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君枕剑叩太平[重生]》 第1章 《向君枕剑叩太平[重生] 》作者:天东有若木【完结】 文案: 正文偏正剧 挟持幼帝做了六年权臣,沈陌落了个被清君侧的下场,自刎而亡。 好消息是,他重生了。 坏消息是,重生到了逼死自己的人面前,成了别人送给政敌的礼物。 - 少年相识,背信弃义,另投新主……薛令与沈陌的关系势同水火,如今顶着一张差不多的脸归来,他实在是担心这人会将自己剥皮抽筋。 可没想到,薛令二次见他便改变主意,将其带了回去。 沈陌本以为这人是疯了,在给自己找不痛快。 谁知薛令还有更疯的,居然几次对他做出暗示之举,牵手同卧,如同要做夫妻一般。 后来甚至以权势诱惑,拉着他的手说:“你若是跟了我,二人一心,以后,许你高官厚禄,不在话下。” 沈陌:震惊。 几个人几个心?? …… 等等。 ……你这个仇恨,它正常吗? - 薛令有一个秘密——他最恨的人,也是他最在乎的人。 那人几度弃他不顾,临死之前,还不忘用一句“如有来生”欺骗了他,将他拴在朝堂六年。 直到某日雪天里,他一眼将沈陌认出。 望着那人故作无辜的脸,薛令冷笑。 原来报应来得如此之快。 一些阅读tips: 1.矫里矫情口是心非摄政王攻x随遇而安老爱操心文士受,非完美人格,攻时常阴暗爬行,嫉妒天嫉妒地嫉妒全世界 2.并非权谋并非,节奏略慢,半剧情半感情 3.不考究,放松写写 4.1v1,he,不拆不逆,不适合任何有控度偏向的读者入 内容标签: 年下 宫廷侯爵 破镜重圆 重生 相爱相杀 正剧 主角:沈陌 薛令 其它:重生 一句话简介:以为深仇大怨,其实偷偷暗恋 立意: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第1章 大雪连翩,蓝灰色的天中飞过几只深色的冬鸟,冷风簌簌穿过大街小巷,京师里,街头无人。 “驾!” 马夫迎着寒风眯着眼,脸颊冻得通红,他用力地挥舞着马鞭,车轮溅起一层积雪。 顺着道路一直行驶,到了一处小院,马车缓缓停下。此时风雪也停了,马夫跳下车,不耐烦地敲了敲木质的框架:“小白脸!睡醒没有?!给我下来!” 马车内,沈陌惊醒,下意识“诶”了两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声“小白脸”是在叫自己,连忙撩开车帘。 一撩开,冷风就呼啦啦的吹进来,将他吹得一缩。 真是好一个朔冬,明年定是丰年。 他叹了口气:“我这就下来。” 车夫扫了他一眼——一个文弱极了的青年,头上受了伤,绑着纱布,脸色比雪还白,不过长得倒是出众,眉清目秀,一股子书卷气。 他威胁:“别想着逃,你家中的底细我们可清清楚楚,逃得了和尚也逃不了庙!” 沈陌冷得龇牙咧嘴:“这冰天雪地的我跑哪里去?也别站在外面了,大哥,敲个门,我们进去罢,唉,我头上的伤可还疼着……” 马夫哼了一声,敲门:“老郑!人送来了!” “吱呀”一声,门打开,一个老头打着哈欠出来。 马夫与他打了个招呼,他身后,沈陌笑着点了一下头。老头打量他,心想这就是那个要送出去的幕僚,和他想得并不太一样。在老头心中,沈陌应当哭丧着脸,亦或者沉默不语,但面前人神色从容,一双眼黑白分明,倒是明亮如冰雪。 老头不免多看了他一眼,然后扯着马夫去了外面。 沈陌也不慌,直接进了屋子找到火炉,坐在老头原本坐的地方伸出手去,任凭火舌舔着指尖,哼着几年前流行的小调。 过了一会儿,老头一个人进来了。 他转身将门关上,目光落在沈陌身上。 沈陌听见马车驶远的声音,十分热情:“来坐。” 明明不是他的地盘,还这样自然。 老头开口:“你叫苏玉堂?” 沈陌“唔”了一声:“是。” “这么听话,看来是懂事了,”老头戏谑:“不寻死觅活了?” “嗐。”沈陌摆摆手:“肯定还是活着好。” 苏玉堂是苏玉堂,沈陌是沈陌。 苏玉堂是一个不知名的蹩脚幕僚,因长得一副好相貌,又读过几年书,口才好,因此靠着“学识”混吃混喝。本来就这样下去也挺好的,然而不过才两三年好日子,他便忘记了自己几斤几两,毛遂自荐,给正在犯难的主子出了一个馊主意,惹了大祸。 偏巧有另一个与苏玉堂交恶的人,也给主子出了个馊主意,主子见他相貌好,福至心灵,于是就被送给另一个权贵,当奴才去了。 说是奴才,但加上这层“外貌”的前提,某些事就变得暧昧起来,还美其名曰“发挥余热”。苏玉堂人窝囊又胆小,实在是害怕以后的日子不好过,趁人不注意,居然撞了墙,没了。 实在是可怜可叹。 于是乎,重生而来的沈陌接手了他的烂摊子。 他倒是看得开,世上再没有比“死了很多年”更令人没办法的事了——因为他本就是死人一个,死在元盛六年、千军眼前。 六年掌权,他经历的多,无论什么事,只要活着就总能想出解决办法,不过区区奴才,比起刀剑封喉,还是好处理些。 也不知当今世道如何,与自己离开时相比有什么变化…… 沈陌想,这一定是上天给自己的造化。遥想平生,虽然背负许多骂名,但好歹也算兢兢业业,或许上天都瞧见了,于是给了次重来的机会。 在他来之前,老头就已经听说过苏玉堂的事迹,但等见到面前人时,他却觉得,这个年轻人看上去并不笨,甚至举止很是从容。 也许是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之后想开了罢。 雪虽然停了,但外面朔风阵阵却未曾停息,天色渐黑,老头又叫来两个壮汉,几人在角落里说话。 沈陌畏寒,坐在火堆旁未曾动过,他瞥了一眼角落里的动静,不语。 还怕自己跑了不成。 只是,自己确实也不能去给人家做什么奴才。哪有重生了还这样的道理? 正想着,老头走过来:“该去王府了。” 沈陌回神,略有不舍的起身,拢了拢袖子,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一顿:“……王府?” - 元盛六年,盛世太平。 俞王薛令率兵进宫,清君侧,丞相自刎而亡,当日宫中凤凰花开,红霞如血。 那个丞相就是自己。 沈陌。 作为盛朝最年轻的丞相,最后却落了个这样的下场,属实有些好笑。 而今元盛十二年,距离自己死时,才过去六载。 雪停了,但积雪仍在,走在巷中,脚下发出沙沙的声音,有些打滑,两边青黄的苔被雪光照得发冷,巷外能听见人流的动静。 沈陌的头有些晕,大抵是受伤的缘故,他的身后跟了两个壮汉,前面是老头提着灯,根本无处可跑。 他一路上都在想关于“王府”的事。 沈陌历经三帝,对宗室之事很是清楚——主要是皇室血脉本也稀薄。成帝只有两个儿子两个兄弟,肃帝只有一个子嗣,若是没有多余变故、小皇帝也没被扒下龙椅的话,当朝的王爷数量,也不过三个而已。 三个都在京都,两个已婚,孩子早就能打酱油了。 沈陌从未听说过哪个王爷有龙阳之好。 他有些狐疑,莫不是后来封了什么异姓王? 总不能是哪个王爷变异了罢? 说实话,听到要去王府时,沈陌心中是有些害怕的,原因无他,与自己的死因有关,不过转念一想,都重生了,前尘旧事一笔勾销,就算站在别人面前,也不一定就会被认出身份,有什么可怕的呢? 想着,他的心放了下来,咳嗽几声,问:“不知我们是去哪个王府?” “送你来的人没与你说么?”老头:“摄政王府!” 沈陌皱眉。 正想着,身边的几人都停下了脚步,老头不怀好意地哼笑一声:“……到了。” 沈陌不禁抬眼。 乌黑的瓦上结了霜,飞檐入云、高墙如山……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雪,飘飘荡荡吹了一身,将天地颜色尽数皴淡。 沈陌看见老头前去敲门,心中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一种……危险的感觉。 “咚咚”的声音回荡在雪夜里,随着漫天风雪远去,一下一下的敲在心口之上,头疼发热,魂魄也不平稳,平白的,让人想起些不愉快的事来。 “佞臣沈陌,欺君罔上,祸害朝纲。” “清肃宫廷,保护陛下——” 第2章 “嗡——” 台阶之下,有人着深衣、佩宝剑,一步一步走上前来。 沈陌就这么盯着他的脚步,未曾动过。 他听见自己轻笑一声。 殿前凤凰花似血,沈陌身穿文士宽袍,抄手而立:“原来是你来了。” 那人目光深深,冷硬如刃。 沈陌又叹了口气:“我的奏折还未批完呢。” 语罢,他咳嗽起来,一咳便止不住。 那是多年的老毛病了,吃再多的药也不见好。 那人就看着他咳嗽,眉头紧锁,半晌,张口:“你……” 这一次咳嗽,似乎比以前的每一次都要厉害,因为沈陌看见面前人露出惊诧的表情,伸出手来,似乎想要拉自己。 沈陌连着退后几步,咬住舌尖,终于缓住,冷静:“俞王殿下。” 面前人顿住,收回手去,面色更加阴沉,好像要将他用刀剁碎了一样。 沈陌哂笑。 清君侧。 君在殿后,自有十几个太监宫女护着。沈陌从来没想过害他,也没想过霸占权力一世,只是朝堂之上,能做到那些事的人,除了自己便再没有了。 其实沈陌已不记得当时薛令的表情,大抵是病重的缘故。他口中腥甜,瞥眼扫过琼华殿,扫过阶下落满的艳色。 他知道薛令恨自己,若不是恨,便不会在今天带着这么多人进宫,也不会将自己围困到此,毫无退路。 他们会像平时宫人们扫走落叶那样,将自己除去。 记忆里的场景忽然变得嘈杂起来,雪声、呼喊声、利刃出鞘声混合在一起,沈陌抽出薛令腰间的佩剑,将人逼退几步,又横于自己脖颈前。 沈陌记得自己说了几句话,俞王殿下听后脸都黑了,他却笑出声来。 终于,门在“吱呀”声后被打开,一个灰衣仆从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从里面走出来,扫了一眼四人:“干什么的?” 老头恭恭敬敬地从怀里拿出令牌,递给他看,说明来意。 仆从摸过一遍,再次抬起眼,点了点头:“跟我进来罢。” 忽然听见“扑通”一声。 本来要进门的几人回头,随即露出惊讶的表情,看向地面。 却见风雪中,虚弱的青年已经晕倒在雪地里。 --- 第2章 沈陌醒来时,天还是黑的。 寒冷的室内未曾点灯,此处也不知是谁的房间,一股潮湿的味道,他头上的伤口已经被重新处理过,身上微烫,还在发烧。 经过了方才的梦,沈陌的心中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觉得这个摄政王就是薛令。 趁着无人注意,他踉踉跄跄往外走,月色皎洁,积雪反射着月光,路上很是清楚。 只是刚走出去一段距离,他就被发现不见了。 听着不远处几人说话的声音,沈陌咬牙,左看右看,躲进了附近的一间小屋。 里面没有人,布置很是干净整洁,借着月光,他看见小桌上摆放了一些胭脂水粉与一面小镜子——是女子的居所。 沈陌心道得罪,又走到门口贴着听了听,那些人似乎暂时没有过来的意思。 他勉强松了口气,此时体力却有些不支,踉踉跄跄坐在那张小桌旁,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叹了口气。 命苦的人,即使重生也是命苦的。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再次落在了那面镜子上。 鬼使神差下,沈陌拿起,借着月光对准了自己的脸。 这一看便愣住了。 镜中人眼若飞星,面容清丽,有鼻子有眼,并且熟悉万分。 ……苏玉堂居然长得与沈陌有六七分相像。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沈陌在时,名声不是很好,有多少人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这张脸一旦让那些人看见,难免会膈应,若有心胸狭隘者暗中构害,此生仕图也就无望了。 他愣怔着放下镜子,强行逼自己冷静下来,认真去思考现在的状况。 现在又有几个很关键的问题。 自己死了六年,久也不久,若有人见过当初的自己,再见到苏玉堂时,便一定会发现二者的相识。 那么,苏玉堂被送出去的事便十分有说法了。 ——送出去的人是怎么想的? ——接受的人,又是怎么想的? 这时屋外传来动静,有人要开门。 沈陌连忙躲在门后,等人进来后趁其不注意迅速溜走,他不清楚王府的布局,只根据猜测游走躲避,也不知来到哪里。 附近有侍卫经过,他头昏脑涨,一不小心踩到什么,滑溜了一下,衣袖撩过植被,发出一连串的声音。 遭了。 沈陌在心中直呼要命,可再躲已经来不及,他被侍卫拿下,大眼瞪小眼,尴尬无比。 “哈哈哈。”他讪讪一笑:“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侍卫可不与他嬉皮笑脸,眉头一拧直接招手带走,不一会儿,一个身着褐色长棉袍的男人迈着大步子走了过来,一见沈陌,愣住了,随后道:“原来你在这里!” 沈陌:“大哥,我似乎不认得你。” “你不认得我没关系,可我认得你。”那人意味深长:“跑?跑得掉吗?” 沈陌总觉得他长得有点熟悉。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裳,走过去,语气极其温和:“怎么称呼?” 男人呵呵一声,和他拉开距离:“免贵姓陈,是王府的管事。” “哦,陈管事。”沈陌一听这是个能办事的人,立马拉他往旁边走了几步:“小弟能否问一句,你们为什么要我?” 陈管事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沈陌心中立马有了底——确实与自己所想的一样,这些人将他送来送去的,就是因为这张脸。 可这不是将自己往火坑里推么?薛令说不定现在还记自己的仇,要是见到这张脸,万一噌的一下火气上来了,将他丢出去喂狗怎么办?又或者薛令本来就是打算这么做…… 沈陌是万万不会同意的。 他对陈管事说:“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方才不过还想确认一番。老兄,不是我说,你这样实在是糊涂啊!” 沈陌言辞恳切,一把抓住陈管事的手,露出些掏心掏肺的模样。 陈管事本来打算叫人将他绑回去,现在,也不能硬把他的手砍了,皮笑肉不笑掰他的手:“哦?怎么说?” 沈陌自然不可能让他跑了,嘿嘿一笑:“你瞧,我这张脸,是能往王爷面前凑的模样么?” 陈管事一定见过自己,沈陌也觉得他似曾相识,只是一时之间想不起来罢了,现在说清楚利弊,这人也许就会改变主意。 他接着又说:“元盛六年的事京师之中谁人不知?逆臣掌控朝廷六年,咱们王爷好不容易才拨正朝纲。我的长相是爹娘所给,也就罢了,但管事的想想——我往王爷面前凑,那不是平白惹得他不快么?他一见到我,就不免想起那些糟心事。” 事到如今,沈陌只能赌自己被送来的事薛令不知道,只有这样,才有一线转机。 要是薛令知道,那就没用了——人家硬要整你,你能有什么办法? 陈管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说得有道理,但这件事,王爷未必就会生气。” 沈陌苦口婆心:“怎么就不会生气?王爷的事,您总比我清楚些,应当都知道才对。更何况我多无辜啊,他有什么仇怨,尽管将逆贼棺材板刨出来发泄,总不能拿我撒气……” 陈管事沉吟一声,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这也是人之常情,情有可原。 他安抚道:“这些你不必担心,有我担保,你不会出事。” 沈陌:“?” 什么意思? 还真是薛令授意不成? 没想到几年不见,这人不仅掌了权,还成了变态,没见过哪个正经人收男宠专挑仇人模样的……不是,图什么?? 陈管事见他露出些呆愣的表情,态度柔和下来。这年轻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正是没经历什么事的时候,天潢贵胄高不可攀,害怕也很正常,或许刚刚逃跑,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于是他咳嗽,小声:“不妨告诉你一句……我们王爷说不定就喜欢这样的。” 沈陌彻底呆住:“……啊?” 喜欢?? 喜欢什么??? 当年没来得及亲手杀自己,现在找个替身,补回来么? 他刚想说话,就听见陈管事身后传来脚步声,这时沈陌突然想起来,自己是跑到了院子边沿,或许本差一点就能出王府。 那么,现在是有人要回来了么? 平白的,他有些紧张,闭上了嘴,退后几步。 两个穿着灰袄的仆从先行,听见这边吵吵闹闹,提醒:“王爷要回来了!” 陈管事回头:“今儿也回那么迟!我已经叫人备了姜汤,你们都去找刘婆要,喝一碗暖暖身子。” 第3章 两个仆从一见是他,都放下心来,笑着应下,又说了几句话后拱手道谢离开。显然,他们平时相处极为融洽。 提起“王爷”,陈管事温和多了,他跟在王爷身边快十年,自然是世上最担心关心他的人。 陈管事想,王爷最近心情不大好,天又冷,可以提前叫人先在屋子里点好炭火,事先暖暖。 又想,这新仆从的事王爷还不知道,今日太晚,也不知合不合适带去给王爷看…… 想着,他回过头来找沈陌,谁知就这么一会儿,人不见了。 陈管事:“???” 他回头问另一边的侍卫:“人呢??” 侍卫也懵了:“什么?” 陈管事指着沈陌原来站着的角落:“人呢?!” 侍卫一无所知。 这里一片竹影覆盖,视线不清,苏玉堂或许是趁着他与那两个仆从说话,偷偷溜走的。 陈管事咬牙切齿,果断、干脆、动作小心……他觉得自己真是小瞧了这个年轻人,立马派人去找。 - 沈陌扶着墙喘气,擦了擦满头的汗。 好险。 薛令要回来了,此时不跑更待何时?总不能让那些人将自己带到他面前,引颈受戮。 积雪压得竹林发出清脆的声音,回廊下,沈陌干脆将自己的背靠在墙上,勉强支撑着身体,看向廊外。 又开始下雪了。 身体还在发烫,一冷一热相互对冲,令人总有些迷瞪,沈陌盯着空中鹅毛似的雪,呼吸逐渐平缓下来。 六年。 谁都猜不到他会死而复生。 鼻腔呼出的气化作白雾融化在夜色中,沈陌一边往前走,一边想到了过去。 自从肃帝让自己辅佐小皇子后,他与薛令似乎就没说过什么话了。 彼时,他才十九岁,薛令也才十六岁。 温国公府上也种了许多竹与松,那日下雨,竹叶的颜色深而绿。 多少人说沈陌平步青云,寒门出身,却得天子青眼,他与老师说起这件事时,却得了连连的摇头。 老师说:“我的学生就算无权无势,也不会被人欺负,你要是不愿意,亦或者被逼迫,便回来,我替你去同陛下说。咱们爷俩在馆阁校书,清清静静。” 案前茶香飘飘荡荡,雨气湿润而又沉重,沈陌的视线透过阁窗往外看,恰巧瞧见了十六岁的薛令——一个人来的,收了伞,正要往这边去。 沈陌起身,对面前人一拜:“多谢老师为我着想,只是,我志不在此,辜负了老师的期待。” 他从老师那里出来,站在角落里,用余光看薛令进去,叹了口气。 幸好出来的快。 孩子就是这点麻烦,有什么事一直缠着问,吵了架,闹得谁也不高兴。 沈陌记得,那时薛令已经和自己差不多高了,他性子很沉稳,又内敛,很乖,很听话,只是这件事上,总不似平常好沟通。 一开始是因为什么闹矛盾的呢? 沈陌的烧未退,头上的伤口又在隐隐约约作疼,他迷迷瞪瞪地想着,想起来了,似乎是因为自己在教小皇子识字,被他瞧见了。 真是……只是识字而已,小皇子才三岁,牙都没长齐,薛令又是他的长辈,至于这样与孩子置气么? 说到底,其实是在与自己闹罢了。沈陌曾经答应过薛令的母亲要照顾他,二人又是师兄弟,他依赖自己一些,也是情理之中。 不过话又说回来,自己能有什么错?皇命不可违,他难道要抗旨不成?只怕今天抗旨,明天就被推到外面咔嚓了。要怪只能怪他皇兄,偏就要在那一日让自己进宫…… 沈陌咳嗽几声,又想,这副身体也不太好用,和自己原来的一样,病恹恹的。 他魂不守舍,没注意到旁边的布置有什么变化,慢慢悠悠往前面走,不过还记得要走在影子里,避免被人注意。 然而就在这时,他一脚踩偏,滑了一下,从小路踉踉跄跄摔到了主路上。 霎时间,四周静寂无声,紧接着有人厉喝:“你是谁,怎敢冲撞王爷?!” 沈陌摔得一脸懵,也没注意掌心受了伤,鲜血直流,他下意识想要抬起眼瞧上一瞧,却在瞧见雪天里一片黑色衣袂时,顿住了。 无数记忆从脑海中划过,好像过去许久,却又只在一息之间。 沈陌反应过来,重新伏下身子,将自己的脸藏在阴影中,就着这个姿势一拜:“草民,给王爷请安。”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天潢贵胄,高不可攀。 沈陌咬着舌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可总也忍不住在脑子里胡思乱想。 “你是干什么的?以前怎么从未见过?” 沈陌答:“我是刚进府的,还不熟悉,一时间迷了路,惊扰王爷贵驾,实在是罪该万死,求王爷恕罪。” 沈陌没有抬头,也不知道这些人会干什么,事到如今,只能以不变应万变。 幸好这位当朝权贵摄政王没有过多的在乎自己,很快,他听见那人说:“你可以走了。” 沈陌又是一拜:“多谢王爷。” 他低着脑袋,从容退下。 那些人走远了。 沈陌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全是血,被冷风吹得发麻发疼。 他龇牙咧嘴,对着伤口一顿呼呼,刚想离开,身后传来人声:“原来你跑这里来了!” 沈陌眼皮子一跳。 不好。 他转身就跑,却被人三下两下按在原地。 完了。 陈管事带着人赶过来,冷笑:“跑?还跑么?” 沈陌的伤口被不小心蹭到,疼得他挤眉弄眼:“轻点轻点轻点轻点……” 陈管事让他们松开些:“你还想跑到哪里去??都说了不会有事,平白的怕个什么劲?要是惊扰到王爷,你十个脑袋都不够掉!!” 沈陌心想哪用掉十个脑袋,人掉一个脑袋就会死,死一次与死十次有什么区别? 他干咳两声:“我不过是走迷路了,瞧您紧张的,王爷哪会怪罪这些……” 这时候从旁边走过来一个仆从:“诶!还真是管事的!王爷在前边听见您的声音,叫我过来看一眼,他正有事要问您呢!怎么了这是?” 那仆从的声音很是耳熟,沈陌方才才听过。 陈管事:“不过是仆从乱跑,已经解决了!” 沈陌浑身一僵,将脸微微偏过去。 就听见那人道:“原来您认得他,可要好好管教,这厮方才惊扰了王爷……” “什么!?” 沈陌闭目,躲开陈管事尖锐的目光。 叫你别闹,这下满意了罢。 “……不过王爷并没有怪罪。”那人又说:“管事的跟我走罢,王爷的事情要紧。” 沈陌松了一口气。 谁知陈管事道:“你跟我一起去。” 沈陌:“……?” 他讪讪一笑:“这不合适罢?” 陈管事却非要证明自己说的都是对的,想让苏玉堂不用害怕,王爷根本不会因为这张脸而怪罪他,硬是拉着沈陌往前走。 沈陌欲退而不能,直呼要命:“等等等等等等——” 陈管事才不管那么多。 沈陌绝望。 他只能用袖子遮住自己的脸,期盼薛令不会计较那些前尘往事,迁怒于自己。 可这时,沈陌又不免想——若薛令没有忘记怎么办? 若他偏就计较,若他偏就在乎…… 似乎自己也没有办法。 终于,陈管事停下了。 “王爷。”沈陌听见陈管事说。 自己的面前站了一堆人,很显而易见,薛令就在正前方。 他现在长什么样? 应该和之前也没什么区别。 “嗯。” 只一个字,就令沈陌心中忐忑起来,足够他听出是谁的声音。 似乎比以前更冷了。 沈陌又想起方才瞧见的那一片黑色衣袂,心中苦笑。 接下来,二人说了几句话——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陈管事在说,薛令还是和以前一样,寡言少语,但又与以前不同了,他居于上位,自然养出一副矜骄的气质,十足的压迫人。 沈陌有一茬没一茬的听,都是些王府的内务,六年前薛令二十三,今年该有二十九了,但内务中,未曾听见妻妾子女的事,莫非他还未成亲?这么老大不小了……不过,也无人敢催他罢?大抵是没遇见合适的…… 正当他想得出神时,四周安静下来。 陈管事推他。 沈陌回神,小声:“嗯?” 陈管事冲他做表情。 沈陌愣了,用余光看向正前方。 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目光纷杂,仿佛他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一样,沈陌忽然想起他第一次以丞相的身份上朝时,责怪、惊讶、不满……那些人似乎也是这么看自己的。 第4章 当时沈陌站得笔直,冷眼扫过阶下众臣,对上他们的目光,没有丝毫的退缩。 但这次,他心虚地躲开了薛令的目光。 “参见殿下。” “嗯。”又是这么一声,紧接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带上了疑惑:“……遮着脸做什么?” 沈陌脊背一僵。 “呃……草民貌丑,恐惊扰殿下……” “胡说什么?!”陈管事推他:“将脸露出来说话。” 沈陌硬着头皮,没动。 摄政王也没说话,像是在审视他。 陈管事又推沈陌:“苏玉堂!王爷面前怎敢无礼!” “要是恶心得王爷吃不下饭了怎么办?!”沈陌闭上眼睛就是干:“我怎么能做这种事……” 话还没说完,被人打断。 “抬起头,放下袖子。”他像是终于失去了耐心,语气冷了两分。 沈陌:“……” 他心道这可是你非要看的,将袖子放下。 “抬起头。”摄政王殿下识破他的小心思,重复强调。 沈陌:“…………” 行罢,糊弄不过去。 雪夜里,男人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垂着眼看地上跪着的人,眉头也皱了起来,准备看完这一眼就回去休息。 可突然,那人抬起头。 他顿住了。 元盛六年的场景历历在目,分不清鲜血与凤凰花谁更红,恍惚之间,两张面容重叠,耳边似有刀尖交接,嗡鸣阵阵。 仔细一听,才听清是风雪声与人声。 陈管事殷勤低语:“王爷最近心情不好,我们做手下的就得分忧,朝堂之上的事是小人们不懂的,只能从别的地方想想法子。偏巧顺王府的小王爷说要送一个奴才过来,我这一瞧,不是巧了么?他长得可……” 说着说着,陈管事忽然觉得不对。 ……殿下似乎一直没说话。 他将说出去的话咽回了口中,小心抬起眼看俊美的男人,却见他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人,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摄政王用极其低的声音说:“……沈、怀、矜。” 这三个字稀疏平常,但从他的口中念出,却骤然多了几分血淋淋的用力,仿佛狐狸咬碎了鸡骨头,榨出骨髓来,偏偏面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陈管事知道做错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紧接着周围的一群人也纷纷跪倒在地:“殿下息怒!” 沈陌也被这一声念得心头一凉。 他首先想,薛令还记得自己的字。 又想,他还恨自己。 “……他已经死了。”男人骤然回头,垂眸问陈管事:“你从哪找到这么个东西扔到我的面前,也不看看……也不看看……” 他说不出重话来,一挥袖,扇出风正巧呼到沈陌身上,冷得他一哆嗦。 “……” 好无辜好可怜好无助。 陈管事怎么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冰天雪地里,一堆人就挤在这,等着摄政王殿下处罚。 沈陌瞧见他扶着脑袋,往前走了几步,冷声:“不许妄自揣测我的意思。” 陈管事:“是、是是。” 他又说:“把这个东西给我扔出去!蠢货!愚木!” 也不知道在骂谁。 “这个东西”咳嗽几声,扮演着苏玉堂,装出战战兢兢的模样。 陈管事不敢耽搁,立马站起身来,带着沈陌往外走。 他的余光落在沈陌身上,眼神复杂。 沈陌叹了口气。 都说了,自己不听。 他仍能感觉到那人看向自己的目光,厌恶、仇恨……还有更多更复杂的东西,说不清也道不明。数年不见,这人变了许多,沈陌不知道陈管事究竟为何觉得薛令能容得下自己,但陈管事现在可以确认,他想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有至亲,才有至疏,他是世上最了解薛令的人,即使过去六年,即使薛令变了许多……也仍然如此。 背后的视线消失不见,沈陌忽然又想到一个问题——他今天出去了,住哪? 天在下雪,肩头后背都冷得发慌,只有脑袋还是热的,沈陌伸手在怀里摸了一圈,果然身无分文,他咳嗽几声,有些尴尬:“诶。” 陈管事没理他。 他又叫:“管事大人?” “……” “哥,我叫你哥……” “什么事?”陈管事冷哼一声:“这回我可被你害惨了。” 沈陌快步走到他身边:“我不也提醒你了么?嗐,其实也没必要太在意他说什么,王爷嘴硬心软,倒不一定对你有什么意见,他那两声是在骂我呢,谁叫我长成这样,回头和我爹娘说去,替你出口气……” 陈管事听他哔哔叭叭,铁青着脸:“好像你很熟悉王爷似的。” “你这么说,就是我说到你心坎上了。”沈陌微笑,抽了抽鼻子,有些流鼻涕:“那可是殿下,你说是么?殿下是什么人啊,他是把我赶出去,又不是把你赶出去。我也知道管事的人好,为王爷着想,今天之后,你不就又多了解王爷一点了么?哎呀这大雪天,可真是冷……” 这一番话好说好劝,陈管事心中总算是好受一些,他哼了一声:“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沈陌搓了搓手,仰头看天,雪花飘了一眼睛,都被睫羽挡住。 他若无其事:“也没什么,就是得看管事的方不方便……” 已经走到门口。 陈管事和看门的仆从说了一声,将门打开,冷冷道:“我什么也不方便,请罢。” 沈陌一顿:“……真的?” “千真万确。” 仆从得了管事的眼神,将他赶出去。 沈陌:“……” 他无奈的站在门口,看着门啪的一声关上,踮着脚冲里面喊:“好歹给我些钱,找个地方住啊!” 无人应答。 陈管事被王爷训斥之后心情非常不好,已经不想再与苏玉堂说话,沈陌如愿站在了王府之外,但倒霉催的,今晚大概是要流浪街头了。 他还发着烧,走了这么久闹了这么久已经有些精疲力尽,疲倦地靠在一边的墙上,长叹口气。 热气化作白雾消散,透着月色看雪,分外朦胧,不知是因为病了,还是困了,他眼皮一直在往下坠,同样,人也是。 上次这么狼狈还是在上次……已经记不清了。 雪越下越大,这一场意外的重生好像要就此中道崩卒。或许有些东西本就不能想当然…… 突然,门重新打开。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急促的风雪从天上盘旋而过,掺杂着月光,如银色的浪。 薛令一步两步地往前走,与风雪一样急促,他重重的呼吸着,只觉得头疼欲裂,一片混沌。 他从未想过还能再见到那张脸,那张经常出现在噩梦中的、被血迹斑驳了的脸,可偏偏,今日就见到了。 即使不是十全十的相像,但朦胧的月色下,人眼禁不住的去构建,那六七分相像顿时变成了八九分。 侍从不远不近的跟着,十分担忧他的情况,先是小声招手叫人先进屋准备着汤药,随后迈着步子往前走,劝说:“殿下,保重身体,切莫气坏了自己。” 薛令已经走到了廊下,风雪就在身后,他回望,只觉得眼睛看见的一切都模糊起来,肩头的雪冰冷沉重。 他低声说:“我气什么?” 即使长得像,也并非那人。他只是厌恶、反感,厌恶凡夫俗子也能长出那样的脸,出现在自己面前,反感下属将这样的人带进王府,揣度自己的意思。 现在,他已经将那人赶出去,这样冷的夜里,那人明天就会死掉,这是最好、最令薛令觉得畅快的结果。 不管是饿死、冷死、一头撞死…… 长成这样,就都该去死。 他疲倦地走进屋中,将温热的汤药一饮而尽。 风雪被关在门外,雪花如莲,剔透晶莹,顺着翘起的飞檐荡向夜空,越飘越远,渐渐不见。 没过多久,从雪夜里传来惊呼的两声“殿下”。 - 天光大亮。 沈陌从床上醒来,头痛欲裂。 日头正好,从窗外照进,此处是一间陌生的房间,床上被褥干燥暖和,一股药味弥漫屋内。 他砸吧砸吧有些苦涩的嘴,就见有人推门而入,手里端了一壶热水。 ——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穿绿袄,扎红头绳,娇俏可爱,长得与陈管事有几分相像。 她迈着碎步子走进来,一进屋就与沈陌对视,脸红了红:“你醒啦?” 沈陌理了理衣襟,有些勉强,坐起身来。 少女倒水,给他端过去,解释:“我叫陈宝珍,是府中管事的女儿,你昨天晕倒在王府之外,是我爹偷偷留的你。” 沈陌的手上擦了药,小心翼翼接过碗喝了口热水,暖洋洋的水流顺着喉管往下流,只觉得皮都放松了。 第5章 其实,他已经猜到了昨天发生的事,但还是做出惊讶的表情:“原来如此……多谢相救,不知令尊现在在何处?” “他出去了,还没回呢。”宝珍抿着唇笑,除了殿下,她还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人,又觉得沈陌眉宇间有一股极佳的气质,一时很有好感:“你叫什么?” “苏玉堂。” “真好听的名字。”宝珍感叹:“听说你念过书,真羡慕——你现在还难受吗?好些了没有?” 沈陌注意到什么,又忽视掉什么,没有去问多余的事,只是说:“好多了,多谢关心。” 宝珍放心下来,又给他倒了一碗热水。两人有一茬没一茬的搭话,小姑娘没怎么见过生人,对他很是好奇,不一会儿,便把自己知道的东西全告诉沈陌了。 此处原来还在王府中。 宝珍还想说话,这时,门口又来人了。 是一个莫约四十岁的妇人,长得温婉,脸颊红彤彤的,眉宇间又带了几分利落干脆。 宝珍一看见女人进来就跑过去,挽住她的胳膊,亲昵地撒娇——想必这就是她的母亲。 沈陌咳嗽几声:“多谢夫人搭救。” 女人微笑:“不必言谢,都是我们老陈救的你……我也姓陈,叫我婶子就好,你还好么?可还有哪里难受?” 沈陌笑了:“都没有,好的很,方才喝过热水,缓过来不少。” 陈夫人笑着点点头,她只是进来看看情况的,聊了两句了解情况后就出去了,临走前带上了宝珍,宝珍又带上了水壶。 “吱呀”一声,门关上。 沈陌松了一口气,心想这里不能久待,在旁边摸到了自己的外衫,穿好,推门出去。 这里是一处小院,总共也就两三个房间,中间有块荒地,似乎原来是种菜用的,现在堆满了稻草与积雪。 他没有看见宝珍,也没有看见陈夫人,更没有看见陈管事。 沈陌蹑手蹑脚走出院门,结果刚巧看见宝珍正拉着陈夫人说悄悄话,一边说一边左看右看,时不时摇晃一下陈夫人的手臂。 陈夫人戳着她的额头,表情严肃。 突然,宝珍瞧见了出来的沈陌。 “你怎么起来了?”她道:“这外面可冷了,你还是回去躺着罢!” 沈陌干咳一声,没好意思说自己想偷偷逃走,若无其事:“我已经好多了,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出来走走……怎么了这是?” 宝珍刚想开口,陈夫人就抢先,笑着:“没什么,这孩子贪玩,总想买些不合适的东西,我正在教训她呢。” 宝珍被堵了话头,气鼓鼓的跺脚,别过头去,跑了。 沈陌敏锐地从这一场景中察觉到什么,但他并没有说破,虽然有个天真烂漫的女儿,可陈夫人却是个很精明的人,她对自己没有坏心,自己也不该给人家添麻烦。 陈夫人也看出他本来的意图:“先别着急走,再休息一会儿,今早郎中才说你身体太虚,气血不足,我已经听老陈说过你的事,放心,这里虽然是王府内,但没人会随便来。” 沈陌是陈管带回来的,一切都因他而起,人还未归,她不会让沈陌到处乱走,毕竟万一出事了,追究的其实还是他们——要走,也只能等陈管事回来了再说。 沈陌明白她的意思,拢着袖子笑了,点头:“好。” 他们回了院子,一进门,沈陌就看见宝珍蹲在雪地里,手里捏了根树枝,正在地上划拉着。 他多瞥了一眼——是在写字。 小姑娘好像对“读书”这件事很感兴趣,自己刚醒时,她便问过说过“羡慕”一词,不过,陈夫人似乎与她有分歧。 陈夫人走在前面:“再过一两个时辰,我们家老陈就该回家了,你先坐会儿,我给你拿东西吃……” 沈陌走到了宝珍面前:“多谢。” 宝珍听见声音抬起头,惊讶地看向他。 沈陌微笑,竖起手指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陈夫人:“客气什么?我们也难得见着客,招待你是应当的。” 她进了房。 宝珍很明显的松了口气。 沈陌微微倾身,手一指:“写错了。” 宝珍回过神:“什么?” “字写错了。”沈陌道:“是‘于’,不是‘与’。” 小姑娘怀疑:“你怎么知道?” 沈陌看了看周围,无人。 他轻声:“老温国公写的重阳章,我少年时读过百遍,烂熟于心,你瞧,这两个字填进去意思都有不同……” 宝珍重新看了一遍,惊讶:“还真是。”用手随便一推,重新写上。 沈陌笑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陈夫人出来叫人:“来,我给你煮了面,进来吃罢。” 沈陌进去了,屋子里一股暖洋洋的香气,桌上摆了一碗很普通的青菜面。 虽然普通,但他不挑,也没资格挑。沈陌再次道谢,呼噜呼噜将面吃了,直夸陈夫人手艺好。吃完后,又帮着做了一些活。 陈夫人一直在观察他,虽然是读书人,但沈陌身上并没有半点高高在上的气势,反倒格外平易近人,她不由得想到丈夫之前说的“此人贯会花言巧语,之前在别家就惹过大祸”……说实话,她觉得沈陌不像那种人,看上去倒是个靠谱的,知礼懂礼。 由此,她不由得对面前的年轻人多了几分好感。 又过了一个时辰,陈管事果然回来了。 他脸色不太好,率先找到自己的夫人,口中唉声叹气,听得陈夫人心里不高兴,她本来在做针线活,此时放下手中的东西:“怎么了?现在才回来也就罢了,还做出这么晦气的模样。” 陈管事一脸难办:“王爷又病了。” 陈夫人讶然:“怎么回事?!” “大概是昨天被气的。”陈管事心中有些内疚:“听说回去不久就晕倒了,喝了药,今天早上才醒,强撑着出门,回来的路上老毛病又犯了,现在还在歇着,医师刚走。” 陈夫人:“我就说你不能乱来,想的什么馊主意,送个男人送到王爷面前,王爷就算平时再不高兴,也不能见了个男人就高兴了,真是害人又害己。” 陈管事一噎,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我当时那么想,是看见了一个东西,又不是真的昏了头乱来,谁知道他真的——” 他昨晚便因为这件事不在家,张罗到现在,人也是疲倦无比,后悔无比。 事到如今,再说那些风凉话也没用了。 陈夫人:“王爷劳累的毛病不是一日两日出来的,你也不必过分自责,安心为王爷做事,为王爷分忧,一点一点将功补过才好,只是你带回来的那个——” 忽然,她听见木板被踩时发出的“嘎吱”声,口中话语顿住,看向房门口。 却见那个叫苏玉堂的年轻人不知何时出来,站在那里,好奇地看过来:“谁病了?”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求评论什么都求 第5章 陈夫人看了一眼陈管事,两人传了一个眼色。 她立马笑脸盈盈:“没什么,我还有点事,你们聊罢。” 说着就走了。 沈陌只能看向陈管事,又问了一句:“王爷病了?” 陈管事一看见他就想起那些破事,脸色更加不好:“和你无干!” 沈陌拢着袖子,也不恼。 他听到的不多,不过能猜。薛令看见自己后气到了,然后生病……真是稀罕,自己这张脸居然也有那么大威力? 不过,王府有医师,以薛令现在的地位,不仅是医师,还得是上等的医师,根本不需要自己担心。 他现在比较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沈陌问:“叨扰多时,陈叔,我什么时候方便走?” 他苍白的手从灰色的衣裳下露出,理了理袖子,一双眼黑是黑白是白,明亮如冰,说话和唠嗑似的随意松弛。 离开是大事,估摸着陈管事也这么觉得,早点走,还能免得给人家添麻烦。 昨天还是哥呢,今天就变成叔了。 陈管事没好气:“得嘞您,别想着走了,走不掉了。” 沈陌没反应过来,追问:“什么意思?” 陈管事:“就是走不掉的意思,王府现在,不进不出!” 半天不见,王府之中瞬息万变,沈陌不是王府的人,有很多事,陈管事都不方便与他说,譬如刚刚他与自己的夫人谈话,沈陌一冒出来,谈话便终止了。 不过,好歹还是让沈陌问出几句缘故——大抵是王爷的命令,不仅府中人不能进出,外面的人也不能进来。 陈管事:“此事我也没办法,你只能在这里待着,等到时候过去了,再说那些走不走的。” 沈陌若有所思,遗憾:“……好罢。” 陈管事离开,吃饭去了,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还一口没吃。 今日的雪比昨天要小,天气也要晴朗许多,沈陌站在屋檐下,薄而冷的日光照在四方,散漫轻盈,他的指尖冷得像冰,死命搓,才搓出一点反应,挤出些青紫色的血红。 第6章 陈管事或许是和主子染上了同样的病,一看见自己就心烦,不过自己现在也算与他站在一条船上,只要躲在这里,就不会出事。 沈陌想,虽然方才话是那么说,但自己总不可能真的将薛令气出病罢?要真是那样,他还至于落得这么个狼狈的下场么?直接来个人将他往薛令面前一扔,把人气得呕血,然后再往薛令的政敌面前一扔,升官发财指日可待。 所以这两件事,绝不是这么联系的。 他握住自己的腕,偷偷叹了口气。 京师似乎……不是自己记忆里的那个京师了。 - 夜晚。 竹林深处的那间卧房还亮着灯,宋春看着侍从端着汤药进屋,过了一会儿又出来。 他站在竹林另一处的亭子里,未曾点灯,腰间弯刀映雪。 陈管事从小路急匆匆走上前来:“小宋大人,一切布置就绪。” 宋春点点头:“配合我。” 陈管事苦笑:“应该的。” 未几,亮光处传来刷刷几声巨响,紧接着烛火熄灭! 陈管事的嘴微张,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侧的人就如弓箭脱弦,消失不见了。 好厉害的武功。 一阵打斗声惊扰竹枝积雪,簌簌地从高空掉落,明月被云遮了三息,三息之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陈管事听见远处宋春朗朗的声音:“来人!” 他立马带人过去。 雪地里,六七个黑衣人带血倒地,宋春用臂弯擦去弯刀上的痕迹,收刀入鞘,侍卫们将人都捆了起来带下去,屋中,灯火重新点亮,陈管事快步进去查看情况:“殿下!” 角落里传来一声猫叫,案前,薛令披衣而坐,并未受到半分惊扰,他喝了口茶水,“嗯”了一声:“都杀了,不必审。” 陈管事应下。 宋春不知何时也进来了,正倚在门口。他看上去年纪不大,莫约十七八岁,但陈管事知道——几年前初见他时,这人也是现在这样的样貌。 “都杀了?”宋春道:“不妥。” 陈管事:“有何不妥?” 宋春剔了剔指甲,慢悠悠:“人数不对,跑了一个。” 陈管事大惊失色,连忙出门去叫人寻找。 那些人都是来杀薛令的,可眼下,杀人者窜逃,被杀者安坐室内。 见他没反应,宋春歪着脑袋:“你不急么?” 薛令:“不急。” 宋春:“早知道这样,方才解决的时候便慢一些,就该让他们都进来用兵刃对着你,看看你到底还能不能面不改色。” 他说这话时,语气似乎变了些,揶揄中带着恶意,但转瞬即逝。 宋春又说:“听闻你昨天赶走一个和他长得很像的人——为什么要赶走?我想要,送给我。” 他有些不满。 薛令放下茶具:“他已经走了。” 宋春冷笑:“你是故意的。” 薛令乜斜他一眼,嘲讽:“现在出去,说不定还可以捡着尸体,左右你不挑。” 宋春怒:“我可不是你的下属,只要我想,就可以拿着你的头进宫,升官加爵!” 薛令冷冷:“你不仅杀不了我,拿着我的头也做不了官,想杀你的人,不比想杀我的人少。” 空气一时间凝固。 香炉中飘出轻暖的烟,药味混合在其中,宋春盯着薛令的脸,只觉得他实在是卑鄙无耻,半点也比不上那人。 可自己确实也不能杀他,出了王府,想要他命的人数不胜数,这是事实,若有办法解决,他也不会呆在这里六年,迟迟不离开。 更何况,他还想做官。 案前的男人像一座冷静自持的山,烛火下,安静得可以听见所有的动静,宋春看见他扶着额头,半边轮廓都被阴影遮住。桌上摆放着堆叠的奏折,天南海北的事全都浓缩在此。 宋春不识字,可他见过许多奏折,那时,这些东西还堆在另一人桌上。 他忽然觉得很孤独。 烛心炸了,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宋春握住腰间弯刀刀柄,深吸一口气,闷闷:“你什么时候让我做官?” 薛令:“先回去,把千字文都背下来再说。” 宋春:“……” 他气得牙痒痒,挥袖而去。 屋外又在下雪了,今年的雪真是格外的多、大,一层堆着一层,踩在雪地里,软绵绵的,和棉花似的。那些血迹已经被新雪盖住,宋春气冲冲往外走,瞧见来来往往的侍从正在找人。 他在心中冷哼,人其实是他故意放的,他早知道薛家的就喜欢利用人,从前是,现在也是。宋春绝不会什么事都做,让薛令那么轻松,躺在家里高枕无忧。 他一脚踹起碎雪,斜眼从所有人身边路过,想要找到陈管事。 结果走了一路都不见人影。 陈管事吩咐完之后,出了一身大汗。不怕那些人来刺杀,就怕不知所踪、躲在暗处,如今王爷旧疾复发,更加需要事事小心。 不过宋春是高手,武功了得,本不该出现这种情况,怎么就能给放走一个呢…… 他在心中嘀咕,这下好了,又该废多少人力心思。 陈管事不知宋春正在找他,仍然往前面走,又看见一波人,正往一个地方去。 他心想那不是他住的地方么?不过,搜搜也正常,毕竟贼人哪里都能躲,万一就在那儿,自己的家人也能得到保护。 但是又往前走了几步,他品出一点不妙。 不好。 ——苏玉堂那小子! 那小子还在自己那儿!!! 大晚上的,外面吵吵嚷嚷,陈夫人一听便知道又有事了,她将宝珍拉回来,将门关上,转头对沈陌说:“苏公子先躲起来,躲好些。” 沈陌身份特殊,不便被发现,他知道陈夫人的意思,点点头,由宝珍带着躲进了屋子里。 “你可千万别出声。”小姑娘说:“要是被发现了,就惨了!” 沈陌又是点点头。 宝珍:“那我先出去了。” 她离开,将门锁上。 没过多久,沈陌听见外面传来人声,似乎要来这边搜人,他心中一跳,那些人不是来抓自己的,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但他们要是进来,有极大的可能会找到自己……无论如何,他不能躲在这里等死。 他在黑暗中摸了一会儿,打开屋后的一扇窗,趁着那些人还没过来,悄悄咪咪翻了出去。 人声听上去更加明显了,并且分散开来。 沈陌翻出院子。 冬日的天总要比其他时候黑,一路上摸不着头脑,但四处都能听见杂七杂八的声音。陈管事估计知道今晚的动静,可他此刻不在这里,沈陌必须想办法躲过这一茬,又或者说,能找到陈管事也行。 可是雪越下越大。 沈陌冷得要死,却连跺脚都不敢跺,也不知走了多久,他看见一个深色的人影,正朝着自己这边走来。 沈陌迅速转身,躲进一遍的灌木丛。 因为光线的原因,那人并没有看见他。 脚步越来越近了,沈陌隐约看清是一个男人,口中哼着几年前流行过的小调,他突然觉得这人的声音熟悉,但又想不起来。 直到那人嘀咕着开口:“我记得姓陈的管事,就住这边啊……又走错了?” 却见云层偏移,如烟漫漫,月色下,青年腰间的弯刀露了出来,如一轮银色的弦月。 沈陌一顿。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庙堂之外,布衣黔首之中,不少能人异士。 数年之前,丞相在时,身边曾有一人,以身为刃,如有不听政令者皆为其杀之。 那人耍得一手好弯刀,一人能当百人。 沈陌有些失神,没想到在这还能看见他,两个字在喉头盘旋,又被吞下,迟迟不能吐-出来。 ……宋春。 他怎么会在这?! 眼见得宋春即将走到面前,沈陌屏气凝神,等他过去。 风雪声、脚步声、小调声混合在一起,渐渐远去,消失不见。 沈陌松了一口气,准备出来,远离这里。 他往前走了一段距离,路过一条被冻住的小水渠。这时候突然发现,四周实在是太安静了——并非是一点声音都听不见的那种安静,而是另一种——周遭没人了。 他皱眉,敏锐地发现了不对劲,正要回头看看情况,却听见尖锐的破风声。 沈陌连忙闪躲。 竹林间漫着一层朦朦的雾气,视线不清,有人在小水渠另一边哼笑:“没想到在这里……嗯?” 是宋春的声音,他将沈陌当成了那个逃跑的刺客,想要擎住,但由于雾气太浓,那一发暗器并没有射中人。 不过这倒不是什么大事,宋春能将人放跑,就一定能将人再次抓住。 他拔刀出鞘! 沈陌只通文,不通武,又病了许多年,对上宋春这样的高手只有零成胜算,跑都来不及。他险些滑倒,钻入竹林之中,与其拉开距离暂时保命,可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若再想不出什么办法,他大概就要死在自己曾经的手下手中了。 第7章 危急时刻,他喊了一声:“宋春!” 那把弯刀及时收住,诧异:“你居然知道我的名字?” 沈陌咳嗽几声。 雾气中,青年忽然觉得不对,这几声咳嗽实在是太熟悉了些,就好像自己以前经常听见似的。 他说:“……你不是那个刺客。” 沈陌盯着他的方向,慢慢往后退去:“我确实不是刺客。” “那你是谁?”宋春疑惑:“我总觉得,我好像认识你。” “我……”话语在嘴里转了一圈,显然,他不能说出自己重生的消息,但不说,似乎就要死在这里了。 两难之间,他看见周围白茫茫的一片,朔风吹雪,忽然道:“你还记得我,为何认不出来?” 又过了一会儿,青年惊讶:“你——” 过往的记忆流淌过脑海,他忽然明白了为何觉得熟悉,因为这个声音像极了那个人。 那个……已经死了六年的人。 “……主人。” 他疑惑:“你……是人是鬼?!” 沈陌咳嗽一声。 他左右看了一眼:“你瞧这雾气阴冷,阔别六年,远离阳间……我还能是人么?” 不是人,那就是鬼了。 如他所料,宋春更加惊讶了,雾气中他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沈陌连忙止住他:“别动!” “你我阴阳两隔,切莫戳破这层雾气,乱了天道规矩,”他忽悠:“我好不容易过奈何桥往回走,来见你一面,可千万不要白费我一番心血。” 听他这么一说,宋春果然停了下来。 “回来见我,你还记得我么?”那声音似有动容:“我以为,你早就把我们忘了,就像当初那样狠心。” “这并非我所愿。” 宋春又往前走了几步:“可我一直很想……” “停下!”沈陌道:“你过来,我就会消失,切莫忘了阴阳两隔。” 宋春停住,失魂落魄:“……我不过去。” 沈陌松了一口气。 宋春因为幼年经历,很信鬼神之说,只要自己暂时忽悠住他,再逃跑,也不算是暴露。 可是忽然——一刀劈开雾气!! 弯刀如月,晃眼至极,沈陌见它擦过自己颈侧,割下一缕头发。 “……不过去才怪!”宋春冷笑,怒喝:“我早就不信鬼神了!!” 沈陌还未来得及动作就被逼停,只要再往前走一步,便会被刀刃切下头颅,他心中一寒,冷汗出了一身。 小兔崽子,下手真狠。 那边宋春哼了一声:“弱成这样也当刺客,可真是招笑,本想放你一马,谁叫你居然敢装他来骗我,现在……嗯?” 青年眯起了眼,借着月光,看清了面前人的脸。 宋春有些迟疑:“怎么长得还这么像?” 沈陌:“…………” 他干咳:“刀移一下,成么?” 宋春收了刀,那张清秀的脸带上了似笑非笑的表情:“……我知道了。” “你。”他道:“你是昨天那个被赶出去的门客,对么?” 沈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宋春一脸“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你都被赶出去了,现在怎么又出现在这里?我听闻你是顺王派来的,呵,薛家人尤其擅长内斗,你一定是偷偷溜回来图谋不轨。” 事到如今,显然是逃不掉了,但好在,身份也并未暴露。 宋春以前是自己的手下,为自己做过很多事,他知道沈陌与薛令的关系不好,也多次在沈陌耳边说过薛令的坏话,但自己死后,他却出现在薛令府上,并且看上去已经有了新的主子。 曾经,沈陌是很信任这个年轻人的,只是现在……他知道时间越久变数越大,如今每一步都如崖上走悬丝,小心翼翼,不可不多疑。 也许宋春正打算将他抓起来丢到薛令面前,到时候,他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宋春看上去年纪并不大,身量薄而挺,比起弱冠之后的大人更像个少年,总和没长大似的。出乎沈陌的意料,他并没有将其捆起来,反而拍了拍他的肩。 二人如今差不多高,宋春轻笑一声,眼中有赞赏之色:“倒是敢想敢为,遇见我算你运气好。” 沈陌:“……?” 他镇定下来,顺着宋春的话说:“运气好……可以放我走?” 宋春慢慢悠悠:“我不仅要放你,还要帮你。” 沈陌疑惑。 “你不是图谋不轨么?我可以把你带到薛令那里去,再给你一把刀,想杀想剐全凭你的本事。”宋春得意洋洋:“如何?” “…………” 沈陌只想求他别帮忙了,过了这么久,宋春仍然是一副幼稚兮兮的模样,想一出是一出。 宋春杀不了薛令,但不代表他不能带着别人去杀,到时候薛令死了,他还可以把罪过都推到这人身上。 ……只是可惜这样一张与主人相似的脸。 宋春又有些舍不得了。 他想来想去觉得不是个办法,割下这人的脸皮?那人大概也活不了了,而且之前自己问薛令时,就是想要一个活的…… 沈陌看他自顾自唉声叹气,眼皮子跳了跳:“……” “有没有可能,我也不想去杀薛令。” 宋春抬起头:“你不想?” 沈陌抄手而立,在雾气中,那张鲜明的脸被揉淡,反问:“我怎么杀?” 菜成这样,手无缚鸡之力,别说杀薛令,就是随便拉一个人当目标,他也杀不了。 真是,傻孩子,说出来自己都不觉得好笑么? “你绝对不是不想。”宋春却愈发肯定:“呵,别骗我了,越是这样,我越要帮你!!” 沈陌:“……你肯放我,就是帮我。某虽不才,也曾听说过‘弦月刀’,你过往是逆贼的手下,如今出现在这,我看你才是那个刺客。” 这一句话准确无误触碰到宋春两个逆鳞,他愤怒,霎时间拔出刀来:“我不是刺客,他也不是逆贼!” 刀风刮过颊边,停在颈侧,肌肤微微刺痛,沈陌伸出手,指尖按在刺痛处,摸下来一丝猩红。 是血。 没想到,这孩子还认自己。 看见宋春维护自己的样子,沈陌想,当年从死囚里救下他确实是没救错,只是,人还是莽撞了些。 他无奈:“行,你不是刺客,他也不是逆贼,该干什么干什么去罢。” 宋春眯着眼:“你不怕我杀你?” 方才那一刀劈下去时,面前人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沈陌的手指拨开刀刃:“你本也没打算杀我。” 淡定无比,仿佛拿准了他不会动手。 刚说完这句话,就见宋春露出惊诧的表情,像一只傻傻的小狼,紧接着露出獠牙,欲将面前人咬碎,以遮掩情绪。 沈陌正打算趁热打铁,可就在这时,竹林外传来人声:“苏玉堂?” 声音十分熟悉。 是陈管事。 两人同时看向声音的来源处,只这一声,便令宋春冷静下来,吹散了沈陌建立起来的控制优势。 陈管事出现的瞬间,沈陌心中咯噔一下,知道这次完了。 “苏玉堂。”宋春冷笑,一字一顿:“原来你叫这个名字。” 添乱的陈管事不要命的往前走了几步:“你在哪呢?” 沈陌:“……” 宋春像是抓到把柄了一样,笑:“居然是他留下的你。” 沈陌:“…………” 还能说什么好呢。 直到陈管事提着灯又往前走了几步,看见水渠这边的两人。 他明显顿住,活了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却在此时失色:“你……你们两个怎么在一块?!” 沈陌扶额:“你这小老头快别说了。” 宋春笑个不停。 第7章 真有意思,薛令的管事与顺王送来的内奸勾结……不,现在应该说,薛令府上居然也有本土奸细。 陈管事盯着宋春不怀好意的脸,汗流浃背,他反应过来,自己方才不应该那样说话,宋春的来历古怪,性格也古怪,指不准就要拿这件事作妖,可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被沈陌按住。 “别以为你赢了。”身边人轻轻说:“我也有你的把柄。” 陈管事:“?” 宋春也没想到自己能有什么把柄落在这人手里,很是不屑一顾:“哦?虚张声势对我可没有用。” 沈陌微笑:“绝不是虚张声势。” 宋春:“什么把柄?” 沈陌:“你不会想让管事的听见的。” 宋春皱眉。 陈管事:“??” 沈陌指了指天,又用手比作刀刃状往脖子上划拉两下,笑容更加明显。 宋春明白了,他的意思是自己方才说过要杀薛令的话。 他不以为意:“笑话,我怕这个?” 沈陌也不急,慢慢说着自己的道理:“你可以把陈管事帮我的事告诉王爷,但他跟在王爷身边的时间绝对比你久,未必会被怎么样。你就不一般了,加上以前的背景……你猜猜,陈管事和你,谁在王爷心中分量更重?” 第8章 一个是老下属,一个是后来者,老下属虽然做过一些不牢靠的事,但兢兢业业,后来者虽有一身本领,但来路不好、又有异心,真把事情捅破,还指不准会怎么样。 宋春也不是傻的,听得明明白白。 沈陌见他表情变了,又说:“我也不是故意威胁你,你瞧,这件事好解决得很,我们都退一步,皆大欢喜,谁也不用担心,仍然和和气气的,坐下来说话,成么?” 好话歹话都被他说完了,似乎于情于理,都不该再拒绝,但宋春听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盯着面前人,眼珠子一动不动,好像沈陌脸上有什么东西一样。 沈陌只有一脸的好说话,温和至极。 陈管事听完沈陌方才说的话之后,也觉得有道理,心中有了些许的底气,但宋春这一动不动的,又看得他有些发毛。 这可是江湖人,威胁管用么?宋春又做了什么能当把柄的事? 忽然,他听见宋春的声音:“你……” 他有些紧张起来。 谁知宋春说的是:“……我怎么感觉你说话的语气,那么熟悉呢?” 这副打一巴掌又给一个枣的样子,实在是太亲切了。 陈管事:“……” 语气难道是现在的重点吗? “苏玉堂”从从容容,微微颔首:“我平时也读一些策论,大抵是学到了先贤的精华,觉得熟悉,也许是因为咱们读到同一篇了罢。” 至今认识的字不超过三位数的文盲宋春:“…………” 好像被攻击了。 他不太高兴,没想到一个三流门客这般巧舌如簧,又确实是被拿捏住了,无语凝噎之下,转向一边的陈管事,哼了一声:“我本是来找你的。” 话题换了,说明事情也就过去了,陈管事松了一口气,殷勤问:“不知小宋大人有何吩咐?” 说起本来要做的事,也不知是不是刚才被人攻击到的原因,宋春居然觉得有点难以启齿,半天,才干巴巴:“我要一本千字文!” 陈管事稀奇:“要千字文做什么?” “少管。”宋春冷哼一声:“我要做大儒了,不行么?明年就做大官!” “苏玉堂”笑了。 宋春眯着眼:“笑什么?” 弯刀亮出来。 “苏玉堂”悠悠闲闲摇头:“没什么。”又用胳膊肘戳了戳身边的人:“既然他想要,你就給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陈管事诶诶应下。 宋春得了自己想要的,也懒得再留在这里,收刀入鞘,踏雪离开。 陈管事终于放心,用袖子擦去额头上的汗,对沈陌说:“没想到你还真有点本事,这人太难对付,除了王爷,我还没见过谁能治住他。” 沈陌也放松下来,抄手而立,抬眼看着宋春的背影渐渐远去,喉咙里发出一声轻笑。 “孩子罢了。”他慢慢道:“没想到现在还没学会千字文。” 后一句声音小了一些,喃喃自语,陈管事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沈陌摇头:“管事的回去罢——对了,今天晚上怎么回事?这么多人在查什么?” “府上跑了一个刺客。”他苦笑:“不过方才已经抓住了,不必担心,现在侍卫都已回去。” 经过刚才的事,陈管事对沈陌很是改观,如今不由得有些愧疚。 沈陌倒不计较这些,毕竟自己昏倒就是陈管事救的,他替这老头解围,也并不只是因为人大方,更重要的是,两人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利益才是驱使一切的源泉。 他们沿着小路往回走,路上,沈陌一直在想今晚的事。 即使宋春表现出对自己的维护,但他依旧没有选择与其相认,刺客、封府、薛令的病、宋春……自己死后,京师势力全都重新洗牌,其实宋春跟着谁沈陌都没有意见,甚至认真地说,以薛令现在的地位,宋春跟着他确实是最好的选择,但宋春讨厌薛令,也是事实。 明月破云,落下皎洁的月光,夜已经深了,寒冷的冬风钻进袖子与衣襟中,沈陌冷得眯起了眼,却在一片风雪中忽然看见远处有一座高楼,恰巧就在明月之下。 陈管事见他看过去,解释:“那是前年修好的新楼,京师的权贵之中,我们王府独一份。” 沈陌拢着袖子,停下脚步,打量着那里:“新修的?怎么想起修这么一座楼?乌木檐琉璃瓦……倒是漂亮得很,花了不少钱罢?” “钱不钱的,与圣恩如何比拟?”陈管事道:“陛下赏的钱财已经足够修两个楼了。我们王爷喜欢,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沈陌道:“多少钱?” “一万两黄金。”陈管事提起这件事时有些为其骄傲:“是单修这一座楼的价钱。” 沈陌咂舌:“‘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 他继续往前走,心想,本来还担心薛令会伤害小皇帝,但现在看来,二人关系还不错。 也是,不论再怎么说,他毕竟是小皇帝的皇叔……天下太平,花点钱也没什么。 不过一万两是真多啊,还是黄金…… 但是天下太平,花点钱…… 不过一万两也太…… 陈管事听不懂他说的东西,见沈陌没有解释的打算,也不好意思问,心想大抵是夸赞的话。 他本想再和这个年轻人说几句,吹嘘吹嘘,但沈陌的神识已经飘远,听不见了。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沈陌走到一半又回头,看向那座高楼,嘴里还是忍不住念叨:“真败家啊!” 陈管事:“?” 沈陌刚说完这句,忽然顿住,目光停在楼中的某一层上。 那座楼足有七层高,半隐于风雪之中,楼角挂了青铜铃,随着风声,仿佛还能听见悠扬的铃声。 叮铃——叮铃—— 他好像在七层高的楼顶,看见了一个人,着靛青色宽袍,立于风中。 两人隔着大雪与冷风对望,距离实在是远,他们都看不清彼此的脸,但这一刻,这一幕,居然令人心跳都变慢了些许,仿佛大三千世界里,单独隔绝出来一块。 千千万万因缘中,谁能脱身? 即使看不清楚脸,沈陌也知道那是薛令。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爬上他的脊背,仿佛许多年前,他们也这样过。 他对着高楼低笑一声,转身离去。 某一朵雪花擦过他衣袂,飘飘摇摇,往远处飞,又落在另一人肩头,融化成水。 高楼之上,有人垂眸看向远处,灰衣人背若松竹,一步一前,隐于雪中,好像一场辩不清真假的幻梦。 一时间,他怅然失神,伸出手去,却只摸到天地之间冰冷的白尘。 回去之后,沈陌仓促休息,或许是因为今日面见故人,他梦见了很久以前的事。 那是许多年前,沈陌刚扶持小皇帝上位的时候。 盛朝本废除丞相一职多年,但肃帝在遗诏之中留下旨意,于他死后重新设立,并且点名道姓要沈陌去做。 二十岁的沈陌还年轻,面对朝堂之上一团乱的政事,忙成了风火轮,天天尽心竭力,还要面对一堆人的质疑,再好再开朗的脾气都被磨成了火筒子,点了就炸,好几次半夜里,看着堆成山的奏折,他都恨不得想上吊。 但真的能上吊么?显然不能,于是他只能继续埋在案牍之中。 宋春十四岁跟着沈陌,那时候也才十五六岁,大文盲一个,见他每天都很崩溃,就出主意:“我能帮你。” 沈陌问:“你能帮我什么?” 宋春挺胸:“帮你杀了他们。” 沈陌:“…………” 都杀了,说的倒是轻巧,哪那么容易?以为是杀鸡呢?? 大蠢蛋。 他摆摆手就拒绝了宋春的提议。 谁知当天夜里便出了意外。 熟睡中,刺客不知何时进来,目的极其明确,好在宋春平日一直守着沈陌,又武艺高强,五感敏锐,一刀一人解决了危险。 铁锈味充斥室内,沈陌点燃烛火,打开窗透气,背后已经被冷汗浸湿。他握着灯走到尸体旁,从尸体身上摸到线索,猜测出他是白日里与自己争吵的那个大臣派来的。 真是……一言不合就杀人,明明是官僚,做派像土匪。 夜深人静,汗也逐渐被风吹干,这件事他并未惊动其余人,也不好再惊动他人。权力斗争并非圣贤书中所写的那般温和,为国效力的背后,也写了为己谋私四个大字。 隔了良久,身边人问:“主人,怎么办?” 宋春一向以沈陌马首是瞻,他指东就绝不打西,但少年眼中跃跃欲试是藏不住的。 沈陌盯着尸体沉默,终于道:“……悠着点。” 看来要想活下去,手段就必须坚定狠决,左右已经是别人眼中钉肉中刺,没必要留情顾忌什么。 作者有话说: 还是改成晚上9点更新了,晚点我再更一章 第9章 “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引用红楼梦 第8章 翌日。 沈陌很早就醒了,搬了一张小凳子坐在门口看日出。 明明睡了一觉,可早上起来,仍然觉得头疼乏力。 他揉着太阳穴,叹气。 薛令现在,也过着如自己以前一般的生活,不过还是要比自己好些,毕竟他身边可用之人也多。 陈宝珍端了个小凳子,不知何时坐过来,听见他叹气后好奇地问:“你怎么了?” 沈陌说没怎么,是头上伤势的缘故。 宝珍“哦”了一声,给他端热水喝。 今天还是难得的好天气,雪自昨晚他与陈管事回来后就停了,阳光洒在地面积雪之上,反射着璀璨的金色。 沈陌手上蹭出来的伤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壳,摸上去不是很疼,头上的伤还留下一些淤青,但也没什么大碍,等到淤青散去,便看不出什么痕迹。 他觉得从刚刚开始,宝珍就一直想说话。 两人对视一眼,宝珍有些不好意思,说:“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没有危险的小姑娘,还挺可爱。沈陌拢着袖子,和煦地:“你说来我听听?” “……我娘最近答应,可以请一个先生来教我读书。”宝珍眉毛拧着,手指又将衣裳拧着:“但是,王府不容外人进来,我只能出去,我一出去回来又是进进出出的,不太合规矩……这件事得找我爹帮忙,可他们惯会拖延,等事情定下来还不知要到猴年马月,我不想那样……” “你想让我去劝你爹?” “不。”宝珍的眼睛亮晶晶:“我是想说……能不能请你当我的先生?” 沈陌惊讶。 虽然交流的并不多,平日里,面前人说话也稀疏平常,但当日沈陌指出她字写错时,宝珍心中有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她总觉得这是个很有学识的人,更何况沈陌就在王府之中,他来当先生,谁也不需要走动了。 真是最好的人选。 宝珍露出期盼的目光:“工钱肯定有,爹娘那边全都我自己去说,绝不麻烦你,你有其他事我也可以帮忙。” 沈陌摇摇头。 “抱歉。”他道:“我要走了,恐怕帮不了你的忙。” 宝珍露出失望的表情:“怎么这么快?” 沈陌在心中叹气,心想再不走,说不定小命都不保,教书先生世上到处都有,可自己这条命却只有一条,留得越久变数越大,他不敢耽搁。 不过小姑娘什么事也不知道,沈陌也觉得不要告诉她太多,只说不行就足够了。 等到下午,沈陌见到陈管事,说起离开的事。 提起昨天,陈管事也是心有余悸,觉得沈陌说得很对。但他又想沈陌走后,宋春万一又来用这件事要挟怎么办? 沈陌安慰他:“不必担心,他不会那样做。” 陈管事:“不如你告诉我那个把柄是什么?你走后,我也好应对些。” 沈陌寻思这哪能说?说了就不是把柄了,万一陈管事告到薛令那里去,宋春以后肯定要被忌惮,这不是沈陌想要达到的目的。 他捏了捏自己袖口的布料:“其实也没什么。” 陈管事显然也是怕了宋春的怪脾气,拍了拍沈陌的肩,很是殷勤:“以往咱们是有些误会,不过一来一回,这不就亲近了么?你要走我肯定会帮你,但你走了,我还得留在这,唉,我是真应付不了他啊!” 沈陌做出为难的表情:“不是我不想告诉你,只是……” 陈管事:“你还有什么顾忌?” 沈陌摇摇头:“我不是顾忌他,是在担心你。” 陈管事有些紧张:“怎么说?” “知晓别人的把柄固然能牵制别人,但如今,我却不觉得这么做好。”沈陌压低了声音:“如今只有我知道,牵扯进去的人也只有我与宋春,没有管事的您,这是最好的结果,等我一走,便全都烟消云散了。若您也知道,那便不一样了——好奇心有时能杀人,知道的不是越多越好,我走了,他还能对付谁?” 他说得煞有其事神神叨叨,再加上一张好皮囊,认真时显得格外可信。 陈管事一听,觉得有道理:“那我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沈陌赞同点头。 陈管事又说:“可——他要是把你我的事捅出去……” 沈陌:“这更不算事了。我走后,还有谁能证明你救过我?全凭他一张嘴说。您不承认不就得了?” 陈管事觉得更有道理了:“你说得对。” 沈陌悠悠闲闲,心想这不就得了? 小事一桩。 陈管事当即决定,今天傍晚就将人送出去。刺客已经抓到,殿下喝了几碗药,休息了一天,也好了许多。如今王府的封禁已经打开,事情越拖越多变数,还是早点忙完比较好。 陈夫人也知道了这件事,准备了一些东西送给沈陌,怎么推脱都没有用,宝珍可怜兮兮扒着门看,但也自知没有理由将人留下,过去帮她母亲的忙。 一晃眼到了傍晚。 这次陈管事牢记上次的教训,塞了些银钱给沈陌,偷偷将人送到门口:“我听闻你老家是阳州的,这些钱足够你回去了,以后莫要再来京师,你长的这张脸是拖累,是上天的意思,回去重新找个差事过活罢。” 往前退十年,无人敢说沈陌的长相是“拖累”,可见今时不同往日。陈管事这番话是掏心掏肺说与“苏玉堂”听的,全在情理之中,也确实是为他着想。 沈陌“诶”了一声,没太在意,也没推脱,毕竟他现在确实是缺钱。 离开王府,沈陌站在大街上,街道还是熟悉的布置,不过其上摊贩,有许多已经不是以往见过的了。 他的老家又不是真的在阳州,自然不可能跋涉过去,而且京师之中,还有他想见的人。 温国公府附近。 沈陌站在角落里,往国公府看,觉得实在是有些不好办——首先怎么进去?进去之后又该怎么说?实话实说是死而复生,但这么说也太离谱了点,人家不一定信,不过只要能进去见老师一面,沈陌就有把握让他相信自己。 可是怎么进去呢? 这时候他想到一个人。 但沈陌在国公府附近蹲了两天,也没见到自己想见的人。这样也不是办法,他找到一个在国公府当差的仆从,询问情况。 谁知得到的消息却是,老国公称病不见外客,府上大公子去了外地做刺史,二公子远赴边疆——这都是六年前的事了。 如今除了身边伺候的人,就算是在国公府当差,也很难见到老国公。 沈陌没想到会是这个情况,有些恍惚怅然,老师以往总是装身体不好,躲避外事,可年岁渐去,不免让人担心。 那仆从摸着手里的铜板,高兴得很,见沈陌样貌出众,多嘴问了一句:“您是哪个府上的?” 沈陌随口:“摄政王府。” 谁知仆从毫不意外:“我就说还有谁打听我们国公府的事,原来是王爷——不过恕我直言一句,老国公年纪大了,谁也不爱见,就算派多少次人来问也是如此,还是劝王爷歇着罢。” 沈陌听出点门道:“王爷以前也派人来问过?” 仆从:“你不是王府上的么?你不知道?” 沈陌拢着袖子:“嗐……我是新来的,不太清楚以前的事,要是知道还是这么个情况,我也不至于来了。” 仆从想了想觉得也是,点头:“你就这么回就是了,王府上的人都知道情况。” 沈陌应了一声。 其实说到这里,他便可以离开了,再问也问不出点对自己有用的,可鬼使神差之下,他又问了一句:“你可知道……为何王爷总要派人来?” 这并不是个多困难的问题,仆从也不妨告诉他。 他压低声音:“你难道不知道么?王爷曾经也是咱们国公的学生。” 沈陌这才想起这件事来,羞愧:“我一时忘了。” 是了。 就是如此。 他再没有疑问,从怀里掏出些铜钱递给仆从,离开。 仆从掂量了一下银钱,嘿嘿一笑,心想几句话的功夫便能去喝一壶酒,还真是划算,不愧是王府,确实大方。 谁知那年轻人走后不久,又有一个人找了过来。 那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面目板正,肤色微微偏深,一上来就问:“你是国公府的?” 仆从正数钱,随口:“怎么了?” 男人问:“我问问老国公最近的情况,他可能见客?” 仆从抬起脑袋:“你又是哪个府上的?” 男人:“摄政王府。” 仆从惊讶:“你也是摄政王府的?” 男人皱眉:“还有哪个摄政王府的人来过么?” 仆从努努嘴,指向沈陌方才离开的方向:“刚刚有个年轻的后生才来问过,他也说自己是王府的。” 第10章 男人的眉头更加紧皱,国公府这边的情况一直是他一个人关心,断不可能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派别人来。 他询问了几句,仆从照着方才告诉沈陌的话告诉他,说完之后,见男人迟迟没有表现,伸出手去。 男人:“干什么?” 仆从瞪眼:“你们方才来的人就表示过……” 男人明白了,他这是在讨要银钱。 他哼了一声:“王府来问话,从未给过银钱贿赂,要给也是换了好东西送老国公,怎么会给你?” 这句话实在太“不近人情”,说得仆从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好一会不知道该怎么回,最后只能嘀嘀咕咕走开:“行罢,你们王府真是小气……” 男人没再管他,转头看向仆从方才指的方向。 有人冒充摄政王府来问过话,问的内容应当大差不差。可这么多年过去,老国公不问朝政,门前冷寂,也只有殿下还惦记着以往情义,时常问问情况。 ……现在又有谁会关心这些?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想上榜 第9章 云烟如织,京师一派冷清。 沈陌独自蹲在河边,两岸柳树光秃秃,桃树也只剩下枝丫,这边没什么人。 刚重生时建立起来的喜悦已经被冲淡,方才的事让沈陌认识到,今时不同往日,以往无论多少功德,都被声名所累不得出头,自己断然不能想当然。 不过也怪不得别人……他挑目望去,想起,自从肃帝让自己去教小皇子读书后,他便与故人逐渐断了联系。在许多人眼中,沈陌是得意忘形,忘恩负义,为了荣华富贵什么都可以抛弃,后来的六年,他连老师都不曾去见过了。 如今好不容易摆脱樊笼束缚,得以重活,终究也不似从前。 他无声叹气。 薛令这样将他压得死,就连人不在了也不轻易放过,本来还想换个身份重回朝廷…… 谁知苏玉堂长了一张这么像自己的脸,薛令不能见自己,自然也不会允许自己出现在朝堂之上,接下来该何去何从呢? 实在是太落魄了。 蹲得腿麻,沈陌估量了一下身上的钱财还能撑多久,心想今晚就得想好以后该怎么办,他一边往前走一边想,要不回去种田罢,虽然以前没种过,但可以学…… 又想,要不回去教书,这是沈陌擅长的,毕竟半辈子都在读书。 一边想,一边穿过街头,忽然好像听见有人在叫唤:“苏玉堂!” 沈陌一开始没想到是在叫自己,那人又连着叫了几声,他才反应过来,回头去看。 却见在好几人簇拥之下,一蓝衣男子朝着自己走来。 沈陌不认识他,但他好像认识沈陌。 “哼,没想到还能见到你。”那人不怀好意,揶揄:“怎么样?多日不见你,不知王府住得可舒坦?哎呀看你这精神的模样,想来是享了不少福啊。” 沈陌明白了——挑事的。他现在的模样怎么看都算不上享福。 他拢着袖子,首先问:“你是?” 蓝衣男子身边的人立马开口:“怎么回事?好歹也是同僚,几日不见便将我们都忘了?苏玉堂,我看你是真的发达了。” 沈陌笑了,知道他们的来历了。 “怎么会呢?”他慢慢道:“只是我没想到,你们这么关心我。” “当然要关心你。”蓝衣人又哼了一声:“毕竟你我相识一场,又同在小王爷手下,如今你去了别处,可不得关心你么?我可是生怕你过得不好啊。” 鬼话连篇,只怕是担心自己过得太好罢? 沈陌也不慌,毕竟他可不是苏玉堂,会怕这些毛头小子。 “那真是劳烦你担心了。”他微笑:“不瞒你说,王爷那里确实是比原先住的地方好些,我剩下的东西全都在你那罢?别着急,我不是想问你要回来,毕竟你我相识一场,左右也是不要的,给了别人还不如给你,你说是么?” 这些人本来是想戏弄苏玉堂一番,惹得他发怒后再取笑奚落,谁知他并不如他们所愿,说这话总让人听上去觉得怪怪的,而且这个态度也根本不像苏玉堂,太从容太平和了。 蓝衣男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别以为你还和以前一样,现在出了王府,给我夹着尾巴做人!” “我是出了一个王府,但又进了一个王府,”沈陌慢悠悠:“你说,哪个王府厉害些?说起来还要多亏了你为我谋前程,否则,我怎么能面见殿下……唉,真是没浪费这张脸。” 他说得没脸没皮,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一副得意的样子。 这些人应该还不知道薛令将自己赶出来的事,忽悠忽悠么,反正摄政王殿下又不知道。 说得这一伙人脸色极其难看。 在设想中,苏玉堂离开顺王府之后,以男宠的身份进入摄政王府,这其中落差极大,任凭哪个读书人都受不了。一开始也确实如他们所想,苏玉堂宁死不屈,谁知这人活过来后就变了——什么叫没浪费这张脸? 有人骂他:“真不要脸!” 沈陌谦虚:“过奖过奖,哪有你们不要脸啊。” 没人料到他敢回骂。 被骂回来,那人火气上头,立马就撩起袖子,沈陌见状道:“怎么着?你想动手?君子动口不动手!我现在是王爷的人,你敢打王爷的人吗?猜猜这一下落在我身上,你还能活过几天?!” 这句话说得中气十足,京师之中谁人不知皇宫里的那位只是摆设,真正只手遮天的,还得看摄政王府,有人见沈陌态度,心中起疑,连忙拉住那人:“别动手!” 一边连忙使眼色。 几人反应过来,将人扯回,唯有那蓝衣人一动不动,嘲讽地盯着沈陌看,显然是不信他的鬼话:“别以为你是飞上枝头做凤凰了,你算个什么东西?” 沈陌也笑:“冒昧问一句,你叫什么?” 蓝衣人:“…………” 他的脸色青红交错:“你问我?!” 沈陌是真不知道他叫什么,有关苏玉堂的事都是他小心打听到的,他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与苏玉堂作对的人,但那人是谁,他还真不知道。 也许他是觉得自己态度不好。沈陌又耐着性子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蓝衣人身侧的众人左右对视,都觉得“苏玉堂”绝对是在挑衅,一声不吭。 该怎么答?要是真将名字告诉这人,看上去简直就像是被逗着玩一样——凭什么他问就要答? 这时候沈陌又说:“你将名字告诉我,我回头告诉王爷,也帮你引荐引荐?” 蓝衣人:“………………” 不管沈陌说的是真是假,将名字告诉他好像都不是什么好事。 蓝衣人是真的挺想揍他,但由于方才的闹腾,周遭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看热闹似的盯着。 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他冷哼一声,带着人离开:“你给我等着!” 沈陌热情道:“你来王府找我就好,不过你这幅尊容,只怕要打个对折。” 一群人气冲冲的走了。 沈陌盯着他们的背影,哼笑一声,心想狐假虎威还真挺有用。 他回到自己现在的住处,准备收拾东西,明天离开。 谁知一回去,就见到一个不速之客。 “宋春。” 沈陌眼皮一跳:“你怎么在这?!” 斜靠着门的青年哼了一声:“我找了你两日,别以为能逃得掉,方才的那些事我可都看见了,你猜猜看,如果我将那些事都告诉薛令,你能活几天?” 沈陌:“…………” 他:“祖宗,你到底想干什么?” 宋春斜扫了一眼:“你要走?” 沈陌无奈:“我不走干什么呢?” 宋春冷笑:“我今日是来灭口的!” 他说着拔出刀来。 沈陌真想叫他别闹了,大蠢蛋,想杀人的话前几天为什么不杀。 他深吸一口气:“你不是来灭口的——到底想干什么?” 宋春盯着他黑白分明的眼,心中鬼主意溜溜的转。那天夜里回去后他就一直在想,要重新找个机会抓住这人,谁知去问时,陈管事却告诉他苏玉堂已经离开了,宋春不甘心,这才追了出来。 关于苏玉堂的事,宋春或多或少也了解了一些——阳州人,自幼父母双亡,由一个哥哥抚养长大,读过一些书,前些年考中秀才,后迟迟未能再进步,于是来到京师闯荡。 背景上没什么特别的,不过苏玉堂凭借相貌,吃了不少甜头,最近也是他第一次因为相貌吃亏。 他在顺王府那边的事宋春也查明白了。顺王世子当了个太仆寺寺丞,不算很大的官,但皇亲国戚么,很难不被优待。 世子脑子缺根筋,顺王很是担忧这个儿子,生怕他闯出什么祸端来,因此世子养门客,他并未反对。 谁知一日,太仆寺有一批马匹病了。 第11章 本来马生病,治就完了,但也说了世子脑子缺根筋,他两年未曾升迁,很着急立点功,有一个门客就给他出主意——说家里养过马,小病而已,不必花钱去治,还能省些钱,省得多不就有功了么? 世子心想有道理,就让兽医喂了点草药,结果谁知道是马瘟,这一耽误就出了大事,十多匹马都遭殃了,好在及时挽回,只坏了最开始那两匹马。 那个门客就是苏玉堂……他家里哪养过马啊,全是胡说八道。 世子怒了,立马就要处置他,另一个叫刘江的门客与苏玉堂不对付,给世子出了馊主意——不过,其实一开始没打算送给薛令,这也是世子脑袋一轴的结果。 一条线捋下来,任凭谁都会说苏玉堂愚蠢、自作自受,可宋春觉得,自己所见的那个苏玉堂与他们口中所说的苏玉堂不一样,若真是那样的愚蠢之辈,见到自己的刀时,就该被吓得跪地求饶,绝不会刀刃凌于面前而面不改色。 而且,宋春总觉得他有些熟悉。 宋春想了想:“薛令绝不会收你做男宠,他平生最厌恶与他相似的人。” 沈陌无奈:“所以呢?” “你想继续待在京师,我可以帮你。”宋春眯了眯眼:“我收你做男宠,如何?” 作者有话说: 脑子缺根筋,大家就原谅他吧 晚上还有一章会更,赶赶字数~ 第10章 虎狼之词,真是虎狼之词。 沈陌听得满头黑线,心想究竟是谁教坏了自己的手下,男宠??亏他也想得出来!!换做十二年前,谁敢对自己说这样的话?! 宋春还不知死活的说:“怎么样?” 沈陌:“闭嘴罢你!” 宋春一噎。 沈陌绕开他,进去收拾东西,背后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宋春的声音幽幽入耳:“你方才骂我那一声,实在是熟悉。” 沈陌的动作不可见一顿,随即嘲笑:“大蠢蛋。” 宋春犹疑:“这一声也熟悉。” 沈陌:“…………” 他三下五除二将东西收拾好,回头看见宋春还站在那,二人大眼瞪小眼,过了好一会儿,沈陌道:“让开。” 宋春:“你不许走。” 他说不让沈陌走就绝不让路,拼武力,沈陌是拼不过他的,宋春自幼习武,就算是十个沈陌都拼不过。 沈陌实在是没办法了,问:“你到底想怎么样?给个准话,嗯?” 宋春张了张嘴,又是半天:“……你很像一个人。” 沈陌一怔。 宋春又说:“……我的主人。” “我为他效力八年,后来他死了……我不甘心,忍辱负重,留在这里。” “卑鄙无-耻的薛令,用官位钓了我六年,狗-娘-养的。” 沈陌:“…………” “……以前他当我的主人,后来他死了,我好不容易瞧见一个和他长得像的。”宋春:“我不会放你走,我要当你的主人。” 沈陌:“????” 宋春咬牙切齿:“狗-日-的薛令让我背千字文,看都看不懂!” 沈陌:“……不是,管我什么事啊?!!” 宋春恨声:“休说背下来,多看一眼都想上吊!!!弄出这些东西的人都该去死!刨坟!!鞭尸!!!” 沈陌:“………………” 得,这死孩子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怒火中了。 宋春还在哔哔叭叭的怒骂,给沈陌听迷瞪了,这大蠢蛋恨来恨去也不知道在恨什么,好像全世界都该去死一样,也不知究竟是谁招惹他了……哦,沈陌听明白了,招惹他的人一定有薛令。 沈陌:“你与王爷的事,管我和你主人什么事?” 宋春冷冷道:“这些年里,我从未忘记他抛弃我的那天,薛令可以恨他,我为什么不可以?若他还能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一定要把他挫骨扬灰!” 沈陌:“…………” 沈陌改正:“这关我苏玉堂什么事?” 请你们不要迁怒无辜。 - 昏暗的金殿内,烛火点燃,轻纱薄影随风摇曳,温暖的熏香令人昏昏欲睡,可此间的主人却半宿未眠。 天就要亮了。 少年天子靠在床边,心绪不稳,有些激动,又有些忐忑。 他多希望黎明是真正的天亮。 可并未如他所愿。 一个老太监也急匆匆走了进来,紧接着,两个太监各自捧着一个红木盒子送入殿中,小皇帝一见到老太监便兴奋,下了床,握住他苍老的手:“可有结果??” 他看到老太监不宁的表情,握住的那只手在发-抖。 “……怎么?”他的声音也在发-抖了:“怎么?” 老太监跪在地上,低声:“陛下,一个都没回来。” 小皇帝一颤,跌坐在床上:“怎么……怎么会这样?他不是病了么?这可是难得的好机会!朕派出去的都是父皇留给朕的死士……那是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红木盒子上。 两个小太监:“启禀陛下,这是摄政王殿下送来的。” 小皇帝脸色惨白:“他什么意思?!拿下去!” 小太监下跪:“殿下说,陛下必须得看。” 盒子被呈上来。 他们退下。 看不看全由他决定,可他没有选择。 老太监替小皇帝走上前去,拿起盒子。里面的东西一滚一滚的,撞在竖立的壁上,发出沉闷的声音,腥味从缝隙中透出,闻得人喉咙发堵,脑袋发闷,心中直升起不妙的感觉。 盒子被打开。 小皇帝尖叫出声,一脚踹翻盒子,里面的东西咕噜咕噜滚落,碰在柱子上,还未完全干涸的切口被碰得溅出血来。 ——是两颗人头。 - 天子称病不出,已有两日。 案前奏折堆积成山,手中不放权,便难免劳累,手中放权,又容易产生威胁,似乎古来皆是如此,不能两全。 一只黑猫趴在薛令身边打盹,嘴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皮毛光滑油亮,四肢粗壮有力……一看就是被养得极好的。 薛令的字迹很漂亮,一笔一划板板正正,与他这个人一样,内敛隽秀、稳妥平稳。 他将批好的全都放置在一边,等到明日便会有人统一收走,该送到哪就送到哪。 刚听到这个消息时,薛令无动于衷,小皇帝病了便病了,左右也是个摆设,况且真病还是假病都说不准。 不过近两日,他都未曾瞧见宋春。 薛令揉了揉眉心,压下疲倦,叫人进来问:“宋春呢?” 那人也不知道。 薛令刚刚松弛的眉心又皱起来,派人去查他这两天的动向。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男人进来了,他肤色偏深五官板正,表情一贯的严肃。 “参见殿下。” 薛令放下手中笔,问:“怎么样?” 中年男人名唤王泊,他摇摇头:“老国公仍然病着,闭门不见人。” 薛令早有预料。 他无声长舒一口气,盯着面前噼里啪啦的烛火:“……一直都是如此。” 王泊道:“老国公毕竟年纪大了,这些年来,他的两个孙子都不在身侧,又不问世事,性格些许孤僻了些。” 薛令没说话。 王泊又说:“殿下如此关切,老国公必定是看在眼中的,并非有意不见殿下。” “呵。” 薛令挑了烛花,淡淡道:“他就是不想见我,世上其余人都有可能被他请进府中,唯独我不能。” 王泊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半晌:“殿下好歹也与他有过一段师生情谊。” 薛令轻声:“强求罢了。什么情谊不情谊,都是别人多出来的送给我的,若没有他,老国公怎会看得上我。” 又是“他”。 王泊在心中咀嚼这个字,心里很清楚这就是那个已死之人,那人死后,他的名字便不再被人提起,仿佛忌讳一般,被所有人埋在黑暗中,忽视不见。 但薛令口中,却仍然会出现“他”的存在,或许愈是恨,愈是忘不掉,愈是会时时刻刻翻出来剜自己的心。 毕竟那人风头正盛时,谁能盖过?侧帽风-流、郎艳独绝,是少年神童,举世无双的存在……老国公乃盛朝唯一称得上当世大儒的人,本来都决意不再收学生,却还是收了他。 多傲慢的一群文士,在他之后,皇亲国戚连枝头野花都比不过。 所以老国公同样也恨薛令,恨他逼死了自己的得意门生,那人死了六年,他便恨了六年,以后或许还要恨下去,直到没力气了为止。 何必如此。王泊在心底想,都是被执念耽误了,都是。 话说完了,薛令随意摆摆手,让他下去。 王泊忽然又想起来白天的异常:“属下还有事要禀报。” 他将那个冒充摄政王府之人的事说了一遍。 第12章 薛令没什么反应:“没查?” 王泊愣了:“……没。” 薛令瞥了他一眼:“查。” 王泊得令退下。 猫醒了,伸了个懒腰过来蹭他,一个劲的喵喵叫。薛令将其抱起,搂在怀里摸了两下,往前走去。 夜凉如水,仆从都被屏退,室内只剩下他一人,这样的夜晚薛令已经经历过无数个,早已习惯。他打开香炉,里面雪白的篆香纹路清晰,只是太脆弱,呼吸一重,便被破坏了。 薛令垂眸,无心再续。 - 郎艳独绝的沈丞相正坐在床上,与昔日下属大眼瞪小眼。 宋春:盯。 沈陌扶额,说他:“看什么看?你那双招子能比牛大?整天没事在外面乱晃,告诉王爷治你的罪!” 宋春:“我又不归他管,他治不了!” 为了将沈陌留下,宋春已经留在这里一天了。 他这个人,就是典型的头脑简单,沈陌骂他大蠢蛋不是没有道理的。 留在这里有什么用呢?这么大的人还和个小孩子一样,幼稚得紧。 沈陌是真头疼,心想早知道这样当年就带他一起死,谁也别放过谁。 眼见得人就要在自己这里过夜了,他心一横,将人揪起来往外扔。 宋春立马就想拔刀。 被沈陌瞪回去。 “啪”的一声,门关上。 外面未曾下雪,但天气仍然很冷,他听见外面传来拍门的动静。 毛头小子大喊大叫,将周围住着的人全都惊醒,冒出脑袋来看,怒气冲冲。 偏偏宋春一辈子没怕过什么,跟别说没有武功的人,他的刀映着月光,分外渗人。 于是周围的人敢怒不敢言。 又过了一会儿,似乎是有人找到宋春了,门外几人在说话,宋春冷哼一声,骂了薛令一句,跟着走了。 沈陌松一口气。 不管薛令怎么厌恶自己,他至少不会亏待别人,只是针对沈陌一个人罢了,宋春交给他,自己也放心。 主要是宋春跟着沈陌也没前途。前半生汲汲营营,出生入死,最后什么都没得到。 谁知这时候,外面又有人敲门,唤他:“苏玉堂!” 第11章 沈陌没有急着开门,先朝门缝里看了一会儿。 不是薛令的人。 是白天那几个。 他直觉不能开门——他们怎么会知道自己住在这? 但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些人就开始撬门了。 粗鲁,实在是粗鲁,读过书的人怎么会做这种事? 沈陌转身,走到窗边往外翻,也没好到哪去。 不过他刚翻出去,门就被撬开了。 沈陌摸黑往巷子里走去,钱财都在自己的身上,他们来的人不少,不管怎么样硬碰硬都不是好办法,大不了重新找个地方歇着。 毕竟自己又不是苏玉堂,没必要和人家拼命。 可屋子就那么大,他很快就被发现跑了,四五个人追过来,越来越近。 要是被他们追上,那自己大概就要被武力教训了……真是,没见过这样的流氓,大流氓。 沈陌一边腹诽,一边侧身往另一条巷子拐去,那些人走到拐角不知道他往哪里去,兵分两路。 分出来的人中,刚好就有白日看见的那个蓝衣人。 沈陌故意露出一点脚步声,继续将他们往前边引。 若非有意,沈陌走路是十分轻的,简直就和猫儿似的,这是他以往的习惯,无论走到哪,都要教别人不易发觉,即使是死而复生,这项技能也仍然十分令其得意。 很快,又来了一个岔路口。 沈陌择一而入,等待后面的人赶上。 没过多久,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黑暗中走进这样幽深的小巷,就算是有陪行者,也不免心中忐忑,但或许是因为要面子,蓝衣人与同伴都没有将担心说出口。 又是分岔路。他们面面相觑,与蓝衣人一起的人唤他:“刘兄,我们还要分开走么?” 刘江左看右看,方才听见的声音确实是人为,应当就是苏玉堂那胆小鬼。 白日,他们因为苏玉堂的话放弃找他麻烦,但回去之后,刘江却意外听说了苏玉堂被赶出来的消息——并且是早就被赶出来好几天了。 他心中羞恼,立马带人出来找麻烦,如今都走到这里了,哪还有打倒回去的道理? “分。”刘江冷笑:“他肯定就在这附近。” 那人也只好照做。 偏巧不巧,刘江走向沈陌现在在的那条小巷。 沈陌继续往前跑去。 在这边待了两天,虽然也不是特别久,但沈陌基本熟悉了周围的情况,知道往哪里走可以将人隔绝开。 等跑得差不多,他在地上找到一根被冻得冰冷的木棍,握在手中,等着人来。 四下无人,但再往前走一段距离就是大街,十分方便跑路。 一打多打不过,一打一还是有几分胜算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沈陌在心中嘀咕一句小兔崽子,一棍狠狠砸在来者身上,只听见大喊一声,“刘兄”往前踉跄几步,沈陌补了两脚上去,转身就跑。 太他爷爷的刺激了。 然而毕竟夜晚视线不清,沈陌那一棍只打在刘江肩头,虽然疼,却并无大碍,人缓了一会儿愤怒地追了上来,一边追一边骂,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气急败坏,这人跑得还挺快,滋溜一下就到了沈陌的身后。 他暗道不好,也不乐了,握紧棍子决定再给他几下,刘江伸手来抢,就这么争执起来。 此处即将到达巷口,左边是一处茶肆,右边是一处两层高的酒馆,都很热闹,还能听见人说话的声音。 沈陌眼见得不好,左看右看忽然道:“救命!在这里!!” 刘江一惊,还以为有人来了,下意识顺着他的方向看去,结果只有冰冷的北风。 他立马反应过来被耍了,沈陌却已经跑出去有一段距离。 刘江愤怒的将棍子甩出去,没砸准,砸在地上断成两截,他大喊:“你还要不要脸!?有本事别跑!搞偷袭算什么本事?!” 沈陌:“是你先带人追我,这年头要脸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气得刘江骂的更加大声:“贱人!让我抓到你就死定了!!” 沈陌心想,骂罢骂罢,苏玉堂是苏玉堂,自己是自己。而且以前又不是没少被骂过。 谁知这时候,身后传来“砰”的一声!! 右侧酒楼靠近小巷的窗户处居然掉下来一个东西,就这么砸在他的身后,不偏不倚,也就一步的距离。 沈陌感觉到东西掉下来时风的触感,应声回头,却发现刘江一脸惊恐地看着地上,喉咙被无形的手扼住,说不出话来。 他低头。 空气中,花香混合着酒气与腥味,鲜血浸染积雪,如白纸之上盛放的腊梅,并且逐渐往四周蔓延,那一团漆黑的东西头部歪斜,眼珠瞪得好像要掉出来——居然是一个人。 一个……突然死在他们面前的男人。 我草。 突如其来的命案将二人的争执打断,刘江没有再靠近,沈陌退后几步,迅速抬头看向那扇窗户。 里面没有亮灯,可借着月光,沈陌看见一个黑影往下看了一眼,随后从窗户中晃过。 不好。 他意识到不对,转身对刘江说:“快去报官!这里我守着!” 刘江本要叫出声,被他的声音打断,一脸不可置信:“什么?!我……” 这乌漆嘛黑的天里,面前突然死了人,刘江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他过来时带着几分忐忑的,刚才也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如今看着面前一幕,脑袋一片空白,结结巴巴:“你、你一个人待在这里,万一出了岔子,我们还是一起去比较好……” 沈陌:“不可!若我们都走了,凶犯也许会回来消灭证据!” 刘江看了一眼地上死不瞑目的尸体,几乎要哭出来了:“你难道不怕吗?!” 沈陌着急:“这里就在巷口我怕什么?你还不快去!” 刘江还是不动。 沈陌明白了,这就是个窝囊废,守着尸体的是自己,又不是他,这么叽叽歪歪干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那你在这守着,我去。” 刘江更不同意了——死人他也怕啊! 沈陌简直无话可说,让他去又不去,让他留不敢留,到底是要干什么?! 刘江抓住沈陌不让他走,两个人拉拉扯扯来来回回,这时候外面传来歪歪扭扭的脚步声,有人眯着眼对着巷子里问:“你、你们这是在做甚?” 那是一个醉了酒的男人。 刘江见有人来了,几乎是喜极而泣:“这、这里有一个人掉下来摔死了,快些报官!” 尸体还躺在巷中,已经流出一片血泊,那人听见“死人”两字,一开始不以为意,直到走过去时才看清楚尸体,眼神一下子就清澈了,嘴里“娘诶娘诶”的喊,被吓得连连往后退了几步,立马去报官。 第13章 刘江这时候想起可以与醉汉一起离开,连忙跟上。 沈陌:“……” 废物点心,就这个胆量怎么敢一个人跟上来的。 冷风朔朔,血腥味被冻住,闻上去并没有那么刺鼻了,沈陌站在尸体前,俯身往下看,心跳逐渐平稳,人也逐渐冷静。 这绝对是凶杀案,并且,凶手就是方才他看见的那个黑影。 实在是倒霉。 不过,事情已经发生了,沈陌抱着能不能找到线索的想法,又绕着尸体走了两圈。 冷风小了些,他忽然闻到什么,又蹲下。 指尖沾到了血迹,淡淡幽香钻入鼻腔……是梅花的味道。 ——方才他闻到的花香味,居然是这具尸体发出来的。 沈陌皱眉,总觉得气味很是熟悉,他蹲到腿脚发麻、手指也被冻僵,突然之间想到什么,瞳孔放大,仿佛被记忆重重一锤,整个人都晃悠几分。 他立马站起身来,看向左右,如同周遭有数百只厉鬼盘旋,浑身冰凉。 ……只听见风声。 - 刘江一个人跑了回来。 夜色已深,他一回来就看见苏玉堂站在墙边,愣愣的,似乎在发呆。 刘江没多想,冲着他说:“我已经报官了!” 沈陌回神。 他看向刘江:“你一个人?” 刘江跑过去又跑过来,已经气喘吁吁:“他,他们在后面,马上过来。” 沈陌:“……方才和你一起去报官的那个人呢?” 刘江:“他?我没看见,也许也在后面……” 沈陌心中咯噔一下,喃喃:“……不好。” 随即对刘江:“离开这里。” 说着他自己朝巷子深处走去。 刘江愣了一下,没搞明白什么意思,拦住他:“走?走什么?官府的人很快就来了,而且我已经同他们说了你在这,你走了我怎么交代?!” 沈陌扯出自己的袖子,简直想骂他个大蠢驴:“你还想活命么?想活命就赶紧走,别跟着我!” 那人根本不是真喝醉了,而是装的,因为他就是那个杀人凶手!! “你,你什么意思?!”刘江讶然,冲着他的背影问。 然而告诉他一声已经算仁至义尽,沈陌没有义务再与刘江解释。 眨眼间,已经看不见人了。 从他说话的语气中,刘江听出严肃与紧张,虽然心里觉得苏玉堂不如自己,但不知为什么,此时此刻他觉得应该听这人的。 可是他心中还有些不服气……同样都待在顺王府上,凭什么这人要用那种眼神看自己? ——其实沈陌只是无话可说罢了。 想了想,刘江也决定离开,但他不愿与沈陌走一条道,选择从巷口处离开。 谁知刚走到巷口,就见乌泱泱十多个人朝这边跑来,扬起一片飞雪,迅速将其堵住。 典史走在最前面,腰间佩着兵器,厉喝:“来人!捉拿凶犯!” 两个人冲着刘江而来,按住他的肩头,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刘江大惊失色:“我是方才报官的,我不是凶犯!” 另外来了两个衙役与一个仵作负责将尸体盖上,抬走。 典史左看右看,终于忽略他刚刚说的话,质问:“还有一个呢?!” 可刘江只会大声喊冤:“我不是凶犯!我们方才不是在衙门见过么!?我不是凶犯!你们抓错人了!!” 典史听得厌烦,招招手,一个衙役走上前,给了他两个大耳巴子。 这两下打得极重,刘江的脸瞬间肿了,牙齿出血。 典史重新问,声音很是严厉:“还有一个在哪?!” 刘江不敢再喊,支支吾吾说出了沈陌离开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那些与刘江一起来的人已经不见了,大抵是因为耽误太久没见到人,便自行离去。 沈陌一人走在巷中,前尘旧事将他逼得浑身发寒,恍惚之间,自己好像又是那副被病情折磨的残缺之身。 死从来不可怕,最可怕的是永陷轮回,无法自拔,当年自刎,沈陌更多的其实是解脱。 他下意识捂着嘴咳嗽几声,又意识到自己现在已经换了身子,不会再咳嗽了。 ……真是恍然如梦。 即将离开这段小巷,他扶着墙,浑身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准备回去好好睡一觉。 可就在这时—— 巷口忽然出现七八个人影,背着月光,乌漆嘛黑,如凶残的恶鬼。他们纷纷看向自己。 沈陌顿住,往后看去。 转角处也走出来几个人,刘江被人押着往前走,他顶着两个鲜红的巴掌印,怯懦无比,心虚地看向沈陌。 沈陌立马就明白了——这个大蠢驴,叫他跑又不跑,还带着这些人来抓自己!蠢货!无耻! 黑影靠近。 典史从黑暗中走出,一脸凶相,开口:“我等前来缉拿凶犯,识相点的不要反抗,不识相的话……” 他对着刘江抬下巴,古怪一笑,意思是和他一样。 这么多人,很难再像之前那样逃跑了,不划算,反而会多吃苦。 沈陌收回冰冷的手,深吸一口气,像是认命,无奈点头:“我自己走。” 典史哼笑一声,很欣赏他的识相,将人带了回去。 二人被暂时押入牢中,牢中又冷又暗,还有一股独特的霉臭味,就算是外面最简陋的住处,只怕都要比这里强一万倍。 但现在是铁定不能出去了,只能待在这里。 沈陌的左边就是刘江。 简直让人头疼,之前遇见薛令都没栽,居然栽到了这里。 沈陌靠在冰冷的墙上,有些恍惚,其实他早该想到的。那么热闹的酒楼,人掉下来的动静也不小,怎么过了那么久也没人出来看看? 想来是因为这一场谋杀蓄谋已久,他们本来的计划,应当是杀完人后就跑路,谁知道中间来了两个倒霉蛋,看见了经过,于是顺水推舟,让他们背了黑锅。 背锅也就罢了…… 鼻尖好像还残存着血腥气与寒梅香,转转悠悠。 沈陌闭上眼,好像又回到了小巷子里,尸体就在面前,还带着热度。 他被香味吸引,绕过尸体,顺着小巷子往前走,走了许久、许久,也未曾瞧见出口,青泥与青苔倒是逐渐融化,前方越走越亮,一阵刺眼的闪光之后,他看见了红墙金瓦、汉白玉阶。 沈陌竟难得胆寒。 他好像听见自己走上阶梯,听见帝王柔声:“沈卿,上殿来。” 他说:“是。” 帝王说:“沈卿乃国之栋梁,有你是盛朝之幸。” 他说:“陛下谬赞。” 帝王笑了:“卿为贤臣,堪担大任,皇子与江山托付于你,朕放心。” 他说:“臣……惶恐。” 叩首。 君恩浩荡如流水,年年慕得美人香。 回忆渐行渐远,如南柯一梦,沈陌垂着眼,互相发重,强逼自己摆脱那些东西。 终于,他的脑中再次出现尸体的模样,血腥的、腐败的、糜烂的、新鲜的、干瘪的……千变万化,臭不可闻,落在白雪地里,将雪变作淤泥,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沈陌想,不,不是坠楼。 是中毒。 - 也不知过了多久,左边传来刘江害怕的声音:“诶……你还醒着么?” 牢房里,沈陌靠墙坐,此时怨气堪比窖藏三千八百年的厉鬼,又累又懒,不想理他。 “早知道今晚会遇见这么倒霉的事,我绝不会出来找你。我明明是去报案的,怎么会变成凶犯,他们是在胡说八道……” 刘江显然是恐惧极了,说话已经有些颠三倒四。 也对,毕竟之前都在顺王世子那待着,即使做的都是些阿谀奉承的窝囊事,也没被这样欺辱打骂过。 沈陌听着他不停絮絮叨叨,本来想眯一会儿又眯不着,他“啧”了一声,随口:“你不是深受小王爷器重么?和他们说一声,不就放你走了?” 刘江有些惊喜,扒在铁栏杆上往外看:“你没睡着?!” 栏杆被他这么一撞,发出刺耳的声音。 沈陌这句话简直点醒了刘江,他:“你说得对,我得和他们说我是顺王世子的人,他们一定会把我放了的……” 他重复着话语,抓到了救命稻草般高兴坏了,仿佛下一刻就会被放出去,什么事都没有,还能再叫人还两巴掌回去。 这人贱嗖嗖的,独自高兴一会儿还不够,又忍不住得意:“你要是现在跪下来,朝着我磕几个响头,再叫我几声爷爷,说不定我心情好,到时候就带你一起走。” 沈陌无语:“……我磕你爷爷的蛋。” 早知道不说这乱七八糟的,吓死他得了。 刘江一噎,还了几句嘴,又见他不再搭理自己,冷哼一声,嘀咕了句等着罢,自顾自歇息去了。 第14章 没过多久,沈陌听见隔壁传来呼噜声,如水牛大叫。 沈陌:“…………” 算了。他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反正本也不打算睡。 显然,这些衙役早已与那个杀人凶手串通一气,要不然怎么会如此大胆,胡乱将报案人抓入牢里,诬陷成凶犯。 而且,他们的来头肯定然不小,上头有庇护者,要想平安脱罪,这第一步是找替罪羊,第二步只怕就要杀人灭口了。 即使今夜不杀,明夜也会杀。 他们被抓进来时已经深夜,冬日的夜格外漫长,无止境的黑暗令人疲倦。好在旁边有只水牛,沈陌还能勉强打起一点精神,直到听见鸡鸣,他才松了一口气,眯了一会儿。 没多久,有人过来将他们提出。 刘江连忙对典史说起自己的身份,典史微讶,但却并未将其放出,而是与下属说了两句悄悄话,又问了几句昨天的情况,随后将人押回去。 没等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刘江大怒,仗着自己有顺王世子撑腰,对着这群人怒骂一顿。 背对着人的典史轻蔑一笑,显然不当回事。 门客幕僚而已,对着主子随便糊弄一下就过去了。不过表面上还是要给几分薄面,不能逼供,那就晚上直接灭口了罢。 而且这里还有一个呢。 沈陌将这一幕收入眼中,很快,那几人将脑袋转向自己,像一群凶残的豺狼,轻慢:“你又是什么身份啊?不会也和哪个王爷有关罢?” 说着他们几人不怀好意地笑了。 沈陌面不改色:“我确实和王爷有关。” “哦?”典史问:“你也是顺王那边的?” 沈陌却摇头:“不是顺王,而是……当朝的摄政王。” 众人一顿。 典史显然不信,嗤笑一声:“你?与摄政王有关?” 沈陌正色:“你们不信也正常,不过,我劝你们还是换个说话的语气,我可不像他一样……” 说到这里时,他停了下来,压低声音:“我是殿下的身边人。” 典史皱眉,沈陌又示意他看自己的脸——多好的一副相貌,又年轻,“身边人”的意思跃然欲出。 原来是这么个身边。 沈陌也不急着让他们一下子相信,而是说:“你们可以去查,我以前确实是顺王世子手下的,但后来世子因为看我长得不错,就将我送给了王爷。谁知王爷见了我后,一见倾心,我又与王爷府上的陈管事成了忘年交,还有王爷身边的小宋大人,我也认得,他今晚还来找我喝酒,只是临时有事,早些回去了。” 他还举了一些细节,说得都十分细致认真,不管是真是假,这番话都十分令人震惊,因为京师之中,还从未有人敢造谣造到摄政王头上。 典史狐疑,典史身后的人面面相觑,顺王他们可以不在乎,但是摄政王…… 典史摆摆手,几个衙役下去探查沈陌说的是否属实。 一时之间,人回不来,典史又眯着眼问:“你要是王爷的人,这么晚了又怎会还待在外面?” 这是一个好问题。 沈陌:“呃……” 典史怀疑更切:“怎么,不能说么?” 若是不说,只怕就要被戳穿了。 沈陌露出难为情的表情:“倒也不是不能说……” 典史手中握了一截长鞭,正一下一下搭在手心。 沈陌叹了一口气,好像豁出去了一样:“说可以,只是要屏退这些人,那是王爷的秘密,不可以被外人听见。” 典史阴恻恻的笑。 和达官权贵攀关系的典史没少见,但攀的关系是男宠的少之又少,他也想看看,面前人究竟会耍什么花招。 这样一个文弱的青年,也不怕他会趁机逃跑。 他让身后的人退出去,其余人其实也想听听“秘密”,但只能不甘心离开。 “说罢。”如今只剩下二人,典史目如豺狼虎豹,直勾勾地盯着人,仿佛被他抓到一点错处,便会死无全尸。 沈陌眨了眨眼,一张老脸完全不知道脸红,就这么睁着眼说瞎话:“他……实在太霸道了。” 作者有话说: 大丈夫能屈能伸 能屈能伸 能屈 屈 第13章 沈陌回到牢房之中。 “啪”的一声,牢房的栅栏关上,衙役态度明显要比送刘江的好不少,虽不至于毕恭毕敬,但未曾打骂。 刘江本就还有气,见人回来完全是两个态度,当时就想开口,但衙役还没走,又不敢,只能憋着一口气,等走了再说话。 沈陌坐在杂草堆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还好心情地哼了小曲,仿佛等一会儿就会被放出去了。 听得刘江分外不爽。 他问:“你是不是知道我那么说根本不会被放走,耍我呢?!” 沈陌:“嘘嘘嘘,怎么说话呢?我说什么了我?” 刘江恼:“你说让我告诉他们我是顺王世子的人……” “我可没这么说,你不是挺得意在世子手下当差么?我只是提醒你一下,要不要这么办那不是你的意思?我还能逼你不成?” 刘江:“你……” “你瞧瞧,你就容易急,昨天晚上还说让我给你磕头,我以为你多大本事呢。” 刘江一噎。 沈陌继续哼自己的小调。 刘江扒在栏杆上,将脑袋靠过去想看沈陌的情况,可是什么都没看到。 他就着这个姿势,半晌开口:“……他们为何对你和气这么多?” 沈陌道:“你跪下来磕几个头,我就告诉你。” 刘江被他的话堵得几乎又想骂人,但想到苏玉堂也许用了什么花招,十分想知道,于是硬生生忍住。 过了一会儿,又厚着脸皮,重新开启话头:“你到底跟他们说什么了?” 沈陌笑了一声。 刘江:“你笑什么??” 沈陌:“没笑什么。” 顿了顿他道:“我也没说什么,就是说了和你差不多的话。” 刘江:“什么差不多的话?你也提小王爷了?!” 沈陌:“我提的可不是小王爷。” 刘江不明所以,那还能提谁? 沈陌却不肯再与他解释了。 一整天,这里的人除了送点吃食以外,都没再理他们,刘江原本很是忐忑,害怕这些人会玩屈打成招的手段,但渐渐的,他发现这些人根本不会做什么,放松下来。 直到晚上。 天黑得早,牢中伸手不见五指,偶尔能听见老鼠吱吱叫的声音。 天冷,睡觉便可以保持体力,刘江很快就开始打哈欠。 沈陌还是睁着眼,大发善心,开口提醒他一句:“我劝你今夜别睡。” 刘江:“天黑了,为什么不能睡?” “……”沈陌叹气:“……随便你。” 若不是方才提了薛令,只怕这时他已经被屈打成招,然而,这也不过拖延之计,今晚必定会发生什么,现在睡着,明天还起不起得来就不知道了。 刘江这个贱脾气,别人与他针锋相对,他就愈发自负,别人不理他,他反倒觉得不对。 上一次“苏玉堂”这么说话,还是他叫自己走的时候,那时候刘江没听,后来就被抓住了。 他难得敏锐一次,觉得这人或许又知道什么,于是想了又想,也跟着不睡。 沈陌不再管他,他睁着眼盯住大牢入口的方向,不放过一点风吹草动。 但他也知道——其实也没什么大用,被关在这里,就已经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白日里的胡说八道经不起查,沈陌再次叹气,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宋春今日过来找他,并发现自己在巷子里留下的记号。 然而不睡觉,刘江便忍不住害怕,他一害怕就想要找人说话,这里又只有沈陌一个人,他便只能吵他。 沈陌听他絮絮叨叨,听得头疼。自己少年时爱与人辩论,经常将人辩得哑口无言,与老师结识,也是因为辩论。后来老师就总说他话太多了些,言多必失,需要注意。 如今,沈陌算是知道老国公当时的感受了,并且觉得现在的自己比当时的老国公还要难受——因为这人说的话一点用也没有,全是屁话,听了还费力气。 他不理,刘江也自顾自说,好像嘴巴一直张着就不会害怕了似的。 更奇葩的是,他不仅害怕人,也害怕鬼,说着说着话题转移,开始说这牢中阴气逼人,说不定有什么脏东西存在。 沈陌听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终于开口,“嘘”了一声。 刘江被他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子不语怪力乱神。男子汉大丈夫,怕这个怕那个,丢不丢人?” 刘江被嫌弃了,有些恼羞成怒:“我没害怕!” “没害怕就闭嘴。” 刘江一噎。 第15章 他发现苏玉堂真的变了,而且变了许多。现在的苏玉堂说话时虽然比以前更不着调,但却更有气势,让人忍不住将话听进去。 而且他总神神秘秘的,好像知道很多一样。 可短时间内,一个人怎么会变化那么大? 一定是错觉。 虽然还有意见,但刘江也没再说话了,他竖着耳朵听隔壁的动静,注意沈陌的一举一动,生怕他会丢下自己。 这时候,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老鼠走动。 沈陌眼皮颤了颤,小心从身下的稻草中抠出早就藏好的石头,握在手中。 那不是老鼠,他肯定。 危险在逐步靠近,沈陌的呼吸都放缓,就当自己真的睡着了一样。 旁边刘江还没意识到异常,突然打了个喷嚏。 那窸窸窣窣的声音移动了一下,转身朝着刘江的方向走去。 这时候,刘江又开口,嘀咕:“苏玉堂,你不会睡着了罢??你说句话呗?喂,喂?” 随着他这一声,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了一息,紧接着,居然分裂成两道,分别朝着两个牢房分别走来。 沈陌眼皮一跳,暗道不好。 ——这不是一个人,这是来了两个人!! 不怕对手太危险,就怕蠢货在身边。他暗道要命,握住石头的手更加紧了。 很快,牢门被打开的声音也传入耳中,沈陌听见旁边的刘江惊呼:“你——你是谁?!你要干什么?!你——”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被细绳勒住脖颈,只能发出“咔咔”的气流声。 沈陌抓住机会,一石头抡在来者头顶!! “草!” 来者怒叫一声,捂住脑袋,沈陌趁机逃出大牢,顺着白天的记忆往外跑去。 很快,他能看见一点灯亮了,但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如狗皮膏药一般死死粘着,马上就要追上来。 这些人并非刘江那样的普通书生,显然要更加强壮有力,呼吸如野兽粗重,令人胆战心惊。 压迫感如火苗燃烧着沈陌全身的皮肉,冷风一吹,寒毛都立起来。 四周的其余人都被赶走,虽然是他们为了杀人灭口行方便,但至少,沈陌不用再面对其他的对手。 可就当他快要逃出去时发现—— ——大门锁了。 背后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快就到了面前。 - 寒风卷过长长的街巷,马车辚辚从宫中驶出,车内的灯摇晃,有人坐在车中,纸张翻阅的声音传出。 王泊从一边走过来,敲了敲车框。 侧边的车帘掀开一条缝,里面的人垂眸看向外面。 “殿下,”王泊道:“宋春又出去了。” 薛令微微皱眉:“去哪了?” “似乎和昨日一个方向。” 帘子被放下。 他们刚从宫中出来,看望了生病的小皇帝,小皇帝虽然动作多,但其实十分害怕自己这个皇叔,生怕薛令某天直接杀人篡位,此番入宫之后,他的病大概又要拖几天才能好。 但薛令才不在乎,甚至可以说,故意的。 说来也奇怪,明明当初招惹薛令的是前丞相,但如今他除了对小皇帝不假辞色以外,对其他人还算可以。 宋春便算是一个。 外面都说弦月刀被薛令收服,弃暗投明,但只有王府的人才知道,这人野得很,只怕是除了已死的那人,谁的话也不听。 马车里安静了一会儿,正当王泊以为薛令不会再说话时,他又听见声音:“……听说,你们在查的那个人死了。” 专门进宫一趟吓唬小皇帝不是没有原因的,薛令的人查到他手下似乎有什么动静,顺着线索一路摸,却只发现了一个贪污的案子,他直觉不对,又下令让人去查,但偏巧不巧…… 王泊:“是,那人昨日被人从楼上推下,死了。” “凶手呢?” “已经抓入牢中。” “宋春去的方向,似乎就在那人死的地方附近?” “是。” “呵。” 薛令用指节敲了敲车框:“先别回,去看看尸体。” 王泊应了一声,走到前面传话,令车驾改变方向。 灯火朦胧,薛令垂眸。他捏着一张薄薄的纸,看火焰将其逐渐吞没,灼热的部分化作灰飞吹向车外,被夜色吞没。风雪混杂着车嘈杂的动静,恍惚间,耳边似乎有人声,听不太切。 刚开始查,人就死了,哪有那么巧合的事?只怕有人从中作诡、不想让他们继续查下去,消灭证据罢了…… 真是一群媚上欺下、不识时务的东西。 薛令忽然想到什么,抬眸,看向角落。 那里摆放了一个瓷娃娃。 瓷娃娃长得并不算好看,甚至还可以说丑陋,圆咕咕的脑袋上捏了小辫子,涂了黑头发、大红脸蛋,表情笑嘻嘻的十分欠揍,娃娃身上穿的好像是一件棉袄,看上去十分臃肿,千奇百怪,但就是这样的一个丑东西,跟在薛令身边已有好几年。 他对着瓷娃娃,在心底问了一句。 ——当初,你在时,这些人也这么不听话么? 马车外,王泊本来认真看路,忽然瞥见车内火光晃动,他回头想要问问情况,却听见雪夜里有人叹气,低声说: “……怎么又远了一岁。” 作者有话说: wc忘记更新了 ,马上就放出来 不要养肥我呀很容易心死的 来点互动吧来点吧来点吧 第14章 沈陌堪堪躲过一招偷袭,出了一身冷汗。 面前出现一个抡着铁锤的九尺大汉,凶神恶煞的看向他,手中的铁锤比沈陌的脑袋都要大,这一下要是砸实,只怕砸哪扁哪。 “跑?”大汉冷笑,吐了一口唾沫:“你还能跑到哪里去?!” 沈陌盯着他的动作:“派你来的人难道没和你说过我的身份……” “老子管你什么身份!照杀不误!”大汉再次抡起铁锤:“下黄泉和阎王爷说去罢!” 一锤砸过来!! 沈陌在心中暗骂该死,最麻烦的就是这种不讲道理的人,可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了,他要么跑,要么脑袋开花。 然而刚跑几步,身后传来兵戈交接的铿然一声,紧接着大汉惊呼,什么东西倒在地上! “再动我就杀了你!”宋春的声音冷冷传来。 沈陌喜出望外,回过身来:“你可算是来了!” 却见大汉仰翻在地,弯刀抵在他的脖颈之上,宋春站在一侧,低着脑袋,哼了一声。 “我还以为你是跑了,没想到是去坐牢了。”宋春瞥了他一眼,嘀咕:“好本事。” 逃命的样子被人看到,还是略微有些尴尬的,沈陌干咳一声:“我是被诬陷的,又不是真的犯了事。” 他走过去,想要拿走大汉的锤子,免得出意外,谁知这大铁锤实在太重了,他猝不及防踉跄好几步,又咬着后槽牙才勉强将其拖走,此时,背后的冷汗都被冷风吹干。 回头看见宋春正要动手,沈陌连忙拦住他:“别杀!” 青年回头看他,沈陌走回来,盯着地上的人,忙问:“你一个人来的?有绳子没?” 宋春直接出来的,怎么可能带这个?他答:“没有,就我一个人。” 嘶,有点棘手。 沈陌去开门,发现门已经被人从外面锁死,凭借他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打不开。又看向宋春跳进来的围墙——足有两人高,自己也是爬不上去的。 宋春倒是可以,但现在没绳子,如果他走了,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话……显然控制不了壮汉。 想了想,沈陌像以前一样吩咐道:“给他手脚卸了罢。” 谁知宋春:“我不会。” 沈陌:“你不会?” 以前跟着自己的时候不是都会吗? “我以前是会的,但太久没弄了,薛令都是让我断筋起步,”宋春:“要不我砍断他的手脚?” “……”沈陌:“手脚筋会割?” 宋春点头。 “那就这样罢。”他叹气。 地上的大汉露出惊恐的表情,突然发力想要挣脱,被宋春一脚踹倒在地上。 两刀下去血花四溅,大汉惨叫,沈陌见了别过头去,倒吸一口凉气:“哎呦呦。” 但也没叫停。 宋春慢慢道:“你再动,我的刀偏了可别后悔!” 大汉咬着牙大喊:“你今天敢动我,明天就有人去杀光你的全家!你等着罢!!” 宋春笑了,一脚碾在他的伤口上,听着惨叫声:“我全家早就死光了。” 沈陌抄手立在一边,忍不住叮嘱:“悠着点,别弄死了。” 还得问话呢。 宋春哼了一声。 这下可以空一个人去外面开门了,宋春收了刀,让沈陌在原地等着。 沈陌站在大汉面前,和蔼地问:“就剩下咱们俩了,说几句话罢——是谁指使你做的这些?” 第16章 大汉显然瞧不起他,并不答话,反而冷笑。 人善被人欺。 沈陌叹了一口气,又去拖那个大铁锤,一步一步拖回来,沉重的金属与地面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大汉眼皮一跳。 沈陌继续用和蔼的语气问:“是谁让你来灭口的?” 大汉眼中,青年长了一副难得的好皮囊,白素的面容从容和缓,微微垂着眼,嘴边还带着笑,看上去并没有什么攻击性。 但显然,如果现在还不说,他便会用锤子砸烂这人的手指,一个一个的砸,保证让人痛痛不快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有些胆寒,张开嘴。 沈陌的指尖敲了敲锤柄:“说。” 脚步从背后袭来。 沈陌浑身肌肉一紧,反应得极快,回头时只见寒刃擦过颈边,他的头发被切下来一缕,落在地上。 多年以来积累的直觉救了他一命。 好险。 一个鹰钩鼻三角眼的瘦高个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就这么站在自己面前,手中的朴刀刀尖正对着他。 沈陌身后的大汉忙喊:“快些解决!这个弱!外面还有一个厉害的!” 瘦高个嘲笑:“没用的废物,还得我来。” “……” 这应当是方才去杀刘江的那个,现在追了过来,如此看,刘江怕是已经没了。 沈陌的心跳得极快,门外宋春听见动静,喊:“我马上就把门撬开了!” 瘦高个逐渐逼近,沈陌咬牙大喊:“你爷爷的,我马上就要死了!” 宋春闻言连忙放下手头动作去翻墙。 沈陌又忙说:“我有遗言!能不能让我多说两句??!” 瘦高个狞笑:“和我的刀说去罢!” 朴刀带风,直直劈来,危急时刻宋春从墙头跳下拽了沈陌一把,那刀劈在了门上,竟然将门劈了个半塌! 沈陌道:“你撬半天门有什么用啊?!” 宋春羞恼:“我不撬门他怎么可能劈得烂!” 这时候又是一刀劈来! 朴刀长而重,宋春的弯刀在其面前显得格外娇小可怜,这瘦高个的力气不小,若是直接用弯刀对上,只怕整条手臂都要废了,他只能拽着沈陌继续躲,继续找机会。 沈陌却忽然想到一计。 他反手拽着宋春往门边跑。 - 下了马车。 薛令披了一件纯黑狐裘,白雪地里,一身的矜贵藏也藏不住,他眉眼淡淡扫过四周,将周遭环境收入眼底。 此时夜已经深了,四下无人,他们本来是要去先看尸体的,但走到门口,薛令又改变了主意:“去看看‘人犯’。” 主子的命令不需要质疑,只需要执行,王泊应了一声,招招手,让后面的人跟上。 他们这次来谁也没通知,为的就是出其不意,牢房也在衙门内,只是隔开一段距离。 这时候,有人发现这里没声响了。 ……似乎一个人都没有。 但按理来说,即使是晚上,也应该有人守着。 王泊皱了皱眉,记下此事。 很快就瞧见一扇乌黑的大门。 只是风雪中,似乎有打斗声传来。 为了安全起见,由王泊带着人先过去查看情况,谁知还没靠近,门便发出“砰”的一声,居然就这么直接碎在众人面前!! “!” 紧接着,有两个人跌跌撞撞从里面滚出来,走在前面的那个披头散发,用力地拽后面那个,嘴里大喊“你别躺着”,后面那个手里握了一把弯刀,很是熟悉。 而他们后面,还跟了一个握着朴刀的男人。 王泊一惊,立马招手,喊道:“有刺客!保护殿下!!” 王府的侍卫都手握利刃,绝不比朴刀差,那人一见情况不对就想跑,但哪里跑得掉?很快便被按倒在雪地里。 披头散发的灰衣人重重喘息着,提醒:“里面还有一个!” 王泊立马带人进去看,果真在里面找到一个正努力挪动的大汉。 宋春爬起来。 他有些狼狈,擦了擦自己的脸,但还没忘记去拉地上的沈陌。 谁知沈陌忽然变得很不对劲,拒绝了他的帮扶,一点一点往旁边挪,像只毛毛虫。 宋春:“?” 宋春:“你这是干什么呢?” 沈陌扒拉了两下自己的头发,将脸遮住,竖起一根手指,小声:“嘘!别拦我!” 一边说,一边用余光观察远方。 宋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眼就瞧见了远处的人——是薛令。 却见婆娑风雪中,薛令站在那里,像一颗佁然不动的针叶松,他的表情淡而冷,目光落过来,死死的盯住这边——准确的说,是地上伪装毛毛虫的沈陌。 那目光就连宋春看了都觉得头皮发麻,大事不妙。 他动了。 他过来了。 沈陌浑身冰冷,呼吸放缓下来,一动不动,他感觉到了审视的目光。 那人很快走到他面前,身体挡住了大半的冷风。 “你,还,活,着。” 男人的声音低沉悦耳,轻轻的,像被风吹动的松叶,一字一顿。 沈陌没说话,心一下子提起来了,薛令这句话说得实在太意味深长,让他几乎以为,已经被这人发现重生的秘密。 他的嗓子有些干哑,此时此刻,二人中间好像隔了一堵透明的墙,目光如刀,穿越墙壁落在沈陌的身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传来一声轻笑,低低的,好像藏着针,带着嘲讽。 “苏玉堂。是叫这个名字么?” 薛令将剩下半句话说完,那种意味深长的感觉又变成明晃晃的厌恶、冷漠。 沈陌却松了口气。 他就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死而复生之事,就算明摆在别人面前,也未必会有人相信,更何况,当初还死在这人眼前。 “回王爷的话,是。”他平静道。 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薛令又偏头看向宋春,他比宋春高大半个脑袋,久居高位,身上带着经久的上位者气息,让人觉得分外危险。 宋春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薛令眯着眼:“回去把事情原原本本同我说一遍。” 宋春被这一眼看得下意识后退半步,紧接着反应过来,不服气问:“凭什么?!” 薛令显然不将他放在眼里,已经转过身去了。有仆从走过来,为他撑伞。 “凭你现在吃的穿的,全是我的。” 他冷冷下令:“将这些人全都给我带回去审问。” 作者有话说: 起到一个家长的作用。 俺们薛令高傲得很,不稀罕替身,只想要原身的嘞 第15章 薛令的到来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衙门内没有一个人能逃得过处罚,并且这件事还要深挖,更令部分人忐忑不安。 那可是薛令——盛朝现在一手遮天的人。他说让谁死谁就不能活,和阎王爷似的。 宋春难得心虚一次,从屋子里退出去。 刚听完汇报的薛阎王爷喝了一口热茶。大清早的,雪停了,窗户都被打开通风,冷气将热气吹得飘飘荡荡,又将熏香冷却,香味清减。 昨夜只死了一个人,是顺王世子的门客,消息已经派人传过去了,仵作验过尸无误后就可以让人带回去……薛令放下茶具,随意翻看了一下桌上的书信,招人叫来陈管事。 陈管事进门行礼问好:“王爷有何吩咐?” 薛令眼皮未抬:“扣宋春两月饷银。” 宋春没有具体职位,他平时的吃穿用度都是王府供养,发从王府发,扣当然也从王府扣。 陈管事愣了一下,虽不知具体发生什么,但还是应了:“王爷还有其他的吩咐么?” 薛令不说话了,似乎是在思考。 陈管事心中有些突突跳。 自从上一次做错事后,他在薛令面前就总有些战战兢兢,巴不得王爷再多给他安排些活,做好一次来令其改观。 可是,谁都不能猜准薛令的心思。 也不知过了多久,站得陈管事腰都开始疼起来后。 薛令这才开口:“……你带人去看看昨日抓回来的那几个,审问得怎么样了。” 这是个简单差事,陈管事诶了一声,离开了。 - 兜兜转转,居然又回到了王府上。 沈陌被关在柴房里一夜,天亮后,里面仍然是漆黑一片,直到有人将门打开,他才惊醒。 结果谁知一睁眼就瞧见了老熟人。 “怎么是你?!” 带了一堆人的陈管事本想先树个威风好审问人,哪成想里面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本该早就离开了的“苏玉堂”,他看着这人打哈欠揉眼睛,万万没想到,他们还能以这种形式再见面。 沈陌还没睡醒,听见动静:“啊?” “啊什么啊?”陈管事连忙让那些人退下,自己走进柴房,压低声音紧张问:“你怎么回事?被王爷抓回来了?” 第17章 不能是将自己帮了他的事情捅出去罢? 柴房不是个休息的地,沈陌全身酸疼,好不容易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伸了个懒腰:“大哥放心,没扯到你,也不是我自己想回来的,是我倒霉被人陷害了,恰巧撞上的。” 陈管事仍然怀疑。 沈陌“啧”了一声:“有什么不好信的呢?要是扯到你了,你不得和我一起被关在这里?” “也是。” 这么一想好像也对,陈管事松了口气:“那我就放心了。” 他赶忙办正事:“王爷叫我来审问人犯,你我既然认识,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沈陌刚睡醒,身上有些泛冷,他点点头,一副都理解的样子,抄手坐着,眉目间遮不住的疲倦:“我肯定不让你难办。” 他将昨天晚上自己遇到的事大致说了一遍,隐藏了一些细节,着重强调了自己的无辜与那些官吏的蛮横:“……就差一点,我便要葬身于刀刃之下!” 陈管事跟在薛令身边,自认为见识的也不算少,但听见“报案人反被诬告成凶犯”这样的离谱之事,也不免义愤填膺:“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居然还有这种事发生!” 沈陌抽了抽鼻子,应和:“就是就是!” 又说:“多亏王爷来了,要不然我一定会被贼人砍死,唉,漂泊在外,无依无靠,什么倒霉的事都找上门来,也不知是不是今年命犯太岁……” 他长叹一声,说得陈管事都愧疚了:“若不是我当时误会了王爷……算了,你这样也有我的过失,此事与你干系不大,等事情完了,我替你在京师里找个活做,先把冬天熬过去再说。” 沈陌见目的达到,微笑:“多谢。” - 陈管事审问得很快,因为昨夜抓回来的三个人里,除了沈陌,剩下两个都死了。 仵作火急火燎赶来,命人将尸体搬到院子里查看情况。薛令站在屋檐下,随意看着,没过多久,仵作走过来说:“启禀殿下,是中毒,这二人后槽牙里都塞了毒囊。” 薛令点点头,让他们带着人离开。 这边的线索又断了。 院中很快清空,只剩下薛令与他身边两个下属,一个是王泊,一个是被派出去许久、昨日刚回来的亲信,名唤邹固。 “此事蹊跷。”王泊说:“为何我们一查到这里就都死了?分明做事那样隐蔽,只怕我们的人里,有几个不干净的。” 贪污的案子并不少见,这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案件,但居然连灭口的招数都用上了,必定是后面还有大鱼。 薛令也知道这一点,小皇帝又不是第一天不老实了,只是,总这样也令人厌烦得紧。 王泊又说:“大抵又如以前,陛下总是想着掰倒殿下,又在做无用功罢了。” 邹固长了一脸的络腮胡,身材魁梧有力,但做事风格却与外貌毫不相干,沉稳而心细。 他也赞同王泊的观点。 薛令却摇头:“没那么简单。” 园中寒梅绽放,翩翩幽香,京师的冬天干燥而寒冷,死几个人也不会怎么样。 他摸着手上的扳指,王泊好像听见猫叫,说了句:“墨点来了。” 果然,下一瞬,一只油光水滑的黑猫爬到屋顶,黄金色的眼瞳直勾勾盯着他们,叫唤。 薛令对着猫招了招手,猫过来,跳进他的怀中,舒服得打呼噜。 墨点是一只小猫,才三岁,在它之前还有一只黑猫,也叫墨点,只是那只在一年冬天不小心生了病,叫了许多兽医来也治不好,不得不离去。 薛令虽然平时对人冷淡,但对这只猫还不错,甚至肯花时间逗逗它。 他说:“最近几日格外注意,莫要让任何人靠近地牢。” 两人应了一声,邹固忍不住问:“殿下是觉得,他们在找那人的下落?” “不是他们,是他。”薛令瞥了他一眼,又对王泊说:“奸细的事,你去办。” 这个他指的是小皇帝。 无人知晓王府底下有一个地牢,地牢中关了一个人,距今为止,已经过去足足六年。 六年里,薛令下了狠手折磨他,却又钓着他一条命,那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能一直在里面待着,直到某天老死为止。 而他的身份,正是小皇帝以前身边的内侍,是肃帝留下来的老人。 起风了。薛令眯着眼往天边望去,乌云堆叠如山,正缓慢的朝着这边移动而来,冷风如针刮过袖角,翻飞嬉戏,折断衣纹——只怕等一会儿又要下雪。 而这时候,院门口出现了一个中年男人,正冒着风举步维艰的朝这边走来。 薛令道:“你们退下罢。” 邹固与王泊:“是。” 陈管家快步过来:“殿下!”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灰衣青年,眯着眼悄悄利用陈管事避风。 薛令瞥了一眼,直接转身,绕着长廊进屋。 沈陌看见他了,腹诽。 这么大的风,这么冷的天,昨天晚上怎么不一次性都问完?今天早上问了又把人叫来,这件事分明也与自己关系不大…… 陈管事将他领到屋内,薛令悠悠闲闲,已经坐下了,手中翻阅着手下呈上来的情报。 “坐罢。” 薛阎王爷高抬贵手。 陈管事出去叫人倒了热茶进来。 薛令抬眼,盯着他手中的茶壶,突然说:“换姜汤。” 陈管事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诶”了一声一又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给二人都倒了一碗,沈陌也不拒绝,直接捧起喝了一口,暖洋洋的热流顺着喉咙往下滚去,浑身的血液都流得快了许多,他畅快地叹了口气,放下碗时,却发现薛令的那碗还放在那里,动都没动。 听见搁碗的声音,薛令放下了手中的情报,抬起脑袋,念了一遍他的名字:“苏玉堂。” 这一次明显有别于昨晚,平和许多,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但沈陌却不敢放松——涨潮前,湖海也都是这么平静的。 他拱手行礼。 薛令点头,让他坐下:“前日夜里你被人追赶,意外见到有人掉下酒楼,报案后反被关入牢中,诬陷成凶犯,追赶你的刘江也被关在隔壁,昨夜,两个杀手潜入大牢,灭口了刘江,你趁机跑了出来,与宋春相遇。可是如此?” 这些都是沈陌原本的说辞,没什么可反对的:“是。” “今日,刘江与两个杀手都已经死了,这件事里只剩下你一个活口。”薛令又说:“真是幸运。” 沈陌觉得他说话怪怪的,好像在嘲讽。 怎么几年不见,这人变得这么阴阳怪气了? 他斟酌着回了一句:“都是赶巧,遇见王爷的人了,要不然我这条命只怕保不住,还得多谢王爷大恩。” 薛令却哼笑一声。 “这么说,你说的那些话,除了你,再也没其他人能证明了?” “……” 沈陌愣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暗戳戳 第16章 前方,男人垂眸盯着底下,他身边的那碗姜汤已经凉了,不再冒热气,显得眉眼更加明晰,如刀刃亮于天光之下。 偏偏表情极其悠闲。 沈陌万万没想到薛令给他来这一招,他道:“我有府上小宋大人可以作为人证……” 薛令微微抬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他是半途才来的,做不得数。” 沈陌又说:“衙门里的人稍加审问也能得出证明。” 薛令摇头:“他们嘴里的话怎么能信?一群媚上欺下的东西。” “……”耍我的罢? 沈陌深吸一口气:“宋春如何不能做人证?即使他并未与我一起关入大牢,但他却是为我而来,而且就算那个叫刘江的死了,和他一起来找我的还有一堆人,前因后果明确清晰,王爷的人也可以去查,我不信刘江那晚未归他们什么事都没做。” 薛令点点头:“还有呢?” “…………” 这是什么反应?!薛令脑子被驴踢了罢?! “所以,现在你们要看的根本不该不是我,是衙门里的那些烂臭虫,还有那具死尸,我连酒楼都没进去过,如何杀人,我——” 说着说着,他忽然顿住,因为他发现薛令看向自己的目光很怪,像是在观察,意味深长。 仿佛琉璃珠坠入玻璃罐,沈陌心间“嗡”的一声,立马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 他改口:“而且……我这副体格,杀谁合适?我连鸡都杀不动!” “衙门里有你与刘江签字画押的证据。” 薛令早有应对之策,从一旁抽出两张纸,对着沈陌晃了一下:“白纸黑字,比你的口头之言明显更作数些。” 沈陌张了张嘴:“?我根本没签过这种东西。” 他什么时候签字画押过?简直是胡扯,哪里搞来的假货? 第18章 薛令慢条斯理:“上面写的是你的名,按的是你的手印,现在认罪,我还能让你死个痛快,否则,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他的目光如鹰,锐而犀利,指节敲在桌面上发出一下一下的“咚咚”声,那声音十分有节奏规律,但莫名的,听上去却十分有压迫感。 今日的薛令已经不是往日的薛令,他现在只手遮天,生杀予夺都是小事。 沈陌也终于明白,那平静之下藏着什么。 这人分明就是对他有偏见 自己的辩解并不重要,薛令想让他死,他就得死。 可他不甘心。 顶着目光,沈陌站起身来,刚好与其平视。 沈陌:“若我能证明我没杀人呢?” 摄政王殿下低笑,显然不相信,随口:“那便不抓你。” 在这一刻,在这一息的对视里,二者心思各异。 沈陌一咬牙:“好。” 他出了门。 陈管事一直在外面候着,里面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他实在是担心王爷会因为苏玉堂的样貌而迁怒他,时刻准备着进去冒死替人求情,谁知姓苏的就这么出来了。 陈管事想跟,又不敢,回头看了一眼——薛令低着脑袋,正摸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的墨点,并无阻拦之意。 陈管事这才放心,跟上沈陌。 冷风穿过竹林,积雪被吹得掉落在地,身后的房屋越来越远。 他担忧的说:“这可怎么办?王爷平时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要不还是我去求个情……” “无妨,”沈陌拂去衣上的浮灰,脸色还算平静:“我已经有办法了。” 才出来不到一盏茶时间,这么快就有办法了?! 陈管事不是很相信他。 毕竟,他也听说过苏玉堂以前做过的事,就算是有所误传,也实在是太离谱:“真的假的?” “只用一招就能证明,我确实杀不了那个人。”沈陌道:“只是,现在还需要管事的带我去放尸体的地方看看。” “这个肯定没问题。”陈管事顿了顿,又忍不住好奇:“……什么办法?” 冷风呼呼的吹,好在放尸体的地方并不远,只不过一段距离,他们很快就到了。 沈陌仰头看天——鹅毛大的雪花被风吹得飘飘荡荡,他的声音轻轻的,好像也跟着风离开:“等一下你就知道了……唤个仵作罢,要手脚麻利的。” 仵作就在不远处,张嘴吆喝一句便来了。 他认得陈管事,听说他们要看看尸体,连忙将门打开,请他们进去。 几人进了屋。 前天夜里瞧见的那具尸体就在门的右边摆着,沈陌走上前,将上面盖着的白布掀开,一下掀到尸体的腹部,动作干脆又利落。 白布下,霎时间露出一张狰狞而扭曲的脸,上面的血迹早已擦干净,尸体的皮肤呈现出一种青灰色。 随后,他对仵作吩咐:“给他腋下放血,用百合、甘草、附子熬水,水兑血。” 仵作立马去做,冷天尸体坏得慢,但也硬得快,腋下只挤出来堪堪一点血,不过也已经够了。 陈管事点了灯,站在一边看仵作的动作。 新熬出来的草药水带着一点微微的黄。那乌黑的血滴入热水中,缓慢化开,也不知为何,居然逐将水染成了绿色! 陈管事与仵作都很震惊:“这,这是怎么回事?!” 沈陌抄手而立,垂着眼,似乎早有预料,哂笑一声:“他的死因根本不是坠楼,而是中毒。” 仵作不可置信地摇头:“可、可我们之前也验过,死者分明没有中毒的症状!” “那是因为他中的不是普通毒药。”沈陌慢慢道:“此毒名唤美人香,毒性残存体内时,服用者血中带寒梅香气。长时间少量服用,身体被毒药侵害,气血渐虚、长咳不止,形如伤寒肺痨,短时间大量服用则瞬间暴毙。毒药伤身无可逆转,因此也无解药可治,而那种香味,会在暂停服用后逐渐消失——也就是人死之后。普通的验毒方式根本无用。” 仵作:“现在又是为何?” 沈陌解释:“现在他体内残存的毒药已经非常少,唯一一点随着血流积压在腋下,若是明日,便该一点也发现不了了。今日还算及时。” 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陈管事听得有些迷糊:“这就是你说的手段?仅凭这个?” 沈陌道:“仅凭这个就够了。如果是我杀的他,首先要弄到这种毒药,而这种毒药的来源,若非远赴西域万金购得,而今也只有一处还可能有。” 陈管事忍不住问:“何处?” 沈陌微微偏头,定定地看着他,苍白的嘴唇微微张开,吐出两个字: “宫中。” - 此事告一段落,陈管家由衷为沈陌高兴。 宫中的毒药,他一个小小的门客自然是不会有的,但也昭示了这件事确实不简单——宫中无嫔妃,肃帝也没剩下来什么还活着的女眷,也只有一人,最有可能有这劳什子毒药。 陈管事还记得要为沈陌说情,特意在薛令面前夸奖他,但他没注意到,说起那种毒药时,薛令有一瞬间的走神。 不过也只是一瞬间而已。薛令很快就抬起眼,他没什么表情,点点头,派人去查那种毒药的情况,看看是否属实。 陈管事借机:“送走苏玉堂之事,不如就让老奴去做,我一定安排妥当。” 谁知薛令却说:“谁说要送走他?” 陈管事一愣:“……不送?” “不送。” 薛令抿了一口茶水:“你给他重新安排住处,不要太远……也不要太近。” 陈管事有些犹豫,应了一声,迟迟未动。 薛令瞥了他一眼。 陈管事忍不住,嗫嚅着问:“王爷,这,不是说他没杀人就放过他吗……” 苏玉堂这小子实在是太难了,大冬天的被权贵送来送去,又不小心撞上命案,险些被灭口,好不容易出来了,还被怀疑是凶手,证明了自己的清白后,又、又遇上这档子事…… 陈管事一向心向王府,此时也未免不觉得太不公平。 薛令不语,指节在红木桌面上敲了两下,算作警告。 陈管事立马闭上嘴。 这时候薛令才慢慢说:“我说不抓他,可他是顺王世子送过来的人,一码归一码,既是旧日同窗,一点心意,如何能不收?” 陈管事惊了,心想王爷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薛令:“你退下罢。” 他也不打算解释什么。 陈管事出来,觉得实在是对不起苏玉堂,忍不住回头看看薛令的位置,又不敢再进去,只能叹着气回去了。 验尸之后,沈陌被陈管事送到家中烤火,陈管事走时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和他说这次肯定妥了,于是沈陌便安心在这里等好消息。 见人一声不吭地进来,他笑着问:“怎么了这是?” 陈管事叹了口气,摇摇头。 笑着走的,怎么回来就唉声叹气了呢?沈陌看见他的表情,心中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但他完全想不到薛令会食言,也觉得这件事,无论如何不会再有其他的结果了。 他压低声音:“……不会是出意外了罢?” 陈管事立马露出怜悯的表情,伸出一只手,拍了拍沈陌的肩:“我对不住你!” 他将方才的事说给沈陌听,沈陌听完,脑袋仿佛被人用拳头大小的雪球砸过,满面不可思议,完全想不到薛令现在已经变成了这样的人。 什么叫一码归一码?! 什么叫旧日同窗的心意? 他咬牙切齿,在心底说,薛令,你他爷爷的真是好样的!! 第17章 成王败寇,稀疏平常,赢者享高位、握江山,败者入地狱,万劫不复。 当年之事,沈陌坦然接受,从容赴死,心中没有多少不平。 但今日,他觉得薛令是真的学坏了,卑鄙无耻下三流! 陈管事与他一同站在门口,看仆从们帮忙搬东西,安慰他:“好歹现在有吃有住,王府的条件,比起外面肯定还是要好很多,也没有那么那么差……” 沈陌气糊涂了,喃喃:“士可杀不可辱……” 陈管事连忙说:“王爷未必会辱你,他应当是不好这一口的,你别怕。” 还想要怎么辱?觊觎他年轻的□□吗?? 沈陌扶额,又对陈管事:“没有其他办法了么?再周旋周旋……” 陈管事无可奈何:“要不你找小宋大人帮帮忙?” 宋春身份特殊,看上去又和苏玉堂关系好,指不准就有点用呢? 沈陌寻思死马当活马医,觉得可行,谁知去找,宋春正蹲在地上画圈圈呢,一问才知道,他刚被薛令扣了两个月饷银,并且已经去闹过一回,无用回来了。 “卑鄙!不公平!!我以前从来没被扣过钱!!!从来没有!!!” 第19章 宋春一说起这个事就愤怒无比,在二人面前自顾自臭骂了一顿薛令,阵仗活像是被人掀了饭碗,以至于半晌才想起理会他们:“你们是干什么来着?” 陈管事这时候突然想到,扣宋春饷银这件事是自己去办的:“呃……” 还是沈陌熟悉这人,见状也知道找他没用了,摆摆手:“没什么,来看看你。” 宋春:“看我?我有什么好看 ?你不会是来看我笑话的罢??” 沈陌捏了捏自己的鼻梁:“怎么可能?我来之前,也没想到有笑话看。” 宋春怒了:“好啊!你们果然觉得我是笑话!!” 这人已经彻底疯了,陈管事连忙拉着沈陌离开,路上解释:“小宋大人为人纯真,很少接触外面的世界,性格上是有那么一点……呃……” 沈陌为自己这个曾经的下属挽留尊严:“坦率直白,放荡不羁。” 陈管事:“对对对!” 沈陌彻底服了。 这个世道已不是他熟悉的那个世道,宋春还好,薛令这个人,沈陌是真的觉得他变了——以往虽然小气,但不至于这样耍人玩,现在性格也很阴晴不定。 他与薛令的住处隔了两条走廊、一个花园,不是很近,也不是很远,陈管事说这是薛令亲自安排的,沈陌狐疑……他不会真想对自己做什么罢? 虽然他的相貌确实是很好,重生了也不差,但——想想都好变态啊! - 夜凉如水。 因为有陈管事的关照,沈陌的待遇还不错。 床上铺的是新被褥与垫子,屋子白天光线好,又避风,比起柴房和便宜客栈可舒服多了。 但夜已深,他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呼——” 沈陌披衣下床,未曾点灯,走到窗户边上。 月色入户,今天是个晴夜,冰冷的银光落在阶前窗前,肌肤也微凉。 他深吸几口气,这种感觉以前也有过,不过那时在朝中,事情堆积如山、压力过大……即使现在居庙堂之外,也仍然带有残留。 沈陌想,其实他这次回来之后,就知道自己再没有进入朝堂之内的机会,毕竟,他是败者,赢家不允许败者有关的一切靠近权力,本也无可厚非。只是,他没想到薛令会将自己留下,因为明明在几天前,这人还将自己赶出王府。 可认真想想,沈陌觉得薛令做事的原因不一定完全是自己这张脸——他暴露了一些“苏玉堂”根本就不该知道的东西,这些东西说不定已经引起了怀疑……但沈陌也没办法,事有轻重缓急,一点也不暴露,他这时候已经被抓进大牢了。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不过…… 目光从窗户往外看,月色皎洁,冷风吹得沈陌打了个喷嚏,他抽了抽鼻子,心想,自己一开始想的还是太简单,京中局势已大有不同。 至少,小皇帝与薛令的关系,就好像不似他想象的那样简单。 沈陌死之前,就已经吩咐过人焚毁美人香一毒,如今重现于世,他不放心,留下来也是好事。 他又想——死前看见薛令,本以为再无相见之期,然而重生,又看见了薛令。 两个人好像绑在一块,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就是如此,然而,这是好事么?沈陌也不知道。 他忽然想到自己与薛令的初见。 沈陌还记得,那日是自己第一次进宫,第一次见到成帝。 少年神童,八岁入京。九岁那年,成帝读过他的文章,很是赞赏,派人宣他入宫觐见,他当庭又写下一篇文章,看得满堂翰林也不由得赞叹,说我盛朝有少年成才者,国之幸事。 成帝很是满意,问沈陌:“孩子,你以后的志向如何?” 幼年时的沈陌一双眼亮得出奇:“回陛下,草民想要在学成之后辅佐陛下,做大盛的贤臣,致君尧舜,名垂青史!” 成帝听完高兴坏了,对着一众翰林说:“此子有才有志,好生培养,必定是盛朝之幸!” 这时候,还是皇子的肃帝也来了,成帝对大皇子说了方才发生的事,一堆人又试着考过沈陌的策论,虽不完美,但十分有可取之处,犀利万分,于是成帝再次感叹:“此子有相材!” 大皇子很少听见成帝如何夸奖某人,一时之间也惊讶万分,打量了一番沈陌,不过他很快就收回了目光,将自己带过来的奏疏呈上,想让成帝当场看看。 “黄河涨水,原先修了的堤坝决堤了,下游民众苦不堪言,急需将民众迁移……” 接下来的事沈陌便不合适在场了,他被内侍带着离开,本来就要出宫,中途又被一个宫女叫住——那是惠妃娘娘身边的人。 进宫之前,沈陌也对宫中之事有所了解,成帝励精图治,并不贪恋美色,皇后早逝,如今后宫之中唯二有治理之权的,一个是大皇子的母亲文妃,一个就是惠妃。 而惠妃,正是薛令的生母,也是成帝的宠妃。 宫中布置典雅,兰香盈袖,惠妃娘娘身体不好,坐在堂上,见人时前方都遮了轻纱挡风,隐约可见纤弱的身形。 她是个极其温婉贤淑的女子,说话轻声细语的,因之前就听说过沈陌的名声,如今好不容易碰到一次,十分想请沈陌来喝杯牛乳,吃点糕点。 孩子么,一般都喜欢这些。 沈陌当然也对这种温柔的美人极有好感,任凭询问,无所不答。 惠妃:“孩子,你读了几年书了?” “二岁识字,迄今为止,也有七年了。” 惠妃感叹:“简直比一些大人还久,听闻你试过科举,想来四书五经都熟读在心,真是后生可畏。” 沈陌十分骄傲:“四书五经,我六岁时就已经倒背如流。” 惠妃又是连连夸赞,很是欣赏。 虽然身处深宫,但惠妃才情过人不输读过书的男子,两人说到高兴时,她还叫人去拿自己平日珍藏的书,打算赠与沈陌。 微风轻拂,宫外菡萏清香随风而入,惠妃与贴身宫女说话时,沈陌便在努力分辨着空气中的气息,脑袋不由得放空,有些走神,然而耳边忽然听得几声脚步——他转着脑袋,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窥视这边,可看过去时,却并未瞧见。 “……这些都是我托陛下借阅抄写的。”正想着,宫女已经拿东西回来了,书被摆在沈陌面前,他回神,听见惠妃娘娘温婉的声音:“都是不好得的诗集文集,本代文士中,我最喜爱温国公的诗文,其中大部分也是他的。” 沈陌一听,亲手抄的他哪里能要啊?连忙摆手。 她便叫人塞进他怀中:“并非只抄阅了一卷,你拿走一份也没什么,我实在欣赏你少年意气,还望你勤勉用功,未来为我大盛效力才是。” 沈陌只好收下,感谢。 这时候,惠妃又笑着说:“我有一子,比你小那么两三岁,乖倒是乖,就是害羞内敛,不似你活泼开朗。本想让他也出来见见你,只是他不敢见生人,我也不好强逼……不过日子还长,你们总会有见面的一天。” 风吹着轻纱晃动,珠帘之后,那脚步声逐渐朝着惠妃的方向靠近,走了几步又停下。 沈陌明白了。 那个偷看的人应当就是惠妃的孩子,当朝的三皇子。 他离开时,正巧看见三皇子从轻纱后面小心走出,一双黑溜溜的眼直勾勾看向他,见被人发现,又抿着唇,躲开了,和只小羊似的。 没过多久,沈陌听见惠妃哄孩子的声音,又听见几声笑,什么“喜欢”什么“下次”什么“出去”…… 后面因为走远,也听不清了。 …… 回忆渐渐收拢。 沈陌长舒一口气。 如果将自己死了的六年也算进去,那一日距今,便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 其实自己……也不该总想着过去的。 指尖敲打着窗棂,微冷,他乌黑的发丝在空中晃动,皮肤被月光照得苍白到透明,本想回去睡觉,又贪恋皎月多情,冒着风不肯离去。 也是这时,他忽然发现,只要自己的角度微微偏侧,便能在这里瞧见王府中的那座高楼,并且,视线要比上次更清楚。 沈陌眯着眼,打量高楼,仿佛能听见悠远沉闷的青铜铃声,月光撒在琉璃瓦上,如海面波光粼粼。 这时他又发现——薛“小羊”正站在高处,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沈陌:“…………” 薛令似乎没看见沈陌。 他其实很想嘀咕几句薛令的这个习惯,登高么,也不稀奇,但这么黑的夜里,他连灯都不点就站在那儿,委实有点吓人。 “喵呜——” 沈陌听见忽如其来的猫叫,放下薛令,回头去看。 却见一只黑毛金眼睛的猫站在不远处,正看向自己,嘴里一声一声的叫着,黏糊糊的。 沈陌觉得它长得无比熟悉,走出屋子,来到猫的面前。 第20章 猫皮毛油光水滑,一看就是好生带大的,它踱步蹭过沈陌的腿,像是很喜欢他一样,咪咪喵喵地撒娇,抖着耳朵。 可正当沈陌打算抱起他好生瞧瞧时,疾风中传来一声口哨,猫耳朵又是一抖,立马躲开他的手,跳上围墙,朝着高楼跑去了。 独留北风扬起他的发与衣。 沈陌怔住,盯着猫逐渐消失的背影,慢慢慢慢的回味过来。 不对。 十分不对。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是莫名其妙,又有几分着急,像遇到了什么急需解决与确认的问题。 天杀的。 ——这看上去好像自己的猫啊! 第18章 第二天,沈陌找了陈管事询问猫的情况,得知那是薛令养的,并且也叫墨点之后,他咬牙切齿,气得不行。 他的猫!他的猫就叫墨点! 他用三两精盐两包茶叶聘回来的!!! 薛令!夺权不够!还要夺猫! 沈陌别的什么也不想了,满脑子都是怎么把墨点偷回来,然后带着猫远走高飞,什么美人香什么薛令什么小皇帝通通都不管,任凭你们闹罢,反正自己名义上已经是死人一个,还能要求死人做什么? 然而偷猫并非小事,昨夜一听见哨声,猫便离开了,说明薛令这小子一定没少蹉跎墨点,还需暗中谋划,免得被人发现。 ——说来也是稀奇,沈陌平生谋划的都是性命江山有关的大事,何曾为一只猫用上“谋划”一词? 可偏偏,如今就是如此。 这几日里,他暗中打听王府的布局与巡逻情况,还有墨点平时的走向,做足了准备,就打算今晚去试试水。 那边陈管事还在说:“几日也未见王爷招幸你,可见他大抵没那个意思,老弟啊,还是放宽心罢。再过一段时间,等王爷将这件事忘记了,我就将你带在身边,为你谋份差事,虽不如做官体面,但是吃喝不愁,等那么一两年,你绝对能攒够娶媳妇的钱,到时候我让你嫂子帮忙介绍一个……你喜欢什么样的?” 沈陌正想着事呢,用树枝估量着能经过花园的最短距离,随口:“温柔一点,会持家,长得周正就行。” 陈管事很赞赏他的要求:“那都是必须的,温柔的好啊,你这个小身板,和媳妇吵架惹人家生气,脾气爆的打起来跑都跑不过,绝色美人也不如绝世好脾气,娶媳妇还是要看内在。” 沈陌觉得他说的话好笑,瞥头:“嫂子追着你打过?” 兄弟哥嫂这样的称呼显然要比叔婶更亲近,陈管事也就四五十岁,按沈陌本来的年纪看,称呼他为兄也没什么问题。 他露出些支支吾吾的神情:“没有……!哪里有的事?!” 得了罢。 没有还这幅表情。 沈陌丢了树枝,拍去衣衫上的浮灰,优哉游哉道:“嫂子人那么好,打你两下受着得了——我先走了,不打搅你了。” 陈管事:“晚上到我那里去吃饭?” “成。”沈陌:“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离开原地,回想着刚刚计算的一切,以自己现在住处为中心,西北方是那座高楼,北方有薛令的住处,王府的出口有两个,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墨点平时就爱在花园与王府西北一带游走,如果要去偷猫,首先要让猫熟悉自己,自己还要熟悉逃跑路线……躲开侍卫是一个问题,不过,并非完全没有办法。 这时候,他走在一条小石子路上,再往前走一点就是花园,绕过花园,就是住处,回头时还能看见未曾离开的陈管事。 也就是在这是,他好像瞧见前方必经之路上、洞门的后面,有一个高大欣长的身影。 沈陌脚步一顿。 那人也看见了他,抬了抬下巴,很明显的示意。 沈陌其实很不想动,但人在屋檐下,今非昔比,只能低着脑袋过去了。 “给王爷请安。” “嗯。” 一时沉默无话。 沈陌也不知道薛令叫他过去要干什么,半晌等不到吩咐,就想偷偷抬头看看情况,谁知一抬头,他就看见薛令正盯着自己。 薛令:“……” 沈陌:“……” 两厢对视,薛令一双黑漆漆的,如古井无波,垂眸时,看不清其中情绪。 终是沈陌率先移开了眼。 幸亏薛令开口放过了他:“……你的家乡,是哪里?” “回王爷的话,是阳州。” “阳州。”薛令咀嚼着这两个字,又不说话了。 沈陌有些难捱,薛令到底什么意思?他这个人怎么这么怪? 这时候薛令又道:“你娶妻了?” 沈陌一头雾水:“并未。” “定亲?” “也……未曾罢?” 这哪跟哪啊? 薛令:“温柔、会持家、相貌周正?” 沈陌明白了——这人怕是早就到了附近,听见了自己与陈管事的对话,不过,应当没听全。 他道:“那是管事的看得起我,想要为我做媒,问我喜欢什么样的。” 薛令莫名其妙冷笑一声。 沈陌:“……” 不是,到底什么意思?谁惹他了? 薛令冷冷:“切莫忘了你的身份。” 沈陌:“啊?” 薛令走了。 留下沈陌一个人在想,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惹这人不高兴。 可他想来想去,也只有偷猫这件事最有可能惹薛令生气——但自己不是还没做吗? 身份……身份…… 及至回到住处,他才猜测似的想,难道是“男宠”? …… 薛令不会真把他当男宠了罢?! - 夜里。 薛令摄政这几年,身体还算好,只是偶尔有些头疼的毛病,需要医师针灸。 施针之后,医师告退,他披衣在室,仍未休息。 奏折奏折,数不清的奏折……即使这已经是分出来的最紧急、最重要的部分,也永远都批不完。 天下哪来那么多事?权臣从来都不好当。陈管事叹了口气,替自家殿下将门关上,心想自成帝开始,肃帝、殿下都是十分勤勉朝政的人,只除了当今陛下年幼,做事鲁莽……大抵是隔了一辈的缘故,没遗传到什么。 偶尔,陈管事也觉得这个皇帝还不如薛令来当,但又想,成了皇帝之后,事情说不定更多,殿下头疼的毛病更厉害……还是现在这样好,其实也大差不差了。 “吱呀”一声后,四周彻底安静下来。 “呼——” 看见人都离开,沈陌松了口气,悄悄在暗处寻找着墨点的下落。 四周仍有侍卫,他不能靠太近,若墨点在外面就好了,也不必再往里走…… “喵呜——” 熟悉的猫叫传来,沈陌欣喜,朝着猫叫处走去。 却见那只大黑猫蹲坐在月光下,正直勾勾地看向自己。 是墨点。 “乖乖……”沈陌小心靠近它,掏出白天攒的小零食,墨点湿哒哒的舌头舔在手心,痒痒的,黏糊糊的,舔得人心都化了。 它还和以前一样,不怕人,贪嘴。 沈陌忍不住笑了,想要搂起他,抱一抱。 墨点没有反抗,甚至用自己的脑袋蹭他的手心,沈陌没想到会这么顺利,立马就想将猫带走,可理智又在瞬间提醒了他——不能这样做,猫不见了,他还在这,明日还是会被发现。 不过,和猫玩一会儿总没人能管罢? 重生之前的那六年里,沈陌除了宋春,就只剩下墨点了。 还记得看中墨点的那天,正是中秋,他与宋春在街上晃荡,亲朋离去、旧情远抛,偶尔人也会觉得孤独,尤其是这样团圆的节日。 宋春是个没心没肺的,爹妈在不在对他没有一点影响,唯独剩下沈陌长吁短叹,触景生情。 见他这般,宋春不解:“主人,为何不去国公府?” 温国公是沈陌的老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一起过个节也没什么。 可沈陌摇摇头:“别了,老师也有自己的家人……而且我做的那些事,走进门人家不打我就算他们心善了,那还敢去讨月饼吃?” ——前几天,沈陌刚将国公府的大公子萧尘贬去了充州,这是个极其偏远的地方,以往被贬后死那的也不在少数。 二公子萧熹与沈陌是昔年同窗好友,听闻此事,愤愤不平,冲到沈陌面前臭骂了他一顿,说他无情无义、听信谗言。 沈陌当时一边擦唾沫星子,一边在心中暗叹,得亏没别人看见,要不然还真不好收场,总不能将老师剩下这个孙子也一起贬了。 宋春也想起这件事了,觉得现在去确实是有些不要脸,也不再提。 直到快要宵禁。 沈陌叹了口气,抬头望月,偏头看见嘴里怀里都塞着食物的少年,扶额:“回去罢,别买了。” 第21章 领了点俸禄全用来养孩子了,一年到头都存不下几个子儿。 两人往回走,突然,宋春支支吾吾指着街边,笔划。 沈陌本在走神,以为他还要买什么东西,刚想出声斥责,结果听见几声微弱的猫叫。 ——中秋夜里,一只大黑母猫在街边生了小崽子。 沈陌稀奇,走过去看,母猫虚弱地喵了一声,它身边是三只几乎分不出区别的小猫崽子。紧接着从旁边走过来一个中年男子,叫住他们:“看什么?这是我家的猫!” 沈陌抄手而立,看了看猫,越看越喜欢,又看了看人,解释:“我们不是偷猫的。今天是个好日子,生了这么一窝可怜可爱的狸奴……大哥,能不能聘一只给我?” 那人是这边的住户,以前没见过这么两个人,看他们衣着打扮正正经经,也不像是偷猫的样子,而且说的是聘猫不是送猫……刚好,他本来也打算卖掉小猫崽子,也就答应了:“可以是可以……你们哪里人?猫刚生下来,由母猫照顾几天比较稳妥,还是过几天再来罢。” “我们就住在京师,这个没问题。”沈陌听他答应,忙指着里面一只全黑的说:“我就想要这个,麻烦您给我留意点……” 五天后,沈陌带着一包盐两包茶叶来了。 精盐不便宜,但换猫很值得。多少寒冷的夜里,是墨点窝在他身边提供热源,一人一猫相依为命,倥偬岁月眨眼逝去。 …… “嘬嘬嘬。” 沈陌挠墨点的下巴,想亲亲它,结果猫还未能适应,扭着身子就要跑。 月光皎洁,墨点灵活的身子在地上扭了一圈,他手忙脚乱想要拦猫,又掏出吃的想要诱惑墨点,可墨点忽然变得很是矜持,仰着脑袋,不理他了。 沈陌又花了好一段时间,才勉强将它哄回来,这一次,他不敢过分亲近了,只轻轻撸过它的脖子和后背。 就在沉醉之时,背后突然传来人声,冷冷冰冰,阴阴森森: “你在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薛令:暗中观察 明天没有啦,开始隔日更了 第19章 我草。 沈陌被吓了一跳。 却见身后树丛阴影处出现了一个人影,黑漆漆的站在那里——薛令不知何时来了,无声无息地观察着他的动静。 和鬼似的。 猫看见人,立马咪咪喵喵抛下沈陌跑过去了。 沈陌看见薛令俯身将其抱起,轻声说:“墨点,怎么又跑出来了?” “不要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 沈陌悄悄摸摸往后退了几步,想要逃跑。 但被薛令发现。 薛令抱着黑猫,斜睨他一眼,因为受寒,他的脸色偏白:“偷猫?” 未免太直白了些。 沈陌面不改色:“王爷误会了,我是见狸奴可爱,想给它喂点东西吃。” 薛令显然不信,冷笑:“骗我。” 说实话肯定又不高兴。 沈陌:“真没有,谁敢偷王爷的猫?”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吗? 薛令冷冷道:“长了这张脸的人,都是骗子,从以前到现在,无一例外。” 他说这话时带了些磨牙吮血的嘲讽,还有些阴恻恻。 沈陌一怔,心想自己以前又有哪骗他了?这完全是恨屋及乌。 薛令抱着猫,离去。 偷猫失败。 沈陌有些无奈,但好在,薛令也没大发雷霆治他的罪,只是将猫带走了——大不了下次再来嘛。 他长长叹了口气,有些怀念墨点在怀中的温暖时光,眺望远处。 没过多久,沈陌看见薛令住处的灯熄灭。 月色偏移于云后。 - 一大清早,就将宋春叉腰嘲笑陈管事,两个人斗起了嘴。 “哈哈哈哈!叫你扣我的饷银!现在你也被扣了罢!!” “你笑什么?!我不过是扣了十天的银钱,你被扣了两个月!” “你个死老头你再说一句试试?!” “……” 沈陌揉了一把脸,嘴角抽搐:“吵什么呢?” 一见沈陌,陈管事怨气冲天:“哎!” 沈陌:“……” 怎么着,不会还有自己的事罢?! 他猜测:“我也被扣钱了?” 陈管事:“你有工钱吗就扣你的?!” 沈陌心想,原来我没工钱。 又想,连工钱都没有,高兴个什么劲呢? 他又问了一遍:“到底怎么了?” 陈管事把他拉到一边,小声问:“你那天是不是跟王爷说什么了?” 沈陌:“哪天?” 陈管事:“就是说给你介绍小姑娘的那天!” 沈陌想起来了:“和这件事有关?那日我刚离开,王爷就把我叫住了。” 这就对了。陈管事懊恼:“早知道我就拉你进屋说,王爷后来要扣我的工钱,也不说原因,就叫我少和你说话……他还跟你说什么了没?” 说起这个,沈陌还觉得怪呢:“他问了我婚配,还让我注意自己的身份。” 陈管事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惊讶:“他真的这么说?” “真的。我可没告状啊,是他自己听见的……” 说着说着,沈陌看见他的表情由惊讶转为怜悯。 沈陌:“……?” 陈管事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看来这个媳妇是介绍不成了。” 沈陌:“……啊?” 虽然本来也没打算娶媳妇,但陈管事用这种语气说话,还真是吓人,就好像自己得了不治之症、马上要被抬出去,门口摆个十几桌了一般。 “……跟了王爷就不能再想其他人,这是规矩,”陈管事可惜道:“我还以为他看不上你,但你小子长得那么俊,看上似乎也不是多可疑的事。” 沈陌眼皮跳了跳:“……那我谢谢你的夸赞,他怎么就又看上我了?” 陈管事摆摆手,又说:“其实十多天工钱也没什么,扣了就扣了,主要是王爷……” 顿了顿,他小声:“现在我得和你多叮嘱几句了。王爷如今老大不小,一直未曾娶妻,以前我总以为他是不想,眼光高,但眼光哪能高到全京师上下都挑不出一个喜欢的?直到后来我看见他拿了……拿了那个……” 沈陌顺着他的话:“什么?” “六年前的事,你知道罢?”陈管事说:“王爷当初带着人去了宫里,前丞相自刎了,那件事,那个人,王府里是不能随便提的。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进王府么?就是因为我有一次偶然看见,王爷的房中有一副画像,正是那人的,所以我就一时糊涂,觉得他……他喜欢……” 沈陌懂了:“你觉得殿下喜欢那人?他哪来的画像?” 陈管事有些臊得慌:“都是误会……” 宋春幽幽从旁边冒出来,加入对话:“他才不是喜欢我主人,画像是抢的,我见过他打开来看。” 八卦起来谁都喜欢听,陈管事:“什么时候见过?从哪抢的?” “画像是沈诵在主人死后,请西边看门的那个大师画的,花了百余两银子,求了好多的情呢。”宋春:“他本来是想将画像带回家,立个牌位供奉。谁知被薛令抢走了,卑鄙,无耻!” 沈诵是沈陌的堂兄,这个陈管事知道,他自动忽略最后几句骂骂咧咧:“京师之中哪还有这么个大师?一个看门的,怎么画幅画那么贵?” 宋春撇嘴:“我哪知道,反正就是看门的,可能西边大门路过的人多吧。” 沈陌扶额:“人家是西门大师,不是看门大师。” 堂兄是伯父的大儿子,沈陌幼年丧父,与母亲寄住在伯父家中,沈诵只比他大一岁,两人算是从小玩到大的交情。 而西门大师,本名西门谅,是京师一个十分出名的画家——沈陌还在时便已经很出名了。按理来说,百余两还真买不到他的画。 “管他什么大师看不看门呢。”宋春又慢悠悠道:“反正我看见,有一日薛令喝了酒,醉醺醺对着画像说,‘沈陌啊沈陌,早知道你会自刎,还不如让你死在我手里,你害了我,我不会放过你……桀桀桀……’语气阴森极了,好像要吃人似的——这能是喜欢么?” 陈管事想象了一下,心想自家王爷哪会这么说话?道:“你胡说的罢?” 宋春怒:“你爱信不信!反正也差不了几个字!” 陈管事连忙打圆场,生怕这小崽子又和他闹:“好好好我信我信。” 宋春:“你们王爷就这么个臭德行!呸!” 陈管事:“…………” 沈陌:“…………” 宋春冷哼一声:“所以,可千万不要以为他喜欢我主人。若是喜欢,当年他怎会带着那么多人去清君侧,我又怎会沦落到这个地步——甚至至今,我连主人的尸首都未找到。” 第22章 他抿着嘴生气,又问:“老头,你知不知道他把我主人藏哪了?!” 这是个略微严肃的问题,陈管事“呃”了一声,只能陪笑:“这我哪知道啊,说不定早就被沈公子运回祖坟了……” “不可能!我已经问过了!沈诵说他根本就没有见到主人的尸身,一定是你们扣下了,不让主人回去……” 陈管事也有些恼了:“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我们殿下哪里是那种人?!” “我怎么不能了!?至少主人从来没有扣过我的钱!!你们殿下就扣过!!” “……” 叽里咕噜叽里咕噜的。 又吵起来了。 沈陌有些无奈,躲避纷争,站在一边。 他还真不知道,后来发生了这么多事。 无论是画像也好,尸首也罢,其实沈陌倒也没那么在意,毕竟人已经死了,身后事任由评说,盖棺定论,都与自己无关,顶多会有那么一点小惋惜——尸身当然也无所谓。 而且自古战乱,多有将士死在界外,没回祖坟的比比皆是,比他惨的多了去了,英灵不会受埋骨处影响,照样轮回,他又担心什么。 薛令怪他,就怪罢,随便他怎么着,尸体在谁那也无所谓,别烤了吃就成。 不过,堂兄的钱薛令总不能昧罢?! 沈陌想了想沈诵的情况。堂兄一向君子风度,说话温吞,是出了名的好脾气,百余两银子,也不知要穿多久打补丁的衣裳、攒多久才能攒到,要真被抢了,怕是也不会和薛令吵,只会默默咽下这口不平气。 实在太可怜。 可惜,现在也没机会问沈诵这件事。 他丢下还在争吵的二人离去,日常无事,闲得蛋疼,晚上,又开始想墨点了。 想得睡不着。 沈陌翻身起床,披上衣裳,又拿起吃的出门。 今天墨点在花园里转悠,沈陌很轻松就找到了它,夜风将衣裳吹得乱飞,他蹲在墙边,看墨点吭哧吭哧吃东西,嘴角忍不住勾起。 因为太入迷,他没有注意到,远处高楼之上,有人正垂眸看向这里。 - 日子一眨眼就过去好几天。 沈陌每天喂喂猫,溜达溜达,偶尔去陈管事家中蹭饭。 薛令府上没有妻妾,全是干活的,他自己也忙得紧,阖府上下,居然就沈陌一个清静人,整天无所事事,格外显眼。 所以很快便被人看不顺眼。 ——他被人告了状。 沈陌的身份,府上很多人是不知情的,他与陈管事接触得近,便被人猜测是陈管事的亲戚。 普通仆从不会管,也管不到这种事,然而府上的事务,并非陈管事一人全权负责,还有其他人也盯着这个位置。 于是乎,沈陌的出现变成一个豁口,成了他们揪头发的小辫。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有人将事情往上传,率先传到了王泊耳中,王泊将事情告诉陈管事,兜兜转转,反而到了被“告密”者的耳朵里。 陈管事与沈陌面面相觑。 陈管事:“这事该让王爷知道吗?” 沈陌:“某以为,还是不要了罢?” 陈管事居然有几分乐,摸着自己的脸:“你长得如此俊俏,他们说我与你是亲戚,是不是说明,我其实也不错么。” 沈陌:“哈哈。” 两人算是一拍即合,此事便就这么轻轻放下——沈陌又没有工钱,闲就闲呗,是王爷说要把他留下的,也不是他自己要留的。 于是乎,薛令对这件事完全不知情。 晚上,油灯烧得亮,大冬天的,墨点吃得格外多,又不爱动弹,总是懒洋洋趴在炭火旁睡觉。 好几天早晨,薛令都摸到它嘴边的食物残渣,他用指腹捻了捻,居然还挺有油水。 “喵呜——” 他将墨点抱起,掂量了一下,发现比之前重了不少。 大概与某人晚上拐猫脱不了干系。 墨点从薛令的怀里跳到桌上,一脚踩在砚台里,又将黑漆漆的脚丫落在纸上,幸亏还未来得及写字,空白的宣纸上变出几朵乌黑的花来。 见状,薛令也未曾怪罪,只是掏出手帕,循着记忆里某人的样子,替它擦脚。 墨点有些挣扎。 “乖。”他说:“没别人替你擦了。” 墨点又听不懂,被抓住了爪子,就伸出舌头去舔薛令的下巴。 到时间了。他想。 随后将墨点抱出房间内,放在外面的雪地上。 墨点喵喵叫,不明白什么意思,还想去扒他的腿,可薛令扶着门,垂眸,轻轻:“你该去见他了。” 他将门关上。 墨点:“喵喵喵。” 黑猫顺着黑夜一路走,来到熟悉的花园,没过多久,花园里响起熟悉的声音,小声:“墨点,墨点,乖乖……过来过来。” - “……那夫人知道丈夫喜欢孩子,便在每回丈夫来时将孩子放出,令其在门口游戏,以吸引丈夫的目光,好不让他去想那些不三不四的人。” 房檐下,陈管事与沈陌悠悠闲闲喝着酒,说起这些年他在京中听见的八卦,砸吧砸吧嘴:“丈夫来了,她就时常说起孩子的事,或喜或忧,挂人心肠。就这样,那夫人独得丈夫宠爱,压得其他几房小妾抬不起头,如今一儿一女皆已成年,在京中,也算是出名的好相貌,说亲的人数不胜数。” 沈陌呷了一口薄酒:“知人心者,最能成事。” “谁说不是呢?所以才有母凭子贵的说法,”陈管事吃着板栗:“那夫人是兵部孙尚书的妻子,两个孩子我也见过,就去年春天,春蒐的时候,还来拜见过殿下呢。”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其实我看出来了,孙夫人有些想与王爷结亲的意思,今年春蒐,估计还会来拜见,不过她家小姐才十七岁,我觉得太小了,没比宝珍大多少。” 沈陌:“确实有些小了,不过也得看王爷的意思嘛。” 陈管事摇摇头:“王爷估摸着也不会答应,要想答应,这事早成了。” 沈陌寻思了一下,孙尚书算是薛令的支持者,他家想结亲,也是人之常情,不过薛令大概是真没意思——但他都二十九了,也不知这些年究竟在耽误什么呢? “喵……” 这时候,一声悠长的猫叫传入耳中,沈陌下意识循声去找,就看见墨点从角落里慢悠悠走进来。 “小世子来了。”陈管事打趣:“难得看见它到这边。” 墨点直奔主题,跑到沈陌腿边,用脑袋蹭他——大抵是嘴馋,找吃的来了。 沈陌从陈管事那抠了一个板栗,剥开喂猫,猫吃了还想吃,被捏嘴巴:“吃多了胀气,嘴馋。” 陈管事又有些嫉妒:“我还以为他来找我,没想到是找你来的。” 沈陌哈哈敷衍:“大概是喂多了……” 话还没说完,打了两个喷嚏。 每晚都出门喂猫,委实有些难为他这副破烂身体,受寒也是难免的事。 陈管事刚想说话,这时候,外面却进来一个手下,对着他说:“管事的,原来你在这呢!王大人有一个东西要交给你,托你转交给王爷!” 他拿上来一个匣子,匣子上了锁。 陈管事接过匣子:“知道了。” 谁知又进来一个手下:“管事的出事了!送煤炭的被城门口的守将拦住,就是不让进!得您去一趟将人捞出来!” 陈管事:“啧,怎么回事?!没跟他们说是王府的吗?!” 手下:“说是说了,但他们就是不让!” 一边是王爷,一边是刁难的守卫,王爷的事不能耽搁,王府的人也不能被轻视。 想了又想,陈管事看见了一边的沈陌:“不如你替我去给王爷送东西,我去外面看看情况……” 沈陌连忙摆手:“这种重要的事怎么能交给我……” 陈管事将东西塞进他的怀里:“行了,就你去罢,帮了你那么多回也帮帮我——我走了!” 他不给沈陌反应的时间,直接离开。 “诶!你!我……” 沈陌看着他越走越远,叫也叫不住,居然有些手足无措。 墨点还在他怀里打滚,手中匣子沉甸甸的,要去找薛令将东西给他么?说实话,沈陌是不太想的,但眼下,似乎没别的选择,而且他也知道,若这是很重要的东西,他便不该因为自己的情绪而耽搁。 无可奈何,他叹息一声,拿着东西带着猫,朝薛令的住处走去。 青松冷峻,竹叶娑娑,已近年关,陈管事一忙起来就什么也顾不上了,对比下来,沈陌确实是闲,闲的蛋疼。 说来也是奇怪,薛令难道就养着自己吃白饭么?一点活也不分给他干。 猫被抱得懒了,几乎睡着,直到快要接近那人住处,沈陌才将它给放下来。 墨点不满地叫了一声,被轻轻踢了踢屁股:“自己走。” 第23章 猫跑了。 沿着石子路,绕过青竹林,沈陌将周围景色收入眼中,心想,这人还怪雅致。 他见到窗棂后有人影晃动,猫熟悉地戳开窗户,跳了进去。 沈陌请人通报。 很快,门打开,侍从道:“殿下在里面,请进罢。” 墨点站在门口冲着他叫,沈陌想了想,将匣子递给侍从:“还是请你帮忙,将东西送进去罢,我就不叨扰殿下了。” 侍从看了看他,接过,走进屋子里,没过多久又出来:“殿下唤你进去。” 薛令没给他拒绝的机会,沈陌张了张嘴,在心中叹气。 屋内点了熏香,暖洋洋的,自沈陌进去开始,墨点就没离开过他的腿边,撒娇讨吃的。 帘后,薛令坐在书案旁,批改文书,很是认真,俊朗的眉目因为专注,多了几分凝聚的神气,看上去就像是一直坐在这一样。 听见动静,他放下笔,抬起头。 沈陌避开他的目光:“给王爷请安。” 不知为何,他听见薛令哼了一声。 莫名其妙的。 东西送了,还要人进来干什么?沈陌不知道。 墨点饿了,两爪开花挠他,一直在叫,它已经和沈陌十分熟悉了,知道只要这样挠挠,这人就会心软,然后从袖子里掏出吃的塞自己嘴里。 可猫不知道,这样的动作太过显眼。 沈陌感觉有人在看他,并且,那看向自己的目光……似乎变得意味深长了些。 他心中咯噔一下。 “站着干什么?”薛令:“坐罢。” 沈陌坐下:“谢王爷。” 薛令又问,声音轻轻的:“路上刮了风……冷么?” 沈陌:“不冷。” 薛令:“那你的脸这么白?不是冷的?” 沈陌:“呃……回王爷,我一向长得白。” 薛令:“人受冷了脸色会更白。” 沈陌:“草民这个,应该还是天生的。” 薛令:“……” 沈陌:“?”怎么了?难道不对吗? 薛令似乎不太高兴,掏出小肉干将墨点唤过去,在沈陌的面前喂猫。 墨点被香的直流口水,“喵呜喵呜”叫个不停,一副有奶就是娘的模样。 他一边喂,一边还说:“昆仑山的鹿肉,我的猫最喜欢吃,自来这之后,它便没吃过便宜的东西。” 沈陌:“……” 薛令:“你没什么想说的么?” 沈陌寻思自己还能说什么?说他每天晚上偷喂墨点便宜玩意么? 他躬身:“殿下对爱宠真是视如己出。” 薛令:“…………” 薛令好像更不高兴了。 “你是不是不想见我?” “不敢。” 薛令冷笑:“不敢?” 沈陌:“……” 薛令的声音更冷了,警告:“别忘了你的身份。” 这是薛令第二次说这句话了。 几年不见,这人的心思愈发难猜测,沈陌在心中寻思他这句话的意思——薛令在针对他,这是肯定的,但总用身份压自己,是希望他配合做男宠么?觉得自己不主动?? 不至于罢? 他犹豫了一下,再次躬身:“草民不敢忘。” 薛令盯着他,似乎是想看穿他的谎言。 呃…… 现在应该做什么? 沈陌猜测:“那,我要履行些职责?” “嗯?” “暖床?” 薛令:“……” 沈陌眨眼。 “你想睡我的床?”他听见帘后人僵硬地说:“你?” 这句话听上去简直像是在问:“你配不配?” 沈陌立马:“我知错了。” “错了?” “我不该胡说八道,求王爷恕罪。” “……” 薛令张了张嘴,似乎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又闭了回去,滚烫的耳垂逐渐冷却,半晌抿着唇:“算了……你退下罢。” 没由来的开始、没由来的结束。沈陌应了一声,心想,还是不要去深究此时薛令的心思为妙,立马就要告退。 薛令又叫住了他。 沈陌抬头。 “……拿一袋鹿肉干走。” 他的声音仍然僵硬,像寒冬腊月里坚固的湖冰,可冰下水流涌动,旋涡密集,百转千回。 未尽之言皆在水中,非细致入微、不能察觉。 作者有话说: :恨你是块木头 墨点属于薛令心中,沈陌留下来为数不多的遗物。 第21章 薛令知道自己在偷偷喂猫。 并且,还觉得自己喂得很便宜。 鹿肉干硬而耐吃,沈陌掰断了塞墨点嘴里,发呆似的想,算了,现在白天也能喂猫。 但他心中有些五味杂陈,不得不说,墨点在薛令这过得确实很好,若跟着自己的话……估计要当小叫花子了。 哎。 他无声叹气,算了,薛令都养了这么多年,自己何必还要强求? 墨点留在这,也挺好的。 拍了拍手上的肉渣,沈陌站起身,这时候陈管事派人传信来,说王爷点名道姓,要他去自己那边扫积雪。 沈陌无可奈何,拿扫帚过去了,扫了没多久就被赶回去吃午饭。 下午,又叫去。 这次仍然没有扫多久便被叫停,侍从端了一碗姜汤给他,让他在屋下避风。 沈陌还想着早点干完早点回去,侍从却说:“风太大,外头太冷,还是歇着罢。” 又说:“里头生了火,不如进去坐坐……” 沈陌:“王爷可在里面?” 侍从:“在。” 沈陌:“……我站会儿罢。” 侍从好心:“我为你搬张凳子来。” 沈陌寻思了一下,觉得也成,就应下来道过谢,谁知侍从进去没多久就空着手出来了,脸上的表情很是无奈:“凳子不够了。” 沈陌摆摆手:“没事,我不坐也成。” 侍从欲语还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屋子里。 沈陌:“……” 是不是薛令又搞什么幺蛾子。 很显然,是的,因为侍从露出恳求的目光,并且,那种目光直到沈陌进门后才消失,变成了松一口气。 一进去,火炉旁赫然就摆着两张空椅子,上面垫了貂皮垫,一看就温暖舒适。 这不是有凳子么?! 再环顾四周,也没有别的位置可以坐了,他只能坐在这里。 进门右转屏风后,是薛令平日处理公务的地方。 沈陌悄悄地搬动椅子,却还是不小心发出声音,他心头一紧,没见人出来,松了一口气,安心坐下,谁知才坐了半盏茶不到的时间,就觉得背后凉飕飕的有人盯着。 然而这里还会有谁在? 沈陌不敢动弹,说实话,他是有点害怕薛令这个人的。 不仅是因为二人之间的旧怨,也因为时隔数年、这人现有的权力与地位。 脚步声轻轻靠近,哒、哒……听得人心中愈发紧张,随即,身后那人拉开身边空着的椅子,从容淡定地坐下,动作时,身上的熏香味可靠又沉稳。 好近的距离。 沈陌觉得薛令一在他身边,身子就发紧。 “紧张?”又听见有人说:“你怕我?” 他在盯着自己,打量、猜测,像猛兽盯着自己的猎物,又或者,像头狼在审视身边唯一的同类。 薛令看见沈陌垂眸,微微偏移头部,纤白的颈露出半截,乌黑的发冰冷柔顺。 “不敢冒犯王爷。”他听见沈陌这么说。 不知为何,薛令并不觉得满意。 二人之间好像隔了一层无形的膜,彼此距离甚远、彬彬有礼,薛令是王爷,是天潢贵胄,沈陌是已死之人、无名之客,彼时沈陌位极人臣,他们无话可说,现在境遇相反,还是无话可说。 沈陌远离、忌惮薛令,他只记得自己与薛令的恩怨,可薛令心中却不是如此。 他看向沈陌苍白的手,沈陌却将手收了回去。 如以前,半点念想都不留。 薛令有些恨,有些怨,又想给他一次机会,于是问:“你难道没些别的可说么?” 沈陌茫然:“啊?” 摄政王殿下垂眸看着面前人:“若是有想说的,现在说,我不会怪你。” 沈陌在心里分析,他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昨日,薛令也这样说,那时是在说猫,沈陌夸他对猫好,他并不满意。 如今看来,他大抵是想让自己说些别的,而且是大胆的说。 犹豫了片刻,在薛令期待的目光下,他站起身来,行了个标标准准的礼。 “那草民就直说了。” 薛令颔首:“说。” 沈陌恳切道:“还请王爷放下仇恨,不要再沉湎于过去,尽早忘记那些不快的事罢!” 第24章 四周的温度突然降下来。 因为他这句话,整个屋子如同浸在水中,带上宁静的沉重。 放下?忘记?! 薛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震惊到咬牙切齿,骨头都发出咔咔的声音:“……你说什么?” 这完全不是薛令想听的话,在他心中,沈陌可以坦白,可以与自己针锋相对,但就是没有“放下”这一个选项。 沈陌:“呃……我说……尽早忘记……” 薛令瞪他:“闭嘴!” 沈陌闭嘴。 得,碰上玩不起的了。 过了一会儿,薛令深吸一口气,再次给他一个机会:“你再说一遍。” 沈陌哪敢再说一遍啊,低眉顺眼伪装乌龟。 可薛令偏要他说,不说就要杀了他。 沈陌也没把握住机会,无奈:“请王爷,不要因为样貌而迁怒于人。” 薛令更加不可思议,盯着沈陌,眼睛一动也不动地,冷笑:“还有呢?” 还有? 看上去那么生气,还要听?? 难道是自己误会了?薛令居然真有这样大的气度?? 沈陌斟酌着又道:“王爷,人死恩怨了,无论再怎么像,您也不该将草民当做替身,早些释怀,脱离苦海,对您才最有益。” 薛令的脸乌黑:“我将你当做替身……?!” 沈陌试探:“难道不是么?” 两人对视,无论是重生前还是重生后,薛令都要比沈陌要高大半个脑袋,站在面前时极有压迫感。 他听见薛令咬牙:“你是真不懂还是在装……” 一贯才情过人的沈丞相好像返老还童,越活越过去了,一脸懵地看着他。 若这是演的,那面前人确实演技了得,若这是真的——薛令便高估他了,所谓少年神童不过如此,可笑万分。 他连连冷笑,决定配合沈陌,将这一场戏继续演下去:“好,我就将你当替身,你这样的人就该当一辈子的替身……” 这话说得,沈陌听了觉得不对。 他干笑:“好像也不至于……” 薛令冷冷:“至于。”顿了顿又强调似的说:“就至于。” 他捏住沈陌的脸颊肉,一边生气,一边还要控制力度,眯着眼:“……你等着罢。” “来人!” 侍从立马从外面进来。 薛令抬了抬下巴,指着沈陌:“把他的住处给我搬到附近来,越近越好!” 侍从不敢抬脑袋,应了一声“是”,退下。 又对着沈陌,做出一副冷硬的样子:“以后你就住在我周围,也让你看看,什么叫替身。” 沈陌:“……”现在认错道歉还来得及吗? 薛令好像会读心似的,冷笑,一字一顿:“你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 来时,他站在窗边,去时,他也站在窗边。 消瘦清隽的青年渐行渐远了,侍从回头,用余光看向窗边人——王爷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脸色不好过了。 就在刚刚,侍从还觉得王爷对苏玉堂青眼相加。其实这边根本不缺谁来扫地,将人叫来,只不过是想看上两眼,然后叫进屋说几句话罢了。 谁知苏玉堂如此不识好歹。 这下好了,王爷气得不行,居然直接将人叫到附近来住……说明也真是气糊涂了,都说眼不见为净,现在经常看见,岂不是更加生气么? 沈陌稀里糊涂回去。 薛令最近的举动,总让人觉得怪怪的,有几个瞬间,他几乎以为薛令已经认出了自己,但是那未免也太稀奇了——认出自己,不应该做点什么报复吗? 而且重生之说,谁会轻易相信? 不知为何,他抬起一只手,摸向自己的侧脸。 那里刚被薛令捏过,有些疼。 沈陌忽然清醒。 隔了很久之后,薛令还是派了人过来为他收拾东西。 若换成其他人,只怕自己都收拾好了,但沈陌懒洋洋地往旁边一坐,人来时,居然半点东西未曾动过。 侍从看向他的目光满是惊奇,就好像从来没见过这么无所谓的人一样,毕竟这个王府中,薛令才是唯一的主人,他得罪了薛令,就自然应该忧心忡忡。 沈陌只觉得无奈,总不能自己把自己吓死罢?浸润官场多少年,若连这点定力都没有,那他还是回家种田得了。 宋春路过,见到了这一幕,很是稀奇。 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完全想不到这是惩罚,宋春啧啧惊叹:“薛令真是变态!你跟他还不如跟我!” 沈陌无语,但他清楚宋春的德行,这人只知道世上有男宠这种东西,却不太了解男宠究竟要做些什么,说话多有些小孩子过家家的意思,所以他也不和这人计较。 但宋春过分幼稚,他不理,他还要凑上前去,一直问个不停:“你为什么不和我说话?” 大蠢蛋,和你有什么好说的。 沈陌头疼扶额。 他现在的住处与薛令的距离只剩下一条走廊,站在门口,抬眼就能望见那人住处前的竹林,深绿色的叶片之上雪白堆积,已是黄昏,没有夕阳,天是灰白的烟色,冷意从背后渗入,视线都变得模糊了。 门打开,首先是猫,其次是人,薛令长得实在是高挑出众,太过显眼,无论是人群里还是夜景下,都能一眼就看见,可二十年前,他还小小的一个,只到沈陌的胸口。 隔着夜色,薛令也发现了他……又或者说,本来就在等。 他看过来,墨点高高兴兴朝着这边奔跑。 作者有话说: 不在一个频道上的二人 国庆节快乐! 第22章 许是沈陌日常溺爱猫,薛令反倒会节制它的饮食,墨点离开薛令时,并未有过半点的犹豫。 薛令有些不悦,小白眼猫。 屋檐下,青年捞起黑猫,动作从容又温和,年轻的面容镌刻在记忆之中,褪去伪装,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十二年前,又如同梦境一般。 薛令皱眉。 他不该多给那人眼色的,可下意识的举动实在太自然,其余的什么都忘记了。 真是可笑。 他自嘲地“呵”了一声,心想日后的时间还多,足够折磨那人的了。 等到沈陌逗完猫,薛令已经离开原地。 沈陌定定站在那里,目光未曾离开薛令方才站立的位置,静静的,心想,何必如此。 若是心宽些,都忘记了,或许便不会如现在这般,总是在心中回放,有些事,就是越想越难熬的。 毕竟也算是自己看大的孩子,即使后来决裂……想到这里,沈陌兀自摇摇头,在心底骂了自己一句,你他娘的还真是太不要脸,别人记你的仇,怎么还真好意思让人家忘记?! 他叹了一口气。 算了,记仇就记罢,有本事记一辈子。 就当赔他了。 - 自那日后,喂猫的事就被薛令交给了沈陌。 摄政王殿下的事实在是太多,早上寅时起,晚上亥时还未熄灯,日常生活与沈陌做丞相最忙的时候没什么区别,奏折一车一车运进来,又一车一车运出去,看得人忍不住皱眉。 偏生这么忙了,还有空来磋磨人,见沈陌每日在外面逗猫玩,心中不平,又将人叫进去。 叫进去扫地。 扫帚在地上剐蹭,发出沙沙的声音,绝对称不上悦耳,沈陌一边扫,一边起鸡皮疙瘩,自己都听不下去。然而转头看向薛令时,这人只是皱着眉专心看奏折,好似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定力真不错。 一开始沈陌还有些小心,后面就无所谓了,仗着薛令不管,扫帚呼啦呼啦的挥过,地面立马干干净净。 薛令见他扫完就走,抬起头,又让他去擦桌子,整理东西。 擦就擦罢,其实对比起以往做官时的忙碌,现在做的这些杂活已经很轻松悠闲了。 不过,东西最多的地方其实是薛令的周围。 他站在薛令的面前,恭恭敬敬请示:“王爷,您要不让让?” 薛令没想到他干活这么利索,抬起眼来。 沈陌以为他是没听明白,好心解释:“王爷日理万机的,案前东西这么多,可不得整理整理擦擦干净么?可您这伟岸之躯实在不可忽视,草民不好办呀。” 薛令:“……” 活是自己叫他干的,薛令将笔一搁,站起身来,把位置让出。 沈陌偷笑一声,任由他在旁边看着。 案上摆放着笔墨纸砚,两摞奏折文书,一边是已经批阅完的,一边是还未批阅的,都需要清理下去。除此之外,还有一顶小香炉,里面燃烧着提神醒脑的熏香,篆香纹已有一半烧得泛白,香灰细腻,很显然,它的主人经常使用清理。 沈陌忽略背后目光,慢悠悠将东西挪开,正巧瞥见薛令方才正在批阅的一份奏折,并未合上,大大咧咧地摆在那里。 第25章 他的速度极快,只两个眨眼,就基本将上面的字都记下来。 上面说的是一件贪污的案子,被贪走的银钱并未被找到,眼看耽误的时间越来越多,上奏者摸不到头脑,就想问问还要不要继续查下去。 薛令的批红写了一半——还要查,但交给别人查。 这个别人,他就没写完,不过沈陌猜测,左右都是薛令自己手底下的人。 擦过桌子后,沈陌若无其事将东西都重新放回去,又请摄政王殿下坐下。 薛令回到座位时,多看了面前人一眼,沈陌垂眸,面上没有任何异常。 曾经有一段时间,薛令最讨厌他露出这样的表情,就好像万事皆在掌握,看不透这人那颗蒙在混沌中的心。 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沈陌棋盘上的棋子,能用,就留下,不能用,就叹口气,将其收入棋篓。 抓不住、靠不近,淡漠得就像是风,一挤便都散了。 曾经位极人臣、高高在上,如今从云端滚落,仍然如此从容—— ——即使让他去干粗活累活,也不动声色。 薛令忽然觉得十分讨厌他。 沈陌见他不坐下,轻声问:“怎么了?” 难道是嫌弃自己擦得不够干净? 他掏出抹布,又往薛令面前擦了擦,尽心尽力,争做最好。 薛令反倒更不满意了,阴恻恻:“……就这么喜欢做这种事?” 沈陌:“?” 不是……这种事是什么事?很丢人吗? 薛令:“呵,堕落!” 沈陌:“??” 擦个桌子而已,又不是卖身进了秦楼楚馆,怎么说出一股子自甘下贱的味道? 他是脱衣裳了还是怎么着了?? 沈陌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将帕子拿走,又准备出去逗猫。 “等等。” 薛令叫住了他。 沈陌回头,看见他站在桌边,手撑在桌面上,奏折被重新打开。 “看见上面的东西了?”薛令低声说。 沈陌当然不承认:“回王爷的话,没有。” 薛令当然也不信:“你有。” “……”沈陌无奈,低头:“我这就忘记。” 薛令抬眼,哼了一声:“不需要你忘记——看得懂么?” 他的目光幽深,看向人时总是冰冷,辩不清其中的深意。 薛令确实变了很多,处事也成熟了,就连沈陌,也需要垂眸躲避那样的审视,才能握住仅剩下的一点优势。 不过现在,他只能看得懂。 “看得懂就好。”薛令慢慢道:“现在,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批?” 沈陌的笑容微微凝固:“我不是王爷,没有那么大本事,王爷怎么能拿这种事问我?” “你是顺王府上出来的门客,以前主子问事的时候,也这么答么?” 薛令的目光锐利,如鹰隼落在高处,垂眸下望。 “……”沈陌叹气:“当然不。但是王爷,我在王府没工钱拿。” ——养门客是要花钱的。 薛令:“现在你有了。” 顿了顿又眯着眼:“不说,那你就在旁边站着,站一天。” 沈陌一噎。 眼下看,薛令是非要听他说话不可了。 沈陌不想站着,只能道:“如此,那鄙人也只好说话了——依我看,王爷该查,不仅该查,还得让原来的人继续查。” “怎么说?” “赃款找不到,是何原因?被人藏匿?贪污受贿者被杀?一共是多少赃款?” 干脆利落的一问。 “都有。”薛令的指尖敲打着椅背:“一共,七万两白银。” “七万两,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沈陌道:“用箱子装都能装个好几大箱。少量多次往外运不大现实,要如此,只怕王爷的人自己也发现了。因此只有一种可能——赃银还藏在某处。”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听上去既清楚,又舒服。 “既然受贿者被杀,便说明,有什么东西是杀人者不想让王爷知道的,若只是为了赃款去向,这样的举动实在是危险。贪污受贿者并非为己身贪污受贿,而是为他人做嫁衣,故而才会引来杀身之祸,除了钱,拼死也要保下钱财的原因,也同样重要。” 沈陌诚恳建议:“如今看来,不如顺势而为,严查一段时间,然后假装放弃,引蛇出洞。当然,此乃下策。” 薛令盯着他:“还有上策?” “有下策自然有上策。”沈陌道:“快稳为上,隐秘为上,果决为上,其余的,当然都是中下策了。” 薛令问他上策。 沈陌羞涩一笑:“草民才疏学浅,怎么会知道上策是什么呢?” 薛令:“…………” 上策,当然是有的,但得加“钱”。而且就露出那么点线索,哪来的上策给你? 接下来无论再怎么问,沈陌都只说不知道。 他还轻声细语地问:“王爷,我可以走了吗?” 薛令冷硬:“不可以。” 沈陌:“?” 他:“王爷,不带这么耍人的。” 薛令冷漠:“所以呢?” 沈陌:“??” 好你个薛令,好你个薛攸宁。 兔崽子!! 兔崽子把他赶到另一边去,自己找地方待着,沈陌想偷偷溜出门,谁知一推,门吱呀一声响,身前探出两个侍从,朝门内看,身后传来警告的咳嗽声。 他无语凝噎,只能退回去,坐在火炉旁的凳子上。 窝囊得也像只兔崽子。 薛令一边做自己的事,一边还要分心出去,注意沈陌跑没跑。 书页翻动时发出清脆的声音,脚步声时远时近,那人似乎是着凉了,咳嗽几下,又打了个喷嚏,自己找热水喝,时不时走到窗户处往外看,不肯老实。 鲜活得可怕。 薛令有些不习惯,手中的毛笔不经意顿住好几次,墨汁滴落在纸张上。 他心不在焉擦去,感受着另外一个人在自己地盘活动的动静,可是没过多久,动静逐渐少了,最后,除了自己写字的声音,再也听不见其他。 薛令微怔,确定是真没动静后,搁下笔,站起身来,悄无声息走出屏风。 人还在。 却见沈陌手撑椅子头靠手,歪着身子坐着,人一动不动,长发自肩头垂落胸前,眼睛已经闭上,似乎睡着了。 薛令慢步走到他身侧,垂眸凝视着他。 四周安静到听不见任何声音,就连心跳,都好像被放慢。 半晌,他抬起手,试探了一下沈陌的鼻息。 作者有话说: 推推接档文《无情道就要谈恋爱》,仙人抚我顶,结发为夫妻。 绿茶恋爱脑攻x社恐仙君受,黏黏糊糊谈恋爱ヽ(;▽;)真的不要来一口吗 第23章 沈陌醒来时, 已经是黄昏。 他身上盖了什么,怪沉重的,伸出手一摸, 却发现是薛令那件纯黑的厚狐裘, 上面一股陈年染就的熏香味, 就这么盖着时,好像被人抱住了一样。 沈陌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将狐裘放在一边,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之后,却并未看见薛令的身影。 人不见了。 他踮着脚尖往外走, 谁知一打开门,就见薛令抱着猫, 坐在门口竹林下的石桌边上,慢悠悠品茶。 两人对视一眼,薛令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没管他。 沈陌松了一口气, 行了个礼, 告退。 他没发现,自他背对薛令后,薛令的目光就没离开过他的后背。 直到看不见为止。 出去溜达一圈之后, 突然就有了月俸, 陈管事啧啧称奇,宋春愤愤不平,沈陌得意洋洋, 结果三个人凑在一起看, 发现月俸只有一贯钱。 还没上次陈管事被扣掉的钱多。 宋春放肆大笑:“才这么点,我真是高看你了!” 陈管事拍拍沈陌的肩:“这个……这个总比没有好……反正王府也是有吃有住……” 沈陌:“……” 一贯钱……一贯钱能买几斗米? 真小气啊薛令。 有总比没有的强, 沈陌叹了口气,心道蚊子再小也是肉,无视了宋春的嘲笑。 陈管事没待多久就走了,后日除夕,他还有许多要处理的事,只有宋春,每日在哪溜达也是溜达,靠在墙边看他撸猫。 越看,越发呆,忽然道:“我主人,以前也很喜欢撸那只大黑猫。” 沈陌“嗯”了一声。 宋春又道:“他的俸禄基本都喂猫了。” 沈陌心道不止,还要喂你这个大蠢蛋。 宋春还说:“他就不会像你这样,讨好权贵。” “我怎么就讨好权贵了?”沈陌觉得好笑:“而且你主人不就是权贵么?” 宋春:“就是不讨好!他从不与其余人同流合污。” 沈陌慢悠悠:“你怎么就知道,他不是那个污呢?” 第26章 说起自己的坏话,沈陌格外从容,这人逗起来十分有趣。 但宋春显然听不得别人这样说,不满:“我十几岁就跟着他,主人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他每年都给我包压岁钱,怎么可能是那种污浊之辈?” “就因为包压岁钱?” “还有别的,”宋春嘀咕:“我怎么可能都告诉你。” “你不说就是没有。” “就有就有就有!”宋春嚷嚷:“和你们没主人的没话说!” 沈陌觉得好笑。 幼稚。 不过旁观者虚,偶尔,以为宋春好的角度来看,沈陌还是希望他放下。 “这不是对你挺好的么。”他叹了口气:“那你还恨他?有些事,就不要惦记太久了。” 宋春趴在桌子上,因这一点陈年旧事而闷闷不乐。 “惦不惦记又不是我说了算的,”他嘀咕,“好是一回事,坏也是一回事。” 宋春轻轻哼了一声,很是低落,半晌又接着控诉:“……他这个人,最坏的地方,就是总喜欢自作主张,抛弃别人。” “我是,墨点是,他也是。” “我们都被他抛弃了。” 叶片被碾碎,落在地上,又被北风吹走,像漂泊不定的浮萍,落根处从来不平稳,任凭什么拨动,就身不由己了。 沈陌张了张嘴,想说的话说不出口。 又过了半天,他还是开口了:“那你还是恨他罢。” 宋春斜睨他一眼:“不用你说,等我做了大官,自然有机会找到他的尸首,到时候我想干什么,都全凭自己做主。” 沈陌有些无奈:“官不是那么好做的。” 先不说识字认字这一关过不了,再说官场污浊,人心如海,以宋春的本性,没人看着拉着,遇见看不惯的,只怕一时不注意就拔刀冲上去,将人砍成饺子馅,第二天就被人拉到菜市场斩首了。 宋春以为他是在瞧不起自己,怒而冷哼:“你又没做过官!” 沈陌温声:“没吃过猪肉我还没看过猪跑么?又不是要害你。” 宋春不服:“那我看的肯定比你更多!” 先是跟着沈陌,后来又跟着薛令,一个是曾经大权在握,一个是现在大权在握,这样的从业经历简直是世间少有。 宋春自以为,若是看别人做官也算经验,那世上绝没有人比他还经验充足了。 得,沈陌心想,倔驴一个。 不过薛令护他又不是一时,以后怎么着,也不算没人看着。 他懒得再说。 翌日,沈陌准时准点握着扫帚往薛令那边跑,用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扫地技术溜过一遍,然后便窝在貂皮椅子上眯觉。 其实还有另外一张椅子,但那张看上去远没有这张舒服,能选好的,就自然不该选差的。 不过说实话,沈陌其实很怀疑——这张椅子真的不是为自己准备的么?那么暖和,那么舒服,特别适合冬天待着,而且薛令也不常坐。 但问过侍从后,却说那张椅子本来是薛令的,上面的貂皮是别人为了讨好他送来的礼物,只是薛令一直不太喜欢坐,便放在那里不动了。 如此看来,倒像是沈陌捡了漏。 占便宜的人绝不应该随便宣扬,沈陌眼观鼻鼻观心,能混一天是一天,决心低调的占便宜。 有时他睡着,薛令便不再批奏折了,轻轻走出屋子,站在门口。 侍从静静站在他的身后,两个人都不说话,像两尊雕塑。 不过今日侍从注意,殿下似乎出来得早了些——大抵是那位睡得早了罢。 也不知过了多久,沈陌睡醒从屋子里出来,若无其事的离开。 直到看不见人后,侍从听见自家王爷说:“……明日,将椅子拿走。” 侍从应了一声。 这是不让那人浑水摸鱼的意思了。 谁知薛令紧接着又说:“……换张榻来。” 侍从:“……” 他收回自己的想法。 薛令自顾自地说:“天天缩在那里,像什么话?太小家子气,丢人。” 侍从:“……是。” 薛令又说:“貂皮褥子给他留着,他只窝在那一张上面,娇气。” 侍从:“…………” 薛令意犹未尽:“怎么每日都那么能睡?难道是活太多,累着了?” 侍从委婉:“王爷仁慈,事务大抵还不算多。” 薛令点头:“那还是怪他娇气,身子差。” 侍从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所幸薛令也不想再和他说话,欣欣然回了屋子,继续处理公务。 - 除夕。 薛令今日进宫,不在府上,陈管事邀了沈陌去家中吃晚饭,宋春不请自来,也跟在后面窝着。 陈夫人在剁肉馅,宝珍抱着纸笔不知道在写什么,陈管事擀了面皮准备待会儿包饺子,一边擀面一边对沈陌说:“这几日王爷心情不错,今年的赏钱比去年要多,你小子还算走运。” 墨点最近总粘沈陌,此时跟在他脚边,喵喵叫着想让他去给自己拿肉吃。 陈管事又说:“小世子不能吃生肉,煮熟了再吃。” 沈陌“哎”了一声,将墨点抱在怀里。 这是沈陌重生后过的第一个年,他与陈管事、宋春喝了点小酒,中途薛令手下的王泊、邹固也来了一趟,可以看出他们的关系还挺不错。 王泊听说过“苏玉堂”的事,看见沈陌时,多打量了一眼。 沈陌微笑着朝他点头。 看见宋春时,这二人都不约而同别过脑袋。 沈陌听见王泊压低声音问:“这厮怎么来了?” 陈管事也纳闷呢,苦哈哈:“自己找上门来的,也不能赶人走不是?” 若是将宋春赶走,这个年怕是也过不好了。 混世魔王宋春狗见狗嫌,偏生还不自知,无所谓地吃着饺子,发现人在看自己,还硬声硬气:“看什么看?!” 王泊长得一脸正派,刚直无比,却也不敢惹这大魔王,毕竟,虽然都在为薛令做事,但他们都没宋春能打。 “砰——” 京中有人放烟花,坐在王府里,也能看得见,黄的红的白的蓝的,绚烂无比。 宝珍放下纸笔,跑出屋子,站在外面仰头看,喜欢得不得了;墨点有些害怕,喵呜一声钻进沈陌的怀中,寻求安慰;宋春哈哈一笑,他已经有些喝醉了,拔出刀来乱晃,陈管事和其他几个都对其敬而远之…… 沈陌捂着墨点的耳朵,单手给他剥了一个饺子,自己吃皮,给墨点吃肉,很快,这大黑猫就馋的流口水,也顾不上害怕了。 沈陌转头,听见陈管事在和王泊等人说话,说的是宫中的事。 “……以往进宫总没好事。”陈管事叹气:“可是过年,总得进宫,谁说天潢贵胄就事事如意?我看倒不如咱们哥几个坐在一起喝喝酒。” 邹固摆摆手:“这些年,什么事王爷没经历过?到头来都有法子。不必担心,那位难道能是殿下的对手吗?” 陈管事忧心忡忡:“这些日子,不总有人闹着要王爷还权……” 邹固:“陛下未曾弱冠,也不算大。” 权不能还。小皇帝野心勃勃,还权回去,第一个要弄的就是王爷。 其实这些年他们都在想,皇帝大了,未必要还权,也可以换一个年纪小的皇帝,宗室虽然稀薄,但旁支的孩子不愁找。 只是,不知为何,殿下做事总留着一线,不肯下死手。 夜逐渐深,烟花逐渐放完,酒也喝干了,陈管事估摸着薛令回来的时间,派人去准备醒酒汤,自己也起身,要去安排剩下的事宜。 王泊与邹固刚好和他一起走。 沈陌抱着猫起身,回头看见已经眯着了的宋春,单手摸了摸腰间别着的红包,想了想,还是没给他。 今天塞给宋春,明天自己的身份就暴露了,还是看以后有没有机会罢,也不急于一时。 他叹了口气,也准备回去休息,放慢了脚步跟在陈管事他们后面,顺路一程,神思放空。 忽而,寂静的夜空中传来一阵喧哗,沈陌回神,就见前方跑来一个人,一把拉住陈管事,神色很着急。 沈陌认得,那是薛令身边伺候的侍从,最近他们经常见面。 他走上前,刚好听见那人正在说话。 “……快叫医师来,王爷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中秋节快乐 第24章 除夕夜, 郎中被连夜叫进王府,动静已经被极力压低,但仍然突兀。 其实薛令也没什么大事, 只是心情郁结, 喝了不少的酒, 医师来后,已经开了醒酒的药熬了服下。 沈陌跟在众人后面靠近薛令的住处,人已经回来了,正在里面躺着,一群人堵在门口, 什么也看不见。 他找到陈管事,陈管事也正在忙, 匆匆与他说了两句。 第27章 ——大概是今晚宫宴,薛令进宫,谁知宴会上与人起了争执,一怒之下, 有人被拖下去打了板子。 沈陌问:“他打谁了?打死了么?” 若也是朝廷命官, 便不好办,但要是其他人,还可以周旋周旋……不过, 谁胆子那么大啊, 敢和薛令争执?! 陈管事叹气:“没死,一个太监而已。” 太监,那还好。 ……但是为什么要打太监。 沈陌再问事情的经过。 陈管事说:“还不是因为席上顺王世子乱说话, 非提起陛下岁数渐长, 要殿下还政于朝。顺王拉他下去揍了一顿,本打算止住话头, 谁知陛下……” 说到这里时,他觉得有些难以整理措辞,于是省略部分:“……总之,就是陛下想仗着人多,问王爷要权,王爷当然不依,又懒得和那些人计较。不再提,这事也就过去了,但不知怎么的就吵了起来,一吵,陛下怒火中烧,口无遮拦,王爷就怒了,把陛下身边伺候的小太监拖下去打板子,以儆效尤。” 皇帝不能打,但太监可以。陈管事说小太监是小皇帝身边老内侍的干儿子,上下都是一条心的,平时便总跟着干爹谗言进谏,如今给他一顿揍,也是有意要敲打敲打皇帝身边的人,平日说话注意分寸。 几句之间,双方关系的尖锐复杂被勾勒出来。 沈陌听完,若有所思,在一边站着,直到大部分人都走后,才重新来到门口,朝里看去。 陈管事忙了半天,也是累的不行,见他还站在那里,拍了一下:“怎么了?” 沈陌慢慢收回目光,喃喃:“吵架就吵架,怎么还喝成这样。” “原来你是想这个。”陈管事“嗐”了一声,看了看左右,小声:“还不是因为吵架的时候提到了那个人。你知道么?前丞相做过陛下的太傅,人一直怪咱们王爷逼死了他呢。” 他说这话时眼神略有轻蔑,一看便知,事情并不简单。 沈陌想起来了。 或许因为重生本非世上常见之事,有时候,沈陌自己也糊涂起来——其实一开始,他便不该觉得薛令会与小皇帝好好相处,这叔侄二人一向不对付,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只是,沈陌记得小皇帝性格温吞怯懦。 难道是因为时间过去太久、人都变了? 沈陌想着,没发现陈管事已经离开。他一人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冷风吹来将他惊醒,魂魄才飘忽着回归。 此时,四下除了他,便只剩下两个正在忙碌的侍从,沈陌左右看看,迈着步子悄悄溜进屋,转过屏风,来到床前。 床上,薛令皱着眉,睡得也并不安稳,刚服了药,他脸色还是略有苍白,那张英俊的脸灰暗两分。 沈陌放缓了呼吸,靠近,停下,伸出手去,指尖碰到了薛令的眉心,皱起的沟壑都被揉平。 就像以前一样——成帝驾崩,肃帝继位,薛令尚且年幼便搬出宫来住,一个人害怕,就时常找到自己,待到深夜也不肯离去。 那时候,母亲还在,沈陌和母亲住在一块,心软,他不走,也不忍心赶走,没多的地方给薛令睡,两个人就只能睡一张床。 小薛令睡觉时便是如此,爱皱眉,睡不安稳,总是做噩梦。 “呼。” 沈陌吐了一口气,收回手,准备离开。 如今薛令长大了,不再需要自己。 他也得有些自知之明。 ——可是刚刚转身,手腕就被抓住。 “!”沈陌差点摔倒,还是反应及时,抓住了一边的木杆才站稳。 一瞬间里,他以为薛令醒了、发现自己了,心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脑袋里解释的话语都已想好。可是定睛一看,薛令的眼睛仍然紧闭,只是眉头皱着,又变成原来的样子。 吓他一跳。 沈陌抠薛令的手,没抠动,狐疑极了,又去看薛令的脸,怀疑他是不是没睡着,捉弄自己。 可是无论怎么盯盯多久,这人都没反应。 ……是真的睡着了。 睡着了怎么力气还这么大。 沈陌小声嘀咕,试了半天,都没办法摆脱,无可奈何之下,只能在这里坐会儿,等待薛令放松了再将自己放开。 谁知这一等,就等睡着了。 半夜风将窗户吹开,发出呼啦呼啦的声音,薛令从前尘旧梦中惊醒,第一眼看见窗外大雪纷飞,月若河水。 第二眼,看见伏在床边已经睡着的沈陌,他勾了一件自己脱在一边的披风,盖在身上,长发如墨,脸色苍白如纸,薄得像月光,像下一瞬便会消失。 而自己的手里,握着他的手腕。 薛令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可冷风吹在身上的感觉分外真实,激烈的心跳不可忽视,头还在疼,那是喝醉了的缘故……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他,这些不是假的,都是真的。 酒宴上的愤怒与烦躁都在这瞬间消退。 沈陌守着他,一直未曾离开,哪怕身体不好、哪怕随便叫一声侍从便会进来帮他,也不舍得做些什么。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脑袋里混沌一片。 最终,薛令放开了沈陌的腕,起身将人抱到了自己的床上,起身时二人长发交融在一处,不分彼此,醉意不曾消散,又叫他看痴了。 薛令单手撑在床侧,小心地压低了身子,靠近他。 只差一点,就能触碰到那张平素最淡然的唇。 可薛令却在将近时偏移了一下,落在他颈窝里,轻轻嗅着。 热的、暖的、实的。 发乎情,止乎礼,其余更多,不敢再想。 他在床边坐了一晚。 - 翌日,沈陌在薛令的床上醒来,迷迷瞪瞪分不清东南西北。 意识到自己在哪之后,他差点跳起来,胡乱往身上摸了摸,确定没发生什么后,才勉强松了口气。 昨夜被吹开的窗户已经关上,屋子的角落里都放了新的炭火,暖和极了,就算只穿单衣,也不觉得冷。 他刚想逃跑,就听见门打开的声音。 一个欣长的影子落在地上,不疾不徐朝里面走进。 沈陌喉结滚动了一下,动作顿住,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薛令出现在屏风旁,眸色清亮,看向他。 很平静。 沈陌不平静。 他还记得昨晚自己不小心睡着,但那时应当是在床边,而今醒来,却是在床上,外衣被人脱掉,被子盖得平整……很显然,能做这些的只有面前人。 薛令。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哑。 薛令的酒已醒,走到床边,拖了旁边一张凳子过来:“这就睡醒了?” 好像嘲讽似的——嫌弃自己在这待太久? 沈陌干咳一声:“我这就走。” 薛令皱眉。 沈陌:“呃……那我不走?” 薛令的眉头平了:“你可以躺下。” 世上古怪脾气若有十斗,薛攸宁独占十一斗,剩下的人加起来欠他一斗。 沈陌哪好意思再躺啊,坐卧不安, 这人就知道折磨自己。 薛令想的却是,沈陌平日总喜欢一睡一个下午,现在就睡这么久,大抵是不够的,更何况,昨天有半夜,他睡得并不舒服。 两人大眼瞪小眼。 半晌,薛令问他:“饿么?” 沈陌:“……啊?” 他呆愣的样子,像极了一只没睡醒的小鸟,清隽的五官如水墨画,看得人赏心悦目。 薛令难得心情好些:“饿了就吃。” 见他继续愣着,薛令索性直接站起身来往外走,唤人去了。 沈陌觉得不可思议。 不是…… 昨夜,他真的没和薛令做些什么吗? 比如说自己的美色与□□使其折服…… 要不然怎么解释,这人今日这么反常? 趁着他不在,沈陌赶紧爬起来整理仪容,想要悄悄溜回去。 刚走到门口,薛令就回来了。 两人撞了个正着,薛令的表情立马就不好了,直勾勾地盯着他:“你要去哪?” 沈陌:“呃……实在是打扰王爷了……” 薛令一字一顿:“你要去哪?” 沈陌:“……” 他:“我想回去,可以么?” 薛令冷冷:“不可以。” 沈陌:“…………” 炭火是薛令早晨时特意叫人点的,屋子里燃了安神的熏香,衣裳也是他亲手整理,放在一边,但沈陌没有关心,没有询问,什么都没做,醒来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离开。 ——沈怀矜,简直让人失望。 薛令的心情差到极点,昨夜喝了酒,又没睡好,语气自然也不好,将人赶回去后坐在他对面。 侍从忙碌地端着早点进来,结果发现,方才还心情大好的王爷此时好像变了一个人。 再看他对面,沈陌略显心虚和尴尬地坐着……侍从疑惑,今天早上,似乎也没见谁进来。 第28章 那就是昨晚的事了。 他好像懂了点什么——就像寻常话本中酒后见佳人,发生点风月之事,也是人之常情。 更何况这位身份,本就略显特殊。 作者有话说: 薛令:还以为你开窍,要和我好 沈陌:无事献殷勤,警惕 侍从:有事情 第25章 侍从心照不宣站在一边。 薛令将食物往前一推:“吃。” 沈陌推回去:“你吃。” 薛令皱眉。 侍从提醒:“公子, 我们殿下已经吃过了。” 薛令哼了一声。 沈陌:“……” 他不知道这件事,本是没什么错的,但考虑到对面人那阴晴不定的性子, 还是低眉顺眼道了个歉。 薛令瞥着眼扫过他玉似的眉眼, 脸色微微缓和, 又催他吃饭。 沈陌胃口不是很好,慢吞吞的嚼着,薛令不说话,他的侍从也不说话,自己吃着东西, 自然也不能说话,一时之间安静无比, 只能听见外面时不时传来的鸟鸣。 他有些走神,用余光瞥向窗外——新年第一天,天气很好,阳光从窗户处撒进室内, 仿佛落了一层斑驳的碎金。 薛令不用去处理事务么? 就这么坐在自己对面? 他忍不住看向那人的方向, 结果刚好看见薛令在看自己。 两人皆有一瞬间的尴尬,薛令率先移开目光,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陌用力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偷偷看他。 被薛令抓住。 见沈陌食不下咽的模样, 薛令终于找到了可以一直盯着他的借口,冷冷开口:“看什么?” 沈陌:“……没看什么。” 过了一会儿,沈陌实在没忍住:“你……你能不能别一直看着我?” 薛令反倒更加强硬:“怎么?” “我吃不下。” “是我让你吃不下的?” “……” 要不然呢? 薛令生硬:“你不看我, 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沈陌欲语还休, 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行罢。” 像没招了。 早膳潦草吃过,侍从将东西都拿出去, 薛令坐得端正,一直不动,沈陌本以为可以离开了,现在又不敢轻举妄动,陪他坐着。 说实话,沈陌聪明一世,但有时候还真搞不懂这人究竟在想什么,若世上大多数人是湖水,只要眼睛利些,就能看清楚水下的东西,那薛令就是幽深的古井,光线暗、封闭,根本看不清。 在长久的相顾无言之后,侍从拿了纸笔回来,薛令终于动了。 沈陌才松口气,就听见对面的侍从道:“如今公子也算是我们的人,既然在王爷身边,又没有前例,便更加需要多注意些,刚好新年伊始,王爷也打算立立规矩,公子以为如何?” 沈陌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立规矩?” 侍从颔首:“无规矩不成方圆,尤其是王府这样的地方,更需要规矩。” 他看向薛令。 薛令面无表情。 默许了。 沈陌觉得好笑:“什么规矩?我要站起来听么?还是跪下?” 侍从刚想说话,薛令便已经开口:“你坐着。” 侍从把嘴里的话重新咽下去。 薛令示意他接着说。 侍从看着手里的册子:“这第一项,请安,早上卯时……” 薛令打断:“这个不必。”没事起那么早,干什么? 侍从翻页:“那第二项,行礼……” 薛令再次打断:“这个也不必。”无趣。 侍从又翻页:“第三项,伺候穿衣吃饭……” 薛令想了想,皱起眉头:“不用他来。” 平日里,这些他都习惯自己做,根本不需要伺候,多个人也别扭。 侍从有些无奈,接着往下翻:“第四项……” “不用。” “第五项……” “下一页。” “……” 沈陌张了张唇,看着这一幕,有些迷糊。 这也不用那也不用……那自己要干什么啊? 侍从翻页翻得手抽筋,口干舌燥,最后一本册子翻完,竟然没有一条是王爷满意的。 那究竟要教什么? 薛令眉头皱着:“上面写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他拿过册子一翻,又丢回去:“没什么可立的。” 侍从简直不知道怎么办好。 所以王爷……你到底是不是想立规矩?? 或许是意识到了自己行为的不对,薛令舒了眉头:“只需要每天安分守己,不乱走动即可。” 侍从忙点头,好像终于发挥用处似的:“王爷说得对。” 薛令又说:“……再听话些,乖一些。” 侍从又点头:“王爷英明。” 薛令:“不许躲我,见人要打招呼。” 侍从赞同:“这都是应该的。” 薛令瞥了一眼沈陌:“……还要多吃饭,不许将吃的都喂猫,不许忘记饮食,不许穿太少。” 侍从虽觉得不大对,但都还是记下来:“王爷还有吗?” 沈陌一脸无辜,怪欠的。 薛令不悦:“不许骗我。” 沈陌:“没骗你。” 薛令冷冷:“又骗我。” 真是聪明薛攸宁。 沈陌露出一个谦卑的笑。 规矩就算是立完了。 后来沈陌才想起,为何今日薛令这么清闲这么多花活——过年了,即使忙碌如摄政王殿下,也能得几天清净的沐休,是不用当苦命劳工的。 不过,还是很麻烦。 沈陌瞧见,薛令从前厅回来时一脸疲倦,心道看来拜年的不少,给这人整烦了。 甚至有人跟到里面来。 鹿肉干都被猫吃完了,沈陌也觉得墨点实在有点重,于是有意控制它的饮食,墨点不满,一见到薛令回来,便摆脱控制朝那边跑去,妄图从主人那里讨吃讨喝。 路上,途径跟进来的人身侧。 那是两个妙龄的少年,一男一女,长得都很精致乖巧,脚步急匆匆地要追薛令,见到猫来了,少女还斥了一声,嫌弃地将猫赶走。 另一个也没好到哪里去,差点踩到猫。 后院很少有生人来,来了的也都认得墨点,它一向胆小,被两人吓了一跳,嘴里发出尖锐的猫叫,脊背都弓了起来,成功吸引了薛令的注意力。 两人见他回头,欣喜的:“殿下!” 墨点嗷嗷嗷地朝着薛令跑去,委屈极了,薛令没理那两人,率先蹲下身子将猫抱起,随后冷声:“你们方才干了什么?” 那个年轻的男孩子被他的语气吓着了,结结巴巴:“我、我们没有……是猫吓到了姐姐和我……” 沈陌本来要过去看猫的,见到墨点已经被薛令抱起,便没再过去。 他将这一幕收入眼中,嘴边的笑容淡了。 又看见薛令的脸色彻底冷下来:“谁准你们擅自跟过来?” 陈管事跟在薛令身边,也没注意到这两个小兔崽子什么时候跟进来的,脸色很不好,但那两人央求地看向他,他也得帮王爷打打圆场:“这里不是公子小姐该来的地方,快些出去罢。” 又指了两个仆从:“你们两个,带二位离开。” “是。” 两人欲言又止,不愿离去,站在那里不动。 薛令彻底没好脸色了:“拖下去,每人十大板。” 两人脸色骤变,跪在原地:“殿下!” 墨点还在委屈地叫,无论怎么抚摸都没有用,薛令听得厌烦:“加五板。” 陈管事也知道事情不好了,连忙道:“快些走罢!” 谁知那个少年居然还敢开口,急切地说:“殿,殿下,我们只是跟进来,又没做错什么,你怎么能这么罚我们,我就算了,可姐姐是女孩,怎么能……” 薛令居高临下,不为所动,冷笑:“那你再加十下。” 说完,他转身就走。 少年脸色大变,没料到自己多说一句反而更错,祈求地看向陈管事。 陈管事没看他,摆摆手叫人将他们带走。 少年:“管事的……” 陈管事打断他:“孙小公子,王爷毕竟是王爷。” 两人顿时面如死灰。 这时沈陌过去,询问:“怎么了?” 好像刚看见的模样。 陈管事头疼地要命,等人走了才对着他说:“那两个便是孙尚书家的两个孩子,老是爱凑到王爷面前,一时没看见,居然还跟进来了,王爷怜爱墨点,只怕是真的生气,说要打板子呢。” 沈陌还记得陈管事同自己说过孙夫人的故事,立马懂了,明白他头疼的原因——这板子好打,又不好打,两个人的的确确冒犯了薛令,有理有据,天潢贵胄自有威严,要打是随便的事,但他们又是薛令支持者的家眷,就因为这点事打一顿,只怕孙尚书脸上挂不住。 第29章 想了想,他说:“不如换成打手板,既能加以惩戒,又不至于让尚书难堪,左右王爷也没说拿什么打,打哪里。” 陈管事一听觉得有道理,拍他的肩:“这主意不错!” 他立马去找那两个兔崽子,装出一副为难的模样,先吓唬一顿,又说王爷仁德,同意宽恕他们,将板子换成了戒尺,只是不能随便放水,问他们同不同意。 两人自然是高兴点头。 陈管事带着人走了,沈陌没了猫,又没有别的事,自然回自己的住处。 没过多久,他就听说薛令下令,这几日闭门不见客。 沈陌叹了口气。 这人确实对猫很好,只是脾气太古怪了,若长久如此,怕是要失人心。 不过陈管事是个会考量的,有这么个人帮衬,是薛令的幸事。 午后,王府的赏钱下来了,分到沈陌时足足有两贯钱。 这似乎是按月俸来算的,一次发两个月的工钱,而沈陌上个月来时已没剩下几天,也领到了正常的月俸。 难怪陈管事说他运气好。 如此,沈陌手上就有三个月的工钱了。 作者有话说: 薛令冷傲退这个什么我也不知道,总之护短 沈陌贴心扫地大王 第26章 宋春也拿到了钱。 一拿到钱, 他就按捺不住,除沈陌之外,王府之中最清闲的就是宋春——其余人都忙, 有家人有孩子要陪。 他独身一人闲的蛋疼, 便想找人一起去喝酒, 挑选了一番之后,发现只有沈陌最合适。 被扣的两月饷银一下子回来,这人嘚瑟极了,找到沈陌:“走!” 沈陌正坐在门口晒太阳,宋春站在他面前, 刚好挡住了阳光。 他无语:“走啥啊走?” “喝酒!” “我不去。” “为什么不去?”宋春以为他舍不得钱,又说:“我有钱, 我请你。” “懒得去,你自己喝罢。” “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喝酒就是要和别人一起才好喝!”宋春反对。 得了罢。沈陌一眼看穿他的意图。 独身出府喝酒必定会被薛令骂一顿,但是再叫一个人就不一定了,宋春这大傻蛋, 是在跟自己玩脑筋呢。 他说:“我不去, 你另请他人,别挡着我晒太阳。” 宋春见他不识好歹,立马道:“你今天不去也得去!” 说着就要强行将人掳走。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薛令身边的侍从正要找沈陌, 刚好看见这一幕,开口。 “小宋大人。” 沈陌没有威胁,但薛令不一样, 宋春还是很忌惮他的。 “干什么?”他警惕。 侍从一点也不害怕, 微微躬身,从容笑:“殿下唤公子过去呢。” 宋春闻言, 嘀咕了一句:“怎么不晚些来。” 跟薛令抢人,他肯定是抢不过的,摄政王殿下只要开口,他的钱就都没了,更别提喝什么酒。 于是也只好放人。 沈陌没想到薛令这么好使,还有些意外,宋春见了他的表情,恨铁不成钢:“你也别得意!我要是你,都要羞死了!” 沈陌:“?我羞什么?” 宋春刚想说话,侍从便用咳嗽打断他:“咳咳,公子,随我来罢。” 于是对话匆匆止住,沈陌狐疑,觉得侍从肯定知道什么,便问了一句。 谁知侍从露出一种很是意味不明的笑:“公子深得殿下青睐,平日一定要认真些,不能辜负了殿下的心意。” 沈陌:“……啊?” 他想了一路,到门口时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老脸一红。 不会是因为昨晚罢?! 可是,他们也没做什么啊!!这可不兴误会…… 正想着,地方已经到了,薛令本抱着猫坐在桌边,听见动静,看过来时,皱眉:“脸怎么了?” 侍从已经退下。 沈陌干咳一声,脸颊微烫:“没怎么。” 薛令还有些狐疑,以为他是昨晚冷到了,把人叫过来,也没多想,就要去摸沈陌的额头。 可这样的动作太暧昧太奇怪了,沈陌不理解,也想不到,下意识躲开。 薛令摸了个空。 有些尴尬。 沈陌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愣住了。 薛令把手收回去,表情微冷,抿唇不语。 他意识到自己的不对——这样的动作可以出现在任何人身上,却不能出现在薛令与苏玉堂,又或者说,薛令与沈陌身上。 那一层无形的隔膜还未消散,沈陌有意隐瞒,薛令拿他没办法,就像头顶盘旋着一只飞鸟,不抬头,他就还在那,抬头,鸟说不定就飞走了。 一时无话。 过了半晌,沈陌主动开口:“殿下找我,何事?” 这一声仿佛破冰一锤,令薛令和缓了些:“也没什么。” 他将墨点放置在桌上,这只猫胆小贪吃又怕死,被吓到一次,要用好多吃的才能哄好,薛令虽然不嫌弃它,但一天下来累坏了,很是疲惫,已没什么精力。 ——他是来找沈陌带“孩子”的。 沈陌接过墨点,墨点乖乖的,舔他的手心,他挠着大黑猫的脑袋,说话时轻声细语。 薛令静静的看着他们,此时已经是午后,最好的阳光已经过去,冷气漫上来,手脚都微冷。 他的记忆浮现,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墨点时,也是一个冬天。 那日,自己找了个什么借口,去丞相府办事,沈陌穿着宽袍闲服,外披一件白色狐裘,脖颈修长的从狐毛中冒出,黑发如墨,整个人清丽又纤瘦,像一块贵重的玉,没有任何瑕疵。 他抱着黑猫,站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黑色的皮毛映着青衣雪肤,就这么垂眼看下来时,眉眼间都氤氲着一股雾气。 雾里看人,愈看,愈看不清。 彼时,他逗猫的样子还没有现在娴熟,见这一堆人来了,随意道:“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过,罪犯怎么可能在我这儿呢?搞错了罢?” 猫舔他的指尖,他就轻易地笑了,转身离去。 两人竟一句话都没有说。 那时薛令想,这就是权臣,眼高于顶。 又想……真嫉妒。 这些往事只不过一个片段,但每一个片段,薛令都记得很清楚,他有些恍惚、走神,就连沈陌叫他,都听不见。 “……殿下?” 也不知唤了多久,薛令才重新凝神:“什么事?” 他的声音低低,有些凝涩,沈陌微微皱眉:“殿下是否身体不适?” 今日的沈陌其实与记忆中有些区别,那种清贵的疏离浑然不见,一双黑眸中,居然神奇的能看见几分关心——是真心,还是在演? 又听见面前人说:“可要再叫医师来……” “不必。”薛令打断他。 这样干脆的语气,听得人一愣。沈陌没再说话。 可是过了一会儿,薛令又开口:“……我有一事问你。” “什么?” “猫重要,还是人重要?” “……”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沈陌茫然:“……人罢?” “如果猫是墨点呢?” “呃……那就猫。” “如果是我与墨点?” 沈陌有些搞不明白,但这种情况,他当然答薛令。 “哼。”薛令的表情和缓了些:“算你识相。” 墨点喵呜喵呜叫,好像在反抗,前爪一踩一踩落在沈陌胸口,不满极了,逗得人抱紧了些。 沈陌心道,小崽子就安分些罢,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真不重要,至于喂猫都用昆仑山的鹿肉干吗? - 年假很快过去。 薛令又开始忙忙碌碌。 二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也不知怎么回事,一天到晚反倒比其他人还见得多。 不过沈陌并非王府仆从,薛令也没安排其余的事。 薛令总瞧见墨点在地上跳,沈陌站在庭中,看着猫发呆。 已不再下雪。 薛令偶尔还觉得,这是在做梦。 本来都不再时常想起了,现在看见人,反倒回到了最开始的模样。 他自嘲地笑了,即使这些年尽心努力,有些人轻而易举就会的东西,他还是怎么都学不会。 其实,沈陌只是无聊而已。 他闲的发慌,薛令已经不让自己进去擦桌子,天气逐渐暖和,也用不上日日烤火取暖。 就这么发着呆,忽然被打断,侍从让他去找陈管事。 沈陌应了,从陈管事那得到了一个沉甸甸的木匣。 他打开闻过,是薛令常用的那款熏香。 回来时,已经是黄昏,薛令仍然在案前,身形被夕阳勾勒,像一颗苍韧的松,专注地看着案上的东西,人进来了也未曾听见。 沈陌放轻了脚步,拿了香炉,替他重新点香,铜盖打开时发出清脆的响声。 第30章 薛令一抬头,便瞧见他半跪在地,一手拢着袖子,一手倒香粉,动作很是熟练,长发与衣袂皆垂落于地面之上,束腰压出窄窄的腰线。 薛令有些恍惚,没打断他的动作。 青白的烟雾腾然升起,盖子被重新合上,熟悉的味道重新充满室内,沈陌正打算离开,就听见身后有人说:“……今年春蒐带你去。” 沈陌愣了,回头,确认他确实是在和自己说话。 他委婉表达了这不合适。 带谁去都不能带自己啊,他的脸出现在薛令身边,本身就是一种尴尬。 可薛令的字典里没有“不合适”这三个字。 他道:“你得见见世面。” 说得如此正经、威严、理直气壮。 沈陌张了张唇:“我也需要见世面吗?” 他的身份不是男宠吗? 薛令对他招手。 沈陌过去。 薛令摊开桌上的一个卷轴:“又不止你一个人去。还记得之前那件事么?一个贪污的案子里找不到赃银,贪赃者被人杀害……他被杀的那日,衙门将报案者抓进大牢,诬陷成凶犯。” 沈陌:“你是说……” “是。”薛令道:“与死者有关的人皆已被查遍,灭口者有备而来,当日死者约了不少人喝酒,但其中,有一人未来。” “这个人你也认得,甚至很熟悉,纨绔子弟一个,前不久,还差点惹出祸。” 沈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喃喃:“……顺王世子,薛仞。” 一声轻笑传入耳中,意味不明。 “是。” 又说:“……按理来说,这其中还有你的一份功劳。” 沈陌回头,薛令不知什么时候靠了过来,二者的距离极近、极近,近到转身就能蹭到男人的胸膛,那张俊美非凡的脸骤然放大,叫人心跳无端漏了一拍。 薛令垂眸,手指叩在卷轴上,声音如玉石敲击:“他们这一群狐朋狗友中,最显贵的就是薛仞。那夜酒宴后,其余人皆已离开,但死者另外摆了新酒来,似乎是还有客要至。薛仞说他当夜醉在花楼处,可除了贴身小厮,居然无人能为他证明……” “美人香我也已命人查过,确有其事,刚好,薛仞的身份也足够为他提供找到毒药的机会……” 忽然,他顿住了,皱眉:“躲什么?” 沈陌无可奈何,示意他二人之间的距离:“殿下,要亲到了。” 作者有话说: 沈:好心提醒 第27章 沈陌看见薛令有一瞬间的身体僵直。 紧接着, 这人抬起身子,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然后呢?” 沈陌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他:“王爷,我听闻, 您有个仇人与我长得很像……” 真亲到不会觉得膈应么? 薛令冷冷:“我同你说话, 你就在想这个?” 沈陌:“我也不知有意要想, 只是,一直有这么个疑问……” 薛令哼了一声,收起卷轴,与沈陌拉开了距离,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他想中断这个话题。 可莫名地, 沈陌就想要问他:“殿下。” 这一瞬间里,他就是很好奇, 很想知道薛令究竟是怎么想的。 那人回头,两厢对视。 薛令不语。 沈陌:“您为什么留我在王府?” 薛令久久没有开口,甚至久到沈陌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他有些失望,但也觉得在情理之中。 然而, 这时候薛令却开口, 仿佛豁出去:“……你以为呢?” 沈陌意外地抬起眼。 薛令垂眸把玩着手中卷轴:“你以为我是心胸狭隘、小肚鸡肠,见不了与他相似的任何人?你以为我会怕你这张脸,以为我心虚?还是以为, 我有意要靠近你?” 沈陌怔住。 薛令:“就算方才亲到能怎样?” 沈陌:“不能……怎样。” 薛令又说:“我亲你, 能么?” 沈陌:“……能。” 名义上,薛令是沈陌现在的主人,无论是亲还是睡, 都是主人应有的权力, 以往不做,或许是因为薛令懒、没兴趣, 但不代表他不能这样做。 摄政王殿下呵了一声:“知道还问。” 沈陌盯着他的动作,看他将东西放回去,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这时候薛令又停住,隔着一段距离,定定地看他。 “听话些,乖一些。”薛令淡淡说:“……薛仞有嫌疑,你自然也有嫌疑——可我还怜惜你。” 好冰凉的一句话。 但沈陌从中察觉到什么——有些惊讶。 他觉得……薛令好像对自己有意思。 …… 是感觉错了吗…… 回神时,薛令却已经坐了回去。 沈陌想着他方才那些话与行为是什么意思。 首先,他怀疑自己。 其次,他好像在和自己调情。 薛令。 和自己调情。 ……真的假的?! 比起调情,沈陌宁愿相信他是在警告自己,譬如一条毒蛇想要吃人,盘旋在人脖子上吐信,阴阴冷冷。 他哆嗦了一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 再偷偷看薛令时,这人已经专注进自己的事里了。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于是沈陌也只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避免尴尬。 薛令一直在注意他的动静。 其实说完那句话后,他就变得很忐忑——那可是沈陌,幼年从文,四岁能作诗,六岁能作赋,绝顶聪明的存在,就连萧静和都说他是枝头玉兰,压过京师一众庸俗之辈…… 自己那点小心思,他怎么可能听不懂? 沈陌也确实没让他失望。 可他听懂,又装作不知道了。 就像以前一样。 早该想到。 薛令的心逐渐冷却,心中不爽。 瞎子。 - 那日之后好几天,薛令都没怎么和沈陌说话。 这样的情况沈陌很熟悉,十八岁之前,薛令与自己闹脾气就是这样的,可那时沈陌还是沈陌,而如今,沈陌的外面还要套一层“苏玉堂”的皮,摄政王殿下自然不可能与一个男宠闹什么脾气。 他想,大抵是因为那件事。 ——美人香。 沈陌可以肯定,薛仞绝对不是凶手。 在很久很久以前,自己刚被成帝允许进入国子监读书时,他便认识了薛仞。顺王是成帝的兄弟,这人算是薛令的堂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十成十的纨绔子弟,读书读了好几年,也就认识几个大字,偏偏天性还十分骄傲,瞧不上寒门子弟。 尤其是沈陌。 少有天才之名,可来到京中,毫无背景可言,谁来都能踩上一脚,不过,因为成帝的欣赏,大部分人都不会故意与沈陌作对,做个点头之交也不是很麻烦的事。 但薛仞这人不同,他总觉得自己血统高贵,谁都瞧不上。 刚见面时,他还试图捉弄沈陌,只不过脑子太笨,反倒被沈陌捉弄了回去,闹出不少笑话。 要说这人能想出那么复杂的杀人方式,沈陌是不信的,他觉得凭薛仞的脑子,杀人在他心中大概就是一棒槌得了的事。 更何况……如今京中遮天的是薛令,薛仞应当知道,要夹着尾巴做人。 当年成帝驾崩、惠妃殉葬,薛令被各方不待见,其中欺负他的就有薛仞一个,顺王这几年看他看得紧,也有这么个原因。 那么,凶手会是谁? 沈陌心中,其实已经有了一个隐约的猜测,只是,他不能说。 春蒐定在二月上旬,沈陌本还在头疼怎么拒绝薛令的“好意”,可听说这次京中回了许多人,便改变了主意。 ——萧熹要回来了。 听宋春说起这件事时,沈陌才突然想起,自己原先就想要去国公府见老师,只是那时候老师已经闭门不见客,也没有人替他禀报。 而如今,若消息属实,那萧熹绝对是一个极好的机会。 他忙问:“你这消息哪来的?” 宋春嘴里叼着草,翘着二郎腿晒太阳:“还能哪来的,薛令那看见的呗。” 前两天他得令去查一个小贼的下落,回来时要先去见薛令,结果人到那里推门一看,摄政王殿下也不知道去哪了,宋春一时无聊,就随便翻了翻,翻到了一份奏折与一份名单。 奏折是萧熹写的,名单是春蒐的名单,上面也有他的名字。 偏巧宋春这些日子认了些字,记住不认识的字形回去翻书,又连蒙带猜,也猜到了一些内容。 宋春说:“过年时,边疆恰巧有动乱,萧熹便寄信回家说要年后再归,如今动乱已经平定,他也得回来看看他爷爷了,刚好算了一下能遇上春蒐。” 沈陌又问:“那萧尘呢?” 宋春:“萧尘不回来过年又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他任职的地方实在太远,也只寄信回家。” 第31章 沈陌听完,有些恍惚,若消息来自于薛令,那便有九成可靠,不必怀疑什么了。 他喃喃:“……这厮怎么就弄到边疆去了。” 昔日同窗数载,沈陌还记得萧熹曾经说过,他不喜欢被困在屋子里,虽然爷爷他想骑马,想射箭,想上战场。以往参加狩猎,这人总爱打两只兔子回来送给自己,顺带嘲笑自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转眼经年已过,他居然真的梦想成真。 宋春和他们关系一般,倒没那么多的感想:“还不是因为薛令。” “薛令?” 小宋大人听出他好奇,上下扫了他一眼:“你想知道么?” 沈陌当然想,若是可以,这几年发生的事他都想知道,越详细越好。 很好,拿捏住了。 宋春抬了抬下巴,微微有些得意:“但我不想白告诉你。” 沈陌:“你要谈条件?和我?” 宋春:“怎么?我不能和你谈条件?要是不同意那就算了。” 说着就要站起身离开。 沈陌连忙拉住他,无奈:“什么条件?” 宋春居高临下,眼珠子转来转去:“你答应了我就告诉你。” 沈陌又不傻:“你不告诉我,我怎么答应?万一是条件太过分了怎么办?” 宋春:“要是我告诉你了,你又不想答应怎么办?” 沈陌:“那就算了啊。” 宋春皱眉:“这可不能算了!你要是告诉薛令,我又要倒霉!!” 沈陌盯着他:“不会真是什么很过分的条件罢?” 宋春被他盯得不适:“怎么会?我都是为你好!” 得了罢。 沈陌寻思,宋春这小玩意儿哪能玩得过自己?今天就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人心险恶。 “行。”他说:“我答应你。” 宋春狐疑:“这么快?” 沈陌觉得好笑:“那我不答应?” 宋春小声嘀咕:“你可不能糊弄我,要不然我就用刀劈死你。” 沈陌根本不把他的话放在眼里:“行行行。” 宋春又瞥了他一眼:“那我说了啊,可别说我骗你。” “主人死后,他手底下的很多东西都被瓜分处置,除了沈诵与我以外,还有其余人也去找过他的尸首。”他道:“当年肃帝请主人去教导小皇子,自那之后,他便逐渐与旧友恩师减了联系,可事实上,主人与老国公之间还偶有书信往来,故而,他死后,老国公也去找过尸首,不过他毕竟年纪大了,不方便出面,于是便派了人去——那个人就是萧熹。” “萧熹与主人为旧时同窗,主人掌权时,却竭力打压他兄弟二人,本来那小子也是不愿意去的,最后大抵还是看在他爷爷的面子上,走了一趟。但很显然,我都没找到主人的尸首,他怎么可能找到?” “所以,他就去找了薛令。” 宋春抱着胸靠在墙边,抬起脑袋。 阳光耀眼,他在阳光中回想:“嗯……他们具体说了什么,我也不清楚,但应该是吵起来了,所以后来薛令做了摄政王,第一件事就是将这兄弟二人都赶出京去。” “就这样?” “就这样。” 沈陌长长吐了一口浊气:“……原来如此。” 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薛令的举动就是打压政敌的一种方法,可沈陌知道萧熹的志向,若惩罚是这个,他大抵要笑掉大牙。 “好了,该告诉你的都告诉了,现在该我说我的要求……喂,喂,听得见么?” 沈陌回神:“你说。” 宋春上下打量他一眼:“我听说,薛令打算带你去春蒐。” “这个你也知道?” “那当然,这么多年又不是白混的。” 他的表情严肃了些:“你听好了,我的要求就是——离他们远点。” “无论你是什么身份,有什么目的,都离他们远点,这京师的权贵,一个也不要碰。” “尤其是薛令。” 沈陌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愣了一下,缓缓:“远离?” 宋春“呵”了一声,有些不屑:“别以为你现在傍上薛令,是遇见了什么天大的好事,他们这群人,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饿狼,要你时好言好语,不要你时,犹嫌你挡路,把你的头都踩到泥里去……” “他们薛家人,都是这样狼心狗肺的货色。” 沈陌极少从宋春脸上看见这样的表情,以往在自己身边时,他虽顽皮,但也算得上天真无邪,一时之间,有些稀奇:“好像你遇见过似的,这么肯定。” 下一刻,他从宋春的脸上看见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青年的瞳孔色浅,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种浅褐的色泽。 他哂然道:“你知道我的主人是怎么死的么?” “官至宰相,好听是人臣,位高权重,不好听,不过天子脚边走狗。” 沈陌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说自己。 宋春看向自己寻常拿刀的那只手,手心纹路纵横交错,厚厚的茧子从十二三岁积攒到现在,为的只有一人。 而那人早已故去。 他说:“……他哪里是自刎而亡,分明是被天家杀害了。”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一夜北风, 吹得到处都在响。 沈陌一会儿梦见自己刚入京,母亲牵着他的手,街头繁华, 笙歌阵阵。 他问母亲:“以后我们便要住在这里吗?” 母亲笑着说:“是, 只要陌儿有出息, 我们便可以一辈子住在这里。” 沈陌很高兴,他喜欢热闹,也想有出息。 一会儿梦见初入国子监,满座皆是官宦子弟,他们着锦衣, 佩玉石,都朝着自己看来, 眼中情绪各异。 沈陌站得很直,坐得很直,丝毫不受影响,回去后伯父问他课业, 他说很好。 伯父又说:“若想前途坦荡, 你便得好好与那些公子相处,说话好听一些,切勿如在家中, 总想与人争论。” 沈陌问:“那不是讨好别人吗?” 伯父摸着胡须:“想在京中站稳脚跟, 便总要讨好些人。” 沈陌不服气,半夜与堂兄窝在被子里,睡不着也在想这件事, 嘀咕说:“我绝不讨好任何人。” 堂兄困得不行, 只一个劲地嗯嗯嗯。 一会儿梦见自己拜了老国公为师,多少人羡慕他, 他少年得意,反倒觉得老国公幸运,收了自己这么好的一个弟子。 国公说:“做人须有志,你志如何?” 他跪地,初生牛犊不怕虎,骄傲答曰,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老国公说,吾道不孤。 却叹了口气。 一会儿梦见,成帝驾崩了。 那一日,天下缟素,他在层层叠叠的飘麻之间,听见众人恸哭、看见群臣叩拜。 谁都没想到他会去得那么早。再有丰功伟绩的帝王,也抵不过天命,时候到了,就得放手江山。 天地失色。 有人红着眼,拉住他的衣角。 ——那是三皇子,才十一岁,一封圣旨下来,惠妃娘娘便饮了毒酒,弃之而去,登基的是他的皇兄,皇兄又不喜欢他,今日之后,便再也没有母亲护着了。 两人在这一片漫天飘白之间久久站立,沈陌抱紧了他,心中如置冰雪,一字一句:“我在一日,便护你一日。” 他第一次做出这么认真的承诺。 还梦见后来,肃帝登基后,初次宣自己入宫觐见。 帝王如春风,将他搀扶而起,说:“好马当配伯乐,英雄当为明主活。” 谁是千里马,谁是伯乐,谁是英雄,谁又是明主。 少年沈陌叩首,说:“草民叩谢圣恩。” 还有后来的后来…… 他忽然开始剧烈地咳嗽,一直咳,直到从梦中惊醒。 风吹得手脚都冰凉,沈陌却觉得脸上似乎有热流在淌,他伸手去摸,恰巧又忍不住,咳嗽起来。 ——一手腥甜。 他连忙下床,跌跌撞撞摸到油灯,点燃一看,心顿时凉若冰雪。 完了。 老毛病又犯了。 这还是沈陌重生之后第一次咳血,脸上,手上,被子上,全是鲜血,铁锈味风也吹不散,就这么爬满身上的每一寸肌肤,如毒虫附体。 他在心中想,不是换了一副身躯了么?怎么还会如此? 无人回答。 有一瞬间,无助感似海水将他吞没,可下一阵北风吹来时,人又清醒。 如以前许多个日夜一般。 沈陌冷静,缓缓蹲下身,打扫残局。 无声叹气。 - “你也真是,怎么就病了?” “快好了快好了。” 沈陌说着打了个喷嚏。 陈管事“啧”了一声,左右又看了一下,压低声音:“你现在可是王爷身边的人,千万不能将病带到王爷面前去!” 第32章 沈陌无奈:“我都病了好些天了,马上就要好了,再说,王爷也很久没叫我去面前,怎么带到他面前去?!” 况且薛令有那么娇贵吗?一点风寒都要了他的命?自己都还没事,怎么也得等他先病故了再担心那些。 陈管事见他反感,也知道自己说得太过,咳嗽几声:“我这不也是关心你嘛。” 沈陌靠在柱子上,疲倦的叹了口气:“放心罢,我不会传染给王爷的。” 那日之后,沈陌几乎以为自己的身体回到了以前的模样,可偷偷找医师来看后,发现除了有些气虚以外,便只是风寒了。 他很惊讶,又很怀疑,甚至问医师,有没有一种病是会吐血的。 医师怀疑:“是你吐血吗?若是如此,便要看看是否是肺痨……” 沈陌当然说没有,只是替亲戚朋友问问罢了。 开什么玩笑——若承认,大抵马上就要被拖出王府了。 医师本就觉得他的病不严重,又不清楚他家里的情况,解释一句之后,怀疑便消除。 而除了那一晚,沈陌也没再咳血过。 仿佛是一场梦。 陈管事走后,沈陌喝了药。医师是王府上的,听说平日给薛令看病的也是他,人还不错,中途给自己换了一个药方,甚至还亲自熬药送过来,效果非常立竿见影。 说话也关心得紧。 “公子几日服药,可觉得好些了?”医师殷勤问。 沈陌和气道:“多谢关怀,估摸着再喝两天药就差不多了。” 医师为他把了脉,也点头:“回头再开些补药,为公子熬了送来,连喝一个月,以后便不容易生病了。” 沈陌:“呃,我得先问问药钱……” 他身上也没多少钱,若现在吃的药贵,补药便考虑不了了。 医师看出他的为难:“这个不必担心,不用几个钱。” “不如现在替我算算罢,我拿钱给你。” 医师却突然支吾了:“这个得回去再算……” 沈陌以前也不是没吃过药,见状心想,不会真的很贵罢? 每个人的财力不同,药钱对薛令这种王公贵族不值一提,但对自己,也许就是泰山压顶了。 医师找了个借口离开,沈陌越寻思越觉得,补药还是暂时不开了,等自己攒钱下来再说罢。 然而下午医师身边的小徒弟过来,却告诉他,喝了这么些天的药,只花了一贯钱。 沈陌震惊:“没想到你们看病这么便宜。” 小徒弟说:“医者,积德行善,也多亏王爷庇护,我们才能如此。” 沈陌拿了钱给他,又送了一段距离,回来时在心中咂舌,想,若是这个价格,喝一段时间的补药也并非很大的负担。 风卷起枯槁的落叶,云层缓慢朝着南边移动,远处的高楼上,铜铃发出清脆的声音。 薛令凭栏垂眸,正看向楼下。 这几日,二者的见面虽然少了,但薛令几乎天天到楼上来,那里能看见京师绝大部分的区域,王府内自然也逃不过。 一举一动、都逃不过。 他将方才的一幕都收入眼底——等会儿,医师会拿上药方过来,自己的人将帐算清后,便会补上没给的那部分药钱,而后每日都会有人将药送到沈陌面前,看着他一碗不落的喝下…… 这些,沈陌都不会知道。 薛令看见那人坐在回廊前晒太阳,然后又见墨点从树梢上纵身一跃,精准无误跳进他的怀中,沈陌温柔地抚摸着猫的身子,一人一猫静静待了很久。 薛令也看了很久。 最终,沈陌抱着猫起身,似乎是要离开。 薛令也回过神来,准备下楼去,只是目光跨越渺茫的空间,久久未曾远离。 方才那些设想,沈陌都不会知道,但会按部就班,一步一步照着薛令的设想去做,直到他想令他停止为止…… 而就在这时。 ——远处走廊上的沈陌似乎有所感知,居然抬起了头,遥遥地看向了这边。 明明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可脑海中,却翩然出现了彼此的脸。 薛令微怔。 - 最近沈陌有些时间,恰巧陈管事的女儿还未找到合适的先生,他便帮忙给女孩子布置些功课作业,稳固基础。 本来,陈管事是不太放心沈陌的学问的,他觉得这人也就那样罢,若真有本事,后来怎么会混成后来的样子? 可宝珍很稀罕有人能教她点什么,每日抱着功课高兴得转圈,久而久之,陈管事也就不说什么了。 薛令最近与沈陌的关系若即若离。 其实这么说不太准确,自沈陌被掳到王府来后,两人的关系就一直如此——有时沈陌觉得,薛令的态度带着些冷淡的热情,但在热情之后好像总会进入另一个阶段,通常,他会先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自己,随后将自己赶走,好几天不理。 要不怎么说这人脾气古怪呢。 不过某日,沈陌似乎看见高楼之上站着一个人。 ——还能有谁? 虽然不与其面对面,但这兔崽子,似乎常常偷窥自己。 沈陌愿将其认定为“薛令的怀疑”。 毕竟调情什么的,实在是骇人听闻。 自从上次问过宋春事情之后,这人也时常盯着自己。 有时候,沈陌几乎以为他是认出自己了,但依照宋春的脾性来,他一旦认出自己,便绝对会大闹一顿,断然不可能这样安静隐忍。 所以,这个可能被排除。 一眨眼,已至二月。 小皇帝下了圣旨,春蒐早就在陆陆续续的准备了,沈陌向来对这种打打杀杀的事不感兴趣,但也因为宋春带来的消息,对春蒐有些期待。 重生归来,他最想见的人之一,便是老师。 于此同时,薛令又无声无息开启了“冷淡的热情”。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比如说, 再次近距离碰面,薛令居然对他伸出了手,握住指尖那一截。 指尖的凉与掌心的暖碰撞在一起, 沈陌听见头顶传来声音:“病, 好些了么?” 他忽然想到之前薛令对他伸出手, 似乎是要摸自己的脸。 但那一次,沈陌躲开了。 这一次没来得及躲,被牵住,接触的部分不算多也不算少,只是薛令一用力——即使只是微微, 沈陌也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互相挤压,并且, 还与男人的掌心紧紧碰着。 他又想,薛令居然知道自己病了,他果然暗中注意自己的动向。 那么,这是关心?疑问?提醒?质疑?施压? 沈陌这种人常年算计, 总是喜欢将问题翻来覆去想个遍, 不肯漏下一点,用“想得多”来避免“想多了”。 他想抽回手,微笑着对薛令说一句“已经好了, 多谢王爷挂怀”。 但最后只做到了后者。 ——手抽不出来。 他明了——这的确是一种施压, 薛令大抵是想告诉自己,无论怎样,他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王八蛋。 薛令哼笑一声, 反倒心情不错。 虽然很想让面前人主动承认身份, 但这种情况下,看沈陌吃瘪也是一种享受。 有些人努力奋斗, 就是为了能看到这一幕,即使迟了很多年也没关系。 那张清隽的脸上表情都硬了,几年不见,他确有退步。 薛令抬了抬下巴,垂眸看他:“好多了便是没好的意思。望你注意身体,不要耽误了我的安排。” 去你爷爷的安排。 下午,沈陌被人盯着喝完药后,新衣裳便送了过来。 药味未曾散去,嘴中苦涩,沈陌皱着眉砸吧砸吧嘴,走到东西前面挨个看了一遍,该说不说,薛令现在是真发达了……男宠也穿这么好吗? 正这时,宝珍抱着书过来了,从门外探进来一个脑袋。 她是来请教问题的,沈陌让人进来,接过她手里的东西,看了看,最近小姑娘在尝试写一些简单的诗文,问题很明显,沈陌立马就看出来了,用指尖点点,指出,语言尽可能简单易懂,又给了些建议。 “原来如此!”小姑娘惊叹他的眼力独到,“多谢老师!” 沈陌:“举手之劳而已,不必叫我老师。” 也没正式教过人,顶多算个随手指点,老师的称呼未免有些太重了。 可小姑娘不依:“您教我,就是师者,必须以师为称才算妥当!” 一段时间的相处之后,她已经感觉出沈陌的厉害,天底下哪里找这么俊还这么温柔的人来当老师?只怕打着灯笼也难找。 无可奈何,沈陌也只能随便她怎么叫。 下午无事,这边清净,他见宝珍扭扭捏捏不肯走,便令其留下,在屋子里待会儿。 宝珍很是惊喜,平日里,她其实不太好意思叨扰沈陌,但又很渴望被指点一番,若是能待一个下午,那便可以好好学了,也不用回家被父母唠叨。 第33章 第一次见面时,沈陌便看出,陈夫人似乎不太想让宝珍专门花时间去读书。 小姑娘握着笔,也提起这件事,长长叹气:“我娘说,学女工对女孩子最有用,可是我对那些真没兴趣……” 沈陌:“但她还是让你过来了。” 宝珍道:“那是因为老师没收钱!要是收钱了,娘就得考虑很久很久很久!” 她张开手臂,比划了一下。 沈陌失笑,安慰她:“能学的时候就好好学,其他的事,其他时候再考虑。” 宝珍:“嗯!” 沈陌觉得,她比当初自己在国子监看见的许多人都要喜欢读书,这并不常见,所以便会不被理解,也是人之常情。 十几岁这个年纪,正是矛盾的时候,不仅自己与自己矛盾,还要与其他人矛盾,沈陌帮不了她太多,只能尽其所能……比如说,不收钱。 他看着宝珍认真读书的样子,在心中叹气,恍惚间想起自己读书那会儿。 那时候,沈陌在国子监,学业上从不给王孙子弟半分面子,要学就要学到最好,各方面都要争第一。 可真争到了,伯父却不高兴,一脸阴沉告诉他,应该要知道藏锋。 沈陌不理解,没来京师时,他争到的每一次第一都让面前人高兴。 ……怎么到了这边就变了? 而且他还记得陛下说,要尽心读书,来日为国效力。 想了想,沈陌还是听了陛下的,继续与师长争辩,去争自己的第一。 ……直到他初次在自己的书里,发现一只死去的幼鼠。 血迹在纸张上洇开、干涸,带着腐臭味,令人恶心,他打开那本书的刹那间,便感觉暗处仿佛有人正看着他,饱含恶意,无处不在,旋身看向四周时,却什么也没看见。 ——是谁在这样捉弄自己? 沈陌不知道,但后来,他将死老鼠埋在院中槐树下,又一个人待了很久,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叫“藏锋”。 有些东西,圣贤书中并不会教,著书者盼人真而纯粹,可现实却阻力重重,若你与他人不同,便自然会被针对。 当时,萧静和身体不错,在国子监任祭酒,还没有收他为弟子。不过他发现,沈陌已经好几日没来闹过了。 吵闹不舒服,安静又不习惯。 他把沈陌叫过来,问了一通,沈陌平日爱和他辩论,话本就多,眼下终于找到人倾诉,一股脑将自己心中疑惑说出。 少年闷闷不乐,连带着举止都胆怯,眼中迷茫。 萧静和听后,从自己的书里拿出一本,送给他。 ——那本书沈陌本也有,只是,已经被老鼠的血弄脏。 萧静和说:“你那本脏的留在我这儿,拿这本干净的回去。” 沈陌捧着书,愣了,室内松香与墨香混合,恰似手中书卷,冷暖自知。 萧静和又说:“三日后,你带着书过来。” 沈陌仿佛明白什么,高兴地立马下拜:“是!” 因本就读过几遍,三日足够沈陌将那本书背个滚瓜烂熟,等到再见到萧静和时,无论他考什么,沈陌都能应答如流。 萧静和捋了捋胡子,一向严酷的脸上难得露出些笑容,说出了那句沈陌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 他说:“你小子还算不错,可愿拜入我门下?” 少年沈陌震惊,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要收我做学生?!” 几年前,萧静和便宣布再不收亲传弟子,沈陌自然听说过这个消息——但如今,他居然对自己说,要收他为学生?! 真的假的?! 可萧静和从不会开玩笑,他居高临下,故作不悦:“嗯?你不愿意?” 沈陌当然愿意,当即磕了三个头。 其实现在回想起来,沈陌觉得,萧静和大抵是为了帮他撑腰才会突然收徒,因为在那之后,一向低调的老国公高调了好一段时间。 有一次成帝出宫来看他,沈陌刚好在国公府,萧静和特地拍了沈陌的肩,示意他走到前面来面圣。 萧静和说:“这是我新收的弟子。”表情很是得意。 成帝很是惊讶:“你不是说以后再也不收了么?” 萧静和:“难免有惜材之心,璞玉就该老师傅来雕,恰巧,这盛朝最好的老师傅就是我。” 成帝笑了,指着沈陌说:“你这小子,还真有福气!不错,不错!” 少年沈陌露出几乎与萧静和一样的表情,挺着胸膛,骄傲道:“该说老师占我便宜了!” …… 沈陌想到这,忍不住兀自笑出声来。 宝珍听见,抬起脑袋问怎么了。 沈陌摆摆手:“没怎么,只是想起一些往事。” 自那以后,所有人都知道他有老国公撑腰,老师桃李满天下,沈陌的书里再也不会出现各种死尸,并且,无论怎么吵闹争论,学问上,老师确实是数一数二的水平,沈陌从他那里学到了很多很多。 ……而今眨眼间,就快要过去二十年,真是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忽然,宝珍又问他:“老师,你说,是不是我还不够聪明,所以娘亲总觉得读书不靠谱?” 当朝也有为女子设立的官职,只是万里挑一,比男子不容易百倍,宝珍很是憧憬那样的世界,但娘亲总说,那些东西太难了,还是走寻常人走的路比较稳妥、安逸。 她说:“我也知道娘亲是为我好。可是,寻常的路,对我来说没意思。” 沈陌往后一靠,靠在柱子上,听完宝珍的诉说后,叹了口气。 “世上很多东西,和聪不聪明关系不大。”他说:“只是你娘亲不想你冒险,为了一个几率小的成功,放弃原本安逸的生活……不过,这何尝不是考验心志的一关。” “这个选择没错,那个选择也没错。”沈陌不太想影响别人的人生,寻思了一下:“人少的路,就必定要比其他更难,得看你自己怎么想。” 宝珍若有所思,懵懵懂懂,沈陌又安慰她:“以后你就知道怎么办了。” 孩子么,谁不是从这个阶段过来的,他其实很理解宝珍的迷茫,但这种事,最后还是得靠自己,别人帮不上大忙。 当然,若遇见如薛令这种有权有势的人大发慈悲,直接将她送进朝廷……那当自己没说。 沈陌在心中嘀咕了几句薛令的坏话。 谁知这般不赶巧——悠悠闲闲一个下午之后,宝珍离开,他出门送东西,顺带散步,在水池边,遇见了有权有势的薛令。 第30章 早上才见过, 沈陌现在不是很想见他,脚步一扭打了个转,假装没看见, 就要离开。 薛令自然看见了他, 但没拦, 脚边墨点倒是想过去,被他一把抱起。 “哼。”他不满:“不许去。” 又说:“……白眼狼。” 也不知是在指谁。 墨点喵喵喵叫个不停。 有权有势的薛令并不急于一时,静静等待时机——直到春蒐那天。 重生之前,每年遇见这种活动,沈陌都是出门打个眼, 说两句话,便坐在阴处躲着风吹日晒。 如今今非昔比, 自然不能像以前一样敷衍。 薛令派了好几个侍从过来帮忙,但沈陌也不至于衣裳都不会穿,捋巴捋巴差不多得了。 两个侍从也乐得轻松,见状对视一眼, 在心中感叹, 什么衣架子都比不过俊秀的美人儿,往上一套就好看得不得了。 沈陌被带着过去见薛令, 二人见面的一瞬, 薛令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 随后对他招招手,示意人过来。 沈陌一过去,发现王泊与邹固也在。 王泊只看了一眼他, 便继续与邹固说话去了。 沈陌感觉出, 薛令的下属似乎不太瞧得起自己——上一次在陈管事那便有些察觉,只是, 他不是那种喜欢给自己找麻烦的人,别人瞧不瞧得上,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他掸了掸衣袖上不小心沾到的灰尘。 殊不知,薛令这时正下意识想牵他,被躲了个刚刚好。 沈陌抬头,见面前人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他:“……这是怎么了?” 薛令握紧了手,冷哼:“没怎么。” 沈陌:“?” 谁又惹他了? 摄政王殿下独自上了马车,一句话也不和自己的“男宠”说,沈陌左右看看,觉得大抵是要和其他仆从一起步行,就挪了几步,尽可能远离薛令的马车。 这时候,马车内薛令咳嗽几声。 王泊凑过去:“殿下,可是有什么吩咐。” 薛令没说话,不过似乎做了手势——因为沈陌看见,王泊没站多久就离开了。 又是咳嗽两声。 王泊看向邹固,觉得自家殿下可能是想叫他过去。 邹固也这么以为,过去了,谁知薛令不满地敲了敲马车的边框……人又离开。 邹固对着王泊摇摇头,两人都很疑惑——难道是想见陈管事?还是宋春? 第34章 但这两人今日都没有跟过来,陈管事要处理王府中的杂事,宋春不想见人,也偷懒去了。 薛令的情绪更差了,指尖点在车框之上,一下一下,如嘈杂的大雨。 沈陌见一直不走不是个办法,也跟着寻思,心中嘀咕这人也忒别扭了,又在和谁闹脾气? 这里还有谁的身份特殊,是他想见的,直接说不成么…… 他的思绪一顿,脑中忽然出现一个很神奇的想法。 ……不会是自己罢? 这想法也太神奇了。 若想法能变成实体,沈陌此刻定会摇摇脑袋,将它摇出去。 王泊又走到了马车旁边,他听见王泊说:“王爷不如将吩咐告诉属下,陈管事与小宋大人不在,我们也可以试试为王爷分忧。” 薛令敲打的指尖仍然没停,变得更加不耐烦了。 王泊回头看了一眼邹固,两人对了个眼色。 他又说:“王爷……是不是属下们哪里做得不好……” 马车里传来凉凉的声音:“与尔等无关。” 王泊:“那我们现在……” 薛令:“呵。” 沈陌:“……” 与他们没关…… 他往前走了几步:“殿下……” 敲打声一顿。 王泊见他过来,冷冷:“大胆,无令不得靠近——” “王泊。”薛令淡淡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他的话。 沈陌站在原地,不做多,也不愿做错,等吩咐。 王泊有些意外:“殿下?” 车帘掀开一条缝,露出男人半张俊美的脸,他微微垂眸,看向沈陌的方向——只这一眼,沈陌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还真是自己。 他过去,微微倾身:“殿下。” 薛令没说话。 不远处,王泊很是震惊,完全没想到薛令是在等苏玉堂。 凭什么? 这也不是薛令平日的作风啊! 在王泊心中,苏玉堂乃阿谀奉承之辈,惯会用讨好狸奴来讨好殿下。殿下平素冷静自持,有这么个乌烟瘴气的人在身边,已经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事了。 没想到居然还会专门因为他…… 正想着,那边沈陌已经走到车窗旁:“殿下有什么吩咐?” 薛令乜斜着眼,“呵”了一声。 沈陌:“……” 他回想薛令的小时候。 小时候的薛令可比现在乖多了,软乎乎可怜兮兮,很跟脚、粘人,虽然这么形容有点冒犯皇家威严,但沈陌觉得,他那时确实很像小小的狗崽子。 不过后来就不可爱了——十几岁的薛令爱生气、小心眼,整天幽幽怨怨,越大越是如此,什么都计较,看不惯自己身边的所有东西,像醋坛子。 但话又说回来,虽然作了点,其实也没有那么作…… 想着,他试探性地说了一句:“殿下,你是生气了?” 薛令抿唇不语。 那就是生气了。 沈陌反倒松了一口气,微微拱手:“我给殿下道个歉,莫与我计较了。” “你觉得我在和你计较?” 沈陌道:“不是殿下计较,是我错了,殿下海涵嘛。” 薛令淡淡扫过他。 帘子被放下,发出清脆的声音——沈陌知道,意思就是事情过去了。 薛令好就好在这里,特别容易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多说一句话的功夫,就消气了。 沈陌微微勾唇,准备退下。 “慢着。”薛令的声音又传来,有些凝涩紧绷:“……你上来。” 沈陌有些意外:“我?” “这里还有谁?” 沈陌左右看看,仆从们都低下头,王泊一脸震惊不甘,邹固拉着他,表情还算平静,但眼中也有些诧异,前面是马夫,后面是侍卫,似乎除了自己,也确实没有别人了。 他道:“这不太合适罢……” “叫你上来就上来。”薛令皱眉:“你还想让他们等多久?” 王泊的脸色更不好了。 原来王爷这样,就是在等苏玉堂过去认个错?! 他简直不敢相信,薛令会做出如此幼稚的举动。 沈陌也意外,意外中又有些无奈,叹了口气,只好上去。 马车内的空间还算大,多一个人也并不拥挤,只是一抬头,就能看见坐得端端正正的薛令,属实有些不自在。 他上来时,薛令看了他一眼,随即吩咐:“走罢。” 马车车轮噜噜地响。 二者彼此不看彼此。 沈陌观察着他的举动,也不知薛令究竟把人叫上来做什么。 忽然,男人抬起头来,捕捉到他的视线。 沈陌张唇,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薛令道:“别以为你学会了撒娇,便可以随心所欲。” 这一句,直接让沈陌忘记了自己原本要说的话,呆若木鸡:“……啊?” 薛令冷冷:“我可不吃你这套。” 沈陌:“啊??” 不是……他什么时候撒娇了?! 哪句话,哪个动作撒的娇?! 他刚想说点什么反驳,就见对面人目光灼灼——只怕自己敢开口,他就又敢生气。 沈陌:“……” 算了罢。 忍一时风平浪静。 薛令忍不住偷偷打量他。 沈陌忍气吞声的样子,确实很新鲜,新鲜到怎么看都看不腻。 ……又或许是太多年没见,他的容貌在眼前,早已经是熟悉的陌生人了。 若方才牵到了手—— 沈陌一定是故意的。 故意躲自己。 薛令很不满他这种生疏的态度,沈陌在防备他、隐瞒他,他疏离自己也并非一日两日,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薛令尤其厌恶沈陌如此。 为了权力,为了报答那薄情寡义的皇兄的知遇之恩,他便可以将往日情分付之一炬,抛下自己,做盛朝的栋梁去了。 每每想到此处,薛令的心中总有一种冲动,想要将他腿打断的冲动——就那么关在自己的王府中罢,成王败寇,古来如此,重生之后,也不能改变。 可薛令一辈子的心软,都用在沈陌的身上了。 若不是心软,何必允他上马车?外面的风大,合该冻死这薄情寡义之人,令他风寒再起,病痛交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次,沈陌道歉之后,薛令的心情还是很坏。 半天之后,他又忍不住恨道:“装模作样!” 这一声突兀,沈陌吓了一跳,抬眼,还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茫然:“啊?” 薛令又恨恨:“你以后,不许称草民。” 沈陌不明所以:“那称什么?” 奴才吗?? 薛令又说:“以后不许躲我,躲一次,扣一贯钱。” 沈陌:“王爷,我的工钱就一贯……” 薛令才不管:“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要是敢违令,我就扒了你的皮!” 沈陌无奈:“王爷,我是不是又做错什么……” 薛令的眼刀剜人:“闭嘴!” 沈陌麻溜闭嘴。 薛令又冷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盛朝如今在我手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些花招你也清楚,休想戏耍我——” 如今,也是时候该让他看看自己的威风了。 作者有话说: 一个人的寂寞,两个人的错~ 第31章 薛令, 六年下来,真的没疯吗? 沈陌很是怀疑。 他觉得这人现在的症状,比自己当年可严重多了。 或许这就是常年干活的福报罢, 毕竟哪有打工不疯的。 他这样想着, 也就没那么计较了。 直到下车, 薛令又来拉他的手。 这一次,沈陌看见了,想躲。 但薛令直勾勾地盯着他,鬼似的。 脑海中,那句“扒了你的皮”反复盘旋, 沈陌欲语还休,无奈之下躲避的动作停了, 被他抓住。 薛令终于满意。 早有人候在停车处,是一个小太监:“参见殿下!” 沈陌能感觉到薛令的手将自己包住,随后捏了捏,周遭人炙热的目光将他们包裹, 身边人佁然不动, 淡淡的“嗯”了一声。 小太监的目光扫来扫去,落在二人的手上,又笑了:“陛下已经等候多时, 殿下一路奔波劳累, 快些过去罢。” 语调很是谄媚。 无论私底下怎么闹,在众人面前,小皇帝与薛令还算融洽。同样是掌权, 他的摄政王当得就比沈陌“人缘”好, 举朝上下,若薛令给谁一个白眼, 那第二天就见不到那人了——故而,小皇帝还需要依靠他,表面上不肯撕破脸。 沈陌听见“陛下”二字,便觉得略微有些尴尬,手想抽出来了。 薛令感觉到他手心出汗,用余光扫了一眼——沈陌的目光飘忽,大抵是觉得现在的身份与外貌,出现在小皇帝面前有些尴尬,他以前做过太子太傅,不肯以落魄的模样见到以往的学生。 第35章 沈陌也确实是这么想的,即使现在出现在众人面前,他们肯定不会想到自己重生了,但也许身后嘀咕,谁都拦不住。 小皇帝会怎么想自己?又会怎么想薛令? 沈陌大概能猜出来部分。 薛令的眸色深沉,没有直接去见小皇帝,反倒垂眸,盯着沈陌高挺的鼻梁,开口:“你在担心?” 沈陌抬眼,看向他,眼底有惊讶。 薛令抱着另外一种隐秘的心思,手指摩挲着他的手背,又问:“不想见?” 沈陌当然不想见,手缩了缩,但却说:“未曾见过天颜,实在胆寒。” 薛令笑了一声,意味不明。 沈陌:“。” 什么意思。 薛令:“胆寒……我呢?” “平日见我,怕么?” 沈陌揣度他的意思——是怕好,还是不怕好? 这人心思诡谲难测…… 薛令听见沈陌道:“王爷亲切,我自然是不怕的。” 他眯起了眼,轻轻问:“真的?” “真的。” 薛令觉得,不像全真,即使不怕,也不代表愿意亲近。 但他愿意相信。 他顺着沈陌的手往上带了带,抓住其手腕,提醒道:“有我在,便不用怕他。” 简直是权势滔天的一句话。 那小太监还在前面,听见这一句,脸色都不好了——摄政王殿下当着他的面与一个男人不清不楚,还说出这种话……他是小皇帝的人,自然就觉得这句简直是在挑衅,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还有什么是能放在眼里的? 沈陌也感觉到了,他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听错。 薛令?这么嚣张?! 薛令当然就这么嚣张,他几乎是有意做出如此姿态,目的是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小太监讪讪:“王爷……” 薛令淡淡道:“不去见他了,你去转告一声。” 小太监脸都绿了。 又听见薛令低声道:“只要你听话,想做什么,我都可以帮你。” 沈陌蒙了,他敏锐地从中感觉到一丝丝令人敬畏的暧昧,但很快,自己又忙不迭将那一点旖旎推翻,觉得这人好像也是在警告提点——这盛朝已经是薛令掌中之物,与他作对,就是自寻死路。 他怀疑自己,将自己带出来,又这样展现权力与地位……是想从自己这里知道些什么,亦或者,是想让自己做什么。 某些角度来看,沈陌的猜测也没错,只是有些微妙的南辕北辙。 薛令瞧见他微微睁大的眼,心情很是愉快,权力的好处在此刻体现出来——沈陌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表情。 “可陛下那边已经久等……” “我说,不去。”薛令扭头,抬了抬下巴,语气有些严厉:“有事,之后让他找我。” 小太监吞下没说完的话,讷讷:“……是。” 薛令,当真疯了罢。 这是沈陌现在的感受。 若朝上最近闹着还政,他就决计不该在此时如此嚣张,给别人落下话柄。即使此时那些人不能发作,但不计某日,也迟早会变成刀刃对向他。 可薛令怎么会是如此鲁莽之人?少时,沈陌便觉得他心思细腻,又敏感,做事应当很稳妥才对。 ……除非,他是故意的。 想到这里,沈陌一下子想通了,若说是故意的,那便明了,他大抵是想演给谁看,比如说——群臣,亦或者小皇帝。 薛令一定是在利用自己。 真是……小瞧他了。 不去见小皇帝,也有人另外安排地方让他们歇息,山林脚下清出一片空地,薛令如沈陌以前那般出去晃悠一圈,人群中,沈陌寻找着熟悉的人。 没看见萧熹。 人难道没来?! 沈陌扭回头去,下意识想问薛令,可立马反应过来不能问,一问就得暴露。 他得想个办法,甩开薛令。 但是该怎么做? 军队从猎场前走过,锦旗烈烈,威风凛凛,皇帝与薛令之间的距离不近,无人注意时,小皇帝频频看向这边,脸色并不是很好,显然小太监已经把事情都告诉他了。 九五之尊又怎么样?他这个皇帝当得实在太窝囊,不过鱼肉,任人宰割。 小皇帝身边的老太监看出他的情绪,低声安慰:“陛下,成大事者需得按捺得住,可千万不能意气用事。” 上一次就是因为太过急躁,才会导致薛令发怒,谁能想到一个皇帝,居然能被罚得吃了半个月咸菜白粥? 小皇帝脸色苍白,手紧握成拳,很是愤怒,又有些不甘,喃喃:“要是老师还在……” 老太监脸色一变,连忙按住他:“陛下,有些话可不能再说!” 小皇帝挣脱他,喝了一口果酿,咬牙切齿:“说了又能怎样?!朕的好皇叔,这么多年一直未曾动朕,难道不就是因为老师么?!若是他还在,朕断然不会是现在这个下场,天下又岂有他薛令的事!!” 金杯摔在地,上面的宝石脱落,老太监看了看小皇帝略显狰狞的脸,又看了看四周,移动几步挡住了薛令那边的方向,压低嗓音劝告:“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奴才也知陛下心中压抑愤怒,恨不得将其处之而后快,可如今正是需要卧薪尝胆的时候,绝不应该再和王爷起争执,陛下,先皇过往也时常以此来教导您啊!” 提起先皇,小皇帝有些无力,往后一靠:“父皇替朕铺的路太短了,还留下这么两个人,一个接着一个……罢了,你说得对,如今之计,也唯有养精蓄锐。” 老太监忙说:“陛下圣明。” 小皇帝疲倦,过了一会儿忽然抬头:“朕的杯子呢?” 老太监忙替他去捡。 他去捡东西时,小皇帝又漫不经心说:“你的那个养子说,他看见薛令牵着一个男子过来了,据说是顺王世子送的玩意儿。” 金杯被擦干净,放在桌子上,老太监躬身:“奴才也听说了,不入流的东西罢了。” 小皇帝嗤笑一声:“真恶心。以往朕年纪小时,还不懂这些,只觉得他不娶亲是觉得没意思,但现在回想起来,估计早就有这种癖好了,也不知这消息传出去,会不会被戳脊梁骨?” 老太监:“殿下的意思是……” 小皇帝摆摆手:“你看着办罢。” 老太监明了,躬身:“是。” 小皇帝的目光朝前看去,骏马奔驰,扬起一大片土黄色的灰尘,盛朝的青年才俊已经蓄势待发,只等一声令下,就提着弓箭冲入林中。 可惜虽然身为一国之君,号令百臣的事却轮不到他。 沈陌看见两侧群臣纷纷看向薛令,距离很好,上面的和下面的互相看不清脸,薛令站起身,底下的臣子们有些疑惑他不与皇帝在一块儿,不过很快又给他找好了理由——大抵是因为之前还政的事,闹得不大愉快。 所有人都恭恭敬敬,摄政王殿下万人之上,头顶除了苍天以外,再没有任何压制的东西了,他站在那,众人跪,他说起来,众人才起来,就连天子,也得恭恭敬敬称他一声皇叔。 薛令很是满意他们的姿态,又用余光看向身侧。 盛朝的春蒐与往朝不同,经过改制,巡过兵之后,各方青年才俊便可自由进入山林寻找猎物了,直到黄昏,这些人才会提着猎物回来,打猎多的,还会受到嘉奖。 而此时,沈陌还是没能见到萧熹。 难不成这人没有来?? 沈陌有些犯嘀咕,但狩猎已经开始了。 一声牛角冲天,马匹踏尘,片片远去,沈陌有些走神,眼睛里空荡荡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薛令的满意顿时被牛角声吹走了。 难道自己今天不威风吗? 他盯着沈陌,看那人浑然不觉的模样,“不满意”的情绪逐渐发酵,在日头之下,变得酸酸的、如同加入了醋曲的黄豆缸。 作者有话说: xxj开屏被认为是上班上疯了 第32章 又是这样。 总是在看别人, 从以前到现在,都是如此。 即使自己已经得到了以前不敢想的权力,即使今非昔比, 即使现在风光无限……在那人眼中, 好像都是什么不值得一提的小事, 如过眼云烟,阖目消散。 以前看的是皇兄与小皇子,现在又在看什么? 他难道有那么不能入眼么?明明无论爱与恨,他们都应当是最特别的,就连这人重生之后, 第一个发现的也是自己。 大黄豆缸不断发酵,酸意膨胀, 在马蹄声中逐渐接近沈陌,直到被发现时,已经晚了。 四目相对。 沈陌抬着脑袋,看见薛令一脸阴沉, 居高临下。 他:“。” 这是……怎么了? 薛令好像在等他说话, 但沈陌不明所以。 过了半晌,他听见薛令问:“……好看吗?” 第36章 沈陌又看向扬尘渐落的林间,犹豫了一下:“好看。” 薛令冷哼一声, 凉飕飕:“这就好看了?” 沈陌更加犹豫了:“……这不好看?” 薛令心, 海底针。 他抬起沈陌的下巴,身体几乎将日光全都挡住,投落下一篇阴影。 沈陌盯着他俊美的脸, 忽然觉得眼睛里好像进东西了, 总忍不住眨眼。 薛令眯眼:“抽筋了?” 他凑近来看。 可是太近了,沈陌并不习惯, 甚至还觉得有些心虚:“进灰了而已……” “呵。”薛令又说:“要我帮你吹吹么?” 开什么玩笑。 沈陌当然不要。 薛令意味深长扫了他一眼,坐在其身侧。 他抬抬下巴,矜傲极了,目光扫过群山、扫过京师的影子、扫过远处的皇宫:“我坐在这已经六年,六年以来,未尝不兢兢业业、事必躬亲,百姓安居、四海升平,自认为,功绩不比前人差半点,也不辜负父皇的名声。” 他又看向沈陌,眼珠黑得像某种坚硬的石头:“你说,这江山社稷,被我管得还行么?” 沈陌方才正在整理自己的衣裳,被这么一问,有些懵,但很快反应过来:“当然行了。” “真的?” “真的。” 见他不信,沈陌还点了点头。 这话不全是应对讨好,盛朝如今的情况,重生之后,沈陌也有所了解——稳中向好,重要是够稳。 成帝、肃帝都是很尽职尽责的君主,再加上一个打工如卖命的沈陌,三者加在一起也努力了几十年,本身传到小皇帝这里时,盛朝气象就已经很不错了,轮到薛令摄政时,也未曾有过什么天灾人祸,这便已经很足够。 古往今来多少君主,不说更加繁盛,就连稳定都做不到。 得到了肯定,薛令心中欣慰,点头:“若是没有我,薛晟早就将盛朝败光了。” 薛晟是小皇帝的名字,此乃明晃晃的踩,大踩。 沈陌:“……” 薛令又看了一眼沈陌:“你觉得,我比前丞相如何?” 这可真是问对人了。 沈陌心中嘀咕,薛令这一问或多或少带着些恶趣味——比如说,苏玉堂长了一张与沈陌极像的脸。 但诚恳的回答,沈陌也不觉得薛令比自己差,至少,他在人缘上就比自己好多了。 于是他答:“殿下自然是人中龙凤,前人不可比拟。” 在沈陌眼中,薛令是不知道自己身份的,他这样答没什么问题。 但在薛令眼中,那便是来自沈陌的认可,他其实也不觉得自己有多么厉害,可这样的一个认可,比史书之上的夸耀还要让人满意。 他想了想:“前人不可比拟未免夸张,不差就已经够了。” 说完,等着沈陌说下一句。 沈陌:“……嗯,嗯。” 薛令更加满意。 他不由得又看向沈陌的手,总想做点什么发泄一下,但此时,这人抄手坐着,要想牵,只能将他的手揪出来。 薛令眯着眼,勾引似地说:“如此看来,跟着我的前途倒是不错,你觉得呢?” 沈陌:“……王爷说得对。” 薛令难得心情大好,也不与他计较。他觉得合该给沈陌尝些甜头,问:“想去看看么?” 他指向山林之中,意思是去看那些年轻人打猎。 在这里,想要什么也不过是摄政王殿下一张口的事。 摄政王殿下:“去年,我一箭射中一只大雕,只可惜,雕肉并不好吃。” 沈陌越听越觉得他说话怪怪的。 从刚才到现在……是在向自己展示实力么? 劝自己弃暗投明?另择良主? 可以肯定的是,他觉得自己背后有人。 不过,沈陌确实需要一个机会去找找萧熹,他没有正面回应薛令的怀疑,而是道:“王爷威武。” 薛令看着他,伸出手。 这又是什么意思?? 沈陌顿了顿,犹疑着也伸出手去。 薛令果然拽住他的腕,往前走,一边叫人,准备移驾。 “这个季节的兔子最好吃。”身侧传来低低的声音,好听极了,但有些让人晕头转向:“想吃么?” “嗯……不是很……” “。” “想,特别想。” “哼。” 薛令轻轻拨过他颊边碎发:“不要不识抬举。” 又说:“不管以前怎么样,你现在都是我的人。” 他的咬字很清楚,简直像刻意强调。 沈陌听了想逃。 救命。 这绝对是威胁。 小皇帝一直在注意这边的情况,薛令不在旁边,那些群臣也大多将他当做摆设,根本不理,十分难熬。 眼见得车架走远,他连忙叫人过去看看。 与此同时,暗处也有人在注意这边的一举一动。 一众人来到山坡之上,这边地势高,视野宽阔,邹固被留在原来的地方,只剩下王泊跟着他们,侍卫们列于两侧。山林中,偶尔能听见野兽的嘶鸣。 薛令上了马,今日出行,除了皇帝,众人穿得都是便装,沈陌看见他宽阔的背,以及伸手拿弓的手,心中有些唏嘘,几年没见,这人比以前更结实了。 草丛中有东西发出异动,薛令拉弓,一箭发出,立马有仆从上前查看,提了只大肥兔子出来。 薛令回头。 马车里探出个脑袋的沈陌:“王爷雄姿!” 说着拍了拍手。 薛令颔首,心想,兔子毛可以做围脖,再次拉弓寻找目标。 沈陌看他平日动作,寻思薛令应当是十分擅长射猎的,但六年前,这种活动他并不怎么参加,至少沈陌躲太阳喝茶的时候,就经常看不见薛令。 大抵以往都躲着自己罢,等到自己一死,便可以光明正大展露锋芒了。 王府的仆从与薛令的下属都十分捧场,薛令猎到点什么,他们便一阵夸赞,沈陌一边盯着薛令的动作,一边观察四周,想要找到熟悉的人。 若是能离开这里去附近看看就好了,但薛令总是回头…… 沈陌干脆下了马车,也跟着仆从们站在两侧,方便行动。 不过一炷香,薛令就已经在这一片找到了三只兔子,狩猎总是需要更多的耐心,恰巧,他就是那种耐心极其充沛的人,弓箭发出,无往不利。 轻点猎物的空余,王泊说着他方才听见的一些消息:“听闻冬日林中,有人在这边见到了几只老虎,有一只老虎在去年怀孕,如今估计已经产子了,若是能遇见,将其捕获……” 另外一个侍从道:“恰巧今日也带了重箭来,若是遇上,射虎是绝对没问题的。” 薛令淡淡:“能遇上再说罢。” 他看上去似乎没什么兴趣。 侍从又说:“前方便是林区,想必猎物会更多,不如我们去那边看看。” 薛令颔首。 一群人往前去。 他们的动静很轻,为的是不惊扰林中的猎物,但这么十几二十个人往里走,动作再轻,又能轻到哪里去?到最后,必定还是要与薛令拉开距离,以免猎物提前逃跑。 而那时候,就是沈陌离开的好时机了。 他做出感叹的样子:“冬日才过,鹿膘还在,此时的鹿肉最是鲜美好吃,只是鹿群谨慎,也不好狩猎。” 这一句声音不算大,但凭借薛令敏锐,足够听见他说话的声音。 沈陌看见薛令握着弓的手紧了些,在马上眺望,很快选好了地址,说要朝着那边过去。 他若无其事跟上,心中喜悦。 换了一个地方,侍从与下属如前面一般,沈陌要着重注意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王泊,一个是薛令。 而薛令已经逐渐走远,王泊心中估摸着巴不得沈陌消失,也不管他。 微风穿过林间,树丛与灌木娑娑作响,很好的掩盖了脚步的声音,沈陌缓慢地朝后退去,直到拉开一段距离,才加快脚步,转身逃跑。 成功。 他心中暗喜。 再回头看时,只余一片苍翠的绿。 此时已经是下午,虽然入春,但林中阴冷未散,沈陌一边找人,一边还要避着人走,以免被人当做猎物射杀。 即使是皇家组织的围猎,仍然不算绝对的安全,前几年时,不幸死在这里面的人也有。 不过沈陌知道萧熹狩猎的习惯——他喜欢沿着河走,不会朝里面走太远,只要找到水源,只要人确实是来了,那便迟早会找到。 好在这回很是幸运。 作者有话说: 沈陌表示,这种比较是很幼稚的。 第33章 首先是水源不远, 其次没走多久,沈陌就听见了马蹄声与人声。 “驾!” 一声厉喝,马嘶鸣, 熟悉的声音穿过林层, 直直送入耳中。 第37章 沈陌眼睛一亮, 即使是再过去十年、二十年,他也绝对不会认错声音的来源。 ——这绝对是萧熹! 可刚要动身时,身后传来一阵喧嚣声。 有人正朝着这边过来! 沈陌立马想到了薛令,他们说不定已经发现了自己的消失。 如今自己要找的人就在眼前,他绝对不能被抓到。 身后的密林中已经能看见人影了, 沈陌冲着萧熹的方向跑去,谁知这时, 那厮却突然没声。 此时已经顺着小河摊走了一段距离,若是再找不到萧熹,也不能再往前走,否则没过多久就要被发现。 沈陌的心跳得实在厉害, 权衡之下往旁边靠了靠, 进入林中。 林中灌木密集,走路都很困难,更别说跑, 新衣裳被勾出了线也无心在意。身后的那些人已经追到了沈陌进来的河边, 借着茂密的绿色枝叶,他还能再将身形挡一挡,不至于被一眼看见。 本来便是病情初愈, 这样跑路的体能消耗太快, 人已经有些喘气,沈陌瞧见前方似乎有一条小道, 便想着能不能朝那边靠近些,好省点劲。 四周树木繁盛,大部分都是青松,褐色的针叶落满了地面,踩上去松松软软的。 就在沈陌刚要踏至小路时,他好像听见了四周传来窸窣响动,极其微弱,几乎可以忽视。 沈陌一顿,随即又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往前走,只是这回注意了些,穿梭在松树之间,尽可能利用环境遮挡要害。 数十丈开外,一支羽箭破空,直冲沈陌而来!!! 长期处于危险的环境之中,沈陌虽然半点功夫都没有,但趋利避害的本事日渐增长,几乎是一瞬之间,他便往前倾倒,紧接着羽箭就没入他身后的树干之中! 只差一点点,那支箭射中的便不是树,而是他的脑袋了。 好险。 但危机不止一支箭,那射箭者显然已经盯上了他。或许是将他当做了猎物,见第一只箭未能成功,第二只粘着屁股就来了,直接射中沈陌的衣角,将他钉死在那! 沈陌奋力将那一截衣角扯断,躬身朝前跑去,第三、第四支箭紧随其后,远处,执弓者啧了一声,没想到还有这么难搞的猎物,一勒缰绳,马蹄朝前移动。 距离瞬间拉近。 前面的环境愈发复杂,不太好跑——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那人再次抬起弓。 “!!” 一箭擦过颈侧,刺痛感从脖子上传来,沈陌倒吸一口凉气,手捂住伤口,还好,只是碰着了,并没有真的伤到筋脉,可血仍然从指缝中渗出。 来者不善,并且在这样的环境之下,那人仍然能准确捕捉到自己的动向,弓箭技艺绝对非凡,但这一箭之后,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弓箭不再发出,安静了好一阵。 沈陌背靠着一颗大松树喘气,看了看自己的手,猩红一片,鲜血淋漓,他等了好久都没等到执弓者的下一步,便猜测人已经走了,从身侧折了一根灌木枝,探出去晃了晃。 ——没动静。 应当是真的走了。 沈陌松了口气,扶着树站起身,谁知一阵风袭来,他的动作又顿住了,松掉的那口气又被提起。 “别动!” 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钉住了他,很是严厉:“鬼鬼祟祟,干什么的?!” 沈陌愣了一下,低头瞧见颈侧一把长刀横对,而身后的人声音也熟悉,正巧就是那个他跟丢了的人。 ……萧熹,萧炽微。 马停在数丈之外,萧熹是步行而来的,丛林要比塞外荒漠地形复杂,但林间有风,可以稍加掩藏踪迹。 弓箭被他负在背后,腰间长刀拔出,握在手中。 方才,他缓缓靠近前面那颗大松树,知道猎物已经放松,抓住机会,用刀刃拦住其去路。 ——本以为是猎物,谁知是个活人,就这样在林中乱跑像什么话?!若是被其余人遇见,当做猎物射杀怎么办?而且就这么被追了半天,居然一句话也不说,难道打算做个哑巴鬼?! 萧熹的目光冷了些,打算给这人一个教训,吓唬吓唬他。 “鬼鬼祟祟,干什么的?!”他厉喝。 那人听后,愣住了,随即居然按住了他的刀背。 “萧熹!”他一边唤自己的名字,一边想要转过身来:“是我!!” 萧熹:“?” 他阻止那人转身的动作:“别动!你是什么人,居然认得我?!” 萧熹的记忆里,没有面前人的存在。 谁知那人“啧”了一声,居然道:“你快些把刀放下!快些快些!我的脖子伤着了!! ” 萧熹:“??” 他冷笑:“你还真是大胆,敢和我这么说话。” 那人仿佛没听出他语气里的嘲讽,说出一句让人震惊的话:“我是沈陌,你不记得了么?!” 萧熹:“???” 刀近了些。 沈陌听见萧熹阴恻恻:“我还没来得及耍你,你便来耍我了么?” 他刚想说话,嘴巴都已经张开了,然而一阵风吹过,忽然瞧见林中匍匐着的东西。 沈陌定睛一看,大惊失色:“不好!” 萧熹随他看去,也是脸色大变:“跑!” 却见林中匍匐着一只白额吊睛大虫,无声无息,已经要到他们面前了!! 萧熹跑得极快,三下两下翻身上马,又过来将沈陌捞起,但林中马匹本来就行动受限,断然没有庞大的老虎行动灵活。 那大虫掏出利爪,扑在马后腿上,萧熹及时拽住沈陌,往前落去,只一眨眼的功夫,老虎已经将马压在身下,完全制服了! 马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鸣,两人又往后退了一段距离,看那只老虎咬断骏马的筋肉,沈陌感觉自己脖子上的伤口泛疼,推身边人:“你不是带了弓箭吗,弄它!” 萧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我的弓太轻,不能保证射杀这只大虎,反倒可能将其激怒。” 沈陌又问:“你身边的人呢??” “没有其他人了,我一个人出来的!” 来的时候为了清净,萧熹甚至都没去朝圣,反正小皇帝如今也是个摆设,拜不拜,都不能拿自己怎么样。 沈陌叹气:“哎!” 说着转身就要离开。 萧熹脸都黑了,想要拉住他:“你不是说你是……” “我不是。”沈陌一跳躲开他的拉扯:“再见!” 他朝着外面跑去。 开什么玩笑,活命要紧,劝说这人相信自己需要花不少功夫,现在耽搁不起,自己半点功夫没有,留在这也是死路一条,还是来日再说。 萧熹本还欲拦他,但又觉得拦下来也无用,回头时,老虎已经满脸的血,也在看向这边。 ——他想杀虎,虎也觉得马肉差点意思,想杀他。 沉默之后,萧熹笑了一声,握住刀的手紧了,看老虎悠然转过身来,在地上磨爪。 老虎匍匐着前半截身子,浑身肌肉如绷紧的弓弦,随即朝前扑来,但却不是朝着萧熹,而是朝着跑出去好一段距离的沈陌!!! 萧熹睁大了眼:“草!” 他当即换了弓箭。 沈陌跑着跑着,一支羽箭射中身侧的树,将他一惊,刚想回头质问,就听见萧熹大喊:“别回头,跑!” “老虎在追你!” 沈陌:“?!” 萧熹咬牙:“我这就来救你!” 他一箭射中虎背,老虎的行动果然停滞了一下,紧接着爆发出惊人的愤怒,虎啸声仿佛要冲破云层,飞鸟惊鸣。 大虎龇牙,朝他扑来! 萧熹将弓箭丢了,拔刀对虎,长刀卡在虎爪虎口之间,二者搏斗时动静极大,沈陌瞧见虎身立起时比人还要高。 坏了。 怎么就这么倒霉?! 但萧熹不愧是弃文从武的典范,动作极其利索,一个翻身就爬上虎背,用刀去捅它的脖子。 老虎也不是好惹的,愤怒之余撞向树干,好几次,萧熹手中的刀刃都差点脱手。 沈陌见状道:“你坚持一下,我去叫人!” 方才还听见外面有动静,说明那些人就在不远,只要往外跑一会儿,就一定能找来外援。 萧熹不服气,怒道:“不需要!我一人便可对付!” 倔驴! 沈陌知道他什么德行,但他做事与萧熹一贯思路不同,总是求稳为上,即使这人真有把握对付那头几百斤的老虎,他也绝不会放任其有一丝意外的可能。 身后虎啸、树叶摩擦、人的厉喝声混合在一起,听得惊心动魄,沈陌艰难前行,可突然,那些声音愈发逼近。 沈陌再次听见:“虎来了危险!往旁边跑!!” 他心下一惊,立马侧身躲开那一扑,也不知这老虎究竟怎么想的,死盯着他不放,连背上的人都不管了,虎身回旋时沈陌看见了它身上斑驳的血迹,以及萧熹已经插入虎身的断刀。 第38章 一阵寒凉从后背升起,这是吃人的真虎,沈陌深知自己手无寸铁,根本打不过它。 除非有办法将距离拉开—— 虎仰天长啸,张开血盆大口,突然发力甩动肉身,无视断刀的伤害也要将背后之人扔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一只重箭从远处飞来, 直直没入立身的虎腹。 “杀虎!!”有人大喊:“不可令虎伤人!!” 萧熹从地上爬起,抓住老虎吃痛咆哮的机会拔出断刀,一刀将虎爪斩断, 紧接着, 后方第二只重箭袭来, 准确无误没入老虎的咽喉,一息之间,局势逆转。 马蹄声朝这边靠近。 猛虎应声倒地,奄奄一息。 沈陌脑子里嗡嗡作响,见状松了一口气, 后背已经被冷汗渗透。 即使以往也经历过死里逃生的事,但每一次遇见新的, 仍然不免心有余悸。 前来帮忙的人转眼到了面前,王泊率先看见了正在喘气的萧熹:“萧将军!” 萧熹见到他,皱眉:“怎么是你们?” 他站起身,单手擦去脸上的血迹, 瞥了一眼来者:“啧。” 薛令坐在高大的骏马上, 手执重弓,看来方才就是他在远处射虎。 他居高临下:“清理现场。” “是!” 薛令下了马,将大弓交给身边的侍从, 乜斜一眼萧熹, 随后就收回目光,对着地上装死的沈陌伸出手去。 沈陌:“……” 薛令垂眸:“起来。” 沈陌知道装死没有用了,只能拉住他的手, 站起身。 萧熹有些意外:“你们认识?!” 这时候, 他终于看清楚了沈陌的脸,惊讶出声:“你——” 薛令出声打断他:“受伤了么?” 沈陌摇摇头:“没有。” 方才去附近查看情况的侍卫回来了, 他对野兽的动向极其熟悉,经验丰富,禀告:“殿下,那只巨虎应当是从深林中跑出来的,是个意外。” 他们现在在的位置还不算深,按理来说,老虎根本不会跑到这么外面的地方捕猎。 薛令又问了他几句话,他们说话时,萧熹一直盯着沈陌看,满脸不可思议。 沈陌偷偷竖起一根手指,挤眉弄眼地对他做表情,意思是“不要说出来”。 很快,薛令的问话结束,低头看向沈陌。 他刚想说偷偷溜走这件事,但与其对视时,乍然瞧见沈陌脖子上的猩红,身子顿住。 沈陌本也等着他来兴师问罪,但薛令却忽然眯着眼,倾身伸出手。 “你……” 他的声音冷了些:“这里,怎么回事?” 沈陌愣了,感觉到他指尖触碰到自己的颈侧,顿时明白。 是箭矢的擦伤。 他道:“方才虎来了,一时急促……” 鲜红的痕迹横在颈上,隐约可以见到皮肉,某些不好的记忆如雪花混乱的出现在面前,鲜血、刀刃、尸体、一地的凤凰花……他的手用力了些,力道重到沈陌倒吸一口凉气。 薛令忽然变得很生气:“……谁允许你受伤的?” 他本打算回头再算账,可看见这道伤痕之后就忍不住了,一只手叩住沈陌的肩,就连呼吸都重了些,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不妙的感觉充斥在沈陌的心中,让人下意识想要逃离。 可薛令根本没给他离开的机会。 在众目睽睽之下,摄政王殿下强行拉着人走了,其余什么都不再管,直接打道回府。 萧熹觉得简直奇幻,薛令从来没有露出过这么失态的表情,更别说是对着与那人如此相似的一张脸…… 难道他真的是沈陌? 看样子,薛令似乎还不知道这件事。 重生之事,即使萧熹接受能力良好,一时之间也不会轻信。 他盯着王府中人离开的背影,暗自忖度。 - 薛令的脚步太快了,沈陌完全跟不上,走几步踉跄几下。 他仿佛哑巴吃了黄连,有苦说不出,想不通这人为什么看见伤口就突然爆发。 及至上马车后,薛令按住他,单手从车里找到伤药与手帕。 煞气十足。 这副模样,倒像是要替自己上药,但薛令如今可是摄政王,谁敢劳烦他。 沈陌伸出手去拿他手里的药,想自己来。 谁知薛令冷着脸将手一抬,他重心不稳,直接扑进人的怀中,再想起来时已经被按住了。 就着这个姿势,薛令一板一眼替他处理伤口,弄得沈陌十分难熬,但他刚想开口,就发现了薛令微微颤抖的手。 另一只手呢? 另一只手在自己的腰上。 沈陌有些难堪。 一路上,两人没有说一句话,空气仿佛凝固般,沈陌用余光看见了薛令的表情,厌恶、憎恨、还有些其他的东西,看上去简直像他做了什么很了不得的事一样。 但一回到王府,薛令就叫了好多郎中,围在沈陌面前一个接着一个的看他的伤口。 只见过临堂问诊,没见过临堂受诊的,一看就耽搁了许久。 而薛令在外面,略显焦躁。 ……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焦躁。 又过了一会儿,郎中们全出来了。 薛令还是没说话,不过走到门口,欣长身影投落于室内的地面之上。 两人对视。 此时,薛令终于勉强平静下来,直勾勾地盯着他缠满了纱布的脖颈看。 那目光很深,又好像不只是在看伤口,而是已经穿过了时间与空间,回到了更加遥远的过去。 沈陌忽然明白了。 ——那伤痕,像自刎之后的痕迹。 他沉默。 其实,沈陌很想说点什么,可他又觉得,实在是不好说出口——该以什么样的身份,什么样的角度?薛令还恨他,恨到连这样的场景都不愿看见,他没办法再同这人说话了,因为二者早已经不是无话不说的师兄弟。 就算是他死过一遍,也回不去。 时间吞噬了许多,在漫长的岁月里,那些东西如行舟之上掉落水中的石子,随着船只逐渐远去,船上人缘木求鱼、刻舟求剑,可怜可悲。 过了半晌,还是薛令率先坐在远处,扶着脑袋。 他看上去有些疲倦与失望。 沈陌看着他的侧脸,心中升起一点愧疚,轻声道了一句:“……抱歉。” 薛令听见了。 他沉默好一会儿,突然道:“你……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当然有。 “王爷收留了我,我不该随便溜走。”沈陌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多谢王爷救命之恩,某没齿难忘。” “就这些?” “请王爷责罚。” 薛令又沉默了。 半晌,他艰涩的说:“你忘了么?” 这一句来得莫名其妙,但却是薛令在回忆过后的结果,见到沈陌颈边血时,他几乎立马就想起来六年前的事。 那日,多么好的日头。 那人从他腰间抽出佩剑,先将他逼退几步,又将利剑悬于颈边。 沈陌对着他笑,眉宇如清雪,凉凉的落,薛令看不清他眼中的东西,总感觉像是蒙了一层纱,他在那头,自己在这头。 沈陌叹气:“攸宁,我败了。” 薛令静静看着他:“……我并无逼迫你之意。” 沈陌哂笑:“若你这还不算逼,天底下,便再没有牢笼了。” 他一步一步朝后退去,踩着鲜红的凤凰花,像踩了一脚灼烫的火,薛令想跟上去,他不让。 沈陌用指腹抚摸过剑锋,低声:“原来那天,你是想骗我。” 薛令皱了眉,刚想开口问他什么意思,就听见面前人继续说:“……罢了,我不计较了。” 眸光映着剑光,剑光又映着红色的花影,沈陌微微偏头咳嗽几声,雪白的颊比剑还要冷。 薛令一时之间有些失神:“我何时骗过你?把剑给我,你我坐下来,好好说话。” 那时的薛令还不觉得沈陌会自刎,只认为,这或许是什么拖延时机的计划,他觉得面前人狡诈如狐,定然还有后招。 但他没想到,偏就这一次,他猜错了。 沈陌摇头:“你觉得我傻么?剑给你,我便任人宰割。薛令,我在你心中就是这么笨的人么?” “从泰安十八年你我相识,距今过去十余载,你的很多东西都是我教的,然而青出于蓝胜于蓝——兵不厌诈,倒也没什么。”他笑了:“只是,不能把师兄当傻子呀。” 薛令的眉头皱得更深:“我从没有骗过你……” “嘘。” 沈陌又退后几步,一边退,一边道:“如今,我还想教你一些东西。” “大概也是最后一次教你了。” 薛令心中猛然升起不好的预感:“你不能冲动——” 沈陌拭过剑。 第39章 “我没有冲动。” 薛令往前走了几步,不顾剑锋锐利,也要去夺他手里的东西。 ——然而沈陌的动作比他还快。 残阳如血。 在最后的最后,那人扯住自己的袖子,说了一段话。 薛令听了,如万箭穿心。 …… 他闭眼,无边的黑暗中蔓延出猩红的血色,如凤凰花带着铁锈味,糊了人一脸。 睁眼,沈陌那张茫然的脸又出现在自己面前。 薛令的指尖在抖。 他还记得沈陌临死前的那个承诺,但是,沈陌忘记了。 有一瞬间,薛令心如死灰。 他想说,你不能这样对我。 你不能看不见我……还忘记我。 可他没有说出口。 那一点扭曲的骄傲如藤蔓将他束缚住。薛令觉得,沈陌欠了他的,就该要还回来,可是现在呢?这个无情的人,把薛令记在心里、吊命似的几句话全都忘记了。 那让他觉得自己很是可笑。 “……骗子。”他低喃,“骗子。” 沈陌看见薛令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手心不知何时弄出了伤口,指缝间,滴答滴答往下落着血。 他心头一紧,跟着站起来:“王爷。” 这一声“王爷”叫得薛令心中更怨,回头瞪了他一眼。 沈陌被瞪得一懵,不敢上前。 薛令挥袖离去。 作者有话说: 真忘了 第35章 完了。 这是真的生大气了。 沈陌追到门口, 已看不见薛令的身影,又呆呆的站了好一会儿,最后, 叹气。 薛令很少如此生气, 一旦这般, 便说明寻常的道歉不能起作用,得认认真真哄了。 沈陌记得,这样的情况,以往也只出现过两次。 一次是肃帝敲打自己,让他不要太靠近薛令时, 沈陌为了稳妥,不让人来自己这边过夜。 一次便是肃帝让自己教导皇子, 他忽略了薛令。 除了第一次哄好过,后面怎么说都没用,这人就是死倔,看上去听话, 其实骨子里冲动, 气性极大。 若是别人也就罢了,爱生气生气罢,沈陌懒得去管——但偏偏是薛令。这人生气时总是看上去怪可怜的, 嘴里说着“你走罢你走罢”, 表现得却像只被抛弃的狗崽子,故作倔强,让人放心不下。 不过, 这次是忘记什么了? 他抬起手, 在夕阳的余晖下,摸了摸自己颈上的伤口。 不管怎么样, 他都不能放着薛令不管。 - 回去后,薛令被气得气血不畅,喝了几碗药才稍微缓下来,奏折也不批了,满脑子都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越想越觉得不值。 凭什么……凭什么…… 江山,墨点,宋春,老国公,甚至是薛晟,他知道沈陌一个也放心不下,这些年都尽力看着,凭什么好不容易回来了,这人就想着他们,偏偏把自己的事忘了? 薛令本来打算睡下,灯都熄了,又被气得坐起来。 侍从听见动静,在外面唤了一声:“殿下?可是有什么事?” “……无事。” 薛令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疲倦躺下。 手心还在隐隐作痛,眼前不由得出现混乱的场景。 ——一下是沈陌脖子上的擦伤,一下是六年前。 理智告诉他,不该为这种薄情寡义之人多费心思,可现实就是,他根本放不下。 想到这,薛令不由得自嘲,今夜自己为了他的事睡不着,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大抵万事眼前过,都无法绊住沈丞相的脚,人家根本就不当回事。 越想,薛令便越气,报复欲从犄角旮旯升起,想冲进皇宫将小皇帝挑死。 又想,岂止是小皇帝? 他们一个都逃不掉。 尤其是沈陌。 都该死,千刀万剐的死。 薛令又开始头疼了,大概是气的。他发誓,等沈陌的伤好了,就将人打发得远远的,随便他去种菜搬砖还是砍柴教书,都比在眼前好——只要不离开京师,还在自己的掌控之下。 不过也不对,他走了也很好,远走高飞,这种无情之人,要着还有什么用?平白每个月多花出去一贯钱…… 他这样想着,翻来覆去也睡不着。 忽然,背后似乎搭上了什么东西。 薛令:“……?” 背后那人:“殿下?殿下?” 薛令:“…………” 他没出声。 “殿下,我知道你没睡。”背后:“我错了,我跟你道歉,原谅我罢?我不该……呃,随意受伤。” “都怪我没眼力……我现在是殿下的人,皮肉都是殿下的,怎么能损坏呢?” “殿下,你在听吗?吱一声呗?” 薛令不说话,他就一直推——这个动静,睡着了也得给他推醒。 最终,他忍不住了,深吸一口气,回身:“你怎么进来的?!” 却见月光下,来者容颜清隽,羞涩一笑,指了指窗户:“……没关窗呢。” 薛令:“………………” 他坐起身来,觉得头疼得更厉害了,皱眉单手扶着脑袋。 旁边沈陌关心地问:“怎么了这是?” “半夜翻窗,你好意思吗?” “还行,还行,我这不是担心殿下么。”沈陌谦虚道。 薛令简直无话可说:“滚出去!” 沈陌肯定不滚啊,现在滚那不白来了么?? 他低眉顺眼地说:“王爷息怒,我给您老认个错,这件事就当过去了,成么?” 谁知薛令更气:“我老?” “不老!不老不老不老!”沈陌忙摆手:“我那是尊称,没有说你老的意思!” “六年过去了,我是该老了。”薛令连连冷笑:“你年轻,你敢嫌弃我。” 沈陌直喊冤,三十不到算什么老?就算真的三四十岁,那也不老啊!他是真没那个意思。 “我怎么敢嫌弃王爷!生是王爷的人,死是王爷的鬼!”他抓住薛令的手,诚恳道。 薛令皱眉。 沈陌低头一看反应过来,连忙放手:“不好意思,我不晓得你这只手上有伤。” 他脸上带着愧疚,今日爬窗,也算是豁出去了,态度很认真。 也许是想到了什么,薛令抬眼看他,看了很久。 沈陌任凭他看,心中有些忐忑。 薛令在想什么?不会是在想怎么整自己罢? 紧接着他就发现,自己那只抽走的手,又被握了回去。 薛令垂着眼:“我头疼,给我倒杯热水来。” 沈陌立马就去,但手却抽不动。 他愣了,看向薛令,薛令也看向他。 表情很是熟悉。 像只可怜而不自知的小流浪狗。 沈陌反应过来:“我会回来的。” 薛令这才松手。 很快,沈陌摸到水壶,顺便还点了一盏灯放在地上,坐在床边看薛令喝水。 行动时,衣摆晃动产生气流,灯火晃动好几下,婆娑朦胧照亮二人眉目。 这时候,沈陌忽然又觉得面前人没怎么变过了,惠妃娘娘刚去世那几年,薛令时常梦魇,也如此离不开人,很依赖他,看得人心软。 有时,沈陌在想,这孩子到底是成帝的,还是自己的? 左右也没什么差别……不过他可不敢说龙子是自己的孩子,将薛令当做弟弟来照顾。 杯子被放了回去。 薛令的心情似乎好些了,靠在床边:“你来干什么?” 失去了华美衣袍的缀身,薛令看起来也不过是一个略显疲倦的年轻人,他的五官长得很沉稳,完全看不出是个气性很大的人。 能好好说话了,便说明成功迈出第一步,沈陌在心底松了口气,接着薛令丢出的话茬道:“白天的事,是我不对,不该随意乱走,多谢王爷相救。” “王爷数次对我暗示,我却装作听不懂,也是我的过失。” 薛令有些意外,抬眼。 沈陌接着说:“方才所言,并非虚与委蛇敷衍王爷,今天回来之后,在下也思索了许久,深感愧对王爷大恩,顺王世子既然将我送给了殿下,那我就是殿下的人,断然不能再胳膊肘往外拐。” 这句“我是殿下的人”说得一板一眼,连带着那张秀气的脸也多了几分严肃正经,薛令怔怔地看着他,又听见沈陌说:“……如今我已经想明白了,只有为王爷做事,才算追随明主,我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薛令有些恍惚:“我的人……你打算怎么做我的人?” 沈陌:“王爷说东,某绝不往西。” 薛令:“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沈陌:“是。” 薛令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干涩,方才喝的水似乎都蒸发掉了,在沈陌躬身垂首未曾注意时,他的语气带上了些自己都忽视的期待:“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第40章 以往那么多次暗示都毫无用处,今天发怒一次……居然如此有用? 就连薛令自己都有些惊讶。 但他的理解似乎与沈陌的不同。 面前人以“苏玉堂”和摄政王殿下的角度想问题,但薛令想的却是,此为他与沈陌作为原本身份的谈话。 二者想法南辕北辙,注定薛令要以失望告终。 他盯着沈陌衣襟下修长的脖颈,静静地等待这人的报答。 可惜,沈陌还穿着那一身苏玉堂的皮。 他说:“某愿意投诚。王爷还记得上次死在酒楼的那个人么?他的死因并非坠楼,而是被人灌入过量的毒药,暴毙而亡。” “上次,某只说过他中的毒是美人香,美人香来自宫中……” 薛令的心逐渐冷却,失望升起。 居然是要提这个……究竟有什么好说的? 谁对这个感兴趣? 无聊透顶,无趣至极。 世上也只有面前人会在这时候说这种事,半点不解风情。 面前人突然不说话了,沈陌悄悄抬起眼看他,却见薛令好像突然丧失了兴致一般,很是冷淡的看向别的地方。 他小声唤了一句:“王爷?” 薛令不咸不淡:“嗯。” 沈陌还以为自己是说错了什么,但依照他对自己的了解,这是绝不该也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才对。 不过为表尊重与谨慎,他还是问了一句:“可是有什么问题?” 薛令根本不想听他说话——尤其是说这些公事。 他勉强回应沈陌的呼唤:“你继续说。” 美人香的事他的人基本调查清楚,就算有略微的不明白,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沈陌这时候说的这些东西,已经不算重要了。 不过倒是可以看看,这个惯会装傻充愣的人,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沈陌稍微松了口气,接着道:“如今,我有把握确定,那毒药究竟来自何人之手。” 薛令看着他,心中猜到沈陌会说什么,只是按理来说,他应该舍不得提起那人才对,毕竟,那是他看着长大的好学生。 可沈陌的举措再次令他出乎意料。 ——他说出了一个薛令从头到尾没想过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薛令亦未寝》 薛:究竟谁喜欢在休息时间听公事?? 沈:他一定喜欢上班。 二编,之前放存稿的时候好像出现了一些错误,比如说一句话简介…… 第36章 “十二年前, 先皇驾崩,托孤给前丞相,但鲜少有人知道, 除了前丞相以外, 先皇还给陛下留了另外一个臂膀相助, 那人的名字殿下也许听过,名唤崔俐如。” 沈陌道:“先皇去后,此人行事便极为低调,外人都以为他被前丞相隔挡于幼帝身外,但其实, 陛下十分依赖于他,程度不在前丞相之下。” 他的声音很和缓, 像杨柳边拂过的春风,这样的姿态为其增添了不少说服力,就连薛令,也不由得认真了三分, 抬眸, 语气带上意外:“……崔俐如?” 沈陌:“是,此人曾是先帝身边最得力的内侍,为其做过不少的事, 在先帝死后, 他仍然留在宫中。” 薛令的指尖敲打着床沿:“我听说过他,皇兄做皇子时这人便在他身边,也算是老人了, 做事很诡谲, 心机深沉。” 沈陌点头。 薛令又盯着他:“你的意思是,美人香与他有关?” “没错。”沈陌慢慢道:“这人销声匿迹许多年, 但却是个厉害角色,传闻他身上有一份先皇的密诏,上面盖了印,却一字未写。” 一份写什么,什么便成真的空遗诏。 这可不是能胡说八道的小事,就连薛令的表情都严肃几分:“你从哪里得知的这个消息?” 沈陌笑了一声:“殿下或许觉得我是在胡言乱语,但今日,从我嘴里吐出的每一句话都保真,绝无半句虚言,至于消息来路如何,恕我不能透露。” 他一手做拳挡住嘴闷咳几声。 半夜出门,穿得少,天又还冷着,难免有些受冻,但就是这样一幅病恹恹的姿态,却无端显现出几分谋士万事皆在肺腑中的锐利,如冰雪映剑光。 他低声道:“一份先帝留下的空遗诏,作用可不小,封侯拜相也不过是几句话的事,但崔俐如没有如此去做,显然,这份遗诏不是那样用的——殿下,您还要继续听下去么?” 你要信我所说的东西么? 地上放着的烛火劈里啪啦,火光闪烁,照得二人的脸半张轮廓明晰,半张藏在阴影之下。 薛令静静地:“听。” 沈陌又笑了。 他继续:“美人香乃宫中之物,贵人们能得到,曾经久居宫中的崔内侍自然也有机会。六年以来,他消声匿迹,除了躲避殿下风头的原因之外,大概便还有这一份诏书的缘故了。” “丞相死后,他带着美人香出了宫,诏书自然也贴身藏着,如今重新出现,想必别有所谋。恕我直言,殿下,这对您是大患。” 薛令忖度:“你的意思是,他想回宫中?” “殿下聪慧过人。”沈陌点头:“他在朝中曾有不少旧友,关系甚好,能帮他一把的不在少数——或许他想回到陛下身边,就像六年前那样。” 薛令冷笑一声:“做梦。有我在一日,他绝无翻身的余地。” 沈陌赞同地点头:“我愿为殿下差遣,若殿下信我的话……” 薛令乜斜他一眼:“你既知美人香,我何苦不信你。” ——在预料之中。 沈陌微微倾身,一拜,乌黑的发丝滑落胸前,在人见不到的角度勾唇:“多谢殿下。” 薛令盯着他的脑袋。 像他们这群谋士,总偏好用一件事同时解决多个问题,最好的计谋,便是就算别人知道他们在这样做,也丝毫没有办法——即使道歉,也不纯粹。 说白了,就是贪心。 他在心里冷笑。 更该死了。 “起来罢。” 沈陌起身,心中估量着胜券在握,颈背的肌肉放松了些。 薛令看上去面无表情:“你既然有这份投诚之心,我也倍感欣慰。” 沈陌谦虚:“主下齐心,更说明王爷乃明主。” “明主。” 薛令在口中咀嚼着这个词,把他捧得多么高。 沈怀矜,怕不是想将他摔死。 他的手伸了过去,恰巧,本就不够的烛火被月光浇熄。 指尖触碰到细腻的肌肤,以及一层一层的纱布。 面前人露出惊讶的表情:“王爷?” 他捏住沈陌的脸,垂着眼:“报答,就这些么?” 沈陌更惊讶了——要不然呢? 那一只手摩挲着,拇指从脸颊移到嘴唇附近。 薛令的拇指碾过他的唇:“……我想看到你的表示。” 这什么意思?!?! 他的脸一下通红,想开口说话,又怕薛令的手直接伸进他嘴里。 那多尴尬啊。 薛令一见到他吃瘪就心情愉悦,仿佛打了胜仗,居高临下。 冰凉的发丝从指缝中漏下,过往多少不甘与无力,都在此刻得到了抒发,面前人无所不能到可以死而复生,却还是在这种事上手足无措。 薛令好像发现了什么新世界,下了床,逼近他。 另一只手抓住了沈陌的手:“你从外面进来,今天的月色怎么样?” 声音又低又轻,像羽毛。 沈陌脑袋一片空白,素日自傲的从容不迫仿佛喂了狗吃,脑袋里就一个念头。 ——他好像被调戏了。 月色当然好极了,可这个问题绝不该薛令问,也绝不该沈陌答。 他勉强道:“王爷,我知道我长得不赖,但是今晚咱们不是说的正事么……” “正事已经说完了。”摄政王殿下人长得高大,轻易将他逼近角落里,“说点不正经的,不行么?” 又说:“分明是你非要在这个点过来。” 沈陌躲避他的目光,唇上好像还有被按压的感觉。 薛令疯了。 绝对是疯了。 正经人绝对不会对着一张看不惯的脸说出这种话,也不知道是恶心了谁。 若非薛令疯了,沈陌想不到什么其他的原因。 他没法了,求饶似的说:“王爷,你这是要干什么?” 沈陌长了一张温和又无害的好脸,任凭谁第一眼看见,总会生出几分没由来的好感。以往薛令因为这一种感觉依赖他,又因为他无差别的吸引力而生出嗔怨。 但那时候,沈陌还是自己的师兄,薛令可以对自己说,即使外人拉着他多说几句话,回来了,他们仍然是最特别的。 后来不同了——沈陌被肃帝拉走之后就变了个样。 许是真正接触官场,那张平易近人的好皮囊之上,又蒙了层雾气,显得高不可攀,并且时间愈久,愈是厚重。 第41章 以前沈陌会牵他的手,亲自教他写字,两人可以躺在一张床上,睡不着就说话,那是别人都没有的待遇……后来都不能了。 这人变了。 沈陌不再看他,他却撞见过肃帝拉住沈陌的手,二者亲热的交谈,还撞见过他教导两三岁的薛晟读书认字,那模样,和他以前教自己时一模一样。 至此,薛令再也不能说他与沈陌是最特别的,甚至,他还比不上那个孩子。 他永远是那个可以被随意抛弃的人……也对,给这人当了好些年的拖油瓶,早该被厌弃了。 沈陌一身才华抱负,他有他的远大前程,而薛令,那时还在苟且偷生。 …… 经年已去。 抛弃自己的人,又出现在面前。 他望着沈陌震惊又警惕的脸,心中痴贪嗔怨都被业火燎得看不出原型,想,现在,合该我想要什么,就得什么。 这是你欠我的,再过分也是你活该。 沈陌看见薛令漆黑的瞳孔颤动了一下,二人的距离实在太近,近到让人不适。 面前人像是下定决心,站直了身子,微微抬了抬下巴。 沈陌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这人不会憋了个大的罢? “求饶?” 沈陌忙不迭点头。 谁知薛令说: “你亲我一下。” 等等这是什么。 亲? “……” “啊?” 没听错罢?? “…………” 黑暗中,薛令悄悄红了耳朵尖,有些难为情。 可是话都说出口了,也不能吞回去,只能继续绷着脸,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这样想着,他反问:“怎么?” 沈陌委婉:“这……这不好罢?” “怎么不好?” “我们都不熟,怎么能亲呢?”沈陌很是勉强:“王爷,实在是有些……不合适。您瞧您一表人才,我怎么能占你便宜呢?” “我不嫌弃。” 沈陌心想就算你不嫌弃也不能下嘴啊。 要是哪天他知道自己重生了,再回想这些事,绝对羞死了,指不准就要将自己灭口。 他也是为了薛令好才拒绝的。 谁知薛令又说:“难道你嫌弃?” 沈陌忙说:“怎么会呢?我配不上王爷,王爷还是放过我罢。” 避如蛇蝎。 有人皱了眉。 “我都没说什么,你哪来那么多借口?” 沈陌觉得要了老命。 从前只听说过逼婚的,没见过逼亲的。 那边薛令仍然直勾勾地看着他,在这般安静的夜里,活像只会吃人的鬼。 其实他也想沈陌找个借口拒绝,毕竟那句话刚说出口,自己就后悔了。 这像什么话……若被别人听去了,还觉得自己多稀罕他似的。 可也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种后悔的背后,还藏着一点说不出口的期待。 ——万一呢? 万一他就靠过来…… 殊不知,他现在在沈陌面前的形象,已经变成一个惯会刁难人的疯子了。 ——当摄政王当的。 薛令听见他干笑几声:“求王爷别开这种玩笑了,我、我也没有那种爱好啊……” 薛令皱眉:“什么爱好?” “呃……就是……”沈陌想尽可能委婉,但最后发现,再怎么努力也委婉不到哪里去:“……龙阳之好。” 作者有话说: 发出了客服的声音:亲? 摄政王殿下实乃情场低手一枚。 我从不歧视同性恋。——薛令 第37章 以往献计, 从来没见过把自己搭上去的。 沈陌试图展现自己头脑上的价值,来说服薛令。 可是薛令:“你没有龙阳之好?” 他的表情忽然变得很是复杂。 沈陌:“……对啊。” 薛令又问了他一句:“你没有?” 沈陌:“啊。” 薛令冷笑:“没有,那就培养。” 沈陌:“……啊??” 薛令转身捡起地上的烛火, 放在外面的桌子上, 又换了一盏油灯, 边走边冷冷:“死了心罢,我不会放过你。” 有些恶狠狠。 沈陌惊了:“为何?” 薛令板着脸:“因为我有龙阳之好。” 沈陌震惊:“啊??” 薛令回身,暖黄色的火光将他的脸照得温暖至极,可表情却截然相反,幽幽凉凉:“你既然没娶亲, 又没有心上人,我为何不能和你好?” 沈陌都听呆了。 啊????? 不是……什么好不好的暂时放一边, 就说这种爱好……是可以培养的吗? 薛令在等他回答,若沈陌敢反口说有心上人,他绝对要将人赶出去。 是,他是疯了, 却不是因为批奏折, 而是嫉妒疯的。 他就是小气,就是计较,就是善妒, 就是在意。 凭什么以往薛阖在时, 这人都没拒绝过揽那些事,到自己时,又敢说没意思? 沈陌什么都忘了……专挑与自己有关的忘。 那些阴暗的情绪并不光彩, 像地上的影子, 将他死死缠绕住,但薛令不知悔改, 甚至觉得,这样很好。 这就是他,他就是这样的人,从以前到现在,未曾变过。 权力真真是最好用的宝器,今时不同往日,沈陌再也不能忽视他,再也不能抛弃他,他想要的都能得到。 逃不掉的,薛令想,就算你真没有龙阳之好,就算你真的受不了我,就算你真的……讨厌我。 我发现你,你就逃不掉了。 这一想,神识恍惚,连沈陌说了什么都没听见。 不过,他已经先入为主觉得,面前人会受不了自己。 沈陌问:“王爷……对着我这张脸培养那种爱好,您不觉得不舒坦吗?” 他真是没办法了,想不到薛令怎么会长成这个样子。 若早知道今晚会发生这种事,沈陌绝对不会出门,不仅不会出门,还要将门窗都钉死,谁都不能拉他出来。 这下好了,薛令是不生气,但却走入另一个极端——这人似乎真看上自己了。 却听见薛令冷硬:“我就喜欢这样!” 沈陌几乎想给他磕个头,求他别喜欢了。 越是拒绝,薛令的脸便越冷,到最后,沈陌不敢再说话,于心中叹气。 他见说不通,也不想继续耽搁:“殿下,我还是先告退罢。” 沈陌走到窗边,偷偷瞄了他一眼,再次无声叹气,翻出去。 等到薛令反应过来时,他已经不见了。 今夜,二者似乎走向了两个不同的极端。 薛令脑袋混沌的想,想到一定程度,居然想通。 ——世间万种不如愿,即使缘分不够,只要能强求得来,便就算是天造地设。 他偏要如此。 而沈陌,一夜未睡,唉声叹气,想不明白薛令为什么会看上自己。 难道真的是因为脸?可他明明有一身才华,怎么能只看见脸呢?这样做人以后是要吃亏的…… 这一夜忧思过重,第二天起来时,眼下发青。 偏偏,薛令居然找人叫他过去,一起用早膳。 一见面,这人精神好极了,矜持端庄坐在那里,任凭谁来看,都得道一句殿下玉树临风。 沈陌喝粥喝得几乎要睡着。 饭后宫中的太监到来,说昨日杀虎威风,小皇帝让人带了些东西,要赐给殿下,被薛令拒绝。 他嫌弃家中多摆这么些华而不实的东西,道:“虎是萧将军杀的,东西送过去给他。” 太监露出些为难的表情,显然已经去过那边了:“这……萧将军说,是您杀的虎。” 真是怪哉,两个人居然没一个想揽这份功。 可这份东西,总要送出去的。 薛令也知道这一点。 沈陌半梦半醒,听见有人低笑一声。 “……既然如此,那便留下罢。”他看了一眼沈陌的方向:“只是,杀虎的不是我,也不是萧将军……便总该有一个才对。” 太监有些听不懂:“您的意思是……” 他对着那边抬了抬下巴:“回去说,是他杀的。” 太监顺着他看的方向看去,看见一个年轻人正一手撑着脑袋,在桌子边打盹,脑袋时不时下坠。 定睛一看,年轻人文弱极了,一身的细皮嫩肉,露出的一截胳膊与手腕细而长,更别说那张脸——白皙、秀气、精致,恐怕太阳都没晒过几回。 而现在,摄政王殿下对着自己说,虎是那个年轻人杀的。 …… 不说射箭,他能拉得动弓吗?! 太监很是怀疑自己听见与看见的一切,薛令也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颔首:“就是他。” 存了些不怀好意。 太监:“…………” 第42章 薛令:“这些东西,我替他收下,你回去该怎么说,心里都清楚么?” 太监不敢多言:“是,都清楚了。” 一行人离开。 沈陌还不知,迷迷糊糊间,自己头上已经顶了个“打虎英雄”头衔,他昨夜未睡,此刻困得不行,又没人管,摇晃着干脆直接趴桌子上了。 若他方才清醒,就断然不会让薛令那样做。 可惜,没有如果。 一码归一码。春寒料峭,就这么睡着很容易着凉。 薛令盯着他,心情好了些,连带着看人都顺眼了。 他有些想将人带到自己的榻,或者是床上去盖个被子,但又觉得这样做不太矜持,而且显得自己过分在意沈陌,于是,最后也只是拿了自己那件厚狐裘来,随手丢在人身上。 但丢完,又觉得不好看、不工整,忍不住伸出手替他整理。 这么一弄,又认真起来。 等弄完才后知后觉。 薛令皱着眉,将这件事归咎于自己一贯的行事作风——他就是这么认真的人,并非有意关心。 指尖还残留着狐裘毛茸茸的触感,他搓了搓,挥之不去。 薛令决定不再管他,去批自己的奏折。 可书页翻过几张、墨水干过几回…… ……那人的睡颜仍时不时出现在脑海里,比狐毛还柔软。 - 早饭,午饭,晚饭,全是与薛令一起吃的。 这人还像以前一样,斯文得规规矩矩,菜肴都很不错,但沈陌没胃口。 他想说要是这样,那干脆自己以后就住薛令屋里得了,但想完又觉得这话可不能乱说,一是他好歹也算个黄花大闺男,这种话传出去破坏自己的清誉,二是薛令——薛令他疯了啊!说不定真会当真。 可恶的是,这种日子居然还连着过了好几天。 薛令泰然自若,沈陌如芒在背,宋春听说这件事之后冲到二人面前,指着鼻子骂:“薛令老贼!你还真是不要脸!” 沈陌连忙扯他,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有些话可不能乱说啊! 好在,薛令知道这人是个什么德行,从案牍之间抬起头来,脸上写满了“不当回事”。 显然,六年熏陶之后,他已经习惯了宋春这一惊一乍的性格。 宋春:“你难道不知道他长得像谁吗?!” 薛令:“知道又怎样?” 宋春大声:“那你怎么好意思将人天天拉到身边?!” 薛令:“我喜欢。” 宋春急了:“不许你喜欢!” 薛令冷冷:“我就喜欢。” 宋春被他气得抓狂,几乎要冲上去动手,被沈陌及时拦住。 大傻子,君子动口不动手,动手就不占理了啊!! 谁知宋春不管不顾,恼怒大喊:“你不准喜欢!你根本就不配!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背地里做了什么,要不是因为你和你那些手下,主人怎么可能丢下我!?狗贼,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种话?不要脸!别拉我,我就要说……我就知道你狼子野心,我就知道,你觊觎我主人的好皮囊!!” 他一把将沈陌甩开。 沈陌听得震惊,又觉得没脸见人,想把自己原地埋在土里。 他怎么会有这么疯狂的手下? 怎么会说出、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 但薛令显然也被挑起了怒火,就连宋春话语中的问题都未曾察觉:“你吃我的穿我的,养了你六年,半分未曾养熟也就罢了,到如今居然还敢管我的事?宋春,你当真今日还是六年前,你还在他的丞相府么?” 宋春:“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 两个人叽里咕噜吵个不停,吵得沈陌头都大了,几乎要晕过去。 眼见得宋春气不打一处来,立马就要拔刀,他连忙站在两个人之间:“别动手!” 他面朝宋春,看上去就像是将薛令护在身后一样。 宋春不可思议:“你还敢挡在我面前,忘记答应我的事吗?!快起开,今日我就要与薛令决一死战!” 他说着,就要推人。 薛令眯着眼,看准时机将人拉过来:“答应什么?” 沈陌打圆场:“没什么没什么,小宋大人,冷静一下!怎么能将刀对着王爷呢?快放下。” 宋春见到薛令拉着沈陌的腕,刀立马挥了过来,气急败坏:“分开!你们两个快分开!” 沈陌被薛令拉开躲过锋利的刀刃,紧接着就听见身边人说:“呵,看见了么?养了六年,仍旧是白眼狼。” 他:“……”别和我说这些,不管我的事。 宋春都快气哭了,指着沈陌的鼻子:“食言而肥,不是好人!” 亏得自己还好心提点了这人,没想到是个不识抬举的,为了些荣华富贵,连贞操都不要了,眼巴巴凑到薛令面前出卖色相……真是错付了!就连主人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那副表情看得人心尖一酸,沈陌叹了口气,立马就想到了这么些年里,宋春其实也很不容易——跟着他打打杀杀,最后什么好也没讨到……其实他没什么恶意,只是性子直率,做事冲动了些。 沈陌心软了,又转过身来对着薛令。 两人对视,薛令垂眸,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面前人说:“王爷,他还只是个孩子……” “……” 薛令表情立马也不好了,冷笑:“什么人二十五六仍是孩子?” 沈陌挠了挠脸,有些尴尬:“呃……” 作者有话说: 男人至死是少年(bushi) 沈陌泥像一只暹罗猫…… 第38章 男子二十及冠, 很显然,世上不存在一直是孩子的人。 沈陌也知道自己说的话很经不起推敲,但总不能眼看着这两个人在自己面前吵架。 他只期盼薛令大度一点, 不要和宋春计较那么多 薛令呵了一声, 声音如掺了冰渣子:“那你自己说。” 沈陌无奈。 薛令已经背过身去。 他只好回头看向宋春, 宋春自然对他没什么好脸色——两边都不讨好。 可是这能怎么办?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他伸出手,慢慢地靠近宋春,宋春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想反抗, 但最后还是让沈陌将刀拿走。 清隽的年轻男人一手执刀,一手握着刀鞘, 将刀小心收回去,眉目舒缓,霎时间,宋春有些恍惚, 就好像故去之人重回面前。 一别经年未见, 仍旧容颜如初。 “……就这么拿着刀乱晃,伤到别人不好,伤到自己也不好。” 恍惚间, 声音似乎也重叠, 宋春突然想到初见沈陌时,他因为在街头与人斗殴,被打断了一只手, 那个被他打的人有些背景, 愤怒之下将他弄进地牢里,受尽折磨。 他满怀忌惮时, 沈陌穿了一身青衣长袍,颦眉走进黑暗里:“这里怎么这么脏?大哥,我要的人在哪?” 衙役随手一指。 那人便朝着自己走来。 从小生在淤泥里,何时见过如此光风霁月之人? 宋春盯着他,有些发怔,又有些警惕,但他听见那人说:“不必害怕,我是来带你出去的。” 牢门被打开,有人解开他手脚之上的枷锁。 他伸出手,像是没想过会被拒绝:“如今我带你出去,日后便不能再随便与人打架了。” 犹豫之下,宋春牵住了他。 那时他问沈陌为何要救自己,沈陌说,是因为在街上看见他打架,觉得很威风,而且,那个被打的人本就错了——欺男霸女,教训一下又怎样? 后来宋春才知道,为了救他出地牢,求了不少的情,说了不少的理…… 记忆随着刀入鞘而回归眼下,那个叫苏玉堂的人微微倾身,将刀重新佩回他腰间:“……我知道你是关心我,但是,人不能这么野蛮……” 薛令再次“哼”了一声。 沈陌:“……” 瞎凑热闹。 他又无奈地说:“王爷没逼我,我是自愿的。” 宋春回神:“自愿?什么意思?!” 沈陌干咳一声:“就是,王爷没强迫我……” 说着,又压低声音:“宋春,这件事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忍一时风平浪静,薛令又不是一天两天这样了,你就让让他罢,他的脑子……懂吗?批奏折批的。” 宋春扬眉:“这又是什么意思?” 沈陌嘀咕:“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宋春忽然懂了。 “原来是这个意思。” 或许是方才沈陌的举动让他想起了以前,又或许是沈陌的暗示让他觉得有意思,宋春一手按在刀上,哼笑一声:“那好罢,小爷心情好,不与他计较。” 薛令皱眉:“什么意思?” 沈陌忙在宋春说话之前开口:“他知道王爷的大恩了,也知错了。” 宋春还是笑,笑容中有些得意。 第43章 薛令不愉,指节敲在桌面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沈陌本着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原则,胡乱与两个人扯,宋春是开开心心地走了,薛令虽然还有些意见,但本着沈陌的身份只有自己知道,不想与他们主仆二人计较,也将此事放下。 沈陌在心底叹气。 两个祖宗。 - 正式入春,天气暖和许多,冰雪消融,天开始下雨。 檐下雨如珠,议事处内,几个下属禀报完事情后接连退出。 有几个人被留下来。 “空圣旨一事,以前从未听闻过传闻。”一个身穿官服,三十出头的年轻男子道:“近日臣翻阅京中旧事,也未曾发现任何记载。” 另一个四十余岁的男子也道:“臣在京中待了十余年,也未闻此等消息。” 这两个人,一个是通政使陆荣,一个便是兵部的孙尚书。 上次沈陌说出的消息,被薛令告诉了下属,并派人去证实,距离那日已经过去了半月左右。 按理来说,世上绝无不透风的墙,可是常年待在京中的两个官员也未曾听过,实在是反常。 薛令的指尖一下一下搭在桌面上,这时候,孙尚书问:“不知王爷的消息从哪来?会不会有误?那崔俐如早就不在京中了,要做什么,也绝不该在此时出手。” 薛令没有回答他的第一个问题,只是摇摇头:“消息有七成可能是真。” “那,剩下三成呢?” 薛令沉默,过了会儿:“先继续查着罢,劳烦二位替我留意着些。” ——剩下三成是他对沈陌的保留怀疑。 “是,王爷。”两人道。 薛令摆摆手:“你们回去罢。” 陆荣先行告退,但孙尚书似乎还有些欲语还休。 薛令:“怎么?” 孙尚书:“没什么。” 他还是退下了。 邹固与王泊还在里面,见人走后,自家殿下一直不语,邹固忍不住问:“王爷,可是那消息来路蹊跷?不便透露?” 薛令缓缓回神,摇头。 邹固:“那为何……” “消息的来源不用怀疑。”薛令道:“你们只需要对消息内容求证。” 邹固:“是。” 几人又说了会话,最后临走前,王泊开口:“殿下,最近京中有些风声,是关于您的。” 他的表情有些难为情。 薛令坐下,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说。” “许是上次游猎,人多眼杂,殿下虎口救人之后,京中便有些风言风语,说您有龙阳之好。”王泊道:“顺王世子不大安生,也跟着传那些话,这是我们的人亲眼瞧见的。” 薛令还以为是什么严重的事,没想到仅仅如此,他的眉头舒展了:“随便处理一下,不用我教罢?” 王泊:“处理倒是好处理,只是……” “有话直说。” “……愚以为,这种传言本不该出现在殿下身上,”王泊一拱手:“事情皆由顺王世子送来的那个男子引起,即使此时平息传言,日后未必不再犯,若想彻底解决问题,还是得从根源解起。” “……”薛令:“什么意思。” “王爷不如将人赶出京去,也给顺王世子长个记性。”王泊道:“您有所不知,世子酒后大肆宣扬他是您的……岳丈,说您宠爱男宠,连他做过的那些混账事都不管了。” “……” 这句话简直要给薛令听笑:“岂有此理。” 王泊点头赞同:“王爷身份尊贵,断然不能被这种人泼脏水。” 他在等着薛令下令,立马就要将苏玉堂赶出京师,之前便总觉得这人妖妖调调,如今还来连累王爷的声誉,指不准,都是顺王世子安排他做的。 此子断不能留。 谁知薛令:“那便将薛仞赶出京去。” 王泊:“是,王爷……”他突然顿住。 等等。 他又问:“那苏玉堂呢?” 薛令:“他又没做错事,与他何干?” 王泊连忙:“可他是顺王世子的人……” 薛令想到这人上辈子做的那些无情无义的事,冷笑:“顺王世子可担不起他这座大佛。” 需得天子下位来请,才能请来这万古贤臣。 此话一出,王泊愣了:“难道只将世子赶出去?” 薛令又想了想,觉得那句“岳丈”实在恶心人,仿佛喉头憋了只苍蝇:“再派人去打断他的腿。” 沈陌的父母早已仙去,他岂敢胡说八道羞辱他人,该打。 说实话,薛令是很想很想杀薛仞的,只不过看在他爹低调且知礼,给了几分面子。 但若再敢如此,也绝不轻饶,顺王又不是没有其他儿子。 他翻了翻,给薛仞挑了个又湿又热的好地方,预备着养伤用,保证人舒舒服服的过去,舒舒服服的回来。 王泊:“…………” 怎么感觉,哪里不太对呢…… 薛令乜斜他一眼,知道自己的下属想说什么。 可是,他才不会把沈陌赶出去——又不是真的疯了。 然而这一行动在不知情的人眼里——例如王泊,却坐实了对“苏玉堂”的偏爱之情。 ……或许本来也没错,他就是对某个人略有偏爱。 又喜欢,又讨厌。 他突然很想见沈陌。 真奇怪,明明也没分开多久,可他就是平白的想见,偶尔觉得自己不太矜持,也克制不住偷偷的去看,总觉得没被发现就是没有,掩耳盗铃。 这么一想,薛令便对政事兴致缺缺了,但这些,他自己并未察觉与沈陌有关。 他一边听着下属的话,心已经飞出室内,一边百无聊赖翻看着桌上的文书,将那些对沈陌的坏话全都忽略。 最后,王泊与邹固都发现了王爷的敷衍。 ——都是因为那个男子。 王泊对沈陌的印象更差了,邹固反倒好奇起来,究竟是什么人,能这般有吸引力。 - 有吸引力的沈陌什么也不知道,躲在屋子里逗猫玩。 地也扫了,桌子也擦了,上次本想从薛令那里讨个正经差事,谁知不仅没讨到,还惹了一身骚,吓得他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一睡着,就梦见薛令板着一张英俊的脸说“亲我”。 简直诡异。 作者有话说: 薛:不想上班,想谈恋爱。 沈:不谈感情,全是工作。 第39章 傍晚, 薛令又叫人过去,不过这次并非单纯为难,而是给他找了份差事。 这人每天要批改的奏折太多了, 由侍从来整理, 显得忙手忙脚, 因此便想到了专门安排一个人来做,而这个人的人选,就是沈陌。 沈陌过去,侍从教了会儿怎么摆放整理奏折——很简单的小事,几句话就足够学会上手。 教完之后, 他突然对着沈陌身后行礼,叫了句“殿下”。 沈陌一回头, 就看见抱着猫正在看着他们的薛令。 摄政王殿下今天穿了一身绛紫色的长衣,衣裳上黏着不太明显的黑色猫毛,这两天似乎事少了些,整个人看上去都轻松许多。 墨点在他怀里舔来舔去。 他“嗯”了一声, 踱步走到案前, 瞥眼看向侍从。 侍从立马明白,告退。 沈陌也想告退。 “你过来。”他道:“猫给你。” 沈陌忙过去接过猫。 薛令盯着他的动作,直到沈陌重新抬头, 才将目光收回。 “傍晚再来。”他说。 傍晚, 霞光满天,烟紫色的云层逐渐被夜色吞没,沈陌黏黏糊糊拖拖延延, 往薛令那里走, 期待过去时他已经一个人吃完饭了。 路上恰巧遇到一个提着蜜饯的奴仆,由于顺路, 便托他带给薛令——沈陌发现,他们看待自己的目光,已经有了明显不同。 真是可恶。 沈陌悄悄摸摸打开盒子,发现是杨梅干和桃脯。 他提溜着又慢慢悠悠往前走,心想,平时这个点薛令都已经吃完晚膳了,现在过去,刚好能错过,到时候借口就用拿了个蜜饯…… 谁知到了门口,却见一堆人从薛令的书房里走出,很快便如流水般四散开。 沈陌躲在黑暗里等他们都离开,直到最后才出来。 四周安静,只能听见虫鸣,以及水渠中的叮咚声。 流水的尽头、从温暖的灯光里,走出来一个高大的人影。 ——是薛令。 沈陌的脚步一顿,抬眼,看见他平静的脸,灯光将身体的边缘都勾勒出来,在黑夜中,周遭仿佛蒙了一层沙粒般的雾。 他走下台阶,站在庭中,脸上的的表情好像在说“我就知道”。 沈陌也不心虚,只是微微低头,露出个从容谦虚的笑。 薛令朝他伸出手。 沈陌踩着松竹的影子走过去,想浑水摸鱼,将蜜饯递给他。 第44章 就听见“啧”的一声。 只好也伸出手,任由他牵。 薛令的脸色和缓了些,这时,沈陌才知道他处理公务到现在,还没吃饭,现在来正是赶巧。 难怪不怎么生气。 虽然脾气怪,但放松下来,薛令其实是一个很温柔的人,牵住自己的那只手力道刚刚好,手心的温度与他泛冷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 沈陌忽然就想到,小时候,自己也经常这样牵他走夜路。 偶尔是将人送回俞王府,偶尔,是偷偷将他带回自己那里——肃帝不喜欢这个亲弟弟,伯父自然也不希望他们来往,以免影响前途。 可是,沈陌还记得惠妃娘娘的糕点与书,他不能眼看着这个孩子没人照顾。 那时,薛令还只到他的胸前,转眼间,都比自己高一个头了……究竟吃什么长大的?? 薛令也想到了以前。 在很久很久以前,他总觉得沈陌的手很大,很暖。 可是如今一牵,却与以前截然相反。 这个清瘦的男人,衣袍中除了空荡荡的风,大概也没有其余东西了。 其实沈陌重生前后,几乎没什么变化,甚至薛令觉得,他的容貌似乎在往以前靠。 这也是他能够及时将人认出的原因之一。 世上竟有如此神奇之事?薛令其实不在乎了,只要人在,其余的一切,他都可以不在乎。 虽然这人有些不识好歹…… 沈陌忽然感觉,有人捏了捏他的腕。 他:“……” 算了,薛令都要疯了,让让他罢。 薛令走在他前面,悄悄勾了勾唇角。 风吹得竹林发出沙沙的声音,侍从们已经上好饭菜,又隐身退去,几步之遥,庭前屋中,如隔天地,而天地,又隐身于月色之中。 有人缓缓开口,在竹叶被吹响之后:“今日,他们送了好些春笋,仆从们用了一部分与猪肚煲汤喝,从前母妃最爱吃笋尖,过了春日,便时时盼着春日来,有时想念得面容憔悴,父皇得了进贡的南笋,赐予她,味道也不比春笋差,她喝了汤,高兴,于是父皇也跟着展颜。” “我亦是喝过无数回,那时不觉得怎么好,现在年纪渐长,反倒觉得确实鲜美可口,回味无穷,是极好的东西……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顿了顿又说:“不过,你大抵也喝过罢……我不管那些,只是想你来与我同坐。就当委屈迁就我。” 沈陌寻思,他这话说得莫名其妙,以薛令现在的身份,叫谁吃饭都不该说“迁就”,更别说区区一个“苏玉堂”。 而且,平时他可不这么给面子。 于是他道:“王爷此话太客气了。” 薛令:“我也不想和你这样,是你太与我客气。” 如果一开始沈陌就向他坦白,哪有后面那些事?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不信任。 不过今天薛令的心情还不错,不欲与他计较,总归,人就在面前。 一餐饭下来,摄政王殿下居然还给对面人夹菜,弄得沈陌别别扭扭。 他刚想说些什么,就听见薛令淡淡:“我已经许久没有这样与人吃过饭了。” 这句话说得轻,很平静,可是沈陌却莫名听出几分孤独与怀念。 ——薛令本也没有什么坏心思,只不过吃个饭而已,何必扫他的兴。 他的心一软,没再拒绝。 饭后,薛令还问沈陌的伤。 沈陌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皮外伤而已。” 薛令端详了一下,确认他说的不是假话后才放心:“明日叫人为你拿些膏药,用了便不会留疤。” 沈陌心想哪有那么娇贵,男人身上有点疤,多正常的事。 又坐了一会儿,他想起方才拿过来的蜜饯还没让薛令看,又端起盒子走到他面前,打开盖子。 恰巧这时薛令也想起什么,开口:“前几日,我见了萧熹,同他说好了,改明儿去国公府一趟。” 沈陌动作一顿,老国公不是说不见客么。 薛令:“虽然老国公已经许久不曾见客,但只要将门打开,进去后也不至于将人赶出来。” 沈陌:“……”善。 薛令又说:“此次是难得一见的机会,日后还能不能有,我也说不准……”说着说着,他注意到了沈陌手下的食盒,往里看了一眼,发现蜜饯,有些意外:“这是你拿来的?” 沈陌刚想说只是顺路,就见薛令露出个很是欣慰的表情:“难为你还记得我喜欢吃什么,若你也想去国公府,我倒是可以将你带上。” 他将喉咙里那个“不是”重新吞进去,点头。 沈陌有些羞愧,这时他才想起来,杨梅干和桃脯是薛令小时候喜欢吃的东西,他完全忘记了,甚至,方才在路上还想过偷吃一口。 可是现在说出真相,估计会惹这人生气,沈陌想去见老师,就不能让薛令生气。 此一时彼一时,他实在需要这个机会,只能在心中暗道一句抱歉。 薛令全然不知只不过是凑巧,在他心中,只有沈陌会这么了解自己的生活与喜好。 其实现在的他,也没有以前那么喜欢吃蜜饯了,可好歹算是一份情谊——这人虽然不愿透露自己的身份,但是还知道表示,说明良心还在。 他点头,“有心了。” 于是沈陌成功混到了一个去国公府机会。 在薛令身边当差,有坏处,也有好处。 坏处是与摄政王殿下朝夕相处,属实有些太“亲密”了些,外面的人指不准误会什么。 好处是除了拉拉手,其实也没有特别过分的事,薛令这个人偶尔嘴硬,其实心软,又没有真的亲他睡他,他还能借着整理奏折的机会,了解了解外面的事。 只是,他记得薛令与萧熹的关系也很一般,而且在宋春嘴里,他们曾经还有过矛盾……萧熹居然会帮他进国公府? 沈陌觉得,或许是游猎那日,萧熹听进去了自己说的话。 有机会有机会。 回去时,沈陌走岔了路,路过了王府内那座高楼。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近的看那座楼,抬头恰见一阵风吹过,吹得楼上青铜铃玎玲珰琅。 春风拂面。 风灌了衣袍、扬起了发,楼外有守卫守着。 站在原地,能看见木质的屋檐支柱上刷了乌黑的亮漆,即使是夜空下,也能显现出几分色泽,青铜铃每层都有,清脆悦耳——沈陌忽然想起,似乎有一段时间没见到薛令上去了。 好像,就是从自己被安排到他身边开始。 这样一座高楼,上面的视野大概很好罢? 沈陌忽然想看看,上面的世界。 可是他也知道,这是绝对不可能的,门口有守卫,大抵这里平时也只有薛令能进。 他又往前走了走,想在王府中小范围转转。 然后便到了一处小院前方。 ——凄凉无比,荒无人烟。 沈陌顿住。 那门上挂着好几把锁,围墙砌得特别高,周遭长着胡乱的杂草,显得压抑而又阴冷。 不知是不是幻觉,沈陌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 鬼使神差下,他走了过去,手放在锁上。 锁上,几乎没什么锈斑,看样子应该经常更换。 他又退后几步打量围墙,周遭无树,这个高度,就算是宋春也得小心,不能轻易攀爬上去。 ——里面是什么? 沈陌不由得好奇。 他想趴在门缝上看看,但刚生出个念头,就听见有人正在朝这边靠过来,于是只能打住,快步离开。 但往前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仿佛有一种奇异的、无形的东西,吸引着他。 作者有话说: 过渡一下 存稿箱里的东西要发完了,又要吭哧吭哧往里面搬新的了(带着我的五万存稿路过) 试图讨要营养液与评论>. 第40章 去往国公府的马车低调, 人一到,萧熹便知道了。 门口洒扫的奴仆见到车停下,还觉得有些稀奇, 紧接着摄政王殿下出来了, 一群人乌泱泱的跪, 奴仆也连忙将扫帚放下行礼。 他心里想着,以往不都派人来问问情况吗?怎么今日还亲自来了。 等到人进门,他爬起来,看见摄政王殿下身边跟了个人,那人刚好也在这一刻微微偏头, 露出半张隽秀如画的脸。 奴仆惊讶,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他。 已数年未曾来过国公府, 但这里的一草一木仍然令人熟悉,沈陌左看看右看看,很是怀念。 他们进门后没多久,萧静和就知道了这件事, 将自己的门闭上, 显然是不待见薛令。 但萧熹做了点手脚,将人放进去。 沈陌眼巴巴看着,没过多久, 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丁零当啷的响声, 紧接着,薛令边拍拍衣裳,边往外走。 表情还算淡定从容。 第45章 ——被赶出来了。 萧静和身边的老奴也跟着出来, 与薛令陪笑, 打圆场,说等下次老国公身体好些再聚, 一起吃个饭。 薛令点头:“择日不如撞日,我看今天天气就很好,既然如此,那便留下来用膳罢。” 老奴脸色一僵:“……” 不是说下次吗? 摄政王殿下不管不顾,长腿一迈,带着人找地方坐去了。 这一拐,让老奴瞧见了一直侯着的沈陌。 两人对视。 老奴的表情立马从僵硬活动起来,惊讶无比。 他以前见过沈陌,自然知道沈陌长什么样,但他也知道沈陌已经死了,而且害死他的人就在眼前。 就是薛令。 ——这是什么意思? 不请自来也就罢了,谁不知道萧静和就稀罕沈陌,如今他带一个长得这么像的人来,怎么看怎么挑衅。 不过……真的不是兄弟吗? 可他还没来得及细看,人就被摄政王殿下牵走了。 简直是惊悚。 这件事绝不能惊扰老国公。老奴想,薛令居心叵测,气出病来,可没有半点好处。 沈陌还等着他回去禀告老师,完全没想到重生之事非一般人能想到的东西,眼见得老奴离开,才惊觉此事,忍不住拽住薛令的袖子。 薛令感觉衣裳一沉,垂头时瞧见他那只修长白皙的手,立马就明白了这人在想什么。 真是师生情谊非比寻常——也对,自己当年拜在萧静和门下,本就是沈陌为他求来的,老国公名满天下,只有如此,才能保证薛令不会被肃帝戕害。 而在这之前,老国公的学生里,没有一个是皇亲国戚,寻常时候,只能在国子监听他讲课……不过现在身体不好,连这点机会也没有了。 薛令心中有些酸酸的,他就是这样,总也控制不住的嫉妒。 可他也知道,这件事对沈陌来说很重要。 薛令没觉得这人会与萧静和相认。 毕竟自己与宋春都被他瞒着…… 想到这,他微微抬了下巴,反手将人牵住。 这一幕刚好被过来的萧熹看到。 他是专程过来看笑话的,爷爷最不待见的就是薛令这货,他又怎会不知?谁料来晚了几步,笑话没来得及看,看见薛令牵着一个男人的手。 而那个男人,就是前一段时间拉着自己说他是“沈陌”的人。 沈陌被看得脸色一变,立马就想抽出自己的手。 可是抽不出来。 抬眼时,薛令正阴沉沉地垂眸看他。 沈陌:“……” 祖宗,求你了,放过我,好么? 祖宗不放。 薛令立马就想到了前几日王泊对自己说的那些事,彼时他不当回事,现在想来,忽然又有些不爽。 ——断袖怎么了? ——断袖怎么谁了? ——很丢脸吗?很难堪吗?很见不得人吗? 谁敢在背后嚼舌根,就把舌头切了,腿打折了,再扔到天涯海角去,让他们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两人一来一回一拉一扯,较量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萧熹的脸色也不好了——这是在演什么戏码? 沈陌比力气完全比不过,没法,只能干咳几声:“萧将军别误会……” 薛令冷笑:“误会又怎么样?” 萧熹一张脸黑得像乌鸡:“没想到王爷还有这种爱好。” 薛令:“与你无关。” 沈陌鼻尖好像闻到一股火药味。 萧熹扫了一眼他,意味深长转过身去:“殿下既然要留下来用膳,国公府必定好好招待,跟我来罢。” 沈陌好不容易将自己的手抽出,期待能在后面见到老师一面,谁知一抬头,就看见薛令颇有怨气的眼。 “……”他假装看不见。 薛令心中嗔意做火,烧得心肝脾肺都在尖叫。 谁知最后也未能如愿,老国公没有出来吃饭,还托人带了一句话给薛令。 “‘若非死人复生,你这一生,休想再见我一面。’” 沈陌听完急了。 活了啊!他活了啊! 不让薛令见,也让自己见一面啊!!!老头!老头! 可是薛令在场,他什么都不能说,若是就这么说出口,只怕疯了的人便不是薛令,而是自己了。 薛令听完倒是没什么反应,他与萧静和本没多少师生情谊,这些年总派人来看望,亦不过是念着某人的好,收敛照料着某人留下来的残局。 若非那一点羸弱的联系,怎么会有今天? 二者都清楚,只不过,萧静和一直觉得薛令是在挑衅。 于是今日之行也只能作罢。 沈陌犹有不甘,跟在薛令身后,忍不住看向萧熹。 比起离开前,这人长得更结实了,脸从少年桀骜不驯变得更加沉稳,但眉宇间,犹能看得出几分旧时意气。 自己死前,他们已有差不多两年未曾见过面了,本以为这人也免不了仇恨自己,谁知后来,居然还肯去找自己的尸体。 沈陌垂眸,在心中叹了口气。 再抬眼时,萧熹也在看他。 紧接着,他露出一个令沈陌熟悉至极的嗤笑,就像以前他撞见自己跟在萧静和身后,替人抱书时一样。 那时候萧熹总是说,整天跟在老头身后做什么?多无趣,不如出门骑个马,射个箭,斗个蝈蝈。 沈陌则会无奈地为他展示自己的臂膀——文弱、无力,只能弹琴写字,稍微重一点点的弓就拉不开了。 然后萧熹便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嘲笑他。 沈陌不以为意,他那时总觉得自己聪明得不行,人生在世,若想一方面发挥到极致,便总得另外牺牲些什么东西。 很显然,他牺牲的就是武力。 不过沈陌还记得当时的萧熹与家中闹得很厉害。他父母都在一次治水中故去,不过去得早,没什么印象,从小便是老国公与国公夫人抚养的,后来国公夫人也故去了,家中便连一个女性长辈都没有,老国公有一身才华,自然想把两个孙儿都抚养成能人文臣,继承衣钵。 萧尘倒还好,萧熹便差点意思了——这个差点意思的意思,是在萧静和心中差点意思。 他想上战场,无心读书,他爷爷自然反对,两个人脾气都倔,又无人从中斡旋,摩擦便起来了,未曾分道扬镳之前,还经常与沈陌说起。 而今几年过去,他变化不小,抱负得成。 倒是自己,空空荡荡来,空空荡荡去,一事无成。 转眼间,少年意气尽数消失不见。 沈陌心中有些怅然。 萧熹本打算随便打发他们出门,人都叫好了,却在奴仆来后突然改变了主意。 薛令扫了他一眼。 他一脸的无所畏惧。 临走前,薛令忽然伸出手,指向沈陌:“萧将军,这张脸,你可还熟悉?” 萧熹哂笑:“怎么能不熟悉?从哪里搞来的冒牌货?废了不少力气罢?” 薛令微微抬了抬下巴:“天上掉下来,捡到的。” 捡到了就是自己的。 萧熹没听出这一层意思,仿若第一次见沈陌一般,打量着他:“可惜,一身皮囊虽在,半点风骨也无……不过他本也没剩下几分风骨了,若是人还在,此时盛朝便无你我二人之事。” 顿了顿又笑了:“难为你找了这么个人,专程带进来气我爷爷。” 薛令没放过他的每一个表情,确定没有异常后,微微垂眸:“我可没想过气他。” 马车已经备好多时。 萧熹忽然又道:“既然这次能在京中多留一段时日,来日方长,说不定殿下以后还会有机会。” 沈陌一怔。 薛令乜斜着眼:“你还真是孝顺。” 萧熹:“老头么,气气反倒更有活气。不过今日,你们还是快些离去,国公府不待见。” 薛令冷笑一声。 沈陌好像品出来什么,短暂的失神后,对着萧熹一拱手,微笑:“告辞。” 萧熹“嗯”了一声,居然也回了一句:“辞罢。” 薛令看了身边人一眼,皱眉。 车驾驶往王府。 路上,沈陌有些走神。 ——萧熹这……是在试探,还是相信自己了? 他觉得更多的是试探。 还有暗示。 与其说是薛令还有机会,倒不如说是自己……若能撇开薛令再见一次萧熹,那这件事便好办了。 正想着,他的腕被握住。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又来了。 又是这种感觉。 像被盯上, 阴沉沉的、如潮湿的梅雨季。 沈陌忽然想到他第一次与薛令正式见面,便是在宫门口。 那时候,他已经准备出宫去了, 忽然听见脚步声, 回头一看, 一个孩子站在身后,手中拿着书卷,定定地、静静地看着他。 第46章 人行动时有声,目光却是无声无息。 他能感觉到那孩子在好奇、打量,甚至是, 判断。 小沈陌觉得,他很熟悉。 直到宫女从后面追来, 唤那孩子“三殿下”。 他这才忆起,一个月前,在惠妃娘娘那里见过的。 宫女牵着人走了。 那日回去后,伯父提起过这位三殿下。成帝精于朝政, 后宫稀疏, 满院妃嫔,有孩子的也就是文妃与惠妃。 文妃娘娘是陛下身边老人,凭借子嗣封妃, 实际上与陛下的关系一般, 顶多算个相敬如宾的程度,性子又温吞——而惠妃娘娘,是封妃后才生下的三皇子, 荣宠正盛时锦上添花。 故而, 三皇子也极受成帝喜爱,甚至不舍得送到国子监念书, 只在宫中由翰林院的人教着。 伯父说:“陛下春秋鼎盛,日后皇位归属,还说不准呢。” 彼时沈陌年幼,对这些东西的复杂程度想象得很浅显,后来他才知道,大殿下忌惮三殿下。 ——原因也很简单,就是伯父说的那句话。 薛阖幼时被教养得很好,能文能武,皇后难产死后,宫中久无子嗣,他一度被认为是中宫之选。 可是某一天,薛令出现了。 二人中间隔了不少的年岁,薛令还在襁褓中时,薛阖便已懂得如何藏匿心事,他将父亲对弟弟的宠爱看在眼中,每一份宠爱,都加深了他心中的担忧与不平衡。在他心中,比起亲人,他更倾向把薛令当做对手。 但幼时的薛令被保护得极好,直到成帝突然驾崩、惠妃殉葬、薛阖以他不便待在宫中为由赶了出去,这时候,薛令才真正见识到世事险恶。 也正是因为如此,沈陌才有机会继续接触这人。 越养越凶的一个人。 他们兄弟二人,都不是什么好鸟。 沈陌有些走神。 腕上的那只手握紧了些,炽热的触感像碳火焦灼,暗暗藏着不为人知的情绪。 低沉悦耳的声音区别于记忆片段,带着些不悦:“想什么?” 想萧静和?还是萧熹? 这么在意他们……那自己呢?? 沈陌回神,刚好对上他不满的眼。 “没想什么。”他立马道。 薛令显然不信。一方面他还记恨沈陌的死,记恨他将承诺忘却,另一方面,他总觉得自己在这人心中的分量并不稳固,因此,时常想要找些存在感。 而且,潜意识里,他总怀疑沈陌和萧熹中间有什么。 若知道沈陌与萧熹坦白了身份,他一定会嫉妒得面目全非。 这些沈陌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薛令一向怪脾气,又批了六年奏折,神经兮兮,做事偶尔会不符合常理。 两厢无言时,沈陌忽然想——他还记得那些不愉快吗? 他不能问。 就这么回去了,沈陌看着天边浓重的残阳,乌色的高塔被日光勾勒出血色的线,青铜铃还在随风晃荡。 或许受了心绪的影响,他竟开口:“殿下为何要建这样一座高楼?” 薛令的衣袍被重红燃透,脚步顿住,回过头来,看着他。 沈陌眼中,薛令已经是一个大人了,他不再需要依靠谁,还出落得如此英俊不凡。 薛令眼中,沈陌还如往昔,岁月不曾凋零他的容貌,生死带不走他的从容。 二人中间无形的屏障,仿佛被这一眼看得颤动起来,绽开涟漪与波纹。 在夕阳下,薛令抬头,也看向高塔,淡淡:“你见过京师的布局图么?那是父皇亲手规划,整齐划一,如棋盘,道路罗列。” “有人曾经对我说,这天下就是一盘棋,为国主者执棋子,为国谋事者为棋子,文臣武将,功在千秋,当无我无己。” 他道:“如今,盛朝已在我手下,我自然想什么都看看。” 沈陌微愣,慢慢:“就是为了这件事?” 那可是好多好多钱啊。 “……” “那,殿下看见了吗?” “看见了。” “殿下以为怎样?” “……” 薛令突然将身子转了回去。 “不怎么样。”他说。 像是不屑一顾。 沈陌有些无奈。 两人往前走。 夕阳逐渐冷却,心中的思绪如倦鸟啼飞,却迟迟不肯归去。 薛令的脚步忽然慢了些:“你有后悔的事么?” “什么?” “众生难免有后悔的事。” 沈陌想了想:“我似乎没有。” “呵。” “……”沈陌只好道:“有。” 薛令站住,回头。 他的表情静静的,融在风里,却紧如丝线:“……为什么?” 沈陌抄手而立,害了一声:“为什么的都有。” “为人多,还是为事多?” “那肯定还是为事。” 薛令抿着唇,继续往前走。 “……不过,还是为人的比较难受。” 薛令又站住了。 他再次回头,看见沈陌柔和的眉眼,仿佛要随风去了。 “殿下对我的私事这么好奇吗?”那个清瘦的男人问。 薛令不想承认,但确实如此。 沈陌叹了口气。 “每个人都会有些后悔的事。”他重复了一遍薛令方才说过的话:“某不太愿意想这些,毕竟都已经过去了……非要说,那便后悔以往走路时,只看见了眼前十步,而不是二十步、三十步、五十步——有的人站得太高,就像下棋,棋手看见全局,棋子只看见眼前。” “殿下。”他唤他:“您或许是个好棋手。” 薛令看见他眼中欲语还休、无限深意,将要深究时,又被黑暗吞噬,化作一派朦胧,听觉跳跃时,劝慰忧愁浑然忽略。 薛令生出几分嗔怨。 “……好棋手。”他点点头:“并非所有人都喜欢站在高处。” “大部分人……总归是这样的。” 薛令拍了拍袖子,淡淡:“江山社稷如何,不在我眼内,我也不适合做这些。”别对我有那么高的期待。 沈陌:“但殿下做得很好,大部分人都比不上。” 曾有一段时间,沈陌觉得身在太平盛世里的人才最为倒霉,都说乱世出英雄,越乱,越能显现出一个人的本事,盛世里,比上,无法比过开图创业者,比下,兢兢业业,但凡有一丝过错便容易被人忽略功绩,实在是吃力不讨好。 不过后来,他就不会想这些了……每天忙得要死,也总不能为了那点功绩,将天下搅得不安生,好日子还是过一天少一天。 这个时候,他就很体谅每一个老实人了。 沈陌以为薛令这是在虚心呢,安慰他:“成肃二帝,如日月在天,功绩同册,然而及至如今,我盛朝繁盛有胜于日月者,实乃殿下之功,功不可没。” 好歹一直在向上走,而且沈陌觉得,现在可比成帝那时候日子好过多了。 谁知薛令阴阳怪气笑了一声:“你倒是伶牙俐齿。” 沈陌:“……啊。” 薛令:“日月在天……谁稀罕那些,若不是某个没良心的临走之前说的那句……我何必替他守这么多年。” 对面人惊诧:“什么话?” 薛令哂笑。 你自己做的事情,难道还不认么?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居高临下看着面前人:“他说,如有来生,定不负我,我可一直等着。” 谁知沈陌更加诧异了:“人活着还是死了?” 薛令皱眉。 他说:“你怎么好像不记得?” 沈陌:“啊……我该记得什么?” 薛令的眉头更皱了:“装?” 沈陌确实是在装,可是按理来说,这时候的薛令不知道他在装啊。 他无辜眨眼。 薛令:“……” 沈陌又问了一句:“殿下,那人到底还活着吗?” “…………” 薛令冷道:“死了,坟头草都比人高了!” 沈陌:“呃……死了的话,来世是不是有些太虚无缥缈……” 薛令的怨气更甚了。 居然忘记了。 自己那么重视的承诺……他转眼就忘记了。 若不是因为那八个字,他怎么会做那么多,若不是因为那八个字,发现沈陌重生的当时,他就会把这人扒皮抽筋,好好教训一顿,若不是因为…… 他居然忘记了。 ……怎么好意思的?! 薛令平生最恨利欲熏心之辈,对这种人来说,多年情谊,不过是可以拿来利用交换的筹码,如铜臭死物,毫无真心可言。 偏偏,他最在乎的人就是这样的人。 是沈陌给他留了念想,又是沈陌亲手将这些东西打碎——他自己也知道虚无缥缈! 所以当初,这人也是骗自己的。 那些别人贪婪争抢的东西,从来没人问薛令…… 第47章 ……薛令其实从未想要。 “殿下……”沈陌又道:“来世的事情谁也说不准,还是先……” 薛令听了要气疯,瞪他:“闭嘴。” 沈陌不再吱声。 薛令心中的那点骄傲犯了。 薄情寡义之人何必多费口舌,管他是不是真的忘记了,沈陌不记得,难道他还眼巴巴的凑上去吗? 这时候,沈陌也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薛令这么瞪自己,他说的人,不会是自己罢? ……可是沈陌的记忆里,完全没有这档子事啊。 他不是吧嗒一下就死了吗?顶多流了一段时间的血…… 他正想要求证:“王爷……” 结果却发现,薛令已经决绝无比地转身离去,赌气似的。 影子拉得极长。 沈陌怔住,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种晕眩的感觉爬上脑袋,喉咙里的话又咽回去了。 暮光已经全然退去,身体的温度也逐渐降了下来,指尖泛冷,他回头,惊觉居然走出了这么远。 沈陌站在原地,心中陡然生出一种寒意,比料峭的春要冷万倍。 如果真的是自己的话…… 自己刚才还说那些话,薛令听完不得气炸了?! 沈陌的脑袋一片混乱,但长期以来的思考让他敏锐的抓住了某个小点——重生也许不是没有代价的,如之前半夜咳血,按理来说,换了具身体哪还会有这种事发生?如果说自己因此失去部分记忆,也不是不可能。 理智告诉他,现在应该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捋一捋思绪,可是在残存的暮色下,他又忽然失去了那一点理智,想到了薛令。 薛令确实是气炸了,像被人强行从河里捞上来的河豚,一戳就会圆滚滚地跳开,顺带还要扎人的手。 但他不能放着薛令不管。 而且…… ——方才,薛令的指尖是不是在抖? “轰隆——” “哗——” 难得下了一场大雨。 殿下头疼犯了,郎中看过后便离开,侍从们灭了灯悄然离去,竹林前,一片漆黑。 有人从黑暗中悄然走出,雨水拍打在油纸伞上,溅开看不见的水花。 紧接着,人来到檐下,熟练的摸到窗户,将伞收起,放在一边,人翻了进去。 屋子里一片漆黑,这么早就歇息,说明薛令确实是出了事,沈陌不放心,冒着雨特意来看看。 毕竟头疼发抖这种症状……他还真有点担心给这人气出中风来。 回去后,沈陌反复地想薛令说的话。 他确信自己绝不是忘记,而是这件事,的的确确不曾存在于自己的脑子里。 面前闪过一些画面。 ——禁军反叛、围剿,他的人都被抽调离开,包括宋春。一瞬之间,众叛亲离,有人在宫门外冲着沈陌大喊,现在出来,还可以死得没那么难看。 ……当时,自己肯定是没出去的,弓箭手驾着呢,一出去,指定变成刺猬精。 雨水拍打在窗棂之上,将人拉回真实,外面啪的一声,似乎是自己的伞没放好,掉了,滚落檐下。 沈陌一边去找薛令的位置,一边走神继续想以前的事。 “咚。” 他的膝盖不小心撞到了椅子腿,地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吓了人一跳。 但屋子里的人没动静。 沈陌松了一口气,心想薛令应当是睡着了,什么也没听到。 这样想着,他的胆子大了些,摸到了一边的油灯,点亮,又想——后来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沈陌就这么将薛令当河豚戳来戳去,乐呵了之后缓缓回神,不对 第42章 还是丞相的沈陌叫来几个宫女太监, 去后殿保护小皇帝。 那个时候,小皇帝莫约十岁。 殿外,凤凰花如火, 焚烧着眼珠, 清风徐来, 悠悠闲闲,皇宫里却并不清净。 好久没有这样的时候了。 沈陌漫不经心进了殿,外面那些人要进来必须有令牌,他摸了一番,果然, 自己的令牌不见了。 前些天宫中设宴,沈陌与薛令见过一面, 二人单独说了些话,最后不欢而散,应该就是那时候,薛令拿走了令牌。 他很平静。 甚至是, 早已预料。 毕竟, 早死晚死都是死,他的结局也就只有这么一个。 这时有一个宫女跑了过来,神色慌张惊恐:“大、大人……宫中来了好多人, 陛下害怕, 请您过去……” 沈陌抬眼一望,宫女是抄小道过来的,而此时, 那条路上肯定藏了埋伏。 他摇摇头:“我就不过去了, 叫他不必担心,我在这, 他们不会怎么样。” 宫女仍旧惊恐:“可是您的安危也——” “退下罢。”沈陌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我也很安全,你们再来反倒碍事。” 沈陌平日一贯独断专行,虽然过于强势,但众人眼中,没有什么麻烦他解决不了,或许因为这点,宫女最后还是相信了他的说辞,忧心忡忡地走了。 沈陌看着她离开,低低笑了一声。 那个叫崔俐如的内侍已经离开皇宫,沈诵的人与宋春也一起走了,短时间内肯定回不来。小皇帝倒是不用担心,清君侧么,清的是自己,总不能将皇帝也清了,那也忒没理…… 只是现在,自己大概是要束手就擒了。 殿中点了梅花香,一阵一阵,清幽无比,与时令不太符合,崔俐如不在,沈陌含糊过去,已几天没吃太医开的药。 他屏退众人,外面的人还在大喊大叫,因为怀疑与忌惮,不敢直接冲进来。 沈陌哂笑,胆小鬼。 又想,既然是薛令的人,那他现在在哪? 他其实还想再见那人一面……就当是告别,即使想让自己死也没关系。 有些人的命本就不值钱。 宫门禁闭,凤凰花如血,沈陌叹气,坐台上,抚琴以待。 “日月昭昭,生民耀耀,我哭我泣,生不逢时……” 直到嚷嚷声结束,有人推开宫门,走了进来。 琴音忽然变了调。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嗒,嗒。 脚步声越来越近,沈陌几乎可以想象到来者到了哪里,又是以什么样的姿势行走。 最后一根琴弦拨动之后,他起身,也出去了。 果然看见薛令佩剑而来,鬓角出了汗。 沈陌:“你来了。” …… 回忆到这里,应当都没有问题。 …… 后来,沈陌与薛令说了一些话,他大概记得内容,却实在想不起来哪里能插入一句“如有来生”。 ……难道是弥留之际? 自刎要些力气,当时他已经尽力了,但还是疼了有一会儿,这么想,也不是不可能。 说实话,那句话确实像沈陌能说出来的,也因此,当薛令说起这件事时,他有些心虚。 沈陌执灯走到卧房前,有了照明,也不容易磕碰了,但再往前走会很容易被发现,想了又想,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下,没有过去。 ……就到这罢。 他定定地盯着屏风后,耳边是风声、雨声,衣摆被水沾湿,冰冷沉重,仿佛经年之前站在崖石之上,听翻卷的涛声。 好生冷清。 沈陌忽然想,他最后悔的东西,其实也不是什么棋不棋的,玩弄权术之事,有什么好后悔的呢? 而是……有些东西,他明白的太晚了。 少年时想致君尧舜上,不管不顾,锋芒毕露,后来得肃帝重用得偿所愿,心气却逐渐化作梦幻泡影,骨头被磨得棱角全无。 ……盛世太平,无需突出的人才,只需要听话的臣子,肃帝与成帝截然不同,虽心怀伟业,但手段狠辣,当年他或许应该再低调些,找个机会先带薛令离开…… 只可惜说什么都晚了。 有一瞬间,沈陌想过将事情全都告诉薛令,凭他要杀要剐,自己都认。 可是最终,他没有选择这样做。 ……说出来又有什么用。 他无声叹气,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这时。 脚踢到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火光照亮脚下一片区域,发现那是一个中型木箱,直到膝盖那么高,被摆放在墙角,许是一时失神未曾注意。 以前沈陌也经常来这,没看见过箱子,应当是今天才放在这的。 箱子没上锁,只松松垮垮拴着,他蹲下身,本想替薛令放好,却在碰触到箱子后,发现了不对。 被撑开的缝隙里,瞥见画卷的一个小部分。 油灯静静燃烧,在漆黑的雨夜里,他的指尖缓慢滑动,移到了箱口。 他想到了之前宋春说的那件事。 ……薛令曾经从堂兄那里抢过一张画。 …… 不会是真的罢?! 第48章 好奇心如火焰燃烧,沈陌将油灯放在一边,小心地打开箱子。 箱子里面又摆放了许多个大小不一的木匣,而那封画卷,看上去本也是有装它的东西的,只是被主人拿出观看后,倦怠懒惰没有收回,放在所有匣子上面。 鬼使神差下,他打开了画卷。 “轰隆——” 雷电劈下的一瞬间,室内被冷光照亮。 而沈陌,也在这一瞬间里看清楚了画像的内容。 ——果然他自己。 ……然而里面的东西不止这一副画卷。 沈陌忙打开最上面的几个匣子,发现了一些旧衣裳与旧书,还有干瘪的花草。 而下面的匣子里,放着一些书信、一张手帕,书信上的字迹与手帕上的绣字,都十分熟悉,内容停留在少年时候。 等等。 等等等等。 他又回头去翻那些旧衣裳。 不出预料,衣裳的角落里也都绣了点什么——那是他母亲的手艺,沈陌永远也不会忘。 所以…… ……所以这些东西,这一箱子东西都是他的。 …… 薛令什么时候藏的?! 而且藏这个干什么啊?? 多愁善感一扫而空,沈陌恍惚震惊,如霹雳落于头顶。 原本以为薛令顶多有点小毛病,没想到,没想到这么变态! 结合之前宋春的话,他有些后背发凉——这不会是薛令独特的记仇方式罢? 一不高兴就拿出来看看?? 他潦草翻阅,将东西重新放了回去,在原地踱步。 脑中一片混乱。 ……那也太记仇了。 突然,屏风后传来动静。 薛令醒了。 沈陌一惊,连忙将灯灭了,朝外走去。 借着风雨声遮掩,他依原路退到窗边,小心地翻出去。 但刚翻出去,就听见脚步声靠了过来——这时候沈陌才想起,他原来站的位置,本就离窗户不远的。 所以,薛令现在可能就在他墙的另一边。 这个念头一出,如冰棱划入衣袍,比雨水要冷万倍。 沈陌紧闭着唇,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雨水打湿了衣袂,沾在肌肤之上,反倒显得脉搏更加活跃。 半晌,那人动了。 雷声实在太大,薛令睡不安稳,睁开眼时,总觉得有些不安。 回来后,他虽然气愤,心中却又掺杂了几分忧郁心伤,忍不住就拿出些旧物观看。 以往想起故事,总是如此,只是这次因为身体不适便倦怠了,没有将东西收好就潦草休息。 恰巧这时,他又想起来这件事。 薛令下了床,衣也没披,直接走过来,又蹲下身。 手按的地方,刚好重叠在沈陌方才按着的位置上。 他顿住。 随后抬起手,摩擦了一下。 ……水渍。 他抬眼扫过四周,总觉得闻到一股淡淡的冷气,混合着烟味。 有人来过? 是谁? 谁打开了他箱子里的东西? 薛令心中紧张起来,那是他隐瞒多年的秘密,掺杂了多少不堪与屈辱,谁也不能知道。 慌乱中他站起身来,腿磕到箱子也没反应,走到窗边正欲打开往外看,但突然想到什么,手收了回来,转身走向桌子,摸到一盏油灯。 灼烧感似刀刃割在手心。 人没走多久。 侥幸散去,他的心渐渐沉下,像浸透了冰水。 谁还会来? 谁还会看? 薛令回头看向那扇窗,胸口起伏,打开。 “哗——” 一阵风雨迎面而来,窗外,夜色如墨,满眼洞黑,只闻雨声与竹林声相互交映,不见有人,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是错觉。 薛令重重的呼吸着,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影子。 他想立马叫人出去,把那个影子抓回来。 ——可是抓回来又能怎样?他已经够狼狈了,叫人到面前来对峙,那不是更加打他的脸吗? 薛令在窗前站了很久很久,所有的办法都被自己驳回,直到一身肌肤都凉透,心也被冻冷,如坠谷底。 脑子里就一句话。 被发现了。 - 一连好几日,薛令对沈陌避而不见。 沈陌心中有些忐忑,难道是那晚被发现了? 可自己已经很小心,也跑得很快了。 薛令总不能都没见着人就发现他罢?! 恰巧宋春没事来找他说话,沈陌瞧见他,又想起以前那些破事。 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宋春的心情总不是很好,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时不时“啧”一声。 沈陌瞥了一眼,寻思着从他那里探听些消息。 雨水顺着飞檐落在地上,水雾中,嫩绿的新叶颜色更加鲜明,鸟栖在檐下,整理着身上沉重的羽毛。 “你要问什么?”宋春斜睨他一眼。 他对这个人还算有几分耐心,或许是因为苏玉堂的相貌,又或许,是因为这人与沈陌之间有某种相似的东西,令他感觉熟悉与怀念。 “呃……”沈陌组织了一下措辞:“就是殿下……” 宋春的脸一下子垮了。 “殿下最近是不是在忙?”沈陌忽略了他的不悦:“最近也不让我去面前整理奏折了。” “你管他忙不忙,我说的话都忘了吗?离他们远点。”宋春冷哼:“别以为他一时之间对你好,便会一直对你好,跟着他有什么意思?他肯定是腻了你了,不喜欢你了,讨厌你了,你还问他做什么?!” 这种语言上的攻击对沈陌来说伤害为零,更别说,他很清楚宋春的脾气,无奈:“我才说了几句话?” 宋春:“我管你说了几句话。” 沈陌:“他讨不讨厌我,我不知道,但你应当还不算讨厌我。为什么说话和刀子似的?” 他的语气很是温和包容,就像很久很久以前一样。 宋春咬着唇:“……我又不是骂你,我是骂薛令,他那个人就是这样的,你玩玩可以了,不许真心。” 玩薛令,亏他说得出来。 谁敢玩皇亲国戚。 沈陌微笑:“嗯嗯。” 宋春浑身不得劲:“他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不许想他。” 沈陌觉得好笑:“我想他?” 宋春一脸“我什么都知道”:“我都听说了,你们有那种癖好。” 又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补充:“恶心。” “……”沈陌:“什么癖好?” 薛令就罢了,病人也不能要求他太高,但是自己又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能说的上一句恶心?? 宋春觉得离谱:“他们都在说,你还好意思问我?你自己不清楚么?” 沈陌迟疑:“我……应该清楚吗?” 作者有话说: “风雨如晦……”——《诗经》 一个小揭穿是,沈陌不懂的情况,有时候是因为重生脑子糊涂,有时候是装不懂,有时候是不愿懂 具体情况需要自己判断 第43章 宋春用奇怪的目光看他。 沈陌觉得很无辜, 自重生来到摄政王府后,除了国公府那一趟,他再也没出去过, 自然不知道外面曾经流传过一段风言风语, 也不知道薛仞因为此事, 已经被送去千里之外了。 宋春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表情慢慢变化,忽然笑了。 “他今日不在。”宋春道:“刚好,现在雨也停了,我带你出去玩, 如何?” 以往,只有沈陌带宋春出去玩的事, 今日还是他第一次听见这人说这种话。 宋春抱着胸:“凭你自己,肯定是出不了王府的,但有我在,你想出就出, 想进就进。碰巧京中开了一家新酒肆, 葡萄酒很是出名,我还没去尝过,京中的贵人们整天挤在里面……这堆人虽然人傻有钱, 不过, 说不定确实有一番滋味。” 沈陌一想,觉得倒是个好机会,只是他对宋春不太信任:“你真的能将我带出王府?” “废话。”宋春啧了一声:“这种小事骗你做什么!” 六年来, 宋春在薛令这又不是没惹过祸, 哪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小,如今只不过将人带出王府去喝个酒, 薛令又能将他怎么样?顶多扣他们两个工钱。 沈陌不知这些,但听宋春说话这么自信,便觉得他也许真有什么办法解决问题。 于是二人一拍即合,立马就离开,沈陌还顺带问:“那你能带我进国公府么?” 宋春想了想:“六年前可以。” 沈陌:“六年后呢?” 宋春目光微虚:“不能了。” 沈陌:“……” 宋春为自己辩解:“你也不看看咱们现在是要从哪个门出去……” 话正说着,两人到了门口,宋春从腰间掏出令牌,随手给侍卫看,一边说:“从这里出去,就不可能进国公府!萧静和可比我还要讨厌薛令。” 第49章 侍卫听他说起殿下的名,抬起眼看过来,宋春敏锐感觉到他的目光,斜睨:“看什么看?” 侍卫立马低头,他也听说过小宋大人的威名,自然不敢与他硬碰硬。 宋春哼了一声,等出来了,才抬抬下巴,炫耀似的说:“怎么样?我就说能出来罢?” 沈陌:“厉害厉害。” 还是那么幼稚,放心了。 他又问:“见萧熹呢?” “萧熹……” 说实话,宋春和他不熟,这个世上,他唯一熟悉的只有沈陌。 但要比起萧静和,见这人还是更容易些。 “我听说,他这次要在京中待很久才回去。”宋春道:“若你想通过他去见老国公,倒是可以一试,只不过,你见他们做什么?” 沈陌微笑。 “上次去国公府,没见到人,心中有些遗憾。”他说:“若是可以,想亲眼见见老国公。” 宋春闻言嗤笑:“得了罢,说得你多喜欢读书似的,我可记得你没中举。” 上了街。 自从沈陌不在之后,虽有薛令接管了人,但再也没有人管他的生活了,宋春放浪形骸,只见眼前,钱都拿了花出去,讲的就是一个今朝有酒今朝醉。 沈陌一贯的操心命,见了忍不住说:“你半点也不存么?” 宋春:“不存啊。” 沈陌:“还是存点好。” 宋春反驳:“我主人以前也不存,过年了兜里都是空的。” 沈陌眼皮子跳了跳。 他哪里不存,明明是存不下,到处都要花钱,兜里还能剩几个? 简直戳心。 又说:“你怎么能学他呢……” 宋春皱眉:“我就学!” 沈陌:“那你以后怎么娶媳妇?” 宋春:“不娶!” 沈陌:“京师的房贵……” 宋春:“不买!” 沈陌:“以后没人愿意跟着你了。” 宋春:“没有就没有!” 油盐不进。 见他的表情无奈,宋春又搬出别人来:“那么多人都没成家,催我做什么?” 沈陌:“谁没成家?” 宋春掰着手指头数:“薛令,萧熹,我,我主人……他们一个国子监出来的,很多都没成家,外面都说那几年风水不好,不成家也正常。” 沈陌的眼皮子又跳了。 风水不好…… 薛令和萧熹也就算了,怎么还有自己的事?? 沈陌:“你主人不是死了吗?怎么成家??” 宋春不服:“他就差不多我这个年纪死的!” 沈陌:“…………” 得,行罢。 看来还是年轻,不知道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 可这时,宋春品出来点不对。 他说:“我发现你这人还真有意思,不仅长得像我主人,就连说话也像。” 沈陌袖下的手一紧,面上淡定:“怎么说?” “怪啰嗦的。”宋春道:“喊着什么社稷啊工部啊,就突然没钱了,可是没钱关他什么事?倒整得天天晚上睡不着。” 沈陌:“…………” 宋春:“又不是花的他的钱,该用就用呗,扣扣搜搜。” 沈陌觉得有必要为自己反驳一句:“这里花点那里花点,钱就是这么没的,换而言之,这是做事谨慎,耐心细致,又不是坏毛病,总比粗心的好。” 宋春根本看不明白这里面的关窍,无所谓:“哦。” “…………” 无话可说。 小宋大人带着沈陌去了国公府,不赶巧的是,萧熹今天出门赴宴去了,根本不在。 “没法了。”宋春说:“喝酒去。” 沈陌叹了口气。 到了他说的那个酒楼,果然热闹至极,一进门就被拦住:“二位,可事先预定过?” 宋春今日是随性而来,哪里会想到还有这种事,立马皱了眉:“你们这地方,还搞这种破规矩?花钱也不行么?” 那人见是个没见过的生面孔,说话又直接,立马也不悦了:“来这里的贵人们,从未有过嫌弃规矩的,不知您又是哪家的公子少爷?能花几个子啊??” “哪家都不是,便不能来喝酒?!”宋春也不怵他:“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你配和我讲话么?” 那人怒了:“来我们这的哪个不是达官显贵,我是不配,可你连门都不配进!” “大胆!” 从来没有人这样与宋春说话,他大怒,当即就要拔刀,刀光如虹,将前方的人吓退两步,还是沈陌拉住了他,才没挥出去。 那人吓了一跳,当即判断宋春什么也不是——因为从没见过这样粗鲁的贵人。 他立马叫人来将二人拦住:“老子还怕了你不成……把他们抓起来,打!” 一声令下,立马围了一堆人过来,动静之大,将楼上喝酒的全都吸引,倚着栏杆瞥着眼,看下面发生了什么。 不过贵人们都不当回事,仍然一杯一杯的喝着酒,说着闲话——毕竟在他们心中,这些都与自己无关。 沈陌见事情不对,连忙推他:“把你的令牌拿出来啊!” 宋春却已经怒火中烧,不管不顾,大喊:“拿什么拿,偏要教他们知道我的厉害!!” “挥个刀就厉害了?!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刀厉害,还是我们的拳头厉害!” 宋春怒极反笑:“那便都来罢!去你爷爷的,老子不把你们屎打出来都算你们拉的干净——” 说着就冲了出去。 “啊!” 现场顿时乱成一锅薏米杏仁莲子八宝粥,路人四散,不敢靠近,尖叫纷纷。 “救命啊!杀人了!” “快跑!” “啊啊啊!” 身侧之人几度撞着沈陌过去,他艰难站在混乱人群里,风扬起衣袖与长发。 他一脸绝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完了。 怎么会这样? 不是出来喝酒吗?? …… 宋春,你不是答应过我,不会再随便打架吗?!?! 而且他怎么办?!?! 看着?帮忙?逃跑??? 他连鸡都没杀过!! 沈陌更加绝望。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眼睛扫过四周,这时发现,自己身边也多了几个挥舞着拳头的彪形大汉,并且逐步靠近。 这要是被打了,那还了得?! 好汉不吃眼前亏,沈陌当机立断,退后几步,撇清关系:“我不认识他,你们别过来,别误会!!” - 风雨如晦。 这样的天气格外令人心情复杂,阴云盘旋于心头之上,与其说是忙,倒不如说,薛令是在躲。 他发现了,他知道了。 他会怎么想自己? 嫌弃,厌恶,不能理解……还是恶心? 一想到这件事,薛令就脑子发僵,不敢深思,他想对自己说,不过是小事,藏了点东西而已,可又劝不住地想。 ……他最近都没来见自己。 薛令本就无心做那些所谓的“大事”,念及沈陌,便有些心不在焉,从官府里走出来时,甚至没等人撑伞便继续往前走。 随从连忙跟上。 谁知,越想越离谱。 依照那人的性子,知道了也不一定会表露出来,他说不定就是在装不知道,若是觉得恶心,也不会发作,只会想主意逃跑。 他那么聪明,绝对有办法。 如果要逃跑,一定是自己不在的时候最合适,他可以借助陈管事或者宋春,说不定还会想办法去找萧熹,只要再与萧静和联系上,自己就没办法了…… 薛令的脚步忽而一顿。 ……自己现在便不在府上。 脚步加快。 身边撑伞的随从一时不及,差点没跟上,等跟上时,就听见殿下说:“派人回去看看沈——苏玉堂还在不在,立刻去!” 随从见他表情严肃,也不敢耽搁,立马叫人先行回府。 虽如此,但薛令心中烦躁,也等不及,前脚派出去的人回去,后脚他的马车也到了,二者刚好在门口碰见。 那随从当即躬身,脸色不好:“王爷,人不见了。” 侍从惶恐无比,跪地磕头,颤颤巍巍:“王爷饶命!王爷饶命!是小宋大人拿了令牌,带着人出去的,属下们都不知……” 雨丝擦着面前而过,薛令站在冷风里,听着他们说的话,声音愈来愈小,最终,全都听不见。 所有的一切都与他的胡思乱想重叠,更加肯定了猜想,并且将理智尽数吞没。 神识里不过一句话。 ……沈陌跑了。 作者有话说: 怨夫1与他爱操心的人妻老婆,脑回路时常不在一条线上 改个文名封面!实在是盗文太离谱了,没入v都盗特烦人,加上文也没什么点击 完结应该会改回来,我还是喜欢原来的名字 第50章 第44章 王府之上出动不少人手, 迅速分散至整个京师,不仅如此,还调动了京中的巡兵。 这动静实在是不小, 惊动了许多人, 就连皇宫中也听闻了消息, 小皇帝慌张的派出太监查看情况,生怕出岔子,让薛令跑进宫内来,威胁他的地位。 “殿下!这是怎么了??”太监急急忙忙:“可是出了什么事……” 薛令心中思绪纷杂,便如春雨, 阴冷潮湿,撑伞站在雨中, 对太监的询问不闻不问。 小皇帝怎么想,京中其余人怎么想,他都不管,但是今日, 他绝不会让沈陌跑出京师。 雨中, 又来了好几个下属,脚步匆忙:“殿下,城门已经封闭!” 太监见他不答, 又看向那几个下属, 脸上露出祈求的神色。 但仍然没有人理他。 甚至直接将他丢在原地。 “搜。”摄政王殿下几乎是咬着牙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一行人消失在雨幕之中。 太监连忙去追,可人哪有马快?只一会儿功夫, 便都看不见了。 “哎哟, 哎哟!” 他拍着大腿,头疼于回去怎么禀报, 在四周转了一圈才得知情况,原来只是为了找一个人。 太监擦汗,心道就为了这么点小事,但转念一想,也算不幸中的万幸——只要不是造反,就没必要担心,总归薛令是摄政王,他要做什么,他们这些人都拦不住。 这样想着,他松了口气,擦去脸上的雨水,回宫禀报去了。 - 沈陌好不容易从人群中爬出,站在台阶之上,气喘吁吁,擦头上的汗。 外面又开始下雨了,现场十分混乱,宋春一个人对二十多个人,打得如火如荼,酒楼之上醉醺醺的客人居然还神奇地叫好,往下丢银钱……沈陌被砸了个正好,一身细皮嫩肉经不起疼,边将银钱揣进兜里边暗骂。 大蠢蛋! 明明把令牌拿出来就可以解决的事,非要闹得打起来,这下好了,一事无成还惹了一身骚! 沈陌一边往后退,一边捡地上的钱,很快就捡满了一兜,他想出去,再找个机会报官,但或许是捡钱的动作看上去还是略显嚣张,那些找他的人很快又发现了他,举起手往前指,直奔他而来。 沈陌连忙逃跑。 楼上,欢宴融融,萧熹在京中还剩下几个认识的人,这些人聚在一起,为他设宴,算作接风洗尘——虽然略微晚了些,但总归心意还在。 葡萄美酒倒映着温暖的烛光,胡姬胡乐掩盖不掉下面的吵闹,几人数次皱眉,虽然不愿管,但实在是搅扰兴致。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站起身来:“我出去看看。” 萧熹“嗯”了一声,但不知又想到什么,也跟着站起来:“我也去看看。” 纷杂的声音中,有一个嚣张的青年声音格外突出,听上去很是熟悉,萧熹觉得,很像是沈陌以前身边的那个小狗崽子。 宋春手段狠辣,行事鲁莽,最是不喜权贵。沈陌还在时,有个人拴着他,但现在拴着他的人不在了……也不知薛令如今怎样管教。 不过,这倒不是重点,重点是一想到宋春,他就不免想到沈陌。 ……世上难道真有死而复生之事? 萧熹其实也不太愿意相信,人死了便死了,又回来算什么?可那个人是沈陌,以往他与沈陌相熟,若是他,好像又有些不同了。 他还记得,爷爷曾当着他与兄长的面夸耀那人,听上去可真是令人不悦。 不过,前几日在国公府再见那人,只一个垂眸告辞的模样,还真是挺像的。 萧熹又皱眉——如此看来,薛令与那人的关系便很奇怪了。 他也听说了最近京中的一些传闻,想了想,觉得很是恶心。 简直扯淡。 刚出厢房的门,迎面就是一阵风袭来,棍棒从人群中窜出,擦着人的肩头而过。 “!”同行的陈公子一惊:“萧将军!” 萧熹“啧”了一声:“没伤着。” 顺着木棍飞上来的轨迹往下看去,果然瞧见了宋春。 从棍子出现的一刹那,状况便变了,这种东西,无论打中楼上的谁,都会把问题扩大,下面追宋春的人也发现了这一点,更加着急,连忙大声让他们动作爽快点。 但宋春却不在乎,甚至还在溜那些个彪形大汉,动作时身轻如燕,玩得不亦乐乎。 陈公子面露嫌弃之色:“实在是太野蛮了……” 萧熹捡起地上的棍子,刚想叫人把宋春拉出来,谁知这时,下面又涌上来一堆大汉,正追着一个青年往上跑——与其说是被追,倒不如说是引。 那人知道楼上的都是不好惹的宾客,故意而为之,很明显,他与下面的宋春是一伙的。 陈公子吃惊:“啊呀!萧将军,快走开,小心撞着——” 谁知萧熹哼笑一声,反而往前走去。 - 四处都找不到人,巡查的已经出了冷汗,回去禀报时,顶着薛令冰冷的目光,几乎要喘不上气。 “城门关得很快,也没见着可疑人出去,想必还在城中……” 顶着细雨,声音缥缈得像水雾,薛令的唇紧抿,一颗心颤抖着,控制不住。 ……还能跑到哪里去? 为什么会找不到?? 他是不是又抛弃了自己,独自离开?? …… 第三次了。 雨声中,下属听见有人咬着牙,阴冷喃喃:“……若是让你离开,还不如让你……死在我手里。” 磨牙吮血,敲骨吸髓。 那下属一惊,脑袋低得更深,不敢再说话。 谁知这时雨中有两个人急匆匆跑来,都呼唤:“殿下!” 薛令看过去。 一个是王泊,他刚从外面回来,查到些不得了的东西,正想要告诉薛令。 另一个是被派出去寻找沈陌的下属,虽然春寒料峭,可他的额头上全都是汗,显然是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的。 下属率先开口:“殿下,找到小宋大人的下落了!!” 薛令握住伞的手一紧,直接翻身上马:“带我过去!” 王泊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抛之脑后。 他张了张嘴,看向剩下的那个同僚:“这是怎么了?” 下属的表情一言难尽:“殿下的男宠……跑了。” “什么??”王泊脸色一变:“走,我们也去!” 他查到的东西,恰巧就与苏玉堂有关!! 骏马冒雨,踏着水洼,溅起不断的尘泥。 酒肆前,宋春哈哈大笑,脚边躺着无数手下败将,都在哀嚎。 酒肆里,喧哗吵闹还未散去,甚至愈演愈烈。 “吁——” 有人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宋春面前。 见到来人,他不笑了,睁大了眼:“你你你你怎么来了?!” 薛令冷冷:“他在哪?” 宋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里面传来石破天惊的一声,于是薛令没再管他,直接带着人进去。 刚进门,便瞧见萧熹攥着沈陌要走。 见到来者,二人也是十分惊讶。 薛令脑子里涌上一股热血,将人拦住抢回,地上彪形大汉刚站起来,想对沈陌动手,立马被他一巴掌挥倒,咬牙切齿地开口。 “贱人!” 沈陌愣了,连反抗也忘记了,茫然地盯着他,说不出话来。 那些人见又来了一个硬茬,气急败坏:“你们这些人找死!知道我们老板是什么——” 外面,王府侍卫纷纷涌入:“殿下!” 这一声殿下将在场所有人叫懵。 一开始跟在薛令身边的那个下属也进来了,从腰间拿出令牌晃了晃,厉喝:“大胆,还不参见王爷!” 所有人都清醒了,连忙跪下行礼:“给王爷请安!” 薛令只盯着沈陌,将人往外拽。 沈陌:“疼疼疼疼——” 薛令咬着牙,直接将人掳回王府,进屋后“啪”的一声将门关上,这才松开。 沈陌踉跄好几步,眼花缭乱。 薛令怒气冲冲站在原地,盯着他,目光如要吃人的狼。 看得沈陌心慌——不至于罢?? 只是偷摸出去玩了一圈,就这么生气……? 他立马投降:“殿下,我错了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错哪了?” 沈陌:“呃……不应该随便跑出去……” 薛令冷笑一声。 沈陌:“……” 脚步声逐渐靠近。 沈陌被他逼得坐在椅子上。 一大片阴影投下。 有人咬牙切齿:“不许你逃跑……” “不许你离开我。” 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带着疯狂与怨气:“你讨厌我,烦我,觉得恶心也好,觉得受不了也罢,我绝不会让你离开,死了这条心。” 第51章 “我们两个,死也要死在一起。” 沈陌被逼得抬起头,脖子上的手在逐渐收紧,这一瞬间,他感觉到了薛令的杀意,蓦然睁大了双眼,挣扎起来。 薛令忽然松了手,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 呼吸一下子通畅。 寒光照亮了两人的面容,薛令的手在抖,却握得格外紧。 往事历历在目。 薛令永远不会忘记沈陌第一次松开自己的手,以及,他的死。 沈陌大口喘气,紧张地盯着他。 薛令冷冷:“这些年我总是在想,当年你我,为何没有一起去死?” “你丢下我……抛弃我……你在意那么多人,却偏偏弃我不顾……” 事情不对。 可薛令已经唤不住,他强迫沈陌也握住匕首,带着他的手压过来。 刀尖对准了脖颈,慢慢、慢慢、随着薛令的手往下压。 他一贯冷硬的眸中仿佛燃了火,却带着几分绝望,另一只手紧紧搂住沈陌,嘴唇几乎要贴到他的脸颊。 “我才不会放过你,死也不会,与其你离开,倒不如都去死……” ……总好过一点都不在意,好过留下自己、好过冰冷的雨总是落在窗前。 作者有话说: 薛:捅鼠所有人 沈:啥? 因为这几天有榜单,榜单有字数要求,所以明天也有更新 第45章 “叮!” 在最后一刻, 沈陌拼劲全身的力气将刀刃抢走,远远地甩到了桌子下面。 濒死的恐惧还未散去,他的背被冷汗浸透, 紧接着一巴掌拍在薛令脸上:“你疯了!” 他喘着气, 手都在抖。 薛令……薛令怎么敢…… 他居然敢用刀对着自己的脖子! 薛令没躲, 一双黑漆漆的眼仍旧盯着他,像是不觉得疼一样,握住他的手,反驳:“我才没有!” 他微微偏头,看向桌下的匕首, 目中的火仍在燃烧,神神叨叨:“这天下本就不公, 唯有死,从来公平,与其不公的活,倒不如公公平平地死……” 话未说尽, 沈陌又是一巴掌抽在他的脸上。 这一下将薛令抽愣了。 一只手攥住他的衣襟, 咬牙:“我以为你顶多想杀我,却没想你是个胆大的,连自己也敢杀, 死?说得倒是简单……谁准你死了?!” 虽然被压着的是沈陌, 但他的气势绝不输人,那两下就是奔着让人清醒去打的,力道不轻。 可他表现出来的极度愤怒, 反倒叫人沉迷。 薛令看痴了:“……你以前从来没有打过我。” 在沈陌这没得到的待遇, 别人得到了,他便会嫉妒——就连以前, 沈陌用戒尺打小皇帝的手心也嫉妒过。 凭什么他只打别人,不打自己? 现在终于圆满。 沈陌气笑了。 有病,有大病。 他想说自己辛辛苦苦谋划,不是为了让薛令寻死觅活。 可又觉得与这么个疯子说话费劲。 方才发生的事还让人心有余悸,若不是他及时将匕首扔掉,二人这时候就躺在血泊里游泳了。 ……真是疯了。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很快又被薛令按住,行动时摔倒在木质的地板上。 “不许。”男人死死拽住他的衣:“……你不准走!” 以往沈陌总自诩脾气还算不错,可是如今遇上薛令,却彻彻底底破功。 “我对你真是失望透顶……放开!” 他被薛令按得很死,这一瞬间忽然想,自己如今又多了一件后悔的事。 ——就不该碰见这个祖宗。 “你就是想离开我,你就是讨厌我厌恶我,你早就这么想了,全世界的人都能留你,就我不能……” “你又在说什么胡话?!” 沈陌头疼,一个劲推他,推得这只河豚脸都变形,可还是没有用,于是一怒之下:“薛令!” “死了心罢。” 薛令伏在他的心口,喃喃自语:“你再怎么讨厌我,我也不会放过你。” 沈陌崩溃:“谁讨厌你了啊?!” 箍住他的手用力了些。 沈陌深吸一口气:“能不能讲点道理?我怎么你了?” “你自己清楚。” “我清楚什么?!” “……” “我又不是神算子!什么都能知道!!!”沈陌:“你再这样我就真讨厌你了!!!” 话音落下,未几,胸口传来湿润的触感。 “……你不能讨厌我。” 沈陌愣住,终于发现不对。 空气静了下来。 他缓缓伸出手去,撩开薛令的发,摸到了他的额头。 滚烫。 ……果然。 淋了那么久的雨,不着凉才奇怪。 “不要讨厌我……” 薛令大抵是烧糊涂了,口中胡乱地说着话,没有半点条理。 可沈陌从中抓住了重点——这人大抵是少年时的记忆与现在弄混了。 毕竟若只是现在,自己的讨厌能算什么呢? 沈陌冷静下来,手移到了怀中人的后脑勺上,抚摸了两下,问:“……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发现了。” “发现什么?” “我的箱子。” 原来是那个。 那天夜里,他果然发现自己了,所以后来也是因为箱子害臊…… 沈陌其实不太理解他为什么藏自己的东西,不过,还不至于因为这个讨厌薛令。 于是他说:“我没有讨厌你。” “……” “也没有嫌弃你。” “…………” “更没有觉得恶心。” “………………” “别哭了。”心中再大的火,此刻看见这一幕也都熄了,他叹气:“你都多大了。” 薛令不语。 但沈陌觉得,他应该又是在害臊,毕竟这么大个人哭鼻子,还是挺丢人的。 反正薛令也不清醒,沈陌也不再害怕,揉了揉他的后脑勺:“我原以为你是不怎么哭的,这么多年,也就见过一次。” 那一次,还是薛令的母亲去世。 “没想到就这么点小事……” “……不是小事。” “就是小事。” “……” “你还记得你小时候么?”他又道:“有一段时间不知为何胆子很小,刮风怕,下雨怕,打雷也怕,非要挤到我的床上,和我一起睡。” 其实沈陌知道,那是因为薛令的母亲死在一个雨夜。 “当时就没嫌弃过你,”他说:“惠妃娘娘是个好人,我答应过会照顾你,就绝对不会放手。” 薛令抓住他的手紧了些。 “一眨眼,也过去这么多年了……”沈陌又嘀咕:“有些事,我是真想不起来了,不是骗你瞒你,毕竟这世上,还有几人能有死而复生的经历?” “不过,我还记得你母亲的遗言。” “‘惟愿吾儿鲁且愚,无灾无难到公卿。’” 他似乎忆起往昔,想起那个温婉的女人握住自己手的模样,惠妃与薛令的眉眼当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以至于沈陌想起这件事,就不免想到假如有一天,自己没看好薛令…… 他会不会,也和惠妃一样死于非命? 他喃喃:“……我何尝不想让你无灾无难。” 当年薛阖忌惮薛令,即使他如此年幼,也不肯轻易放过,是惠妃央求他一命换一命,才勉强保住了自己的孩子,什么殉葬什么情贞,通通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套话,拿来说给外人听的。 而自己,又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算出下下策。 他对薛令说:“你这条命是我呕心沥血才救下的,所以,你不能死。” 屋外又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绵绵不停,天也暗了许多。 屋内安静了好一会儿,沈陌确认薛令彻底平静下来后,才拍拍他的肩:“起来,成么?地上躺着,你不冷我还冷呢。” 他将人搀扶至床边,又偷摸回去把匕首收了,再看薛令的情况。 额头滚烫,烧得不轻。 病来如山倒。 他想出去叫人,可是袖子又被薛令抓住:“别走。” 几乎成执念。 “行行行,我不走,但你这个病得找人看……” 薛令又倔起来:“我不看。” “不看?你不难受吗?” “……不。”他将脑袋微微撇过去。 沈陌只能坐在床边,对着外面叫人。 很快,侍从推门而入,表情很是担心。 沈陌对他打了个手势,意思是叫郎中来。 侍从站在门口,偷偷瞥见他被薛令抓住的手,松了一口气,出去。 很快,郎中来看过,看着薛令脸上鲜红的巴掌印,欲言又止。 沈陌干咳两声,有些尴尬。 郎中陪笑了两声,也不敢插手薛令的事,开两幅药就走了。 第52章 沈陌又让他们下去,轻轻对着薛令说:“待会他们熬药过来,你喝了便睡一觉,成么?” 薛令不说话。 沈陌盯着他脸上的印子,愈看愈尴尬,又问侍从要了几个热鸡蛋。 侍从也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沈陌只当做没看见,厚着脸皮将人赶出去,尴尬地剥鸡蛋,替薛令滚脸。 但鸡蛋是烫的,薛令很反感,一直在躲。 沈陌无法,寻思就这样罢,反正薛令在发烧,等下脸烧红了,印子也就看不出来了。 喂完药后,他准备离开。 薛令仍然不肯。 他说:“……难受。” 沈陌便心软了。 冤家。 既然走不了,那便留下,沈陌准备打个地铺,可薛令一见他这样就坐起身来,拦也拦不住。 他非要沈陌与他一起睡。 好在这人的床不小,就算两个大男人睡,也并不拥挤。 熄了灯。 薛令去拉他的手,带着些不安。都迁就到这个地步了,沈陌没必要再反抗,也便随他去。 及至迷迷糊糊。 薛令忽然说:“你真的,不怪我吗?” “嗯。” “我藏东西,你也不反感?” “嗯嗯。” 沈陌已经困极了。 “……”薛令喃喃:“是你说的。” 或许是因为喝了药,身体又不算差,他虽然还在烧,但思绪重回。 在小事上,沈陌一直都很惯着自己,他知道。 就是这点惯着,养出了薛令的小气毛病,想要的越来越多,明明那些卑劣与阴暗都被沈陌看在眼里,可还是包容。 他是一个多么多么好的人。 好到天上天下,再也没有这样的了。 如今重生回来,沈陌仍旧惯着他。 或许他还觉得这些都是小事,可薛令从不这么想。 ——以往不可跨越的阻碍已经消失,他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这时,他又盯着身边人的侧脸,在心底想,其实你何尝只忘记了那一句承诺。 …… 你我本就是这世上最要好的。 夜深了。 就连这点贪心,也一并纵容罢。 - 翌日。 沈陌本想早些起床溜走,谁知一睁眼,已经天光大亮。 屋内点了安神香,他打了个喷嚏,爬起来时,身侧已经不见人。 人在屏风处,翻动书页,距离并不远。 他穿戴好,走出去。 薛令懒懒地靠着榻,披了件衣,精神气不是很足,大抵是病的缘故,脸色略微苍白。 侍从已经备好了洗漱的用具,弄完之后,又拿来姜汤递给沈陌。 “春寒料峭,姜汤能驱寒,请公子饮下。” 沈陌接过时悄悄问了一句:“是王爷吩咐的?” 侍从偷偷看了眼薛令,见他没发现,悄悄点了点头。 也许是因为发过烧,薛令脸上的巴掌印已经消退,但昨晚看见的东西仍旧历历在目。 侍从不由得想,这个苏玉堂还真是个狠角色,王爷都敢打,打了也就罢了,照样同床共枕,还被惦记着特意熬了姜汤。 何等宠爱。 沈陌略微放心下来,一口闷了姜汤。 侍从带着东西下去。 薛令今日起得早,昨日发生了什么,他基本已经弄明白了,实在是一场大乌龙——两个人就这么“你以为我不理你”“我以为你不理我”的,白白捱了好几天。 他有些恼羞成怒,为了泄愤,直接叫人将那个酒楼查抄,结果真的挖出了些不干净的生意,狠狠处理一番。 拐人打架的宋春也不能放过,又扣了两个月工钱。 如此,宋春自然不服——凭什么只罚他一个人?沈陌也应当扣钱才是。 可在薛令心中,沈陌就是不一样的。他从来是个爱恨外露的人,舍不得就是舍不得,心软就是心软,更何况,沈陌只是出去玩了一趟,比起真的逃跑,这样的结果显然好了不少。 既然如此,又为何要罚? 都是别人带坏了他。 作者有话说: 惯出来的。 内容提要改自《洗儿诗》苏轼,原句是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第46章 真是稀罕事, 生病了还起那么早。 沈陌在心中想着怎么开口,直接说昨天的事显然不好,薛令脸皮薄, 害臊起来便不好说话了, 但什么都不说?也不行, 这人一定会记仇。 箱子的事是肯定不能提了,若薛令说起昨夜,沈陌就装不知道,左右无人证明,一切都可以推给这人的幻想。 谁知他刚要开口, 薛令也抬起了脑袋。 “你……” “王爷……” 两道声音重叠。 沈陌立马道:“您先说。” 薛令没有提起昨天的尴尬事,而是放缓了表情, 将手中的书放在一边:“今晨,我思来想去,觉得你的心还是在我这边的。” 一大清早醒来看见沈陌睡在身边,虽然盖的是两床被子, 但也实在是令人心情愉悦——薛令甚至特地先醒过来, 否则,依照这人的惯性,定会偷偷逃走。 昨晚的事他记得朦朦胧胧, 不过大致还能想起。 十几岁时, 薛令嫉妒很多人,因为沈陌太好了,总是有数不清的人在他身边, 后来嫉妒薛阖, 嫉妒薛晟……但现在,薛阖死了, 薛晟又是个窝囊废,根本不值一提。 来路还长,他们就算从头开始,也总能过好日子。 “既然你的心在我这,那些过错我也不再与你计较。”他的脸色更加温和了些:“只盼望你我齐心,日后,我也会尽力为你谋算。” 变脸。 大变脸。 沈陌听他不计较的语气,简直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薛令这是病糊涂了? 他想了想,试探:“昨晚……” “怎么了?”薛令好像不记得一样。 沈陌立马:“没怎么。” 薛令点点头:“没怎么就好。” 他叫沈陌坐在自己的身边。 榻窄,薛令伸出手,为他整理了一下鬓发:“如今不似年末忙碌,我有意为你在身边谋个正经差事,只要你一直与我在一起,高官厚禄,我都许你。” 这话说得委实不正经,沈陌一下子就误会了。 ——薛令果真烧出毛病。 他委婉:“王爷,您好像也算个正经人……” “嗯。”薛令:“是正经人。” 这哪正经? 谁家正经人卖身求官?谁家正经人用这个诱惑? 这时候,薛令又说:“你不必着急拒绝,我这还有一份封赏要给你——皇帝听说你猎虎的英勇事迹,很是高兴的金银财宝自然不在话下,你要其他的,也是一句话的事,除此之外,寻常在京中做官……” 沈陌听蒙了:“等等,我,猎虎?” 薛令颔首。 沈陌:“……殿下弄错了罢?” 先不说他这个体格如何猎虎,就说当日,不是虎猎他吗?? “没弄错。”可薛令缓缓道:“虎非我杀的,也非萧将军杀的,如此,便只有你能杀了。” 沈陌更蒙了:“那王府的侍卫们呢?” 薛令:“他们也不承认是自己杀的。” 沈陌:“…………” 薛令见他一时无话可说,又道:“若你有个正经职位,我便能将你带在身侧,带出去,无论是国公府还是其他地方……都能带你去。” 沈陌抬眼看他。 若说前面的东西无关紧要,那这一句话,便真真正正戳中了沈陌的心窝。 他一想也是,出门在外,总得有个身份,无论是是顺王世子的幕僚还是薛令的男宠,都拿不出手,但要是有个正经的…… 那可就不一样了。 但卖身这事还是有些…… 沈陌虽然觉得自己比不上古时圣人,但还算是个有些底线的人,他看着薛令,认为实在是不好下手。 这时候,外面走进来一个侍从,递上一份文书:“殿下,有奏告。” 沈陌看着薛令接过,打开,这人没有刻意遮拦,因此,可以很轻易瞧见上面的部分内容。 他瞧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沈诵。 正想再看两眼时,薛令已经将纸张重新叠起来,放在袖子里了。 沈陌看了个开头,有些着急。 薛令又转身来握他的手:“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既然沈陌想出去,那他便让这人知道,他想要的都可以通过自己达到——无论是只手遮天的地位,还是来去自如的自由。 毕竟今非昔比,若沈陌要翻身,还是通过自己最管用。 沈陌不甘心:“王爷,方才的文书上写了什么?” “嗯?”薛令的指尖搭在榻边,“想知道?” 沈陌当然想。 第53章 薛令悄悄勾了唇角:“等你考虑好了,来找我时,我就告诉你。” 沈陌憋憋屈屈的回去了。 与此同时,屋子里的薛令心情大好,并且在床边捡到了一个钱袋子,里面满满当当。 而沈陌,直到傍晚才回想起——他昨天捡的那些银钱,不见了。 - 郁闷,真是郁闷。 再次回到薛令面前,沈陌叹了口气,其实答不答应,本就没有给自己选择。 桌上放着自己的钱袋,薛令好整以暇,抿了一口茶水,唤他来坐。 “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很好。”摄政王殿下勾起唇角:“我是真心待你,不必怀疑,也不用担心。” 真心是最虚假的。 沈陌也算是老油条了,官场浸淫多年,如何能不知这世上有一种话叫客套话?他应对着笑笑,也不当真。 毕竟,真不真心,没有那么重要。 薛令也不在意他的态度这一下会不会改变,总归人在自己这里,来日方长。 他将钱袋重新推回沈陌面前:“我虽不认为你是那种放荡之徒,但这些钱,也不能拿去花天酒地,若要喝酒,以后来找我便是。” 沈陌微怔,叹了口气:“这些钱,还是劳烦王爷替我交给宋春罢。” 自己没扣工钱,宋春却扣了,他心里肯定不痛快,更何况,自己也没那么需要钱,都给他也无妨。 薛令:“你不要?” 沈陌:“王府之中有吃有住,我拿着钱也无用。” 薛令点点头,却不想替他转交给宋春:“如此,我便替你存着。” 沈陌:“好……啊?” 薛令从桌边推出一个册子,给他看。 沈陌打开,上面居然陈列着六年来,宋春在摄政王府惹的各种麻烦。 练刀劈坏梅树十八棵、上街与人争执削掉别人的头发、赊账喝酒导致人要钱要到王府来二十三次、用轻功时大范围踩坏别家瓦片三十处……厚厚的一本册子,居然能写得满满当当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缭乱。 那边薛令的声音响起:“宋春放浪形骸,难以管教,他刚来时我就给他发饷银,这厮总是月初便花得精光,后来虽然有所改变,可也不过是五十步与百步的区别,若你将钱给了他,那才真的是害了他。” 沈陌:“…………” 他合上册子:“那还是别给他了。” 这孙子,真能给别人添麻烦。 薛令轻轻笑了一声:“王府家大业大,倒也不怕他这点浪费。” “什么家业,也经不起长久的败坏,”沈陌揉了揉眉心:“他以前也不是——” 话说到这,沈陌顿住,抬起脑袋。 薛令正注视着他。 “他以前怎么?” 沈陌心中咯噔一下——这是薛令,不是别人,自己怎么能在他面前如此放松? “……以前刚认识他的时候,完全看不出来是这样的人。”他找补:“没想到如此大手大脚。” 表情从容,语气和缓,除了方才的停顿之外,再没有任何破绽了。 只希望薛令不要看出来。 “嗯。”薛令开口:“他这个人,确实需要管教。” 沈陌松了口气。 薛令用余光扫他。 又想了想,说:“既然你已经答应下来,那我便要为你打算了,只是,一时之间还想不到哪个位置最适合你……或许还需调度。” 沈陌:“这倒不急。” 薛令颔首:“我新得了些上好的君山银针,还有些花茶,分出来一部分赠你,清酒有,烈酒也有,都是年前上贡的贡品,随你喜欢喝什么。” 沈陌:“多谢王爷。” 薛令:“我最不愿听你说谢,不过这一回也就罢了。糕点我那也有,金银珠宝你既不需,我便放着,若有需求,尽管提便是,王府还不至于亏待你。” “王爷厚爱。” “不过,我对你也有要求——只有一条。” 沈陌:“什么?” 薛令:“真心。” “真心是最打紧的。” 沈陌一怔。 薛令抿了口茶水:“若你连真心都没有,那便是我白疼你了,就算真没有,也尽管藏好些,不要打我的脸,否则,就只能剥皮抽筋处置。” 他说话时,上下扫了面前人一眼。 沈陌:“……” 给一颗枣给一个巴掌,行。 话也说完了,薛令又拿出那天的文书给沈陌看。 沈陌忙接过打开,发现是沈诵要回京述职,莫约半个月便能到京师。 此次回来,居然还是薛令安排的。 也许是这两个名字实在靠得近,沈陌立马想到宋春说的那件事——薛令抢了沈诵的画。 ……画是肯定存在的,还栩栩如生,绝非凡手,只不过,是不是抢的堂兄的……就不知道了。 沈陌看着文书,居然神奇地想,这是一个八卦的好机会。 ——如果是真的,那一百余两银子,薛令究竟付他没有?? 作者有话说: 真心收放自如。 第47章 薛令给了沈陌一个代表王府的令牌, 京师之中,手握令牌者无处不能去,平日花销, 也都能记在王府账上。 这是在无声告诉自己, 那些令人神往的权力, 他从指缝间漏出点便足够自己挥霍——再复杂的东西,在绝对的权势前面,也不值一提。 沈陌思忖着薛令的隐藏用意。 有了令牌之后,自由出行是不假——但无人知晓,这其实是一把双刃剑。 寻常地方倒还好, 一旦去了什么特殊之处,前脚去, 后脚薛令必然知道。 可是不用也不行。没人能将权力束之高阁,那太虚假了,即使是真的,薛令也必然会怀疑, 怀疑便会派人去查, 一查,就必须查到点什么。 这么一想,令牌忽然就变成了烫手山芋。 他还是在算计自己。 不过, 别人是别人, 沈陌是沈陌,他想起宋春那里有一个一样的令牌,这人心思单纯, 平日也不整那些花里花俏的, 顶多喝点酒,无伤大雅, 倒是可以利用一下。 看来还是得给大蠢蛋送点钱。 沈陌揉了揉太阳穴,心累,数了数自己攒的钱,更加心累。 宋春因被薛令责罚,心中不爽,见了沈陌也不觉得开心。 此时在他心中,沈陌与薛令已经成了一对狗男男,饱含怨气:“你又来干什么?” 沈陌也不在意,坐在他面前,掏出钱袋给他:“喏。” 宋春瞥了东西一眼。 沈陌:“打开看看。” 宋春打开,惊讶:“这么多钱。” 沈陌颔首:“送给你,当做赔罪,可行么?” 宋春又抬起头:“你安得什么心思?” “什么什么心思。”沈陌拢着袖子:“我知道王爷扣了你的饷银,特意拿上钱财过来给你赔罪,又不是要害你。” 宋春狐疑:“真的?” 沈陌:“钱还能有假?” 宋春将袋子里的东西全都倒了出来,发现数量上,基本就是沈陌到王府之后剩下的所有工钱了。 他很是惊讶。 沈陌又慢慢:“你被罚,也并非我所愿,那日的事情我已经搞明白,王爷以为你带着我逃跑了,全是误会……只是,事情已经发生,无法挽回,我只能尽力弥补,望你不要嫌少。” 他这么客客气气的说话,声音又温和有礼,反倒弄得宋春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本以为沈陌与薛令一丘之貉,没想到,还是有几分良心的。 “你……” 沈陌催促:“快些收了罢。” “……我不要了。”宋春:“你自己留着罢。” “不要?”沈陌露出个惊讶的表情:“那你还有钱么?” “当然,也不看我在这里待了多久。”宋春抱胸,露出个略显骄傲的表情:“我就算被扣了工钱,也比你这三瓜两枣强。” 沈陌:“……” 他:“你真不要?” “不要。” 沈陌心想,得,那只能将三瓜两枣都收起来了。 乐得节省。 宋春又换了个姿势,手臂垫着后脑勺,撇嘴:“反正,我的令牌也被收走了,最近不能出门。” 沈陌寻思正好啊,宋春的没有,他的有了。 他做出吃惊的模样:“怎会如此?这罚的也太重……” 沈陌义愤填膺地说了几句。 说得宋春满意极了。 这时候,他看时机差不多,又说:“不过,王爷倒是新给了我一个令牌,不知与你那个一不一样。” 沈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东西,放在桌上,宋春拿起来一看,一模一样,当即拍案而起:“薛令什么意思?!罚我不罚你也就罢了,居然还奖赏你??” 沈陌更加惊讶:“我也不知是何原因。” 宋春因这不公平的待遇气急败坏,当下就想去找薛令讨个公道。 第54章 沈陌连忙拉住他:“诶!” 宋春居高临下:“拦我做什么!?” 他的目光很是危险,好像在说“没有理由就削死你”。 沈陌的眼皮跳了一下,苦口婆心道:“现在找他也无用,王爷的心最是冷硬如铁,认定的事情便更改不了,如今,他已经对你有意见了,再去面前说什么都讨不到好……” 宋春更怒了,冷笑:“我还当你懂事,没想到也不过如此,拉着我是怕我闹罢?得了便宜就别卖乖了!” 这人就是咋咋呼呼的,沈陌忍下头疼,将剩下半句话说完:“别急啊,我的意思是,反正你去也没有用,不如我将我的令牌给你,也避免与他多费口舌。” 宋春惊讶:“真的假的?!” 银钱也就罢了,这个东西花了也能挣回来的,但摄政王府的令牌价值千金,他就这么给了自己? 宋春观察着他的表情——认真、诚恳,不像是在和自己开玩笑。 果然,沈陌笑了一下:“方才便已经是认真的了。” 宋春一向是个直接的人,钱无所谓,令牌他还真的想要。 虽然说翻墙也能爬出去,但可以走正门谁愿意翻墙? 这样想着,他也不客气了,一把将令牌收入怀中:“算你识相。” 沈陌却又拦住了他。 “怎么?你想反悔?” 宋春露出警惕的表情。 沈陌摇头:“并非。” 宋春:“那你要干什么?” 他不太喜欢这种话说到一半的感觉,一点也不干脆。 沈陌露出些令宋春熟悉的忽悠感,但又因为那一张好脸,增加了部分可信度,诚恳:“令牌是王爷给我的,若他知道我送给了你,定要做点什么,且不说其他的,就他那个怪脾气,又罚你怎么办?” 宋春一愣,他没想到这件事,回味过来觉得有几分道理——依照前面发生的事情来看,二人之间,薛令罚他的概率比较大,更何况他心中还有些警惕,一旦被发现,只要苏玉堂说令牌是自己从他手里抢过去的,他就百口莫辩了。 这样想着,慢慢:“……你觉得要怎么办?” 沈陌:“不如你出去时,我和你一起出去,回来时,我再带你回来,到时候王爷问起,你便说我一直与你在一起,左右我也想出去逛逛。经此一事之后,他大抵不会再误会了,只要不去些污秽之处,王爷也不会怪罪。” 宋春一听,抚掌:“这倒是个好主意!” 若二人一起出去,再有旁人见证,也不怕苏玉堂做手脚。 他满意,拍拍沈陌的肩:“就照你说的做。” 计谋得逞,沈陌垂眸遮住眼中亮色,微笑点头。 择日不如撞日,上次宋春出去打了一架,没来得及喝酒,还淋了一场雨,受了一阵罚,心情很不愉快,如今有沈陌送上门来保驾护航,他又有了出去晃悠的底气,大大咧咧走在沈陌前面。 看门的侍卫还记得之前的事,虽然没有被罚,但也是心有余悸,眼见得小宋大人和没事人一样,又出门去了,刚想说话,就见他身后跟了一个年轻男子,从袖中掏出令牌,一看,正是薛令的亲印。 再看宋春,更加嘚瑟了。 侍卫:“……” 年轻男人垂眸颔首:“有劳了。” 侍从见了亲印,也没理由不打开门:“应该的。” 宋春:“哼。” 侍卫:“…………” 出了王府,沈陌与宋春在两条街后的小巷中停下。 他抬头看了看时候,估摸着距离傍晚还有两个多时辰,足够用了,便与宋春约定两个时辰后在这里汇合。 宋春掂着手中的令牌,点头。 沈陌目送他远去。 京师之中具体有多少薛令的眼线,他不知道,但总不至于每个地方都有,宋春喜欢热闹,去的地方又人多混乱,只肖争取今天一日与萧熹联系上,以后便不用担心了。 这样想着,他转身,朝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国公府。 沈陌在对面的巷口观察了好一会儿,确定没有意外之后,才走了过去,打招呼。 “‘苏玉堂’求见萧二公子,请禀告。” - 没过多久,奴仆从里面引着人出来。 今天运气好,萧熹哪里也没去,他见到沈陌之后,也是下意识左右看了看,随后便对着人招招手:“过来。” 沈陌终于松了口气。 大门在背后被关上,沿着记忆中熟悉的景物,沈陌与萧熹来到书房,二人面对而坐,侍从上了茶水。 一阵沉默之后,沈陌率先开口:“……萧熹,好久不见。” 他的眼清若霜雪,表情从容淡定,带着些笑意,看得萧熹有些恍惚,又有些怀疑。 “你……”他道:“你真的是沈陌?” “千真万确。” “口头之言无可佐证,重生之事实在过于虚妄,你可还有其他证据?” 萧熹一边说话,一边注意着他的表情,不放过任何破绽。 “六年来身处混沌,没想到会重生,你有怀疑,也是正常。”沈陌颔首:“可以随便问,有关你我的一切,我都能答得上来。” 萧熹沉吟片刻。 沈陌等他开口。 “……我们第一次说话,是什么时候?” 这是个很简单的问题。 “元正十三年,秋,八月初三。薛仞找我麻烦,你替我教训了他。”沈陌轻松道:“那个时候,我本想自己反击回去,没想到你会出手。” 萧熹:“有一年冬天,你我去打枣,后来怎么样了?” 沈陌:“被抓了,师长们将你我叫到庭中,在槐树下打了手掌,打完你还笑呢。” 萧熹又问了几个问题,沈陌应答如流。 但他看上去似乎仍有疑问。 沈陌无奈:“问点难的呗?”简单的都能查到,问了也是白问。 萧熹也知道这点,可一时之间,他还真想不起来。 “那我说,你听着?” 萧熹挑眉,点头。 沈陌只好上狠药:“元正十四年三月,你因为逃学被老师追得满街跑;四月,你抄了我动过手脚的作业,师长提问,你在堂上支支吾吾,回去又被揍了一顿;十五年元月,你跟我说隔壁刘尚书的千金长得漂亮,蹲了一个月后才发现人家居然不是小姐,而是个病弱的公子,你气得半夜喝酒,喝得哇哇吐,嘴里还念叨天地不公,苍生负你,同年八月……” 萧熹眼皮一跳,连忙:“别说了!” 作者有话说: 不行了,刚睡醒放存稿,把“饷银”两个字看成了“狗粮”……然后惊醒看我写的啥,松口气,躺下,宋春我没有对不住你(bushi) 明天的更新看有没有榜单或者榜单字数,没有就不更啦 第48章 怎么全是丢人的事?!他除了这些, 便不记得其他的了吗?! 这一招立竿见影,羞得萧熹不敢再问,生怕他还能提起什么不能提的, 丢自己的脸。 沈陌见目的达到, 身子微微前倾, 意味深长:“信了便好。” “都过去多少年了……” 这下萧熹彻底服了,因为除了沈陌,没人会将这些事记得那么清楚。 “快二十年了。”面前人也道。 “世上竟真有起死回生之事。”萧熹吐出一口浊气,又忍不住掰弄他的脑袋:“果真是你?” 沈陌有些无奈:“别掰扯我。” 萧熹松手。 他问:“那日,我看见薛令在你身边, 他知道这件事么?” 沈陌摇摇头。 “宋春呢?” 他还是摇头。 萧熹吃惊:“薛令不知你的身份,居然还肯将你留在身边?” 沈陌就知道他会说这个, 苦笑:“实在是……不知从何开口,若他知道我的身份,只怕也不肯留我在身边。” 萧熹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沈陌:“怎么了?” 萧熹:“……没怎么。” 沈陌也没想太多,直奔主题:“你……能不能让我见见老师?” “你来, 就是为了这个?” 沈陌:“当然。” 萧熹却嗤笑一声:“你是觉得进了门, 我便一定会让你见爷爷么?” 沈陌笑容凝固。 萧熹带着些报复与恶意,慢慢说:“沈怀矜……我看你是死糊涂了,忘了数年前说过的话。” “你与我萧家, 老死不相往来——是你说的没错罢?” 萧熹已经好久没看见过他这幅表情, 他们也算得上故交好友,只是,那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有一段时间, 萧熹十分怀疑自己以前认识的那个沈陌是假的——锦心绣口是他, 利欲熏心也是他,人是死了又不是一笔勾销了, 不过一个重生,便能将以前的错全都抛之脑后吗? “兄长被你贬出京那几年,几乎丢掉半条命。”他低低:“就这么算了?” 第55章 沈陌没说话。 萧熹微微皱眉:“怎么?没话说?” 沈陌叹了口气:“……你是在和我闹么?” 他乌黑的长发垂落在肩头胸前,那张脸白得出奇,眼珠却如深不见底的古井。 这一瞬间的变化,让萧熹想起做了丞相的沈陌。 “闹?谁和你闹?” 这话说得实在让人不悦,就好像自己不讲理一般。 沈陌欣欣然理了理袖子,漫不经心:“我听人说,你至今都未定亲,是找不到合适的,还是年纪大了,没人愿意嫁?啊,就连刘尚书家的公子,今年都已经有两个孩子了。” 萧熹脸色一阵红一阵黑:“你什么意思?!” 沈陌:“你什么意思,我就什么意思。你还记旧情,我便以友人姿态待你,你若要算账,那我们便针锋相对罢。” 说到这,他又无害地微笑:“不过我认为,你心中应当还念着旧情才是。” 萧熹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沈怀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叫我也没有用。”沈陌忽略他的愤怒,慢慢:“炽微,听闻我死后,你去找了我的尸身,是么?” “你既然还惦记旧情,便不该这样与我说话……实在令人伤心。” 萧熹不知他如何得知的这件事,脸色更不好了:“那是爷爷让我……” “嘘,别激动。” 沈陌打断他,拢着袖子:“我不在乎那些,这次来,也不是为了与你叙旧,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薄纸,放在萧熹的手中:“看看。” 萧熹并不想配合。 沈陌在他动手前:“我写了三个时辰,撕了它,你会后悔的。” 萧熹:“……” 深吸一口气。 他将纸张打开。 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不少东西,一时之间,目光居然有些无从落起。 沈陌也猜到了这一点,从简短说起,道:“刚重生那会儿,我被人诬陷杀人,下狱之前,意外在尸身上发现了一种名唤美人香的毒,只有宫里有。后来薛令与我提起一事,当时的凶案中涉及一件贪污案,赃银至今未曾找到,在他身边,我暗中查到了不少东西,也因此……查到了这笔赃银的下落,不过此事还未与任何人提起。” 萧熹抬起头来。 沈陌:“看我做什么?那笔赃银足足有几万两,就算我知道了,也不能自己去抬出来。” “你为何不告诉薛令?” “告诉他了,我该怎么解释我是如何知道的?” “那你就这么告诉我了?” 沈陌轻笑。 “我心胸宽广,你也不至于贪赃枉法,告诉你,正合适。” 萧熹表情复杂,仿佛在说“你的脸皮怎么这么厚”。 沈陌习惯无视,又诚恳道:“如今不妨告诉你这件事有多严重,几万两在有些人眼中,或许并不算多,但能养活多少人的命,你应当清楚——宫中的毒药为何会出现在宫外,还偏巧不巧毒死了贪污的罪犯?” 他将之前说与薛令听的,有关于崔俐如的事再说了一遍,不过内容上变化些许。 谁知,萧熹听到这个名字后却笑出了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崔俐如?你说他?沈陌,我也知道东西,你要不要听听?” 沈陌皱眉:“……?” 却见他抬了抬下巴,颇有些不怀好意:“崔俐如是出宫了没错,是失踪了也没错。” “可是,他失踪的原因……难道不是因为被你派人杀死了么?” - “哗——” 下雨了。 竹影摇晃,雨声与叶片敲击在一起,参差不齐,给室内投上一层灰蒙蒙的凄绿,落子声和着雨声,缓慢、沉重,垂垂老矣。 老仆神色慌张,走进屋来:“主人,二公子带了人来拜见。” 棋盘旁的人:“不见。” 又落下一子。 他伸出手,将白子中间的黑子摘取。这一招叫舍生诱敌。 上次萧熹带人进来也就罢了,谁知带的居然还是薛令,这件事,萧静和至今仍在生气。 年纪越来越大,孙媳妇却从来没个着落,整天就知道舞枪弄棒,半点正事不干,天知道这回又带来了什么东西,实在晦气…… 老奴脸色有些难看,像是见了鬼。 他的身子更低了些,艰难道:“可……二公子说他这回带的人是……沈家公子。” 萧静和一顿:“……什么?” “是沈家,沈诵的弟弟,您老的学生——” 棋子从掌心掉落。 雨水敲打着竹叶片,水珠顺着边沿往下滑,声音密集,嘈杂,像不断落下的棋子。 空气湿而冷,夹杂着雨水与青竹的气息,幽幽阵阵,沁人心脾。 老奴从屋内出来,瞥了一眼外面:“主人说,让人进去。” 门口萧熹旁边,青年身着素雅衣袍,表情温和,眉目清隽,这张脸,居然与老国公最喜爱的学生有七八分像。 可无论谁都知道,那人已经死去多年。 上次,摄政王殿下带着人过来,老仆只觉得居心叵测,谁知这回二公子也跟着胡闹——子不语怪力乱神,人死不能复生,就算带个再像的,又有什么用? 徒增伤感罢了。 闻言,萧熹冲着沈陌抬了抬下巴:“你自己进去。” 沈陌:“……要不我们还是一起……” 萧熹嗤笑一声:“现在怎么知道害怕了?他又不吃人。” 沈陌摸了摸鼻子,害怕倒不至于,只不过有些情怯。 可萧熹是绝对不会和沈陌一起进去的——老爷子对自己有意见,萧熹又不是不知道,现在进去平白讨嫌,这种事,还是让沈陌自己去面对好了。 吱呀一声,门关上。 眼见得沈陌进去,萧熹站在外面数着雨声,心情并不太好,胡乱地踢着廊内的落叶。 什么破烂玩意儿。 沈陌给的纸他已看过,上面写得很是细致缜密,是这人一贯的风格,若皆数属实,那他实在恐怖。 毕竟,就连薛令,也没找到赃银的下落。 皇宫、毒、崔俐如…… 与小皇帝有关,也难怪他在乎。 在乎得连命都不要。 萧熹瞧不上小皇帝,更瞧不上非要扶这摊泥的沈陌。 有时候,他实在看不透沈陌——既真实,又虚伪。他说那些算计时,萧熹总觉得二人离得很远,如隔天堑,如隔云端,可细细相处,又能看得出几分往日的影子。 沈陌在他面前轻松说出那些话,冷静理智,好像算计得连情感都被吞噬干净,只剩下血淋淋的骨化作刀刃,无情切割他人皮肉,为了达到目的,连自己也可以不放过。 心有怜悯,视为怀矜,那是沈陌的字,是萧静和赐予的——可他的怜悯之心,究竟还在么? 萧熹不知。 不过他还记得许多年前,自己第一次注意到这人时。 国子监里大部分人都是官宦子弟,乍然来了个寒门,实在是稀奇无比,所有人都听说过沈陌的事迹,听闻他已经考过秋闱,只差一个春闱,便能鲤鱼跃龙门。 与满座的纨绔可不同。 少年沈陌意气风发,站得直,坐得也直,对学问上的事极其上心,但有意见不同处,一定会去找师长“讨论”,将人讨论得面红脖子粗,不过师长们虽然被他气得半死,但总体上,还是很欣赏沈陌的。 彼时……这人可活泼得紧,完全不似现在,满肚子弯弯绕绕。 …… 雨渐渐小了,萧熹回头,门后,也不知两人在说些什么,就听见耳边雨珠掉落的声音。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随即又听见门被打开。 萧熹斜眼看去。 只有沈陌一个。人出来时表情很是遗憾,重重叹气。 他有些幸灾乐祸起来:“是不是爷爷将你赶出来了?” 沈陌又是一声叹气:“唉!” 萧熹愈发得意,正要嘲笑一番:“我就知道……” 却见沈陌忽然从袖中掏出两个棋子,放在手心给他看。 萧熹顿时不笑了。 原因无他——这两个棋子他认得,是萧静和的。 他的脸色比天还要黑。 这下,得意之人变成了沈陌,他微笑欠身:“老师说,叫萧将军这段时间多多配合我,哎呀……没能被赶出来可真是遗憾,让你失望了。” 他悠悠闲闲将棋子塞进萧熹手中,与其擦身而过,顺着反方向离去。 独留萧熹转过身来,在原地看着他咬牙切齿。 作者有话说: 下章是基情的贴贴 第49章 沈陌赶到约定地点时, 宋春已经站在那里许久了,无聊的打着哈欠。 他悄无声息走过去,用伞柄碰了碰人。 宋春回神, 嘟哝:“你怎么才来?” 第56章 沈陌:“看别人下棋去了。” 宋春没伞, 一路都是蹭着别人家屋檐过来的, 沈陌将自己的伞分一半给他。 他知道宋春出去必定会喝酒,于是在国公府内,也特意要了几杯酒来喝,以免身上没有酒味,露出破绽。 回去的雨已经非常小了, 此时接近傍晚,乌云在天, 更显得天色昏暗。 摄政王府前,沈陌掏出令牌,像之前那样递给侍从。 谁知一进门,就见到对面站了个打着伞的人。 那人正在看他。 ——是薛令。 他看上去像刚来没多久, 一身黑衣利落, 五官英俊而鲜明,即使是在水汽中,也显得分外显眼。 宋春见沈陌脚步顿住:“怎么不往前走……” 随即也看见了薛令。 他“呵”了一声:“原来如此……真是不赶巧了。” 薛令走了过来。 他个头高, 又久居高位, 养成一股子孤冷的气质,靠近时十分具有压迫感。 宋春还以为他是听见了自己挑衅的话语,心怀警惕:“你……” 紧接着, 薛令握住沈陌撑伞的手, 将那把伞拿下来,塞到宋春手中。 宋春愣了:“???” 他独自撑伞站在雨中, 看薛令将人带走,头也没回。 宋春:“?????” 沈陌汗流浃背。 轻盈的雨落在油纸伞上,薛令的伞不算小,可躲两个男人,还是略显拥挤。 他低头看着两人并进的脚步,心中在想——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是刻意来接自己的么? 薛令甚至一句话也没说,就将宋春赶走了,霸道无比。 脚尖踩过小水坑,水坑极浅,绽开微不足道的涟漪,可就是如此,恍惚之间,沈陌感觉自己在里面瞧见了身边人的倒影……好像在看自己。 可抬头时,薛令目视前方,一双眼清而冷。 ……大抵是错觉罢。 这时候,伞悄悄地、微微向他倾斜。 薛令开口了:“……出去做什么了?” 沈陌觉得耳朵有些麻:“喝酒。只喝了一点。” 香甜的果酿味暗中传入鼻腔,薛令知道他这一句并无谎言,微微放下心来。 不过二人都知道,回去之后,他还是会再确认一遍这件事。 防人之心不可无。 薛令又说:“我原以为你没有伞。” 沈陌心想,他果然盯着自己,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都一清二楚。 他说:“王爷费心了,这也是路上运气好,有人借了一把。” 薛令点点头。 然而到了檐下,薛令将伞收起事,沈陌发现这人靠左的袖子已经湿了半截,但自己身上,还干干净净的。 他微怔。 薛令并不当回事,将外袍脱下,换了件衣裳。 他说:“下次,想喝酒也可以找我。” 沈陌盯着他换下来的那件湿衣,有些恍惚,嘴没停下:“小宋大人心中有气,出去溜达溜达,我和他一起去,也算放松心情。” ——他对自己,倒还是挺好的。 不过找薛令喝酒这件事,他还是不敢。 谁知薛令回过身来,哼笑一声:“你倒是关心他。” 简直像是在阴阳怪气。 “……” 沈陌选择忽略。 他在心中庆幸自己早就做好了万全准备,又与宋春串通一气,这个时候,无论是谁去问,都绝对问不出任何破绽。 侍从点了暖身的熏香,沈陌低眉顺眼地坐着,薛令也在这时派人下去打听今日的情况——当然,比较隐晦,而刚好,王泊也来找了薛令。 他仍惦记着上次未曾说完的话,寻思一定要告上苏玉堂的状,谁知一过来,却看见自己要告状的对象与被告状的对象在一个屋子里。 沈陌抬起眼看过去,薛令问:“什么事?” 王泊看了一眼沈陌。 沈陌明白了,识趣地站起身来,出去。 王泊松了一口气,对着薛令一拱手:“殿下,属下有事要禀告。” “说。” “之前有人冒充王府的身份去国公府探查情况,属下派人去调查,得知了那人的外貌特征,却一直未曾找到,后来王爷去过王府,那人又找到了属下,告知了那人的身份。”王泊道:“正是苏玉堂。” 薛令微微皱眉,这件事太小,其实他已经有些记不清了,不过,苏玉堂不就是沈陌么? 他的眉头又松开:“嗯。” 沈陌关心老国公,也是人之常情。 王泊没想到他的反应,有些诧异——这个“嗯”是什么意思? 嗯就是嗯的意思。 薛令见他还不走,又问:“还有事?” 王泊忙又说:“属下还查到那个叫刘江的门客,他屋中藏匿了一些东西,与顺王世子还有皇帝有关,但那些东西来自于苏玉堂,他在老家时曾经欠下过一笔赌债,正是因为这一笔赌债,才来到京师,在顺王世子的手下谋生……” 薛令摆摆手:“不用怀疑他。” 王泊愣了:“为何?” 薛令刚想说话,就看见门口的地面上,有什么东西晃动一下。 虽然天色已暗,但雨水能折射微弱的光,影子不明显的存在着。 ——人是出去了,可却没走远。 薛令口中话语又吞回,只慢慢:“没有为何,你将前因后果查出来即可。” 他将人赶了出去。 又过了一会儿,沈陌从旁边施施然走出来,拢着袖子,好像什么也不知道一样。 “王大人似乎有些不太高兴。”他往外看了一眼:“是因为我么?” 方才与人路过时,沈陌平白得了他一个白眼。这件事他并未说出口。 “不是。”薛令想也没想:“不会有这种事。” 他让沈陌坐过来,又牵住这人的手。 沈陌已经习惯,亦或者说麻木。 毕竟,他没办法反抗,也没办法改变,除了让自己忽略与习惯这种感觉,也不能怎么变得更好了。 至于薛令是怎么想的……他不是很能理解。 对薛令来说,握住是一种控制的表现。 他在不断侵占沈陌个人空间,挤进沈陌的生活中去,直到这人习惯自己的亲近与存在——就像一条长蛇,凶悍地盘住暖源,并且紧紧缠绕,谁也不能将他们分开。 他确实成功了。 克制与欲望博弈,薛令贪婪地想要更多更多,他的心中已有些不满足,试图逐步扩大板块。 这毕竟是……他的人。 他与沈陌,就应当是世界上最要好的人。 谁也比不上。 虽然现在只是牵手,但终有一日,得不到的也会得到…… 沈陌在心中寻思着方才听见的东西,说实话,听见王泊告状的时候,他确实有些紧张,但没想到薛令根本不在乎他干了什么。 若是自己,指定就要怀疑了。 ……还是说薛令发现他在外面,故意这么说给他听的? 那也忒有心机…… 不过,薛令本就今时不同往日,不似当年了,他怀疑的可能性非常大……不行,自己得做点什么。 正当沈陌忖度时,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人偷偷挤压着,并且越来越紧。 一看,颇有心机的薛令垂着眼,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平淡地继续靠过来。 他抬头,两人对视。 薛令微微移目,继续靠近。 沈陌:“……?” 薛令:“……怎么?” 平静的面容下是汹涌澎湃的内心,薛令掩盖情绪,对自己说这是正确的,有理由的——他给了沈陌自由,就得索取代价。 而且,这人分明答应了。 沈陌:“殿下……” 薛令“哼”了一声,试图打断他。 但是沈陌显然不吃这招,有些无奈:“殿下?” 薛令想装死,不理人。 不想给沈陌反抗的机会。 谁知沈陌居然主动靠过去,跟着抱了他一下。 腰间两条手臂环住,温热的身体靠了过来,一种极其独特的感觉爬上脊柱。 薛令忽然就坐直,耳朵瞬间通红,指责:“你干什么?!” 这一声吓了沈陌一跳,立马收回。 他讷讷:“抱、抱你啊……” “你为什么要抱我??” “不能……吗?”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他还以为薛令会喜欢这样呢……马屁拍在马腿上了? 薛令直勾勾盯着他。 沈陌心中有些打鼓,难道这人知道自己是故意讨好了? 可他不是有那种爱好吗? 还是说只允许他自己喜欢,不允许别人这样? 那自己的嫌疑还能减轻吗? 虽然沈陌只是试试,但这一下的反应又令他警惕起来,不敢再出手。 第57章 毕竟做多错多。 可薛令此时却有些头晕晕的。 沈陌抱了他…… 沈陌搂住了他的腰。 沈陌回应了。 …… 他是不是……也喜欢自己? …… 不喜欢为什么要抱,不喜欢为什么要牵手?两个男人,没有那种想法会这样吗?? 他要是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肯定会躲、会逃,他那么聪明,总会有办法,如今沈陌不躲不逃甚至回应,那不就是说明,他也有这个意思? 摄政王殿下春心萌动,脑袋混乱,沉浸在自己独特的逻辑里,胡乱地分析着,越分析越觉得有理,逐渐将自己说服。 耳边传来声音:“殿下恕罪……” 薛令的脑袋又变得一片空白。 沈陌越看他的表情,越觉得坏了,悄悄往后退,想要远离薛令。 谁知薛令忽然抓住了他的手。 沈陌惊得几乎要站起来叫出声,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救命! 他再也不抱薛令了! 可下一刻,他愣住。 因为薛令的表情忽然柔和许多,移目:“……你的心意,我知晓了。” “……?” “你我还未曾好好说过话,我今日无事,既然在外面只喝了几杯小酒,春日又带寒……不如你我二人,共饮几杯,如何?驱驱寒也是极好的……” 话题跳得太快,沈陌更加发愣,聪明的脑瓜子糊涂起来。 他发出来自肺腑的疑惑:“……啊?” 作者有话说: 沈:豁出去了(握拳) 薛: 不知道是不是激素的影响,这本写到今天,马上发完1/3,存稿也已经差不多过全文1/2,但写得好迷茫 总感觉自己比以前进步了,可是各个方面又在明示我,其实也不怎么样,很想知道文出了什么问题,因为以前写过更冷的题材,好像也没有现在凉,总不能越写越退步…… 唉,到底问题在哪 第50章 薛令高高兴兴叫人拿酒, 摄政王府没有差的东西,沈陌酒量一般,很快喝得迷迷糊糊, 蒙着眼看人。 他还惦记着酒后不能失态, 说什么都不喝了, 结果没想到这酒有点意思,醉意缓和一段时间才翻上来,嗡的一下将他暗算,人彻底醉倒。 “不喝了不喝了,真, 真不喝了……殿下饶过我罢……”他连连摆手,头晕目眩。 “好, ”有人搀扶住沈陌:“我们说会话,可好?” 沈陌小鸡啄米般点头,看得人心软。 薛令比他好一点,他常喝这酒, 不至于醉得连人都看不清, 此时悄悄霸占沈陌身边的位置,将手伸进沈陌的袖子里,去挠他的掌心, 和他靠在一起。 四周的人皆已被屏退, 仆从们都知道殿下今晚要过二人世界,绝不会放任何人进来。 因此,他们说什么、干什么, 别人也不会知道。 薛令高兴时, 话会变多,沈陌迷迷糊糊的时候好像听见有声音, 凑在耳边,气息流动时痒痒的,热热的…… 他忍不住去推人。 可手却再次被人握住。 “你真好。” “今天真好。” “若能长久如此……不负人世百年……” 沈陌胡乱应着。 那人又借着醉酒问他:“……你对我是真心的,是么?” 好无聊的问题。 沈陌懵问:“你……是谁?” 那人说,他是薛令。 沈陌还记得他——其实二人之间,无所谓真不真假不假,假与真,本就是对比出来的。 可是,谁又会嫌弃多一颗没用的真心? 沈陌当然说是。 于是薛令便笑了,笑得很高兴。 他也有醉意,握住沈陌的手,好像得到了无价之宝,小声对身边人说话,气声挠的人耳朵痒。 沈陌也笑了。 薛令便又问:“你笑什么?” 沈陌靠在他身上,晕乎乎:“我说话……都未曾敢说这么满。” “我敢。”薛令:“只要你有真心,我便敢。” ……半生的情绪,几乎都栓在面前人身上,或许,薛令早就想要原谅沈陌了,只是他脸皮薄,需要一个台阶下。 沈陌却忽然不笑了。 薛令盯着他,好像看不够似的:“怎么了?还想喝吗?” 沈陌将酒杯推开,仍有些晃悠,摇头:“薛令。” “嗯。” “少说那些话。” “嗯?” “少说那些……耽误人的话。” “……” “什么?” 沈陌听见自己微重的呼吸声,米粒大小的理智拉扯着他,提醒着他,他心中总有一个声音在说话。 “别……” 不是这样的。 不该是这样的。 他怎么可以和薛令这样?他们毕竟、毕竟是…… 可是他忘了,薛令不爱听这些。 好不容易高兴一回,怎么总是高兴也高兴不了多久? 薛令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他不满于沈陌的态度——什么叫耽误? 他的情,难道是耽误人的东西吗? 薛令重复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语气很是危险,并且,手也搭在了沈陌的脖子上。 “我们不能……” 沈陌刚开口,一杯酒送过来打断了他,抵在嘴边,强行被咽下去。 “重新说。” “不能……” 第二杯抵上他的嘴唇。 “再重来。”语气更加冷了,带着显而易见的警告。 可沈陌还是:“不……” 第三杯、第四杯……酒接二连三的灌来。 “扫兴的东西……”薛令咬牙切齿,心中发了狠,既然说不出自己想听的,那就永远也别说话。 有脖子后面的手在,沈陌根本无处可逃。 清醒随着酒液入喉而褪去,最后,沈陌挣扎起来,壶里也空了。 “咳咳咳……”他剧烈地咳嗽。 薛令将杯子一扔,听着“哐当”一声,忍不住冒出仇恨。 总是不听话,总是这样。 他冷冷:“除了我,你还想耽误谁?” 沈陌当然说不出话。 薛令又紧紧抱住他,替他擦去唇边与脖子上冰凉的酒水,完全不顾其反抗,一意孤行。 沈陌伸出一只手,艰难:“你,我没有……” 薛令:“想杀了你。” 那只手骤缩。 “你学不会的,我可以教,耐心有得是,但若敢再离开我,我一定会杀你。”薛令冷冷:“懂么?” 沈陌:“……懂了。” “知道错了吗?” “……知道了。” 薛令哼了一声,表情和缓些许:“夜深了,既然不想喝酒,那就睡罢。” 沈陌茫然地被剥掉衣裳,又被被子狠狠压住。 - 肃帝登基之后,盛朝万象更新,小国叩拜上贡,持续了好几个月。 直到某天空闲,他无趣,叫人来传沈陌进宫。 比起威风凛凛、武德充沛的成帝,肃帝显然要更加沉稳些,他是个很讲规矩的人,推崇法制,虽然很年轻,但十分有气势。 成帝在时,沈陌虽然见过几次现在的肃帝,但二人并不熟悉,在肃帝眼中,一个小他七八岁的少年完全对皇位无益,不能算重要的角色。 但他今日偏偏将自己叫过来了。 沈陌有些忐忑——这是要干什么呢? 肃帝首先和他寒暄了一番。 那时候,沈陌还不知薛令母亲的死与肃帝有关,成帝在时又对他极好,因此,这一番寒暄之后,他便放松许多。 肃帝所问,对答如流。 帘后,天子点头:“嗯,不愧是老国公的学生。” “陛下谬赞。” 肃帝与身边的太监说话:“若朕年轻时有这般学问,也不至于父皇每每考起,便临时抱佛脚,汗流浃背。” 太监:“老国公文思敏捷,学生必定也不差,况且,陛下以前哪回不得先皇夸赞?” 肃帝轻轻笑了,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扯了很远,居然将殿中还有人这件事忘却,等到想起时,已经过去许久了。 少年沈陌跪得腿麻,但还记得规矩,不敢乱动。 这时,肃帝:“哦,朕想起来了,还有一事。” 他微笑,漫不经心:“这件事只能问问小沈公子。” 沈陌一听抬眼:“陛下请讲。” “朕听闻朕的皇弟,在外多得小沈公子照拂,你们关系还不错,是真的么?” “俞王殿下垂青罢了。” “哦,那另外一件事,想必也是真的了?”肃帝垂眼:“听闻他夜里经常跑出王府,是去找你吗?” 沈陌愣住了。 肃帝的语气听上去很是关怀,就像普通人家里关心幼弟的长兄,但沈陌的潜意识告诉他,不能实话实说。 第58章 天子威严如万钧之石,压在背上,令人喘不过气,说错一句话,便能引得杀身之祸。 沈陌叩拜:“此事所言非实,不过偶尔两夜出门赏月,很快便归,那也是两月前的事了。” “那就是他没去找你,但是经常出去过?” “俞王殿下内敛喜静,不善言辞,应当也不会做出这种事。” “呵。”肃帝似嘲非嘲的发出一声。 他也不知道信了没有:“……日后,朕会派人教导皇弟,沈小公子为了自己,还是少对他上点心比较好。” 这又是……什么意思。 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吗?? 沈陌终于知道那点不对来自哪里了。 他忍不住为薛令说好话:“俞王年幼,不知世事,顶多有些贪玩……” 肃帝与他身边的太监却笑了。 “他年幼,你又何尝不是年纪轻轻。”肃帝道:“先帝在时,朕也曾听闻你少年怀志,只可惜,父皇去得早。不过,我盛朝正需要你这般的人才,你天资聪颖,想来知道什么是最要紧的,不要耽误前途。” 他的语气缓和,如深夜时漫长的更漏,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带着些意味深长。 权衡利弊,自在心中。 沈陌执迷不悟:“俞王心向盛朝,心向陛下……” 肃帝又笑了,依旧温和,高高在上,面容在摇晃的珠帘之后,只是,语气有些不冷不热。 “盛朝是朕的。”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皇弟年幼,无需挂心这些。” “你去罢。”肃帝最后说。 心随着这一句,沉到谷底。 漫长的宫道中洒满血色夕阳,将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去后,沈陌对着萧静和布置下来的功课,一点也看不进去,只呆愣愣的坐着。 他在想,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明明那人已经当上皇帝了,明明他也算是英明的君主,明明薛令还那么小……可偏偏,肃帝对薛令却那么严苛。 薛令的母亲已经没了,母家又不管他,他只有自己,而自己就算怎么样,有老师在,应该也不会出什么大岔子…… 或许再过一段时间,肃帝知道薛令确实没有别的想法后,就不会这样了。 少年沈陌只能这样想。 彼时薛令不知此事,沈陌也不想让他知道,就当是寻常家里,有一个无情的哥哥,寄人篱下,是很难受……但总归,自己也会照顾他的。 总归…… 沈陌不想承认,但某些时候,他觉得薛令与自己很像。 只是,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自己错了。 - 雨窸窸窣窣的打在窗棂之上,也不知过去多久,沈陌缓缓醒来。 胸口上压着一个结实的东西,颈边毛茸茸的,热乎乎的。 ——有东西在抱着他。 宿醉过后,头痛欲裂,一时之间居然反应不过来。 还是半晌之后,他才慢慢回过神,看向自己的胸前。 衣裳就剩下里衣了,一只结实的手臂仿若牢笼将他圈住,霸道极了……等等。 这个姿势,真奇怪。 沈陌眨了眨眼睛,又缓了缓,忽然明白了现状——他好像睡到别人的怀里去了。 然而这里还有谁? 他心中一震,立刻就要爬起来。 但胸前那只手发力,将他拦住。 “……去哪里?” 低哑的声音自耳边传来,气息触碰到颈侧敏感的肌肤,鸡皮疙瘩至此而起。 按得死死的。 沈陌不敢乱动,心中却已经掀起惊涛骇浪,他只记得昨晚二人在喝酒,有人一直递,他一直喝,喝到最后,什么都忘了。 而现在,他只要稍微抬手,就能触碰到那人胸口结实的肌肤…… …… 不行,好别扭。 沈陌绝望地闭上了眼,好想起来摸摸自己的屁股痛不痛。 可是,薛令根本不让他起来。 薛令的头也疼。 昨夜喝醉的不只是沈陌,他亦然。 他与沈陌几乎同时醒来,昨夜睡得不太安稳,此刻,眉头皱着,心中残留些许不悦。 薛令犯了懒,今日不想起那么早,勾着他的头发玩:“怎么不说话?” 沈陌心中充斥着晚节不保的悲凉。 薛令又靠近了些,盯着他的侧脸:“哑了?” 沈陌:“……没。” 嗓子也有些嘶哑。 二人身上其实都穿了衣,只是有些薄,身子翻动时,难免会露出些许肌肤,体温传达到彼此身上,倒像是极其相熟一般。 ……鸳鸯被绸锦罗帐。 薛令本来被那一点不爽缠绕,不太高兴,但见到沈陌不好意思的模样,心情又逐渐变了,也跟着不好意思起来。 太亲近了。 上一次两人这样亲近地同眠,还是在许多年前,心境完全不同。 薛令的耳朵悄无声息变红,低垂着眼时,可以看见怀中人清楚的锁骨,以及白皙肌肤上明晰的青色血管……他太瘦了,骨头撑着皮囊,平时人便空荡荡的游走,显得有些犀利,不过,就这样抱着时,感觉也不算差。 昨天晚上,他拖着人到床边来,没叫仆从帮忙,两人醉得都厉害,应当也没来得急发生什么…… 薛令的表情和缓了些许,他其实很想试着亲沈陌一下,只是不太好意思。 只是他忘了——现在这样,又比亲好得到哪里去? 满足感顺着发丝往上爬,他忍不住更加凑近了些,试探性地亲近沈陌。 若是他不反抗,那就是同意了。 沈陌被他逼得已经缩到床的最里面,又被薛令的手臂困住。 皮肉摩擦的触感让人头皮发麻,摄政王殿下显然不知道什么叫做退后,亦或者,他本来就是想折磨自己。 眼见得人越来越近,沈陌受不了了,干脆将眼睛闭上。 横竖都是一死,要么干脆来罢。 作者有话说: 闭眼的潜台词是…… → 此xql乃共轭夫管严 第51章 有什么东西贴上他的唇角, 轻轻的,像某种动物湿漉漉的鼻尖。 见他不动,又得寸进尺似的往前靠, 按住他的肩, 想要把他掰过来, 更好的亲近。 沈陌:“。” 已死。 不反抗就是同意,同意就是喜欢,薛令亲他,被“纵容”得愈发大胆。 沈陌只能安慰自己现在顶多算舔舔,幸亏没伸舌头撬嘴巴。 又过了一会儿, 这人亲够了,终于放过了他。 沈陌重新睁开眼, 觉得有些晕。 薛令满意地笑了:“你一直这样,我就一直对你好。” 沈陌更晕了。 薛令又说:“作为奖励,过一段时间,等沈诵回京了, 我带你去看看, 到时候也和他们都见见面,只是,你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乱走……” 沈陌迷迷糊糊发出疑问:“为何拿这个做奖励?” 薛令顿住, 反应过来他还沉浸在扮演苏玉堂的游戏里, 微微偏了偏脑袋,很快想好解释:“见见世面,长长见识。” “……见这个世面吗?”沈诵的官职又不高, 亲朋好友也不多, 就算是设宴,来的人也和别的达官贵人比不了, 而且薛令过去,会很奇怪罢?毕竟那是沈陌的堂兄,自己和他之间又有矛盾。 薛令面不改色:“……嗯。” 只要自己不觉得有问题,那就都是别人的问题——摄政王殿下深谙此道。 沈陌在心中想,行罢。 其实他本来也和萧熹说好要去找堂兄,现在薛令掺和进去,某些东西便简化了,而且,堂兄回京本就是薛令弄的……到了京师,即使不吃饭,也会前来拜谒。 薛令觉得他听从安排的模样特别好看。 就好像,这个人的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里,再也不用担心他的离开、抛弃、以及隐瞒。 很是安心。 起床穿衣时,薛令漫不经心提起沈诵这几年的情况,他说沈诵在崇州成了亲,夫人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千金,为他生了一对龙凤胎,孩子已经有四五岁大了。 沈陌听得有些恍惚,堂兄也没比他大多少,居然就当了爹,不过自己也不差,这不是也当了伯父么。 只是薛令似乎不太喜欢孩子,说起孩子时,他的语气很平淡:“届时,让他把那两个孩子牵远些,莫要到我面前来。” 沈陌盯着他宽阔的后背,撑起身子坐在床上:“为什么?” 薛令微微偏头,皱眉:“吵,烦。” 沈陌觉得好笑,道:“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薛令哼了一声:“稚子心思,拙劣可笑。” 沈陌:“倒不失为天真可爱。” 薛令又说:“我只觉得烦,若你见过薛晟——算了。” 沈陌:“怎么了?” 薛令:“狼心狗肺,被惯坏了的东西,恶心。” 沈陌:“殿下说话可真直接。” 第59章 听见这话,薛令回过头来望他,一双眼中带了些冷意,低低道:“你不会还想为他说好话罢?” 沈陌微微笑了:“怎么会。” 薛令这才心情好些。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本想敲打敲打面前人,却突然发现,这个角度恰巧能看见沈陌松垮衣襟下的部分风景——白皙的、平坦的、若隐若现的。 他的动作一下子顿住了。 偏偏这人还和什么都不知道似的:“殿下站着做什么?” 薛令没回这句,缓缓替他拿了新衣来,这时候,某些微妙的感觉迟来了——愈是往那里看,愈是觉得别扭。 沈陌看见摄政王殿下一言不发走出去,心中有些纳闷,低头看了看自己。 没怎么啊? 等他穿好衣裳整理完仪容,再出去时,就见薛令坐在桌边喝茶。 沈陌也觉得有些渴,过去喝了一杯,发现是冷的。 大清早的,喝冷茶。 奇了怪了。 但薛令表现得没哪里不对,沈陌便想,这或许是他的爱好罢。 侍从头也不抬从外面走进来,递上温好的醒酒汤。 薛令当着沈陌的面,翻看着下属禀报的东西——是沈陌昨日的行踪。 喜欢是一码事,不放心又是一码事,沈陌一日不肯坦白,薛令便一日不能放下心来。 沈陌也深知这一点,毕竟,薛令现在已经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了,多疑是上位者难以拒绝的天性。 确认没问题后,薛令满意,将纸张随意收起来。 二人一起吃了个早膳,沈陌见他要处理自己的事,便主动找了个凉快的地方待着。 薛令也未曾拦。 此后几日,沈陌偶尔与宋春一起出去晃悠,借着这个名义偷偷去见萧熹,虽然看上去很不情愿,但有萧静和在,他还算配合,沈陌要什么,只要他能弄到的都会尽力帮忙。 而沈陌最近很是关心小皇帝。 说是关心,其实也不尽然,虽然做过帝师,但沈陌现在的行为更多的是探查——他在查小皇帝最近的行动,可萧熹看了,大部分都没什么特别的。 若是问,沈陌说不定会解释给他听,但问题在于,萧熹不是很好意思问他这些。 倒显得自己比他差似的。 于是萧熹也开始暗戳戳注意那些情况,尽可能不让自己落后。 最终,沈陌在国公府待的一天结束了。 他欣欣然起身,整理东西。 整理时忽然问:“你什么时候走?” 沈陌还记得宋春说过,萧熹会在京中待一段时间。 萧熹:“五月罢,边塞没什么大事,爷爷想我留久一点。” 沈陌若有所思点点头,这样也好,萧熹是个难得的好帮手,不用白不用,走了之后,也没别人帮他做这些事了。 他准备离开,桌子上的东西,他一件也不能带走,只能记在脑子里。 萧熹也反应过来:“这就回去了?” “嗯。”沈陌:“该回了,薛令多疑。” 萧熹露出复杂的表情。 沈陌觉得他有些奇怪:“怎么?” “你……”萧熹想了想,皱眉:“你和他的那些传言,不会是真的罢?” 沈陌:“?什么?” 萧熹:“装什么不知道?左右不过是那档子破事——你和他,真的勾搭上了?” 这话说得直接,沈陌的脸一下子红了:“别在这里胡说八道。” 萧熹嗤笑一声:“这可不是我说的,满京都知道薛令最近有个新欢,前段时间,还因为这件事将薛仞打断了腿,丢出京去,顺王这段时间一直在想办法将人弄回来。” 沈陌:“?” 他:“满京?” 萧熹:“你还真不知道?” 沈陌确实不知道——主要也没人在他面前说啊。 不过这下他明白为何那天宋春也奇奇怪怪的了,估摸着也是因为这件事。 萧熹又问了一句:“所以是不是真的?” 沈陌:“……” 萧熹吃惊:“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搞到一块去的??” 沈陌扶额:“谣言,都是谣言……” 萧熹表情复杂:“瞧你这个模样,反倒不像是假的。” 沈陌:“啧,胡说八道什么呢?” 萧熹:“上次狩猎,他看上去对你很在乎啊。” 沈陌辩解:“因为他生气了……”回去就闹脾气。 萧熹又:“他带你来国公府,反应也极是奇怪。” 沈陌:“那是他怀疑我,对我看得死!” 越解释,越解释不通,萧熹嗤笑一声:“沈陌,你当初可曾想过沦落到今日的境遇?” 沈陌是没想过,他连会死而复生都没想到过。 可是那种传言也太离谱了罢?? 萧熹又带着嘲讽:“若前面都是意外,可酒馆那次,又该怎么解释?我可没见过正常男人喜欢在大庭广众下拉拉扯扯的。” 沈陌:“……” 他忽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要是刚重生那会儿,沈陌有一万个理由反驳他的这句话,可是后来经历的越来越多,他反倒有些迷惑了。 或许,他自己也在怀疑、在逃避,若萧熹今日不提,沈陌以后大概也不会主动去想这些。 可是,薛令是在把他当做自己的替身啊。 他要真对自己有意思——他还能真对“沈陌”这个人有意思吗?? 沈陌为难地扶额:“或许,他有些自己的考量。” 就当薛令是疯了,乏味的日子过多了,想玩些刺激的。 也不是说不通么。 而这时,萧熹却忽然想到点什么,福至心灵地一提:“他会不会认出你了?” 沈陌抬头。 这个猜测简直恐怖。 萧熹抱着胸:“我只是随口一提。” 沈陌长叹一口气,摆摆手:“不可能。” 若是薛令认出他了,绝不可能这样好吃好喝地待着自己。 萧熹不清楚二人私底下的相处情况,也不想多管闲事:“你自己小心罢。” 沈陌应了一声。 他走了。 与宋春碰面时,沈陌不知为何又想起来这件事,他看了看旁边悠哉悠哉的青年人,很想问些什么,但是又觉得这种事实在太私密,不好意思和曾经的下属说。 宋春没察觉到他的异常,反倒想起点其他的:“苏玉堂。” 沈陌漫不经心应了一声:“嗯。” 宋春:“你最近在干什么呢?怎么每回都从那边过来?” 沈陌:“唔,没干什么,下棋罢了。” “下棋?”宋春有些不信:“下次带我一起去呗。” 开什么玩笑,沈陌怎么可能带他一起去。 他找了个理由糊弄。 但宋春这次没那么好糊弄:“你不会是在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罢?” 沈陌抬眼看他:“我能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这死小子,不会发现什么了罢?? 却见宋春上下扫了他一眼,半晌,开口说出一句惊天动地的话。 “你……背着薛令偷人去了?” 第52章 “咳咳咳咳咳咳……” 沈陌被他这句话呛到, 不可置信看着他,责怪:“你说什么呢??” “你偷人。”宋春口无遮拦:“偷的谁?胆子真大。” “我偷人?”沈陌简直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反驳:“你凭什么这么说??” “如果不是偷人,做什么鬼鬼祟祟?”宋春眯了眯眼:“我知道了, 你给我令牌, 又把我叫出去, 就是想拿我打掩护,是罢?” 沈陌扶额:“我要是有你这么聪明的脑袋……” “嘀嘀咕咕说什么呢?我当然聪明!”宋春不满:“你到底偷谁了?我又不会告诉薛令,至于对我隐瞒吗?” “没偷。”沈陌无奈:“我谁也没偷。” “你不告诉我,我就告诉薛令!” “那你去罢。”沈陌:“说出去谁信……真是的。”还威胁上了 宋春见他这副有恃无恐的模样,眼珠子转动:“你不怕?” “根本没做的事我怕什么?” 若说自己与萧熹暗自联系被发现, 那还可以担心几分,偷人这个, 实在是贻笑大方。 他从袖子里掏出两个棋子给宋春看:“喏,你看,顺的。” 宋春不懂这些,只知道那是棋子, 却看不出棋子好坏, 正想要去拿起来仔细瞅瞅,沈陌又收回了手。 文弱的青年眺目远望,若无其事:“你去告诉他罢, 告诉他你被我利用了, 告诉他我偷人,看他信不信你的胡言乱语——不过,到时候你就别想在我这里讨到好了。” 威胁。 宋春忌惮地看着他, 在心中权衡利弊了一番, 最终:“……好罢,可能是我误会了。” 他放弃了。 沈陌露出一个笑:“原谅你。” 第60章 他悠悠往回走, 背后还能感觉到探查的目光。 死小子。还以为真发现什么了呢,吓了他一跳。 沈陌回去照例先去薛令那里一趟,整理奏折,顺便偷看。 以往,薛令都是自己做自己的事,不会管他。 但这次,他起身回头时,刚好撞上薛令的目光。 沈陌一顿。 薛令似乎看了他很久,半晌,又抬起毛笔。 沈陌暗中庆幸,为掩心虚,走过去给他倒茶。 茶水是温热的,这种天喝正合适。 沈陌连带着将他桌上的奏折一并偷看了,薛令咳嗽几声,他又停下,问:“王爷不舒服?” 或许是这几日沈陌过得太舒坦,居然开始关心起他来。 “没有。”薛令将笔放下:“去遛遛猫罢。” “那这些东西……” “晚上再说。” 也行。 沈陌遛到吃晚膳,仆从将墨点抱下去喂养,临走前,还依依不舍地喵喵叫。 吃完后继续工作,沈陌悠悠闲闲地整理,心想一天又过去了,明天再出门…… 忽然,一只手从后面揽住他,将人一带,带到怀中。 沈陌一惊,立马反应——是薛令。 他踉跄几步,又被压到旁边一人高的柜子上,紧接着,什么东西贴了过来。 还是薛令。 他用脑袋蹭着沈陌的颈肩,随后缓慢移动,试探性地移到了他的唇边,舔了一下。 和小狗似的。 鸡皮疙瘩一下子从腰上爬到了全身,沈陌想去推他,可是这时候已经晚了,动作反倒显得有些欲拒还迎。 薛令被他的宽容喂养得愈发膨胀,一步一步为自己争取更多,他的亲吻还略显生涩,但已经能看出未来可期,目前也可以说是胜在情感。 沈陌又有些晕了。 他听见薛令:“身上有一股脂粉味。” “去哪了?” 去哪,薛令还能不知道吗? 他就是想听沈陌说罢了。 “大概……是过路时蹭到的。” 他艰难地想要抽出自己的身子来,却反倒如深陷泥沼,又补了一句:“我自己都没注意有脂粉味……” 狗鼻子。 “别靠近他们。”薛令说:“下不为例。” 沈陌:“……啊。” 一回生二回熟,趁热打铁,薛令又凑上来亲他,他一亲,沈陌就头晕,脚都踩不稳,还是薛令扶住了他的腰,才不至于摔倒。 ……究竟是怎么到今天的。 沈陌在混乱中想。 然而当局者迷。 直到最后,他都没想到,怎么又和薛令躺在一块了。 好像是亲着亲着就往这边拉,拉着拉着就…… 他忽然明悟,懊恼。 ——原来晚上再说是这么个意思!! 薛令心中高兴,因为他觉得这样,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 刚从宫中搬出来那会儿,经常待在沈陌身边,彼时孤苦无依,世上对他最好的,便只有面前人了。 他想到当时和沈陌一起睡觉的模样,想到那时窗外的微雨,想到夏天的槐花,想到冬天的风雪,想到晚上,沈陌絮絮叨叨说话,他听着,从来不会打断,甚至还想他一直说下去。 “师长们布置的课业,有些没意思,要是再难一些,复杂一些便好了。”沈陌看着房梁,无所事事。 “好厉害。”薛令。 沈陌谦虚:“也还好。” 那时薛令去了国子监,因为不想和他分开,便没有按部就班,而是直接去了沈陌待着的地方,坐在他的身边,跟着一起学。 幼年时,两三岁的差距便是天堑,但薛令敏感多思,心智上的差距反倒没那么大。 五月。院中槐树如雪,一眼可见。 白日里,夫子讲到心与理,说到存天理灭人欲,语气很是激烈,从课上讲到课外,有一些固执的想法,听了让人很不舒服,甚至隐隐攻击到部分人不配读书。 然而盛朝开放,读书的人不在少数,真如他所说,女子不配,穷人不配,只有达官贵人们才懂读书的乐趣……那盛朝出头之人,便永远都是那些人了。 堂内,有人听了皱眉,有人无所谓。这个夫子是新来的,据说是泽山一带的文派,在当地很有影响力。 这时候,沈陌拍案而起:“我听闻夫子的母亲是一位贤人,当年家境也不如何,只是效仿孟母三迁,带着夫子辗转于三秦之间,拜寻名师,她也是位才女,若是依照夫子所言,那夫子还会有今天吗?” 夫子一听就怒了:“你说什么?” “我说学问不能拘于世俗之分,心有不平,道便不平,道不平不纯,不纯则不真,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怎可本末倒置?” 少年人说话铿锵有力,座下众人哗然,没想到他会这般直接与夫子争论,但也见怪不怪了——毕竟沈陌是萧静和的弟子,他想说什么想做什么,都有人替他撑腰。 一下子从“某些人究竟配不配读书”吵到“传道有无不公”,两人有来有回,但显然,沈陌更占上风,说得他哑口无言。 最后夫子冷笑,阴阳怪气:“你倒是个能言善辩的。” 少年沈陌谦恭倾身,微笑:“多谢夫子夸赞,若有一日立于夫子之位,能够传道授业,天潢贵胄、布衣黔首,我当一并视之。” 窗外槐花被风吹得簌簌落下,如少年轻衣,翩然似梦。 薛令睁大了眼看这一幕,目光未曾离开沈陌的身上,面前人身板挺直,如玉山立于面前,风度斐然,似乎什么事都难不倒他,什么事都能被抗下来。 薛令忽然觉得,他很厉害。 很厉害很厉害。 那种厉害,并非权势在手、无人可挡的锐利,而是万千沟壑在心、不骄不馁的从容。 耳边,沈陌叽叽咕咕说着白天的事,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人相比,只是读书反倒是最容易的事了,他说得口干舌燥,终于准备歇息,又有些回味:“我看泽山一带的文派也不过如此,不过我亦存了私心,照他所言,我也不配读书了——堂兄总嫌弃我话多,还是你好。” 薛令偷偷靠近他,很依赖,夹带私心:“你我和他们又不一样。” 世上许多人都是庸俗之辈,唯有沈陌不同,无论容貌、气度、举止、品性……世上再也没有这么好的人了,再也没有。 听他说话,薛令就是觉得很开心。 斑斓的槐花瓣随风而去,夜色深沉,记忆都褪色。 如今,两个人都长大了。 沈陌变了许多,睡在床上时,他再也不会说那么多话,而是安安静静,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也会想起小时候吗? ——他会想起那片日光与槐花,墨香与竹涩,亦或者是学堂内某一刻,来自身边的目光吗? 他总是希望沈陌记得,但沈陌,看上去总是像都忘记了。 薛令牵着他的手,忽然又觉得心中空了一块,手指忍不住发紧。 一动不动……他睡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被包住。 薛令睁开眼。 却见沈陌露出无奈的表情,闭上眼,认命似的:“殿下,你亲罢。” 薛令顿住。 沈陌本来是想装死的,没想到熄了灯后,才装了没一会儿,就听见薛令不太高兴的声音,手也被拉住。 于是,他便以为薛令是想做什么,只是自己不配合,他才不高兴。 一开始,沈陌想装作没听见,可是那一声叹气在他心中回环返绕,手指互相挤压,也弄得人闷闷的,于是又想,反正亲都亲过了,晚节已经不保了,倒不如物尽其用……嗐,一把年纪了还怕这些做什么? 总归,闭上眼就过去的事。 于是他等着薛令的动作。 一声低笑。 薛令抱住了他,亲吻他的眼睛、鼻子、嘴唇。 最后到了额头。 有人替沈陌拨开鬓边的碎发,轻轻地在额前落下一吻,浅淡的松柏熏香味随着体温传递,并且,逐渐融为一体。 “睡罢。”他听见薛令说。 很轻、很轻。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初春的寒意逐渐褪去, 天气暖和起来,沈陌掐着数数日子,估摸着, 沈诵应当没几天就要到了。 最近, 由于宋春的缘故, 沈陌没敢再经常出去,与萧熹的联系暂时中断。 京中有商贩运来了新的肉干,据说是苍梧山的野猪肉,薛令买了一大袋子,给墨点尝鲜, 墨点馋得一塌糊涂。 沈陌从薛令那里弄来了一些纸笔,写了一些东西, 又烧掉。 墨点喜欢追着灰尘跑。 最近王府跑进来一只野猫,偶尔会来找墨点玩,沈陌时不时就要注意一下情况,怕打起来, 墨点打不过。 他也曾和薛令说起过这件事, 但薛令对此没什么想法——若是打起来,墨点不一定会输,就算输,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第61章 不过, 前一段时间沈陌经常在外面跑,最近却不跑了,这件事倒是引起了摄政王殿下的注意。 单看那些行踪, 是没什么异常, 薛令也确实不可能在京中到处安排人,就为了盯着沈陌。 若他没用令牌, 那自己也没办法确认情况。 也许是在弄沈诵的事。 薛令想到这个,又想起自己放在箱子里的那些东西——他已经将东西迁移至别院了,就算沈陌不在意,他自己心里还是有些别扭。 摄政王府有一处院子,能与薛令的住处互通,只是,寻常人等不能入内,就算是薛令,现在也很少进出。 这是府中很多人都知道的事。 沈陌不知道。 薛令也不想让他知道。 他觉得沈陌现在不出门也好,甚至,暗戳戳又将墨点送到这人面前,绊住他。 居心叵测。 其实薛令一点也不大方,他巴不得沈陌的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偏偏,又虚伪无比,不愿表现得那么直接,矫情自饰。 某种角度来说,也得亏遇上的是沈陌,换做其余人,大抵真受不了。 正午,风和日丽。 墨点是一只长毛猫,野猫是短毛猫,一会儿没看,它又和野猫跑了,两只毛团子在屋顶上蹦蹦跳跳,很快就瞧不见。 沈陌追了一会儿,追不上,回头看薛令,薛令居然在看他,没管猫。 “。” 沈陌又将自己的脑袋掰了回去,装作没看见。 不知为何,他想起前几天萧熹说的那句话——薛令认出自己了。 从情从理,都很荒谬,沈陌简直不敢相信。 这怎么可能呢…… 净说些笑话。 他将那句话丢出脑袋,去干了些散碎的活,回来时,薛令抱着胸,还在看他。 脸上仿佛写着:“躲什么?” 沈陌装傻。 薛令冲他抬下巴。 ——这是叫人过去的意思。 过去了,就被牵住手,薛令说:“府上新送来几株桃花,在园中。” 园是薛令的花园,很大,沈陌和墨点去过。 紧接着:“带你去看看。” 两人走在路上,沈陌偏头仰首,看向身边人。 薛令五官端正——甚至可以说有些端庄,眉眼依稀可见当年惠妃的模样,鼻梁又像成帝,很是挺直陡峭,至于剩下的,大概是二者优良血脉融合后的进一步体现,挑不出任何毛病。 薛令说话时,嘴唇一张一合,沈陌脑海中出现了他按着自己亲的模样。 他一个激灵。 薛令:“怎么?” 沈陌连连摇头。 薛令上下扫了他一眼。 沈陌用咳嗽掩盖尴尬。 真是……大意了。 他平素从容,泰山崩于面前也能做到面不改色,就算是现在这种拉拉扯扯,接受其实也算良好——但不知为何,方才他就是觉得很是奇异,仿佛站在悬崖边上扔出去个东西,本以为它不会回来了,却没想转眼被风吹得迎面一撞,将人砸得人仰马翻。 薛令认出自己,他不怕。 薛令亲近自己,他也不怕。 但是两者合二为一,他便有些战战兢兢了。 他不敢再想。 这时,一只手忽然横着伸过来。 “别动。” 是薛令。 沈陌僵住。 耳朵上的东西被取走扔掉,薛令居高临下,淡淡:“虫子。” 原来已经到了花园。 湿润的泥土散发着清新的气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身边,薛令似乎不太满意,他也是今天才看到这些花树:“太少了,小家子气。” 这种东西,当然要一大片一大片的才好看。 沈陌缓缓回神:“八颗,不少了。” 薛令哼了一声:“不如国子监的槐树。” 那棵树已经是百年老树,一颗抵得上十颗桃树,自然不能比。 沈陌本也以为是普通的桃树,走近些去瞧,却发现出几分好。 虽然是今天才运过来的,但枝叶茂密,没掉落多少,花瓣也很新鲜——看上去,倒像是南山一带的美人桃。 南山距离京师三百里,若如此,这些树的身价便要翻个好几倍了。 他不由得感叹:“真不错。” 就是有些费钱。 薛令的神情缓和了些:“你喜欢?” “谈不上喜不喜欢。”他道:“好东西么,谁看了都忍不住夸。” 因他这句话,薛令又去瞧那些桃花,这回居然顺眼许多。 “可折一些,放在瓶子里。”他说:“带回去赏玩。过一段时间,我让他们搬更多的来。” 沈陌有些吃惊:“折?” 薛令没觉得哪里不对。 “一棵树几百两银子,我可不折。”沈陌道:“若是枯了坏了,我便成罪人了。” 薛令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也不是很要紧的钱,不会怪你。” 沈陌还是摇头。 有些事,该做就做,不该做就不做。 见状,薛令也不勉强。 春天的花园与冬天截然不同,草木芬芳,他们在园子里走了一圈,沈陌左看看右看看,心情十分愉悦。 只是回去时,又开始下雨。 四周没什么人,他们站在长廊下,风雨吹进,吹到脸上、衣衫上,吹得沈陌眯起了眼。 薛令的声音从一侧传来:“这个园子是五年前翻新王府时所建,五年来,我到这里的次数屈指可数……大抵看过世事之后,便无心再见春色了。” 沈陌:“那今日,怎么想起……” 薛令瞥了他一眼。 他总是喜欢这样,不把话说明白,也不知道是谁惯出来的臭毛病,若是换下属瞧见了,指定要焦头烂额猜个半天。 不过,沈陌很熟悉他,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是因为自己。 他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假笑。 薛令心情还算不错:“若你喜欢,以后,我可以经常陪你来。” 这句话可了不得,摄政王殿下的时间比金子都要宝贵,抽出空来陪一个宠物,放出话去,估计都没有人信。 这时,沈陌又想起萧熹的话了——满京的人都知道薛令有一个男宠,并且还因此,将顺王世子轰出了京城…… ……说起来自己重生后,虽未曾见过薛仞一面,但已经听过这人许多传说。 也算是有点本事。 薛令见他不说话,又有些不满:“走神什么?” 他是不是在想别人?想的是谁? 沈陌立马反应过来,为自己找借口:“只是被春色迷了眼……” 薛令说话酸酸的:“我便不会被这些东西迷惑。” 沈陌:“……” 薛令也不牵他的手了,抱着胸,居高临下。 沈陌认错:“殿下,我错了。” 薛令仍然不满。 沈陌:“殿下是天殿下是地,我不该忽略殿下。” 薛令冷哼一声,又暗戳戳起意,让他过来。 沈陌还以为他要罚自己,随时准备逃跑。 谁知他从袖里掏出帕子,按住自己的脸,擦了擦:“……也不知道往里走走。” 看上去别扭,但动作很轻柔——像是早就想这么做了。 沈陌微怔,抬着脑袋,能看见薛令认真的表情。 生气不是真的生气,闹别扭也不是真的闹别扭……他好像还和以前一样,略有些口是心非,不过,很容易看出来。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沈陌主动握住了他的手。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做。 薛令有些诧异,反应过来后,很是愉悦:“我不怪你了。” 只要沈陌心里有他,他便很是大方。 擦完后,沈陌还在看他:“多谢殿下。” 薛令微微颔首:“不必。” 他们沿着回廊往前走。 沈陌:“殿下最近心情似乎不错。” “嗯哼。”薛令确实心情很好,“最近事少,轻松了些。” 这几日奏折都比平时少批一个时辰。 过会儿,他又说:“前面有一处空池子,过一段时间叫人种些芙蓉,到了夏天再来观赏,定然不错;日后,我想带你出去走走,短短六年……京中变化了许多,你不熟悉的地方,也得熟悉一下了。” 细雨濛濛,很快,沈陌看见了薛令说的那个池塘。灰蓝色的天下是灰蓝色的水,池子比他想象的大,四周有些杂草,烟尘伴随着水汽飘进鼻腔里,竟有些不真实。 沈陌想象了一下种满芙蓉的模样,不免心旷神怡,感叹。 薛令垂着眼观察他。 无论是何种角度,这张脸都十分的出色,淡淡的五官如冰如雪,却比百花绽放还要耀眼夺目。 “芙蓉种在这,王府又多了一道美景。”沈陌转头抬眸看他,眼睛亮得出奇:“我听闻江南有一种莲,专门做观赏用,近年来被农户改良,藕也长得不错,王爷可以派人去看看,那东西便宜又划算……” 第62章 薛令移目。 他按着沈陌的肩,手指微动。 “……到时候花赏玩,藕也能拿来煮了吃。”沈陌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好:“王爷以为怎么样?” 薛令:“嗯。” 他的眼瞳漆黑,目光深沉,人渐渐靠近了,一种微妙的气氛萦绕在二人之间。 沈陌的笑容僵了:“……殿下?” 薛令垂眸倾身。 作者有话说: 薛令这会儿是觉得他们真谈上了…… 第54章 如果说, 自己非得选一种死法,并且还要与薛令息息相关。 沈陌可以想到八十种不重样的,但绝对想不到, 会被某人亲死。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居然都忘记了反抗, 变成木头人,就这么任凭薛令靠近。 脖子上,腰上,各有一只手,将他按得极死, 灼热的呼吸几乎要烫伤肌肤…… 他闭上眼,又开始晕了。 救命。 回廊下, 遥见疏风冷雨,烟云如织,宫阙楼台隐于水雾之后,空气都黏糊糊的。 氛围到了, 发生什么也很正常。 薛令以为他是羞怯, 更主动了些,但通红的耳朵表明,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薛令太贪心了。明明距离这段关系的进步也并未过去多久, 但到了今天, 他却又不满足。 六年,他什么都做得很好,沈陌不回来时, 风霜寂寞皆能忍住, 沈陌回来后,他就有些憋不住了, 心中或多或少有些期待这人奖励自己,补偿自己……可惜对面却是个木头。 罢了,不反抗已经算很好的结果。 想要什么,自己争取便是。 他的呼吸微微发紧,尝试性地想要撬开沈陌的唇,汲取更多。 可这时,沈陌抓紧了他的衣袖,挣扎着:“有人……” 两个侍女走在花园后的石子路上,正朝着这边靠近。 薛令扣住他的腰,不想就这么将人放走,搂着他往旁边去。 海棠树后的围墙旁自然投下一片阴影,站在这里,十分隐蔽。 上一口气还没喘过来,嘴唇便又被堵住,沈陌的头晕乎乎的,薛令因为方才的打断而心生不虞,情绪更加激动,像野兽捕猎那般,将猎物按得极死。 沈陌用力抓住他的衣袖,推他,好像还在担心。 薛令抚摸着他的脖颈:“……没人会发现的。” “就算被发现了……他们也不敢说什么。” 沈陌其实是想说,他站不稳,好像要晕倒了。 冤家。 但真的晕倒似乎也很困难,腰上的手微微滑动,带来细痒的触感,不断提醒着他现在发生了什么。 有一瞬间,沈陌几乎以为自己要被他生吞活剥。 直到最后,薛令终于放开他,他气喘吁吁靠在墙上,唇上带着水色,比园中桃花更红润三分。 听他这几声喘气,薛令竟觉得有一股热意顺着胸腔往下,喉结滚动,情难自禁。 他伸出手去,抚摸面前人的脸颊,替沈陌拨开碎发,痴痴地。 海棠花盛开在一边,偷窥着暗处的旖旎,风吹动枝条时发出响声,仿佛在偷笑。 沈陌心中生出几分羞与难堪:“殿下,不带这样玩的。” “你也知道我是殿下。”薛令抓住他的手腕:“这里,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还想再去亲近沈陌,可刚靠近,沈陌突然推开他别过头去。 薛令:“?” 他正要兴师问罪,沈陌却将脑袋偏回来了,捂着鼻子。 “流鼻血了。”他说。 - 薛令火急火燎叫了郎中,过来一顿望闻问切,结果只是上火了。 沈陌虚弱地靠着椅子,鼻血刚刚止住,脸色还有些苍白,和玻璃人似的。 郎中叮嘱:“最近一定要吃得清淡一些,切忌火燥之物。” 沈陌回想了一下:“我一向吃得都很清淡。” 这点,薛令也可以作证,他在旁边点头。 郎中又把脉:“若如此……最近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绪激动,也容易上火。” 沈陌回头与薛令对视,干咳几声。 方才……方才还能发生什么事。 总不能说是亲出来的罢?那还让不让人活了…… 沈陌觉得害臊,没说话。 薛令或许也觉得有些尴尬,随意和郎中说了几句,便摆摆手,让人走了。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 沈陌看着他的背影,攥着杯子的手微微动了动——里面盛的是药茶,已经冷却。 薛令出去了,叫人重新煮一壶莲心茶,回头端给沈陌喝。 手中的杯子被取走,换上炙热的茶水,沈陌抿了一小口,抬眼看他。 薛令站在一边,皱眉:“怎么?” 他总觉得,沈陌今日有些奇怪,话很少,但心中的事很多。 沈陌摇头:“没什么。” 薛令更加觉得不痛快了。 他有什么事是不能和自己说的? 对一个东西越在意,便越是容易生出情绪。沈陌重生,薛令已打算不和他计较以前的事,还好吃好喝的养着——难道自己对他还不够好吗? 这时,外面传来猫叫,打破了僵持。 沈陌像是回神,终于找到些能分心的事,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是墨点和那只野猫——与他想象的不一样,墨点将野猫玩弄于鼓掌,甚至还压着它…… 呃,等等,有些不对…… 薛令不满地走到他身后:“怎么了?”究竟有什么好看的? 但很快,他也愣住。 墨点正压住那只野猫,试图做出些不雅的举动。 可那是只公野猫。 沈陌连忙将窗户关上。 他尴尬的笑了:“我出去把他们分开……” 在这段不伦之恋中,野猫显然也不情愿,被人一轰,立马找到离开的机会,跳上房檐消失不见,独留墨点在原地转圈圈。 沈陌松了口气,指责了它几句,墨点听不懂,还以为他是要和自己玩,扒拉着跳进沈陌的怀里。 沈陌无奈。 等到他回头时,薛令站在门口,表情有些复杂。 沈陌抱着猫,不知道说什么好。 薛令缓缓:“不必担心,墨点……我已经找过兽医,处理过了。” 懂了。 太监猫。 沈陌想着怎么回他,也慢吞吞的:“大概是春天到了……” 不行,怎么想都好尴尬啊…… 墨点见没人搭理他,也不愿继续待在沈陌的怀中,喵呜一声,跳到地上,走了。 独留沈陌与薛令单独在这。 纵使心中万般煎熬,但沈陌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脸上的表情还算能绷得住。 不过,方才的事简直太尴尬了——怎么偏偏就是两只公猫? 幸好,薛令的注意力不在这里。 他抱着胸倚在门边,目光阴郁:“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心不在焉。”薛令不满:“桃花你喜欢,我对你做那种事,你也未曾拒绝……究竟还有哪里让你不满意,与我在一起时总是走神?” 沈陌一僵:“哪有……” 薛令冷笑:“有没有你自己清楚。” 沈陌:“或许只是犯了伤春之心……” 薛令眯着眼,一副“你看我信不信”的表情。 沈陌干干一笑。 他绞尽脑汁,只觉得想社稷、想江山,都没有想如何说服这人难。 这时,薛令转身就要离去。 瞧瞧,瞧瞧,再不说话就要怒了。 沈陌连忙抓住他:“殿下。” 殿下不说话,斜着眼看他。 沈陌的手心里都是他冰凉的衣袖,脑袋一片空白,最后,扯了扯。 他硬着头皮,搂住了薛令的手臂:“我没有不高兴……” 随后发现,薛令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 这是什么反应? 来不及细想,他继续:“乍然与您这么亲近,欢喜无度,反倒情怯……” “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薛令的喉咙有点干哑。 “再不表示表示,您就该怪我无礼了。”沈陌低眉顺眼,“别和我计较,行么?” “……” 薛令伸出另一只手,由下巴往上捏住了他的脸,带着嘲意:“卑鄙。” 被迫抬头的沈陌:“?” 薛令又开始端着了:“有本事,你就一直这样。” 沈陌叹气,央求:“你要是一直生气,那我可不就得这样吗?殿下,放我一马罢?” 真是奇怪,这句“放我一马”好像带着钩子,钩进薛令的心里,有些痒痒的。 他觉得沈陌是在撒娇——之前也是这样,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 但,不得不承认,薛令却确实是有些受用。 不过受用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又觉得——沈陌是不是存了心来故意拿捏他?若是就这样原谅,会不会显得自己太心软,太纵容,而且……他会不会也对别人这样过? 第63章 “别人”一出,不管有没有这个人,不管这个人是谁,都让薛令警铃大作。 这些沈陌浑然不知,他只知道薛令本来好像神色缓和,却不知为何,突然又冷起来。 奇了怪了。 他猜测着薛令的心思,搞不清在方才那一息间,自己究竟有什么机会去惹这人生气,想来想去,最后还是觉得薛令的脑袋坏了,莫名其妙的。 他不放手,决定和薛令死犟一回。 薛令见他死皮赖脸,直接将人拖着走,沈陌踉跄几步,勉强跟上,但也走不远,差点摔倒。 薛令停下,抓住了他的腕,脸色乌黑:“你找死吗??” 沈陌抬起头看他,一张素净的脸像玉兰花,看上去极其无辜。 “殿下。”他又唤他。 薛令的心不平凡的跳了一下。 沈陌厚着脸皮,励志无比地顺着他的衣袖往上爬:“别和我计较了,我真的知道错了,真的真的,估摸着最近有些上火,一时忽略了您的感受,回头我就喝点金银花茶。” 可不能因为一时生气耽误了计划。 薛令:“……知道错了关我什么事?” 沈陌在心中寻思,这就是不够的意思,得上狠招了。 可是什么样的算狠招?这也太为难他了,他不是那种卖身求荣的人啊! 这时薛令看向前方,生硬开口:“后日,沈诵到京……” 捕捉到关键词,沈陌以为他是要借口反悔,连忙蹦了一下,亲在他脸上:“王爷,你说了要带我出去见世面的!” 事到如今,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沈诵他是一定要见到的,忍一时风平浪静,小不忍则乱大谋,皮囊乃身外之物…… 拼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亲给薛令亲愣了,话说到一半,忽然忘记剩下的怎么说。 名节什么的,似乎都在那一瞬间里,无情的离沈陌远去了。 直到后脚跟落地,他脸已经比灯笼还红。 抬眼看向薛令,却发现这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作者有话说: 薛:有本事你一直撒娇 沈:什么时候的事儿 纯情楚南是这样的(bushi 第55章 两个大红灯笼面面相觑, 忽然相对无言,安静下来。 薛令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表情居然有几分呆愣:“你……” 亲都亲了, 还能怎么办?沈陌心想一回生二回熟, 忍着尴尬, 眼观鼻鼻观心。 “这就是你的道歉?”薛令有些语塞:“是为了让我不生气,还是为了出门?” 沈陌微微倾身低头,强装淡定,讪讪:“当然都是为了王爷。” 忽悠人呢。 可他倾身这一下实在漂亮,长发从肩头垂落, 低眉顺眼的,倒让人想起许久之前, 他向皇兄行礼的样子。 要怪就怪沈陌的皮囊太好看,好看到只是露出一截颈项,都让人联想到刀刃面前引颈受戮的臣子,乖顺的、平和的, 像一条河流, 哪怕是在胡说八道,哪怕是在骗人,都实在移不开眼睛。 那时候, 薛令就想过——倘若是我。 倘若, 他效忠的、在意的、保护的、身边的……都是我。 薛令袖下的手握紧了——自己主动,和沈陌主动,那可是两码事。 他有些心花怒放, 又有些不好意思, 总之沈陌得偿所愿,他决定不再计较了。 脸颊上的温度逐渐褪去, 沈陌听见薛令“嗯”了一声,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地,暗自劝自己,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人生一世,红粉骷髅,皮囊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只要足够不要脸,什么都能做到。 - 想到要见堂兄,沈陌有些忧愁。 薛令说,沈诵外放期间,得到不少赞许,他原本是做了个七品芝麻官,但离开时,当地的百姓居然自发为其送行,绵延几十里。 这件事传到当地一个刺史耳中,很是赞赏感叹,写进奏折,送到了薛令的面前。 于是,他干脆趁此机会将人叫到京中,好好看看情况。 因薛令的缘故,京中也有人注意到了沈诵,由于其身份特殊,刚开始,那些人还在观望,但发现薛令并非要打压、甚至还有些重用之意时,人便又都凑上去了。 大部分时候,薛令眼高于顶,还算得上铁面无私,对这种阿谀奉承的行为并不看在眼里,至于沈诵会不会因此迷失,也不在他的考虑之内。 不过官场么,总少不了人情世故。 今早,沈诵果然前来拜谒,薛令命人上了茶,二人就这么一高一低的坐着。 沈诵说了几句客套话,薛令有一茬没一茬的听,总归也就是感谢的话语,没什么意思。 他叫人入京,又不是完全因为沈陌,主要还是沈诵考绩确实不错,又有刺史引荐,以后怎么样,薛令也不会放水。 不过,沈诵还算是从容,并没有因此阿谀奉承自己——看来,还没有被京师的花花世界迷了眼。 这时,薛令忽然又想起来,其实沈诵与沈陌都是少年入京居住,本也见识过京中繁华,虽然后来家道变故,又出了那种事,但也不能算没见识的东西。 不过,二者区别很大,若说沈陌像刚柔并济的兰花,那沈诵便更像温和的菖蒲,没什么脾气——或许棉花更贴切。 他神色缓和了些,想到沈诵家中还有两个孩子要养,难得大方,派人拿了几十两银子,赐给他。 沈诵脸色变了,站起身拱手拒绝了 “拿着罢。”薛令吹了吹茶水的热气:“其余之事,我不会帮你,唯有这点……也不是什么大钱。” 沈诵:“这……无功不受禄……” 薛令乜斜着说:“拿着。” 只两个字,却似有万钧之力。 沈诵只好拜谢。 薛令摆摆手,让他离开。 很是公事公办。 但沈诵临走前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殿下。” 薛令:“嗯。” 沈诵:“下官还有一事,在林州的时候,一直记挂心头,想请殿下成全,六年前落在殿下这的那副画像……” 薛令掀开眼皮。 沈诵紧张,但硬着头皮:“……殿下可否归还?” 薛令冷冷:“不可。” 沈诵:“可那是下官为舍弟所请,他的尸骨不在,总得摆个什么东西进祠堂……” 薛令:“沈诵,你似乎忘了他是怎么死的。” 沈诵脸色一白。 薛令又说:“当年,银钱我翻倍给你,你收了。” 沈诵:“下官可以赎回……” 薛令带着嘲意:“我缺这点钱么?” 沈诵的脸色更白了——确实,薛令现在万人之上,如何缺那几百两银子? 薛令:“方才给你的钱财,也是惦记你以前将画像让给我。若没有我给你的那笔钱,你绝没有今日。” 世上大部分东西他都可以不计较,唯有在与沈陌相关的任何面前,他总也免不了凡俗,言语不自觉的刻薄轻蔑,就好像这样过后,他的东西便不会再被人惦记了。 沈诵无法反驳。 没有沈陌,他在京中就没有立足的理由,父亲已经去世,堂弟也跟着去世,家中再没有亲眷,孑然一身之时,还得担心自己的性命。 当年,若不是薛令大发慈悲放他一马,他早就人头落地,与沈陌共赴黄泉了…… 跟别说如今。 薛令再次送客,这一次,沈诵失魂落魄地走了。 他站在街头,抬眼望向繁华的京师,听着吆喝、看人群涌动,只觉得恍惚,如今,与以前已截然不同,那些旧事已化作梦境纷纷散去,尘埃落定许多年。 又想起故人,心中愧疚难当,连连叹息。 “当时共客京师,你我俱少年……” 他喃喃,半晌还是放不下,回过头来,面对小厮平静道:“……把钱送还给王爷罢,我不要。” - 薛令将披风脱下,交给侍从,淡淡:“不要就不要,随便他。” “是。”禀报的小厮退下。 沈诵来得极早,即使离去,想在也不过卯时末,薛令回到卧房,看见床上的人还在睡觉,心中那点不爽快褪去些许,叫人沏茶,坐在旁边喝。 他其实没有很想让沈诵见沈陌,牵进去的人越多,有些事便越是麻烦……但沈陌看上去很期待似的。 期待着罢。他叫人搬了些奏折进来,就在这里批阅,一边想,沈诵的动向他一清二楚,最迟晚上,总会送来一份请帖,到时候再拿来钓钓沈陌。 果然,沈陌醒来后,悄悄绕过薛令,出门一趟又回来,若无其事试探:“今天是不是有人来过?” 薛令将批好的奏折放回去,漫不经心:“嗯。” 沈陌复杂的盯着他。 薛令抬眼:“怎么?” “……没什么。” 薛令悄悄勾起唇角,心想这副吃瘪的模样还挺有意思,不过,虽然他确实是存了私心,故意不叫沈陌起来,但那又不是什么坏事——沈诵来时天蒙蒙亮,身体不好的人,起那么早做什么?人什么时候见都可以,就算今天见不到,明天后天,也总有机会。 第64章 只要沈陌安分,薛令是很愿意为他打算的,因为那会显得自己很有分量,足够依靠。 沈陌又开始起疑心了。 ……怎么总感觉这个薛令蔫坏蔫坏的呢…… 理智告诉他,薛令又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但这些天里,他总是想起萧熹的话,又忍不住回想日常——其实,就算有些许奇怪的地方,大部分时间里,沈陌也只觉得那是薛令疯了,脑子有问题。 宰相肚里能撑船,他一向看得开。 但他也知道,薛令又不可能整天整天的发疯。 一天过去,但直到晚上,沈诵也未曾将请帖送来。 第二天也未曾。 薛令察觉不对,派人去查看情况,结果得知沈诵这两天老老实实安安静静,一直闭门谢客——原来根本就没有设宴的打算。 他根本就“不稀罕”在京中结识那些杂七杂八的人。 薛令听得皱起了眉,再看沈陌,为了这档子事守在旁边也很久了,见他看过来,还很是关心的看回去,问怎么了。 薛令:“……” 他:“没怎么。” 随即立马安排一个下属去准备宴席,将沈诵请上。 沈家的人,大抵都是没眼力的东西,沈陌是,他那个便宜堂兄也是。 没眼力的沈陌猜到了什么:“沈诵的事出问题了?” 薛令眼皮一跳,面上还强装淡定:“能出什么问题。” 沈陌不知情,心想也是,薛令现在的本事大了不少,就算有问题——世上绝大多数的问题,在权力与地位面前都不值一提。 但他还想打听几句:“王爷,你什么时候能带我出去?” 薛令脑子一乱,居然将还未曾批完的奏折扔了出去,又在沈陌的眼皮子底下拿回来:“……你很关心他?” 这句话颇有些倒打一耙的意思,弄得沈陌立马就警惕了,笑道:“我只是想和王爷出去。” ——若是薛令这边不顺利,沈陌便再去联系萧熹,总得早做打算。 假话太假,薛令一下子就听出来了,心中又有些不愉,觉得他在利用自己。 人就是这样,越没有什么,便越是追求什么。偏偏,薛令想要的,还是最难得的真心。 这时,沈陌又开口了:“……王爷,上次您说的那个贪污案子,现在有头绪了吗?” 薛令回神:“怎么提起这个?” 沈陌:“若是没有头绪……能不能让我试试?” 薛令有些意外:“怎么,你的上策想出来了?” 沈陌“害”了一声,谦虚道:“左右无人能做,倒不如给我个机会。” 薛令思考了一下,点头:“你既然有心,让你去做也并非不可。” “……” 沈陌觉得,他的态度很像是随手喂给了宠物一块肉干,并没有很相信自己,成不成都无所谓。 但沈陌不在乎,只要目的能达到,其余的他都可以不在乎。 更何况他又不是一般人。 作者有话说: 依旧感谢营养液 我数了一下掉马就这两三天了!但是明天不更,后天来 第56章 薛令暗中瞥了他一眼。 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看来是有戏了。 不过, 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两人各怀鬼胎。 因为有意让沈诵担任太常丞一职,宴请的事就落在了太常寺卿的身上,理由随便找了个, 让看看这个人行不行。 其实太常丞也就是个六品官, 行不行又能怎样?还远远够不到权力的中心, 完全多此一举。 但殿下会做出多此一举的事吗? 显然不会。 于是太常寺卿便以为,这大概是一重考验——此子前途不可限量。 能在薛令面前出现的机会难得,太常寺卿又请了一众京官过来撑场面,一切都办得顺顺利利。 只等着人来。 夜晚降临京师,府上人声鼎沸, 沈诵有些不适地站在人群里,听那些人道贺。 “沈大人在林州的功绩, 我等也有所耳闻,此次入京,必定要留下来了,真是前途广阔啊!” “是啊, 听闻有林州刺史举荐, 也说明沈大人很是被看好。” “岂止是刺史,就连王爷都对沈大人赞赏有加!” “……” 沈诵艰难应对他们接龙似的话,心想都是些什么胡言乱语, 他去摄政王府, 只不过是惦记着那张画像,如今画像没得到,谈什么器重不器重、赞赏不赞赏? 这时, 倒酒的小厮不小心撞到了一边的桌子, 器皿掉在地上碎裂,发出引人注意的响声。 几位京官都看过去, 太常寺卿皱了眉。 小厮长得很是高壮,倒是个没见过的新面孔,此时正因为犯了事,哆哆嗦嗦不敢抬头。 沈诵看见太常寺卿挥挥手:“还不快点收拾干净!王爷马上就到了!” “是、是!”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清扫。 太常寺卿也恢复了笑意:“诸位快快请进罢。” - 马车缓缓到了太常寺卿的府邸,一干人出来迎接,薛令拽着沈陌的手拉他下来,除此之外,宋春也跟着来了。 乍然见到这么多人,沈陌有些头疼,但很快就平静下来,在一堆低下的脑袋里,找到了心不在焉的沈诵。 沈诵没发现他。 宋春打了个哈欠,他是来保护薛令的,目光暗戳戳落在薛令拽住沈陌的手上,怎么看怎么觉得不顺眼。 狗男男。 恶心。 不过下一刻,他又想起沈陌背着薛令出门的事,心中有些幸灾乐祸——若真的是偷人,那薛令的面子可丢大了。 宋春就是看不惯他们两个待在一起。 薛令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景,淡淡的“嗯”了一声,让他们起来。 沈陌看见沈诵随着人潮往里走,仍然没看见自己。 他左右看看,还有一个想见的人也没到。 正这时,身后传来沸沸扬扬的马蹄声。 “吁——” 萧熹一身蓝衣,悠闲勒马于众人面前,一派神清气爽,居高临下:“……各位好啊。” 来了。 “萧将军。”太常寺卿有些惊讶,因为他请的人里,并没有萧熹。 “不请自来,见谅见谅,也给王爷请安。” 萧熹是独身来的,没有通知任何人,这句请安说得懒懒散散。 他笑着继续:“……还有空位罢?” 薛令冷冷地看着他,却并未发作——是看在萧静和的面子上。 萧熹也晓得这点,故意如此。 太常寺卿看了看摄政王殿下,有些汗流浃背,见他不语,这才道:“有,当然有!” 装也要装得十分热情。 一行人进门。 萧熹趁着这个时候找到沈诵,漫不经心搂住他的肩。 沈诵惊讶,他与萧熹的关系一般,只能说认识这么个人,顶多比别人多见过几次面……但那也是少年时的经历了,而且还是因为沈陌的缘故——沈陌就像一根绳子,将许多本没有交集的人牵在一起,绳子没了,那些人也就该四散而去。 不过,萧熹总比薛令要好一些。沈诵干脆就顺着他的动作,故作熟悉,笑道:“好久不见萧将军。” 萧熹“嗯”了一声:“好不容易来了,可要好好叙叙旧。” 很多人不知他们私下的关系,见状都很惊讶,觉得沈诵简直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仅认识摄政王殿下,还认识温国公的孙子,当朝的萧将军——边塞有几个小国,以游牧为生,兵强马壮,时常骚扰周边,并联合起来,有冒犯之意,怎么打都止不住,直到去年萧熹过去,才一个月就打得他们俯首称臣,谄媚上贡,就怕被灭得一点也不剩。 这样的功绩,足够他加官进爵、吃半辈子了。 无人注意的是,在进门的最后一刻,萧熹回过头来,目光扫过躲在摄政王殿下身后的那个无名之人。 两人目光相汇,只在一瞬。 薛令冷声:“此人实乃无礼。” 这是说给沈陌听的。 沈陌小声:“确实如此,实在太不给您面子。” 薛令这种人就是顺毛驴,不能逆着他说话。 果然,得到认同后的王爷看上去舒坦许多,哼了一声,带着沈陌进去了。 到了里面,太常寺卿才注意到薛令身边的人——也是个没见过的新面孔。 他问:“这位是……” 沈陌往前走了一步,微笑着拱手:“小的姓苏,是殿下的侍从,为殿下做事。” 他长得如玉如璧,在灯火下,五官尤其出色,太常寺卿感叹:“真是一表人才。” “大人谬赞。” 沈诵走神许久,终于注意到沈陌,他脸色一变,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十分惊讶:“这,这人……” 这人,怎么长得好像他那个死了六年的堂弟啊?? 第65章 萧熹及时按住他,低声:“嘘。” 沈诵连忙回过头看他。 ——萧熹难道知道什么? 可萧熹对着他摇摇头,意思是等会儿再说。 于是沈诵也只好忍住。 可他心中仍有些混乱,目光落在沈陌身上,手指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裳,突然觉得,今日似乎……并不简单。 有什么东西正随着暗流涌动,浮沉于阴影之中。 人都到了,侍女小厮端上吃食,有人于太常寺卿身后捏了他一下,随即,他惊讶地看向沈陌,眼神立马就变了。 沈陌注意到这点,悄悄和薛令说:“王爷,他们怎么这么看我?” 虽然事情都是自己做出来的,但此刻,薛令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不必在意别人的目光。” “?”沈陌:“他们不会都知道我们私底下的事了罢?” 薛令:“……” 沈陌:“议论我倒也罢了,我不在乎,但怎么能议论王爷呢?” 薛令板着脸:“我也不在乎。” 沈陌笑了。 薛令:“笑什么?” 沈陌:“没什么。” 另一边。 太常寺少卿说完,太常寺卿的脸色复杂,觉得自己吃了亏:“……难怪王爷今天身边的人变了。” 选了个好看的带出门来,还以为是新的臂膀,多给了几分尊重,谁知……谁知只是个男宠! 太常寺少卿安慰他:“连这种人也能平和对待,更说明大人您气度翩翩,而且也总不能白眼视之,我听闻,王爷可是为了他将顺王世子赶出京去,就因为传了些私下里的话!” 太常寺卿皱眉:“以色侍人,必不能长久。” 太常寺少卿点点头,感叹:“正是如此。” 这时,宴席开始了,太常寺卿站起身来说了几句话,摄政王殿下对他颔首,饮下一杯酒,众人说说笑笑。 太常寺卿坐下来时,发现那个高壮的小厮在门外徘徊,越看越觉得没规矩,低声叫人去打发他走远些。 沈陌跟着薛令喝了两口酒,不肯喝多,他不是什么酒量特别好的人,这种场合,必须自持。 门口有些异样的动静。沈陌的耳朵敏锐,一下子就注意到了,抬眼看去,刚好看见一个男人离开。 看上去像是奴仆,手上端着酒壶——但他总觉得奇怪,一个这样结实的人,做端酒的活? 不过,没人让他进来,大概本来也不是干这个的。 别人家的事外人不好置喙,见人已经走了,他也就不再管那些,而是在心中想着,怎么和堂兄见上一面。 有萧熹在,应当不成问题——虽然还不知道这人要怎么做。 薛令一刻也不肯将目光离开沈陌,方才,沈陌还和他调笑,但现在笑容却收起来了,一直看向沈诵的方向……这个表情,说明他心中在想事,也是二十岁之前的沈陌经常会露出来的表情。 至于二十岁之后——脸上便总是挂着假笑了。 突然,沈陌拉了拉他:“殿下,我想出去透个气。” 薛令的眼如一口深井,看不见底,让人觉得不妙,但很快,又点了一下脑袋:“去罢。” 沈陌松了口气,站起身来,悄悄溜出去。 门一闭,喧嚣尽数被关在内,风吹起他的长发,扬起他的衣袂,他抬头,看见一轮清浅的明月。 门前一条长廊,这太常寺卿还挺有些雅兴,尽头种了一大片葡萄藤,左边是迎春花,右边是牡丹丛,都沾着新鲜的春雨。 沈陌在暗处站了一会儿,等待萧熹的好消息,忽然,瞧见前方回廊过去一个黑漆漆的人影,那人停在葡萄架下,对着他招手。 沈陌神思一动,以为是萧熹的人,走过去。 但靠近之后,却发现那人不见了。 他站在葡萄架下,左右看看,都不见人,心中忽然升起一种不妙的感觉,遥遥又听见远处传来喧哗,立马就想回去。 但意外来得更快,黑影从一边的灌木丛中窜出,举起手中的东西砸向他的后脑勺。 闷响一声,人应声倒地。 作者有话说: 跟小宝们说一件事情,就是我的收藏终于够了,下一章开始入v,入v之后会开始日更(也就是7号)当天会发三章,感谢大家的支持与陪伴呀,以后也想和大家一起继续走下去 电子鞠躬 第57章 堂内。 自沈陌出去之后, 薛令就有些坐不住,他看见萧熹与旁人说说笑笑,随即站起身来, 又看见沈诵起身, 往外走去……不妙的感觉从心底升起, 这时,狂风大作,将堂内的灯统统熄灭,在座者惊讶,屋瓦之上, 传来密如雷雨的脚步声。 “有刺客!” “保护殿下!” “……” 薛令面无表情,站起身来, 在慌乱中穿过人群,朝外走去。 风迎面扬起他玄色的衣袂,脚步声错综复杂,宋春紧随其后:“冲你来的。” 薛令的眼睛左右扫过, 没看见自己想见的人, 有些烦躁:“他呢?” 宋春一愣:“什么?” 薛令更加烦躁,懒得和他解释,朝前方的长廊走去。 宋春在他身后大喊:“等等!你不能乱走——” 刺客没有在屋内发现摄政王殿下, 追了出来, 十余个人拔刀相向,冲着这边跑来! 草。 宋春迅速拔出刀,恶狠狠:“你们找死!!” 沈陌不见了。 尖叫、命令、痛呼, 混合成令人厌恶的喧嚣, 薛令从中路过,忽略那些混乱的东西, 只想找到自己的人。 刺杀,他已经经历过无数次,早就不在乎了,可是沈陌呢?他只离开过自己两次,这里如此危险,他应当早就注意到动静了,为什么人却找不到?他能去哪?? 刀刃冲着脖颈而来,薛令未曾闪躲,宋春从上方跳下,一刀砍进刺客的脖颈,骂骂咧咧:“薛令!你有病吗?!能不能慢点??死了可别怪我没帮你!” 炙热的鲜血喷洒在脸上、衣裳上,薛令眼睫颤动一下,忽然如梦初醒。 沈陌有危险。 他在心中一字一顿地咬着这句话,脚步更快了,任凭鲜血滴落在地面。 这般不惜命的样子令宋春不可思议,睁大了眼,看着他往前走。 与此同时,早就出来的萧熹与沈诵已经汇合,他们只听见喧嚣,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沈诵:“萧将军,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出来作甚?” 萧熹:“别急,我们出来找人。” “可是后面好像出事了……” “有薛令在,能出什么事?” 萧熹在心中想,出事了才好,将薛令绊住,他便没空来干扰他们,正中下怀。 但走到早就约定好了的地点,只看见自己的人,没看见沈陌。 他脚步顿住,立马问:“他呢??” 那人也是急急忙忙:“将军,人没看见!我一来便没看见……” 萧熹立马回头,看向来路,这时他忽然听清那些人在叫唤什么,暗骂一句该死,又嘱咐下属照顾好沈诵:“这里有刺客,我先去附近看看,你们注意着些!” 未等回应,他便拔出兵刃,朝黑暗中跑去。 “将军!”沈诵在后面大喊,焦急万分,心想自己之前只不过是觉得今日奇怪,怎么突然就成真了呢? 他连忙对留下来的下属说:“大人,我们快些去看看,可莫叫萧将军遇上危险!” - 将人砸倒之后,黑影蹲下身抓起他的头发,看了一眼。 血从头顶蜿蜒而下,那张清隽的脸苍白如纸,眼睛已经闭上了,看不见光辉。 又去探鼻息——已经感觉不到。 他将人扔下,起身,冷笑。 倒霉东西。 黑影正是方才鬼鬼祟祟的壮汉,也是刺客中的一员,他先行过来查看情况,刚与同伙说完话分散,回头就见一个青年站立在外。 刚发现沈陌的那一刻,黑影气血上涌,心跳如鼓,不管这人有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动静,都绝不能留,于是便将人引诱过来,打算除掉。 即使沈陌不过去,他也会想办法让人死在这里。 好在,这个蠢货确实是过来了,哈……这般羸弱,一砸就没了。 黑影得意,从尸体上跨过去。 他没有看见,在他走后,地上的尸体忽然动了,无声无息又艰难无比地站起来,握住地上的石头,缓慢抬起手臂。 “砰!” 毫不惜力的一击砸在那人头部的要害穴道上,还未等人反应,两下、三下……力道之重,听得人头皮发麻。 黑影反抗不及,摔倒在地,尸体也脱力,跟着他一起坐在地上,大口地喘气。 石头脱手。 沈陌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干咳:“下辈子杀完人记得多戳两下啊,懂不懂?” 要不碰上自己这种命硬的可怎么办啊? 第66章 他在心底笑了一声。 血和着发丝黏在脸上,头部疼痛难耐,人也晕乎乎的。刚刚靠装死逃过一劫,但被砸的那一下确实是严重,松气之后,他觉得有些看不太清,扶着旁边的东西站起身来,晃晃悠悠,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朝哪边走。 黑暗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光斑。 不远处好像出现了许多人,沈陌听见有人大声喊“刺客”,脚步顿住了,首先想到薛令,其次脚步一挪,及时朝着反方向而去,心想千万不要注意到自己。 他能偷袭,但正面对人完全没有胜算——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能打什么架?要真能打,也不至于念叨什么“君子动口不动手”了。 可惜,今天他确实是个倒霉蛋。 刺客找不到刺杀目标,侍卫也及时赶到,本已有溃散之势,只不过他们恨毒了薛令,不肯无功而返,便在离开时大肆伤人。 此时,沈陌所处,正在他们要离开的路上。 刀刃逼近,破风而来! 沈陌好像看见两个黑影朝自己飞来,却完全躲闪不及,风声中有人大喊他的名字:“沈陌!” 他被什么东西狠狠一撞。 一个人在刀刃到来之前率先扑中了他,紧接着,有人怒骂一声从天而降:“干你爷爷的!先过老子这关!!” 两声惨叫之后,世界安静。 沈陌愣在原地,抱住他的人急急忙忙,还在喘气,紧张询问两句安危之后,立马反应过来,亦是愣住了。 刚刚说话的人,一个听上去像宋春,一个像薛令。 而薛令,自然不可能说出“干你爷爷的”这种粗话。 那刚刚叫他名字的…… 沈陌颤声:“……王爷,刚刚,是你在叫我吗?” “…………” 沉默。 还是沉默。 还有别人来了。 萧熹几乎忘记收刀,往前走了几步,也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他……” 沈诵紧随其后,惊讶万分:“怀矜?!” 宋春愣了,收刀入鞘,回头:“啥?!” 沈陌脑袋一片混乱,又是头晕眼花,下意识想要推开薛令,自己冷静冷静。 可他没想到这个动作有多招人误会,薛令抓住他的手更紧了,如牢笼禁锢。 于是沈陌也误会了——这人是怕他逃跑罢? 他认出自己,什么时候认出来的??这种症状有多久了??? 现在是在干什么,以前又是在干什么??? 薛令看见沈陌艰难挣脱出一只手,指向自己:“你……” 他一紧张,直接捂住了沈陌的嘴,不让其说话。 沈陌一口气上不来,直接晕过去。 一堆人大惊失色,薛令连忙将人抱起带走,一边走一边让人去请郎中。 - 好痛,好晕,好难受。 这是沈陌的想法。 虽然万般不情愿,但在第二天中午,他还是醒来了,继续面对这个不可思议的世界。 薛令正僵僵地坐在床对面,一动不动,也不知坐了多久,此时此刻又在想些什么。 沈陌小心翼翼摸自己的头。 ——已经上过药,被包起来了。 他将手缩回被子下面,准备继续装睡,但却在动作时不慎发出声响,吸引了对面人的注意。 两人对视。 又不约而同移开目光。 半晌,薛令:“……醒了就起来罢,我去给你叫吃食。” 他起身,出去。 沈陌松了一口气。 刚坐起身,一个东西便从窗口跳了进来,趴在他床前。 是宋春。 他可怜兮兮唤他:“主人。” 甚至还穿了身新衣裳来。 沈陌:“……” 一脸疲惫。 “狗薛令不让我进来看你,我偷偷来的。”宋春暗戳戳告状:“你的伤还好吗?严重吗?还疼不疼?我带了鸡蛋给你吃……” 说着,从怀里掏出来两个煮鸡蛋,还是热乎的。 沈陌推开他,起床穿衣,又自己倒了水喝,用余光瞥了一眼他:“……你不是说,你讨厌我吗?” 既然暴露了,那就没必要装了,这也算是好事一桩。 至于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罢。 宋春有些不好意思:“哪有……我不是这么说的……” “哦,那你说的是,你恨我。”沈陌坐下,揉了揉太阳穴:“听上去好像比讨厌更严重些啊。” “……”宋春想要跳过这个话题:“我给你剥鸡蛋。” 蛋还没剥完,薛令带着粥回来了,与宋春打了个照面。 两人都对对方无话可说,薛令将粥放在桌上,细心放好勺子,然后就坐在了沈陌对面。 沈陌扫了一眼——是清粥,放了些青菜与肉沫,朴实无华。 宋春又暗戳戳:“鸡蛋更好吃。” 沈陌觉得好笑,从他手里拿了鸡蛋,自己捣碎在粥里,一口一口地吃着。 小宋大人虽有不满,但此刻也不敢造次,嘀咕了几句。 薛令一直盯着沈陌的动作。 直到一碗粥吃完,沈陌放下勺子,对宋春说:“行了,你自个儿出去玩罢,我有几句话要跟他说。” 声音很淡。比那碗粥还要淡。 薛令忽然紧张起来,手指握紧,衣裳被牵扯出几道褶皱。 第58章 “你在紧张?” “……” “紧张什么?” “…………” 哑巴一个。和小时候一样。 沈陌扶额:“该紧张的人是我罢……” 苍天啊, 还有什么事比这件事更操蛋吗? 薛令早就认出了自己。 那他为什么不揭穿,究竟是在装什么啊?? 他觉得头晕,又开始晃悠起来, 薛令见状, 终于不再装死, 逃命似的站起身:“我替你叫郎中。” “不用。”沈陌咬了一下舌尖,将他拉回来:“先说话。” 薛令:“……” 沈陌:“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薛令:“…………” 沈陌:“薛令。” 薛令:“……没有很久,不过最近。” “最近是多近?” “………………” 沈陌深吸一口气,又换了个问题:“你怎么认出我的?” 按理来说,谁能想到世上会有死而复生之事?无人提醒, 薛令到底凭什么肯定,凭什么认出自己?? 薛令与他僵持了一会儿, 无效,也深吸一口气:“这很难吗?” 沈陌:“…………” 这回轮到他沉默了。 薛令:“你凭什么这样同我说话?你以为,你还是盛朝的丞相吗?” 仿佛抓到突破口,薛令的目光冷了些, 微微抬着下巴, 一副“你能把我怎么样”的模样。 沈陌觉得幼稚,好笑:“是,你说得对, 我是不该这样与你说话, 殿下,您是天潢贵胄,我是平民百姓, 要杀要剐都悉听尊便, 但是王爷,既然您都认出我了, 又在这里装什么?” 这句将薛令的心头一刺,他皱眉,反击:“你又何尝不装?重生这件事,你不也瞒着我吗?!” 沈陌惊奇:“我为什么不瞒着你?!你不是要杀我吗??” 薛令:“我什么时候要杀你??” 沈陌:“以前,现在,你什么时候不想杀我??” 薛令冷笑:“要杀你,你今天便醒不过来了。” 沈陌:“你不想杀我,那你想干什么?王爷,逗我玩?” 薛令扭过头去。 沈陌突然想起什么:“……你不想杀我,但是你认出我之后,不戳穿,亲我?” 薛令身子一僵,忽而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逃避,这是在逃避。 沈陌拽他,呵斥:“薛令!薛攸宁!” 薛令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防线被轻而易举击溃,他觉得自己好狼狈,仿佛把柄被抓住。 沈陌背靠着堵住了门,除非薛令爬窗,否则绝不能出去。 他咬牙:“你跑什么??亲了我那么多次,就想这么算了?!” 薛令停在他面前,两人对视,谁都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在他强硬的目光下,薛令节节溃败,神情恍惚中,艰涩:“那我对你负责就是。” 沈陌诧异:“都是男人你想怎么负责?!” “凤冠霞帔,八抬大轿,娶你做我的王妃……” 沈陌听完怒了,暗骂一句:“这不还是我吃亏吗?!” “钱给你,权也能给你——” “那你怎么不娶我当皇后?!王妃够吗?!”沈陌咬牙切齿:“这样做很爽是罢?” 确实很爽。薛令盯着他。 他说:“皇后,你想做吗?” 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沈陌更怒了:“怎么不爽死你!!” 他觉得薛令更疯更有病了,一时之间,居然拿他没办法——这话怎么说出来的?难道自己说想,他就要冲进宫里把小皇帝捅下来,自己坐上去吗?? 第67章 沈陌深吸一口气,往旁边走了几步:“你走。” 薛令却又不走了。 他摸着扳指:“这是我的地方。” 他早料到沈陌醒来会生气,但这种演法,薛令也早就玩腻了,以前又不是没吵过架,到最后照样好好的。 沈陌打开门:“那我走……” 一只手攥住了他,又将门关起来,把他整个人按在门上。 薛令紧紧扣住他的身体,倾身:“……你也别想走。” 门发出不堪重负的一声,沈陌闷哼,忽而觉得自他说出“要走”之后,薛令的目光便清澈了许多。 也冷了许多。 就仿佛面前的不是人,而是一匹狼。 一匹饿了许久的、凶悍的狼。 距离太近了,连彼此的呼吸都能感觉到,传递而来的侵略性与攻击欲令沈陌头皮发麻,但很快,他又冷静下来。 “你是我带大的,别以为这样就能吓到我。”他的眼皮微微抬着,慢慢说:“……怎么,要杀我第二次吗?” 薛令垂眸:“我本来也没想吓你。” 又说:“到此为止,我不想和你闹。” 这句话简直给沈陌听笑了:“放开我。” “不放。” 沈陌觉得他在挑衅自己,太阳穴突突地跳,但此时此刻,闹确实也不能解决什么问题。 于是他又努力耐心道:“那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他苍白的手艰难的抓住薛令,薛令低头,忽然想到——昨天晚上,这人就是用这只手砸死了一个刺客,鲜血如湖泊,但那时,他自己的状况也不太好,下属后来禀报说血流了一路,就连郎中也感叹他命大。 真是难杀。 可是在更久之前,这只手不是用来做这些的。它用来握笔、用来翻书、用来牵薛令……沈陌曾经用这只手偷摘国子监的槐花与三角梅,夹在书中哄自己开心,还在冬天带过城东的红枣发糕,与自己掰着吃——虽然,那家店早就倒闭了。 他又看沈陌头上的伤。薛令不喜欢白色,因为母妃与父皇死的那天,世界就是一片白……也因为皇兄死的那天,沈陌为他穿了白衣。 如今,这人问他想要什么? 他握住沈陌的手:“我什么都不想要。” 沈陌受伤,是因为他离开了自己,才遇到刺客。 而薛令变成现在的模样,又是因为十二年前,沈陌离开过他。 薛令靠近他:“我也绝不会放过你。” 他看见沈陌露出了震惊的表情,心中滋生出扭曲的快意。 哪怕折磨,哪怕怨怼愤懑,也要待在一起,就像是鱼和水那般,谁也离不开谁。 沈陌的嘴唇颤抖,半晌:“……薛令,你的脸呢?” 要不然还是杀了他罢?现在看上去,好像比死还恐怖啊。 薛令抱住他,将脑袋埋在他的脖颈之间:“在这里。” 他蹭了蹭人,如同上瘾一般,想要去亲沈陌,忽然,一个冰冷的硬物抵住了他的腹部,不解风情:“起开。” 薛令满不在乎,头也没低,反而笑了:“呵。” 那是一把不知何时出鞘的匕首——大概是宋春拿来的。 沈陌用匕首尖戳他:“不怕?” “悉听尊便。” 沈陌又把匕首往前戳了戳。 薛令握住他的手,带着他往自己的要害去:“捅这里。” 他的声音低低的:“你要是真的想杀我、看不惯我,就捅下去,宋春既然敢把凶器带进来,便说明他有办法带你离开,若你不捅,就说明你有顾忌……” 薛令的手用了些力,几乎是强迫性的将刀刃带向自己,在这之间,他果然感觉到了一股反方向的力:“沈怀矜,你在顾忌什么?杀了我,天高任鸟飞——” 沈陌咬牙,手上都起了青筋,一字一顿:“小兔崽子,你又玩这套是罢。” 薛令低眉顺眼,小声凑在他耳边。 “……师兄。” 一声之后,匕首脱手而出,被薛令夺走,扔到了窗外。 沈陌用尽全力将他推开,感觉耳阔发麻。 虽然那两个字仿佛丝线将他绕住,潮湿、缠绵、旖旎……霎时间里,脑海被触动,有一眨眼的画面出现在其中,紧接着又如退潮般逝去。 罪魁祸首故作温柔揉他的腕,带着些阳谋得逞的得意:“你舍不得杀我。” 沈陌抽回手:“王八蛋,我看是你舍不得死罢——这是什么?!” 他低头瞪大眼睛,看见一个铁环拷在自己的腕上,而另一端在薛令手中。 薛令一下一下地扯细铁链,温吞:“你走不了了。” - 薛令已经给过沈陌机会,是他自己没有把握住。 细铁链很长,足够沈陌在屋子里转悠,细铁链也很短,短到连屋子都出不去。 脑络损伤,郎中说他的头可能还要晕好些天,换药包扎这些都要人来做,薛令只要在时,其余人一概不许入内,就连侍从也不许,比起以前有过之而无不及,事自然落到摄政王殿下的手上。 除了刚醒来那会儿见过宋春,后来,沈陌就再也没见过其他人了。 薛令将奏折搬到卧房来,沈陌睡觉养伤时,他就在屏风的另一边干活。 憋屈,好憋屈。 就这么躺了一下午。 晚上换药,吃饭,睡觉。 沈陌又晕,又疼,又难受,睡不着。 他没去床上,睡在榻上,榻很宽,还铺着貂皮褥子,一个人睡刚刚好。 他要离薛令远一些。 灯熄了,薛令大概以为他已经睡着,跑到床边一摸,没看见人,才又溜过来,走到沈陌面前。 居高临下。 沈陌侧躺着,看也不看。 薛令拨了他一下。 好幼稚,不想理。 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后,有个声音靠近他:“师兄。” 他牵住了他的手。 “你没睡着。”薛令:“为什么不理我?” 沈陌抽出自己的手,没好气:“滚。” 薛令有些遗憾:“果然不装了。” 他的手从沈陌的臂下穿过,想去搂他的腰,将人揽过来,一边说悄悄话:“之前,你可不是这样的。” 作者有话说: 薛令:哪有人谈恋爱从来没吵过架(点头)床头吵架床尾和 第59章 沈陌根本反抗不了。 一顿激烈的挣扎之后, 沈陌捂着脑袋被薛令掳到了床上,他愈发觉得这人是在挑衅、侮辱自己。 薛令给他掖被子,垂着眼, 长发垂落在他的面前。 薛令:“在这睡罢, 不要乱动。” 沈陌:“。” 他还有得选吗? 窗户透着月光, 黑暗中,薛令宽阔的肩背是一片阴影,他跟着躺在沈陌身边,或许是因为已经破罐子破摔,居然有些意外的轻松起来。 他忽然:“……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叫你师兄, 萧静和是你的老师,不是我的老师。” 沈陌烦得很:“爱叫不叫。” 就是因为之前那一声, 他的匕首才被薛令抢走,如此看来,这个称呼实在是晦气。 “沈怀矜。” 薛令又唤他:“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你觉得呢?” “你威胁我?” “是。” 沈陌:“那你威胁罢……天尊, 你把我当什么了?” “不威胁你,你根本不会听话。”薛令淡淡:“没有那条锁链,你大概已经出京了, 哪还有现在。” 沈陌气笑了:“可别高看我。” 薛令:“并非高看……你自己也清楚。” 沈陌:“随便你。” 薛令:“留下来有何不可?” 沈陌:“性命有忧。” 薛令:“我不会杀你。” 沈陌:“我一贯不信人, 只信己。” 薛令:“……连我也不可信吗?” 沈陌:“不。” 薛令:“好生无情。” 沈陌睁开眼:“你别忘了,当年你做了什么?” 薛令:“我没有想杀你,从始至终皆是如此。” 沈陌:“也是, 当年我是自杀的。” 薛令听出他话中嘲讽, 皱眉。 “由不得你。”他忽然又觉得自己没必要给沈陌好脸色,“你在盛朝一日, 我便拿捏你一日。” “好威风啊,摄政王殿下。”沈陌:“那您解释解释,亲我抱我是什么爱好?你现在,也不比我高尚啊。” 两个人都破罐子破摔,都站在稀碎的瓦片之上,冷眼相看,相看两厌。 ——碎裂的瓦片是会伤人的。 薛令坐了起来,声音在黑暗中尤其明显,突兀。 他很少与人吵架。小时候,别人懒得跟他吵,长大了,别人不敢跟他吵。 他想,沈陌重生没多久就来到了自己面前,就是上天送给他的,是天意。 那自己当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第68章 而且不也提出了解决办法吗?薛令可以负责,沈陌想当王妃就当王妃,想做皇后就做皇后。 可是,沈陌这样说话,说得他很气。 越想越气。 沈陌听见那声后,心中一紧——薛令要干什么? 他不会要打自己罢? 薛令下了床,床沿一轻,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陌觉得更加不妙。 难道手不够用,还要抄家伙?? 完了完了,自己这个身板,能禁得住几下打,早知道就不说那么难听…… 他在心中懊悔,立马将被子往上扯,盖住脑袋,装乌龟。 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之后,薛令重新回到床前,他居高临下,于床上投落一片阴影。 沈陌硬着头皮背对着他,心想薛令敢打他就敢叫。 果然,薛令把被子拉开,冷漠无情地扯他的手。 沈陌:“薛令你有本事就等我伤好了再来一场公公平平的……你在干什么?!” 一个镯子被套在了腕上,冰冰凉凉。 沈陌一下子坐起来,看着腕上的东西,震惊:“这是什么?!” 薛令仍旧冷酷无情:“镯子。” “你套一个镯子到我手上??这不会有毒罢??”他说着想取下来,又被制止住。 “你敢弄下来,我就打断你的腿。”薛令高傲地抬了抬下巴:“这是我母妃留下来的东西,碎了磕了,你都赔不起。” 沈陌:“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为什么要套我手上?!” 薛令冷冷:“留给我未来王妃的。” 沈陌:“那你套你未来王妃手上啊!!” 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等等。” 沈陌迟疑:“你套我手上,什么意思?” 薛令:“哼。” 你别只是哼啊!! 他想起薛令说过要负责的话,有些崩溃:“你要这样报复我?” 薛令好像在喃喃自语,又好像在对他说:“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就好像在面对一个无理取闹的情人。 沈陌很想说,他哪里都不满意,手上的玉镯冰凉沁骨,借着月光能看出是女镯——奇异的是,沈陌带也合适。 就是略微有些难取下来。 他:“你不会真想我做你的王妃罢?!” 薛令坐在床边:“有何不可。” 离经叛道、不讲仁义。 沈陌伸出手搓了一把脸,又有些绝望:“这还不如揍我一顿……” “真的?” “……” 因这一句话,薛令心情好了不少,就仿佛那镯子是什么神兵利器,将面前人逼得节节败退,他的脸面也找回来了。 薛令重新躺回去。 两人各盖一床被子,中间仿佛楚河汉界。 但他觉得,这一场架,只是沈陌在气他明知这人重生,还故意逗他玩……没什么大不了的。 过几天就好了。 哪有情人不吵架。 半晌,沈陌仍旧气不打一处来:“本朝没有娶男王妃的律法!” “嗯,睡觉。”薛令闭上眼,心想改明儿就加上去:“我不和你计较。” - 在太常寺卿府上出了岔子,刺杀的还是薛令,此事一出,薛令于情于理都要发怒,尤其是这次确实伤到了人。 几日过去,能抓到的刺客统统都已经抓到,也审问得差不多,只剩下收尾了。 沈陌的伤已经开始结痂,也没那么晕了,两人折腾了好几天,再不愿意消气,也应该消气,面对面坐下来好好说一次话了。 毕竟,他们都已不是小孩子,成年人有许多要顾忌的地方,实在不适合意气用事。 天气已经回暖,雨水逐渐变少,只是,空气还是湿乎乎的,腕上的两个东西存在感太强,令人忽略不了,薛令在时,那一头的铁链在他手中,薛令不在时,便拴在某个地方,由专人看着——不过,这样的时候并不多。 傍晚时,沈陌欣欣然睡醒,披衣,从床边绕出,来到屏风后面。 他的脚步声很轻,但薛令还是注意到了,真是稀奇,他们已有多少年不曾如此互相面对,等到论过生死之后,反倒又如幼时,朝夕相处起来。 余光瞥见一个青色的人影,纤长如松竹,薛令将笔放下,抬头。 “坐。”他说。 沈陌:“我坐哪?” 卧房里凳子本来也就一张,还已经被薛令占据了。 他自然不可能与这人挤一张凳子。 但薛令有些懒洋洋的,不想管这件事,于是沈陌也只好自己叫侍从再搬一张凳子来。 听见声音后,侍从连忙赶到,过来时看见青年静静站在门口,他没有束发,乌黑的发丝如鸦羽光滑,头上还包着纱布,拢着袖子抄手而立,表情平和,如清莲绽于水中。 侍从忍不住多看了沈陌一眼,心想,之前似乎不是这样的。 前几天的事,除了当事人以外,其余的人并不清楚,就连王府中比较靠近薛令的,也只以为是王爷遇到了刺杀,“苏玉堂”为了保护王爷,不幸受了伤……但是几天过去,侍从总觉得怪怪的。 比如说现在,王爷的男宠好像对王爷有些爱答不理,气势上来了,王爷也有些“随便罢”的淡然之色。 ……难道是吵架了? 可照之前的说法,苏玉堂应当是立了功才对……而且,为了他,王爷都将书房里的东西搬到了卧房,这可是以前从来没有的事。 就这么想着,凳子被搬进屋内,放下时沈陌道了一句“多谢”,侍从听得一个激灵,连忙说不必。 薛令手中的毛笔发出哒的一声,不悦。 侍从立马退下。 沈陌一撩衣摆坐下:“你不高兴什么呢?” 薛令用一种古怪的语气道:“你方才怎么说话的?” “?我就道了一句谢。”沈陌觉得好笑:“他替我搬东西,我不能道谢了?没必要这么防着我罢??” 薛令整理了一下桌子上的东西,冷冷:“少和他们说话。” “薛令,你不要太霸道了。” “若是想说,你可以和我说。” “……” 沈陌:“就不和你说。” “啪”的一声,书被重重放在桌子上。 沈陌:“气死你。” 薛令站起身靠近他。 沈陌:“你干什么?要动手是罢?” 他也站起来,想要往后退。 薛令不答。 手腕上的铁链逐渐绷紧,拉着人不让逃离,不妙的感觉充斥于心,沈陌越是退后,他越是步步紧逼。 直到退无可退。 柱子抵在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薛令:“……方才不是有话要说吗?为什么不说?” 为了不碰到后脑勺的伤口,沈陌只能撇着脑袋,实在难受,他的手被扯着往前伸,看上去,竟有些主动往薛令身上靠的意味。 他的另一只手也被握住了腕,宽大的袖子滑到臂弯,露出一截小臂,以及,那个据说是给未来王妃的镯子。 “薛令。”沈陌低声呵斥。 “你也吓不到我。”薛令扫过他的手臂,目光闪烁一瞬:“之前你我又不是不曾如此,那时也未见你如此抗拒,如今,又是作何?” 沈陌:“那时我不知你已经发现我……” 薛令:“但那时,你知道我是我,我也知道你是你。” 沈陌一僵。 薛令伸出手去捏他的嘴巴:“……你觉得呢?” 沈陌说不出话来。 薛令勾着唇笑了。 他就喜欢看沈陌这幅样子,好玩得紧。 “你想知道刺客是谁派来的么?” 薛令倾身垂眸,声音低低的,那张轮廓完美的脸极具压迫感:“世人皆言盛朝上下我只手遮天,无人胆敢冒犯,但这些年来,冒犯我的人不少,因此死了的却不多,其中一个,便是你含辛茹苦勤勤恳恳教出来的好学生……沈陌,是薛晟,薛晟派人来杀我,薛晟的人伤了你。” “除此以外,除沈诵与宋春,京中残存的你的旧部我一个也未曾动过,他们都仗着我仁慈,与薛晟联合,暗做手脚。” “我替你放过他许多回,可是,他却总是与我作对,我早就不想留他了——如今,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你要杀他?” “有何不可?” 沈陌躲开他的目光:“薛令,你可比我更像反臣。” 薛令:“你当年把这一切丢给我的时候怎么不这么说?” “……”沈陌叹气:“所以呢?要是我没活,你这些话往哪说去?” 薛令:“……我为你守了六年江山,只有我在乎你、惦记你,难道就这样,你都不能多在意我一点?” 他带着些怨气,目光直勾勾的:“你报答我,有何不对?” 其实比起报答,他更想要的是夸赞与认可,可是,某人全忘了。 第69章 如此怎能不怨恨。 沈陌语塞,心想当时的自己肯定没想到多年之后还有一劫,要是知道,就不会那么说了。 而今,他一无所有:“你想我怎么报答你?” ——堂堂摄政王殿下,还有什么是得不到的,还有什么要靠别人报答才能拥有,而一个落败者,除了性命,又有什么能够拿来报答他? 沈陌实在是想不出来。 直到他看见薛令逐渐靠近,一双眼目光灼灼,落在自己的身上,如同命运,反复纠缠,气氛逐渐变了味。 沈陌的身子僵硬,脑海一片空白。 等、等等。 作者有话说: 不兑。 又是不在一个脑回路上的两个人 我喜欢的赛道其实是纯爱及小学生拌嘴…… 第60章 这就是薛令想要的报答吗? 直到亲完之后, 这句话还在沈陌的脑海里盘旋,嗡嗡作响,分不清东南西北。 他忽然很神奇的想——如果是这种事, 确实只能强迫自己才能做到啊。 他呆愣愣的反应成功取悦摄政王殿下, 好像因此落了下风, 薛令捏沈陌的手,看见他腕上带着的镯子,又忍不住了,低头再次亲吻他。 仿佛有一种魔力,明明怨恨他, 又忍不住亲近。 沈陌一惊回神,推人。 薛令死死按住他的手臂。没有用。 不过这次薛令收敛了些, 比起第一次亲吻时的生涩,现在显然进步了许多,沈陌这种老实人完全斗不过他,被亲得晕头转向, 呼吸急促。 他头皮发麻, 突然有种自己被东西缠住的感觉,摆脱不掉、潮湿黏腻,如同阴影笼罩之下的羔羊, 任人宰割。 “你……” 刚开口, 他便被自己嘶哑的声音惊住,薛令跟着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直勾勾地看他。 沈陌擦了擦自己的嘴, 继续操着一口沙哑的声音, 声线有些颤抖:“……你也就这点本事了。” 布料掠过嘴唇时,血色淡下又浮现, 白的极白,红的极红。 这是所有人都未曾见过的沈陌。 薛令露出个低眉顺眼的表情,以此掩盖那些见不得人的欲望:“以后再学。” 沈陌的脸色立马和吃了苍蝇一般难看。 轻薄浮艳的东西学什么学,笑,还有脸笑。 他想离开,却被一把拽回。 薛令强行搂住他的腰。 恰巧这时,侍从端着新烫好的茶水入内,撞见这一幕。 “啊呀。” 侍从一个没忍住,连忙捂嘴。 沈陌:“……” 薛令冷冷的声音传来:“还不退下。” “是、是。” 侍从放下东西着急忙慌地走了。 怎么就这么赶巧,撞见王爷与男宠亲热了呢?不过……地上拖着的那一条东西是什么? 侍从不敢多想。 沈陌连忙推开薛令。 他的目光冷了些:“和我说这些没有用,我只问你一件事,放不放我?” 薛令直直站立,拢着袖子:“你指怎么放?离京,还是解开链子?” “……” “离京绝无可能。顺王想办法弄到了苏玉堂的卖身契,今早才拿来送我,要把薛仞换回来。如今你就算能出去,也会很快被抓。”薛令:“倒不如乖一些,我为你解开链子。” 沈陌:“你想我怎么乖一些?” “留下来。”薛令牵住他的腕,举起,“既然盛朝在谁手里你就效忠谁,为什么不效忠我?” 肃帝已死,小皇帝虽然还活着,但也是他砧板上的一块死肉,悠悠岁月转眼过,薛令想将那些错乱的全都拨回正轨,他们还没有老去,还有很多时间。 ……只要听话一点就好。 他会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再也没有人会来打扰,也不会有人将他们分开。 沈陌被他拉着来到案前,上面放着一张很大的绢布,写着一些东西。 他脸色微冷。 薛令堵住他的退路,强迫他跟着自己一起看:“最近京师不太安生,其实我早有注意,一直不管不过是引蛇出洞,看看他们到底还能做到何种地步罢了。如今,那些人愈发张狂,薛晟借着你的名义在私底下做了不少事,我本来想,你不在,便由我替你管教,但如今你回来了,当然还是得让你也明明白白的看着。” 炙热的手心贴着沈陌微凉的手背,他的身子有些僵硬不适,但薛令没给他躲开的机会。 “有几件事,之前未曾与你说过,”薛令凑在他的耳边:“那日杀人的不是薛仞,也是薛晟。” 沈陌沉默了一下:“我只知道你们不和,没想到如今势如水火。” “这件事你也猜到了罢?”薛令低声道:“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谁弱,你便护着谁,可是只把钱找回来我嫌不够,我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沈陌:“薛令,得饶人处且饶人。” 薛令瞥他的侧颜。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他笑了:“偏不。” 不过一个蠢货而已,没有了沈陌的庇护,无论再怎么折腾也成不了事。 薛令要给薛晟希望,用那些钱钓着他,等到他千辛万苦把钱运走之时,再一并抓获,亲手摧毁。 他的嫉妒从未收敛过。 因这一句,沈陌回头看他。 沈陌仿佛今天才知道他的目的——原来薛令不是找不到没办法,而是根本不想找。 他叹气:“殿下,至于吗?” “当然至于。” 沈陌刚想再说话,这时,外面侍从忽然走近门内打断他们,小心翼翼唤:“王爷。” 两人一起看过去,薛令:“何事?” 侍从松了口气,心道这次终于没打扰王爷到的兴致了,又带上几分喜悦:“王爷,刑部的人带了好消息过来,年前没找到的那几万两赃银……找到了!” 薛令的脸色霎时间变得铁青。 怀中人笑出声:“哈。” - 风和日丽的早晨,刑部忙成一锅粥,但每个人脸上都有笑容。 “本来以为找不着了。”两个郎中一边指挥着小吏搬东西,一边感叹:“如今可算是破获一桩悬案!” “是啊,要不然头上总好像悬着一把刀……”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匆匆忙忙跑进来:“大家伙注意!王爷要到了!” “可真是赶巧!各位好好表现,这回立了功,王爷定会重赏各位!” “肃静肃静!” “是!” 门外,马车停下,薛令扯着沈陌的腕往前走。 一路上,沈陌憋笑:“王爷,走慢些,急什么?钱就在哪又不会跑……哈哈哈哈!” 薛令回头来瞪他。 不远处跟着的侍从被吓到,脚步顿住。 沈陌仍旧笑眯眯的:“息怒啊。” 薛令冷笑,捏他的脸:“……你可千万别让我抓到把柄。” 若说这件事没有面前人搞鬼,薛令一万个不相信。 沈陌任凭他捏着,一副好脾气的虚心模样:“我还能有什么把柄害怕被王爷抓住呢?毕竟此身一命,都在您手心里了。” 装模作样。 薛令抓着他进了门。 刑部的人早就得到薛令会来的消息,此时个个都表现得很是勤勤恳恳,就好像这个案子破得不易,每个人都付出了不少艰辛。 一见薛令进来,那些人立马回头行礼,齐声:“参见王爷。” 薛令看见这一幕,脸色更加不好了。 沈陌站在他身侧,用袖子捂着嘴偷笑。 刑部侍郎走上前:“殿下可是来看案情的?赃银正放在屋内,由人清点……” 薛令打断他:“怎么找到的?” 刑部侍郎一顿,立马:“是我们的人在那个酒楼附近发现了线索,有个可疑的马车夫供出来的。” 之前藏得那般隐秘,怎么会突然冒出一个蹩脚的马夫,将东西告发出来。 薛令回头看了一眼沈陌。 沈陌仍然笑。 薛令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绝对与沈陌有关,可是,沈陌有什么机会去做这些事?如今他一无所有,谁能帮他?他凭什么还能运筹帷幄? 这时候,沈陌道:“殿下,侍郎大人等您说话呢。” 薛令的目光冷冷,从他的身上转移到刑部侍郎身上。 刑部侍郎浑身一寒,他没见过沈陌,也不知道沈陌的身份,但却觉得,摄政王殿下与这个青年之间的关系并不一般。 虽然自己的职位在京中也不算无名无姓,可贵人之上还有贵人,薛令是龙子龙孙,他的事情,其余人怎敢窥探? 却见摄政王殿下微微抬了抬下巴:“这几日这件案子的卷宗给我,谁破的案,谁藏的赃银……都给我清清楚楚一字不落的写上。” 这副冷厉模样,实在是与方才众人所想大相径庭,刑部侍郎心中一惊,在脑子里思考从他进来到现在,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可是怎么想都想不到,怎么想都想不通。 第70章 于是也只能硬着头皮先应下:“是。” 沈陌又道:“还得给陛下报个喜,啊……几万两白银,可以买多少粮食啊。” 薛令:“你闭嘴。” 沈陌:“殿下不想听,我不说了便是。” 侍郎冷汗涔涔地看着他们,未等说话,那个青年又被薛令拽走了。 出门,薛令并未立马带沈陌上车回府,而是顺着刑部外面的街道往前走。 走过一条街,便到了闹市,大清早也拥挤非凡,沈陌往后看了一眼,侍卫不远不近地跟着,他道:“薛令,几日前,你似乎才被刺杀过。” 薛令冷冷:“上次我没受伤。” 沈陌:“上次有宋春在,这次呢?” 薛令低头看他,哂笑:“这次你在,拿你挡挡也不是不可以。” 沈陌叹气:“好狠心。” 他手上的链子被拽了拽,薛令警告:“别想着耍花招。” 沈陌但笑不应,又问:“不回去是要做什么?” 两个相貌出众的年轻男子在街头牵手而行,很难不引人注意,行人屡屡回头,又被薛令的冷气逼退,街对面,还有人猜测他们之间的关系。 沈陌在故意气他,他知道。 薛令阴恻恻:“你这般费心,我怎么能不让你满意。” 作者有话说: 对抗路。 第61章 不愧是摄政王殿下, 想要什么,什么就立马送到手中,此事经过明明白白写在纸上, 任凭他翻看。 确如刑部的人说, 这件事解决得莫名其妙, 查清不清楚由来,寻不明白结果,但薛令认定与沈陌有关。 可是,沈陌独身一人待在王府里,这些事显然不是凭借他一人之力就能做到的, 一定有帮手相助——帮手会是谁? 薛令的目光冷冷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与怨恨。 原来他早就在算计自己。 很快, 这个问题就迎刃而解了——老国公传信,想见薛令。 沈陌暴露之后,这个消息理所应当传入老国公耳朵里,他担心爱徒情况也很正常, 甚至不惜亲自出国公府一趟, 来到王府。 听闻消息之后,薛令连连冷笑:“原来如此,早不来晚不来, 偏偏这个时候来, 估计是料到事情暴露了,为你求情来了。” 沈陌低着脑袋:“王爷哪里的话,老国公大抵是从萧熹那得到的消息, 与我有什么关联?” 薛令哪里会信他的鬼话, 立马让人将沈陌拉走,自己去见老国公。 门推开, 一个长髯老者坐在席上,未曾起身,只抬眼看向来者。 薛令面无表情:“老国公好啊。” 萧静和笑了一声:“好久没见你了。” 薛令毫不客气:“上次见过,只是被你赶出来罢了——看来,他的用处实在不小,让你们一个两个从生惦记到死,什么事都愿意帮他。” 萧静和:“师父也算半个父亲,成帝虽去世已久,但父子之情,殿下应当还记得。” 薛令撩起衣袍入座,带起一阵风,冷声:“上茶。” 侍从端上来热茶。 萧静和已经七十,但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年轻,他不紧不慢喝了一口茶,捋了捋花白的胡子:“我这些年闭门不出,险些错过了好消息,没想到世上还有如此机缘,能让人死而复生,我们怀矜承蒙殿下照顾,如今受了伤,也不好意思再叨扰殿下,不如今日由我接回去,免得再给殿下添麻烦。” 薛令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老国公怕不是老糊涂了,我凭什么把他给你,别说是因为父子之情,当年他与你,不也是断交了么?” 萧静和:“做师父的与学生哪有隔夜仇,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你们薛家的东西他都已经还回去,也没了一条命,再怎么样,他也付出了代价,就此两清罢。” 薛令嗤笑:“你们倒是想得美,若是为此事而来,那便回去罢,没什么好说的。” 他站起身,不欲多说,立马就要走。 萧静和低声厉喝:“薛令!” 薛令侧目垂眸:“老国公还有何指教?” 当年因为沈陌的缘故,两者才会有交情,否则,萧静和是绝对不会收一个皇族子弟做学生,即使挂名也不可能,他与薛令的师徒情分因为沈陌而起,自然也会因为沈陌而决裂。 萧静和也起身,目光如鹰,盯着他:“若是没有怀矜,你绝没有今日。你这样怎么对得起他?!” “我对不起他?”薛令微微抬着下巴:“他便对得起我了么?” “狼心狗肺,其心可诛。”萧静和语气加重,呵斥:“你当真不念旧情!?” 薛令语气也重了些:“真正不念旧情的只怕另有其人!” “你——” “就不送客了,老国公自行回去罢。” 他推门而出,抬眼见一地阳光倾泻,骨髓深处却冰凉刺痛。 沈陌早偷偷溜出来,躲在角落里往这边看,心中有些忐忑。 他见薛令率先出来,紧接着,萧静和也出来了,身侧搀扶的奴仆立马跟上去,薛令没有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径直离开。 没有打架,太好了。 不过两个人的心情似乎都不太好。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身后突然传来声音,是跟在薛令身边的那个侍从:“公子,您蹲在这里做什么呢?” 沈陌一惊,弹跳着起身,头晕目眩又被搀扶,连忙摆手:“我,我没事……” 侍从:“是伤口又犯痛了吗?我方才好像看见王爷了,等我去禀报一声……” 沈陌连忙对着他做噤声的动作:“别去别去!我今天才惹了王爷生气,只怕他不会给我好脸色看,可千万别去!” 侍从是个善良温和的性子,闻言立马停下脚步,很是惊讶:“王爷还没消气吗?” 沈陌:“啊……” 侍从:“王爷对着公子,平时气消得总是很快,或许等一会儿就好了。” 沈陌扶额:“……但愿罢。” 他在侍从的搀扶下找了个地方坐着,又觉得不行,得想个办法去和老师见上一面,于是问:“老国公此时走了没有?” 侍从道:“方才气冲冲地出去了呢,真是稀奇,他好些年没理我们王爷了,这次来似乎是要人,但是王爷没给。” 沈陌汗流浃背。 只能另找机会了。 他想办法支开侍从,溜达了一圈找到宋春,老师今日贸然来王府实在是太冲动,薛令肯定知道自己早与他们联系,等会怎么怄气还不一定,必须想个办法与老师说几句话,让他配合配合自己,不该说的不要说出口。 袖子里,链子沉甸甸拎在手中,宋春借着轻功看见了老国公离开的马车,只可惜,还没来得及带沈陌追上,薛令就带着人找到了他们。 沈陌连忙让宋春先行离开,不要管自己了。 薛令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一会儿不在,你就跑走了,真是好大的本事。” 沈陌赔笑:“我说我出来透透气你信吗?” 薛令冷笑一声,拎着他往回走。 “放开放开放开!” 他挣扎了好一会儿,终于逃脱薛令的魔爪:“我好歹是个伤患,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薛令连连点头:“我是不该这样对你,我应该打断你的腿,再折断你的手,把你捆起来,吊起来,剥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 沈陌打了个寒噤:“倒也没有如此深仇大怨!” 薛令笑了:“是吗?那为什么一个个的都来问我要你,是我亏待你还是怎么了,你真是好本事!” 这句话说得咬牙切齿。 沈陌张了张嘴:“还有谁来?” 薛令冷哼一声。 远处,一个男人带着小厮正往这边快步赶来:“王爷!您这样将怀矜藏起来算什么事?!别拦着我,今日就算拼了这一条命,我也要——” 沈陌看清楚来者的脸,愣了:“堂兄?!” 那人闻声脚步一顿,紧接着欣喜若狂:“怀矜!” 居然是沈诵。 那日发生的事实在惊骇,沈诵多次求见摄政王殿下皆被驳回,他担忧无比,忍不住猜测沈陌是不是过得不好,每每想起薛令冷厉的模样,心中就惴惴不安,久而久之,便总觉得沈陌被薛令囚禁,终日受虐,遍体鳞伤。 虽然不知重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除了妻儿,这世上便只有沈陌与他血脉相连了,而沈陌的状况又要比他更不好——毕竟沈诵现在还有个家室,但沈陌,孑然一身,无依无靠。 亲人不帮,还能有谁来帮? 他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把人救出来,谁知今日进门了,却刚好撞上老国公离开,摄政王殿下发怒,直接就要将他赶走。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他跟着薛令过来,居然正好碰上堂弟。 两人碰面,沈陌问:“你怎么来了?!” 沈诵:“我听闻你好些了,就想过来看看,怎么样?可还好?” 第71章 沈陌:“好了好了好了!” 沈诵:“真没想到,还有能再见到你的一天!” 沈陌:“我也没想到啊!” 两人叽里咕噜叽里咕噜地说话,沈陌被沈诵带着有意识地往另一边走,完全忘记了摄政王殿下还在一边。 薛令觉得自己不好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沈陌的王府。 侍从见他停下,小心翼翼凑上前:“……王爷?” 薛令挥袖而去。 等到薛令找到二人时,他们已经面对相坐,喝起茶来了。 一大团黑影从门口落下,这时候,两人才想起来薛令还在,起身,拱手。 “殿下来坐罢。”沈陌连忙道:“瞧我这记性,我给殿下倒茶。” 热气腾腾的茶水倒入小杯子里,薛令呵了一声,幽幽坐在他旁边。 闻气味——居然还是他给沈陌的君山银针。 这茶自上次送出去后,就没看到他拿出来喝过一回。 今天竟舍得拿出来待客。 侍从站在门外,小心翼翼往里面窥视,既想进门伺候,又有些不敢。 还是沈诵注意到了他:“那位……” 侍从投来希冀的目光。 薛令抿了一口茶:“没别的事可做?” 侍从一缩。 沈陌:“呃,殿下……” 薛令瞥了一眼他。 沈陌闭嘴。 ——这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侍从只能讪讪退下。 沈诵心中,薛令喜怒不露于表面,是个心机深沉之人,沈陌跟他待在一起实在是危险。 而现在,薛令又露出这种表情……他不会平时就这样对堂弟发脾气罢?? 沈诵神色复杂的看了一眼薛令,又快速收回目光。 薛令与沈陌都不知他所想。沈陌偷偷看向旁边,摄政王殿下正襟危坐,很是端庄,感受到目光后斜睨过来,用眼神问他什么事。 沈陌:“……” 他笑了一下:“殿下的茶杯空了,我给您倒新的。” 沈陌一手握住茶壶,一手捞起自己的袖子,很是小心地倾倒茶水,薛令看着他的动作,心中舒服了些许。 沈诵觉得更怪了——怎么感觉沈陌被薛令管教了一样。 倒像是某些人家中,有一方更为强势,另一方就不得不听话的情况。 但沈陌又不是薛令的家里人,也不能用夫管严妻管严形容,那也太离谱了。 沈陌与薛令的关系,那可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与此同时,沈陌松了口气。 果然,薛令是在在意方才他们将他丢下,不过也怪自己,一时之间太过兴奋,什么都忘记了。 好在薛令还算好说话的。 沈陌将人安抚好后,看向沈诵:“许久不见阿兄,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年轻。” “岁月不饶人,我已经变了许多了,”沈诵摇摇头,“倒是你,半点未曾改变。” “即使岁月不饶人,探花郎还是探花郎,我听闻你已经娶亲,还有了两个孩子,若是有空,定要上门拜访嫂嫂,看看究竟是何等佳人,令君折腰。”沈陌开他的玩笑。 沈诵也笑了:“总是用些往事来开我的玩笑,若不是之前的事,你我应当同登科,家中多个状元郎才对,探花算什么。” 这是幼时沈诵与沈陌的约定,进京前,二人说好要一起去科考,那时沈陌心高气傲,眼中只有第一的位置,早早定下状元的目标,沈诵倒是无所谓,随口说了一句若沈陌做状元,那他做个探花也可以——谁知后来沈陌的母亲去世,没法考试,沈诵只能独自去了,结果果真做了探花。 算来距今,已经十多年了。 沈诵叹了口气:“……你来,我自然是欢迎的,不过有一件事要先问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他说的是重生的事。 来之前, 沈诵已经听萧熹说过部分,但他觉得,有必要听沈陌亲口说。 俗话有言人死不能复生, 但沈陌却成了这天底下唯一一个例外, 跨越六年的时间, 重新回到人世——任凭是谁都会诧异好奇。 沈陌很信任沈诵,不过这件事上,他确实不太清楚:“当年的事发生之后,我便失去了意识,醒来就到了苏玉堂的身上……许是上天垂怜, 再给了我一次机会,但让我说出其中的道理来, 还真不行。” 沈诵有些唏嘘,扯着嘴角勉强笑了一下:“万万没想到,就是我与宋春离开的时候出了事,若我们还在……” 沈陌偷偷拨了他一下。 沈诵立马反应过来:“不提那些了。” 清君侧的谋划者就在身边, 再说下去, 薛令必定没有好脸色。 沈诵擦了擦冷汗。 沈陌笑道:“都过去了。” 薛令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不过,并未发作。 他虽然心情不好, 但这还是第一次听沈陌说起重生相关的事。 想着这两人如此亲密的模样, 他故意往旁边挤了挤。 沈陌被他挤得差点坐不稳,心道怎么又暗戳戳搞这些,下意识抓住了薛令的袖子, 重新坐好, 看向身边人。 薛令仍旧端庄,像菩萨, 看不出半点坏心思。 小兔崽子。 沈诵没注意这一幕,反倒注意到他手上的东西:“那是什么?镯子?” 沈陌愣了一下,立马将手放下去,敷衍:“唔。” “以前从来没有见你戴过这种东西。”沈诵皱眉,“看上去倒像是女孩子戴的……” 沈陌有些汗流浃背。 他总不能告诉沈诵,这是薛令母亲留给儿媳妇的东西。 这时候薛令开口了:“我送的。” 说什么来什么。 沈陌身子一僵。 ——这厮不会要将事情抖出去罢? 沈诵更愣了:“王爷?” 沈陌忙攥紧薛令的衣,用力扯着,示意他不要乱说话。 薛令露出点嘲讽的神色:“给你就给你了,又不会要回去,你急什么。” 沈陌:“?” 他:“我怎么会稀罕——” 薛令瞥了过来,目光冰冷。 “……”沈陌深吸一口气:“对,我特别稀罕。” 谁叫您是殿下啊,惹不起。 沈诵不赞同:“怀矜……” “怎么,我与他的事轮得到你来管?”薛令警告。 “虽然是你与他两人的事,但怀矜是我的弟弟——” “好了好了好了,怎么突然说起这茬了?喝茶喝茶喝茶喝茶。” 沈陌怕他被薛令迁怒,连忙给各自杯中满上,想通过这个堵住二人的嘴。 薛令这才舒服些,点头赞同他的懂事。 这次轮到沈陌擦汗了。 他绝不可能让沈诵知道自己和薛令的荒唐事,实在太丢人。 沈诵深吸一口气,非想找点薛令的麻烦,又转了个话题:“殿下为何要与怀矜挤在一起?旁边有位置,不如分开些坐。” 天尊,他这柔弱的弟弟,如何能经得起薛令的摧残?! 实在是岂有此理! 但事实不如他所想,反倒是沈陌闻言立马跪直,准备起身:“我挪挪就行,不用麻烦殿下。” 左手忽然被人握住,用力一扯。 “!” 沈陌身子朝左边倾斜,歪在薛令身上,这一扯,扯了他个措手不及,心跳得厉害。 桌上茶具丁零当啷响个不停,最终归于平静,但杯中壶中,茶水涟漪未曾停息。 “怀矜!这是怎么了?!” 沈诵伸出手想要帮他,但二人面对面跪坐,中间隔了张桌子,并不方便。 还是薛令扶住了人。 “咳,咳咳……”沈陌尴尬地重新坐好,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腿麻了……” 他好像听见身边有人低笑,很轻,只有自己听得见。 好得意啊,狗薛令。 沈诵皱眉,关心:“若是伤的缘故,要不还是去歇息一下……” “不用不用。”沈陌连忙道:“我没事,阿兄不必担心。” 他还有事要问沈诵,断不能就这么回去。 “那……”沈诵看向二人之间。 他觉得,沈陌还是离薛令远一点比较好,这人实在是太危险,他们如今无权无势,根本无法与其对抗。 可沈陌没有再站起来了。 沈诵:“怀矜?” 沈陌:“……” 他该怎么解释是薛令抓住了他,并且现在,自己的手臂还被人一下一下的敲击着。 想清楚了再说话。薛令这样警告他。 沈陌勉强挤出一个笑:“挪来挪去太麻烦了,将就着坐一下罢。” 沈诵:“?” 薛令:“不如我挪一下。” 沈陌连忙用另一只手按住他:“王爷不必挪!” “真的?” “真的真的。” 沈诵:“??” 第72章 薛令只好带着遗憾,施施然继续坐着。 沈诵觉得,实在是有些看不懂堂弟的举动。 这是什么意思?就算真的握手言和,也不至于这样黏糊罢??鬼附身了? 感觉到薛令的手摩挲着自己的手背,沈陌硬着头皮扯着嘴角,有些绝望:“害,将就坐着罢,我就爱和王爷一起坐……” 沈诵惊讶。 沈陌感觉自己好像死了有一会儿了。 偏偏薛令还明知故问:“哦?” 装什么装?要走就走,还故意扯着他干什么,不就是想他留人吗?? 更别说二人之间还有一根铁链相连,只不过被衣袍遮住了看不见,又不能当做不存在。 若是自己不留这人,这时候大抵已经被他扯倒了。 “殿下。”沈陌皮笑肉不笑:“您该清楚我什么意思,有些话,说透了也不好。” 薛令若有所思,点点头:“那回去再说。” 沈陌:“……” 沈诵:“……” 好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奇怪。 感受到堂弟近乎哀求的目光,沈诵只好吞下怒气,再次转换话题。 有“外人”在就是麻烦,说什么怎么说,都不能随心所欲,还得顾忌这个顾忌那个,偏偏,“外人”一直不走,他们只能这么坐着。 薛令当然知道他们心中的想法,可是他不想在乎。 ……自己一走,这两个人必定要说自己的坏话。 别以为他不知道。 再者,沈陌有正当的话,在他面前就可以说,不正当的话,薛令也不可能让他说。 他的眼扫过对面——沈诵貌若春风拂面,亲和有礼,鼻梁嘴唇与沈陌有几分相似——确实是兄弟,看上去好脾气好说话,实际上,都是一等一的好演技。 沈陌做丞相时,沈诵算是他暗处的左膀右臂,帮其做了不少事,只要接触过官场的中心,便绝不可能是什么天真单纯之辈,就连平日糊里糊涂的宋春也是如此……聪不聪明的,只是看与谁对比罢了。 沈诵又道:“说起来也该聊聊正事,王爷,在下想带舍弟回去,求王爷成全。” 沈陌愣了:“阿兄……” 薛令蔑视他:“老国公都没带回去的人,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带回去。” 沈诵:“王爷,君子成人之美,怀矜毕竟是我的弟弟,待在您这,既麻烦,也没有道理。” 薛令冷冷:“我的话就是道理。更何况,他也是我的师兄。” 沈诵咬牙退后一步:“请容某说句实话,不管您有什么道理,人死过一次,也总可以放下了。大不了这回我带怀矜离开,会发誓永不再入京,还您一个高枕无忧,日后若有所需,在下亦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放下”“离开”“永不入京”……短短几句话,居然全踩中了薛令的痛处,一下子将他点炸。 但他不可能与沈诵吵架,冷笑出声:“赴汤蹈火?谁稀罕,你也给我滚出去!” “来人!送客!” 侍从在外面等了很久,一听来活了,立马清醒,跑过来:“是!” 又说:“沈大人,请罢。” 沈诵:“殿下!您就算不听我的,但怀矜自己的想法呢?强扭的瓜不甜,恩恩怨怨,我们都已经放下,您何苦如此?!” 他据理力争,是一定要在今天将人带走的态度,沈陌从未见过他如此坚持地与人争执,心中既觉得温暖,又觉得担忧。 ……薛令是不会放他走的。 “放下?”薛令笑了,“我和他,这一辈子都放不下,沈诵,莫要不识好歹。” 侍从做出个请的动作,一边用眼神示意其余人去叫侍卫来。 请不了,就赶,王爷想做的事,属下们都要尽力分忧。 沈诵咬牙,一把抓住沈陌的腕,想要强行将人带离:“怀矜,我们走!” “我看谁敢带他走!” 侍卫急匆匆赶过来,堵住了出去的路,将他们包围。 沈陌扫了一眼四周,也知道绝对走不了,叹气:“阿兄。” “别怕,阿兄在这,谁都不能欺负你——” “阿兄,我不走。” 话语被打断,沈诵愣了一下,紧接着不可思议回头:“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走。”沈陌握住他的手:“让阿兄担忧了。” “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沈诵用力拽住他:“你一向聪慧,继续待在这里的下场是什么也应该清楚,我不管他们在耍什么花招,你是我弟弟,我就得帮你。怀矜,你已经赔进去一条命了!难道还要在这里再耗下去吗?!” 他说得急切,也是真的心急。历尽千帆之后,沈诵对功名利禄早已没有了少年时的热切,多少人拼了命都要挤进来的京师,在他眼中,也不过是污水一滩,挤得越狠,跳进来后便被染得越黑……没有家族没有底蕴没有靠山,普通人要比别人多付出几十倍努力,才能于此立足,这便是居大不易。 他们都试过了,都做过权力的玩物,也该及时止损了。 可是沈诵听见沈陌说:“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这么做—— “可是,我有我的打算。”沈陌拍拍他的手背,低声安慰:“殿下不会杀我,要杀早就动手了,而且我们怎么走?我受了伤,这里又这么多人,横着出去还差不多。” 沈诵蹙眉,注意到他头上的伤,想要伸手去触碰,又被拽回。 沈陌回头对薛令道:“让我同兄长单独说两句话罢。” 第63章 薛令很不情愿地同意了, 让沈陌过去,为他解开铁链。 动作细致到居然让人品出来几分温柔小意。 顶着沈陌惊讶的目光,他冷道:“我还不至于让你在家人面前, 丢这种面子。” 得了罢。 方才坐着的时候可不是这么回事。 不过沈陌还是勾唇颔首:“多谢殿下。” 薛令高傲地接受了这一声谢。 侍卫让开一条缝, 沈陌将沈诵带到旁边去, 屏退其余人,又确保在这里说话没有人能听见,才舒了口气。 沈诵率先开口:“你真的不跟我走?” 沈陌:“不走。” 沈诵:“若是他捏住了你的把柄……” “哪来的事。”沈陌失笑:“阿兄,你似乎把事情想得太恐怖了些。” “可你为何不走?”沈诵皱眉:“薛令是个白眼狼,当初你为他做了那么多, 他却带着人将你逼入绝境,半点旧情也不念, 难道你都忘了吗?” 沈陌摇摇头,压低声音:“有很多事,他又不知道。” 他偷偷回头看了一眼薛令。 房檐前,金灿灿的阳光下, 那人也在看这边, 只不过因中间隔了一扇屏风,他们只能堪堪瞧见彼此的影子,以及朦胧的动作。 尘埃轻盈飘荡于半空中。 沈陌想到了什么, 唇角微微勾了勾, 又压下去,扭回头继续看向沈诵。 “不知道又不是什么都可以原谅的借口。”沈诵叹气,拢着袖子有些烦躁:“怀矜, 论头脑我不比你厉害, 但世故上,你不一定如我, 这些年里,我愈发觉得以前……罢了,我只希望能带你远走高飞,一家人离这里远远的,永远不要沾染京师的晦气。”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沈陌道:“多亏阿兄照拂,我才能有后来,可是有些事总归得有人去做,不是我,也会有别人,若别人不如我,还不如我去做。” 沈诵冷笑:“这样只有你一个人受苦的活,不做也罢。” 沈陌扯了扯嘴角:“都过去了,不知者无罪,你莫要与他计较。” 沈诵长叹:“我不是计较,只是为你不值……” 沈陌:“我没觉得不值。” 沈诵抬眼看他。 沈陌慢慢道:“又不止是为了薛令……是我自己想这么做,才会这么去做,谁也怪不得——况且读了十几载的书,不就是为了做官么?” 沈诵有些动容:“若能令你我平安度日,就算让我不再做官,我也心甘情愿。” “瞧这话说得……嫂嫂和两个侄子难道不养了吗?”沈陌失笑。 沈诵似乎是真的不以为意:“世道正好,总会有机会,南下经商未为不可。” 沈陌拍拍他的肩:“不管怎么样,一切我心中有数,阿兄不必担心我,也不要让我担心,今日薛令不可能放人,我也不会离开,阿兄回去之后,替我向嫂嫂问个好,改日我再登门拜访。” “你真不走?” “真不走。” 沈诵再次长叹一声:“我有一句要劝你,物极必反,慧极必伤,切莫令自己再入囹圄之境。” 沈陌点头应下:“我都明晓。” 沈诵又道:“如此,今日是君心似铁了。” “何日不如此?”沈陌看着他,一拱手,笑了:“……多谢兄长成全。” 时间的长流在此刻于此稍作停息,沈诵见他这样,忽然就想起了初入京那会儿。 第73章 那时候,堂弟很是活泼,话也多,与现在大有不同——现在成熟稳重,已经是个标准的大人了。 可是…… ……沈诵心中,总忍不住把他当做十几岁的少年。 彼时父亲、伯母、弟弟都在,无忧无虑,每日只肖读书即可。 实在太过美好。 或许又是因为太过美好,令他反复想起,于是刻入骨髓,怎么也忘不掉了。 由于知道沈陌的性格,沈诵只好作罢,任由他去。 临了前,沈陌拿了酒来,为二人各倒一杯,又双手托起:“请饮此杯,且斗尊前。” 他长叹一口气,看向沈诵时,眉眼少年意气已经尽数消磨,令人恍惚。 沈诵无奈摇头,将酒一饮而尽。 浮生只合尊前老。 离开前,沈陌悄悄拉住了沈诵的衣袖:“兄长,我还有一事要问你。” “你说。” “就是当年……”沈陌组织了一下措辞:“当年,你与宋春带着人去杀崔俐如,他死之后,可找到过肃帝留下来的圣旨?” 沈诵皱眉:“圣旨未曾看见,但说起这件事……当年我们追出去之后,并未截杀到崔俐如。” 沈陌愣了:“没有?” 沈诵摇摇头:“这厮实在太能跑,我们追了三天,本来差一点就能追到,谁知有另外一拨人马冒出来相争,崔俐如跳下悬崖,我们又听说了你的事,只能撤退——你是说,他身上有圣旨??” 沈陌实在没想到,崔俐如居然没死在沈诵与宋春的手上,毕竟杀人之事,他们两个从未失手过。 他低声:“有两封,都盖了印,一封是空白的,一封写过字——薛令已经知道空圣旨的事,这个还好,只是那另外一封要紧,绝不能落入他人手中。” 沈陌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没有说出口,将秘密吞入咽喉,记挂隔墙有耳。 沈诵的眉头皱得更紧:“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去之前我们不知道此事,没有防备。” “那时我以为,只要杀了他便足够了,便没想多事。”沈陌揉揉眉心:“究竟是谁与你们争抢?他跳下山崖,可有人亲眼所见?尸骨找到没有?” “那些人的来历不知,但崔俐如跳崖,我与宋春都看见了,听说你的事之后,我们匆匆回京,后来又叫人去山崖下看过,没有找到尸体。”沈诵:“不过,去的人说周遭惯有野狼出没,那山崖之高,掉下去九死一生,也许尸体被狼叼走了也说不准。” 沈陌叹了口气:“但愿如此。” 沈诵又问:“怎么突然说起这件事?你要我们做什么?” 沈陌说:“我要那两份遗诏。” 沈诵:“好,我替你找,不过你也莫要太过担心,逃命时,崔俐如断然不可能将其随身带着,如今他死了,东西肯定还藏在哪……薛令即使想借遗诏登基,也并不简单,朝中许多人都以此为底线。” “我不是担心他想篡位……就是东西不在我手上,我放心不下。”沈陌抬头:“请阿兄帮忙留意一下,若有所需,联系不上我就去温国公府联系萧熹,又或者宋春。” 沈诵点点头:“好。” 话说完了,两人从屏风后钻出来。 薛令众星捧月似的站在人群中间,看向正前方,像一只孤冷的鹤,听见声响后转过身来。 “好了,”沈陌掸去衣袖上的灰尘:“殿下把人撤了罢。” “解决了?” “解决了。” 摄政王殿下大手一挥,侍卫们让出一条路来,沈诵感觉到明晃晃的敌意,勉强保持风度,沈陌走在他身边,有意无意挡住来自薛令的视线。 及至王府门口。 “下次我一定亲自去拜访阿兄。”沈陌微微倾身拱手。 沈诵还了个礼:“欢迎至极。” 薛令冷冷道:“我是不会让你一个人去的。” 沈诵脸色微变。 沈陌仍然笑着:“那便我们两个一起去嘛。” 薛令的脸色也微变了。 沈诵走后,沈陌与薛令一同进门。 沈陌叹气:“你不是不喜欢他么?怎么还跟着出去?” 薛令:“我也不会让你与他单独出去。” “怕我跑了?”沈陌偏头看他:“不至于罢?” 若只是沈陌自己,那当然不至于,但有一个沈诵在,薛令心中便总有些隐隐约约的不信任——或许也有方才争执的缘故。 不过,这一点他是不会承认的:“笑话。” 笑话就笑话。 沈陌对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已经十分熟悉了:“我不是说过我不走了嘛,下次带你一起去时,可千万不要与主人家吵架,到时候还这样,就该被别人赶出去了。” 薛令:“……有什么好去的。” 沈陌悠悠叹息:“那是我的亲人,一起吃个饭还要说出个非去不可的理由么?见见面叙叙旧,又不是真的缺一顿饭吃。” 薛令:“……” 不知想到什么,他变了口风,别扭道:“谁敢将我赶出去。” 沈陌看他:“你紧张什么?” 薛令:“…………” 重新回到桌前,沈陌收拾好方才沈诵用过的杯具,回头就看见薛令跪坐在桌前,手中把玩着另外一个杯子——是沈陌方才用过的。 不过,杯子们长得都差不多,沈陌并未认出那是自己用过的东西,挑眉:“你还要喝茶么?” 薛令抬眼看他。 沈陌又走过来,摸了摸茶壶:“冷了,重新给你泡一壶新的。” 薛令静静地等着他。 小壶烧水热得快,沈陌背对着他放了些茶叶,然后迈着步子回来,倒茶:“殿下,我知道您今天气得厉害,不过呢,平心而论,他们也只是各自有各自的立场,老国公是个心直口快的,你应当清楚,堂兄关心我,也可以体谅,就让我当这个罪人,替他们给您赔不是,成么?” 薛令看了杯子里的东西一眼,在茶香氤氲中不满道:“为何是这个?” “嗯?”沈陌跟着看过去:“怎么了?好茶啊,我平时就喜欢喝这个。” 薛令更加不满了,觉得他在敷衍自己,酸溜溜地:“凭什么沈诵来了,你给他喝上好的君山银针,到我这便只是普通碧螺春?” 沈陌吃惊:“哪里普通了?这茶也是你给我的,我问过别人,二十两银子换一两茶,你还要喝多好的才不算普通??” 他还想着喝完了再问薛令要点呢,没想到这东西竟入不了摄政王殿下的眼。 谁知薛令眯着眼瞧他:“那君山银针,二十两黄金一两,你说到底差在哪?” 作者有话说: 醋坛子驾到通通闪开 “且斗尊前”《沁园春》苏轼,一直觉得本词后半阙特别贴森莫与堂兄的境遇…… 第64章 沈陌更加吃惊了:“你喝的是茶还是银钱啊?” 几十上百倍的差距, 市面上还有哪些茶比这君山银针特殊? 有的喝就不错了,茶都是别人泡好端过来的,还在这挑三拣四。 沈陌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 将茶壶往桌上一放:“堂兄是客, 客人来了, 我当然用上好的东西款待,你天天在王府里哪里算客,怎么还突然矫情上了。” 磨砂的茶壶与木质的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震动时, 杯中茶水泛起涟漪,于其中可见破碎的天光云影, 以及扭曲的人形。 薛令有些生气:“我不是客你便可以敷衍我么?” 沈陌:“谁敷衍你了?君山银针你那不有的是么?我就爱喝碧螺春,香醇干爽,清润新鲜,多好的滋味, 我还寻思给你尝尝呢, 又不是喝的碎叶子茶,也不是骗你了……” 这碧螺春确实不算差的茶,但薛令又不是单单在乎的这个, 他更在乎的是沈陌的态度。 既然他说他平日爱喝这个……薛令气道:“把你装碧螺春的茶罐子拿来给我看。” “看那个做什么?” “拿过来!” 沈陌只能迈着步子回去, 将茶罐子拿过来放在他眼跟前,顺带还把君山银针也拿上了:“要喝什么你自己弄。” 薛令拎起碧螺春罐子往里一看——居然真的没剩下多少了。 他抬头:“一大罐子茶,你几天喝完的?” “从你给我的那天起, ”沈陌警惕:“你不会还嫌我能喝罢?给出去的东西泼出去的水, 我可没钱还你,而且就剩下这么一点了, 本来我也不舍得喝的,白瞎了一片好心,还拿出来给你尝尝……” 没一个月的功夫,一罐碧螺春居然见底,再看君山银针那罐,几乎纹丝未动。 薛令:“这些天里,你就喝一罐碧螺春?” 沈陌以为他指责自己的品味,忍不住反驳:“碧螺春怎么了?其他的我还不爱喝呢,倒是你,多喝点茶水降降火罢!” 摄政王殿下却不气了,笑出声:“……我看你才是个茶罐子。” 第74章 沈陌:“?” 薛令漫不经心握住茶具,抿了一口茶水:“既然你喜欢,回头让他们再给你送些来。” 沈陌:“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说得对,对客人确实得郑重。” 既然沈陌愿意将自己喜欢的东西分享出来,君山银针又只是待客之道,便说明较于别人,他与自己还是要更亲密些。 既然如此,薛令也不会让他觉得损失了什么。 他一舒坦就大方,决定把自己那里放着的,与君山银针同等价位的碧螺春都送过来。 “……废话。” 沈陌不明所以。 要不说薛令的心像海底针呢,谁能猜到他到底在想什么。 薛令也懒得跟他解释——等东西送过来就知道了。 行动永远比口头话更为有用。 沈陌被他整得无语,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后,半晌还是憋不住,又嘀咕:“我跟你说薛攸宁,再计较这些你就俗气了!” “嗯。” 薛令悠悠闲闲就着沈陌的杯子,把沈陌泡的茶喝干净,气消了。 俗气就俗气罢。 - 俗气的薛攸宁暂时放过了爱喝碧螺春的沈怀矜,没有将铁链捆回去。 至于原因,没人知道。 身份暴露有身份暴露的好处,至少现在,宋春还是听话的,不过沈陌也没有放松——如果他是薛令,那从现在开始,与沈陌有关的所有东西都该列入监视之中,宋春就算再听话,行动也没有以前那么方便了。 不过,这些还不是最要紧的,有更重要的事,一直萦绕在沈陌心头。 一日薛令不在,沈陌小心翼翼甩开所有人,拿了封书信让宋春送到国公府去。 阳光正好,宋春穿了一身灰衣,臂上带着利索的护腕,武器别在腰间,整个人看上去分外干净凌厉。 他叮嘱:“东西亲手交给老国公,不可经过旁人之手,再替我向萧熹道个谢。” 宋春:“知道了知道了!” 沈陌无奈,拢着袖子教训他:“别总是胡来。” 走了一路,眼看得沈陌又要回去,宋春睁开一只眼提议:“主人,要不我带你走罢!” 宋春不是没听说过前两天老国公和沈诵来找薛令要人的事,甚至,老国公的事还流传出去了,只不过内情被人掩埋,他又觉得人没被要走是薛令卑鄙,不肯放人。 只要离开王府,沈陌就自由了,根本不用这么麻烦,还让人传信,而且宋春的功夫好,想想办法也不是不能带他溜走。 谁知沈陌听了拒绝:“不走。” 宋春不解:“为什么?!” 沈陌寻思,沈诵来要人他都没走,现在又怎么可能跟着宋春离开。 他摆摆手:“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莫要提这个了。” 宋春被他的拒绝点燃了,像炮仗:“到底为什么不走?那天我送匕首给你,你也没动手,你不会真的被薛令迷惑了罢?!” 沈陌:“……” 他:“混账东西,说什么就听什么,你还敢反问我?” 伪装成苏玉堂的沈陌与剥下伪装的沈陌完全两模两样,吃软不吃硬,那一声混账东西骂得小宋大人立马熄火了:“……我不是凶你,你也别凶我。” 声音大小甚至都没变过的沈陌:“……” 他转身就要走。 宋春连忙拽住他的手臂:“那到底为什么不离开?这么多年我待在这里,忍辱负重,都是为了你,如今有这样的机缘在身,说明是天命所归,我们撤离京师,日后东山再起再打回来,脚踩薛令,拳打皇帝,我与沈诵扶持你做新皇帝,到时候你想要什么都有了!” 沈陌:“……?” 做什么?踩什么?打什么? 是自己糊涂了还是宋春糊涂了? 脚踩薛令,拳打皇帝……? 哈? 一时之间,他几乎不知道说什么好,半晌无语:“回去把你的千字文认完再来与我说话。” 宋春感觉自己被攻击到:“你未免对我也太敷衍了!为何不好好考虑一下??我是认真的!!!!” 沈陌:“…………”他更无语了。 ——这有什么好考虑的?? 开玩笑也得有个头罢? 认真之后就想出来个这个东西的那真的是完了! 千千万万人一起离开京师,那才叫撤离,两个人顶多算逃跑,还东山再起,拿什么东山再起??说得好像造反很容易似的,哪来的军队,哪来的兵器,哪来的粮草,百姓过得好好的,凭什么看着你造反坏他们的好日子? 更何况沈陌从来没想过造反,之前是,现在也是。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提醒:“今日你这番话幸亏只有我听见了,要是面前站的是薛令,你有十个脑袋也不够掉,就算是我也救不了你” 简直笑掉大牙,大蠢蛋,说话也不过过脑子! 宋春天不怕地不怕,尤其知道沈陌回来之后,他总觉得好像回到了六年前。 六年前,沈陌坐局指挥,宋春要干什么都无往不利,那种安全感是从其他人身上获取不来的,也因此,他对沈陌很是信赖——甚至是依赖。 ……谁知今日却糟了一顿批。 宋春顿时有了一种被人背叛的感觉,原地打滚,扒住沈陌的腿不让他走。 “薛令算什么!他算个蛋!我迟早有一日要杀了他!”他大喊大叫诉说委屈:“你以前就丢过我一次,现在还要丢下我吗?!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 瞧瞧这话说得,不过是一时没满足他的心愿,怎么就变成“又丢下他”了? 腿上如同黏了个狗皮膏药,又不能强行把他踹走,沈陌头疼得不行。 “放开我!”他咬牙:“你给我小声点!!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放!不!” “快点放开!” “不放不放我不放!” “放开!” “不!” “……” 沈陌几乎要被他弄崩溃了,心想这些人怎么一个比一个要倔。 他艰难将人拖行一段距离,勉强走到花园门口,最后实在是没力气了,只能站在原地,试图再与宋春讲几句道理。 谁知宋春铁了心:“你不答应我,我就不放开!” 沈陌深吸一口气,简直要被这人活活气死。 宋春继续说薛令的坏话:“他那个人最是狡诈,嘴里的话,你一句也不能信!当年的事我们谁都忘不了,绝不能重蹈覆辙,你等着罢,薛令迟早有一天会露出真面目……” 清风悠悠,四周静悄悄的,只能听见鸟鸣与他的说话声,絮絮叨叨的。 但说着说着,宋春忽然发现,沈陌的表情转变了,抬头看向他身后,笑了一声,连连点头。 可身后是白墙,什么都没有。 也不知道是不是气笑的。 不管怎么样,宋春一定要把坏话说完,顺便还编排几句:“等他露出真面目,再逃就晚了!那种狼心狗肺的货色最狠心毒辣,我总不会害主人,他就不一定了,指不准肚子里装了一窝坏水就要暗害咱们呢,你……” 一个声音乍然于身后响起,带着冷冽: “你说谁狼心狗肺?” “草!” 宋春被这一声惊得直接鲤鱼打滚翻身起立。 他回头,看见薛令正站在原形拱门后,扶着门边,冷冷地看着自己……以及自己的手。 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显然是听见了不少。 薛令往前走了几步,居高临下:“……你说谁狡诈,谁狠心,谁毒辣?一肚子坏水?” 阴森森的,像鬼一样, 宋春心中有一瞬间的紧张,按住腰间的刀:“别以为我怕你……” 下一刻,他被沈陌拽到身后。 “王爷。”沈陌道:“怎么到这里来了?” 此处偏僻,应当是没有人的才对。 薛令将他的动作收入眼底,哼了一声:“方才本只是从这里路过,谁知听见一声如野豕嚎叫,想不过来看看都难,而且我去哪,轮得到跟你们说吗?” 宋春从沈陌身后冒出一个脑袋,愤怒:“你说谁是野猪?!” “谁答应了,就是谁。” “你——”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沈陌连忙打住,扶额嘀咕:“两个年纪加起来五十多岁的人了,幼不幼稚!” 这一句简直同时戳中两个人的心——虽然是事实,但为什么由他说出口,就听了那么不舒服? 薛令瞪了沈陌一眼,握住他的手腕,将人拽走。 沈陌:“?王爷干什么?” 薛令高傲极了:“你是我的人,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宋春跟在他后面蹦跶,张牙舞爪:“不许抓我主人!你放开他!放开他!这是我的主人!不是你的!!” 薛令简直想一剑戳死他。 眼见得又要打起来了,沈陌连忙做和事佬,两头劝,但看见宋春拔刀,还是决定先把薛令护在身后,以免出意外。 第75章 宋春见状委屈坏了:“你怎么这样?!” “我又怎么了?”沈陌无奈:“你们两位大哥能不能放过我?不要总是让我操心,成么?把刀收起来,快点。” 薛令高兴了,说话肆无忌惮起来:“我才不想和他计较,是他蛮横,也就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还可以再容忍几分罢了。” 沈陌转头看他。 薛令顿时也不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我丢写爽了忘记更新了 宋春:文盲起义军 第65章 好不容易劝宋春把举着的刀收好, 趁着两个人吵架的功夫,沈陌往外挤,谁知刚挤出圆拱门, 就看见外面不知何时站了好几个人, 都是王府的侍从与侍卫。 一堆人与他大眼瞪小眼——依这个情况来看, 刚才发生的事,他们应当是都听见了,只不过眼观鼻鼻观心地安静站着。 沈陌:“……” 紧接着,身后来了一只手拎住他,薛令不满的声音传入耳中:“跑什么?” 宋春也蹦出来, 看见了这些人,气急败坏:“狗薛令!打不过就叫人是罢, 你——” 沈陌忙捂住他的嘴。 薛令气笑了。 他强行把沈陌带走,宋春蹦跶着要来追他们,却被墙一样的侍卫拦住,只能在外面无能狂怒, 并且, 声音也随着距离的拉远而渐渐听不见。 薛令的眉头放下,就好似所有烦心事都随着宋春的离开而消失了,沈陌担心地扒住他的袖子, 时不时往回看:“你自个儿来就来了, 怎么还带着人来?万一他们知道了我的事怎么办?” 薛令淡淡的:“刚从官府回来,没想到你们两个在角落里胡闹,听到了就听到了。” “这怎么行?”沈陌一听不干了:“不是你的事你就不着急是罢?” 就在此时, 后面跑过来一个侍从, 拱手倾身:“殿下,已经将小宋大人送回去了。” “嗯, 看严实点,别让他乱晃。”薛令摆手:“不该说的……懂么?” “是。” 薛令又对着沈陌:“你方才说什么?” “……”沈陌:“没事了。” 这人确实是够坏,故意吓唬自己。 薛令偷偷勾起唇角,牵住他的手,又压了压自己的声音:“宋春不靠谱,莫要听他的话。” 沈陌:“他是我带大的,我能不知道么?” 薛令:“呵。” 沈陌抬头看他,觉得稀奇:“这个‘呵’是什么意思?别忘了你也是我带大的。” 薛令斜着眼:“你也没比我大多少。” “哦,长大了,不服气了。”沈陌哼笑,垂眼警告他:“——手干什么呢?放开。” 薛令没有放开,只是把手往上移了移,握住他的腕。 人反倒更靠近了些。 沈陌“啧”了一声,刚想再说两句,薛令就道:“我以前比他听话多了,是么?” 此时他们已经走到门口,竹林娑娑,松针摇曳,草木清香钻入鼻腔。 散乱的发丝交错钻进沈陌的衣襟,他感觉身后好像趴了一只长毛大狗——像藏獒。 连听不听话也要争? 沈陌有些无语:“你又要干什么?” 薛令慢慢:“你这样,便说明我确实比他要听话。” 嫉妒、攀比、猖狂……一旦碰上沈陌,薛令便做不了君子与圣人了,他这种小心眼的人,心中只装得下一个,因此要求他看重的人只看重他,多一点杂质都不许。 刚进门,身后就传来“啪”的一声,门被薛令合上了,沈陌被推带着往前走,到了矮几旁,坐下,摄政王殿下紧随其后。 他的心中顿时冒出些不好的记忆,警铃大作,但薛令却像是累了似的,没有立即说话,呼吸声有些重,依赖地贴着他,蹭了蹭。 沈陌忍不住说:“以前是听话,说什么听什么,现在全变了——我就知道孩子不好带,费力不讨好。” 薛令从后面搂着他,脑袋靠在他的肩背之上:“你只比我大两三岁,而且,现在我对你不好?” 他们相识时,沈陌自己也算是个孩子,而今已经十多年过去了,沈陌绝不能再把他当孩子看。 沈陌叹了口气。 薛令:“为何总是叹气?” “愁啊。”沈陌:“怎么这么愁。” 薛令哼笑一声。 沈陌觉得,薛令大概不喜欢听这些话,毕竟,现在他谁的话都可以不用听了。 而自己,无意之中又有些“倚老卖老”的意思——不喜欢也很正常。 腕上的镯子时不时提醒着他,薛令的怪脾气惹不得,冰凉的触感逐渐被体温侵染,仿佛已经与自身融为一体。 又让人有些恍惚。 沈陌从容的转变话题:“听他们说你今天又去了刑部,刺客的事处理完了?” “已经弄完了。”薛令懒洋洋的:“在朝中,薛晟半句话都不敢多说。” 其实前两天就弄完了,薛令一向看重效率,最不喜欢手底下人拖延敷衍,而且这件事也没什么好商量的,该杀的杀该罚的罚……麻烦的点无非就是宫里那位,有时连他都搞不清楚自己这个侄子究竟是怎么想的——人笨也就罢了,屡败屡战,屡战屡败,愈挫愈勇再接再厉……有这样的毅力,做点什么不好。 再烦下去,薛令说不定真的要考虑换个皇帝扶持。 沈陌有些好奇他的处理方式:“你打算怎么办?” “杀了。” “……”沈陌的嘴角抽了抽:“别闹。” 薛令抱他抱得更紧,语气矜傲:“我想杀谁就杀谁。” 也许是因为这样的情况不常见,沈陌居然有些分不清他到底是不是认真的,想了又想,还是冒险劝了一句:“也不是杀人就能解决问题。” “杀人能解决九成的问题。” “…………” 太傲了薛攸宁。 沈陌决定再次转变话题:“我说,薛令,我把镯子还给你罢。” 薛令抬起脑袋。 沈陌:“这东西易碎,你放我这一两天就算了,怎么能一直在我手里?以后若是你要用了,要送给别人了,万一有损坏,我拿什么赔你?” 那天之后,沈陌私底下也不是没试过把镯子取下来,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百般努力,弄了半天都没有用,手都要断了,只能暂时放弃。 不过,他本来也觉得,薛令迟早有一天会把东西拿回去的。 即使立场与身份有所不同,沈陌也没必要在这件事上算计薛令。 谁知薛令听完这话后脸色缓慢变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就叫你拿回去而已啊。” “拿回去?我们不是已经……” “啥?” “我们不是已经在一起了么?” “……”沈陌张了张嘴:“什么时候的事?” 薛令:“?” 沈陌:“你在开玩笑罢?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 “……你一直觉得,我是在和你开玩笑?”薛令打断他。 沈陌:“这不是玩笑是什么??” 薛令的认识好像被冲击到,皱眉,发现了些许不对,与他对起账来:“我把母妃留给我的东西送你,你觉得是开玩笑?” “昂。” “我亲你,抱你,这样你都觉得是在开玩笑?” 废话。沈陌想,他还觉得薛令是在恶心自己,作弄自己呢。 要不然怎么会觉得这人疯了。 薛令倏然起身,衣袍垂落时发出声音,从高处投落一大片足够将人笼罩的阴影,吓了他一跳。 “你难道也和别人这样开玩笑么?”他不可置信问。 沈陌想都没想:“我又不是疯了。” 他又不是薛令,每天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且,他母亲去世前也没给自己留什么东西送未来媳妇。 薛令更加不可置信:“那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在和你开玩笑??” 沈陌:“啊?” “既然你自己都不会开这种玩笑,凭什么觉得我会??” “……”沈陌:“等等,你说什么?” 薛令冷笑,像是被气的。 他一字一顿:“我说,我从来都没有与你开玩笑。” “听懂了么?” 这句“不是在开玩笑”,真的好像是在开玩笑啊。 薛令狠狠地看着他,看得人心慌。 沈陌有些晕了,他传统无比的世界好像被人狠狠的画了一笔,半晌忍不住问:“你病了罢?” 薛令:“?” 薛令:“沈陌,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 沈陌张开嘴,还是不太相信:“你怎么能看上我呢?” 不是作弄,不是戏耍,就这么平白无故的……看上了? “要不然?” “你真是断袖啊?!” “???” 沈陌扶着脑袋:“等等,等等,我缓一下……” 第76章 然后又站起身:“我要去找郎中,给我们俩都开点药……” 薛令一把拽住他:“谁让你走了?!” 沈陌摔倒在他身上。 薛令扶住他的两臂,看他抬起头惊惧的样子,脸色苍白……薛令更加生气了,很想就这么掐死他。 沈陌挣扎起来:“放开我……” 挣扎时,薛令禁锢住他的腰。 少有人触碰的区域被人触碰,奇怪的触感隔着衣裳传到脊椎,薛令掐住沈陌腰的一刹那,他头皮发麻,跳着叫出来。 “你别碰我!” 说着猛然爆发,把人推得远远的。 猝不及防的发力让人措手不及,薛令的背险些撞到柜角,闷哼一声,不可思议:“你敢推我?!” “你都摸我腰了!” “以前就没摸过吗?!” “以前我也不知道你是认真的啊!!” 外面侍从听见动静,敲门:“殿下,可是发生了什么事,需要属下进来吗?” 薛令怒气冲冲:“滚!” 侍从立马闭嘴,滚远些去了。 沈陌连忙转身朝着门口跑去,好像遇见了什么洪水猛兽。 是,他们以前是有一些丢人的举动,但那个时候,沈陌以为这人是故意整自己,故意恶心自己,以为薛令是批奏折批疯了……根本没当真过啊! 他甚至还觉得这是重生之后的一重考验,薛令越是如此,他便越是要顽强,这个叫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是忍辱负重…… 没想到薛令当真了。 沈陌心中绝望。 还没等跑到门口,薛令就眼疾手快抓住了他,狠狠拽回来按在墙上。 门窗因震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摄政王殿下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你要跑到哪里去?” 作者有话说: 沈:好险啊差点就结婚了 薛: 本章之后陆续修文中,可能会增加不少剧情,可不着急看12.20留 第66章 哪里都好, 只要没有薛令。 面对质问,沈陌很想捂住自己的脸,但他的两只手都被薛令束缚住, 根本动不了。 这人也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 连人带衣巨大一只站在面前, 所有的光线都被挡住,压迫感十足。 就仿佛一只野兽在盯着自己的猎物,下一刻,便会将他吞吃入腹。 沈陌的声音弱了点,没由来地心虚:“我没……” “那你走什么?”薛令倾身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冷冷:“就这么受不了?以前不还都是好好的?” “又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薛令盯着他,目光直勾勾的:“我原本以为你是知道我的意思的, 没想到,过去这么久了,你居然还以为我是在开玩笑——沈陌,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我当然是真的不知道啊!我以为你在整我!”沈陌觉得自己简直冤到六月飞雪:“你, 你能不能先放开?” “是装不知道罢?难道我没说过我是断袖吗?!” 薛令怎么可能就这么放过他?两人的体型差距在那, 注定沈陌无法从正面干过他,现在又没有偷袭的机会,只能任人拿捏, 揉圆捏扁。 他听见薛令笑了:“我真的要整你, 何必照顾你的部下好几年,何必照顾你的吃穿,何必对你那么好, 何必把你留下来, 何必亲近你……我就应该让你在外面冻死,在牢里关死, 用鞭子沾了盐水抽你,用钉子戳你的眼珠子!” 他愈说愈是咬牙切齿,听得沈陌身子一缩,心中胆寒,连忙:“你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薛令掐住他的脸,用力拉扯,越看越觉得这张脸可恨至极。 “唔唔唔!” 沈陌挣扎起来。 “你个没心肝的。”薛令恨声低道:“负心汉。” 他说这话时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连牙齿都咬碎,混合着血腥气吞入腹中,又带着不甘心与怨怼,听得人心虚无比。 好不容易摆脱薛令的魔爪,沈陌捂着红了的脸:“我不就是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任由我亲你抱你对你好?”薛令更气了:“难不成谁对你这样,你都接受?” “我——” 沈陌噎住了,声音又变弱:“我没有……” 薛令气极:“水性杨花的混账!” 沈陌还是第一次被人用这种词指责,一时之间,居然想不出怎样反驳,半天才道:“也没别人亲我啊。” “你还想谁来亲你?!” “……”沈陌双手合十投降认输:“我错了,行吗?” 薛令一直在瞪他。 看来认错也没有用。 事到如今,纠结再多也无济于事,沈陌深吸一口气,只能尽可能挽回:“镯子我还给你,剩下的茶叶我也还给你……” 薛令看上去好像更不高兴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撇清关系??” 沈陌好声好气:“该做的我会做,只是钱……我暂时没那么多钱……” 薛令:“你觉得我缺你那三瓜两枣?!” 沈陌:“……” 沈陌:“那你要我怎么办……” 他露出个低眉顺眼的表情:“说白了,我们俩之间除了钱也没有大损失……” 说出这样的混账话。 薛令更恨他了。 “……都是男人,亲就亲了,抱就抱了。”沈陌又说:“我亲你的时候你在亲我,我抱你的时候你也在抱我,都是互相的,也没有谁亏了的道理……” ——凭什么他可以这样轻松的说出这些无情的话,凭什么他总爱用利益来解释感情,凭什么他会觉得对薛令来说,在意这件事只是因为在意“钱”与“吃亏”? 沈陌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薛令没有继续听下去——都是些废话。 这人惯会说些歪曲的、迷惑性的废话,一旦落入他的圈套,就一点也不占理了。 狡猾的狐狸。 沈陌说了一堆解决方案,说得口干舌燥,但抬头时却发现,薛令并没有在听。 不听,就白说了。 “薛令。”他道:“到底行不行,你得给我个明示啊。” 薛令冷冷:“你说呢?” “你钓着我,出这么些馊主意就想算了?” 沈陌:“……” 得,那就是不行了。 不过馊主意你也没听啊。 他无可奈何自暴自弃:“那你说怎么办罢。” 这种事总也说不清的,他又不能亲回去抱回去,那像什么话,要不然就问老师借点,好歹先把欠了薛令的还上,其他的另外再说。 不过,无论怎么个解决办法,都得薛令同意。 却见摄政王殿下整了整衣袖:“你得赔我。” 沈陌:“那,你让我传个信给老师……” “谁说的让你赔这个?”薛令没好气:“情债难消,你赔几个破钱就想将事情糊弄过去?想得美。” 沈陌讪讪:“可是事到如今,除了赔钱,似乎也没什么别的办法……” 薛令:“谁说没办法了?” 沈陌一顿,盯着他那双如腊月寒风的眼,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 紧接着,薛令道:“你玩弄了我的感情,就得赔我的感情,我王府家大业大,才不缺你那几两碎银,且将你自己送我来赔。” 沈陌:“啊、啊?!” “啊什么啊???”薛令冷笑:“你难道敢做不敢当,还想抵赖么?” “我……” “若你对面的是个女人,你也好意思接受他亲你抱你还不负责?”薛令紧接着说:“你好意思花我的钱住我的房子睡我的床接受我的示好,好意思就这样拍拍衣裳走开,好意思在这里跟我狡辩,好意思做小白脸,好意思做没心肝的负心汉吗?!” 一个又一个的反问句迎面而来,沈陌仿佛被石头连击脑门,听得晕头转向,居然觉得他说得有几分道理。 如果薛令是个女人,沈陌绝不会任由他这样靠近自己,更别说同床共枕搂搂抱抱。 而现在,这人又是个明晃晃的断袖了……对薛令来说,那些举动都是有意义的,他与沈陌之间无异于男女有别。 完蛋。 沈陌羞愧至极,又后悔之前的糊涂,要是早些发现这人对自己是认真的,及时阻止,也许就不会走到今天。 可说到底,走到今天本也有他纵容的原因。 似乎于情于理,都该做些什么来补偿薛令。 两人耗了许久,沉默了许久,这件事太尴尬了,尴尬到两个人都没想到,在此之前,沈陌一直觉得薛令没安好心,薛令也一直以为他知道这回事,乍然通了个气,居然和自己所想一点也不一样——这该如何是好? 难道还真的要如薛令所说,将自己赔给他? 那这辈子就真的完了!沈陌私以为还没有做好突然变成断袖的准备。 薛令看着他,似乎也知道他为难,半晌:“是我先开的头,我也不苛责你。” 第77章 沈陌仿佛抓到救命稻草一般看他,露出了希冀的眼神。 薛令慢慢:“反正你也走不掉,不如就安心待在王府,等我腻了,再放过你。” “……?”沈陌:“那你要什么时候才腻??” 薛令拢着袖子,微微抬了抬下巴:“这便不知道了。” “……”这是不苛责吗? 薛令仿佛会读心似的,冷笑:“别给脸不要脸。” 沈陌:“我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薛令才不管他:“反正今日就这么两条路,要么我将你扒皮抽筋,要么就把你自己赔给我,乖乖听话——你自己选。” 他的眉眼冷冷的,如同山巅凝结万年的寒冰,又阴森森的,如同淋了几个月雨的古井。 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沈陌绝望。 - 萧静和的回信很快回来,上面让沈陌想想办法,能不能找个机会见面。 在宋春的帮助之下,沈陌勉强溜了出去,来到约定好的酒肆,趁着人多眼杂,混了进去。 厢房内,萧静和与老仆一身朴素打扮,早就在等候,沈陌先是让宋春在外面放风,进门后先是一撩衣袍先行大礼,再起身:“给老师请安了。” 萧静和点头:“快起来,坐罢,咱们爷俩好不容易见面,莫要耽误时间了。” 沈陌坐在他对面,酒肆里没有茶水,只要到了一壶带着酒味的清水,勉强喝着。 萧静和:“我听闻你堂兄前几日也去王府要你,是你自己没走?” 沈陌答:“确有此事,让老师担心了,我不走有我的缘由,正想与老师说清楚。” 萧静和皱眉:“上次你见我时同我说不会暴露,我才放心让你在那里,谁知薛令早就认出你来了,如今你教我如何相信你?” 他一贯是个暴脾气,即使这些年修身养性,也好不到哪里去。 沈陌看见他紧握的拐杖,连忙:“老师先别急,我这不是没事吗?上次我也同您说了,在薛令这儿,对朝廷中的局势总能看得更清楚,而且我之前迫于保命,同他说过遗诏的事,如今我走了,岂不是要瞎子摸鱼,连他们要做什么都不知道,崔俐如没死,我不放心。” “崔俐如没死?”萧静和:“你早就跟我说要解决他,结果现在告诉我,他没死?” 沈陌:“他毕竟是个人物……” 萧静和吹胡子:“胡闹!以前都没杀了他,现在什么都没有,还怎么杀?!你今天就跟我回去,人我替你解决!” “老师!” 萧静和动怒起身,沈陌下座跪倒在地:“我知道老师关心我,但这件事我不愿将您牵扯进去,您已经到了这把年纪,断然不能再跟我胡闹!” 拐杖连连敲地:“你也知道你这是在胡闹!” 沈陌磕头,喃喃:“您便再纵容我一回罢。” 酒肆里喧嚣热闹,与这一隅格格不入,沈陌很是决绝坚定,脊骨未曾柔软过半分,萧静和低头看着地上的人,痛心疾首:“……我如何再能纵容你自寻死路。” 又是分歧。 沈陌:“……老师,也不一定就是死路。” 萧静和摇摇头,无可奈何坐在凳子上,垂着脑袋,声音沙哑:“当年你说你要做官,我让你去了,可是后来你的官越做越远,等我后悔的时候早已来不及,你父母不在,没人能照顾你了,只有我……你的死,我本来是要记一辈子的。” 沈陌往前膝行几步:“我都知道,老师照料我许多,我不该辜负您的好意,可是,我既然回来了,就说明上天有意让我继续。” 萧静和:“这条路太苦了。” 沈陌扶住他的膝,一只手握住他,小声:“穿肠毒药我都吃得,苦算什么?” 萧静和深吸一口气。 半晌,他像是放弃了一般,问:“……你究竟打算做什么?” 沈陌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陛下不知我的存在,薛令正在找那份空遗诏,我总觉得,崔俐如没死,或许就在哪里待着……老师,他是个祸害,江山社稷绝不能乱,否则废我苦心,废成肃二帝苦心,我想找到他,杀了他,把东西抢回来。” 他垂眸笑了一下:“……好歹要看见这太平不乱,若还有命,愿随师长修书去。”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直到萧静和离开后, 沈陌还站在原地,扶住窗户的手握紧。 宋春翻窗而下,见他如此不敢打扰, 看不见人之后才唤:“主人, 我们……” 沈陌的手松开了:“……回去罢。” 他垂着眼, 叹气。 宋春:“主人,怎么了?” 沈陌摇头。 “你有心事。”他肯定:“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麻烦?我替你解决——” “悠着悠着悠着,”沈陌拉住他:“我能遇上什么麻烦?回来,我们回去了。” 两人穿过小巷,宋春想了一路, 闷闷的:“主人若有所需,一定要告诉我。” 沈陌看他。 “这个世上无论谁背叛你, 我都不会背叛。”他道:“我的命是你给的,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说得很认真,看得沈陌有些恍惚,拍了拍他的肩:“刚接你回来的时候, 你又瘦又小的……那时候, 我没想过让你为我做这么多。” 宋春挺着胸:“我乐意,我就愿意为你做事。” 沈陌笑了一下,漫不经心:“你能听话就很不错了……不过我倒是有一件事问你, 薛令的行迹, 你都明白么?” 宋春想了想:“大致上明白,但是会有些出入,他不会让我一天到晚跟着。” 沈陌:“那你觉得, 他找没找到崔俐如?” 宋春:“崔俐如?你要杀他?我……” “一码归一码,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我,我不知道。”宋春:“我知道他在调查, 但这件事他从头到尾就没让我掺和,不过我觉得他应该没找到,要不然早就拉出来杀了。” 沈陌:“我倒是有些怀疑……” 薛令从头到尾的反应都太平淡了,好像能抓到便抓,抓不到就拉倒,但那是份空白遗诏,若说落到谁手里最有用,薛令绝对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凭借遗诏,他甚至可以合情合理地登基,不用受任何人指摘。 若他抓到了崔俐如,那便难办了,有另一件事远比这件更加重要,那是沈陌隐瞒多年的秘密,只有他与萧静和知道。 宋春:“怀疑什么?当年我与大公子都没抓到的人,哪那么容易落在他手上,更何况崔俐如又不是傻子,怎会将这东西随身带着。” 这话沈诵也说过。 沈陌摆摆手,意思是先这样,往后再议。 宋春只好闭嘴。 沈陌又在想——若薛令瞒着自己有什么想法呢? 他其实……不太想让薛令当皇帝。 也觉得他并不适合。 薛晟不能死,不仅是因为他与自己有一段师生情谊,也因为他是一个好用的缓冲,能够减慢许多变故发生的速度。 沈陌会尽力阻拦薛令杀他的动作。 晚上,他与薛令睡在一块儿,感觉手腕上的东西好像在发烫,荒唐的感觉回旋盘绕。 他忍不住叹气,坐起来:“要不还是我去打个地铺……” 一只手抓住了他——很有力。 “躺好。”语气很严厉。 啊,好像回到了读书那会儿,被夫子管教的时候。 沈陌有些死了,半天睡不着,他想不明白薛令为什么会有这种爱好——两个大男人挤在一起,真的能睡好吗? 很快,他又发现,薛令似乎也没睡着。 真是神奇,这人刁蛮地将自己困在他身边,却好像并不为了其他,只是为了待在一起罢了。 他又不免想起白天,想起他与薛令之间的过往,想起老师……老师劝说过自己多次将薛令扔掉,但沈陌一次也没有听。 如今终于吃教训了。 ……把自己赔给他,真是天底下最荒唐的胡话。 偏偏,沈陌又逃不掉。 清浅的呼吸声钻进耳朵,慢慢的,二人的呼吸几乎要同步,他动了动,突然发声:“你……” 薛令的呼吸停了一拍,与他彻底错开了。 “干什么?”他说。 沈陌松了口气:“我们俩说点掏心窝子的话,成么?” “掏谁的心窝子?” “……” 沈陌啧了一声:“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和你说正事呢。” 薛令嘲道:“呵。” 沈陌无奈,只能忽略他这一声:“我知道你还记恨我,但是到了如今,你,你能不能……别喜欢我?” 他看着房梁,什么也看不清,乌黑的一片。 “我劝你想清楚了再说话。” 薛令的语气明显变冷了。 沈陌:“我觉得不合适……我比你年纪大,又从小呆在一块,你怎么能对我下嘴,你不膈应吗?” 第78章 “……” 很好,装聋作哑。 沈陌又道:“你就算不觉得膈应,也得顾忌些身份体面罢?这件事暂时还没被外面的人知道,要是知道了,不说我,就说你——你还要不要脸面了?” “你以为外面的人不知道?” “好,就算知道——他们暂时还不知道你是和我鬼混,要是知道这个呢?” “知道又如何?” “……”沈陌:“你这人真是好赖不听。” 他不说话了。 薛令又忍不住:“凭什么皇兄可以,我就不可以?” “你皇兄?他怎么了?”沈陌莫名其妙。 薛令:“皇兄可以拉你的手,与你呆在一块,令你为他披麻戴孝,我便要脸面,什么都不能做。” “那不很正常吗?” “哪里正常?”薛令寒声:“凭什么你可以和他亲密无间?他要亲你抱你,你就不拒绝了?” “我那是……”沈陌下意识想要为自己辩驳,又硬生生止住:“……他是君我是臣,他想拉牛蹄子都能拉,皇帝死了,全天下的人都得为他披麻戴孝,你……” 他忽而意识到什么,坐起来不可置信:“……你不会以为我和他有什么罢?天尊,你皇兄纳过妃生过子,他又不是断袖!” 这种话说出来简直是毁人清誉! 胡扯!胡扯! 薛令也跟着他坐起来了:“若真没有,你急什么?” “你都要毁我清白了还不许我急?!” “清白?你还有清白可言吗?你丢下我不就是为了皇兄??” “我哪就没有清白了?!” “你的清白在哪?!” “我又没和他亲过!怎么不清白?!”沈陌声音大了些:“我就和你一个人亲过,要说得怪谁还不是你!你好意思在这里穷追不舍吗?!” 争吵声因这句话戛然而止,四周一片安静。 沈陌品出不对劲了,喘着气装作发怒快速重新躺下,实际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外面守夜的奴仆听见几声清白不清白的争吵,被吓得不敢作声,生怕自己听见了什么秘密。 半晌,薛令也重新躺下,闭嘴。 好像争吵就此结束。 这件事一直是薛令的心病。因为那时沈陌爬得太快,容貌又是少有的隽秀,出入宫廷的次数多了,便难免有些不好的声音。 起初,薛令也没有当真,可是日久天长,撞见过几次薛阖故意展现出来的亲密之后,就不得不嫉妒了。 他很害怕沈陌与薛阖有什么,毕竟沈陌年轻貌美,谁喜欢他,都很正常。 然而方才,沈陌说只有一个人亲过他。 ……是自己。 是自己。 他抿着唇,心跳得厉害。 身侧,沈陌背对着薛令,握住手上的镯子,亦是如此。 身后的目光如化实质将他缠绕,又仿佛心头有人趴着吹气,痒痒的,止不住。 他想,薛阖哪有薛令厉害,三句两句便让人招架不住,落荒而逃。 - 因惦记前尘旧事,沈陌这些天想了不少办法,推测了好几个崔俐如可能躲藏的地方,但去验证之后,发现都已经被薛令找过,根本行不通。 本来他是可以去薛令那从旁侧击,要点线索,可因为与其闹了些不愉快,不愿主动找他,于是只能与宋春两个人闭门造车。 沈陌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要从当年之事着手想起,他派人去杀崔俐如前的部分记忆已经遗失,翻阅了部分书卷记载,还是决定出门一趟,与萧熹见上一面。 萧熹待在京中整天无所事事,无聊透顶,早就想回边塞了,但迫于萧静和的威严,硬生生留下来帮忙。 两人碰面,萧熹:“你来见爷爷的?” 沈陌毫不客气:“不,我是来见你的。” 他从袖子里掏出几卷书:“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你。” 萧熹见他一副在自己家里的模样,觉得稀奇:“你是仗着爷爷护你,无法无天了么?” 沈陌:“少废话,我又不是你那些狐朋狗友,没点正事干。” 他对萧熹说了部分自己的推测,觉得崔俐如极大可能没有死,若是还活着,就极有可能被旧时党羽收留,也许躲在暗处,等着某日东山再起。 剩下的一部分推测都被写在纸上,一时半会儿说不清,萧熹看了半天,发出疑问:“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你为何非揪着崔俐如不放?当年他也斗不过你罢?” 沈陌自己给自己倒水,喝了一口才发现是酒,连忙吐了出来,看他:“他不是斗不过我,是低调,肃帝给我们的权力差不多,就算再怎么落下风,也不至于斗不过我……而且,输赢眨眼内,生死一息间,只要他能抓住机会,扳倒我不是问题。” 崔俐如毕竟是内侍,主要活跃于宫廷之中,而沈陌时常要在宫外走动,暴露在众人面前的时间更多,所以萧熹才会这样觉得,但实际上事情远没有想象的简单,只有当局者,才能看得一清二楚。 沈陌死的时候,萧熹并不在京,是后面才回来的,他对这件事没什么话可说,点点头:“所以呢?” “……”沈陌痛心疾首,觉得自己白解释了:“所以,他要是冒头就非死不可!这个人远比你们想象的要复杂,切记不可小瞧!!” 萧熹抱胸:“我又不是你们,我最烦的就是摆弄权术之道,不就是要找人么,找呗,但是你这上面也写了,找过很多地方都没有消息,我能帮得上什么忙?” 沈陌:“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的下落。” 萧熹:“谁?” 沈陌:“禁军统领,刘显。” 萧熹:“刘显?” 沈陌:“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个人。” 萧熹摇摇头:“我怎会不知,但你要找这个人的下落就难了。” 沈陌:“为何?” 萧熹:“他早就因为杀人淫掠被流放出京。” “什么?” 沈陌站起来与他平视,震惊:“你说他流放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六年前。”萧熹微微抬了抬下巴:“你死了没多久,他就被流放了。” 这点是沈陌未曾想到的,他怔怔地重新坐回去:“……我本想他与崔俐如是旧识,或许知道点什么,没想到他已经被流放出京,既然如此,崔俐如的下落他应该是不知道了。” “他与崔俐如是旧识?”谁知听闻此话之后,萧熹皱起眉头:“可他,不是薛令的人么?” 第68章 回去的路上, 沈陌沉默不语。 街道上人来人往,清风吹动街边酒肆旌旗,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依稀可见蓝天白云的倒影, 他脚步慢了下来, 心想, 看来这也是因为自己记忆出现了偏差。 在沈陌的记忆里,刘显是崔俐如的人,但在萧熹口中,他是薛令的人,好巧不巧于六年前犯事被流放, 也就是说,极大可能是薛令发现了他的身份, 找了个借口将人处理掉。 线索断了。 他吐出一口浊气,抬头看向四周,找到回去的小巷子,随着脚步, 喧嚣远去, 远处的光点愈发靠近——那是巷子的出口。 沈陌在心中盘算着已知的一切,忽然,他脚步顿住, 想到一件事。 ——崔俐如的爪牙并非只有刘显, 还有另外一个人,也十分有可能知道他的下落,并且, 可能性比刘显要更加大。 那是一个名唤何冲的杀手, 传闻来自南蛮之地,做过猎夫, 功夫不在宋春之下,只是行事神秘轻易不会出手,当年之事发生前,沈陌曾另外派过人去追杀他,最后也是下落不明。 若是在他那里,事情就变得更加麻烦了,此人曾近十年生活在丛林之中,十分会藏匿,十分不好找。 不行,得立马回去同萧熹说这件事。 他的脚步顿住干脆转身。 然而刚转过身,身后就猛然袭来一道劲风,什么东西将他的脑袋蒙住,只两息之间,上面的迷药便让他意识不清。 临近昏倒前,沈陌在心中暗骂一声。 怎么还能被人暗算! 再醒来时,他已经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红木窗棂率先进入眼帘,阳光落在脚边,他的面前站了人——两个男人,正在盯着自己看。 一个身着深色锦袍,手握一柄玉色折扇,年纪莫约四十多岁,留着些许胡子,肤色偏白。 一个身着普通棉布衣裳,身体微微有些佝偻,扎着头巾,身躯微微靠后,看上去是锦袍男人的仆从。 沈陌咳嗽几声,还觉得头有些晕乎乎的,但已经认出了面前人是谁,惊讶。 未等锦袍男人开口,他便声音嘶哑道:“……顺王爷。” 顺王也有些惊讶:“你居然认得我。” 他没想太多,以为沈陌是曾经在王府里见过自己,招招手,身边的仆从立马从旁边端了水来,给沈陌喝下。 沈陌顺了口气:“王爷,这是怎么回事?” 第79章 “贸然将苏公子请来实在失礼,摄政王殿下府上管辖森严,我本来想好好地去请公子来,却一直没有机会,这才出此下策。”顺王坐在他面前,表情和蔼:“希望公子不要介意。” 事到如今,人来都来了,还谈那些介意不介意的有用么? 沈陌:“王爷大费周章在王府附近蹲我,不会是要为世子报仇罢?” 他有开门见山之意,顺王也就不再弯弯绕绕:“苏公子还真是直接,今日请你过来,确实和犬子有关,不过却不是为了报仇之事。” 一听不是报仇,沈陌立马松了口气:“请讲。” 顺王:“那我便直说了。苏公子以前在吾儿手下当幕僚,被小人诟害,送到殿下那边做男宠的事,我先替吾儿先公子道歉。” 他一拱手。 迷药的药效还在,沈陌站不起来,只能坐着回礼:“王爷言重了。” “苏公子千万不要因为身份跟我客气,此时确实是我们有错在先,这个歉道得,吾儿也为其所为受到了惩罚。”顺王面露愧疚之色:“前一段时间,王爷将他丢出京师,两条腿都给打折了,如今他已经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想必之后也不敢再冒犯王爷。” 沈陌假客气一句:“此事我已不记挂在心上,王爷不必介怀,至于其他的……那些都是摄政王殿下的事,与我干系不大。” 顺王听出他的意思:“我并非要迁怒公子——只是,听闻公子在王爷那里很受信任,因此有事想要拜托公子。” 仆从适时从一边端上来两个木箱子,打开——里面放的是两叠银票。 沈陌一怔:“这是什么意思?” 顺王手中的折扇轻晃,表情忧愁:“前一段时间王爷开恩,将犬子放归,我本想登门道谢,王爷却始终不肯见我,想必是心中还有气在,我愧疚难当,思来想去总觉得不是个办法,哦,公子不必害怕,我只是想请公子在王爷面前多为我说些好话,一点小小心意,请你笑纳。” 仆从道:“这里有五千两银子,因为念及公子有伤在身,所以已提前换成方便携带的银票,此事天知地知您知王爷知,绝不会有第四个人再知道,公子不必担心花不出去。” 原来是贿赂。 沈陌左右看了看环境,自己似乎已经被人运回王府来了,顺王极其在乎自己这个世子,甚至愿意对一个不入流的男宠以礼相待,若是自己不答应,今天就算走得出去,也很难不被记仇。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他点头:“王爷是个明理之人,某愿意为王爷分忧。” 顺王一听,很是高兴:“好啊,有公子帮忙,想必王爷那边不成问题!阿肆,将银票给苏公子包起来!” “是!” 那个叫阿肆的仆从也是笑脸相对:“如此就多多麻烦苏公子了。” 沈陌摆摆手,看着递过来的银票,短促地笑了一声。 卖薛令的钱,不要白不要。 顺王还想留他多喝杯茶,但沈陌出来的时间已经不短,也不愿意在不熟悉的地方久居,干脆辞别,见状,顺王也不再强留,派阿肆将他送出王府。 顺王府与薛令的王府地方差不多大,但地界、布置便差很多了,从花园中间穿过,这时沈陌才忽然意识到那人多有钱,资产有多丰厚。 即将从小门出去前,有两个小奴急匆匆过来,要找阿肆,似乎是有什么紧急的事。 阿肆看向沈陌,脸上表情犹豫,沈陌见这里已经离出口不远了,也不耽搁人家,便提出自己一个人出去。 阿肆松了口气,对他拱手道谢,沈陌摆摆手,独自离开。 谁知才往前走了两步,就被人突然拖到角落里,险些摔倒在地。 还未反应过来,又听见人声: “就是这小子,我果然没看错!” 沈陌抬头。 一个跛脚的年轻男人恶声恶气:“该死的苏玉堂,没想到你还能见到我罢?嗯?做了薛令的兔儿爷,你现在是飞上枝头做凤凰了!只怕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居然是薛仞。 沈陌顿时明白,方才那两个将阿肆叫走的小奴应当是薛仞安排的,他看见了顺王将自己带进王府,特意在这里守着,就是要抓自己个正着。 比起“讲理”的顺王,顺王世子完全就是个恶霸,他虽然被打断了腿,但身侧跟了好几个小厮,也是一脸不善。 沈陌立马道:“世子这是何意?若是让顺王爷知道你做的事,定然不会轻易饶你!” 薛仞冷笑:“你还敢拿我爹威胁我?!他知道了又怎么样?我今天就算打死你,也没有人敢说什么!” “你若是敢打死我,薛令立马就会带着人找上门来,到时候不只是你,顺王爷也要被牵扯进来!”沈陌的表情也冷了:“世子敢动手吗?” “你他奶奶的居然敢威胁我,我现在就让你看看什么——” “世子不可!我们不是说好要事要紧吗?” 薛仞正要撸袖子揍他,一个小厮连忙拉住他:“世子,消消气消消气!” 提起要事,薛仞终于回归了些许理智,硬生生将怒火忍下,深吸一口气,该拳头为指,指着沈陌点了点:“你给我等着。” 沈陌不想跟他们多耗:“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回来!”薛仞一把将他拽回:“老子的事还没说完,你敢走?!” 沈陌被他拽得脑袋磕在墙上,伤口立马又开始疼起来。 薛仞见他露出痛苦的表情,笑了:“这就是你招惹我的代价,别以为离开了王府便能得道飞升,你他娘的永远也摆脱不了我们,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小厮也应声:“我们世子现在还能与你客气说话,但你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就别怪世子与我们都不给你脸!!” 沈陌终于听明白他们要干什么了。 原来是要威胁自己办事。 不得不说这父子二人确实是相像,连求人办事也都是用得威胁,沈陌觉得好气又好笑:“世子有何贵干?” 薛仞冷哼一声,看着他完好无损的模样,想起自己被打断的腿现在还没好,有些咬牙切齿,但现在又不能将人揍一顿:“你,将薛令最近在做的事告诉我!” 沈陌:“我怎么知道他最近在做什么?” “你他娘的住在王府,给我装什么傻?信不信我现在就打死你?!” 沈陌深吸一口气:“我确实不知道,你也清楚我就是个男宠,他又不是一天到晚都在王府,怎么会让我事事都清清楚楚?你就算打死我,我也是不知道!!” 薛仞怀疑的看着他。 沈陌:“就算是顺王妃,只怕都不至于完全了解顺王爷的行踪罢,世子,我骗你有什么用??” 薛仞看向身边的小厮,目光如刀。 小厮一个哆嗦:“我,我也不知道啊!”他又不是王妃! 薛仞咬着牙:“那你从他的房里给我偷一个东西出来!” “偷东西?偷什么东西?” “这你别管!” “?” 不知道偷什么偷? 沈陌张了张嘴,怀疑他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薛仞感受到他仿佛看傻子一样的目光,太阳穴直跳:“到时候我会派人告诉你的!” 沈陌一听是以后的事,心中立马轻松许多:“好罢。” 薛仞:“?” 就这么答应了?? 沈陌无奈:“我不答应世子就要揍我,可怜我一个文弱书生,能怎么办?” 薛仞打量了他好一会儿,寒声:“你最好说的是实话,我可知道你方才收了我父王不少钱,若是不办事,这件事捅到薛令那里,你也没有好果子吃!” “……”说好的没有第四个人知道呢? 腿被打断的痛楚好似还萦绕在身,要说谁更知道薛令的心狠手辣,薛仞当之无愧。 但他就是不服气——凭什么同为皇室宗亲,薛令就能到今天这个地位,而自己却如此凄惨? 沈陌看见他扭曲的脸,心中惊讶。 但薛晟显然是自大轻敌了——许久未见苏玉堂,他还以为这人与以前一样好控制,殊不知其下已经换了个魂魄,只要能离开,就能找到一万种方法来对付他。 见目的达到,薛仞哼了一声,摆摆手,让小厮们让开:“滚!” 沈陌拍拍自己的衣裳,松了口气。 离开前,他看见薛仞与他那几个狗腿子仍然待在原地,气冲冲的……说起来,这还是沈陌重生之后第一次见到薛仞。 他听见那几个人陪笑,薛仞冷笑说了一句:“等到龙王下来,看他还有没有命张狂……” 沈陌皱眉。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银票被收纳放好, 此后日子平静无波,薛仞也并未来找过他。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沈陌自然不可能替薛仞说话,说了也没用, 反而暴露自己, 只要薛仞老老实实, 薛令看在他父亲的面子上,也不会如何严苛。 第80章 不过,他在怀疑薛仞的意图。 首先,一定与薛令有关,其次他想到那句“龙王下凡”——究竟是什么意思? 世上当然不可能有真龙王, 于是,这个词就一定是代指。 还未等沈陌想明白, 出门溜达一圈,就被人委托了去给薛令送东西——摄政王殿下今日没有出门,正在书房里窝着批奏折。 沈陌寻思找墨点来玩玩,于是就答应了, 往那边走, 刚好看见薛令在偷懒。 玩小猫。 见到沈陌进来,薛令下意识的掩藏自己的举动,但很快反应过来——都是王爷了, 想做什么做什么, 别人又管不着。 于是他坦坦荡荡将墨点搂在怀里,一副看什么看的表情。 沈陌:“……” 他走过去,从袖中掏出那两份奏折:“你的人托我送来的。” 由于与薛令的关系亲密, 又好说话, 时常有人托沈陌送东西进来,只要不是太麻烦的, 他通常都不会拒绝,久而久之,袖子里就总有薛令的东西了。 薛令的脸色垮了,冷哼一声。 沈陌:“你都是王爷了,还玩猫呢?事情不做了?” 墨点舔薛令的手,舔完他的就来舔沈陌,在桌子上翻来翻去,肆意撒娇。 “你批了罢。”薛令:“我累了。” “?” 薛令仍旧理直气壮。 沈陌只好替他解决问题,写了几本奏折,都是仿照了薛令的字迹来弄,最后翻出一个必须要薛令亲自来看的,拿了过去。 “塞外欲图与大盛通商,你看看罢。” 他把猫抢走,放在怀里逗弄。 薛令翻了翻:“你怎么想?” 沈陌:“我觉得挺好的。” 边塞有骚乱,归根结底是那些人为了抢占水源、食物与钱财,塞外有强壮的马匹,独特的香料,也有珍贵的玉石金矿,只是其他方面,归根结底比不上中原,如果他们愿意老实一点,拿东西来换,省了事的同时两厢安好,也算是美事一件。 薛令点头:“那便办。” 此事一拍即合,没有过多犹豫,沈陌看过他们的计划后估计,若是事情顺利,再过一月有余,塞外的商人便可以入京了。 榻上铺了柔软的貂毛大毯子,坐得很舒服,墨点也很喜欢,沈陌难得帮忙批阅奏折,一时之间贪看了会儿,不知不觉,膝盖上伏了猫,背后也趴了人。 等到沈陌反应过来,已经被这一大一小包围了。 “我替你置办了一些夏天穿的衣裳。”薛令贴着他说:“只是,还需要量量尺寸。” 沈陌:“我有衣裳穿。” “不一样。”薛令:“这是你回来后的第一个夏天。” 沈陌忽然发现,自己腰上多了一只手,薛令的头靠在他的背上,整个人几乎将自己包住。 又在暗戳戳搞这些。 他实在太依赖自己了,就像小动物一样——其实早已是大动物,不过还保留着雏鸟时期对庇护者的喜爱。 不知出于何种心理……沈陌没有很强硬的推开他,只当他不存在,自己看自己的。 谁知偏偏这种无视最惹薛令讨厌,他一手将东西拨开,一手将沈陌压到,令他无暇顾及其余,将人压得死死的。 墨点跑过来凑热闹,舔沈陌的脸。 “嘶——” 沈陌连忙去躲,薛令又掐住他的脸颊:“躲什么?” 打闹之间,沈陌有些体力不支,盯着他,拍了拍肩:“你起来。” 薛令也无视他:“消瘦了。” 手还在丈量他的腰。 沈陌的眼皮子跳了跳:“天天吃好的喝好的我消瘦什么消瘦,你别在这里信口雌黄。” 说着就要爬起来。 薛令往他腰上一压,较上劲,挣扎之间好像听见什么裂开的声音,两个人都动作一顿。 “你给我衣裳扯裂了?”沈陌怀疑:“手拿开。” 薛令拿开。 腰间衣裳顿时一松——竟是腰带被不小心扯断了。 沈陌:“。” 他看向薛令,兴师问罪。 薛令移目:“看来是做工不好。” 沈陌坐了起来,闻言盯着他:“敢做不敢当,什么东西碰上你都是差的,之前怎么不见坏?” “买新的就是,一条腰带而已。” 前几天才从别人那弄了五千两的沈陌质问:“我哪来的钱?!” 薛令:“……” “赔你。”他说:“不过是一条腰带,又不是赔不起。” 沈陌紧接着问:“你赔我多少?一两,十两,一百两?” 瞧他这话说得,好像给少了就掉价一样,然而一条腰带再贵能贵到哪里去?最贵也不过几十两,至于沈陌这条,几十文钱了不得了。 但此时此刻无疑是一个展示家底的好时候,薛令坐得端庄,说话大气:“一千两。” 颇有些“给我竖起耳朵好好听着”的意思。 沈陌惊讶,张了张嘴。 “够么?” “真的假的?”他狐疑:“你不会诓我罢?” “诓你?”薛令反问。 沈陌嘟哝:“别以为我会客气!” 从未见过谁嫌弃钱多的。 薛令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他就推薛令:“给我拿新的。” 然而摄政王殿下这里可没有几十文钱就能买到的腰带,亲王服饰都有规制,他只能拿来绣着华美纹路的腰带,递给沈陌。 沈陌看着手里的东西,欲言又止,半晌,还是想着多一事少一事,先用着再说。 谁知没过多久,侍从就进来说:“殿下,出行的车马已经准备好,可以出发去孙尚书那了。” 薛令“嗯”了一声。 沈陌:“你要出门?” 薛令:“不是我,是我们。” 墨点被交给仆从照顾,薛令拉着沈陌急匆匆出了门,路上他问薛令:“怎么这么突然?孙尚书请你干什么?” 薛令卖关子:“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沈陌盯着他:“方才还看见你偷懒,忙起来真是随心所欲。” 薛令没有反驳,只是淡淡乜斜他一眼。 沈陌又说:“我还记得刚来那会儿,孙尚书的两个儿女跑到王府后院来,将墨点吓了一跳。” 薛令:“嗯。” “你罚了他们,但我后面出主意变了个罚法,你知道这件事么?” “知道。” 沈陌短促地笑了一声:“我想你也知道,要不然他们也不会这样做……不过,那两个孩子似乎有些别的意思。” 薛令露出疑惑的表情。 沈陌:“没事了,玩儿去罢。” “?”薛令:“什么意思?” 沈陌叹了口气:“之前有人同我说过,孙尚书家很想跟你结亲,看来你是真没这个意思。” 薛令皱眉,语塞:“他那两个孩子才多大。” “不知道,十六七岁?”沈陌道:“怎么,我看别人都喜欢年纪小的,偏你不喜欢。” 薛令乜斜看他:“我比他们大了十多岁。”他才没那个癖好,更何况一直都将那两个人当讨人厌的小孩看。 沈陌:“总觉得你好像没救了。” 不过也是,若薛令的喜好和常人一致,也就不会喜欢自己了。 到了地方,孙尚书早已经在等候,见到马车后带着夫人一同行礼,薛令摆摆手让他们起来,沈陌也朝着尚书行了个礼。 这还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孙尚书的眼中有一瞬间的惊讶,很显然,他也听说过薛令找了一个和“沈陌”很像的男宠,但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带着出门,更何况,今天他们是有要事在身的。 不过,薛令并未觉得哪里奇怪:“进去罢。” 说着脚步往里面迈。 孙夫人适时拉了拉孙尚书的衣袖,示意他快些跟上,不要再想那么多了。 在其余人认真招待薛令时,只有她注意到了沈陌腰上的那根深色腰带——无论是不是拿错,都说明薛令确实宠爱这个男宠,以至于疏忽礼数,但王爷的事,谁能管得着呢? 因为出来得太急,这件事沈陌已经全然忘却。 孙尚书家的布置很是雅致,清淡的松香点在院间堂下,一路如置身书海翰林,道边摆放的盆栽也是极其茂盛的松柏,一入此处,便对主人家有了极其正面的印象——看得出,置办这一切的是个细心之人。 沈陌将这一切收入眼中,看向薛令,又注意到角落——那里似乎有两个人站着,正在看向他们。 他装作不知道,拢着袖子,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跟在薛令身边。 角落里,孙薇与孙平看着人堆,孙平对她说:“姐姐,王爷果然来了。” 孙薇穿了一身鹅黄衣裙,明艳如三月春花,她抬着下巴看向远方,咬了咬唇:“娘亲与我说了一些传闻,只怕是没戏了。” “只是传闻而已,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孙平面露不屑之色:“王爷贵为皇亲国戚,总不可能真的只守着一个男人,以姐姐的美貌,找到机会,王爷总会知道你的好的。” 第81章 他还惦记上次去王府失败的事,并且一直觉得是那天没准备好……如今王爷来到自己的地盘之上,成功被注意的几率显然要比上次更加大,于是怂恿着孙薇往前再走走。 若能成事,孙尚书与尚书夫人也一定会高兴。 但孙薇自从听说过某个传闻之后,再面对摄政王殿下便显得有些迟疑,比起弟弟,她还是更谨慎些。 孙薇扶住门框:“还是待会儿再说。” 孙平急不可耐:“可是再等说不定王爷就走了,机会就是等没的,姐姐,你有没有听我的……” 孙平的反复劝说终于让孙薇觉得烦躁起来:“为何你总是催促我?我去不去,与你的关系也不大罢?” 孙平一噎:“那我还不是为了我们家……” “就算不能嫁给王爷,这京中难道就没有其余的好归属吗?”孙薇冷笑:“你急你自己去。” 她说着就撩起裙子,转身离去。 “诶!姐姐!你别走呀!” 孙平想要留住她,但她置之不理,他没法,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依依不舍地看向客人的方向,半晌,还是咬着唇追孙薇去了。 孙夫人吩咐人上完茶之后就准备退出去,不再打扰丈夫的公事,不过临走前小声叮嘱了几句。 孙尚书与夫人皆出自于名门世家,对男风之事都很不屑,但不屑归不屑,不露声色是修养,更何况,对面坐着的不是普通人。 刚走到拐角去,她就看到自己那一对子女。 “母亲。”孙薇看着她,孙平紧随其后。 孙夫人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你们怎么到这里来了?功课都完成没有?” “都完成了。” 孙平急匆匆从姐姐后面挤出来:“母亲,方才在外院时我们看见王爷来了,他会见我们吗?” 孙夫人:“见王爷做什么?” 孙薇还没来得及说话,孙平就道:“母亲,您之前不是说,若姐姐可以嫁进王府……” 孙夫人这才想起来,以前是有这么一个打算,但最近,她已经不再坚持这件事。 “不必再见王爷了,”孙夫人虽有攀附之心,但也不想强求,毕竟京师有公子的多了去,身份显赫的也多了去,她自会为女儿谋划好前程:“回去罢,不要再来这附近,免得冲撞了贵人。” “是。”孙薇对母亲很是敬畏,不过她与弟弟不同,来这边不是为了摄政王殿下:“还有一事,我想请母亲为我再请一个古琴师傅,安排在每日未时。” “嗯。”孙夫人点点头,“回头我会为你安排。” “多谢母亲,那女儿就先告退了。” 孙薇离开。 孙平睁大了眼看着这一幕,想不到母亲与姐姐就这么放弃了摄政王殿下这个香饽饽,在孙夫人离开之前,他快步挽住了娘亲的手臂:“娘,你说的是真的?” 孙夫人不喜他这副鲁莽模样,皱眉:“你急什么?” 对上母亲严厉的目光,孙平一缩,又撒娇:“母亲,原来不是说王爷没成亲,要是让姐姐嫁给他,我们家就能与王爷更加亲近了吗?怎么又突然放弃了?” 孙夫人斜睨他一眼:“问这个做什么?” “若是姐姐都没机会与王爷相见,如何能培养感情?”孙平迫不及待道:“应该让姐姐去见王爷才是。” 两人一块往前走,孙夫人要回后院,孙平紧追不舍,非要得出个回答。 他才十多岁,正是青春好韶华,长得很俊俏,又惯会对着母亲撒娇,很快就引得孙夫人松了口。 “京中有些传闻,王爷有龙阳之好。” 孙夫人一边吩咐人替她去照顾后院的花草,一边道:“如今我们与王爷是一条船上的人,亲上加亲固然是好,但王爷这几年都没有亲近过美色,偏偏今年有了这样的消息,又确实有这么个人出现,新宠在怀,此时应当还在兴头上,何必让阿薇过去令人生烦,京中未婚娶的公子哥不少,另外再择就是。 ” 孙平睁大了眼:“竟是如此。” 孙夫人:“你可还有事?” 孙平没说话。 孙夫人的表情严厉起来:“回去读书,也不看看你那功课都做得什么样子?!” 孙平脸色一白,立马溜之大吉,可见孙夫人平日威严如山,不可冒犯。 他顺着小石子路一直向前,拐了两个弯后,确认看不见人了才停下来,松了口气,扶住墙的手握紧。 有些不甘心。 若孙薇与母亲都放弃了薛令,那他找什么机会能再碰到这位殿下? 毕竟,那可是现如今盛朝最尊贵的男人了。 孙平对薛令不感兴趣,但对荣华富贵喜欢得厉害,而获得这些东西最好的方式就是拥有权力,他读书不行,便要另想办法。 因为烦思,孙平的嘴唇被自己咬得通红,完全没注意到拐角处有人靠近。 一个高大的黑影乍然将他笼罩,结实的手臂搂住他的腰,带着人贴近自己的下身。 □□碰在一起,骨骼都震松。 孙平险些惊呼出声,被黑影及时捂住了嘴,压在了墙上。两人靠得极近,呼吸声交融,有一只手解开了少年的腰带,顺着腰身往下摸,熟练无比。 “唔——何冲?!你怎么来了,你干什么!?” “嘘。” 黑影的另一只手紧紧禁锢住他,慢条斯理:“少爷,您在这烦什么呢?” “您已经……好些天没来看过奴才了。”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沈陌猜也猜得到他们说的什么, 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室内只剩下三人。 虽然有夫人叮嘱,但面对沈陌时, 孙尚书还是有些许不适。 喝了两口茶水之后, 几人站起身来, 沈陌来时薛令什么都没告诉他,自然一直跟着摄政王殿下,但孙尚书显然没有想到他会继续跟下去,终于忍不住说:“这位苏公子也要跟着我们一起过去?” “什么苏公子,他姓沈。” 薛令淡淡整理了一下袖子, 朝着沈陌伸出手去,想要牵着他, 但沈陌没有行动,只当做什么也不知道。 薛令抬眼,不悦。 沈陌仍然装傻。 “姓沈?”孙尚书明显愣了一下,表情空白, 怀疑自己听错了亦或者记错了。 薛令显然没有解释的欲望:“走罢。” 于是孙尚书嘴唇颤动了一下, 只好闭上,往前走了几步带路。 沈陌跟在稍微后面一点的地方,偷偷问他:“你做什么要说我姓沈?暴露了怎么办?” 薛令终于抓住机会牵住他, 虽然是隔着衣袖:“暴露便暴露了, 又不是护不住你。” 沈陌:“……” 他几欲将手缩回来,但薛令拽得极紧。 耳边听见一声轻轻的低哼。 沈陌无奈,只能任薛令牵着, 两人像偷偷摸摸相处的年轻小情侣——虽然是半强迫的。 他不再说这件事, 转变话题:“这是要去干什么?” 薛令的拇指在隔着衣裳摩挲他的手背:“见客。” “到底是什么客,你非要到这边来见?”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薛令:“此事我不方便去做, 只能借孙慧为的手去办,不过,今日之后,我会将人提走。” 孙慧为是孙尚书的名字,听薛令这话,见的客人大抵不是什么好客人。 沈陌:“很重要?”重要到单独来见还得拉着自己一起去? 薛令想了想:“还好。” 沈陌:“……” 薛令勾了勾唇,嘴角又平了下去,重复:“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得了罢您,这好关子得卖多少钱一斤。 绕过竹林后是一处偏僻小院,四周杂草堆砌,显然是最近才潦草收拾出来的地方,孙尚书看了左右一眼,从袖中掏出钥匙,一边朝着最里面的房间走,一边道:“就在这里。” 薛令颔首:“劳烦。” 孙尚书:“王爷客气了。” 一打开门,阳光从门口铺入,里面关着的人被刺得睁开了眼,挣扎着往前爬了几步:“大人,奴才只是运了些柴火,那些盐从哪里来的并不知情,一定是有人陷害我……” 这样的话,地上的人已经说了无数遍,孙尚书也听了无数遍,早就耳朵听出茧子来了,他微微皱眉,解释:“这人的踪迹是城门处看守小吏发现的,当时他与其余两个阉人同行,运了三车的柴火往外走,小吏本想搜查一番,找个借口将人扣下,谁知柴火里堆了百余斤私盐,于是便直接将人带走了。现在那二人在牢中关着,这人由我的人带过来,已经关了一天有余。” 沈陌:“阉人?” 这时他看清地上人的脸,莫约四十上下,没胡须,声音也略尖细,长得有些熟悉,但想不起来。 孙尚书:“都是五年前出宫的老阉人。” 沈陌看向薛令。 第82章 两人在进门时就已放开了手,薛令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以前崔俐如手下的。” 沈陌吃惊,终于知道熟悉感来自于哪里,心中有些不妙。 居然是崔俐如的人。 ……薛令今天带自己过来,不会是觉得刚才自己从他那要了一千两,要整自己罢?? 这么小气?? 又听见孙尚书:“起来,贵人有话问你。” 门被掩上。 阉人抬起头,颤颤巍巍看向面前人,乍然撞见中间华服男子的目光,如被冰刃抵住咽喉。 他无声咽了口唾沫。 “你可知晓他是谁?”孙尚书面不改色,却隐隐有压迫之气,不怒自威:“这是当家陛下的亲皇叔,当朝唯一的摄政王殿下,你但凡有一句隐瞒,谁也保不住你。” “扑通”一声,那人大惊失色,被吓得坐在地上,又连连磕头:“贵人饶命!贵人饶命!” 薛令:“实话实说,我不会杀你。” 孙尚书看着地上的人,面露不屑之色,又用余光看了看薛令,心中沉吟。 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薛令的目的,但此人与崔内侍有关,想必还是为了之前提到的那件事。 那人慌了神,没想到百来斤私盐就能惊动皇亲国戚:“奴才名唤阿义,那些盐、那些盐是万福与来顺二人找了旧关系准备运到鄞州去卖的,我只是知情,却并未参与,甚至劝说过他们好机会,但是他们不听我的,还说再啰嗦就打我,王爷,王爷恕罪啊!奴才不是自愿要与他们一路的,实在是……” “这些事自有专人去问你。”薛令微微皱眉:“现下,我要问你另一件事——抬起头来。” 不只是地上的心中一紧,就连沈陌,都跟着紧张起来。 薛令:“六年前,你跟在崔俐如身边,作为他的亲信在宫中生存,但后来崔俐如出宫——将那一段时间的事,都说出来。” 两人脸色微凝。 孙尚书心想,果然与那件事有关。 沈陌心想,也不知他是不是存了疑心,要怀疑自己。 阿义面如白纸,没想到过去了这么多年也躲了这么多年,仍然有人记得这件事,到了今天再来问他,并且,这个人还是当朝摄政王。 他脸色苍白:“王,王爷,奴才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薛令漫不经心:“再装就杀。” 阿义一抖,险些尿出来。 沈陌扯他的衣摆:“吓到人家了。” 薛令:“你也装?” 沈陌抬眼,讪讪笑了:“……也不管我的事啊。” 薛令意味不明,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一眼。 面前人眼观鼻鼻观心,不再插嘴。 阿义见糊弄不过去,只好哆哆嗦嗦坦白从宽:“王爷饶命,我说就是,只是,只是我真的不清楚……” “六年前,崔大人是突然消失的,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又是怎么离开的,”阿义:“王爷,我也不清楚内情啊!” 沈陌微微松了口气,唇角不明显地勾了勾。 薛令皱眉:“他为何要离开?” 阿义只说不知道。 孙尚书适时对外招手,准备大刑伺候。 阿义睁大了眼睛,连忙跪地磕头,头磕得像不是自己的一样,迅速而用力:“奴才真的不知!绝不是有意隐瞒殿下,殿下,饶了我罢,殿下,殿下!” 两个下属拿了刑拘进来,准备用钳子将其指甲卸掉,再用钢针插入指尖——全程一句话也没有说。 那钳子上沾染了血污,也不知道对多少人用过刑,眼见得就要夹在阿义的手上,他终于崩溃:“王爷!我想起来了!是,是有人要杀崔大人,所以他才离开的!” 薛令抬手,两个下属的动作停住。 “继续。”他道。 轻飘飘的两个字,如万钧压于脊背,阿义大口大口喘着气,抖声:“这件事我也是后来听说,他们说,崔大人是得罪了朝堂之上的人,所以被暗害了,但我记得那日白天,崔大人还好好的,还叫上奴才与另外两个太医一起去熬药,一晚上没注意,他,他就突然不见了……” “一晚上没注意?” “崔大人一向不喜入睡时有人守在屋内,奴才们都是在走廊守夜。” “我也听说了,他是有这么个习惯。”沈陌适时开口压低声音道:“崔俐如此人生性狡诈多疑,宫外有那么些个狡兔三窟也很正常。” 薛令:“这件事,你不知道?” 沈陌:“我当然知道,不过知道的也不多——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崔俐如走了,最高兴的人就是我。” 那时他与崔俐如共同辅佐小皇帝,二者都是肃帝亲点的托孤之人,而崔俐如在宫中待的时间又更长,小皇帝对他极其信任,他与沈陌分庭抗礼,只不过碍在内侍的身份上,外界眼中略输一筹。 他走了,沈陌自然是很高兴的——就是没高兴几天,自己也完蛋了。 其实认真想想,若崔俐如那时还在宫中,有个人分担注意力,沈陌也许没那么快挂掉,也不至于一个人背了所有黑锅。 但…… 他在心中暗自叹气,又看向阿义:“还有别的么?” 阿义听见声音想抬头看向询问的人,然而抬头之后却瞳孔一缩,整个人扭成一团,仿佛看见了什么恐怖至极的东西。 “你……你……” 他似乎认出沈陌了——准确的说,应该是认出他的皮囊。 在崔俐如身边当差的人里没有一个不认识沈陌的,方才阿义没有发现,只不过是因为害怕一直没有抬头,也因此没有注意薛令后面还有个人……以及那个人的脸。 可是沈陌已经死了,任凭是谁都知道。 这不是白天见鬼了么?! 在面前人平和的目光下,阿义按住心中恐惧,连连摇头:“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崔俐如已不在,为了自己的性命,阿义没有理由隐瞒什么,这会儿面对重刑仍旧如此,应当是真的没有了。 沈陌略有遗憾:“好罢。” 他看上去很老实,没有半点恐吓别人的意思。 薛令看破不说破,审问得差不多后摆摆手说要离开,立马就有人将阿义捆好,只等待会儿送到王府之中。 他看向沈陌,从始至终没有放过身边人任何一个表情。 第71章 沈陌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 没有注意他的目光。 直到两人出了尚书的府邸,薛令牵住他的手。 沈陌抬头。 薛令垂着眼:“单独走走。” 握住他的那只手热而长,诡异的, 沈陌竟因为这个动作脊背发麻。 已经绕到街上。 距离他们从王府出来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 街上很是热闹, 薛令给墨点买了些小玩具,这里有两个老板,是夫妻,沈陌站在一边,看他娴熟地与人交流。 另一个老板笑着跟沈陌说:“以前未曾见公子一起来过。” 沈陌:“我是第一次来, 他以前常来么?” 老板:“是啊,这位公子时不时会过来一趟, 给孩子买玩具。” “孩子?” “我们这的玩具都是给孩子玩的,之前他也是这么说。”老板:“就是不知,六年过去了,公子的孩子怎么还看得上这些玩具?同龄的孩子该买蹴鞠纸鸢了才对。” “……”沈陌想象了一下墨点踢蹴鞠放风筝的模样, 眼皮一跳, 微笑:“又生了一个。” 老板恍然大悟:“啊,这样便说得通了!” 沈陌:“哈哈。” 老板又问:“看你们相识的模样,二位是兄弟么?” 沈陌扭头看了一眼薛令, 这人在挑给墨点玩的藤球。 他:“算罢, 他是我……弟弟。” 老板笑了:“弟弟长得比哥哥高。” 沈陌拢着袖子,也笑了:“我也纳闷呢。” 没一会儿,薛令就挑好了。 两人付钱离开。 薛令:“他们家的东西做工好, 墨点可以玩很久。” 沈陌:“他们不知道你的身份。” 薛令:“嗯。” 又说:“这样方便。” 沈陌还在等他逼问自己, 有些不敢说话,但等了半天, 薛令只是道:“去转转。” 沈陌微讶:“不回王府么?” “不回。”薛令:“他们都在远处跟着,不会打扰你我。” 沈陌微怔。 杨柳春风拂过岸堤,前面跑过去两个七八岁的稚童,抱着纸鸢蹦蹦跳跳,桥对面,他们的母亲拿着竹条,正怒气冲冲叫他们回去吃饭。 稚童脖子一缩,大喊:“知道啦,娘别生气,这就回来!” 风吹得人懒洋洋,薛令眯眼,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 沈陌:“你笑什么?” 他伸出手,指向方才小孩过去的地方:“他们又跑了,回去定要被打。” 表情居然有几分邪恶与幸灾乐祸。 第83章 沈陌:“……”薛攸宁你变了。 两人又来到河堤旁,春草没过脚面,风如酒醉人心肠,沈陌最终还是忍不住问他:“方才的事儿……” 薛令的目光落在飘荡的杨柳纸条上,莫名的,想起出门前沈陌的腰,指尖摩挲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我还以为你不会提了。” 沈陌“害”了一声:“不提也过不去。” 薛令的唇角悄悄勾着。 他道:“依照那个太监所言,事情应当发生在宫中。” 沈陌:“我又不在宫中歇息。” 薛令哼笑一声:“……我可没说一定与你有关。” 沈陌露出个无奈的表情,只好承认:“好罢,我确实骗了你,其实我想过派人去杀他,但还没来得及,他便自己出了宫,后来我听说他跳崖不知所踪……那个时候我都已经死了,这些你应该清楚,不相信的地方也可以去问——其实我偶尔也会有一些后悔。” 在谎言被戳穿时,人往往会编造一个新的谎言来覆盖旧的,而要令其他人相信自己所说的话,最好的方式就是真假掺半地去说。 每每提起当年的事,薛令总是神色有异,沈陌知道他不想再回想那些,于是顺带一提,刚好来堵他的话。 果然,薛令的唇角平了,目光也冷冽三分。 沈陌适时又道:“不过我和你想的一样,也觉得崔内侍还活着,他手上的东西……寻常人拿了没用,不寻常的人拿了,用处可就不一般了,或许,你可以从他以前的手下里入手,他跳崖后躲在谁那里了也不一定。” 虽然有萧熹和沈诵帮忙,但谁会嫌事情解决得慢?若薛令能有办法找到崔俐如在哪,沈陌也有信心在其动手之前截胡。 薛令斜斜瞧着他,也不知道信了没有。 沈陌嘴角含着笑,朝前看去:“晚春了,要再看见这么好的风景又要等一年,不过,今年花已落,明年花更好,四时之景不同,乐趣亦是不同,殿下此时叫我出来踏春有些晚了,等到明年,再一起相约出行罢。” 薛令:“只要你想,年年都可以出来。” 两人并肩站着,良久不语,直到薛令悄悄握住他的手,好像将事情翻篇了,两人仍旧没有说话。 ——也许是想说什么不敢,也许是心怀忐忑,也许是如这一江春水,朦胧而去,想同意没有理由,想拒绝又忤逆春风,只好先不言语不思考,纵容真心隔着轻纱相靠,得过且过。 沈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会不会这人其实发现了什么,只是选择不戳穿——为了接下来,还能和自己平和地在晚春里牵手。 他心头一跳,忽然又不敢多想了。 - 王府里。 暗卫带着阿义回了王府,此时正被关在柴房里,等着薛令回来处理。 沈陌一回来就逗猫去了,入夜时分,薛令得知萧熹赴酒宴,瞒着所有人入了国公府,没去多久便出来。 邹固跟在他身边,脸色也不太好:“虽说老国公是长辈,但如此行事也未免太过无礼。” 月光洒落于面前,薛令抬眼,天上半片云彩也无。 “上次他来,我亦不客气,如今有求于人,他不管答不答应都一定要出这口气,如此,也算是扯平了。” 修长的手指掸去衣袖上灰尘,没什么太大的波澜。 邹固:“那,我们下次还要来么?” 薛令:“下次的事情下次再说。” 再次回到王府。 地牢的门被打开。 艾草的气味混合着腐臭味,糅杂成一种独特的糜烂气息,铁质的围栏里,应该蓬头垢面的男人靠墙坐着,奄奄一息。 听见声音,他微微抬起脑袋:“好久不见啊,薛令,我就猜果然是你。” 薛令负手而立,居高临下,深色华服被灯火切割出大块的光阴,腰间的玉石配饰葳蕤生辉,这份贵气在狭窄的空间里愈发突出,格格不入。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没什么表情:“一眨眼,你已经在这里待了六年。” “是啊。”崔俐如仰起脑袋,回味这个词:“……六年,你折磨了我六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气消。” “除非你死。”薛令一字一顿:“再让我将你剥皮抽筋,拿去喂狗……方可解心头之恨。” 崔俐如大笑出声:“说来也是奇妙,当年我、沈陌、圣上,没有一个将你放在眼里,可偏偏就是你——居然成了最后的赢家,他们都死了,独剩下我一个也不成气候,薛令,你真是好运气!可是我有一件事总也搞不明白,既然你如此在意沈相,当初又为何要将他逼死?又或者,是他知道了你卑劣肮脏的心思宁死不从……” 他咳嗽两声,笑意未去,语气里满是戏谑嘲笑。 薛令面不改色,只是微微抬手。 身侧的暗卫立马打开笼子走了进去,将石破天惊的两巴掌挥在他的脸上,“啪”的两声过后,崔俐如惨叫着趴倒在地,吐出一口血沫与牙齿的混合物。 薛令慢慢加重语气:“我也有疑惑,你为何总也不长记性?” 崔俐如猛然撑起半个身子直勾勾盯着他,眼中充斥着怒火:“你恨我有什么用,他又不是我逼死的,好歹我二人还算同僚,有过共事之谊,而你——你就是个拖油瓶,吸血的恶鬼,就算你当场登了基,沈相也未必服你,他那个人天生带着奴性,就需要比他强的人在头顶压着,就是一条习惯被折磨利用的贱命,这些你了解么?!你跟我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薛令的脸色一冷:“胡说八道!” 崔俐如哑声嘲笑:“反正他已经不在了,你便自欺欺人又何妨!?知道陛下究竟比你赢在哪么?他是君,万古以来臣子总是心向着君主,只要听见他说一句需要自己,臣子便迫不及待跳入刀山火海了,即使君要臣死,臣也不得不死,而你,一辈子也不会得到这些!!” 薛令的声音更加冷了些:“把那份遗诏交出来!” “交出来?交给谁?你么?” 崔俐如每回张开嘴,都会露出口中猩红的牙,他已经五十多岁了,还能坚持到今天已经算早年身体硬朗,或许是知道薛令不会轻易杀掉自己,即使深受重伤,反问也仍然能从口中吐出:“就算外面的人都服你,你得不到的也永远得不到了。” 薛令居高临下看着他趴在地上、仿若丧家之犬的身体,笑出声来:“既然如此,我便看看你的骨头有多硬罢。” “将他的指甲一个一个重新拔掉,从今天开始,每隔三天切断一截手指,每次切的手指不许相同,知道手指全都切完,亦或者崔内侍服软求败,跪地求饶。” 森冷的声音钻入骨髓深处,崔俐如有一瞬间的颤抖,但很快就忍住,仍旧一副坚强模样。 薛令本来也没打算今天就从他的嘴里得到自己想要的,见状,意味深长地转身离去。 地牢外。 邹固胆战心惊站在薛令身后,因方才崔俐如的话实在太过分,就算自家王爷没什么表情,他也总觉得王爷在生气。 毕竟……那些话太戳心窝子了,简直是尽挑薛令不喜欢的讲。 邹固:“王爷……” 他刚开口,就被薛令打断:“看好他的一举一动,将柴房里的那个放了。” 邹固一怔:“放了?那个叫阿义的太监?” 薛令:“放了,然后派人跟着他,一举一动都不放过。” “是!” 此时已经夜深,邹固提着灯,两人顺着石子路穿过花园,长廊暗淡,越往前走离薛令的住处就越近,竹林依稀已经依稀可见。 直到灯火忽然出现在眼前,跳跃着,像沼泽地里飞舞的萤火。 即将到达。 墨点正在空地上乱跑乱跳,一个青年追着它跑,时不时怒喝几句,但墨点是只笨猫,完全听不出生气与斥责的意思,还以为青年是在跟它玩,跑得更欢快了。 青年跑得筋疲力尽,撑着腰站在原地,大口喘气,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休息了一会儿,他叫来侍从,两个人合力才将猫逮住。 邹固看见青年紧紧抱着猫,恶狠狠地亲了一口,又蹂躏一番,这才将其放在桌上,喂东西。 他:“……” 薛令自然也看见了,目光一动不动,只是手又握紧了,也不知是想到什么,有些失神。 脚步早在不知何时停下。 又站了许久,兜了一袖子冷风。 此刻之间,薛令好像看见他与那人的过去、现在、与未来,像斑斓的多面琉璃,五光十色。思绪如线,将这些琉璃串起来,沿着线,窥见世间因果缘法。 ——万千世界,仿佛都在沈陌衣襟前的那片竹叶之上了。 薛令喃喃:“若此事不过,我与他,终有一日还会再分道扬镳,等到能够同心……又是什么时候。” 第72章 夜深人静。 阿义被送出王府, 侍卫站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王爷开了大恩,放你出去,回去之后, 莫要再犯旧事, 否则绝不轻饶。” 第84章 阿义瞪大了眼, 先前这些人才对自己喊打喊杀,现在居然如此轻易就放过了他,一时之间不可思议:“这、这是真的要放我?” 侍卫:“当然,你都在王府外面了,难道还能有假?” 阿义欣喜若狂:“那我回去了?” “回去罢回去罢。” 阿义立马就往街头跑, 借着月光回到了住处,及至停下仍觉得不可思议, 歪着脑袋在门口站了许久,这才推门进去。 屋子里已经有人在了。 一进门,他就看见两个人坐在自己那张破桌子旁,其中一个八尺大汉身着粗布麻衣, 方脸, 肤色较深,还留着些许胡茬,一见到他进来眉头便凑到一起, 质问:“好你个阿义, 一连三天都瞧不见人,做什么去了?!想饿死老子么?!” 另一个是个娇弱的小公子,身着绫罗绸缎, 捂着鼻子:“这屋子味道真大。” 阿义一听他骂自己, 立马也怒了:“你他娘的怎么说话?!为了搞几个钱,我被别人抓起来关了好几天, 你没东西吃老子就有东西吃了吗?!” 壮汉瞪眼,拍桌而起:“你怎么跟我说话的?!” “呸!”阿义:“何冲,我可不是崔大人,早已容不下你这尊大佛!劝你还是早点溜了罢,你知道我是被谁抓走了么?是当朝摄政王殿下!!他抓我过去就是为了问崔大人的下落,要是知道你还在京中,被发现了,指定吃不了兜着走!!” 何冲一听惊了:“摄政王?!他找你问了这个?!你,你可说出点什么?” 阿义坐在桌子旁,喝了口水,还是自己走之前剩下的,但现在以及顾不了太多。 他哂笑:“得了罢,崔大人失踪那么多年,我就是一奴才能知道什么?他大概是见我没有用,就放我出来了,连大刑都没用。” 何冲身边那个娇弱的小公子一听见“摄政王”三个字,眼睛亮了:“殿下?你见到殿下了?” 阿义上下扫了他一眼:“哟,又把你的兔儿爷带过来了?” 何冲的手就没离开过小公子的腰,听见这话,有些得意,拍了拍小公子的屁-股。 小公子脸色有些不好,但忍住了。 阿义将剩下那半碗水喝完:“说起来,你猜我被关着的时候见到了什么?那王爷身边居然有一个长得很像沈相的人,两个人还怪靠近的……哼,皇亲国戚又怎么样,还不是和你一样喜欢草屁-股。” 何冲:“你他娘的不是太监吗?宫里这种事多得很,大惊小怪什么?” 小公子一听他们当着自己的面说这种话,愤怒道:“大胆!你们找死吗?!” 何冲一听他尖声尖气的声音,立马心就酥了:“好平儿,你怎么生气了?我就是你的狗,我学狗叫给你听,别生气。”谄媚得不像话。 阿义呸了一声:“你们要腻歪去外面腻歪去,别在这里恶心我的眼睛。” 何冲听见没事,从他这里要了点银子走:“你以为老子多稀罕来这边,还不是担心你死了,暴露了我们的事。” 他牵着孙平离开了。 路上,孙平余气未消,恶毒地咒骂着阿义,何冲见怪不怪,反而觉得他骂人的模样很好看。 孙平见状,指着何冲的鼻子:“你们这群短命鬼,我可是尚书府的公子,拿兔儿爷来说我,小心我把你们都给宰了!” 何冲握住他的手:“好好好,主子,奴才全凭你处置。” 孙平冷哼一声,掀起眼皮看他:“别以为做出这副模样我就会喜欢你。” 何冲嘿嘿一笑:“我喜欢你还不成么?” 孙平眼珠子一转,将自己的手抽回来:“我说,你们是不是瞒着我在做些什么?怎么就和王爷有关了?” 提起这件事,何冲显然没那么想告诉他:“不过是些在外面的活,这你就别问了。” “万一你们连累我怎么办?我看你这段时间还是不要来找我了。” 一说这话,何冲顿时就不情愿了:“这可不行,你这冤家对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把我当什么了?” 孙平:“谁叫你这点小事都不告诉我,我堂堂尚书府嫡出的公子,凭什么与你鬼混?” 他说着就要走。 夜深了,何冲怎么会轻易放他回去?被这一闹就控制不住地嘴软:“不是我不愿意告诉你,实在是不能说。” “那便就此别过罢。” 何冲连忙拦住他:“祖宗!我告诉你就是了!” 说着左右看看确定无人,压低声音:“是龙王,龙王要降世了!” 孙平皱眉:“龙王?什么龙王?你诳我的罢?世上哪来的什么龙王?” “这我就不知道了,”何冲道:“我只知道龙王降世之后,我们就能出人头地,到时候想要什么都有。” 孙平咬着唇,显然还是不信,正欲说话时,何冲已经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将他抱在怀里蹂-躏了。 思绪被打断。 - 连着几天下雨,天气湿-漉-漉的,雨一多,梦便多。 沈陌好几日梦见以前的事,没有睡好,白天补觉时搂着衣裳窝在榻上,和墨点作伴,有时人来了也听不见。 薛令倒不会打扰他,只是会有些小动作,跑过来握握他的手、帮忙盖好衣裳免得着凉,不过,他这两天似乎有些事情要忙,偶尔看不见人。 醒来时,天阴沉沉的,只能感觉到怀里墨点均匀的呼吸声。 好粘人的猫。沈陌将其拎起,打量了一番,墨点仍旧没醒,信任无比。 他将墨点放在榻上,自己在屋子里走动,忽而想起薛令或许有些奏折还没批完,自己闲的蛋疼,倒是可以帮忙解决解决,两全其美。 反正薛令又不管这些。 他在桌子旁边走动,墨点在屏风后面伸懒腰,发出喵呜喵呜的声音,于榻上肆意翻滚,也不知道指甲勾没勾坏衣裳——那件是薛令冬天的披风,很厚实,做工也很好,只是没见过他怎么穿,于是被沈陌拿走。 看了一圈,薛令似乎在走之前就处理过一次公务,桌上的东西干干净净,砚台里的墨还是湿润的,毛笔随意搁在笔搁之上。 没有奏折批,那就打探打探消息。 沈陌小心朝外看了一眼,确定没人过,鬼鬼祟祟翻动薛令已经改过的奏折。 很快他的手顿住,目光落在一封已经被拆开过的信封之上,小心翼翼将里面的东西掏出来。 是一份密信,很显然,薛令已经处理过里面的内容,沈陌打开时其实并未抱很大的期望,但当看见上面的内容之后,他就愣住了。 ——是一份秘密侦查过后的报告文书,上面写了十几个人的名字,其中很多沈陌都认得。 因为那些人曾经是他的手下。 薛令在查他的手下? 他愣愣地看完剩下的内容,一时走神,竟连外面有动静都没注意,等到反应过来时,墨点已经从榻上跳下,贴着薛令的腿坐在地上,正冲着自己叫了。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沈陌浑身肌肉一紧,做坏事被抓包一般的心虚,而薛令,也好像明白他在干什么了,停下脚步:“你……” 沈陌连忙将东西放了回去:“抱歉,我……” 薛令抿着唇:“没事,看了就看了罢。” 沈陌干咳一声。 薛令抱起墨点走过来:“我不是有意要查这些,是下属禀报之后才查到的,在此之前,我没想到与你有关。” 他道:“不过,时间已经过去许久了就算他们以前是你的人,现在的所作所为你也管不到。” 沈陌觉得稀奇——好通情达理的一句话。 实在不像薛令。 沈陌礼尚往来:“无妨,其实我也是这样想的。” 墨点从薛令的怀里跳出,一屁-股坐在信封上,挪来挪去。 他连忙将东西从墨点的屁-股下抽出。 薛令伸手接过东西,放在一边,他刚回来,身上带着潮湿的雨气,与熏香的气味混合在一起,无端让人联想到岭上带着雾气的寒松。 那只手,经常来握沈陌。 单看薛令的外表,其实根本想不到他会是个爱粘人的性格,摄政王殿下威武不凡,自当不沉溺于儿女情长才是。 此时,薛令也在注意他。 沈陌应当是刚睡醒没多久,方才进来时,他看见榻上凌乱的衣裳,按理来说,这人很是注重规矩,不会随意乱放东西。 而且身上还粘了不少的猫毛。 他翻弄自己的东西,薛令并不是很在乎,毕竟不能被沈陌看见的也不会放在这,只是刚刚他突然出现,沈陌就一副呆愣的模样……大概是在担心自己又怎么弄他,不过这件事,薛令觉得自己完全占理。 这时又听见沈陌问:“……他们都是犯了些什么错?怎么都写在一张纸上?” 薛令抬眼,盯着他,慢吞吞开口:“勾结反贼,意图谋反。” 沈陌愣了:“谋反?!” 第85章 他显然本以为是什么不大不小的过错,没想到居然是谋反,这可是能诛九族的! 薛令颔首:“那些人里,有些六年前我就处置过,他们或许不太服气,便一直于暗中勾结……不过,定罪如此,他们尚且未能成功,也不算是确切的谋反。” 他一番话留有余地,沈陌想求情可以,不管也可以。 沈陌明白他的意思,摆摆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必顾及我,就算现在到他们面前,他们也不一定会认我。” 薛令:“既如此,那便照你说的做,不过他们还有几个下线未能抓到。” 沈陌闻言:“我看看。” 作者有话说: 最近写得不顺,我觉得是结构上的问题,本来打算大修一遍,考虑到还是连载期,不适合特别大刀阔斧的去修,所以权衡之后,决定暂时一边发一边修,修的部分是第二卷之后的所有内容(包括未发的存稿) 这是个大工程,其实很多人建议我不要在连载期做这件事,但我是个慢吞吞的急性子,完结后大概率不会回头看了,想一出是一出,又有一点强迫思维,我觉得照原来的写法,后1/3会特别难看(虽然修了之后的效果也无法保证,我的笔力在短时间内也没法提升多少),可我还是想尽力一试 凡是白天的更新都是在修文,部分章节可能内容上会有大变动,后面修完了会告知,整体故事主线已固定,不会有变化(许久之前就已经定下来了) 感谢理解与支持 我会尽快解决问题 第73章 他拿起薛令手下按着的纸张, 快速翻阅。 薛令静静等着他的动作。 半晌,沈陌叹了口气:“我可以帮你出个主意,把他们都挖出来, 不过也只是我的猜测, 不一定准确。” 这回轮到薛令意外了:“你?” “怎么?”沈陌抬眼看他, 白皙的面容如珍珠莹润,无奈:“不信我?” “……”薛令:“那你便说罢。” 于是沈陌便将他的看法全都说出来,说到最后有些累了,就靠在桌子上松松垮垮抱着胸。 薛令听完点头:“我会吩咐他们试试。” 想法都说出来了,剩下的沈陌也管不到太多, “嗯”了一声之后,两人就安静下来。 薛令垂眸看着他的脸, 脑海里不知为何又想起那天在地牢里崔俐如说的话。 虽然当时还算平静,但要说一点影响都没有亦是很难,或许是雨天沉闷,他忽然觉得, 两人之间好像总也隔着一层屏障, 自己在这头,沈陌在那头。 他对沈陌的过去一无所知,而知道的或已死去, 或不愿说。 忽然, 沈陌“咦”了一声,弯腰从角落里掏出一个瓷人,惊奇:“这东西你还留着呢?” 薛令回神, 看清楚他手上拿着的东西后立马夺过收好。 沈陌拢着袖子:“你还害羞上了?我都没说什么。这是小时候捏的了罢?我以为你早就丢了。” 薛令微微别过脑袋:“管你什么事?” 沈陌笑了一声:“行, 我不管就是了——若是事情有了结果记得告诉我。” 他像是终于想起来拾掇拾掇自己,拍去身上墨点的猫毛, 悠悠晃晃走开,背对着薛令打了个哈欠。 薛令叫住他。 沈陌回头:“还有何事?” 像是一时兴起,薛令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可是目光却很深。 慢慢地,沈陌的表情也变了,静静等他说话。 窗外刮过一阵风,风疏雨骤,风雨声化作敲击拍打声传入室内,墨点从桌子上跳下,跑到角落里扒出自己的藤球,自顾自玩了起来——上面全都是它的口水。 因万籁纷杂,人心反倒分外安静。 薛令终于道:“你……会和我站在一起么?” 沈陌微微愣了:“什么?” “自我在这里之后,针对我的、算计我的层出不穷,但……”他顿住,“我要那份遗诏,绝不允许任何人动摇我如今的地位,无论是薛阖,薛晟,还是你。” 沈陌觉得不太对:“等等,你这话说得——他们两个也就罢了,我究竟怎么动摇?” 薛令:“这我不管,反正,你绝不能帮别人,我已经受够了。” 沈陌:“……” 薛令你是不是对自己的能力有什么误解。 在沈陌眼里,薛令已经算赢到最后,万人之上,实在是没有什么担心的必要了。 他不太懂这人究竟在小心什么,亦或者在意什么,于是摆摆手,将墨点捞起,带着猫去门口玩。 又是电闪雷鸣,雨水从外面吹到廊下,墨点害怕地钻进主人怀中用脑门顶人,喵喵喵地叫唤,沈陌逗弄它,声音传入室内,温柔又关怀。 独留薛令站在原地,看见微弱的天光照映之下门口晦暗的背影。 - 上一次来到监牢还是刚重生那会儿,也正是因为那段经历,这才有了后来这么多事。 如今,重回此地,沈陌看着牢里关押着的人,心中说不上什么感觉。 这里的狱卒已经被换成了薛令的人,今天他们过来的消息,绝不会往外传半个字。 薛令站在沈陌旁边,直而挺的身躯挡住了大半的光线,也使沈陌的身躯隐藏在阴影之中,没那么容易被人注意到。 狱卒正在审问牢里的人,手段都是些常见的手段,对话也是重复进行,两人平静地看着,半晌之后沈陌才说想要出去。 薛令应允了,陪着他一起,沈陌本以为自己的反应很小,但等到手无意识握紧之后,他才发现掌心早就出了汗。 他在袖子上擦了擦,长舒一口气。 两人站在檐角之下。 雨好不容易停了,风吹得檐角的铃铛叮铃叮铃响,夜空中,星辰如织,凉风吹袖,沈陌看着那晃荡的铃铛,心中忽然一片空白,愣怔着,任凭冷风将体温带走。 直到薛令问他:“心疼了?” 沈陌揉了揉眉心:“倒也没有,只是年纪大了,反倒闻不得血腥气。” 薛令短促地笑了一声,淡淡道:“此事完全秉公执法,是他们自己犯了错,就算没有我,终有一日,也总会到今天。” 沈陌何尝不知,叹着气整理衣袖,拍去上面的灰尘:“以往相处时从未想过他们会有今日,想来陌路终有时,不外乎如是。” 薛令点点头:“总没见你心疼点更该心疼的。” 沈陌回头看他:“什么意思?” 薛令:“哼。” 沈陌:“……” 是他嗅觉出问题了吗?怎么感觉酸溜溜的。 薛令眺目望去,在夜空中顺利找到了北斗七星,或许是因为那些人的缘故,他想到了很久以前。 他对沈陌——亦或者是自说自话:“你做丞相那几年,我一直韬光养晦,那时候很难见上一面,每次碰上,你身边总是围了许多人。我还记得有一次路过一处官府,刚好碰上你,牢里的人里,当时有四个就在你的身边,你从长廊上经过,我停下来,你没有看我一眼。” “什么时候的事儿。”沈陌:“我记不得了。” “贵人多忘事。” 那时正是春季,碧蓝的天,长廊外,玉兰花开在庭中,枝条上如同堆了雪,薛令走到哪都是一个人,安静站在廊上赏花。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喧嚣,他皱起眉头却并未开口,而是准备离开。 可脚步刚迈出去几步,就停下来了。 ——他看见走廊对面的人。 当朝丞相身着深色官服,身长玉立,如昂首的天鹅,一堆人左右围之,殷勤笑脸相对,丞相却如玉雕菩萨,神色淡淡,立在人群之中,不喜不悲。 当他出现的刹那,周遭一切全都做配,就连庭中玉兰都黯然失色,失去光华,薛令也怅然失神。 一群人很快就过去了。 只是几息之间的画面,但却让人无端记了很久很久。 薛令瞥了一眼装傻的沈陌:“你没看见我,所以不记得这件事。” 罪魁祸首摸着鼻子,“啊”了一声——何其无辜。 薛令嗤笑,又捏了一把他的脸。 沈陌倒吸一口凉气,揉着自己的脸:“你还怕我阻拦你么?” 薛令:“在这个世上,若我非得将一个人看做对手,那个人只能是你。” 沈陌抬眼看他。 薛令:“走罢。” 他将自己的外袍脱下,盖在沈陌身上,然后牵起他的手。 衣衫上带着体温,握住自己的那只手也炙热无比,凉意逐渐褪去。沈陌嗅着薛令身上的熏香,脑袋迟钝起来,一片空白。 他攥紧了那件衣裳,忽然想,薛令怎么知道自己冷的? - 又是多梦的一夜。 也不知怎么回事,沈陌忽然梦见小时候欺骗薛令养蝌蚪,结果养出来一瓶子的癞蛤蟆,又梦见他带着薛令去摘老师家里的红枣,被发现后老师拿拐杖追了自己两里路,还梦见大冬天的,他带着薛令去了京师附近的一个窑厂,他捏了一个小瓷人,很丑,圆咕咕的脑袋上捏了小辫子,涂了黑头发、大红脸蛋,表情笑嘻嘻的十分欠揍,还给娃娃画了件大红棉袄,烧制好后,就送给了薛令。 第86章 也就是前两日他在薛令书房里翻出来的那个。 不过说起蝌蚪,其实沈陌当年就发现了,薛令半点都不喜欢这些东西——若是如今再让他来养蝌蚪,想必脸色立马就会乌黑,一点也不迁就人。 倒也挺有意思。 他长叹一口气,觉得自己梦见这些,大抵是因为前两日与薛令说的那些话,一眨眼已经过去十多年了……他们谁都变了。 又想起,好像就是在那一年晚秋,母亲生了一场大病,三个月后便病故。 想到这里,他沉默,起来找了个火盆,给母亲烧点纸钱。 侍从看见了,很是好奇:“最近是什么人的忌日吗?” 沈陌摇头:“没有,只是突然想起来了,便烧一些……已经有许多年没有给她烧过钱了。” 也不知道在下面过得还好不好。 侍从感觉到他在唏嘘,也跟着蹲下身帮忙烧了点:“公子大抵之前都不方便罢?顺王世子不是个好相与的人,很多地方反倒不如我们王府,若是实在想念,不妨与王爷说说,说不定能回去一趟看看。” “他……”沈陌想了想,当年母亲死后没多久,他就将棺材运回了祖坟,老家离京师的距离不算近,就算要去,没个一个月只怕根本回不来,于是再次叹气:“还是算了罢。” 薛令虽然对自己不错,但未必会允许自己离开那么久,而且现在是关键时期,离开一日便落后一日,不怕什么都做不了,就怕什么都不知道——等回来后,京师说不定都已经尘埃落定,一切都结束了。 侍从偷偷瞄他的表情,等到薛令回来之后,就将这件事告诉了自家殿下。 薛令喝了一口热茶,回头看见沈陌时开口:“思家了?” 沈陌也抿了一口碧螺春,随口道:“哪还有家。” 父母仙去,伯父也不在了,堂兄如今成了亲,也算是分家,沈陌以前还有个丞相府可以住,到现在完全寄人篱下,要说真有家,他家里也就只有自己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修文之后,前文增加了不少新剧情,建议可以从61章开始往后重新看一下~要不然后面的剧情可能接不上 第74章 薛令的指尖敲打在桌面之上:“你若是实在想念, 我们去一趟,也未为不可。” “我们?”沈陌:“我回一趟都算困难,你还说我们?” 薛令:“我自可以腾时间出来。” 摄政王殿下定定地看着他, 眼中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十分认真。 沈陌有一瞬间的怔松, 脑中瞬间闪过下雨时倾斜而来的伞、薛令贴在自己脸边说话的模样,以及,那一件带着体温的衣。 心跳加快了片刻。 他忍不住说:“那是我的父母,你跟过去像什么话。” “我担心你。”薛令淡淡道:“不可以么?” “瞧这话说得……”沈陌:“别了罢,我暂时还不想回去。” 薛令意味深长“呵”了一声。 “……你别做出这副模样, 倒像是嘲笑我似的,真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薛令说:“若你是我, 便懂得我的感受了。” 沈陌:“你是什么感受?” 薛令慢慢摇头:“你不是我。” 打什么机锋。 沈陌叹了口气:“不过说起来,我是真没想到,最先认出我的居然是你,就算是宋春与堂兄——他们都还是在我暴露之后才发现不对的。” 薛令斜睨他一眼, 高傲得很:“他们也不是我。” 沈陌笑了一下, 转变话题:“你如今是要抓崔俐如,还有找那份遗诏,是不是?” 薛令:“左右闲着没事做。”薛晟还是太弱了, 不够他玩的。 沈陌读出了他的意思。 对于自己曾经的学生, 他看上去好像真的不在意了,这一点,也是薛令一直在怀疑的一点。 毕竟, 薛令曾经见过沈陌对其上心的模样——以他对这人的了解, 那时的情形绝对不可能作假,不过毕竟也过去了好些年, 沈陌心里究竟怎么想的,他也不能打包票。 沈陌好像会读心一样:“陛下说不定知道什么。” 薛令:“嗯。” 沈陌抬眼:“但你总不至于也将他捉来严刑拷打。” 薛令微微皱眉。 沈陌失笑:“你还真想打他一顿?” 薛令:“哼。” 啊,那就是真的想过。 沈陌:“你小时候似乎没这么大的戾气,果然是官场沉浮,雕人肌骨。前几天,我就梦见好些年前……也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我送了你一瓶子的蝌蚪,养出来一堆癞□□……那个时候,你虽然嫌弃,但还是乖乖的替我养着。说起来你从小文静,也许以前我带你去抓蝈蝈——蝈蝈你也不大喜欢罢?” 薛令露出个觉得稀奇的表情:“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沈陌扯了扯嘴角:“就是突然想起来,一晃眼,我们都这把年纪了。” 薛令觉得有些别扭:“当时倒也未曾那么嫌弃。” 沈陌猜对了,薛令确实不太喜欢那些野生的东西,但当时,他们的关系还很好,他愿意跟着沈陌去胡闹。 “你以前就喜欢把事情憋在心里不说。”沈陌叹了口气,喃喃:“若是可以,我真想回到那年之前。 薛令的手动了动,半晌之后忽然道:“……若当年我并非皇子而是公主,你还会不会丢下我?” “若是公主,你皇兄说不定拿你去和亲。”沈陌抬眼:“到时候宫也不用出了,直接走罢,根本没我的事儿。” 薛令短促地呵了一声:“以前我真想过,若是个公主,你说不定就会喜欢我了。” 沈陌无奈:“也不是这个的事儿。” “那是什么的事?” “你是不是公主,我都会照顾你,至于喜欢你,那是另外的事儿。”和男女根本没关系。 薛令悄然握住他的手。 “那么。”他低声道:“其实你是可以对我有意的,是么?和那些都没关系。” 沈陌的脊背忽然一紧。 薛令又说:“我等了好些年,从未想过还有能与你说这些的时候。” 岂止是他没想到啊,沈陌自己也没有想到。 他刚想说些什么,薛令就抱住他,在颈肩处蹭了蹭,一时间想说的话全都忘了,动也不敢动。 从来没人这样对沈陌示过爱,甚至可以说——从来没有人对沈陌说过喜欢他。 就连亲朋好友,也没人这么说过。 薛令是第一个,也是他最没想到的一个。 ——现在该做什么?回抱?还是推开?他竟有些不知所措。 连带着呼吸也克制了。 薛令在他的迟疑之中感觉到些许动摇,悄悄勾了勾唇。 “你……你别这样……我还没准备好……” 他听见沈陌紧张的声音,抱住人的手更加用力,凑在他耳边道:“你知道么?其实我后来又想……是皇子又如何?你喜欢我是最好的结果,若是不喜欢,那我便多多想办法,抢也好偷也罢,不试试怎么知道?” 沈陌挣扎起来,被控制的感觉让人反感而又惊吓,心中十分不安。 可薛令手只是稍微一带掐住他的腰,瞬间便不动了,仿佛被拿捏住命脉一般。 像只小鹌鹑。 或许是这种反应实在有意思,薛令又放开了他,与其对视。 沈陌被他盯得更加紧张了,之前那些过分亲近的举动仿佛又出现在脑海里——他觉得,薛令好像准备亲他。 他是该拒绝的,然而当那一吻落下来时,他又什么也不知道了,任凭薛令冒犯他、亲昵他,思绪如在风中旋转的落叶,转悠好几圈后只剩下一个念头。 ——啊,他果然没猜错。 作者有话说: n人与s人的区别 真累了,基本是推翻重写所以只挤出来一点,明天再继续 第75章 雨后放晴的第一天傍晚, 小皇帝让身边的太监出来给薛令送东西。 老太监赔笑:“陛下许久未曾与王爷一同用膳,此次出来,特地让奴婢同王爷说说, 什么时候入宫一趟, 好聚聚呢。” 薛令却连坐都不给人家赐, 自顾自喝茶,神情冷淡:“我只怕没空为了一餐饭特地入宫一趟。” 太监来之前,他正与沈陌说话,一听见人来之后沈陌就自己躲了起来,这茶水也是他还在时泡剩下的, 于是乎,摄政王殿下的心情可想而知。 话说得很直接了, 若是薛令愿意,宫里有什么,他这里就能有什么——如今也委实有些厌烦薛晟。 就算说得再谄媚也没有用。 老太监被堵一通后讪讪告退,心中愁绪万千。 薛晟借着沈陌的关系, 这几年暗中发展, 明里暗里没少和薛令斗,但哪一次不是落败。老太监不是没劝过他不要轻举妄动,耐不住薛晟刚愎自用——自从沈陌与崔俐如先后离开后, 他身边再没有能比得上那两个人的人了, 因此,薛晟总是多疑,认为别人还不如自己。 第87章 以前倒是有人教过他要沉住气, 但薛晟只学会了一部分, 反倒还不如不学。 老太监叹气,已经能想到回去后看见小皇帝时的模样, 他回头望了一眼,仍有些不甘心。 谁知恰巧看见薛令抱着墨点站在窗边,脸色和缓许多,正在与人说话。 老太监顿住,心想,方才从里面出来时,里面似乎是没旁人的。 下一刻,窗口人影晃动,黑猫喵呜一声从里面跳出,惊扰了婆娑竹影,摄政王殿下面色和缓许多,虽听不见声音,但能看出与方才盛气凌人的模样完全不同。 随着角度变换,那个男人的面容也彻底暴露出来。 面如冠玉,熟悉无比。 老太监脸色变了,万分惊讶,紧接着表情肉眼可见慌张起来。 角落的侍从停下手中扫落叶的动作,将这一幕收入眼中。 室内人并未发现。 沈陌方才在屏风后听他们说话,心想这太监看上去年纪不小,应当是崔俐如在时就跟在身边的,为了薛晟也是豁出去了,由此可见,宫中小皇帝身边确实没什么人可用。 他对着薛令嘀咕了一句陛下怎么惹你了,薛令只是挑眉,神色淡淡,也不说原因——估计是在心里偷偷记仇呢。 一个两个的,都不让人省心。 - 王府的角落里,地牢外。 崔俐如被人搀扶着出来,他的指甲已经全被拔光,血糊了满身,奄奄一息,小拇指缺了一截。 扶着他的是一个蒙面黑衣人,在出来后,他左右看看,推了推崔俐如:“大人!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出去了!” 袖子上沾染的迷香冲进崔俐如的鼻腔,他无力说话,任凭怎么推都没反应,彻底昏迷过去。 树梢上,隐藏的暗卫紧盯着这一切,那黑衣人暗中与同伴们对视,点头,随后从小路带着人彻底离开王府,来到城郊一处茅草屋。 这里早已有人候着,黑衣人将崔俐如放下,与屋子里的年轻男人碰过面:“王爷有令,让他在你这里养伤,等待吩咐。” 年轻男人:“是。” 两人告别。 一日后,崔俐如干干净净从床上醒来,已经在旁边守了许久的年轻男人惊喜道:“崔大人,您终于醒了!” 在地牢待了数年的崔俐如,根本没有想到自己还有能出来的一天。 日光明彻,朴素的房屋内干净整洁,四周安静得很,看上去距离街道很远。 他看着自己已经被处理好的伤口,沙哑开口:“你……你救了我……你是谁,为何知道我在那?” 年轻男人后撤一步,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语气很是激动,磕磕巴巴道:“崔大人,我名向昀,是宫中的太医,昨日王爷身体不适从宫中请了太医,我,我看见一个人倒在角落里,便上前看了看,结果发现是您,于是便冒险将您带回来了!您不认识我,但一定记得我的父亲,他名向行,数年之前也在宫中太医院任职,曾经得到您的提拔与照拂,父亲惦记您的恩情,您失踪以后,他一直在找您,我也见过您的画像!” 刚刚醒来,崔俐如的脑子还有些混沌,但休息了会儿后,他的意识开始逐渐回归,也终于想起了向行是谁:“原来是他的儿子。” 他回想着当时的事。那日,薛令的手下正想要切下他的无名指指头,因为自己已经无比虚弱,行刑的人便没再过多设防——他成功抓住机会打晕看守的人,爬出了地牢出口。 难怪那日附近没什么人,原来是薛令病了,如此想来,倒是能解释几分不对。 向昀紧接着道:“父亲找了您许久,一直没有音信,没想到您居然在王府之中,还受了这么多伤,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崔俐如被他搀扶坐起来,要了一碗水,喝完之后,也并未立即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你父亲呢?” 向昀没察觉异常,露出一个惋惜的表情:“家父两年前驾鹤西去了,不能再见大人一面。” “去世了?”崔俐如:“我离开之前,他的身体似乎还硬朗。” 向昀羞愧道:“父亲是急病去的,都怪我学艺不精,没能治好他。” 他的年纪莫约二十四五,或许才当差没多少年岁,而医者又贯以经验积累优先,医术上,不如长辈也是理所应当。 崔俐如又问了几句,向昀仍旧对答自然,这时,他才放下心来,安慰了一句:“医者不自医,生老病死是人生常态,你不必挂怀。” “是。多谢崔大人开导。”向昀感激道。 崔俐如苦笑一声:“我被薛令囚禁六年,如今哪还称得上一声‘大人’?倒是要多谢你救了我,否则,如今我还在那地牢里苦熬。” 向昀已经见过他身上的伤口,十分揪心:“没想到王爷如此心狠手辣。” 崔俐如又想起什么:“你将我带出来这件事……” 向昀:“崔大人放心,没被人发现,我也绝不会暴露您!!但这几日城中戒备森严,只怕要勉强大人在这里多住几日,若有需要,尽情吩咐即可。” 崔俐如满意他的上道:“如此,便有劳你了,当年向行与我也算是莫逆之交,本来我已决定让他担任太医院院使……” 他叹气:“只可惜,后来出了那种事。你也不必大人大人的叫我了,干脆叫我崔叔罢。” 向昀受宠若惊:“这,这不合适……” 崔俐如:“有什么不合适?如今,是你救了我一命,更何况依照现在的情形,没有你,我也很难走下去……等我回到宫中,奏报陛下,届时,一定将太医院院使的位置留给你,也算是慰藉向行的在天之灵。” 他一番循循善诱,说得向昀意动了,退后两步下跪磕了个头,激动:“既然如此,晚生不敢再推托。崔叔请受我一拜!” 崔俐如满意点头。 向昀:“晚生一定助您回到宫中,崔叔的事就是我的事,就算再难也万死不辞!” 崔俐如:“有劳了。” 两人熟悉一番,向昀想起崔俐如自到这里之后,已经很久没有吃东西,连忙端来早就煨好的清汤与清粥,又端来养伤的中药,服侍他用下,又待了一会儿才起身:“崔叔,我该去太医院了,您便在这里好好养伤,不要出门,傍晚时我会回来,届时再为您换药。” 崔俐如颔首,又是一番客套之后,向昀依依不舍将门关上。 崔俐如原本慈爱热情的眼也逐渐冷却下来。 其实不用向昀强调,他也根本没法下床,这么多年积伤在身,前一段时间又被好生折磨,他恐怕还要养个好几天才能稍微动弹。 这也是崔俐如与向昀套近乎的原因——他确实很需要一个人来为自己做事,如今,面前只有向昀在,他又还是太医,再没有谁比向昀更合适的了。 简直是天无绝人之路。 刚刚服下的药起了作用,没一会儿,崔俐如便感觉自己的眼皮在往下坠,他重新躺下,将眼睛闭上,没看见窗户边缘破了个洞,其后有一只黑白分明的眼睛,正直勾勾盯着他的方向。 见他睡着,眼睛缓缓退去。 - 偶尔,沈陌会和薛令的侍从一起喂猫。 侍从姓林,薛令平日的吃穿都由他负责,手底下管了四五个丫鬟奴才。 因为事少,他平日还算清闲,和沈陌渐渐熟识,也会同他讲一些薛令六年来经历的事。 比如说薛令第一次找人揍宋春、薛令六年来受过多少次刺杀、又与小皇帝发生了多少次冲突……说到最后,竟发现今年是薛令过得最轻松的一年了——虽然后半年怎么样还说不准。 沈陌心想这都不轻松那自己真是白干了,又觉得惊奇,虽然薛令平日对薛晟不待见,但薛晟做了这么多事,他居然还能忍得住不废了他。 对于这点,侍从有一些自己的理解:“大抵还是有血缘关系,天家血脉单薄,若是废了现在的陛下,重新找个陛下,又要花好些时间。” 不愧是摄政王殿下家里的仆从,连废天子这种事,都能随口说出。 沈陌逗弄着墨点,捏墨点粉红色的小爪子:“大概罢,不过……算了。” 不过现在这样也挺好的,薛令既然以前没杀薛晟,便代表,后面杀他的可能性不大,薛晟一心想要与薛令争权,有恃无恐,大概也是明白这点——如此,便还有人牵制着薛令,即使这牵制和狗皮膏药一样让人心烦,根本算不上什么事。 自己虽然还在京中,但世事无常,若有一日非得离开,届时便再也管不了太多。 这些话是肯定不能让薛令听见的,要不然又该和自己怄气,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气可以生,是不是和别人也这样…… 想到这里,沈陌又觉得若是自己真走了,大概薛令会生气得少一些,毕竟没人同他拌嘴了么。 不过,现在看离开的可能性不大。 也不知想到什么,沈陌叹气,一把抱起墨点埋在它肚皮上亲了一口,颇有些发泄的意味。 第88章 墨点发出绵软无辜的猫叫。 说到小皇帝,侍从想起一件事。 “前几日,陛下身边的洪公公过来时,公子是不是在王爷屋里呢?”他问。 沈陌愣了一下,想起来:“怎么了?” 侍从:“也没什么,就是洪公公离开时,似乎看见公子了,表情不太对。” 他性格单纯,与沈陌相熟之后,只有两人在时说话会更放松,提醒:“公子是不是得罪过宫里的人?” 沈陌:“他表情很奇怪?” 侍从想了想:“很惊讶,又有些害怕,像见了鬼似的。” 沈陌心中沉吟,面上不动:“我哪有机会去得罪宫里的人?大抵是因为脸长得让人熟悉罢。” 侍从也想起来了,苏玉堂就是因为脸长得像沈相才被送进的王府,他面上露出同情之色,劝说面前人不要太在意:“公子莫要管外人,逝者已去,脸只是爹娘给的。我瞧王爷倒不像还在惦记那位的模样,好好过日子就是,况且,我从来没见王爷对谁如此上心,公子绝对是独一份的。” 沈陌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些,听愣了,欲语还休:“……” 作者有话说: 沈:没人比我更了解薛令 第76章 侍从又为薛令说好话:“王爷位高权重, 孤僻惯了,平日有些举动或许容易让人误会,但本心绝对是好的, 若是做了什么比如说拿链子拴住公子、又或者是和公子拌嘴吵架的事, 公子也不要在意……” 沈陌打断:“等等, 你看到了?” 侍从“啊”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不是故意看的。” 沈陌:“……” 他又问:“还看到了什么?” “还看到了……拉手,拥抱……这些?也没有多少……” 侍从吞吞吐吐,明显还有些内容不敢说出来,眼睛小心翼翼往上看, 生怕他会生气。 沈陌:“…………” 他□□了两下猫,墨点舒服得呼噜呼噜叫。 这时, 侍从又注意到他手腕上的镯子:“公子腕上的镯子好生熟悉,我们王爷似乎也有一个呢。” 沈陌心头一跳,手往里缩,镯子被墨点的长毛盖住, 不动声色:“是吗?” 侍从点头:“不过那镯子是王爷的母妃留下来的, 平日由王爷亲自保管,我也好久没见过了……真是缘分啊。” 沈陌点头:“是啊是啊。” 那缘分可太大,如果不出意外, 以后很难在薛令那里见到这个镯子了。 哈哈。 侍从又道:“说起来……”他又开始犹犹豫豫。 沈陌寻思还有什么是说不得的:“你说。” 侍从松了口气:“公子和王爷最近是不是吵架了?” “嗯?”沈陌愣住, “何出此言?” 其实他反倒感觉,薛令最近跟自己的关系很融洽,除了总爱贴着贴着, 其余哪里都很好。 “感觉公子很纠结。”侍从道:“王爷拉你的手时, 公子有些想缩又不想缩的。” “以前不也这样吗?” “以前拉得很紧呢。”侍从:“反倒没有纠结的意思。” “……”沈陌:“有吗?” 他迷惑了。 侍从点头。 沈陌寻思了一会儿:“或许因为,之前你们王爷……” 他忽然顿住——不行, 这个不能说。 总不能让侍从知道他们家王爷之前一直是强迫自己的,万一他转头告诉薛令,自己还活不活? 肯定要被找麻烦。 想了又想,他接着道:“……那个时候王爷刚见到我,正在兴头上罢。” 非常合理的理由。 谁知侍从道:“感觉不像。” “我跟在我王爷身边已经好几年,这些年来,是真的从未见过他对谁如此上心,如今也好几个月过去了,王爷一直没变……总不能是公子变了?” 沈陌的嘴唇蠕动:“……我变了?不可能罢?” “是啊。”侍从:“公子也好好的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一番话让沈陌有些听懵了,抚摸墨点的手也慢下来,细细思索着。 侍从见状,以为他是在担忧,安慰道:“公子不必有所顾虑,反正也走不了,就安心待着罢,王府也挺好的。” “……”沈陌:“我多谢你。” 侍从腼腆一笑:“不用谢。” 又过了会儿,侍从开口:“还有一事。” 沈陌:“什么?” 侍从左右看看,确定四下无人后压低声音:“王爷喜欢吃莲子藕粉,回头我叫仆从们去弄,弄完了拿给公子,公子再拿给王爷……你就说是自己亲手做的。” 沈陌疑惑:“为何不直接给王爷?” “这你就不懂了。公子的心意终归是不一样的。”侍从意味深长道:“总之,只肖公子带过去就行了,其余什么也不用做——再好的感情也需要维护,可不能大意。” 沈陌的嘴角抽了抽,觉得很不靠谱,摆摆手:“回头再说罢。” 侍从还想叫住他,他却站起身来,独自离开。 沈陌在王府转了一圈,丝毫没有亲手给薛令送藕粉的想法——开什么玩笑?那也太别扭了,而且薛令说不定还不敢吃呢。 不过……他又忍不住忆起方才侍从与自己说过的话,怀疑: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才会让别人这么想他与薛令? 是因为侍从离得太近,总是看见些不该看的? 还是因为薛令送自己的镯子? 亦或者……自己做了什么举动让人误会了? 自己纠结吗?哪里纠结了? 沈陌回想薛令的动作。这人要干什么从来不通知自己,想拉手自然就拉,但自己总因为种种原因很不适应。之前侍从觉得他们很自然,大抵是因为薛令太霸道独断,根本没有给自己反抗的机会。 要说改变……好像也有一些,最近的薛令宽和很多,没有以前那么强迫自己了,可能就是因为如此,自己又有了反抗的机会…… 但是等等。 沈陌忽然注意到一个点。 ……他为什么不拒绝薛令? 这个疑问一出,立即将沈陌给问倒了。 他迷茫地站在原地,在心中重复了一遍——是啊,他都可以拒绝薛令了,为什么不呢? 薛令拉他的手他可以甩开,薛令抱他他可以躲避,薛令亲他他可以扭头。 但是。 为什么……不呢? 这个诡异的想法一经诞生,便令沈陌万分迟疑,有什么东西于心中悄然发芽,一下一下地戳着他的喉咙。 他独自站了很久,直到路过的宋春发现了他,惊喜大叫:“主人,你怎么在这儿呢!?” 他一下子扑在沈陌的身上,将人撞得往前猛倾,差点摔倒,龇牙咧嘴:“你做什么?!” 宋春:“和你打招呼啊!” ——兴致勃勃的,完全不知道自己犯错了。 沈陌感觉自己好像一个无辜的路人,在郊外路过时稀奇古怪地就被野牛撞了,揉着肩膀半天才道:“没轻没重的!” 宋春嘿嘿一笑。 沈陌本来还想再说他几句,但话到口中突然灵机一动,想到什么。 他一把拉过宋春:“走,我们出去一趟。” 宋春自然没有不乐意,只要跟着沈陌,他去哪里都可以,兴高采烈:“主人,我们去找沈诵么?” 即使是这把年纪了,小宋大人仍然像个孩子,好在,沈陌最不缺的就是带孩子的经验。 他:“不,我们去另外一个地方。” 他带着宋春左拐右拐,越走越偏,时不时还看看附近的房屋,好像在确定自己没走错。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宋春忍不住。 沈陌没有回答,又往前拐了两个弯,终于找到一处破败的小院,看见其上贴着的春联仍旧带着鲜艳的红,这才于心中松了口气,走过去敲门。 可是敲了半天,没有反应。 他直接让宋春带着自己翻进去 一进来就闻到浓烈的药草味儿,阴凉的风直奔面门而来,熏得人不由眯眼。 “好大的怪味儿。”宋春不适地抽了抽鼻子,“这到底什么破地方。” “医馆。”沈陌道:“过来看看。” 他唤了一声:“有人在吗?” 门后传来一声细微的咳嗽声。 沈陌朝着那边走去。 宋春接着说:“医馆?开在这么偏僻的地方,靠谱吗?而且突然来医馆做什么,薛令那也有郎中……” “嘘。”沈陌竖起一根手指:“别吵,我在想事。” 宋春张了张嘴,脸上难得出现了不明所以的表情。 他想了想,觉得沈陌可能是有什么秘密行动,按住刀柄,警惕起来。 里门未锁,很轻易就推开,里面乌漆嘛黑,火堆旁的小板凳上窝了一个老头,莫约八十岁上下,皮肤粗糙如麻纸,正眯着眼用蒲扇扇火。 第89章 火上吊着沸腾的药罐子,外面那浓烈的药味,就是从这里飘出去的。 “谁啊?”老头的声音十分迟钝,像是刚刚才发现他们似的。 沈陌:“马芳,你还认得我么?” 老人抬起头,眯着眼看他。 他的眼已经很浑浊了,如灰色的玻璃珠,若是不明所以的人,只怕会以为他是个瞎子。 半晌,他慢吞吞:“……记不得了。” 沈陌:“以前我们见过,你也不记得了么?” 马芳摇了摇头,很慢。 沈陌叹了口气,心道算了,直接说正事:“我找你有事。” 马芳:“你要看病吗?” 沈陌:“嗯。” 马芳:“先把个脉罢。你后面那个……” 他看向宋春。 沈陌:“他没病。” 又说:“宋春,你出去罢,把门带上在外面等我。” 宋春本想再倔强几句,但对上沈陌的眼,又屈服了,不甘心地退了出去:“那你有事叫我。” 沈陌笑了一下。 屋子里的布置很简单,屋顶被火焰熏得全是烟灰,两边堆放着山一样的柴火,使本来宽阔的屋子狭窄起来。 而火堆旁边一点,便是桌子,颜色同样乌黑,看上去脏兮兮的。 马芳神态木讷,动作缓慢,像一只蜗牛,沈陌适时搀扶了他一把。 他们认识已经许久了,不过,那时候沈陌还在当丞相,这老头记性不好,视力也不好,每每见面,总是和初见似的。 马芳慢吞吞:“可以是可以,我要钱。” 沈陌点头:“多少?” 马芳毫不客气,直勾勾盯着他:“一百两。” 沈陌眼皮子一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原地蹦起来:“什么时候这么贵了?!” 作者有话说: 开点药治治心病 这两天状态有点差,如果文有节奏或者剧情流畅方面的问题可以随时和我提,我会回头改一下,最近发布的内容我删改了很多,一章的剧情可能是之前存稿几章的浓缩,有些东西我也忘记我写没写过了,经常写完上章立马就忘 总之就是这么个情况 感谢 第77章 数年之前, 沈陌不是没来过他这,那时候,看个病十几枚铜板就够了。 马芳毫不在意, 说话仍旧缓慢:“爱看不看, 我这把年纪的老中医……最值钱了……” 他摸了摸花白的胡子, 用浑浊的眼扫过面前人,用力挺直了腰板,似乎想显现出几分医者的风范,但受到环境的影响,无论再怎么努力, 看上去也只不过是一个动作迟缓的脏老头而已。 沈陌:“……” 马芳:“你看不看?” 沈陌摸了摸身上,没带这么多钱。 “赊账可行吗?”他问。 马芳:“概不赊账。” 沈陌:“…………” 马芳:“不看就请出去罢, 不送……” 沈陌咬牙,起身,盯着他确认似的问:“你什么都能看?” 马芳迟疑了一下:“有一个,不确定。” 沈陌:“什么?” 马芳:“美人香。” 沈陌一怔。 半晌, 他叹气:“不看那个——你等会儿。” 说着跑出去, 找到宋春。 宋春蹲在墙角,正用草棍翻墙角灰堆里的地牯牛,翻出来后放在一起, 看它们斗架。 突然, 肩头被人一拍。 “宋春。” 宋春回头起身:“主人,你怎么这么快出来了?!” 沈陌:“我问你个事。” 宋春:“什么?” 沈陌:“带钱没有?” 宋春:“?” 沈陌:“我要一百两银子。” 宋春:“??” 沈陌:“有没有?” 小宋大人:“没有……” 临时出门,谁平常没事在身上带这么多钱? 沈陌再次叹气。 他说:“算了, 你有多少都给我罢。” 宋春在身上掏了半天, 两个人也才凑出来五六十两,还是银票和碎银。 沈陌拿着钱重新进去了。 “五十两。”沈陌:“你看不看?” 马芳:“不……” 沈陌:“多了没有, 你再怎么抬价,我也就五十两了,要么我就换家去,这五十两你也别想拿。” 马芳:“……” 他妥协:“好罢。” 他给沈陌把脉。 很快抬起头:“你没病。” 沈陌点头:“不错。” 马芳皱眉:“那你看什么病?” 沈陌:“我其实是来开药方子的,不是看病的。” 马芳:“你要开什么药?” 沈陌的手指互相摩挲了一下,忽然觉得有些难以说出口。 可是就算再难说出口,来都来了,也不能白来。 于是他压低声音问:“……有没有能治龙阳之好的药方子?” “……”马芳呆住了:“什么?” 沈陌难以启齿地重复了一遍。 “有没有能治龙阳之好的药方子?” 他觉得依照马芳脸上的表情来看,不能治的病,从今以后又要多了一种了,但自己也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等回答。 果然,半晌之后,马芳呆滞:“按理来说,没有。” “不按理来说呢?”沈陌问。 马芳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好像在说“你怎么能不讲理”。 不过最后在沈陌的央求之下,他还是给开了方子,随即将人赶出门。 沈陌去别的地方拿药后,带着东西和宋春回王府。 回到王府,他就开始琢磨熬药了,首先偷偷找了个瓦罐,把药倒进去,估摸着时间——不能太早也不能太短,必须是薛令回来前那一会儿才行。 虽然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是万一呢? 不过,这药也没说是饭前用还是饭后用……大抵都可以罢? 想着,药已经熬起来。 宋春蹲在旁边,好奇:“这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小孩子家家少管。” 沈陌随意打发他,又觉得宋春在这里实在碍事,得想个办法支开,于是进屋拿了张写了字的纸出来递给他。 “喏。拿着,去库房那边领了罢。” 宋春纸都捏反了,倒着看:“什么字?” 沈陌扶额,替他正回来:“钱,拿这个去库房,能领一百两,分你六十,剩下四十回头给我。” 今天宋春借了沈陌五十两,其实根本没想让人还,不过乍然又得十两,不要白不要,还是高兴坏了:“真的假的?” “真的真的,快滚罢。” 宋春捏着纸,心想这可是主人给的钱,真不一般。 顺利被支走。 沈陌看着他的背影,嘀咕。 存银从四位数变成了冰冷的三位数。 半个时辰后药熬好,沈陌拎着药罐,倒药。 自己一碗,薛令一碗。 可是还有一个问题要解决。 自己能乖乖喝药,但是薛令呢?他肯定不会那么听话。 恰巧这时侍从送来之前说的藕粉,沈陌想了想,拎起药往里倒了点,搅拌均匀。 藕粉立马变成了难看的浅褐色。 他:“……”薛令真的会吃吗? 算了,弄都弄了。 他又热了壶茶,往里面倒了点药,不过没加多少就只能告停——药味太重了。 沈陌盯着剩下的药,发呆,想不出办法。 药罐里还留着一些,可以作为备用,被他放在不显眼的地方。 薛令一进门就闻到一股子药味,皱着眉在屏风后找到了他。 “你在做什么?”他问:“你病了?哪来的药味?” 沈陌立马回神:“你来得正好——吃藕粉吗?” 薛令:“?” 沈陌把藕粉端过去,面不改色毫不要脸:“我亲手拌的。” 薛令:“??” 他指着沈陌手中碗里的东西:“这是藕粉?” 沈陌:“昂。” 薛令:“你把我当傻子吗?” 沈陌:“没有啊。” 薛令:“……你自己看清楚这是什么东西,想毒死我就直接说,何必装模作样,演得也无半分像。” 他转身,走了。 沈陌连忙追上去:“确实是藕粉啊!” 他的手扯住薛令的衣。 薛令居高临下看他。 被这样的目光盯着,沈陌看看他,又看看碗,最终还是放弃:“好罢,这东西看上去确实是不好吃,不过你先别生气,是这样的,我今天出门一趟,拿了些补药回来……你要不先喝口茶?” 他放下碗,又拿起茶杯。 薛令:“…………” 他:“你真当我闻不出来么?” 沈陌移目:“啧,哎呀……” 薛令盯着他:“到底怎么回事?” 第90章 沈陌:“没什么事,就是换季了,我拿了点补药……” “哪家拿的药?药方呢?” 沈陌故作责怪:“药方那东西,是能随便给人看的么?” 薛令掐他的脸:“沈怀矜,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 沈陌被他一通蹂躏,揉着脸半天说不出话来:“又不是要害你……我就是怕你不肯喝,要是真把你毒死了,我,堂兄,宋春,我们哪个能跑得掉?” 薛令语塞。 沈陌又双手把放温的药捧过来,递给他:“快来喝罢,冷了就不好喝了,你一碗我一碗,干了。” 他自作主张“碰杯”。 薛令看着那黑漆漆的液体皱眉:“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沈陌:“咕嘟咕嘟咕嘟。” 薛令:“……” 沈陌擦了擦嘴。 薛令一言难尽。 沈陌催促他:“喝罢!” “非喝不可?” “嗯嗯嗯。” “……”薛令:“这到底是什么药?” 沈陌:“就是……补药啊。” 他总不能说是治断袖病的。 薛令的目光意味深长扫过沈陌,半晌,还是抬手,将药一饮而尽。 本来以为还要多费口舌的沈陌:“!!!” 他:“你真喝了!” 薛令挑眉:“不是你叫我喝的么?” 又说:“一股怪味。” 说着把碗丢回沈陌手中,将外袍脱下,挂在一边。 沈陌看着手里的空碗,不可置信:“万一我真的下毒了呢?” 薛令回头看他,居高临下神色淡淡:“那你就死定了。” 沈陌跟过去:“那肯定没有——我就是没想到,你这么好说话。” “少对别人使这种手段。” 沈陌:“啊?” 薛令已经到案边去了。 过了一会儿,沈陌缓慢走到他身边,试探问:“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薛令:“什么不对?” 沈陌:“就是,呃,感觉变了……” 薛令皱眉:“没有。你真放东西了?” 沈陌:“那倒也没有。” 薛令稍微舒缓表情:“过来点。” 沈陌更靠近了些:“干什么?” 薛令握住他的手:“怎么是凉的?” 沈陌一脸懵。 薛令又拉他的手来贴自己的脸,暖了暖:“不喝你就求人,喝了又不相信,你今天怎么回事?” 沈陌紧张:“我,我没怎么啊,我的手就是这样的,你握它干什么啊?” 他被盯得有些口不择言。 薛令乜斜他:“还握得少了?” 说着,将另一只手一抬。 沈陌惊讶,以为他是要摸自己的脸,但没想到那只手落在自己肩上,替他理了理衣裳。 “身子弱也不知道注意些。” …… ——温柔会持家相貌端正。 那可太端正了。 …… 畜生啊畜生!沈陌在心里对自己说。羞愧万分。 恰巧这时候侍从过来了,说外面有人求见王爷,薛令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跟出来的沈陌,莫名勾了勾唇:“过几天给你个好东西。” 他平时不常笑的,因此这一笑实在太新奇,那张冷硬的脸温和五分,剩下五分轻盈放松,透着些年轻意气,矜贵雍容。 沈陌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连自己到哪都不知道,直到背撞上桌子才停下,一惊。 他无声叹息,心想方才那一幕要让京中的小姑娘见了,该有多少芳心错乱。 他觉得大抵是自己太心虚了,毕竟,若他是薛令那个身份,要是有人这样让自己喝不明不白的药,沈陌是绝对不会应允的。 不仅不会应允,还要疑心大发……可这人只是问了几句便一饮而尽。 沈陌将药罐子重新拿出来,疑心。 ……真的有用么? 是药没感觉,还是自己对薛令没感觉? 沈陌犹豫着给自己倒了半碗剩下的汤药,又喝了一口。 他砸吧砸吧嘴。 好像确实没什么反应。 五十两白花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梳理了一下大纲,发现写到这里大概还剩下两三个大剧情就能正文完结了,真是指日可待,卷标我打算完结后再调调,暂且不弄 第78章 自那天之后, 沈陌就将药方和剩下的药一并收起,封存藏好,再未给薛令喝过。 侍从见到他好几回, 都说他看上去更加纠结了。 沈陌揽镜自照, 摸着自己的脸——有吗? 他是真想知道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沈陌甚至问过宋春、沈诵与萧熹, 让他们看看自己哪里纠结了,结果一个马大哈听都听不懂,一个比他还迟钝,居然反过来问他“有吗”,还有一个非要搞清楚沈陌为什么要这么问, 差点把他老底都给扒拉出来,令人不免怀疑是否有报旧仇的意思。 最后, 沈陌姗姗回去。 才晴了没几天,又开始下雨了,墨点本来在外面玩得好好的,闻到水汽蹦蹦跳跳跑了回来, 侍从蹲在房檐下, 正给这只大馋猫熬冬瓜吃,火焰噼啪声、风声、雨声、竹叶晃荡娑娑声混在一起,如没节拍的乱曲, 滴滴答答敲在心尖上。 沈陌坐在檐下, 看见面前的地面从干燥变为湿漉,尘土的气息很是舒缓。 “你心不静。” 耳边忽然响起萧静和以前批评他的声音。 他心头一颤,雨水的凉气顺着宽大的袖子往里蔓延, 鸡皮疙瘩都起来, 眨了眨眼,才发现是有雨水落在睫毛上, 黏糊住,于是赶忙擦去。 ——到底哪纠结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侍从从罐子里舀冬瓜汤出来,墨点迫不及待扒拉他的袖子,为了避免它被烫到,他努力抬高了手,对着滚烫的碗里呼呼吹气。 自重生的那天起,一切就好像做梦一般,沈陌从未想过——薛令,这个几乎是由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会喜欢自己,也绝没有想过自己会喜欢他。 沈陌实在是个很有责任感的人,因此,他好像天生就要对很多人负责——年轻丧夫的母亲、培养自己的伯父、教导自己的老师、服毒身亡的惠妃、依赖自己的薛令、肃帝交由至自己手上的江山社稷……甚至是年幼的小皇帝,担子一个接一个地放在他的肩上,他不仅并不觉得累,反倒认为很有成就感。 这是寻常人所不能理解的。 或许有人天生就是操心的命,沈陌乐观地以为,此乃“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所有人投射到他身上的希望,他都要一一反馈。 然而,这些期望里没有情爱。 沈陌活了二十多年,没来得及定亲娶亲、甚至都未曾想过这一回事,他太忙了,时间就合该花在更加重要的事情之上,那些情情爱爱过分浅薄,上天所降临之大任里并未包含。 薛令是第一个向他索取这些的人,他的情绪比起其他万分无用,却最令沈陌不忍。 其实沈陌或许明白自己在纠结什么,只是思绪如风如雨,风雨如晦。 墨点如愿喝上了适口的冬瓜汤,侍从一下一下摸着它的背毛,薛令今天不在,独留沈陌一个人对着越来越大的雨独自惆怅纠结,连衣裳被打湿了都不知道。 忽然,前方有一个深色的人影撑伞冒着大雨走来。 沈陌起身。 那人:“我有要事求见殿下!” 沈陌拢袖:“殿下不在。你先上来罢。” 说着脚步往旁边一挪,给他挪了个位置。 那人是个没见过的新面孔,自然不认识沈陌:“殿下不在?可我有很要紧的东西——算了。” 他转身想要离去。 沈陌叫住他:“等等,东西给我罢。” 男人顿住:“你是谁?” 沈陌:“我是王爷的人,你没见过我,近日里他桌子上的奏折都是我批的,放心给我就是。” 男人又看向旁边的侍从——这个他认得。 侍从见状抱着猫过来:“怎么了?” 沈陌简单说了两句情况,侍从笑着道:“确实是这么回事。总不能劳烦你等王爷回来再走一趟。” 男人将一封用防水的油纸包着的信封递给他:“既然如此,那便劳烦了。”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沈陌慢慢收回目光,手里攥着信封往里面走去:“点个灯罢。” “是。”侍从进去了。 沈陌下意识低头去看手上的东西,动作一顿——这份信居然没有做处理,口部简单别着,谁都能打开。 窥探欲从心底滋生,难以克制,趁侍从还没弄完,沈陌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借着雷光去看上面的内容。 纸上只写了六个字。 ——崔俐如已回宫。 沈陌的眼猛然睁大,抬头,回身看向屋外。 “哗——” 电闪雷鸣。 侍从出来了,脚步声哒哒:“真是好大的雨,公子,灯已点好……怎么了,是外面有东西吗?” 第91章 沈陌已经将东西塞回去,在转头时神情瞬间调整成最自然的模样,笑了一下:“……没什么,进去罢。” 随即用蜜蜡封好信封,将其放在薛令的书桌之上。 - “沈小公子,陛下在里边,请。” 长乐宫前有一条很长的宫道,沈陌是提着衣撑着伞过来的,他不是第一次进宫了,也不像以前那般年幼无知,面对客气的宫宦,可以从容有礼的应对:“劳烦引路了。” 看着面前长身玉立样貌出众的年轻人,太监也乐得与他说话:“客气,客气。” 刚到殿门前,就听见里面传来声音。 “……陛下何必选他。” “日子安生惯了,便总会想着能不能找点乐趣,啊,一个小东西而已,先看看,不行便换么。” 是肃帝和那个叫崔俐如的内侍。 天空灰暗,像草木燃烧殆尽的余色,宫中的天与外面的天没有任何区别,即使是天子也不得优待。 太监进去禀报了,沈陌在门外稍等,他的听力一贯的好,站在这里也能听见里面传来的部分声音。 他听见在太监离开后,里面的人便停下原本的话题,随后,肃帝道:“小东西来了。” “让他进来罢。” 小东西? 沈陌愣怔,是在说自己么? 他低头,因为下雨,自己靛蓝的衣袍有几处深色斑驳,不过看上去还好,并不十分明显。 不算失礼。 未几,方才进去的太监出来,对他道:“陛下有请。” 沈陌点头,进了长乐宫。 宫灯明亮,宫娥立于角落,肃帝脸色苍白,靠在榻上,崔俐如站在他身侧,替他松松筋骨。 见到肃帝的一刹那,沈陌的眼底划过惊讶——上次进宫是半月前,当时便已经听说他病了,但现如今又有不同,不过是一段时间未见,陛下的身体居然差了如此多。 肃帝清俊的脸消瘦,颧骨也比以前明显,他知道自己的模样很憔悴,牵着唇角笑了一下,勉强坐直身子:“你来了啊。” 沈陌跪下,行礼:“参见陛下。” 肃帝微笑着抬手:“快起来罢,方才,我们还在说你呢。” 他对身边的内侍递了一个眼色。 沈陌起身时,肃帝紧接着又道:“坐近些罢,朕最近有些疲累,怕同你说话,你听不清。” “是。”沈陌恭恭敬敬来到他身边。 “听闻你最近游走四方,献计献策,很多都言之有物,朕也收到了好几份奏折夸你——几年不见,你沉稳许多,也愈发有本事了。”肃帝道:“比起当年,出落得也愈发漂亮,倒是很有你师长的风度。” 肃帝是个高个子,沈陌还记得第一次见他时——自己只有肃帝的腰那么高。 “幼年时不谙世事,狂言成章,陛下提起这些真是折煞我了,要跟老师比,我还差的远呢。”沈陌一拱手:“还是陛下治国有方,臣子们也都善于听言,否则如今草民还不知道在哪蜗居。” 肃帝点点头:“你确实是懂事许多,朕记得,你堂兄是探花郎——你这个年纪,这身才华,得个功名轻而易举。” 崔俐如在旁边提醒:“陛下,沈小公子母逝未过三年,还在服丧呢。” “哦……难怪。”肃帝恍然大悟:“朕就说,既有如此才德,怎么没在朝堂上见到沈小公子……原来如此,实在是朕失言了。” 他未必不知道这件事,只不过出于某种目的在伪装,故意装作不知道罢了。 沈陌勉强道:“陛下不必自责,确实是家母故去,草民才一直未能科考,如今苟且于世,羞愧万分。” 肃帝又是点点头,叹了口气:“你还年轻,有大把的时间……不过朕倒觉得,有时不必执着于一条路。” 沈陌愣了:“陛下这是何意?” 肃帝并未直接回复,咳嗽几声后想要起身,崔俐如连忙搀扶他。 他站起来时,华服压身,巍然如高山立于面前,帝王威严未随病情削弱半分。 沈陌也跟着起身。 “身如蚁穴,触之即崩,让你见笑了。”肃帝淡淡道:“朕的病愈发严重起来,也不知还能撑多久。” 沈陌更加惊讶了。 他的感觉居然没错——可肃帝,今年也不过二十余岁。 他连忙倾身:“陛下春秋鼎盛,还是正……” “呵。”肃帝拍拍他的肩,勾着唇:“先皇驾崩时,也不过四十八岁。” 沈陌一震。 “走罢,我们去个地方。” 沈陌抬头,肩头仿佛还残留着触感,肃帝玄色龙袍上的金线被灯火照亮,尤其是龙目处,狰狞得让人不敢直视。 出了宫门,雨刚好停了,肃帝让他与自己同乘车驾。这可是大恩赐,沈陌无功,不敢接受,但肃帝却道:“莫要多言,怕别人说闲话,那就不让他们知道。” 沈陌只好照做,心中却觉得肃帝变化许多,如果是之前——这种事绝不会发生,他最讲究礼仪礼法,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就算让人跟在马车边走一路,心中也不会觉得怎么样。 是因为病么?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他们来到了驻扎在京师附近的军营。 肃帝没有惊动多余的人, 站在军营附近的高坡上遥遥望去,其下大部分的情况尽收眼底,在冷风中十分壮观。 黑云压城、城欲摧。 肃帝袖手而立, 俯瞰其下, 眯着眼:“此处东边是神武军, 西边是龙武军,中间是羽林军,皆属于禁军,为精兵良将,行护卫京师与皇宫之职责, 手握此处,京师尽在掌中。你瞧如何?” 虽然是阴天, 但军队并未停止训练,人头密集,人流有序涌动,威武非凡, 沈陌站在这里, 忽然就有了一种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心中肃然起敬。 他站在肃帝身后,视线已然如此, 肃帝的眼中视线该有多么宽广。 “巍然如我盛朝本色。”沈陌道。 肃帝笑了一下, 又说:“沈家小公子,盛朝本色是什么?” 沈陌:“泱泱大国,国泰民安, 百姓富足, 君主贤明,万邦来朝, 震慑四方,如此地三万禁军,能压邪佞、护京师,令他者不敢冒犯。” 他俯身一拜。 肃帝点头:“不错。我盛朝已有两百年底蕴,自朕登基以来,事必躬亲,不敢稍加放松,为的就是他人不敢辱、不敢不敬——朕又问你,你以为何谓君主?” “草民以为,仁者为君,领者为主。” “何故?” “天子领天命,掌万事,护臣民,故须有仁心,又统领四海,为江山之主。” 肃帝摇头:“不对。” 沈陌愣怔。 肃帝:“依你所言,仁德而又统领四海的是君主,那么,上古的桀纣,又该置之于何位?” 沈陌迟疑:“……也是君主” “你所谓的君主,是仁君,但暴君也是君。君即是君,他人无论看好不看好,都无法辩驳其身份,是以,专权者为君,衡权者为仁君,一意孤行者为暴君,走哪条路全在君主一念之间。而君主,一世都在与权力打交道。” 跪在地上的年轻人抬头,犯了大不敬与君对视。 好在天子并没有怪罪,似笑非笑:“不过,沈小公子这个回答,倒是有些贤臣风范。” 沈陌:“多谢陛下指点。” “指点谈不上,你又当不了皇帝。” “……” 肃帝短促笑出声,脸上稍微有了几分血色:“好了……不逗你了。朕的学问比起萧老国公差得太远,比起你也未必胜出,只不过赢在身居此位、做过几年皇帝罢了,你说的也未免不对,凡百姓皆爱明君。啊……这么说起来,天地间对我们这群孤家寡人的要求实在太多。” 沈陌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 咳嗽几声后,肃帝又道:“你母亲去世,按理来说要等孝期过去再讲其他,但朕时日无多——若你能入朝堂……你待如何?” “陛下这是何意?” 肃帝:“陛下欲为江山社稷考虑,做明君。” 沈陌惊诧,立马撩起衣袍跪在原地:“草民惶恐,此事不符礼法。” 肃帝回头,垂眼看他,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瞧瞧,朕好不容易放下这些一回,你反倒拎起来了。但凡是朝中那些老油条,听到这话,定要从旁侧击问问朕是什么意思,然后再三拉扯一番,扭扭捏捏,说什么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再来跪下谢恩——朕好些年没见到你这么乖的孩子。” 就连当年还是皇子时,肃帝都未曾有过如此的时光。 沈陌急切道:“陛下,草民只是觉得不合适,若为我开此先河,后面凭自己本事入朝的人该如何自居?人人皆有父母……” 肃帝打断他:“有什么不合适的?规矩礼法虽然是死的,可人是活的,你既觉得母丧未过不可入朝,朕亦可以为你找一个可以入朝的理由,天子专权,权用在此处,没人敢说什么。” 第92章 沈陌:“可……” 肃帝:“再多说,便迂腐俗气了,你母亲在世时,应当也念着你能入朝为官光宗耀祖。是孝顺给别人看,还是慰藉她九泉之灵,你想必也清楚。” 沈陌再次抬头。 肃帝居高临下,脸上的笑意已经慢慢收拢,嘴角平了下来。 半晌,他又道:“……或许你觉得朕是个和弟弟计较的小气皇帝,但,朕乃天子,天子之责未尝有一日疏忽,朕比他年长,做皇帝亦比他合适。” 薛令降生之后,因成帝对其宠爱,本来板上钉钉的储君之位到其驾崩都未能落在肃帝头上,即使后来继位,他心有不甘也是理所应当。 古往今来有数不清的皇帝,肃帝知道自己不是其中做得最好的,也不是其中名气最大的,但他无愧于心,无愧天地,即使身负是非功过,他也敢任凭他人去说。 他有他的野心,也有他的算计,有朝一日步入九泉之下,见到成帝,亦不怕与其算账。 因他所为,全为大局着想。 跪在自己面前的年轻人眼中瞳孔细微收缩,唇也跟着颤抖了,心中所想谁也不知——但肃帝知道,自己选对人了。 一个仁慈、出众、有抱负却无根基无背景、愿意付出牺牲、并且接受能力强的…… 棋子。 他苍白的脸上重新浮现出笑意,崔俐如将沈陌扶起。 于暴雨降临之前,天子对身边的少年道:“……你从小学的是仁义、王道,又心怀远志,皇子年幼,便交给你罢。” 哗—— 雨倾盆而下,电闪雷鸣,雷光照亮华美的宫殿,宫女牵来肃帝唯一的皇子。 于长乐宫中,沈陌第一次见到他。 ——年幼的、即将被他亲自教导的、未来盛朝的皇帝。 肃帝将塑造一国之君的权力交由沈陌手中,他尚且有些恍惚,见人来到,往前走了几步后跪倒在地。 盯着皇子懵懂的双眼,沈陌原本暗淡的心中燃起星星之火,火焰越烧越大,将神志尽数吞没,就连赤红的肝胆都被熏得乌黑发亮,手背青筋暴起,昏暗房间中燃烧着的梅花香被完全忽视。 他的机会似乎来了。 即使内心汹涌澎湃,表面上,他依旧平静从容。 沈陌勉强勾起唇角:“殿下,以后我就是你的老师。” 经史子集被凌乱堆放在脚边,远处,青铜编钟的声音悠悠扬扬如龙吟,即使大雨滂沱,气势亦未曾减免半分。 小皇子懵懂地看着他,还不识字,也听不懂人言。 没关系,都没关系。 ——他要像萧静和教导自己那样,拼尽一身骨髓血脉,教出一个明君,他要亲手捏造皇子的骨肉,将他打造完美,要这盛世也能留下自己的影子,要青史留名。 即使最后肝脑涂地,碎尸万段…… 也在所不惜。 可是等到编钟声渐渐消退,大雨滂沱里忽然传来脚步声,由慢到快,再由快到停。 有人唤他:“沈陌。” 沈陌回头。 十六岁的薛令淋雨而来,站在门口,眼瞳被雷光照亮,表情如遭最亲密的人背叛,很是受伤。 “你……”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颤抖着问:“你,不要我了么?” …… “轰隆——” “沈陌!醒醒!醒醒!” “该死——去请郎中,宫里的太医也请过来!” “是!” “咳咳咳咳咳……” 沈陌猛然睁开眼,一把推开抓住自己的人,发现自己满身的血。 他剧烈咳嗽起来,竟还要不顾阻拦挣扎着下床,往外走去。 外面正在下大雨。 雷电轰然落地,电光照彻眼底,他的脚步顿住,几息过后忽然偏头,踉跄着往一边跑。 有人拉住他的衣袖:“等等,你怎么了?!你……” 沈陌甩开他,加快了脚步走到镜子前面,“扑通”跪倒在地。 铜镜中的人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口鼻流血,脸色苍白,仿若脱离□□的鬼魂。 ……这是,他自己。 衣袖擦血,擦不去。 沈陌本想对镜整理仪容,快速地用衣料撇去鲜血,不料呼吸急促,一个不小心再次咳嗽起来,腰都弯下。 身后的人扶住他:“我已经叫了郎中,马上就会有人来医治,你——快些拿水来!” 沈陌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推开他的搀扶,抬起头,目光正好与镜中的自己对视。 那张如同地府之中爬出来的皮囊沾上血腥气,眉目勾画,如同隔世,雾气缭绕间,另一张脸从他身后浮现出来,嘴唇张合着。 ——君者,掌生死,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沈陌呆愣愣看着镜子,突然发现,此时的自己,脸色就像当时病重的肃帝一样苍白。 他茫然无措。 一只温暖的手重新握住了沈陌的腕,不顾血腥与污浊,将自己的衣服披在他身上,可是说了什么,沈陌已经听不清。 他颤抖着弯下腰去,脸被影子覆盖,梦中旧事依稀,如万古不灭的、沉淀在棺椁与书案之间的幽幽梅花香——沈陌终于又想起,在丞相府中多个日夜里清冷腥甜的记忆。 书卷被风雨吹得湿透,墨汁化开,洇成模糊不清的一团。 狡、兔、死、走、狗、烹。 飞、鸟、尽、良、弓、藏。 一,石,二,鸟。 即使皇帝病了,即使他没几天就要死去,他也仍旧可以让人按住沈陌,将毒药摆在他的面前。 肃帝斜倚在榻上,撑着脑袋说:“沈卿,来罢,为了大盛,喝了罢。” “不会一下子就死了的,你还能活到皇子长大,”他勾着唇:“来日我们九泉之下相会,你仍旧能做朕的臣子。” 皇恩浩荡,还不跪谢? 沈陌剧烈地咳嗽着,药汁大部分都落入腹中,一股绞痛慢慢蔓延至全身。 座上人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 “朕本没想过要你死,要是能再蠢笨一点,年老一点……可惜你偏偏聪明又年轻。” “也罢——卿本佳人,梅花幽洁,也算是……正好配你。” 一声雷霆击碎乌云,落在京城郊野,照亮半个天空。 有人强行将他从梦魇中揪出,大声唤他的名字,松柏冷香最终代替梅花甜暖,将他带回人间。 沈陌强行按捺住喉头腥甜,剧烈喘息着,半晌,喑哑出声: “此身短命……何苦留我,何苦……负你……” 薛令听清此句,心头一颤,浑身亦是一冷。 他搂紧了沈陌,跪坐在地,以肉身做倚,低声用力道:“……谁都可以短命,唯你不行,我在一日,护你一日。” 第80章 侍从带着陈管事与郎中太医进来时, 沈陌已经闭上了眼,黑发如墨,额头靠在薛令的肩上。 无人敢打扰王爷, 见到他们来俱是松了口气。 侍从颤颤巍巍:“王爷, 医者都来了。” 陈管事路上得知事情的经过, 头上亦出了一把汗。 薛令睁开眼,将怀里的人抱起放置在床上,又替他盖好被子,整理头发,最后道:“……把脉罢。” 太医先上前来, 把脉,大惊:“这……” 薛令:“说。” “禀王爷, 这是天人五衰的脉象啊!”太医跪倒在地:“只怕药石无医!” 薛令皱眉,指了另外一个:“你来。” 那是宫外的郎中,把脉后亦是跪地请罪。 薛令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走了两圈:“天人五衰?京师里有名有姓的郎中全都请来, 一个一个的看, 我就不信没有办法!” 陈管事立马去办。 然而接连来了十余个京中“名医”,室内被踩得泥水遍地,说辞都无二出入。 薛令心中虽有怒火, 但也知道此时不是发火的时候——沈陌之前还是好好的, 怎么会突然就天人五衰? 宋春听闻此事,冒雨赶来。 彼时沈陌身上的血迹已经被擦干净,但脸色实在是吓人, 他见后立即就要发怒, 但念及人已经睡着,便压低声音质问:“到底怎么回事?!你霸占我主人, 却让他变成这个样子——你当真觉得我拿你没办法了?!” 弦月刀出鞘,刀尖直对薛令,惊动侍从,连忙喊外面侍卫进来。 堂堂摄政王殿下被一个莽夫如此指着,若不严惩,何其丢脸,但薛令却面不改色。 他定定发问:“……你们前几天去了哪里?” 在场所有人里,无人比他更在意沈陌的安危,关键时刻,也是他最该沉稳,不能掉半分链子。 想着沈陌急疾的每一种可能,薛令忽然忆起,昨日宋春拿了沈陌给的纸条去库房领了钱——一百两。 在此之前,沈陌的花销其实不多,吃的喝的全在王府,偶尔从薛令桌子上顺点笔墨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每日那一壶茶就已算了不得的花费。 第93章 这时,他又想起昨天沈陌让他喝的那碗药。 ——他或许是花钱去拿药了。 然而什么补药能这么贵? 然而宋春根本不听,刀刃劈来,厉风袭面,幸好被赶来的侍卫架住,即使如此还在怒喝:“关你什么事?!把他给我,我要带他走!” 昨天不还好好的吗?为什么今天就变了,又是吐血又是咳嗽……一定是薛令搞的鬼! 薛令:“放开他。” 侍卫:“殿下,此人危险——” “放开他!” 侍卫一顿,只能听话。 刀兵卸下。 宋春虎视眈眈的看着他。 薛令微微抬着下巴:“你杀不了我,也救不了他,若想人没事,便听我发问,问你什么答什么。” “凭什么告诉你?!”宋春恶狠狠:“你果然是个狼子野心的小人,若不是主人护你,我早就对你动手了……” “告诉我,你们前几日去了哪里。”薛令冷冷地盯着他:“若他因为你这几句废话出了大事,我一定会削了你的狗头陪葬!” 宋春瞳孔微缩,几息僵持之后,他终于还是别过头,没好气:“……不过是去了城西的一个角落里,找了个破烂郎中拿药。” 薛令立马下令:“你们几个跟着宋春,立马去将那人带回来!” “是!” 已经入夜。 人散去后,薛令走到床边,蹲下。 侍从跟在他身后,递来湿帕子,不敢抬头。 “退下罢。”他听见自家王爷说。 侍从回神,连忙放下东西退出屋内。 屋外日光已经浑然不见,天地幽怨,化作云层叠在头顶,他的背后也出了一身汗。 方才的混乱中,不少人都挨了薛令的批,手忙脚乱时或许没有注意到不对,但侍从全听见了。 ——躺在床上那位,宋春唤他主人。 宋春的主人只有一个,谁都知道。 沈陌。 可沈陌不是……早在六年前就死了么? 侍从回头,从窗户的缝隙处,隐约可以看见王爷半跪在床前,俯身用自己的脸去贴床上人的脸。 这一幕,和六年之前侍从看到的东西重叠。 然而那时,沈陌的脖子上有一条刀剑割出来的大豁口,现在这个“沈陌”,脖子上干干净净。 …… 究竟是人是鬼? 他不寒而栗,站在角落里噤声。 更远处,王府内高楼上,青铜铃被雨水浇透,又被风吹动着,发出沉闷的“叮铃”“叮铃”。 声音回荡在霾色的天际之间,渐行渐远。 屋内。 沈陌睁开眼。 他撇过头去咳嗽几声:“……你干什么?” 薛令替他掖被子的动作一顿,仍然继续:“看看你。” 还是热的。 他握住沈陌的手,起来了,坐在旁边。 “好些没有?”薛令垂着眼,那些负面的情绪尽数被压制于脑海深处,他的声音很轻,又说:“我很担心你。” 沈陌一怔。 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递到心中,薛令很少说这样直白的话。 沈陌盯着头顶的房梁与轻纱,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等了好一会儿后忽然道:“多谢你。” 薛令:“无妨。” 沈陌:“你请郎中了么?” “请过了。”薛令:“太医也来过,说你体虚,需要静养。” 沈陌:“怎么能请太医呢?那是宫里的人,人多眼杂之后,我的事万一暴露了怎么办?” 薛令:“暴露就暴露罢,我早也不能忍了。” 沈陌叹息一声。 “你真是……” 薛令短促笑了声:“别怕,我陪你就是。” 许久之后,沈陌又喃喃:“我似乎梦见一些旧事。” “什么旧事?” “就是……很多年前。那时候你还很小,我也才十多岁,你皇兄叫我去宫里见薛晟,他也很小,然后,被你看见了,你跟我生气呢。” 沈陌顿了顿:“若是现在的你看见以前那一幕,也不知道还会不会生气。” 薛令:“……” 沈陌:“看来是会生气了。” 薛令:“生不生气,也已经过去了。” 沈陌牵起嘴角勉强笑了笑,有些黯然:“你从小就是个很难搞定的人。” 薛令轻声:“若你是因为这个生病,那我便不怪你了。” 他看见沈陌的眸光乍然颤抖,眼眶红润起来。 “……是我连累你了。”他闭上眼。 “事到如今,你应当知道我的。”薛令:“我说不怪就不怪。” 薛令没有问缘由,没有问过去,也没有问未来。 如二人历经沧海桑田之后,还能重归平静,已经是难能可贵,至于其他的,也没有那么重要了,总有一天沈陌会告诉他,亦或者他自己弄明白。 沈陌:“重生或许并非毫无后果,你这样,实在让我为难,若我再死一次,岂不是辜负你的美意?你家世好,相貌好,如今有财有地位,总不能离了我就孤寡一生。况且,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说不定以后还会让你失望……也根本配不上你。” 薛令摸他的额头:“此话我只当你是病糊涂了,胡说八道。” 沈陌:“我是认真的。” 他抓住了薛令的衣袖。 薛令缓缓下滑握住他那只手:“……我也是认真的。” “一身血脉是祖辈所赠,一身皮囊是父母所养,世间无价宝易求,偏真心难得,即使跪遍漫天神佛也无用。” 在沈陌颤抖的视线中,他平静道:“可薛令只求这个,哪怕用皮囊骨血、万顷家财去换,哪怕此世受人唾骂,百年之后下地狱——与你回头看我一眼相比,又算什么呢?” 若得一颗真心需要用另一颗去换,薛令愿意首先刨开自己的让沈陌看,即使沈陌看完之后不愿接受,他亦不悔有当初,好歹试过,无怨无恨。 沈陌再次缓缓闭眼,将脸埋在他的手心,深呼吸:“你真是让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薛令忽视掌心的湿润道:“那便暂时不要想了。” 他又陪沈陌坐了一会儿,随即道:“前几天我说要送你一个东西,现在拿来给你看。” 本来是打算回来就拿给沈陌,只是没想到后来发生了这些事,不过,现在也不晚。 他捧了一张兔毛小毯——是用上次打猎得来的兔皮做的,洁白柔软。 “你白天爱在榻上睡觉,身子弱,便该多注意些。”薛令轻声:“如今有了这个盖着便刚刚好了,还有一件兔裘,做工要复杂些,过些时日在拿给你看。” 沈陌惊讶,指尖拂过兔毛毯子的表面:“给我的?” “是。” 沈陌喃喃:“我很喜欢。” 薛令:“你不喜欢,我也会逼着你喜欢。” 沈陌笑了一下,等过了很久,才恋恋不舍道:“先收起来罢。” 薛令走开,很快又回到他身边。 又坐了一会儿,沈陌聊不动了,昏昏欲睡,薛令也站起身,往外走去。 沈陌有事瞒着他,他知道。 但现在不是逼问他的时候,而且……除了问沈陌以外,薛令总也有其他办法去了解这件事。 未几,雨停。 宋春一身湿哒哒的,带着个披着蓑衣的老头回到王府,把人丢在薛令面前。 他目光锐利,一只手按在腰间刀柄之上,微微抬着下巴:“就是他。” 老头看上去还没搞清楚情况,茫然地看着面前围着的一堆人,语调艰难:“你们……你们都是来找我看病的?” 虽然说熟客介绍新客,但这新客也太多了,这得看到什么时候啊。 薛令拢着袖子,目光深深地看着他。 “把人带进来。”他道。 随即转身进了另一个屋子。 宋春擦了把脸上的雨水,两个侍卫将老头带走,他想再去看看沈陌的情况,却在进门时被拦住。 侍从恭恭敬敬:“公子歇下了,小宋大人还是先去换身衣裳罢,免得着凉了。” “歇下了?他方才醒过?” “是。” 宋春在外边转了两圈,很想进去,但最后还是忍住,在窗边推开一条小缝往里面瞅了几眼。 一切平静。 他松了一口气,没有离开,而是选择抱着刀守在门口。 绝不能让狗薛令再做什么。 另一边。 马芳局促地坐在凳子上,看着对面那个英俊雍容的男人,有些害怕。 他素来独居,鲜少与人交际,深知人多了的可怕,也从未见过如薛令这般孤高之人,更不必说两人穿着上的云泥之别,愈发拉开了距离。 就算是个蠢货,遇见薛令,也该知道他不好惹。 不好惹的摄政王殿下抬了抬下巴,拿出一张画像:“他,你见过么?” 第94章 作者有话说: 薛令你从此高下立断了 内容提要来自鱼玄机的诗 第81章 马芳眯着眼看画像:“看不清。” 薛令便走过去给他看。 “好熟悉的样貌。”马芳慢吞吞缩回脖子去:“想不起来了。” 薛令:“给你个机会, 好好想想。” 马芳茫然抬起头:“想什么?” 薛令:“想想,你是想死还是想活?” “……”马芳立马:“我想起来了,前两天见过的。” 薛令紧接着问:“你们做了什么?” 马芳:“他找我开药, 治断袖的药。” 薛令:“……?” 马芳:“给了我五十两, 很抠门。” 薛令:“……???” 薛令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现在不是计较沈陌拿自己的钱,买药治自己的断袖的时候,但太阳穴仍然因这句荒唐的话而跳了跳。 难怪那天支支吾吾的。 混账一个。 “就这个?”他又问。 “就这个。”马芳茫然:“是药出问题了吗?我没给他拿药,他抠门, 只要了药方。” 意思是不关他的事。 “没问题,好得很。”薛令连连点头:“药方写下来给我看。” 马芳不敢招惹他, 听话地将药方交了出来,薛令让人拿药方去给郎中确认,自己则又带着马芳来到沈陌的屋子门口。 宋春见到他,立马从地上站起来。 薛令淡淡扫过他湿透的衣裳, 忽略, 对马芳道:“你的医术如何?” 马芳磕磕绊绊:“还行,你,你要让我看病吗?” 薛令:“是。” 马芳不忘原则:“要钱的。” “多少?” “一, 一百两。”马芳小心翼翼:“……五十两也可以。” “给你一千两, 黄金。”薛令没有还价,抬了抬下巴:“治得好里面的人,带着一千两回去, 治不好, 这一千两便给你打副棺木。” 马芳愣了,惊喜:“真的?” 薛令:“当然是真的, 只看你有没有命拿了。” 马芳没有半点害怕:“我要现钱。” 他不会换银票。 “随便你。” 沈陌既然能找到这么个脏兮兮的老头,又敢开方子给自己吃,便说明他确实是有点本事的,而且,性命与重利相逼之下,他没有半点害怕——要么是极度自信,医术高超,要么就是利欲熏心冲昏头脑,不管怎么样,都先试试再说。 侍从轻手轻脚点了支可以令人昏睡的熏香,确认不会出现偏差后,打开门,让马芳与薛令进去。 门关上。 宋春趴在窗户上酸溜溜的看。 床上人着素衣,素衣却不若肤色苍白,乌发似墨流淌,静静地,已经深度沉睡。 那香是西域的奇香,安神效果极好,在香燃尽之前,沈陌绝不会醒来,而清醒着的人也不会受到影响。 马芳跪在床边要给他把脉,侍从见状,拿了个蒲团给他垫在膝下。 这一脉把了足有一刻钟,一刻钟后,马芳脸色变了,抬头看向沈陌,干瘪的嘴唇颤抖。 “这个脉象我认得!”他脸色蜡黄如土,喃喃:“我记得他,我想起来了。” “他让我做的事,我还没做好,他离开,又回来,可我还没做好。”马芳语序混乱地说:“我攒钱买药配药,失败,钱不够,耽搁,没有人再给我钱,很慢——他去哪里了?” “他告诉我他的名字,他带着美人香,去哪里了?”马芳呆呆的看着床上人的脸:“沈、丞、相?” 在场之人的脸色都变了,侍从觉得自己听到了天大的秘密,腿软得几乎要跪倒在地。 宋春也忙不迭从窗户外爬进来,走到他们面前,在地上踩出一串湿脚印。 马芳不可思议:“他怎么还活着?” 薛令的脸色很黑,低声:“你认得他?” 马芳连连点头:“认得,我们熟识。” – 一只飞鸽从王府的角落里飞出,飞往郊外小院,半夜里,向昀接到密令,回头看向漆黑的小屋,心想,要进行下一步了。 而皇宫之中,灯火通明。 薛晟将写过的密信通通放进火盆里焚毁,烟熏火燎中,他的瞳孔倒映着焰光,嘴唇却煞白:“老师已经死了,皇叔就算找一个再像的,也都是假货,一个假货而已,居然能做到这个地步——朕的机会来了。” 洪承:“陛下,老奴总觉得,那人实在是太像了些……” 薛晟太阳穴跳动着,拔高了声音:“再像也是假的,若老师还在,怎会容忍他欺辱朕?!” 洪承连忙拽住他的衣:“陛下!小声点!摄政王在宫中有眼线,万万不可如此张扬!而且、而且还是不要多提当年的事了……” 薛晟冷笑:“怕什么?他若不是对当年之事心怀愧疚,怎会留朕至今,可笑朕身为一国之君,却要受旁人钳制,父皇与老师在时,有他什么事?” 火盆里,最后一点纸张也被烧干净,火焰逐渐变小、熄灭,薛晟将那些完整的灰也破坏掉,避免被看清上面留下来的字。 洪承:“可那是王爷不知内情的时候,万一引得他怀疑……” 惹得他怀疑起来,调查什么——那可就不妙了。 他这句确实有几分道理,薛晟不语,半晌:“你去替朕安排,今天晚上,朕要出宫一趟,让薛仞准备见朕。” 洪承:“陛下这是要干什……” 薛晟:“朕做事,还不用都要向你禀告一番罢?” 见他要发怒,洪承连忙谢罪:“陛下息怒。” 前一段时间,薛晟多吃了些糯米糕,因为他素有胃病,时常需要找太医医治,宫女便劝了一句换点别的吃,但薛晟这人眼底容不得沙子,觉得她是在忤逆自己,当即将人押下去打了二十大板,人被打得血肉模糊,腿也折了,现在被赶出宫去,也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不过,或许是念在身边可用的心腹已经不多,洪承又一把年纪了,薛晟只是冷笑着把人赶下去,没有如此残忍地责罚他。 门关上,洪承回头看了一眼,在心中叹气,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又抬头看天——乌黑一片,未见半点星子,月亮也隐匿于云层之后,空气又湿又凉。 ……这场雨,只怕要下好一段时间了。 - 第二次把脉是在早晨,沈陌醒后。 他缓缓睁开眼,坐起来,侍从听见声音进来看了看,随后就出去叫人,紧接着,马芳进来了。 沈陌一看见他就僵住,觉得自己没睡醒,重新躺了下去。 侍从捧着粥进来,惊讶:“公子怎么又躺下了?快起来吃点东西罢。” 马芳依旧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慢吞吞模样:“我来给你把脉……” 沈陌闭目。 完了。 人都找到面前来了。 薛令肯定什么都知道了。 哈哈。 哈哈哈。 好丢人啊。 侍从见他一动不动,无法,只能放下东西出去叫人。 没过多久,薛令也进来了。 他一撩衣袍坐在床边,身上的松柏木香像绳子将人绑住,声音低沉:“怎么了?赖床?” 沈陌用被子罩住脑袋,心中好像有个小人正在尖叫。 背后,薛令又道:“你不起来,我就把全府的人都叫到这里看你睡觉。” 哪儿站得下。 沈陌仍旧不理他,被子裹得更紧了。 薛令勾了勾唇角,假装:“去把他们都叫过来,看看是谁这个点了醒来也不起床,另外叫人去国公府一趟,与萧老国公说说……” 沈陌:“!” 他立马坐起,用手指抵住嘴:“嘘!不许!不许叫!” 薛令笑出声。 沈陌反应过来了,他是在捉弄自己,于是恼羞成怒,给了他一下。 薛令佁然不动,让出个位置:“把脉罢。” 马芳过来了。 他看向沈陌的目光中带着探究与疑惑,看得人浑身不自在,忍不住偏过头去。 这次把脉很快,只一会儿,马芳就颤颤巍巍站起来:“奇怪。” 几人都看向他。 “好了。”马芳道:“症状消失了,他好了。” 薛令:“好了是什么意思?” “痊愈了。”马芳摇摇头:“真是奇怪,他现在身上没病,只是略微有些虚弱。” 沈陌张了张唇,想说什么,但最后没有说出口。 马芳又道:“不过不可掉以轻心,我要很多药,配药。”顿了顿加重语气,严肃:“还要钱。” 这倒是小事,薛令随便发句话让陈管事去办便行。 就诊告一段落。 其他的也没什么好说的,马芳暂时住在了王府之中,带着东西跟侍从离开。 摄政王殿下亲手端来热粥,拌了拌吹了吹:“自己喝,还是我喂你?” 第95章 当然是自己喝。 沈陌小心抬起眼皮偷看他一眼,将粥咕嘟咕嘟喝完了。 薛令一副游手好闲的模样,看上去不打算追究自己的事…… 碗被拿走,放好,薛令又拿出自己的帕子给他擦嘴。 沈陌借着擦嘴的动作闻到了——上面也带着一股子这人身上的熏香味。 金枝玉叶的摄政王殿下,每天穿的衣裳都是仆从提前摆弄好的,帕子这种东西总带在身上,难免就会如此。 他将帕子还了回去,有些不自在。 薛令又将自己的披风拿过来给沈陌盖着,虽然天气已经不冷,但早些时候才下过雨,以他现在的身子骨,凉气极其容易入体,若要坐着说话,后背就不得不顾。 沈陌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心想这人怎么还不走。 “舒坦许多了?”薛令问。 沈陌小鸡啄米点点头。忙你的去罢。 薛令却从袖子里掏出来一张药方,抖了抖。 “既如此,那我们来算算账罢。” 作者有话说: 嘿嘿 第82章 “!!” 沈陌扶着脑袋:“那个, 我有点头晕……” “别装。”薛令乜斜他一眼:“现在不算账,等会儿也要算账,你逃不掉的。” 沈陌:“……” 他:“你听我解释。” 薛令:“嗯, 你解释。” “这个药方, 他确实是补药。”沈陌:“你找别的郎中看过么?药方没问题罢?说起来这件事也是误会, 断袖又不是病,怎么可能喝药就能治好?可别听人胡说,哈哈。” 薛令:“哦,你的意思是,你也知道这不是病, 但还是带了药回来,熬给我喝?” 沈陌:“呃……嗯……” 薛令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念着你还在生病, 我不欲与你争执。”他垂眸:“可你实在大胆——你怎么不开副能把自己变成断袖的药?” 沈陌:“……” 薛令:“无话可说了?” 沈陌弱弱地:“那药我后来喝过一口,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啊……” 薛令故意:“大夫说,你身体太虚,乍然补得太猛才会晕倒。” 沈陌:“…………” 得了, 原来最后还是怪他自己。 他服气了:“那你要把我怎么办?” 垂头丧气的。 薛令盯着他的脑袋顶:“道歉。” 沈陌:“不好意思啊。” 薛令:“还有呢?” 沈陌:“我不该随便拿东西给你吃, 不该起歪心思,不该相信这些东西。” 难得老实。 头顶上传来一声轻笑。 沈陌偷看他,被抓了个正着。 “……” 薛令替他提了提披风:“你的钱我没收了。” 沈陌:“啊……啊??” 薛令:“有钱了, 你就学坏, 左右不缺你吃穿,要钱也无用,也免得你再出去买些不三不四的东西回来毒我。” 沈陌:“可是没钱, 我, 我万一想买点什么东西呢?” “那你便来找我。”薛令:“我给你钱。” 不要罢? 这种事情好尴尬啊! 他露出苦哈哈的表情。 “你还有每月一贯的月钱。”薛令见状:“又不是一点不给你留。” “墨点一个月吃饭都不止这么点钱,你就只给我……” “你来这里之后, 何时自己弄过饭吃?” “…………” 倒也是。 薛令:“待会儿我会叫人拿走剩下的药和药罐子,晚点再来看你。” 沈陌不想说话,缓缓滑了下去。 像一条被水淹死的鱼。 薛令将披风放到一边。 临离开前,沈陌忽然开口,小声:“……那,你什么时候再来?” 薛令回头看他,有些惊讶。 这句话意味不明,倒像他不盼着自己来——亦或者,很盼着自己来似的。 “……你想我什么时候来?”他想了想,这样回。 亦是模棱两可。 “吃午饭的时候罢。”沈陌浑然不觉,睁着两只黑溜溜的眼睛:“给我带点蜜饯。” 很好,再有一个多时辰就该吃午饭了。 薛令摸着自己的扳指,颔首答应:“嗯。” 离开的脚步轻快了些。 侍从看见薛令的背影,心想,啊,王爷今天心情似乎不错。 - 宋春带着两封慰问的书信跑进沈陌的屋子里,一封是沈诵的,一封是萧熹的。 沈诵老老实实关心,写了满满两张纸,萧熹则又是责备又是嘲笑,最后在结尾写上几句别扭的关心,勉强让宋春一起带过来。 沈陌在宋春的搀扶下起来回信:“你告诉他们做什么……” 告诉他们也没办法,平白惹得人担心,更重要的是,下次遇见了,指定又要问,尤其是堂兄——重生前他就喜欢问东问西的。 他咳嗽几声,给自己磨墨,因身子不适,只每个人潦草写了几句话,晾干后就把纸折好放在一边。 宋春嘀咕:“可是他们都担心你,有人担心你,这不是好事吗?” 沈陌叹了口气:“这不是平白给人家添麻烦吗?你们又不是大夫,知道后除了担心还能做什么?” 宋春确实是个天真的傻东西,即使沈陌告诉他这么个道理,他还是觉得,只要有很多人关心主人就好了,完全不能感同身受。 沈陌也知道和他讲不通,毕竟,他没怎么经历过事,索性也懒得讲了,让他带上东西出门送信。 临走前,宋春想起来个事:“对了,主人,你的四十两我还没给你。” ——是之前一百两剩下的四十两。 沈陌眼皮子跳了跳,想起薛令说的话,心道一声娘诶,糟心摆手:“先放在你那。” 宋春“哦”了一声。 沈陌:“别让别人知道……尤其是薛令。” 宋春:“为什么?” 沈陌:“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宋春:“好罢,你要的时候再跟我说。” 放在宋春那里,确实最为安全,这人死都不会把沈陌的东西交给薛令——不抢摄政王殿下的东西送给自家主人,都已经算十分讲理了。 宋春前脚离开,薛令后脚就到。 两人对视时,沈陌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便冷静下来,告诉自己方才的事绝不会被发现。 薛令倒是没察觉异常,与他一同用膳,盯着他喝了药,又端出带来的蜜饯……这人看上去心情还不错。 真奇怪,今天薛令脾气委实和蔼,居然没跟自己生气,还对自己这么好。 沈陌嚼巴嚼巴蜜饯,吃完饭没多久就开始犯困,但这时候薛令拿了些东西过来给他看,于是只能强撑着睁开眼。 “……盛朝已许久未曾举办过这样的祭祀。”薛令和他坐在一起,打开册子:“上一次,是你在的时候,上上次是便是父皇在的时候,记载典礼的礼官已经病故,现在的礼官又太年轻,没经历过什么事,之前未曾隆重操办,但这一次,我想弄正式些,最好能借口请个好兆头。” 沈陌眯着眼瞧了一会儿:“这好说,我熟悉,回头写个册子告诉你,不过……请个好兆头?” “吓唬吓唬他们。”薛令淡淡道:“便说些上天让我摄政的好话就行了。” 沈陌笑了一下:“难得见你也会搞这些——这种事堂兄倒是很擅长。说起来,你给他安排的什么职位?” “太常丞。” “那刚好啊。”沈陌:“我叫堂兄帮帮你。” 各朝各代某些官职虽有些变动,但总体上都会围绕一个点,太常寺在本朝管仪仗与祭祀,若沈诵在那,确实是能用的上。 薛令点点头,也没推辞:“我让他跟着一起办事。” “嗯。” 沈陌打了个哈欠。 薛令看出他困倦,没管,又打开一个册子说下一件事。 大抵是吃的药有些安眠的功用,果然,话没说完,人已经摇摇摆摆了。 薛令面不改色:“你看,这件事怎么办?” 沈陌:“唔……这么简单也要问我?” “嗯,”薛令顿了顿:“你困了?” “略微有些……” “那便睡罢。” “你让我起来,我去床上睡。” “等会儿。” 薛令拉住他:“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问你。” 沈陌:“嗯。” 薛令:“你有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 沈陌:“……” 薛令静静地等了一会儿。 没反应。 他皱眉,以为沈陌又在当缩头乌龟,于是想去看他的表情,批评几句,结果发现这人已经悄无声息靠着自己睡着了。 “……” 薛令叹气。 沈陌冰凉的长发从肩头流下,就这么靠着人时,好似未曾带一点防备,那些精明的算计的,都化作雪花,一并融化在掌心——这一刻,他确实像一个疲惫的普通人了。 第96章 半晌寂静之后,薛令忍不住微微低头,亲了亲他的头发。 心肠都柔软。 又坐了好一会儿,他才依依不舍起身,将人放到床上,出门,对侍从轻轻道:“安排两个人跟着我,我要去一趟国公府,回来之前,不许任何人靠近这里,不许向任何人透露我的踪迹。” “是。” 薛令顿了顿,又说:“……若他先醒,便告诉他,我马上回来。” - 沈陌醒来时,已经是傍晚。 薛令坐在不远处,雨后天晴,一点淡淡的夕阳余晖映照在他的侧脸之上,让人辨不清心情。 沈陌盯着他发了会儿呆,随即,薛令就发现他醒了,派人去叫马芳过来为他把脉。 把过脉后,马芳说他的身体比起早上又要好了不少,薛令听后表情没什么变化,摆摆手让他们退下,两人离开时,沈陌还能隐隐约约感觉到老头探究的目光,后背灼热。 不过他倒是想起一件事:“马芳如今住在哪?” 侍从:“住在王府西边的一个小院子。” 沈陌估计了一下距离,扯着薛令的衣袖说:“怎么让人住那么远?他一把年纪,还要这样走动,倒显得我们苛刻了。” 薛令挑眉:“地方是他自己挑的,与我无关。” “……”沈陌:“你就这么看着他来来回回?” 薛令不以为意:“七八十岁的老人,又不是不能走动了,我瞧他脑子有点糊涂,但是身子骨倒是还很硬朗。” 沈陌:“谁说他七八十岁了?” 当然是看出来的。 薛令皱眉:“何意?” 沈陌:“他今年已经要一百二十岁了!” 薛令眼皮子一跳。 作者有话说: 元旦快乐 放假啦 第83章 一百二十岁。 薛令还没见过活着的, 这个岁数的老人。 “……一百二十岁?你怎么知道?”他不由得问:“我看他也不像一百二十岁的人。” “你既然把他请过来,就应当知道他与我有关系。”沈陌扶额:“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已经快一百岁了, 当年你父皇在时曾有一年生过病, 他进宫医治过, 后来你父皇驾崩前又请他进宫,但那一次病情太过急促,还没开始治便没办法了。” “本来,先皇是打算把他留在宫中任职的,太医院那群人忌惮他医术高超, 说了些坏话——其中就有年龄的事,因此, 他被原路退回……这把年纪,亲眷全都离去,他一直住在破房子里,直到我后来找到他, 他的神智已经很不清楚, 不过,医术仍旧十分了得。” 遇见沈陌之后,马芳便不再出没于人际之中, 吃喝全靠他供应, 而在那之前,因为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也很少有人认得马芳, 更别说认得他的医术。 薛令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半晌:“怎么什么人都能被你找到。” 先有宋春这么个管不住的混世魔王,后有马芳这么个迷迷糊糊的老头……要论搜罗人才, 只怕也没几个人能比得上沈陌了。 一百二十岁,一个多么恐怖的数字,薛令听后,立马就另外派人过去关照他,侍从领命送东西时也十分震惊,默默像陈管事多要了一架轮椅,再面对老头时,表情肃穆许多。 老头茫然,来者不拒。 当然,这些事沈陌就管不着了。 夜里,薛令忽然与沈陌提起一件事。 ——崔俐如进宫了。 这个薛令与沈诵多年来都未曾找到的人,居然还活着,并且瞒着所有人悄无声息的进了宫。 沈陌早已知道这个消息,但还是装出很惊讶的表情,不可置信:“只有进宫这一条消息么?前后原由呢?他这些年隐姓埋名不被人发现,一个人是很难做到的,必定有人协助,查过没有?” 薛令:“还未来得及,立马派人去了。” 沈陌:“那遗诏呢?” 薛令摇头:“不知。” 不知。 敌暗我明,不知才是最危险的。 沈陌:“如此,便只能看明日朝中会有什么动静了。” 若遗诏就在崔俐如手上,他给了皇帝,就必定会拿来对付薛令,就算明天不拿出来,他既然进宫,薛晟也一定会安顿好他。 毕竟,他与沈陌曾经是小皇帝身边最大的帮手,如今沈陌明面上已经死了,崔俐如此时回归便是雪中送炭。 沈陌在心中想着该怎么办。 薛令喝了一口茶,表情仍旧淡定的不像话:“明日我去问问就知道了。” 沈陌看他:“问?你怎么问?他肯定不会将人交给你。” 薛令:“就算他不肯将人交给我,我也总能找到机会弄他,毕竟,今时不同往日。” 这倒是句实在话。 沈陌深吸一口气,抹了一把脸:“……早知今日,当年我说什么都得亲手弄死他再死。” 薛令乜斜他一眼。 沈陌:“看什么……我都不计较了,你难不成还和我计较那件事?” 薛令收回目光,有些酸溜溜的:“若你此刻也在宫中,薛晟指不准有多高兴。” 左膀右臂都回来了,依照他的性格,定要得意得不像话。 沈陌干咳一声:“老说这个干什么?” 薛令:“你帮我,还是帮他?” 他目光直勾勾的,还带着些幽怨。 “……”沈陌:“帮你。看姓崔的不爽,干他。” 薛令勾了勾唇。 他知道,沈陌是个贯会拉偏架的,肯定也不会帮着自己杀薛晟。 不过,能听到他说出这种话,便说明确有进步。 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东西送人:“最近我新得了几根二十年的陈年油烟墨,是充州一个老师傅做的,你或许认得,姓盛,很出名。” 沈陌自然知道,惊讶:“是我想的那个么,他不是已经故去多年?” “他家里人新翻出来的陈货。”薛令:“我全买回来了,一两墨能抵一两金,觉得你或许喜欢,便拿来送你。” “这么贵?” “不缺钱。你喜欢便足够了。” 沈陌受宠若惊,语无伦次:“真的给我?这,简直是无功不受禄,唉,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等到他挨个赏完一遍,又忍不住重复:“你对我太好了,实在是受之有愧……” 表情很是感动。 薛令瞥了他一眼,勾着唇角:“以后好东西还多了去。” 及至晚上入睡时,沈陌仍旧忘不了这件事。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尽心尽力对他好了。 尤其,还是以情爱为目的。 他觉得有些不真实,恍惚——就算钱是自己的,他都不一定舍得这么花啊,薛令实在是太大方了。 不过薛令虽然大方,却没有奢靡浮躁的生活习惯,他的大方更像是对着他人的表示,代表赤诚、坦率、真挚的感情……会是爱吗?沈陌不知道薛令爱不爱他,或许现在还只是喜欢,够不上爱,但未来…… 未来谁又说得清呢? 沈陌惯以保守的心态去评估他人,这样能让他保持冷静,不至于因为一点小事就生出许多痴心妄想。 薛令就不一样,他实在是太敢想了,即使是沈陌不知道的情况下,都能擅自编造出一段柔肠百转的爱情故事来。 想到这里,他的眼皮跳了跳。 不过说起将来…… 他无声叹气。 崔俐如进宫之后势必会想要拿回以前的东西,他如今暴露得太早,根基未稳,即使当年的黑锅都被自己背走,薛令也不会就这么看着他抢自己的东西。 只是有一点——薛晟会怎么做? 想来想去,沈陌翻了个身。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罢。 翌日。 抚摸着兔皮小被,沈陌将宋春叫来。 “替我去抓个人。”他道:“小心一点,莫要被人发现,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他的表情很严肃,让宋春想起很久以前沈陌给自己下令的模样,于是态度也严肃起来。 “是。”宋春按着刀柄,兴奋:“主人放心,谁都抓不到我。”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沈陌一个人在窗边站了很久。 站到晚春树梢最后一片花瓣落下,随着小渠水流一路朝东——他忽然想,离能安稳睡觉的时候,还远着呢。 - 宫中。 下朝。 薛令从薛晟旁边施施然起身,无视其隐忍憎恨的目光,来到长乐宫中,等待薛晟跟上来。 他坐在皇帝日常坐着的位置上,悠悠闲闲翻动着桌上的东西——不该出现的已经被清理掉了。 半晌,薛晟终于回到未央宫,见到他坐在自己的龙椅之上,更加屈辱。 “皇叔。”他道:“今日是有什么要事吗?” 薛令“嗯”了一声:“我听说,你昨天得了个好东西。” 果然,他盯自己盯得很死。 第97章 薛晟笑着道:“若是有好东西,朕定会先孝敬皇叔,可是,这宫中哪还有什么好东西呢?” 薛令抬起眼,居高临下:“我倒希望你能真的尽心尽力孝顺我,而不是阳奉阴违。” 洪承:“殿下这话就实在说笑了,自登基以来,陛下就对您……” 薛令身边的侍从高傲开口:“王爷和陛下说话,哪轮得到你一个阉人张嘴?” 洪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脸色慢慢变得青紫:“是,老奴有错,请王爷恕罪。” 就这样当着薛晟的面批他的人,薛晟却并未为他说过半句话,反倒斜着眼瞪过去,怪他多事,让自己丢了面子。 薛令将这一幕收入眼中,指尖敲在桌子上:“把他交出来。” 薛晟:“什么?” 薛令:“崔俐如,交出来。” 薛晟:“皇叔,你在说什么?崔俐如怎么可能在朕这儿呢?” 薛令冷笑:“装?” 他手一抬将桌子上的一个杯具摔碎在地,外面的人立马进来,手上都拿着兵器:“王爷!” “搜。”薛令道:“长乐宫中若有外人,格杀勿论,尤其是断了一截手指的阉人。” 薛晟脸色一白,背后出了冷汗:“你们这是要干什么?朕是皇帝,岂容你们在这里放肆?!” 他说着就要去拦离自己最近的一个侍卫,结果人家毫不客气,差点将他推倒在地。 还是洪承护住了他。 老太监偷偷去拉他的衣袖:“陛下!想想崔大人昨天说的话!” 这句话勉强将人给唤回了神,薛晟深吸一口气,装着胆子朝薛令上前几步:“崔俐如以前便在宫中,如今回来,不知如何得罪了皇叔,要盯着他问罪?” 薛令:“逆贼当诛,这便是理由。” 薛晟:“皇叔,若崔内侍是逆贼,那当年的老师也是逆贼了,您总不能连他的面子都不给,若九泉之下老师得知,该如何想你?!” 气氛凝固下来,薛令的脸色慢慢变黑。 他冷笑点头:“好,好极了。别以为只凭这个就能救下他的命。” 那些搜查的侍卫仍旧没有停手。 虽说知道这些人绝对找不到崔俐如,但薛晟对薛令的畏惧不是一天形成的,即使如此,也被吓得几乎撑不住。 他继续按崔俐如告诉自己的去说:“朕听闻皇叔府上有个侍从长得极像沈相,若此刻旧事重提,只怕会平白惹出不少麻烦,也败坏了皇叔的雅兴,不妨饶过崔内侍一命!” 薛晟强逼自己朝上面的人行礼,薛令如刀如刃的目光落在他的背上,但凡有一点点胆小的,此刻已经跪倒在地,而薛晟,也不过是仅凭着那点“帝王自尊”在强撑。 “殿下!长乐宫中已经搜过一遍,并未找到!是否需要去别的宫室搜查?!” 薛晟:“皇叔!” “不用去了。” 薛令站起身来,玄色华服上的珠绣流光溢彩,语气阴恻恻:“既然如此,你便留着那个残废罢。” 他带着人,从薛晟的身边路过,脚步渐行渐远。 薛晟的身子僵直,直到洪承回头看过,告诉他薛令已经彻底离开了,这才松了一口气,脚步未稳摔倒在地。 “陛下!” 洪承连忙过来扶他。 薛晟咬着牙一把推开洪承,自己站起身来,看向薛令离开的方向。 那种阴森恐惧的感觉好似还在心间缠绕,未曾散去,但他却慢慢地兴奋起来。 薛晟猛然回头,对着洪承道:“随朕去见内侍,朕要去听内侍的那个好办法。” ——那个足够掰倒薛令的好办法。 作者有话说: 马上在一起,我是说薛和沈 第84章 王府内。 薛令回到王府时, 沈陌正在逗墨点,见到他回来后起身:“你来得正好,刘尚书方才派人过来, 我替你接见了, 递了两份折子都是说水患的, 我寻思这是件大事,想等你回来商量一下。” 水患、蝗灾、旱涝……有关民生的,都不能马虎,折子上的情况写得并不算十分清楚,看来之前便奏过, 薛令也知道情况。 薛令“嗯”了一声,随便看了几眼:“我可能要出去几天。” “几天?”沈陌:“要去好几天?” 薛令:“最近多雨, 以前这两条河未曾出现过水患,是前两年遭逢大旱,对河道进行了改良,引水入田至两岸。不过, 引水入田的效果虽好, 但总有些地方时常改进时常出问题。前几日我已经在民间广招工匠,有一个江南的工匠曾经在朝廷做过官,请人告诉我他有办法, 不过, 得我过去盯会儿。” 沈陌若有所思,有些担心:“如此,你要只过去几天, 只怕也不可能。” 薛令盯着他, 目光中有未道之意。 沈陌抬头:“……看什么?” 薛令:“你舍不得我?” 沈陌:“……” 他:“你这人真是莫名其妙,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薛令:“我倒是希望你能舍不得我。” 沈陌干咳两声, 耳朵有些发烫:“你说说你是怎么个安排?” 薛令勾起唇角:“我这次出门,一趟过去少说七八天,多则半个月,甚至一个月也有可能,京中的事我已经安排了部分人,若你不跟我一起走,便将剩下的事都安排给他们,左右都信得过。” 沈陌捕捉到关键词:“……我跟你一起走?” 薛令:“我好像有些舍不得你。” 沈陌的两个耳朵彻底红了:“唉,你,你今天真是奇怪,突然和变了个人似的……真是,一把年纪了说话能不能注意点?” 薛令哼笑一声,走到案边提笔写字,回复那两本奏折:“这次我不逼你,全凭你自己决定要走要留,出门定没有在王府舒坦,若你要留下来,我便再找人照顾你。” 沈陌回身,看着他的动作,疑惑:“你以前似乎不会这样做,怎么,现在胆子大了,不怕我搞鬼祸害你的东西。” “你都说那是我的东西了,我又怕你什么。”薛令抬眼:“我总不可能困住你一辈子——你这样聪明,也总会想到办法来摆脱我。” 沈陌深吸一口凉气。 他在室内走了两圈,想了又想,没有明确拒绝:“你容我考虑考虑。” 薛令盯着他,意味深长。 沈陌愈发别扭——他觉得薛令好奇怪啊! 以前的薛令傲慢,别扭,矫情,今天的薛令却忽然变得热情许多……难道是遇见什么好事了,心情大好,所以才这般? 他今日不是进宫去了么?能遇见什么好事? 沈陌兀自怀疑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要到崔俐如了?” 薛令又是倒茶又是抱猫:“没有。” 沈陌嘀咕:“没有你高兴什么。” 薛令抬起眼皮,举起墨点的两只前爪,对着他招了招。 墨点:“喵喵喵。” “……”沈陌又问:“他不是挺怕你的么?你居然没要到人??” 薛令慢条斯理:“他是怕我,但我也有顾忌的地方,总不能真和他们一样无法无天。” 沈陌嘀咕:“那你还挺懂事。” 墨点要来粘沈陌,蹭了一衣袖的毛,沈陌将他抱起,回想着这一切的端倪……似乎,从前几天开始,薛令就有些奇奇怪怪的苗头了。 他最近对自己还挺好,好到两人拌嘴的次数都变少许多。 要是不走,薛令不在,沈陌确实会自由很多,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要是跟着他走……似乎除了继续同薛令腻歪之外,也没什么可获利的地方了。 午后,宋春带着东西来找他:“已经将主人让我抓的人审问过一次,不过,他家里人注意到动静,可能会报官……主人,要不要一不做二不休?” 沈陌摆摆手:“放了罢。” 宋春惊讶:“放了?万一他把我们做的事捅出去怎么办?” 沈陌道:“那你便在放了他之前告诉他……王爷都知道他做的事了。” 宋春:“王爷?哪个王爷?” “还能有哪个王爷。” “薛令?”宋春:“薛令不知道我们做的事罢?” 沈陌看他。 宋春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 “呆瓜。”沈陌恨铁不成钢:“你诓他一下,骗他一下不行么?” 宋春恍然大悟:“告诉他这件事有薛令掺和,他就不敢乱说了……原来是这么个意思!” 他抚掌赞叹。 沈陌扶额,觉得有宋春在,未来真是一片渺茫。 宋春跟着他往花园里晃悠了一圈,沈陌还在想早上的事,有些纠结……其实本也没什么好纠结的,但或许还带着些爱管闲事的本能,他在留下与离开之间反复跳跃。 忽然,他注意到王府中的那座高楼,脚步晃悠着就来到楼下。 两个侍卫守在前面,门口连根草都没有,看来这里平时只允许薛令进入。 第98章 宋春见他盯着那座高楼看,贴心问:“主人,你想上去吗?” 沈陌回头看他。 宋春:“我有办法带你上去。” “哦?”沈陌本没往这上面想的,听他说得反倒起意了:“真的?” 宋春跃跃欲试:“当然是真的,我轻功好,带你一个不成问题,说起来这边我也没来过……” 沈陌寻思那太好了,立马就让宋春想办法。 宋春选好位置,躲开侍卫,直接就带他上了三楼,高度上去了,只要动作小心点,动静也没那么容易被人听见。 楼里很干净,只在角落里有些不容易见的灰尘,乌木搭建的骨架低调奢华,顺着楼梯往上,沈陌发现这里放了部分书册,没什么特别的,而最上面的那一层楼带了锁,没有钥匙上不去。 于是,沈陌就带着宋春在五楼转了一圈,他推开窗户,看见青天白云,半数京师收入眼中,王府的情况也看的清清楚楚。 宋春:“原来薛令之前就盯着这些东西看,真不明白有什么意思。” 沈陌刚想说道几句,忽然就注意到角落里的小院子。 那个院子他曾经路过过,但门上面上了锁,当时他并未进去。 而今来看……那个院子,居然和薛令的住处挨着,很近很近。 几乎就是背对着的几步距离。 院子里有一颗十分茂盛的榆钱树,枝叶舒展而又碧绿,因为足够大,几乎挡住了所有望过去的视线。 若是在最顶层,应当可以看见更多的东西,但上去被发现的可能也更加大,最终,沈陌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只是在此看了会儿,随后就让宋春带自己下去。 晚上,薛令回来的时候,沈陌正搂着猫坐在石凳子旁,他过去,摸了一把墨点,又摸了摸沈陌的手:“在外面待久了,注意身子。” 沈陌反握住他的手。 薛令一顿,脸上露出个又轻松又意外的表情,勾起唇角。 薛令坐在他身边,听见沈陌道:“下午我看了你要去的地方的地形图,地势有些复杂,白天你说请来了江南的工匠治水,可靠么?我觉得这次要走的时间太长,你不是说还要祭祀吗?挑好日子了没有?会不会冲突?” 薛令作答:“可靠,他在朝中时本就常年担任治水的工作,只是十年前因为不不习惯官吏作风,所以辞官回家,此次请我过去盯着,不过是想要防着点贪污的风气,免得他人耽误他治水,若顺利,很快就能回京,至于祭祀之事,日子我还没定好,需要和朝臣们商量一下。” 沈陌点点头:“你离开,京中应当不会出现什么大事,崔俐如没有根基,兵符又在你手上,若是有动静,也可以直接叫人将他们揪出来砍了。” 薛令垂着眼,问:“……你想好了么?和我一起去,还是留下?” 因为身高的差距,若要平视,他便必须微微底下脑袋,沈陌也必须微微抬起脑袋。 墨点夹在中间很不舒服,甩着毛尾巴就要跑,于是沈陌干脆放他离开,手也从薛令的手里抽了出来。 然后扶住了薛令的脸。 手下的人明显僵住,很是惊讶。 沈陌亲了亲他的下巴:“我和你一起去。” 薛令的眼珠子忽然一动也不动,盯着他,呼吸明显因为这个动作慢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更低了点脑袋。 沈陌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呃”了一声,收回手去,想要拉开距离。 薛令却突然握住他的腕,将他往自己这边带。 “!” 沈陌靠在薛令的胸口上,脸通红,人也懵懵的不敢抬头。 薛令捏住他的下巴,去亲他,呼吸声急促暴露了内心的激动。他将人压在榻上,盯着沈陌乌黑的眼珠,面前人好似一张纯真的白纸,未曾开拓、任凭拿捏,连回应情爱都要先找些话来说。 清白又无辜。 薛令的手穿过他的长发,落在他的颈后耳边,语气中带了些期待:“那两条大河附近风景很好,有一种长腿的白色大鸟,居住在河岸两侧的河滩里,依靠芦苇荡遮掩身体生存,飞起来时通常十几只一起,很好看,我本想说与你听,但又想,总是亲眼见过才会感同身受。” 沈陌的睫毛颤抖了一下:“你……你要不先让我起来?” 薛令牵起他的手,亲了亲指尖。 这一吻仿佛落在心头上,痒痒的,让人手足无措。 沈陌别过头去。 作者有话说: 差点忘记放存稿 第85章 侍从坐在檐下台阶上, 虽然已经过去几天了,但他心中还是无比忐忑。 真是恐怖如斯,自己知道了这样一个秘密……必须得守口如瓶才是。 难怪, 王爷第一次见“苏玉堂”的时候不屑一顾, 第二次见面却将人给留了下来。原来有一层如此复杂的关系。 啊, 那可是沈相。 侍从虽然跟了薛令许久,但以往没有机会见到沈陌,只知道有这么个人,只知道他的事迹,对这个人的认识几乎全是想象。 然而, 沈陌与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他居然没死。 没死啊! 那当年看见的尸体是谁的??? 侍从的脑子混乱无比。 王爷已经进去很久了,也不知道现在在干什么。 简直不可思议。 未几, 有人来找薛令,说是塞外的商队入了京,前来拜见。 薛令终于从屋子里出来,到了门口, 还往里说话, 又等了好一会儿,才欣欣然负手离去,春风满面, 心情很好。 这又是遇上什么好事了…… 侍从迷迷瞪瞪跟在薛令身后, 听见王爷说要给公子弄点东西补补身子,既不能太难吃,又不能没效果……有时候, 他说话并不在乎有没有人回应, 纯粹自言自语,说完了, 心情就舒坦了。 侍从自然也知道这一点。 前来拜见的商人是先行的队伍,带了不少东西过来感谢,其他的倒还好,里面有些药材正合他意,于是大手一挥,都给买下来了。 商人领队又惊又喜,行了一个大礼,薛令再挥挥手,将他们都送了出去。 “东西都送到库房里,清点一下。”薛令道:“有用的就送到马芳那里去……叫他开两个合适的药方子。” 若沈陌要跟他走,路途略有遥远,带个老头不太合适,有些事,还是离开前就准备好合适。 侍从都应下了,有些心不在焉的。 薛令看出他的神情恍惚,皱眉:“你怎么回事?” 侍从一个哆嗦:“殿下恕罪!” 他那副心慌意乱的模样实在是想让人忽视都难,薛令扫了他一眼,明白他在想什么,低声道:“我的事,你们只需要遵守即可。” “是。”侍从将脑袋低得更甚。 沈陌此时已经抱着小兔毛毯子歇息去了,薛令虽很想回去,却也觉得不应该打扰他,而且这样也显得太急,并不矜持。 他索性处理公务去,此时多做些,来日更清闲——是一样的。 薛令又忍不住勾起唇角。 等到沈陌起来,已经是下午,他缩在榻上打了个哈欠,侍从捧了汤药给他服下。 他随口问了一句:“薛令呢?” 侍从:“殿下去处理公事了,可要去知会一声?” 沈陌一听:“算了,让他去罢。” 刚才腻腻歪歪好一会儿……他还有点不习惯呢。 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侍从:“是。” 沈陌总感觉他怪怪的。 “你……”他想了想:“总低着个脑袋干什么?” 侍从不敢看他:“没,没干什么。” “你怕我?”沈陌摸着下巴,稀奇:“怎么就突然害怕起来了?” 侍从:“没,没有。” 没有才怪。 沈陌盯着他看了很久,面上忽然没了表情,静静的,配上偏白的肤色,眼珠又是乌黑,显得格外渗人。 侍从没再听见说话,小心翼翼抬眼,刚好看见这一幕,一个哆嗦差点跪在地上。 他连忙就要磕头:“大、大人!请您恕罪,我,我……” 沈陌笑出声:“我知道了。” “你这是认出我来了啊。”他慢慢道:“何罪之有?起来罢,我又不吃人。” 他靠在榻上,拢了拢衣裳,整个人放松下来时显得有些疲倦,一双眼还算温和,带着些书卷气。 侍从心中的忐忑莫名平定几分,又听见面前人道:“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会如此……以前的事都已经过去了,如今,我与殿下摒弃前嫌,你也不必再担心害怕。若我是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殿下早就处置我了。” 这话倒是有道理,侍从更加放下心来,他回想着以前与沈陌相处的情况——很温和,也从未苛待过任何伺候的下人。 他终于敢站起来:“实在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第99章 沈陌:“你眼力再好,又怎么能比得过殿下,就当这事儿翻篇了罢。” 侍从的心彻底放下来了。 沈陌又问他:“这事还有几个人知道?” 侍从连忙:“应当只有我,以及那位马老先生,其余人我已经警告过,绝对不会往外乱说。” 沈陌点点头:“好极了。” 侍从还想说些什么,这时外面有人来禀报:“商队送了礼物来,陈管事请苏公子过去一趟!” 沈陌站起身,出门:“为什么请我过去?这不是殿下的事么?” 那奴仆:“管事的就是这么说的。” 沈陌心中道了一声稀奇,招呼侍从跟上自己,连忙过去了。 一过去,发现一个人都没有。 带路的仆从道:“管事的说,就在前面那间屋子里,请公子自行去看,奴才就先告退了。” 他说完,居然真的离开,叫都叫不动。 沈陌:“?这是在搞什么鬼?” 侍从主动请缨:“大人,可要将门打开?” 沈陌:“看看。” 究竟是什么好东西,弄得如此神秘…… 侍从上去,将门打开。 他的身体定住两息,紧接着立马回过头:“公子……这礼物……怎么是个人啊?” 沈陌连忙走上前:“我看看。” 果然,晦暗的房间里关了一个女人。 一个被蒙住嘴巴的女人。 沈陌:“????” 他也愣住了,半晌才道:“不是……他们到底从哪里找来这么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那个女人,容貌竟与他有四五分的相似! 天尊!天底下和自己长得像的人都被他们搜罗起来了是罢?! 沈陌一方面觉得离奇,一方面终于明白陈管事为什么要绕开薛令将这件事告诉自己,而且告诉自己后又不现身——这人估计觉得卖给了自己一个大便宜,如今正在哪儿躲着偷乐得意呢!! 他扶额,望着那女子泪眼朦胧的模样,总归是于心不忍,叫侍从给她解开了嘴巴上的布条。 真是一群混账…… 沈陌又吩咐侍从去打听那只商队现在的情况,想要将人送回去。 谁知,商队坚持不肯收人,那女子也无处可去不肯离开,还以为他们是要处理自己,连忙求饶说自己可以干活。 沈陌一听,无法,没多久他与薛令要出门了,潦草行事显然不好,只能暂时将姑娘先安顿下来,等来日回来了再思考怎么处理。 沈陌记下这一笔烂账,准备到时候再和陈管事算清楚。 紧接着,他开始思考墨点能托付给谁照顾。 最终,沈陌选定了宝珍。 宝珍最近与马芳相识,他们一个嗜书如命,一个和木头似的,一个话多,一个话少,相处下来居然格外合适。 躲在马芳那,宝珍可以一边读书一边偷闲,绝不会被人赶走,并且也清闲很多。 沈陌选她的原因是,宝珍看上去也挺喜欢墨点的。 果然,后来与宝珍说起这件事时,她没有拒绝,甚至很惊喜地跳起来,握着拳头:“小世子?!啊!我愿意!这可是王爷的猫,爹爹娘亲肯定也没有理由怪我贪玩!墨点!小狸奴!好乖啊!!” 她的眼里盛满了喜悦,几乎要抱着墨点转圈圈,墨点也不害怕她,喵喵叫着用脑袋拱她的手心,两小只相处十分愉快。 于是沈陌放下心来,露出了欣慰的表情,在马芳懵懂的目光之下,他同宝珍讲了会儿养猫的注意点。 ——墨点胆小,生人是不能近身的,它不挑食,但要注意让其忌口,吃点好消化的最好——这些东西到时候仆从都会准备好,倒是不用过分担心,平日里,宝珍只需要多多注意它的行踪就行了。 最最重要的是,千万不能让外面的野猫将墨点勾走了……天尊!墨点毕竟还是一只乖乖的娇弱的家猫!和之前那只野猫玩时,墨点总爱做些出格的事,有时将野猫逼急了,便会打起来,而墨点实在没什么战斗经验,只能被揍得委屈乱叫,反反复复不长记性,又菜又爱玩儿。 宝珍听了心疼无比,忍不住又揉了一遍已经变成傻白甜的墨点。 她甚至拿了纸笔来记,十分认真。 沈陌心中感慨。 这真是后继有人啊! 一个下午悠悠转过,他们约定明日还来这里,让墨点与宝珍多多熟悉。 等到天色渐黑,沈陌终于想起该回去了。 薛令回来,给墨点带了好多好吃的好玩的,慈爱得令人惊叹。 沈陌没有将下午的事情告诉他,坐在榻边看书。 两个人的心情都不错。 吃了几天药,沈陌身子骨好了不少,薛令逗了会儿猫便过来找他——这才确定关系,实在是新鲜得紧。 他暗戳戳地坐在沈陌身边,想要亲近。 沈陌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抵抗,任凭他抱着。 摄政王殿下今日愿给所有人好脸色看。 两人说着话,一起商定好离开京师的时间,夜已经深了,薛令挤着他坐,靠得很近,等到沈陌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他挤到最边上。 腻歪。 作者有话说: 薛令: 挤挤,贴贴 第86章 沈陌以为他是想和自己一起看书, 便分了一半给他,结果发现薛令的心思根本没在那上面,目光直勾勾盯着自己。 他被盯得脸皮薄起来:“你总看着我干什么?” 他把书塞薛令怀里。 薛令微微勾了勾唇角, 亲他:“哪来的新书?” 沈陌:“……就今日你的下属送过来的那些, 一大箱子呢, 挺有意思的。” “那便是西域人送来的了。”薛令:“以后再看也不迟。” 他把书放到一边,又开始那股子黏糊劲,沈陌被他挤得往后仰,难受得很,索性装死。 然后就被亲得气喘吁吁。 薛令喜欢他这幅模样, 刚沐浴过后,头发带着微微的水汽, 一双眉眼也湿润极了,身上带着幽幽暗香,眼珠乌黑,皮囊白皙, 嘴唇微红, 看上去就很好欺负。 很想弄他,欺负他,尽情揉圆搓扁, 弄得一塌糊涂的那种。 薛令有些不耐与烦躁, 原因来自于进一步的经验不足——无论如何亲吻,都好似隔靴止痒,不得要点。 他扯着沈陌的手, 揉了揉。 沈陌觉得指头发痒, 骨头酥麻。 大概是该睡觉了。 沈陌重生之后,睡得比原来早多了, 而薛令则刚好相反,不过不知何时开始,沈陌睡得晚了些,薛令也睡得早了很多。 他知道薛令在想白天的事,其实他也在想——有些不适应不真实都是正常的感觉,毕竟六年前,十六年前,谁都不会想到有今天。 可是黑暗与寂静中,一只炙热的手穿过被子,摸住了他的腕,扯了过去。 他的心突然跳得很厉害。 紧接着,一只手臂又伸过来,依仗着沈陌的纵容,搂住了他,两床被子逐渐拢成一床。 好烫。 薛令的吻落在他的脖子上,但没有进行下一步,只是停留在此,动作间带着几分珍视与郑重。 他在用行动告诉沈陌——他的选择绝没有错,二人之间才刚刚开始,还有很多时间可以重新熟悉。 因此,不要害怕,不要紧张。 沈陌心头一软。 – 好不容易天气放晴,是时候去干点正事了。 此次出行,陈管事留在王府,要紧的人只带了侍从和宋春,这两个人都是知道沈陌身份的,行动起来更加方便。 沈陌觉得,就算薛令离开京师,其实京师出问题的风险也并不大,他毕竟有了根基,无论是谁想要动摇薛令的地位,都需要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如此看来,反倒是出去之后要注意的地方多了些。 此次前去洢淮二水之地,正在京师上游,若有大事,京师必定免不了麻烦,这也是薛令重视的原因。 到了地方,两河治水的官员并未来接——薛令已经下过令,对那些人来说,见自己不是首要该做的。 “今天天气放晴,是难得的好机会,他们从前年开始修建大坝,赶工加急,到了今年已经接近收尾。”薛令翻了翻他们写下的治水记录:“只是困于两岸泥土崩脆,总有些或大或小的问题,我们过来就是看看,没大问题便可以回去了。” 沈陌:“来之前你似乎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薛令:“不那么说,你大概不会与我同往。” 沈陌用胳膊肘拐了他一下,手指在册子上移动:“这里,还有这里,似乎有些不妥……地图在哪?拿来。” 薛令把地图递给他。 沈陌紧接着在地图上戳了戳:“术业有专攻,治水我并不擅长,不过这两个地方,可以叫他们多看看,现在招了多少民工?” “一万余。” 第100章 “……有点少。”沈陌琢磨了一下:“再招五千……七千罢,去这两个地方,叫些个懂的人,看看修两个小堰合不合适。” 他们又叫进来个人算钱。 沈陌听完禀报:“再拨五万两银子,先用着,你让人写份折子送回去,强硬些,要不然户部的难免找借口,别让他们叽叽歪歪——干脆让工部的官员同他们吵去。” 薛令颔首。 那官员领命下去了。 沈陌道:“没人管着,这些人做事难免拖拉,但现在最好不要再让他们拖下去……除了盯工,也要盯官,把这件事纳入官员考绩里去,严一些,该撤的撤该提的提,天晴不了几天,有些事该做便加紧做罢。” 薛令点头,回身写了份东西交给他们递下去,他和沈陌都不是喜欢拖拉的性子,晚上又见过几个治水的官员,其中一个,就是之前他与沈陌提过的那个——名唤徐灿的江南人。 那人没想到薛令这么快就来了,十分惊讶,目光中透露出欣喜:“有王爷在,事情必定顺顺利利!” 他领着京师来的人都去看现在的治水成,两河于远方交汇,奔腾的河水泛黄,河道进行了加固与清理,更远处河流逐渐缩小,大坝已经基本成型,看上去很是壮观。 “还有一个月,大概便能建成。”徐灿道:“有王爷鼎力支持,实在是洢淮百姓之大福。” 薛令点头:“凡尽心尽力者,事成之后必定按功行赏,若有浑水摸鱼者,也必定不会轻饶。” 一群人闻言跪下行礼:“王爷圣明!” 好气派。 沈陌嘀咕。 晚上他们回到住处,沈陌要了点热水洗脸,出门看去,还能隐约瞧见河边火光点点——那些人还未停下来休息。 夜风和煦,他看得入神,连人靠近了都没发现。 薛令从身后抱住了他。 沈陌一惊:“谁?!” “还能有谁?”薛令慢条斯理:“还是说,你觉得谁还能抱你?” 原本被夜风吹得微凉的身体立马暖和起来,沈陌耸了耸身子,意思是让他不要抱得太紧,没想到薛令反其道而行之,偏要更用力些,仿佛下一刻两人就会融为一体。 于是沈陌又说:“此处不是王府,在外不要如此……若有人看见了,你的声誉难免有损——” “我才不管那些。”薛令低声靠在他耳边说:“外面的人无论如何说,也不过说我喜欢你,你喜欢我,有何不可?反正迟早有一天他们也会知道这件事,知道我们是真心的。” 沈陌看上去太“正统”了,某些时候,薛令觉得他是以前做官做太久,被那些乱七八糟的迂腐风气影响。 若等到他自己去说二人之间的关系,只怕百八十年都等不到,倒不如自己去掌握主动权。 左右这人不会怪自己。 如今装了一天,薛令早就装累了,要总计较世俗清白,二人也不至于有今天,他现在就想亲近自己喜欢的人。 沈陌无奈,只好退后一步让他进屋再说。 他本来带了几本新书解闷,谁知一路都被薛令缠着,根本没空看——薛令亲他,他总不能躲,躲了这人会恼,薛令拉他,他也不能甩开,甩开大抵会生气,薛令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像新得了玩具的稚童,非要玩个痛快——也不知道这样的生活什么时候才能消停会儿。 直到临睡前。 沈陌解衣袍,薛令还在盯着他看。 他刚想说什么,薛令便道:“我帮你。” 沈陌的脸顿时红了:“去去去,不要你帮!” 一声轻笑从背后传来。 熄了灯,薛令搂着他,下巴搁在肩头上,沈陌嘀咕自己的清白都被他毁了,他便笑,道:“……你也尽管把我的毁去。” 声音低低的,很好听。 沈陌的身体僵了一瞬间,半晌:“你还是自个儿留着罢。” 他好像知道薛令的意思,但是有些紧张——以前从来没想过会有今天啊。 薛令的手放在了他的腹部上,似乎在想接下来该做什么。 牙有些酸,咬在他肩头上,磨了磨。 “嘶——” 薛令知道自己没咬痛他,可是怀里的人仍旧在发抖。 两个人的呼吸都加重了些,他忽然很想点个灯,看看沈陌究竟是个什么表情。 不过,就这样也很好——黑暗带来几分旖旎,反而构造出更大更宽广的想象空间,有些事无需弄得过分明白,朦胧中,就仿佛两人都喝了酒,都醉了……醉了,做什么都可以被原谅。 薛令撑在他身上,借着月光,身影拉长,他看见身下一双清澈的、如珍珠般的眼瞳。 那一床的乌发,像蜿蜒的河流,河道交汇,脉络融合,不分你我。 沈陌对着他伸出手。 这次,薛令垂下眼,自己将脸靠了过去。 好乖啊。 沈陌恍惚想。 薛令俯下身子去亲他,沈陌没有拒绝,仰着脑袋回应。 紧接着发现不对。 沈陌连忙阻止身上人的动作:“你往哪摸呢?” 可下一刻,他就咬着唇说不出话来了。 薛令同他咬耳朵:“别乱动。” 他也不太熟练这个过程,正在尝试之中,动作很是生疏,不过也算是渐入佳境。 沈陌的喉咙里挤出几声呜咽,想踹他,又踹不出脚,手用力拽紧他的衣裳,手背上青筋暴起,喘息着。 “兔崽子——” “嘘。”薛令轻声:“万一被人听见怎么办?” 沈陌最终放弃挣扎了。 - 第二天。 沈陌虚弱地睁开眼,觉得自己该吃点药了。 单方面被玩弄的感觉并不算好,至少一点也不公平,三十年的禁欲生涯终于中断,他全身软乎乎的,耳边好像还能听见某人似笑非笑的声音。 啊,虚脱了。 他懒洋洋躺到了薛令回来。 薛令见他还在偷懒,靠近床边,那张端庄的脸看上去格外新鲜精神。 他将被子扒拉开来,亲了一下:“怎么还不起来?” 沈陌又没有官职在身,眯着眼:“起不来。” 薛令露出一个略有忧愁的表情。 沈陌睁开眼:“干什么?” “我分明没有多过分欺负你。”薛令:“你却变成了这个样子。” 沈陌:“哦,然后呢?” 薛令低声在他耳边:“……以后可怎么办?” 沈陌:“?” 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内个内个就是内个 第87章 “什么以后?”沈陌:“你还要怎么欺负我?” 薛令欣欣然坐在床边:“还在想。” “别想了!”沈陌道:“要不然咱们就掰了罢!” 他一个翻身将薛令甩在脑后, 用被子包住自己。 薛令盯着他的背:“可大家都是这样的。” “哪来的大家?” “成亲,变成一家人,”薛令:“所有人都是如此, 他们有的我们也会有。” 他的语气里带了些许隐约的期待, 没有等到沈陌回复之后, 期待又变了味:“……还是说,你根本没想过?” “……” 沈陌回头,叹气:“瞧你这幅模样……我可什么都没说。” 薛令幽怨看他。 沈陌坐起来了,无语:“又不是我欺负你了,你委屈个什么劲, 昨天晚上是谁怎么说都不听和个倔驴似的?是我还是你?” “我只是想和你好。”薛令理直气壮:“又没有错。” 沈陌:“那我有什么错要被你欺负?” 薛令:“我……” 沈陌抱胸,看着他, 心想倒要听听这人还能说出点什么混账话。 薛令慢慢:“……你说我欺负你,可后来,你不是也叫我别停吗?” 沈陌眼皮子一跳,及时咳嗽转移话题:“咳咳咳。” 原来在这里等着自己呢。 薛令勾着唇角, 总算扳回一局, 斜眼看着他,催他起来。 沈陌不情不愿,两个人一起吃了饭, 又出门去了。 今天出了个大太阳, 河坝附近堆满了正在活动的民工,这些人都是自发招募过来的,一切井井有序。 河边风大, 沈陌拢着袖子眯着眼, 避免风沙吹进眼睛:“若是少下些雨,一切便完美了——我们可以早些回去。” 薛令负手而立:“朝廷拨了一批人前来督察, 若有尸位素餐者,抓到便将其罢免。” “好极了。”沈陌觉得这边没什么他们的事了,拍拍手,悠哉悠哉:“走罢,去别的地方看看。” 他们来到昨天沈陌在地图上指的那两个地方。 这边已经在新施工起来了,看样子也是顺顺利利。 沈陌满意。 薛令带他乘车去了更远的河滩,看了那种群居的长腿大鸟,果然如他所说,很是好看。 第101章 白色的羽毛于半空中成群扑棱,跃起,又没入芦苇荡之中,鸟鸣声从河滩传到天际。 像激荡的水浪。 两人待了很长时间,等到回去时,沈陌已经累得犯困,只是强撑着没有睡着。 薛令拿衣裳给他换洗,又用帕子给他擦脸,侍从见了心中吃惊,心道从来没见过殿下如此温柔的模样。 洗了把脸后,沈陌勉强清醒了,叹气,用膳,看书,躺下。 薛令抱着他,亲他的头发:“睡得愈发早了。” 沈陌的手擦过他的脸颊:“大爷,下次要去这么远的事便别叫我了。” 薛令不置可否:“你以前也是这样么?” 以前沈陌就体弱,甚至比如今更甚,既然如此,他的精力就必定不会充足,可是重生前这人忙碌不亚于自己,若是强撑,那也太能撑了。 沈陌“唔”了一声:“似乎是罢……” 他的头发淌在薛令胸口,人也懒懒的,垂下的眼中满是疲倦,浑身泄力,变成咸鱼。 薛令摸着他的后颈,一下一下地揉着。 白皙的皮肤露出一截,像被束之高阁而不见天日的美玉。 沈陌的脖子修长,骨架也匀称,人很轻易就能抱住,薛令一边抱着他,一边在想他们的以后。 以后,沈陌必定不能再生病了,尤其是那种很严重的病。 以后,他要将这人的身体养好,至少再长二十斤肉……就算这样,看上去肯定还是很纤细。 以后,他们会长久生活在一起,他可以陪沈陌回乡,陪他祭祖,虽然这些事,薛令之前也托人照料过。 以后这个词真是又近又远,近在沈陌愿意接受他,远在人生漫长,时光轻慢。 他感觉到怀里人已经不动,忍不住低下头,轻轻说:“……我心悦你。” 有什么东西在心头溢出来了,似乎是喜悦,似乎是想念。 又过了很久很久。 薛令还是忍不住,偷偷在他漂亮的颈上留了个印子。 第二天沈陌醒来,理所应当发现了脖子上的东西。 ——一块红斑,不痛不痒。 他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挠了挠印记,觉得稀奇,怀疑——这么早就有蚊子了? 沈陌要了点药涂在颈上,总觉得薛令的侍从又开始欲言又止,但他没过多在意,而是与薛令提了一嘴,人多的地方要注意防疫,看看那些民工住的地方有没有脏东西。 薛令咳嗽两声,应下来,又替他去看脖子上的印子,摸了摸。 任凭谁见了都知道那是吻痕,只有沈陌,傻傻的以为自己被虫咬了,还在这与罪魁祸首讨论情况。 很难说做这件事时薛令心里在想什么,不过,他现在确实有些心虚了。 “……印子有些大,”沈陌稀奇道:“但是不疼也不痒,这蚊子还挺会安慰人。” “蚊子”嗯了一声,淡淡:“过几日应当就会消掉。” 此后几日一切正常。 天气晴了六七日后,终于又开始下雨。 起初,只不过是绵绵细雨罢了,冒雨也能做工,然而一夜过后,雨势逐渐变大,一切就只能停下来。 徐灿道:“若雨再变大,工程又要停许久,恐有变故啊!” 他的表情带着忧愁。 薛令召集了几个能观天象的过来,得知的结果是,雨只怕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 但他人在这,必须要稳住人心,招手挥手间安排好大致的事务,让这些人多加注意,如有异常,及时禀报,并且不可往外走漏风声。 一众官员领命退下。 沈陌推开窗往外看了一眼,雨雾顿时飘在脸上,江边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薛令替他关上窗:“担心着凉。” 沈陌回头看他。 薛令垂眼。 沈陌:“这下可麻烦了。” 薛令:“不麻烦。不会出事。” 他摸了摸沈陌的脸颊。 沈陌叹气:“希望如此。” 可惜世事不会总如人所愿。 雨下了好几天,并未见到有停息的趋势,薛令出去的频率也变高了。 宋春经常来找沈陌,侍从便跟着薛令出门照料,因为大雨,他不愿意让沈陌跟着自己出门,经常晚上才带着东西回来。 身上一股子水汽。 他会脱了外衣再来抱人,沈陌一边任由他抱,一边看他带回来的那些记录,越看越皱眉。 因为无论怎么看,这些举动都不像是应付短期降雨,而是在应付更恶劣的变数。 对此,薛令的解释是“多做一份坏的打算,便能更轻松应对情况”。 鬼才信。 就在这时,外面又有人来找薛令有事。 已经是个人休息时间,薛令明显不太高兴了,沈陌推了推他:“快去快回罢,磨蹭完了还不是得去。” 薛令起身,乜斜他一眼,走了。 脚步很是匆忙。 沈陌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忍不住哼笑一声。 又过了一会儿。 有人敲了敲门:“王爷在吗?” 沈陌起身,开门,发现是个新面孔:“你是谁?” 那人个子中等,穿着粗布麻衣,手上捧了一个茶壶,恭恭敬敬:“奴才是淮州知府的仆从,知府担心王爷的身子受风寒,特地让我送来一壶姜汤,请王爷驱寒。” 沈陌:“王爷不在,你将东西交给我罢。” 他接过姜汤。 那仆从退下。 沈陌关上门,端着茶壶往里走,又打开壶盖闻了闻——确实是姜汤无疑。 还是滚烫的那种。 他往外看了一眼,那仆从已经消失无踪,薛令大抵短时间内也回不来……于是倒了点姜汤出来自己喝了一口。 齁甜。 沈陌的眉头立马皱起,心想这里面得放了多少糖?? 就在这时,他的手摸到茶壶底部似乎有什么东西粘着,轻轻一扣就下来了。 是纸条。 沈陌打开纸条,看见了上面的字。 ——明日未时桥头见,若不来,后果自负。 他挑眉。 毫无疑问,这纸条是给自己的,若方才薛令还在这,那壶姜汤便决计不会再送过来了。 上面写的桥,沈陌倒是知道在哪……但是谁会给自己这样一张纸条? 他竟一时之间没有头绪。 不过,这壶姜汤肯定是不能拿给薛令喝的,这张纸条,他也不准备让薛令知道。 茶壶被清空,纸条被烧掉,他另外吩咐人重新熬了一壶姜汤端过来,等薛令回来。 翌日未时。 薛令不在,侍从不在,宋春被支开。 沈陌独身一人,撑伞前往“桥”,看看究竟是何人威胁自己,要让他后果自负。 “哗——” 雨依旧很大,天空乌灰,视线不清。 他准时准点到达桥下,瞧见那里站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见到他后抬起下巴,轻蔑笑了。 老熟人。 沈陌忽然明白那张纸条为什么会送到自己手上。 因为这个人……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 是薛仞。 沈陌终于想起之前被面前这个二世祖威胁过,并且,二世祖也终于要用到自己了。 他心生一计,走过去,谦声问:“世子怎么来了?” 作者有话说: 卡文了,痛苦 第88章 薛仞身边带了个护卫, 趾高气扬看着他:“你可叫我好等啊。” 明明是他自己要提前来,还好意思怪别人。 不过,这不是重点, 沈陌也没必要与他计较, 随便糊弄过去就是了。 薛仞也不欲与他废话多说, 抬着下巴就道:“你,去给我偷地图。” 沈陌:“地图?什么地图?” “当然是薛令桌上的地图!”薛仞皱眉:“蠢货!还能有什么地图用得到你偷?!” 沈陌好气又好笑:“殿下的东西岂是一般人能碰得到的?世子未免太高看我。” 但薛仞仿佛没听出来他的阴阳怪气,恨铁不成钢:“你不是在和他搞吗?!你不会讨好他,然后把地图顺出来吗?这还用人教?!” 沈陌:“……” 他叹了口气,决定把这一茬也糊弄过去:“什么样的地图?” 薛仞不明白他转变的态度究竟为何如此之快, 不过,见到人配合总是好的, 嘀咕:“本地守卫,还有水患防布图,都给我拿来。” 沈陌:“世子要这个做什么?” 薛仞稀奇:“我凭什么告诉你?照我说的做就是了,别问东问西, 小心你的脑袋!” 看来也不完全傻嘛。 沈陌略有遗憾。 他自然不可能真的配合薛仞, 但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摸清楚他们究竟要干什么,于是薛仞所提, 他都没有拒绝。 反正做什么怎么做, 都把握在自己手上么。 第102章 薛仞见他这副模样,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等到今日出行的目的都达成, 他还是有些将信将疑,对沈陌道:“你都记住了没?” 沈陌:“嗯嗯。” 薛仞:“要是掉链子, 我一定弄死你!” 沈陌:“我一定完成世子的任务。” 薛仞让他滚。 沈陌撑伞走了。 人走远后,薛仞突然福至心灵,对自己身边的护卫说:“你说他是不是在逗我玩呢?” 怎么看怎么像啊。 护卫皱眉迟疑:“应当不会罢?此人不是有把柄在世子手中么?” 薛仞心想也是,而且苏玉堂收了他父王几千两银子,若是事情暴露,那几千两就飞走了——世上没有人会和钱过不去。 于是怀着这个心态,他也欣欣然回去,等着沈陌的好消息。 – 沈陌回去时,发现屋子里已经有人了。 他心中惊讶薛令今天回来得这么早,一边装作无事发生,淡定地将伞收起来放在外面,往里面走,和薛令打招呼:“果然是你回来了。” 薛令似乎也是刚回来没多久,身上的衣裳湿了好几处,正喝着热茶,氤氲的水汽打湿他的眉眼,看过来时,带着些幽幽深深,像看不见底的湖水。 沈陌的笑容顿了一下,走过去,轻声:“……怎么了?” 薛令:“没怎么。” 沈陌:“你这幅表情……看得我心里发慌呢。” 他一撩衣袍,坐在薛令对面。 薛令:“是吗?” 又握住沈陌的手:“你……方才去哪了?” 沈陌心想,不会就因为这件事不开心罢,又想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于是微笑道:“出去转了一圈,总不能就你一个人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的……你回来的时候瞧见了么?街头那处有座桥,桥头种了两株杨柳,雨里看景,倒是有些意思。” 薛令皱眉:“两颗柳树有什么好看的?” 其实那座桥边根本没有柳树。 沈陌心中松了口气,轻声同他说:“你真是这些年忙得半点风雅都不讲了,回头带你瞧瞧去。” 薛令:“若是着凉怎么办?没事别这种天出门。” 沈陌“啧”了一声。 薛令就将他扯到自己怀里来,捏他的脸:“你是不怕喝药,花我的钱费你的身子,怎么,命大?” 沈陌:“你怜惜那几个钱?急什么?” “我缺那几个钱?”薛令冷笑:“你要真病了,我便将你栓在屋里,哪也去不了。” 沈陌一噎。 半晌,他道:“不能再这样罢?” 语气犹疑。 薛令眯着眼看他。 沈陌:“好好好我认输我投降。” 他举手。 薛令:“哼。” 沈陌:“哼哼哼。” 薛令:“……” 摄政王殿下微怒,要来咬他的嘴巴,沈陌躲不及,被他咬住,没法再耍赖逗人。 四周的仆从不知道何时都已退下,连门都被带上。 薛令强迫他坐在自己腿上,掐住他的双手。 摄政王殿下发怒起来真是可怕极了,沈陌的嘴被他啃得发麻发疼,那气势,好像要将他生吞活剥。 沈陌这次是真的想投降了。 但薛令不打算就这样放过他——毕竟是他先惹的事。 沈陌被亲得气喘吁吁,终于分开时,发现了正坐在人腿上的暧昧姿势,不习惯地干咳两声。 薛令偏不让他走,目光直勾勾看着他,意思不言而喻。 沈陌只好俯身去亲他:“老爷,行行好,我错了。” 薛令偷偷勾了勾唇角,问他:“谁是老爷?” “你,老爷,大人有大量。”沈陌贴在他脸边故意低声道:“我给您道歉,老爷别抓着我不放了,嗯?行不行?” 薛令被他说得莫名火气更旺,一把将人抱起放在更宽敞的地方,又去亲他。 四下无人,唯独听见二人的喘息,松开后,他握住沈陌的手:“……似乎有些热。” 沈陌挣脱,按住他的嘴,小声:“嘘,这会儿可是白天,别闹。” 装什么柳下惠装什么圣人,越装越让人想狠狠欺负他一下,最好能欺负到从此改了这幅虚伪嘴脸,实话实说,再也不骗人了。 薛令在他手上咬了一口,带着恶意。 他毕竟是个男人,沈陌也毕竟是个男人,遇见喜欢的人,总也免不了凡俗动情,更何况正新鲜着,又都是顶好的相貌,就这么放在面前,不动心也难。 可虽然如此,沈陌却总有些坏习惯——他爱装,装正经装无辜装清白,明明明白还要装不明白,比起薛令有过之而无不及,看似是个好人,其实早就坏到骨子里去了。 伪君子。 “白天怎么了?”薛令偏要揭穿他的假面:“他们都已出去,这里就剩下你我,难道还要同我说说礼义廉耻么?” 沈陌:“你是狗崽子么?总爱咬人?没人就不要脸了?” “玩什么弯弯绕绕。”薛令道:“装什么口是心非。” 那一点嘲讽的语气反而刺激情绪,沈陌忍不住笑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装呢?” 薛令盯着他的眼。 他们都在彼此眼中看见了自己。 沈陌听见他说:“你知不知道,你装的时候看着就不老实?” 沈陌问他:“哪里不老实?” 薛令回他:“哪里都不老实。” 薛令又捏着沈陌的下巴:“我不是你,我不在乎他们……你要教我礼义廉耻,便敞开了教罢。” 他另一只手扯开了身下人的腰带。 “你说的敞开是敞开这个?”沈陌挣扎了一下,没有用,又接着道:“你是觉得热了,便要我来受凉,寡廉鲜耻的东西,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屈起腿,想要将薛令顶开。 这不轻不重的几句骂,反而让人更兴奋,简直弄不清他到底是在反抗,还是在欲擒故纵。 薛令当然不会同他客气,也不会因为这几句停手,他眯着眼看着突然就不说话的沈陌,恶意愈发溢出,非要将这人玩弄在手心。 沈陌发着抖,到这一步,已经完全斗不过他了。 半晌,他衣衫不整喘着气伏倒在薛令怀里。 薛令抚摸着他分明的脊骨,一节一节的摸上去,感受他呼吸的起伏,故意又问:“礼义廉耻呢?” “被你吃了。”沈陌奄奄一息叹气:“好吃么?狗崽子。” “没尝够。” “……” 这让薛令想起沈陌以前做丞相时的模样,就是如此——让人又爱又恨。 他又一口咬在沈陌肩上,低声道:“你还记得那年春宴么?是你招惹了我,今日便是你活该。” 沈陌:“嗯?” “不记得也无妨。”薛令:“以后总会想起来。” 他偷偷在沈陌肩上也留了个印子。 心满意足。 这是他的东西。 沈陌对他的举动有所察觉,但并不反感,毕竟也不是小年轻了,该放纵的时候就随便罢,随口说几句,也就是与薛令闹着玩罢了。 而且,薛令逗起来很有意思啊。 - 后来因为时间还早,两个人又胡闹了会儿,从一开始略有紧张变得逐渐大方。 真是诡异的进步。 结束后,沈陌洗了个手,开始想办法伪造一份地图出来。 薛仞给了他五天时间——完全够了。 沈陌只用了两天,便伪造出一份假地图,顺带做旧,又用了两天时间画了一幅一模一样的,留着自己看。 并且,沈陌也同薛令说过这些天要防范着有人动手脚,虽然没有说原因,但薛令都应下,他是个很认真的人,做事几乎不会出任何岔子,也算是多一重保险,心下更安。 第五天,沈陌带着东西去找薛仞,回来时顺着小河走了一路。 雨势中等,可是一直不停,别说更远的两条大河,就说眼前的小渠,水位都涨了不少。 一个月内结束是肯定做不到了,若情况再坏,便只能疏散民众,先把水患解决了再谈治水,随后又是安置百姓重建房屋……怎么看都要花一大笔钱。 花了钱,还不一定省心呢。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回去时,薛令竟然又在,将门一关,胡乱亲了一通。 “今天又不见你。”薛令垂着眼盯他:“去哪儿了?” 作者有话说: 薛: 沈: 第89章 醋缸子。 好酸啊。 沈陌掌心贴着他的脸:“干什么又来发脾气?你总不能真的不让我出门, 就是转转,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薛令哼了一声:“外面乱,你最好别一个人出去。” “能乱得到什么地步, 你不在这儿么?他们敢当着你的面闹?”沈陌挑眉:“天天搂搂抱抱, 你不腻么?” 第103章 薛令反倒抱他抱得更紧, 阴阳怪气:“你腻了就直说。” 沈陌心道我可不敢,说出来指定给自己惹麻烦。 于是反抱住他,手抚在他背上:“你今天回得这么早,可是情况有变化了?” 果然,薛令“嗯”了一声, 情绪和缓些许,慢悠悠道:“没什么好转, 雨一直在下,他们想祭祀。” “什么祭祀?” “拜龙王。雨下得太久了。”薛令轻轻嗅着他发间的淡香,指尖有些发痒,搓了搓:“不过抚平人心罢了。” 沈陌好像察觉什么不对, 不过一时之间想不起来, 只能道:“这么早弄,若是没用该怎么办?我觉得不妥。” 这些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有用也就算了, 若没有用, 最后定要推一个人来顶锅,一层一层的推,看看是谁德行有亏惹恼上天。 直觉里, 沈陌觉得薛令有可能会被掺和进去, 不愿意让他做这种事。 薛令抬眼看他。 沈陌道:“取消,别弄了。” 薛令笑了一声, 手指按在他的眉头上:“你好像确实变了不少。” 沈陌:“?” 薛令:“不是你的你永远不爱管,是你的,你就这样……” 只要和他有关,便都要攥在手里,说话都不带与人商量了。 他没把话说尽,沈陌觉得莫名其妙,但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我都是为你好。” 这种话,放在十五年前,沈陌绝对说不出口。 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薛令收回手:“我有分寸。” 但凡在这人面前露一点犹豫胆怯,这辈子就完了,就像他以前管小皇帝那样,事事都别想自己做主,永远只能站在他身后。 “分寸?”沈陌:“就算要祭祀,也得什么都做尽了、没办法才如此。” “嗯。”薛令道:“别担心。” 他似乎已经决定好了这件事,不愿再让沈陌插手,于是沈陌也只能看着他“胡闹”,露出无奈的表情。 第二天,沈陌跟着薛令一起出门。 侍从跟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一旦外出,宋春便瞧不见人了,这是他的习惯,躲在暗处,才能更好的观察所有人的动静。 有时,沈陌也觉得稀奇——像今个儿的大雨天,宋春是怎么做到干干净净躲起来又干干净净出现的? 只可惜,现在他无法为自己解答。 徐灿正和另外几个治水的官员商讨事情,见到薛令就要行礼,薛令抬手,让他们不要管自己,于是那些人又继续讲了起来。 薛令带着沈陌往里走,拿了几个竹简,上面都写了字——这个屋子里的所有东西,都与治水有关。 他低声道:“你便在这里看罢,事情问题不大,不必担忧。” 沈陌抬眼看他,张了张嘴。 薛令:“怎么?” “……”沈陌:“没怎么。” 薛令很轻笑了一声,意味不明扫他一眼,走了。 直到过了一会儿,沈陌听见他们谈话的声音,朦朦胧胧,模模糊糊。 薛令加入进去。 沈陌从架子上拿了本册子,耳边是混杂在一起的人声与风雨声,交错不清,头顶是噼里啪啦的击打声,又近又远,近的时候好像敲在头骨上,远的时候,又好像敲在旷野边缘……他的手不禁握紧,思绪飘出屋子,站在了洢河沿岸。 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沈陌强行回神,翻开册子的第一页,正看了一行字,大风又将他吹了出去。 ——河面水位涨了不少,四周都有护卫严加防范,虽然已经暂时停工,但那些人的心中仍旧乐观——他们喝着热酒,等待雨停,与此处低沉紧张的氛围格格不入。 没有人觉得洪水真的会到来,因为朝廷已经派了不少人,也花了不少钱,甚至,连薛令都来了。 ……薛令来了。 龙王。 薛仞和他索要的地图。 沈陌的思绪一顿,终于想起来那天为什么会觉得不对劲。 这不是在京中时,薛仞曾经提过的事吗?? ……在京中,无人可以杀得了薛令,他身侧守卫无数,高手常有,就算出事,动手者也必定讨不到什么好处。 可是,要是出了京师呢? 薛令同样带了很多人过来,寻常方法接近不了他,若“龙王”指的是大雨,亦或者是那场还未开始的祭祀…… 他们究竟打算做什么?是要准备对薛令动手?可是那也太荒谬太糊涂,此时动手,不仅完全不顾及大局,无论成功与否,朝廷都要大乱一场。 和过家家似的。 沈陌深吸一口气,再也看不下去手中的东西,抬头,目光穿过架子落在桌边人身上。 一群略显老态的官员中,薛令显得格外显眼,他身着锦绣衣袍,面容端庄而威严,坐在那里,人见了,便忍不住对其肃然起敬。 这个人或许已不需要自己的保护,可沈陌,却一直将他与江山社稷一起,看作自己心血的一部分。 任凭是谁,都绝不能破坏他的心血。 沈陌将东西收好,倚靠在窗边,背对着他们掏出藏在袖子里的地图查看。 “……殿下,情况大概就是如此,若水来了,几处河道同时分散,即使堤坝未能修成,也不会造成很大的影响。”徐灿顿了顿:“殿下?” 薛令收回视线,淡淡道“嗯”了一声:“便这么做罢,记住,不许将消息透露出去。” “是。”一干人拱手。 “你们都退下,徐灿,我与你单独有话说。” 室内只剩下薛令、徐灿、以及隔了一段距离的窗边的沈陌。 徐灿道:“殿下请讲。” 薛令:“这几日事情如期进行,若有异动,只要不危及根本,便不必管他们,你清楚该怎么做,及时禀报即可,这件事,我只信任你一个。” “多谢殿下信任。”徐灿:“只是不知……殿下是不是另有什么计划?若是能告诉微臣,也好配合一二。” 薛令又忍不住看向窗边——沈陌背对着他,正在看那份地图。 “没什么计划。”他低头哼了一声,似乎是自嘲:“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没什么。”薛令道:“你且去罢。” 徐灿听出他有未尽之意,拱手,临走之前道:“殿下身系江山社稷,必定心想事成,洪福齐天。” 洪福齐天吗? 薛令:“但愿罢。” 徐灿告退。 沈陌也终于发现这边结束了,走过来。 薛令抬手,掌心向上。 沈陌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是要干什么,将自己的手搭在他的手上。 被握住。 远处,一颗石子不满地蹦到了两人面前。 ——是宋春。 薛令哼笑一声,不理睬,傲慢地拉着沈陌往外走,又撑开伞,带他回去。 “你说的柳树,在哪?” 低沉的声音从身边传来,沈陌一顿,早忘记这回事了:“怎么?” “去看看。”薛令垂眼。 脸上仿佛写着“你要是骗我就死定了”。 “……” 好在沈陌知道哪里有柳树,带着他过去。 薛令又问:“桥呢?” 沈陌若无其事:“你记错了罢?我什么时候说过有桥?” 薛令皱眉,不太相信是自己记错了说法。 沈陌忍不住笑:“你定是忙糊涂了——雨越来越大,还是先回去比较好,以后再来看罢。” 他反手牵住薛令,领着他往回去的方向走。 辛亏,摄政王殿下似乎只是觉得不对,而并未察觉到确切的异样,因此,没有与他计较。 – 薛仞又偷偷派人过来找了一次沈陌,这次是问薛令的行踪。 沈陌半真半假编了一些,但因为是未来的事,薛仞并未完全相信他,自行决断去了。 他也不怕——若薛仞有其他更靠谱的方法,就不至于冒着风险来找自己,即使真的发现什么,也无伤大雅,薛仞是个糊涂性子,到时候纠结的仍旧是他。 与此同时,雨一直在下,这里的人也准备好拜龙王了。 沈陌看见来来往往的官员与仆从,泥塑的龙像已经涂上鲜艳的颜料,只待阴干,神庙里也牵上彩色的布匹,十分好看。 这件事闹得如此沸沸扬扬,那些人肯定也都知晓了,只是,还不知道他们会做什么。 若说薛仞,沈陌其实是瞧不上的,昔年做过同窗,谁不知道他是个草包,唯一的优点便是胆子够大,什么都敢做。 这种人,要对付他不过手拿把掐的事,什么时候出手都不晚,只不过略微有些黏手黏脚,麻烦罢了。 要是薛令去办,肯定很简单。 然而,沈陌没有将此事告知薛令。 ……不知为何,从前几天起他就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萦绕心头经久不散。 第104章 眼前所见的每一个东西,仿佛都染上了让人不舒服的气息,令人略微有些呼吸不上来。 好几次他睁开眼时,恍惚间看见房梁与床幔上都爬满了奇怪的东西。那些东西微笑看他,垂着眼,又如凌乱黏腻的蛛丝,沾染在肌肤上,怎么都去不掉。 可过了一会儿,他慢慢从麻木中反应过来,只看见了身边的薛令。 薛令被他的动作吵醒,下意识按着他的脑袋亲了亲,意思是多睡一会儿。 沈陌这才想起,昨天薛令回来得很晚,那时自己已经睡下,也不知道他何时到这边的。 沈陌无声舒口气,刚想起床,又被薛令拽住,扯睡下了。 抱得更紧了。 “……” 沈陌眨眨眼。 怎么感觉这么奇怪呢…… 他想了半天,才明白这种奇怪怎么回事——好像又当媳妇儿又当相公的。 待在家里早早睡觉的时候像媳妇儿,想起来被拉着不许起的时候像相公。 作者有话说: 一个冷知识,这个家里真正的封建大家长其实是沈 此男具有一定的控场欲,不定时显现一下 第90章 沈陌有些走神, 眼前好像重新出现那些蛛丝,密集、黏腻、纠缠不清。 不知为何,他突然又想到了肃帝。 其实他已经几乎要忘记肃帝长什么样, 但或许因为几分血缘关系, 看着薛令, 他就有些想起来了——在梦里,一贯都是模糊的一张脸。 不过也正常,肃帝驾崩十余年……能记住他的人,也已不多了。 想到这,他自嘲笑了一下, 如此可见,功过不过几载余, 帝王犹如此,臣子何以堪。 若非重生,沈陌此人,也会慢慢被遗忘。 他重新躺好, 窝在薛令怀里闭上眼睛, 重新睡个了回笼觉。 像墨点一样。 – 薛仞最后一次找到沈陌,是在拜龙王的前一天。 他要求沈陌在明天配合他,不过要做的事并未告知。 沈陌瞧见此地出现了一些陌生人, 或许因为已经知道薛仞要干什么, 这些人陌生得都格外突出。 他先将事情答应下来,薛令在,又有宋春帮自己, 也不怕他们做的事自己拦不住——到时候刀往薛仞脖子上一架便是。 薛仞自负, 根本没想到沈陌能阻止这一切,满意于他的识相, 欣欣然走了。 明日很快来到。 这样重要的事,薛令必定到场,沈陌自然也会跟去。 清晨下着小雨,庙前聚集了不少的人,从高处看,伞像一朵又一朵开在水中的花,热闹非凡。 宋春蹲在栏杆旁,眼睛往下瞅,眼神飘忽不定,忽然瞅到了自家主人宽大的衣袖,正垂在自己身边。 他抬头:“主人,待会的结束了,你带我去吃馅饼罢?” 沈陌手里端了杯热茶,吹了吹,垂眼看他,笑了:“哪有馅饼卖?你瞧瞧今天满城的人都过来了,卖馅饼的肯定也在里面,没工夫给你弄。” 宋春发出了不满的嘀咕声:“啊?可我就想吃馅饼,就想吃……” “叫薛令的厨子给你做罢。”沈陌道:“我帮你去说。” 宋春一听站起来了,十分兴奋:“真的吗?!”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沈陌:“今天还得劳烦你受累……还记得我同你说的话么?” “记得,你说要去追那些兔崽子,还要看着薛令。”宋春按着自己腰间的弯刀:“我都准备好了。” 他的眼底划过嗜血的光。 “好极了。”沈陌揉揉他的脑袋:“注意些别受伤。” 宋春点点头,从一侧跳下,隐入人群之中。 连绵的青山被乌云遮住,河岸边,长腿白羽的大鸟低低飞过,发出尖锐的鸣叫,恍惚间,沈陌好像看见汹涌的河水拍打河坝——今日守卫撤了不少,似乎很容易混进去。 沈陌心思一动,在底下找了找薛令的踪迹,这人正被几个没怎么见过的官员围着,连此时都不忘商讨公事。 待会儿,那些百姓便会抬着龙像前往河边,然后寻找一个合适的位置,将龙像沉入水中,依照本地习俗,这样做了,天上的龙王便会暂时居住在此处,听到他们的请求,庇护这里的百姓……求雨与停雨似乎都是一套操作。 沈陌拿了伞,撑开。 薛令注意到他,走过来单独说话:“要干什么?” 沈陌:“我凑凑热闹。” 薛令不满:“在下雨。” “我知道。”沈陌笑眯眯:“回头我再找你。” 薛令盯着他,仍道:“……今日这里很乱,别离开我。” 他的目光深深,似有未尽之意。 沈陌一顿,异样感再次生出,但要深究时,又觉得抓不到摸不着,只能先点点头,叹气:“好罢。” 薛令没说话,目光仍落在他身上,伸出手,握住他的腕。 指腹在手腕内侧摩挲了一下。 他说:“我总是最关心你的。” 沈陌觉得他有些怪:“你……” 薛令重复:“这里人多,最好别离开我。” 沈陌喉咙里的话重新吞了下去:“我知道了。” 薛令看着他回去,也不知道信没信。 虽然这么说,沈陌仍旧偷偷混出去,提前来到河边。 他想做的事,不会听从任何人的命令。 大风裹挟着雨水打湿外袍,伞东倒西歪起来,沈陌艰难地往上走,风雨中,河雾蒸腾,巨大的、未完成的建筑就这么出现在眼前,十分壮观。 他登上这座建筑,眯着眼瞧去,看不见尽头。 检查一番,无恙。 周遭也已有人在候着龙像过来,只是比起庙那边,仍然显得稀少很多,沈陌看见一个老叟坐在坝边,两人对视,他主动过去。 老叟道:“好俊俏的后生。” 沈陌不以为意笑了一下。 老叟:“他们都去看送龙王了,你怎么不去呢?” 沈陌:“去的人多了,不缺我一个,姑且也眷顾一下被冷落的风景罢。” 两个人面对着江水,远处几群人正在谈话,辽阔的大风与河面擦身而过,钻入袖中,沈陌不由得拢紧了袖子。 此情此景之下,人难免觉得自己渺小——于天地,于日月,沧海一粟,蜉蝣一生。 他忽然生出一种与世间的疏离感,又想,或许自己死去的那几年里,便是于这种荒芜中度过的。 沈陌已很久未曾觉得孤独,他一个人太久,久到无论如何,心中总与外界有隔阂,即使不去想过往,也无法全心全意将一颗心放在谁那里,看似温和的皮囊深处,骨肉的温度已经很低。 就在这时,江面的风猛然变得剧烈。 江边有人大喊:“好大的风——快看,龙王要请过来了!” 沈陌回神,朝着那边走去。 唢呐齐天,龙像已经运往河边,有人于雾气中高声呼喊:“请龙王入水——” “轰隆——” 电闪雷鸣,倾盆大雨落下。 在暴雨中,百姓们将龙像沉入水中,完成此举之后,很快就有人呼唤他们快些往高处走,人群稀稀拉拉原路返回。 沈陌只能看见漆黑的影子,像鬼魅,嬉笑着走在前面。 他想问薛令呢,可是还没来得及到那些人面前去,就听见尖叫阵阵。 “啊!” “快跑!” “轰隆——” 大水的声音近在咫尺,不冲那座堤坝去,而是直冲附近的城镇而来!! 沈陌跟在人群后面,好不容易跑到高地,事态陡然变得严重起来,那种不对的感觉遏制住他的呼吸,或许薛令知道为什么,可是他不见了。 在逃命中,他抓住了一个之前见过人:“王爷呢?!” “王爷被叫走了,不在这里,在——” 剩下的声音被雷声遮盖。 雷声过后,沈陌又听见远处有人呼喊:“主人!你在哪!?” 是宋春。 宋春不在薛令身边!! 沈陌咬着牙对抓住的那个人道:“带他们都往里面撤!” 说完与宋春汇合,又问:“薛令呢!?你不在他身边过来找我干什么?!” 宋春茫然:“不是你在找我吗?” 又是电闪雷鸣。 沈陌的脸色煞白。 洪水乍然来临,但却并未如他所想,冲着那些没有完成的建筑去,而是直接奔着河边城镇而来,达成这样的目的极不容易,也极其容易失败。 因此,要想逃过薛令的布防,除了薛仞,除了那些喽啰与幼稚的把戏,除了崔俐如以外,一定还有另外的人在配合他们。 ——有奸细。 奸细将宋春引到自己这边来,那薛令呢?? 薛令被人引走了。 洪流中,沈陌瞧见斜对面的巷口,有一个身着蓑衣的壮汉背对着自己,渐行渐远。 第105章 他认出了那个人。 是——何冲。 沈陌连忙拽住宋春:“看见那个人没有?!拦住他!!” 宋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推了出去,大喊:“那你呢??” 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与沈陌分开,彻底不见了踪迹。 沈陌追着另一个人跑去,追了一半,最丢了,却有了另外的发现。 薛令带着亲兵在高处,十余个刺客围住他们,正在打斗。 沈陌知道此时不是靠近的好时候,往旁边走,谁知后方突然有人大喊:“苏玉堂!我们找你可找的好苦啊,死哪里去了!?” 沈陌回头,瞧见了蒙着面怒气冲冲的薛仞,这时他才想起来,自己似乎答应过这人要做什么。 不过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因他这一声,薛令那边也注意到了沈陌,刺客发现目标视线的转变,毫不犹豫也冲过来,打算用他来要挟薛令。 沈陌被薛令拽住往身后一拉,薛令低声:“站在后面不要跑!” 两边侍卫合力绞杀了一个刺客,剩下的见到不敌,犹豫起来,往后退去。 这时,高处忽然有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下,手中长刀劈来! “休想!” 宋春将其拦下,咬牙冷笑:“想动手,先过了你爷爷这关!!!” 另一人正是何冲。 何冲看出他的软肋,亦是冷笑,刀尖猛然一转劈来,宋春以为他要杀薛令,应招才出,又见其刀锋不知何时偏转,直冲沈陌! 宋春来不及反应,下意识用肉身替他挡下此刀,刀刃劈在肩头上。 他厉喝一声,手中弯刀也抵住何冲腰间,将人推开,两人又朝远处打去。 “宋春!” “别去!”薛令拉住他:“他都打不过的人你上去也不过添乱!” 两波人很快打在一起,薛令带着沈陌往外离开,不经意抬头时,沈陌好像看见他下巴上滴落了一滴血,又与雨水融化在一起,好像是错觉。 他握紧了薛令的衣裳,知道这人是为了自己,才选择暂避锋芒。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雷雨还在继续。 在雨里跑了这么久, 体温下降不少,沈陌喘着气,与薛令站在一处半垮的屋檐下, 暂时躲避大雨。 湿漉漉的衣裳扒着皮肤, 那种被蛛丝缠绕的感觉又一次萦绕心头, 恍惚中,沈陌好像听见有人在谈话。 “皇子愚钝,劳你费心,沈卿。” “皇子年纪还小,未来定能成才, 陛下多虑了。” ——是自己和肃帝。 年幼的小皇子并不好教,沈陌又是少年神童, 实在没遇见过这样教了还学不会的情况,不过好在有耐心,那一段时间,简直说完了这辈子所有的违心话。 雨落在眼前, 往事恍惚浮现, 身边,薛令攥紧他的手,低声:“冷么?” 沈陌打了个喷嚏回应他。 薛令笑了一下。 若是平时, 薛令可以把自己的衣裳脱给他穿, 可此刻二人半斤八两,他只能将人又往后拉,挡住风雨。 “很快便会结束。”薛令又道, “这里我已经安排好, 百姓们早就撤离,此处房屋也是本来就要拆除的建筑……我带你躲会儿, 等雨小些,我们就走。” 沈陌抬眼看他,惊讶:“你都知道?” “嗯。”薛令的眼里带着笑意:“别怕。” 沈陌却笑不出来,反而有些恍惚。 耳边的声音又出现了。 …… 美人香并非一开始就被强迫服下,当时,宫中曾单独为沈陌开了一间书房,书房里总爱点一种混合的香料,染着淡淡的梅花味。 等到沈陌发现不对时,他已经轻微中毒。 再后来,便是撕破脸皮。 这件事起初沈陌谁也没敢说,他一连病了好几天,突然发现自己孤立无援,竟然无人可以依靠。 ——那可是皇帝啊,九五之尊,就算你再怎么有名,再怎么出众,再怎么天才,皇帝还是想杀谁就杀谁。 他说:“沈卿,朕愈发喜欢你了,果然还是聪明人好说话。” 这只笑面虎虽已要走向生命的尽头,可他对人心的把握实在炉火纯青,他知道沈陌顾大局,懂责任,即使被如此压榨,也绝不会离开。 “……怀矜。”他又听见薛令在叫他——很少见的叫了自己的字。 薛令道:“我有一事,一直想要问你。” “什么?” “现在还不是时候。”薛令:“等回去,我问你,你会答么?” 沈陌“唔”了一声:“也许罢……万一你问我藏没藏私房钱,我便不答了。” “那就是藏了的意思。”薛令:“不打自招。” “冤枉。” 插科打诨让气氛轻松些许,半晌过后,薛令又道:“……我希望,你我之间,不要再有隔阂了。” 他垂眸,看见沈陌不解的表情,轻声道:“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你看我时,眼中落不到实处,就好像你看的不是我。” 沈陌第一次听见这么个说法:“那我看的是什么?” “谁也不是。”薛令:“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留着回去说罢。” 雨终于小了些,薛令带着他往上方走,但风仍旧很大,吹得人走路艰难。 世界冰凉,唯有二人相握的地方还暖着,沈陌看他,心中好似更漏在响,又或者是雨下进心中。 时光流转,竟到了薛令保护他的时候。 薛令脚步忽然顿住,紧接着回头,猛然将沈陌往旁边推:“躲开!” 沈陌愣了,一阵大风刮过,上方轰然巨响,房屋直直朝他们倒塌过来!! “哗——” “砰!!” 好在有薛令相护,沈陌并未受伤,可等他从耳鸣中缓过来时,薛令正伏倒在自己身上,剧烈地咳嗽着。 沈陌连忙:“薛令!” 薛令艰难睁开眼,站起身,紧接着险些摔倒在地。 方才,他被飞下的木石砸到,不知具体伤情如何。 沈陌搀扶他:“我带你回去!” 薛令又闭上眼,这一次没有再睁开。 他昏倒了。 该死。 沈陌咬着牙,心想必须要找人帮忙才行,薛令太重了,就算他想将人带回去,也是有心无力,走不了多远。 于是,他先暂且将薛令放在一个隐蔽安全的地方,然后自己出去找人。 天空灰暗,乌云压城,他不知走了多久,隐约听见刀刃相接的刺耳声音,薛仞的人已经节节败退,即将被擒拿,确如薛令所说,这里的输赢毫无悬念,若没有刚刚的意外,他的布局堪称完美。 只是不知,顺王知道了又待如何。 沈陌跑上高处,气喘吁吁冲着下面大喊,有人注意到他,十分警惕。 这里只剩下反贼与薛令的人。 沈陌向他们表明身份后,立马就有几个跟上来,前去救援。 “王爷在哪?!” “在这里!快!快过来!” 沈陌:“他受了伤,小小点儿!你们的其他人呢?” “一些前去围剿反贼,一些前去帮百姓救水,很快就都过来了!” 沈陌一听,应当是没问题了,立马招呼这些人把薛令送回去,他走在队伍的最前列,刚跨过一座石桥,就听见空中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哨。 “吁——” “有反贼,戒备!” 从远处楼上跳下来一个壮汉,居然是何冲! 紧接着就是宋春。 宋春肩头受了伤,仍旧穷追不舍,何冲显然对他烦不胜烦,但现在,他看见了薛令,立马改变主意吹响竹哨,将四周剩下的几个刺客全都召集过来。 仅凭宋春一人要想斗过何冲显然不可能,总体上,他已经处于劣势了,只不过一直在强撑。 沈陌方才从别人那顺过来一张弓,见状立马拉开,对准何冲。 宋春也看见了他,很是惊讶:“主人?!” 沈陌:“过来!不要恋战!” 宋春一边跑一边:“主人你什么时候学会射箭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沈陌其实也不确认自己射术如何,不过此时绝不能露怯,于是道:“君子六艺,我什么不会!?” 羽箭射出—— 宋春露出崇拜的表情落在他身边,何冲见其信誓旦旦,心中一跳,还以为他真有什么本事,立马改变了前进的方向。 谁知箭矢还没到面前,就虚弱的掉在了地上。 何冲:“?” 宋春:“啊?” 沈陌:“咳咳咳……看我干什么?!快去帮忙!” 他只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怎么能真的期待他有多厉害?! 宋春执刀重新冲上去,薛令的身边留了几个侍卫保护,剩下的则跟着宋春与刺客对抗。 沈陌拿着那张弓,左右瞄来瞄去试图干扰那些刺客,但人靠得太近,只怕依照他的水平,很容易伤到自己人,于是只能做做样子,想要吓唬吓唬他们。 第106章 然而经过方才之事,他这一招已毫无威慑力,何冲毕竟武艺高超,若论正面对抗,宋春不及于他。 何冲很快冲出重围,直奔薛令而来,只凭留下的几个侍卫,阻止他远远不够,沈陌也发现,这几个人肉眼可见的慌张起来。 临阵退缩绝不可行,沈陌厉喝一声:“誓死保护殿下!” 说着率先挡在前面。 这一声将他们的神给叫回来,立马握紧武器:“是!” 前面的冲了上去。 可才挡了几招,便败下阵来。 沈陌背后冒冷汗,手中握紧弓箭,再次拉开。 何冲见状,嘲讽笑了,根本不当回事。 ——百无一用是书生,他还想吓唬谁?! 就在他以为稳操胜券时,沈陌的身后,有人缓慢站起身来。 “殿、殿下!” 背后的人靠上来环住他,沈陌一惊,抬头,发现居然是薛令。 他胸膛正剧烈起伏着,呼吸也格外粗重,显然是刚醒,没有说话,只是握住沈陌的手,将弓快速拉开,箭尖对准何冲。 何冲咧开嘴,挑衅地挥舞刀刃,也并不将他当回事,满脸都是能够杀人的兴奋。 沈陌很是紧张:“你行不行——” “别说话。”薛令低声:“交给我。” 他的额头出了冷汗。 手松开。 “唰——” 惨叫声传入耳中,沈陌睁大了眼,满目血腥。 那一箭,直接射中了何冲的前胸,将其击倒在地。 “呼……呼……” “你……”沈陌吃惊:“你还真有两把刷子!” 薛令“呵”了一声,虚弱反问:“你的兔毛被子哪来的?” 可惜他已经是强弩之末,没法补箭,那一箭也无法将其一击毙命,何冲最终还是站起来了,见势不对逃跑离去。 沈陌松了口气,薛令的手却在此放开。 他惊了,连忙去看身后人的情况,发现薛令似乎又昏迷过去,怎么叫都不说话。 好在,侍卫们纷纷赶回来,此地已经安全。 沈陌招呼他们带薛令回去,宋春也收了刀,走过来叫他:“主人!” 沈陌瞧见他身上的伤:“快跟他们回去,找个郎中包扎一下。” 宋春擦了擦脸上的血:“没事,小伤。” 他看上去仍有些兴奋——已很久没有如此痛快打过。 沈陌见他生龙活虎,也是放下心来。 雨渐渐小了,天色也变得明亮,沈陌看向江面,平静无风,若非此处大片残骸,就当真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亦或者是这世上真有龙王会保佑世人——可若是如此,早干什么去了呢? 沈陌打了个喷嚏,刚想说和宋春一起回去,余光掠过四周时,却突然看见地上掉了个东西,就在何冲方才待过的地方。 他顿住。 耳边,肃帝的声音再次响起。 “若你我早生二百年,于乱世做君臣,以沈卿之聪慧细致,以朕之雄心……未尝不能再拓宽疆□□记史册。” “只可惜,本已至盛世,锦上添花固然好,却总不如大雪抱柴,令人铭记。” “不过,固然你我命数不能长久,只要盛朝长久,一切便都值得。” “谁都不能破坏我们的心血……” “包括朕,包括卿。” 肃帝叹了口气,问他:“……沈卿,你觉得呢?” 沈陌蹲下身,将地上那个象征皇室身份的令牌捡起,鬼使神差之下,他没有将其交出去,而是握在手里,缓慢收入袖中。 蛛丝将他缠绕着拖拽,每一个动作,都好像在深渊中行进,然而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早在很多年前,他便已经放弃挣扎,与这一片黑暗永世沉沦了。 ……谁都不能破坏他的心血,谁都不能。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局与盛朝。 可就在回头时—— 本应该于昏迷中被人带走的薛令,竟站在不远处,将他方才的动作全数收入眼中。 …… 许多年前那一次暴雨天里,少年薛令曾脆弱地看着他。 这次又有不同,薛令的目光很静,只是略有颤抖,就好像,早就料到一般。 沈陌的指尖亦不受控制地抖了。 第92章 一切都结束了。 除了当天出现在那里的人以外, 无人知晓,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第二天雨停, 摄政王殿下回了京师, 一切都变得正常起来。 沈陌病了, 大抵是那日淋雨太久,后来又没有注意保暖,一病不起,喝了好几天药才稍微有个人样。 至于那个令牌——已被他丢进急促的洢水之中,没有人能找到。 薛令亦休息了好几天, 他的伤不轻,一回来, 迎接他的便是缩头乌龟一样装病的小皇帝,崔俐如早就得到消息躲藏起来,根本抓不住。 宋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感觉, 好像有什么东西悄然变化。 主人向他道歉, 说烧饼没有了。 他茫然,其实也没有很想吃烧饼,只是想和主人一起出门, 只是想主人夸夸他奖励他……只是主人病了。 主人病了, 所以,他不会怪主人不带自己去吃烧饼。 一连好几日没有见面,再见时, 薛令看见沈陌靠在窗边, 长发未束,乌黑油亮地披在身后。 ……就算世上能有万万个人长得像他, 但都绝无一人能摹其神韵,薛令也总能将其认出。 玉容于世,天下无双。 薛令站在门口,看着他,也在等他看自己。 可沈陌垂着眼,没有动作。 他只好进去,走到沈陌面前。 沈陌终于动了。 没有解释,没有求饶,没有急躁,没有那些为了推脱而乱说的糊涂话……他忽然跪在自己面前,一拜。 “你将我发配出京罢。”沈陌轻声说:“我已无颜见你。” 于是薛令知道——他大抵是希望自己的病能生久一些的,这样,二人就不用见面了。 长发逶迤于地,像蜿蜒秀美的河,遮掩了他的表情。沈陌这辈子只跪过师长与君王,何时轮到过别人……可今日就是如此。 薛令垂着眼:“你起来。” “……” “起来。” 还是没有听话。 薛令蹲下身,将他拽起与自己对视:“我叫你起来。” 他的声音很轻:“我不想怪你,只是想听你解释——为什么护他?” 沈陌抬头望他,这一眼空洞无物,看得人心尖发抖,眉头发皱。 过了半晌。 沈陌只是颤声:“……殿下。” 亦没有解释。 薛令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拨开他的侧发:“你跪我做什么?是觉得对不起我?” 珍珠色的肌肤露了出来,血色很少,略显苍白。若平时,沈陌很少露出这样动人的、可怜的表情,即使吃亏,也更多是觉得窘迫或者无奈。 他竟然说,要自己发配他出京。 怎么可能? 沈陌低下头:“你便……当我鬼迷心窍,才做出如此行径。我没有解释。” “不可能。”薛令斩钉截铁:“你怎么可能无缘无故这样做?都说了,你解释,只要你解释,我便可以不怪你。” 沈陌还是道:“……我没有解释。” 做了就是做了,被看见了就是被看见了。他闭目:“殿下,将我发配出京罢。” 薛令对他已经不薄,是自己背叛在先,于情于理,薛令与他的情谊都断了,他也应该得到自己的报应。 但薛令听了之后,却说:“发配出京?你知道你这样做,按律法该如何处之么?” 沈陌的睫毛颤动。 薛令一字一顿:“轻则流放,重至斩首。” 沈陌叩首:“任凭处置。” 薛令盯着他,心冷了一半:“就算这样,你也要护他?为什么?” “没有那么多为什么。”沈陌,“……只不过你有你的想法,我有我的追求,他不能死,因此,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重新起身,却仍垂着头。 “……道不同不相为谋。”薛令咀嚼着这几个字,“是不是没有这件事,你还可以再同我装会儿……若他们这次占上风,你还会如此以命相搏么?” “当然。”沈陌:“为了局势稳固,你们谁也不该死。” “你救我是为了局势,救他也是为了局势。”薛令握住他的腕,“为了这些东西你情愿离开我去死,如此不惜命,可我救你,便是因为心悦你,想让你长长久久的活着……” 他问:“你这样对我,公平么?” “……”沈陌似乎叹息一声:“……你什么都有了。” 你占尽上风,应有尽有。 因此,就得有人来平衡这一切。 可这就是他对自己不公平的原因吗? 一句“你什么都有了”,就可以辜负自己吗? 第107章 薛令心如刀割,轻声问他:“那你我之间又算什么?” 仿佛感受到她颤抖的情绪,沈陌看向薛令,将自己的手腕抽了出来,亦是轻声:“……算了罢。” 算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薛令仍旧可以恨他,怪他,将那些不满全都发泄出来,不用顾忌他的感受——因为都是他罪有应得。 是他辜负了薛令,是他对不起薛令……没必要再继续下去了。 薛令却重新攥住了他:“我偏不!” 两个人都暗自用力,终究是薛令占了上风,将他抓得死死的。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你想走,我偏不让你走,就算你不告诉我,我也总有一天都会知道,我不信你从未对我动过心,不信你这几句虚情假意!” “可是殿下,自欺欺人有何意义?!”沈陌的手腕被他抓红,骨头也泛疼,仍然坚持道:“我受命于先皇,自然是先皇的臣子,为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与你只不过念及少年情谊,情谊有时限,你何苦逼我说谎,我也不想继续骗你!” 薛令却反问他:“既如此,那你方才为何跪我?” 他的目光死死的,仿佛一枚坚硬的铁钉,将面前人一下子钉在原地。 沈陌的瞳孔颤缩,身躯顿时冰凉,停下挣扎:“我……” “你若不认我,为何叩首,为何认罪?”薛令问他:“你既认我,又为何一句也不说?” “我已经无话可说……” “我、不、信。” 他垂着眼:“那天,我说我有一件事一直想问你,如今到了问的时候——明知烂泥扶不上墙,你为何要待在皇宫里六年辅佐幼帝,为何非要丢下我——难道真是贪恋权势荣华,贪恋那些对你来说不值一提的东西?!你就算能骗得了天下人,也绝对骗不了我!” 他单手捏住沈陌的下颌,逼迫他看向自己,目光颤动:“……你明明并非那种人。” 沈陌的目光中透着狼狈,好像在求他别说了。 薛令知道,自己问对了。 他从很早之前就明白,沈陌是看重自己的,但却不是最看重。 除了他,沈陌还看重皇帝,看重江山,看重礼教,看重社稷……可这里面,薛晟那么愚蠢不堪,是最不值得看重的。 ……沈陌怎么能拿这么个废物与自己放在一起比较? 他嫉妒,他不甘心,他非得讨要一个说法,可是他实在太在意沈陌了,在意到只要现在面前人向他说声对不起,告诉他原因,无论如何他都能立马原谅,不再追究。 沈陌并不让他如愿。 于是薛令明了。 若这是隔阂在二人之间的刺,那便必定要将其挑出,若这是长了许久的脓包,则一定要将其刺破——没有疼过,伤口就永远不会好。 薛令不会因面前人可怜的表情就放过他了。他要一个真相,就算真相是沈陌不喜欢他,不爱他,就算真相是一把刀,会将二人弄得血肉模糊……他已经下定决心,非要这样做不可,也绝不会放其离开。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道人声:“主人,薛令……你们……” 两人齐齐看过去,却发现是宋春——他手上捧了一包烧饼,看样子本来是想从窗户那里翻进来的。 他也确实翻进来了,一把揪住薛令,迫使二人分开:“你干什么!?不许你对我主人动手!” 沈陌:“宋春!” 薛令反手按住他肩头的伤,将他扒了下来,动作时宋春手里的烧饼掉了,他连忙去捡,顺带把沈陌拉起来。 “主人你怎么样?!”确定沈陌没有受伤后,他咬牙切齿对着薛令大喊:“狗贼!你凭什么对主人动手!?” 宋春来时只看见沈陌苍白的脸与薛令握住他腕的手,两人之间的气氛并不算好,因此误会薛令是在欺负他,忍不住跳进来了。 而沈陌如今自身难保,绝不会再拖宋春下水:“你出去,不关你的事!” 宋春震惊:“主人!” “出去!” 两人对峙,沈陌皱着眉,脸上的表情很严肃,宋春已经很久没看见他这样对自己,立马红了眼眶:“……我只是想保护你,你……你不要赶我。” 沈陌深呼吸,放缓了语气:“……回去罢,我没事,这件事不用你来操心,等我解决好会去找你的。” “真的吗?” “真的。”沈陌摸了摸他的脑袋:“乖孩子。” 宋春闻言擦了一把眼睛:“那,那我等你……我给你带了烧饼,还热着的,你拿着吃罢。” 他把烧饼塞进沈陌的手里:“等以后,主人再带我去吃。” 沈陌摸着手里的油纸包:“好。” 宋春恋恋不舍出去了。 他很信任沈陌,也很听从沈陌的话,即使对薛令有再多不满与警惕,他也不会违背主人的命令。 薛令冷冷地看着这一幕,手指握紧,扣进肉里。 最终,他没有再继续:“我先走了,你便好好考虑考虑罢。” 门重新关上。 作者有话说: 算了一下 不出意外还有几万字完结 第93章 一封书信从王府送往国公府, 薛令不确定这一次会不会得到回复。四周安安静静,独留他的心跳动着,总是难以忽略。 刚将奏折批阅完, 手下又来了, 向他禀报宫中的情况。 薛晟连夜偷偷召集了好几个人, 最终也只是窝着,不敢冒头,薛仞已经被下狱了,顺王惊惧,过来拜见, 但薛令没让他进来——这几日门槛都要被踏遍,他一个都不想见。 同时, 薛令下了死命,抓崔俐如,杀无赦。 原本留着他就是为了引蛇出洞,如今, 就算他还知道些什么自己不知道的, 薛令也不愿留这人了。 他与沈陌的关系全都是这些人败坏的……薛令怎能不恨。 顺王也被软禁在王府之中,他是真不知道自己这个好大儿居然胆大到这种地步,不过, 比起薛仞, 他的人缘还算不错,能找得到人帮忙做事。 夜里,薛令的人截获一封密信——是送给“苏玉堂”的。 里面的内容无外乎是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能不能求求情、好歹将命保下来……薛令越看目光越冷, 将纸张丢进火里烧掉,但最终还是下令。 顺王在王府之中等得心如火烧, 终于,看见送信的太监,他连忙跑过去:“怎么样了??” 太监欣喜道:“王爷,好消息!殿下念及您爱子心切,特许您去牢里看望世子,只在今夜,错过便没有了,您快准备罢!” 这个结果并不在顺王所期待的范围内,他有些失望,但也明白有总比没有的强,立马招呼人准备车驾前往。 牢中阴暗潮湿,霉臭熏人,顺王越看越难受,心中又怒又憋屈,一方面薛仞这样不仅自身性命难保,连他也要受到牵连……另一方面,他就这么一个嫡子,年纪又上去了,总得想想办法救这个孽障。 顺王现在唯一期望的是,薛仞若只是被利用的就好了,亦或者想想办法让他变成被利用的。 带路的太监停下脚步:“王爷,就是这里了。” 前方牢里的人听见声音,迟疑了一下,连滚带爬跑到栏杆旁:“父王!父王!?是你吗!?” 顺王一听他的声音,愈发恼怒:“孽障!” 随行的太监知趣地躲到一边去,给他们俩单独说话空间。 薛仞浑身脏兮兮的,身上还带着些青肿:“父王,快带我出去!我不要待在这里!” “蠢货,你犯下如此滔天大祸,还妄想出去!?我要是你,早就一头撞死了!!”顺王恨铁不成钢:“如今你叫我怎么带你出去?!” “你,你向他们求求情啊!就像以前一样……” “以前比起现在,如何能比?!” 薛仞以前爱犯小错,有顺王护着,总也没出过大岔子,这回,薛令是真的不可能放过他了。 薛仞听见他这样说,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苍白:“那怎么办?!” 他捂着脸哭起来:“父王!父王!这不是我的错啊!是陛下同我说过只要能干成此事,我们便能飞黄腾达……” “你已经是皇亲国戚,还想如何飞黄腾达?”顺王痛心疾首:“你便安安分分的待着,都是我的福气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薛仞的手从栏杆里伸出来,抓住他的衣摆:“求父王救我!” 或许是因为薛仞鲜少露出这样可怜懊恼的表情,又或许毕竟父子亲情,顺王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你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我,不可隐瞒,不可欺诈!” 望着父亲严厉的眼,薛仞的手缓缓滑落,将事情全说出来。 这件事很早就开始准备了。 薛晟表面上虽然畏惧害怕薛令,但一直以来都很不服气,此事两方皆知,只不过,很少有人知道原因。 当年,薛令以清君侧之名进宫,其实并不是抱着杀掉沈陌的心态而去,他念记旧情,只想让其从那个位置下来,然而没想到的是,沈陌自刎了。 第108章 沈陌死的那一天,闹出了很大的动静——萧静和进宫,薛晟惊吓到哑巴了好几天,有人欢喜他的死,有人则愤怒哀伤……薛晟说,沈陌临死之前,曾留下过几句话,他虽然不清楚具体说了什么,但知道,只要有这几句话在,薛令便不会轻易杀掉自己。 沈陌不仅是盛朝的丞相,也是薛晟的太傅,无论犯了什么错,只要他做出一副悲痛的模样,只要他指责薛令,指责是因为他沈陌才会故去……到最后,薛令便“懒得计较”了。 因此,他才敢壮着胆子去做那些事——暗中唆使旁人去替自己揽财,招兵买马,培养死士……而在这个过程中,他结识了薛仞,二者臭味相投,很快便勾搭到了一起。 薛晟以来日的盛朝与薛仞做交易,薛仞理所应当受其诱惑,为他做事。 沈陌如日中天时,谁也没想过他会突然掉下来,如今,这个位置上坐着的人换成了薛令——谁又知道,他会不会变成昔日的沈陌,而自己又能不能是昔日的薛令呢? 野心总是在反复动摇时愈发膨胀。 洢淮多雨,自古如此,薛晟很早便从司天监那里得知了今年的雨期,与薛仞制定了一个计划,本来,他们打算按照计划将薛令引出京外,制造意外将其杀害,但后来崔俐如回来了。 崔俐如的回归可以算得上一个转折,薛仞对他没什么印象,不过薛晟惊喜万分……他似乎很依赖这个老太监,甚至是神化。 薛仞至今还记得薛晟说过:“若论及世上还有谁能除掉薛令,非是崔内侍不可!” 他将信将疑。 崔俐如得知他们的计划,一眼就看出其中破绽,完善过程中,薛仞也忍不住惊叹,果然是越老的人越精。 他按照计划,来到目的地等候。 一切都如他们所想……只除了一点。 ——那个不听话的、该死的苏玉堂! 不仅给他们错误的地图与情报,还在计划当天放了他们的鸽子! 再次想到这点,薛仞仍咬牙切齿:“父王!都怪这贱人乱了我的计划!若非如此,薛令说不定已经死在我的手中……” “闭嘴!事到如今你还执迷不悟吗!?”才装了一会儿便露馅,顺王连忙呵斥他,皱眉:“好好说话!别扯别的!” 薛仞被他这一喝吓到,连忙称是,将剩下的情况一并告诉他。 ——后来,薛仞以为胜券在握,于是放松警惕暴露了身份,没想到薛令早有准备,将百姓掉包成士兵,又暗中命人改了河道流向……他们的计谋竟没有一个得逞,就连他自己,也被擒住。 这便是事情的经过了。 顺王听完之后,沉吟不语。 “……父王。”薛仞小心翼翼问他:“你想出办法救我了没有?” 顺王眉毛一拧:“按照你所说,是那苏玉堂坏了事……他竟有这样的本事?!” “这,这我哪知道?”薛仞:“要不是他,儿子也不至于被抓住!”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说来也奇怪,我看见薛令身边那个叫宋春的,不管薛令,反倒叫苏玉堂叫主人,而且后来这两个人似乎有点不对劲……看上去要吵架了似的。” 苏玉堂是什么样的人,薛仞一清二楚,这狗奴才哪来的狗胆敢和皇亲国戚吵架?总不至于真被薛令宠上天了罢? 听他这么一说,顺王更觉得不对了。 首先,宋春曾经是沈陌的手下。 其次……这两个人吵架??谁敢和薛令吵架?而且今天他能进地牢,就是有苏玉堂的帮助,若他们俩真的吵架了,薛令会惯着一个小小的男宠? 怎么想怎么奇怪。 而且,苏玉堂曾经拿了自己几千两的银票,他承认,当时是有些“强买强卖”的意思,但苏玉堂未露怯色,不卑不亢,与薛仞口中的窝囊废相差甚远……听了薛仞的话之后,顺王怀疑是苏玉堂告密于薛令,所以薛令才能防患于未然,然而,一个男宠,他凭什么能看穿崔俐如的计划? 除非…… 顺王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这个猜测来得突然,如雷霆贯穿了全身,将他钉在原地。 ……除非,这人早已不是苏玉堂。 而是…… 沈陌。 那个已经死了很多年的人。 只有沈陌,才能让宋春心甘情愿叫他主人,能聪明到什么都清楚,运筹帷幄之中,并且,还有胆子与薛令叫板。 自六年前清君侧发生之后,京师无人不知薛令恨极了沈陌,可很多人都忘了,在那之前,在薛令还是皇子的时候——他受沈陌照顾了很长一段时间。 地牢里阴湿寒冷,凉气顺着袖口往里爬,这个发现让顺王如坠冰窖,然而也是这个发现,让他察觉到一丝希望。 原来沈陌自刎后并没有死,而是被薛令豢养于王府之中,直到六年后苏玉堂的出现……不,事到如今苏玉堂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沈陌还活着这个消息似乎没有别人知道。 倘若他把这个消息透露出去呢? 若薛晟、萧静和以及沈陌的旧部知道…… 有人希望沈陌活着,就自然有人希望他去死。 而薛令,在经历过那么多事之后,真的还能对沈陌全然信任吗? 第94章 出了地牢。 顺王对着太监道:“有劳公公了。” 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锦囊, 递到他的手中。 太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笑着低声道:“王爷客气,您放心, 今日地牢里发生的事, 奴才一句也不会说出去的。” 两方分别。 回到顺王府后, 顺王连夜叫来亲信,带着口信进宫去。 望着深沉的夜幕,他叹气。 也只有试试这一招能不能成功了。 翌日。 消息自宫中传出,惊骇每一个人的耳朵,薛晟却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喜不自禁, 立马驾临摄政王府。 “老师呢?!” 一来到王府,他便揪着人问:“朕要见老师!快带朕过去……” 如今薛仞已经被下狱处置, 等轮到自己不过是迟早的事,薛晟惶惶不可终日,如今沈陌还活着的消息传来,简直是天无绝人之路!只要有他在, 谁都动不了自己! 可是, 事情并没有他想象的顺利,薛令率先出现,将他们全都拦下来。 明明薛晟才是皇帝, 但看到薛令的那一瞬间, 他还是忍不住发抖。 薛令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眼神带着冷漠与严厉:“皇帝当坐宫中, 无事出宫, 宫人们都应当受罚。” 闻言,薛晟身边的宫女太监们脸色变了, 纷纷跪下:“殿下息怒!” 薛晟顾不上那么多,急匆匆:“皇叔,朕听闻老师在您这儿,并非无事出宫!” 薛令:“听谁说的?” 薛晟:“那是朕的太傅,您总不能将他关一辈子,永远不让朕见他……” 薛令加重了些语气:“……你听谁说的?” 薛晟背后直冒冷汗。 他自然不可能将顺王供出来,要不然,只怕以后都没有人会帮他了。 薛令冷冷下命:“将陛下送回宫中,若再有人敢私自带他出来,杖责二十,丢出宫门,再有胡言乱语者,杀无赦。都给我滚回去!” 他转身。侍卫前来驱赶。 “是!” “皇叔!”薛晟大喊,可是无用,薛令根本不会理他。 他看着薛令的背影,心中焦急万分,但今日肯定是没有机会了……不过也算是好消息,薛令的态度说明,那个消息基本保真了,只要沈陌真的活着,一切总会有办法。 王府重归宁静。 消息是谁传出去的,薛令自然知道。 只是,国公府还未传信回来。 大抵是人家还不愿意搭理自己。 不过,薛令也不着急,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还在他的掌握之中。 果然,薛晟回去之后,一封封奏折传入自己的王府内——全都是来问沈陌究竟还活着没的。 薛令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下了死命令,不许他们继续讨论这件事,但文官们的嘴是最硬最大胆的,有人觉得,若沈陌当年没死成,现在被发现了,就得处置掉,有人则觉得,既然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为了彰显仁义,得饶人处且饶人——其实细想起来,沈陌当职期间除了专政以外,也并未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要不然,他们也不会忍到第六年才爆发了。 而且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点。 他是萧静和的弟子。 不看僧面看佛面……有这一层关系,人又被摄政王殿下藏了好些年,何不干脆卖个面子,反正到了如今,沈陌也很难闹出什么花样。 ——六年,说起来不过六个春秋,但已经足够朝中更迭许多人、局势几番轮换了,人的爱恨情仇,都有立场影响。 于是,那些人自己吵了起来。 于私心里,薛晟很希望那些人能将沈陌救出。 第109章 ——只要能将其救出,自己就有了依靠,薛令就拿自己没办法了。 除了崔俐如,就只有这一个人能救自己。 可谁知道吵着吵着,忽然出现意外—— 证据出现了。 是关于薛令被刺杀之事的证据。 偏巧不巧,一桩桩一件件,完完整整,都指向沈陌——是他与崔俐如勾结,妄图杀害薛令,在薛令出行途中里应外合,动了手脚! 薛晟大惊失色,连忙派人去查,谁知那证据十分真实,真实到就连他自己看了之后都有些恍惚。 然而这明摆着是不可能的!!要杀薛令之前,他们压根都不知道沈陌还活着! 明摆着就是有人在搞鬼,要沈陌死! 当日,上朝时便有人上奏,要捉拿沈陌审问。 他们不能怪薛令之前窝藏过嫌犯,但完全可以怪沈陌奸诈,其心可诛。 不过,薛令没有表态便宣布下朝了。 回到王府。 薛令已好几天没有与沈陌说过话——准确的说,是沈陌总不言语。 薛令站在附近,时常能瞧见沈陌看向窗外发呆。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是墙角。 墙角有一颗石榴树,火红的花苞已经长出,颜色有些像宫里的凤凰花,只是略微稀疏。 沈陌看向那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或许是在想过去,或许是在想未来……他与这个世界保持生分的距离,好像没人能走入内心——即使是曾与他短暂温存过的薛令,也总是这样感觉。 ……他好像是爱自己的,又好像不爱。 若是爱,为何什么也不告诉自己?若是不爱,又为何……为何要答应他那些荒唐的往事。 薛令觉得自己看不透他。 或许他总是同时爱很多,因此,自己那一份也无关痛痒了。 第二天,沈陌的桌上出现了一瓶凤凰花,花瓣鲜红耀眼,如火焰燃烧,其上还带着晶莹的水珠。 是谁拿过来的已经不言而喻。 薛令想告诉他,他仍愿意为自己留一条后路……沈陌有些恍惚,抚摸着花瓣,眼底映着火红。 若自己没有同薛令离开京师,是不是事情就会不一样了? …… 不,根本没有这个可能。 就算事情朝着另一个方向发展,沈陌也总会想办法做些什么,到时候便是阴谋阴谋的用,只会闹得更不好看。 他已听说自己身份被暴露的事,盼望薛令能处置了自己,是死是活都无所谓,薛令越对他好,他便越觉得不畅快,也绝不可能告诉薛令那些肮脏的过往。 身处矛盾之中,就注定被拉扯得皮肉都裂开,可沈陌一向坚定,即使血肉模糊,也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想法。 微风拂面,不知不觉中,府中菡萏历尽几度风雨,也已要开了。 沈陌提笔,写下一封书信。 – 信件去了几封,国公府仍旧不给回应。 事到如今,薛令的心反倒平静许多,他的桌上摆了一瓶凤凰花——与沈陌那一瓶同时折的。 顺王那边请了不少人来试探他打算怎么处理薛仞,除了杀,还有什么可说的?留他到现在,不过是看在还有用的份上。 至于薛晟…… 薛令看着桌上的锦盒,那份空白的遗诏就在里面了,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崔俐如当初根本没有把这份遗诏带出宫去,而是藏在角落里,前一段时间他回来了,便把这东西重新藏到了一个地方,这个地方被薛晟偷窥到,为了保命,他便将东西献出来。 可是除了这份遗诏之外,锦盒里还有一份圣旨。 是薛晟的继位诏书。 按照礼制,用过的已生效的诏书,一般会归档于礼部进行保存,所以这份诏书不应当出现在这里才对。 但上面的字迹不似作假,规章也很正确。 此事摸不着头脑,暂且不提。 入夜后,王府点上明亮的灯,天气暖和很多,侍从们也都穿上轻盈的衣,枝头绿叶茂密、天上繁星点点,薛令再次来到沈陌禁足的地方。 一推门,宋春还在里面,桌上摆了一些炒花生炒瓜子,见到薛令后,他的身体明显一僵,在沈陌示意的眼神下,心不甘情不愿地从窗户翻了出去。 薛令不置可否,坐在沈陌对面。 他剥了一个花生吃,随即道:“入夏了,你体虚,这种东西少吃,待会儿我叫人收走。” 沈陌没说话,他有些掐不准薛令的意思。 薛令平日是很要脸面的,被人接二连三的拒绝之后,居然还能如此心平气和与自己说话……实在难得。 正想着,他发现薛令在看他。 “你……”对面的人率先开口:“你想好了么?” 想好了吗? 沈陌知道他的意思。 他摇头:“殿下,不必在我身上白费力气,我该说的已经说完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您厌恶先帝,自当也厌恶我。” 薛令:“这话你自己信么?” 沈陌:“如何不信。” 薛令:“你那么在乎薛晟,再死一次,留他一个,就不怕我做什么?” 沈陌:“殿下是仁厚心善之辈,自不用我来担心,您一定会好好管教他的。” 薛令沉默了。 半晌他道:“……怀矜,你许久未曾与我如此生分。” “殿下。”沈陌也道:“您是殿下。” “以前,我同你说过,我最讨厌你如此。”薛令:“就好像你我没有半分情谊留存……你当真不在乎我了么?” 沈陌轻轻道:“没有我,也会有其他人在乎你。” “那些我都不要,你明明知道。” “……” 薛令深吸一口气:“朝中之事,你都听说了么?” “略有耳闻。” “很好。” 薛令拿出一份奏折,打开,递到他面前。 “这是今日朝中之人上奏的东西,让我处置了你。”他英气的眉宇之间没了情绪,淡淡的,又好像在愤怒于沈陌的不识相:“若你执意如此,我也只能按他们说的做。” 沈陌不为所动,反而往旁边移了一步,跪下拜道:“殿下英明。” 薛令冷笑:“倒是如了你的愿。” 沈陌:“我不欲殿下为难。” 生死相逼,也不能令其改变半分想法,他宁可离开,宁可失去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都要把这件事翻页。 薛令垂眼看他,这次没有再拉他起来了。 他失望:“……幼时父母离去,兄长不仁,日子艰难,我却不曾羡他人之美满,你总是照顾我,爱护我,有此福泽,已是上天恩赐,薛令不敢妄想再多。不料世事无常,终有今日……” “你既然一意孤行,如此,我也只好成全你恩断义绝之愿。” 沈陌没想到这回薛令居然答应了,一怔,惊疑:“你……真的?” “当然。”薛令:“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不算君子,但此事也能勉强做主,怎么?不情愿了?” “……倒不是如此。” 薛令将手中的花生壳碾碎,头低着,看不出情绪。 他早有预料会是这样,事到如今,能走的,也不过就是两条路。 “……念及往日情分,我不会杀你,今日,沈诵自请离京也要与你一同离开,你既与我无缘,也好歹念及亲人关爱,明日我便会下令,届时该离开了,自会有人来接你。” 他做下决定,眼瞳漆黑,平静,像枯井,似有未尽之意。 “从今往后,”他轻轻:“……你便多加保重罢。” 薛令站起身来,那一身华服逶迤,光鲜亮丽,人却疲倦不堪。 ——一切如你所愿,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这已经是薛令这个人——这个骄傲的人,能做出最温和也是最后的让步。 沈陌一时之间没了反应,居然愣在原地。 他本来以为凭着薛令那股子纠缠的劲,只怕还得废好些功夫才能成功。 没想到今天突然就成了。 可是…… 他的脑中全是薛令说的那几句话。 门打开。 沈陌忽然站起身来,忍不住也跟上去,开口: “等等!” 凉夜如水,风满袖。 墙角的石榴花迎风摇曳,枝条舒展,树叶被风吹得梭梭作响,花园里还有更多这样的花,譬如以前,薛令花重金移栽的那几颗美人桃……花总是会落的,桃树大抵已经长得绿油油,与当时见过的模样有很大差别了。 那些声音在沈陌的脑海中回响,薛令回过头来,看向他,等他对自己说话。 要说什么呢? 沈陌的喉咙里好似堵了一块巨石,半晌无声。 他绝不可能后悔,只是忆起……这辈子已有两次离开过薛令。 第一次是十三年前,他入宫,做皇子的太傅。 第二次是六年前,他于皇宫自刎。 第110章 这两次或是紧张,或是解脱,他什么都没来得及想,薛令也一直在尽可能挽留自己。 可到了如今。 第三次。 薛令说,放过他。 夜风袭面,空旷的天中,尖锐的鸟鸣扎在心头,一声声一阵阵,叫得人胆颤心惊。 他忽然明白——或许是因为今日过去,大抵就真的没有以后了。 他与薛令会分开,以后日子久了,会忘记彼此,直到某一日忘记的日子比记住的还长,直到某一日,他们相识的岁月化作漫漫长河中的一粒石子。 届时,他们再提起彼此,心中不会生出任何波澜,或许多年之后仍能再见,可相识陌路,谁也不会如今日为谁侧目。 那是……真的没有以后了。 两人相隔不过两丈远,却胜过银河天堑。 沈陌的手握紧了门框,手指泛白,几乎要抠出印子来。 半晌,他轻轻放下那只手:“你……莫要太劳累了。” 语气消散在风里。 须弥行路,万万年不过一瞬,沈陌用尽全身力气说出来的一句话,薛令听完只是颔首,随即便匆匆离去。 夜色吞噬了他的背影,望着那一片苍茫寂静,沈陌失神,将门合上后靠在其上,久久不能动弹。 眼前的一切模糊起来,唯有桌上凤凰花鲜艳如旧。 那是薛令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 可是世上所有的花都会凋零,那一件东西,也终有一日会如今日的薛令,离他远去。 他独自待了很久很久,久到身体都麻木、冷却,烛火熄灭,唯见月光洒落室内,如霜雪凝结于花瓣之上。 最终,沈陌站起来,走过去,抱住那瓶花,人靠在墙角边。 他抚摸着花瓣,张口,声音似喟叹: “……愿逐月华,流照君。” 作者有话说: 内容提要来自春江花月夜 第95章 第二天。 沈诵被特许入王府看望沈陌。 他们又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见面, 沈诵第一句话就是:“你瘦了。” 沈陌从柜子里掏出些没喝完的老茶叶招待他:“大抵最近的烦心事太多……总也难免的事。” 沈诵找了个地方坐下:“没事儿,等来日回了老家就好了。薛令同你说了没?你的身份暴露了,朝中那些人吵得很厉害, 我是不相信你会和崔俐如勾结在一起的, 看他们都在上折子, 所以我也试着上了一份,没想到薛令居然答应了,等我那边收拾好便来接你。” 他看向沈陌的眼神带着些怀念:“等回了老家,我们去教书罢,以你我之才识, 做个教书先生绰绰有余。” 沈陌抬眼看他。 沈诵:“怎么?” “你……”沈陌问:“真的不做官了?” 沈诵轻笑:“不做了,这个官不做也罢。” “可是嫂嫂和两个孩子怎么办?”沈陌道:“我心中有愧。” 沈诵露出个“你就放心罢”的表情:“不必担心, 我有些积蓄,也已经与你嫂嫂说过了,她很支持,刚好, 还能让你们见个面……算起来, 如今也算是因祸得福,我们一同到的京师,当然也要一同回去才对。” 他拍了拍沈陌的肩。 沈陌叹气:“多谢兄长替我着想。” “客气什么。” 沈诵看出他心情不愉, 也有意想要疏导一番, 不过,沈陌依旧还是原来的模样,神情恍惚、忧郁失色。 沈诵不知道他与薛令之间曾有一段暧昧的时光, 也不知道这几天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对于沈陌与薛令,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剑拔弩张之时。 他觉得, 沈陌或许是不甘心离开京师,可是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无权无势,若沈陌还要继续留在这里,只能是死路一条。 于是沈诵道:“恕兄长直言,事到如今,你便放下执念罢。” 沈陌:“执念?我?” 沈诵点头:“怀矜,世上有你我二人经历者少之又少,如你死而复生则更加稀世罕见,伯父早逝,父亲对你我的要求又严格,你懂事也懂得早……你看起初,我们谁也没想过会走到今日。” 自古取功名者,目标无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沈诵一开始也觉得只有这样才算不枉此生,可来到京师之后,他发现,真实的世界与他所想的根本不一样。 礼教教人规矩、书经教人明辨,圣人死后留下许多东西供人瞻仰,可圣人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京师之中,繁华如烟,惑人心魄,宫宇楼台十二阙,人间无数、无非利禄,越接近规矩的中心,越是能感觉到这些东西有多么荒谬,杀人、暗算、诬陷、诟害……愈是光风霁月,愈是肮脏不堪。 “我们谁也没想过会有后来……可是,一眨眼,十多年过去了,三千多个日月,人生能有几个三千天?”他有些恍惚:“你比我聪明,也比我要强、有主见,只是太过执着,因此才总是吃苦,我实在是……很心疼你。” 沈陌沉默了,他抿了一口茶,看向窗外,久久不语。 半晌才道:“我只不过是在做我应该做的事。况且,是我拖累兄长了。” “可谁天生就有应该做的事?”沈诵:“你不必说那些拖不拖累的,若不是你,我一辈子也看不明白这个世道,如今看明白了,就希望你能不要那么执着。” “你总想所有人都好好的,想苍生,想社稷,想大局,但你自己呢?如今,世道太平已久,薛令长大了,先皇驾崩许多年,已经不用你再以命相搏,放手罢,让他们去做。” 他最后道:“别再操心了。” 沈陌恍惚。 世道太平已久。 他的理想,早就有人实现过。 ……难过的时候也早就过去了。 “我从未觉得自己有执念。”沈陌揉着太阳穴:“或许……这些年,我忘记了很多事情,也把我自己忘记了。” 他叹气。 沈诵看他沮丧的模样,也知道这样的状态一时半会改变不了,于是道:“先不说这个,暂且放下。” 茶香擦拭过鼻腔与咽喉,他另起话题:“说起来,走之前你想再去见一见老国公么?” 这次别后,以后只怕都没有机会再入京师了。 沈陌被他提醒,想起此事,也很犹豫。 他其实是想见的,但实在没脸去。 想来想去,他摇头:“……算了,不去见了。我有一封信,劳烦兄长替我送去,便以此信相寄,权当我与老师见过。” 沈诵明白他的意思:“这倒是小事,不必客气。” 时间慢慢过去,沈诵也到了要回去的时候,临走前,沈陌将信交给他,与他道别。 沈诵说:“过几天再见。” 沈陌拢着袖子,微笑:“嗯。” 等他走后,四周彻底安静下来。 唯独桌上的茶还在冒着热气。 外头太阳正好,照在室内却一点也不暖和,沈陌靠在窗边,伸手去捞阳光——当然什么都没捞到。 时间就如这片光,总是抓不住摸不着,只能看着它悄悄流逝,无力回天。 沈陌的笑容渐渐收敛了,垂着眼,无声叹气。 – 墨点在怀里扭来扭去,活泼得不像话,薛令更加用力固定住它,许久之后,收回目光,从高楼之上缓缓步下。 他唤来侍从:“暗中封禁沈诵的住处,不许任何人见他,也绝不能让他发现,替我准备,今晚,我要去国公府。” – 宫中。 长乐宫里所有宫人都被驱赶,地上到处都是被摔碎的瓷器与扯坏的布幔,薛晟在宫中怒吼,抓狂,肆意摔打东西。 今日消息传入他耳中之后,薛晟便崩溃了。 薛令对外默认了沈陌的罪行,念及旧情,没有杀他,不过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下了一道命令,将沈陌流放出京,流放之地边远荒凉,去了,只怕也离死不远了。 薛晟一下朝就去找薛令,谁知连话都没说出口,就被薛令派人关起来禁足。 他根本就不给薛晟机会。 天底下有几个皇帝能像他一样窝囊?! 能有几个?! 宫中能砸的,他都已经砸过,能扯的,他也都已扯坏,如今薛晟孤立无援,只怕再也没办法翻身了。 他绝望地坐在地上,一地狼藉,无人在意,直到这时候他才彻底明白,原来自己的命掌握在薛令的手里,无论怎么闹腾,无论他怎么挣扎,都逃不出薛令的手掌心。 自己做了那么多事,如今,好不容易得知沈陌还活着的消息,人却被处置……薛晟捂着脸大哭出声,这回是真的没办法了。 也不知哭了多久,他终于没力气,躺在地上,失神地看向头顶。 这时,忽然有一个颤颤巍巍的声音传入耳中:“陛下。” 是洪公公。 薛晟没理他。 洪公公又唤了他一声。 薛晟这才缓慢无力道:“你又来干什么?” 第111章 “陛下,”洪公公跪在他身边,低声:“太医院的向太医方才来过,有顺王的密信。” “朕不看。”薛仞都要死了,顺王找他还有什么用? “是要事。陛下看看罢。” 洪公公枯槁的老脸上露出祈求的表情:“如今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陛下,您何苦如此啊。” 薛晟:“……拿来。” 洪公公将信件递给他。 薛晟打开,几息之后,他半闭着的眼忽然睁开,人也坐了起来。 他越读越兴奋,急忙道:“给朕拿纸笔,朕要回信!” – 夜里,顺王得到回信。 即使他已经将罪行往沈陌身上推,即使他已经做了很多、也拜托了很多人帮忙上奏,但薛令仍然没有放过薛仞,朝廷做了裁断,十日后就要将他推出去斩首。 就连他自己,亦是被削去了亲王的爵位……等薛仞死后,便要离京前往封地。 自旨意下来,王妃便一直在哭,哭到晕倒两回,王府之中无比压抑,谁都知道大难临头了。 顺王本来在烦心,看见信件后稍微缓和了一点,他将信纸烧毁,刚把灰拨散,王妃便来了,哭倒在他怀里:“王爷!你便再想想办法救救仞儿罢!总不能让我们俩唯一的孩子就这么死了啊!!” 顺王又皱起眉头,往旁边看去:“你们怎么照看王妃的?!” 府中已经不剩下几个奴仆,唯二跟在王妃身边的两个婢女,还是她年少时的陪嫁丫鬟,此时俱是不敢吭声。 王妃擦拭眼角的泪:“不怪他们,是我自己要过来,王爷,当真没有办法救仞儿了么?要是他死了,我也不活了!” 顺王闻言,知道时候到了,将左右仆从全都赶走。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王妃见此动静,意识到他似乎要同自己说什么,止住泪,等待。 “王妃。” 顺王扶住她的肩头,低声问:“那个孽子连累我们至今,你当真还想救他么?” 两人对视,王妃盯着他苍老的眼,眼眶又湿润了:“那毕竟是我们俩的孩子,总不能真的看着他就这样离开!” 顺王与王妃成亲三十余年,未曾吵过半句架,感情一直都很和睦,闻言他叹息一声:“都是你我太过溺爱他,才导致他沦落到今日之地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两人说着说着,王妃又忍不住哭起来,等到她再次止住泪时,顺王拉着她,小声:“现在我有一计,说不定可以救下仞儿,只是风险极大,不知王妃愿不愿意与我冒这个险?” 王妃忙问他:“什么计?!” 顺王的眼神忽然变得很是冷漠:“……造反!” 第96章 王妃走后, 顺王按捺住心中的情绪,深吸一口气,按下书房里隐藏的按钮。 沉闷的轰隆声从地底传出, 他点燃烛火, 步入阶梯, 未几,听见虚弱的咳嗽声。 来到门前,他率先开口,提醒里面的人:“崔大人。” 随即进去。 崔俐如正在休息,听见声音, 抬头:“王爷?” 他本被朝堂的人追捕,意外逃到顺王府, 此后便一直躲在书房之下的密室里。 短短几日,他竟比起以前更显得苍老疲倦,活像个八十岁的老头了。 地下室里一股子霉味与药味——何冲刚给自己换过药,他的目光阴冷落在顺王身上, 很是警惕。 顺王并不当回事, 开门见山:“你提议的事,我已经考虑好了。” 崔俐如:“王爷考虑得如何?” “不成功便成仁。” 顺王的脸一半在黑暗之中,一半在灯火之下, 没什么表情, 却天然带着一股子狠厉:“……薛令已经不打算给我们活路了,不如放手一搏。” 崔俐如笑了,像早有预料他会答应:“早该如此了, 薛令算什么东西?先帝在时, 他一句话也不敢……” 顺王冷冷打断:“别跟我说那些有的没的,现在, 做好你该做的事,否则你照样没有活路。” 崔俐如被他一堵,想说的话噎在喉头,很不畅快,不过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也只好压抑住那点不悦,哼了一声:“放心好了,你可知当年薛令如何杀入宫中的?” “哦?” 崔俐如不怀好意道:“禁军统领刘显……你可记得?” 顺王当然记得,手握禁军者,京师尽在掌握,当年薛令能杀进宫中,主要的兵力来源便是禁军,而刘显,又是最先进宫的那个。 虽然后来这人犯事被罢官流放,但顺王还不至于记性差到连这个都忘记。 他怀疑:“你说这个干什么?” 崔俐如:“你以为,当年我与沈陌于陛下身边鼎立时,他为什么杀不了我?” 顺王皱着眉,半晌惊讶:“你是说……” “哼。”崔俐如笑了:“宫中还有我的人在,禁军也还听我的,我能想办法把沈陌拉下来,就有办法再杀薛令一次。” 他一副信誓旦旦胸有成竹的模样,好似万事尽在掌握。 顺王也笑了:“难怪先帝重用内侍,果然一山更比一山高。” – 天气越来越暖和,墨点掉毛掉得也越多,为了避免到处都是猫毛,侍从打算给它梳梳,但墨点实在是太调皮了,他已经追了这只大肥猫许久,竟然连尾巴都摸不到。 墨点甚至跳到柜子上,打了个滚,居高临下:“喵。” 侍从:“下来,小世子,下来!” 墨点:“喵喵喵。” 叫完就站起身来,从一边跳下去了。 侍从连忙又去捉它。 薛令刚好从门外进来,一把将墨点捞起,放在怀里。 侍从的动作止住,忙躬身行礼:“殿下。” “嗯。”薛令进来转了一圈,又出去。 侍从跟在他身后:“殿下不如把墨点给我,它最近掉毛掉的太多了……” “无妨。”薛令低头揉了揉墨点漆黑的大脑门,突然发问:“明天……他们什么时候走?” 侍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回话:“大概是晚上罢。” 他们都知道沈陌要离开了,这一回,宋春也要跟着一起走,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侍从犹豫着又问:“王爷……你,要去送送他们吗?” 薛令顺着走廊一直往前走,穿过花园,来到菡萏湖,湖中绿水随风,荷叶摇晃,他抚摸墨点的手一顿,半晌:“……不去。” 也是,有什么好去的呢?自古黯然销魂者,惟别而已……可侍从这回也觉得,王爷未免太绝情了。 后来,他不是没见过沈陌,那位曾经盛朝的大人物已经失去所有,地位、权力……如滚滚江水,洗尽铅华之后,再回看这些,无人不唏嘘万分,但他依旧平和,如澄亮的明镜。 侍从忽然有些明白,王爷为何会喜欢他了。 墨点伸出爪子去拨岸边垂过来的荷叶,薛令托着它的身躯往前凑——既不至于掉下去,又不至于够不着。 很快,那一片荷叶就被这只坏猫弄得乱七八糟,但薛令反而露出温和的表情,垂着眼,逗弄着它。 但没过多久,逗弄的动作就停了。 侍从以为遇到麻烦,刚想开口询问,突然,顺着薛令的目光看见了一个人。 他也顿住。 微风吹动着荷叶,薛令站在原地不曾动弹,他好像在走神,直到人离开后也未曾收回目光。 又过了很久很久。 薛令按住正用肉垫扒拉自己的墨点,缓缓道:“回去罢。” 那一片被墨点玩坏了的荷叶弹回去,隐藏在浓绿之中,或许有人过路时还能发现它——它是这里有人来过唯一的证明。 才走到半路,有手下送东西过来:“殿下,国公府来信,老国公邀您一聚。” 薛令将猫放在侍从手里,接过信件打开,看完后收入袖中,命人准备去了。 前几日他去过一次国公府,但那次与萧静和隔门相谈,并不畅快,起的作用也不大。 这一次是萧静和主动相邀,情况显然不同。 不过,薛令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侍从替他忙完之后,又忍不住问:“殿下为何一直要去见老国公?” 薛令从前优待萧静和,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沈陌,如今既然已经决裂,何必还来来回回的跑、送信? 而且,原先老国公对王爷爱答不理,怎么突然转性了? 不会是听说那些事情之后,想要谋害王爷罢? 薛令听出他紧张的情绪,乜斜看来。 侍从:“……” 摄政王殿下显然不屑回答这种问题,独自走了。 等到入夜之后。 已经梳好毛、被擦得香香的墨点四肢落在地上,薛令踢踢它的屁股,墨点立马朝着前面一扭一扭的走去。 直到猫躯逐渐消失在夜幕之中,他才登上离开王府的马车,来到国公府。 第112章 今夜,国公府内特意为他留了一盏灯,那是薛令从未有过的待遇。 老仆从恭恭敬敬:“殿下这边请。” 薛令颔首。 门被关上。 萧静和已经等候多时,他的胡须鬓发都有些花白,岁月难免不在人身上留下痕迹,不过,他的目光仍然锐利,一如许多年前在国子监任职之时,令人不敢小觑。 “坐。”他说。 薛令也不客气,坐在他对面。 桌上已经倒好了茶,热气腾腾,薛令抿了一口——是碧螺春。 他想,沈陌爱喝碧螺春的习惯大概来自于这里。 “废话不多说,”萧静和紧盯着他:“——怀矜的事,你当真要如此绝情?” 薛令与他对视,反问:“什么叫绝情?” - 在王府的最后一天。 清晨,沈陌被墨点舔醒,发狠了,埋在它肚皮里深吸一口气。 墨点挣扎起来,落在他的胸口上踩来踩去。 一人一猫玩闹了好一会儿,沈陌单手撑着脑袋,单手挠着它的肚皮,叹气。 他不打算带墨点走了,这只娇弱的小猫,跟自己走也没好日子过,还不如待在薛令这,好歹有吃有喝……薛令还是很靠谱的。 “墨点啊墨点。”他喃喃:“你可不要忘了我。” 午后,宋春冲进屋子里,说要替他收拾东西,两只爪子胡乱的刨,看得沈陌眼皮子直跳。 “别刨了,”他忍不住:“我自己收拾!” 于是宋春又跳到他面前,尾巴都要藏不住:“太好了!我要去主人的老家,沈诵说,他和你以后要去当教书先生,我要读你们的私塾,主人教我识字……” 墨点看见面前人晃来晃去,忍不住给他一下。 宋春发怒,张牙舞爪,沈陌连忙护住墨点:“你多大了,和猫计较什么?” 宋春嘿嘿一笑:“那我放过他。” 沈陌叠衣裳收拾东西的时候,宋春趴在旁边看:“说起来……主人,今天薛令出去了。” “出去了也不管咱们的事。” “他今天要祭祀,得待在庙里一整天,晚上还得去大德台。”宋春托着下巴:“你说,他会不会把薛晟弄下来?” 沈陌的动作一顿,看向他。 宋春:“怎么了?” 沈陌继续叠衣裳:“总不会杀了他,孩子们都大了,我管不着了。” 宋春“哦”了一声,又问:“那我在主人眼里,还是孩子吗?” “你?”沈陌问:“你的伤怎么样了?” “好得很。”他抬起胳膊活动了一下给沈陌看:“要是再遇见何冲,我一定能把他的脑袋砍下来送给主人。” 沈陌:“上次怎么打不过他呀?” “那是意外!”宋春嘟哝:“下次不会有意外了!” 沈陌笑了。 宋春又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我在你眼里,还是小孩吗?” 沈陌思考了一会儿:“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觉得是。” 宋春道:“主人好像把很多人当小孩看。” 沈陌不以为意:“那是因为你们本来就像小孩子。” “可是主人也没比我们大多少。”宋春又说:“所以,主人不需要总是照顾别人。” 比起照顾别人,他更希望沈陌能够照顾好自己,虽然当主人的孩子好像也很幸福。 沈陌知道他的意思,叹气:“我明白了。” 只是这么多年已成习惯,他自己也知道,实在不好改啊。 宋春睁着眼看他:“我会一辈子跟着主人,照顾你的。” 沈陌摸摸他的头,微笑:“好。” 第97章 一天很快就结束了。 到了傍晚, 陈管事和侍从都过来送沈陌一程。 现在,这些人都已知道他的身份,沈陌的心里其实轻松不少, 也能坦然与二人坐下来说说话。 “也就王爷不在, 我们才敢过来看看你了。”陈管事道:“好歹认识一场, 之前我有眼不识泰山……” 沈陌知道他想说什么,无非就是不知道自己身份时做的那些陈年旧事:“不必说这些,我早已不在意。” 陈管事:“怪不得说宰相肚里能撑船,还是老弟你有肚量。” 沈陌一笑。 侍从面露羞愧之色:“我实在对不住公子,若当时能劝劝王爷, 说不定也就不会有今日。” 沈陌:“也不关你的事,我与他, 总会有这么一天,不是如今,也是以后。” 这一点沈陌早就明白,薛令是个很好的人, 若不是碰到自己, 也不会被耽误至今,他给不了薛令想要的东西,不如早点分开, 免得再耽误更久, 到时候百年故去,地府里再见惠妃与成帝……他该磕多少个头才能谢罪。 如今也只能感叹造化弄人。 ……物是人非。 东西都收拾好,上了车, 来到渡口。 船还未到, 水面平静,略有些河风, 他们坐在河边的小亭子里说了几句话,很快,侍从与陈管事也要走了。 沈陌站起身,作了个揖。 “你快别客气了。”陈管事连忙道:“今日别后,再也见不到你,说起来,我们也非常舍不得,就连小宋大人……” 宋春平日最爱捣蛋,也知道他们怎么看自己,闻言撇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东西,有什么好难过的?我又不是死了,别人想跟主人一起走还不能呢!” 沈陌拧了他一下,听见痛呼后才对着两人微笑:“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我一定还记得你们。” 临别时,侍从愈发难受,掏出帕子擦眼泪:“都怪我……” 沈陌无奈,劝慰他几句:“说了不怪你,怎么还哭起来了呢?” 侍从抬眼,欲语还休:“当真不能再留几天吗?其实王爷也……” “啪!” 正说着,远处天上炸开几朵绚烂的烟火,一股脑吞没了侍从没说完的话,也将夜幕照亮,吸引了几人的注意力。 宋春立马站起来往外看:“那是哪里的动静?这么热闹?!” 陈管事解释:“今日宫中有大事,大抵是王爷他们放的,要放三天呢。” 宋春:“早知如此,我就把他们的烟花偷了……” “偷了薛令便不会让我们走了。” “偷了带到船上放给主人看,气死他!” 沈陌忍不住笑了。 刚好沈诵还没到渡口,几人便站在亭前,打算将这一场烟花赏完。 繁华的京师里,灯火将夜色都勾勒出来,那一片绚烂的风景下是百年安定的盛朝辉煌。京师从来不缺人才,等明年科举,自然会有大把年轻人怀揣梦想入京……薛令定会做得比肃帝更好,也定然不会寒了某个人的心。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曾经,沈陌以为自己死后,所有故事就该结束了,可后来重生,“结束”二字便推到了今天。 等这一场烟花落幕,一切也都尘埃落定,他再也不用操心,不用算计,他登上小舟,小舟自然会带他前往江湖深处。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烟花璀璨,倒映在沈陌的眼里,他低声笑了。 正这时,宋春在喧嚣中说:“大公子来了!” 沈诵带着妻子儿女,正往这边走,身后跟着两个赶马的仆从,也看见了沈陌他们。 他招手:“怀矜!” 等走近了,他又向沈陌介绍:“这是绾绾,复姓南宫,这是我的两个孩子,茵茵和念念。” 沈陌对南宫绾拱手:“第一次见嫂嫂,连累你们了,实在抱歉。” 南宫绾长得温婉姣好,性格却很是豪爽:“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从今以后,我们的好日子还久着呢。” 茵茵和念念也齐声:“伯伯!” 沈陌蹲下身来捏他们俩的的脸蛋——茵茵是姐姐,念念是弟弟,他们是同一时刻生的双胞胎,都很乖巧听话。 陈管事道:“既然人都来了,那我们俩便走了。” 侍从:“告辞。” 沈陌:“慢走。” 他目送,等到两个人身影消失的时候,第一场烟花也差不多结束了。 四周彻底安静下来,沈诵瞧见沈陌还未把目光收回,等了会儿才提醒:“怀矜,船快来了,准备走罢。” “……好。” 沈陌回头,未几船靠岸,仆从率先将东西拿上去,宋春与两个小不点也过去帮忙,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他忽然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当真要离开京师了。 背后,第二场烟花燃放,巨大的爆炸声响彻云霄,紧接着便是绚烂的火光,大片的红色混合着蓝紫色,各式各样。 沈诵让南宫绾和两个孩子先上了船,紧接着是宋春,最后他道:“怀矜,快过来。” ——他在等沈陌上去。 第113章 沈陌看了一眼烟火,朝着河边走去,半只脚上了船,最后却又顿住,再次回头。 沈诵问他:“怎么了?” 沈陌突然:“你有没有觉得,那一片烟花有什么不对?” 沈诵仔细看去——只是烟花而已,很热闹,没什么不对。 于是他道:“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沈陌抬着脑袋,反驳:“不,我没有紧张……” 忽然,一丛烟花再度升天,在繁华的火光中,有一枚颜色极其相近的烟花混在里面,但它并未如其他烟花一样炸开,而是落在天幕上,随即就消失了。 比起烟花,更像是—— 沈诵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了,惊诧:“那是……” “信号弹。”沈陌立马跳下船:“宫里出事了,我得回去看看!” 沈诵拉住他,忙问:“你回去干什么!?宫里出事就出事,再也与你我无关了!” 只要今天登上船,很快他们就能离开京师,京中贵人爱干什么干什么,沈陌根本管不着! 可是沈陌甩开他。 沈诵跟着跳下船,两人的动静将其他人也吸引,南宫绾立马让船夫将船暂时停下,宋春也站起:“主人?!你要干什么去?!” 沈诵迅速拦下沈陌:“怀矜!你不能走,听到没有?!” 他的手死死拽住沈陌的胳膊,用尽全身的力气拖住他。 沈陌只能停下,回头看来。 两人对峙。 沈诵颤声:“……你不能再去了,那是他们的事,听兄长的,听话。” 沈陌喘着气:“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沈诵:“我什么也不知道,但你回去没有用。” 他这样的态度反而让沈陌更加坚定:“我得回去。” 说着掰开了他抓住自己的手。 沈诵:“怀矜!” “你不是答应了我要放下,答应我要一同回老家,”他痛心疾首:“你这是在干什么?!” 沈陌已经牵了沈诵来时运东西的马,翻身而上,他与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堂兄对望着,夜色里,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 但沈诵听清了他的话:“我放不下。” 沈陌说:“我高估自己了——我根本放不下。” 沈诵失神:“你这样让我怎么办?我自幼就答应你娘要照顾好你——” “阿兄,你已经照顾我很久了。”沈陌从身上掏出个荷包,丢给他:“你对我的好我无以为报,这些日子里存了点积蓄,带着钱,同嫂嫂先走罢。” 沈诵没接,看着那个荷包掉在脚前,不语。 宋春也跑了过来:“主人!你要去哪?” 南宫绾与两个孩子亦下来了:“怎么回事?怎么又要走!?” 沈陌拉着缰绳,马叫唤一声,调转了方向,他问宋春:“我要进宫,你……” “我跟你一起走!”宋春率先:“主人去哪我去哪!” 他抢了另外一匹马骑上,学着沈陌的模样将钱丢在马夫怀里:“借你的马一用。” “好孩子。”沈陌:“走!” “驾!” 两个人驾马离开,没再给沈诵任何说话的机会。 他站在原地,等到已经看不见人时,才蹲下,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 马夫看向他:“沈公子,这……” 宋春给他的钱已经够买下两匹马了,但他毕竟是沈诵叫过来的人,自然还得看看沈诵的意思。 沈诵深吸一口气:“……你拿着罢。” 拦不住的。 他早该知道。 沈陌还是原来那副样子。虽然嘴上说着要离薛令远一点,但十几年累积的执念,一朝一夕如何能断? 这就是命数。 沈诵踉跄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发现沈陌把薛令带回来的事。 “嘘。”小沈陌一手抓住他的袖子,一手捂住他的嘴,眼睛亮晶晶,小声求饶:“阿兄,替我瞒着些罢,要不然伯父和母亲知道了定会担心的。” “可他是……” “他谁也不是,”小沈陌作揖讨好:“我救救他,阿兄救救我,求你了。” 夜色如鬼魅大张的巨嘴,将所有回忆尽数吞没,幼时的沈陌已经长大,早在很多年前便已经不需要沈诵来救,但只要他还活着,就永远都是沈陌的哥哥。 背后传来南宫绾的声音:“述言。” 沈诵回神,看她。 南宫绾拉着两个孩子,冲他抬下巴:“想做什么就去做罢,我带着他们俩先去京外躲着,就在来时住过的那个客栈——等你好了,再来找我们。” 作者有话说: 引用了苏轼的诗和司马迁的话 第98章 马匹从街上奔腾而过, 原本繁华热闹的京师里居然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都熄了灯,安静到仿佛全都消失一样。 见此情景, 沈陌更加肯定发生了意外, 他咬着牙, 挥舞马鞭,直奔皇宫而去。 宋春紧随其后,保驾护航。 来到宫门附近。 禁军看守着,但人数不多,宋春率先上前将他们解决, 随即,两人潜入皇宫。 才走了没几步, 就听见宫女与太监的尖叫,他们顺着尖叫声的来源跑去,迎面冲出几十个宫人,每个脸上都带着惊恐的表情。 “走水了!” “啊!!” “造反了!快逃啊!!” “杀人了!救命!” 鲜血溅在宫墙之上, 留下铁腥味的痕迹, 步步惊心,无人在意何时从宫外进来两个陌生男人,人来人往之中, 宋春护住沈陌, 问:“主人,接下来我们去哪?!” “轰!” 火光冲天,照亮黑夜。 ——是长乐宫的方向。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了, 可具体情况还不清楚, 沈陌从人流之中抓住一个小太监,问他:“谁在造反?!” 小太监跑着跑着被抓, 险些吓尿。 沈陌:“快说!说了我就放你走!” 小太监忙道:“是顺王!顺王带着禁军杀进来了!” “摄政王殿下呢?!” “哪还有什么摄政王啊!!”太监:“方才已经在大德台上已经被弓箭手射下去,早就死无全尸了!” 沈陌瞳孔一缩,松手。 小太监连滚带爬匆匆离去。 周遭人流汹涌,喧嚣万分,沈陌与宋春站在人流深处,仿佛两块倔强的顽石,与周围格格不入。 宋春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小心问:“主人,我们现在还去长乐宫吗?!” 沈陌深吸一口气,立马做下决定:“去大德台!” 大德台是今日祭祀的举办地,靠山,那些烟花也是在那放的。 沈陌不相信小太监嘴里的话,薛令做事一向牢靠,哪那么容易就会被杀?! 眼见为实,他必须亲自前往,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德台与长乐宫像两条明显的分界线,一边嘈杂,一边安静——大抵是因为大德台的的意外发生的早,于是宫人们跑得也早,早就溜干净了。 除了墙上的鲜血,路上也多了倒下的尸体,沈陌与宋春的马丢在角落早已够不到,如今步行前往,逆流而上,显得格外显眼。 眼前惨案触目惊心,他越走,心中越是忐忑恍惚,但又知道自己身后跟了个宋春,所以绝不能掉链子。 宫道布置大同小异,无非宽窄区别,竟让他想起多年之前—— 多年之前,禁军也是这样杀进宫中,将他包围,那时,带兵的还是薛令。 如今薛令竟然也走上他的旧路。 沈陌的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好几次差点被尸体绊倒。 直到看见高耸的祭台。 硝烟弥漫、血流成河。 有几个士兵注意到二人,宋春快速拔刀,将沈陌往旁边一推。 沈陌明白他的意思,离开,去祭台上查看情况。 厮杀声从身后传来,可沈陌已经没有时间回头了,他费劲全身力气登上高台——没有人,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薛令呢? 薛令去哪了? 沈陌又想起小太监说的话,颤抖着跑到祭台边沿往下看。 同样什么都没有。 他心中松了口气,但石头仍旧没有完全落地——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薛令确实是死了,只不过尸体被人搬走领赏。 这就意味着,他连全尸都保不住。 沈陌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顺着原路下去,找到借着尸体正喘息着擦刀的宋春:“走!” 宋春惊讶于他的速度:“完事了?!” 来不及废话,远处有人已经注意到他们,正在赶来。 他们必须赶紧离开。 大德台的地势高,方才沈陌在上面就将皇宫的局势扫了一遍,此时,最危险的地方应当在长乐宫——那是火情最大的地方,也是人最多的地方。 只是,沈陌想不明白……顺王究竟怎么进的宫门? 第114章 他只不过一个普通亲王,都已经被削了爵位,如何还能出入宫门如自家?? 长乐宫距离这边不近,沈陌跑得气喘吁吁,等到了的时候,火势已经稍微稳定下来。 但仍旧看看不见禁军与顺王的影子,就仿佛他们只是在这里放了一把火,便离开了一样。 二人迈入宫中,凤凰花绽放于烈焰里,灰烟裹挟着鲜艳的花瓣,燃烧着这颗百年老树的生命,枝叶花朵都被热得萎靡不振。 这里已经没有宫人了,大抵都已经逃跑,于角落里,沈陌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奄奄一息躺在地上。 他走过去。 是薛晟身边那个姓洪的太监。 沈陌蹲下身,拍拍他的脸:“醒醒!” 老太监艰难睁开眼,看见他还以为在做梦:“你……” “薛晟和顺王在哪?薛令呢?!”沈陌:“禁军都去哪里了??” 过了好半天,洪公公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活着,喘着气:“沈大人……救救陛下……他是您的学生……” 在长乐宫中烟熏火燎待了半天,洪公公已经上气不接下气,脑子很是糊涂,他急促地呼吸着,吐字不清:“顺王……谋逆……摄政王……设计……他……知道……我们……陛下!” 话还没说完,那口气就断在喉头,他大睁着眼看向天空,眼中满是不甘。 人死了。 沈陌亦屏住呼吸,顿了几息,将人放下,随即:“宋春!” “在!” “遇见顺王,杀无赦。”他从旁边的尸体身上抽出一把长刀防身,寒光照亮眼眸,冷冷道:“其余什么人该留该杀,你都清楚么?” 宋春握紧手中弯刀:“定然不让主人失望。” 两人冲进长乐宫深处,转了一圈,没看见任何熟悉的人,包括尸体。 四周一片狼藉,再往里走,是凤凰台。 也是沈陌当年自刎的地方。 这里还有一片凤凰树林,挺立于凤凰台脚,状况比外面的好些,虽然也只是聊胜于无。 叛军稀稀拉拉地围了过来,沈陌与宋春暂时分道扬镳,如之前一样,宋春在外面应敌,他往里继续探路,等宋春摆脱了这些人后就去找他。 越往里走,越安静。 沈陌登上凤凰台,瞧见混乱躺着的尸身与兵戈,顺王竟已死在了阶梯之上,大睁着眼,胸口插着几把刀刃。而他刚登到台上,就瞧见一个黑衣人带着一个老太监离开。 沈陌第一眼便认出那是何冲与崔俐如——居然又让他们跑了。 但现在有比这件事更要紧的存在。 他看见了薛令。 还有小皇帝。 准确的说,他看见薛令背对着自己,小皇帝惊恐万分,手中握了一把沾血的刀刃,刀尖直直对着薛令。 “薛晟!”他厉喝。 这一声将两个人的魂都叫了回来,小皇帝尖叫,刀刃脱手,落在地上,薛令则虚弱地回头,看向他,脸色很不好。 ——他受伤了。 伤口所在的方位,正与小皇帝方才执刃相对的方向吻合。 薛令的脸因失血过多而呈现出惨白色,他伸手拉住沈陌的衣,像终于坚持不住,靠了过去。 肩头陡然加重,沈陌扶住他,听见耳边薛令在说:“……疼。” 声音颤抖。 鲜红的血液滴落在地,灼伤了沈陌的眼,他压抑着内心的情绪,可愤怒早已经溢出来,终于忍不住,抬手给了薛晟一巴掌:“混账!” 薛晟被这一巴掌打得脑袋都歪了,直接跪倒在地,仰着头看他,哆哆嗦嗦:“我,我……我没有……我没有,不是我……” 薛令见状,坚强地站直身子,靠在一边的石柱上。 “事到如今,还敢狡辩!”沈陌一把揪住薛晟的衣襟:“……我对你真是太失望了。” 若要论薛晟这辈子最害怕的两个人,除了薛令,另一个当之无愧就是沈陌,幼时他总是因为功课挨打,后来长大,看见沈陌仍旧忍不住缩脑袋。 他害怕到抖个不停,抱住沈陌的腿:“我没有!老师,救救我,救救我!薛令他要杀我,你为什么要打我啊!?是薛令要造反,我,我……” 沈陌一把把他从自己身上揪下来,掐住他的脸,附身一字一顿问:“你真当我是傻子吗?” 薛晟忍不住睁大了眼,瞳孔却缩小,不敢言语。 “是谁给顺王开的宫门,是谁在大德台安插了刺客,是谁放的火,是谁残害血亲,那把刀方才握在谁的手上,又是谁,为了谋害自己的亲皇叔,置洢淮百姓于不顾,纵容手底下的人贪污受贿,杀人犯法……”沈陌:“是你吗?大盛的好皇帝?我的好学生?” 他越说声音越冷:“我教你的,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薛晟还想狡辩:“我没有,我没有放火……” 又是“啪”的一声之后,他捂住脸。 片息之后,薛晟再也受不住,爆发,怒吼:“朕已经是皇帝了,你怎么还敢这样对朕?!你一直偏心薛令偏心得还不够吗!?你几回为我做过打算,到底谁才是你的主子,父皇的遗诏你都忘记了吗!?你本来就应该——” 再一巴掌落下。 沈陌冰冷:“同师长说话便是这个态度?” 薛晟毫无还手之力,嚎啕大哭,歇斯底里:“我没有错!江山是我的,你们怎么敢碰!?你们都想当皇帝,都想拉我下龙椅,你与他们有什么区别!你该死!你们都该死!!我要杀你们又有什么错??朕的江山,朕的子民,朕要谁死都应该受着,朕是皇帝!!你们都是朕脚底下的狗,造反的是你们!是你们……” 沈陌看着他,无比失望,不再动手。 薛晟兀自怒骂一通,骂到一半发现无人理他,也没能再等到巴掌,又慌了,去拉沈陌的衣裳:“太傅!老师!你不是说你会辅佐我——” 他的手被掰开。 薛晟愣了一下:“不,不要……” “你我自此恩断义绝。”沈陌道:“我管不了你了。” “不!不要!我错了!你救救我!我会死的!你,你忘了吗?!”薛晟跪行着去扯他的衣裳:“父皇不是告诉过你,你应该辅佐我,从生到死——” “八年。”沈陌垂头:“养只阿猫阿狗都该有感情了。” 可薛晟这个混账东西,把他的付出全都看成什么了? 没有谁天生就该为谁而死,即使薛晟已是皇帝。 ……他也是个人啊。 薛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老师!我知道错了!老师!” 沈陌无力,没再管他,恰巧这时候宋春也上来,一身是血,不过都是别人的,手里还拎了一截断臂,兴奋挥舞:“主人,你绝对没想到我刚刚遇见了谁,是何冲!我把他的手砍下来了,你看……” 沈陌点点头,又对他指了指薛晟:“把他绑起来,嘴也堵上。” “啊?”宋春:“哦。” 他把那截手臂随便一丢,刚好丢在薛晟眼前,又引得一阵尖叫。 薛晟看见宋春就开始挣扎,然而,他哪能对得过宋春这个罗刹,三下五除二的功夫之后,就变成了一团无力的粽子。 绑好,宋春满意抬头:“对了!我看见薛令的人过来了,马上就要到这里,还有沈诵,主人我们什么时候和他汇合——” 他一回头,就看见了靠在沈陌身上的薛令。 宋春:“……” 沈陌正在查看他的伤,低声问:“你怎么样?” 薛令虚弱摇头:“无碍。” 又试探着:“你……不是走了吗?” “……”沈陌叹气。 薛令:“等会儿,你是不是还要走?” “你不想看见我,我自然会走。” “……”薛令:“我的伤……” 他暗中咬破舌尖,酝酿了一下,嘴角成功流下血来,顺带咳嗽几声。 沈陌:“你——” 薛令:“你走罢。” 宋春:“…………” 啊啊啊啊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 宋春: 第99章 沈陌最终还是没走成。 沈诵与薛令的支援没过多久就赶到, 将人抬走,沈陌当然也跟回去查看情况。 回去后,薛令便发烧了, 期间所有上书都是沈陌给拦下的, 除此之外, 他还模仿薛令的笔迹下命,勉强收拾了一下残局。 但这几日应当上不了朝了。 他自己情况也不太好,感染了风寒,一下一下打着喷嚏。 直到薛令醒来,第一个问的就是沈陌在哪。 侍从喜极而泣, 连忙推了沈陌过来,让他们好好说说话。 沈陌:“……” 薛令:“……” 明明说好了永不相见, 如今才过去几天,又面对面了。 这让沈陌有些尴尬。 他很想证明自己并非食言而肥的小人,于是主动道:“明日我就和沈诵一起离开。” 第115章 薛令看着他,不语。 沈陌:“…………” 他:“那……今天?” 薛令还是不说话。 沈陌:“……我现在走。” 他站起身, 衣袂却被抓住。 薛令:“别走。” 他咳嗽几声。 沈陌:“你还有什么事?” 薛令:“没事, 便不能留你了么?” 沈陌沉默了。 事情好像再度复杂起来。 薛令有食言的打算。 沈陌还住在他被禁足的那个地方,那里风景很好,他时常坐在檐下,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诵去了国公府, 暂时有个落脚点,在等他做最后的决定。 ——是走还是留? 在大多数人眼里,一切是真的结束了, 薛晟已经被软禁, 顺王死了,王妃同天自缢, 大臣们也觉得这回闹得太大,薛令不做点什么都不行,于是主动帮忙物色起能够上位的宗室……亦或者直接让薛令继位。 只是,薛令还没有给他们回应。 他似乎也在想。同样,沈陌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光阴似水悠悠,墙角的石榴花开了,菡萏湖里的菡萏也有开放的趋势,王府里清香一片。 墨点爱粘着沈陌,趴在他的腿上、怀里,每天都掉很多毛。 薛令来了。 沈陌只当没看见他。 直到他坐在自己身边。 相顾无言。 墨点挤在两人中间,左贴贴右贴贴,幸福得不得了。 它只是一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猫咪而已。 薛令想去拉沈陌的手,又被他躲开。 他露出黯然的表情,配上那张苍白的脸,显得格外可怜。 沈陌:“……” 他最终还是道:“你既然已经醒了,我也该走了。” “不要走。” 薛令看着他。 “我们已经说好了,我就该走。”沈陌道:“现在已彻底如你的愿……朝中的事,你比我更清楚,也更明白怎么处理,我是该放手了。” “你当真放得下?” “……”沈陌:“放得下。” “可我放不下。” 薛令还是抓住了他的手:“我放得下江山社稷,放不下你。” 他握住那只手贴向自己的脸,叹息:“你带我一起走罢。” 沈陌看他,神色复杂,好像在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想将自己的手抽出来:“殿下,您该顾全大局。” 薛令偏不让他如愿:“大局难道是什么宝贝,一路传到我这里?我偏不要。” “殿下……” “不要叫我殿下。”他目光深深看向沈陌,轻声:“……你可怜可怜我,不行么?” 谁敢可怜薛令。 也不怕今天可怜,明天就可怜死了。 沈陌被他握住的那只手缩成一团。 薛令捏着他的指骨打开,一寸一寸的摸过:“以往总想要你认可我,后来得到,却发现也不过如此,心中还是空了一块,漏风,半夜里总觉得冷。你说我什么都有了,我却觉得我一无所有。” “……”还不是因为你不知道满足。 “你公平公正,赏罚分明,为何尽丢些我不喜欢的给我,成了孤家寡人究竟算什么应有尽有?”薛令又道:“……我想要你爱我,就只想要这一个。 薛令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是君子,他追求的东西难以得到——世上亿万万人里,只有一个人能得到沈陌的爱,他想那个人是自己。 他这般贪婪狭隘,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食言又算什么? 沈陌能做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他却悲喜都交织在同一人身上,何其可怜。 所以薛令说,你可怜我罢。 就当是抚平那一点怨怼,点化一个冥顽不灵的石头。 沈陌诧异他的直白,抬眼,刚好与其对视。 薛令单手撑着木质的地板,身子前倾,越来越近。 墨点圆滚滚的身子被挤压,喵呜一声溜了下去,用爪子刨薛令的衣袂。 沈陌已经许久没有拒绝薛令的亲近,但这会儿,他却伸出手指按在薛令的伤口上,阻止他继续靠过来。 “殿下自重。”沈陌道:“……你与我已不是以前的关系了。” 薛令握住他的手腕:“我不信你能放得下。” 沈陌:“你信与不信对我来说没有影响,等这边的事情结束,我便会离开京师。” 他站起身,进了屋将门关上,彻底隔绝了薛令的目光。 一个主人离开,墨点坐在薛令身边,仰着头喵喵地叫。 隔着门,薛令好似还能看见他的身影。 他静了许久,缓慢来到门前,抬起手,又放下。 沈陌就站在门后,听外面的动静,自然知道他在干什么。 又是半晌之后。 脚步声渐行渐远。 ——薛令离开了。 沈陌说不上该松一口气还是紧张,他的手放在门后,贴着冰凉的木板,好像摸到了自己的心跳。 - 元盛十三年,夏。 顺王谋逆被诛,天子受惊,匿于宫中,摄政王统领朝廷,执掌天下。 内侍崔俐如勾结反贼,与反贼何冲一并出逃,朝廷已在追捕。 为了保住自己的命与名节,薛晟决定主动禅位,但在那之前,他要求再见沈陌一面。 见与不见决定权在沈陌手中,薛令不会替他做主,不过,若沈陌决定进宫,薛令一定会帮他排除一切危险。 本来,沈陌是不想去的,但薛晟再三恳求,他想到自己在京城的日子已经不多,便答应下来。 事情很快都安排好。 这天下了雨,天色灰蒙蒙的,雨水将一地尘埃尽数洗净,被火焰燎烧过的宫殿已经在重建之中,宫道之上,尸体与血迹也处理干净。 有人说,皇宫何等尊贵。 可换而想之——这里死过无数的人,与刑场的区别无非是哪个更华丽罢了。 沈陌走在漫长的石板路上,顺着熟悉的路线前往长乐宫,今日,他穿了一身深色宽衣,雨水溅在衣摆之上,留下并不清楚的痕迹。 耳边是啪嗒啪嗒的声音。 这里的宫人不知换过多少茬,许多年前引自己去见肃帝的太监早已经不知道去哪了,如今这个对他毕恭毕敬,一口一个“大人”。 而沈陌,也早就比许多年前的自己更加从容淡然,少年时的他总想着自己未来要成为这样的人,可如今成为了,又觉得不过如此。 “大人,这边请。”小太监甚至有些谄媚:“陛下已经在里面等您许久了。” 沈陌随意点头。 宫里已经没有肃帝了,他的白骨埋在帝陵之中,再也没办法控制任何人。 长乐宫侧殿的殿门打开,沈陌步入其中,于纱幔之后,瞧见了坐在地上的薛晟。 身后,门被关上。 薛晟看过来,他衣裳散乱,头发也许久未曾搭理,头冠早就不知去哪里了。 “……太傅。”薛晟往前爬了几步,“你来看我了。” 沈陌见他如今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垂着眼:“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薛晟自嘲:“当初不知有今日,也不知我什么都不是。” 他咳嗽几声,吐出血来,见沈陌皱眉,解释:“不过是胃病犯了而已,不会死,太傅放心。” 沈陌:“只要你听话老实,薛令不会亏待你,也不至于杀了你。” 薛晟不置可否,擦去唇边的血迹,低声自语:“现在这样又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沈陌:“你见我到底什么事?” 殿中没有关窗户,湿漉漉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又在下雨。 轻纱晃荡,薛晟的呼吸沉重几分,他站起身:“马上我就当不成皇帝了。” “老师,你说,我死后还能入皇陵么?”他的眼中倒映着沈陌的影子:“我想不通,明明都是您教出来的,明明我才是皇帝,为什么他们全都不听话?” 他的目光像尖锐的木刺,充满不甘与怨愤,可他今年也不过十多岁,完全不该有这样的表情。 沈陌没有说话。 薛晟朝前又走了几步:“第一次见你时,我才两三岁,早就记不得那时候发生的事了,可我还记得你对我说,我可以当一个好皇帝。” “你一直保护我,帮助我,后来你死了,皇叔来了,他和你完全不一样。” “令者,持节以号召于人也,多好的名字,不怪父皇总觉得皇叔会抢他的皇位,皇祖父宠爱皇叔,父皇便厌恶他,我是父皇的儿子,与他一样厌恶薛令有什么错?” 已经走到面前。 “就算是我做错了。”他抓住了沈陌的衣袖,颤声:“可是,您不是我的老师吗?您为什么不管我,任凭我走上歧路?” 第100章 “您事事都要过问, 事事不让我做主。” “只有崔内侍,会让我自己做决定。” 第116章 “为什么皇叔做的事你从来不管,我做事, 你便非要管不可?” “……” 薛晟一声声问询, 情绪愈发激动, 到最后已经扑倒沈陌身上来:“老师,你便没有错吗??” “若任凭你做主,只怕江山早就被你败光。”沈陌反问:“你是说,我要任凭你杀人放火,视黎民百姓为刍狗, 随意凌虐吗?” “是因为这个?只是因为这个?”薛晟:“难道没有其他的原因么?!” “难道就没有你与皇叔之间的私情影响……你难道就清清白白吗???” 沈陌张了张嘴,惊诧:“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 “还用我听么?”薛晟笑出声:“老师啊老师, 你不会没瞧见罢?他看你的眼神一点也不清白,都要把你拖到泥里去,吞进肚子里了!你与他本为一丘之貉,都来算计我, 暗害我!如今还装什么好人?!是你对不起我, 都是你,是你!” 他一边说,一边推开沈陌, 朝后边退去。 沈陌察觉到不对, 抓住他:“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什么叫我与他一同算计你??” 薛晟顿住:“老师,你不知道?你不知道?” 沈陌皱眉, 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破绽。 “哗——” 外面的雨势陡然变大, 打湿窗下一片地板,窗户被吹得噼啪作响, 雷霆划破天际。 慢慢的,薛晟从他的表情里明白了什么,喃喃:“……原来你不知道。” 他再次抓住了沈陌的衣裳,攥紧,手背青筋爆起。 “你不知道……哈哈哈哈哈!” “薛令骗了你,薛令也骗了我,是他一个人骗了我们所有人!”薛晟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急促道,“老师!你不能让他接手我的皇位,否则他一定会把你也关起来的,到时候我们一个个都不会有好下场,你要杀了他,你要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他的状况已经趋近于疯魔,目眦尽裂,沈陌按住他的肩:“你先冷静下来!” “那天我没有伤他!”薛晟挣脱,握紧他的手,语速很快:“是他那个疯子自己捅伤了自己,然后嫁祸给我,他早知道你会回来,早知道你一定会看见这一幕——从始至终薛令就没打算放你离开,他很早就开始谋划了,这一切都是计划中的一环,他就是想让你我离心想霸占你,老师,你丢了他六年,他怎么可能真的喜欢你??他恨你啊,恨你啊!他恨你……” “轰隆——” 风雨交加中,殿门被打开,发出一声等若雷霆的巨响,惊得人心跳到头顶。 沈陌立马回头——几个侍卫太监正站在门口。 “陛下该喝药了。”为首的太监朝前走了几步,倾身,“沈大人,请离罢。” 随即侍卫走上前来,拉住薛晟的两只胳膊。 “老师!” 薛晟在最后的挣扎里大喊:“那日大德台上确有人被顺王的弓箭手射杀,但却不是薛令,而是薛晟!他早就知道我们要做什么,所以故意让顺王看着自己的儿子死在眼前,此人睚眦必报,绝不会放过你的!你——” 有人捂住了薛晟的嘴,太监如鬼魅快速挡在沈陌身前,低声细语:“殿下素来有些癔症,脾气暴躁,他的话当不了真,沈大人,出去罢,殿下还在等您呢。” 雷雨声与薛晟的怒骂挣扎声混合在一起,一高一低,一清一浊,侍卫将带来的药灌入他的口中,药效很快,薛晟才喝下去没多久就不说话了。 沈陌盯着太监。 太监解释:“药是治癔症的,陛下爱动手打骂宫人,这也是迫不得已的事,请大人见谅。” 沈陌冷笑一声:“当真是好药啊。” 太监:“只要大人在,殿下绝不会害陛下,他们毕竟是血亲。” 血亲,去他爷爷的血亲,一群脑子有病的疯鬼。 沈陌干脆出了侧殿,没去找薛令,直接撑伞快步往外离去,身后的宫人拦也拦不住。 雨水打湿他的衣摆与鞋袜,布料粘在皮肤上,很不舒服,可他全然忽略,走得愈发快速。 没想到薛令早有预见,在必进的宫门处等着他。 沈陌很远就看见门边的人,脚步顿住。 雨真大,大得衣裳都吸水沉重起来,压在肩头,让人喘不过气。 薛令直勾勾盯着他,眼珠如墨,深不见底。 沈陌的脑子里又响起薛晟的话。 “他在骗你。” 所以,分开是假的,放手是假的,受伤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 薛令走了过来,轻声:“走罢,回去。” 沈陌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心中无比疲倦。 “我不想和你回去了。”他道:“就此别过罢。” “为什么?”薛令的目光落在他湿漉漉的乌发上,慢慢:“是因为薛晟说的话么?” “……明知故问。” 薛令短促笑了。 “只听他的却不听我的,未免有些不公平。”他道:“也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罢……好么?” 他伸手来拉沈陌,沈陌躲开,却并不气馁。 二人回到王府,薛令拿来帕子替他擦头发,又拿干衣裳伺候他换,虽然都被一一拒绝,但这也足以证明,薛令确实是早有准备了。 这些事做完之后,他才带着沈陌再度出门,顺着长廊往里走。 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被刷刷的大雨声掩盖。 直到来到一扇门前。 那是一扇很普通的门,已经被雨淋湿,薛令掏出钥匙,打开,推门而入。 迎面而见的是一颗葱郁的大榆树,在风雨里飘摇着,叶片纸条互相碰撞,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第二眼看见的是树下的东西。 ——两座坟。 院子里也有一段环绕四周的长廊,只是三面都已经湿漉漉的,唯有背风的那一面还算干净。 薛令便站在那一面上,抬头,望向榆树。 榆树如同对他招手。 沈陌已经愣住,看向两座坟,久久不语。 上次宋春与他偷上王府的高楼时,就曾经看见过这颗榆树。 然而当时,他不曾料到下面有坟。 “那是你与母妃。”薛令解释道:“你的尸身,我一直放在这里,母妃的则是衣冠冢。” “……他们说的竟然都是真话。”沈陌缓缓道:“你真的抢走了我的尸身。” “你都不在意的东西,管我抢不抢,能者得之。”薛令满不在乎:“生不能如愿,你死了,总得陪着我。” 沈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薛令又道:“过来罢,我已经温好了梅子酒,喝点暖暖身子。” 他推开最近的门,里面有一张小案与两张桌垫,都靠着门放,小案上除了梅子酒外,还有几碟糕点与蜜饯。 两人落座。 这里仍旧能瞧见廊外风景,榆树下两竖墓碑上的字迹清晰,倒映入眼瞳。 沈陌端起酒抿了一口,薛令看着他,没动。 半晌之后,他们才继续话题。 “本来已不想带你过来,但现在不带已不行了。”薛令:“你要离开我,我是绝对不允的。” “你允不允和我一点没关系。” 薛令没生气:“薛晟说的话,我大抵能猜到,但我不觉得我有错。” 沈陌:“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薛令盯着他:“甚至清清楚楚。可我何其无辜,喜欢你这么多年究竟得到了什么?你一直在离开我的路上,我总得想办法阻止。” 对薛令来说,生离与死别根本没有区别,不能在一起还不如杀了他。 沈陌被他的理直气壮震惊,又见其从案脚边拿出一个多层的盒子,打开最上面的一层。 “这是从长乐宫中搜出来的东西。”薛令拿出几张信纸递到他面前:“其余的信都早已被薛晟处理干净,他在你重生之前便在寻找崔俐如的下落,觉得只要找到他便可以对付我。至于这些,都是从顺王府中搜出来的,薛仞粗心大意,破绽更加容易找到。他们两个犯的事远比你要想象的多。” 除了信之外,盒子里还装了很多状告,沈陌拿在手里翻看一番,杀人作恶,仗势欺人,衙门包庇……这些状告居然全都无疾而终,甚至反告民众,一叠估计下来得牵连了五六十个人。 薛令道:“若不是皇帝,就凭他做过的事,早已经够砍头好几次,况且,这只是我的人最近才查出来的,若还有没查到的地方……” 沈陌深吸一口气:“孽障。” 薛令收敛表情:“他还同你说了什么?说我都知道他们在干什么,设计骗了他们,是么?” “若我不骗,提前阻止他们,他们是犯不了错了,可那是他们心甘情愿的么?我没有引诱他们,他们要做什么全都还是自己的决定,就算阻止一次,以后,这些人照样会找机会做那些事。” 沈陌揉了揉太阳穴,觉得头疼:“此事你没错。” 第117章 薛令已经尽可能保全无辜的人,这群狗改不了吃屎的东西,早该处置了。 薛令:“那么,我究竟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 沈陌抬眼看他,薛令也正盯着自己,目光竟有几分诚恳乖顺。 他一怔。 “我明白了。” 随即又听见面前人说:“……我错在前一段时间让你离开京师,你虽然那样说自己愿意,可心中对我仍有芥蒂;错在这件事我没有提前告诉你,自己一个人做了决定;还错在……” 薛令顿了顿,轻轻道:“我怕你不关心我,所以伤了自己,我卑鄙无耻故意让你看见这一切,你讨厌我了。” “…………” 他饮下一杯梅子酒:“可是,我不卑鄙无耻就什么都得不到,你也体谅体谅我罢,京师之中,如今就剩下你我还算熟人。” 沈陌久久不语。 薛令喝了三杯梅子酒后,他终于道:“……你究竟想做什么呢?” 费尽心思,绕来绕去干了这么多事,沈陌实在不相信他只是为了让自己留下来,那也太小题大做、荒谬无比。 酒香弥漫,在雨水中混合着榆树的清香,明明这壶酒是为了招待沈陌而准备的,可他到这边只喝了一杯,反倒是薛令已经干了数盏。 酒劲温和,薛令听着雨声,看着面前人如玉一般的脸庞,沉默,一直到沈陌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他忽然开口,转变话题:“……我很早就明白,你总有一天会再次离开。” 是雪夜深处、万物荒芜、寂静无声之时,某一次灯花噼啪,薛令听着大雪声——便如今日瓢泼大雨般密集——忽然就明白了这个命定的事实。 那时,沈陌刚刚回来,刚刚被他认出,他也刚刚欣喜,紧接着便悲伤起来。 像冬天必定会过去,雪花毕竟会融化,有些事说不出来原因,但给人的感觉就是如此。 可他们明明愿意为彼此付出性命,何等特殊,何等亲密。 是感情还不够深吗? 不,不对,沈陌看向他的目光那么温柔,这人在乎自己。 ……可是,他的目光又那么疏离,疏离到仿佛某日便会无声随风而去。 望着沈陌愣住的脸,薛令没有放过他的每一个表情,轻声:“连你自己都没有发现这一点。” 沈陌都没发现的事,薛令却很早就明白了,这人天生就有一颗敏感的心,善于观察捕捉——甚至是无声的命数。 作者有话说: 一百章了! 还有一记钝刀,不疼,信我 写完这点就要进行最后的收尾了 第101章 “一件事要造成, 必定有原因,我想了很久后才发现,虽然薛阖已死, 阻挡再你我之间的东西仍旧不少, 若想要留下你, 就要除掉那些障碍。” “本来我没打算利用他们,也不想这样做,这个世上,我最在乎的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毋庸置疑是沈陌。 “如果你没有重生,或许某一日, 薛仞与薛晟的事捅到面前,我会直接将他们一网打尽。可你回来了, 再看这两个蠢货时我突然发现,你也在看他们。” 像一名观察者遇见了另一名观察者,薛令发现了沈陌与萧熹的动作,但他们却不知道自己已被发现。 薛令承认, 沈陌帮助薛晟的那两次他确实很生气, 可冷静下来后,他又在想——为什么沈陌那么在意薛晟? 薛令摈弃偏见,以客观的目光评判薛晟, 他是薛阖的儿子, 是盛朝的皇帝,是沈陌的学生,贪生怕死, 胆小如鼠, 刚愎自用……几乎没有半点优点可言。 而自己,与沈陌相识微末, 认识得很早,感情也很好,无论怎么看都比薛晟强。 沈陌也根本不是趋炎附势的人。 所以,一定有别的原因。 薛令的目光调整了,开始观察全局。 他要弄明白,对沈陌来说薛晟究竟意味着什么。 首先是崔俐如,他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肯说,于是薛令将他放了出去。 其次是薛仞与薛晟,薛仞好抓,但那时候抓了也没用,一旦牵连到薛晟,若不能及时看见会出现的严重后果,沈陌一定会向着薛晟,毕竟那时候薛令才是强势的一方。 在观察的过程中,薛令通过向昀得知二人的计划,他遮挡了沈陌调查的路线,延迟沈陌发现这一切的时间,通过这些,来控制一切按照他的计划发展。 不出预料的,沈陌捡走了地上的令牌,丢进江水里。 他说着对不起自己,却仍旧做着对不起自己的事。 所以薛令知道了——这一切还不够。 远远不够。 那天回去,薛令又想起沈陌上次吐血的场景。 他神志不清靠在自己怀里,血与泪水混合,嘴里断断续续说着什么,握紧的手几乎要抓穿自己的皮肉。 薛令听见那些话语里有薛阖、自己,以及薛晟。 不过薛晟占的数量不多。 ……还是得从薛阖与沈陌的过往调查。 崔俐如已经被放出去,除了沈陌,除了沈诵,还有谁对往事一清二楚? ——薛令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萧静和。 沈陌曾有很长一段时间与亲友断交,但后来薛令才知道,他任职的六年里还经常与萧静和有书信往来,只是十分隐蔽,谁也没有发现。 其实在此之前,薛令便一直想就沈陌的事与萧静和谈话,不过二人之间隔阂过深,早已经没有了和和气气的可能,此事进展很是困难。 于是薛令便想,如何能做到让沈陌彻底对薛晟死心的同时,令萧静和也能把往事都告知自己? 为了沈陌,他什么都愿意做,而萧静和作为沈陌的师长,关爱之情显而易见。 所以便有了后来的情况——沈陌自请出京,薛令利用顺王将他的身份暴露,令萧静和警惕,紧接着他答应了沈陌出京的请求,让宋春随行,一方面是为了保护他不被波及,另一方面,薛令对外表现的是他将沈陌流放到苦寒之地,去了也离死不远了。 果然,萧静和来信,约他一聚。 薛令赴约。 不过,顺王为了自己的儿子造反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皇室血脉稀薄,顺王能从成帝就位后活到现在,全靠与世无争以及多年树立的老实人形象,而且除了薛仞,他还有一个庶子,也不算血脉无继。 但他就是这样做了,薛令也只好来个瓮中捉鳖。 六年过去,禁军里还有往日留下来的部分将领,崔俐如被薛令抓得太快,快到远远来不及了解沈陌死后发生的那些琐事。他以为自己还能号令禁军,捏着以前的秘密要挟他们为自己做事,但一山更比一山高——薛令赢了,顺王死于阶前,薛晟手无缚鸡之力,洪公公保护他而死,至于崔俐如自己,只能勉强在何冲的帮助下逃跑,路上遇见宋春,帮手还被砍下一条胳膊,无比狼狈。 沈陌也如薛令所愿,在一切结束的时候来到宫中,找到了他。 后来发生的事所有人都知道……政变权斗的输赢有时就在一瞬之间,快如闪电。 天公或许也怜悯无辜殒命于此之人,下了一场大雨,卷走血腥气,用雷霆超度魂魄。 沈陌回来帮忙。他确实还在意自己。 …… 方才,沈陌问自己,你还想干什么。 这一切不都结束了吗? 就让尘埃都落定罢。 但薛令一开始的目的本就不在于输赢,于是他想说,还不够,还没有结束。 他又打开了匣子的第二层,拿出里面叠放整齐的、不同年份写就的书信,落款都是同一人。 “门生沈陌顿首。” 看到这,沈陌的表情明显变了,他慌张起来,像是被什么触及内心,从容的外壳龟裂。 多年以来一直封闭的隐秘大门,终于被人硬生生推开一条缝—— “轰隆!” 大雨倾盆而下。 时间回溯到十二年前。 “哗……” “呼!” 信纸被风吹得乱晃,沈陌忙将窗户关上,写了一张小纸条,托萧熹送给萧静和。 他把自己在宫中发生的事简短写了上去,虽然是书信,语气难掩兴奋。 信里说:“陛下所言,涉及社稷,皇子年幼,如璞玉,需雕琢,若能以身相教,及至皇子登基,或许能念学生几分好,届时学生能入朝堂,薛令亦不用仰人鼻息。” 萧静和回他:“荒唐,白日做梦,权柄岂是稚童玩具。” 数日之后。 沈陌:“今日入宫,陛下待我温和非凡,赐我金银,赏我珠宝,皇子咿呀学语,有几分可爱,只是年纪太小,不识字也不会写字,很难教。” 萧静和:“自作自受。” 沈陌:“金银细软换了新衣饴糖与几件家具,薛令喜欢,伯父与堂兄亦是很高兴,改日送上新得的好茶,请老师笑纳。” 第118章 萧静和:“得意忘形。” 又过了几天。 沈陌去信:“今日入宫,受陛下叮嘱,皇子会牵着我的袖子唤太傅,未曾想薛令亦入宫觐见,他瞧见我在教导小皇子,很不高兴,我与他又吵架了……老师,学生的心很不好受。” 萧静和:“惠妃亡故,多因帝起,好好说话,不行就将人带至国公府一聚。” 隔天,沈陌:“已经哄好,不过仍略有戾气,小小年纪如此尖酸刻薄,真不知长大该如何……其实也还算乖,可以摸脑袋。” 萧静和没回,估计是受不了了。 此时的沈陌还能有空与萧静和面谈,因此,书信的频率并不算高,不过还算规律。 直到有一次,沈陌一个月没有与萧静和见面,也没有去信。 萧静和主动派人来问怎么回事。 沈陌隔了很久之后回话:“无事。” 萧静和皱起眉头,又是一段时间后,他确定是沈陌在宫里的时候出了事,立马过去找他面谈。 此段信件缺失,无人知晓那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不过,薛令上一封书信的落款时间——正在他与沈陌决裂的前夕。 他道:“这段时间我还记得,你与我吵过好几次……因为薛晟。那时我很恨你,薛阖害死我的母妃,多年之后我在意的人又被他的儿子抢走,可后来我才知道,你那样做原来另有原因。事到如今,你还不肯承认么?” 沈陌扶着额头,垂着脑袋,深吸一口气,闭目。 薛令也不说话了,指尖拨开剩下的纸张。 后来。 薛令曾经偷偷入宫去窥视沈陌在做什么,但某一日,他不小心被人发现了,有人说要捉拿他去见薛阖,他心想,正好借着这个机会与二人对峙,于是便在一处宫殿等待。 可等到傍晚,捉拿的人也没有再回来……他们似乎将自己忘记了。 薛令只能想办法出宫。 恰巧有一辆马车停在附近,低调、宽敞,看不出主人是谁,唯独闻到一股淡淡的梅花香。 他躲在上面,马车穿过繁华的街道,在拥挤的路口停下——那里有一家枣糕店,马车的主人似乎有所意动,但最后还是驶离。 薛令便趁着这个机会,逃出马车。 当天,沈陌写了一封信托人交给萧静和:“北街有一家枣糕很是香甜,劳烦老师替我买点,送给薛令。” 萧静和:“烦人。” 但薛令最后还是吃到了枣糕,那时,他以为萧静和可怜自己,完全没想到是沈陌。 再然后。 十五六岁的薛令正是叛逆的年纪,他内心敏感,又要强要面子,但还是多次尝试挽回沈陌,即使如此,他在意的人也回不来了。 那时察觉沈陌不对劲的人还有萧熹,二者互为好友,萧静和又是沈陌的师长,他理应关心沈陌的情况,但沈陌对他的态度与之前对薛令差不多。 中间又有很长时间,沈陌并没有与萧静和通信,大抵是在面谈,直到那年七月,沈陌的身体情况出现了一次明显的下滑,他病倒了,无法再找机会暗中与萧静和见面。 这一次,没有人去看望沈陌,只有沈诵在家中照顾他。 第102章 肃帝很关心这个教导自己皇子的年轻人, 赏下许多珍稀药材,又赐了不少金银,让宫人带着皇子出来看望他。 这么一□□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肃帝有多重视沈陌了, 成功将他推上风口浪尖, 成为众矢之的,有人不赞成沈陌教导皇子,因为觉得他太年轻,不过,肃帝直接将所有上书全都驳回。 他好像在告诉沈陌, 看罢,朕多器重你。 但只有沈陌知道, 这份恩宠之下,多么肮脏,多么痛苦。 他全然包容。 病中,他托沈诵向萧静和传信:“老师莫要担心, 陛下暂时不会杀我, 只是当日我没有如他的愿,略施惩戒罢了。另有一事想要拜托老师调查,近日得知我所中之毒乃塞外之物, 名唤美人香, 中原记载甚少,请您留意,看看有无解法?” 这是沈陌第一次在信中提及美人香, 萧静和的回信很晚:“此事需从长计议, 你回来,莫要入宫了。” 回信的内容没有正面回答问题, 意味着情况很坏,萧静和已不看好沈陌的举动。 但沈陌回复:“我已退无可退。此时退却,不仅自身性命不保,薛令亦要同我死无葬身之地。” 后来的几封信全都是萧静和劝说他不要再继续下去了,起初沈陌还会回复他,后来便懒得再讲。 又后来,情况稳定。 于第二年春出现转机。 此时肃帝已经到了病危的局面,朝廷上下战战兢兢,皇子才四五岁,那么年幼,究竟谁能领受托孤? 二月十一。 沈陌:“今日入宫,陛下已经油尽灯枯,不过日常还能说些话,他待我又和缓些许,竟仿佛像去年夏末一般,学生有些不知其意。” 二月十三。 沈陌:“陛下又召我入宫。提起薛令的事,他竟然露出愧疚之色。” 二月十四。 沈陌:“入宫。陛下再度提起薛令,问我还与他有来往否,学生答已接近于无。” 二月十五有两封信。 其一。 沈陌:“今日陛下的病情似乎加重了,他与我谈论平生,对往事多有唏嘘之感,又提起少年之事,谈及成帝。陛下说,成帝病故之前曾经犹豫要立薛令,被他知晓,因此他才对薛令多有恶意……到如今,恶意已经消退,亦觉得以往幼稚,十分惭愧。” 其二。 沈陌:“陛下召见薛令,考问平日功课,我于屏风后同听。薛令已懂得藏拙,人也稳重很多,我心甚慰,只是,今日他本不该进宫的,无论如何作答,陛下心中都已有定论。” 二月十八。 沈陌:“薛令最近状况如何?天气不好,阴雨绵绵,人容易糊涂,我总是想起以前。” 二月二十三。 沈陌:“陛下突然对我与崔内侍说,皇子年幼,实在难办。” 二月二十五。 沈陌:“我有一事暂不确定,仍在考量,内心忐忑恍惚,恐生变。” 二月二十八。 沈陌:“今日陛下情况更糟了,料想不过这几日。他召见我与崔俐如至长乐宫病榻之前,将遗诏交到我手中,老师,这一切是不是要结束了?若能忍过一时,或许日后薛令还能认我,到时,我再同他道个歉罢。” 三月一日。 此信加急。 沈陌:“我有要事欲同老师商量,兹事体大,子时见。” …… 闪电劈裂乌云,落在某一座山头、某一处水面,将人照得无处遁形,身上仅剩的可以用来遮挡的东西也好像被强行扯走,往事逐渐光明磊落起来,有人却不敢面对。 信件翻到这里,沈陌已经听不下去,按住小案的手攥紧,青筋都显现。 “你那时,本已经打算在他死后就与我重归于好,可是后来却并没有这样做。”薛令低低道:“你仍然在帮助薛晟,弃我不顾。” 沈陌怔怔的。 “后来你做了丞相,我们曾三年没见过面,四年没说过话,我以为你已经忘记我了,薛晟取代了我的一切——我恨你。” “我无时无刻不在恨你,恨你无情恨你冷漠,恨你一去不复返,就这么抛弃我。”他看着沈陌:“除了恨你,我也恨这个世道,恨他们对你我不公,若不是这样,你怎么会离开?” “权柄究竟有何好处,能让人一个接着一个的沦陷,他们都是俗物就罢了,你怎么会也是如此?” 曾经有多亲近,后来就有多厌恶,薛令恨他,但又控制不住的想要靠近他,薛阖死后,自己终于有机会接触朝堂之事,费尽心机爬到一个可以看见沈陌的地方,却发现,他与记忆里的模样早已不同了。 那位丞相大人端坐百官之中,垂目浅笑,玉面雍容,仿若菩萨低眉,哪里都好,京师里想要嫁给他的小姑娘只怕一抓一大把。 可是他也哪里都不好。在薛令心中,沈陌应当是那个会牵着自己的手、带自己上街买糕点、平易近人、又体贴温柔的少年。 ……他的沈陌,去哪了? 都是面前这个人,毁去了独属于自己的爱,给了他希望,又让他一无所有。 他怎能不恨。 于是薛令心中生出恶念——他要将面前这个人拉下来,拉进淤泥之中,让脏污染上他洁白的衣,最后关在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地方,永生永世,不得逃离,要让他跪下来求自己原谅,对自己道歉认错,自己每一份恨意,沈陌都要用泪水来偿还,痛哭流涕。 为了这个目标,薛令做了很多以前想都没想过的事。沈陌越是忽略他,他心中的恨意就愈发激烈。 直到沈陌做丞相的第五年。 一次酒宴。 他再次见到沈陌。 那时,这人的病已经有些严重了,随身带着好几张帕子,时不时就要拿出来遮住嘴唇咳嗽几声,应酬过一圈同僚之后,薛令看见沈陌去了花园,鬼使神差之下跟过去。 第119章 但他并未想过靠近沈陌——是这人率先发现了他,然后招手。 “好久不见你了。”沈陌捂着唇咳嗽几声:“你都长这么大了啊。” 薛令想,装模作样。 沈陌又道:“你会喝酒么?我们两个喝几杯罢?以往带着你时,你还是个小孩子……小孩是不能喝酒的。” 他不知从哪掏出酒杯与酒壶——更像是早就准备好的东西,倾倒了两杯,一杯递给薛令,脸上笑眯眯的。 若见玉人,不饮也醉。 又是鬼使神差,薛令接过了那杯酒,饮下。 沈陌笑了,他靠在一旁的围栏上,一杯又一杯的倾酒,薛令不说停,他也不说停,两人就这么没由来的喝下去,倒像是斗法似的。 直到一壶酒见底,都有了醉意。 沈陌抬头,月光如纱,照在他身上,眼睛被酒意晕住,什么都看不明确,月亮也出现了两轮光晕。 薛令在看他,他知道。 他只是装不知道,然后说:“这些年……你还好么?” 薛令:“明知故问,沈大人。” 沈陌愣了一下,随后笑出声:“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嘴硬,但是,这件事你不能怪我。” 薛令没说话。 沈陌:“我不敢关心你,你知道么?” 薛令:“……” 沈陌:“是真的,我生病了,每天都要喝十八碗药……你看,我已病得很明显。”说着又咳嗽几声。 薛令皱眉。 沈陌又道:“不过除了咳疾以外,我还生了一种病。” 薛令还是不说话。 沈陌:“你快问我啊,不问我就不说了。” “……”薛令:“什么?” “我不能想人。”沈陌:“一想人,我就心痛,一心痛,我就吐血,然后便离死不远了。” 薛令显然不信,世上哪有那么怪的病? 他冷笑。 沈陌:“我若要关心你,就必定要想你,想你,我就会死。” 薛令:“你不如不说,我已经不是那个任凭你骗来骗去的傻子了。” 沈陌笑到弯了腰,一边咳嗽,一边身子发抖,半晌才止住,对他说:“你再过来些,酒还剩下一点,喝了罢。” 薛令过去。 “好乖。”沈陌勾着唇,仰着脑袋举起酒杯与他碰了碰,轻声:“干杯。” 薛令把自己的酒喝了,沈陌没喝,居然将酒杯怼到他面前,他猝不及防,只能帮沈陌喝完。 银制的酒杯落在了地上。 沈陌早已经醉了,喝不下了,那杯酒之后,他就伏倒在薛令的身上,迷迷糊糊。 薛令推他,推不动。 他好像赖上自己,不管不顾,星辰倒影落在身上,微风习习,唯有颈边能触碰到呼出的热风。 两个人坐在花园里,晒月亮。 歇了会儿,沈陌睁开眼,突然:“你最近小动作很多。” 薛令也睁开眼,警惕。 “别怕。”沈陌:“我只是提醒你……做事要隐蔽,太容易发现了。” 他掏出帕子捂着嘴咳嗽几声,又将帕子捏好塞回去。 薛令想,病殃殃的。 又想,他居然什么都知道。 “我们俩已好久没说过话。”沈陌又说:“周围的人都不如你贴心,真是憋死我了,好在,今晚你跟了过来。” 薛令:“你是故意的。” “嗯。”沈陌嘀咕:“你长得比我高了,真是……岁月不饶人。” 耳边似乎听见叹息声。 薛令听出他语气里一丝怀念,觉得虚假又恶心。他很想把沈陌就这么推倒在花丛里,让荆棘刺穿他娇弱的皮,露出血肉来。 可是他没有这么做,忍住了,只是淡淡道:“你想干什么?把我引出来,就是为了告诉我我露出破绽了?” 沈陌:“我要管你,你早就死了。” 薛令:“……” 沈陌那时已经算一个合格的老狐狸,而薛令,顶多算个半大的狐狸崽子,他们之间的年龄虽然只差了两三岁,但阅历上,沈陌确实还是要甩开他一条街。 不过随着年纪的增长,差距会越来越小,直到某一天薛令成长到某个地步,他们便能真真正正的面对面,届时,沈陌不会再照顾他,而是将他视为真正的对手。 但那毕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如今,老狐狸靠在小狐狸身上,呼出的气息都带着浓郁的酒味。他酒量一般、身体不行,薛令只稍稍偏头,就能看见他泛红的温暖皮囊,以及毛领子下纤细白皙的脖颈。 一时之间,薛令有些失神。 就在这时,什么东西蹭上了他。 薛令一僵,低头。 ——居然是沈陌的唇。 很快就分开。 瞬间,他心乱如麻。 是故意的还是无心的? 他的脑袋一片空白。 又或者是发酒疯——因为沈陌忽然伸出一根手指头挠他的下巴:“咪咪,汪汪,嘬嘬嘬。” 薛令立马炸了,要将他推开。 这时,沈陌抓住他的腕,身体因不平衡倒在他的怀里,小声惊呼。 爆炸中止。 暖和的一团躺在自己怀中,薛令心中仿佛有一根弦断了,随即沈陌撑起身子,低头看他,长发垂落在他胸前。 薛令的眼里倒映着他的脸,四周忽然就安静下来,他们都不说话,就这么对视。 直到沈陌打破平静,主动靠近了些。 那个距离极不正常,就好像……他要亲自己似的。 但还没亲到,他就坐直身子,斜眼看过,短促地笑了一声。 薛令回神,忽然明白——方才脸颊上的一吻绝不是无心之举。 这人在……勾引自己? 但还没等他细想,沈陌已经站起来,拉开了距离。 他理了理自己的衣裳,又变成那个从容贵气的丞相大人:“若有一日你真的能杀到我面前,我就答应你一个条件,如何?什么都可以。” 薛令惊诧地看着他。 沈陌的目光淡淡的:“再见。” 夜色吞没了他的身影,唯独原地还剩下一套银制酒具,证明有人曾在此与薛令对饮。 刹那间,有什么东西暗中萌芽。 ——连薛令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沈陌就已经看出他对自己的情愫,他悲天悯人地赏赐一吻,像挑衅,又像示好,惊出薛令心中波澜。 这件事薛令反应了很久,直到某一夜他摸到自己被沈陌吻过的地方,心跳陡然加快。 这个人太聪明了,又太卑鄙了。 若不是如此,薛令只怕还要好久好久,才能从恨意之下挖掘到别的情感。 若非如此…… 薛令不想杀他,却仍旧想看他为自己痛哭流涕。 他期待那一个沈陌说的,予取予求的机会。 第103章 沈陌任丞相的第六年。 在他的纵容之下, 薛令发展得极快,此时,他与当年软弱可欺的模样已经相距甚远了, 而沈陌也因独断专权, 深受诟病。 没有对比, 便不会觉得某一方如此令人不满,无形的天平暗中向薛令倾倒,他们说,天子已经大了,摄政的大臣也应当放权。 可是沈陌不听, 谁敢说他就贬谁,甚至直接杀头。 于是, 薛令能用到的力量越来越多,直到某一天,宫中的凤凰花盛放。 崔俐如不在宫中,沈陌轻松不少, 一天十八碗的汤药削减到四碗, 他将政事放在一边不理,每天弹琴喝酒,不亦乐乎。 而薛令, 则制定了极其缜密的计划, 借口是清君侧。 ——当然不是真清,他只是想把沈陌抓起来,好好惩罚他一顿。 禁军听从命令, 破开宫门的一刹那, 薛令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后,这次, 他要掌握主动权,沈陌再也无法离开自己。 胜利就在眼前。 可某一支本来应当停在未央宫的禁军,因为传令“有误”,冲到了长乐宫,直逼凤凰台。 凤凰台上,琼华殿中,沈陌对台下众人抚琴而歌,无辜的宫人带着皇帝躲到了殿宇深处,他一人就能抵挡万军。 士兵将军们叫嚣,都打着薛令的名头,却没有一个人敢真的冲进去。 最后一曲,琴弦断了,沈陌听见脚步声——是薛令。 那是二人于此世见过的最后一面,悠悠一阵风吹过,睁眼、闭眼、花谢、花飞……凤凰花混合着阶前鲜血,就这么突兀撞进薛令的眼瞳,将他刺伤。 他跪倒在地,搂住沈陌,两人的身上全都是血。 沈陌握紧他的手,不让他救自己,嘴里说出与世长辞前的最后一句话。 ——如有来生,定不负你。 他再一次欺骗了薛令。这个伪君子,早就把那一夜的承诺给忘了,将自己玩弄于股掌。 独留薛令,一个人愚蠢地盼望着,终于盼到这晦气的一天。 沈陌死了。 ……薛令再也没有办法让他对自己道歉,没办法再留下这个人,原来一切都只是痴心妄想,就如镜中花,水中月,顷刻破灭。 第120章 他咀嚼着那八个字。 来生是什么?此世都不曾圆满。 谁又稀罕你那恶心的许诺? 他愣愣地将尸体抱回自己的王府,换去血衣,缝合伤口,很平静。 一切都结束,薛令理应坐上摄政王的位置,然而及至论功行赏的时候,他却将禁军统领刘显捉拿,数罪并列,本因斩立决,却因刚上位需要稳定权衡,不得不改为流放。 薛令终于触碰到高处的身不由己,他看着脚边跪下的群臣,很是失望。 那天晚上,他对沈陌的尸体轻轻开口: “……我恨你。” 我恨你骗我那么多次,我却每次都信。 望着尸体苍白的脸与紧闭的双眼,泪水终于止不住,滂沱而下。 薛令彻底输给了沈陌,这人只用一条命,一句话,就将他的一生尽数捆绑,留他在万古长夜里哀哀戚戚,怨天尤人,化作嗔怨的鬼,让他白日起来穿上人皮,去应对薛晟与朝臣,晚上浑浑噩噩,面对着这具无神的躯壳。 没过多久,尸体也有了腐烂的预兆,薛令看着他,终于还是放弃那些将其留下的疯狂念头,选择让其入土为安。 那是沈陌死后的第一年。 薛令接手了宋春、墨点、与沈陌有关的一切。 他时常精神恍惚,总认为那些事、那些人都是梦境,觉得沈陌还在,只是离自己很远,或许入宫一趟,凤凰花树下,仍能见他一面。 可是逝者已矣,无论进宫多少次,结局已定,无法改变。 后来薛令逐渐冷静下来,半夜仍总是惊醒,惊醒后,便爬到高处,呆呆的看着月亮,任凭风吹进衣襟,墨点来寻他,二者便这样一直待到天亮。 第二年。 他终于相信沈陌确实是死了,这个可恶的人,这个辜负他欺骗他利用他的人,确实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干干净净,无牵无挂。 薛令看向屋中挂着的那把宝剑,剑锋上鲜血已拭,拭血的帕子也挂在旁边,猩红的颜色随着岁月流逝而褪去,留下难看的印记。 偶尔,薛令在盯着剑刃看时也会浑身一冷,半天僵直不动。 第三年,墨点也死了。 墨点已经是一只老猫,沈陌在时,它就陪了他六年,后来,它又陪了薛令三年,它死前生了一场大病,消瘦到只剩下皮包骨。 那年的雪很大很大,薛令找了很多郎中,都没能救下它,未及开春,墨点就躺在薛令的怀里断了气。 ——就像三年前那个人死的时候一样。 这个世上,似乎只有生死与人不离不弃。 第四年,春。 有人献上一只小黑猫崽子,与墨点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性别不同,薛令留下了它,也管它叫墨点。 墨点很听话,很乖,学会走路后就一直跟着薛令,略微胆小,刚开始并不爱让别人碰。不过没关系,薛令还算有耐心,可以一个人照顾它。 这一年,薛令未曾去看过沈陌的遗物。 第五年,有一天夜里,薛令梦见沈陌。 他梦见初见时的沈陌、少年时的沈陌、拉住自己手的沈陌、带自己去抓蝈蝈吃枣糕的沈陌,还梦见薛阖死时一身素色的沈陌、当丞相的沈陌……以及,彻底分道扬镳后的沈陌。 仓皇从梦中惊醒,薛令忽然觉得无比孤独绝望。 与你相见是什么时候?与你拥抱是什么时候?与你同眠是什么时候?与你争执是什么时候?与你离别……是什么时候? 他赤足拔剑,剑刃尚且能倒映出他的面容,未曾改变锋利,自己却多了几分憔悴。 朝嫌剑花净,暮嫌剑光冷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原来从未忘却,那些问题,他全都答得上来。 可薛令——他盯着剑锋静静地想,薛令与沈陌,这两个人,都等不到来世了。 直到第六年。 第六年京师如旧。墨点已经长成了油光水亮的大胖猫;宋春比刚来时规矩了一些,但不多;沈诵被安排到一个不大不小的地方做官,成家立业,幸福美满;萧熹实现了当年之志,得偿所愿;萧尘虽不在京,但在当地文名远扬,颇有萧静和的潇洒与风流……所有人都好好的,没有一个人再难过。 只薛令时常登楼,静静眺望远方。 他已不会再幻想沈陌还活着了。 直到一场大雪,朔风连翩。 他在大牢前看见一个人。 虽然是冬天,可薛令在见到雪地中人时,万盏花开在心间,寂静无声,悄然心动。 他走过去。 “你还活着。” 这四个字一出,地上的人立马僵住了。 薛令笑了,他其实很想大笑出来,可嘴却张不开。 他想对沈陌说,你啊你,终于落在了我的手里。 他终于可以肆无忌惮的恨了。 可是,当看见月光下沈陌那一双澄澈的眼时,薛令又变了想法。 如大雪压断松枝,心中咔嚓一声,经年背负的痛苦在此刻全都烟消云散。 他痴痴想,只要面前这个人还愿意爱我。 那我就不恨他了。 彼时,他还不知沈陌已经失去部分记忆,心中怀着期盼,忍不住的靠近。 直到后来的后来。 …… 薛令:“剩下的这部分信件,是你做丞相之后写的,我已经翻阅了无数遍。” “薛阖临死之前,曾向你表达过他对我的愧疚,若是别人,只怕早就信了他的话。但你不同,你始终觉得这件事很蹊跷,于是等到遗诏落入手中时,你忍不住将其打开了。” “也是因为这件事,改变了你欲与我重归于好的想法。” 他望向沈陌已然颤抖着的眼,带着某种说不出的情愫:“因为那份遗诏里……写的是我的名字。” 肃帝已经活不了多久,但皇子还太过年幼,人之将死,他表现出生命走到尽头时常见的善意,此情此景下,若他选择将皇位传给年纪刚好的弟弟,似乎也算是合情合理情有可原。 可沈陌敏锐地起了疑心,最终,也是这份疑心救了他的命。 ——那份遗诏居然是假的。 皇帝的东西,怎么可能会有假货?说出来真是贻笑大方,不可置信。 然而沈陌曾学过一段时间鉴别字迹,他天赋很好,虽然遗诏上的破绽极小,最终也还是被他找到。 这个发现简直让人胆寒——若肃帝驾崩之后,自己拿出遗诏宣读,被人指出遗诏作假…… 他与薛令会怎么样?? 那可是死罪,只怕除了二人以外,伯父与堂兄也免不了受到拖累! 可这又确实是肃帝亲手交给自己的东西,一路上绝无任何掉包可能,他自己也绝不会平白造假! 因此便只有一种可能了。 这是肃帝设下的圈套。 一开始提起往事与薛令,不过是为了降低警惕心,后面谈到年幼的皇子,亦不过是为了铺垫,直到奄奄一息,不得不撒手时,他终于拿出了遗诏交给自己——这歹毒的一计,到此便已经完成大半。 无人会怀疑那份遗诏的真假,沈陌也会是这样想,等到宣读时,崔俐如一定会“揭穿”他,自己只能是百口莫辩,还要将所有污名背上,与薛令共赴黄泉。 想明白这一点,沈陌背后的冷汗已经浸透衣裳,他无力地坐在椅子上,半晌不曾动弹。 自己服下美人香,已经无力回天也就算了……薛令何其无辜。 他什么事都没做,甚至战战兢兢的生活,只因为一个选择不了的出身,便要被兄长如此针对, 他才十多岁啊。 来不及感伤,沈陌深呼吸,将所有东西收敛起来,写下一封书信约好萧静和,等到三更半夜,出门,来到国公府。 当夜,他与萧静和二人共同研究起来,萧静和动用了所有能用到的人与物,又翻阅古籍,终于在第三天伪造出一份几乎与原来无区别的圣旨。 最后是填字的环节。 也是这一天,肃帝驾崩。 密报发至几人手中,当晚,沈陌进宫,他并没有见到肃帝的最后一面,不过崔俐如在,于几个朝臣面前说起陛下驾崩前留下来的遗命——要重新设立丞相一职,由沈陌担任。 也就是说,他将小皇子托孤给了沈陌。 几个大臣都很震惊,面面相觑,崔俐如在一片沉默中抹了抹眼睛,叹息:“遗诏就劳烦沈大人明日再来宣读罢,今日夜深,宫里需要安静。” 沈陌恍惚着回去了 。 肃帝死得太突然,二十多岁便结束了短暂的一生,可沈陌已无心为其唏嘘——他只庆幸自己早在几天前便发现异常,否则到了今日,就算明白也为时已晚。 又是半夜。 他坐在案前,执笔的手在颤抖。 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假圣旨短时间内只能赶工出来一份,若这份圣旨填坏,第二日,他与薛令便必死无疑,而这件事,也必须在今晚解决。 第121章 良久之后,他终于落笔,模仿肃帝的字迹将薛晟的名字填在圣旨之上,写的过程中额头一直在冒汗。 最后放下笔,将圣旨晾干密封。 第二天他入宫,宣读这一份圣旨。 当他读到薛晟的名字时,崔俐如的脸色果真一变,他阴沉沉地盯着沈陌,像是没想到他会发现,更没想到的是他居然能想出这样一招——若两份遗诏上写的字迹与内容一样,那么谁会相信沈陌手中的是假货??就算自己拿出真货也没有用了。 此番顺利化险为夷,沈陌与萧静和都松了一口气。 可那并不是结束,而是另外一个开始。 ——薛晟登基之后,沈陌风光无限,但他再也没法与薛令和好如初了。 权力这种东西,拿起来难,放下也难,事到如今,沈陌早已成为很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美人香的伤害是不可逆转的,若退缩,等着他的只能是万劫不复,不仅保护不了自己,就连与他亲密的薛令也会被别人针对。 况且离开的这几年里,沈陌亲眼见到薛令越来越好,等着他的是万丈碧空,任凭高飞,自己绝不能自私到将他拖累。 没有沈陌,薛令可以活得更好。 终究是破镜不能重圆。 …… “这便是你离开我的理由,”薛令:“你从来没有告诉我,只让我一个人去恨,而你,独自承担一切。” “就连你的死也是计划中的一环。” 又是一封书信被拿出——那是最后的一份了。 薛令在拿出这个东西时,手竟有些发抖,他深吸一口气,接着往下说:“你故意引我恨你,放纵我的动作,又骗了我,就是为了在死前将一切权力送到我手中——你想保护我,却用了这么一个笨办法,那些年里你一直在服用美人香,直到第五年,你觉得你快要撑不住了,所以你……” “别说了。” “……后来我总是想起那一夜,一直到你重生,还是时常忆起。我想不通你到底为什么那样做,直到我问了萧静和,他将这些东西拿给我看……” 大雨被风吹得倾泻,水汽迎面而来,沈陌的手在发抖,再一次打断他:“别说了!” “我偏要说!” 薛令哀哀看着他:“我确实恨你。恨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恨你总是一个人承担一切,恨你一直只知道照顾我,恨你丢下我不顾!我总以为你已经不要我了,我又成为无家可归的孤儿……可是看到这些书信之后,我突然都明白了。” “你分明是在乎我的。”他颤声说:“你明明那么在乎我,却不让我知道,你总觉得对不起我,辜负了我,然而事到如今,分明是我拖累你了,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欠你一个交代……” 沈陌控制不住一挥衣袖,案上的东西都被打翻在地,摔碎时发出尖锐的声音。 他站起身,这一次浑身都在抖。 “关你什么事!!?” 他厉声:“我所作所为与你毫无关系,在这里自作多情什么?!” “就算你这样说,我也已全然知晓!”薛令也站起身,按住他的双臂,强行逼他与自己对视:“是不是我自作多情你明白,既然真相大白,你为何还不承认?” 沈陌试图躲避他的目光,可根本无用。 他只能闭上眼,心中思绪万千,如有万把刀子在割,呼吸半点也不平稳了。 “……你就是在意我的。”他听见薛令的声音:“那并非我的想象,从始至终你就在爱我,用你的命,用你的一切……可我现在才明白。” “我平白恨了你那么多年,你无辜被我恨了那么多年,却一句话也不说。”薛令攥紧了他的衣,声音发抖:“事到如今你还是觉得对不起我,可我才是对不起你的那个。” 雨声萧瑟,榆树叶胡乱晃着,树下两处坟受尽了风吹雨打,春去秋来、秋去春至,一眨眼,已经过去许多年。 而本来在薛令手里的那张信纸,也随着动作飘到了门口,雨水倒映着天光,纸张上面的字迹仍旧清晰可见。 ——那是沈陌的绝笔。 “……陌入京至今已有十余载,幸得师长相助,然而蹉跎一生,半事无成,友散亲离,苟延残喘。” “少年时欲济苍生,终究背离抱负,惭愧万分。宦海浮沉,人心难测,老师时常叮嘱,学生一意孤行,至明悟,为时已晚。” “如今命数将至,只有一事总也放心不下,他人或不可言,但师长于我如亲父,恳请相助。” “望我离去后多加照看薛令,莫要让他误入歧途,步我后尘。” 当时的沈陌病情已无可挽回,纸的边缘不可避免沾上血迹,干涸后呈现出枯槁之色。 “一生之愿,唯在于此,数载前应下惠妃护他周全,如今我先离去,实属遗憾,也望老师多加保重身体。” “六载而来,幸在于社稷不曾有过,世间无有两全其美之理,只能如此想之。他人毁谤,过耳如云,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学生沈陌顿首。” 一点一滴的飞雨溅在纸上,将墨迹晕开,如泪水落下,无声低泣。 “我早就不恨你了。”薛令哽咽:“你赶我,我不走,你离开,我便同你一并离去,只求你……不要将自己困在原地。” 数载监牢般的生活已将沈陌的心气磨灭,他身处暗无天日之地,枷锁缠身,肩上的担子一刻也未曾卸下,责任感让他一辈子都在爱别人,却从不敢想有人会来爱他,薛令曾经恨过他的那些,都已经是沈陌千思万想过后,能给出的最好的东西了。 如今,即使重生,即使事情都已结束,也再回不到少年模样。 薛令深知往事如同毒疮,已经将其毒害许久年岁,若不将其刺破,伤口就永远不会好,沈陌闭口不谈,他便费尽心机去了解,因为他想站在沈陌的身侧,替其分担痛苦,告诉他——你什么都没有做错,无需愧疚。 因这一句,沈陌心中紧绷了十多年的弦脆断,他终于承受不住,失声哽咽,跪坐在地。 “我……我什么都做不好……明明就是我……”他对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流下,绝望:“我已经是这样的人了,你何苦……何苦来救……” 薛令抱住他:“若没有你,绝无今日的我,是你救了你自己。” “可是我那样对你,你怎么能不怪我?你那么信任我……我却一而再再而三将你丢下……薛令,我已经配不上你了,你……” 薛令捂住他的嘴。 沈陌的眼睫毛颤抖着,薛令对他认真说:“是我配不上你,是我妄想攀附枝头玉兰,是我贪心,总想霸占你。” 若没有薛令,沈陌的前途一片坦荡,怎么说,也是自己欠了他。 他又说:“……抱歉。” 沈陌哭得伏倒在他怀里,久久不能平复。 曾经他也想过,若有朝一日自己的所作所为暴露出来,会不会有人懂得他的苦楚?可是,那种事怎么敢啊……命运早在某一刻做下某个决定时悄然敲定,他与薛令,终究是没有以后了。 ——沈陌此人,天生便该孤独一世,既然如此就不能分心再想更多,否则,只会摇摇摆摆,犹犹豫豫。 可如今,薛令忽然告诉他,他知道了。 他都明白,他不怪他,他想对自己好。 他说,求你不要将自己困在原地。 心上最后一道锁终究被人打开,沈陌哭自己的无助与无能,也哭薛令的话——他竟至此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困在当年的事里许久了。 如地缚灵,在亡处茫然打圈,却不明白要干什么。 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薛令的肩头湿透。 他抱紧怀中人,心如刀绞,却又明白自己必须得这样做——那是横跨在二人之间最大的阻碍,不是薛晟,不是薛阖,而是沈陌自己。 他把自己看得太轻了,若不如此,以后只怕还会吃很多的苦,永远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一辈子都在为别人付出。 ……可他又何其无辜。 薛令见过沈陌最好的模样,已不忍心看他继续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 朝嫌剑花净,暮嫌剑光冷——李贺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李白 内容简要引用《孟子·滕文公下》,原文为:“《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写到这里有一点想说的,薛以前确实是怪过沈,但那些事已经过去了。他现在说原谅,更多是为了让沈好受一点,因为这件事确实让沈特别在意。 又因为二者之间亲情的产生远早于爱情,他们对彼此的爱,早在还没发现可以发展另一种关系时,就已经开始了 第104章 雨停。 天色昏昏。 两人靠在一起, 看外面榆树上滴落的水珠,滴答、滴答,时间就这样溜走。 第122章 沈陌有些失神, 痴痴呆呆望着自己的墓碑。 薛令握住他微凉的手, 攥紧, 亲了亲。 又是很久以后。 “其实我早就发现了。”沈陌忽然开口:“我的墨点是一只小母猫。” “嗯。” “我也……都想起来了。在你说要赶我走的时候。” “……抱歉。” “不必说抱歉,本来也是我说要离开。”他喃喃:“……是我带坏了你。” “不算带坏。”薛令擦去他的眼泪:“我本来也不是好人。” “可是……重生之后,我偶尔会犯病,还能陪你几天呢?”他又抬头,说:“若有一日病情加重, 我先行离开……” “不说那个。” “但我不能白费你的好意。” 常年累月生活在紧张的环境,沈陌总是习惯谨慎一点、再谨慎一点, 最好一点意外都不要出。 “我只在乎一朝一夕。”但薛令道:“如果可以,薛令愿意等沈陌一千年,一万年……可是,薛令最多只能活到百岁。” 沈陌闭了眼, 手掌根部扶着额头, 半天,嘴唇颤抖着:“你我之间,何至于此。” 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 薛令总是处于劣势状态, 沈陌已经很习惯迁就他、照顾他了,比起死去,他宁可薛令别靠近自己。 薛令喜欢他, 他可以知道, 也可以不知道,曾经他卑劣的利用了这一点, 让薛令活下去,也确确实实是耽误了他,若没有那一次,或许等到薛令发现他喜欢过自己时,那段感情早已结束。 如今……谁能想到有如今? 薛令拿了一盏油灯,放置在旁边,说:“只要你愿意好起来,怎样都可以。”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 “……” “说罢。” 薛令开口:“薛晟……我找到一些东西,是关于他的。” “……” “你还记得禁军冲进宫中的时候吗?刘显是崔俐如的人,那时候,崔俐如已经离开了皇宫,但他仍然得到密令,率人进宫去了。”薛令:“是薛晟给他下达的命令,目的是……” “借你的名义来杀我。”沈陌盯着那盏油灯:“那时他才十岁?十一?还是十二?” 薛晟既需要沈陌,又害怕沈陌,但他最需要的是权力,在羽翼未丰满之前,他一直记得肃帝留下的话——崔俐如与沈陌这两个人是需要制衡的。肃帝将帝王之术玩弄得炉火纯青,他千挑万选出两个没有身世背景的好棋子,绝对也存下过其他解决二人的办法,只是后来遗失……刚登基那会儿,若沈陌死了,崔俐如只怕也活不了多久。 其实沈陌早就有些怀疑薛晟,但那时,自己的病很重,已经不太管这些,后来重生又失忆过,于是更加想不起来。 “……”薛令:“所以,你不必理会他。” 沈陌叹气,疲倦无比,竟难得地倚在他的身上:“没有一个省心的。” 瞧瞧这皇宫啊,真是肮脏不堪,连十几岁的孩子都能有那么多的心眼。 薛令沉默了。 沈陌:“看什么?你让我省心么?” 薛令:“…………” 直到入夜了。 侍从出现在院门口,喊:“殿下,有急报!” 声音打破宁静。 薛令站起身,过去,脸色不太好。 侍从只当没看见,送完就溜——其实他也不想过来啊,可是东西太急,耽误也不行。 摄政王殿下臭着脸将东西拆开,突然,露出诧异的表情。 “怎么?”沈陌问。 “薛晟自尽了。”薛令道:“我得入宫一趟。” 沈陌也意外:“他肯退位岂不就是为了保命么?” “不知。”薛令道:“走罢,先用膳……不急。” 人都没了,着急进宫也没有用,更何况薛令和他关系又不好,事到如今,全是薛晟咎由自取。 用完晚膳后,沈陌略微遮了一下红肿的眼,两个人一起进宫。 尸体还在床上,不过已经整理好仪容,沈陌看过,面容青紫,是中毒而亡,毒药很特殊,确认并非他杀。 “那毒药无色无味,剧毒,服下当即就会死亡,是先帝的东西。”他补充:“应当是先帝留给他处理崔俐如的,只是这些年一直没用上。” 薛令点点头,薛晟以皇帝的身份去世,按照礼制,当然还以皇帝的身份置办后事。 他让宫人们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几个来了的朝臣面面相觑,似有问题,但不敢问。 薛令不喜欢在宫里呆着,又带沈陌回去,回去的路上,沈陌问:“你打算怎么办?” “嗯?” “国不可一日无君。” 这个问题,沈陌其实早就想问了,薛令当皇帝和不当皇帝完全是两条路,若认真分析,肯定还是当皇帝最为稳妥,沈陌辅佐过皇帝,自然知道绝对的权力有多强势,那是无论多聪明的人,机关算尽,也根本没办法对付的。 薛令肯定也明白这点。 但他说:“再找个宗室罢……远亲也行。” “你不想当皇帝?” “不想。” 当皇帝的话,他这把年纪肯定会被催着要子嗣,光是想想,薛令都觉得很难受很头疼。 而且当了皇帝之后沈陌怎么办?如今的身份让沈陌做王妃不成问题,但换个位置之后,阻力便大了,还不如别登基,反正操控皇帝这种事二人都很擅长。 沈陌觉得这个回答好像也在意料之中,若薛令想登基,他早就能登了,何必等到今日。 不过,他可没想到什么王妃不王妃的。 当天沈陌早早歇息,他的精力损耗太大,人已经很疲倦了。 翌日,又早早醒来。 薛令居然出现,端了碗鸡汤面。 沈陌一边吃一边觉得怪怪的:“好像有点夹生。” 薛令露出不太自然的表情:“是吗?” 沈陌:“不过这个蛋还不错。” 荷包蛋,也没熟,但他喜欢吃溏心的。 薛令偷偷勾了唇角。 这时,沈诵又送来纸条:“怀矜,你那边情况如何?今日午时,请往小意楼一聚。” 小意楼是京中的一个小酒楼,靠河,风景好,以往二人经常在那里相聚。 此时距离午时还有两个时辰,沈陌到处翻翻找找,挑了些东西做见面礼,准备到时候让沈诵带回去给孩子。 等到要走时,薛令看着他。 沈陌不明所以:“干什么?” “你要出去吃饭?” “嗯,”他:“你有事就去忙罢,不必管我。” 薛令:“……” 沈陌走了,路上遇见宋春,宋春也闹着要一起去,他只是斥责两句,便随便宋春了。 薛令:“…………” 宋春和沈诵这两个人,加在一起就是拐走沈陌的绝世大隐患,实在让人警惕。 小意楼。 沈诵早到,酒菜都已点好,只等着端上来。 几人落座时,他“咦”了一声,问:“怀矜,你的眼睛……” 沈陌:“怎么了?” 沈诵越看越不对劲:“你哭过?” 沈陌心中一跳暗道不好,面上不动声色:“哦,你说那个,我被虫子蛰了。” “是吗?”沈诵仍有怀疑:“不会是薛令欺负你了罢?” 宋春歪着脑袋:“让我看看。” 沈陌连忙推他:“你别看,凑什么热闹?” “就看就看。” 一天过去,其实红肿已经消退许多,宋春看来看去看不出个名堂,不过,人总是愿意相信自己想出来的事,几番观察后他下了定论,煞有其事点点头:“肯定是薛令干的。” 沈陌张了张嘴:“……” 虽然与薛令有关,可也不能什么都怪他,照宋春的脾气和偏见,就连天塌下来也可以是薛令捅穿的——那他多冤啊。 沈陌觉得自己有必要为薛令辩解一句:“和他无关,肯定什么肯定呢?” 宋春反问:“不是薛令,那你为什么自己哭?” 沈陌:“我压根就没哭!说了虫子咬的就是虫子咬的。” 宋春:“我不信。” 沈陌:“……” 好无力啊。 他:“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罢。” 宋春:“果然是薛令干的!我就知道!” 沈陌:“…………” 沈诵:“好了好了好了,上菜了。” 店家端上热乎乎的饭菜与清香的美酒,沈诵在此时接着道:“受没受欺负,会不会受欺负,怀矜心中应当都清楚。” 沈陌无奈:“我倒真没有理由在此事上骗你。” 沈诵:“是吗?那当然最好了。” 沈陌纳闷“啧”了一声:“你怎么也学这种怪腔怪调来同我……” 话还没说完,上菜的店家左右看看,突然道:“坏了,有一道菜上错了。” 第123章 沈诵:“怎么?若是多上了的就拿回去罢。” 店家:“倒不是多上了,是客官这边有一道菜上到隔壁厢房去了,哎哟我的老天爷,就说怎么少了……几位稍等,我去看看。” 宋春看着他离开,嘀咕:“这种小事都做不好,我就不会上错。” 沈陌:“等会儿把你留在这端盘子。” 宋春立马:“我才不要!” 很快,店家就一手一盘地端着菜回来了,脸上带着笑:“你说可赶巧不,隔壁的客官老爷还没动筷,我同他说了之后,他立马说相逢即是缘,又让我去给各位上几道招牌菜,几位稍等,后面还有呢。” 沈诵稀奇:“倒有这种事。” 等到店家再回来时,他道:“隔壁的老爷好意,我们也不能白吃人家的菜,劳烦店家替我们送壶酒过去罢,送你们这最好的酒。” 有生意做谁不喜欢,店家欢欢喜喜应下,离去。 第105章 当然, 今日他们过来,不是为了吃菜喝酒的。 等到差不多的时候,沈诵便开口:“怀矜, 你考虑好了没有?” 虽然没有点明, 但沈陌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有些为难。 他想了想,对宋春:“你吃饱了没?吃饱了就出去玩会儿。” 宋春嘴里还塞着一个鸡腿,嘟嘟哝哝的看过来:“啊?我没有。” 沈陌:“没吃饱也出去玩去。” 他从怀里掏了几两银子递给宋春,强行逼迫他出门去,然后将厢房关上。 宋春都没反应过来, 站在门口愣了好久,不过这种情况以前也出现过, 他啃了一口鸡腿,也没走远,就在附近待着。 一盏茶后,两人一并出来, 沈诵付了账, 沈陌将拿过来的礼物都给他,又招呼宋春过来帮忙。 望着两人走远的背影,沈陌无声叹气, 站在门口的一颗树下, 没有立即离开。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 一个熟悉的人从小意楼中步出,沈陌听见脚步声回头,两人刚好碰面。 “薛令。”他:“这么巧啊。” 薛令没想到他还在, 惊讶万分, 移开目光没有说话。 沈陌:“过来。” “……” 薛令迈着步子,吞吞吐吐犹犹豫豫。 等他走近, 沈陌嗅了嗅:“好香啊……不会是小意楼最好的胭脂酒罢?” 薛令:“…………” 沈陌勾了勾唇:“客官老爷,你之前没来过这里罢?他家的招牌菜不好吃,全是自作多情的臭招牌,好吃的得自己一个个的找……可惜了你送的那几个菜,连宋春都没吃几口,全浪费了。” 居然被他发现。 薛令面上装得淡定:“我又不知道。” 沈陌点点头,同他一起回去,路上问:“方才来了,为何不来见我?早知道你来,也不用堂兄结了,干脆让财大气粗的殿下结账,免得堂兄数着钱花。” “你们那一桌里,有几个待见我的?” “话不能这样说,他们看在我的面子上总不至于表现出来。吃什么了?” “没吃什么。” 意思就是他自己也没注意吃了什么菜。 沈陌觉得好笑:“吃饱了么……算了,想你也没吃几口,回去让王府的厨子下个面罢。” 后半路无话。 回去,薛令对付了几口,沈陌喝下仆从准备的药,叹了极长的一口气,引得薛令看向他。 一种奇怪的氛围出现在二人之间,缄口不言,仿佛从天而降了屏障,挡在中间。 虽然昨天已经敞开心扉地说过话,在薛令这里,沈陌已经没有秘密了,可薛令心中仍然有些彷徨——就想他当初所想的那样,总觉得抓不住沈陌,也根本留不下沈陌。 薛令知道他在意自己,但也清楚,人心难测,有时不是喜欢在意爱就能留下谁,人多么复杂,困于因果之中,身不由己、情不由衷,这些沈陌都经历过了,他是天地间一等聪明的人,是一叶不曾靠岸的舟,飘然行于江河湖海,碰上是三生有幸,同行更是十世难求。 若事到如今,沈陌仍想离开…… 他该以何处之? 除非用蛮力,只怕也没有办法了。 然而沈陌待他如此,他又怎么能将其困于一隅之中?那样只会弄得谁也不好过。 回来之后,沈陌什么话也没说,他喝完药就犯困了,盖着兔毛小毯呼呼大睡,一直睡到傍晚醒来——薛令站在门口赏雨。 他似乎站了很久,走神,沈陌走到他的身后都没有发现。 直到两人并肩而立。 薛令这时才发现,回过神来垂眸看他。 又是很久以后。 薛令:“京师总是如此,春夏多雨,秋冬干燥。” 沈陌:“是啊,前几天才停下,最近又开始下雨了。” 两人没话找话说似的,有一茬没一茬的,说到天黑雨停,倦鸟归巢,才堪堪停下。 睡前,薛令又来送他。 他站在阶下抬头,沈陌站在门后往外看,屋子里透着薄薄的灯光,勾勒出单薄的身形,他们互相看了很久,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又好像说不出口,欲语还休。 最后,薛令道:“明日再见。” 沈陌也道:“明日再见。” 明日,又在下雨。 薛令召集大臣谈论政事,已经选出几个年纪合适的孩子,只待他决定定谁。 有大臣委婉提议:“若论血脉,如今殿下最为正统。” 自摄政以来,朝廷里的人对薛令的意见其实远没有对沈陌的大,原因有二。 一,他毕竟是成帝亲子,行事端正,品性亦是有目共睹的,无论怎么争,权力总归还在皇家手中,也没落到别处。 二,薛晟做的荒唐事确实不少,打骂宫人已经算最不值一提,他视人命如草芥,这点大抵是从肃帝那里传下来的,但只传了个皮——肃帝为了自己的目的可以将所有人都算计进去,用的是帝王心术,而薛晟……二者的差别大概便是正统围棋与五子棋的差别了。 如今,薛晟自尽,薛令又不算差,甚至可以说的上优秀,比起重新培养一个皇帝,倒不如用现成的。 大臣们也觉得,世上极少有人能抗拒当皇帝的诱惑,成帝在时不也曾动摇犹豫过么?薛令离皇位本就只差一步之遥。 但薛令说:“此事我不考虑。” 大臣们愣了:“殿下?” 薛令看着手中的名单,宗室里翻来覆去,能推上皇位的也不过三个,年龄均在三到五岁之间,他缓缓道:“我无意皇位,这些年过来也累了,等新帝登基成婚生子以后,太子立下,有些事便可做移交。” 这句话的意思便是他打算还权了……虽然仍旧要等很久以后。 下一任的皇帝仍旧是傀儡,但皇帝却不会永远是傀儡,权力不好放下,薛令必须保证他与沈陌这一辈子安全无忧,等新帝登基,又生新帝,届时,便是离开的最好时机。 二人受皇权操控的年岁太久,彼此亏欠许多,无论最后的结果如何,都该平静下来,好好看看彼此了。 出宫。 王府中,薛令抬头,看见那座高耸的楼台,许多个白天黑夜,他站在上面将京师收入眼中,但没有一个是他喜欢的,天潢贵胄、位高权重,亦不过可怜的孤家寡人罢了,根本不值一提。 若没有沈陌,或许薛令最后也撑不过第十年,没有盼头的活下去太累了,就算是他这样的人也无法承受。 好在如今一切都变了样。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忽然有雨滴落下,侍从惊讶出声:“怎么又下雨了。” 一边撑伞走到他身边:“殿下,还是快些回去罢,可别淋着。” 薛令应了一声,回去的时候路过花园,他忽然想起前一段时间叫人移种了一株玉兰,于是兴起,过去查看情况。 雨中,玉兰树枝条舒展,比起刚来时已经变化很大,弧度柔韧而又有劲,上面的花大部分已经半开,有些已经全开,白色的花瓣如凝脂滑嫩,花朵朦胧而又圣洁。 薛令走过去,挑挑拣拣后无情折断几枝,小心捧在手里,继续往回走。 此时已经入夜,府中点了灯,他看见沈陌的住处,走过去,又有些犹豫。 该不该过去? 正想着,忽然,窗户打开了。 沈陌本打算赏雨,谁知一眼就看见了在雨中的薛令,很是惊讶:“你……” 又看见了他手中的玉兰花枝。 薛令心中亦是一跳,面上装作若无其事:“我来看看你,拿个瓶子罢。” 说着就在窗前将手中的花移交到沈陌手里。 沈陌看着那些花,半天不知道说什么,最后第一句居然问:“哪来的?” 薛令立马皱眉:“当然是我自己的。” 沈陌:“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回头快速将花放进花瓶里,又来到窗边:“多谢。” 第124章 薛令的眉头舒展了:“你喜欢就好。” 又没有话说了。 就这么站着实在尴尬,沈陌犹豫道:“……要不,你进来坐会儿?” 薛令就等这句,立马顺杆子往上爬,矜持点头。 进了屋,沈陌给他沏茶,两人对坐,静静地听着雨声,茶香氤氲,热气蒸腾,缭绕于半空,窗外沙沙作响,清凉的夜风反倒吹得人恍惚。 此时忽觉浮生若梦。 薛令平生第一次胆怯,不敢问沈陌会不会离开,仿佛这样便能让时间静止下来,停留在最美好的时候。 他不问,沈陌也不说——亦或者这人也知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这件事说出来之后,梦就都破碎,便不忍心说。 又是临睡。 两人在门口道别。 薛令:“明天见。” 沈陌:“明天见。” 又是一个明天。 下午薛令来找他,有人送了沈陌一架新琴,正在磨合,那人坐在琴边弹奏,随手来了一段,沈陌听得如痴如醉,抚掌而叹。 “先生的琴艺高超,天下少有。”沈陌道:“倒令我想起初来京师时,乍见繁华,少年心态。” 那人也不好意思道:“实在是班门弄斧了,实不相瞒,多年之前某于丞相府外闻得大人琴音,念念不忘,因此才打算学琴,如今亦有不情之请,可否请大人再奏一曲?” 沈陌惊讶,但并未推脱——人家免费送了一架好琴,他弹奏一曲有何问题? 于是坐在琴前。 叮叮咚咚,声音琅琅如玉。 这一日,薛令听过他的琴声,似沧海上辽阔的大风,又似老树枯藤,晚道西风。 在座者侧耳,闻罢叹惋。 送琴人起身站立,肃穆拱手:“大人之琴更胜于昨,心境变化,如山如海,实乃我辈莫及,此琴赠予大人,才不算白来于世。” 他心服口服告辞。 沈陌送了一下他,回来良久不语,摸着琴弦叹了口气。 薛令盯着他,想起就像那人说的那样,许多年前,沈陌的琴技也是很好的。 只是可惜后来——事情越多,越是没空去管之前的兴趣爱好,沈陌也是如此,甚至更甚,做丞相之后他便没空写诗文了,更不用说弹琴。 后来沈陌还在弹,薛令听得格外认真,两人都没说话。 晚上他们道别,沈陌抱着琴,仍旧同他说明天见。 明日复明日。 这一场幻梦一直不曾破碎,织成细密的网,将人蒙住,薛令甘愿沉沦其中,不去管真假与朝夕。 然而有一日,薛令忽然察觉到不对。 这明日也太长了——长到沈诵已经离开京师,宋春大大咧咧在王府重铸狗窝,沈陌对着薛令弹了一个月的琴…… 居然还没结束。 他们两个人就一直“明天见”“明天见”,好像后天就看不到了一样,但实际上,后天也不过是“明天”的“明天”。 薛令有些犯懵,终于有一天,他放下感伤,忍不住去找沈陌。 第106章 沈陌正在和宋春说话。 宋春待了一个早上, 下午还要和他一起吃糕点,一边吃一边缠着他问:“你早就答应我要走的!为什么就是不走?又耍赖皮又耍赖皮……” 沈陌:“糕点还堵不住你的嘴吗?说了会走,现在时机未到, 急什么急?” 宋春:“那你说什么时候才是到了时机?就是在骗我, 骗我!” 沈陌被他闹得头疼:“行行行走走走, 你好歹让我忙完不成吗?” 宋春:“你给我一个准话!” 屋子里,沈陌似乎想了想:“……等事情结束。” “什么事情?” “等新帝登基,薛令忙完。”他叹了口气:“此事他肯定不乐意……还是别在这时添乱了罢。” 屋外,薛令好似被一盆冷水泼下,刚生出的喜悦火苗霎时间熄灭, 浑身冰冷。 他失魂落魄回去了。 原来明日有时尽——即使时间再长,也总会到来。 他竟生出阻止新帝登基的冲动。 不过事情只是这么一想, 而且在那之前,另一件事发生了。 兵部尚书的公子在府中杀了人,惊慌失措,闹到了衙门。 而且杀的那个人刚好是在逃反贼。 ——何冲。 刚发现时, 孙尚书惊诧万分, 死也没想到自己这个儿子居然和反贼混在了一起,孙夫人更是气得牙都要咬碎,几乎想原地将孙平打死算了, 拉扯之间, 又看见他身上青青红红暧昧的痕迹,更加不可思议,指着他问:“你身上这些东西哪来的??哪来的?!” 孙平哪敢说, 支支吾吾不出声。 于是孙夫人猜测出来, 瞬间大怒,抄起棍棒就要打他, 还是旁边的奴仆与孙尚书看不下去将其拦住,否则,孙平大概就真的要死在那里了。 孙夫人怒骂:“畜生!孽种!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有辱门楣的混球!你要是还有一点骨气,便自尽了了却一生,莫要在这丢人现眼!” 孙平又惊又吓,哆哆嗦嗦,身上还全都是血。 孙尚书也是糟心极了,再看一边,何冲的尸体已经冷下来,半边断臂处很是狰狞可怕,致命伤来自胸前——是一根发簪,直接捅进了心窝。 孙薇也过来了,一进门捂着嘴吃惊:“你……你居然……” 孙平连忙摇头:“不是,不是我!我,我,是他强迫我,是他逼我的,我原本不知道他是反贼,是他突然来了家里,说要我给他钱财,还要非礼我……” 他已经语无伦次,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父亲、母亲、姐姐!求你们救救我,我不是故意的,是他非要强迫我,所以我才捅了他一下,谁知道他就死了,他不是反贼吗?我什么也不知道,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后来,一人一尸就被送到了衙门里。 薛令过去时,孙尚书露出几度羞愧的表情,他已经想要放弃这个儿子了,尚书一家毕竟都被蒙在鼓里,按法处置,牺牲一个孙平便可,崔俐如的事情闹得太大,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否则真按照谋反来处置,只怕九族都跑不掉了。 不过,何冲既然在这,那崔俐如一定也跑不远,肯定还身处京中。 薛令当即下令搜城,一边唤来向昀。 向昀确实是向行的儿子,向行也确实受过崔俐如的恩惠,不过自他死后,向昀便依附于薛令、为其做事,除了医术,他做卧底也十分的不错,因之前与崔俐如相处过一段时间,很熟悉这人行动的模式。 这一次,崔俐如绝对逃不掉。 另一边,沈陌也来了,孙平支支吾吾嘴里问不出半个屁,他过去瞧了瞧,将人单独带到屋子里谈心。 离开熟悉的人之后,孙平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看向沈陌,心中忐忑。 沈陌坐在椅子上,喝了口热茶:“紧张什么?我是谁你认得么?用不用介绍一下?” 孙平连连摇头——他怎么可能不认识面前人? “那就好。”沈陌道:“我是个好脾气的人,不会用私刑,又有孙尚书在,也不方便对你用那些乱七八糟的,你与何冲之间的事我听他们说了,自己也猜到一些,我认为无伤大雅,叫你爹娘打点打点,今日出去之后大家都会忘记,没有人敢说出去的。” “……真的?” “当然。”沈陌点头:“至于你杀了那人……你都说了,那是自卫,自卫是没有错的,他自己冲到你的簪子上,你也害怕呀,我说的对不对?” 孙平又连忙点头,好像遇见了知音,十分感动。 沈陌接着道:“你方才不说话,应当就是害怕这些了罢?还有个勾结反贼的罪名,这个难办,却也不是一点不能办,就看你愿不愿意配合了。” 这是孙平第一次见沈陌,与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面前人貌若美玉,语态温和,不逼人、不强迫,很有亲和力。 而且之前问询的人都有些凶巴巴的,只有沈陌,贴心地为他解决问题。 一听到要自己配合,孙平立马:“求大人救我!!” 他跪在地上磕了两个头,又往前膝行几步,抓住沈陌的衣:“大人,我知道您是不一样的,我愿意听大人的话,把我知道的都告诉您,只求您救我一命……” 他说着,手往上摸到沈陌的膝盖,又有意无意将胸脯靠上去。 沈陌眼皮子一跳,立马与他拉开距离:“正经说话。” 孙平楚楚可怜的:“大人。” 沈陌:“…………” 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分明身为贵公子,却心甘情愿当菟丝花,半点不想靠自己,就想着依赖别人,哪怕出卖色相也心甘情愿。 而且这孩子……才十七八岁罢?从哪学到的这些?真是胡闹。 他立马对孙平敬而远之,忽略其幽怨的目光,套出情报后迅速离开。 出了屋。 沈陌招招手唤来旁边的衙役,吩咐了几句。 第125章 衙役听完点头,立马去做。 他又找到薛令,隐藏部分信息后,把刚刚发生的事说出来:“让你的人去城东找找罢……那孩子方才说,何冲在城东有一处宅邸,是以前二人幽会的地方,崔内侍如今可能就藏在里面。” 薛令点头,吩咐下去。 这时沈陌又扯他的衣裳:“等等,你懂我的意思么?这件事瞒着点,可别说是孙平说的……该怎么做,都清楚罢?” 薛令斜眼看他:“莫要小瞧我。” 沈陌莞尔一笑。 剩下的也就只是等消息了。 此次没有意外,当晚,薛令的人就找到了受伤的崔俐如,将他带回来。 至于孙平……听说被他母亲打断了腿,正关在家中养伤。 这已经算摄政王殿下心慈手软,孙尚书感激得不能自已,前来道谢,薛令原模原样的让他回去了。 虽然放过孙平,但那也是因为他的人已经调查过,孙平确实没有参与薛晟他们的计划,而孙尚书作为薛令的支持者,自然也知道谁才是最可靠的依附对象,断然没有理由帮薛晟。 小惩大诫一番已经足够。 第二天。 两人去审问崔俐如。 其实已经没什么好审的了,事到如今,尘埃落定,对薛令来说崔俐如没有了价值,对沈陌来说,崔俐如是对手是败将,亦没有付出更多心血的理由。 见面时,崔俐如并不觉得意外,他冷笑:“你们两个把我当狗耍了半辈子,如今终于结束了。” 沈陌温声:“怎么能怪我们把你当狗耍?你不也将我们不当人看么?” 肃帝一开始的打算确实是将沈陌留到小皇子成人,然后再利用崔俐如与美人香将他除去,但某一日他看见薛令,又想起与其交好的沈陌时,便觉得十分不顺眼,反悔了。 作为皇帝的薛阖天生便带着独特的优越感与自信,他认为天地之间没什么是自己不能用的,一个两个棋子,只不过是今天报废明天就能补上的廉价货——从肃帝定下二人辅佐小皇子开始,这一切就扭曲了。 沈陌与崔俐如本该在小皇子登基后不久便死去,是沈陌扭转了这一切,崔俐如应该感谢他才对。 可面前人要是能承认这一点,便不会说出那样的话。 沈陌兴致阑珊,提前说了告退,留下薛令一个人在牢中,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这副画面好生熟悉,似乎数月前就出现过。 走到穷途末路,崔俐如已经没有什么求生欲了,而作为胜利者的薛令,此时可以说是得意至极。 他最后看了崔俐如一眼,离去。 此后几日,刑部定罪、礼部主持新帝继位。 新帝才四岁,懵懵懂懂坐在皇位之上,看着脚下的大臣,还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已经陡然改变。 而薛令……沈陌第一次看见他穿着那么隆重的礼服,端庄威严,器宇轩昂,一时之间居然有些恍惚,直到结束之后薛令向他走来,他才缓缓回神。 这本该是个举天同庆的好日子,但薛令看上去情绪很是一般,不太高兴,甚至可以说有些忧郁,就这么看过来时,他心头好像被什么东西湿漉漉舔了一下。 沈陌按捺住那点奇异的感觉,问:“怎么了你?后悔了?想当皇帝了?” 薛令摇头,仍旧欲语还休地垂眸看着他,心里憋着事。 第107章 无论怎么问, 薛令就是不说,和他一同回去,路上静悄悄的。 沈陌尤觉得新鲜, 盯着他瞧, 时不时拨弄一下他的衣裳, 心想皇亲国戚就是不一样,又想结束之后薛令好像都没去看过皇帝,直接来找自己了……他朝着自己走过来时,自己心里噔噔的,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话——这身行头真好看。 真想请人给他画副像, 等以后老了挂在家里,多好啊。 等这个念头过去之后, 他想起来正事:“薛令,我同你商量个事。” 薛令的脊背一下子僵了,不语。 “薛令?你听见了么??” 薛令:“……” 沈陌扯他:“喂。” 薛令不得不面对:“干什么?” “我要和你商量个事。” 薛令又不说话了。 于是重复上面的内容,等沈陌开始扯他的时候, 他开口:“干什么?” 沈陌:“我要同你说个事, 你不要着急。” 薛令:“……” 沈陌又扯他。 薛令:“干什么?” 沈陌眉毛竖了:“还没同你说你就急了是罢?” 薛令:“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语气生硬。 沈陌神奇道:“我要说什么?” “无非就是要离开王府,”薛令低落:“你早就在想这回事了。” 沈陌觉得更神奇:“你怎么知道?宋春告诉你的?不对啊,他怎么可能告诉你??” 薛令:“这下你高兴了。” 谁知沈陌道:“我高兴什么啊, 还不是宋春闹的……你不会监视我了罢?把人撤了听到没有?” 薛令不语, 加快脚步。 “薛令!”沈陌站在原地:“你站住!” 薛令:“没有监视你,是我自己听见的,想做什么, 你自己做决定就是。” 沈陌张了张嘴,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竟品出几分落寞。 可怜兮兮的。 他百思不得其解, 摸了摸下巴:“就是出去玩一趟也这么小气?” 当时说让自己出京就让了啊,怎么一天一个变化。 但宋春那边催促得人头疼,甚至帮他把东西都收拾好了,一回去就闹着要走,沈陌只能先放下那些乱七八糟的,同宋春出门。 反正四天后就回来了,到时候给薛令带礼物就是。 望着他们骑马出去的背影,高楼上,薛令的手握紧。 越想越不甘心,立马派人去跟踪他们,命令暗卫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要是走远了就将人绑回来。 很快,第一天的传信到达。 “到颍州下一个小县,沈大人带着小宋大人在路边吃了驴肉夹馍,喝了羊汤,吃了鱼饼,饮了小酒,晚上住在客栈里,小宋大人和人起了争执,沈大人赔钱了。” 薛令看得皱眉——什么玩意儿? 第二天的信也在一日之后传来。 “沈大人与小宋大人去了河边打水漂,午后钓鱼,晚上放花灯……本地有一祈福小节,街上很热闹,买了很多东西。明日似乎要离开。” 第三日。 “今日二人吵架,小宋大人被拧了耳朵,似乎是把什么东西弄丢了。两人往南边去,欲离颍州。” 这份信件给薛令看得难受极了,颍州在京师附近,本是不远的,但他们要南下……难道是要回老家找沈诵吗? 他有点按捺不住,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第四天的信件很快来了。 “危!已被小宋大人发现,二人骑马离开!不知方向!” 字迹戛然而止,显然是仓惶写下,至于后面发生了什么,怎么看都觉得很凶险。 薛令彻底坐不住了,立马召集人马出京,要拦截下沈陌与宋春——开什么玩笑,他辛辛苦苦谋划了那么多,怎么可能真的把人放走? 只要能留下沈陌,他宁可做一个言而无信的人,也好过一个人待在京师,让沈陌在外面快活! 摄政王殿下的府兵气势汹汹,路过处,无人不诧异害怕,还以为发生了什么惊天大事,议论纷纷,薛令才不管那些,带着人马离开,谁知才往京师出去二十里路,就遇见了熟悉的人。 – 沈陌都要气死了。 二人前往颍州游玩,花灯节过后,沈陌买了不少东西打算带回去送人,谁知宋春这个大蠢蛋,无缘无故的狗刨,不仅东西被翻得到处都是,还把袋子弄破了个洞。 等东西全漏完了,他才发现不对劲。 那时,他们已经离开原地许久了,二人身上带的钱有限,也不能回去再买,于是只能尝试走得更远一点,找找有没有更独特的东西能送个薛令。 想起薛令,沈陌脑海里就一直有个画面在转……是那天继位大典后,薛令落寞离开的样子。 沈陌至今不理解,为什么薛令时而大方时而小气? 他不是都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吗?又不是不回去……总不能又想起来粘人了罢? 沈陌这次出行的原因有两个。 一,是宋春确实闹了很久,他也觉得自己有些对不起宋春。 二则有点复杂,不过总的来说和薛令有关。 两人分床睡已经很久,沈陌以为这是因为那天下雨谈心之后,两人的关系疏远了,薛令要克制一下,想与自己保持距离。 他脸皮薄,虽然有些不习惯,但也不好意思说什么——总不能爬薛令的床来问他“你为什么不和我一起睡”罢? 只能默默地抱着猫翻来覆去。 本来这样忍忍也就罢了,但薛令最近奇奇怪怪,总是怨气冲天、欲语还休地看着自己,一边保持距离,一边这样,弄得沈陌也有些不大欢喜。 第126章 他觉得,是不是两个人待在一起的时间太长,薛令有些不想看到自己了? 若是如此,那自己便出去一趟,给薛令留个个人空间,清静清静罢。 但宋春实在太调皮了,沈陌跟他出去后便无比后悔,甚至还把自己准备带回去的东西弄丢…… 思来想去,沈陌又带着宋春往远处走了走,谁知半路上抓到个鬼鬼祟祟的偷窥狂,他正要审问,偷窥狂却说他是薛令的人。 沈陌:“……” 最终他还是决定先行一步回京师,质问一下薛令到底怎么回事。 然后便在半路上遇见了乌泱泱的军队,马蹄踏过,扬起盖天的黄尘,将他包围。 而为首的那个人无比熟悉—— 薛令。 二者狭路相逢。 沈陌一时之间束手无策:“你,你们……” “我犯什么罪了??”他紧张:“居然要你亲自带百八十个人……来抓我???” 薛令:“……” 薛令:“你……你没跑??” 沈陌:“我该跑吗……?” 他觉得自己现在是真的该跑了。 但现在再跑显然不现实,两人神情恍惚回了王府,都觉得哪里不对。 没过多久,宋春押着薛令的暗卫回来了,暗卫讪讪的很尴尬,摄政王殿下只觉得糟心,摆摆手让其离开。 将东西放下后,沈陌仍旧忐忑,问薛令:“你带那么多人是要干什么?你以为我跑了?” 他们回来时,薛令刻意带着人走了偏僻人少的道路,看来这人也觉得有些丢人了,扭扭捏捏的,什么也不好意思说。 沈陌拨他:“说话啊。” 他歪着脑袋看薛令的表情。 薛令:“……没事。” 面无表情的,装什么冷酷,能的你。 沈陌嘀咕。 侍从过来替沈陌收拾东西,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十分捧场,沈陌带回来的东西只剩下一些吃的,他把部分送给侍从,侍从欢欢喜喜也不嫌弃,拿出去和其他仆从分了。 薛令一直注意着这边,见状有些吃味。 分完之后,沈陌仰坐在椅子上休息,长叹一口气。 薛令一直看着他,幽怨极了。 沈陌发现了,睁开眼:“干什么?” 薛令不说话。 沈陌:“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薛令:“凭什么他们都有,就我没有?” “你?”沈陌想起来了:“哦,这个得怪宋春,东西都掉了……就剩下些零嘴,你素来讲究,只怕都看不上。” 薛令怀着一种“看不看得上是一回事,你给不给我是一回事”的心情:“你给我我就要。” “真的假的?”沈陌惊奇:“可是都被小林拿走了。” 小林是侍从,自身份暴露之后,沈陌就一直这样称呼他。 于是薛令的怨气更冲,几乎要化作实质冲上云霄,将京师都笼盖。 沈陌噗嗤笑了,从兜里掏出一包杏脯丢给他:“我怎么可能忘记你,喏——你喜欢果脯,我特意给你买的,就这个最甜最好吃。” 薛令微愣,将那个油纸包拿在手里,一动不动。 沈陌又说:“可贵了,就这么一包便花了一两银子,你再嫌弃以后我就不给你买了。” 本来就没几个钱。 薛令偷偷勾唇,又摆出正经的表情:“哦。” 此次乌龙一场,薛令不想再提,沈陌也就不讲,两人心照不宣将某些事情掩埋封存……总之,沈陌没走,一直到菡萏完全开放、府中又移栽了桂花树,塞外的商人再度来到京师。 薛令下朝,回去时,沈陌正在看书——他已经将摄政王殿下的所有藏书都看过一遍了。 如今所有事情都已清算完毕,他也彻底清闲下来,看完薛令的书之后,又想起之前西域人也送了些书过来,于是挑了个好时候,都拿出翻晒。 墨点得了新玩具,在花园里由侍从带着玩耍,早桂开放,府中一片清香,薛令折了两枝桂花插到瓶中,放在窗前,也跟沈陌一同坐着。 他开口:“今日早朝,我同他们提了让你重回朝廷的事,无人有意见。” “嗯?”沈陌抬眼:“那我去哪儿?” “想去哪就去哪。”薛令:“六部都有位置,三省也任凭你去,以你之才,到哪都合适。” 薛令一直想要让沈陌以本来的身份回归,等到尘埃落定之后,这件事也被提上了日程,终于在今日解决。 他觉得,中书省就很适合沈陌,多好的一个地方——他们可以天天一起出门一起回家,在朝上看得到,在家里也能看得到,中书令的位置空着,沈陌可以先做侍郎,过两年再提上去。 但沈陌想了想,道:“……翰林院罢。” 薛令一顿:“什么?” “翰林院。”沈陌道:“我去修修书也不错。” 薛令眉头皱起。 沈陌:“怎么?三省六部都能去,翰林院便不行了?我还想重启国子监呢……” 薛令不赞同:“实在屈才。” “我不觉得。”沈陌道:“我答应过老师,事情都结束后便清闲几年,如今我自己也累了,怎么,你还非要拉着我上哪辛苦去?” 最终,薛令还是被他说服。 事情便这样定下来。 晚上,沈陌将书全都收回来,又根据封皮挑选了一些没看过的书放在一边。 自上次薛令带人出京闹出乌龙之后,二人的关系就逐渐变回原来的模样了,薛令进门洗过手,回头便看见沈陌正快速翻阅着,他过去一看,沈陌身边正堆了许多书皮相似的书,于是便随手拿了一本。 沈陌头也没抬:“这些都是西域人送的,有些还有点意思,但大多都是风月故事……原来西域人也爱看这种东西,你若是翻到了便挑出来罢,小林爱看,拿去送他。” 比起话本子,沈陌更喜欢正经书,虽然看上去较为枯燥,但他觉得大部分话本子也就是那么个套路,看过一本之后便不用再看别的了——即使侍从曾向他说过那些故事的不同,可沈陌这颗脑袋确实有些分不清。 薛令随口一应,也翻看起来,可马上他的脸色就不对了。 “这……” 沈陌抬头:“怎么了?” 紧接着,他就发现薛令的脸已经通红。 “这……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摄政王殿下愤怒地将书合上。 沈陌忙接过一看,立马也顿住,半晌呆呆:“……我的娘啊。” 上面画着四仰八叉的赤-裸小人,动作千奇百怪刁钻无比,一切的一切都说明这是一本龙阳秘籍,看得人目瞪口呆。 他寻思——这是人能画出来的?? 薛令已经羞得不行,见沈陌还拿着那些秽乱之物不肯放下,刚想说他几句,又忍不住跟着看过去。 沈陌怀疑:“乱画的罢?你看,人这么掰肯定得掰断了。” 薛令皱眉。 沈陌又摸下巴:“不过表情还挺生动的……真有那么舒服?” 薛令看了看他。 两个人围着一本书看起来,时不时聊上几句,然而这夜深人静的,探讨春宫实在还是太稀奇了,很快就有些口干舌燥。 直到书翻到最后。 沈陌将书合上,发现薛令不说话了,回过头去看。 薛令正盯着他,脑子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反正,不脸红了。 沈陌:“你……” 薛令拉住他的手,捏了捏。 两人之前虽然有些逾矩之举,但那些都是自然而然就会的,谁也不是天生就发现自己是个断袖,其余的自然要学……可谁没空学这个? 今天倒是有空了,也学了,这玩意对两人来说还是太新奇,在求知欲的支持下,沈陌又问:“……要不,再看一遍?” “……”薛令:“……好。” 又翻了一遍,这次看得更仔细了,但反倒觉得有些隔靴止痒,不得要点。 薛令拉着他的手不曾放开,一直捏到了腕上,那个给未来王妃的玉镯还套着,已经感染了体温,摸着很是舒服,沈陌感觉到他带茧的手在触碰自己,呼吸也加重了,知道他心猿意马,自己也是心头痒痒的。 左右都已经这样了…… 沈陌:“咳……你……” 薛令垂眸。 “……你想试试么?”他将剩下的话说完。 薛令的目光闪烁了,维持着正经的模样:“嗯。” 两个人爬到床上。 沈陌又问:“谁在上面呢?” 薛令乖乖地看着他,不说话。 沈陌:“换个说法……哪边更累些?” 薛令这回开口了:“上面罢。” 沈陌一锤定音:“那让给你了。” 薛令还是乖乖的,没意见。 可到了开始的时候,沈陌觉得不太对了,有些害怕:“真的要全都放进去?” 第127章 薛令:“书上是这么画的。” 沈陌:“要不我们改天再……” 薛令把他拉回来:“不行。” 沈陌:“那要不然我们两个换一下……” 薛令:“今天都已经定好了,先这样试试,若你觉得不舒服,下次我们再换。” 他再三承诺,沈陌仍旧忐忑:“可是我觉得不太行,你这也……太伟岸了。” 之前摸着黑糊弄,也没想过他是这个尺寸,全放进去会裂开罢……? 薛令找了个膏油:“我小心一点。” 沈陌这才勉强同意继续。 他被薛令哄得脸红气喘,半晌,薛令觉得差不多了,开始下一步。 谁知沈陌立马:“不行不行疼疼疼……” 薛令呼吸发沉,搂着他的腰与他咬耳朵:“我轻点,放松。” …… 第二天。 沈陌等到下午才起来。 昨天胡闹了一晚上,薛令干脆没睡觉,大清早带着他沐浴一番后直接去上朝了,回来又搂着他继续睡觉。 他一碰,沈陌就觉得腿软腰酸,下意识推:“不行了,你别来了。” 薛令笑了一下,亲他的头发:“不弄你。” 虽然这么说着,又忍不住开始卿卿我我。 沈陌气喘吁吁警告他:“你这是白日宣……” “嗯。”摄政王殿下无所畏惧:“宣罢。” “我真不行了!” “昨天晚上你也是这么说的。” 他这会儿不知道害臊了,在沈陌耳边小声说话,沈陌被他说得脸红耳赤:“我没有这么说……” “你说了。” “我没有!” “……” “行行行我说了我说了我承认,”他勾着薛令的腰,抱怨:“冤家,别折磨我了。” 气流像猫尾巴似的,勾勾搭搭绕在颈侧。 作者有话说: 要完结了 第108章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从春走到夏,从夏走到秋,天气越来越冷, 直到初雪降临京师, 天地之间, 白茫茫的一片。 薛令送给沈陌的兔裘终于能穿了,皮毛柔软,十分暖和,好些人看见了都说品相好,沈陌自己也高兴——兔毛小毯和兔裘是今年他最喜欢的礼物。 他现在待在翰林院, 可比什么中书门下清闲许多,沈陌认识了一些新同僚, 偶尔坐下来谈谈话,不亦乐乎。 白日薛令不在王府,他便也出去,等到薛令忙完了再来接自己。 今日下了大雪, 很冷, 薛令早早来接他回家,一堆人听见马车声正纳闷呢,沈陌眯着眼就笑了, 道:“殿下来了。” 于是同僚们准备行礼。 薛令到了之后让人平身, 拽住沈陌就离开。 摄政王殿下依旧一副傲然模样,其余人已经见怪不怪,他们也知道沈陌与薛令的关系——最不可能在一起的两个人在一起了, 但谁敢说闲话?薛令已经是一等一的不好惹, 而沈陌,虽然看上去脾气好, 但以前做了什么他们又不是不知道,阴着的地方多了去了。 回去的路上,沈陌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萧尘今年要回京任职了。”他对薛令道:“好些年没见着了呢,我们今年得过去看望一下。” 薛令:“看望?” 沈陌:“你我把他弄得那么远,不该看望吗?” 当年的事,沈陌在做之前虽然与萧静和有过商量,萧尘后来也确实乐不思蜀了点,但事出有因,因在于他们,就得或多或少道个歉。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薛令没有意见。 等到过年——沈陌重生回来与薛令过的第一个年,他们二人赴过宫宴,回来又单独开了个小灶,这一次,沈陌可以光明正大给宋春包红包了。 不止给了宋春,宝珍也得了一个,王府里的孩子不多,总共花不到几个钱。 得了红包,宋春高高兴兴出门和别人打雪仗,沈陌追出去嘱咐他收着点力,一回头,发现薛令的目光正若有若无地看过来。 沈陌大概清楚他什么德行了——别人有的,他都要有。于是从兜里又掏出个红包来,塞他手里:“喏。” 反正都是薛令的钱,羊毛出在羊身上,不心疼。 薛令打开看了看,满意……但是不满足。 他推着沈陌到床上又吃了一顿。 第二天,沈陌腰酸背痛地趴着,薛令给他揉腰,温柔又体贴。 “也不知道收敛点……”沈陌道:“你这样让我怎么见人?” 薛令:“别见。” 摄政王殿下早已无所畏惧。 宋春昨晚酩酊大醉,今天临近中午才过来拜年,顺带吃了个饭,吃到最后,一个鸡腿嚼都没嚼塞嘴里带走了,惹得薛令很不满意。 宝珍过来,沈陌给她挑了些合适的书,欢欢喜喜又走一个。 陈管事一起来的——这个是薛令的事,沈陌不管。 还有马芳,太老了,没来拜年,都是别人找他拜,过去的每个人都领了一碗汤药喝。 大年初三。 今日,沈陌和薛令要去国公府。 二人的事早已暴露,萧静和对薛令仍然不太满意,但比起原先已经好了许多,如今不满意的点主要在于——你们两个怎么能搞断袖呢? 但凡是普通的感情,他到现在都不会有半分芥蒂了。 沈陌先见了萧熹和萧尘,又见了萧尘的夫人和孩子。他与萧家大公子说话很和气,两人毕竟都是读书人,性格也都温和……至少表面上都是这样。 萧家大公子芝兰玉树,风流无双,若不论其他,沈陌是最愿意与这种人结交的。 萧尘对往事已经不惦记了,听到沈陌说抱歉,他笑了一下:“沈大人何必说这些?你我虽交流不多,但萧某能感觉到大人与我是同道中人,你想做什么,我都能理解。” 于是沈陌回头与薛令感叹:“萧公子果然是聪明人。” 到了萧熹——他今年去边塞打了个转就回来了,听说宫里发生的事后很是震惊,又有些庆幸,见到沈陌,道:“你还真福大命大。” 沈陌:“你常说祸害遗千年……便当我是个祸害罢。” 萧熹:“你们两个都是祸害。” 沈陌同他喝了几杯,聊了会儿天,又去见萧静和。 萧静和不想理薛令,但沈陌在,也不得不给点面子,磨磨蹭蹭半天还是请他们进去。 不过没说几句话,薛令便自己站起来,去外面透透气。 沈陌没拦住,无奈,也知道他的意思,只好先任由他去,自己坐在这里喝萧静和说说话。 果然薛令一走,萧静和就要说些有的没的。 他松了口气,立马道:“你和他断了!快断了!” 沈陌听他那么直接,纳闷:“为什么?” “两个男子,于理不合,你们在一起像什么话?”萧静和吹胡子瞪眼:“胡闹!” 沈陌无奈:“哪条理说男子与男子便不能在一起?天生万物,各有其法,若不行,上天自然派雷霆灭我,不用老师操心。” 萧静和一听炸了:“不用我操心?好啊,你是长大了骨头硬了是罢??满口歪门邪道,我白教你了!” 说着就要抄棍子。 沈陌忙站起来阻止,一边觉得幸好薛令走了,要不然以这人的脾气,听到那些话肯定不好受,一边又觉得不能这样——他与薛令的事已成定局,以后是要长久在一起的,要是每年过年薛令都要遭萧静和的白眼与不待见,沈陌自己心里也不好受。 然而萧静和现在手里握着拐杖,他也只能暂避锋芒,一边跑一边急忙道:“你打我也没有用,我与他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了!” 萧静和一听震惊:“什么意思?!?!” 他还以为这俩人刚开始谈呢!听到此言,气得差点缓不上来。 沈陌又忙道:“老师息怒,先坐下,坐下,我们有话好好说。” 他扶着萧静和坐下,又是端茶又是倒水,殷勤至极。 萧静和手都在抖:“孽障!” 沈陌没反口,等他冷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 萧静和终于平静些许,深吸一口气让他坐下:“你把你们那些破事跟我好好说说,什么叫生米煮成熟饭?” 沈陌:“哎呀,老师,您那么英明,这还要我说吗?” 萧静和怒道:“那你就给我断了!我不管你们以后怎么相处,但就是不能在一起!” 沈陌:“可是,可是我已经……” “可是什么?!” 沈陌略有不好意思,小声:“……我已经许给他了。” 萧静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沈陌又是在说什么。 他:“你再跟我说一遍。” 沈陌:“我已经许给他了。” “再说一遍。” “我已经许给他了。” “……” 沈陌:“老师?老师你听见了吗?我许给他了,我许给薛令了,我,许,给,他……” 第128章 “闭嘴!”不要脸的东西! 沈陌忍住笑,接着道:“我已经接过他的定情信物,惠妃娘娘给未来儿媳妇的镯子也在我手上,我不能言而无信啊!” 萧静和头上青筋暴起:“我不同意!你许什么许!?胡闹!!一派胡言!你就是对他太好了,他提什么要求都敢答应溺爱……” 沈陌:“才不是,薛令对我多好啊,有吃有穿,我才舍不得和他断了。” 萧静和:“他给你什么了我照常给你就是!小家子气的蠢货,蝇头小利就能把你勾走……” 沈陌:“他给我王妃之位。” 萧静和:“…………” 沈陌腼腆道:“那可是摄政王妃,万人之上啊老师。” 就算萧静和本事再大,也绝不可能为沈陌弄来一个王妃的位置,更别说天底下能有几个摄政王?还有谁的王妃能比薛令的尊贵? 他深吸一口气:“你滚!” 已不想再看见这个孽徒。 但沈陌偏不走,他道:“老师,您对薛令的偏见实在太大了点,但他为我做了很多,您应当也看到了才是,若不是他,我可能没有今日。” 萧静和当然知道,薛令拿走的那些书信,都是他亲手送出去的。 可是,他平心而论:“你与他不适合。” 沈陌:“怎么不适合了?” 萧静和没说话。 沈陌接着道:“老师,我知道您的意思,无非是因为往事与身份,但往事已去,我与他历经坎坷之后,身份已最不值一提……一生能有几分运气才能碰见个适合自己的?我愿意照顾他,他也愿意照顾我,这就足够了。” “难道你就非他不可吗?”萧静和痛心疾首。 沈陌为自己沏了一杯茶,端起,抿了一口。 他偏头看见窗外,雪又开始下了,那洁白的冰晶将尘世间所有污秽全都掩埋,留下干净的一片,天地也寂静下来。 “非他不可。”他说:“老师,你知道么?在那六年里,我看过无数场雪,每一次,都是一个人。” 萧静和怔忪。 一个人生活是件很平凡又很孤独的事,沈陌也不是天生就习惯了孤独,在落寞的雪天里,他挑灯而望……京师啊京师,皇宫啊皇宫,都是污浊的一片,唯有到了此时,才干净下来。 “知我心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他喃喃:“您曾经问我后不后悔做那些,我说,不后悔,当时您理解了我,如今我要和薛令在一起,您为什么要反对呢?” 萧静和:“那是因为你们确实太胡闹!” “……可于学生而言,薛令便是那六载大雪,我见了他,方觉大千尘世一芥子,人心才是须弥,一念之间,动若菩提,心生欢喜,如见如来。” 沈陌说:“是他把我拉回来的,老师,他舍不得我,我亦舍不得他,有些人,就得生生世世地纠缠下去才对。” 萧静和:“薛令居然能得你如此评价。” 沈陌:“同样的雪,他亦看了无数次。” 那六年,并非薛令抢走了沈陌的生活,而是他在寻迹——循着沈陌生活过的痕迹,一砖一瓦、点点滴滴,他继承了沈陌所有的孤独,而后终于明白自己的爱……可那时,爱已无法放置了。 萧静和沉默了一会儿,鸡蛋里挑骨头似的警告:“他的性格你不会不知道,跟他在一起,以后苦头只怕多了去。” 沈陌轻笑:“只是小气了点,善妒了点,他也是在乎我才会这样……我就喜欢他那副矫情的样子,很乖啊,不算缺点。”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这次,萧静和觉得他彻底没救了,赶人。 沈陌觉得时候也差不多了,站起身:“告辞。” 萧静和:“去去去,滚远点!” 沈陌莞尔,出门,结果发现屋檐下站了个人。 他顿住,很是惊讶:“薛令?你怎么站在外面呢?不冷吗?” 薛令乜斜看过来,高傲摇头,等人过来后去牵他的手——烫乎的,这人果然身体好。 两人准备回去了,路上沈陌问:“你刚刚……什么时候来的?” 薛令:“怎么?你同他说我坏话了?” 沈陌无辜眨眼:“没有啊。” 薛令冷笑:“最好没有。” 沈陌笑了:“以后你再来不用躲他,我说了老师一顿,他不会针对你了。” 薛令定定地看着他。 沈陌:“怎么?” 薛令:“我……小气,善妒,矫情?” 沈陌:“……” 沈陌:“……这件事……你都听到了啊……” 薛令仍旧看着他。 沈陌干咳:“没有的事,我还说你乖呢。” 薛令不满意。 沈陌于是又左右看看——四下无人,很好。 他扯着薛令的衣袖小声道:“那你也该听见后面的了啊,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小气点好,你那双眼珠子只看我一个人我才满意……我把你当心肝看呢。” 薛令勾了勾唇角,轻哼一声。 小雪如盐,两人出国公府,撑了一把伞,马车远远跟在很后面。 沈陌左看右看,忽然道:“今晚,街上是不是会放烟花?” 薛令:“嗯。你要看么?” 沈陌:“看看看,我们俩一起去看。” 他们说着晚上的计划,东扯西扯,从家里扯到朝堂,从朝堂又扯到家里,连自己走错道了都没发现。 沈陌正管薛令叫“心肝”呢,逗得他耳根子都红了,突然被一个老道士拽住:“公子,老爷,看看手相罢。” 这时他们才发现,不知不觉走到了人家摊前。 那是个脏兮兮的老道士,胡须白而长,大雪天里坐在小树下窝着,身边挂了一副破烂的旗子,看不出半分仙风道骨,只是说话还算硬气,连路人都敢随便拉。 沈陌看了看他按过的地方——留下两个脏兮兮的手印,又看了看老人,觉得这大雪天里还出来营生实在是不容易,于是掏出几个小碎银:“我不用你看,老人家,拿着这些钱去打点热水,买身暖和衣裳罢。” 谁知老道收了钱之后摇头:“不行,收了钱财我就必须给你们看,否则会折寿的。” 沈陌觉得好笑,又觉得无甚大碍,便推薛令:“你给他看。” 薛令不太想碰面前这个脏东西,但沈陌推他了,他也只好伸出手去,只不过目光仍旧十分威严。 老道好像没看见一样,拿着他的手就研究起来,没过多久咧开嘴笑了:“这位老爷是大富大贵的命,虽然年幼坎坷,但身强体健、安康长寿,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命了。” 沈陌:“富不富贵,只看衣着也能看出,你说的太简单了些,况且,若能一生安康,谁愿年幼坎坷?自然有更好的命。” 薛令听出他是想“刁难”这老道,斜眼看去。 谁知老道:“非也非也!这位老爷的命贵在所求皆得,其次才是钱帛金银,家中既有如花美眷,在外又官运亨通,虽然年幼吃苦,但苦其心志,全在因果之中。各人自有命数,若像别人从小就平平安安的生活下去,只怕也养不出如今的的心性来,因此才说命好,老爷短见了。” “如花美眷”本人:“……他也不是生下来就该吃苦的,说什么胡话。” 薛令短促笑了一声,倒是不介意这个,也推他:“你也看看。” 因为这几句话,两人都觉得有点意思,于是沈陌也伸出手去。 谁知老道看完,眉头锁起。 沈陌:“怎么?我的命是不好了?” 老道摇头:“老爷能否给个八字,让我再看看?” 沈陌便将自己原本的生辰报给他。 老道掐指一算,恍然大悟:“怪不得!” 他道:“这位老爷的命数复杂,俨然被分做两段,少年时死气沉沉,但命如树木,顽强蓬勃,自能逢凶化吉,转危为安,只是,您的命数似乎有变……与手相不能完全对上,而且命中注定有纠缠。” 不能对上那就对了,他的原身都化作骷髅埋在土里边很多年了。 老道接着又说:“虽然凶险,仍能起死回生,后五十载风平浪静,得偿所愿——这是条硬命啊!” 他忍不住感叹,真是好久没见到这么命硬的人了。 沈陌又是干咳:“这样啊。” 老道顿了顿:“不过,贵人命中还有一劫。” 连称呼都变了。 沈陌:“你不会还要坑我的钱罢?” 老道立马吹胡子瞪眼:“我做人从不如此行事!定然不要你半分钱便能解决问题!” 他从身后的木箱里挑挑拣拣找到笔墨纸砚,趴在雪地上画了一道符,又找到个锦囊将符放了进去,嘀嘀咕咕不知道在念什么咒语,好一会儿才停下来,道:“拿着这东西,回去挂在床头,保你再无性命之忧。” “这是干什么的?” 老道摇头晃脑:“你生在太平,命带劫煞,虽转危为安,但天地眷顾终要还的,此符能助你再起死回生一回,自此之后,余生无忧了。” 第129章 沈陌愣住。 老道说完就开始收拾东西,不再理他们,离开,动作麻利迅速到不像老人。 再看时,雪地上已经空无一人。 半晌,沈陌回神,捏着那个锦囊低头嗅了嗅——有一股怪异的香味。 想来想去,他还是将其收下,觉得今日之事或许是段奇缘,信一信也无妨。 薛令拉住他的手:“走罢。” 雪稍微大了些。 沈陌察觉到他的异常:“怎么了?你不高兴?” 薛令皱眉:“他说你命带劫煞……晦气。” 沈陌觉得好笑:“人家也没别的意思,他不都给我个符了么?” 薛令冷哼一声:“你好的很,不用他来救,我自然会护你。” 方才老道说的话,平白让他想到在国公府听见的东西。 那时他从外面转了一圈回来,路上碰见萧家两兄弟,斗了几句嘴,心情本就不好。 但站到屋檐下时,忽然听见沈陌那句:“……我就喜欢他这样的。” 他立马明快许多,左右看看无人在附近,于是便就站在那里,一边听里面的说话,一边等沈陌出来。 后面的话大部分都没什么,只有一段,入了薛令的耳朵。 沈陌:“从前我总觉得这辈子太倒霉,但到了如今却忽然发现,有些事都是命数。老师,你知道么?我做了不少错事,太过自大,总以为我给出去的、做出的决定就是最好的,于是强迫他们接受,亦丝毫不管薛令的感受,细想下来,岂不与肃帝差不多?那时心中艰难远胜病体纠缠,寿命长短事小,自暴自弃事大……我也是害怕了才会自尽,若与他们一样,一样陷于权谋与算计之中,汲汲营营,永世不得翻身……” 他叹息道:“……那该有多恐怖啊。” 外面正在下雪,簌簌地落在屋檐上,又仿佛,落在心头。 萧静和:“我的学生,从不会至此,你也不是为了名利才忙碌。” 沈陌笑了:“是,您说得对。只不过我后来才明白……身已至此,心犹未死,薛令好歹救了我一口气吊在这儿,不至于真的堕落了。一切归于命数,罢也罢也,如今再回头时,沧海桑田,恍然一梦,名也好权也好,都不如眼前手里已拥有的好,这样好的盛世,还有什么可以操心的?不若枕书悬剑、小酌几杯。” 他说到这顿住,又垂眸,藏下眼中关不住的温柔:“……我现在只想看着薛令,以后他干什么我干什么,他去哪我也去哪,耽误的年岁,要与他一起补回来。” 萧静和冷哼一声:“腻歪。” 沈陌不以为意,举起茶杯:“东风不着京师,便暂且祝了冬风,饮下这杯,从容片刻罢。” 而后门打开,沈陌出门来见他。 神清意气,一如少年。 薛令牵住他的手,故意用方才听到的酸话来逗沈陌,谁知反倒被他逗弄了一番。 他看上去是真的放下了,连命数都付之谈笑。薛令想,这人虽体弱多病,但却比很多人都要更坚韧,那是魂魄风骨所造就的、与肉身无关的强大。 正想着,已至街头。 王府就在不远处,雪还是小小的,像沙子落在伞上,声音密集。 沈陌忽然站定,回头——天地间仍旧白茫茫一片,唯独远山薄影、淡云压灰,二人的脚印一个一个的映在雪地,并肩走来,格外清晰。 他知道那是薛令所愿,要同生死、共患难,谁也不能再欺瞒谁、谁也不能让彼此躲在自己身后。 但薛令仍旧会照顾他,比如说稍微偏侧一点身子,为他挡风。 沈陌只用牵着他的手,一直往前走,直到回了家关上门,便可以依偎在一起烤火取暖,饮茶,他们还有大半个余生可以一起度过。 ……不过那些故事,就都与他人无关了。 到此时,沈陌忽然想到方才萧静和说的话。 他说那时薛令去找他,他问了一个问题。 萧静和:“怀矜于你,究竟算什么?” 薛令:“他是世上我最爱、亦是最爱我之人。” ……这个人呀,确确实实已经用尽了全身力气来爱自己,他也值得拥有一份等同重的爱——这份爱里没有公平可言,沈陌合该用私心来对他。 瑞雪兆丰年。 薛令低头问他怎么了,他看向薛令,笑了,抬手摸眼前人的眉尖,紧接着拿走薛令手中的伞,收起来,道:“没什么。” 薛令微讶。 “剩下这点路便别撑伞了,”沈陌轻轻吻他的脸颊:“姑且让我提前看看……你我白头的模样罢。”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知我者谓我心忧……”——诗经 “身已至此,心犹未死”——乔吉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有一些话想要说,希望大家不会觉得我烦人 其实这本一开始我预估的字数在45w左右,但最终的呈现里减少了10w的体量,主线并未删改,主要是后期调整了节奏与结构,中间也有一直在思考卷名,后来觉得书剑一梦这个词很适合沈到如今的心境。 关于两位主角,他们都是很强大很坚韧的人,爱是需要勇气的,他们把毕生的勇气都给了对方,虽不完美,但很互补,这很好,他们都是人,理应如此。 关于故事,若撇去重生之后的剧情看,其实就是一个完完全全的be故事,少年相识、分道扬镳、强权是大车轮,所有人都是车轮底下的小蚂蚁,好在这是一本小说,我可以给他们好结局,中途有无数个分岔路口,我一步步调整,选到我认为最合适也是最尊重他们的写法,很多人物我尽可能避免了对他们的主观评价,因为他们是多面化的,这也是最能接近主视角看待世界的画面模式(沈真的是一个很客观的人……)。 以往写这样一个故事通常会心力交瘁很久很久,大喜大悲之后,身体有一段时间会变得很差,我本来也担心这个,后来发现自己比想象的平静,庆幸了一段时间,但忽然又觉得有什么东西涌上心头了。 到现在为止,我仍然觉得这本不够完美,还有很多可以改进的地方,由于已经尽力,便不再纠结。下一阶段写作计划已经定下,目标有了更新,也想要尝试更多新鲜事物。 虽然是截然不同的人设,但我觉得如果喜欢这本,大概率也会喜欢下本,本质上都是纯爱小故事:-d(bushi)所以前来打个广告,请大家收藏一下呀~大概会在三月或者四月开文,这次想存更多的稿子,到时候会在wb上放放进度与想法。 糊糊地写完了,感激每一个陪到最后的读者,很高兴,爱你们,希望还能算让大家满意 ps,番外不知道有没有,如果有的话统一以福利番外的形式发布,实在是不知道还能写什么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