静无声,比刚才更甚,连风穿过殿窗的轻响都清晰可闻。 苏明霞的脸早没了血色,浑身轻颤,微微颔首,一动不动。 柔兮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心口不住起伏,亦是微微轻颤,但与旁人受到的惊吓不完全相同,亦或说是还多了一层。 那声音…… 第八章 那声音,怎么那么像…… 她竟是恍惚想起了梦中的那个男人,也瞬时想起适才远远地看到皇帝的轮廓时,突生的那股子熟悉之感是源于谁了? 是……是她春/梦里的那个男人! 想起他,柔兮瞬时有着一种白日里见到鬼了的感觉,周身上下一阵子冷,一阵子热,于她而言,他当真是比鬼还可怕。 好在只有须臾,柔兮又立马说服了自己。 不可能,她怎么会有如此荒唐的错觉? 思及此,柔兮抬眼,悄悄地再度朝那御座上的帝王望去。 但觉,又不像了。 至于声音,更无从证实,定是自己听错了。 柔兮慢慢地又低下了头,压下了这股子悸动。 ****** 苏明霞早不再敢说话,也低着头,眼睛溜溜地转着,想的是适才一事。 她觉得那户部尚书家的女儿是被人陷害的! 否则手串怎么可能松动?显然,还没入后宫,那些人便开始暗地里斗上了。 依她打探,户部尚书家的女儿虽颇有才华,但肯定不至于拔得头筹,甚至前十次第也应是入不了的,只是,她生的很好,又是那样的家世,很有可能入后宫。 一旦入了后宫,凭着她的家世,必然是前途无量的。 且不知这事是谁干的? 苏明霞抬头,眼下已经到了第三排。 那第三排当中,有丞相大人家的千金、太师家的千金、中书令的妹妹,剩下的也都是些二三品官员家的女儿、侄女或是妹妹。 三排到八排的女子,几近都是三品以上的家世。 苏明霞觉得就是这些人中的谁干的。 苏明霞的眼睛瞟向了柔兮。 但这事,倒是给了她一些启发。 时间慢慢流逝,转眼已经到了第八排,苏明霞开始紧张,毕竟陛下就要见到她了。 她慢慢地抬了眼,朝那御座之上的帝王望去。 男人的手指慢悠悠地甩缠着一串佛珠,修长的身子倚靠在那宽大的御座上,垂着眼眸瞧着其下的女子。太皇太后时而与他说话,不知说着什么,但不难猜测,必然是在让他挑选妃嫔。 苏明霞心弦骤紧,愈发紧张,然,却万万未曾想到,那第八行的女子刚刚结束,那男人同太皇太后不知说了什么,继而竟是就不疾不徐地起了身。 身侧的公公弯身跟在他的身后。 人竟是走了! 殿上众女旋即便齐齐地跪了下去。 “恭送陛下。” 苏明霞心口“狂跳”,急得要发疯。 且不知这是什么意思? 转念,她又瞬时明白过来。 陛下是嫌剩下的女子出身太低,看都不想看了?! 苏明霞不知,唯知,自己再难静心。 ******** 与她恰恰相反,柔兮渐渐忘却了适才之事,一切极顺,顺遂地拿到了那“上上品”。 君欢烬 第8节 当晚回到房中,房内颇欢,因着众人最差也拿到了上中品。 唯独苏明霞有心事一般,不甚开怀,晚膳也没怎么吃。 柔兮瞄了她两眼,没与她说话,满心满脑,都在明日的应试上。 第二日、第三日,分别考琴与棋。 柔兮亦无阻滞,双双摘得 “上上品”。 ******** 第三日傍晚,御书房。 萧彻坐在案前,手持狼毫,正写着什么。 身旁的近侍赵秉德快步从殿外进来,到了帝王身边,弯下腰身,堆笑着道: “陛下,太皇太后遣人来请,邀您移驾慈宁宫。” 萧彻并未抬眼,亦未停笔,声线凛冽低沉,冷冷淡淡:“知道了。” 待得写完,萧彻起身。 赵秉德马上躬身到了他身后,给人抚平龙袍。 萧彻,去了慈宁宫。 到时,太皇太后正侧身靠在铺着软垫的贵妃榻上,唇角微微含笑,闭目养神。 人穿着件墨绿色兰纹常服,沉静华贵,雍容持重。两名宫女各执一柄素面团扇,腕间轻旋,小心翼翼地为她扇着扇子。 殿角的鎏金铜鹤炉中燃着清凉的薄荷香,屋中画梁雕栋,一派奢华。 身旁的邓嬷嬷见皇帝拨帘进来,温声朝着太皇太后道:“太皇太后,皇帝来了。” 太皇太后徐徐地睁开了眼睛,宫女将她扶起。 萧彻躬身行礼,“皇祖母安。” 太皇太后缓缓应声,朝他招手:“孙儿来。” 萧彻迈动脚步,昂藏的身躯到了她的身边。 太皇太后拉他坐了下。 “不是还有八十几个未看,保不齐就遇上了可心的。” 萧彻接过宫女递来的茶水,听罢沉沉地笑了一声。 他知道祖母唤他来是为了这事。 “没那个必要了吧。” 剩下的女人出身太低,他,更没什么兴趣。 说着揭开青瓷茶盖,用盖沿轻轻拂过茶汤,浅抿一口。 太皇太后道:“不然,万一便有入眼的呢?哀家前日里瞧了,有好几个出挑的孩子。这男人和女人之间,有时候要看眼缘,须得亲眼见了、实打实地瞧着,才知究竟喜不喜欢,便是一时瞧不上,感情也能慢慢养着,日子久了,自会生出情意来。” 萧彻听罢,再度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太皇太后道:“孙儿要是不选,皇祖母可就为孙儿选了。” 萧彻道:“那便皇祖母定吧。” 太皇太后心中早有眉目。她倒是相中了好几个,但依然劝了一句:“但皇祖母还是希望孙儿能自己去瞧瞧,万一,便有像的呢……” 她话说完,萧彻的眼中闪过了一丝什么,唇角依旧含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端杯未语,再度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方才应声: “孙儿有空会去。” 太皇太后微笑着点头。 祖孙俩又聊了点别的,过不多时,萧彻离开了去。 他出了门,郑嬷嬷道:“若是奴婢那日看清了那画便好了,天下这般大,寻个相似的定然不难。” 太皇太后“嗯”了一声。 这床笫之事还真是难办。 皇孙后宫之中有着几个美人,可他不怎么爱去。 几个月前,太皇太后让郑嬷嬷去给他送汤,郑嬷嬷瞧见他画了一位姑娘。 但没看清,也不知是谁?他又是什么心思?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正是因为如此,太皇太后才总是想着让他亲自去选。 且不知她的话,他能听进去几分? ******* 萧彻从慈宁宫出来,眼睛落向不远处的曲水轩。 此时黄昏刚至,天边云霞漫天,景色颇好。 赵秉德瞧见,参透君心,立马弯身道:“奴才现在就让尚仪局的女官将众女集到大殿。” 萧彻没言语,心血来潮也好,别的什么原因也罢。 他,抬了脚步。 ********* 曲水轩,柔兮房中。 夕阳西落,流云似燃,几缕金光穿牖而入,将室内镀上一层浅黄。 屋中气氛融融,偶有人低语相谈,间或漏出几点笑声,但都拿捏着分寸,声息极轻。 柔兮倚靠在床边,美目缓缓轻转,手中握着一本借来的书籍,神情专注,口中默默叨念,正聚精会神间,苏明霞一把抢过她手上的书,骂道:“还有什么可看?你在装模作样的给谁瞧?” 苏明霞声音极小,除了柔兮外无人听见。 柔兮被吓了一跳,明日应试的是“书”。 一份誊写,一份默写。 多背一些自然没坏处,左右闲着也是闲着,她就看了会,自是没想到苏明霞会突然发疯。 一连三日,柔兮满心满脑都在应试上,与苏明霞交涉不多,虽看出了她自第一日后便不大高兴,更时常心不在焉,但柔兮也不想知道她怎么了。 三日没找茬,今日回来后柔兮便觉苏明霞不对,果然没躲过,又来了。 小时,苏明霞便时常如此。 这样的日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是头。 “你做什么?” 柔兮自然不悦,抬手去抢。 苏明霞没还,挑眉小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连续得了三个‘上上品’!” 柔兮眼中满是狐疑,微微一怔,万没想到苏明霞又冒出了这样一句。 她是怎么得的?当然是多年如一日,靠着勤勉,一点一滴地练出来的。 苏明霞也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张口便接着道:“还不是你那副狐媚的样子,整日里勾勾搭搭,向主考施媚,偏得来的!” 柔兮瞳孔骤然放大,万没想到她能说出这样的话,压低声音回口:“苏明霞,你少血口喷人!” 苏明霞愈发地不依不饶,也越看她越有气,自己没见到陛下,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入宫的希冀,三日下来,只有第一天得了上中品,剩下的没一个好。 凭什么她要让苏柔兮出风头。 苏柔兮又哪里有那般本事了? “翰林院的那个姓赵的,看到你眼睛都直了,苏柔兮,你别以为别人看不出来?” 柔兮当真是觉得她疯了,小眼神儿马上朝着周围望去,好在苏明霞床榻靠墙,自己后侧的人暂未在房,俩人离着别人有些距离,没人听见苏明霞的话。 “你乱说什么?” 柔兮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心口“扑通”“扑通”地乱跳。 “你疯了?这话可能乱说?你也不怕给人听见,惹祸上身?” 苏明霞是有些要气疯了。 近来越来越烦,心中越来越没底,自己若是希冀落空,这小贱人却出了风头,那可真是恶心死人了! 苏柔兮算个什么东西,忘了以前怎么唯唯诺诺,怎么看她脸色的了?她给她提鞋都不配! 苏明霞断不能让这事再发展下去,不管不顾地继续挑衅:“你想让我大声说出来?别以为我不知道李嬷嬷那日去你房中看到了什么?苏柔兮,你当真是和你娘一个德行!” 柔兮听得她提起那事,本能反应,脸“刷”地一下子红了个透,心中瞬息乱极,唇瓣微颤,突然之间竟是一句话也说之不出。 苏明霞狠狠地道:“跟我出来!” 话音甫落,已起身,出了去。 柔兮坐在床榻上,心潮翻涌,半晌后,眼波流动,慌乱地又一次扫了眼周围,见旁的女子还是没什么反应,各自依旧在做各自的事,气氛亦如适才,确定她们真的没听到,微微放心,咬了下唇,穿上绣鞋,随她出了去。 苏明霞满心满脑都是气焰,今日心情极差。 拿苏柔兮出气是惯例! 她要给她定规矩:后边五项,苏柔兮只能拿“中上品”以下,若敢再争,有她好看! 将将想完,还未寻到隐蔽的地方收拾、威胁那个小贱人,就在这时,身后突然响起苏晚棠的声音。 “长姐!” 苏明霞停下了脚步,回头,果然看到苏晚棠朝她跑来。 因着进来时的顺序不同,苏晚棠没能与她二人住在一间房中。 苏晚棠倒是颇为幸运,和那户部郎中家的千金朱凝慧与太医令之女许汀瑶住在了一起,近来与俩人交好。 苏明霞见她来寻,料她定有要事,马上迎了过去。 苏晚棠看到柔兮也在,特意背了她,拉着苏明霞朝前几步。 柔兮犹在惊慌之中。 君欢烬 第9节 她心中虽有鬼,确实做了那不堪的梦,但安安分分,无半分过错,半分逾矩,是个清清白白的姑娘。 奈何从小便被人诟病,受人口舌,虽已习惯,不甚介怀了,可眼下百花宴事关重大,绝非寻常时候。 苏明霞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造她的谣,人言可畏,即便碍不到她在百花宴的次第,那些污言秽语也定会在女子间传开,日后还怕传不到顾家耳中? 顾家是何等显赫的人家,就算她日后证明了自己的清白,人家也未必愿意要一个被人说三道四的儿媳。 因着这种种千丝万缕的关系,柔兮承认自己又一次落入下风,受了苏明霞的牵制。 她抬眼看着两人,两人在说着什么她自是听不到的,也在暗暗地想着对策,正这时,突见苏明霞眼睛一亮,当即便笑了出来,“当真?”二字脱口而出。 柔兮的视线定在了她的身上。俩人瞬时目光交错,但只有一瞬。 苏明霞接着便错开了目光,拉着苏晚棠背过了身去,不知说了什么,没得一会儿,转头朝着柔兮道:“还不快给我过来!” 苏晚棠返回几步,拉上了柔兮的手腕,将她拽了过来。 几人继续前行。 柔兮道:“你少造谣我!你便从来没想过,在外边,你辱我,便是辱你自己,辱苏家女儿的名誉,你我一荣俱荣,一辱俱辱?” 苏明霞竟没说话。 柔兮继续:“你到底要说什么?” 苏明霞依就缄口不言。 但下一瞬,俩人突然一下子把柔兮拽进了一处假山之后。继而接着,还没待柔兮反应,二人合力,一把缚住了她的手臂,用帕子堵住了她的嘴,转瞬又用另一张帕子把她捆在了假山后的架木格栅上。 一切不过转瞬之事,柔兮不住挣扎,口中“呜呜”出声,但于事无补。苏明霞与苏晚棠动作十分利落,更是一句话没有,做完之后,马上便跑了。 柔兮脑中“嗡嗡”作响,惊觉中计,气息急促,使劲挣了数番,发觉那帕子绑得不甚紧,毕竟只是帕子,长短宽窄有限。 她知道自己能挣脱,只是怕是要耗费一些时力。 更知道,苏明霞绝对不会只是想把她绑在这一时半刻惩罚她,苏晚棠定是告诉了她什么要事,若没猜错是和百花宴有关,她们实在是太坏了! 将将想完,心中也正慌乱间,柔兮突然听到脚步声。 两名尚仪局女官的对话传来: “听竹堂缺了一个。” “快点找,就到了!” 不错,那“听竹堂”正是柔兮的居所,接着她便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女官微微扬声唤道:“苏柔兮?苏柔兮?” 柔兮心口起伏地更甚,一张小脸已急得泛红,浑身热汗,一面妄想弄出声音,给人发现她被绑在了这;一面还在挣着帕子。 手腕上越来越松,但两名女官的声音已经渐行渐远。 柔兮心中着急,前所未有之急迫。 就到了?谁就到了? 是突然加试了什么? 可与那最终次第有关? 柔兮绝不可能就这么弃了! 越想,她越急,也便越用力挣脱束缚。 不知过了多久,那绑在格栅上的帕子,突然被她挣开…… ********* 漱玉殿。一片肃静。 除十二位宗室女外,一百零六位女子皆被集聚在此,唯有第十五行缺了一人。 前八行女子被请到一旁,从第九行开始,亦如那日,一行行上前,走入近殿,但不同于那日,上前女子不必说话,只给那御座上的帝王,一一过目。 萧彻面色肃然,坐在御座之上,撩起眼皮,看着那一排排走近的女子。 他看的很快,几近一扫便过,是以剩余的十二排,一刻钟不到的功夫,他便全部看完了。 屋中阒无人声,静的仿若能清晰地听到每个人的心跳。 待得结束,那男人没有任何停留之意,慢悠悠地起了身,继而长腿迈动,抬步便行,从头到尾,一句话未说。 众女弯身,待得他走下玉阶,出了近殿,齐齐开口:“恭送陛下……” 几近与那声音一齐,殿外忽地响起一阵急促的奔跑声。 也是与那声音一齐,一个雪白雪白的小姑娘骤然闯入人的视线。 还是与那声音一齐,萧彻伟岸的身躯恰恰行至殿口。 千钧一发,俩人正面相撞,所距不过咫尺,数步之遥。 那来人不是别人! 正是柔兮! 一切只在瞬息,让人半分不及反应。 柔兮瞳孔猛然大放,仰着小脸,目光直直地便就定在了面前男人的脸上。 三重惊恐。 误了加试;听到“陛下”二字…… 但这前两层的惊恐加之一起也不及那最后一重的十分之一。 面前的男人高大昂藏,萧萧肃肃,轮廓与五官精致的似精心雕琢过一般,生着一张极具冲击力的俊脸,只是那张俊脸之下,是薄情与难近、疏离清冷之气四溢,威压自生,无论是身姿、脸庞亦或是神态,竟是,竟是皆与她春梦中的那个男人,一模一样! 第九章 柔兮当时便软了腿,呼吸几近停滞,顷刻之间脑中“轰”地一声,甚至有那么一瞬双耳失聪。 那男人眼眸微垂,冷冷冰冰,负手立在那,也正看着她。 不知何时,竟也停了脚步。 视线交锋,眸光相对。 须臾也仿佛过了良久良久,下一瞬,柔兮方恍惚回神,一下子跪了下去。 “臣女苏柔兮,拜见陛下……” “臣女,因事耽搁,来迟了,请……陛下责罚……” 她的声音是颤的,且是分分明明在发着颤…… 大殿上死一般的静,众女皆微微朝后轻转视线,但归根结底没人敢回头,没人敢真看,可即便不回头,也皆知晓发生了什么。 柔兮跪在地上,颔着首,心口不住起伏。 她的脸很红,喘得很厉害,即便控制了,也极为厉害,就连呼吸都打着颤。 男人的眼睛随着她跪下,缓缓地也垂了下去。 那双眸子,在她的身上定了良久。 所有人的呼吸都慢了半拍。 没人敢大声喘气,毕竟有前车之鉴,那户部尚书家的千金手串断落,被帝王逐出大殿,消了她的待考资格,再无转圜余地。 苏柔兮此番情状,与前者相较,无甚大差别,便是说上一句 “有过之而无不及”,也不足为过。 然,就在众女皆以为苏柔兮这遭必然完了的时候,但听脚步声响…… 那男人竟是一言未发,未惩未斥,冷冷冰冰地绕过她,默然离去。 他走后许久,大殿上都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最后,终是那丞相之女林知微率先抬头,转过了身来。 其她人随着她动作,也都慢慢放松些许。 林知微淡淡一笑:“还真是,不同人不同命呢。” 说罢抬了脚步,慢慢离去。 众人跟在她的后边,也逐次地动了起来,不乏有人窃窃私语。 柔兮在她们过来之前,早已起了身来,让到了一旁,但暂时未动。不是因为旁的,她尚未彻底缓过来,腿软的很,不确定自己是否能行走。 苏明霞与苏晚棠已相视了无数遍。俩人皆面红耳赤,眸中带怒,咬牙切齿,心中不知叨念多少遍:怎会这样? 不错,她二人是想效仿那户部尚书之女的例子构害苏柔兮,想她被逐出百花宴。 此番成了一举两得,既能让苏柔兮当众出丑,丢人现眼,再不能出风头;又能因此毁了她和顾时章的婚事。 绑她之时,她们也是没想让她挣脱不开那束缚,也知道她必然会循规前来集合。 原无论是她迟误了时辰,还是慌急奔来、在殿前失了仪范,这两样错处中的任何一处,都堪比那户部尚书家的千金手串坠地的失仪,定然难逃责罚,却万万没想到,陛下对她,竟未施加半分惩戒! 苏明霞与苏晚棠走在了最后,停在了柔兮身旁。 待得其他人都走远了,苏明霞方才挑眉,大怒,恶狠狠地小声开口:“小贱人,你怎么这么大的命?” 苏明霞满心怒火,陛下这回看到自己了,但就扫了自己一眼,没有择自己,没择任何人,且不知是什么意思?苏柔兮也没被逐出皇宫,消掉待考名籍。 她什么也没干成! 不止,也不知是错觉,还是这个小贱人今日实在是太幸运,赶上陛下心情好,她怎么感觉陛下对她很宽容?至少明显比对那户部尚书家的千金宽容得多! 两件事,三重怒火,苏明霞要气炸了,抬手便要扇她巴掌。 但被柔兮一把截下。 俩人的视线直直相对! 事情至此,苏明霞竟然还想打她! 柔兮低估了她的坏,更低估了她的蠢。 同为苏家的女儿,如此场合,把她往死里踩,甚至不惜让她在皇帝面前失仪,究竟对她苏明霞有什么好处? 君欢烬 第10节 如若真的触犯了天威,最最严重,苏明霞以为她真的就只是被赶出百花宴的下场么?她以为,她苏明霞自己和整个苏家便没可能受到牵连么? 但柔兮没闲心和她说这些,她也不配! 她这种人,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就好! “你碰我一下试试?大不了鱼死网破大家一起死,我若现在就去找女官告状,说你二人绑了我,你们说会怎样?手帕和痕迹皆清清楚楚,你们别当我没留证据!” 她声线甜柔软糯,眼下故意压着,更显柔中带锐,斩钉截铁,字字掷地有声,纵是软语也遮不住气焰,前所未有,分明是真动了怒。 柔兮没真跟人动过怒。她性子很软,因为她没人撑腰,没有底气,更因为无论怎样到最后挨骂、挨罚的都是她自己! 但这次不同,她确确实实是真的生气了! 苏明霞听她说完一怔,倒是怂了一下。 俗话说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苏明霞当然知道自己此番极其过分,与苏晚棠相视一眼。 苏晚棠比她胆子小得多,何况眼下是在皇宫,随时都可能招来女官,不想惹事,给苏明霞使了眼色。 俩人也便作罢。 苏明霞冷哼一声,白了柔兮一眼,拉着苏晚棠快步走了! 柔兮歪着小脑袋瞪着她二人,就要哭了,强忍着方才没让眼泪落下。 待得她二人一走,她马上扶着墙面坐到了台阶上。 究其原因,毫不夸张地说,她的腿到现在还在发抖,脑袋中,到现在还在乱嗡嗡地直响。 后怕,惊惧,混乱,惊慌…… 诸多心绪,数之不尽,最后化作一个画面,一个人——萧彻! 柔兮吓得一下子堵上了耳朵,也闭上了双眼。 怎会是他? 那个人,怎会存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柔兮足足在此坐了半个多时辰,直到夜幕降临,天色彻底暗下,方才返回了房中。 进了听竹轩她目不斜视,没看任何人。 即便没看,也感觉得到,屋中女子三三两两地在低声说着什么。 极有可能是在议论她,议论刚才之事。 柔兮不想想,也不想知道。 回去洗漱了番,她便钻进了被窝,睡了。 苏明霞没再与她说话,就算与她说,柔兮也不打算理她。 她紧闭双眼,口中暗暗地一直叨念:不想不想,不想不想。 以此分散注意,不去想今日发生的事,确切地说,是萧彻。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然,却再度梦到了他…… 梦中,纱幔重重,香气四溢,琉璃灯盏中的烛火映着床榻上垂落下来的银线流苏,轻轻晃荡,将暖黄光晕揉碎在叠着暗纹的锦被上。 他将她困在身下,目光灼热又清冷,疏离又淡漠,充满着玩味与漫不经心。肌肤相亲的触感灼热而清晰,仿若就要将她烧着。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没在软被之中,覆在她的腿间缓揉慢捻,将那方寸之地裹得的严严实实。 她周身烧烫,娇躯泛起细碎颤意,眼中含泪,紧咬着手指,小嗓子中含着哭腔,盯着他连连摇头,就要受之不住,唤之出来,就在这时,柔兮猛然睁开双眸! 浑身早已湿透,汗珠自额际流下,一滴接着一滴,落到枕上,双腿软的和棉花一般,抬都抬不起来,耳边清晰地传来外面的蝉鸣声。 屋中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窗边隐隐地有着一点月光射入,柔兮反应过来,知道自己又是在做梦。 时隔多日,又开始了。 可此时不同于彼时,全然不同。 梦中的男人不再是虚幻之人,而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人。 还是当今天子! 怎么办? 柔兮眼中一下子便涌上泪来,当真是吓也吓死了。 她翻了个身,忍不住抽噎了一声。 老天爷,可快饶了她吧…… 第十章 柔兮怎么想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胆大包天,反反复复梦到和皇帝……那般。 若是说以前她很怕这梦给那顾时章知道,现在显然又多了一人,她,更怕给萧彻知道。 她确定自己在此之前,从未见过萧彻,根本便不知当今天子长的什么模样。所以,她又到底为什么会梦到他? 此刻夜深人静,她不由地又有了一个更荒唐,也更疯狂的猜测。 萧彻会不会也同样梦到了她? 一种直觉,也是因为今日亲眼所见。 黄昏那会乍见,萧彻在看到她时,眼中闪过了一丝惊诧,有着一瞬很明显的变化,只是,转瞬即逝。 想到这儿,柔兮只觉得浑身更烧,更热。 她马上翻了个身,泪眼汪汪地又强行切断了记忆,即便如此,也翻来覆去地再难入睡。 柔兮心潮翻涌,又慌又乱,更很害怕,还总是有着一种很是不好的感觉。 终是到了三更,她才勉强又睡了一会儿。 ******** 百花宴第四日。 第四日考“书”,不同于前三场繁复,耗时颇短,众女可同室落笔,堪堪一个半时辰便可结束了。后半日宫中无甚安排,众女可自便休憩。 黄昏,翰林院的几名学士带着众女的墨卷,到了慈宁宫,向太皇太后奏报当日考绩。 恰逢此时,皇帝也在。 太皇太后坐在贵妃榻上,接过四叠墨卷,宫人呈上裁纸刀。她慢启糊名,手指轻轻翻动,一一查看,一共看下来,共有十二篇“上上品”。 比之往年,已是难得。 太皇太后很是满意,笑着道:“‘书’之一字观墨色浓淡见风骨,辨间距疏密显匠心,查笔锋藏露知功底,品通篇气韵定贯通。一字不稳,便失了章法;一笔无神,纵是工整也难登大雅。” 齐下几名翰林院学士笑着附和。 太皇太后细细地看完了那十二篇后,又看了几篇“上中品”,突然眉头缓缓皱起,“啊呀”了一声,语气中尽显遗憾。 她将手上的一篇“上中品”墨卷递给皇帝。 “孙儿看这个,可惜了,竟是抄错了两个字,否则……” 她说着将那十二篇“上上品”又一一捻开。 “哀家瞧着,这篇书文,能排前三。” 萧彻接过太皇太后递来的墨卷,扫了一眼书文,而后便瞥向了其上的名籍。 “苏柔兮”三个字入了眼中。 与其一齐,太皇太后也叨念出了这个名字。 “苏柔兮……” “哀家记得,前三项她考的都很好吧,应是个颇有才情的孩子,断不该犯这等浅陋之错才对,看来,心不静啊!” 萧彻面色冷淡,眸子缓缓移开,将那墨卷扔在了榻上,沉声开口:“书道重品,心态,也是衡鉴的关键。” 太皇太后道:“皇帝说的极是。” 其下翰林院学士赵砚舟笑着道:“前三项五人满贯,此女便是其中之一。” 太皇太后缓缓地“嗯”了一声,此事她知,更觉可惜。 之所以那前三项只有区区五人满贯,因棋技考评中,每组只取首名予以“上上品”,是以,十分难得。 眼下太皇太后试图将人对上,但却有些对不上,是以问了旁边的邓嬷嬷。 “可是被许给平阳侯世子的那个?” 邓嬷嬷应声:“是,太皇太后,正是那个孩子。” 太皇太后点头,缓缓道:“难怪。” 萧彻眼底凝着晦色,端杯,用盖沿轻轻拨了拨茶,轻抿了一口,一言没发。 晚会,夜幕降临,萧彻回了景曜宫。 赵秉德快步跟在人身后,为他将龙袍褪下,直接将人引入浴房。 浴房中水汽氤氲,热气裹着暖意扑面而来。 琉璃灯盏中燃着微光,昏黄光晕透过水雾散开。 男人立在那,面色肃然,眸底晦暗,一双修长的手,动作不疾不徐地解着衣扣,褪下的衣衫随手搭在旁侧架上,片刻间便已赤了身,宽厚的脊背在暖雾中若隐若现,腰侧线条利落收窄,肌理上不知何时沾了细碎水珠,顺着腰背曲线缓缓滑落,没入下方蒸腾的水汽中。 他是像柔兮所猜测的那般,也同样梦到了她。 半年前便开始做起了春/梦。 梦中的女子容色倾城,十分美丽,但他却从未见过,也并不认识。 起初他未放在心上,梦境也疏疏落落,直至近月来,却是愈发地频繁。 昨日他听了皇祖母的劝言,亦是一时兴起,心血来潮,去看了那另八十几个女人。原本也就随意一看,没甚想找,也未报甚大期许,结果也与他预料的无差。 却万没想到,那缺席之人会赶来,更没想到她竟,正是他梦中的那个女人! 君欢烬 第11节 失望,自然失望。 他竟然会,肖想一个,八品太医的女儿…… ******** “轰隆!” 黄昏时天还是晴的,霞光浸染天际,夕阳甚美。 不想夜幕刚落,便起了风,云翻涌而至,没得一会儿外边便闪电雷鸣,降了大雨下来。 柔兮被吓得打了个激灵,缩在被窝之中,裹了裹被子,只露个小脑袋。 她的眼睛水盈盈的,含着眼泪一般,此时缓缓流转着,心中脑中,还是一团乱。 不仅乱,如今又多了一层担忧。 今日应试时,她分神太甚,犯了错,临近交卷时方才发觉,竟是誊抄错了两个字! 别说是这般关键的时候,便是平时,柔兮都不会犯这种错误,可见她当时是有多心不在焉。 发现也于事无补,已没时辰改正,就算可以,也已经改不了了。 柔兮不知道自己此番能得几等? 最后还有没有希望得个好次第。 扪心自问,她虽悄悄地想过拔得头筹,但也只是悄悄地,偷偷地想了想,没报那般高的希冀。她只要能入前十,脸上能有些光彩,将来不让顾家小觑,也能少得些银子,别再这般穷就,就成了…… 第十一章 百花宴最后四日考的是画、诗词、女红兼及茶艺或香道。 四日光阴转眼便过。 柔兮心惊胆战地将这后四艺考完。原极不想回家,竟是也生出了几分想家了的感觉。 说是想家也不尽然,毕竟她的那个家也没什么好想,还是说做是想尽快离开皇宫更为确切。 最后四艺,她得了一个“上上品”,一个“上中品”。 因着“丹青”与“女红” 二项,非当场评定,需待事后细审核定。是以,这两项同先前的 “书” 一样,她至今仍未知晓具体成绩。 后续是三日休憩之期,以备加试。待得三日一过,众女便可离宫,最终次第会在第四日揭晓,届时昭告天下。 柔兮每日都很紧张,生怕入不了前十,出不了风头,也得不到赏钱。 两日很快过去。 第三日午后,翰林院待诏携数名学士到了御书房。 萧彻正在批阅奏折,大殿上鸦雀无声,只间或传来他随手抛落奏折的轻响。 男人的脸色极沉,瞧上去心情不大好。 几人候了良久,方才听见帝王沉沉地开了口。 “呈上来。” 翰林院待诏与六名学士齐齐躬身:“是。” 赵秉德快步趋下,接过待诏递来的考绩册,返回,将其呈至帝王案前。 萧彻看完了手上的奏折,将其扔到了一边,而后,眸子方才落到那考绩册上。 他的眼睛最先看到的便是“苏柔兮”三个字,顺次看下去—— 上上品、上上品、上上品、上中品、上上品、上中品、上上品、上上品。 另有二人与她所得一致。 显然,这就是前三甲。 历来前三甲的次第,最终都是太皇太后与皇帝所定。 眼下太皇太后已经定过,给了那苏柔兮第二,只待皇帝过目。 萧彻盯了那个名字良久,而后慢条斯理地拾起了狼毫,将那个“二”字,改成了“三”。 ******** 慈宁宫中。 翰林院待诏与六名学士又将那“考绩册”拿了回来,给太皇太后过目。 太皇太后自是一眼便看到了皇帝改动的次第。 原她给了丞相之女林知微芳首、苏柔兮芳仪、太师之女沈若湄芳婉,不想皇帝调换了苏柔兮与沈若湄的位置。 若只从这几日的表现来看,苏柔兮若非誊错了两个字,应是本届百花宴当之无愧的芳首,所以太皇太后方才给了她芳仪的位置。 但皇帝做了改动,太皇太后也颇为理解。 毕竟沈若湄是他老师的女儿。 太皇太后看在眼里,倒是颇为高兴。 她记得很清楚,那孩子生得很标致,很端庄。 皇帝为她改了次第,莫不是,看上她了? 太皇太后笑了笑,自然没再做改动,朝着翰林院待诏与几位学士道:“便按照这个来吧。” 几人躬身应声,至此百花宴也便就差了那最后一事。 ********* 明日便可离宫,柔兮求之不得。 江如眉虽可怕,但没有萧彻可怕。 一连几日,柔兮不敢想那事,更不敢想那人。 她只当什么事都没有,那梦并不存在,自己的猜测也是绝对没有之事,总归就是什么都不想。 这会子已近薄暮,室外暑气渐消,温凉正好。檐外莺啼婉转,阶前花香沁人,众女子多离了居所,散在庭中观景。柔兮才小憩了片刻,醒来时身子仍带着几分慵懒,也便没愿意去凑那份热闹。 她躺在床榻上,眼睛缓缓地转着,想着自己半年后嫁给顾时章,离开苏家的场景,当真是想想都高兴。 然正高兴着,房门被人缓缓推开,自外走进一位宫女。 柔兮起了身,下意识循着动静望去,恰与那宫女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宫女轻声问道:“请问哪位是苏柔兮姑娘?” 柔兮立马回了话:“正是我。” 彼时屋中算上她,也只剩五人。 宫女应了声,随即道:“苏姑娘,请随我来。” 柔兮微微怔了一下,但只有瞬息,应声起身,穿了绣鞋,也理了头发与衣装,随着宫女出了去。 宫女将她引出曲水轩,柔兮小心翼翼地朝着四周看了看,心口“咚咚”乱跳。十几日来,她还是第一次出来,此刻愈发心下犯疑,先前一路不敢多问,这会儿终究按捺不住,轻声开口,也便问了出来: “敢问姐姐,是要带我去哪?” 宫女闻声停下脚步,侧身面向她,双手交叠于腹前,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回苏姑娘的话,陛下有旨,召您过去。” 脑中顿时“轰”地一声,柔兮当时便觉得一阵子腿软,险些站之不稳,睫羽轻颤,眼底漫开一层错愕,唇瓣嗫喏,微微张起,想追问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只余下呼吸微微发颤,连带着方才还 “咚咚” 乱跳的心,此刻竟是像被什么攥住般沉了沉,连跳得节奏都乱了几分。 他找她做什么? 他又,为什么找她? 柔兮不知,不知,完全参不透,也无法向这宫女询问,只觉得瞬时之间便是连眼皮都是烫的。 接下来,她浑浑噩噩,脑中一直“轰隆,轰隆”响个不停,跟着那宫女一步步到了景曜宫…… ********* 半个时辰前,景曜宫。 萧彻自御书房回来,倚在暖阁的矮榻上。本随意坐会,且不知是不是这几日颇累,人靠在那竟是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梦中,床幔随风轻漾,他一袭月白里衣,衣襟微敞,慵懒地斜倚在龙榻之上。烛火摇曳,她裹着一袭薄如蝉翼的纱衣,烛火透过纱料,将她玲珑身段映得隐约分明,朦胧间仿若未着寸缕。人周身萦着香气,一步步走来,行至榻前,纤柔指尖带着微凉,一寸寸抚过他的胸膛,随即抬膝轻跨,坐入了他怀中,纤细腰肢似水中游蛇,贴合向他的身躯,扭动不已。 萧彻猛然睁开眼睛,额际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青筋微微凸起,眸色沉如深潭,缓了须臾,冷声唤了人来。 “赵秉德!” 让人备了水,一刻钟后,男人敞着怀从浴房出来。 晚膳摆了一桌,他没吃,回到了暖阁矮榻上坐了下,那双眸子愈发地沉暗,眼前是那个女人妖娆的身子,狐媚的脸蛋,耳边是她一阵阵地喘息之声,鼻息之下,是她身上的香。 他眯着眼睛,缓缓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过了良久,沉声唤来了宫女…… ******** 柔兮越向前走心口起伏的越厉害,浑身一阵子冷汗,一阵子热汗,待得看到了“景曜宫”三个大字之时双脚已经麻木,人几近傻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来的,又是怎么被带到那男人的卧房的,唯知道,再度回神之际隐约已经看到了那男人的轮廓。 宫女将她带到了珠帘之外。 一帘之隔,她恍惚看到了萧彻慵懒地坐在了矮榻上,衣衫不甚整。 柔兮当即垂下了头去,心口狂跳,马上跪了下去。 “臣女,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话说完许久,里边没声,那男人竟是也没叫她起来。 柔兮一动不敢动,微微压下悸动后,喘息着又拜了一次。 “臣女,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次后,她方才终于听到那男人张了口。 “进来。” 柔兮立马应声:“是。” 君欢烬 第12节 但起了身后,脚下却迟迟未动,迟疑了几分,因着适才隔着珠帘她看得清清楚楚,他只穿了件浴袍,上身衣襟微敞着,未束分毫。 男女有别,他二人怎能这么见面? 但也只停顿了须臾,柔兮自是不敢违抗他的命令,终是硬着头皮掀帘进了去,但却是如何都不敢抬头的。 这时但听那男人冷冰冰地再度开了口:“叫什么名字?” 柔兮自然一怔,惊诧间也便缓缓地抬了头去。 俩人离着还是很远,但柔兮也看得清他的脸。 她额际上出了一层冷汗,尤其是对上他冷淡又疏离的眼睛时。 她叫什么,他不清楚么? 那日他向他报过姓名,今日,他派人去唤她。 他怎会不知道她叫什么? 但柔兮当然没胆子质问,乖乖地回口:“臣女,苏柔兮。” 声音是颤的,答完了这句,柔兮又马上微垂了头,但觉心口要炸开了。 她觉得他的举动间带着几分轻佻,有一点轻薄她。 且是,在故意轻薄她。 按理说,他应该知晓她已定了婚约,已被许给了平阳侯世子。 顾时章虽暂只是个正四品官职,但顾家累世勋贵,又承袭着爵位,无论看在皇室体面,还是世家情谊的份上,他都断不该对臣子的未婚妻子有,有半分轻薄之意…… 那种不好的预感再次席上心田。 柔兮再度有了那个猜测。 他会不会真的,也能梦到那些个春梦…… 第十二章 他会不会真的,也能梦到那些个春/梦…… 虽然匪夷所思,但自己所历便不匪夷所思了么? 既然她能,“他也能”便就不那么奇怪了。 初见时,他眼中闪过的惊诧;加之此时莫名地把她唤来……他们认识么?明明不认识,却……就像是认识一样。 柔兮垂着头,汗珠从鬓边缓缓滑下。 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极有可能为真。 一时间,更加拘谨、惶惧、心乱如麻,诸般情愫缠缚着心,加之屋中静得能闻呼吸,帝王威仪,那股子压迫气息如重山压顶,教人心悸股栗,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答完话许久,那男人的声音方再起。 “会跳舞么?” 凛冽,低沉,陌生,像淬了层薄冰,又夹杂着分分明明的漫不经心。 柔兮紧绷着心弦,揣测着他的每一言一语,再加上适才那点女子本能的直觉,此番闻得这问,柔兮同样,也有着一种被轻薄的感觉。 会如何?不会又如何? 会的话,他是要他臣子的未婚妻子,与他孤男寡女独处这寝宫之中,给他……跳舞? 柔兮没想下去,立马摇了头:“臣女……并不会。” 这话也是实情。因着百花宴考评七艺,其中无舞技一项,是以京中官宦人家的女儿,大多不曾学过起舞。 萧彻道:“来人,拿笔墨。” 柔兮轻轻地攥了攥手,依旧未敢抬头,不知他这是何意,只小眼神小心翼翼又战战兢兢地用余光扫了两眼。 不时,有宫女呈上了笔墨,不止,还抬来了桌椅。 萧彻轻描淡写:“把它抄完。” 言罢,再一句话也无。 柔兮心间慌乱,但面上维持了几分镇静,马上缓缓地福下身去应声,而后,到了那桌前,慢慢坐下,也是这时才看了桌案上的书籍,知道了他是让她抄什么。 是经文。 柔兮不知他到底要干什么? 但抄书她会,于她而言也颇为简单。 眼下人已麻木,感觉自己都不是自己了,自然走一步算一步,硬着头皮,他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罢。 只是那男人就在她对面,屋子里面只有他二人。 柔兮不敢抬头,不敢与他对视,因着余光瞧得一清二楚,那男人慵懒地倚靠在那,单腿支起,半眯着眼睛,视线竟是几近一直在她的身上。 吓也吓死了! 柔兮如何能静心,拿着狼毫的手都是抖的,起先,字也写得歪歪扭扭,横竖不直,足足两刻钟后,方才渐渐镇静些许…… 萧彻是什么都未做,只倚靠在那,手指缓缓轻缠,把玩着佛珠,观赏似得眯着她。 看着她汗珠自白净的脸颊滚落,沾湿鬓发,她一次次慌乱地拾帕拭汗,胸口起伏不定,想抬眼却又不敢抬,那双能勾人魂似的眸子中水光潋滟,透着胆怯,乖顺,温婉,纯净,狐媚,剩下的是春色,恍惚倒是让他想起了梦中,她在床上时的那副妖娆的样子。 萧彻从不缺女人。 他见过很多美人,后宫佳丽人人花容月貌,燕妒莺惭,或雍容华贵,或清雅如菊,百态各异,但他却从未见过一个女人能且乖且媚,且纯且欲,既如初雪般纯净温婉,又似狐妖般媚色天成。 夕阳很快落下,夜幕降临。 景曜宫中灯火次第燃起,通明通亮。 柔兮桌旁足足立了两盏灯,亮如白昼,她的眼睛倒是不累。但,转眼已足足一个多时辰,她的手累的很。 原只手累倒也没什么,问题是天色已黑,萧彻竟是丝毫没有放她离去之意。 她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眼见只有一百余字,经文便要抄完,柔兮心肝乱颤,只想快点完成,快点离开。 待得大功告成,她马上收了狼毫,指尖轻捻纸页细细核对数遍,而后方才敢抬眼。 抬眼,也便就对上了那男人缓缓转将过来,冷淡如霜的视线。 柔兮起身,跪了下去,颔首,双手将经文举过头顶,呈给了他。 “请……陛下过目。” 候在珠帘之后的赵秉德马上快步进来,小心地将那经文接过,给帝王呈了过去: “陛下……” 萧彻单手将那纸张拿了过来,扫了两眼,未置一词,修长的手指缓缓地动了动。 柔兮心惊胆战地一直盯着他的动静,瞧见这一手势,一颗悬着的心突然落了下去。 果不其然,赵秉德微笑着过来请了她,继而唤进了一名宫女,带她离开了去。 柔兮憋着口气上不来,一直到了曲水轩,方重重地松了口气。 一切像噩梦一样,这样的噩梦以后可,可千万不要再有了! 她庆幸,明日便能出宫,就能回家了! 从此以后,她再也不要见到萧彻了。 返回寝房,已是亥时,烛火刚熄。 有人为她开了门。 众女皆刚刚就寝,都还尚未睡着。 自然有人询问她去向。柔兮不知如何作答,实话断是不能说的,只简单搪塞说有人唤她抄经文。 旁人也未深问。 但苏明霞不是旁人,她也不好糊弄。 柔兮走回床榻,刚刚靠近,她便冷着脸压低声音,不依不饶地问了起来: “‘有人’是谁?到底谁叫你去抄经文了?” 柔兮沉着小脸,不悦地看了她一眼,终是没答她的话。 自七日前那事之后,柔兮没与她说过话。 苏明霞也收敛些许,毕竟这是皇宫,自己那事没办成,反倒有把柄落在苏柔兮手上了。苏明霞怕把她惹急了,鱼死网破,但一旦回到苏府,这事也便过去了,苏明霞有的是机会收拾她。 但眼下苏明霞还是好奇,她亲眼看到是一个宫女把她带走的,且不是在曲水轩,而是出了曲水轩,那就意味着不是女官找她,不是女官还能是谁? 那就剩下太皇太后,陛下,哪位娘娘或哪位公主了…… 这些人中无论是谁都吓死个人了! 思及此,苏明霞当然依旧纠缠不休:“你说是不说!” 柔兮敛了神色,冷着脸再度无视了她。 先不说她不想与苏明霞说话,便是想与她说,也不能告诉她实情。 她自己都要吓死了,苏明霞听到了,以为自己不会被吓到么? 柔兮褪了衣衫,钻进被窝,直接将身侧了过去。 苏明霞大怒:“你!” 可眼下纵有怒气,也只能憋着:“小贱人,你给我等着,回府后,有你好看!” 柔兮早堵了耳朵。 她爱说什么说什么。 ********* 几近同时,景曜宫中。 君欢烬 第13节 夜阑人静,萧彻一身素色月白里衣,长身玉立,动作从容不迫,指尖捏着一把银柄小剪,正在修剪着案上的一盆松枝盆景。 镀金烛台上,琉璃灯盏中火光摇曳,明暗交错间,他垂眸的侧脸在光影里竟是更透着几分动人心魄的俊美。 人唇角噙着抹似有似无的笑。 这时,珠帘之外不知何时映出一个黑衣人影。 萧彻寒声:“进来。” 那人弯身称是,徐徐地进了来。 萧彻未曾转身,依旧在修剪着那颗松枝盆景,朝着黑衣人平平静静地开口。 “桌上那个人,明日,别让她痛苦。” 黑衣人拾起了桌上的一副画像,眼睛定在其上,仿若要将那人的模样死死地刻在脑中一般,转瞬躬身领命:“是。” 但听那帝王“嘶”了一声,改了主意。 “后日,明日放榜,让她,高兴一天再上路……” 黑衣人复又躬身,重新领命:“是。” 昏暗的烛火映在那桌上的画像上。 其不是别人,正是那苏柔兮。 萧彻神色不明,眼底晦暗,浸着薄情。 不错,是她。 他不想知道这是什么缘由,什么启示,她为什么会频频出现在他的梦里。 唯知道,他不喜欢这种失了掌控的感觉。 他要把这个扰他心神的女人,杀了。 第十三章 为躲那苏明霞,跟苏明霞较劲,所有注意力都在苏明霞这边,破天荒,柔兮竟是没想那适才之事,捂住耳朵,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很快睡着,且一夜无梦,睡得极香极好。 翌日早膳过后,众女便被引出曲水轩,准备出宫了。 宫道上,长长的队伍蜿蜒整齐,规规矩矩,亦如来时一样,众女恪守宫规,安安静静地行着,没人敢有半分逾矩。 风轻抚,墨绿砖瓦映着晨光,脚步在寂静的宫苑中缓缓漾开。 柔兮融在众人之间,本满心满脑想的都是快点离开,除此之外,什么都未想,且是有意控制,特意不去想那个让她胆战心惊的男人,但就在这时,但听一声静鞭脆响划破熹微,晨空骤寂。 柔兮及着其它众女皆猛地顿住,心弦紧绷。 几名女官当即止住了众女前行的脚步,引着众女忙贴墙后撤,垂首屏息静立。 片刻,帝王仪仗脚步声渐近,墨色金龙步辇过处,腰刀轻叮,远远地,柔兮余光只扫了一眼,那男人身形颀长,一身龙袍,冠冕垂珠,倚坐其上,目光冷淡,威压如潮般漫来,未曾向两侧扫过分毫。 四下里万籁俱寂,只有脚步与风声。 好一会儿,仪仗方才行过。 经此一事,柔兮那强行被切断的思绪如脱笼之鸟,再也收之不住,呼吸渐急,脑海之中到底还是想起了那个男人,心中又开始翻腾了。 她有着一种很是不好的感觉,但又说不上是什么。 良久,众人终于出了皇宫。 接人的马车都停在了玄德门一里之外,沿着青石板路两侧排开。 丫鬟小厮们早遥遥地候在前边,踮着脚往宫门方向张望,等着自家小姐,见人出来了,个个脸上洋溢着笑,上前几步迎接。一时间人极多,极为热闹,也颇为混乱,但依旧没人敢大肆喧嚣。 柔兮等人混在人群中,找了好久才看到了自家人。 兰儿欢悦地朝着柔兮奔来。转眼十多日未见,两人满心都是牵挂,有无数的话想细说,但此处不宜久留,彼此只匆匆叮嘱了两句,就分了开。 柔兮上了马车,甫一落座,便觉车厢内的空气似凝了层薄冰,隐隐地有着股子火药味。 苏明霞与苏晚棠先她一步上来。 那苏明霞并未马上发作,但冷着脸面,摔摔打打,意味分明。 有她在中间搅着,柔兮分心,倒是能短暂地忘了那男人,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柔兮知晓,只待马车跑起来,离着太和宫远了,苏明霞就会收拾她,就会把满肚子的火气全朝她撒出来。 柔兮没等她发作,率先说了话。 “若是我把你的所为告诉给爹爹,不知爹爹会如何?” 苏明霞听罢大怒:“小贱人!还敢威胁我是不是?!” 柔兮平平静静:“那要拜你所赐,你不搬石头砸脚,怎能被我抓住把柄?” “你!” 苏明霞满眼怒火,扬手便要往柔兮的脸上扇,被一旁的苏晚棠紧张地摁下。 “长姐……” 苏晚棠胆子要小得多,何况那事是实打实的错处,如今想起来仍心有余悸,后怕得很,若是闹到父亲面前,她二人绝对落不到好。 苏晚棠附在苏明霞的耳边低语了句:“长姐,忍了吧,避避风头……” 她所言不错,起码过段日子,避避风头。 眼下她三人刚从宫中回来,百花宴刚过,别的不说,还未放榜,这苏柔兮前三项都是“上上品”,要知道前三项都是“上上品”的,只有五人。历来如此,因着那棋技一项,输了就是输了,赢了就是赢了,只取每组第一,也算是厮杀出来的,不容小觑。 万一她真得了个前十次第,她爹更要偏袒她,于她二人就是火上浇油,还不如先让一步。 苏晚棠没说,但苏明霞知道她的意思。 提起那百花宴的考绩,苏明霞只觉心口堵着一团烈火,更是气得半死,妒忌得牙根都痒痒。 她就不信了,不就是前三项侥幸都得了“上上品”,不是还有三项尚未揭晓考绩,便是已经知道了的,那苏柔兮不是也有考得稀松平常的地方,还能真挤入那前十是怎么着! 想着苏明霞便讥讽了出来。 “以为自己有几分微末伎俩,拿了三个‘上上品’便目中无人,了不得了?我便不信你能踏进那前十的门槛!入不得,大家便都一样!你想借机会出风头,讨好爹爹,给那顾家看,一举成名,也不掂掂自己几斤几两?你做梦!大家都是白搭,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谁也没比谁强!我劝你,不如趁早想点别的,想想自己就要吹了的婚事,想想自己嫁了康亲王怎么办吧!” 柔兮本安安稳稳,心如止水,一点都不在意苏明霞说什么。她后来的两项考绩是向别人谎报的,因着知道苏明霞会问。眼下苏明霞当然是爱说什么说什么,柔兮什么都不会放在心上,直到苏明霞又提起了那算命之事! 柔兮暗地里一下子攥上了柔荑,小眼神当即有变,面上故作镇静,无波无澜,但心里头不然,又被吓到了,心肝乱颤。 接着一路,俩人都再无交谈。 两个时辰后,返回苏家。 亦如出行那天,苏明霞被江如眉等人前簇后拥着接下来,一路热闹。 柔兮身边只有兰儿和小厮长顺。 瞧着虽冷清,但俩人也都颇欢跃,再见柔兮都甚开怀,为她前前后后,跑来跑去。 柔兮回到了房中先沐浴洗了澡。 按照惯例,今日午后申时就会放榜。 苏家自然早留了人在城中等候。 此番放榜,遍及皇都。上至翰林院的青石壁;中至文庙、书院;下至闹市彩楼、城门告示栏,各坊巷里,处处皆能见着。 柔兮心中惴惴,怀着紧张,心里头一堆事,眼下也都放了放,满心满脑,都在想着那最近一事…… ******** 苏明霞房中,暖阁熏香袅袅。 苏明霞抱着母亲江如眉的手臂,先是一阵子撒娇,后又讲起了这些日子在皇宫中的趣事,最后话匣子落到了苏柔兮的身上,屋中的气氛顷刻便跟着变了。 江如眉眉尖一挑,眼底淬着鄙夷:“前十?别抬举她了,纯属痴心妄想!” 心中更加愤愤:那个小贱蹄子分明吃了她掺药的饭菜,竟然过了阅选,真是邪门! 苏明霞哼了一声,满脸不服:“就是,女儿觉得也是,她哪里便好了,大家分明都差不多,前三项满贯很了不起么?后边不济一样白费力气,这就做梦入那前十次第,一举成名了,她可真不知廉耻,娘说她要不要脸?我呸,她要是能中,我便把手里的杯子吞下去!” 苏明霞的话仿若是刚说完,外边突然响起了一阵子急匆匆的脚步声,且是人未到,声先至。 “夫人,夫人!!” “中了,中了中了,夫人!” 屋中的江如眉,苏明霞与李嬷嬷听罢皆是心头一震,脸色骤变,瞬时凝住。 房门敞着,那小厮气喘吁吁地奔来。 三人皆是蒙的。 什么中了?谁中了? 她三人只顾着说话,知道这放榜与苏明霞无关,与她苏家无关,甚至都不知,过得这般快,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申时。 小厮跌跌撞撞地奔进来,满头大汗,气息紊乱。江如眉伸手一把攥住他肩头,眼底似要喷火一般:“还不快说清楚,什么中了?谁中了?” 小厮几近是一口气跑回苏府,虽那放榜地点离着苏家并不远,但他跑的极快,此时已上气不接下气,弯腰喘了半晌,方才断断续续地说道:“三小姐……三小姐中了!” 江如眉三人顿时脑中“轰”地一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尤其是苏明霞,上前一步,声音发颤,大怒道:“你说她中了?入了前十?她入了前十?” 小厮用力点头,手中比出了个“三”字出来,声音中带着恍惚:“是,是芳婉!” 江如眉、苏明霞及着李嬷嬷三人听得这话,皆瞬时脸色煞白,心重重地一沉,口中连连:“不可能,这不可能!” 是啊,这怎么可能? 苏明霞已然傻了,眼前一黑,旋即反应过来,伸手抄起案上的青瓷花瓶,“咣当”一声便摔在了地上。 “啊!” 人当即便气哭了出来,大喊道:“不可能,这不可能,那个小贱人,怎么可能!!” 脚前脚后,就在这时,另一个小厮也奔了来。 “夫人,懿旨到了!” ********* 君欢烬 第14节 柔兮的消息是从谁那得来的? 是这后脚的懿旨。 没人给她去看放榜,换句话说苏家有人看了,消息也一时半会儿传不到她这。眼见着到了申时,柔兮没什么能做便在房中求佛祖保佑,保佑她入前十,哪怕是正好第十呢! 但却万万没想到,她,先等来了懿旨。 懿旨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中了前三! 前三!! 暖阳正好,廊下花枝轻晃,鸟鸣伴着花香绕在耳畔,柔兮乖乖巧巧地跪在地上,听着那公公读着懿旨,毫不夸张地说,她一会儿能听到声音,一会儿听不到,心口像揣了只乱撞的雀儿,“砰砰” 声几乎盖过了一切,人是蒙的! 半个时辰后,她才渐渐地缓过来神儿。 小姑娘坐在房中,盯着自己桌上的那白花花的银子,微微歪着小脑袋,笑了好半天! 兰儿给她端来茶水,看她还在坐在那,笑问:“姑娘还没看够啊?” 柔兮摇头。 没看够,她当然没看够。 一百两呐! 她长这么大也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兰儿打趣道:“这下姑娘有名了,今日怕是整个京城都在念着姑娘的名字。” 柔兮莞尔一笑,心里边美滋滋,她何止是有名了,也,也有钱了!。 正这时,院内传来脚步声,还未到门口,笑声已经传了过来,却是她爹苏仲平。 柔兮惊觉,不再看着银子傻笑,马上起了身,小眼神流转,朝外瞥去。 苏仲平负手进来,袍角随步履轻摆,眉宇间难掩笑意,目光落在柔兮身上,语气里满是欣慰: “为父竟是不知,我苏家女儿竟有这般才学,能在百花宴中赢得‘芳婉’美誉!真是可喜可贺!” 柔兮回道:“爹爹谬赞了。女儿能得‘芳婉’之名,一半是仰仗太皇太后与翰林院诸位大人的垂怜,另一半全靠爹爹家教有方,教女儿知书明礼、不怯场域,女儿不敢独揽这份荣光。” 苏仲平听罢,缓缓地笑了两声。 柔兮将苏仲平请入了坐。 扪心自问,柔兮觉得自己跟苏仲平很生疏。适才的那番话很客道,苏仲平也应一清二楚,俩人之间往昔有时几个月都不照一次面,生的甚至不那么像父女。 眼下像不像无所谓了,反正柔兮就要离开这个家了。 但她耍了个小心思。 终归是胆子小,柔兮很在意苏明霞口中的“算命一事”,是以一面乖顺地立在苏仲平的身后,给他捶背;一面也便主动引了话题,问了出来。 “爹爹哪日回来的?康亲王殿下的病可好了?” 苏仲平笑了两声:“你们走后的第三日为父方才回来,王爷醒了,这几日倒是好转了不少……” 柔兮眼睛转转,扪心自问,她自然不希望听到这些。她恨不得那康亲王一病不起,或是直接阳痿了,如此就不会一把年纪了还想着纳妾。 柔兮心口“扑通,扑通”乱跳。她想着事到如今,她已经得了“芳婉”,名扬京城了,不可能被顾家退婚,转而又被抬给那康亲王了吧。是不是意味着苏明霞的“算命一事”不攻自破,已经证明了那是假的,不会为真了? 柔兮不知道,但安全起见,她还是躲一躲更妙,以防江如眉,苏明霞再害她。 柔兮想搬出去住半年,但觉苏仲平不会答应。 她又是个待嫁姑娘,搬出苏府似乎也好说不好听,不是上策,不如以出去游玩为由,混一两个月,是一两个月。 念及此,柔兮也便说了出来。 她往前凑了两步,声音更加软和下来,眼底带着点怯生生的期待:“爹爹,女儿刚才还想着,先前为备百花宴闷在府中许久,如今榜事已了,倒想出去散散心。听说京郊玉泉山的秋菊开得正好,还有城南的清溪别院,传闻溪畔枫叶都红透了,若能去住上一两个月,看看山水、赏赏花草,既能松快松快,也能顺便寻些新鲜景致,往后做诗画画也多些灵感。您看,成么?” 出乎柔兮的意料,苏仲平听罢笑了两声,半分阻挠都未,当即便答应了去。 “有何不可?想去便去,但一两个月不成,玩个半个月,也便够了。一则你是待嫁姑娘,在外久居终究不妥;二则听闻顾世子这几日就要回来了,你,不想见见他?” 柔兮听得“顾世子”三个字,小脸当即染上云霞,给苏仲平揉肩的手都停顿了一下,嘴上没说,心里面点了无数次头。 想想想! 她,当然想! 她甚至想跟他说,能不能再早点娶她? 柔兮见好就收,马上答应了父亲。 半个月就半个月。 翌日,一大早柔兮便起了来,美滋滋地哼着小调,坐在妆台前梳妆打扮,心情大好。 今日,她要与兰儿去市集,裁几匹时新料子做新衣,挑些清甜的香粉、小巧的银饰。 贵些也不怕,她,有银子啦! 俩人加上长顺共三人,早早地便出了府,不仅买了极多的宝贝,还特意去了好几个放榜之地亲瞧了瞧自己的大名。 如此一过便是一小天,很快,夕阳西落,到了黄昏。 黄昏十分,她从最后一家想去的铺子出来,走在一个四下安静,无人的小巷子中,细软的小嗓子小声地哼着小调,正无忧无虑间,下一瞬,突然看到一个黑影一闪而过,旋即一只飞镖破空而来,正朝她心口! 第十四章 柔兮瞳孔骤然放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呼吸,哼到一半的小调卡在喉里,只余一声细若蚊蚋的气音。人下意识往后急退半步,视线死死地锁着那枚泛着冷光的飞镖。 千钧一发,一切皆在倏忽须臾,甚至让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下一瞬,但听耳边一声铮鸣,那疾射而来的飞镖被另一枚暗器击偏落地,旋即又一道黑影,不知从何掠出。 两个人影目光交涉,顷刻交打在一起。 心便差一点没从口中跳出,柔兮脑中“嗡嗡”直响,一下子瘫坐在地上,人吓傻了一般,浑身僵着一动也不能动,但瞧那二人彼此相视,目光皆极为凛冽,但竟状似相识,转息间如鬼魅般一起倏然消失。 “三姑娘!!” 巷尾转角处忽有急促脚步声奔来,正是慢一步跟在后边的兰儿与长顺。 二人刚一转过便见柔兮瘫坐在地上,皆大惊,急慌慌地朝她跑去。 “三姑娘!这是怎么了,三姑娘!” 兰儿奔过,马上扶住了柔兮的手臂,将她搀起,但瞧姑娘的额上尽是汗珠,人还在恍惚间。 兰儿马上拿出帕子为她擦拭,声音中带着哭腔,急道: “发生了什么事?姑娘!” 长顺亦然,甚担忧:“姑娘到底怎么了?” 柔兮小脸煞白,乱了一会儿方才反应过来,神色慌张,唇瓣嗫喏,声音也甚慌乱:“我,我不知道,刚才有个人要……要……” 要杀她? 柔兮没说下去,顿了住。 一切皆发生在瞬息。 有人朝她射飞镖,有人挡下了那飞镖,俩人又分明是认识的。 她甚至不清楚,对方是不是要杀她? 是认错人了?还是那前者是个,失心疯? 柔兮不知道,也便没说下去。 兰儿俩看出了她被吓得不轻,也大致知道了是刚才有两个人出现在此,吓到了她,当下不再继续追问,赶紧扶着姑娘离开了此处。 没得一会儿柔兮上了车。 兰儿坐在她身边,一直握着她的手,轻声安抚安慰,只盼她别被吓坏了。 柔兮没被吓坏,她有知觉,有记忆,什么都懂,就是暂时说不出话。 思绪在脑海中乱窜。 那个男人是失心疯? 不,他不像。 他眼神凌厉,柔兮到现在还记得那双眸子,他绝不像什么失心疯。 所以,是有人要杀她? 谁要杀她? 柔兮细细地回想了一下近来发生的种种。 若说是因为那百花宴的次第,她惹了人妒忌?占了人的位置? 那也应该是放榜前对她下手,或许放榜前,她死了,后边的人便能取代她的位置。 断没道理在放榜后方才杀她,意义为何? 只是因为妒忌?柔兮觉得不大可能。 柔兮认识的人不多。除了江如眉母女,柔兮不觉得自己得罪过谁,但若说是江如眉,柔兮也觉不对,不说别的,便说那两个杀手,纵使不懂武学,柔兮也能看出,俩人身法鬼魅,皆是高手中的高手,断不是江如眉这种身份的人能驱使的。 所以,到底是谁要杀她? 一路,柔兮都恍恍惚惚,不知怎么到的家。 回到房中,柔兮便钻进了被窝之中,晚膳都没吃…… 思索了许久,最后得出了一个最可能的结论:自己怕是被误认了…… ******** 几近同一时候,乾清宫。 萧彻一身龙袍,负手背身立在书房,背影沉凝如岳。 屋内烛火明灭跳动,映得梁柱暗影交错;窗外月色清辉遍洒,已经入夜。 两名黑衣杀手静立在屋中,此时已摘去了蒙面黑巾,正是此前在城中暗巷相继现身的两人。 君欢烬 第15节 前者奉命杀人,候着奉命救人。 两则相悖命令,皆出自一人之手。 陛下素来雷厉风行、言出如山,既已颁下旨意,从未有过更改之例,是以先前二人相遇时,才会刀剑相向。 烛光映在萧彻冷峻的脸上。 不错,他悔了。 又,不怎么想杀了。 ******** 当夜,柔兮翻来覆去很晚才睡着,邻近睡着前,找到了颇为合理的理由,自己姑且说服了自己。但终是个胆小鬼,那事又实在太吓人,心有余悸,柔兮决定在家躲两天,先不出去玩了。 但她没躲上两天,方才躲了半天,下午,一则消息,晴天霹雳,比白日里见鬼了还可怕! 太皇太后传来口谕,召她入宫小住数日。 闻言宫中即将举行祭天、祭祖大典,需赶制大批祈福文书,故而不止召她一人,而是足足召了十名女子进宫。 原得天家垂青,能为皇室誊抄经文、筹备大典,是福分,是殊荣,是柔兮求之不得之事,但因为那男人…… 柔兮刚庆幸从皇宫之中出来,本想着再也不要见萧彻了,哪知方才过了两天,竟是又要入宫? 她与萧彻,云泥之别,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若无意外,百花宴一过,她从宫中出来,他们便永远都不会再见,永远都不会再有瓜葛,怎地,难道还要让她再受一段心惊胆战的日子? 入宫,便有再见的可能,柔兮当真是想想就浑身冷汗,对此抵触不已。 尤其,顾时章就快回京了,夜长梦多,她实在是不想再见萧彻。 但,她哪有胆子违抗懿旨? 自己刚刚时来运转,得了太皇太后青眼,好不容易名声渐起,成了旁人艳羡的对象,怎能在这关头出半分岔子? 是以,就是再不愿,硬着头皮,她也得去。 眼下,唯盼着此番时日短一些,且是千万不要再见到萧彻了! 这一天很快过去。 翌日,她爹苏仲平特意与她同车,亲自送她入了宫,沿途叮嘱了她极多极多。 柔兮自然都知道。 到后,柔兮被安置在了含芳殿安等,待得人都到齐,方被女官引着去慈宁宫面太皇太后。 ********* 慈宁宫。 香炉中飘着细烟,紫檀架上并排放着几尊素雅的瓷瓶,屋中气韵沉静。 太皇太后唇边含着笑,倚靠在贵妃榻上休息,等着那十名奉召入宫的姑娘。 郑嬷嬷一面为她轻揉着肩头,一面笑着道:“陛下对本届百花宴的女子,倒颇为赏识。此番提出,让她们入宫誊抄经文,记得上一届,陛下对这些事,可是连问都未曾问过呢。” 太皇太后和蔼地笑:“他如今心思倒细了些。这些姑娘在花宴上出彩,字迹端方,用来誊抄祭典经文,倒也合宜。让她们多沾些宫中风雅,也是桩美事。” 郑嬷嬷眉眼弯了弯:“太皇太后说的是,这些姑娘能沾着宫中风雅,也是托了您和陛下的福,是她们的造化了。” 她话音刚落,珠帘之外走进了一位宫女。 宫女敛衽福身:“太皇太后,奉召的姑娘们已在殿外候着了。” 第十五章 柔兮与众女入内,拜见了太皇太后。 此番再见不似前番殿前之时,无考绩之扰,氛境便和缓松快良多,少了此前的惴惴。 她随众行礼问安,问到她时便从容应答,未问之时,便莞尔静坐,温婉端庄,雅韵自生。 小半个时辰的光阴,倏忽而过。 出了慈宁宫,女官引着她十人到了后宫佛堂——净莲轩。 这净莲轩位于后宫北侧,是处僻静之地,离东西六宫较远,自然离着景曜宫、御书房也较远。为时半月,众女日常起居,抄经都在此,无要事与召见不得出去。 知晓后,柔兮略微松了口气。 她肯定是不会出去。 女官给几人安置了住处。 几人俩俩一间房,柔兮和那排名第四的廖素素一间。 人是国子监博士家的女儿。 再见她,柔兮特意好好地瞧了瞧她,因着昨日那刺杀之事,柔兮多少还是心有余悸,若是因为此番百花宴的次第,最有可能向她动手的人就是这廖素素。 但她前看后看,左看右看,都不像。 先不说人家出身书香门第,家父素以恬淡不争、温润如玉闻名,单说这廖素素,她瞧着总是带几分天然的憨态,眉眼间透着股子天真,入了宫后比她还甚,整日惴惴,生怕自己犯错,胆子分分明明比她还小呢? 柔兮觉得,不可能是她…… 所以,昨日那事就算为真,真有人要杀她,这个人大概率也不是因为百花宴的缘故。 柔兮点到为止,毕竟害怕,想想也便不想了,没得一会儿又没心肺地把事情抛之脑后,忘记了。 当天,众女只歇息,并未开始抄经,第二日一早一切方才步入正轨。 此番祭天、祭祖大典,祈愿不外 “国运昌宁、圣体康泰、皇室绵长” 三桩。所选经文依此心意,定为《金刚经》、《心经》、《华严经》三部。 众女每日抄经前,需先以香汤净手,再于佛前燃一炉檀香,待心定气平、满含虔诚,方可提笔。 经文抄写更容不得半分轻慢,字字需工整端方,若有一笔错漏、一处涂改,便要从头誊抄。好在课业有分寸,每人每日只需完成五百字便可。 第一天很安稳地过去。 柔兮很是满意,但觉自己来前多虑了,不过是写写字,抄抄经书,是她擅长也愿意做的事,十五日不算什么,还正好躲了那江如眉母女,待得回去再出去游玩十五日,一个月不就混过去了,简直没有比之再好。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第二日,便生了变化! 第二日午后,暖煦盈庭,微风不疾不徐。 她如前日一样,小憩过后,到了佛堂主殿西侧的静室,与众女一起净手燃香,准备开始下午的抄写。 然刚刚入座,还未拾笔,净室之外便走进一位宫女。宫女直径朝她走来,到了她的身边,在她耳边小声地道了话语: “柔兮姑娘,外边有人找您。” 柔兮听罢一怔,转头对上宫女的视线,心中狐疑。 有人找她?这是什么地方?怎会有人找她? 但也未耽搁太久,深知眼下能进这净莲轩的人都不是一般人。 柔兮点了下头,而后便慢慢起身,跟着那宫女出了去。 外边廊道上等着她的是另一个宫女,柔兮不认得,只知人不是净莲轩的人,走近没待她问,那宫女朝她缓缓一福,已然开口: “柔兮姑娘,陛下有旨,传您即刻觐见。” 脑中顿时“嗡” 地一声,一片空白,柔兮下意识脚步一滞,人都傻了,眼睛半晌未转,盯着那宫女,自是万万没想到,指尖攥着的绢帕骤然收紧,小声道: “陛下?传我?” 宫女应声点头:“是,柔兮姑娘,柔兮姑娘请吧……” 柔兮心里慌乱不已,睫羽连颤了两下,心口狂跳,汗从额际上渗出,抬手用帕子悄悄地拭了下。 她当然不愿去,有着一万个不愿的理由。 萧彻唤她做什么?这男人到底要干什么?上次在他寝宫中的场景,柔兮到现在还记得一清二楚。她拘谨害怕的要死,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但她能违抗皇命么? 自然不能,只能硬着头皮。 想想,柔兮抬了脚步,抬帕子又拭了试汗,应了一声,跟在了宫女的身后,转眼,与那宫女出了佛堂,朝着御书房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俩人到了地方。 宫女停在门口,朝她道:“柔兮姑娘,陛下正在殿上等您。” 柔兮应声,立在那缓了须臾,终是抬步迈了进去。 大殿上很静,落针可闻,柔兮转过屏风,微低着小脑袋,慢慢朝前,进来时余光瞧见那男人状似在看书。 行至中间,她跪了下去。 “臣女拜见陛下。” 过了一会儿,她方才听见合书的声音,与此同时,那男人也张了口:“起来吧。” 声音依旧十分冷淡。 柔兮谢过,徐徐起身,小心翼翼地朝他看了一眼。 但瞧那男人眸子冷冽如霜,单臂搭在桌案上,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轻叩着案角,正垂眼朝下眯着她。 柔兮心头一紧,只觉周身气压骤降,慌忙垂首敛目,再不敢看他。 这时,萧彻的声音又冷不丁响起:“你父,是苏仲平?” 柔兮马上恭敬地回答:“回陛下,正是家父。” 萧彻指尖仍有一搭无一搭地轻叩桌案:“懂医术么?” 柔兮不敢含糊,认认真真地作答:“家中医术素来传男不传女,臣女资质浅薄,并未习得。” 萧彻声音再起:“会侍疾么?” 柔兮一怔,听罢缓缓地抬了眸去,又一次对上了那男人冷冰冰的视线,唇瓣微微嗫喏,但还没待说出话来,萧彻已然转了视线,抬手从容不迫地掸了下衣袖上刚从外飘落而来的半点茉莉残蕊。 “今日起,不必再回净莲轩誊抄经文。北宫静颐居的荣安夫人近来身体微恙,你,去侍候她。” “陛……” 柔兮的心当即一沉,瞬时心中仿若涌上千层浪,开口刚要再说什么,那男人已经抬手下令,有宫女过来请了她。 君欢烬 第16节 “苏姑娘这边……” 柔兮蒙了一下,到底是没敢说话,不一会儿稀里糊涂地被宫女带了出去。 她这才反应过来,朝着那宫女问道:“荣安夫人是……?” 宫女引着她前行,解释道:“回苏姑娘的话,荣安夫人是陛下的乳母。” 柔兮恍然,但依旧满心满脑的慌乱,慌张。 她觉得甚是不对。 自己是奉太皇太后懿旨来宫中誊抄经文的,为什么突然要让她去侍疾? 虽说那荣安夫人是皇帝的乳母,即是得了皇帝的照拂,还被封了夫人,身份尊贵与否可想而知,必然是尊贵的,但她和众人是一起来的,是百花宴中择选出来的,此番是因着精通书法方才又被召进宫中的,让她去侍疾是何意思? 何况,她已明确告诉了萧彻,自己不懂医术? 侍疾,非,非用她么? 用她的意义为何? 柔兮心潮翻涌,喘息微急,小脸冷白,一阵阵冒着冷汗,潋滟秋眸中满是惊慌,不死心一般,没一会儿又朝那领路宫女颤声问了话: “就,就我一人么?还有旁人么?净莲轩中,还,还有旁人也来么?” 宫女颇为为难:“回苏姑娘的话,这个,奴婢不知。” 柔兮这才稍微冷静了一些。 是啊,她只是一个奉命行事,为她引路的宫女,如何能知晓这些。 柔兮心中再难平静。 就这样,她被带到了北宫静颐居。 北宫本是前朝太妃颐养之所。 先帝在时,后宫佳丽三千,妃嫔极多。 然其崩后,诸妃无一人留居此处,究其根由,盖因当今太后,昔日先帝之继后,性情果决,善妒。她不许,便没人能留下。 是以北宫颇为冷情,宫娥太监往来者寥寥,为今只有荣安夫人居住在此。 柔兮被带进去,见了荣安夫人。 人年将半百,眉宇间带着几分温和,被皇帝护起来,悉心奉养,周身气度确是与旁人大不相同,虽不及太皇太后那般尊荣赫赫、雍容盛极,周身却也透着几分养尊处优的贵气,只是面色间病气难掩,纵是比太皇太后年轻十几岁,因着身子骨虚弱,气色也远不及太皇太后。 柔兮拜见了她,略述自己,提及了家父与出身,言明了陛下让她来侍疾,未言百花宴一事。 荣安夫人很和善,让人给她安置了住处,柔兮就这样稀里糊涂地,一日之间差事骤变,从誊抄经文,变作了为荣安夫人侍疾。 一下午很快过去,待得荣安夫人歇息,睡着了,柔兮回到了自己的卧房。 卧房与主房相距不远,内里陈设雅致,起居甚适,且是一人独住,倒比先前在净莲轩时自在些,但她心中有落差,相比于那落差,更是惴惴不安,总有着一股子极其不好的感觉。 这份预感未及入夜便应验了。 因为,黄昏初临,便有人大驾,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君主萧彻! 第十六章 前脚刚知道他来,后脚便有人来唤她。 柔兮本不想出去,因为太监没通报,那男人也是径直进了主房。 既是没有通报,柔兮在偏房,假装睡着了不知他来了也说得过去,毕竟他来的动静不大,但既是有人来告诉了她,她便不能再如此。 柔兮应了声,极不情愿,却也只能装作情愿。 她出门,快步到了主房。 进去,柔兮便看到了萧彻的身影。 男人一袭龙袍,立在厅堂,珠帘之外。 确切地说,是厅堂正中。 卧房内侍候的宫女拨帘出来,到了皇帝身前,俯下身去,小声道:“陛下,荣安夫人睡下了。” 那男人一言没发,柔兮在后眼睁睁地瞧着,他侧过头来,朝着身后的她瞥了一眼。 柔兮心口顿时一紧,强压着悸动,赶紧上前两步,到了他身侧,欲要解释,她侍候了一下午,荣安夫人睡着了她才下去歇息的,亦要跟他汇报一下午荣安夫人的情况。 然,到后抬了脸刚对上那男人的视线,柔兮便一下子顿住,心跳都仿若停了半拍,到了嘴边的话登时全忘了,大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了惧怕。 不仅是惧怕,还有着些别的什么。 她浑身上下,从头到脚,“刷”地一下烧了起来,呼吸都跟着急了几分。 因为,她分分明明地看到了他的眼睛,看到了他对她肆无忌惮的目光。 他看她的眼神,不对劲。 虽然接触过的人不多,见过的男人就更少,但女子有着女子的本能直觉,柔兮对男人也稍微有着那么一点点的了解,她能分辨得出什么是正常的目光,什么是,不正常的目光。 以前她出门在外的时候,没少遇上对她起过色心的纨绔子弟,去年江如眉的侄子江允在苏府住过几个月,他们看她的眼神都不甚对劲,都能让柔兮感知到点什么。 但无论是那些个陌生的贵公子,还是江允,都要隐晦得多,也都要讨好得多。相比之下,萧彻没有半丝遮掩,更毫无讨好,目光嚣张至极,高高在上,光明正大,且是充满着狎戏之感。 一种,冷漠的狎戏之感。 加之那个梦,此番他来的又如此敛迹,柔兮心中的那股子不好的预感更加分明。她好像是有点知道,他单独安置她在这北宫伺候荣安夫人的用意了。 那些个梦会不会其实是什么预示? 柔兮第一次生出这样的想法,浑身战栗,一时之间更是一句话也说之不出。 俩人体量悬殊,柔兮还不到他肩头。 眼下咫尺距离,他逼视下来的那股子压迫之感让她腿弯直软,几乎要撑不住身子,一动亦是动弹不得,僵硬了一般,便是连头都低不下了。 若说失仪,柔兮清楚,眼下,直视天颜,良久。 这才是更大的失仪。 唇瓣嗫喏了一下,她终于断断续续地道出了话语,没有旁的内容,木然,僵硬,语无伦次,小声地道着荣安夫人一下午的情况。 话将将说完,那男人捏住了她的脸,迫使她更靠近了他一丝,盯着她潋滟的眸子,用着只有他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轻描淡写地只道了几个字。 “朕给你,三日时间。” 话音甫落,松开了人,眼神淡漠,又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柔兮瞳孔大放,呼吸骤然凝滞在喉间,连气都喘不匀,只觉得方才被他捏过的脸颊还在发烫,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适才的宫女不知什么时候被他退了下。 若非珠帘之后还有着人,柔兮必然会撑不住,腿软的就要站不稳。 她呼吸急促,在屋中停滞了良久,眼神飘忽不定,缓了良久。但觉那男人已经出了静颐居,她方才敢动。 走出正房,她几近是跑回了自己的屋子,进门后立马插了房门,背身倚靠在门板上,心口擂动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脑中乱成一团浆糊,无数念头交织碰撞,头要炸了。 给她三日时间是什么意思? 给她三日时间学习怎么侍候荣安夫人么? 柔兮好像十分清楚他大抵并不是这表面意思,却像落水,即将要被淹死之人,拼命地挣扎,怀着最后的求生欲。 不会,绝对不会! 她虽然身份低微,不值一提,但顾家累世勋贵。她已经和顾时章订亲了,全京城都知道!他身为君父,怎会不顾帝王的体面,又怎能不顾与世家的情谊? 一定不会是那个意思。 夜幕很快降临,这一宿,柔兮几近一夜未眠。 第二日,她按着他的吩咐继续去给那荣安夫人侍疾。 这静颐居中有着六名宫女。 一直交替着守在荣安夫人身边伺候的有两人。 两人皆伺候荣安夫人很久了,很熟悉她的病情。 柔兮一点点学习适应,到了第三日方才能独自照顾荣安夫人。 第三日,也就是那男人口中的第二日,柔兮整日惴惴难安,再过一日,她不知会发生什么。 转眼到了那男人口中的第三日。 从早上开始,柔兮便时时注意着静颐居的外面,生怕来人。 所幸一整日安然,无事发生。 到了邻近黄昏,柔兮更是坐立难安,心都要熟了。 然,事情没朝着她期盼的方向发展。 夜幕刚落,静颐居到底是来了人,且那人不是别人,正是萧彻的贴身近侍赵秉德! 落日早沉,墨浪翻空。风过处,柳丝轻飏,落红铺径。 柔兮立在阶前,听他说话。 赵秉德很和善,很恭敬,脸上堆着笑,声音很轻,说话也小心翼翼。 “苏姑娘,陛下请您去景曜宫坐坐……” 坐坐…… 只是坐坐么? 最后一线希冀破灭,柔兮反倒不似之前那般慌乱,平静不少,即便如此,也浑身战栗,指尖微颤。 “我……” 赵秉德唇边漾着温煦笑意,缓声道:“柔兮姑娘玲珑心窍,知进退、明分寸。懂得什么是君心难违,有些际遇是天授福泽,非强求可得。你看这金阶玉砌间,多少女子日夜翘首,盼的是什么便不用多说了吧?还望柔兮姑娘,莫要将一幢美事变作无端祸事,惹了龙颜不悦,可就得不偿失了。” 柔兮心头一颤。 她当然听明白了太监的话。 君欢烬 第17节 可她,她与他后宫中的女人,能一样么? 她不是他的妃嫔,不是他的女人,且她有婚约在身。 她是他臣子的未婚妻子! 但事到如今,柔兮也早看明白了事态。 或许,他不必顾虑君父的体面,也不必顾虑与世家的情谊。 他给她安置在了这偏僻的地方。 那日前来之时没乘步撵,没人通报,如此敛迹,他什么意思还不分明么? 外人根本就不会知道! 不会影响他,乃至顾家分毫。 他只是单纯地,要欺负她一人而已…… 男人的劣根性么? 即便是帝王也是如此? 他身为九五之尊,后宫有的是女人,这天下间的女人,他想得到谁就能得到谁。有的是女子,做梦都想侍候他。可他为什么偏偏,偏偏就要她一个许了人家,有婚约在身的女子? 当真是应了那句,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么? 柔兮说不出话来,也迈不动脚步,微低着头,牙齿打颤。 但旁人不会再给她时间,没得一会儿,那公公便下了令,两名宫女搀扶住了她。 ******** 天边浓云翻滚,偶尔有银蛇当空穿梭,雷鸣骤响,但未落雨滴。 景曜宫浴房中。 内间水汽蒸腾,氤氲缭绕,汤池外的鎏金浴桶中温热的水面上浮着层层叠叠的玫瑰花瓣,沁人的幽香随蒸汽漫溢开来。 小姑娘雪腻的身子浸在水中。 身旁六名宫女垂首侍立,动作轻缓,几近无声,持着细棉软巾,细细擦拭着她雪白的肌肤,玉梳梳理着她早已湿透了的青丝,梳齿划过发间,携着水汽与花香。 柔兮脑中一片空白,直到现在还在微微发颤,小脸早已烧得通红,蜷缩在水内,怀抱双肩,间或耳鸣,听不到周围的任何声音。 待沐浴完毕,宫女用宽大的素色锦缎裹住了她玲珑有致的身体,扶着她坐在铺了软垫的妆台前,一面借暖炉余温为她吹干长发,一面用香膏,轻柔地为她一点点涂抹周身肌肤。 一切结束后,柔兮被送到了那男人的卧房。 殿内檀香萦绕,烛影摇曳,几名宫女颔首静立。 柔兮侧身坐在椅上,眸中含着汪水儿,神情慌张,眼神飘忽不定,紧紧攥着柔荑。 等了良久,殿外传来整齐的拜见声。 “陛下……” 柔兮如同惊弓之鸟,一下子从座上站起,慌乱地朝着珠帘外望去。 那高大的身形已然出现。 不时,珠帘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被那男人拨开。 柔兮清晰地看到了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他进来后,缓缓抬手,屋中侍候的宫女徐徐一福,鱼贯而出,转眼,房内便只剩了柔兮与他二人。 烛影随步摇乱,乱不过柔兮慌怯的心 男人缓步向前,朝她步步逼近。 她连连后退,泪凝于睫,柔荑紧攥着心口,声音发颤,含着哭腔,蕴着乞求:“臣女……已……已定了亲事了……” 这是一句毫无分量的话语。 他不知道么? 他在意么? 别说是卑微如尘埃的她,就是顾家他也未必在意。 他只为了自己,只为了自己一时兴起的色/心,欲/望,仅此而已…… 第十七章 浑身上下宛若置身火炉,烧烫的很,柔兮喘息甚急,嗓中那隐隐的哭腔也越来越分明,终是退无可退,背脊撞到了墙面上。 那男人离着她越来越近,昂藏的身躯遮住了殿上的烛火,她的眼前越来越暗。 “陛下,陛下要……要干什么?” 她确是慌了,乱了,甚至是傻了,事到如今还能问出这样的话。 那男人也终于开了口。 他动作从容,冷淡疏离,漫不经心,在距她一步之遥的地方,垂眸,修长的手指拨弄了下拇指上的玉扳指,又缓缓地撩起眼皮,声音低沉凛冽,不带半丝温度:“朕要做什么,你不清楚?” 说着,已到了她身前,单手抬起,扣住了她的手腕,手臂顺势一带,小姑娘顷刻旋身被他拉转,背身入了他怀,细臂圈住了自己的脖颈,被迫使着不得不微微扬了头,整个小脑袋都被靠在了他的胸膛上。 柔兮周身上下瞬时更是火辣辣的发烫。那男人很高,于她而言很大一只,足足能把她装下,此时他缚着她,把她整个人都揽入了怀里了一般。一阵阵淡淡的龙涎香入鼻,俩人近到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体温与坚硬的胸膛。 柔兮喘息的更加厉害,一动也不敢动。 清楚,她当然清楚他要干什么。 她确实是脑子坏了方才能问出这样的话,自然也马上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危险。 柔兮不傻,相反很聪明,且她从小寄人篱下,要比一般人更懂得审时度势,看人情绪。 她看得出来,他有一点不悦了。 柔兮很快冷静下来。 因为惜命,怂,怕死,畏惧皇权,求生欲迫使她冷静了下来。 不仅冷静了,头脑也顷刻清晰了甚多,她知道自己此番大抵是逃不掉了,但他也不光彩,否则,他也不必如此费周章,找理由把她安置在荣安夫人那。 思及此,即便喉间发紧,心中害怕,柔兮也还是大着胆子说了出来。 “陛下,是,是非要臣女不可么?” “臣女……有婚约在身,若今日真侍奉了陛下,往后……如何向夫君交待?” “臣女用……用旁的法子侍奉陛下,为陛下纾解……成……成么?” “求陛下,怜惜臣女……” 她话刚说完,便听头上缓缓地传来一声嗤笑,旋即只觉得小腹骤然一紧,一热,却是被那男人的大手裹了住。 柔兮纤柔的身子顷刻完完整整地贴在了他的身上,耳边传来热浪,和他冰冷、低沉,又含着几分玩味的嗓音:“顾时章?给他守身如玉?你很喜欢他?” 柔兮血液上涌,沸腾,要烧着了,耳尖发烫,随着他轻轻地呵气,双腿越来越软,就要站之不住。 她不是喜欢顾时章,扪心自问,她对顾时章还谈不上有多深厚的感情,但她有着一门体面的亲事,有着一个很好,很有希冀的未来。她娘是那样的出身,是妾,一辈子受尽别人的白眼,诟病,作为她娘女儿的她也是如此,抬不起头来。她不想给人当妾。她想光明正大地给人做妻,被人明媒正娶。 小姑娘唇瓣嗫喏,颤抖,回答不上他的话,也便大着胆子没答,声若蚊吟,含着乞求,软糯的嗓音,颤颤发声:“陛下,疼疼臣女……” 那男人的拇指在她的小腹与腰间缓缓摩挲,“嘶”了一声。 “可你不是方才十六,尚未出阁,你懂的很多?谁教你的?嗯?” 柔兮的身子又是一颤,瞳孔微放,人紧绷着,如泥胎雕塑,更加僵滞无措。 谁教她的? 是他。 是,梦中的他…… 但她依旧没答,也没法回答,只声音更柔,更软。 “求陛下疼我……” 沉默须臾,那男人的声音终于再度响起。 “看你的本事,朕未必答应。” 言讫,缓缓地松开了缚着她身的手。 柔兮立在原地,呆愣了两下,而后回了头去,扬起小脸,水盈盈的眸子落到了他的脸上,与那男人垂下来的目光正好相对。心口狂跳,但她没有什么犹豫,剥葱般白嫩的柔荑抬起,颤微微地落到了他的腰封上,手指缓缓一动,勾住了那腰封,走在了他的前边,引着他朝着浴房而去。 浴房中,水汽裹着鎏金灯影,绕玉阶雕栏流转,朦朦胧胧,晕得满室空灵。 宫女尽数退下,适才她所用的浴桶也早已撤去。 汉白玉汤池在灯影下凝脂映辉,池面暖雾袅袅升腾,如轻纱漫卷。 俩人一前一后,一高一矮,柔兮引着他停在了玉阶一旁,呼吸紧促,强压着慌乱,微低着头,转过身来,抬手一点点地为他解开腰封,褪下龙袍,期间未敢看他一眼。 待得将他的衣服全部褪下,尤其是看到某物,柔兮只觉得眼皮及着呼吸都是烫的,马上别开了视线。 她牵着他的大手,穿着一层薄薄的白衣,光着玉足,引着他一步步下了那汤池,行走间脚踝上的银铃轻轻作响。 刚一没入水中,她便整个人都缩了进去,只露个小脑袋出来,怯生生的一动也不敢动。 虽尚且穿着衣服,但她的衣服很薄,适才沐浴过后,她们就给了她这一件衣服,如此薄衣进了水中会是什么模样,可想而知。 再抬头之际,氤氲的前方,但瞧那男人已双臂搭在了池边,从容不迫,一贯的沉冷,身子一大半没入水中,垂着眼睛,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柔兮心口起伏的很厉害,所以她更不敢出来,缓了一缓,方才慢慢地朝他游去。 到了他身前,还未贴近,柔兮便感到了一股子热浪,以及他身上的一股子淡淡的清香。 一切是那样的熟悉,又陌生。 只抬头看了他一眼,柔兮便又马上挪开了视线。 与他恰恰相反,那男人的眼睛便没离开过她。 小姑娘脑中“嗡嗡”直响,觉得一切像梦一样,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过了这关,又能否顺利渡过,唯知一点,便是她想快些过去,越快越好。 念及此,柔兮也早横了心,一双柔荑在水中缓缓摸了过去,抓住了什么。 君欢烬 第18节 她几近一直低着头,看着水面,红着小脸,额际流下汗来,好在烛火朦胧,室内氤氲,她又几近是懵了、瞎了,什么也不知道了的状态,看不见水中的模样,良久良久良久,久到一双柔荑已经酸了,累了,宛若不是自己的了,就要再也动不了了,水面之上突然浮现一抹成线的白。 柔兮心口一惊,打了个觳觫。她在梦中见过,现实当然是第一次见到,旋即刚要抬头,后颈一热,却是已经被那男人捏住,下一瞬,柔兮便整个人都贴在了他的身上。 俩人目光再度相交,柔兮喘得厉害,昏暗的灯火下也看得清楚,萧彻额际上一层密密麻麻的汗珠,眸色晦暗,唇角却缓缓地扯了一下,用着略微沙哑的声音,朝她问道:“谁教你的,嗯?” 柔兮摇头,不敢看他,不知如何作答。那男人亦未再追问,因为下一瞬,他的手便一把箍住了她纤细的腰。柔兮骤觉身形一紧,转而一声轻呼,已经与那男人换了地方,背脊猝然被死死贴紧冰凉的池壁上,腿弯落在那男人的臂弯处,整个人皆被拖出水面…… 第十八章 “陛下,不要……” 浑身滚烫,柔兮当真是要哭了,又惧又羞,眼泪已经晶莹剔透地涌现,滚在眸中,就要掉下来,但又不敢。眼下这般模样,她也害怕萧彻不悦,到底是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但本能反应,夹住了双膝。 萧彻脸色骤变:“张开。” 柔兮唇瓣微颤,浑身皆在哆嗦,呼吸急促,泪凝于睫,憋着呜咽,看着他冷下来的脸,更被吓得要哭,脑中混乱不已,但有一件事清晰无比,知晓自己先前的一番苦心成了泡影,太监劝她的话浮现在耳边,终是胆子小,人很怂,很害怕,慢慢咬上了柔荑,微微抽噎着依他之言做了。 他的大手抬起,随手便扯下了什么,扔开。柔兮顿时打了个觳觫,浑身烧着了一般。一抹巴掌大小,两端系着纤细丝带的月白色小巧绢布漂在远处的水面上。 外边一声惊雷,旋即暴雨“哗哗”落地,几近与此同时,屋中亦然。那男人十分娴熟。她仿若暴风雨中摇摇曳曳,几近被风雨折断的小白花。哭声、雨声、呜咽声还有着一些别的什么此起彼伏,混在一起,缭绕不绝。 柔兮入了梦境一般,甚至已分不清眼下是现实还是她真的又做了那些个梦。 一切的一切,一模一样。 她一直哭,哭到了深夜。恍惚一阵阵地有着一种错觉,她好像真的是在梦中,所以,也便哭的更加肆无忌惮。 渐渐镇静下来的时候,她已裹上了被子,躺在了龙榻上。 小姑娘可怜巴巴,脸上挂着泪痕,抽噎着瞧着四周的环境。 一切也都和梦中一模一样。她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梦中的很多场景,竟然都是发生在龙榻上。 出乎意料,却又好像理所当然,事情真的就变成了这样。 几个时辰间,变化翻天覆地,已无法挽回,自己到底是和萧彻扯上了这种关系。柔兮脑中不觉间想起了苏明霞给她算的命。 她胆子小,又极信佛祖,之前是抱着希冀,一直安慰自己,苏明霞定是诓她的,方才没那般在意,眼下事情转眼间变成了这般,让她很自然地又联想到了那件事。 该不会是后来自己败露了,顾时章大怒,退了婚,然后她方才被她爹抬给了康亲王的吧。 一想到这样悲惨的结局,柔兮的眼泪就更是止不住地往上涌。 就在这时,她乱七八糟的思绪被什么声音打断。 柔兮很快辨出,是那男人从浴房出来的脚步声。 与她的慌张、害怕与恐惧恰恰相反,他慢悠悠,步子不疾不徐,到了珠帘之外,停下了脚步,不知和宫女还是太监说了句什么,听上去心情大好,声音明显要比平日里快活。 他,当然快活了。 他,也当然毫不在意了。 却让她日后怎么办? 柔兮越想越要抹眼泪。可眼见着他来了,她又只能把眼泪往肚子里咽。自己苦不堪言,就算造成了这般局面,她能敢向皇帝发火么? 男人一步步靠近,柔兮显然更加无措,心口起伏,本就软绵绵的身子更加无力,双腿根本便抬不起来,动弹一下都不成,此时眼睛也不知该看向哪。 这其间,男人已经到了榻边。 柔兮不想看,不敢看,但抽噎着,小眼神还是怯生生地落到了他的身上。 他垂下眼睛看她,一贯的神态,一言未发。 俩人目光相对,一个淡然,一个胆怯。 柔兮看不出他过多的情绪,但知晓,自己是该起身的。 可身子不争气,她起不来,不仅是起不来,一看到他就能想起适才,腿软得厉害。 相视了没一会儿,但见那男人收回了目光,走了。 背影消失前,柔兮隐约听见他吩咐了宫女明日早朝前送她回去。 而后,柔兮便再也挺不住,即便满心满脑的情绪,但身子骨实在不济,终还是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翌日天还未亮便有人来唤她,为她穿了衣服,扶她上了小轿,把她送回了北宫静颐居。 下轿之前,宫女朝她轻声道:“苏姑娘,陛下有谕,明日您无需去荣安夫人房中当值。” 柔兮神志尚昏沉,只含糊地应了一声。回到自己的房中,她插了门,爬上了床榻,很快又睡了过去。 再醒之时,已经到正午。 有宫女给她送来饭菜,不同于前三日。 饭菜极好,四菜一汤,有荤有素,除了饭菜外,还有一个小巧的瓷瓶。 瞧见瓷瓶上的名字,柔兮本稀里糊涂,还未完全清醒,也被弄得一下子清醒了,与此同时,小脸红了个透。 那是干什么的,涂在哪的,柔兮一清二楚,也是这时,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疼。 他形魄昂藏,什么都大。初承雨露,她自难消受。但他似乎深谙风月,诸般手段实在了得,皆在熨帖处,倒也未令她多受磋磨。 柔兮坐在桌前良久良久,美目中还是噙着汪泪,但眼下不想哭了,心肝乱颤地想着,她以后该怎么办? 是不是新婚之夜的时候要灌醉顾时章,提前弄些别的什么代替丹华混过去。 柔兮倒是不想骗人,但她怎么办嘛? 她总不能真的等着给顾时章发现,被顾时章退婚,或是休了。 那她可真的极有可能被她爹一怒之下,抬给康亲王。 若是真的要去伺候那康亲王,柔兮宁可死。 所以现在到底要怎么办? 柔兮不知,眼下也吃不下去饭。 她细细地算了算,为今自己已经入宫五日。 抄写佛经只需半月,也就是,再有十日,她十人就可离宫了。 这事要是就此结束,她认了便是,对付男人总归会有法子。那日在寺庙,她不是就让那顾时章上钩了么。所以,或许,或许也没那么严重,她或许倒时也能骗过顾时章。 至于萧彻,他快活过了,新鲜过了,总该放过她了。 正聚精会神地想着,外边突然传来陌生女子的声音。 “荣安夫人睡下了?”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轻,但柔兮开着小窗,房间离着月洞门不远,听得一清二楚。 她心口一颤,打了个激灵,马上悄悄地起了身来,轻步跑去了窗口,藏起来偷听。 究其原因,以前她只是做梦,现在她是真的做贼了,所以也真的心虚,虽说萧彻是夜里把她接走的,天还没亮就给她送回来了,但也保不齐给谁看见。 要是真的给人看见了,她想着怎么骗过顾时章还有什么用?万一被谁传出去,不是一样前功尽弃。 越想,她越慌,也便越在意,仔细着动静。 这时,但听静颐居的宫女回了那女子的话:“是的,姑娘,荣安夫人这会子又睡下了。” 那姑娘听罢,应了一声:“既如此,我便不扰夫人安歇了。待我下次进宫,再来向夫人问安。” 宫女恭敬道:“姑娘这般记挂夫人,夫人若是知晓,定是欢喜的。奴婢稍后便将姑娘的心意回禀给夫人。” 那女子微微一笑:“好,你记着让夫人按时吃药,少劳神,我改日再过来。” “是,奴婢晓得了,姑娘慢走。” 柔兮一直听完,起先无知无觉,却越听越觉得这“姑娘”的声音有些熟悉,且言语之间听着她和荣安夫人好像还挺熟悉。柔兮愈发好奇人是谁,也便偷偷地歪着小脑袋,往外小心地张望了张望。 在人转身之际,恰好让她捕捉到了她的正脸。 柔兮眼睛一亮,顷刻认出了她,这不是平郡王府的萧清沅,百花宴上那十几个宗室女之一! 若没记错,她是身份最低的一个宗室女。 平郡王是先皇的庶弟,萧彻的叔叔。 这个萧清沅是平郡王庶出儿子的庶出女儿。 平郡王手中早无实权,不过空享一份宗室俸禄。 萧清沅,连她父亲都非正出,她这身份,在宗室里更是排不上号的。 柔兮记得听人说她与宫中的一位公主关系不错,还记得百花宴的时候她好像很喜欢讨好那丞相之女林知微。 倒也人之常情,毕竟人人都说林知微将来是可能做皇后的。 将来做皇后?! 柔兮随便想想,却突然想到了什么,脑中“轰”地一声。 还没待继续想下去,但瞧那萧清沅刚转过身后又转了回来,笑道:“对了,静颐居这两日是不是来了个……” 她话方才说了一半,荣安夫人房内突然响起唤声:“秋纹,快来!” 唤得正是那门口与她说话的宫女。 秋纹当即应声,转而神态颇急,朝着那萧清沅歉然道:“姑娘赎罪,奴婢得先去伺候夫人了!” 萧清沅赶紧道:“好好,你快去吧。” 秋纹转身跑去了正房。 柔兮藏在房中窗下,早已将手紧紧攥住。 事情已经再明显不过,这萧清沅可能是来宫中看望某位公主的,却不知怎么见到了林知微。 怕不是林知微让萧清沅来此打听,她是不是在这伺候荣安夫人? 柔兮不知道林知微怎能想到她可能被萧彻安排在了这,但知道,净莲轩那边这五日来定然没少议论她的去处! 柔兮心中又翻腾起来,惴惴难安。 她不想引人注目,今时不同往日,现在一点都不想出风头。 她们最好不要议论她,不要找她,不要好奇她去了哪! 君欢烬 第19节 思及此,柔兮又想起了萧彻。 都是他干的好事,她真的再也不想见到他了! 但事与愿违,柔兮半分都未想到,昨日刚得到餍足,刚得到她,他应该已经对她没兴趣了才是,却刚一入夜,人便出现在了静颐居。 第十九章 不同于上次,萧彻没去主房,竟是直接进了她房。 御前的宫女守在外边,有人进来落了窗帘,关了门窗,什么意思,显而易见。 柔兮心口狂跳,慌乱不已,转眼间屋中光线已暗,只剩了他二人。 柔兮眼中漫开一层惊措,乖乖地站在一旁,但见那男人薄唇轻抿,神色还是一贯的清冷难近,威压逼人,负手立在那,眼睛慢慢地从她身上移开,迈动脚步,长身坐到了桌前,动作徐徐,抬手拿起了一只茶杯,用茶壶中的热水慢条斯理地冲了一下杯沿,而后方才倒茶。 柔兮本就局促,瞧见更加窘迫。他这是嫌她房中的杯子脏。 边倒,他边开了口:“药用了么?” 柔兮听罢顷刻耳尖发烫,自然知晓他说的是什么药。 柔兮摇头:“臣女,还未。” 男人略微侧眸,冷冷淡淡地朝她瞥来:“为何?” 柔兮实话实说:“臣女,刚起来不久。” 这是实情,因前夜折腾,她睡到午后方醒,之后又经历了萧清沅一事。她虽跑下了床榻偷听去了,但听过后更什么心情都没了,就顾着发愁,也没起床,后来不知过了几时,迷迷糊糊地又睡着了,再醒来已到了晚上,洗漱了番,刚刚用过膳,他就来了。 萧彻未收回目光。 柔兮像只受惊的小兔,乖乖巧巧,满目虔诚,看着他,小心翼翼地答话。 俩人视线交错,男人的眼睛在她的脸上定着,定了半晌,沉声再度开口:“还疼么?” 他的声音依旧很冷,只是问的是什么,柔兮知晓,便显得这话语过于暧昧,听起来竟是平白地增添了几分旖旎,甚至像是调情。 柔兮马上低了头,心中慌乱,红了脸。 她忙不迭地点头,一连点了几下,但觉他也不单单是在关心她,这句话的后边显然还有下文。 她若说不疼了,保不齐他便会让她侍寝。 他来此,不就是那个意思。 种种迹象都表明,他就是有意想让她在这侍寝。 念及此,柔兮更觉得浑身烧烫,大着胆子再一次点了两下小脑袋,眼下只一颗心,躲一时是一时。 屋中静了须臾,萧彻道:“那朕便过两日再唤你,怎么表示?” 柔兮微微一怔,抬了眸子,再度看向他。 他也在朝她看着。 怎么表示? 柔兮不知他是何意。 只是凭着感觉揣测君心,不时,心肝乱颤着动了脚步,一点点地朝他走去。 待得到了他身前,红着脸面,大着胆子,细臂勾住了他的脖颈,侧身坐到了他的腿上。人携着香,吹气如兰地扬起雪嫩的小脸朝他的嘴唇亲去。 心口狂跳! 然眼见着就要碰到了他的唇,柔兮心一哆嗦,因为眼睁睁地瞧着那男人冷下了脸面,不虞之色分分明明,错过了唇去。 柔兮意识到了什么,心差点没跳出来,立马从他身上起来,跪了下去,小脸煞白。 她没说话,因为已吓得说不出来,但她知道了他为何不悦。 昨夜他便没亲过她的嘴,细细想来,其实梦中那么多次,他从未亲过她的嘴。适才他喝水之前特意涮了杯子,怕不是嫌杯子脏,是怕她用过了。 柔兮半晌都没说出话来,浑身微抖。 那男人一言未发,没让她起来,也没再停留,不一会儿起身抬步,走了。 柔兮到最后也没参透他口中的“表示”到底是什么意思,自然也没心思去想了,怕都要怕死了! 她脸色苍白,一直跪在地上不敢动,小耳朵竖起来听着外面的动静。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御前的人都走了,她方才敢起身。 柔兮走到房门口,马上插了门,背身倚在门板上,脑中又“嗡嗡”了好一会儿,终是镇静下来。 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伴君如伴虎。 他那般高贵,其实,她当然是不敢亲他,不敢碰他的。 若非适才那般情形,她又为了躲过侍寝,一心想哄他,她怎会有那般举动? 眼下自己的日子当真是如履薄冰。 明明是他毁了她的大好未来,非要占有她,她还得哄着他…… 她真是恨不得再也不要见到他了。 他明明很嫌弃她,为什么还非就要她? 他就放过她,不要再找她了成不成…… 柔兮想来想去,愈发地想哭,但就在这时,外边突然响起宫女秋纹的声音:“谁?” 柔兮眼中的泪一下子就憋了回去,一面因为好信儿,一面也总怕发生与自己有关的事。小姑娘抬起软乎乎的帕子马上擦了下小脸,而后就跑去了窗边,小心地推开了窗子张望了出去。 但瞧秋纹提着灯笼,正站在月洞门口四处瞧着。 不一会儿人返回,柔兮没藏,小声地唤了她:“秋纹姐姐……” 宫女听到,循声望过,见是柔兮,快步走了过来。 待她到了跟前,柔兮压低声音:“秋纹姐姐,怎么了?” 秋纹小声地回着她:“柔兮姑娘勿怕,许是野猫吧。” 柔兮眸光澄莹,重复道:“野猫?” 秋纹“嗯”了一声。 柔兮道:“静颐居以前入夜后也经常有野猫么?” 她藏了个心眼,特意这般说。 秋纹回道:“自然不是,只是最近两晚如此,柔兮姑娘怕猫么?” 柔兮不怕,摇了摇头,莞尔一笑,与她又随便说了几句搪塞一番,也便不说了。 柔兮落了窗,返回床榻,水灵灵的眼睛缓缓流转着。 她心口突突地跳,也不知道是做贼心虚还是怎么着,总是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觉得不是什么野猫,是有人故意用野猫当幌子。 一种直觉,这个人与正午的萧清沅是一个目的。 想到此,她也极为后怕,如若萧彻没走,真让她在此处侍候,她和他的事怕是今晚就会暴露。 深夜,柔兮躺在床榻上,想东想西。 她数着日子,还有九天,九天之后,这事总该结束了吧! 萧彻其实很嫌弃她,今日,他生气了吧! 生气了,是不是对她就没兴趣了? 没兴趣,那事就过去了。 她,还能嫁给顾时章的吧…… 她在脑中反复地想着这些事,到底还是有些没心肺,很快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一夜无梦,睡得很香。 翌日一整天安然无恙,萧彻也没传她。 柔兮算着日子,还有八天。 转眼便到了下一天。 一上午她都在荣安夫人的房中伺候,到了下午换了旁人,柔兮也便从荣安夫人的房中出了来,准备回自己的房中休息。 然方才走到门口,她刚要推门进去,一声惊唤响在月洞门口。 “苏柔兮?!” 柔兮顿时心一惊,脚步滞住。 她也听清了那声音,知道了人是谁。 柔兮转过头去,果然不出所料——是那平郡王府的萧清沅。 萧清沅立在门外,笑着朝她招了招手,唤她过去。 柔兮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对方压着声音,拉着她的手,一副与她很熟的样子,笑着朝她问道:“你怎么在这?我听说太皇太后召见了你们前十次第的女子进宫为祭天祭祖大典抄写佛经,你不是应该在后宫佛堂抄写佛经么?怎么在这?” 柔兮编着瞎话,假笑着回道:“我自幼承家父所授医术,略知一二,故得令前来照料荣安夫人几日。” 萧清沅试探道:“原来是这样,谁命你来的?陛下?” 柔兮现下听不得别人与她提及“陛下”二字,面上强维持着平常,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一般。 她含混道:“嗯,是陛下吧,宫女带我来的。” 萧清沅看着她,笑道:“那便是了,荣安夫人是陛下的乳母,咱们陛下长情,对荣安夫人极好。” 柔兮跟着她笑了一下,违心地附和了两句,夸赞着萧彻。 “入宫以来常听人说陛下重情重义,尤重旧恩,如今见确是如此。” 萧清沅笑着应声。 俩人又随意聊了两句,萧清沅便言有事在身,先走了,改日再来与她闲聊。 君欢烬 第20节 柔兮答应,俩人分了开。 那萧清沅走后,柔兮便跑回了房中,喝了杯水压惊。 她当然知道,萧清沅知道了她在此便意味着那丞相之女林知微知道了。 且不知林知微会不会再告诉别人。 原她在此为荣安夫人侍疾也不算什么,但她心中有鬼,很怕她和萧彻的事被人发现,于她而言,那,那不就完了! 眼下她当然想保名声,想保和顾时章的婚事,毕竟于她而言,事关重大,事情败露,她真的被抬给了康亲王怎么办? 柔兮只能期盼萧彻不要再找她了。 但她每次期盼此事的时候希冀都会落空。 当晚,那男人便再度来了静颐居。 人目的明确,就是为了那事。 屋中只点了一盏烛火,窗帘紧落。 他到的时候,柔兮正在寝房最内。 她慌张地起身,眼神飘忽,呼吸急促,甚至还没来得及过多反应,萧彻便已经朝她走来,欺身逼近。转眼柔兮纤柔的身子便被抵在了墙上,锁在了方寸之地,灼热的体温瞬间穿透了她单薄的衣衫。 “陛下……” “自己解开。” 他的声音自上传来,柔兮仰着小脸,喘息甚急,鼓胀的胸脯起起伏伏。浑身血液似是骤然涌上头顶,脸颊、脖颈,便是连露在外面的手腕都泛起了薄红,樱唇娇艳欲滴,眼底蒙了层水汽,双腿发软,阵阵娇香扑人鼻息,整个人僵在原地,不住地喘息。 她慌了乱了,但还没傻,娇声乞求道:“陛下,不在这成么?” 但那男人一言没发,也没跟她说第二遍,抬手便扯开了她的衣服。 而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柔兮到底是被弄得哭了起来,但她又不敢太大声,只觉得自己死了又活过来,活过来又死去,反反复复,不停地哭。她更知道了,萧彻是不怕被人知道的。他若是怕根本就不会这般大的幅度,这般大的动静。他根本就没在意,没避着这宫里的任何一个人。看起来避了人,可能是在配合她…… 第二十章 一连三番他方才得到餍足,放过了她。 柔兮被他抱回床榻,钻进了被衾中。 屋内烛火摇曳,晕开一片昏蒙。 小姑娘青丝凌乱,混着眼泪粘在汗湿的小脸上,娇容绯红如霞,像小猫似的,仍在细细抽噎。她不敢太大声,一面怕哭声惊动正房,给人发现,一面也不敢在他面前过于哭哭啼啼。 但小眼神朝着床榻下偷瞄了好几眼,那男人背身朝她,动作徐缓,从容穿衣,眼下已恢复了平日里的深沉冷峻,周身萦绕着威严,与适才的激狂与失控完全判若两然。 柔兮脑中不知怎地,浮现出了“衣冠禽兽”四字,但她自然只是想想,断不敢说出来。 没得一会儿她瞧他动了,侧头斜瞥,朝她看来。 柔兮马上转了视线,手放在了唇边,继续轻轻地抽噎,即便已经有些不那么想哭了,却也下意识地特意哭给他看。 萧彻开了口:“弄疼你了?” 柔兮缓缓地抬了眼去,梨花带雨地看向他,抽噎了一声,而后点了下头。 他手段了得,会的很,其实,她倒也没怎么疼,就是很是受不了他。 但既是他问,她当然要喊疼,要惹他怜惜,没准便能得些好处也说不定。 果不其然,萧彻再开了口:“你想要什么?” 柔兮暗道:她想让他放过她,还她清白,让一切回到正轨,他给得了么? 自然也是逞逞口舌之快,这种话语怎么可能真的说出来,非但不敢,还需违心地讨好他。 思着柔兮娇滴滴,楚楚可怜地回了话。 “臣女什么都不要,能侍候陛下,是臣女的福分。” 是福还是孽,他自己心里清楚。 这般说罢,她又抽噎了起来。 一半真,一半假。 柔兮确是恨不得哭死,只是眼下这会子不想。 事情已经这样了,时光不可倒流,改不了了,总哭又有什么用。 方才抽噎了两声,余光见那男人扯下了什么,扔在了床榻上,而后,抬步出了门去。 柔兮心底慌慌的,继续装了一会儿。待他前脚出门,后脚,柔兮马上抬手擦了下小脸,当即便不哭了,视线落到了被衾上,纤指拾起了他适才扔落的东西,昏暗的烛火下,看得清楚,那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 不用想也知,必然是玉中极品,极其昂贵,柔兮估不出这块玉的价格,但她知道羊脂玉稀有珍贵,至少也得二百两白银打底。柔兮家里没人能佩带得起这般昂贵的玉。 她把那玉攥在手中,突然便生出了另一个想法。 若能如愿嫁给顾时章,她肯定还是想嫁入高门,有个世子夫人的身份,从此一辈子衣食无忧,有个庇护。 但如若真败露了,不能了,倒时候就是跑了,跑到深山老林中过一辈子,她也绝对不会去给那康亲王做妾。 思及此,柔兮更攥了攥手中的那块羊脂白玉。 太皇太后还赏赐了她一百两白银,若真有那天,那剩下的银子和这块羊脂玉就是她后半生的生计根本了。 越想,柔兮越安心了些许,事情或许也不会那般遭。 她是活的,不是死的。她一定不会让自己被抬给那康亲王。 终是不知过了多久,柔兮渐渐进入梦乡。 第二日,距离她出宫还有六日。 柔兮起床洗漱后用了早膳,而后去了荣安夫人房中当值。 昨夜,她虽强忍着没唤出太大声来,但那男人着实肆无忌惮。终归是一个院子,其实就算听不到,居中的宫女也不可能不知。 皇帝来了,进了她房,御前的人守在了她房门外足足两个时辰。 怕是只有聋子瞎子或者是傻子方才不知是怎么回事。 她心中有鬼,小脸泛红,一上午,几近是一句多余的话都没与其它人说。她知晓,眼下这静颐居中怕是只有整日昏昏沉沉病着的荣安夫人或许不知,旁人已都知道了她和皇帝之间的关系。 到了下午,不知是巧合,还是外边有了什么风吹草动,静颐居来了一位美人。 美人姓陈,在后宫的品阶虽不甚高,但于柔兮而言,谁都比她高。 那陈美人说是来看望荣安夫人,但眼睛却时不时地一直在打量她。 柔兮心中有着股子不大好的预感,终是找到合适的时机和借口,出了门去。 她去了耳房,为荣安夫人煮茶。 前脚刚到不久,不想后脚便有人跟了过来。 人是那陈美人的贴身宫女。 柔兮看到她便心口一颤。 宫女唤名冬菱,笑吟吟地站在门口,与她说话。 “你是苏姑娘吧,听说苏姑娘很有才情,前些日子在百花宴中摘得芳婉,名动京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柔兮淡淡地回了一笑:“姐姐谬赞了。柔兮不过略通皮毛,全凭太皇太后垂怜,加上几分运气,才侥幸得此薄名,实在当不起‘才情’二字,让姐姐见笑了。” 那宫女笑了声:“柔兮姑娘可是太谦虚了。” 说罢话锋轻轻一转,眼底带了点恰到好处的好奇,语气却依旧恭敬温和:“只是奴婢瞧着纳闷,柔兮姑娘几人不是被太皇太后召来抄写祭天祭祖的经文,旁人都在后宫佛堂,柔兮姑娘……怎么在这?” 柔兮便知她在这等着她呢。 既是已经经历过一次,此时倒是从容了不少,语声依旧平和,不疾不徐地作答,把先前对萧清沅说的话,又对她说了一遍。 宫女佯做恍然,接着便道了令柔兮心颤的话。 “听说柔兮姑娘已定了亲事啦,被许给了平阳侯世子!顾大人才貌双全,温文尔雅,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姑娘能得此良缘,可真是天大的福气啊!” 柔兮端着茶盏的手指轻轻一紧,骨节泛白,温热的茶水险些晃出盏沿,笑着答道: “多谢姐姐夸赞。” 宫女这话什么意思很是分明,便是在提醒她,她已经定了亲了,要恪守本分,知道些廉耻,别勾引陛下! 宫女未再相迫,听罢只是笑,也颇为小心,又与她聊了点别的,那陈美人便出了来。 柔兮马上微微颔首静立,未特意看她,却也看到了她的眼睛朝着耳房扫来,定在她身上的目光含着火一般,让柔兮局促不安。 适才她看到了这陈美人的相貌,人明眸善睐,瑰姿艳逸,生的很美。 是啊,这后宫之中哪个女人不美。 陈美人没与她说话,冷冷地唤了那宫女一声,宫女答应,而后便与她走了。 柔兮松了口气。 转眼天灰蒙蒙的,起了风,瞧着似是又要下雨。 柔兮在耳房一面继续煮茶,一面想着适才这事。 一种直觉,她在此处,是那萧清沅传出去的。 她十人被召入宫中誊抄经文一事不是秘密,很多人都知晓。 但第一日在后宫佛堂的时候掌事宫女便说过,这十五日她们没召见不能出去,而且誊抄经文本就需虔诚静心,也不会让外人随便到净莲轩。 所以,她出来的事里面都知道,外边是不大可能知道的,除非是那个萧清沅传的。 柔兮害怕,但觉这般下去不成。 如若真的传的人人皆知了,如此引人注目,萧彻又没有立刻和她断了的意思,他再来找她怎么办?时间久了,还怕不被人知道么? 但她要怎么办呢? 从刚才那宫女的言语间,柔兮听得出来,现下那陈美人还没有怀疑她已与皇帝有染。 陈美人只是来警告她,别勾引皇帝,或是陈美人也觉得皇帝把她唤出来侍疾有些微妙。 君欢烬 第21节 柔兮想了很久都没有拿定主意,这时外边下起了细雨,天暗了下来。 她突然灵光一闪有了法子。 她能怎么办,这又不是她一个人的事。 萧彻得给她解决吧。 他总不能自己快活着还不够,还……真的毁了她! 柔兮瞧着天下了雨,雨势不小,没一会儿便烟雾蒙蒙的,但觉是个机会,或许她可以撑伞出去一趟,去见萧彻,无论是雨还是伞,都正好可以为她遮身,让她不那么引人注意。 想着,茶也已经煮好,柔兮将东西端到了正房。 而后又服侍了荣安夫人一会儿,她便借故出去了。 回到自己的房中,柔兮特意换了件和宫女衣装颜色相近的衣服,拿了伞,出了去。 她没立刻离开静颐居,而是去找了其中的一名宫女。 那宫女唤名迎春,柔兮看得出,她早就知道了萧彻的意图,是萧彻为这事,安置在这的一个新人。 原柔兮想过让这迎春去唤萧彻,但又一想,第一萧彻未必会理她;第二他来了要是又要做那种事,她当真是没事找事,引狼入室,哭都找不着调。 这个时辰,皇帝大抵会在书房,她去了,可说完请求便走,如此最快,也最简单。 此番先见迎春是再确定一下御书房的位置。 那迎春并未多问,只她问什么答什么。 柔兮知道了确定了个大概便撑了伞,趁着这会子出了去…… 她行在雨中,一直朝南,一路小心翼翼,尽量避着人,许久之后终于到了那御书房附近…… 第二十一章 柔兮立在了远处的廊柱之后,隔着氤氲水雾朝着御书房望去。 九级汉白玉阶之上,墨绿琉璃瓦泛着湿冷的幽光。 殿前八名御前侍卫按刀而立,玄甲蒙着水汽,刀鞘纹饰在雨幕中隐隐泛着金芒,远远瞧着肃穆又森严。 柔兮指尖微微收紧,又想起了那男人,竟是生出几分悔意。 但下午所历之事显然更急,绝对拖不得。 念及此,柔兮也便横了心,快步走出廊道。 到了玉阶前,她向护卫报了姓名,劳其通报。 护卫离去,柔兮立在雨中安等。 没过一会儿,侍卫返回,一起过来的还有萧彻身边的近侍赵秉德。 “赵公公……” 柔兮缓缓一福。 赵秉德右手虚抬着扶住她的臂弯,一如往常很客气,但语声颇急,动作亦然:“柔兮姑娘不必多礼,柔兮姑娘怎么来了?” 说着,引着她往旁处走了走,压低声音道:“柔兮姑娘,陛下不喜女子来御书房。 ” 柔兮听到这话,立马便怕了,神色惶然,刚要张口说回去,赵秉德后一句话已经出口:“柔兮姑娘记得下次无召见不要来了。今日陛下允了您进去,快随咱家进去吧。” 柔兮心里七上八下,本想那就不见了,如今却是不见也不成了。她声如蚊蚋地应了个“是”字。 “多谢公公提点……我知道了。” 赵秉德不再多言,只略一颔首便转身引路。 柔兮不敢怠慢,敛声静气,垂下眼睫,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半步之遥,随他进了大殿。 此番是她第二次踏入御书房。 不同于上一次,俩人已经有染,关系微妙难言,心中又有事相求,加之适才被赵秉德提点过他不喜欢女子无召见前来御书房,一时之间几重难处交叠心头,柔兮本就怕他,无疑更怕了。 到了大殿正中,她福身拜了下去:“臣女恭请陛下圣安。” 萧彻正在批阅奏折,并未抬眼,只沉声问话:“何事?” 柔兮听着他语声很冷淡,心里更加发憷,忐忑不已,但事已至此,不得不言。他对她冷待便冷待,疏离便疏离,只要肯出手相助便好。 柔兮也不愿迂回,很想速战速决,早说完,早离开。如此想着,她也便开门见山地张了口: “臣女遇着些难处,恳请陛下垂怜相助……” 小姑娘一面细声说着,一面悄悄抬眸,小心翼翼地朝御座之上的男人望去。 但瞧那男人依旧未曾抬眸看她,合了手中的折子,扔掷在一旁问道:“到底何事?” 柔兮直言相告,将前几日天黑后听到莫名动静、萧清沅几次三番地造访静颐居,最后一次到底是与她见了面、及着确定了她在此处后的第二天,也便是今日上午静颐居便来了他一位妾室的事悉数道来。 “臣女恳请陛下施以援手,莫让萧小姐再散布臣女被安置在静颐居的消息。” 她娇娇滴滴,声线甜软,微微垂头,一点一点地把想说的话都说了。 说的虽没那么直白,只是叙述事情,但其中深意却再明白不过。 便是要萧彻守他二人的秘密。 柔兮始终低眉顺目,并未抬头,但知道自她开口,说到关键处,那男人便停了手上的政务,背脊缓缓靠到在了龙椅,听她说了起来。 待全部说完,她才悄悄抬起小脸朝他望去。 但瞧那男人姿态慵懒,倚在那,手臂搭在扶手上,修长的手指正在有一搭无一搭地轻点,良久方才张口:“没了?” “没……没了。” 柔兮颤颤地回答。 那男人抬了手,他身旁的赵秉德弯身退了下去。 柔兮惴惴地朝着他望着,眼睛瞧着他垂眼眯着她,退下了那赵秉德后动了手指,朝她勾了勾,却是让她靠近之意。 柔兮顿时浑身上下涌上一股子热汗,脚像是定在了原地似的,半天没抬起来,但瞧他面色不虞,看不出情绪,怕极了惹怒了他,终是迈动了脚步。 她朝他走去,依他意思,停在了玉案前台阶下,仰着小脸看着他。 俩人相距一臂远,萧彻随着她靠近,长睫如扇,缓缓地垂下了,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语调徐徐,特意拉长了声音,再度张了口:“所以,朕是你的奸夫?” 柔兮心口一颤,浑身都跟着哆嗦了一下,手扶住了桌案,摇头,软糯的声音从口中嚅出:“臣女,不是那个意思。” 萧彻慢慢探身,手臂朝前,很轻松地便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只微一用力,柔兮便被她拽动,一下子背身入了他怀,坐在了他的身上。他的手臂慢条斯理地环住了她的肩膀,低下头去,语声中仿若含了抹笑,一抹充满着玩味与戏谑的笑。 “是也无妨。” 柔兮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浑身上下已如烧着了般,然就在这时,还未来得及张口回话之际,殿外传来赵秉德的声音: “陛下,平阳侯求见。” 柔兮瞳孔骤然一放,一股热意猝然窜上脊髓,心差点没从口中跳出,转而人便慌张地转身,娇喘连连,朝向萧彻:“陛下,陛下,求您,求您……” 与她的紧迫恰恰相反,他唇角含笑,丝毫不以为意,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那么怕被他知道?” 柔兮点头,重重地点头。 平阳侯是她未来的公爹,那日定亲的时候,俩人自然见过面。眼下他不知因何事面圣,如若给他看到她在萧彻的书房,脸颊烧红,这般模样! 傻子也知他二人有染! 给平阳侯看到与给顾时章看到有什么区别? 柔兮当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怎能料到,她来求他帮忙,是来与他说事的,他也能轻薄她,更怎么也没料到,偏偏巧之不巧,平阳侯恰好这会子来了! 萧彻难道还真的要她与平阳侯见面么? “求您,陛下……” 柔兮要哭了,泪珠已在眼眶中盈盈欲坠。 这时,那男人终于松了手,放开了她,也恢复了一贯的模样。 他微一侧首,目光朝后。柔兮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这才发现后方立着一扇绢素屏风。她慌忙从他身畔起来,连凌乱的衣襟都来不及整理,便踉跄着奔向屏风之后。 绕过屏风,暖香萦绕,是一处精巧卧房。软枕叠放,龙纹锦被铺陈,一望便知,是皇帝于繁重政务之余,暂解龙乏、养神静心之处。 柔兮靠墙躲着,心口“砰砰”乱跳,当真是后悔极了,早知她说什么也不会来。 不时听得殿上传来脚步声,平阳侯顾云和的声音传来。 柔兮心神恍惚,俩人的话语一会儿能传到她的耳中,一会儿传不到,断续只听见了几句对答,皆关乎公务。 她自然无心细辨,只怔怔倚着屏风,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袖缘。 好一会儿方才听到了顾云和告退的声音。 柔兮如梦中初醒,那一片乱嗡嗡的杂音渐渐散去,神思终于归于清明。 也正是这时,脚步声传来。 柔兮朝着门口望去,果不其然,萧彻的身影渐近。 男人负手缓步进了来。不待柔兮张口,他先说了话。 “所以那些本事,是顾时章教你的……” 话说完,俩人的视线便就对了上。 柔兮罕见地从他的眸子中看到了几分笑意…… 第二十二章 那笑充满着戏谑之感,不难看出,谁教她的,他并不在意。 君欢烬 第22节 他只是单纯地想轻薄逗弄她。 柔兮小脸发烫,下意识摇头。 “不是。” “哦?那是谁?” 言语间,那男人已经坐到了榻旁的桌前。 柔兮不知怎么回答,又没办法实话实说,一时间支支吾吾,最后终是磨蹭了过去。 萧彻唤了她:“过来。” 柔兮抬眸朝他看去,那男人也正看着她。 他神情寡淡,向来不怒自威,语声中充满着让人不敢不从的威严。柔兮浑身热汗,暗道自己倒霉,眼下别无它法,也只能认下这倒霉,移步过了去。 到了他身侧,他不紧不慢地拉住了她,把她背身摁在了腿上。 柔兮转瞬便又入了他怀,他大得很,胸膛靠近过来,单臂环住她,柔兮便整个人都被他束在了怀中。 “所以,你还想嫁他?” 他一面说,另一只手一面解开了她的衣服。 “陛下……” 柔兮浑身轻颤,当即意识到了他要做什么,心口擂动如鼓,难掩惶然。 她又天真了,没想到大白日,在书房,他也能想做那种事,一时之间惊的忘了回答,但听那男人的声音复又响起。 “嗯?” 柔兮喘息急促,他动作颇轻柔,但手指每碰她一下,她都要哆嗦,双腿乃至全身很快就酥酥麻麻了起来,想着分散注意,分散注意,乱嗡嗡的脑中终于忆起了他问的话,软糯糯地应声: “嗯。” 萧彻的声音再起:“很喜欢他?” 柔兮的脑子几近不转了,颤颤地点头:“是。” 萧彻“嘶”了一声:“给朕讲讲,你和他的故事。” 说着已扯去了柔兮的衣裙。 小姑娘香肩微露,雪白的肌肤露在外边,只剩了小衣。 她和顾时章哪来的什么故事。 不过就是几个月前,她怕被她爹抬给康亲王,机缘巧合遇上了顾时章,急病乱投医,看上了顾时章的皮囊,又素知他人品很好,在京城十分有名,就,就勾搭了他。 顾时章可不比他要好得多! 原本她应该日后过着和顾时章举案投眉,恩恩爱爱,郎情妾意的好日子,自己又能当世子夫人,又能一辈子荣华富贵,衣食无忧,有人庇护,也能让江如眉苏明霞羡慕妒忌她,简直没有比之再好,如今成了什么? 一想到这,柔兮便更觉着急。 但依旧,还没等到她答,那男人结实的手臂揽住了她的腰肢,已然将她凌空抱起,旋身让她面朝向了他。 骤然对上他的目光,柔兮只想往地缝里钻,柔荑下意识遮住了身前的春光,青丝如绸,垂至纤腰,樱唇娇艳欲滴,一双眸子,含着水一般,怯生生地望着他:“没,没什么故事。” 她的声音愈发地小,也愈发的柔软。 事已至此,她已无路可逃,这荒唐事眼下也是必然要做了,与其让他一直打趣着她,说着些有的没的,不若把话题转向自己这边,再提此番登门恳他之事。 “所以,臣女适才所言,陛下可帮臣女么?” 萧彻背脊徐徐地靠向了椅背:“可以。自己动。” 柔兮耳尖骤红,脸颊登时烧得发烫,刚刚高兴,又一种惊慌涌上心田。 但那男人就那么倚在那,看着她。 脸上的红晕一路蔓延至脖颈,连着纤细的锁骨都染上了薄薄的绯色,柔兮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心口起伏,好一会儿,迟疑着慢慢地从他身上下了去,鼻息之间嗅着他身上的龙涎香,颤抖的指尖抬起,落在他玄色的腰封上,一点点为他解开。 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书房里被无限放大,敲打着她紧绷的神经。她几乎是屏着呼吸,纤指摆弄了半天,方才打开,旋即摸到,也看到了什么。 柔兮抬了眼去,咬上了柔荑,摇了摇头,语声中满含哭腔。 “臣女,不,不会。” 萧彻一言没发,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 不会么?梦中,她可是会的很。 柔兮双腿发软,眼泪汪汪地就要哭了。 但瞧那男人没言语,她也不敢再说再拖,终是硬着头皮,抬膝轻跨,咬着唇瓣坐了上去。一瞬间的触感让她几乎惊跳起来,全身的力气都像被骤然抽空,稣麻感从原始的地方凶猛窜开,席卷四肢百骸。 呜咽逸出喉间,细弱得如同小猫,她看着他,根本不知该如何动作,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又像是漂浮在云端。 萧彻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笑:“这就受不住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的沙哑,抬手扯下了她身上仅剩的小衣,勒令道:“动。” 柔兮脑中更是一片空白,但只能依循着本能,生涩、缓慢地移动起伏,不时到底还是哭了出来,贝齿咬上了柔荑,看着那男人,但头脑还存着一丝清醒,趁机抽噎着询问她最关心的事。 “陛下会……会……会保臣女的亲事的,对么?” 萧彻抬手,捏住了她软柔的雪股,拍了一下,沉声:“你再卖力些,朕告诉你。” 柔兮喘息更急,烧着小脸,接着依他之言,使出了最大气力。 窗外细雨绵绵密密,哗哗滴落,书房内檀香袅袅。她好似一叶无助的扁舟,在由他掀起的惊涛骇浪里浮沉。 良久之后,书房内叫了水。 柔兮裹了件他的披风,浑身汗湿,额际尽汗,整个人仿若在水中浸过一般,光着小脚蹲在他适才坐过的椅上,颤抖连连。 那男人背身清洗过之后,换了宫人给他新拿来的衣裳。柔兮脑中犹在乱嗡嗡的,一塌糊涂。一连几番,萧彻的行为加之话语,柔兮确定了自己先前的猜测。 他是无所谓旁人知不知道的,尤其宫中的人。心情好了,他便遮掩遮掩,不愿遮掩了,也无所谓谁知不知道。 毕竟,就算谁知道了,也不会有人敢外传,更不会有人敢说他什么。 柔兮便不同了。 如若真有那日,别人揭发她的时候,不会牵扯出皇帝。 为维护皇帝的名声,随便拉个男人出来栽赃就成了。 总归柔兮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萧彻若薄情到底,腻了那天,杀了她也是有可能的。 柔兮越想越想哭,老天爷!自己也太惨了! 本来已经不哭了,这会子没控制住,又抽噎了一声。 这一声引来了那男人的注意。 萧彻侧头斜瞥,朝她看了一眼。 柔兮心肝乱颤,马上抓住了机会,也为了掩饰那一声抽噎,开口软声问着: “陛下,还没回答臣女……” 萧彻自然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男人听罢转回了视线,徐徐地整个人都转了回来,负过手去,垂眼看着她。 他很满意她的身子。 既是又有梦境作为指引,原他有意纳她入后宫,给她个美人的名分。 但她很喜欢那顾时章,一心想嫁他。 心不在他身上的女人,他也不会给她名分。 他瞧了她两眼,薄唇轻启,答了话:“你那么喜欢他,朕怎么忍心拆散你们。” 柔兮听得他这话,心中顿时宽缓了不少,眼睛微亮。 这意思便是说,他会保他二人的婚约。 柔兮顺着此话题,语气带着几分怯意与试探,接着小心翼翼地问了下去: “那臣女与陛下的缘分何时休?” 问完之后,又马上补充了句:“可是佛经誊抄结束之日?” 她说完,那男人便沉沉地笑了出来。 柔兮心肝乱颤,一哆嗦,怕的要死,生怕自己说错了话,惹他不悦。 好在并未。 萧彻长睫如扇,微微打开,又慢慢地垂了下去,睨着她,轻描淡写:“好啊。” 第二十三章 柔兮听罢潋滟的眸子刹时更亮,心口“咚咚”乱跳,没想到他答应了。 那便是说还有五日,俩人就可以结束这荒唐的关系了。 柔兮俯身点头:“是,臣女知道了。” 她心中乐开了花,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但再欢喜也不敢表现出来。她不能表现得太高兴,也不能表现得舍不得,需拿捏着分寸。 柔兮垂着眼帘,羽睫轻颤,微微抿了下唇,小脸烧红,恭顺平静,温良静默,没再说话。 这时,被传唤来的宫女到了。 萧彻未再停留,只又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便抬步出了去。 柔兮被进来的宫女服侍着清洗、擦拭、穿衣、整理头发。 待一切结束,也出了去,绕过屏风,她到了前殿,抬眼,小眼神恭恭敬敬地朝着萧彻望去,缓缓一福,声音更是柔上加柔: “臣女告退。” 萧彻看都没看她,喉间滚出一声低沉的:“嗯。” 柔兮起身,温顺地离开了去。 君欢烬 第23节 出了御书房的门,她便加快了脚步,即便还在下雨,也迫不及待一般,恨不得跑起来! 返回北宫静颐居,进了自己的卧房,她松了口气。 将将过了一个多时辰,眼见着黄昏将近,柔兮又去找了那被萧彻特意安置在此的迎春,求她出去帮她打探一下萧清沅是否还在宫中。 萧清沅这几日一直在宫中一事,是柔兮根据发生的种种,推测出来的。 她记得百花宴的时候听谁说过,萧清沅和宫中的一位小公主交好。即便是宗室女也不可能日日进宫,何况她还是个身份低微的宗室女,所以,柔兮料定,她应该是近来一直陪伴着某位公主,住在了某位公主处。 小半个时辰后,迎春打探到了消息回来。 果然如柔兮所料,那萧清沅之前真的一直在宫中,但一个时辰前,被萧彻找借口,撵了出去。 至此,柔兮也算安了心,还有五日,至少不会再有人心怀不轨,在宫中乱传她的事了。 ******* 深夜,景曜宫。 绵绵细雨已歇,水珠顺着殿檐滴答落下,发出空濛回响。 帝王寝殿内诸烛尽灭,唯有一盏立于龙榻一旁,吐纳着昏黄的光晕。 龙榻上,锦帐低垂,萧彻裸着精健的上身,已然就寝。 床头鎏金镶玉的托盒中,盛放着他今日佩戴过的物品。其中,半枚合欢花佩在烛影的掩映下微微泛光。 良久,萧彻猛然睁开眼睛。 虽只是锦褥微动,却也立即惊醒了榻边浅眠守着的赵秉德。 太监慌忙起身:“陛下……陛下可安?” 萧彻薄唇紧抿,半垂的眼底晦默如渊,烛影在他轮廓分明的面容上晃动,辨不清其中情绪。 萧彻没答太监的话,起了身,不时,冷声让太监给他备了沐浴用水。 半刻钟后,男人已入了浴房,昂藏的身躯沐在汤池中,眼眸半阖。 不错,他又梦到了那个女人。 但不同于以往,第一次,做的不是什么春/梦。 只是一个背影,一个她跪在佛前的背影…… ******* 五日转眼过了四日。 柔兮掰着手指算着日子,做梦都想快点离开皇宫,结束这场荒唐。 四日来,她战战兢兢,每日都怕静颐居来人,生怕再见到萧彻。 所幸,那男人没再来,也没再召见她,想来是对她厌了,腻了。 如此正好,他二人真的就要结束了。 最后一日,柔兮从早开始便坐立不宁,心似悬旌,生怕有变。 挨到午后,那男人也没派人过来把她送回静莲轩,柔兮实在忍不住,临近黄昏,大着胆子叫迎春代她去问了他,问他她是否今晚便可回静莲轩。 宫女回来,带来了好消息,柔兮心底狂喜,到底是被送了回去。 至此,她无比忐忑的心终于归于安宁。 为何非前一晚回去,除了明日一早能同众女一起离宫外,于柔兮而言自然还有一个缘由。 她要为自己圆谎,做一番周全解释,不想旁人满腹怀疑地离宫,到时候对她妄加揣测,说三道四。 果不其然,她刚刚返回静莲轩,便被众女围了上。 柔兮意料之中,眼下也求之不得,微微笑着,娇娇滴滴,绘声绘色地编着瞎话,维护着自己的名声与周全。 一面说,一面小眼神灵动,观察着众人,发觉除了那丞相之女林知微与太师之女沈若湄外,其它七人都在。 一番下来,没人提出质疑,多问她什么,气氛欢跃,瞧着大家也是都信了。 柔兮彻底松了口气,当夜轻哼着小调,美滋滋地入了睡。 第二日一早,十人一起面了太皇太后,继而便被送出了宫,一切安然,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柔兮谢天谢地,当真是谢天谢地了! ********* 正午,她到了苏家。 接她的依然就只有兰儿与长顺两人。 俩人跟在她身边,滔滔不绝,与她讲着这十五日的欢欢乐乐。 最大的喜事,自然要属她名声鹊起一事。 半个月来,她与那林知微、沈若湄三人是京城之中最炙手可热的谈资,说句名动京城毫不夸张。 柔兮当然欢喜,也当然爱听。 谁人不愿名利双收,出人头地!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先恐后,抢着说,待得到了那青芜苑,那些个事也便说完了。 兰儿说起了最后一件:“姑娘,顾世子明日便回来了。” 柔兮正沉浸在窃喜之下,心中美滋滋,突然听得兰儿说起了这个,手指微微一颤,小脸泛红,心中有鬼,有点期待,又有点害怕,蓦地就呆了一下。 兰儿亲眼瞧见,唤了她一声:“姑娘?” 柔兮立马回神,当即笑盈盈地回口,声音又小又软绵绵的。 “太好了。” 返回房中她便把兰儿支了出去,自己待会,平复一下心情。 ******** 另一边,江如眉房中。 苏明霞拿着帕子,抹着眼泪,呜呜地哭。 “烦死了,烦死了!女儿想起她那副狐媚的样子就心烦!还真是小人得志,她算是出尽风头了!当初竟敢骗我,跟我谎报考绩!哪还有天理!现在顾世子就要回来了,还有四个月,那个小贱人就要嫁过去了!到时候她还不得得意死!可怎么办啊!” 江如眉也心里恶心着呢,听苏明霞说完没好气地将桌上的茶杯厌弃地拂去了一旁,茶杯滴溜溜打了个转,险些掉在地上。 那个小贱人何止是骗了她的女儿,也骗了她! 江如眉这几日也是参透了。那苏柔兮一肚子坏水,当初怕是早就识破了她的计划,看出了饭菜被她做了手脚,根本就没吃她送去的膳食,不仅没吃,还跟她演戏,把她给迷惑了! 江如眉真是恨不得掐死那个小贱蹄子! 她给她等着! ******** 柔兮没功夫理会江如眉母女。 她有更大的烦恼,更大的隐患。 对于顾时章,眼下她既想见,又不想见,生怕自己在他面前露馅,不打自招,给他看出什么端倪。 当日,一下午,她都在想此番见到顾时章应该怎么办。 越想越着急,也没想出什么好法子。 第二日,一大早柔兮便听长顺说顾时章进京了。 小姑娘心肝乱颤,坐立难安。 顾时章官拜从四品巡刑副史,辅掌刑缉,巡按诸州,专办疑难重案。 前阵子奉命因公下江南,与她刚定完亲事人就走了,为今已经离京两个多月。 此番回来,他自然是得先进宫面圣…… 面圣…… 柔兮一想到“面圣”二字,掌心顷刻一层热汗,更加忐忑。 直到转念再一想那狗皇帝答应了她会保她婚事,她方才又稍微安心些许。 所以,柔兮不知道下午顾时章会不会来看她。 他会不会来,她不知晓,比他先来的是两位官家小姐。 下午,罕见,破天荒,苏府来了人拜访她。 长这么大,柔兮还是第一次被人拜访。 来人是那国子监博士之女廖素素与百花宴上位列第九的太史令千金宋轻絮。 见到廖素素,柔兮倒觉亲切。 不比在宫中整日怕掉脑袋,步步谨慎,廖素素活泼了许多,话也多了不少,话语间满是真切热络。柔兮瞧得出来,她是真心实意来探望自己的。相比之下,另一个,很是明显,怕不是,是那林知微让她来的吧。 柔兮记得她二人彼时走的很近。 果不其然,三人说说笑笑,闲话些闺阁趣事,气氛倒也融洽,可聊着聊着,那宋轻絮便转了话题,不动声色地提起了她被皇帝调去照顾荣安夫人一事。 “不想柔兮姑娘才情卓绝,不仅棋琴书画样样精湛,在百花宴上赢得‘芳婉’,竟还通晓岐黄之术,实在令人佩服,只是,诶?陛下怎知晓姑娘懂得医术的呀?” 柔兮听她说完,登时一身热汗,但莞尔浅笑,端住了:“宋小姐谬赞了,我不过知晓些医术皮毛,算不得通晓,我也不知陛下怎知,或许我爹和他说过吧……” 宋轻絮“啊”了一声,故作恍然,接着笑道:“柔兮姑娘太谦虚了,懂便是懂,皮毛陛下便不会唤你去了,照顾病人,于柔兮姑娘而言,岂非大材小用?” 她说着掩唇笑了起来,接着细臂朝着柔兮一伸,笑意盈盈地望着柔兮:“说来也巧,我近日总觉身子倦怠不适,不如烦请柔兮姑娘为我诊诊脉,可好?” 柔兮心头当即“咯噔”一下。 她哪里会这个,宋轻絮分明是在试探她。 还不待她想好说辞,身旁的廖素素先张了口,轻推了那宋轻絮一下:“来玩的,诊什么脉,谁要给你诊脉呀!” 柔兮顺势借坡下驴,脸上漾开一抹浅淡笑意,将此事圆作玩笑:“正是这话,不过是些纸上谈兵的粗浅见识,可不敢在叶小姐面前班门弄斧了。”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轻细的脚步声。 兰儿掀帘而入,瞧着柔兮敛衽福了一礼,眉眼带笑地小声道: 君欢烬 第24节 “姑娘,顾世子来了……” 柔兮脑中顷刻“轰”地一声,耳边瞬时浮现出两个声音:一个是想见,一个是不想见! 廖素素与那宋轻絮听罢,双双起身,笑着打趣了一番,没一会儿便识趣地告辞了。 柔兮心口“砰砰”乱跳。 俩人前脚走了,后脚她便慌乱地去了镜前整理妆容,然后跑的极快,匆匆地出了门去,一路直奔花园。 待得到了,远远地她便看到了顾时章负着手,长身玉立在花间,只一眼,柔兮心中便浮现了几个字:太,太俊了! “顾郎……” 她快步过去,绕到他所在之地,红着小脸,从他身后娇滴滴地唤了一声。 顾时章怔了一下,转过头来。 俩人对上了视线。 柔兮脸颊发烫,笑吟吟地瞄了他一眼,又微微低下了头,剥葱般的纤指抬起掖了一下头发,娇媚至极。 顾时章耳尖霎时染了层薄红,手指不自觉攥紧,悄然拢成拳状,抬至唇边轻咳一声。 转眼间,那小人儿已经款款而来。 她仰起了脸,看向他:“顾郎怎么不说话?” 顾时章不甚健谈,但听她说完,已然意识到自己有些蒙了,堪堪回神,开了口:“你近来可好?” “好好好!” 柔兮当即便答了话,心中有鬼,小眼神有些飘忽不定,一时间百感交集,心中颇乱。 暗道:她一定以后跟他好好过日子,好好对他!她也知骗人不对,但是她怎么办?婚事吹了,她爹一定会把她抬给康亲王。一旦嫁了那老头,她这辈子不就毁了。 还能真跑了么? 哪那么容易呢? 她无辜弱小,身份低微,自己也保护不了自己,还想过好日子,又爱慕虚荣又贪财,更想当世子夫人。 她就卑劣这一次,就这一次! 要怪也得怪萧彻不是。 她又不想,是萧彻逼她的。 那个狗皇帝,太,太不是人了! 若不是他,她好端端的哪能多了这烦恼。 越想柔兮越释怀,也便越镇静,娇滴滴地笑着,问着他在江南这两个月的日子,与他攀谈起来。 俩人立于姹紫嫣红的花丛间,一个娇娇媚媚、语笑嫣然;一个沉静内敛、略显拘谨。这般一媚一敛,竟足足闲谈了一个多时辰,周遭花香萦绕,时光悄悄淌过。 分开之前,柔兮软声相邀:“顾世子,明日城中集市该是热闹的,不知你有闲暇否,可愿与我一同去逛上一逛?” 明日皇帝祭天,城中集市会有短时戒严,未必热闹,但恰是因为皇帝祭天,他方才休沐,倒是得空,也极为愿意再见她,与她共游,是以,顾时章开口,有礼地应了下…… “苏姑娘,那便明日见。” 第二十四章 翌日, 碧空如洗,云丝俱净。 兰儿推开窗,檐角数只麻雀惊起, 扑棱棱飞走。 柔兮早已洗漱完毕,把前阵子入宫之前做的几件新衣拿了出来,比对许久,选了件最喜欢的穿了上。 她精心地打扮了一番, 因着内里有着些小心思, 颇为刻意。 距离她与顾时章的婚事还有四个月。 四个月原是不长,但今时不同往日, 于她而言夜长梦多, 那事定然是越早解决越好,决不能拖到新婚当夜。 顾家乃门阀望族, 诸多礼数, 落红之事关乎女子清誉与门风, 新婚翌日,向有专人候于帷外, 此乃阖府瞩目之重。 一个意外,她便万劫不复,是以,柔兮不想独自承担此事。 她想和顾时章一起, 让顾时章帮她。 换言之,她想偷换流年, 在凤冠霞帔之前便先与他…… 如果成了,到时候就算生了意外,也有顾时章给她撑腰。 这事越快越好,且是, 让他越没准备越好,想着,柔兮轻轻按了按自己腰间的小荷包。 昨日夜晚,她偷去了自家药房,配制了合欢散,也早在深夜便备了鲜血装在了一个瓷瓶中,眼下这两样东西都在这小荷包内。 柔兮脸颊烧烫,只消想想就浑身热汗,又怕又羞。 她的胆子其实很小,也很怕和男人做那种事。 但怎么办呢? 除此之外还哪有办法? 一旦得逞了,她就高枕无忧了,那事便彻底过去了。 到时候新婚之夜,俩人一起骗人,必然万无一失。 眼下,她虽心中惴惴,但总归是为了自己的来日,就算害怕,也只能硬撑,亦或是想想顾时章的那张脸。 他生的不比那狗皇帝差。 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一切就绪后,柔兮便等在了房中。 昨日已与顾时章约好,辰时四刻,他便会来接她。 将将到了三刻,门外响起了长顺的声音。 “姑娘,顾世子来了!” 柔兮马上起了身去,出门之前,纤指下意识又摸了一下自己腰间的荷包。 顾时章正在府外车下等她。 柔兮出去就看到了他,不止,亦看到了一前一后两辆马车。 顾时章是京城之中出了名的行止有度,端方自持,柔兮料到了未成亲之前,他不会让她跟他同车,心中更加惴惴,不知道那事能不能成,又……好不好成。 小姑娘笑吟吟地朝他走了去,到了他身前面上无异,与他热络,心中不然,乱七八糟的理不清了。 他依旧十分有礼,没一会儿,请她上了那后方马车。 顾时章扶她之际,她特意用微凉的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 那男人的手明显微微地颤了一下。 柔兮装作不知,进了车中,落了帘子,但小眼神从车窗缝隙瞄出去,紧紧地盯着那男人的一举一动。 但瞧他矗立在那好一会儿,方才回身,上了前车。 柔兮感觉,自己应该还是能勾搭上他的。 马车行了不到两刻钟俩人便到了繁华的集市。 他亲自扶她下来,马车停在远处。 二人的身影很快融入人群。 一路热热闹闹,各种铺子,书肆、银楼、布庄、杂货、胭脂香粉楼皆逛了个遍。 那顾时章很是有钱,且很大方,除了话很少外,柔兮没看出他有什么缺点。她看什么,他就要买什么。柔兮与他出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当然也不想要他的东西,推三阻四,最后只买了两个简单的小玩意和一个甜甜的糖人。 如此一过便是一个多时辰,到了正午。 俩人从一家古玩铺出来,准备用膳,朝对面的一家酒楼走去。柔兮跟在他的身旁,唇畔始终带着点笑意,小眼神缓缓地流转,状似无辜又单纯,心里头却一直算着怎么把他引到城南的清溪别院,看溪畔枫叶去。 她早安置好了,昨日下午急匆匆地让长顺去租了房子。 本她也早与她爹说完,要去城南的清溪别院与京郊的玉泉山住上阵子。是以,眼下就以这由头引顾时章陪她去看枫叶,顺便看看房子,然后施那计谋。 柔兮越想越紧张,越紧张越害怕,就要端不住,总感觉下一瞬就要露馅,给他识破诡计,下意识伸手又摸了摸腰间的小荷包。 然就在这时,长街上忽闻兵甲铿锵,伴着士卒呼喝之声。转瞬间,原本喧嚣鼎沸、人声攘攘的街巷,骤然鸦雀无声。 一条宽阔长街被生生清出,很快便无半分人迹。 街道两侧,禁军按刀肃立,队列如墙,密不透风,将乌泱泱的百姓皆隔于身后。 人群似被无形的绳索拦着,虽挤挤挨挨,却无一人敢妄发一语。 不时,静鞭三响,清脆破空,帝王仪仗缓缓而来。 玉辂之上,那人一袭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珠冠冕,高坐其上。 珠串垂落,掩映天颜,难辨真容,只隐约可见他薄唇紧抿,无悲无喜,天威莫测,沉压四溢。 柔兮所思顷刻被彻底打乱,早已随着人群静跪在后,心口“砰砰”跳动。 她乱嗡嗡的脑子直到现在才恍然想起,今日萧彻祭天。 从昨日下午到现在,她只顾着想怎么勾搭顾时章,和顾时章一夜春宵了,全然忘了这码事。如若知道,她就不选今日了,何必碰上了他,吓自己一下子。 但想想也便释怀了。 俩人结束了。这么多人,他也看不到她,只需忍耐一会儿便可。 这般刚想完,不知是谁,突然推挤了一下,柔兮纤弱,定力不足,娇软的身子一下子便就贴进了顾时章的怀中…… ******** 午阳高悬,龙旗列列,一只五爪金龙,鳞爪张舞,金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男人倚靠在龙辇上,一只手臂随意搭着蟠龙扶手,眼眸微垂,昂藏的身子稳如磐石。 他淡淡地扫过脚下匍匐的子民,原谁也没看,却在人群中一眼便认出了那个小姑娘。 她红着脸,今日穿了一件很是粉嫩的衣裳,此时正在顾时章身边。原跪得好好的,身侧突然有人不稳倒了一下,她的身子顺势被推挤到了顾时章的身上。 君欢烬 第25节 突然撞入他的怀中,她脸色更红,马上动了身子,但含情脉脉地抬了小脸看向了顾时章。俩人相识一笑。她一直笑吟吟地看着他,还娇媚地,含着几分勾引意味地,抬起纤指掖了下头发。 萧彻本冷沉酷厉,面上无半丝表情,心中无波无澜,但瞧得那一幕,竟是突然便沉沉地笑了一声。 他缓缓地动了动身子,骨节分明的手指落到了拇指上的玉扳指上,轻轻地转了转,那假笑犹挂在唇边,但却不知为何,心里边,突然便很是不爽。 ******* 两个时辰后,皇宫。 萧彻负手背身立在窗边,身后一名黑衣杀手弯身复命。 “陛下,苏姑娘掉了这个。” 男人未曾回头,赵秉得躬身快步向前,将杀手手中的东西接下,转而呈给了皇帝。 萧彻垂下眼睛,慢慢接过,那是一个淡粉色心形的小荷包。 他慢条斯理地转了身,回到案前。 黑衣杀手已然说了下去。 “苏姑娘和顾大人午膳后去了清溪别院,一起赏了溪畔枫叶;而后苏姑娘带着顾大人去了一处小宅;到后,苏姑娘亲手为顾大人煮了酒,酒方才煮好,没多久,苏姑娘便紧张地从耳房出了来,在院中四处寻觅,很是焦急,不知找着什么……” 不知找着什么…… 萧彻内里缓缓地重复着这句话,将那个小荷包慢慢地打开。 不,杀手不是不知道她在找着什么。 她找的,就是这个东西。 萧彻没点破,而是冷声朝着他:“继续。” 杀手身子更弯了几分,继续了下去:“她找了很久,甚至跑去了先前赏枫叶的地方,但终是什么都未找到,再次回来后,酒也未喝,苏姑娘便以肚子痛为由,让顾大人送她回去了。” 他话说完,萧彻已经将那荷包之中的两样东西拿了出来。 其内只有两样:一包药粉;一个小巧的瓷瓶。 男人最先打开的是那包药粉,而后方才打开了那小巧的瓷瓶。 乍瞧里边是空的。 他反转那瓷瓶,慢慢倒着,不时,几滴血缓缓地滴落在纸张上。 萧彻薄唇轻启,喉咙间徐徐地溢出一声笑,旋即朝着赵秉德道: “唤个太医。” 赵秉得马上躬身去了。 过不多时,一名太医快步进来,见到帝王慌忙下跪行礼。 萧彻抬手,让人平了身,眼睛示意,瞧向案上的那包药/粉,朝他道: “看那是什么?” 太医立马应声,弯着身子到了桌前,拿起那药/粉,细细辨认一番。 没用太费力,那太医瞳孔便骤然放大,已然断出了是何物。 他放下东西,马上抬手禀报:“启禀陛下,这……是合欢散。” 萧彻听罢,当即再度笑了出来,笑出了声。 与他所猜一致,那果然是合欢散。 那个女人要干什么,已是显而易见。 萧彻眸底掀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波澜,心中的不爽,已达到了顶峰。 屋中静的可怕,寒气凝霜,气氛冰冷,良久,良久,他沉声唤了人。 “来人……” ******** 柔兮被顾时章送回来的时候刚好黄昏。 小姑娘下了车,和他道了别后便急匆匆地进了府,往青梧苑跑。 到了寝居后,她四处翻东西。 兰儿见她一句话没说,就只是翻来翻去,自然狐疑,问道: “姑娘什么丢了?” 什么丢了? 柔兮要哭了! 她的荷包不见了! 她明明带了的,怎么不见了? 柔兮似乎非常清楚,东西不在房中,是丢在了外面了。 但眼下她要急死了,似乎只能接受是忘带了。 如若是丢了,可怎么办? 那里边的是什么,给人发现了就,就完了! 傻子也能猜到是怎么回事,荷包的主人意欲何为! 明明她一路都在摸,生怕它丢,它怎么就丢了? 仔细地想了想,自己最后一次摸荷包好像是见到萧彻的时候。 可是那时清跸,人挤在一起,她的东西是被蹭掉了? 如若是人多的时候掉的,柔兮还能略微安心一些,毕竟比较混乱,不知是谁掉的,但若不是那个时候,或是被认识她的人给捡了去,可怎么办? 正愁着,外边来了传唤用膳的丫鬟。 “三姑娘,晚膳好了。” ********* 餐室。 柔兮赶到的时候,除了苏仲平、江如眉与苏家老夫人三人外都到了。 她原是不饿的,发生了这种事,还怎会有胃口。 但眼下不知事情全貌如何,柔兮很害怕是被熟人捡到,是以来用膳还算积极。 换言之,事情已经这样,只要不是被苏家人捡到,旁人倒也不会知道那是她的东西。 那个荷包她很少用,但苏明霞与苏晚棠肯定是见过的。 柔兮只要确定与她二人无关,大概丢了也便丢了,她不过是那事没办成,还不至于就不打自招,暴露了自己。 是以,进门她便首先观察那苏明霞与苏晚棠的神态。 柔兮共有两个叔叔。 三叔年龄尚小,还未成家。 二叔一妻一妾,膝下两儿一女。 她爹苏仲平为今也是一妻一妾,不过膝下有着两儿三女。 加之老夫人,这张桌上共有十五人,现下已经坐了十二人。 柔兮刚一进来,三叔与二叔家的堂兄先与她笑呵呵地说了话,剩下的几人没怎么理睬她。 尤其苏明霞与苏晚棠。 那苏明霞见她进来很是分明地摔打了一下,白她一眼;苏晚棠也沉着脸面,没甚好脸色。 不同于以往,柔兮瞧见她二人如此,一颗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半,倒是舒坦了不少。 从俩人的神色上看,她们绝没捡到她的荷包。 落座不久,苏仲平与江如眉便到了。 老夫人近来身子骨微恙,不喜来餐室,是以人也便到齐了。 苏仲平近来因着她得了“芳婉”,名动京城一事很是开怀,落座便笑了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夸赞了柔兮一番。 旁人自然附和。 真心假意不知。 柔兮小脸泛红,虽知道大部分人不会真的为她欢喜,甚至可能心里很厌恶,但那又怎么样,她们也得面上恭维。 唯独那苏明霞娇惯惯了,面上也做不了,决计忍不了她,张口说着风凉话: “只可惜出身是改不了的,嫁得再好,名声再盛,也改不了娘是谁!再说,翰林院评学的某大学士,呵,看到她眼睛都直了!谁知道这‘芳婉’是靠真才,还是什么旁门左道得的,谁……” “放肆!” 话音未落,一声怒喝震得满室皆静。 餐室内寒气骤凝,苏仲平面色瞬间涨作绛红,呼吸粗重如雷。 堂上众人噤若寒蝉,死一般的静。 别人一句话都不会再说,谁人心中不暗道这大姑娘真是什么都敢说! 这话是在骂谁呢? 那不是在骂她爹苏仲平呢么!不是他当年不顾家中反对,着了魔了一般,被迷得五迷三道的,接回来个瘦马么! 柔兮更是一言不发,心口微微起伏,乖乖地坐在那。 她就说苏明霞蠢笨的很,说话不经大脑,到底是让她惹怒了苏仲平。 这话前半句是在骂苏仲平,后半句…… 近来,因为柔兮得了“芳婉”,名声鹊起一事,苏仲平脸上增添了多少光?便是品级高他许多的权贵见了面,都会恭喜夸赞他两句,仕途上,他风顺了多少! 这百花宴前三甲,归根结底是皇帝与太皇太后定的。哪是一个小小的翰林院学士能一手遮天的?她这话是在质疑太皇太后与皇帝,更是弃家门脸面不顾,在这讥讽自己的家呢! 苏明霞自然也立马反应了过来,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没骂成那个小贱人,倒是惹怒了她爹,当即又悔又怕,眼圈一红,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君欢烬 第26节 苏仲平继续:“你给我滚!” 江如眉也气呢,惶急得很,自己这女儿怎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话。 但终归是护短,忙抬袖抚上苏仲平的背脊,想为女儿求个情、圆个场。谁料指尖刚触到他的衣襟,那男子便抬袖甩开了去。 江如眉心中虽有气,但也立马作罢,再说什么,保不齐便要打起来,当着这么多小辈的面是在干什么,连她都要面子上挂不住了。 苏明霞越哭越甚,捂着脸面,“呜”地一声更大声的哭了起来,起身跑了。 屋中转瞬归于宁静,死一般尴尬的宁静。 柔兮不做声,也无动作,只安分地坐在那,这时二房夫人董氏笑笑,打了个圆场。 “哎呀,都是一家人,哪有舌头不碰牙的,明霞年纪小不懂事,大伯别气坏了身子。柔兮丫头素来稳重,定不会往心里去的,快快用膳吧,别辜负了厨房的精心备置。” 桌上的气氛这方才有所缓和,旁人都拾起了碗筷,彼此轻声说了句话。 但就在这时,餐室外突然传来急促的奔跑之声,不一会儿,一名小厮出现在门口,喘着粗气,禀道:“老爷,御前来了人,陛下口谕传您即刻入宫。” 苏仲平当即站起了身,不止是他,家中旁人也都跟着起了来。 他心中狐疑。 二叔苏仲言道:“兄长,今日是你当值么?” 自然不是,所以苏仲平方才狐疑。 他摇了摇头,问了自家小厮一句:“御前的人说陛下微恙?” 小厮摇头:“御前的人没说。” 苏仲平为何狐疑。 陛下素来未对他多加重用。 今日恰逢帝王祭天祭祖,下午苏仲平方才从太医院当值归来。 陛下龙体康泰,太皇太后精神矍铄,荣安夫人的身子素来也不由他照看。 宫中能劳御前的人专程跑一趟的,无非是陛下、太皇太后,与荣安夫人三位。 除了当值外,他日常主要侍奉的是宫中的一位孟婕妤。 可那孟婕妤也不得宠,断无可能折腾得动御前的人专来寻他。 种种反常让苏仲平心中不怎么安。 但他哪里敢含糊,马上搁下碗筷,匆匆返回寝房整束衣冠,即刻动身去了宫中。 这一顿晚膳,一波三折,那江如眉也没吃。 晚会儿,柔兮返回卧房,思绪又回到自己那荷包一事上,不管怎样,她看出了,自己那东西,肯定不是被苏明霞捡了去。 便是苏晚棠也着实不像,这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柔兮虽然有些沮丧,好好的计谋,眼见着就差最后一步了,竟是就这么失败了。 她想过无数种失败的可能,唯独没想过,关键时刻,竟是自己的荷包丢了! 荷包丢了,不下合欢散,让他清醒着,虽然或许也能成,但没有那瓷瓶中的血,成了有用么?临时戳破手指?适得其反怎么办? 柔兮深知,顾时章只是不善言谈,话很少,但绝不是什么傻子。 非但不傻,他实际一定很精明,不让他昏了头,乱了心智,她是很难骗过他的。 是以,不下药,也不成。 总归,都不成。 柔兮只能认了。 认了便认了吧,还有机会,就是不知道这机会何时能再来?自己又得重新谋划了。 当夜,柔兮翻来覆去,许久方才睡着。 *******· 夜晚,太医院,药房。 数排紫檀色巨木高柜巍峨耸峙,直抵梁枋,层叠搁板如云梯般铺展而上,一眼望不到头。 满室沉香与珍稀药香交融。 十几人忙忙碌碌,药童正低头戥药、碾磨,动作娴熟。 苏仲平穿梭于药柜之间,亲自一味一味地挑拣着药材。 适才圣驾召见,言近来梦魇缠身,总做一些离奇怪梦,此前太医令已诊视配药,却收效甚微。今番听闻此次百花宴的“芳婉”是他女儿,没想到他教女如此有方,他的女儿如此才貌卓绝。常言道虎父无犬女,既有这般才情出众的女儿,其父也必非庸碌之辈。 故而将此番重任交给他,希望他能治好他的沉疴。 苏仲平跪在他寝宫的珠帘之外,浑身冷汗淋漓,自是赶紧应下了重任。 原太医令都未能将皇帝这怪病治好,就算他不成,也是人之常情,他倒是好做的多。 成了,往后必然青云直上、前途无量;即便失手,也无非如太医令一般,算不上祸事。 但他心头总觉不安,总觉得天子这番话语,看似盛赞抬举,实则隐隐透着几分深意,不似表面那般简单。 过多,苏仲平也没功夫揣测。 灯下,他额际密密麻麻皆是汗珠,待得将药材尽数捡来之后,亲自碾磨,亲自熬制。 良久,良久,终于大功告成,自己先尝试了一番,确定无误,方才携着拟定药方与药材急匆匆地进宫面圣。 再次到时,帝王正在暖阁独自下棋。 苏仲平依旧跪在珠帘之外。 听他说完,那男人淡淡地应了一声,让尚药局主药将药材拿了下去,熬制。 待得两刻钟,熬好的药被端来。 药分盛两器,尝药的太监,弯身立在一旁接过,先行喝了下去。 观察的一刻钟内,苏仲平额际上的汗一层接着一层。 即便他心里十分清楚,这药吃不好,也吃不坏,全然无事,不可能伤害龙体,何况自己适才已经尝过,但还是免不了心中忐忑难宁。 然就在那一刻钟就要到了的时候,试药太监突然一声呻吟,而后人便口吐白沫,当时便倒了下去。 屋中顷刻大乱! 赵秉德大声怒喝:“苏仲平!” 苏仲平只觉得脑中顿时“轰”地一声,当时人便怔了住,说句傻了也不足为过。 胸膛之中仿若有团烈火,炸药,“砰”地一下便燃烧起来,整个人从头到脚,冷汗淋漓, 耳鸣失控。 不可能! 心中道着,嘴上也说了出来。 赵秉德早已让人把他扯了进来:“你自己看看!” 苏仲平脸色极苍,马上快步爬了过去,瞧看那倒下的太监。 人还有气息,但口吐白沫,抽搐不已,是中毒之相。 苏仲平三两下便瞧了出来,人是因了服马钱子。 虽不至于要命,还可救,可问题不在于此。 在于他的药方中并没有这味药。 苏仲平登时爬到了帝王脚下,摇头,使劲儿摇头,浑身战栗。 “他重了马钱子,微臣的药方中没有这味药,微臣不曾用过马钱子。” 帝王眸色晦暗,慢条斯理地俯下身来,抓住了他的衣襟,语声极其缓慢: “所以,朕的人,在陷害你?” 苏仲平摇头:“微臣不是那个意思……” 萧彻抬手,“啪”地一下,便给了他一巴掌。 继而,声音冷的骇人:“拉下去。” “陛下……” 大殿之上,不时归于宁静…… ******** 柔兮这晚睡得极其不好,做了一宿的梦。 一会儿梦到顾时章知道了;一会儿梦到了那荷包给苏明霞捡到了,苏明霞当众揭发她已非处子;一会儿又梦到自己被她爹抬给了康亲王。 总归,早早地就醒了过来,而后就再也没有睡着。 晨时洗漱穿戴整齐后,吃早膳的时候,兰儿在她一旁唠叨:“老爷一整夜都没回来,不知宫中谁生病了?” “一整夜都没回来?” 柔兮听罢,停下了咀嚼,抬起小脸问了兰儿一句。 兰儿应声:“是呀,长顺说的,李伯昨晚身子骨不舒服,长顺帮他守门来着。” 那便是了,他说没回来,那她爹就是整宿都没回来。 柔兮也没多想,太医进宫,一夜未归,不算什么稀奇之事,往昔早有先例,前阵子她爹去康亲王府,给那康亲王诊治,不是连续五六天都没回。 但入宫,这种事倒是很少见。 毕竟帝王年轻,龙体康健的很;太皇太后也精神抖擞;太后近来又不再宫中,便算在,太后也十分年轻。 柔兮倒是有些担忧,怕是荣安夫人怎么了。 虽然也谈不上有甚感情,但柔兮毕竟伺候了她十几日,她身子不好,眼下父亲入宫一夜未归,难免让人有所猜测。 但她心中的疑惑没持续多久便有了答案。 将将正午,晴天霹雳,那护送苏仲平入宫的马夫与小厮连滚带爬地返了回来,但来了一个让人胆寒,惊惧,魂飞魄散的消息。 君欢烬 第27节 “老爷下狱了!” 第二十五章 柔兮听得消息, 吓得不轻,小脸煞白,马上跑去了堂屋。 果不其然, 厅堂之中,江如眉、二爷、三爷与二房夫人几人都在。 屋子里边都是长辈,且正在说着话,她没进去, 躲在了外边偷听。 江如眉心急如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出事了?到底是什么原因, 事情可严重?” 二爷苏仲言刚刚从宫中打听完兄长之事回来。 “……大致情况我已打探明白, 兄长此番入宫,原是为陛下医治梦魇, 奉命调配汤药。不想药成试服之际, 那试药太监竟当场口吐白沫, 中毒之状昭然。陛下盛怒,就将兄长打入了天牢……” 江如眉、董氏与三爷听完皆脸色更白。 屋外的柔兮亦打了个觳觫, 心潮翻涌,吓也吓死了,一口气难上来。 江如眉道:“怎会如此?老爷怎会?这,这岂非有蹊跷?事情可还有回转余地?” 苏仲言敛眉道:“正是如此, 此事蹊跷至极,据说那试药太监是中了马钱子, 想来本是需要一味酸枣仁,兄长却错把与它极为相像的马钱子当成它,混入了药中,这般谬误, 寻常庸医或有疏忽可能,但兄长医术精湛,于药材辨识一道,就算是闭着眼睛认,他也断不可能认错,怎么可能犯这等错误,怕是被人栽赃,陷害了!” 江如眉双腿更软:“这,这如何是好啊!” 苏仲言道:“现下怕是只能先等。陛下必会彻查,想来会还兄长一个公道,当务之急,最好是能与兄长见上一面。” 江如眉牙齿打颤:“是,你说的是。” 但她头脑昏蒙,转而便又把话说了回来:“可这明显是栽赃啊,若对方毫无破绽,这黑锅岂非就得老爷背,如若那般,可,可怎么办啊?到底是谁,是谁要害我苏家!” 柔兮没听下去,因为她听不下去了,惊悸之下,心若擂鼓,几欲从口中跳出来。 不用听江如眉说,她也知晓。 事情关乎龙体,非同小可,极为严重,一旦定罪,最轻也是革职查办、身陷囹圄;最重,龙颜难平,累及满门,抄家之祸亦非无可能! 柔兮虽然不喜欢他爹,也不喜欢这个家,但还远不至于就希望苏家被抄! 再说,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她自己也完了。 便是最轻的情形,父亲被定罪革职,苏家也会一落千丈。她如今所享的这点荣光,届时都会成为泡影。顾家素来重门第声望,这般变故之下,她就是被退婚,也是极有可能的。 柔兮回到房中,坐立难安,很是焦急。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真如二叔所言,就只是等么? 是不是应该,应该找人打探一下皇帝的态度…… 柔兮想来想去,自己认识的最大的官儿,就是顾时章了。 若不然,她去求求顾时章?求求顾家? 两家到底是定了亲事的,她爹一看就是被栽赃了呀! 如若真的只是等,最后就只有一个结果,万一真是那最糟的,可还有余地? 但若提前知晓了皇帝的意思,是不是也好早做筹谋,避免那最糟的结果? 柔兮不知道。 她也不知那般做对不对,毕竟自己和顾时章还不熟。 到了下午,又有消息传来,二叔苏仲言托人打点,花了重金,到底是见到了苏仲平。事情与他猜测的一模一样。 整个苏家很快便都知晓了此事,人人皆宛若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惶惶不安,焦灼难耐。 苏仲言几人心中也知晓,此事是得罪了皇帝,要看皇帝的态度。 皇帝若想细查,就一定能查出真相,便就能还苏仲平一个公道,皇帝若对苏仲平心有嫌隙,此等失误,足以定罪。 苏仲言平日里在宫中最常侍奉的是赵美人。 可同兄长侍奉的孟婕妤一样,那位美人也不得宠,根本就见不到皇帝。 但眼下已别无它法,除了等待,苏仲言还是只能将希望寄托在那孟婕妤与自己侍奉的赵美人身上。 要不了多久,消息就会小范围传开。 另一边,柔兮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去求顾时章。 苏家现下没有什么方向,可为之事寥寥。 顾时章本就是巡刑副史,擅于剖断案情,与他说,或许能另辟蹊径,寻得新的眉目。 行从心,柔兮没耽搁,趁着距离黄昏还有段时候,马上带着兰儿和长顺出了府去。 她让长顺等在了巡刑司,顾时章散衙的必经之路上。 自己进了附近的一家茶肆,包下了一间小阁,于里边静坐安等。 大致等了两刻钟,她没等来顾时章,却遇上了一个旧时。 说是旧时也不尽然,柔兮只对他有印象,知道他是谁而已,俩人其实连话都未曾说过。 这人是谁? 是御前近侍赵秉德的副手,柔兮隐约记得,他姓陈,叫陈福禄。 小阁的门帘恰好被上茶的小二掀开,柔兮下意识朝着有动静的地方望去,不偏不倚,正好和那陈福禄对上了视线。 心口蓦地一动,她眼神微变,但见那太监也是微微一怔,但旋即便露出了笑意,继而,朝她走来。 陈福禄道:“想不到在这碰上了柔兮姑娘,柔兮姑娘,邀了人?” 柔兮看到御前的人便能想起萧彻,心底发怵。 小阁中只有她和兰儿,她与萧彻的事,兰儿不知,是以把人支了出去。 “你去看看长顺回来没?” 兰儿应声,乖乖地出了去。 那陈福禄笑了声,没说话。 柔兮稳了稳心绪,朝他张口:“陈公公怎么这般清闲,出了宫来?” 陈福禄道:“奉陛下之命,来巡刑司一趟,刚要回去,这不,有些口渴了,没成想这般巧,竟是碰到了柔兮姑娘,姑娘这是,在等顾大人?” 柔兮起身,微微一福,请那陈福禄落了座。 她倒是不想跟他多言,但既是碰上了,他是御前的人,常伴圣驾左右,皇帝之事,除了贴身伺候的赵秉德,便属他最能窥得陛下心思、察言观色。此番偶遇,或许正是机会,说不定能从他口中探得些许蛛丝马迹,寻得一线指引。 陈福禄轻轻地笑了两声,坐在了对面。 柔兮不再迂回,开门见山应道:“公公容禀,我是在此处等候顾大人。公公御前当差,想来昨夜之事早已知晓。家父蒙受不白之冤,定是遭人构陷的,如今家中上下心急如焚,却是不知此事究竟会如何收场。敢问公公,陛下对此事是何态度?家父是否会被定罪? 陈福禄端起桌上的茶盏,脸上笑意未减,眼底却多了几分异样的东西。他浅啜一口茶,慢悠悠开口: “柔兮姑娘说笑了,陛下心思深沉,岂是我等奴才敢妄揣的?昨夜之事确有耳闻,也听赵内侍说起了,但圣意尚未明发,谁也不敢断言结局。” 说罢他话锋微顿,抬眼瞥了柔兮一眼,见她神色急切却强自镇定,又续道:“顾大人素有清名,且擅理案件,又是姑娘的未婚夫君,姑娘在此等他,倒是找对人了……姑娘是想让他帮忙查案还是……” 他顿了顿,笑着道:“不过,陛下向来赏罚分明,令父若真是被人构陷,自有昭雪之日,怕就怕,他真是一时糊涂,粗心大意,确实是把那两味药给弄错了……可话说回来,细想想,这事可大可小,大小不过在于陛下的心思。若陛下龙颜大悦,就算苏大人真的是粗心大意,弄错了药,只要陛下不跟他计较,他不也一样有惊无险,安然过关了么……” 柔兮心口始终颤颤的,陈福禄的话,她越听心越凉,不知怎地,总觉得他话中有话。 她探测似的问了下去:“那,依公公高见……” 陈福禄笑了一声,手臂横在桌上,身子朝前微微探了探,离着柔兮更近些许,小声道: “依咱家看,求顾大人不如直接求陛下,柔兮姑娘不是奉命照顾过荣安夫人,又不是,不认识陛下……” “只要陛下高兴了,柔兮姑娘觉得令父的这点事算事么?陛下说他是粗心大意了,他就是粗心大意了;陛下说他是被人构陷的,那就是被人构陷的,不是么?” “孟婕妤和赵美人,是在宫中,也是陛下的妃嫔,但她们,根本便见不到陛下,怎如柔兮姑娘更直接……” 柔兮早已低下了头,从那陈福禄说完第一句话开始便低下了头,瞬时脑中“嗡嗡”直响,纤柔的手指紧紧地攥着手中的丝帕,什么都明白了。 明白了这陈福禄一清二楚她和皇帝之间的秘密,更明白,御前的很多人都知晓,皇帝看上她了,都巴不得拿她去讨好皇帝,把她献给皇帝。 陈福禄出现在此绝非偶然,他极有可能是特意在此等她的。 她甚至怀疑她爹的事就是萧彻的做笔。 他底下的人,哪个不是人精。他无需多言,为了讨好他,自然会有人来给她指明道路。 如若事情真的是这样,她不去找他,她爹的事便永远也不会有好结果,就……真的会被定罪。 她虽然不喜她爹,但肯定不至于希望她爹受牢狱之灾,甚至是死,尤其是因为她的缘故。 那陈福禄说完,赔了她一会儿,不时道了个地点,让她有事便找他,而后人就走了。 他走后,柔兮在那小阁中又呆了好一会儿,直到兰儿回来。 她抬头朝她问道:“话可传给顾大人了?” 兰儿摇头:“顾大人尚未散衙,长顺还没见到人。” 柔兮声音愈发地小:“你去让他回来,不送了……” 兰儿一怔,睁圆眼睛:“小姐,为何?” 柔兮道:“以后再同你说,快去吧……” 兰儿明白了,马上出了去。 两刻钟后,长顺和兰儿双双回来,柔兮又在那茶肆稳了一会儿,起身回了苏家。 当夜,她久久难眠,一日之间,事情千变万化,着实打的人措手不及,竟仿若又回到了起点。 第二日清早,她唤来了兰儿:“我在宫中誊抄经文的时候,曾被暂调差事,照料过陛下的乳母荣安夫人些时日。昨日那太监是我在宫中照顾荣安夫人的时候认识的。他给我出了主意,让我去求荣安夫人。荣安夫人素来仁慈宽厚,陛下对她敬重有加,只要她肯帮忙说句话,陛下定然会给些薄面,或许无论父亲是否真有过错,陛下都不会过多计较,能从轻发落也未可知。” 兰儿听后自然高兴,这无疑是个好法子。 柔兮只能姑且先这般说,因为她一旦入宫,什么情况未可知,几日能出来也未可知。家中需搪塞,顾时章若来找她,她也需有个理由。 事到如今,她怎么都得去见萧彻一面。 做好了准备,上午柔兮便出了门。 她没带兰儿,只让长顺赶车送了她。 君欢烬 第28节 她一路到了那陈福禄给她的地址。 见她来了,陈福禄自然极为高兴,对她也很是恭敬有礼。 没过多停留,陈福禄便将她请上了马车,带着她朝皇宫而去。 一路上,柔兮心乱如麻,脑中始终乱嗡嗡的。 入了太和宫后,她一路畅通无阻,只在御书房门外浅侯一会儿,那陈福禄便满目开怀地出了来,到她身边依旧恭敬无比,而后把她带到了景曜宫。 初次侍寝那日的种种重演。 柔兮被带到浴房沐浴、熏香、换衣、用膳,一切做完之后已将将黄昏。 她便被安置在他寝房安等。 等了不到两刻钟,外头便有了动静,那男人回来了。 柔兮本来就不平静的心湖突然翻涌起来,在看到他进来的第一瞬间便呼吸急促,骤然起了身。 “陛下……” 萧彻脚步不慢,进来后方才慢将下来,脱了披风丢给宫女,负过手去,那双又冷又沉的眸子一直定在她身上。 转眼慢悠悠地朝她走来。 柔兮一动不动,脚被定在了地上一般,抬着小脸,眸子中噙着泪,就要哭了。 “陛下是何意思?陛下,陛下不是,不是答应了与臣女断了关系了么?” 萧彻垂眸眯着她,缓缓挑了下眉,语声依然冷沉如故: “哦?是啊,所以,你来干什么?” “我……” 柔兮说不出话,唇瓣嗫喏了下。 “我爹……” 萧彻转了身子,手持茶壶,慢慢倒茶。 “你爹如何?” “我爹之事,陛下可还气?陛下能不能,能不能……?” 那男人嗤了一声,端杯侧眸,眼睛再度定在了她的身上。 “他对你不是不好么?” 柔兮小心口颤了一下。 狐疑,甚是狐疑,他还了解过她家么? 他爹对她倒是谈不上好,但事关重大,柔兮心里有着一杆秤。 在外人面前,她当然也不愿吐露自己的家世,止口否认。 “没……没不好。” 萧彻慢慢喝水,没再多说。 柔兮觉得,俩人此时心里都已经明镜了一般了,但他还在这装。 柔兮试探着挑明:“我爹,不会把马钱子错认成酸枣仁,我爹是不是被冤枉的,我爹……” “是啊。” 她万万未曾想到,本还想迂回一番,细作解释,那男人竟然直接便承认了。 柔兮瞳孔微放,迷茫又糊涂,但没用过多惊诧,那男人已经放下了杯子,转过了身来,下一瞬,大手抬起,很随意地扯开了她的衣服。 一袭纱衣被仍在地上。 柔细顷刻之间身上就只剩了上下小衣,继而接着,他便揽住了她的腰肢,单手便把她抱了起来。 “陛下!” 柔兮当即一声惊呼,双脚离地,身子紧紧地贴在了他的身上。 男人将她带到了卧房,丢上了龙榻。 柔兮浑身烧着了一般,喘息急促,慌乱爬起,回头望他。 但见他修长的手指抬起,已然解起了衣服。 柔兮没有吃惊,事已至此,她还能不知他要干什么? 但她也得让他把话说明白,他是皇帝,有些话也得说明白。 “陛下承认我爹是被冤枉的是何意?局是陛下做的是么?” “啊。” 萧彻面无表情,薄唇只微微张启。 他竟是又承认了。 柔兮心口狂跳,抽抽噎噎,就要哭了出来,娇躯朝前蹭了几步。 “陛下为何要如此,只为让我主动入宫,乖乖就范么?” “是啊。” 他如故,低下眼眸,很从容地承认。 柔兮只觉一股热意从心口窜起,瞬间蔓延四肢百骸,浑身滚烫如灼,心绪更是翻涌难平,指尖都微微发颤:“陛下是君父,一言九鼎,君无戏言,怎能不守信用,怎能戏弄于我?怎能就为……就……” 萧彻听到此,笑了一声,把脱下的龙袍随意扔在了地上,裸/露着宽厚的背脊,高大的身形朝她欺身逼来,大手之中不知何时从龙袍之中拿了样东西,俊脸到了她面前,手掌展开。 柔兮瞧见呼吸顿时一滞,喘息不已,人都傻了。 那是什么? 赫然是她丢了的荷包。 竟然,在他这!为什么会在他这! 她看过之后,那男人转手便随意地将那荷包扔了,大手捏住了她的脸,慢慢悠悠。 “你爹倒也没那么无辜。” “教女如此无方。” “跟了朕,还想找别人?” “朕不再戏弄你便是,现下就和你明说。” “忘了顾时章,主动去跟他说退婚。” “进宫做朕的美人。” “答应,朕,立刻放了你爹。” 他语调冰凉,说完之际,一把将那娇柔的小姑娘摁下,欺身而上,完完整整地将她压在了跨下。。 柔兮梨花带雨,“呜”地一声就哭了出来。她万没想到他能提出这般要求。她声音娇柔,话语却斩钉截铁,当即便拒接了他: “我,我不要给你做美人……” “他是我未来的夫君,我去找他做什么,是我二人之间的事,与,与你何干?” 她呜呜咽咽地说着。 刚一说完,便听那男人一声嗤笑,一贯冷酷的脸上倒是罕见地露出了那么一抹笑意。 但那是好笑还是坏笑,柔兮自然清楚。 怕是他没见过有人跟他这般说话。。 柔兮也不是有意冲撞他的,但她实在没有忍不住,说的也是实情,更是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她不要入宫,不要给他当美人。 接着她便感到身上一凉,小衣被他扯下。男人慢条斯理,用她的小衣绑住了她的双腕,将她的细臂举过头顶。 “不要?好啊。” “朕便弄到,你说要为止,可好?” 话音甫落,他便抓住她的脚槐,摁下了她的膝。龙榻上顷刻想起了哭声,小姑娘烫着脸,闭着眼睛别过了头去,肆无忌惮,更大声地哭了出来。 第二十六章 萧彻唤了六次水。 那小姑娘一直哭到了四更, 还是没答应。 男人起身,去了浴房,洗了洗。 姑且放过了她, 他怕他过于兴奋,弄死她。 浴房中,雾汽缭绕,萧彻舀了水, 当头浇下。水流顺着肌理蜿蜒滑落。他连浇数次, 眸子半眯,抬手拭去脸上的水珠, 耳边犹在响着卧房中的哭声。 不时有宫女过了来, 立在珠帘之外,开口道:“陛下, 柔兮姑娘不肯来清洗。” 男人瞥了她一眼, 冷声:“恃宠生骄, 在所难免,那就先给她擦擦。” 宫女立马应声, 赶紧去了。 良久,萧彻方才出去。 出去之时,那小姑娘的哭声已经停了,只时而抽噎, 她裹着软巾,青丝垂腰, 小猫似的倚靠在宫女的身上,见到他过来,受了多大的委屈一般,小眼神朝他瞄来, 没一会儿眸中就涌出了眼泪,抽抽噎噎地又哭了。 萧彻薄唇紧抿,立在那垂眼看着她,一言没发。 她瞧上去孱弱又可怜,生的实在美丽,也实在柔弱。 萧彻倒是破天荒,对她生出了几分恻隐。 适才,他确是有些暴殄天物了。 他也不知道为何,是不是因为那些个梦,对她无半分抗力,很是上瘾。 君欢烬 第29节 此时难得的好耐心,温和了语调,哄了哄她。 “不去清洗,睡在这?” 那小姑娘听他说完,慌张地转头看了下身侧的床榻,小脸顿时烧红,紧张不已,泪汪汪的又要哭了一般。 萧彻动了下唇角,抬步离开了去。 ******** 男人走后,柔兮便答应了清洗,宫女扶着她去了浴室。 她进了浴桶之中,间或抽噎,还没完全好,脑中乱七八糟的,依旧不断浮现适才之事。她花露淋漓,倾泻了足足四次。那男人就是个衣冠禽兽。 柔兮到现在想起来还想哭。 她身子已经软的不能动了,就连走路都要让人扶着,双腿又酸又麻,仍在打颤,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好。不时冲洗完,她被宫女小心地扶回了卧房,再进去里边已经恢复了本来的模样,尤其龙榻之上。宫女已将湿透了的被衾换做了新的。 柔兮上了去,扯了薄被盖好,只露出了个小脑袋。 她要把身子都遮上,不想让别人看到她还在发颤的双腿,更不想让人看到她身上的那些捏痕。柔兮适才只看了两眼就不敢再看。她的身上,大大小小,都是红痕,没有哪里是原来的样子了。尤其是那个地方,柔兮只侧身回头看了一眼,都是他揉捏过的指印。 他不停地那般对她,非要她答应那事,还冷冷冰冰地问她填的够不够满?她根本就装不下他那东西。还有便是他逼她之事。 他明明已经答应了和她断了,现在又反悔,非但反悔,还要求她跟顾时章断了。 她不要给他当妾,绝对不要,更不想和顾时章断了。 她想嫁给顾时章,不想入宫,更不想给他当妾。 其实,他一句话就能毁了她的姻缘,但他却偏偏要她自己毁了。 他实在是坏心眼。 杀人诛心。 是想诛她和顾时章的心。 他根本就不是喜欢她,只是想要占有她,征服她,让她只能跟他一个人。 可他就算是皇帝又如何?他又不是她夫君,凭什么就不许她嫁别人了? 柔兮越想越要哭,到底是呜呜咽咽地又轻轻地抽泣了起来。 要怎么办呢? 翌日,她一直睡到了正午,醒来后,身子依旧软绵绵的没力气,强支撑着起了来,梳洗穿戴整齐了后,膳食也没怎么吃,又回到了床榻上,倚了一会儿。 别处她还不甚敢去,他的东西她自然也是不敢碰的,似乎整个寝居,她只敢用浴房和这龙榻。 柔兮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放她走,又到底放不放她爹? 想起这事,柔兮便又想抽噎。 他不会真的要逼她,一直到她答应那事后,才放她爹,才作罢此事吧。 她到底要怎么办呢? 柔兮又哭了起来。 这一天一夜,她哭的好像比往昔十几年加一起都多。 但抹了两下子泪也便罢了,毕竟哭也解决不了问题。 柔兮渐渐恢复神志,乱如麻的心绪也渐渐被理清。 他归根结底,是图色吧。 她无辜弱小,出身低微,没人撑腰,胳膊拗不过大腿,怎能对抗皇权,赢了他呢? 不如以柔克刚,哄着他?和他各退一步?他图色,就给他?一切再从长计议? 总归,她是一定不会入宫给他当妾的。 她就算是不嫁顾时章,跑到深山老林里躲起来,也不会入宫做他的美人。 想到这,柔兮觉得自己已神智清明,知道了和他谈判的方向。 正这时,卧房外响起了宫女齐齐的问候声。 “陛下……” 柔兮打了个觳觫,思绪归回现实,差点没被吓得跳起来。 她眼中含着层水雾似的,慌张又害怕,朝着门口珠帘望去。 脚步声响,没一会儿那男人已经单手拨开帘子。 他身姿挺拔,一贯的模样,神色素来沉敛无波,看不出喜怒,眼睛幽邃沉凝,周身上下皆充斥着肃厉、冷峭、威严与帝王的压迫气息。 柔兮每次见到他都打怵。 此时,人立在那,手没动,也没立刻进来,眸光先落到了她的身上,看了她一会儿,方才抬步,落了那帘子,脱下了披风交给宫女。 柔兮胆大包天了,竟是没拜见。 她想拜见了,但是双脚被钉住了一般,一动也动不了。 那男人也没和她计较。 她也便就这样了。 萧彻到了龙榻一侧的窗前,拾起了一把银柄小剪,节骨分明的手指缓动,修剪起了一株盆景,语声淡淡,传入了柔兮的耳中。 “想好了么?” 想什么? 柔兮自然知道他在说什么。 唯二事:让她亲自去和顾时章说退婚与收拾收拾进宫给他当妾。 她停顿了一下没答,但想了想,终归要说。 她就是在怕他也要说,也便把适才所想说了出来。 “只要陛下肯还我爹清白,放了我爹,臣女愿意侍奉陛下,但……” “但臣女不愿入宫,也……不愿与顾世子解除婚约,求陛下垂怜,网开一面……” 她话音刚落,便听那男人沉沉地笑了,一连两声。 接着,见他扔下那小剪,转了身,朝她慢悠悠地走来,一面走,一面眉眼带着些许笑意与她说话:“便是,你可不要名分,与朕维系关系?” 柔兮是这个意思,虽然也不愿,但这是折中之后最好的选择。 她先将他稳下来,赢得些时间,一切可从长计议。 也没准要不了多久,他便腻了,不要她了。 眼下距离她与顾时章成亲还有四个月,四个月没准就会有什么转机。 也许四个月后,一切就能回到正轨了。 若可以,她还是想当世子夫人;若真的逼急了,他倒时候就是不准她嫁顾时章,她就是跑了,也不要进宫给他当妾。 她这辈子,都不要给人当妾,皇帝的妾,也,也不要! 柔兮心肝乱颤地点了下头,小嗓子中溢出软软的声音:“嗯。” 她微微颔首,并未敢看他。 那男人已到她身前,下一瞬,她便感到脸颊一紧,一热,却是被他的大手捏住,抬了起来。 俩人骤然对上了视线,柔兮心口剧烈起伏,被迫着看着他。 他的脸上没有怒意,相反,是罕见的笑意,只是那笑很浅,且充满着玩味。 “知道你在和谁讲条件么?” 柔兮自然知道。 她害怕,也怂得很,胆小如鼠,爱财惜命。她当然知道她在和皇帝讲条件。 但他是皇帝,他也不能强抢臣女,尤其还是他臣子的未婚妻子。 她不愿,就是不愿。 小姑娘唇瓣轻颤,明显被吓到了,说不出话来。 萧彻的目光从她的眸中移开,落在了那张娇艳欲滴的唇上 那张香妩、软糯的唇诱人的很,他还没亲过。 她的眼中又涌现了泪,瞧着楚楚可怜,挠得人心痒。 美人是能媚惑人心,是能让人晕蒙了头脑,醉迷失智。 但萧彻很清醒。 他缓缓地松开了手,略微和缓了些语气,重新回到了窗前,又拾起了那把小剪,继续修剪起花枝。 “你可知道有多少人想当这个美人?” 柔兮当然知道,但她不想。 她颤颤地回口:“人各有志。” 萧彻又是一声笑,语气闲淡:“人各有志?你是喜欢,顾时章吧……” 柔兮没承认也没否认,只做了保证:“臣女伺候陛下便就是伺候陛下,会尽心尽力,不会想着旁人……” 萧彻未在说话,只眉眼含笑,依旧修剪着花枝。 好一会儿之后,他方才再度开口:“朕考虑三日。” 说罢唤了宫女:“把厢房给苏姑娘打扫打扫。” 宫女福身,柔兮也缓缓地福了身。 他什么意思,很是分明。 让她留在景曜宫。 柔兮不知,三日后他会如何,但眼下,她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只消还能离开皇宫,事情便还有余地,一切便还有希冀…… 君欢烬 第30节 第二十七章 柔兮跟着宫女去了厢房。 这三日她不知要怎么熬。 厢房雅致, 也颇为宽敞,内设雕花木榻,旁立铜制香炉。 柔兮坐在了榻上, 眼睛瞄着伺候的宫女点香,面上是在看着她,实际思绪已飘,想着鬼主意。 她得用些法子。 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但没想多久, 她便感到一阵子冷, 回了神来,神思再难集中, 朝着窗子望去, 转而向宫女道: “是不是开着窗呢,有些凉, 劳烦姐姐帮我把窗子关了吧。” 侍候的宫女唤名秋菊, 停下手上的事, 特意去看了一眼,返回道:“姑娘, 未曾开窗,您很冷么?” 柔兮应声:“嗯,冷。” 不止是冷,突然觉得脑子也昏昏胀胀的。 不过她这两日昏蒙惯了, 好像一直这般样子。 秋菊觉得不对,走了过去, 伸手摸了一下柔兮的额头,刚一摸完,手便缩了回来,颇为紧张: “呀, 姑娘,您是不是发热了!” 已经入秋,近来天气越来越凉,尤其今日。柔兮身子骨纤弱,秋菊也不是第一次伺候,知道她像水似的,很娇柔,也很怕冷,是以不会不关窗。 适才听她说冷,秋菊就觉得有些不对,过来一摸果然是不对的。 柔兮也抬手摸了摸,触觉微烫,自己好像确实是发热了。 宫女道:“姑娘稍后,奴婢这就去让人禀报陛下。” 柔兮听不得“陛下”二字,生怕再见到他,更怕…… 她马上抬手拉住了宫女,拒道:“不,不用,我不碍事。” 宫女回头:“不行的姑娘。” 柔兮笑道:“你放心吧,我肯定没事,我自己懂些医术,能给自己看病,你去给我烧一壶热茶来,我休息一下,一会儿就好了。” 宫女将信将疑,柔兮道:“一会儿不好,你再去也不迟。” 话说到这,宫女方才点头应声。 看她出了门,柔兮松了口气。 她有她的小心思。 不想见萧彻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更大的原因是另一个,万一她真的生病了,萧彻给她唤太医怎么办? 太医院的太医,她见过好几个。 若恰逢是个认识的,她就惨了。 等待的过程中,她愈发地不舒服,越来越冷,好在茶水来的够快。柔兮乖乖地喝茶,想让自己出些汗,把这热退了。 不时几杯已经喝下,她感觉好些了,便回到了榻上休息,没一会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再有意识的时候,她觉得头很重,脑子晕乎乎的,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想起身再喝些热水也没起来。俄而意识越来越浅,身子很烫,她紧紧裹着被子,浑身哆嗦,再过了一会儿,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 黄昏,御书房。 萧彻刚起身准备离开。已多日未见皇祖母,他想去趟慈宁宫,这时,外边候着的太监疾步进来,到了殿中秉道:启禀陛下,景曜宫偏殿来报,苏姑娘染疾卧床,高热不退,已然有些神志不清了。” 萧彻负手立在高出,听罢面无表情,眸子微微朝下看着,默然不语。 半晌,方开口道:“传太医。” 太监弯身应“是”,缓缓退下。 萧彻抬手理了下披风,下了玉阶。 身后赵秉德躬身紧随,低声问询:“陛下,此去欲往何处?” 萧彻仿若是想都没想,沉声道:“慈宁宫。” “是是。” 他乘坐步辇去了慈宁宫,膳后,与太皇太后简单地聊了聊前朝之事,待夜幕低垂,方起身欲要离开。 临行之前,太皇太后笑着问道:“后位与贵妃一事,皇孙思量的如何了?” 太皇太后从百花宴上为他挑选了两人,分别是林知微与沈若湄,欲要一个立为皇后,一个立为贵妃。 为今已经有几日了,但皇帝未曾给她答复,瞧着似是兴致不高。 果不其然,他一面由着宫人系好披风系带,一面抬眸淡淡回禀:“此事不急,容孙儿再斟酌。” 太皇太后也便没再多言。 萧彻返回景曜宫,还没入主殿,听偏房传来些许声音,是宫女在哄那苏柔兮。 他这方才想起,适才有人来报,她生病了。 男人转了方向,没进主殿,去了偏房。 卧房的门刚一打开,他便闻到了一股子药味。 屋中两名宫女正在床榻旁伺候,一个抱着她,一个喂她喝药。 那小姑娘迷迷糊糊,小脸烧红,眸子始终闭着,嗓中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有喘息,也有分不清个数的呢喃。 她的声线很是甜糯,又小又细,夹杂着那些声息,倒是让他想起了她乖乖逢迎时的模样。 萧彻走了过去,到了床边。 两名宫女刚要起身,他抬手免了俩人的礼数,眸子落在了那个小姑娘的身上。 她不停地喘息,脖颈和锁骨都露在外边,和小脸一样,烧的有些微微发红,那双含水儿似的眸子一会儿睁开,一会儿又无精打采地闭上,瞧着病的颇重。 萧彻问道:“太医怎么说?” 宫女中的一人回道:“回陛下,张太医说苏姑娘脉象浮数紊乱,气郁不畅,是急火攻心所致。” 萧彻听罢一言未发,抿着薄唇,瞧着宫女动作。 俩人给她喂药半天,几近一点都没喂进去。 他瞧着她那副柔弱、我见犹怜的样子,不知怎地,再一次动了一丝丝恻隐,冷硬的心突然软了那么一点点,负在身后的手拿了过来,动了身子,朝着宫女二人道了话:“朕试试。” 宫女二人听罢马上应声,双双起身。 萧彻从其中之一手中接过她,侧身坐在床榻上,从背后将她搂住,让她靠在了自己的怀中,把人圈入臂弯。 她似乎有感觉身后换了人,一直轻轻地挣扎。 萧彻难得地耐下了心,语声温和,轻声唤她: “苏柔兮……” “苏柔兮……” “是朕……” “张嘴……” “喝药……” 他将药勺送到她的唇旁,往她的口中喂,但那小姑娘始终不肯喝,小脑袋在他的身上来回晃着。 萧彻从未做过这种事,记忆中长这么大也从未哄过人,尤其是女人,一时间有些焦头烂额,但终归人性子很沉稳,喜怒不形于色,乱了也叫人于面上看不大出。 “不喝药怎么好?” “乖,张嘴……” 小姑娘还是摇头,嗓中发出小猫似得声音,柔荑推着他手中的药勺,险些把勺子中的药泼到了龙袍上。 两名宫女反应的快,马上用帕子接住了洒下的汤药,才不至于如此,但也虚虚溅上了几滴。 原他二人都以为陛下这回怕是生气了。 皇帝何时这般有耐心过。 但出乎意料。 他没什么反应。 萧彻重新又酌了一勺子,语声依旧温和。 “怕苦,嗯?” “喝了,朕给你吃饴糖好不好?” 但瞧那小姑娘头摇着摇着,突然便就不摇了。 萧彻朝她靠近,与她的小脸离着极近,嗅着她的呼吸,轻声问着:“要吃饴糖?”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好似还处于混蒙之中,但萧彻再度将药勺送入她的口中时,她乖乖地张了口。 萧彻颇惊喜,接着便一勺一勺,一面喂,一面喂她擦着唇角,待得喂完,宫女早端了饴糖在一旁候着。 萧彻亲手拨开了一颗,放入了她的口中。 等着她吃完了,男人这才起身。 他立在榻旁,负着手看了她一会儿。 宫女二人忙前忙后,扶着柔兮躺下,重新给她盖好了被子,换了额际上的巾帕,悉心照顾。 萧彻等到她退了烧,方才离开。 返回卧房,男人直接进了浴房,沐在水中,闭着眼睛,脑中突然就想起了刚才。 他别头“嗤”了一声。 自己都觉得好笑得很。 君欢烬 第31节 ******** 深夜,梦里。 小小的她哭,一直哭。 一块饴糖被递到她的面前。 声音遥远而空灵。 “别哭了,给你吃饴糖好不好?” 她仰着头,眼泪盈盈,抬起肉乎乎的小手,接过了那人递来的饴糖…… ********* 翌日日上三竿,柔兮方才悠悠醒来。 头不晕了,眼不花了,身上不热了。 她,又活了。 昨日一度,她以为她又要死了。 两个月前落水昏迷时就是这般感受,人飘啊飘,头昏眼花,什么都不知道了。 秋菊见她醒来,很欢喜,过来伺候,唤人给她端来了洗漱用水。 柔兮起先还在跟她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话。但没说两句,她的脑中突然“轰”地一声,反应了过来。 柔兮一把拉住了宫女的手臂,问道:“秋菊姐姐,我昨日生病了?高热不退?” 秋菊点头,哭笑不得:“是呀,姑娘,怎么了?” 柔兮又问:“后来退了热,我吃药了?” 秋菊愈发迷糊,还是在笑:“自然是的,姑娘到底怎么了?” 怎么了? 柔兮要急死了! 她马上接着问:“所以,太医来了是么?” 秋菊反应了过来,好像知晓她怎么了。 秋菊实话实说:“是,姑娘,给姑娘看病的太医姓张,叫张思远。” 柔兮问着:“他长得什么模样?” 秋菊凝神想了想,应声回道:“张大人生着中等体量,三十几岁,眼睛是略长些的杏眼,唇角处有一颗痣。” 柔兮心弦紧紧地绷着,因为她见过太医院的很多太医,就在去年。 去年八月,他爹爹在家中宴请过同僚,一共有十人之多。 有的能对上名字,有的她甚至不知道名字,这要是正好是认识她的人来给她看病,岂非全完了! 柔兮吓也要吓死了。 直到听到宫女描述那太医唇角处有一颗痣,柔兮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下……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有惊无险,她没见过什么唇角带痣的男子。 正这时,但听宫女笑道:“对了,柔兮姑娘那时清醒么?柔兮姑娘可知是谁喂柔兮姑娘吃的药?” 柔兮摇头,她不清醒,什么都不知道,不记得了。 “不是秋菊姐姐么?” 宫女笑着摇头,回道:“是陛下……” 第二十八章 柔兮吓了一跳。 难怪宫女神神秘秘的, 这确实够吓人。 柔兮也很难想象那个狗皇帝会亲自喂她喝药。她从小喝药就很费力,很是怕苦,想来昨日那药吃的不会顺利, 莫不是萧彻看着不耐,给她灌下的? 柔兮没想下去,也没敢问,匆匆结束了这话题, 又跟她简单说了几句旁的, 没一会儿宫女去忙别的事了。 四下恢复安静,柔兮也忆起了眼下最棘手的事。 昨天她本是在想着主意, 想着怎么过了这关, 哪知突然就生病了,眼下好了自然也得继续想办法。 这事于她而言, 最好的结果就是他答应了她讲的条件。 但柔兮瞧着他坏的很, 若能轻易答应, 怎会还给她设局? 他就是想让她亲口去跟顾时章说,杀人诛心。 他真是, 坏透了! 想到此,柔兮心跳加速,着急又发愁。 然就在这时,她忽而心念一动, 忆起了适才宫女跟她说的一句话。 宫女说那张太医说她是脉象浮数紊乱,气郁不畅, 急火攻心所致的发热。 也便是,她就是因为此事上了很大很大的火,方才生病的。 柔兮眼睛缓缓一转,突然有了主意! ********** 晌午, 萧彻膳后回了趟景曜宫。 男人走入正殿,脱了披风,让赵秉德把偏房的宫女唤了来。 宫女很快到了。 萧彻正立在殿中,慢条斯理地在金盆中盥洗,听见了宫女拜见的声音,沉声开口:“醒了么?” 宫女恭敬道:“回陛下,柔兮姑娘醒是醒了,只是上午刚醒来的时候精神很好,瞧着病气尽消,似已无虞,但没过多久,人便又恹恹地倚在榻上,神色倦怠,瞧着仍是不适,说话声音都蔫了许多,模样着实可怜。” 萧彻听罢盥手的动作缓慢下来,没说话。不一会儿洗完接过宫女递来的巾帕,擦了擦。 待得擦完丢给那宫女,负过手去,抬步出了去。 他来到了偏房。 到时,那小姑娘正倚坐在榻上,宫女在她身边照顾着。 听见他来,她缓缓地转了眸子,身躯微动,回身朝他望来。 那副孱弱又娇怯的小模样,瞧上去确实楚楚可怜。 萧彻到了床边,坐了下。 她柔声道:“臣女难以起身行礼,望陛下恕罪。” 萧彻没说话,温热的大手摸上了她的额头,触觉温凉,并不再发热。 男人侧眸朝向宫女:“太医怎么说?” 宫女道:“回陛下,张太医说姑娘脉象还是不稳,许是身子骨太弱了,前日高热不退,又是一番折腾,吃不消,所以没精神也正常。” 萧彻回了视线,看向她,脸色无喜无怒,还是一贯的冷沉模样,看了一会儿起了身。 “那就先养着吧。” 说完之后,人抬步走了。 柔兮心口狂跳,面上娇滴滴的,一副低眉顺眼,无波无澜的模样,实则不论是身上还是手心都已出了一层热汗。她随着宫女的声音也开了口,软绵绵地跟着道了一句:“恭送陛下。” 心里边暗道:“幸好狗皇帝没过多停留,否则,她就要绷不住了。” 不错,柔兮是装的,她的目的很简单,博怜爱,让那个男人不得不退一步。 他终究是为色。 她死了他就睡不了她了,他总不会希望她死,或者不在意她的死活吧。 他是帝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她就是一个没权没势的姑娘,她有什么能力与他对抗? 她没任何筹码,又怂,又怕惹怒他,得不偿失。 她还没活够呢?没必要对抗皇权,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是以,对抗,不如欺骗。 他又不知道,她是在骗他。 眼下,她也只能抓住他好色这个弱点,偷偷的拿捏他了。 柔兮眼睛缓缓地转了转,很快恢复了平静,感觉精神抖擞,有劲儿了! 自己保不齐,就赢了! 那男人走后,她简单地吃了点东西,午睡起来,养足精神,毕竟晚上待他回来,她还有一场大戏要演! 柔兮很快睡着,这一觉睡了快两个时辰。 醒来后,她心中惴惴,观察着屋中伺候她的两个宫女,生怕自己适才有什么露馅的表现。或者,说没说梦话? 瞧着一切都如故,柔兮也便放心了。 她柔柔弱弱地装柔弱,装昏蒙,时而还闭着眼睛,身子晃动,呻吟一声,满面痛苦。 原倒是也不甚擅长,但谁不感叹一句时事造就人啊! 被逼得急了,什么都会了! 就这样,她终于盼到了夜晚,确切说是盼到了那男人回来。 回来后,他没再来偏房看她,但同午时一样,叫走了其中一个宫女。 宫女回来,他没再跟来。 柔兮算着时辰,但觉差不多了,躺在床榻上,突然捂住心口,大口大口地呻吟喘息起来。 君欢烬 第32节 转瞬,伺候的宫女便听到了她的声音,发现了这异常,快步奔到床边,口中焦急地唤着: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姑娘?” 人怎么唤,柔兮都不回答,只是紧紧地捂住心口,大口喘息,额际上转眼便和适宜地现了汗珠出来,脸色也跟着红了去。 只是与这“心疾”无关,她纯纯是被吓的。 秋菊立马朝着另一名宫女道:“去禀报陛下,快,快去!” 那名宫女赶紧去了。 秋菊亦没耽搁,也马上跑了出去,叫太监去唤太医。 谁人都看得明白,姑娘这是心疾,绝对耽搁不了。 屋中转眼没了人,柔兮小眼神转了转,朝外偷瞄几眼,但没松懈,口中仍然做着戏,不住喘息,没一会儿,外面便传来脚步声,那秋菊先回来了。 “姑娘别怕,别怕,已经去唤了太医,太医马上就到了。” 柔兮红着脸,喘息着点了点头。 再接着,外面脚步声又起,柔兮知道,是萧彻来了。 她顷刻之间浑身上下更是涌起热汗,心脏本能加快了跳动,面上做着戏,心里喊了老天爷。 保佑她,保佑她,她可千万别露馅! 要掉脑袋的! 这般思着,萧彻高大的身影已经快步过了来。 他冷着脸面,薄唇紧抿,到了床边,视线落在她的脸上。 俩人对上了目光。 柔兮更加紧张,也便更卖力气地喘着,当真是吓也吓死了。 萧彻抬手,很明显要来摸她的心口,但终是停在了半空。 犯心疾的人,最好不要动她。 这可谓是常识。 转而,那男人转了目光,朝向赵秉德。 “还得多久?” 秋菊刚才已经派了人,赵秉德又加派了人,回道:“半刻钟多一些就能到了陛下。” 派去唤太医的,自然都是宫中跑的最快的。 柔兮暗道自己再装半刻钟,也就见曙光了。 这半刻钟过的比半个时辰还慢。 柔兮一面要装,一面与那萧彻对着视线。 男人目光暗沉,看不出所思所想,喜怒不形于色。 她生怕他下一瞬就识破她,更怕自己有一刻傻了,装不下去了。 这般终于熬到了太医到来。 那当值的太医,依然是昨日给她看病的张太医。 张思远快步过来,情况紧急,自然也免了向皇帝拜见。 过来,他便从怀中拿了个瓷瓶出来,倒处一个丸药,给柔兮服了下去。 柔兮张了口,但不动声色,巧妙地将那粒丸药压在了舌下。 三刻之间,药力即发,心疾暂平。 她爹是太医,有些关于医药的书籍她自是看过,知道些纸上谈兵的东西。 她按照医书中说的那般,慢慢地,一点点地平缓了呼吸,从减弱,到最后的彻底平静,所有人都在盯着她。 直到她呼吸彻底正常。 张思远松了口气,这才整理了衣装,跪下来拜见。 萧彻抿唇,脸色依旧很沉,不动声色,慢慢出了口气,这时起了身来。 张思远马上拿出丝帕,为柔兮诊脉。 太医刚一搭上她的脉搏,微微一怔,因为那脉搏节律匀整,竟是与常人无异。 但也非什么极为特殊之事,也有解释,想来是药力见效迅疾,心脉郁结瞬时得解,未留半分滞涩。这当然是好事,只是这小姑娘身子骨弱,张思远有点没想到。 终究非特例,张思远没多说什么,诊完之后,朝着柔兮问道:“姑娘以前也发过病么?” 柔兮没有,她没有心疾,但此时说了谎,可怜巴巴地点了下头,声音又柔又小。 “小时候有过两次,已多年未曾有过。” 张思远了然,起身回了话。 “启禀陛下,姑娘暂无大碍。此次心疾猝发,还是昨日急火上头牵动旧疾,好在救治及时,已无大碍。臣会配几副疏肝理气的汤药,姑娘每日服下,再安心静养两日,便能渐次复原。只是心病难治,全仗心境平和。还请陛下谕示,劝说姑娘,往后务必避忧思、少烦扰,时时保持心情舒畅,方能杜绝复发。” 柔兮的手在被衾中,紧紧地攥了上,心肝乱颤,但瞧那男人的脸沉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厉害。 她的忧思烦扰是谁带来的? 不就是这狗皇帝! 太医决然不会知道,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圈。 好一会儿,但听那男人冷声回了一句:“知道了。” 声音亦然,冷的像冰,整间屋子都被冰封了一般,充满寒气。 太医暂被退了下。 那男人转过身来,视线又落到了柔兮的脸上。 俩人眸光相对。 柔兮就要被吓死了…… 但他没说话,那般看了她一会儿,移了视线,继而转身,长腿迈动,出了门去,到了另一个偏房。 张太医正在等候。 因着退下这张太医时,皇帝有眼神示意,赵秉德便姑且没让人走,给人带到了此处。 此时见皇帝过来,张太医立刻又俯身,拜见了去…… 第二十九章 “陛下……” 萧彻冷声道:“把这两日给她看病的种种, 包括她跟你说过什么,都说一遍。” “是。” 张太医马上依皇帝之言,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包括她适才脉象之事,也解释了脉象恢复得快倒也并不怎么罕见特别。 萧彻一言没发,须臾,让他起身退了下。 ******* 另一边。 柔兮在房中, 见萧彻出了门, 马上借故吩咐宫女离开床边。 俩人一个被她支去浸巾帕,一个被她支去拿水。 待两人离开, 她马上利落地拿出了事先备好的手帕, 吐了口中的药丸,包起, 将帕子藏在了褥底, 小眼神略微慌张地转了转。 不一会儿两名宫女陆续回来。 柔兮被喂着喝了点水。宫女又用巾帕给她擦了擦脸。 如此搪塞了一番, 宫女二人没任何觉察。 那太医不像是走了,柔兮注意到了。 他前脚退下, 后脚赵秉德就跟了出去,而后萧彻也走了。 柔兮觉得自己没有哪里穿帮。 她懂得一些纸上谈兵的医术,自己没有漏洞,何况事情已经结束。 心疾这种病, 大部分不发病看不出来什么,她死不承认就成了。 想来那狗皇帝就算怀疑也没证据。她刚刚犯病, 正虚弱,会不会再犯还不一定,他总不会赌,把她拉起来, 让宫女搜这张床吧!万一是真的呢? 他只要不想让她死,此番就得被她拿捏。 不一会儿,房门再度被人打开,那萧彻回了来,负手再度到了她的床边。 柔兮害怕,但事情已经这样。她无路可退,只能演下去,思及此,慢慢地抬了那含着水儿的眸子,可怜兮兮地望向他,唤了一声:“陛下……” 萧彻依旧一言没发,垂眼看了她一会儿,开口:“好些了?” 那声音依就冷淡又疏离,此时略缓,听不出半点关心之意。 柔兮道:“好多了。” 萧彻“嗯”了一声,继而:“那便歇着吧。” 话说完眸子又在她身上定了会儿,再度抬步离去。 柔兮这回真的松了口气,因为知晓,这次他是真走了。 眼下距离他说考虑三日,还有明日最后一天…… ******** 萧彻返回正殿。 如柔兮心中所想,此番他确实是被她拿捏了。 君欢烬 第33节 他生性多疑,事情过于巧了。 她恰在这三日生病,又突发旧疾,像是在逼他退让。 萧彻原本是没打算答应她。 适才他听了那张太医所言。 知晓,前日里发了热,是真,假不了。 至于后边这次,便不见得了。 萧彻觉得她是装的。 因为太医所言之中,有一处蹊跷。 白日里,她问了太医这几日他是不是都当值? 这话说做没蹊跷可,有蹊跷亦可。 毕竟她刚生了病,询问是否都是他给她看病,原倒是没什么;但萧彻知道,她怕换太医,怕换做了哪个她认识的。 这话是不是因为她心中早有盘算,欲要做戏,知晓还会再找太医过来,心里害怕换成了认识的人方才提前问的,真相是怎样,只有她自己知道。 但终归是猜测,萧彻没戳破这层窗纸。 ******* 当夜安稳度过,柔兮趁着半夜解手,偷偷地开窗将那粒药丸从小窗丢了出去。 第二日,第三日,她又养了两天,距那男人说的期限已经过了两日。 到了第四日,白天里张太医早晚各来一次,最后一次,言着她已经完全复原。 到了晚上,该来的不出所料地来了。 柔兮刚沐浴完,房门便被宫女敲开。 萧彻唤她。 小姑娘赶紧将衣服穿好,战战兢兢地去了。 到时,萧彻正在案旁看书。 柔兮瞄着他,慢慢下拜了去。 “陛下……” 男人撩起眼皮,盯了她一会儿,合了书仍在一边,背脊朝后而去,朝她不冷不热地开口:“过来。” 柔兮抬眼,俯身称是,迈动脚步。 越接近他,她越本能地紧张,身子热了起来,意识到了什么。 果不其然,待得她距他一臂远时,那男人便起身抬了手臂,一把将她拽了过来。 小姑娘一声轻吟,转瞬入了他怀,坐在了他的腿上。 “陛下……” 与他相比,她很小一只,坐在他一侧的腿上,纤指轻轻地勾着他的脖颈,眼睛无处安放,呼吸灼急,不太敢看他,但又好似不得不看着他,一时间眼睛一会与他对上视线,一会儿又怯生生地挪开,飘忽不定。 萧彻半晌一言没发,只是盯着她,终缓缓开口,没与她说话,唤了宫女:“奉水。” 柔兮听到这两个字腿就开始发软,不止是腿,浑身都是如此,呼吸更加灼急,明显地喘了几分。 他突然朝她凑了一下,与她气息交叠。柔兮下意识朝后躲去,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眼睛栖在了她的唇上。 俄而,抬手,温热的手指落向了她的唇瓣,节骨与指尖轻碾着,问了一句柔兮万没想到的话。 “亲过他么?” 柔兮没擦唇脂,但即便没擦,那张小巧的唇也莹然若玉,嫣红自生,娇润欲滴。 她摇头,使劲儿地摇了摇头,声若蚊吟:“没,没有……” 男人缓缓地扯了下唇,显然并不相信,语声沉缓:“真的?” 一面边说,一面还在碾磨着她的唇瓣。 柔兮点头:“真的。” 这时,宫女端来了盛了温水的金盆,落在桌案上。 男人眼睛没动,朝她道:“给朕擦手。” 柔兮应诺,旋即起身,到了金盆旁。 里面浮着一方素白巾帕。她将巾帕拧了出来,展开回到他身边。 帝王微侧身形,小臂慵懒搭于扶手上,伸出手来,等待她擦。 柔兮纤指捻帕,一根一根、细细地为他擦了手。 刚结束,手中的巾帕便被那男人扯了去,随意地丢在了金盆中。 帕入水中,发出一声响。 几近与此同时,柔兮已再被他扯了过来,背身被摁坐在他的两退之间。 男人胸膛靠近,灼热的呼吸自她耳边漾开。她浑身都被他裹住了一般,被束缚的死死的。 萧彻在她耳边呵出热气:“骗没骗朕?” 一面说,一面大手已经徐徐地解开了她腰间丝带。 柔兮紧张,僵硬的都不会动了,身子僵硬,双腿又感到极软,脑中乱了,慌了,但却敏感地感觉到了他一语双关,问的不是刚才那一个问题,显然还有心疾那事。 但无论是哪一件,柔兮都一口咬定:“没有。” “是么?” 萧彻拖着长音,低笑了一声,带了几分玩味: “那是因为朕逼你去跟他退婚,你方才急火攻心,旧疾复发的?” 柔兮还是摇头:“不是,不,不是……臣女不知道是为什么……” 他已不知不觉间解开了她腰上的丝带。轻裳被扯下,罗裙轻褪滑落,那双微热的大手到了她的腰间,扯下了那抹巴掌大的小衣。柔兮顿时感到一阵凉风:“陛下!” 萧彻的手覆了上去。 不仅如此,将她抱起,勒令她玉足踩在了椅上。柔兮呼吸滚烫,不住摇头,眼中当即涌上泪来:“陛下,别,不要。” 这是一句废话,说了也是白说,下一瞬柔兮便感到了一股温热与力度,那只宽大的手掌,将她那方寸之地包裹的严严实实,缓缓摩挲。柔兮咬上了纤指呜咽了起来。 他一面如此,一面在她耳边说话:“朕不会答应你的条件,但朕会退一步,会多给你些时日接受此事,可允你过阵子再去与你那情郎诀别,至于给多久,看你今日的表现,记住了么?” 柔兮呜咽不已,紧紧地咬着柔荑。她听着那男人的话呢,但脑子颇乱,还不待过多反应,萧彻已经再度开口:“脚向前,张开。” 柔兮哭着乖乖地动了玉足,往前凑了凑。 “不够。”他缓缓沉声。 小姑娘便又动了动。那男人依旧:“不够。” 柔兮第三次动去,那双纤白的足已经一半都悬空了去。 他这才满意。 但如此,她根本就支撑不住,背脊只能倚靠在他的身上,即便如此还是难以支撑,被迫着只能用上细臂,纤指背身勾住了他的脖颈。 “张开!”他冷声勒令,旋即大手便动作了去。小姑娘别着小脑袋,倚靠在他的胸膛上,紧紧地咬住手指,闭着眼睛,可怎么忍,也忍耐不住,到底是不住地唤了出来。那唤声夹杂着呜咽,没得一会儿已是呜呜大哭。 旋即雨声落地。 景曜宫外。 夜晚云絮轻移,若流霜浮夜,星子疏落,宫灯高悬,随着清风未动,月光铺展如锦,覆压宫阙廊庑,宸垣静谧。 但这静谧被一阵脚步声打断。 一名华裳貌美的女子,鬓边金步摇斜插,身后跟着数十人,来到了景曜宫门前,停在了此处,未语先带三分盛气,跋扈之态尽显。 宫门口守着的八名太监,齐齐朝着人躬身拜见。 “奴才等拜见惠妃娘娘……” 女子姓叶,名翊姝,乃当朝正二品镇国大将军的亲妹妹。 叶翊姝没说话,身旁掌事宫女上前半步:“我家娘娘有紧急要事求见陛下,烦请公公即刻通报。” 话音落,守门的几名太监面面相觑,为首者躬身回话,语气带着几分为难却不敢怠慢: “回禀娘娘,赵总管先前特意吩咐,陛下今夜已安歇,严令不许任何人叨扰,还请娘娘海涵。” 叶翊姝这方才张口:“睡了?” 太监弯身应声:“正是。” 眼下方才戌时,宫灯刚燃起不久,陛下素来无早睡之习,叶翊姝显然是不信的。 尤其她今日为何而来? 适才傍晚宫人暗报,今日竟有太医频频往返景曜宫。 陛下白日根本就不在此处,这禁苑之中,除了圣驾,还有谁能劳驾太医这般奔波? 她刚要说话,宫门被开启,其内走出一人…… 第三十章 叶翊姝与宫女循声望去, 来人正是赵秉德。 赵秉德眉眼含笑,极为恭敬:“奴才给惠妃娘娘请安。” 叶翊姝看到他,态度略微缓和, 露出几分亲切:“赵公公,劳烦赵公公为本宫通报一声,本宫有要事见陛下。” 赵秉德微弯着身,一脸遗憾, 小声道:“哎呦, 娘娘来得着实不巧,陛下已经睡了?” “真睡了?” 叶翊姝秀眉微蹙。她怎么就不信呢! 君欢烬 第34节 赵秉德笑道:“是的娘娘, 真睡下了, 不仅睡下了,早吩咐了奴才们, 今夜谁都不见。” 叶翊姝捏了一下手上的帕子, 眸色有变, 直接问起了赵秉德。 “赵公公,本宫的人说今日白天看见有太医频繁往景曜宫跑, 陛下白日在寝宫中了么?” 赵秉德依旧躬身,笑意不变,语气却多了几分妥帖的分寸:“娘娘有所不知,陛下白日确是在景曜宫待了阵子。彼时批阅奏折时, 觉得精神略乏,就回来了。太医往来是例行调理 , 今日是来了两趟,怕是恰好都被娘娘的人瞧见了。眼下陛下真的歇息了,娘娘要有急事,明早陛下醒来, 奴才准第一时间为您通传,绝不敢耽误娘娘的要紧事。” 赵秉德都承认了,说的也都是实情,只是时间不同,皇帝是回来过,太医也是来了,但他没说俩人同时在这景曜宫了,更没说太医例行调理是给皇帝调理。 叶翊姝瞧着话皆被他说了,虽仍心存怀疑,一时间也再说不出什么,更怕陛下确实是真休息了,毕竟,他就算没休息时,也不是次次都见她,万一任性,惹了龙颜不悦,得不偿失,是以只好作罢。 想着,她把话也往回拉了拉。 “公公倒是也不必与陛下说的那般急,本宫明日再来拜见陛下。” “恭送惠妃娘娘。” 叶翊姝转身走了。 赵秉德捏了把汗。 那柔兮姑娘到底是有亲事在,也到底是臣子的未婚妻子。 事情未解决之前,这事,终究是见不得光的。 屋中,娇声连绵起伏。桌案之下一片狼藉,小姑娘早已未着寸缕,坐在桌案上,手杵案几,被他紧紧掐着小蛮,玉躯与酥雪剧烈晃动。俩人视线直直相对,他的眼中像着了火了一般,满是口口。各种动静持续了两个多时辰。宫女陆续送了好几次水,屋中充斥着一股子浓烈的味道。待得毕了,他直接把她夹在腋下,带去了浴房。 柔兮沐在浴桶之中,双臂环在身前,抱着双肩,如同傻了一般,眼泪汪汪,小脸花里胡哨,青丝乱了,几缕粘在雪腮之上,身子打颤,尤其双腿,除了委屈,脑中一片空白,耳边还是回荡着适才的种种击幢之声。 不知何时,那男人已经清洗过回了去,走前不知与宫女说了句什么,柔兮眼神涣散,耳边“嗡嗡”作响,思绪乱七八糟,并未听清。不一会儿,她被服侍着清理完,裹上软巾,换了薄衣,被扶了回去。 刚一到卧房,柔兮便要去穿衣,回偏房,却听他的声音传来。 “过来。” 这一声后,柔兮还没完全复原的心绪突然更乱,心口一颤悠。 他要她过去,是要和她在一张床上睡么?他在她身边,她要怎么睡?他刚刚已经那般对她了,还不让她好好休息么?人怎么能这般坏心眼?柔兮立在远处不再动,小眼神朝着龙榻望着,转眼间抽抽噎噎,又要哭,这时,他的声音再度响起。 “快点。” 柔兮不敢不从,委屈巴巴,乖乖地过了去。 到了床边,萧彻再度张口:“上来。” 柔兮从他脚下小心地爬了上去,坐在了床里。 萧彻闭着眼睛,单腿支起,枕着一只手臂,修长的手指悬空轻点,瞧上去颇悠闲。 柔兮的眼睛便就定在了他的手指上,一看到,就想起了适才,她觉得他至少用了三根手指。她解了好几次,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想到这,柔兮便委委屈屈地又抽噎了起来,不小心发出了声音。 那声音引得那男人睁开了眼睛。 萧彻眸子半眯,睨向了她。 小姑娘梨花带雨,泪凝于睫,满脸委屈,瞧上去可怜,但更多的是娇气。 她怎么,这么娇气! 萧彻缓缓动了一下唇角,拖着长音:“憋回去……” 语声无怒无喜,带着几分懒散。 柔兮马上憋了回去,抬起柔荑,用帕子擦了下小脸。 萧彻唇角罕见地噙了抹似有似无的笑,沉声道: “一个月,朕可以先放了你爹,但只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之后,马上去跟你那情郎断绝关系,记住了么?” 柔兮强忍着不哭,但还是抽噎了一下,声音软绵绵的:“记,记住了。” 萧彻盯着她,朝她勾了勾手指。 柔兮暗自腹诽:他又干什么?他能不能快点让人把她扶回卧房? 想归想,什么都不敢说,爬了过去,将将到他身边,萧彻大手揽住了她的腰肢,单臂把她搂了过来。 柔兮转瞬便一个踉跄,趴在了他的怀中,小脸贴上了他的胸膛。 他并未穿上衣,她仰着头。俩人体量悬殊,她觉得他想把她拎哪便拎哪,她像他的一只小猫一样。 萧彻垂着眼睛,又盯了她许久,“嘶”了一声,徐徐开口:“可是朕放你回去,你会不会又带着合欢散找他?” 柔兮使劲儿摇头,“不,不会……” 萧彻略微低头,俊脸朝她凑近了一些,沉沉地道:“你去找他也没关系,朕会替他好好疼你……”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便是,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她别想耍任何花招。 柔兮被他吓得当即便又抽噎了一声,再度保证:“我不去找他。” 萧彻这才慢慢地抬头,离着她的脸远了一些。 俩人对光紧紧相对,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男人方再张口:“疼了么?” 语气之中有玩味,有戏谑,也有着几分关怀,但更多的是逗弄。 他是这样的,玩的一手若即若离,榻上对她很激狂,有时候也有着那么一点缠绵。 有时好,有时坏,把多情、风流与疏离之间的分寸拿捏的恰到好处。 他应该是不会对任何女人动心的。 他应该很会处理感情,清楚什么时候该投入、什么时候该抽离。 柔兮预见得到,即便他对她还根本就谈不上有甚感情。 她自然是不疼,毕竟他一只手就能让她…… 可他那东西实在是太大,有几下子实在是太深了。 但亦如之前,她点头,重重地点头,这样就能有哭的理由了。 萧彻动了下唇,没再说话,拇指摩挲了摩挲她的的头发。 接着再张口,思绪转了十万八千里:“你信佛?” 柔兮怔了一下,毕竟两个话题之间毫无关联,太跳跃了。 待得反应过来,柔兮眼泪汪汪地点了下头。 她是信,因为小的时候,她一求佛祖就能逢凶化吉,有好事发生。 第一次就显灵了,记得那时,她就求来了一个好心的哥哥…… 萧彻没说话,眼睛依旧垂着,看着她,拇指缓动,摸着她的发丝。 说来奇怪,自从书房那日起,他再梦到她,便不再是春/梦,反反复复,都是她跪在佛前的身影。 这是什么启示? 萧彻实则没太大兴趣,但耐不住太频繁,有些烦。 他和这个女人之间,应该还是有着些什么。 所以,他方才想收了她,腻了那天,当个摆设也便罢了。 这时,他方才松开了她,再度张口,脸面明显冷却了下来,声音亦是如此:“回吧。” 柔兮一听,马上擦了眼泪,从他怀中一点点地挪了出去,下了床榻,披了披风。 珠帘外很快有宫女进了来,帮她穿戴,扶着她回了去。 柔兮直到回了偏房,上了自己的床榻方才彻底安稳,不哭了。 思绪渐渐回转,脑子渐渐清明。 这关算是姑且过了。 虽然与她想要的结果不同,但争取来了一个月的时间。 只是有一点,她和顾时章的婚事怕是肯定成不了了。 但也有一点,她应该至少不会被抬给康亲王了。 可再一想,被抬给康亲王和给萧彻当美人也没很大的区别。 他们是叔侄,他们果然是叔侄! 但也不尽然,柔兮心中还有着最后一丝期盼。 或许一个月后,那狗皇帝就变了想法呢?也保不齐,他就厌倦了她,对她没兴趣了…… 所以,她是不是也还有一线希望,没准便能嫁给顾时章…… 不知过了多久,柔兮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三十一章 第二日休沐, 无朝。 柔兮睡到了日上三竿,醒来后磨磨蹭蹭地洗漱、穿衣、用膳,脑袋中一直想着一个月之事。 一个月后, 距离她与顾时章的婚事还剩三个月。 她怎么能让萧彻在这一个月中厌了她呢? 一个月之后,她又该怎么办呢? 正想着,正殿有宫女过来。 “柔兮姑娘,陛下唤您。” 柔兮应了声, 马上去了。 到时, 那男人正在暖阁中的矮榻上独自下棋,瞧着醒来已久, 听她拨帘进来没抬头, 朝她勾了勾手指。 柔兮乖乖地过了去。 她到了他身侧,萧彻没说话, 修长的手指拾着一枚黑子, 视线与思绪显然还在那盘棋上。 君欢烬 第35节 柔兮自是也懂棋的, 且她在百花宴上棋技一项得了上上品。 但此时她瞧见萧彻就能想起昨晚,本能地腿软, 哪里有什么看棋的心思,脑中一片空白。 安静一会儿,萧彻转了视线,看向了她。 他的眼睛刚一落在她的脸上, 目光便定了住,沉沉的眸子注视了她好一会儿, 看得柔兮心中发憷。 萧彻抬手把她拉了过来。 柔兮身形微晃,不觉间已入他怀中,云鬓轻枕在他的臂弯处,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吟, 心有波动,美目含波,喘微微,怯生生地看向了他。 萧彻垂着眼,视线又落到了她的嘴唇上,手指抬起,一面轻轻地摩挲着那柔软的唇瓣,一面沉声道:“你父亲已然归府,今日你亦可回去。往后朕若唤你,传旨太监会以‘荣安夫人侍疾’为名,你对外人提及,姑且也可以这般说,记住了么?” 柔兮螓首微点:“记住了。” 他指尖依旧缓缓解抚,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八日后乃太皇太后圣寿,宫中设宴。百花宴拔得前十的女子皆会赴宴,你亦在其列。此前时日,好生准备。” 这是个新鲜消息,柔兮听罢心潮翻涌,眼神微变。 此事若是放到从前,她定然一心欲展才貌、冀求瞩目,然今时不同往日,心头反倒萦绕着几分怯意。自与皇帝扯上了这种关系,她最怕的便是二人同现于公众场合,光是念及,便教她局促。 但眼下自是只能认下,柔兮再度应了声。 “臣女知道了。” 他松开了她,冷声:“走吧。” 柔兮立马乖乖地起来,缓缓福身,红着脸离开了去。 他态度冷漠又疏离,哪里像是喜欢她? 不喜欢她,又怎么就不能放过她?非要拆散她与未婚夫君。他终究不过是占有欲在作祟罢了。 柔兮回到了偏房,很快收拾好了东西。 送她的是位宫女,柔兮跟着她一路朝南,边走边想。 眼下好在事情还能有个喘息,她可从长计议。 只是太皇太后寿辰一事,于她而言绝非好事,更不知顾家会不会有人到场,如果平阳侯与顾时章也来了,那…… 柔兮越想心越乱。 然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站住。” 柔兮顷刻回过神来,心口一颤,但觉后边的人是在唤她。 她马上停了脚步,转过身来,只见一位华服丽人款步而来,鬓边珠翠流光,衣袂间绣纹繁复,身后簇拥着数名垂首敛目的宫女,气度雍容,一看便知是宫中位份不低的娘娘。 身旁的宫女提醒道:“姑娘,这是惠妃娘娘。” 柔兮闻言,螓首微垂,缓缓福礼:“臣女苏柔兮,参见惠妃娘娘。娘娘金安。” 叶翊姝没说话,凤眸冷冷凝着她。 柔兮面上覆着一层薄纱,遮去了大半容颜,然仅露在外的一双眸子,眼波流转间清润灵动,已是难掩绝色。 先前宫人来报,景曜宫有非宫人之女出入,叶翊姝本就心存疑虑,此刻见了柔兮,眼底寒意更甚。 她薄唇轻启,语气带着几分审视:“苏柔兮?” 话音未落,已然忆起此人来历,眉梢微挑:“百花宴的芳婉,御医苏仲平之女?” 柔兮恭敬有度,回话不疾不徐:“正是臣女。” 叶翊姝面色一沉,语气陡然严厉:“你既为臣女,为何从陛下寝宫出来?” 话锋一转,又想起一事,眼底疑光更浓:“本宫记得,你便是那与平阳侯世子有婚约之人?” 柔兮心头一紧,却依旧维持着镇定,垂眸回道:“回娘娘话,臣女因略通医术,奉旨入宫照料荣安夫人已有数日。今日差事期满,臣女特来向陛下回禀夫人近况。恰逢今日休沐,陛下在宫中,臣女方才去了景曜宫一趟。臣女并未踏入陛下寝居半步,仅在珠帘之外回话,片刻便即告退,绝无逾矩之举。” 柔兮话音方落,身旁随行宫女亦上前一步,垂首躬身补充道: “回娘娘,姑娘所言句句属实。这几日确是在荣安夫人宫中侍疾,今日回话亦是奴婢陪同,全程未敢逾矩半分。” 叶翊姝闻言,神色稍缓,目光掠过柔兮一身素净衣裙,衣饰严整无半分轻佻,面上薄纱掩容,仅露的眉眼低敛温顺,瞧着便是个娴静守礼的模样。 更要紧的是,她已知晓此女早与平阳侯世子定下婚约,既有婚约在身,无论于她自己,还是于陛下而言,彼此定会恪守分寸、避嫌远疑,不可能有什么荒唐。 念及此处,叶翊姝眸中寒意渐消,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笑意,语气也温和了几分:“既如此,苏姑娘连日侍疾辛苦,且退下吧。” 柔兮福身:“臣女告退。” 柔兮转了身,同引路宫女复前行。 心口狂跳,她当真是要吓死了。 这事,她真的不知该如何收场,萧彻竟还要接她入宫? 柔兮当真是想想就害怕。 出了皇宫,送她的是接她来的陈福禄。 柔兮很快回了苏府。 苏仲平晨时便已归来,人当然极为高兴。 不仅是他自己,举家上下皆如此,欢喜一片。 这功劳是谁的? 谁人都知道是柔兮的。 表面,是柔兮求了荣安夫人,荣安夫人求了陛下。 这事方才就这么作罢。 江如眉虽然心中不屑,仍旧看不上那个狐媚子,但面子上倒是也说了几句恭维的话语。 柔兮与她们表面虚与委蛇一番,毕了马上跑回了青芜苑。 一个月,一个月,她到底要怎么办? 想了一下午,她大概有了一点点眉目,想到了两个法子。 第一:让顾时章现在就娶她。 第二:把这件事情透露给太皇太后。 强夺臣子的未婚妻,传将出去,史官口诛笔伐,即便是帝王,也要遭天下人的非议!太皇太后深明大义,绝对不会允许萧彻胡来。 但若是能让顾时章提前娶她,便不用向太皇太后暴露自己已与皇帝有染一事,实为上策。 柔兮当天下午便想给顾时章写一封信。 但信还没等写,她先收到了一封。 长顺将信件给柔兮递来,柔兮瞧得清楚,信写于今日午时,正好是她回到苏家之前,也正好是顾时章写给她的。 信中言简意赅,主言二事。 第一:她父亲无事,他终是放心了。 第二:苏州突有急案,他须即刻动身,与她道别。 柔兮看着那信,手直发抖,心中惊涛骇浪,翻腾的厉害,因为她太是清楚,是萧彻给他临时调走的。 好不容易确定的两个法子,其中之一很快成为泡影。 柔兮只能将希望寄托在第二个上。 这第二个法子,需从长计议,柔兮需好好想想。 她,要揭发萧彻,一定要揭发他! 只是揭发他之前,需先哄着他。 转眼过了四日,距离太皇太后的寿辰只剩三日。 柔兮等十人需提前两日入宫,演练献艺诸项,以保证当日无半分差池。 柔兮在第六日的晨时,再度入了皇宫。 几人被安置在宫乐坊的偏室静音阁。 十人一人未缺。 到后小练了半个时辰,趁着乐师出去,屋中的女子开始闲聊起来。 不知谁率先张口,小声道:“选妃之事就这么罢了?怎么什么动静没有?” 另一人附和:“是呀!半分消息都没有!” 柔兮与廖素素离着那八人颇远,但屋中空旷,想听不见都难。 柔兮眼睛转了转,恍然明白了。 明白了什么? 明白苏明霞与苏晚棠阅选之前得到的小道消息是什么了,也明白了彼时阅选时,那第九道门是什么? 原来萧彻本要在百花宴上选妃。 她正歪着小脑袋,竖着耳朵听,突听廖素素道了一句:“呀,你这花佩真好看!” 柔兮被她突然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唤回了神儿,低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她说的是她腰间的一块花佩。 自然好看,她这花佩应该价值不菲,此番赴宴,场面极大,柔兮想着要佩戴一些贵重的东西,萧彻送的那个她不敢戴,亦一看就是男子所佩戴之物,所以便戴了这花佩。 廖素素道:“但怎么好像只有一半?” 柔兮见她很感兴趣,就摘了下来,给她瞧看。 是只有一半,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有一半。 廖素素仔细地看了一番,突然道:“呀!这是半朵合欢花呀!” 柔兮拿了过来看看,发觉那果然是半朵合欢花。 别说,她还从未想过,这是半朵合欢花,她一直以为是朱缨花,不过是什么都行,看起来昂贵就行。 她接了一句:“好像还真的是。” 君欢烬 第36节 俩人一起又看了那花佩好一会儿,转了话匣子。 但刚说两句,屋中传来一声呼唤。 “柔兮姑娘……” 柔兮循声望去,见林知微,沈若媚,宋轻絮等五六人集在了一起。 唤她的是一个五品官家的女儿,名叫温瑶。 她笑吟吟地道:“林小姐和沈小姐渴了,这茶水都凉了,你去换一壶。” 柔兮听罢,水灵灵的眸子缓缓地转了一转,看了看屋中众人。 十个人中属她身份最低,就是如此,那温瑶方才明目张胆地把她当丫鬟使的吧。 廖素素听着有气,刚想说话,但想了想这是在皇宫,又憋了回去,而且,她只敢骂温瑶,却是招惹不起林知微与沈若湄。 柔兮想了想,想息事宁人,毕竟她也惹不起丞相和太师家的千金。 她起身去拿了茶壶,朝着门口走去。哪知刚到门口,不知是谁,丢了个什么过去,柔兮始料不及,万没想到,一脚便踩上了那东西,身子重心不稳,一下子便被滑倒,身子前倾,直直地朝门扑去。 然,就在这时,房门突然被人从外开启。 众女大多数正在窃喜,憋着笑还没待笑出来,已然看清了那开门之人的脸。 人高大昂藏,一身金纹龙袍,负着手冷着脸面,竟然是皇帝! 只见他抬手,单手一把摁住了那小姑娘的肩头,让她稳稳地站在了那! 人虽站住了,手中的东西没抓住,半壶茶几近全部泼在了龙袍上! 屋中众人,包括柔兮,顷刻皆脸色煞白…… 第三十二章 顷刻间, 万籁俱寂。 空气凝结,整个屋子瞬时淬了层冰般。 柔兮僵在原地,肩头被萧彻大手摁住的地方一片滚烫, 心尖却凉得发颤,目光死死盯着他墨色龙袍上迅速洇开的深色茶痕,水珠正顺着衣料往下滴答。 她甚至能感觉到头顶那道沉甸甸、极具压迫感的目光。 “陛……陛下……” 不知是谁先颤声开口,打破了死寂。紧接着, 静音阁内“哗啦啦”跪倒一片, 所有贵女都伏低了身子,额头几乎触地, 连大气都不敢喘。方才还存着看笑话心思的温瑶、林知微等人, 此刻更是皆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谁能料到, 皇帝会来? 萧彻没看跪了一地的人, 他的视线先是落在自己身前的污渍上, 继而缓缓下移,定格在柔兮吓得煞白的小脸上。 她含着水波的美眸此刻盈满惊惧, 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这时方才反应过来一般,跪了下去。 “陛下……” “怎么回事?” 他开口,垂着眼睛, 声音不高,却像裹着寒冰, 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柔兮唇瓣翕动,发不出一个音。 她该如何说?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但感觉是有人故意使坏,绊了她…… 就在绝望之际,萧彻的目光已从她脸上移开, 眸子扫过光洁的地面,最终,定在了柔兮脚边不远处。 一颗圆润,毫不起眼的小金珠,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赵秉德顺着皇帝的视线,立刻机敏地小步上前,用帕子垫着,小心翼翼地将那枚金珠拾起,双手呈到萧彻面前。 萧彻用两根手指拈起那枚金珠,在指尖捻了捻。 他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谁的?” 他淡淡地问。 无人敢应声。空气沉滞如冰,压得人喘不过气。 萧彻不再看那珠子,目光如同刀刃,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的众女,最终,落在了身体抖得最厉害的温瑶身上。 温瑶今日穿着一身鹅黄衣裙,裙裾上正巧点缀着几串同样式的金珠流苏,其中一串末端的缺失,在此刻显得格外醒目。 “温司业家的姑娘。” 萧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温瑶瞬间软了半边身子:“看来,宫里的规矩,你父亲未曾好好教你。” “陛下!臣女……臣女不知……不是臣女……臣女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温瑶脸色惨白,语无伦次,跪着朝前蹭了蹭,眼中顷刻间掉下了金疙瘩,哪还有半分方才指使柔兮时的倨傲。 萧彻却不再看她,将金珠丢回赵秉德手中,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冲撞御前,仪态失恭,心术不正。拖出去,寿宴不必参加了,即刻遣送回国子监温司业府中,让他好好管教管教!” “陛下!陛下……!陛下,饶过臣女吧……” 温瑶的哭求声凄厉响起,但很快就被两名迅速上前的内侍堵住了嘴,毫不留情地拖了出去。 整个过程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一个五品官员的千金,前途尽毁。 静音阁内死一般地静,落针可闻。剩下的贵女们伏得更低,连林知微和沈若湄的额头都沁出了冷汗。 处置了温瑶,萧彻的视线重新落回面前僵跪着的柔兮身上。 她身子微微发颤,心口犹在起伏。 “吓着了?” 他问,声音比起方才处置温瑶时,似乎缓和了一丝,但依旧听不出什么温度。 柔兮猛地回神,慌忙俯身请罪。 “臣女……臣女万死,污了陛下的龙袍……” 萧彻一言没发,深邃的眸子垂着,冷冰冰地看了她一眼,旋即又转向了她手中的茶壶。 赵秉德马上会意,低身接过柔兮手上的茶壶,交给了旁人。 萧彻转身,在一众内侍宫人的簇拥下离开了去,自始至终,未在看地上跪着的其他人一眼。 直到那抹玄色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那令人窒息的威压才骤然消散。众人这才敢稍稍抬头,彼此眼中都充满了后怕与惊疑,尤其林知微与沈若湄二人。 事情虽非她二人授意,但那温瑶是为了讨好谁,谁都知道。 屋中极静。 廖素素赶忙起身扶住脸色依旧苍白的柔兮。 林知微与沈若湄等人也缓缓起了来,目光接投向了柔兮,眼神中最初的轻视与嘲弄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忌惮与妒忌。 陛下怎么就料定那苏柔兮是被人害的? 没可能那金珠早就掉落了,是那苏柔兮走路不小心么? 他怎么好像很偏袒她,怎么好像实情是怎样的并不重要? 这个苏柔兮,究竟有何特别?竟能让陛下如此回护? 到底是她泼的水,弄湿了他的龙袍,她就没罪么? 柔兮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复杂目光,手心一片冰凉。 她什么都没说,坐回了原位,不一会儿,有宫人将新茶水端上,几名乐师也很快回了来。 众人又开始演练起来。 ******* 萧彻在宣政殿处理完朝务,本想去蓬莱殿的观景台看太液池荷花,行至游廊,忽闻静音阁传来清越琴声,想起今日苏柔兮等人已经过了来,一时兴起,便转身迈入院中,随便去看看,未曾想,撞见了这样一幕。 龙袍染了茶渍,他自是也没兴趣再去赏花,回了寝宫。 ******* 柔兮等人被安置在太液池附近的拾翠殿休憩。此处临近静音阁,且临湖而居,景致清雅。偏殿可腾出五间房间供众女休息。 那事之后,剩下九人几近一下午都没有闲聊。柔兮本也就同廖素素交情还算不错,眼下更是只有廖素素与她说话。 俩人依旧同住。 廖素素很单纯,瞧上去全然没细想今日之事。俩人一起时,她还一个劲儿地偷骂那温瑶,说她落得这下场,虽然有些可怜了,但也是罪有应得,实在太坏了,自己亲眼看见她弹了金珠坏柔兮。 柔兮只简单附和两句,没深说什么。 她满心满脑都是今日之事会不会让那几人怀疑她与皇帝的关系? 柔兮很害怕。 明日便是最后一日演练。此番九人共奏两曲。琴、筝、笛、箫、阮、笙六器皆备,每人分司两项,各有专精。柔兮所承,乃古琴与笙。 第二日众女按部就班,到了静音阁演练。 柔兮指法娴熟,运气均匀,一番下来很是顺畅。 合练间隙,乐师稍作休整,阁内气氛稍缓。 林知微调试着手中的玉箫,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正在轻轻擦拭笙管的柔兮,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几人听清: “苏姑娘真是深藏不露,这古琴与笙,一雅一和,皆是难精之器,竟都被你驾驭得如此纯熟。难怪……能得陛下‘亲自扶助’,免于御前失仪之过。” 柔兮心头一凛。这话听着是夸赞,实则字字讥讽。那日皇帝亲自扶住柔兮、严惩温瑶之事,早已在众人心中留下烙印。 林知微此刻提起,无异于在柔兮本就敏感的处境上又点了一把火。 柔兮执笙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紧,指节泛白。 她抬起眼,迎上林知微那看似温和实则探究的目光,唇边挤出一抹淡淡的微笑:“林小姐过誉了。陛下宽仁,不忍见臣女失态,换做是谁,都会扶,臣女心中唯有感激与惶恐。至于技艺,不过是勤加练习,不敢与诸位姐妹比肩,但求明日寿宴之上,不至贻笑大方,有负太皇太后与陛下圣恩。” 既恭维了皇帝,又放低了自己,将焦点拉回到明日的正事上,她这番话可谓回得滴水不漏。 林知微唇角轻动:“顾世子想必明日也会来吧!苏姑娘与世子佳偶天成,真真是金玉良缘,明日献艺,世子在席上聆听,苏姑娘……可会分心?” 君欢烬 第37节 此言一出,周遭空气仿佛瞬间凝滞。几位竖着耳朵听的贵女,互相交换了意味深长的眼神。谁人不知苏柔兮与顾时章的婚约,林知微此刻特意提起,分明是在点柔兮,让她谨记自己的身份。 柔兮执眼睫低垂,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失落: “林小姐有心了。只是……顾世子前几日已奉旨离京办理公务,怕是赶不及明日的寿宴了。我……亦是方才得知不久。” 她微微停顿,继而抬起清澈的眸子,挤出一丝得体的微笑。 “不过世子来不来都是一样的,明日献艺,我心中自然唯有太皇太后圣寿,不敢,亦绝不会分心,想来姐姐也是如此的。” 林知微唇边那抹温婉的笑意僵了一瞬。 她没料到这苏柔兮竟是这般伶牙俐齿!看着娇娇柔柔的,话里却绵里藏针! 她原本想点醒对方恪守婚约本分,莫要生出妄念,谨记身份,此刻反倒被对方用“专注献艺”这冠冕堂皇的理由将了一军,倒是给她林知微扣上了易“分心”的罪名,字字句句都在暗指她对太皇太后怀有不敬之心呢! 林知微胸口气息一滞,面上那笑意反而更深了些,只是眼底温度骤降。 “苏姑娘说的是,为太皇太后献艺,自是该心无旁骛。” 话音甫落,转了身去,不再与柔兮说话,转身与沈若湄继续讨论乐曲。 柔兮小眼神流转,面上从容,心里早翻江倒海了一般,偷瞄了人好几眼,心绪久久难平静,暗道:明日可一定要一切顺利。 顾时章虽然肯定不会来了,但平阳侯必然会来,顾家是一定会有人到场的…… 这一天,很快过去…… 第三十三章 翌日, 天未全亮,宫中已是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太皇太后寿宴设于麟德殿。殿内, 两侧席位整齐排列,直通殿首。御座高踞汉白玉台基之上,紫檀雕琢。宫女太监于其中忙碌。 辰时前后,百官按品阶鱼贯而入, 衣冠齐整, 步履沉稳,于各自的席案后敛襟危坐, 虽人数众多, 却无喧哗之声。 柔兮与众女早候在了偏殿。透过珠帘缝隙,她能望见殿中那片乌压压的人影, 特意朝着勋贵重臣的位置望去。 平阳侯与夫人, 携带次子顾时帆赫然在列。 柔兮心口“砰砰”乱跳, 一面害怕,一面想着好好表现, 令顾家青眼有加。她自是还存着与顾时章成亲,做世子夫人的心思。 眼下光阴迫人,一个月已过去了八日。 她需要在剩下的日子里,揭发萧彻, 把这事传给太皇太后。只是当如何行事,她还没想好。 是孤注一掷, 当面陈情?还是暗中耍些小心思,给太皇太后发现? 柔兮不知。 这时太监尖细悠长的唱喏声响起,穿透殿宇。 太皇太后与萧彻等人进了来。 柔兮小心地望去,特意数了数, 也是今日方知,那男人后宫之中有着八位佳人。虽离着很远,柔兮也瞧得出来,那八位佳人各个姝华耀目,气韵天成,各个都是美人中的美人。 有这么多名正言顺的美人,他还欺负她! 何况这两日来,柔兮也看出来了,百花宴上的这十名女子,除了廖素素不谙世事,懵懂无知,傻乎乎的外,其余八人,人人都想入宫。 萧彻为什么就不能去找她们? 她们都想做皇帝的女人,都想前途无量、光耀门楣。 柔兮不同,她只想做世子夫人。 这般正想着,前殿朝贺大典已经开始,外国使节率先恭贺。 柔兮离开了门边,没再看下去。 偏殿之上候着的人很多,井然有序,三三两两,说话时声音皆压得极低极低。表演须待午时方才开始,柔兮几人所备之目更要往后,想来恐要挨到薄暮时分。 只要待这事完成,她便再无分心之事,也便能好好想想那大事了。 檐角日影悄然西斜,鎏金光泽渐次淡去,殿内觥筹交错,笑语温软,丝竹管弦声起了又歇,歇了又起,一轮轮助兴节目轮番上演,时光倏忽流逝。 不觉间周遭暮色浸染,檐下宫灯次第燃起,已就快到柔兮几人出场。她自是紧张,技艺再精都免不了心中惴惴。 这时,正低头理着衣袂流苏,忽闻管事轻声通传,催请她们入殿,柔兮心头一跳,指尖紧攥,随众人款步去了,始终未敢抬头。 大殿上,宫灯映着九人的衣袂,笙箫、古筝、琵琶等次第就位,柔兮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落琴弦。 初时手指微颤,待第一个音流淌而出,渐入佳境。各般乐器错落交织,或清越如泉,或婉转如诉,丝丝缕缕缠裹着殿内暮色。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殿内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低低的赞叹与议论,柔兮混在众女之间,悬着的心缓缓落地,额间已沁出一层薄汗。 谢恩之时,她方才抬了小脸,望向御座。 那汉白玉台基之上只有萧彻与太皇太后两人。 其下左右按着位份,分别是那几位妃嫔。 柔兮眸子望向萧彻的脸,见他持杯,面无表情,酒樽正附唇边,幽深的目光也正落在她的身上。 交涉的瞬间,柔兮马上转了眸子,生怕给人看出了什么。 几人很快恭敬退下,转身之际,柔兮朝着四下看了看,确切地说是特意朝着顾家人看去。 平阳侯与夫人,包括顾时帆皆朝她微微点了下头。 尤其是顾夫人,眉眼含笑,那笑不浓不淡,恰如春风拂柳,看上去很是喜欢她。 柔兮心口颤颤的,内里欢喜不已,乐开了花,很快与众人退下。 九人除了那林知微与沈若湄直接留在了殿上,同家人同坐外,剩下的七人皆返回了偏殿休息。 柔兮吃了些东西,接着便坐在角落里,两耳不闻窗外事,心中有鬼,小脑袋瓜开始琢磨起那告状一事。 然方才想了不到一刻钟,一名宫女走到她身边,附在她耳边道了句话。 柔兮听罢瞳孔骤然一放,抬了头去,紧紧盯着那宫女。 宫女点了下头。 人说了什么? 那萧彻让她到偏殿去! 什么场合呢? 他,竟然要见她? 让她到偏殿,又要做什么? 柔兮顿时心潮翻涌,内中自是一万个不想去,半分都不想。 宫女又陆续催促了两遍。 终是不敢违抗他,小姑娘,起了身去。 ******** 夜晚,月明星稀,华灯燃燃。 宫女引着她,将她带到了离着正殿颇远的疏影阁。 到后,宫女微微一福:“柔兮姑娘稍后,陛下一会儿过来。” 柔兮没说话,心口突突乱跳,微微歪着小脑袋,秀眉蹙起,满心委屈,要哭了一般。 没一会儿,宫女离开,阁中便只剩了她一人。 门敞着,屋中有些黑,柔兮不敢往里去。 她瞧了瞧,见不远处便有一把椅子,也不知要等多久,便想着把椅子往外挪挪,坐一会儿。 然刚刚转身,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是谁家女儿?” 柔兮心口登时一颤,马上转了回来,月光下她瞧得清楚。 身后有人,一个男人。 男人五十多岁,一身蟒袍,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周身上下散着贵气,负着双手,微微有些驼了背,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 人是谁? 虽只三年前远远地见过一面,但柔兮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人,正是那康亲王萧昌逸! 心差点没从口中跳出来! 他出现在宴席上很正常,但柔兮万没想到,他能跟着她?还来与她说话! 唇瓣嗫喏了两下,柔兮方才战战地张了口。 “臣女,苏柔兮……” 方答了这一句,便见那男人上前一步,朝她靠近。 “谁家姑娘?” 柔兮马上朝后退去,心中有着一种不好的感觉,没答他的话。 “王爷!” 就在这时,但听一声不疾不徐,沉沉的唤声传来。 “皇叔……” 那康亲王再要向前的脚步一滞,转了头,朝着来路看去。 一人缓缓走来,正是萧彻。 康亲王微微一礼,腰身顺势下沉。 “陛下圣安。” 说话间,萧彻已到了他身前,眸子往屋中扫了一眼。 小姑娘小脸煞白,双手死死攥着裙裾边角,眼尾泛红,显然是被吓到了。 君欢烬 第38节 萧彻转回了视线,落到了康亲王身上,慢条斯理:“皇叔这是何意?” 康亲王没有丝毫掩饰,上前一步,笑道:“这是谁家姑娘?侄儿做主,把她要来,给我做妾如何?” 话音甫落,柔兮当即心一哆嗦。 几近与此同时,但听萧彻沉沉地笑了出来。 “皇叔,喝多了。” 康亲王随着他的话也笑了起来,动了下头,再度朝着萧彻靠近一步:“皇叔没喝多,清醒着呢,如何……” 继而接着再要说话,却被萧彻徐徐地打断。 男人扬声,冷声:“送康亲王回府。” 语毕,马上有人上前,架住了康亲王。 “王爷,请吧……” 那康亲王自然没抬脚步,回头刚要再说自己说真的,没醉,也不是玩笑,但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已然被御前侍卫带了下去,空留几声聒噪。 柔兮犹在紧紧地攥着帕子,仿是这时方才从“康亲王”这三个字的恐惧感中脱离出来。 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立刻想起萧彻把她唤到这来…… “陛下……” 视线抬起,转到了萧彻身上,但瞧那男人已经抬步进了来。 他前脚进来,后脚便有人把门关了上。 柔兮顿时感到身上出了股子热汗。 她连连后退:“陛下……” 萧彻步步紧逼,一面朝前,一面开了口:“你魅力不小啊……倒是勾人……这么几眼,就给他看上了?” 柔兮摇头道:“臣女,不知道……臣女……” 她没看过他,甚至不知道他坐在了哪…… 终是退无可退,背脊撞上了墙面,柔兮停了脚步,语中带着哭腔:“陛下要干什么?正殿上都是人……陛下怎能这时与臣女见面……” 萧彻手臂徐徐地抵在了墙面,她的头上,把她困在了方寸之地,另一只大手捏住了她的脸,声音冷的骇人:“还那么讨好他们,你要干什么,嗯?” 柔兮瞬时被他束缚了住,亦被迫扬起了小脸,与他对着视线。这时反应了过来,他为什么把她唤出来。 他是看到她与平阳侯夫妇及着顾时帆笑了。 “臣女只是,只是不经意间看到了他们,总要不失礼数……” 萧彻眸子半垂,睨着她:“不经意啊,你最好没说谎,没藏心思……” 柔兮故作委屈,声音发颤:“臣女,能,能藏什么心思?” 萧彻扯了下唇角,没答话,但视线,从她的眼睛落到了她的唇上。 他身上的酒气很重。 一下午了,他必然已经喝了很多酒。 就是因为如此,柔兮方才有点害怕。 怕他疯了,怕他酒后乱/性,在这种场合胡来? 仿是刚想完,半分亦没想到,那男人突然便朝她亲来,唇覆在了她的唇上,舌尖撬开她的贝齿,滚烫气息瞬间缠裹而来,与她唇舌激烈纠缠,猛烈地亲上了她。 柔兮第一次和他如此,脸面转瞬染赤,连耳根都烧得滚烫,浑身一僵,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放,羽睫颤抖,眼泪汪汪,眼底满是惊惶无措。 鼻间萦绕着他身上清冽又夹杂着浓烈酒气的气息,唇舌间的触感灼热而强势,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下意识想往后退,却被他抬手扣住后颈,牢牢禁锢在怀中,那不容挣脱的力道,让她只能被动承受。 心跳如擂鼓般撞着胸腔,连呼吸都变得紊乱,脑中一片空白,只剩脸颊的灼烫和唇上辗转的触感,清晰得让她几乎要溺毙在此。 下一瞬,他便扯开了她的衣服。 第三十四章 “陛……” 柔兮大惊, 喘息更加急促,唤出声来,但她的声音很快化作破碎的呜咽。他的唇再次覆下, 撬开她的齿关纠缠,掠夺着她的呼吸。浓重的酒气与他身上凛冽的龙涎香交织,将她彻底笼罩。 灼烫席卷周身。他的手每碰她一下,她就哆嗦一下, 身上漾开一阵阵稣麻。柔兮摇头, 柔荑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使劲儿地推他, 但那点微末的力量如同蚍蜉撼树。 萧彻轻而易举地攥住她妄图抵抗的手腕, 反剪在她身后,单手牢牢扣住, 朝下轻压。小姑娘当即被迫仰头, 酥雪挺起, 继而被他揽住腰肢,更加无助地迎向他, 软软地贴在了他结实的胸膛上。 “现在知道怕了?” 他稍稍撤离她的唇,气息灼热地喷在她的耳廓,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玩味、逗弄与口口:“对着别人笑的时候, 想过此刻么?” 柔兮说不出话,眼泪盈盈, 呜呜咽咽。她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那紧绷的、充满侵略性的东西起了变化,让她明白此时在劫难逃。 “朕有没有警告过你,”他单手, 一面解开腰封,一面徐徐说话,“安分些?” “臣女,没有不安分……” “是么?” 说罢,他松开了缚着她的手,双臂上青筋暴起,捏住玉股将她拖起:“朕怎么没看出来?手臂……” 他勒令她勾住了他的脖颈。柔兮早已被他几下子弄哭了,乖乖照做。裙与衣被他或褪或掀至纤腰。而后便就那般抱着她进了去。柔兮咬住唇瓣,眼泪汪汪,抽噎着一连呜咽了两声,继而身躯晃动,声音小的不能再小,含着哭腔,断断续续:“正殿里那么多人……陛下就……就不怕给人知道么?” 俩人目光直直相对,他听后笑了一声,没答话,眼中满是嚣张与不屑。房中很暗,只借着月光得半丝亮光,亦很静。 就是因为静,那股子氺搅之声方才更加清晰,灌充耳膜,被放大了无数倍。柔兮心口起伏的越来越厉害,实在受不了,无论是心里,还是眼睛耳朵都受不了,不觉间别开了头去,不再看他。他唇角缓动,明显加大了力度,带着酒后的放纵与一种压制已久的口口,愈发慎入。小姑娘娇传连连,烧烫着脸面,仿若小舟漂浮在海面,浮浮沉沉,柔荑紧紧地搂着他,发出阵阵细而急软连绵的声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香气与酒气,全程浮空,承着一次次猛烈强势的击幢,良久,到底是整个人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趴在了他的身上,咬住了手指,方才忍着没大声唤了出来。 待得结束,他慢悠悠地放下了她,回手随意扯了把椅子,背身倚靠在那,坐了下,朝着柔兮,带着几分慵懒:“擦干净。” 小姑娘双腿抖得站不住,扶着一旁的桌子,小脸早已哭花,嗓中断断续续还在抽噎,身上的衣服乱七八糟,一点点到了他身前,蹲下,身子难以支撑,只能趴在他的腿上,拿了帕子,纤指轻动,一点点地给他清理。 直到擦清理到他满意,他方才“嗯”了一声,起了身,揽住她的纤腰,一把把她抱到了那椅上。 柔兮像小猫似的被他拎来拎去,环抱双肩,蹲在了上面,梨花带雨,委委屈屈地看着他,仍在抽噎。 萧彻站在她面前,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幽暗,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餍足,有占有,还有几分浅浅的笑意。 俩人目光直直相对。 他眼中的笑意越明,她便越委屈的抽噎。 萧彻唇角缓缓地动了一下。 这时,目光落在了她衣上的那块花佩上。 适才萧彻便看见了,觉得有些眼熟,但没理会,这会子弯身,一把从她腰间拽了下来。 柔兮吓了一跳,没想到他又探手过来,更没想到他会拽下她的花佩。 “还我……” 柔糯的声音中夹杂着分明的哭腔,柔兮明显有些急了。 “陛下还我!” 但她衣衫很乱,眼下根本没力气整理,更没力气站起来,只愈发地着急,但瞧那男人拿近了看了看。 细细地一眼之后,他明显敛了眉头,光线颇暗,人竟是动了脚步,拿到了窗前细看了看。 柔兮更加委屈,本来脑中就一片混乱,尚未理清个数,身子也不争气,腿又软又抖,他还抢她的宝贝!他怎么那么坏心眼! “还我……” 她又喊了一句,这时听那男人“嗤”了一声,这次,分明是看清了那是什么。 他回转了身,一手拿着那花佩,一手仍在系着衣服,到了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眯着她,手指动了一下那花佩:“你的?” 柔兮便差点没骂出声来。 这屋中就他二人,她刚才从谁身上扯下去的他不知? 这不是问她废话呢么? 虽没敢真骂,但心中本就委屈,也没甚好言语。 “陛下说呢,不是臣女的,难道是陛下的?” 那男人听罢笑了一声,旋即将东西随意地丢给了她,没再说话。 然心中自是未什么都没想。 她说对了。 那还,真是他的东西! 想不到这般巧合。 她竟是十年前的一个雨天,他出宫时,在外无意间碰到的一个小女童。女童瞧上去大概也就五六岁,生的粉雕玉琢,小小一只。 她好像是迷路了,在屋檐下一直哭,胆子很小很小,还害怕打雷。 彼时他十四,马车行至附近,随行太监往旁侧酒楼采买吃食,便暂且停在了这。 萧彻素来冷心冷情,不爱管闲事,更不是什么有同理心的人。 但那日倒是有些反常,他瞧她一直“哇哇”地哭,竟是就掀帘下了车。 走到她跟前,他问了她缘由,她却懵懂无知,傻乎乎的,话也说不明白。 萧彻难得的好耐心,哄了她一会儿,给了她饴糖,也正是那时,随意地摘下了腰间的一块玉佩给她玩。 她鼓着小腮帮子,吃了饴糖就不哭了,羽睫沾泪,弯弯翘翘,亮晶晶的眸子一直盯着那花佩,用着肉乎乎的小手,好奇地不停摆弄。 没一会儿太监从酒楼出来,恰好她的家人也找到了她。 萧彻便就走了。 上了车,马车跑出很远后,他低头瞧见自己身上今日佩戴的一对花佩只剩了一半,方才想起,另一半在那小童的手中,适才却是未曾拿回来。 未拿便未拿,一个玉佩而已。 这事也便过去了。 哪成想这般巧…… 君欢烬 第39节 十年后,又见了。 这苏柔兮竟然就是昔年的那个小童。 萧彻垂眼瞧着面前的小姑娘,此时她泪凝于睫,眼睛亮晶晶的,含着一层水雾似的,鼻尖微红,刚大哭过,倒是和那时有那么点像。 男人唇角缓缓微扯,冷声: “一会儿会有人过来服侍你。” 甩下这一句话,扔了他的披风给她,慢条斯理地负过手去,抬步走了。 柔兮缩着身子,纤指拽着他那披风,待得听到关门声,马上把披风裹了上。 她出不去屋,不仅因为腿抖,没力气,更因为衣服与头发都乱了。 等了不到半刻钟,门外便来了宫女。 宫女在外先轻轻地唤了她,得了允,方才提着小灯进来。 一共两人,都是御前的人。 俩人帮柔兮穿了衣服,梳了发髻,也端来了水,供柔兮洗了脸,一切整理得体,柔兮又在那屋中歇了好一会儿,方才出去。 她一路返回偏殿,心中惴惴。 前前后后快一个时辰了,想来宴席已将近尾声。 走了这般久,别人问她,她怎么回答,适才疏影阁之事,有没有人发现。 柔兮尽数不知,眼下也没机会想太多。 回了偏殿,果不其然,宴席已就要散了,那六人都朝她看来。 廖素素奔过,小声问着她:“柔兮,你去哪了?怎么这么久?还换了衣服?” 柔兮心中有鬼,小心口“咚咚”乱跳。 若是有人注意到,萧彻也同样离开许久,是不是很容易让人怀疑。 柔兮不敢想下去,答了话。她声音不大,但足矣让附近的六人都听到:“方才觉屋中气闷,便出去透透气。奈何夜色沉沉,路径生疏,不慎失足踏入石塘,衣衫尽湿,沾了泥污,只得先回拾翠殿换了。不知这宴席,是否已近尾声?” 廖素素道:“想来是的。” 柔兮压低声音,故作镇静,继续与她随意说着话。 面上从容不迫,内里炸锅了!她小心地偷瞄着每个人的表情,但觉没人对她适才的谎话有甚怀疑,心中悬着的石头落地了些许。 后续没多久,宴席散了,柔兮再未看到萧彻,跟着众人规规矩矩地离开,返回了拾翠殿。 九名女子,到了今夜只剩了七人。 那林知微与沈如湄随着家中直接回了府上。 夜晚,柔兮躺在床榻上,眼睛缓缓地转着,想着适才发生的种种,想着那个惯爱欺负她的狗皇帝,又怕又怒,心中也又发愁起来。 他不过因为她跟顾家人笑了一下就说她不安分,他要是真在太皇太后那告发他,他会饶了她么? 那事到底要怎么办? 事已至此,柔兮仿若只剩下了最后一个选择。 她断无当面陈情的可能,唯有暗中耍些心机,将此事悄悄透露给太皇太后知晓。 虽已是别无选择,可这唯一的路径一旦明晰,柔兮心头的阴霾竟散去不少,反倒渐渐亮堂起来。 不管怎样,这事她一定会做,一定不能让自己真入了宫,真成了萧彻的美人! 第三十五章 翌日, 无波无澜,柔兮很顺利地跟着其余七人一起离宫,返回苏家。 已经过了九天, 距离萧彻给她的期限还有二十一日。 二十一日内,她必须想到法子。 柔兮想来想去,要想将事情特意暴露给太皇太后,她便绕不过一个人, 便是太皇太后身边的邓嬷嬷。或许, 她可以从邓嬷嬷处入手。 柔兮记得,萧彻祭天那日, 她同顾时章在城中集市闲狂, 行到瑾玉坊时,恰逢碰到了老板。那老板姓邓, 对顾时章很是殷勤恭敬, 亦很恭维。 俩人客套了几句话, 柔兮记得,其中一句便是那老板对顾时章说:“长姐常说太皇太后经常提起您, 说您才貌双全,雅量高致,实乃京中贵胄表率。” 那会子柔兮一心想着怎么和顾时章圆房,也没细想什么, 现在想来,那邓老板就是邓嬷嬷的亲弟弟罢。 柔兮没犹豫, 当日就跟兰儿与长顺去了那瑾玉坊。 瑾玉坊在京城中名头颇响,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首饰铺子。规模更是不小,上下两层,门面气派, 内里装饰的很奢华,四处摆着嵌玉的博古架,架上珠光宝气,琳琅满目。步摇、玉钗、璎珞、华簪,各式耳坠、手镯,件件精工细作,自然,价钱也是不菲。 以前柔兮从不敢踏入这样的地方,现在不同,手里有些银子了,何况她醉翁之意不在酒,来此也不是为了买东西,是打探事情的。 她叫长顺与人闲聊,自己在一旁竖着小耳朵偷听。 几个时辰下来,从各种蛛丝马迹,来来往往人们的言语中,得到了一个有用的消息。 这邓老板的儿子要成亲了! 就在半月后的十月二十六。 柔兮欣然返回。 这邓老板的儿子就是邓嬷嬷的亲侄子。太皇太后仁慈,邓嬷嬷常伴左右,极其受宠,又离得这么近,柔兮料想,太皇太后倒时候一定会让邓嬷嬷出宫,亲赴邓家观礼贺喜。 柔兮只要想办法,当日也能去邓家赴宴,便就能见到邓嬷嬷,也就能有机会耍心机,把事情故意泄露给她了。 只是,她怎能如愿参加上这邓家的喜事呢?以什么身份? 柔兮心中犯难,当日下午,又遣派长顺去了邓府打探些事。 不同于上午,此番有些目标。 柔兮有自己的想法,她觉得还是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姑娘好沟通,机会更大。她知晓那即将成婚的邓家少爷有个亲妹妹,是以此番专程让长顺去邓府,打听那位四小姐邓娴。 一连两日没什么消息。 但到了第三日,传来了一个好消息。 邓娴明日会去寺庙拜佛,柔兮探到了是哪所寺庙,毫没犹豫,也跟着去了。 正好她早想去趟寺庙了,便就趁着这时。 是以,第二日一早,她就跑出了府,乘车去了城外的宝华寺。 十月的天空澄澈高远,宝华寺坐落在山麓,古柏参天,环境清幽。因非初一十五,香客不多,寺内更显宁静,只偶尔闻得钟声悠远,带着秋日的疏朗。 柔兮先未拜佛,支走了兰儿,让她先回了马车,独自在殿外一株高大的银杏树下驻足,金黄的叶子偶尔旋落一两片,正好既能将她身影半掩,又能将来往的香客看得分明。 她小眼神灵动,虽表面看着温婉,恍若什么都没想,内里不然,皆是骗人的花花心思,仔仔细细地分辨着来人。没过多久,心口一跳,瞧见了邓家女眷的身影,其中一位穿着鹅黄衣裙的少女,气质温柔,和邓嬷嬷眉眼间有着那么几分的像,想必无疑就是那邓娴了! 柔兮耐心等着,待她虔诚地跪拜完佛祖,起身与家人低语几句,带着两名丫鬟,似是打算去后院看看秋菊,这时,她方才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行至一处转角,青石板路有些湿滑,柔兮估算着距离与风向,但觉刚刚好,悄然松手,帕子滑落,随风,不偏不倚,正好飘到了邓娴脚边。 “啊!” “唔?” 俩人相继发出轻声。 柔兮佯做受惊! 邓娴脚步一滞,低了头去,见一方绣着淡雅兰草的素白帕子,自然弯身捡起,抬眼就看见了一个杏脸桃腮,乍看像个小狐狸,但细看又很温婉清丽的小姑娘朝她跑来。 邓娴心一颤悠,因着她还从未见过生的这么好看的姑娘,一时间看得一愣,呆了住。 且她好像有着两幅面孔。 明明刚刚那第一眼,人有着一种很是狐媚的感觉,第二眼看上去却又温柔端庄娴雅了起来。 发愣间,对方已经伸了雪白的手,满脸歉意,声音又轻又柔: “多谢姑娘。” 邓娴轻轻地“呀”了一声,这才恍惚还神,也感歉意,马上把捡到的帕子递了过去。 柔兮笑着接过:“突然没拿住,被风吹跑了,多谢你了。” 声音也是又软又甜,邓娴看着这美人,突然有着一种暖阳照心的感觉,很是美好,这时方才笑着张了口:“姑娘客气了,小事而已。” 话音刚落,邓娴便见她目光落到了她的头上,眼中含着星星似的,旋即露出欣赏之色,赞道:“姑娘这支珠钗好生别致!玉兰清雅,很配姑娘的气质!真好看!且不知是在哪买的?” 邓娴见她言辞恳切,目光纯净,本就对她印象很好,觉得她美的像仙女,也爱与她多说几句,微微一笑,抬手轻抚了一下发钗,回口:“姑娘谬赞了,这不是买的,是自家铺子里的小玩意儿,当不得如此夸赞。” 柔兮适时露出些许好奇:“自家铺子?” 邓娴语气温和,并无炫耀之意:“嗯,家中所开‘瑾玉坊’,在城中做些首饰生意,这是铺里的师傅打造的。” 柔兮等得就是这句话,恍然,眉眼弯弯,笑的更甚:“原来是瑾玉坊的千金,难怪有此眼光。瑾玉坊名声在外,我早有耳闻,只是尚未得空好好逛逛。” 她顿了顿,从善如流地接上:“小女苏柔兮,家父是太医院的太医正。” 邓娴闻言,眼睛顿时大亮:“苏柔兮?莫不是就是,就是前些日子在百花宴上夺得‘芳婉’之名的苏姐姐?” 她语气中满是惊喜与钦佩:“姐姐之名,如今京中谁人不知?今日竟有缘在此得见!我真是!我真是好福气!” 柔兮谦逊地笑了笑:“妹妹过奖了,不过是侥幸罢了,今日帕子为你我牵缘,往后我们就是朋友了,想来你我缘分不浅!” 邓娴笑道:“太好了!我竟认识了苏柔兮!” 两人相谈甚欢,邓娴性子柔和,极易相处,实在是万幸! 柔兮心口砰砰轻跳,面上笑吟吟的,内里紧张得要命,顺势便与邓娴一同漫步向后山。 秋色点染的山径上,两个年纪相仿的姑娘说说笑笑,气氛融洽自然,如此相伴闲聊许久,不觉间亲近极多。 分别之际,在寺门前的石阶下,柔兮拉着邓娴的手,语气带着真切的笑意:“与妹妹一见如故,聊得真是投缘。哪日若得了空,我定要去瑾玉坊好好瞧瞧。” 说着,她目光又一次流连于邓娴发间那支别致的珠钗上,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央求:“待我去了,妹妹可得帮我引荐打造这珠钗的师傅,我也想要一支这般灵巧的。” 邓娴见她如此喜爱自家东西,心中欢喜,连连点头应承:“何必等哪日!姐姐若方便,不如我们现在就约定,明日巳时,我在铺子里等你,亲自陪你挑选样子,定让老师傅为姐姐量身打造一支更合心意的,可好?”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柔兮眼中漾开惊喜,俩人道别,不一会儿,邓娴走了。 君欢烬 第40节 柔兮松了口气。 这时返回佛堂,方才去虔心拜佛。 她想求佛祖保佑她此番顺利,这第一步已然极其顺,只要此番步步皆是如此,她就能揭发萧彻,一切就能回归到正轨,结束这荒唐了! 柔兮点了香,跪在地上。 她闭了眼睛,唇瓣翕合,很是虔诚,然方才刚刚叨念一句,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男子的说话声。 “苏柔兮……” 柔兮顿时猛然睁开了眼睛,心口重重地一沉。因为她清晰地辨别出了那是谁的声音。 柔兮当即回了头去,惊觉发现,大殿上不知何时早没了人,唯独门口,立着个男子。 男人五十多岁,一身蟒袍,负着手,微微驼了背。 是谁? 与她所辨一致,正是那康亲王! 柔兮马上起了身来,不等说话,康亲王的声音已经再度传了过来。 “太医正苏仲平之女,呵呵呵呵……” 他缓缓笑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宝贝,朝她逼近而来。 柔兮心口起伏,小脸早已吓得发白,慌张地道:“王爷何意?王爷要干什么?旁人呢?” 康亲王毫无掩饰,一边笑着,一边朝前:“旁人自然是被本王退下了。美人,你长得可真美,本王竟是不知,苏仲平还有这宝贝!” 柔兮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背脊窜上一股寒意,强自镇定,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臣女听不懂,还请王爷自重,此处是佛门清净之地!” “佛门清净之地?” 康亲王笑了一声,色眯眯的眼睛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脚步又逼近了几分。 俩人距离越来越近,他已闻到了柔兮身上的香,贪婪地嗅了一下:“有美人之处,便是极乐地,你怎么这么香?这么会喘?这么会勾引男人,嗯?本王见了你一面,就魂牵梦绕,日日烫硬,忘不了了。你这般颜色,藏在深闺真是暴殄天物了。看不出苏仲平,倒是会生养……” 他言语愈发不堪,目光黏腻地扫过柔兮纤细的颈项和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说着伸出干瘦的手指,在她的脸上摸了一把。 “小心肝,让本王好好瞧瞧,你这肌肤,可比那上好的羊脂玉还要滑嫩吧!” 柔兮一把打开他的手,心口要炸裂了。 “我已经订了亲事了,已经……” “定亲了又如何?跟了本王,本王保你苏家富贵荣华,保你爹马上便当上那太医令……顾家给得了你爹么!” 他说着,喘着粗气,大手一把将柔兮拽到了怀里,贪婪地嗅着她身上与口中的香气,四处乱摸。 “啊!” 柔兮终是纤弱,如何能抵抗得过男人的力气。 但千钧一发,她眼角余光瞥见供桌一角放置着一个黄铜香炉,里面插着尚未燃尽的线香,几乎是凭着一种自救的直觉。她猛地伸手抓起那香炉,想都没想,一下便朝着康亲王探过来的脑袋狠狠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 香灰与尚未熄灭的香头四散飞溅,康亲王连声音都未来得及发出,身子一僵,而后便就倒在了地上! 柔兮心口狂跳,拔腿便跑! 第三十六章 柔兮沿着来时的青石板一狂跑。寺庙中的和尚早被康亲王都退了下, 香客本就不多,是以,她几近没碰到什么人。但后方明显传来嘈杂声, 想来是那康亲王的手下追了出来。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耳边尽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的阵阵喘息,柔兮没任何松懈, 没回头, 几近一口气跑出了寺庙。 马车就停在寺庙门口,长顺本正靠在车辕上打盹, 听到柔兮的奔跑声醒过来, 见她面无血色,气喘吁吁, 甚至有些狼狈, 马上从车上跳了下来, 惊问:“姑娘,姑娘怎么了?!” 柔兮摇头, 什么都没说,只嘴唇哆嗦,催促他:“走!快走!” 车厢中的兰儿也听到声音,当即打开车门跳下, 扶住了柔兮。 “姑娘!” 长顺心知必定出了大事,一刻也不敢多耽误, 立马跳上车辕,朝着兰儿道:“快扶姑娘上车。” 兰儿应声,将柔兮扶了上去。 车门刚一关上,长顺便扬起马鞭:“驾!” 马车猛地一动, 柔兮几乎摔倒在兰儿的怀里。兰儿紧紧抱着她,感觉到她浑身都在剧烈地发抖,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姑娘,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柔兮只是摇头,小眼神飘忽不定,眸子中早噙了泪,这时方才想着一事! 那康亲王被没被她砸死? 袭击亲王,那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她突然起身,透过晃动的车窗帘隙,惊恐地望向那越来越远的寺庙山门,生怕下一刻就有如狼似虎的侍卫冲出来,追她们。 但好在没有,后方没任何动静。 马车很快下了山,在官道上疾驰。 车厢中,柔兮紧紧攥着衣襟,适才香炉砸中康亲王头颅时的那声闷响,以及他倒地时僵直的身体…… 这些画面在她脑中疯狂轮转。 到底会不会死? 如果他死了,她就,闯,闯祸了! 如果他没死,怕是也不会饶了她,无论哪种结果,都极糟! “是不是遇上了登徒子,姑娘?” 兰儿到底是哭了出来。 柔兮知道事情瞒不住她,因为她的手腕、脖颈与锁骨处被那康亲王捏出了几块痕迹。 柔兮终是点了头,但马上便将食指竖立唇边:“别与旁人说……” 兰儿当时便更加抽噎了起来,但自是知道事关重大,涉及小姐的名声,重重点头。她当然肯定不会说。 “怎会遇上这样的事?怎么会?” 柔兮不知道,但觉那康亲王蓄意已久,很可能从宫中出来后就盯上了她。 “小姐可认识那人?” 柔兮没答,让丫鬟知道除了为她担心外,没甚好处。 马车终于驶回苏府侧门。 柔兮脚步虚浮,被兰儿扶着,一路快步往闺房奔。 然巧之不巧,怕什么来什么! 眼见着就要到青芜苑,俩人却与那苏明霞和她的丫鬟翠娥撞了个正着! 柔兮脚步顿时一滞,因着自己的脖颈上有些痕迹。 她用头发遮了,但那个位置很糟糕,遮不住,原不甚注意倒也看不见,可偏偏碰到了苏明霞…… 苏明霞惯是盯她盯的很紧。她换了什么朱钗,什么衣服,哪里妆容有变化,都逃不过苏明霞的眼睛。 果不其然,那苏明霞本来看到她瞪了她一眼,可那一眼之后眸色明显有变,移开了的视线又转了回来,盯住了她的脖颈。 柔兮紧迫不已,加快脚步,转身进了青芜苑。 苏明霞与丫鬟翠娥相视一眼。 苏明霞睁圆眼睛,秀眉一皱,问道:“她脖子上的是什么?” 翠娥摇头:“不知道,被什么刮了么?红红的。” 苏明霞断言:“不是,绝不是,她怎么慌慌张张的?” 翠娥眼睛一亮“呀”了一声,小声道:“她不会真的跟哪个男人鬼混了吧!大姑娘可还记得两个月前李嬷嬷进她房中看到了什么?” 苏明霞当然记得,她也是想到了那! 一度,她认定了那苏柔兮勾搭上了顾时章就是用身子勾的。 李嬷嬷说,俩人保不齐已经睡过了。 苏明霞觉得也是呢,否则,人家怎么就看上了她? 顾世子那般端方自持,守礼之人,发生了这事,被拿捏了,可不只能娶她。 别看苏柔兮年龄小,但她是谁生的呢? 她娘不就这般下贱浪荡!专门干勾引男人的事! 可眼下,顾世子根本就不在京城啊,莫不是这苏柔兮是与别人有染? 苏明霞睁大了眼睛。 思及此,马上拉着翠娥回了房,关门后朝她小声交待:“盯着她点!” 一种直觉,苏明霞觉得苏柔兮不对劲! 如若她真的已和别的男人有染,顾家的那门婚事,怎么可能还能成? 她苏明霞一定让她身败名裂,揭发她! ******** 柔兮回到自己的闺房便就叫兰儿插了门。 她跑到了镜前,仔细看了看自己脖颈上的捏痕,马上拿粉盖了盖。 心中七上八下,乱七八糟,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柔兮思绪乱如麻。 但觉苏明霞很可能又要造谣她! 以前是造谣,但现在已成了现实,只是她们不会想到,和她有染的是皇帝! 君欢烬 第41节 这事姑且还可放放,不管怎样,她不过是脖子上有一道捏痕,她说是因为痒,自己捏的也合理。 现在最大的事情是那康亲王的死活! 柔兮觉得人多半是还活着的,否则手下不可能不追她。 终归是他不光彩,光天化日之下非礼臣女,还是在佛祖面前,被砸了,他敢让人知道么?有脸面追她么? 出身再低,柔兮也已经有了名,何况又是顾家未过门的儿媳。 想到这,柔兮稍微安心了一点。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 柔兮没吃晚膳,一直等着一个消息。 半个时辰后,那消息果然来了! 苏仲平接到了传唤,去了康亲王府上。 柔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直等着苏仲平回来的消息。 苏仲平直到深夜方才归回。 柔兮寻了借口去找他。 刚一进书房的门,瞧着他正笑着与小厮说话,心便落下了一大半,结果也猜到了一大半。 柔兮表面上与苏钟平闲聊,实际旁敲侧击,许久后终于问出了那康亲王的情况。 果不其然,与她所料一致,人没死,但处于昏迷中。 据他爹所说王府那边说他被砸了头,但没说是人为,反倒有几分意外的意思。另外便是说,那康亲王被砸之后没立时不省人事,醒了半刻钟,半刻钟后方才昏了过去,一直到现在。 从她爹情绪如故,什么都不知道上看,柔兮便辨出了那康亲王可能是昏迷了。否则,康亲王一定会就此威胁苏仲平,把她抬给他做妾。 柔兮姑且松了口气。 但事情显然还没了结。 翌日巳时,她如故去了瑾玉坊,见了邓娴,与她继续增进情感,一切虽很是顺利,柔兮也真的有点喜欢上了邓娴,但因着那康亲王一事,她时常心不在焉,也没好好享受一番惬意时光。 转眼又是五日,已经到了十月十七,距离邓家喜事只剩了九日,萧彻的期限只剩了十三日。 这五日来,她几近日日都与邓娴见面,拉着邓娴去了城南清溪别院,她租的小宅看花花水水,俩人之间的感情也算是突飞猛进。也终是在这一日,柔兮把话匣子引到了她家的喜事上。 小姑娘执起茶壶,为邓娴添了她亲手煮的新茶,眉眼弯弯,笑道:“我方才知晓,恭喜娴儿妹妹了,要有嫂嫂啦!” 邓娴接过茶盏,颊边泛起浅浅红晕:“家兄的婚事定在二十六,家中这些时日正忙着筹备呢。”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柔兮托腮,望着她,眼中漾着真诚的欢喜:“我虽未见过令兄,但看娴儿妹妹这般玲珑心窍,想来令兄定是位温润君子,不知未来嫂嫂是何等佳人?” “是城西谢家的嫡女,闺名唤作兰襟,家中也是做些生意。” 邓娴放下茶盏,眼底盈着笑意:“前岁花朝节曾有一面之缘,是个极温柔的姑娘。家兄为这桩婚事筹备许久,连喜堂都要亲自布置呢!” 柔兮敏锐地捕捉到她话中的细节,笑道:“令兄这般用心,可见是觅得良缘了。说来惭愧,我自小在江南长大,还未曾见识过京城的婚仪呢。” 她轻轻握住邓娴的手,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向往:“光是听妹妹说起喜堂布置,就让人心生向往。想必当日定是宾客如云,十里红妆吧?” 邓娴被她这般期待的模样触动,反握住她的手:“姐姐若是不嫌喧闹,那日不如来观礼?我正缺个能说体己话的伴呢。” 柔兮眸光微动,却故作迟疑:“这……会不会太过唐突?我与你家并无往来,贸然出席怕是不合礼数……” “姐姐多虑了。” 邓娴笑道:“你是我亲自邀的客人,谁敢说闲话?再说……” 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少女的娇俏:“那日来的宾客多是长辈,我正愁没人作伴说话呢!” 柔兮这才展颜一笑,指尖轻轻点了点邓娴的手背:“那便说定了。到时候我定早早过来,陪妹妹见证这桩喜事。” 她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状若无意地补了句:“对了,我见近日瑾玉坊新到了一批东海明珠,若是镶在衣上必定华美。明日妹妹得空,我们一同去挑挑可好?” 邓娴闻言愈发地欢喜,两人又兴致勃勃地商议起婚宴那日的穿戴。 茶香氤氲中,柔兮垂眸掩去眼底的思量,心中狂喜。 这一事,总算是尘埃落定了。 黄昏前,俩人一起乘车返回城中,道了别。 一连五日,那康亲王一直没醒。 苏钟平早说过,康亲王的身子早已亏空,没几年活了,近一年来昏个几天已不算什么稀奇事。 即是没几年活了,柔兮希望他这次就不要醒了。 或者醒了之后,傻了,失忆了都好。 他都那么大岁数了,还整日想着纳妾。 柔兮没少听说他的一些艳闻,尤其她爹是太医。 康亲王府,那是每年都要死姑娘的。 给他当妾,自是还不如给萧彻当妾。 至少萧彻生得好,又年轻。 眼下揭发萧彻之事已万事俱备,就差最后一步。 偏偏这时,又来了个康亲王给她添乱。 柔兮实在怕那老头坏了她的大事! 且她终究还是有些怕苏明霞给她算的那个命是真。 会不会他醒了,拿此事逼她爹,她爹为了保命当夜就把她抬给了康亲王? 那她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若不是那日喝多了,萧彻连她的嘴都不亲,那狗男人明显是有很深的洁癖,他的那个东西,每日都要洗好多遍。 她若真伺候了他叔叔。 他也不会要她了。 那倒时候,她岂不是真的,真的成了康亲王的第八十六房小妾。 那可怎么办啊! 柔兮坐在马车中,歪着小脑袋,眼中噙泪,越想越想哭。 老天爷!不要!她不要这么命苦吧! 就在这时,但听烈马一声长嘶,车身一晃,柔兮一把拉住窗棂,车突然停了,长顺的声音传来:“你是谁?” 柔兮心口一颤,马上掀了车窗朝外看去,视线正好和一个男子对了上。 小姑娘瞳孔蓦然一放,同样,虽然往昔有过一面之缘,但柔兮记得他。 人,是康亲王身边的太监。 太监唤名赵永安,朝她笑道:“苏姑娘,近一步说话吧……” 柔兮心口要炸开了,唇瓣嗫喏:“说,说什么?” 那赵永安尖声笑了两声,咧嘴道:“苏姑娘,别装了,王爷醒了,惦记姑娘惦记的茶不思饭不想,特意吩咐奴才过来跟姑娘说两句话,姑娘想就在这说?不怕往来的人?” 他声音又尖又难听,柔兮本就害怕,身子直哆嗦。 她当然害怕给人看见,怕死了! 但转念,柔兮很快理清了思绪。 萧昌逸没有去找她爹,反倒是第一时候找上了她本人,那便也不是最坏的结果,至少不会杀她个措手不及。 让她一点余地没有,她会有喘息的机会。 思及此,柔兮鼓足了勇气,下了车去。 长顺护她心切,拦在她身前,极为激动,死死地护着她:“姑娘!” 柔兮知道他可信。 他与兰儿都可信,今日她没带兰儿出来,若是带了她,她也一定会冲到自己身前,护自己。 但眼下,他们护她也救不了她,只会搭上性命。 柔兮看着长顺,摇了摇头,轻声安慰:“我不会有事,别与旁人说,在外守着就好。” 长顺听了她这话,仿若是被吃了颗定心丸,一点点地收回了挡在她身前的手臂,应了一声。 旁边就是一家茶肆,柔兮戴了面纱,与那赵永安一前一后进了去,寻了一处包房。长顺守在了包房之外。 坐下,赵永安便开始呵呵地笑着。 他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袭击亲王,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但姑娘别怕,王爷喜欢姑娘,日日念着姑娘,疼姑娘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揭发姑娘,定姑娘的罪?王爷求得是什么,姑娘玲珑心窍,冰雪聪明,不会不知吧?王爷只想和气生,呵呵呵呵,生香而已……” 外边的长顺听得一清二楚,拳头捏的“咯咯”直响,事情到此,结合那日寺庙之事,与姑娘一直打探康亲王的病情,长顺也没什么不明白了。 当下忍无可忍,他一把掀开了那帘子冲了进来。 但进来就对上了柔兮的眼睛。 短短一会儿,柔兮虽心肝乱颤,脑中“嗡嗡”直响,但已经知道了对方的意思,且有了主意。 她再度安抚了长顺,长顺喘着粗气,攥着拳头,胀红着脸面,有一次压下了怒火,听从了柔兮的话,出了去。 柔兮声音极小极小,间或发颤:“我懂了,我认,王爷刚刚复原,身体要紧,不妨修养三日,三日后,申时一刻,城南清溪别院竹里馆,我邀王爷品茶……” 第三十七章 “呵呵呵呵……” 她话说完, 那赵永安便开始笑,徐徐起身,盯着柔兮, 声音压低: “杂家这就去回禀王爷。” 赵永安转身刚走,长顺便忍不住冲了进来。 君欢烬 第42节 他双眼赤红,胸膛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姑娘!您怎么能答应他!那康亲王分明是、分明是……” 他气得说不下去, 拳头狠狠地攥着。 柔兮看他这副模样, 心头酸楚,强自镇定, 起身, 微微凑近长顺,与他错身, 声音极轻:“长顺, 你听我说, 我比谁都清楚萧昌逸是什么人。眼下没办法,那日我确实是砸了他, 事情张扬出去,他虽不光彩,但他那种人也未必在意,与我而言不同, 恐影响我的婚事,这是其一。其二, 他若逼迫我爹,我爹为了自保,把我抬给他,我这辈子就毁了。我自有办法, 你不要担心……” 长顺急道:“可那清溪别院太过偏僻,小姐约他……小姐,小姐能有什么办法?” 柔兮不能跟他说,只道:“我既然敢约他去,自然有所准备。你若想帮我,便信我,并且,管住自己的嘴和拳头。今日之事,半个字都不能泄露,就是对兰儿都不能说,记住了么?” 长顺听她说完,焚心的怒火被安抚了些许,虽依旧担忧不已,但重重点了下头:“姑娘……长顺明白了,长顺会守口如瓶,但求姑娘万事小心!若有任何差遣,长顺万死不辞!” 柔兮“嗯”了一声,面上平静无波,心中不然,要着火了。 小姑娘紧攥双手,掌心已是一层冷汗。 她能有什么法子? 不过是赌。 赌运气,确切地说,是赌一个人! 三日后是十月二十,恰逢休沐,皇帝无朝。 这事,她只能利用萧彻解决。 柔兮想过,只要萧昌逸没杀她个措手不及,还能给她一丝喘息,事情便还有救,最后走投无路,还有萧彻会为她兜底。 只是,她不明说那狗男人会不会来,柔兮不知晓。 如若她明说,待得六日后,她做局,把俩人的事暴露给太皇太后之后。俩人要是就此撇清了关系,到时候萧昌逸若是再来找她的麻烦,没人能再给她撑腰,她别适得其反,让最后的结果真的朝着苏明霞给她算的那个命发展了去。 是以,她只能先赌暗线。 她要让萧彻和萧昌逸撞上! 事情既然已经至此,她不如就借着萧彻的手,永绝后患,挑拨了他叔侄,让自己彻底安全,彻底破了那个批命! 她与萧彻到底是见不得光的,提前见了光,给萧昌逸知道,以萧彻的个性,他虽然对她没有感情可言,但她到底是他看上的女人。 萧昌逸觊觎她并企图霸占她,无疑,触犯了萧彻的逆鳞,帝王的尊严会被冒犯;萧彻更会有把柄捏在萧昌逸的手中。 这三点中的任何一点,都是在挑衅皇权。 萧彻未必在意她,但他不会允许自己的威严与皇权被臣子尤其是他的叔父挑衅。所以,萧彻必然会出手。 回到苏家,柔兮便马上关了门写了封信给萧彻。 她提笔蘸墨,很快书完,信曰: 【谨呈陛下御览: 暌违天颜,倏忽数日。妾每忆紫宸清辉,常觉幽思萦怀。本欲亲奉君前,奈何前日步摇失稳,伤及足踝,至今犹隐痛难行,恐失仪于圣驾,遂深居简出。 闻后日恰逢休沐,伏惟陛下日理万机,尤望暂搁劳形。城南清溪别院竹里馆,碧梧环抱,曲径通幽,新焙蒙顶茶正得三沸之妙。妾恭候圣驾。 若蒙俯允,未时一刻,当见竹影扫阶处,素手拂香待。 柔兮谨奉】 她将那信件书写完后装在了两个信封内,粘好,包在外边的信封上一字都无,将东西亲手交给了长顺。 “你去朱雀门东,开化坊的晏居去找陈福禄,便是上次带我去宫中见……见荣安夫人的那个太监,把这信交给他,就说是我给的便可,多余什么都不要说,如若他不在,便不要给,务必亲手交到他的手上。” 长顺听罢,将东西揣入怀中,马上去了。 那日出宫陈福禄送她时与她说若有事,可去此处找他,柔兮当时还在心中腹诽,自己绝不可能再去找他,没成想倒是用上了。 接着,她在房中等了两个多时辰,天黑许久后,长顺方才回了来。 柔兮把门关了上,朝着长顺小声问着:“怎样?可亲手交到了他手中?” 长顺应声:“姑娘放心,信亲手交给那陈公公了。” 柔兮松了口气。 想来陈福禄是萧彻特意留在宫外,供她差遣的。 明日陈福禄就会入宫,把那信件交给萧彻。 至于萧彻会不会来,柔兮便不得而知了。 她约萧彻是在未时一刻,萧昌逸是在申时一刻,中间足足差了半个时辰。 如若未时三刻那狗皇帝还没来,柔兮便马上跑掉。 第二日,她等了一天,虽然非常清楚,那男人去不去都不会给她回信,但还是傻傻地一直等消息。 未出她所料,没消息。 转而又一日,柔兮依然等了消息,但,依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再接着,到了那第三日,十月二十。 柔兮上午就到了竹里馆。 她带着兰儿与长顺一起,在馆中呆了两个多时辰,眼见着正午已过,再有半个时辰就到了未时,柔兮支走了长顺与兰儿。 她将俩人支的并不远,以备不时之需,万一萧彻没来赴约,她跑的时候需要马上和他们汇合。 俩人走后,柔兮便开始在房中煮茶。 她心中惴惴,本来见萧彻就够紧张了,眼下还不是普通相见,揣着心思。 她也是愈发的胆大了,皇帝也敢利用。 可要不然怎么办呢? 本来好好的,邓娴一事那般顺利,再待六日,她就可以偷偷地揭发他了。 这些天,萧彻不找她,不是很好么? 她却主动找了萧彻,想想都荒唐…… 谁想要见他么? 眼下距离俩人上次见面已经过了十二日。 十二日,他没找过她,也许他已经对她腻了,有了新欢了。 没准那事已经不用她费心,他已经不要她了。 却偏偏生出这变故! 柔兮越想越厌恶那康亲王! 这时,又想起,要是那萧彻不来怎么办? 不来,她就得马上跑。 可诓了康亲王,她怕是也没甚好果子吃。 家是不能回了。 藏起来,或者直接去皇宫,找萧彻,明说? 如若是那般,她好像,好像就不能再揭发他了! 和他断了,没人撑腰,一切就真有可能朝着那批命去了! 柔兮想哭,越想越想哭。 然就在这时,她的耳朵突然一动,听到了什么。 柔兮当即回神,煮茶的手陡然停滞半空,眼睛一动不动,身子亦是如此,仔细听着外边那动静。 没用太费力,因为已经到了门口,她听出了那是脚步声。 心都要跳到了嗓子眼,下一瞬柔兮便一下子转了头去,紧紧盯着房门,柔荑都在发颤,约定的时辰还远远没到,她确定是有人来了。但她不确定来人是谁?她怕极了不是萧彻,而是萧昌逸! 那她不是狼入虎口,死定了,哭都找不着调! 正在这时,但瞧那房门被人推开。 房门被推开的刹那,午后的阳光争先恐后地涌入,将来人的身影勾勒出一道耀眼的金边。 柔兮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屏息望去。 但见那男人一身墨绿色暗云纹常服,外罩一件玄色缂丝罩甲,腰束同色镶玉腰封,身姿高大昂藏,负手立于门前,恰好挡住了大半光线。 日光在他身后流淌,将他的面容映得有些模糊,但即便如此,也让人辨得出那是一张极具冲击力的俊脸,看一眼就脸红心跳。 人不是别人,正是萧彻! 柔兮第一次有着一种想扑进他怀里的冲动。 她有救了!有救了!当真是吓死她了! “陛下……” 下一瞬,柔兮便赶紧站了起来,朝他走去,没忘走的慢一些,步履刻意放得又轻又缓,那只伤足落地的步子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滞涩,恰似弱柳扶风,朝着那抹玄色身影袅袅挪去。 “陛下……” 她又唤了一声。 萧彻视线朝下,瞅了一眼她状似受伤的脚,回手关了门。 这会子,柔兮也已经到了他身前。 小姑娘笑着开口:“陛下自己来的?” 萧彻没答话,垂眼睨着,声音冷淡如常:“什么事?” 柔兮知道他问的是约他来什么事。 柔兮含情脉脉地道:“没什么,就是许久没见到陛下了,有些想念……” 话刚一出口,但听那男人“嗤”了一声,笑了出来。 他抬步,缓缓地到了桌前,倚坐在了一旁的太师椅上,没瞧她,理了一下袖口,语声徐徐:“你不是不想见到朕?” 柔兮心口突突乱跳。 她转变有点大,自己当然也知晓。 君欢烬 第43节 萧彻是多精明的人,怎能轻易被她哄骗住? 她需说出合理的理由。 柔兮早便想好了,只是不知能不能成? 她转了身,再度朝向了那男人,也再度迈开了脚步,又朝他走去。 “陛下说的哪里的话?臣女以前是想着嫁别人,当然得和陛下保持距离,但眼下期限就要到了,臣女很快就是陛下的人了,自然就会想见陛下,陛下是有新宠了么?” 她慢慢地又挪了过去,到了萧彻身旁蹲了下,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腿上,特意往前凑了凑,朝他靠近了一些,喘微微,楚楚可怜地道:“臣女不会,还没入宫就失宠了吧……” 她话说完,那男人没答话,但他的眼睛一直朝下,眯着她。 屋中的气氛冷却了须臾。 柔兮被他看的心里打怵,身子也有些虚虚地抖。 因为,他每次都是如此,看她的目光像是要吃了她。 他一那般看她,她就想裹衣服。 她感觉,他用目光好像就能把她的衣服都脱了似的。 柔兮很快就有着一种一/丝/不/挂,光着了的感觉。 果不其然,下一瞬,他便抬手,一把把她拎了上来。 柔兮顷刻便喘了上,心口狂跳,扑到了他的身上,与他直直相对,烧红了脸。俩人体量悬殊,她有着一种小的时候,小小的她坐在了大人怀中的感觉。 “想好了?” 他捏住了她的脸,柔兮被迫贴在了他的身上。 下一瞬,她便主动了起来,没用他强迫,特意朝他身上更贴了贴,柔荑勾住了他的脖颈,小脸与他的脸几近碰了上,跪在了他的腿上,与他呼吸交缠,看着他,乖乖地应了一声。 “嗯……” 接着,她便想去勾引他,去亲他的嘴,但已经靠近了,又战战地缩了回来,潋滟的眸子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慢慢地嘴唇朝下而去,亲到了他的脖颈上,小舌一点点地舔上了他的喉结,一面吸吮,一面开口…… 第三十八章 “陛下……这些天……真的没有想过臣女么?” 萧彻微微抬了头, 眸子半阖,微斜着的身子双臂一侧搭在扶手上,一侧自然垂落在椅旁, 喉结在她唇间滚动了一下,人很松弛,没回答她的话。 屋中很静,只有煮茶时发出的“咕嘟”声, 柔兮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她反反复复吸吮缠磨着他, 动作很轻很缓,特意弄出了点声音。 没一会儿大着胆子解开了他的腰封, 纤指从上扒开了他的衣服。 萧彻慵懒地开口:“遇上了什么事?” 瞧瞧, 她根本就瞒不住他。 她行为反常,单从主动约他出来见面这一个事上就无法自圆, 何况眼下这与他亲近的行为。 俩人之间, 她何时主动过? 柔兮心口狂跳。 她为何选择此时与他亲近, 因为论心机城府、阴谋诡计,她一个深闺中的姑娘, 肯定玩不过他一个老谋深算的帝王。她那点小伎俩,在他眼中怕是跟过家家一样。 柔兮只能利用男人的弱点。 他怕是只有在办那种事的时候,会有片刻的昏头,片刻的迷糊, 或许就没察觉出来,信了她的瞎话。 加之他被人讨好惯了, 除了他是皇帝,拥有至高无上的皇权外,他也知道自己长得很好,很多女人喜欢他, 迷恋他的脸,他的身子,巴不得被他宠幸吧。她既是认了,有所转变,想讨好他也很正常的吧。 柔兮觉得他会很自负,他的自负会让他相信了她,自己的方向不会有错。 想着,柔兮将手从他的脖颈上拿下,轻轻地摸上了他的胸膛,一阵热气与一阵很淡的香气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柔兮其实很喜欢闻他,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不是香,却胜似香。 她轻轻地吸了一下,小脸凑近,又舔了过去,一面如此,一面娇滴滴,楚楚可怜地说话: “家中姐姐近来说话很是奇怪,好像知道了臣女的秘密……” “还有……臣女这几日心慌得很,总感觉好像有人跟踪臣女,臣女不知是又得罪了谁,会不会是温瑶对那事怀恨在心,要报复臣女?臣女感觉……感觉有人已经知道了臣女和陛下的事……那日,是不是被人看见了……” “而且……快,快半个月了,陛下没有传唤过臣女,臣女想陛下是不是有了新欢,不要臣女了。还有十日期限就到了,陛下要是不要臣女了,臣女与陛下的事又真的暴露了,臣女的婚事怕是也保不住了,那臣女日后,又该怎么办呢?臣女心里慌得很,越想越怕,就……就大着胆子约了陛下出来,想问问陛下……陛下还要不要臣女了?” 她说着缓缓地从他的胸肌处抬头,慢慢地伸出了小脑袋,又抬手勾住了他的脖颈,与他的脸近到几近要贴了上,眼中噙着泪,要哭了一般,含情脉脉,又委屈又可怜,轻轻地晃了晃他:“要不要了?” 那男人的一只手抬起,突然牢牢地扣住了她的后腰,微微一动,将她更紧地压向自己,沉声:“你说呢?” 柔兮一声轻吟,被他箍得太紧,身上瞬时一层热汗,两团紧紧地贴在了他的身上,被挤压的变了形状。她捕捉到了,他呼吸变得沉重了许多,亦瞧见了他额际上渗出了汗珠。人距离土崩瓦解只差最后一步,现在就已箭在弦上。果不其然,他睨着她,目光虽幽深,情绪难辨,但柔兮见得多了,接着他便突然亲上了她。 柔兮仰着头,紧了紧搂住他脖颈的细臂,逢迎了他。屋中极静,那亲吻之声被放大数倍,只几下子,柔兮便小脸乃至浑身如同烧着了一般,心口不住起伏。 良久良久,俩人方才分开。柔兮双颊绯红,水漾的眸子里带着一丝胆怯,盯着他不住地喘,四目相对之下,没一会儿他便单手揽住了她的腰,慢悠悠地起了身,把她带到了桌案上,使得她背跪在了上面。 柔兮心慌意乱,绸缎似得青丝从脖颈滑落至脸颊两侧,怕极了,但故作镇静,此时也只能往好处想,便一直想着他那张好看的脸。 他确实好看的很。小姑娘很快瞳孔微放,眼中迅速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发出一声轻吟,接着玉足紧攥,腰肢被他压下,眼前的一切随后便就都晃了起来。她心中害怕,乱七八糟,虽预见到了,已有了心里准备,可她心中有鬼,还有旁的事,如何能坐怀不乱,一面乘着他的力度,一面眼波流转,小脑袋瓜里不住想着事情,良久良久,再控制,脑中也逐渐一片空白,人到底还是忍不住呜咽了出来,又是良久,一场荒唐终是结束。 柔兮搂着他的脖颈,被他单臂抱着扔到了床榻上。 小姑娘梨花带雨,到了榻上便爬了起来,没用他说主动拿了帕子给他清理,眼泪犹挂在睫上,话题又回到了适才:“陛下说会不会被人知道了,否则,会是谁跟踪臣女呢?” 萧彻静默了片刻,方才开口:“没人看到。” 他语声不咸不淡,感觉根本就没怎么在意她的话。 柔兮心口微微一颤,了然,他说的是那日在偏殿,想来御前的人一直守在了周围。柔兮其实也知,那日暴露了的可能性极小。 她不过是想把“有人跟踪她”一事透露给他,为一会儿的事做铺垫罢了。 柔兮乖乖地应声:“陛下说没有,臣女便放心了。” 她细细地给他擦完,跪在床榻上侍候他穿了衣服,待得穿完,拉着他坐到了床榻上:“陛下稍做休息,臣女去取些清泉,给陛下煮茶。” 这屋中原是煮着茶的,但适才俩人情热,小炉上的水早已烧干,铜壶底部都已有些发红。 这自然也是柔兮特意安排。 萧彻没说什么。 柔兮拿了衣服,去了屏风后穿上,理了理头发,款步出来,端起铜壶出了门去,虽双腿还有些发软,无力得很,但她觉得时辰快到了,萧彻提前来了,那萧昌逸自然也有提前来的可能,再耽搁不得。 柔兮出了房门,看到院内门口守了两名护卫。 意料之中,她出了门去,侍卫只颔首,未曾言语。 他们的职责是护圣驾,没有吩咐,自然不会帮她做什么,柔兮一清二楚。 溪泉在竹里馆的东南方向,是从京城过来的必经之地,离着不远,快步半刻钟便可行到。 柔兮走得不慢,到后四下里小心地瞧了瞧,而后找了块大些的岩石藏身,倚靠在那岩石后休息。 这许久,她的腿都还在发软。没完全缓过来。 萧彻提前来,对她来说也有好处,她的谎话能圆得更好,诸如未曾备足清泉这等托词,便更显得顺理成章。 柔兮歇息了约莫半刻钟,方起身提着空壶去打水。她只接了少许,便故意佯装失手,将那点水泼洒在自己衣裙之上,意在拖延时辰,做出取水不慎弄湿衣衫、需得再取一次的假象。 正当她再次俯身,作势泼水之际,忽闻身后传来沉稳而徐徐的脚步声。小姑娘的手猛地一滞,眼神瞬间放空,心口随即如擂鼓般狂跳起来。 她蓦然回首,心跳几欲骤停,脸色顷刻间吓得惨白。果不其然,映入眼帘的,正是那萧昌逸! 萧昌逸负手而立,瞧见她惊惶的小脸,嘴角咧开一抹更显淫邪的笑意,声音带着苍老的沙哑:“美人儿……很守时啊!” 柔兮慌忙站起身,踉跄着朝侧后方急退数步,声音带着惊惧的颤抖:“王、王爷请自重!莫要再过来了!” 萧昌逸笑一声:“怎的?事到如今,见了本王,还要装这副贞洁烈女的腔调?乖乖从了本王,今日事成,明日,本王便让你爹坐上那太医令之位!” 柔兮心口怦怦狂跳,依旧向后退避,强自镇定道:“臣女不知王爷所言何意……” 萧昌逸仰头发出两声怪笑:“苏柔兮,你倒是好生会装模作样……” 柔兮稳住声线,却难掩惶恐:“臣女邀王爷前来品茶不假,却也仅止于此,绝非王爷所想的那般意思……” 萧昌逸听罢,又是两声狂妄大笑,旋即猛地探手,一把攥住了柔兮的衣襟。 小姑娘身子纤弱,气力不济,轻易便被他拽到跟前: “本王的心思与你正相反,没耐性同你绕圈子!今日,你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莫忘了你在寺庙中对本王做下的好事!本王瞧上你,是你三世修来的福分,休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柔兮面色早已苍白若纸。 她眼波几不可察地流转了一下,旋即,细弱的话语轻轻逸出唇瓣: “既然……王爷已将话挑明,臣女也便直言。王爷心中所求,臣女……可以应允。但求王爷切勿外传……只此一次,全当了结寺庙那桩公案。王爷若是答应,便随我来……若是不答应,我便,我便立时撞死在此处……” 她说着使劲儿地挣脱了萧昌逸的束缚,抽抽噎噎,珠泪涟涟,那副楚楚可怜之态,恰似雨中娇梨,凄婉不胜。 萧昌逸当即再度大笑起来:“本王怎舍得让你这般娇娥撞死?答应你便是!” 柔兮知道他会答应,他这种色鬼,怎会不答应?何况那日寿宴,他在萧彻面前提出过让萧彻做主,把她给他做妾,萧彻以他醉了为由,拒了他。 现在想来,萧昌逸之所以没直接找她爹要了她,很可能就是因为怕萧彻,毕竟萧彻拒了他的请求。 柔兮心口怦怦乱跳,面上却强作镇定,抱着那冰凉的铜壶,一步步缓缓朝竹里馆的方向退去。 “那……王爷随我来,竹里馆就在前方……还请,还请王爷莫要心急……” 萧昌逸并未言语,只从喉间发出一连串意味不明的低哑笑声,目光如同黏腻的蛛网,紧紧缠绕着她纤细的腰肢和微微颤抖的身子。 柔兮转过身,走在前面,每一步都感觉踩在刀刃上。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道灼热而贪婪的视线,几乎要将她的衣衫焚穿。 眼见那掩映在翠竹之间的雅致小筑轮廓渐近,她知道时机已到。 柔兮倏然停步,回眸望去。阳光透过竹叶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并未做出什么露骨的姿态,只是那双犹带泪痕的杏眼微微上挑,眼波似秋水横流,又似懵懂幼鹿无意间的撩拨,带着一丝怯怯的、近乎天真无邪的诱/惑,朝着萧昌逸的方向,轻轻地勾了勾纤白的手指。 没有声音,但唇瓣口型分明是五个字。 “王爷追我啊……” 这一下,并非风尘女子的熟练勾引,纯然中糅杂着不自知的媚态,瞬时让萧昌逸魂飞天外。 萧昌逸脑子里“嗡”的一声,仅存的理智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一股邪火“噌”地一下窜遍全身,直冲下腹。他承认,饶是他阅女无数,但从未见过这般尤物,从未。 君欢烬 第44节 喉结剧烈滚动,喘着粗气,眼中被口口填满,再也按捺不住,萧昌逸中了邪般,鬼使神差地便迈开了步子,浑身蹿火,朝那小狐狸追去。 就在萧昌逸迈步的刹那,柔兮脸上的那抹勾魂摄魄的浅笑瞬间褪去,转为极致的惊惶。她猛地转过身,丢下了怀中的铜壶,眼泪已然流了出来,一边朝着近在咫尺的小宅院门狂奔,一边用颤抖的手扯乱了自己的衣襟,露出一小片莹白的肌肤,而后便“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不仅如此,亦大喊了出来。 “救命!救命啊——” 那院中的两名护卫顷刻便出了来,不仅是他们,近在咫尺,柔兮清晰地听到了小宅中的房门被人开启。她狂奔至院内,进去便看到了立在门口的身影,当即哭得更甚,小脚不断奔着,随着他迎下来,一下扑进了那男人的怀中,环住了他的腰,眼泪决堤了一般,更加肆无忌惮,“哇哇”大哭。 萧彻眸色在看到她的瞬间,便明显有了变化,单手环住了她,冷冽的眼睛朝着门口望去,时间几近不偏不倚,恰恰好好,那康亲王红着眼睛,已然被护卫架着,抬腿迈入。 进来他便瞧见了萧彻,人双腿骤软,眸光大放,心陡然无底洞一般地沉了下去,惊觉上当! 一切只在瞬息,便是在看到护卫的时候他还没反应过来,便是被护卫架住的时候,他也都还未曾料到。 再瞧,那娇滴滴的小狐狸正在萧彻的怀中大哭。他还有什么不明白,人双膝一软,当即便再也站不住,“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第三十九章 “陛下!” 萧昌逸面如死灰, 顷刻浑身抖如筛糠,那一声“陛下”如同冰水浇头,将他满身的邪火瞬间扑灭, 只剩下彻骨寒意和坠入深渊的恐惧。他几乎是匍匐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陛,陛下!臣不知陛下在此,更不知……” “臣冤枉!是, 是此女!是她约臣前来, 是她在勾引臣!臣一时糊涂,受了她的蛊惑!陛下明鉴!” 他到底是不敢直接说出他看到的一幕, 说出皇帝与那苏柔兮有私这样的话。 若是知道俩人是这种关系, 萧昌逸就是再昏了头,也不可能敢觊觎那苏柔兮。。 更不可能犯这糊涂! 他不知道萧彻是什么人么? 他杀伐果断, 心狠手辣。 他, 会毫不犹豫地处死他。 柔兮瑟瑟发抖, 面上仍然嚎啕大哭,但心里不然, 惧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心口发烫,“砰砰”跳动。 她抬了小脑袋,满脸是泪, 仰着头看向萧彻,哭得撕心裂肺, 气息不接,呼吸都跟着颤抖:“陛下觉得可能么?” 可能么? 她上可以入宫做妃嫔,下还有平阳侯世子的那门婚事。 她会去勾引一个都能做她爹了的男人? 那一声泣血般的诘问,让萧昌逸如遭雷击, 心口几欲炸裂,魂飞魄散。 他哑口无言,因为是谁都能断得出,那不可能。 就是因为如此,求生欲迫使,萧昌逸抖着嘴唇,双眸猩红,跪着向前踉跄两步,几乎是爬向萧彻,颤声嘶吼:“陛下,陛下,此妖女居心叵测,其心可诛!是她在寺庙中袭击了臣!臣前几日昏迷不醒,便是遭她毒手!今日,今日是她做的局,她故意将陛下与臣同时约到了此处,她故意……” 萧昌逸话说了一半便被柔兮一声凄厉的哭嚎硬生生截断。 她侧头看向了他,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簌簌下落,一张小脸绯红,连纤细的脖颈都染上了薄樱之色,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肩头剧烈颤抖,那嗓音却偏生娇软得能滴出水来,仿若承尽了全天下的委屈: “臣女出身卑贱,人微言轻,是不及王爷金尊玉贵,但……但臣女就可任人凭空污蔑,随便栽赃么?臣女有何缘由行刺王爷,有何缘由,是疯了还是傻了,要为自己与家族招致如此灭顶之灾!” 萧昌逸当即便就呆在了原地。。 他能说是他那时便要强-暴她,方被她砸了么? 他如何说也不能自圆,这个女人妙语连珠,有备而来,早已做好了局,等着他往火坑中跳。 萧昌逸自知自己已无法洗清,眼下他只想活命。 更深知无论是觊觎皇帝的女人;还是知晓了他二人的秘密,其中任何一件都会让他丧命。 前者还可用不知情来为自己求情,或能乞得一线生机,但后者…… 以萧彻的狠辣,他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这不是普通的风流韵事。 那个女人是平阳侯世子的未婚妻子。 秘密一旦泄露,便是倾覆朝野的惊天丑闻,足以撼动国本。 皇权,一半来自于武力与法统;另一半则来自德行。 一个被公认为“有德之君”的皇帝,才能让天下归心。 强占臣妻,无疑是史书与民间舆论中最臭名昭著的昏君行为之一。 这会彻底撕碎他勤政、英明的外壳。 他强占的不仅是一个女人,是“君臣之礼”和 “为君之道”。 他亲自破坏了自己定下的秩序和伦理纲常,这会让所有臣子寒心且恐惧。这会从根本上瓦解臣子对他的信任。 处死他,是代价最小、最简单、后患最少的抉择。 萧彻会毫不犹豫地处死他。 果不其然,这许久,那男人始终一言未发。 他眸色晦暗,幽深,让人看不出情绪,仿若在等着什么,已经等到,他眼睛扫向了立在萧昌逸身侧的护卫。 萧昌逸瞧的一清二楚,当即朝前爬了过去,浑身上下冷汗淋漓,抖如筛糠,也终于压低声音说出了那句话: “臣什么也没看见,臣不会对任何人说,陛下……陛下……皇叔发誓,皇叔从未觊觎过皇位,以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绝不会有,皇叔一定守口如瓶,一定……” 但那男人冷的如同寒冰,居高临下地只看了他一眼,便就徐徐转身,搂着那个女人进了屋去。 萧昌逸再想说话,口已经被人堵了上。 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他萧昌逸,微不足道。 寝房的门被轻轻地关了上。 进了屋,那男人便就松开了她。 柔兮立在门口,一动未动,脚仿若被钉子定在了地上,连裙裾下的足尖都微微蜷缩,勾紧了鞋底。 慌乱、心虚、后怕…… 她一面竖起小耳朵听着外边的动静,一面努力镇静,另一面察言观色,偷瞧着那男人的脸色。 外边很静,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她自己也镇静不了,眼神有些飘忽,心口疯狂地跳动。 再看那男人。 他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椅子上,姿态甚至比之前更加松弛慵懒,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不过是无足轻重的插曲。 柔兮小脸被哭花,时不时地仍然有些抽噎,眼尾泛红,如同受惊后勉强安定下来的幼鹿。 屋中死静,半丝声音都没有。 她一直瞄着那男人,但瞧他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睛,倚靠在那,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缓动轻点,不时,长睫如扇,缓缓睁开,面色凛然,撩起眼皮,朝着柔兮看来。 俩人直直地对上了视线。 那股子冷沉的压迫之感,让柔兮瞬时背脊寒凉,整个人如坠冰窟,仿若立在万丈深渊边缘上,脚下只悬着一根细若发丝的线,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粉身碎骨。 她当时便就再度抽噎了起来,朝他奔了过去,扑进了他的怀中。 “陛下,臣女害怕,臣女是不是闯大祸了……陛下是不是生臣女的气了?臣女不是有意的,只是事发突然,臣女实在是害怕,一时慌了神儿,没想周全,臣女不该往陛下这跑……” 她趴在他的腿上,抬着小脸,越说哭的越甚,可怜的不得了,继而继续大哭着说了下去。 “臣女其实想过这些时日跟踪臣女的人会不会是康亲王,因为那日寿宴在皇宫中他……” “但臣女想来想去又觉得王爷不会,何况那日,他酒后之言已被陛下回绝,臣女便更想他不会……” “他口中寺庙一事,虽不是臣女亲手所为,但也算是臣女干的,臣女认下便是。只是臣女后知后觉,当初根本就不知道那个人是王爷,想来王爷也认错了人……” “七八日前,臣女确实与丫鬟小厮去了趟宝华寺,在那还认识了瑾玉坊的一位小姐,但臣女没有遇见王爷,遇见王爷的是臣女的丫鬟兰儿。兰儿那几日出了湿疹,戴了面纱,她是返回佛堂替臣女寻东西的,便是这趟遇见了一个登徒子,情急之下,为了自救,她拿香炉砸了那人。跑回之后,臣女确实护她心切,就跑了。” “她不认得康亲王,不知那人就是王爷。臣女也没往王爷身上想,直到刚才王爷提起寺庙一事,臣女方才将事情想明白,既是臣女的丫鬟所为,丫鬟又是替臣女寻东西,臣女认下这桩事便是。” “但臣女真的没有想到今日又被王爷跟踪了上。臣女在此约了陛下,臣女不知其中利害么?给他撞见臣女与陛下之事,对臣女有什么好处?虽然那日寿宴一事,臣女也不喜王爷,甚至有些害怕他,但此番绝非他信口开河,诬蔑臣女说的什么做局?臣女做局害他,意义为何?臣女已是陛下的人,臣女若真觉得他危险,何不直接告诉陛下,陛下会不保护臣女么?” “有陛下为臣女撑腰,就算是臣女砸了他,也是他想要非礼臣女在先,陛下会定臣女的罪么?所以,臣女为什么要让他撞见臣女和陛下?对臣女有什么好处?” 她越说哭的越甚,委屈至极。 此番说辞自然也是她事先早想好的。 那日兰儿和她穿的衣服颜色相近,也确实脸颊生了湿疹,戴了面纱。眼下时间已远,康亲王也无法来对证,自然她怎么圆都行。 她所言句句在理,毕竟她想除掉康亲王,是为了避免揭发萧彻之后,没人撑腰,恐再因那袭击亲王一事,落入康亲王手中,为的是永绝后患,彻底改了那批命。 事情尚未发生,萧彻即便再老谋深算,也无从推断这尚未萌发的因果。 柔兮哭,纤白的手持着帕子,极其暧昧地趴在他的腿上,便就是看着他哭。 那男人饶有兴致地垂眸睨着她,静静地看着她。 良久,方才缓缓倾身,俊脸朝她靠近。 柔兮的心跳,随着他越来越近而骤然失控,一下一下,沉重又狂乱地撞击着胸腔,几欲破膛而出。 他迫近的俊颜在她朦胧的泪眼中无限放大,清冽的龙涎香气沁入鼻息,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与审度,让她连呼吸都忘了,只余下本能的战栗。 这时,他捏住了她的脸颊,终于沉声开口。 “小打小闹,朕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与你计较,死了个早就该死了的人而已,倒也没什么,但……” 他指间微微用力,将她那张梨花带雨,杏脸桃腮的小脸捏得更紧,迫使她更靠近了自己几分,缓缓敛眉,唇角竟是溢出了一抹笑意。 “嘶,不要参与前朝之事。” “不要,自作聪明……” 第四十章 君欢烬 第45节 柔兮抽噎着徐徐起来, 双手勾住了萧彻的脖颈。她的眼睛还在落泪,一直虔诚地看着他,瞧上去娇弱又可怜, 很自然地坐在了他的腿上。 萧彻随着她的动作,前倾的身子慢慢靠回椅背。柔兮香软的娇躯一点点朝他靠近,小脸终是贴在了他的胸膛上,勾住他脖颈的手拿下, 轻轻抚在了他的身上, 依偎在他怀中,微微抽噎, 声音又娇又柔, 小之又小: “臣女知错了,再也不敢自作聪明了。” “臣女的脚踝, 确是昨日便已经复原, 臣女本该进宫见陛下的, 但臣女竟然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想试探陛下到底会不会来见臣女, 想知道,陛下心中,到底有没有臣女,还……想不想要臣女了……” “若不是臣女自作聪明, 怎会生出这样的事?” “臣女知道错了,很是后悔, 真的是再也不敢了。” 她说到此,泪盈盈地抬了小脸,看着他,委屈道: “但臣女的心, 陛下能理解么?臣女本已定亲……可现在……现在日日心惊胆战……” “那陛下到底喜不喜欢臣女呢?臣女自然早就知道,陛下自然比顾世子好上一万倍,臣女原不愿,不是因为不喜欢陛下,是因为臣女心中害怕,怕自己不过是陛下夏日纳凉时,随手拾起把玩的一柄纨扇,等秋风一起,暑气尽消,便,便被扔了……臣女……” 她话不及说完,已经再度不断地抽噎起来,眼泪不停地往下落,这时但觉腰间一紧,被那男人的大手箍了住。 “不喜欢他了啊……” 他幽深的目光垂落下来。柔兮害怕,不觉间轻轻攥住了抚在他胸膛上的手,仰着小脸回着:“原也只是欣赏……顾世子名满京城,哪个女子不欣赏呢?” “现在喜欢谁?” 男人再度开口。他的眼睛半阖,薄唇只轻轻张启,语声始终不咸不淡。 任谁瞧着,都着实从他的身上看不出一丝情意,也看不出半点情绪。 但柔兮能感知得到,至少,他对此有兴趣。 小姑娘心底乱如麻,早已魂飞天外,但一件事在她脑中是清晰的。 那便是移花接木,偷梁换柱,认下不关键的,圆上他的话,打死也不会承认那关键的。 做局之事必得死死咬住,绝口不提。 而她一个女子和他这般身份的男人,又是那种关系,谈什么才最不违和? 自然是风月,是情思。 柔兮含情脉脉地望着他,带着湿漉漉的怯意,颤颤地道:“臣女,也不知什么是喜欢,只知,这十几日来,日日想念陛下,日日心里发慌,有时要把陛下送的玉佩一直带在身上才安心,更是好多个夜里,要手中攥着陛下送的玉佩,想着陛下,才能入睡,还总怕,总怕从前不懂事,惹了陛下不悦,陛下其实心里已经厌倦了臣女,不,不想要臣女了……臣女觉得……” 她说到此,眼波特意轻轻流转,羞涩地避开一瞬,复又柔柔地落回他脸上,与他视线相接:“臣女可能是喜欢陛下的。” 他面无表情,依然十分冷沉,薄唇紧抿,眼睛睨着她。 但柔兮感知得到,就算他不喜欢她,他对她也一定有着一股子占有欲与征服欲。 眼下之言,他一定是爱听的,尤其和顾时章对比。 她趁热打铁,但觉只差一步,便能将这事搪塞过去,于是仰着小脸再度开口,反问了去:“那陛下,喜欢臣女么?” 她眼睁睁地瞧着那男人的眼中连一丝,哪怕是半丝细微的变化都没有。 便是连一句普通的喜欢,甚至逢场作戏,他都懒得对她说。 柔兮心中腹诽,骂了他一句,但眼下是什么时候。 真以为她很在意他那一句喜欢么? 谁要他喜欢呢? 柔兮当然毫不在意。 她只想活命,只想圆谎,解决眼下这麻烦。 她什么都未管,也没傻傻地等下去让自己尴尬。瞧着时机已到,喘息着便主动朝着他亲了上去,但她依旧没敢亲他的嘴,软软的唇落到了他的下颚上,便就在那里轻轻的磨,反复地磨,甚至特意装作不经意亲到了他的嘴角,嗓中细声连连,不断地唤着“陛下”二字。 没得一会儿,她便感到腰间一紧,狠狠地一紧,被他箍了住。 那男人手背上青筋暴起,将她抱了起来,柔兮顺势细臂便缠住了他的脖颈,这才敢大着胆子亲他,与他亲了一路。 他单臂抱着她,到了床榻边将她甩了上去。 柔兮刚从他身上下来,便爬了起来,转而便有香香软软地贴了过去,跪在床榻上,纤纤玉手,麻利地解着他的腰封,喘息连连:“陛下早点接臣女入宫,早点。” 她三两下子便把他的衣服扒了下来,也脱了自己的衣服,拽下那最后一层粉嫩的肚兜,那男人昂藏的身躯便欺身压了下来。她两条纤细白嫩的退紧紧盘在了他的腰间,口中如同小猫一般,亦如适才,不住地唤着“陛下”二字,间或夹杂着别的什么声音,没有丝毫地避讳,除了本能便是故意,故意弄出了很大的动静,耳边水声泠泠。柔兮觉得自己也是疯了! 把他勾起来,他一连折腾了四五次方才罢休。若非天色已晚,此处离着皇宫太远,明日他还需要上朝,赶不回去,柔兮觉得他能弄她一天一夜。 终他还算是有良心,给了她一个时辰歇息时间,柔兮小脸哭得花里胡哨的。 他已经穿好了衣服,事后,方才和她说两句话。 男人一面慢条斯理地系着衣服,一面开口: “顾时章十一月初回来,你先去和他说退婚,明年二月,朕会接你入宫。” 明年一月原是她与顾时章的婚期。 他要二月方才接她,柔兮倒是欢喜的,毕竟于她而言越晚越好。 中间隔了三个月,这狗皇帝便能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他还是那个仁君。 如此对他来说最简单。 既能杀人诛心,让顾时章彻底败给他,又不会涉及前朝事。 区区一个她,在他心中当然不值得涉及半分前朝事。 柔兮暗道:你做梦! 十月二十六,还有五日,五日后,狗皇帝,再见! 心里如此想,面上自然并未,柔兮乖得不得了,应声:“臣女知道了。” 他自己煮了茶,陪了她一会儿,等着她缓过来。 柔兮盖着被子,只露个小脑袋,心中不断腹诽,暗暗地骂他。 把她在话本里学过的骂人的话,都骂了那狗皇帝一遍。 什么乌龟王八蛋,无赖,混蛋,龟儿子,统统喊了他。 自然她也只会骂这些。 瞧着天色太晚了,柔兮只得忍着疲乏起来,自己穿衣,清洗,重新洗脸梳头。 他送她回去。 那男人此番出来,没带几个人,所乘马车也不张扬,但即便不张扬却也一看就是非富即贵之人所乘之物。 柔兮让他将她送到了曲江池北巷口。 彼时,她吩咐了长顺在距竹里馆一里外的青山池等她,等到申时一刻,她要是没来,事情便如她所愿,成了,那时需要长顺带着兰儿离开清溪别院,去这曲江池北巷口等她。 她反复强调,一定要走,长顺虽然担心她,但更相信她,尤其这些时日为小姐办事,他多少发觉了点什么。 开化坊的那位公公便是第一个不对劲,人好像是…… 长顺不敢想下去,他知晓,自己唯有听小姐的吩咐。 俩人几近一直站在了一家茶肆的外边,等了将近两个时辰,心都要熟了,眼见着太阳已经落山,夜幕就要降临,终于看到了姑娘的身影。 人竟是从一辆极为奢华的马车中出来的。 那车瞧着,起码是三品以上的高官方才乘坐的起的。 车帘被风吹动,长顺仿若看到里面坐着一个衣着极其华贵的男子。 他心口猛跳,不敢再看下去,也不敢多想,只马上和兰儿迎了过去。 柔兮戴着面纱,脚步发飘,软绵绵的,看到长顺两人更快了几步,到兰儿身边被她扶住。 柔兮摇头,眼神示意。 俩人什么都不敢问,马上扶着她回了自己的马车。 到了车上,柔兮方才彻底松了口气。 兰儿这时方才开口:“小姐,车里的是谁?” 长顺再瞒,也难以瞒住她,柔兮料到了。 丫鬟从小和她一起长大,是她最亲近的人了。她会为她担忧,长顺若不说出实情,控制不住她,兰儿势必会跑回去。 柔兮清楚,她已经和长顺一样,知道了个大概,猜到了个大概。 柔兮决定不再隐瞒,道了出来:“皇帝。” 烈马突然一声长嘶,车身晃了一下。 柔兮知道长顺听到了。 兰儿转瞬便脸色煞白,浑身抖如筛糠,拉住了柔兮的手:“姑娘!!” 柔兮特意朝后靠去,隔着车板,不仅是对兰儿说,也是在对那长顺说。 “这事瞒不住你们,你们知道了便知道了,但切记,知道了也要当做不知道,我现在只能告诉你们,我会尽快想办法和他断了,你们不要提,不要问,不仅是为了我,也是为了你们自己,这事一不留神便可能会引来杀身之祸,清楚了么?” “清,清楚了……” 车厢内与车厢外,兰儿长顺几近一口同声。 长顺先道:“姑娘放心,长顺就是死也不会泄露姑娘的秘密。” 兰儿亦然:“兰儿也是,姑娘放心便好。” 他二人对自家小姐还是有些了解的。 不用小姐多说,他们便知晓,小姐是身不由己,怕是被皇帝逼迫了。 苏家内里总有人诟病小姐和她娘亲一个样,整日勾勾搭搭,不安分,但长顺与兰儿知晓,小姐最是胆子小,也最是乖巧安分。 不说小姐,就是小姐的母亲,三姨娘,长顺与兰儿也算是在她膝下长大。 她也不是什么水性杨花的女子,人很温柔,是老爷天天长在了她房中,撵都撵不走。 长顺与兰儿自是就算是死,也会为小姐守下秘密。 柔兮清楚。 几人很快到了苏府…… 君欢烬 第46节 第四十一章 柔兮三人从后门入了苏府。 到家之时, 天色已暗。进了卧房,她便插了房门,坐下缓了好一会儿。 萧彻信了她了么? 柔兮觉得他并没有完全相信。 但她没动机。他也没证据。 眼下这关, 柔兮知晓,自己姑且算是过了。 此事无疑已经改变了她二人的关系。 从前柔兮对他虽大部分时候也很顺从,但却从未与他论及风月、诉过情肠。尤其他逼她和顾时章退婚一事上,她很决绝, 一直未曾答允, 现在却是承认了不曾爱过顾时章,这些时日反倒对他生出了几分情丝来, 也愿意入宫, 愿意做他的美人。 那么日后,她势必需演好这个对他动了情的新身份。 待得五日后她大功告成之时, 也得装出几分痛苦与不舍才行。 这样, 方才能将自己撇的干干净净, 既能达成目的,又能不必引火烧身。 今日, 她已给五日后的那事埋好了种子。一切到目前为止,虽然都算顺利,但柔兮还是心中惴惴,害怕至极。 兰儿很快为她备好了沐浴用水。 柔兮脱了衣服, 入了浴桶。 ********* 一墙之隔,苏明霞房中。 翠娥匆匆地进来, 苏明霞坐在桌前,急不可耐:“怎样?” 丫鬟道:“长顺说去清溪别院画画了。” 苏明霞显然不信,“哼”了一声:“画到了天黑?” 翠娥道:“那长顺也是个口舌伶俐的,人家说那苏柔兮就是为了画黄昏。” 苏明霞“呸”了一声:“为了画黄昏, 她一大早就出去了?骗鬼呢吧!” 翠娥附和:“谁说不是呢,奴婢也觉得这是诓人呢,那小贱人瞧着那模样,就像是跟哪个野男人滚过一般,奴婢看,她就是水性杨花,还没等成亲,就跟男人睡过了。原奴婢以为,是跟顾世子,现在看,她的胆子也忒大了,竟然是别的男人!” 苏明霞攥起了手,愤愤道:“都是吉庆废物!跟车也能跟丢!七八日了,也没抓着那小贱人!” 翠娥也觉可惜:“是呢!” 旋即赶紧安慰苏明霞:“小姐急什么?还有三个月呢!若那事是真,奴婢不信了,还能抓不到她!待得揭发她,她还想嫁入顾家?做梦!” 苏明霞知道,她只能先忍着。 现在,她对那苏柔兮自然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今时不同往日。 人家现在名动京城,是才貌双绝的“芳婉”! 原这一件事已经够了,她爹已经开始偏心了,偏生还有着另一件! 前些日子那横祸,是那苏柔兮求皇帝的乳母荣安夫人,荣安夫人在陛下面前求了情,苏家方才免了场灾。她爹现在护她护的厉害! 若没实打实的证据,苏明霞当然不敢轻举妄动。 一旦错了,她怕是会被她爹打死! 这若是从前,她非得把那小贱人绑来,扒了她的衣服,验验她的身不可! ********* 该怎么说话,柔兮早已与长顺和兰儿对好,眼下,柔兮不怕苏明霞,也没空理睬她。 许是白日里被那狗皇帝折腾的,这一宿柔兮睡得颇沉。 第二日上午便传来了个消息。 康亲王薨了,说是醉酒后暴毙,三日后便发丧。 他玩死的姑娘不计其数,柔兮虽觉得他死有余辜,但她胆子小,此番听到了多少还是有点害怕,知晓后便跑去柜中拿了佛珠,拨弄叨念了起来,待得缓过来,没忘特意出去,碰面那苏明霞。 苏明霞倒是不希望康亲王死,听到消息,正心中有些不甘,刚一回到自己的院子就碰到了苏柔兮。 人立在那青芜苑外,状似特意在等她,见她回来,那双狐媚的眼儿抬起瞄着她,没言语,但满眼挑衅。 苏明霞当时便气不打一处来,唇瓣颤抖,想要说话,但一句也说不上。 苏柔兮什么意思,她不清楚么? 她就是在挑衅她,在同她说:你不是给我批命了么!不是说我会成为康亲王的第八十六房小妾么! 苏明霞气也气死了,本来便心中不痛快,此时更甚,但终是一句话也没说,愤愤地进了院子。关了房门,苏明霞就摔了个花瓶! 原那批命是她心中的寄托,现在可倒好,康亲王竟是死了! 可她的的确确是给那苏柔兮算出了那样的命。 算命之人德高望重,神通显圣,向来算无遗策,近乎神验,怎么偏偏她苏柔兮……! ********* 转眼康亲王被发了丧。 距离十月二十六只剩了两日。 白日里柔兮一面留意着康亲王发丧之事,一面又见了邓娴。 俩人欢欢喜喜,一起待了小半天。 闲聊中,邓娴提及了一件让柔兮差点心没跳出来之事。 她的姑姑邓嬷嬷今晚就要回来了。 确是不出柔兮所料,太皇太后果然让邓嬷嬷出宫,亲回邓家观礼贺喜了。 是以,至此,她的计划当真是已万事俱备,怕是连那东风都不欠了。 当晚,柔兮返回苏家,一路哼着小曲儿,欢喜的不得了。 狗皇帝,再见喽! 岂料晚膳后,万万未曾想,来了段小波澜。 柔兮刚沐浴后,穿好衣服,长顺来了。 柔兮叫兰儿把他唤了进来。 长顺脸色不甚对劲,一看便不是什么好消息。 柔兮问道:“怎么了?” 长顺满面愁容,压低声音回口:“姑娘,他,他来了。” “!!!” 柔兮睁圆眼睛,瞳孔微放,小心口顷刻间“扑腾”起来。 “你说什么!” 柔兮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整个人又慌又乱,小脸都被吓白了,压着声音:“他来了什么意思?谁,谁谁谁来了?” 长顺没敢说出声来,只做出了口型:陛下。 柔兮心底最后一丝希望被击碎。 长顺旋即便赶紧说了下去。 “许是他的暗卫?长顺刚从……” 他想说自己刚从茅房出来,但收了回去,在小姐面前提那二字实在不雅,便略了去。 “长顺刚出来,就有一支飞镖带着一张字条扎在了长顺的脚下,长顺吓了一跳,接着四处瞧望了一番后自是拔起了那飞镖,字条上写的清清楚楚,姑娘……” 他说着,颤着手从怀中摸出了那字条,交给了柔兮。 柔兮马上接过,打开一见,一句话赫然在其上。 “陛下有谕,召苏小姐赴宅后一晤。” 柔兮脑中顿时“轰”地一声。 他疯了吧! “姑娘,怎么办?” 兰儿要哭了,急着问道。 柔兮当然不能不去。 她不敢,何况还有两日便是那事,决不能节外生枝。 她需保证这两日安安稳稳。 思罢,柔兮朝着长顺吩咐道:“你去把后门当值的两个人引开阵子,他的暗卫应该就在附近,不会有事。” 长顺应声,马上去了。 柔兮又对兰儿道:“你穿好衣服,一会儿在后门守着,若不巧有人来了,就佯做寻东西,与人解释说我白日里在附近丢了一只耳饰。” 兰儿也应了声,当即回了房取衣服。 柔兮打开柜子,拿了件最暗的披风,穿上,戴了帽子。这时兰儿也回了来,俩人一起出了门去。 想来,那男人敢来,便一定安排了暗卫守在了附近。 他总不能让她就这么暴露吧。 柔兮其实心中倒是没害怕被人发现。 扪心自问,只要是和萧彻在一起,她便不担心,不害怕。 他一定是已经把事情都安排妥当了。 他还能用她一个姑娘做什么么? 君欢烬 第47节 柔兮和兰儿出了门去。 待得到了后门,守着的两名小厮已经被长顺引走。 柔兮留了兰儿在此等着,自己小心地出了门去。 出门她便看到了一辆华贵的马车,亦如那日,对皇帝而言不张扬,但也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能乘坐得起的。 柔兮看到了一个御前侍卫的身影,确定了里边的人就是萧彻,快步过了去。 到了车前,护卫朝着里边的人禀报了一句,随后,车门便被人从里推开。 微弱的月光下,男人一身锦贵华衣,一张极具冲击力的俊脸,砸入视线,冷沉着面色,只朝她道了两个字:“上来。” 柔兮哪敢不从,无论是怕他,还是怕被人看见,都有了,马上朝着车上而去。 萧彻伸了手,一把把她拽了上来。 柔兮坐到了他的对面,水灵灵的眸子怯生生地看着他,心口不觉间起伏起来:“陛下怎么来了?” 萧彻冷冷地开口:“闲着无事。” 柔兮腹诽:无事你便无事找事么? 面上自是不敢说,非但不敢,牢牢地记着自己的新身份,娇滴滴地道:“臣女这两日很想念陛下,小厮来告知臣女陛下来了的时候,臣女正在想着陛下。” “是么?” 萧彻唇角动了一下,眼中仿若有笑,又仿若没有,接着抬了手,将她扯了过来。 柔兮一下子便就到了他的腿上。 她小脸绯红,胆子很大,也放开了许多,直接便就勾住了萧彻的脖颈,特意更娇气了几分,应了声。 “嗯,这会子能看到陛下,臣女很欢喜……” 萧彻盯着她,先是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地视线朝下,又盯上了她的嘴唇。 说来荒唐,从下午开始,他便一直想着这张软嫩香甜的唇。 小姑娘吹气如兰,眼中流转着几分清纯的媚态,娇艳欲滴的嘴唇一张一翕,声音且甜且糯,嗓子挠的人心痒痒。 不,她不仅是嗓子挠的人心痒,哪里都让人心痒。 萧彻接着便捏住了她的脸。 四目相对。 柔兮无疑吓了一跳,喘息逐渐急促。 她有着一种不好的感觉。 这狗皇帝不会寻刺激要让她在此处侍寝吧。 接着,她还没待再想下去,唇便被他封了住。 他朝她亲了过来。 柔兮“呜”地一声轻吟,像受惊的小兽,指尖猛地攥住了他脖颈上的衣服,眼中顷刻现泪,背脊绷得笔直,青丝垂腰,浑身热汗,贝齿很快被他撬开,小舌被他的舌缠裹了住。他的大手扣住她的脑勺,不住地纠缠着她,混着灼热的呼吸。 指尖都泛起了软意,酥麻从唇齿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柔兮闭着眼睛,嗓中发出细微的声音,小脸绯红,喘息地愈发急促,被他亲的泪盈盈的。 她心中自然害怕,暗地里不住喊着让他停下。 他当然并未如她所愿,没完没了,上瘾了一般,比那日喝多了还甚,足足亲了她两刻钟,柔兮方才被他放开,唇瓣已被他弄红,泪汪汪的。 萧彻瞧着,“嗤”了一声,手指摸上了她的唇。 “陛下不要……” 柔兮心中惴惴,到底还是唤了出来。 “什么不要?” 他语调慵懒,接着大手便就解开了她腰间丝带。 柔兮摁住了他的手,一身热汗,吓也吓死了。 “陛下,不可以……这里太……” “太如何?” 他幽深的目光盯着她,唇角含着一抹笑。 柔兮知晓自己已插翅难逃。 这男人惯是坏心眼,听她说不要,他就会偏要。他惯是以她的反抗为乐。旋即那修长的手便伸入了她的下裳。 柔兮彻底知道了他是来干什么的。 他就是来找乐子的。 说来也是奇怪,他宫中有那么多美人,他就不能去弄别人么? 非来弄她? “这里太危险了,臣女怕给人看到听到……” “打开……” 他仿佛没听到她的话,慢悠悠地自顾说着。 一如既往,那声音倒不严厉,但充斥着一股子让人不敢不从的压迫感。 柔兮最讨厌他用了,可眼下又不敢违拗,只好照做,心中愈发地想快点到二十六,愈发地想快点和他断了。 就在这时,小姑娘瞳孔骤然放大,感到了一股暧流,心口一颤。 感到的不仅是她,还有那男人的手。 他不疾不徐地将手拿了出来,但见月光之下,掌心赫然是,一道红…… 第四十二章 “陛下!” 柔兮被吓得不轻, 慌乱不已。 本就羞涩,紧张,害怕, 眼下无疑又很难堪,心中的惧怕也变了缘由,前一瞬她是怕他的手,现在是因为她把月事弄到了他的手上。 可转瞬她又有些窃喜。 毕竟又不是她要往他手上弄的, 是他自己偏要摸, 她又不知道会这般巧,怪得了她么? 第二重, 她获救了, 不用伺候他了! 只是那男人的脸色明显很难看,沉得骇人, 分明是不悦了。 柔兮眼睁睁地看着他落下了颜面, 这时薄唇紧抿, 撩起眼皮,转头看向她, 冷冷地道:“你给我擦干净。” “是,是……” 柔兮赶紧从他腿上下来,一面胆怯得要死,一面又觉解气的很。 活该! 柔兮拿出帕子, 给他擦了手。 他显然并未满意,露出了几分烦躁之色, 微一挑眉,冷声张口又道:“你给我洗。” 柔兮腹诽:你自己要伸进去的! 面上怂得不得了,小狗腿一般,连连点头应声:“是, 是。” 柔兮马上把旁边的水袋拧开,弄湿了帕子,给他又重新好好地擦洗了遍手,一连擦洗了几次,他方才被哄好。 柔兮趁着这时,仰着小脸,故意做出可怜与着急之态:“陛下,臣女得……” 萧彻当然知道,她得去处理,虽觉得很是扫兴,但也不得不放人,沉声“嗯”了一声。 柔兮心里欢喜,面上还得依依不舍:“陛下,那臣女与陛下,过几日见。” 那男人没答话,睨着她,直到她下了车。 柔兮下去便戴上了衣帽,头都没回,快步地往家跑。 守着的兰儿见她归回,放了心。 返回卧房,柔兮说了缘由,兰儿马上为她备来温水。 小姑娘躲在屏风之后,处理了这事,但觉,这月事来的不偏不倚,时机正好。 如此一来,那男人短期内不会让她侍寝,她也不必担心会被他突然召入宫中,平添意外。 她可高枕无忧,好好地休息两日,静等十月二十六的好戏了。 时间,很快过去。 转眼,两日便过,迎来了邓家大喜。 柔兮早早地便收拾妥当,寅时就到了邓家,与邓娴相见,跟在她身边,协助她检查洞房内的布置。 邓娴需做的事不多,大多数时候也只是看热闹。柔兮第一次入邓府,跟着她四处乱逛,参观府邸,特意留心了邓嬷嬷的住处。 午时一到,迎亲的唢呐与鞭炮声骤然响起,新娘被顺利接回。 柔兮始终跟在邓娴身旁,与她一起观礼。 邓府内外张灯结彩,宾客盈门,衣香鬓影间笑语不绝。 仆役们穿梭往来,端送酒菜,场面热闹非凡。 柔兮一面真心瞧着这热闹,另一面,自是没忘自己此番前来的目的,寻了邓嬷嬷的身影。 她,早便寻到了。 待得观礼结束,柔兮同邓娴回了邓娴的房中小坐一会儿。 她特意一直抱着邓娴的小猫,与它玩乐。 待得时辰差不多,笑着开口道:“方才我见青竹堂那边的海棠开得正盛,地上落了一层浅绯花瓣,风一吹打着旋儿。” 柔兮指尖轻点小猫湿润的鼻尖,含笑抬眼朝着邓娴道:“这小顽皮见了那景致,怕是撒欢不肯走了。阳光正好,咱们带着它去玩会儿吧。” 君欢烬 第48节 邓娴眼睛一亮,欣然道:“那几株垂丝海棠是姑姑前年亲手移栽的,就在她院墙外头,这会儿正是最好看的时候!小团子前日还在那儿扑了半天蝶呢。” 说着便站起身来,裙裾轻旋,“走吧,正好也让它活动活动。不过……” 邓娴笑着指了指柔兮怀里那团毛茸茸:“可得抱好了它,省得一见着花瓣就疯跑得没影,上次追它可费了我好大功夫。” 柔兮闻言,眉眼弯弯地笑起来,手腕微抬,将怀里的小猫又搂紧了些,语气轻快:“知道了,我定牢牢抱着它,绝不松手。” 说完,低头对着那双琥珀色的圆眼睛轻声叮嘱,“你可听见了?要乖乖的,不许乱跑哦。” 俩人掩口轻笑,旋即起身,相携出了门,迤逦朝着青竹堂附近行去。 一墙之隔,里头便是邓嬷嬷下榻的客院。 柔兮算着时间,但觉她一会儿必然会归来歇息,与邓娴一面闲谈说笑,一面招猫逗趣,好不欢快。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她果然看见了邓嬷嬷的身影。 人由两名宫女伴着,缓缓而归。 邓嬷嬷是太皇太后身边的红人,此番自宫中归来,参与侄少爷的婚礼,邓府上下自是礼数周全,不敢怠慢。柔兮料定前头礼毕宴后,那邓老板就会早早恭请姐姐回院歇息。 瞧着人渐行渐近,柔兮敛了神色,端起恭敬模样,却故作眼神飘忽,心口微微起伏。待邓嬷嬷行至跟前,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笑的生硬:“嬷嬷安好。” 邓嬷嬷眉眼含笑,自是在前头观礼之时就认出了她,但瞧她的模样好像并未看见自己,缓缓“嗯”了一声: “想不到苏姑娘原是娴丫头的朋友。姑娘近日可好?” 柔兮闻声,唇边漾开一抹得体的浅笑,又略欠了欠身,眼神还是故意有着那么一点飘忽,几近没怎么敢与那邓嬷嬷交错视线,娇滴滴地道:“柔兮也不曾想到,嬷嬷竟是娴妹妹的姑母,与娴妹妹投缘,今日特来沾沾府上的喜气。劳嬷嬷记挂,柔兮一切安好,倒是嬷嬷气色更胜从前,想是宫中水土养人。” 邓嬷嬷笑容更深了些许:“苏姑娘越发会说话了。” 说罢目光转向一旁的邓娴,慈和道:“娴丫头,好生招待客人。” 邓娴连忙笑着应下:“是,姑母放心。” 邓嬷嬷这才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由侍婢搀扶着,转身缓缓进了院门。 她前脚刚走,柔兮便凑到了邓娴身旁,附在她耳边小声道:“娴妹妹,我得回去了。” 邓娴显然没想到,睁圆眼睛,看向她:“怎么这般突然?” 柔兮道:“突然肚子有些疼……我……” 她再度压下声音,凑到邓娴耳旁:“我好像,来了月事……” 邓娴“啊”了一声:“那……” 柔兮摇头:“没事,不会被人看出来,我这便回去了……” 邓娴道:“那,那我送姐姐……” 柔兮点了下头,回身到了小团子身边,又抱了抱它,放下小猫,起身之际,装作肚子痛,蹙眉呻吟了一声,微微一晃身子,披风之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抖开帕子朝着那青竹堂的门口丢了个小鱼干。 邓娴马上上前搀扶住她:“姐姐小心。” 柔兮摇头,温温柔柔地说话:“不碍事。” 继而由着邓娴扶着相送,俩人朝着府门方向走去。 小猫立刻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味吸引,“喵”地一声窜开,追着那只小鱼干钻进了月洞门内。 柔兮心口咚咚乱跳。 成事在人,谋事在天。 她心慌的很,但面上还是娇娇滴滴的,演着戏,问着邓娴:“你每次也会肚子痛么?” 邓娴答着:“会的,有时都要疼哭,姐姐记得抱汤婆子……” “嗯……” 俩人的话声越来越远。 ******** 青竹堂内 宫女刚扶着邓嬷嬷到了正房,尚未关上门便听见了门口传来了猫叫。 邓嬷嬷微微侧头:“怎么了?” 宫女之一道:“回嬷嬷的话,听着像是娴小姐养的那只猫儿,她们走了么?奴婢这就去瞧瞧,莫让它扰了您清静。” 邓嬷嬷“嗯”了一声,未再多言,由另一位年长些的宫女扶着,缓步转入内室,在临窗的矮榻上歇下。 那年长的宫女手脚利落地斟了盏温茶,轻轻地递到嬷嬷手中,动作间低声开口:“奴婢瞧着,方才的那位苏姑娘,礼数虽是周全,眼神却好似有些飘忽,不像往日传闻中那般沉静,见到嬷嬷时,倒像是……惊着了。” 邓嬷嬷并未睁眼,只呷了口茶,半晌,才缓声道:“许是,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我这老婆子吧。” 她话音刚落,便闻外边响起另一个宫女的脚步声。 不比适才,甚急,且是人未到,声先至。 “嬷嬷!” 邓嬷嬷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睁开便看到了那宫女匆匆过来的身影,不由微微蹙眉:“怎么了?” 她向来不喜身边的人毛毛躁躁,因着太皇太后不喜,慈宁宫中的宫女实则皆很沉稳,像这般时候几近没有。 宫女脸色微白,快步到了她跟前,将手中一串羊脂白玉递到了邓嬷嬷面前:“嬷嬷……” 邓嬷嬷起先并未在意,待目光触及那莹润生光的白玉时,瞳孔骤然一缩。她一把接过那玉,拿近了细看,越看脸上血色褪得越尽,骤然抬头,目光如针般盯住那宫女,声音压得极低:“哪来的?” 宫女语声发颤:“缠……缠在猫儿的腿上了。” 邓嬷嬷早已坐直了身子,低着头,眼神大变。她更仔细地端详着手里的东西,确切地说,不是那玉,而是系着玉的绳带。 那绳带乃纯金抽丝编织而成,金线细密,其间点缀着细巧珠玉,最最重要的是,若凝神细看,其上可辨龙纹! 龙纹!! 邓嬷嬷心口狂跳:“缠在猫儿的腿上了,谁缠的?” 宫女压着声音道:“嬷嬷,缠在了前爪上,未必是人为,奴婢瞧着倒像是被猫儿不小心抓下来的!” “胡说!!” 邓嬷嬷眼神涣散,手掌一把拍在了矮几上,好几件事情在脑中来回乱窜。 宫女道:“嬷嬷可还记得那丞相之女林知微上次见太皇太后在旁敲侧击地说什么?” 另一个略微年长的宫女也仿若瞬时明白了什么:“我说她今日见到嬷嬷怎么那般不对劲?” 邓嬷嬷死死地攥着那块玉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知微前阵子是来拜见过太皇太后,是旁敲侧击,话中有话,说了一些事。 她说抄写经文的时候,那苏柔兮被陛下调去照顾荣安夫人了。 又说温司业家的千金温瑶衣上的金珠开了,掉到了地上,绊到了那苏柔兮,陛下就把温瑶撵出皇宫了。 她说的很是委婉,但邓嬷嬷都能听出她话中的意思,何况明察秋毫的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并未点破,因为觉得那林知微所暗示之事很荒唐。 那苏柔兮生的实在美丽,又才华出众,彼时若非誊错两个字,乃本次百花宴当之无愧的芳首。她,很容易遭人妒忌。 太皇太后信了皇帝把苏柔兮调去照看了荣安夫人,但更信是因为她是太医正苏仲平的女儿,通晓几分医术。 太皇太后也信了皇帝为那苏柔兮惩罚了温瑶,但更信温瑶有错在先,她就是故意害苏柔兮的。 皇帝不会,皇帝怎么会真与那苏柔兮有染? 那苏柔兮,是平阳侯世子未过门的妻子!是他臣子的未婚妻子! 屋中一片死静。 然就在这时,外边传来一丝细微的声响。 宫女之一马上出了去。 没一会儿,人便返了回来。邓嬷嬷没问,宫女已经说出了口。 “是苏柔兮和娴小姐,在……在找东西……” 邓嬷嬷的心无底洞一般沉了下去。 她面色肃然,良久起了身,出了青竹堂,立在了月洞门口。 前方不远,柳树下正鬼鬼祟祟地有着两个小姑娘,猫着腰身在找着什么,正是那苏柔兮和自己的侄女邓娴。 邓嬷嬷慢慢开口:“柔兮姑娘在找什么?” 那苏柔兮听到她的声音,身子顿时一僵,旋即站直转了过来。 她的脸色分明有些苍白,见到她亦如适才,微微一礼,恭敬道: “柔兮……丢了个手钏,但好像是记错了,似乎,不是在这丢的……” 邓嬷嬷一言未发,只冷冷地看着她。 柔兮缓缓一礼,没一会儿,再度告退…… 她走后,邓嬷嬷狠狠地闭上了眼。 宫女之一问道:“嬷嬷,怎么办?” 邓嬷嬷沉默半晌方才回口:“能怎么办,如实禀报……” 她本该在家停留五日,但第三天,就回了宫去…… 第四十三章 【邓家喜事的第二天。 上午, 慈宁宫,太皇太后寝中】 贵妃榻上,太皇太后一身墨绿色华衣锦服, 手中拿着那块羊脂白玉,目凝其上,面沉如晦。 殿内阒然。 旁人皆已被屏退,只剩了邓嬷嬷与那前日随邓嬷嬷出宫的两名宫女。 君欢烬 第49节 良久, 太皇太后方才抬眼, 视线如针般落在邓嬷嬷身上,指尖掐着那玉, 声音沉冷:“你说, 这是从那苏柔兮的身上掉下来的?” 邓嬷嬷应声:“是,太皇太后。” 她回着话, 继而接着将那事的详情一五一十, 一字不差地禀给了太皇太后。 越听, 太皇太后的脸色越沉,待得最后, 手使劲儿攥上了那玉。 不错,这玉是皇帝的。 先不说这玉价值连城,便说这系着玉的绳带,细看其上可辨龙纹。 这就是铁证!除了皇帝还有谁敢用龙纹之物! “荒唐!” 太皇太后一掌拍到了身旁的桌案上, 攥住了桌角,气息骤重, 胸中翻腾难抑。 她自是也记起了前些日子那丞相之女林知微前来请安时,话里话外提及苏柔兮的弦外之音。 太皇太后彼时并未放在心上。 皇帝迟迟不肯定亲立后。 那林知微心中着急,着急之下自然会更关心皇帝对哪个女人特别。 就她说的那两件事,太皇太后并不觉得能证明皇帝和那苏柔兮不对劲。 何况, 百花宴最终次第一事,苏柔兮本应该是“芳仪”,却被皇帝亲手改成了“芳婉”。原太皇太后以为,他是偏心了那太师之女沈若湄,若实际与沈若湄无关,此举甚至带着几分对那苏柔兮的偏见,怎会是他看上了她之意? 那十名女子,只有这苏柔兮订了亲事,他怎么不偏不倚,偏偏看上了她! 他能赏苏柔兮这般贴身之物,加之,那日寿宴之时,他出去许久,回来后,太皇太后自然嗅到了他身上有女人的香气。 如若那夜的那个女人就是这苏柔兮,俩人无疑已经有染! 是谁不好?偏偏是她! “他怎么能做出这么荒唐的事!” 太皇太后暴怒! 邓嬷嬷与另两名宫女皆马上弯下了身子。 “太皇太后息怒……” 邓嬷嬷安抚,接着道:“或许,还什么都没发生……” 眼下早朝尚且未下,皇帝政务繁忙,她还不能立刻与他对峙。 太皇太后当即便唤来了亲信:“去,把御前的人,给我抓来几个!” 被唤来的公公听令,马上去了。 一上午,景曜宫的人陆陆续续被秘密带来了数人。 众人皆被关在了慈宁宫,盘问。 待得正午,皇帝刚一闲下,赵秉德便匆匆过来禀了事。 “陛下,景曜宫中来人,说太皇太后上午从景曜宫陆续带走了七八个人,不知所为何事……” 萧彻手持茶盏,刚要喝茶,茶杯到了口边,手掌略微一滞,没喝,撩起眼皮,看向了赵秉德。 赵秉德弯着身子刚要继续说话,门外匆匆进来一人,立在屏风处禀道:“启禀陛下,慈宁宫中的方公公来了,说太皇太后请陛下去一趟慈宁宫,现在,现在就去……” 这令很急,赵秉德不由得回身看了眼来报的太监,再转回之时,见帝王深邃的眸子几不可见地缓动了一下,旋即收回目光,慢条斯理,重新喝茶,待得喝完,方才开口:“下去吧。” 那太监前脚走后,赵秉德便弯身,抬眸开了口:“陛下……会不会是……” 他没说下去,但瞧帝王起了身。 赵秉德马上上前去帮人理衣服。 萧彻冷声:“去看看就知道了。” “是,是。” 赵秉德快步引路。 萧彻乘着步辇到了慈宁宫。 待得下去,进入主殿,甫一撩起珠帘,萧彻便感到了里边散出了一股子沉沉的气息,空气凝滞。 他进了去,到了太皇太后面前,微微俯身:“皇祖母安。” 没等来太皇太后的回应,取而代之,他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响声,旋即便有东西朝他丢来,萧彻抬头,抬掌,稳稳地将那东西抓在了手上,垂眼瞧着,眸色微微一变,但一扫而过。 看到这物,他心中的困惑自然当即解开,知道了祖母何故带走了他的人,何故生怒。 “皇帝解释解释吧……” 太皇太后声音冷硬,便只是这一句话。 萧彻缓缓抬眼,看向她,旋即竟是笑了。 “孙儿解释什么?” 非但是笑了,他语声平常,慢悠悠地动了脚步,坐到了一旁宫人事先搬来的椅上,将那玉佩随意丢在了一旁。 太皇太后面色如霜:“皇帝准备不承认是么?御前的人倒是忠诚,个个守口如瓶,挨了板子也没一个敢透露半个字。这玉,是不是皇帝的?” 萧彻承认:“是孙儿的。” 太皇太后接着道:“既是皇帝的,哀家倒要问问,它,怎会出现在那苏柔兮的身上?!” 萧彻似笑非笑,一言未发,却是过了一会儿,方才开口:“皇祖母怎么知道它出现在了苏柔兮的身上?” 太皇太后嗓音更沉:“皇帝不知此事因何败露哀家便告诉皇帝,免得皇帝心中有疑。” “愿闻其详。” 他依旧一副很是无所谓的模样,唇角噙笑。 太皇太后闭了下眼睛,复又睁开,接着适才的话说了下去。 “那苏柔兮认识邓嬷嬷的侄女邓娴,昨日是邓娴亲兄的成亲大喜之日。苏柔兮赴了宴,同邓娴一同逗猫,临走之时阴差阳错不慎让猫儿将她藏在衣中的玉佩抓了出来,想来她现在同皇帝一样,也还不知事情已经败露,不过,快知晓了……” 她话音刚落,珠帘之外便有人来报:“启禀太皇太后,苏姑娘到了。” “宣她进来!” 太皇太后面色沉凝,扬声吩咐,目光旋即再度落向座上的皇帝。 他不甚在意,瞧得出来就算事情败露了,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太皇太后自然知晓,以他的雷霆手段,他要是就要了那苏柔兮,顾家也得忍着,朝中大臣也得忍着,史官所书,他一句话就能改写! 但何为为君之道? 皇帝生母薨得早,自幼长在太皇太后膝下,是太皇太后与荣安夫人将他抚育成人。 他出身尊贵至极,乃先帝嫡出,含着金汤匙降世,出生便是东宫太子,更是太皇太后的心头肉。 太皇太后对他疼宠入骨,端的是捧在掌心怕碎,含在口中怕化。 他性情桀骜,却具经天纬地之才,文韬武略、才思卓绝,御宇之姿尽显无遗,实乃天纵英主。 正因如此,太皇太后方才百思不解。 他何其精明,此番怎会如此糊涂! 那苏柔兮纵有倾国之貌,可天下绝色女子何其之多,他想要多少没有? 何必为她背负昏君之名? 这事一旦外泄,他是能堵住史官之笔,但如何堵得住人心? 旁人不敢说,但心中会如何想? 何为为君之道? 正这时,珠帘轻启,那美人被人带了上来。 太皇太后遥遥地瞧着,眼睁睁地看着她见到殿上的场景,脚步一滞,那双勾魂摄魄的潋滟秋眸中顷刻现出了几分慌乱,但她到底,不愧能赢得百花宴前三甲,定力过人,临危不乱。 那丝惶然不过转瞬便敛去无踪,眸中重归平静。 但她到底平不平静,太皇太后一眼就看得出来。 “臣女苏柔兮,拜见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臣女苏柔兮,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行至殿中恰当处,缓缓躬身下拜,仪态端方,礼度周全。 太皇太后开门见山,唤了邓嬷嬷:“把东西给她。” 小姑娘乖乖地立在那,微微颔首。 邓嬷嬷应声,到了皇帝身旁的桌案上,取来了那枚玉佩,转而朝着殿中走去,递到了柔兮的手上。 太皇太后开了口:“苏姑娘,这是不是你昨日返回之时意欲寻找之物……” 柔兮缓缓接过嬷嬷递来的东西,柔荑恰到好处地抖了一下,但只有瞬息。 转而她便略显慌乱地抬了眼,那双含着水儿一般的眸子状似朝着太皇太后看来,实则太皇太后分明能捕捉到,她的目光朝着皇帝望去。 萧彻眸色如晦,看向了她。 小姑娘旋即便慢慢地跪了下去,朝着太皇太后开了口: “回太皇太后的话,这,是臣女昨日返回所寻之物。” 太皇太后冷声:“苏柔兮,你昨日和邓嬷嬷说回去找的是什么?” 柔兮实话实说:“臣女说,掉了手钏。” 太皇太后陡然拍了桌案:“为何撒谎!” 柔兮身子一颤,再度抬了眼睛,又朝着萧彻瞄了一眼:“因为东西是……是陛下所赏,柔兮怕嬷嬷认得,引起误会,便没敢实话实说。” 太皇太后接着道:“陛下所赏是何意?他为何赏你?” 柔兮楚楚可怜地道:“陛下念柔兮照顾荣安夫人辛苦,便给了柔兮一些赏赐。” 她一面缓缓地说,一面小眼神依旧悄悄地往萧彻的脸上瞥。 君欢烬 第50节 太皇太后看出来了,俩人事先没照面,但却像商量好了一般,毫无承认之意。 太皇太后紧紧地抿着唇,盯着柔兮,亦瞟了眼自己那孙儿,语气沉厉。 “眼下这屋中只有哀家与嬷嬷,及着你二人,你二人还是不愿承认么?此事,其实哀家只需命人验身,便能拿到铁证。但哀家念及皇帝颜面,顾全顾家体面,亦怜惜你一个姑娘家的名节,便不捅破这层窗纸了。你二人该怎么做,便不用哀家说了吧!马上给哀家断了这层牵扯,便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日后再不许私下相见!听见没?” 她那最后几句话转向了一旁的萧彻,自是对他所说。 话音甫落,便瞧自己那孙儿缓缓地起了身。 “知道了。” 一言之后,抬步走了,路过那苏柔兮之时,脚步略停,微微侧头,沉沉的目光瞥了她一眼,唇角缓缓地动了一下。 第四十四章 皇帝前脚刚走, 太皇太后便看向了地上跪着的柔兮,缓缓地出了口气,给邓嬷嬷使了个眼色。邓嬷嬷上前去把柔兮扶了起来。 太皇太后没法在她面前说皇帝的不是。 但她心中清楚, 这事不可能是这苏柔兮的错。若说她没有定亲,心中存着攀附之心,勾引了皇帝还算说得通。但她已经定亲,未婚夫家世显贵, 无论是未来公爹还是夫君都乃朝中重臣。她和皇帝之间见不了光。就她的那个出身, 那个家世,最后很可能俩人皆空, 落得个身败名裂的悲惨下场。 她那般聪明, 纵是真对皇帝有了情,也不会那般胆大包天, 拿自己的贞洁和命运赌, 断不会做出勾引皇帝之事。 所以, 太皇太后心中十分清楚,这事, 是自己那孙儿的问题,是他的错。 邓嬷嬷把人带过来,到了太皇太后身边,太皇太后拉着她的手, 让她坐了下。 人微微低着头,小脸泛白, 看得出来被吓得不清。 太皇太后端详着她。 那日第一次相见,太皇太后便看出来了,她确是容色倾城,是一众美人之中最乍眼的一个。但她出身太低, 加之已被许配给了平阳侯世子,太皇太后从未考虑过她。 眼下,她也确是有些可怜这姑娘,握着她的手,对她道:“哀家会私下赏你二百两白银作为补偿,亦算是哀家给你备的嫁妆,往后,那事便烂在肚子里,莫再提起,更莫要记挂不该记挂的人,算皇帝欠你的,哀家心中有数,不会让你折误了终身,这些话,你可听明白了?” 柔兮缓缓抬眼,点了头,眸中噙着眼泪。 她自是听明白了。 太皇太后看着她,应了一声,旋即对邓嬷嬷吩咐:“派人护送苏姑娘出宫,路上莫要出任何差错。” 柔兮起身,喉间忍不住溢出一声细碎的抽噎,对着太皇太后郑重叩拜,而后缓缓起身,低着头,一步一步敛衽退下。 太皇太后瞧着她的背影,那身影单薄,让人心生怜爱,内里倒是有着几分不舒服。 这就是有缘无分吧,何况她那孙儿冷心冷肺,对她也未必会有几分真心。 ******** 柔兮从慈宁宫中出来,戴了面纱,眼中犹在噙着泪,微微抽噎。 护送她的是昨日里和邓嬷嬷一起去邓家的两个宫女。 起先她哭,是在演戏,可演着演着,也有了那么几分真情实感,小心口一抽一抽的。她出身微末,配不上皇帝。他要让她当妾,她娘就是妾,一辈子受人白眼,一辈子跟别人抢男人,一辈子被人诟病,一辈子在争风吃醋中耗尽芳华。 她不要当妾,不要跟别的女子分享丈夫的那点稀薄的温存,皇帝也不行。 所以她和萧彻从最开始就是错。 或许她有些可笑,有些天真。 在这欲/望横流,男子为尊的天下,她一个身份低微的女子,竟还盼着能寻得一人,既能给她体面尊荣,让她摆脱看人脸色的日子,让她心甘情愿地交付真心;又能对她一心一意,心里眼里只她一人。 可这个世上真的会有那样的男子么? 皇帝第一个就不会是。 或许顾时章也不是,但她可以做妻,也许还有着那么一点微弱的希望。 正想着,耳边传来了三声响脆的静鞭,柔兮心口一颤,内里的那股子酸胀感转瞬即逝,被惊吓取代,小心口“咚咚”乱跳,更有着一种做贼心虚之感,抬头就看到了帝王步辇渐近。 不知因着什么,那男人又折了回来。 她停了脚步,和宫女三人靠了边,脑中很自然地想起了适才,萧彻走时看她的眼神,以及唇角溢出的那抹笑意。 她知道,他看出了这是她做的局。 但不管怎样,事情已经到了不得不结束的地步。 他看出了又如何? 太皇太后不会让他再胡闹下去。 太皇太后会庇护她,会保她原本的那门婚事。 柔兮眼波悄然流转,小眼神灵动,小心翼翼地偷偷抬眼,瞄向了那步辇,日光下,但瞧那男人目不斜视,一眼也没往她这边看。 柔兮心里稍微安了一丝。 没一会儿,帝王仪仗终于过了去,柔兮感觉,他好像是往荣安夫人所住的北苑去了。 返回苏府的一路都极其顺利,那两名宫女一个唤名素云,一个唤名晚晴,一直把他送到了苏府。 行路间,宫女二人与她说,告诉她明日邓嬷嬷会出宫见她,会把太皇太后赏赐她的二百两白银亲自带出来,交给她,叮嘱柔兮事先想好,将钱财存放在何处,免得这么一大笔银子给人发现,让人怀疑什么。 听那俩人说起这事,柔兮一言没发,便只是拿着帕子拭泪,抽抽噎噎地一直哭。面上柔弱可怜的不得了,心里边便差点没冲动到下车买串挂鞭了! 简直没有比之再好,摆脱了那个狗皇帝,还得了二百两银子! 柔兮强忍着没笑出声来。 一路上装作情绪低落,她几近一句话都没说。 直到到了家,返回青芜苑,她健步如飞。进了屋便欢喜地让兰儿把门插了上。 “快快快,快点!” 兰儿与长顺在家中等了好几个时辰,心都要烧着了。 小姐被太皇太后的人以太皇太后想念她煮的茶了为由唤进了宫中。俩人已经知晓了小姐与皇帝的事,听得这事如何能心安? 兰儿马上应声,快步关了门。 长顺也在屋中,柔兮没说具体,只把好消息告诉了俩人。 “一切都结束了,这事就当从未有过,烂在肚子里,记住了么?” 兰儿与长顺听罢,双双欢悦起来,几近一口同声: “兰儿/长顺记下了!” 柔兮点头,复又叮嘱:“明日会有人给我送宝贝,你二人同去,数额巨大,难拿,大概要分五次,至少三天,一点点搬回房中,做好掩饰,万不可被人发现,还有最要紧的,这几日,在外不要表现出欢喜,切记!越低迷越好!” 兰儿与长顺虽然不知具体,但俩人都很聪明,也都很了解小姐,三言两语,已经大致心里有了数,知道小姐为何这般叮嘱。 俩人皆笑着连连点头。 “小姐放心变好。” 当夜,柔兮沐浴就寝,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但与往昔不同,往昔是愁的,如今是笑的! 事情结束了! 第二日,柔兮按着素云与晚晴前日里告诉她的相见地点,到了京城一家颇为奢华有名的客栈包房,见了邓嬷嬷。 邓嬷嬷已经把那二百两白银带了来。 “太皇太后为姑娘包下了这间客房,为时半月,姑娘可慢慢将东西带回去,务必藏好,不要给人发现,平添事端,至于那事,姑娘要早日忘却才好……” 柔兮亦如前一日在马车之上,对着那素云与晚晴时一样,不说话,便只是拿着帕子抹眼泪。 邓嬷嬷临行前又安慰了她几句。 待得人前脚出了门,后脚,柔兮便停止了哭泣,泪凝于睫,小眼神朝着兰儿望去,快速地给她使了眼色。兰儿马上跑去了窗边,偷偷地掀开帘子,从缝隙望出去,等着邓嬷嬷三人上了马车,彻底离去,回头道: “小姐,走了!” 柔兮小脸哭得有些花,听得消息立马回身,掀开了那盖着白银的素色棉布,眼睛都直了,柔荑摸了上去,笑道:“白花花的,这也太好看了!你让长顺快去买些油纸来,切记,无论是你还是长顺,不要显得太急,更不要高兴,不要笑,记住了么?” “知晓了姑娘!” 柔兮应声,待得兰儿出去,马上插了门,坐回桌前继续美滋滋地欣赏白银。 她之所以那般告诉丫鬟与小厮,为得是留一手。 那狗皇帝心思深沉,没那么好骗。 他要是就此罢了当然最好。柔兮怕他暗中监视她。她和丫鬟小厮表现的太欢喜,岂非不打自招! 她得情绪低落,丢玉佩一事才能真是一个意外! 也能更好地圆谎,维护她最后那个对他动了情的新身份。 长顺马上回了来。 柔兮门窗紧锁,和两人一起默默地包银子,期间只眼神交流,哑语说话。 待得将二百两白银都包裹好了后,一大半上了锁,藏在了客栈的柜子中。一小半,用衣服包着带回了苏府,她的寝居当中。 如此,兰儿与长顺每日都来取一次,足足用了五天,才把东西都悄无声息地搬了回去。 五日之后,已入了冬月,距离萧彻彼时给她向顾时章提出退婚的期限已经过了两日。 那男人那边毫无动静,自然,顾时章也还没回来。 柔兮在房中呆了五日。 每过一天,她都更放心一点。 待得第六日,京城下了入冬一来的第一场雪。 早上,柔兮便接到了一封信件。 信件上署名“邓娴”,里边内容,是邓娴约她明日去城东寒香园赏梅。 柔兮憋了六天了,自然早想出去玩了。 何况她真心喜欢邓娴,自己能摆脱萧彻,做成那局,全靠认识了邓娴。扪心自问,她对邓娴的感情,天地良心,可全是真的! 七日没见了,柔兮早想念了。是以,她没什么犹豫,当日就回了信,让长顺送去了邓府,应下了那约。 翌日是冬月初三。 君欢烬 第51节 柔兮辰时三刻出发,带着长顺与兰儿一同朝着寒香园而去。 俩人在车上,小声地有说有笑,但她万万未曾想到。 马车将将行了半个多时辰,刚入郊区,烈马突然一声长嘶,车厢剧烈晃动,旋即便是长顺地一声惊呼:“你们,你们是谁?!” 车中的柔兮死死抓着车板,险些撞到了头,小脸当即被吓得惨白。 兰儿亦然。 接着,没等她惊呼出声,马车已然骤停,车门被人一下子撞开,两个黑衣劲装女子映入眼中。 柔兮惊道:“你们,你们是谁?” 俩人没人回答,其中之一只道了一句:“苏姑娘,得罪了。” 话音刚落,人便陡然弹出一阵烟雾。 柔兮猝不及防,尽数吸入了鼻腔之中,抬起捂住口鼻之时,已为时已晚。“咳咳”咳了两声之后,人便迷迷糊糊地倒下,失去了意识。 良久良久。 再度有意识的时候她的手轻轻地抓了抓身下,但觉被褥丝滑,自己好似正在床榻之上,屋中温暖舒适,鼻息之间亦能闻到好闻的香。 “呜……” 柔兮发出一声轻吟,娇滴滴地呢喃了两声,慢慢地睁开眼睛。 视线模糊,但隐约看到了床榻顶端繁复的花纹,第一反应,这不是在自己的闺房。 那是在哪? 脑中刚浮现了这个问题,记忆如同洪水,顷刻漫卷而来,下一瞬,她便一下子还神,想起了适才昏迷之前发生的种种,人顷刻精神了,睁圆美目,“啊”地一声坐起了身子,喘息不已,一双含着水一般的眸子慌张地四处寻望。 没看到人,但旋即,却听到了脚步声。 那脚步不疾不徐,慢条斯理,在安静至极,落针可闻的屋中显得格外响亮,仿若每一步都踩在了柔兮的心上。 她怔怔地盯着屏风之后,没用久等,不一会儿人便绕过了那屏风,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柔兮浑身顿时一颤,唇瓣当即嗫喏起来。她看到了谁? 来人身形伟岸昂藏,一身墨色金纹龙袍,负手在后,生着一张极具冲击力的俊脸,就连他身上散发的气息与香气于柔兮而言都是那般的熟悉,不是那狗皇帝是谁? “陛下!” 柔兮脸色惨白,纤指紧攥被衾,当即唤出声来。 但听那男人语声平平淡淡: “何故吓成这般样子?” “心虚了?” 说话间,他已就要到了床边。 柔兮说不出话,抬着小脸望着他,语无伦次地开口:“什,什么?陛下说的是什么意思?” 话音甫落,男人已欺身逼近,大手落向了她,一把捏住了她的小脸,气息靠近,俊脸离着她仅一掌之遥,旋即敛眉,缓缓开口: “嘶,你知不知道,朕是怎么对付那些,不听话的,大臣的。” 第四十五章 柔兮眼泪汪汪, 到了嘴边的“不知道”三个字,差一点便要脱口而出。好在她反应得快,马上改了口, 鼻尖抽了抽,眼尾转瞬便红了,故作可怜,声音带着哽咽, 娇滴滴又怯生生地道: “陛下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萧彻缓缓重复, 目光沉沉地眯着她,似笑非笑的神情里裹着冷意, 薄唇只微微张启, 语气却咬得极重。 “继续编……” 柔兮浑身冷汗,求生欲使然, 小脑袋一连摇了数下, “呜”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砸在衣襟上, 望着他的眼神里既含着虔诚、孺慕,又盛着满满的委屈与伤心: “编?陛下的意思是,臣女耍了心思?” “陛下觉得臣女是……是在做戏?” “臣女是故意丢了陛下送的玉佩?” “臣女冤枉,臣女冤枉!臣女是错了, 臣女千不该万不该把陛下送的玉佩带在身上,臣女近来心慌, 也不知是怎么了,总是想念陛下,只有带着陛下的东西时方才心安,此事陛下是知道的!臣女没想到玉佩会掉出来, 更没想到会在那遇见邓嬷嬷,若是知晓邓嬷嬷是邓娴的姑母,别说是带玉佩,臣女说什么也不会去赴邓家那喜事!” “这事若是放在一个月前,臣女承认,和陛下断了,臣女是会暗暗窃喜,可如今,陛下当真以为臣女很欢喜么?前几日臣女日日以泪洗面,对陛下的情早已入了心,陛下以为臣女舍得与陛下分开么?” 她越说哭得越甚,泪珠挂在弯弯翘翘的羽睫上,声音发颤,委屈的不得了,心都要碎了一般。 话刚说完,那男人便松开了她,但未撤离身子。 人沉沉地笑了出来,一连几声,旋即,那双有力的大手朝下,拽住了她的衣襟,将人几近扯到了他的面前。 俩人的脸顷刻再度对上,近到了呼吸交缠。 萧彻徐徐开口: “倒是让朕觉得,你很有趣……” “你很聪明,不愧能夺得百花宴的芳仪,从借朕这把刀除掉康亲王,到与朕诉说风月情长,再到做局向太皇太后告密揭发朕,一切皆水到渠成,合情合理,滴水不漏,没留下任何证据。朕,喜欢你的聪明。” “可小把戏终归是小把戏,你还太嫩了些,骗得过旁人,骗不过朕……” 他说着,那拽着她衣襟的手陡然一紧,柔兮身子一晃,更朝他扑了去。 俩人几近肌肤相亲,鼻尖相碰。 “其实你若是不反抗,朕可能很快就腻了,不会这般想要你,如今不同,你倒是挠得朕,愈发的心痒,怕朕杀了你?你猜对了,若是哪个大臣不听话,敢在朕眼皮底下耍心机,朕是会杀了他,但你不同……” 他说到此,另一只手已经抬起,徐徐地探向了衣领,侧头唇凑向了她的耳边,哑声道:“朕怎么舍得杀你?朕只会,疼你……” 说着,一把松开了她,扯开衣服,而后便就欺身而去,将那娇柔的美人压在了跨下。 柔兮一声惊呼,转瞬昏天暗地,脑中“嗡嗡”直响,浑身一阵冷汗,一阵热汗,甚至他说的很多话,她都还没来得及反应,唯知道一点,自己已经败露,萧彻根本便不信她。 即便他没证据,但他就是知道她是装的。就是知道,那是她做的局!是啊,他老奸巨猾,城府那般深,怕是最擅长洞察人心,骗过他怎会那么容易。 柔兮想过骗不过,但事已至此,已经给太皇太后知道了,骗不过萧彻又能怎样?事情本就荒唐,本就不该发生,他还真要一错再错,真敢连太皇太后都违逆? 于她而言,她定然是打死也不会承认,别说他没证据,就算找到了证据,柔兮也会咬死这事,绝不会认下! 小姑娘不住发出惊吟,喘息急促,柔荑一会儿挡着这,一会儿挡着那,心慌意乱,这般思考间,薄衣已经被那男人扯了个精光。 不止,她第一次瞧见他换了副模样,一边慢条斯理地用她腰间丝带绑上了她的双腕,一边语调慵懒,声音中含着几分玩味,似笑非笑,朝她逗弄: “朕的心肝,朕的乖,那么爱朕啊!朕也爱你,以后朕和乖乖再也不分开了可好?” 他将她的双臂举过头顶,结实的身子压将下来,眸子半眯,面上带着几分笑意,一侧手肘擎在了她的头侧,另一侧,节骨分明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玩农着蓓蕾。 柔兮早傻了,双颊染赤,唇瓣嗫喏,酥雪不住起伏,身子一阵阵哆嗦,眼中噙着泪,又慌又乱,到底是又哭了出来,不住地摇头:“陛下,陛下误会臣女了,真的,是误会臣女了,臣女,没有,没有,事情不是陛下想的那个样子。” 那男人低笑了一声,吻下了她流落的泪,唇附在她的耳旁,哑声道:“没关系,乖乖别怕,朕永远也不与你分开了,明日,朕便给你布局一场意外,让你假装死去,从此朕金屋藏娇,就把养在此处,我们日日相见如何?” 他说完便含住了她的耳垂。 “不要!” 柔兮瞳孔骤然放大,当即慌了神,一面躲避,一面呜呜大哭。她不知道他说的是玩笑还是真的,这是柔兮万万未曾想到的。小姑娘心口“砰砰”乱跳,脑中一片混乱,自然是装都不想装了,玉足不住踹着,试图挣脱他的束缚。 “我,我不要在这!” “是么,乖。” 他语中含着笑,“嘶”了一声:“可你不是爱朕爱的心都要碎了?那样你与朕不是便又可以在一起了,没人能再将你我分开,不好么?” 柔兮不回答,别了头去,也不再看他,使劲儿地闭着眼睛,呜呜地便就是大哭,间或玉足还是在不住地踹着。他撇开了她的膝,死死压下,接着便就浸了去,肆意骋怀。柔兮不堪一击,且他太厉害,又太了解她的身子,很快意识就要涣散,却就在这时,那男人突然停了下,捏住了她的如同在水中浸过的小脸,强行让她看着他,垂着眼睛,声音疏离:“求我。” 柔兮顿了一下,水灵灵,宛若幼鹿一般纯净无邪的眸子与他对上了视线,但只有一瞬。下一瞬,她便立马知晓了他说的是什么。人“呜”地一声便再度大哭起来,强行别过头去,小脸烧红,娇柔的不成样子:“那你就拿出去,呜呜呜呜。” 那男人薄唇轻勾,饶有兴致地睨着她,真的便就一动未动,就那么看着她,良久良久良久,方才骤然继续。身下顷刻便试了一大片。萧彻俯身,再度捏回了柔兮的脸,居高临下,唇角微扯: “真舍得和我断了?” 柔兮大哭,呜呜大哭,心中脑中已一团浆糊,确是半分都不想装了:“你,狗皇帝!” 那男人没怒反笑:“是么?” 继而接着,风狂雨横。 外边不知何时起风,空中飘下雪来,明明下午,云压的很低,仿若入了夜了一般。 屋中的动静足足持续了两个多时辰。 两个时辰后,房门被推开,那男人理着衣服缓步出来。 门口候着四名宫女,屋中的哭声未曾间断,此时亦然。 帝王声音中带着几分慵懒,冷冷地道:“进去哄哄。” 宫女几人躬身应声,鱼贯而入。 萧彻去了这别院的书房。 普天之下,他想做的事,从无不成之理,更无人敢置喙半分。 他要她承欢身侧,做他的掌中美人,她便只能俯首依从,断无回绝的余地。 这事本来很简单。 她和顾家的婚事掰了,半年后,他自能寻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将她接入宫中,册为美人。但她偏偏是个不好摆弄的。 眼下被她一搅,事情确是变得极难。 他从小养在皇祖母膝下,由皇祖母一手抚育成人,这偌大的天下,也确是只有皇祖母的话他能听得几分。 苏柔兮,很聪明。 但他倒是要看看,她还能怎样? 第四十六章 君欢烬 第52节 柔兮肆无忌惮地哭了很久, 将床榻上的被子与香枕都扔到了地上。宫女进来哄了她好半天,她也没好,终是哭累了, 方才不再哭了。 不只是累了,她也饿了。 转眼夜幕已经降临,柔兮一下午未曾吃东西。 她不知道宫女是不是故意的,好像端来了烤鸡, 香的不得了, 柔兮的肚子应景地“咕咕”了两声,眼睛缓缓地转了转。 这时, 她方才答应了沐浴, 多余的事还未来得及想,但她不能饿肚子。 待得洗了澡, 裹了衣服从浴房中出来时, 屋中已经被收拾妥当, 床单被衾皆换做了干净的。 柔兮到了桌前吃饭,四菜一汤, 有荤有素,且果然看到了烤鸡。 她动了筷子,吃了起来,不管怎样, 先填饱肚子再说。 外边冷风呼啸,不知不觉间大雪已经覆盖了地面, 远处覆雪的亭台轮廓在夜色中模糊成深浅不一的暗影,屋中烧着地龙,很暖。窗棂上凝结着细密的冰花。 柔兮边吃边想着几件事。 第一:萧彻到底会不会真做局,让她假死, 以后后半生都把她养在这?如若是真,可怎么办?那样她这辈子才是真的毁了!那个狗男人实在是太坏了! 第二:这是哪?同行的兰儿与长顺在哪? 第三:那封信到底是不是邓娴给她写的?萧彻是利用她赴约一事中途把她劫下来了,还是那信压根就是萧彻做的局? 这三件事于她而言都极重要,关乎她的来日。 这时她又想起了适才在床上,她应该是没忍住骂了他。 他会不会是没有证据,其实还是不确定那事到底是真还是她做的局,会不会是在特意跟她玩攻心,特意试探,等得就是她装不下去了,就是在试她会不会变了态度? 柔兮眼神略滞,手中拿着鸡腿,附在唇边,突然停止了咀嚼,思绪飘了,内心当中突然悔了起来。 那个狗男人老谋深算,还真有可能是这样!自己到底还是不打自招了? 可他说要给她做局让她假死,终身都把她囚禁在此处,还……还羞辱她,故意那般…… 她怎么能忍得住? 所以,假死一事不一定是真,对不对? 柔兮越想越急,思绪越飘越远。就在这时,外边突然响起了一点动静,柔兮瞬时回神,放下鸡腿,拿了帕子擦手,马上起身朝着小窗奔去,隐约瞧见了那男人高大的身影,他穿着件玄色镶裘披风,戴着衣帽,被一行人前簇后拥着,瞧上去是要离开。 庭中积雪已深,一行足迹很快又被新雪覆上薄薄一层,檐角风灯在雪幕中晕开团团昏黄。 柔兮偷瞧了好久,唤来宫女,问道:“他走了?” 宫女应声:“是,姑娘,陛下已离开。” 眼下夜幕已降,明日还有早朝,柔兮知道,他是肯定会走的。 柔兮再问:“这是哪?与我同行的小厮与丫鬟呢?” 宫女答道:“回姑娘的话,这里是溪云坞,姑娘的小厮和丫鬟被陛下关了起来。” 柔兮听罢陡然站起,盯着那宫女:“关了起来,关在了哪?” 宫女安抚道:“姑娘莫急,没苦了姑娘的下人,只是房门上了锁。” 柔兮当即便要去见人,但刚走几步,被宫女拦下。 “姑娘冷静,外面雪很大,姑娘身子骨弱,别出去了,去了也没用,奴婢等人没有钥匙,打不开门,小厮和丫鬟都好好的,适才刚有人给她们送过饭。” 柔兮双腿发软,不用那宫女说,站起来的瞬间便感到了,自己出不了屋,想想作罢,又回到了桌前,继续吃饭。 这一夜浑浑噩噩地过去。 第二日,大雪依旧没停,天地间一片皑皑的银白。 柔兮早早地醒来,躺在床榻上,脑中又开始想东想西。雪光透过窗纱,映得室内一片清冷寂静。 早膳之后,她冒着风雪,到底还是出了去。 先去看了兰儿,又去看了长顺,如宫女所言,俩人都被锁在了房中。 柔兮只与他们简单地说了几句话,问了安,多余的种种,俩人也一无所知。 半个多时辰后,柔兮又回到了房中。 出去一趟,她仔细瞧了这宅院。 其内环境雅致,不大不小,有山有水,有桥有亭,虽远不如皇宫,但比她苏家的宅院不知要奢华上多少倍,只是门庭紧锁,外边有护卫看守。 萧彻这是,真的把她囚禁起来了! 柔兮紧攥了双手,心中开始发愁。 这可怎么办? 转而到了下午,屋外风雪声愈发凄紧,她万没想到,顶着风雪,那男人竟然来了。 人来时,柔兮正穿着薄衣,躺在床榻上,表面在看话本,实际思绪早飞,骤然听到动静,吓得不轻,心神归回,立马放下手中的东西,心口起伏,当即紧张紧迫起来,下了床榻,穿上绣鞋就跑了出去。 接着,她便看到了萧彻进来的身影。 隔着珠帘,人一如往常,不疾不徐,从容不迫,张开双臂,由着宫女扫下披风上的雪尘,而后脱掉,随意地丢给了宫女,抬步拨帘,入了寝房,进来,视线便就落到了柔兮的身上。 他看着她,脚步停了一下,旋即动了下唇角,语声沉沉,充满戏谑: “这么迫不及待地见到朕?” “半日不见,便就想念了?” 柔兮缓缓地攥上了手,贝齿紧咬,尤其后牙,强压下想骂他的冲动,心中早已想好,那事她还是不能认下,便是睁着眼睛装糊涂,也不能认下。 但昨夜等同于已经和他闹僵,眼下她自然也不必再像之前一样讨好他。 柔兮开了口:“说一千道一万也是徒劳,陛下的心是冷的,臣女说什么都没用。陛下也让臣女心寒,臣女,不想再解释了……” 说完,她便就转身坐到了矮榻上,没再看他。 但听一声极低的笑,旋即脚步徐徐,那男人负手过来。 柔兮清晰地感受到他坐在了她的身后。 那双大手摸上了她的腰,摩挲着圈上了她的腰,接着,柔兮便感到背脊一热,被他单手裹住,贴在了他的身上。 他的另一只手,拨开了她脖颈上的秀发,将她的头发皆拨到了一侧,一截雪白的脖颈露出。萧彻垂眼瞧着那抹莹白,鼻息之中尽是她发上与身上的香气,突然之间便没忍住,箍住她纤腰的大手微一用力,更紧地捏住了她的腰,手面上青筋微起,嗅着她的香便亲上了她的脖颈。 柔兮一声轻吟,喘息当即更急,脸乃至全身随之烧烫了去,微微躲着,很是没想到。他顺着她的脖颈,到了她的脸颊,接着便捏住了她的脸,亲上了她的唇,舌卷住了她的舌,包裹缠磨,滚烫地纠缠,直到柔兮就要喘不过气,“呜呜”地抬手使劲儿地打了他两下。 他,方才作罢。 灼热的银丝被扯出,挂在柔兮的唇边,小姑娘早已转过了身来,红着脸,喘息着,唇瓣上尚沾着水滴,亲眼瞧着他从从容容,仿若适才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睨着她,神色依旧冷淡疏离。 他有病吧! 柔兮心中腹诽,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会亲她。 他又想像昨日一样那般羞辱她么? 萧彻唇角缓缓地扯了一下。 说来荒唐,一上午,他都在想她的唇,她的脸,她妖娆的身子。 近来她颇占他的神思,即便知道她是装的。 如今事情已经败露,她显然还在装。 这个女人,有点意思,若非她反抗的过于明显,所做之事过于胆大,他甚至会以为,她在欲擒故纵,在故意钓他。 “这样啊……” 他缓缓开口,答了她适才说已对他寒心了的话。 萧彻打算继续听下去,看她的花招。 果不其然,旋即,她便眼尾泛红,歪着小脑袋抽抽噎噎了起来。 “陛下虽然很容易让女子动心,但陛下的心太冷,太硬,臣女捂不热,不捂了便是……” 萧彻似笑非笑,什么都没说,而是探手解开了衣服,将她拎了过来。 小姑娘一声惊呼,转瞬已被他压在了身下。 他便就在这矮榻上,匆匆地来了一次。 事毕,男人赤着精健的身子,瞧着她乱了的头发,哭花的小脸,不住起伏的两团,以及她的眼神。 她瞧着他的眼神,孱弱又带着几分倔强,倔强之中又含着几分害怕。 嘶…… 作为敢反抗他的第一个女人,她胆小如鼠,却又胆大包天。 他,突然很想看看她最真实的一面…… 萧彻一言没发,唇角始终噙着抹似有似无的笑,接着,竟是就起身,穿衣走了。 第四十七章 柔兮爬了起来, 眼泪还挂在睫上,但眼神不同,很是灵动。 她跑下矮榻, 到了窗前,偷瞧了去,感觉人好像是离开了溪云坞,所以他就是为了那事而来, 专门来欺负她的? 已经过了一天一宿, 柔兮渐渐捋清了思绪。 她觉得,这溪云坞应该离着皇宫不远。 狗皇帝为了方便欺负她, 应该会选择一处颇近的地方。 其次, 萧彻说要做局,让她假死一事应该是假。 毕竟太皇太后刚知晓俩人的事, 她要是就“死”了, 那不明摆着是萧彻干的? 是以, 萧彻应该只是在吓唬她。 最后,上午她去见长顺, 问了长顺那日送回信一事,长顺说回信确是送到了邓府。 那么邓娴约了她应该是真,只是她回过信后,怕是萧彻又送了一封去。 柔兮不知道萧彻到底揣着什么心思, 但知晓自己必须破局,必须离开溪云坞。 君欢烬 第53节 眼下已经过了一日。 今日是冬月初四, 苏家见她一天一夜未归什么反应?顾时章回没回来?邓娴与廖素素会不会找她? 柔兮统统不知,这事得解决。 可要怎么解决? 眼下无疑,她触了那狗皇帝的逆鳞,虽然嘴上没最终承认, 但柔兮知道,那男人已经认定了是她做的。 柔兮又捉摸了大半宿,到了次日下午,依然无解。 但再度令她没想到,那男人和昨日同一时候,又来了。 柔兮看到他就紧张:“陛下,来干什么?” 与她恰恰相反,他瞧上去很松弛,似笑非笑,脱了披风便朝她靠近。 “你说呢?朕不是怕,久了不见,你太想念朕……” 他还在逗弄她。柔兮一步步后退,那男人负着手,昂藏的身躯一步步靠近,眼中含着笑,不疾不徐。 他是不急。 柔兮看在眼里,感觉自己就像他的猎物。 他吃定她了,且是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他是来干什么的? 自然,还是来找乐子的? 果不其然,没得一会儿他便距她越来越近,待得够得到的时候,抬手揽住了她的腰,把她抱了起来,到了床榻上,没过多言语,三两下子,便与她连在了一起。 屋外的大雪还在下,一连两日,断断续续,没怎么停歇过。 与外边的寒冷恰恰相反,屋中炙热如夏,柔兮小脸汗湿,娇喘连连,纱幔摇动不止,间或传来她娇滴滴的抽泣,又求又嗔: “别,别咬了……” 一连五日,柔兮被囚在此处五日,那男人便来了五日。 五日之后,风雪终于停了。 柔兮也彻底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这溪云坞,绝对离着皇宫不远。 第六日,事后,她抽抽噎噎地缩在被衾之中,只露个小脑袋,终于提了那问题:“陛下什么时候放臣女回去?” 萧彻立在榻旁,穿衣,闻言侧头,朝她斜瞥而来:“朕,什么时候说过会放了你?” 柔兮哭道:“陛下要干什么?陛下总不能真把臣女囚在此处一辈子……” 萧彻笑了一声,很是无所谓地道:“怎么不能?” 怎么不能? 他竟然问她怎么不能? 柔兮气道:“臣女六日不曾回家了,家中怎会不找?臣女还有两个挚友,时间久了也会找臣女,到时候要怎么解释?还有顾……” 柔兮没提下去,因为只说了一个字,便见那男人的视线落到了她的脸上。 柔兮就此打住。 这时,但听萧彻笑了一声。 他慢悠悠转回身子,目光谛视而来,声音又冷又沉又疏离: “所以,是你做局,坏了朕原本的计划?” 柔兮到了嘴边的话当时便就咽了下去。 她终还是不敢承认,毕竟那是欺君之罪。 狗男人喜怒无常,鬼知道他在想什么,柔兮害怕。 她害怕自己真的承认了是她耍了他,他一怒之下,再要她的脑袋。 她还没活够呢! 柔兮没点头也没摇头,只他一提及此事,她就哭: “陛下要伤害臣女到什么时候,臣女错付了便是……” 那男人抽动了一下唇角,理了下衣服,在她呜呜咽咽之下,抬步走了。 柔兮用帕子遮着小脸,挡住眼睛,待得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远,一点点拿下帕子,露出眉眼,小眼神转转,朝外张望。 直到确定人彻底离开,她方才抽了下鼻子,不再哭了。 六天了,六天了! 俩人地位悬殊,根本没得斗! 但她总不能坐以待毙! 若是萧彻在等待时机,其实还是想做她假死的局,该怎么办? 柔兮又开始发愁了。 六日来,她有时候吃吃睡睡,偷偷摸摸地招猫逗狗,自己给自己找乐子,但大部分时候还是犯愁。 怎么办呢? 事情在当天下午迎来了转机。 那狗男人走后不久,柔兮刚穿好衣服,重新梳洗完,坐在矮榻上吃瓜果,看话本,将将忘了烦心事,看得入了迷,这时,外边传来了不小的动静。 屋中有宫女立马出去查看了,柔兮被吓了一下,放下了书,等着那出去的宫女回来禀事。 不多时,人返了回来,柔兮问道:“怎么了?” 宫女恭敬回口:“回姑娘的话,前几日的雪太大了,西厢房的琉璃瓦檐被雪层压垮半角,碎瓦混着冰碴噼里啪啦砸在暖阁栏杆上,寒气顺着裂缝往屋里钻,久了怕是地龙的热气都拦不住。” 柔兮道:“那怎么办?” 宫女回道:“姑娘莫怕,已经遣人回宫禀报陛下了,想来陛下会派人来修,不会让姑娘冻着。” 柔兮没说话,退回了身子。 她倒是知道那狗男人不会让她冻到。 这别院什么都有,奢华的很,每日好吃好喝,许多山珍海味,她从前都没吃过;妆粉、眉黛、胭脂、花钿都是极品中的极品;地龙更比她苏家烧的都热。她在屋中还穿夏日里的薄衣。 吃喝用度,狗男人倒是没亏待她。 不过他对她也就这一点好了。 换言之,他也是为了自己舒服。 他每日都来找乐子,她真的成了他的金丝雀了。 想起来,柔兮便又开始犯愁。 当日再无事发生,第二日上午,溪云坞来了新面孔。 七日来柔兮终于见到了旁的活人,像什么稀奇事一般,穿戴整齐,跟着出去看热闹。 来人共三位,一个老瓦匠带着两个徒弟。 三人见到柔兮很恭敬地拜见。 柔兮关心了两句:“老人家不必,天冷,早些干活早些收工,更不必管我,我就瞧瞧新鲜。” “是是。” 柔兮确是瞧着新鲜,但自然,她也不是就为了新鲜。 七日没看到新鲜的人了,这突然来了三个,当然是她的一线希望。她怎会放过,说什么也得来瞧瞧,寻寻机会。 她站在屋檐下瞧着几人蹲在檐下凿冰撬瓦。 老瓦匠是个女子,颇为健谈,边干活,边同柔兮聊天。 聊着聊着几句话砸入柔兮的心里! 但听那老瓦匠道:“贵人去过瑾玉坊没?婆子前儿刚给瑾玉坊修完雕花门楣,那邓东家心善,冬日里总舍粥济贫,他家三小姐最爱缠着我瞧新打的银簪子纹样,还说要学那缠枝莲的錾法,贵人说那小姑娘多有意思,好像就跟贵人这般大?” 柔兮听着,垂在身侧的指尖慢慢地蜷缩起来,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波澜,旋即又敛得干干净净,心口狂跳。 她万没想到,竟然这般巧? 这老瓦匠,竟是认识邓娴?! 柔兮心潮翻涌,几日来的阴霾转瞬消散了一大半,但觉这是老天爷在帮她! 她笑着回应了老瓦匠两句,面上无任何异样,接着又和她转了旁的话题,但这话题刚刚结束,她便以有些冷了为由,同宫女回了房。 到了房间,柔兮便支走了宫女,匆匆忙忙地到了妆台前,打开妆奁,找出其内自己七日前佩戴的一支莲纹银簪。 那是前些日子她在瑾玉坊打造的,样式正是她和邓娴一起挑选的,更是邓娴送她的礼物。 柔兮心口狂跳,马上取来一方素色软帕,就着窗边漏进来的一点光线用眉黛在帕角细细写了几行字,自己潦草,写完将帕子叠得方方正正,与银簪裹在一处,用一根红绳牢牢系紧。 再出屋时,她已命人煮了茶,给那干活的三名瓦匠暖身,复又有一搭无一搭地跟着那老瓦匠随意闲聊起来。 院中的积雪已经被清扫干净,堆在一起,空气中透着股冷劲儿,寒梅散发阵阵香气。 柔兮小脸冻得微红。 待得干完,老人家从屋顶下来之际,她不动声色,特意好心地搀扶了一下,就在那瞬息之际,手麻利地将那包东西飞快地塞进老人掌心。 老人的手显然一僵,但还没待有什么反应,听得柔兮扬声朝着宫女吩咐:“再去端三碗姜茶来,天太冷了,师傅三人喝完茶再走。” 随行的宫女听着应声,去了。 待人离开,柔兮压低声音,语声中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朝着那婆婆低低地道:“劳烦师傅将此物交给邓家三小姐,日后必有重谢。” 老瓦匠捏着那包沉甸甸的东西,抬眼瞥了瞥远处四周守着的侍卫,没多问话,不动声色地将东西揣进棉袄夹层,含糊应道: “姑娘放心,老婆子省得了。” 柔兮心口始终“砰砰”狂跳,也应了一声。 这机会稍纵即逝,她甚至不能过多思索,毕竟抓不住,下一次不一定要等上多久,极有可能再也不会有。 君欢烬 第54节 她在那帕子上写了什么? 让邓娴把帕子交给邓嬷嬷。 邓娴只要告诉邓嬷嬷是柔兮给她的,帕子上还有着她简单勾勒的一幅画,邓嬷嬷一看,自然就会知晓她的处境。 柔兮心中翻江倒海了一般,又激动又惴惴不安。 不时,宫女把姜茶端来,三人又各自喝了一碗,而后,便同柔兮告辞。 柔兮只微微点头,没相送,否则太过明显。 但她也没回房,不知怎地心中惶惶难安,像揣了团乱麻。 她余光看着三人走了的背影,不安如潮水般漫上来,一个念头缓缓而升。 怎么这么巧? 雪压坏了瓦檐算是天灾,连下了五日的雪,实属正常,并不特别,但这修葺的婆婆怎地那么巧,正好认识邓娴,且,正好跟她谈及到此…… 真的是她幸运么? 亦或? 会不会? 柔兮脑中突然之间“轰”地一声,浑身一冷,背脊寒凉,顷刻一身冷汗,打了个觳觫,双手都跟着颤了起来,心中突然升出了另一个念头。 糟糕! 小姑娘立马抬了绣鞋,心要从口中跳出来了,踩着碎雪,慌不择路,朝着门口追去! 第四十八章 “婆婆!” 柔兮一路狂奔, 看到那婆婆和两个徒弟的身影时,已经就要到了大门口。 遥遥地,她便呼喊了出来。 那婆子显然是听到了她的声音, 脚步一滞,刚要回头。但还没待她转将过来,柔兮瞳孔蓦然大放,耳边传来“吱嘎”一声, 朱红大门开启…… 也是同一时候, 那婆子转了一半的头,一下子转了回去。 柔兮眼睁睁地看着门缓缓而开, 其外一人, 被身后众人簇拥着,沉沉地立在那。 他一身玄色镶裘披风, 负手在后, 金冠束发, 身姿颀长,俊朗无俦, 正是萧彻! 大门一开,那双渊默如晦的眸子便就定在了她的身上。 柔兮顷刻间头皮发麻,继而眼睁睁地看着他伸了手。 那修葺的婆婆弯着身子,从怀中摸出了她适才给她的东西, 恭恭敬敬地给萧彻递了过去。 柔兮喘息急促,脑中顿时“轰”地一声, 事情果然朝着最遭的方向发展了去。 那果然不是巧合,不是幸运! 是那狗男人给她做的局! 他就是利用她急迫的心情。 柔兮承认自己失误了。 但凡再多给她一时半刻的功夫,她都能反应过来,不会让那狗男人得逞。 但他善于攻心。他就是抓住了那一点, 知道自己此番必然会成。 萧彻接过婆子递来的东西,放了婆子三人离开,眼睛依旧盯着远处的柔兮,当着她的面,修长的手指缓慢地打开缠着帕子的红绳,拿开银簪,抖落帕子。待得一切做完,他方才转了视线,垂眼朝着那帕上的字迹瞥去。 其上只有一行字:把它交给邓嬷嬷。 而后是她勾勒的一副小画:有溪、有云、有山,有,笼中雀…… 萧彻唇角微动,发出一声低笑,转而抬了眼,再度朝她看来,长腿不疾不徐地迈动,入了宅中,单手手指缠玩着那张素帕,盯着她,朝她走来。 柔兮要,要疯了! 她转身便跑,浑身冷汗,慌不择路,也不知该朝着哪跑,只想拖延一会儿,想想对策。 眼下,她想不明白都难,清楚了那男人的目的。 他在和她玩猫捉老鼠。 她就是那只小老鼠。 他要逼她亲口承认背叛,亲口承认那些风月情话都是做戏。 柔兮不知道该怎么办? 认怂求饶?还是和他摊牌对峙? 前者她不甘,后者她害怕 此时当真是乱套了,心中脑中一团浆糊。 且他会不会要她的脑袋? 柔兮眼泪汪汪,一边跑,一边内里哭哭啼啼。 老天爷!不会吧! 她真的没活够呢? 她还想再吃烤鸡,穿好看的华衣,戴漂亮的朱钗,人前显贵,让别人都羡慕她。她才十六,就这么死了也太惨了! 但转念,她又马上作罢了这个最糟的猜测。 不会,他起码还喜欢她的身子,不至于就砍了她的脑袋了吧。 还有,他刚才好像是笑了。 虽然,那一看就不是什么好笑,但起码不是生气,不是怒火。 所以,她起码不会掉脑袋是不是? 她的脚不断动着,像受惊的小猫,四处乱跑,也不知自己到了哪。 唯知下一瞬,刚转过长廊,还未来得及看路,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突然撞到了什么。 柔兮“啊”地一声轻吟,旋即方才反应过来是撞到了人的怀里。 心口狂跳,她当即抬了头去,小脸煞白,看得一清二楚,面前的人,不是那狗皇帝,还能是谁? “呜……” 柔兮顷刻牙齿打颤,想再跑,但脑子里虽乱如麻,理不清个数了,却终究没傻,知晓这事得解决。 她跑不了,早晚得面对。 怎么面对? 事已至此,认怂?道歉?和盘托出? 似乎只能如此,眼下只能一步算一步,先保住脑袋要紧,剩下的以后再说。 如此想着,她颤着唇瓣,仰着小脸,抚在他的身上的柔荑直哆嗦,不敢施媚,也不敢再耍花招,马上一五一十地全部都说了出来。 “臣女错了!臣女鬼迷心窍,欺骗了陛下,臣女罪该万死。臣女认,臣女什么都认。康亲王一事是臣女做的局,因为,他在佛寺意欲强/暴臣女,臣女情急之下拿着香炉砸了他。他醒来后拿此事威胁臣女。臣女不从,他就要揭发那事,定臣女的罪。因为臣女的姐姐给臣女批命过,说臣女会成为他的地八十六房小妾,臣女害怕,彼时,臣女又怀着坏心思,想向太皇太后告密,揭发陛下,怕一旦和陛下断了,没了陛下的庇护,一切真朝着那批命去了,想着他作恶多端,就,就大胆做了局。陛陛陛,陛下那事也是臣女做的局。臣女先是知晓了邓嬷嬷和瑾玉坊的关系,后又打探到他的侄儿马上就要成亲,料定她会回来,最后故意接近邓娴,取得邓娴的信任,如愿赴了那邓家喜事,后故意把玉佩缠在了小团子的前爪上,又故意耍心思让嬷嬷等人发现,后来的事,陛下,就,就就就知道了……” 她一口气说完,怕得要死,毫无保留,都招了! 毕竟铁证已经摆在面前,她不招又能怎样? 何况,这狗皇帝,其实他已经了如指掌,什么都知道,但他就是坏得很,就是要让她亲口承认,要亲眼看她败露后的样子。 柔兮说完便就泪盈盈地望着他,哽咽着问道: “臣女会死么?” 那男人居高临下,唇角始终噙着抹似有似无的笑,垂眼睨着她,这时,缓缓地又是一声笑。 她小脸冻得惨白,手也冰凉,浑身更是直哆嗦,冷的吓的都有了。 他一面听着她说话,一面不疾不徐地敞开了披风,把她裹了进来。 柔兮只顾着解释,只顾着害怕,竟是全然不知道。 她直到此时都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到了他的怀中。 但听他拖着长音,终于张了口:“会不会死啊……?” 柔兮点头,一连点了两下,那第三下时方才突然惊觉自己正在他怀中。因着,她不那么冷了,一颗颤抖无比的心好像突然稳了一点,不那么抖了。 她终于意识到。他好像并没有很生气,至少应该不会要她的命。 柔兮眼睛一转,当即补充:“臣女知错了,求陛下饶臣女不死,臣女愿意入宫,愿意做陛下的美人,陛下再给臣女一次机会,臣女一定再也不耍别的心思了,陛下,陛下让臣女回家吧,臣女以后一定乖乖的……”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是福是祸谁又能知道。 保不齐认了怂,眼下的燃眉之急,就解决了。 鬼知道这狗皇帝的心思。 柔兮只能慢慢试探,一点点猜测。 萧彻缓缓地道:“死罪倒也不是不能免,只是,你怎么偿?” 柔兮怔怔地看着他,听他缓缓地一件件数。 “监禁半年?” 柔兮摇头。 萧彻又道:“偿银子?” 柔兮再度摇头。 她哪有那么多的钱能满足他的胃口呢? 她那点钱,都不如他腰封上的一颗珠子贵。 那男人“嘶”了一声,继续了下去: 君欢烬 第55节 “什么都干不了,那你,只能肉偿了……” 说着,唇角几不可见地动了动。 柔兮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逗弄她。 归根结底,他不就是还是想睡她! 眼下,她还能怎样? 何况,她答不答应,他不都是想欺负她就欺负她。 柔兮望着他,唇瓣颤了颤,但接着便骤然感到双脚离地,被他夹在腋下抱了起来。 脑中一片混乱,前一瞬脸色还被吓得很是苍白,下一瞬,柔兮便感到了一股子烧烫席卷全身。 她,害怕呀! 内心之中,唯独不断安慰自己这次过了之后,那最最棘手之事可能便迎刃而解了,她很有可能,就能离开溪云坞,恢复自由了。 眼下便也只能多想想他的脸,绝对不能想,他的那个东西! 浴桶中大肆的水声与柔兮连绵不断地娇声持续良久后相继停歇。 外边不知何时开始又飘下雪来,冷风呼啸。 屋中地龙烧的很暖,榻上,纱幔晃动,柔兮应着他的勒令,白嫩纤细的柔荑自己扶着自己的双膝,抬着给他进出,一张汗湿的小脸便差点没烧着。 俩人四目直直相对。他不许她的视线离开他,勒令她一直看着他。 “压低点……” 柔兮乖乖照做,不敢有半分违逆。 那男人一边动作,一边冷声叫她说话。 “什么时候去和顾时章说?” 柔兮抽噎着答着:“顾世子回来,臣女就去和他说……” 萧彻继续:“怎么说?” 柔兮按着他适才教过的重复道:“告诉他,我和他八字不合,我,我也不喜欢他……不,不想和他成婚了,让他写退婚书……” 萧彻再道:“他若不答应,你待如何?” 柔兮断断续续地回道:“不答应,我,我便说决绝之言,说我,我爱上别人了……” 萧彻很是满意地“嗯”了一声,薄唇未张,语气却咬的很重,捏住她的脸:“还耍花招么?” 柔兮使劲儿摇头:“再,再也不了……” 第四十九章 柔兮被疼了大半宿, 直到深夜萧彻方才放过她。 男人清洗过后,从浴房出来,赤着上身, 返回床榻,到了她身边,捏起她汗淋淋的小脸,冷声再度警告:“朕念你年幼, 这次就放过你, 事情过去了便过去了,朕不会再和你计较, 但若有下次, 朕会杀了你,记住了么?” 柔兮犹在不住地喘息, 听到那个“杀”字, 被吓得不轻, 虔诚地点头,一连几下。 萧彻继续:“三日后, 顾时章回来,不必立刻与他说那事,什么时候说,朕会派人通知你, 但,不许与他见面, 听懂了么?” “听,听懂了。” 柔兮再度点头,没有任何犹豫,乖得不得了。 萧彻冷冰冰的声音这时变得温和了些许, 拇指摩挲着她的脸颊:“乖。” 他盯着她,她喘得很是厉害,心跳的很快,缩在被衾中只露个小脑袋,那副模样,嘶,讨人喜欢的不得了。 初见之时,他便觉得这个女人瞧着又温婉出尘,又媚色天成,像不沾半点尘埃的仙女,又像一只勾人魂魄的小狐狸。 总而言之,很是特别。 如今他倒是也明白了,她为何给人两种感觉。 因为,端庄娴雅,大家闺秀的样子,是她装出来的。 她的全身他都摸过了,自然包括她的后脑。巧了,她枕骨凸起,天生反骨。一个柔弱得不堪一击的小姑娘,呵,天生反骨。 萧彻盯了她好一会儿,突然像是被什么夺了魂魄一般,半分没忍住,又一次朝她猛地亲了过去。 她显然未曾料到,“呜”了一声,美目睁圆,细臂从被衾中拿出来,许是她实在喘不过气了,抬手推了他。 萧彻冷着脸面,松开了她。 她太美了。 萧彻承认,很多时候,并不能控制得住。 他缓缓站直了身子,垂眼又睨了她一会儿,抬步走了。 柔兮自是又被吓了一下,因为没忍住推了他。 眼下他于她而言像是火药,一不小心就要爆炸,她就小命不保。 先保住命再说。 当夜,柔兮未曾沐浴便睡着了。 第二日,一直到正午,她才醒了过来,身子软绵绵的,如同散了一般,脑中乱如麻,未曾思忖任何事。 萧彻恢复了她的自由,放了兰儿与长顺,已准了她随时离开。柔兮倒是巴不得现在就走,但她身子骨不争气,第二日几乎在床榻上躺了一天,第三日,方才有力气离开。 出了溪云坞,一路上柔兮便仔细了方向与沿途,果然不出她所料,那溪云坞位于皇宫北侧,离着不远,大致两刻钟便能到。 想来萧彻一连几日,都是背着太皇太后出宫,偷来的。 前日床上,他叫她回去说被召入宫中照顾荣安夫人了。。 听他的意思,他已经告诉了她爹,把一切早安排妥当了。 他是九五之尊,自然他说什么是什么? 她爹半分不会怀疑,便是怀疑了,以他爹的性子也不会敢说。 下午,柔兮方才到了家。 家中一切安然,下人也好,各房主子也罢,对她十日未曾归回没有半点怀疑。 柔兮匆匆地回了青芜苑。 进了房,她第一件事便是让兰儿插门,而后急匆匆地去查看自己藏的银子。 柔兮细细地数了一遍后,方才把东西重新藏妥,暗自松了口气。 但旋即,人重重地叹息一声。 白忙活了! 一个月的心血付诸东流,什么也没改变。 非但没改变,情况更糟。 眼下,她等于是拿了太皇太后的银子,答应了和萧彻断了关系,再也不见,但却食言,若是让太皇太后知道,无疑,把她老人家也得罪了! 还有便是和顾家的那门亲事。 依萧彻所言,顾时章再有两日便会入京。 她不知萧彻会何时令她去见顾时章,说那退亲的话,但无论何时,此事皆已无可转圜,这门婚事,肯定是吹了,她那世子夫人的美梦也肯定是破碎了…… 两家地位悬殊,加之亲事已定,聘礼已收,这婚,她退不得,须得让顾时章主动来退。到那时,顾时章真的退了婚,她爹会是何等震怒的脸色,江如眉、苏明霞那几人又会是何等的幸灾乐祸,一想便知。 想想柔兮就不甘! 虽半年后,萧彻接她入宫之时,她能重沐荣光,且较之往昔更为显赫,足能将江如眉母子惊得魂飞魄散、气也气死了,但,她很稀罕么? 皇帝的妾也是妾。 做皇帝的妾,当妾是小,保命是大。 禁庭深深,诡谲难测。她无显赫家世可依,无肱骨之力可恃,能否在这波谲云诡中安身立命尚且未知,还要每日跟人抢男人么? 柔兮不想,可若不抢,不争,会不会被人踩在脚下欺负? 她自小便在旁人的轻慢中长大,那般滋味,早已刻入骨髓,是真真切切地怕了,怕极了再受半分委屈、遭半分欺凌。 她是有野心,想做世子夫人,想人前显贵,众星捧月,被人羡慕,想穿绫罗绸缎,食珍馐美馔,过安稳舒心的好日子,更想找一个相貌堂堂,一心一意待她的郎君,但她也很没出息,素来怕了争抢,厌了勾心斗角。那深宫之中,处处是风波、步步是荆棘,她这般性子,如何能容身?终究是与那帝王宫阙,格格不入。 萧彻于她而言,绝非良人。 他后宫之中,有那么多女人。 她别到时候落得个早早便被人害死了的下场。 越想,柔兮越害怕,也越不想入那深宫。 嫁不成顾时章,当不上世子夫人,她宁可跑了,跑去哪个清幽僻静的小镇,过无忧无虑,平凡朴实的安稳日子,不要那百花宴芳婉的盛名了,也不愿入宫,给那狗皇帝当妾。 柔兮歪着小脑袋,眼泪汪汪地越想越委屈,第一次生出逃掉的念头。 念头一起,愈发的不可收拾,眼中的眼泪被她使劲儿地眨了眨,咽了下去,秀眉缓缓蹙起,眼神慢慢放空。 别说…… 她有银子,二百两呢! 也有兰儿、有长顺。 这个家又没什么可留恋,整个京城除了邓娴与廖素素,她也不会想念谁,这辈子都不见了也无所谓。 若是到哪个南方小镇安顿下来,也保不齐会遇上一个仪表堂堂,年轻俊朗,品性极好的儿郎共渡一生。 就算没有,自己每日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养几只猫,几只狗,与兰儿长顺相伴也是极好的! 柔兮越想越心动。 就在这时,屋外想起了叩门声。 柔兮的思绪被打断,回过神来,仔细辨了辨,听出了是长顺的声音。 她从床榻上起来,出了卧房,刚转过屏风,兰儿已经开了门,朝着长顺问道:“怎么了?” 君欢烬 第56节 长顺刚要和她讲,但转而看到柔兮出来,便直接朝向柔兮。 他身手过来,将手中的几封信件给柔兮递来。 “姑娘,顾世子的信,好多封!” 柔兮听得“顾世子”三个字,心口微微一颤,感觉自然和从前大不相同。 她快走了几步,接了过来,到了手中,一封叠着一封粗浅看了看。 共计五封。 柔兮马上打开了那些信,快速瞧着。 信的内容大都是顾时章讲述他的一些日常与问安,但最后两封有一些特别之处,两封都有提到两件事。 其一:她可否给他回信? 其二:很含蓄地向她表述了一个“念”字。 柔兮又返回看了看日期。 两封上月初,一封上月中,两封上月末。 今日已是冬月十二。 信件延误了,柔兮没收到,自然没法给他回信,但现在想想,收到了又能怎样? 柔兮抿唇,秀眉微蹙,小眼神转了转,出了口气。 按照萧彻所说,后日,顾时章便回来了…… 信她一封也没回,顾时章一定会来顾家看他。 可那狗皇帝,还不让她见他…… 柔兮,不知后日会如何? 第五十章 两日后是冬月十四, 顾时章果然回来了。 他来到苏府的时候正午刚过,按着时辰,应是连家都没回, 入宫面圣后便来了苏府看她。 柔兮本刚吃完午膳正在床榻上,手中拿着话本,迷迷糊糊地打着瞌睡,眼见着就要睡着, 这时, 兰儿匆匆过来,告诉了她这消息。 柔兮顿时睁圆眼睛, 倦意顿消, 精神了。 “什么?!” 兰儿重复了一遍:“顾世子来了,正在后园百花池畔等着小姐。” 柔兮像受惊的小鹿一般, 一下坐起, 眼神飘忽, 神情紧迫,先是马上穿了绣鞋站起, 往出跑了几步,复又脚步一滞,眼睛一滞,心乱如麻, 停了下。 不行,那狗皇帝已严令不许她见他! 她转回了身子, 秀眉蹙着,素手紧攥,贝齿轻咬下唇,急思对策。 并未耗时太久, 柔兮当机立断,回了身,马上告诉了兰儿。 “你去帮我见他,说我感了风寒,虚弱不堪,不便出门见客,劝他回去吧。” 兰儿亦是满心焦灼。陛下不许小姐见顾世子了,她自然知道,更知道陛下逼小姐和顾世子退婚一事。 眼下确实没办法,她应了声,马上复命去了。 丫鬟走后,柔兮在房中反复踱步,坐立难安。 她当然不敢见顾时章。 且事情明摆着,顾时章归京,首先得面圣,人必然是自萧彻那而来,保不齐那狗皇帝会派人监视她,柔兮怎敢再不听话? 但一想顾时章,顾时章生得好看,人品也佳,当初又是她自己主动勾搭他的,她多少有些舍不得。 可那有什么办法? 保命要紧! 事到如今,她也只能忍痛割爱。 这两个男人,萧彻的脸倒是可以和他比一比,其余的…… 其余的不提也罢。 柔兮在屋中来来回回了许久,一直到兰儿回来。 听到脚步声,柔兮便朝着门口奔了过去。 兰儿进来,她马上关门,转过身询问。 “他怎么说,什么反应?” 兰儿道:“顾世子怔了一下,而后问小姐严不严重,很是紧张,还想过来看看小姐,但被兰儿劝回去了,兰儿与他说男女授受不亲,他来小姐闺房不合适。他想了想便作罢了。” 柔兮道:“然后走了?” 兰儿点头:“嗯,兰儿看着他走的。” 柔兮柔荑紧攥心口衣衫,松了口气。 ******** 顾时章被兰儿劝回,出了苏府,立在府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朱红大门,心中多半是担忧和惦念,但除此之外,也有着那么一点点的失落和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的丫鬟适才与他说话虽然一直言辞恭敬,语态温和,可他总觉那语气中透着几分急切,似是急于将他打发走一般,不知是不是错觉。 顾时章没想太多,乘车离开了苏府。 他并未回家,而是去了别处,为柔兮精挑细选了块上好的羊脂玉平安扣吊坠,玉质温润养人,贴身佩戴能安神静气。 平安扣,更寓意“平安康健”,以聊表挂念。 待得买下,他又返回了苏府,见了兰儿,将玉坠交给她,让她代为转交柔兮。 小丫鬟应声,接下了。 再出府之时,顾时章心中稍微舒服不少,因着这第二次相见,没再有那第一次的感觉,想来是他多心了。 可他刚刚朝着府门行了没几步,迎面遇上了一位妇人。 妇人衣着华贵,鬓边簪着赤金点翠的钗环,一看便是府上的夫人或是姨娘。人亦显然认得他,脸上堆起和善的笑意,主动上前行礼:“顾世子来了……我是柔兮的二婶。” 顾时章敛容颔首:“二婶安。” 苏二夫人笑着回礼,语气热络:“来看柔兮的吧?我们三姑娘真是好命,能与顾世子这样风姿俊雅,品性端方的男子结下良缘。” 顾时章神色温和,不失分寸:“二婶过誉了。三姑娘才貌双绝,温婉纯良,与她结得此缘,实乃顾某的福分。” 苏二夫人掩口轻笑,眼中满是赞许:“顾世子真是谦逊。诶?顾世子这便要走了么?怎么没多与三姑娘说会儿话?” 顾时章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关切:“三姑娘受了风寒,身子不适,需得静养。顾某不便久扰,这便告辞了,改日再来看望三姑娘。” 苏二夫人听罢一怔,脸上明显掠过几分诧异,随即蹙眉:“诶?受了风寒,午时那会还活蹦乱跳的,生病了?” 她话刚说完,顾时章便缓缓抬了眼,看向了她,心口微微一颤。 但见人想了想,旋即又笑了出来:“许是这天儿太冷了,待会儿我去看看三丫头。” 顾时章颔首,没再说话。 苏二夫人接着便与他告了别。 人走后好一会儿,顾时章眼眸缓缓轻转,方才抬步。 到了马车上,他坐下,低头,抬手捏了捏太阳穴。 那苏二夫人说她午时还活蹦乱跳的。 可那小丫鬟说她,蔫儿了一整日了。 那妇人不像是在骗他,倒更像是一种很是自然的惊诧,所以,是那个小丫鬟在骗他。 她为什么骗他? 是,那小姑娘让她骗他的? 一种直觉,一种强烈的直觉,顾时章觉得是这样。 返回府上,顾时章一直有些心不在焉,一夜都没怎么睡。 五封信件,她一封未回,他回来后,她避而不见。她是,生了他的气? 顾时章不清楚。 第二日,他又去了苏府看望她,得到了一样的结果。 苏柔兮并不见他。 不同于昨日,府上的其它人也都说她感了风寒。 但不知为何,顾时章还是觉得…… 她是特意躲着他。 究竟为何? ******** 柔兮在房中一连藏了三日,顾时章来了三日,她拒见了三日。 为了演的像一些,她自然是跟府上的旁人也如此装病。 近来她爹不在府上,也幸好她爹不在家。 柔兮将药都倒掉了。 她心中着急。她的性子其实不是很喜静,已经在那溪云坞憋了十天了。她很想出去玩,很想找邓娴,但也只能忍着,把戏做好,因为有着一种直觉,萧彻很可能派人盯了她。 眼下,她只能先信守诺言,遂了萧彻的意。 但让她进宫? 他做梦。 君欢烬 第57节 柔兮不可能给他当妾,这辈子也不可能。 当晚,柔兮正愁第二日怎么办,长顺来了。 她听到他的声音,马上奔了过去。 兰儿开门,长顺做贼一般地进来,进来之后便从怀中摸出了一张字条,交给柔兮。 “同上次一样……飞镖传书……” 柔兮马上接过,打开,看到了其上的字。 萧彻让她明日午后去静安寺,约顾时章两日后正午在望岳亭见。 两日后是冬月二十,正好休沐。 那冬月二十,就是他为她与顾时章选的诀别之日。 柔兮头都大了,但她看懂了。 萧彻想让她做出不理顾时章,对顾时章冷漠冷淡的样子,三日后病好了,肯出门了,却也没主动联络顾时章,反而去了寺庙。 就那狗男人的计划来说,他料定了,她一出门,顾时章就会主动找到她,俩人就会在那佛寺见那第一面。 柔兮觉得她就好似一只牵线木偶,被萧彻操控着。 她心乱如麻,根本不知道要怎么面对顾时章。 一切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随机应变,倒时候再说了。 翌日很快到来,柔兮午后出门,马车驶向静安寺。 沿途一路坐在车上,她始终皱着小眉头,内里骂了萧彻一百多遍。 待得到了佛寺,刚下马车还不到半刻钟,毫无准备,骤然听到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 “苏柔兮。” 柔兮的脚步当时就定在了地上,因为她辨得清清楚楚,唤她的不是别人,正是顾时章。 她咬住了唇,硬着头皮转过身来,过来就看到了顾时章那张俊脸。 人很急,几近是朝她跑了过来,到她面前时,明显有些气息不稳,桃花眼望着她,有些无助,又有些慌张,又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苏柔兮。” 苏柔兮,不是柔兮或是三姑娘,很是明显,他觉察到了她的异常,她的冷淡,甚至觉察到,她变心了。 柔兮其实很想跟他和盘托出,好聚好散,不想伤他,但那狗皇帝很是坏心眼,明显是想杀人诛心。 明明是他抢了别人的未婚妻,她已经被他占有了,但他还是很妒忌顾时章似的,非要伤害顾时章。 柔兮小眼神快速地瞄了一眼周围,虽然什么都没看到,但总感觉萧彻的人就在附近。 顾时章这时开了口:“你为什么不见我了?” 柔兮差一点便没绷住,想拉他偷偷的说话,但终还是为了小命认了怂,如那狗男人所愿,特意对顾时章冷着小脸回了话: “不想见。” 顾时章心重重一沉,旋即人便有些慌了:“为,为什么?” 柔兮道:“什么也不为,我不想和你说话!” “不想和我说话?” “对!” 柔兮斩钉截铁,态度很是不善,小眼神飘忽,也没看他,继而接着马上道:“两日后正午望岳亭说话,今日我还有事,要去上香拜佛,你不要打扰我,更不要跟着我!我没空与你说话!” 她话说完,转身便跑了! 空留顾时章呆愣在原地,还没接受她这突如起来,恶劣至极的态度,待得回神的时候,人小脚迈动,跑的比兔子还快。 顾时章又呆愣了好一会儿,蓦然别头,被气笑了,全然未曾发觉,远处黑暗处,一人悄然隐身。 夜晚,景曜宫。 萧彻一身月白色睡袍立在窗下,不疾不徐地摆弄手中的佛珠,黑衣人弯身复命。 他将下午之事一五一十,一字不落地讲了出来。 萧彻垂着眼睛,修长的手指拨弄珠子,动作越来越缓。 他是在杀人诛心。 是在让那顾时章一败涂地,彻底输给他。 事成之后,他可以补偿他别的女人,但这个苏柔兮不行。 他是奸夫么? 他当然不是。 他十四岁时就认识了那个苏柔兮,比他顾时章早的多。 且他,在他二人没定下婚事时,就开始梦到了她。 不过是他,懒得找她罢了。 她和顾时章的婚事是阴差阳错导致的一场误会。 苏柔兮从最最开始,就应该,是他的。 第五十一章 柔兮上香拜佛后从后门跑了。 她怕顾时章不肯走, 还找她。眼下她自然是希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事情越简单地解决越好,千万别节外生枝, 再有什么事。 明摆着,萧彻的人就在附近。 她甚至在没见顾时章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没敢有半分松懈,眉眼之间全都是快点甩掉顾时章的模样。 到了后门后,她等在那, 丫鬟兰儿打点了一位合适的路人, 让他帮忙去前面告知长顺到后门接小姐。 就这样,柔兮很快逃之夭夭。 另一边。 顾时章确是如柔兮所猜一直没走, 等在门口附近, 她出来的必经之路上。他还想跟她说几句话,将那事问个明白。 然, 等了一个多时辰, 按理那苏柔兮早该上香完了, 却迟迟未见她人影。 顾时章正心中犯疑,他的贴身小厮急匆匆地从外跑了过来。 “世子, 苏小姐她,已经走了!” 顾时章一怔:“走了?什么时候的事?” 他就在她出寺的必经之路上,一直盯着呢?她走了? 但刚刚问完,顾时章便反应了过来。 为了躲他, 她从后门跑了。 好好好,好极了。 顾时章再度被气笑, 但笑容转瞬即逝,转而便不觉间咬紧了牙,生平从未遇见这么让他棘手、无奈,既气, 又有些无可奈何之事。 他只能灰溜溜地回家,等那冬月二十。 ******** 柔兮心中有愧,多少有些舍不得顾时章。 虽然她对顾时章其实也没甚感情可言,但她不爱欠别人的。 但细想想,顾时章最多便是浪费了些感情,于他而言影响不大,事情结束了后,他还是那个光风霁月,人缘极好,全京城的女子都爱的平阳侯世子。 她不同,她在玩命啊! 还是命更重要! 再说,她们不过认识三个月,见过七次而已,感情也还没培养,顾时章也不会对她有多深的感情,散了就散了。 她也不骗他,不做世子夫人了。 罢了罢了,小命要紧…… 如此什么都不要了,也不用再惦记新婚之夜落红之事,倒是一身轻。 后续一日,柔兮亦如之前,不敢出门,只待那冬月二十,彻底解决这事。 转眼便到了日子。 柔兮循着时辰,正午准时到达望岳亭。 到后,她刚下车便看到了跟在她车后的顾时章。 他也刚从车中下来,立在车门旁,目光遥遥地朝她望来。 柔兮一下子便就对上了他的视线,但只有一瞬,转而她便马上别开了眼睛,想都没想,抬步就往园中进,直奔那望月亭。 她在前走,顾时章在后跟着。 俩人都没带旁人,相距十来步。 柔兮越走心跳的越快,脑中想了好几遍,一会儿怎么开口。 除此之外,她的眼睛也小心翼翼地注意着周围,同样,虽没看到什么人,但直觉告诉柔兮,萧彻的人就在周围,绝对有人在监视此事。 就这般不知不觉中,她终于走到了望月亭。 柔兮停在其下,没上去,转身回头,等待顾时章。 顾时章也很快跟近,到了她面前。 俩人还一句话没说,柔兮再度有着一种冲动,想跟他小声道个明白,但自然这只是一个想法。 她不可能说,尤其下一瞬。 柔兮抬了眼睛,本是看向顾时章,眸光一扫,确是万万没想到。 君欢烬 第58节 她看到了什么? 望月亭前方不远处有着一座二层阁楼,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阁楼窗子正开,一个高大昂藏,负着手的玄衣身影突然徐徐地砸入视线。 人不是别人,正是萧彻! 不止,他冷着颜面,抬手,缓缓接过手下递来的东西。 柔兮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把弓和一只羽箭。 男人慢条斯理地捻弓搭箭,单侧眼睛闭上,那羽箭未指向她,却是直直地指向了顾时章。 柔兮到抽一口冷气,当时双腿便是一软,吓也吓死了。 一瞬而已,她当然看明白了,萧彻要她按照他所愿,不许她耍任何花招,否则,他就当场杀了顾时章。 柔兮死了心了,死了心了! 终归是男欢女爱,风月之事而已,不至于不至于,可别闹出人命来! 一切只在须臾,思及此,不及顾时章张口,柔兮当即便没甚好态度地先说了话。 “顾世子很守时,既然来了,长话短说,我便明明白白地告诉顾世子,我,我不要嫁你了!你我八字不合,成亲没甚好处,过不长久,早晚要和离,长痛不如短痛,不如直接不成,断了缘分,恳请顾世子和家中的长辈说明缘由,写封退婚书,退了这门亲事。” 她小眼神一会儿看他,一会儿不看,明显慌张又慌乱,但斩钉截铁,说的清清楚楚,无半分留恋,声音不大不小,但足矣让顾时章,甚至阁楼上的萧彻听见。 顾时章先是一怔,心重重地沉了下去,旋即内里便起了一股火。 他好像意识到了,意料之中,却又是意料之外,没想到竟然真会这样,事情真的朝着那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了去。 瞧瞧她在说什么? 她是没理由了么? 他二人八字不合?成亲没好处?过不长?早晚会和离?所以不如不成? 谁说的他二人八字不合? 定亲之前,自然全都算过。 他二人的八字哪里有半分不合之相? 她漏洞百出,唯独态度骗不了人。 瞧上去真是要不要他了。 顾时章心中有无数句话想说想问,但话到了嘴边又被他都咽了回去,内里窜出一股子极大的火,脑中乱嗡嗡的,生平第一次,从未遇上过这般让他又气又怒又不甘,却又无助,无可奈何之事,千言万语最后汇成一句话,脱口而出,气急败坏,没有旁的,直接道了结果。 “我不同意!” 柔兮眉头一跳,心里急了! 他不同意?! 他跟她才见过几次面,又没甚特别感情,他什么样的娶不到?找些诸如“八字不合”的天命说法,说俩人不适合成亲,写封退婚书给她就成了,对他名声又没影响,是她要遭些非议,被人笑话好么? 她都态度这般恶劣了,他应该是个很高傲的人吧!还不立刻让她滚蛋?他有什么好不同意的? 柔兮张口就来:“不同意你待怎样,我,我就是不要嫁你了,你不同意也得同意!” 顾时章明显愠怒了,呼吸都重了很多,但他终究是个谦谦君子,维持着最后的风雅。 “婚姻大事岂非儿戏?已经定下怎能随意更改?你所言皆不成立,全是无稽之谈,全是借口,我不可能同意!” 柔兮更急,眼睛瞟了一眼远处那阁楼上的萧彻,当机立断,按照萧彻教她的话说了下去。 “顾世子不要强人所难,实话与你说了也无妨,我,我不喜欢你,不爱你,不想和你共度余生!这婚,我是一定要退的!” 顾时章的脸色愈发苍白,目光直直地看着她,心再度狠狠一沉,这次更是无底洞一般地坠落下去。 但瞧着她那副小模样,他又想笑。她什么时候这般本事了,敢这么和他叫板,这么和他说话。 “不喜欢我,不爱我?那你当初在宝华寺故意脱衣……” “你!你闭嘴!” 柔兮瞳孔蓦然放大,小脸顷刻烧红无比,情急之下,抬起双手便使劲儿推了顾时章一下,声音低的不能再低。 顾时章猝不及防,没稳住,朝后退了两步,但见她紧张的厉害,小脸转瞬红了个透,自然住了口,没再说。 柔兮心口狂跳,瞄了一眼顾时章,又瞄了一眼远处那楼阁。 作孽了! 她不知道萧彻听没听到,但感觉十有八九是听到了。 救命! 作孽了,真是作孽了! 彼时的事,她也是身不由己。 她偷听到了她爹和同僚的谈话,听到了同僚献计,让她爹把她抬给康亲王。 她不是为了避祸么! 她是靠着下三滥的手段勾搭上了顾时章。 她故意弄湿了衣服,在顾时章进来的时候特意脱了衣服,假装要换衣,被他看见了。实际那间禅房就是顾时章那日包下的,她假装走错了,方才发生了这样的事。 其实她也没脱多少,就露了个肩膀,给了他一个背身,惊觉之后,就马上穿上转了回来。 她着急避祸,需要他承诺娶她,需要他快点去她家提亲。 她有什么办法?她一没时间耽搁,二又不认识他。 短时内,一个女子想要勾搭一个男子,还能用什么法子? 让他了解她的内在么? 他那样的家世,他都不会看她一眼的好么? 怎么可能三言两语间就让他娶她? 她无计可施,只能用下三滥的手段,虽然不堪,但管用不是! 其实她也没抱太大希望。 被他看见了后,她只是装害怕,装可怜,装哭,与他说男女授受不亲,求他千万千万不要将今日之事传将出去,否则,她便这辈子就嫁不了人了…… 她赌得就是他这个人人品好,守礼法,可能会对她负责。 自然,更大的赌,是赌他会被美色所迷。 柔兮知道自己生的好看。 本来不知道,是江如眉她们说的! 她们骂她骂的不行了,说哪个男人都得被他勾走三分魂。 柔兮走投无路了,就试试。 她确实没抱太大希望的,但不想真的成了。 顾时章当时冷冷地说,他会负责。 然后第二天,他就登门提亲了! 起先,他家中根本没来旁人,就他自己和媒婆,想来是他私自决定的。 家中多半是不同意的。 后来,顾家才来了人。 柔兮一直以为那会她是用了毕生演技,装的实在是太像太好了方才骗过了顾时章,原来顾时章其实早就知道她是装的么? 顾时章当然知道她是装的。 他知道她出身不好,是为了攀高枝,故意耍心机,勾引他。 但万万没想到,攀了一大半了,眼见着就成了,亲事都订了,她又不攀了? 他不能接受! 如此想也便如此说了出来。 “总之,我不会同意,你的理由牵强附会,没有任何说服力,我不可能给你出退婚书!” 柔兮骂道:“你你你你,你必须出!” 这句声音抬得很高,故意给那狗皇帝听得,以表自己的忠诚和决心。 顾时章回口:“不可能!” 柔兮愈发着急,眼睛一转,立刻理清了思路,张口便给了他不得不放她的理由。 “我爱上更厉害的人了!他比你更好看,比你更有权势!我现在看不上你了!” 一句话说完,抬腿就跑。 他既然知道她彼时是装的,是为了攀他,那这个理由足矣让他信服了吧! 第五十二章 柔兮跑后, 那阁楼上的身影放下了手中的弓箭,随手轻抛,将弓箭丢给了护卫, 身子缓然隐去。 顾时章在原地立了好一会。 他的心如同要烧着了一般,且乱如麻,好半天方才转过身去,甚气, 盯着她的背影, 呼吸颇重,仿若做梦一般, 直到此时还没接受适才发生的一切。 不喜欢他, 不爱他,看上别人了, 别人比他更好看, 更有权势, 所以她现在看不上他了? 三个月前寺庙之事,顾时章虽然知晓她是故意做戏, 想攀附他,但内心之中其实并没有觉得她是一个爱慕虚荣,只知攀龙附凤的女子。 他也不知为何,他觉得她本性纯良, 不是那样的人。 莫不是,他终还是被她的美貌迷惑, 失了心智,看走眼了? 比他好看,比他还有权势?京城之中…… 会是谁? 君欢烬 第59节 ******* 柔兮料对了,至少这个理由可行! 顾时章没再追来。 柔兮一口气跑出望月亭, 气喘吁吁地直接上了自家马车,上了车后便让长顺赶车。 兰儿与她说话,她也没来得及回答,掀开车帘,不住朝外张望,许久许久,松了口气,确定顾时章没追来。 一波稍平,但还有另一波事。 萧彻! 她本以为萧彻最多是派个心腹来看着她,没想到他亲自来了,还有…… 柔兮忘不了适才看到的一幕。 她若真冲动,耍了小心思,有什么违逆他的举动,那狗男人保不齐真会当场杀了顾时章, 今日望月亭安静的很,她去时只看到几名洒扫的人。 想来此处是被那男人暗地里封禁了。 旁的她表现得应该是很好,遂了那狗男人的意了,唯独一点。 便是顾时章提起了三个月前,寺庙中,她勾搭他那事! 柔兮觉得萧彻应该是听到了。 眼下她唯期盼他别找她的麻烦! 但,柔兮的期盼很快落空。 马车将将行了一刻钟,突然烈马长嘶,长顺拉住缰绳,柔兮身子一晃,旋即马车就停了下。车门被人打开,柔兮慌张地朝着望去,一眼就看到了萧彻的马车。 不止,车门开了,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萧彻的身影。 男人坐在那,神情冷淡疏离,面罩寒霜,侧眸瞥向她,只一句话: “上来。” 柔兮没有犹豫,马上小狗腿一般,下了车,上了他的车。 她怕顾时章的车在后边,再给他看见,那也太可怕了! 刚一上他的车便有着一股子热气扑面而来。 他车中很暖,与她的对比鲜明。 柔兮的马车冬日里不暖,她甚至抱了几个汤婆子。 刚一坐到那男人的对面,马车已经再度跑了起来。 车厢之中只有他二人,气氛诡异。 那男人盯着她,没说话。 柔兮先开了口:“陛下都听见了,臣女按照陛下的吩咐都和他说了,不知道他现在作何感想,会不会写……他……” “脱衣服是什么意思?” 柔兮话还没说完,他打断了她。 语声沉沉,面色更沉。 柔兮就知道! 她立时心肝乱颤,有些支支吾吾了起来。 就在这时,手腕一紧,被那男人顷身过来扣住,旋即人微一用力,她便被他一下子拽到了怀里。 柔兮背身被他强行摁在身前,他的两腿之间坐下。 他的手臂圈住了她的脖颈,牢牢地缚着她。 声音自柔兮的头上传来:“说!” 虽就一个字,但那男人分明咬的很重。 柔兮一身热汗,一阵子感觉身上烧得慌,一阵子又觉得背脊寒凉,冷飕飕的。 三两下子,柔兮再度认清了他这个人。 他的占有欲太强了! 先不说顾时章是她的未婚夫,那是过去之事,便说,那事和他萧彻有什么关系? 当时她又不认识他。 就算她施媚了,勾搭了她的未婚夫,那也是他们之间的事,跟他有一文钱的关系! 但柔兮不敢不认怂,就是因为清楚他的强势,眼下也更清楚了他对他的占有欲有多强,方才不敢。 她,她哄着他就是。 柔兮决定都说了,怯生生地开口:“臣女和他便是因那事,阴差样错定了亲。彼时臣女和家中主母,姐妹四人去宝华寺上香祈福,臣女一不小心弄湿了衣服,因为着急换衣,慌乱之下进错了禅房,臣女,臣女没给他看到什么,是背着身子的,欲要换衣,刚脱了外衣而已,只,只露了个肩膀,他就突然进来了,臣女马上就把衣服穿上了,仅此而已。就是因为发生了这事,他方才去,去臣女家提亲的……” 萧彻箍住她腰肢的大手微一用力,将人箍得更紧了几分。 “你是故意勾引他的……” 不是问句! 柔兮分明地感到,他话说完之后,那只紧箍着她腰肢的手又紧了数分,要把她揉入身体里似的。 柔兮登时便有些微微的喘,心里面喊了老天爷! 顾时章难对付,表面上装的好,她以为他上当了,其实他心里明镜一般,什么都知晓。 萧彻与他相比,就更难对付。 天呐! 柔兮有着一种被人扒光了的感觉,一点秘密没有啦! 经之前被他识破诡计,又被他做局抓个正着一事,柔兮当真是不敢再对他有所隐瞒。 她一个闺房中的姑娘,玩不过他老谋深算,认了便是。 说吧,说吧,都都都,都说吧! 柔兮内里已哭哭啼啼,面上还好,端住了几分,思及此,和盘托出,承认了。 “是,臣女是,是故意的,但不是因为臣女喜欢他,臣女以前没见过他,只,只听说过而已,臣女是为了快些找个好婆家,因为,因为臣女偷听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有人跟臣女的父亲提议,让臣女的父亲把臣女献给康亲王,臣女害怕,就,就……” 这是实话,实话确实更容易解释。 萧彻没继续说话,瞧着是信的。 但接着,他抬了她的腿,让她的双腿搭在了他一侧的腿上,把她的身子转了过来。 柔兮侧身半躺在他的怀中,顷刻看到了他的脸,呼吸骤急,更眼睁睁地看着那张俊脸朝他靠近而来,声音依旧咬的很重:“所以你挑中了他?你很久以前就听说过他,是啊,他生的很好看,在京城之中,很是有名!” 柔兮呼吸急促,马上摇头,被吓得声音小之又小,又软又柔:“不是挑中,是恰好遇见。听说过,却也只是听说过,臣女没有很早以前就喜欢他,没,没有喜欢过他。他是生的还成,但,但远不如陛下……” “是么?” 萧彻语声缓慢,脸上无半分笑模样。 柔兮立马答着:“是,是……” 接着她便见他猛然间朝她亲来,柔兮被动承受,转眼便被他亲的眼泪汪汪,好在并不久,久了她怕极了他让她在这车上侍寝! 萧彻冷冷地道:“今日便先放过你,过几日,朕再找你。” 柔兮如蒙大赦,乖乖地点头。 眼下的她,当然是得过且过,过一天算一天。 那男人松了手,让她起了身。 柔兮赶紧起来,坐回了原处,他的对面,这时方才想起适才之事。 她不知后续该如何,心中自然也不知道顾时章会不会就此作罢。 怎样,都有可能。 这会子一边慢慢地整理自己的头发,一边开口问了出来。 “接下来,臣女该如何?如果他再来找臣女,臣女见不见?” “不见。” 萧彻沉着脸,斩钉截铁,继而继续,冷冷地道: “后边的事,便不用你管了,你只管记着,不许见他!半月之内,朕自然有办法,让他不得不写。” 柔兮点头:“臣女知道了。” 接着没过多久,马车停了下,那男人微动头颅,却是让她下去之意。 柔兮缓缓一福,乖乖告退。 她下了马车,没一会儿便见长顺的车赶了过来,停下。 柔兮马上上了去,上车后掀开帘子,朝前张望萧彻,但瞧他的车很快消失,松了口大气。 狗皇帝! 她在心中一连骂了他十几遍,也不是没好消息。 后续不需要她管了,没有比之再好。 柔兮当真是再也不想想这事了。 按照萧彻所说,半月之内,顾时章会写退婚书。 也便是俩人的婚事会彻底结束在腊月初五前。 彼时距离明年二月分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 柔兮,要在那三个月内谋划一场天衣无缝的逃跑,离开京城,往后余生逍遥快活去,彻底和那个狗男人永别! 就是因为如此,她现在方才得哄着他。 他说什么是什么好了!反正就要永生不见! 君欢烬 第60节 只是那事,到底要怎么办,她还全然没有思绪…… 第五十三章 柔兮回到苏府, 直奔自己的寝居,将将走到青芜苑,正好撞上了邻院出来的苏明霞。 苏明霞目光定在她的身上, 多日未曾与她说话,今日开了口。 “世子夫人最近好生繁忙!日日往出奔呢,去见谁呀?” 柔兮心口微微一颤。她阴阳怪气,叫她世子夫人, 柔兮自然觉出了她话中有话。 苏明霞继续:“哦, 去见未来的夫君啊,我都忘了, 顾世子回来了, 偶尔见见未来夫君也有情可原,只是不知, 顾世子没回来的那些时日, 你是去见谁呀?” 柔兮便知她是在这等着她呢, 张口道:“父亲没与你说,我进宫侍疾了?你那般留意我作甚, 很闲?没事做了么?” 苏明霞扯了下唇角,白她一眼,没回答她那后半句,接着道:“是么?那更之前呢?” 柔兮盯着她:“什么更之前?” 苏明霞看着自己新染的指甲:“世子夫人的脖子好了?” 柔兮心中一惊, 下意识攥上了手掌。 她说的是一个月前,她和康亲王在寺庙中发生争执一事。 她竟然还打着那事的主意。 那事事后, 柔兮知道她多半会跟踪她,早告知了长顺,用了些小心机,小计谋, 每次都能成功地把她的人甩掉,没想到过了一个月了,她还在惦记。 苏明霞无非就是想拿到她与人有染的证据,揭发她,毁了她的婚约。 眼下,不需要她毁了,过几日苏明霞就高兴了。 柔兮想想就不甘! 但她暂且别无它法,只能先忍着。 想想逃离之后,去过平静惬意,没有苏明霞母女的日子,柔兮还是欢喜的,倒时候她要买串挂鞭才好! “什么脖子的事,听不懂,天冷,你若没正事,我可不奉陪了!” 柔兮话说完便错身离开,进了青芜苑。 苏明霞回眸,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苏明霞是想毁了她的亲事,毁了她的名声,奈何这么久了也没找到证据。 她苏柔兮倒是风光! 也不知怎地,那么讨荣安夫人喜欢! 荣安夫人动不动就把她叫过去陪伴,竟然还和皇宫里的人走的那么近! 苏明霞想想就有气! 她苏柔兮,凭什么? ********* 柔兮大致知晓苏明霞的心思。 可惜苏明霞想要的,是她费劲千辛万苦想逃离的! 苏明霞现在在她眼中是小事,她没空理她,更不会花过多心思在她的身上。她有更棘手,更严重的事愁! 眼下,一直到腊月初五,柔兮都不打算出门了,萧彻要怎么做,她也不想知道,只安心等那坏消息,倒时候还得酝酿一番情绪,在旁人面前抹抹眼泪,大哭一场,想想也是颇耗情绪与耗精力之事。 近来她得多吃点! ********** 顾时章当夜一宿未睡,回到家中关了房门,备了纸墨笔砚,将京城中有权势,年轻一些,尚未娶妻的男子统统写了出来,一个个地想,会是谁? 他一共列出了八九个人,十三岁的王爷都在其内,最后无一例外,又都划了掉。 他觉得都不甚对。 他们中有的家世显赫,但花名在外;有的人品不错,但出身寒微,也不如他的官职品级高;还有的便如那十三岁的睿王。 她总不会是去勾搭十三岁的孩子了吧…… 若放到从前,顾时章绝不会信,但眼下,他倒也看不清,不知道那小姑娘到底要干什么? 明明,他,就挺好的! 要不然,便是有妻的有妾的,她要去给人做妾么? 顾时章决定明日再去找她谈谈,但刚刚想完,院中来了人,是他父亲的贴身小厮。 平阳侯唤他去书房。 顾时章应下了,起身理了理衣服,脑中依然乱嗡嗡的,但先去见了父亲。 到了平阳侯书房,顾时章一如既往,很是有礼,拜见了父亲。 顾云和按常例,与他话及朝事与顾家诸事。 顾时章细细听着,一一记在心上,间或陈说己意,与父亲聊了小半个时辰。 待正事皆说完,顾云和端杯喝茶,又道起了一些别的事。 “近来家中有些异常,恐有祸事。” 他刚一开口,顾时章便心微微一颤,接口道:“什么异常?” 顾云和摇头,又啜了口茶。 “委实邪性得紧。一个月前,祠堂供奉的祖弓弦断;前不久宗祠内的一块百年老匾,在无风无震的深夜,突然坠落摔裂;加之田庄白事,眼见着近了年尾,田庄接连有两位百岁将临,德高望重的福星老佃户相继离世;更有你二叔,也不知什么时候,在外偷养了三个外室,其中两个,孩子都有了,近日竟齐齐被人揭发,朝中文官非议甚嚣。我瞧着陛下的脸色,十分不悦。” 顾时章知道后两件,前两件皆是他在江南办案之时发生的,回来后,还没人与他说。 至于另外两件,顾时章道:“田园的两位老佃户年岁已高,本就身子骨愈见衰颓,驾鹤西去,虽有惋惜,却也并非异事;至于二叔,事在人为,终究是他自己种的因,结的果,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父亲莫要乱想……” 顾云和捻着案上的茶盏盏沿,眉峰凝着化不开的沉色:“话虽这般说,可为父心里总难安妥,这四桩事接踵而至,桩桩撞在一处,实在太过凑巧,为父总觉着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兆头。” 顾时章缓声道:“父亲莫忧,不过是恰逢其会的琐事,咱们守着分寸便好。” 顾云和闻言,只微微点头,没再说话。 书房香炉内,缓缓升起青烟,裹着半室的静。 ******* 翌日早朝后,顾云和下朝与同僚寒暄热络几句,刚想出宫,被身后来人叫住。 “顾侯爷……” 顾云和止步,转过身来,朝来人望去,但见人是钦天监监正宋书延。 宋书延快步到了顾云和面前,躬身:“下官拜见侯爷。” 顾云和面上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抬手虚扶了一扶:“宋监正不必多礼。” 宋书延直起身,垂着的手轻轻蹭了蹭袖角,温声道:“侯爷方才在殿上议的河工之事,思虑得实在周全,下官听着,也受教良多。” 顾云和笑着摇头,语气随和:“宋监正说笑了,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倒是钦天监近日递的星象折子,陛下很是看重。” 宋书延笑道:“侯爷过誉了,对了侯爷,下官斗胆,有一事想问侯爷。” 顾云和问道:“什么?” 宋书延敛眉,压低声音道:“侯爷近来家中可有什么……什么异常?” 顾云和听罢,心微微一抖,敛了笑容,叹息一声:“家中二弟的丑闻如今已是满朝皆知,实不相瞒,本侯着实头疼。” 宋书延小声道:“可还有别的事?” 顾云和听他这言,眸色有变,感觉不甚对劲,心跳得快了几分,也跟着压低了语声。 “宋监正?” 宋书延眉头深锁,“哎呀”了一声,声音小之又小:“不瞒侯爷,下官本不该妄言天机,但侯爷对下官不薄,下官斗胆一言。近日观测星象,见紫微垣东南分野,有客星冲犯文昌、武曲。其色白,锋锐异常,不仅侵削二星主光,更隐隐扰动天市垣中与贵府分野对应之星宿的安稳。此象……绝非寻常流年小碍,反倒像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像是有外力引动,专冲着贵府这等根基深厚的勋戚之家而来,恐有不测之祸!” 顾云和瞳孔骤然一放,面露紧张:“何种祸事?” 宋书延道:“下官不知啊!” 顾云和拉着他朝前走了几步:“实不相瞒,除了二弟之事,本侯家中近来确是接连发生了几件不大吉利之事,本侯正因此不安,可有破解之法?” 宋书延道:“下官现下不知。” 顾云和神色凝重,趋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既蒙监正透此天机,顾某感激不尽。此事关乎阖族气运,可否再劳烦监正,焚香启盘,为寒舍再行推演一局,细查祸端根源所在?” 顾云和虽不懂天象,但自然听得懂,那紫微垣乃是帝王之意,这星象简单说便是他顾家要失宠于君前,祸及于家门。 宋书延拱手道:“侯爷言重了。天机晦涩,下官道行浅薄,本不敢妄断。但侯爷既如此重托,下官岂敢推辞?待下官斋戒三日,焚香静心后,再为侯府细推天盘,必当竭力寻其关窍。” 顾云和闻言,神色稍缓,郑重拱手一礼:“如此,便全仰仗监正了。大恩不言谢,待此间事了,顾某必当重谢。” 俩人一起出了皇宫,分了开。 返回侯府,顾云和一直忧心忡忡,心烦意乱。 他顾家,一直颇受皇帝恩宠。 但近来二弟弄了三个外室一事,顾云和明显见皇帝面色变了。 顾云和想想也气的要命,荒不荒唐! 一个都够荒唐了,三个? 他顾家向来以清正端方闻名,这等丑闻,清誉全被那顾云诚给毁了! 原这事往下压一压,少则半年,多则一年,倒也能过去,但这天象…… 顾云和如何能不在意! 一旦成真家族轻则走向衰败,重则将毁于一旦! 顾云和没将此事和任何人说,只能等那三日后。 君欢烬 第61节 三日后,顾云和下朝便与宋书延一路去了顾云和的私宅密谈。 顾云和早备了酒宴款待人。 俩人刚一得空细谈。 顾云和便开了口:“宋监正,如何?可有结果?” 宋书延道:“有。” 而后便细细地与顾云和说了起来。 “下官昨夜焚香启盘,细细推盘,见得那犯扰的客星,其轨迹近日与另一颗临近贵府世子本命星的星宿急速靠近。侯爷,世子是不是有一门婚事在即?” 顾云和浑身冷汗,点头:“是,原定正月十二,还有两个月……” 宋书延继续道:“侯爷,恕下官直言。此女命象清奇,暗含金锐之气,非寻常闺阁之格。其星象所示……乃是‘孤金鸣于九天,不栖凡木’之象。此象主其人气运虽贵,却需与极贵相配方能中和其锋锐。若配凡木,非但不能化其锐气,反会使其金气无处归附,尽数化为冲克之力,直伤夫家文脉武运之根基。” 他停顿一下,声音压得更低:“简单说,此女命格……需伴至贵之气方能安妥,否则,其金锐之气便会无主四溢,近者皆伤。世子虽贵,却终是臣子之格,恐难承载这般气象。强行为之,恐非良配,反成劫数。” 顾云和一怔。 这,是他万万未曾想到的。 第五十四章 顾云和为今已年过不惑, 出身名门望族,家族累世勋贵,混官场半辈子了。有些事情, 他不可能看不懂,不可能看不透,便比如眼下这事。 自然,这事也有可能为真。 但无论那未过门的儿媳到底是不是那‘孤金鸣于九天, 不栖凡木’的命格, 此门婚事,他顾家都不能再结。 是, 他顾家承受不起;不是, 事情更大。 苏柔兮的脸浮现在顾云和的脑海之中。 这门婚事,原本顾云和是不同意的。 她出身太低, 与他的儿子门不当户不对, 实在不合适, 是他那儿子百般请求,心意已决, 加之他为今已二十有二,挑得很,不曾看上哪家姑娘,一直不肯订亲, 好不容易看中了一个,顾云和与夫人商量了许久, 方才决定成全儿子。 待得初见,看到那苏柔兮的时候,顾云和知道了他的儿子为什么能见她一面就被她迷得神魂颠倒,非娶不可了。 那小姑娘乍看宛若妲己转世, 再看犹如九天仙女,确是人间绝色中的绝色。 所以,她能吸引她的儿子,便也能吸引那万乘之尊。前不久,百花宴刚过,陛下,自然是见过她了。 没想到她还并非空有皮囊,竟然那般了得,在百花宴上赢得芳婉。 顾云和自然也早对她高看了一眼。 只是,眼下事情明摆着,这门亲事,他顾家再要不得。 这若真是君上的意思,此番已给足了他顾家台阶,他顾云和不能不下。 思罢,顾云和亲自执壶为宋书延斟满酒,端起酒杯,面上已恢复了一贯的沉稳,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监正今日之言,于我顾家,有再造之恩。若非监正点醒,顾某几酿大祸。” 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正月十二的婚事,不会有了。我顾家,担不起这‘冲克之力’。至于如何了结……还需请监正再帮一个小忙。今日天机,止于此室,顾某自会寻一个周全的由头,既不损苏姑娘清誉,也能将此缘份了断得妥当。只是,望监正莫要将此事透漏于犬子。” 宋书延闻言,立即起身,深深一揖,神色恭谨审慎:“侯爷思虑周全,下官敬佩。侯爷放心,今日此房中,唯有侯爷与下官二人论及天象气运,出了此门,便是天知、地知、你我心知,绝不会有第三人从下官口中听得半个字。” 他抬起头,目光诚恳:“姻缘之事,终究是两家之谊、人间之理。侯爷既已有稳妥主张,下官唯愿府上从此消弭隐患,福泽绵长。下官职责所在,仅止于观测陈说天象;人间之事,全凭侯爷明断。” 顾云和缓缓点头。 ********* 正午刚过,顾云和便回到了侯府。 他在书房之中静坐了一个多时辰,而后唤来了手下。 三日,他未动。到了第四日下午,他唤来了顾时章。 ******** 顾时章一连三日都在烦与那小姑娘之间的事。 他没再见到她。 她同最最开始一样,不再见他。 到了这第四日,他正在房中发愁,父亲的小厮过来唤他。 他没什么犹豫,应下,马上起身去了。 近来家中也有甚多坏事。 一日前,庄园失火,损失了不少钱财,还险些出了人命。 眼下,顾家确是处处不顺。 顾时章很快到了父亲书房。 那庄园失火一事,乃顾云和自己做的局。 他在房中安等,待得儿子到了,唤人奉茶,请他坐下。 顾时章很是有礼,微微弯身:“父亲。” 顾云和应了一声,没急着说此番唤他来的正事,先按惯例与他聊了点别的。 顾时章静听,待问及他时,方恭谨回禀己见。 待得该说的都说完了,已过了半个时辰,顾云和方缓缓地转了话题,终于提起了那事。 他面色凝重,开了口:“时章,今日唤你来,实则还有一件关于你的要事,为父要告知于你。” 顾时章手中端着茶杯,抬头看向父亲:“父亲请讲。” 顾云和没看他,自顾而言:“此事关乎我顾氏满门的荣辱,甚至前程。你二叔之事,已非单纯的风流债。顺藤摸瓜,底下牵扯出的贪弊、结党之嫌,正在朝中发酵。我顾家累世清名,‘道貌岸然’四字,如今已有人窃窃私语,只差一纸檄文,便可钉在门楣之上。朝中暗流涌动,直指我顾家。御史台已握有可动摇我族根基的把柄,此刻我顾家已站在悬崖边缘,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所以,为父想,你和那苏氏女的那门婚事,作罢吧!” 顾时章心口狠狠一颤,手一抖,杯中滚热的茶汤泼洒出来,浇在手背上,瞬间红了一片,那灼痛尖锐,却被他心口翻涌的惊涛压了下去。 他猛地抬眼,直视父亲,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荒谬至极,万万未曾想到父亲能说出那最后一句,声音因急切而明显拔高: “父亲在说什么?!” “二叔行为不检,自当依家法国法处置,该罚便罚,该偿便偿!即便因此令家门蒙羞,也是他一人之过,何至于动摇我顾家百年根基?陛下明察秋毫,难道会因一人之失,便迁怒否定我满门忠良?” “这,又与我的婚事有何相干?” 顾云和缓缓地攥上了手,猛地一拳砸在了案几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脸色腾然起变,由青转红,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声音陡然拔高,狠厉了去: “不相干,你说怎么不相干?她苏氏是什么门第,我顾家又是什么门第?何为云泥之别!这,就是云泥之别!” “她怎么可能攀上我顾家的门!她是用什么攀上了我顾家,攀上了你!你只见她一面便神魂颠倒,非她不娶,你扪心自问,拍拍自己的良心,你可敢对着列祖列宗发誓,你这一片‘痴心’,与你二叔流连那三个外室时的‘情不自禁’,可有本质不同?” “你敢说,你不是被她那副惑人的皮囊所迷,色令智昏?” “如今有多少双眼睛盯着顾家,等着抓我们的错处!你这桩门不当户不对、起因于一见钟情的婚事,就是现成的、最大的话柄!” “旁人不会说你是情种,只会说你顾时章和你那好二叔一个样,骨子里都是贪欢好色、罔顾礼法的浅薄之徒!这污名一旦坐实,我顾家百年清誉,还不真毁在了你们叔侄同心的风流上!原家中没此劫难,因为溺爱于你,让你荒唐,允你荒唐,但现在家中处境如此,你还要执迷不悟,将这色迷心窍的荒唐罪名,亲手钉在我顾家的门楣上吗!” 顾时章眼尾泛红,胸膛剧烈颤动,听到此处一声“嗤”笑: “我,令家族蒙羞了?” 顾云和浑身颤抖,尤其双手,没接他的话,直接断了他所有念想,道了最后之言:“此事,你接受也得接受,不接受也得接受,已无转圜余地,我已经以你之名,替你写了退婚书,早送到了苏家,且半个时辰前,已经让人将此事宣扬了出去,现在,怕是整个京城的大街小巷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你,认了吧……” 顾时章的脑中“轰”地一声,瞳孔蓦然微放,瞬时耳鸣,在他听得一半之后,他便已经耳鸣,再听不见半分声音,后边的话尽数淹没在,他崩塌的信念中…… ********* 一个时辰前。 柔兮正在房中哼着小调,慢慢绣花,秀了两针,举起端详,这时长顺急匆匆地奔了过来。 “小姐!退婚书!” 柔兮心口顿时一惊,抬起的眸子愣住片刻,而后,立马放下手中的东西,再抬眼时,兰儿已经跑去接过,将那书文给她盛了上来。 柔兮快速打开,只见其上曰: 【苏府柔兮小姐妆次: 顾门不幸,时运多艰。时章身负家族重任,近日家门连遭变故,恐累及清誉,更忧牵连贵府,思及小姐冰清玉洁之质,实不忍因顾氏之困而误小姐终生。 故虽心如刀割,亦不得不忍痛割舍前盟。自今日起,与小姐解除婚约,各还本道。另附城西别院一处、锦缎十匹,聊表歉意。 愿小姐此后前程似锦,另缔良缘。 顾时章谨拜 永昌三年冬月二十八】 柔兮快速看完,但觉这不是顾时章的笔迹。 她好奇心重,马上去把他往日给她写的信件拿了出来,对比一番,发觉果然不是。 但落款处却印着带着他名字的印章。 想来不是他亲手所书,也是他爹娘谁写的。 柔兮盯着那“城西别院一处、锦缎百匹”几个字,心中暗道:真是财大气粗啊!退婚还赠送宅院布匹。她还真是有点不好意思拿! 接着她立马放下手中信件,拿起一旁的绣花针,使劲儿闭上眼睛,“扎”了一下自己的手指。 兰儿一惊:“姑娘作甚?” 柔兮道:“话本里听到坏消息时,倘使在绣花,那必然扎手啊!外面,什么情况呀?” 她扎完之后将血滴到了刺绣上,忍着疼,抬头问着。 长顺道:“顾家来人了,正在老爷书房说话。” 柔兮点了点头。她知道了,就是这事呗! 她还得酝酿情绪抹抹眼泪,想来,江如眉与苏明霞等人一定是要笑死了! 她爹没准也会现了原形,还不一定往后给她什么坏脸色看呢! 这几个月,她可是要惨了! 想着,柔兮矫揉造作地哭着,声音出来了,眼泪却迟迟不下,口中娇滴滴地叨念着:“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这是,什么命啊……” 君欢烬 第62节 第五十五章 苏明霞房中。 苏明霞骤然站起, 眸子直泛光,内心之中狂喜,兴奋道: “什么?你说什么?当真?” 翠娥忙不迭地点头, 同她几近一个模子,欢喜的要疯了一般。 “当真当真,真的不能再真了!奴婢亲耳听到的,老爷与夫人正在书房接见顾家来人!刚才已经让阿福去库房清点顾家的聘礼了!” “好好好!简直没有比之再好!真是老天有眼!” 苏明霞立在那, 手里的绢帕都要绞烂了, 心口狂跳,但觉从未这般舒心过。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算命的早说了, 她没命嫁给顾时章!康亲王死了又如何, 她还是改不了她的那个贱命!就算不是被抬给了康亲王,不是也照样嫁不到顾家去, 还想当世子夫人, 我呸!真是大快人心, 老天有眼!怎么会突然来了一个这般大的喜事!!” 翠娥拿着帕子掩唇笑着附和:“就是!真是天大的喜事!老爷的脸都青了!” 苏明霞道:“父亲自然恼火,断了姻亲, 更丢了脸面,看他还宠那个小贱人不!走!” 说着,她理了衣裙,神采奕奕, 微一挑眉:“给母亲请安去!这样的喜事,总得当面听听母亲怎么说。” 翠娥笑的更欢, 应声,马上去给苏明霞拿来披风披上。 俩人出了房门去。 刚出了寝居,二人便隐约听见隔壁小院里传来哭声。 那哭声在苏明霞听来,可不比那眼下最时兴的曲子还要悦耳几分。 人“噗嗤”一声, 笑了出来,幸灾乐祸地看了丫鬟一眼。 翠娥跟在后面,忍不住掩嘴。 现下她还没功夫去奚落那个小贱人,不过往后有的是机会! 俩人马上走了,快行几步,没一会儿路上便看到了顾家人搬回聘礼的热闹场面。 苏明霞丝毫抑制不住内心中的喜悦,当真是怕自己一个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这般瞧了一会儿,拉着丫鬟,赶紧走了。 到了江如眉房中。 江如眉还没回来。 苏明霞俩人便就等在了此。 没用多久,大约两刻钟。 外边响起了动静,苏明霞马上站起迎接。 房门刚一开,她便差点扑进江如眉的怀中,兴奋不已:“娘!” 江如眉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被吓了一下,但只有一瞬,本来绷着脸,但旋即便露了笑,压低声音:“哎呦喂!你收敛着点,再给你爹看到!” 身后的李嬷嬷也捂嘴,小声地笑了两声。 丫鬟马上把门关了上。 苏明霞早挽上了母亲的胳膊,撒娇道:“收敛不了,收敛不了,娘可知道,女儿要,要笑死了!哈哈哈,怎么突然发生了这事,突然就退婚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江如眉瞅了眼丫鬟,使了个眼神,让人出去看着,领着苏明霞进了卧房,到了这时方才敢笑那么两声,坐下,喝了口水,眉飞色舞地压低声音道: “不清楚啊!说辞是说什么家门近来连遭变故,恐怕累及那个小贱人的清誉,还白给了她一处城西的别院和锦缎十匹。那别院少说也得值个三百两啊,倒是给足了她面子,好像过错不在她,全是他顾家的不是似的,啧啧啧……还不是后悔了!保不齐是知道那个小贱人的生母是个妓子!然后就后悔了。那样的勋贵之家,能便宜了她当世子夫人!据说顾家近来是出了点事,可那样的人家,犹如百足之虫,死都不僵,何况,事情也没多大,怎么可能就完了?平阳侯那般权势,还能摆不平?这里面,肯定有蹊跷!不过,倒是体面的人家!人家自己把错都揽在了自己的身上!” 苏明霞催道:“还有呢,还有呢?我爹如何?” 江如眉白了她一眼:“当然是气得半死!送走顾家人后,就在书房里摔了个茶盏!” 苏明霞“咯咯”地笑。 江如眉食指竖立唇边:“嘘,收敛点,收敛点,这事于咱们苏家而言倒是坏事,本来一旦成了亲,就这关系,你爹肯定不出两年便能升为太医令,眼下“八”字的那另一撇算是彻底没了。” 苏明霞翻了个白眼。 她才不管,要是借着那苏柔兮的势,让父亲高升,让那小贱人出风头,她更来气! 江如眉旋即又扯唇笑了出来。 “但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且这万幸,可真是太好了!” 她也受不了呢! 凭什么一个妓子生的能嫁到那样的人家,她生的便不能,她宁愿都不能! 苏明霞接着追问:“那个小贱人呢?刚才我出来的时候,听到她哭的好生凄惨!” 说罢人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江如眉哼了一声:“丫鬟把退婚书拿过来了,跟你爹说苏柔兮说笔迹不像是顾世子的,那落款处的印章真真切切印着顾世子的名字,也不知道她还在那做什么春秋美梦!” 苏明霞听罢又是一个白眼,眸中满是讥诮:“不是亲笔才更是绝情!没准是随便找了个人写的,顾世子厌恶死她了!” 江如眉道:“娘想也是呢,但顾家可真是个好人家!是那个小贱人没那个命!娘在想,要真是因为知道了她娘的事,咱们若是早些时候知晓这事就好了,与顾家好好商量,直接把那小贱人换成你不就成了。” 苏明霞一听,脸颊倏地飞上红霞,胸腔里像揣了只慌乱的雀儿,转而她眼睛一亮,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拉住了江如眉的手,急道: “娘,娘我知道是为什么了?未必是因为知道了她娘的出身那事,八成是知道了那苏柔兮水性杨花,其实和人滚过了,早已非处子之身了!” 江如眉听她说完,正色,声音小之又小:“霞儿在说什么?这话可不能乱说!好好的黄花大闺女,也没出阁,怎会已非处子之身?” “哎呀娘!” 苏明霞急不可耐,马上把一个月前看到柔兮神色匆匆地回府,脖子上明显有红痕之事与她频频外出,她苏明霞特意跟踪她,却几次三番明显被她甩掉的事都和母亲说了。 “原本,女儿也只是恰巧看到她脖子上有不太正常的红痕,且她分明是用手特意遮掩了,出于好奇,方才跟踪她的,但她次次都故意甩掉女儿的人。她若是去见什么正经人,心里没有鬼,她怕什么?有什么不能见人?顾世子这几个月来,尤其是那段日子根本就不在京城,她自然也不是跟顾世子,还不是去幽会什么野男人了!” 江如眉听着,心口都跟着颤了起来,这也太荒唐了。 虽然那个小贱人一看就跟她娘一个模子,浪荡得很。 几个月前李嬷嬷进她房间给她送汤,正好看到了她做春梦。 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那脑袋中日日都在想着什么,也是一看就知道了。 小小年纪,竟然这般浪荡! 但那也只是做梦了而已,江如眉虽然厌恶她,看不上她,也没少骂她,但扪心自问,她没想过她会没成亲就跟男人滚在了一起这事。 还不是她未来的夫君? 是个野男人? 江如眉还是觉得荒唐,越想越不太可能。 顾家是什么人家? 顾时章那般相貌,她怎会还能看上别人? 而且不说旁的,那种人家,礼数规矩极多,新婚之夜,落红一事,都得有八百个人瞩目。 她就算是那样的人,也不可能敢。 思及此,江如眉再度正色:“这种事还是不要再乱说,尤其千万不要在外边说,不太可能……” “怎么不可能?!” 苏明霞当即便要反驳,但被江如眉打断。 “好了好了,到此为止……” “娘!” 苏明霞很是不悦,但只能闭嘴。 晚会儿返回自己闺房,苏明霞脑中全是江如眉的那句“若是早知道,想办法和顾家好好商量,把那婚事换给她不就成了”。 苏明霞越想越觉得那苏柔兮已经跟了别人。 越想越觉得苏柔兮被退婚是因为被顾家知道了她已非处子。 苏柔兮绝对不对劲! 如若真是那般,岂非真的是,只要把人换成她就成了? 现在事情已经不可能,但苏明霞不甘! 总觉得是那苏柔兮害得她! 她怎么这么可恨? 自己不成了,不知道想着她,把那门好亲事给她么! 顾家竟然还给她一个残花败柳那么大的补偿! 苏明霞非要找到她偷男人的证据! ********** 转眼过了两日。 柔兮为了装伤心,又在房中憋了两天。 给她送的饭菜,她也没吃。 不过,她自然没饿肚子。 两日都让长顺偷偷地去给她买了吃的回来,其中一日是烤鸡! 比苏家给她的饭菜好得多。 两日来,她爹虽对她不闻不问,但也没找过她,没再骂她一顿,拿她撒气已是万幸,柔兮,谢谢他! 至于府上的旁人,倒是还没人特意来奚落她,包括苏明霞与苏晚棠,但她们一定已经欢喜的不得了了! 府上乃至整个京城,两日来肯定有很多她的闲言碎语,顾家给了她体面。心善的人可能觉得惋惜,爱嚼舌根的一定会各种猜想,对她各种诟病,各种奚落。 柔兮倒是也无所谓了。 毕竟在意也没办法,她又堵不住别人的嘴,控制不了别人的想法! 按照萧彻之前所说,二月他就会接她入宫。 君欢烬 第63节 她有三个月的时间,确切的说,是两个月。 她总不能眼见着要入宫了,跑了。 那不是不打自招? 萧彻肯定会觉得有蹊跷啊! 柔兮想了足足两日,但依旧没甚好主意。 这日是第三日。 她同前两日一样,醒的很早,但躺在床榻上也没起,小眼神缓缓流转着,就一个心思,想出逃的计谋。 怎么能合情合理,不被怀疑? 神秘失踪?还是直接死了? 她的钱财又怎么办? 如若给人发现,钱都早早地被她运走了,是不是也是不打自招? 柔兮缓缓蹙起秀眉,越想脑中越乱。 正这般思忖间,但听脚步声越来越近,兰儿来了。 柔兮起身。 兰儿拉开纱幔:“姑娘醒了……” 柔兮点头:“有一会儿了。” 见她手里有张字条,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盯着她的手,接着问着:“怎么了?” 兰儿将那字条给她递来,压低声音:“长顺刚才接到的,是,那人的消息,让小姐今日午时三刻到玉阑坊的梅居。” 柔兮心口微微一颤,很是震惊:“今日?” 转念她又一下子想起,今日是冬月三十,萧彻休沐。 可,那也不成啊,太近了。 方才第三日,他就让她出去见他? 不仅是这事让她害怕,还有便是那事。 他说过会找她算账! 两件事加在一起,柔兮怎能不怕? 第五十六章 柔兮起床洗漱, 吃了点东西。 巳时三刻,让兰儿去告知长顺,将马车赶到后门。 她决定从后门出去。 待得一切备好, 兰儿来唤她,柔兮戴了面纱,打扮得很素,就那么出了去。 沿途一路, 主仆俩没遇见什么人, 只三五个下人而已。 柔兮目不斜视,没看她们, 但感觉得到, 旁人目光灼灼,都瞧了她, 且都在窃窃私语。 说吧, 说吧, 柔兮暗道:反正她也堵不上别人的嘴!无所谓好了! 她顺利地出了府门,上了马车, 故意让长顺绕道而行,先往邓娴家去了。 马车跑了小半个时辰,待得长顺确定他们没被人跟踪,方才转而始向玉阑坊。 又是小半个时辰, 长顺找到了那梅居。 他勒住缰绳,停了马车, 朝着车中的柔兮道了话。 柔兮应声,被兰儿扶着下去,待得站稳,刚一抬眼便看到了“梅居”二字。 门脸雅致, 门侧几株梅花树疏影横斜,枝桠上还凝着未化的薄霜,高墙耸立。 柔兮朝着附近别的房屋望去,但见此处小宅个个白墙黛瓦错落有致,一看便是清贵的地方。 柔兮让兰儿上前叩了门。 很快有人来开,那人一露脸,柔兮便被吓了一下。 因为,人是御前侍卫。这意味着,那男人已经到了。 侍卫什么都没说,只微微颔首,将她请了进去。 柔兮攥了攥手,进了正房。 热气扑脸,进去后,她便看到了萧彻。 男人倚靠在太师椅上,状似等了她很久,见她进来,撩起眼皮朝她看来,沉声道: “有什么想问?” 柔兮知他说的是那事。 她什么都不想问,因为大致已经猜到了。 退婚书不是顾时章亲笔所写,落款处却印着他的印章,十有八九是平阳侯让人代笔的。也便是,萧彻是用政治施压,暗中明逼了那平阳侯。 近几日,柔兮虽然一直躲在闺中,没出去,但也听长顺道了外头的事。 她知晓,顾时章的二叔顾云城出了丑闻,据说还牵扯出了别的。 朝堂之事与萧彻的驭臣之术,柔兮当然不想听,也不感兴趣。 他心黑手黑,更善洞察人心,驾驭人心,平阳侯也远远不是他的对手。 但他既是问了,柔兮倒也不能什么都不说,何况想了想,她确是有一件关心之事,也便问出了口: “太皇太后,可生气了……?” 问完,她小心翼翼地看着萧彻的表情。 那男人面无表情,依然冷淡疏离,撩着眼皮盯着她,手中把玩着玉扳指,沉默片刻,冷声回口:“太皇太后不会迁怒于你便是,还有么?” 柔兮听罢倒是放心了,摇了摇头:“没有了。” 萧彻道:“没有了过来。” 柔兮心口颤颤的,缓步过了去,刚刚临近,但见他前顷了身子,手中玩着的玉扳指被戴了回去,站起。 在柔兮距他一臂远时抬了手,一把扯下了她脸上的面纱,随意仍在地上,不止,接着那双节骨分明的大手便就拽开了她披风上的带子,将她的披风脱下,也随意丢在了一旁,继而,是她腰间的丝带。 那丝带一经解开,柔兮整个衣裙便就散了下来。 她一面发出轻吟,一面不住微躲,小脸早已烧烫无比,呼吸急促,脑中一片空白,三两下子已被他扯干净,不着寸缕。 直到这时,他方才停手。 柔兮眼中泪盈盈的,心口连连起伏,早微低下了头,环抱双肩,遮挡,可挡住了此处,还有彼处,被他观赏似的打量,当真是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柔兮不敢抬头看他,但不抬头,也感受得到他灼灼的目光,那目光在她身上反复流连,不一会儿,他缓声勒令:“拿下来。” 说的自然是她的手臂。 柔兮不敢不从,一点点放下了双臂,整个人在他面前一览无余,微微发颤。 萧彻垂眼瞧着,贪婪地瞧着,而后冷声开口:“那日,怎么对他脱得衣服?重脱一遍……” 他说着已将她的一件外衣丢给了她。 正好落在了柔兮的身上,柔兮下意识接住,呼吸更急,脸也更烧。 他竟然让她表演,还原那日场景,当着他的面再脱一遍…… 他的占有欲与妒忌心怎么就那么强! 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彼时她也不认识他。她勾引她未婚夫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就不能不追究了么? 正想着,满心满脑的为难,但听那男人冷着嗓音再度勒令: “快点……” 那两个字被他咬得很重,明显没了耐心。 柔兮抬了眸子,瞄他一眼,又马上低下了头去,心一横,如他所愿给他表演。 她慢慢转过了身去,背身朝他,披上了那件衣服,将头发从衣间拿出,那如绸缎般柔顺青丝微一扇动,顿时一股子迷人的香气扑鼻而来,直朝萧彻。 萧彻不觉间喉结缓缓滑动了下。 柔兮想死的心都有了,背着身子,纤指一点点松动,把那衣服往下褪,褪到露出一面肩头后马上止了住。 其实她当日更大胆了一些,露得远比这要多得多,但眼下她哪敢,自然是话圆上就成了。 萧彻垂眼盯着她那副妖娆的样子。 大半脊背都被她及腰青丝掩了去,他也猜得到她不敢完全还原全貌,那日一定是比这多得多,可即便是眼下这幅模样也瞧得人血脉喷张,那副媚惑的样子,足矣勾得人神魂颠倒。 萧彻,越想越是不爽! 柔兮就那般模样,静止了好半天,小眼神余光缓缓朝身后瞄着。自然,她什么都看不见,但觉差不多了,主动转了回来。 “就,就这样而已……” 而已? 她不知道她是什么样子! 柔兮不敢抬头,只间或抬那么一下,小心翼翼地去瞧他,不一会儿,但见那男人徐徐仰头,抬手探向了衣领,解开,继而解开腰封。 他褪下了上身。 虽然还穿着亵裤,柔兮却也清晰地看到了人已成了卜字形。 再接着她还没待说话,便已被他扣住细臂,拽了过来。 柔兮呼吸顿急,喘息不已,转眼和他贴了上。 她不敢看他,呼吸灼烫,开口:“臣女去,去洗一洗吧。” 君欢烬 第64节 “早上没洗过?” 柔兮答着:“洗过了。” 他沉沉地回口:“那就不必了。” 柔兮只好点头,听他声音冷的骇人,再度开口:“隔几日了?” 柔兮当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不敢抬头,颤颤地道:“二十日了。” 萧彻再问:“今日几次?” 柔兮声若蚊吟,回着:“一……” 话音刚落便感觉身子一晃,被那男人微微用力地拽了过去,肩头的锦缎滑落,她整个人都贴在了他的身上。 “可能么?” 语声沉,声音不大,但亦如适才,字咬的极重。 柔兮顷刻咬上了手指,另一只柔荑为了站稳,下意识扶住了他的胸膛,不得不抬了小脸,望向他,口中含着哭腔,求道: “太晚了不成,方才第三日,全家都在瞩目,臣女不能出门太久,会被人怀疑,更会被人说闲话,求陛下怜惜,臣女同陛下,以后来日方长……” 要哭了,要哭了,当真是要哭了! 柔兮一面娇滴滴地说着,一面微微哽咽。 他的手缓缓摩挲,睨着她,面色冷酷,语声慢得不能再慢: “有道理……” 柔兮不住点头,听他冷冰冰地轻描淡写: “那事,一百次能罢,今日起,每隔两日到这来侍奉一次,一次三次,到明年二月,正好一百次,听见了么?” 柔兮被他摸的双腿酥软,就要站之不住,到底是哭了出来。 除了认下,她还能说什么? 柔兮含着哭腔,点头:“记,记住了……” 第五十七章 转眼过了快两个时辰, 天空飘下雪来,越来越大,不一会便满地琼花。 长顺与兰儿已被人唤回, 马车正停在梅居门口。 俩人皆下了车,裹着衣服,等着接自家小姐,将将不到一刻钟, 寒风入骨, 已快要被冻透。 这时,梅居的大门被人打开。 长顺与兰儿立时打起十二分精神, 没一会儿终于看到了小姐。 小姐身上多了一件玄色披风。 披风质地极好, 一看就是名贵的料子,于小姐而言大的很, 足足能把她围上两圈, 披在她身上已经拖地, 不用想也知这是皇帝的衣服。 兰儿马上迎过去,扶住了人, 把她扶到车上。 长顺亦麻利返回。 甫一上车,兰儿刚要关车门,被柔兮唤住。 旋即,柔兮脱下了身上的披风, 看向外边的护卫,将那披风递给那护卫。 “劳烦交给陛下……” 侍卫颔首, 上前接过。 柔兮这才让兰儿关上了门。 穿一件男人的衣服回去怎么能行?如何解释?就算到时候扔给长顺也是不成的。这衣服一看就是非富即贵之人方能穿起的。长顺拿着也引人注目。 好在车上不冷,柔兮上来后便发现了,车上多了几个汤婆子,不止, 还多了两个脚炉,与一条厚实的毛毯。 柔兮没问,但看向了兰儿。 兰儿道了话:“适才陛下让人送来的。” 柔兮点了下头,不问自然也猜到了。 马车没一会儿跑了起来。 柔兮抱了汤婆子,裹上了绒毯,倒是不冷的。 也是直到这时,她的脑子方才能转,记忆被唤醒,适才的画面接二连三地浮现在脑中。俩人肌肤紧贴,赤身叠在床上。他的身子足足能把她装下,哪哪都极硬,体格比她大那么那么多,还欺负她。 柔兮不敢深想,仿若一想就感觉屁股疼。 她没有机会看,不过不看也知上面定然很多痕迹。 这般只稍微想想,耳边便犹如再度听到了那些拍打声,柔兮强行切断了记忆。 这时,她又想起他的话。 他要她接受惩罚,要一百次,那事才能作罢,还要她每三天就来这梅居陪他一次。 他干脆要她的命算了! 三个月,每三天? 那要出来多少次? 以什么理由? 被人发现怎么办? 这些与另一件事相比,还都是次要。 重要的是,那她还跑得了么? 哪有时间跑呢? 除非赶在她月事的时候,可月事的时候,她也禁不起折腾,也跑不动呀! 柔兮越想越觉得那事完了! 怕是要成泡影了! 她不会真的要进宫给他当美人了吧! 柔兮秀眉蹙起,怎么想怎么愁。 就这般愁了一路,黄昏之前,到了家。 她依旧走得后门,风雪遮掩,看到她的人比出去时还少,只两三个。 但这些人会不会议论,外传,怎么传,她就不知道了。 总归,有人问,她就说出去散心,没人问,暗地里旁人爱说什么说什么吧。 柔兮回了房,便让兰儿为她准备温水沐浴,她想早点休息。 眼下虽然刚刚黄昏,但因为下雪,外边天很阴,瞧着像是要入夜了一般。 柔兮落了窗帘,脱了衣服,特意去铜镜前背身回眸照了照自己。这般不照不要紧,一照,脸刷地一下子红了个透,果然不出她所料,那里清清楚楚地留着巴掌印记。 柔兮脑中“嗡嗡”直响,马上跑回床榻旁,裹了衣服,生怕这会子兰儿进来,给她看到。 待得水烧好,她也没让兰儿伺候,早早地便让小丫鬟回房休息了。 沐浴过后,她上了床榻,落下轻纱,进了被窝中取暖,不觉间又愁起了逃跑之事,就在这愁来愁去中,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 ******** 半个时辰前,一墙之隔,苏明霞房中。 两个奉命盯着青芜苑的丫鬟匆匆跑回苏明霞房中。 “大小姐!苏柔兮回来了!” 苏明霞正歪在软榻上,一手拈着块蜜瓜,一手跟对面坐着的苏晚棠闲闲嗑着瓜子,闻言动作一顿,眼中霎时掠过一抹亮色,一下子坐起。 二人齐齐抬眼看向那两个丫鬟,神色里的兴奋藏都藏不住。 显然,柔兮出去之事,她二人已经都知晓了。 “什么模样?” 苏明霞将蜜瓜放下,帕子擦着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压着的急切。 丫鬟连忙回话:“瞧着倒是没什么异样,裹着厚斗篷,帽子压得低低的,加上风雪大,压根看不清脸,就是脚步快得很,急匆匆的,像是生怕被人撞见她出去过似的。” 翠娥撇了撇嘴,抢先道:“肯定没干什么好事!巳时三刻就溜出去了,一去就是一下午,这天都擦黑了,还下着这么大的雪,正经人家的姑娘,谁会顶着风冒着雪往外跑?一跑还跑这么久!” 苏晚棠看向苏明霞,嘴角勾起一抹讥讽:“那这不是明摆着是去见那野男人了,都这般状况了,竟然还没断?她的胆子也忒大了。” 她倒是信苏明霞那一番说辞,也巴不得那是真的,更恨不得马上就再看一出好戏。 苏明霞冷哼一声,目光灼灼:“一定是了!吉庆那个废物又跟丢了!” 不错,听说柔兮出去了后,苏明霞马上便让吉庆跟了上去,但那吉庆跟到了一半又跟丢了,回来只道苏柔兮朝着邓家方向去了,但他到了邓家,找了很久,却又没找到长顺的马车。 那还不是人根本就没去邓家,那个废物! 苏明霞道:“等着,我一定找到实打实的证据揭发那个小贱人!” 话音刚落,外边传来脚步声,一个二等丫鬟过了来:“大小姐,吉庆来了,说有重要发现!” 苏明霞三人一听这话,顿时精神一振,方才那点烦躁瞬间烟消云散。 苏明霞忙不迭道:“快让他进来!” 丫鬟应声退下,没片刻功夫,吉庆便掀着帘子匆匆进来,一身风雪寒气,进门就朝着苏明霞拱手行礼。 苏明霞急声催问:“什么重要发现?可是关于苏柔兮的?” 吉庆连连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急切:“是!正是关于三姑娘的!” 苏明霞道:“快说!” “是!” 君欢烬 第65节 吉庆便说了起来:“大小姐,方才长顺回来卸车,小的想着上前搭话,说不定能从他嘴里诈出点什么,便躲在廊下的阴影里等着。谁知竟瞧见他钻进了车厢!” “按说小厮卸车,进车厢检查姑娘们有没有落下东西,也是常事,可小的瞧着,他在里头待的时间实在太长了些!小的当时心里一动,便打消了上前搭话的念头,等他收拾妥当离开后,就悄悄摸去了那车厢,想看看他适才在里面磨蹭那么久,到底是在干什么……然后,然后小的竟在那车厢的暗格中发现了一张叠的整齐的绒毯!” 苏明霞本正听着来劲儿,听到这一下子变了模样,秀眉蹙起,好生失望! “那有什么!天寒地冻的,车上有条绒毯算什么重要发现!” 苏晚棠也有些失望,身子退了回去。 但听吉庆连连摇头:“不不不,大小姐,您有所不知!那绒毯的质地,绝非寻常之物!瞧着光泽和手感,定是上等的好料子,一看就价值不菲!” 苏明霞与苏晚棠听他这般一说,又来了点兴趣,均又看向他。 苏明霞道:“你想说那不是苏柔兮的东西?” 吉庆点头:“正是,大小姐,小的觉得,那一定不是三姑娘的东西。” 苏家没那么大财力,其实苏明霞手上都没有多少钱财,绒毯这种东西是舍不得放车上的,尤其吉庆说,那一看就是质地极好的绒毯。 但转念,那苏柔兮今时不同往日,赢得芳婉后,太皇太后赏赐了她一百两白银。质地极好的绒毯她现在自然是也买得起的,所以,还是算不得什么证据。 吉庆弯着身,抬眼看两位小姐,尤其是大小姐的表情,但觉人还是不信,心里有些着急,想了想,一着急,也便说了那关键。 “大小姐,这,这东西一定不是三姑娘的,因为,因为,因为小的在其上闻到了龙涎香的味道……” 苏明霞、苏晚棠与那翠娥听到这话皆心一颤。 苏明霞道:“龙涎香?” 吉庆道:“正是!” 龙涎香稀有昂贵,大多为有钱有势的男子使用,且确确实实,不是苏柔兮身上的香。 吉庆跟着苏钟平去过大场合,见过贵人用龙涎香熏衣,那香气清冽醇厚,旁的东西可模仿不来!他绝不会认错! 苏晚棠看向苏明霞道:“长姐,这确实是证据啊!” 苏明霞心口狂跳,本来一切都是她瞎猜的,是她的一种十分强烈的直觉,现在看,已有端倪,真是真的! 苏明霞还没等说话,苏晚棠又道:“但或许也不能直接证明,长姐稍安,别打草惊蛇!” 苏明霞看向她,想了想,点了下头。 她心中在想什么? 第一兴奋于终于发现端倪,第二是突然心中又很气愤。 龙涎香? 那个小贱人该不会是又攀上了一个有钱人! “你说的对,不要打草惊蛇!这次,一定要,一下子打得她永世不得超生!”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自顾说着。 吉庆静静地听,微微松了口气。 他说的是实话,他确实在三小姐的绒毯上闻到了龙涎香。 但能闻到,不是意外,而是故意。 拿到那绒毯后,他便鬼迷心窍地使劲儿去闻了起来。 因为,三姑娘太美,太香了。 岂料那绒毯上有两种味道,一个是三姑娘身上的香气,另一个,却是这龙涎香…… 第五十八章 翌日, 腊月初一,年关已近。 京城的大街小巷已有了些年味,各家各户皆忙起了置办年货, 挑挑拣拣的吆喝声混着孩童追逐的嬉闹声,在暖阳下漾开,好不热闹。 前一晚的雪已经停歇,地上、屋檐上、枝桠间, 都覆着一层薄薄的银霜, 晨光一照,泛着细碎的光, 倒是有几分好看。 苏家的下人早早地便开始清扫积雪, 脚步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柔兮转醒,耳边响着外边“簌簌”的扫雪声, 伸手拢了拢肩头的锦被, 又赖了片刻。被窝里太暖了, 她不甚爱起。待了一会儿,她才慢悠悠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披上衣服,起了来。 青芜苑的丫鬟不够用,想来兰儿是出去帮忙扫雪了。 柔兮穿着厚实的衣服,转过屏风, 看到洗漱用水已经被兰儿备好,铜盆边沿凝着细密的水珠, 此时还冒着微微的热气,便先洗漱了起来。 而后她坐在窗边,目光掠过雕花窗棂,瞧着窗上印着的几枝疏影堪堪发呆。 在想什么? 自然还是有关那狗皇帝之事。 三日一见, 那般频繁,她身子上的痕迹怕是一直都不会消除了。 而且还有一件事,从前她一直没想,眼下却是不得不想。 月事已经照着上个月迟了五日了。 她,会不会有孕呀? 思着,房门“吱嘎”一声被开启。 一股清寒的风,裹着雪,杂着凉意与一丝淡淡的梅香,顺着珠帘从外屋进来。 是兰儿回来了。 丫鬟扫掉身上的雪尘,脱了外衣,走进卧房,见柔兮已经起来,问了句。 “姑娘昨夜睡得怎样?饿了吧,兰儿马上去给姑娘端饭去。” 柔兮心不在焉地一一答着,手悄悄地摸上了自己的脉搏。 她只懂皮毛,旁的大部分不懂,但她大体知道喜脉是什么样子,摸了一会儿,柔兮把手拿了下来。 不像。 不像便好! 其实她方才来月事没两年,月事还不怎么规律。 有时一个月一次,有时候两三个月一次。 是以,起先,她也没那么害怕。 但一想接下来的日子,那男人要她三日去侍奉一次,足足一百次,太频繁了,如若在明年二月之前,她真怀孕了怎么办? 萧彻每次都弄得很深很深,长此以往,感觉有孕是必然。 柔兮越想越害怕,心绪难以平静,甚至现在希望自己干脆是个不能生的才好,想了想,终是心一横,唤来了兰儿。 不行,这事得解决。 兰儿听到,快步靠近,柔兮附在她的耳边道了话语。 兰儿一惊:“姑娘!” 柔兮压着声音道:“有备无患,我肯定不能怀他的孩子,会不会入宫也是两说,决不能……所以还是未雨绸缪得好!去吧……” 兰儿想想也是。 她自然早知小姐另有打算,并非真心想入宫。 如若不入,当然不能怀孩子,昨日回来的路上,小姐与她说了,“那人”让小姐每三天去伺候一次。 其实兰儿也一直心中很是担忧。 此时见小姐心意已决,兰儿也便点了头。 “我这就去告诉长顺。” 柔兮应声,叮嘱道:“让他务必小心,千万别被人跟踪了。” “兰儿明白。” 丫鬟答应着,这便去了。 实则,苏府的药房便有药,柔兮查查医书,也配得出来。 但此事非同小何,在府上拿药,太危险了,一旦给人发现,便是不打自招,余地都没有了! 柔兮想姑且先解决这事,旁的慢慢想办法。 她刚想完,起身准备回床榻上躺一会儿,看一会儿话本,然刚刚站起,但听兰儿开门的同时,屋外响起了长顺的声音。 “姑娘醒了么?” 柔兮顿时微惊,生怕是萧彻又有什么事传来,马上跑了出去。 “怎么?” 兰儿放长顺进了屋。长顺见到柔兮立刻回了话。 “姑娘,就在刚刚,有人登门提亲来了?” 柔兮与丫鬟皆是一怔,万没想到长顺带来的是这样的消息。 柔兮美目睁圆,纤指指向自己,惊诧不已:“提亲?我,我么?” 长顺笑道:“是,是小姐。羽林长史带着媒婆和他的儿子,他家公子好像是叫李崇文?” 柔兮不认得什么李崇文,唯知羽林长史是六品官。 她听傻了,然长顺接下来的话,更让她怔住。 小厮忍不住笑了一声:“不止,那李家前脚刚来,在厅堂屁股还没坐热呢,大理寺丞带着媒婆和他的儿子也来了……后一个好像是叫赵策……两波人,就,就这么正好撞上了……” 柔兮瞳孔轻轻一放,心口“突突”跳动,一句话也说不出。 脑中一瞬间只反应了反应,那大理寺丞好像也是正六品。 兰儿“噗嗤”一声笑了,打趣道:“姑娘,哈哈哈,这也太有趣了!还是我们姑娘的魅力太大,那边刚一退婚,旁人便极坏了吧!三天一过就来了,这是有多急!不过能不急么?一起撞上了俩,这要是不急,不就让别人抢先了!哈哈哈!” 柔兮可笑不出来,小脸绯红,轻推了兰儿一下:“别……别闹……” 没了康亲王,不用避祸,柔兮方才十六,当然不急成亲,再说眼下,谁来提亲有什么用?有那狗皇帝挡着,就算再有一个好郎君,也跟她没任何关系。 君欢烬 第66节 对她而言,到不是什么好事,她怕萧彻再生气,她再多困扰,到时候影响她跑路,眼下已经够烦了。 “我爹说了什么?” 想着,柔兮急匆匆地问起来。 长顺道:“老爷没答应,以姑娘刚退婚,心情不好为由,都拒了。” 柔兮松了口大气。 转而一想,好像也知道了为何她爹没有来骂她,没对她发火,莫不是料到了她不愁嫁?顾家没坏她名声,她也毕竟还有着“芳婉”的头衔。 平阳侯顾家那样的家世虽说是不太可能了,但比顾家低一些的,或许也还有可能?亦或,他怀着旁的什么心思,想给她抬给更有权势的高官做妾? 柔兮觉得,都有可能…… ********* 消息很快在苏家传开,自然也很快传到了苏明霞与苏晚棠的耳中。 俩人听到便有气。 苏明霞道:“都是顾家太给那小贱人面子了,没把实情说出来!若是都知道了她水性杨花,已非处子之身,我便不信,他们还能来提亲?” 苏晚棠也气呢,但想了想安抚道:“长姐莫急,爬的越高,摔得越狠,等咱们找到铁证,揭发她的时候,她必然摔得粉身碎骨,身败名裂,这辈子也别想翻身!” 苏明霞听到她这话,方略微消气了点。 不错,她就等着,她不信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她,非盯死她! ********** 知晓了此事的不止是苏家人,还有萧彻。 事情发生了两个时辰,消息便传到了宫中。 萧彻正在看折子。 手下来禀。 那男人听罢,徐徐抬眼,声音又沉又冷,缓缓慢慢,与柔兮问得是同一个问题:“苏仲平怎么说?” 手下如实禀道:“苏仲平未答允,以柔兮姑娘刚被退婚心情不好为由,都拒了。” 萧彻冷冷地盯了那手下一会儿,再度开口: “唤清风,给他们点教训。” 手下领命退下。 隔日半夜,那李崇文和赵策便被人相继套了麻袋,打了一顿。 此事未传出来,因为蹊跷的很,没找到凶手。 俩人本来彼此怀疑彼此,但发现对方竟然也挨了打,线索便就断了。 柔兮并不知晓,或者说,除了李赵两家人外,别人都不知晓。 转眼到了腊月初三,约定相见的日子。 柔兮越临近越害怕,因为买那避子药之事还没成。 近来总有人跟在长顺身边,他根本没腾出机会,是以这日出来之后,柔兮便交待了他和兰儿,待会一定要把这事办成。 柔兮也便只能事后再服药了。 同上次一样,正午十分,她的马车到了梅居。 那男人已经在等她。 进了屋子,俩人便就对上了视线。 他依旧倚靠在那张太师椅上,睨着她,抬手解了衣服。 柔兮回身插了门,落了屋中的所有帘子,慢慢地也解开了披风,脱下。 她背着身子,一点点的解着,眸子缓缓地转来转去,小脸发烫,但觉这才叫偷情! 她方才解了一半,除了披风外,一件也未曾脱下去,身后的脚步声已响。 柔兮尚未来得及转过身,他温热的大手便已经箍住了她的腰,把她贴在了他的身上,接着,热浪从耳边传来:“想朕了么?” 他暧昧的话语与冷冰冰的嗓音加在一起很是违和,充满着玩味与逗弄。 柔兮张口便道:“不想……” 她想他就怪了,她怕死他了。 但听那男人没怒反笑,语声很缓:“是么?那会不会,待会儿就想了?” 柔兮当真想给他一巴掌,小脸绯红:“待会也不想!” 他是不是以为所有人都像他一样,那么喜欢做那种事。 他那么大岁数了,是怎么好意思下手欺负她的。 萧彻又是一声笑。 那笑又沉又冷,分分明明地不怀好意,接着便嗅着她的香气含住了她的耳垂,亲吻上了她的小脸,脖颈,替他扯开拽下了她没脱下去的衣服。 柔兮三两下子被他弄得稣麻不已,嗓中含着哭腔。 “你不要像上次那样,好几日都,都没下去,一时给人看到……” 萧彻没所谓地“啊”了一声,答应了和没答应一样。柔兮转眼便双脚离地,被他抱起,带到了榻上。 男人打落纱幔,身躯和她叠在了一起,手掌在她的身子上颇为贪婪。 柔兮发觉,他特别喜欢摸她的…… 那日回去照着铜镜一看,都是他的掌印。 他亲了她许久,很快便骋怀起来,一面如此,一面开口: “你倒是勾人,三日就有人忍不住了?” 柔兮一听,他这是知晓了李赵两家来提亲一事了,张口便想回了他。 那也比他强,他两日就受不了了。旁人还能走个流程,登门提亲,问她愿不愿意,也都是娶她为妻。他倒是直接就占了她。谁也没有他好色!但终是没敢说,更因着没机会说,他那话说完,柔兮便很分明地感到他加大了力度,带着几分惩罚的意味。 柔兮又怕又难以招架,要哭了,软软地开口:“浅些,会,会有孩子。” 萧彻岂会听她的:“那不是正好?” 柔兮受之不了,别过头去:“我,我不要有你的孩子。” “不要?” 萧彻道:“不巧了,朕正想让你揣个孩子入宫。” 柔兮一听,心中大惊,更大声地反驳道:“我不要,不要怀你的孩子!” 但她的声音本就甜柔,多大都听起来娇糯糯的,尤其此时此刻,到像是撒娇一般。萧彻缓动了下唇角,很是纵容:“朕给你机会,让你怀上朕的皇长子,你反倒不欢喜?” 柔兮心里骂道:欢喜你个头,狗皇帝!狗皇帝!老男人! 但当然依旧不敢明说,口中只不断重复:“不欢喜,不欢喜,不欢喜。我不要,不要,不要……” 接着意识便逐渐淡薄,大脑一片空白,脚趾紧攥,柔荑捂住了小脸,大哭了出来。 但听那男人不疾不徐:“是么?” 又快两个时辰,事情才彻底过去。 他倒是守了信用,说三次,就三次,未过于贪恋。 柔兮歇了好一会儿,亦如上次,出去之前,他丢了披风给她。 她紧紧地裹了上,待得到了车上,又将他的披风脱下,留给护卫,盖上了绒毯。 马车跑起来好一会儿,柔兮方才想起,问了兰儿那最重要的事。 “避子药可到手了?” 兰儿应声:“是,姑娘,到手了。” 兰儿把药藏在了披风下,用纸包着,一共十小包。 柔兮看到松了口气,接着问:“可顺利?” 兰儿道:“姑娘尽管放心,这里离着苏家很远,没人认识兰儿,兰儿还是戴着面纱去的。” 柔兮点头,彻底放下心来。 返回苏家,刚一到屋,柔兮便催着兰儿去给她煎药。 萧彻今日的话当真是吓死她了。 那狗皇帝也不知是在特意逗弄她,还是说真的。 他竟然说正想让她揣个孩子进宫。 她要是真的怀了他的孩子,还怎么跑,这辈子就毁了! 她肯定不要怀他的孩子。 柔兮想来想去,越想越怕,也越想越着急,不一会儿,兰儿把药煎好,给她端了过来。 柔兮马上接过,开了小窗,把那青花小碗送出去晾凉。待得能入口了,她想都没想,捏着鼻子马上全部喝了下去。 第五十九章 近来天儿越来越冷, 柔兮不爱出去。 只每三天出去一次,去梅居伺候那男人。 转眼又是三日,到了腊月初六, 她第三次赴约。 萧彻目的很是明确,俩人时间也颇紧迫,凑到一起就是做那种事。 那男人一刻都不等,柔兮也不想耽搁, 否则她天黑之前便赶不回去了。 君欢烬 第67节 就是因为如此, 这种感觉方才很是奇怪。 他二人几近都不怎么说话。 屋中除了亲吻声,就是她的喘息声, 要不就是水肉搅动之声, 越静,那种声音越刺耳, 越被放大, 也越奇怪。没有任何感情可言的两个人也能这样, 是柔兮万万没想到的。 她出身不好,虽然想要地位, 想过得好,过得省心,少些糟心事,但当然也想要一个真心疼她, 爱她,尊她, 护她的如意郎君。每每与他至深纠缠之时,柔兮心中其实都有过那么一丝幻想,他要是爱她就好了。 他要是就能做她的那个如意郎君,就好了。 这个世上确实没有哪个男人比他更耀眼。 只可惜他离她太遥远。 幻想和现实, 柔兮还是分得清的。 随便想想而已,念头持续不过须臾,也就烟消云散了。 但近来她很是心娇,因为她想不到逃跑的办法,三天一见太频繁了,天儿冷,她跑不远,身子骨受不了;邻近岁尾,外边也易出没山贼,她胆子小,害怕运气差,被山贼打劫;最最重要的是,她有二百两银子要带走,但没有好法子带,银子一旦没了,意外便不会是意外,萧彻会发现她是耍了心机,特意跑了。 他抓不到她倒是好,可三天她能跑多远? 萧彻老谋深算,像只老狐狸。 三天,她怕她还没出京畿呢! 再耍心机,他说过,要要她的脑袋。 柔兮还没活够,不想把脑袋给他! 可现在的日子,她和一个禁/脔有什么区别? 一想到三个月后入宫,从此没了自由,再不能想出去就出去,一堆女人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天天明着骂她暗着骂她,宫中规矩那般多,位份高一阶压死人,她不得天天被人欺负?说不定还要被害?如若真得天天都要提心吊胆,小心翼翼地过活,柔兮真是,现在就不想活了…… 萧彻只喜欢她的身子,早晚有腻了的一天。 他这个人薄情寡恩,心狠手辣,绝对靠不住,到时候自己不得比她娘还惨啊! 柔兮想着,躺在床上,缩在被衾中,暗叫自己遇人不淑,可怜死了,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俩人刚刚结束。 她已精疲力尽,但那男人精神得很,立在床边清洗了他的那个东西之后,正在穿衣。 听到她的哭声,状似颇为不耐,侧头斜瞥,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怎么?” 真实原因柔兮自然说不出口,眼下又忍不住委屈,只能找旁的原因。 柔兮道:“天儿太冷,臣女这般跑来跑去,实在吃不消,家中姐姐最近总派人盯着臣女的小厮,再这么下去,臣女感觉早晚会被她发现,陛下可不可以,多隔几日……没还完的,臣女入宫以后再,再还……” 柔兮抽抽噎噎,说完就哭,小眼神瞄着他。 他政务也很繁忙,每三日还抽出一下午的时间专程出宫来干这事。他是有多大的瘾?他想纾解,找他宫中的妃嫔不行么?偏生找她? 柔兮话说完,见他彻底转过了身来。 他瞧着他,半晌一言没发,最后只道了一句。 “下次在初十,剩下的,下次再说。” 柔兮听罢,马上低头掰着手指算了算。 这是,多了一天。 多一天是一天,她现在自然是躲他一天是一天的心思。 晚会儿,柔兮休息好了,起了身。 那男人按照惯例,马车中倒是给她弄的颇暖,每次也是在她走后,方才走。 柔兮返回了苏府。 临睡前还是在想着那出逃一事。 她觉得自己最大的困局在于无人可用,没人帮她。 如若她能再有几个帮手,很多事情可能就迎刃而解了。 但她不知为何总感觉此番她会有额外的帮手,也总感觉,处境似曾相识,她好像是跑过一次似的。 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且不知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当晚柔兮做了一个应景的梦。 那梦很奇怪。 她还是她,但处境与经历却与现实的她一点不一样。 梦中,她没偷听到她父亲与下官的密谈,没偷听到下官给她爹出主意,让她爹把她献给康亲王一事。 所以,她没在第二日寺庙中遇见顾时章时,特意勾引顾时章。顾时章也便没来她家求亲。 是以,她没去寺庙还愿,没磕碰到头,没昏迷多日,也没做那些与萧彻缠绵不休的春梦。 不止,百花宴前夕,她没识破江如眉的诡计,反倒是如江如眉所愿吃了江如眉送来的有毒的东西,最后没能赴上那百花宴,没遇上萧彻,没赢得“芳婉”。 她什么命运? 她确实被他爹抬给了康亲王,但在入王府的前一天夜里,她和,兰儿、长顺,还有一对与她年龄相仿的兄妹一起,跑了! 柔兮深夜中惊醒! 没有惊吓,只有错愕。 因为那梦好生真实,就好像真的发生过一样,真实到让她头皮发麻,身上直起鸡皮疙瘩! 后半夜,柔兮没再睡着。 她起身自己点了油灯,研磨画了两张画像,正是梦中的那对兄妹。 第二天早上,柔兮昏昏沉沉。 兰儿瞧了出来:“姑娘没睡好么?” 柔兮兀自发呆,被兰儿唤回了神。 她可不是没睡好么?后半夜根本就没睡。 她向来心大,很少有真睡不着的时候,但昨夜做了那梦后,就睡不着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柔兮“嗯”了一声,旋即鬼使神差地朝着兰儿招了招手。 兰儿靠近而来。 柔兮把枕旁的两张画像中的一张交给兰儿,小声道:“你让长顺去醉仙阁打听一下,有没有一个叫温梧年的伙计?如果真有,让长顺瞧瞧,那个伙计长得和这幅画像不像?” 兰儿听愣了,虽然不解,但应下了:“好,兰儿这就去。” 丫鬟走后,柔兮还在兀自发愣,觉得自己的脑子怕是坏掉了。 她,信了那个梦! 这要是真对上了,柔兮还不得被吓破胆! 一整天,柔兮都魂不守舍,一直等长顺的消息。 直到晚上,长顺方才来了信儿。 小厮做贼似的进来:“姑娘,黄昏方才甩掉那吉庆的眼睛,我依照姑娘的吩咐去了,姑娘怎么知道那有个伙计叫温梧年?和姑娘画上的人,一模一样,姑娘认识他!” 柔兮手中握着杯子,“啪”地一下子就掉在了地上,眸中瞳孔一放,人顷刻傻了! 兰儿吓坏了:“姑娘!” 但只有一瞬,柔兮马上还魂,问着:“你看清楚了?打听清楚了?” 长顺应声:“是,姑娘,假不了,一模一样!” 柔兮的心要跳出来了! 天呐! 她浑身冷汗,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但转念,她都提前梦到了和萧彻…… 或许这也不算什么? 那该不会是她的前世吧? 她白日里的那种直觉,莫不是激起了什么前世的记忆,晚上方才梦到的? 那她前世也太惨了吧!竟被江如眉害得没赴上百花宴,最后走投无路,跑了!还有她爹,真忍心把她献给康亲王了! 不过不管怎样,不管她是不是真有什么前世,这梦明显是来救她的! 柔兮马上把另一幅画像也给了长顺:“这几日,你有空再探一则讯息,看那温梧年是不是还有一个妹妹,叫温桐月,看他们遇上了什么困难!” 长顺应声。 三人又聊了几句,柔兮让人皆退下了。 她突然感觉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逃跑之事,岂非有了眉目?! 转眼过了两日,到了腊月初九。 次日,柔兮便又得去伺候那狗皇帝了。 夜晚,长顺偷溜进来,与柔兮细说这三日跟踪那温梧年的结果。 “姑娘,他好像有些身手,不是普通伙计,长顺够机灵了,但跟了他三次都没成,到现在,还不知他住在哪。” 柔兮应了一声:“他是应该有些身手的。” 梦中关于他兄妹的内容不多,柔兮不知具体,但知道她们逃跑之时,在外遇到了歹徒,那温梧年确是有身手的,能相护。 简直没有比之再好! 前世,她是怎么认识的他二人,他二人与她彼此之间又是哪来的信任,柔兮不知。但今生,她只要心诚,肯掏银子,就能收付他兄妹。 柔兮料想他们应该会缺钱,否则那个温梧年怎会去当伙计? 如果是钱财的问题,柔兮觉得很好办,她现在,有钱! 柔兮道:“不急,慢慢来,一定要……” 君欢烬 第68节 她压低声音,勾了勾手指,附在长顺耳旁,将剩下的话叮嘱完,而后,让长顺回去了。 小厮走后,柔兮眼睛缓缓地转着,又想了好一会儿事,正聚精会神,入迷时,但听那长顺又回来了。 “姑娘!飞镖传书!” 柔兮听到这四个字,心便一哆嗦。 毕竟那意味着狗皇帝又有事了! 柔兮赶快接过,到了灯下细看。 其上只有一个时间,一个地点。 “明日上午巳时,临郊坊。” 柔兮看完便就团了那字条。 明日是腊月初十,萧彻休沐,他便提前了时辰,但也换了地点,却是不知要干什么? 字条上只说临郊坊,没有具体位置,又不像是要她在那侍奉之意,倒像是一处中转之处。 柔兮参不透,只能等到明日了…… 第六十章 第二日一早, 苏明霞房中。 苏明霞刚起,翠娥便疾步过了来。 “小姐,吉庆来了, 在外等了半晌了。” 苏明霞眸光骤亮,显然精神了:“让他进来!” 她知道这是又有那苏柔兮要出门的消息了。 果不其然,吉庆进来开门见山,弯身抬头, 直接道了重点:“大姑娘, 小的见长顺一早就检查了马车与马匹,瞧着三姑娘这是又要出去了!” 苏明霞听罢眉梢一挑:“按计划行事!快!” 吉庆应声, 马上去了。 苏明霞接着便着急忙慌地叫翠娥为她梳妆, 不忘吩咐一名丫鬟去通知苏晚棠。 不错,她与苏晚棠要同去。 苏柔兮不是知晓她跟踪她么?不是日日防着吉庆么? 这回, 她看她还怎么防! 苏明霞已计划妥当, 此番她拿吉庆做诱饵, 备下两辆车,两路尾随。 苏明霞便不信, 还能再跟丢! 待得洗漱完,穿戴整齐,苏明霞便与苏晚棠翠娥三人先出了门,上了一辆雇来的马车, 在外静候。 没用多久,辰时三刻, 俩人便见那苏柔兮和丫鬟从后门出了来。 苏明霞二人马上让雇来的马夫远远地跟上了她的车。 沿途一路,她二人跟得极紧,眼睁睁地看着,小半个时辰后, 长顺便左拐右拐,几番周旋,甩掉了吉庆。 苏明霞所乘的车,好不容易跟了上。 因为是陌生人,想来那长顺会掉以轻心,没看到吉庆便高枕无忧,不会再耍花招了。 果不其然,这时,苏柔兮的车方才朝着真正要去的方向奔驰而去。 苏明霞、苏晚棠与翠娥三人心口“砰砰”跳动,激动不已,时刻盯着苏柔兮前行的马车,良久良久后,辨出,她竟是朝着城郊去了? “她这是要去哪?” 苏晚棠忍不住发问。 苏明霞秀眉紧蹙,摇头,自然也不知晓。 三人疑惑一路,又跟了许久,足足有半个时辰,但听车厢外,马夫开了口:“要停了。” 苏明霞三人当即打起精神,掀开车帘,朝外瞄去,只见前方不远是处茶肆,已经行到了城郊,周围停着不少马车,往来皆是赶路的旅人,三教九流,不一而足。 有的是平民百姓,有的是行商坐贾,也有的明显是什么达官贵人。 最惹眼的要属一辆玄色马车,车旁有七八个护卫,且不知是什么高官的座驾? 苏明霞让马夫把车靠茶肆一侧停下,远远躲在了几车之后,最不显眼的地方,与苏晚棠、翠娥只掀开了一点车帘,目光死死地盯着苏柔兮的马车。 三人心中都很狐疑,彼此间不时交换一个眼神,小声低语:“她来这干什么?” 马车停了半天毫无动静。 仿是谁话音刚落,几人便见一个锦衣男子走向苏柔兮的马车,对着窗口不知说了什么,说完不久,苏明霞三人就见那车门被人打开,旋即,苏柔兮戴着面纱,独自下了来。 而后,长顺赶着车,竟是和兰儿就,就走了?! 苏明霞三人当即再度彼此互看一眼,这很反常,当然反常,但觉苏柔兮的秘密就在这之后。 几人目不转睛,打起十二分精神,果不其然,接着,她们就见茶肆中走出了一个男人! 男人被几个护卫簇拥着,背身朝着苏明霞三人,三人没看见他的脸,但即便没看见脸,也看得出,他身姿挺拔,气度不凡,单单一个背影瞧着,便绝不比那顾时章差。 人出来就脱掉了披风,披在了那苏柔兮的身上,也是出来,就抬手搂住了那苏柔兮,把人裹在了怀里,极为暧昧和张扬,搂着她上了那辆奢华的玄色马车! 马车旋即,飞驰而去…… “!!!!” 男人!披风!拥抱!同车! 三人皆瞳孔大放! 那苏明霞心口起伏不已,面红耳赤,当即便笑了出来。 “我说什么,我说什么!这不是铁证?!是不是铁证!!” 苏晚棠面上也马上现了笑意:“长姐果然睿智,这不是铁证是什么?想不到那个小贱人果然……!” 翠娥“呸”了一声:“她真的是和她娘一个德性!小姐当真英明,仅从她脖子上的印迹,就看出了蹊跷,她小小年纪,竟真敢偷人!明明已经定了亲,还敢与野男人厮混!” 提起那男人,苏明霞与苏晚棠心中都掠过一丝妒意。那男人无论是从背影还是排场上瞧,都不似是个普通人,看起来绝不亚于顾时章。 但这人是谁,两人想不到。 苏晚棠先说出了口,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甘: “不过瞧着那个人……她不会那般好命吧?是找了一个比顾时章还……” 苏明霞心中也正在这般思忖,可转念一想,便又否定了: “绝无可能!京中年轻的公子,我素有耳闻,从未听说过有这号人物,没看到正脸,你我也不清楚他到底生的什么样,多大年龄,没准是个年岁很大的,事情明摆着,对方一定有家室,苏柔兮是无名无分地跟了他,那个贱人,不知羞耻,放着好好的世子夫人不当,水性杨花,非做下贱之事,给人做外室去了!苏家的脸都被她丢尽了!俩人举止那般亲密,说是没睡过,鬼都不信!她一定已非处子之身,顾家一定是因为知道了此事,方才退婚的!” 苏晚棠觉得苏明霞说的对,附和道:“长姐说的在理。” 苏明霞冷哼一声,旋即眼睛一动,笑了:“等着瞧,她不是名动京城的‘芳婉’么!被退婚了不是还有一堆人争先抢后地来提亲么!择日我便将此事公之于众,让她罪有应得,名声尽毁,看她到时候还有什么脸面立于人前!有什么资格压你我一头!” 苏晚棠道:“长姐说的极是!何止名声扫地,到时候,那男人的夫人不抓花她的脸,也绝饶不了她便是!” 苏明霞应声:“对,走着瞧!” *********** 马车之上,柔兮丝毫不知自己已被那苏明霞与苏晚棠看到。 沿途一路,她一直在想逃跑之事。 此时此刻只能顾及眼前,什么也想不了了。 萧彻把她抱上了车,锁了车门,就开始亲她。 柔兮坐在他的腿上,凌乱不已。人仰着头,心口不住起伏,呼吸急促,任由他亲着,一面阻止不了,一面也不得不提醒:“轻些,尤其这里,不要弄出痕迹,遮挡不住……” 她声音很轻,又轻又柔,毕竟这是在路上,车里。 车上虽有帘子,遮挡的很严实,但她是女子,怎会不怕,生怕稍微大声了一点,被人听见,知道里面在干什么。 他很快把她的衣服或扯下去,或堆积到了小蛮间,唇从她的皓颈到锁骨,不断缠磨。柔兮仰头向下,青丝如绸缎般垂落,整个人只靠他托住她背脊的一直大手支撑,紧紧地闭着眼睛,发出很小很轻,似吟似泣的声音。 他的车上很热,如同烧着地龙的屋里一般,便是如这般不着寸缕了也是热的。柔兮是很快身上就什么都没有了,那男人慵懒地倚靠在软垫之上,剩下的交给了她。 车厢之外,两匹骏马狂奔,马蹄得得,十名护卫紧护周围,风声马声,嘈杂声一片,终是淹没了车上的动静。 小姑娘鬓边青丝染汗,头发一半在后,一半掉落身前,身前的头发不断地挠着他。他饶有兴致,极为悠闲,竟还偶尔喝茶,但还偏偏恶趣味,让她也看着他,每每做这种事时,他都会勒令她必须看着他。 没得一会儿,柔兮便已经仿若浑身都在汤池里浸过了一般。 他笑了一声,手掌拍了什么一下,啪地一声:“表现得不错。” 柔兮要哭了,眼泪盈盈:“什么时候出来?” 风卷残云,不时天空飘下雪来。起初是细碎的雪沫,簌簌地落,转瞬便化作鹅毛大雪,漫天飞舞,将天地间的一切都裹进一片苍茫的白里。 已过良久,车厢之中恢复平静,火炉中的银霜碳发出啪啪声响,柔兮裹着被子,浑身轻颤,眼睫挂泪,瞧他慢悠悠地穿衣,这会子开了口:“带你去漱玉汤,今晚不回了。” 柔兮一惊:“那怎么能行?” 萧彻道:“朕自有安排。” 柔兮还是不解:“陛下什么安排?” 萧彻这便告诉了她。 “后日回家,你什么都不必说,但可告诉别人你来了漱玉汤散心。” 柔兮心中隐隐地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顺着问了下去:“然,然后呢?陛下,陛下也来了么?” “啊!” 他很是无所谓的应了一声,竟是肯定了她的疑问?! 柔兮心中的那股子不好的感觉愈发浓烈。 “然后,臣女,和陛下在这碰了上?” 萧彻笑了一声:“你倒是聪明。” 君欢烬 第69节 柔兮的心如坠冰窟,已经几近确定,但还是问了下去:“臣女在这和陛下,发生了什么……” 萧彻睨向她,没立刻回口,停顿须臾,方才答话:“朕喝多了……” 这四个字好似晴天霹雳,“轰”地一声砸在了柔兮的头顶。 后边也不必再问了,她所猜完全正确! 萧彻是要现在,就解决他和她的事! 那意味着,他很快就要将两人之事大白于天下。 柔兮没有心里准备,虽然表面上有,但实际上,她根本便没有。 她计划在那之前逃掉,所以,当然没有! 她不知道他提前弄这一出戏,对她的计划有无影响? 是否意味着,他要提前接她入宫? 柔兮心肝乱颤,想着,也便问了出来…… 第六十一章 “那陛下打算何时接臣女入宫?” “你想什么时候?” 他已经穿完了衣服, 坐在了桌旁,手执紫砂壶,徐徐地斟了盏热茶。 柔兮自然是想越晚越好, 但他提前安排,显然是想提前让她入宫,她若往晚了说怕引萧彻怀疑,可若往早了说, 那脱身之计还没着落。 一时间, 柔兮的思绪千变万化,但她只思忖了须臾, 转而便想到了理由, 回口道: “正月十五之后可好?臣女的生辰在正月十二,臣女想在府中过完生辰, 也想陪着家人, 再过一个上元佳节。” 萧彻抿了口茶, 给了她最后的答复:“那便正月十六接你。” 柔兮眼睛转了转,只能应声点头。 从二月变作了正月, 足足提前了一个月之久。 眼下已经腊月初十,只剩下了三十几天,这三十几天,她既得认识温梧年兄妹, 又得弄清他们遇上了什么麻烦,为何会愿意和她离开京城, 还得提前把她的宝贝银子弄到安全的地方,最最重要的是,得想一个万全之计。 柔兮不知道能不能成。 想着,她心虚地瞄了萧彻一眼, 正好对上了他移过来的眼睛。 柔兮怯生生地别开了视线,再抬头时,瞧着那男人观赏似的,一面盯着她,一面悠闲品茶,那眼神一如既往,好像狼盯着猎物。 柔兮害怕,知道他刚才只是随意纾解一番,既是今晚不回了,那晚上有她好看了,但好在他对她没有任何怀疑,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马车大概又行了两刻钟,终于到了地方。 柔兮早已穿好衣服,重新梳了头发,和上车之前所差无几。 待得停稳,那男人先下了去,揽着她的腰肢把她抱了下来,张开披风,将她搂在了怀里。 外边大雪纷飞,确是极冷极冷。 但他的身子很热,柔兮被裹在他的披风之中只露个小脑袋。加之和他那般亲密,周围很多护卫,她害羞,心口“咚咚”地跳,大冷天儿里也冒出了热汗来。 很快,俩人进了玉漱山庄。 山庄内琼枝玉树,飞檐翘角覆着皑皑白雪,远远地便可见漱玉汤池蒸腾起的白雾。 那白雾与漫天飞雪交织,红灯笼映着雪色,暖意与清寒相融,宛如琉璃世界。 柔兮还没见过这样的美景,清寂中透着骄奢,天然中裹着鎏金,不禁看得有些怔住。 她缓缓地转着眼睛,沿途一路,赏了一路。 没一会儿被萧彻带入了屋中。 “没看够?” 刚一迈入室内,柔兮的头顶便传来了那男人的声音。 自是在问她。 柔兮缓缓扬起小脸,下意识看他一眼,与他目光交视,刚要说话,听他先说了:“没看够,一会儿再看。” 柔兮轻轻地“嗯”了一声,乖乖点头。 屋中宽阔明亮,青砖铺地,白玉为阶,四壁悬着织金蜀锦帐幔,因着外边下雪阴天,早点了烛灯。 十几个宫女齐齐躬身拜见:“陛下……” 萧彻的视线还在那怀中的美人身上,随意抬手。 众人垂首退至两侧。他这才松开了柔兮。 有宫女过来,为他扫下身上雪尘。 柔兮倒是被他护的半尘未染。 她进来视线便被房内正中一黑一白两只小猫吸引了去,被萧彻松开后,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两个小毛团,走了过去,到它们身前,蹲下,摸了起来,不一会儿小脸上就见了笑。 那是两只特别可爱好看的小猫,比邓娴的小团子还漂亮,还讨人喜欢。柔兮一边小心地摸,一边问着:“这是谁的猫?” 岂料那男人冷冰冰地道:“你的。” 柔兮一怔,脸上的笑都被惊得收了回去,转过头来,朝着萧彻看去。 男人已脱下了披风丢给宫女,坐到了椅上,见她看来,平平淡淡,有一搭无一搭,却又一听就话中有话地补充了句: “你不是喜欢猫么?” 柔兮转瞬便就心虚起来,自是想起了她把他送的玉佩缠到了邓娴的小团子腿上之事,但觉他就是在说那事。 那事柔兮半分不敢提,也很怕他提。 不过她喜欢猫是真的,从小就想养一只,但一直没银子,也不敢向父亲要,更怕苏明霞欺负她的猫,再弄死它,是以一直到现在都没敢再养。 眼下一下子有了俩,她心中自是高兴,何况是萧彻送的。 他送的猫怕是也是这世上最好,最漂亮的猫了。 柔兮笑吟吟地道了谢,没接那话。 就当自己聋了,短暂失忆,不记得了便是。 反正,装聋作哑,装疯卖傻,是她最擅长的。 她在屋中,欢欢喜喜,笑盈盈,轻声轻语地跟着那两个小东西玩了半个多时辰。 直到午膳被端了上来,柔兮方才不玩了。 偌大的餐桌上铺着织锦桌布,青瓷盘碟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各色珍馐:清蒸江团、醉虾醉蟹、鹿肉脯、燕窝羹、炙烤乳鸽、水晶虾饺、香煎藕、蟹粉豆腐、栗子糕,等等二十几道,连冬日难得一见的鲜蔬都摆得规整精致。 桌上就他二人,柔兮免不了拘谨,她不知道皇帝平时吃什么,怎么吃,这里面的很多菜品她都是第一次见,甚至不知叫什么,更没吃过。 譬如那个鹿肉与虾蟹,柔兮便没吃过。 当然也是第一次和萧彻坐在同一张桌上,一起用膳,细细想来,她二人好像只是做那种事时一起来着。 柔兮小心翼翼的,深知宫规,生怕弄出半点声响,余光时而瞧向那男人。 萧彻吃饭之时相当文雅,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舒缓有度,不论是夹菜亦或是咀嚼,举手投足间尽是刻在骨子里的矜贵之气。 他未曾说话,但却亲手给柔兮剥了个虾子。 柔兮吓得差点没站起来,慌忙谢恩,好在她定力够足,稳住了。 这还是柔兮第一次吃虾。 那男人好像根本就没吃几口便落了箸,靠到了椅背上。 柔兮瞄到,赶快也跟着放了下,但见他眉梢微挑,喉间缓缓,拖着长音滚出了一声低哑的疑问,却是让她继续之意。 柔兮看到,慢慢地又拾起了箸。 她确是还没吃饱,只是不抬头也知晓,萧彻在看着她。 本就拘谨,她自然更拘谨。 但他何时不看她? 柔兮觉得,只要一见面,他好像几近无时无刻不在看她。 萧彻是在看着她。 她太美了。 他瞧见她就想睡,就想狠狠地欺负她。 萧彻睨着她的一举一动,但觉她就是连头发丝都诱人的很。 男人的眼睛缓缓地又落到了她的手上。 她的手也极其美丽,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小巧,透着淡淡的粉晕,未施半点丹蔻,却像初春刚抽芽的嫩笋尖,干净又莹润。 那双纤纤素手拾着箸,此时正在吃着他给她剥的虾。 萧彻还是第一次给人剥虾。 竟是一个女子,还是一个出身,这般低的女子! 萧彻觉得,他愿意给她名分,接她入宫,为她不惜大费周章,耗费心神、精力,玩权弄术,是她莫大的福分。 甚至已经有些荒唐了! 以她的出身,入宫做个六品才人都已绰绰有余,他却要给她五品美人。 一度,她还娇纵地不愿! 想想都可笑,他当真是被她迷惑得不轻。 萧彻觉得,很多事情他都没和她计较。 他对她有些过于纵容,过于好了。 或许,他应该好好改改。 君欢烬 第70节 柔兮不知他心中在想什么,唯知直到午膳结束,她才敢说话。 那男人让她休息了会儿。 待得外边雪停,他带她出去,看了雪景。 柔兮带着两只穿着厚衣的小猫和几个宫女在雪中撒欢了一般,打着雪仗,好不欢快。 萧彻只在远处瞧了瞧。 柔兮没看他,自然也没唤他一起玩。 他岁数太大了,不懂这些乐趣。 跟老年人,有什么好玩! 柔兮一直撒欢到夕阳西落。 膳后,到了她最怕的事,被那男人带去了汤池…… 第六十二章 柔兮知道自己会被他玩个半死。 但即便有了心理准备, 也还是低估了萧彻。 他明显很是失控。 午膳晚膳,满桌珍馐,他都只吃了几口而已, 分明是不怎么感兴趣。 柔兮原想他是从小养尊处优惯了,什么没见过,没吃过,都吃腻了, 方才对饭菜不亲, 现在她彻底知道是为什么了,他这是留着胃口, 等着吃她呢! 在汤池之中, 他便像狼盯着猎物一样盯着她。 柔兮缩了又缩,藏了又藏, 周身都没入了水中, 只露了个小脑袋, 战战地看他,那时就有着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但她躲得掉么? 她又往哪躲? 果不其然, 她对他这方面的预判便从来没错过。 大雪簌簌,偶尔闪电雷鸣,外边早已被白雪覆盖,屋中亦如外边, 也沾染了白,只是此白非彼白, 无论是地上桌上都落了那凝实的一缕,星星点点。 屋中一片狼藉。桌子是歪的,椅子亦是。 两椅之间的地上一滩水迹。 柔兮觉得这是她哭的叫的最大声的一次。 因为那男人实在是太不做人了。 他好像是疯了,激狂的要命, 额际和手臂上都青筋暴起,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一般,明显失控,哪还有平日里衣冠楚楚,萧萧肃肃的样子,但他还偏生冷着脸面,抛开勒令她做事外,甚至一句话都没与她多说,除了动作便还是动作。 她各种模样,每一种都让她受不了,完全受不了。 这一宿,柔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去的,唯独知道她的嗓子都要哑了。 他在车上说,会对外说他喝多了。 可他又不是真喝多了! 就是他真喝多了的那日他也没这般,柔兮瞧着,说他是中药了,她都信! 一直到天蒙蒙亮,他才放过她,清洗过之后,吩咐了几人伺候她,他就走了。 柔兮不知他去了哪,但外边下着大雪,很冷,就算他皮糙肉厚,他还出着汗呢,想来不会走得太远,八成就在暖阁。柔兮不管他能不能听见,反正就是哭,变着声调地哭。 最后实在是哭累了,方才睡。 萧彻是没出这间房,实则就睡在了珠帘之外的暖阁。 已经到了第二日,第二日有朝,萧彻本无旷朝之意,但他停歇下来的时候,时辰便已不足,已经赶不回去了,便只好临时让近卫折返,传谕百官,今日罢朝。 原罢朝一日倒是无所谓,但他登基四年有余,还从未罢朝过,此番第一次如此,竟是因为贪恋一个女人,多少荒唐了一些! 萧彻躺在矮榻上,被子只盖到腰间,一只手臂垫在头下,闭着双眸,耳边回荡着寝房中那苏柔兮的哭声。 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绝非贪色之人,却看到她就受不了。 他听她的声音受不了,闻到她的气息受不了,看到她的身子就更受不了。 她确实过于美丽,过于勾人心魂,但萧彻还是觉得不甚对劲,甚至怀疑,是她偷偷给他下了什么药。 将将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已经日上三竿。 萧彻醒了,起来冲了身子,洗漱过后,朝着卧房床榻上瞟了一眼,原就要走了,但见那轻纱之内的人小心翼翼地动了一下,显然是也醒了。 萧彻走了过去,抬手打开纱幔,果不其然,她慌张地睁开了眼睛,那双还有些惺忪的眸子中像含着一层水雾似的。 萧彻本一贯的模样,冷着颜面,但看到她之后且不知为何,便展颜沉沉地笑了一声,旋即节骨分明的手指落下,慢条斯理地掀开了被衾。 小姑娘一惊,立马微微缩了一缩,尤其下意识加紧了双腿。她不着寸缕,肌肤赛雪,白的清透,只是身上红痕宛然,因为她生的太白嫩,那些红痕瞧着很是清晰,甚至有些触目惊心。 萧彻“嘶”了一声,缓缓敛起了眉头。 他那般不是人么?下手这么重? 想着,人眉眼含笑地便就弯下身子,摸了摸她的头。 “疼了?” 柔兮呼吸灼烫,急了几分,顷刻就泪眼盈盈地,要哭,唇瓣嗫喏,没说出话来。 萧彻瞧着她那副小模样,敛眉,竟是突然破天荒地有了那么几分心疼,升起了那么点恻隐之心。 美貌确实是把利剑,能让人昏头。 但他没昏头。他清醒地知道他是迷恋她的美貌,她的身子,也清晰地记得昨天白日里,他还想着,不能太惯着她,此时没有忘得一干二净,却也鬼使神差地便转了主意,语声难得地带着几分温柔,甚至是哄意。 “入宫之后,朕给你选一处最好的寝宫,不做美人了,做婕妤可好?” 婕妤是正四品,比美人高出一阶。 她一个八品小官的女儿,无功无绩,刚一入宫就当了婕妤,可谓一步登天了。 柔兮自然也知晓,听罢心一惊,没想到他这就给她晋升了! 萧彻的手摩挲着她的头发,一时间柔兮的脑中不知为何浮现了昨日里她摩挲着那两只小猫时的画面,听那男人继续道: “若能诞下朕的第一个孩子,无论男女,朕皆晋你为朕的昭仪,记住了么?” 柔兮眼睛又是一亮。 昭仪是三品,再往上就是贵妃了! 她若是真当上了昭仪,还不得把江如眉母女气死。 那她可真的就光耀门楣了! 但转念,她又想起了他送她的那两只猫。 无论是婕妤亦或是昭仪,本质一样,她还是他闲来无趣时,逗弄两下的猫。 他的爱虚无缥缈,让人没有脚踏实地之感,何况,他也不爱她。 他只是把她当猫而已。 柔兮很小的时候,其实有过一只猫。 后来她娘去世了,她连她的猫都保护不了。 那只她心爱的猫,后来被苏明霞弄死了。 她再难过,再记恨苏明霞,再在父亲面前哭,父亲也只是说那就是一只猫而已。她无法因为一只猫而惩罚苏明霞。 何况,她的处境,在主人心中的位置,怕是还远远不如昔年她的那只猫。 昔年,那只猫已是她的全部。 而她,可不是萧彻的全部。 她是他,最微不足道的部分。 她对那只猫的感情只会越来越深,而萧彻对她,只会越来越倦。 倘使真入了宫,她像她昔年的那只猫一样,在后宫中被出身高门的妃嫔害死,他必然不会像她当年那么伤心。 他会和她爹一样,说,那只是一只猫罢了。 不划算,不划算,太虚,太飘了! 还是跑了,远离他好。 二百两白银,够她吃香喝辣,美美地过一辈子了。 她何必,入那吃人的地儿,给人当猫呢? 短短须臾,柔兮思绪千变万化,想了极多,但回神之际,自然不能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她乖乖地点了头,娇娇滴滴地回口:“臣女先谢陛下隆恩。” 说太多太虚,反而容易惹萧彻怀疑,毕竟俩人已经摊牌过,如此刚刚好。 萧彻没再说话,把掀开的被衾盖了回去,大手从她的头上拿开,缓缓站直了身子。 “休息好了再走。” 甩下这样一句,人便转身离开了去。 柔兮软糯糯地开口:“臣女恭送陛下。” 没再得到他的回音,柔兮小眼神瞄着他离开的背身,一直到看不到人影。 听到开门关门声,柔兮松了口气,转回视线。 她睁着眼睛瞧望床顶繁复的花纹,微微蹙起小眉头,脑中又琢磨了些事,足足又赖了半个时辰,方才起床。 屋中早已被宫女收拾整齐,昨夜的狼藉已然不见,但柔兮还清晰地记得。 她看着哪里都脸红,最最开始,从那汤池中出来,他就是把她摁在那面墙上欺负的,继而是桌上,椅上,榻上,一度她好像团成了一团,就只剩下了那里对着他。 柔兮立时强行切断记忆,浑身滚烫,没再想下去。 君欢烬 第71节 离开玉漱山庄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 这会子外边最暖,柔兮抱着两只小猫,先是被萧彻的人送到了临郊坊,再在临郊坊转乘自己的马车。 兰儿和长顺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上了车,柔兮便开始和兰儿逗那两只小猫玩。 一个时辰后才到达苏府。 她将事情大致与兰儿长顺说了,是以下了车,三人便敛了笑容。 回到青芜苑,柔兮没忘那事,告诉长顺继续去找温梧年。 眼下时间紧迫,实在不行,不必跟踪了,直接去和他说罢,该怎么说,怎么做,柔兮都交代了长顺,长顺一一应下。 这事解决完,长顺前脚刚走,柔兮正笑吟吟地想着和小猫玩会,青芜苑来了不速之客。 门“啪”地一下就被人推了开,冷风吹入。 柔兮和兰儿都吓了一跳,眼睛当即抬起。 苏明霞与苏晚棠,及着她们的两名丫鬟砸入视线。 苏明霞进来就看到了屋中的两只猫,自是也想起了,小的时候她看她不顺眼,就让人弄死了她心爱的猫一事,那事之后,苏柔兮便再没养过,如今竟是一起弄了两只。 那两只小猫毛茸茸的,很是漂亮可爱,但她昨日去干什么了? 去和野男人偷情去了,竟然一夜未归!自然这两只猫也一定是那个野男人送的! 柔兮见她进来,下意识就抱起了那两只小猫,生怕她再伤害它们。 “你怎么不敲门?” 柔兮很是不客气,冷着小脸,明显愠怒了。 苏明霞冷哼一声这才开口。 “呦,哪弄的猫啊!” 兰儿颇为紧张,生怕小姐的事败露,抢先道: “自然是小姐自己买的……你……” 她还要继续说话,被柔兮抬手轻轻摁下:“干你何事?” 苏明霞看她气势汹汹,跟她一点好态度没有,心中蹿火。 自从她和顾家订了亲后,翅膀就硬了,态度明显有变,后续赢得了“芳婉”,名声鹊起后,显然都要不知自己姓什么了?猖狂得很,直接就敢和她叫板,还害的她当众被她父亲大骂了一次。 现在被顾家退了婚,竟然还敢跟她这副模样。很快她就会把她的好事公之于众,让她彻底名声扫地,把“芳婉”给她带来的荣光,全部反噬回去。 苏明霞柳眉倒竖,眼底闪过一丝快意,向前逼近一步,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 “自己买的?你那么寒酸,舍得花银子买这样品相的猫?别是偷拿了府里的什么东西去换的吧?” 顺着话音一顿,眼神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柔兮紧护着的小猫身上:“哦,我差点忘了,咱们三妹妹现在本事大着呢,哪还需要偷拿府里的。昨儿个彻夜不归,怕是,得了哪位‘贵人’的厚赏吧?这两只小畜生,看着就金贵,想必那野……那赠猫之人,也费了不少心思讨你欢心呢。” 她特意将“彻夜不归”和“厚赏”几个字咬得极重,身后的苏晚棠配合地掩嘴轻笑,目光却在柔兮和猫之间来回扫视,满是看好戏的意味。 俩人身后的丫鬟也满面鄙夷,将门口堵得更严实了些,没关门,冷风继续灌入,瞧着是一点也不怕把人引来看热闹。 柔兮与兰儿心口皆是狠狠一颤,脸色转白,有些失了血色。 她这话什么意思? 她这是分分明明的意有所指! 昨夜她是彻夜未归,苏明霞想把话说难听了,辱她,也不奇怪,但怎么听都不甚对劲。 莫不是,自己暴露了,她几人看到了什么?! 柔兮强压下心头惊悸,面上绷得更紧,小眼神锐利,直视苏明霞: “长姐慎言!什么彻夜未归,什么厚赏?昨日我去城外散心,遇上大雪阻了归程,不得已在外边的客栈借宿了一晚。你若不信,大可去查问,红口白牙,张嘴便是‘偷拿’、‘野男人’、‘小畜生’这等污言秽语,哪里还有半分闺秀的体统?传了出去,丢的可是苏府的脸面!” 她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将小猫往怀里拢得更紧些,声音却清冷坚定,毫不退让: “至于这猫,是我前几日托人从市集上淘换来的,虽贵了些,我却也负担得起,若无他事,还请长姐移步,我这青芜苑庙小,容不下你这般兴师问罪。” 兰儿与长顺在外借宿了客栈,苏明霞要真去查,自然查得到。 眼下柔兮当然什么都不能承认。 第一,她不知苏明霞到底是不是真的看见了什么,是不是只是捕风捉影、言语试探,想诈她;第二,那事虽然其实已经不怕被人知晓了,巧之不巧,此番去玉漱山庄,萧彻就是想给她正名,但柔兮根本就没想入宫,尤其在这节骨眼上,她很不想暴露这事,如若暴露了,无疑是乱中添乱。柔兮不知道会怎样,她只求安稳脱身。 苏明霞听着她的辩解,她分分明明的谎话,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她慢悠悠地往屋中走了两步,眼神像毒蛇般黏在柔兮故作镇定的脸上,压低了声音,却确保每个字都能清晰地钻进柔兮的耳中: “三妹妹真是……越发地伶牙俐齿了。观音庵也好,客栈也罢,你说是便是吧。只是……”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上前半步,几乎凑到柔兮面前,用只有近处几人能听清的气音说道: “这世上的事啊,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三妹妹昨日……当真是在客栈‘安稳’睡了一夜么?姐姐我呀,不过是担心三妹妹年纪小,被人用些金贵的玩意哄了去,将来……后悔可就晚了……顾家到底是因什么而退婚,哟,我近来觉得好生奇怪呢?莫不是发现了什么,发现了某些人水性杨花?哎呀……传出去,以后怎么见人呀!” 她说完,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柔兮怀中小猫那光滑水亮的皮毛,后退一步,恢复了正常的声调,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既然你不领情,姐姐我也不便多留了。咱们……来日方长,三妹妹可要‘好好’照顾这两只宝贝,毕竟,得来的‘不易’呢!” 她特意加重了“来日方长”和“不易”几个字,随即给苏晚棠使了个眼色,两人带着丫鬟,转身离开。 一股刺骨的寒意,顷刻袭上柔兮的心田。 兰儿马上去把门关上锁起,背身倚靠在门板上,脸色惨白。 “姑娘,她什么意思?她,她看到了?” 柔兮不知道,只知道苏明霞派人跟踪她许久了。 但长顺做事,柔兮放心。 长顺应该是甩掉了那吉庆的! 可苏明霞的话,分明是已经证实了她与人有染,只差寻时机,将事情公之于众。 她是沉不住气,先来炫耀来了! 但柔兮想来想去,觉得她应该是不知道对方是谁。 否则,她哪来的胆子揭发? 柔兮不怕她揭发。 苏明霞要是知道了对方是谁,只会吓破了胆子。 可柔兮又怕她揭发。 她,当真是怕苏明霞坏了她的好事! 第六十三章 没回答兰儿的话, 柔兮立时握住兰儿的手,朝她吩咐:“你去找长顺,让他先别去找温梧年, 那事先放放,让他马上过来,我怀疑,我们, 我们应该还是被人跟踪了!” 兰儿慌忙点头, 马上去了。 柔兮心潮翻涌,难以平静。 丫鬟走后, 她重新关好房门, 心中的预感越来越不好。 一刻钟后,长顺便同兰儿过了来。 路上, 兰儿已将事情和长顺说了个明白, 长顺进来便压着声音道了话。 “姑娘, 甩掉了呀,长顺记得清清楚楚!千真万确!” 柔兮其实是信他的, 但事情很蹊跷。 苏明霞不像是在诈她,她说的有鼻子有眼睛,管那男人叫“贵人”。她分明是远远地看到萧彻了,只是, 或许只是看到了背影,亦或是离着太远, 她二人没认出来。 柔兮道:“那可有什么异常?会不会跟着我们的不是吉庆,有没有别的车……?” 柔兮一提醒,长顺脸色骤白,心无底洞一般地沉了下去, 马上道: “姑娘!您这么说,我怎么感觉吉庆这次比平常好甩呢!咱们车后,确实一直还跟着另一辆马车,但,但往城郊去,一直车都颇多,也不止是一辆啊,这……这……” 柔兮攥上了手,心中冰凉。 虽然没有实质证据,但柔兮已经几近确定,自己是中了苏明霞的计。 苏明霞怕是用了两辆马车,掩人耳目,故意拿吉庆做诱饵,迷惑长顺,让长顺掉以轻心。 苏明霞几人,一定就在另一辆车中! 中转的那个茶肆,附近人、车很多,很容易掩身。 所以,她们一定是真的看到了她与萧彻! 怎么办? 柔兮慌了神。 她怎能不慌? 虽说萧彻已想为她正名,但事发突然,就在昨日,还没正呢,这是其一! 其二,若是真给苏明霞看见了,俩人举止亲密,一看就早已有染,与萧彻要给她正名,对外宣扬是昨日喝多了,俩人才发生了那事,两者之间矛盾,苏明霞一看就知是假。 事态一经发生,极可能脱离掌控,会变成什么模样,谁也不知晓。 她又到底会不会就此名声尽毁,也是未知,更别提逃离一事。 如若直接加速她入宫的进程,柔兮当真是哭都找不着调! 无论是哪个结果,她都不愿意,都赌不起。 思及此,柔兮做了最后决定。 她放下了怀中的猫,三言两语与兰儿说了几句话。 事已至此,她只能如此。 说罢,带着兰儿出了青芜苑,直奔苏明霞的院子。 君欢烬 第72节 到时,苏明霞、苏晚棠正在小声地不知说着什么,间或掩唇轻笑,一副势在必得之态,她二人的两个丫鬟皆不在。 见柔兮突然到来,俩人显然都没料到。 苏明霞阴阳怪气道:“哟,什么风把三妹妹吹来了?我若没记错,三妹妹还不得一年都没踏入过我这小院了。” 柔兮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面上褪去了方才在青芜苑的硬气,甚至刻意染上几分惶然与示弱,看着苏明霞,声音放轻柔了许多,话语中带着一丝恳切: “长姐,方才在青芜苑,是我一时情急,言语失当了,我……这里给长姐赔个不是。我……左思右想,有些话,不得不与长姐剖白。” “长姐,我们姐妹同出一门,血脉相连,在外人眼中,是一体。我若真有什么行差踏错,损了清誉,外人议论起来,会说苏家教女无方,累及的,岂止是我一人?怕是整个苏家女儿的名声都要蒙尘。” “长姐将来,也是要许好人家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长姐比我更明白。我自知往日或许有不当之处,惹长姐不快。今日是诚心前来,来给长姐赔个不是,长姐日后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只要我力所能及,定当竭尽绵薄之力。长姐若是想认识荣安夫人,日后,我,我可以为长姐引荐,只盼长姐顾念姐妹情分,苏家门楣,万事好商量……” 她先哄住她再说,至于什么“帮忙”,什么“引荐”,什么“好商量”,那便以后再说吧! 苏明霞俩人万没想到她能过来说这些,眼睛都亮了,扬唇挑眉道:“你这是,承认了!” 柔兮没直接承认,她当然不会直接承认。 扪心自问,现下她只盼着苏明霞能图她点什么。 苏明霞与苏晚棠不是想入宫,给萧彻做妾么? 认识了荣安夫人,于她们而言就有机会入宫,有机会入宫就有机会见到萧彻,这诱惑应该不小吧。 虽然她根本就不会为她们做什么引荐,但管它呢,柔兮只想争取足够的时间! 果不其然,苏明霞确实心动了,心动的不止是她,还有旁边的苏晚棠。 苏晚棠拉了苏明霞一下。 俩人对视一眼,但只有一眼。 苏明霞立时清醒了一般,马上就转回了视线,脸上得意之色更浓,目光像浸了毒的钩子,牢牢地锁在柔兮的脸上: “三妹妹的这张嘴啊,真是越来越会说了。‘引荐荣安夫人’?呵,好大一张饼,听起来倒是诱人。可是姐姐我心里清楚得很,即便攀上了荣安夫人,那离见到陛下、得到圣眷,还隔着十万八千里呢。宫里那是什么地方?一步登天?太难了些,姐姐我觉得我还是没那个命。” “但毁了你这个小贱人,那可简单多了!” 她说着话锋突然狠厉了起来:“想不到你还真干出了这事!苏柔兮啊,苏柔兮!你少做梦!我看到你就厌恶!你一个妓子所出的贱货,凭什么大放异彩,出尽风头。和顾家定亲、得了‘芳婉’名头、被荣安夫人赏识,就凭你!你何德何能,凭什么??你也配?!我非让你从云端摔下来,名声尽毁,万劫不复,我非要毁了你!出这口恶气!” 柔兮心口“砰砰”狂跳。 她料到了可能会这样,但还是低估了苏明霞对她的恨。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们明明是同父异母的姐妹,明明从小到大都是她们在欺负她,她们怎么就还是觉得不够? 为何那源源不断的恶意,仿佛永远也填不满? 很明显,苏明霞俩人已经无法满足于只是欺辱她,打骂她,孤立她,随随便便弄死她心爱的猫,她们是真的想要毁了她,不是一时,是一世! 甚至不惜为此玷污家门声誉,哪怕自身多少也会受到些牵连,也见不得她好,也要毁了她! 柔兮低估了她们的恶。 她也收起了那副示弱求和的态度,小脸冷落下来,直言: “那个男人你们惹不起,事情也不是你们想的那样,适可而止,别辱我名声!” 屋中的空气骤然凝滞一瞬。 苏明霞与苏晚棠都是一怔,似乎没料到苏柔兮会在此刻突然撕破脸,说出如此强硬的话,但旋即便因这话,“噗嗤”两声,两人相继捧腹大笑起来。 苏晚棠笑的花枝乱颤,语气中极尽嘲讽:“哟,三妹妹好厉害!我好害怕!这世道是怎么了?到底是有多不要脸,给人当姘头,当外室,还这么猖狂?你姘头再厉害,她是你男人么?今天你名声毁了,明天他还要不要你都是两说,你在这吓唬谁呢?” 苏明霞笑得更猖狂,接过了话头:“三妹妹这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攀上了哪位皇亲国戚了呢!你可快点让他来吓死我?我也想看看,养个外室他怕不怕别人知道,出事了他敢不敢认!” 柔兮一句话都不想再与她二人说,带着兰儿转身便欲离开。 然方才动了一步,便听身后的苏明霞敛了笑容开口:“别走啊三妹妹!好戏还没开始,人还都没来,你怎么就要走了?本正想一会儿去请你,不想你自己主动来了,没有比之再好了!多等一会儿嘛!” 她阴阳怪气地说着,说话的同时,她房内房外的四个丫鬟,加之苏晚棠带来的两个,一共六人,已经将柔兮与兰儿的去路挡了上。 柔兮兰儿顿时心口皆颤。 小姑娘霍然转回身子,冷声:“你们要干什么?” 苏明霞道:“干什么?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爹娘都不在家,当然是当众给你验身,将你已不是处子之事公之于众啊!对了,忘了告诉你,姐姐我还请了丞相大人家的千金林小姐、太师家的千金沈小姐、太史令大人家的千金宋小姐、温司业家的千金温小姐、户部郎中家的千金朱小姐,和太医令大人家的许小姐,你说六个人够不够将你的事传的满京城都知道!” 柔兮顷刻脸色煞白:“你,真是疯了!” 她转身便再欲离开,但那六个丫鬟不仅死死地挡在了她与兰儿的身前,还步步紧逼,径直朝着俩人靠近而来…… 第六十四章 “大胆!” 兰儿怒道:“你们凭什么不让三姑娘走!你们走开!” 然, 六名丫鬟根本没人理会于她,依然将去路拦截得水泄不通。 苏明霞与苏晚棠就更不会理她。 苏明霞好整以暇地抚了抚鬓角,唇边噙着一丝轻蔑的笑意: “指望靠你攀上荣安夫人, 还不如指望林丞相家的知微小姐与沈太师家的若湄小姐!二位将来必有一位会是一国之后,她们才是真正金尊玉贵的人物!说来也巧,姐姐我恰好知道,这两位贵人对你可是颇为不喜!” “你说我今日将你这桩‘好事’, 送到二位小姐跟前, 给她们添上这么一桩有趣的谈资,她们会如何反应?姐姐我能不能博未来皇后一笑, 换来一份小小的人情?” “不止, 听说温司业家的千金温小姐被你害惨了,你说她看完这出好戏后, 会不会很欢喜?会不会, 第一个就恨不得将你这档子事宣扬得满城皆知, 叫你好好尝尝身败名裂的滋味?!” “爹爹今日恰好出府会友,母亲与二姨娘也一道去城外寺庙进香了, 都不在府中。你再说说,这算不算是天时、地利、人和,都齐了?所以,苏柔兮, 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苏明霞胜券在握, 满脸得意,越说眼中越灼亮、越兴奋,也越嚣张,言讫, 立马扬声,吩咐丫鬟:“还不把这两个贱蹄子给我绑了!” 那六名丫鬟马上扑上前去。 柔兮瞳孔大放,使劲地推着来人,兰儿也护在她身前,一时之间,屋中一片嘈杂混乱。 俩人与六人俨然是打了起来。 但对方毕竟人多,柔兮生的纤柔,实则也没甚大力气,与兰儿到底还是被人束缚住双臂,摁了下。 “你们,放开我!” 柔兮犹在挣扎,小脸苍白如纸,气息变急,抬眼看向苏明霞:“苏明霞,你若敢动我分毫,我保证你日后追悔莫及!立刻马上收手!把那几人截下,一切都还来得及,人若真的来了便是覆水难收,无可挽回!” 苏明霞一声冷哼,气息也变得急了几分,不同于柔兮,她是兴奋的。 人眉头一挑,朝着柔兮靠近,拎起她的衣襟,灼灼目光死死盯着她:“追悔莫及?覆水难收?哎哟哟,三妹妹这话说的,真是吓死姐姐我了!怎么,是你那姘头要来找我算账?还是说,你指望父亲回来会信你这个失了清白的女儿,而不信我们?” “揭发了你,于苏家而言不过是一桩家门不幸,除了你身败名裂,还能如何?少拿什么家族名声的大帽子来压我!家门就算因此蒙羞,那也是你这不知廉耻的小贱人自己作出来的,与我何干?是我让你放着好好的婚事不珍惜,去找野男人,被顾家退婚的?” 苏晚棠火上浇油道:“三妹妹,你这般虚张声势的模样,真是可怜又可笑。与其在这儿放狠话,不如好好想想,待会儿人来了,当众被验身,给那么多人知道被顾家退婚的真正缘由,你可怎么办?” 柔兮怒道:“我说了,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你们也没资格给我验身,马上放开我!” “放开你?!” 苏明霞柳眉倒立:“你做梦!苏柔兮,今日就让你知道,什么是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给我堵上她们的嘴,把她们绑起来!!” 她话说完,六名丫鬟立马领命,用帕子堵住了柔兮两人的嘴,旋即便将两人绑了起来。 柔兮挣扎不已,脑中“轰隆”作响,瞬间脸上褪尽血色! 更甚,几近与此同时,屋外突然传来脚步声与翠娥和另一名丫鬟极尽恭敬讨好的引路声。 柔兮如坠冰窟,顷刻呼吸一滞。 转而,她便看到翠娥与小春引着六位衣着华美、环佩叮当的年轻小姐,小姐们各 自带着贴身侍女,共计十几人浩浩荡荡地一起进了来! 屋中马上被挤得满满当当。 为首的两人,正是林知微与沈若湄。 两人乍见屋内这混乱景象,脚步皆是一顿,面上不约而同地露出惊愕与不解,目光直直地定在了柔兮的身上。 苏明霞与苏晚棠立刻换上一副又急又愧、泫然欲泣的模样,抢步上前,福身行礼: 苏明霞道:“知微小姐,若湄小姐,各位姐妹……你们来了,真是,真是对不住了!本是邀大家来府中小聚,品茗打牌,谁成想……谁成想竟撞上了家中这等丑事!” 她说着,眼圈微红,拿帕子拭泪,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林知微秀眉微蹙,目光扫过柔兮:“苏大姑娘,这是……何故?三姑娘怎会被如此对待?” 她语气中带着疑问与不赞同,眼底深处却有一丝极快的、几不可察的喜意掠过。 沈若湄以帕轻掩唇角,温声接道:“是呀,苏大姑娘,纵然有什么事,也该告诉长辈,等长辈回府处置,这般动粗捆绑,怕是,不好吧。” 温瑶一看见柔兮,旧恨自然涌上心头。 今日来苏家,是宋轻絮告知她后,她告知林知微与沈若湄的。 她知有好戏,关于那苏柔兮的好戏。 也正是因为宋轻絮偷偷地告诉了她有那苏柔兮的好戏,林、沈与她三人才会来。 否则,苏家这样的门第自然请不到她三人! 那日在皇宫中,她为了讨好林知微与沈若湄,故意使坏,用珠子绊了苏柔兮,却没想到那般倒霉,陛下正好来了,被陛下看出,陛下处置了她,把她赶出了皇宫。 简直是奇耻大辱。 她当然把仇记在了苏柔兮身上,眼下一看这般情景,心中热血沸腾,毫无掩饰,直接便笑了出来,抬声张口道: “哟,我当被绑的是哪个贱婢呢?这不是我们冰清玉洁、才名远播的苏三姑娘吗?怎么落得这般田地?该不会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自家姐妹拿住了吧?” 朱凝慧与许汀瑶和柔兮不熟,但百花宴上和苏晚棠同室而居半月,后来一直走的颇近。她们与柔兮无冤无仇,不喜不厌,眼下自然都很吃惊,并无什么欢快之感,万没想到到来后能看到这样一幕,皆微微蹙眉。 朱凝慧先开了口:“这……苏三姑娘不是才得了芳婉之名么?怎会如此?” 许汀瑶亦一脸茫然,小心地开口:“是啊,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百花宴过后,宋轻絮和廖素素还来一起看过柔兮,一直装的和柔兮颇好,此时依旧如此,却特意接了话茬:“丑事?什么丑事?苏三姑娘冰清玉洁,一直温温柔柔,挺好的,哪来的丑事?顾家退婚一事么?那事与三姑娘无关的吧……” 苏明霞故作痛心疾首之状:“各位姐妹有所不知,本来我也觉着没关,但怎么没关,我这三妹妹她,她,哎呀!” 苏明霞话说了一半便开始抹眼泪,不说了。 温瑶催促道:“苏大姑娘,你这话说一半,真是急死人了!究竟是怎么回事?三姑娘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般为难?撞都撞上了,姐姐便都说了吧,若是真有隐情,还是当着各位姐妹的面说清楚得好,免得日后再生误会,也免得有人蒙受不白之冤。” 宋轻絮适时地轻轻拉了拉温瑶的袖子,状似劝阻,实则添柴: “瑶妹妹,你别急,让明霞姐姐慢慢说。明霞姐姐向来疼惜妹妹,若非事情实在难以遮掩,她岂会如此?” 君欢烬 第73节 说着她转向苏明霞,语气温柔:“明霞姐姐,事已至此,藏着掖着反倒容易引人胡乱猜测,坏了三姑娘的名声。不如,你就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吧,咱们姐妹也好一起拿个主意。” 苏明霞听了温瑶和宋轻絮的话,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声音特意带了几分颤抖: “各位姐妹,事到如今,我也不得不说了……原本,顾家退婚,我只当是顾家自己出了问题,与三妹妹绝无干系,还心疼她受了委屈。可退婚不过三日,三妹妹便开始频频找借口出府,有时一去便是大半日。我起初是担心她心中郁结,想不开,便私下里遣了个稳妥的小厮悄悄跟着,想着万一有事也好照应。” 她顿了顿,似乎在强忍着情绪,声音更低,却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谁曾想……谁曾想前几日,那小厮回来竟战战兢兢地禀报,说亲眼看见三妹妹上了一辆陌生男子的马车!我与晚棠听了,只觉荒谬绝伦,当即狠狠斥责了那小厮,说他定是看错了,或是受人指使污蔑主子!三妹妹怎会如此不知自爱?” “可那小厮赌咒发誓,坚称自己绝无虚言。我们心中终究存了疑虑。是以昨日得知三妹妹又要出府,我与晚棠商议,便决定亲自悄悄跟去一看,只想亲眼证实那小厮是胡说八道,还三妹妹一个清白!岂料!岂料不成想竟是亲眼看到三妹妹在城西一处茶肆旁,和一个陌生男子搂搂抱抱,上了他的马车!更骇人的是,三妹妹这一去,便是一夜未归!直到今日中午,才偷偷摸摸地回府!” 她说到此处,仿佛承受不住般,以帕掩面,肩膀微微耸动:“我得知此事,五内俱焚!今日见她回来,本想私下里好好问问,劝她悬崖勒马,莫要一错再错,毁了终身。她非但不认,反而言辞激烈,甚至出言威胁,还要打我二人!情急之下,我这才让人把她和丫鬟绑了起来!” 柔兮狠狠地攥上了手掌。 她的话说完屋中沉静一瞬。 旋即许汀瑶与朱凝慧完全不敢相信,先开了口: “怎,怎么会……” 温瑶、宋轻絮皆唇角一动,互看一眼,温瑶满脸幸灾乐祸。 宋轻絮一如既往,装的极好,蹙了眉头倒是有惋惜之意。 沈若湄手中拿着帕子,遮挡了唇角,人虽没说话,眼中也不难察觉闪过一丝喜色。 温、宋、沈、林四人之中,倒是只有那林知微未见笑意,非但没见笑意,反倒肉眼可见地冷了脸去。 她朝苏明霞看去,开口问道:“你看清了?” 苏明霞装哭道:“知微小姐,我自然看清了。” 林知微把自己的意思更清晰地表述了出来,但问得很含蓄。 “你看清了,那个男人?” 苏明霞抽抽噎噎地点头:“是,我看清了。” 林知微又看向苏晚棠。 苏晚棠也拿帕子,抽噎着点了下头。 林知微这才松了口气。 今日陛下正好罢朝,这苏柔兮也恰是昨夜一夜未归,一度,林知微越听心越惊,本来她就怀疑过那苏柔兮勾引了陛下,加之这巧合,她怎能不被吓到。 但苏明霞说她看清了,林知微便不怕了。 苏明霞见过陛下,如若是陛下,苏明霞自然认得。 越想,林知微心中越觉得自己多虑了。 因为,如若是陛下,苏明霞苏晚棠俩人怎么敢? 眼下事情明摆着,林知微不知事情是否属实,是这苏明霞、苏晚棠编造的,故意陷害苏柔兮,还是苏柔兮真的勾三搭四,不知和哪个男人有染了。 但不论是什么,是真是假,对于林知微来说都无所谓,能让苏柔兮身败名裂,她求之不得,欢喜得很。 林知微没再害怕,恢复了镇静,给温瑶使了眼色。 温瑶立马会意,一股子欺辱人的恶意从心中升起,阴阳怪气道:“哎呀,你们别瞎说了,可别是看错了?这话说出来,叫人怎么信呢?照你这般意思,三天就又见面,苏三姑娘是没被顾家退婚之前就跟别的男人有了牵扯了?可谁不知道顾家世子爷芝兰玉树,风度翩翩,是咱们京城多少名门闺秀暗自倾慕的佳婿人选?苏三姑娘能有幸与顾世子定下婚约,那是多大的福分!有着顾世子这般品貌家世皆出众的未来夫婿,苏三姑娘珍惜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会去跟什么别的、不清不楚的男子有牵扯?荒唐不荒唐!” 宋轻絮慢慢接口:“是呀,我觉得也不可能,那可怎么办,总不能让苏三姑娘就这么被人说三道四,被人怀疑吧。” 温瑶道:“是呢?我看,唯有验身了,唯有靠验身证明清白了。” 她说着看向柔兮,笑吟吟的,眼神中充满挑衅:“苏三姑娘,你说是不是呀!” 柔兮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她,脸上早无血色,甚至浑身轻颤,压着悸动。 温瑶的话说完,宋轻絮为难地附和:“好像,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许汀瑶心中觉得大大的不妥,但又不太敢说,只道:“这,是不是不太好啊……” 朱凝慧与她想法一致:“是,还是别……我们怎能?” 温瑶立时接口:“那有什么?大家都是女子,又没让她给男子看?事情明摆着,唯有验身能还苏三姑娘清白,你二人想让苏三姑娘受不白之冤,从此被人说三道四么?” 朱凝慧与许汀瑶相对胆子小,人不坏,也都算不得太聪明,虽心中还是都觉不妥,但俩人在众人之中身份不高,和柔兮也没什么交情,不敢说太多,被温瑶这么一问便都不说话了。 温瑶看向苏晚棠与苏明霞:“你二人觉得呢?” 苏明霞道:“怕是只能用此证明三妹妹的清白了,或许我和晚棠看错了,认错了人,我当真希望这事只是乌龙。” 苏晚棠也摸着眼泪:“清者自清,我还是愿意相信,三妹妹是无辜的。” 温瑶动了下唇角。 她自觉,这苏柔兮十有八九就是已非处子,苏晚棠与苏明霞应该十拿九稳掌握了证据,此番就是置苏柔兮于死地的,至于苏柔兮是真的不检点,还是被她们设计,被人强了便不得而知了。 温瑶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子快意,最后将视线落到房中两个身份最高贵的人身上。 “林小姐,沈小姐,你二人觉得呢?” 沈若湄不当出头鸟,看向林知微,笑道:“我听林姐姐的。” 林知微缓动了下丹唇,目光看向柔兮,朝自己的丫鬟道了话:“给苏三姑娘把口中的东西拿下来,这么久了,却是都没听苏三姑娘说一句。” 丫鬟立马去了。 柔兮口中的帕子被那丫鬟拿下,这方才能说出话来,但她没有立时说话。 林知微道:“苏三姑娘有没有什么想说?可愿配合大家,还自己一个清白?” 柔兮冷冷地看着她,目光又缓缓地转向了温瑶、宋轻絮、苏明霞、苏晚棠。 她知道大势已去,今日,那秘密守不住了。 这六人没来时,她怕;来到了后,心中的那份惊惧反倒奇异地沉淀下来,让她不那么怕了。 苏明霞、苏晚棠、林知微、温瑶等人以为,她们是在揭发她,毁掉她么? 错了。 她们是在捅破萧彻精心织就的网,是在搅乱那九五之尊的安排。 这里的动静,长顺一定已经知晓。 长顺机灵得很,若没料错,他一定已经去给萧彻报信了。 她只需拖延,拖到那个始作俑者,那个狗男人不得不派人来收拾这烂摊子。 柔兮缓缓开口,语声又柔又软,亦如平常,没有任何争吵之意,相反特意带了一丝近乎怜悯的叹息: “林小姐,沈小姐,你二人心心念念的凤位,怕是……要落空了……” 话音甫落,林知微与沈若湄脸上的那抹似笑非笑顷刻消失的无影无踪。 林知微眸光骤寒,声音陡然转厉,张口便道:“放肆!苏柔兮!你胡言乱语什么!本小姐的前程,岂容你置喙!” 沈若湄亦如她,沉脸道:“我二人如何,还轮不到你来妄言!” 柔兮瞎说的,拖延时间而已,但看她们如此在意倒是有趣。 她没回答俩人的话,转而又把视线落到了温瑶的身上。 “温大小姐,你怕是又要倒霉了……” 温瑶张口便骂道:“小贱人!死到临头还嘴硬,是谁要倒霉,你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 柔兮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虚幻的笑意,又看向宋轻絮:“宋轻絮,你这般惺惺作态,不累么?” 宋轻絮展颜一笑,随即“诶呀”一声:“苏三姑娘,事已至此,你何必再逞口舌之快,平白失了体面?骂我们一人一句,于你而言又有什么用了?错,终归是你自己犯下的,我们也只是想还你清白。” 柔兮没理她,最后看向苏明霞,与苏晚棠:“我还是那句,要让长姐、二姐失望了,你们,会后悔的!” 苏明霞与苏晚棠听到她这话便心中蹿火。 尤其苏明霞,她太知道她话中所指,岂能听不出这话中的倚仗之意。 她不就是在和她炫耀,在说,在暗示她们招惹不起她背后那个野男人么! 她苏柔兮真是痴心妄想! 似顾家那般门第,连顾时章的二叔顾云诚都因牵扯外室丑闻而焦头烂额,何况她还是一个尚有婚约在身的闺阁女子!一旦她秽乱之名坐实,事情闹将开来,她那个姘头,怕是避之唯恐不及,岂会出来认她、保她? 她竟还在此装腔作势,真是可笑至极! 苏明霞抬高声音,脸上尽是鄙夷与畅快,张口便道:“你真是吓死我了,我可真是巴不得看看我是怎么个悔法,我倒要睁大眼睛瞧瞧,你那个藏头露尾的野男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看看他有没有那个胆子认下你这个贱人!有没有胆子……” 她话音未落,一个低沉而极具威压的男声,骤然响起,清晰无比地打断了她,声音落入了每个人耳中: “野男人?你是在说,朕?” 第六十五章 “!!!!!” 话音甫落, 刹那,空气瞬时凝固,众人皆呼吸一滞, 脸色僵住,瞳孔猛地一缩,身体几近本能,顷刻紧绷起来, 眸中尽是骇然与混乱。 有人当时便软了腿, 全靠身旁丫鬟死死搀扶才未瘫倒;有人捏着帕子的手抖如风中枯叶,指节青白;有人手中丝帕已飘然落地, 却浑然不觉。 院内十几人, 无论主子奴婢,皆齐齐地朝着门外望去。 士兵的脚步、刀剑与甲胄的碰撞之声回荡在耳旁, 整个小院顷刻被禁军围了起来。 而那说话之人, 一身龙袍, 披着玄色镶裘披风,负手在后, 面罩寒霜,抬步而来,愈发逼近。 人不是皇帝是谁? 一切只在须臾。 转眼林知微等人便颔首垂眸,几近一齐, 慌张地一下子都跪了下去。 心口狂跳,呼吸紧促, 人人瑟瑟发颤,脑中“轰隆”作响,便是连声音都是断断续续的:“臣女等,恭迎陛下。” 屋中, 雅雀无声。 没有人敢抬头,但前排的人已然看到皂靴迈入。 萧彻携着寒风进了来。 君欢烬 第74节 但整个屋间的气氛,远比他带入的寒风寒冷。 男人立了住,垂眼向下,眸子缓缓地扫过了一众人,一动未动,亦没让跪着的人起来。 赵秉德眼睛寻着柔兮,快步上前,马上把柔兮扶了起来,解开了她身上的束缚。 柔兮亦如众人,心肝乱颤,小脸煞白,显然是被吓得不轻。 只是她被吓的缘由和众人不同。 适才,她自然是在强撑,自然也怕自己撑不到萧彻的人到来,如若撑不到,真的当众被人强行脱了衣服验身,那将是何等耻辱? 出乎意料,她没想到人到的这么快,更没想到,萧彻竟是亲自来了! 柔兮犹处在惊惶之中。 赵秉德小声慰问,柔兮只是小心翼翼地摇头,低声回了一句话,与赵秉德一起解开了兰儿身上的绳子。 这期间,除了她处有着那么点窸窣声外,其余的地方依旧半丝声音也无,静到能清晰地听到人的心跳。 一众人里,抖得最厉害的要数苏明霞。 她适才脸上的得意、刻薄与鄙夷,此刻早已荡然无存,心如同被寒冰封住后又寸寸碎裂,牙齿打颤,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恐与荒谬感,那句“我倒要睁大眼睛瞧瞧,你那个藏头露尾的野男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看看他有没有那个胆子认下你这个贱人!”之言还犹在耳畔。 此刻,那一句句妄言,无疑化作了最恶毒的诅咒,反噬着她自身,一股子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苏明霞四肢百骸早已冰凉如雪。 而萧彻,最后的目光,便就落在了她的身上。 良久良久,屋中方才再响起皇帝的声音。 “嗯?你,是在说,朕?” 那声音又缓,又寒,足矣把人吓得魂飞魄散。 苏明霞当即便磕起头来,一连几个,口中不断重复:“臣女不敢,臣女不敢,臣女不敢……” 这时,柔兮开了口: “她说臣女和陛下早已……” “说,早在数日前就见到了臣女上了陛下的车……” “还说,昨日在城西一处茶肆旁,看到了臣女和陛下,搂搂抱抱……上了……陛下的车……” “她们,要给臣女验身……” 那苏明霞说的话自然也有诸多编造成分。 柔兮与萧彻在梅居见面这些时日,柔兮从来便没上过萧彻的车。 她简单地将事情告状给了萧彻,剩下的,也就不需她管了。 那男人听罢,眸色缓缓地暗了下去,视线未离那苏明霞,轻描淡写,字却咬的很重。 “把她拉起来。” 言讫,立刻有护卫上前,将苏明霞拉了起来。 “啊!陛下!陛下!” 苏明霞脸色苍白,浑身抖如筛糠,被人架起,仰头被迫直直地看着帝王,听他声音不大,又继续道了话。 “赵秉德,掌嘴。” “是。” 赵秉德马上过了来,面向苏明霞,冷下脸面,抬手施行。 “啪啪”几声下去…… 屋中死静,那掌嘴之声更是清晰无比。 苏明霞从第一巴掌开始便已经大哭了起来,一面哭一面求饶。 “臣女知错了,臣女再也不敢了!” 其余众人皆死死地低着头,一动不曾敢动,人人自危,瑟瑟发颤。 伴着那巴掌声,萧彻垂眼,玩弄着手上的玉扳指,凉凉地再度缓慢开口。 “朕昨日,在玉漱山庄,与苏三姑娘是阴差阳错,偶然相遇,且,在宫外,乃初次相遇,你是怎么在数日前,以及,昨日在城西的一处茶肆旁,看到朕与她的?” “还有……” 他语声越来越凉,越来越缓,说到此处,“嘶”了一声。 “朕竟是有些恍惚,却是不知,这天下从何时开始,已经姓苏,是你苏明霞掌权了,三姑娘与朕做了什么,可是还需向你苏明霞禀报?” “陛下,陛下……臣女不敢,臣女知错了,再也不敢了,臣女再也不敢了……” 他这话一出,不止是苏明霞,屋中所有人,都紧紧地攥着颤抖的双手,匍匐在地,惶恐至极,半丝不敢抬头。 苏明霞犹在哭泣哀求:“臣女真的再也不敢了。” 除了不敢,除了知错,她甚至不敢说冤枉。 皇帝的一番话虽简,虽未明说,却已分分明明地给那苏柔兮洗清的流言,承认了俩人是有了关系,却也告诉了所有人,这关系,始于昨晚,源于阴差阳错。 事情是不是这样,场上众人,怕是只有许汀瑶与朱凝慧可能会信,剩下的人,心中明镜一般,尤其是苏明霞与苏晚棠,她们清楚地知道那是假话。 苏柔兮与皇帝绝非昨晚才有,因为她们清清楚楚地在城西茶肆看到了苏柔兮与一个男人搂抱,现在想来,那背影确确实实,就是皇帝,是以,清清楚楚地知道,皇帝是在指鹿为马,是在移花接木! 但无论是如何,没有人感知不到,皇帝态度明确。 他,在护着苏柔兮! 也正是这时,院中再起骚动。 几人匆匆赶来,但在门口便被禁军拦住。 萧彻知道是谁来了,扬声。 “放他们进来。” 禁军领命,将几人放了进来。 没一会,柔兮便看到了来人。 一共五人,正是她的父亲苏仲平,主母江如眉、二姨娘苏晚棠的母亲姚氏、二叔苏仲言与二夫人董氏! 五人进来一看眼下场景,“噗通”“噗通”接二连三顷刻全跪了下去,一头冷汗。 来时,去禀报的小厮已经将大致发生了什么,告知了几人。 但由于那报信的小厮也不知具体,是以说的也是稀里糊涂,但进来一见,结合小厮所说,几人无疑都猜到了个七八九,尤其看到自家大姑娘,犹在被赵秉德掌着嘴! 苏仲平声音发颤,脑袋紧垂在地,浑身汗湿淋漓: “微臣回来迟了,未能恭迎圣驾,请陛下责罚!” “微臣教女无方,未能约束家门,致使……致使此等不堪之事惊扰天颜,罪该万死!请陛下重重,重重责罚!” 萧彻没回答他的话,这才缓缓地抬手,停止了对苏明霞的掌嘴。 苏明霞哭着,马上跪下去谢恩。 萧彻正色,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语声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耳中: “传朕口谕。” “苏氏女柔兮,温婉淑德,性行端和。昨日朕酒醉失察,阴差阳错,幸得苏氏女近前侍奉,其行止有度,进退得宜。朕感其温婉纯善,念其无辜受牵,特赐封婕妤之位,赐居毓秀宫,择吉日入宫。” “苏仲平,身为人父,治家不严,约束无方,致令后宅失序,惊扰宫闱,难辞其咎。着,降为太医院院判,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一月,静思己过,以观后效。” “林知微,沈若湄,身为高门贵女,又得芳婉、芳仪之名,本该德容言功,堪为闺阁表率。然今日所见,非但不加劝解,反有推波助澜、冷眼旁观之嫌,心术失正,难当美誉。即日起,褫夺名号,以示惩戒。” “温瑶,宋轻絮,亦同此例,褫夺百花宴所赐前十次第,以儆效尤。” “苏明霞,心术不正,构陷骨肉,咆哮失仪,着即禁足半年,抄录《女诫》百遍,静思己罪。苏晚棠,附从为恶,一并禁足思过。” 他话音缓缓,字句清晰,如冰泉滴落寒潭,又似玉磬轻叩,在这死寂的院落中回荡。言语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仪压下,饶是林知微等人心中早已惊涛骇浪,怨愤不甘,几乎要将胸腔撑破,却也无人敢抬头,更无人敢僭越半分,只一片死寂,暗暗地几乎要把唇咬出血来。 苏仲平心头如同翻江倒海了一般,虽受了惩戒,但骤然攀附天家,让他惊悸心颤,内里狂喜不已,抢先道了话: “微臣叩谢陛下天恩浩荡!” 紧随他后,江如眉等人亦然,叩拜谢恩。 林知微、沈若湄、温瑶、宋轻絮四人早已红了眼尾,抽噎了起来,但却什么都不敢说,只哭着深深俯首: “臣女等……谨遵陛下教诲,谢陛下……隆恩。” 苏明霞与苏晚棠,一个红肿着脸面,一个惨白着脸面,个个如同冬日里打蔫了的茄子,浑身颤抖,跪拜谢恩。 待得众人尽数礼毕,柔兮方才缓缓提起裙裾,姿态端方地跪了下去,额头轻触交叠的手背:“臣女,叩谢陛下天恩。” “平身。” 萧彻冷冰冰地回语,进而朝着屋中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拜见苏婕妤。” 此言一出,苏仲平率先,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调整了方向,朝着自己的女儿柔兮,再次深深拜下:“微臣……拜见婕妤娘娘!” 紧接着,江如眉、姚姨娘、苏仲言、董氏等人,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都慌忙不迭地转向柔兮,齐齐伏地,声音杂乱却清晰地响起: “臣妇/妾身/微臣,拜见婕妤娘娘!” 林知微、沈若湄、温瑶、宋轻絮一众贵女与苏明霞,苏晚棠,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眼泪在眸子中转了又转,情绪尽数低落到了极致。 就在片刻之前,她们还或鄙夷、或嘲讽、或冷眼旁观,等着看那苏柔兮的笑话。 可此刻,形势逆转,已是天壤之别,尊卑立判。 在帝王无形的威压下,纵有千般不愿、万般屈辱,也只能强忍着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缓缓、极其僵硬,失落地朝着柔兮的方向,屈膝行下礼去,声音低微、艰涩而整齐: “臣女等……拜见婕妤娘娘。” 第六十六章 柔兮内里五味杂陈, 心口狂跳,眼下的一切,完全出乎意料, 短短数个时辰,她的处境与事态已是千变万化,全然脱离了她的掌控。 虽得了救,赢了面子, 狠狠地打了苏明霞、林知微、江如眉等人的脸, 她也是真真儿的一步登天,有名有份, 彻底攀附上了这个世上最最高贵的男人, 羡煞了这一众人,甚至让她们, 乃至她爹都匍匐在了她的脚下。 但…… 君欢烬 第75节 她小心翼翼地瞄了萧彻一眼。 但这局面, 她不是那个真正的胜利者。 她只是表面的胜利者。 真正的胜利者只有一人。 仅那一眼, 柔兮就对上了萧彻的视线。 男人眼中噙着一抹极其不易察觉的笑意。 那笑浸着运筹帷幄的笃定,与天下万物皆在掌中的从容。 他像是睨着一只笼中雀一样, 睨着她。 一切只有瞬息。 柔兮轻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万般复杂,也转瞬便就把眼睛从那男人的身上移了开,将视线转回到面前跪拜着她的众人, 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 带着一种新晋嫔妃应有的,恰到好处的疏离与矜持,缓声开了口: “诸位,请起罢。” “微臣/臣妇/臣女/妾身/奴婢, 谢婕妤娘娘。” 一直跪了这许久的林知微等人,这才得以起了身来。 柔兮清清楚楚地看着,旋即那男人便动了脚步,转身走了。 众人马上又俯下了身去:“恭送陛下……” 赵秉德朝着柔兮微微一礼,柔兮还了一礼。 赵秉德弯着身子快步跟了上去。 苏仲平,苏仲言、江如眉等人亦然。 院中士兵与护卫脚步声响,簇拥着帝王离去。 好一会儿,四下才恢复安静。 屋中再没了先前剑拔弩张的气氛。 林知微、沈若湄、温瑶、宋轻絮四人红着眼尾,满心愤恨,但再不敢用先前那鄙夷、小视、高高在上的目光看向柔兮,相反,不论心中作何想法,面上都很是恭敬,甚至卑微。 几人没人多说什么,都蔫儿得很,林知微为首,慢慢朝着柔兮一福,轻声轻语,道了告退之言:“今日……多有叨扰,臣女等,先行告退。” 柔兮当然不会多留,眸光平静地掠过她们低垂的眼睫和泛红的眼眶,声音清浅,娇娇滴滴,却字字清晰:“今日仓促,扰了几位姐姐的雅兴。诸位慢走,往后再会,望姐姐们……多加珍重。” 她特意将“多加珍重”四字咬得重了一些,自然非寻常道别,乃是意有所指。 她们因今日之事失去的名誉与头衔需得珍重休养,亦提醒她们,从此她们身份已殊。 这话虽不张扬,却如一根根细针直刺几人心口。 林知微几人气愤难当,牙都要咬碎了,但就是真咬碎了,眼下也得忍着,把苦楚往肚子里咽。 没人敢再妄言,皆温顺的不得了。 几人又是微微一福,朝着柔兮道了谢,继而方才慢慢离去。 屋中转眼只剩下了苏明霞、苏晚棠和几个丫鬟。 恢复死静。 柔兮转过身,目光落在脸色灰败如土的苏明霞与苏晚棠身上。 她并未走近,只站在原地,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看着她们,半晌,轻轻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怒意,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冷的疏离: “长姐,二姐,今日这出戏,演得可还尽兴?” 苏明霞猛地抬头,眼中恨意与惧意交织,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柔兮微微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让苏明霞心头一窒。 “从前,你们欺辱我,弄死我的猫时,大约觉得,不过是碾死一只蝼蚁。今日之后,望二位姐姐能明白一个道理:风水轮转,今日你视他人为蝼蚁,他日未必不会成为他人脚下的尘泥。” 她不再看她们瞬间惨白如鬼的脸色,语气转为一种近乎天真的疑惑,却字字如刀: “不过,若没记错,我刚才提醒你们了,不要轻举妄动,否则会追悔莫及。我好像也提醒你们了,那个男人你们惹不起,可你们偏是不听,铁了心要把事做绝,把这天捅个窟窿。这,不怪我吧?” 她微微转眸,目光清凌凌地落在苏明霞与苏晚棠扭曲的脸上,轻声问道: “两位姐姐现在说说看,我说没说谎呀?你们,惹得起么?” 兰儿在一旁,看着两人这副又恨又怕、狼狈不堪的模样,想起往日她们对小姐的种种欺压,心中畅快,跟着道: “小姐何止没说谎,分明是仁至义尽,苦口婆心地劝了,可有些人呀,自己往绝路上撞,拦都拦不住,如今踢到了铁板,才知道疼,想毁了别人,不成想作茧自缚,把自己毁得不轻,还妄想博未来皇后一笑,换一份人情,现在那两个人恨死你了吧,想想,呸,还真是活该!!” 苏明霞胸口剧烈起伏,如同被扔上岸的鱼,张着嘴却吸不进一丝畅快的气,方才被掌掴的脸颊火辣辣地疼,此刻更是因为极致的羞辱与后怕而灼烧起来。 她死死瞪着柔兮与兰儿两人,那目光恨不得将她们生吞活剥,可喉咙里却像被棉絮堵住,半个反驳或求饶的字都吐不出,只剩破碎的喘息。 苏晚棠早已吓破了胆,连对视的勇气都没有,只将头埋得极低,眼神飘忽不定,身子抖得如秋风落叶。 柔兮瞧着便痛快。 不得不说,她活了十六年,还没这么顺畅过! 身后的兰儿也精神百倍,神清气爽,越看她们那副样子越欢喜。 柔兮也懒得多说,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给以前挨欺辱的自己报报仇,逞逞口舌之快,往她们伤口上撒撒盐而已,过多的话,她也不想跟她们说! 及此,柔兮抬起雪白纤细的柔荑扇了扇,蹙起小眉头,故意道:“这屋子浊气太重,不宜久留。二位姐姐便在此,好好静养,思过吧。陛下既已下旨,想来,无人敢来打扰,半年,半年也不长,应该很快就会过去的吧……” 说罢,她不再停留,挺直背脊,步履平稳地朝门外走去。 兰儿狠狠地瞪了她们一眼,包括苏明霞的贴身丫鬟翠娥。 那翠娥更是早已脸色惨白,缩在一处,不敢动,头也不敢抬。 主仆俩终于出了屋子。 刚一出去,柔兮便听到苏明霞疯了一般地嚎啕大哭起来,更是“哗”地一声摔了什么。 柔兮与兰儿相识一眼,皆“噗嗤”一声欢快地笑了出来。 柔兮才不管! 她们活该! 俩人欢欢喜喜地回了青芜苑。 长顺正在院中等她二人。 柔兮朝他勾了勾手,三人一起进了屋,将房门插了上,你一言,我一语地对着话。果不其然,长顺够机灵。他听见了翠娥与另一个丫鬟的只言片语,本出去要找那温梧年,路上却认出了两个贵女的马车。 长顺立时便对上了那翠娥说的话,见马车真的朝苏府去了,他自知事情完了,小姐应付不来,只能去找那人,当机立断,马上去报了信儿。 但他没想到皇帝亲自来了。 柔兮,当然也没想到。 当日,没过多久,送走了萧彻,苏仲平等人便返了回来。 不论是苏仲平,苏仲言,董氏亦或是江如眉,李嬷嬷,俨然要把她捧上天了。 众人对她的态度全然不同。 柔兮还是第一次见到江如眉和李嬷嬷对她的那副讨好的嘴脸,她感觉,江如眉都要亲自去给她打洗脚水,洗脚了! 柔兮倒是有那么一点点享受了这种感觉。 要是她娘还活着就好了。 夜晚,她坐在书桌前,亲手研磨,从一个带锁的小箱中拿出了一个小巧的札记。札记只有巴掌大小,封面是深青色粗布,角落用细针浅浅绣了朵极小的素兰。 她想了一会,慢慢地提笔蘸墨,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几个字。 【永安三年,腊月初十】 ********* 一连七日,转眼到了腊月十八。 柔兮在家中被众星捧月了七天,俨然成了“小公主”。 她还从未感受过这等待遇。 这皇帝的女人和世子的女人,还是不那么一样。 毕竟,一旦她有了身孕,诞下萧彻的长子,萧彻现在没孩子。 她的孩子运气好的话,是有可能成为太子的! 就算不是太子,那也至少将来是个王爷! 王爷! 柔兮觉得好像也还不错! 她之事已小范围地被传了开。 传开也有一点好,便是萧彻为了面子,为了圆谎,不能再每三日和她见上一面。 她不用再频频地挨他欺负,又能在家中当“小公主”,简直没有比之再好。 一度,柔兮沉浸在温柔乡中,差点便忘了那出逃计划。 一面是荣华富贵,光宗耀祖,出人头地,前途无量,但需给萧彻当猫,当笼中雀,跟一堆出身高贵的女人分享他,失去自由,被困在青砖绿瓦高墙之内一辈子,运气好,能生个孩子,将来萧彻死了,跟儿子去封地,美美地当个太妃? 但若运气不好,在那吃人的地儿,别说能不能生个孩子,小命都不知道能保到哪天…… 另一面,虽没荣华富贵傍身,但不用跟一堆出身高贵的女人分享男人,不用勾心斗角,不用给萧彻当猫,也不用失去自由,亦不用时刻担心丢了小命,每天种种花,养养草,招猫逗狗,小命绵长…… 哪个划算,已是显而易见! 柔兮但觉自己,还是不能入宫。 她已得罪了那么多高门贵女,保不齐她们将来会不会入宫? 她们也都生得很好,又有家世,入与不入,其实还不就萧彻一句话的事。 要是萧彻哪天对她腻了,又看上了林知微,沈若湄也不是没可能…… 只要他点了头,她们马上就能飞黄腾达…… 此事一出,柔兮虽还没见到宫中的那八位妃嫔,但她们肯定已经都知晓她了。 君欢烬 第76节 保不齐,自己已经成了众矢之的。 不成,不成…… 还是跑了好! 柔兮第七日,又重新做贼似得吩咐长顺办事,但也是在这第七日。 柔兮又接到了萧彻秘传来的字条。 字条上写的很清楚,还是梅居,还是见面。 心肝乱颤,第八日中午,柔兮战战兢兢地去了。 刚一进那卧房,柔兮便被他抵在了门口的墙上,热气扑脸。 他高大的身子,沉沉的目光压将下来,遮住了她大半视线,外边其实是正午,但屋里面落着帘子,加之他于她而言实在是太大了,好像一面墙挡在了她身前,柔兮被迫仰着脸,娇喘不已,与他呼吸交缠,直直地对着视线。 又害怕,又紧张,柔兮声音压得很低,语声之间偷感很重:“陛下,等了多久了?” 那男人起先没说话,只是盯着她,大手已徐徐地扯开了她的披风,披风“刷”地一下子从她肩头落地。 “还有二十八日。” 他终于道了话,但柔兮没想到,他所答非所问,道了这样一句。 这“二十八日”是什么? 是距离他接她入宫的日子。 第六十七章 柔兮违心地点头, 软声软语地应下:“嗯,还有,二十八日。” 他没提前日子, 于柔兮而言已是万幸。 眼下,她继续哄着他便是。 念及此,柔兮抬臂勾住了他的脖颈:“那日,谢谢陛下……若非陛下及时赶来, 臣女不知道会遭遇什么……如若真的被当众验身……臣女这辈子, 这辈子便毁了……” 萧彻冷声:“毁了?朕会让你毁了?朕只会,毁了她们。” 柔兮眼中泪汪汪的, 倒是没想到从萧彻的口中还能听到这话。 这话说的, 柔兮差点被感动到。 这话的言外之意是,他及时赶来也便算了, 若是未能及时赶来, 她真挨了欺负, 受了屈辱,林知微等人这辈子也别想好了。 柔兮柔荑一寸寸攀援, 将他搂得更紧了几分,踮起脚尖,小脸朝他靠近,目光虔诚, 满含孺慕,声音又娇又柔:“陛下不要这般说, 臣女心跳的好快,臣女怕,怕臣女会控制不住,爱上陛下……” 萧彻大手抬起, 似笑非笑,捏住了她的脸:“有何不可?” 柔兮没从他的眼中觉察到他的情绪,判断不出他心中在想着什么,是信了她胡诌的缠绵,还是亦如以前,根本便不信她与他诉说的风月情长,只是在逗弄她。 但她没有过多时间思索,猜测,事到如今,只能怎样合理怎样说,怎样做。 思罢,她泪盈盈,颤巍巍地开口:“臣女害怕,害怕一切只是镜中花,水中月,若不对陛下动情,就不会受到伤害;若是动情,臣女怕有朝一日……” 萧彻弯身朝她而来,没听她后半句,深邃的眸子,依旧含着那抹似笑非笑,与她目光直直相对,哑声开口:“没有有朝一日……朕,要你爱朕。” 柔兮小心口“咚咚”乱跳,面上依然满含孺慕,楚楚可怜,没有丝毫变化,然内里不然,转了一百八十个弯了。 她在判断,揣测他的心思,毕竟这招,她以前用过,根本骗不了这老狐狸,自己最后被他扒的一/丝/不/挂,半点秘密都没有了,是以,柔兮当然不敢轻举妄动。 但又觉得,眼下的他跟彼时的他好似又不大一样。 毕竟,彼时是她想方设法地与他提及情爱,可无论她说什么,他根本便不接话茬,眼下,他却主动接了下去,还勒令她爱他。 莫不是,这老男人想跟她谈情说爱了? 她才不要跟他谈情说爱! 她就要跟他永世不见了! 面上,柔兮当然不敢表现出来分毫,保持着对他崇拜,崇敬的小眼神,轻轻地抽噎了一声: “那陛下,也爱臣女么?” 那男人竟是没答话,眼中浅笑未展,神色分分明明地既透着火热又透着疏离。 半分未出乎柔兮的意料。 他怎会说爱她? 连逢场作戏,口上骗骗她,他都不会。 他至高无上,尊贵无比,哪里会爱人?尤其是像她这种卑微如尘埃的女子。 他只是把她当个小玩意而已。 他和她怎会平等? 他要她爱他,但他却不会爱她。 柔兮立马收回了话语,故作惶恐:“臣女,臣女说错话了……” 那男人依旧未语,神色未变,盯了她半晌,薄唇轻启,再度张口:“哪错了?” 柔兮娇滴滴地道:“臣女不应该逾矩,妄自揣测陛下的心思,更不该拿这等轻浮之言来叨扰天听。陛下万金之躯,心系的是万里江山、黎民福祉,臣女这般微不足道的儿女情长,实在是上不得台面,也配不上陛下的垂眸一顾。” “很好。” 男人缓缓而言,继而接着:“你该得的,朕都会给你,不该得的,不要妄想……” 柔兮忙不迭地点头:“是,臣女知晓了,陛下给臣女的已经够多了,臣女已知足。” 萧彻继续:“以后如何?” 柔兮答着:“以后,臣女定然悉心侍奉陛下,早日为陛下诞下子嗣。” “很好。” 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声线平缓,如冰封的湖面,听不出半分情绪,目光依旧落在她的脸上。 “记住你今日的话,朕的耐心,只够听一次。” 柔兮乖乖应声:“臣女记住了。” 萧彻松开了捏着她脸颊的手,这时转了话题。 “那么,如何谢朕?” 柔兮慢慢地将手从他的脖颈上拿下,纤指滑落,到了他的腰封上,一边慢慢地给他解着,一边看着他,喘微微地道话:“臣女竭尽所能,伺候陛下,让陛下欢愉欢喜,陛下想怎样要,臣女便……便怎样给……” 说话期间,柔荑已解开了他的腰封,纤柔的玉手伸了进去,踮起脚尖,一面吻上了他的唇,一面握住了什么。 屋中安静无比,地龙烧的正热,五足香炉上飘着袅袅青烟。 起先那男人没回应,她柔软的唇瓣轻轻地在他的唇上磨着,滑嫩的柔荑在下也在寸寸地磨着。 那东西慢慢长大,很快变得她的柔荑难以握住,也是在这时,他的大手扣住了她的脑勺,突然朝她吻了过来。 寂静之下,屋中响着细碎的水声,水渍声愈发汹涌,伴着轻嘤,渐渐成了雨打芭蕉般的急响,良久。 柔兮入夜了才被送回去。 整个苏府哪里还有人敢管她去了哪,看到了也当做没看到,一个个对着她笑意盈盈,点头哈腰,巴结讨好她还来不及。 当晚又下了雪。 柔兮房中烧着银霜炭,倒是不冷。 自从那日之后,整个苏府,无疑,她房中烧的最热。 柔兮躺在床榻上,眼睛缓缓轻转,想着那出逃一事。 温梧年,虽然长顺还没能认识他,但柔兮心中倒是并未因此事过于发愁,因着彼世的那个梦。 她虽然记不清缘由,但冥冥之中好似有着那么一点记忆,亦或说是一种直觉,温梧年,会同意她的提议。 现在棘手的是她的银子,她怎么能把银子变没? 确切地说,是让大家以为银子没了。 若非如此,她逃走那天,银子也跟着飞了,岂不是不打自招,在告诉萧彻她是逃了? 这是最难办的。 第二日,雪过天晴,柔兮一大早地便出了府,和兰儿与长顺兵分两路。 长顺继续去寻那温梧年,柔兮在集上逛了逛。 她假意置办年货,买一些自己想要的东西,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特意偷听了一些商人之间的交谈。 关于她的那笔银子怎么消失,柔兮粗浅地有了个方向。 便是假装投资什么生意,让她的钱 “血本无归”。 办法有了,只待寻到好时机。 她和兰儿,甚至约了邓娴,一连在外转了两天,终是在第三天,腊月二十一这日,发现了好商机。 双喜临门,长顺也是在这天,终于认识了温梧年…… 第六十八章 黄昏, 寒风刺骨,四下无人,一片寂静。 长顺气喘吁吁, 跟着那个鬼魅的人影,快步潜入洗墨巷。然刚一进去,那人影便已消失不见,长顺一怔, 一脸茫然, 像无头的苍蝇一般,在原地打了个转, 眼睛不住地寻着。 头顶枯枝上积着薄雪, 俄而风起,“扑落落”地散下。 雪尘纷纷扬扬, 劈头盖脸地浇了他一身, 领口里也钻进了冰凉的碎屑。 长顺下意识双手抬起, 在面前一阵急促扑打。 然,视线将将再度清晰, 脖颈却骤感一凉。 身后有人慢慢贴近。 君欢烬 第77节 是刀子! 长顺瞳孔大放,意识到了身后的人是谁,也是几近与此同时,那人张了口。 “你到底是谁?” 长顺慌张抬手, 一连摇了几下,知道背后的人就是温梧年:“我不是坏人!” 温梧年声音压得很低:“还说不是!你跟了我多久了!你要干什么?是何居心?” 长顺马上解释:“我不是故意想跟你, 我是跟不上你,我没有恶意,只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温梧年手中的刀子朝着长顺微微一碰,哑声:“狡辩!你不是知道我是醉仙楼的小二么!真有事, 何不直接去那寻我说话?” 长顺立时吃了痛,感觉脖子已经被温梧年划出了血,急道:“温小哥听我解释,事情是这样,我家小姐有事相求,想和温小哥见一面,小姐不想被别人知道,我不能光明正大地找温小哥说话,需避着人,所以只能几次三番尾随温小哥,其实只是想和温小哥说两句话,天地良心,绝无恶意!” 温梧年警惕之心极强:“你家小姐是谁?找我作甚?撒谎!” 他态度冷硬,说着便再度欲动手腕,长顺吓得马上就要求饶,然就在这时,远处突然响起抢砸与女子的呼救声。 那温梧年持刀的手蓦然一抖,接着人便腾然越起,急躁地朝着那声音之处奔去。 他前脚刚走,长顺便吓得坐在了地上,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颈,果然渗了血。 那小子下手真狠,不是善类呀! 但只慌了一瞬,长顺眼睛一亮,立马爬了起来,着急忙慌地也循着声音而去。 跑到尽头转了弯,不远处,他终于看到了温梧年,也看到了发生了什么。 一个破旧的小院里面围着四个混混。 混混对面是一个看上去年龄和他家小姐差不多大的姑娘,姑娘生的很好看,很纤柔,此刻已被后赶到的温梧年紧紧护在了怀中。 温梧年大怒:“说了会还你们!有什么事冲着我来,你们若敢碰我妹妹一根头发,我杀你全家!!” 混混之一啐了一口:“小兔崽子,口气倒是不小,知道你有两下子,但欠账还钱,天经地义,白纸黑字写的一清二楚,还有八天,你爷爷我来告诉你一声,八天后还不上钱,爷爷我就把你那宝贝妹妹卖到妓/院去!哦,不,先给爷们几人轮流玩玩再卖不迟!” 他那污言秽语说完,剩下四人皆发出阵阵淫/笑。 其中一个道:“怎么不去求求温司业,你小子不是温家大公子么!” 另一个“嘿嘿”两声,“呸”了一口:“大公子个屁,野种一个!要不能被赶出来?” 温梧年眸色猩红,将手掌攥的“咯咯”直响。 最后一人发出最后通牒,阴恻恻地道:“八日后,城西破庙见。钱,或者人,总得留一样。记清楚了,敢跑?天涯海角也把你们挖出来,到时……可就没现在这么客气了。” 说罢,几人冷哼一声,大摇大摆地走了…… ********* 苏府,柔兮房中。 三人坐在桌前长谈,长顺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给了柔兮。 “……左邻右舍都围着看了热闹,那几个挑事的走了后,邻里也便散了,温梧年自然看到了我,把我叫了进去。我也是这时才明白,他为何先前警惕之心那般强,听我提了小姐,竟都丝毫不好奇,问都不问,想来是不会想到有人能用上他什么。” “他叫我进去什么都没多说,只道他什么情况我已经看到了,让我有话快说,没话快走,长顺便把小姐想见他之事,与他说了,他听到了小姐的名字,显然知道小姐,知道小姐是本次百花宴的芳婉,略微犹豫了一下,他妹妹拉了他的衣袖,劝了他,他好像很疼他妹妹,就答应了。” 柔兮与兰儿一直听着,惊呆了! 尤其柔兮,她的眼睛几近一眨没眨,万万没想到,这温梧年竟然和温司业家有关系!是温瑶的兄长?! 也不知是前世的零星记忆还是一种直觉,什么东西在柔兮的脑中乱窜。 柔兮几近确定,这温梧年不是混混口中的什么野种,他和温桐月就是温司业的亲生骨肉! 但温司业竟是不认他们? 温家到底什么情况,柔兮当然不知晓,不过她确定自己没听说过温梧年这个人。 温家的大公子另有其人,不是什么温梧年。 这个姑且不提,柔兮问道:“他们欠了多少钱?怎么欠下的?” 长顺道:“五百贯钱,利滚利,到年底还清,正好是五百贯,据他所说是小人栽赃,自己和妹妹被人害了,具体没愿过多透露。” 柔兮美目睁圆:“五百贯!” 她没有。 她一共就二百两银子,二百贯。 本来她想,要是三五十两,她一狠心,当一把活菩萨,替他们兄妹还了便是,但一听数目,这不是开玩笑么! 不过转念,柔兮好像明白了前世是怎么回事。 怕不是……就是温梧年兄妹也走投无路了,她与俩人难兄难弟,都够可怜的了,一拍即合,说跑,就跑了! 前世都成了,今生,柔兮觉得也能成。 柔兮点了头,让长顺退下了。 第二日中午,她按计划去了醉仙楼,包了一个包间,在里面没等多久。 那温梧年过了来。 俩人相视一眼,人和她梦中一模一样,看起来十八九岁,生得颇好,只是眼下穿着粗衣。 长顺马上出去守着。 柔兮开门见山:“你和妹妹的事,我已经听小厮说了,不知那事你意欲,如何?” 温梧年坐在她对面,防范心里明显很强,听她问完,没说话。 柔兮想了想,但觉也理解。 她有彼世的那个梦作指引,愿意相信他兄妹二人,但于温梧年而言自己陌生至极,且平白无故地找上他很奇怪,他怎会跟她说计划? 柔兮眼睛转了转,编了瞎话:“温小哥,事情是这样,我遇上了一些困难,需要偷偷地逃离京城。我因为一些阴差阳错,知晓温小哥身手不凡,想雇佣温小哥护送。温小哥认识温瑶吧……” 她刚一提及这个名字,那温梧年的眼中当即生变。 柔兮立马捕捉到了恨意。 柔兮很聪明。 她觉得自己猜到了七八分。 温梧年与妹妹温桐月显然和温瑶同父异母。 就好像她和苏明霞。 虽然未必一样,但定然极为类似。 想来温梧年兄妹定是遭受了什么不公,被赶出家门,甚至柔兮怀疑他们欠下的高利贷,没准就是温瑶害的。 柔兮道:“我因为百花宴,和温瑶在一起接触过些日子,有一次意外,偷听到她不知和谁提起了你的名字,提起你欠下了很多钱,难以偿还……” “所以,当我入了困局,走投无路之时,突然就想起了你,我想,我们或许可以合作,一起逃离京城……安全之后,我会付你五十两银子作为报酬,你和妹妹去僻静的地儿,开始新的日子,你觉得如何?” 温梧年眸色有变,柔兮清楚地看到他紧攥了手掌,呼吸变得急了几分。 显然,她的提议给了他新的希望。 但他终究是个谨慎,防范心理极强的人,马上又恢复了平静,这时也终于开了口:“你遇上了什么麻烦?” 柔兮就怕他问这个。 想来前世,她一定是直接说了的,她方才十六,不想嫁给都能当她爹了的康亲王,情有可原,何况康亲王府上年年死女人,这是全京城都知晓之事。 可眼下不同,她被萧彻看上了,且已经等同于被封了婕妤,前途无量。 她没理由,也不应该敢跑。 柔兮想过欺骗温梧年,但终是没有。 她从他的眼中看到了几分叛逆。 何况她也不知温梧年知不知晓她已经被封了婕妤。 柔兮决定半真半假,和盘托出。 “我要入宫了,但我,不想入宫……我只能和你说这么多,我已经把我的秘密告诉了你,向你表了诚心。这事你我共同谋划,我们十有八九能逃离成功,但凡事没成之前,皆存意外,你需衡量利弊,若你怕那万一,不想沾惹上更大的麻烦,便当我没说过……你可以考虑一日,但需尽快给我答复……” 柔兮话刚说完,便听温梧年道了话:“不用了,我接受合作……” 柔兮心口一颤,虽然意料之中,却也异常紧张。 她知道温梧年会答应。 与她相比,温梧年所历之事更棘手。 无论是梦中还是长顺表述,柔兮都能清晰地感知得到,他很爱很疼他的妹妹。 为了他的妹妹,温梧年势必会一博。 柔兮心口狂跳,应声:“好。” 接着,她长话短说,简单地交待了温梧年一些事,与他共同谋划,没一会儿,俩人便把计划大致地做了出来。 成事在人,谋事在天,剩下的那“万一”看命了。 分别之际,出乎柔兮意料,温梧年问了她一句话:“你是因为,已有心上人了么?” 柔兮眼睛缓转,鬼使神差地点了下头。 温梧年什么都没说,出了去…… 第六十九章 腊月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 一连三日,那温梧年为柔兮办了诸多事宜。 他人在外边,又身手不凡, 比长顺方便,柔兮无顾虑,不用担心被人发现。 没有人会把她和温梧年联想到一起。 这也是她一直要长顺偷偷和他见面的原因。 怎么让她的银子消失一事柔兮已有了眉目。 她简单地说与了温梧年,温梧年给她出了周密的主意。 君欢烬 第78节 俩人一拍即合, 柔兮觉得甚好! 事情变得简单了许多。 柔兮只需放出一些小小的风声, 特意给家中的几个下人知道她要趁着年关至元宵的烟花旺市,做一笔高端烟花的囤货生意。 待得放出这消息后, 契约签订之日, 等那“二百两银子”押送城郊的途中,撞上一伙“劫匪”, 让人把这批银子劫走, 便算是大功告成。 因是做戏, 柔兮自然不会拿出真银子,寻些大小相当的石头, 裹好油纸充数便是。 当然,她更不会真去招惹年底流窜的强盗,让温梧年易容改扮,雇几个好吃懒做, 游手好闲,又没什么真本事的人扮作劫匪, 半道上截下这批假银子,演一出逼真的劫镖戏码!足矣以假乱真了! 这事计划完的当天下午,柔兮没关严房门,在她爹新安排过来伺候她的两个三等丫鬟扫院子扫到门口的时候故意与兰儿说话, 提起这生意之事,让那两人听去。 第二日,她外出了一下午,真跟人谈生意去了。 待得第三日,生意谈成,签了契约,付了二十两订金。 第四日上午,柔兮便让长顺带着“假银子”去了。 她在家中安等。 一上午跟兰儿眼神交流。俩人都跟做贼似的,就等着那坏消息一来,就开始哭天抹泪地演戏,嚎啕大哭。 一切极为顺利,黄昏之前,长顺鼻青脸肿,连滚带爬,哭喊着回来,见她就下跪,声音很大,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说那银子被强盗劫了去! 不仅给那屋外的两个三等丫鬟听得清清楚楚,路过的下人也都听到了。 江如眉、姚姨娘乃至二房的董氏没出半个时辰便都来看了她,对她好顿安慰。 柔兮装哭了一个晚上。 巧之不巧,幸运至极,当日晚上,长顺便接到了那狗皇帝的飞镖传书。 萧彻约她明日在梅居伺候。 柔兮颠颠地就去了。 沿途一路,她在马车中小眼神灵动,和兰儿反复对着话,要到了的时候,特意酝酿了一番情绪,红了眼尾,挤出几滴眼泪。 正午,午阳斜照,暖光轻覆庭阶。 柔兮从车上下来便开始哭,尤其看到院中他的护卫,知道萧彻就在里面,哭得明显更甚了一些。 抬手打开房门,待得看到那男人的身影,人“呜”地一声就大哭了起来,关了门便朝萧彻奔去。 “陛下!” 男人本正倚靠在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上,从容不迫,自是怎么也没想到,她进来就哭,朝他奔来。 萧彻起了身。 刚站起,那香香软软,娇滴滴的小人儿便扑进了他的怀中。 萧彻单手一把抱住了她,敛眉,语声中露出几分不耐,但手臂把她搂得越来越紧:“怎么了?” 柔兮起先不说,便就是呜呜地哭。 萧彻面上瞧着愈发不耐,但语声变了,变得温和了不少,甚至含了几分哄意,搂着她的手臂朝下,到了她的腰间,把人一把抱了起来,让她坐在了桌上。 他立在她的身前,拿了帕子,微微弯下身来,开口,竟还给她擦了擦眼泪:“哭什么?谁欺负你了?嗯?” 柔兮呜咽着扬起小脸,这才断断续续地道话:“臣女的银子……银子,被强盗劫走了……” 萧彻给她擦泪的手顿了一下,内里感觉松了口气,但面上眉头却更敛了几分:“银子,被强盗,劫走了……?” 他几近一字一顿。 柔兮当然知晓,这句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很是匪夷所思,立马歪着小脑袋,泪凝于睫,抽噎着解释道: “臣女前几日去集上置办年货,感到了一些商机,但觉趁着年关至元宵的烟花旺市,如若做一笔高端烟花的囤货生意,多半可以大赚一笔,臣女琢磨了两日,打听了两日,越来越有信心,算来算去,感觉或是都可赚到一百两。臣女手上正好还有太皇太后赏的前前后后一共快二百两银子,臣女想,想十六便要入宫,家中没那么富裕,爹爹就算有心,怕是也无能为力,不能过多帮衬,自己若是能赚一些,自是极好的,便,决定了。哪知,哪知刚刚与人签了契约,付了二十两订金,长顺去送剩下的银子,途中,途中就遇上了强盗,把臣女的银子劫走了……还差点,打死了长顺……若非长顺跑得快,定然是要没命的……” 她边说边哭,可怜的不得了。 萧彻早已停下了为她擦泪的手,负手立在她身前听。 待得全听完,问道:“就这点事?” 柔兮反驳:“这点事?于陛下而言是‘点’事,于臣女而言却是天大的事……” 说着,人又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萧彻笑了一声,这时又抬了手,拾起刚刚被他扔在桌上的帕子,弯身给她再次擦起泪来,沉声哄道:“算朕的,别哭了,你入宫后朕赏你五百两,如何?” 柔兮小心口一颤。她终究是个财迷,说来可怜,毕竟小时候穷酸惯了,什么也买不起。她若有钱,早就从苏府搬出去了,何必仰人鼻息那么多年,受尽白眼。 五百两对她来说已是天文数字,只可惜她拿不走,就算他现在就赏她,她也拿不走不是。 不过想想,倒是皇帝,出手真阔绰! 她望着他,心中杂七杂八地想着,面上无异,依旧泪眼汪汪,微微抽噎,口中断断续续地唤了他一声:“陛下……” 然后人就像小猫一样慢慢地依偎进了他的怀中。 “陛下对臣女真好……” 一面说,一面眼睛瞄上了他腰间的玉佩,心中暗道:那五百两,她是肯定带不走了,不过他曾经送过她一枚价值连城的玉佩,可惜彼时她为了做局揭发他,把它等同于是还回去了,他要是能再送她一枚就好了,那样她的后半辈子真的就不用愁了。 想着,柔兮眼睛一转,柔荑轻抚他的胸膛,小脸朝他贴的更紧了几分,继续说道:“只要陛下疼臣女,臣女便什么都不怕……入宫了什么都有,臣女其实也无所谓二百两银子。臣女原只是怕在宫中无依无靠,又没有足够的钱财,会被人欺负,被人瞧之不起,但只要陛下对臣女好,便能抵得过万金了。” 她说着仰起小脸,泪珠还悬在睫毛上,唇边却绽开一点羞怯又依恋的笑意,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他腰际玉带的边缘。 “陛下从前送过臣女一枚玉佩……那时臣女不懂事,竟没能好好珍藏。如今每每想起,总觉得那玉上带着陛下的气息和庇佑,是任何金银都换不来的踏实。” 她将脸轻轻贴回他衣襟,声音闷得又软又糯,像浸了蜜的糯米糍: “臣女真的后悔了,往昔,是臣女不懂事,臣女真是有眼无珠,臣女犯了那么大的错,陛下都没和臣女计较,陛下对臣女真的是极好极好……” “心有些痛……” 她越说声音越软,含着微微的哭腔:“还好上天对臣女不薄,让臣女又回到了陛下的身边……弥补遗憾……” “若……若陛下舍得,陛下可愿再赐臣女一件贴身信物?看到信物,便像是陛下在身边一样,臣女便什么都不怕了。” 说完,她抬起小脸,虔诚地看着他,眼中有珍视,有后悔,也有些不敢奢望。 萧彻睨着她,缓缓地扯下了腰间的青玉丢在了她的手中。柔兮马上攥住,但还未及过多地感受那玉的温凉,脸颊便被萧彻捏了住。 他目光灼灼,眸子中满含情/欲,低下头来,俊脸离着她的脸越来越近,哑声开口:“你的心跳的好快,苏柔兮,爱朕么?” 柔兮的心跳得是极快,前所未有地快,但绝不是因为爱他。 是因为在撒谎。 是因为害怕。 可她怎会说实话? 她抽噎了一声,声音柔的不能再柔,小的不能再小,回答着:“臣女,不知道……” 话音刚落,他的唇便覆盖下来,亲上了她,但只有那么一下,便又离了开。 男人气息灼热,盯着她,语声极慢,吐字却又极重。 “朕要你毫无保留地爱朕!” 第七十章 柔兮眼中噙着泪, 没立刻回答,唇瓣恰到好处地嗫喏一下,满目虔诚, 终是点下了头。 而后她便在他灼灼的目光之下,被他再度覆上了唇。 继而那男人就在这张桌上,扯开了她的衣服,与她来了那么一次。 屋中一片旖旎, 衣衫飞落满地。 黄昏之前, 柔兮返了回去。 她的手中紧紧地攥着新的那枚青玉,虽然还没细看, 但柔兮知晓, 东西必然极为昂贵。 心口“扑通、扑通”乱跳,柔兮脸色烧红, 眼睛慢慢轻转, 唇角有笑意。 适才, 折腾几番之后,那男人额际上滴着汗珠, 倚靠在床榻上闭眸,歇了会儿。 柔兮瞄了他好几眼,觉得时机正好,大着胆子, 继续往他的怀里钻。 她头靠上了他的肩头,柔荑轻抚他的胸膛, 与他说了几句话。 她的目的很简单,想看看他下次大致什么时候找她,是以,闲聊一般, 问了他近来是不是会很忙…… 果不其然,那男人慢慢悠悠,把近来要做之事,与她简单说了一遍。 萧彻当然很忙。 祭祀、朝会、政务、家宴、宫廷事务、受百官与藩属朝贺,等等,等等,直到正月十五之后,方才能一切恢复正轨。 与柔兮想的一模一样,她心中窃喜,一直到此时。 马车之中,柔兮用手摩挲着那块青玉,思绪犹在此事上。 今日是腊月二十七。 她计划大年三十当天上午便逃离。 因为当天上午,城中人必然极多。 买香烛祭品、赶年集收尾、置办年货,诸多事宜,人们皆匆匆赶路,柔兮等人混在其中,就是最不起眼的一个,不会被巡逻的官差注意。 且那时,人流是单向向外居多,她们正好能跟着出城的人群,顺理成章地出去。 出城而非进城,本就不会甚严,守卫忙着疏导人流,只会粗略看一眼路引,根本不会详细瞧看,不会严查。 她爹禁足之期也还没到,家中现在也没人敢管她,不到晚上不会有人发现她三人不见了,就算等到发现之时,江如眉等人也一定不会想到她们是跑了。 她们只会以为她是被萧彻唤到宫中去了,所以,根本不会马上给萧彻报信。 而萧彻,不论是大年三十还是初一初二,都会被各种事情占得满满当当,也不会出宫来找她。 等他发现她不见了的时候,她都不知道跑多远了! 这些人,也绝不会觉得她是跑了 她们只会觉得她是出了什么意外。 君欢烬 第79节 一切水到渠成,她就彻底,彻底摆脱那个老男人了! 柔兮笑出了声! 兰儿见她一直面上含笑,此时到底是忍不住笑出了声,欢喜地问着: “姑娘在想什么?” 柔兮看向她,朝她勾了勾手。 兰儿靠近过去。 柔兮拿着那个玉佩给兰儿瞧:“……这个小东西少说也要值五百两,等我们到了江南,寻个小镇,看好房子,便把它当了,到时候买一幢不错的房子,再买两个丫鬟,两个小厮,后半辈子,真得要过神仙日子了!” 兰儿听罢也跟着“咯咯”地笑了起来。 “原来小姐是在想这个,确实,听着就让人神往……” 小丫鬟声音压得很低,亦如柔兮,语声中满是欢喜,但说完上句之后,又露出了几分担忧:“但是,小姐,真的能成么?咱们,能顺利跑掉么?” 柔兮眼睛轻转,微一挑眉,答道:“能!你尽管放心,我们一定能顺利跑掉。因为,没人能料到我们会跑,单单我三人,当然也跑不远,但加上温梧年兄妹便不一样了。” 眼下是四海升平,一派盛世光景。 但京畿重地治安严密,可出了皇城地界,四方州县并不尽然,偶有匪患流窜作乱,倘若遇上,虽甚倒霉,却也并不稀奇。 正因如此,任谁也不会想到,她能甘心放着皇帝枕边人的尊荣不要,偏要抽身离去。 就是萧彻,也不会料到。 这些时日,柔兮能敏锐地察觉到,萧彻对她已无半分疑心。 他只会认为她是出了什么意外,或是去寺庙,上山,冬日地滑,不小心跌落悬崖了;或是入了深山迷路,被野兽吃了;亦或是被什么贩卖人口的歹人给抓走了。 总归一定是生了意外,绝不可能是自己跑了。 既是失踪,失踪了也便失踪了。 他能小范围地找找她,问问她,便是最多了。 找不到,也就算了。 是以,她们一定能顺利逃掉! 柔兮话说完,兰儿也便懂了。 她想想也是。 这也是小姐非要与温梧年合作的原因。 俩人很快到了家。 再过两日,便是那腊月三十。 一切已经万事具备。 后日,柔兮会提前让长顺出城一趟,把她剩余的一百六十两银子先藏在城外。 为了避免同一时间失踪,惹人怀疑,早在前日,柔兮便已安排温梧年与温桐月先行失踪。 俩人先出了城,躲在了城外,只待时机到来,接应她们。 两日,很是平常地过去。 转眼便来到了腊月三十,整个京城满街张灯结彩,苏府亦然。 一大早,柔兮与兰儿便做贼似的收拾了东西,声音小之又小。 她将要带的东西减了又减,忍痛割爱,最后只带了两件衣服,一只猫,便是连首饰都没敢多带。 至于这两只猫,柔兮是无论如何也舍不得丢下的。 她失踪了后,如若这两只猫还在苏府,待苏明霞禁足期限一到,肯定会拿这两只猫出气。 可带着它们又实在太过显眼。 是以,为保万无一失,柔兮想来想去,把其中一只先给了温梧年,让他提前带走,给温桐月,让温桐月帮她照看数日。 是以眼下,两只猫变作了一只,如此便不那么显眼了。 待得时辰差不多,两人出了青芜苑,从后门离开苏府。 长顺早已在后门等候多时。 三人互看一眼,都没做声。 上了车后,柔兮放下怀中的小猫,便赶紧同兰儿换装。 她二人打扮成了村姑的模样,特意抹黑了脸,头上裹块素布,手里拎个装着香烛的篮子。 那小猫便在其中一人的篮子中。 长顺先将俩人送到了城门附近,而后去处理了马车。 巳时,趁着出城人最多的时候,三人跟着人流,心肝乱颤地出了去。 与柔兮所料一致,出城的盘查极松,她的身帖,那官差根本就没看,但却掀开了她的篮子,看了一眼她篮中的猫。 柔兮当真是吓了一跳! 好在,那官差似乎就是随手一掀,扫了一眼,什么都没说,摆摆手,扬声吆喝,让她们快走。 柔兮与兰儿长顺三人,赶紧快步离开了去。 出城后,三人跟着人群走了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了温梧年。 柔兮眼睛一亮! 马车之中,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姑娘正怀中抱着一只猫,掀着窗帘朝外张望。 俩人眼睛对上的瞬间,皆心口“砰砰”乱跳。 人正是温桐月! 温桐月看到,当即打开车门,下来接她三人。 柔兮跑了几步,与她正面相对。 车下的温梧年提醒:“快上车。” 柔兮几人点头,马上跟着兰儿一起上了去。 长顺亦跳上了马车,车门刚关上,马车便跑了起来。 长顺先是带着几人,取回了他藏在附近的银子,交还了小姐,而后便赶着车,拉着几人飞奔而去…… ********** 苏府。 苏府今年的这个年,自然是不同于往昔,不那么热闹。 第一,苏老夫人早在一个月前便已不在苏府,去了她的亲姐姐家。 第二,苏仲平被禁足一月,要到正月十二方才能解禁。 第三,苏明霞与苏晚棠受罚,禁足半年,在各自的房中也不能出来。 第四,府上的其它人都颇为小心翼翼,虽然家中有喜,出来个要进宫当娘娘了的金贵之人,但谁都知晓,掌家的主母江如眉只是面上对那三姑娘恭敬讨好,内里还不一定怎么骂,怎么愤恨呢! 三姑娘是进宫了,但旁人还得在苏家待,当然不能看不出眉眼高低,看不明白别人的脸色。 是以,虽然年三十了,家中气氛却也还是很低沉。 江如眉是像旁人所猜那样。 她只是面子上不敢,非但不敢,还怕极了那苏柔兮报复她,给她穿小鞋。 表面她对那苏柔兮恭维的很,心里当然更加厌恶,更加愤恨,也更加不甘。 关起门来,李嬷嬷常常小声安抚:“夫人放心吧,她就是贱命一条,就她那副狐媚的模样,进了宫,各位娘娘还不得厌恶死她,自然有人收拾她,保不齐和她娘一样,是个短命的!怀孩子,她,她做梦吧!皇帝一时新鲜,宠幸她几次而已!她哪来的命怀龙种?夫人就瞧着吧……” 江如眉便差点没把帕子拧烂,那个小贱人,江如眉倒是真巴不得她早点死在宫中。 她可快点死吧!别来恶心她了! 虽说她也明白,皇帝怕是一时新鲜,临幸了她,但一想到她那张脸,她那副嗓子,那副身段。 再尊贵也是男人。 哪个男人受得了! 江如眉竟然没想到! 早知道,她就应该早早地就把那苏柔兮掐死! 大过年的,她还在心烦,还在想想就愤恨。 转眼已到酉时,外边天儿早黑了。 祭祖的时辰就要来到,虽说家中今年能参与的人不多,但礼仪不可免。 江如眉狠着声音道:“派人去唤那小贱人去祠堂罢!” 李嬷嬷给一名丫鬟使了眼色,吩咐人去了。 她自然也不愿见那个贱人,不愿对她低三下四。 丫鬟马上动身去了。 李嬷嬷立在江如眉身后,又安慰了人几句,满口污言小视,骂着那苏柔兮。 然一刻钟后,正骂着开怀,那被派去唤人的丫鬟急匆匆地跑了回来,进来便禀: “夫人!没人,青芜苑没人,三小姐和兰儿都不在,院中的三等丫鬟说早上就出去了,说是去寺庙了,还,还没回来。” 话毕,江如眉与李嬷嬷相视一眼,脸色皆变,但只有一瞬。 转念江如眉便更加有气:“被陛下召入宫中了吧!” 李嬷嬷也这么想,否则大年三十了,天还黑了,她怎么可能还没回来。 “是,老奴觉得也是,那个贱人,把男人勾成什么样了?” 江如眉攥上了手,但转念又觉得有点不对。 虽然她心中也有猜测,那苏柔兮极其可能是早就勾搭上皇帝了,但今日宫中是皇家家宴,皇帝会很忙,且怎么也不可能跟她一个低贱的贱人一起守岁。 君欢烬 第80节 可不是被皇帝唤入宫了,也不可能今晚不归宿。 江如眉越想头越大,也懒得想了,不耐烦道:“不管了!” 李嬷嬷应声,这事也便这么罢了。 ******** 夜晚,皇宫。 夜色沉沉,宫墙之内一派流光溢彩。 花灯高悬,明烛煌煌,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家宴一直持续到亥时。 萧彻饮了极多的酒,人始终眉眼之间噙着一抹浅淡得笑意,瞧上去心情大好。 亥时过半,宫宴方散。 诸位亲王公主,俱已由内侍引着,安置在了宫中备好的寝殿歇息。 萧彻被惠妃叶翊姝扶回了寝殿。 男人坐在床边,一手在腿上,一手杵在床榻上,有些醉了。 叶翊姝脸面娇红,又紧张又激动,吩咐着宫女去给皇帝煮醒酒汤。 待得一切都交待完,马上返回卧房,到了床边,娇声唤人:“陛下……可好些?” 说着朝他靠近,拿着帕子给皇帝擦了擦额上的汗珠。 萧彻睁开了眼睛,看她一眼,慵懒地笑了一下:“这是哪?” 叶翊姝不敢撒谎,讨好道:“这是臣妾的寝宫。” 萧彻继续:“你把朕扶到这来作甚?” 叶翊姝面红耳赤,没藏着掖着,倒也直白,娇滴滴地道:“陛下,今夜便宿在臣妾这好不好?” 萧彻捏起她靠过来的脸:“宿在这做什么?” 叶翊姝心口“砰砰”乱跳,娇面更红,但顺势便坐在了男人的腿上,纤手勾住了他的脖颈:“臣妾伺候陛下……” 萧彻唇角含笑,睨着她瞧了瞧,抬手探向了她的衣领…… 第七十一章 但他的手就停在了半空, 闭了下眸子又睁了开,双眸微觑,又瞧了瞧她, 转而竟是就落下了手。 非但是落下了手,也落下了脸面。 叶翊姝当然捕捉到了这一变化,心口一颤,马上站起, 跪了下去。 “陛下……” 伴君如伴虎着实不假。 叶翊姝分明感受到了他前边颇为高兴, 今日心情很好,但此时也分明感受到了他变了脸色, 不悦了。 他那般金贵, 若非看到他脸色尚佳,今日高兴, 她怎敢碰他。 接着, 果不其然, 那男人起身,走了。 叶翊姝抽噎了两下便哭了出来。 她当然听说了他碰了一个贱婢! 那苏柔兮不过是个八品太医的女儿, 纵然有“芳婉”加身,也改变不了她出身低贱的事实! 不止是低贱,叶翊姝听说,她还是那苏仲平和一个妓子生的! 简直便是腌臜! 宫中这么多女子, 各个花容月貌,哪个不是正经人家的女儿, 哪个不比那苏柔兮出身高。 他竟偏偏就碰了一个妓子所出的腌臜女子! 且那苏柔兮还早与平阳侯世子订了婚。 她真是好大的本事! 前能有本事和平阳侯世子定亲,后还能有本事勾上陛下! 陛下为了她,竟是还做了个局! 她到底何德何能? 前些时日宫中俩人见过,那苏柔兮撒谎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骗她从陛下寝宫出来是去禀报荣安夫人身体之事了,现在想来,全是胡诌,她定是那时便已经勾上了陛下。 她竟敢骗她! 叶翊姝越哭越气,愤恨又伤心,什么都有了。 ******** 萧彻冷着脸从舒惠宫出来。 赵秉德本正在外安候,没想到皇帝这便出来了。 赵秉德都已经吩咐司寝署记录彤史了,瞬时微慌,马上给身边的小太监使了眼色,让人又去把人叫了回来。 赵秉德弯身跟在萧彻身后,快步行着。 不多时,萧彻回到了景曜宫。 他去了浴室洗了个澡,酒醒了一半。 人裸/着身子,手臂搭在白玉池沿上,倚靠在汤池之中。 刚才之事,他自然有印象。 彼时他知道是叶翊姝扶着他。 到了舒惠宫时,也隐约清楚,那是舒惠宫。 但后边,他便开始有些模糊,分不清面前的人是谁,竟然把那叶翊姝看成了苏柔兮! 他为什么会把人看成苏柔兮? 萧彻其实倒也无所谓今夜宠不宠幸那叶翊姝。 叶翊姝是他的妾,他幸了她,也没什么。 一切只看他想与不想。 他想,便做,不想,便不做,他想怎样就怎样,谁也管不得他。 但却很在意,他为什么会把人看成苏柔兮。 他脑子中为什么会想起那个苏柔兮? 此番稀里糊涂,事情一经发生,他自是全然没了兴致。 男人在汤池之中待了半个多时辰,已经到了四更。 他睁开眼睛,这时沉声唤了人。 赵秉德就候在了珠帘之外,听到皇帝的声音,当即过来。 萧彻开口:“去把苏柔兮抬来。” 赵秉德听罢一怔,因着此时已经四更,苏家离着皇宫少说也要一个多时辰,来回耗时更久。 这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赵秉德想着,也便想劝,但思前想后还是没敢说,连连应声,马上去了。 萧彻依旧倚靠在那汤池之中,心里越想越是不爽! 起先他总是梦到她,那种脱离掌控的感觉,就让他很是不悦,如今想要临幸个妃嫔,竟然还能错认成她。 萧彻,非常厌恶这种感觉。 可若说杀了她,他又着实舍不得。 赵秉德刚出去不久,他又唤来了另一个太监。 “明早传旨,着,将今年暹罗进贡的赤金宝石步摇赏给惠妃娘娘。” 小太监领命,下了去。 ********** 萧彻从汤池中出来,只睡了两个时辰。 天早已大亮,晨光已透太和殿琉璃瓦。 按照当朝传统,元日辰时四刻祭天,巳时太和殿朝贺,之后是皇家赐宴。 萧彻醒来后,赵禀德一面服侍他穿衣洗漱,一面报着昨晚去苏府接那苏柔兮之事。 “陛下,府上说柔兮姑娘昨晚并没回府,听那江氏的言外之意,她还以为柔兮姑娘在宫中呢……” 萧彻听后,冷冷地转过了眸子,垂眼睨向了他,语声很缓。 “大年三十,你是说,苏柔兮没在府上,一夜未归?” 赵秉德点头:“陛下,正是,据府中她房中的丫鬟说,早上辰时人就出去了,然后就没再回来,她贴身的丫鬟和她一起,还有一个小厮,就是那个长顺。” 萧彻脸色极冷。 无论是何时,一个姑娘一夜未归都很荒唐,何况是大年三十。 若是平时,或是宿在了哪个交好的闺阁姐妹的府上了,还算情有可原,但未告知家中,也是极为荒唐,更别说是这大年三十! 是他把她宠坏了。 苏家人现在没人敢管她。 她已经翻了天了! 这个女人! 君欢烬 第81节 他派人去抬她,让她入宫伺候他几日,竟然没抬来,萧彻心中怒火徐徐而起,声音愈发冰冷:“派人在苏府守着,人回来了,马上抬来。” “是。” 赵秉德领命,退下,吩咐去了。 不同于昨日,今日,萧彻明显心情很是不悦,一上午都没什么笑模样。 他越想,越是不爽。 什么人能在大年三十,夜不归宿,她一个姑娘家,又能去哪? 当真是放肆至极! 待得回来了,他非给她点颜色瞧瞧,还是降为美人得好。 他瞧着,她这是要骄纵上天了! 午宴之时,萧彻想到了一处地点——城南清溪别院竹里馆。 便是她利用他除了康亲王的那个地方。 后来他查过了,那里被她租了下来,今年三月才会到期。 清溪别院景色旖旎,临溪靠水,年三十花灯缀满长堤,流光映岸,笙歌绕水,会是一处好地方。 她现在骄纵,家中又无人管得了她,极有可能是私自做主,和丫鬟小厮三人在那守岁了。 想到后,萧彻便立马唤了人来,丝竹管弦乐声之下,在赵秉德耳旁道了话,让人派人去那里看看,顺带着也看看梅居。 赵秉德领命,快步出去办了。 午宴到了黄昏才散。 萧彻发觉自己一下午都心不在焉,没听任何人对他说的话,也完全不记得他对别人说过什么,满心满脑似乎就想了一件事。 就是那个苏柔兮回没回来? 宴席散后,他回了景曜宫。 前去梅居和竹里馆的人都已经返回。 出乎萧彻的意料,人,竟然不在竹里馆,非但不在,那竹里馆中没有任何近期有人居住过的痕迹。 萧彻听完,脸色明显更沉了几分。 他能接受人不在那,如果他的人找时不在,极有可能是因为她已经返了回去,但他接受不了,里面根本便没有近来有人居住过的痕迹。 那她大年三十,一个姑娘,不在家中,还能去哪?! 萧彻面色沉如寒潭,眼底翻涌着暗潮,下颌线绷得愈发凌厉。 恰在这时,守在苏家的人回来了一个。 那人的脸色已经透了几分灰败,额角还挂着未干的冷汗,声音有着几分轻颤。 “陛下,苏小姐还是未回来,家中把能找的地方,以及苏小姐可能去的地方,都找过了,没有任何踪影……前日早上,她出去之前,曾说是去寺庙,家里人把她可能去的寺庙也都找过了,但,依旧并未见苏小姐踪影,甚至也没人有印象见过苏小姐……” 男人负手侧眸,立在那,听罢,周身的寒气凝住,原本翻涌暗潮的眼底刹那间淬了冰,寒芒迸射而出,锐利得像要穿透人的骨血。 本就冷寒至极的面色又沉了几分,透着一丝近乎暴戾的阴鸷,连眼尾都有些微微泛红了去。 不是怒意上头,亦或是伤感之下的赤红,是陡然生出了一股子后怕的暗绯。 他薄唇紧抿,喉结狠狠地滚动了一下,没出声,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已变成了惊涛骇浪前的死寂。 萧彻缓缓地挑了下眉,沉静的可怕:“都找过了?哪都没有?” 前来禀报之人点头:“是,陛下!属下在想会不会是……” 他没敢说下去,话音戛然而止,抬眼怯怯地觑了觑帝王的脸色。 萧彻睨着他,依旧平淡又冷静:“说下去……” 手下得令,才压低声音,惴惴续道:“属下寻思,苏小姐会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否则,大年三十夜不归宿,绝非她平日的行径,苏姑娘不像是如此叛逆之人……” 萧彻喉间溢出一声沉沉的低问:“比如……” 手下续言:“比如,冬日雪后山路湿滑难行,去往静安寺的山道又多崎岖陡峻,会不会……是失足遇险了?” 他没说下去,话锋一顿,抬眼再度觑了觑帝王的脸色,未见异常,方又斟酌着续道: “亦或,属下前几日在京中坊间听闻,有一伙晋商行事不甚磊落,专司诱拐少年男女,贩入黑市充作奴婢。此前虽有人将其告到府衙,却因无实证佐证,终究未能定罪,坊间流言也不知是真是假。属下私心揣度,苏小姐三人年岁都不大……会不会……” 他依旧点到为止,没说下去。 萧彻缓缓地拨了拨手上的玉扳指,眼中看不出过多的情绪,瞧上去一如既往的冷静、沉稳。 手下的话,他已尽数听下去了。 所猜有一定的道理,并非没有这层可能,且按照常理,她出了意外的可能性极大。 但,萧彻,并不相信。 她不像是个叛逆的人么? 是,别人眼中不像,也不会有人相信。 但,萧彻眼中并不,确切地说,他确定。 她天生反骨,不是像,她,就是一个极其叛逆的人! 与她出了意外相比,萧彻觉得,更大的可能是那个女人,又一次耍了花招,骗过了所有人,骗了他! 她,跑了! 第七十二章 自然, 萧彻尚无证据,这只是他的猜测。 但,他觉得他的猜测十之八九。 男人目光阴冷, 旋即便下了令。 “兵分四路。其一,即刻动身,衔枚疾追那伙晋商。若追上后,查实苏柔兮三人果真是被他们掳走, 所有党羽, 就地格杀,一个不留。” “其二, 排查城中所有依山寺庙, 沿山道仔细追索,有无坠车痕迹。” “其三, 去苏家, 她的闺阁, 着她房中丫鬟仔细辨认,看屋中物品有无缺失, 无论巨细,一一报备。” “其四,持苏柔兮三人画像,将三十那日值守各门的护卫尽数叫来, 逐一辨认,问清楚那日可有见过三人出城。 ” 手下听罢, 当即领命,马上去办了。 萧彻薄唇只微微张启,每一个字咬的都很重。 他心中没有那个女人出了意外的预感,相反, 她跑了的预感,极其浓烈。 大概等了一个多时辰,深夜,统领陆续回报。 最先回来的是去苏家的人。 侍卫道:“启禀陛下,苏小姐房中的丫鬟还剩三个,其中两个是前几日苏太医才安排过来伺候苏小姐的,对苏小姐的物品不甚了解。另一个是个二等丫鬟,名叫小青,说平日里多是做些持帚洒扫的活,也才伺候了小姐一年多,只进过外室,几乎没进过小姐卧房,不太清楚小姐的物品,但凭着印象也说出了几样。” “其一,苏小姐房中原有一黑一白两只猫,猫都不见了,此事三名下人所言一致,没有偏差;其二,那小青辨认苏小姐的衣服时,说辰时苏小姐走的那会是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镶裘披风,但柜子中好像是还少了一件白色的厚实披风,剩下的她认不出了,不过倒是确定丫鬟兰儿房中少了两件衣裳。” 萧彻背身负手立在案后,一言没发,抬手让人退了。 待得侍卫走后,他方才冷声开口,朝向赵秉德:“去告诉李沐阳,衣服,猫……” 那李沐阳便是负责询问三十那日值守各门士兵的头目。 赵秉德明白,应声,快步离去。 第二回来的是去排查山道的人。 三十至今没有任何事故,亦没痕迹。 与萧彻所料一致。 他现在就等李沐阳那边的消息! 衣服与猫这两个特征传去之后,那边,很快有了消息。 动静一经传来,萧彻转身,坐到了椅上。 李沐阳带着一个士兵快步进来。 进来后,俩人便要拜见,萧彻抬了手。 男人面罩寒霜,目光灼灼,单臂横于桌面,直直地看着他二人。 “直接说。” “是。” 李沐阳道了话,而后便让那初次得见天颜,战战发颤的小兵说了话。 小兵弯身颔首道:“启禀陛下,小的三十那日正午左右,盘查出城百姓之时,见到有人带了猫,但不是两只,是一只,一只白色的小猫,对方是个女子,叫什么……小的实在是记不得了,但可确定穿着很平常,好像是个村姑,断断不是那画中人的样子。” 萧彻没在意后边,直接问道:“那只猫长得什么样?” 小兵马上开口:“猫很漂亮,那小猫只露个脑袋,小的虽只扫了一眼,却也看得出那是一只品相很好的猫。” 萧彻慢条斯理地唤人拿了笔墨。 待得拿到,抬笔,很快勾勒出三只猫,让人拿给了那小兵。 小兵弯身接过,第一张翻过后,一见第二张,眼睛顿时一亮,都没往下翻那第三张便抬了头,笃定:“陛下,就……就是这只!” 人他见了几千个,实在是记不得了,但猫,那日他就见了这一只。 赵秉德快步把他确认的画像给萧彻拿了回来。 刚刚交到帝王手中,萧彻只垂眸扫了一眼,心中便陡然窜起一股汹涌至极的火焰。 因为,那画中猫不是别的,正是他那日在漱玉山庄送她的两猫之一。 萧彻一把便抓碎了那画像,让李沐阳退了下,唤来了暗卫司指挥使。 人可能易了容,改了装,但猫是铁证。 根据那士兵当日认职城门的方向看,那个不知死的女人是从南门逃离,多半是一路南下了。 君欢烬 第82节 他指尖捻着画像的碎屑,眸底翻涌着骇人的戾气,字字如淬了寒冰; “点齐暗卫司精锐,即刻朝南追缉。切记,她三人绝非独自离京,背后必有帮凶。沿途客栈、驿站、渡口,皆加派禁军巡查,但凡见着带了一黑一白两只猫的,不必禀报,先扣再审,若遇顽抗,杀无赦。” 暗卫司指挥使唤名陆诀,听罢,当即领命。 萧彻心中的怒火已达到顶峰。 他万万未曾想到,她真敢再耍花招! 所以这些时日,全是假的! 包括什么被人劫了银子,她不过是在做戏,意在转移她的钱财。 与他说的情情爱爱,也全是演的。 他竟然半丝没看出来,被她耍得团团转,对她没有半点怀疑! 那个女人,当真是活腻了! 他对他容忍至极,给她金屋珠玉,给她婕妤身份,为她大费周章,玩弄权术,给她正名,她竟然跑了! 她竟然宁可舍弃荣华富贵,带着二百两银子跑了,也不愿做他的枕边人,不愿要他给的无上尊荣! 他诞自宸枢,弱冠登极,贵为天子,她,看不上他? 苏柔兮! ********* 初三,临近正午。 柔兮五人天刚亮便已开始赶路。 三天三夜,几人没大在路上耽搁。 除了睡觉、吃饭,不得不让两匹马儿也歇息歇息,剩下的时间他们几近一直在赶路。 现下早已完全逃离京畿,眼见着就要到南阳了。 马蹄得得,飞快行驶。 车上,柔兮、兰儿与温桐月三人裹得严实,皆戴着衣帽,一起逗着两只猫儿。 三日了,柔兮与温桐月自是早已熟悉。 俩人极为投缘。 温桐月比她还要小三个月,人性子也很软,柔兮感觉她和自己很像。 虽没细聊,柔兮也猜得到,她定然没少被温瑶欺负。 每每提及温瑶,温桐月都有些回避,如此两三次,柔兮也便不提了。 想来是那温瑶太过讨厌。 此时车上气氛极为融洽欢乐。 三人正喜笑颜开,小声逗猫,时而闲聊两句,然就在这时,毫无防备。 温桐月突然捂住口“呕”了一下。 柔兮与兰儿当即一惊,皆甚紧张。 柔兮马上轻拍了两下她的背脊,关怀道:“桐月妹妹,你怎么了?不舒服么?” 温桐月脸色煞白,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有点恶心想吐……” 兰儿已将水给她递了过来:“温姑娘,快喝些水。可是晨时吃坏了东西?” 温桐月晨时只喝了半碗豆浆,吃了手指那么大的一块馒头,近来她胃口很差。 她继续摇头:“我,不清楚。” 柔兮道:“或是赶路太紧迫,亦或是有些着了凉,桐月妹妹,不怕的。” 她说着微掀开车帘朝外张望了一番,继续道:“我瞧着前边好像就有客栈,正好也快到午时了,我们停下歇一会。” 温桐月点头:“好。” 柔兮“嗯”了一声,旋即便朝外扬声,告诉了温梧年与长顺两人。 两人答应了。 马车飞奔,很快到了地方。 温梧年将马车停到一边,柔兮三人依次下来。 兰儿扶着柔兮,柔兮又转头扶了扶温桐月。 温桐月脸色不佳,下来便跑到路边,到底是吐了出来。 柔兮拿着水袋追过去,轻拍她的背脊。 温桐月漱了口,吐出去舒服了不少。 温梧年早已快步过了来。 “月儿没事吧?” 温桐月摇头,不想让哥哥担心,笑笑:“已经好了,可能是早上的豆浆不合胃口,哥不必挂心。” 温梧年听她这般说,放松了口气,应声:“好。” 柔兮扶着温桐月:“我们去客栈里歇一会儿,你要实在不舒服,今日便不走了,我们在这好好歇歇也无妨。” 温桐月连忙摇头:“不必的柔兮姐姐,夜长梦多,还是早点赶路得好。” 柔兮看着她。 她知道温桐月是为了她,生怕那个狗皇帝发现了她是跑了,再来追她。 柔兮觉得他发现不了。 大过年的,萧彻忙得很,今日方才初三,他极可能还没发现她失踪。 就算发现了也把此事定为意外的可能性大。 退一步想,就算他参透了她是跑了,最多他也就是生气。 天大地大,就快四天三夜了,她都出京畿了,他去哪找她? 耗时耗力又耗银子。 一只猫跑了而已。 那老男人不会管她。 前几日柔兮提心吊胆,事情到了现在,柔兮已不那么怕了。 她没多说,只笑了一下:“看你状态如何?一会儿再定。” 说着已扶着她进了客栈…… 第七十三章 客栈中人极多, 与柔兮以为的大不相同。 今日正月初三,原柔兮以为路上行人不会甚多,未曾想并非如此。 屋中一片嘈杂, 长顺与温梧年寻了一处地方,引着三人坐了过去。 因着人多,店小二没立刻过来招待。 柔兮始终握着温桐月的手。 她的手很凉,人一阵阵地还是有些恶心, 脸色也不甚好。 落座后, 柔兮小声道:“吹吹风,若是还是不缓解, 待会我们去找郎中看看。” 听到“找郎中”三个字, 温桐月明显很是紧张,手一抖, 当即摇头:“柔兮姐姐, 不必, 不用找郎中,我一会儿就好了。” 柔兮一怔, 因着她的反应有些过于激烈。 柔兮攥了攥她的手。她好像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抖了,眼神略微飘忽了一下,明显不甚自然。 柔兮心中犯疑,温桐月瞧着实在是紧张, 好似很怕,尤其是怕给她哥知道什么似的, 瞄了一眼温梧年,又马上回了视线。 柔兮也朝着温梧年瞄了一眼,但瞧他正在与邻桌的一对夫妻说话,似是打探着什么, 注意力显然不在她们这边,替温桐月松了口气。 但转念,一种女子共情女子的直觉。 柔兮眼睛缓缓轻转,小人了一次,偷偷摸摸,悄悄地把握着温桐月的手朝上移了移,到了她的脉搏处。 没一会儿,柔兮便心口狠狠一颤。 家中医术传男不传女,她只懂些皮毛,但毕竟长在这样的环境中,从小耳濡目染。柔兮还特意偷学过一阵子,尤其在这诊断孕脉一事上。 虽实在算不得行家,手法更是生疏得很。 可是,温桐月这腕间的脉象,实在是太过明显了! 那脉息沉滑有力,搏动间带着几分温润的濡养之气,分明是胎象已稳,怕是少说也已经有孕三个月了! 柔兮使劲儿攥上了手,心口狂跳,又看了看她。 温桐月比她还小,且并未成亲。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孩子又是谁的! 既然已经知道了,俩人也已经算是朋友了,柔兮觉得自己不能不管。 想着,她决定摊牌。 柔兮拉了拉温桐月的手:“桐月妹妹,若不然我陪你出去待会,这屋中人多,有些透不过气,总归饭菜还没好。” 温桐月看着她,眼中尽是清澈,瞧着很是懵懂,应了一声,接着便起了身。 温梧年瞧见俩人站起,抬眼询问:“怎么?” 柔兮笑道:“没事,带桐月妹妹出去待会,屋里闷得很。” 温梧年应了一声,没有任何怀疑。 君欢烬 第83节 柔兮牵着温桐月的手马上出了去。 到了外边,柔兮寻了个没人的地儿停下,扶着温桐月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开门见山:“桐月妹妹,你多久没来月事了?” 温桐月万没想到她能问她这个,嘴唇当即嗫喏,支支吾吾,眼中明显现了慌张。 “柔兮姐姐……” 柔兮打断:“告诉我……” 温桐月道:“柔兮姐姐问这作甚?” 柔兮捏着她双肩的手更紧了一些:“我家世代为医,我想你是知道的,桐月妹妹,实不相瞒,我刚才做了回小人,我给你诊了脉,你,你怀孕了!” 兰儿就在俩人身旁,一听眼睛睁圆,马上转过身去,四处查看,生怕身边有人经过,给人听了去。 温桐月双腿一软,险些跌倒,眼中顷刻现了眼泪,吓也吓死了,颤声道:“真,真的是,是那样了么?” 柔兮点头:“千真万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已经很久没来月事了?” 温桐月心底冰凉,浑身冷汗,旋即,人狠狠地闭上了眼睛,“呜”地一声就哭了出来,一面哭,一面拿帕子擦泪。 “柔兮姐姐,我已经三个多月未曾来过月事了,我也害怕是这样,但没有钱找郎中诊脉,我也不敢找,更怕哥哥知道,惹出人命官司,一直心存侥幸,不会那般巧,真的是,是那样了么?” 柔兮心惊,也有些心疼,但不得不告诉她事实。 “是这样,我确定,你真的是怀孕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又待如何?为什么说怕温梧年……” 温桐月放下了所有防备,憋在心里的种种此刻也是再也憋不住了。 她哭着道:“柔兮姐姐,我相信你,我第一面见你便觉得和你投缘得很,我不怕给你知道我的秘密,只是我的秘密着实丢人,我怕你看不起我……” 柔兮下意识把她抱入了怀中。 她知道温桐月定然是经历了什么很是不好的事。 柔兮安抚道:“我不会看不起你,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我只是,只是想帮你,你这样下去,瞒不住呀,你哥也早晚会知道。” 温桐月哭着点头。 她着实不知该怎么办。 柔兮松开了她,她抽噎着慢慢地给柔兮讲述了事情。 “我和哥哥是国子司业温靖远在江南乡下的一双儿女。早年我娘靠织布卖钱为生,供温靖远读书,进京赶考。后来他高中,成了榜眼,攀上了一个高门贵女,便写了休书,与我娘和离了。我娘认了,没打扰他,但不久后发现又怀了他的孩子,就是我。我娘没有告诉他,没再找他,独自一人辛苦把我和哥哥养大,却在四年前去世了。” “那时哥哥方才十五,我才十二。我娘临终前交待让我兄妹二人入京去找温靖远,她说温靖远不要的只是她,不会狠心不要他的骨肉。哥哥从小习武,其实心里一直想去京城参加武考,我娘知道,加之希望我日后能有人照顾,嫁个好人家,便一直劝哥哥带我去认亲爹。哥哥答应了,母亲去世后,他就带着我去了京城,找到了温靖远。” “彼时温靖远的第一房妻子,那位体弱多病的高门小姐已经病逝多年。他娶的第二房妻子便是温瑶的母亲。温靖远开始没有不认我们,毕竟他一清二楚,知晓哥哥是他的骨肉,所以也就一并认下了我。” “我和哥哥在温家待了三年,三年寄人篱下,受尽那温瑶的欺负。” “原温瑶的欺负我还能忍耐,却万万没想到数月前,父亲在家中设宴,款待几个权贵。喝了许多酒后,父亲招妓给那几个权贵送去,途中,其中一个妓子被那温瑶截下,然后温瑶欺骗不知情的我,把我引去了那权贵的房中。” “那男人把我当成了妓子,他就……” 温瑶说到此已泣不成声。 柔兮狠狠地攥着手,指甲几近掐到了肉中。 温桐月继续:“事后我不敢说,便是连哥哥都不敢告诉,哥哥很疼我,他要是知道了这事,冲动之下没准会杀了温瑶,杀了那个男人!” “事情远没就此结束,几日后,那温瑶便又做局,说我和哥哥根本不是温靖远的骨肉,是我娘和野男人生的,滴血验亲,非要当众验我兄妹,不知为何,我二人与温靖远的血果然不相融,温靖远竟就此勃然大怒,把我兄妹赶出了家门。” “后来的事柔兮姐姐就知道了,温瑶又害我们欠下了高利贷,要生生把我兄妹逼死,她才甘心……” 柔兮确实没想到事情竟然是这样! 那温瑶实在是太可恨,温桐月也实在是太可怜了。 柔兮再度抓紧温桐月的手,秀眉蹙起:“可是三个月了,很难打掉了,此时打掉风险极大,桐月妹妹年龄这么小,你,你往后怎么办呢?” 温桐月哭着摇头:“我不知道。” 她确实是单纯得很,很多事情还不甚明白。 柔兮心中着急,问道:“那个男人是谁?” 温桐月摇头:“我不认得他。” 柔兮又道:“大概多大年岁?” 温桐月擦了下眼泪:“年岁倒是不大,长得也很好。” 柔兮在心中重复:年岁不大,长得很好,权贵…… 可知道这些也没有用,她认得几个当官的? 眼下这事情很棘手,到底怎么办呢? 柔兮正愁着,想着法子,突然听兰儿骤急,唤了她一声。 “姑娘!” 柔兮吓了一跳,立马抬头看她,视线循着她的目光便望了过去。 而后,人当即便傻了,脑中“轰”地一声,顿时什么都忘了! 她看到了什么? 前方远处,有官兵! 人下意识拉着温桐月与兰儿便往回跑,然刚朝客栈的方向跑了几步,又退了回来,给温桐月两人使了眼色。 “来!” 她拉着两人转了方向,朝着马车跑去。 三人皆心弦紧绷,吓也吓死了,马上都上了车去。 柔兮食指竖立唇边。三人都不敢说话,只掀开车帘一角,朝外偷偷地望着。 柔兮有自己的想法。 看到朝廷的人,她三人一样,很自然会想到萧彻。 但只需镇静下来,便能断出,这些人是来抓她的可能性不大。 因为,时间不大对。 她是大年三十跑的,萧彻正在宫宴,怎么会知道她跑了,就算是江如眉报了信,也不可能。江如眉不可能马上就见到皇帝,消息最快也得初一的早上能传进皇宫。 京城共有四个门,四个方向,萧彻又得确定她逃走的方向,又得确定她是真的跑了,都需要时间,哪能这么快就派人追来。 就算退一万步讲,这批人真的是来抓她的,她和温梧年与长顺分开比在一起好。 长顺粘了胡子,并不好认,就算萧彻猜到了她有帮凶,温梧年的样子是未知,萧彻不会知道,所以分开利大于弊。 柔兮三人紧紧盯着外边的动静,心跳的越来越快,尤其眼睁睁地看着那一行人果然是朝着这客栈而来就更是平静不了! 三人屏息凝神,尘土飞扬,马蹄得得,大约一百来人,尽数停在了客栈门口。 没人张扬,相反声音不大,一百来人将客栈围了起来,而后最前边的人径直冲进了客栈。 柔兮三人接着便听到了里面一片混乱。 三人忙不迭地换了窗子,继续朝外偷瞄,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仿佛没一会儿,便有人被拎了出来。 柔兮三人睁大眼睛,仔细辨认,待得确定人不是长顺和温梧年,皆松了口大气。 但紧接着,便又都心狠狠地一颤。 因着那为首之人亮出了画像,画中人不是旁人,正是柔兮、长顺和兰儿! 为首军官道:“查他们的客房,营救被绑架的少男少女,如若有这画中人,所有党羽,拉出来,就地格杀,一个不留!” 柔兮三人听完那军官的话,皆打了个觳觫。 但转念柔兮便看懂了眼前是怎么回事。 从那被拉出来的几个人的穿着打扮上看,他们是商人! 京中坊间近来有传闻,有一伙晋商行事不甚磊落,专司诱拐少年男女,贩入黑市充作奴婢。此前已有人将其告到府衙,但因无实证佐证,终究未能定罪。 原来那伙晋商也是大年三十离开的京城,看来要比她们走的还急,竟是在她们的前边。 他三人的画像、士兵、晋商…… 事情已经显而易见,萧彻追来了! 只是以为她是被晋商掳走了,亦或是说,这批人派来的时候他是以为她三人是被晋商掳走了。 但那老狐狸极其敏锐,只要他想,怕是很快就能发现她并非被人掳走,而是跑了! 三人没人敢言语,只有眼神交流,落了窗帘不再敢朝外张望,皆缩在车上一动不动。 短短一会儿,外边乱七八糟,什么声音都有。 客栈内查完,亦有士兵搜查晋商的几辆马车。 其中一辆,就在柔兮三人藏身的车子附近。 几人心都要烧着了,但好在,没人对她三人所处的马车起疑。 半个时辰后。 晋商已全部被俘。 柔兮三人听得清清楚楚,士兵朝那为首军官禀道:“启禀将军,所有客房都搜了三遍,客房中已经无人,楼下的人也对了三遍,没有画中三人。” 军官“嗯”了一声:“统统压回去!” 一句话后,士兵领命,接着是嘈杂的脚步声。 柔兮几人又屏息凝神,藏了好一会儿,方才听到脚步变作了马蹄与马车的声音,渐行渐远。 三人未掉以轻心,依然未敢下车。 又是一刻钟,外边传来脚步声,继而是温梧年的声音。 “三姑娘?月儿?兰儿?” 柔兮三人这才彻底松了口气,马上打开了车门,但瞧温梧年与长顺都在。 柔兮紧张道:“他们没认出长顺?” 温梧年摇头,替他答了话:“他命大,也够机灵,彼时正好去了茅房,听到动静没出来。” 君欢烬 第84节 长顺点头,仍在后怕。 他虽然沾了胡子,但若是有人审视,对着脸看也保不齐会露馅。 柔兮几人一口同声:“那太好了。” 温梧年道:“此地不宜久留,当务之急,我们快走!” 柔兮三人点头。 温梧年将口袋中的两只猫拿出,给柔兮和温桐月抱回去,亦给了她们几块干粮,而后,便同长顺跳上马车,马上启了程。 柔兮与温桐月一人抱了一只安抚。 马车跑了起来。 没过一会儿,柔兮便又想起温桐月有孕一事。 眼下,事情已经很是明显,萧彻很快就会知道她是逃了。 柔兮原打的主意是他晚些发现,她跑远了,天大地大,他就找不到她了。 另一个主意是,他不会耗时耗力,为她兴师动众,甚至动用军队找她。 毕竟,她就是一个女子而已。 最多气不过下令通缉。 那她躲几年便是。 现在就看那老男人会怎样? 柔兮当然猜不透。 温桐月又有了身孕,怕是也经不起太折腾,事情棘手的很。 温桐月看出了柔兮的担忧,拉着她的手道:“柔兮姐姐,别管我,我没事,我挺得住,你也千万不要为了我怎样,月儿不想成为你的累赘。” 柔兮看着她虔诚的目光,点了下头:“先这样,但如若实在难受,一定要说,我们跑到安全的地方,一切慢慢就好了,这个孩子若是打不掉了,那便生下来,我和你一起养它……” 温桐月眼中泛起泪花,点了下头:“谢谢姐姐……” 马车一路狂奔,再没停歇,一直到后半夜。 柔兮几人驶入一个村庄,已将近亥时,人困马乏,必须修整。 温梧年在荒弃的地方找了一个破庙,几人支起了一个帐篷。 帐篷内未敢点火,几人坐在草垫子上,各自盖了厚实的衣服,简单休息一下。 温梧年朝着柔兮问道:“以你对他的了解,他有几成可能追来?” 柔兮自然知晓温梧年口中的“他”是萧彻。 扪心自问,柔兮觉得可能性很小。 他不爱她。 把她当个禁脔,呼之则来挥之则去,可能有点喜欢,但也只是喜欢和她睡觉,把她当个小玩意。 但她又觉得可能性不小。 因为她耍过花招,反抗过他一次。 他说了,她再耍花招会要她脑袋。 柔兮觉得他不像是开玩笑。 所以,他很有可能会因为怒火,而追来…… 全想完后,柔兮摇了摇头。 “我不了解他……” 温梧年再道:“你为什么非要离开他?那日你说是因为有心上人,你要去找你的心上人么?” 柔兮没回答。 温梧年道:“你的心上人是顾时章?” 柔兮心颤了一下,但也只有一下。 转念释怀,毕竟全京城都知道,她曾被许给了顾时章。 柔兮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不爱顾时章。 她没有心上人。 但她很难去跟人表述,她宁可放弃荣华富贵,也要离开萧彻的原因。 最后,沉默代替了一切,温梧年说了句“抱歉”,也便不再相问。 月明星稀,寒蝉轻鸣,没一会儿,柔兮依靠在帐篷一边,盖着厚衣,进入了梦乡…… 第七十四章 第二日早上, 天空尚泛着鱼肚白,几人便已经都醒了过来。 温梧年与长顺早备好了马车,没有耽搁, 很快就开始了赶路。 启程前,柔兮已与温梧年商量妥当,眼下他们不再继续前行,姑且不去江南了。 便先停留在南阳, 往乡下去。 乡下能避开官道。 如若萧彻真的派人追了来, 她们走官道凶多吉少,势必会被人抓出来, 就算柔兮三人易容也十分危险。 去乡下不同, 既能避开官家人,乡下消息又闭塞, 万一她三人真被通缉, 躲在乡下肯定是最佳选择, 再有便是温桐月有了身孕。 此时正时冬日,天寒地冻, 柔兮都觉得难熬,何况有身孕的女子。 莫不如在山沟里躲上阵子,等上个一年半载,风头避过了, 天儿也暖了,温桐月也生了, 一切不再紧迫时再说。 又行了整整一日,沿途一路没有任何动静,极其顺利。 黄昏之际,几人入了一个偏僻的小村庄…… ******** 皇宫, 夜晚,麟德殿偏殿。 禁苑沉沉,夜色如墨。 萧彻一身龙袍,负着手,冷着颜面,立在殿中。 不远处的正殿之内歌舞升平,华灯璀璨,耀如白昼,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婉转,正在筵宴外藩与文武百官。 殿内的清寂与殿外的喧阗,俨然是两重天。 近侍来报有消息,萧彻便出了来。 暗卫躬身抬眼,徐徐而言。 男人眸色晦暗,越听,越缓缓地攥稳了手掌。 未几,冷声吩咐了几句话,抬手,让人下去了…… ********** 转眼过了四日,已来到正月初八。 柔兮几人落脚之地唤名杏芳村。 四日,几人安置了住处,租了一个小农院,屋里屋外已打扫得干干净净,日子惬意起来。 到了第五日,温梧年特意去了邻近的镇上,探测消息,回来带来了让几人都颇为安心的讯息。 外边无声无息,便是连通缉都没有。 柔兮松了口气,但不知为何,间或一阵阵地还是有些心慌。 那老狐狸,放弃了? 如若是真,简直没有比之再好。 但他善于阴谋诡计,彼时她又不是没栽在他手上。 柔兮多少还是有些害怕。 但想想也释怀了。 此番,她们没留下任何线索,就算找,萧彻也很难找到她。 再有三日就是柔兮的十七岁生辰。 兰儿、长顺、温桐月、温梧年都颇重视,尤其温桐月,紧锣密鼓,不惜熬夜,偷偷地为柔兮绣着一个荷包。 房东是个寡妇,四十来岁,姓冯,就住在他们隔院。 几日来,瞧着几个年轻人倒是也时不时地便偷偷地看看他们,尤其一看到柔兮,眼睛就挪不动了。她心中也纳闷呢!这世上怎么还能有跟画似的人! 这日邻居张婆子来窜门,眉飞色舞地瞧着冯婆子道:“你家新来的姑娘小子,生得还都怪俊哩!” 冯婆子磕着瓜子笑道:“是呢!就是,我瞅着像是私奔的!” “私奔!” 张婆子眼睛都亮了,撇撇嘴,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别说,我瞧着也是!那个长得跟个狐狸精似的的三姑娘跟那个高挑清俊的,八成是一对儿!不过不是我说呀……” 她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带着点酸意:“那个三姑娘可不像个安分的,没钱没势的主可难养住,我看她抬眼闭眼,诶呦喂,那眼风儿扫过来,水汪汪、软绵绵的,勾魂儿似的……” 冯婆子立刻心领神会,接口道:“你也看出来了?我就说嘛,那身段,那走路的姿态,哪里像是寻常踏实过日子的姑娘家。她说话声音也忒软了些,我隔窗听过一耳朵,哎哟,骨头都先酥了半边,哪个男人受得住?” “可不是嘛!” 张婆子兴奋得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你瞧她那双手,细皮嫩肉,指甲还透着粉,一看就没沾过阳春水。那天帮着晾件衣裳,拎起来都嫌重似的,啧……哪像是能吃苦跟人私奔过活的?你说她到底是哪来的?” 冯婆子左右瞟了一眼,才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神秘的笃定:“要我说啊……保不齐,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 君欢烬 第85节 “哪种地方?” 张婆子明知故问,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啧,还能是哪儿?” 冯婆子用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你没见她那些做派?那眼神,那身段,那娇滴滴的声气儿……一股子风尘味儿……” 张婆子恍然大悟般一拍大腿,又赶紧捂住嘴:“哎呀!你这么一说,可全对上了!就是那股子勾男人的味儿!”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又小声叽叽喳喳编排了好一会儿,转了话题。 张婆子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听说了么?正月十二,咱们村儿东头那片野河滩,有热闹瞧!” “正月十二?什么热闹?”冯婆子睁圆眼睛。 “放烟花!大手笔的烟花!” 张婆子比划着,声音不由高了些:“怎么说的都有,有人说是打南边来的大客商,路过咱们这儿,不知是求神保佑还是庆贺什么,专门请了有名的焰火匠人,要在河滩那儿放上一整晚!噼里啪啦,满天开花,说是比县太爷家娶亲时放的还要气派十倍!” “哟!有这等好事?” 冯婆子也来了精神:“哪儿来的财神爷,这么阔气?咱们这地界,可有些年没见着像样的烟花了。” “谁知道呢,传得神乎其神的。” 张婆子凑近,神秘道:“有人说那客商是做海外珠宝生意的,赚了大钱;也有人说是京城退下来的老大人,回乡路过,图个喜庆。管他呢!反正有热闹看,又不收咱们一个铜板。到那日,咱们也早点收拾完,带着凳子占个好位置去!” “去,当然得去!” 冯婆子脸上露出期盼的笑容,突然想到了什么,撇撇嘴,笑了一下:“怪有命的!我怎么昨日好像隐约听隔壁说,那个什么三姑娘,正月十二过生辰……” 张婆子立刻也跟着撇了撇嘴:“呦!那她还真是赶巧了,咱们这穷乡僻壤多少年不放一回烟花,偏就让她生辰那天撞上了……” ********* 放烟花一事,柔兮几人自然也都听说了。 兰儿与温桐月很是欢喜,一直在夸赞柔兮好命。 柔兮笑吟吟的,她也觉得自己蛮幸运。 今年新年几人一直在逃跑,还没感受到喜庆与欢愉,眼下一切终于安稳了,倒是也该欢喜欢喜,热闹热闹了。 转眼三日便过了,到了正月十二。 一大早温桐月便把她精心准备的礼物送给了柔兮。 柔兮拿在手中,小脸上满是满足。说来丢人,她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在生辰之日收到礼物。 四人为柔兮庆祝了番,很快便到了晚上。 温桐月与兰儿期盼已久。 长顺、温梧年早早地便去给三位姑娘占了好位置。 天儿将将擦黑,柔兮三人穿戴整齐,也出了家门。 野河滩上早已人声浮动,灯火错落。 远远近近的村民扶老携幼,提着小凳,抱着孩童早早地便到了。 几盏红灯笼挂在老树梢,暖光晕开夜色,水面倒映着渔火与星光,景色极美。 柔兮三人雀跃地到了前排,望着美景,眼中都含着星星一般,喜笑颜颜,都颇为激动。 仿是她们刚到没一会儿,烟花便开始了。 璀璨“嗖”地一下窜上夜空,轰然绽开漫天金树银花,映亮整片河滩。 人们一片惊叹。 继而接二连三,漫天绚丽。 柔兮亦抬起了柔荑,帕子附于唇边,小脸通红,心口“咚咚”地跳。 饶是她长在京城,见过大世面,但好像也从未见过这般豪奢泼天、寸寸烧金的烟花。 金红的牡丹每一瓣都裹着流彩碎钻,银白的瀑布淌下的仿佛是熔化的秘银;翠绿的柳丝分明是拿整块的翡翠研粉洒成,紫蓝的星辰炸开后,漫天都是细碎的蓝宝光泽在闪烁。 光芒炽烈得近乎霸道,仿佛将成筐的珍珠、玛瑙、琉璃都在瞬间碾碎,抛洒向夜空。每一寸璀璨都透着“昂贵”二字。 声响也沉甸甸的,每一次轰鸣都像砸下真金白银,震得人心头发颤。 柔兮越看越震惊,也越看脸上的笑容越少,心中因欢喜而生的激动,渐渐变作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惊恐,直到一道如同瀑布一般的帘幕自两树之间骤然落下,其上八个金色大字赫然呈现…… 柔兮瞳孔大放,头上犹如五雷轰顶,一声巨响,当时便就软了腿。 那八个大字是什么? “婕妤娘娘万寿无疆!” 身边早有人念了出来! 不止一个,好像人人都在念,都在惊奇,都在互相相望,互相询问,窃窃私语。 柔兮一把便攥住了身旁温桐月的手。 然刚一攥上便又马上松了开,对方也是一怔,“嗯?”了一声。 柔兮立马转头朝人望去,身边哪还有温桐月。 柔兮骤然更慌,顷刻又朝着另一边望去。兰儿竟也不知何时开始,不,不见了! 柔兮呼吸急促,眼尾泛红,小脸惨白惨白的,跌绊着从议论纷纷的人们身边挤出,到后方去找温梧年与长顺。 不出她所料,哪还有人在? 柔兮裹紧衣服,脑中一片混乱,当即发足狂奔,心便只差一点,就要从口中蹦出。 她几近一口气跑回家中,推开门便大声唤人。 “温梧年!” “桐月!” “兰儿!” “长……” 那最后一个字不及唤出,柔兮正好推开房门。 心重重一沉!无底洞一般地跌了下去! 她看到了谁? 屋中一把宽大的椅上正坐着一个衣着极其华贵的男人。 男人十指交叉,很是松散悠闲,可见她进来,撩起的眼中蕴着浓烈的寒意! 人,不是萧彻是谁? 不只他一人。 屋中立着十多名黑衣暗卫。 其中几人身前赫然捆绑着被堵住了嘴的温梧年、温桐月、兰儿与长顺四人。 在柔兮与他对上视线后得第一瞬间,那男人就开了口。 “当着她的面,把他四人,斩立决……” 第七十五章 “不要!” 他话音刚落, 柔兮便扑了过去,跪在了萧彻的身前,甚至跪着朝前蹭了几步, 心口狂跳,牙齿打颤,魂儿都要被吓没了! “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事和他们没关, 他们都是受害者, 都是我怂恿的,都是听令于我, 都是……” 话说了一半,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男人前倾了身子,低下来, 大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将她扯近身前。 柔兮纤柔, 当即便扑在了他的腿上,但瞧对方灼灼目光死死地盯着她, 语声沉得发狠: “一人做事一人当?那让他们看着你死,如何?” 柔兮美目睁圆,无疑脸色更白了几分,唇瓣嗫喏不止, 已被吓破了胆。 她最怕死了。 但温梧年兄妹确实是因为被她怂恿,才跟她扯上了关系, 如若就此受到了牵连,丢了性命,实在是无辜;长顺与兰儿从小和她一起长大,是这个世上对她最好的两个人了, 温桐月又怀了身孕,一旦死了,一尸两命,五条人命和她一条比…… 柔兮虽怂,虽惜命,但也并非没良心! 这五人要是真因为她死了,她后半辈子怕是也过不好了。 思绪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念及此,柔兮眼尾泛红,望着他,颤着声音回话: “陛下要是……不是杀他们……就是杀我,一定要杀一个,那就,就杀我吧……” 萧彻攥着她的手腕明显更紧了几分,将人朝着自己又靠近了一丝。 柔兮一个踉跄,手抓到了他的腿上。 俩人视线直直相对,那男人睨着她,冷沉的声音徐徐再起。 “好啊!朕如你所愿……” 说罢,他抬手先让屋中的旁人都退了下去。 温梧年四人不断挣扎,各个眼睛泛红,死死地睁着,盯着柔兮两人,口中发出“呜呜”的声音,但终是皆被带了出去。 门被关上,屋中死静。 俩人视线依然相对,柔兮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萧彻开口:“但在你死之前,交待清楚几件事,答实话,朕赏你一个全尸,不让你过于痛苦。” 柔兮早已吓傻,抽噎了一声,点了头:“嗯。” 萧彻冷着脸,字咬的很重,几近哑声:“为什么跑?!” 这第一个便是送命题,柔兮本就狂颤的心更悬到了喉咙口。 君欢烬 第86节 她知道一旦被抓,自己没好下场,若可以,她不想再和萧彻交谈这些毫无意义的事。 但眼下,为了死得不痛苦,不受折磨,她也只能如他所愿,老老实实。 柔兮直言,开了口:“我,我不想入宫,不想做你的婕妤……” 萧彻眸色分分明明地又沉了几分:“为什么?” 柔兮要哭了:“人各有志,我,我就是不想……” 萧彻松开了钳住她手腕的手,转而拎起了她的衣襟,声音沉得吓人: “人各有志?是么?” 他停顿了一下,方才再言:“朕看你是,因为顾时章吧?” 柔兮当即摇头,生怕再牵连他人:“不是!” 她矢口否认,脑袋一连晃了几下。 他几近把她凌空拎起:“你爱谁?” 柔兮继续不住摇头,半丝未等,立马答道:“我,我不爱顾时章,真的不爱顾时章。” 萧彻狠声:“朕问你,爱谁?” 柔兮颤着身子,颤着心,更颤着唇瓣,但在此时此刻竟微微一怔。 不知为何,她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她怎么感觉,萧彻想让她回答,她爱他。 可那可能么? 她若爱他,便不会跑。 她那么答便是在说谎。 他说了,不准说谎。 柔兮现在脑子很乱,只想混个好死,断断不敢再撒谎,终是哭着道: “我,我谁也不爱。” 那男人眼中腾然起火,但那火,又慢慢熄去,恢复到适才。 “但你愿嫁给顾时章?嗯?” 他把她整个人都拎了过来。 柔兮的手,再度一下子扑到他的胸膛上。 俩人一高一矮,呼吸交缠。 她仰着脸,心口起伏,与他的脸咫尺距离。 这话还有后半句,便是“却不愿嫁他”,但萧彻没说。 他骨子里的倨傲与高贵,不支持他说出后半句。 “是不是?回答!” 柔兮抖得更加厉害,脑子已一片空白,终是点了头。 萧彻便差一点没手掌上移,把她掐死。 “为什么?” 他狠狠发问,眸子愈发阴沉。 柔兮不想说。 她觉得那话说了荒唐,毫无意义,而且那也并非全部原因,但瞧着,她今日若不说出实情,不给他一个合理的理由,他不会让她好死。 思及此,柔兮不知哪来的勇气,一把推开了他,挣脱了他的束缚,从他身上起了来,看着他,直直白白地告诉了他。 “我不愿做你的妾,我不愿做任何人的妾!” 那男人眼中的阴鸷与寒芒都没散,倚靠在那,盯着她,好似是怔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却是下一瞬,他的眸子方才微微动了一下,状似听懂了她的话。 但听懂了后,人便毫无防备,便是连他自己都毫无防备,倏地一下便转头,笑了出来,一连几声。 待得再转回来,目光又一次定在了她的脸上。 不愿做他的妾,她说不愿做他的妾。 “你想做皇后?” 她想做他的妻?想做他的皇后? 萧彻缓缓敛眉,旋即便再度慢慢转头,轻笑了一声。 他感觉自己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一个八品小官的女儿,竟然妄图成为他唯一的妻,妄图成为皇后。 可不可笑,荒不荒唐? 萧彻起身,朝她走来,停在了她的身前,垂眸。 “苏柔兮,不要做梦。” “你还是想想别的,想想眼下自己的处境,更为实际。” 语毕,睨了她良久,径直离去。 柔兮这才反应过来他的嘲讽,小脸突然烧红,使劲儿晃了晃头,听到门声,一下子转了过来。 但听外边传来那男人冷冰冰的吩咐。 “看着她,不准离开半步。” 柔兮心潮翻涌,脑中乱如麻。 她没想嫁他,也没想当皇后。 她不想做他的妾,不代表便想做他的妻。 她当然知道,她做不了他的妻。 做不了便做不了,不做便是,又能怎样? 可她分分明明地感知得到,他在嘲笑她。 柔兮的脸烫了好半天,脑子也迷糊了好半天。 但回过神来的时候,有惊喜,自己起码不用立刻就死…… 屋中转瞬剩了她一个人。 柔兮坐立难安,心中没有着落,在房中来回踱步,想东想西。 没一会儿,思绪放到了自己一行人是怎么暴露的一事上。 他们根本就没被人发现呀! 萧彻到底是怎么找到他们的? 柔兮想来想去,感觉只有一个时机,就是那家客栈。 只有那家客栈被官兵搜查了。 但她、兰儿、长顺三人又根本就没露面,士兵只查了温梧年一人。 可萧彻又不认识温梧年,更不知道他是她的帮凶。 也正是因为如此,柔兮方才掉以轻心,认定自己一行人没有暴露。 但眼下,事情明摆着,他们就是暴露了。 正想着,她突然脑中灵光一闪,立在了原地,怔住。 她……知道他们是怎么暴露的了。 萧彻不认识温梧年,但却认识那两只猫。 官兵在客栈搜查之时,两只猫恰恰正在温梧年的口袋里。 巧之不巧,三十那日出城,她装猫的篮子曾被盘查的士兵掀开过,那只白色的小猫,被士兵看到了! 想来,萧彻一定是从她的猫入手,知晓了她们逃跑的方向。 那伙追查晋商的人一定是和后派来追他们的人照过了面。 后来者询问了“猫”这一特征,前者告诉了他们,他们便锁定了温梧年。 所以,自然就找到了她。 若没猜错,他们正月初四那日就暴露了,可那狗皇帝心知肚明,却没立刻抓她,一直到今日,她的生辰,送了她两份惊吓! 柔兮直到现在还在心有余悸。 眼下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莫不是自己真的要小命休矣! 第七十六章 柔兮独自在房中待了半个多时辰, 门外再度传来动静。 有人打开了锁链,房门再次被开启。 柔兮紧紧地盯着,但瞧萧彻又回了来。 男人负手进来, 面上依旧罩着寒霜。 进来的不止他一人,还有三名宫女。 宫女手中各托着一个盘子。 柔兮一眼就瞄上了那三个盘子,瞳孔骤放。 因为盘上之物不是别的,正是:白绫、毒酒与刀子。 君欢烬 第87节 萧彻这是让她自己选择死法。 柔兮唇瓣打颤, 腿也马上没了力气, 好在她身子倚靠在桌旁,否则, 柔兮不知自己会不会直接坐到地上。 宫女把东西放在了桌上, 萧彻微一抬手,三人尽数退下, 房门“吱嘎”一声又被关了起来。 萧彻没说话, 只头颅微动, 眼神示意,却是让她选择之意。 柔兮脸色苍白, 眼泪盈盈地慢慢把视线又落到了那三件东西上。 刀子第一个排除,她怕疼。 毒酒也不成,万一不立刻就死,七窍流血, 再折腾许久,生不如死。 白绫可能是最快的吧…… 柔兮心里喊了老天爷, 万万没想到自己最后竟然是一个吊死鬼。 萧彻已坐到了椅上,睨着她,就那么等着她选。 柔兮心里哭哭啼啼。 她怎么这么命苦! 她的手朝着白绫摸去,但途中又停了下来, 转眸看了看那杯毒酒。 心中暗道:萧彻说了她好好答话,会给她一个痛快,想来这杯酒应该并不会太折磨人,喝下去大抵立马就能死。 想着,柔兮又把手伸向了那杯毒酒,可刚要够到,再度马上缩了回去。 老天爷,她还没活够呢! 她心里再度哭哭啼啼,不知所措,这时但听那男人开了口。 “后悔了么?” 柔兮猛然抬头,如同落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一下子转过了身来,忙不迭地点头。 萧彻冷声道:“后悔了过来。” 柔兮慌忙地奔了过去。 刚到他身前,便被那男人探身一把抓住了手腕,扯了过去。 俩人又一次视线直直相对,几近肌肤相亲。 萧彻挑眉:“给朕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然,话毕没让她说话,而是手腕一动,把她拽近了一分,呼吸变沉,突然加狠了声音,几近哑声,继续了下去:“朕为你正名,给你婕妤位份,赐你最好的寝宫,苏柔兮,你胆敢又一次耍花招,胆敢直接逃走?你的理由不管是真是假,都过于荒唐!少想那些不切实际之事!朕赏赐泼天的富贵给你,能做朕的妾,已是你莫大的福分!” 他越说越缓,一把捏住了她的脸。 柔兮心口狂跳,被迫与他对视,内里更是想哭。 但她脑子反应的极快,想着两桩事。 第一桩,她是后悔了,但不是后悔跑了,是后悔带了那两只猫,她应该把那两只猫送给邓娴!那样就不会留下破绽,被这狗男人找到了! 第二桩,随着萧彻所言,她脑中灵光一现,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老男人或许实在迷恋她的美色?或许其实还是舍不得杀她? 他要是纯心想杀她,怎么会一掷千金给她放烟花? 虽然那烟花一事,他没安什么好心眼。 用僭越的“万寿无疆”,在说她胆大包天! 但不管是说她什么,砸的是真金白银。 对将死之人未免太过浪费。 所以,有没有可能,她还能逃过一劫? 思及此,柔兮当即便挤了挤眼泪,哭了出来。 “陛下生来便万众瞩目,金尊玉贵,如何能明白臣女的苦楚?正是因为得到了陛下的垂怜庇护,才叫臣女时时惶恐,只觉这般恩宠,缥缈如镜花水月,不敢轻信。臣女常常暗自揣度,陛下的怜爱,能维系几时?臣女出身寒微,身后无世家荫蔽,前番又将未来的皇后娘娘,林、沈二位贵女得罪了个透。她们来日若入主中宫,母仪天下,臣女又能得几分好下场?” 她抬手捂住心口,肩头微微发颤,语声中尽是泣音: “若那时陛下尚念旧情,臣女或能苟全;可若陛下厌弃了臣女,臣女又该往何处容身?倒不如……倒不如从未触碰到高悬明月。不曾攀援,便不会有痴妄期盼;不曾沉溺,便不会满心满眼皆是陛下,再难容下旁人……或许是臣女钻了牛角尖,可臣女的心,实在是怕。臣女不想和陛下开始,不开始,就不会有缘尽的一日……” 她越说泪珠子滚得愈汹涌。 萧彻将她的脸捏的更紧了几分。 柔兮哭着继续道:“臣女不想说这些,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臣女也不知臣女是怎么了,为什么就走不出来,或许臣女是病了……陛下要是就想让臣女死,臣女就死了算了……臣女自知也没脸见陛下……” 萧彻盯着她,良久,缓缓敛眉,“嘶”了一声:“苏柔兮,你是不是觉得你的演技很好?” 柔兮不知道自己的演技好不好,却知他耽于美色,仍迷恋她这副皮囊。 不然,他正月十二,特意亲自屈尊前来擒她? 柔兮也是今日才恍然惊觉,原来她对萧彻的吸引力这么大。 他没给她机会回答,拇指慢悠悠地在她脸颊上摩挲,唇边勾起一抹凉薄的笑: “不过没关系,你我各取所需,朕要什么,你心知肚明,而你,唯有乖顺,才能活命。” 他越说越慢,也越说拇指越缓。 “至于结果怎样,朕不想想。想来你已经参透了,朕是如何知道了你的行踪,朕要告诉你,不要存在任何侥幸之心,只要你敢跑,天涯海角,朕也能把你擒回来。你最好是真爱朕,不过是假的也没关系……苏柔兮,你要记清楚,这世间,唯有朕能弃你,你,绝无半分弃朕的余地……此番回去,直接入宫,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禁足一月,罚俸半年。你的同伴,直接打入天牢,能不能出来,看你的表现……” 他直到最后一句话说完,方才放开了她,宽厚的背脊靠回了椅子。 柔兮心口“扑通扑通”地跳。 好消息:她们都不用死了。 坏消息:她终还是要踏入那座朱墙深宫,失了自由,且温梧年四人,也失了自由,身陷囹圄,前途未卜。 如若是短时还好,长期怎么能行? 温桐月怀着身孕呢! 柔兮想张口,但此时此刻,命刚保住,如何提要求。 柔兮余光瞟了一眼适才的桌子,心里哭哭啼啼地暗道:狗皇帝!还不如让她死了! 可她终究是怂,太是惜命,狠不下心,眼下又有温桐月四人在萧彻手中,自己受制于他。她要是一了百了了,萧彻真能放过温桐月四人么? 柔兮不知道,错是她犯下的,沾惹上狗皇帝这一麻烦是她自己的,本不关别人的事。 她虽然不是什么圣人,但也不想做个牵连无辜的小人,眼下把温桐月兄妹害这么惨,如何是好?更别提还有兰儿和长顺。 跟他回宫…… 此番一旦踏入那朱墙宫门,便是一入宫闱深似海。 此间不比外头,她算是彻底逃离无望,彻底再无半分转圜的余地了…… 可眼下如何能想那么多? 保住小命,弥补错误,救温桐月几人要紧。 旁的事只能姑且从长计议。 留着小命在,不怕没柴烧,除了见招拆招,她还能怎么办? 只是这狗皇帝。 他把话说的很是直白了。 他不想他们之间的结果。 他不许诺。 甚至,他都没否认会让林知微或是沈若湄做皇后。 最凉不过帝王心,半丝错都没有。 柔兮真的很想离开他…… 但转念,小女子能屈能伸,来日长着呢,只要命还在,一切便还有希望…… 思及此,她没再说旁的,只泪眼婆娑,微微抽噎,圆自己适才的谎话,让情绪更饱满一些,至于话语,什么都没再说,只认了一般,点了头。 那男人居高临下垂眼看着她,这方才满意。 她天生反骨,叛逆的很。 她或是真的不想做妾,不想入宫;又或是真的对他生出了深情,有了不切实际的妄想。 萧彻不知道,不确定。 他向来能准确洞察人心,但不知从何时开始。 他拿捏不准她的心思。 有时候他觉得她是在骗他,有时候,他又有些想要信了她。 不过是真是假没关系,都只是一时而已。 四海臣服、山河俯首,这天下尽在他股掌之间,区区一介女子,她能有多大的定力,他怎么便不能征服她,让她心甘情愿地跟着他? 人一旦沾染了富贵与权势,终究会被磨去棱角,心甘情愿被这泼天的富贵缚住,心甘情愿地把心,交到他的手上…… 一切终究不过是在他的手掌之间。 这世上,便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 萧彻也没再说话,缓缓起身,离开了去。 第七十七章 转眼屋中又只剩了柔兮一人。 她脑中乱嗡嗡的一团糟, 此时又想起了那个梦。 她找上温梧年兄妹,就是因为那个梦。 梦中,前世她几人明明成功逃脱, 隐居乡下,过上了极为惬意的日子,今生怎地差别这般大。 君欢烬 第88节 不管怎样,柔兮得把温梧年兄妹与长顺兰儿救出来。 眼下时辰已晚, 瞧着萧彻是不会再来了, 事情只能明日再说。 第二日。 早早就有人给她端来了洗漱用水和早膳。 柔兮乖乖地用了,但她心念兰儿四人, 尤其温桐月, 只是无论怎样旁敲侧击地询问宫女,宫女都说不知, 她甚至偷偷地给宫女塞了银子, 说了悄悄话, 乃至吓唬人,自己可是要回宫做婕妤的!可那宫女依然守口如瓶, 只道不知。 柔兮半分不信,狠狠地剜了那宫女一眼。 若是在皇宫,她不知也便罢了,这小院一共有多大, 柔兮不清楚么! 被她询问,妄图收买的宫女唤名芬儿, 伺候完柔兮,出去就将事情禀给了皇帝。 萧彻宿在了马车中。 他的马车外表虽不张扬,里边却华贵得很,更十分温暖舒适。 芬儿小心翼翼地禀着。 萧彻倚靠在软垫上, 听罢动了动手指,让人下去了。 转眼,柔兮穿戴整齐,被几名宫女前簇后拥着出来。 一墙之隔。 房东冯氏垂着头立在那,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自是想起昨日她还在和张婆子在人背后嚼舌根,说那三姑娘是青楼出来的,还说她和那个姓温的小哥是一对,俩人私奔了。 好在这话没给那第三个人听见,否则,冯婆子不知自己会被吓成什么样,又会不会因大不敬而落脑袋…… 此时,她瑟瑟发颤,事情是怎样也大致明白了。 合着这位婕妤娘娘是和皇帝闹别扭了,皇帝这是亲自来接她了? 一想事情极有可能是这样,冯婆子就更是心口狂跳,后怕的要死! 柔兮被扶上了后边的一辆马车。 从屋中出来,她便开始寻着温桐月四人,但依旧一个也没看到。 沿途一共三日,正月十五的当天,马车终于驶入京城,到达了太和宫。 柔兮在侧门下车,被一顶青呢小轿抬进了宫廷。 她老老实实地坐在轿子中,耳边除了太监轻捷的脚步声与猎猎风声,再无其它,宫闱肃穆,直教人心头发紧。 她并非第一次入宫,但心情却所差无几。 紧张、害怕、无措、茫然。 却又全然不同于第一次。 第一次她是来赴百花宴的,不管怎样身边还有很多和她一样的女子,应试结束,她便能重归自在天地…… 此番却是不同,她是独自一人,且彻底入了这深宫高墙,前路茫茫,今生今世可能再也出不去了…… 小轿行了许久,终是停了下来,轿帘被掀开,柔兮被宫女扶出,抬眼便看到了“毓秀宫”三个烫金大字。 她脑中有些恍惚,以至都没注意宫内早已迎出数人。 直到那数人已齐齐地朝她跪拜了下去,柔兮方才回过神来。 一共八人。 六名宫女,两名太监。 为首的宫女唤名夏荷,面上含着喜气,率先启唇: “奴婢夏荷,率毓秀宫一众宫婢内侍,恭迎婕妤娘娘驾临。娘娘一路风尘劳顿,快随奴婢入殿安歇。殿内暖炉早已烧得旺旺的,新沏的雨前茶正沸着,御膳房送来的银丝卷,也还温在食盒里呢。” 她话说完,旁的人也陆续争先恐后地自报姓名,说着些讨喜的话。 柔兮唇边漾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声音轻软如絮: “诸位快起身罢。我于宫中的人、事规矩,尚且生疏得很。往后同在这宫苑里,还望你们尽心辅佐、多为我提点一二。咱们上下和睦,安稳度日便好。” 宫女太监连连点头,抬首笑着齐齐应声:“是是是,奴婢们谢娘娘体恤!往后定当尽心侍奉,不敢有丝毫懈怠,定保毓秀宫安稳和顺!” 说罢之后,一个个方才笑呵呵地起了身来。 柔兮颔首,任由夏荷与秋桂搀扶着手臂,款步踏入毓秀宫门。 门内暖意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熏香,廊下挂着的八角宫灯微微摇曳,将青砖地面映得暖黄,倒是比宫外那肃穆冷清的光景多了几分烟火气。 柔兮进了房中,坐下。 屋中地龙烧的很暖,她缓缓地打量着屋中陈设,一切皆是极好的,只是自己还是有些恍惚,有些难以接受。兜兜转转,她竟然还是入了宫,成了萧彻的妾。 宫女六人,两个贴身,另四人皆为洒扫宫女,两个小太监年龄都不大,看上去很是面善。 柔兮早坐了下来,八人围着她,和她亲近,说会子话。 柔兮也不得不将这后宫的事问个明白,尤其是萧彻的那些个妾。 夏荷详细地与她说了一番。 “陛下后宫之中暂无皇后,但有八位妃嫔,算上婕妤您,一共九位。” “另八位分别是惠妃娘娘、淑妃娘娘、秦昭仪、李昭容、郑昭媛、孟婕妤、陈美人与赵美人。” “八位娘娘里头,当属惠妃娘娘最得圣心。如今后宫无后,便由惠妃娘娘与淑妃娘娘一同协理六宫、共掌凤印。至于每日清晨的请安事宜,是由两位娘娘的宫殿隔日轮值的。” 柔兮知晓了。 这八个人她都见过,在太皇太后的寿宴上。 不过彼时只是远远一瞥,大概看了下,现在记不全,也对不上了。 只有两人她算是真的见过,一个是惠妃叶翊姝、一个是陈美人。 陈美人还好。 彼时她在荣安夫人那伺候,陈美人特意去看过她,很是不善,但好在柔兮现在是婕妤,而非美人,在这皇宫之中,位份高一阶,天差地别。 陈美人对她再不善,再不喜,她位份高于她,她也不能把她怎样。 让柔兮担心的是那个叶翊姝。 初见叶翊姝时,柔兮刚从萧彻的宫中出来,被她抓了个正着。 那会子她有什么办法,她只能撒谎。 叶翊姝瞧着也是信了她的,可事情现在变成了这样。 叶翊姝不得恨死她! 偏偏叶翊姝母家家世显赫,哥哥是当朝正二品镇国大将军,在这后宫之中与淑妃平起平坐,代掌风印。怎是她一个小小的婕妤能惹得起的。 柔兮越想心里越怕。 不过好在她被禁足了一个月。 万万未曾想到,禁足对她而言还成了好事。 她能躲一个月,除此之外,或许这一个月后,也能想到些好主意,不招惹那叶翊姝,叶翊姝也别来找她的麻烦。 当日是十五,但柔兮早早地就上床睡了,毕竟她被禁了足,也出不去。 柔兮是下午入宫的。 彼时宫中正在准备十五家宴,热闹非凡,后宫之中的八位妃嫔都在麟德殿。 但她到来的消息还是一瞬间便在众人之间炸开了。 几近她前脚刚入宫,后脚这消息便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各妃嫔手下的贴身宫女,皆亲自得到了这消息,亲自传给了自己的主子。 自然,伴着这消息来的还有一个消息,便是人刚入宫,就被禁了足。 此事是为何,无人知晓。 只有皇帝和御前的人知道。 她们无法向皇帝询问,御前的人个个嘴紧的如铜铸铁浇,任谁也别想从他们口中问到什么。 是以,众人便只能靠猜。 猜,这事好不好猜,却也不难。 陛下大年初九就出了宫,一直到大年十五才回来,回来就把那个贱人也带了回来,怎么瞧,陛下好像都是为那个贱人出的宫? 单单这一条,便已经让人气也气死了。 初九到十四,六日,宫中宴席足足有三场,尽数取消了。 就因为她?她苏柔兮何德何能? 八人,心中都极不是滋味。 于有的人而言,因为什么,已经不那么重要。 有的又不然。 叶翊姝便是其中一个,她非要知道是为什么。 当日夜晚,宴席散了。 叶翊姝本想像上次一样,把陛下引到她的宫中,但皇帝脸色不好,她也不那么敢。 到底,他也没去。 叶翊姝回去便砸了一个花瓶。 好在,他也没去那个贱人的房中。 转眼过了十日。 叶翊姝等人,心情越来越好,请安的时候,大家坐在一起,也是眉开眼笑的。 因为,那苏柔兮入宫整整十日,陛下对她不闻不问,竟是一次都没去过。 ********** 毓秀宫 君欢烬 第89节 柔兮在房中憋了足足十天。 不同于往昔在苏府憋在家中,这毓秀宫中虽然吃穿用度什么都不缺,但连个话本都没有。甚至笔墨纸砚,绣花针线也都是没有的。 柔兮除了和那两只猫玩,就是吃和睡,一两日还好,十日了实在难熬,半分意思都没有。 这还是次要。 她心中惦念温桐月。 狗皇帝说要将她四人打入天牢。 短时内旁人似乎也能熬一熬,但温桐月不行。 她怀着孕呢,怎么能行? 柔兮越想越惦念,越觉得对不起她兄妹。 那么好的姑娘,她这不是在害人么?! 温桐月要是真的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可怎么办? 终是在这第十日,柔兮实在忍受不了了。 一不做二不休,她也只能如此了…… 既是入了皇宫,成了他的妾,她不争宠,不讨好那狗皇帝,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只是她一争一抢,只会更惹人厌,但柔兮,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当日下午,黄昏。 夏荷刚亲自去把晚膳从小厨房给婕妤取了回来,还没等走到主殿门口,突然听到屋中“哗啦”一声,状似杯子掉地的碎裂之声,旋即便听屋中的秋桂大声唤道:“婕妤,婕妤你怎么了?可还好?!” 夏荷顿时心一惊,与旁的也听到了的几名宫女登时奔进了屋中。 拨开卧房珠帘,只见那美人已倒在了地上,正在秋桂怀中,纤柔的手捂着心口,大口大口地喘。 夏荷腿都软了,马上吩咐人:“快去,快去禀报陛下……” ********* 御书房 萧彻正在批阅奏折,外边有人匆匆来报。 “启禀陛下,毓秀宫中来了人,说苏婕妤好像犯了旧疾,气喘不止,心口剧痛难忍,已难以支撑。” 萧彻闻言,缓缓地抬了眸子,只冷冷地道了两个字:“旧疾?” 太监回口:“来禀报的小太监这样说,说苏婕妤自己说的……” 萧彻知道,那苏柔兮在他面前犯过一次所谓的“旧疾”,彼时他没那么放在心上,怀疑过,但也没那么怀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太愿意和她计较罢了,但后来想了想,她诡计多端,十有八九,那也是假的,她根本就没有什么旧疾。 萧彻又拿了一本奏折,打开,不咸不淡地开口:“唤太医了么?” 太监道:“已让人去了。” 萧彻道:“去了就好,下去吧。” “是。” 太监弯身退下。 萧彻看了几眼那奏折,不时目光穿透了它。 而后,他将东西扔在了一边,不疾不徐地起了身。 ********** 毓秀宫 柔兮躺在床榻上,小眼神灵动,太医刚走。 她像上次一样,马上支走了身旁的宫女,快速用帕子接住口中的药丸,吐了出来,藏在了褥下。 且不知,那狗皇帝有几分可能会来看她? 柔兮等了半个多时辰,外边毫无动静。 正当她已不再抱希望,心中足足骂了萧彻八十多遍了的时候,突然,外边响起太监了的通报:“陛下驾到……” 柔兮美目登时睁圆,马上躺下装柔弱。 旋即,她便听到了脚步声,而后看到了那个昂藏的身影。 柔兮可怜巴巴地望着他:“陛下恕罪,柔兮有些起不来身,不能拜见陛下了……” 那男人没答话,而是慢悠悠地坐到了床边,侧眸斜瞥,睨着她,半晌方才开口:“真起不来了么?” 柔兮心一颤,而后慢慢地起了来,一点点地凑到了他的身前,搂住了他的脖颈,钻进了他的怀里。 她反应的非常灵敏,几近一瞬就参透了那男人的意思。 她知晓最开始,她骗他之时,他很多时候其实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愿和她计较。 俩人之事到了这个时候,她的心思和秘密已经被他扒光了一次了,如今是第二次,她在他心中怕不是已经是个撒谎成性的人,说的话,做的事,早没什么可信度了。 那莫不如,她就承认了。 柔兮娇娇滴滴了起来:“被陛下发现了……不过柔兮能是什么心思……见陛下这许久都不来看柔兮,害怕了,想陛下了……” 她那句想刚刚说完,小脸便被那男人捏起。 俩人视线相对。 萧彻似笑非笑,语声不轻不重:“哦?想朕了?不是前些日子,刚跑么……” 柔兮面上毫无慌张之色,很是自然娴熟:“陛下还提那事作甚?柔兮说了实话陛下不信,陛下便当柔兮是撒谎便好,总归,柔兮的心尖尖上,从来都只有陛下一人……” 她指尖轻轻勾了勾萧彻的衣服,眼波流转间带了几分娇嗔,声音软得像一滩春水: “再说了,若非那日跑了这一遭,柔兮又怎知陛下竟这般在意柔兮,还能惹得陛下亲自来捉柔兮……柔兮现在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以前纠结的,无法释怀的,如今也释怀了……不问天长地久,只争朝朝暮暮……陛下对柔兮哪怕只有一丝一毫,一刻是真心的,柔兮也觉得这辈子值了……” 她葱白似的柔荑,轻轻地在他胸膛上画着圈儿,指尖堪堪触到他衣襟,似要解,却又偏生停住,只微微摩挲着,带起一阵细密的痒意。 萧彻依然似笑非笑,明显放松了许多,语声低缓,带着几分玩味:“怎么证明?” 柔兮款款起身。软若无骨的身子滑落到地上,伏在了他的膝间,云鬓半散,墨色青丝如一匹光滑的锦缎,簌簌垂落,堪堪拂过他的袍角。 她微微抬眸,一双水眸浸着潋滟的光,凝望着他,指尖纤纤,勾住他腰间玉带的绦结,极慢地解了开来。 第七十八章 而后, 她就在他的注视之下,一点点地低头,樱唇微启, 呵气如兰,一寸寸挨近。 萧彻垂眼,手掌抚在了她的头上,拇指缓缓摩挲着她的发丝。 良久良久, 男人额上渗出汗珠。她睫羽轻颤如蝶翼, 喉间浅浅一动,旋即颊边泛起两团浅红, 手中的帕子附在唇边, 一脸茫然,终于抬了眼, 眼睛湿漉漉的, 对上了他垂下来的视线。 萧彻缓缓开口:“怎么咽下去了?” 柔兮明显脸色更红, 唇瓣嗫喏了下,没说出话来。 萧彻唇角动了一下, 慵懒地将手臂撑在了身后。 “去处理一下。” 柔兮这才缓过来,应了声,去了浴房。 未几,人返回来时已洗了澡, 换了薄衣。 那身衣服几近是透的,勾勒出她沟壑分明的身段, 薄如蝉翼的锦缎贴着肌肤,将腰肢的纤细、肩背的柔弧都衬得一清二楚,胸前的衣襟微微松敞,露出一抹莹白的弧度, 笑吟吟地过来,很是娴熟,直接便爬到了他的腿上:“陛下……” 萧彻睨着她,沉沉地“嗯”了一声。 柔兮慢慢地朝她靠近,解开了他的衣服,嗅着他身上的那股淡淡的香,吹气如兰,一路轻啄了上去,一直到他的喉结。 便就停在了那,反反复复缱绻。 萧彻微微仰头,很是慵懒松散,早闭了眼睛。 这时也终于开了口:“你要干什么?提前解禁?” 柔兮一面动作一面娇滴滴的回话。 “柔兮既是已经入宫,自是最想常能见到陛下,其它都在此事之后……” 萧彻徐徐地笑了一声,旋即柔兮便身子一颤,因着分明地感到他温热的大手,其中一只抹上了她的桃尻。 萧彻睁了眼睛,似笑非笑:“是么?” 柔兮点头。 萧彻转而便揽住她的纤腰,翻身把她压在了身下。 她磨了很久了,他可受不了她这般磨。 男人收回了笑,却也还是唇角隐隐地噙着那么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意。 柔兮早已心口起伏不已,盯着他,仿若刚跑了几里一般,如何也停歇不下。 萧彻墨色的眼瞳沉得似浸了深夜的寒潭,眸底却燃着一簇灼灼的火,顺着她微微汗湿的鬓角,一寸寸描摹到她吐着香气,娇艳欲滴的唇瓣,长睫垂落些许,掩去几分迫人的热意,只余眼尾那点漫不经心的挑染,勾着人动弹不得,唇角的笑意半噙在齿间,带着几分戏谑,几分纵容,还有几分按捺不住的急切,声线分明染了哑意: “很好,求朕,临幸你……” 柔兮的脸更红,心跳的更快,内里不住地骂他,尤其瞧见他势在必得,稳稳拿捏她,把她攥在掌心,吃定她的样子。他在塌上向来如此恶趣味。她分明感到他的那个东西已经箭在弦上,他却还要她求他…… 柔兮发誓,有生之年,但凡还能有机会离开他,自己一定撒腿就跑。 眼下为了温桐月,她只能讨好他。 思罢,便怯生生地道了话:“求陛下,临幸柔兮……” 眼下的胆怯不是装的,终归,她还是胆子很小,也不是个真会勾男人的。 话说完,她便眼睁睁地看见了那男人的眼中被情玉填满,她也很快意识到了自己今夜要要,要惨了…… ********** 舒惠宫。 萧彻前脚去了毓秀宫,后脚消息便传到了叶翊姝的耳中。 君欢烬 第90节 贴身宫女穗儿说着话:“……一个时辰了,还没出来,那边说,叫了水……” 叶翊姝坐在描金云纹桌前,眼底翻涌着暗潮,听得这话,指尖骤然收紧,狠狠地攥住了桌角。 穗儿看着她的脸色,说得很是小心翼翼,接着便骂起了柔兮。 “奴婢长这么大也没见过这般狐媚的伎俩,口口声声说是旧疾复发,心口疼得受不住,巴巴把陛下引了去,引去了便就……” “傻子也瞧得明白,这哪里是心口疼?分明是装腔作势,故意勾人。谁家正经人心口疼,刚见好了几分,就勾男人做那种事的?她真是好深的心机!娘娘您瞧她表面上柔柔弱弱,知书达理,眉眼间尽是温顺,谁能料到骨子里竟是这般不知廉耻,水性杨花。” “先前还与顾家世子定着婚约呢,就敢勾引陛下,原是嫌枝头低,要攀那更高的青云梯!再说了,外头现在谁不知道,她是苏仲平和一个妓子生的!如今看来,还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她可真是随了她娘了!” 叶翊姝端着茶盏的手猛地收紧,到底是一把将那茶盏扔了出去。 “啪” 的一声脆响,茶盏被摔得稀碎。 她眸中翻涌怒火,心口起伏,当真是气也气死了。 “本宫倒要看看,她这狐媚的手段,能在这宫里得意到几时!” 穗儿连连点头:“娘娘说得是!她能得意几时?陛下不过是一时被她那狐媚的样子迷了眼罢了。说到底,她不过是个卑贱胚子,陛下心中定然是有数的,迟早有厌弃的一日!娘娘千万别为一个贱人气坏了身子,咱们便走着瞧……” 叶翊姝狠狠地攥上了手。 是,她就不信了,她能掀起什么风浪! ********* 柔兮被疼了一夜。 她算是又一次领教了那狗皇帝的精力有多旺盛。 如今,俩人在宫中,已是名正言顺。 他更肆无忌惮,更不管不顾。 柔兮哭了大半宿。 萧彻一宿未睡,一直弄她弄到了上朝时辰到了,不得不走。 上朝的龙袍,冠冕都被送到了毓秀宫,他在毓秀宫中穿戴整齐,继而离开。 柔兮身子软绵绵的,是断然起不来的。 但眼下也并非没有好事,她被提前解了禁足。 萧彻刚离开,她就唤来了夏荷,让她天亮之后,吩咐宫中的太监出去打探温桐月三人被关在了哪? 柔兮交待完这一事,就再也忍不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一觉一直睡到了午后。 她醒来后,仍觉得身子如同要散掉了一般,一点力气都没有,但没忘交待宫女的事。 夏荷也没等她问,见她醒了就来禀了事情。 “婕妤,小禄子出去打探了许久有了消息,婕妤的同伴确实在宫中,四人都被关入了掖庭。” 柔兮听罢,心口一颤! 掖庭! 那是什么地方?! 相传那是宫里最阴冷潮湿的去处,是幽禁罪妇、安置宫婢罪奴的地方。 里头住的,不是获罪被贬的妃嫔,就是犯了错的宫女太监,或是没入宫中的罪臣家眷。 墙高院深,终年不见多少日光,遍地是青苔湿泥,空气中都飘着一股霉味。白日里要做最苦最累的活计。舂米、织布、浆洗衣物,一刻不得闲;夜里就挤在狭小破败的通铺里,冬冷夏热,连口干净的热水都难得。 更难熬的是人心,那里没有半分体面可言,尊卑贵贱被踩在脚下,管事嬷嬷动辄打骂,弱肉强食是常态。多少娇生惯养的女子进了掖庭,不出半载,便被磋磨得没了半分精气神,最后悄无声息地殁了,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萧彻竟然把她四人关在了掖庭! 温梧年与长顺两个男子或许还能忍受几日。 兰儿,尤其是有着身孕的温桐月怎么忍受! 已经十日了! 柔兮马上起了身,吩咐宫女为她准备洗漱用水。 梳妆,穿衣。 她连膳食都没吃,一刻也等不了,生怕温桐月已经…… 如若是那样,柔兮要和萧彻拼命! 柔兮只感觉心都要熟了。 夏荷、秋桂陪着她,那小禄子引路,四人匆匆地出了寝宫,一路直奔掖庭…… 第七十九章 柔兮几人行得很快。 小禄子带着她们抄近路, 避着人。 良久,周遭越来越静,喧嚣淡去。 今日天有些阴天, 瞧着似是要下雪,四下灰蒙蒙的。 越是临近掖庭,路越难走,脚下坑坑洼洼, 地上存有积雪, 风吹过宫墙缝隙,传来呜咽声, 混着隐约的霉味, 顺着鼻息钻入肺腑,带着几分阴湿的凉意, 间或几声沉闷的呵斥, 夹杂着器物碰撞的脆响, 亦有女人的哭泣,断断续续, 很是渗人。 柔兮不觉间裹了好几次披风,脸色越来越白,心中害怕。 这一看就不是好过的地方! 她心中愈发担心,不知道温桐月四人怎样了? 眼见着大门就在前方, 她脚步更快。 待得到了到了地方,寻了个避身处, 快速和宫女换了披风,而后随着小禄子进了去。 小禄子已事先为她联络好,求上了掖庭内一名负责外围清扫的公公。 公公姓宋,因着欠过小禄子一个人情, 今番又被小禄子塞了二十两碎银,是以心甘情愿地为柔兮办了事。 今日下午掖庭令要去内务府领炭火,户卫会轮流换岗取暖,趁这个空当,柔兮能从西侧的角门进去。那里只有一个小太监看守,是那宋公公的徒弟。 小禄子与柔兮跟着那宋公公很顺利地进了去。 宋公公带着俩人直接朝着闲杂院,最西侧的废屋而去。 待得到了,推开房门,柔兮一眼就看到了倚墙坐在草垫上,盖着厚衣与棉被,疲惫不堪的温桐月。 “桐月妹妹!” 柔兮当即轻唤出声,心狠狠揪起。 温桐月很是没精神,仿若已经睡着,但听得这声呼唤,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柔兮姐姐!” 她一眼就看到了门口的柔兮,激动,意外,紧张,欢喜,诸多情绪一起涌上来,正要起身间,柔兮已奔了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俩人四目相对。 温桐月小脸微花,眸子清澈,瞧上去依旧很单纯。 柔兮看着好生心疼,马上把怀中的汤婆子塞进了她的怀中,摸了摸她的脸,又摸了摸她的肚子,很是担忧:“你怎样?可还好?” 温桐月答道:“柔兮姐姐别担心,我已经不怎么想吐了。柔兮姐姐怎么来了,这里……” 柔兮心底翻涌,愈发地想骂萧彻。 他当真是冷血!狠毒! 这里阴冷潮湿,又有着股子霉味,每日还要干活,动辄被打被骂,根本就不是人待得地儿! 柔兮没急着答她的话,很是惦记她这十日是怎么过的,如此想也便如此问了出来。 温桐月小声地说与她:“柔兮姐姐且宽心,我……我没受什么磋磨。只头一日被拨去浣衣局,浸了半晌冰水,受了些苦楚。后来我实在没力气,又恰逢染了风寒,咳得撕心裂肺,管事婆子怕我是肺痨,传了疫病给旁人,便越发嫌我碍眼,索性把我扔到了这处。” “这屋子原是堆破旧扫帚、簸箕的柴房,比别处都要偏僻,四面漏风,院里的人都嫌霉味重,没人愿意来,便由着我在此自生自灭。兰儿日日都会偷着给我送些热饭来。” “我哥哥与长顺小哥,被关在了北锢院,每日做些劈柴运煤的苦役。虽与我们隔了两道高墙,不得相见,可兰儿每晚都会寻个僻静处,隔着墙与他们说几句话。他们也都还好,姐姐不必挂心。” 她软声软语地说着,间或还微微笑一下,乖巧的不得了。柔兮看着便心疼,紧了紧握着她的手:“桐月妹妹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把你们救出来,你一定要忍住,坚持住,我会尽快,实在不行,便先救你和兰儿……最多……” 她话还没说完,屋外响起了叩门声,随后是小禄子的催促声:“婕妤,没时辰了……” 柔兮知晓了,压低声音快速说完:“最多十日……晚会见到兰儿,将我的话转述给她,这期间,我会适当让人给你四人送些东西,如若有棘手之事,便让兰儿去寻外围洒扫的宋公公……” 她一面说,一面将带来的糕点交给她。 温桐月接过,看着柔兮,重重地点头。 柔兮还想再和她待会,可实在没时间了,也便匆匆地告了别,赶紧走了。 此番虽匆忙,柔兮始终胆战心惊,如同做贼一般,但颇顺利。 她与小禄子很快从角门出了来。 柔兮和宫女换回披风。 几人赶紧匆匆地回了毓秀宫。 柔兮回去之后,就想了一件事,便是怎么继续勾引萧彻,怎么承宠?怎么能快点把温桐月几人救出来,起码要先救温桐月与兰儿。 彼时,那狗皇帝说,他四人能不能出来,看她的表现。 又说,他与他各取所需,她需要活命,而他要什么,显而易见。 他就是要她伺候他。 柔兮当夜等他等到了很晚,人没来。 眼下,她小脑袋瓜里想的最多的便是怎么见他,怎么侍奉? 今日是她解除禁足的第一日,萧彻并未通传六宫,一如当初她被禁足之时,也是悄无声息,未曾颁下一道明诏。 按理,明日晨时她就应和那一众人去给惠妃和淑妃请安了。 君欢烬 第91节 柔兮想来想去,想到了一个主意。 左右旁人也不知晓她已被解除了禁足。 莫不如,她就装做不知不懂,明早不去参与那事,下午以此为由,去找萧彻,假意询问? 柔兮觉得此理由甚好。 翌日,她果真不曾去给惠妃、淑妃二位娘娘请安,挨至午后,细细梳洗了一番,特意挑了件粉嫩的衣服,略施薄粉,再三准备之下,去了萧彻的书房。 她战战兢兢的,心里边七上八下,怕极了萧彻不见,又清楚地记得,赵秉德提醒过她,萧彻不喜女人来书房找他,几番有些打退堂鼓,但终还是硬着头皮按了计划。 孰料此番竟是出奇地顺利。她立在阶下候着,不过半刻光景,先前去通报的太监便快步折返,眉眼含笑地对她躬身道:“婕妤娘娘,陛下请您进去。” 柔兮应了声,这便抬步上了台阶。 然刚走两步,但瞧书房的门被人打开,里面走出了一道修长的身影 柔兮下意识抬眸瞥了一眼,只见来人一身绯色官袍,身姿挺拔,丰神俊朗,很是年轻。 她心头暗暗犯嘀咕,且不知这人是谁? 当朝规制,绯色官袍乃是正四品以上高官方可穿戴。 而这般品阶的官员里,能有这般年纪的,实属凤毛麟角。 从前她只听闻过一个顾时章,今日竟是又见着一位。 想来,一定又是哪家家世显赫,年轻有为的才俊吧…… 第八十章 那男人自是也看到了她, 微微颔首。 柔兮同他一样,还了一礼。 俩人很快错过。 柔兮进了御书房,里面很静。 绕过屏风, 透过玉衡香兽顶端的袅袅青烟,柔兮隐隐地看见了萧彻的身影。 他没抬头,手持狼毫,写着什么, 却朝她冷冷地道了话。 “过来。” “是。” 柔兮立马应声, 款款而去。 不时到了他身边,萧彻眼神示意, 却是让她搬个凳子来。 柔兮照做, 待得搬过来,放在他身旁。 萧彻道:“坐下。” “是。” 柔兮依他之言, 乖乖地坐在了他身侧。 萧彻拿了一本奏折, 丢给她:“念。” 柔兮美目倏地睁圆, 怔怔地望着那方奏折,几乎不敢信自己的耳朵, 还未从错愕中回神,他审视的目光已凉飕飕扫来,语声淬着几分不耐:“听不懂?” 柔兮忙不迭地答话:“听懂了,听懂了。” 心中暗骂了他一句, 她不是觉得很是不妥么? 柔兮没再想其它。 老男人阴晴不定,不知是不是吃错药了, 惹不起,惹不起,她乖乖地给他念就是。 柔兮敛了神思,启唇诵读。 萧彻放下狼毫, 背身倚靠到了椅背上,阖了眸子,手指缓动,凌空轻点。 柔兮很是认真,不敢有半点含糊。 她声线娇糯甜软,如浸了蜜的清泉,偏又字字清晰,无疑,读得甚好。 萧彻的注意力起先在她念的内容上,不知怎地,没得一会儿便转了注意,满心、满脑、满耳都只剩下了她那酥软甜柔的声音。 柔兮没待念完,突然听他插了口:“重读。” 柔兮不解,缓缓地转了眸子,望了他一眼,但只有一瞬,马上应声,回转心神,又重新读了起来。 岂料这第二遍亦然,依旧是还没待读完,那老男人就又插口让她重来。 柔兮甚至感觉他在找茬,可即便他就是坏心眼,就是在纯心找茬,她又能怎样,乖乖照做。 这第三遍,萧彻终于让她读完了。 柔兮转过头,看向他,将奏折轻轻地放到了桌面上,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可还要再取一册?” 萧彻未睁眼,但那酷厉的脸上竟是突然见了笑,旋即人长睫如扇,展开,眸子落到她的身上,竟是慢条斯理地起身,探身过来,拉住了柔兮的手,把她拉到了自己的身前,摁在了自己的腿上。 “念吧。” 念吧? 柔兮心口一直狂跳,从他动作,就开始紧张。 她没想到他能把她摁在自己的腿上坐,更没想到,旋即说出了“念吧”二字。 他当真是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啊! 明明适才还冷着脸,眉眼间凝着霜,脸拉的那般长,瞧着比索命的无常还要吓人,现在又笑了。 好像有病! 柔兮不知他心中作何想法,意欲何为,只能顺从,臀瓣坐在他的腿上,依然尽量端庄,应了声,抬起手,又拿了一本,念了起来。 萧彻慢慢退回了椅背。 他本是想偷闲,让她念给他听。 不成想,他听见她的声音便想做些别的事了。 男人倚靠在那,视线盯着她柔软的臀瓣,顺其向上,又落在了她的腰上。 那腰肢不盈一握,细如春柳扶风,衬着身上粉嫩的襦裙,更显得楚楚纤柔。 此时垂首念折,腰肢微微轻晃,似弱柳拂过水面,无端便勾得人心头发痒。 萧彻的目光凝在那一抹纤细的弧度上,未几,抬手摸住,缓缓摩挲。 柔兮心一激灵,身子也跟着抖了一下,吓的。 她怎能料到,他听着折子,竟然还能摸上她的腰。 显然,不止,柔兮很快便感到了一股热浪朝她背身靠近,身后的男人手臂环上了她的脖颈,整个人都朝她贴近而来,耳边响起他的声音。 “嘶,朕是不是,在这宠幸过你?” 他的语速很缓,没看到他的脸,柔兮也感觉得到,人似笑非笑,此时定然满心满脑都是坏东西…… 柔兮的脸乃至全身都跟着烧烫了起来,随着他的话,自然也想起了数月前,她跟他偷情的时候。 她是来过他的书房,也是在这被他宠幸过。 柔兮心口起伏,喘息变热,变急,应了声。 “是。” 萧彻道:“朕是先脱了你的衣服,还是先脱了你的裙子?” 事情已经久远,俩人次数又太多,与他做那种事的时候,柔兮本就紧张,很多时候,脑子都一片空白,任由他摆弄。 彼时他白日宣淫,又是在书房,柔兮记得清楚,那会子平阳侯来了后刚走,柔兮已经要被吓傻了,事情又间隔这般久,她怎能记得,他是先脱了她的衣服还是裙子? 但转念,她也看出了,他就是坏心眼,故意逗她。 柔兮摇头,只想快点结束这话题:“柔兮不记得了。” 萧彻的大手还在她的腰上摩挲着,听罢换了问题:“那是……什么姿势?” 柔兮只觉得眼皮都是烫的。 什么姿势她倒是记得。 他让她自己动,她虽不会也不敢,但他非要她如此,最后,她眼睛一闭,心一横,也便就那么坐了上去…… 那滋味,她到现在还记得。 柔兮紧了紧攥着奏折的手,到底还是如他所愿说了出来,声音小之又小,如蚊子一般:“柔兮,在……上边。” 话音刚落,她便听那男人清清楚楚地道:“再来一次……” 柔兮心头一颤,生锈了般滞涩的脑子,霎时清明透亮起来。 他就是在想着这事呢吧…… 柔兮马上放下了手中的奏折,转过了身来,细臂直接就搂住了萧彻的脖子,仰着小脸央求:“陛下晚上去毓秀宫,柔兮在那伺候陛下好不好?” 她当然不愿在这,这毕竟是书房。 她不喜欢在椅子上,何况萧彻也鲜有一次便结的时候,现在他对她更加肆无忌惮了,前日足足弄了她一宿,如若待会他激狂起来,肯定还要第二次,到时候就一定会让她跪桌子,柔兮更讨厌跪桌子! 思及此,搂住他脖子的手臂晃了晃:“好不好?” 俩人四目相对,说完柔兮便后悔了,因为眼睁睁地看着那男人神色有变,脸色疑似要落了下去,然,就在柔兮吓得半死之际,但瞧人薄唇轻启,沉沉地笑了出来。 转而他就徐徐地靠了回去,朝她道:“喝些水……” 柔兮没立刻反应过来,却是顿了一下才知觉,自己刚才读了两本奏折,又因着被萧彻吓了一下,浑身热汗,很是紧张,是早渴了。 她应了声,转回身子,端起了桌前萧彻的杯盏,慢慢地喝了几口,但听萧彻的声音再度响起。 “到了晚上,朕便不一定会去哪?如若没去毓秀宫,你待如何?” 柔兮端着杯盏,微微颔首,唇瓣正附在杯边,闻言眼睛慢慢地转了一下,而后放下了那杯水,身子又转了回来,委屈巴巴地道: “如若真是那般,柔兮肯定会哭……” 君欢烬 第92节 “是么?” 萧彻漫不经心,唇角动了一下…… 柔兮泪汪汪地点头:“必然是真……” 萧彻未语,只凉凉地笑了那么一下。 柔兮这时想起了此番来找他的表面由头,问道:“对了,陛下,柔兮现在已被提前解除了禁足,那,是否现在就要每日去给惠妃娘娘与淑妃娘娘请安?” 萧彻沉沉地“嗯”了一声。 接着,柔兮便感觉他略微变了一些脸色,敛了笑容,恢复了一贯的沉肃威严,适时从他身上站了起来。 接着,她又在他身边待了一会儿,笑吟吟,娇娇滴滴的与他闲聊了几句话,御书房外来了大臣,柔兮也便告了退。 返回的路上,柔兮暗暗地骂了萧彻一路。 一度,她看他脸色还不错,差点直接提起温桐月,但那老男人向来翻脸比翻书还快。温桐月几人一事,是她犯下的错。她当然不敢轻易提及,生怕触了狗皇帝的逆鳞,适得其反,救人不成,再害了人。 当夜,从黄昏开始,柔兮便在等萧彻,但等了两个多时辰他都没来。 柔兮蹙起小眉头,心里边有些着急。 那狗皇帝不会真去旁人那了吧? 柔兮到无所谓他去哪? 反正她又不爱他! 但她既然已经入了宫,没机会逃掉之前,自然得讨好他,争宠,让自己的日子好过着些,尤其她还要救温桐月几人,断断不能让别人抢了他。 万一她就失宠了呢? 柔兮不能允许这个“万一”发生,除非等到她再度逃离,不再需要他之时! 她足足等到了亥时,亦如上次,正当她以为,那狗皇帝肯定不会来了的时候,外边柔然响起了太监的通报。 柔兮顷刻大起十二分精神,从床榻上下来,玉足穿上绣鞋便就朝着门口奔去,待得看到那男人,马上扑了过去:“陛下……陛下……” 她到了他身前便就踮起脚尖搂上了他的脖子,亲上了他。 男人的大手一把箍住她的腰肢,手背上青筋暴起。 柔兮顺势双腿盘在了他的腰间,整个人都挂在了他的身上。 俩人亲了一路,他就那般单手抱着她,一直将她抱到了卧房,她的床榻之上…… 第八十一章 柔兮觉得自己八成是疯了, 勾着萧彻到了大半夜。 既是她不勾他,他也饶不了她,她为何不假装主动点, 哄他欢心。 这么久,柔兮虽然看不透他的心,但能看透他的身。 他精力旺盛,特别喜欢做这种事, 且他骄矜自大, 喜欢她主动。 事毕之后,他便睡在了这。 虽然已经很晚, 距离他上朝没两个时辰了, 但柔兮是第一次跟他同床共枕,难免紧张, 好在她实在太累, 没一会儿睡着了。 翌日早上, 柔兮听到他起身的动静便睁了眼睛,马上爬了起来。 萧彻立在床边, 侧眸斜瞥了她一眼,凉凉地道:“没睡醒,可不必起来。” 柔兮马上回口,声音软得像浸了晨露的糖糕, 笑吟吟地踮着脚尖替他理了理衣襟: “陛下起身了,柔兮哪还能赖着。再说了, 醒着能看到陛下……” 说着接过宫女递来的龙袍,亲自服侍他穿上,仰着小脸笑:“柔兮还想着,今日要学煲汤, 晚会去小厨房,炖殿下爱吃的银耳百合莲子汤。” 萧彻垂眼,睨着她,薄唇轻启,笑了一声。 柔兮瞧他脸上见了喜,当然更安心了几分,毕竟这狗皇帝整天冷着一张脸,很少笑,便是在床上时都是那般模样,柔兮每次跟他做那种事情的时候,其实都很胆怯。 他动作火热,激狂,眼中分明满是情欲,但偏偏爱冷着一张脸。 那声笑甫一落下,男人便抬起了手,捏住了她的脸。 柔兮顿时微微一惊,俩人四目相对。 萧彻盯了她许久,却一句话没说,不一会儿慢慢地松开了她。 柔兮心口“咚咚”地跳,参不透他心中所想,也搞不明白他是何意思,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很快小脸上便又见了笑,细心地服侍他穿衣、洗漱、用膳。 送走了萧彻后,柔兮又回床榻上躺了会儿,心中思忖着何时跟他提接温桐月与兰儿出来。 等到把温桐月四人都救出来,她便就不用每日担心了。 眼下,她想不担心也不成。 昨日偷去了掖庭,虽见到了温桐月,知晓她尚安,但温桐月呆的地方实在是太糟了…… 旁的不说,屋中四面漏风,这天寒地冻的。 温桐月身子骨本就弱,还怀着身孕,便是幸运一些,这些时日没人来找茬,也是难熬…… 柔兮想了很久,夏荷过了来,端来了她的洗漱用水。 柔兮这才想起,今日开始,她就要去给那两位贵妃请安了,便是再不情愿,也得硬着头皮去。 她匆匆净了面、挽了发,只略施粉黛,亦选了件最素的衣裳,与夏荷一起早早地就去了舒惠宫。 此时距离请安的时辰还有一阵子,但因着是第一次,赶早不赶晚,谨慎起见,柔兮提前去等一会便是。 主仆两人很快到了舒惠宫。 朱漆大门已开了半扇,门楣上悬着鎏金匾额,“舒惠宫” 三个字据说是御笔亲题。 门内早有几个洒扫的小太监躬身忙碌。 柔兮来得比请安的时辰早了足足两刻。 等了一刻钟后,陆陆续续,来了旁人。 那第一个来的是赵美人与孟婕妤。 俩人正是她爹苏仲平与她二叔苏仲言常随奉脉的两位主儿。 或是因着这层关系,二人瞧着对她倒是不错,只是乍瞧见她,皆是微微一愣,旋即都露了笑脸。 赵美人上前两步,施了一礼,先开了口,语气温软和煦:“这该是苏婕妤吧?竟不知苏婕妤提前解了禁足,可喜可贺。初次相见,往后同在宫中,还望我们相互照拂。” 孟婕妤亦上了前来,微微施礼,浅笑着接话:“早听闻苏太医府上有位才貌双全的千金,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以后,我们便是姐妹了。” 柔兮忙回了一礼,声音轻软恭谨:“多谢两位姐姐。柔兮初来乍到,日后若有不足之处,还望两位姐姐多加指点。” 赵美人与孟婕妤应声,又与她热络了几句,待得下一个人来,俩人便都不做声了。 来人是九嫔之首,秦昭仪,乍一见她也是微微一怔,旋即人的脸色更冷,自是没与她说话。 赵美人与孟婕妤朝她拜见了去。 柔兮随后也缓缓行了礼。 后续李昭容、郑昭媛、陈美人陆续到来。 人人脸色都不甚好。 气氛诡异得很。 众人每人乍一见她都怔了一下。 柔兮不知是不是她们没想到她被提前解了禁足,方才有此反应,但自然,眼下柔兮也没心思多想。 请安的时辰很快到了,舒惠宫的大门被彻底打开。 几人按着品阶,依次进了去。 柔兮因是初来,特意走在了最后。 进了主殿,七人按位份坐了下,静等淑妃与惠妃。 没得一会儿俩人便也相继到来。 只是一个从外,一个从内。 柔兮跟着众人站起,颔首,福礼,恭迎那两人。 待得人都落座,传了平身、允了她们归座,柔兮方才跟着她们坐了下。 但,大殿上鸦雀无声。 一股子十分诡异的静。 柔兮不知,往常是不是也是如此气氛,但知晓,此时此刻,几近人人的目光都在她的身上。 她的感觉半分错也无。 众人心思大同小异,初见皆是一个感受,便是万万没想到,这苏柔兮竟然生得这么美。往昔太皇太后的寿宴上,几人虽都远远见过她,可那时离得远,未及看清真容,只瞧个大概便知她美貌出众,却万万未曾想,近了瞧,竟是这般摄人心魄,说句惊为天人,也不足为过! 尤其叶翊姝与陈美人,瞧着她那张脸,便更是心中蹿火。 俩人以前是近距离见过她的,没想到第二次见,竟是比第一次瞧着还……! 且,陛下一连去了她宫中两夜。 那第一夜,她是怎么用下三滥的手段把人勾去的! 此时,她坐在那瞧着温婉端庄,像个大家闺秀一样,谁又能想到,她骨子里竟是一个水性杨花,心机深沉的贱人! 自己有婚约还来勾引陛下! 一切只在须臾,但对于柔兮而言,漫长无比。 好像过了良久良久。 她面上镇静,心里不然。且旁人没说话,她也猜得到七八分,心里边喊了老天爷!救命! 这时,上位的人方才说了话。 “苏婕妤来了,竟然未到日子便解了禁足,苏婕妤好大的本事啊!” 君欢烬 第93节 柔兮微微颔首,没有接话,更没看那说话之人,只是没看,她也听出了是谁。 正是那叶翊姝。 叶翊姝话刚说完,下边的陈美人便轻笑一声,接了话。 “是啊!苏婕妤长得乖乖的,又温柔又无害,原来还有第二面呀!倒真是小瞧了苏婕妤,原以为真有点本事拿芳婉,没想到还有这般手段,让陛下破例解了禁足,还一连留宿两夜,这狐媚的功夫,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旁侧的郑昭媛立刻附合着:“可不是嘛,听说苏婕妤入宫前还有婚约在身呢?既已有了良人,偏还进宫来争宠,这吃相,未免也太难看了些。” 叶翊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盖轻刮着杯沿,发出细碎的声响,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却字字扎心:“有婚约尚且敢如此,可见骨子里本就不安分,如今不过是露了本性罢了。也难怪能讨陛下欢心,毕竟,陛下身边,倒少见这般‘胆大包天’的。” 陈美人跟着笑,眼风扫过柔兮的脸:“说起来也是羡慕苏婕妤,不过几日的功夫,便能让陛下另眼相看,想来,苏婕妤有着这般本事,往后在宫中,苏婕妤的风光还在后头呢。” 柔兮自然听得出陈美人话中的讥讽。 人垂着眼,此时的局面她也是看清楚了,自己是众矢之的。 眼下这屋子中一半的人都比她身份高,皇宫不是外边,宫规森严,动辄便会惹上大祸,她们怕是就等着抓她的小辫子。 思及此,柔兮认了怂。 她无半分慌乱,也无辩驳的尖利,恭谨地垂首回了话: “诸位姐姐说笑了。禁足开解是陛下圣裁。至于留宿,全凭陛下心意,柔兮一介宫嫔,唯有恭谨侍上。入宫前的婚约,早已作罢,断无背着良人争宠之说。柔兮与陛下结缘于解除婚约之后,还望姐姐们明鉴,姐姐们怎样说柔兮都好,柔兮不足挂齿,但事关陛下声誉,还望姐姐们谨言慎行,莫要因为柔兮,惹怒了陛下,得不偿失。柔兮初入宫闱,诸多规矩尚且生疏,往后还要仰仗诸位姐姐提点,断不敢有半分逾矩,更无甚旁的本事,唯愿安分守己,与诸位姐姐和睦相处……” 她的声音又轻又柔,裹着几分怯生生的软糯,酥得人骨头都要轻几分。表面谦卑,实则句句都藏着分寸,偏生还把陛下搬了出来,堵得殿中众人一时哑口无言。 且她就是用那副嗓子跟陛下说话的?! 叶翊姝与一众人皆狠狠地攥上了手。 第八十二章 半个时辰之后, 请安终于散了。 柔兮一直小心翼翼,离开之时也是在众人之后。 淑妃、秦昭仪与陈美人没立时走。 柔兮刚刚迈步出去叶翊姝便“哗”地一下,拂掉了身旁桌上的杯盏。 东西“啪”地一声, 掉在了地上,秦昭仪与陈美人皆是一个激灵。 只有那淑妃依旧端坐,持杯喝了口茶。 叶翊姝性子骄纵,原后宫之中生得最美的就是她, 加之她家世显赫, 陛下对她最是宠爱。她性子也颇急,喜怒都在脸上。 适才那一下子, 显然苏柔兮是听到了。 叶翊姝不会避着她, 她巴不得她听到。 旋即,叶翊姝便气着张了口:“听见了么?把陛下都搬出来了!分明是在向你我炫耀自己现在得宠!表面唯唯诺诺, 伏低做小, 骨子里, 她就不是一个安分的!” 陈美人立刻接口:“惠妃娘娘说得甚是,她就是个狐媚子!心机不是一般的深, 绝不是个安分的,往昔那会还不一定是她用了什么下贱的手段爬上了龙榻,现在仗着有陛下撑腰,都不知道姓什么?” 秦昭仪目光落在叶翊姝因怒意而更显秾丽的脸上, 声音舒缓如常: “惠妃娘娘消消气,为这么个人, 不值当。” 她略略向前倾身,语气带上了几分推心置腹的亲近:“她今日言行是轻狂了些,自己什么身份不知道,娘娘说她几句, 她听着就好,偏偏回嘴,可见不是个好摆弄的,可越是如此,越显得她……心里没底……” “陛下的心思,深沉如海,岂是我等可轻易揣度的?今日宠她,明日便可能疼别人。惠妃娘娘容颜绝世,家世、品貌、气度,哪一样不是实实在在的?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尊贵,和她不一样。这宫里的日子长着呢,谁是明珠,谁是瓦砾,时间久了,自然分明。惠妃娘娘不如且看着,她能走多远?” 淑妃犹在品茶,此时方才慢悠悠地说了话。 “秦昭仪说的是。” 她眼皮也未抬,只专注地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声音不高,却带着淡然。 “不过是个小小的婕妤,还能翻了天不成?能走多远?依本宫看,路未必长。陛下若真是把她搁在心尖上,怎会只给她一个婕妤的位份?连个封号也无。可见,也就是一时新鲜罢了。这宫里,不怕你得宠,只怕你不知收敛。越是乍然得了些眼缘,越该如履薄冰才是。今日她这般沉不住气,已落了下乘,锐气太盛,易折。” 淑妃放下茶杯,拿起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眼中现了笑意,声音愈发轻缓,却字字清晰: “路长着呢,本宫便不信,她样样都能做得周全,永不犯错。这宫墙之内,想要一个人……‘走得慢’些,法子总是有的……” 她话说完,笑着起了身:“倦了,本宫便先回了。” 秦昭仪与陈美人马上站起,齐声道:“恭送淑妃娘娘。” 淑妃微微颔首,扶着贴身宫女的手,仪态端庄地缓步离去,裙裾迤逦,未再回头看殿内一眼。 叶翊姝冷着脸,盯着淑妃的背影,眼睛转了转,没说话。 秦昭仪与陈美人又坐了一会儿,也告了退去。 ********* 柔兮自是听到了惠妃摔杯子。 可见她们怎么讥讽她,怎么骂她都可以,但她说什么都是错。 夏荷感到了她在发抖,轻声安慰,柔兮一路快步回了毓秀宫。 进屋,她便坐下喝了杯水压了压惊。 终归,柔兮的胆子很小,这众矢之的的感觉跟走在刀尖上似的,着实让人紧迫,让人害怕。 夏荷道:“婕妤别怕,她们妒忌罢了,婕妤有陛下撑腰,陛下的宠爱便是最大的倚仗。” 柔兮手捧着茶杯,温热的茶水却没驱散她心底的惧怕。 倚仗? 皇帝的宠爱是蜜糖,也是砒霜。 他能将她从无人问津的角落拉到众人眼前,却也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引来了四面八方淬毒的目光。 他的宠爱像御花园里最娇贵的花儿,今日开得正好,明日一阵风雨,可能就谢了。而盯着这朵花,想把它连根拔起的人却一直都在。 这就是她为何不愿入宫的原因。 不过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可能这辈子也出不去了。 柔兮发誓,但凡能有机会逃离,她还是会毫不犹豫地离开萧彻。 柔兮放下手中的杯盏,让自己镇静下来。 明日开始,她不会再还嘴,一怂到底,先把温桐月与兰儿救出来再说。 这些时日,她势必会与掖庭有所牵连。 掖庭乃罪奴之所,阴私汇聚,是非之地。她一个初承恩泽的婕妤,私下与掖庭往来,若被有心人窥知,无疑授人以柄,后果不堪设想。 一晃过了三日。 三日来的晨时请安,柔兮按着计划,更加小心翼翼,几近不多说一个字,即便被人暗骂,暗讽。 三日之后,她觉得自己好似是躲过了一些风头。 第四日,温桐月几人已经被关了十六天。 后六日来,柔兮未敢轻举妄动,只在第二日的时候让小禄子去偷偷看了一次温桐月,给她几人带了一些干粮,给温桐月送去了一件棉衣。 这日下午,柔兮包好了新得干粮,正想唤小禄子来,晚上趁着天黑,再偷偷地去一次掖庭,看看温桐月,然未待她把人叫来吩咐此事,小禄子自己来了。 “婕妤!” 太监神色匆匆,柔兮从他的脸色上便看出了事情不妙。 “怎么?” 她急切地问着。 小禄子压低声音道了话:“婕妤,掖庭那边的宋公公刚才托小徒弟过来传了话,说那位姑娘好像要不行了……” “?!!” 柔兮一下子从椅上起了身,窒心口重重一沉,紧紧一缩,急道:“什么时候的事?” 小禄子回口:“他说上午人就不大好,这会子已经不省人事了……” 柔兮毫没犹豫,马上唤夏荷为她拿来衣服,一面穿,一面朝着小禄子吩咐。 “你马上再去一趟,看看最快什么时候能有机会,我能再进去一次,快!” 小禄子应声,当即去了。 柔兮又回身朝着秋桂吩咐:“去把前日治风寒的药熬出一份,快去!” 柔兮不知温桐月是不是受了风寒,她需要亲自去一趟,给她诊脉。 虽然她只懂皮毛,可能断不出什么,但眼下只能是她。 她所在的茅屋环境太糟,这天寒地冻的,即便她偷偷地给她送了棉衣,那里也一定会极冷,柔兮觉得,她多半还是受了风寒。 其它的,要等她看了再说。 秋桂很快把药熬好,滤净了药渣,将深褐色的汤汁小心地倾入到一个掌心大小、扁圆小巧的药盒中,柔兮藏在了衣内。 小禄子亦很快回了来。 巧之不巧,还算幸运,眼下便有机会,柔兮二话没说,带了夏荷一人,跟着小禄子马上出了毓秀宫。 沿途一路,柔兮心里七上八下,怕极了温桐月真的有事,如若那般,她觉得自己后半生怕是都要难安,那么好的一个姑娘!她绝对不能让她就这么死了! 天早已沉沉地压了下来,酝酿了良久的暴雪,骤至。 柔兮裹了裹衣服,心中更急,但也姑且谢了这场大雪。 朔风卷着雪片,漫天狂舞。她戴着兜帽,大半面容隐在阴影里,更不易被人认出,抄得又是掩人耳目的小道,飞雪模糊了视线与足迹,几近不会暴露行踪,这当口儿,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柔兮一路前行,心急如焚。眼见着掖庭那灰暗的轮廓已在风雪尽头隐隐显现,她心口狂跳,脚步愈发地快了起来。 然,就在角门隐隐出现在视线中,距离不过只数丈之遥时,身后风雪里,陡然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苏婕妤……” 柔兮浑身一震,与身旁的夏荷、小禄子脚步齐齐顿住,脸色骤变,当即僵在了原地。 几人倏然转身,便看见了风雪中立着的那人。 那人裹着华贵的斗篷,身边跟着四名宫女,两名太监,容貌娇俏,此刻唇角噙着毫不掩饰的笑意,正是陈美人! “苏婕妤这是要去哪儿呀?瞧着这方向……怎么好像是要往掖庭去?” 君欢烬 第94节 陈美人一面笑吟吟地开口,一面款步上前,秀眉微蹙,眼中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柔兮微微朝后退了一步,心中冰凉,唇瓣微动,但没说出话。 眼下前方只有一处,就是掖庭,自己被堵了个正着,便是连争辩、撒谎的机会都无。 这陈美人定然是一直派了眼线盯着她的动静,方才能来的这么快。 不,她不是来的快,而是早已在此处等了她。 她不是一直派了眼线盯着她,而是毓秀宫中有内鬼。 她的眼线就在毓秀宫内! 陈美人笑颜如花:“苏婕妤,你的胆子也忒大了?” “你不知道未经上谕准许,私自擅闯掖庭是何等重罪?” “轻则杖刑徒役,重则……可是要赐死的。” 她上下打量着柔兮瞬间苍白的脸,语气里满是讥诮与得意。 “你还真是可怜,刚入宫不到一个月,这么快就被人逮了个正着?” 说罢,脸色突然一沉,喝道:“来人!还不快将她们主仆几人,给我拿下!” 第八十三章 “放肆!” 柔兮猛然后退, 苍白的小脸冷如寒冰。 上前的宫女、太监动作顿时一顿。 柔兮直直地盯着那陈美人,声音发颤却极强硬:“陈美人,你有什么资格?你见了本婕妤, 不行礼问安,反而口出狂言,意欲以下犯上,谁给你的胆子?! 陈美人俏脸一沉, 随即又扬起讥诮的笑:“苏婕妤好大的威风!可惜, 规矩是给守规矩的人立的。你身为后宫嫔妃,明知故犯, 未经上谕准许, 私窥掖庭重地,证据确凿, 本美人身为后宫一份子, 眼见此等违逆宫规之事, 有权先行制止,再将你交由惠妃或淑妃娘娘处置!这, 才是真正的规矩!” 她说着逼近一步,脸上气焰更胜,朝着身边的下人再度抬声勒令!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我拿下!! “放开我!” 柔兮挣扎不已, 但对方有备而来,当然带了足够的人, 很快便抵无可抵。 三人皆被人摁住。 陈美人丹唇一扬,眼中闪过快意与轻蔑,朝着那几个宫女太监,头颅微抬, 掷地有声地道:“带走!” 挣无可挣,柔兮知晓这后宫之中的每一步都犹如走在刀尖上,一朝不慎,便会万劫不复,更知晓自己早已成了众矢之的,但没想到这天来的这么快,更不知自己将面临什么…… 她很快被带到了舒惠宫。 陈美人雀跃得很,得意全然写在脸上。 这个贱人入宫那天,她就派人盯了她,收买了她房中的人。 很早之前她便知晓这苏柔兮有不可告人之事偷偷摸摸。 只是直到前日,她的眼线方才弄清大概。 她竟敢私自与掖庭往来! 正愁没理由扳倒她,她自己作死送上门来! 那便也别怪她! 她一个太医与妓子所生的女儿,攀上了平阳侯世子还嫌不够,竟然胆敢勾引陛下,攀附天枝!她算个什么东西,竟还压她一头,她配么? 陈美人便就等着看好戏! 此番她既能处置了这个贱人,又能讨好惠妃娘娘,何乐而不为? 谁人不知惠妃厌恶死她了! 风雪被隔绝在厚重的殿门外。 舒惠宫正殿。 一股暖融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与方才外间的寒气形成鲜明对比。 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惠妃叶翊姝正斜倚在上首的紫檀木嵌宝贵妃榻上,一手支颐,另一手把玩着一柄通体莹白的玉如意。她身着绯红绣金线牡丹的宫装,在烛火下秾丽逼人。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香炉中偶尔发出轻响。 叶翊姝坐了起来。 另外七人除淑妃外都陆续到来。 六人很快落座。 太监进来禀报:“惠妃娘娘,淑妃娘娘说天葵至,身子骨不适,不过来了。” 叶翊姝抬了抬手,颇为扫兴。 待得人都齐了,朝着下边的陈美人慵懒地道:“陈美人说有要事召集大家,这般大的风雪,有什么事,赶快说吧。” 陈美人马上上前一步,声音扬起:“启禀惠妃娘娘,妾身方才在掖庭附近撞见苏婕妤鬼鬼祟祟,意欲偷偷地擅入掖庭!妾身当即制止,并将人带了过来。苏婕妤入宫不久,竟如此胆大包天,不守宫规,还请娘娘明察严惩!” 她说完,立即让人把柔兮三人押了上来。 很快,柔兮主仆被宫女带到殿上,与夏荷、小禄子三人被死死制住,跪伏在地。 其下瞬时一片哗然,三三两两窃窃私语。 叶翊姝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柔兮,手中的玉如意“嗒”地一声轻轻敲在榻沿上,声音不高,却让殿内温度骤降,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得色与厌烦,唇角勾起弧度。 “掖庭……这大雪寒天的,不在自己宫里暖和着,谁会去那种腌臜地方?你又是怎么撞上的?” 陈美人立时解释到:“回惠妃娘娘的话,妾身原本自然不会涉足那处。只因苏婕妤宫中有一名宫女,曾受妾身一点恩惠。妾身原也不知她被分派到了毓秀宫,更未料到她察觉异样后竟会前来禀报。众所周知,掖庭所关皆为罪奴,更有一些大逆不道的罪臣亲眷。一位入宫仅半月的嫔妃,竟与掖庭暗通款曲,屡次试图暗中潜入,实在令人不得不生疑。那宫女心中惶恐,便向妾身透露了风声。妾身起初并不敢信,只悄悄使人留意察看,不料果真发现些许端倪,直到今日,得到准确消息,苏婕妤竟要趁着风雪,潜入,这才事先安排人在那等候,妾身也希望自己空等一场,不成想苏婕妤果然鬼鬼祟祟地来了!” 她说完便又马上叫来了那位宫女。 柔兮三人随着望去,这才知晓自己宫中那陈美人的眼线是谁? 原是一个负责洒扫的三等宫女,唤名春桃。 那春桃进来便匍匐在地,将事情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与陈美人所述的一模一样。 众人听罢,再度窃窃私语。 秦昭仪道:“看来是真的?且是七日前便开始了,呵,我倒是想不明白,这是为了谁呀?冒这么大的风险……” 春桃听罢,怯怯地抬头看了一眼秦昭仪,而后眸子又特意瞟了一眼柔兮,咬了下嘴唇,朝着秦昭仪道:“奴婢不知是为谁?但奴婢倒是听到了苏婕妤与夏荷、小禄子偷偷说的一些只言片语,说什么崔氏,什么风寒,什么熬药送去……” “你胡说!!你血口喷人!!” 柔兮犹在惊慌之中,根本便理不清个数,也不知眼下自己能不能逃过此劫,突然听到身旁的夏荷声音颤抖,猛然回口,一种浓烈的坏直觉窜上心田。 但瞧那春桃撒谎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丝毫不怕,跪在那看着夏荷,回口:“我亲耳听到的,哪里胡说了,药是秋桂煎的,用一个掌心大小的小盒装着,就在苏婕妤怀中!” 夏荷脸色涨红,喘息不已:“那也不是给什么崔氏送药……” 陈美人唇角一动。 秦昭仪淡淡地笑了一下:“怎么,好像事情不简单啊!” 叶翊姝当即冷下了脸,吩咐宫女:“搜她的身!” 柔兮脸色煞白,浑身冷汗,呼吸亦十分急促。 她不过入宫十七日,根本不知这宫中有什么忌讳,什么暗事。 但她很聪明,众人的话语与反应,让她已经反应了过来,知晓叶翊姝、陈美人与那秦昭仪三人是穿一只鞋子的,且她三人不是区区想揭发她未经上谕准许,私窥掖庭重地。 或是她们已经知道了,她是去看一个她们认都不认识,籍籍无名、掀不起半分波澜的微末罪奴。 她们觉得此番下来,她或许最多被降位,禁足,罚月俸,蛮大劲再挨几个板子,风头一过,极有可能还有复宠的机会。 她们,不会允许她还有那个机会。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一旦得了机会,让她受罚不是目的,让她“死”,让她彻底失宠,万劫不复、永坠深渊,再无翻身的机会才是目的。 思及此,柔兮脑中骤然“轰”地一声。 她好像知道那个她连面都没见过的“崔氏”是谁了。 萧彻是先帝的嫡出,行四,弱冠登极。 昔年与他争夺帝位最烈、势同水火的,正是年长他十二岁的二皇子——礼王萧临。 而萧临的王妃便是姓崔。 相传萧临兵败死后,王妃殉情。 王妃的贴身婢女,善茶道,从小在崔家长大,没名没姓,得王妃赐予“崔”姓。 能令夏荷如此惊恐失色、乃至提及便觉大祸临头的…… 极有可能,此人便是已故礼王妃的贴身侍女! 叶亦姝等人当真是狠毒! 宫中的争斗,较之苏明霞那些后宅手段,何止云泥之别! 想来,她早已坠入彀中。 温桐月怕是根本就没生病。 真正染恙的,怕是正是那位崔氏。 崔氏擅茶技。 而她,苏柔兮恰在百花宴上,茶艺一项夺魁。 她们的计谋是: 她,苏柔兮为探温桐月而入掖庭,却“机缘巧合”之下认识了崔氏。 因同谙茶道,引为知音,对崔氏生了相惜之情。 君欢烬 第95节 所以,当得知崔氏感染风寒之际,她便鋌而走险,私入掖庭,赠药相救! 或许她并不知道崔氏是崔氏。 但她们无所谓她知不知道崔氏是崔氏。 因为一旦触碰了那道线,触了萧彻的逆鳞,萧彻的忌讳,不认识她也会“死”。 一切只在瞬息,那宫女听到叶翊姝的话马上上了前去,强行搜身。 柔兮挣扎不已,但挣扎又有何用。 几人三两下子便搜出了她藏在身上的药。 也恰是这时,外边传来太监的通报:“陛下驾到……” 柔兮如坠冰窟,脸色更加苍白,心口擂动如鼓! 屋中瞬时安静下来,陷入死寂,众人皆当即起身,垂首敛目,屏息凝神,方才还弥漫着的机锋与窃语,顷刻间化为无形的敬畏,待得珠帘被拨开,屋中齐齐地响起了拜见之声。 “臣妾等,恭迎陛下……” 萧彻负手进来,披风上的雪尘已被赵秉德扫下。 人刚一迈入,便就停在了原地,因着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眼下场景。 众人虽都跪着,但位置能说明一切。 他的脸色很冷,一言没发,到了主位,沉沉地开口:“起吧。” “谢陛下……” 众人除了柔兮主仆外,都起了身。 叶翊姝急忙帮他脱下了披风,递给了身旁宫女。 萧彻的眼睛落在柔兮的身上,问得却是叶翊姝:“怎么?” 叶翊姝马上回口:“陛下,臣妾正听着,陈美人说,苏婕妤她竟未经上谕准许,私自前往掖庭,还……” 第八十四章 叶翊姝马上回口:“陛下, 臣妾正听着,陈美人说,苏婕妤她竟未经上谕准许, 私自前往掖庭,还……” 叶翊姝停顿了住,没敢立时说下去,而是特意仔细了皇帝的脸色后方才将话说完…… “……还不知怎地认识了那个……崔氏, 今日, 冒着风雪,说是那个崔氏染了风寒, 苏婕妤意欲给人, 送药去……” 说着一个轻轻的眼神,宫女马上把从柔兮身上搜到的药, 盛给了皇帝。 萧彻没接, 叶翊姝小心地接了下。 “妾身没有, 妾身不是去给……” 柔兮参透了这一切,知晓了那“崔氏”是叛臣余孽的象征, 如何能不慌,能不怕? 尤其,她前几日刚给萧彻读过奏折,其中一本, 参得便是五年前逃匿了的礼王之子萧晟泽!本上大意说那萧晟泽于礼王昔日封地——西蜀,自立为王, 以礼王遭奸佞构陷致兵变蒙冤为名,拥兵自立,擅自嗣礼王之爵,打着清君侧、洗父冤的旗号, 意图谋逆僭越,窥伺神器! 现在将她和崔氏关联到一起,不是在要她的命是什么? 柔兮紧紧地看着萧彻的眼睛。 那男人眸色很暗,离着又远,她虽然不能看得一清二楚,却看得出来,他在看着她。 但她一句辩解之言刚刚说完,还不待那第二句,便听叶翊姝马上打断了她,接口道: “臣妾觉得怕是有什么误会吧,已经派人去掖庭询问了……应该就快回来了……” 萧彻依旧一言没发。 叶翊姝继续道:“即便是真,苏婕妤怕是,也只是心善而已……” 她说话小心翼翼,尤其那最后一句,语声很轻很柔,便就说到了此。 柔兮再度张口,声音分明已经发颤:“妾身不认识什么崔……崔氏,也没见过她……没想给她送药……没……” 她话没说完,再度被人打断。 这次不是叶翊姝,而是陈美人。 陈美人咄咄逼人道:“苏婕妤,私自偷偷前往掖庭你可承认?至于旁的,你也不用急,惠妃娘娘不是已经派人去了掖庭,一查便知……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冤枉不了你!” 柔兮泪凝于睫,已经哭了出来。 她望着萧彻,越哭越甚,却也哭得小心翼翼。 “妾身即便是真的想入掖庭,也是为了……” “……绝不会为了旁人……” “妾身不认得什么崔氏……也没见过……” “妾身是被人特意陷害……中了计……” “妾身死不足惜,若陛下厌恶妾身,妾身现在就可以去死……但妾身出身卑微,就可以随便被人栽赃陷害,随便被人轻贱么?便是比妾身位份低的人也可以踩在妾身的头上么?” 她语声娇软甜糯,很轻,很小,楚楚可怜,尤其一落泪,更似凝露海棠,让人心尖都跟着发颤。 女人听了,瞧着她那副模样瞬时都要被勾去三分魂,怜惜不已,何况男人。 在坐的大多数瞧着她那副模样,心中便腾然起火。 她就是用那个眼神,那副嗓子,看陛下、和陛下说话的! 陈美人、叶翊姝等人便恨不得给她两巴掌,抓花她那张脸! 尤其那陈美人,这话是在说谁? 陈美人更加气焰逼人,毫不客气,张口便道:“苏婕妤这话里话外,倒是指摘起位份来了?我倒奇了,明明是自己行差踏错在先,人赃并获,反倒怪起旁人‘以下犯上’?规矩体统,原是为了约束言行、明辨是非,岂是给你拿来作践、反倒成了你脱罪的护身符?!” 她转向萧彻,屈膝一礼,声音又急又脆:“陛下明鉴!苏婕妤口口声声被人陷害,可那药是从她身上搜出,掖庭是她亲自去的,难道也是旁人架着她、逼着她不成?她方才所言‘为了旁人’,分明是情急之下说漏了嘴!依妾身愚见,她哪里是不认识崔氏,分明是深知那崔氏身份特殊,明知道还如此,其心可诛!此时见事情败露,怕牵连自身,才急于撇清!事情很简单,叫给她留门的内应,逼问一番便是!妾身已经派人把人压上来了!” 她话音刚落,殿外便来了人,俯身禀报。 “启禀陛下,启禀惠妃娘娘,掖庭那边已查问清楚。崔氏确是受了极重的风寒,人已半昏。给苏婕妤留门的罪奴宋六已带到。” 说罢,一个身形佝偻、满脸惊惶的太监便被两名侍卫拖了上来,按跪在地。 叶翊姝厉声道:“宋六,陛下面前,该是怎样就怎样,从实招来!” 那宋六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陛、陛下饶命!娘娘饶命!奴才……奴才是一时糊涂啊!” 他抬起涕泪横流的脸,颤巍巍地指向柔兮的方向:“是……是苏婕妤身边的禄公公……他、他找上奴才,塞了银钱,说……说婕妤只是想进去看一眼一个叫温桐月的姑娘,片刻就出……奴才……奴才一时猪油蒙了心,又怕得罪了贵人,就……就应下了……” 他语无伦次,却将时间线交代得清楚:“七……七日前,禄公公第一次来,给了银子,那晚,确实是苏婕妤亲自来了,奴才只远远瞧见,她进了温姑娘那屋……但没一会儿,出去了一趟,又不知去了哪?后来,后来禄公公又来了两次,每次都……都又塞钱,奴才也不知具体……只恍惚听说,是给那个姓温的姑娘送些吃食衣物……” 说到此处,他眼神闪烁,声音更低,却因恐惧而格外清晰:“可……可前几日,奴才当值,夜里似乎……似乎瞧见禄公公的身影,好像……好像不只是去了温氏那边……那方向,倒像是往最里头、关着崔……崔氏的那排屋子去了……奴才当时心里打鼓,没敢细看,也没敢多问……” “今日……” 宋六伏地:“今日禄公公又来,说婕妤要亲自送药,务必行个方便……奴才,奴才这才知道,崔氏竟病得那样重!可钱已收了,把柄在人手里,奴才……奴才不敢不从!” 宋六刚说完,一直被死死按在地上的小禄子猛地挣扎抬头,目眦欲裂,嘶声喊道: “宋六,你撒谎!!!” 他脸庞涨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宋六!我与你无冤无仇,还帮过你,你为何恩将仇报,如此血口喷人,构陷我与婕妤?!我何曾给过你更多银钱?!又何曾去过什么崔氏的屋子?!你……你怎能凭空捏造,如此害我!害婕妤!” 他声音凄厉,满是冤屈与愤怒,转向萧彻的方向,重重磕头,额头顷刻间一片青紫:“陛下!陛下明鉴!奴才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言!奴才确实为温姑娘送过两次干粮棉衣,但每次都是托宋六转交,自己从未踏入掖庭半步!更不知什么崔氏,今日是那宋六告知于奴才,说那温姑娘要不行了,奴才告知了婕妤,婕妤一时心急方才!奴才敢对天发誓,若有一句谎话,叫奴才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柔兮的心骤然沉到了底,早已一片冰凉。 她茫然又骇然,宋六的叛变全然在她的意料之外,她全然没有想到一切竟然变成了这样。她人赃并获,已被人子虚乌有地栽了脏,百口莫辩,拿不出任何证据。 生死、清白全部掌控在了那男人的心上,他的一念之间。 此前她几番耍花招忤逆他,如今再度偷偷潜入掖庭,探望他亲手关进去的人,又被贴上了勾连叛臣余孽的罪名,她还能有几分翻盘的希望? “陛下……” 柔兮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濒临破碎的颤意。 她仰着小脸,泪水断了线似的滚落,顺着尖巧的下颌砸地上,眸中只剩下纯粹的哀求与依赖。 “妾身……真的没有……” “妾身蠢笨,被人算计了……” “妾身不知道怎么给自己洗刷罪行……” “便还是那颗心,陛下要是厌恶了妾身,妾身愿意去死……” 屋中死静,只有柔兮不断呜咽的声音。 所有人皆未再说话,大气都没敢喘一下,如此良久,方听那男人开了口。 “你过来……” 他的视线几近一直在那苏柔兮的身上,此时转了眸子,凛冽的目光落到了陈美人处。 陈美人心一惊,旋即脸色骤然绯红,心里七上八下,攥紧了手上的帕子,抬步朝着帝王走去。 越来越近,她的心中愈发没底,不知陛下是何意思。 待得到了他面前,仍见他脸色冷沉如故,心慌得如沸水煎油,一下便跪了下去:“陛下……” 旋即便见那男人垂眸探身而来,大手一把捏住了她的脸,将人拽进半分,沉沉的目光谛视着她,冷声开口:“谁给你的胆子?” 话音甫落,狠狠地松开了他,目光瞥向了身旁的叶翊姝。 叶翊姝周身一颤,眼中瞬间现了惊惧,潋滟水光的眸子满是惶然,紧紧地攥住了手。 但瞧男人神色恢复了平淡与慵懒,朝下声音不大,冷声下令: “来人,将宋六、春桃拉下去,杖毙。” “陈美人,捏造事端,构陷妃嫔,搅乱宫闱。即日起,褫夺封号,废为庶人,打入冷宫,非诏不得出。”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众人皆心口一抖,脸色骤变,连呼吸声都在一瞬间被扼住了,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哗然”在空气中陡然炸开。 宋六、春桃与陈美人仿是皆顿了一下方才反应过来,瞳孔紧缩。 君欢烬 第96节 宋六与春桃当即傻了,连连求饶:“陛下,冤枉,陛下饶命!” 陈美人更是如遭雷击,浑身剧颤,跪着朝前膝行几步,当即红了双眼,泪水夺眶而出,“呜”地一声便凄切地哭了出来。 “妾身何罪之有?!妾身揭发苏婕妤私窥掖庭、结交罪奴,句句属实,人证物证俱在!苏婕妤未经上谕准许,私自前往掖庭,不该被重罚么?陛下为何……为何不惩处真正违逆宫规之人,反倒要如此重罚妾身?!陛下……” 陈美人自知自己所谋不知是哪里被皇帝看穿,不再敢提那崔氏一事,但正如她所说,苏柔兮私自前往掖庭是事实,陛下竟然只字不提,反而如此之重地罚她。 他为什么如此偏心…… 那男人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一句话未答,起了身去。 “散了吧……” 言罢抬了步。 陈美人求他不成,转而哭着朝向叶翊姝,双手拽住叶翊姝裙裾。 “惠妃娘娘,惠妃娘娘求您救我……” 然叶翊姝早已苍白了脸,被她触碰的瞬间,马上抽离了开,眼神飘忽,死死地盯在了苏柔兮的身上。 但瞧那苏柔兮同样惨白着脸,但已然亲自被赵秉德扶了起来。 赵秉德朝她微微颔首,虽什么都没说,但举动说明了一切。 叶翊姝狠狠地攥住了手,眼睁睁地看着那苏柔兮就这么走了! 很快,殿内便只剩下陈美人被拖走,求饶,与哭泣之声…… 第八十五章 天色已暝, 夜幕降临,大雪簌簌下落,未见停歇, 反是愈盛,冷风吹拂,宫灯在风雪中摇摇曳曳。 柔兮与宫女、太监出了舒惠宫,戴着兜帽, 紧裹披风, 一路直奔毓秀宫,没有半刻停歇。她的心跳的依旧很快, 一股沉沉的后怕之感如影随形, 萦绕于方寸之间,久久不散。 良久, 终于返回到寝宫。 进门, 柔兮便让夏荷锁了门。 秋桂早备了汤婆子给柔兮暖手暖脚。 柔兮脸色依旧苍白得很, 饶是她从小就好几副面孔,向来善于伪装, 此时也装不住了。 自己被杀得措手不及,一切她全然没有准备。 她私入掖庭本就为真,加之那等构陷! 陈美人等人直接就要她的命呢!方才入宫十七天,柔兮觉得自己一度距离彻底“玩完”只有毫厘之差。 此时, 她又想起了那个男人。 不错,这毫厘之差, 就是那个男人决定的。 柔兮没想到那般敏感之事,证据确凿,他没查就维护了她,还连她偷入掖庭之事都未追究。 外边的雪越下越大, 间或响起惊雷,晚膳柔兮也没怎么吃下,沐浴后早早地钻进了被窝。 天越来越黑,她心中乱七八糟的。 这后宫争斗实在让她害怕。 她很怕自己下次便没这么好的运气,更怕萧彻对她的耐心殆尽,还总觉得事情没完。 果不其然,她躺在被窝之中,久久难以入睡,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门外突然响起了动静。 那动静很奇怪,柔兮心口轻颤,紧了紧抓着被子的手,唤了一声:“夏荷?” 没人答应,也正是与此同时,她听到了门声,分分明明地感到有人进了来。 柔兮登时起了身,感觉不甚对劲,下意识提着被衾遮挡住身子。 “谁?” 而后,暗光下,隔着纱幔,眼睁睁地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脚步不慢,逼近而来。 到了她床边,那人便一把打开了纱幔。 轻纱飘动,萧彻的脸在暗光下呈现在她面前,清晰无比。 俩人目光直直相对。 柔兮惊得厉害。 他脸色很沉,很冷,盯着他便解开了衣服。 “陛下……” 柔兮没有迎合上前,而是下意识一种本能反应,往后缩了缩。 虽然平时,他也常常是这般模样,但柔兮感觉得到,他的情绪不甚对劲,和平时那种内敛的威压之感不同,此时是分分明明含着火的。 柔兮害怕,也知他要做什么。 没得一会儿,他便裸/露了身子,把她扯了过来。 屋中地龙烧的极暖,柔兮本就只穿着一层薄薄的衣服,被他覆在上边,立时便感到了他温烫的体温。 帐内窸窣不已,他黑漆漆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她,一言没发,便只有动作。 柔兮鼓胀的胸脯不住起伏,青丝早乱,几缕黏在鬓边,周身汗湿,犹如烤在火炉之中一般,烧烫无比,嗓中间或不自禁地溢出很小的声音。 他分明带着惩罚的意味,但没有言语,并不提那事,只是次次到底,弄得极深极深。 柔兮知他为何生气。 因为她又不老实…… 胆敢透入掖庭,去看他亲自关进去的人。 可柔兮也有自己的难处。 她哪有那么大的胆子,几次三番地违拗他,尤其在这吃人骨头都不剩的深宫之中。 可她有什么办法? 她又不是他,心狠手辣,无所谓别人的生死,心黑的跟什么似的。 她有血有肉,怎能无视? 长顺与兰儿虽然只是下人,但却是这个世上对她最好的两个人。 她能不管他二人? 温桐月兄妹,归根结底是因为她的缘故,惹上了他这个他们惹不起的人。 俩人的身世本来就够可怜了,又都真心相信过她,待过她,尤其她还知道温桐月有了身孕,多铁石心肠的人会毫不惦记? 柔兮更知道,他生气,还有一个最根本的原因。 便是她入宫十日后,主动花心思,装病,讨好,勾引了他。 原表面上看,她是为讨好他,为得宠而花的心思,结合这事看,萧彻老谋深算,城府极深,疑心很重,他便看出了她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掖庭里的人。 俩人之间,她已经几次三番地露馅了。 她不知道还能怎么说? 怎么说,好像都是假话。 他可能还信她么?她自己都不信了…… 可不说,不解释,他就这般对她,已经四次了,柔兮觉得,她……她就要受不住了。 若是他肯给她开头,她或许还能顺下去,而他,高傲到了分明是要她先张口。 她张口说什么?她真的不知道? 柔兮很奇怪,也当真是很不解他心中在想什么。 那日在杏芳村,他说了,他二人各取所需,他要什么她心中清楚。 他要的,她没给么? 他不就是要她的身子。 一直以来,他不是都得到了。 他什么时候不都是想睡她就睡她,想怎么睡就怎么睡? 那他还要什么? 柔兮咬住了柔荑,眼泪盈盈地看着他,身子大动,尤其那两团,心要熟了。 柔兮再也忍受不住,断断续续地开了口。 “柔兮错了……” “柔兮错了……” “柔兮,错了……” 一连三次,每一次,都不得不间隔了好一会儿。 三句话说完,那男人方才渐渐张了口。 “哪错了?” 声音冷沉如故。 柔兮没看他有会放过她的意思。 柔兮道:“我,我,我……” 好一会儿,她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一面就是说不出,一面已经被他弄傻了,她更不知道要说什么。 “我,我不该偷去掖庭,不该又耍心思,违拗陛下……” “……但……但温桐月和兰儿是女子,都没有吃过什么苦,这般天寒地冻的,又都是被我牵连的,柔兮实在是无法视而不见呀……” 她到底是哭了出来,抽抽噎噎,一面是被他弄的,一面是真情实感,着实感到为难和委屈。 君欢烬 第97节 但听那男人道:“你继续说,朕听着……” 他是听着了,但动作上没有半分放过她的意思。 柔兮知晓,她还没说到他的心坎上。 他当然对别人不会感兴趣。 他只会在意他自己。 柔兮参不透他的心。 他没有当着众人的面,按照常规惩罚她,却用了这种方式,他在意的或许真的不是她偷入了掖庭,极有可能真的是“她讨好他,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温桐月她们”。 眼下,柔兮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什么都试试。 思及此,她嗓音又软又颤,带着被碾碎般的喘,抽抽噎噎地便又开了口, “……柔兮讨好陛下,是真心的……想见陛下……也是真的……掖庭的事,是柔兮不对,柔兮知错了……可柔兮心里,从来没有把陛下和别人放在一处比过……” “陛下是陛下……是柔兮的天……柔兮胆子小,又笨……只会用最蠢的法子……可柔兮……从来没有想过要骗陛下,要利用陛下……” 她抬起了细臂,青丝垂落,指尖怯怯地、试探性地攀上他汗湿的肩背,像寻求依靠的藤蔓,麋鹿般的眼睛中满是虔诚与孺慕,努力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眸中。 “柔兮想爱陛下,想从此以后好好地,毫无保留,全心全意地爱陛下,可柔兮当真是怕她二人在那种地方,这般天寒地冻的日子,真的受不了,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真的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柔兮……柔兮……” 她没说下去。 她终究不敢当着他的面说出她们要是死了,她就恨死他,就跟他拼命这种话! 而是适时停止,用最柔软的方式,根据眼下所历,猜测他的心思,小脸轻轻朝他靠近,唇瓣慢慢地蹭上了他的唇,吹气如兰,眸中尽是依赖与示弱: “柔兮自幼寄人篱下,无依无靠,没有什么人对柔兮好,就只有她几人,柔兮真的只想好好爱陛下,怕极了心中会怨陛下,怕上天……” 她话说到此,脸一下子被那男人掐住。 柔兮心跳的更加厉害。 俩人目光再度对了上,他直直地逼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就那般模样,将东西弄了进去。 或是她所言奏效,他放开了她,而不是换了动作。 柔兮紧盖被衾,缩在被中,只露个小脑袋。 萧彻起身,叫了水。 男人很快进了浴室。 柔兮还在不住地喘,眼睛转来转去,心口“砰砰”乱跳,直到此时此刻还是蒙的。 她越来越看不懂萧彻。 浴室之中,水汽氤氲。 萧彻立于浴桶旁,赤着上身,水珠沿着宽阔紧实的肩背与壁垒分明的腰腹线条滚落。他拿起木舀,兜头一连浇下几道清冽的水流,晶莹水花四溅。他睁开眼眸,长睫湿漉,水珠顺着清晰的下颌线与喉结,一路滑落至锁骨深处。 那个女人满口媚言! 确是如柔兮所猜,萧彻是因为发现了她讨好他是为了别人方才不爽。 他好像早就知道她是为了别人,也早就默许了,她可以为了别人讨好他。 毕竟,他说过,放不放她的那几个同伴,看她的表现。 但真当他细细地想来,发觉她勾引他,极可能大部分原因是为了别人时,他又极其不爽。 他身为天子,几个奴仆,那不是笑话? 他还是对她太好了。 男人擦干了身子,披上衣服,走出浴房。 柔兮正在揣着心思,想着什么,听到脚步声,打起精神,仔细着。 发觉他未开始穿衣服,心中打鼓,感觉他还没有要走的意思。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她便听到他朝着宫女开了口。 “带她去洗洗。” 第八十六章 柔兮马上起了身去, 披了衣服,与那男人擦身而过,被宫女扶着去了浴室。 她沐在浴桶中, 耳朵竖起,仔细着屋中的动静,极其希望萧彻就这么走了。 但与她所盼相反,柔兮从浴室中出来便知道了他没走。 果不其然, 床榻上已经焕然一新, 远远地柔兮便瞧见了纱幔中萧彻的身形。 他躺在了外边,赤着上身。 柔兮走近, 见他闭着眼睛, 也不知睡没睡着。 入宫后的第一日,有嬷嬷来过毓秀宫, 依照宫规细授了她伺奉圣驾的诸般仪轨。 其中有一条是:若圣驾宿于此处, 夜寝时需女子居外、帝王居内, 以便随时照顾伺候帝王。 但眼下,萧彻已经睡在了外侧, 柔兮不知他是睡是醒,哪敢唤他? 想着便从他的脚下爬了上去,然刚刚爬了两步,且不知是巧合, 还是那男人是故意的。 他突然便单腿蜷起,柔兮一个没注意, 不偏不倚,正好被他绊倒,软柔的身子一下子趴在了他的腿上,发出轻吟。 但那一声, 很快止在了嗓子眼中,柔兮撅在那,但觉甚是狼狈,慌忙起来,口中连连道歉: “陛下恕罪,柔兮有些腿软,是,是柔兮蠢笨……陛下可要睡在里侧?” 她恭顺地跪在床尾,询问着他的意思。 但那男人一言没发,眼睛都没睁开,昏暗的烛火下,脸色冷沉如故。 柔兮马上垂下头去,知晓了,他这是没意思要换回来,小心翼翼地从他脚下爬了进去,也几近是确定了,他刚刚那一下子,是故意为之。 柔兮心中喊苦,知晓他这是还没消气。 她当真是不知道还能怎么哄他? 讨好的话她说了,也给他欺负了。 他都那般对她了,他还嫌不够? 柔兮猜不到他要干什么?是什么心思? 她小心翼翼地爬到了里边的位置,躺了下,但觉这一宿都难以入眠。 且今日她也不知是怎么?腿被他弄得直到现在还在发软,放做以前早困得迷糊了,今夜却格外精神,还一会儿这有些痒,一会儿那有些不舒服。 柔兮谨轻手轻脚,慢慢地动,但还是未出所料,在她动得第三下的时候便陡然听到萧彻冷声,每一个字咬的都很重,极其不耐地开了口:“你睡不睡?” “睡睡睡!” 柔兮当即便一动都不再敢动,答的极快,心口“咚咚”地跳。 如此缓了好半天,听他没再有动静,方才略微松了口气。 但将将一会儿,她便又觉得头发落到了脸颊上,痒得很。 且不知今晚是怎么,什么都和她作对? 他那么一座大佛在她旁边,她就是拘谨,不舒服呀! 柔兮忍了一会儿再也忍耐不住,柔荑再度一点点从被衾中拿出来去拨弄头发,但方才做了一半,那男人那边便再度有了动静。 柔兮吓得不轻,抢先一步,马上开口:“若不然,柔兮,柔兮去旁屋睡吧。” 萧彻睁了眼睛,头侧了过来。 暗夜中,他的那双极为深邃的眸子显得更加深不见底,薄唇紧抿,就那般又凉,又冷地盯着她。 俩人视线又对了上。 柔兮喘得厉害,愈发害怕。 就这般对视了良久良久,那男人方才回了话,语声不大,满含命令口吻,每一个字咬的都极重。 “出去!” “是,是……” 柔兮马上爬起,抱上自己的被衾,慢慢地下了床榻,心口狂跳,但心情竟是立马放松了下来,去了偏房。躺下没一会儿,人便进入了梦乡…… 与她相反。 萧彻几近一夜未睡。 即便人走了,他也许久许久都未曾睡着。 那种让他厌恶的感觉愈发浓烈。 他非常讨厌那种仿佛被人牵着走的感觉。 他的情绪受她影响。 已经不止一次。 从初次见面;到她要给顾时章下药,提前同顾时章圆房;再到后续到她毫无征兆的逃走;以及今日事。 这种感觉已经出现了四次,一次比一次更浓烈,更让他厌烦。 一个女人而已,闲暇的时候找些乐子罢了,她有什么本事左右他的心情! 萧彻直到四更,方才睡了一会儿。 ******* 柔兮一觉睡到了天亮,别说错过了萧彻晨朝,便是连给惠妃请安都差点迟了。 宫女言着,唤了她许久,她口上答应,却就是不肯睁眼。 柔兮也不知为何,匆匆忙忙地收拾妥当,赶紧去了。 有着昨日那事,她今日本就害怕,不成想还遇上了这事。 君欢烬 第98节 好在请安之事一切顺利,众人之中无一人提及昨日事端,便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柔兮一如往常,几近一句话没说,微微颔首,面上带笑,装怂装死,终于混了过去。 从舒惠宫中出来,她松了口气。 但她只是装傻,又不是真傻,昨日之事虽然没人提,没人说,但惠妃几人眼睛扫过她时,那股子厌恶到极致的眼神,她还是感知得到的。 柔兮心大,无所谓了,反正她从小就是在这种眼神中长大的。 返回寝宫的路上,有一则天大的好消息。 全然出乎柔兮的意料。 小禄子提前迎了出来,满脸欢喜。 “婕妤,你猜怎么着?婕妤回到咱们毓秀宫便能看到,惊喜,惊喜,天大的惊喜,包婕妤满意!” 柔兮心中发蒙,但脸上早见了笑,好奇不已:“到底是什么?莫要卖关子了……” 小禄子后退着前行,并不直说:“婕妤猜,婕妤应该知道才是……” 柔兮不知,但被小太监弄得愈发心痒:“给我些提示……” 小禄子道:“人,两个人……” 柔兮秀眉微蹙:“两个人?” 她第一反应,莫不是她爹和她二叔来看她了,但转念又觉不对,他爹还没解禁足呢! 旋即,小禄子便笑着再度提示:“婕妤昨日还在惦记的两个人……” 柔兮脑中顿时“轰”地一声,脸上笑容消失,心口却跳的更加厉害,颤颤地问道:“温桐月与兰儿?!” 小禄子大笑,应声点头:“正是呢,婕妤!陛下昨日答应了婕妤放了她二人?” 柔兮没答,压根便没听完太监的问话,再也忍耐不住,抬步便跑了起来,一路急匆匆地往回奔。 不,萧彻当然没答应她。 他冷着脸,骇人的很,事情那般棘手,刚发生了如此严重之事,她怎么可能求他放人? 她自己的脑袋还在都不错了! 柔兮几近一口气奔回寝宫,到后一把推开了房门,瞬时,瞳孔大放! 屋内地龙烧得正暖,只见温桐月与兰儿二人,已换上了干净的宫女服饰,虽面容尚带掖庭磋磨后的清瘦憔悴,却洗去了污浊,发髻整齐,正立在堂中,与秋桂笑着说话。 骤然见门被猛地推开,两人俱是一惊,待看清来人,兰儿瞬间红了眼眶,温桐月亦然。 俩人当即便朝着柔兮奔来! “姑娘/柔兮姐姐!” 柔兮也朝着她二人而去,到了她二人身前,一下子将两人抱了住,脑中一片混乱! 她感觉自己在做梦! “真的是你们?” 兰儿哭着笑道:“姑娘,千真万确,是我们!” 温桐月也微微哽咽,笑着点头:“是我们,柔兮姐姐,谢谢柔兮姐姐救命之恩……” 柔兮连连点头,松开了两人,眼睛定在了她们的脸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语无伦次地道:“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你们真的出来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惊惧、难以置信,此时此刻双重情绪。 失而复得的巨大欣喜与不敢相信萧彻竟然就这么把她们放了! 柔兮盯着俩人看了好半天,到底是使劲儿地掐了自己一下。 “姑娘/柔兮姐姐……” 切切实实的疼,让她彻底相信了这不是梦! 柔兮当即便展颜笑了出来:“这这这,这真是天大的喜事!” 第八十七章 柔兮不知萧彻怀着什么心思, 但眼下的结果无疑是她求之不得的。 当夜,她把温桐月与兰儿都留在了自己房中,三人抵足夜话, 一直聊到深夜。 待得温桐月与兰儿都睡着了,柔兮一反常态,竟是失眠起来。 眼下,温桐月与兰儿能安然归来, 原是幸事一桩, 可温桐月身怀六甲,身在这深宫之中, 便如揣了颗惊雷, 不知何时便会炸响。 温桐月虽并非宫中人,亦不是在宫中有的身孕, 算不得秽乱宫闱, 但如若她怀孕的消息泄露, 也必然是宫闱秽闻的重罪。 宫廷是皇家禁地,容不得宫外孕妇藏着。 私藏外人匿孕等同于欺君辱宫。 事情一旦泄露, 有着先前的教训,柔兮但觉叶翊姝会弄死她! 丑闻不问缘由,只看结果,这事一旦传出去, 旁人不会管孩子是在宫内还是宫外怀的,只会说她目无宫规, 私纵外妇,藏匿有孕女子,宫闱不净。 萧彻会不会再保她,她不清楚。 所以, 她应该把事情早早地告诉萧彻? 问题便在此。 柔兮不能信任萧彻。 在这之前,完全不能,甚至要防着他。 但他今日做了件出乎柔兮意料的事,竟然就这么把温桐月与兰儿放了,让柔兮有那么一点点,想信任他一次。 可柔兮辗转反侧,想了很久,还是不敢。 那男人阴晴不定,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又心狠手辣,柔兮实在是怕他。 和皇家名声绑在一起,便没有简单之事。 柔兮不确定萧彻会怎么做? 是会暴怒,觉得她一再欺瞒,还是会帮她? 柔兮不知,完全不知。 温桐月本就犯了大罪,是她的帮凶,他会不会一怒之下,下狠手? 柔兮都不知。 眼下,最好的办法自然是在不暴露温桐月有孕的前提下,把温桐月平安地送出宫去。 可温梧年还在掖庭关着,温桐月一个孤苦无依的姑娘,没人照顾,独自出去又怎么能行? 柔兮翻了个身,小眉头紧蹙,越想越不知如何是好。 且不知是她的动静稍微大了一些,还是温桐月其实并未睡着,正这时,柔兮听到了她的唤声。 “柔兮姐姐……” 柔兮心一惊,马上又转了回来。 微弱的亮光下,她看着温桐月澄莹纯澈的眸子。 温桐月声音很小:“柔兮姐姐是因为我的事睡不着么?” “没……” 柔兮下意识答着,很怕她多想,但转念又觉,否认也无用,事情明摆着,她自己怕是也在担心此事。 温桐月道:“我不想拖累柔兮姐姐,只要能出宫我便出宫,至于旁的,柔兮姐姐不用为我担心,我能活下来。” 柔兮听着她的话心中不舒服,安慰道:“你放心,只要能让你出宫,我必然先把你送出去,出去之后,我也不会不管你,会尽快救你哥哥出去,在你哥哥出去之前,会托外边的人照顾你。” 她想到了廖素素和邓娴。 俩人都是心善的姑娘,与她又都有些交情,若是短时内让她们中的谁帮忙照顾一下温桐月,想来她们会答应。 温桐月声音很小,轻轻地握住了她的一只手,再度唤了她一声:“柔兮姐姐……” 柔兮看着她,等她说话。 温桐月眼尾泛红,有些哽咽:“柔兮姐姐已经对我和哥哥很好了,我真的不想拖累柔兮姐姐……” 柔兮更加心疼,摸了摸她的头,轻声安慰:“你和哥哥对我也很好啊,终归是我害得你们有如此遭遇,你们都没怪我,恨我不是?” 温桐月道:“那事是我们自己的选择,彼时于我兄妹而言已是最好的出路,至于剩下的,都是命运,不能怪柔兮姐姐……” 柔兮再度摸了摸她的头:“你不怪我,我也不能不管你,因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呀!管不了的那天,我方才不会管,现在但凡我还能有法子,就一定不会弃你不顾。” 温桐月到底是抽抽噎噎地哭了出来:“柔兮姐姐……” 柔兮笑了笑,再次安慰:“睡吧,我有预感,我们都会,都会很好的……” 温桐月也展颜笑了出来,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 翌日,柔兮请安回来便钻进了小厨房,亲自为萧彻煨汤。 她与温桐月、兰儿、夏荷四人一起,足足熬了两个时辰,方才熬好。 萧彻放了温桐月与兰儿两人,柔兮势必要去谢恩。 虽然心中惴惴的,她也不是很想见那男人,但此番却是不得不主动去见他,尤其还有温桐月出宫一事要谋划。 柔兮算着时辰,但觉差不多了,拾掇食盒,准备带兰儿同去。 兰儿俯身将煨好的汤碗轻摆进食盒,然,不知怎地,指尖忽地一滑,汤碗倾侧,滚烫的羹汤泼洒而出,竟是一半都浇在了她扶着食盒的手背上。 兰儿当即痛呼。 柔兮与温桐月大惊,马上过来瞧看。 那片肌肤瞬间泛红,鼓起了燎泡,触目惊心。 “奴婢蠢笨……” 君欢烬 第99节 兰儿当时便急的要哭。 柔兮安抚,叫温桐月去她妆台前拿来了烫伤药,一面给她抹着,一面开口: “没事,小厨房中还有,不要紧,你,你疼不疼?” 兰儿哭着摇头。 但她怎会不疼。 柔兮秀眉微蹙,小心地给她涂着药。 兰儿为什么手会不好使,还不是因为在掖庭呆了快二十日,冻的。 温桐月已再去了小厨房,新盛了汤来,小心翼翼地装进了食盒。 柔兮瞧着兰儿的手,又看了看温桐月。 眼下,她身边的宫女,秋桂昨晚开始生病,发了热,现在还在榻上;夏荷刚被管事嬷嬷叫去库房,清点冬日的炭薪,今日要核账交割,迟了要挨训;本来,柔兮想让兰儿与她同去萧彻书房,此时瞧她的手被烫成这样,再拿不了食盒不说,她也实在不忍让她跟着去了。 温桐月知晓她在想什么,开了口:“我同柔兮姐姐去吧。” 柔兮略微思忖了下。 她本不想让温桐月过多露面。 她有孕在身,冬日天寒,还是不宜多走。 温桐月看出了她的顾虑,笑道:“柔兮姐姐莫要担心,没事的,冬日穿得多,旁人也看不出来,再说我也还没显怀……在掖庭那么多日我都没事呢,不怕出去走走……” 柔兮想想也是,莞尔一笑,点了头。 “那我们慢着点……” 转而朝向兰儿:“兰儿先回房歇一歇,不要见风了。” 兰儿抽噎着点了头,叮嘱了温桐月两句。 柔兮穿好衣服,便同温桐月一路出了去。 俩人行的很慢,一路上很是小心,良久,终于到了御书房。 柔兮让太监进去通报,与温桐月站在台阶之下静等。 没一会儿,前去通报的太监出来,弯下身子:“婕妤请……” 柔兮点了头,同温桐月小心地上了台阶。 正当这时,书房的门被打开,两个臣子相继走出。 俩人皆是绯色官袍,正四品以上。 看到她俱微微颔首,朝她行了礼。 柔兮还之。 那行在前边的一个,柔兮并不认得,初次见到。 然那行在后边的一个,柔兮虽也不认得,却并非初次见到。 人是她上次来御书房时,看到的那个。 因着他生得很好,亦很年轻,柔兮对他印象颇深。 可令她万没想到,那第二人刚一露脸,下了台阶,身后的温桐月竟是突然拉住了她的手。 柔兮心一惊,因着温桐月的手很明显地在抖,食盒差点都未端住。 柔兮下意识回头看了她一眼,与她对上了视线。 但瞧,人脸色苍白,虽没说出话来,却口型明显。 柔兮脑中“轰”地一声,因为她看得一清二楚。 温桐月所做的口型,正是“是他”二字。 柔兮不动声色,转回了头来,大着胆子朝着那后边的男子看了一眼。 但瞧他目未斜视,径直下了台阶,离开了去。 柔兮轻声朝着温桐月问道:“你确定?” 温桐月声若蚊吟,低着头,无论是身子、手、亦或是声音都是颤的。 她答道:“我,我确定。” 柔兮悄然地拍了拍她的手,接过食盒,让她候在了屏风后。 柔兮什么都没再说,但用眼神告诉了温桐月,让她别怕。 温桐月点了点头。 柔兮绕过屏风,进了去。 殿上极静,只有萧彻和赵秉德两人。 萧彻在写着什么。 赵秉德看到柔兮马上迎了下来,弯身,未接过她手中的食盒,笑着朝她指引了一番,确是让她上前伺候之意。 柔兮微微颔首还礼,依着太监的指引,一步步向前,到了萧彻的身边。 她小脸上含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眸子小心翼翼地看向萧彻,观察着那男人的脸色。 他的脸冷沉如故,也没抬头看她。 柔兮慢慢地放下了食盒,小心地打开,为他盛汤。 待得盛好,也未敢出声打扰,因为瞧得出来,萧彻的注意力颇为集中,都在手上写着的东西上。 柔兮将汤碗慢慢地放到了一旁,这时眼睛扫向了一边打开的奏折上。 其上赫然写着落款:吏部侍郎(裴疏朗)。 第八十八章 因着他是最后一个出去的, 一种直觉,柔兮觉得这就是那个男人的名字。 吏部侍郎裴疏朗。 柔兮在心中偷偷地重复了一遍。 很快,注意力又回到了萧彻的身上。 他还未写完, 柔兮静立一旁,安等。 又过了一会儿,那男人方才停笔。 柔兮像小狗腿一般,马上双手抬起, 去接下他手上的狼毫。 萧彻淡淡地转眸, 这方才看了她一眼。 俩人的视线对了上。 一个笑嘻嘻的,眼中满是讨好;一个冷淡如故, 薄唇紧抿, 只瞥了她一眼。 柔兮端起汤碗,热气袅袅, 给他递了过去。 “天寒, 柔兮见陛下整日在御书房理事, 怕陛下劳神伤气,便炖了碗红枣桂圆莲子汤。书中说红枣桂圆暖身, 莲子清心,甜而不腻,陛下歇笔时喝正好。” 萧彻的背脊慢悠悠地倚靠到了椅背上。 柔兮便也随着过了去,拿着汤勺, 盛了一点,送到他口边喂他。 “陛下尝尝……” 萧彻这方才冷冰冰地开了口。 “献殷勤?什么事?” 柔兮闻言, 绯红的小脸上笑意更软了些,勺子依旧稳稳地停在他唇边,眼波流转间满是依赖与讨好,语含撒娇之气。 “没事, 就是想陛下了,一日不见陛下,柔兮便心里空落落的,一想陛下每日案牍劳形,批阅奏折到深夜,柔兮就心疼,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更软了几分:“……谢陛下那日维护柔兮,更谢陛下,放了温桐月和兰儿。柔兮愈发地觉得,陛下待柔兮真好!” 她说着,另一只小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眸光潋滟,含着几分羞怯又大胆的媚意,声音娇得能滴出水来:“陛下不知道,柔兮每次见到陛下,这里都跳得厉害,像揣了只不听话的小兔子,扑通扑通的……方才远远瞧见陛下写字的样子,威严又……又好看,柔兮的心跳都快停了,到现心口还在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陛下若是不信……可以,可以摸摸看……” 她说着,放下了汤碗,拾起他的大手,引着他朝着她的胸口而去。 萧彻本冷着的脸,紧绷的唇角松动了一丝弧度,喉间逸出一声轻嗤,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笑意。 柔兮心花怒放,当即更大胆了一些,抱着他的手:“陛下笑了,陛下不生柔兮的气了!” 这确是那事之后,他第一次对她露笑。 柔兮心口“咚咚”乱跳,马上又拿起了汤碗,朝他喂去。 眼睁睁地瞧着他确是舒展了些脸色,也喝了她喂来的汤汁。 “以后怎么做?” 柔兮乖乖地答话:“柔兮以后,必然事事都以陛下为先,全心全意地爱陛下,伺候陛下,时时刻刻谨记本分,早日,早日,早日为陛下开枝散叶……” 萧彻唇角动了那么一下,又喝了几口她喂来的汤,没再喝。 柔兮也便没再继续相喂,马上拿帕子,为他拭了拭唇角。 萧彻道:“回吧。” 柔兮立刻敛衽,盈盈一礼,声音又软又顺从:“是,那柔兮便先行告退了。” “嗯。” 那男人沉沉地应了一声。 柔兮见好便收,不敢再多停留,马上低眉顺目地退了出去。 直到转过屏风,她才敢轻轻吁出一口气。 温桐月就在那屏风之后,俩人相视一眼,姑且都没说话,马上出了去。 返回的路上,走出好远,柔兮方才敢与温桐月说起那事。 君欢烬 第100节 她看得出,温桐月一直心不在焉。 柔兮唤了她,开口道: “他应该是吏部侍郎,叫裴疏朗,适才我进去的时候,见了那打开的奏折上写着他的名讳,他是最后一个出去的,想来是最后一个与陛下禀事的,所以,应该就是他。” 温桐月的脸色略微苍白,半晌“嗯”了一声。 “那,应该就是他了……” 柔兮道:“我不甚了解,裴家?可是那个裴家?吏部侍郎?为何我的印象中是一个岁数蛮大的人。” 温桐月的声音很小:“应就是那个裴家。我,我亦不甚了解,但半年前还在温家的时候,倒是好像听温瑶提过这个名字,说起过他。他好像是裴家嫡子,尚未成亲娶妻。早年任命苏州知府、后任命江浙按察使、 又外放岭南布政使历练,去年方回京,擢升吏部侍郎。” 柔兮心下恍然。 原是此人多年来外放为官,辗转州府,并未久居京中,难怪她从未听闻。 然裴氏一门显赫,阀阅之高,堪与顾家比肩,柔兮自是知晓的。 六部之中,以吏部为尊,吏部侍郎官居正四品上,执掌天下文官铨选,权柄极重。这裴疏朗年纪轻轻便居此要职,将来入阁拜相、位列吏部尚书,怕是迟早之事。 柔兮听完温桐月的话倒是有一个疑问,她压低声音问着:“照你所说,温瑶这般了解他,对他应该有些意思,怎会把你送到他的……” 温桐月道:“温瑶一心想入宫为妃,对他有没有意思,我不知晓,却知,她本意绝非想把我送到他的榻上,她是想把我送到太常寺少卿的榻上……” 柔兮打了个寒颤。 太常寺少卿她虽然没见过,却知晓,那是个快六十了的老头! 她就知道,那温瑶心肠歹毒,既是做出了这等丧尽天良之事,断然不会还给温桐月选个年轻的,相貌好的男子,必然会特意选个不好的作践她。 此事怕是也是阴差阳错。 柔兮又想了想,在僻静之处拉住了温桐月的手,停了下来,问出了心中一直想问的话。 “桐月妹妹,之前你不知晓孩子的父亲是谁,去哪寻他,没有办法,现在知晓了,你心中作何感想,你想嫁他么?” 温桐月起先看着柔兮的眼睛,待得听她说完,低下了头去,声音几不可闻。 “他,不会娶我……” 柔兮的心微微一揪。 温桐月继续了下去:“他当我是个妓子,只是,在狎妓……” 柔兮听她这般说,更是心疼,紧了紧攥着温桐月的手:“可你不是妓子,你是温司业的女儿。” 温桐月道:“我爹已经把我和哥哥赶出家门了,他不认我们了……” 柔兮心里酸酸的,看着她,咬上了唇,又慢慢松开。 “那你怎样想?” 温桐月这时方才慢慢地抬起了头,再度与柔兮对上视线。 她毫无隐晦,也没有半分犹豫:“柔兮姐姐,若能给他做妾,我愿意。” 柔兮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其实有些怕她说出这样的话,但却也一瞬间读懂了她的心思。 温桐月大抵是喜欢那个人的。 难怪她彼时也有些不愿打掉孩子,很轻易便同意了自己养那个孩子。 柔兮看着她,捧起她的小脸,摸了摸她很是苍白的脸颊。 “你若愿意给他做妾,那我们就去找他,我帮你,让你们见面。” 温桐月看着她,唇瓣微微颤了一下,半晌没说话,但终是点了下头。 柔兮拉着她,俩人相互搀扶着,一起回了毓秀宫。 当晚,柔兮独自躺在床榻上,暗暗思忖这事,但觉如果找上了裴疏朗,由裴疏朗照顾温桐月,那对温桐月而言,确实是最好的结果。 温桐月美丽温柔,肚子里还有着他的骨肉,又明显心中是喜欢裴疏朗的,俩人应该会蛮好的。 裴家家世显赫,裴疏朗年轻有为,一切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确实是好过她一个人带孩子…… 柔兮想完她的事,又很自然地想起了自己的事。 她又过了一关。 那狗皇帝瞧上去是不生气了。 但他所言与态度皆很清楚。 他要她做他的金丝雀,做一只对他言出即从,真心爱他的金丝雀。 他要她绝对服从他,绝对爱他,却从未想过爱她,给她一点真心。 哄着他不过是权宜之计。 柔兮从未想过真的永远留在他身边,更别提爱他…… 爱他不能让她免受旁人的欺负,也不能让她过上完全舒坦,无忧无虑的日子。 若可以,她还是想离开他,去过平静的日子。 只是眼下不成,她必须保证温桐月与温梧年的安全,也必须保证长顺不死。 一旦解决了此事,她势必还是要寻机会,彻底逃离萧彻。 柔兮想了大半宿,方才来了睡意。 翌日,她开始琢磨怎么让温桐月见到裴疏朗。 然,还没待太动脑筋,机会便悄然地来了。 当日下午,赵秉德亲自来了毓秀宫。 “苏婕妤,快快收拾收拾,今日天光晴好,陛下与几位大臣稍后要在西苑草场捶丸,特意宣了婕妤前去陪伴,婕妤快些准备着吧……” 柔兮心口一颤:“捶丸?” 她口中重复着这两个字,脑中想的却是“几位大臣”这几个字。 且不知是几位,又都是谁? 赵秉德眉眼含笑,弯身道:“是。” 柔兮没敢问,以免惹人怀疑,作罢了想知晓的想法,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她莞尔一笑,应了下来。 “我知晓了,即刻便去。” 赵秉德笑着应声离开。 柔兮马上唤来了温桐月,与她说了此事。 温桐月听罢,依柔兮吩咐,回房收拾了番。 没得一会儿,柔兮便带着温桐月、夏荷与兰儿三人一起朝着西苑的草场而去…… 第八十九章 已过春分, 近来天儿越来越暖,尤其今日,阳光格外和煦。 湛蓝的空中, 几缕白云悠悠飘荡,偶有飞鸟掠过,留下几声清脆的鸣叫。 柔兮与三人很快到了西苑草场。 草场位于皇宫一隅,四周宫墙环绕, 戒备森严。 中/央早已平整出一片开阔之地。场地中, 几个彩色的球穴格外显眼,旁边插着小旗作为标识。 周围摆放着几张精美的木质座椅, 前方设有小几, 上面是茶水和点心,供皇帝与大臣休息。 草场一角, 搭建了一座临时的换衣亭。 换衣亭四周挂着锦缎帷幕, 亭内放置衣柜。 柔兮四人到时, 萧彻与那几名大臣已经换好了衣服,手持捶丸球杖, 正处于草场中/央,谈笑晏晏,不知在说着什么。 柔兮显然还是来晚了。 她小心地左右巡视一番,宽阔的草场上, 最中间立着六人。 六人之中包括萧彻与近侍赵秉德及着四位年轻的大臣,除此之外, 侍卫与小内侍离着都颇远。 柔兮颇为无措,但瞧赵秉德远远地朝她微微颔首,示意她按规矩伺候便是。 想来萧彻几人是心血来潮,一切比较突然, 她消息接到的也比较匆忙,未能提早过来伺候,也算不得她的错。 柔兮略微安心,依着赵秉德的指引,未敢上前惊扰,只立在案旁,小心翼翼地把几碟精致的点心摆得齐整,将案上早已备好的热茶一一斟入白玉盏中。 待得一切做完,方才抬眼仔细辨认了那四名大臣的身形,但瞧其中一个与那裴疏朗状似有着几分相像,小声问着温桐月:“可是他?” 温桐月显然早便认了出来,一面随着她慢慢做事,一面应声点头:“嗯。” 柔兮道:“那太好了。” 确是极好。 她身为一个小婕妤,自然很难见到大臣。 正愁用什么法子能让温桐月与裴疏朗见上一面,眼下机会不就来了。 捶丸柔兮虽不曾玩过,可她平日读书颇多,于这规矩玩法,倒也了然于心。 眼下萧彻连同四位大臣,一共五人。捶丸之戏,或两人对垒,或三人成局,又或四人分作两组。五人同场,无论如何排局,总要余下一两人在旁观赛等候。 此处备着茶水,有大臣过来休息实属正常,只看那裴疏朗会不会过来。 时光一点点流逝,柔兮瞧得清楚,五人先是两人对垒,随便玩了玩,后便四人分做了两组。 一晃已打了三局,半个时辰过去。 柔兮倒掉了一杯已经凉了的茶,重新倒了一杯热的,见萧彻停歇下来,马上去给他送去。 她邻近了,萧彻方才将视线落在她的身上。 柔兮笑意盈盈,亦如前一日,满脸讨好,满眼孺慕,到了他身侧将茶水递给了萧彻,仰着小脸,眼波软得像浸了春水,直直黏在他脸上,声音又轻又柔,带着几分刻意的缠意,大小又恰到好处,压在旁人听不清的分寸里: 君欢烬 第101节 “陛下喝茶,润润喉……” 萧彻居高临下,垂眼看着她,将那茶接了过去。 他一面喝,柔兮一面踮起脚尖用帕子给他拭汗,依旧用着只有俩人能听到的声音,暧昧道:“陛下今晚去柔兮宫中好不好?” 萧彻睨着她,茶喝得很慢,话说得就更慢,语声沉沉:“去做什么?” 柔兮知道他惯是喜欢问她这些,此番虽是她主动勾他,却还是不由得脸颊发烫,踮着脚尖,尽量够到他的耳旁,声音小之又小:“做,做陛下喜欢做的事。” 萧彻“嗤”了一声,眉眼间含了笑意,声音缓缓:“朕喜欢做之事?你喜欢么?” 柔兮硬着头皮,脸色更红,点了下头,声音几不可闻:“喜……喜欢……” 萧彻续问:“那你准备用多少水证明?” 柔兮顿感从头到脚,“刷”地一下,更加灼热,便是连呼吸和眼皮都是烫的。 好在他的声音很沉很低,离着那几个正在捶丸的大臣又不近,他们应是听不到的,否则,柔兮想死,想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到底是落下了小脚,站稳,不再给他擦汗,别过了头去。 “不,不知道……” 萧彻唇角动了一下,将那杯茶水一饮而尽,落了手臂下来。 柔兮接住杯子,复又特意含情脉脉地看了他一眼,见他又略微冷下了脸色去,眼睛虽未离开她,神色却恢复了一贯的疏离之感。 人没说话,微动头颅,示意她退下。 柔兮微微一礼,慢慢地退了下去。 她心口“咚咚”跳,返回了原处。 又等了一会儿,与温桐月见其中一名大臣过来歇息,俩人皆心中有所波动,只可惜,人不是那裴疏朗。 柔兮小声安慰:“放心,早晚会轮到他下来。” 温桐月心跳的很快,小声应声。 那大臣是谁,柔兮并不认得,过来后,见到柔兮,俩人都很是有礼,只简单寒暄几句,歇了一会儿人便回了。 不一会儿,又一人过来,同先前之人一样,柔兮只是和他寒暄,客气几句,宫女为他倒茶,递上干净的新帕子,供人擦汗,没得一会儿,人也回了。 如此一番下来,便又是半个时辰。 那裴疏朗歇过,却一直没过来。 眼见着一个半时辰已经过去,天色不早了,但觉再有半个多时辰,这场捶丸八成也要散场了。 柔兮与温桐月心中皆愈发着急。 然就在这时,俩人终于见那男人动了脚步,朝着她们所在的方向过了来。 人始终微微淡笑,适才亦是如此,一瞧便看得出在官场上十分老练。 离开帝王与同僚许久,他方才渐渐收了笑容。 越是邻近,温桐月心跳得越快,想看又不大敢看,亦觉得一直盯着人不甚礼貌,也很容易被人怀疑,更容易被他发现,便早早地别开了视线。 裴疏朗终是到了几人面前。 他很是有礼,先是朝着柔兮微微一揖。 柔兮颔首,还了一礼,请他坐了下。 柔兮瞧得仔细,他很懂得拿捏分寸,对皇帝的女人目不斜视,除了拜见外,并未看她,不仅对她如此,就连她身边的三个宫女,他也皆为落眼。 “裴大人喝些茶……” 柔兮亲手给他倒了茶水。 裴疏朗恭敬道:“谢婕妤娘娘。” 一句话后,俩人便再未说话。 柔兮特意叫温桐月给他递帕子。 温桐月走了过去,将崭新的帕子递到他的身前:“裴大人……” 裴疏朗颔首接过,但竟是都未抬眼看她。 柔兮心中着急,眼下这机会自然是失不再来,俩人不能拖延。 是以,柔兮与温桐月相视了一眼后,便主动朝着裴疏朗道了话,很是直白,开门见山。 “裴大人可认识身边的这位姑娘?” 裴疏朗本指腹正徐徐地摩挲着杯盏,眼睛朝着远处捶丸的方向望着,明显没想到柔兮会再与他说话,竟还不是普通的寒暄热络,却是这样的一句。 是以,人明显微顿,转而先抬眸看了柔兮一眼,复又转了视线,看向了她身侧的温桐月。 瞬时,他的眼睛便就定在了温桐月的脸上,与此同时,那摩挲着杯盏的手指也顷刻停了住。 一切虽只在瞬息,但柔兮二人瞧得一清二楚,他眸色有变,且是分分明明的有变。 然岂料,瞬息过后,那男人竟是面无表情地回转了眸子,视线又落到了柔兮的身上,平平淡淡地开了口。 “不认识,是谁?婕妤娘娘为何有此一问?” 那最后一句话间,唇角勾起一抹淡然,平静,又似有似无的笑。 柔兮心中滕然起火,小脚俨然就要上前迈出一步,却被温桐月摁住了手,拦下。 柔兮这方才镇静了一些,可心口依旧狂跳,气焰直冲天灵盖。 他怎会不认识她? 他的眼神与反应已经证明了他是认得温桐月的,但却轻描淡写地说不认识。 温桐月拦住了柔兮的脚步,但没拦得住她的话语。 柔兮马上回口:“裴大人仔细着些,你当真从未见过这位姑娘?!” 那男人很是从容,不慌不忙的模样确是一位顶级官场老手的样子。 听她说完,他便又转头看了一眼温桐月,缓缓敛眉,慢悠悠地回转了视线到柔兮之处,面上露出几分颇为不解的神色,依然平静从容,态度疏离,又张了口。 “没见过。” 柔兮还要再说话,但再度被温桐月拦下。 “婕妤……” 很分明,温桐月不想再让柔兮说什么了,柔兮虽然无法消气,心口“砰砰”狂跳,更为温桐月感到委屈,但温桐月不许,她也只好姑且忍下。 那男人接着自是没坐多久,仿是只喝了一口水,将那张帕子揣进了怀中,便起了身,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还在笑着和旁的同僚闲聊。 柔兮气的要哭,压低声音,朝着温桐月:“你怎么不让我说?怎么不告诉他你怀孕了?” 温桐月态度坚决,声音微颤,身子发抖,只一句话:“不认识便不认识!” 柔兮一怔,因着听出了她语声中含着的哽咽,却也看见了她眼中流露出来的坚决。 是啊,她都气成了这般模样,恨不得想上前去给他一巴掌,温桐月会不气么? 但柔兮没想到,温桐月却是个当机立断的性子。 她瞧上去柔柔弱弱的,表面上性子好似比她还要软似的,骨子里竟也是个决绝,硬朗的姑娘。 温桐月颤着身子,继续道:“谢谢柔兮姐姐为我安排今天的事,真的谢谢柔兮姐姐,但我不会再找他了。” 柔兮盯着她噙着泪,却又目光坚决的眸子,仿若读懂了她的内心。 她对裴疏朗应该是一见钟情,她应该是爱上了他的,所以她很清楚,没有半分犹豫地和她表达了自己愿意给他做妾。 但眼下,柔兮却又从她的眼中读出了另一件事,便是:别说是妾,裴疏朗现在就算是要娶她做妻,她也不会愿意了。 柔兮昨日里听她说愿意给他做妾,其实心中有着一点难过,更有着许许多多的担忧,但人各有志,她看得出来温桐月喜欢裴疏朗,人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亲,她不能左右别人的想法,也不能拆散别人,何况温桐月已经怀了裴疏朗的孩子。 但柔兮却万万没想到,温桐月骨子里竟和她是一样的。 柔兮什么都没再说,只颤着手,捏住了温桐月一直抖动不已的手,压低声音,用着只有她二人能听到的声音,朝她道:“桐月妹妹别怕,我们再逃掉,我跟你一起养孩子……” 第九十章 又小半个时辰, 这场捶丸也便散了。 柔兮心中再气、再替温桐月不甘,也没忘了讨好、服侍萧彻。 见萧彻过来,马上迎了过去, 跟着他进了那临时搭建的换衣亭,伺候他换衣。 柔兮情绪转变得倒是快,当即换上了另一幅模样,与萧彻眉来眼去, 笑嘻嘻地每一个眼神, 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股子特意的暧昧与勾引。 那男人一如既往, 深沉得很, 张着手臂,由着她服侍, 垂眼睨着她, 不像她那般热情, 甚至还带着股子难近的疏离之感,但柔兮看得出来, 他唇角含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与前几日不悦时很是不同。 伺候他这么久,再不了解也了解了几分,至少柔兮看得出, 萧彻心情不错,前几日的气也已经全消了。柔兮含情脉脉, 轻轻地唤他:“陛下……” 他没答话,语声低沉,却道了别的:“和裴疏朗说了什么?” 柔兮小心口一颤悠,自是万没想到他会问这么一句, 心中也极为诧异,他怎么看到了她和裴疏朗说了话? 不,他怎么看出了她和裴疏朗说的话不一般,她和每一个过来用茶,歇息的大臣都说话了,萧彻怎能判断得出她与裴疏朗说的就不是普通的寒暄? 柔兮没机会思索太多,也不能有半分停顿与破绽,心中无论怎么翻腾,面上都从容不迫,微微一笑,马上答了话:“是桐月妹妹看他有点眼熟,与我说了句,我就和桐月妹妹与他多说了几句,认错人了罢了……” 柔兮描述的轻描淡写,但瞧那男人也没有追问下去,看起来没什么怀疑,何况,她说的也算是实话。 良久,她方才为萧彻整理好龙袍,再出去时,萧彻让她回了。 柔兮微一福礼,最后看了萧彻一眼,满眼皆是勾他晚上来的意味。 萧彻只看着她,没说话。 这是他一贯的反应,柔兮倒是不担心他不来。 出了草场,柔兮便快步与温桐月几人回了去。 到了毓秀宫,关起门来,柔兮不甘心,拉着温桐月问道:“后来又见到他了么?” 温桐月点头,旋即道了话:“柔兮姐姐我心意已决,不会再找他,也不会再想他了。” 君欢烬 第102节 温桐月没把话说全,但心是死了的。 如若说他说不认识她时,她的心死了绝大部分,还剩下一条细缝,后续无疑,那条细缝也无了。 因为,散场之时,俩人自然是不得不又见了一次。 温桐月瞧得清楚,他与旁人有说有笑,一个眼神都没给过她。 温桐月原也没抱太大希望,但她无论是何出身,既是已怀了他的骨肉,给他做个妾,她都不配么? 就算在他心中,她真的就不配,俩人只是露水情缘,但她主动与他相认,便就算是普通相识,他是不是也不能认都不认她? 温桐月没再想下去。 她虽没说,但柔兮也便知晓了。 柔兮开口:“桐月妹妹,那我们便还按原计划行事,你尽管先在这休息,我会尽快把你哥和长顺救出来,待得他们出来后,我会想法子让你也出去。倒时候,你和你哥先走,等我逃离出宫,会去找你们,来日我们一起过活。” 温桐月眼尾泛红,眼中闪现泪花,握着柔兮的手,唇瓣颤颤:“可是柔兮姐姐……适才在草场我便想说,但彼时在外边,不甚方便,陛下对柔兮姐姐如此宠爱,柔兮姐姐现在又贵为婕妤,柔兮姐姐真的还是要走么?” 柔兮斩钉截铁,回答得很快,声音压得极低:“当然,我当然还是要走的呀!” 温桐月道:“柔兮姐姐不爱陛下么?” 柔兮一怔,心口微微地掠过一丝波动,但只有一瞬,马上答了温桐月的话,声音小之又小:“我当然不爱他!” 温桐月续问:“那柔兮姐姐还是喜欢顾世子是么?” 柔兮没正面回答,却也胜似正面:“若还是原来的那门婚事,什么都没发生过,我自是愿意,但现在一切都回不去了,我,只想过平静的日子。桐月妹妹应该已经知晓,你被救出之前,我方才入宫十七日,发生了什么?这深宫之中处处都是火坑,一着不慎,小命便没了,我当真不想这么过活一辈子。” 温桐月知晓了。她重重地点头,应了一声:“柔兮姐姐,我都明白了。” 柔兮如她一样,也点了下头,握着她的手更紧了几分。 “所以,桐月妹妹,你等我,事在人为,我有法子。” 温桐月看着她的眼睛,再度重重地点了头。 柔兮很快让温桐月回去歇息了。 人走后,她小眼神缓缓地转着,想着各种法子,虽然现在她尚无头绪,但正如她所说,事在人为,她一心想跑,萧彻喜欢她的身子,便算有着把柄在她这,她便不是没头没脑的困兽,总能想到办法。 夜幕降临,柔兮用过膳后去沐浴,而后趴在床榻上,青丝如绸缎般铺散身侧,由着兰儿与夏荷为她擦着香脂,等着萧彻。 她莹白胜雪,细腻如凝脂,吹弹可破,在烛火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柔光,身段更是凹凸有致,曲线玲珑,前凸后翘,每一处都生得恰到好处。 夏荷不禁赞叹:“婕妤这肌肤,白得像刚剥的荔枝,嫩得能掐出水来,身段也好得没话说,奴婢瞧着,这宫里宫外,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像婕妤这般美的人了,陛下见了,怕是魂都要被勾走了。” 柔兮小脸贴在绵柔的香衾之上,眼波流转,柔媚中含着几分温婉:“夏荷惯会哄我,只盼陛下别厌了才好。” 夏荷笑道:“婕妤可别这么说,陛下对您的心意,宫里谁看不出来?有您这般容貌身段,便是再过十年,也依旧是陛下心尖上的人。” 柔兮笑了一声。 仿是这声笑刚一落下,外边便突然传来了太监的通报:“陛下驾到……” 柔兮的心顷刻翻腾起来。 恰好香脂也擦完了,柔兮马上起身,慌张地扯了衣服穿上,下榻穿了绣鞋朝卧房之外迎去。 刚一出门,便见萧彻进了来。 柔兮没给他半分反应的机会,马上就朝他跑了去。 “陛下……” 到了他身边,她便钻进了他的怀里。 “陛下……” 萧彻单手搂住了她,一缕幽香悄然萦绕鼻息。 男人开口:“怎么这么香?” 柔兮倚在他的怀中,指尖轻轻抚着他的衣襟,娇滴滴地道:“是专为陛下调的香……待陛下细细尝来,哪哪都是香的……” 萧彻听罢便沉沉地笑了出来,旋即捏起她的脸,与她视线对了上:“可是你本来就哪哪都是香的……” 柔兮小脸泛红,眼中含着春水,笑吟吟地道:“那陛下是要辨一辨柔兮是原本香,还是今日调的香呢?” 说罢,歪过小脑袋,复又往他的怀中钻了去。 萧彻再度笑了两声。 柔兮旋即便感到双脚离地,被他抱了起来。 到了床榻上,柔兮爬起,跪在他的身前,香肩微露,青丝垂腰,小嗓子一面特意细软了许多,唤着他,一面用眸子勾着他,柔荑麻利地给他解着衣服。待得他的衣服被扯开,她马上拽下了自己身上的那层纱衣,不着寸缕地紧紧地贴了上去。 她仰着小脸,眼睁睁地看着那男人额际上青筋凸显,渗出汗珠,其下什么模样柔兮不看也感觉到了。 她搂住他的脖颈,含情脉脉地看着他,未几,又转过了身去,青丝掀起一阵清香,背身起先贴着他,转眼又离开了去,那脊背柔若无骨地向后弯去,腰肢折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度,头颅顺势后仰,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露出纤细优美的脖颈,整个人如一朵盛放的曼陀罗,媚骨天成,风情万种,但那双含着水一般的眸子中却偏偏带着稚嫩与清澈。人仰着头,娇艳欲滴的小脸就在萧彻的眼前,等着他吻上她。 萧彻自然知晓她在勾他,在等他土崩瓦解,主动亲她,他也自然无法抵抗于她。 他脑子一瞬之间便一片空白,旋即虽恢复了些许意识,却也清醒地沦陷而去,单手手臂一把环住她的肩头,亲了上去。 俩人呼吸交缠,唇舌缠磨。 良久,萧彻的呼吸分明地重了下去。他揽住了她的腰肢将人扭转了回来,欺身压下,覆在了她的身上,将她死死地压在了垮下,嗓音低沉沙哑:“这般折腾,你又有了什么心思,嗯?” 柔兮面不改色,只呼吸更急,转而便翻身为主,将他压下,骑在了他的腰间,青丝垂落,将那一点特意凑近,喂到他的口边。那男人当即便别头“嗤”地一声又一次笑了出来。 柔兮道:“柔兮伺候陛下便是怀了什么坏心思么?陛下饶过了柔兮三次,还放了温桐月与兰儿,柔兮觉得,陛下爱上了柔兮,如若陛下真的爱上了柔兮,柔兮便什么都不怕了。陛下到底是不是爱上了柔兮?” 她话说完,萧彻转回了头来。 男人眉眼间含笑,但那股子笑意分明变得沉了几分。 人没答话,可脸色与眼神疏离起来,没说却也等于说了答案,便是让她少想那些不切实际的。 柔兮心口砰砰地跳。 她当然不是真想知道,答他的问话罢了。 她知道他不爱她。 眼下他没直说,不过是没愿破坏这缠绵的气氛。 柔兮立马娇滴滴唤了他一声:“陛下,陛下……” 而后香软的身子微动,再一次有意无意地将什么往他的口中送去。 第九十一章 萧彻眉眼含笑。 转而柔兮一声轻吟, 被他翻身再度压在了身下。 男人额际上汗珠溢出,似笑非笑,语声沉沉:“别耍花招, 想要什么直说,溢出来,朕放了掖庭里的人,一次, 朕放一个;两次, 朕放两个;三次,朕答应你第三个要求;四次, 朕答应你第四个;五次, 朕答应你第五个……依此叠加……” 柔兮小脸烧烫无比。他一句话后,她心口疯狂起伏, 还没待过多反应, 便已本能地“啊”了一声, 旋即感到了他的坚硕与炙热。 萧彻淡笑,大手紧掐玉腰, 已然骋怀起来:“嗯?” 柔兮先前还自觉占着上风,此时人已经傻了。 她反映了好半天,方才反应过来萧彻在说什么。 男人始终盯着她,唇角含笑, 起先颇轻柔,仿若在让她适应, 未几,激烈了去。 宫阙沉沉,夜风拂过宫灯,星河垂地。 初春的夜晚尚且颇凉, 一阵阵风吹过,让人不禁想打寒颤,屋中不然,炙热如炉。 动静足足持续到了四更。 柔兮便就哭到了四更。 结束之后,她被那男人夹在了腋下,带到了浴室。 人沐在浴桶之中,浑身打颤,尤其双腿,眼中含着水雾,泪盈盈的,小脸哭的有些花里胡哨,时而还在情不自禁地抽噎。蒙头转向的思绪好一会儿方才理清,脸刷地一下子,再度红了个透彻。 她不知道宫女换了几次衾单,只知道,那男人越来越兴奋。她浑身上下红痕宛然,几近已没有原来的样子了。 良久之后,她被宫女扶回了卧房。 床榻上的衾单已再度被换好,亦如上次,那男人没走,依旧睡在了外边。 柔兮爬了上去,钻进了自己的被衾之中,双腿犹在打颤,但听旁边传来了萧彻轻描淡写的语声。 “还来么?” 柔兮答的极快,声音又小又怂:“不要。” 萧彻低笑了一声。 柔兮紧裹被衾,目不斜视,盯着床榻顶部的花纹。 萧彻再度张口:“你可求朕几桩事?” 柔兮答得更快:“不,不知道……” 萧彻再度展颜,旋即把她扯了过来。 “你过来,朕告诉你……” 柔兮转眼便再度入了他怀。 他是光着的,浑身温热,柔兮也只穿了一件薄衣,瞬时和他进了一个被窝,再度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他搂住了她,只盯着慌张不已的她笑了两声,未曾说话。 柔兮也是这时方才反应过来,他不过是想把她扯入他的被中。 柔兮与他呼吸交缠,柔荑抬起,破天荒,胆子极大地在他的胸膛上一连打了几下,声音小得不能再小:“放开我……” 萧彻没放。 柔兮又挣扎了两下,瞧着挣脱不开,恍然反应过来什么,没再敢,顺着他的心思,给他搂了。 她渐渐平静下来,在他的怀中跟小猫一般,彻底入睡之前,脑中只想了一个事。 今夜起先,不是她勾着他么? 君欢烬 第103节 最后怎地到底还是变成了她哭。 他还是太坏,太不是人了! 柔兮脑子渐渐混沌,不觉间闭了眼睛,到底是累的睡着了。 萧彻搂着她,与她的迷迷糊糊恰恰相反,他毫无睡意,清醒得很。 只是越清醒,他越觉得荒唐。 便比如此时,他竟想搂着她睡。 换做从前,别说是这般抱着,便是同床共枕,躺一会儿,他都嫌烦,待得做完,只想让她马上离开。 眼下搂着她,竟是另一种心境。 萧彻不知道她此番献殷勤是真出于爱他、谢他、还是另有所谋。 他愈发地看不清她。 原他一眼便能看出她的诡计,从前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特意纵容,不愿在她身上花心思,废神思,小来小去的伎俩,她如何勾引他,他不愿和她计较罢了。 但现在,萧彻分明能感到几分不同。 他似乎已不能准确洞察,判断出她的心思。 譬如,他只知道,她想救掖庭中的人,旁的,他很模糊。 甚至看不清,她到底爱不爱他。 多半,还是爱得吧…… 柔兮全然不知萧彻所想。 她睡得极沉,极香,以至根本不知已经到了早朝时辰,萧彻已然离开。 她在梦中起先吃香喝辣,招猫逗狗,好不欢快,然不知何时开始,进入了另一个梦境。 梦中,有人在追杀她! 她呼吸急促,双腿发颤,双耳失聪,穿过草丛,不住奔跑,终是被逼到河畔。 她猛然回身,瞳孔大放,朝着那逼近而来的黑衣身影直直望去,盯着他的眼睛,唇瓣颤抖,眼睁睁地看着他抛出飞镖,朝她射来…… 柔兮“啊”地一声,骤然从睡梦中惊醒! “婕妤!!” “小姐!!” “柔兮姐姐!!” 房中立刻响起三个声音,接着纱幔便被人打开。 来人正是温桐月、兰儿与夏荷。 几人一眼便看到了柔兮满头是汗,脸色苍白。 温桐月大惊,满脸担忧:“柔兮姐姐,你怎么了?做什么噩梦了么?” 兰儿已经拿起了帕子为柔兮擦汗:“小姐,可是又,又梦魇了?” 夏荷急道:“可用奴婢去唤太医?” 柔兮先回了夏荷的话:“不必!” 但她尚在惊慌之中。 她为何如此惊慌,因为复苏的记忆,柔兮知晓,她又梦到了前世。 但梦到前世有人追杀她,不是她无比惊慌错乱的根源,让她毛骨悚然的是那个杀手。 她怎么感觉,她在哪见过那个身影,那双眼睛! 没用思考太久,因着今生她遇见过几近一样的事。 就在百花宴刚刚结束的时候,她同兰儿长顺去集上,那个巷子里。 柔兮打了个觳觫,浑身冷汗。 因为,她的记性实在是太好,彼时虽只一眼,她却记得十分清楚。 那双眼睛,那个身形,俩人竟是同一个人! 柔兮再度一身冷汗,脑中“轰”地一声。 今生,当日,他把那个杀手当做了失心疯,当做了认错人! 可如若真是如此,难道前世她也曾被他认错? 荒不荒唐? 那怎么可能? 前世的地点分明是乡下的一条河旁。 今生是京城的巷子中。 怎么可能两世都是错认! 事情已经明摆着。 有人要杀她!且是前世今生,都要杀她! 柔兮当时便觉得浑身瘫软无比。 老天爷! 她就是一个贪生怕死,怂的要命的姑娘! 那样级别的杀手,竟然前世今生都要要她的命,都要秘密处置了她。 她是得罪了谁? 救命! “柔兮姐姐!” “小姐!” “婕妤!” 柔兮当即呼吸急促,喘息不已。 “去,去给我向惠妃告病……” 第九十二章 柔兮告病, 未去给惠妃、淑妃请安。 她躺在床榻上始终未起,心慌意乱,时常失神。 温桐月三人很惦记她, 几近一直围着她忙前忙后。 夏荷到底还是唤来了太医。 太医给柔兮诊过脉,开了一些安神的药。 她是心病,太医自然治不了。 柔兮脑中很乱,这大半年来发生了不少匪夷所思之事。 从她去寺庙还愿, 脚滑, 头磕到香案上,昏迷了三天三夜后, 莫名其妙地做春梦开始, 事情就变得诡异起来。 原本她以为梦中人是虚构的,并不存在, 哪知不仅存在, 还就是当今天子。 说来也奇, 自从她和萧彻有染后,便再没做过那些个荒唐的梦。 后续诡异的事终于没再发生, 自己却又莫名其妙地被人追杀。 事情未遂,她只道是误会,如今竟是又做了前世的梦,证明那不是误会。 还有便是与温梧年、温桐月的相识。 彼时, 她不就是靠前世的梦,识得的他们! 柔兮虽然没证据, 但已然确定前世的存在。 她觉得自己就是经历过两世之事,只是记忆不完整。 所以,前世今生都有人要杀她! 问题又回到了最初。 谁要杀她? 老天爷,杀她做什么? 柔兮竟是突然之间有些不敢跑了。 如若离开了萧彻这棵好乘凉的大树, 离了他的庇护,自己死于非命可怎么办? 天呐! 她怎么这么惨? 在宫中日日走在刀尖上,要提防着萧彻的那些妃嫔,保护小命,离宫了,要提防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杀手?! 平静的日子怎么就这么难么? 柔兮暗地里哭哭啼啼,小眼神中没得一会儿便翻腾出眼泪来。 温桐月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 “柔兮姐姐,若不然你跟我说说?” 柔兮回神,视线终于望向了温桐月。 温桐月秀眉紧锁,满面担忧,想来是她刚才失神严重,又明显要哭,把温桐月吓到了。 柔兮马上回口:“没事,桐月妹妹,我就是一直反复在想那个梦,我,我梦到了有人要杀我,或是我胆子太小,就,就被吓到了。” 温桐月这才知晓她梦到了什么,安慰道:“柔兮姐姐,人说梦都是反的,柔兮姐姐吉人天相,定然会平平安安的。” 君欢烬 第104节 柔兮点头应声,自己也好了许多,不想温桐月再被吓到,反过来安慰起她来。 “桐月妹妹放心吧,我现在心不慌了,已然好了。” 温桐月重重地点头。 柔兮美目微亮,又想起了昨晚的事,小脸瞬时绯红,但还是唤了温桐月靠近,小声地与她说了出来。 “桐月妹妹,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你哥和长顺很快就会被放出来了。” 温桐月显然很激动:“真的么柔兮姐姐!” 柔兮点头:“嗯!” 温桐月狂喜:“太好了,太好了柔兮姐姐,柔兮姐姐的大恩大德,我一定谨记一辈子!柔兮姐姐昨夜求了陛下么?” 柔兮本正笑着,但那笑就僵在了脸上,心口“咚咚”乱跳。 她怕极了温桐月问她是怎么得到的赦免,脸色更红,但笑容只僵住了一瞬,马上温声答应:“嗯……我,我求了陛下……他,他昨晚心情好,就,就答应了……” “太好了柔兮姐姐!” 温桐月还是很单纯的。 她想不到她需色诱萧彻,用身子换,更不会想到男女之事上,那狗男人的癖好和坏心眼。 柔兮在床榻上足足躺了一上午。 到了下午,萧彻来了。 柔兮听说他来心中就紧张,想起了昨晚的种种,自然最为记挂的还是要属温梧年与长顺两人之事。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男人缓步进来。 宫女为萧彻搬来了椅子,萧彻从容不迫,盯着她的脸,一贯的威压,疏离之感,坐了下来。 “怎么了?” 柔兮怯怯地道:“生病了……” 萧彻已听太医说了她无大碍,不过是梦魇。 眼下人那副娇气的模样,分明是故意做给他看。 萧彻唇角动了下,倚靠在那没动身子,张口继续:“什么梦把你吓成了这幅样子?” 柔兮实话实说:“柔兮梦到有人要杀柔兮,一个蒙面黑衣人,很是可怕。” 萧彻薄唇轻抿,似笑非笑地听着。 待得听完,见她抽抽噎噎地要哭。 “梦太真实了,柔兮就很害怕。” 她说着张开了细臂,却是要他抱的意思。 萧彻盯了她那副楚楚可人的模样良久,起了身,坐到了床榻上,竟是就给她抱了。 她吹气如兰,香香软软地钻进了他的怀中,小脸贴在了他的胸膛上,细臂搂着他的腰,语中含着微微的哭腔,委委屈屈地道:“柔兮为什么那么害怕,陛下不知,柔兮几个月前有过一次极为相似的经历,被一个蒙面黑衣人堵在了一个巷子里,那个黑衣人,好像,好像要杀柔兮,幸好这时,另一个黑衣人及时出现,第一个人好像是认错了人,不知怎地,后来的人引走了那先前的人,柔兮这才逃过一劫……不成想昨晚,又梦到了被人暗杀……柔兮,能不害怕么?” 萧彻起先只是随意一听,然随着她说,深邃的眸子缓缓眯起,微微抬头,一言未发,直到她说完后抽噎了好一会儿,方才淡淡地回口:“梦有什么好怕?” 柔兮没与他说那俩个人长得一模一样之事,只哭哭啼啼地道:“柔兮胆子小……害怕真的有一天被人杀了……” 她说着抱他抱得更紧。 萧彻突然有些动容,且不知是怜香惜玉还是有了些许的亏欠之感,大手抬起将她搂住,敛眉,低声竟是哄了人几句:“有朕在,没人敢杀你,莫要胡思乱想,嗯?” 柔兮微颤着身子,问道:“陛下真的会永远保护柔兮么?” 萧彻语声罕见地极其温柔,垂头摸着她的小脸,安抚:“朕当然会永远保护你。” 柔兮哭着望着他,突然将他搂得更紧了几分。 好一会儿,柔兮方才恢复些许,这期间,那男人缓缓地拍着她的背脊,竟是颇有耐心,一直哄着她。 柔兮擦干了眼泪,这才想起昨晚他承诺的事,仰着小脸,脸颊绯红,问道:“陛下会履行诺言,放了温梧年与长顺么?” 萧彻答得很快:“自然。” 柔兮道:“那陛下打算哪天赦免他们?” 萧彻回口:“你想哪日便哪日。” 柔兮望着他:“自是越早越好,那便明日成么?” 萧彻道:“可。” 柔兮趁热打铁,脸色更红,羞答答,娇糯糯地道:“柔兮是不是还可向陛下提两个要求。” 萧彻缓缓地笑了两声:“你还想作甚?” 柔兮直言,给温桐月求了情:“温桐月和温梧年一起长大,兄妹感情很深,温桐月本也不是宫女,柔兮斗胆,想求陛下放温桐月出宫,和她哥哥一起离开皇宫,成么?” 萧彻没甚犹豫:“这不算什么。” 柔兮心花怒放,内里很是激动,“咚咚”乱跳,他这话的意思便是答应了。 萧彻问道:“还想做什么?” 柔兮想了想,暂时没有想到,仰着小脸问着:“最后一个,柔兮便先存着,好不好……” 萧彻只轻轻动了下唇角,没不允。 那便是允。 柔兮藏在他的怀中,特意又腻了他一会,太监来报,前朝有政务处理,萧彻也便走了。 一下午,柔兮依旧浑浑沌沌,脑子中不知在想些什么,只将好消息告诉了温桐月,后续自己抱了会儿猫,稀里糊涂地便过了去。 到了夜晚,萧彻未来。 柔兮意料之中。 她生病了,不能侍寝,他当然不会来找她。 柔兮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地难以入眠,直到快三更,方才睡着。 这般没睡着还好,睡着了她立刻便再度做了昨晚那骇人的梦! “安心上路吧!” 柔兮一身冷汗,陡然再度从梦中惊醒! 这次,她竟是还听到了那黑衣人的声音! 她没唤出声来,是以没人听到。 但她再也忍耐不住,心跳得极快极快,接着便下了床榻,唤夏荷给她穿了衣服,出了自己的寝宫,径直朝着萧彻的景曜宫奔去。 景曜宫中的守门太监去禀了萧彻,萧彻自然没不让她进去。 柔兮进门看到那男人便扑进了他的怀中。 “又怎么了?” 萧彻语含不耐,但动作上毫无不悦之意,相反,把她搂得很紧,一下子打横抱了起来。 柔兮没说自己又做了噩梦,不知为什么,没说出口。 她很快被萧彻抱到了龙榻上。 柔兮这才说话:“想见陛下……” 萧彻低眸看着她,听罢“嗤”了一声。 继而难得的好耐心,倚靠在床榻上,搂着她,轻轻地拍着她,哄着她入睡。 柔兮再度进入了梦乡。 说来也奇怪,在他身边,她便没再做那噩梦。 柔兮甜甜地睡去。 一觉不知睡了多久,她再度醒来,睁开眼睛,发觉天儿还是黑的。 柔兮朝着床榻之外看去,竟是没见到萧彻。 纱幔外烛火摇摇,远远的,并未都熄,尚且颇亮。 柔兮有些口渴,起了身去,下了地,未穿鞋子。 寝中内无人,柔兮便朝着暖阁走去。 然将将行到门口,珠帘处,突然听到暖阁之中传来两个男人低低的交谈声。 柔兮吓了一跳,脚步当即一滞,便不再敢前行。 因为其中一个声音,她听得清楚,正是萧彻,生怕自己偷听到什么不该知晓的秘密,给萧彻发现。 她说这房中怎么连个宫女都没有。 思及此,她便想偷偷地返回去,可刚要抬步,那第二人说了话,柔兮心口顿时一颤。 因为那个声音! 柔兮脑中一片空白,当时便怔住。 立在原地一动亦是动弹不得。 因为那个声音,她觉得竟是和她适才梦中听到的那个声音,足足有八分相像! 第九十三章 柔兮双腿骤软, 背脊倚靠到墙面上,心口不住起伏,晃了晃头, 感觉自己听错了。 定然是听错了,她立马凝神再听,可越听心越沉。 她确定,那个声音和梦中要杀她的黑衣人确是足足有八九分的相像。 难不成是萧彻要杀她? 可她前世不认识萧彻! 君欢烬 第105节 至少在她已知的记忆中, 她根本就没机会认识萧彻。 前世, 她没如愿赴那百花宴,早早地就被他父亲许配给了康亲王, 所以早早地就跟温梧年、温桐月合谋跑了, 到了乡下隐居。 她怎么可能认识萧彻? 便是今生也对不上,那个巷子里的杀手是萧彻派去的? 萧彻为何要杀她? 柔兮越想头越痛, 也愈发地不信。 终, 她还是决定一睹那男人的真容。 她悄然地返回了床榻, 算着龙榻距那道墨色珠帘的距离,心口狂跳, 待得酝酿了一番情绪,挤出眼泪,抓稳机会,心一横, 咬唇闭了眼睛,“啊”地一声娇吟, 装做再度梦魇,受惊,起身光着玉足便朝暖阁跑去。 暖阁之中很快响起了脚步声,柔兮掀开门帘便看到了萧彻迎来的身影。 “陛下!” 她不管不顾, 大哭着朝他扑去,抬手去搂他的脖颈。 顺势,那男人一下便把她抱了起来。 千钧一发,柔兮马上将视线落在了屋中的另一个男人身上。 事发突然,那人也显然并未反应过来,下意识朝她的方向望来。 柔兮瞳孔大放! 明亮的烛火下,她看得清楚,认得那双眼睛,那个身形! 人竟然正是她数月前在巷子中遇上的杀手,也正是梦中那个将她逼至河岸旁,要杀她的杀手! 柔兮顷刻一身冷汗,紧紧搂着萧彻。 但又马上意识到了什么,手臂下意识一松,便想从萧彻身上逃离。 一切只发生在须臾,萧彻早已抱着她进了卧房。 柔兮再回神之际,已经被那男人落到了床榻上。 “怎么了?” 他语声如故,很沉,很缓,还是含着几分不耐,但又夹杂着难得的关怀。 柔兮盯着他的脸,愈发地觉得他很陌生,让人看不清。 她心口猛跳,好在够机灵,还没被完全吓傻,反应得颇快,马上入戏,哭着答了话。 “柔兮又梦魇了,好多人拿着刀,要杀柔兮……” 说着再度往他的怀中钻,抱住了他,呜呜地哭。 萧彻轻抚她的背脊,缓缓摩挲,间或轻拍安哄。 “等朕一会儿。” 柔兮缩在他的怀里,瑟瑟发抖。 缓了好半天,那男人见她镇静了,让她躺下,给她盖了被子,出去了一趟。 很快,他又返了回来。 分明是让那杀手退了。 而后,他脱了衣服,与她盖了同一个被子,竟是再度就那么搂上了她,安抚道:“梦就是梦,有什么好怕,你不想它,自然就忘了。” 柔兮浑身冷汗,违心地应声点头,没再说什么。 说来也奇怪,她明明已经确定那杀手的主人就是萧彻,但在他的怀里竟然还能睡得着。 翌日醒来,柔兮后怕不已,自己都觉得自己心大。 萧彻早已去上朝。 临走前吩咐了宫女告知她,不用去请安了。 柔兮在他房中停留了好半天,心中所思所想全是昨晚发现的惊天秘密! 她到现在还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不比于昨日,人倒是清醒了很多。 莫不是前世她后来还是遇上了萧彻? 还是和他发生了什么? 他觉得她是个乡野姑娘,配不上他吧,是他的污点,就要了她的命? 柔兮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小!! 萧彻分明还是很看不起她的出身,柔兮感觉得到。 那今生呢? 柔兮细细想来,彼时正是她刚得了芳婉,与萧彻初见不久。 初见那日的种种,柔兮到现在还历历在目。 那时她就曾猜测,萧彻会不会也做了和她一样的梦? 他会不会还是因为瞧不起她,小视她,觉得她配不上他,做了那样的梦都是在玷污他,方才一时兴起,对她下了杀心? 这也解释了,后来有人截下了那个杀手。 莫不是,他又反悔了? 柔兮觉得自己猜得十有八九。 她有感觉,萧彻直到现在还是没那么看得起她。 昨日床上所言,柔兮并非全是为了敷衍他。 她确实是觉得萧彻应该是有一点点喜欢她的。 但他的表现很分明,他不屑于承认,哪怕是对小猫小狗一样的喜欢,他都不愿承认。 因为他的内心深处,从来就没看得起她。 她与他在他看来,根本就是云泥之别,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任身体如何接触,如何缠绵,心是永远不会相交的。 昨日柔兮还动过一丝丝不再逃了的念头,今日无疑,那念头已被激得粉碎。 她反而更确定了逃离的决心。 不管前世到底是不是她所猜测的那般。 柔兮都确定,他非良人。 眼下,她甚至又多了一个不得不彻底逃离的理由。 日上三竿,柔兮方才被一顶小轿抬回了毓秀宫。 温桐月与兰儿已接到了温桐年和长顺被放出来了的消息。 温桐月已收拾好东西,换做了常服,等着同柔兮告别。 柔兮前一日得到萧彻的应允,待他走后,马上便告诉了温桐月,眼下此事就要结束,一切比柔兮想的要顺利得多。 柔兮关起门来,给温桐月塞了几十两银子和不少的金银珠宝。 温桐月苍白了小脸,连忙推却:“柔兮姐姐,别……我和哥哥不能收……” 柔兮着急忙慌,不断地给她拿东西,但凡能拿走的,值钱的东西,她都一股脑地往温桐月的小包袱里塞。 “不,桐月妹妹,你拿着,出宫后有的事用钱的地方,我在宫中,眼下用途不大,本来我也承诺过,你哥把我带出京城,一路护送于我,我会给他四十两作为报酬。” 温桐月声音极小,一直推阻:“可这远超四十两了,再说便是那四十两,我们也不能拿……” 柔兮骤然握住温桐月的手,声音小之又小,几近哑声:“桐月妹妹,你听我说,此番让长顺跟你们一起走,出去后,你将我的话转给你哥与长顺,剩下的钱便算是我保存在你兄妹处,如若我能出去,我们能再见,你再还我不迟,但如果我出不去,今生我们再无缘相见,那份钱便算是我给你养孩子的,你尽管用便是。假如我能如愿逃离,会每逢双月往梁州枫桥铺,以‘安澜’这个名字给你寄信,早晚我们会联络上……” “柔兮姐姐……” 柔兮的一番话说完,温桐月便哭了:“柔兮姐姐,我会想念你……我不要和你再无缘相见……” 柔兮将她抱住。 “桐月妹妹,我有预感,我们会再见的。” 她为何选择往梁州寄信,因为前世,她与温桐月兄妹及着长顺、兰儿后来便定居在了梁州城下的松安村。 几人在那过得无忧无虑,很是惬意。 到底是前世在指引今生,还是今生在还原前世,柔兮也弄不明白了。 现在,也算是她在为他三人选择了去处。 温桐月哭着,重重地点头。 柔兮与她又说了几句体己话,给她擦干眼泪,同兰儿与夏荷一起,把温桐月送了出去。 温梧年和长顺被安置在了近西华门的临芳轩等候。 兄妹俩再见皆激动难掩,但没有过多时间耽搁,只匆匆简单相问几句话也便罢了。 柔兮一直将三人送到了西华门,与她们告别。 三人终是从偏门出了去。 救出了温梧年与长顺,送走了温桐月,柔兮终于彻底松了口气。 事情总算是变回了她和萧彻俩人之间的事。 眼下最后一事,便是谋划自己脱逃。 柔兮已大致有了些眉目,只待时机。 此番她未急。 她势必要完全取得萧彻的信任。 让萧彻彻底信了她不会在忤逆于他,不会再耍花招。 她也是这般做的。 君欢烬 第106节 一晃过了一个多月。 天儿越来越暖,到了三月中旬。 柔兮已然入宫两个月。 近一个月来,她每日招猫逗狗,吃香喝辣,在萧彻面前跟小猫一样乖,除了对他说好听的话,便是变着法的伺候他,终日把想他,爱他挂在嘴边,动不动地便往他怀里钻一钻,在后宫妃嫔面前装聋做哑,装疯卖傻,不惹事,却也不吃亏,谁欺负她,她便告谁的状。 萧彻有些时候并不管,他政务繁忙,她那些个事,于他而言都是些鸡毛蒜皮。 但只消管了,那些女人便能消停阵子,柔兮也便能张扬、猖狂几日。 她瞧着萧彻对她愈发地放松了警惕。 好像也完全信了她的蜜语甜言,柔兮开始琢磨起了那“大事”。 这日,深夜。 柔兮本已沐浴睡了。 萧彻同几个大臣设宴喝酒,歌舞升平一直到很晚。 柔兮没想到他会来。 哪料宴席结束后,他没叫人事先通知她,到了后也没叫人通报,直接溜进了她的房中。 柔兮亲自去开门,关了门便被他堵在门口,扯尽了衣衫。 男人双臂托着她的玉股在门口就那么来了一次。 她的那里被他紧紧地捏着。她勾着他的脖颈,随着他轻颤。 他盯着她的脸,语声沉沉:“重了。” 柔兮本就紧张局促,浑身如同刚从浴桶中出来一般,心口起伏,紧迫不已,他却似笑非笑地说她重了。 柔兮喘得厉害,半天答不上话。 她应该是会重了一点,近来每日除了吃就是睡。 柔兮一面传一面柔声道:“陛下若是不喜欢,柔兮便减减。” 萧彻轻描淡写:“不必。” 柔兮最后也没判断出来,他到底是不是嫌弃? 门口折腾完,他便又让她跪桌子。 柔兮耳边不断传来他拍打她的声音:“腰压低。” 每次跪着的时候,他都要她把腰肢压到了最低方才满意。 柔兮青丝散落在雪白的脖颈两侧,前方的珠帘不断晃动,越来越甚,甚至让她头晕目眩,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她就是连他这方面的事都招架不住,还是早点跑了为妙。 鬼知道,这个老男人哪天又会觉得她配不上他,是他的污点,又想让她去死…… 第九十四章 好不容易招架完他的心血来潮, 柔兮已是筋疲力尽。 她脑中不住地想着一个事,便是快些跑掉。 浴桶中。 那男人双臂搭在桶沿之上,闭着眼睛, 很是餍足。 柔兮依在他怀间,小脸贴在他的胸膛上,许久了还是有些微微的喘。 她小眼神慢慢地转着,这时, 试探着道了话。 “陛下什么时候再带柔兮去漱玉汤池?” 那男人未睁眼, 也未答话,一度让柔兮以为他睡着了。 但就在柔兮想大着胆子晃晃他时, 他开了口:“怎么想起了那?” 柔兮马上笑嘻嘻地接话:“和陛下这般依偎着, 就想起了那汤池,上次去的时候, 柔兮记得后园有许多桃树, 眼下已三月中旬, 想来再有半个月那的桃花便开了吧,好想去看, 陛下日理万机,也该轻松轻松了,不如柔兮陪陛下去汤池玩两日?” 她说着,特意柔荑晃动起了萧彻的身子。 萧彻这才睁开了眼睛, 懒懒地睨了她一眼,答了话:“月末带你去。” 柔兮内里欢喜, 面上依旧像小猫一样,乖乖巧巧,欣然道谢:“柔兮多谢陛下……” 事情也算是在她的意料之中。 当朝每十日休沐一次。 月末萧彻正好休沐,他答应不奇怪。 柔兮也算放了心。 当夜那男人宿在了此。 柔兮回到床榻上便睡了, 养精蓄锐,明日才能干大事。 翌日是三月十七。 柔兮一大早便开始谋划,又为萧彻熬了汤,到了午时,殷勤地给他送了去。 进了他的书房,柔兮便把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紧紧地瞄着人。 萧彻确是极忙,一直看着折子,根本没理她。 柔兮已算是他书房的常客,近一个月来,她没少献殷勤,常常来给他送汤,眼下见他没空理她,她也便琢磨起了今日前来的目的,很自然地到窗旁,先是修剪了番床边的盆景,后终于把视线落在了其上的一副地图上。 那地图绘着半幅京郊山川,柔兮不动声色地寻了许久,心口“咚咚”乱跳,视线最后定在了一个小点上。 刚刚落眼,但听耳边传来“啪”地一声,萧彻将一本看完的奏折丢在了桌案上,柔兮心一惊,马上不再敢看,面上波澜不惊,从容不迫地缓步回了来。 但瞧萧彻倚靠到了龙椅上,修长的手指揉着太阳穴,瞧着是不看了。 柔兮当即走到了他的身后:“陛下……” 她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拿下了他揉着太阳穴的手,让他倚靠到了椅上。她接替他的手,为他轻轻地揉了起来。 “陛下早该歇了,大晌午的,何苦案牍劳形,也该放松放松,稍作歇息了,柔兮看着就心疼。” 萧彻“嗤”了一声,拖长了尾音:“是么?” 柔兮一本正经地点头,应声。 “真的不能再真了……柔兮只恨自己是女儿身,替陛下分不得朝堂案牍的忧,可柔兮能守着陛下,替陛下揉散眉间的倦,暖透心底的惫,还能……” 她说到此便停了。 萧彻唇角含笑:“还能什么?” 柔兮小脸绯红,特意将声音更娇嗲了几分。 “还能为陛下暖衾枕,告消乏……” 萧彻低笑了一声。 柔兮眼神灵动,瞄着他的神色,也跟着娇滴滴的笑。 “陛下……” 好一会儿,她方才问了他:“陛下可好些了?” “嗯。” 萧彻应了声。 柔兮停下,给他盛了汤。 “陛下尝尝,今日的是银耳百合莲子汤,炖得糯透了,清润解乏,正合这晌午喝。” 萧彻接过,慢悠悠地喝了起来。 柔兮瞧着他,故作从容,内里很是紧张,瞧他喝完后,找准时机,拉他起身,到了适才她所看的地图处,立在他的身前,特意将他的大手抬起,让他搂在了她的腰上,纤指指着那个小点,给他看,引他为她确定: 柔兮道:“是不是这里?陛下前次带柔兮去那山庄,一路山行曲折,柔兮只觉云雾绕山,竟不知是这一脉云山。” 萧彻抬眼,随意看了一眼,沉沉地“嗯”了一声。 柔兮小脑袋倚靠在他的胸膛上,口中和他说话,眼睛却直直地盯着那地图,心里默记。 那山庄依山而建,正南是官道驿站,正北深林接樵径,西侧有溪谷绕山,可通山外村落,东侧则是守苑军卒驻扎的短垣,并非出路。 她口中嗲声嗲气地和他继续说着情话,一阵阵哄得萧彻沉沉地发笑。 当日,回到毓秀宫,柔兮便着急忙慌地把那地图画了下来。 而后,她唤来了兰儿。 俩人偷偷说话,柔兮将那逃离路线给兰儿标好,压低声音,反复叮嘱着她这十几日务必将这整张地图都死死地记在脑子中,不能有半分差错。 兰儿应声点头:“小姐便放心吧!” 此番,柔兮不会再牵扯旁人,只有她与兰儿。 她二人足矣。 她不会再犯任何错误,更不会带猫逃离。 十几天很快过去。 三月二十九,正午,萧彻命人准备了行程,带了一百多个护卫,同柔兮出了宫,玉辂一路前往漱玉山庄。 柔兮与他同车。 人很主动,几近始终在他的腿上坐着,勾着他的脖颈,和他缠腻,不住勾着他。 柔兮有着一种直觉,他被她所迷,脑子昏过,对她越来越放松警惕,几近没了防备。 自然,凡事皆有代价,路上他便足足弄了她三次。 柔兮到底不过十七岁,又是个姑娘,如此在马车之上,她其实很是接受不了,心里边处处皆是再也不见的决心。 衣衫飞落一车,她不着寸缕,马车飞快,帘内春潮如浪,此起彼伏。 君欢烬 第107节 柔兮没有忍住,却也没忍着。 待得到了地方,柔兮安置一切。 那男人很放松,很慵懒,全权交给了她。 温泉之中水汽缭绕,美酒被宫女送来。 柔兮将酒带到了池中,服侍着那男人饮酒。 俩人有说有笑,萧彻一杯一杯接下她喂来的酒,不知喝了多少杯。 有时她用杯盏喂他;有时她用锁骨喂他;有时她用胸脯喂他;有时她用嘴来喂她。 萧彻倚靠在那睨着她,良久之后,竟是感觉有些上头,视线逐渐模糊,犯困。 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也渐渐地记不住她说了什么。 隐约感觉她把他扶出了汤池,引着他到了卧房,将他勾到了床榻上,落了纱幔,娇香的身子未着寸缕,骑坐在了他的身上。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 柔兮正故意媚眼如丝,坐在他的身上,在他眼前卖弄,突然感觉他渐渐地闭了眼睛,呼吸匀称起来。柔兮眼睛顿时一亮,睁圆,身子一点点朝下,先是去听他的呼吸。但觉确实像是睡着了。她轻轻地唤了他一声:“陛下……” 对方毫无反应。 柔兮再度:“陛下……” 萧彻依旧没有半分反应。 柔兮大着胆子: “狗皇帝……” “老男人……” 然无论她唤什么,对方都如故,呼吸平稳匀称,一看便是沉沉睡去。 柔兮“噗嗤”一声便笑了出来。 这般容易是她万万没想到的。 这老狐狸狡猾至极,城府极深,可是相当不好骗。 往昔,她无论酝酿多久,准备多久,都是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句话,就能被他轻易识破。 此番虽然她卧薪尝胆,下了苦功夫,足足哄了他两三个月,但他就上钩了,且是轻易就上钩了,也是柔兮没想到的。 原她以为,她少说不得琢磨半年! 三个月,亦或是说,两个月就成了,简直没有比之再好! 柔兮再度几番确定,蒙汗药确实已经起了作用,而后,她立马从他身上下来,马上穿上了事先准备好的宫女衣服,梳了发髻。 这蒙汗药是她在宫中费了好大的劲儿方才弄到的。 她给萧彻下了很大剂量,他足足会睡上两天一夜。 随他同来的近侍只有赵秉德,可赵秉德再能近他身,也不会明知屋中有妃子,还敢进。 何况,萧彻经常一宿一宿地弄她。 眼下他休沐,明日无事,他不唤人来,谁敢轻易进来。 柔兮麻利地收拾好,落下纱幔。 一切做完,兰儿正好过来。 俩人没说话,柔兮只朝她点了下头,将萧彻的令牌交到她手上,而后,便一前一后出了去。 到了外边,柔兮凭着记忆,指引着兰儿一路朝着山庄西侧角门而去。 待得出门之时,兰儿将萧彻的令牌亮出,给了那守卫瞧看。 “婕妤娘娘吩咐,叫我们出去买些东西。” 守卫看到皇帝的御行令牌立马颔首让路。 柔兮与兰儿相视一眼,没半刻犹豫,当即出了去。 将将黄昏,天色尚亮。 柔兮两人出来便开始疾行。 待得跑了两刻钟,绕过一片苇草萋萋的河湾,但瞧一辆青篷马车正在道旁等候。 马是寻常的棕马,车篷半旧,帘子密密垂着,正合掩人耳目。 车辕上坐着个戴笠帽的老汉,见二人奔近,微微抬了帽檐。兰儿与他目光一碰,便低声对柔兮道:“姑娘快上车。” 车正是兰儿适才出去雇来的。 柔兮提裙踩上木凳,钻进车厢前回头望了一眼。 暮色正从远山背后漫上来,来路已隐在苍茫里。 俩人坐稳后,外头便传来马夫一声低喝,鞭梢在空中脆生生一响,马车骨碌碌动起来。 半个时辰后行到村落,柔兮俩人付了铜钱下车,钻进一家客栈换了男装,出来之后又寻了第二辆马车。 马车带着两人入了城。 柔兮很快又与兰儿寻了第三辆马车,继而第四辆,第五辆,直到第六辆,俩人,终于出了京城…… 第九十五章 翌日, 日上三竿,漱玉山庄。 赵秉德已来过三次,但在门外相候, 始终没敢敲门。 陛下今日休沐,不用早起,多睡一会儿实属正常,何况昨晚…… 但就是因为昨晚, 赵秉德方才几番迟疑。 昨晚陛下未唤过宫女进去。 漱玉山庄的几名宫女昨晚都被婕妤娘娘退下了。 此时, 八名宫女已立在门口许久。 赵秉德忍不住问了一嘴:“婕妤娘娘昨晚是怎么说的?” 为首宫女躬身回话:“回赵公公,奴婢们将一切备妥后, 婕妤娘娘便令奴婢等退下了。娘娘说, 她一人便能伺候陛下,不愿旁人扰了陛下与她的独处, 身边有兰儿伺候足矣, 命奴婢们非召莫近。” 赵秉德听罢没说话, 眼中现了抹猜疑。 已经到了这个时辰,便是陛下与娘娘还在睡着, 那个叫兰儿的宫女也不应该一点动静没有。 思及此,赵秉德终还是敲了门。 “陛下……” “婕妤娘娘……” 然,里边没有任何动静。 赵秉德略一停顿,思忖须臾, 再度敲了上去。 “陛下……” “婕妤娘娘……” 他口中虽唤着陛下与娘娘二人,实则唤得当然不是主子, 而是伺候的宫女。 如此两次,里边都没任何动静,赵秉德心中突然便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旋即,赵秉德便更重地敲了一次门, 结果如故,他马上推门,意欲让宫女进去,可这不推不知道,一推吓一跳。 门竟是锁着的! 赵秉德立时更重地一连敲了数下,门板“咣咣”作响:“陛下!陛下!” 赵秉德伺候陛下多年,深知陛下的觉绝没这般重。 人常年习武,身强体健,又很年轻,其实很少乏累,便是一夜不睡,他也比常人精神,这种情况,可以说是前所未有。 赵秉德心慌意乱,突然瞳孔大放,那种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当即叫人到后窗查看。 “快去!” 被派去的宫女很是麻利,马上去了。 旋即没一会儿,便有人气喘吁吁地返回:“赵公公,正殿的后窗没锁,一推便开了,小容已经从窗子翻了进去!” 赵秉德的脸色早已苍白如纸,那宫女话音甫落,他便听到了屋中有脚步落地的声音,而后是那宫女匆匆过来开门的脚步声。 “咔嚓” 门栓被打开,赵秉德顷刻带着人进了去。 屋中哪里有什么兰儿的影子。 赵秉德背脊发凉,整个脑子都麻了。 他立在珠帘之外,先是让一名宫女进去查看。 宫女进入,但瞧床榻之上纱幔落着,里边隐约可见有人,躺在外边的是一个昂藏的身躯,不难看出人正是陛下,但里边,竟是根本就没人! “赵公公!” 那宫女返回,声音都是颤的:“只,只陛下一人,没有,没有娘娘!” 赵秉德眸光碎裂,马上拨帘进去,吓也吓死了。 “陛下!陛下!” 他到了床边,打开纱幔,终于看到了人,一连唤了好多声,但那男人没有任何反应,身上盖着一层薄被,始终呼吸平稳,沉沉地睡着。 赵秉德慌张地探了他的呼吸,摸了他的脉搏,已然猜到了个七八分,苍白着脸面,目眦欲裂,朝着宫女吩咐: “马上派人去请郎中!要找会解蒙汗药的郎中!” 君欢烬 第108节 “马上去把昨晚山庄各个角门守卫的士兵都叫来!” “马上唤李护卫!” 那最后一人是此番护驾来此的护卫之首。 不用查,赵秉德已然知晓,事情显而易见。 那苏柔兮胆大包天,当真是胆大包天,她竟然敢给陛下下蒙汗药!竟然,又跑了! 不出一刻钟,昨晚各个角门看守的士兵都已经被带到。 赵秉德一经询问,很快有人道了事。 “公公,昨晚黄昏,西角门,有两个宫女拿了陛下的御行令牌,说婕妤娘娘吩咐,叫她们去买东西……” 赵秉德听罢,背脊寒凉,两人竟然昨日黄昏就跑了,他们没有半丝察觉! 也正在这时,那李护卫赶到。 赵秉德当即吩咐人带兵从西角门出去,沿途追踪。 可此番陛下出来,带的人本就不多,还需至少留下一半,护陛下安危,为今只能派出少量人马先行追去,一天一宿,俩人怕是已经出城了! 赵秉德急不可耐! 郎中到了正午方才被带来,查看了帝王,确定了赵秉德的猜测。 那苏柔兮真的是给皇帝服了蒙汗药! 郎中开了药方,宫女熬药,晾凉,足足一个时辰后,方才给皇帝服下。 接着又等了一个多时辰,到了黄昏,赵秉德才见帝王慢慢地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 一个时辰后,屋中死静,只有萧彻和赵秉德两人。 男人穿着亵裤,外披一件素白宽衫,衣襟半敞,肩胸线条利落劲挺,肌理分明的胸肌随着他的呼吸轻漾,在衣料的掩露间若隐若现。人脸色极沉,眉峰如刃,略撩眼皮,眸底翻涌着寒冽,薄唇紧抿,一言未发,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赵秉德弯着身子,声音不大,一五一十,一个细节不落地将事情尽数禀给了他。 “李护卫他们寻到了两个马夫,婕妤娘娘聪明的紧,她中途换了车,且似乎不止换了一辆,大概也换装,易了容,行踪在第二个马夫那里便断了……” 萧彻一直听到结束,那双眸子沉如寒潭,在赵秉德说完那最后一个字之后,手指一动,但听“咔”地一声,人竟是硬生生地捏断了手上的扳指,咬牙狠声: “传暗卫司指挥使陆决,点齐五千铁骑,便是掘地三尺,也要将那女人给我生擒回来!” 赵秉德浑身冷汗,嘴唇已经打颤,立马应声:“是,奴才这就去办!” 赵秉德快步出了去。 屋中转瞬剩下了萧彻一人。 四下死静,半点声音也无。 男人眼中凛冽,撩起眼皮,紧紧地咬着后牙,手掌紧攥。 他已两个多月未曾再怀疑过她。 自他放了那对兄妹,她对他感恩戴德后,他以为她真的爱上了他,真的对他死心塌地了。 不曾想,一切竟都是假的! 她竟然敢骗她,敢给他服药!盗走他的御行令牌! 他萧彻,活了二十五年,只有他戏耍别人的份,从未有过今日这般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时候。 这个人,还恰恰是一个女人,一个出身低贱,和他云泥之别,隔着尊卑天堑的女人。 她竟如此玩弄于他。 他对她那般纵容,她竟敢不爱他,竟然对他丝毫不曾动心,宁可舍弃泼天富贵,甘冒欺君杀头之险,也要逃离他。 为什么? 萧彻当日便返回了皇宫。 出宫之时,一派欢乐旖旎之景。 回宫之时,截然相反,空气凝结,气氛低沉到了极致。 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玉辂与伴驾马车一路疾驰,蹄声如雷,绝尘而去。 到了皇宫,萧彻便去了毓秀宫。 毓秀宫中一片恐慌,所有宫女太监,人人自危,跪了满地。 但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半分都没想到,婕妤竟然跑了! 萧彻命人搜了她的寝房! 她此番谋划,萧彻已知晓了个大概。 她确是不需要用过多的人,三个月,她有的是机会,足矣弄到足量的蒙汗药。 出逃地图,是她那日在他书房记下的。 他要看她还藏了什么心思! 没教萧彻失望,宫人搜了半个时辰,便搜到了些许不该在她宫中的东西。 其中一样,便是被缝在一件衣服里的一包一包的避子药! 萧彻拿在手中,眸色如炬,狠狠地咬着牙槽! 好极了!当真是好极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很快便有人端来了她的妆匣。 其中一个小巧精致的玉盒中,平躺着一块“羊脂玉平安扣吊坠”。 一个吊坠本没什么,但那盒子的底部,却藏着一张字条,字条上只有五个字。 “早日康复——顾。” 萧彻眸子顷刻有变,瞳孔大放,转瞬猩红,心中滕然起火! 他一把便将那字条吸入掌中,紧紧攥住,待得再松开之时,字条已化作纸屑。 人呼吸分分明明地粗粝了起来,旋即,便把那平安扣握在了手中,捏碎了去。 怒意炸开,翻涌得胸腔几乎要炸裂。 他口中徐徐地重复了三个字。 “顾——时——章——” 便是说,她还是爱顾时章! ********* “阿嚏!” 柔兮打了个喷嚏。 兰儿马上给她披上了一件衣服。 “小姐冷了么?” 柔兮迅速摇头。她不是冷,她感觉有人在骂她。 已经一天一宿,柔兮觉得,那老男人应该是已经醒了,知道了一切。 她心中难免害怕,此番,她可谓孤注一掷,再没了回头路。 如若逃不了,萧彻也不可能再信她。 一旦被抓,等着她的定然只有一个结果,就是掉脑袋。 柔兮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她势必要彻底逃掉,去过安稳的日子。 一天一宿,马车没停,眼下,她与兰儿已经逃出了京城。 俩人没走官道,她不仅不断换车,还在不断换装。 柔兮不会再犯上次的错误。 出城之时,她特意没从邻近的西城门走,而是绕了半个圈,转去了东城门。 想来,就算她在城中的踪迹被人发现,萧彻也多半会认为她朝西去了。 此时,她们已经跑了一天一宿,未曾歇息。 这会子,天色已越来越晚,柔兮正在思忖要不要停下阵子,但听车厢外,马夫道了话。 “姑娘,天阴了,瞧着好像要下雨,前方就有客栈,姑娘可要停下歇息?” 柔兮与兰儿对视一眼,柔兮道了话:“成,那你便把我二人放到前边客栈。” 马夫应声,扬鞭去了…… 第九十六章 “轰隆” 空中打响惊雷, 不一会儿便有雨滴落下。 柔兮与兰儿在客栈门口下了车,给了那马夫钱财后进了客栈。 客栈中的人不少,多为旅人。 好在还有空房, 兰儿处理好一切,同柔兮跟着店小二上了二楼,进了一间卧房。 俩人进门后便插了门。 柔兮将屋中的窗帘都拉了上。 君欢烬 第109节 点起油灯后,她拿出小镜看了看自己的妆容。 眼下她与兰儿皆化成了两个村姑的模样, 瞧着脸上的斑点还在, 自己几近面目全非,柔兮略微放心。 她与兰儿的真实样子现在不能被任何人看到。 待得逃出京畿地带, 才可放松警惕。 俩人在屋中静静地呆了一会儿, 柔兮拉着兰儿小声地和她对话,附在她耳边交代事情。 待得听完, 兰儿重重点头, 先出去, 弄些吃的,临行前不忘叮嘱:“小姐, 记得插门。” 柔兮应声。她前脚刚走,柔兮便把门插了。 她到了床边把自己身上的碎银与铜板以及一些值钱的金银首饰倒了出来,数了数,好好地用帕子重新包起。 正在这时, 屋外突然有人敲门。 柔兮打了个哆嗦,立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心口“砰砰”乱跳,脸上现了惊慌。 直觉告诉她,来人不是兰儿。 柔兮静止须臾,竖起小耳朵, 仔细朝外听着,本希望是有人走错了房,敲错了门,就此离去也便罢了,但让她失望了,那敲门声再度响起。 这一次,伴随着一个声音传来。 “姑娘……” 柔兮更加紧张,顷刻攥上了手,因为她听得清楚,那竟是适才为她们赶车的马夫的声音。 柔兮未待动作,那人小声道了话。 “姑娘,我知道你在里边,近一步说话如何?” 柔兮背脊寒凉,不知人要作甚,但眼下已别无他法,只能应对。 她立时奔到了门口,从里边压低声音朝着他惊问:“你有何事?” 那人轻声道:“苏姑娘莫怕,自己人。” 柔兮听得“苏姑娘”二字,犹如五雷轰顶,美目当即睁圆,心都要从口中跳出来了。 她根本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对方又是谁。 “你,你是谁?” 那人突然变了声音,竟是从男子的声音转变成了女子的声音,只说了三个字:“顾世子。” 柔兮瞳孔再度大放,心也跳得更快,不待她再回话,对方已然再度开口:“苏姑娘开门,隔墙有耳,我与苏姑娘近谈。” 柔兮一时之间蒙头转向,手都是颤的。 但这人认得她已是不争的事实,又能叫出“顾世子”三个字,自己已然暴露,眼下也装不得了。 她没有第二个选择,马上开了门,将那人放了进来。 人进来便摘下了帽子,散下了头发,给她宽心。 她确实是个女子。 柔兮开门见山:“你怎么会?你……” 那人拉着她到了更里边,一五一十地将事情尽数解释了一遍。 “苏姑娘宽心,属下是顾世子派来保护姑娘的。” “前番姑娘尚未入宫便设计逃离,世子已知晓姑娘并非心甘情愿跟了皇帝。” “世子一直派属下留心姑娘之事,以备不时之需,为姑娘所用,昨日世子探到皇帝与姑娘的行程,飞鸽传书,告知属下,姑娘与皇帝去了漱玉山庄,属下便一直扮做农夫,藏匿在了那附近,不成想黄昏之际,果见姑娘再度出逃!” “后来的是,想必姑娘也猜到了……” 柔兮脑中“嗡嗡”作响,小脸苍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接了下去:“你便扮做了马夫,送我出城……” 那女子点头:“属下怕姑娘害怕,未敢早早坦白,直到此时,时机成熟,才向姑娘说出一切。姑娘只管安心休息,两个时辰后,我换好马匹,会继续带姑娘赶路,姑娘只消告诉属下,前去之地……” 柔兮盯着她眼睛一转未转,还是不敢相信眼下的一切,半晌她一把抓住那人的衣袖,把她又往隐蔽的地方拉了拉,又急躁又慌乱地道出话来。 “哎呀!我怎么与你说?我不是不信任你家世子,但这事牵扯太大,我不想把他牵扯进来,你马上回去复命,对他说,他的好意我心领了,今生无缘,便就这样吧,来生若有机会,欺骗他感情之事,我我我,我再向他谢罪,告诉他就当没派过你来,就当你没见过我,只要他能替我保守我这出逃方向的秘密,便是我的恩人!你你你,你快走吧……” 柔兮话说完,便推她离开。 但那女子却如何都不走。 “苏姑娘,世子对你一片痴心,退婚这四个月来人性格大变,几近没再笑过,他不会让属下回去。姑娘要去哪,属下送姑娘去便是,这一路上也能保护姑娘安危,姑娘与丫鬟不断重新寻找马车,耗时耗力,还恐遇上不善之人,实为下策,但有属下护送姑娘便又是另一番模样,姑娘可更安心安稳,至于旁的,世子自有办法……” 柔兮刚要再说什么,房门又被人敲响。 这次回来的是兰儿。 柔兮赶紧快步奔去,给她开了门。 兰儿买回许多干粮,瞧见屋中这情景一怔。 柔兮给她解释了番,她方才知晓。 主仆俩对视两眼,都没说话。 主意最终还得柔兮拿。 柔兮思忖半晌,心一横,朝那女子道了话:“那你便把我送出京畿……” 女子当即应了声。 她走后,房门再度被锁好。 兰儿道:“姑娘,这……” 柔兮心中甚乱,如何也没想到,她都那般对他了,顾时章竟然还惦念她,且他参透了她非自愿跟了萧彻,参透了往昔的一切。 扪心自问,柔兮也确实是不想把他牵扯进来…… 事情一旦有什么差池,这是灭顶之灾! 但眼下,她也看出来了,顾时章的那个手下不会听她的话。她只会听顾时章的话,势必会继续跟着她。 既然暂时只能这样,现在她还没出京畿,不如就让她护送她们。 柔兮想完之后,对兰儿说了个大概。 兰儿点头应声,与柔兮吃了点干粮喝了些水,马上休息起来,解解乏。 待得第二日天还未亮,那女子便过了来。柔兮两人马上随她赶路了去…… ************ 前日深夜,顾府。 千余名禁军在黑夜之下将顾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整个顾家上下主仆全部被回避在房中,偌大的宅院之内一人也无。 萧彻旁若无人,堂而皇之地带兵进了来,直奔顾时章寝房。 到后,他长腿抬起,一脚便将他的房门踹开。 屋中小厮顷刻浑身冷汗淋漓。 萧彻径直朝着床榻之上的顾时章而去。 到后,掀开纱幔,一把拎起了听得动静后,刚刚起身的顾时章。 微弱的月光下,他死死捏着他的衣襟,顾时章一身白色里衣,身子微晃,头颅朝后轻仰,敛眉,突然便笑了一下。 那笑几不可见,尤其在黑夜之中,根本让人捕捉不到。 萧彻开门见山,声音极沉,极狠:“人在哪?” 顾时章气息微顿,缓了一下:“臣,不知道陛下在说什么。” 萧彻俊脸缓缓朝他靠近,几近一字一顿:“你最好是真不知道。” 顾时章垂眸,默然不语。 萧彻徐徐地再度开口:“朕是抢了她,在你二人尚有婚约之时,如何?你顾家要的台阶、脸面、说辞,朕尽数给你了,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顾时章缓缓回语:“陛下说的是,陛下是君父,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陛下便是要臣的这条性命,臣也只能奉上,何况,其他……” 萧彻语声更加阴冷,每一个字咬的都极重:“你知道就好……” 语罢,一把松开了他,朝着身后的士兵平平淡淡地下令:“搜。” 第九十七章 士兵领命, 连同几个太监顷刻在顾时章的房中搜了起来。 萧彻要搜什么? 搜那个女人是否与他偷偷地有过联络。 搜她是否送过他什么定情信物。 搜他二人之间到底什么关系,有多深厚的感情? 现在,苏柔兮所说过的话, 他一个字都不会相信,自然包括她与顾时章的那部分。 屋中“噼里啪啦”,烛火摇动,尽是翻找之声。 良久, 外边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却是那顾云和与夫人。 房门是敞着的,顾云和进门便“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冷汗顺着他的额上流下, 身子瑟瑟发颤。 其夫人亦然。 顾云和跪着抬头开口:“臣敢用脑袋担保,婕妤失踪, 与我顾家没有任何关系, 时章早已放下了那事, 绝不敢藏着觊觎皇妃之心……” 萧彻声音冷寒,咬字极重, 垂眼朝着他,只道了一句话:“你把他的心,挖出来看过了?” 顾云和听得这话,更是浑身直冒冷汗, 抬袖擦了一下额头,朝着卧房中的儿子扬声。 “时章, 还不快向陛下保证!” “时章……” 君欢烬 第110节 顾夫人也忍不住唤了儿子。 顾时章从屏风后慢慢走了出来,到了萧彻的身旁,跪了下去。 “臣心可昭日月,绝无半分异心。臣对婕妤, 无任何非分之想,此事与臣无关,求陛下明察。” 萧彻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一言未发,也没叫他三人起身,直到护卫与太监将整个屋子都搜完。 几人过来禀报:“启禀陛下,无任何可疑之物。” 萧彻听罢,眸中沁着冰霜一般,带着彻骨寒意,再度看了顾时章一眼,而后,堂而皇之,扬长而去。 他走后许久,屋中之人方才敢动,最先起身的,不是顾云和夫妇,却是顾时章。 顾云和与夫人随后方才起来。 顾云和马上让小厮出去看了看。 确定皇帝与禁军真的都撤了,顾云和方才敢说话。 他快步到了面无表情,坐在桌前持杯喝水的顾时章面前,压低声音,躁道: “你发誓事情和你无关,发誓!” 顾时章没立刻回答父亲的话,抬起了眼睛,看了父亲一眼,而后竟是笑了一下,所答非所问。 “他罔顾君臣之礼,夺臣妻,还那般,不可一世……” “住口!” 顾云和一把打掉了顾时章手中的杯子。 杯盏落地,滚了几滚,发出闷响。 顾夫人更是马上去门边相望,确定没有第五个人,方才松了口气。 顾云和拎起了顾时章的衣襟,怒道:“他就是碾死你,碾死我,碾死我顾家便如同碾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什么是皇权,这就是皇权!你给我说实话,你和她没任何干系,事情与你无关,无关!!” 顾时章缓缓地抬了眼睛,盯上了父亲,平平淡淡地道话:“我和她没任何干系,事情与我无关。” 顾云和这才喘着粗气松开了他。 ********** 转眼过了五日,太和宫,萧彻书房。 男人本负手立在那,突然一声闷声,猛地挥臂,桌上的东西如遭飓风,尽数落地。 赵秉德立马垂下了头去。 大殿上跪着四人,亦尽数颔首,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四人刚刚向他禀报完五日来的追踪。 那个女人狡猾至极,她易了容,不断换装,不断换车,且抛出了极多的假象,至今,他连她的去向都没弄清。 天大地大,已经足足过了六日,人早就逃出生天了! 萧彻如何能不怒火滔天! 她一旦出了京畿,他抓住她的希望便只会愈发渺茫! 萧彻眸色阴暗,手掌被他攥的咯咯直响…… 但,不论天涯海角,他都不会放过她! “盯紧顾时章!” 男人狠声,再度下令。 ********* 五日,柔兮三人没怎么停留,一路狂奔,早已逃出了京畿。 柔兮的目的地是梁州,确切地说是梁州下的松安村。 她要与温桐月三人汇合。 但眼下,她并未向那女子透露自己最终要去的方向。 相反,出了京畿后,她在朝着略微偏移一点的方向指引着那女子。 这日是第七日。 马车之上,柔兮与兰儿打着哑语。 兰儿看着她的口型,听着她的计划。 良久,柔兮将事情与兰儿说了个大概,兰儿已然会意,明白了,朝着她重重地点头。 下午,马车驶入渡州。 柔兮掀开车帘一角朝着那女子道:“云翦姐姐,今日歇在渡州吧,明早我们再赶路。” 云翦听罢应声:“好,前边便有一家酒楼,姑娘可要休息在此?” 柔兮点头:“就在此吧。” 云翦答应,赶着马车,朝着酒楼而去。 进了客栈,兰儿要了一间房。 三人很快跟着店小二上了三楼进了屋子。 柔兮拿了碎银递给兰儿:“你去要几个好菜,让小二上一壶好茶来。” 兰儿接过,应声出了屋子。 柔兮朝着云翦笑道:“这一路多亏姐姐了,眼下我们也算安全了。” 云翦笑了笑:“姑娘言重了,能护姑娘周全,是我分内之事,想来世子若是知道姑娘已经安全逃离也会为姑娘高兴的。” 柔兮听她提起顾时章没接话,只是笑吟吟的。 云翦这时又道:“姑娘心中可有眉目,可有想去之处?” 柔兮便知道她会问,若无其事地道:“我暂时尚未想好,甚至想便先在这渡州之下找个隐蔽安静的小镇先住上一年半载。” 云翦道:“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随意聊着,没得一会儿,房门声响,却是兰儿端着茶水回来了。 “点了酱牛肉、素炒时蔬、豆腐羹,小二说,很快就来……” 云翦只是点头淡笑。 三人在房中小声闲聊,两刻钟后,香喷喷的饭菜上了来。 柔兮为云翦与兰儿夹菜,三人这便吃了起来。 然将将吃到一半,云翦只觉得头越来越昏,自己竟是愈发地犯困。 柔兮不动声色,还在娇滴滴地时而说着点什么,小眼神特意没朝云翦那边瞄。 兰儿亦是。 直到筷子落地,发出“啪”地一声,俩人方才悄悄地将视线移到了云翦的身上。 她二人眼睁睁地看着云翦慢慢地趴在了桌上,呼吸平稳,睡了过去。 柔兮俩人当即站起身来,没有言语,只有眼神交流。 俩人一人搀着她一条手臂把她扶到了床榻上,盖好了被子,落了纱幔,而后麻利地出了房门,将那门上了锁,再接着便匆匆地下了楼去,到集市上雇了马车,很快离开渡州…… 第九十八章 柔兮甩掉了云翦, 方才同兰儿朝着梁州方向奔去。 此番行为,柔兮没有旁的心思,只是不想牵连顾时章。 俩人已经没有可能, 柔兮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情,早没了想那些事的心思。 她现在只想过安稳的日子。 眼下逃离了皇宫,她有了自由,再不必每日提心吊胆, 担心被那些家世显赫, 位份比她高的妃嫔害死,也不必担心有关前世的那个噩梦, 不用怕不知什么时候莫名其妙地被萧彻暗杀灭口。 待她躲过一时的风头, 便去找温桐月兄妹。 柔兮和兰儿最终先停在了距离梁州两日脚程的陵州。 确切地说,是其下的清溪镇。 她决定在这先躲上一年半载, 避避风头。 刚入陵州, 柔兮第一站去了当铺, 让兰儿易容,当了一个金镯子。 此番出逃, 柔兮没带多少钱财,却带了不少的金银首饰。 三个月来,萧彻没少赏赐她东西。 他赏赐的自然没有便宜之物,个个都是好东西。 毫不夸张地说, 只靠着这些东西,柔兮便可吃香喝辣地过一辈子了。 柔兮捡着些普通的先当, 至于那些不普通的,她暂时还不敢拿出来。 兰儿换了钱出来,俩人便雇车回了那清溪镇。 半日下来,主仆俩租到了一处颇好的宅院。 柔兮与兰儿一起, 收拾忙碌了几个时辰,终于在黄昏之际将屋里屋外都收拾妥当。 夜幕降临,俩人插了小院的门与房门,点着烛火,吃着刚买来的烤鸡,好不欢喜。 为今,从出逃到安定,已足足过了二十日。 二十日,萧彻绝无可能追上她了。 当夜,柔兮躺在崭新的被褥之中,美美入睡,梦中都在笑。 ********* 京城,皇宫。 君欢烬 第111节 二十日,音信全无,顾时章之处也无任何动静。 但一种直觉,萧彻有九成把握,顾时章,参与了此事。 二十日,那个女人足矣彻底消失,藏身于民间。 短期内,他已没了找到她的可能! 萧彻心中如同有着一根刺,如何也拔不出来。 整整二十日,他性情暴躁,心烦意乱,没有一日睡得安稳。 待得第二十三日。 他做了一个决定,下了两道密令。 决定是:将顾时章调离京城,削去正四品职衔,降为从五品,外放荆州,任州同知。 两道密令是:其一,秘监顾时章的一举一动,一旦发觉他去找苏柔兮,探得苏柔兮的藏身之处后,顾时章,当即格杀。其二,他熬了整整两夜,让宫女逐一描述,亲笔画了送过她的所有珠钗、首饰,传于密阁司,拓印数以千份,命几百人,快马加鞭秘传至各州县衙门处,令知州、知县监视所有当铺。 那个女人,身上应该没有多少钱财。 但她带走了大量珠钗,金银首饰。 若顾时章与这事有关,外放他之后,他必然会去找她,萧彻便早晚能知晓她的藏身之地。 若顾时章与这事无关,那个女人就不会有太多的钱财,那么,她便必然会当掉金银首饰,少则半年,多则几年,他一定能抓到她! ********** 转眼过了两个月,时至六月。 柔兮早已习惯了小镇的日子。 她与兰儿养了一猫一狗,兰儿学着镇上的人在小院中种了不少青菜与花草,柔兮每日不是招猫逗狗,便是跟着她给菜苗、花草浇水施肥,亦或与附近邻居家的小孩儿玩耍一会儿,倒是日日惬意。 清溪镇上的村民民风朴实,都很好相处,柔兮与兰儿没打算在此久呆,也便藏了心眼,两个多月来都简单易了容,化了妆,特意把自己画得丑了不少。 柔兮原本生得太白净,眉毛、眼睛、鼻子、嘴又都生得太美,便是特意化丑,实则也算不得丑,怎么化,兰儿都说还很好看,最后,柔兮也便还是用老法子,给自己的脸上点麻子,几乎点了满脸。 小宅内隔壁住着一个眉目清秀的书生,唤名徐景文,大她三岁,刚满二十岁。 人亦极和善,整日整日地背书,时而帮柔兮俩人挑挑水,与柔兮主仆相处的也极好。 柔兮在此处,起先几乎没有任何烦恼,每天吃吃睡睡,玩玩乐乐。 但近来也不知是怎么,她很是嗜睡,食欲不振,有时还有些恶心,让她深受困扰。 这日,黄昏,她懒懒地,不想吃饭,只想睡觉。 兰儿已经将香喷喷的饭菜端了上来。 “小姐,还是吃点吧,吃点再睡,若不然半夜容易饿醒。” 没人的时候,她还是唤柔兮小姐。 柔兮想想也是,如若半夜饿醒,便要吃凉食,不如眼下少吃一些。 她磨磨蹭蹭地过了来,这会子已经洗了脸,屋中落了窗帘,不再见人了。 烛火下,她小脸红润,依旧甚是白净,美的不可方物,就是人倦倦的。 兰儿给她盛了饭,看着她这副模样,小声道了句:“小姐,你,你该不会是怀孕了吧!” 兰儿一句话将柔兮唤回魂儿了一般,本来还蔫着的人一下子眼睛亮了起来。 “别别别,别瞎说。” 柔兮心口“咚咚”乱跳,这话太是可怕,只消听听柔兮便头大,心一紧,吓也吓死了。 兰儿在她旁边坐了下,声音小之又小,满脸担忧:“小姐想想,小姐已经有三个月没有来月事了不是,而且,镇上的这几个月,邻里家的小孩一个个地总爱往小姐身边凑,爱和小姐玩,民间老话常说,怀孕的女子招孩子,加之小姐近来嗜睡,这不都对上了么!” 柔兮打了个觳觫,只听兰儿说便已经浑身冷汗淋漓。 她美目睁圆,一口咬定:“不可能!我一直喝了避子汤,月事,月事以前也常有两三个月才来一次的时候,保不齐明日便来了……” 兰儿道:“小姐忘了,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没喝啊……” 柔兮脑中“轰”地一声,瞳孔微放。 最后一次,是从萧彻身边逃离的那天,是去漱玉山庄的路上,在马车中。 那日她是未曾喝药,一来,因为逃跑,着急,怕失败被抓,掉脑袋,慌张得要命,逃还来不及,怎能想起服药;二来,那日她月事方才走了三四日,人说月事刚走的那几日不易怀上,血没了,才会生精;精满了,才能受孕。 是以,柔兮没有很在意。 以往,她也有过两三个月才来月事的时候,所以就更加没在意。 莫不是? 兰儿道:“小姐自己诊一诊,试一试……” 柔兮这才想起,她自己便能诊出孕脉,可这些天,她竟是傻傻的,一点没怀疑过,也没诊过。 听兰儿说完,她战战兢兢地将柔荑放到了自己的脉搏上。 好一会儿,她一下子把手拿开,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啊!” 柔兮没忍住,竟是叫了出来。 兰儿看她脸色便已经知晓了一切。 “小姐,莫不是,真的……?” 柔兮脸色苍白,眼神涣散,飘忽不定,没立刻答兰儿的话,而是自己跑到了床榻上,坐了下来,静心再次摸上了自己的脉搏。 但这一次,却如何也平静不了,心口不住地“砰砰”乱跳。 可即便如此,她也大致地诊出了孕脉! 柔兮心里喊了老天爷! 这! 她实在不想和萧彻再有任何关系,原本万事皆好,一切都结束了。 可她怎么好像,真的怀了他的孩子了! 他的孩子,龙裔! 柔兮脑中一片混乱,完全蒙了。 兰儿道:“小姐,若不然明日,去郎中那验验?” 柔兮连连点头。 “好好好!” 心中一连祈祷了无数次,定是自己弄错了! 第九十九章 柔兮第二天早上便和兰儿去了镇上的郎中家, 让那郎中为她诊脉。 郎中是个年过花甲的老人,让她坐下,为她摸了半晌都没甚反应。 柔兮怔怔地盯着他, 心里七上八下,紧张不已,正当她还在期盼有好消息的时候,那老头捋着胡须转过头来, 瞧上了她, 开口便是:“麻子姑娘,你成过亲?” 柔兮听他这般一问, 心凉半截, 唇瓣微微颤颤,眼泪便要往出滚, 对着郎中不想承认也得承认, 只能编瞎话, 可怜道:“不瞒着大夫,我是成过亲, 可怜我那夫君前阵子出了意外,死了。” 她说着拿帕子擦泪装哭起来。 老郎中看她身子骨单薄,一个姑娘家,也怪可怜, 急忙安慰几句:“原来是这样,姑娘节哀, 人死不能复生,你年纪尚轻,往后的日子还长,总要往前看才是。老夫多嘴问一句, 是想知道你这脉象……” 他顿了顿,捋着胡须,语气愈发温和:“你这确实是有喜了,已三月有余,胎象还算稳当。只是你身子偏虚,气血略亏,往后要好生将养,不可操劳,也不可忧思过重。” 脑中顿时“轰”地一声,那几个字一出,瞬息,柔兮一身热汗,即便已经有了些许心里准备,还是一种极度的震惊,能把她吞噬殆尽的震惊。 顷刻,她心里面便哭哭啼啼地喊起了老天爷! 当真是不想什么来什么! 这这这! 这可怎么办? 那老大夫仔细一看,见柔兮泪眼涟涟,只当她是念及亡夫,倒颇同情她,叹息一声,安慰起来: “你夫君虽不在了,可这孩子是你们夫妻一场的念想,你好生把他生下来、养大,也是替他留了后。往后的难处,总会慢慢过去。” 说完,又絮絮叮嘱了些安胎的注意事项,哪样东西要多吃,哪样事要少做,絮叨得像自家爷爷。 也不知是装的还是真想哭,柔兮没忍住,确实掉了几滴眼泪疙瘩。 在那郎中处,她是在装,然回到了家中不然,全是发自肺腑,柔兮“哇”地一声就哭了起来。 “这可怎么办呀!” 兰儿插上了房门,过来安慰。 “姑娘……” 柔兮哭了好半天,才渐渐不哭。 兰儿也抹了几滴眼泪,这时抽噎着问她:“姑娘要留下它么?” 俩人心里皆不甚舒服的原因便在此。 留下,这孩子没爹,柔兮也不想再与萧彻有甚瓜葛。 原逃离了他,这辈子都不想再想、再听见和他有关的半个字,可有了孩子,感觉这人便从他生命中消失不了了似的,毕竟看到孩子很难不想起爹。 可不留下,孩子投奔着她来了,毕竟是条生命,多少有些心酸,有些舍不得,再有她也害怕一旦打掉,自己这辈子都没机会再有个孩子了。 毕竟,她喝了不少的避子汤。 原本没有的时候,柔兮也没想过这事。 此时有了,也不知是怎么,倒是惦记起了这事。 她眼睛转了转,拿帕子擦了下泪,不哭了,去了衣柜中把自己剩下的“宝贝”尽数拿了出来,跟着兰儿把它们都摆在了床上。 君欢烬 第112节 一共还有十几件。 其中有金有玉,有玛瑙,有珍珠,甚至还有一颗宝石。 柔兮镇静下来想了想,她的孩子好像不会像她小时候一样惨。 她有钱,能养活它。 不过是有些稀有的东西,她不敢去当铺换钱,但只要东西在手,倒是不愁吃喝,必要的时候,她还可以跟人换。 这般一想,有个孩子倒也没什么。 反正萧彻又不会知道,再说他连她都找不到了,何况她腹中的孩子? 她也生一个,倒时候再去找温桐月。 她和温桐月会面,她的孩子和温桐月的孩子会面。 两个小孩,何其热闹,一想便很有趣! 想了半天,柔兮方才答了兰儿的话。 “我,我把它生下来……” 柔兮一经决定,心中豁然开朗,与兰儿马上又恢复了欢喜。 心中有了新的期盼,俩人甚至比原来更欢乐了几分。 柔兮在镇中,与邻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有些事情也瞒不住,是以,添加了说辞,把自己说成了个成过亲,丈夫死了的小寡妇。 她偶尔能教镇上的孩子识几个字,给孩子们念念话本,深受邻居们的喜欢,加之此处民风淳朴,熟识的村民皆很友善,日子过的也是颇为惬意。 几个大姐时常笑说:“小麻子,你这小模样长得太标志了,孩子只要不随你长麻子,怎么长都会是个漂亮的。” 每每听到此,柔兮笑嘻嘻地也不说话。 一晃便是半年,柔兮怀胎九月,瓜熟蒂落。 生产当日她还在想会是个男孩还是女孩,不想双重惊喜,竟是极其顺利地生了一对龙凤祥成! 转眼已快出月子。 两个小孩产于正月。 这晚柔兮早早地让兰儿关上了门,把她招呼至跟前,与她说话。 “我计划三月就带安安、乐乐离开此地……” 兰儿回道:“三月安安、乐乐还不到百日,是否匆忙了些?” 柔兮道:“匆忙或是匆忙了些,但还是早些和温桐月几人汇合得好。” 兰儿明白,俩人眼下毕竟带了两个襁褓婴儿,此处村民虽友善,这半年来也没甚摩擦与不快,但她们毕竟是两个女子,身边没个男子,有些重活,颇为费力。 这还是次要,主要是,半年来柔兮养胎,生产,花了不少的银子。 俩人没生活来源,暗地里却也能吃香喝辣,柔兮与兰儿隐隐地感觉已经开始被人说三道四了。 前日里,兰儿便听几个妇人闲聊,笑着提起了柔兮这个“小麻子”,有人打趣说,“她那死了的丈夫估计是留下了不少的钱,小麻子别看脸上长了麻子,但你细看,其实她可是个美人,不说别的,就说那身段,怀了两孩子还那般纤细,肚子都没见多大,谁能看出里头藏了俩宝贝。前几日张婶婶去看望她,说人家那小脸,那身段,生完跟没生似的。” 这些个话,兰儿听到后,自然转头就细细地学给了柔兮。 此时听小姐做了这般匆忙的决定,感觉多少和那闲话有些关系,如此想,兰儿也便如此问了出来。 “姑娘可是因为那些话……” 柔兮起先点头,不一会儿又摇了头。 “不单单是因为这个,前些日子咱们不是卖了一块玉,我总感觉,被那商人诓了,那玉不像是只值五十贯,这种东西我不敢叫你拿去当铺换,怕是什么太贵的东西,太引人注意,原他少给点便少给点,我们倒也认了,但这几日我突然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昨晚还做梦梦到了‘那人’,实在是有些害怕,再一回想彼时那个商人看到那玉石的时候眼睛都直了,强忍着没笑出来,就更是觉得那玉绝不可能只值五十贯,没准要几百贯,甚至几千贯,‘那人’送的东西多少钱都不稀奇不是!” 兰儿明白了小姐的顾虑,压低声线:“姑娘是怕,那玉石其实很贵,那商人拿出去显摆,给明眼人认出来是皇宫的东西?” 柔兮重重地点头:“对!虽然可能性极小,眼下我们离着京都很远,按理说不会,但肯定还是谨慎些好。” 兰儿应声:“小姐说的在理,还是谨慎些好。” 柔兮点头,转而,主仆俩又小声说了点别的,兰儿便先去忙碌了。 柔兮明日便可出月子。她倚靠在那又想了会事,视线落到了床内的两个小东西身上。 她笑吟吟地伸出手去轻轻扒了扒襁褓,分别看了看自己的两个小孩。 她的孩子生的极好极好! 或是因为这大半年来,她也没亏待自己,亦或是因为她和萧彻长得都很好,两个宝宝皆眉目如画,玉雪可爱,宛如一对粉雕玉琢的金童玉女,惹人怜爱至极。 这可比小猫好玩,可爱多了! 柔兮不知为何,看到他二人便想起了昔日萧彻送她的那一黑一白两只猫。 冥冥之中像是天意注定一样,此番,她没带那两只猫跑,上天便赐给了她两个小孩! 她太喜欢他们了! 柔兮越看他们脸上的笑容越分明,心中暖和和的。 只是这般正高兴着,不觉间又想起了那块玉。 那玉原是她从一支珠钗上抠下来的,怪只怪她实在是不认识这些东西,不论如何,她还是快些离开此处为妙! 转眼又是十几日,安安、乐乐已有五十多天,二月,巴蜀附近的天儿早已暖了起来。 柔兮近来已开始往梁州枫桥铺,以“安澜”这个名字给温桐月几人寄信。 原本她根据前世的记忆,可直接去其下的松安村撞运气,几人多半便是在此处,可眼下有了安安、乐乐。婴孩太小,她折腾不起。 不仅折腾不起,她还急需人手,联络上温桐月三人后,最好长顺能过来接她,待得和她几人汇合,柔兮也便能彻底安心了。 这日,柔兮刚对镜点了麻子,屋外便传来敲门声。 “麻子妹妹!” 柔兮凝神一听,辨出了来人是谁。 正是她隔壁的书生,徐景文。 大半年来,徐景文没少帮柔兮俩人干重活。 俩人与他相处的也算不错,柔兮听得是他的声音,便去开了门。 然门刚一打开,柔兮吓了一跳。 因着那徐景文鼻青脸肿的。 柔兮惊问:“你这是怎么了?” 徐景文捂着一半的脸面,支支吾吾,但终还是道出了话来。 “麻子妹妹,别提了…… 我进城办事,在镇上借了辆马车,不成想给人撞了。对方是官宦人家子弟,蛮横无理,硬要我赔银子,说三日内若拿不出钱,便要打死我……我实在走投无路,没有办法了,才,才想来问妹妹借点……借点银子……” 第一百章 柔兮心一惊, 问道:“你,要多少?” 徐景文急忙回道:“要五十贯呢……” 五十贯,柔兮眼下根本便没有! 她生产前那几日, 刚和兰儿去了趟城里,从一个商人那换来了五十贯。 便是用那块玉换来的。 现在过了两个月,她们已经用了八贯。 短期内,她还想离开清溪镇, 至少要留出十贯, 是以最多能给徐景文三十二贯。 毕竟认识了大半年,徐景文也没少帮她与兰儿干重活, 柔兮又深知有些地头蛇的狠辣和视人命如草芥, 相识一场,自然做不到见死不救。 思及此, 柔兮实话实说:“我能借你三十五贯, 多了我没有, 另十八贯你再想想别的办法?” 徐景文的脸色虚虚有变,但只有一瞬, 点头道:“三十二贯也成,小生谢谢麻子姑娘了!” 柔兮道:“徐小哥客气了,你也没少帮我二人,你先回去, 一会儿我让兰儿给你送去。” 徐景文点头,出了柔兮的小院。 徐景文前脚刚走, 柔兮便马上锁了门,快步返回卧房。 把剩下的钱数了数,数出三十二贯,用油纸包好, 放在了一旁。 兰儿是一刻钟后回来的,柔兮跟她说了事情原委,将那三十二贯递给兰儿。 兰儿多少有些心疼钱,但想想小姐说得也是,救人要紧,应了声,赶快去了。 下午,阳光明媚,天儿极好,柔兮趁着这好时候,和兰儿一人一个,将两个小宝抱出来,晒会太阳。 俩人出了小院,一路说说笑笑,逗着安安、乐乐,悠闲散步,终是停在了一座石拱桥上。 拱桥跨河而立,是全镇最高、最显眼的地方。 清溪镇依山而建,一河穿镇,立在拱桥之上,放眼望去,无山一侧,镇外官道平直如带,一眼能望到数里之外。 柔兮俩人哄着两个小宝,一会儿看看溪中的鱼儿,一会儿看看空中的鸟儿,好不欢乐。 只是柔兮眉眼之间有着点愁意,间或有些愣神,明显常常心不在焉。 兰儿看在眼里,问了话:“姑娘在想什么?” 柔兮也说不好,听兰儿相问,与她直言:“兰儿,我,我心慌……” 兰儿微惊:“姑娘哪里不舒服?” 柔兮摇头:“不是不舒服,是很害怕,总感觉,要有事发生。” 兰儿明了,也知晓小姐在害怕什么。 “还是那块玉石惹的,虽然它可能价值不菲,但坏结果都是咱们瞎猜的,天大地大,山高皇帝远,没那么容易传到京城的。” 柔兮道:“可万一……万一‘那人’特意盯了此事?” 兰儿听小姐这般一说,心口一颤,终于知晓了小姐为何如此不安。 皇帝城府极深,手段了得,小姐颇为了解他,他工于心计,更善抓人的弱点。 君欢烬 第113节 上一次,小姐是因为猫暴露了行踪;这一次,他极有可能会把重点放到小姐“没钱”一事上。 如若是那样…… “姑娘!” 兰儿也顷刻紧张了去:“那怎么办?” 柔兮秀眉蹙起,小眼神中前所未有地透出些许伤怀:“如若真的是那样,兰儿,我和他没法斗,我根本就逃不出他的掌心,他太强大,我,太弱小……” 兰儿接口问了下去:“那如若是最坏的结果,姑娘意欲何为?” 柔兮道:“先保你与安安、乐乐,绝对不能让你们落到他的手上,此番出逃我没给自己留后路,欺君,犯君,甚至偷盗了他的令牌,我怕萧彻会杀人。” 兰儿急道:“怎么会,可安安、乐乐是他的骨肉啊!” 柔兮摇头:“我不清楚,孩子诞于民间,他也未必信我。” “那也……” 兰儿刚要再说话,桥下传来邻居张嫂含笑的吆喝声:“在这,在这,这不在这么!” 柔兮、兰儿登时循声望去,只见桥下立着张嫂,和一男一女。 柔兮与兰儿一眼便认出,俩人竟是长顺与温桐月! 温桐月看到她的瞬间,便朝她跑了过来,长顺紧跟她后。 待得到了,温桐月一把拉出了柔兮的手,眼中泛泪:“柔兮姐姐!” 接着,她便看向了她与兰儿怀中的孩子。 “柔兮姐姐,你也……” 柔兮点头,小脸上见了笑:“你们竟然这么快就来了!” 温桐月道:“柔兮姐姐我几乎日日让哥哥往城中枫桥铺跑,生怕错过了你的消息……你竟诞下了一对龙凤胎!” 柔兮点头,朝她急切问道:“你如何?孩子如何?” 温桐月道:“柔兮姐姐,我一切都好,孩子也一切都好。” 两人正说着,长顺打断道:“姑娘,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走,适才我和温姑娘来的路上看到了大批官兵,正是往清溪镇方向来的!我怕……” “什么?!” 兰儿顷刻眼睛睁圆。 柔兮亦一身冷汗,身子哆嗦起来。 她马上转过头去,站在桥上,朝着远处官道上望去。 不过定睛须臾,遥遥地便见远处尘土微扬,竟似真有一队甲胄官兵沿着官道而来! 柔兮双腿当时便是一软,心口狂跳,转过身来,马上把孩子给了温桐月,朝着几人急切吩咐: “你们先走!带着兰儿和我的两个孩子,我回去收拾些东西,两日后你们在枫桥铺等我一日,如果没事,我定然会赶到,如若我没去,你们便回去,替我好好照顾安安、乐乐!” “姑娘/柔兮姐姐!” 三人听完她的话,异口同声,兰儿与温桐月皆哭了出来。 适才,她便是这么安排的,兰儿如何受得了,哭道:“姑娘,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温桐月也在哭:“柔兮姐姐,为何?先说那行人未必是来捉柔兮姐姐的,便是是,我们也要一起逃掉,我们怎么能弃你不顾,襁褓中的孩子,也不能没了娘啊!” 长顺道:“是啊,姑娘,东西都不要了便是,我们一起走!现在就一起走!” 柔兮心慌意乱,但她心意已决。 眼下时间不够,只能长话短说:“你们听我说,听我的,快走,我有东西必须取,如若那行人和萧彻没关,和我没关,我很快就能赶上你们!如若那行人和萧彻有关,我们逃不掉,那便我来掩护你们逃掉!” “姑娘/柔兮姐姐!不可以!” 柔兮再度:“我心意已决,莫要再劝,我一个人被抓,总好过所有人都被抓,他不一定会马上杀我,我还有机会,但你们不同,我的孩子也不同,他心狠手辣,这一年来定然恨极了我,孩子出生在民间,我屡次骗他,三言两语他未必会信我,倒时候无论是拿孩子威胁我,亦或是杀了孩子和你们泄愤,于我而言都是最糟的结果,所以,听我的,快走!” 温桐月与长顺还是如何也接受不了,兰儿最先听了话。 适才姑娘已经和她说过了一次,她很小就跟着姑娘,比谁都了解姑娘,深知姑娘决定的事没人能改变,也知晓姑娘此番的苦心,更知晓眼下已没有时间耽搁,哭着拦下了长顺与温桐月,朝着柔兮: “我们走便是!姑娘,我们在枫桥铺等你,你一定要来!” 柔兮重重地点头。 温桐月与长顺还是不依,被兰儿硬生生推走! 几人前脚刚走,柔兮便也跑下了桥去。 引着几人来的张嫂在桥下远远地看着他们,虽不知他们在说什么,但瞧上去不一般,尤其看到另几人从另一侧下了桥,只剩了这小麻子一人,见她下来,忍不住笑问:“小麻子,这是怎么了?” 柔兮心中脑中已然乱成麻,竟是根本便没回那张嫂的话,错过她拔腿就跑,一路直奔自己的小院。 没得一会儿,她气喘吁吁地跑回,进屋。 然出去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屋中竟然乱七八糟的,有被人翻过的痕迹。 柔兮没精力想太多,马上收拾了孩子的衣物藏起,清理有关婴孩的痕迹,而后直奔自己藏着要物的柜子。 可正慌乱地拿着,身后突然响起了徐景文的声音:“麻子妹妹……” 柔兮被吓了一跳,骤然回头,人竟然就在门口。 柔兮语无伦次,心慌意乱:“你,你什么事?” 徐景文这便往前了一步:“麻子妹妹,你……” 然他一句完整的话还未待说完,外边便突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与铠甲刀剑之间的击撞声。 柔兮瞳孔大放,手中握着的东西一下子掉在了地上。 旋即,她便看到了一个高大昂藏,锦衣玉帛的身影。 人手中拿着长剑,“哗”地一下子便斩断了柔兮卧房的珠帘。 珠帘斜着散落,“哗啦啦”落地。 也是在那一瞬,男人的俊脸呈现在柔兮面前,不是别人,正是萧彻! 第一百零一章 屋中死静, 只有珠帘断线,珠子滚落在地发出的细碎声响。 柔兮瞳孔大放,心中顷刻已是惊涛骇浪, 翻腾不休。 她万万没想到,事情这般突然,竟是那最最糟糕的结果! 近来的那股子不好的预感,半分错也无, 适才在拱桥上看到的甲胄官兵竟然真是萧彻的人! 但时间又明显不对, 很显然,他更快。 想来萧彻是先行一步, 早进来了! 柔兮看到他的那张脸便紧迫不已, 脸色苍白如纸,唇瓣发颤, 喘息急促。 那男人面罩寒霜, 眸中蕴着极冷, 极沉的戾气与杀意,砍断珠帘之后, 沉沉地盯着她,继而缓慢地转了眸子,斜瞥到她屋中正瑟瑟发抖的徐景文身上。 仿若没有半分迟疑,人提剑便径直斩下, 鲜血骤然喷涌,徐景文一条手臂应声落地, 地上一滩刺目猩红。 那徐景文顷刻惨嚎,蜷缩倒地,衣中“咣当”一声,掉落一把菜刀。 柔兮捂住口, 失声惊呼,浑身冰凉,如坠寒潭。 但她没有过多的反应机会,因为接着,便见那男人大步朝前,径直朝她而来,到她身边,自后一把捏住了她的脖颈,将人缚住,扭了过来。 “啊!” “你是不是想死,嗯?!!” 他语声冷厉,阴沉,眸子含着无尽怒火,紧紧盯着她,是柔兮从未见过的模样。 柔兮挣扎,但挣无可挣。 男人的声音响在耳边。 “苏柔兮!” “啊!” 柔兮再度惊呼,已然被他吓傻。 无论是他斩断徐景文手臂的事,还是眼下他如此掐着她,要把她生吞活剥了的模样。 柔兮抬手挣着,但她的力气与他判若两然,挣扎于她而言,犹如蚍蜉撼树。 好一会儿,柔兮方才说出了话。 “你冷静一下,我们谈谈!” 她几近是喊出来的,说了妥协之言,但哪里还有往昔巴结,讨好他的模样,冷着小脸,陌生得很。 一句话后,马上接了下一句:“我是有错,但我有苦衷,你若想听,我便说与你,你若不想听,你就,你就杀了我……” 话说完之后,她便闭了眼睛,扬了头去,心口起伏,态度决绝。 萧彻咬着牙,死死地盯着她那张被她画花了的脸,半晌之后,好似方才冷静些许,有了几分原来的沉稳。 他松开了掐着她后颈的手。 柔兮被解了束缚,马上睁开了眼睛,小眼神飘忽,冷冰冰地瞅了萧彻一眼,又马上收回视线。 她开了口,分散着他的注意:“我有罪,我欺骗了你,我罪无可恕,我知道这些都不算什么,骗了你就是骗了你,欺君了就是欺君了,可我那时也是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你可还记得去年正月十二,我的生辰,你为我放了烟花……” “你别这样盯着我,我怕得很,我现在也没地方可逃了……” “你让我喘口气……” 她一面说,一面仰着小脸看他,玉足朝着床榻徐徐后退。 “喘一口就好,我那天想……” 然那个“想”字说完,人正好退到了床头。 君欢烬 第114节 千钧一发! 她没有半分犹豫,麻利地翻开枕头,一把取出压在其下的匕首,没任何耽搁,直接便将那匕首一下逼到了自己的脖颈上。 “退后!!” 萧彻眸光碎裂,登时大慌,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万万未曾想到,惊怒与恐慌齐齐冲上头顶,整个人周身寒气瞬间乱了章法,牙关死死咬紧,额角青筋绷了起来,前所未有之感受,双腿都软了几分,喉间滚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喝:“你别乱来!” 柔兮唇瓣颤抖,亦死死盯着他,柔荑紧攥刀柄,小脸上冷的没有半分血色,重复了一遍:“退后!” 萧彻本欲上前的脚步停下,直直地盯着她,竟是下意识迅速地一连退后数步。 “你要干什么?” 他声音狠厉,眼下夹杂着难以隐藏的急躁。 柔兮直言:“让你的人退开,你也退开,放我走!!” 萧彻强压下怒火,万万没想到自己竟是又被她摆了一道,骗了一次! 她有什么资格,有什么自信,认为他会妥协于她,会在意她的生死,害怕她的威胁! 有什么? 但这话,萧彻问不出口,因为,她拿捏了他。 她竟然拿捏了他! 他确确实实是怕极了她胡来。 男人冷声:“你以为你逃得掉?” 柔兮不回答他的话,依然是那句:“让你的人退开,你也退开,放我走!!” 萧彻眼睑抽动了两下,咬着牙关,死死地盯着她,一言没发,做了退步,慢慢朝后,确切地说,是朝门口退去。 柔兮小心翼翼地一步步上前,始终和他保持一定距离。 那男人竟是就这样一点点退到了门外。 柔兮出去便看到了大量士兵。 士兵林立,早已将她的小院子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萧彻再度张口,声音凛冽依旧。 “然后呢?你想怎么跑?” 这话语暗含无尽讥讽。 柔兮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亦看到了那男人轻动了的唇角。 她勒令:“撤出院子,快点!” 萧彻一动不动,目光沉得像淬了冰。 “撤出院子!” 柔兮手中的匕首又贴近一分,脖颈间已然渗出一线殷红,“快点!” 那抹红色刺得萧彻眼底狠狠一缩。 他猛地扬手,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退。” 士兵如潮水般向后退去,退出院门,院墙之外。 柔兮握着匕首,一步一步向前。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确认距离,确认萧彻没有突然扑上来的可能。 而那男人当真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一双眼睛死死锁着她。 她退出了院子。 院外的空地空旷冷清,阳光洒下来,照着她的身影,也照着她颈间那柄寒光凛冽的匕首。 四下里鸦雀无声,村民被士兵隔得远远的,人心惶惶。 萧彻始终与她保持着二十几步的距离。 “继续退。” 柔兮的声音在风里发颤,却一字一字清晰无比:“让你的人退到看不见的地方。” 萧彻盯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又扬起手。 亲卫统领依皇帝之令,带着士兵继续后撤。 柔兮开始向镇后移动。 她不能往镇前走,镇前是开阔地,是官道,是萧彻的人马驻扎的地方,镇后不然。 大半年来,她自然早已熟悉了此处地形。 清溪镇依山而建,后方是一座山,山后有一条河流。 平地里她没有半分逃掉的可能。 但有河流便不然,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渐渐地脚下的青石板路变成了泥土路,镇子的轮廓在身后一点点缩小,那些被士兵隔开的村民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偶尔几声犬吠远远传来,又很快归于沉寂。 柔兮一步步上了山。 刚上去没多久,萧彻便听到了四下里的水流声,隐约猜到了她的目的,有些气急败坏,再度开了口: “你要干什么?!” 柔兮除了勒令他做事外,不答他任何话。 很快,她就到了半山腰。 前方便是尽头,其下是那条河流。 仅靠一步步行走,她断然翻不过一座山,但靠跳下去,她能从此处瞬间到彼处,逃离萧彻。 彼处自然不会有他的兵。但她有四成的可能被淹死。 萧彻已然确定了她意欲何为,愈发紧张,明显慌了神,强自镇静,冷声: “你过来,朕不杀你,朕听你说,你,过来……” 然,那小姑娘冷着脸面,直直地看着他,没有半分要就此妥协之意。 萧彻突然被气笑,压下了一切火焰,语声也努力地温柔了几分,再度张口。 “别闹了……来……” 第一百零二章 “别闹了, 来……” 柔兮不答话,目光冷冷的,还是只盯着他。 萧彻温和了不少, 主动把剑丢在了地上,且是丢出了很远。 “你要什么?说出来,朕都答应你,来, 过来, 把刀子放下,别冲动, 朕答应了不会杀你就绝不会杀你……” 柔兮依旧死死盯着他, 面上无半分波澜,眼底只剩一片彻骨的冷漠, 再无其他。 她要什么? 她现在好像已经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曾经她的心愿很简单:为人之妻, 名正言顺, 寻一个将她放在心尖上,敬她、护她、惜她、爱她的良人。 一度她可能是找到了, 但他毁了那一切。 现在,她已不可能再过上她想要的日子,只想远离皇宫,远离纷争, 远离厮杀算计,更远离他, 去过简单平静的日子。 他能还给属于她原本的人生么? 他不能。 他会放她走么? 亦不会。 他肯听她说又如何? 他们之间隔着天堑鸿沟,永远都说不明白。 话不投机半句多,她根本就不想和他说,一切都是徒劳。 他是至高无上的君父。 他可翻手为云, 覆手为雨。 承诺是最没用的东西。 她也曾跟他承诺,但她还是骗了他。 不会杀她,只是他眼下哄她的托词。 今日,他能对她有着几分耐心,明日便可能耐心殆尽。 他还是会对她为所欲为。 她还是他的笼中雀。 她的日子会周而复始,永远也不会有自由,永远也逃不出樊笼。 一切只在须臾,短短一会儿的功夫。 柔兮只略微分神,便见那男人趁她不备,已朝前动了几步。 更甚,她眼睁睁看着他的人偷偷撤了下去。 柔兮心口一惊,瞬时便断出了他的心思。 此山不高,临江而立,崖壁陡峭,她站在半山腰上,距水面有大致七、八层小楼高。 他定然是适才给手下使了眼色。 君欢烬 第115节 那军官必然已经吩咐了水性好的士兵,分去了它处,只要她真跳下去,就会有人接二连三地跳下来,从四面八方擒她! 柔兮心口狂跳,耽搁不了半分,小脚往后一退,碎石簌簌滚落。 她自幼熟识水性,沉稳自如,六分生还,在她处或许能到七分。 用七分生,赌逃离萧彻,赌一世自由…… 柔兮骤然心一横,再无半分犹豫,蓦地转身决然一跃,甚至没给萧彻与众人半分反应的机会。 那抹身影如一片决绝落叶,崖边骤然一空! 空气瞬时凝结! 萧彻瞳孔猛然收缩,脸色顷刻苍白,整个世界仿佛一瞬间被抽去了所有声响! 风声、水声、身后亲兵的惊呼声,统统褪成一片虚无的嗡鸣。 “苏柔兮——!” 一声夹杂着狠厉、惊痛、仓皇的嘶喊破喉而出。 他身形猛地震起,朝崖边跃去,靴底踏碎山石,扬起的尘烟模糊了视线。 可等他冲到崖边,探出的手只抓到一把虚空的风。 江水翻涌,那一抹倩影已然没入其中,空余一圈渐渐散开的水涡。 萧彻眸底霎时漫上猩红,心口紧缩,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血肉,死死盯着那圈水涡,仿是没有半分犹豫,下一瞬,人便猛然间跟着跳了下去! “陛下!!!” 没人想到,或是连萧彻自己也未曾想到! 身后亲兵的惊呼声撕裂山风。 几道人影疯了般扑向崖边,却只来得及抓住一把被劲风卷起的衣袍残影。 江水远比柔兮想象的更加仁慈。 初春水面虽不温,却也不凉;浪涛虽急,却难不倒她自幼练就的水性。 柔兮心中紧张,入水的瞬间便敛住呼吸,任由身体下沉数尺,卸去坠落的冲势,随即双臂划开,双腿轻摆,如一条灵巧的鱼儿般稳住身形。 一切顺利。 很快,她便内里狂喜,意识到自己还活着,没死,似乎也不会死! 她在水中睁开眼,江水透着幽暗的光,足够让她辨明方向。 下游,对岸,那片芦苇荡,只要潜入那片芦苇丛中,便是萧彻有千军万马,也难在短时间内搜出她来。 她会有足够的时间逃出生天! 柔兮心底再度涌上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肺腑间憋着的那口气撑得胸腔微微发胀,却让她前所未有的清醒。 人身子一弓,便要往深处潜去…… 然,下一瞬,脚踝猛然一紧!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从身后袭来,像铁钳一般紧紧将她拽住! 柔兮瞳孔骤缩,惊骇回头! 浑浊的江水中,一道玄色身影破开暗流,直直朝她逼来。 那张脸,俊美无俦,于柔兮而言,熟悉至极! 却不是萧彻是谁?! 他竟然会跟着她跳下来?! 悬崖峭壁,四成的可能会死,他竟然会跟着她,跳下来! 然柔兮的惊愕只在瞬息,下一瞬,她便浑身血液倒流,一股惧意席卷全身。 她小脚猛力地踹着他,奋起挣扎,甚至曲起另一只脚去踹他的手。 可那只手如同长在她脚踝上一般,纹丝不动,反而借力一扯,一下子变将她整个人拽入了怀中! 水花翻涌,暗流激荡。 萧彻的另一只手已然箍上她的腰,将她死死禁锢在胸前。他俯下身,那张俊脸冷到能让人寒彻入骨,可这样一副样子,双手却死死地抓着她不放。 柔兮使劲儿地挣着,推拒着他的胸膛。 深水之中,两道身影紧紧纠缠,一个拼死挣扎,一个至死不放。 终于,柔兮那口气耗尽。 挣扎的四肢骤然软了下去。 萧彻眸色一沉,当即俯身封住她的唇,将肺腑间最后那口气渡了过去,随即箍紧她的腰,带着她直直向上浮去。 破水而出的刹那,阳光刺目。 柔兮小脸上的麻子早已被冲洗干净,大口大口地喘息,旋即有了力气,便抬起柔荑朝着萧彻推打而去,再度不住挣扎。 “你放开我,放开我!” 那男人没放,始终面罩寒霜,含着火般的眸子狠狠盯着她,将她抱得极紧,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更像是生怕再让她跑了! 柔兮挣扎了许久,终是力气不济,再折腾不起,方才乖了下来,惨白着小脸,任由那男人带着她游向岸边。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已经渐渐西沉,到了黄昏,俩人方才终于上了岸。 柔兮大口大口喘息,已筋疲力竭,躺在岸边,一动不动,许久,待得能动了。 她马上起了身来,但瞧那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站起,湿淋淋地立在她面前,眸色与脸色亦如适才,冷得要命,那双眸子却始终直直地盯着她。 柔兮喘息不已,一种本能反应,再度,拔腿就跑。 但他离得那般近,她又怎么可能跑掉。 下一瞬,人便再度被他捏住了后颈,抓了住。 萧彻将她剪手压在了岸边的一块巨大的岩石上。 柔兮小脸便就贴在了那块石头上。 男人阴狠的声音自她头顶传来。 “宁愿可能会死,也要逃掉?嗯?苏柔兮!” 柔兮被他狠狠地压在那,一动也动弹不了。 她与他也没什么可装了。 她直白承认,甚至一瞬间没了任何惧怕之感。 “对!” 萧彻呼吸明显粗粝沉重了起来。 他抓起她,狠狠发问:“为什么?为什么?” 柔兮盯着他猩红,犯狠的眼睛:“为什么,你不清楚?我本来就是你从别人手中夺下来的,我本来就是被你逼迫的,本来就是因为没有办法,本来就从未愿意过!” 萧彻松开了她的双手,一把箍住了她的腰,紧紧箍住,呼吸更加粗粝了几分,俊脸靠近而来,与她呼吸交缠,几近贴了上。 “从未愿意过?” 柔兮心口起伏,斩钉截铁,亦直直地盯着他:“对!” 第一百零三章 她眼中无任何躲闪, 很是决绝。 萧彻眸光一滞,箍在她腰上的手倏地一下收紧,眼中能迸出火焰, 勒得柔兮几欲喘不过气,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说到底,还是因为顾时章,是不是?!” 柔兮本能地再度挣扎了一下, 视线没离开他, 毫不示弱。 “我不是为了谁,我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你自己?” “对!” 萧彻眸色更沉, 五指收紧, 似要将那段纤腰生生勒断,狠狠逼视着她: “朕给你名分, 给你宠爱, 给你殊荣, 对你无处不偏爱,你说你为了你自己?为了你自己, 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逃走!不惜违抗皇权!不惜欺君犯上!不惜拿命来赌!苏柔兮,朕便那般让你厌恶?厌恶到你宁可赴死,也要从朕的身边逃开?!是不是?!” 柔兮听罢, 突然别过了头去,不想再看他的眼睛 萧彻逼问, 声音愈发低沉,暴躁,沙哑,咬紧牙关:“说!” 柔兮不再说话。 萧彻并未相饶, 一定要她说:“说!” 柔兮心里没有厌恶他。 她甚至偷偷地生下了他的骨肉。 所以,她回答不了他的话。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回答不了,或许她张口再说一句“是”也没什么。 她原本很怕死,可如今连生死都敢赌,也不怕什么了。 但却不知为何,就是说不出话,更说不出违心的话。 这时,空中突然乌云密布,原本火辣辣的太阳转瞬就被遮挡了上,还不到黄昏,转眼四下暗得像即将入夜。 “轰隆隆——” 空中闪电伴随着雷鸣骤然打响,没给人什么反应的机会,豆大的雨点随之密密麻麻地掉落。 雨水颇凉,比适才的湖水凉了几分,柔兮本能地打了个激灵,眼神飘忽。 接着毫无防备,她突然感觉双脚离地,却是被那男人抱了起来。 “放开我!!” 君欢烬 第116节 柔兮再度本能地惊呼、挣扎,甚至上了手,推打着他。 不过也只有瞬息,很快她便反应过来,不再动了。 那男人抱着她,快步寻地方避雨。 柔兮也是这时才朝四下小心地扫了几眼。 俩人在山里。 此处是什么地方柔兮不清楚,但根据适才粗浅的记忆,他们应该是已经到了山的另一头。萧彻的人翻山过来,沿着水流方向,顺着河流附近寻找,想来最多三日应该就能找到他们。 正这般想着,萧彻已经将她抱入了最近的一个山洞中,放了下。 闪电雷鸣犹在耳边,柔兮得了自由,便往旁处躲了躲。 俩人一个站在洞口,一个躲到了一边。 洞口处仅存的一点亮光,被那男人昂藏的身躯档了一半,视线更暗了几分。 萧彻还在直直地看着她。 柔兮小眼神飘忽,转来转去,时而看着别处,时而就算与他对上视线,也会马上离开。 僵持三息,四下除了雷声与雨声没有任何动静。 三息之后,那男人猝然抬步,再度朝她而来。 柔兮喘息急促。 他来,她便抵抗,即便是徒劳。 俩人肢体争执不已,柔兮力气不济,最后也打不过他,任由他扯下了她的腰间丝带,缠绑住了双手。 萧彻将她被绑缚的双手举过头顶,不知从哪拿出一把匕首,弹出刀鞘,“咔”地一声,将那条丝带用匕首钉在石缝中。 柔兮惊慌不已,盯着他:“你要干什么!” 那男人只是冷冷地看着她,又盯了她好一会儿,方才动了脚步。 人竟是冒雨出了山洞。 柔兮惊呼:“萧彻!” 她一连喊了他两声,对方已消失不见,入了雨中。 柔兮使劲儿挣了挣手腕。 但她的腰带被他钉得极紧,手腕也绑得很紧,柔兮没力气挣开。 一刻钟后,萧彻回了来。 找来了不少未被雨淋到的干松针、枯藤皮,敲石取火,点燃了火堆。 洞中没一会儿便出现了火光,亮了,也暖了起来。 柔兮这才被他放开。 他只道了几个字:“把衣服脱了。” 柔兮离他颇远,支支吾吾:“我,我湿着就成……” 萧彻冷着脸,看向她:“朕让你把衣服脱了!” 柔兮唇瓣颤了几下,知晓他是要给她烤衣服。 虽然这么穿着,她也不舒服,甚至有点冷,也怕自己生病,但俩人现在是什么气氛,她还能在他面前光着?再说,柔兮有自己的小心思。 他的部下少说也得两日能找来。 两日能做许多事呢,没准她就跑了。 但要是/一/丝/不--挂/了,怎么寻机会跑。 柔兮正心中想着,但瞧那男人转过头来,敛眉,这次明显不耐烦了。 “你想朕亲自动手,是不是?!” “不用!” 柔兮立马答了话,拎起他给她铺的草垫,到了一块石头后边,背着他乖乖地把衣服都脱了下来。 脱完之后,她没唤他,咳了一声。 萧彻坐在篝火旁,侧头斜瞥,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抿唇,冷着脸,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朝她靠近了去。 柔兮已经把衣物都搭在了那块石头上,背身蹲在那。 萧彻拿走了她的衣物。一件他的衣服被丢过去,正好落在了柔兮的身上。 柔兮吓了一跳,看清楚后才反应过来,那是他的里衣。 他里边的衣服竟然已经被他的体温暖干了。 柔兮马上扯过来穿上。 将将穿完,听萧彻的声音响起:“你到这边来。” 柔兮听罢,穿衣服的手微微一滞,停顿了一下才又接着穿起来。 她当然不想去。但感觉得到,她若真横了心不动,他会过来扯她。 柔兮穿好,拎着草垫,光着小脚,过了去。 她到了火堆旁,坐下,离着那男人很远,与他差不多对着,也没特意往他处看,只是余光也将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敞着怀,只穿了外衣,坐在干草上,给她烘烤着衣服,首先烤的正是她的小衣。 柔兮只看了一眼就别开了视线。 萧彻先开了口:“你到底想要什么?你想做皇后?” 柔兮沉默须臾才答话:“我不想。” 萧彻瞥了她一眼。 柔兮说的是实话,扪心自问,她从未觊觎过皇后之位。 萧彻的声音更冷,柔兮分明能感觉得出来,从他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咬的更重了。 “你想要什么?朕问你,想要什么,你能不能听懂?!” 柔兮见他又怒了,颤着心口,也和他硬碰硬起来。 “我想离开你!我一直都想离开你,所做的一切也都是在离开你,我想要什么,你看不懂么?” 萧彻的内敛、沉稳再度被打破,情绪明显受到波动,呼吸变重,转过头,盯着她,狠声:“那朕在说什么,在做什么,苏柔兮,你呢?你就真的一点也看不懂么?” 柔兮身子轻颤:“你就是想占有我,得到我,你要我便得给,要我便得心甘情愿,便得欢欢喜喜,便得对你感恩戴德……可我凭什么?我凭什么?我凭什么要将自己的一辈子,囿于一方庭院,等着一个男人不知何时才会踏进来的脚步?凭什么我要与旁人共用一个夫君,日日算计着那些争宠的手段?保不齐什么时候便因卑微的身份,被那些家世显贵的妃嫔害死,凭什么我要将我的欢喜、我的怨怼、我的一切都系在你一个人身上。而你,连问都不曾问过我一句愿不愿意?” “放肆。” 他语声平淡,在她说完之际,便徐徐地道出了这两个字。 柔兮声音已经微微哽咽,继续了下去:“我要自由……” “自由……” 他嗤笑一声,重复。 柔兮把眼泪憋了回去,点头:“对,我就是要自由,要离开你,要永远离开你……我就要永远离开你!” 萧彻咽下了那抹轻笑,沉默须臾,再度开了口:“你就对朕,一点感情,一点留恋都没有?” 柔兮蹲坐在草垫之上,眼中含泪,鼻子酸楚,眨了眨眼睛,马上把又涌上来的眼泪再度咽了下去,沉默,不再答话,亦如适才。 萧彻没再像适才一样逼问,而是语声平淡地把话接了下去。 “你不在的这一年来,朕一直在想,就算朕从顾时章手中夺了你,就算你原本不愿,就算你一直藏了想跑的心思,就算因为身份地位的悬殊,你一直在骗朕,朕对你表现的那么明显,你也总该回心转意,能看出朕的心……你究竟是看不出、铁石心肠、还是你直到现在还在骗朕,在保护顾时章?” 直到最后几个字,他方才变了语声,沉厉起来。 柔兮脑子有些蒙,突然之间乱如麻,甚至“嗡嗡”作响,心乱到他部分话语,她竟是根本就没听清,没反应过来。 半晌,她方才道了一句:“你能重说一遍么,我,我没听清……” 萧彻,腾然起火! 第一百零四章 萧彻, 腾然起火。 他抿唇,闭了眼睛,牙关咬的极紧, 努力平复呼吸,调整情绪。 他,想杀人。 自然,他不会对她如何, 身上一阵子正常, 一阵子涌起一股子热汗,让人烦躁的热, 可外边明明下着雨, 气温很低,山洞中若无这堆篝火, 甚至有些凉, 可他就是在一阵阵的冒汗。 他觉得自己活了二十五年, 情绪很少受到这般大的波动。 唯独有过几次,竟然全是和这个女人有关。 他忍了很大的火, 很大的不耐,更放下了很大的自尊方才对她说出了那几句话。 她竟然根本便没听! 萧彻当然没如她所愿重复一遍。 他一言没发,不想再与她说话。 柔兮脑中依旧混乱不已。 外边雨声很大,很嘈杂, 他声线低,她又在适才的情绪中, 脑中一瞬甚至想趁着这时,起身拔腿就跑,诸多情绪叠加在一起,她确实是没听清他说话。 只是存留着一个粗浅的感受:他软了一点, 但依旧在质问。 柔兮等了好半天,没等到他的回答,知道他不会再说,她便也陷入了沉默。 良久,她的上下小衣被他丢了过来。 柔兮急忙伸手接住,小脸瞬间绯红,马上起身,去了石后,穿了上。 那男人的声音这才再度响起。 君欢烬 第117节 “朕有哪里没见过么?” 语声慵懒,虽然已听不出不耐,但仍然很冷,且是有些嘲讽,逗弄的意味。 柔兮未语,一边穿,一边脸色更红。 他是都见过,甚至都摸过了,但眼下两人这般僵的关系,他于她而言,仿若一个陌生男子,她不可能在他面前换衣服便是。 柔兮穿好,重新裹上了他的里衣,刚想就坐在这石后,听他再度冷声,狠狠地唤了她:“过来!” 柔兮只能回去。 她坐的离他又远了一些。 萧彻勒令:“靠近!” 柔兮不想,也便没动,反驳道:“你又要怎样?” 萧彻没什么好耐心,转了头,再度狠狠地勒令:“朕让你靠近!” 柔兮喘息急促起来,小眼神盯着他,起先没动,但瞧出他眸中含火,虽然已经不像以前那么惧怕他了,却也不是半分不怕。 俩人体力悬殊,即便他现在一个人,没有皇帝的身份加持,她也打不过他,惹怒他自然得不偿失,柔兮退了一步,依他之言,拿起草垫,朝他靠近,在距离他半臂远的地方坐了下。 但刚一坐下,她也不知道那男人心中在想什么,要干什么,竟是一把抓住了她手腕,将她生生地扯到了他的身边。 “呜!” 柔兮发出轻吟,转而便与他再度发生肢体纠缠。 她当然不济,两只手腕很快都被萧彻束缚了住,整个人距他寸步之遥,不过相距一掌。 他黑沉沉的眸子紧紧地盯着她,手腕攥她攥得很重,但却并未说话。 柔兮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她也没见过这样的他。 他向来沉稳,冷静,喜怒不形于色。 往昔她第一次搞小动作,违拗他,他像猫捉老鼠一样玩弄她,脸上始终含着一抹充满玩味,似有似无的笑。 便是她第一次出逃,他还在用“万寿无疆”戏弄她,即便那时,她看出了他比之曾经已然有很大的不同,却也绝没像眼下这般失控,情绪波动的这般大,甚至好像已经不像他了。 “你做什么?” 柔兮挣扎着手腕,往后缩着身子,但他像钳子一样捏着她,她根本一丝一毫都动弹不了。 “你放开我……” 柔兮再次说话。 这时,终于听那男人张了口:“你从未真的爱过朕,是不是?” “是!” 柔兮斩钉截铁,竟是脱口便说了出来。 气氛凝固了一瞬,柔兮眼睁睁地看着萧彻的眼睛滞了一下,旋即瞳孔收缩。 柔兮喘息急促,接了下去:“你又何必再问?我若爱你就不会骗你,我若爱你就不会离开你,事到如今,你又何必再问……你我之间,哪存在过爱,何时存在过爱……如何会有爱,又怎配有……” 她话未说完,他突然靠近,嘴唇封住了她的唇,狠狠地亲住了她。 柔兮挣扎,脸色转瞬烧红,一只被解了禁锢的手使劲儿地推着他,口中发出“呜呜”声响。 但那男人没放手,竟是就那般与她纠缠不休,狠狠地亲着她。 柔兮就要被他弄得喘不过气。 她能分分明明地感觉到,他眼下的吻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以前,她能从他的眼中,唇上,舌上感觉得到满满的欲望,此番,她觉得都是火,亦或还有着什么别的情绪。 柔兮被他弄得更加晕头转向,但她不是傻的,何况他已经把话问了出来。 他在跟她谈爱。 多么可笑。 正如她适才所说,他二人之间开始得那么狼狈,那么不光彩,怎配有爱? 柔兮到底是推开了他,咬了他。 空气再度凝结,两人四目相对。 外边是簌簌雨声,山洞中是噼里啪啦的柴火声。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他眸色晦暗,垂着眼睛,唇上流了血。 柔兮的舌间也品到了一抹血的腥味。 如此僵持良久,那男人“嗤”了一声。 柔兮别过了视线去。 萧彻开口:“你爱顾时章!” 柔兮再度抬了头,无论是眼中亦或是语声中都不自觉间透露出了很大的不耐。 “我没有,我说过了!” 萧彻逼问:“没有你留了他送你的平安扣,把它带入宫中?!” 柔兮这才想起那枚平安扣。 她看着萧彻,不知如何解释。 她是把顾时章送她的平安扣带入了宫中。 但不是因为她爱他,是因为她穷,因为她从小就是个身无分文的穷姑娘。 因为没有娘亲,寄人篱下,受尽旁人的白眼、笑话、奚落、打骂和欺负。 她要是有银子,便早离开了那个家,可是她没有。 顾时章送的东西很值钱。 她没有扔掉就是因为它很值钱。 但萧彻不会明白。 一个从小养尊处优,尊贵无比,腰封上的一颗珠子比她从小到大吃过用过的全部东西加起来都贵的天之骄子,怎么可能能理解、明白一个出身卑微,又没有人疼的姑娘的内心。 或许她是不该留着,但她过去十六年的经历,让她很小家子气,她舍不得将它扔掉。 柔兮没回答。 或许这是她内心深处最最见不得光的自卑。 她不想让人知道,尤其不想让一个能挥金如土,和她云泥之别的人知道。 沉默良久,柔兮方才开了口。 “我只能告诉你,我不爱顾时章,我离开你,只是为了我自己。没有你,我会过得很好……” 萧彻从她的眼中捕捉到了隐瞒,再度抓起了她的手腕,把她扯近。 男人低头,与她目光直直相对,俩人的脸咫尺距离。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你便不能打开你的心,和朕好好地说说话?不是他的缘故,那是什么缘故?就因为朕强迫了你?你要一辈子恨朕,怨朕?” 柔兮从他灼灼的目光中也捕捉到了一丝什么。 很可笑,竟然好像是情。 太可笑了…… 虽然他没说过,但柔兮问了出来:“天子……能喜欢我什么?我这幅皮囊么?去年百花宴的时候,陛下原是想在众女中选秀吧……陛下可还记得,陛下第一天看到了第七排,便不再有兴趣看了,我出身卑贱,是陛下最不会喜欢的一类姑娘……后来即便陛下占有了我,也只是把我当成个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禁脔,当成个泄/欲的小玩意吧……陛下不觉得,可笑么?” 第一百零五章 萧彻缄口不语, 只冷冷地盯着她。 柔兮别过了头去:“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你我只有露水情缘,很荒唐, 很可笑的露水情缘,你只是喜欢我的皮囊,而你的身边,最不缺的便是好看的皮囊, 你会亲自来捉我, 是我没有想到的,你说不会杀我, 也是我没有想到的, 我甚至觉得这不是真实的你,你好像黑夜里的迷雾, 让我看不清, 我也, 根本便看不懂你,其实我已经认出了, 那夜与你夜谈的那个男子就是一年前,百花宴后在巷子中要杀我的人……” 萧彻瞳孔轻缩,眸色明显有了变化。 便就在这时,柔兮挣脱了他的束缚, 推开了他。 只是仅有一瞬,柔兮没得任何喘息, 便见那男人又跟了过来,他的手臂紧紧箍住了她的腰,气息靠近。 柔兮别头躲着他,但他把她抱得很紧。她能清楚地听到他呼吸越来越沉, 越来越重,甚至急促,更听到了他“砰砰”跳动的心。 他手上很用力,但语声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温,几近哑声:“起初朕是只看上了你的皮囊,也是从未对你用心,以为只是露水情缘,过去便罢了,但情不知所起,朕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越陷越深,越来越离不开你。你说的不错,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朕不信所谓的男女之情,所谓的爱,就是因为不信,朕控制了,可朕控制不住想你,即便你犯了欺君之罪,也做不到真的厌你,仍在想方设法地留住你,让你在朕的身边。至于那事,是朕的错,百花宴之前,朕不认得你,你却反复出现在朕的梦中,朕不信命中注定,不喜事情脱离掌控,甚至觉得这是某种蛊术,一时心狠便想除了你,永绝后患,但朕很快便后悔了,关于此事,朕知晓是朕的错,朕说什么都无法洗清当日所为。” 他顿住,喉结滚动,那双猩红的眸子眼底翻涌着从未示人的脆弱与执念,嗓音更加沙哑:“朕今日跳下来,不是为了捉你回去治罪……也不是为了和你争个高低,是因为朕不能没有你,苏柔兮……” 他捏住她的双肩,盯着她,呼吸更重了几分,靠近,哑声:“朕认输便是,这一年来,朕很想你,你让朕知道了,爱上一个人的滋味,方才见你跃下的刹那,朕剜心蚀骨,很害怕,害怕再也见不到你了。朕站在崖边,看着那圈水涡一点点散去,想着你若就此沉在江底,往后余生,朕不知会如何悔恨……苏柔兮……” 他将她箍得更紧,呼吸也更沉: “朕这辈子没向任何人示弱过,更从未求过任何人。今日朕求你,你便当朕荒唐,当朕可笑,哪怕当朕是鬼迷心窍。朕只求你,给朕一个机会,让朕证明给你看,朕要的不只是你的皮囊,朕要的是你这个人,是你的一颦一笑,是你的嗔怒怨怼,是你活着、笑着、留在朕身边。” “那夜巷中之事,确是朕此生做过的最悔之事。朕不敢求你原谅,只求你给朕机会,让朕用余生来偿。” “中宫之位尚且空着,你说不想做妾,说那些高门贵女个个都比你出身高,朕便让你做这天下间最最尊贵的女子,做朕唯一的妻子,苏柔兮……” 柔兮盯着他,不知从何时开始,眼中有些朦胧。 扪心自问,她没想到萧彻会说这些。 自然更没想到,他会说,要娶她为妻。 皇帝娶她为妻…… 这是她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甚至亲耳听到了,也觉得是那般地不真实。 柔兮脑中很乱很乱。 她一句话未说,只是怔怔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萧彻面色虽依然有些冷,但内里不然,如同着了火般,心口狂跳,直直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给他答案。 君欢烬 第118节 如他所言,他用了他全部的自尊,自傲,说了心底最最真实的话。 突然之间,他竟是也无所谓向她低头,在她面前做一个输了的人。 她沉默许久,终还是低下了头去,去了别处。 萧彻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 他拉住了她的手。 俩人一站一坐。 她离去的背影朝他,但停下了脚步。 萧彻徐徐起身,从后抱住了她。 “还想怎样?说出来,只要你说出来……” 柔兮在他怀中轻轻地挣了挣。 萧彻把她抱得很紧,心口微痛:“朕梦到过你跪在佛前,为朕祈求上苍……这世上是不存在无缘无故的爱,朕能感知得到,冥冥之中,总是有什么东西,指引着朕向你靠近……” 柔兮突然便就停了一下,但也只有一下。 她又一次低下头去。 “萧彻,我不想和你,在一起……” 语声很小,亦听得出来,她说的很吃力,可她还是明明白白地表述了自己的内心。 沉寂良久。 萧彻没问为什么,退了一步。 “既然如此,朕不逼你,你想要自由,朕给你自由……但你在外边不安全,朕很难放心,徐景文是个赌徒,你只看到了他表面文雅的一面,没看到他内心的阴暗。他向你借钱了吧……” 柔兮一动不动,怔怔地立在那。 萧彻接了下去:“用了什么瞎话骗你?你看到了他再去你房中时带了什么……” 柔兮一个字也说不出。 她当然记得萧彻砍掉了他一只手臂之后,他蜷缩在地,怀中掉出了一把菜刀。 她好像猜到了那意味着什么,但还是不敢相信。 萧彻续言:“朕可以放了你,可以给你自由,可以不逼你回宫,但你要跟朕回京城,朕会给你银子,为你在京城买宅子,让你自由自在,过想要的日子……” 柔兮依旧怔怔地背身靠在他的怀中,良久一动未动…… 两日后,萧彻的部下找到了两人。 柔兮被带到了陵州官家驿站。 两日来,柔兮没再与萧彻说任何话。 那男人也没再相逼。 柔兮能常常看到他负手立在她不远处的身影。他虽依然威压自生,表面酷厉,不论是样子还是神态都和从前别无二致,但确实对她没再有任何逼迫意味。 驿站中休息了一日,沉默三天后,柔兮渐渐憋不住了。 她小眼神灵动,时而转来转去,偷瞄萧彻,心中开始思索起他的话。 柔兮衡量了利弊。 眼下,跑是跑不了了。 但也有好消息,不用死,也不用跟他回宫。 他最后的要求是:她和他回京城。 只要不回宫,她便等同于是和他断了七成。 相比于眼下的状况,这自然是个极好的选择,毕竟现在回想起徐景文她还是心有余悸。 认识了大半年,她与兰儿全然没发现,他竟是个赌徒。 若非她亲眼看到他在她房中掉了菜刀,柔兮会觉得这事是萧彻嫁祸给他。 柔兮想了一上午,心中早有了答案,只是她还有着一个秘密,萧彻并不知晓。 下午,她想来想去,到了萧彻房中,终于肯与他说两句话。 那男人坐在桌前,正在品茶,见她过来,面上不动声色,唇角没压住,笑了那么一下,但很快便把那笑容收了回去。 “想好了?” 他开口相问。 柔兮应声。 萧彻道:“肯做……” 他想问她“肯做皇后了么?” 然话还没说出口,但听对方问了话。 “我可以带兰儿、长顺、与温桐月兄妹,一起住在你说的宅子中么?” 萧彻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地憋了回去,一言没发,却是停顿良久,方才皮笑肉不笑地笑了那么一下。人一面亲自倒茶,一面状似无所谓地回了话:“可以呀,朕说了,给你自由,不会干预你做任何事。” 柔兮捏了捏手,道:“那我,同意和你回京,你,给我买宅子……” 萧彻低笑了一声,倒好的茶也没喝,起了身,转过来,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柔兮抬头与他对上了视线。 他温温和和地再度笑了一下:“好极了。” 柔兮看着他的表情,没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不悦之色,接着,心肝乱颤地说起了那一桩极其重要的事。 “宅子可不可以稍微大一些,温桐月,收养了,三个孩子……” 第一百零六章 “可以。” 萧彻平淡答应。 柔兮又抬头看了看他, 再度道话:“……我那两只猫还在么?” 萧彻沉沉地“嗯”了一声,柔兮道:“可不可以把猫还我?” 萧彻依旧应了声,只是这一声明显比之适才的那句更沉。 柔兮没有别的要求了。 当日下午, 柔兮便被送到了梁州下的松安村与温桐月、兰儿几人见面。 士兵围在了温桐月几人居住的小院周围,柔兮与那男人一前一后,一起进了院,不同在于, 一个飞奔, 很是急切;一个慢条斯理的。 看到萧彻与禁军,温桐月几人早被吓破了胆。 柔兮知晓, 这一幕对于温桐月四人来说简直比见到鬼了还可怕。 她马上开口, 让四人安心。 “勿怕,自己人, 我与陛下已然和解。” 她说话的时候, 那男人就在她身后不远处。 屋中死静。 温桐月、温梧年、兰儿, 长顺俱脸色煞白,有那男人在, 便是再见柔兮欢喜不已,几人也不敢尽情表现在脸上,只听她说完之后,齐齐下拜。 “草民等拜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那男人声音冷的像冰, 依旧让人惧怕至极。 柔兮背对着他,给四人使了眼色,示意她们安心。 四人这方才略微自然了一点点。 柔兮赶紧道出那话,生怕过一会漏了:“桐月妹妹收养的那对婴孩可还好?” 她话说完, 便不停地眨眼睛。 温桐月四人,尤其兰儿马上会意,反应得极快,顺着柔兮的话便说了下去。 兰儿道:“好极了,两个小宝正在睡觉,乖得很。” 柔兮点到为止,笑着应声,马上转了话题,与温桐月几人当着萧彻的面,说起另一事。 “我与陛下已经和解,陛下宽宏大量,已恕我无罪,不再与我计较前尘,更蒙天恩浩荡,非但准我离宫,还将在京中为我安置居所。桐月妹妹、温小哥,我今日前来,所为两事:一是接兰儿与长顺回去;二是想问二位,可愿随我一同回京?京城乃天子脚下,繁华安稳,诸事便利,于小宝日后栖身教养,皆是再好不过的归处,远胜乡野村居。你兄妹二人,于我而言乃是至交挚友。今既承蒙陛下恩赦,往后若能与桐月妹妹朝夕相伴,彼此照应,一同安稳度日,便是人生一大幸事了。” 她话刚说完,温桐月便答了话。 “柔兮姐姐,我自然愿意伴你左右,和你一起过活。” 温桐月发自肺腑。 柔兮知道温桐月会愿意,温梧年向来以妹妹为主,只要温桐月愿意,温梧年便不会不愿,如此,她既能从此以后和温桐月一起生活,又能圆谎,顺理成章地接回自己的两个小宝。 “太好了!” 柔兮笑吟吟,安安静静地与温桐月叙旧说话,背身什么都看不出来,内里不然,一心二用,不住地竖起耳朵,偷偷感知身后那男人的反应。 他无任何反应。 一个多时辰,温桐月与兰儿收拾着三个婴孩路上所需物品,柔兮间或帮忙,一边收拾,一边同温桐月闲聊,一眼未敢多看自己的两个孩子。 这期间,那男人便一直坐在桌前,把玩着扳指,安等。 一切顺利又平常。 唯独出门之际。 安安、乐乐与温桐月的瑾哥皆醒了。 安安、乐乐还不足百日,瑾哥已将将十个月大。 君欢烬 第119节 三个婴孩分别由长顺、兰儿与温桐月抱着。 外边的马车已经备好,只待上车柔兮便能好好地看看自己的孩子。 然就在出门的刹那。 小乐乐兴高采烈,手舞足蹈,欢实得紧,兰儿抱着她从萧彻身边经过,万万没想到,那小婴孩的小手一把便抓住了萧彻的衣袖,且是死死地攥住! 萧彻自然毫无防备,原本他一眼也没看屋中的三个婴孩,烦还来不及,怎会瞧看。 骤然这一遭,人顷刻敛眉,很是不耐,转头看向了那婴孩儿。 柔兮倒抽一口冷气。 兰儿反应的极为机灵,马上道歉,苍白着脸,伸手将小婴孩的手从萧彻的衣袖上掰开。 这期间,萧彻沉沉的目光便一直盯在婴孩的小脸上。 屋中所有人皆心肝乱颤,只有小乐乐一面吃着肉乎乎的小手,一面抓着萧彻的衣袖,水盈盈的眼睛宛若麋鹿一般,天真又无邪。 须臾也仿佛过了良久,直到兰儿将她的小手从萧彻的衣袖上彻底掰开,拿了下来,众人才偷偷地松了口气。 柔兮瞄了一眼萧彻,没见他有甚怀疑。 她的两个孩子生得都极好看,但好在小婴孩太小,看不出特别像她。 上了车,柔兮先喝了好大一口水压惊。 萧彻一共准备了三辆马车。 一辆是他自己乘坐,一辆是柔兮乘坐,最后一辆是温桐月乘坐。 柔兮以帮温桐月照顾婴孩儿为名,与兰儿和温桐月挤在一辆中。 马车很快跑了起来。 柔兮先是挨个好好地抱了抱自己的两个孩子,后与兰儿、温桐月几近用哑语大致说了事情,重中之重,交待温桐月得空告知温梧年,返回一趟清溪镇,替她处理一些东西,越快越好! 柔兮叫温梧年替她处理什么? 正是一些婴孩的东西。 彼时,她执意独自留下,对温桐月几人说有重要的东西必须取,这是真的缘由,却也不是唯一的缘由。 柔兮目的有三:第一,掩护兰儿和孩子们逃离;第二取两样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东西;第三清除屋中婴儿的痕迹。 她将两个孩子的所有衣物皆匆匆地藏了起来。 以防被萧彻发现孩子的存在。 俩人在山洞之中一番纠缠,那男人做出了让步,徐景文之事也着实让柔兮心有余悸。 事情已经到了该做选择的时候。 柔兮不得不选。 眼下她唯一的后顾之忧,便是怕萧彻发现孩子,抢走她的孩子。 好在适才有惊无险。 想来只要到了京城,慢慢地,她和萧彻便一点点断了…… 启程的第二天夜里,温桐月悄悄地告诉她,事情已然解决。 大半个月后,众人终于抵达京都。 到之前,柔兮还有些惴惴不安,暗地里没少和温桐月偷聊,萧彻会不会骗她。 抵达之日,一切疑虑烟消云散。 那男人如他承诺的那般,在一个极其好的地段,给她安置了一处精致阔朗、清雅华贵的府邸。 五百两白银,下午便给她送了来。 他甚至为了避嫌,没给她安排仆人。 入住新宅的前五日。 柔兮与温桐月忙忙碌碌,又收拾庭院,又布置厅堂,又添置器物,又采买物件,又去挑了几个顺眼合意的丫鬟、小厮。 她心心念念、朝思暮想、静好岁月的安稳日子,这便缓缓开始起来。 ********* 五日后,太和宫。 萧彻坐在毓秀宫中眯眼瞧着地上一黑一白两只猫。 心中突然很是不甘。 他迟迟没叫人给她送去,便是因为内里的这股子不甘。 她竟然要这两只猫,都不要他。 他在她心中,还不如两只猫。 他已经低三下四地求了她,她也不愿回到他的身边,甚至连皇后之位都不稀罕。 萧彻从小到大,从未怀疑过皇权的至高无上,也从不知晓“得不到”是什么滋味。 但现在知晓了。 嘶…… 她凭什么就不爱他? 凭什么那么嫌弃他…… 萧彻冷声唤人,拿来了一面铜镜,慵懒地拿起那镜子,照了照。 放下之时,挑眉问了身旁的赵秉德一句话:“朕生的好看么?” 赵秉德心头一凛,立刻躬身上前,满脸堆笑,语气恭敬又恰到好处,连声道: “陛下生的当然好看,陛下天纵英姿,容貌盖世,这天下再找不出第二人能与陛下比肩!” 萧彻回道:“真的假的?” 赵秉德声音又急又恳切:“奴才不敢有半字虚言!陛下龙颜无双,丰神俊朗,真的不能再真了!” 萧彻将那小镜扔到了一旁,起了身。 “那与顾时章比,如何?” 第一百零七章 赵秉德腿肚子都快转筋了, 忙不迭地答话: “顾大人怎能与陛下相提并论!顾大人纵然清雅出众,但在陛下跟前,不过是萤火之比日月!陛下是九五之尊, 龙章凤姿,气度盖世,这天下男子,没人能与陛下相比!” 萧彻手指缓缓摩挲着杯盏, 眸色沉沉, 半晌一言未发。 可在她眼里,他连这两只猫都比不上。 她耍心机勾引顾时章, 巴不得进顾家的门, 却不愿做他的皇后。 皇后,她都不愿做。 萧彻很难甘心。 转眼又过了五日。 十日来, 萧彻几近每晚都在想那个女人, 亦如过去的一年。 三个月前, 他确实是如柔兮所猜,靠着那枚珠子发现了她的行踪。 她很聪明, 也很谨慎,没去当铺,从一个商人手中换了钱。 且将那支珠钗一分为二,单独卖了珠子。 但她没想到, 那商人前脚和她买了珠子,后脚便进了当铺, 找人验货。 他的人当时便拿下了他。 根据那商人供述,与他见面的是两个女子,其中一个很胖,满脸麻子;另一个很瘦, 与她一样,也很丑。 他的人断得出,那苏柔兮是易了容,故意装扮了自己。 一度线索到此处便断了,后来是那商人想起了给她二人赶车的马夫的模样,顺着他,方才找到了苏柔兮。 不错,给她赶车的马夫就是那个赌徒徐景文。 他的人跟踪了徐景文好几日,也是那时发现他,原来是个赌鬼! 待得确定苏柔兮就在那个镇上,部下马上快马加鞭,将消息传了回来。 萧彻没任何犹豫,当天下午便亲自领兵,星驰电掣,前去捉她! 起先骤然相见,萧彻是满心满脑的怒火,恨不得弄死她。 但她屡次出乎他的意料,萧彻自然没想到她会以刀相逼,更没想到,她宁可跳河赌命! 萧彻承认,自己一直在清醒地被她拿捏,与她纠缠到最后,确实是怕了。 正是因为怕了,他低了头。 但即便他低三下四,与她推心置腹,甚至求了她,她还是无动于衷,还是不愿留在他身边,还是不爱他。 曾经一度,他以为他没有心。 不曾想,她更没有。 ********* 同一时候,怀安府。 暮色已沉,安安、乐乐已睡,柔兮让奶娘将孩子放了下。 奶娘回了偏房休息。 兰儿照顾了柔兮一会儿,也被柔兮退了下去,房中转眼只剩了柔兮和孩子。 烛火摇摇,不甚亮,柔兮看了几眼两个正在熟睡中的小婴孩,心中暖融融的,很欢喜,但没得一会儿又渐渐溜神,想起了萧彻。 君欢烬 第120节 从萧彻没问过两个孩子,甚至没多看两个孩子两眼上看,他从未怀疑过孩子的身份。 有此可断,他来捉她那日,很匆忙,目标明确,直奔她来,并未在村中打探什么。 柔兮猜想,自己可能是侥幸之下,孩子正好生在了一个临界点。 他的人探到她在清溪镇的时候,她定然还没生。 她怀孕的时候肚子不大,彼时又是冬日,穿的很多,那暗中人发现她后急于报信,肯定没在镇上停留太久,确定了人和位置,便匆匆赶回京城报信去了。 他返回京城,加之萧彻带兵前来,一来一回,应是正好快五十日。 阴差阳错,她就把事情瞒过去了。 那日,她提及温桐月养了三个孩子的时候,实则就是在探他的反应。 那男人没有任何异常,半点没怀疑。 想来他已在她宫中发现了她剩余的避孕药,没对她会有孕的事抱有希望。 若非提前断出了他不知晓孩子一事,柔兮也不会提及孩子。 但眼下,不得不说,她最最在意,最最害怕的还是孩子暴露一事。 扪心自问,柔兮肯随他回来,原因很多。 第一,他做了很大的退步,柔兮感觉他不会再退了。 第二,柔兮对徐景文一事心有余悸。 第三,他开出的条件实在诱人,实在实在诱人! 试想一番,她若能活在京都,没有丈夫,有得是钱,靠山是皇帝,暗地里有皇帝庇护,那将是什么神仙日子! 想都不敢想! 柔兮但觉真是做梦都会笑醒。 柔兮越想越欢喜,终是美美地进入了梦乡。 翌日下午,萧彻来了。 俩人在她房中相见。 柔兮早早地让人把孩子抱了出去。 萧彻是来给她送猫的。 屋中安安静静,透着一股子很奇怪的气氛。 那男人慵懒地倚靠在太师椅上,脸色一如既往,很沉,目光眯着她。 柔兮不知跟他说什么,也便没说,只给他倒了杯茶就到了离他颇远的地方。 良久,良久,气氛是那男人打破的。 “住得习惯?” 柔兮马上应声:“嗯。” 毕竟他现在是她的财神爷,又不要她回报什么。 她态度颇好,只是与他略显疏离。 既是提及了这事,柔兮也便将道谢的话一并讲了出来。 “谢陛下天恩,此处,柔兮很喜欢。” 萧彻回口:“喜欢就好。” 继而接着他缓缓敛眉,笑了一声,悠悠地道:“怎么有一种错觉,你我是夫妻和离……” 柔兮攥了下手。 萧彻继续:“若是那两个孩子是你生的,就更像了……” 柔兮心口顿时一颤,吓了一跳,差点慌了神,好在稳住了。 她抬了眼,对上了萧彻的视线:“陛下说笑了……” 萧彻没接话,却道了旁的:“避子汤,好喝么?” 柔兮这才稍微放松了一点,听出了他不是怀疑了那两个孩子的身份,而是在这等着她呢…… 关于那事,柔兮无话可说,也便不答了,别开了视线。 萧彻抿唇,越看她越有气,却也越看她越喜欢。 眼下,他骂她也不是、吓她也不是、更不能逼她、伤她,心中所有的怒火、不甘、各种情绪,呵,只能往自己的肚子里咽。 她那小眼神缓缓地转来转去,却是不知在想什么? 萧彻最后道了一句:“一个月后,朕再来问你。” 言讫,起了身,却是走了。 柔兮缓缓一福:“恭送陛下……” 人前脚刚走,柔兮便捂住了心口,赶紧喝了杯水压惊。 双重惊恐。 他提及那两个孩子为第一重;说一个月后再来问她是第二重。 问她什么? 他虽然没直说,柔兮却也心知肚明。 自然是问她回宫一事。 狗皇帝,他果然不是想真放过她,这是想先把她骗回来呀! 他要是一个月问她一次,可怎么办? 柔兮不知自己一直相拒会怎样? 但心中却是已有了关于那问题的答案。 他问她一百次,她也不愿意呀! 逼得急了,大不了再跑一次…… ********* 萧彻回去之后,直奔浴室。 他浑身燥热,心中脑中都是苏柔兮,想她想得要发疯。 他脱了衣服,扔在一边,下了汤池,闭眼静沉,缓一缓心神。 可无论怎么缓,还是控制不住。 她像浸了骨的软藤一样,缠在他的心间。 他睁眼闭眼都是她那副娇媚可人的样子。 他想她最开始装作大家闺秀,温婉娴静时的样子;想她后来第一次在他面前暴露,慌里慌张的样子;也想她骗他时,又乖又软的样子;甚至想她那几日在山洞中和他较劲,与他对抗时骂他的样子。 他就是很想她,很喜欢她,喜欢她每一种样子,每一个眼神,每一颦一笑。 他甚至想她哪怕是骗他也行,图他点什么也行。 可她连骗都不愿再骗她,也不愿图他什么…… 萧彻有着一种预感,一旦他逼得急了,那个天生反骨的女人定然还敢跑! 萧彻实在是拿她没有任何办法! 第一百零八章 转眼进了五月, 春暖花开。 这一个月于萧彻而言可谓度日如年。 除了处理政务之时他还能分分心,其余时候中邪了一般,无时无刻不再想那个女人。 五月初六, 萧彻按照之前送猫那日所说早早地到了怀安府,表面从容不迫,不急不燥,心里不然, 如同要着火了般, 很是急切地想见人。 但很明显,那个女人与他恰恰相反。 她, 大抵并不想见他。 俩人还是在她房中见了面。 柔兮立在他身侧, 给他倒了杯茶。 萧彻没喝。 屋中只他二人。 萧彻开口询问:“你作何感想?” 柔兮这一个月过的很欢喜,但如萧彻所瞧出来的那般, 越邻近日子, 她越担忧, 此时知晓他在问她那事,不得不答了, 也便与他直言:“陛下那日,不是这般说的……” 声音虽不大,但语声很坚决,相拒意思很分明。 萧彻心中滕然起火。 他到底不是个好脾气的, 但眼下压下了那股子火,竟是全然不敢向她爆发, 何况他确是食言,耍了心思,另有所图,如今被她毫不留情地揭发了罢了。 沉默良久, 萧彻将她给他倒的茶水一饮而尽,而后一言没发,甚至没告别,竟是起身抬步就走了,生气意味很是分明。 柔兮心口“砰砰”乱跳,虽没挽留,但眼睛转了转,后脚就跟了出去。 萧彻行得不慢,一路出了她的院子,直奔垂花门。 面上无异,内里不然,不得不说,出门萧彻便后悔了,心中有了期盼,那个女人就不能哄哄他? 然期盼落空,非但没等来她的好言相哄,她连唤都没唤他一声。 萧彻只能硬着头皮,维持面子,继续离开。 可就在这时,几声婴孩的“咿咿呀呀”引去了他的注意。 君欢烬 第121节 两个奶娘和丫鬟抱着两个襁褓婴孩,就在他前方不远处散步。 其中一个他认得,正是初见那日,抓他衣服的女婴。 今日天暖,风和日丽,想来那两个小孩是被抱出晒太阳的。 原遇见了就遇见了,萧彻并未多想,可那小女婴一直边吃着肉乎乎的小手,边眉眼笑成月牙,盯着他,间或奶声奶气地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甚至突然欢实地挥舞起小手、小腿,和他说话,挣着向前,张开小手臂,朝他奔着,要他抱一般。 萧彻对小孩不感兴趣,但这般大胆,对他有这样举动的小孩,他还是第一次见。 原他倒也可以借此机会,给自己找个台阶,停下多呆一会儿,可那丫鬟和奶娘马上朝他一礼,而后便赶快退了下去。 萧彻到底是径直离开了怀安府。 柔兮就在他身后不远处,看得适才那幕,心差点没从口中跳出,吓得一身冷汗,好在兰儿反应得够快,带着奶娘几人赶快退下了。 萧彻出了大门,柔兮便跟上了兰儿几人,后怕得很,小声道:“怎能在这儿!” 这条路是出府的必经之路,柔兮特意在萧彻来之前,让兰儿与奶娘把孩子抱了出去,就是不想让孩子跟萧彻照面,万没想到,到底给萧彻碰了上。 兰儿满脸歉然,亦满脸后悔:“小姐,乐乐‘咿咿呀呀’地要往这边来,陛下刚进去,我想着不能这般快便出来,就,就……” 柔兮了然。 倒也不怪兰儿,正常是没人会想到,他进去就出来了。 柔兮当然看出他生气了。 他被人捧惯了,傲得很,也向来没什么耐心。 这不,她说了句事实,他就气了。 气了也好,或许,他便不会再来了…… ********** 萧彻返回马车,冷着脸,道了回宫。 外边候着的赵秉德看出了龙颜不悦,一句话不敢说,躬身连连应声,马上吩咐。 不一会儿,马车便跑了起来。 萧彻闭着眼睛坐在车中,心中五味杂陈,除了欢喜,什么感受都有了。 他已经沦落到这般地步了么? 那个女人,真是愈发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萧彻心中有气,原本期盼之事落空。 那个女人到底想要什么? 威逼不行,利诱不行,他变着法地给她她想要还是不行。 她真的就那么厌他? 正想着,不知为何脑中突然浮现出适才看到的那个婴孩。 萧彻的眼眸缓缓地挣了开。 男人眸色晦暗,半晌一动未动,尤其是视线,而后,瞳孔愈发收缩,突然攥了一下手掌。 苏柔兮是去年三月末逃走的。 他虽在她宫中翻到了剩余的避子药,但两人最后一次,不是发生在宫中。 为今已经一年零两个月。 倘使十月怀胎生下孩子的是她,孩子至今应正好三、四个月。 据他所瞧,那个女婴也就三四个月大。 温桐月收养? 温桐月自己都自身难保,会收养那么多襁褓婴儿? 莫不是…… 有没有一种可能…… 萧彻突然动了身子,目光如炬。 他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对龙凤胎是苏柔兮所生,其实是他萧彻的孩子! 萧彻骤然心口狂跳,再也坐之不住。 他越想越觉得极有可能。 回到宫中,萧彻便唤来了当初亲去清溪镇认脸苏柔兮之人。 那人很快被带入景曜宫,萧彻在书房来回踱步,已然等待许久。 人进来刚要拜见,萧彻当即抬手拦下,开门见山,直接相问:“四个月前你在清溪镇认人的时候,可注意到了婕妤娘娘的肚子……” 部下缓缓抬头,视线定在了帝王的脸上。 萧彻继续下去:“她,有无怀孕迹象?” 部下不敢隐瞒,当即开口:“回禀陛下,属下在清溪镇只停留半个时辰,盯了婕妤娘娘半个时辰,婕妤娘娘易了容,脸上点了满脸麻子,穿着很厚的棉衣,看着是有些臃肿,但属下以为婕妤娘娘是故意扮成了如此样子,并未往她是否有孕上想。当日天公作美,属下在暗中监视婕妤娘娘的时候,天色很阴,降了好一阵子湿冷的小雨。婕妤娘娘院中晾着衣服,丫鬟收衣,雨水浇掉了她脸上的部分妆容,婕妤娘娘站在门口瞧她,脸上也或多或少被溅上了些许雨点,麻子花了。属下是先对着画像,确定了那个丫鬟,而后方才确定了娘娘,娘娘机灵,待得确定之后,属下怕打草惊蛇,没敢与镇上的人交流、询问,马上便离开,回来报信了,确实不确定娘娘是有孕在身,穿着方才略显臃肿,还是故意为之……” 萧彻心口狂跳,便是连呼吸都灼热了起来。 他当真是被她迷得不清。 彼时找到了她,他的心思全在她一人身上。 她已然把他迷惑成了一个傻子。 他早已分辨不出她所说的话是真是假,很多时候,已心甘情愿,无条件信她。 她说孩子是温桐月收养的,那便是温桐月收养的。 他不想再怀疑她,也愿意信她! 却是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些许蹊跷。 萧彻要铁证! 那部下说完,他便当即下了令:“你,回去收拾一下,即刻动身,再去一趟清溪镇,给朕打听个明明白白,苏婕妤有无怀孕过,有无降下龙凤胎,哪月哪日降下的!” “是!” 部下领命,当即告退。 屋中很快便只剩了萧彻一人,男人稳稳地攥住手腕,口中喃喃:“苏柔兮……” 如若那对龙凤胎真是她所生,真是龙裔。 她真的不爱他,对他半分感情没有,甚至真的厌恶他么? 她的小脑袋中到底在想些什么?到底在怕什么? 萧彻当晚便生出一计。 三日后,正好休沐。 ********** 怀安府。 萧彻走后,柔兮未做它想,没心没肺地招猫逗狗,照顾两个宝宝,和温桐月有说有笑。 下午,俩人还在府上看了场戏。 戏班子走后,俩人又在后园中有说有笑地荡了好一会儿秋千,继而是晚膳。 直到入夜,钻进了被窝,柔兮方才想起萧彻。 她摸了摸已经睡熟的乐乐,在她的耳边小声道:“乐乐下次不要理他了,被他发现,娘就惨了……他要是把你和安安哥哥抢走怎么办,呜呜呜,你这个小淘气……” 小婴孩已经甜甜地睡着。 柔兮轻轻摸了摸她的小手,转过身来,躺好,盖上了被子,这会子方才有些不安。 小婴孩总出现在那男人的面前,那男人精明的跟什么似的…… 他要是往那处想可怎么办? 毕竟他权势太大,有些事情对他来说太简单,派人再去一趟清溪镇犹如探囊取物,她的事不就暴露了! 柔兮愈发地后悔答应了和他回京。 她到底还是被她骗了! 天下间果然没有免费的午膳,他还怀着得到她的心思呢! 明明那会不是这么说的! 老狐狸! 柔兮暗暗地骂着他,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但她向来心大,尤其眼下的日子实在太好,没一会儿她便没心肺地睡着了,睡前心中只想了一句话。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欢喜一日是一日……” 接着一连三日,她确实都欢喜了。 那男人生气之后,没再来过,没准以后都不会来了,她又何必庸人自扰。 可上午刚刚想完,第四日,五月初十,下午,柔兮正在院中与温桐月、兰儿,及着几个丫鬟疯玩老鹰捉小鸡,突然,一侧消息打破欢声笑语。 小厮长顺,脸色煞白,匆匆来报:“小姐!不好了!陛下他,陛下他……” 原本欢闹追逐、闹成一片的队伍顷刻散了。 柔兮不明所以,气喘吁吁,蹙起小眉头,惊问:“陛下怎么?” 小厮上气不接下气,这时才把话说完整:“陛下今日休沐,和大臣去猎场打猎,遇到了刺杀,心口中,中箭了!” 柔兮心口骤然停滞半拍,小脸顷刻苍白如纸! 小厮后边的话于她而言仿若隔了一层纱,空灵而遥远。 “……赵秉德说围场离咱们怀安府近,便先把人扶到这来了。” 柔兮听罢,拔腿便朝着前门奔去! 君欢烬 第122节 第一百零九章 柔兮奔到自己院落附近之时, 恰看到一行人扶着萧彻到了月洞门口。 最前搀扶着他的两个人柔兮认得,正是近侍赵秉德和吏部侍郎裴疏朗。 温桐月与兰儿紧跟柔兮之后,只比柔兮晚一瞬, 温桐月自然也当即认出了裴疏朗。 两人视线瞬时相对,裴疏朗明显一怔,但也只有那须臾的功夫。 接着人便把视线挪了开,注意力重新放到了身旁的皇帝身上, 扶着皇帝进了月洞门。 柔兮心口起伏, 早已被吓得唇面无华,尤其亲眼看到萧彻之时, 呼吸一滞, 心口紧紧一缩。 触目惊心,一支羽箭直直地扎在他的心口上, 男人衣衫浸血, 脸色苍白, 唇无血色。 柔兮当时便软了腿,强支撑着, 匆忙地跑到了众人之前相引…… 她亲自给赵秉德,裴疏朗二人开了门,让他们把萧彻扶进去,语声打颤, 甚至有着一点点难以自控的哭腔,进门之时问出了声:“这是怎么回事?已经唤太医了么?” 赵秉德先答了后半句:“已经唤了, 许太医正在赶来的路上。” 说话期间,两人已经将萧彻扶进了屋中,到了柔兮的床榻上。 柔兮跟在他二人之后,马上给萧彻脱了鞋子。 赵秉德在皇帝头上垫了枕头, 与裴疏朗两人小心地将萧彻放了下。 这期间,萧彻始终薄唇紧抿,面色很沉,一言未发,也没呻-吟。 他额际上早已是密密麻麻一层汗珠,疼不疼可想而知。 柔兮全然慌了神儿,从怀中拿出了帕子,去给他擦汗,声音依旧发颤,含着股子哭腔:“陛下,你感觉如何?” 萧彻闭了眼睛,咬紧牙关,艰难地吐出两个字:“还好。” “陛下……” 柔兮不自觉间又唤了他一声,眼泪已经在眼中打转儿,这时回头,看向赵秉德与裴疏朗二人,重问了适才的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次,是那裴疏朗答得话:“今日陛下在北苑围场射猎,臣随驾在侧。行至林深处,不知何处突然放出一支冷箭,那刺客藏身在密林之中,箭法极准,直冲陛下而来。护卫当即围捕,刺客已被拿下,如今押在禁军手中。究竟是谁的人,尚在审问。” “怎会发生这样的事?” 柔兮到底是没忍住,“呜”地一声便就哭了出来。 萧彻闭眼敛眉,钻心刺骨的疼,但突然听到她的哭声,竟是没忍住,唇角微微动动,笑了出来。 他睁开眼睛,目光扫向赵秉德与裴疏朗,沉沉地吩咐:“你二人先下去,朕与婕妤娘娘说会话。” 赵秉德与裴疏朗微一弯身,道了是,继而便下了去。 屋中很快便只剩了柔兮和萧彻两人。 萧彻转眸,看向柔兮。 她就在他身侧,此时正坐在床边,一声接着一声地抽泣,低头用帕子擦着眼泪。 萧彻声音虚弱了不少,大手攥住了她的小手:“为什么哭?” 柔兮只觉得心口一抽一抽的,泪眼婆娑地抬起了头,朦胧的视线中映出了男人的脸。 他似笑非笑,竟然还能笑出来。 “嗯?” 他再度温声催问。 柔兮抽噎着,道了话:“想哭,就哭了,没,没什么为什么……” 一句话说完,马上问他的伤情:“深不深?可正好在心口上?箭上有没有毒?你现在,疼不疼?” 越问,她的眼睛越朦胧,心中也越害怕。 如若正好在心口上,该怎么办? 如若箭上有毒,又该怎么办? 萧彻再度笑了一下。这一次,他没任何掩饰,就那么笑了出来。 柔兮哭得更甚,气道:“你为什么还笑?” 萧彻没回她前边的话,回了这句:“看到你为朕伤心,朕很欢喜。” 柔兮震惊! “你脑子有病么?你告诉我,伤势到底重不重,你,你会不会死?” 萧彻依然没答:“朕死了,你会很伤心么?” 柔兮不说,越哭越甚:“你告诉我,到底会不会死?” 萧彻道:“朕不知晓,倘使箭上有毒,朕恐怕难逃一劫,如若朕真的会死,在死前,朕想听你说句心里话。你到底,有没有过,哪怕一丝,一毫地爱朕……” 柔兮听完便更大声地嚎啕大哭起来。 “我,我不要你死……” 话说完,她突然挣脱了他的手:“你,你等我,等我……” 她起身,心口抽动,心慌意乱,不住抽噎,抬袖子擦掉了眼泪,步履踉跄,很快跑出了房门。 “苏柔兮……” 萧彻没想到她急匆匆地跑了,想抓住她,但微一动身子,人一敛眉,伤口疼得厉害。 他立刻捂住了心口,慢慢地又退了回去,重新靠在床上,额际上一层热汗,浑身上下皆是一层热汗。 他感觉她就要和他敞开心扉了,但为什么突然跑了? 萧彻面上依旧苍白,没甚好气色,只是心里不然。不一会儿,他便又笑了出来。 屋中没人,独他自己,他也便笑出了声。 很明显,苏柔兮不是对他一点感情都没有。 她为他哭了…… 萧彻忍着疼,等她回来…… ********* 柔兮跑得很快。 她去干什么? 是想去把她的孩子抱过来,给他看。 一路上,她一直在哭,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心像是被谁狠狠地攥过了一般。 但刚跑到了月洞门,突然被温桐月叫住。 “柔兮姐姐……” 温桐月正在偏房和兰儿等几个丫鬟匆忙准备,烧着热水。 太医应该就快到了。 柔兮的心很乱,抽噎着停下脚步,回了头。 温桐月已经奔过。 她拉住柔兮的手,把她拽到了另一间偏房。 柔兮不解:“桐月妹妹,你做什么?” 温桐月压低声音:“柔兮姐姐,我有话跟你说。” 话音甫落,温桐月已经把柔兮拉到了那屋中,关了门。 柔兮颇急:“桐月妹妹,我要去……” 不待柔兮说完,温桐月打断她,道出实情:“柔兮姐姐,我哥说,陛下不像是真的中了箭。” 柔兮脑中“嗡”地一声,到了嘴边的话一下子就咽了回去,泪眼婆娑地抓住了温桐月的手:“你说什么?什么意思?” 温桐月拿出帕子,一边给柔兮擦泪,一边接了下去:“柔兮姐姐先别伤心,事情可能并不糟,我哥刚才就在我们身后,他也看到了陛下几人。他这样说,他说陛下胸膛上的那一箭,外行人看不出端倪,但内行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是假的。” 柔兮睁圆眼睛,震惊到呼吸一顿,听温桐月继续:“我哥说,羽箭高速射来,若是真,衣服布料应是被冲力撕裂的,破口不会规则,会有拉丝,有张力痕迹。而陛下的衣服破口很整齐,根本就不是被冲力刺破的,很明显是近距离,自己扎进去的。” “!!!” 柔兮惊的说不出话来,眼中的泪自然一下子止住了。 温桐月道:“所以柔兮姐姐别伤心,别害怕了,箭上肯定没毒,非但没毒,刺得也一定不深,更一定没刺到要害,陛下,不会有事,他在和裴……” 温桐月提起那个名字突然止住,绕了过去,没道出来,用了“别人”二字代替。 “他在和别人一起做戏,行苦肉计,骗柔兮姐姐呢……” 柔兮惊呆了,唇瓣微颤,半晌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无法想象,这也根本不是她眼中的萧彻能干出的事。 柔兮用力地晃了晃头,人是蒙的,半晌方才回过神来,眼睛一连眨了好几下,驱散了刚才的泪水,哭肯定是不再哭了,自然,也不会再冲动,去给他抱孩子,告诉他她的那个秘密了。 柔兮一句话没说,彻底清醒,返了回去。 屋中已经进了人,赵秉德和裴疏朗。 见柔兮回来,俩人又简单关怀,道了几句话,皆微一弯身,又出了去。 萧彻“虚弱”地朝着柔兮望去,语声艰难: “你回来了……” “你去哪了?” 柔兮比之适才镇静了极多,但还是到了他的身边。 她刚一靠近,萧彻的手便伸了过来,又一次抓住了她的柔荑,比之适才“虚弱”了,无论是样子,亦或是声音,甚至,神态上明显现了几分可怜: “朕,会不会就这么死了……” 君欢烬 第123节 “朕不怕死,但朕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你刚才去做什么了?” “还没回答朕的话,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朕……” 柔兮看着他。 他的神态竟是那般卑微,那般可怜。 而那卑微和可怜,竟然都是他特意装出来的,是往昔的那个冷酷、深沉、威严、寡情、冷硬、狠绝的帝王,装出来的! 柔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第一百一十章 柔兮什么都没答, 正这时,外边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是许太医到了。 赵秉德与裴疏朗随着太医进来。 那许太医额际上一层冷汗, 进门便脚步踉跄,不敢耽搁,马上到了床边。 柔兮适时让开。 她亲眼瞧着那男人冷冷地看了那太医一眼,一言没发。 许太医当即颤着声音道了话。 “容臣细细查看……” 他不敢多喘, 颤抖着伸手, 小心掀开覆在皇帝身上的薄被,又轻轻解开他的衣襟。 只见:里层衣衫早已被暗红的血浸透, 黏在肌肤上, 触目惊心,伤口处被绷带层层缠裹, 绷带边缘早已渗出血迹, 看得人心惊。 许太医屏息凝神, 指尖微颤,细细按探片刻, 又小心解开绷带一角查看伤势,片刻之后,猛地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喜色, 连忙抬头禀道:“陛下,娘娘稍安!箭镞入肉不深, 未曾伤及要害,只要箭上无毒,悉心调养几日,陛下便无大碍了!” 他一边同萧彻说着, 一边笑着回头,与柔兮说。 赵秉德马上接话:“许太医,那便快快为陛下……” “是是是。” 许太医马上答话,当即取过随身药箱,拿出银质小刀与干净帕子。 丫鬟们也早已把温水端了过来。 许太医道:“臣这便为陛下拔箭,过程稍痛,陛下且忍一忍。” 萧彻沉沉地“嗯”了一声,但未让人立刻动手,而是朝向了一旁的柔兮,与赵秉德道:“带婕妤娘娘去一旁,她胆子小……” 赵秉德应声,马上去请柔兮。 柔兮身子微颤,动作颇缓,但没有过多的耽搁,跟着赵秉德转过身,去了一旁。 俩人立在窗边,赵秉德一直安慰:“娘娘莫怕,许大夫已说了,箭簇入肉不深,未伤及要害……” 说着给柔兮递了杯水,柔兮接过,双手还是在微微发颤。 她别过了头去,看向窗外,没再看那太监,耳边传来许太医的温声:“陛下稍忍一下。” 话音刚落,柔兮便听到一声极轻的闷响,伴随着肉声。 心口狂跳,她到底是没忍住,动了脚步,放下那茶杯,马上跑回了床边,染血的箭镞已在许太医手中。 床上的男人满头是汗,眉头紧蹙,但见了她便就舒展了开,自始至终未出一声。 许太医细细查看了箭簇,大喜,对着萧彻与柔兮笑道:“万幸,陛下,娘娘,箭上没毒。” “太好了!!” 柔兮与萧彻还没说话,床旁的赵秉德与裴疏朗马上附和。 柔兮余光瞄了俩人一眼,俩人脸上满满的笑意,若非她事先知晓,断然看不出他也是装的。 许太医不敢耽搁,立刻以烈酒为皇帝清洗创口,再敷上金疮药,裹上新的干净绷带,手法利落至极,片刻便处置妥当。 人抬袖擦了把汗,弯身笑道:“陛下眼下只需静养,有三五日,便可差不多复原了……” 萧彻“嗯”了一声,唤人赏了太医。 屋中从适才极为紧迫的气氛,转瞬变做了颇为欢腾。 旁人没一会儿都被退了下去,又只剩了柔兮和他两人。 萧彻一直睨着她,人都走了,他道了话:“给朕擦擦汗。” 柔兮缓缓地过了去,到他身前,拿了帕子,为他一点点擦了额上的汗水。 萧彻始终似笑非笑:“不哭了?” 柔兮是不哭了,从外回来后,便不再哭泣。 萧彻问道:“适才为何哭?” 柔兮没说话。 他也没再问,这时丫鬟端来了刚煮好的粥。 柔兮接过,递给那男人。 萧彻没接:“朕想你喂朕……” 柔兮这才与他说话:“陛下不是伤得不重么?” 萧彻眼眸缓缓轻转:“不重么?可朕的手不太听使唤了……” 柔兮低着头,手执银勺,轻轻舀起一勺粥,又缓缓倾回碗中,借风凉着。 她想立刻揭发他。 但他却又真的受了伤。 他竟然为了做戏,为了骗她,真的捅了自己一箭。 柔兮知晓他的目的,知晓他在行苦肉计,骗她,诈她,想让她心疼他。 但柔兮真的不想和他在一起。 她如他所愿,喂了他。 那男人没再说话,似笑非笑,一直盯着她看,一口一口,足足把一碗粥都喝了。 柔兮放下碗后,他便突然一把抱住了她。 柔兮挣扎,小声勒令:“放手!” 但那男人如何会放。 柔兮没想到,他竟是鬼话连篇,装起可怜来。 “你知道朕中箭的那一刻,浮现在朕眼前的唯一一人是谁么?是你,苏柔兮……你的一颦一笑,反反复复在朕的眼前徘徊,朕怕极了真的会死,怕极了再也见不到你。适才朕见你为朕哭,朕又心疼又欢喜,其实你是爱朕的,是不是……” “放手……” 柔兮没说,非但没说,依旧在挣扎。 但他即便是受伤了,只用一直手臂揽着她,她也挣脱不开他的束缚。 她没回答也不要紧,那男人自顾继续,敛眉,依旧不住编着瞎话: “那时朕的心里就一个念头,朕还没把你哄回来,还没听你说一句心软的话,朕要是就这么死了,朕这一生,有遗憾啊,朕哪怕撑着最后一口气,也要回来见你……苏柔兮,你可明白朕的心,朕……” 他正越说越深情,还未完,刚要再继续,突然听怀中那香软的小人儿斩钉截铁地道了话:“你别装了!我都知道了!根本就没有什么刺客,你也根本就没中箭,是你自己扎的!” 从她说第一句话时萧彻便滞住,待得最后一句话说完,那美人已一把推开了他。 萧彻昂藏的身子微微朝后一晃,柔兮与他分了开。 两人目光直直相对。 柔兮毫不留情地揭发:“你在窜通别人一起演戏,我都知道了!我已经听内行人说了,射来的箭是冲,自扎是戳,衣料破口不同,一看便知。” 她话刚说完,那男人便笑了,笑出了声,且是一连几声。 人缓缓地倚靠到了床头,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十分慵懒,敛眉开口问道:“谁跟你说的?” 这般姿态,这般话语,便等同于是承认了。 柔兮毫不客气:“没必要告诉你!” 一句话说完,便起身要走,但却被萧彻一把抓住。 他叩住她的脑勺,一下把她扯近:“是真是假重要么?” “怎么不重要?” “在朕看来,毫不重要,更重要的是你的反应,你为什么哭?你怎么便对朕一思感情都没有?怎么便不爱朕?” 柔兮听得他这话,胀红了脸:“我哭是因为吓得!与其它无关,换做是谁那般样子,我都害怕,我都哭!” “你,狡辩!” “我没有!” “你分明是对朕有感情,分明就是爱朕的,为什么不能承认?” “你不要脸!我不爱你!” 柔兮红着脸面,当即便要上手推开他。 但被那男人一把攥住手腕,她还是没能挣脱,依旧离他极近,几乎被他扯到了怀中。 萧彻靠近:“苏柔兮,就那么不敢承认么?为何疑心那般重?到底在顾虑什么?你是撒谎成性,屡次骗朕,骗到最后以为全天下的人都如你一样,都是骗子!” 柔兮毫不示弱,还在挣扎:“我光明磊落,没什么不敢承认,我就是不爱你。我为什么哭,我是怕你死了,因为,因为你是我的摇钱树,你要真有什么不测,大笔的钱呀,没有了!” “放肆。” 他敛了笑容,道了可怕的话语,但语气上没有任何可怕的波澜,这时也慢慢松开了她。 柔兮眼睁睁地看着他抬手捂住了心口,正是他适才受伤的地方,脸色又有些没了血色,看上去是伤口疼了,且不知是不是被她气的。 柔兮唇瓣颤颤,敛了锋芒,没再继续气他,低头沉默了下去。 君欢烬 第124节 这时,屋外传来赵秉德的声音。 “陛下,飞鹰回来了。” 屋中气氛颇尴尬,死一般的静。 原萧彻今日没想见任何人,但听得“飞鹰”这个名字,心头一动,眸色有了变化。 因为人不是旁人,正是他三日前派去清溪镇之人。 这般快便回来了,是萧彻未曾想到的。 男人马上道了话:“让他进来。” 赵秉德应声。 没一会儿那飞鹰快步进来。 他进来看到了柔兮,微微顿了一下,来到萧彻身边。 “陛下……” 萧彻开口:“但说无妨。” 飞鹰点头,附在萧彻耳旁,几近哑声:“陛下,属下在路上碰到了清溪镇的人,那人巧之不巧,正是婕妤娘娘在清溪镇的邻居,属下向她细细询问了番,那人说婕妤娘娘去年三月刚到镇上便怀了孕,在镇上说自己死了丈夫,是个小寡妇,今年正月,便正好是属下认脸她之后,返京的那几日,诞下了一对龙凤儿女……” 萧彻脑中顿时“轰”地一声。 下一瞬,人倏地被气笑,一连笑了数声。 那数声反常的笑自然引来了柔兮的注意。 柔兮本微低着头,在一旁自顾玩着手指,此时茫然无措地抬了眼睛朝着萧彻望来,不偏不倚,正好对上了萧彻的目光…… 她的心一激灵。 飞鹰适时退了出去。 俩人视线紧紧相对。 萧彻开口:“死了丈夫的小寡妇?所以,你适才是冲动之下,想把朕的孩儿抱来,给朕瞧看?嗯?苏柔兮?” 柔兮瞳孔猛然一缩,当即心口狂跳,第一反应,竟是想矢口否认,那不是他的孩子,是她和别人生的,但只有瞬息。人转瞬便蔫儿了下来,再度低下了头去,不再说话。 屋中又一次陷入沉寂。 沉寂良久,柔兮听到了脚步声,继而接着,一具宽阔温热的身躯自她身后将她稳稳地圈入了怀中,男人语声狠厉:“苏柔兮!” 可瞬息之后徐徐地舒了口气,语声又是前所未有的温柔:“苏柔兮,你让朕感到心痛,说出来,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朕,到底在怕什么,把你埋藏在心中的所有,都说出来……” 第一百一十一章 柔兮一动未动, 没说话也没挣脱他,像没了魂儿一般。 萧彻的手紧紧地箍着她的腰,唇附在她的耳旁。 “适才那人是被朕派去了哪?在告诉朕什么?已不用朕再多说了罢, 你要瞒着朕一辈子?” “要朕的宅子、朕的银子、朕的猫、朕的孩子,唯独不要朕,苏柔兮,谁给你的胆子?” “这到底, 是为什么?说出来!” 他语声虽低, 却很温柔;表面勒令,却蕴着无尽哄意。 萧彻心口紧缩, 心痛得很。 她那般柔弱, 竟十月怀胎,在民间生下了他的两个孩子。 民间清贫, 环境简陋, 那个她住的屋子, 他进去过了,朴素至极, 即便她手中有些金银首饰,能换些钱财,但一共就她与兰儿两人,十个月, 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又是怎么,在刚出月子不久便在巨大的惊吓之下, 徒步爬上了那座山,甚至跳入了冰凉的河水中…… 她,实在是让他心痛。 他向来能准确洞察人心,却猜不透她。 可他就是再猜不透她, 这么多天,这么多事,他也早已分明,她心底藏着不能言说的秘密。 对他,横亘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高墙。 萧彻呼吸变重,将她转过了身来,扶住她的双肩。 “苏柔兮,你看着朕的眼睛,是朕不值得你爱,还是你直到现在还是不信朕?” 柔兮不知何时开始眼中已经泛起些许泪花。 她被他抱着,被迫扬了小脸,与他对上了目光,唇瓣颤颤,终是道出了话语。 “我看不清你……” 一句话之后,她便马上别开了视线,不再看萧彻,逃避意味分明。 “看不清他”这话,她在山洞中说过一次。 萧彻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攥着似的难受,把她抱得更紧。 “哪里看不清,为什么看不清?朕要怎样把朕剖开了给你看?你终究还是不信朕,不信朕的所为,更不信朕的承诺,是不是?” 柔兮推开了他:“所为如何,承诺又如何?你所说的每一句甜言蜜语,许下的每一句诺言,我都听我爹对我娘说过,我爹为了接我娘入门,一度和全家翻脸,不顾全家反对,但后来呢?我娘死的时候才二十五岁,我爹带她去见了一个大官,回来后,我娘就再也没和我爹说过话,半年后她就病死了。那时我还小,根本便不知道我娘为什么会不再和我爹说话。这么多年,我都没有想过那是为什么,可我不特意去想,不代表我会永远也参不透那是为什么。我娘从入门便开始遭人诟病,一直活在她人的谩骂之下。对了,陛下还不知晓吧,我不仅是个八品太医的女儿,还是一个八品太医与一位青楼出身的女子所生的女儿,我攀不上皇家,攀不上你……” 她说着说着便哭了出来。 萧彻的心狠狠揪起,更加心疼:“所以,你不肯信朕,你觉得朕会像你爹一样?” 柔兮哭着回话:“你是皇帝,这天下都是你的,你什么都不缺,你不会像我爹一样,但你们骨子里,从来都没看得起我和我娘这样出身卑贱的女子,你不会像我爹一样,但你会把我视为你一辈子的污点!” 萧彻上前一步,呼吸渐重:“朕不会,你为什么会这样想?朕想好好地疼你爱你尚且还不及,朕怎会把你视为一辈子的污点?你又哪里是什么污点?” 他上前,柔兮便退后。 她哭着摇头:“你会……” 萧彻将每个字咬得都极重:“朕不会,朕从未有过这样的心思……” 柔兮哭道:“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参透我娘为什么那次之后就不再与我爹说话了的么?是我入宫前,第一次谋划和温桐月兄妹逃走的时候。我梦到了前世,梦到了前世我爹果然狠心要把我抬给康亲王,他能这么对我,便也能……” 她没说下去:“……你知道我是怎么认识温桐月兄妹,又为什么对他们那般信任的么?因为我梦到了前世他们是我最信任的人,我原根本就不认识她们,是被梦境指引,同样的地点,同样的名字,找到了和梦境中一模一样的他们……” “所以你知道我还梦到过什么么?我梦到,前世,你派人杀了我……” 萧彻脑中“轰”地一声,瞬时只觉得天晕地转。 “那不可能!” 他矢口否认,脚步朝前。 柔兮马上朝后退去,不住流泪:“如何不可能?那个人和今生百花宴后,巷子里,你派去杀我的人生着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睛,我永远也不可能忘记那双眼睛。更听到了他的声音。那夜我在景曜宫听到了你与你那杀手夜谈,听到了你那杀手的声音,他与我梦中那人的声线足足有八分相似,我耍心机,假意做了噩梦,去找你,亲眼看到了那个杀手的脸,亲眼验证了他的那双眼睛,他就是前世杀了我的人!” 萧彻头痛欲裂。 他一直向前,但那小姑娘一直哭着朝后,明显很排斥他,不会信他。 原来他与她最大的隔阂在这里。 童年的经历,母亲的遇人不淑,让她根本便不信男子口中的情爱。 卑微的出身与她人的不善、谩骂,恶意诟病,刺痛着她整个童年,整个心灵。 父亲的薄情,加之他起先对她的薄情,让她认定他不是一个可托付终身的良人。 她不断地想逃离,不过是想逃离她心中不合她身的门第悬殊。 恰逢他一念成魔,在没爱上她,不认识她前,因为那些个春梦,短暂地对她生出过杀念。 所以,她认定他即便现在说爱她,也不过是昙花泡影,终究会变心,终究会因云泥之别的出身,而觉得她是他的污点。 她不知前世全貌,却认定是这样。 萧彻看着她泪流满面,不断退后的柔弱身影,突然蹙眉,因着心口和伤口一起狠狠一疼。 虽然,他也不知前世到底发生过什么。 但他不断肆虐缩动的心在告诉他,他绝不可能杀她。 她已退到了墙边。 他没再追上去,远远地看着她,她每哭一声,他都心口紧紧缩动。 良久,她再次开口:“我能答应跟你回京,已经违心,已经是个意外了……” “嗯。” 萧彻开口:“别哭,朕不逼你,朕会想办法查明真相,孩子朕也不会带走,让他们陪着你。” 她泪盈盈地看着他,仍在不断抽噎。 情爱,原来他不懂,不信,高傲自负,肆意妄为,不愿认清内心,不肯好好去爱,好好去珍惜,伤害了她,他的成熟到底还是以牺牲了她作为了代价。 萧彻缓缓地穿上了衣服。 在她轻轻地抽噎下,一面慢慢朝她靠近,一面对她温声道:“你不会是任何人的污点,你是这个世上最珍贵,最无瑕的姑娘。你只会是别人的荣光。你美丽、善良、聪慧、灵秀,是能夺得百花宴桂冠的女子,你本身便风华无双,无需借任何人发光,出身寒微的女子也能惊艳天下,朕一定会为你解开心结。” 他话说完,也到了她的身前。 “让朕,再抱抱你……” 柔兮被他慢慢地揽入了怀中,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他便那般抱了她良。 俩人相互之间没再说任何话语。 没有留下养伤,当日,萧彻便离开了怀安府。 回到皇宫后,他先叫来了那个杀手。 杀手唤名夜辞。 寂静的暗夜下,萧彻负手背身立在书房。 夜辞在暗中,屋中死静,良久良久,萧彻方才开口:“你家中,可还有血亲在世?” 夜辞听得皇帝如此相问,微微一怔…… 君欢烬 第125节 ********* 同样的夜,怀安府,柔兮房中。 屋中只有她自己,今夜,她未同孩子们同睡。 屋中点着烛火,柔兮坐在桌前,桌上摆放着一本极不起眼的小札记。 札记约莫手掌大小,封面是深青色粗布,角落用细针浅浅绣了朵极小的、快要淡去的素兰。 柔兮将纸页翻开,提起狼毫,蘸墨,慢慢的写下“永安五年,五月初十”八个字。 ********** 翌日上午,柔兮亦如前日,依旧有些发蔫,没有从前那般欢实,连眼神都黯淡了几分。 上午,温桐月来看她。 虽不知道她与皇帝具体发生了什么,说了什么,但温桐月瞧得出,柔兮与往昔有甚大不同。 温桐月拉起她的手:“柔兮姐姐是不是有点喜欢他了……” 柔兮对上了温桐月的眼睛,缓缓地摇头。 温桐月十分清楚,她这一反应,也与往常有很大不同。 关于是否喜欢萧彻一事,温桐月不是第一次与柔兮偷聊。 以前,温桐月每每发问,柔兮都会立马否认,甚至要马上加上一句: 那个老男人,除了脸没什么可喜欢的! 今日她没再说,还明显有些发蔫。 温桐月道:“柔兮姐姐,若不然,便随心吧……” 皇帝为她刺了自己一箭。 虽说他是在做戏,但受伤是真,不论是刺箭还是拔箭有多疼,可想而知,做戏也足矣让人受尽苦头。毕竟那是九五之尊。 原若温桐月没告诉柔兮,皇帝的计谋或许就得逞了。 温桐月现在倒是有些后悔,可她又实在做不到,帮着别人骗她的柔兮姐姐。 正这般想着,刚要再说些什么,外边传来了通报,却是那男人来了。 温桐月适时离开。 柔兮只看了萧彻一眼就回过头来。 萧彻扯了椅子坐在她身旁,微微探身,朝着她温声道: “朕已安排妥当,大崇法寺的无尘大师会为你施行溯梦术,你再仔细瞧瞧那人,可好?” 第一百一十二章 柔兮坐在原处没有起身, 也没有回答,手中摆弄着一朵花,正在一片一片地摘着花瓣。 萧彻探身抬眸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 他抬起了手,将她连同她坐的小凳一起搬起转过。 柔兮猝不及防,突然双脚离地,被吓了一下, 嗓中发出轻声, 反应过来之际已经被他转过了身子,双脚再度着地。 俩人变成了相对而坐, 视线终于触碰。 四目相对。 萧彻哄道:“给朕一个机会, 实情如若果然是你梦中的那般,朕, 不再强求, 孩子你若想要, 朕也如你所愿,让他们永远留在你的身边……” 柔兮看着他, 一直看着他…… 俩人相望许久。 那男人目光坚定。 很奇怪,她明明从最开始就很害怕他,很排斥他,一直想逃离他, 从未想过和他在一起,更从未想过对他真的生出真情, 后来又发现前世他杀了她,但却不知为什么,她还是看着他就觉得安稳,他还是最能给她安全感的一个人。 他的意思很明确。 他认为她梦中所见并非全貌, 其中定然有误会,想让得道高僧为她施行溯梦术,引她回溯过往、静心回想,将那段被遮蔽的记忆彻底唤醒,看清当年真相。 柔兮不信自己看到的有误。 温桐月兄妹的事已经证明了她梦中的事就是前世,就是事实。 杀手长得一样,声音一样,已经证据确凿,没什么可说。 但此时看着他的眼睛,她竟然真的就动摇了。 “相信朕……” 有意义么? 柔兮没问,但却在满心满脑都是“无意义”、“她不信”的思绪下站起了身。 萧彻松了口气,马上扬声向外:“还不快,扶好婕妤娘娘!” ********* 下午,日色斜斜铺洒,长街无尘,两旁古木垂荫,风过处落影斑驳。 玉辂通体鎏金缠枝,雕龙衔珠,帘幕垂以素锦,稳行时不闻杂响,一路风驰电掣,直奔大崇法寺。 柔兮被护得极好,始终前簇后拥,那男人就在她身边,稳稳地将她笼于翼下。 入了佛寺,很快,柔兮便见到了恭候已久的无尘大师。 老者见过皇帝与娘娘,一番见礼叙话后,柔兮在那大师的指引下倚靠在了软榻上。 她心口跳得很快,凝神之前,看了眼矗立在她面前的萧彻。 男人眸色沉柔,看着她,只轻轻颔首,目光落在她脸上,静得像一潭深泉,无声地安抚着她所有慌乱,示意她安心。 柔兮缓缓地凝了神。 老者盘膝坐于榻前,手中持着一串温润的菩提子,垂在柔兮眼前,缓慢而匀速地轻轻晃动。 他嗓音低沉平缓,不带半分波澜,一字一句,跟着珠串的节奏缓缓落下,引她放松眉心、放缓呼吸,声音一点点融入柔兮的耳中 “施主在奔跑……” “前方是长满荒草的小径,草木擦过衣摆,风声在耳畔呼啸……” 老者的声音愈发空灵,柔兮渐渐入梦…… 那声音遥远的仿若来自天边,但却一直在她的耳边指引。 “施主跑得很急,呼吸急促,双腿发颤,周遭声响渐渐模糊,双耳失聪,只余下心跳轰鸣……” “施主穿过乱草,不住奔逃,前路已尽,被逼至河畔……” “停下……不要再逃了……” “转身。” “慢慢地,转身。” 柔兮早已闭了眼,额际已是一层薄汗,呼吸急促,身子微颤,被那声音牵引,不由自主般,慢慢回转头颅。 “看着他。” “不要怕,不要躲,不要移开目光。” “看着他的眼,看着他的额,眉头,他的轮廓,身形,看着他的体态,肩膀,手指……” “看得再清楚一些……再清楚一些……” “啊!” 寒芒飞镖,朝她疾射而来…… 耳边再度响起那声阴恻恻的“去死吧”,柔兮一声惊呼,猛然睁开眼睛! 归回之后,砸入眼中的第一人正是萧彻。 男人早已按捺不住,上前半步,指节几欲攥白,眉宇间凝着从未有过的急躁与担忧,目光死死锁在她的脸上,声音都绷得发紧。 “柔兮!” 他还是第一次如此唤她。 人已奔至了她的身前,柔兮下意识便张开了手臂,喘息着,就要哭了出来,一把搂住了他的脖颈,抱住了萧彻。 萧彻轻拍着她的背脊,狠狠闭上了眼睛,珍视至极,温声安慰:“不怕,朕在……朕一直都在……” 老者开口:“阿弥陀佛,娘娘可看得更清了……可还需贫僧助娘娘第二次入梦……” 还没待柔兮回答,萧彻先代她答了话:“不入了……” 他突然之间十分自责。 她胆子小,往昔在宫中便被这梦缠磨的几天几夜都睡不好,如今,他竟是又让她经历了折磨…… 可他话音刚落,却被柔兮打断。 “不,再来一次……” 也是这时,柔兮方才惊觉自己竟然主动抱住了萧彻。 她马上松开了手,也推开了那男人。 萧彻的手一把箍住她的腰肢,没言语,但那灼灼的目光紧紧盯着她,薄唇紧抿。 他舍不得了。 柔兮推开了他,视线也从他的脸上移了开:“我,感觉有什么不对,我要再看一次……” 她执意,萧彻慢慢松开了手。 柔兮再度躺了回去。 那老者重新开始,慢慢地晃动着珠串,重复适才的一切。 君欢烬 第126节 柔兮很快便闭上了眼睛,感觉身子飘了起来。 耳边的声音缥缈、 朦胧、模糊、遥远…… 她再一次听到了自己的心跳、脚步、呼吸,再一次奔跑起来…… 随着那虚浮的声音不断指引,她更先一息转过了身子。 “他的眼睛、额际、眉头、轮廓、身形、体态、肩膀、手指……” “啊!” 梦中,柔兮瞳孔骤然紧缩,死死地定在了那人瞬息弹出飞镖的手指上!终于发觉了她适才觉得不对的地方,这一次,她看得清清楚楚,那黑衣人的右手,竟然足足有六根手指! “嗡……” “噗通……” 柔兮猛然睁开眼睛! 不止是看见了那黑衣人的另一个标志特征,还听到了一声嗡鸣,与“噗通”一声水声。 萧彻早已面无血色,急躁不已,额际青筋暴起,身上的汗,不亚于柔兮本人。 “我看见了……” 柔兮喘息急促,坐起,不住哆嗦,惨白着小脸,慢慢地道了出来:“他,他的右手,有,有六根手指……” 萧彻喉结滑动,仿若是直到此时,方才彻底松了口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 他盯着依然喘息不已的柔兮,扬声唤了人。 “进来。” 柔兮马上转眸朝着门口望去。 只见,一个蒙面黑衣人从外进来。 进来之后,便就摘下了脸上的面罩。 人不是别人,正是梦中的那个杀她之人。 他举起了双手。 柔兮看得清楚,他的手是正常的,和梦中那人竟是全然不同。 她立时看向了萧彻。 萧彻缓缓开口,朝着夜辞道:“自己说吧。” “是。” 夜辞领命,转过视线,朝向柔兮,微微弯身,而后便把事情一点点地说了出来。 “属下非独自降生,有一胞弟与属下孪生,相貌几乎一模一样。唯有一处不同,他右手天生多了一指。十五年前,属下兄弟二人年仅十岁,因战乱失散。若非陛下当年相救,属下早已殒命于乱军之中;此后便一直追随陛下,胞弟就此杳无音信,从未再见过。” 柔兮听完后立时看向萧彻,人是蒙的。 但没用多久,她也便反应了过来,想来萧彻早已知道事情是如此。 此番,让大师对她施行溯梦术,助她回溯过往,就是寄期盼于她能看清那人与夜辞并非同一人,发现俩人的手指全然不同,为他自己洗清冤屈。 此番溯梦,她不仅知晓了那杀手不是同一人,也知晓了,自己前世没有死在此,千钧一发之际,应是有人打下了那飞镖,她跳了湖…… 柔兮怔了一会儿,待得再回过神来,屋中已就剩了她与萧彻两人。 那男人就在她面前。见她恢复了神态,他方才张口,哑声朝她: “所以,苏柔兮,你还有什么顾虑?” 柔兮微微一躲,想要离开他的注视,但被他欺身逼近,搂住了腰肢。 “你,还要躲着朕,不要朕?” 柔兮在他怀中,别过头去,声若蚊吟:“就算这事与你无关,你敢说,你从未嫌弃过我的出身?” 萧彻抿唇不语,却是停了一下方才续言:“朕最最开始,是这样的,但朕从未把你视为污点,朕没看清自己对你的感情,以至于一错再错,是朕错了,爱无关身份,只关乎于人,情之所钟,本无尊卑,真心相对,便是平等,情爱之中,人皆平等,无高低贵贱之分,希望朕明白得不迟。你还不爱朕,朕不怪你,是朕从前做得不好,只求你能给朕一个改过的机会,让朕好好补偿于你。朕毁了你的世子夫人之位,便赔你一个一朝皇后之尊,苏柔兮,和朕重新开始吧……” 他已经问过她三次,这次柔兮没推开他,在他怀中低着头。 萧彻有些微微地急:“你,还是厌朕?亦或还是怪朕强迫了你?朕给你打两巴掌出气,如何?” 他说着便拿起了她的手,引着她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地一声。 柔兮猝不及防,吓了一跳。 她没想到他会有如此举动,更没想到他会真打。 柔兮发出一声轻吟,挣扎。 但很快,他便又引着她的手,打了自己第二巴掌。 柔兮这才道话:“我不厌你……” 萧彻听到这句停下。 柔兮仰着小脸,看着他,补充了下去:“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讨厌过你了。想知道答案,你送我回怀安府吧,回去,我,告诉你……” 第一百一十三章 返回怀安府。 沿途路上俩人在玉辂之中相对而坐。 柔兮始终或别过视线, 或低着头。 萧彻一直看着她。 她手中拿着一串小佛珠,纤细的手指时而轻轻波动珠子,眼睛转啊转, 不知又在想些什么鬼主意。 俩人一句话没再说。 萧彻有些烦躁,亦或是说不安。 他心中没底,患得患失,一会儿觉得, 她既然肯生下他的孩子, 多少会对他有些感情;一会儿又觉得,她对他排斥得太厉害, 好像真的一点也不喜欢他, 何况她还一直被前世的那个梦境困扰,认定他觉得她是他的污点, 认定他派人杀了她。 刚刚她说什么, 她说她已经很久很久没厌过他了, 可见她以前确实是厌他的。 但她却好像蛮喜欢顾时章。 顾时章…… 萧彻当真是怕极了她直到现在还在撒谎,心里边其实一直藏着顾时章。 此时, 唯有想想那两个他还没好好看上一眼的孩子方才能得到一点点安慰。 一点感情没有,甚至厌恶他,她真的会生下他的孩子么? 萧彻一会儿觉得不会,一会儿又觉得也未必, 总归,心里边乱七八糟, 满心满脑都是惧怕,怕她一会儿依然相拒,甚至直接和他坦白,告诉他, 她喜欢的是顾时章。 只消想想,萧彻的心便已经沉到了谷底,一片冰凉。 自己会落得这般田地,是他做梦也没想到的。 几番,他忍不住想现在就向她要答案,但终是忍住了。 柔兮不知他心中所想,却如他看到的那样,眼睛恢复了灵动,转来转去,想着事。 她在想什么? 在想那个梦竟然是这样!在想不是萧彻,那是谁要杀她? 后来的那声“嗡鸣”明显是有人打下了飞镖,那声“噗通”是她跳了河。 她水性很好,应该是没死得吧。 想完此事,思绪回转,又想起了眼下,她脸色一红,偷瞄了一眼那男人,将将扫了个影,便转了回来,一身热汗,什么都没说。 她怕是以为自己转的极快,他根本便看不见罢! 然事实恰恰相反,萧彻瞧得一清二楚,心更是狠狠一沉,那种不好的感觉更分明了。 马车辘辘前行,窗外天色渐晚,西斜的日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洒进来,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斑随着马车的晃动轻轻跳跃,忽明忽暗。 良久终于停下,到了怀安府,萧彻先下去,把她抱了下来。 沿途一路,俩人一前一后,回到了柔兮房中。 进门,萧彻便问出了口:“说吧。” 他心急如焚,内里七上八下,愈发没底,她在磨一会儿,他就要疯了。 只见那美人徐徐地到了柜前,萧彻跟近几步,视线未离她半分,亲眼看到她从柜中拿出了一个半尺见方大小的木盒。 转而,她便把那东西交给了他。 “你,自己看吧……” 萧彻盯着那木盒,瞬间竟是没接,因着,他脑中骤然“嗡嗡”直响。 木盒太是熟悉,虽然并非一模一样,但他在她寝宫之中搜出过这种东西。 里边装的是什么? 是顾时章送她的平安扣。 萧彻缓了一下方才接过。 呵,手竟然颤了一下。 萧彻很快掩饰过去,走到桌前,将那木盒放到桌上,自己坐下。 他抿唇,缓缓地出了口气,不知何时开始,额上已是一层冷汗。 盒子中怕不是装着顾时章的什么东西,她要他看了死心? 萧彻没打开那盒子,撩起眼皮。 柔兮就在他面前。 他扯唇,皮笑肉不笑地笑了一下:“用得着这般费力?” 君欢烬 第127节 那小姑娘红着脸面,立在那,微低着头,听他说完抬起水灵灵的眼睛,看向了他。 萧彻瞧见她那副小模样,便心软了下来,不想和她再发生任何争执,抿唇再度暗暗地出了口气。 他没精打采地抬手随意打开了那盒子,因为抵触,视线都没怎么往里看,只随便地扫了一眼,一眼之后便就挪开了眼。可下一瞬,心口骤然“砰”地一声,那挪开的眼又顷刻挪了回来,因为他看见了什么? 一块鎏金御行令牌、一块羊脂玉佩。 两样东西于他而言都熟悉至极,因为那不是别人的,正是他萧彻的。 萧彻不知从何时开始沉下来的脸面,突然之间动了一下,露了笑容,但那笑容又转瞬即逝,被他硬生生,强忍着,为了面子,憋了回去。 心口狂跳,手竟然又颤了起来,他马上抬手去拿那里边的东西。 确切地说,是除了那两样以外,第三样东西。 那第三样东西是一个小巧的札记,只有巴掌大小,封面是深青色粗布,角落用细针浅浅绣了朵极小的、快要淡去的素兰。 萧彻慌张地翻了开,一行行娟秀的小字映入眼帘。 【第一页:永安三年,腊月初十】 他带我去了玉漱山庄,山庄内琼枝玉树,飞檐翘角覆着皑皑白雪,远方汤池升起的白雾与漫天飞雪交织,红灯笼映雪色,宛如琉璃世界,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美景。 他还送了我两只猫,没人知道我喜欢猫,他猜到了。 午膳,他为了剥了一只虾子,说来可笑,这竟是我第一次吃虾,更是第一次有人为我剥虾。 今天我觉得他还挺好的。 【第二页:永安三年,腊月十一】 就那么被苏明霞揭发了一切。 还好他来的及时,再晚一刻,我不知会发生什么? 又要像小时一样受辱么? 想想就可怕,但愿那过去的一切,再也不要发生。 这是我第一次在苏明霞与苏晚棠面前有人为我撑腰。 今天,我觉得他也挺好的。 【第三页:永安三年,腊月十八】 因为他的缘故,现在家中所有人都敬我、重我,把我捧成了“小公主”,再也没人敢给我脸色看了。若是抛开一切,倒是有冲动不跑了,倘使日后和他生下一个孩子,从此和和美美地过一辈子,似乎也很不错。 罢了罢了,苏柔兮,你醒醒,他把你,当猫罢了。 【第四页:永安四年,正月十三】 他追来了,在我的生辰当日,为我放了漫天烟花。 他竟然记住了我的生辰。 他是真的想给我过生辰,还是只是想吓我…… 不过,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为我放烟花…… 其实也是第一次,有人为我过生辰…… 他说不要我的脑袋了。 没想到,我犯了这样大的罪,他饶了我了,真的不要我的脑袋了…… 若是抛开一切,倒是有冲动就这么安稳下来,从此和和美美地过一辈子,似乎也很不错…… 算了算了,苏柔兮,你醒醒,不要被假象迷昏头脑,倒时候怎么死的,自己都不知道…… 【第五页:永安四年,三月初五】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宫中实在是太可怕了! 我竟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掉进了陈美人与惠妃为我精心设计的圈套中。 揭发我私入掖庭,挨几个板子她们都嫌不够,竟然想把我与崔氏联系到一起,直接置我于死地,这不是要我的命么! 我已百口莫辩,证据确凿!那会,我真的是吓死了! 可他竟然查都没查,便信了我? 他便不怕我真是叛徒么? 他好像黑夜里的迷雾,我真的看不清他…… 【第六页:永安四年,三月初六】 他带着怒火来了,但她三言两语,他竟然就放下来,还,还主动放了温桐月与兰儿!! 我感觉像是做梦一样。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第七页:永安四年,三月十七】 近来一切顺利,顺利的让我觉得不真实。 他竟然对我言出即从,我说怎么便怎么? 他当真是一点都不防着我了? 再有三日便可再去漱玉山庄,我就要大功告成了。 他这么好,若是抛除一切,也没前世的那个梦,我倒是有些不想跑了…… 只可惜没有“若是”。 他也坏得很,绝不可能像他现在表面上看上去的那么好。 【第八页:永安四年,三月二十三】 跑了跑了! 我竟然又成功了! 那夜太顺利了,简直不可思议! 他脑子那般好,那般精明,怎么就又被我骗了呢! 倘使我给他喝的不是蒙汗药,是毒药呢? 他是怎么了? 傻了? 【第九页:永安四年,四月十六】 我和兰儿决定,便就安定在此,不走了。 已经二十三日,他无论如何也追不上我了。 今日在城中当了镯子后,街头看到一个高高大大的身影,我竟然想起了他…… 【第十页:永安四年,六月二十】 惨了惨了惨了!呜呜呜! 怎么会有这么惨的事,我竟然怀孕了! 今日白天摘了五朵花,数花瓣,都是让我留下孩子,我不想再和他有瓜葛了,怎么办,怎么办? 【第十一页:永安四年,六月二十三】 细细地思考了三日,我还是决定留下孩子。 就当,就当,我看上了他的脸,图他的孩子会好看罢,有个孩子做伴也是好的。 反正,我又不会让他知道! 就这么愉快地定下了! 【第十二页:永安四年,八月二十】 萧彻,你的孩子会动了,不会像你一样,那么好动吧!! 【第十三页:永安四年,十月初十】 萧彻,你的孩子又踢我,它不会是在为你报仇吧! 【第十四页:永安四年,十一月十二】 萧彻,我今夜又一宿没睡,你的孩子肯定是和你有心灵感应,巴不得把我踢死吧! 那男人突然笑出了声,但也朦胧了眼睛。 他缓缓抬手,又翻了一页。 【第十五页:永安五年,正月初三】 萧彻,我有预感,你的孩子就要出来了!它可真是个急性子,才九个月啊! 【第十六页:永安五年,正月十五】 萧彻,你的孩子出生了,生于正月初八,下午未时一刻,不是一个,是两个,是一对龙凤胎!我厉害吧!竟然一起生了两个! 【第十七页:永安五年,二月初五】 原本再有三天,我就要出月子了,兰儿说我身子骨弱,又一起生了两个,非要我晚几日,足了四十天才让我下床,还要熬十三日,好漫长呀! 今日确定了孩子的乳名,便叫安安、乐乐。 仔细看,安安长得,有点像他。 【第十八页:永安五年,二月十八】 我终于出了月子,两个小宝真可爱,我好喜欢他们! 【第十九页:永安五年,二月二十三】 这几日总心里慌慌的,有些不好的预感,该不会真的是那颗珠子被他发现了吧!事不宜迟,应这两日就联络长顺与桐月妹妹,赶紧跑掉! 【第二十页:永安五年,四月初六】 时隔两个月又翻开了这本小札。 这两个月发生了好多事。 君欢烬 第128节 我竟又回到京城了。 那时的预感不错,我果然早就暴露了。 他又追了来。 事发突然,我让兰儿与长顺带着安安乐乐先跑了。 她们走了,剩我自己,我便不怕了,大不了,我就跳河! 只要我以刀相逼,能吓住他,这局,我就赢了一半了! 我怕死,当然怕死,刀架到脖子上的一刹那,我很怕根本就吓不住他。 好在,他还是不想我死的。 亦或是说,他不想我这么死,只想我死在他的手上。 总归,我成功跳河逃生了…… 唉,但我没想到,他竟然也跳了下来。 他为什么要跟着跳下来呢? 我是没办法,他不怕死么? 后来,我们在山洞中呆了三天三夜。 他说了很多我没想到的话。 他真的爱我么? 可他怎么可能真的爱我? 我也不可能爱他呀…… 如果抛除一切,也没有前世的那个梦,他也不是皇帝,或许,他会是一个良人,一切会是另一番样子。 可是没有“如果”,我也不可能相信他。 他像黑夜里的迷雾,我还是看不清他…… 但我还是选择了和他回来。 我为什么会选择和他回来呢? 孩子的事,包得住么? 我也不知我为什么就这样选了…… 会不会是,我其实也有一点…… 不应该呀…… 【第二十一页:永安五年,五月初六】 他又来说那事了。 真的很想快刀斩乱麻,和他彻底断了关系。 我就是再傻,也不能相信,一个杀过我的人的花言巧语。 【第二十二页:永安五年,五月初十】 他竟然刺了自己一箭,只为试探我到底对他有没有感情。 和他把什么都说了。 爹与娘的过往、前世的那个梦…… 他也知道了孩子的事。 他说我不会是他的污点,不会是任何人的污点。 他说我很珍贵,说我美丽、善良、聪慧、灵秀,说我本身便可风华无双,说我即便出身寒微,也能惊艳天下,说,会为我解开心结…… 外边的风很轻,窗牖半敞,阵阵微风伴着花香吹入屋中,轻拂纱幔,帘角一起一落,如同无声的呼吸。远处隐隐传来几声鸟雀归巢的啁啾,更衬得这一方天地静谧安然。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斜斜洒入,落在他手中的札记上。 萧彻的手缓缓轻翻,终是将一本小札尽数翻完…… 他的眼睛有些湿了,活了二十五年,他好像八岁以后便没湿润过眼睛,今日竟就这般毫无防备地哽咽了。 他抬头看向面前的姑娘。 她有些拘谨,亦如适才,小眼神滴溜溜,缓缓地转着,瞅瞅这,瞧瞧那,时不时地瞄他一眼,站在那许久了,一动没动。 一个谎话连篇,往昔把哄他的风月情长挂在嘴边,随便便能说出来的姑娘,原来是一个根本就说不出来的姑娘…… 萧彻笑了一声,喉间涩得发紧,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与心疼,起身走到她的面前。 她还是有些拘谨,抬头看了他一眼,而后便要往后退。 萧彻没让她退去,一把把她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第一百一十四章 柔兮整个人被他箍得严严实实, 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剧烈的心跳,一下一下, 撞得她耳膜发震。 萧彻闭上眼睛,慢慢舒了口气,就那般抱着她,静静地缓了许久。 “说爱朕。” 柔兮唇瓣颤了颤, 停顿一会儿, 终是声若蚊吟,乖乖地说了出来。 “我, 爱你。” 萧彻缓缓睁眼, 扶住她的头,轻轻地在她的额上亲吻了一下, 继而额抵上她的额, 与她呼吸交缠, 声音低沉沙哑,一字一顿, 郑重得如同立誓:“此生,朕必不相负,如若相负,让朕不得好死。” 柔兮心口微微一颤, 抬起小手,堵上了他的嘴。 俩人四目相对。 萧彻睨着她, 徐徐见笑。 “有多爱?” 柔兮脸颊更烧,眼尾微微泛红,长睫像受惊的蝶翼轻轻颤了颤,鼻尖微微皱起, 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狡黠,垂着眼不敢看他,指尖轻轻揪着他的衣襟,声音软乎乎又带着点小调皮: “就、就一点点……” 萧彻沉沉地笑了出来,大手微动,将她箍得更紧,让她紧紧地贴在他的胸膛上。 “你知道朕现在有多欢喜么?你摸摸朕的心……” 他说着把她的手放到了他的心口上。 柔兮知道,适才听到了,此时,手摸着他跳动的心口,指腹都跟着发烫,心头又软又甜,像浸在了蜜糖里。柔兮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她抿着唇偷偷抬眼瞧他,眼底漾着细碎的光,声音软得发糯: “……知道啦,它跳得好凶,比刚才还要急。” 萧彻再度笑了两声,而后,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柔兮突然被他举高,很是猝不及防,下意识摸住了他的脸。 “朕要现在。” “不,不可以。” 柔兮当然知道他要干什么,神色惊慌,不得不说,那种事上她对他了如指掌。 一个眼神,一句话,她便清楚他在想什么。 萧彻已经抬步,将她抱到了榻上,抬手打落了身后的纱幔,覆身压下,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柔兮的脸早已烧烫无比,心口起伏。 俩人再度四目相对。 他那目光于她而言太是熟悉,永远都是像狼盯着猎物一般,要吃了她似的。 良久,柔兮终是红着脸面,娇滴滴又含着几分嗔怪地道:“那你记得要轻一些……” 萧彻呵笑了一声,接着便一下子含住了她的唇瓣,撬开她的唇齿,与她深深纠缠起来。 小窗微开,清风吹动窗帘,床榻上纱幔晃动,男人赤着身子,宽阔的臂膀、胸膛连同额际上浸了一层水一般,汗珠顺着他脸部的线条滑落,大手紧掐纤腰,眉眼始终含笑,不断进出。 美人青丝铺散,肌肤赛雪,此刻透着浅浅的绯色,薄汗轻覆,愈发显得她的肌肤晶莹剔透。酥雪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起伏,一双白嫩的玉足绷得笔直,足尖泛着清透的粉嫩,贝齿轻咬下唇,细碎的柔声婉转缠绵。 俩人始终四目相对,萧彻一直似笑非笑地直直盯着她。 彼时在山洞之中,他很生气,几度冲动,都差一点当时办了她,但瞧她那副柔弱的模样,怜她跳河受了很大的苦楚,终是没忍心。 如若放到很早之前,他不会有任何怜香惜玉之感。 良久良久,情至深时,他突然把了出来,拿帕子不疾不徐地用手把东西弄了出去。 柔兮浑身打颤,红着脸面看他,倒是半分没想到。 萧彻处理好了后将帕子丢在了地上,复又俯下了身去,几近亲上了她。 “方才刚生完,不想让你再受怀孕之苦。” 柔兮心中一甜,小眼神瞟了他一眼,面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意。 当日,萧彻没回宫,便是连翌日的早朝都罢了。 俩人在榻上来来回回弄了一整晚。 到了四更,丫鬟重新给俩人换好了床褥,萧彻方才搂着她入睡。 柔兮背身靠着他,枕在他的手臂上,缩在他的怀中,但觉前所未有的安稳。 深夜,俩人很快入眠。 窗帘轻飘,朦胧的月色下,屋中妆台的抽屉中与萧彻脱下后随意丢在地上的衣服中,两片合欢花佩隐隐发亮…… 梦中,视线模糊,朦胧一片。 柔兮思绪飞转。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耳边一片嘈杂,眼前一幕幕,一张张画面,像话本中的插画一样,在她的脑中飞快闪过。 君欢烬 第129节 她呱呱坠地。六岁那年母亲去世,她成了没人管,没人爱的孩子。 母亲刚走七日,江如眉就故意把她丢在街上,想她被人牙子拐走。 她还小,找不到家。那天下着瓢泼大雨,她怕冷也怕打雷,站在一家客栈门口大声哭泣。 可她无论怎么哭,都没人理睬她。 就在这时,一个衣着华贵的少年撑伞,遮在了她的头上。 她停止了哭泣,抬起泪盈盈的眼睛望向那个好看的哥哥。 好看的哥哥脱下了披风,给她系在了身上,问她家在何处,为什么哭,可是与家人走散了。 她还小,时而明白,时而糊涂,说不清前因后果,说不明白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奶呼呼,又抽抽噎噎地说了几句话后便被好看的哥哥腰间的一对花佩吸去了目光。 她怔怔地看着。 好看的哥哥便摘下了一对中的一个给她玩。 她玩着花佩,忘了烦恼,时光静静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长顺的爹爹与长顺赶车来,终于找到了她。 她挥舞着肉乎乎的小手和好看的哥哥再见,与长顺父子回了家。 到家之后,她方才发现自己的手中还一直攥着那枚花佩。 她喜欢那枚花佩,害怕被苏明霞抢走,从此,便珍藏了它。 记忆飞快闪过,到了十六岁。 她被江如眉打压陷害,没能如愿参加百花宴,也便没能名动京城给父亲带来荣光。父亲狠心将她抬给康亲王,谋提拔。绝境之下,她认识了同样走投无路的温桐月兄妹,三人惺惺相惜,一拍即合,逃离京都。 五人来到梁州下的松安村,从此过上了乡野日子。 乡下虽不比京城的富贵繁华,却让她觉得自由欢喜。 她不用再看江如眉的脸色;不用再被苏明霞、苏晚棠欺负;更不用伺候老男人,她很知足。 日子一晃便是一年。 一年三百六十日如一日,她每天与兰儿、温桐月上山采草药。 然就在永安四年,十月的那天,她遇上了他。 那日下着瓢泼大雨。 早上开始天便很阴,温桐月的瑾哥生病了,受了风寒,她一个人照顾不来,兰儿留在了家中帮忙。 雨后山上会出现多种草药,不乏一些珍贵灵芝。她已对地形、山路已经熟悉,想着多采一些,多挣点钱,便一个人上了山。 她就是在这样的境遇下,遇上了他。 他穿得很好,衣着华贵,身材高大,一看就是个富家公子。 只是他很狼狈,受了重伤,奄奄一息,背身趴在山中的草地上,浑身上下都被雨水淋湿,好像命不久矣。 起先,她以为他死了。 待得发现他还有呼吸之后,她没做它想,马上把他扶到了山洞中施救。 很快她发现了他的最大伤处。 他应是从高山上失足滚落下来所致。 腿上和胸口上被尖锐的山石划开两道深长伤口,失血过多才昏了过去,只要及时止血,便能无性命之忧。 她手中正好采到了不少的马齿苋与蒲公英。 她没有任何犹豫,马上用东西捣烂了鲜草,把他的衣服脱掉,给他消炎止血。 然,刚为他敷了一半,他敞开的衣服下突然掉落了一个东西。 她起先没注意,看了一眼就别过了目光,可刚别过去便又骤然转了回来,眼睛直直地定在了掉落在地的东西上。 她怔了很久,手直哆嗦,盛着药泥的帕子差点没被她打翻。 因为从那男人身上掉落下来的东西,竟然是一个花佩! 确切的说,竟然正是她手中花佩的另一半。 她呼吸急促,颤着手捡起了那个东西,一点点把它从他腰间摘了下来,仔细查看,转而目光又马上落到了面前男人的脸上。 六岁那年,瓢泼大雨下为她撑伞的少年又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虽她已不能完全记得他的样子了,但那是一个生的极其白净好看的哥哥,正如眼下这人。 天下间竟然还能有这般巧合? 很快,止住了血后,他渐渐苏醒。 不同于她记忆中的“好看的哥哥”,成熟了的他不似少年时那般易近,多了许多沉稳,老练,威压,疏离的感觉,且人疑心很重。 “你是谁”是他与她说的第一句话。 她报了个假名字,告诉了他,她是附近山村的采药女。 没待他发问便一五一十地把如何见到他,在哪见到他,他怎么了,适才又对他做了什么,尽数告诉了他。 他没多说什么。 但当她问起他的名字,他的身份时,他却避而不答,只道一句“她不用知道”。 她也便没再多问。 因为“好看哥哥”的缘故,即便他有点冷,对她更是冷淡疏离,她也没那么在意,甚至还是有点喜欢他。 大雨一连下了三天三夜,俩人朝夕相伴,只有一个馒头。 她把那一个馒头都让给了他。 不知是不是她对他太好了,最后一日里,他渐渐有了点温度。 大雨终于停了。 她马上返回村中,为他取来食物、纱布,和温梧年的衣服。 他一连在此养伤七日。 她感觉得到,他对她不再像先前那样冷淡,时而会与她说说话,询问她的种种,只是,依然对他自己的身世只口不提。 她能感觉得到,安静的时候,他有时目光会落在她的身上,一直看她,也时常看她为他一点点地捣药,敷药。 他渐渐好了起来。 但事情就在他即将复原的那几日,发生了变化。 那日,她按部就班去给他送食物,陪他在山洞中说说话,解解闷。 可方才与他呆了半个时辰,他便突然敏锐地觉察到了危险。 她不明所以,他却拉她起身,当机立断,把她藏在了山洞中的一个刚好能容下她身的小洞里,用石头把她挡在了里面。 他对她说,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没声音之后,静呆一个时辰,确定真的一直无任何动静了再出来,出来后,赶快回家。石头不重,她推上一时半刻,定然还是推得开的。 话说完,他便出了那山洞。 也正是在这时,外边响起了激烈的打斗声! 听着动静,对方人极多。 她浑身发颤,提心吊胆,直到这时才恍惚意识到,他不是失足坠崖,而是有仇家的。 那动静持续很久,越来越远,很分明是他在把人引开。。 良久良久之后,方才没了任何动静。 她听了他的话,而后又乖乖地蹲在那数了很久,方才费力推开石头,走了出来。 外边满地是血。 她瞧见后便一把捂住了嘴,浑身颤抖,几乎要跌坐在地,指尖冰凉发抖,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是否还活着,顺着血迹跑了去,突然在地上发现了他掉落的花佩。 她马上上前捡起,擦拭干净,手中紧紧地攥着那东西,泪眼婆娑,茫然寻望。 后来,她再也没见过他…… 几日后,她经历了一次被人追杀,千钧一发之际,她跳入河中逃生。 事后,举家迁移,永远离开了松安村。 她将那块他遗落的花佩和自己手中的那块合在一处,悉心珍藏,供奉佛前。 此后晨昏,她常焚香祈福,静心抄经,长跪佛前,只求佛祖垂怜。 愿他尚在人间,岁岁平安。 ********** 后来,他再也没见过她…… 永安四年,十月。 他被礼王之子萧晟泽算计,以外坠落山崖,被一个采药女所救。 她单纯善良,美的像天上的仙女,不知他的身份,无半分攀附之心,亦无尊卑之别,一腔温柔,皆出自天然,不求分毫回报。 他想,把她带回宫中…… 原他想,待他复原,能护她周全之时,就把他的身份告诉给她,问她是否愿意。 奈何世事无常,天命难违,他没能等到那一天,萧晟泽的人比他的亲信,更先寻到了他。 绝境之下,他只能先将她藏起,引开追兵,独自突围。 待得风波平定,再来寻她。 然,他却再也没寻到她…… *********** 柔兮猛然从睡梦中惊醒,萧彻亦然! 美人茫然无措,转了一圈,视线落到她身后光着身子,懒懒起身的萧彻身上。 君欢烬 第130节 俩人一个蒙了,一个淡然自若。 后者显然是早反应了过来,柔兮比他慢了半拍。 却是过了一会儿,方才瞳孔微放,将视线定在那男人的脸上。 萧彻什么都没说,别头“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