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名单常客》 黑名单常客 第1节 黑名单常客 作者:摩斯由 简介: 妈妈进icu那天,方樱海向陈星灿撤回了那句“我愿意”。 一如当年对待前任,她以为这是最体面的“不相耽误”。 分手那天,陈星灿只留下一句话: “我是不会在原地等你的。” 后来她才发现,骗人的是小狗。 而小狗,偏偏最会等人。 - 回避依恋型女主 x 赶不走的忠犬男主 ps:女非男c 第1章 1、妈妈进icu了 0时23分。 方樱海在失重感中猛地惊醒。鬼使神差地,她点亮屏幕。 聊天列表置顶处,“幸福快乐一家人”群里有数条未读消息,都是姐姐方念秋发的,消息时间是十分钟之前。 “妈妈突然吐得很厉害,送急诊了。” 紧随其后的是一张化验单照片。 方樱海腾地坐起,黑暗中一片寂静,心脏的狂跳被无限放大,几乎要震出胸腔。指尖滑动屏幕放大图片,画面顿时被一片白色占领,冷白荧光刺得眼睛都有些睁不开。她眯着眼,在一连串的医学术语中捕捉到“右肾实质回声欠均匀”的字眼。 没一会儿,方父出现了。 “什么问题?怎么突然进医院了,还是急诊?” “刚照完ct,医生说,可能是肾结石,应该问题不大。” 方樱海悬着的心悄然回落,她闭了闭眼,手机下意识反扣枕头上,席卷而来的睡意重新将她淹没。 半梦半醒间,她好像正等着电梯,电梯门“唰”地打开,轿厢竟在眼前扭曲成球体,沿井道猛坠失重感中,她惊醒,身旁是猛震不止的手机。聊天列表里,与姐姐早已沉底的对话被顶到最上方。 “妈妈进 icu 了。”“过来,马上。” icu?她揉了揉眼睛,i—c—u,确实没看错。脑袋宕机的那一瞬间,身体却先一步反应,她僵坐着,余光瞥向房间角落里堆在柜子上的护肤礼盒那是她为母亲准备的60岁生日礼物。 明天,恰好是母亲的60大寿。 同时,也是她开启瑞士之旅的日子。 这趟旅行,是男友陈星灿策划已久的在她终于攒够婚前房首付、终于松口答应去见他家人之后。也因而,这场旅行被赋予了“准求婚”的意味。从相识到接受,她花了三年,而经过两年小心翼翼的交往,她好不容易才决定顺从他的期待,决定将他彻底纳入人生。 对于此次旅行,母亲对此极力支持,甚至在方念秋执意要办寿宴时替她说话:“你什么时候见过妈妈庆生?都说了,老天爷眼皮底下要低调,哪一次生日不都是叫你们不要折腾?更何况还是这种六十大寿。” 思绪逐渐回笼,未开暖气的房间内,冷空气四处游走,包裹在她衣料单薄的上半身,也渐渐将她的意识浇了个清醒。 目光触及与姐姐的聊天框的上方,上周被拉黑前对方撂下的最后一句话还刺眼地躺着: “下周我要给妈妈庆生,你爱来不来。” 这一条消息,将她拉回一周前的那一场家庭争执姐姐不知抽的什么风,不顾母亲的反对,突然执拗地要为母亲庆生,明知道母亲历来反感过生日,尤其忌讳六十大寿这种“坎儿”。 马后炮的埋怨不过一瞬。回过神后,她瞬间坐起。第一反应是拿起手机,在搜索框里打字。不记得第几次敲下那一组拼音,才成功搜索上“市民保”。 上次有人打电话来催续保,是续了没有? 寻到目标后点进去果然是没续。她脑子一片空白,只机械着重复着投保流程,尽管她也清楚,这几乎是于事无补。或许刚攒下的首付,正准备迈出的那一步,又一次得被老天收回。 又怔神了一会儿,她刻意忽略脑袋中不时浮出的与陈星灿的约定,只管翻身下床,赤脚走到衣柜前。换下睡衣后,裸着身在冬天凌晨的冷意中定定站了好一会儿,像没等来下一个指令的机器人。等到身上凉意刺骨,她才忽然回过神来,摸索着伸出手,拨动着挂起的衣服,随手取出往身上机械地套上。 坐进车里,没等车热好便一脚油门溜出地库。 凌晨的街道上,路边有三三两两张罗着开铺的早餐档,不时传来哗啦的卷闸门开启的金属声响,配合着空荡荡的马路,像是置身于世界末日。 冬日里的方向盘简直可以称为大冰棍,这会儿她却感觉不到冷,身上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耳机里一声声拖沓的“嘟”声,等得她不耐烦。 第一个号码,无人接听; 第二个号码,关机。 她指尖重重点在第三个号码上,再一次拨通了电话,烦躁地将手机架回支架上。 etc的闸门开始的瞬间,耳机里终于传来电话接通的声音。 她有些急切地喊了声爸爸!可突然意识到此刻切忌着急,她又深吸一口气,将语调降低了回来:“群里姐姐发的消息你看见了吗?” “嗯,”父亲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声线与与往常中气十足而响亮的声线截然不同,像是能将他那一脸愁容、眼皮早已松弛成倒三角的眼睛投射到方眼前。 “怎么……怎么突然就这样了?你妈妈下午不是还说去种菜了吗?和那个对门的奶奶一起啊,怎么突然就进 icu 了?” “……” 方樱海喉咙有些发紧,只能往里使劲咽口水,好让它松弛下来,“进icu可能只是为了保险起见,嗯,毕竟医院也怕担责嘛,现在医闹这么厉害。” 对面沉默一瞬。 方樱海瞟了眼泛起鱼肚白的天边,还有高速路上零星的车辆,学着往常母亲一贯的思维方式,叮嘱道: “爸爸,你过来的话别开车了,坐高铁吧,等我到了医院帮你买票,你再睡一下,班次没这么早。” “唉,行了,你忙你的吧。”父亲挂断了电话。 没过多久,支在空调出口处的手机屏幕亮起,屏幕上蹦出两条新的微信提醒。她急急瞟一眼后视镜,变道至应急车道处停下,取下手机查看。 “增强ct的结果出来了,医生说不是肾结石,是有个巨大肿物。” “现在里面的血管破裂,危在旦夕,要立即手术。” 巨大肿物?血管破裂? 方樱海迅速瞥向导航,上面显示还要至少四十分钟才能到达目的地。她一脚将油门踩死,不顾导航的超速提示开到了150码。 半小时后,医院走廊。 方念秋背对着她,盯着icu的大门。听见声音转过头时,方樱海看见了一双布满了血丝眼、近乎崩溃的眼。 姐姐将手里的报告塞到方樱海怀里, “你自己看……”她的声音有些发哑,“肾上,长了个可能是肿瘤的东西,医生说,快有婴儿头那么大了……” 说着说着,还深深叹了口气,“你说,从哪突然冒出这么大的瘤啊?” 肾部,肿瘤?电光石火间,方樱海想起什么来。 回忆一点一点在脑中拼凑。两年前,还是三年前,母亲的体检报告里好像写着肾的位置有阴影。可不管怎么敦促,母亲也没有去医院复查,更没放在心上。久而久之,连她自己也……忘了这件事。 不巧的是,方念秋也想起来了,皱着眉回忆道:“之前你让爸爸妈妈去体检,报告里面有写什么吗?” “……不记得了。” 方念秋眼神凌厉起来,声调也提了几度:“体检报告是你催着去做的,结果出来了你也不跟进?” 方樱海被这话钉在原地,一股熟悉的怨气顶到喉咙口可她抬眼看看周围垂头静默的家属,那点锐气瞬间泄掉了。现在争个输赢,有什么意义? 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辩白嚼碎咽下,最终只挤出一句:“是,都怪我。” “不怪你怪谁?” 昨晚奔波了一整夜的方念秋,此刻看起来像是一根绷了太久却未能释放的弦。而因为铆足劲等着对抗暴风雨,暴风雨却在头顶悬上了一夜,也不知道会在哪个下一秒突然爆发,脸上又均是疲然和钝感。 方念秋瞟了眼咬起嘴唇、将哭不哭的妹妹,似乎怔了一怔,转而叹了口气。 “算了,现在说这些也没有意义。”她顿了顿,“本来手术台也准备好了,又怎样?医生说妈妈心脏情况不好,如果现在手术,到时候连手术台都下不了。” “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只能又回icu了。刚刚才推进去。” 方樱海指尖死死抠着衣服上的拉链,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抬起眼来。 似乎是留意到视线,方念秋低头看方樱海,分辨一番,指着她的鼻尖作势道:“不许哭,听到没?” 方樱海立刻想收起泪意,偏过头去想转移注意力,却意外对上了旁边一位身着白色羽绒服的女孩的视线那是另一个家属。 像两个蓄满了水的气球在空中迎面对撞,两人的眼泪瞬间决堤,抽泣声此起彼伏,像小型交响乐般,又倒像是相互间较起劲来,愈发猛了。 方念秋不得不强硬将方樱海塞进安全通道,让这两人隔离开来。 安全通道里开着窗,扑面而来的冷风瞬间冻起泪意。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不识相地震了起来,一下,两下,像来自另一个平行世界的催促。 终于到了不得不面对的时候,方樱海侧身避开不远处姐姐的视线,深吸口气,点开消息查看。 消息横幅那儿,显示的果然是陈星灿的名字。 “准备好了吗?我到你家楼下了。”“我叫好车了,十分钟到。” 第2章 2、这病,不是一天两天了 方樱海沉沉呼了口气,还是将手机塞回口袋,踱回姐姐身旁。她问:“怎么会心脏不好呢?妈妈平时有心脏问题吗?” 方念秋抬头望着天花板:“她有时候会说‘气得心脏都要跳出来、喘不过气了’。” 忽而语气一转,她犹豫起来。“我一直以为她是在说气话,怪我跟她顶嘴,所以都没放在心上。” 方念秋所说的,那是母亲常挂在嘴边的气话,在气死人不偿命上面,母亲绝对是四两拨千斤,她认第二无人认第一。 这些,姐姐应该也很清楚才对。 方樱海看着姐姐,原本心里那股无名火慢慢熄灭成了一滩灰。注意到她脚上踩着居家拖鞋,还没穿袜子,一头长发乱作一团,难以想象昨晚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在家,经历过怎样的兵荒马乱。 黑名单常客 第2节 她叹了口气。“你去坐着等等吧,我去找医生。” 方樱海站在自动门边,一下又一下地摁着医生办公室的铃,里面始终没有回应。她回过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几排座椅。窗外开始有阳光斜照进来,撒在不锈钢座椅上,显出一片粼粼波光。 以往的这个时候,妈妈该起床带大外甥女花生刷牙洗脸了;待花生背起沉重的书包带上饭盒出门去时,小外甥糯米,也要起床了。 她视线寻到姐姐,姐姐恰好坐在那一片阳光外,和她一样,也在凝视着那片阳光。 恍惚间,口袋里的手机猛地震了起来,不合时宜得像是热锅里垂死挣扎的鱼。一接起电话,陈星灿的声音从那头传来,着急忙慌的。 “你去哪了?怎么没在家里?” 终于还是等来了这一刻,原本想当起鸵鸟的方樱海避无可避。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陈星灿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有些急促,但听得出已经尽力克制。 “……要赶不上飞机了。” 这边的方樱海只得紧咬嘴唇,用力地深吸几口气,一字一字往外蹦:“对不起,我可能去不成旅行了。” “怎么了?” “我妈妈病了,现在在icu里。” 方樱海捏紧手机,等着对面的反应,心里只觉得眼下的情形似曾相识。当年和方屿是如此,这会儿跟陈星灿也是如此。是否她的人生剧本里,不能拥有“幸福”二字?否则,为什么每一次都是在就差一点、只差一点的时候,生活便给她当头一棒。 而这漩涡的中心,总是妈妈。 她想得出了神。不知时间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秒,也许更久。待突然回过神来时,还以为对面也陷入莫名的沉默。“我这边没关系,要不你先自己去?”她几乎要抢先说出这句话。 而对面似乎终于回过神来。“这么严重,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告诉我?” 听出来他语气中的质问和恳切,方樱海暗暗松了口气。 “大概四五点吧,”她顿了顿,语气试探,“太突然了,没来得及告诉你。” 陈星灿短促地“嗯”了声,立刻又接着问,“在哪家医院?你自己开车去的?” “嗯。” 陈星灿停顿许久,最终深呼吸着,像在压下某种情绪:“好吧,地址发我,我现在过去。” 方樱海第一反应却是回绝,连连说着“不用不用。”话说出口又觉不妥,便立刻补充:“这边 icu 不能进去探视,来了也是干着急……” 陈星灿声音轻轻的,带了些安抚的意味:“没事,地址发我吧。” 电话挂断,周遭的紧绷气息混着消毒水的气味,萦绕鼻尖。她低头看着脚尖,因方才的一通电话,似乎有飘渺的安全感重新将她包围。 陈星灿还没到,医生先出来了。 “不好意思,刚刚在抢救一个病人。” 眼前的医生身材娇小,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里全是疲惫的血丝。 “你是16床病人家属是吧,病人和你什么关系?” “我是她女儿。” “病人情况你清楚了吧?” 方樱海犹豫着点点头。 “你妈妈的左肾附近有一个肿瘤,”医生两只手比划着,“有十公分,差不多是一个新生儿的头那么大。里面的毛细血管破裂了,如果不马上手术切除的话,随时都可能有生命危险。” 方樱海专注看着医生,紧咬着嘴唇,幅度很小地点点头,脑袋却已飞速转动,费劲地理解着医生的每一字每一句。 医生看着她,推了推鼻梁的眼镜:“本来已经准备好手术台了,结果又发现你妈妈同时发生了心梗。” 她减缓语速,从镜片后扫了眼方樱海,欲言又止。 “那,有什么治疗方案吗?”方樱海问。 “目前没有。” 眼前的医生还在念经一般,绵绵不断地介绍着当前的险境和技术的无奈,方樱海的思绪却不受控地飘远了。 难道,只能任人躺在icu里,插着管子维持生命体征,什么也不干,等死神降临吗? 不知不觉,耳边越来越明显的嘈杂逐渐掠夺人的注意力。隔壁icu的门突然打开,从里面推出的平车上,一块白布从床头盖到床尾,遮得严严实实。方樱海呆呆看着那平车推进电梯。在身后家属悲怆的哭声中,她和姐姐对视一眼,又立即别开脸。 方念秋红着一双眼睛问:“真的没有办法了吗?不管什么办法,有一线希望也好啊。” 医生推了推鼻梁上厚厚的镜片,扫了眼方樱海,接着对方念秋说:“治心脏需要抗凝,防血栓;治出血需要凝血,防失血。这两种情况分别治疗都还不算困难。但两个同时发生,还是比较棘手和罕见的。” 方樱海思索一番,将想法问了出来:“能不能只针对出血部位凝血?或者只针对心脏抗凝?” 医生摇摇头,“一个要活血,一个要止血,现在的医学手段,没办法在同一个身体里同时做这两件相反的事。” 她看着方樱海瞬间喷涌而出的眼泪,顿了顿,又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开始低头翻着什么。 没一会儿,医生便亮出手中的一叠纸,以及一只不知从哪儿变出来的笔。“家属这边先签一下字吧。” 方樱海接过来,最上方的纸张顶部,几个汉字尤为刺眼病危(重)通知书。她一时竟不知应该往哪里签。 “这里签名,这里、这里、这里打勾……另外,这些是知情同意书……” 在医生念经似的介绍背景音中,方樱海有些木然地,在泪眼朦胧中签下一个又一个名字,按下一个又一个手印。 医生拿到签好字的文件,动作微微顿了顿。她抬起眼,目光在方念秋和方樱海之间沉重地扫了一个来回,像是掂量着什么。 方樱海屏住了呼吸。 这一次,医生换了不无宽慰的语气。“我们现在先保守治疗,看看能不能有些好转。假如情况允许,我们会立即安排手术的。你们也不用太担心。” 方樱海猛地抬起头来,郑重点头。“好的,谢谢医生。” “你们先别走,在外面等着,等会10点是探视时间,只能一个人进去。” 医生脚步匆匆,瞬间消失在不时溢出消毒水味道的门后。没隔一会儿,自动门啪地合上,将姐妹二人隔绝在门外。 许久,方念秋先开口。“昨晚上我看妈妈吐得那么厉害,我以为是诺如,我还怪她乱吃东西……”她越说越快,声线渐渐地也抖了起来。 “乱吃什么了?” 方念秋的手习惯性地捏在方樱海的胳膊上,一改往日的强势:“她说没胃口、头晕,不想吃。洗完澡又说饿了,非要吃隔餐粥配咸萝卜干……” 电梯门“哐”地打开,一辆推着病人的平车出了来。方樱海的视线默然跟随那辆平车,听着姐姐的絮絮叨叨,面上没作声。 她知道,不是因为咸萝卜干,也不是因为那碗粥。错的是她,就因为她没有及时带妈妈去医院复查。 “妈妈前几天还在说,算命先生说她活不过60岁。“ “她还叫你别再买生日礼物给她了,发红包就行。” …… 方念秋的话愈发地多且密起来,仿佛已经到了非泄洪不可的地步。但方樱海的注意力停留在某个词上红包。 她下意识地扯住背包带,包里还装着出门时匆忙带上的护肤品礼盒。又想起往年送过的珍珠项链、玉石手镯、包包……难怪一件都没见妈妈用过,反而常常跑到了姐姐那里。原本还以为是母亲不舍得用、干脆疼大女儿呢,敢情,是因为她没买在点上。 思绪像放风筝,跑远了又忽而坠回。 60岁…怎么会这么巧? 方念秋也突然想起什么,语气笃定:“你说,是不是妈妈那些保健品……” “现在找这些原因还有什么用?”方樱海打断她,声音固执而又带着深深的疲惫。 两人不约而同品出了空气中的一丝绝望,周身陷入一片沉寂。 有个小孩端着一杯豆浆从旁边跑过,“啪”地摔到了地上,豆浆撒了一地。 方樱海看着哇哇大哭的孩子,从刚刚开始就像山中彻响的回音一样、止不住往心头绕的那一句话,这会儿不受控地滑出了嘴边,幽幽的,像一句叹息:“难道……真的是像算命先生说的那样吗……?” 空气一下子紧绷起来。 第3章 3、对不起,旅行泡汤了 方念秋猛地转过头,眯了眯眼,语调骤降:“你这是什么意思?妈妈都还没怎么样,你就已经想着放弃了吗?” 又一位医生从电梯出来,推着笨重的仪器从面前经过。方樱海下意识避开,喉咙像是被棉花塞住,让她说不出话来。 “嗬!”方念秋冷笑,“我算是看清有些人了。妈妈过生日她去旅游,逢年过节给个礼物就算交差,人也不见影!好不容易来一趟,还吃个饭就走!” 方樱海听着姐姐逐级攀升的音调,愈发地木然,像一桩被钉在地上的木头。可她越安静,方念秋越说得起劲,大有吆喝多些人过来,好升堂审判之势。 “妈妈现在还在 icu 躺着,要是她知道她最宠最引以为豪最优秀的小女儿说这种话,该有多心寒!” 方樱海终于有些绷不住了。“你说够了没?可以让我说了吗?” 方念秋气急地打断她:“我说话就是这么难听,不爱听你也给我听着!”她语气又急又硬,“反正我话放在这了,我不换房子也可以,妈妈的病,多少钱我都治。至于你自己看着办吧!” 姐姐的谴责密集如鼓点,又一浪更比一浪高。方樱海站在其中,一开始还有反驳和辩解的欲望,可屡屡出声都被无视和打断。而对方丝毫没察觉她的异样,只管将记忆里的烂账不断往外倒,眼看着又要翻到5年前的那件事情。 就在方樱海一口气正要提到心口、还想找点什么话题转移姐姐的注意力时,眼前滔滔不绝的姐姐却戛然而止。 顺着姐姐的视线望过去只见陈星灿正穿过一拨又一拨零散站着的人群阔步走来,手里还拎着一大袋打包盒。 “黎阿姨怎么样了?”陈星灿在两人跟前站定,朝方念秋快速颔首,径直问道。 方念秋两手抱臂,冷冷扫了她一眼,“你自己问方樱海吧。” 方樱海只低头去接过陈星灿递过来的袋子,没吭声。发现陈星灿没追问,偷摸着抬头看他,不料被他关切的眼神捕捉到,只好不自然地别开眼神,装作打量旁的人来。 有人忽然站起身来往前走,方樱海顺着看过去。只见原本紧闭着的自动门这会儿开了,一位身着紫色制服的护工阿姨正站在门口,面前已经围了几圈人。 方念秋也跟着扭头看去,再抬手看表,原来是探视时间到了。 她抬腿就要走,走之前还撂下一句话:“少爷小姐们慢慢吃吧,我去看妈妈了。” 方樱海气急又不好直接发作,只能努力忍着,用面部肌肉极力对抗着发作的情绪。 方念秋看着她这幅受气包的样子,像是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踩了刹车,态度竟也缓和了下来:“我看你这个样子,是没法进去探视了,免得控制不住情绪,影响妈妈状态。” 这一句话瞬间扑灭了热水壶底下支起的火把,方樱海心里原本将要沸腾的水渐渐重回平静。她目送姐姐走到icu门前,看着她量体温、登记、套上防护服,最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个什么决定后,坚定朝里走去。 只剩下方樱海和陈星灿两个人。一时之间,她不知应当说些什么。 “阿姨在几号病床,你知道吗?”陈星灿冷不丁问。 “16号。”她虽不明所以,还是认真回答了。 “之前我一个朋友,也是急诊来了这个医院,也是16床。” “真的吗?后来呢?” 黑名单常客 第3节 “真的啊,你也认识的,就是布冧。那时候医生说再来迟一点人就要没了,我们都吓坏了。” 布冧,方樱海当然记得那个偶尔会喊陈星灿去给他的乐队撑个台脚,打打架子鼓的,开了间清吧的朋友。 那家清吧,方樱海大学毕业那会儿也去过,印象还很深。 方樱海陷入沉思。她想起此人话又多又密,开的玩笑常常让方樱海接不上。但也不会太尴尬,因为他精气神足得像个陀螺,很快注意力又落到旁的人身上了。倒是一点也看不出曾经在鬼门关走过一遭的样子。 “都是一样的床号,阿姨肯定也一样,不会有事的,吉人天相嘛。” 陈星灿边说着,边打开打包盒,“先吃早餐吧,不然没等阿姨转普通病房,你们先病倒了怎么办,谁来照顾她?” 方樱海若有所思。 吉人自有天相吗?老实说,她只觉得这是自我欺骗罢了应验的,只能说明都是“吉人”,那么万一,不是“吉人”呢? 手机忽然震了起来,是姐姐打来的视频电话。方樱海接起,病床上的母亲出现在屏幕中。 她从没见过这种状态下的母亲 脸色苍白、眼皮敞开成一条缝,干裂的嘴唇微微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身上盖着白被子,一半的肩膀暴露在被子外;肩膀往上的各处,以向外发散的状态引出粗细不一的各种管线,管线向床沿延伸,一直通向床头柜的仪器。 好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植物啊…… 方樱海简直难以想象,平常乐观得不像话、天大的事情也不算个什么事儿、嘴上永远也不能吃亏、又总是一刻也停不下来的精力十足的母亲,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摄像头忽然转了个向,画面变成了布满灯的天花板。她听到姐姐凑近听筒低声说: “控制一下情绪,别哭给妈妈看到。” 方樱海赶紧眨眨眼,用力深呼吸起来。 手机里冒出了父亲的声音。 “小黎?小黎啊,怎么样了?看你精神还不错啊,手术应该挺顺利的吧?” 方樱海看着画面中的父亲,正想解释,却被姐姐掐断话头:“是啊,人家护士都说妈妈情况很稳定了,没事的,很快就好了。” 父亲担心中带了丝喜悦:“真是惊险啊!快给姑姑也打个电话,她担心了一个早上。” 方樱海才回过神来。还好,进去探视的是姐姐而不是她,否则她肯定会把一切搞砸。 画面中的母亲果然真的缓慢点起头来。镜头立刻拉得极近,方樱海凑近听筒,听到了微弱的、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嗯”。 没过多久,视频通话被挂断。方樱海接过陈星灿递过来的餐盒,指尖传来的暖意像是能传到心里,在心房上凝出滴滴水珠。她一时有些恍惚。 默了默,她还是说了那句话: “对不起,旅行泡汤了。” 陈星灿握了握她冰凉的手,“就是因为这个,你才不和我说话吗?” 方樱海点点头。 其实真要说有多内疚,或许也没有毕竟是自己的妈妈生病,还是这么生死攸关的时刻,旅行又算什么呢?可为什么她会觉得难以面对陈星灿,她一时竟也想不清楚。 像是借这回答印证自己的猜想,陈星灿扯了扯嘴角:“我就知道。” “什么?” “算了,没什么。” icu病房门忽然打开,刚刚那位那穿着白色羽绒的女孩走了出来,满脸的愁容。身后的毛领在阳光下闪烁起微光,衬得整张脸更暗淡了。一直坐在旁边、仅穿着黑色紧身衣的姐姐立即迎了上去。 “爸醒了吗?”见妹妹摇头,姐姐突然嚎哭起来,指着妹妹的鼻尖咬牙切齿地指责,也不管四面八方投过来的眼光。 方樱海猜,那妹妹应该是平日里她们父亲的照料人,那姐姐平常则没有住在一起的她有印象,黑衣女是不久前才匆匆赶到的。 她别开了脸。那位妹妹委屈却又无从辩解的沉默,像一面镜子,照出她此刻心中所想这个世界真奇妙。无论角色如何互换,被指责的总是妹妹。 探视的人陆续往外走,又一群一群地从电梯门后消失。 方樱海怔怔看着瞬间空去的大厅,心里一阵茫然。 方念秋几乎是最后才出来的。 方樱海和陈星灿立刻迎了上去,想问些什么。方念秋却只是低着头沉默着,一声不吭走回不锈钢椅子前坐下。 许久,方樱海先开口了:“你先回去吧,是不是还得去接花生和糯米?” 方念秋猛地站起身来:“对哦!我都差点忘了。他们在茵茵妹妹家呆了这么久,肯定闹腾死人家了。” 方樱海目光触及姐姐眼下的一片乌黑,想起姐夫出差了。她心里顿时泛酸,开始摆手赶人。 “要不要帮你带晚饭?”方念秋正要抬腿走进电梯,仍是不依不饶回过头来问。 “不要不要,拜拜!”方樱海将姐姐塞回电梯,一把摁下关门键。 接近中午,家属们陆续散去,大厅空荡荡的。 只有icu的门不时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两个身着紫制服的护工阿姨。也有电梯的门不时打开,送来一两个推着仪器走进icu的医生。 方樱海无意识地盯着来往的人,满心想着母亲的病情。 难在不懂医学,也没有医院方面的人脉,想努力一把,却不知应该如何努力。这个时候再去学习那些生涩的医学术语,肯定无所助益,况且医生也说了没办法,只能保守治疗。 “在想什么?”陈星灿将她冰凉的手握在手心,语气中也带着他手掌的温度。 方樱海却撇开脸,望着正前方的两扇紧闭的病房门,幽幽道:“没什么。” 第4章 4、情敌见面 与电视剧里不同,明明探视时间过去才没多久,可方才还将这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家属们竟早已清空。 看着探视完后,讨论着“中午吃啥”等着电梯的家属,总觉得他佛跟写字楼里午休的白领们无异,刚才的探视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客户会见罢了。 方樱海还在唏嘘着,陈星灿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这个医院不行的话,要不要联系转院?” 听出陈星灿语气中带着的谨慎和试探,方樱海仍然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可以转去哪?” “我试试问问朋友?”陈星灿沉思几秒,“阿乐……虽然是他整形外科的,但怎么说也是三甲医院的医生,应该都有些人脉……” 方樱海轻轻打断:“还是算了。现在医闹这么严重,医生们应该都很谨慎。”顿了顿,她叹了口气:“我和他不算很熟,不想让他为难。” “都是跟我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不用这么客气的。” 方樱海仍然摇了摇头。 陈星灿看了眼方樱海,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沉默了下来,没再吭声。 方樱海掏出手机,划起微信聊天列表,急切地想找朋友诉说心事关于母亲严峻的病情,关于去不成的旅行,关于这一段可能很快又即将走到尽头的感情…… 她一个个点进朋友们的对话框,不断往上翻着聊天记录,心情摇摆。 她的好朋友们,这些工作日里话痨得要命的聊天搭子们,到了周末却个个隐匿,遛娃的遛娃、约会的约会。 最后,她再一次点开苏相宜的头像,其实刚才一开始就想找她,毕竟因为她的阿姨是医生,但也因为如此,也产生了些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情绪。 沉思片刻,她还是将一条消息发了出去“我妈妈进icu了。” 像是一个打破结界的咒语,不多时,苏相宜的消息疯狂轰炸过来,对话框瞬间被关心和安慰塞满。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着聊着,方樱海不免有些鼻酸。 “我觉得不要悲观吧,这一次和上一次一点不一样。况且,哪怕是上一次,我也跟你说过的,你完全不需要在心里预设这种悲观结局的呀!”苏相宜劝她。 方樱海抿抿唇,回她:“我不知道。” “那算了,不说这个。总之,你可以把你妈妈的报告一道发给我的呀,我直接发给我阿姨,让她帮忙看一看!” 方樱海立即将各种早已整理好的报告打包转发给了苏相宜。 苏相宜的阿姨正好有空,大致分析了一番,不出所料,结论总体上与icu医生的结论差不多。但最后,她还叮嘱了一句,让方樱海每日整理检验报告,多个人看多个思路。 还是姐妹好! 方樱海有些激动,唰地一下将手机举给陈星灿看,扯了扯他的衣角: “你看!我有靠山了!” 她期待地紧盯着他的表情,希望从他脸上能看到和自己一样的欣喜。然而他没有。他的视线牢牢定在屏幕上方,只是轻声念了一句: “方屿?” 方屿?两个字在方樱海脑中瞬间炸开。她触电一样将手机收回一看,只见对话框里最新的一条消息赫然在目。 “诶,要么你也去问问方屿好啦?” 方屿前段时间回了国,方樱海是知道的。 她迅速扫了眼陈星灿。他的脸从刚才开始就沉着,这会儿更是黑成关公了。 与陈星灿在一起之前,两人当了三年的朋友。那会儿她接连经历家破之灾、失恋之苦,才走出象牙塔,便背上一屁股家灾。每月一万的债务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对于一位初入社会的青年来说,却能正好让她人生的各种可能性瞬间湮灭。 为了迅速赚钱、多劳多得,她选择了当初申请留学那会儿接触过的留学中介行业。也因为如此,认识了她的第一位客户陈星灿。两人又因音乐爱好结缘,渐渐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几乎无话不谈吧。 他知晓她低谷时期几乎所有的心事,其中也包括方屿。两人在一起之后,方屿便成为了她绝不敢提起的人。 方樱海小声说,“我说的靠山,不是他。” 她小心观察陈星灿的脸色。隔了好一会陈星灿才开口,声音低到像在自言自语。 “嗯。他不是,我也不是。” “嗯?”方樱海却没听清,侧耳凑过去示意他再说一遍。忽然间,她手机震了起来。是方家姑姑,方静的来电。 这一通电话让她有些慌乱。自从当年家里出事,这几年里,方樱海甚少跟亲戚们联系,因为没脸,也因为没有理由。 她稳了稳呼吸,随后接起电话。 “樱海,你妈妈现在到底什么情况?为什么你爸说手术很成功,你姐又说没有做手术?” 姑姑没有多余的寒暄,直奔主题,倒是也让方樱海立刻进入状态。她理了一下思绪,将始末和盘托出。 对面沉默了好一瞬,“现在怎么办,只能等着吗?” 方樱海低头盯着脚尖,连一句“嗯”都发不出声。 黑名单常客 第4节 “怎么你们还在这里?”早上那医生突然出现,方樱海登时站起身来。 “都说了,家属不用在这里等着,有什么事情我们会给你打电话的。” “好的,我们等一下就走。”方樱海应和着,看着医生急匆匆走入安全通道。 “你们还在医院等着吗?” “嗯。” 没想到,姑姑急了,“坐着等没用的!你们要把病例整理出来啊,去挂其他医院的号,看看有没有能够接收的。” 方樱海眼睛一亮,却又觉得没有底气,“这样行吗?” “你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姑姑激动起来,“这种争分夺秒的时候,多一个机会就多一个希望啊!” “好,我等一下就去。”方樱海顿时变得情绪高涨起来。 “好,快去。你姑丈这边也在找医生,我们一起努力。你妈妈那么好的人,都还没开始享福,太可惜了。” 好人……吗?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破了包裹着记忆的一层薄膜。她依稀想起,久远的过去,无论是母亲的同事,还是其他的亲朋好友,总是这么评价着母亲是个老好人。 在五年前那件事情发生前,她也是认同的。 确实,母亲是一个好人,好到永远都在损己利人。 接近傍晚时。 在这座城市中,某个医院的某个角落里,方樱海蜷缩在走廊的不锈钢椅,膝盖上摊着她的工作本。屏幕上显示着的,是她按照母亲的病情做成的ppt。 她看着屏幕上标注得密密麻麻的病情关键词索引,脑海里却止不住地回想起姑姑说的话。 原来今时今日,在姑姑心里,自己的妈妈仍然是个好人,哪怕经历过那种事情? 这一下午,她像一只无头苍蝇,在几家医院中疲于奔命。 花费高价从黄牛手里抢来专家号,又将母亲的检查报告和精心制作的ppt展示给每一位可能的医生。 可是,得到的回应无一例外:“情况太复杂”、“我们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每一句话都像冷冷的冰雨,将她心里每一次刚燃起的火苗无情浇灭。 日落西山时,方樱海蹲在门诊楼门口的台阶,盯着地面上的“卒中绿色通道”几个字发呆。今天的希望,只能押注在这个城市的另一头陈星灿那儿了。 一个人影盖在那片斜阳洒下的薄膜上,朝这边挪来。她抬起头,逆光中的一道身影似有几分熟悉。那张脸看不真切,却跟尘封在记忆中的脸重合。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静止了。她的心脏忽的一缩,随即开始狂跳。 方樱海下意识将脸埋回羽绒衣领中,也将惊诧和无措隐匿在口罩背后,缓缓移走视线,祈祷对方不要认出此刻狼狈的自己。 可事与愿违,那拉长的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罩在了她的身上。 她强迫自己下定决心,摆出个微笑的脸,才站起身、抬起头来。 “好巧,你在这里上班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能再平静,“什么时候回的国?” “嗯,”方屿目光沉沉看她,“去年,你知道的。” 她只好干笑两声。是,她在问什么蠢问题呢?她当然该知道。 “你在这里做什么?”方屿又问。 她语气淡淡,“我妈妈不舒服,我来看病。” “嗯,”方屿抬手看了看表,“我还有事,先走了。” “好。”方樱海也起身,作势要往相反方向去。 还好。陈星灿的来电如天降奇兵,将她从感伤和迷茫中拖了出来。 “过来吧?我在门诊部门口这里等你。”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好像在海面上漂浮了一天忽然出现在远处的灯塔,让她知道自己现在该往哪走。 方樱海和陈星灿前去高铁站接父亲。就在远远地能看到那座高大建筑时,医院忽然来了电话。 “是 16 床的家属吗?病人现在情况不好,麻烦立刻过来。” 两人立即掉头,火速往医院赶。 一路上,方樱海按捺住狂跳的心脏和止不住发抖的手,给姐姐打电话、帮父亲约网约车,还通知了大舅。 到了医院,顾不上等陈星灿停车,也等不及电梯,方樱海一路狂奔上楼,终于赶到 icu 门前,上气不接下气地摁下呼叫铃。 等来的,果然是“16 床的病人正在抢救”的消息。 从来没有一个时刻,让她觉得时间竟能过得如此之慢。 她来来回回踱步于紧闭的门外,第一次觉得这扇门实在是过于冷血,竟将危重病人的家属隔绝于门外,竟能将人置于就在 10 米开外也无法见上最后一面的遗憾危机中。 这一边,陈星灿正排着队等停车位。这家医院采用的是智能旋转升降车库,停车系统很慢、排的队伍很长,等得他快要发狂。 好不容易就要排到他,停车系统竟又突发崩溃。他心急如焚,不得不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给方樱海拨去电话。 电话接通时,对面只是不停抽泣着。 “怎么样了?”他问。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瞬间泣不成声。 陈星灿顿时慌了,摁开手机的扬声器,将其往旁边随手一搁,果断打起方向盘来。他瞄准旁边的一个空的位置,眼疾手快将车往里一塞好,当即推开车门跳下车。然后慌不择路地去敲后一辆车的车窗,想请对方帮忙停一下车。 车窗摇下时,车内车外两人均是一愣那坐在车内的人,分明是方屿。 第5章 5、他怎么在这里? 这时,从手机里传来方樱海抽抽嗒嗒的声音。 “医生说、说我妈妈刚才血压突然降得很厉害,正、正在抢救。” 方屿立刻明白了。他从陈星灿那愣在半空中的手中接过车匙,面上不带情绪地说:“你去吧,我帮你泊车。” 陈星灿迈出一步,又迟疑着回头看他,欲言又止。 他手一挥,示意他放心:“快去,我有她电话。” “多谢。”话音未落,陈星灿已不见人影。 方屿走到那辆黑色的车旁。暖黄的灯光将它照得锃亮,窗玻璃将路灯反射到他眼中,刺得他微微眯起眼来。 他拉开车门,欠身坐入主驾,定定看着方向盘,出了神。 车里装饰简单,但仍能一眼看出这是女孩子的车水冰月安全带套、黑猫露娜电话号码牌……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美少女战士。可也仅剩这一点,其余的,都变了。 恍惚间,他想起初遇方樱海的那个清晨。新生入学的喧闹里,她独自一人推着巨大的行李箱,被风吹乱的马尾扬起。她抬头将马尾甩到脑后,不经意间,眼神撞进他眼里。 没想到,一晃已经九年过去,哪怕这么多年未曾见面,他仍能从人群中一眼锁定她。 他以为,重遇这天他一定会掉头就走。 当初约好了毕业一起留学,曾经一起规划了那么多美好的未来,结果刚一毕业,留学说不去就不去了,四年的感情说不要就不要了。好像和他在一起她一直忍受多大的委屈、多迫不及待地要从他身旁逃离似的。 可夕阳下,看到蹲在医院门口的她与记忆中的脸重合,他还是下意识地走了过去。 这一次,她也是一样地抬起头来与他对上视线,那一刻,他耳边响起的是多年前的那一句,“师兄,请问你知道经贸楼在哪吗?” 可眼前的她,却只是淡淡低回头去,好像从未见过他。 他忽然分不清,记忆中的四年相处,是否只是他的南柯一梦。 收拾好心绪,方屿拿上自己车后排的资料,朝病理科走去。病理科就在住院大楼里,虽然离得不远,但被泊车一耽搁,原本预留的时间已用完。这会儿已接近约定的时间了。 他正加快脚步往前走,一阵小孩哭声骤然传入耳中。一个女人一手牵着一个小孩,从他身边匆匆走过,朝住院大楼走去。 小的那个小男孩大概三四岁的样子,哭得撕心裂肺,不住地抹着眼泪。大的女孩探身越过母亲朝他说着什么。哭声渐渐止住了。 一位中年男人紧跟其后,快步走过方屿眼前,看着有些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走到办公室门口,推开门的那瞬间,方屿猛然想起,那好像是方樱海的父亲。是在方樱海的毕业典礼上,隔着人海远远地见过一面。 icu门外,方樱海正急得团团转。她频繁抬手看表,时间过得太慢了,而又身旁空空:姐姐没来、爸爸也没到。 莫大的焦虑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感觉好像快要窒息。陈星灿忙拉她到窗边,一只手在她背后顺着气。 这时,门忽然开了,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分不清是医生还是护士的人从里面走出来。走在前面的一位摘下口罩,朝人群大声问道:“16床,16床的家属在吗?” 方樱海立刻飞奔过去,“在这!” 医生正欲开口,电梯门开了。方念秋牵着两个小朋友冲了出来,后头跟着的是方爸爸。 小外甥糯米哭哭啼啼,嘴里念叨着“外婆外婆!外婆会不会死?”外甥女花生则小声喝住他:“呸呸呸!你别乱说!外婆好着呢!” 几人瞬间凑到医生面前。 医生问,“人来齐了吗?” 得到肯定的回应后,他接着说,“病人刚刚抢救回来了,现在生命体征还算稳定,你们可以放心了。” 方樱海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回来。她连声道谢,刚才拼命压制着的眼泪这会儿止不住地往外飙。 陈星灿将她揽入怀里,指背轻轻刮去她的眼泪,转头问道:“医生,请问病人接下来的治疗方案有调整吗?” 沉思几秒,医生斟酌着用词说道:“我们再找科室医生联合会诊,评估一下能不能做介入手术吧。” “介入手术是做什么的?”方爸爸插嘴道。 “就是让一根导管伸进血管里,”方樱海从陈星灿怀里挣脱,掏出手机点了几下,递过去,亮出她此前搜刮到的论文,音调中是抑制不住的激昂。 “如果能找到出血点,就可以把那根血管拴住止血了。” 方爸爸一听,激动得攥拳击掌,嘴里重复着“有希望了,有希望了!” 那医生两只眼睛从右眼上方朝两人滴溜一转,微微皱了皱眉头:“家属先别高兴太早。病人的血管太细了,重度 c t 的留置针,我们六七个护士来扎都扎不进,根本找不到血管。” 两父女顿时噤了声,神情严肃起来。 医生调整了一下口罩,清了清嗓子:“总之,你们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病人这个情况,任何手术风险都很大,就算找到出血点,做栓塞也是有可能引起极严重的后遗症的。” “医生,请问会有什么后遗症?”方念秋站得稍远了些,张望着探过身来问。 “如果出血的血管同时还给其他器官供血,比如小肠,那么一旦做了栓塞,就会导致小肠坏死。” 在场众人均陷入了沉默。 糯米扯着方念秋的衣角,抬头看看这个,望望那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妈妈!叫外婆不要做这个手术!会死掉的!” 方念秋赶紧将他一把抱起,捂着他的嘴往外走,压低音量安抚道:“外婆不会死的,做了手术就好了……” 黑名单常客 第5节 两人身影一拐,从走廊尽头消失。医生回过神来,神情更严肃了:“你们家属好好考虑一下,是否确定要做手术。” 方樱海看了父亲一眼,他两只手已拧成一团麻花,无措得快要搓出火花来。她捏了捏陈星灿的手,询问着看向他。他朝她点点头,眼神让她忽然稳住了心神。 她扯扯父亲的衣角,挽住他的手臂,小声而坚定地说:“做吧?哪怕有一丝希望也好。” 方爸爸紧了紧拳头,叹气道:“做吧,做吧。难道什么都不做、不去争取吗?” 一得到父亲的回应,方樱海立刻转头,斩钉截铁对医生说:“医生,我们愿意承担任何风险,”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该签的文件我们都会签的。” * 接近晚上 10 点,icu 门外的大厅里仍有寥寥数人。 陈星灿不见人,不知道去哪儿了。 天花板的白织灯下,两个女人并排坐着,那中年男人眉头紧锁坐在她们身后。玻璃窗旁,两个小孩正蹲在地上窃窃私语,不知在玩着什么。 “你说,我们是不是该去问问玄学,为什么妈妈运气这么差,五年前一个打击,现在又一个?”年长的女人说。 年轻的那位则低头不语。 “说话,问你呢。”这一回,年长的女人转过头去,眼神锁定了年轻女人。 “为什么要问我?能不能别在这里说?”年轻女人猛地一抬头,那脸正是方樱海。她紧绷着一张脸,也转头去看对方。两人对视的架势,像是要滋出电流声。 “不,我就要说!”那年长些的女人却更起劲了。她眼神回到方樱海脸上,“不问你问谁?又不是不知道家里什么条件,还非要去留学?要不是因为你,妈妈会跑去投资?” “我要去留学,不都是我自己打工兼职攒的钱吗?” “你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赚几个钱自顾自往外跑对吧?家里一堆烂摊子就丢给我,也不想想你学钢琴是谁帮你出的钱?我就活该,工作这么多年一分钱没剩下,就该全往家里送,对吧?” “所以我不是自己赚钱了吗?我要去留学有错吗?妈妈去投资难道不是为了博个大的给你买学区房吗?我不是也把我留学的钱搭进去了吗?你发什么疯?!” “说得这么高尚,还好意思说是为了我。” 方樱海的声音尖细而颤抖:“都是我的错,那你呢?”她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那你呢?妈妈有需要的时候,你在哪里?” “别吵了!妈妈还在里面躺着,你们两姐妹在这里吵架像什么话?”是中年男人的声音。 姐妹俩顿时噤了声。那男人烦躁得叹口气,自言自语道:“一家人从来团结不到一起去,唉!” 四周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漂浮着的点点火星瞬间熄灭,旋转着沉降。 方樱海的余光里,有个人影从电梯那边走来。她下意识看过去。 只见方屿迈着大步子,带起的风扬起衣角,正快速朝自己这边走来。 她心脏不自觉打起密集的鼓点。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来干什么?刚才的话,他听见了多少? 天人交战之时,方屿已经走到她的面前。她几乎要闭起眼睛,等待即将来临的暴风雨。 而方屿却只是在她面前摊开手掌。“陈老师的车,我帮他泊好了。” 她的视线,从他手心的车匙一寸一寸挪到他脸上。她嘴唇一张一合,却说不出半句话。 第6章 6、修罗场 方樱海怔怔看着方屿,想从他眼神中看出点什么。已经放下她了吗?还记恨她吗? …… 思绪被突然出现的声音打断。 “樱海,这是你朋友吗?”方爸爸起身问。 “嗯……是,朋友。” 方樱海坐在椅子上。面前立着垂眼看她的方屿,身旁就是她从未向他展示过的、关于她的家庭。她手指蜷起,指节发白。 已经过了这么些年,她以为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谁曾想,年轻的自尊心只是像化石一般藏于心底罢了。而方屿则是那个专为这化石而来的、忽然闯入的考古人。 她觉得脸上像被谁抹了一层辣椒水,紧绷绷地辣着。迟迟没有伸手去接那车匙。 忽然,另一只手伸过来,拿走了它。 方樱海抬眼,熟悉而温润的脸映入眼中。刚刚跨越时空、漂浮而敏感的心,瞬间被拉回柔软踏实的沙地。旁边不时卷起浪花的碧海,仿佛能一下一下地冲刷掉皮肤沾着的细沙。她终于能安心地抬脸示人。 “谢谢,麻烦了。”陈星灿朝方屿微微颔首,又问,“你在这家医院上班吗?” 方屿收拢手掌,手臂垂回身侧。视线从方樱海脸上转过去,也朝陈星灿轻点下巴,回答道:“不是,不过我们算是兄弟单位吧,会有一些合作。” 方念秋忽然起身凑过来,惊讶道:“方樱海,你朋友是医生啊?” 这话让方樱海顿时如临大敌。 果然,方念秋下一句话脱口而出:“能不能让你朋友看看,帮妈妈转院?”说完,方念秋顿了顿,还想继续说什么。 方樱海忙出声道:“哪有这么轻易?”她眼神快速从方屿和陈星灿脸上扫过,语气急促:“人家也不是这个科室的。” 说完,她再一次小心翼翼打量方屿一眼。方屿只是看着她,好像那是五年前的方屿,正隔着时空和她对望。他眼里闪烁着什么,她好像看懂了,又好像看不懂。 但一时间,眼前母亲病情的危急,连同五年前分手的场景重合在一起,好像将她这些年来努力为自己争来的底气和信心瞬间瓦解。 陈星灿垂眼看着方樱海。许久后,他说:“要不,让方医生帮忙看看吧,万一有什么新的出路呢?” 方樱海愕然。可陈星灿的表情似乎没有任何的怀疑怪异。他只是一瞬不瞬看她,眼神清明柔和。 方屿也开口了:“对啊,阿姨的情况,你跟我说说吧?”他又朝陈星灿点点头,“陈老师也一起到楼下咖啡厅,坐着说?” 楼下咖啡厅里的人不多。他们寻了一处窗边的位置坐下。 旁边坐着陈星灿,对面则是方屿…… 陈星灿握住方樱海搁在腿上的手,让她缓缓从那种异样的情绪中脱离出来。她听见陈星灿提议道:“要不要先把手机上能查到的报告给方医生看?” 她恍然回神。掏出手机,找到时间最早的报告。将手机递给方屿后,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但是看见方屿看报告时拧起的眉头,她又忐忑起来。 “阿姨之前有高血压吗?”方屿问。 方樱海努力回忆了几秒,摇摇头。 “她有没有经常说头晕、胸闷什么的?” 方樱海沉思几秒,有些不确定地摇摇头。 “高血糖呢?” 方樱海仍是不确定。她知道外婆血糖高、舅舅血糖高,却从未发现,或者从未去关注过母亲是否有血糖高的问题。体检,也就几年前做了那一次,对于体检报告,她也没有太多印象了。 她原以为自己对家人已经足够关心,哪怕她常常想逃离,可她自认为每一次如果家里需要,她都已经尽全力投入了。 原来,实在是不够。 陈星灿轻轻捏了捏她的手,随即转头朝方屿问道:“有看出什么来吗?” 方屿想了几秒,摇摇头道:“不确定。”他看向方樱海,继续说道:“可以把这些报告发我手机上吗?我拿去问一问老蒋。” 见方樱海一脸茫然,他顿了顿,补充道:“蒋师兄,你以前帮他占过图书馆的位置的。” “哦……”方樱海恍然大悟,迅速瞥了陈星灿一眼。而他面上没什么变化,仍是毫无波澜地喝着柠檬水,她心里又细细密密涨出点酸涩。 “好,我发给你。” 方樱海正想伸手去拿手机,而方屿并没有要将手机给回她的打算。他拿出自己的手机,两个手机一起左右操作一番。动作自然娴熟而又似曾相识。 隔了一会儿,他对着屏幕核对一遍,这才摁熄屏幕,将它递回来给方樱海。 “好了。”他说。 “嗯,谢谢。”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 方屿忽然问道,“阿姨的身体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变化的,之前是什么原因去做的体检?” 他看似是在问方樱海,视线却扫过陈星灿,眉间轻皱,像在评估什么。 方樱海仔细回忆了一番,也皱起了眉:“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方屿眼神转向陈星灿,又问:“陈老师呢?你有印象吗?” 陈星灿则笑了笑,语气中没什么波澜:“我不知道。那时候我们还没在一起。” 方屿沉默了。 他的指尖在桌面上顿了顿,心里某个模糊的疑问忽然有了答案。 “陈老师?!” 一个男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突然出现在他们的桌前。只见他穿着三叶草羽绒服,宽大的工装牛仔裤下是一双黑白 aj,腕间圈着一只黑武士电子表。 方樱海忍不住笑了。这陈星灿的学生倒是和他一个样,两人站在一起就跟穿了兄弟装似的。 那男生注意到这边,惊呼道,“哎呀!师母也在!”他夸张地鞠了个大躬:“师母好!” 方樱海向来招架不住这样的热情。她牵起嘴角,一只手在桌下扯了扯陈星灿的衣角。 “你怎么在这里?”陈星灿笑着问那男生。 “我阿嫲跌到脚了,在楼上住院。” 陈星灿笑意敛起,“不是吧,严不严重啊?老人家最怕就是跌跤了。” “不要紧不要紧!小问题来的!不过就是阿嫲年纪大了,整个人好像小朋友那样。明明医生都说过可以试下落地走走,她一定要说这样不行那样也不行。” 陈星灿也跟着笑起来,随后摇摇头。 那男生突然想到什么,拉着陈星灿就要走,“陈老师啊,我有道题不会做,你可不可以过来帮我看一下?” 陈星灿站起身来,朝方屿点点头,然后对方樱海说,“你们聊先,我去看下。” 陈星灿一走,桌子前的两人重新又陷入沉默中。 方樱海低头抠着手指,正犹豫着要不要拿出手机来假装忙碌。方屿忽然出声了,声音轻轻的。 “这些年,你过得怎样?” 方樱海倏地抬头,神情有些愕然。吊灯投下的光影在桌面上轻晃,也搅动起方樱海的思绪。 哪怕方屿再心甘情愿为她妈妈的病情出一份力,但归根结底,只是因为他是个称职的医生罢了。多了的,她不去想。 可是,他就那样坐在对面,就那样低着眉顺着眼,眼里若有似无闪烁着几点歉意和懊悔。 黑名单常客 第6节 当他用那样的语气来问她过得好不好,倒让她忽然想坐直了身板,昂着头回答他“好!怎么可能不好?当然是非常之好!” 可下一秒,她又有一种干脆就这样哭出声来吧!干脆不顾一切去控诉,去埋怨他当年怎么就那样信了她的狠话的冲动怎么可以就那样切断所有联系一走了之,怎么没再多想一想、多问一句,她到底怎么了? 但终究,她只是默默然看着方屿。当年和方屿一起度过的光景,像走马灯一样一帧接着一帧从眼前闪过。最后停留在分手那一刻。 有不甘吗?有吧。只是从她提出分手的那一刻,他便不能再是她的同路人。丢了船票的人,只有她罢了。 “不好吗?”方屿又问。 “什么不好?”伴随着一阵羽绒服的摩擦声,陈星灿利落地在方樱海身旁坐下,语气中,歉意的外衣下裹了不易察觉的不容置喙:“不好意思啊,我课代表,简直就是个问题智多星来的。” 方屿清了清嗓子,“没什么,”想了想,他还是磊落抬头正视陈星灿:“陈老师是在附中教物理?” “嗯,对的。” 沉默一瞬,陈星灿忽然想起什么,将菜单向方屿一递,顺口说道:“咦,坐了这么久,竟然都忘记点单了。方医生饿不饿,要不要点些东西吃?” “不饿,谢谢。”方屿将菜单推给方樱海,“你们点吧,看样子你们没有吃晚饭吧。” “ok,那我们就先点啦。”陈星灿将椅子挪得离方樱海近了些,偏过脑袋小声征询,行为举止和平常无异,甚至还稍带了些客气跟分寸。 本来她有些不习惯,可细品一下,又觉得这好像能让她面对方屿时舒服点。 等上菜的时间里,方樱海拿出手机,又开始刷新医院的公众号,看看有没有新出的检验报告。 果然,不久前又更新了一批检验结果。 第7章 7、他早该想到的 屏幕的一整页里,全是平常没见过的检查项目:“离子代谢分析”、“动脉血气分析”、“b 型脑肽钠”、“感染八项”、“急诊乳酸”、“急诊心肌标志物”…… 每点开一条带着红点的检验报告,满屏都是红色蓝色的、上上下下的箭头,看着触目惊心,让方樱海不免有些心慌。 “在看什么?”陈星灿凑过来问。 方樱海下意识摁熄了屏幕,讪笑一声:“没什么,随便看看。” 陈星灿眉毛微蹙,端起桌面的冷泡水壶,边往方樱海的杯子里加水边念叨着: “都跟你说啦,不要成日盯着那些报告看。那都是医生的工作来的,你又看不懂,看来做什么呢?有什么问题又不是不会给你打电话。” 方樱海撇撇嘴,将手机塞回卫衣口袋里,又耸了耸肩说:“好啰,那就不看了。” 方屿有意端起杯子喝水,对面两人的互动却仍然分秒不落地顺着余光闯入眼中。 随着思绪飘远,方屿想起住在心底的那个多年前的方樱海。 初见那天,是在大一的暑假,他照常到家附近的学校图书馆自习。虽然他不是那个学校的,但沾了在那教书的母亲的光,他能蹭来一张图书卡。 走在校道上,看见了她。她梳着一丝不苟的马尾辫,站在阳光里,站得笔挺,朝他走来时,随动作轻轻甩起的发丝折射着金光。 他还以为她是艺术生,他也是这么问的。她说,她确实本来是艺术生啦,高二那年转读理科罢了。回答他的时候,她笑着偏头看他,弯起的眼睛在阳光下亮亮的。 可惜了,他说。 没关系啦,人生还有很多可能性。她仍笑着答。 他沦陷在那样明媚又开朗的笑容中,一发不可收拾。明明每天都惦记着往隔壁学校跑,却又因为自己早早定下的留学计划,一次又一次退缩。 先迈出一步的人是她。 明明是他先招惹她的,她一句“不就是留学嘛,我也去不就行了?”就走完了两人之间剩余的99步。 在那之后,专业课、家教、琴行兼职……各种安排严丝合缝地拼凑起她的整个大学生活。可每次见面,她都总是云淡风轻地,随口说起今天的学生有多难搞,昨天又在琴行遇到了怎样形形色色的人。 好像她什么都可以搞定,任何事情到她手上都能迎刃而解。 看着眼前她和陈星灿的互动,方屿觉得她似乎哪里变了。但不经意间抬眼看她,眉眼间是那样淡淡的疏离感,哪怕是对着陈星灿。 她真的变了。 那样的她,是不是只有他见过?可哪怕这样,他也并没能更好受。 为何分手,为何突然毁约,为何…… 他早该想到的。 而方樱海在想什么,陈星灿当然了解。他快速瞟了对面的方屿一眼,轻飘飘地说:“不信你问方医生。” 方屿下意识松开攥紧了茶杯的手,微微挑了挑眉,将茶杯往杯垫上轻轻一搁。 “嗯,别自己看,可以同步给我,我帮你看。” 陈星灿手指在桌面轻点着。像是在思索着什么,指尖的动作越来越缓,最后停了下来。 “好啊,那就麻烦方医生喇。一直都没加你微信,方不方便加一个呢?” “可以啊。”方屿将调出了微信二维码的手机推到陈星灿面前。 陈星灿点开取图框对准那二维码一扫,方屿的名片跃然屏上。 他目光从微信名和头像依次掠过,不加停顿便按下了添加好友的按钮。随即搁下手机,也将方屿的手机轻轻推了回去。 “ok,好了。”他朝方屿笑笑,移开了视线。 可在他的脑海里,两个对照框却暗暗浮现: 一个是方樱海的微信名和头像“fy_h”,头像是她搂着维尼人偶的合照,笑得一脸灿烂; 一个是方屿的微信名和头像“fy”,头像是……刚刚没看清,一时之间想不起来了。 他淡淡收起手机,随意打量起这间咖啡店来。 咖啡店的小哥端着托盘快步靠近。一托盘的食物放下,将陈星灿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一碗牛腩河粉、一碗枸杞瘦肉汤河粉,还有一只装在纸盒里的菠萝油依次在桌上排开,小哥收起托盘微微弓腰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 陈星灿将菠萝油递给方屿,关照道:“之前好像听说过你喜欢吃菠萝油,所以顺便点了一个,你看下要不要吃?” 这一出乎意料的举动,让方屿倏地从屏幕移开视线。他客气道了声谢,将菠萝油捏在手里,目光重新回到屏幕上。 屏幕上是刚刚通过好友验证的陈星灿的微信,“尘大师”三个字旁是一张缩小的合照。 合照里的两个小人,是陈星灿搂着方樱海的肩,两张脸上的笑意隐约可见。背景,是海面上立着一个自由女神像。 这是那张他在 ig 上看过无数遍的,他们拍的合照;也是那个大学时期里,方樱海为数不多看了好几遍的偶像剧里的取景地。 他抬腕看了看时间,蜷起拳头轻咳几声,朝两人颔首:“你们吃,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对上方樱海有些意外的眼神时,他没移开眼睛。他像过去的许多次一样,垂下睫毛,目光轻落在她眉眼间:“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找我。” 说罢,他朝陈星灿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一阵叮铃声,从门口灌进来一阵冷风。门关上的同时,方樱海的手机随之响起。 方念秋的嗓门穿透听筒,甚至能落入陈星灿的耳中:“你们聊完没有?” “刚聊完。” “那行,你们等下上去等,医生说会通知明天的手术时间。” “你们回去了吗?” “对,我们先走了,花生和糯米都困了。手术时间记得告诉我,我看明天花生还能不能上课……” 上课,上课,又是上课。都什么时候了,少上一节课又如何? 方樱海不耐地打断:“知道了,你爱来不来。” 随后挂断对话,将对方的“你什么态度?”掐断在无形的信号流中。 下一秒,手机果然索命般接连震起,屏幕上“方念秋”三个大字让方樱海眉心一跳。 她用力摁下接听键,“还有什么事?” 对方深深地吸了口气,想是极力忍下一腔怒火,停顿几秒才开口道:“……算了,我不跟你吵。记得告诉我手术时间。” 一阵“嘟嘟”声传出,将方樱海埋头按入一阵窒息感中。 手术安排在第二天里的第一台。 为了方便往返医院,方樱海在附近找了家公寓酒店。价格倒是不贵,即便是在花城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也仅是200不到的价格。 但,金钱二字,在这个当下对方樱海来说实在是悬在头上一把刀。 icu里的病人是与时间赛跑,icu里的治疗是分秒必争,反映到具体数值上,则是以极高频率飞速跳动的价格表这才第一天,医院账单已经刷新到了接近三万。 方樱海将陈星灿遣回去,理由是想麻烦他替她取些东西第二天送来,如果没有那些东西备用,她会没有安全感。其实真正的原因,她不敢细想。 陈星灿将方樱海送到房间门口,看着她进门才走。 方樱海则在门后盯着猫眼看,确认陈星灿消失在视野范围内,也确实没再折返,这才将桌前笨重的椅子拖去抵住门背。她试着拧了拧门把手,还觉得不够安心,便增加了一个衣架和一个热水壶,分别来固定和抵住门把。 反复确认后,才缓缓走进洗手间。 温热的水洒在身上那一刻,她忽然想起,妈妈平日里格外注重洗澡。洗澡是妈妈一天的“收尾仪式”,是把一天里的称赞与嘲笑都冲掉的洗礼。 对于成年人来说,这是个异能,却极其珍贵。 方樱海一直知道妈妈是一个内心异常强大的人。但她确实没能遗传这个特质,反而在这强大下被挤向相反的路途。 方樱海自小在一个石油化工国企大院中长大。对于当时年纪尚小的她来说,一足出户尽是熟人,这样小而社交高度集中的地方,便是她的全部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她必须在家外保持好好孩子上进学生的模样,否则对不起“教师子女”、“干部子女”的名头,对不起学校同学们对她的羡慕和仰慕,更对不起她立给自己的人设。 但是,她那最该“为人师表”的母亲偏不。 从子弟小学校门出来往右拐,继续走上十五分钟,便是厂区生活区的边缘。 妈妈会在那里找到刁钻的一块空地作为菜地,天天跟院外村里的大爷大妈一块儿种地,春种芥蓝秋种豆。 她会在他们那厂区中最好最宽敞的干部家属楼里囤上肥料,然后在放学后用担子挑着那些无论是外形还是气味都令人极其不堪的肥料,穿过家属区,经过文化宫,再从校门边路过,一路挑到那郊区的菜地里。 方樱海当然避之不及。若不是她的妈妈常年作为优秀教师,是学校里出了名的坏学生润滑剂;若不是她的妈妈永远能够在人前侃大山吹牛皮跟谁都能来上一嘴。 若不是她的妈妈实在在这厂区里是出了大名,她真宁愿装作不要认识她。 第8章 8、小矮人敲着雪姑的门 黑名单常客 第7节 有一次,在妈妈的强行要求下,她拎着一桶工具,跟着挑肥料的妈妈正从一栋家属楼前经过。一个阳台上正好站着她妈妈的学生,也是方樱海和方念秋的玩伴。她们眼中一闪而过的鄙夷眼神,令方樱海这十几年来每每想起都烧脸。 但更烧心的,是妈妈事后的那一句“种个菜,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以及,在那之后更变本加厉的种菜举动。 方樱海始终觉得,妈妈的强大心脏,大概就来自于每天在冲凉房里的那场“洗礼”。 这么看重洗澡的人,如今只能躺在icu里,如何能将这一天里的惊险洗去忘掉呢? 方樱海的印象中,妈妈虽然从大山里走出来,虽然身上还留存了许多山里农村的那一套,但不影响她有一颗向往精致的心,甚至方樱海至今都自愧不如。 关于妈妈的梳妆台,她每次回家都势必要听上不止一次的如数家珍: 这是方爸爸买的、这是方樱海买的、那是方念秋给的……但数到最后,她必定会拿出一款不是任何人送的、而是自己买的产品,眉飞色舞地介绍她与它的邂逅故事,以及她与它的“传奇”缘分。 也不知道白天让护工阿姨送进去的保湿乳和润唇膏,有没有给妈妈用呢? 想着想着,花洒中喷洒的水像是带了某些情绪色彩,洗掉了身上的脏污,却让她的负罪感以每秒递增。她匆匆结束洗浴,叹息一声,钻进被子里。 躺在酒店惨白的床单上,方樱海整夜辗转。一会爬起来刷新更新的检验报告,一会登上app查自己的银行余额,好不容易眯上了眼,却忽然又蹦起来查看门窗关好了没有。 来回折腾了好几趟,白天积累的疲劳终于浮出水面,她在床头未熄的射灯下短暂入眠。迷迷糊糊中,白天在icu门前的见闻,推着平车的医护、从头盖到尾的被单、询问死亡证明的家属,接连走入梦中。 但猝不及防地,眼前场景突变,变成了一处水汽氤氲的泉水。 只见那水中央的石凳上坐着一位妇人。身上穿的,好像是小学时妈妈穿过的一件衣服。之所以会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印象中,在那之后,妈妈再也没有那样肆意张扬地打扮自己。 那天,她到办公室送收齐的作业,经过妈妈办公室时,看见妈妈正穿着周末刚买的衣服,踩着模特步一样在办公桌之间的过道里晃悠一圈。周围的女老师们一改往常严肃死板的模样,有的抱臂倚着办公桌笑嘻嘻地欣赏,有的上前捏起衣角比划比划…… 她没敢太认真看,收回眼神路过了。待她返程时,那个办公室里已经开始讨论起隔离霜和洁面巾…… 她浸泡在回忆中,悄声朝那妇人走近。妇人忽然回头,果然,赫然长着的是母亲的脸。那张小而尖的脸,皮肤仍然反射着光泽的脸,哪怕已经60岁仍然不太有皱纹的脸。 像是和方樱海通过一个有着跨年之隔的镜子对望,眉毛下方两只眼睛闪着奕奕神采。 方樱海欣喜跨入水中,想与母亲相拥而泣,但瞬间天暗了下来,面前的母亲骤然变成苍老而没有血色的面容,松弛而无弹性的眼角盛着两滴浑浊泪珠。 母亲一见到是她,激动得跃下石凳,淌起水朝她走来。 “不是说姐姐换了个大房子,要入新居吗?怎么这么久才来接妈妈?是不是不欢迎妈妈去住?” 母亲嘴里不停念叨着,面目逐渐变得可怖狰狞。耳边,是从不知道哪个方向传来的击鼓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鬼神传说中的索命信号。 眼前忽然一亮,周围忽然一静,刺眼的射灯、暗着的电视屏幕、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依次映入眼中。睡前陌生而毫无安全感的房间,此刻竟变得温暖起来。 方樱海抚了好一会胸口,才终于顺下气来时,听见门口传来敲门声。轻轻的,像在试探,又像在密谋。 她吓得汗毛直立,从衣柜里找到衣架。捏着末端,作出时刻准备着出击的姿势,走到门前去,谨慎地从猫眼往外看。 那圆而模糊的视场角里,站着拉得变了形的陈星灿。像一个圆乎乎的小矮人,正耐心地敲着雪姑的门。 还是梦吧。她想。 梦中,睡前设置的阻挡开门障碍都还在。方樱海逐一去除,开了门后径直转身,重新倒回被子里,等着迎接下一个梦。 闹钟终于响起。方樱海关停手里震着的手机,看了看时间。天终于亮了。 今天上午,就要做手术了。 方樱海正要掀开被子下床,发觉右手动弹不得。转过头去,才发现陈星灿正睡在床的另一边。他睡得沉,她的动作这么大,他也丝毫未醒。但手掌仍牢牢攥着她的手。 他怎么来了? 昨晚回到酒店时,已经接近半夜12点。他就为了回去替她取东西,然后连夜折返吗? 方樱海突然有些懊悔,早知道这样会让他更辛苦,就不找借口了。 她也很清楚。她明明就很感动,明明感觉到了温暖,她也很想加倍地回握这只手,更应该像只候鸟,多少在这片温暖中短暂停靠,直至寒冬过去。 但为何她好像做不到呢。 是不是因为,她不是候鸟,一个短暂的暖冬也只会令今后的冬天更显寒冷? 注视他的脸良久,她还是像玩抽抽乐游戏一样,小心翼翼抽出自己的手,又在留下纸条后,轻轻退出了这间房。 冬天里,天亮得很晚。路边的早餐档口只有零星几点人影。 她踌躇着脚步,从一间又一间早餐店路过,直到站在医院门口。 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 “幸福快乐一家人”群里,方念秋果然又开始发号施令,不同的是,对象换成了父亲。 就像一个深夜里的程序员,她为指令的执行主体设置了精准的启动时间、丰富的任务和高标准的要求。而她自己,则拿走了所有的容错率,令她在每天太阳升起之后还能安心再睡上几个小时。 哪怕今天是妈妈的手术日。 * 睡着睡着,突然像是一脚踏空,就要坠入万丈深渊。 方念秋猛地惊坐起身。 “外公,我要吃这个!” “这是外公的,不是你的!” …… 耳边是从门外传来的喧闹声,莫名让人安心。 床紧贴着墙摆放,米色的麻布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窗沿上方却仍有一道光亮,明晃晃地勾勒出一道l形,像是在轻蔑嘲笑。 当初买下这套房子时,最吸引她的就是这道飘窗她幻想过无数次的,一个有飘窗的房子。 要在飘窗布置一个读书角,纱帘不要那么白、能微微透光最好。她要煮上一壶珍珠奶茶,就坐在这儿看看书。看什么都可以,哪怕不看书,有风景能看看也好。 她就着被子挪到床沿,伸出一只脚拨开眼前这单薄的一块布。清晨的阳光顿时顺着窗玻璃闯进来,洒在飘窗上堆着的杂物上。一眼扫去,大都是这两天收回来还没整理的衣物。 对面的楼里,那个阿婆又已经晾了一阳台的衣服,这会儿从盆里拿出一只鞋子,在洗衣台上刷刷洗洗。 她抬眼看了眼挂钟,暗道不好。果然,没过多久,楼上准时传来那阵颇有节奏感的“咚咚”声不知是哪一户人,每天这个钟数就开始剁肉饼,像一个顽固得关不上的闹铃。 她烦躁得捂着一边耳朵拧开房门,打着哈欠走出去,啪地一下摁开洗手间的排气扇,这才推开门。 站在镜子前左右看看,果然,又是一副“黄脸婆”的样子皮肤蜡黄、颧骨高耸、下巴瘦削、眉毛暗淡,以及,两眼无神。 昨晚她又熬了个小通宵。 她在一个社交平台经营着一个育儿账号,主打英语启蒙为主的育儿路径分享,粉丝量上升得还不错,已经可以开始带点货了。为了维护数据,她只能在白天里绞尽脑汁搜寻灵感、收藏资料,到了夜深人静时,才能静下心来整理素材。 自媒体运营,说难确实难,说容易,还真谈不上容易,但就有一种好处时间由自己把控。 平日里她不敢熬太晚,毕竟别说大问题,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伤风感冒,甚至暂时的情绪低迷,都能让这个家的某个齿轮卡住失灵没法正常运作。 但昨晚不同。 一个从她初入行就开始跟的,几年前还在孟加拉见过面的客户;这个她年年都在维护但仍有两三年都没合作过的客户,前段时间终于下了一笔订单,三个货柜呢! 这订单珍贵得像是偷来的,她连夜核对清关细节,生怕出半点差错。毕竟疫情过后,她已经许久没有接到订单了。 “这个方念秋!都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床!” 外面,糯米捏出一副小大人的语气,絮絮叨叨的。 洗手间离得不远,声音全数落入方念秋耳中。她掂量了一下仍然活跃蠕动的肠胃,做了一番思想斗争,终是提起裤子站起身来。 她认命地摁下马桶冲水键,边拖长了声调边往外走。 “谁在说我坏话?” 第9章 9、手术日(一) “我!”糯米一脸自豪举起手来:“你是不是以为爸爸回来了?我学得像吧!” “行了,少说点话快点吃,吃完要去等外婆做手术了。” 方念秋依次往两个卡通杯子里添水,又挨个儿摆到花生和糯米面前,“杯子这么干,一看就是早上外公没给你们倒水喝。” 方秉谦将手里的桌布往台面一扔,“啪”,一声轻轻的闷响。他嗓门洪亮得仿佛能将桌子震翻。 “嗐呀!次把两次有什么所谓?神经绷得这么紧,难怪妈妈会长那么大肿瘤!” “这也能赖到我头上?” 方念秋不甘示弱,“你怎么不问问妈妈自己吃了多少保健品?叫她不要乱吃,迟早吃出问题,偏不听!” 糯米嘴里塞着半个煎蛋,含糊不清地说:“妈妈你声音好大,我都要给你吓傻了。” 方念秋僵直的身体落回椅背上,压着语调对他说:“不关你的事,吃你的早餐。” 糯米撅嘴又看了她一眼,却也不再吭声。 “还不是为了能健康一点,不要给你们拖后腿?” “说得好听,哪次不是给我们一堆烂摊子。” 方念秋将勺子往碗里一扔,深吸一口气,又将它拿了起来,开始慢条斯理舀起一勺凑到嘴边,边吹边说。 “还好意思说女儿没用。” “我什么时候说过女儿没用?” 方秉谦还想辩上几句,不经意瞟到墙上时钟,便适时刹车,转而语气调侃着对花生说:“花生你说是不是?外公什么时候不是跟你们这样说的?说妈妈多能干啊,又能在家照顾你们又能赚钱?” 方念秋从碗沿抬眼轻轻扫了眼花生,然后收回视线去,只管小啜一口粥。 在听到花生说“对啊!连我们刘老师都说我妈妈是女强人”之后,她才轻轻将碗放下,弯起眉问:“是嘛?那你们刘老师还挺有眼光嘛,什么时候说的?” “就上次画画比赛,王老师没说清楚主题,害我画偏题那次。” 竟然是那一次。方念秋想起来了,有一次班里征集画作参加市里的绘画比赛,美术老师给花生交代主题时模棱两可,花生画得偏了,最后甚至都没能送去参赛。明明花生是班里画画最好的孩子,从幼儿园起,每一次她参加的比赛不是特等奖就是一等奖。 方念秋气不过,到学校里“委婉”地找老师理论了一番…… 想到这里,她一时哽住,只好轻咳一声,嘴边的话本已咽了下去,又忽然没忍住,说了出来:“你们刘老师意思是,你妈妈很凶?” “没有啊。” “那她是怎么说的?” 花生皱起眉回忆着,学着老师的语气复述起来:“她说,‘廖晴的妈妈还是挺强势的,一看就是管人管习惯了’,后面的我忘了。”说完,她不好意思地吐舌笑了笑。 方念秋却笑不出声,视线落在桌旁的地板上,像在发呆,又像在沉思。 黑名单常客 第8节 “快吃,快吃,不说这些了。再迟一点,怕都赶不上外婆的手术了。”方秉谦筷子敲桌催促道。 一直闷头啃鸡蛋的糯米却突然站了起来,急哄哄地往房间跑。 “你去干嘛?”方念秋大声向他的背影问。 糯米则头也不回拐进房间:“我要把我的护身符拿给外婆!” 餐桌旁,碗碟叠在一起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仍有几分温馨。 另一边,方樱海独自坐在走廊上。对面有人起身去接电话,声音很轻,却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响。她下意识抬头,直到那声音消失,才又垂下眼。 没一会儿,电梯那边传来“哐当”的一声,她又嗖地一下抬起头看。见是不认识的人,重又低下头,支腮发起呆来。 等到方念秋等一行人终于赶到医院时,只看到方樱海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 走在前头的方秉谦上前去在方樱海旁边的空位坐下,将手里的一袋馒头递给她:“怎么样?妈妈进手术室了吗?” “嗯。” “医生怎么说?” “就只说了尽力试试。” 方秉谦闻言,低头不语。 “阿姨!我外婆呢?”小外甥一个箭步蹦到方樱海跟前,语气急切:“我要拿护身符给外婆!” 方樱海摸摸糯米毛茸茸的脑袋瓜,嘴唇动了动,却没作声。此刻,她满脑子都是刚刚签的文件,一份是血管介入科的,一份是心脏内科的。刚刚医生介绍得急,她甚至都想不起来具体的手术方案,现在越回忆越慌乱。 方念秋将背包重重放在边上,拉开拉链好一通搜寻,最后从里面扒拉出一个保温壶,塞进方樱海怀里:“看你样子,早上肯定又不记得喝水了,怪不得你便秘!” 方念秋的音量不大不小,正好让方樱海瞬间回过神来,她朝方念秋皱眉道:“什么便秘,你才便秘!” “便不便秘只有你自己知道咯。” 方念秋随口应着,头也没抬,在包里翻找着什么。好半天,终于掏出一包纸巾。 她叮嘱方樱海道:“我要先去上个大号,憋死我了,你看着花生和糯米。”一句话撂下,人瞬间就没影了。 两个小孩在走廊里闹闹腾腾,方秉谦没办法,只好将两人引至楼外一个小花园中玩。 方樱海身边又重回清净。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味。电梯开关的提示音一遍遍响,老旧的门不时缓缓开启,又缓缓关闭。像是快要到了生命的终点。 护工推着平车经过,橡胶轮摩擦地板的声响一长一短,听得她心口发紧。她突然意识到,这世上最让人绝望的地方,不是墓地,而是医院的等待区。 她看了眼手里的馒头,虽然没胃口,但想起陈星灿说的话,还是扯开塑料袋结,低头啃一口。 文件是她签的,手术介绍是她听的。除了她没人知道,其实刚才医生说了,手术成功的希望不大,只是尽力试试。 她以一股不知哪来的劲逞着英雄,像一个守着秘密的孤岛,既有落寞,又有一丝因担当带来的高涨情绪。 人影闪过,一对母女从她眼前路过,又在斜对面的不锈钢座椅上坐了下来。小女孩梳着羊角辫,翘着腿不时地喊妈妈,那母亲明显心不在焉,只是随口敷衍着。 是她们的哪个家人病了吗?也在做手术吗? 不知是眼前的场景触动了方樱海的哪根弦,从昨天见到父亲之后一直死死忍住了的眼泪,此刻竟开始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她迅速用袖子拭掉眼泪,张口啃下一大口馒头,眼泪却愈发汹涌,怎么咽也咽不完。 一阵嬉闹声由远及近,忽然有人凑到方樱海面前。 “咦?阿姨你怎么哭了!”花生睁大眼睛看她,还歪起头,像在辨别什么。 糯米也跑了过来,趴在旁边的椅子上,眨眨眼道:“哎呀你怎么这么笨呐!阿姨在担心外婆啊!” “好了好了,别看阿姨了,过来这边,我们去看独角虫。”方念秋赶羊似的将两个小崽子往外撵。 “耶!独角虫!”糯米蹦蹦跳跳跟着去了。 花生则走了两步又忽然掉头,重新在方樱海面前蹲下,从口袋掏出一个黄色的小发夹,塞在她手心里。 “阿姨你不要担心了,我妈妈说外婆只是有点不舒服,做个手术就好了!” 方樱海端详起手心里的那只发夹来。歪歪扭扭的线条构成一个简易发夹,波纹的表面像蛋糕上的裱花。 “这是你自己做的?”方樱海嘴角咧起,将脸上半干的泪痕都撑得散了开来。 “对呀!手工课上做的!” 花生的眼睛随爸爸,又大又圆的,这样站在跟前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盯着方樱海看,令她想起在奈良遇到的小鹿。 眼前的这头小鹿眨巴眨巴眼睛,又问:“阿姨,你看过《我的情绪小怪兽》吗?” 方樱海摇摇头。 “我看过!我妈妈陪我看的!里面说开心的颜色是黄色的。”她指了指方樱海手心的黄色发夹,“喏,开心送给你。” 方樱海抚摸着那只发夹,看着门外那一大两小三个身影发呆。黄色,开心的颜色,好像是还挺形象。总之,无论如何,蓝色也不等同于开心,否则,为什么医院的被单都用的蓝色呢? 她又忽然意识到,这世上或许并没有什么“开心”的颜色。真正改变世界亮度的,从来只是注视它的那双眼当人心被某种色调笼罩,世界才会随之发光。 冬天里,似乎连时间都凝滞了,手术室那边久久没有音讯。方樱海抬手看表,发觉距离她出门时已过了两小时。不知陈星灿是否醒了? 她摇摇头,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手术室这边,心情不由得又紧张起来。人一紧张,就总是想往洗手间跑。 她刚要起身去洗手间,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抬眼看去,是护士抱着文件夹匆匆跑过,身后还跟着两名医生。 远处的电梯门又开始开开合合,空气里都是急躁和喧闹。她下意识攥紧口袋里的发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她忽然间想起什么,站起身来四处张望。爸爸呢?刚才还在这里的啊?她拿出手机正想给父亲拨个电话,手术室的门忽然打开了,一位戴着口罩的护士朝人群喊。 “黎李家属!黎李家属在吗?” “在!” 方樱海一蹦起身,举手奔到手术室前,喘着气问:“请问手术怎么样?” 那护士像是没听到她的问题,语气很急。“你快点进去,医生有事要和你商量。” 第10章 10、手术日(二) 方樱海慌了。 “商量?” “对,只有你一个人吗?其他家属呢?” 方樱海四处张望,刚才还在门口牵着花生和糯米玩的姐姐不见了,爸爸也不知所踪。 她给爸爸拨去电话,对面却始终在通话中。 那护士不耐烦了,催促道:“要快点,不行就你自己进去吧,你应该满十八岁了吧?” 方樱海嗯了一声,探头看了看那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尽头坐着一群人,那群人面对着一个玻璃墙,正指指点点说些什么 和电视剧里一样的,做手术的地方。 方樱海再次回头寻了寻家人的身影,仍是没能找到。她心一横,终于下定决心走了进去。 一个穿着蓝色无菌服的医生从里间朝外来,橡胶手套上还沾着血。 方樱海视线跟随着他,看着他简单处理了一番身上的东西后,快步走到自己面前正是早上那个给她介绍介入手术的医生。 “你爸爸来了吗?”医生问。 “来了,但刚刚找不到人。”方樱海又朝门口的方向看了看。那扇门此刻紧闭着,看不到外面的情形。 “没事,我先跟你说一下。” 医生说完,却没立即开口。他先是摇着头“啧”了声,随后眉毛拧起,像是即将要宣布一个多么难以启齿多么残酷的消息。 方樱海不禁暗暗攥紧了拳头。 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时,医生开口了。 “是这样的,你看这里,”医生指着面前的屏幕,在上面比划着,“我们已经找到了出血的位置,但现在的问题是,这根血管太细了。” 他手里的笔在距离出血点还有一段距离的位置点了点,“我们的导丝到这里就没法继续往里走了。” 方樱海看着笔尖指着的位置,估算二者间的距离。在这种紧急的时刻,她的脑袋竟宕机了,嘴唇蠕动却发不出声,而泪腺已然开始隐隐欲动。 “现在需要你做决定,是就地栓塞,还是放弃手术?” 方樱海死死咬了下嘴唇,很快又松开。她问:“就地栓塞,会怎样?” “昨晚另一个医生应该跟你们说过,可能会导致其他器官坏死,引起其他并发症。” 放弃手术?就地栓塞? 方樱海跺了跺脚,想下定一个决心,却没有办法。她好希望谁来告诉她,到底应该怎么选择? 这时,她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爸爸。她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立刻接起。 方秉谦听到消息,立马赶了过来。 可多了一个人,进度并没能快一点推进。眼前这男人只是一遍遍地攥着手,父女俩几番对视,都没法做出选择。 “家属要快点了,病人还躺在里面呢。”医生开始催促了,还抬手朝玻璃墙的那一侧指了指。 方樱海这才看见里面的情形。妈妈躺在里面的手术台,身上盖着无菌布……她没敢继续看,急忙收回眼神。 她看了看六神无主的父亲,心里隐隐有个选择,但没法立刻决定,于是她问。 “医生,请问您能给我们一个建议吗?怎样做决定比较有利?” 医生沉思几秒,回答道:“我建议是先停止手术吧,再观望观望。” 这正与方樱海的想法不谋而合,她当即签下停止手术同意书,和父亲两人退回到门外大厅里。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手术室的门重又紧闭起来。两扇老旧的铁门之间有一条缝。透过缝,隐约能看到那台推母亲来到手术室的平车重新回到了手术室门前,但似乎医生护士还在里面忙碌着收尾,许久也没出来。 方樱海回头看了看呆坐在椅子上的姐姐和爸爸,心里一片茫然。 “我也要看!” 糯米挤开方樱海,也眯起一只眼睛朝缝里看。方樱海拉也拉不开,只好由着他来。 过了没多久,糯米忽然喊了起来。 “外婆!我看见外婆了!” 黑名单常客 第9节 椅子上的两个人立即起身走过来,方樱海将糯米拉到门旁,方秉谦则疾步走到电梯前摁下上行键。 父亲的举动让方樱海留意到电梯正对着的大门外呼呼吹着的北风,她不禁担忧起来,便也走到电梯前,盯着像放了慢动作一样缓慢跳动的数字看。 “外婆!外婆出来了!” 方樱海闻声望去,只见载着母亲的平车正从门里推出来,糯米蹦蹦跳跳跟在旁边,语气满是兴奋和雀跃,仿佛今晚就能等到外婆醒来和他一起读故事陪他睡觉。 天冷,平车被推得很快,霎那间就来到电梯前。方樱海忽然又希望这电梯能再慢一点。 “可以由一位家属随同坐电梯,谁来?” 方念秋立即将父亲推了过去,“爸爸你去吧!” 方秉谦忙到平车旁站定,伸出手想替黎李掖被子,却被护士一声喝道“别乱动!”他只好无措地收回手。 只是,他心里仍有想要完成的任务,动作安分不下来。 没一会儿,他又弯下腰,轻唤几声:“小黎?小黎啊,手术完成了,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别乱想,知道吗?” 平车上的人眼睛紧闭,没有反应。倒是护士又一声喝: “家属别凑这么近!病人抵抗力很弱,小心感染!” 方秉谦当即后退一大步,再一次两手交握在胸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平车开始往里推。一直静静跟在车尾的糯米忽然吵了起来,“我也要和外婆一起坐电梯!” 方念秋一听,连忙把糯米朝父亲轻轻一送。方秉谦则一把抱起糯米,抬腿就要往电梯里走。 刚刚那护士终于忍不住了,语气冰冷毫不留情埋怨道: “你们家属能不能安分一点?不行的话换一个人随同!” 方念秋只好悻悻地接回哭闹不止的糯米,抱着他到一旁安抚。 方樱海牵着花生,站在电梯前眼睁睁看着门关上。 恍惚间,似乎有熟悉的声音从头顶后方传来。 “手术做完了吗?怎么样了?” 花生先于方樱海一步回过头,语气中带了些雀跃:“灿灿叔叔你来啦?” 她向来喜欢这位比任何人都更有耐心陪她玩乐高、还能变出许多新奇玩法的叔叔,甚至有时候更甚于一言不合就给她买礼物的亲阿姨。 “嗯。” 陈星灿笑着揉了揉花生的头,眼神回到方樱海身上。看见方樱海一直低头瞧着他的衣角,便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 昨晚他想赶着回酒店陪方樱海,忙完了别的后,只到她住的公寓里取了她的东西,没回自己住的地方。 发觉天气又降温了,便从方樱海的行李箱里翻出了她原本为两人的旅行准备的外套。 外套是男女同款,方樱海买了一大一小颜色不同的两件,充当情侣装。在这方面,陈星灿一直乐于顺着她的意。 发觉这衣角没有任何问题,不脏也不皱,陈星灿再次看向方樱海,可眼神接触到她脸的瞬间,她咬着嘴唇移开了视线。 陈星灿的脸色不由得微微沉了下来。他稍欠身去握起方樱海的手,轻叹口气,无奈问:“怎么你没叫醒我呢?” 方樱海微不可察地缩了缩手,但终究没能挣脱出来。毕竟,今年的冷空气比往年来的要更早更猛,而此刻陈星灿手心的暖意,也让她有些眷恋。 就暂且顺从陈星灿让他牵着吧,她想。 只是,几番欲言又止,也没回答他的问题。待她终于想起能怎么回应时,方念秋抱着糯米回来了。 “小陈来啦?”一看见陈星灿,方念秋便将怀里的糯米递过去,就要往他手里塞:“这家伙重死我了,快帮我抱一下。” 陈星灿以一臂接过糯米,让他坐在小臂上;另一只手捏了捏方樱海的手,有些冰凉,好像又比之前瘦了些。 他紧了紧手心里的手,松开,换个位置又紧了紧,像是想加快速度让它暖下来。 方樱海回握住他的手,朝他示意了一下眼神,松开了。 陈星灿只好抬手去扶住正像无尾熊一样挂在自己身上的糯米。 糯米的两只眼睛还肿着,却机灵依旧,骨碌碌地在方樱海和陈星灿两人之间转来转去。方樱海莫名感觉心虚,佯装去看电梯,将脸转去另一边了。 糯米的目标自然落到了陈星灿身上。 “小陈!” 方念秋点了点糯米的脑门:“什么小陈!叫叔叔!” “我不!”糯米抱紧了陈星灿的脖子,一脸认真地对他说: “我妈妈说,我外婆的手术没有做完,要再回去睡一觉。” 方念秋叹了口气,一手轻轻抚摸着糯米的背,另一只手搂住了花生的肩膀,眼神焦距像是随着思绪飘远。 陈星灿掂了掂身上沉甸甸的小家伙,弯起嘴角对他笑了笑,眼神不自觉又挪到侧前方那儿。他看着方樱海的后脑勺,若有所思。 “小陈!你和我阿姨闹别扭了吗?”糯米又问。 陈星灿挑了挑眉,正想说点什么。方樱海忽然以大于平时几倍的音量说道:“电梯到了!”并一个箭步先迈了进去。 陈星灿注视着那道身影,嘴边的弧度一点点拉平。 第11章 11、“考验” 接近中午的时间,icu 外的大厅里,只有方秉谦耷拉脑袋坐在那儿。他的头发仍旧浓密,可沿着发根长出一层未来得及染的白发,却像箍着一根白色发带一样突兀。 从电梯的方向传来的动静,让他立即抬头,换了笑脸迎上来。从陈星灿怀里接过糯米,还笑糯米怎么每次都这么粘着陈叔叔。糯米朝他挤鬼脸,逗得他咯咯笑。 陈星灿呢,则笑着回答没关系,还和方秉谦寒暄了几句。一行人从他面前经过去按电梯,他抬手看了看表,才发觉时候不早了,便提议一同去吃午饭。 “你们去吧。”方樱海视线在方秉谦和方念秋之间转来转去,“我在这里等就行了,怕万一医生还有事要找。”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况且小陈的车也坐不下那么多人。” “不吃饭怎么行?!”陈星灿和方秉谦异口同声,发觉跟对方撞了车,又双双收回音量。 方秉谦担忧地看看方樱海,又扫了陈星灿一眼,退到窗边去了。 陈星灿则继续坚持道:“一起去吧,我开了我爸的车来,坐得下。” 方樱海仍旧是摇摇头,直视陈星灿,认认真真对他说,“我还是在这里等着吧,而且也真的没有胃口。” 陈星灿无奈叹气,也不得不妥协,带着两大两小找地方吃饭去了。 他昨晚特地连夜回家换来的车,正好停在住院部门口。那是陈父的车。陈父虽已是半退休状态,但前些年因做陈皮生意打下的基础,这些年仍有不少回头客来找,也因此,他偶尔会有运送货物的需求。为了平衡必要的门面、运货和家庭需求,陈父选了中规中矩的奔驰gls既不会太磕碜,也不会太张扬。反正即便是运货也是果皮干货,偶尔用来拉货也不会太心疼。 而这七座商务车,坐这么几个人确实绰绰有余了。 车门缓缓拉开,方秉谦欠身坐入宽敞的副驾,回头看了眼,才发觉后方有两个座椅竟都装上了安全座椅。 他惊呼道:“哗!小陈你什么时候还装好安全座椅了?” “昨晚啊,在家楼下把我们车里的两个安全座椅都挪过来了。”方念秋回答着,手里的动作没停,将花生和糯米一起遣上车,催促道:“快,别让陈叔叔等。” “没事,不急。”陈星灿启动车子,又问:“你们有什么想吃的吗?” 方秉谦喃喃道:“哪有什么胃口,附近随便吃吃算了。” 陈星灿点点头,径直载了一车人到附近的一家粤菜馆。 这家粤菜馆风格偏朴素,农家菜的口味深得方樱海的心,上回一起在这里吃了一次,那碟清炒花生芽她念叨了快一年。 坐下后,方念秋掏出两台ipad,一台安排花生上外教课,一台给糯米看英文版的小猪佩奇。 陈星灿则忙里忙外,从点单涮碗到斟茶倒水,无不妥帖。 方秉谦一一看在眼里。他端起茶杯小啜一口,眯起眼来啧啧数声,继而龇起牙来,问道:“小陈,你们学校放寒假了没有?” 陈星灿原本正给方樱海发消息,一听,立马正襟危坐,认真点点头回答道:“刚放。” “当老师好啊,寒暑假有时间去旅游。你和樱海原本打算去的瑞士?” 陈星灿飞速扫了眼方念秋,后者正目不斜视盯着花生的屏幕,一副心无旁骛陪读的样子。他收回视线,清了清嗓子,低声回道:“对。” 方秉谦隔了张椅子指指方念秋,嗓门仍旧很大。 “以前我还当老师的时候,方念秋和方樱海两个人都还小,每次寒暑假都是跟着我们到处出去玩的,天南地北,哪里没去过?要是都像现在坐写字楼里的白领上班族,哪有时间?” 陈星灿扯起嘴角点点头,随后端起茶杯小口啜着,再次悄悄瞥了方念秋一眼,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可没过几秒,方念秋幽幽开口: “小廖的高温假也有10天,去个旅游绰绰有余了。” 她话锋一转,忽然对陈星灿说道:“这个方樱海,是不是没告诉你昨天她妈妈生日?” 看着陈星灿像是没反应过来,她嘀咕了一句“就知道”,随手折腾起面前的杯碗碟,将这个挪过去、那个码过来。 接着,她不满地“啧”了声,又道:“都跟她说了,要给妈妈庆生,她非要说去旅游!” 陈星灿正想将杯子移开嘴旁,闻言,捏着杯的手指下意识地紧了一下,手滞在半空中。 他拇指毫无节奏地摩挲了几下杯沿,隔了几秒才继续开口:“是我的问题。我确实不知道,还瞒着樱海规划了行程。” “嗨呀!说这些做什么?” 方秉谦将杯子猛地搁回杯碟,朝方念秋的方向重重说道: “方念秋你也真是的!你什么时候见过妈妈庆祝生日?总是不顾别人意愿自作主张!” 糯米从 ipad 中抬起头来,不满道:“外公!你不要这么凶我妈妈!” 方秉谦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手指点了点陈星灿的方向,压低了声音: “人家小陈尚且没踏入我们家门,还不是你妹夫,你凭什么要求人家?做好自己先吧!别到时候吓得人家小陈都不敢踏进我们家门口了!” “这就不敢了?才哪到哪啊?要是这样的话,那我奉劝一句,尽早放弃,方樱海也不是好拿捏的!”方念秋两手抱臂,语气倒是轻飘飘的,四两拨千斤。 “怎么会?”陈星灿急忙放下杯子,接过话茬:“我觉得像你们这样,有什么说什么,挺好的。” 他想了想,还是又补充了一句:“本来今年也和樱海说好了,过年来我家逗利是,顺便见一下我爸妈。我还怕她嫌我家里人闷呢。” 陈星灿说完,方念秋没吭声,只是微微偏头朝父亲挑了挑眉,眼神里带了几分了然和得意。 正好上菜了。方秉谦第一个拿起筷子,嘴里催促着“吃吃吃”,急着要将眼下这包厢驱出这一片凝重的空气。 他夹了几筷子菜,突然一拍脑袋,冷不丁地说:“哎哟,小陈啊,菜单拿来一下,刚才不记得点樱海的份了。” 陈星灿语气稳稳的:“没事,我刚才已经点过了,等一阵就会上。” 黑名单常客 第10节 方秉谦点点头,夹起一筷子米饭往嘴里送,嘴角悄悄弯出一道不太明显的弧度。 陈星灿面前的手机屏幕忽而闪了一下,他立即抓起查看。发觉只是10086的短信,提醒未来几日将会迎来大幅降温。 他盯着那条消息,怔了一瞬。刚坐下时,他才给方樱海发过一条消息,说给她打包了她心心念念的菜。可到现在,她都没有回复。 他摁灭屏幕,拇指还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冰凉的玻璃,心里涌起阵阵怪异。 她一向微信不离手,消息从来都是第一时间回复的难道是医院出了什么事? icu 这边,方樱海确实在盯着手机。几条对话框来回切换,她的指尖飞快地敲着字。 一个难缠的客户,明明已经针对留学申请文书进行了好几次的头脑风暴,却仍不满意;她只得这头安抚客户,那头劝慰文创,焦头烂额得连一秒钟也腾不出来,刚刚的手术暂时抛到了脑后。 好不容易回复完企微消息,她终于能重新点开和陈星灿的对话框,然而又一次陷入沉思。拇指在键盘上方悬空好久,也迟迟不敢落下。 她知道,陈星灿一定不时查看着对话框,一旦开始敲字,就意味着承认自己已经看过。可她还没有做好让他和自己一起面对这场家庭风暴的准备。 一阵冲动下,她的拇指就要落在键盘上,却在最后一刻僵住。这样反反复复好几次,最终仍然没有给他回复。 最后她叹了口气,何必呢…… 她转而点开与苏相宜的对话框,半寻求安慰半期望帮助式的同步今天的手术情况。毕竟朋友不会被拖入泥潭,也不必背负额外的期待。 微信里又弹出一条新消息,方樱海条件反射地立即点开。是她的小姨,黎清发来的消息。 “樱海,我们今天下午就出发了,今晚就能到。” 方樱海还没有反应过来,小姨又补充了一句:“你大舅、二舅、小舅、我,还有表弟,我们一起过去看你妈妈。” 两条消息瞬间将方樱海拉回残酷的现实中。 一股恐慌顺着身体朝上蔓延,一时间让她的大脑都停止了思考。母亲的娘家人几乎全都出动,是不是意味着,大家都能看出眼前的情形不容乐观? 可她越发觉得不甘心。 她点开微信的通讯录,一行一行细细扫过,搜寻遗漏在记忆深处中的潜在人脉。忽然想起来,之前大学里当家教时带过的某个学生,家长好像正好是一家知名医院的护士长来着。但是任凭她如何绞尽脑汁,也想不起学生和家长的名字来。 就在她几乎要将通讯录翻个底朝天时,有个电话进来了。 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一行数字并不是保存在通讯录里的号码。 但哪怕只是一眼扫过那一串数字,尽管这么些年来没有再联系,她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是那个很多年前将她拉进了黑名单的号码。 第12章 12、曙光初现? 方樱海接起电话,听见方屿问,“是今早手术吗?” 她想回答“嗯”,发觉喉咙里根本发不出声音。她艰难地清着喉咙,许久才磕磕巴巴地回了嘶哑的一声。 “怎么样?”他又问。 方樱海走到窗边,抠起不锈钢窗框上坑坑洼洼的痕来。午后的太阳躲进了灰云里,窗外此时一片阴沉,风呼呼地从耳畔呼啸而过。 方樱海没听见电梯开门的声音。她只轻轻叹了口气。 对面了然了,安慰她道:“先别想太多。哪怕没能介入止血,就这样躺着也不是一定会恶化的。” 这蹩脚而敷衍的安慰,倒是让方樱海气笑了。看来这五年过去,方屿已经不是那个方屿了。但不知为何,她心中那道隐形的墙悄然崩塌。 她刻意想让语气放轻松:“谢谢你安慰我,但以后不要轻易对别的病人这样讲,怕产生不必要的期待,容易惹麻烦。”说这句话时,未来得及经过太多思考,因此话说出口后,她又有些懊悔,担心讲的话不合适。 还好方屿只是笑了下,“我说的是真的,怎么就是安慰你了呢?况且我又不用直接面对病人。” 方樱海放心笑了,“也是哦。” 默了默,方屿语气认真地重申着。 “出血的位置在后腹膜,人又一直平躺着,确实是有一定几率能经压迫止血的。” 这话让方樱海瞬间敛起嘴角,若有所思。 压迫止血吗?难怪原本医生一直建议保守治疗,原来还有这个可能。 她都没来得及放下心来,下一秒,却又开始了自我怀疑会不会原本有可能自愈,却因为一台手术,反而加速病情恶化? 方屿像是读懂了她的沉默,半命令半宽慰她道: “别想了,做手术当然是最直接的办法,没做成也未必有什么坏的后果。走一步看一步吧,问题总能解决的。” “嗯。”哪怕对面看不见,她也郑重点了点头,话到嘴边的“谢谢你,方屿”,说出口后却变成了“谢谢方医生。”、赤いビルです 对面的方屿沉默一时,随即轻声笑了,不知是因为无奈还是别的。他像是有些犹豫地拖长了语调,正要说些什么,忽然有旁人喊他,听起来是有急事。 听筒里他的声音变得远而模糊,断断续续的几声回应后,突然又清晰起来。他简短却不由分说地叮嘱她,有任何需要一定要记得联系,随后匆匆挂了电话。 “在和方医生打电话吗?” 方樱海还捏着手机,身旁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冷不丁出声,吓了她一大跳。 她缓了口气,朝来人点点头。 短短几分钟里,好像一个刮刮乐被刮掉了涂层,哪怕没中奖,可毕竟答案从未知变成了已知,也让人多少有了底气。 因此,看着面前的陈星灿,不知为何,方樱海忽然有种想上去捏捏他的脸,跟他说声抱歉的冲动。 正好,天上太阳此时也钻出了云雾,让她心底阴霾瞬间暴露于阳光下,烟消云散。她忽然感觉到饿了。 她伸手想接过陈星灿手里的打包盒,他却没给,只拉着她在不锈钢椅子坐下。于是她随口问:“我爸爸和姐姐他们呢?回家了吗?” “嗯,我送他们回家休息了。” 陈星灿拆了双筷子,小心刮掉上边的毛刺才递给方樱海,然后一手端起一只打包盒,将饭和菜都呈到她面前。垂眼观察着她的表情,直到亲眼看着她吃了几口,表情才松动开来。 一直被人盯着,她多少有些不自在,只好无奈问他,怎么一直盯着自己看。 陈星灿怔了怔神,视线后收了回去,“我担心你啊。” 方樱海放下筷子,将他手里两个餐盒依次摆到旁边的椅子上。继而偏头回答他:“我现在没有事,你不用担心我啊。” “嗯。”陈星灿低下头,垂下的睫毛遮挡住眼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方樱海以为他不信,一下蹲到陈星灿的面前。她抬起脸来,两眼杏圆滴溜溜地盯着他看,眼神微动。 他轻轻拉起方樱海的一只手,将它捏在手心。手指忽而一紧,方樱海也屏住了呼吸,等着他的动作。他却只是更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随后还是松开了。重新拿起餐盒,转而问她:“你都没有跟我说,手术到底怎样了?” 方樱海的倾诉欲这会儿复苏了。她坐回椅子上,边大口吃着饭,边鼓着腮帮子回忆起手术的来龙去脉。 最后,陈星灿问,“你现在比刚才心情好多了吗?” “嗯。我觉得好像可以不用那么担心了。但我还是想找办法给妈妈转院。”她说。 方樱海和陈星灿一起回了一趟姐姐家,想跟父亲和姐姐再商量一下转院的事情。不过,看来是不用商量了刚进门就听见方念秋在阳台打电话,字字句句都关乎母亲的病情。 她拉着陈星灿静悄悄在沙发坐下,想等姐姐先打完电话。 这一通电话打了好久,两人等得眼睛直发愣呢,方念秋进来看见他们,忽然一声大喝。 “你们两个!怎么就坐沙发上了?!” 两人先是像坐在了弹簧上一样瞬间弹起,接着又像考砸而面对着班主任的小学生一样,两手交握,茫然看着方念秋。 只见方念秋快步从柜子拿下一瓶酒精喷雾,对着两人一阵狂喷,“消毒了吗?!就坐沙发!” 方樱海弱弱回道:“在玄关消毒了的。” “那也不够!”方念秋又抽出一张酒精棉片,对着沙发一阵猛擦。 随后,她将两人塞进此时仅剩的一间空的客房,又从衣柜随手拿了两套衣服来,勒令他们把身上那套在医院泡了一天的脏衣服换了。 两人挤在狭窄昏暗的小房间里,面面相觑。 陈星灿上前仔细拉上窗帘,打算退出房外让方樱海先换。他就要去拧动把手时,身后的人忽然急促而小声地唤了一句:“陈星灿!” 他疑惑回头,方樱海朝他眨了眨眼,歪头问他:“你都不打算给我一个抱抱吗?” 他愣了愣,笑意随即弥漫上眼梢。继而快步走向她,急切却又令动作更轻地将她拥进怀里,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我还以为你不需要呢。” “怎么会不需要呢?我现在就想抱抱你。” “那除了抱抱,你可以还让我跟你同甘共苦吗?” “只和我共甜不行吗?” “共甜谁都会,但共苦我真的也会。” “那我,给你一个机会?” “好啊,我会很高兴的。” 方樱海将头埋在陈星灿胸前,环在腰间的手臂收了又收,毛茸茸的脑袋蹭了又蹭。她忽然间有些不明白,明明拥抱的感觉这么好,她却不早点使用呢? 不知过了多久,他提醒道:“快换衣服吧,别让姐姐等太久。” “好的,陈老师。” 方樱海换上姐姐的家居服,熟练地在裤头上卷了几卷,趿上拖鞋走出房门。 其实,方樱海的身高也还算不错,一米六六的个子,她已经算得上满足要是不和姐姐比的话。明明是同父同母的两姐妹,姐姐身高竟比她高出六七公分,着实是令人匪夷所思。 姐姐仍在阳台打电话,估计还是因为转院的事情。方樱海也在沙发上坐下,埋头翻起通讯录来。 她想起了苏相宜,或者说,她没有一刻不在惦记着这个有着医生资源的好姐妹。但她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可思虑再三,她觉得都到这个时候了,还管什么面子呢?她还是问了一句,“相宜,我想问一下,你知道怎么找转院的途径比较好吗?” 隔了好一会儿,就在方樱海都有些后悔发出这条消息时,苏相宜才回复。 “啊呀,其实我之前我有问过我阿姨的,她说这个情况转院前景不太乐观的呀,首先转运路上的风险就是个定时炸弹。”“所以我都没敢跟你提。” 方樱海抿起唇来,两眼直直看着对话框发呆。她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坏了的气球,哪怕不停地给自己打气,也赶不上漏气的速度。 手机里,苏相宜的消息还没断。 “对不起呀……结果都没能帮上你什么忙。” “哎呀,你不是也一直在帮我分析检验报告嘛,这怎么不算帮忙呢?”她回。 老实说,她并没有对此抱有太大希望,只是想着,如果有万一呢?况且朋友又有什么错呢!她不打算继续“为难”朋友们,决定换一条路,上网搜起相关信息来。 她列出所在这家医院的所有关联单位,变着法子换关键词检索,希望能搜出些有用的信息。 黑名单常客 第11节 冬天的白天特别短,还没什么进展,外边天就已经全黑了。她揉了揉酸胀的眉间,抬起眼来。父亲带着花生和糯米到小区足球场踢球去了,屋子里此刻安静得让人有些寂寞。 偏头看向厨房,里面是陈星灿和方念秋忙碌着做饭的身影,而厨房的玻璃门上,则映射出满脸愁容的她自己。 突然间,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随手接起。小姨黎清的大嗓门穿透听筒。 “樱海啊,我们已经到了,到了你爸爸给我们订的酒店了。你们不用出来接我们了,好好休息,明天医院见,一起去看你妈妈。” 挂断小姨的电话后,方樱海忽然觉得母亲的病情更有了实感。 那是切切实实发生在母亲身上的事,是他们一家人共同面对的大事。甚至外婆家的亲人也已经放下家中一切忙碌,急着赶来,在情况更危急之前见上一面。 她深深叹了口气,努力平复心情,要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电脑屏幕。 忽然间,一条标题闯入她的视线。 第13章 13、什么狗屁风俗 「这边出血那边心梗!命悬一线时,“生命道工队”巧接生命桥梁!」 方樱海草草浏览了网页内容,发觉其中的病例果然和母亲目前的情况大体上相似。 她兴奋得一跃而起,奔到厨房里,要宣布这个惊天大发现。 方念秋正掌勺炒着藕尖炒牛肉,酸辣气息中混了丝丝香茅的清香,更让方樱海的心情旋转上升,整个人亢奋而激动。 听闻有了新进展,方念秋也又惊又喜,扔下锅铲接过手机。一旁的陈星灿立马接手,顺着方念秋原本的动作,熟练颠起锅来。 方念秋看得比方樱海仔细多了,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着,方樱海几乎要失去耐心。 忽然,方念秋念出了一个医院名:“花城大学附属第一医院?” “嗯?” 这不是方屿的那家医院吗?方樱海有些疑惑,伸长脖子过去一起看。她刚刚太激动,一目十行地看,没有印象哪儿出现了这个医院名。 陈星灿闻言也收了火,凑了颗脑袋过来,伸长了脖子寻着那几个字眼。 “喏,这里。”方念秋指了指文章末尾出,确确实实写了医院名。她将手机塞回给方樱海,随手擦掉手心的水珠,而后边解围裙边往外走。 “去哪?”方樱海问。 “去医院啊,要求他们帮我们转到这家医院去。” 方樱海回过神来,连忙跟了出去。 陈星灿忙冲出厨房喊住她们,让方念秋安心在家等花生和糯米回来吃饭,他陪樱海去就好。 方念秋沉吟片刻,踢掉了刚换上的鞋子,叮嘱方樱海千万要强势一点,务必要争取转院。随后,她拍了拍陈星灿的肩膀,重新回到厨房去了。 这晚的icu又换了一位值班医生。他出来时,距离按铃时间才过去十五分钟。 方樱海还在想呢,这医生效率真高,想必也是非常地负责任,转院或许有希望。 可当医生出来时,她满怀的期待瞬间消失了一半。 只见那医生的白大褂随意披在外头,皱皱巴巴的;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的洞洞鞋,上面还别了两颗卡通猪头挂件。 方樱海心头一沉,本来燃起的期待被这股吊儿郎当的气息压了下去。 他再一开口,方樱海仅剩的一点希望也荡然无存。 “你们是16床的家属吧?”医生推了推眼镜,满脸的深切共情,语气惋惜道:“我刚看了病人情况,不容乐观。想问一下你们家里是否有什么风俗?比如是不是要提前将病人转运回家乡……” 这医生没有把话说完,他的意思方樱海却再明白不过。她甚至都没提出转院的需求,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征询杀了个措手不及。她愣在当场,张了张嘴,不知应当如何回应。 “医生,我们想要求转院。”陈星灿的语气不卑不亢,却非常坚定。 那医生表情一收,忽而严肃道:“转院?” 他原本沉浸在感伤的氛围中,这正常不过的转院要求倒好像让他始料未及,他有些错愕,但立刻又寻回理智。 “哦……你们要转院啊?也可以啊,你们想转去哪里,我向上级申请一下。” 陈星灿当即回答,语气笃定:“第一人民医院。” 方樱海一怔,这和刚才说好的分明不一样! 她急忙推了推陈星灿的手,低声要纠正,却在抬眼的瞬间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神色分明是故意的。 于是屏住呼吸,没再出声。 “你们想去第一人民医院啊?” 陈星灿悄悄捏了捏方樱海的掌心,再次肯定地点点头。 面前的医生虽不置可否,但他挠了挠头的动作和下意识鼓起的腮帮子已经说明了一切。 方樱海顿时泄了气,想挣脱开陈星灿的手,却被陈星灿牢牢攥着。她皱起眉想瞪他一眼,他却只朝她眨了眨眼。她不动声色转开了视线。 “还有别的意向医院吗?”医生又问。 “嗯……”陈星灿以食指和拇指缓缓摩挲着下巴,像是沉思许久,然后给出了一个像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那就,花城大学附属第一医院?” 面前的医生神色果然重新明朗起来,语气变得有些欢快,“花城一院啊?可以可以,我去跟上级提一下。” 他收起手里捏着的资料,转身就要走,似乎才想起来或许还有话没说完,又停下脚步问:“你们就是来转院的对吧?还有别的事情要问吗?” 方樱海仍然有些没闹清楚状况,迟疑着摇了摇头。 “好吧,如果有什么事情你们再打值班电话。”那医生伸手按下自动门按钮,门缓缓移开。 他还没迈开步子,又回头补充道:“噢对了,转院的事我只能是尽量帮你们提一提,不一定能转成功,你们先别报太大太大希望哈。” 方樱海郑重点点头,回道:“明白的,谢谢医生。” 回程路上,方樱海靠在副驾玻璃上,满脑子都是刚刚医生问的“要不要先提前转运回家”,心情一片阴郁。 此时,车上的音乐正好播到一句歌词,“最心痛时,爱得太迟,有些心意,不可讲某些日子……” 过去每次听到这首歌时,方樱海都总觉得来日方长,等存了更多钱,等财务自由,再带父母去旅行,再如何如何也不迟。 可她从没想过,这歌词竟一语成谶。 她真的面临了“爱得太迟”。 她更用力地偏头,假装去看刚路过的地标建筑,又继续对路边的小猫小狗感兴趣,托起腮帮子来佯装细细欣赏,实则偷偷用袖子吸着眼下的眼泪。 等红绿灯的间隙,陈星灿看着方樱海的侧影,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他手指轻点方向盘,思考片刻后从支架上取下手机,划掉正播放着音乐的app。 车内音乐戛然而止。方樱海飞速抹了一把脸,回过头来摆出一脸疑惑:“怎么切掉啦?” “啊,不好意思,我点错了。” 陈星灿重新打开音乐app,在列表中上下翻查着。 “随便点一首就行啦,不用非得刚才那首。” “好。” 陈星灿点开一首《粉色海洋》。 红灯开始倒数时,陈星灿忽然学着歌里小朋友的语调来了一句:“准备好了吗?要去兜风吗?” “嗯?” 正好信号灯转绿,陈星灿一脚油门踩下去,突如其来的推背感,好像正趁其不备,要将围绕在方樱海周围的那团愁云甩在身后。 周日的夜晚,路上行车连成一片星河。 陈星灿是有打算载方樱海上山去兜个小风,想让她心情不要那么沉重的。不过刚拐入花城山大道时,才收到方念秋的回复,说小朋友已经吃过饭了,大人们还等他们回去再开饭呢。 于是,陈星灿当即掉头抄了条近路,比导航时间提前了十来分钟到家。 回到时,甚至还没进门,方秉谦和方念秋便都急切地围上来问结果如何。 方樱海不敢去看他们的表情,提前转运的事在嘴边绕了好些圈,也都没能说出口。 她终究是只敷衍般地提了一句“医生同意向上级申请”,便没了下文。 方樱海在饭桌前坐下,那碟藕尖牛肉就在面前,她却没有了先前的胃口。或许是表情出卖了她,方秉谦和方念秋也是一样的满脸愁云。 只有陈星灿,像是想以一己之力搅起这死气沉沉的氛围,今晚的话都比往常多了两倍。只是,实在效果甚微。 方秉谦重重叹了口气,将筷子架在碗沿,松弛的眼皮耷拉着,声音低到像在自言自语:“想不明白了,为什么好人都是不长命?” 桌上陷入短暂的沉默,只听见餐桌旁的挂钟秒针嘀嗒。 方樱海也搁下筷子,指尖刮起衣襟上的纽扣来。方念秋的筷子停在碗上空,油汁从牛肉上缓缓滴落,顺着米粒的缝隙往下渗。 半晌,方秉谦抬起头,声音比方才重了几分: “你们说是不是?你们妈妈不管有多难,看到人家有难从来都是能帮就帮,怎么自己就没有过好运气?” 方念秋眼睛一闭,继续往嘴里塞下一筷子的牛肉,鼓起腮帮子用着劲嚼吧着,像是没听到。 待一气咽下去后,她“啪”地一声将筷子放下,抬眼反问:“是吗?” 方秉谦被这声反问怔住,眼睛瞪得圆圆的,胸膛一起一伏:“怎么不是?” 方念秋重新提起了筷子,尖细的筷尖在碗里挑挑拣拣,扒拉出横竖交错的筷子辙来。 “怎么帮的?是给人介绍投资机会、结果反而害人赔钱?” 她眉毛轻扬,眼也不抬,语气轻飘飘的。 “还是在中间担保,牺牲自己家庭,还给了别人借钱不用还的机会?” “你现在到底在说什么啊?!你妈妈还在医院里躺着,生死未卜,现在又还有外人在……” 方樱海忍不住出声,掐断父亲未说完的话:“算了,别说了。” 眼下,她并不想去翻出过去的破烂事。尽管像她这样的一颗小苗,一路走来尽是诸多变故意。 命运像一个环形而扑朔的迷宫,每一个极致弯道都在骗她,过了这一关就好了。结果,“柳暗花明”的许诺并没有应允只是一次又一次地,让道路再次在眼前拉得更长更暗。 可纵使有再多不顺再大怨言,现在终于也都过去了。 她有能养活自己的工作,能腾出来闲钱帮扶家里,还有…… 还有什么可不满意的呢? 可方念秋的怨气反而更被方樱海的一句话激得节节攀升,她拉高音调,嗓音刺耳得像是变了音的破提琴。 黑名单常客 第12节 “每次一提以前的事情就打岔!你别以为爸爸也是省油的灯,你以为妈妈搞那么多幺蛾子,能没有爸爸的支持吗?!” “我都说了,别说了!” 方樱海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筷子骤然弹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后掉落在地上,一声脆响在屋里炸开。 第14章 14、 远方捎来了暖意 方樱海向来说话轻,这一吼扯得嗓子发哑。屋子里骤然静了,连在客厅看着电视的花生和糯米都屏住了声。 她还僵坐着,手掌因为刚刚的重重一拍而发麻,不受控制地蜷紧,最后缩回桌下。 陈星灿像过去里的无数次一样,伸手握住她的手掌,拇指一下一下地安抚在她的指背。 她刚才爆表的肾上腺素回落下来,气愤和激动软化为一汪水,随着汹涌的酸意涌到鼻腔,让她声线止不住发颤。 “刚才医生问我,我们家里有没有那种风俗,要不要提前将病人转运回家乡,落叶归根。” 屋里再度安静下来,比在这之前的每一次都更久、更沉。 不知过了多久,方秉谦开口道:“医生说的?” 方樱海“嗯”了一声,接着问:“我们家有这种风俗吗?” 方秉谦仍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摇着头说:“我哪里知道?从来都没想过这个问题,怎么知道会突然遇到这种事?” 方樱海深吸一口气,斟酌着措辞问:“万一,我意思是如果万一,应该把墓地安排在哪里?” 方秉谦猛地抬头:“还能有哪里?肯定是回我们家祖坟啊!” “可是妈妈又不喜欢那里。”方樱海小声嘀咕,“还不如回去外婆家,能经常有人去陪她说话。” 方樱海很清楚,妈妈不是那么喜欢那个家。 奶奶一共三个孙辈:方念秋、她,还有堂弟方浩。 方念秋赶上了爷爷在世的几年,沾了第一孙女的光,也从奶奶那得到和孙子一样的待遇。 堂弟方浩就更不用说了,是奶奶盼星星盼月亮等来的大胖孙子,她恨不得把自己所能够给的所有疼爱都送给他,即便没能得到哪怕十分之一的同等回报,也毫不在意。 而方樱海呢?自打出生起,父母就不断听到劝说:“把她送回外婆家,再生一个儿子”。 他们每次提起,都要强调自己当年“坚决不动摇”,说得像是某种值得骄傲的壮举“幸好没有送回去,你看你现在,多优秀!” 可在方樱海听来,这更像是一个冷冰冰的审判,仿佛她是否能被留下,不是出于爱,而是要靠日后是否“足够优秀”加以证明。 成为这一切推手的,那个母亲的婆家,又怎会是她安于下葬的地方呢? 方秉谦明显不这么认为。他像是听到了一个多么荒谬的事情,语调激昂地驳回了方樱海的提议: “不可能!哪有不回祖坟、葬回娘家的道理!这放在古代,人家会以为这是被休了!” “休不休的又有什么关系?” “你不懂!” 双方正僵持不下的时候,医院忽然来了电话。 方樱海比着“安静”的手势接起电话。饭桌前的众人无一不屏着息、目不斜视地盯着她,希望能从她的表情和唇语先一步得到消息。 医生简短地通知了个消息。挂断电话后,方樱海仍愣在原地。几秒后,她一跃而起:“医生说,明天会有一个上级医院的教授过来会诊!” 方念秋猛地凑上来,“真的吗!”方樱海看着她,郑重点头。 方秉谦握起拳头,重重击了一掌,牙关紧咬念叨着“有希望了”。 方念秋突然想起来什么,急切地提醒方樱海:“呸呸呸!你赶紧掌掌嘴,刚才我就想说了,说那些不吉利的东西干嘛!” 方樱海忙照做。一番操作完成后,她与姐姐对视一眼,两双眼睛里尽是如释重负。 从方樱海进门起就一直低气压的这间屋子,在这一通电话之后,情绪值瞬间被点燃。 方家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复盘起在医院遇到的每一个事件每一个节点,仿佛哪怕没有那通电话,他们也坚信必定能有转机。 但这高昂的情绪终究是短暂的泡沫。一阵亢奋后,屋内再一次安静下来。 方念秋看看方樱海,又看看陈星灿,语气毫不客气道:“行了,你们快点该回哪回哪去吧!今晚你姐夫出差回来,没有房间给你睡了。” 方樱海斜睥方念秋一眼,装作不满地“切”了声。于内心深处,她暗自松了口气。 回到车里,陈星灿兀自埋头盯着手机看。好像有一股隐隐变形的气流围绕在他们周身,让方樱海也低着头。 她不敢去确认陈星灿的表情,只是绞着手指,任凭大脑在猜疑的路上越走越远。 就在她几乎要受不了车内这安静的空气,想做点什么说点什么打破它时,陈星灿将手掌覆上她不安的手指。他的手干燥而又暖和,将方樱海原本绞成一团麻的手指将轻轻理顺、分开。 “喏,你看一下,想去哪里?” 陈星灿突然递了手机过来,然后依次点开几个地儿来。 “去山上,还是去江边?” 方樱海看看陈星灿,又看看他手里的手机,有些难以置信。敢情刚刚安静那么久,就是在搞这个? “不想去吗?”陈星灿问,似乎还想要将手机撤回去。 方樱海却突然笑了,陈星灿不明所以,问她到底在笑什么。 “你是不是看了那部剧?” “什么?” “俗话说,两人不看井,还有,剧里告诉我们,三人不上山……”方樱海歪头看陈星灿,故意逗他:“你想对我做什么?” 陈星灿回味过来,也故意挑挑眉,捏起方樱海的脸颊,作势咬牙切齿道:“要把你拍晕拖回家,行不行。” 一番话逗方樱海笑得前仰后合,还笑出了眼泪。她抽出一张纸,低头擦拭眼底。再抬头时,方才的笑意已经褪去。 她压下喉咙里不安分的酸涩,清了清嗓子,看着陈星灿的眼睛郑重说:“不用去啦,现在这样就很好。” 有陈星灿在的酒店房间,比昨晚令人安心多了。方樱海快速洗漱了一番,钻回了被子里。 她好想快点睡着,希望眼睛一闭一睁,就瞬间能来到有教授来会诊的明天。可躺在枕头上却毫无睡意。 于是,她从枕头下掏出手机,从视频平台上找到陈星灿的账号,打算看上一个两个催催眠。 陈星灿是有那么一个小副业,在一个视频网站上经营着一个物理科普账号。小到初高中物理基础,大到量子力学,想到什么更什么,非常地随心所欲。 但目前,发的视频还是高中物理居多。 比如方樱海随手点开的这一个,便是一个有关于“安培定则”和“左手定则”的讲解视频。 粉丝估计大部分都是他的学生,视频刚打开,满屏的弹幕全是“陈老师牛逼!”“陈老师威武!”,方樱海不禁失笑起来。 他的视频从不露脸,最多只有手出镜一下。 方樱海跟着视频里那双修长好看的手做动作,左手右手轮着比比大拇指,不知不觉间,她果然犯起困来。 在她终于撑不住要阖上眼皮的那一刻,她想起的是刚刚车里紧握她手的他的手。 陈星灿冲完凉推门出来,张嘴就想和方樱海说话,在看见安安静静窝在被子里的人时,瞬间收住了。 他不动声色走过去,发觉她真的睡着了。一张脸陷在枕头和被子里,平日里总是专注凝神望着人的一双眼此时紧闭着,睫毛柔顺地垂盖在眼下。 这张脸看得他心中一片柔软。紧接着,却又瞬间生出一股无力的空落感。 这一夜,方樱海睡得很踏实,陈星灿却几乎一夜无眠,一股难以言说的不安涌上心头。 第二天,方樱海起了个大早。她起身的一瞬间,陈星灿也睁开了眼睛。方樱海有些意外,但很快反应了过来。 她和陈星灿两人以最快速度默契地里里外外收拾好自己,直奔医院icu去。 可有人比他们更早。他们刚走出电梯,便看见大厅里坐着的一群人,全是方樱海记忆中熟悉的一张张脸。 “小妹!”小姨黎清伸长脖子,高兴地朝她招招手道:“快过来!” 待她刚走近小姨身边,便被小姨一把搂到腿上坐下,像抱着一个还未长大的她。 “哎哟,好多年没见了,又变漂亮了!” “阿姨,你都没变,还是那么年轻。” “哪里!天天干农活,哪有不老的道理。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妈妈一样,那么好命哦……”像是意识到不妥,黎清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干笑了两声,开始拉起方樱海的手,细细打量。 “小妹,你的手这么漂亮。你看,又嫩又细。”黎清叹了口气,又说,“不能继续学钢琴,多可惜。” 方樱海忍住想缩回手的冲动,有些不自在,“也没什么可惜的,我没多喜欢弹钢琴。” 黎清摊开自己的手,黝黑的手背上蜿蜒着突起的静脉血管,手指布满从掌侧延伸到掌背的黑色裂痕。 方樱海不由得去轻触小姨手上那一道道黑口子。这双手将她的手衬得更加白皙细嫩、纤长笔直,令她还没触到它,便退缩了。 “会痛吗?”她喃喃问。 “什么?”已问出口,黎清才恍然大悟。 “哦,你说这些啊。”她将手掌抬起到面前,来回翻动,“不痛的,早都习惯了!” 她眼神无意中落在无名指上圈着的黄金戒指,面上不由得升起几分隐隐带着自豪的微笑。 方樱海不禁想起母亲光秃秃的手指,上面什么饰品也没有。 黎清放下手来。目光因失去遮挡,落到了陈星灿身上。她转而问:“这是你男朋友吗?” 第15章 15、亲情的河床 见方樱海果真点点头,黎清欣喜惊呼: “哇,这么一表人才,长得好潇洒哟!到时候你们结婚,阿姨一定给你们包个大大的红包!” 陈星灿嘴角不禁扬得高高的,颊边显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连眼角像是都洒满闪闪笑意。 他挪近前来,带了几分乖巧地喊:“阿姨好,你叫我小陈就好了。” “小陈是做什么工作的?” “老师,教物理。”陈星灿简短地答。 “哎哟,也是老师啊!”黎清惊呼:“真好啊,你们这一家都是读书人!” 黑名单常客 第13节 她似是忽然想起什么,怔了一会。然后将方樱海转过来面对自己,又轻轻将她的碎发理到耳后,语气宽慰道: “别担心了,阿姨昨天出门的时候去拜外公外婆了,让他们一定要跟着我们过来,保佑你妈妈平平安安。” 黎清是笑着说这番话的,却让方樱海的眼泪止也止不住,抹也抹不完。 “没事的。”黎清揩去方樱海脸上的泪珠,语气和从小到大方樱海总是听到的那样,好像什么都不是个事儿。 她说:“你妈妈比起你阿姨,已经很幸福了。你看,她一直当老师,都没吃过什么苦。” 看了看方樱海,她目光移向远处,“你和你姐姐两个又这么优秀,从小到大都没怎么让人操心过。你爸爸还对她那么好,带她去过那么多地方玩耍,多幸福,是不是?” 小姨的一番话,不知为何,让方樱海心生羞愧,那块沉重的石头似乎轻了些,却又让她眼泪更加汹涌。她就着陈星灿递来的纸巾,一遍一遍擦着眼泪鼻涕,心里填满的是幸福的悲伤。 “你跟你舅舅他们打招呼没?”小姨提醒道:“快去,都多少年没见了,还记得吗?” 方樱海带着脸上满挂的泪痕,突然笑了:“怎么可能不记得!” 她走到后排,朝坐在后排的大舅黎武国、二舅黎武家、小舅黎武兴,一一打了招呼。 最后,她视线落在角落里正小鸡啄米般打着盹的表弟黎永照身上。 小舅解释道:“昨天全程都是他开车,昨天晚上你二舅又打呼噜,吵得他睡不着。” 方樱海看着小舅的眼睛,想点点头,却在看到他眼眶里的湿润时顿了顿。她没收住眼神,不自然地飞快掠过大舅。大舅却飞快别过脸去,没有看她。 喉咙发涩,于是她扬起更大的笑脸。她说:“辛苦你们啦,这么大老远赶过来……”可话的后半句,仍然染上了浓重的哭腔。 “哎呀,哭什么。” 小舅轻拍她的肩,语气轻松得有些生硬。他将方樱海遣回去她小姨那儿,却在她背过身之后,将脸转向窗外飞快地抹了一把眼角。 方樱海回到前排时,黎清正弯着腰翻找着什么。她的面前是几袋红色黑色的塑料袋,此时全堆在腿间,让她的姿态看起来有些费劲。 陈星灿也跟着俯下身去帮忙翻找着。他身上套着的还是那件她给他搭作情侣装的连帽夹克。两人终于抽出一个透明的塑料盒,盒子里装着浅浅一层红色的果实。 黎清对着陈星灿,语气欢喜:“我还以为不记得拿了。昨天你小舅突然说要过来,我就快快去地里摘了几个。” 陈星灿“哇”了一声,接过盒子,将它举到眼前端详。见方樱海回来了,对她摇摇盒子,献宝一样:“比我妈种的还大。” 一句话落到心里,方樱海觉得,好像有谁轻轻在她心上弹了一下棉花。 “你看,多好!”黎清对着方樱海说话,眼神却不时瞟向陈星灿。“你妈妈和他妈妈肯定合得来,都那么喜欢种菜种瓜。” 方樱海抿起唇,弯起眼尾笑了笑,笑意却浅了些。 黎清又俯下身翻找起什么来,边翻着边不经意地问:“你姐姐等下过来吗?” “来,应该快到了。”方樱海在心里偷偷叹了口气。 “我带了点鸡蛋给她。以前她怀孩子的时候,老是说阿姨家的鸡蛋最好吃。” 黎清停下动作,笑着瞄方樱海一眼:“等下你姐姐来,你帮阿姨说句话,就说阿姨人笨,想问题太简单,不知道她以前那么难。” 方樱海像是自我肯定般“嗯”了声,接着说:“姐姐她早都想通了。你不可能白白帮她带孩子的,你也有家要养。” 黎清摇摇头,“再怎么说也是阿姨自私。说好了去帮带孩子,结果你妈妈一出事……” 方樱海忙打断:“阿姨,上次表弟考上大学,我给表弟的红包里面,有一份是姐姐的。她自己不好意思,还叫我别告诉你。” 空气微微安静了一瞬。 电梯门“唰”地一下打开,方秉谦和方念秋从里走出,四处张望。 陈星灿朝他们扬了扬手臂,他们便锁定了方向,朝这边走来。 方樱海不由得屏住呼吸。 其实,方念秋最记仇了,连方樱海小时候不小心弄丢钥匙害她被爸爸拿皮带抽这件事,她都记到了现在。 方念秋人还没走到这边,脸上却熟练挂上爽朗的笑意,远远打着招呼:“舅舅、阿姨。” 她走到跟前时,卸下肩上硕大的包,从里面抽出一支又一支的矿泉水,挨个递给舅舅们:“来,喝点水。天气干燥,不喝水不行。” 最后,她将水递给黎清,顺势一屁股坐下来。人懒懒靠在椅背,用手扇着风,吐槽道:“一大早一起来就跟打仗一样,送完这个送那个,累死我了。” 黎清笑了:“送小孩读书?” “是啊!”方念秋腾地坐起身来,越过中间隔着的大半张椅子,对黎清说:“阿姨你知道吗,我都叫糯米去到幼儿园别乱说话。结果刚刚他们梁老师给我发微信,问我外婆怎么了,严不严重。” 黎清说:“你小时候也是很会说话的。你外公以前在的时候天天说,‘这么多个孙里,只有念秋会问辛苦不辛苦、累不累’。” 方念秋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却没接这个话头。 随后,她几乎是立即拿出手机,说了一句“哎呀,突然忘了,我今早上还要给客户发合同”,便开始埋头于手机中。 方樱海不安看向小姨。却见她也没在意,只低下头虚握起拳头,欢快地锤起腿来。 “阿姨,你腿不舒服吗?”方樱海问。 “老咯,农活干得多,都是这样的了。” 黎清抬眼看了看站在眼前的方樱海,又一把将她拉过来坐下。 这一次,是搂着她轻轻左右晃着,像哄小孩子坐摇篮。方樱海坐得僵直,轻易不敢乱动。 “我老是记得你小时候,那么一点点大。” 黎清边摇边说,声调和回忆中的年月一样悠长。 “我刚去你家那年,你爸爸还是老师,和妈妈两个人都要上班。怕我没钥匙,门都没锁。我进门,里面静悄悄的,吓坏我了,还以为你被人抱走了。没想到你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到处看,也不哭。” 方樱海静静听着,身体仍有些许的不自在,而心里却又有根羽毛轻轻拨着,像是要把身体里某处硬而结块的泥壳剥落,露出柔软的内里。 黎清顿了顿,眼神转向了陈星灿,又继续道:“我们家这个小妹啊,不知道多招人疼哦。我背着她做工,挑水淋菜,那么冷的天,她还伸出一只手摸我的扁担。我问她,伸个手出来干嘛,不冷吗?她说,‘要帮阿姨挑水’。听得我眼泪都要流出来咯。” 陈星灿听得很认真,目光不时转过来,像是沉沉落在方樱海的侧脸,又像只是借着这个落点,穿过时空缝隙去想象言语中的那一幕。 方樱海被小姨搂得紧紧的。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跟自己妈妈这么亲密是多少年前的事情。 是初中吗?第一次离开家去寄宿那会儿?在上巴士前抱着妈妈爆哭,把总是被爸爸吐槽“铁石心肠”的妈妈都闹哭了毕竟,妈妈是个连看悲惨韩剧时都能边嗑瓜子边乐呵呵看热闹的人。 小舅原本走上前来,和方秉谦打完了招呼。他朝这边挪了几步,打断这边的回忆氛围,对黎清说道:“等一下谁进去看阿姐?姐夫说只能一个人进去。” 黎清转过头去问后排:“大哥进去吗?” 方樱海跟着扭过头去看,只见大舅低着头摆摆手,别过脸去,最后还抬手笨拙地擦起眼来。 黎清回过头对方樱海无奈道:“你看你大舅,都哭成这样了。” 方樱海垂眼,没作声。 黎清想了想,手掌轻拍在方樱海的腿上,语气带了些劝和的意味:“小时候哇,你大舅最疼你妈妈了,哪怕自己没东西吃饿肚子,也一定要给你妈妈留一块肉。” 她缓缓看了眼方樱海,继而又缓缓将视线移开。 “我说,我本来要在市区买的那个房子,不买先了,有多少钱都先拿出来给阿姐治病先。你大舅就说,他那个房反正也没人住,要的话也卖掉得了。” “不是说,表姐要住吗?” “哎呀,不知道她想什么,又嫌小,宁愿出去租房子都不住。” 方樱海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过去的种种不愉快像不速之客,一桩桩一件件地涌入脑海中,却朦胧得宛如前尘往事。 当年大舅经母亲之手借钱做生意,就是为了给女儿买房,结果生意却黄了;为此母亲连带着背债,家中经济自此一蹶不振,自负好强盲目乐观的母亲杀红了眼非要投资,也是为了给女儿买房,结果钱也全没了。 买房,买房,买房,这十四个笔画像是个绕不开的诅咒,甚至在她身上也烙下了不浅的印子。 可看着面前眼睛湿润的小舅,再看看不自然地背过身去的大舅二舅,她忽然好像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或许是她过去年纪太小,面对大人间的矛盾纠葛,就像是面临了世界末日。可拉远了时间线再回首,那些是非恩怨倒像只是被亲情这条长河纳入河底的沙石,硌脚,但也从此成为了坚实河床的一部分。 小姨的声音打破了她的思绪。 “二哥呢?” 方樱海立即顺着小姨的视线看向二舅。二舅这会也是摆摆手,连连说着“我不行,你们去吧”。她默默收回了目光。 黎清并不知道方樱海在想什么,她这一早上时不时地陷入回忆里。她又瞟了眼面前最小的弟弟,没办法道:“行了,那就我去吧。” 正说着呢,icu的门忽然开了,周围的家属一窝蜂地围了上去。 第16章 16、icu 前的众生相 方樱海急急道:“阿姨,快过去吧,到探视时间了。” 黎清从口袋里翻找出手机来。那台手机的表面,屏幕上赫然一道蜘蛛裂纹,碎得不忍直视。 小舅皱眉:“阿姐,你这个手机这么烂了,还能用吗?别等一下进去视频不了。” 说罢,他将自己的手机递过去,又说:“用我的吧,清楚一点。” 黎清连连摆手:“不不不,你这苹果手机我都不懂怎么用。我这个是昨天在超市打工太急,不小心摔烂屏幕而已,能用。” 说着,她探身望了望电梯,对方樱海嘀咕道:“怎么你表弟还不来,都到时间咯。” “哪个表弟?”方樱海有些狐疑。 “永彬、永栋他们啊。” “他们今天不上班吗?” 这么说着的时候,方樱海脑海里闪过小时候母亲接表弟们来家里读书的情景。 那会儿阿姨和姨丈都在外地打着零工,两个表弟在村里当起了留守儿童。母亲担心两个孩子学坏了,便自告奋勇,将他们都接了回家。这一待就是好几年。 而她小时候不太善良,常常吃表弟们的醋,觉得他们抢走了她的关爱,有时会忍不住朝他们发脾气,或者学着被姐姐使唤的样子使唤他们。 “哎呀,上什么班?都请假了。永彬说,姨妈这么疼他,说什么都要过来看看。” 方樱海抿起嘴角笑了笑,低头没说话。 “算了,不等他们了,我进去了。”说完,黎清捏着手机,轻轻巧巧走向icu去。 最后一个探视的家属也拐进了病房。icu 门缓缓合上的瞬间,电梯旁的数字停止闪动,门缓缓开启,两个年轻男人从里走出。 高点的那个一看就是永彬,和小时候总是四处钻得一身泥的样子一点不同,此刻戴一副银框眼镜,从一出电梯便是一副茫然着左顾右盼的样子。 矮点儿的便是永栋了,依然头戴一顶鸭舌帽,身着单薄的黑色卫衣,两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沉默着跟在后面。 方樱海一眼认出表弟们,站起身朝他们招手:“这边!” 过去只长到她肩膀的表弟们,站到身前时竟都高出她一大截。 黑名单常客 第14节 “我姨妈呢?”永彬问。 “还在里面,你妈妈刚进去。” 小舅踱步过来,两眼紧盯手机屏幕。“怎么还不见打视频过来?”他抬头扫视一圈,又问:“你们有没有接到视频?” 方樱海忙掏出手机查看。然而一眼扫去,全是工作消息,并没有什么视频通话。她找到小姨的微信,索性拨了过去。 所有人都围过来等着,然而老半天过去却仍毫无动静,仿佛小姨已从icu门后那个世界失联。 就在第二个视频通话都快要自动挂断时,对面终于接起。屏幕里画面一阵晃动,像是对面的人正在左右摆弄手机。偶尔闪过有小姨的画面,也隐约能辨出她的一脸慌乱。 通话的那头乱成一团,这头也好不到哪里去,几人的声音交叠,一时也不知该听谁的。 终于,小舅的声音盖过了其他人:“阿清!你忍一忍,别哭给阿姐看到,等下她承受不了就麻烦了!” 屏幕里的小姨听见声音,猛然回神,像是才发觉接通了视频。她视线终于对焦上镜头,一脸愁容:“我的屏幕突然看不到了,搞半天都拨不出去电话。” 这头的二舅气不打一处来:“刚才阿兴都说跟你换手机,叫你不听!赶快,摄像头转过去,别浪费时间了!” 画面急急一转,换到了病床的方向。 方樱海只是扫了一眼。母亲紧闭着眼睛头朝后仰,嘴唇被嘴里的管子撑开,发白而皲裂。她硬生生转开视线。 “看得到吗?”听筒里传出小姨的声音,却久久无人回应。 许久,永彬最先出声,喉咙里隐约带了哭腔:“姨妈!我是永彬,你听得到吗?” 他摘下眼镜,用手背抹了一把脸,继而重新将眼镜扣回去。没一会儿,又取下,扯起衣领捂住脸来。 小舅挤进画面中,大声说道:“阿姐!我阿兴啊,听到吗?” 他捂住手机话筒,朝方樱海和黎永彬摆摆手,低声说道:“你们两个控制不住情绪的就先别说了,别搞得她心态不好。” 话音刚落,一旁的二舅抹了把眼,默默走到一旁,倚着窗框朝外看。 小舅把着手机,将其对准永栋,永栋却立刻躲出了镜头,低头站到了永彬身后,连连摆手。 他只好又将手机在一群人中间轮了一轮,最后将它交给方秉谦,自己则到后排坐下,红着眼眶,自此一言不发。 方秉谦在方樱海和方念秋中间坐下,伸长手臂找起角度来,似乎忘了此刻黎清手里的手机已是画面全无。 “小黎?听见吗?” 手机的那头一片沉默,只有带着黑暗的回响。 “你要快点好起来,坚强点,等你出院了我们再一起去旅游,想去哪里去哪里……” 方念秋一把取过手机,语气却和平常无异。她大声而快速地说:“妈妈,糯米今天说,要外婆快快回来,回来给他讲故事哟!花生也说,外婆不在家,她喝水都不甜了。” 说罢,她将话筒朝方樱海一怼,扬眉示意她快出声。看见方樱海被止不住的眼泪挡得说不出一句话,只好有些不耐似的叹口气,将手机递回给父亲。 手机终于又轮到了方秉谦手里。他拇指和食指从眼尾相向一并,胡乱擦了擦眼后,又飞快眨了眨眼睛。 最后,他清清嗓子,又快速扫了周围一眼,好不容易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话。 周遭嘈杂,而他声响很低,像一台信号不好的收音机。话音落下时,那句话落入方樱海的耳中。 就在它即将从另一只耳朵溜走时,她后知后觉地,将那模糊的音调与这样的一句话匹配上“我爱你。” 她不禁低下了头,装作未听到的样子她家并不是那么擅长表达“爱”的家庭,甚至连她自己,也从未对父母、对男友说过“爱”。 耳边,父亲的呼吸声很重,却久久未再出声。在护士提醒“时间快到了”时,才终于又说了一句:“要快点好起来,听见没有?” 探视时间已过去许久。今天的icu外很是热闹,来了许多前两天没见过的家属。方樱海和周围的亲人一样,沉浸在浓重的悲伤氛围中。 一圈又一圈的人,聚集而散落在大厅四处。有人眉飞色舞交谈着,有人皱着眉头只听着,有人不谙世事玩耍着,也有人正打算脚底抹油抽身而退。 那边,一位身穿紫色护工服的阿姨在一群家属中大声吐槽:“难搞,太难搞了!给她擦身她不肯,还又踢又踹的!” 站在最前的是一位西装革履、戴着金边眼镜,矮胖而梳着平头的男人。他手里捏着个老花钱夹子,两手一摊,语气中全是不在意:“辛苦你们,拜托多多照顾啦。” 护工阿姨的口音很重,语气里全是不满。“她都恢复了,可以去普通病房了,又不是没有家属,不把她接出去怎么行的嘞?” 那男人摇摇头:“我们哪有你们那么专业、照顾得那么周到?到时候出了什么问题,谁负责?” 有人远远喊了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护工阿姨朝那边应了一句,回过头来瞪大了眼,咋舌道:“你是她哥吗?这也算是亲兄妹吗?”她横眉,面带嫌弃地朝门口挪了几步,上下打量着那平头男人。 方樱海顾不上礼貌和体面,皱眉打量着他身旁的一圈家属。除了几个衣着光鲜的成年男女,还有一个梳着高马尾的女孩,此时正埋头盯着手机看,对发生在身旁的事充耳不闻。 那男人像是察觉到这边的目光,微微侧眼扫了一下,随即推推眼镜,低头小声道:“亲兄妹又怎么啦?”紧接着,像是想到什么,他又理直气壮挺起胸膛,拔高声音来。 “她都家也不回、钱也不给,这么多年没联系了,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本来就当没这个人了,结果,突然冒出来了?冒出来了不说,还进了icu!钱也没有,我还得来付钱?我钱也付了,人也来了,仁至义尽了!” 那阿姨终于有些不耐,“你们家属看着办吧!总之医生通知,可以转出普通病房了!”说罢,她抬腿就要走。 那男人急急喊道:“算了!我们出钱就出钱吧,等她生活能自理了再出来。” 那阿姨头也不回,摆摆手回了句:“你们跟医生说吧!”说罢,她摁开了门,走了进去。 门终于缓缓关上。 没一会儿,又一位护工阿姨从icu里出了来。另一群一早等在门外的家属瞬间蜂拥而上。 “我爸醒了吗?” 那护工阿姨一脸高兴:“醒了!精神还不错,应该快可以转出普通病房来了。” 人群中,两个女人瞬间抱成一团,嚎啕声越过人群传入方樱海耳中。她认出,是那天的那两姐妹。她咬咬唇,别开了眼。 第17章 17、可以转院了 “专家什么时候来?”从出 icu 起一直沉默的小姨忽然开口。 方樱海摇摇头,轻声回了一句“还不知道。”她抬腕看了看表,问道:“阿姨,你们什么时候回去?” “今天下午,你表弟的奶奶前段时间摔断腿了,也在住院,你姨丈一个人忙不过来的。” 方樱海张了张嘴,缓缓点头。隔了一会儿,她问:“要不你们先去吃饭吧?再让表弟回酒店睡一觉,不然开车太累了,不安全。” 黎清似乎有些动摇。但她想了想,仍是说:“算了,来都来了,再等等吧,看看专家怎么说。” 可待icu前的人群逐渐散去,等到那对姐妹俩已经欢天喜地等来终于转出普通病房的她们的父亲,医生仍没有出来。 一眨眼,已经到了晌午。 方秉谦站起身来,拍拍陈星灿的肩:“小陈,你帮个忙,怎么样?” 陈星灿立刻点点头,站起身来。 “你帮忙送舅舅和小姨他们去吃饭吧?他们下午还要赶路回去,不能在这里等太久。” 黎清连连回绝:“行了行了,我们自己去就行,你们在这里等医生。”她拍了拍陈星灿的肩,“安心待在这里,照顾好我们小妹哦!” 方樱海也起身说:“等下还是让小陈跟我们一起见医生吧,他逻辑清晰点。” 说话间,舅舅和表弟们都已接连起身,甚至已按好了电梯。方秉谦一脸歉意同他们寒暄时,电梯到了,迅速载走了刚刚空气里热闹的暖意。 大厅里只剩下安静的几人。 这时 ,icu 门终于开了。那位娇小的管床医生,李医生,正站在门口朝他们招手,示意他们过去。 几人同时起身,走上前去。 “你妈妈的情况,棘手的。” 说这话的人正坐在方樱海对面,是一个剪着清爽短发的教授。虽头发花白,但仍精神矍铄,说话时手里的笔不时在桌面点一下,像在斟酌。 “林教授,那现在有什么办法吗?” “只能再找各个科室的医生来联合会诊,看看有没有其他办法吧。” 一时间,众人陷入沉默。 “如果还是没有办法呢?”方樱海沉不住气了。她就纳闷了,难道这教授是来打马虎眼的吗? 紧接着,方念秋问:“请问教授,转院呢?行得通吗?” “转院啊。”教授的笔又在桌子上点点,发出清脆的响声,却不置可否。只将椅子转了个圈,回头看了看背后的办公桌。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李医生正襟危坐,手里握着一支笔,却没有在写字,只是直直看向前方。 察觉到教授回头,她立即挺直了背,作势要起身过来。见教授抬手示意安抚,才哈腰坐回去,垂眼盯回桌面。 “这样吧。”教授收回视线,用颇带安抚意味的语气对着他们说:“我们再讨论一下,有结果通知你们。” 他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可以出去了。 方樱海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教授眉毛微展,眼神似在询问。没等几秒,他客气地说:“先到外面等,我们还要争取时间讨论。” 他们只好悻悻到 icu 外继续等。 方樱海垂头坐在椅子上,窗外阳光正盛,她心中却一片昏暗。 这天是周一。除了往常持续不断的学生消息,还涌入了许多同事的消息,一个上午手机猛震不止。 她昨晚请的假,在服务行业形同虚设。哪怕天塌下来,也不影响跟 case。该回复的还是得回复,毕竟,客户投诉时才不管你呢。 这会儿,又有几个新的学生分到了她的名下。她机械地复制粘贴那套模板: “hello!我是yvonne,……我们的目标是,申请成功、斩获名校!一起加油吧,提前祝你一切顺利哦!” 她的工作像一个中转通道,其中人来人往着各式的学生,十来岁的有,二十来岁的有,三四十岁的也有。 她偶尔也会想,替那么多人申请下光明的未来,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早早夭折的,还有机会回来吗? 这头处理完,另一头,还有源源不断的学生咨询。她揉了揉酸胀的眉间,脱力地往后靠在椅背上。 父亲和姐姐去而复返,拎了两份餐盒,她和陈星灿一人一份。 “忙完了吗?吃饭先?” 陈星灿这么问着,眼神不时望向她的手机屏幕,似乎能伸出一只隐形的手来,要将它拿走。但他终究没有。 方樱海仍然飞快敲着屏幕回复消息,头也没抬地说:“最后一条消息了,很快。” 十分钟过去。她还在盯着手机看。 一双筷子卷着茶树菇和牛肉,伸到她的嘴边。她只好腾出脑袋,张嘴叼走那块肉,对他挤出一抹笑。他没有看见,只顾低头用筷子扒拉着什么。很快,又一筷子的饭送到她嘴边。 她瞟了眼这排座椅的另一头,姐姐和爸爸都埋头看着手机。这才将一筷子又一筷子的食物照单全收。 待工作终于告一段落,她已经在陈星灿的投喂下吃得半饱,但也没有动力继续吃饭。靠在椅背上,终于腾出精力去烦恼母亲的病情跟转院的事情。 黑名单常客 第15节 她将手伸进羽绒服口袋,拇指放在开机键上,不自觉咬起唇。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掏出手机。点开微信后,却陷入纠结中。 昨晚。时隔五年,一条消息再次出现在她和方屿的对话框中:“有什么我能做的吗?”这条消息的前一条,也是方屿最后发给她的一些关于不再联系的话。 当时她还苦笑了一下。她真是一个黑名单常客,辗转在不同人的黑名单中。 这会儿,她生出一股冲动,想问方屿关于转院的事情。点开对话框,关掉,再点开,又关掉。最后索性熄了屏,将手机封进羽绒口袋里。 “要找方医生帮忙吗?”陈星灿问。 “没有。”她摇摇头。 “为什么?” 她觉得奇怪,看了陈星灿一眼:“你很希望我联系他吗?” “嗯,我希望啊。” 这话让方樱海始料未及。她皱眉低回头去,一时搞不懂陈星灿在想什么。是担心她母亲,还是在试探,抑或是他根本不在意? 陈星灿伸手抚了抚她的眉间,前倾身子,托腮抬眼看着她。眼睛像两汪阳光照耀下的水,让人不自觉想反思自己。 “要不要试一下?说不定他也在想办法帮你,可能也有新进展呢?”他说。 她抬头,愣愣看他几秒,还是摇了摇头,“算了。” “他那天提到的蒋师兄,有没可能,真的能帮你呢?” 她狐疑地揣摩了下他的眼神,后者仍然深邃而清明,像一面镜子,照得她忽觉自己心的丑陋。但她还是低回头去,又一次缓慢而坚定地摇头。 她不清楚蒋师兄在哪个科室,但无论如何,跟她交情都不算深。况且,哪怕交情深,托关系转院这种事涉及太多人情债,她也是没有办法开口的。 就在这时 ,icu 的门忽然再次缓缓开了。年轻的李医生这回没有戴口罩,态度也不再似之前那般果断,反而有些唯唯诺诺之感。 方樱海不知自己有没感觉错,但也不敢问什么,只两手交握,安静等着医生开口。 “你们,有意愿转去花城一院吗?” 这话一出,方樱海浑身激起了鸡皮疙瘩。她扯了扯姐姐的衣角,猛地抬起头来,连连点头。 “可以让我们转过去吗?”方念秋有些激动地问。 “好,我知道了。” 医生没有直接回答,只让他们在门口外等一下。说罢,便急急朝里走去。 没几分钟,又折返,神情似有如释重负之感。 “那边同意接收了,但是今天救护车都出去了,大概要下午六点过后才能过来接人,可以吗?” 一口气说完,李医生长久地呼了口气,神色比之前任何一次谈话时都更轻松,甚至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看着他们。 此刻,方樱海几乎要原地蹦起。但她不敢声张,只好将身侧的陈星灿和方念秋的手臂捏得紧紧的。 方秉谦连连点头道谢。两姐妹回过神来,也跟着激动地接连道谢。李医生摇摇头,摆摆手,淡淡说了句“没什么的”,又再交代了几句,重新回到缓缓关闭的门后了。 霎那间,仿佛有光线透入心里,又好像海水退潮后忽然显出一条连着孤岛的通道,让她能看见一条路,笔直延伸到那岸上。 站在大厅里,看着忙于给各亲戚打电话通知好消息的父亲的身影,总算能转院了这件事,也终于有了实感。 “陪我去花城山拜拜观音,可以吗?”她向陈星灿提议道。 “你们去吧,我和爸爸就不去了。爸爸昨晚都没怎么睡,我也还有家务要干。”站在住院部门口,方念秋摆摆手,准备和他们分道扬镳。 方樱海看看眼皮已经耷拉得快要遮住整个眼眶的父亲,又看看一脸憔悴的姐姐,忍不住道: “别管家务了,都回去好好休息先吧。我下午给你约个阿姨。” “约什么阿姨?”方念秋剜了她一眼,“阿姨来一次,就是花生一节课的钱。你要是嫌钱多大可以给我,我不嫌弃。” 她识趣地闭了嘴,转头爬进副驾。 第18章 18、糟糕,小陈抽到了下签 花城山就在医院附近。中午,也不是什么高峰期,一来一回,能赶上。方樱海这么想着。 车行上山,停在在观音寺前的停车场。下车,抬头便是那尊高大、庄重的望海观音宝像。屹立在蓝天下,宝相庄严,低垂的眼眸慈悲凝视着普罗众生。 方樱海整个人肃穆起来,站得笔挺挺的,下意识整理一番仪容,才挽住陈星灿,默默踏上通往寺门的台阶。 其实,她从小就不是什么虔诚信徒。逢年过节,每次妈妈让她装香,烧纸,拜天地拜祖宗拜观音,她都挺不耐的,一心想的只有没看完的小说、没打完的游戏。 但凡在逢年过节的日子里说什么不好的话,或者和姐姐吵架,势必要被妈妈大喝一顿,称不吉利。而她从来都不以为然,坚信自己是唯物主义者。 这两三天里,她不时自我反思:会不会是因为她的“不虔诚”触了霉头,导致这个家永远一波三折? 寺内人流不多,只有三五老人背着布包,虔诚地上香,合十掌心,跪拜。偶尔传来一声钟磬,余音绕梁。 方樱海从门口巨大的观音宝像一路朝里,每一位神像,她都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学着方才看到的老人家们,掌心合十,深深鞠躬,叩头,默念心中所想保佑母亲平安转院,能顺利迈过这一关。 她知道,在寺庙里不能轻易许愿,否则,便是欠下了必须回来还愿的债。但她心甘情愿。 又一次再三叩首后,她庄重起身,缓慢挪着步子,准备移步到下一个蒲团前。陈星灿忽然将她拉住了,低声提醒:“这位是送子观音。” 她忙抬头看。果然,那位观音怀中抱着个福娃。她脸一热,忙不迭地合掌于胸前,闭眼飞快念了句“弟子无心,叨扰了”,拉着陈星灿便往外走。 路上,陈星灿打趣她:“送子观音也可以祈其他福的,其实。” “那你干嘛提醒我?”她瓮声瓮气地回。 “我想试探下你,要不要和我一起拜而已嘛。” “拜什么,送子观音?” “有什么问题?总会有以后的,不是吗?” 方樱海捂起耳朵,摇头道:“还早,还早。” 经过一间殿宇,抬眼一看,有几位老人家虔诚闭眼摇着签筒。 “要抽签吗?”她问。 “好啊。” 两人迈过高高的门槛,双双跪在蒲团上。方樱海先捧起签筒,闭起眼好一通摇。待一支竹签终于从筒底落下,再将其传给陈星灿。两人都抽到了签,一同去找师傅解签。 白须长眉的师傅找到方樱海的签文,一脸和蔼递给她:“来,你的。” 方樱海接过,只见上面写着: 「祥云拂面开心径,枯木逢春又再青。 家中忧患终能解,喜气人间百事宁。」 看起来,是个好签!她不确定,小心翼翼地递过签文,问道:“师傅,请问我的签怎么解?” 师傅捋捋胡子,沉思几秒,缓缓说道:“你担心的事情,必有转机,心愿可遂,心存善念即可。” 方樱海喜上眉梢,连连道:“谢谢师傅!” 师傅转而看向陈星灿:“这位施主,需要为你解签吗?” 顺着师傅的视线侧头看去,只见陈星灿皱眉盯着那张薄薄的纸,似在细细琢磨。见方樱海探过头去,还神秘兮兮将纸收进裤袋。 “干嘛不给我看?” “我的是下签,不要看啦,我要去化了它。” 师傅听闻,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说:“化签请移步这边,可在香炉中将其化去。” 在化签之前,陈星灿不信邪,再一次展开那张纸。不过,只是扫了一眼,便立即像扔烫手山芋似的将它往香炉果断一抛,嘴里还神神叨叨地念着,“逢凶化吉、逢凶化吉……”。 那张纸缓缓飘入香炉,两行字隐约可见: 「纵化沧海纳百川,涓滴入海影自惭。 前尘聚浪千万重,情舟欲渡恐成哀。」 他们不敢在山上逗留太久,匆匆转了一圈便返回医院了。才回到 icu 门口,一位护工阿姨立刻迎了上来:“你们总算回来了!” 那阿姨将手里的黑袋子往方樱海手里一塞,叮嘱她原地等着,自己则匆匆忙忙折返 icu,不知道要拿什么。 没一会儿,医生办公室的门也开了,李医生探出个头来瞄了眼,目光寻到他们后,立刻朝他们大步走来。 “找你们好久了!”她递过来一张单,语速极快地解释着:“时间紧,还有一些没结算完,所以我先填了个大致的金额,你们先去交费,等异地医保下来之后再回来结算,多退少补。” 她从镜片后方瞟方樱海一眼,见后者没反应过来,又问:“你们谁去?” “我去吧。”陈星灿接过单子,朝医生点点头。 待医生离开后,他让方樱海在这等护工阿姨,抬腿就要走。她却摇摇头,捏着他衣服将他扯回原地。随即摊开手掌,示意他把单子给她。 原本听见她说“我去吧”时,他正要将单子给回她。可不经意望见她的眼神,笃定得像是正透过他看她的世界。他捏着单子的手指紧了紧,面上似乎透了些莫名的“反骨”。 “没事,我去就好了,之前布冧住院的时候我办过,有经验。”他握住她的手,轻轻扯开。待它松开他的衣角,便转身走向电梯。 方樱海只好坐下,目送陈星灿走进电梯,而后被缓缓关上的门阻隔视线。 她不是没有看到那张单子。哪怕没有仔细看清具体数额,可开头的数字足以说明,就这短短不到 72 小时的时间里,医疗费已去到了十万。 一时间,她想起的是姐姐那逼仄的小家,她前不久刚付的新房预购款,她的银行卡余额。还有,接下来未知的费用。 护工阿姨很快回来,手里拎着又一个黑色袋子。她扯开袋口,事无巨细地给方樱海介绍未用完的物品:“这是没有用完的润肤露,这是洗脸巾,这是擦身体的湿巾,……” 方樱海认真听着,不时抬眼打量面前这位面善的阿姨,一颗心安定不少。 护工阿姨估计是到了交班的时间,跟方樱海交代完后,便在她身旁坐下,悠闲地刷起抖音来。方樱海也掏出手机,开始回复客户消息。 “你妈妈是今晚转院?联系好救护车了吗?”那阿姨忽然问。 方樱海眼睛转了一圈,含糊其辞地答着,“接收医院派车来接。” “能转院好啊!这边很多病人想转都转不了。”阿姨低头划了几下手机,又问:“你们是有关系?” 方樱海摇摇头:“没有呀!” 面前的阿姨像是根本没信,摇摇头道:“我们都见得多了,没关系,哪能转去那么好的医院?那边床位一直都不够的。上次有个病人心脏不好,想转过去,等了一星期都没有床位。” “是吗?”方樱海狐疑地回想转院过程,想起早上那教授,哪里像是他们有关系的样子?她摇摇头,没有跟阿姨掰扯,继续埋头回起信息来。 一条企微消息让她瞬间坐直。 “yvonne老师,尽快催一催申请港英美的那个王董哈,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反馈材料,他妈妈催都催死我了。” 黑名单常客 第16节 这是后端同事chloe 发来的消息。前一天中午,这位同事就已经催过她一次。她明明看了,却不记得提醒了。 她赶紧找到对应学生的群。学生确实是王董,不是董事长的董,是真的叫王董。 名字很稳重,人却很跳脱。她隐隐有种不妙之感。 催促消息发出去之后,手机里正好来了电话。接起后,对面传来略嘶哑的女烟嗓。 “请问是黎李的家属吗?” “对。” “我是花城医院icu的黄医生。我们这边的救护车全都出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估计得要晚上七八点才能派车过去了,先跟你说一声。” 同黄医生客客气气道谢后,电话挂断了。不知为何,虽然是这样一通算不上好消息的电话,却让方樱海心中多了许多安全感。 她才发觉,不知从何时起,那种每分每秒都需要与涌起的泪意斗争的压力,消失了。 重新点开屏幕,那学生回了。 “y 老师!我还在吃火锅,你来吗?”随后,对面甩了个定位过来。 她不禁扶额,天呐! “哈哈哈哈哈。不用了,你吃吧。” “吃完能尽快给我反馈材料吗?” “yes sir!保证完成任务!” 她正想收起手机,电话又一次响起,还是刚刚那个电话。她赶紧接起。 “哎对了,你们要不要自己找救护车转运?” 方樱海想了想,温吞地回道:“没事,我们不急。” “怎么能不急呢?你不急我都急啊!” 方樱海一时犹豫起来。她不是不急。一来,她丝毫不了解转运的救护车,不知上哪儿找;二来,像有心梗这样危险的情况,她认为还是由接收的医院派出才靠谱。 可这黄医生这么上心而着急,又让她动摇了。 黄医生听起来很忙。没等方樱海犹豫太久,便叮嘱她决定好了再给电话,随后挂断了。 这会儿,正好陈星灿回来了。他边在她身旁坐下边说,“要吃点东西吗?” 她这才发现,他手里还拎了点吃的。 她其实没有胃口,不只是这会儿,自从母亲入院起,她就一直像背着一个空心的壳一样,几乎感觉不到饿和渴。 可看着他那样的眼神,她不忍心拂了他的意,便朝他弯眼笑笑,装作胃口很好的样子,叉起一颗鱼蛋嚼下去。边努力往下咽,边伸手:“那张单,给我看看?” “噢!”陈星灿一脸才醒悟的样子,从钱包里找到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她。 她展开,记下那串数字后,在手机银行 app 里挨个儿敲下,要给他转过去。结果却弹出一个带了红色叉叉的对话框,提示银行卡限额。 “不用转先啦!”陈星灿果然察觉到她的举动,出声阻止:“后面还有大把要花钱的地方。你留着先,以后再说。” 她却像是没听见,自顾自说:“我银行卡限额,支付宝转你好吗?”说完,她脑袋低低垂下去,隔了两秒又忽然撩起眼帘瞧他,眼里漾了点水光,让他一时间愣住了。 “好啦。”她抬手轻触他的额角,随后拇指划过他高挺的眉骨。“谢谢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她真的点开了支付宝,利落转了钱。 第19章 19、速度与激情 关于提前转运方樱海和父亲商量后,认为稳妥起见,还是等接收医院的救护车为好。随后,她在家庭群里交代了当前进度,心里有种尘埃落定的安心感。 没一会儿,收到方念秋的私信。 “多少钱?” “这几天的住院费。” 她左思右想,回了一句“差不多十万吧。”然后立即又补一句,“我有钱,我先出就行了。” 对面却回了个意味不明的“切!” 她正满头问号,紧接着看到屏幕下方蹦出一句话:“你一没结婚,二没买房,有个屁钱。你那仨瓜俩枣的自己留着吧。” 一条转账信息紧随其后。小数点前是满满当当的六位数字。 像点燃的引线般,一阵带了刺感的酸意溜到鼻腔深处。指尖悬停片刻,她按下了接收。 大厅里,因为没有电量的手机,方樱海和陈星灿各据一排座椅的一端,都正低着头,埋在插着线的手机中。 方樱海应付走了不知道多少个推销救护车转运服务和水滴筹的人。抬眼看看窗外,竟已是浓浓夜色,恍惚中还以为到了深夜。可仍未点亮的路灯提醒她,此刻还不到晚上七点。 “啪”地一下,大厅的灯被开启。方樱海这才注意到突然出现在电梯门口的姐夫廖哲和父亲方秉谦。 “怎么这么黑也不开灯?”廖哲走路带风,手里拎着两个饭盒。方樱海才想起,昨天半夜,姐夫出差回来了。 “姐……姐夫。”方樱海站起身,磕磕巴巴地喊着。 姐姐和姐夫结婚都将近十年了,她依旧没把“姐夫”叫顺口。当初姐姐怀花生那段时期,她跟同学朋友们提起姐夫时仍称着“我姐姐的男朋友”,还差点闹了大乌龙。 “来来来,快点吃饭。今天煲了虫草鸡汤,鸡是花生奶奶寄来的,那个肉质啊,啧啧啧,走地鸡独有的,知道吧!” “小陈!快过来吃饭。”方秉谦招呼着陈星灿,眨眼间,廖哲已经利索地打开两个饭盒。 油黄色的汤汁上方飘着橙色的虫草花,光是看一眼,好像就能在齿间感受到那种弹牙的质感。 陈星灿探头一看,搓手道:“哇,靓汤喔!” 廖哲抬手意味深长拍拍他的肩,挑眉道:“那还用说,也不看是谁养的鸡谁煲的汤。我看你们这两天估计也没吃什么像样的饭,该吃还是得吃,知道吧?管它天塌下来,民以食为天,懂得吼?” 方樱海接过陈星灿盛好的汤,眯起眼睛呷一口,鲜香温热的汤汁顺着喉道落入胃里,再嚼一口嘴里被滤下的虫草花。 霎那间,窗外路灯亮起。望着沿路上争相映照的车河与灯河,她忽然觉得,此次转院应当是能迎来一片光明前景。 饶是等了许久,东西也收拾了一遍又一遍。救护车来时,他们仍忙得手忙脚乱。签字、摁电梯,等待,终于迎来了将母亲推出icu的平车。 医护人员合力将母亲转移至医用担架的那一刻,方樱海觉得,天花板的灯光似乎比之前的任何一晚都亮。 进了电梯后,救护车的随行医生忽然问:“你们这么多人,等一下谁跟车走?” “请问可以坐几人?”方樱海问。 “两人。” 廖哲思路清晰:“那樱海和爸爸跟救护车吧,我和阿灿开车去。” “好。姐夫载我去酒店吧,我退房开车走,省点时间。” “行。” 医用担架被推上车的时候,方樱海站在后方,鬼使神差地拍下了车牌号码,正如她每一次坐网约车、的士甚至不熟悉朋友的车时那样。 随后,她和父亲一同爬上驾驶室,和司机并排坐着,与车一同去往那个名为希望的目的地。 一路上,方樱海竖着耳朵去听车尾箱的动静。所幸的是,后头非常安静,安静得她好像能听见母亲平稳的呼吸声。 她的心渐渐平稳下来如果救护车就这么一直稳稳开着的话。 下班高峰期已过,路上车量不算多,车四平八稳开着。 可就在他们遇到的第一个红灯路口,司机开始炫技了。车轮碾过双黄实线,沿着逆向车道一路开到红绿灯前,随后一个嚣张的左拐弯,迎着红灯驶向下一条路。 车的每一个变道和转弯,都让她被挤压得抵在车门上,她紧紧抓着胸前的安全带,都能感觉到汗毛直立,额前一片紧绷。 她忍不住双手紧握,像是要暗暗使劲,用念力控制这车回到正道。可她并没有那超能力,而救护车倒像个夜空中的顽皮精灵,在道路上灵活地横竖乱窜。 一直到上了高速,方樱海才终于能捂着心口平顺呼吸。 她点开微信,在群里发了条消息。 “这救护车司机一路逆行闯红灯,我心脏都要受不了了。” 朋友们像是蹲守在手机前,消息瞬间将她的那一条顶出了画面外。 她还在一条一条看着消息,司机忽然问:“哎,这是高铁站吗?” “嗯?”身旁的父亲回过神来,接着回答道:“是、是,以前还是火车站。” “哦哟,原来火车站在这里。”那司机放下看完地图的手机,又随口问道:“你们老家哪的?” “我是本省的,我爱人是柳省的。” “你爱人?就是后面躺着的那位对吧?” “对、对。” 司机沉默一瞬,又道:“那来我们医院就对了,说不定今晚就渡过难关了。” “承你吉言、承你吉言……” 父亲的一句话,尾音还加重了,似在说着他也坚信不疑的祷词。 车内重回安静,方樱海竖着的耳朵落回原位。没想到,父亲的话匣子被司机打开了,两人又开始聊了起来。 “奇怪了,明明花省医科大学的名号更响,为什么花城大学附属医院还比花省医科大学附属医院还厉害?” 父亲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司机附和了一句,像是不知道怎么接话。 “花省只有一个,花城那不是千千万万个,当然普及面更广了。”方樱海语气冷冷加入讨论,妄图用离谱荒诞的观点中断这场对话。 没想到,她话音一落,司机和父亲两人爆发出哄堂大笑,笑声震得她还不安地朝后看看,担心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笑声过后,是一瞬安静。方樱海皱眉斜了父亲一眼。这和手术室前、icu 外那个人可真不像同一人。 她愤愤拿出手机,在群里问道:“我爸一直在跟救护车司机搭话,怎么解?” 苏相宜快速回复道:“救护车司机哪能说话?快点阻止他们!” 方樱海忙拿出手机,将字号调到最大,打下一行字,将屏幕亮给父亲看。 “不要和司机说话了,让他专心开车!” “嗯、嗯。”父亲低声应了句,不再说话。 没安静多久。司机忽然喃喃道:“哎!开了一天车,累哟。” 父亲安静。 黑名单常客 第17节 “我这还好的,还行,还行!”司机拖长了音调,手指若有所思地在方向盘边轻敲两下。 父亲安静。 “哦哟,今天车队其他人还有人去了湛城,都到中国大陆最南端了,远哦!” 父亲终于是忍不住了,回道:“你们也是辛苦啊。” “哎,都习惯啦!”司机终于得到回应,手指欢快地敲了敲方向盘。 方樱海以为,得到满足的司机,这一会应当可以安静开车、不说话了吧? 殊不知,没撑几分钟,司机再一次开了话头。这一次,两人聊到了俄乌战争,简直是要打造一个救护车版的“锵锵三人行”。 方樱海再一次朝父亲亮出屏幕。“不要再和司机说话了!” 这一次,父亲却没理她。 父亲开启了一个又一个话题。恰好遇到的这位司机,则像是开了一天静车终于遇到了知音。两人聊得欢得不得了,一直到车驶下高速。仿佛他们所置身于的不是生死时速的救护车,而是一列正穿越在城市夜空下的旅游专列。 幸好,一路平安,才不过半小时,车再一次拐弯横穿对向车道,高大气派的一群欧式建筑赫然耸立眼前。 轻车熟路地,救护车钻入大门口的闸门,一路溜到了住院楼前,而后稳稳停下。接应的白大褂们迅速赶来。 方樱海有些好奇而又目光闪躲地打量他们衣服上的名牌,她实在没分清楚,到底哪些是医生、哪些是护士。 但那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载着母亲的医用担架很快来到增强ct检查室,新一轮的战斗即将开启。 她捂紧了羽绒服,在住院部一楼空旷的走廊来回踱着步。这天真冷啊!以往南省的一月有这么冷吗?她似乎总记得,哪一年的冬天,就在十二月里她还在穿着短袖呢。 是哪一年呢……对了,好像是和陈星灿刚在一起那年。 一声利落的招呼打断她的思绪。“那边那个小姑娘!过来帮下忙!” 她忙将两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边搓搓热边小跑过去。 “来,你帮忙扶着这根线。”一位护士模样的妹妹说着,将一条仪器线缆塞进她手里,转头招呼检查室里分头忙碌着的众人。 医用担架前立刻围了一圈人。他们合力扯起母亲身下的床单,像纤夫一样齐齐整整吆喝一声,母亲便被利落地挪至一旁的平车上。 这一边,方樱海战战兢兢扯着线,眼神不时瞟着他们的举动,最后,那声闷响还让她倒吸一口凉气。她忍不住踮脚去看母亲,仍然熟睡着,像毫无知觉发生了什么。 一时间,担忧和庆幸一同涌上心头。 第20章 20、转院风云 “诶,今晚有宵夜吗?” “还宵夜,你有空吃吗你!” “买了先啰,有没有空再说了。” …… 医护们你一言我一语,边闲聊边操作,看他们样子,接下来应该是要准备扎留置针。方樱海在一旁静静听,思忖着要不要提醒他们。关于她的母亲血管太细这件事情。 毕竟,据方念秋描述的场景,急诊当晚急得要命,光是扎针都换了数不清多少人来,着实是一番不小的战斗。 “话说刚刚那边那个男的,还拿个手机拍照,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是一个低沉的男声。 闻言,方樱海抬头看向说话人。他穿着蓝色背心式的制服,站在刚刚的救护车随行医生旁。她捏紧了口袋里的手机,心中划过一阵心虚。 “不是吧!” 一旁一个身着白大褂、扎着哪吒头的女孩子惊呼,“那你让他删了没?” 她说着话,手上动作未停。说话间,已捏起病床上人的手臂。看了眼,似乎觉得不对劲。随后用力拍两下,继而凑得更近。 边操作着,嘴里边嘟囔:“现在这些人真的搞不懂,治疗而已,有什么好拍的?”这么说着的时候,她的动作缓了下来,眉头拧起。 方樱海暗道不好。 “怎么了?”随行医生问。 哪吒头护士沉默摇摇头,仍是不甘心地翻来覆去看着病人手臂。 “血管太细了?”另一个女孩子问。 “细,太细了,根本找不到。” 又尝试了一会儿,哪吒头护士终于放弃。她撂下一句“我去找救兵!”,随即放下病人手臂,转身跑远。母亲的手臂重新垂回床沿。 救兵很快来到。是一个同样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女护士。亚麻浅发在脑后编成一股麻花辫,随着快速跑动的动作左右甩起。 方樱海心里默默捏了把汗,暗自腹诽:怎么都是年轻小姑娘,这医院是没有资深护士吗?看样子,妈妈又要挨多几针了。 看着亚麻辫子护士在平车前站定,又一次捏起母亲的手臂左右翻看,同样的,也在肘窝处猛拍了几下。 方樱海心里这么想着:放弃吧。 她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强打精神看她继续操作。 麻花辫护士一手捏起留置针,一手拇指在皮肤一处用力绷紧。她眼睛凑得极近,将针对准肘窝附近的一个目标位置后,轻巧一扎。方樱海不由得屏息凝神,按捺住想伸长脖子去看的冲动。 哪吒头护士倒是替她凑过去看了一眼。惊呼:“哇塞!大神不愧是大神!” 方樱海有些不敢相信,仍定定站着,想再进一步观察一下。但她在心中已不自觉地默数起来。第二次,只试了两次,扎针便成功了。 在前一个医院换了六七个人都扎不进去的针,在这家医院,第二个人就扎进去了。 终于,她长长地吁了口气,确认不再需要她帮忙后,退出了检查室外。 另一边,廖哲和陈星灿各开一台车,在停车场里一前一后泊好了车。 廖哲之前已经从方樱海那接管了黎李的证件。这会儿两人一同前往住院部,正好与一早在那排队的方秉谦汇合。 递证件、单子,录入信息,核对,缴费……一直到缴费前,陈星灿都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可工作人员刚提醒“刷卡”,他便“唰”地一下抽出一张卡来,随手自然得像是在饭店争买单的惯犯。 廖哲不干了,作势横眉竖目对他道:“嚯,我这嫡女婿还没出手,你倒是抢先了!” 他将陈星灿捏着银行卡的手推回去,掏出自己的卡递出去,输好密码。随后敛起嬉皮笑脸,认真对陈星灿说: “有心了,不过,不太合适,还是我们来吧。等你以后结婚了,表现的机会多得是,到时候你想推都推不及,知道吧。” 陈星灿只好收回手,任由廖哲拍着自己肩膀,俨然一副以嫡对外的姿态宽慰自己: “我们家樱海我算是看着她长大的,别看她好像斯斯文文细声细气,性格硬得不行。小伙子,革命还需努力呀!” 这时,原本在不远处发呆的方秉谦不知什么时候踱到了附近,看懂了两人的举动,便背着手走近来,对陈星灿说道: “小陈啊,好意我们心领了。现在暂时还撑得住,小姨和舅舅那边今天又给我转了几万块,也还没用上。你们的钱自己留着,不要有压力。” 陈星灿点点头,将银行卡塞回钱包,收进口袋。 “好了,这边我们搞定,你先过去,看看樱海那边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廖哲意味深长地又拍了拍他的后背。 陈星灿仍是点点头,转过身,离开了。 这边,方樱海靠在墙边,正想问问陈星灿他们到哪儿了,身后忽然有人问道:“你刚才没有拍照吧?” 她一个激灵回过身去,果然是随行医生。 她一副被吓着的样子,还拍了拍胸脯。看着那医生露出一丝抱歉的神色,她缓缓伸出三根手指,信誓旦旦道:“没有,没有。我是有分寸的。” “我们不允许拍照的,如果拍了,也请麻烦删掉。” 那医生快速扫她一眼,辨不清是什么态度。他顿了顿,没再说什么,只将手中的单子插回白大褂口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望着医生的背影,宽慰自己道:反正也只拍了车牌号,应该不算撒谎吧? “在看什么?” 忽然出现的声音,又将方樱海吓了个激灵。来人是陈星灿。他狐疑地远远看了眼那医生的背影,问:“刚刚在和谁说话?” “救护车的随行医生。” 方樱海想了想,有些不安地扯着他外套的连帽,让他躬下身来,好凑到他耳朵边上小声耳语。 “我来的路上拍了救护车的车牌。刚刚他问我,有没有拍照。” “你怎么说?” “我说没拍,还发誓了,他就走了。” 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你拍救护车干嘛?还能把你们拐跑了?” “现在冒牌的救护车那么多,我怕嘛。” 陈星灿又是笑笑,问:“阿姨呢?” 方樱海朝斜对面努了努嘴,“在做重度ct。”又问,“我姐夫呢?” 陈星灿沉默一瞬,勾起指背碰了碰鼻尖。他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回道:“和叔叔在缴费。” 方樱海想起来下午的事情,便咬唇晃了晃他的手臂。他顺势抬手握住她的手,习惯性地想送到唇边。她反握他的手,微微使劲拽了回来,提醒他:“在医院,手不干净。” 他只好搓了搓她带了凉意的手,闪躲着她的灼灼目光,问:“冷吗?” 她却答非所问,问他:“你在想什么?有没有不开心?” 他摇摇头,眼神飘向一旁。 她又晃了晃他的手,头靠向他的胸前,轻声说:“我还有钱,我本来为了买房,存了很多钱,够用的,你不用担心。” 他将脸转回来,看着她的眼睛问:“你不要买房了吗?” “嗯,先不买了。”方樱海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像是说出一个早已决定好的事情。 他顿了顿,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问:“那,你还来我家吗?过年。” 她歪着脑袋,打量了他一会儿,说:“嗯……到时候看看我妈妈的情况?” 他点点头。 就在方樱海以为陈星灿不会再开口时,他忽然说:“无论怎样,我都想你可以多点依赖我,真的。” 方樱海握紧了他的手,答案像是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你都废话的,不依赖你依赖谁?” 他浅浅淡淡扬了扬嘴角,鼻间轻微哼出口气来:“你最好是。” 抬眼看见检查室里推出个平车来,他朝那边点点下巴,简短说道:“出来了。” 方樱海回头一看,扯上陈星灿便一路小跑过去。 黑名单常客 第18节 “是要回icu了吗?”她问。 哪吒头护士与另外几人一同推着平车,闻言匆匆答道:“对,家属先去帮忙把门开一下。” “哪个门?”方樱海不确定地巡视一眼走廊,呆愣愣问。 “那边,走廊尽头有个安全门,进去之后先按电梯。” 方樱海匆匆奔去,边跑边给父亲打电话,多少想多挣些相处的机会,哪怕母亲只是闭着眼躺着。 平车推到电梯前时,电话才刚接通。眼看着电梯也快到了,她只好无奈改口,告诉父亲他们准备回icu了。 哪吒头护士忽然问:“还有家属没到?” 方樱海点点头:“是的。” “那等等吧,不急。” 于是,几个人围着一台平车,在小小一方角落里,与到达的电梯一同静静等着不久后的短暂团聚。 接收医院的icu明显比前一家医院忙碌许多。他们在门口等了许久,许久,终于等来了管床医生那位电话里的医生。 方樱海对这位医生的印象非常好,因此,在看见本人出来时,她堆笑着上前想打招呼。 没想到,对方眉头微蹙,劈头盖脸,强势而略有不满地径直进入正题: “我看你们前面也做了介入手术,怎么中途就放弃了?” 第21章 21、旧人入梦 面对强势的医生,方樱海的舌头忽然有些打结。她磕磕巴巴地回答着,还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也不清楚到底有没有说清楚前因后果。 面前的黄医生跟电话中判若两人,她几乎是没有耐心等方樱海说完,打断道:“我们现在决定还是要再做一次手术,等一下会有负责手术的医生找你们谈话。” 方樱海愣了:“今晚?” 黄医生翻着手里的资料,头也没抬地回:“对,今晚。”紧接着,还将一打资料递了过来,问:“你们谁签字?” 说着话时,她扫了一眼众人,首先锁定方秉谦。方秉谦却推脱道:“给我女儿签吧,我都没签过,不懂。” 医生眼神柔和朝他点点头,目光再落到方樱海身上时,却好像又立刻装回了锋利的鹰眼。 她问:“你满十八岁了吗?能做主吗?”随后,她眼神又转向方樱海身旁的两位男士。 陈星灿站着没动,廖哲主动上前一步:“我来吧。” “你和病人什么关系?”医生问。 “女婿。”这么答的时候,廖哲刚往前一步的脚又挪了回来。 方樱海这回收起了讨好的笑脸,拿出了平日里面对客户的气势:“我能做主。” 说完,她利落上前接过资料,三分按回忆经验、七分靠虚张声势地签起字来。 见完管床医生,又是漫长的等待。经方才一接触,方樱海起初的好印象所剩无几,她闷闷地低头发起呆来。 接近凌晨时,才等来介入外科和心脏内科的两位医生。彼时,她已经又困又累又失落,只管麻木地听完介绍签完了字。 到了后半夜,母亲终于被推进了手术室。 已经是这么晚的时间,走廊的大屏上仍然挂着好几台手术。 经过一再降温,走廊里冷风不断,坐在椅子上的家属们都默默等着。不时有诡异的呜呜声从远处传来。抬头一看,原来是送料机器人,正有条不紊地沿轨而来。从墙顶的缝隙钻入手术室,又再吭哧吭哧原路返回。 群里,方念秋叮嘱大家她先睡了,有任何情况务必打电话。结果没隔多久,又再次紧张地询问进度。如此几番往复,劝也劝不听。 不知过了多久,方樱海不记得第几次抬头看向大屏,母亲姓名的那一列,状态终于变为手术中。 忽然间,手术室的门打开了,一位医生站在门口,与另一位立即上前的家属沟通手术结果。 方樱海竖起耳朵听,从大致的对话中得知,这位病人的手术进展不佳,家属需要做好准备。她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心口。 旁边一直玩手机的廖哲忽然递了屏幕过来。 “你看,我领导突然给我转了四万块,我都不敢收。” 方樱海还没从手术室门口的对话那儿抽离出来,“啊?”了一声。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屏幕上的是转账信息时,姐夫已经将手机收了回去,絮絮叨叨地继续说着。 “我刚请假,他一听说请假原因,转账马上就来了,还让我别着急回去,家里的事情处理完再说。” 说完,他笑了声,不知为何,似乎莫名地有些情绪高涨。 方樱海笑着附和点头:“这么好。” 廖哲龇了龇唇,感叹道:“平时那么龟毛一个人,遇到事还是靠谱的。” 方樱海点点头,心里其实并无概念到底是哪位上司。印象中,似乎去年姐夫调了部门,又或者,是前年? 廖哲带了个研发团队,住的地方离公司又近,加班那是家常便饭。而小日本公司嘛,说大方不大方,说小气那必定小气。 总之,她对姐夫公司印象甚差,若不是这七零八落的上班时间,姐姐又何需待在家里,白白耗费一身好本领呢? 空气沉寂一会儿,她不忍让姐夫的话掉地上,又随口问:“是花生喊‘巴嘎’的那个上司吗?” “哎,对,就是他!”廖哲的闲谈兴致瞬又回笼,“那时候花生才刚会说话,带她回去加班,那大佐看她可爱,过来想抱一下。结果她出口就是‘巴嘎’,把我吓出一身冷汗。” “还好那时候他还不是我领导。”说完,他啧啧啧了几声,语气倒不见得有多困扰,反而像甚是自豪。 “后来有知道是谁教她说的吗?”方樱海问。 “她姑姑啊!好的不教,偏教点邪门歪道。” 每次提起这件事,方樱海只要稍微想想那个画面,总感觉特别好笑。这会儿也是和另一旁的陈星灿对视一眼,捂嘴笑起来。 “哎……”廖哲感叹似的拍拍大腿,又说:“叫你姐姐带花生和糯米早点睡,偏不听,一直在群里问问问。” “她放心不下嘛,又不像我们,随时能看手术进度。” 说完,方樱海抬头再次看看屏幕。原本好几台手术,此时仅剩两台。隔着一面墙,似乎能听见里面的对话声。仔细辨别一番,竟像是在插科打诨。 方樱海想起网上刷到的帖子:做手术时,如果医生护士们说说笑笑,那么便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了。 她看着从面前经过的一个又一个医生、护士,他他条条地拎着些泡面饮料,趿着拖鞋悠闲而过。先前紧绷的空气似乎松弛了下来,倒让人感觉更冷了。 于是,她起身跺跺脚,挪到另一边静静坐着闭目养神的父亲那儿。 那边正好有一堵墙,隔开了些许冷风,能稍微没那么冷。那边也看不见大屏,因而时间被盲目的等待拉得很长。不知不觉,她耷拉着脑袋浅浅入眠。 似乎半梦半醒的状态下,感官反而极度活跃。身边自动售卖机的运行声、头顶机器人的传送声、手术室里的对话声、不时有人从面前经过的脚步声,甚至冷风流动声……逐一侵占意识的空白,又拉扯着将她牵出梦境。 身体还未苏醒,逐渐恢复意识的耳朵却听见了不远处大屏前两人的对话。此时正好谈及姐姐和姐夫大学谈恋爱那会儿,姐夫骑车几十公里往返见姐姐的光荣事迹。 忽而话题一转,是姐夫问:“好像之前听樱海说过,你们是通过她的客户认识的?” “她应该是。” “你不是?” 陈星灿隔了几秒才回答,像是在组织语言:“我朋友开了个清吧,刚好在她学校后面。在那里也见过她几次。” 姐夫爽朗一笑,似乎都能看见他拍着陈星灿的肩膀问:“一见钟情?” 话题到这里,似乎就没了下文。分不清是听不见,还是陈星灿没回答。一段空白后,听见廖哲继而感叹一声,空气再度安静。 意识再次进入混沌。送料机器人那一顿一顿的滑行摩擦声,竟渐渐与记忆中的音乐鼓点重合。 恍惚中,她好像再次去了那个清吧。和后来她和陈星灿去时不一样。这一次,当年她和方屿坐的、那个位于角落一隅的小吧台还在。 她推门进去,看见了已从隔壁学校赶来的方屿,正闲散坐在吧台前。四周围零散着分布着一些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 她落座,苏相宜悄悄拉过她,低声惊叹刚才乐队的架子鼓手有多惊为天人。她牵起嘴角笑了笑,心里仍在悄悄下雨。 她决定和方屿分手。准确地说,是不得不与方屿分手。 朋友们见她来,起哄着推她上台唱歌。她拗不过,上台唱了一首《红绿灯》。 她望着台下的方屿,头顶的灯光撒在脸上,正好突出他挺而窄的鼻梁,那儿有一个驼峰,冲淡了贵气和精致,让他多了几分野性。 他说过,那是小时候调皮把鼻子摔骨折了留下的。她想过,还好,那可是她最喜欢的驼峰。她无数次将手指划过那里,像滑一座雪山。 他双眼皮偏窄,这会儿眼尾被笑容挤压而上翘,瞳孔里闪着星星,就那样笑着看她。 他心里在想什么?在期盼他们即将一同开启的留学之旅吗? 可她远远望着他,台上台下的距离,好像正好让两人被红绿灯隔开,他顺着绿灯往前走着,她却不巧被红灯阻隔,从此无法再跟上他的脚步。 她望进他眼里,投入得甚至没发现声音里带了些微的哽咽。唱毕,她下台朝他走去,他带着满脸笑意,眼神跟随她,直到能伸手将她牵到身旁坐下。 “宝贝,你唱得那么伤感,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你伤心了?”她“噗呲”一声笑出来,将差点就溜到嘴边的那句话吞进了肚子里,刻意弯起笑眼挤掉眼泪。 “哪有,我本来就很喜欢这首歌,”她说。再迟一点吧,她想。 “你看,我们到时候可以在这里找一个房子,刚好就在我们学校之间的中点上。”他兴致勃勃地给她看他已经列好的计划,家具,锅碗瓢盆,甚至菜单。 两人一同看手机,头越凑越近,直至额头靠到了一起。他的双眼近在咫尺,他说,“真好,你还能和我一起。” 他缓缓靠过来,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嘴唇,随即分开,再一次相互抵着额头对望。她没忍住,眨了眨眼,视线顿时变得清晰。 “怎么哭了?” “我们分手吧。”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正要替她擦眼泪的手停留在半空中。 “你说什么?” 她忽然醒了。梦,又一次在这一幕戛然而止。 她不是常常做这样的梦,但每一次都伴随着负罪感。尤其是这一次醒来时,陈星灿与姐夫的聊天声仍在耳畔,而再想想,那双眼睛、那带了驼峰的鼻子,甚至在前天才刚见过。 她曾看过分析,旧人入梦,不是因为仍在挂念,而是当时的创伤还未在现实中得到恢复。行动快于意识,待她反应过来时,已快步地走到陈星灿身旁。 陈星灿捏起她的手来,她还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着他将自己的手递到唇边吻了吻,然后靠过来,问得极轻极温柔:“睡醒了?” 她轻叹一口气,浑身无骨似的靠上他的肩膀,怔怔盯着天花板看,等眼前由一团模糊的白变为清晰的白。 不经意间,眼神滑到屏幕上,看见了列表中仅剩的那台手术,状态那儿的字体好像变了! 黑名单常客 第19节 第22章 22、危机解除 方樱海直起身去揉揉眼睛,又看了一遍状态那一列,原本红色的“手术中”三个字,已经显示为绿色的“手术完成”。 一时间,她都没反应过来,究竟是刚刚跳变的,还是已经持续了好一会儿。 空气忽然静了几秒。 “手术做完了!” 廖哲最先站起身来,惊呼着。 方秉谦瞬间来到大屏下,拿下眼镜凑近了确认,却没作声,握着手机重新到隔着墙的那头去了。 方樱海视线从父亲那转回来,一遍又一遍地确认着那四个字,恍如仍在梦中。耳边,是姐夫马后炮般的碎碎念: “前面看见跟着进手术室的是个老医生,我就知道这手术肯定能成功。主任级别的,知道吧!” “真的吗?我都没看到!”方樱海语气也有些激动,目光移到陈星灿脸上,晃了晃他捏着她的手。看见他带笑着点头,心中顿时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让她一时忘记了笑和哭。 “真的啊!刚才就剩我们一台手术,手术还没做完,就看见他拎着一桶泡面出来了。我就知道,肯定没问题。” 廖哲捏着手机来回踱步,自言自语道:“给方念秋打个电话先,她肯定都睡不着。” 一股冲不淡散不去的亢奋围绕在几人身畔。 从跟着医护将母亲送回icu,一直到顺着电梯来到灯光昏暗的停车场,再到两车分头各自开往不同方向,方樱海都仍处于这样的亢奋中。 似乎能像姐夫反复念叨的,“终于能睡个好觉了”。可当她真的钻进被子,投入陈星灿温热的怀抱中时,却因为突如其来而滞后的后怕,将他胸前哭湿一片。 最后,随着她渐渐缓下来的抽泣声,他在她后背轻拍着的动作也渐渐慢了下来。两人相拥,在恪守尽责,默默点亮于房间一角的落地灯光中昏昏沉沉睡去。 再次见到黄医生,是在icu的门口。门被她用脚抵着,她在门内,方樱海他们则在门外。她又一次像换了个人一般,与电话中不同,与昨晚也不同。表情连同语气都带了轻快的笑意。 “昨晚的情况,应该有医生跟你们说了吧?” 方樱海摇摇头。这时,回想起昨晚,手术做完后连医生的影子都没见着。她只知道手术顺利结束,但手术难不难、惊险不惊险、栓塞结果如何、有没有后遗症……一概不知。 黄医生却没在意,高高壮壮一人站在方樱海面前,用大姐头那般“来,我罩着你!”的语气说着:“没事,你听我说就明白了。” 方樱海被黄医生衬得像个乖顺的小鸡仔,点着头,做好了心理准备,洗耳恭听。她的眼神落在黄医生的刷手服口袋,那里还插着两支笔。 黄医生连珠炮般继续说着:“总的来说,昨晚手术,发现里面已经没有继续出血了,所以没有做栓塞。心脏也没什么大问题,只是因为失血造成的继发性心梗而已。” 方樱海惊讶抬头:“啊?” 什么意思,没出血了,没做栓塞,也没有心梗? 像是早会料到她的反应,黄医生扬起眉毛,嘴边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拍拍她的肩膀道:“是真的,已经自己止血了,连栓塞都不用做。” 说话间,她翻了翻手里的资料,向方樱海一递。 “你看,现在你妈妈身体还算平稳的,真的是算挺幸运的。之前有一个病人,肚子里面有个瘤子破裂了,转来这边,介入手术也做了。”她撇撇嘴,叹了口气,眼神轻飘飘落在地面,语气有些幽幽的:“什么办法都试了,最后还是没救回来。” 隔了一会儿,她像是忽然灵魂归位,又重回方才那略带热情的亢奋状态。她朝后微微避了避,让出了条通道来:“呐,你看,阿姨正准备给擦擦身。” 方樱海忙探身看去,父亲也跟着探了过来,看到了床位安排在icu门口不远处的母亲。 “好了好了,差不多就好。”黄医生重新移步回到门口,将家属们隔开在门外,重新把控着交代病情的节奏,还让方樱海加上了她的微信。 “有什么问题都可以联系我,我有空就会回。然后,我们都是杨教授团队的,她平时都抓得非常严,你们大可以放心。明天你们不过来也行,我们可以微信联系。” 黄医生一番话像一剂强心剂,听得方樱海连连点头。一直到午饭餐桌上,她仍在对这位医生赞不绝口。 陷在连连感慨中的,除了她,还有方秉谦。 饭吃到一半,方樱海忽然放下筷子,抓起手机来:“我要给姑姑和阿姨报平安!” 方秉谦筷子一顿,嗤笑一声说道:“我昨晚早都报过了,等你?黄花菜都凉喽。” “哦。”她悻悻收起手机,又问:“她们怎么说?” “姑姑说,等转出普通病房跟她说一声,她要来看妈妈。” “阿姨呢?” “哦,对了!阿姨说昨晚她回到家去找神婆了,神婆帮忙做了点事。” 说到这里,方秉谦忽而恍然大悟,惊讶得抬头纹堆满在额头上,眼睛瞪得大大的:“会不会是因为神婆,所以你妈妈就突然好了?” 方樱海皱眉答道:“怎么可能!” 什么神婆,这也太离谱了,她更愿意相信是方屿所说的“经压迫止血”。方秉谦却一副懒得理她的表情道:“不信算,不说了,我给你阿姨打个电话先。” 看着包厢门缓缓合上,方樱海提起筷子往嘴里送了几口白饭,忽而侧头看陈星灿,眼睛眨巴眨巴几下,像有事相求。 他嘴里的食物还没咽下去,只不时侧过眼来,用眼神问她“怎么了”。 她说:“要不,你给方屿发个消息,报平安,可以吗?”说完,她几乎趴上了桌子,为了看真切他的表情。 还没等几秒,陈星灿还在费劲地将满口食物往下咽,她又急急地再次开口说: “那天他跟我说,介入手术没做成也没关系,有几率是可以自己压迫止血的,我还嘲笑他。现在,我觉得可能真是他说的那样,想跟他说一声,顺便谢谢他。” 说完,她有些忐忑地直勾勾盯他。 他一副噎着的样子,又灌了一大口茶水,转过脸来看她。眉毛一蹙,正要说话,包厢门忽然推开,老板娘端来一盆汤。 他眼神跟着那汤从门口转到桌上,随后再次回过神来,用一副“本来就该如此”的语气对她说:“发呀!是应该跟他说一声。” 说罢,他端起她的碗,站起身盛汤。桌上的氤氲热气腾腾升起,一时看不真切他的表情。 他为各人逐一盛好了汤,一一摆好。又拿起转盘上的公筷,给方樱海夹了块脆肉皖,最后才说道:“你来给他发吧,发完认真吃饭。” 她瞟了眼正埋头端碗,将一碗汤吹出一阵阵热气的姐夫,凑到他耳朵边用气音说了句:“遵命。” 她埋下头,指尖在屏幕敲下一行字,又删掉,再敲下一行字。反反复复好几遍,最终还是只发了最简单的一句:“我妈妈现在脱离危险了。听医生的意思,我猜,应该是像你说的压迫止血了……” 在要点下发送键的前一刻,她犹豫了一下,把原本打好的“我和陈星灿都很感谢你”里的一些字眼删掉了。 随后,将屏幕在陈星灿眼前扬了扬,像是要给他过目,凑到他耳边说了句:“我发好了。” 方秉谦正好打完电话回来,看到交头接耳的两人,冷不丁来了一句:“哗!还在说悄悄话啊?” 他的嗓门向来大得比用了扩音器还响,而方樱海本就不习惯在自家人面前和陈星灿走太近,这班主任捉早恋似的一声吼,吓得她立即弹开几乎一米远。 缓了口气,她不满道:“方老师,我都快给你吓出心脏病了!” 方秉谦则快步到椅子前坐下,捏起筷子指指桌上饭菜:“快点吃,吃完还要打包回去给你姐姐。” 顿了顿,又说:“等一下吃完饭,樱海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吧,明天该上班上班,该干嘛干嘛,医院我和姐姐去就够了。” 方樱海点点头,埋头吃起饭来。 进饭店时,太阳还没挪到正头顶,待吃完饭出门时,阳光已微斜着照射在车的前挡风玻璃上。 方樱海与姐夫和父亲道别,原本回落的担心,又被一阵因分别而生出的轻微伤感占领。 回程路上,她突然想起一件要紧事。“我电脑呢?” 陈星灿正盯着导航看。前面正好要上高架桥,几条分岔口错综复杂,稍加不注意就会走错路,得打起万分精神来。 待顺利驶入高架桥,隔了好一会儿, 他才问:“什么电脑?” “就我那天,在icu门口做ppt的那台电脑。” “我好像没印象,在你车上?” 这一提醒,方樱海想起来了,确实在她的车上。那天下午去跑门诊找机会时还带着呢,回去时一着急,塞在副驾底下了。 “那我车呢?”她又问。 “……我爸妈家。” 第23章 23、突如其来的见家长 陈星灿弱弱问,“你明天要用吗?” 她点点头,说,“我资料在里面,上班要用。” “那,我今晚回家拿,明天送去你公司?” 方樱海看了看时间,纠结了会儿,试探着问:“你爸爸妈妈今天下午会在家吗?” 陈星灿皱眉想了会儿,有些不确定地说:“今天周二,我妈一般会去拜佛,我爸不一定,不过大概率也不在家。” “那……” “那?” “那要不,我偷偷跟着你去,再把车开走。” “可以啊。”陈星灿回答得很爽快。 “你帮我打掩护!” 陈星灿笑了,无奈说道:“包在我身上。” 不巧的是,回家必经的快速路上有一辆货车侧翻,横跨着将单向三车道连同应急车道都挡得严严实实的。一眼望去,整条路塞满了闪着灯的车,像是要在这儿上演“爱乐之城”。陈星灿倒是一点不急,手肘支在窗框上,悠闲地看起车展。 透过前挡风玻璃,目之所及的云层时而舒展,时而聚集,时而遮挡太阳,又时而透出些刺眼的金光。金黄得稍显浮躁的火球,在一层层云的轻抚中渐渐下落,愈发沉淀得更橘更黄。风,也渐渐大了起来。 他偏头看了看倚在车窗上熟睡的方樱海,探了探她的手,还有些凉。于是将暖气开得更高些,音乐调得更低些。 随着一阵隐隐约约的震动呜呜声,手机从她的手里滑落。他拾起,正欲放好。手机拿起的一瞬间,因识别到他的面容,解锁了。屏幕挂着的一条消息横幅里,发信人和消息内容忽而浮现。 是方屿发来的一条消息。 “不用这么客气,还像以前一样,可以吗?” 等到路终于通时,太阳已经完全隐匿于低矮连绵的山岭后头。 之后便是一路畅通。下快速路,过跨江大桥,再拐个弯,就到了家附近的小道。转头看看,身边的人还在睡着。 陈星灿沿着小路缓缓开,在一个分岔口停了下来。沉思几秒,他还是向前直直开去,离那栋临江而建的、隐隐透着暖黄灯光的一幢小楼越来越近。最后缓缓停在了正门边上的车位里。 他静静看了会儿方樱海的睡颜。头偏着抵在椅背上,面朝着他,平平稳稳呼吸着,一脸无害而毫无防备的样子。于是轻手轻脚开门下车,将车门虚掩着。打算先绕到屋后去启动方樱海的车子,然后再来叫醒她。 人还未离开车旁几步远,身后忽然有人喊:“灿仔?” 他吓得转回身去。眼睁睁看着他的母亲,王女士,拎着个布包,沿着灌木丛间的小道,从屋侧走到他面前。看来是刚拜佛回来。她笑着埋怨道: “怎么突然间回来,不提前讲一声?都没叫你阿爸煮你饭。” 黑名单常客 第20节 他挠了挠头,想说不要紧,等一下就出去了。想起来向方樱海承诺的“替她打掩护”,脚下偷偷摸摸往一旁挪,试图从主驾玻璃遮挡车内的方樱海。 没想到,反而弄巧成拙,吸引了王女士的注意力。她几乎是瞬间就发现了车内坐着的方樱海。陈星灿顺着她的视线缓缓看过去。方樱海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怔怔看着车外的两人,一脸茫然。 如果心情有声音,那一定是轰的一声雷响。但方樱海很快反应过来。她看了看窗外,趁车外两人没注意,迅速拉开化妆镜整理一番仪容,便拉开车门走下车去。 短短几步路,却铺满了担心担心对方误会自己不请自来,担心给别人添了麻烦,更担心留下不好的第一印象,以后再难翻身。于是,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甚至调动了以往年会时演小品的表演细胞,一步一步走得甚是端庄。 而王女士仍不在状况内。待她正用唇语问陈星灿“是不是女朋友”、而陈星灿还辨认不出她到底在说什么时,方樱海已经走到面前。露着标准的八齿微笑,甜甜喊了句“阿姨好”。 王女士连连回着“你好、你好”,有些无措地理了理肩上的布包,眼神仍不时往陈星灿脸上飘,似乎她才是最紧张的那个。 而面前的女孩与陈星灿对视一眼,落落大方解释着。 “前几日有事找星灿帮忙,我车太小,他就回来换了叔叔的车。担心阻住你们用车,忙完之后就即刻过来换车,希望不会影响到你们。” 王女士“哦、哦”几声,又忙回答“不影响”,仍狐疑地看看定定站着却默不作声的儿子,又顺着儿子的眼神回到面前这女孩脸上。 是女朋友吗? 她细细打量着面前这女孩子。端正乖巧,眼神清澈,举止得体又有礼貌,一看就是善良、好脾气又好家教的人。 这么想着,她心中不免隐隐有些欣喜。她这儿子,一直说自己有女朋友了。可都快两年了,也从没往家里带过。她还以为,那是为了不让三姑六婆乱点鸳鸯谱,随便找的借口。 不过,哪怕她不免着急,也认为催是没好处的。缘分这种东西,难讲。 只是,眼前这俩孩子的互动礼貌而生分,又不像是男女朋友的样子。她迟疑着问:“来都来了,要不要上去吃个饭?刚好今日煲了补气汤,最适合冬天饮了。” 那女孩子又是得体地笑着,轻轻摇头说:“不用麻烦了,我换了车就出去了,就不打扰你们了。” 随后,又抬腕看看表,朝陈星灿点点头道:“多谢你,这几日帮了我这么多。快同阿姨回家吃饭吧,我自己回去就行。” 王女士心中不免一阵失望。余光中,却见儿子的手悄悄动了动。她还未来得及看清,便听见儿子说:“妈咪,这就是我女朋友,樱海,之前同你讲过的。” 紧接着,又见他对那位女孩说:“好晚了,一齐回家吃饭啦?不然的话,等下你回去塞车没得吃饭,又要胃痛了。” 这下王女士终于醒悟过来。原来,这真是那位久闻其名从未见面的,儿子口中的女朋友。 她舒了口气,放心下来招呼道:“阿樱啊,一直听阿灿提起你,都没见他带你回来。今日都到家门口了,竟然都没想到带你上楼吃餐饭,真是失礼。” 方樱海却摇摇头,态度郑重地说:“阿姨,不怪星灿的。是我没信心,觉得自己还未准备好,所以一直拖,没来探你们。” 王女士却说:“还要准备什么?互相中意,合得来不就得了。” 短短几句话间,天已完全黑了。一阵风吹过,卷起落叶,让人睁不开眼睛。 王女士敦促着,“快点上去喇。” 方樱海没再坚持,乖顺点头。 她在陈星灿的后头,一步一步跟着走,进门,上楼。乖乖巧巧,安安静静的。不时与回过头去的陈星灿对望一眼,嘴边的笑带了些无助和忐忑,却又弯得甚甜。 陈星灿不由得放慢了脚步,待她走近时,牵起她的手来,像幼儿园小朋友一样,大手拉着小手轻轻晃晃。 到了二楼,正换鞋时,走在前头的陈母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换了语重心长的语气,对着方樱海宽慰道: “像那些钱财啊名利啊,都是虚的,好多时候都是轮不到你讲的。人的命就是这样,是你的,始终都会有,不是你的,怎样都拿不到。世间事多数都是难齐全,最紧要是心安就好。” 方樱海点点头,若有所思。 见有客人来,原本躺在沙发看电视的陈父猛地一下坐起身来,疑惑地打量了方樱海一秒。 随即,他马上稳回心神,带了点责备的意味,朝玄关处正弯腰摆鞋的陈星灿严肃道:“灿仔,还不快点过来介绍一下?” 方樱海已经朝客厅走了几步,两手交握身前,带了些抱歉道:“叔叔好,我是樱海。不好意思,突然间过来,打扰你们了。” 陈父客客气气点了头,寒暄道:“阿海啊,你好你好,吃了饭没有啊?” 这边说完话,那边又不时皱眉去看陈星灿,像是在嫌弃他动作慢慢吞吞。 陈星灿则快步跟上方樱海,在她身旁站定,手掌轻轻搂着她的肩膀,开口介绍道:“老豆啊,这位是樱海,我女朋友,之前都同你们讲过的。” 这时,回房放好包的陈母已经折返客厅,语气颇有不满道:“你这个儿子,说是回来换了车就走。都到家楼下了,也不带人家上楼饮杯茶吃餐饭,哪有这样做人的道理?” 听罢,陈父恨铁不成钢般,指间夹着烟的手指指陈星灿的额头。 后者则笑笑道:“妈咪、老豆,不好意思喇,原本这几日太累了,怕樱海觉得未休息够精神不好,失礼你们而已。而且中途才决定回来,临急临忙,就没同你们讲。” “唷,自己人,讲什么失礼不失礼?” 陈父已经起身朝门口走去,边走边用拿着钥匙的手指指陈星灿:“你快快带人家上楼,转一圈参观一下。今日吃完饭都晚了,既然这几日没得休息,就不好再出去了,收拾好间房给人家睡。” 看陈星灿还站在原地,陈父脚下顿了顿,眉毛一扬:“听到没有?” 第24章 24、劲酒虽好,可不要贪杯哦 陈父说着话,人已经走到玄关换好了鞋。随后拎起了车匙,又回头对方樱海说道: “那个,阿海啊,我去斩点料回来先。你叫阿灿陪你,随便玩,就同在自己家一样,不要客气。” 说罢,便开门出了去。 陈母也在叮嘱一句“你们年轻人自己搞定”之后,匆匆走向厨房。 客厅顿时只剩下小情侣两人。 方樱海朝陈星灿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说道:“不好意思啊,好像给你爸爸妈妈添麻烦了。” 他搂着她肩膀的手用力紧了紧,对她“嘘”了声,又说道:“不许说这些。你没看见吗,他们高兴得不得了。” “真的?” “还能有假?”说着,他牵上她就要往楼梯去,“走吧,我们上天台坐坐。” 从客厅所在的一层再上两层楼,便是楼顶了。 楼顶区域,一半为封闭式房间。一进门,扑鼻而来的是一阵带了药气的柑橘味,还混合了些陈味和薄荷香。灯一亮,才发觉房间沿墙陈列了两架多层的铁架子,每一层都摆满了大大的玻璃瓶。 从房间经过时,方樱海好奇问,“那里面装了什么?” “我爸存的陈皮。”陈星灿随口答着,牵着她继续往前走。 楼顶的另一半则是开放式天台。拉开玻璃门,迈过门槛,一阵寒风迎面吹来,将方樱海的头发都甩到了陈星灿脸上。他将她拉到身前,将那被吹乱的一头秀发轻轻在耳后别好。 看着她被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不禁将自己的鼻子靠了过去。那双杏仁一样的眼睛在眼前放大,两眼像是近得粘在了一起,还调皮地飞快眨了几下。他忽然想起雪地里的小狐狸。他眼帘缓缓向下垂去,轻碰上她的唇,随即展开外衣将她圈在怀里,轻轻晃荡着。 抬眼看,江对岸处灯火通明,不知为何,心跳像忽然漏了半拍。于是,低头让下巴抵在她的肩膀,将她裹得更紧。她却握着他的腰,将他轻轻推开了些。抬头看他。一双眼在他双眼间轻轻流转,令他定定看着她,完全挪不开视线。 “你是什么时候认识我的?”她忽然张口说了这么一句话,随后一脸狡黠歪着脑袋看他。 他微怔了会。风呼啦呼啦地吹,一旁的树沙沙作响,夹杂着落叶随风卷起,其中的一片还落在了他的肩上。她抬手拿下,捏在指尖拧着转,像竹蜻蜓。 他下意识地开始信口介绍:“这棵是富贵子,那棵是树葡萄…… “别转移话题。” 她重新环上他脖子,歪头追问:“你早就见过我了吗?在陪你表妹来我们公司之前?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不告诉你。” “哼。”她立刻要松手。他截住,牵着它们重新圈到自己腰后,然后再一次将人搂在怀里:“不许跑。” 她两眼探究着在他脸上打转,忽而猝不及防地踮起脚来,嘴唇重重在他唇上“啵”了一下。继而后仰身子,歪头看他。 他不甘示弱,捧起她的脸来,也学着她的样子重重啄了一下,两下。然后,他俯下身去,凑近她耳边轻声说:“我赢了。” “幼稚。”她鼻尖蹭了蹭他胸前的布料,嘴角却不自觉漾开笑意。 冷风中,他们相互拥抱着。直到从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才恋恋不舍分开来,牵手下楼去。 厨房外,方才暗着的角落,此刻被天花板的灯群照得亮堂,连桌面的玻璃板都因灯光反射闪成一汪湖水。 方樱海在陈星灿身后,亦步亦趋。他去碗柜拿碗,她也拿;他盛汤,她也学着要盛汤;他摆筷子,她便在后头跟着摆摆整齐。最后,他放下手里的最后一双筷子,干脆将她拉到沙发坐好,让她安心坐着等开饭。 这会儿,陈父正坐在茶几前的长沙发上看电视。新闻联播里报道着俄乌冲突,他看得极认真,身体前倾,手肘支着腿,眉头紧蹙。她坐了两秒,只觉屁股像针刺。于是,又起身来,拖着步子挪到了饭厅去。却仍茫然得连手都不知道该放哪儿。 陈母正好从厨房端了一碟菜出来,见状笑道:“没什么要帮的了,你同灿仔去沙发坐下先。我再焯个菜,过一阵就可以开饭喇。” 她回了句好,站到一旁,待陈星灿在餐桌上又放下一碟菜,便上前轻扯他衣角。这回,才终于能在他的陪伴下安心回到沙发坐着。 等到终于围台吃饭,便又是一场没有硝烟的胶着战。 桌子中心的转盘,像是菜里藏了炸弹似的,在方樱海与陈父陈母之间转过来又转回去,一刻没停,又谁都无法安心吃。方樱海索性将这谦让的推拉循环断在了自己手上,任由菜品们停在自己面前,只管埋头苦吃米饭。 米,是劲道有嚼劲的籼米,加了恰如其分的水,煮成了粒粒分明的饭。换做任何一个爱饭人士,或许都能给这一碗饭打上高分。 可惜,这对方樱海来说属实是山猪吃细糠了。 方父方母向来爱买低加工的粳米,认为不加雕琢的东西更有价值。而加的水又随心所欲,总是煮成了软烂的米饭。 因此,她埋着头,嚼下一口又一口米饭,吃力而又努力。 好容易咽光一碗米饭,本想将筷子轻搁桌面,打声招呼说吃饱了。谁曾想,骨瓷筷在玻璃面上轻磕,发出一声脆响。她做错事般抬起头,果然,陈父陈母已齐刷刷抬起头来,怔怔看她,手里的筷子都凝在空中,甚至还屏住了呼吸。 她只好莞尔笑笑,起身来称再盛一碗饭。看着两位长辈顿时是松了口气,高兴地说着多吃点,她只能迈开步子,到厨房里再次添饭。 陈父很快吃饱,向白酒杯里斟了点酒,酌一口,状似随口问道:“阿海啊,你阿爸阿妈退休没呀?” 方樱海飞快咽下嘴里未嚼好的饭菜,放下手中筷子,看着他答道:“我妈妈退休了,爸爸还没。” “你有个家姐?”陈父又问。 方樱海郑重点点头,口里答着“是”。 “阿爸阿妈是做什么工作的?” “爸爸在国企,妈妈是小学老师。” 陈母插话道,“老师好啊,懂得带小朋友。” 方樱海“嗯”了一声,垂下头去,又下意识地点了几下头。 “哎呀,之前不是全部都说过给你们听咩,还问,查户口一样。”陈星灿端起碗边的杯子,对父亲说道:“老豆,你那个是什么酒,自己浸的?” 陈父“唷”了声,将酒瓶举到灯下端详来:“当然啦!自己浸的桑葚酒。看下,这个颜色,啧啧,红酒都比不过!” 陈星灿递了杯子过去,满口期待道:“我也要试一下。” “来来来,生活要快乐,就饮少少酒……”陈父边添着酒,语调抑扬顿挫,带着浓浓的旧街坊味道。 给陈星灿添完,又朝方樱海晃晃酒瓶道:“阿海要不要试下?美容又补血,适合你啊。” 方樱海连连摆手:“我就不试了,不会喝酒。” 黑名单常客 第21节 “哎,不要紧,没有度数的,饮少少没事的。”陈父又这么劝着,像执着于要将自己泡的靓酒销出去。 见他坚持,方樱海便接过酒瓶,笑着给自己也添了一杯:“那就试几口吧。” 她两手端起杯子,凑到唇边,借着杯子的遮挡,悄悄伸出舌头舔了口。苦中带甜,甜中透酸,还行。便仰起头来,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才看见陈星灿在皱眉看自己,手还停留在半空,一副阻止不及的样子。 她对他扬扬眉,无声问他“怎么啦?” 他凑近来低声说道:“你别信我爸乱说。这个酒度数都快有白酒那么高了。” 方樱海倒吸一口气,咋舌道:“不会吧!”话没说完,便感觉一股热气涌上头来,脸烫得不行。 “呐,你看,即刻就有血色了,多补。”陈父满足点点头,再次抬头饮酒。 陈母则一脸不满,拍了陈父肩膀一巴掌:“次次都这样,讲又不听!自己饮就算了。你看下,人阿樱脸都红了!第一次来就逼人饮酒,像什么样!” 方樱海连连称“不要紧”,陈母却径直转头对陈星灿使眼色,提醒道:“快去斟点茶给人,冲淡酒气,如果不是的话等下要头晕了。” 陈星灿才回过神来,拉着方樱海到客厅去。刚一坐下,两厅之间的绿植隔开了视线,她才埋头靠上他肩膀,轻声嘟囔着“头好晕”。他扶她靠上椅背,冲了杯蜂蜜水,看着她喝下去。缓了好一会儿,仍不见起色。只好跟父母打声招呼,先带人上楼休息了。 陈星灿的卧室里带有洗手间,方樱海却坚持用了客卫。她硬撑着快速洗了澡刷了牙,出来时,陈星灿已经将自己房间对面的客房收拾妥当。 她钻进软乎乎的床褥与被子间,催促陈星灿快出去,便皱着眉昏睡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屋里一片漆黑,窗外却仍有霓虹灯光,透过窗玻璃照进屋内,是淡淡的紫色,像极了晚餐时的那杯酒。 环视屋内。简单的陈设,陌生而带了空气中的冷意。只有身上裹着的被子,提示她这是陈星灿的家,是他铺的床,让她找回了些许归属感。 她从枕头下抽出手机。几分钟前,陈星灿还在给她发消息。 “醒了吗?要我过去陪你吗?” 她敲下一句“要……”,沉思片刻,又将其删去,重新输入一句“不用啦,你快睡吧,我也继续睡了”,摁下发送键。 第25章 25、我们的路走得好好的,凭什么让? 在黑暗中坐了会,方樱海挪到床边去够桌上的背包,想翻出耳机来听歌。门口忽然传来几声轻响。 她停下动作,侧耳听了会儿,又传来几响,不是幻觉。她立刻跳下床。黑暗中找不到鞋子,光着脚就去开了门。 陈星灿站在门口,两手背在身后,俯身平视她双眼问:“我可以进来吗?” 她眨眨眼,回他:“不许进。” 他低头,就着透过阳台落地玻璃的月光,看见她光着的一双脚,脚趾不安地蜷着。便将她横抱起来,带上门,走到床前将她轻轻放下,才说,“我不管。” 她盘起腿,勾着他脖子让他弯下腰来。问:“你怎么知道我想要你陪我?” 他笑了,在床边坐下,只是静静看她。隔了一会儿才说:“睡吧,我等你睡了再出去。” 她乖乖躺下,盖好被子,露出双眼骨碌碌看了他几眼,又伸出手来,抚了抚他的眉骨。最后才轻轻道:“晚安。” “晚安。” 待床上人呼吸渐渐平稳,陈星灿站起身,替她掖了掖被子,正要转身出去。屋里不知道哪个角落,忽然传来两阵手机震动声。 他脚步顿住,呆立几秒,又听到一声接一声的震动。顺着声源,找到了落在床尾的手机。亮着的屏幕里,果不其然,是一连串的微信消息在这半夜接近三点的时间里。 陈星灿捏着前置摄像头处,将手机拿起来,让它悬在空气中。等了好一会儿,却没再震了。他滑动未开锁的屏幕,在一连串的通知列表中来回确认着是否有未接来电。 最后,他将手机放回床上她伸手就能够得着的地方,然后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天刚蒙蒙亮时,方樱海醒了。她握着手机踱到客卫洗漱。将温热的水扑在脸上,一把,两把。 起身来,呆呆看着镜子。昨晚睡得很好,镜子里的人面色红润,肤质是肉眼可见的细腻。她却幽幽叹了口气,抬手熄灯,回了房。 坐在桌前,简单化了个妆,便开始对着窗外发呆。没一会儿,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盘算回公司的车程,又开始坐立不安。 不知是谁轻敲着房门。随后,有人拖长了语调道:“起床啦……要迟到啦……” 她回过神来,三两步走到门前拧动手把。拉开门,陈星灿靠在门框上,已经换好了一身出门的衣服,头发抓得整齐清爽,整个人容光焕发。 他笑着看她,商量着问:“下楼吃早餐,然后送你去上班?” 她也弯起眼睛,“好。” 两人却都没动,只隔着一扇虚无的墙,相互对望。 陈星灿先弯下腰来,脸一侧,手指在颊边点点道:“亲一口。” 方樱海眼神飘向远处一旁。楼梯静静呆在那儿,不时送来隐约可辨别的电视声。她眼神落在他唇边的梨涡,在那浅浅印下一个吻。 两人重新视线相对时,他喉结动了一下。她缓而悠长地深吸口气。眼帘阖上的一瞬间,吻在他唇上。轻轻的。胸腔中稀薄的空气,令她不时深深吸气。直到两唇相离,她睁眼,他也缓缓掀开眼帘。 “怎么了?”他拇指抚过她眼下,又问:“你不开心吗?” 她摇头,将头埋回他胸前,在心跳声中慢慢平复着呼吸。 最后,他的声音从耳旁、从胸腔带着轻震传入耳中:“下去吃早餐吧?别迟到了。” 就因为耽误了会时间。哪怕他们早餐吃得匆匆忙忙,出门时,也还是遇上了早高峰。 起初,方樱海还在对着镜子化化小妆。走着走着,眼看着车速越来越慢,她开始合起镜子,盯起前方路况来。 一辆白色的车从汇车路口跟上来。先是和他们并着排,没一会儿,一个粗鲁的变道,眼看着就要挤入他们与前车的缝隙间。待看清那是一辆跟他们同车型不同颜色的白色凌志时,方樱海瞬间来气,皱起眉头瞪着它看。 就在方樱海撇撇嘴,心想算了的时候,陈星灿却打起方向盘来。他看准时机,车身轻巧一晃,优雅地卡回前车后。 那白车不服气了,立即一个加速,再一个比刚才猛得多的侧冲,又要往他们车前方怼。 方樱海伸手覆上陈星灿正握着换挡杆的手,摇摇头道:“算了,让他吧,不和神经病计较。” 反正只要有人退一步就行,她不太在意,也不太计较哪怕那个人总是她。 他手肘往车窗框一靠,食指闲闲散散搭在鼻下,漫不经心说:“我们的路走得好好的,干嘛要让他?” 说完,他方向盘一摆,绕过那白车的车头,再一次灵活地封住缺口,让那白车没缝可叮。 白车司机降下车窗来,朝他们比了个宇宙文明手势。随后车灯一闪,挤进隔壁车道,左右乱窜,扬长而去。 方樱海反应过来时,只能看得见白车的车屁股了。她降下车窗,对着那车屁股也比了个手势,这才愤愤关上窗道:“什么人啊,没素质!” 陈星灿鼻间轻哼着笑了,“你刚才还说让他呢。还好我没让,对不对?” 她重重点头。 他掌着方向盘,不时分出眼神看她一眼:“偶尔也往前踩踩油门嘛,你看,多爽。” 她神情微怔,嗯了声。 隔了会儿。见他食指在方向盘缓缓点了一阵,方樱海瞄他一眼,两眼。 他挑眉:“嗯?” 她问:“你还有什么没说的吗,陈老师?” 他食指稍重地又点了一下,问:“昨晚我看见有人给你发了好多条微信,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低回头去,右手轮番捏起左手的指腹。 他一手放开方向盘,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不想说也没事。” 说完,他顿了顿。方樱海屏着息等,他却没再说什么。 她又瞄他一眼,转而换成捏起他的手指来。边捏着,边缓声说:“我姐姐给我发的。她可能压力太大,心情不好而已,没什么特别的事。” “嗯。” 她捉他手放回方向盘:“专心开车。” “好。” 陈星灿将她送到了公司楼下的地下停车场,两人一同乘了电梯,到地面一层去。 方樱海不放心地问:“你真的不要开我车走吗?” “开车多麻烦,我坐地铁就行啦。而且万一你要用呢?” “那你今天有什么打算呀?” “我回家一趟,拿电脑去图书馆备课好了。” 方樱海撅起嘴,沉默了。 “怎么啦?”他问。 “你的假期就这么结束啦?” “哪有,没这么快呢。”他垂眼看她,放软了声音问:“剩下的这几天,你可以行行好,收留我吗?” 她抬起头看他,忽而笑了:“好啊,那我下班你来接我。” 和陈星灿道别后,方樱海正等着电梯。已经过了上班时间,她心里盘算着,待会到楼上时要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去。 眼看着电梯门就要在面前打开,却发觉老板 kenny 正风风火火从大堂那边过来。 她像被雷击中一样,顿时全身汗毛都被电得竖起来。再转回脸来,又不知是该祈祷电梯快一点,还是该祈祷老板别认出自己。 可身后,果不其然传来老板的声音。 “yvonne? ” 她只好转身,挺直腰背招了招手道:“老板早。” kennny 却只问她:“你妈妈怎么样了?” 出乎意料的这一问,她鼻尖不由得有些发酸,点头回道:“已经度过危险期了,等稳定下来就能出icu了。 “那就好。”kenny 点点头,又简短说道:“早上忙完之后,来一下我办公室。”她心一沉,迟疑着回着“好”,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电梯门缓缓打开,她站着没动,想等老板先进去。他却抬腿往大堂走,点点下巴示意她先上去。 “老板,你不上去吗?” 他摆摆手道:“我去买杯咖啡,你先上去吧。” 站在高峰期之后空无一人的电梯里,她不由得复盘起请假这几天的工作情况。有延迟回复的吗?有态度不好的吗?有没处理的吗?是被投诉了?要扣绩效? …… 还没想出什么头绪,“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有两人讲着话从面前经过,其中一人看见她,顿时扑了上来,手臂朝她脖子一扣,激动道:“哎呀,我的小樱啊,你终于回来啦!” 黑名单常客 第22节 来人是faye池蓝蓝,人瘦得像根筷子,却偏要人喊她肥妹。 方樱海被她手臂的骨头硌得生疼,连连告饶道:“你轻点,我脖子要给你拗断了……” 肥妹将手一松,她终于得救似的左右活动脖子,扭得咔咔作响。回过神来,面前还杵着个大高个。 肥妹拉着方樱海给她介绍道:“来,我跟你介绍一下,这是新来的欧洲部顾问,高凌。” 方樱海对着眼前这浓眉男生点头。 对方微垂头,注视她眼睛道:“你可以叫我colin。” 说完,他看向肥妹:“faye姐,你应该先给我介绍一下这位美女姐姐。” 肥妹“哈?”了一声,满脸莫名。 他视线又缓缓回到方樱海脸上:“我怎么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第26章 26、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 肥妹拍了高凌一巴掌:“少来,这么老套的搭讪花式,过时了好伐?” 高凌摊手笑笑。 肥妹挽起方樱海的手,黏得跟橡皮糖一样,无赖地晃着。 “有话说,有屁放。”方樱海皮笑肉不笑。 “嘿嘿,”肥妹搓了搓手道:“我有个申博的套磁信不会写,能不能请你们家陈老师帮个小忙……” “物理?”“对。”“不行。” 方樱海的果断让肥妹难以置信,她对着方樱海的眼睛,看了又看。高凌却插话道,“陈老师是谁?” 肥妹飞速瞥了眼高凌:“大人的事小孩别管。”又继续磨着方樱海:“就行行好嘛!” 方樱海朝高凌弯弯嘴角,转而问肥妹:“这不是博士组干的活吗?” “你不知道啊?博士组那几个人集体离职了!” “啊?”方樱海震惊,“什么时候?” “就昨天。你是不是都没看钉钉。” 方樱海沉默了。 “噢,对,你手上也有好几个申博的……”肥妹像是才想起来似的,叹口气道,“哎,算了,你比我还命苦,陈老师还是留给你自己用吧。” …… 侧眼一看,身后的电梯开始快速闪着数字。方樱海拉起肥妹往回跑,还不忘回头招呼高凌。 肥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那么快干嘛?” “老板上来了。” 肥妹不干了,甩开她的手停了下来,“老板你怕他干嘛啊?他又不抓考勤只抓结果。” “算了,跟你说不明白。”方樱海摆摆手,回到工位坐下。 刚从包里抽出电脑,手机屏幕倏地闪了一下。紧接着,又接连跳出数条微信提醒。她拿了起来。 手机还在不停息震着。那种深夜里不时被手机的狂震吵醒的焦虑,那种打开手机就是一连串负面消息的阴影,那种对微信消息的ptsd,再次填堵进心口。 她沉沉叹口气,一时分不清是在办公室,还是在清晨看到一连串微信消息的昏暗房间里。 没一会儿,震动从间歇的不均匀的,变成了连续的均匀的。这是直接拨了语音通话过来。 方樱海猛地站起身来,边戴起耳机,边往最角落的会议室走。那个会议室不需要提前约,也一般没人用。 中途,震动停了一阵。待她推开会议室门坐下时,震动又开始了。她做足了心理建设,接起那个来自姐姐的通话。 一接起,果然又是劈头盖脸的问。“怎么这么久才接?” 她想说自己在上班,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姐姐忽然说了句“我开个免提”,紧接着,听筒声音变得嘈杂,新的声音加入了其中。 是黄医生! 她这才想起,已经到了会见医生的时间。 “来,我简短地再说一次,刚才已经和你爸爸姐姐说过了。” 黄医生清了清嗓子,接着说:“今天你妈妈比昨天又好多了,昨晚已经试着给她吃了一点流食,不多,但这是个非常好的现象,说明病人的身体机能正在恢复,能明白吧?” 她连连点头,又反应过来,连声回答“明白”,声音有点抖。 “哦还有,她现在呼吸机的参数调低了,升压药也撤了,今天再看看能不能再撤些管子。总之,情况大好,你们可以放心了。” 手机里手机外,父女三人皆是连声说着“谢谢医生”。似乎明明想说的许多,可除此之外,再不知道能说什么。 黄医生爽朗一答,“没什么,这都我们医生该做的。再剩余的任务就是确认一下那个肿物是不是肿瘤,是的话,到底是个什么瘤。” “好。” “行了,就这么着吧!我里面还忙着,再有什么问题你们给我发微信。” 一阵关门声响起,手机里安静下来。 隔了一会儿,方念秋说:“就这么多了,你听清楚了吗?我都还有点没搞懂,什么升压药。” 方樱海脑子转了转,耐心解释道:“原本不是说着妈妈有心源性休克嘛,血压太低,所以要升压。” “总之就是好多了!”方父语气轻快道。 “嗯。”方樱海应了声,紧接着问:“姐姐,你昨晚说花生的爷爷出车祸,要紧吗?” “啊?”方念秋疑惑一声。似乎他们已经下了楼,声音混着风声,听得不是太清楚。 方樱海瞟了眼门口,空无一人,于是更大声地又问了一次。 “哦,车祸啊,人没事,一点事没有,也算是命大的。就是车报废了。你姐夫说把我们的车开回去给他用,我们另外买一辆。” “哦。”方樱海咬了咬嘴唇,又问:“那不是又要花一笔钱。” “那有什么办法?倒霉,就是这样的了。房子爱买不买吧,不买拉倒了,将就着就这样住一住算了。” “嗯……”方樱海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哎不跟你说了,我和爸爸先回家了,拜拜。” 对面收线果断。方樱海像完成了一个天大的任务般,如释重负。 咚咚咚。像是有人在敲会议室的门。转头一看,竟是老板kenny。她一颗心瞬间又吊起来,一直到在老板办公室的皮沙发上坐下时,仍在忐忑打着鼓。 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热烘烘的,将她烘得脸红头晕,背脊冒出一片冷汗。 老板坐在长长的茶几对面,向前探着身问。 “yvonne,我记得,你是刚毕业就过来了? ” 方樱海点点头,“是的,还是kenny你把我招进来的。” “嗯,对。”他笑了笑,“那时候公司才刚起步,没几个人,你也算是公司元老了。” 她低头笑笑,手里无意识地摁着手机开关键,屏幕一会儿亮起,一会儿熄灭。 kenny沉思一秒,又说:“是这样的,我们博士组的同事,因为个人原因都离职了。申博的套瓷信,很多顾问都反馈写不了。” “嗯,”方樱海点点头,“刚才听 faye 说过了。” “我记得,之前有一次博士组忙不过来,你给一个学生写过套磁信,是吧?好像是机械方向的?” “好像是。” “当时学生反馈好像还不错。你好像不是机械专业的吧?” 她摇摇头,“主要还是因为学生给的材料原本就很丰富详细,条理足够清晰。而且,机械不像其他学科,理解起来没有那么生涩。就是个幸存者偏差问题而已。” “你太谦虚了yvonne。这样,你帮个忙,在博士组招到人之前,先接着他们处理不了的套磁信,怎么样?” 方樱海张了张嘴,手里的动作也停了。 kenny“嘶”了声,像是也知道自己在说一件有多强人所难的事。 “我知道,套磁信的提成对你来说太低了。这样吧,凡是他们推出来给到你的,提成翻倍,从他们的成本里扣,如何。” 方樱海抿抿唇,皱眉沉思了会儿,仍是轻轻摇头。 “不是钱的问题。写套磁信本来就不是我的强项,我怕我干不好,影响人家学生前途。况且,写套磁信原本就是挺吃力不讨好的。” “你看,你又谦虚了。”kenny直起身来,眉头微蹙。 “你沟通能力强,亲和力好,做事情条理清晰,效率又高,本来客户就都喜欢指定你。再说,让你临时顶上处理些后端的活你也不比他们差,有时候甚至还更好。像你这样的全能顾问,公司上哪还能再找第二个?” 见方樱海还犹豫着,他开始露出强势的尾巴:“好了,别这么大心理压力。套磁信对申请结果影响也没那么大,放平心态。” 方樱海只好缓缓开口。“提成除了从对应顾问成本里扣,公司也要再出一点补贴,这样好督促人事那边尽快招人。另外,我希望给这部分kpi提个高点的权重。” 顿了顿,又补充道:“毕竟我应该得用下班时间,加班加点处理。” “行,我去帮你申请。” 回到工位,肥妹立刻将椅子滑了过来:“肯尼说啥了?” “他说,让别的顾问把处理不了的套磁信给我处理,提成翻倍,多的从他们成本里扣。” “呸!翻倍有个屁用咩,还不是操卖白粉的心赚卖面粉的钱!” 肥妹“啪”地拍了一下方樱海的大腿,“你别告诉我,你接了。” “接了。” “啧!你太令我失望了小樱子!” “我说,公司也得额外给我补贴点,这部分要算进kpi,分值还得高一点。” “kpi啊?”肥妹一拍桌子,“行,还算你争气!”说完,两腿一蹬,椅子悠悠转回自己工位。 方樱海坐在桌前,算起数来。一个套磁信,翻个倍还加上补贴,虽然提成不算太多,但算上跟 kpi挂钩的年终奖,价格就很可观了。这么算下来,比接私单的价格还高点。 她心情大好,点开微信,给肥妹发去一条消息。“姐姐今儿心情倍儿爽,中午请你海底捞,去不去?” “华而不实,我要吃杨国福!” 黑名单常客 第23节 “顺便叫上你的小朋友吧。” “得嘞!” 没一会儿,一个新拉的三人群成立了,群名“杨国福小分队。” 高佬:我才吃完早餐,你们就开始午饭了? 肥妹:那可不。 高佬:@fang_yh我靠!我终于想起来在哪里见过你了! 第27章 27、 像一根针落入心湖 高凌一句没头没脑的消息在群里挂了许久,也没人回应当事人这会儿正沉浸在某些亢奋的情绪中,急着想与亲近的人分享。 同一时间,陈星灿正乘着地铁回家。忙了几天,这会儿终于闲下来,有时间去核对支付宝和微信里的收款记录了。 陈星灿有个姐姐,叫陈曦。早些年,陈父为养家糊口,常年在外跑生意。化工、装修、开小铺,赚到的第一桶金,便是用来给两个孩子准备房子。 那时候地皮便宜得很,不用几个钱就能买下一条街。但他也没贪心,只买了两块地,盖了两栋挨着的楼房,只希望以后两个孩子成家了还能相互照应。 没想到,站在风口猪也会飞。 城市开发,无人问津的街道摇身一变,成了繁华的 cbd。陈家分得几套房产,正好两姐弟平分,各自管理自己的租客。陈父也乐得省心,清闲过起退休生活。 核对了会,陈星灿发现不对劲。每月初的缴租日,其中一位租客却至今杳无音讯。担心是出了事,便给他发了条信息。 “早晨啊,李生。暂时还未收到你的房款喔,请问是否遇到难处,有什么可以帮到你?” 没一会儿,收到了这位租客的回复。 “陈生啊,不好意思,我被公司优化了,最近忙着找工作,手头暂时周转不到。能否先通融一个月?” 确认了人没事,陈星灿倒是很爽快地回了一句:“ok,加油,早日渡过难关!” 正想收起手机,转头就收到方樱海的消息。 “晚上去打边炉不?” 他咧起嘴,笑着回她:“好啊!”“这么开心,遇到什么好事了?” 聊天框顶部挂起“正在输入中……”,没几秒,一条消息弹了出来:“嘻嘻,又多了条外快途径,还是光明正大的!” 看着这行字,他脸上笑容稍收了些,两手捏起手机来。视线飘向地铁玻璃后方不时快速闪过的广告牌,一心思考着如何劝阻。全然没有留意到,屏幕的上方,一条消息横幅缓缓挂起。 方屿:中午有时间吗? 同样在地铁上的方念秋,也收到了方樱海的微信:“我今年奖金还不错,可以赞助你点买车钱!” 她靠在地铁门柱上,抬眼看了看斜对面正坐着打瞌睡的父亲,再又看看这条微信,倒是觉得好笑,敲着字回她:“你能出多少?我看看够不够塞牙缝的。” 隔了会儿,对面回道:“不多,但是给你出个首付还是可以的!”她又笑了笑,回道:“行吧,勉为其难,接受了。” 是窗明几净的写字楼里。方樱海坐在电脑前,看着电脑屏幕上蹦出来的这句话,笑了。笑意是不着痕迹地爬到脸上的,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笑。 忽然有谁拍了拍她的肩膀:“在想什么,笑得这么猥琐?”猛地转头,发现又是肥妹。“看群了没?高佬说的方屿是” 方樱海还没从“给姐姐买车”的兴奋中走出来,茫然地抬头,对上肥妹的一脸八卦:“什么放鱼啊,谁要放生?” 不知为何,她想起的是网上看来的放生帖子。 “呐,你看,方屿。你从哪冒出来一个哥?”肥妹手指点点,一张图在屏幕放大。是高凌甩过来的一个对话截图。 【高佬:卧槽,你妹竟然是我同事! fang_y:什么? 高佬:我今天见了个同事,怎么看怎么眼熟。刚刚才想起来,就是你房间那个合照里的女生。 高佬:哈哈哈哈,我以为是你女朋友,还在想怎么都没见她来看过你。 高佬:原来是妹妹,lol】 一眼扫完对话。房间、合照,几个字落在心里,就像一根针落进心湖。有那么几秒,方樱海感觉像被什么东西罩住了脑袋,只听得到嗡嗡的气流轰鸣声。 就在她呆看屏幕的这几秒,截图突然被撤回了。 “诶,怎么撤回了。”肥妹收回手机看了眼,纳闷道。 方樱海忽略掉胸腔里那在水里扑棱的心脏,语气淡淡:“什么呀,我都没看清。”完了还补了句:“你这小朋友行不行的啊,冒冒失失的。” 肥妹一听这话,横眉竖目:“这说的什么话?别的不说,光是能从德国顺利毕业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好不好。”话说完,眼神探究地黏在方樱海脸上,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方樱海耸了耸肩:“行,知道你护短。”她收回视线,操控鼠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一副忙得不行的样子。隔了会儿,看肥妹还不走,只好偏头迎向那两道x光一样的眼神,语气倒是很坦然:“干啥,您老人家还有何吩咐?” “hmmm”肥妹摩挲了会下巴,隔几秒,摇头道:“算了,一会再说。”说完,两只脚一蹬,椅子再次悠悠飘回工位。 回到工位,肥妹隔着过道,悄悄观察了会抿着嘴唇、看似凝神工作的方樱海。想了想,她点开了高凌的私聊窗口。 “你刚刚说的方屿是谁?” 高凌像是知道自己捅了篓子,马不停蹄一通倾诉。 “……你说小樱姐刚刚看到了吗?” “方屿是我在德国的室友,他书桌上摆了几张合照,我刚想起,其中一张就是跟小樱姐的。” “反正其他合照,不是跟爸爸的就是跟妈妈的,他们又都姓方,我就以为,肯定是兄妹了。” 肥妹豁然贯通,噼里啪啦回道:“然后呢?” “然后,我那室友回我,他没有妹妹。” “。” “别发句号了肥姐,看得我心慌!怎么办啊!你说小樱姐看到了没有?”“万一是我那室友暗恋小樱姐,是不是就要被搅黄了?” 搅黄?早八百年前就黄得不要不要的了好吧。肥妹回想了一下刚才方樱海的神情,若有所思。 这边,方樱海正噼里啪啦地敲键盘,忙着催和回复各种学生各种家长。上回那个王董,怕不是一个火锅吃了几天,一直杳无音讯的,信息不回,电话不接。只有他那同样联系不上他的操心的老母亲,将满心焦虑全倒给了中介,日催夜催。双方身心俱疲。 眼看着客户群里暂时还没回音,她叹了口气,点开闪着橙光的群聊窗口。 高佬:姐姐们,小弟初来乍到,请你们吃个海底捞,望赏脸! 肥妹:得嘞,不吃白不吃 她想了想,缓缓敲起键盘。 fang_yh:… fang_yh:就杨国福吧。 高佬:好吧。 才刚过中午 12 点,杨国福已经坐满了人,全是附近写字楼里的白领。 甭管是一脸从容威严的管理层,还是一脸青涩的实习生,在这里都得到一致的公平对待哪怕点出个花来,彼此之间也没多少价格差。这里就像是漂浮都市里的一个锚点。偶尔坐在其中,都会令方樱海感觉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渺小。 在这午休时间熙熙攘攘的小餐馆里,有三人围坐在窗边的一张小桌子。其中一个女孩身材纤细,头小脸尖大圆眼睛,一头利落短发,此刻正和对面的男生叭叭说些什么。 天南地北的东西都扯了一通后,肥妹深深看了眼方樱海,轻声问:“你妈妈,好点了吗?” 这突如其来的转向,让原本认真吃着东西、安静得宛如神游的方樱海恍然回神。 她下意识将一头栗色的长发捋到肩后,露出一张小巧的鹅蛋脸,睫毛垂下,勾勒出柔柔杏眼,却遮不住流转眼波。 对面的高凌夹起一筷子面,正要往嘴里送,间隙中不经意抬头瞥了眼,筷子便悬住了,怔怔看着她。 只见她点点头,微曲的发尾滑到脸旁:“嗯,还算稳定了。” 顿了顿,她夹起一筷子油面筋,却没有往嘴里送的打算:“医生说情况大好,很快就可以出 icu 了。” 话音落下,空气一时安静。 高凌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却慢了下来。他又抬眼看了看方樱海她脊背挺直,嘴唇轻抿。仿佛在周遭的喧闹中隔出一方安静空间,连空气都冷了几度。 察觉到对面的视线,方樱海抬眼回望高凌。浓眉凤眼薄嘴唇,这样的组合本该看着很厉害,却因一身未经过社会毒打的清澈,显得还挺天真。此刻一脸呆滞和茫然,活像人类的忠诚朋友。她噗呲一下笑出了声。 肥妹也立刻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嗐!害我还小心翼翼不敢问!连医生都说了可以放心,那就放它一百个心好了!” 方樱海也弯眼笑了:“就是说嘛!你们突然都不说话,害我还以为我没表达清楚呢。”她看着摇摇头继续埋头苦吃的高凌,忽然想起什么。于是,她问:“高凌,你不是从德国留学回来吗,怎么想不开,入我们这行?” 高凌筷子一搁:“这行怎么啦,不挺好的嘛。” 两个女孩默契地飞快对视一眼。方樱海低回头来,听肥妹洒脱道:“行吧,你觉得好就行。” 高凌也不在意,埋头继续大口吃起来。 肥妹瞥了眼高凌,凑近方樱海,压低了声音问:“那个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方樱海睫毛微不可察地抬了抬。对面吃得正欢敌情,安全。她“嗯”了声,又说:“问吧。” 肥妹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方屿,是不是你前度啊?” 此刻,大学城附近一家餐馆里,同样坐在饭桌前的方屿猛地打了两个喷嚏。 “感冒了?”坐对面的男人问。 方屿摇摇头,递过菜单:“没事,陈老师看看,吃点什么?” 第28章 28、我是海,那你呢? 陈星灿接过菜单,眼神落在上面,似乎在看,又似乎没在看。 “还是像以前那样,叫回我灿哥吧。别叫我陈老师了,不习惯。” 说完,他用铅笔在菜单上圈圈写写,利落干脆。随后上下粗略扫了眼,将其递回给方屿,随口说道:“在这之前,好像也有好几年没见了?五年?有吗?” “嗯。”方屿喉结动了动,发出的声音轻得像是从喉间飘出来的。 其实,不是五年。 到德国的第一年,他每天在实验室里日夜颠倒着熬,赶实验、赶报告、赶飞机、赶回国,终于能赶在方樱海下班前,蹲守在她公司楼下等她。 似乎是老天爷出手安排,让他恰好撞见了那一幕另一个男人先他一步,在方樱海踏出大门那一刻迎了上去。才过了一年,她身边就有人了。 而那男人正坐在面前,就在刚刚还用拉家常的语气问着他,是不是有五年未见。眼下,他又开口了:“对了。转院的事,多谢你。” 黑名单常客 第24节 方屿摇摇头:“碰巧而已,阿姨的情况和我师兄团队的研究方向刚好匹配,算不上帮多大忙。” 他稍微捏紧了手里的茶杯,迅速瞥了眼陈星灿,指腹沿着杯缘纤细的金线游走。“而且,我也是为了之前的事,补偿樱海。”他视线从陈星灿脸上快速掠过,在空中顿了顿,又重新望了回去:“你不用放在心上。” “补偿。”陈星灿点点头,指尖在杯壁冰冷的霜花纹上来回摩挲:“你都知道了。” 方屿毫不避讳地看着陈星灿,将对方的反应尽收眼底。而对方的一句话,则在心中盘了又盘。他下颌线愈发绷紧,唇角看不出什么波动,面颊肌却微微鼓了鼓,捏着茶杯的指节也逐渐发白。 原来,他的猜想是真的。 可他宁愿事实不是这样。他宁愿真如当年方樱海所说,他宁愿是她无缝衔接与别人在一起。他宁愿她是负心却快乐的那个,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不知沉默了多久,坐在对面的陈星灿开口道:“我知道,你们之前是很遗憾。可是,该放下了。” 方屿笑了,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是,那当然了。” 他像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关于肿瘤,我师兄那边应该这几天会给个大致的推论。到时候icu的医生会和樱海沟通。” 陈星灿爽朗一笑,对着方屿比起大拇指:“好,阿方就是靠谱。” 午饭后,方屿赶回医院上班,陈星灿则留在大学城里随处逛逛。走着走着,不知不觉竟到了plum那位好同学开的清吧。 清吧晚上才开始营业,这会儿还关着店。透过玻璃看,只有不着调的老板正坐在吧台里。 陈星灿推门进去,踏入下沉区,一步步走向吧台。 吧台里,布冧顶着一头用发胶打理得齐整又不羁的短发,正埋头擦着杯子。随着手上的动作,耳垂的金属不时反射出光线。脖子挂着的十字架项链,静静陷在黑色毛衣里。他一脸专注,人都要到面前了还没发现。 陈星灿刻意咳了声,布冧吓得猛抬起头。看清来人,杯子“咚”地搁回台面,皱起眉头来:“你是鬼吗,陈博士?走路没声吓死人咩。这么有空大驾光临,不用陪你方大小姐啊?” 陈星灿一屁股在吧台前坐下,把玩起桌上的招财猫:“人家要上班好不好。” “哦,不好意思喔,不记得今日工作日。” 布冧换了只杯子,边擦边念叨道:“近排什么情况,一个二个都想起来我这里了,之前请都请不过来。” “还有谁?” “阿方咯,我那个表弟。” 布冧抬眉瞥了眼陈星灿,额头堆起一片抬头纹。“噢,方屿,不知道你有没印象?” “有。” 布冧嘿嘿一笑:“不愧是情敌,印象够深刻。” 陈星灿蹙眉啧了声:“都跟你讲过无数次了,什么情敌,不好乱讲。” “哎呀,知道。”布冧甩着手里的抹布,一脸戏谑:“开玩笑而已,这么认真做什么?” “喂” 布冧看了看陈星灿的脸色,这才举手投降状:“知了知了,我收声。” 隔了一会儿,布冧一拍脑袋:“是喔,不如今晚约其他人出来聚一下?”瞟了眼陈星灿,想起什么,又有些不耐道:“算了,等你问下你家公主仔先。” 到了下午,办公室里的暖气越聚越密,像一个高压锅,将人压得透不过气。方樱海一张脸被熏得又红又烫,人也晕乎起来。 不过,她却顾及不上,一会儿在企微对话框间来回横跳,一会儿切回文档界面,嚼起生涩的资料来,为刚接到的套磁信做准备。 工作间隙里,还不忘点开陈星灿的对话框,看见了他发来的消息。 “布冧说今晚大家出来聚一聚,要一起吗?”“不想聚也没关系,我们去打边炉。” 她看看时间,又翻了翻日程本。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半钟,待办事项里还有好几条没划掉。可想起以往聚会时,陈星灿在朋友间眉飞色舞、一整个活力大男孩的样子,嘴角又无意识地翘了起来。 最终她干脆闭眼回了句“好啊。”大不了,就把电脑带上吧。 说是这么说,她还是直踩油门继续干起活来。等到电话响起时,发觉已经下班半小时了。于是合起电脑往包里一塞,直奔停车场。 来到地下停车场,一眼便在老地方找着了那辆方方正正的路虎。正想绕过车头往副驾驶去时,主驾门忽然开了。 她脚步一顿,看着陈星灿迈下车来。他身上穿的还是早晨那件黑色夹克、黑色工装裤和红黑 aj。不同的是,这会儿头上多了顶黑色针织帽。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让人只能看见他那正温温柔柔看着她的眉眼。 看着他合上门,朝自己展开手臂。她环顾四周,没人。便一路小跑着过去,扑进他怀里。 今日的陈星灿多少有些反常。平时,他们甚少在家以外的地方拥抱,哪怕只是空无一人的停车场。可这会儿,陈星灿将她抱得紧紧的,许久也不撒手。 “怎么啦?”她问。 “想你了。”陈星灿的脸埋在她肩膀那儿,声音闷闷地答。 她有些无奈:“早上不才刚见过嘛……” 陈星灿只是不时深呼吸着,她也沉静下来,侧耳听着他的心跳声。过了一会儿,听见他沉沉地说:“我爱你。”顿了顿,又喃喃重复着:“方樱海。我真的真的很爱你,你知道吗?” 她先是怔了会儿。紧接着回过神来,抬头看他,笑着问:“有多少爱?” 他抬手,一下一下地理着她额前的碎发,思考了会儿,才说:“很多。一片海那么多,或者更多。” 她噗呲一下笑了:“好吧,那我准许你成为我的大海。” “我是海,那你呢?” “唔”她想了想,注视着他眼睛回道:“我是某条小江小河?” 似乎是仔仔细细品了她的答案,陈星灿脸上缓缓扬起笑容。 方樱海看着他唇边的梨涡,不知为何,心中隐隐有些酸涩。 布冧选的是个小院式轰趴馆。天寒地冻的,竟然在户外烧烤,也不知道这人脑袋里究竟装的是什么鬼东西。陈星灿暗暗腹诽着,牵方樱海到壁炉旁坐下。 布冧眼尖,隔着烧烤摊看见人,举着根鸡翅便奔过来,大声招呼:“阿嫂!” 随后,手里鸡翅给方樱海一塞,瞟了眼陈星灿的眼色,改口道:“樱海妹妹啊,最近怎样啊?好久不见喔。” 方樱海捏着烧烤签来回翻转,看看那只被烧得金黄黄油滋滋的鸡翅,又抬头看看布冧,眼睛弯弯笑着说:“好久没见啊,布冧哥,这么春风满面,最近又发达喇?” “什么发达啊,发呆就有份。”布冧腿一跨,在方樱海对面坐下:“哇塞,还是这么靓,满脸胶原蛋白。”他看了眼陈星灿,一脸嫌弃地啧啧啧道:“衬得我们陈星成个大叔样。” 方樱海笑得捂起了嘴:“那不正好,我就喜欢大叔。” 这话听得布冧一脸被狗粮噎着的表情,朝陈星灿挤眉弄眼。 隔了会儿,他看了眼烧烤摊那边烤得不亦乐乎的几人,盯着陈星灿朝那边努努嘴:“你快点过去帮手烧烤,给我同樱海妹妹讲几句悄悄话。” 等了几秒,见陈星灿还杵着不动,又抬脸对他“啧”了声,以表催促。 陈星灿一脸无奈低头看方樱海,后者对他双手合十道:“拜托你,我想吃烤玉米。”他只好妥协,卷着袖子,一步三回头地往烧烤摊去。 布冧目送着陈星灿走远。随后,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凑近方樱海。看了看她,脸上嬉笑渐渐褪去,神情认真了些:“樱海妹妹啊,听讲你妈咪住院了,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 方樱海有些没想到是这样的展开,心里一热,跳动的火光映在眼里,让她眼眶也跟着酸了起来。 布冧看了看她,大喇喇地“哎呀”一声,又说:“哎呀,你不要这样看我啊,好像有多可怜这样。你陈星哥哥这么多朋友,随便找一个出来都可以撑你,是不是? ” 他抖着衣领理了理,继而昂首道:“尤其是你布冧哥,之前去阎王爷那里转了一圈又回来了,多威风。有什么,尽管问,不用客气。” 方樱海的视线飘过院里的冷风,远远落在正在烤着玉米的陈星灿脸上。只一瞬,又转了回来,落在眼前这一改以往的不正经、一副靠谱大哥样的布冧脸上。 又一阵风吹过,玻璃柱里的火焰猛地摇曳起来,眼前一阵明明灭灭。她手肘支在桌面,托腮笑着说:“多谢布冧哥,那我就不客气啦。之后你不要嫌我烦就好。” “讲这些。” 话音未落,布冧的屁股已经离开椅子,抬腿就往外迈。边走边回头道:“你在这里坐着等吧,我去叫陈星回来。” 第29章 29、告诉我不会再被困在麻烦里 方樱海托腮看了会儿热闹烧烤着的人群,低头摸出手机,指尖悬空一瞬,还是点进了“幸福快乐一家人”。 群里,父亲发了几张照片看起来,今晚吃大餐了。猪肚鸡、炒蛏子、腰果什锦玉米,还有看着清淡却喷香的蒜蓉油淋生菜。 原本,她心中一直有一抹负罪感,淡淡粘附着,不至于重到影响心情,却也不至于轻到能够忽略。而此时,倒像是被一股不知哪来的神秘力量,推着搡着,将这股负罪的粘液赶跑了。 陈星灿烤好了玉米,还薅来满满一盘子其他烤物。端着过来,也不放下。站着感受了会儿风,执意要方樱海进屋里去。 她有些犹豫,坐着没动,眼神朝人群示意了下。陈星灿笑着说没事,屋外太冷了,一会儿大家也进去了。她这才放心下来,挽起他进屋去。 室内是一个带有ktv和麻将桌的大娱乐厅。沙发、餐吧一应俱全,灯光明亮,干净整洁。两人在客厅一角的吧台坐下。方樱海看着面前的一堆食物,馋瘾被勾了起来,捏起一根玉米就开啃。 普普通通一根玉米,被陈星灿烤得外焦里嫩,抹的酱汁撒的粉料又刚刚好,恰恰是她无论点多少次外卖也吃不到的那种味道。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一家人一起回外婆家,在街上小食街随手买到的烤玉米。 “好吃吗?” “超级好吃!” 她吃得眯起了眼睛,人也靠在了陈星灿肩上。 从这个角度看,落地玻璃外,院子里的长桌静静躺在月光下。四周均匀立着的玻璃柱子里,火还在烧着,火焰一跳一跳的,像是心跳声的具象化。 有人从背后同时揽住了他们:“看什么,这么好看?”说完,还弯下腰照着他们的角度又看了看:“没什么好看的啊。” 方樱海转头,看见了刚刚就已经见过的布冧,梳得松散却整齐的侧分短发,耳垂上还挂着一只黑银色的耳圈。 陈星灿笑着拍走布冧搭在方樱海肩膀上的手:“讲话就讲话,动手动脚像什么样。” 布冧则呛他:“老古董,人家樱海妹妹都没嫌弃。”说完,又搂住了陈星灿的脖子:“你们两个,天天像连体婴一样粘在一起不腻吗?走啦,去打麻将。” 陈星灿摆摆手道:“你们先打,我迟点过来。” “喂,大佬,三缺一喔。” 方樱海捏了捏肩膀上的手,牵下来晃了晃:“你去吧,我等一下吃完还要加加班。” 陈星灿看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轻叹气道:“好吧,那我去了。” 陈星灿拿的食物实在是太多了,方樱海做足了心理建设,也没能吃完余下的几串。她到厨房找来锡纸,将余下的食物打包放好,顺势在餐桌坐下,加起班来。 这一加班,就加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时针转了一圈又一圈。她始终睁大眼睛盯着屏幕,但屏幕里生涩的词句怎么也读不进脑子。 也不知道是学生给的材料太笼统,还是真的隔行如隔山,她绞尽脑汁也没法梳理出一个大致的脉络来。不知不觉,她凑得离屏幕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手指指着屏幕里的字,一行一行看过去,嘴里念咒语一样叨叨着。原本环绕在耳边的搓麻将声和吆喝声,渐渐的也听不见了。 因此,她全然不知有人在身后的冰箱拿了饮料,又站到了她旁边。 “片上量子光源……纠缠光……” 屏幕上的内容忽然变成能传入耳朵的声音,耳边隐约有凉凉的气流。方樱海愣了几秒,才反应极迟钝地蹦开一大步,起身的瞬间,“咚”地顶到了来人的下巴,两个人撞得人仰马翻。 来人是阿乐,那位整形外科的医生。他完全没想到她会反应这么大,被撞得措手不及。 两个人,一人捂着下巴,一人捂着头,相互鞠着躬道歉,像是要没完没了了。 缓过来后,阿乐扯着嗓子就开始喊人:“陈博士啊!你快点过来看一下咧!” 黑名单常客 第25节 “来了!”陈星灿隔着老远应了声,人瞬间就奔了过来:“什么事?” 阿乐指着屏幕:“你女朋友在这研究半天的东西,不是刚好同你专业对口吗?” 他揉着下巴,嘴也没停:“都不知道过来帮人家看看,就知道在那边打麻将,真的是,怎么当的男朋友。” 说完,还转头朝方樱海使了个眼色:“要是我,早就一脚把你飞了,理都不理你。” 方樱海尴尬对阿乐笑笑,有些无措,偷偷在底下给陈星灿连连摆手。 陈星灿揉了揉她的头,凑到屏幕前,粗粗扫一眼,直起身来:“要写套磁信?”她点点头。 垂眼看她。那双早晨还明亮而水汪的眼睛,这会蒙上泛红的雾气,疲软而颓废。“要我帮你看看吗?”他揉着她的眉心问。 阿乐在一旁两手抱臂,插嘴道:“你男朋友啊,以前他导师就是研究这个的,领域内是这个,”他抽出一只手来,比了个大拇指,接着说:“可惜,去世了。” 看方樱海一脸茫然,又探低身子凑近来,朝陈星灿努努嘴:“他没和你说过咩?” 方樱海仍是摇摇头,悄悄看了眼陈星灿。见他蹙眉盯着一处看,似乎在发呆,又像在想什么事情。 察觉到她的视线,陈星灿回过神,让她坐了下来。他垂眼看她,耐心地说:“阿乐太夸张了,你信一半就算了。不过,这个真的和我以前研究的方向差不多,我帮你快点弄完它,然后我们去玩,好不好?” 见方樱海似乎还是有些犹豫,阿乐一手扶上椅背,语重心长道:“妹妹仔啊你就快点让他帮你搞掂、然后一齐过来打麻将喇!你自己在这边开ot,他也玩不安乐,隔几秒又看你一下,输了一个晚上,我都没眼看了!” 这两人一唱一和的,像是唱起了双簧。方樱海闭眼感受了一下晕得慌的脑袋和干涩发疼的眼睛,心一横,干脆从了。 她拉着陈星灿在一旁坐下,晃晃他的衣袖:“那麻烦陈老师,帮我看一看?” 陈星灿朝她皱了皱鼻子,一脸“早就该这样了”的表情,随后认真盯起屏幕来。 专业对口,外加资料齐全,不出一局麻将的时间,陈星灿就写好了。扭头一看,方樱海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看来,是真的累坏了。 他离开餐桌,到沙发找一块毯子,回到桌旁给她盖上。 桌面,她的手机倏地亮起,接连震着。 像是心里种的恶魔种子蓬勃生长,鬼使神差地,他避开摄像头的位置,拿起了它。面容解锁的刹那,一连串消息的发件人显现出来显示的,都是方念秋。他长长吁了口气,摁息屏幕,将手机放回了原位,轻轻悄悄在一旁的椅子坐下。 …… 拜托我不想再听到坏消息 告诉我一切ok 告诉我不会再被困在麻烦里 …… 方樱海醒来时,听到的,是不知道谁在唱的《欢迎光临》。 她怔怔听了会儿。饶舌歌词混着麻将声的喧闹,像龙卷风一样将人包裹其中,衬得人像是处于一个真空的腔内。安静得那么不真实,像还在梦里。能抓住的,似乎也只有心里淡淡漂浮的几丝寂寥。 “醒了?” 是熟悉的声音问。顺着声源,她看见了刚刚还在梦中的他。他托腮看着她,像是已经保持这样的姿势很久了。她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委屈,埋头就往陈星灿怀里钻。 “做噩梦了?”陈星灿轻拍着她的背问。 “嗯……” 听出音调中的不对劲,他后仰身子,稍稍分开了些距离,捧起她的脸问:“梦到什么了?” 她摇摇头,再次将脸埋回他胸前。 过了一会,他说:“走吧?回家早点休息了。” 她猛地抬起头,看了看他:“对不起,害你都没有玩尽兴。” 他叹口气:“没有什么特别的要玩的呀,你不要这样说。” 其他人还在兴头上,唱歌的唱歌,麻将的麻将。两人同大家道别后,一起回去方樱海的住处。 方樱海住的地方不远,就在附近的商圈边上,是一个商住两用的复式公寓。 停好车,过门禁,进电梯。在轿厢镜子前照了照,方樱海瞧瞧自己头上的黑色针织帽,又瞧瞧发着呆的陈星灿。鬼使神差地,她摸出手机,对镜给二人拍了张合照。 出了电梯,穿过长长的走廊,两人在方樱海的家门前站定。门框边上的智能门铃亮了亮,紧接着,陈星灿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方樱海也凑过来看了眼。是一条门禁 app 的推送消息。 「bb 已经到家啦!」 方樱海定睛看了看,哈哈大笑:“哎呀!你怎么设成这样了!” 陈星灿瞟她一眼,摁灭手机收回裤袋:“我喜欢,不行吗?” 方樱海拇指按住指纹识别区,“咔擦”一声,解锁了。她按下门把手推开门,摆摆手道:“也太肉麻了。” “哪里肉麻了?”陈星灿跟在后面进了屋,随手带上门,屋内顿时暗了下来。 方樱海踢掉鞋子,踩上毛茸茸的拖鞋,在黑暗中嘀嘀咕咕着:“我还是喜欢小樱,你改回去。” “好的,小樱 bb。” 也不管方樱海怎么“啧”他。他就着落地窗隐隐透着的光,看着那双暗处微微闪着细碎光亮的,同样望着他的眼睛。 米白色的墙上,映出两人缓缓靠近的剪影。 第30章 30、剥夺爱你的权利 是三十多层的高层。窗外呼啸着卷起一阵阵的风声,吹得窗户哐哐作响。屋里却蒸腾起阵阵潮意,任凭外面寒意如何汹涌,总也化不开。 时间在风的催促下嘀嗒流淌。许久后,两人共享同样的莓果香,先后钻进松软的被窝。方樱海窝在陈星灿的臂弯里,点亮屏幕。屏幕光映在脸上,像阳光照着被爱滋养的樱桃花,素净却又粉嫩。 入骨的暖意、萦绕鼻尖的淡香,却不禁让人心中生出一丝患得患失。陈星灿将怀中人越圈越紧。鼻尖若即若离地蹭在她额前、眉眼、鼻尖。顿了顿。然后又一次衔起让他爱不释手的樱桃。 不知过了多久,方樱海小口小口地,终于呼吸够了氧气,才问他:“你今天怎么这么粘人?” “有吗?” “有。” “没有。你感觉错了。”陈星灿眼睛一闭,假寐去了。 方樱海又凑上去,小啄一口。瞧见那嘴角果然悄悄浮现出淡淡的梨涡,她得逞似的也笑了。这才背回身,重新拿起手机。 微信里,再一次累积了一连串的未读消息。全是方念秋的。她心跳都乱了半拍,连着深呼吸了几口气,这才点开查看。 “对了,今天在医院遇到你那个医生朋友了,也姓方的那个。” “他人还挺好的,跟我们聊了几句,还跟我们一起见了黄医生。不过中途有急事,先走了。” “他说他去年刚从德国留学回来,还问印象中你也要去,怎么最后没去。” “我说家里出了点事,去不了了。” “不对啊。好像妈妈之前说你有一个喜欢的男同学,也去德国留学。不会就是他吧?” …… 方樱海来回划着屏幕,一遍遍看着这几条消息。今天的种种拼凑在一起,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风,越吹越猛了。似乎能呼呼地顺着管道往楼里钻,听得人心中一阵不安。楼下传来一阵声响,不知是不是有什么被吹了落地,吓得方樱海一激灵。她缓了缓,轻手轻脚坐起身来,打算下楼看看。 忽然,手机震了起来。竟是方屿的来电。 她一时没握稳,手机跌落在床上,引起床面一阵共振。她慌乱地拾起来,回头看了看陈星灿。他双眼依然紧闭着。 震动忽然停了。没一会,又一次震了起来。她深吸一口气,接通,将听筒贴上耳朵。 “喂……” 对面的人不作声,从听筒传来的是一阵压抑的呼吸声。 “喂……?” 对面仍是沉默。她不忍挂断电话,也不再出声,只静静听着。 终于,电话对面的人开口了,却是含混的一声“宝贝”。她僵住了。 “你喝醉了?”她问。 “宝贝……”对面仍然是这么唤着,音调里带着压抑着却仍能觉察的哽咽。 她叹了口气:“你喝醉了。” “为什么?” “……为什么你都不信任我?” 方屿音量越说越低,像是在喃喃自语。她沉默着听。 而似乎是因为她的沉默,方屿的声音陡然拔高。 “为什么你要剥夺我爱你的权利?”“你怎么可以?” 两句话,在她心中激起惊涛骇浪。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一看。陈星灿不知何时已睁开眼睛,正靠在床头,静静看着她。见她回头,伸出手来,握住她的另一只手,安抚似的摩挲着。 “对不起。”她说。 对面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听筒里传来深深的呼吸声。 许久,方屿开口了。 “我才知道,你和他才在一起两年……我居然才知道……” 不知为何,方樱海有些难过,咬了咬嘴唇,说不出话。那只捏着她的手,力道也重了些。 “……” “我是不是让你等了三年,难过了三年?” 方樱海看了看陈星灿。 “你喝醉了。我们先不说了好吗?等你醒了再聊。” “宝贝……别挂电话……”“……如果那天,我直接去找你、问你,事情会不会不一样……我们是不是,还有机会……?” “哪天?” 方樱海听得云里雾里。是在清吧那天,还是……后来的哪天? 又是一阵深呼吸声之后,变成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方樱海还在皱着眉辨别,忽然,“咚”地一声,像是有什么落地,紧接着,通话在一阵杂音中挂断了。 黑名单常客 第26节 方樱海怔怔坐着,手机还贴在耳边。待回过神来时,不由得有些慌乱。 “怎么办?”她问陈星灿,嗓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发抖。 陈星灿坐起身,安抚着她问:“怎么了?” “他说到一半,我听见好像是什么摔在地上的声音,然后电话就断了。”她有些语无伦次:“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先别乱想,我打个电话。”说完,陈星灿从床头柜拿起手机,埋头翻起通讯录。 凌晨。plum里仍然热闹。驻场乐队开始退场,背景音转成了萨克斯,慵懒地盘旋着,嘶哑而悠长。 布冧喊来另一位服务生,打算一齐将醉倒在吧台前的伤心人架到休息室里。中途接了个电话,嗯嗯啊啊地应了几句,让对面放宽心,便草草收了线。 刚把人放倒在床上,人家又摇摇晃晃坐了起来,颓丧垂头坐在床沿。布冧示意服务生先出去,两只手臂环抱,定定看着方屿,胸腔一起一伏,却没吭声。 “不好意思啊,布冧哥,麻烦你了。”方屿气若游丝,从齿间挤出这句话。 “你还知道我是你布冧哥啊?” 布冧上前了一步,气不打一处来:“都叫你不要喝那么多酒,死都不听,还够胆混喝!”见方屿沉默,他叹了口气,又说:“行了,好应该放弃啦。都这么多年了,现在才来买醉消愁,像话吗?” 方屿的呼吸一深一浅。忽的抬头看布冧,眼眶还泛红着。“你也觉得我很蠢,是不是?” “是啊,死蠢!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 方屿突然不服气似的,锁紧眉头反驳道:“你都单身三十几年了,你懂什么?” 布冧气笑了。这都什么事,好心安慰人,还被戳心戳肺的。 但方屿立刻又低回头去了,语气降了几度:“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布冧似乎没太在意,踱到方屿旁边坐下,拍拍他肩膀。“单身三十年也不代表看不明白。你和樱海妹妹不合适,我一早就看出来啦。” “怎么不合?”方屿不免有些激动:“之前四年一直好好的,如果不是她不肯告诉我家里出问题,怎么可能会分开!” “呐,你看,不合适就在这里了。”布冧沉思几秒,接着说:“你太有自我,而她太不敢自我。问题不就出在这里咯?” 方屿怔了怔,紧接着偏过头去,不看他。 他又说:“更何况,就算你知道了真相,那又怎样?你是继续出国?还是不出国?不管哪条路,我看都是死,长痛不如短痛。” 看方屿转脸过来,仍然是不服想反驳的样子,他撂下一句:“你自己好好想想喇,我先出去忙了。” 这边,陈星灿挂了电话,宽慰道:“他在布冧那里,人没事,放心。”说完,朝方樱海伸开胳膊,晃了晃。 方樱海心情复杂地迎上去。靠在他肩头,她问:“刚刚电话里说的……你都听见了?” 陈星灿点了点头。夜这么安静,醉酒人又那么急切,怎么可能听不见。他轻轻抚在她的后脑勺:“你没有剥夺他什么,你也没有做错什么,不要因为这个难过,知道吗?” 她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他将她按在自己胸前,任凭眼泪浸湿衣服。也在努力调整着呼吸,可就像是气道已经被胸前水汽浸润似的,不甚通畅。 隔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就算他中间回来找你,也不可能还有机会的。想都别想。” 这话害方樱海突然笑了,还差点笑出鼻涕泡:“你干嘛,都过去了,怎么还要宣战呢?”可盯着陈星灿看,他却没有笑。她脸上的笑悄悄敛起来,情绪又落了回去。 陈星灿扶着她肩膀将她拉开了些,看着她眼睛,态度似有几分严肃。“你不是说,我是你的大海吗?我什么都装得下,什么都兜得住。真的。” 他下意识地重了重力道,语气不再似刚才般稳重,像还带了一丝恳切。“你不可以自己乱想,不可以想一些离谱的理由然后要和我分开。绝对不可以,听见了吗?” 方樱海避着他的殷切目光,重新将脸埋回他胸前,瓮声瓮气说:“我没有要和你分开呀……” “总之你要记住,绝对不可以。” “可是,如果不和我在一起,你才会更……” “不可能!”陈星灿急急地打断她,像是急于掐断什么说出就会成真的预言。“一定得是和你在一起,这是我所有的前提。” 方樱海让叹气藏在心里,只轻轻地“嗯”了一声。 感受着两人乱作一团的心跳和呼吸,她甚至没有想明白,今天怎么会就变成这样了。 第31章 31、看见了心墙 早高峰的电梯里,方樱海被挤到角落。她一手扶着包带,一手护着手里的一杯咖啡。脸还以刁钻的角度撇向一旁,以躲避因旁人接二连三的哈欠呼出的口气。 旁边的人突然问:“yvonne,你之前是不是研究过安全座椅来着?”她恍惚回头,认出说话的人是同事wendy,是运营部的。印象中,前段时间还听说wendy休假去产检来着,视线往下一挪,果然,长长的白色羽绒服下裹着饱满圆实的肚子。 她点点头,“是啊,这么久了,我都快忘了,你居然还记得。”看了看对方的肚子,又问:“你待产期什么时候呀?” wendy低了低头,手掌下意识地扶在肚子上,随即温柔地笑了:“快啦,就这两个月了。你当时做的安全座椅功课,可以发我看下不?太多东西要买,我都看不过来了。” “好呀。”方樱海在手机中翻出备忘录翻翻找找,一个男声忽地加入话题:“小樱姐竟然已经这么快有孩子了吗?”她轻蹙起眉看过去,竟是高凌。 电梯正好中途停下,前头的人急着出门,连连说着“让一让”的动静,也没挡住这突兀的一句话。轿厢里几道看热闹的视线转了过来,在两位女士的脸上身上转悠。方樱海把肩背挺得更直、小腹收得更紧了些。正好今天穿的一套休闲西装中裙套装,腰那儿有一根腰带稍稍别了下,正好能展示出她颇有些自信的腰身。 “哪里!你别乱说,yvonne还是我们公司的热门司花,你这谣言传出去,得有多少男同事伤心啊。”wendy说罢,朝方樱海笑了笑:“是吧yvonne,我记得你好像还没有男朋友吧?” 方樱海略有些尴尬地呵呵一笑。说话间,高凌已经钻过隔着的几道人墙来到这边,举手抢答:“你的消息太闭塞了,我这才刚来,都知道小樱姐已经有男朋友了。” 电梯正晃晃悠悠地重新启动。“啊呀!”wendy惊叹。“看来是我信息库更新延迟了。之前看yvonne研究母婴产品那么起劲,我也以为她有孩子了,结果当时连男朋友都没有。”她眼神落在方樱海脸上,又说:“我还想着,过阵子介绍朋友给yvonne认识呢,可惜了。” 方樱海摇头笑了笑,顺着话头调侃道:“可惜了,又少了个认识优质帅哥的机会。” wendy却像是遇到了同道中人,肯定地点点头:“对,结婚是大事,不能草率,要多物色对比一下。” 说着,手背轻碰方樱海的小臂,接着说:“那我还是能把你介绍给我朋友吧?优质abc帅哥,刚回国。别的条件都不差,有车有房,就是单身好多年了,家里催着相亲。” 方樱海倒吸一口凉气,忙摆了摆手正色道:“谢谢wendy啦,我开玩笑的。这么好的条件我哪敢高攀啊,入不了人家眼。” wendy惊奇得下巴直往后缩:“你条件还不够好啊?”她眼神从上到下扫视方樱海,还想说什么,但紧接着高凌开口问道:“那小樱姐买安全座椅做什么?” “给姐姐的孩子买的,对吧?”wendy挽起方樱海的手来。“yvonne都能在我们公司妈妈群当个功课博主了,从待产包到小朋友的驱蚊液,问她什么都能答得上来。”她晃了晃方樱海的手,“对吧?yvonne。” 方樱海郑重其事点点头。那“功课博主”的称号,她确实当之无愧。从前,她也只是帮姐姐看看护肤品。自从外甥们出生后,她便假设着,“假如我有孩子,我会买什么”,一条条研究购物清单。 随着外甥们渐渐长大,这一行为也已经习惯成自然。她几乎都要不记得这样做的初心到底是为了避免今后出现无法弥补的失衡,还是为了弥补当下因紧绷导致的隔阂。 “叮”的一声,他们的楼层到了。三人挤着走出电梯门,终于呼吸上了一口新鲜空气。 “这么厉害!”朝办公室走着,高凌还不忘一脸佩服,朝方樱海竖大拇指:“看来姐妹感情真好!”方樱海面上笑笑,心里却暗暗想,这可就不敢当了。 刚经历了兵荒马乱的一晚。方樱海坐在办公桌前发了接近半小时的呆,人都还没缓过来。想起刚才电梯里的对话,她点开家庭群看了看。 父亲和姐姐又已经踏上了倒地铁到医院去的旅程。在这早高峰里,他们还得依靠那人挤人的地铁,别说坐了,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她脑中一闪而过那个画面,像是也置身于地铁人潮中,被挤得胸闷、窒息。这么想着,不免一阵心酸。 她一口口灌下咖啡,捏起手机打着字。温热的咖啡顺着食道缓缓滑下,一行消息跳到家庭群里。 “@姐姐如果周六妈妈还没出普通病房,我们就去看车吧。” 发完这一条消息,将最后一口咖啡一饮而尽,戴上眼镜,开工。中途,再次接到了方念秋的语音通话,得到了母亲的恢复进展依旧不错的消息。一颗心终于全盘安定下来。 就这么无波无澜地,转眼就到了周六,约好的买车日。方樱海有些兴奋,一大早带了一本子满满当当的功课,和陈星灿一起直奔姐姐家。 方念秋称自己不懂车,留在了家里带孩子。陈星灿再次开了陈父的商务车出来,充当一日司机。载着方樱海,与她的父亲、姐夫一同去看车。 经济适用车并不难挑。首先,预算就已经框定了一个选择范围,结合品牌、车型、功能……加上姐夫廖哲本就是个汽车发烧友。还没跑几家店,就已经选定了车。还未到午饭时间,几人便顺利回了程,接上方念秋与孩子们去吃饭。 去饭店的路上,方秉谦连连感慨。“哎呀,以前老是觉得樱海还是个小孩子一样,都不敢让她一个人出远门。现在看看,竟然这么能干了。” 方樱海侧头看了看。陈星灿嘴角含笑,极短暂地看她一眼。她也低低笑了。 后排,父亲还在自言自语般念叨着。“在医院的时候,我都紧张得不知道怎么办,她还能做个主。再到现在,居然还能给姐姐买车了,真是长大了。” 听到“医院”二字,方樱海脑中一闪而过签过字的文件,想起当眼神掠过时蹦入脑中的、各种触目惊心的危急情况,让她不免眉心一跳。 “都二十七了,还能不大吗?”方念秋接起话来,“不过,听听声音还是像小孩子一样,大概也就只适合唱点儿歌了。” “哪里!”方樱海不服气了,“我拿过校园十大歌手的奖好吗!” “哎哟,真的?”方秉谦惊讶道,“怎么都没听你说过?还有什么事情没告诉过我们?” “那多了去了,一时半会说不完。” 方樱海耸耸肩,转头朝后扫了一眼,回过头来时,还颇为得意地与陈星灿对视一眼。陈星灿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方念秋深不以为意:“真的?说来听听。” 方樱海沉思几秒,选中了一件绝对重量级的事情。 她先是侧过头,眼睛亮晶晶地对陈星灿一笑。他延迟着,将眼神从路面移过来,挑起眉,给了她一个不无宠溺的笑。 她像是得到了鼓舞,颇有几分自豪地回忆起来。“高三那年,有一天中午我回家吃饭。放学有点晚,都快一点了。”说着话,还从副驾驶朝后探探身,似乎是不想错过大家的反应。 “走到楼下的时候,突然从旁边窜出个男的……”一句话,语调拖得又低又长,像是要吊足胃口,讲述着什么冒险故事,面上却眉飞色舞。 她浑然沉浸在讲完故事便能获得大家热烈反应的兴致中,没留意到一旁陈星灿隐隐抓紧了方向盘的手。“我都还没看清楚是什么人,只记得他穿了件黑色的短袖,又黑又瘦的。一直揪着我往旁边一个什么门拉。” 车内空气已经悄悄紧绷。 “然后呢?”方念秋问。 “我肯定吓死了啊!还好我急中生智,一直对着楼梯喊‘爸爸!’,喊了好多好多声。” “那爸爸下来了吗?” 方樱海摇摇头。 “我也没想着爸爸能听见。隔音太好了,又隔了几层楼。不过”她深吸一口气,“估计是那个人看我喊得大声,又以为我真的喊到人,就跑了!”说完,她一脸得意,想等大家的夸奖。可空气中只有沉默。 隔了不知道多久,方秉谦问:“我当时在干什么?” “我跑上家门口,开门进去,发现你还在炒菜。” “怎么你都不告诉我?” 似乎是没想到父亲会是这个反应,方樱海的语调不再激昂。“反正他人都跑了,说了也没用啊。” “你要是马上说,还能去找保安拦一下,还能采取措施预防一下。”方秉谦越说越激动。“你这什么都不说,还好没出什么事,要是出事了,怎么办?!” “就是啊,一点都不懂事,幼稚!”方念秋附和着。 方樱海已经有些后悔说了这件事,扭回身看向车头。身后,她的父亲长叹一口气:“真是的,怎么你一点都不信任大人?” 信任。又是这个词。短短几天,却好像被提了无数次。方樱海低头抠起手指,心乱如麻,沉沉叹了口气。 廖哲插话道:“哎呀,都过去了。樱海算是聪明的,知道虚晃一枪,还好没什么事。”说完,又对两个小朋友说:“听到没有?遇到坏人,要学阿姨一样,大声叫人,学聪明点!” “听到了!”两个小朋友齐声答。 黑名单常客 第27节 方樱海松了口气,侧头看了看陈星灿,想对他扮个鬼脸。可他一脸严肃,眼神直视前方,指节在方向盘上绷紧。 第32章 32、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午饭后,陈星灿开着车,送大伙儿回家。车开到小区附近,钻入辅道,拐进小区门。一幢幢住宅楼顶着欧式圆顶,配合浅橙色外墙和白色栅栏,以及围绕楼的轮廓而植的灌木丛,显得尤为柔和温馨。 在家楼下,与家中小女儿和她的男友道别后,方念秋一行人往楼里走去。 方念秋的房买在低矮层,甚至等电梯的时间都足以让人步行到达。推门进屋,光线顿时比屋外暗了几分。一连串的啪啪声,方念秋摁开了客厅几乎所有的灯,马不停蹄地,安顿好大女儿花生的外教课,以及小儿子的启蒙动画。 坐在沙发上。方念秋看了眼沙发边上埋头玩着任天堂的丈夫,还有不时发着语音消息的父亲,心里有些难以平静。 对妹妹的感情虽然一贯复杂,但方念秋常常懒得去想这其中到底包含了什么情绪。她向来爱说“实话”,这实话既包含心里话,也包含对旁人的评价。她从未觉得自己有任何地方思偏想错。但凡旁人听不进去,那便是他们听不了忠言逆耳罢了。她也从未有过“我错了”的认知。 但刚刚车上妹妹的一席话,似乎让她这深信不疑的人生宗旨产生一丝裂缝。她是不是,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妹妹? 时间溜得飞快,让人来不及体会心中疲惫,便又到了晚饭时间。 席间,方父几杯酒下肚,不免感慨。 “还好我们家有两个孩子,关键时候还能互相照应。你看,之前妈妈的事情,你要带孩子,哪里走得开?要是没有你妹妹,谁去找律师、谁去跑法庭?更不要说还得有人上班赚钱,还债补窟窿。要是只有你一个人,怎么扛?” 方念秋剥好一只虾,放进糯米碗里,好说歹说哄他吃进去。继而擦擦手,轻飘飘道:“我知道啊,不然我干嘛非得生二胎?不就是为了有个伴。” 想了想,又似乎甚是不满。“但是你看看方樱海,每次过来不到几个钟就急着跑,一点不想和我们待在一起。像今天,都到家门口了,也不想着上来坐坐。” 方父沉默了会儿,摇摇头。再一开口,却仍然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这么久了,也没见她提结婚。是不是小陈家不同意?” “怎么可能?小陈那天不还说,过年打算带她回家吗?” “人家小陈都来我们家多少趟了,现在才轮到她去,这又怎么说?” 花生一双大眼滴溜溜地,在妈妈和外公之间转来转去。终于听到能插上话的话题,顾不上嘴里还嚼着饭,插嘴道: “上次我问灿灿叔叔,什么时候和我阿姨结婚,我想和弟弟当花童。” 方父脸色一柔,换作一脸和蔼,语气逗乐道:“你灿灿叔叔怎么说?” 花生一板一眼地复述着。 “他说,‘你快帮叔叔劝劝你阿姨,她什么时候同意结婚,你就什么时候能当花童’。” 方念秋斜睨方父一眼,喉间轻嗯一声:“你看吧,我都说了,不想结婚的是方樱海,不是人家小陈。” 见方父似仍在沉思,她接着又说:“哎呀,急什么?她有自己的打算。况且,现在还没结婚就这样了。你就看吧。以后结了婚,保证一年也别想见到她几次。” 方父呷了口酒,被酒辣得呲起了嘴,皱起眉头来。 “所以我都说了多少次了!方念秋,你是不要好好反省一下自己?说话老是那么咄咄逼人,谁受得了!” “我说话就这样,有什么说什么,改不了。” 方父“唰”地变了脸色,筷子指着方念秋的鼻子。 “你这个脾气,总有一天你要后悔。对自己妹妹这样,对父母是这样,是不是对孩子也是绷紧神经、整天大呼小叫?” 方念秋“啪”地一下将筷子拍桌上。“说什么孩子?!你有什么资格管我怎么教育?” 留意到身旁两个孩子似乎被吓到,她音量降了些,仍滔滔不绝继续说着。 “我小时候不就是被你们吼来吼去骂大的吗?方樱海一骂就哭,你们就对她温温柔柔。哦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不会哭的孩子吃皮带是吧?” “嘿!” 方父一只手“唰”地一下抬起,额角的青筋鼓成一道道蚯蚓,眉毛拧成一团,眼中怒火直烧。好像一个刽子手,而手里的筷子则是一把铡刀,直直对着方念秋。 方念秋脖子一梗,径直凑了上去。 “来呀!打呀!有本事你就打!当着你外孙女婿的面打!” 看她模样,像一个面对敌军英勇就义的士兵,又像面对仇家横耍无赖的混混。方父一下泄了气,收紧肌肉放下手去。 “反正从小到大你们都是偏心的,我就是罪人,我都习惯了。以后你们退休,有本事就去投奔你们小女儿去,我这里容不下你们两尊大佛。” 方念秋挑挑眉,斜着倾了倾脖子:“不过,你们小女儿愿不愿意,我可就不知道喽。” 方父刚压下的一腔怒火又被勾了起来。 “你怎么说话的?妈妈在这里每天起早贪黑帮你做家务带孩子,被你呼来唤去的。看在两个外孙那么乖那么懂事,又看在你是她女儿的份上,多气都忍了。你呢?怎么都不知道感恩!” 方念秋“嘁”了声,语气漫不经心似的: “感恩,还要我多感恩?”她瞟了眼父亲,幽幽道。“大学的时候人家忙着聚会联谊,我就在外面勤工俭学。赚的钱不是给你们买衣服,就是给妹妹学钢琴,连研究生都是工作之后自己有钱了才敢读。” 方父脸上怒气弱了下来,胸腔起伏的幅度也越来越小。 方念秋给糯米夹了块排骨,叮嘱他乖乖吃,语气轻柔。下一秒却又割裂似的,立即换回冷冰冰的语气。 “你扪心自问,读大学之后我有没有跟家里拿过一分钱?嗬,感恩!是,我不懂感恩,你小女儿懂,说几句好听的话就是感恩……” “好了好了,谁都别说了!”从气氛不对劲起就没再下过一筷子的廖哲,这会儿终于忍不住,大声喝着: “早八百年的恩怨了,还拿出来说说说!” “行了,不说就不说。我反正吃不下了,你们爱吃就慢慢吃,别浪费。”说完,方念秋放下筷子,腾地起身,回房摔上门。 另一边。七座商务车正在高架桥上奔驰。偌大的车厢,只坐着两个人,似乎连呼吸的回声都能肆虐一会儿,安静得可怕。 方樱海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却不知这不安从何而起。她紧随着陈星灿的视线,一会盯着车前方,一会抬头、转头去看车内车外的各个后视镜,忙碌却更显茫然。唯独两手紧握,连手机震起也不敢拿出来。 有好几次,她终于忍不住,悄悄观察陈星灿的表情。而每一次,都看见他一脸认真盯着路况,似乎与平时无异,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终于,她忍不住问:“你在想什么?” “嗯?”陈星灿一副被人猛然解了穴的样子,表情瞬间松弛开来。“没什么,我在想,要不要去我学校走走?” “大学城?” “嗯。” “好啊。” 待陈星灿重新移开视线,进入专心开车的状态时,方樱海才终于松口气,从包里摸出手机来。微信里,苏相宜给她发了条消息。 “阿姨转普通病房了吗?” “还没呢,医生只说状态还可以,但没提什么时候可以转。” “那你明天有什么事情要干吗?” “我打算早上去一趟医院。”方樱海皱眉想了想,又回: “如果还是没能转普通病房的话,那就没啥事了。陈老师明天开始要回学校带学生集训了。”“咋啦?” “要是你没别的事的话,明天出来做脸吧,好不好!” 方樱海无奈得气笑了。“这位靓女啊,苏靓女,我这icu一天两万烧着钱,你咋能约我做脸呢?这不奢侈过头了吗!哭哭.jpg。” “上个月我们刚一起买了套餐,姐,你忘啦?”苏相宜的语气都快溢出屏幕了。“还不赶紧去用掉它,等着跑路吗!” 方樱海挠了挠头,回道: “……我给忘了。”“那好嘞,明儿见!” 陈星灿忽然问:“在和谁聊天?笑这么开心。” “相宜,她约我明天出去。” 正好遇到红灯,车子在路口停下。方樱海从手机里抬起头来,才发觉已经到了大学路,离车不远处的路边商铺,其中的一间正好是她大学时兼职的琴行。 她惊喜指了指:“你看,那家琴行,以前我大学的时候在那边兼过职!” 陈星灿费劲地欠身看过去,笑了:“是喔。” 绿灯亮起,方樱海仍转着脑袋回望那家琴行,直到它消失在视线里的街角,忽然感觉哪儿不对劲。 她问:“奇怪,怎么你好像早就知道一样?” “我是知道啊。”他说。 “你怎么知道的?” 陈星灿手指缓缓点了几下方向盘,迟迟没开口。 方樱海有些没耐心了,伸手就扯他衣领:“速速从实招来!” 他笑着瞥了她一眼,故意慢慢悠悠开口道。 “因为,我在那里见过你。” 第33章 33、交换秘密 在校门口门禁处,陈星灿亮出刚申请好的临时访问二维码,顺利入了园。 正值寒假、周末,午后的校园里行人寥寥无几。方樱海许久没有这样漫步校园,哪怕这不是她的学校,建筑和布局也甚是陌生,却仍然不由得泛起几分怀念。 她任由陈星灿牵着,在一排种得整整齐齐的棕榈树底下,顺着校道一直走。经过一栋栋红砖楼,又顺着楼梯攀上天桥。就这么静静地走,谁也没有说话。 视线每落在一处,都似乎能钻出个小人儿来,长着的是陈星灿的模样。不知他是行色匆匆穿梭在实验室与宿舍之间,还是跟着大伙儿在球场挥汗如雨? 她发觉,自己对陈星灿的校园生活竟知之甚少。 心电感应般,陈星灿忽然问:“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她蹦到他面前站定,仰头问:“你是什么时候看见我的?”陈星灿短短思考几秒,答道:“博五那年。” “这么肯定?” “嗯。” 方樱海掰起手指数了数,“好像是我大四那年。”想了想,又问:“那时候我在干嘛?”陈星灿不假思索:“你在和一个小朋友弹钢琴。” 方樱海笑了,“看来对我印象很是深刻嘛那怎么在我公司的时候,你还一副不认识我的样子?” 陈星灿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视线飘向一旁的湖面。扯了扯方樱海的手,挪动步子走到她前面。 “走吧。” 方樱海耍赖一样,也将他扯回来:“不走。你还没说正事呢。” 黑名单常客 第28节 “什么正事?” “你突然说要回来走走,肯定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她捏捏下巴,眼珠转了转:“我猜猜你要说你,读博的事情?” 他轻声叹气:“怎么什么都瞒不过你?” “来,坐这里,我听你慢慢说!”方樱海将他拉到湖边长凳坐下,侧耳过去,洗耳恭听。 “我本科的时候,参加一个竞赛,认识了我的导师。后来申请了他的博士。” “嗯,然后呢?” “一直跟着他做课题,也发了一些论文,本来没什么特别的,以为会就这样平平无奇干到毕业。” “嗯,平平无奇。” 他瞥她一眼,伸出食指点了点她脑门。接着收回笑容,继续说:“结果我博五的时候,他去世了,一点征兆也没有,还留下一个已经接近收尾阶段的项目。” “啊……这么突然……” “嗯……”他用另一只手轻拍她的手背,“我想着,我得帮他把那个课题善终,就按照他的思路继续干。” “后来完成了吗?” “完成了。” “有但是?” “对,到最后论文写好了,结果接手的导师,把一作写了自己的名字。明明他什么也没干的。我觉得真挺没意思的。” “所以你毕业之后就去教高中了?” “嗯。” 她侧头看看他。表情好像仍然没什么特别的,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她仍然站起身来,朝他展开手臂。 “我想抱抱你。” 他站起身来,配合着她的拥抱。 “怎么今天突然想起来说这个?”她问。 他只将下巴搁在她头顶,望着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水面,和顺着水流飘向湖中央的落叶。 隔了会儿,才开口:“今天听了你一个没和别人说过的英勇事迹。作为交换,我也想告诉你一个我的秘密。” 话音刚落,她抬起头看他:“你也觉得我很勇敢,对不对?” “嗯。”他缓缓地答:“是很勇敢,勇敢得我听着都还有点害怕。” 她神情微微沮丧下来,头也低了回去:“你也觉得我不说,是不够信任人吗?” 他摇摇头,捧起她的下巴,看着她的眼睛说:“你当时那么小,处理得已经够好了。” 两人定定对视了一会。他又说:“我知道你能处理好,可是我还是忍不住会担心。所、赤いビルです以,如果下次遇到这种事情,答应我,一定要告诉我,好吗?” “好。”她回答得很乖巧。 到了晚上。方樱海洗了澡,欢天喜地钻进被窝里。 和陈星灿住在一起的这几天里,她好像患上了被窝拥抱症。以往每次洗澡都拖拖拉拉的,蹭着热风洗个半天。现在倒好,恨不得胡乱对付几下就急着要出来。 靠着胸膛听着心跳声,脑海里像倒带一样,逐年逐日往前回忆起和陈星灿相处的细节。 在一起时的,没在一起时的,像反刍一样,将细枝末节拿出来仔细推敲。每发现一个原来他暗暗喜欢着自己的证据,心里的高兴就多上几分。 就这样,她像泡在蜜糖罐子里一样,睡着了。 明明睡前的心情那么好,却仍然做了奇怪的梦。梦里,她骑着单车,沿着一条长长的上坡路拼命往前踏。陈星灿也骑着车的背影就在前面不远处,她却无论如何也追不上。 好几次,好不容易就要抓到他的衣角了,却总是忽然翻了车摔在地上。就这样一轮一轮地反复着,直到梦醒。 她在黑暗里翻着身,想起身去洗手间。明明熟睡着的陈星灿却像是有感应一样,立即将她搂住,锁在怀里,动弹不得。她只好一动不动,等他重新睡稳,再像条泥鳅一样一点一点往外钻,直到获得自由。 陈星灿醒来时,迷糊中下意识地往身旁探了探手臂,却没探到人。他惊坐起身,翻身下床,急急往外走,三步并两步迈下楼梯。在楼梯拐角处看见玄关厨房处忙碌着的身影,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这才放慢了脚步朝那边走。 厨房里的那人,一手捧着茶盏,一手执着茶筅,正轻快娴熟地打着碗里茶膏。头发松散地扎在脑后,有一小簇顺着脸庞滑到盏沿,顺滑得如盏中稠如粥状的茶膏。 他没忍心上前打扰,原地静静站着看。可最后还是没忍住,走过去,从后面轻轻环住了她的腰,下巴搭在肩膀上。鼻尖顿时钻入一阵带有茶味的鼠尾草香。 “怎么今天这么有兴致,玩起点茶了?” 她微微侧头蹭了蹭他的脸颊,说:“你知道小狗撒尿吗?” “嗯哼。”他随口应着,目不转睛看着她手里动作。 “我要像占领地盘的小狗一样,在你的记忆里做标记,让你以后看到茶,就会想到我。” 他有些怔住。顿了顿,问她:“为什么要看到才会想起你。我想和你住在一起,每天一睁眼就能看见你,不好吗?” 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她微不可察撅了撅嘴。“我怕你和我在一起住久了,会烦我。” “怎么会?” “会,你会的。” “不会。” 她鼻间轻轻呼出悠长的一口气,没再吭声。 “今天爸爸和姐姐去医院吗?”他问。 她反应了一会儿,才回答:“我让他们在家里休息,我自己过去就好。” “对不起,不能陪你去了。” “哎呀……”她拿起细嘴壶往茶盏里小心添着水,待到把水壶放下,边用茶筅搅拌着茶汤,边小声说着:“你第一次带竞赛队呢,很重要,你得加油。” 他轻轻笑了声:“放心,我准备得很充分的。” 两人在停车场里上了各自的车,分头从不同的出口驶了出去。方樱海绕了段小路,接上了苏相宜,两人一同前往医院。 刚上车,苏相宜浅浅叹了口气。 “怎么了?”方樱海问。 “这破工作,真不想干了。” “……” “你也不是第一天说了,还不是从毕业干到现在。上市公司呢,资深知产ipr呢!还有什么可不知足的!” 苏相宜嗤笑了声。 “上市公司,现在是个公司都能上市好不啦。上市公司算个屁的啦。你来看看好了,上面领导每个季度都压下这么多的任务量,我每天都泡在研发那里,求爷爷告奶奶,让他们多给些专利提案。个么拿到手再一看,我的个老天奶奶,不是板子上挖个坑,就是螺丝上套多个垫片!” 方樱海没忍住,“噗”地一下笑出声:“你也太夸张了吧!” 苏相宜腾地坐直身,一副权威被挑战的表情:“我真的没有夸张!你来待待就知道了呀,这个世界简直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方樱海想了想自己的工作那些专业词汇密布的每一份资料,全都要经自己这个门外汉的手整理形成套磁信,也是暗暗叹了口气。 确实,这个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所谓专业,无非就是牛马们背着资本给的压力操着卖白粉的心,赚着卖面粉的钱罢了。 聊着聊着,一眨眼就到了医院。周末的icu前被人围得水泄不通,好不容易挤到门口签了到,又不敢走远,两人只好蜷缩着蹲在墙角,尽可能地减少占地面积。 今天的icu也特别地繁忙。短短一上午,就已经目送了好几趟送人进出的转运车。一直等到了接近中午,才见着黄医生。 黄医生忙的事情应该是告了一段落,索性直接出了门来,让门合上。 她先是像往常一样,条理清楚而快速地讲了一遍前一晚的病人状态,然后看了看手表,朝不远处的电梯挑了挑眉道:“刚好,我们泌尿外科的蒋医生也来了,接下来就让他给你们讲一下肿物的事情吧。” 方樱海抬眼看去。一高一矮,两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正朝这边走来。 第34章 34、决战二世祖 方樱海的视线下意识地避开高的那位,飘飘浮浮地落在稍矮点的那位脸上。 仍然是大学时常见的那副方形黑框眼镜,仍然是寸头,一张脸发福了一圈,却仍能一眼认出来,是那位她大学时替他占过位置的“蒋师兄”。 称为“蒋师兄”或许也不严谨,毕竟都不是同一个学校的。但他是方屿的师兄,她也这么跟着喊。这会儿人到了眼前,她开始纠结起来,是继续喊蒋师兄,还是刻意生分着点,喊蒋医生? 苏相宜则背过手,猛掐了一把方樱海的后背,差点害她吃痛得喊出声,忍不住心里暗骂要是以为自己在做梦,那么掐自己就好了,掐她干什么呀? 不过,当方屿和蒋师兄走到面前时,倒是只略带官方地朝黄医生颔首,打完招呼后,才站定着看向方樱海和苏相宜。 这时,黄医生指着这两位白大褂,给她们介绍着:“这是蒋医生,泌尿外科的。这是方医生,病理科的。” 说完,从手里的一沓资料里抽出一张,指着上面的数值介绍道:“你看,我们昨天查了儿茶酚胺,数值有些异常。” 方樱海点点头道:“嗯,我昨天也看见了,稍微查了一下。” 黄医生深深看了她一眼,点点头道:“对,你先了解了一下我还省些功夫了。我们现在初步判断,肿物很有可能是嗜铬细胞瘤。” 方樱海心中一个一个字跟着默念了一遍,跟昨天查的资料中某个专业术语对应上了。 “好,那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蒋医生了。” 黄医生对蒋师兄点点下巴,转头对方樱海说:“他会跟你说接下来的治疗方案和注意事项,我里面还有事,就先进去了。” 方樱海张了张嘴,一句话在嘴边转了一圈,余光悄悄扫了对面另两人一眼,又悄悄咽下去了。 黄医生似乎是猜出了她的想法,又补充道:“出院大概就在这几天了,我们今晚再继续观察一下。要是情况好的,或许明天就能出院也说不定。”说罢,再次朝众人点点下巴,刷开了门,回病房了。 门一合上,蒋师兄抬眉看了过来:“师妹,好久不见啊。” 方樱海扯起嘴角:“蒋医……蒋师兄,好巧呀,你负责我妈妈后面的治疗吗?” 蒋师兄心有腹诽似的睨了眼方屿,似乎还无声“哼哼”了下,这才故意皱起眉对方樱海说: “是很巧,刚好你师兄的老板就是研究这个的,手上案例也很丰富。今天下午正好有疑难杂症交流会,我们也准备在上面提一下,让专家们都看看。” 方樱海不免心生感激,心情也是前所未有地踏实。除了连声道谢,不知还能怎么表达自己心情。 “你这见外了嘛不是!”蒋师兄又一次皱起眉头:“你帮我占了那么多次座,咱们就是过命的交情,哪怕没有方师弟这层关系,也都还是自己人。自己人,客气什么?你第一时间没来问我就算了,现在遇上我了,就安心着,师兄罩你,懂了吧?” 他拉着方樱海到一旁,边细致叮嘱着出院后的注意事项,边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最后唰地一下将一页纸撕下来,又在上面的一个药名外圈了个大圈。 “你记得去买这个药,我们医院暂时没有了。到时候出院,早晚按照我的剂量吃,血压心率也要早中晚各量一次,每天发我。记住了?” 方樱海郑重点头:“记住了。”说完,她先是拿手机拍了张照,然后将那张纸小心折起,置入包包的内夹层。 抬眼一看,苏相宜正拉着方屿在一旁,交头接耳说着什么。她心里警铃大作,顾不上旁的什么,凑上去问:“你们在聊啥?” 黑名单常客 第29节 苏相宜挤眉弄眼:“聊你。” 方樱海原本想要开口说点什么,被这个答案呛住,直咳嗽。 苏相宜忙给她拍着背,嗔她:“你别激动嘛,我就是叫他放下前尘往事,多帮帮你呀。反正大家没啥仇没啥恨,好聚好散的,各自日子又过得蛮好,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好了呀,就继续当个朋友哇。” 方樱海偷偷摸摸瞟了眼方屿,见方屿也没在看她,便放心大胆地望了过去。就一眼,视线又移开去看蒋师兄,一副礼貌而客套的样子。 方屿一只手还插在外套口袋里,笑了笑说:“用得着你提醒,本来就该这样。” 蒋师兄刚接完个电话,手机边往兜里塞着边踱过来,盯着方屿看,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苏相宜却像是松了一口气,一把揽过方樱海的肩膀,将她的背都压得弯了下来。 “哎呀!你们早讲好伐!害我刚刚大气不敢透一口,还想着得怎么帮帮忙脱个敏呢。” 方樱海无奈地给方屿挤了个抱歉的笑,拍走苏相宜的手:“我真是应该把你介绍给我同事认识,一个两个的一天天扣我脖子,迟早有一天要死在你们手上。” 苏相宜嘻嘻哈哈道:“嘁,怕什么的啦,两个医生在这里,随时都能救你狗命好不啦。” 没过几秒,又灵机一动:“哎,择日不如撞日,要不下午你就把你同事约出来呀,让我同她一决高下?” 方樱海一副懒得理她的表情:“决什么?” 苏相宜撸起袖子:“决战二世祖呀。” “神经,这里哪有什么二世祖。” “啊呀,你家陈老师不就是的嘛?哎你拉我做什么啦!” 方樱海扯远了苏相宜,回头走到两人面前,再一次郑郑重重道了谢,又同他们了告别。她催促他们回去忙自己的事情,然后目送着他们进电梯,这才挽上苏相宜往楼梯去,打算步行下楼。 越过她们往身后看去,电梯的平移门合得笨重而缓慢。从里面投出两道视线,跟随着她们,直至完全被门阻挡。 一走出住院大楼,一阵冷风猛地灌了过来,像是能将方樱海正一团浆糊的脑袋吹直理顺了。 她默默在心里背诵了一番方才蒋师兄叮嘱的注意事项,在手机上一丝不苟列成条目,发在了家庭群里。然后找到买药平台,下单了足额的药量。 干完这些后,正好到了停车位前。两人坐进车里,安静片刻,苏相依开口问道:“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方屿,你对他还有啥感觉不?” 方樱海只缓缓摇摇头。 “也对,都这么久了。况且你家陈老师也很好。”苏相宜一阵唏嘘,感叹道:“就是我作为你们曾经的cp粉头子,还是感觉有点心酸。” 方樱海不带情绪瞥她一眼:“什么都磕只会害了你。” 苏相宜一脸坏笑。“哎呀,我看方屿都还没忘记你的呀总之,我磕我的,你甭管我。我的姐妹哪怕左拥右抱,我也是很能接受的。” 这回,方樱海直接甩了一记眼刀,倒是震慑到位了。苏相宜立刻端坐着伸出三根手指:“我保证,绝不让你家陈老师知道,这样总行了吧?” 谈及陈星灿,这会儿方樱海安静沉思几秒,情绪收敛着说:“陈老师应该也没有多在意方屿。” “怎么说?” 方樱海摇摇头:“就是感觉。” “嗯……”苏相宜沉思了一会,便没了下文。 午饭过后,在苏相宜的提议下,方樱海向肥妹提出邀请。肥妹估计正在为即将逝去的周末伤感祭奠着,一被召唤,立刻出了来。 方樱海只是在中间简单为她们相互作了介绍,两个本就外向得不行的人就像装了马达的陀螺似的,你一言我一语地就聊上了。 “哎,听你口音甚是亲切难不成,侬也是阿拉桑城人?”苏相宜越过夹在中间的方樱海,刻意凹出家乡口音,热切问着肥妹。 “no”肥妹竖起一根食指,左右摆摆:“我是花城人,不过在桑城上的大学。” 苏相宜有些失望:“哎哟,还以为你也和我一样,是个逃离桑城的叛逆人呢。” “我一听就晓得你是桑城人!”肥妹奇怪道:“不过,你怎么放着国际大都市不要,过来这边呢?想不通” “这边不也很有国际范的嘛?”苏相宜调侃着:“每次一到花城机场,我都以为自己到了非洲呢!” 肥妹不乐意了,上来“啪”地一拍苏相宜的肩:“帮帮忙好伐,不许说我们花城不好。” “啊呀,这算哪门子的不好啦!不照样也是国际大都市嘛!” 方樱海忍不住比出了裁判手:“注意言行、注意言行、注意言行……!” 争到兴头上的两人却毫不理睬,一路从机场吵到街道,又从路人衣着吵到了饭桌。她劝架无果,余光一闪,看到路旁正好是办了卡的洗头店,灵光一闪。只是脚步一顿,便从正胶着的两人之间脱离了出来,抬脚就往店里走。 “喂!”肥妹最先发现了出逃者,冲她大喊:“你去干什么?” 方樱海头也不回摆摆手:“我去洗个头,你们慢慢吵。” 最后,三人在沉默中洗完了头,在沉默中做完了脸,又在沉默中分道扬镳。方樱海发誓,下回绝不会再让这两位姑奶奶碰头。 送走两位姑奶奶,她自个儿坐在麦当劳里啃着甜筒,发着呆。记不起来到底有多久没拥有过这么平静且安静的时刻了。母亲急诊入院也仅是一个多星期前,短短时间内,却像是浓缩了接近十年的情绪厚度,让人透不过气。 也不知是为何,明明身处大寒冬,她却觉得又渴又热。一只甜筒吃完,意犹未尽,于是又买了杯麦旋风。像刚从火焰山里回来,急于要为五脏六腑解热似的,一大口一大口地舀着,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 天色将暗时,收到陈星灿发来的一条消息。 “honey honey,我下课了。” 她浅浅笑着回了个“辛苦啦~”,对面立刻又发来一条消息:“今晚我姐姐回家吃饭,说很想见见你。你要和我一起回去吗?” 她盯着玻璃墙中自己的镜像。街灯街景模模糊糊地透过玻璃,像是将她包围在热闹中。 她低头打字:“好呀” 第35章 35、五指毛桃汤 消息发去没多久,陈星灿就拨了电话过来。她接起,听着对面略带了些可怜巴巴的语气:“你可以来学校接我吗?我爸今天要用车,过来把它开走了。我现在只剩两条腿了。” 她扑哧笑了,“好吧,我现在就过去,你等等我。” 将车停靠在路边车位,方樱海想给陈星灿发条语音消息。发觉喉咙嘶哑得说不太出话,于是换成了文字消息。发送过去,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回应,便开门下了车,打算到路边的便利店买支水喝。 站在一排几台高大的雪柜前,她找寻着看起来比较划算的促销产品。 一阵迎客播报响起,店里又进来了客人。她下意识抬眼看了看,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一个个醒目的、黄底红字的标签上。 隔着货架,那刚进来的两人聊得正欢,言语中像是谈及物理竞赛的字眼。方樱海的注意力渐渐地飘到了那边。 只听一个人说:“像陈老师的履历,好端端一个直博生,不是应该留在高校任教吗?怎么跑来教高中,也是奇怪。” 方樱海忍不住起身望去,目光锁定刚刚看见的那两人中其中一个后脑勺一个有着平头的脑袋。 另一人答着:“是吧,我也想不通。教大学不比教高中轻松吗?” 循声望去,看见的是那位裹着米其林长羽绒的女士。方樱海蹲了回去,打算潜伏着听完这段对话。 只听平头男士又说:“况且男老师嘛,不是一般都得找些学习不好的凑数嘛。” “你不也是男的嘛?” “对啊,我承认我没别的本事嘛,只能来教教高中混日子啰。” “但我听说,陈老师很厉害的啊,发了好多sci呢。” 平头男士的语气听来似乎有些不屑:“那不是博士的基操嘛,又能证明什么呢?” 羽绒服女士似乎被说服,应和了几句。不多时,两人话题重新回到竞赛上。 “也不说学历如何了,我认为陈老师还是太年轻,连预习任务也不给学生布置,就让他们回去看实验视频,还说‘下堂课带着问题来就行’。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那启发引导的,这不儿戏吗?” 听着是平头男的声音,说完还感慨似的连啧几声。 渐渐地,交谈声逐渐飘远,像是朝收银台那边去了。 方樱海手里捏着的手机欢快地震了起来。她打定主意,从雪柜里拿出一只没在促销的巧克力奶,沉甸甸的玻璃瓶,拿在手里很有分量。 再抱起怀里买一送一的两支茶饮,站起身来,接起电话,也欢快地大步走向收银台。边走边清清嗓子,然后对着听筒喊了句:“喂?星灿哥,你到啦?” 声音甜不甜不知道,总之,语气算是比以往甜上了十倍。 果然,下一秒便接收到收银台前那两人的视线。 她置若罔闻,只管用肩膀夹着手机。边说着话,边将手里的几瓶饮料挨个儿地凑到自助收银机上扫描。又在尾调上扬的一声“拜拜”后,拿下手机付钱。继而抱着满怀的饮料,昂首,目不斜视出了这家店。 一出店门,便看见陈星灿两手插袋,斜倚在她的车旁。 她走过去,朝自己的裤子口袋努努嘴,简短地说:“车匙在我裤袋。” 他却只将她手里的饮料们逐个接了过去,笑着问:“怎么买这么多?”注意到那只玻璃瓶,单独将它抽了出来,又问:“这个给我的?” 她还在费劲地掏着牛仔裤口袋,姿势怪异却笑容舒展看着他说:“对啊,犒劳你。” 终于掏出了车匙,摁了摁,车灯在清脆的声响中闪了一下。陈星灿长腿一迈,就要绕过车头往主驾位走。 她余光一瞥,那两人正好从便利店走出,伸手就扯住他衣领,拉开副驾车门将他塞了进去: “陈老师上课辛苦了,你好好休息,我来当司机,你放一百个心!” 陈星灿眼角含笑,坐在车里往外看。看着她从车头经过,又拉开车门坐了进来。他问:“你今天特别喜欢我吗?” “嗯?”方樱海启动车子,眼睛看着仪表盘,答着:“我每天都很喜欢你啊。” “那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方樱海深吸一口气,扭过头看他。但他看着她越凝神,她的视线越发飘。 “我喜欢你刚刚那样喊我。以后可以都这么喊吗?”他问。 她故意调皮:“怎样?陈老师?当然可以啊。” “算了。”他立刻妥协:“那我要听你说喜欢我。” 她动作夸张地凑过去,搂住他的脖子,看着他眨了眨眼,才说:“喜欢你。”见他没反应,又连着声不迭地说:“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 余下没说完的话,被堵在唇边,又顺着气息滑回了心里。 恰逢下班高峰期,路上很堵,非常堵。40分钟的车程,愣是开了接近一个半小时。原本不时跟方樱海搭着话的陈星灿,渐渐的也没了动静。 又在一个停滞不前的当儿,她偏头看了他一眼,居然睡着了。就这么两手抱在胸前,直直靠在椅背,闭眼睡着了。 她开始在每一个刹车的关头,采用最费脚的方式踩着使最大的劲,下最小的力,把脚都快踩抽筋了。终于在东方边上那一弯残月的见证下,缓缓开到了那条沿江小道。 又来到了那幢透着温馨灯光的小楼边。方樱海抬眼看了看天上月亮,突然想起,今天已经是腊月中旬。 黑名单常客 第30节 车停不久,陈星灿醒了。熄了车后,两人下了车去。抬眼朝楼上看,似乎隐约还能听见小孩嬉闹声和炒菜滋啦声。 陈星灿闭眼嗅了一嗅,牵起方樱海就往楼上走:“快点,今天姐姐做了好吃的。” 爬到三楼,陈星灿刚推开虚掩着的门,眼前咻地一下,闪过一个小不点。再咻地一下,换了个方向又闪了一次。紧接着,厨房里有人一声大喝。那小不点在两人面前刹了车,转头奔向客厅,蹦上沙发,踩得邦邦作响。 没多久,刚刚那道声音顺着油烟从厨房飘了出来。“回来啦?准备收拾桌子吃饭喇!” 听清楚这一句话的同时,说话的人也来到了面前一位和陈星灿有几分相似的女人。 一样的高眉圆眼,一样的颊边梨涡。不同的是,她的眉毛更弯更细,鼻头要圆润些,脸型也更加柔和。 陈星灿介绍着:“这是我姐姐。”又揽过方樱海对姐姐说:“这就是我女朋友,樱海。” 方樱海也弯起眼睛,对眼前正笑着看自己的姐姐打招呼:“姐姐你好啊,叫我樱海或者阿樱都可以。” “阿樱你好啊,终于见到真人喇!快过来洗手,准备有得吃饭喇!”说完,陈曦说完又对她笑笑,转身回厨房继续忙去了。 方樱海拉过陈星灿,压低声音问:“我应该怎么喊你姐姐?” 陈星灿侧手拢在唇边,附耳低语道:“我姐姐叫陈曦。你可以直接叫姐姐,或者曦曦姐姐。” “陈曦。”方樱海轻声默念一遍这个名字,细细品了一番,抬头笑看他道:“好好听的名字!你们一个晨曦,一个星光的,都是代表的出生时辰吗?” “聪明。” 两人还在玄关窃窃私语,厨房那边隐约传来姐姐的低声催促:“快,去叫你舅父同樱海姨姨过来吃饭。” 两人还没反应过来,一个糯米团子奔了过来,中气十足地喊道:“舅父舅母!快点过来吃饭喇!再不来我吃就吃光啦!” 短短一句称呼,让方樱海脸热到耳朵根,但也顾不上太多,忙跟着陈星灿快步走向洗手间。 外面,隐隐约约传来陈曦无奈嗔怪小朋友的话语:“哪个教你乱叫人的?人家樱海姨姨都未应承你舅父,不可以叫舅母,要叫姨姨,听见了吗?……”。 匆匆洗了手,两人挪到饭桌边。 圆桌中间的转盘上摆了满满当当的一桌子菜 摆在中心c位的蒜蓉烤生蚝,以及边上挨着个儿严严实实围成一圈的玫瑰酱油鸡、清蒸鲈鱼、鲜虾滑蛋、豉汁排骨、清炒菜心…… 再在饭桌前坐下,一阵熟悉的椰香钻入鼻孔。方樱海定睛一看,果然,面前的汤碗里隐约漂浮了几条根状物是她最喜欢的五指毛桃汤! 她按捺着等不及想喝汤的冲动,两只手在桌下握着。面上则不动声色,带着八齿微笑,一一同桌上的人打招呼。 陈母隔着陈星灿坐在侧旁,稍稍探了身来关切她:“阿樱啊,看你面色不是很好哦,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太忙了?你妈咪现在怎样了?医生怎么说?” 方樱海眼神快速从陈星灿侧脸扫过,也前倾身子越过他,神情略有些凝重地开口答着:“医生说恢复得挺好,有可能明天可以出院。” “出院?”原本默默喝着汤的陈父抬眉问:“不是一直在icu吗,应该先转到普通病房啊,怎么能直接出院?” 一番话听入耳中,方樱海愣了愣。 “出院”、“出普通病房”……她竟从未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到底是医生说错了,还是,确实是出院? 桌上空气凝滞一阵。陈母先打破安静,转起桌上转盘来:“有可能医生只是讲错了,到时问清楚就好。先吃饭吧。” 陈父见状也附和着,端起汤碗来:“来,饮汤饮汤。” 方樱海跟着端起汤碗来,微摇着头吹了吹,呷一口是小时候妈妈煲的汤味。 第36章 36、穷鬼怎么谈情? 有了一个小不点吸引火力,这顿饭比上一次轻松不少。方樱海几乎是隐身在桌旁,安静吃着每一道菜,只在偶尔提到她时浮现出来身影,回应两句。 饭桌上,每一道菜她都很爱吃。当然,饭仍然是费了老大劲嚼。于是吃菜时,她反而更狼吞虎咽了。 客人吃得香,主人也高兴,一高兴,就又上了酒。这回,陈父拿来的是硕大的一个广口玻璃罐子。浅黄色的酒液里浸着的是金黄色的果实,胖胖圆圆的,每一只都整齐切着十字切口,让方樱海想起一个词来开口笑。 金桔,她向来是爱吃的。咬进口里,甜,酸,苦,辣,依次呈现在舌尖。要是人生的路径能跟这对称该多好。但金桔泡酒,确实是没喝过的。 这酒刚一在桌面放下,方樱海就对上了陈父投来的视线。她缩了缩脖子,跟在陈星灿的动作后面递出杯子,装作没看见陈星灿投过来的一记眼风。 陈父倒是欣慰笑着,摇了摇头,用一只小巧的金属酒勺子舀出酒来,往她杯里斟了小半杯。斟完,他抬起酒罐子,对着天花板的灯晃了晃,手指敲敲玻璃面:“金桔酒,特地拿给你们这些年轻人的。” 话没说完,陈星灿偏头干咳了一声。陈父当即眉毛一扬:“呐,你看,一个二个,一到冬天就咳咳咳……刚好,金桔润肺化痰,最适合你们喇。” 他端起杯子抿一小口,手指在桌面点了点陈星灿的方向,继续说:“饮完这杯,明天讲课都有声势点。” 陈星灿低头抿了口,龇牙咧嘴道:“怎么一阵怪味?” “啧,怎么会是怪味呢?”陈父低头又饮了一口,一脸不满:“味道多好,甜而不腻,涩得来又有回甘刚刚好啊。”他转而对方樱海道:“阿海你试下怎样?” 方樱海抬起手来,小啜一口。嗯,是她想象中的味道。辣、涩、酸,而后回甘。她就喜欢尾巴上的那一点点回甘,随着味蕾停留在舌尖,让人心情上扬。于是她又饮一口,再一口,三两下就把那小半杯喝完了。 她对陈星灿笑笑,不好意思似的将杯子推给他:“好喝,还想喝。” 陈星灿倒吸一口凉气。可陈父已经兴冲冲地将酒罐子放在转盘上转了过来,他只好将其端下,揭开盖子,铁公鸡似的舀了堪堪盖住勺底的一丢丢。倒进杯子里,也才不过三分之一。 方樱海端起杯子,一饮而尽。手里捏着杯子瞟向陈星灿,发觉他眼神颇有震慑之意,就跟大学那会儿课上点名的老师一样一样的。她这才幽幽将杯子放下。 抬眼看向桌面,碰巧对上正盯着自己看的小屁孩,便对他笑了一笑。 陈曦察觉到她的动作,给她回了个笑,顺着视线回到自己儿子脸上,打趣道:“樱海姨姨好靓咧?不过这样定定望着人家,没礼貌哦。” 小屁孩一本正经对妈妈说着:“樱海姨姨长得好像我们幼儿园的林老师!” “那是林老师靓,还是樱海姨姨靓?” 小朋友嘟起嘴沉思几秒,点点头,语气肯定:“樱海姨姨靓。不过,林老师弹钢琴好好听!” “你樱海姨姨也会弹钢琴,也很厉害的哦。”一直默不作声的陈星灿冷不丁道。 “真的吗!”小屁孩来了兴致,“樱海姨姨,等下吃完饭,你可不可以同我去弹琴?” 方樱海柔和笑着回答他:“可以啊,你想听什么歌?” 小屁孩立刻举手:“我要听炒冷饭!” “炒冷饭?” 陈曦笑着解释:“gareth.t那首《劲浪漫超温馨》,他爸爸只在车上播过一次,他就次次上车就 ‘我要听炒冷饭’……哎哟,听得我歌词都会背了。” 原来是这首歌。方樱海也很喜欢,当即应了下来:“好啊,姨姨都好中意这首歌,等一下我们一齐弹。”小屁孩立刻欢呼起来,直呼吃饱了,蹦下椅子直奔过来,拉着方樱海就往客厅走。 方樱海懵了一瞬,抬头征询陈曦。而陈曦已站起身来想要阻止:“你等人家吃完饭先呀,急什么啦?” 而小孩儿劲儿很大,已经拽着方樱海离开餐桌。她怕不跟上去会把人摔了,脚下步子都没停,只匆忙对着饭桌点了点头。 一大一小在落地窗旁的白色钢琴前坐下。方樱海晃晃脑袋,将头发甩到背后。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停在了斜后方,似乎是坐在了沙发上。她克制着想回头的冲动,右手悬在琴键上方,深吸一口气,闭眼回忆着歌的曲调。 “快点快点!”小屁孩催促道。 方樱海一秒破功。她手肘碰了碰小屁孩:“不要急啊,给我想想那首歌怎么唱先。” 小孩儿急得不行,“哎呀,不就是那句,‘寒酸炒冷饭,我会比(给)三粒星’啰!快点快点!” 方樱海被催得不行,只好凭感觉随意按下几颗琴键,从小屁孩点名要听的那一句开始,轻哼几句,随手弹了起来。 两扇推拉的玻璃门之间留了一道缝,琴声流淌间,一阵风挤了进来,吹得方樱海的头发向两边散开,也将琴声吹到了饭桌那一头。弹着弹着,到了整首歌最喜欢的地方,她弹得闭起眼来,左手也加入着配了和弦。 正起劲,小屁孩又嚷嚷起来:“不对!不是这里!我要听炒冷饭那里!” 琴声戛然而止。 “啧!”身后传来不满的一声。余光里,陈星灿走到小屁孩身后,捏扁搓圆他的脸蛋来:“哎呀,你不要吵啊,等人家姨姨弹完先嘛。” “我不想听这里啊,我就要听那里!” “但是舅父又想继续听后面的喔……” “舅父你走开!”小孩跳下椅子,用力推着陈星灿,将这么牛高马大一人推得节节后退。 方樱海侧头对正推搡着的一大一小笑笑:“不要紧,就弹那句吧。” 后来,在陈星灿和陈曦忙着收拾厨房、陈父陈母坐沙发前看电视的小半个晚上里,方樱海就这么和一个小孩坐在钢琴前,来来回回重复着一首歌里的同一段旋律。人是弹得昏昏欲睡、摇摇欲坠。也不知是因为今天冰的吃多了,还是酒喝得多了,分不清是小腹还是肚子的地方也在隐隐作痛着。 终于,小屁孩听够了。从玻璃倒影里看见他的舅父正从厨房里出来,转头就蹦下椅子,奔过去缠起他来。陈星灿似乎被缠得别无他法,拉着他上楼去了。 方樱海目送着两人消失在楼梯拐角,忽觉天花板的灯光比起方才炫目了许多,让她下意识使着劲维持着脸上笑意,打算站起身来换到沙发上去坐。陈曦拉开推拉门,从阳台进来,走到了她的面前。 “你们两个都喝了酒,今晚应该不出去了吧?” 方樱海点点头:“应该是了,等一下我问问陈星灿。” 陈曦在钢琴旁的藤椅坐下,套着毛绒棉拖的脚在地面晃了晃,“好,你问一下。明天早上我打算做肠粉,如果你们今晚不出去,明天就做多两份。” “肠粉?自己做?”方樱海瞪大了双眼,看着陈曦稳稳挂在脸上的笑容,感觉自己像问了一个什么蠢问题,找补着感叹:“好厉害……” “很简单的!”陈曦拍拍她肩膀,瞥了眼正抱着一盒乐高从楼梯冲下来的儿子,朝那边挑挑眉道:“你快点去问,我等一下要备料。” “好。”方樱海起身,打算去找陈星灿。 离开椅面的一瞬间,似乎有哪里不对劲,但头顶更加刺眼的灯光、周围那几道不知是否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都让她不好意思停顿动作。 因此,她仍然是迈开了步子,朝楼梯的方向奔去。 “怎么了?”陈星灿见她跑得急,忙催促小不点去找他妈妈去,随后迎上来问。 “曦曦姐姐问我们今晚还出不出去,说是明天早上想做肠粉。” “你想呢?”陈星灿看着她的眼神似乎变了一下,眉心拧出了个疙瘩:“怎么你脸这么白,不舒服吗?” 方樱海学着他的表情,也皱眉想了想:“可能灯光照的吧。” “你都傻的,这暖灯光,怎么可能把人照成白色。” 她还在仔细感受身体的不适感,陈曦脚步匆匆走过来,将她拉到一旁,低声问:“你是不是来m啦?” 方樱海“啊”了声,两手下意识往身后一背,满脑子冒出弹幕一样的“怎么办”。 陈曦眼神微微一变,示意她跟自己来。两人一同步行上楼,来到三楼的客卫前。 陈星灿跟上来问怎么啦,陈曦已经要将门掩上,透过门缝对外面的弟弟说:“现在是girl‘s talk时间,你先在外面,等下到你。” 说完,将门关上了。回过头来,拉开柜子底下的抽屉,对方樱海说:“m巾都在这里,不知道你用不用得惯,可以先用着,迟点叫个外卖也行。” 方樱海感激地点点头,陈曦宽慰似的拍拍她肩膀:“你平时会m痛吗?今晚还喝了酒,如果不舒服,记得叫陈星灿照顾你。” 这么说着,她走到门旁,握着把手补了句:“洗手间你用吧,我出去先啦。”说完,拧开门出去了。 门一关上,方樱海顿时泄力似的蹲在了地上,直懊悔自己的大意。一周多以来脑袋跟装了糨糊似的,连时间都忘了。看来今晚要不好过了。 再转头一看,果然裤子上有一小摊血迹。她慢吞吞地处理着自己,迟迟不敢开门出去。 黑名单常客 第31节 第37章 37、冰火两重天 “咚咚咚……”有人轻轻敲着门,她应了声,门口传来陈星灿的声音:“好了吗?” “快了。”她磨蹭着站起来,耳朵贴在门上听外面动静。外面的人像是没听见她的应答,又敲了几下。她清清嗓子,稍微大了点声:“很快,你先去忙吧,我自己可以搞定。” “好了的话你先开个门呀,我拿了睡衣给你。” “睡衣?”方樱海将门打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问:“什么睡衣,哪里来的睡衣?” 陈星灿将一团臃肿巨大而毛茸茸的东西塞了进来,原本细细一条的门缝都被撑得敞了开来。 “我准备给你的,已经洗干净烘干的了。”他看着她,眨巴眨巴眼睛,将手里衣服又朝她递了递。 她不好意思地耸耸肩,接过衣服合上门。凑近衣服闻了闻,一阵淡淡的椰香飘入鼻中。 她忽然有些想念几百公里开外的,她的小房间。窗户远远地朝着海,天气好时,还能看见海峡对岸的那座小岛。 而今年过年,或许不会回去了。 到了晚上,天儿更冷了。从客卫出来,方樱海迎面撞上了从阳台刮进来的冷风。身上穿着的是厚绒家居服,倒是不冷,只是相比之下,风像是集中火力攻击了她的额头,短短一小段路,却将她的脑袋吹得晕乎乎地疼。 好在,客房里早早开好了热空调,待钻进被窝时,又被藏在被子里的热水袋暖了一把,身体终于在这一片暖洋中复苏了。 她将头也藏进了被子里。阴影中,她点亮屏幕,在通知栏那里上下翻着,没有发现一条未读的微信消息。她缓缓呼出一口气,闭上眼来,安心歇着。 隔着被子,似乎听见几声轻响。声音听得不是很真切,而她身体实在沉重,就连眼皮也沉沉盖着睁不开,于是连动也没动一下,纯当是幻觉。 没一会儿,“吱呀”一声,像是门被推开了。她仍缩在被子里,屏息等着来人靠近。 被子外,脚步声很轻,她先是听见搓手的摩擦声,猛而快速地搓了好一阵,停了会儿又开始了。 她皱眉纳闷着,这啥玩意儿?磨刀霍霍向猪羊吗? 正要翻开被子起身,后脑勺传来一声哈气的声音。紧接着,耳尖一阵凉意,冻得她哆嗦了一下,终于钻出被子,看见一只从眼前闪过的手,和背着光看不清表情的陈星灿。 他在床沿坐下,小心避着她掖好被子,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摇摇头,将手伸出被窝去触了下他的,果真是凉凉的。 “怎么你的手这么冷?”她两只手都伸了出去,使了点劲不让他缩回去。在手心搓了搓,又凑到嘴边哈口气,问他:“冷吗?” “冷。”黑暗中他似乎还扁了扁嘴:“我房间空调坏了,只能制冷了……” “啊……”她犹豫片刻,颇为悲壮似的往里挪了一挪,掀开被子拍拍床面:“那来吧,我收留你。” 得到首肯,陈星灿终于松口气似的,接过方樱海手里的被子,一溜钻了进去。却不敢靠近方樱海,只堪堪裹着边缘的被子,小半个身子悬在床沿外。 方樱海将怀里的热水袋塞了过去,问他:“不是冷嘛?怎么不睡过来点?” 他将热水袋推了过来:“我怕冷到你。” 方樱海连人带袋凑过去,一个热水袋夹在两人中间,加温着两侧的心跳。她将额头贴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这里不冷。” “好。”他也往里凑了凑,两人贴得更近了些。 方樱海笑出声来:“你好什么?” 没等陈星灿回答,房内某个地方震了震。方樱海头也没抬:“你手机响了。” “你的。” “你的,我手机不在那个方向。” “我没拿手机过来。” “……好吧。”方樱海伸手四处摸索,从被子里的某个角落捞到手机,毫不设防地,看见了屏幕上蹦出的一条消息。是方念秋发的。 “我在想,快过年了,到时候不知道妈妈能出院了没。” 方樱海将头埋回被子里,手指敲着键盘回复:“应该可以了吧,如果这几天能转出普通病房,或许住上一周就可以了。” 手机接连又震了两下。 “过年期间,也不知道医院能不能继续住?”“我这里太吵了,糯米又闹腾,怕妈妈休养不好。” 方樱海敲字的力道重了些:“但是妈妈肯定不愿意在医院过年吧,不吉利。” “都这时候了,管什么吉利不吉利啊?” “可是医院也不是想住就能住的吧,又不是酒店。” “单人病房呢?” “也不太现实吧。” 方樱海盯着自己的这条消息,好一会儿,没等来对面回复。她再一次敲起键盘,指甲不小心磕在玻璃面板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磕碰声。 “你有什么想法?” 对面立刻回复:“我想说,要不妈妈出院去你那里住吧?” 方樱海想想自己那个堪称没有“生活”的公寓,厨房都没开火几次,回房间还得上下楼,怎么想,怎么不方便。可这,这也不是可以随意就这样回绝的。 她沉沉叹了口气,熄灭手机将其扔到一边。 “怎么了?”陈星灿问。 方樱海摇摇头,重新将额头靠过去。一样的动作,仅仅是几分钟前后,心境却是截然不同了。 “不能告诉我吗?”他又问。 方樱海闭起眼睛,不管不顾地说:“姐姐说,担心妈妈出院之后,住她那边休养不好。” 陈星灿点了点头:“姐姐那边小孩子比较吵,确实。” “嗯……”方樱海鼻间轻哼,没再多说别的。 安静一会,陈星灿提议道:“要不,让妈妈来住我这边吧,还有一个房子空着呢。” “不要。”方樱海脱口而出。 “为什么不?那个小区很安静的,绿化也不错,平时下去散散心挺好的啊。” 方樱海眉间紧绷着,丝毫不松口:“不合适。” “合适。” “不合适。” “我说合适就合适。” “话说,你改口改得还挺顺的,爸爸妈妈姐姐都来了。” 陈星灿又闭起眼来,装作没听见。方樱海重新点开手机,看着聊天窗口里最末尾的那一条消息,两个拇指在键盘上来回晃着,始终没有敲下一个字。 屏幕上倏地又冒出一条消息。“算了,还是在我这里吧,你连饭都不会煮,别到时候还要妈妈照顾你。” 方樱海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立刻从心底又有一阵不安蔓延开来。她开始冲动敲着字来。 “我确实点没有信心能自己照顾好妈妈。” “你也说了,我做饭不行,什么都不行。来我这边,你又没办法过来,我一个人怕搞不定。去你那里的话,我可以过去住,我也可以再请一个护工阿姨搭把手。” 而对面的重点却放错了位置。 “护工?请什么护工,没地方住。”“就这样吧,不说了,睡了。别回我了。” 两句话,又将方樱海的心里话堵回了心里。她深呼吸着,终于也将手机往边上一甩,眼睛一闭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到了夜里,方樱海在一片冰凉的潮意中迷迷糊糊醒来,在黑暗里愣神感受了好一会儿,才发觉是自己身上出了一身虚汗。 没办法,她小心翼翼爬下床,做贼似的溜到客卫去擦干了汗,又轻手轻脚回到床上。 她自认头重脚轻,动作并没能很好地控制住,而陈星灿丝毫未醒,反而呼吸声比往常重多了。 奇怪,除非是累过头的情况,否则她哪怕只是半夜翻个身,他都能在梦中嗅到动静凑过来抱一会儿的啊。她伸手去探了探他额头,果然,是滚烫的。 唉,可怜的陈老师,一到上课日就开始变脆弱。 她再次爬了起来,在脑袋里搜刮着哪里会有探温针呢?这里不是她家,她不知道药箱在哪里,这大半夜的,更不可能去吵醒陈星灿的父母和姐姐。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想干脆把陈星灿叫醒时,突然想起之前因为疫情,她包里一直备着那种液晶式的体温感应片。 她立刻翻身下床,打开手机里的手电筒,在包里细细搜查着,终于在角落的小药包里找到了那个小盒子。 取出一小片,撕开包装,塞进陈星灿的舌底,焦灼地开始计时。三分钟到了,她仍耐着性子多等了一分钟,取出感应片,在手机自带的手电筒下眯着眼辨认,看清了显现在右边一组刻度里倒数第二行的读数很明显,已经超过了39摄氏度! 她沉沉叹口气,又从包里同一个位置翻出了一板布洛芬,摸黑去陈星灿的房间,准备找个杯子。 推门进去,在黑暗中搜寻了一会儿,感觉头顶有一阵暖烘烘的风。抬头一看,空调明明还在运作着,出风口旁的一条小丝带飘啊飘啊说好的空调坏了呢? 她脑海中浮现出先前黑暗里他那可怜劲,忍不住气笑了。可没敢分神太久,她在床头柜找到他的杯子,到房间外的饮水机倒了杯温水,这才重新回到客房。 正准备喊醒陈星灿吃药,又想起来他晚餐好像喝了一小口酒……喝酒不能吃头孢她是知道的,但布洛芬呢? 她点开手机皱眉查着,人也缓缓在床沿坐下。某度、某乎、某卓、某禾,还有某丁,能想到的医学科普渠道全查了一遍,答案均是可以。这才轻轻拍醒陈星灿。 陈星灿一睁眼,第一句就问:“怎么了?你有哪里不舒服?” 方樱海咬牙笑答:“你管好你自己先吧!明天还要上课吗?陈老师?”陈星灿立刻泄了气,避开她眼神答:“要的。” 方樱海忍不住两手抱臂训道:“要的话,还不赶快吃药然后睡回去,少废话!” 第38章 38、“陈娇娇” 天刚蒙蒙亮,方樱海就又醒了。其实,也数不清一晚上到底醒了多少次。这会儿再去探陈星灿的额头,总算是一点也不烫了。 手刚一离开,他就睁开了眼睛。眼神在她脸上骨碌转了一转,一张脸苦了下来:“对不起,是不是害你没睡好?” 她摇了摇头:“还好啊,你这么大个人了,不用怎么操心。”见他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她问:“你今天上第几节课?” 他想了想:“第一节。” 方樱海抬眼一看钟,急急道:“那我们要快点了!”说完,猛地站起身,跨过陈星灿跳下床,“咚”地一下,脚后跟磕得一阵钻心疼,又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房门忽然被敲响:“舅父舅母!起身吃肠粉喇!” 方樱海条件反射蹦起身,扯过被子盖住陈星灿,又被他一把掀开:“你干嘛?”她光脚站在地上有些无措:“怕被发现。” 陈星灿笑出声来:“两个人加起来都快退休的年龄了,还怕人抓早恋吗?你是不是以前被抓傻了?” 黑名单常客 第32节 方樱海一拍脑袋:“好像是哦……”想了想,还是将他拉出被窝,两人都规规矩矩站定了,才敢拉开门迎出去。 楼下,陈曦正坐在一个有些大的石磨前磨着米浆。而几碟蒸好的肠粉,已经整齐摆在了餐厅台面。 方樱海一时呆住了没想到,做的竟然还是如此高端复杂且地道的石磨肠粉,她真是好久没有吃过了。再一看餐桌上的,透且薄的粉皮看起来极有弹性,皱却整齐地堆叠成两条,浸在麻香飘飘的酱油里,其中的点点青葱隐约可见。 方樱海立刻就想起了小学时菜市场里一块五一碟的肠粉。老天爷,这真是想不起到底有多久没有吃过这么正宗的肠粉了!她蹲到石磨前,好奇观摩着碾磨间流出来的米白浆液。 “竟然这么大阵仗。”她感叹道。 陈曦笑了,边磨着边说:“难得休假得闲,找点事做打发下时间。”低头又磨了几下,忽然抬头提醒:“时间差不多了喔,你快点去吃吧,不然上班要迟到了。” 方樱海答了句好,转身到餐桌前坐下。边吃,眼神仍离不开不远处的石磨,以及磨石磨的人。心里不由得有些叹气。 早饭过后,方樱海与陈星灿一同下楼。陈星灿正要走向屋前自己的车那,被方樱海拉住了:“我送你吧。” “你不会迟到吗?” “我们老板不查考勤,只看结果,不要紧的。” “那下班,你也来接我吗?” “对呀,我来接你。” 陈星灿似乎犹豫了会儿,笑着说了句好。 出门的时间早,还未遇上高峰期,路况挺好。不堵车,也没看见什么事故,很快就到了陈星灿学校边上的路口。 “就停这里吧,前面接送学生的车多,怕你掉不了头。”说着,陈星灿就要拉开车门。 “等一下。”方樱海探身到后排,从包里摸出一个巨大的保温壶,有些吃力地搬到前面来:“给你的,蜂蜜柠檬水,记得喝。” 他接过沉重的金属大水壶,眼神闪了闪:“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她故意皱皱鼻子,摇摇头:“不是我做的。”见陈星灿似乎脸色有些失望,顿了顿,才笑嘻嘻说:“是某个田螺姑娘做的,嘿嘿。” 陈星灿顿时笑逐言开,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尖,对视几秒,才拉开车门下车去。关门前,看着她,动作顿了顿。 她朝他摆摆手:“快去吧!” 他才轻轻带上门,转身朝校门口走。走了两步,正要回头看,被从后面赶上的一位男士一揽肩,打断了动作。 方樱海看着他们拐入校门,想起来,那是那天在便利店里遇到的平头老师。她蹙着眉,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这才收回目光,低头启动车子,汇入车流。 周一的路况瞬息万变,明明去学校的路上路况丝滑如德芙,这会儿再从学校到公司的路上,路况却忽然变得和人的心情一样急躁。 一路上,她遇上了一个又一个的连环追尾,地图界面变成严重堵塞的血管网,真恨不得用一注高压水枪将其暴力疏通。 好不容易来到公司大楼,又恰好碰上挤电梯的最高峰。混在黑压压的人群里,挤不上的电梯一趟又一趟。方樱海觉得,这会儿的自己跟天灾当下捧碗等发粥的难民无异了。 而在这样忙碌却普通的周一早晨,一到公司连早餐都没来得及吃,干了杯咖啡就开始早会,这一开就到了接近中午。 中途,接了个姐姐的电话,母亲依然是恢复得不错,但仍需要再观察一下。方樱海惦记着昨天陈父提到的“出院”和“转普通病房”,回来之后一直心不在焉,会上被喊了两次名字才反应过来。 “yvonne?”猛然回神,是斜对面的kenny在喊她。 她面上不显波澜,朝对方说了句抱歉。对方抬手示意没事,接着说:“上周早会你没来,我一忙也不记得通知你了。明天年终总结会,你作为今年的业务金霸主,要上台分享感想,还来得及准备吗?时间上可以吧?” 业务金霸主?几个字在耳朵里转了几圈,顺利入脑的那一刻,方樱海几乎要蹦起来。她用力抑制着不受控想要上扬的嘴角,只幅度很小地点点头:“可以的。” “那行。”kenny椅子转向另一侧的众人,指间一杆笔轻点桌面:“那今天就到这里,散会吧。” 方樱海站起身来,就在她准备随大流出去时,又被kenny叫住了。其余同事非常有眼力见地迅速撤离、关门。她隔着会议桌面对着老板,一时猜不透将会面临什么。 “坐。”kenny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即先坐了下来,朝后靠着椅背,慢动作般翘起了二郎腿。 “好。”方樱海拉开椅子,端端正正坐了进去,抬头直视老板。 “yvonne啊,上周几个顾问同事反馈,你这边帮忙出的套磁信客户都挺满意,基本上返修一次就过了,有的甚至一稿过,干得不错。” 方樱海牵起嘴角,浅淡笑了笑:“刚好那几个学生都挺配合,需要补充的资料反馈得很快,脉络梳理得也好。我基本上按照思路整理润色就好。” kenny眉毛一扬,像在听什么天方夜谭:“你看,你又谦虚了。真要那么简单,别人何必宁愿亏成本也要转出来呢?这其中还得是你的能力过硬。” 又来了又来了。老板一旦开始夸人,必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方樱海再次弯起唇角,没吭声。 “是这样。”kenny手里的一杆派克又在桌面轻点几下,眉头皱起,似乎在斟酌着措辞。方樱海悄悄呼了口气,耐着性子等他开口。 “gus,你知道是谁吧?” 方樱海心中默念着名字,和某个不太熟悉的人对上了号,于是再次点头。 “他手上接了个博士学生,沟通人是她妈妈,一个退休的工程师,对顾问的服务要求很高,换了几个人都不满意。现在再次要求换人,我向她推荐了你,你今天内对接一下吧。” “好的。”原来是这件事,方樱海稍稍安心了些。但kenny立即又继续说道:“噢,还有。”方樱海再次抬眼,只听他说:“你手上那个王董,怎么回事?” 方樱海心跳不由得加快了些。她在脑袋里迅速梳理了一下前后跟进的内容,清了清嗓子,开口回答。 “是这样的,这个学生要申请ic — msc applied machine learning(英国帝国理工学院的应用机器学习硕士项目),一开始沟通得好好的,学生也很活跃,预计能在2月前递交申请,赶上第二批次的申请。但不知是什么原因,学生开始拖进度,一直不反馈材料,能联系上时永远答应得好好的,再联系就找不到人了,连他妈妈都联系不上他。” 听罢,kenny椅子转了个圈儿,对着落地窗细细思索着什么。等终于转回来时,却只说: “这个客户是我朋友推荐来的。我看当初客户也是跟你聊得挺愉快,要是你都不能解决,那公司里没人能解决了。你这边多上点心,看看能怎么帮忙处理好,可以吧?” 方樱海心中悄悄叹了口气,仍是点点头:“好的,我这几天再多联系一下。” “行。”kenny仍未开口让她出去,抿唇皱眉不知在想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像才回过神察觉她的存在似的,朝她点点下巴:“没别的事了,你去忙吧。” “ok.”方樱海客套笑了笑,转身出了去。回到工位时,已是午饭时间,办公室里同事寥寥无几。她没了胃口,径直埋头开起工来。 一开始工作,似乎就进入了心流状态,忘记了时间流逝,也忘记了周围环境。不知过了多久,有人突然一拍她肩膀,一个饭团从天而降,落到她桌面。 “就知道,你又不吃饭了!难道你要争我这个公司最瘦的名头吗?”肥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将椅子挪了过来,边吸着手里的奶茶边挖苦她。 方樱海绷直手臂伸了个极其充分的懒腰,塌回身子幽幽说:“刚被老板捧杀了,感觉在这公司命不久矣。” 肥妹手里的奶茶放下了,眼珠四周环绕一圈,低声问:“怎么说?” 方樱海摇摇头,长长叹了口气。肥妹拍拍她的肩道:“过一天是一天吧!大不了,到时候拉bob出去单干。” 话音刚落,方樱海一个激灵,长臂一展将肥妹压到桌子底下,嘘她道:“喂,你不想活了!” 肥妹甩甩脑袋,正欲挣脱起身,方樱海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拿起一看,竟是黄医生打来的视频通话。她连忙松开肥妹,立刻接起。 画面中,黄医生穿着刷手服戴着口罩,露出的眉眼处却带了明显的笑意。 “来,和你妈妈说句话。”屏幕中画面一转,出现的是正躺在床上的母亲。 仔细一看,母亲肩膀以上的各种管子果然撤去了许多,这会七分虚弱三分精神地睁着眼,一看见屏幕中的方樱海,忽地笑了,喉间发出嘶哑且微弱的声音: “我女儿……”她头微微偏向一边,手指屏幕:“医生,我女儿……” 一旁的黄医生也笑了:“我知道,你女儿很优秀。” 第39章 39、“想喝羊粥” 视频接起的第一秒,肥妹就已悄悄挪回了工位。方樱海忙眼神下意识扫了周围一眼这会儿办公室里很空,同事们大都还没回来。她眼神又立刻落回屏幕,坐在椅子上,让屏幕中画面尽可能多地框入了她身后的绿植。然后笑得眯起了眼睛,对屏幕喊了一句:“妈妈。” …… 想问的很多,想说的很多,但是喉咙却不争气,像是灌了铅一样。 画面中她的母亲嘴唇微张,对黄医生说:“水……水……好渴哦,我要喝水。” 黄医生低头凑近她的嘴边认真听着,听清楚后,恍然直起身:“噢,您要喝水是吧?我去给您装一杯,别急,等着啊。” 说着,画面一阵天旋地转,隔了会儿,终于又稳定回来,母亲重回画面。 黄医生对镜头展示着手里的东西 一只装了水的一次性杯子,和一个不带针头的注射器。 没一会儿,画面变成了天花板那单调的白色,只隐约听见手机里传来对话声:“来,我们一小口一小口喝,不能一下喝太多。” 方樱海静静听着,眼眶和鼻内一阵发酸。 黄医生很快又将手机拿起,语气轻快对着屏幕说:“你看,你妈妈现在人挺清醒的,一直喊饿和渴,精神还不错。” 她笑了笑,将摄像头重新对准床上的人:“阿姨,我们今天再观察一晚,没什么问题的话,您明天就可以出去见女儿了哈!” 母亲像个孩子一样,缓缓地,却连连点着头,嘴唇缓慢地一张一合,发出断断续续而又语调拖长的一句话来:“好啊、好啊,得出去就好,我好想吃一碗羊肉粥哦!” 黄医生笑了:“行,等您出去让你女儿给整一碗!我先跟您女儿说点事情,您再多休息一会儿哈!有什么事情你按铃,我今天都在哈。” 画面中母亲唇边带笑闭起眼来,点了点头。黄医生像是拿了手机开始往外走,边走边说: “是这样,今天我们要做一个24小时尿的检测,你等一下去买一个尿壶和尿桶过来,像往常一样送到icu门口登记处就行。” 顿了顿,又补充道:“挺急的,尽快哈!” 方樱海连连点头。挂断电话后,她无意识抠着手指,对着面前的四象限待办清单沉思起来 今天要处理的紧急事情还挺多,明天年终总结开会,再加上如果妈妈可以出icu了,那么,可能更没机会及时处理了。 怎么办? 视线越过桌边挡板,落在侧前方桌上的一个黄色纸袋那儿,上面写着四个字:“美团买药”。 她灵机一动叫个美团跑个腿好了! 这么想着,她点开了美团跑腿,下了一单。 没一会儿,接到美团小哥的电话:“姐啊,你要买的这个什么尿桶尿壶,长啥样啊?你能给我发个图不?” 方樱海将刚刚在网上搜到的图发了过去,收到小哥的一句回复:“好嘞!” 她将对话页面亮着放在一旁,继续对着电脑处理起工作来。却心不在焉,隔一会,看一下屏幕。小哥那端好一会儿没说话,应该还算顺利?她开始埋头看起邮件来。 可连邮件主题都还没看完,手机震了。一接起,对面的小哥劈头盖脸: “姐啊!我跑了两家店,咋都没有你要的那个样式呢?还是女用的啊?我进去都老不好意思问了。” “不好意思啊……”方樱海连声道歉: “我家人在icu里,医生说急用,我一时半会又走不开。麻烦你再帮我多找找,我给你发红包,可以吗?或者如果实在没有一模一样的,你就各买一个帮我送过去,看看哪个能用?” “哦……”对面小哥语气柔和下来:“那行,我再看看,保证完成任务。” 方樱海有些放心不下,干脆没再继续工作,盯着手机等后续。没一会儿,小哥果然发来了两张图片,后头紧跟着两条消息。 “尿壶尿桶各买了两种,功能都不同,应该总有一个用得上。”“合计128块哦,姐。” 紧接着,一个付款二维码发了过来。 黑名单常客 第33节 方樱海扫码付好款,给对方截了图发去,客客气气道了声谢。 小哥又回:“哎呀,别客气。我也是半个医务人员呢,有啥问题你可以随时问我!” 紧接着,一张他穿了白大褂的自拍弹了出来。 方樱海一看,确实是白色的,大褂。 她忍不住笑了,回了一句:“谢谢您啊,您人真挺好。” “那可不。我这就把东西送病房去,姐你放心哈。” 方樱海突然想起了要紧事,忙继续敲字提醒:“对了,到了icu门口,你就放在门口登记处那里,用旁边的便签标注一下是23床病人的就好。” 这一条消息发过去,迟迟未变为“已读”。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看着,二十分钟过去了,仍未有回音。方樱海不禁焦灼起来。 终于,在时间来到第29分钟时,手机响了起来。接起后,听见小哥问:“喂,姐,我到icu这里了,是哪一床病人的东西啊?” 方樱海松了口气,答道:“23床的。” “哎,晓得了!” 方樱海紧接着叮嘱:“你放门口就好了,不要进去哦!” 而电话那头却只有拉远了传来的声音 “哎,你好,有人吗?我来给23床的病人送东西。” “23床,23床。” 方樱海不由得将两手将耳机紧紧摁进外耳道,硌得生疼也顾不上。 就在她以为东西应该成功送到之时,听筒里突然传来严厉的呵斥,甚至带了几份惊吓和尖叫: “谁让你进来的?!我们这里是icu!不允许进来的!” 方樱海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人也站了起来。而听筒里一片嘈杂,通话随之也被挂断。 肥妹抬眼望了过来,目光关切,似在询问她“怎么了”。 她摇摇头,重新在椅子坐下。发觉背脊已经冒出一片冷汗,打底衣贴在皮肤上,一阵凉意。 还好,煎熬的时间没有太长,没一分钟,电话很快又打了过来。听筒里传来小哥蔫了吧唧的声音:“哎呀,我的脸都红了,我都不知道那病房不能进去。” 方樱海只好耐着性子宽慰和道歉:“不好意思啊,麻烦你了。” “哎,没事,反正也没人认识我。东西我给你送到了,放心吧!” 方樱海无奈挠了挠头,心中暗暗叹气,再一次连声道谢后挂了电话。想了想,还是给小哥又转了个小红包过去,以表歉意。 坐在桌前发了一会儿呆,肥妹挪了过来,将一杯奶茶搁在她面前:“呐,今天活动,买一送一,我本来想独吞的,现在看看,还是忍痛割爱,让给你好了。” 方樱海夸张地端起奶茶,端着呈到肥妹面前:“那小女子这厢可就不客气了!” 逗得肥妹拍她肩膀:“什么鬼,你戏腔很烂,别唱了!” 两人嘻嘻哈哈打作一团……等终于重新进入状态回邮件时,方樱海又才想起,刚才怎么竟然忘了问,到底明天是能出普通病房,还是能出院呢? 她思索着,点进黄医生的微信对话框,犹豫半天却不敢发去一条消息。 唉。医生本就忙得很,何况是icu的医生。算了,到了明天就知道了,她想。于是又将心事暂且放下,将心思放回工作。 惦记着第二天的事情,又担心无法处理手上的工作,方樱海简直是装了三头六臂,连轴转了一个下午 注意力异常地集中,效率也是出奇地高,在离下班还有好一段时间时,就已经将“紧急且重要”栏里最后一项划掉了。 剩余的时间,她起草了一份用作年终总结会上的分享草稿。其实这一份草稿,自她进公司起就已经在心中默默起草了,总算迎来将其落到纸面的这一天。 一到六点,她准时拎包走人。干什么去呢?接陈老师去咯 第40章 40、原来早就见过你 今天,是难得的一个由方樱海接陈老师下班的日子。 其实往常他们并没有住在一起。陈星灿一般住在学校旁边的教师公寓,而方樱海则住在自己的公寓。 两处隔得虽然不远不近,但方樱海以前总觉得需要保持点个人空间,才有利于感情的健康可持续发展。她也向来乐得享受下班后的私人时间,哪怕回到公寓里仍然要继续处理自己接下的私单,也怡然自得。 可最近这段时间,不知为何,她每天每时每刻都很想和陈星灿待在一块。这种陌生而新鲜的感觉让她有些上头,也不免引发一丝焦虑。 但此刻的她没有心思去细想,只想第一时间赶到陈老师的校门外。 她来得迟,早已过了学生们的放学时间,校门口那儿也只有稀稀拉拉三两人不时走出来。没一会儿,就看见了陈星灿的身影。 她正要下车,发现陈星灿正和一旁的人有说有笑,定睛一看竟又是那平头老师! 这陈星灿,简直交友不慎。 方樱海愤愤坐回椅子,靠上椅背。手臂一抱,看着陈星灿在门口慢吞吞地又和那老师扯了会闲话,还依依不舍般道了别,这才朝这边走来。 待他一坐进车里,开口便问:“你们在聊什么?” “嗯?”陈星灿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想了想,恍然大悟:“噢,你是说杜老师?刚刚那个?” “应该是吧。” “哦,他问我晚上吃什么,我说回家吃姐姐和妈妈做的omakase。” 他故意拉长了语气,逗得方樱海一时没忍住笑出声,刻意收了收笑容问:“然后呢?他怎么说?” “好厉害啊!你妈妈还会做omakase!” 空气安静一秒,方樱海又“噗”地笑了出来。什么嘛!人家根本就没听懂陈老师的幽默。 没一会儿,她再次收起笑容问:“你和他关系很好吗?” “一般吧。”陈星灿原本随口答着,似乎察觉到不对劲,接着问:“昨天你遇到他了?” “嗯。” “难怪。” “什么?” “他今天问我,昨天来接我的是不是我女朋友,又问你有没有不对劲。” “奥……” 陈星灿又沉思了会儿,恍然大悟。眉头舒展开来,伸手拍了拍方樱海的脑袋:“杜老师他就是嘴贱爱吐槽,不吐不快,没有恶意的。” “那也不能在背后说人坏话吧!” “谢谢你为我打抱不平。这个,杜老师也跟我道歉了。” “啊?”方樱海不解:“他还告诉你了啊?可是为什么呢?” “他说,怕我这个老博士好不容易找到的女朋友跑了,让我多哄哄。” “怕你这个老博士……让你多哄哄?”方樱海跟着小声重复了一遍。 “是啊。”陈星灿煞有其事点点头。 方樱海皱眉盯了他一会儿,忍不住质疑:“不对。” “哪里不对?” “逻辑不对。”方樱海眉头皱得更深了些,沉思几秒,忽而拍了陈星灿一巴掌:“你自己编的吧!” 陈星灿笑得肩膀耸动:“怎么这都能被你看穿,一点成就感也没有。” “哼。”方樱海鼻间出了口气,转头咬唇,专注启动车子,随手摁开了电台。手上动作流畅利索,心里却忍不住悄悄细品刚刚的那一句话。 她压下心中隐隐约约的酸胀感,踩下油门。 “欢迎来到hotfm花城88.5!……” 车子在一段熟悉的电台片花中加速,方樱海手指欢快地在方向盘上弹了一阵。在夜幕降临与路灯亮起的间隙之中,车子一溜烟汇入车流。 大道两旁树荫遮天,从两侧将灰暗的天空挤成细细的一条。像是围成一个障碍赛跑道,而路上群车皆是冒险路上的同路人。又像身处于一个暂时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在这片昏暗中,什么也不用想。 方樱海抿唇将车朝前开,耳边是慢慢减弱退场的片花。驶出这一片树荫时,一阵熟悉的音乐前奏逐渐切入。 电吉他轻轻扫着,像一阵轻柔的风扑在脸上。车子一拐,进入一条宽阔的八车道大路后,视野豁然开朗。 "look at the stars, look how they shine for you, ……" 她下意识抬起头。暂未被霓虹灯污染的天空里,月亮、星星,显而易见。 音乐总是能承载许多记忆。比如这会儿,主唱温柔低唱,音乐轻柔得让人心漂浮。 方樱海不由得想起了大四那年。更准确点,甚至能想起是那年里的某一天。 那天,她结束家教的时间比以往迟了些。回到学校附近时,街上已是一片灯火通明。她明明没吃晚饭,不知为何,却鬼使神差地拐入学校后门的那一家清吧。 …… 耳边“砰!”的一声,忽然加入的鼓点镲声像是瞬间刷开了车内的悬浮空气,让她从回忆中脱离出来。而眼前的路灯骤然亮起,照得前路一片光明。 像是不慎进入了某个异空间又立刻穿了出来似的,方樱海猛然回神。 “突然想起来,我第一次去plum的时候,当时里面的驻场乐队刚好在演出这首歌耶。”她扭头对陈星灿说。 “嗯?什么时候?” “我大四那年……好像是放完寒假回来没多久。” “噢……”陈星灿侧头定定看她,像在等待什么。 察觉到陈星灿的动作,她瞥他一眼。 “怎么了?” “你记不记得那个乐队里有谁?”陈星灿语调轻轻,脸上笑意亦然。 车子在红绿灯前一个刹车急停,方樱海犯起嘀咕:“有谁?” 陈星灿只扬起眉,看着她点了点头。 方樱海手指无意识敲着方向盘,眉头紧锁。想了好一会儿,终于像是被一股电流击中,她猛地一拍掌。 黑名单常客 第34节 “想起来了?”陈星灿又问。 就要转头说出猜到的答案时,绿灯突然亮了。她手脚并用再次将车缓缓开出去,缓缓呼了一口气,不确定地问:“那个架子鼓手……是你?” 陈星灿像是有些满意地点点头:“嗯哼。” “啊……可是……”待车终于驶过了十字路口,方樱海又侧头看了看他头顶,是一头清爽的短碎前刺,于是语气仍然迟疑着: “可是,可是那天打架子鼓的人留着长头发啊!” 陈星灿好整以暇靠上椅背,笑意越来越浓。 她不由得在脑海里搜寻那位架子鼓手的记忆。 模模糊糊的印象里,舞台上,那位鼓手留着柔顺而不羁的中长发,让他模糊的身影带着些慵懒和漫不经心。隐匿在舞台最后方的阴影中,动作随意又放肆。 五官和表情虽然看不清楚,可有那么一瞬间,她像看见了平行世界的另一个自己。 而不知不觉间,那朦胧的身影渐渐变得清晰,又与后来她亲眼看过许多次的身影重合,连带着旧记忆也变得明晰起来。 方樱海一拍脑袋,记忆中苏相宜在清吧里的惊呼从口中一泻而出:“啊!原来那个架子鼓帅哥是你啊!” 她原本有些难以置信地望向陈星灿。见陈星灿一脸狐疑看她,却立刻捂住嘴,安静了会儿,打着哈哈说:“啊哈……我是说,原来一早就见过你,呵呵。” 似乎是听出来她的心虚,陈星灿指背碰了碰鼻尖,转头看向窗外,藏住了有些压不下弧度的嘴角。 一段记忆刷新后得以重新拼接,这样新的认知让人感觉新奇而神奇。方樱海开着车,时不时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转去瞄一眼陈星灿,然后又偷偷地收回视线,还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不知看了第几次,陈星灿幽幽开口:“别看了,专心开车。” 她才终于安分下来。 到了陈星灿家。两人走到二楼门口时,屋里传来一阵热锅翻炒的声响,中间夹着陈曦的声音:“妈咪!你不记得煮饭喇!” 紧接着,一连串密集的脚步声传到厨房的方向,是陈母惊呼:“真是哦,竟然不记得煮饭!他们还没回来,现在按一下快煮,应该还来得及。” “应该可以,迟点开饭都无所谓。”陈曦说完顿了顿,又提醒道:“妈咪,你加多点水煮软一点,阿樱不习惯吃硬饭。” 听到这里,正好换下鞋的方樱海震惊抬头,凑近来用气声问陈星灿:“你跟姐姐说的吗?” 陈星灿不解:“说什么?” “说我不习惯吃硬饭。” 陈星灿正往鞋架摆鞋的动作顿了顿,回头看她:“没有啊,我没说过。”似乎是发觉方樱海站着不动定定看他,又语气肯定地重复了一遍:“我真没说。” 方樱海“哦”了一声,心像被一颗什么天外来物击中了,瞬间震荡,又立刻热意滚滚。 第41章 41、忽然升职了 陈星灿弯腰拿起方樱海的鞋子,探身码进鞋架里,动作间抬眼看了看她:“我都不知道,原来你吃不惯我家的饭啊?” 方樱海吐吐舌头:“有一点,不过也还好,锻炼锻炼咀嚼肌,免得退化了。” 陈星灿摆好了鞋,拉起她往里走,自言自语般说了句:“好的,我记住了。” 两人走出玄关,小不点果然立刻迎了过来,中气十足喊了句:“舅父舅母!” 方樱海已经有些习惯了这个称呼,对他笑了笑。陈星灿则夸张地“哇”了一声,又夸道:“嘴这么甜,舅父要奖励你才行!” “我现在就要!”小不点得寸进尺。 陈星灿拉长了语调说了句“好”,到厨房打声招呼,带着他上楼去了。方樱海跟在后头上着楼梯,余光瞟着一级级台阶,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来,打算看一看母亲今天的检验报告。 到了楼上,陈星灿正带着小不点直奔自己的房间,去翻找他一早囤好的玩具。方樱海则在门口边上席地而坐,一个接一个地点开报告。 明明医生说了情况平稳,明天应该可以出icu。可这会儿,报告显示母亲体温竟达到了38.9度,白细胞、中性粒细胞和c反应蛋白也明显偏高。哪怕是她这样的门外汉,根据浅薄的医学知识储备也能大致猜到是母亲身体出现了感染。 看着看着,她眉头越皱越紧,连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了些。 到了吃饭时间,她食不知味,席间费劲地从重重心事中分出注意力来,应和着陈星灿和家人的关切寒暄,像一个提线木偶。直到吃完饭、洗过澡,躺回床上,再次查看新出的报告。确认了体温数值终于降回了37.3度,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第二天一早,方樱海与陈星灿各自开着自己的车,一前一后开了出去。 方樱海的车一直紧贴着陈星灿的车屁股跑,直到面临最后一个不得不分岔的路口,视线跟随直到看见他右拐之后,她才顺着绿灯往前直开,分道扬镳。 今天是个大忙日。方樱海在家庭群里叮嘱了一番出院或是转普通病房的确认事项,转头就埋头忙起工作来。 人越是着急,越容易出岔子。连续两件完成的事项都出了漏洞,好在发现得早,没有酿成什么大祸。才补好了窟窿,群里就弹出通知,该移步会场参加年终大会了。 她对着日程本上还未划掉的几个事项,叹了叹气。但别无他法,只能故作深沉揉揉眉心,收拾东西,转移阵地。 一家公司有没有在走下坡路,看年终大会的场地规模就知道了。比如今年,坐在位于cbd写字楼与城中村之间过渡地带的旧酒楼里,与往年的五星酒店贵宾厅相比,简直是断崖滑坡。 再看看场地前方,临时搭建的旧舞台铺着褪色地毯,ppt投影在泛黄的墙上,会议还没开始音响就出了故障……怎么看,怎么像一出劝退大戏。 在这个当儿拿到的业务金霸主,或许含金量是没那么高了。但是管他呢,况且奖金又多了一份。 方樱海就这么想着,游着神听完了开场那冗长得如同老太太裹脚布般的领导致辞,一心等着自己的发言时间,以及会议结束前的抽奖环节。 “……,最后向宣布一则人事任命变动事项” 台上的kenny在一串加重语气的强调后忽然停顿,会场里突然安静的空气让方樱海有些紧张地回过神来。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kenny清着嗓子,接着宣布:“我们的yvonne今年业绩出众,服务也得到客户的一致好评,拿下今年的业务金霸主称号。经过人事部讨论,现将yvonne 正式任命为顾问部主管!” 台上,kenny的视线连同他带了些高昂兴致而抬起的手掌一并指向了这边,语调拖长而激昂:“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宣布完后,兀自带头鼓起掌来。 间隔一秒、两秒,会场里瞬间爆发出热烈得接近轰鸣的掌声。 与此同时,方樱海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她僵着笑脸,勉强忽略手中的震动,点了点头,就当作是对回过头来看她的一张张脸的回应。随即回望台上的老板,再次扯出笑容用眼神示意。 待老板满意地继续新一轮的结束语时,她立即侧身挡脸,尽量降低存在感地接起电话。 “怎么了?” 电话那头,方念秋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妙。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黄医生不在,是另一个值班医生,”她顿了顿,似乎叹了口气:“我问她能出院没,她也有点爱搭不理的,介绍情况也是三两句带过,别的问题都没让我们问就又回去了。” 方樱海皱了皱眉,还在思索着现在是啥情况,但似乎好像听见有谁在喊她的名字。一抬起头,瞬间落入一片由注目礼构成的压力之海。 台上kenny的语气里带有“你耳朵聋了吗”的不耐:“yvonne?请你上来分享感言。” 她忙连按电源键挂断电话,换上得体稳重的笑脸,挺直腰背,凹出锁骨和直角肩,一步步往台上走去。 方樱海不知别人眼中的自己是怎样的,老实说,连她至今也未能认清自己。自小父母长辈对她的评价都是乖巧、听话,就是有点内向。 听话?可能仍待商榷。内向?她可不这么认为。 比如现在,一想到即将要在一群人面前发言,她甚至还感觉到一丝兴奋。 她应该是乐于表现自己的。 此外,归功于从幼儿园起磨练至今的舞台技巧,从主持人到登台演奏再到唱歌比赛,她似乎每一场表演的发挥都稳到不行,堪称高压锅里压力越大炖得越成功的五花肉。 因此,当她在台上一站定,对着话筒就开始即兴演讲。多巴胺和肾上腺素的联合产物可比坐在办公室里苦思冥想凑出来的演讲稿好多了。她像一个被超级演说家附身的傀儡,语气舒缓却金句频出,举例调侃信手拈来。 讲着讲着,别说其余同事了,就连坐在前排的老板似乎都报以刮目相看的眼神,反馈回到她身上则又形成了一次状态叠加。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时,她引用一套网上学来的tvb明星的获奖感言梗,在又一次热烈的笑声中昂首走下台。 回到位置上,肥妹一把揽住她:“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你这么会演讲啊?都能去整个美国总统当当了?” 方樱海挑了个渣男式的眉:“那可不。” 肥妹想到了什么,声音忽然低沉下来:“但是肯尼怎么突然让你当主管啊?nora不干了?” 方樱海耸耸肩:“不知道啊,她今天也没来,也不知道上哪去了。” “问问bob?” “走!” 肥妹当即猫着身子到后排找bob,没几分钟又折返。 “怎么说?” “bob说,nora刚提了离职,据说是自己单干去了。” “嘶……”方樱海陷入了沉思,肥妹也是。 隔了一会儿,方樱海听着肥妹的絮絮叨叨“总感觉kenny越来越不当人了”,叹了口气,接话道:“算了,见招拆招吧。现在给我提级别,好歹薪资高了些,正好补补我的财库空缺。” “哎,对哦,你妈妈现在怎样啦?还没可以出icu吗?”肥妹问。 方樱海摇摇头,却猛然想起来,刚刚还没跟姐姐说清楚呢。她跟肥妹交代了几句,偷摸着溜了出去。 好不容易打通电话,方念秋那边却像是忙得不行,三言两语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只好暂时挂断,等了好一会儿,电话才重新回了过来。 “我刚刚又按铃问了医生,”方念秋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医生说,今天下午可以出院了。” 第42章 42、现任被认成了前任 “出院?”方樱海问。 “是,出院。她给了我一个电话,说可以联系医院的转运车转运。假如觉得出院不够安心的话,可以转回去原来的医院去普通病房住着。”方念秋话说得很快也很喘,似乎在赶路。 “啊?这,不能住这边的医院吗?转来转去不折腾吗?” “不知道啊!不跟你说先了,我去联系救护车。”话都还没说完,对面就将电话挂断了。 方樱海回到会议厅里,怎么也安不下心,又跑出去给父亲打电话,称她这就过去和他们一起安排母亲转院。 许是认为反正能出院了,一切都好说,方父语气听起来倒是稳如钟。他让方樱海安心留在公司开会,保住工作要紧,毕竟,后续的治疗还需要源源不断的资金补充呢。 琢磨了一番父亲的话,方樱海的理智回了笼,放弃了去医院的念头。只是人在会议室,心仍飘到了医院,不时在手机里查看最新战况。终于,在看见姐姐发来的救护车内的视角图,确认了母亲已经顺利上了转运的救护车,这才真的安下心。 到了这会儿,会议也已经接近尾声,终于来到了抽奖环节。 第一轮,三等奖,还好没中; 第二轮,二等奖,果然还没中; 第三轮,一等奖,怎么还没中! 第四轮,特等奖,依旧没有方樱海的名字。 黑名单常客 第35节 又是中奖绝缘体的一年。 但方樱海也已经习惯了。与其将运气用在中奖这种小事上,还不如用在母亲的病情上。 散场时,她点开群里姐姐在救护车里拍的视频。视频里一片欢声笑语,母亲看起来精神真的还不错,眼睛睁得大大的,四处打量,宛如没见过这个世界的新生儿。 只是,为何眼神有些迷茫?她戴上耳机听了听,发觉似乎不太对劲。 视频里,母亲反复念叨着这两句话: “樱海还在德国没回来吗?她那个喜欢她的男同学是不是也和她一起去?” “你们住念秋新买那个大房子,我自己去住那个小房子就行了,清净。” 方樱海心想,她什么时候去了德国?姐姐确实有一个小房子,可是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大房子? 一种未知的荒诞涌入心中,她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恐慌和迷茫。 下一秒,方念秋打了电话过来,听起来是同她一样的恐慌:“怎么?我怎么感觉妈妈神经错乱了,一下子说你去德国了,一下子又说你那个男同学,还说要去住我的小房子。我问她,我哪来的小房子?她回我,‘就一百多平的那套啊!’” 一时间,各种可能性像沙尘暴一样席卷而来。方樱海感觉有点握不住手机,可就在这当下,脑海里神奇地浮现出陈星灿的脸。有些反常地,她拨通了他的电话。 陈星灿刚好下了课,立刻赶了过来,载上方樱海赶往医院。 他们赶到时,母亲正躺于平车,在急诊室里检查着。一看见方樱海,一脸惊喜:“哎哟!樱海你来啦!我刚才担心得要命哦,都不见你上救护车,叫他们等你,他们都不等!是你一直在icu里面照顾我吗?给我端茶倒水,又喂我吃蛋白粉。我女儿真是长大了,多能干!” 方樱海呆呆站着,只觉得脑袋嗡嗡,一时没吭声。不是才说她在德国吗?怎么又跑icu去了? 回过神来时,她连忙澄清:“我一没有医师证,二没有护士证,我怎么进icu啊?是黄医生给你端的茶,倒的水。” “不是的!”黎李语气笃定,手指顶着个血氧夹指指方樱海:“我的女儿我还能认错吗?我还拉着你跟黄医生说,这是我女儿,黄医生还夸你优秀捏!” 方樱海叹了口气,只好点点头,没再吭声。或许是那天的视频让母亲产生了错觉吧。 这边,急诊医生翻看着黎李的病历和刚出来的检查报告,眉头紧锁:“你们这个情况,还得再进icu观察几天啊。” 父女三人还未反应,黎李已经激动起来:“还要进icu?我不想再进去icu了,又要我拉肚子,又不能吃东西!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我要吃羊粥!” 方樱海忙安抚着:“妈妈你别急,先听医生说。”转头便问医生:“可是花城医院当时是说,我们可以选择回家休养,不放心的话,转回来再到普通病房住几天也可以的,应该不需要再回icu了啊?” 急诊医生吊着嗓子反问:“你们这个又是肿瘤破裂又是心梗的,出了什么问题谁负责?” 一旁,黎李越听反应越大,人几乎都要坐了起来。 陈星灿忙上前喊了句阿姨,将病人安抚着躺回床上,回头便向方父和方念秋提议,先让病人出去缓缓情绪。方樱海回过神来,与陈星灿一同将母亲推到了走廊空旷的尽头处。 远离了压力源,母亲总算是稍稍安静下来了。她看看陈星灿,又看看方樱海,像突然发现了什么新大陆:“樱海,这个就是和你一起去德国的那个男同学吗?总算带回来给妈妈看看啦?” 说完,又艰难转过脸来看着陈星灿:“我都不记得了,你是叫什么名字?好像也是姓方?跟我们五百年前是一家哦!……” 方樱海急急看了眼陈星灿,出声打断:“不是!我哪里去德国了?这是小陈,你不记得了?” “什么小陈,我不认识什么小陈!我就记得你跟我说过,有个男同学喜欢你,跟你约好一起去德国了。你不是大学一毕业就去了吗?” 方樱海烦躁地挠挠头,重重叹了口气,再一次想出声纠正,手却被陈星灿握住了。 他对她使了使眼色,笑着对方母说:“阿姨好,我是樱海的男朋友。” 方母一脸“我就说嘛”的表情,嗔怪似的给了方樱海一个眼色,眼神一转,对着陈星灿和蔼地说话。 “以前啊,老是有男同学打电话来家里找樱海,不是问作业就是叫她去玩,一看就是另有目的。反正她姐姐这方面都没让我们操过心,天天想的都是怎么拿到什么篮球队mvp还是vpm的,人家都不把她当女孩子看。这个樱海,我们多怕她早恋哟。” 方樱海一听,虽然又是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但她特地叮嘱过不要在陈星灿面前讲这些,所以他根本是没听过的。这会儿一看糗事不保,却又控制不住,她叹了口气,也只好硬起头皮继续听着。 “但是我们又没经验,管得太严格,过火了。搞得她啊,上大学交男朋友都不讲给我们听!” 听到这里,她忍不住开口:“哎呀,别说了,怎么突然又说这个……” “你别吵!”母亲像个老顽童,又嗔她一眼,看回陈星灿接着说:“她啊,都要毕业了出国了才跟我说,有个喜欢她很久的男同学,可能准备和他在一起了。哎哟,现在终于见到本尊了,长得好潇洒哦,一表人才。” 说完,欣慰地笑了笑,又说:“你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也该考虑下一步了吧?等我出院身体好了,要去喝你们的喜酒哦!” 已经听到了这里。方樱海头越垂越低,多希望只要她没听见,就可以当作妈妈没有说过这些话。关于方屿的事情,她也仅仅在某一天里一时兴起和妈妈简单提了一下。本还以为她根本没记住。没想到,她记得清清楚楚,还根本看穿了她的掩饰。 将母亲又一次送进了icu。方樱海呆坐许久,都仍觉得今天发生的一切就像荒诞小说里的荒诞剧情。 第43章 43、请护工,or not? 父女三人又一次坐在了icu外。人在等着医生,脸上则均是同一样的表情。可能已经没有太多的担忧,但或多或少的,都带了些难以理解和迷茫。 方才陈星灿自告奋勇到楼下去办手续去了,因此,趁此机会,正好一家人能说些不那么方便让他听见的话。 先是方念秋沉沉叹气:“本来以为终于可以出普通病房,一家人一起照顾,结果又进去了。每天就能探视一次,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方樱海紧接着分析道:“也能理解。毕竟医院不敢担责,妈妈是在这里入的急诊,他们知道当时有多危急,谨慎点也正常。” 姐妹俩你一言我一语地,一个出招质疑,一个接招解疑。到最后方念秋不爽道:“你怎么胳膊往外拐啊,医院又不是你开的,现在是他们没能让我们信任,好吗?” 方樱海也说不上自己为何如此信任医院和医生,只好回了一句好吧,草草结束了话题。 方秉谦倒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也不管姐妹俩在讨论什么,自顾自道:“妈妈是怎么回事,这是老年痴呆被激发出来了吗?怎么像失忆又没失忆,一口胡话,乱七八糟的。” 方念秋满脸担忧:“这样的话,等到时候出院了,不知道怎么照顾她好。”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她数次胸腔起伏,几次深呼吸后,像是终于鼓起勇气不管不顾道: “樱海,要不到时候妈妈出院还是去你那边住吧,安静一点,她能好好休息,这样恢复起来快一点。” 这个问题已在方樱海心头绕了许久。虽然那天晚上她委婉拒绝了,但这两天她却仍将这件事拿出来反复咀嚼,也做好了将母亲接来照料的心理准备。 于是,她音调轻轻嗯了声,说了句好。 可这一次轮到她们的爸爸反对了,当即责怪道:“方念秋你怎么回事啊?妈妈在你那里帮你带孩子做家务那么辛苦,结果妈妈病了需要照顾,你又直接把责任推到妹妹身上?你这样做合适吗?” 方念秋脸瞬间涨红,张了张嘴,看起来是几次想辩解又强行将情绪压了回去。最后有几分无力地说了句:“行了,知道了,就继续回去我那里吧。” 方樱海悄悄松了口气,补充道:“到时候我看看请一个护工阿姨吧,不住家也可以的。选近一点的机构,就白天搭把手照料一下。” 这一句话像个引子,勾出了方念秋刚刚脾气压下的假象,几乎是立刻驳回了这个提议: “请什么护工?白天花生和糯米都去上学了,还有必要请白班护工吗?我担心的是他们放学之后,我又要照看糯米又要跟花生的网课和作业,这才是最分身乏术的时候好吗?” 方樱海不死心:“那就请个住家的护工阿姨嘛,可以和妈妈住一间房,这样白天她多休息,晚上再让她多帮忙……” “要什么护工,不要护工!” 方秉谦像是才听懂她们谈论的话题,而护工两字似乎让他十分火大,因此他的语气听起来挺愤怒的。 “护工都是生活不能自理的人才请的,妈妈还没有到需要护工的地步!这么多人在这里还请护工,像什么话!” 他越说,像是越想起什么过往的不满意见,一发不可收拾:“早就知道了,生女儿就是没用的!一遇到什么事情就懂得在这里推来推去,一点担当都没有!” “那你有本事生个儿子看看!”方念秋丝毫不甘示弱:“你看看他帮不帮你!他想帮他老婆都不愿让他帮好吗?就像叔叔婶婶那样,连阿婆最后一面都不过来见!这叫有用?” “那我不是你阿婆的儿子吗?你举这个例子像什么话!” “你非要说的话,姑姑才是最关心阿婆的那个好吗!你最多是例行公事完成任务罢了,姑姑那边,姑丈又出轨又赌博,她都够难了,结果还是她照顾阿婆最多!这又怎么说?” “就是因为在婆家受欺负,才最需要娘家啊,不然谁帮她?” 方樱海轻声开口,打断两人胶着而跑偏的争执:“哎呀,算了,别说了。我就是说说而已,护工不请也行,我申请居家办公过去一起照顾吧。” 父亲和姐姐都没出声,不知为何,安静的空气里却似乎漂浮着这一句话“这还差不多。” 空气又一次落于沉寂。坐在角落里,方樱海开始默默打起申请居家办公的邮件草稿来。 医生办公室的门缓缓开了,从里走出一位面生的医生。与此同时,陈星灿也办理好手续回来了。几人一同听医生简单交代完毕,今晚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干了 毕竟,这icu的门开不了,墙也破不了。还是回家多休息几天,做好迎接几天后战斗的准备吧。 将父亲和姐姐送回了家。回程路上,方樱海同陈星灿两人坐在安静的车内。陈星灿沉默着开车,方樱海也沉默着跟随他的视线看着路况。她似乎能猜到这沉默的来源,却不知如何打破。 到最后,还是陈星灿先开了口。 “阿姨那是icu后遗症,叫做icu谵妄,是因为打了镇静剂所以才会那样,会好的。你不用担心。” “嗯。”方樱海轻轻回答:“我也查了一下,才知道原来还有这个情况。” “嗯。” 又安静了一会儿,他分出一只手握住她的:“你累的话就闭眼休息一下吧,到了我叫你。” 方樱海转头看他,等到他终于挑眉望过来“嗯?”一声,才点点头,转回头闭起眼睛来。 但不知为何,她心里实在是不安,呼吸频率越来越乱。终于,在车又一次刹车停下时,她忽然睁眼大声说了个决定:“我要喝鸡屁股(jpg,一个精品咖啡连锁品牌,音译鸡屁股)!” 扭头一看,像神之助攻,路边果然立着一家棕色集装箱样式的灯火通明的店铺,上面招牌赫然是“jpg coffee”。 “现在?”陈星灿皱眉问。 “对,现在,立刻,马上!”方樱海回答得很干脆。 “好吧。”在红绿灯亮起后,陈星灿在虚线处一个掉头,拐进了“鸡屁股”所在的商圈。 方樱海终于拿到那大半杯都是冰块的茉莉冷萃,仰头就干,几口就喝光了。她晃了晃只剩冰的塑料杯,对陈星灿挑挑眉:“怎么样,厉害吧?” 陈星灿叹了口气:“没眼看。”眼神一转,落在旁边买单的人身上。 方樱海跟着望过去,看见那两位女生手里拎着红色的纸袋,随后听见陈星灿问:“要去吃海底捞吗?” 她将意念放在肠胃感受了一下,确实有点饿,毕竟今天都没吃晚饭。便点了点头,手里杯子轻轻放进一旁的垃圾桶里,晃了晃陈星灿的袖子:“走吧?” 晚上八点,已经过了晚餐高峰期,海底捞门前却仍排满了人。 方樱海知道陈星灿向来讨厌排队,他本也不是爱跟风吃这种卖噱头的网红店,于是越等越心慌。 等了接近二十分钟,前面仍有几桌。 她翻了翻大众点评,物色了另一家陈星灿应该不会讨厌、这会儿也没在排队的店,问陈星灿要不要换一家吃。 陈星灿看着她摇摇头,像是想起什么,又问:“是不是很饿,不想等了?我无所谓的,吃哪里都可以。” 方樱海抬头分辨一番他的表情,确实如他所说。因此也就安下了心来,继续等。 待两人在海底捞里坐下时,表盘上分针已经转了大半圈。 方樱海放下包就要起身去调料台,陈星灿叫住她,欲言又止。方樱海猜到他想说什么,对他晃了晃手机:“我找到一个绝门秘方,调的料碟绝对好吃!” 看见陈星灿又笑又摇头,随即重新拿起点菜平板,她一溜烟地就去了。 黑名单常客 第36节 第44章 44、“你在想什么?” 没多久,方樱海端了满满两碟料碟回来。 肥牛刚一熟,就被陈星灿捞起来放到了方樱海面前的碗里。她迫不及待蘸了两下自己调配的料碟,满怀期待塞进嘴里,品了品舌尖的味道。 嗯……什么怪味! 脑中画面闪过,她忽然想起来刚刚端料碟回来时陈星灿那额角抽搐、似笑非笑,却又不敢声张的表情。 她抬眼,盯着他夹起牛肉,蘸了料碟,又再塞进嘴里。果然,下一秒他也是眉头一皱。 她撅起嘴来,泄气道:“算了,你还是另外去调一碗吧。” 陈星灿闻言,眉毛一挑抬眼看她,终于笑了:“感恩,谢谢放过。” 话没说完,人已经站起身往料区走了。没一会儿,也端回来两只碗每只碗中克制而均匀地盛了小半碗酱料。简简单单的,只有蒜泥沉在油底,上面盖着小半坨蚝油,面上撒着些香菜。 方樱海心里有些不服气,用筷子搅搅均匀陈星灿调的酱料,将又一块肥牛放进去卷了卷,塞进嘴里牛肉香和香油香相辅相成,味道柔和干净却更显得鲜美可口。 她不得不服,气呼呼地又吃了一大筷子,将对面传来的一声轻笑屏蔽至耳后。 吃饱了、喝足了。 回到灯光昏暗的地下车库,又再次进入灯光通明的电梯里,方樱海像突然被拉回了现实。待到开了锁、进了玄关,她听着身后的合门声,偷偷叹了口气,回过身拥住了陈星灿。 “累吗?”他问。 她只是摇摇头:“我妈妈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我知道。” “那你有没有在想什么?” 他摇摇头,顿了顿,回答她:“没有。” * 第二天。方樱海刚一踏进公司,“嗡”的一声,手机同时震了一下。掏出一看,是kenny在公司大群里发布了新的sop(standard operating procedure,标准作业程序)。 大致扫一眼,是更加细致的服务流程譬如需要在每一个发生变动的节点将当前状态反馈给客户;譬如需要在一个极为苛刻的期限内及时回复客户的每一个问题,哪怕ta只是问你吃饭了没;又譬如一旦客户最终确认,务必马上向上递交,否则无论是顾问还是执行,均需要承担连带责任…… 她边走边看,回到工位上,“哐”地一声,手机扔在了桌面。下一秒,肥妹凑了过来:“这个肯尼是不是疯了!难道下一秒要开始抓考勤了?” 方樱海咬着腮帮子,若有所思。 肥妹见她不吭声,又开始自问自答:“肯定是了。一个公司一旦开始考勤,那么离倒闭也不远了。” 方樱海露出个狰狞的笑容:“英雄所见略同。”说完,她叹了口气,语气中带了些丧气:“我还想着今天跟他申请居家办公呢。” “怎么了?”肥妹问。 “到时候我妈妈出院,需要有人照顾。” 肥妹深深皱着眉沉思,斟酌一番,小心地问:“你姐姐不是全职在家吗?” 方樱海摇摇头:“她忙不过来,两个孩子要带,够呛。而且她也不算全职,也有工作要忙。” “哦哦。”肥妹点点头,思考几秒,突然一把拍在方樱海的椅子扶手上:“走,去吧!姐姐陪你去!” 方樱海茫然抬头,牙缝间挤出几个字“啊?你陪我?” 肥妹笃定点点头:“对,我陪你。我哥刚给我介绍了小一批学生,能让肯尼这种见钱眼开的口水佬高兴几分钟。然后你就赶紧趁热打铁,见缝插针!” 听完,方樱海不由得佩服得五体投地,边摇头边鼓掌:“绝啊,不愧是我肥姐!您这计谋简直了,智多星都难敌您半分!” 肥妹可不理她的夸张恭维,站起身来头一撇:“别废话了,走!” 不过,虽然在去老板办公室的路上,方樱海在心里铺垫了老长的一段话,但到了kenny跟前,却没太派上用场。她只刚刚提了一句需求,他便挥挥手,轻飘飘地来了一句“ok”,甚至眼皮都没抬。 方樱海看着眼前的老板如此态度平淡,没有额外的条件,没有多余的眼神,甚至没有经过太多思考? 虽然是意料之中,却又仍有些让人感到意外?这就答应了? 她不信,于是悬着一颗心,屏息等着。 果然,下一秒kenny像是才理解了她的需求,从屏幕中抬头看她。 “不过,你需要多跟两个case,毕竟省下了通勤时间。还有,你居家的时候把那个王董的case跟紧一点。” 方樱海咋舌看着老板,只见老板嘴唇一张一合:“有什么想法尽管提。”于是她问:“多跟的两个case,提成和kpi分值一切照常吗?居家办公期间,底薪照发吗?” kenny挑了挑眉:“当然。不过客诉和相应的惩罚机制也照常。其他的,你根据实际情况自己安排工作就好。” 方樱海边暗暗吐槽着“算你狠”,边照着节奏点着头:“可以,老板,我清楚了。那没别的事,我就先出去了。” 看见kenny手一挥,她扯上肥妹,两人默契地挺直背,不卑不亢往外走。待退出办公室合上门,又瞬间泄气般化作一滩泥。 方樱海朝肥妹使了使眼色,做出个手抹脖子的动作。肥妹则配合地仰头翻了个白眼,夸张地作势晕过去。最后,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以又一次的摇头结束。 方樱海低头走着路,掏出手机敲起字来,打算在家庭群里同步信息。肥妹则把头一扭,一秒切换雄赳赳的都市丽人状态,准备打道回府。没想到,差点撞上捏着杯咖啡猫在走廊的高凌。 肥妹被吓得拍着胸脯问:“鬼鬼祟祟,在这里干嘛?” “我看你们两个神神秘秘过来找老板,我好奇,来打探军情。” 肥妹抬眉瞪眼:“你很闲吗?邮件都回了吗?企微消息回了吗?资料跟了吗?进度反馈了吗?……” 高凌抬手打断肥妹没完没了的絮叨,从口袋掏出一本日程本,摊开展示给肥妹看:“请过目,回了跟了反馈了。” 肥妹一股气堵在喉咙出不来,气势弱了半分,语气却没降:“那、那等一下组会你来听一下。” 高凌抬手看了看表,摇头道:“不好意思,这你得提前一天heads-up,不然我不好安排我的schedule。” “嘿反了你了!”肥妹一蹦而起,就要去捏高凌的耳朵:“在德国啤酒里泡了几年,你真当你是德国人了是吧?还提前一天,随机应变懂不懂?!” 高凌却头一抬,轻松躲过肥妹的攻势:“你这是刻板印象。我就算没去过德国,也不接受突然安排的事项好吧。况且德国人也不都是道德标兵机器人,人家也会想方设法逃地铁票的,好吧?请更新你的老旧观念,谢谢。” “啧!”肥妹气得吹胡子瞪眼,高凌又补了一句:“噢对,我觉得吧,啤酒还是比利时的好喝。” 肥妹简直白眼都翻到天上去了,方樱海却隔岸观火好不快乐,手掌拍上肥妹肩膀:“你这小朋友,几天下来翅膀变得挺硬啊?” 接着,她往两人中间一站:“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你们约一个会议室,继续辩?” 两人竟都没听出嘲讽,钝感十足异口同声:“要!谢谢!” 方樱海无语得笑了:“顺便找几个观众来帮你们爆灯?” 肥妹回味过来,给高凌又翻了个白眼,身子一侧,越过他要往工位去。边走边扇扇手掌:“大可不必!” 第45章 45、大闹天宫 要不怎么说资本家的终极手段是打一巴掌再给颗枣呢。料想kenny也知道早上不干人事,下午临下班时,突然发了个通知公司聚餐。 只是,对于员工来说,这聚餐除了占用休息时间以及徒增不必要的社交压力外,没有任何用处。 方樱海忍下满心烦躁给陈星灿发了条消息,称今晚公司聚餐,不能和他一起吃饭,让他干脆下班后直接回自己的公寓休息好了,省得跑来跑去的还累人。 没一会儿,陈星灿回了一句“放心,我会自己看着办的。” 于是,她安心又丧气地聚餐去了。 方樱海讨厌公司聚餐的原因有二,一就不重复说了,二是kenny是个劝酒怪。往年年会,不喝酒的同事还得挨个儿地跟他请假。有一回方樱海心一狠,直接吞下一颗头孢,装了病,算是蒙混过关。 但今年不能故技重施,她正烦呢,家庭群里突然来了条新消息。一看,是爸爸发的。 “找到网约车了,现在出发去医院。” 方樱海眉心一跳,立刻问:“去医院干嘛?” 父亲回得很快。 “医院来电话,说妈妈不配合治疗和检查,让我过去帮个忙。” “怎么个不配合法?”方樱海问。 “对医生护士拳打脚踢,人家想用绳子绑都绑不了。” 方樱海心里咯噔一下,扫了一眼正等着上菜的同事。又心一横,起身走到kenny旁,弯下腰,小声请示着。 搬出了正在icu里不配合治疗的母亲,再不近人情的老板也不会不放人。她顺利请了假,得以直奔医院。 到医院时,父亲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没等多久,医生也出来了,让父女俩穿好防护服戴好口罩,破例让他们进icu去。 母亲黎李这会儿被安排在角落的一张病床,周围没有病人,方圆几米内只有她一人。抬眼看见方樱海,立刻笑着招手:“哎呀,你们来啦?有没有帮我打一碗羊粥上来?” 方秉谦忙亮出手里的保温饭盒:“当然有,刚才医生说你想吃粥,让我去打了一盅。”他走近前去,语重心长劝着:“医生也是为你好,该做的检查和治疗,我看还是配合一下医生吧,早点查清楚早点出去,不是吗?” 黎李却一脸嫌弃地回着:“刚刚那个年轻仔,明明就是我以前教过的那个差生。学习差得要命,天天逃课,上课顶嘴,十足十的烂仔!这样的人也能来当医生?嘿!我才不信!” 方樱海咋舌,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没底气地问:“你会不会认错了?” “错不了!”母亲一脸自信:“我从他一年级带到毕业,绝对错不了!哎哟,他人也不坏,也机灵的,毕业之后还每年过来看我,又送番薯送花生的。但是啊,成绩实在是太差了,他当医生,我信不过!” 方父也没辙了,只好顺着她的话继续问:“那你怎么办?你跟他们说要换医生吗?” 方母目光炯炯,一脸得意地说:“我就叫他走近来,然后一脚,把他踹到墙角那边去了!” 方樱海震惊得瞳孔地震了。这icu谵妄竟然这么厉害!让一个向来对学生因材施教、从不因为学生好与差而区别对待,学生发烧生病还连夜到医院陪诊住院的这么一个负责而又深得学生爱戴的教师,变得如此不讲理而泼辣。 她以一脸极其抱歉的表情看向一旁的医生,计划着待会儿得问清楚是哪位医生被踢了,一定要好好赔礼道歉。 不过,旁边站着的这一位医生看明白了她的意思,只是对她摇摇头,叹口气:“正常的,住久了icu的病人醒了都这样,我们都习惯了。” …… 待方樱海和父亲好说歹说,终于劝母亲配合打了针抽了血,将父亲送回了姐姐家,再回到自己家门前时,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 她顶着沉重的一颗脑袋推开家门,发觉空荡荡的客厅里竟留了一盏落地灯。轻手轻脚爬上楼去,房间里,昏黄的光线下,陈星灿正趴在她的书桌前。 在门口站定看了看。他面前的笔记本上还挂着课件,手边摊着教案和红笔,呼吸均匀而悠长看起来,已经睡着很久了。 还好他过来了在看见陈星灿的第一秒,方樱海竟然是这么想的。 第二秒,她什么也没再想,走上前去。弯下腰从后面揽住了他,将头埋在他的肩膀。感觉到他的肩胛骨轻轻收紧,像是被什么悄然触动,头随之缓慢抬起,停顿了一瞬然后侧过来,贴在了她的脸颊上。 “回来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得有些朦胧,像是从一片梦中飘出来的。 “嗯。” 他们靠在一起。呼吸贴得近了,此消彼长,连胸腔的起伏都能彼此感知。 方樱海不敢动,怕惊扰这一份温馨的安静,只悄悄感受他偶尔凑过来的、蹭在自己侧脸上的那毛茸茸的触感。 黑名单常客 第37节 莫名的,她想起一句话,“希望时间停留在这一刻”。但很快,陈星灿揉了揉她的脑袋,收尾了这一刻。 她不免有些失落,但也立刻直起身来看他。 他抬眼看了看墙上挂钟,问:“聚餐之后还下半场了吗?” 她摇摇头,“没有,我去了一趟医院。” 他原本要从桌面拿东西的动作停住了,眼神转向她:“怎么了吗?” “没有什么,挺好的,只是爸爸送粥去给妈妈吃。” 他微不可察松口气,“那就好。”从桌面拿起手机后往外走,经过方樱海时搂住将她带上,边走边说:“是不是没吃饱?我炖了糖水,要吃吗?” “糖水?”她疑惑问,他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直接将她带到餐桌前坐下,然后到厨房里端出一只小炖盅。 揭开盅盖,浓郁奶香裹着细微的甜味腥味钻入鼻孔。一看,果然,盅里纯白奶液里浸着淡黄果冻似的胶质物,红枣、枸杞点缀其中。是一碗花胶炖牛奶。 要炖花胶,至少得提前大半天泡发,尤其是像碗里这种质地稍厚的,甚至得提前一天准备。 她在一片混沌中回想着前一晚。是做了什么来着?将母亲送回icu之后,他们吃了海底捞。回到家后,她困得不行,早早冲了凉睡下了。而她躺下时,陈星灿还在书桌前备课…… 都这么忙、这么累了,还惦记着去准备花胶,想着今天给她炖吗?想到这里,她感觉心中泛起一圈一圈的酸和涩。可又不知为何,似乎也生起一阵无力和退缩感。是因为亏欠还是因为恐慌?她好像分不清。 她埋着头,将一勺又一勺的糖水往嘴里送。左手举高手机,状似漫不经心地刷着小红书,身体也不着痕迹地往另一侧偏着,以稍稍躲开余光里粘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忽然,一条帖子映入眼帘。 【暗恋多年的白月光突然表白,可我已经准备出国了……】 莫名其妙的第六感驱动下,她点了开来。 帖子内容如下: 【如题,哈哈,要死了。[sos]她是我初中同学,虽然不是班花,但是人机灵古怪很可爱,和班里女生男生都能打成一片。我呢,只是她朋友圈子里的一个边缘小透明。 到了高中大学,我们没在一个学校,渐渐地断开联系。我也以为我早就放下她了。我今年大四,家里决定把我“打包”出国,省得天天看我吊儿郎当糟心。我妈连机构都找好谈妥了,就差临门一脚。然后,就在前段时间的同学聚会上,重遇她了。 她还是那么漂亮又有趣,甚至变得更耀眼了,像一个团宠被大家包围着。 我也还是只敢远远看着,觉得这大概是我这辈子能离她最近的一天了。没想到,聚会之后,她突然主动跟我表白了…… 事就是这么个事。我现在为了躲开我妈和机构的双重攻势,一个人跑到hk躲清净了。 所以……我该怎么办?[失落] #白月光 #暗恋成真 #青春遗憾 #出国留学 #选择困难症】 方樱海眉心一跳,放下手机,心中有股强烈预感。 第46章 46、他人之镜像 方樱海抿着食指,点开评论区仔细查看。 帖子下面的评论区也十分热闹。 热评第一写道:【楼主别回头!这是老天爷对你们感情意志的考验![笑哭]】 热评第二则说:【这个时机有点……微妙啊,还是缘分未到吧】 也有人羡慕地留言:【我的天,这是什么小说照进现实!kswl(磕死我了)】 继续往下翻着,她发现了沉在底下的一条不起眼的评论。 【楼主决定去哪个学校啊?我正纠结呢。】楼主回道:【ic帝国理工。】 看到这里,她目光再一次停留在那个匿名的用户头像上。 是他。 她从微信列表中找到王董的对话框,敲下一行字: “hello?小王同学,有空吗?放心,我今天不是来催你资料的~只是想以‘知心姐姐’的身份跟你聊聊天。” 敲完之后,来回品读几番,手指一顿,发了过去。 皱着眉沉思几秒,又补了句:“如果是纠结要不要出国,比如和喜欢的人分开之类的,可能,我也能以过来人的身份帮你解惑哦~” “这么晚了,还要处理工作吗?”陈星灿忽然问。 “嗯……”她故意撅起嘴来,语气有些撒娇:“这个学生一直联系不上,已经快到申请提交的期限了。老板下了通牒,让我处理好这个事情。” “好吧。”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无奈。 方樱海收起手机对他笑笑:“没事啦,我搞得定。你备完课了吗?” 见陈星灿摇摇头,便也学着他刚刚的表情和语气,无奈又认命地说了一句:“好吧。” 陈星灿笑出声来。视线不经意扫到已经吃空了的炖盅,于是几分欣慰地揉揉她的头,拿起炖盅到厨房里冲冲干净。 出来时,见方樱海又已经开始认真盯起手机,便上了一趟楼,将电脑和教案搬了下来。在她身旁坐下,很快地也进入了状态。 事实证明,只要找对支点,连地球都能够撬动失联接近两周的王董竟然真的回消息了:“唉。小y老师,说出你的故事吧。” 方樱海盯着屏幕上这句话,脑门似乎缓缓冒出一个问号。怎么还被问回头了? 但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她还是缓缓敲下一段小作文,简单扼要但真心实意地概括了她和方屿的往事。紧接着又问:“你呢?小朋友,遇到什么烦恼了?” 对话框的顶部挂起了“对方正在输入中……”,方樱海手指悬空,小心握着手机,生怕这边的一个什么动静会吓跑这好不容易靠近又特别容易受惊的“猎物”。 终于,过了好几分钟,对面发来了这么一句话。 “y老师,我说个事,你别不高兴。我决定不去留学了。” “why?” 对话框里跳出一条帖子,果然是方樱海刚刚刷到的那条。她点开帖子,又一次细细看了一遍,干脆凭直觉打起字来:“你喜欢的女孩子知道你要出国吗?她是怎么看的呢?” “我没告诉她。” “为什么?” “不想让她有压力。” “你不怕她之后如果知道了,会觉得是自己拖累了你吗?” “不会!怎么会是拖累呢?” 看对话框状态,方樱海大概能猜到对面大概在愤愤然打着字,满脑子的“这人在胡说八道什么”。而这种笃定和毫不迟疑的态度,让方樱海有一瞬的晃神。 没隔多久,一条稍长的消息跳了出来。 “这一次不去留学,我的未来还可以有很多种可能性。可以是在留在国内,可以是之后有机会再和她一起去。但是我想要每一个可能性都有她在。” “y老师,你帮我劝劝我妈行不?我实在不想接她的夺命连环call了。” “违约金我这边照付,行不行?之后我再请你吃饭!” …… 对面越说越起劲,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往外弹。而方樱海的思绪渐渐沉下去。 王董此处的冲动、笃定,以及甚至带了些孩子气的倔强,都像一盏显影灯,将她曾经在“信任”这门功课拿到的低分照得清清楚楚。 亮着的屏幕似乎成了一个时空隧道,让她透过此处看着另一个时空。 那个五年前自顾自瞒下事情真相的自己,粗粗一看似乎是同眼前的王董相似都是打着自我牺牲的旗号,为了当下心中重要的人放弃了一些东西。 可抽丝剥茧看本质,她却远没有他勇敢,也不如他懂得尊重以及信任。 她连“让对方参与自己的选择”的勇气都没有,这何尝不是一种不信任? 最后,她给对方发去了这样的一句话:“嗯,我知道了,我支持你。” 按下发送键,周围的声音才仿佛重新涌入感官。身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屏幕光晕外,客厅暖黄的灯光像一层柔软的薄纱,笼罩着正专注于教案的陈星灿。 余光里,陈星灿的侧影沉静如山。方樱海悄悄熄灭了手机屏幕,将自己沉入这片寂静里。 她轻轻趴上桌面,脸颊侧着靠上胳膊。鼻尖吸入凉凉的空气,偶尔碰到手臂时暖呼呼的,昏昏欲睡。 就这么思考着,睡着了。 * 奇怪的是,王董那素来表现得强势而焦虑的母亲知道此事后,反应却没有大家想象中的激烈。 当时,她风风火火杀到公司来,一副打算兴师问罪的样子。被kenny安抚到办公室,请她在皮面细腻的会客沙发里坐下后,埋怨一句接着一句,称自从来机构沟通过留学事项后,接近两周都未能与儿子正常沟通,直呼是机构服务不好,影响了母子关系。 就这样,正在各平台上物色护工机构的方樱海忽然被叫到了老板办公室。她有些意外,却一点不慌,毕竟昨晚知晓故事背景,今天一早就已经在上班途中拟好了解释的措辞。 方樱海在门边轻轻叩门,在那位母亲抬起防备而凌厉的眼时,朝她笑着点头,缓步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而后,将学生的烦恼以及决定不留学的来龙去脉按条理简述一遍。 随着方樱海的介绍,王董母亲脸上的焦躁和不满逐级褪去,青一阵白一阵的尴尬感逐级取而代之。 方樱海的最后一句话落下时,她张了张嘴:“就这样?” 方樱海嘴边带笑又一次郑重点头,当作一个结束节点,然后礼貌得体微笑着看着她,等待她的后续反应。 没想到,没有恼羞成怒,也没有讨价还价。王董母亲只是眼睛一转,拎起精致的小提包就起身来,不失礼貌和体面地同方樱海道谢,称回家再好好劝劝儿子。 方樱海有些意外,仔细辨别了一番她的表情,发觉那精致妆容遮不住眼角皱纹的眼里,似乎还闪过一丝欣喜。 这下轮到方樱海摸不着头脑了。她忍住满脑子叫嚣着的好奇和不解,客客气气地将人送进电梯里,便立刻掏出手机来,习惯性地想和苏相宜分享这近日“轶事”。却发现,不久前苏相宜刚给自己发来了消息。 “啊!好烦!今晚出来‘蒲’!如何!” “这么突然?又和主任吵架了?” “主任”是苏相宜的母亲。 她的母亲并不是什么主任,但在朋友圈子里以“强势”闻名小到女儿的头发丝,大到交往对象,通通需要经过她的逐一过目和认可。久而久之,苏相宜的朋友们便称呼她为“主任”。 “我跟你说!” 对面看来是手机根本就没离开过眼睛,当即秒回。 “我后天生日,我自己都不记得了,我妈说要给我买礼物我才想起来。结果我爸直接说我是‘没脑子的人’!我一下子忍不住,越想越委屈,昨天大半夜的给他们发了一封小作文。” “然后呢?” “然后我妈今天早上看到,也回了我一个屏幕都装不下的小作文。全都是避重就轻,只说她在意的,我在意的是一点不提啊!” “你说什么了?” 黑名单常客 第38节 “我说,他们从小到大就只会数落我、否定我。以后我绝对会吸取教训,有孩子之后坚决不重蹈覆辙,不会以他们的方式教育我的孩子。” “嗯嗯,那主任说了什么?” “唉!”对话框顶部的输入状态一会儿挂起,一会儿消失。方樱海也不催,静静盯着屏幕等回复。好一会儿,屏幕里才出现一段长回复。 “千言万语浓缩成一段:‘是呀,我对你不好!你在这个家里头近三十年来苦头吃得老足,老早受苦受尽委屈了!我此地跟你赔个不是,真是个实在对勿住!你若是如此苦不堪言,过年过节嘛,也勿要为难转来桑城一趟了,我们两个老家伙嘛,空巢老人做做算数!就当没养过你个女儿!’” 方樱海看着这段话,下意识啃起腮帮子里的软肉来。遥看一眼公司那边紧闭的自动门,抬腕看了下表,干脆一把按下了电梯下行键。 第47章 47、又遇前任 还未到下班时间,因此电梯来得飞快。方樱海抬腿走进电梯,手里马不停蹄敲着键盘:“出来吗?中午去做个指甲。” 对面很快回了一个问号,紧接着又问:“还没下班,姐。” 电梯“叮”地一声,门开了。方樱海抬眼瞟了下,抬腿迈出去,继续盯着手机打字:“不差这十几二十分钟,你们不也经常十一点半就跑去饭堂吃饭嘛。” 她盯着屏幕这句话,嘴角勾起笑意,胸有成竹的。果然,才刚走出楼下大堂门口,立即就有人瞬间上来挽住了她的手臂,看来是在这潜伏已久。 “哼哼,不是说没下班?”方樱海一脸坏笑。 苏相宜拖长了语调哼哼唧唧:“晓得啦,你懂我!” 方樱海确实是很懂。每一次和主任吵架,苏相宜都势必要鸽掉工作上街晃悠,哪怕只有一小时也好。而在那之后,又总要在好长一段时间里变本加厉地加班,以恶补工作进度。 这是自从苏相宜放弃回桑城发展、决定留在花城之后,几乎每隔一个月都会发生的事情。 她们常去的那家美甲店就在不远处的一个商圈里。一路上,苏相宜絮絮叨叨,从小时候被主任勒令将头发梳成看着脑门都疼的高马尾,再到挑三拣四斤斤计较导致恋情告吹……每一桩每一件,方樱海都已听上了不下十遍。 苏相宜的上一段恋情告吹,原因嘛,说出来简直能登上糗事大百科就因为双方家长会面的第一顿饭。 按照男方说的,他们是煞费苦心找了一家正宗得不能够再正宗的本地特色店,从选材到烹饪,每个环节都凝练了大自然的绝对精粹。而女方家长却偏认为,这偏僻简陋的饭店是男方给他们的一个下马威。 总之,经过几轮世界大战,苏相宜累了也乏了,与男友不欢而散。也就此决定远离桑城,坚决要过上能过自我掌控的生活。 可风筝飞得再远,也有一根线牵着呢。父母至亲,哪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方樱海劝她:“你又不是不知道主任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就是因为她爱你,所以才会对你的小作文反应那么大,因为确实让她伤心啊。” “那我呢!我不就是想要听听好话嘛?一句也没听过,从来没有!考试考99分,永远都问我‘那1分扣在哪里’,美其名曰是要我戒骄戒躁,这就是妥妥的pua好伐!” “他们这样过了一辈子,很难改的了,只有你这边调整心态才行啊,记着他们是爱之深责之切嘛,关心则乱。” “哼哼。”苏相宜明显不满,“你劝我就头头是道,你自己呢,还不是每一次都被你姐姐一点即炸!” 方樱海噎住了,隔了一会,幽幽说了句“好吧”,悻悻结束了这对话。 抬眼一看,之前一直封闭着建设的一家酒店开了业。视线正好遇上停车场门口站着的门卫。对方一捕捉到她的视线,立刻热情笑着招手,她礼貌地也笑着回了招呼。 正想移开视线时,对方热情问:“午休去吃饭吗?” 她保持着笑容点头:“对,去吃饭逛逛。”说完又笑了笑,赶紧移开视线,挽着苏相宜加快脚步走了。 应付这样自来熟的招呼,确实还是需要费些心力的。但走远了之后,回想起刚刚那位皮肤稍黑,看着干瘦得像连环画里阿凡提模样的阿伯,又觉得,或许别人只是站得太闷想同人交流解闷罢了。因此不由得因为自己的冷漠而感到一丝愧疚。 在美甲工作室坐下选择款式时,方樱海看了看苏相宜选的黑色猫眼爆闪,纠结了会儿,想想不久后还得到姐姐家里去一同照顾母亲,又再想想姐姐那剪得光秃秃的指甲,还是选了最素最低调的裸色。 看着美甲小姐姐一步步将自己的手指修剪打磨得整齐而精致,心里却一阵阵地因落差而带来的愧疚分秒递增。她忍不住给姐姐发去了一条消息。 “对了,我之前在一家美甲店充了钱,连锁的,你那边也有。我怕跑路,你有空也赶紧去用吧,报我电话号码就行。” 发完,忐忑地等着回复。正值中午,外甥们还在学校,医院也不需要留人,方念秋应该是有空的,此时情绪也应该是比较舒缓而稳定的。 果然,没多久收到了回复。 “好啊,好久没做了。” 方樱海看着这句回复,会心笑了。总算赶在了上色胶前的最后一步,将色号换成了原本更为心宜又更显眼的乳白偏光色。 做完美甲,苏相宜留在了商场里瞎逛,方樱海则只身一人返回公司。 再经过那家酒店,这一次,她没有躲避视线,远远笑着看那位门卫,同他打招呼。 那阿伯起初有些没反应过来,但马上恢复方才她见过的那副热情模样。两人颇为真诚地相互寒暄了几句,方樱海终于心无负担地回了公司。 一解锁电脑,方才正在浏览的护工机构检索页面忽现。她从中挑了距离近、接受晚间上门的几家,一一发到与自己的微信对话框中,当作记录。 办公室里,键盘声、低语声构成一片熟悉的白噪音。她没有立刻投入工作,只是静静地坐着,不时摊开手来,在倾斜的阳光下一遍遍欣赏指甲上折射出的彩虹色彩。 想起苏相宜说的“自我掌控的生活”,想起姐姐那句简单的“好啊”,也想起门卫大叔被回应时亮起的眼神。忽然有些期待不久之后,待母亲出院回到家里时,一家人挤在一起的吵闹的生活。 她莫名地升起一股信心。过去记挂而又抗拒靠近的那个家,其外包裹的冰壳或许也在慢慢融化。 这天是周四,眼看着就要到周末。还未到下班时间,肥妹和周凌两人早早按捺不住,在“杨国福小分队”里讨论起晚上的节目来。但估计是早已了解方樱海正忙于追赶工作进度,只在讨论出结果时通知了她一下。 方樱海是临下班时看见这条消息的。同时收到的,还有陈星灿发来的今晚要留校加班的消息。想起来本要陪苏相宜去修复心情,干脆尝试着将两个局组到了一起。 好在苏相宜和肥妹都是不记仇的主,这一次碰面倒像忘记了上一次拌嘴的不愉快,反而因为同一样的喝酒喜好兴奋击掌。两支1664rose在空中一相碰,话匣子就敞开了。 要说人与人之间关系热络的最佳催化剂,数吐槽最佳。对于苏相宜和肥妹来说,她们共同的吐槽对象,正正好,都是她们的母亲。 彼时,方樱海低头查阅母亲的检验报告,高凌则静静坐在一旁的高脚凳上,听着这俩人你来我往地诉起苦来。 “我跟你说,去饭店路上,我妈那一张脸啊,那是越拉越长 ,越来越黑。我当时就知道,不妙!果然,到饭桌上她是一点面子不给。” 苏相宜仰头灌下一大口酒,将酒瓶子重重敲在桌面,“咚”地一声,连吧台后的调酒师都抬眼过来扫了一下这边。 在肥妹问着“然后呢”的背景音里,方樱海收起手机,抬头时看见了吧台后头角落里的布冧。 布冧像是早就看见了她,带着笑对她快速昂了下头。她疑惑扬了扬眉,低头确认菜单上的点名。并不是plum啊。 像是看出她的疑惑,布冧走到面前解释,说这是他叔叔的店。 方樱海恍然大悟,偏过头来向介绍着除苏相宜之外的另两人。到高凌时,布冧定定看了他几秒,语气有些不确定:“你是不是认识方屿?” 高凌惊讶得抬起眉头:“对啊,你怎么知道?” 布冧点点头:“你们之前来过好几次这里啊,我见过。”说完,下巴朝店内一角落点了点:“喏,他在那边。” 跟着高凌的动作,方樱海也下意识转过头去,果然看见了独自坐在桌前的方屿。 第48章 48、方屿说他总是很倒霉 印象中,方屿并不是爱去酒吧的人。哪怕大学那会儿,他也极少去他表哥布冧开的plum。 在她走神的这片刻里,察觉到他们视线的方屿已经走了过来,落落大方的。她还想混在人群中,也大大方方地打招呼。没想到,一左一右,一个肥妹、一个苏相宜,不约而同地掐起她手臂来。 方樱海啧了一声,早已有过经验的苏相宜立即松手,肥妹就没这么好控制了,反应夸张地推推方樱海的手臂:“这就是传说中的方屿?”方樱海叹口气,并不想理她,她却接着废话连篇:“哇塞。今晚真是,小刀划屁股了。” 方樱海像被另一灵魂支配似的抬手打了个简短的招呼。 方屿对她笑了,走近来时看着她的眼睛问:“好巧,阿姨出院之后还好吗?” 方樱海牵起唇角回他:“虽然有点神智不清,但是人还挺精神,对医生拳打脚踢的,也不配合治疗,我都苦恼死了。” 方屿在高凌边上坐下,顿了顿,脸转过来继续看着她,神态认真:“在icu住久了是会这样的,里面的医生也习惯了,没关系,过几天就好了。” “好。”方樱海又扬起嘴角笑了笑,视线悄悄挪了走。余光里,看见方屿同高凌两人凑近寒暄着。在一片隐隐的混乱中,她接上前面肥妹和苏相宜正讨论的话题。 “既然你都打定主意要跟主任开战,那怎么不能继续和他在一起啊?”她问苏相宜。 “哎呀,不是跟你说过的嘛!”苏相宜立马上了钩:“他说,以后再也不找我们那边的女朋友了,刻薄又势利。” “哈?”肥妹一拍桌子:“他什么意思!都还没分手呢,就说以后!吃里扒外不像话,分了好!” “咳咳……”苏相宜清了清嗓子,语气不无尴尬:“是我的问题。我也听进去了我妈的话,觉得他们家不够重视我们,赌气提了分手。” 空气安静几秒,肥妹抬手端起酒瓶又闷一口,评价道:“那你活该。”酒瓶子刚一搁下,又忽然问:“你记得当时吃饭的那家店在哪里吗?” “嗯?”苏相宜不明就里,却也拿出手机翻了翻,越过方樱海朝肥妹递过去:“喏,这里。” 肥妹定睛一看那地址,大声惊呼:“哇!北岷山喔!你男朋友好会吃!”不管不顾苏相宜咬着牙提醒的一句“前男友,谢谢”,她又接着说:“这周的家庭聚餐有着落了!” “你们家经常聚餐吗?”高凌留意到这边的动静,插嘴问了一句。 肥妹叹了口气:“是啊!家里几个小辈每周轮流请一次,三姑六婆全部都来。” 方樱海想起自家的亲戚们,无论是情感距离还是物理距离,都支撑不起这样密集的家庭聚餐。这会儿肥妹烦恼的事情,到了她这倒是挺羡慕的。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端起面前的杯子抿了口。 思绪飘散间,视线也四处飘着,无意中与另两道视线相遇。滞后了约几秒,她猛地回过神回过头,又一次端起杯子猛灌一口。她的是分层特调,这么一大口之下,正好喝到底下一层辛辣的酒液。一时间呛到了鼻腔里,一阵猛咳。 身侧两人忙给她顺气,肥妹大剌剌问:“你干嘛,见鬼了吗!”苏相宜则对着某个方向挑挑眉,话里有话:“喏,鬼不就在那里咯。” 一时间,再次无人说话。还是高凌率先打破空气中的安静:“来玩游戏吧,玩不玩!” 肥妹来了兴致:“玩什么?” “海龟汤?” “我不会。”两道声音同时出现。另三人看看方樱海,又看看方屿。苏相宜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来了句:“你们两个默契不减啊!” 方樱海脑子一抽,下意识来了句:“那可不嘛!我妈妈前几天还说我们都姓方,五百年前是一家,说不定还是同一个祖先呢!” 话音落下才反应过来,可话已出口收不回,她懊恼得差点对自己翻白眼。那边,方屿轻笑出声:“也不是没有道理,说不定就是远房亲戚。”听着这话,方樱海松了口气,又问高凌:“那怎么玩,你们先来示范一下?” 高凌一拍方屿的肩膀:“来!我来问你,你跟着我的提示回答就好。” 见方屿扬眉表示可以,高凌抛出了第一个问题:“题目很简单有一个人,每天都去同一家面包店,但从来不买。这是为什么?” 方屿紧握手中杯子,想了两秒,不确定地开口:“他想偷师?” 高凌一脸无语:“……不对。” 肥妹嘻嘻哈哈插嘴:“他赶不上香肠的特价时段!” 高凌比个“no”的手势说,“不对。” 苏相宜灵机一动:“她看帅哥!” 高凌摇摇头:“他是个男人。” 苏相宜切了一声:“谁规定男生不能看帅哥了,总之,我是挺爱看美女的。” 高凌对方屿挑挑眉:“bro,你来猜。” 方屿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然的神情,慢条斯理说:“他永远慢半拍,每次去,香肠都卖完了。” 高凌仰头哈哈大笑:“绝了!这都能被你猜中!” 黑名单常客 第39节 方屿一脸黑线:“不如你猜猜我为什么知道?” 高凌又是好一顿大笑,终于缓过劲来之后,转过头看着方樱海:“我跟你们说,我就没见过方屿这么倒霉的人!他每天都在跟我说,他要去买隔壁那个面包店的面包,但是永远都买不到。不是睡过头,就是碰上人家闭店休息。” 方樱海被逗得捂嘴笑起来:“真的?这么倒霉?” 方屿也笑了笑,“对啊,总是很倒霉。”说完,抬眼看了看方樱海,似乎不显波澜地又收了回去。方樱海笑不出了,干笑两声收了尾。 肥妹猛地端起杯子,语气豪迈:“哎呀,来!这一桌子谁不是倒霉蛋呢!让我们敬倒霉蛋一杯!” 高凌不乐意了:“你们倒霉算你们的,我才不倒霉哈!” 肥妹一把夺过高凌手里的杯子,搁在桌面:“那行,你甭喝了!”说完,再次举杯对各人隔空敬了敬,仰头喝了个干净。完了还不忘回过头,又夺下正仰头苦喝的方樱海手里的杯子:“你这个又屎又大瘾的也别喝了!你们家陈老师今天不在,别指望我等一下能背你回去!” 方樱海认命地搁下杯子,说了句遵命。想了想不甘心,又点了杯无酒精冰饮,一大口一大口地往嘴里灌。一杯灌完,也豪气往桌面一搁:“我爽了。” 苏相宜瞟了眼注意着这边的方屿,状似无意地问:“你这无冰不欢的,你家陈老师不管你吗?” 方樱海手胡乱在空中摆了摆:“管我干嘛?我一个独立自主成年人,喝点冰的怎么了?” 苏相宜正想戳穿她,看了看她的动作,又问肥妹:“她刚刚喝了多少?”肥妹在方樱海的杯子上比划着:“大半杯……”苏相宜又想起什么来:“她刚刚喝那杯,甜的?”肥妹盯着苏相宜,若有所思点点头。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说了句:“可能醉了。” 果然。下一秒,方樱海又用力拍了拍苏相宜的肩膀,点点她面前的桌子,语重心长似的说:“收起你的小说软件,娇妻文学看多了吧?”见苏相宜不作声,只是表情复杂盯着她看,紧接着又说:“那种对你无微不至又管这管那的霸总,放到现实里你恨不得逃得远远的,好吗?认清现实,人能靠的只有自己,晓得伐?” 苏相宜欠身靠近盯了方樱海几秒,点点头下了个定论:“醉了。”于是拉起肥妹,转头同两位男士打招呼:“这位小姐醉了,我们就先撤了,你们慢聊!” 或许是因为身边都是亲密姐妹,一路上,方樱海话愈发密了。在肥妹和苏相宜两人的护送下,回到了公寓门口。门边的智能门铃识别到人,闪了闪。 方樱海进了门后,目送着肥妹和苏相宜消失在走廊拐角。 刚关上门,手里手机适时震动了一下。她脱下外套挂好,在玄关随地坐下,点开手机一看,是陈星灿的消息。 “回到家啦?喝了酒先别洗澡了,躺着缓一下先。等我,我很快到。” 第49章 49、“是我需要你” 方樱海是在一片昏暗光线中醒来的。她掀开身上毛毯坐起身,眯着眼恍惚了一阵,才看清沙发那头坐在地上的陈星灿。 他将茶几挪到那角落里,充当着工作台。这会儿正就着几乎调到最暗的屏幕亮度,费劲地凑近盯着看。看界面,屏幕里显示的分明是教案。 真是的,也不怕眼睛瞎了。 她抬手“啪”地一下摁开吸顶灯,突然敞亮的光线让陈星灿稍稍眯了眼看过来:“醒了?” “明明都这么忙了,怎么还要过来?”她这么说着,探头去看陈星灿坐的地方。 她怕打理麻烦,地上铺的是薄薄的一层易洗地毯,根本隔不掉瓷砖地面的冰凉。而陈星灿就这样坐在那,也不知道坐了多久。 不冷吗? 她莫名其妙地有些心生烦躁,挪过去将陈星灿拉起来,让他坐沙发上,忍不住嘀咕:“我都三十岁了,能照顾好自己。” 可这种时候,他却钻起牛角尖来:“二十七。” 她啧了声,音调拔高了些:“四舍五入不就是三十了?而且之前不一直都是这样吗,你也不是经常过来,我不也是过得好好的。” 陈星灿欠身将鼠标放回茶几,转头看着她。也不知是理亏还是委屈,眨眨眼,没说话。 他是安静了,她却越想越气,两手往胸前一抱,闷声闷气说:“以后你上课期间,一周最多只能过来两次,就这么决定了。” 他低头分辨一番她的表情,眉头皱起:“我反对。” “反对无效。” 说完,方樱海一个冲动,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径直躲进了洗手间。抱着头蹲在地上好一会儿,想出去,又不好意思出去。犹豫片刻,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先洗个澡。 可站在暖风机下面,人在动作机械地往身上抹着沐浴露,脑子里却都是陈星灿那最后的表情。关掉花洒再侧耳留意外面的动静,静静的,没有任何声音。 是被她气走了吗? 一时间,她感觉心跳被热风哄得扑通乱跳,在这淋浴间里似乎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她立即重新打开花洒,冲干净泡沫。胡乱擦着身体,又随手套上睡衣,边扯顺了衣角边往外奔去。 刚出门,余光便扫到了小走廊里高高大大的一团人影,不禁松了口气。 他没走,还好。 方樱海转头看去时,陈星灿正两手抱臂,侧着身斜靠在洗手间外的墙边。看见她出来,动作立刻松了开来,像突然被解了穴的人,原本低垂的眼里也突然附上了某些情绪色彩。 而她无心辨别,只管埋头冲过去。 抱住他的第一时间,满心想法只是:赶紧说一句对不起。 可她还未开口,这句心里话却被他抢先说了出来。 她惊诧抬头看他,嘴唇嗫嚅。好一会儿,才小声问:“你为什么抢我台词?” 他眼神认真,又一次开口说了“对不起”。 她不由得低头避开他的眼神,心虚而略带不满地小声说了一句:“我才要说对不起”。 话音刚落,他扶着她肩膀分开两人,没有继续动作,只耐耐心心地等她抬起了头。 然后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我没有觉得你照顾不好自己。不是你需要我,是我需要你。” 她眼神微动,看着他嘴唇一张一合,语气坚定:“如果不过来看看你,我没办法专心做事情。所以,你能收回刚刚说的话吗?” 她不由得脸一红,偏头看着墙角的踢脚线,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回答他:“哪句?” 他语调端端正正提醒她:“一周两次那句。” “哦,好吧。”说完,她一个闪身脱开他的手,又往他怀里扎。似乎要让整张脸埋在他胸前时才敢开口。 “对不起,我不应该对你发脾气。”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头顶传来他的声音。听起来像一点也不在意:“你没有错,是我让你不舒服了。”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悄悄扁起了嘴,抬手抹掉了几滴没控制住的眼泪。 * 是日,周五。办公室里静悄悄的,键盘声寥寥无几。哪怕偶尔传来一阵两阵,也能明显听出敲字节奏的欢快和不带迟疑一听就没在工作。 方樱海也无心工作。但不是为了欢度周末,而是记挂着医院那边的事情。越靠近探视时间,她就越坐不住。最后干脆拉上肥妹,下楼买咖啡去。 楼下咖啡店里人满为患。她们点了单,走到一旁等着。肥妹问:“那你下周开始就居家办公了?”方樱海鼓起腮帮子连连点头,最后以一句郑重的“嗯”收了尾。肥妹跟着叹口气,意味深长拍拍她的背,摇头不说话了。 买了咖啡,上了楼,又呆坐了好半天,终于接到了姐姐的电话。 电话那头,姐姐语气欣喜:“医生说,妈妈今天就可以转普通病房了!” 听到这个消息,她终于松了一口气,着手整理起资料、列起“居家办公”的工作计划来。 方樱海从来讳疾忌医,小病小痛不想去医院,大病大痛不敢去医院,本就对医院不甚熟悉。更何况,这是要在医院陪护,二十七年来,还是头一回。 下午临近下班时,她在各种社交平台搜刮起陪护经验贴,又在本子上列出了一项项物品清单。在秒针还差好几圈才对准下班时间的那一刻,她一改往常,第一个起身走了出去。 但愿能避开周五的高峰期,她这么想着,快步走去摁下电梯下行键。果然赶在电梯人挤人的时段前,奢侈地坐了一把专属轿厢。 当她一脚油门驶出停车场时,别人才开始陆陆续续从大堂里走出来。 可这争取来的五分钟,仍未能让她躲过周五的行车大军。甚至在一个拥挤的收窄路口,她还命中注定似的,被一辆吉普车结结实实追了一屁股。 那司机开着霸气的车,人却小气,一口咬定自己没有过错,都怪方樱海突然粗鲁变道又刹车。 方樱海想了又想,明明她是正常行驶和变道,车轮的切入角度别提有多温柔了,怎么就变成粗鲁变道了? 她气不过,上车要调行车记录仪的视频,却傻眼了行车记录仪不知从何时起,已经没再工作了。 几番来回争执拉扯,没有证据,又谁也不让谁。 换做以往,方樱海或许会干脆退一步,赔个钱,私了算了。毕竟时间矜贵,在这耗费的时间和消耗的精力远比不上那几个钱。 可在这当下,再回想起以往的行事作风,她简直觉得匪夷所思。蚊子腿再细也是肉,况且交通事故的赔偿,哪怕只是小磕小碰,也分分钟几百上千,又怎么能算得上是小钱? 目前的她绝不允许自己花费一分一毫不必要的钱。因此,她也梗着脖子,毫不退让。 到最后,交警只好将两台车都扣押下来,待查清证据再作后续处理。 方樱海没了车,只好驼起重重的背囊,挤地铁去了。 另一边。 有了前一晚的经历,加上方樱海特地交代自己和爸爸一起陪护,绰绰有余,不需要担心。因此,陈星灿放工后没敢自作主张去找方樱海,乖乖回了自己家。 陈曦仍然休假在家,准备了一桌子的好菜。姐夫志峰哥也回来了,还打包了一份豆皮鸡。 圆盘形的打包盒躺在桌面,盛着切得整整齐齐的鸡肉块,每一块肉都顶着一片冰透而有弹性的皮。浸泡在棕黄醇厚的酱汁里,面上还覆着一层厚厚葱丝…… 陈星灿看得心里直发痒,心想,要是方樱海在就好了。 第50章 50、我们之间的距离好像忽远又忽近 陈星灿记得方樱海说过,她从小就不爱吃白切鸡,逢年过节的一只鸡吃几天,实在是怕了。可唯独豆皮鸡不同,她甚至能一人吃掉半只鸡。 如果今天她也在,看到这盘鸡,肯定要高兴坏了。 正这么想着,在饭桌前落座时,陈曦突然问:“灿仔,你的租客是不是最近有很多遇到问题?” 这话一出,陈星灿猛然回神。细想一番,他重重点头,语气费解地答:“好像确实是喔,一个接着一个出问题。之前一个李生说被优化了,之后又一个陈生说厂开不下去,要回老家了。” “这样?”陈曦若有所思:“今日爸爸过去探了一下那些租客,碰到其中一户吵吵闹闹的,好像在闹离婚。” 一直未作声的陈父提起筷子,面上是风浪云淡风轻,语气中却不无嫌弃他们大惊小怪的意思: “呐,用强叔的话来说准备虎年喇。灿仔属蛇的,犯太岁,是要预好做什么都不顺的啦。” 虽然在家庭环境的浸润下,陈星灿对这方面的东西耳濡目染,但他原本是不大信的。又或者说,他总是只信自己想相信的部分。 但经历了方樱海家里的事情,再想想花城山上他抽到的签,还有那明显能感觉到的、在他与方樱海之间悄然升起的隐形墙……一桩桩一件件,都让他不由得心生担忧,一贯的人生信条也摇摆起来。 “那怎么办?”陈星灿皱起眉问。 陈父看以往总是轻飘飘敷衍而过的儿子这会如此反常,还一副认真往心里去并且虚心求教的态度,原本打算结束话题起身去拿酒的动作顿住了。重新坐下,态度也认真起来。 “你自己联系阿强叔,看下有无什么办法。不过呢,绝对预防就是不可能的了,最多帮到你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啦。” 陈星灿应了声,捏起桌面的筷子,若有所思。 黑名单常客 第40节 另一边。方樱海赶到医院时,已经是接近两个小时之后。天已全黑,住院部一楼的电梯前等着黑压压的一群人。电梯来了一趟又一趟,她不习惯在人群中争啊挤啊的,愣是一趟也没赶上。看了看时间,干脆心一横,走安全通道去了。 气喘吁吁爬到十二楼,摁下门禁处的呼叫按钮,耐心等着。 透过玻璃门往里面看,里面是两道平行的走廊,分设衔接于半圆形的护士站两侧,洁净而空旷,仿佛弥散着寒意。而中间处,护士站灯火通明,护士们忙碌得热烈,又似乎让这一方空间热了起来。 门禁很快解了锁,她推门进去,一间间病房找过去,在一条走廊的另一端找到了母亲的病房。 人还未进门,便听到了病房里的对话声。 “嗨呀,太烫了!” “我看看都晾了这么久了,还烫啊?……这哪里烫了?温度刚刚好啊!” …… 方樱海推开门进去,看见了像个小孩一样皱眉撅嘴推开粥的妈妈,以及背对着自己、手里端着那只碗的爸爸。走到床边时,见爸爸一脸无奈苦笑着,重新舀起又一口粥来。 看见方樱海,两人表情瞬间亮起来,笑容是压不住的,态度却是受宠若惊的,仿佛在迎接着的是什么稀客。 这样的反应令方樱海心里有些发酸。 她粗略扫一眼病房,三人病房里只有母亲一位病人。阔步走到其中一张病床边,搬起一张椅子,又大剌剌走到母亲床边,椅子放好,一屁股坐下。 “干嘛?我不是说了我今天过来吗?”她语气爽朗。 父亲手里的碗放下了,搓了搓手道:“嗐!哪里知道你来得这么快,下班不先去吃个饭看个电影再过来吗?难得周五了。”说完话,两指揉揉眉心,重新拿起碗勺给母亲喂粥。 方樱海看着父亲的动作,故作嫌弃地“啧”了声,紧接着说:“怎么感觉你话里有话啊?哪有女儿这样的,自己妈妈刚从icu出来,还跑去吃饭看电影!” “哎哟,樱海你还没吃饭啊?”床上母亲忽然问。视线转过去,看见她唇边等着盛了粥汤的勺子。 只见母亲说完话后,小心喝掉粥,又忙着开口,语气比方才还急了些:“都八点了,快点吃饭了,再不吃都要饿坏了!” “哎呀我不饿,等一下叫个外卖上来吃就行了,你不用理我。” 方樱海边说着,边侧身将取下的背囊重重搁在椅子上。拉开拉链,从中取出一件件物品马桶垫、湿纸巾、护手霜、护肤水乳、润唇膏…… 母亲一直看着她的动作,不时张口迎接父亲递上的粥。看到润唇膏时,眼前一亮:“快!快!润唇膏给我涂一下!”说完,做出个龇牙的动作试着拉扯嘴唇,又立即吃痛得放弃。 “哎哟,这个嘴唇啊,真的是干到都裂开了,好痛哦。” 闻言,方樱海抬看母亲。果然,嘴唇像干裂旱地,甚至嘴唇边缘那儿还积聚着干得发黑的血印。她不禁皱起眉,有些责怪道:“我不是都买了润唇膏给icu的护工阿姨吗?怎么都不用,嘴唇干成这样了。” 母亲却轻飘飘地一摆手:“用了,用了。哎哟,你都不知道啊,你在icu里面照顾得多周到哦!一喊渴马上就有水喝,一喊饿就马上给我蛋白粉。” 说完,转而对着父亲怪道:“樱海还说不是她。除了女儿,还有谁会这么全心全意照顾人?” 方樱海强忍下澄清的冲动,只问:“那怎么嘴唇还这么干?” “插管插得太久了,太干,不够润!知道吗?”母亲说完,低头又喝了一口粥,抬手将碗一推,直称饱了。 父亲无奈地苦笑,和方樱海交换了一下眼神,玩笑似的吐槽着:“才吃两口就饱了,小鸟胃。等出院了,岂不是要变苗条了!” “变苗条不好吗?以前那么多漂亮衣服都穿不下了,瘦了刚好得穿……” 方樱海笑着重新在椅子坐下,埋头盯起手机。 耳边,是父母氛围轻松的闲聊;眼前,是白得刺眼的床褥被铺。视线不经意挪到病床边上,看见那挂着的是一个装了些液体的透明袋子,其上一开口处连通有一根吸管,延伸到母亲身上的被子底下,转而消失不见。 待她意识到那是什么时,不由得猛地站起身来。 正说笑着的父母双双愣住看她。她反应过来,作出大大的笑容说:“我突然觉得饿了,不想等外卖,直接去楼下那个咖啡厅看看好了。” 母亲忙摆起手来:“快去快去,别饿坏了。” 她立刻转身往病房门走去。手握上门把手时,不放心地回头问:“要我买点什么东西上来吗?” 父亲像是被提醒中了,大声提醒:“噢对了!你买包成人纸尿裤上来吧。” 方樱海又是一愣。下意识地,视线一一扫过看病床上的母亲和床边的父亲。 母亲脸上笑意未减分毫,似是完全接受了当前的际遇。却仍然是用那样有些焦急却带有笑意的语气说:“去吧去吧,快去快回哈!” 方樱海眼睛一热,摆摆手,垂下眼睫合上了门。 走廊上,灯光亮而黄。 方樱海同一对推着轮椅的病人和家属一同等着电梯。不经意瞥到轮椅上的那老人身上挂着的透明袋子,视线便挪不开了,忍不住再看看老人的表情,是平静的。刚刚那股翻涌在心中的情绪似乎得以平顺了一些。 手机忽而震起,是来了微信消息的震法。一看,是方屿发的,内容大致是:听说黎阿姨出了普通病房,先问一下病房号。改天如果正好要来这边医院,有时间的话好过来探望。 两行消息两行字,规规矩矩,平平淡淡,她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于是落落大方地,她告诉了他。 跨出住院部大门时,方樱海想起来,今天一天里好像都没怎么联系陈星灿。思索着这个钟数他应该吃完饭也收好碗筷了,于是给他拨去了个电话。 电话很快接起。听筒传出的声音里,陈星灿的声线像交织着笑意。而背景音里,是陈曦与父母的闲聊声,是小孩子的嬉闹声,还有电视台里的药品广告声…… 方樱海感受着迎面而来的轻柔冷风,忽然想起今天收到的新闻推送今晚将迎来超级月亮。 她抬起头,无云的天空里挂着巨大红月,脑海中有两个画面正逐渐融合。 一个,是刚刚病房里的;另一个,是陈星灿家中的。 她好像觉得,自己与陈星灿的距离好像跟这天上的超级月亮一样,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近了些。 第51章 51、前任又被认成了现任 回过神来,环顾四周,方樱海又剁了跺脚哪个正经人会在医院感受温暖啊。 她甩甩头,大步朝住院部楼下的那家咖啡店走去。一边走,一边跟陈星灿分享今天的倒霉催事情。 听筒里的喧闹的背景音逐渐淡去,陈星灿的声音开始像有了回声。 “你回房间了?”她问。 陈星灿简短“嗯”了声,又问:“被追尾了?严重吗?怎么还闹到被扣车了?” 方樱海摇摇头,大致介绍了当时的情形。本以为陈星灿会怪她不告诉自己,没想到陈星灿语气欣慰说了一句:“有进步啦,终于也学会硬刚了!” 虽然当时她的坚持只是为了不出冤枉钱,可这会儿听着陈星灿的评价,她又觉得自己更抬头挺胸了些。 “真的吗?这也算进步吗?”她仍忍不住问。 “当然啊,如果是以前,你不都会说‘退一步海阔天空’吗?但路本来就是越退越窄的,不是吗?” 方樱海又点点头,颇为认可地重重“嗯”了一声。 “想吃豆皮鸡吗?”陈星灿忽然问。 忽然转移的话题让方樱海没能立刻反应过来,“嗯?”了一声。 陈星灿换了肯定的语气,再次说道:“我明天去医院看看你和妈妈,顺便打包豆皮鸡给你们吃,好不好?” 这一句话里,有放软而上扬的尾音,也有暗戳戳企图蒙混过关的称呼,简直是攻心计,让方樱海根本招架不住,傻傻回了一句好。 似乎因为经历过了大喜大悲,而今晚又一会儿揪心一会儿开心的,方樱海像忽然进入了一个钝感状态。 在一顿饭的时间里,她放空而心情平静地吃光了一碗云吞竹升面。 若是放在以往,她是绝对吃不完一碗面的。何况,还是医院里那四不像的咖啡店出产的竹升面要口感没口感,要鲜味没鲜味,还黏成了坨。也不知到底是因为食不知味,还是因为胃口大开。 待她回到病房时,母亲所在床位的帘子拉上了。她不敢靠近,在空病床的区域静静听了一会儿,听出来是父亲在给母亲换尿片。 像是被薄冰封心悬于半空的状态忽而落地粉碎,她又突然能感知到了七情六欲,尤其是其中让人难以招架的恐慌和难过。 正发着呆,床帘“唰”地被一下子拉开了。看见方樱海的方父方母有些惊喜:“吃完了?这么快?” 方樱海点点头,踱步走到母亲病床旁坐下。 母亲以一脸轻松满足的表情看着她:“我现在觉得,我真幸福哦!又有吃,又有喝,又有家人在旁边照顾。” 说着话,眼神瞟了一眼正在阳台收拾东西的方父,语气很是得意:“你看你爸爸,平时那么粗心的人,照顾起来这么细心!真的是无微不至,比你请十个护工还有用!” 方樱海连连笑着点头,感叹似的小小叹了口气,心中负担又被驱逐掉了。 视线扫到桌面的水杯,她问:“妈妈,喝水吗?”见母亲点点头,她起身拿起杯子,用其中的注射器吸了一泵水,正想凑到母亲嘴边给她喂。母亲一把接过来,头一偏,径直往嘴里塞。一泵水喝完,她满足地笑着朝方樱海点头:“连白开水都觉得是甜的!” “那我也喝!”方樱海忽的也拿起桌面的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直往嘴里灌。 母亲一脸慈爱看着她喝完水,又问:“你真的没有去icu照顾我吗?” 方樱海手里拧瓶盖的动作都缓了一下。她刻意皱起眉,拖长了语气,又划重点似的强调着某些字眼:“真的!我什么资格证都没有,哪能照顾病人?” 但母亲似乎仍然对“在icu里看见她”的这个事情深信不疑:“你是不是从哪里找了护士的衣服,混进去了啊?” 她哭笑不得:“怎么可能!” “好吧。” 母亲勉强着放过了这个话题,立即又转了另一个:“那姐姐真的没有买到大房子吗?她不是买了一栋几层楼高的大房子,房顶还有一块用来停直升机的地方吗?” 听着这句话,方樱海只觉得自己眉毛都要从额头出走了,脑袋里突然冒出网络上看到的一句话 “你现在该做的,是马上卸载红柿子小说!” 可跟一个刚在icu住了那么久才刚出来的病人,要纠结些什么呢?总会恢复正常的。 她无奈叹口气,轻轻摇头道:“没有,真的没有。” 母亲仍不死心,又问:“你是真的没有去德国吗?那那个男同学呢?” 方樱海也仍是摇摇头:“没去,我现在有男朋友了啊,小陈,你不记得啦?” 看着母亲立刻暗淡地拉长了脸,她又觉得自己像一个只讲原则不讲感情的低情商人士,心里一圈一圈荡起不安。 过了一会儿,她打破安静空气:“姐姐现在那个小区不好吗?幼儿园和小学都是省一级公立,地方又大,足球场篮球场甚至网球场都有,地铁站有准备修到那里了,多好!” 见母亲仍然皱着眉苦着脸,默不作声低着头,她又说:“况且,不就是去德国留学吗?我要是想去,我现在就可以去。” 边说着,边继续观察着母亲的表情,发觉母亲的表情确实松弛了些,她也松了一口气,忽而冲动道:“我还存了很多钱,姐姐如果要置换房子,她那套房卖掉的钱,加上我手里的那笔钱,绰绰有余了。” 母亲眼睛一亮,抬头看她:“真的啊?你存了那么多钱啊?” 她得意点头:“是啊,我自己的提成加上接私单,每个月都存不少。” “那就好,那明天等姐姐过来问问她?”母亲语气中有放下心中大石后的急切。 方樱海收拾着换洗衣物和洗漱工具,点头回着:“好啊,问问她看要不要换。” 待匆匆洗漱完毕,出来一看,已经接近十一点了。她忙提醒母亲赶紧休息。然后与父亲各自铺好自己的行军床,熄了灯,吱吱呀呀躺上去了。 这一夜,方樱海睡得混混沌沌的。天还没亮,就睁了眼,两眼清明得像根本没睡着。没过多久,父亲也起来了。 黑名单常客 第41节 像是一直等着他们起来,母亲几乎是第一时间出声:“起来啦?我想喝水。” 方父像是被吓了一跳:“你怎么这么早就醒了?睡不着吗?” 这话引起了方母的不满:“在医院,哪里睡得着?你以为像你,给你块水泥地都能睡得一直打呼噜,真是傻人有傻福。” 方樱海看着父亲一连吃瘪苦笑的样子,有一瞬间像是忘记了他们正身处于病房中。 住院部的早晨非常忙碌。天刚蒙蒙亮,保洁阿姨就已经开始打扫卫生。紧接着,是护士、医生的依次查房。方樱海坐在空病床上,掏出电脑处理起工作来。 就在她工作间隙里,跳下床拉伸盘麻了的腿时,母亲像伺机而动的野兽似的,立即见缝插针问。 “那天陪你来医院的那个男孩子,就是你之前说的要跟你去德国的男同学吗?怎么今天没过来?” 方樱海舒展身体的动作顿在当场这是,鬼打墙了? 想起前一晚否定母亲说法之后母亲满脸的失落和懊悔,方樱海心乱起来。 难道,这谵妄是应该顺着病人的话说? 于是,这一次她头一回没有澄清,顺着话茬说道:“是,是他,他说今天还会过来,给我们带豆皮鸡。” 母亲忽然惊喜:“就是姓方那个是吗?妈妈都不记得,你们在一起多久啦?有结婚打算了没有?” 方樱海心乱乱地攥攥拳头,胡乱答了一句“到时候再说吧”。瞟了眼坐在门口茫然望过来的父亲,借口到楼下买杯咖啡,走为上策。 一大早的,咖啡店里人很多,买咖啡的、买早餐的,店员们忙得团团转。买好了咖啡,又再一次被困于电梯前排成长龙的人群里。 待她终于碰着杯咖啡,心事重重踱至病房门前,刚想踏进去,却发现母亲床边竟立了个高大人影。 而且,并不是陈星灿。 从侧后方看去,那是个熟悉的背影,一贯的竖领毛衣露出于深灰大衣,上方是耳廓稍高而外展的耳朵,两耳间有着饱满而灵巧的后脑勺…… 是熟悉、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人。 怎么,竟然是方屿? 第52章 52、王子忽然变青蛙,他说他的世界下雨了 方樱海看了眼床头柜的果篮,隐约觉得不妙,有点想不负责任地脚底抹油,却不幸与母亲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下一秒,母亲欢快招起手来:“说曹操,曹操到!”说完,神色得意朝着正坐在床尾小板凳的父亲挑挑眉:“我就说不用打电话的。我的女儿我了解,妈妈还在病房躺着,肯定心里惦记得要命,买完东西就快快上来了。” 在母亲滔滔不绝说着话时,方屿缓缓转身,目光聚焦在方樱海脸上。又是这些天来没见过的新品表情,却让她几乎是第一时间猜到,母亲肯定又将离开之前对她讲的话全倒给了方屿听。 这会儿她反倒冷静下来,故作镇定掏出手机给方屿发去消息:“那个……我妈妈跟你说什么了吗?” 下一秒,方屿垂眼看了看口袋,手却没动。她有些急了,侧头朝他使眼色,他始终按兵不动,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倒是方母,看看方屿,又看看方樱海,笑得很是欣慰。连连点着头,也不说话。 方樱海耐不住问:“妈妈,你们在聊什么,这么开心?”接着看向方屿,僵硬地挤出一抹笑:“你来啦?我还以为你只是客套而已呢。” 见方屿直愣愣看着自己,她有些心里发毛,又小声补充:“毕竟你们医生应该很忙,对吧?” 方母似乎愣了一下,恨铁不成钢地说:“客什么套!都是一家人了,哪有女朋友的妈妈住院了都不来看的道理!再忙又能忙到哪里去?” 这么说着,方母看一眼方屿,眼尾又开始染上笑意,对方樱海招了招手,示意她上前去,然后有些神秘兮兮地说:“我跟你说,刚才啊,爸爸说有个男孩子在门口敲门。我一看,这么高大又潇洒,不就是那天和樱海一起过来医院的那个男孩子吗?我就叫他,‘小方?快进来!’结果你猜他问我什么?” 方樱海已经有些生无可恋,心一横,只问:“什么?” 方母瞟了眼方屿,又笑了起来:“他竟然问我,怎么知道他是谁?你妈妈是病了,又不是傻了,女儿的男朋友是谁,还能不知道吗?” 方樱海苦笑着,想摇头,最终只是点头。希望方屿说点什么,又怕他说点什么。还好,侧后方的他什么也没说。 而方母又伸长了手臂去招呼方屿过来。待方屿和方樱海各自为营拘束站为一排时,方母一手拉起一人,笑得很是高兴: “真好哦,我看小方啊,也跟樱海一样,都是斯斯文文的人。我们家这个小女儿啊,看起来斯文,有主见得要命,从来都是有什么都憋着,都不跟爸爸妈妈说。有一次啊,要不是她有个高中同学跟我说,说她高三那年差点给人抓走,我都不知道!” 方樱海猛地抬头,讶然看母亲,又扭头去看父亲,正好对上了同样惊讶抬头的父亲的视线。她只觉得不可思议,直问母亲:“哪个同学?你怎么会跟我高中同学有联系?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方母仍然一脸神秘:“天机不可泄露。你有哪个高中同学的姐姐是我的学生,知道吗?她们有一年来我们家,说是探望老师,聊着聊着就说了。” “那爸爸怎么不知道?” “你爸爸不知道吗?”方母奇怪道:“老方,你不知道樱海高三那年差点给人家抓走吗?” 方父语气激昂:“我怎么知道?你们谁都没告诉过我!真是的,在这个家里简直就是个局外人!” 方母面上笑容未减,朝着方屿轻轻缓缓点点头,语气带了安抚:“别理他,他那个人都是那样的,脾气又急又臭。”余光瞥到已抬腿往外走的方父,方母接着又说:“你不要学他,两个人有什么不愉快,要注意态度,有话好好说,知道吗?” “知道了,阿姨,我会的。” 没想到方屿真的会应,方樱海本想出声打断的,话未出口,忘了反应。只听母亲接着说:“少讲点道理,多讲点感情,懂吗?家里不是讲道理的地方……” “哎呀,知道了!”方樱海终于忍不住,打断道:“好了,人家只是过来送个水果,单位那边还要忙,不说那么多了。” 方母“哎哟”一声,忙连连点着头应着“快去吧”。 方樱海如释重负,对方屿挤出艰难的笑,使了使眼色。方屿立即会意,跟方母礼貌道别,随方樱海走出病房。 站在人来人往的走廊,还没等方樱海问,方屿率先解释起来。 “我来到病房的时候,情况就是阿姨说的那样。我本来只是很惊讶,原来你之前跟家里人讲过我的事情,但也以为你是给阿姨看过我的照片,所以没多想……但是越听,越不对劲。等我想要澄清的时候,你回来了。后面的,你也知道了。” 方樱海迅速看了他一眼,只是短暂的视线交汇,又立即挪开。 她有些不自然地解释着:“我妈妈这几天一直胡言乱语,总在说奇怪的话。我有试着纠正她,但是感觉好像她会不高兴,我也不知道强行纠正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所以……” 她鼓起勇气,正视方屿:“早上她又在说胡话的时候,我想着,可能过几天她想起来了,自然就好了,我就顺着她的话随口搪塞过去了。没想到,给你添麻烦了。不好意思。”说完,头又低了回去。 “没有,不麻烦。”头顶上方,方屿回应得不带有一点犹豫:“其实,就刚才在病房里的时候,我突然有些释然了,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有可能是因为你已经和家里人提过我吧。”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再次开口时,似乎有些小心翼翼的:“你曾经也和我一样,有认真考虑过我们的未来,是吗?” 听着方屿说的话,方樱海手指绞得越来越紧。她不知道接下来方屿将会说什么,紧张得几乎连呼吸都要忘了。 好一会儿后,才听见方屿那轻得像一笔带过的声音:“对不起。” 她下意识抬头看他,一脸错愕。而她的动作像是给了方屿勇气,他又一次笃定而清晰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这个对不起是因为什么?她问。 因为对你不够信任、不够了解,和不够在意。他答。 她笑了,弯起眼睛看他,告诉他没关系了,他们一人一半过错,扯平了。 方屿也笑了,肩膀因着呼吸而高耸又落下。 那就,翻篇吧。 达成了共识,两人并排向电梯间走着。方樱海头一回理解了那些分手了还和前任当朋友的人。确实,无怨无仇又体面的前任,还是可以当朋友的。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后,方樱海看见了从人群中走出的父亲。父亲先是看了方屿一眼,眼中神色闪过一丝尴尬,立刻又将视线对准女儿。 而同一时间,方樱海发现了父亲手里的一提打包盒,打包的样式和外包装塑料袋构成熟悉的整体。 她不禁问:“这是打包的什么?” “哦。”方父清了清嗓子,眼神再次快速扫过方屿,含糊其辞答:“豆皮鸡。” 豆皮鸡!?方樱海想起昨晚陈星灿说的话,暗道不好。在楼下同方屿分道扬镳后,方樱海急急拨了一通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她问:“你来啦?在哪呢?” “在行政楼后面。”陈星灿的语气似乎没有异常,甚至带了些新奇:“你知道怎么走吗?过来吧,我在看蚂蚁搬家呢。” 蚂蚁搬家? 方樱海啼笑皆非,但心稍稍安定了些。她照着路牌找过去,在行政楼后头的一棵榕树底下找到了陈星灿。他蹲在凸起的树根上,正低头看着什么。 方樱海放慢了脚步悄悄走过去,在即将要靠近他时,忽然一个猛扑。吓得陈星灿虎躯一震,手里捏的小树枝都掉落在地,截断了蚂蚁的行军之路。密密麻麻的小不点儿们反应极快地,绕着树枝描绘出黑粗的外轮廓。 陈星灿站起身来,方樱海顺势松开圈着他脖子的手臂,挽起他手臂来。下意识地晃了晃,带了些未言说的歉意和讨好。 陈星灿视线从地上的蚂蚁转到方樱海脸上。 “你听过一句谚语吗?‘蚂蚁搬家蛇过道,明日必有大雨到’。” “嗯?我听过。怎么了?” “我在想,”他顿了顿,错开她的目光,垂眼看着地面:“你说,明天会下大雨吗?” 第53章 53、“不会下雨的” “没有雨,不会下雨的。” 方樱海回答得很快很笃定,以至于陈星灿一时都没反应过来,情绪仍停留在上一秒,语调有些飘:“你怎么知道?” 方樱海咧嘴笑了:“我生物很厉害的,你相信我。”见陈星灿回头看自己,笑得更大了:“我高中生物竞赛拿了省奖呢!那时候我还是艺术生,都还没转读理科。我厉害吧?” 陈星灿盯着她看,一秒,两秒,终于也一同笑了。 “这么厉害啊?怎么都没听你说过。” 看见他表情不再似刚才那样,方樱海放下心来,肩膀一耸,挑眉道:“不值一提的小成绩。都那么多年过去了,要是还老沉浸在以前的成绩里,不可怜吗?” 她抬头盯着陈星灿看,一直看得他开始目光闪躲,这才转头去看地面的蚂蚁,用手指了指:“你看,它们走得很悠闲,不像是目标明确又匆忙的样子,队形也比较松散。这不是搬家。” 说完,又一次注视着他,手也拉上他的:“走吧?我们一起回病房。” 她能感觉到他身形僵了僵,随后,又看着他喉结滚了滚。 “今天我就先不去了吧?明天再来,不要一下子让阿姨消化那么多事情。” 她握紧了他的手,不让他松开:“我妈妈的心很强大的,这点事情不算什么,而且有我在,你相信我!” 似乎是甚少听见方樱海这么密集地对自己说“相信”,陈星灿表情有些动容:“真的吗?我可以上去吗?” 她重重点头:“真的,你相信我。” 掷地有声的四个字,终于让陈星灿表情松弛下来,嘴角浅浅挂上弧度,说了句好。 回到病房走廊,还没进门就听见父母的聊天声。竖耳一听,并非是在聊自己。方樱海有些安了心,却也觉得有些奇怪。 同陈星灿一前一后进了病房,父亲表情丝毫不意外,倒是母亲,在发现他们后眼神一直跟随二人,直到他们走到病床旁。 “咦?小方不是说要回单位吗?怎么又来了?”果然,方母又一次这么问。 黑名单常客 第42节 方樱海语气轻柔而肯定地答:“不是小方,是小陈。”说完,她观察了一下母亲的表情,见母亲若有所思、点头重复着“小陈”二字,接着又说:“妈妈,我的男朋友是小陈,不是小方。” 方母抬头看她,眼里微微瞪出些诧异:“怎么不是小方吗?我怎么记得……” 方樱海耐心而肯定地摇着头,语气坚持:“我没有去德国,也没有和小方在一起。小陈才是我男朋友,都已经在一起两年了。你不记得了吗?是学物理的,博士毕业,现在在当老师呢。” “哦!也是老师啊!”似乎是“老师”二字激起了方母的认同感,连带着让那一份记忆变得强势。她认真地上上下下打量起陈星灿来,嘴里不时念叨着,“对哦,刚才不是这件衣服”,“发型也不一样”……好一会儿,终于下了个定论:“难怪我会认错,两个人长得这么像。” “哪里像了?”方樱海惊呼。 方母手一甩,也是不服:“怎么不像?都是浓眉毛,都是高鼻梁……又都是潇潇洒洒的靓仔。” 方樱海扭头去看陈星灿,跟随着妈妈说的话一处一处打量着,心想这简直是强词夺理。待母亲头头是道分析完毕,她立即反驳:“那你还不如说都是男的呢!一点也不像好不好!” 床尾那儿,方父也拖长语调附和道:“就是,哪里像了?你要是困得眼睛花了你就去睡,别在这里瞎说八道。” 他看了眼陈星灿,又说:“小陈这种叫什么?叫剑眉,有眉峰,有棱角……小方那不一样,淡一点,也没这么锋利,知道吗?” “知道了知道了。”方母嘴上连连答着,听着却怪不服气的。 方樱海悄悄观察陈星灿的表情。发觉他耳廓都有些红了,不禁想发笑,忍不住偷偷将手绕去捏他背在身后的手。在碰上他转过来的视线时,又幸灾乐祸地挑了挑眉。 看见他抬头碰了碰鼻尖,低头清了下嗓子,眼神又转开,她笑得更放肆了。 方父突然猛地站起来,话题也骤然转移:“对哦!该吃饭了!”他拎起那一大袋打包盒往外走,想起什么来,又回头问:“小陈你吃了吗?” “我吃过了,你们吃吧。”陈星灿答着,也抬腿跟着往外走,边走边问:“是要去加热吗?” “对,对,加热一下。” 方樱海看着父亲和陈星灿一同离开病房,深深呼吸了几口,在母亲的床沿坐下。 方母满眼笑意地看着她,看得久到她没法忽视,只好收起手机问:“妈妈,你饿吗?” “不饿。”方母随意答着,似乎在酝酿别的什么。方樱海只好再次点亮屏幕,边装着忙碌边等待。过了会儿,母亲果然问:“你去见过小陈的爸爸妈妈了吗?” 她点点头,“见过了,去了他家几次。” “怎么样?有没有问你爸爸妈妈是干什么的?” “人都挺好的,大概问了一些,没问很多。” “有没有让你做家务啊?比如收桌子啊、洗碗啊?” “没有啊。”方樱海眉头微微皱了皱,语气有了些起伏:“我吃饭前想去一起收桌子,他们都一直叫我去坐沙发。干嘛问这个?” “妈妈告诉你,你都还没结婚,去人家家里不要争着做家务,懂吗?不然人家以为你上赶着,那样以后地位就低了……” 方樱海不耐打断道:“哎呀!讲这些干嘛?我看人家家里也不是在意这些的,都是讲道理的人。” “我讲你听就行了!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哎呀,知道了。”方樱海再次举起手机,两只拇指敲起字来。余光里,母亲身影起伏一下,似乎欲言又止。想了几秒,于心不忍,重又抬头说:“我知道了,我不主动去做这些,有需要我帮忙我再去,这样总可以了吧?” 方母语气中也带了些妥协和讨好:“哎呀,可以,我女儿都这么懂事了,自己看着办吧。” 话音未落,方父和陈星灿走了进来。 “这么快就回来啦?热好没有的啊?”方母问。 “怎么没热好?热饭和其他的就行了,豆皮鸡不用热。小陈说就是要冷着吃才好吃。” “哎哟,鸡你们吃吧,我没胃口。有粥吗?我想吃粥。” 陈星灿忙答:“有的,我妈妈早上炖了点海参粥。” “哇,你妈妈还炖了粥啊。”方母不由得多看了陈星灿几眼,“真好哦,还炖了海参粥,真是有心了。麻烦你妈妈了哦,回去帮我跟她说声谢谢哦!”她嘴上说着话,视线一直跟随方父手上的动作,看着那一只小巧的炖盅递到自己眼前,看着盖子揭开,看着薄薄热气升起。 方父伸手探了探温度:“还有点保温,温度刚好,吃吧。”随后舀了一勺出来,递到方母嘴边。 方樱海起身走到父亲身旁,伸手想接过他手里的炖盅。 “爸爸你先去吃饭吧,我来喂。” 方父正想递出去,手却又收回了。方母也同时开口:“你快点去吃饭,这边不用你管。我都习惯爸爸喂我了,别人喂我不习惯,懂吗?” 方樱海犹豫了几秒,看见父亲朝自己摆摆手道:“你快去吃,不要辜负人家小陈一番心意,大老远送吃的过来结果都没人吃,像什么话。” 见方樱海仍未动,方父又说:“等下姐姐说要过来。你先去吃吧,不然等下你们都吃,病房里没那么多椅子坐。” 看这情势,她也不再坚持,拉着陈星灿去找吃的。 他打开其中一只装了豆皮鸡的盒子,她则向一次性碗中盛着饭。还未抬眼,一阵混合着芝麻香的盐焗鲜香气味钻入鼻中。眼睛一眨,碗里就多了一只鸡翅,裹着浅黄酱料,沾着几根葱丝。夹起来,咬一口,爽脆弹牙的皮质带着咸香鲜味。 “好吃。”她满足地朝他眯了眯眼。他快速瞟了眼病床那边,然后抬手揉揉她的发顶,语气温柔:“好吃就好。” 第54章 54、非要赶上最佳生育年龄,错过最佳工作年龄吗? 正吃着呢,走廊外传来两声中气十足的“外公!外婆!”紧接着,一高一矮两个小身影奔进了病房。 方念秋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保温饭盒,一进门就吆喝起来:“鸽子汤来咯!”饭盒一放好,就又开始张罗着给每个人盛汤。每盛好一碗,就急急递到人手上,不时催促着,仿佛但凡迟上一秒这汤就会蒸发似的。 病房瞬间热闹起来。 “小廖的同学寄过来的鸽子,他一大早就起来炖汤了,炖了一上午呢!” 方母半靠在升起的床头上,脸上笑容已有些疲惫,语气仍是雀跃:“哇,好幸福哦!又有海参粥吃,又有鸽子汤喝。” 方念秋将一早在旁放凉的汤递上去,嘴巴是不带停的:“行了行了,赶紧喝,喝完躺一下睡个觉。看你眼睛都睁不开了。” 方母就着方念秋手里的碗喝了几口,头撇开,随即摇摇头道:“好了,我喝够了,放着吧。” “才喝这么一口就够了?剩下的不喝了?小廖炖了一早上呢!” 方樱海忍不住插嘴:“算了,不喝就不喝吧,妈妈肠胃没恢复好,一下子也不适合吃太饱。” “行吧。”方念秋妥协着,将剩余的大半碗汤搁到一旁,放着了。 看见母亲抬手指了指一个方向,方樱海走到母亲的床尾处蹲下,小心摇下床头。看着母亲稍稍躺下开始休息了,她也在一旁坐下,继续喝汤。 方父接完电话,从走廊回来,大声宣布道:“婶婶和姑姑说明天过来探望妈妈。” “婶婶?”方念秋忽然大声:“姑姑过来可以,婶婶大可不必过来,这么麻烦她大驾光临,我可受不起。” “你这说的什么话?”方父眼睛瞪大:“人家是过来探望妈妈的,又不是来看你的,轮不到你说这么多。” “那她过来,还不是要我给她安排住宿酒店?说不定,还要去我那里坐坐,我那个小破房子可入不了她的眼,我也没有什么配得上她东西可以招待她!” 方父脸上似乎有些挂不住,眼神在陈星灿脸上掠过,气急却又不好发作,两手一握拳,压低了声音无奈道: “你想太多了。人家是过来玩的吗?如果连亲人在鬼门关走了一趟的这种大事情都不过来,还算哪门子的亲戚?” “哦?她什么时候当我们是亲戚了?”方念秋随手理起床单上的皱褶,动作慢条斯理,语气中的棱角却未有半分柔化。 “且不说阿婆最后一面她有没有来见吧,还有以前,是谁大冬天的把阿婆赶出门外?是谁招待远道而来的大哥一家,还阴阳怪气说‘你们吃好多饭哦’?又不是家里揭不开锅,不欢迎的话照直说,要不是想回去联络感情,谁愿意看她那张黑脸?” 方樱海边听着,边躁躁地挠起脸颊、脖子、脑门,总觉得身上哪儿哪儿都不得劲。而方父似乎也因为这一系列本该忘在脑后的不愉快经历,一时丧失了辩驳的理由。 如此轻而易举占了上风,方念秋的语气不禁混了点复杂的欣慰:“总之,这么多黑历史在我这里,别指望我再能按照普通亲戚的规格招待!” 屋里的争吵声似乎得以平息下来。方樱海不禁看向病床上的母亲,眼看着她脸上闪过一丝失落,心里暗暗叹气。看准了这是在争吵间隙中,便急急忙忙插嘴道:“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婶婶年纪也大了,好的不好的事情都经历了一堆,说不定已经改了很多。我看上次见面,她态度不就挺好的吗?况且有人过来看妈妈,妈妈也能开心点。” 方母正想认同似的点起头,却因方念秋的话停了动作。 “你笨呐?她一直都是这样的!表面上客套礼貌,背地里尖酸刻薄。哎,算了,跟你们说不清。爱来就来吧,反正别想我招待她。” 方樱海连忙应道,“行了,你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就行,我来招待。” 明明屋内氛围似乎好了起来,方父却又开始赶人:“行了,你们吃完喝完就该干嘛干嘛去吧,别吵妈妈午休了,要睡好身体才能好。” “我不回去!我要在这里陪外婆!”糯米忽然大声说道。 刚刚开始一直默不作声的方母也开口道:“就是咯,人家是来陪我的,我都没出声,你自作主张干什么?” 听方母这么说,方父有些苦苦地无奈地挤出笑来:“行了,知道了,我的错。” 原本已准备拿起包起身的方樱海,悄悄地又坐下了。她有些费劲地抬头去看站着的陈星灿。不知道他习惯她家的沟通氛围没呢? 她想起他的那个家来。 虽然只去了为数不多的几次,却给她留下一个温暖而深刻的印象。现在想起来,仍像是在看一座遥远而飘渺的、坐落在温暖月光下的,透着温馨灯光的小屋。 他的家人似乎总能将激素保持在一个稳定得不能再稳定的水准。在那样的环境里,碗摔碎是“落地开花”,筷子落地是“快乐”,鱼上桌才发觉没蒸熟是轻描淡写的“再蒸一下”……没有脸红脖子粗,没有责怪,没有十句话里九句反问,也没有如走钢丝般的紧绷和紧张感。 她不由得叹口气,收回了视线。 病床那边,糯米和花生你一句我一句地,争相恐后在跟外婆分享这些天来的学校见闻。方母应接不暇,乐呵呵地在混乱中应了一句又一句。不时抛出一个夸张的惊呼,又勾得两个小孩哈哈大笑。 听着耳边的这喧闹,方樱海又觉得似乎这会儿因着母亲,扳回了一局。 而小孩子的热情很快转移,很快,糯米结束了和外婆的话题,突如其来地拉起陈星灿就往外跑,说是要去“探险”。这么一听,花生立马也跟了出去。 病房又重回安静。 方母似乎还沉浸在幸福记忆的回忆中,好几次因欲言又止的胸腔起伏之后,终于开了口,同方念秋说起话来。 “你看,你这个妹妹啊,多疼你噢!昨天还跟我说,说她可以出钱给你买房,让你换个大房子,住得舒服点。” 方念秋手上动作停了停:“她?她自己那点首付不攒着买婚前房,来操心我干嘛?”她将水果往果篮摆着,语气中满是不赞同:“说不买就不买了,难道婚也说不结就不结了?儿戏!” 方樱海一直竖起耳朵听着两人对话,听到这里,忍不住开口:“我说真的啊!我结婚又不急。” 方念秋却有点急了:“还不急啊?你都几岁了啊?27了大姐!再不结婚生孩子,你都过了最佳生育年龄了!” “哎呀,什么最佳生育年龄,生孩子还早着呢。” 方母也听不下去了,一脸的恨铁不成钢:“该早点做打算了,樱海,你刚才不是说,都和小陈在一起两年了吗?也见过他父母了,是时候要计划下一步了,趁着两家老人身体还健康,趁着你还年轻好恢复,知道吗?” 方樱海满口敷衍:“知道了,我自己有自己的打算。” 方念秋却不依不饶,追着强调:“真的,你不听我们说,以后你要后悔!赶紧趁最佳生育年龄,先完成任务,以后你想干嘛干嘛。” 又是这个。方樱海这回终于憋不住了,在方念秋落下最后一个字时,方樱海立刻这么反驳: “什么最佳生育年龄?非要赶上最佳生育年龄,错过最佳工作年龄吗?” 但下一秒,她就意识到自己应该说错了话,因此气势立刻降了下来,头也偏向一边去,不敢看姐姐。 第55章 55、口不择言、口不对心,他听见了吗? 黑名单常客 第43节 果然,方念秋一副被踩中了雷区的表情:“你什么意思?” 方樱海不想就此认错,企图将错就错、冠冕堂皇,要将黑说成白:“就这个意思啊,你不就是个例子吗?为了生孩子,牺牲事业了。以前多厉害啊,毕业没几年就当上方总监了,世界各地到处飞,不是吗?” 她很知道该怎样将对姐姐的崇拜包装在对现状的阐述里,说这句话的中间,她看见姐姐的眼睛亮了一下。她还未来得及得意,那光转瞬即逝。 紧接着,她听见方念秋这么问:“你意思是,我现在家里蹲,很失败?” 到了这会儿,她语气还是弱了下去,开始打退堂鼓:“我不是那个意思。” 方念秋又一次以那种过来人淳淳教诲的说教语气说着,“管你是不是那个意思。我告诉你,等你有孩子你就知道了,没有人帮带,你不辞职怎么办?” 说完,突然想起什么,又自嘲似的笑笑,又说:“噢,忘了,你不可能没人帮带的。哪里像我,房是自己买,孩子也是自己带,工作工作没有,钱也全靠运气,天天就等天上掉几个订单给我捡捡漏。” 方念秋边说着话,边闲不下来似的收拾起床头柜上的杂物。她向来这样,看不得一丝凌乱,也受不了半点偏离计划外的事情。此生最大的意外,或许是大女儿花生。 动作间,她抬眉看了眼方樱海,接着开口,分辨不清是什么情绪:“你就好啦,小陈家不缺钱也不缺人,你不用经历我这些。” 方樱海根本等不及姐姐说完这一番话,话音未落便急急开口,像是要表什么忠心:“没有的事,哪有你想的那么好?小陈的是小陈的,又不关我的事。况且八字还没一撇,这婚也不一定能结。” 话一出口,方樱海眼神不自觉地飘向门口。还好那儿空荡荡的,没人。 方念秋瞟她一眼,像是识破她的胡话,“怎么就八字没一撇了,小陈不是挺想跟你结婚的吗?连花生都差点给他买通来当游说先生了。” 门口忽然闪过的人影让方樱海下意识看了过去,盯着看了会儿,应该只是路过的人。她鼻息间叹息一声,语气轻轻:“我总感觉没什么底气。人家家什么都有,什么都好。我什么都没有,我也没什么好的。” 方念秋手上的动作一顿,手里的东西也放下了。 “我发现你这方面的观念怎么又老又新的?一下子说不结婚,一下子又讲门当户对?” 方樱海第一反应是想反驳,滞后的理智又让她意识到姐姐说的没错,于是索性闭了嘴,听姐姐继续说:“况且我们家怎么了,你爸爸妈妈再不济也有个铁饭碗,学历在那个年代来说甚至算高了,你自己也不差。差哪了?” 方樱海咬着唇沉默,甚至连眼睛都想一同闭起。究竟该往哪儿拜才能赶紧结束这个话题? 而做事情从不会半途而废的方念秋再次幽幽开口:“哦,总不能是因为我这个没有工作的姐姐,让你没有面子吧?” 方樱海皱眉“啧”了一声,觉得姐姐简直越来越不可理喻了:“我真服了,这是你自己说的,我从来没这样说过。” “行了,你也别想着帮我买什么房了。别到时候你自己不结婚还要赖我身上,说什么为了我牺牲你,我可担当不起。” “为了你不结婚?我没那么伟大好吗!我就是突然想清楚了,一门心思盯着个婚前房看挺没意思的,不想买了。那这个钱现在放着也没什么用。反正你早换房也是换,晚换房也是换,还不如早点换。” “我早就说过你了,你不听。如果是你自己先看重这些现实价值的东西,那就别怪别人也在感情里掺交易。你看你姐夫,以前爸爸妈妈不是都看不起他吗?要条件没条件,要什么没什么……” 一直静默听着女儿们谈话的黎李忽然开口:“哪里?!我和爸爸哪里嫌弃过小廖?” 方念秋反问道:“怎么没有?当时一听说他们家连彩礼都给不起,爸爸脸都黑了。嘴上说着女儿嫁出去还是女儿,心里想的不还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黎李胸腔大幅度地起伏着,语气连同表情都用上了吃力的劲:“天底下怎么可能有不在意女婿家境的父母?谁会舍得女儿嫁过去受委屈?当时追你的人那么多,要是你选一个条件好一点的,现在何必在家又带孩子又工作的,早就当全职太太享福去了。” 方念秋眉头一皱,方樱海立刻进入紧急防御状态。但最后,方念秋只是嗤笑了声,摇摇头说:“也是好笑,这种话竟然能从你一个手握铁饭碗还天天研究外快投资的人嘴里说出来,你自己听听。” 说完又笑了一声,很快地又开了口,堵住了正想说点什么的母亲的话:“算了,不说了。”她看向方樱海,总结似的说:“反正你要是不打算结婚的,最好跟人家小陈讲清楚,不要耽误人,人家年纪也不小了。” 方樱海皱眉还想再开口说什么,门口处身影一晃。一看,是陈星灿进来了。 方母忙问:“小陈怎么自己回来了?花生和糯米呢?” “姐夫刚好上来,带他们下去玩了。”陈星灿这么答着,一步步往病房深处走去,在床尾顿了脚步。先是对方母打了声招呼:“阿姨,我爸爸让我回去帮忙处理点事,我就先回去了,您好好休息。”又对方樱海弯弯嘴角:“我先走啦,明天再来”。说完,将原本装海参粥的空了的炖盅收拾进袋子里,拿起其余东西,往门口去了。 方樱海脑袋里的理智脑和感性脑罕见地站在了同一阵线,叫嚣着、提醒着,事情没那么简单,不跟上去就要摊上事儿了。 她刻意稳住心神,回头同姐姐和妈妈随口似的打了招呼,脚步轻轻跟了出去。刚一拐出病房门,确认屋内人看不见时,立刻拔腿就跑。上气不接下气地,恰好挤进了陈星灿所在的那一趟电梯。 陈星灿垂眼看了看她,嘴角动了动,紧接着,喉结又滚了滚,眼神挪到了电梯门那儿。 “不用送我了,外面冷,我车停得不远。” 方樱海讨好似的朝他笑笑,伸出手想挽他手臂,又听见他说:“等下到一楼就回去吧。” 方樱海原本那强行拔高的心情,像一根松开外力后猛地收缩的橡皮筋,一下子弹回了心上。她有些泄了气,从鼻间溢出声音微弱的一声“嗯”。刚挽上他的手也悄悄松开了。 医院的电梯很慢,很慢。每一层都有人上落,到了四楼时,还等来了一位坐轮椅的病人。方樱海没有像往常一样朝陈星灿的方向靠,而是错开来,朝斜后方跨一步,钻到陈星灿身后去了。 而陈星灿并未回头看她。 她直愣愣看着他站得笔直的背影,甚至有些僵硬。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从背影的起伏推测着他密而重的呼吸。 电梯停靠一楼。方樱海贴紧在轿厢壁上,为出电梯的人尽可能地让出通道,而视线一直跟随陈星灿,看着他动身,就要往电梯外走。 她一颗心已经全然变得低落,也做好了乖乖跟陈星灿道别的准备。 沉落的视线中出现了一只手,是熟悉的指节和掌纹。她一抬眼,遇上两道低垂而藏着无奈的目光。 眼前,那摊开的手掌轻轻扬了扬。 “要来吗?”他问。 第56章 56、“你没有对不起我” 方樱海低头咬着唇,手一点一点挪过去。还没触碰到陈星灿的手,它就往前一送,裹上她的。然后牵着她,逆着人流往外走。 一路上,许多人从侧旁擦肩而过。她的头越垂越低,眼眶里的泪越盈越满。离开了住院大楼,在行人越来越少的小道上,眼泪终于止不住往下掉。她迅速抬手抹去,又掉,一串接着一串,掉也掉不完。 她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好恶劣的人。 陈星灿却越走越快,快到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要急于摆脱什么似的。待远远望见停车场时,突然脚步一顿,像是才想起来手里牵着人。再一回头,终于发现已经哭成泪人的方樱海。 她立刻就被圈进了那个再熟悉不过、可在几分钟之前甚至以为已成奢望的怀里。一只手掌几分不安地轻抚在她的后脑勺,顺带着的力道将她按在温热的胸膛前。 头顶传来“怎么了”三个字,音色像是挤压过,变得扁而尖细且飘渺,好像和自己不在一个时空里。 她将脸埋进面前的布料里,吸了吸鼻子,小声说着对不起。 可是,并没有等来她期盼的“没关系”,而是听见他问:“怎么突然说对不起?” 她有些怔住了,无意识地蹭掉脸上的眼泪,抬头去看他的表情。感受到后脑勺的手悄悄从后移到前,指腹缓缓地轻柔拂过她的额角、眉眼、脸颊,停留在耳垂。最后离开了那里,再一次抬起来,将她散落在脸颊的碎发别到耳后。 她只能定定看他,想从表情推测他有没有听见刚刚的对话。然而这会儿她像是失去了分辨能力。 后来,还听见他说,“别哭了,好吗?你没有对不起我什么。” 可他的动作那么慢、那么缓、那么柔,分明像是在和什么道别。 她几番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嗯”了一声,收干眼泪,与他在停车场告别。 午休时间里,医院人不多。方樱海掏出耳机戴上,听着歌,脚底碾过枯黄落叶,一圈一圈漫无目的地游荡。时间分秒地过,在不得不返回病房的时刻,她仍未收拾好情绪。思来想去,还是借口去买下午茶,给自己又续了上了些休整时间。 逛着逛着,遇到一家老牌奶茶店。 老到什么程度呢?一看菜单,仍然是十年前的那些,丝袜奶茶、薄荷奶绿……没有花里胡哨的配方,也没有吸引人的噱头,却让人一进店里就莫名感觉到踏实。 想起姐姐就爱这种古早奶茶,方樱海打包了两杯,拎着回了病房。 一看见这奶茶,方念秋果然两眼放光:“哇,这家店还没倒闭啊?” “是啊,我也很惊讶!” 看着姐姐戳开奶茶,吸溜一口,表情看起来是一脸的心满意足,方樱海也低头将吸管戳进去。跟着吸了一口,不禁皱了眉。嗯,还是满嘴的植脂末味。 她将奶茶放到一旁,掀开电脑,准备处理工作。 “怎么周末了还要加班啊?”方念秋连着吸了几口奶茶,接着问:“你们这一行也这么忙的吗?我还以为只要回回消息和邮件就好。” 方樱海摇摇头,叹口气,注意力全在企微里刚发来不久的客诉消息,眉头拧成疙瘩,有些无心解释。 “算了,不聊拉倒。”方念秋捏着奶茶杯出走廊去了。 方樱海后知后觉抬头看一眼姐姐的背影,几分钟前还未在心里暖上窝的触动,这会儿一下子被无力和烦躁驱逐了。 而由老板发出的消息,可不管人此刻处于什么情境和状态,一笔一划浸满了烦躁和催促。 “请yvonne跟进一下如下客诉:上午11点23分的客户在群里问了一个问题,中间无人应答,直至下午两点多才有人应答。此条客户由kenny发起,重要程度中等,请了解清楚延迟回复的原因以及客户对此的意见如何,并给出综合评价结果。” 方樱海不耐烦地甩了一下鼠标。大周末,大中午,回复时效有必要抓这么紧吗?乙方的命也是命啊! 但没办法,她只能私敲这位产生“客诉”同事的聊天窗口,尽可能语气轻柔地发去询问,还不忘在末尾补充一句安抚和安慰。 哪怕她也知道,这样的客套问候若是把握不当,反而可能会带来反作用。 好在她平时在公司人缘还算可以,而这公司新规定的执行老板又极为看重,明事理的同事没有把怨气发到她身上,只是颇带情绪地整理了一条长长的消息回复时间线从执行新规的那一刻起,每一个回复都满足期限要求,仅此一次迟了回复,只是因为发生在周末的家庭日里。 规定是死的,人却可以是活的,而老板似乎在不近人情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方樱海咬牙处理完所有工条目,“啪”地一下合上了电脑。一侧头,发觉母亲不知何时起醒了,正看着这边发呆。 她脱口而出问了一句:“咦,怎么没看见花生和糯米,他们跟姐夫回去了吗?” “没有,说是去旁边的公园逛一逛,在这里无聊。”方母身子朝床边探了探,语气探寻:“你平时工作都是这么心烦的吗?老是这样皱眉发脾气,容易老哦。” 方樱海一股无名烦躁升起,又努力压下去:“这世界上哪有不心烦的工作。” “要是工作干着不高兴,要不干脆换一份算了。人还是过得开心比较重要,总是这么多烦恼,寿命都要短几年。” 方樱海听着这话,呆愣愣看了一会儿墙角,回过神来时叹了口气:“哪有那么容易,我一毕业就干这个了,也不知道还可以干嘛。” 方母急得脸都皱了起来:“嗨呀,你才27岁,这工作也只做了这么几年,怎么就说得像七老八十一样,都没有朝气了。” 方樱海轻飘飘答着,似乎不太想继续深聊:“本来就是。” 方母继续聊下去的势头却很足:“妈妈知道之前你为了帮家里还债,又要给妈妈请律师,没什么选择,所以挑了这个工作,说是多劳多得,好攒钱。既然你现在已经存了一些钱,也不打算先买房了,不如你就趁这个机会停下来,想想自己想干嘛,不好吗?” 方樱海皱起眉头:“现在还是要用钱的时候,还是要继续开源节流啊,哪能停。” 方母沉默了,夹着血氧夹的手吃力伸出被子,想将被子掀开点儿,但手上力气不够,动作不得法。 方樱海等了好一会仍没听见母亲反应,感觉奇怪,这才抬头看见异常。脸上表情顿松了劲,起身帮母亲将被子理好。 站床边思忖好一会儿,又说:“等迟一点吧。如果姐姐不用买房,我再看看要不要换点想做的事情做。” 方母连连答着好,翻身平躺回去,陷回枕头里了。 走廊一阵喧闹传来,方樱海看向门口,没一会儿,随着几声劲儿十足的“外婆”,糯米和花生先后冲了进来。廖哲在后面皱眉狂嘘,也没能拉住跳脱的两位小朋友。眼睁睁看着他们径直奔到病床边,叽叽喳喳地,你说一句我抢一句,分享刚刚的见闻。 门口传来方念秋的声音。方樱海侧耳听着,听见姐姐正和姐夫交代今晚花生和糯米各自的培养计划。 来来去去的,无非就是思维课、英语课、数学课,还有雷打不动的户外运动目标。搞得每天像一个大明星的经纪人一样,神经绷得紧紧的,让生活像上了发条一样被往前推着,值得吗? 正腹诽着,又听见姐夫说,今晚单位临时有事,得回去加班,没法带孩子。 那一个方向安静了下来,仿佛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方樱海一个激灵凑了上去:“你们快点回去吧,和爸爸一起。今晚这里我能搞定。” 黑名单常客 第44节 第57章 57、约好了夏天要一起看昙花,画外音是 陈星灿离开医院之后,在路上漫无目的兜了几圈,接连在几个路口都没有目标地右转了。就这样,竟无意中开到了大学城附近。索性主动摆起方向盘,朝左拐个大弯,来到了布冧的plum。 吧台后方,布冧仍是拿着一块白色抹布在擦着杯子。陈星灿往里走着,恍惚间还以为是前段日子里的某一天。 布冧这一次没被吓到。听到声响,停顿动作抬头看了眼。发现是陈星灿,眼神探究:“什么事,怎么又过来了。” 陈星灿将手从裤袋里抽出,随意坐上椅子,往侧旁转了小半圈,随口答着:“没事不可以过来吗?” 布冧抬了抬眼,手中擦好的杯子在架子上放好,语气肯定道:“肯定有古怪。” 陈星灿沉默不语,一手搭上吧台,随手拿起桌面玩偶,捏在手心摩挲着。 布冧又问,“感情不顺?” 陈星灿咬了下牙关,又叹口气。 布冧眼睛骨碌一转,顿时明白:“你同樱海妹妹不是基本都不会吵架的吗?你比人家大那么多岁,不能让一让人家吗?” 看见陈星灿只是放下玩偶,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布冧眼睛一转,转而又说:“也是,她都很懂事,哪里需要你让。” 这一回,陈星灿喉结动了动,“嗯”了声。 “那我猜,你们的问题就是因为她太懂事。” 陈星灿抬睫看他,“你又知。” 布冧挑眉:“当然了,我是谁。” “算你厉害。” 布冧笑了:“这么敷衍?” 陈星灿没理他,转而问:“你爸今天有开档吗?” “我爸?你要买烟酒?” “嗯。” “送人?” “嗯,去探一下阿强叔,顺便问点事。” “阿强叔?” “嗯。”他抬眼看布冧,“有什么问题?” “咳咳,没问题。”布冧干笑两声,“原来科学的尽头是玄学,科学狂魔陈博士也有要去算命的一天。”布冧端起冷泡壶,往一只杯子里添了水,摆到陈星灿面前,又问:“你不是为了樱海妹妹的事情要去算命吧。” 陈星灿挑挑眉,没回答。 “那一起去啦,我帮你一起听。” “随便。” 布冧笑了声,没跟他计较。转身到休息室里喊来店长小哥,自己则从墙上取下外套,边套着边往外走。经过吧台时对陈星灿扬了下下巴: “走。” 布冧爸爸的烟酒店在方母所在医院的附近。去程路上,毫无意外,经过了医院大门口。 车停在红绿灯前,陈星灿侧头看着隐藏在树木与群楼间的住院部大楼,想起在病房门口不小心听到的对话,又想起站在落满枯叶的小道上抹着泪的方樱海,有些怔了神。 布冧的忽然惊呼打断了陈星灿的思绪。 “咦,那个不是樱海妹妹吗?” 他猛地回神看过去,正好看见了拐进奶茶店的方樱海。于是拿起手机,想给她发一条消息,可绿灯不合时宜地亮起。又只好作罢,一脚油门开了出去。 后视镜里,那家奶茶店的招牌渐渐消失不见。 又是一个十字路口。车正好没赶上绿灯,缓缓停在实线前。陈星灿手肘支上窗框,食指架在人中,不自觉地,又一口气从口中呼出。 布冧在一旁幽幽开口:“不要再唉声叹气的啦,福气都要给你叹没了。” 陈星灿瞥他一眼,深呼吸着坐直身体,两手握在方向盘上。支架上的屏幕倏地亮起,一条绿色横幅挂了起来。他立刻拿起查看。 果然是方樱海。发过来的是一张图片,图里是拎着一提奶茶的一只手。后面紧跟着一句话:“文艺复兴一下,嘻嘻。” 陈星灿点开图片看了好一会儿,又轻点屏幕缩起图片,手指滑动看着前面的聊天记录。 这几天,两人的消息发得实在是不多,有也是简短的报备,亲昵的对话是几乎没有。他不免有些愣神。又过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要给她回消息时,布冧手肘猛怼了他一下,对前方红绿灯努努嘴:“喂,绿了。” 他只好将手机又放了回去,加快动作将车开了出去。 * 收到陈星灿回复的消息时,方樱海正打好了热水往回走。屏幕上是简短的三个字“好喝吗”,她抿唇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拐进病房。熄灭屏幕,手机塞回口袋,走到病床边,组装起刚消好毒的喂水工具。 方母忽然问,“小陈回到家了吗?” 方樱海用注射器抽着水,随口答着“应该到了吧”。 “他没告诉你吗?” “我没问。”方樱海将抽好水的注射器递给母亲,在床沿坐了下来:“那么大个人了,不用担心他。” 看着母亲喝完一泵水,起身接过注射器,又在杯子里吸好一泵,再次送到母亲手里。 其他人都被她“赶”回去休息了,病房此刻很安静。喝完水的母亲闭起眼睛休息了,她掏出口袋里的手机,盯着屏幕一路走到病房外的走廊上。 陈星灿没有发来第二条消息。对话框里,两人的对话停留在好几分钟之前。 她终于几分小心地敲起字来。 “姐姐很喜欢,我有点喝不惯了,都是植脂末。” 又几分钟过去,手机里仍没有动静。她看着走廊上的一排病房,在记忆里搜刮着和陈星灿闹过的不愉快。 或许是有那么几次的,可大概是眼前的这一次成了横亘的高山,挡住追溯的道路,倒让她不太能想起来之前的矛盾了。 视线斜着穿过门框,重新落到母亲的病床上。母亲双眼紧闭侧躺着,一只手穿过护栏垂在床沿,食指上仍夹着血氧夹。床头柜上的仪器不时“滴”地响一声,显示器里的曲线数字倒是都是令人安心的绿色。 正看着,手机连着震起来。 “猜我在干嘛?” “帮我爸爸理陈皮。” 陈星灿发来这么两条消息,随后又发来一张图片。 “你看,这陈皮跟你同岁。” 几条消息成了移山愚公,眼前视野似乎瞬间回到辽阔的海边,世界忽而明亮起来。 她突然能想起来了。以往的每一次矛盾,有哪一次不是他先心软低头呢。 每一次都是。 很快,天又要黑了。方樱海提前在医院的营养餐厅订了餐,到了饭点,餐准时送到了病房。简简单单的青菜瘦肉粥,母亲吃得很香,边吃着,边感叹人生之美好,生活之幸福。 在这感染之下,连带着方樱海的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 简单的晚餐后,母亲躺在病床上愉快地刷着抖音土剧小视频,方樱海则又对着电脑加班。只是听着听着,发觉母亲手机里的对话声很是耳熟。她注意力渐渐飘了过去,听了一会儿,她问:“这是阿姨的声音吗?” “对呀!”母亲高兴地答着:“阿姨他们在家没事干,自己编排剧本拍了点情景剧,好有意思哦!” “真的啊?”方樱海也来了兴趣,凑过去看了几眼。欢脱得时常笑场的演技,刻意造梗和转折的剧情,看着却确实欢乐轻松。再一看,账号粉丝竟也不少。 “阿姨这个账号啊,流量很不错哦!她挂了点东西在上面卖,还想让我也一起试试,能赚点养老钱存起来。” 方樱海脸上笑容微微收起:“做账号没那么容易的,况且有流量,也就会伴随着负面的事情,还是别淌混水好了。” “不淌就不淌吧。”母亲背过身去,继续看着视频。 方樱海在原地呆站几秒,叹口气,也转身回到电脑前。随手拿起手机看,几分钟前,陈星灿发来了一张图片。 图里是个什么植物,方樱海不认识,于是问他:“这是什么?” “昙花。”陈星灿立即回了,“等到今年夏天,昙花开的时候,一起来我家看吧?” 第58章 58、姑姑那金光闪闪的婚姻 天刚蒙蒙亮,方樱海就收到了姑姑发来的消息,说是已经到了高铁站,准备开车了。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方樱海是在利落响亮的拖地声传到隔壁病房时才磨蹭着起来的。叠被子、收起床,简单为母亲洗漱、喂水,熟练而忙碌。才经过第二晚,她已然适应了这样的生活。 比送餐阿姨来的更早的,是陈星灿。 他来的时候,方樱海还在洗手间里洗脸,听到声音,顶着一脸的水就出来了。看看拎一提东西的陈星灿,又看看阳台那儿斜着照进来的太阳光线,心里不自觉算起车程来。再转眼,又看见陈星灿从袋子里拿出一只只保温盒……她算不下去了。 母亲则一脸笑意看着他拧开盒盖是炖得软烂绵密的淮山百合瘦肉粥。 “还有点热,先放这里,等凉了再吃吧。” 陈星灿这么说着,看了看仍愣在原地的方樱海,从桌面扯了几张纸巾朝她去。往她面前一站,彻底钻出方母的可视范围。 “脸这么湿,不擦一下吗?”他问。 手上纸巾被他整理出平整的一面,一下一下蘸在她脸上。她仰着看他,不时因他手里的动作扑闪睫毛。而他一脸专注,动作轻柔,那样的眼神,让人不知不觉间要陷进去。 仿佛真空里两颗心势必要紧密贴近似的,还没等他动作完,她就先让自己的心贴了上去。 “姑姑她们出发了吗?”方母忽然问。 方樱海抬头答了一句:“早就出发了,午饭前应该能到。”说完,又要将脑袋埋回去,被陈星灿捏住脸阻止了。 “先去吃早餐吧?”他用口型打着哑语。 她摇摇头,就是不撒手。 “妈妈饿了。”他又说。 “等一下。”她用气音回,两只手捏住了他的衣领往下扯,让他微微俯了身。然后凑上去,印下个唇章,这才松了手。看见他颊边浮出淡淡的梨涡,才如释重负一般,抬腿走向病床。 边走边对母亲说着,“粥应该好了,吃早餐吧。” 太阳将要移到正头顶时,坐在一大家子团聚的病房里,方樱海再次收到了姑姑的消息,是高铁到站了。 黑名单常客 第45节 对于小辈们提出的留下来照顾方母的提议,方父连连摆手,坚持自己一人留下,其余人去陪同姑姑和婶婶吃饭。于是,两辆车,两个小家庭,一前一后到火车站接上姑姑和婶婶,到饭馆去吃饭。 方樱海不动声色地拉了陈星灿,坐在了婶婶旁边,将姑姑身旁的位置让给了姐姐。坐下时,脸上摊上笑脸,对着婶婶客气掺点热情地笑了笑:“婶婶。” 是那个自小她就不知道如何应对的婶婶。 而婶婶看看她,又看看陈星灿,表情惊喜:“这是你男朋友啊?” 方樱海点点头,听着婶婶继续说:“多好,你们两姐妹,一个都有自己的小家庭了,一个也准备可以成家咯。” 说着,婶婶往面前杯碗里添了热水,边涮着碗边说:“不像我们家那个啊,好不容易进了电厂,干了几年,又不干了。” 方樱海惊讶道:“不干了?不是好不容易考进去的吗?” 婶婶叹口气,摇着头说:“是啊,多少人想进也进不去,他一点也不珍惜,劝也劝不听!说一眼到头的日子,待不下去了,辞职之后天天家里蹲。”说完,又是长长的一声叹气。 方樱海细细观察着婶婶。岁月确实不饶人。许多年前,印象中的婶婶脸上永远带着精致的妆,与骨感的脸型融合在一块,给人以冷冰冰的距离感。而再一开口,永远是眼高于顶,又似乎总有着话外之音,让人不得不多想几圈。如此一来,在亲戚中人缘不如方母讨喜。 而这么多年过去,时间、经历像锉刀,像是磨掉了那些棱角。方樱海觉得,眼前这个一见面就开口吐槽着自家儿子不争气,反而夸起别人的婶婶,比起以前亲切了许多。 一个话题聊罢,婶婶嘴边浮着笑意,看着方樱海和陈星灿。 方樱海眼神躲闪着装作回工作微信。余光里,婶婶似乎有那么几次的欲言又止,可等上好几秒,也没说话。方樱海不敢回应,只好将视线转到姑姑那边。 不过呢,就只是观察了那边小一会,才体会到的来自婶婶的亲切就那么被比了下去。 方便起见,午饭的饭馆选在了茶楼。茶楼里客人不少,但上菜也不慢,坐下没一会儿,桌面就摆满了一笼又一笼的点心。除此之外,还有粥、有面,也有饭,种类丰富,再挑剔的人兴许也能挑到自己爱吃的口味。 不过,向来挑剔的婶婶只夹了几筷子,就没再动了。 而姑姑却不同。菜上一个,她夹一个,边吃着,边满足点着头。 方念秋坐在姑姑旁,相比于方樱海,她们俩才像是亲姐妹一样的脸型,一样的身材,以及相似度达到90%以上的五官。 两人相处的状态也与方樱海不同。 方樱海与姑姑几乎没有联系,而姐姐方念秋,这会儿与姑姑像是昨天才见过面似的,话题一个接着一个。 “姑姑,你和姑丈还办婚礼吗?”方念秋问。 姑姑笑了,咽着嘴里虾饺,捂着嘴答着:“还办什么婚礼,都这么老了。你姑丈也说要办,我说不办了。” 姑姑嘴上这么说,脸上羞涩笑意却仍像怀春少女。方樱海想起自己小时候,姑姑还在念书那会儿偶尔到家中小住的假期。在那些为数不多的假期里,她和姐姐跟着姑姑学会了化妆、打扮,学会了琼瑶和席娟。 又想起前些年,姑姑和前夫闹离婚的时期。曾经让小时候方樱海羡慕过的金光闪闪的婚姻带了院子的独栋别墅、不愁物质的优渥生活,以及完美复刻“男人三十仍是少年”的姑丈。每一个因素都组成了“生活不需再用力和操心”的样子。 可没想到,那样“少年感”恰是心智不全的证据。前姑丈不仅不顾家,还赌博、出轨,丝毫不需要在意家中这位他好不容易跨省追回的,学生时期的白月光。 在他的父母嫌弃她只生了两个女儿生不出儿子时,他可以出轨去找别人生,甚至不需要担心他们三人是同一个单位的。 知道这件事时,方樱海心想:有的男人确实至死是少年,呵呵。 可哪怕生活落下一锤又一锤的意外,眼前的姑姑,始终是那个姑姑。 方樱海思绪游离着,边回忆过去,边借着姐姐与姑姑的对话补全这些年姑姑的经历轮廓。她几乎都要吃醋于姑姑对姐姐的了解。 回到病房时,母亲正眯着眼小憩。听见声响睁开眼,喜悦顿时跃上眉梢。 “哇!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听着母亲这么惊呼,方樱海无奈笑了,这哪像一个正住院的人呢? 而姑姑呢,则从自己拎来的大包小包里,一件件地往外取着东西。每拿出一件,方母就眼睛亮亮地欢呼一句。 有沙糖桔啦,有青枣啦,有枇杷啦,还有圣女果啦……明明是市面上随处可见的水果,姑姑偏大老远地买好了,带过来。 本就是水果狂热粉丝的母亲,看到这一袋袋水果,简直是两眼放光,一刻也不能等,立刻让方樱海洗几个过来。 “你能吃水果了吗?”方樱海手里握着洗干净的水果,犹豫着不敢递给妈妈。 姑姑在旁答:“应该可以了吧?吃一个试试,别吃那么多。” 方母欢天喜地从女儿手里拿过青枣,努力将嘴张到能张到的最大,用力啃下去,也只啃出了一层小皮。 方樱海心里小小一抽,就要将青枣拿过来,嘴上说着:“我帮你切成小块吧。” 方母整个人偏得都要背对她了,摆摆手:“不用不用,这么小一个水果还切什么。” 说完,又吃力啃了一口。 第59章 59、“是不是我和五年前的方屿没有区别?” “阿静有计划什么时候办婚礼吗?”方母啃着手里果子,一脸满足,开始拉起家常。 方静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年纪都这么大了,孩子也都有两个了,还办什么婚礼。” “这有什么关系?结第二次婚反而更要隆重一点。是重获新生,知道吗?” “大嫂说得对啊,”婶婶在一旁语重心长道:“你还是多听大嫂的。你之前还说不离婚,还是大嫂全力支持你离婚的。你看,好在离了,不然下半辈子要是都要绑在那样一家人那里,多痛苦!” 方静认真听着,点起头来,语气却仍不确定:“唉,年纪大了,再办婚礼人家要说闲话的。” “嗨呀,说就让人家说嘛!人家都想着你要跌落谷底了,没想到还能遇到一个这么温柔体贴的男朋友,还能隆重办个婚礼。这么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的事情,不多说几句,他们不失望,我都失望哦!” 方静垂下了眼睛来,“就怕办婚礼都不好看了。” 听着这话,方樱海瞧一眼姑姑。姑姑向来很珍视爱情、重视婚礼,她是知道的。正是因为从小受姑姑影响,她一直认为婚礼是需要大费周章去做准备工作的。譬如矫正牙齿、皮肤管理、健身塑型,甚至修身养性。要从里到外地,包装也好,休整也罢,将自己修剪为一个近乎完美无暇的状态。似乎以这样巅峰的状态步入婚姻殿堂,就能够保有一份永在巅峰的婚姻。 是没想到,看着姑姑高楼起,又看她高楼落。 想到这里,她又瞧一眼姑姑,脱口道:“哪里!我感觉姑姑都没怎么变。”眼神停留在姑姑齐整柔顺得像鲁豫一样的发型,“尤其是配合这个妹妹头,根本看不出孩子读初中了。” 方静羞涩笑得身体前后晃成个钟摆,摆摆手道:“我满头的白发,哪里还年轻。”说着,摸了摸头顶头发,“这个,是假发。” “哦……”方樱海不由得笑了笑,接着,移开视线。趁姑姑注意力不在这边时,再次让视线落在姑姑的假发上。知道了答案后再去打量,才发觉,那确实是应该能够看出是假发的样子。 过去在听说姑姑的遭遇之后,方樱海曾往最糟糕的情况猜测姑姑的遭遇。甚至在听说姑姑交到新的男朋友后,都仍抱着悲观想法,几乎忍不住想提醒姑姑提高警惕,比如保护好自己的两个女儿之类的。 直至今日,看见姑姑仍然为了爱美这件事费尽心思,她忽然放宽了心,也意识到,新姑丈,应该是能对姑姑好的。 结束了话题,病房内静了下来。姑姑原本已经又开始在包里翻找起吃的东西来,后知后觉的方念秋却凑了过来问:“姑姑,什么假发?链接发我呗。” “好啊,等一下发你。” 在等姑姑查找手机的时间里,方念秋在旁坐下,叹了口气:“最近这几年,每天晚上都睡不着,白头发越来越白。” 听到这里,方母恨铁不成钢地说:“每天大半夜的在那里吃夜宵,然后天亮才睡,这种作息,只是长点白头发都算是老天爷宽容你了!” “那我有什么办法?”方念秋的回复顶得飞快:“只有晚上才有时间,又要做合同又要忙账号,忙得要命。” “你要是把睡觉的时间从白天挪到晚上多好!” “晚上睡觉的话,白天根本干不成什么东西,时间都是碎片的。” …… 又是这样鬼打墙的吵架对话。方樱海心里暗暗叹气,手插进口袋里,踱步到病房门口陈星灿那边去了。 “累吗?”她问。明明是难得的休息日,却连着两天都在为这边的事情奔波,回去之后说不定还得准备教案。这么想着,她心里泛起内疚来。 两人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耳边是姑姑、是妈妈、是姐姐、是婶婶热烈的聊天声,恍惚间,她似乎看见自己的世界正向他敞开大门。 他拉起她的手,顺着指骨捏着她的指节。拇指抚过指背因干燥而浮起卷边的皮肤时,动作顿了一下,重而来回摩挲着那里。似乎他有能治愈的超能力,而这样能够让那一处的肌肤恢复细腻。 “不累。”他这么答着,又问:“今晚还是你自己在这里吗?” “嗯。”她回答道:“趁着周末休息,我多撑一晚,这样工作日姐姐和爸爸没那么辛苦。” 他手指仍然停留在她干燥的手指上,握着的力道重了一些。 “今晚我不回去了,也一起在这里照顾阿姨吧。” “啊?”她霎时抬眼看他,拼命摇头:“不用了不用了,你明天还要上课呢。” “没关系,我都已经备好课了,明天再和别的老师调一下课也行。” 方樱海仍是将头摇成了拨浪鼓,下一秒,被陈星灿以两只温热的掌心固定住了。 “就这样决定了。”他语气坚定。她皱着眉看他,撅起了嘴,似乎仍有不满。见状,他也皱起了眉头:“你是不是从没把我当成过自己人?” 她偏头移开视线,轻轻摇头。 “那你怎么总是将我排除在外?”他眉头皱得更深了,接着又说:“是不是对你来说,我和五年前的方屿,没有什么区别?” 他几乎没有像现在一样问过她如此尖锐的问题。她定定看他,张了张嘴,无措地在脑袋里搜刮起应对的理由。 两人相互对视了不知道多久,他松手,抬手,拍拍她的脑袋:“吓你的。” 她不确定,两只眼睛在他脸上骨碌来骨碌去的。好一会儿,确认了他是神情清明的,终于有几分委屈地将头靠过去,嘴里嘟囔着说:“吓死我了。” 他安抚似的拍拍她的后脑勺,又拍拍她的后背,语气轻松:“你要是今晚还赶我走,那我就真这么想了哦。” 她微微让头离开他的胸前,仰起头来。视线越过他的下巴、鼻梁去看他眼睛。上下睫毛像毛茸茸的半开的花,遮挡外部的光线,让他的眼神半隐半明。 她又将头埋回去,说了声好。 * 晚饭时间,仍然是方父留下照顾方母,方樱海、陈星灿和方念秋一起招待姑姑和婶婶。 姑姑和婶婶一个喜辣,一个喜清淡。在医院附近,能同时适配这两种要求的餐馆不多。几个人走过了一个又一个十字路口,眼看着天要黑了,人也迷茫,干脆在方樱海订的酒店附近随便找了一家牛肉米线店。 餐馆里人不多。玻璃幕墙旁,一对母女正坐在那,桌面是吃空了的面碗,和摊开的几本书。看起来像是学习教材。 方念秋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回头时介绍道:“那个小朋友正在学ket。” 方樱海不解问:“什么ket?” “剑桥英语等级考试,今年花生也要考。” 方樱海随口问:“这么早就考级了啊?会不会太辛苦。” “你懂什么?趁孩子还小,对语言有天然的吸收能力,要抓紧时间学英语,这样以后等初高中了,就能腾出多点时间放在别的科目上。” 方樱海点点头,没有作声。 方念秋又说:“而且我也没有逼花生,是她自己选择要考的,还说她一定要把卓越拿下。” 婶婶在旁惊呼:“花生这么厉害啊?念秋真的是把孩子培养得很好哦,自驱力杠杠的。” “那当然啦!”正好上了两碗面,方念秋盯着上菜小哥的动作,一脸的得意:“毕竟天天在家研究的都是这些,还不能带出点优势哪能行!” 婶婶眼神落在桌面,笑得一脸慈爱:“我们家诗诗也是的,好贴心哦。” 黑名单常客 第46节 诗诗,是叔叔和婶婶的老来得女。与堂弟方涛不同,方樱海与堂妹方诗不太熟悉,甚至没有在一块儿交流沟通过,很是陌生。 方樱海问:“诗诗多大啦?” 婶婶看着方樱海,眼神认真:“都要上初中啦。” “时间过得真快。诗诗出生那年,阿婆好像还在?”方樱海刚问出口,就被一旁的姐姐掐了一把大腿。 她这才后知后觉,踩雷了。 婶婶却似乎不在意,反而一副陷入回忆中的表情。 “是啊,诗诗出生那年阿婆还在。阿婆去世那晚,诗诗急性喉炎,也进了picu,现在想起来,真是后怕。” “picu?”方念秋和方樱海同时惊讶出声。这件事,她们俩从来没听过。 婶婶眼眶瞬间红了。虽然语气没太多变化,只缓缓向外吐着回忆:“是啊,送到医院,激素药也上了,还是没用,立刻就送进去了,插了满身的管子,我们都是不忍心看了。” 她深吸一口气,眨眨眼睛,应该是因为对上了方樱海和方念秋一脸震惊的表情,顿了顿,似乎在等着什么。 第60章 60、齿轮从这一刻开始错位 方念秋“啊”了一声:“原来是因为这样,才没赶上见阿婆最后一面?” “是啊。”婶婶叹口气,眼神盯着一处发了会儿呆,似在回忆些什么,很快回过神来。她看了看方樱海,问她:“听你爸爸说,这几天在医院都是你签字?” 方樱海点点头。 婶婶接着说:“当时诗诗在picu里面,签字的时候,我看见那上面写着‘病重’、‘病危’,我的手都在发抖。一想想她人那么小,还要插那么多管,多心疼啊……” 方樱海想起自己签字时的心情,又想起这些年来每次谈及奶奶去世这一件事时,几乎所有人都在责怪叔叔婶婶,心里五味杂陈。 这么多年来,怎么也不自己澄清一下?那么,记忆中的是是非非,又有哪些是假的是,哪些是真的非? 这晚,外面又起风了。晚饭后,跨进住院部大楼,经由冷冰冰的瓷砖地板进入电梯,再通过门禁回到方母所在的那一层,心中有种冷和热来回切换的复杂情绪。 晚饭后,陈星灿跟着方樱海一块儿返回病房,换她的父亲和姐姐回去休息。 留在病房里的方樱海简直一刻也没停下来。喂药、喂水、换尿片,聊天、按摩、擦唇膏……他原本留下来是想给她打下手的,可这会儿却似乎不太能帮上忙。只能帮着打打水,干点边角料的活儿。 他呆愣愣坐在一旁,感觉这与往常角色对调了,除了不习惯之外,还有些无措和坐立不安。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看见这个状态下的方樱海忙得像个陀螺,间隙里还不忘对着手机又说话又敲字的。 好在白天的兴奋和喜悦到这会积累成了疲惫,方母早早便睡了。方樱海终于空下来,两人没了事情要干,到走廊去静静坐着。 走廊上,沿着墙边断断续续地摆了些长椅,像一段虚线。 隔壁病房一位头发花白的阿伯摇着头出门来,在隔壁的长椅坐下了。紧接着,又依次从里走出一人、两人、三人。每个人出来,都先同门外的人笑着使眼色,面面相觑似的。方樱海好奇盯着那边看,注意力像聚光度越来越高的手电筒,渐渐地,顾及不到身边的动静了。 陈星灿在清了不知第几次嗓子之后,终于忍不住,将她的脑袋掰了回来,“在看什么?” “隔壁病房的人全都出来了,不知是什么原因?” 方樱海一副醉心于新鲜事的样子,转过头来时,遇上陈星灿的眼神,脸上表情渐渐收了回来。 “怎么啦?”她问。 “我们可以聊聊吗?”他回。 她顿时正襟危坐,表情也严肃起来:“好。” 他沉思一会儿,缓缓说着话,边说边观察她的表情:“那天,我听见你和姐姐说的话了。” 这话一出,她原本看着他的眼神顿时移开了,对着地面,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陈星灿摇摇头说:“我还是那句话,你没有对不起我。” 方樱海抠起手指来,看看陈星灿,又看看病房那边,没有出声。 他又一次握住她的手,放在手心捏住了:“我不是要怪你,我只是觉得我们需要沟通。” 她看着他,“嗯”了一声。 他也看着她,眼神真挚:“你有想过我们的下一步吗?” 她怔怔看他,嘴唇嗫嚅。 她想说“有”,可她说不出。但若要说没有,又实在不是真的。 他睫毛渐渐垂落了些,语气也轻了几分:“对你来说,结婚是什么?” 她摇摇头,说不知道。 “对我来说,结婚不是句号,也不是一个定义符号。它只是一个冒号,你想要什么,就可以往后面填什么。这样的话,你还会觉得它是个压力吗?” 方樱海将这长长的一句话收进心里,仔细揣摩,手不自觉一节节地捏着他的指节,像掰花瓣似的,轮换着默念“句号”“定义”。 最后,她摇摇头,小声答着:“如果这样的话,为什么要结婚呢?我有一点想不明白,结婚的意义在哪里。” 陈星灿像是被问住了,隔了好几秒才重新开口:“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如果能和你结婚,我会很开心。不能和你结婚,我会难过。” 方樱海手里的动作停下了,迅速抬眼确认他的表情,又迅速弹开。 “可是,如果你和我在一起是为了结婚的话,我也觉得我会不开心。” “对你来说,结婚不是一个值得庆贺的事情吗?” 方樱海眉毛拧起,缓缓摇着头:“结婚像压力,像束缚,像一个巅峰的山头。我有点害怕。” “为什么会是束缚呢?”他不禁有些抬起语调,“无论从情感还是法律,它都是一个托底条款啊。我希望有它在,你能更安心地接受我的兜底。” 方樱海咬着唇看他,没有说话。 两人在静默中对视了不知道多久。终于,陈星灿的气势弱了下来,沉沉呼了一口气,摇头道:“好吧。不结婚也没关系,反正也只是一个形式上的证书而已。” 她抿了抿唇,低垂着眼睫说:“对不起……” 他有些无奈:“为什么老说对不起?我想结婚是为了能让你幸福,不结婚也是希望你能没有压力开开心心的。你总是跟我说对不起,我感觉适得其反了。” 看她仍然沉默,他晃起她的手来。直到她终于看自己时,才抚上她的后脑勺:“好了,不说这个了。” 方樱海眼神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顺着那筋脉和骨肉分明的手臂一路朝上。最后对上他的双眼,点了点头。 坐在冰凉的不锈钢长椅上,旁边传来一阵喧闹。 方樱海一遍遍回想起方才和陈星灿的对话,不自觉地开始咬起嘴里软肉,忽然有声音打断思绪。在混沌中逐渐清醒,才意识到是陈星灿冷不丁问:“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她“啊?”了一声,竖起耳朵去听,但好像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 “没有啊,什么声音?” “有人在打呼噜。” “哦……”呼噜声啊,早就听见了。方樱海心想。 “我猜隔壁的人都是被呼噜声吵出来的。”陈星灿又说。他的语气松弛,好像夜晚再普通不过,刚才的谈话也只是幻觉。 可她一颗心仍然安定不下来。顺着陈星灿的话去观察着隔壁病房,刚才的画面却在脑袋里乱飞。 在一个忽然理智崩了线的瞬间,她忽而回头问:“你还有在想什么吗?” 他愣了愣,表情随即柔和下来,将她的头发撇到脸颊两边,安抚道:“没有了,放心吧。” 方樱海对他笑了笑,偏回头去的瞬间,表情耷拉了回来。 她并没有被说服。 * 有人站在婚姻的门外,或憧憬,或恐惧。有人正在婚姻的门内,被时间和压力的洪流推着往前走。 晚饭后,回到家里,照例安排好一儿一女的学习任务,方念秋也拿出笔记本电脑,忙忙工作。 但这样碎片化的时间,终究是没能完成什么事情。待到终于能干沉下心来处理今天待办事项时,又是半夜了。 坐在台灯下,看了眼床上熟睡的糯米,满心焦虑。 好不容易接到订单,好不容易联系工厂出了货,兜兜转转地从创城港口转到花城港口,又因为与危险品一同出货被扣下了,一直停留在港口,毫无进展。 她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抬眼一看镜子,镜中人面色枯黄,头顶发缝已经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白头发,想忽视都不行。她“啪”地一下合上电脑,转而拿起手机看染发膏。 看着看着,床上的糯米翻了个身,随后坐了起来。 “妈妈,你怎么还不睡觉?” 她忙放下手机奔到床边,安抚着抚摸糯米的后背,边哄边解释:“妈妈还要工作,要赚钱呢。” 糯米揉揉眼睛,语气嘟囔:“妈妈,不要赚那么多钱了,会掉进去的。” 第61章 61、姐姐她为何那样! 周一的早晨,方樱海刚一踏入办公室,就体会到一阵诡异的气氛,若有似无地萦绕在空气中。 不诡异就怪了。 在这个刚过去的周末里,老板变身为一个加班狂魔,他的敬业令人佩服,而他的工作内容则让人闻风丧胆。竟然有人愿意放弃休息时间,专门抓手底下员工的客诉问题。每一件都细致地列出时间线,看得人两眼一黑又一黑。 在这样的氛围里,向来是工作好好小姐的方樱海将椅子转了个个儿,对着窗边绿植喝起咖啡来。肥妹则跟高凌凑在一块,一人手里拿着一只话筒,竟旁若无人地在唱歌。 方樱海一口一口灌着咖啡,皱眉看了会他们的热闹,又转而再去看办公室的其他角落。 嗯,有人在往桌面添置招财猫和聚宝盆,有人在给工位上的手办和盲盒公仔擦着灰,有人干脆大剌剌靠着椅背,以颈椎友好姿势刷着手机。 就是没有人在工作。 好一个荒诞的松弛感! 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方樱海捏扁了手中咖啡杯,重重扔进垃圾桶里,下了个决心。 她干净利落地将椅子一转,瞬移到桌前,将肥妹和bob拉进了群里,简短打了声招呼。 旁边的歌声戛然而止。下一秒,肥妹的消息跳出:“咋的!是要单干了吗?” 她嘴边浮出笑意:“如何?” 肥妹已经一个闪身挪到她身侧:“干啊!这破公司我待不下去了!” “嘘!”方樱海将她拉近,捂着嘴小声说:“还不知道bob意下如何呢!” 黑名单常客 第47节 肥妹揽过她的肩膀:“中午海底捞聊聊!” 去海底捞的路上也要经过那家酒店。 经过几次交流,方樱海自认为已经与那位保安阿伯有几分熟悉,因此隔着老远便冲他笑着招手。那阿伯倒似乎有些受宠若惊,在他们经过时还往前几步凑近了同他们打招呼。 待经过了酒店门前时,bob问:“那是你亲戚?” “嗯?”方樱海有些走神,随口答着:“不是啊,不认识的。” “那你们打招呼打得这么熟络。” 方樱海还在神游,肥妹则伸出手指点点bob的肩侧:“老鲍,你的中文有进步嘛,熟络都会了。” “我现在成语也炒鸡厉害,你信不信?” “我不信。” “不服来战!” …… 身边两人叽叽喳喳地玩起了成语接龙,方樱海却在默默玩着速算二十四。 她不知道今天这个决定算不算冲动,毕竟不确定未来母亲的治疗费用需要多少,也不知道还要不要将钱让给姐姐置换房子。手里只有一份不多不少的存款,想做的事情却很多。 看来得更努力了,她想。 午饭时间,海底捞里吃饭的白领也很多,甚至还要等位。他们在等位区坐下,继续讨论着单干的事情。 “bob就继续当活招牌嘛,外籍文书,咱的代言人!” 肥妹随手撕开一包海底捞小姐姐给的零食,仰头倒了满满一嘴,口齿不清地继续说:“小樱嘛,就前端加后端。” 方樱海直接一拳抡上肥妹的肩膀:“你是周扒皮吗?前端后端都是我,我不用吃饭睡觉啦?” “嘿嘿,你这不是工作狂魔嘛,能者多劳啊。” 方樱海直哼哼道:“黑心老板。”心里却衡量起这样操作的可行性。 如果公司继续按照现在的路子走下去,人迟早要被逼疯,那么单干这事儿就迫在眉睫了。万一一时半会找不到更多的伙伴,那她同时这么干着两份活儿,好像也是必要的。 单干的这个想法其实也不是这会儿才出现。早在前一年年初就已经出现了。 那会儿,公司内开始发生频繁的人事变动。不讲理的薪资调整和朝三暮四的规章制度,让人在公司的幸福感、安全感和成就感大幅缩水,自然就萌生了离开这里的想法。 bob作为方樱海的同期,两人又同为mbti中的“绿老头”人格,颇有惺惺相惜之感,本就无话不谈。肥妹作为后进公司的后辈,在见到方樱海的第一面,两人就看对了眼,从此结为公司里的连体婴。基于此,三人结成的“单干党”自然就成立了。 一顿饭下来,一个初步的计划几乎显出雏形。 就在这时,姐姐来电话了,说是医院通知,母亲可以出院了。方樱海匆忙告别两人,赶回公司整理文件和资料。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居家办公的生活即将开始。 方樱海赶到姐姐家时,已接近下午三点。按下门铃,来开门的是爸爸。放下东西在屋内巡视一眼,只见妈妈正躺床上休息,爸爸在厨房忙里忙外。而姐姐的房间门锁着。 方父从厨房往外探着头问:“樱海,吃糖水吗?” 她摇摇头,称不吃了。方父合上玻璃推门,隔了会,重新打开,再次探出头来唤道:“去房间叫你姐姐起床吃饭。” 方樱海惊讶道:“吃什么饭?” 方父端了盆汤出来,嘀咕道:“还能有什么饭,当然是午饭。” “你们还没吃午饭啊?”方樱海又问。 “妈妈吃了,我们还没吃。” 方樱海不满地扫视一眼姐姐房间那紧闭的房门,转头钻入厨房打下手。 在icu住了许久,方母这会儿还无法自行下床走动,连盖被子都仍需要人帮忙。 午饭过后,方樱海搬了张桌子到母亲房间里摆着,打算在照顾母亲的间隙里处理工作上的事情。 母亲睡的房间朝西。时间一分一秒过,阳光逐渐斜着照进来。 方樱海处理完最后一封邮件,正想站起身拉拉筋骨,隔壁房间传来开门的声音,紧接着,拖鞋趿拉的声音越来越近。 方念秋人还未到,声音就先到了。 “方樱海,给你个任务,去接一下糯米放学。” “我?”方樱海皱眉盯着面前的屏幕,上面是邮件已发送成功的页面。她压下蹭蹭往上窜的恼意,问道:“你呢?你不能去吗?” “我还要在家准备一下花生等一下要上的课,而且我还没换衣服,来不及了。” 方樱海欲言又止。她深深吸气吐气,转头看了一眼。果然,姐姐身上穿着的是短裤短袖家居服,在这大冬天里,甚至穿得比自己夏天时穿的还清凉。 她看了眼屏幕角落里的时间接近四点。 最终她无奈摇头,问道:“糯米几点放学?” 听出了她语气中的应允,方念秋一改刚才硬邦邦的使唤语气,滞后地客气起来:“四点二十分。很近的,就在小区大门口旁边,快去快回,回来还要再带他出去玩一下。” “也是我带他出去玩?” “除了你还有谁?”方念秋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等花生回来,我要带她上ket课了。交了钱,不上就浪费的。” 方樱海沉沉呼了口气,深深无奈道:“好吧。” 方念秋瞟她一眼,眉毛扬起:“干嘛?很为难吗?” 方樱海也瞟姐姐一眼,气势弱下来:“我哪敢啊。不就是接个孩子嘛,不用多少时间。” “噢,对。等一下五点四十分你再顺便去接包子吧,也在小区门口,不过在外面。” “哈?”方樱海讶然道:“你呢?” “哎呀,我要在家煮饭。” 方樱海狐疑地盯着方念秋看了两秒,又一次压下心中不快,心里想着“算了”,嘴上说着“好吧”。 这一下午,她提前体验了一把家有两娃的接送生活。 别看两个孩子的接送时间间隔有一个多小时,可一来一回的,几乎是接了一个到家,没坐多久,又得出门了。当两个孩子都接回了家后,马不停蹄地,又得开启户外陪玩的任务。 当她在小区里追糯米追个筋疲力尽,终于熬到凑够时长强行牵了他回到家时,却发现厨房里忙碌掌勺的是姐夫,书桌前旁若无人认真学习的是花生。 而自顾自悠闲坐在沙发上啃着茶叶的,果然是方念秋! 第62章 62、到底谁是乞丐、谁是富翁? 有那么一瞬间,方樱海觉得自己简直是一个绝世大傻瓜!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简直像一个不停向亿万富翁捐款的乞丐! 姐姐这么些年虽然过得不容易,但好歹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怎么说呢? 工作的成就感她感受过了,至于家庭的温馨,她得到的也没比别人差。 姐夫的家庭条件差是差了点,可耐不住人好。放眼看去,市面上哪个家庭主妇还能当个家务上的甩手掌柜呢?不都得跟灵活的俄罗斯方块似的,哪里不够补哪里吗? 像方念秋这样能每日睡到大中午,还有时间悠闲坐沙发的,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她满心怨怼,边应付着姐姐的随口使唤,边用力提醒自己要为了家庭幸福多加忍耐。待终于闲下来时,马不停蹄跟苏相宜吐槽起姐姐来,抱着微信聊得不亦乐乎。 “你姐姐比你精明的呀。”苏相宜这么回。 “怎么说?” “你看,本来她不用上班时间就很自由的,比起你不轻松多了?” 剩余的她没讲,但方樱海知道她想说什么。于是,她这么回苏相宜:“应该也不算很自由,她也得忙自己的事情。” 苏相宜给她发来一个问号,紧接着说:“既然吐槽那就吐到底,别吐一半给我拐拐个弯,打得我措手不及!” “骚瑞噢。”苏樱海立刻识趣地打住。 侧耳一听,又有人在喊自己,于是草草和苏相宜打了招呼,撸起袖子出房间去。 原来是到了吃饭时间。 来到饭桌旁,方樱海心中怨怼就消了一大半。 只见那桌面摆着的,一半以上都是她爱吃的菜。 而方念秋从厨房拿出碗筷,边在桌面摆着边唠叨:“你看,这些蛏子,你姐夫一大早去买回来的。还好去得早,迟一点就要给人家卖完了。” 方樱海“哇”了一声,在椅子上刚一坐下,面前立即摆下一只空碗。 “呐,你的碗。”方念秋这么说着,又递过来一双筷子,还问:“要不要味碟?” 还没等方樱海回答,方念秋兴高采烈地继续说着:“我跟你说,我买了一包蘸水,做蘸料特别好吃,要不要试一试?” 方樱海抬头,看见姐姐的一脸期待,乖顺点头。 姐姐家的饭菜分量非常大,还几乎都是为自己做的菜。因此方樱海吃得非常努力,几乎咽下平时食量的两倍有多。但仍没能吃完。 收拾碗筷时,方念秋看着桌面剩菜,似有几分不忍,坐下来打算继续吃。客厅那边忽然传来姐夫一声喝:“吃不下就别吃了,倒了吧。” 方樱海看着姐姐的动作,只见她端起菜碟,犹豫了好一阵才将剩菜倒进袋子里,心里有些内疚。 而在她就要从餐桌边逃离时,方念秋手里筷子瞄准了她:“别跑,等下洗碗的任务交给你了!” “啊?又是我?”方樱海眨眨眼,半开玩笑:“每次都要把我当洗碗机?我都说了送你一台洗碗机你又不要!” 方念秋嗤之以鼻:“洗碗机?洗之前还得冲还得泡,有那功夫我都洗完了,要它干嘛用?” “既然洗碗对你来说这么轻松,你怎么不自己洗?” “这不是好不容易妹妹过来了,能帮我一下,我好休息一下嘛!” 方樱海深吸一口气,心想,谁不累啊!我每天早8晚8的上班,周末还加班,还得24小时待命客户上帝。对外忍气吞声当孙子,对内在胆战心惊怕客诉。别提多憋屈。 倒是你,天天睡到大中午,你累个屁! 但是这会儿,她不想和姐姐吵得那么难看,显得很不懂事。只好叹口气,正欲妥协。 一旁的方父开口了:“哎呀!不就是洗个碗吗?有什么必要讲这么多,等下谁也不要洗,我来洗就行了。” 方念秋立刻高声说道:“老偏心!方樱海洗个碗会掉块肉吗?从小到大懒到不行,踢一百步走半步。她需要多锻炼,都长这么大了,不会煮饭就算了,洗个碗都不会!” “谁说我不会洗碗?” 方樱海一整天的怨气,到了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立刻连珠炮地反驳起来。 黑名单常客 第48节 “还有,什么叫这么大了要锻炼?拜托,都上班工作这么多年了,又不是小孩子,还要再锻炼什么?我现在过来帮你洗当然可以,但是谁都有自己的生活,你累我也累啊!” 她顿了顿,看着被她讲的似乎哑口无言的姐姐,有些得意,再次补充道:“总不能以后我结婚了过来这里还得帮你洗碗吧?!” 说完,她脑袋里甚至飘过奇怪的弹幕trible kill! 但得意总伴随着忘形,方念秋的杀伤力完全是碾压级别的。 “哦,就你厉害,哦,有班上很辛苦,让你洗个碗委屈你了是吧?”她音量骤降,愈发阴阳怪气起来。 方樱海完全没想到姐姐的这一个切入点,听得是一愣又一愣的。而不知是因为哪一个关键词作祟,让方樱海心中燃起的怒火又瞬间熄灭。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摇头说了句“算了”,转身走到餐桌边上,收拾起碗筷来。 余光里,方念秋在原地看着自己,似乎想说什么。或许她突然的服软,让姐姐也有一些无措或者内疚?但她完全不想再与姐姐产生不必要的交流,生怕又一次节外生枝。她干脆翻出耳机戴上,用音乐将自己隔离开来。 到了睡前洗澡时,站在花洒下,温热的水从头浇到脚,方樱海暗暗捋着思绪。 和姐姐比,她是更幸福的吗?可怎么想,也想不出答案。这个答案,或许只有方念秋知道了。 洗澡后,进入今晚暂住的客房里,她一眼看见了铺好的床那一套三件套,还是当年她给花生买的库洛米联名款。绒呼呼的暖暖的,花生宝贝着呢。 这床……难道不是给自己准备的? 正想着,方念秋从外面进来,手里还拿了一床珊瑚绒毯子。见方樱海一身单薄的睡衣,语气并不十分友好:“又不穿衣服!老是这样,都不知道冷的吗?” 说完,并不想等方樱海的解释或狡辩似的,将手中毯子往床上一抛,又说:“不知道被子够不够暖,给你加一床毯子。如果还冷的话,我把我的热水袋也给你。” 方樱海连连摆手:“不用了,我没那么怕冷。” “那就好。”方念秋说着,脚步已经要往外挪:“那行吧,你该休息就休息了,明天还得早起照顾妈妈,听到没?” 三两句话,让方樱海心中一会温暖一会烦躁的。她也不耐摆摆手,将方念秋请出了门。 方念秋是家里最后一个洗澡的。她总是等到家中所有人都休息了,才磨蹭着到洗手间里忙自己的事情。 尽管很晚,可这接近半夜的时间是比钻石还珍贵的。 不需要担心孩子们,不需要担心手机有人找。在这个时候,时间终于是完整的。而此时的洗澡并不是单纯的洗澡,还是一天里最安全的清肠时间,最安心的皮肤护理时间,和最安逸的发呆时间。 待洗澡结束,又一次坐在了书桌前,她幽幽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拿到的订单,可能要黄了。也不知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再有订单? 边烦恼着,边查看着这一天离开落下的群聊消息。 忽然看到其中的一条,她坐直了身子。 “2.18-20迪拜五大行业展(建材)……建筑胶带/密封胶膜,拓中东市场,速来!” 2月18日…… 查了一下日历,是正月初七。 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许久未有过的冲动。 第63章 63、停摆已久的船终于蠢蠢欲动 正激动,手不小心打翻桌面的一瓶爽肤水,“哐”的一声,在这夜晚里格外刺耳。她忙扶正瓶子,憋着呼吸竖起耳朵,好几秒也不敢再有动作。发觉并没有什么特殊动静,才敢转回身去看床上的情况。 没想到,身后那床上,糯米正坐在那儿,揉眼睛看她。见她回头,睡眼惺忪,语气软绵绵地问:“妈妈,几点了?” 方念秋低头看了看时间,轻声回答:“两点多了,宝贝你快睡,明天还要去托班哦。” 糯米一口不知跟谁学来的大人语气:“这么晚还不睡,要变老了!” “妈妈还要忙工作,要赚多点钱呀。要赚钱,才能给你买更多车车。”方念秋又拿出了惯用的那一套。 原以为糯米听到向来热衷的车会就此安静,没想到,他大声嚷嚷起来:“不要再买车啦!我已经有很多了!” 方念秋有些语塞,转而问:“那衣服呢?今年冬天很冷哦,要买多点暖暖的好看的衣服给糯米和姐姐……” 糯米揉了揉眼睛,再一次打断了她的话:“衣服也有了很多了!” 方念秋就着台灯光线,观察着儿子的表情。糯米的表情与平常并无两样,仍然是一脸的稚气,虽然这会儿有点任性的意思。 她敷衍着宽慰道:“好,不买就不买。不过妈妈还有事情没做完。你先睡,妈妈很快就可以睡了。” 就在她以为话题将要结束时,糯米说了这么一句话。 “妈妈,不要掉进钱眼里哦。” * 方樱海有一点认床。哪怕铺的床褥软乎乎的还算舒服,她也没有睡好。随着透过薄透窗帘的光线逐渐强势,房外客厅开始出现叮铃哐啷的声响,她也逐渐由半梦半醒状态转向梦醒,坐起身来。 正迷糊坐着,脑袋里忽然闪过一件事她的车还在交警那儿,也不知道是什么进展。她瞬间清醒坐起,抓起手机一看,还未到上班时间。 她又全身脱力倒回床上,做足了心理建设,才再次起身,慢吞吞趿上拖鞋走出房外。 最早起床的果然是爸爸。此刻,他老人家正捏着一个馒头,翘着二郎腿,悠闲靠在沙发上吃着。 方樱海喊了声爸爸,几分仓促地到他身旁坐下,用与同龄人打招呼的爽朗语气问:“怎么起这么早?” 方父嘴里嚼吧着馒头,口齿不清地答:“你妈妈早上要起来上洗手间,我扶她去,回来就睡不着啦,干脆起床算了。” 听着父亲的话,方樱海想想自己,明明也不用干什么,还有一个独立房间可睡,竟然还不珍惜。她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今晚你睡客房吧,我来照护妈妈。” 方父啃馒头的动作停下一瞬,很快重新恢复动作,继续嚼吧嚼吧地说着:“你会就怪了。没事,也不用干什么,你继续睡客房,该干嘛干嘛。” 方樱海不服气了:“怎么可能不会?也没多难吧。” 方父这一次答得很干脆:“不用了,万一你晚上又要接电话回消息的,到时候吵醒妈妈不是更不好。” 这倒是真的,方樱海便没再坚持。她低头鼓捣手机,在外卖平台点了咖啡套餐,起身洗漱去了。 她出来时,方父正关上大门,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是她的外卖。 只见他用手撑开袋口瞄了眼,有些惊讶:“家里不是有早餐吗?还叫外卖?这些垃圾食品经常吃不好的。” 方樱海摆摆手:“知道的。今天要忙工作嘛,没精神,不喝咖啡不行。” 方父摇摇头,似乎是想眼不见为净,作势要离开客厅,又回过头来:“你们这些年轻人,现在不知道保养身体,以后就有得你好受的。” 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更加不满:“你也是,你姐姐也是,你们两姐妹都不懂什么叫生活。一个连饭都不会煮天天吃外卖就算了,一个还日夜颠倒昼伏夜出像个吸血鬼,哪有一点人样?” 小长廊里最靠里的房门开了。方念秋抱着糯米从里面走出来,看见客厅中央的方父,径直将怀里的人塞给他,一脸的睡眼惺忪:“去吧,跟外公刷牙洗脸去上托班了。” 糯米手臂乖顺环上外公的脖颈,嗲嗲喊了声“外公”。 被这样乖巧又无害的外孙依赖着,再多不满也顿时烟消云散。方秉谦一下子忘记了前一秒还在数落着的吃外卖的女儿和吸血鬼女儿,抱起糯米就往洗手间去。 而方樱海站在原地,看着姐姐扭头回房的背影,脑中只有荒谬二字。直到听见母亲在房里唤她,这才回过神来,离开空荡荡的这一块。 母亲似乎休息得还不错,面色红润,一脸笑意。见她进来,没等她坐定就急急开口:“你要上班就去吧,家里这么多人在这里,你不用担心。” 方樱海摇摇头,说“爸爸一个人忙不过来。”说着,她叹口气,“姐姐也需要有人帮她。” 听她这么说,方母没再劝,只笑着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叹气道:“唉,真是辛苦你了,要工作,还要照顾妈妈。” 这话听得方樱海顿时横眉竖目:“这有什么,不辛苦!”她一副不想听的样子,故意作势敷衍母亲几句,又一副要生气的样子,就要出门去。母亲果然表情松弛下来,她暗暗松了口气。 不出意外,上午的工作内容与平常无异,仍是在琐碎的工作事项中度过的。 而令方樱海不爽的是,果不其然,方念秋是睡到了中午才起床。 她终于理解了姐姐口中“阴阳怪气”的妈妈。在她看来,换做谁都是要阴阳上两句的。 好在姐姐起床后,顾不上自己洗漱,先到厨房准备了母亲指定的鸡蛋酒酿汤。 方樱海一早上积累下来的小怨气顿时找到出口,又泄了个一干二净。 方樱海在房间里辅助母亲吃完了饭后,回到饭桌边上。还没坐下,方念秋就起身到厨房拿了一碟子菜和一碗饭出来,两只手轮着将它们在方樱海面前摆下,语气是不容置喙额:“留给你的,吃光它,不许浪费。” 方樱海看着眼前还飘了热气的饭菜,没反应过来,只说了声好。 两人正无声吃着饭,方念秋忽然说:“我有一点想年后去参加展会。” 展会?两个字搅起方樱海心中一汪湖水:“哪里的展会?” “不是很远,在迪拜。” 听着方念秋的语气像是带着商量和讨好,听得方樱海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她没好气道:“你既然决定要重出江湖了,肯定不管多远都要去的啦。” “那不一定。”方念秋考虑了好几秒,回答得很是慎重:“出去太久也不行,糯米花生要闹翻天了。而且花生明年要考试,一天都不能落下。” 方樱海忍不住道:“我觉得你把计划看得太重,神经绷太紧了,这样不好。” 方念秋是一如既往地听不进建议:“你不懂,等你结婚有孩子就知道了,现在的小学生卷得要命。像小区里的茵茵姐姐,都考了pet(剑桥英语通用五级考试)了。” 方樱海皱眉:“茵茵姐姐?不是也才读小学而已吗,怎么能报考pet?” “当然是考的青少年版啦。” 方樱海看着姐姐的表情,心里不断想起当初姐姐说过的话 “我是不会跟别人攀比的,自己和自己比就行了”。 再看看眼前的人,分明一副不愿被人比下去的强硬姿态。 她叹口气,将心里斟酌好的话小心说出口:“还是别太看重成绩了,小孩子的心理健康最重要。” “知道了,我还不比你清楚吗。” 方樱海手里筷子戳戳米饭,心中暗暗想着“迪拜”“展会”两个词。心里升起的是一股奇异的感觉像是看见了停摆已久的游轮再次扬帆起航,像是看见列车终于驶回正轨。 有如释重负,也觉得全身都轻盈起来。 第64章 64、原来我是回避型 她默默吃光了面前的食物,但仍静静坐在桌旁,没有离开。看着桌对面的方念秋边对着手机打字边随意扒拉米饭,不时还对着话筒讲几句话。好忙。她叹口气,也掏出手机处理工作消息。 一直到不远处的托班开始响起户外活动的欢快音乐,方念秋才忽然回神,三两下吃光食物。 没等姐姐开口,方樱海腾地起身:“你去忙吧,我收拾。” 方念秋面带狐疑,却又隐约浮起笑意:“今天这么主动?太阳打西边出来啦?” 方樱海耸耸肩,径直收桌子去了。 黑名单常客 第49节 在摆放洗干净的碗碟时,方樱海对着嵌入式消毒碗柜发了会呆,耳边似乎又响起昨晚争吵时,姐姐那句尖锐的“洗个碗都不会!”,以及自己“总不能以后我结婚了过来这里还得帮你洗碗吧!”的气话。 此刻,气话退去,她心里默默盘算着一件事。 这一件在心里已经设想过许多遍的事,这一刻忽然被催化为不可不为的冲动。她果断起身,找来皮尺量尺寸。 说这件事早有打算并不是夸张,因为她甚至早就把选购型号都挑好了。因此,尺寸一量好,她立刻登上购物平台挑好了洗碗机,迅速下了单。 做完了这一切后,她几乎是满面春风踱步到客厅,发现姐姐并没有在那儿,又迫不及待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等回复消息的时候,手机上来了一通电话,是交警大队打来的,说是可以过去取车了。 一看时间,这个钟数,很快又得去托班接糯米放学了。怎么办呢? “怎么了?”方父在一旁问。 她纠结再三,还是开口跟爸爸告了个假,出门取车去。 塞着耳机,顺着人流挤入地铁,她竟在拥挤的人潮中感受到一丝久违的自由。忽然获得一小段独属于自己的时间,想做的事情雨后春笋接连冒出。 有一些冲动一但出现,就会在脑袋里生根发芽。当下的将就和平庸都会成为它的养分,令它得以迅猛生长,令人一刻也不想再等,只想着手去干。 因此,拿到车后,她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将肥妹和bob约出来,继续讨论单干的事情。 肥妹正好和高凌出完外勤,几人相约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店。 bob风风火火地来,人还没坐下便好一通怨言,尤其是针对客户回复时效这件事,这会儿已经发展到有同事家属打电话投诉到客服部门那里去了。 说到最后,他嫌弃地撇撇嘴,摇头道:“肯尼肯定疯了,我已经想好下周要提离职。他要这么玩自己玩下去吧,我不奉陪了。” “这么快?!”方樱海和肥妹惊呼。 “那当然!打铁要趁热,趁着有这个热情,要快一点把事情都定下来。”bob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看看肥妹、看看方樱海,最后视线落在高凌脸上。 “小高同学也加入吗?” 高凌笑答:“肯定啦,这么酷的事情怎么能不带我?” 肥妹用手背推了推他的手臂,冲他挑挑眉,示意道:“你快跟他们说说你的想法!”说完,转而对方樱海说:“我跟你说,真绝了他的资源。” “什么资源?”bob和方樱海异口同声问。 高凌有几分不好意思地清清喉咙,也推了推眼镜,才缓缓开口:“我哥是做海外学生公寓运营的,手里有一些海外学生公寓房源。” 肥妹一拍他肩膀道:“什么一些,太谦虚了。比我们公司现在合作的公司规模还大,给的返佣相比之下也高一点。” bob一听,与方樱海相互对视几秒,两人都读懂了对方的想法。 “那我们可以考虑一站式服务?留学申请外加住宿资源?” bob对着方樱海点点头:“英雄所见略同。” 肥妹凑近高凌,小声问:“你哥确定能给我们更好的价格哦?” bob在一旁听见了,却耸耸肩道:“亲兄弟,明算帐,这个我是知道的。” “bob,你的中文真好!”高凌由衷感慨。 “那可不,在中国泡久了,我差点连母语都要忘了。”bob耸耸肩,作出个无可奈何的姿势,接着又说:“住宿房源方面有资源还是很不错滴。” 方樱海点点头:“对,后面再确定一下分工和利益分配方面的事情,差不多就可以开干?” bob看向方樱海:“你觉得我们定位是什么呢?” 方樱海沉思几秒,拇指抚在下巴上边思考边缓缓说:“我觉得,我们先做点小而精的东西吧。留学申请这种事情,本来学生就是可以自己多做功课diy的,既然来找我们,那我们就得提供一些他们靠自己diy做不到的事情。” “比如呢?” 方樱海眼睛逐渐亮起来,身体微微前倾:“比如,信息差和焦虑托管。学生自己能查官网,但查不到哪门课的教授今年在闹离婚根本没心思带学生,也搞不清曼大哪个专业去年实际录的中国学生里,双非背景的到底有几个。我们能提供的是水面下的‘暗藏玄机’。” “信息差我知道了,焦虑托管呢?” 肥妹“嗐”一声,看着高凌,一副“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的表情道:“不就是让家长把焦虑托管到我们这里嘛!比如家长花二十万送孩子出去,其中五万买的是我们替他们跟孩子吵架恶人我们来当,让他们亲子关系稳稳的,很安心。”说完,还比了个“ok”的手势。 方樱海看了眼bob,补充道:“bob一个资深绿人,就继续用你的超绝共情力,当一个帮学生挖掘故事和讲故事的‘导演’吧。” bob夸张闭起眼睛点着头:“我喜欢这个身份。” 高凌视线掠过另外两人,回到肥妹脸上,语气有几分试探:“那么,从我哥的资源延伸出去,我们做实地的‘软着陆’的服务?” 肥妹抬抬眉头,“嗯?”了一声:“怎么说?” “比如很多中介送到机场就算结束了,但我们可以继续安排后续的接机、办当地银行卡手机卡,甚至提供陪他们买床品买锅的服务。我太懂了好吗,这些琐事能要了初来乍到学生的半条命,却是我们建立口碑的黄金机会。” 方樱海若有所思点点头,bob又问:“那么收费模式呢?” 肥妹忽然举手:“一定要今天讨论到极致吗?再多的改天再聊吧!” 见bob举手作投降状,她接着说:“我这有几个私单,先接了算了?”说完,还朝方樱海挤挤眼睛:“价钱可观哦~” 方樱海一听,“耶”了一声,欢快同肥妹击了个掌。 终于能摆脱打工人的身份,为属于自己的事业勇敢干一场。这样的冲劲,让散场之后许久,方樱海都仍处于一丝亢奋中。 坐进车里看看时间,寻思再过一会儿,陈星灿就该下班了。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就趁此机会,将突然的冲动一个个干了吧!她一脚油门踩下去,车朝着陈星灿的公寓开去。 她不常来陈星灿的公寓,往常一般是他去找她多。站在电梯按钮前,她还恍惚回忆了一阵,才想起来陈星灿的公寓所在的楼层。跟随记忆找到他门前,将耳朵贴上去听了一会儿,屋里没有动静。或许是还没回来。 她将拇指贴上指纹识别区,“咔嚓”一声,解锁了。压下把手推开门,走进了屋内。 门后,鞋架上的鞋子摆得整整齐齐,就连出门前脱下的拖鞋也排兵列阵般贴着鞋架笔直放着。 她走到黑色的沙发前,一屁股铺在沙发前的那普鲁士蓝地毯上坐下。眼神依次扫过前方的胡桃木电视柜、位于其上方的电视,还有立在一旁矮胖且带了些憨气的同系列书架。书架顶上摆了一只展翅立在书堆上歪着头的白色猫头鹰,是去年她送给他的海德薇乐高…… 她抱膝坐着,因这屋里熟悉的温馨深深呼吸着,整个人全然放松。 不经意间,眼神回到面前的茶几上。上面摆着一小摞书,看起来都是新买的,只有一本带有阅读痕迹的,孤零零躺在书堆旁。她好奇拿起翻了翻。 这本黄色封皮的书,书名是:《你是不是对“亲爱的”有什么误解》。封面底部,几行字吸引了她的注意: “为什么回避性依恋者难以接受别人的付出”; “走出‘越回避、越索求;越索求、越不安’的心理困境”; “从欲壑难填到自我和解”。 再去一本本翻开其他书,书名或简介都或多或少带了“回避依恋”的字眼。 …… 原来我是“回避性依恋者”啊。她想。 第65章 65、她心虚,他欣喜 玄关忽然传来开门声,方樱海一个激灵蹦了起来。强行镇定之下,她将书的摆放恢复原状,踮起脚尖奔进房间里,小心躲在门后。 门外先是传来金属磕在木地板的闷响,是包包落地的声音,然后是流水洗手的声音,和从玄关一直来到客厅的脚步声。停顿一阵,又朝阳台那边去了。 她一时想不明白自己在躲什么,明明也没干什么亏心事来着。而门外的脚步声此刻正朝房间来,愈发地近。 “怎么突然过来啦?吃饭了吗?”隔着门的声音忽然变得毫无阻挡,紧接着门被推开,陈星灿探了头进来。她转头看见了他,和他满眼洋溢着的欣喜。 方樱海愣了一愣,随即展开笑颜:“出来取车,顺便过来给你个惊吓。” “哪有什么惊吓!”他上前以两掌捧着她脸颊,将她挤出了个金鱼嘴。 她眼睁睁看他将额头靠过来,然后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音量轻声说着,“明明是百分之百的惊喜。” 这是他最喜欢的动作。 原本她也是的。但这会儿她在他两眼之间细细探究,很快,飞速挣脱他的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唇,立刻将脸埋进他胸前。 感受着他的拥抱、挪到她后脑勺那轻轻抚摸着的手掌,听见那句带着胸腔共鸣声的“吃饭了吗?饿不饿”,她只幅度很小地摇摇头,又点点头。 安静地听了会儿两人的呼吸,她终于想起来问,“你今天上课累不累?” “不累,看见你就不累了。” 陈星灿沉浸在她突然出现在自己家中的惊喜里。这样的情绪非但未减退,反而似乎因拥抱加温得更浓。这会儿将她抱得更紧了,还原地晃荡着挪起步来,完全没有要分开的意思。 最后还是她开口提醒“一起去吃饭吧”,他才在嗅了嗅她的发顶之后,恋恋不舍般松开她。 两人一起走出房间外。进房间前天色还是亮的,这会儿,落地窗外的光线已经被彩色霓虹灯光强势取代。 就着透进来的光线,方樱海发现茶几上的书已经被收起来了。视线顺着转向电视机旁的书架,意料之中的,在那里发现了它们。 她越过陈星灿,看向他身后厨房。厨房门边的落地架上,一小摞色彩鲜艳的袋装物品格外显眼。她不由得走过去瞄了眼,果然是出前一丁。 再低头看看垃圾桶,里面赫然是空了的包装袋,还是吃了不止一包的样子。 一个加班到半夜还想着给自己炖花胶糖水的人,竟然吃快食面。 她皱眉看他:“你就吃泡面吗?没空的话好歹叫个外卖呢?” 他却不在意,牵起她往玄关走,边走边说:“又没什么,突然想吃而已,也不是经常吃。” 她撇撇嘴,没再说什么。跟在他身后换好鞋子背起包,从由他打开的门那儿钻出去,离开了他的家。 “我们吃什么?”等电梯时,她问。 “附近的一家大排档?” “大排档?好啊。” “他们的海鲜都是每天赶海捞回来的,生蚝特别好吃。” “真的啊?”方樱海的语气听起来很高兴,“那我要自己吃一打!” 陈星灿揉揉她的头,说:“好啊,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生蚝上得很快。他们坐下来还没几分钟,盛着满满一打生蚝的不锈钢托盘就上了桌。陈星灿拿起撬壳工具,熟练轻巧地撬开一只生蚝,摆在方樱海面前。 “你不吃吗?”她问。 “嗯?”他撬开了又一只,仍是递过来要放在方樱海面前,嘴里却说着:“肯定吃啊。” 方樱海看着他面前空空如也的桌子和碟子,一股复杂情绪又开始胸腔中乱窜。她从蚝壳里夹出一只肥嫩的耗肉,在芥末酱油里蘸了蘸,递到他嘴边。 “尊老爱幼,第一个给你。” 陈星灿故作不满地“啧”了声,就着她的筷子将它吃掉了。 黑名单常客 第50节 “哇塞,这么甜蜜,陈老师有够幸福哦!” 突然出现的声音,将方樱海刚夹起的生蚝吓得“咚”地一下掉回了酱油碗里。一时酱油四溅,有一些还溅到了她和陈星灿的衣服上。她忙扯了纸巾去擦陈星灿身上的,然后才来擦自己的。忙碌间不忘看来人,竟然是杜老师。 杜老师大大方方同她打招呼:“哈喽,靓女,又见面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她也给出一个超过普通水平的礼貌微笑,对他点点头。 “我可以坐这里吧?”杜老师这么问着,却不等他们回应,直接坐在了陈星灿的对面、方樱海的旁边。 方樱海又朝他点头,勾唇问:“杜老师要喝什么吗?我去拿。” “可乐,不要百事的,谢谢哈。”杜老师毫不客气。待方樱海离开桌子,他同陈星灿的交谈声开始响起。 方樱海想听却听不清,因而加快了手中动作。回到桌旁时,她听见杜老师说:“校方要的是奖牌,不是科学素养。打个比方,你花三节课去讲麦克斯韦方程组,有什么用?初赛就只需要考两道电磁学计算题而已,这不是白白浪费时间吗?” 陈星灿不时点点头,似在认可对方观点。但他脸上清朗依旧的笑容告诉方樱海,这些话只是穿堂风罢了,根本没有在他心里停留。 但陈星灿给予的反馈,杜老师却很受用,因此语气越发笃定起来:“我知道你想走引导式学习的路子,前期需要非常坚实丰厚的积累,后面才能够迎来爆发式成长,这种爆发式的成绩确实不容小觑。但是呢,这第一次模拟考,你的分数就比隔壁组低了这么多,这确实不好向领导和家长交代啊。” 分数低了很多吗?那岂不是要挨级组长骂了?方樱海心想。 陈星灿不常谈起学校的事情,只是有一次,方樱海正好到他们学校出外勤。见完客户后,悄悄到他办公室看了眼,正好撞破他们级组长在训一位年轻的女教师,人被训得几乎都要哭了。她听了一会儿,实在不忍心,跟陈星灿打了个招呼就开溜了。 这会儿,方樱海诧异地看了看陈星灿。察觉到她的眼神,他对她挑挑眉,用口型说着“没事”。一只手伸过来安抚地拍拍她手背,转而对杜老师说着话。 “谢谢杜老师的分析,我知道你是好心。不过道理我都懂,就是心里不甘心,还是想继续坚持一下,看看能不能在年后出点成绩好了。” 杜老师不满地“啧”了一声,像在责怪陈星灿怎么油盐不进。陈星灿读懂了,所以轻声笑了一下,补充道:“因为我觉得,引导式教学能教会学生怎样将思考带入生活中,而生活处处是物理。我还是希望他们能真心喜欢上物理,而不是只学到一些应试的东西。” “哎,不说这个了,你自求多福。”杜老师一把掀开易拉罐拉环,发出短促清脆的一声“呲”。他仰头咕咚喝下好多口,“咚”地一下将罐子搁回台面。看看方樱海,又看看陈星灿,他问:“你们几时请饮啊?我红包都准备好了。” 陈星灿正要回答,又刹住车,视线幽幽看向方樱海,似乎是将这做决定的权力全交给她。 方樱海想起之前陈星灿转述的那句出自杜老师之口的话说他一个老博士,好不容易有个女朋友,别让人又跑了。 她这会儿眼睛一转,答道:“应该快啦,到时候你记得要来,等着收你大红包。” 杜老师却不惊讶,只眉头一挑,用一种理所当然,也衷心替他们高兴的语气说:“恭喜恭喜啊,真是羡慕。” 方樱海不由得多问了一句,“杜老师还没结婚吗?” “唷,我看起来像没结婚的人吗?”杜老师摇摇头,“孩子都能打酱油咯!” 他长臂横跨桌子拍上陈星灿的肩膀,催道:“陈老师要抓紧咯,我也就比你大一岁而已,你进度太慢啦!” 方樱海也顺着杜老师的动作看向陈星灿。就在她转过脸去的一瞬间,因忽然对上他闪着期待的眼,愣住了。 第66章 66、完了,算命先生跳预言家 方樱海脸一热,只好高高扬起眉毛,掩饰一样地对他眨眨眼,心中暗暗懊悔刚才的慌不择路和口不择言。而陈星灿呢,也高高扬起脸颊,回应一般地对她眨眨眼。 她扬扬嘴角看着他,没几秒又收回视线,垂睫看向地面。 与杜老师分别后,方樱海驱车将陈星灿送回公寓。车停在路边,她没有同陈星灿道别,只是沉默看着仪表盘。而他手挂在安全带上,偏头看她,耐心等着,也没说话。 看着她蓦地回过头来,又朝他狡黠地眨了几下眼睛。他疑惑抬眉,想问她怎么了。她忽然凑近了一些,对他笑嘻嘻地说:“我刚才是不是很机智?” 他“嗯?”了一声,摇摇头。 “谁让上次杜老师说你老,又说你找女朋友不容易,我今天就帮你掰回一局了。怎么样?” 他一口咽空口里的空气和唾液,喉咙有些发紧:“你只是因为帮我赢面子,才那样说的吗?” “嗯!”她挑起眉毛点点头,一脸邀功的表情,眼睛亮亮的,看起来整个人生动极了。 看起来就像那种站在墙檐上,一时兴起冲人热情喵喵叫的黑猫。一旦你以为它属意于你,对它伸手要将它抱回家,它便会轻盈一跃,跳下墙的那边,消失不见。 她对他来说,就像那只黑猫。 他“哦”了一声,勉强笑笑回应她,将脸转回来。悬在安全带上的手也垂回到大腿上。 “但杜老师今天说的,我感觉好像也有道理。”她又说。 听闻此言,他再次抬眼看她。见她转头撅着嘴看他,刚才的神态已经不见,这会儿眉头皱起。 他不禁抬手捏捏她的脸,宽慰她:“没事的,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也备有后手。” 她却似乎仍有几分担忧:“但是,毕竟学生都希望靠竞赛拿下好成绩,助力高考嘛。不管是学生家长还是校方,都是很重视的。是不是把这个教学方法用在平常教学里,而不是用在竞赛学生身上比较好呢?” 陈星灿沉默一瞬,然后摇着头说:“不是的,参加竞赛的学生们本来就有比较好的物理基础和科学素养,他们也更愿意去探究深层次的东西。这种方法挪到普通班级里,就是南橘北枳。” 听见她应了声“好吧”,他也哑着喉咙“嗯”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又不自觉想起今日里她的状态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而且平日里她明明很注意皮肤状态的,这段时间里总是这儿也起皮那儿也起皮。 他忍不住用指腹去触她眼下乌青:“怎么觉得你状态不太对劲,是不是太累了?” 她点点头:“可能是有一点。”说完,她静静看了他几秒,忽然鼓起勇气似的开口:“我准备辞职单干了。” 陈星灿动作停住,语气震惊:“单干?这个节骨眼上吗?” 她似乎被他忽然有些拔高的音量吓住了,只“啊”了一声,张口结舌看他。 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大,他收低声线,重新换回轻柔的疑问:“为什么突然单干哦?不是才刚升职加薪吗?” 方樱海迟疑着答:“是,但这个升职加薪也不算好事情。” “怎么说?” 听见他的语气恢复了正常,又观察了会儿他的表情,她才继续解释:“升职本来就只是因为原本的主管离职了没人顶上,找我接盘而已。况且现在公司的不讲理的规矩越来越多,我不明白继续待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陈星灿听着这话,点点头。 方樱海顿了顿,也点头道:“而且单干这个念头早就有了,只是一直没有契机。现在契机来了。” 陈星灿却追问:“一定要在这一个时期吗?” 方樱海看了看他的表情,皱眉答:“嗯,感觉一刻也等不了了。另一个合伙的伙伴已经决定下周提离职。” 陈星灿喉结滚了滚,罕见地沉默了。 她不满地拍他肩膀,问他:“干嘛?你不希望我单干吗?” 他呆愣两秒,忙连连摇头澄清:“怎么会?我支持你还来不及呢。” 顿了顿,他想起什么来,又补充道:“我有一个存折,里面是我用从小到大的零花钱。虽然不多,但是你们现在刚起步,还是能稍微撑上一段时间的。反正只是零花钱而已,也不算很多,所以这一份你全败光也没有关系。收下好吗?” 她看着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你就当作是以前的陈星灿、现在的陈星灿和未来的陈星灿都在支持你好了。我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不能收下吗?” 他故意学着她刚才带了些可怜的表情,继续说着:“你不收的话,就是同时让小时候的、现在的和未来的我都伤心了……三个我呢!” 从没见过有人还要用这样近乎央求的姿态提供支持的,方樱海无奈失笑道:“好嘛,那我就收下了。但你别指望我能还给你哦!” 他定定看她几秒,也忽然笑了,勾起食指刮刮她的鼻尖:“说什么还,这是自愿赠予,不要你还。” 她朝他伸出勾起的食指:“好,那拉钩!” 她手上跟随他做着动作,眼神悄悄凝在他身上,将他每一帧的动作都收入眼里。 * 轻轻带上车门后,陈星灿朝公寓大堂一步步走着。 明明是月朗星稀的晚上,他却感觉周围像笼罩了一圈又一圈的白雾。明明在向前走,又总觉得似乎在原地打转。 他给布冧发去一条微信:“她竟然真的要去创业。” 过了好几分钟,待他已经在电梯门前站定时,才收到回复。 “哈?!我知道阿强叔犀利,但不知道他这么犀利,料事如神?” “……” “那他说的你年后有感情危机,是不是……” “算了,不说了。”陈星灿将手机收回口袋,任凭它又狂震了好几下。 回到家里,他径直走到书架前,呆立许久。 这边,方樱海驱车上路,在一个红灯的路口,给父亲拨去一通电话。确认了家中没有她在仍然一切顺利,甚至其乐融融。她顿时安心了。伴随着这份安心,同时也有另一种还想继续偷懒的侥幸情绪。 反正都已经出来了,干脆,再多晃荡一会儿? 想起之前看见的,陈星灿的眼镜他一般只在开车和备课时戴,那镜框边上已经有了掉漆的痕迹。她忽然又来了灵感,将方向盘打了个极致,掉了头,往一个地方去。 她打定主意要去的地方,是和苏相宜闲逛时无意中发现的一家眼镜店。那家店开在一个商圈的角落里,店面不大,却五脏俱全,能订到各种手工品牌的眼镜。 踏入店门时,迎客铃声响起,那位老板迎了出来一位头戴贝雷帽,因五官泠冽锋利而更显男子气概的人。脸上皮肤细腻到看不见毛孔,每一次见都令方樱海好生羡慕。 “好久不见啊!这次过来是要买眼镜吗?”他问。 “我想……看看lindberg?” “ok!是自用还是送人?”老板脚下步子一个拐弯,将她带到角落里的展示架前。 她边跟着走边回答“送人”,视线还在左右打量着。 一段时间没来,一些角落里摆着的仍然是熟悉的款。比如,那一只无框眼镜她上一次来就看上了,只是一直没能下得去手。还想着下一次再来,一定要将它拿下,收入囊中。 而这会儿,她视线在远远落在那个镜框上,又远远收了回来。 再下次吧。等我。 挑眼镜时,老板边为她递来一只只镜框,边在不经意间打量着她,好几次。在她几乎要不自在时,他终于问:“你上次买给自己戴的眼镜都不贵,送人送这么好啊?” 她笑了,点点头答:“是啊,我用东西比较糙,不配用贵东西。” “送男朋友?” 她点点头。 “那么,要不看看这个?”眼前的手递来一只无框眼镜。定睛一看,正好和她看中的那一款同色系,只是镜腿处有些许不同。这只看起来更“man”一些。 她眼睛一亮。 “就要这个吧。” 黑名单常客 第51节 第67章 67、再剑拔弩张的姐妹,也是可以深夜谈心的 洗碗机是在第二天的一大早到的。安装师傅上门时,方念秋还没起床。方樱海同父亲一起协助师傅将原本的消毒柜拆下来,再一步步将洗碗机重新嵌回去,整个过程竟比方樱海想象中顺利。装好之后,父女两人一刻也没耽误,四处搜罗来可洗可不洗的餐具,塞进洗碗机里尝试启动清洗。 “消毒柜坏了吗?怎么拆出来了?” 就在父女两人正埋头摆弄新机器时,身后响起方念秋的声音。 方樱海头也不回地答:“没有啊,我不是买了洗碗机嘛。你没看群?” 空气安静几秒后,方念秋语气短促:“没看,昨天忙都忙死了,哪里有空。”这么说着,人又走远了。 方樱海悄悄看去,见姐姐拐进洗手间关上了门,与往常无异。于是回过头,继续研究产品说明书。 还没安心多久,方念秋像才回过神,忽然猛地开门出来,大声地问:“怎么这么急着买洗碗机?那消毒柜都没处理出去呢,你就这么不想洗碗?” 一句话,成功让方樱海的心跳加快。 情急之下,她嘴比脑快,又一次脱口而出:“处理掉了啊,同城网上卖掉了,过几天来取。” “这还差不多。” “”地一声,洗手间的门重新关上了。方樱海无心再继续研究,对着躺在厨房边上的消毒柜随手拍了几张照,在二手网站上对比成色和价格,设定了一个普遍低于市场价的价格,标注为“急卖”,就这么挂着了。 经过一天半的实战训练,此刻的方樱海对母亲能照顾得轻车熟路,也打定主意学会在夹缝中生存。因此,除了一早上的小插曲,这一天她过得还算顺利。 到了傍晚,接到蒋师兄的一通电话,说是目前可以加大药物的剂量,再继续吃上一段时间,或许年后就可以安排方母的手术了。 年后……算一算大概的时间,好像差不多就是姐姐说的迪拜展的那段时间。她多问了一嘴具体的手术时间,蒋师兄却说不能确定,毕竟还得继续观察之后服药的反应和效果。 彼时,她在饭桌宣布完这一则消息后,心里是有些忐忑的。毕竟这意味着接下来的春节,全家人得提心吊胆地过。也意味着,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要往外迈一步的姐姐,要陷入两难境地了。 从这两天的相处中,她大致知道了姐姐的处境许久没有订单,目前家庭支出全靠姐夫撑着,加上这会儿还得负担母亲的医疗费、手术费。再往后看看,万一肿瘤情况不好,到底要花多少钱还未可知。哪怕医保能报销相当一部分的费用,这压力也是极大的。 不自觉间,她又想起了昨晚陈星灿的反应,忽然有些自责,在单干这件事上隐隐打起了退堂鼓。 她还在出着神,姐姐一句话将她拉了回来。 “年后?那还挺快的。” 这反应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于是她问:“如果手术时间刚好撞上展会时间,怎么办?” 方念秋将剥好的虾放进花生碗里,随口答着:“那就不去了呗。展会年年有,以后再说。” 方樱海还想问什么,方父忽然压低音量提醒道:“千万先别告诉你们妈妈还要做手术哦!我还没有和她说呢。” 一句话,让整个饭桌足足安静了半分钟。最后是廖哲先打破沉默:“行吧,但她总得知道的呀!” “嗐呀,你懂什么?”方父将筷子在碗沿上一搁,眉头拧成了两座高耸的山:“你们妈妈胆子一向都小,又在icu住了这么久,现在连洗手间的抽风声她都害怕,知道吗?” 方樱海用筷子尖碾着碗里的米饭,点了点头。 房间里,方母忽然唤了声“樱海”,她立即放下筷子奔进去。方母招手示意她到床边,小声问:“你们在说什么手术?” 方樱海支支吾吾,一时找不到解释的理由。方母又问:“是不是我还要做手术?” 她看着母亲的眼睛,缓缓点头。母亲眉头皱起,被单被抓出一道浅浅的褶皱。 她靠着床沿小心坐下,语气安抚地向母亲解释。 “不怕的,就是一个微创手术而已。” 方母点点头,但仍然一脸愁容。 方樱海又补充道:“而且现在很多时候都是达芬奇机器人做手术,技术非常好,根本不用担心。” “机器人?”方母脸上浮出好奇的神色,原本看着铁青的脸色也好了一些。 “对啊,机器人做手术比人还精准呢,而且伤口很小的。”说着,她用手比了一个手势,“就这么小的一个创口,就能把肿瘤取出来了。” 方母“哦”了声,虽然看起来仍然像是在想些什么,但好歹表情是放松了。 终于,在这个忙碌一天里的最后一小时,方樱海能在床上躺下休息了。但她虽然人静静躺着,意识始终调皮地逃离入睡的方向,让她翻来覆去地难以入睡。 一个灵光闪过,她坐起身到床尾拿了手机,在小红书的搜索框里敲下了“回避性依恋”这几字。 这个话题下的帖子非常多。 她一篇篇地点开来看,每看一篇,对于自己是回避性依恋这件事的确定就多一分。 继续往下看,一个高赞的帖子吸引到了她的眼球。 “遇到回避性依恋?赶紧离ta远远的!” 下一秒,她点了进去。 帖子内容如下: 【与回避型恋爱的后果是哪怕你是安全型,也会在无尽的消耗中被吸干养分,被慢性改造为焦虑型。 一开始你以为自己情绪稳定能包容,但后来你会发现,你情绪再稳定也没有用,该回避的,ta还是会回避。 一旦ta开始回避问题,你就会忍不住焦虑地追,于是ta沉默,你崩溃。ta需要空间,你需要确认…… 这样下去,你安全型有再多的精气,都会被ta吸干,在维系这段关系的战场上短暂地绚丽几秒,然后迅速化为灰烬……】 她划掉小红书,将手机扔到一旁,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昨晚车里陈星灿那脸上的错愕,又想起那种心情下,他还不忘安抚她…… 她摇摇头,扔下手机,出了客厅。 沙发上,方念秋自己一人坐在那,正对着电脑发呆。见她出来,还未等到她走近,便问道:“你说,我年后还有机会去参展吗?” 方樱海脚步一顿,目光顺着姐姐的神情缓缓移到她放在键盘上的手上。 姐姐比她高出许多,手也更纤长,可因为指甲剪得短,因此并没能更好看。加上正值冬天,冷而干燥,使得手指关节干燥得起皮而暗沉。 她在姐姐身旁坐下,沉思几秒,认真回答:“如果妈妈的手术是在你展会时间之后,应该还是可以的。毕竟展会不是年初七嘛,医院或许不会安排这个时间段做手术的。” “真的吗?” “真的。”方樱海点点头,“而且蒋医生说,手术前提前一周住院做准备和观察,哪怕年后立刻去住院,应该刚好够你去参展。” 方念秋沉默着,不自觉开始啃起指甲来。 这会儿坐得近,方樱海看得比刚才真切姐姐的手何止是没那么好看,指甲因为被啃得参差不齐,看起来磕碜极了。 她忍不住扯开姐姐的手,皱着眉提醒她:“不要啃了,手都不好看了。” “哦。”方念秋罕见地没有反驳她,甚至几分顺从地,没有再啃。 “你的手本来就比我的手好看,你都不珍惜,乱糟蹋。” 方念秋摊开手背,细细端详着自己的手,又拉来方樱海的手放在一旁对比。看了一会儿,笑着说:“真的哦,我的手指比你的长。” “那肯定啦。”方樱海也笑了,“快过年了,找个时间一起去做指甲?” “好啊。” 第68章 68、该不会是因为这个,想和陈老师分手吧? 年关将至。年味可能没有期盼的那样每日渐浓,倒是街上的人和车都开始逐日减少。 花生和糯米的托班正式放了假,家里每天从早热闹到晚上。方樱海每天一睁眼就被遣去干活儿,还得见缝插针忙忙工作,丝毫停不下来。 所幸的是,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方母已经能自己起身如厕,也可以独自到阳台活动晒会儿太阳,不再需要贴身照顾了。 但难能得空时,方樱海仍忍不住思考,明明姐姐这边已经有这么多人在,可为什么每个人还总是忙得像上了发条似的,时间还总是被切成一块一块的呢? 抽丝剥茧分析之下,她发现了,每一项任务,发号施令的人总是姐姐。她的大脑像一个掌管多线并进任务的控制器,常常刚派发一个任务,紧接着又立即下发另一个任务,打得人措手不及。 可这些任务,每一件都非得完成吗? 或许这是别人双职工还能带娃持家两不误,方念秋却要将自己整幅精力搭进去的原因。 想清楚了这一点,撂挑子不干的冲动随即涌上心头。她当即预约了家政服务,打算趁此机会好好坐下来梳理一番。否则,若要她继续在这边过上几日,新一轮的家庭大战将不可避免。 这边,方樱海的屁股还没坐热;那边,方念秋一看她闲着,立即又给她派了活儿陪糯米玩思维游戏。 这方念秋,简直是将每一个人当成了可利用的资源,一分一秒都不能够浪费似的。 方樱海心有腹诽,陪糯米时也有些敷衍,好几次糯米都自己答出来题目了,她还在神游。几个回合下来,糯米直接将做题板往桌面一放,跳下椅子跑开了。 方念秋在厨房见了,扯着嗓子问,不是最喜欢思维游戏了吗,怎么不玩了?糯米嫌弃地说,阿姨太菜了,答得还没有我快! 听着这话,方念秋眼神扫了过来。方樱海正靠在阳台栏杆上,朝屋内摊手道:“我觉得你这样生活太累了,反正我是受不了了。” “累?”方念秋一脸的不可置信,一脚跨出了阳台,“咚”地一下又合上了推拉门。 “我都还没让你做什么呢你就累?那我平时自己在家呢?我怎么不喊累!” 方樱海干脆破罐子破摔:“我觉得这是你是自找苦吃。” “你什么意思?” “就这个意思。别人双职工家庭,也没有老人过来帮忙,还不是又上班又带娃的。你呢?你都已经放弃工作在家了,还每天都不知道在忙什么。其实很多事情根本就是没必要的。” “我倒要看看,你觉得什么没必要?” “首先,像洗碗扫地这些,明明可以交给机器,你非要自己干。干就干了,你还特琐碎,比如地上多了一根头发,你恨不得让人趴在地上用胶布粘掉。你难道就不能挑一个时间集中处理吗?” 方念秋一时语塞,却也不服,梗着脖子又问:“这些都是小事,说到底也没有占用多少时间,那其他的呢?” 方樱海透过推拉玻璃门看了眼屋内,花生和糯米,一个在桌前写字,一个坐在地板上玩积木。 她沉沉叹口气:“你不觉得你的全部精力都放在了花生和糯米身上了吗?每天都有定时定量的任务,把你的时间切割成一块一块的。用一种社会学理论来看,你这是属于密集母职化了,你觉得你是全心全意为孩子,但是说不定你不做这些,孩子还能更好。” “你懂什么?!”方念秋果然又一次拔高了音调,“现在竞争压力这么大,大家都在卷,你不卷一下,以后连普通高中都升不了。” 方樱海顿时失去继续讨论的兴致,语气有些淡了:“我觉得我跟你说的不是同一件事情。” 方念秋两手抱臂,皱眉看她:“怎么不是同一件事?我理解得没错吧。” 方樱海撇撇嘴:“不是说叫你不要管花生糯米,我意思是你得在保证你自己人格独立的前提下,再去考虑他们。不然你看,以后你迟早要说出‘妈妈为了你们连事业都不要了,你们怎么一点都不知道感恩’这种话来。” 眼看方念秋吸了一大口气,马上要反驳的样子,方樱海竖起食指制止她,紧接着补充道: “你先别急着说你不会。当初你刚生花生的时候,口口声声说你不会拿她来和别人比较,你以前吃过的苦不会让她吃。现在呢?我看你每天都在和她说,谁谁谁又学了什么,谁谁谁又考了什么。” 说完,她叹了口气。空气漂浮着安静,她原想话题大概会就这么结束时,方念秋再次开口。 “我劝你不要对我的教育指指点点,别的随你怎么说,唯独教育不行。我有我自己的想法,你不要说了,就这样吧。” 方樱海强压堵在心口的一股气,两手作投降状:“你当我没说。”手里手机一震,她低头看了之后,人离开栏杆站直,手机收进口袋,语气不无欢快:“我出门一趟,朋友来找。今晚我不回来吃饭了。” 说完,拉开推拉门,进了屋。 黑名单常客 第52节 方樱海赶到约好的商场时,肥妹和苏相宜正手挽着手,在化妆品专柜里逛着。她从后头钻到两人之间分开她们,故意拖着语调撒娇起来:“怎么你们两个背着我约出来玩了,我不高兴了。” 苏相宜“啧”了声:“你是不是在陈老师那里找不到吃醋的快感,非要来我们身上找点罪受?” 方樱海被她呛住了,小声反驳:“又没什么事,我吃他醋干嘛。” 肥妹则用手肘点了点她的手臂,眉峰轻轻一扬,问她:“诶,上次你说陈老师问你关于结婚的看法,你是怎么说的来着?” 方樱海也耸耸眉,眼睛瞪大了反问她:“那天我没和你说吗?” “没啊,你说了一半就挂电话了,不记得你干嘛去了。” “噢。”方樱海想起来了,应该是又被姐姐使唤了。想起来这件事,她不由得叹了气。 肥妹见状,迟疑着问:“你不想和陈老师结婚啊?” 方樱海摇摇头:“不是,不是不想和他结婚,是不想结婚。” “啊?”苏相宜有些惊讶:“为啥啊?我记得以前经过婚纱店,你老喜欢扒着橱窗看,怎么突然又说不结婚。” “就是啊,”肥妹也搭腔了,“也不是什么不婚主义者,明明以前一会说喜欢教堂婚礼,一会又说喜欢草地的。” 方樱海却只管自己拿起一个眼影盘,小心用指腹蘸了点粉,在手背上试着色。肥妹给她一个肘击,追问她:“你别想逃避,今天我们帮你理清楚,怎么样?” 方樱海只好放下眼影盘,左右看看店里的客人和柜姐,将两人拉出店外,找了个安静的角落站定。 “现在可以说了没?”苏相宜两手抱臂,站在方樱海面前,有一瞬间,方樱海都要幻视方念秋了。她一把将苏相宜的两臂分开:“你别做这个动作,太像我姐姐了。” 苏相宜无奈得一把揽在她肩膀上,又问:“这样总行了吧?别磨磨唧唧了,快点说,别等一下说一半又被姐姐叫回去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说还不行嘛。”方樱海抿了抿唇,思考了会儿,终于下定决心说:“我总怕我结了婚,就会变成第二个方念秋。” “怎么会呢?”苏相宜和肥妹两人异口同声。 方樱海看看苏相宜,又看看肥妹,表情纠结:“我跟你们说过吧?我姐姐和姐夫是高中同学,都是彼此初恋,以前别提多甜了。” 苏相宜接过话茬,“记得啊,你说他们上大学的时候,姐夫还总是骑车来回几十公里去见方姐姐。” 肥妹则摇摇头:“你偏心,你没和我说过,哼。” 方樱海搂住了肥妹的手臂,讨好地“哎呀”一声,又说:“现在你知道了嘛。” 肥妹对她草率地翻了个眼皮,又说:“那然后呢,你继续说啊。” “我就觉得,他们以前关系那么好,结了婚,现在看起来还是一地鸡毛。”这么说着,方樱海又摇了摇头,“感觉每天都没有什么机会考虑情绪价值这样东西,起床、上班、带娃、家务,柴米油盐、房贷车贷……生活被各种琐碎填得满满的,好无趣。” 苏相宜和肥妹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看着朋友的表情,方樱海语气一转,又说:“可能也有幸福的时候?只是我看不见?”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苏相宜忍不住问:“那不一定要结婚啊,你可以和陈老师商量,就说你喜欢他,喜欢和他在一起,但是暂时不想结婚,不行吗?” 方樱海又摇了摇头:“我感觉他和他家人,观念都比较传统的。而且那天听起来,我觉得他挺想结婚的。可能对他来说,刚刚我列举的那些属于是幸福的证据吧。” 方樱海说话时,肥妹眉头越拧越紧,好不容易等到她说完话,立即接着说:“你该不会是因为这个,想和陈老师分手吧?” 第69章 69、“好像我成了他的难题” “嘶……”苏相宜也皱了眉,“不至于吧?那可是陈老师诶,多好一个人,你小心以后打着灯笼都找不着这么好的人了。” “就是啊!”肥妹凑过来看了看方樱海的表情,又问:“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原因?” 方樱海盯着肥妹,看得出了神。肥妹在她眼前晃晃手掌,在她眼神终于聚焦回来时,对她扬扬下巴,又重复了一遍:“你想想看,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 方樱海低头抠起手来,小声说:“那天我去陈老师家,发现他新买了一堆书。” “什么书?” “都是研究回避依恋的。” “回避依恋?他觉得你是回避依恋?” “嗯。”方樱海点点头,“我觉得我好像变成了他的一个难题,但实际上我都已经努力跟他表达过我的想法了啊……你们能懂吗?” 肥妹摇摇头,苏相宜却点点头。方樱海看着苏相宜,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你懂我对吧!” 苏相宜沉思了会儿,开口道:“我说说我的理解,不一定对哈。” 见方樱海连连点头,一脸期待。苏相宜继续说:“你觉得,暂时不想结婚是你的真实想法,而他却把这个当做了一个不正常的现象?总的来说,你觉得他是想通过对症下药,把你这个‘不正常’的念头‘掰正’。” 方樱海看着苏相宜,极其郑重似的点了头。 苏相宜虽然说得头头是道,却似乎仍被方樱海的反应惊到。见她一副被人读懂内心的表情,眼神巴巴地看着自己,不自然地挪开了眼去看肥妹。 而肥妹却毫不留情,只两手一摊:“别看我啊,我又没拍过拖,我不懂。” 苏相宜虚握拳头锤了下肥妹,隐隐咬了牙道:“没拍过那不是正好嘛,能讲点我们不知道的呀。” “一定要我说啊?” “肯定要的呀。” 肥妹拇指抵在下巴上,似乎犹豫了会儿,点了点头说:“昨天我和家里人去拜黄大仙,遇到你们家陈老师了。” “啊?”方樱海惊讶得嘴都合不拢,眼睛滴溜溜转了起来,似乎在回想昨天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我就知道,陈老师没和你说。” 方樱海又自个儿想了会儿,才问:“为什么,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见他去了月老殿。” “……” 在方樱海的沉默中,苏相宜却噗呲一下笑了出声:“陈老师?求月老?” “对啊。”肥妹看了眼方樱海,幽幽说着:“咱也不晓得这位小姐对陈老师做了什么,害人家又研究理论又实践玄学的。” 一句话让方樱海想起前几天看的那个帖子,心里正不是滋味,听见一旁的苏相宜问她:“但是好像也没听你说过,陈老师有这么迷信啊?” 方樱海摇摇头,语气很是犹豫:“他妈妈信佛,所以他比我懂,但他之前好像一直说是不太信的。” 一阵怪异的氛围像起雾似的攀升。三人就静静站在那,看起来像各想各的事情。 终于,肥妹打了个哈欠,语气拖沓地说:“在我看来,要么是小樱仗着人家陈老师喜欢她,在这往死里作;要么就是小樱根本不信陈老师喜欢她,也是在这作。” 这一番话出来,苏相宜吓得汗毛直立,连连冲肥妹摆手,想阻止她。可这肥妹一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样子,无视苏相宜的动作,又补充了一句。 “我看呢,小樱就别纠结了,不想结婚就不结婚,想分手就直接说分手,爱咋咋吧。反正是你的始终都会是你的,不是你的你拖着也没用。” 肥妹说完,还朝苏相宜挑了挑眉。 都这样了,苏相宜还能如何,干脆也破罐子破摔,放弃了阻止,耸耸肩说:“我可是什么都没说的呀。”又点点肥妹的脑门:“你说的你自己负责哦。” 说完,苏相宜视线一转,却发现方樱海是一脸认真,明显听进去了,又不由得烦躁地叹了口气。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正好可以吃饭了,便催道:“快到晚饭时间了,去找地方吃饭算了。” 说完,直接一手搂一人,带走了。 接近过年,许多人都放了假,一家老少出来吃喝玩耍,因此在这饭点的时间,每一个餐厅外都坐满了等位的人。肥妹向来不喜欢凑热闹,干脆带路,找到隐蔽在商场角落里的一家古朴茶楼。 果然,在五花八门各式餐厅的包围夹击之下,这间茶楼显得“不受欢迎”多了。 但门前青砖灰瓦样式的装潢,门头上精美的花鸟木雕,门两侧刻了字的立柱,还有门侧那摆了奇石还有潺潺流水的景观区,无一不在表达着“我与世无争”。 方樱海原本乱成一团麻的心情,在踏入这家茶楼之后,渐渐地,变得舒缓了。 茶楼里,摆满了圆桌的大厅尚有一半空着。三人找了角落处的一个小圆桌,落了座。 下了单,等上菜的时间里,方樱海百无聊赖,抬头看着大厅边上正播放着电视剧的巨幕。不经意间眼神一飘,似乎有几个熟悉的身影跃入眼中。定睛一看,竟看见了陈星灿和他的家人。 她像眼神被烫了一下似的,立即收回视线,慌忙之中随意找了个话题。 “肥妹,你真的一次也没有拍过拖吗?” 方樱海满眼真挚盯着坐在她对面的肥妹,成功在肥妹脸上显出心里发毛的表情:“你干嘛这样看我,有古怪。” 话音未落,苏相宜手背蹭上肥妹的小臂,对她挤了挤眼睛:“看那边。” 顺着苏相宜的视线看过去,肥妹瞬间懂了。两人齐齐看向刚刚没话找话的那人,那人却自顾自低着头,飞速划着手里屏幕,也不知道到底能看得清什么。 苏相宜叹了口气,对肥妹使了眼色,两人也跟着沉默了。 方樱海确实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小红书的首页更新了一次又一次,往下划了一页又一页,始终没有点进任何帖子看。 满脑子的都是刚刚一扫而过时看见的场景站在桌旁有说有笑、给家人斟茶的陈星灿;眼神温柔看着儿子斟茶动作的陈母;怀抱外孙笑得一脸灿烂的陈父;还有坐在靠窗位子上的陈曦,正低头和身旁的男人低头私语……看起来一派祥和,温馨得不能再温馨,和睦得不能再和睦了。 可此刻的方樱海觉得自己像冷库里的不锈钢架子,从里到外僵硬冰冻,木讷,还没有什么价值。 她扁扁嘴,划掉小红书,还想找些别的什么事情干。有人从身旁经过,又立即返回,在她们桌旁站定。 “阿樱?” 方樱海心下一惊,抬头一看,是陈曦。她立即换上惯常的笑容:“陈曦姐姐?这么巧的?” “是啊!”陈曦一脸高兴,又看看桌上的另外两个女孩。方樱海忙介绍:“这是我朋友,肥妹,同苏相宜。”苏相宜和肥妹学着方樱海,也乖巧地招手打了招呼。 一番寒暄后,陈曦站直身来,看了一眼大厅的那一头,重新俯回身来对方樱海说:“你们慢慢吃,我先去个洗手间,就不打扰你们啦。你有开车出来吗?看看等一下要不要陈星灿陪你回家?” 方樱海眼神没压住,左右上下地飘。没等她回答,陈曦又说:“他今日还说终于放假有空了,打算去探下你妈咪呢。” 方樱海终于又笑了,冲陈曦点点头说:“嗯,他有和我说了的。” 陈曦听她这么答,不知为何,竟是松了口气的表情,立即高兴地答道:“那我等一下回去跟他说,让他等你们吃完了过来找你。” “好啊。” 第70章 70、你知道我在担心什么,对吧? 终于等到陈曦再一次经过,方樱海悄悄让视线跟随。直到看见陈曦回位置后和陈星灿说了什么,陈星灿立即仰起脸远远地要望过来,她又立即将视线收回,低头敲起手机。 没多久,手机上收到了信息,果然是陈星灿发的。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等我。” 拇指不安地悬在屏幕上方,方樱海抿唇敲下一个“好”。思来想去,感觉有些冷漠,又将其删去。思索的时候视线乱飘,遇上了对面的苏相宜一副洞悉一切的眼神。 她眨眨眼,勉强着没有移开视线。下一秒,跟终于逮着机会似的,苏相宜语重心长对她说: “你先别钻牛角尖,也先别自己乱做决定了。之前方屿的事情……”她顿了顿,还是长叹一口气,硬生生掐断刚才的话头,径直问:“我就问你,你还喜欢陈老师吗?” 黑名单常客 第53节 方樱海一刻也没有犹豫,头点得很干脆。 “那不就行了?两个人在一起哪有那么复杂,有什么是不能沟通的?”苏相宜简直是恨铁不成钢了:“你就是太贪心了!人心不足蛇吞象,晓得伐?” 说完,看着方樱海一副受气包的表情,忍不住伸手捏住她的嘴唇,心一横,挤成了鸭嘴:“你就知足吧你!别到时候像我一样后悔药都没处找。” 方樱海定睛看着苏相宜,看得苏相宜忍不住提醒她:“别看我了,我脸上又没字的啦。赶紧回你陈老师的消息去吧,发都发了好几条。” 方樱海猛地回过神,下意识甩甩脑袋,抓起手机敲起字来。 旁边的几桌客人陆续离开,大厅一点一点地变得更空了。手机上,陈星灿又发来了消息。 “我这边结束啦。” “我可以过去找你吗?会打扰你们吗?” 方樱海嘴里还叼着只凤爪,没来得及咬断,就这么端着手机吃力打字。 她们坐的地方靠近偏廊,天晚了,风也起了,吹得指尖冰冻僵硬。她连续敲错了几个字,有些不耐地干脆全删了,放弃原本要说的长长一句话,简短回了一句“当然可以啊”。 但消息发出去的瞬间,眼前桌面便投下一个人影。 几天没见,陈星灿看到的是这样的一个方樱海口里衔着一只虎皮凤爪,两只手捧着手机,冻得通红的指尖用努力而凝滞的动作打着字,还不时随着打字的动作轻点脑袋。抬起头看他时,眼里是惊讶,很快又被一闪而过的高兴,还有一股隐约可见却不可名状的情绪取代。 陈星灿还没想清楚那是什么情绪,便被肥妹豪爽的一声“陈老师!”拉回思绪。他同肥妹和苏相宜打了招呼后,在方樱海身旁坐下。 正想寒暄几句,肥妹劈头盖脸又问:“陈老师啊!你快快从实招来,昨天你去黄大仙拜月老殿,是怎么回事?”刚说完呢,扯着嗓子就尖叫一声,立即转头怨道:“苏相宜你掐我干嘛?手痒的话你就掐一下自己不行吗!” 见苏相宜满头黑线摇摇头,沉默了,肥妹又冲陈星灿挑挑眉:“老实说,是不是为了耍小心机,让月老劝我们小樱和你结婚!” 陈星灿一转头,又对上了目光灼灼看着自己的方樱海。 他指背碰了碰鼻尖,眼神快速从方樱海脸上移开,回到肥妹脸上时,多了几分泰然:“当然不是啊,我不至于这么结婚狂吧?” 肥妹竖起一根手指左右摆摆:“那我就不知道咯。谁知道你是不是怕有谁别有用心拐走我们小樱,要先下手为强。” 陈星灿两手交握起来,放在面前的桌面上,仍然轻轻摇头:“不会啊,结婚又不是枷锁,没这么大的能耐,也没这么重要。” 这么说着,他侧头看着方樱海也放在桌面的手,声音低了下来,用几乎是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如果人真要走,我也是拦不住的。” 空气安静几秒,而后被肥妹的笑声打断:“陈老师不要这么紧张啊,我吓你的!” 陈星灿似乎被镇住了,一时没反应。倒是方樱海作势拍了拍桌子:“干嘛呢,还玩压力测试啊?吓坏我们陈老师你拿什么赔我?” 肥妹故意嗤之以鼻:“帮忙检验男朋友合不合格,这不是好姐妹该做的嘛!” “那我合格了吗?”陈星灿问。 “看在你虚心求教的份上,我就大发慈悲告诉你”肥妹故意卖起了关子,“恭喜你,合格啦!” 说完,看了眼方樱海空空的碗,催道:“你们两个吃完就赶紧走吧,别搞得我和相宜像两个大灯泡一样!” 方樱海与陈星灿对视一眼,随即说道:“行~小的撤退,赶明儿再找你们两个算账。” “算什么账?”苏相宜不解。 “背着我偷偷出来约会的账!” * 回到陈星灿的车上,方樱海问:“叔叔阿姨呢?他们怎么回去?” 陈星灿边启动车子边答:“姐夫他们也开了车,一起回去就好。” “嗯。” 方樱海沉默了。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提刚刚饭桌上的话题。 回到姐姐家楼下,两人选择了步行上楼。就在最后一个楼梯拐角,即将到达家门口时,忽然,屋里传来一声巨响是陶瓷物掉在地上被打碎的声音。方樱海几乎是瞬间掉头,迎面撞上正好在后方的陈星灿。 他问她,怎么了? 她呆呆站在台阶上,看着楼梯灯光照在他的脸上。她伸手捂住他的耳朵,自己的耳朵则竖起来听着动静。 意想中的大声埋怨和争吵没有发生,隔着一面墙、一扇门,传出来的只有方父幸灾乐祸般的一句“落地开花”。她顿时清醒,简直不知道自己刚才到底在干什么。 陈星灿任由她捂着自己的耳朵,用口型再次无声问她怎么了。她自嘲似的笑笑,答着没什么。 站在比陈星灿高一级的台阶上,方樱海几乎要与陈星灿直视。就着楼梯的灯光,是没有感情的冷白,是没有活力的昏暗。她看见他眼神里的疲惫。 想起他刚刚说的话,她忽然忘了自己先前因为什么而纠结,也不记得自己因为什么而与他产生了距离。她只知道,此刻她很想抚平他皱起的眉头。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叮”地一声,感应灯熄灭了,楼梯里陷入黑暗。 同一时间,方樱海几乎是扑上去搂住了陈星灿的脖子,学着他惯常的动作,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里。然后故意将鼻息对准他的脖子,一呼一吸,果然听见他被痒得笑出声。 下一秒,陈星灿搂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抱下台阶,身高的差距重新在二人之间显现。 他让她轻靠在楼梯拐角的墙上。楼梯间的侧面,有一扇窗。窗外,月光正好照进来,洒在她脸上,照着她正看着他的眼,眼里是微动的眼神,还有方才那一股他没读懂的情绪。 “你知道我在担心什么,对吗?”他问。 话一说完,他的手便抬了起来,指尖堪堪触到她的发丝,又刻意放轻了力道。像对待一只大发慈悲、揣起小手任人靠近的小猫,连呼吸都跟着放轻了几分。 方樱海咬着下唇,目光怔怔地胶着在陈星灿的脸上。她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指尖轻轻掠过她的发丝,似是想替她将凌乱的发缕理顺,可因动作太过轻柔,那些凌乱的发丝依旧维持着原来的模样。随后,那微凉的指尖便缓缓移到了她的额角,又顺着侧脸慢慢滑下…… 最后,她终于读懂他动作里的轻柔和不安。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扯住他的衣领,强行将他拉得俯下身来,与她平视。 下一秒,踮脚凑了上去,果然看见了他骤然瞪大的双眼。直到那双眼终于轻颤着睫毛渐渐合拢,她也缓缓闭上了双眼。 第71章 71、“ 要邀请我过年去你家逗利是吗?” 终于等到廖哲放假的这天。从早餐后起,方樱海就一直在阳台陪母亲晒太阳。好不容易等到方念秋起床,便一刻不停地直催促,要两人一同出门去。 已经接近过年,许多美甲店都关了门。好在方樱海四处搜罗,终于被她找着了一间一直开到年三十的店,赶紧早早约好了时间。 今天,她说什么也要拉着方念秋去做美甲。 而上一次做美甲是什么时候,方念秋已经不太记得了,再次踏入美甲店,与印象中的又大不相同从店内陈设的样式到美甲工具,每一样都令她感到陌生。 坐在工作台前,她有些忐忑地将自己的手伸了出来,手指甚至羞赧得不太敢伸直。对面那拿着工具的女孩子却惊呼:“你的手好修长啊!” “真的吗?” 方念秋收回手,翻来覆去看了几眼,满意地笑了:“好像确实是哦。” “什么好像,就是好不好。”那女孩子拿起电动工具,熟稔地在她的指甲上打磨起来。 旁边,方樱海递来手机,在她面前左右划着屏幕,几张照片在眼前轮换,上面的美甲款式不一,好看,但也让人眼花缭乱。 方樱海划换图片的动作放慢了,问着:“我帮你挑了几个,你再选一个喜欢的?” 方念秋腾出一只手,来回看了几轮方樱海保存的图。纠结一番,干脆道:“你帮我挑吧,你的眼光肯定没错。” 方樱海没跟她客气,再一次在手机上飞快划起手指,很快就选定了其中一个。 “就这个吧。” 方念秋一看,图片上的一双手纤细修长,指尖是清透而带有雪绒质地的柔和,却又不乏冰面在阳光下的反光,显得精致又优雅。 只是,看着那从指根到指尖逐渐收窄的甲型,而指甲前沿的圆润中还带着微妙的尖细。 她有些犹豫了。 “这个不会很夸张的,加一点延长片就好,也不会很长。”方樱海似乎看穿她的想法,补充道。 方念秋想了想,还是拒绝了:“就这个款吧,但是不加延长了,做成短款就行。” 方樱海看看姐姐,又看看她手里的图片,喉间动了动。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劝说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做完指甲,两人在商场里闲逛。没转几圈,每人手里就都拎上了食物,边逛边吃。 方樱海以前不常与姐姐一同逛街,为数不多的几次,也都是和姐姐一家一同出来。难得两人独处,让她处于一种紧张而亢奋的状态中。 “咦”方念秋指着眼前一副海报,眼神落在方樱海身上:“这不是你穿的这条裤子吗?” 方樱海抬眼看去。海报中的模特长发迎风飘逸,身姿挺拔,双腿笔直。身着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线条流畅,从大腿到裤腿自然垂坠。最引人注目的是那裤头上的斜扣设计,修饰腰身的同时又多了几分随性。 她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同款裤子,点点头道:“是啊,是不是很好看?我找朋友在国外买的,比国内划算,你喜欢的话我帮你买一条?” “再说吧。”方念秋又扫了眼海报上的人,迈开步子,路过了这家店。 逛来逛去,许多圈下来,方念秋几乎没进几家店。方樱海正觉得索然无味时,手机上来了电话,是陈星灿。 “honey,你和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方樱海听着听筒里的声音这样隔了时空的电信号,听来有几分的不真切。但她仍听出了他此刻的语气,带了像是近在眼前的笑意,而不再有试探和小心。 “你过来啦?怎么没和我说一声?”方樱海问,语调因她弯起的嘴角也浮出几分上扬。 “跟你说过啦,你微信都没回我。” “噢……” “我炖了点汤给妈妈,怕再迟就过饭点了,所以” 听出来他一句话里的小心思,方樱海忍不住笑了,打断他道:“好吧,那你先帮我陪一下我爸爸妈妈,我和姐姐很快回去。” “好,爸爸妈妈交给我,你放心。” 听见他又强调了一遍,方樱海无奈摇摇头,笑着挂了电话。 回到家时正好是饭点。看见她们进门,方母第一时间招呼道:“两位千金小姐终于回来啦,我们都等不了你们,先开饭咯!小陈带来的靓汤实在是太香了,我都等不及了!” 方樱海视线飘向陈星灿。他像是正等着她的眼神,第一时间对她展开笑脸。手心朝下晃了晃手腕,招呼她赶紧过来。 她又环视一圈桌上众人,随手用玄关的免洗洗手液搓了搓手,边挪向桌子边笑着问:“你们在聊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陈星灿只对她眨眨眼,方母则接了话,听起来似乎挺高兴:“我们在聊过年的安排!” “什么安排?” 廖哲解释道:“后天年三十晚,我和念秋明天就先带两个小家伙回爷爷奶奶家了。” “噢……”方樱海点点头,在陈星灿旁边的空位坐下,习惯性地就将手搭上他的大腿。刚一放上去,就被他在桌下轻握住。 想起来刚才说的话题还未结束,她想到似乎事情没这么简单,便又问:“然后呢?” “哦,还有。”廖哲咽下一些口里的米饭,嚼吧着剩余的食物,含糊不清地补充道:“爸爸说他们过年想清净点过,你等过了年初一就回去自己那边住吧。” “啊?”方樱海不解,“什么意思?往年不都是一直这样过的吗?姐姐年前回花生爷爷家,年初二回来,大家一起过年。怎么今年突然要清净了?” 方念秋正好换好了一身衣服出来,插嘴道:“还不是心疼小女儿,怕小女儿在这里住久了,忙里忙外太累咯。” 黑名单常客 第54节 方父筷子一搁,发出不轻不重的脆响。 “行了,都别说了,就这么决定了。你们在这里,我和妈妈反而觉得麻烦,干什么都不自在。你们自己该干嘛干嘛去,我们还乐得轻松自在。” “你们喜欢啰,我反正没什么所谓。”方念秋端起空碗望厨房去。一只脚踏进了厨房,又想起什么来,转身探头朝外说:“不过你们要好好考虑清楚哦,不好好珍惜这几年一起过年的机会,以后等方樱海结婚了,想聚在一起过年都没机会了。” 方樱海不自觉蜷紧了拳头。 同一时间,陈星灿也稍稍紧了紧她的手,语气温和却掷地有声地说:“不会的。我爸爸妈妈他们都觉得不太有所谓。” 他顿了顿,下意识看了眼方樱海,眉毛不禁轻蹙起来。于是喉结滚了滚,剩余的话没再继续说。 方父却摇头道:“不可能的,哪有父母会不在意孩子回不回家过年,尤其是你家,还只有你一个儿子。” 陈星灿又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人。他只能看见她的侧脸,似乎在盯着桌沿发呆,又似乎在想着什么。 他思索一番,手指在她手背上轻点几下,终于感受到她回握的动作后,才开口答道:“我和姐姐讨论过,我们可以轮流着回家过年,或者几家人一起旅游过年。总有办法可以不让任何人落空的。” 方父听完,没再说什么,只捏起酒杯,仰起头来一饮而尽。 倒是方母,手里捏着的筷子随意悬在空中,笑着说道:“你爸爸妈妈好开明哦。” 陈星灿弯起嘴角笑了笑,眼角余光看着方樱海重新端起筷子夹起米饭,于是又紧了紧她的手。最后,将它轻轻放回了她的腿上。 饭后,方樱海不顾陈星灿的劝止,硬是要到楼下送他上车。两人到了楼下,陈星灿特意放慢了脚步,果然,方樱海轻扯他的衣角,要往别的方向去。 走到小区边缘靠近后山的小道边,察觉到方樱海停下了,陈星灿也跟着止步,垂眼看她。 他能猜到她在想什么,于是率先开口:“刚才我说的,虽然都是真的,但是……” 他顿了顿,想看清方樱海的表情,可路灯本就昏黄,还被茂密的树叶遮去了大半。他只好捧起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郑重说:“那只是给爸爸妈妈吃的定心丸,不是给你……” 话没说完,方樱海摇了摇头。他的话未说完便弱了下去,咽了咽口水,沉默着,在逐渐攀升的心率中等着她的反应。 在他等待她的宣判时,却听见她问:“你要邀请我过年去你家逗利是吗?” 第72章 72、“以后”不再是敢轻易提起的词 “可以吗?”陈星灿问。 为什么不行?方樱海这么想着,定定看他许久,也想了很久。 开口时,她想说,她不喜欢这样的他。可仅是说出了前五个字,便看见了脸色突变的陈星灿。那脸上有她最不想看见的神情。 她忙摇头,展臂揽住了他的脖子,加快语速重新表达刚刚没说完的话: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我不喜欢你像现在这样,患得患失,如履薄冰的。” 看陈星灿的脸色慢慢恢复如常,她重新挂上笑脸,歪头看着他,继续说:“让我感觉我好像那西游记里的蟒蛇精,在吸收你的精气。” 陈星灿长长吐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随之塌了回去,抬手将她抱进怀里,又弓下背来,将头埋在她颈窝。 “被你吓死了。”说完,蹭了蹭方樱海的侧脸。毛茸茸的头发带了些何首乌的味道,让方樱海想起了他的家和他的家人。 一个在那样有爱而温馨的家庭里长大的孩子,不该是这样的。 于是,她说:“我还是喜欢你以前那样。” “以前怎样?”他环着她的手臂再次收紧了,让她忍不住轻拍他的后背,像过去的许多次里他安抚她的那样。 她吸了吸鼻子,摇摇头:“像以前那样,没那么喜欢我的样子……那个比较像你。”中间,她顿了顿,还是没有将“显得又洒脱又游刃有余的”这样的话讲出口。 “为什么?”陈星灿紧接着问:“是因为,你现在给不了我同等的感情吗。” 方樱海没想到他会这么想,愣了好几秒。 他又说:“可如果我说,你从来就没见过我‘没那么喜欢你的样子’呢?” 说完,他深深呼吸着,鼻息打在方樱海的脖子上,像轻晃着的羽毛。让她心生无措,只能机械地一下一下轻抚他的后背。 又听见他说:“对不起,是不是我太激进了现在,让你不适应?” 她不由得皱起眉,手握住他的腰将他分开,支起他的脑袋,强行让他看着自己,然后郑重其事地摇头。 她目不转睛等着他的反应,可他仍然这么说:“我可以退回去,对不起。” 她心一慌,抬手轻触他的额角,看着他的眼睛说:“是我该说对不起,我是不是让你误会了什么?” “是误会吗?”陈星灿的话听来有些委屈。 “是误会。”方樱海说得直截了当:“我是喜欢你的,你应该知道的啊。” “嗯。”陈星灿没说别的,只是又一次让手臂环着她,头重新埋回了她颈窝。 方樱海也将额头靠在他身上,轻轻嗅着他身上的味道。有一些香火味,或许是临近过年,家里点了香。这样的味道让她有些沉迷而静心,于是安静着,轻嗅着,没有说话。 “这样就够了,我不贪心。”他说。 方樱海小声应了声,心中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年终于姗姗来迟,可终于到来时,又打得人措手不及。甚至在年三十的当天,方樱海还在忙着打扫天花板上的蜘蛛网。 二十七年来,年三十这天,方樱海身边的朋友们,出门逛街的,聚会的,找地儿放烟花的,打桌球的……大有人在,唯独没人看春晚。 但今年,她决定看一看。 年夜饭后,方樱海与父母一同守在电视机前。屏幕里的主持人在倒数,方樱海在群里蹲着老板的红包。 为了好意头,抠门老板唯独会在过年时大方,红包是一个接着一个,她忙得不亦乐乎。偶然间抬头一看,父亲和母亲也埋头在手机里,热闹的电视节目倒成了背景音。 等到红包群安静下来,陈星灿也忙着同家人拜神去了,她看着忙碌于手机的父母,忽感寂寞。于是凑了过去,想看他们在忙什么。 可她一靠近,那两人就将手机收了起来,佯装认真看节目的样子。 她忍不住问:“神秘兮兮的,在搞什么大事业?” 方母却手一摆,坚决否认道:“哪有什么事业搞,小打小闹,随便玩玩。” 方樱海脸上笑容收起,就要制止,想起今天年三十,不适合说重话。斟酌了会,只好委婉提醒:“你答应过我的,不会再搞投资,也不会再随便忙什么副业了。” 方母又一次摆摆手,好像在听什么离谱的笑话:“还搞什么投资什么副业,现在能捡回一条命都不错咯!以后就好好享福,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干了。” “那就好。”方樱海嘴上这么说着,眼神再一次扫过母亲手里熄了屏的手机,只觉得,接下来的日子可不能掉以轻心了。 但年初一一过,方樱海就被父母软硬兼施,“赶”回了自己家。 眼不见为净。她开始收拾心情,好好应对第二天即将要参与的,陈星灿的家庭聚会。 据陈星灿说,每初二是陈母回娘家探节的日子。自从他的外公外婆接连去世,就变成了与舅舅们同聚的日子。 所以年初二这天,方樱海一同去了一趟陈星灿的舅舅家。 陈家舅舅的家在一个小镇上,那是一个古朴的小城镇,住宅密集、陈旧却别有韵味。 家楼下就是骑楼建筑群构成的旧街,每一栋骑楼风格各异,却组成了极为和谐的静谧街道。 放眼看去,街边店铺里,有卖竹艺的、卖字画的、卖木履的,甚至还有卖丧服的。行人路过目不斜视,早已对这些风景熟视无睹,可在方樱海眼中,新奇得很。 与长辈们打过招呼,领了红包,又匆匆用过午饭,她趴在露台栏杆上,探身看着楼下行人。陈星灿看出她的想法,提议道:“要不要下去走走?” “好啊!”方樱海欣然应允。 长辈们听说方樱海喜欢这边的建筑,甚是高兴,你一言我一语地提供起逛街思路来。陈星灿笑着一一接纳,挨个在手机里记下,带着方樱海出门去了。 旧街不算宽阔,而过年,路上行人比平时多了些,大多是拎着礼盒走访亲友的街坊,也有特地过来旧街闲逛的游人。平日里冷清的街道,今日居然塞车了。 两人沿着骑楼下的廊道,并肩走在冬日的阳光下。 明明前些天那么冷,到了过年时,竟又热了起来。方樱海热得脱下了外套,挽在手臂上。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廊柱,弥漫在空气里的是陈年木料、旧书纸和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线香气息。脚下是斑驳的麻石路面,头顶是经过百年风吹雨打的雕花窗棂。让方樱海有种错觉,仿佛她同陈星灿是从小认识到大的。 偶尔,陈星灿会在经过一些店面时为方樱海介绍。 “前面转角那家竹艺店,老师傅做了几十年,用的都是本地老黄竹。” 方樱海“嗯”了一声,注意力却被不远处一家卖字画的店吸引。那家店面很小,墙上挂着些泛黄的山水、工笔花鸟,还有不少写满吉祥话的红色洒金对联。一位头发花白的阿伯正戴着老花镜,伏在案上,慢条斯理地写着字。 顺着她的视线,陈星灿也望了过去。 “那是刘伯,以前是小学老师,退休后就在这里卖字。每年都有好多人来找他写对联,说他的‘福’字写得特别好。” 听陈星灿这么说,方樱海特地走进店里,凑近定睛多看了几眼。出来后,肯定地点点头道:“确实很不错。” “是吧。”陈星灿笑着说,“以后我们也可以来找他写。”说完,他愣了愣,抬手触了触鼻尖,清清嗓子,移开了视线。 下一秒,他听见了小声的一句,“好啊。” 第73章 73、“原来我会耽误他” 又在姐姐家过完嘈杂忙乱的一天,方樱海只觉得太阳穴隐隐发胀。回到自己的小公寓,她第一件事就是钻进浴室,让热水冲走一身黏腻的情绪。 出来时,像完成某种仪式,特意绕到餐桌,从盒子里拣出两颗金莎巧克力是陈星灿从家里带过来的。把自己摔进沙发后,她长长吁出一口气,摸过手机,点亮屏幕,挨个点开未读消息的红点。 众多热闹的群聊,“单干小分队”是其中一个。 点开看看,先是肥妹在10分钟前发出了一连串消息。 “朋友们,我要分享一则新咨询!” “我阿嫲不是有去上老年人大学咩~今天她跟我说,她有几个同学想去留学!” “看到商机了没有?” “干脆我们加多一项服务” “老年人留学服务?”是高凌紧接着问。 “bingo!”肥妹看起来很兴奋,接连发了几个恶搞熊猫表情,又问,“如何!是不是很棒?” 老年人留学服务?有意思哦。方樱海将余下半颗巧克力塞进嘴里,敲字回道:“好像是个商机!” “是不是!”肥妹的消息刚发过来还没一秒,视频通话就跟着拨了过来。 方樱海接通视频,肥妹则在群里狂提醒另外两人,等到所有人都加入通话,她才兴奋地分享今日灵感来源。 “我阿嫲说,反正她就我爸一个儿子,我爸又只有我一个女儿,看我现在连男朋友都没有,几年内也是结不了婚,更不用指望看曾孙了。干脆,她就趁现在‘重新活一遍’。本来一开始还只是打算去游学几个月,聊着聊着,变成要携手相约海外留学了。” “嗯……确实现在很多老人家退休之后都很闲……”高凌的语气听起来不是那么肯定,肥妹打断他:“别犹豫了,你就说行不行吧!我连小红书的宣传文案都想好了!” 黑名单常客 第55节 “这么速度!”方樱海对镜头竖起大拇指,看了看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bob,问:“bob老大意下如何?” 三人都在等着bob说话,他却迟迟未吭声,只有不时传来的一阵喧闹和物体的清脆碰撞声。 “bob,是你那边在吵吗?什么声音!”肥妹插了句嘴。 “嗯?……哦,sorry,你们刚才说了什么?”屏幕上bob的位置从一片漆黑跳变出他的一张脸。可他人是出现了,眼睛却仍没看镜头。 没多久,手机里传来“咚咚”两声敲击声,紧接着是肥妹不满的声音:“你刚没有在听,老鲍。” “在听,在听……你们说的是小红书的文案?wow,很棒的一个提议。但是那个平台不是年轻用户比较多吗?我有点不确定这个方向……”随着说话声一同传来的是洗牌声。“……我们不是还在放假吗?我们可以晚点再聊工作吗?我亲爱的朋友们,我先下线了。” “啧!”肥妹话还没说出口,bob人就从屏幕上消失了,憋得她吹胡子瞪眼的。 手机里传出两声嗤笑声,一看,是高凌在笑。 “笑什么?不许笑!”肥妹人一时出了画面外,很快又回来了,认真提议道:“我说真的,我今天就想把这个方案大致定一下。现在还不晚,不如我们出来碰一下呗?” “现在?”方樱海腾地坐起身。屏幕顶上显示着的“20:23”,确实不算晚。她关掉摄像头,嘴上应着“好”,随手翻找穿出门的衣服,最后只随意往身上套了一件长大衣,就这么出门了。 约见的地方就在方樱海公寓隔壁的商圈,她决定步行过去。 外边张灯结彩的,很亮堂,显得街上更空了。她举起手机拍了张照,给陈星灿发了过去。下一秒,陈星灿也用一张照片回应她,是此刻他家中热闹的天台烧烤场景。 方樱海看着画面中央的烤架上摆满的食物,撇撇嘴,发去一句,“想吃。” “也准备了你的份呢,但你都不过来。” “今天回家太累了嘛,晚上就想休息了。” “好吧,你先休息。”“那明天可以见你吗?” 方樱海看着屏幕上接连跳出来的消息,埋头打着字,迎面走来一人也没留意到。那人走到跟前同她打招呼,吓得她一个激灵。抬头一看,竟是公司附近那家酒店的门卫阿伯。 她惊讶得瞪圆了眼,脱口而出“好巧哦!”与阿伯热络地聊了几句。擦肩而过之后,那股类似于他乡遇故知的神奇感仍未消散。她忍不住回头望,阿伯的背影已经渐行渐远。那首“世界真细小”的儿歌旋律,不由自主地就在脑袋里兜起圈来。 好一会儿,她终于回过神来,继续敲字回复。 “好呀,明天要带我去哪里玩吗?” 许是正在忙着烧烤,隔了几分钟,才又收到了回复。 “去哪里都可以,不去哪里也可以,只要和你在一起。” 这一回,方樱海看着屏幕,有些愣神。 陈星灿不太是爱说些黏糊话的人,可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他最近常常挂在嘴边。想到他敲下这些字的表情,她心软得塌塌的,看着近在眼前的咖啡店招牌,摁着语音按钮,对着听筒说了一串软绵绵的话。 语音消息发过去之后,咖啡店也到了。她推门走了进去。 晚上的咖啡店里人不多,她一眼看见了坐在店中央那长条高脚桌边上的高凌和肥妹。她走过去,在肥妹旁边坐下,随意打量起店内装潢。 吧台后方的文化砖墙上,一行字黑底黄字很醒目“早c晚a”。白天是咖啡店,入夜后则摇身一变,成了小酒吧。他们一人点了杯特调,很快把话题拉回正事。 饮品端上来时,被店员小哥挨个摆在摊开的笔记本电脑旁。还未过去多久,两人手边已经摊了好几张纸巾,临时当成草稿纸用着,上面写满了字。 肥妹白天就做了张简单的方案表,这会儿方樱海一边对着屏幕看,一边临时补想法。两人你说两句,我写一句。 高凌坐在她们对面,安静地在手机里查找资料,不时在手边的手账本上做记录。按照任务分配,他主要负责调研,并帮忙筛选老年人出国留学的住宿方案。 在分针走了差不多一圈之后,纸巾上很快列满了老年人留学的各种需求,以及一一对应的解决办法。 高凌在本子上写下最后几个字,“啪”地合上了,抬头认真回答道: “大概方向有了,总之,不能按照以往的学生宿舍需求来,要考虑楼梯、无障碍、社区安静程度,最好带个小院子或大阳台……可能要从民宿或老年公寓的思路切入。” “我们小高同学就是靠谱,优秀!”肥妹满意得连夸几句,还不禁竖起了大拇指。高凌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耳垂也红了。 肥妹挑眉看了眼高凌的耳朵,忽的话题一转,对方樱海说:“哎,对了,还打算和陈老师分手吗?” 话问得突然,声音也不算小。高凌“啊?”了一声,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地看向肥妹,又迅速转向方樱海:“分手?……和陈老师?为什么?” 肥妹一把拍上高凌的大腿:“你激动什么,又没问你。” “我好奇嘛。”高凌稍稍坐直了身,“小樱姐和陈老师不是好好的吗,听你们之前说的,都没怎么闹过别扭呢,怎么过个年回来突然就要分手了?” 肥妹灌了一口柠檬水,解释道:“我们小樱还不想安定下来,不想结婚。” “但陈老师等不及了,想结婚?” 肥妹冲高凌打了个响指,视线回到方樱海脸上这人明明是话题中心,却不知又在沉默什么。 方樱海皱着眉头。隔了会儿,她问高凌:“我想采访一下,作为男生,你是怎么看待结婚这件事的?” 高凌放下手机,身体微微前倾着,语气认真:“我觉得吧,两个人在一起,感情到了,结婚不就是个很自然的事情吗?是一个仪式、一个承诺,是两个人的定心丸呀!如果连这个都不愿意……” 他顿了顿,摇摇头,声音低了些:“那可能就得想想,是不是没那么想对这个人负责,或者对这段关系没那么有信心。要是这样,拖着对两个人都是耽误。” 方樱海陷入沉思。 “一听你就是天真!女孩子想的东西和男孩子不同好不好……” “这也分男女?” …… 背景音里,肥妹开始了与高凌的男女观念争论,方樱海没太听入耳中。只盯着眼前高脚杯里色泽鲜艳的液体,端起来,仰起头,缓缓饮尽。 第74章 74、房间里的大象 不知道是怎么结束的讨论,也忘了是怎么道的别。回公寓的路上,方樱海裹紧了大衣。刚才的是含酒精饮料,夜风一吹,酒意混着倦意一起涌上来,头变得昏昏沉沉的。 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寂静。她没有开灯,径直走到沙发边,任由自己陷进柔软的黑暗里。 身体静静躺着,脑子却停不下来,高凌的话、陈星灿的脸、姐姐疲惫的神情和家里的大小事情鸡毛蒜皮……各种画面和声音交织翻腾。不经意间,眼皮悄悄阖上了。在意识沉沦的最后一秒,她忽然很想见陈星灿。 不知睡了多久。半梦半醒中,她好像听见门锁扭动的声音,一丝不安爬上心头,可阖着的眼皮实在沉重,蜷成一团的身体也根本不想动。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听着玄关的关门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混沌中,平日里看的入室抢劫案件、各种独居女性遇险新闻……接连涌入脑中。她意识逐渐清醒,心跳也逐渐加快加重,有一瞬间几乎要跳出胸腔。但当脚步声近在耳畔时,她又只敢将眼睛紧紧闭着,宁愿当一个装睡的无害的人。 直到一只手轻触她眉梢,是熟悉的温热的触感,她才敢缓缓睁开眼睛,才看见了蹲在面前的是陈星灿。 她捉住他悬在眼前的手,捏在手里细细把玩。眼神本想上移,最后却只停留在他的胸前。她问:“这么晚了,怎么突然过来了?” “也不知道是谁许的愿,说想一睁眼就看见我。” “许愿?” 方樱海愣愣看陈星灿,像支了个调焦镜头,先是聚焦在陈星灿瞳孔中,在那看见了自己迷茫的一张脸,而焦距拉远,又看见了他含笑的眼角。 可她死活也想不起来自己到底什么时候许了愿。 她看着陈星灿就这么蹲着,从口袋里费劲掏出手机,在上面点了几下。接着,从扬声器传出了她的声音。 她撑着沙发起来,盘腿坐好,耸耸肩膀冲他笑了笑。 “嘿嘿,睡懵了,忘了……”再抬眼看看挂钟,又小声惊呼:“都12点半了啊……” 她坐在沙发沿,垂眼看着蹲在面前的陈星灿,下意识抬起了手,用掌心堪堪圈住他的脑袋。发梢刺在掌心,酥酥痒痒的。不由得对他笑了。 他也笑着握住她的一只手,递到唇边轻触一下。随即站起身,在她身旁坐下。 她下意识偏头靠上去,松开他的手,挽在他手臂上。耳边,听见他在问,“看见我能让你开心吗?” 她轻轻点头,“开心,高兴。”听见他又笑了,她也笑了。 安静坐了会儿,陈星灿问:“原来住在对面的那个女孩子搬走了吗?” “嗯?”方樱海摇摇头,“不知道呀,我这段时间都没怎么回来住。怎么了?” “没怎么。我刚才上来的时候,刚好看见一个不认识的阿伯从这边出去,可能是新搬来的吧。” 方樱海只管贴着靠在陈星灿身上,漫不经心地答着:“你也没有经常过来,没见过也正常呀。” 陈星灿“嗯”了声,没再说什么。 听着挂钟的嘀嗒声,她终于问,“如果我一直不想结婚,你会不会觉得不开心?” 他另一只手覆在她挽着他的手上,轻轻拍着,也轻声答:“不结就不结,就一直这样吧,也挺好。” 她抬头看他,不依不饶问,“为什么是‘挺好’,是不是你心里有一个‘更好’?” 他垂睫看她一眼,很快又挪开视线。 “没有别的‘更好’,只有和你在一起才有‘更好’。” 她挽着他的手微不可查地松了一下,立即被他按着圈了回去。 她笑着说:“我怎么好像一个不负责任的渣男,只想玩乐,不想负责。” “你怎么能算渣男呢?”陈星灿笑着质疑她。 “那你说,是什么?” “充其量你算是个‘渣女’,谁说女生没有‘渣’的权利了。” “啊……是这个意思。”她恍然大悟,“那你岂不是很可怜,遇上了‘渣女’。” 他拍拍她的手背,似在安抚:“这就是命嘛,命中注定就得栽在‘渣女’手上。” 方樱海撅了撅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一个冲动跪坐起身,又在一个横跨后搂住了陈星灿的脖子。人凑到了他耳边,黏黏糊糊地假意吩咐:“那‘渣女’现在想命令你,起驾上楼。” 她听见陈星灿轻声笑了,脸侧了过来,嘴角在她侧脸轻轻蹭了一下,声音里也带着笑意:“使命必达。” * 睁开眼睛时,方樱海有几分恍惚。都记不清到底有多久没像今天这样倚靠在温热的怀中醒来,脖子枕着的是手臂,身上圈着的也是手臂。 她不禁用鼻尖轻蹭面前衣料。从经纱纬纱的缝隙间飘出来的,是经体温加热后的马鞭草香。她忍不住又多蹭了几下,头顶上方传来嘶哑慵懒的声音:“醒了?” “嗯……”她下意识又朝他靠得更近些,嘟囔着说:“你好暖,不用穿厚睡衣也很暖。” 说完,她屏息,竖起耳朵等他说话。而他沉默一瞬,用下巴蹭蹭她的发顶,只说了一句“那就好。” “我们今天什么安排?”她又问。 “嗯……”他揉揉她的后脑勺的头发,商量着问:“还想逛老街吗?” “想。”她抬头看他,“那我要去上次那家茶馆。” 他笑问:“还想精进一下点茶技艺?” “对。我还想再给你画一个好看的茶百戏。” 黑名单常客 第56节 “好啊。” 老街坐落于江南区,离方樱海住的地方有点距离,到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 接近中午的时间,阳光颇有存在感,晒得人脸热身也热。但在偶尔路过榕树下时,经树荫筛选过的阳光减薄不少,风从四处吹来,又带来一丝凉意。 方樱海挽着陈星灿,两人都没说话。在经过一条小巷时,脚下步子均是自然而默契地一拐,往那家巷子深处的老茶馆走去。 茶馆还是老样子。门楣低矮,推开厚重的木门时,铜铃“叮当”一声响,满室的茶香溢入鼻中。柜台后,老板娘正擦拭手中的青瓷碗,身着一袭艾绿色的宋制褙子。听见铃声,抬起头,发间一支朴素的木簪随动作轻晃。 方樱海笑着指指角落靠窗处,老板娘作出“请”的手势,她便拉着陈星灿,轻步走过去,在那儿坐下。 很久之前他们来过一次,也是坐在这里。 窗棂是旧式的,却保养得带了木头的光泽。光线透过半透明的桑皮纸,洒在桌面,朦朦胧胧映出桌上的木纹。 方樱海在茶碗中加入茶粉,小心注水。然后捏起茶筅,搅拌成膏状。抬眼看陈星灿,对上他正专注看她手中动作的视线,眼神温柔。 她随口问:“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好像是前年?” “大前年。”陈星灿纠正她,“那时候刚过圣诞节没多久呢。” 方樱海朝碗中注好了水,快速击拂起来。看着碗中泡沫差不多了,她停下动作看着他说,“记忆力真好,记得这么清楚。” 他鼻间轻哼,“当然啦。在那之后不久,就是元旦跨年了嘛,多特别的日子。” 顿了顿,嘴里嘀咕着:“只有你这么没良心,都不记得了。” 她噗嗤一笑:“我逗你的,怎么可能会不记得。” 眼神掠过陈星灿的脸,回到手里茶碗上。“我还以为那天在这里你就会跟我说,你喜欢我呢。” “那我没说,你是不是很失望?” 方樱海也轻哼一声,“结果元旦约我出来跨年,你还是没说,非要我问你你才说。” “这还用我说吗?你应该是知道的。”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轻点,“至少从你在公司认识我的那天起,你应该就能看出来了,我是喜欢你的。” “你都不说,万一我眼拙,真的不知道呢。”方樱海像有些赌气。 “不会的,你会知道的。我会让你看见我喜欢你,然后等你,等到你收拾好心里那间房的那一天。” 方樱海手中动作顿了顿,“你怎么确定我收拾好了,就会走向你呢?” “我都已经包围住你四面的朝向了,不管你往哪看,只要你抬头了,就能看见我。” 陈星灿说得缓慢而笃定,方樱海握紧了手里的茶筅,听见他还补充了一句,“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第75章 75、味道怎么都不对 方樱海坐在对面,手中执笔,低头在茶碗中点点画画,不时蘸两下手边盛了茶液的小杯子,鬓边碎发随着动作轻扬。还缺一束阳光,如果还有那阳光在发丝间反射成冰晶碎花,那就和上一次的画面重合了。 陈星灿撑着额头看,没留意到她手中画下的图案。直到她将茶碗推至他面前,低头一看,竟是“love u”。 他一下笑出声,方樱海不满问:“笑什么?” “我还以为你会画些花花鸟鸟呢,没想到写个这么……” “这么什么?” “直白的。” “直白,不像我?” “不像。” “那你喜欢吗?” 听闻,他垂眼细看碗中的字,眼睫中透出笑意:“喜欢。” 方樱海眉毛一扬:“这还差不多。” 出茶馆时,已过了午饭时间。但两人早餐吃得晚,并不感到饿。路过了一间又一间餐馆,均是不为所动。在第三次路过那幢米黄色的巴洛克风格建筑时,方樱海终于走不动,扯着陈星灿的手就蹲下了。阳光斜着照过来,拉长了陈星灿的影子,正好罩住了方樱海。 站在逆光中,陈星灿晃晃她的手:“要不还是找个地方吃饭吧,顺便休息一下?” “好吧。”方樱海原地铆足了劲才站起来,“那我想吃糖不甩。” “好,想吃什么都可以。” 印象中,在哪条巷子有一家糖水店来着。方樱海拉着陈星灿走街串巷,凭记忆又找了快半个钟,才终于寻见那家店。 藏在旧街里的糖水店,已经过了饭点的糖水店,依旧许多人。 他们好不容易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个逼仄的空位坐下。原本不觉得饿的,可一拿到菜单,方樱海顿时每一样都想来一点,三下五除二点了许多。 等上菜的间隙里,方樱海张望着打量店里的其他食客。他们所在的是一张小圆桌,她手肘往桌面一支,下巴再往上面一靠,视线就被陈星灿遮住了一大半。 她就着未被他遮挡的范围随意观察。看着看着,焦点不自觉回到陈星灿脸上,发现他也在出神地望着什么地方,眼神里盛了些许细碎的情绪。是什么情绪,方樱海说不上来,于是顺着他的视线扭头看过去。 在那视线的终点处,是围坐在一张方形桌旁的食客,看起来应该是一对年轻的夫妻。妻子用一只手将孩子抱在怀中,孩子在不安分地蹬腿挣扎,她边安抚着边用另一只手执筷,夹起碗中食物,照吃不误。 但没一会儿,孩子哭闹起来,她放下筷子,准备起身安抚。一旁的丈夫满口食物还没吞下去,还鼓着腮帮子呢,也放下筷子,娴熟接过孩子,抱出店外安抚了。 方樱海看着那抱着孩子的男人拐出店门,再扭回头来,正好看见收回视线的陈星灿。 她眼神黏在他脸上,看见他盯着桌角发呆。 是在想什么呢?她悄悄回头又看了一眼。孩子和父亲仍未回来,余下那母亲一人坐在桌前,边吃着,边不时朝外张望。 再次回过头时,陈星灿已换回了如常神色,见她回头,侧耳靠过来了些,似乎在问她怎么了? 于是她问他,“知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 他皱眉想了一会儿,摇头。“好像想不到。是一起去茶馆那天?” 她摇头。“还早一点,是那年的冬至。” “冬至?”他皱眉回忆着,“给你温居那天吗?” 方樱海点点头。 那天是冬至。当时她刚搬进现在住的公寓没多久。苏相宜惦记着要给她温居,而那天陈星灿正好约她,她就将两人凑在一起,一同请来家里过冬至。 苏相宜坚持温居得开火,下厨做了一锅香喷喷的咸肉菜饭。陈星灿也露了一手,用特地带来的一口事先开好的铁锅,做了一桌子菜,还炖了一锅暖烘烘的猪肚鸡汤。 其他的菜,方樱海记不太清了,她只记得那一碟茶叶炒虾,直直戳中她的心窝。 三个人饭量都不算大,肚子吃得都撑圆了,还剩下许多。陈星灿找来一些干净的打包盒,将余下的饭菜仔细装了进去。 酒足饭饱,又聊了一晚上的天,终于到了不得不散场的时候。 方樱海在楼下大堂送走了苏相宜后,又执意要将陈星灿送到地下停车场。在那里,她看见那一幕陈星灿将手里的一袋打包盒,放在了垃圾桶旁。 后来,她每一次在路上看见无家可归的人时,总想起那一晚。他将一提食物放在地上,位置离垃圾桶不远不近。 “就因为我炒的那盘虾吗?”陈星灿的话将方樱海的注意力拉了回来。她歪头看他,笑着答:“可能是吧?” 陈星灿笑得有些无奈。“早知道我就早点做了,把这个世界上所有做虾的方法都试一遍。” “然后拿下米其林做虾大王称号?” “米不米其林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给我几颗星?” 方樱海手指点点脸颊,似乎在评估。“嗯……给你三颗星吧。” 陈星灿却像是有些不满。“这么少,差在哪了?” 方樱海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回桌面茶杯,沉思几秒,重新望向他,神态认真。 “差在你没能给我多做几顿。” “这有什么的。”陈星灿鼻间轻笑出声,“还不是分分钟的事,今晚回去就可以给你做。想吃什么做法?泰式咖喱虾?” 方樱海怔了会神,回过神来时只勾起嘴角,没有说话。 端着托盘的阿姨快步走来,打破了这氛围。一碟碟食物挨个摆下,有炸菜花、卤水拼盘、糖不甩、陈村粉、芥辣鱼皮……瞬间塞满了本就不大的小圆桌。 方樱海呆呆看着一桌子的食物。原本还挺好的胃口,这会儿却像被收紧了的束口袋。 陈星灿将糖不甩挪到她面前。“吃吧。” 她深吸一口气,提起了筷子。夹起一颗,塞进嘴里。似乎是糖浆不够,又似乎是花生碎不够,总之,索然无味。 在她吃第二颗时,陈星灿问:“很难吃吗?”说完,伸筷过来也夹了一颗,放嘴里仔细嚼了嚼。“好像确实没有我外婆家那边的好吃,对吧?” “嗯。”方樱海低头应了声,感觉喉咙有些哑得发不出声音。 “那吃这个吧,还可以。”陈星灿用陈村粉换走了糖不甩,声音比刚才近了一些。“你试试?如果还是觉得不好吃,我们再点点别的。” 听出来他语气中的小心和安抚,她抬眼看他。四目相对时,她忍不住,还是勾唇笑着点点头。他像是松了一口气,将手伸过来,小心揉了揉她的发顶。 她夹起陈村粉,塞进嘴里好淡,没味。又转而夹向炸菜花软塌塌的,不酥,也不入味。再夹一个波波肠太咸了,齁咸。 每一样都吃了一口,可没有一样是她想要的味道。她下意识放下了筷子。 陈星灿立即察觉到了,抬头看她:“要不要换一家吃?” 她只是摇摇头,声音有些无力:“不用了,就吃这里吧。” “……嗯。” 他们还是将那一桌的东西吃掉了大半。 跨出店门,陈星灿捏着她的手问:“还想去哪里吗?”见方樱海只是咬着唇摇头,又问:“附近有一个基督教堂,要去看看吗?不太近,开车去?” 她终于点了点头。于是他牵着她的手,往回走。 又一次经过那条藏了茶馆的巷子口,方樱海忽然感觉眼角有些痒。她抬手抹了一把眼角。陈星灿放慢了脚步,紧了紧她的手:“冷不冷?有哪里不舒服吗?” 她迟疑着放慢脚步,定定看着他的脸,最后还是停了下来。 “我们回大学城走走,好吗?” 第76章 76、我不会在原地等你的 行至情人湖边,方樱海停下了。 陈星灿回头看她,像是没反应过来她为什么突然慢下来,又像只是在等着什么。 黑名单常客 第57节 她走上前,抬手搂住他的脖子。两人靠得很近,四目相对,呼吸几乎贴在一起。她缓缓仰起头,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 这个吻很短,一触即离。她的手臂却下意识收紧了,眼帘久久未舍得掀起,只沉沉呼吸着。像过冬前的松鼠一样,要将一些有他气息的空气存起来。 当她终于睁开眼时,却发觉他没有闭眼。只是垂着眼睫看她,目光沉静。 她的手倏地松开了,像被抓包一样将视线偏开。 “宝贝?” 他轻声叫她。 方樱海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他从来没有这样喊过她。 “是不是有点奇怪?”他说,“我从没这样喊过你。”停了一下,又接着说,“那天在清吧里,我听见方屿这么喊你。” 方樱海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贴在他脖子上的手也蜷了起来。他眼神晃了晃,很快重新聚焦回到她脸上。 “我原本心里有一股火苗,”他缓缓地说着,“突然就被掐灭了。” 她定定站着。在他没说话的分秒间,回忆却不自觉全然飘远,很快又被他说的话拉回。 “现在,你是不是也要像之前对他那样,告诉我,你早就不喜欢我了?” 她咬着唇,看着他此刻的神情,下意识想摇头,喉咙里却发出一声“嗯”。 “我是不会信的。”他说。 春天还远,风一点也不温柔,吹得湖面涟漪不断。 她将头低回来,忽然有点庆幸,也有点后怕。来的路上心里反复演练的那些话,此刻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但是。”他再度缓缓开了口,她也再次抬眼望他。 “如果跟我分开,能让你好受一点,”他说,“我可以听你一次。” 他看着她,“但我不会在原地等你的,方樱海。”说罢,他伸手将她抱进怀里。动作不急,却又一点一点地收紧。 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前,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感觉到他的指尖穿过她的发丝,轻抚着她的后脑勺。 “我们现在是分手了,对吗?”她闷声问。 “嗯。” “那为什么你还抱我?” “朋友也是可以抱一抱的,不是吗。”他低下头,声音贴着她的耳侧,“我这个人,运气一直不太好。” 他一句接着一句轻声说着,呼吸打在她的颈窝,有种不真实感。 “开山竹,我可以连开六个烂的,包揽掉全家所有的坏果子;我开车,走哪条路,哪条塞车;连租我房的人都过得不太顺,失恋的失恋、失业的失业。” 他停了一下。 “那天在清吧又再看见你,虽然短短时间里,心情起起伏伏,但最后……我是真的觉得,好像这一次不一样了。” 他顿了一下,又笑了一下。 “可是没想到,运气还是不肯给我翻盘的机会。” 她的手指在她背后收紧,而他却扶住她的肩,把两个人分开。 “现在,你得偿所愿了。”他捧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我真的不会在原地等你的。” 送她到小区楼下之后,他果真如他说的,转身离开。一直走到小区门口过了门禁,消失在拐角处,也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她茫然呆立在单元门前,任风吹得头发一通乱甩。 一位阿婆下来扔垃圾,路过时关切地回头看了她一眼,颤颤巍巍道:“要降温了,快上楼吧。” 她朝空空荡荡的小区门口又张望一眼,缓缓转身进楼。 回到家后,她提不起劲收拾自己,直接在玄关坐下,又发了好一会的呆。 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她点进与陈星灿的聊天窗口,两个拇指不安分地在键盘上方乱舞,想说点什么,还是什么也没说。 点进他的朋友圈看,最新的一条,还是年初二那天他们的老街合影。头像没有变,也还是那张搂着她的合影。 好像什么都没变的样子。 她怔了一会儿,划走了微信。 第二天,方樱海天没亮就爬起来了。这天是方念秋到迪拜参加展会的日子,姐夫要趁着假期最后一天带孩子们去玩,她便自告奋勇,送姐姐去机场。 到了机场,方念秋与同行的伙伴汇合,方樱海则找了个咖啡店坐下,一待就是大半天。接近午饭的时间,终于接上了从桑城回来的苏相宜。 方樱海拖着苏相宜小巧的箱子,空着的手掏出车匙轻轻一摁,不远处的白色轿车闪了闪。她转头问着身后的苏相宜:“你真的要跟我一起去我姐姐家吗?” “哎呀,我不能去吗?”苏相宜垂手拎着包包,无精打采迈着步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现在是最需要你了呀,不黏着你我能量都要没有了。” “说吧,过年和你家主任战了几个回合?” 苏相宜摇摇头,“不想数了,心累的呀。”说着话时,两人都已来到车前,各自拉开车门,欠身坐了进去。 “我是真的搞不懂,当初我交的每一任男朋友她都不满意,各种挑刺。现在倒好,连二婚的都给我介绍,还说只要是桑城人就行,妈宝男也无所谓。这算什么事的啦……” 苏相宜越想越气,“桑城人又怎样啦,家里有皇位要继承是吧?我就非得结婚不可是吗?” “你别听她讲,实在遇不到合适的,那就这样也不错,我们一起不结婚。” “你决定好了?” 方樱海手指在启动键上顿了顿,随即按了下去,短促地“嗯”了声。 苏相宜探身看她,“你们商量好了?还是……” 方樱海快速扫她一样,又“嗯”了一声。 苏相宜推了推她的肩膀,“‘嗯’是什么意思,谈好了还是分手了?” “……分了。” “分了?” “分了。”刚说完,方樱海一脚踩下油门,车子一溜烟驶了出去。 方樱海一路沉默,车内的低气压让苏相宜也不敢吭声,只对着手机点点划划。几次欲言又止后,方樱海偏头看她:“我还好,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苏相宜立即开口,“我看陈老师头像没换的呀,朋友圈也没删,背景嘛也还是你们的合照耶。” “可能只是来不及换吧。”方樱海语气淡淡的。 “可是,”苏相宜不停摇头,“怎么这么突然就分啦?陈老师也同意的呀?” “嗯。”方樱海手掌搭上方向盘,指尖跨过中间缝隙,在仪表台台面上点点。“是他提的。” “啊……”苏相宜安静了一会儿,“那,恭喜你跨入单身贵族行列?” 方樱海笑了笑,“有什么好恭喜的,就平常心啦。正好我准备回去上班之后就提离职,干一番事业。” “好呀!”苏相宜语气振奋起来,“干一番事业!我也要的呀!” “你有什么计划?” “我想好了,与其在这种不重视知识产权的公司耗下去,不如先考个律师证!一边准备考试,一边考虑之后往哪儿发展。” “律师证?”方樱海踩下刹车,车稳稳停在红绿灯前。“我还不太了解,像你们这样的理工人,考律师证之后可以有什么选择?” “像一些知识产权的侵权案件,文科出身的律师不太好理解细节,我们有理工基础,应该有点优势的吧?” “应该?”方樱海点点头,“但好像听我们公司的人说,法考的条件有变动,你还符合要求吗?” “符合的呀,我们毕业年份刚好够的呢!” “那你加油!” “加油!”苏相宜做了个颇有几分中二的手势,“情场失意嘛,职场总要得意的呀!” 第77章 77、“你是不是和小陈吵架了?” 回到姐姐家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摞在餐厅角落里的几提滋补品,都是前几天陈星灿送过来的。视线一转,方父正靠在沙发上吃着的,是陈星灿拿过来的元朗蛋卷。就连茶几上都还摆着他拿过来的蓝罐曲奇。 听见响动,方父抬眼看过来。看见是她回来了,端起蛋卷盒子晃了晃:“吃吗?帮忙消化点,家里好几盒这个蛋卷,看到都头痛。” 她将换下来的鞋子放回鞋柜,看着那蛋卷,还有一丝的晃神。 方父自顾自地继续说:“下次让小陈不用这么客气,家里吃的多得是,这些形式的东西就不用在意那么多了,他人过来就行了。” 苏相宜换鞋的动作停了下来,与方樱海对视一眼,立即反应过来,嘴甜甜地喊了声“方叔叔好!” 方父这才发现家里来了客人,忙站起身来迎客。方母也从屋里缓缓挪动步子走了出来。苏相宜鞋也没顾上穿,踩着袜子就迎上去扶住方母,也甜甜喊了声“黎阿姨好!” 而这边,方父已经开始冲洗茶具要泡茶了。方樱海看着父亲忽然切换的忙碌状态,无奈道:“爸爸,不用这么麻烦了,相宜不喝茶。” “不喝茶?老白茶也不喝吗?”方父拿起桌面的茶饼,展开外面的茶包纸,献宝一样介绍着:“这个老白茶很好的,过年吃上火东西多了喉咙不舒服,就适合喝这个。” 苏相宜扯扯方樱海的袖子,走到沙发旁坐下,笑着说:“谢谢叔叔呀,我正好喉咙不舒服。” “哎,那喝这个就对了嘛。” 方父忽然想起什么,走到餐边柜取下一个玻璃罐子往回走。“再加点陈皮一起泡,还能正气。” 这么说着,他在沙发沿坐下,从玻璃罐子里取出一块皮,用指甲盖在皮外侧轻轻刮着,然后凑近闻。 “看,这是小陈前几天拿过来的大红皮,都还没来得及看看成色怎样。” “怎样?”苏相宜问。 “嗯,不错,是好皮。”说完,将陈皮递给方樱海,嘱咐她先去清洗干净。 方樱海捏着手里陈皮,忍不住回想起不久前的那个晚上陈星灿说的,这陈皮正好与她同岁。 客厅那边,苏相宜热络地向方父请教如何鉴定陈皮,方父顿时来了兴趣,滔滔不绝介绍起来。苏相宜很捧场,情绪价值给了满分,将方父的兴致勾到极致,从产地到年份,将三脚猫功夫的看家本领都秀尽了。 听着听着,方樱海出了神。 陈皮嘛,在认识陈星灿前她是不太懂的。认识陈星灿后,跟着学了不少。听出来父亲此刻的说法有一些还不够准确的,她无奈笑了。 下一秒,她猛地摇摇头。随即关掉水龙头,将洗净的陈皮放在杯中,朝里注入热水,短暂泡一会儿。正要将水倒掉时,手像是不听使唤,一个不小心,淋到手背上了。而手一松,杯子掉入水槽,又被溅起的热水烫了一遍。 她咬着牙,忍痛冲冷水,边冲边想着昨晚陈星灿说的话。他说他运气不好,难道分开之后,这坏运气都跑到了她身上吗? 忽然回过神来,听见是方母在阳台唤她。她随手关掉水龙头,快步走向阳台。原来是上午阳光正猛,正好照到母亲的眼睛了。 黑名单常客 第58节 她找来一块大毛巾,降下升降晾衣架,将其挂了上去,堪堪挡住刺眼的阳光。忙碌一番后,她坐下。苏相宜也从屋里出来,搬了张椅子,与她并排坐着。 方樱海忽然问,“妈妈,如果我打算不结婚了,你怎么看?” “不结婚?”方母很警觉,立即问:“是小陈家人不同意?” 方樱海还是摇摇头,这么答着:“不是,我就问问。” “那为什么不结婚,哪有人老是想着不结婚的。”方母语气里满是嗔怪。 “不结婚不好吗?过年根本不用烦恼去谁家过年,我就回家跟你和爸爸一起过,一起看春晚,多好。” “哎哟,要你陪?”方母有些急,“等我做完手术,我都想回外婆家休养了,以后过年我不是在外婆家和阿姨他们一起过,就是和你爸爸去旅游过。你什么都不用操心我们,该干什么干什么,知道吗?” 方樱海沉沉叹气,也不松口:“那我就跟你们一起回外婆家,或者一起去旅游啊。” 方母手一挥,连连摇头:“妈妈为了你和姐姐,都跟工作家庭绑定一辈子了,退休了还要挨你管着吗?你不用操心我们,这样我们才最轻松。” 方樱海只好说了句,“好吧。” 她无意再继续争论下去。方母却忽然回过神来,又问,“你是不是和小陈吵架了?” 方樱海摇摇头。 方母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换了一种语气。“唉,你们年轻人,自己看着办吧。要是真的不想结婚,就不结吧。” 苏相宜忽然插嘴:“黎阿姨,您真好。我嘛,现在连男朋友都没的,我妈妈天天催我相亲结婚。我都想不通了呀,结婚到底有什么好嘛。” 方母拍拍她的肩膀:“你妈妈也是为你好,想着你有个好归宿,她好放心。我们做妈妈的不都这样吗?” 她眼神飘向方樱海,意有所指:“之前樱海大学刚毕业的时候,天天抱着工作不放,一心想着要帮妈妈擦屁股还债,要忙着找律师帮妈妈打官司。” 视线飘远,方母语气沉沉地继续说:“我看她那么大压力,人都瘦了,不知道多心疼啊。那时候一直想着,要是她有男朋友就好了,有些话不想和爸爸妈妈说的,还能和男朋友说,有什么困难也能两个人分担一下。” 这番话,方樱海越听,头垂得越低。 回想起那段日子,虽然压力很大,但好像每一天都有陈星灿的参与。没在一起的时间里,他总是变着法子出现在她生活中,这会儿想起来久远的过去,其实没有很苦。反倒是眼下的状况比较让人心里发苦。 她硬生生转移话题,“妈妈,我年后打算辞职了。” “辞职?” “对,我打算和几个伙伴合作开个工作室,自己出来单干。” “也是干回这一行吗?” “对啊,在这一行干久了,手上多少有点资源。”想起那晚讨论的话题,她接着说:“我们还打算做老年人留学服务,到时候要不要帮你也申请一个?就当做出国散散心好了。” 方母却又是手一挥:“留学?不去。读了大半辈子书了,退休还要我读书?” “哎呀,不用考试的,没什么压力。你可以挑一个你感兴趣的事情尝试一下啊。” 方母连连摆手,“不去不去,出国留学有什么好的。你要是想去,你自己去,我们两个老家伙自己在国内还轻松自在。我退休了什么都不想,就想找块菜地种种菜就幸福了。” 身后忽然传来方父的声音:“你们两个,要是没事干就出去逛逛街。尤其是你,樱海,要是想自己干事业就去干,趁着现在妈妈还没回去手术,把该忙的事情忙好先。这里什么都不用你操心。” 方樱海问:“那花生和糯米呢?姐姐出差了,她还叮嘱我要过来盯着花生和糯米上课学习。” “嗐呀!方念秋也真是的,人都出差了还管这么多这些条条框框。”方父气不打一处来,“小孩子又不是机器人,他们想学的话自己会学的。这边不用你管,你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就行了。” 方父好说歹说,将方樱海和苏相宜赶走了,连午饭也没留她们吃。 忽然又获得了自由,方樱海一时之间陷入了茫然。 和苏相宜又一次坐回了车里,她问:“我们去哪?” 苏相宜反问:“你想去哪?”观察了会儿方樱海的表情,又问:“你看起来怎么这么平静,分手了一点也不伤心吗?” 方樱海摇了摇头,过了几秒才说:“好像……没什么感觉。” “那就好!”苏相宜猛地松了口气,“那姐姐今晚带你去嗨,去看帅哥,如何?” 第78章 78、醉翁之意不在酒 说是这么说,但两人只是找到了一家咖啡店,在户外草地上的露营帐篷前坐了许久。关于今晚去哪,始终没有个定论。 比结论来得更早的,是方樱海手机上的一通电话。她接起电话后,眼神不时瞟向苏相宜,勾得苏相宜老好奇了。电话一挂,立刻追问。 方樱海只答,“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不是前男友?那是谁?” 方樱海眼神一转,“你的。”看苏相宜仍然一脸茫然,她补充道:“你的前男友。” “罗承望?” 方樱海点点头。 苏相宜将二郎腿翘起来,两手抱臂。“无事不登三宝殿呀,他找你干嘛?还听到你说什么带女朋友的,奇怪。”说话间,晃起来的脚尖还在地面上点了点。 “他说有事情想拜托我,约今晚见一面,又让我把男朋友带上。”方樱海盯着苏相宜的脸,“我说男朋友不方便带,只能带个女朋友了。” 苏相宜竖起大拇指:“姐妹靠谱!” 方樱海将这顿醉翁之意不在酒的饭局定在了一家音乐餐厅。 罗承望一如既往地准时。她们好不容易在停车场找到位置停好车,踩点到的时候,他已经在桌前坐着了。只是看见她们时,眼里先划过一瞬愕然,又往她们身后张望了一下,随即浮现出失望的神色。 方樱海莫名觉得不妙。 坐下后,他眼神在苏相宜脸上停留一秒,苏相宜偏头不看他。他转而开口与方樱海寒暄。客套话刚说完,等不及似的立刻问:“樱海,你男朋友呢?真没喊他出来吗?” 方樱海错愕:“你约我出来,是真的为了见我男朋友?” 罗承望一脸的理所当然,目不斜视:“对啊,不然呢,难道是为了见你‘女朋友’?” 苏相宜直接问:“你什么意思呀?” “抱歉,说错话了。”罗承望这么说着,语气却没听出丝毫道歉的意思。 看见苏相宜眼皮一翻,侧过脸去不看他,罗承望悄悄转了转腕间手表,将其藏进袖口中。 方樱海注意到,那还是那只同苏相宜配套的情侣表。她默默移开视线。紧接着,又被罗承望的话拉回注意力。 “樱海,有一件事,想拜托你帮个忙。” “什么忙?” “你帮我探探陈老师的口风,看他愿不愿意到我们的实验室来?” “实验室?” “对。我们公司和花城理工联合办了一个实验室,主要研究方向是量子计算。” “量子计算……”方樱海若有所思。 罗承望马不停蹄答:“对。陈老师去年发了一篇基于经典波系统的量子比特……”他抬眼看了看方樱海,连珠炮般的专业术语解释收住了,转而说:“哎,总之就是一篇论文吧。我们团队本来就很感兴趣。今天和校方碰头,又发现推荐人选名单里也有陈老师。” “去年?” “对。我不知道陈老师当初为什么没有继续留下来做研究,可能有别的考虑吧。但从他发的论文看,应该也没有真的放下这一块啊。加上有你一层关系,总归能劝劝的吧?” 方樱海摇摇头。 “这个还是你自己去和他联系吧。如果他感兴趣的话,哪怕是不认识的人跟他提,应该也会接受的。” 她顿了顿,看着罗承望一脸等着自己下文的表情,她错开了视线。 “主要还是,我们已经分手了。” “分手了?”罗承望脸上笑容一收,“那我还是自己去联系吧。” 看他一副担心被搞砸的样子,苏相宜脸色一变,不乐意了。 “你什么意思?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吗?分手了就老死不相往来?” 罗承望错愕一时,但很快,面上便浮现一层愠气。 苏相宜见状,眼睛一瞪,抓着方樱海的手臂便说:“樱海宝贝,给陈老师打电话!免提!让他听听,看看人家好男人陈老师是怎样的,该好好学习一下的。” “啊?”方樱海连连摆手,“不了吧!这么严肃的事情,还是让承望自己去联系吧,正规点。哪能这样儿戏,怪不尊重人的。” 话一刚说完,像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眼睛看向了罗承望。“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 罗承望辩道:“没事,我能理解。”他原本交握的手松开了,握起桌面水杯,却没要喝的意思。 “我原本也只是想先试探一下陈老师的态度,我们好商量一下后续的接触方案。”他手指在杯子外周收紧,神态认真。 苏相宜又拍拍方樱海的手背:“你看,他们后面还得三顾茅庐呢。快问问。” 方樱海态度松动,终于拿起手机。解锁了屏幕,眼神在两人面上转了一圈:“我就不免提了。” 说完,才拨出电话。 第一通电话,陈星灿没接。 罗承望朝苏相宜挑眉,意味明显。苏相宜被激得更不服气了,在她的催促下,方樱海又拨出了第二次。 这一次,陈星灿接电话了。电话接通,对面传来一声“喂”。短短一个字,声音却仍发得断断续续的,能听出来嘶哑得挺严重。 方樱海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对面又“喂?”一声,她放软了语气说:“你先不用出声,就听我说。” “嗯,好。”对面的尾调拖得长长的,比起前面的一声“嗯”,是柔软了许多。 听方樱海简单说明了来意,对面安静了一会儿,清了清嗓子。再度开口时,终于没那么嘶哑了,也清明不少:“你找我就是因为这个吗?” 方樱海:“……嗯。” 她安静着,看了眼对面盯着自己看的罗承望,耐心等对面的答复。 隔了一会儿,对面终于开口:“让他们把实验室和项目资料发我邮箱就好。” 方樱海问:“平时常用的那个吗?” “嗯。”对面沉默一会儿,又问,“还有没有别的话想说?” 方樱海微微摇头,像是对方能看见似的:“你多喝点水,泡点蜂蜜水喝。” “……嗯,我会的。” 电话一挂,苏相宜没有看罗承望,只问方樱海:“陈老师说什么了?” 黑名单常客 第59节 方樱海看了看对面,“他说可以把实验室和项目资料发他邮箱。” “哎呀!”苏相宜恨铁不成钢,“我问的又不是这个。”丝毫不管罗承望的不满,接着问:“除了这个,他还说了什么?” “……他问我,‘找他就是因为这个吗’。” 罗承望轻笑一声,“你们管这个叫分手。” 苏相宜则白他一眼,两手一拍:“你看!我就说嘛,陈老师还是喜欢你的。” 方樱海却毫不意外,“嗯。” 苏相宜因这回答怔住了,点点头,“也对哈,是我鲁莽了。” 饭后,方樱海与罗承望礼貌道别。苏相宜拉着她正要掉头就走,罗承望却冷不丁问,要不要一起去打壁球。 苏相宜脚下步子顿时停住了。方樱海悄悄捏了捏她的手心,用眼神传递着鼓动。 苏相宜豁出去似的,扬了扬下颌:“打就打,谁怕谁啊!” 壁球室外,隔着玻璃,方樱海看着里面打得热火朝天的两个人,这感觉似曾相识像是回到几年前的某一天,她也是这样坐在壁球室外,充当一个不专业的偏心裁判。 里面的两人看起来使出了浑身解数,你不让我,我不让你,争着抢夺t位中心,好抢到每一个球。 看得出来,苏相宜费尽了心思,打出了好多个漂亮的直线球。但每一次方樱海以为罗承望要接不好时,他都总是站位精准地接回一个高吊球他以前总会下意识规避,而苏相宜总是接不好的那种。 方樱海眼神落在眼前,心思却已经飘远。在她这个裁判因第n次分心走神,导致比赛双方胜负难辨时,罗承望终于将球拍递过去,对着苏相宜漫不经心说:“算你赢了。” 显然,迎接他的一定是苏相宜的“枪林弹雨。” 对抗路情侣是这样的。哪怕分开了,见上面也是一样,不掐一架不舒服。 方樱海已经习惯了这两人的相处,渐渐地,他俩的争吵声从背景音里淡去。 在最后一个分岔路口,方樱海与他们分道扬镳。 回到家后,方樱海发现家里很干净,还有一些小杂物被推到边缘的迹象。她打开app一看,果然是扫地机器人出来扫过地了。 奇怪,她没有安排它扫地来着。她满心疑惑嘀咕着,到客厅角落里的机器人基站去,打算清理水箱。余光里,一团红色的影子尤为显眼。 定睛一看,原来是机器人上有一个红色的东西,旁边贴着一张紫色标签纸。 再定睛一看,竟是一本存折。 第79章 79、浅水浸死鸭 从第一页翻起,第一笔存入的钱可以追溯到二十多年前,看起来,基本上是每年存一次。 她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发现最新一笔的存入时间是前不久这一笔,令最后的存款余额停留在了888888.88。 就为了这个吉利的数字么。她看着这一串数字,不禁扶额哑然失笑。笑着笑着,顺势抱膝坐了下来,下巴靠上膝盖,静静盯着机器人发呆。 不知坐了多久,又忽然想起什么来。她重新点开扫地机器人的app,进入设备管理界面,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忍心将陈星灿的设备账号删掉。于是,将手机塞回了怀里。 呆坐了一会儿,她重新拿出手机,在两人的聊天窗口上上下下地划着,心里一遍遍打起消息草稿。在挂钟的时针就要指向12时,她眼睛一闭,不管不顾地将一条消息发了出去。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又忽然后悔,手忙脚乱将其撤回。 但迟了。几乎是撤回的同时,对话框里弹出一条回复。 “之前和你说过的,这个只是我存的零花钱,败光也没关系。不要急着给回我,也不要有心理负担。” 还没等她回复,第二条消息紧跟着发了过来。 “如果你能收下,我心里会好受一些。” 她翻开存折,再一次从头翻到尾,每翻一页,意识到两人真的分开了的实感就多一分。 心里有了一个决定,她在键盘敲下一行字。 “谢谢你,我会先把它珍藏起来的。” “嗯。” 一个冲动袭来,她又敲下一行字。 “如果之后你遇到了别的意中人,一定要告诉我。这样珍贵的心意,应该交到最有资格的人手上。”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迟迟未有回复。 安静的客厅里,布冧坐在地毯上,安静拼着面前的积木。中途,不记得是第几次抬起眼看。茶几旁,坐在地上的陈星灿仍然在对着手机发呆。 布冧手中动作停顿一下,转头回去,又继续拼了几块,终于忍不住,从陈星灿手里抽走了手机。大致扫了一眼,又扔回到他怀里,简短说道:“不回是最好的,不要回了。” 陈星灿重新拿起手机,再次看了一眼,拇指划掉微信。视线中心,短信的图标旁有未读消息的小红点。于是点进去,机械地一条条点击未读的短信。 其中有一条,他点开后正欲退出,后知后觉地注意到了短信内容,认真看了几眼,似乎觉得奇怪,“嗯?”了一声。 布冧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又看了一眼短信,退出去了,随口解释着:“应该是垃圾短信,说我的眼镜已经开始制作。我都没买。” 布冧点点头,将最后一块积木块插上去,一座霍格沃兹城堡模型大功告成。 天蒙蒙亮时,太阳还没升起,窗外路灯也还没熄灭,天上仍挂着一轮朦胧月亮。 屋内比先前亮了些,一缕微弱光线透过玻璃,罩在书架上,正好照亮了摆在书架顶的海德薇,和旁边新摆上去的城堡。 吱呀一声,客房门打开了。布冧打着哈欠从里面走出,朝洗手间踱去。经过客厅时一个激灵,定睛一看,发现了坐在沙发前的陈星灿,震惊问:“你坐这里干嘛?” 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书架,吐槽道:“在这里扮忧郁痴情鬼有屁用咩!不想放弃的话就去争取啊!” 陈星灿摇摇头,没有说话。 布冧一副没眼看的表情,转身进了洗手间。出来时,没有回房间,走到陈星灿旁边,也席地坐下了。沉默一会,摇摇头说:“我搞不明白你们了。” 陈星灿仍出神看着书架,声音有些虚浮:“她已经不想和我在一起了。” “你确定是因为不想,不是因为其他?” 陈星灿眼神松动下来,视线缓缓转向布冧。 布冧歪头看着他:“有无可能,是因为too much了?” 见他有些迷茫,布冧眉头拧起,仔细推敲了会儿,又说:“就好比说,浅水浸死鸭。如果人家根本不熟水性,你偏要给人家一大缸水,这样人家不跑才怪。” 电光石火间,陈星灿想起了那天停车场里的对话 他问,如果他是海,她是什么。 她答,小江小河? …… “原来她说的是这个意思。”他不禁皱眉。 “什么?”布冧问。 陈星灿将停车场的对话完整复述了一遍。布冧猛拍大腿:“你看!我就说嘛!” 看着陈星灿一脸“怎么现在才明白”的表情,忍不住问:“你不会以为那是跟你表白的情话吧?” 这一次,陈星灿没有作声。 时间分秒流过,路灯熄灭了,屋内的月光也一点一点被逐渐强势的阳光取代。 几公里外,方樱海在同样的阳光中推开了单元门,打着哈欠走出小区。 几乎一夜未眠,像是在脑袋外蒙了个玻璃罩,五官感知变得迟迟钝钝。她不敢开车,决定搭地铁去上班。 早高峰时间,在疾行而拥挤的人潮中,她被衬成了逆行者,又像只是被什么推着往前走。 等到终于走出地铁站,深吸一口临近初春的潮冷空气,忽然的刺激让鼻子划过一丝酸胀。她吸吸鼻子,裹紧了外套,顺着人行道往前走。 走着走着,耳边传来滋滋水声。还未反应过来,忽然身侧浇来一股强有力的水流,将她全身上下淋了个彻底。 冷意顺着脖颈流入衣服里,猛然间一阵风吹来,她原地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回过神来时,她抬腿就跑,但紧接着,又在五米之后遭遇了第二股水流。 待好不容易跑到了安全区域,已经被淋成落汤鸡的她回头看去,才发现那是淋花浇草的旋转喷洒头,只是角度没有校准好,水柱越过正常范围,浇到了人行道上。 她心里暗骂这栋写字楼所属的某知名公司,一身狼狈地朝公司走去。还好,在停车场路口正好遇到了肥妹。肥妹一看见她,大惊失色,忙停下车让她上去。 坐在车里,吹着暖气,用毛巾擦干头上脸上的水珠,才感觉终于活了过来。还好肥妹车上刚好有多余的外套,好让她能把湿漉漉的外套换下,又紧急补个妆。 两人赶到公司时,刚好踩点,又遇上了正好踏入公司大门的kenny。 他目光在方樱海不太合身的外套上扫过,含糊不清地丢下一句:“yvonne,回去看邮件,尽早回复。” 还没等中央空调的暖意把方樱海身上的潮湿冷意烘干,在屏幕冷白的荧光前,那封邮件便将她从内到外冻出一层僵硬外壳。 那是之前从gus那接手的学生,沟通人是他60岁的母亲。学生的绩点并不高,但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那位母亲内心觉得亏欠儿子,非常希望能够帮儿子申请下麻省理工或者斯坦福。 因此,这位客户每天的问题和需求都非常多,常常每天一大早,早晨的鸡还没叫,今日需求任务清单就发到了沟通群里。 因亏欠带来的过度母爱,让她常常因为担心申请不下来而内耗焦虑,每当这时她就会拉着方樱海打电话,短则半小时,长则几个钟。 没想到,就因为前一天延迟了回复,这会儿客诉邮件就发过来了。 她盯着屏幕上那些客气中藏着尖锐的字句,原本就因缺觉而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跳动得愈发剧烈。 客诉其实不算什么。身处于这样每日服务于甲方的服务行业,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这也不是方樱海第一次接到客诉。更何况,她还是一个下定决心要提桶离职,出去干一番事业的人。 她几乎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将群里对话、私聊窗口和通话记录整理成一份条理清晰的文件,附上不卑不亢的申述正文,回复了一封长邮件。完成这些后,她又开始着手开始写离职申请。 到了中午,方樱海与往常一样,同肥妹和高凌前去海底捞吃午饭。找到位置坐下后,肥妹和高凌默契地径直去了料台,留方樱海一人在座位等着。 待肥妹将调好的油碟轻搁在方樱海面前,方樱海抬眼一看,那油碟,和陈星灿每一次帮她调的一模一样。猝不及防地,豆大的眼泪就流了出来,吓得肥妹抬手又将油碟拿走了。 这边,方樱海低头抹着流不完的眼泪,一把又一把。那边的肥妹呢,低头盯着碟子里浸泡在香油和蚝油里、面上还洒着香菜的蒜泥,纳闷地回到对面坐下,对高凌使眼色道:“是蒜泥太辣了?” 第80章 80、大清扫!别想着睹物思人啦 在方樱海之前,公司里已有不少员工离职,其中不乏老员工。因此,kenny虽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多作挽留。 只是,不交接不知道不知是从何时起,公司里几乎所有刁钻的客户都在方樱海手上。每一个接手的同事都想拖到最后一天,她的对接工作进行得并不顺利,只能边继续服务着,边龟速将稀碎的工作转出去。 整个下午,方樱海附近方圆一米都处于一种低气压的状态中。 肥妹偷偷观察了方樱海数次。偶尔有几次,方樱海余光微动,分明是知道有人在关注自己,却偏偏怎么都不吭声。整个人散发出的气质像在头顶打出了一个巨大的弹幕:耳机一戴,谁也不爱。 黑名单常客 第60节 直到临近下班时,方樱海摸出手机看了好一会儿,周身的气压回来了一些,肥妹这才敢靠过去顺顺老虎的尾巴毛。 “看了我一个下午,说吧,想问什么。”方樱海见肥妹过来,摁灭了手机问。 肥妹搓搓手问:“嘿嘿,你今天怎么这么不对劲,总不能是失恋了吧!” 方樱海点点头:“对,是失恋了。” 肥妹“嘶”了一声,又原地安静了几秒,终于不无尴尬地拍拍方樱海的肩膀,语气却挺豪爽:“不就是失个恋嘛,恭喜你又达成一次失恋成就啊,我还一次都没试过嘞!” 方樱海眼皮一翻:“哪有人像你这样安慰人的。” “那你刚刚在看什么,看完突然心情好了?” 方樱海看了眼肥妹:“怎么突然这么关心我啊?” 肥妹笑着推搡方樱海一把,手掌在她面前一摊:“别转移话题,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也没什么啦。”方樱海将手机放在肥妹手心,“只是看了一下我姐姐的朋友圈,她在迪拜参展。” “迪拜?”肥妹饶有兴致拿起手机看了一番:“你姐姐看起来挺干练的耶。” 方樱海笑了。“那肯定啦,她以前还是她们公司当年用最短时间晋升总监的人。” “这么厉害!”肥妹惊呼,视线在方樱海脸上翻来覆去地看。“你也不差呀,小方总监,今晚去看帅哥嘛,庆祝你恢复单身!” “算啦,不去了。”方樱海撇撇嘴,“昨天相宜也是这样说的,结果帅哥没有,只有她前男友。”她假装拍拍肥妹肩膀上的灰,又说:“你呢?你又没有前男友,天知道会遇到谁。” 肥妹原地翻了个小白眼。 方樱海关掉屏幕里的一些窗口,随口道:“去书店看书吧?我想静静心。” 肥妹比了个手势:“o的k。” 进了书店,方樱海偏偏第一眼就看到了摆在中央岛台的一排书,其中有几本书尤其熟悉是在陈星灿家里看到过的。 她一时挪不动步子,站在那些书前看得出神。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背。猛地转身一看,是那位门卫阿伯。 又是他。 方樱海隐约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但此刻那位阿伯很热情,一副因为意外相遇带来的欣喜神情,她便压下心中疑团,也用笑容回应。 只是在这之后,她不愿再待下去,拉着肥妹绕着书架左弯右拐,从另一个门出去了。 随意逛了两圈,方樱海总感觉心慌得不行。肥妹看她脸色不好,当即决定打道回府,开车将她送到了家楼下。 方樱海拎好了自己的东西,正准备开门。谁知,肥妹熄了车,也拎上了自己的东西。 看方樱海疑惑盯着自己,肥妹凑近来:“你不对劲,不能放你自己一个人回家。” 方樱海眼睛不免有些发热。她避开肥妹的视线,偏头开了门,语气拽拽的:“舍不得我就直说嘛,不用找理由的。” 肥妹不跟她计较,随口哼哼两句,也开了门。 出了电梯,方樱海忽然拍了几下自己的脸,跺脚振奋了一番精神,才雄赳赳气昂昂似的往家门口走去。 肥妹在旁边看傻了,愣了好一会儿才跟上去。 等到了门前,看见方樱海站在家门口,一脸笑容地打开了门。再到进了家关了门,又目睹她的极速变脸脸上笑容迅速塌掉,变回一张苦瓜脸。 肥妹不禁关切她:“如果真的觉得难捱,要不帮你约约心理医生?” 方樱海一脸莫名:“什么心理医生?我很好啊。” “是吗?”肥妹虽然还是一脸不信,但没多说什么。只将手里东西放下,边往屋里走着,边回头说:“别发呆啦,过来找套衣服给我穿,还有四件套也准备一下。” “四件套?” “当然!”肥妹撸起袖子来:“来,我帮你一起大扫除,辞旧迎新。既然分手了,那就分个彻底,别想着在家里睹物思人了。” “啊……”方樱海手插在口袋里,捂紧了里面的手机。 肥妹眉毛一挑,“有问题?” 方樱海摇摇头:“你对,听你的。” 做一些不需要动脑的重复性动作,一定程度上是能起到疗愈作用的。还没收拾到一半,方樱海的原本复杂的心情就已平稳不少。 而且陈星灿本就很少过来这边,很快,整间屋子几乎没留下一点他的气息。 躺在床上,方樱海和肥妹背对着背,各自玩着自己的手机。 方樱海回头看了一眼,确认肥妹没有注意这边,于是用被子蒙住了头,在黑暗中点开了可视门铃的app端。 进入设备管理界面,她的目光快速扫过设备列表,在某个熟悉的账户名上停留。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疑着是否要点向那个代表“移除”的选项。 忽然,头顶被子被人掀开,扭曲变形的声音瞬间变得清晰:“鬼鬼祟祟的,在~干~什~么~” 方樱海一阵心虚,正要收起手机,被肥妹眼疾手快,一把抢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应该是没发现什么“漏网之鱼”,便将手机还给了方樱海,好奇问:“怎么在看监控?有什么可疑的人吗?” 方樱海愣了一下,想起今日书店里遇到的阿伯,忽然感觉后背发凉。 肥妹看她神色变化,腾地一下坐起身来。“真的有?不是吧!” 方樱海摇摇头,“我不确定,可能是我想多了。” 安静了好一会儿,肥妹语气沉沉:“还是要多留意,不要大意。” “嗯……”方樱海盯着床尾发了会儿呆,忽然一拍床面:“不说了,睡吧!明天开始,我要搞事业了!” 肥妹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这么突然?” “不突然,”方樱海对上肥妹的视线:“本来就是这么决定的,那天相宜也说了,情场失意,事业要得意。” “好!”肥妹也像忽然点燃了士气:“早睡早起!明天找bob!” “那晚安!” “晚安!” 或许是心理暗示起了作用,也有可能是因为有人陪着睡安心许多,这一晚,方樱海终于能眯上几小时,补回了些许睡眠。 先离职的bob动作很快,已经为工作室找到了几个备选的工作室选址。 这天,下班之后,肥妹和方樱海按照bob给的地址,打算挨个去过目。 第一个备选工作室就在公司附近的一栋写字楼里,出了地铁口之后,步行就能到。从地段到办公室景观都无可指摘,这也是bob私心最想拿下的。但肥妹和方樱海都兴致缺缺。被关在写字楼里当了几年的蚂蚁,她们都想找一个更特别的地方。 第二个同样位于写字楼里的工作室,也被她们pass掉了。 年后开始倒春寒,夹着湿意的寒风袭击着人,无孔不入,身上裹着的层层衣服仿佛成了摆设。 站在夜晚的寒风中,两人决定跳过中间所有写字楼的选项,直奔最后一个选址。 地址在大学城旁,一个创意园内。 跟着导航找到那栋楼时,方樱海眼前一亮那是一栋红砖楼房,走廊外是视野开阔的阳台,角落处,一簇三角梅如瀑布般从二楼垂下,其中白色的栏杆隐约可见。 她兴奋地拉着肥妹登上楼去。办公室内,则是大片的玻璃窗。远远看去,隐约可以望见山中的点点灯火;低头一看,又是别致而热闹的艺术街道。 她与肥妹眼神刚一相对,立即读懂了对方的想法就是这里了! bob很爽快地接受了这个提议。办工作室的计划立刻向前迈出了一大步。兴奋之下顾不上寒风,方樱海站在走廊上,提前预支搬进来后的风景。 附近除了这一栋楼,其余的都是只有三四层高的楼房。因此这儿视野非常宽阔,甚至能看见隔着两三条街道外的风景。 她原本只是随意一扫,无意中,却忽然发现了那条熟悉的街道。 第81章 81、“ 不能只是be your friend” 离开创意园后,肥妹提议在附近走走逛逛,重温学生时代的生活。 也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冥冥之中有神明引导,走着走着,两人来到了plum附近。 隔着墙也能听见店里传出的低频震动,应该是乐队正在演出。肥妹被旋律吸引,拉着方樱海在店外的嵌入式的露天吧台前坐了下来。 面前是一扇落地玻璃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从这个角度望进去,因玻璃和水雾的阻隔,台上的乐队影影绰绰,看不真切,为方樱海争取多了几分心安。 她们刚坐下,上一曲恰好结束。清吧里的灯光暗了下来,只留下一束追光,孤独地打在舞台中央。 短暂的安静里,身后的马路不时有汽车驶过。流动的车灯扫过玻璃窗,短暂将玻璃后头的景象藏起,浮现出的是她的倒影。 在不知看了几次自己的倒影之后,新一曲的前奏终于响起。 逃逸的音浪钻入耳中,是清脆而回转的木吉他声。方樱海心头一跳是陶喆的《普通朋友》。 她下意识托起腮来,打算静静地听。 吉他旋律逐渐爬升、盘旋,紧接着,随着“咚”地一声 底鼓沉实有力的闷响穿透玻璃,震得方樱海的胸腔发麻。与此同时,舞台后方的灯光猛然亮起,照亮了阴影里的鼓手。 那瞬间,方樱海感觉时间好像凝滞了即使隔着朦胧玻璃,她也能认得出那个轮廓。 陈星灿低着头,身体随着脚尖的动作松弛律动。他的手腕如游鱼般翻飞,动作快速而收敛,每一下鼓点都精准嵌在r&b的旋律中,像是要将歌词一字一句地嵌进方樱海心里。 身边人已经先于她惊呼出声:“欸?那不是……” 方樱海捏了捏肥妹的手心,朝她摇摇头。看见肥妹立刻了然,转而回过头去,趴在玻璃上,继续看,继续听。 歌词随着主唱慵懒的嗓音流淌而出,每一句都像是灵魂叩问,可惜,她看不清陈星灿的表情。而当回过神时,她已经站了起来。 恰在此时,随着副歌推进,主唱千回百转地唱着那句歌词。 “so i…… 不能只是be your friend ……” 舞台上的陈星灿忽然抬起头,像是有感应般,视线直直投向窗外。 就在视线即将相遇的一瞬间,身后一辆车呼啸而过。刺眼的大灯打在玻璃上,形成一面反光镜。 瞬间,方樱海只能看见白茫茫的一片光和惊慌失措的自己,根本看不清陈星灿是否看见了她。 但此刻,心虚感顷刻冲顶。 方樱海慌乱地低下头,一把拽起还在看演出的肥妹,转身快步逃离。 …… 舞台上,陈星灿手上的动作机械地维持着,鼓声依旧,眼神却有些发怔地看着那扇玻璃窗。 黑名单常客 第61节 刚才一阵强光扫过,光影交错间,他好像看见了方樱海。可不过眨眼一秒,光线撤去时,窗外空空荡荡,连路人也没有。 他自嘲似的勾了勾嘴角,左手反拿鼓槌,“嗒”的一声,清脆敲在金属鼓圈上。 方樱海拉着肥妹一路狂奔,直到在一个路口拐弯,再看不见那条熟悉的街道,才两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手机忽然震起,刚缓和下来的心跳又开始剧烈跳动。一看,原来只是王董打来的,约她有空出来聊一聊。 挂断电话后,方樱海挽着肥妹的手臂,浮萍一样跟着,任凭她将自己带去哪。 肥妹忽然问:“看到陈老师了,感想如何?” 方樱海捏了捏肥妹的羽绒衣袖那儿软乎乎的绒面布料,轻呼了一口气:“感觉……分手应该分对了吧。” 和王董的见面约在周末。 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方樱海每天都强行让自己起个大早。先到公寓楼下的健身工作室爬坡,做上几组无氧运动,将一天的的精神头押在了这由运动升高的皮质醇中。 这天也不例外。 当她满面春风地在王董对面坐下时,王董讶异看她:“yvonne老师最近状态很不错嘛!” “当然啦。”她答。 “是因为准备离职?”王董又问,随即将菜单递了过来,“先点单吧?随便点,我请客。” 方樱海笑着接过,“那我不客气啦。” 她随手点了杯澳白,将菜单搁在一旁,桌面的手十指交握。 “我准备离职啦,你这边之后我会交接给别的老师来跟。” 见王董只是看她一眼,没有作声,又问:“上次你说的事情,有决定了吗?你今天约我出来,应该就是为了这件事吧?” 王董点点头:“对的。她都知道了。” 方樱海若有所思,端起水杯小抿一口。放下水杯后,她问:“她怎么说?” “她说,不许我出国,要我先留在国内,等她一起。” 出乎意料的结果,莫名的,却让方樱海瞬间放下心来。 再次开口时,语气甚至带了些欣慰:“我感觉不错哎,你觉得呢?” 王董笑了:“我也觉得呢!我妈妈也很赞同我们的这个决定。” 高兴之余,方樱海有些不解。 王董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补充道:“y老师,我约你出来其实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就是觉得应该让你知道。”他顿了顿,又说:“那天你跟我说了你以前的事情嘛,我当时听了,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心里挺不好受的。” 方樱海沉默着咬了下嘴唇,端起水杯,小口小口喝着。 王董眼神在她脸上扫过。 “本来我很犹豫的,不知道要不要告诉她。但现在我很庆幸,我告诉她了,然后她的反应又让我感觉很高兴。不知道你能不能get到,就是有一种被需要和被在乎的感觉。” 方樱海缓缓点头:“我能get到。” “我想了想,如果她要因为所谓的‘影响我的前途’退缩,我会很不高兴,真的。” 方樱海反复品着王董的话,还未回应,身边突然蹦出一个人。 “师母?!”年轻活力的声音骤然出现,让周围的人看了过来。方樱海抬头,对上一张熟悉的脸。她认出来,是那天晚上在咖啡店里遇到的,陈星灿的学生。 她弯起嘴角打了个招呼,环顾四周,几乎没有空位了,便礼貌性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要不要坐这里?” “好啊!刚好找不到位置,谢谢师母!” 那男生毫不客气地坐下了。坐下后,视线一点藏不住,不时飘向她对面的王董。 方樱海视线在两个男生之间转悠。 王董和她的年纪本就只差一两岁,今天穿的是高领毛衣搭配羊绒大衣,又稍显成熟。 她了然笑笑,向这位小男生介绍王董:“这是我的客户,王董。不是那个‘董’,是他的名字就叫‘王董’。” “噢噢~”小男生面上闪过一丝尴尬,对王董道声“hello”,转而对方樱海说:“我们班的人都在猜,说陈老师是不是失恋了,会不会是师母……” 他飞快瞟了方樱海一眼,"会不会是师母移情别恋,甩了我们陈老师。” 方樱海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抓紧了衣角,刻意地偏偏头问:“怎么会呢,为什么这样说?” “陈老师最近太不对劲了,他的视频账号每天都在爆更,然后在学校也是从早待到晚,一点也不像有女朋友的人,像个无所事事的单身汉。” 方樱海勾了勾嘴角:“大人的事,你们小孩子就别管那么多啦。把心思放在学习上才是真,不要让你们陈老师失望。” 王董比出三根手指,信誓旦旦道:“师母放心,肯定不会的。我们都是陈老师的关门弟子了,要为他争光。” 关门弟子? 方樱海脸上笑容呆滞几秒,很快重新挂起。 “这就对了嘛!” 第82章 82、越是特殊时期,越要绷紧神经 临近了离职日,交接终于得以推进,但与此同时,就像器官移植后的排异反应一样,本就不好服务的客户忽然换了对接人,因不适应而导致的问题也接踵而至。 连续三天,方樱海都在公司加班到了晚上八九点,这晚也不例外。有一位客户,接连换了几个对接人,都因为服务过程过于繁琐而又被转了出去。kenny为此勃然大怒,增加了一条针对随意转出客户的罚款规则。 方樱海忙完手头剩余的活儿时,小群里正针对此事讨论得火热。她从头到尾细细翻着聊天记录,如隔岸观火似的,内心毫无波澜。 就在这时,她接到了蒋医生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听起来疲惫得说不出话了,只简短通知她本周末可以办理入院,手术时间定在一周后,便匆匆挂断电话。 挂掉电话后没过几分钟,屏幕再次亮起。是一条微信:“抱歉,刚下了今天的第十一台手术,失声了。” 紧接着,一条包含有条理且简要的入院流程,以及详细术前禁忌的消息弹出,占据了小半个屏幕。 方樱海看着那些一丝不苟的介绍和提醒,因这种理性而不带情感的压迫力,心中涌起一股空前的紧张感。 她在家庭群转发了通知,随后重新掀开笔记本电脑。原本已经趋于收尾的一天,在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之下,不得不再次强行拉长。她必须得加快进度,在这两天内清理掉手上的事情,好腾出时间到医院陪母亲。 办公室里的人越来越少,划掉日程表上的最后一项任务时,抬头一看,沿着天花板的边缘环绕延伸的灯光洒下来,照得空荡荡的办公室一片冷白,似乎空气都冷了几度。 连轴转的加班让太阳穴隐隐作痛,由于凝视屏幕带来的干涩感,在此时冷白的灯光下更明显了。 她下意识地揉了揉眉中心,待酸胀感缓解一些之后,站起身伸了个大懒腰,随意打量着各个工位的装潢。不经意间,发现角落里仍在加班的人。 “wendy?”她打了声招呼。只是寻常说话的音量,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却还挺响亮,将wendy吓了一跳,转过来时还拍着胸脯。 发觉是她,wendy缓慢站起身来,往这边走。 “你也没走啊?” “对啊。”方樱海开始收拾东西,“但我准备走啦,要一起吗?” wendy还未走到这边,听闻止了脚步:“走,等我收拾一下东西。”说完,托着肚子,再次缓缓转身,走向自己的工位。 方樱海利索收拾好东西,拎上包,来到wendy的工位等她。 wendy的办公桌很简约。与方樱海堆了一桌装饰物的花里胡哨不同,wendy桌上只有一个显示器增高架、一个书架和一组抽屉式收纳柜。 显示器旁摆着一个相框,框着一张双人合照。照片里的一男一女站在一片海湾前,身后是浅蓝色的海水交接于蓝橙色的落日天空,层次分明,像方樱海爱点的那种分层特调。 注意到她的视线,wendy手掌轻轻抚着已夸张隆起的肚子,笑得一脸甜蜜:“这是我老公。” 方樱海笑得眼睛弯弯,一脸羡慕似的看着那合照:“好甜啊。” wendy一点也不扭捏,拿起合照,笑意盈盈地摩挲着。 “是挺甜的。都说女大三抱金砖,我看男大三抱蓝钻。”她看了眼方樱海,补充道:“奥本海默蓝钻那个蓝钻。” 方樱海被她逗笑,凑近细细看那合照,感慨着“真好”。 wendy将相框举到方樱海眼前,见方樱海看着这合照似乎有些出神,打趣她:“你也可以呀,打算什么时候和男朋友结婚呢?” 方樱海脸上笑容微收,但很快,脸上又堆出了笑意:“还远呢,暂时不会结婚。” wendy点点头:“也对,你还年轻,多考虑好,不用太早决定。”说完,将相框仔细摆回原位,“走吧?” 方樱海应了声好,挽着wendy一同离开。 电梯里,看着wendy圆滚滚的肚子,方樱海问:“wendy,你应该快到待产期了吧?怎么不悠着点,还加班呢?” “哎~”wendy感叹一声,“有时候产检嘛,耽误工作了,还得加紧补上。” 方樱海不解:“你特殊情况嘛,跟组长讲一声,应该可以把工作匀点出去的,大家都能理解。” wendy摇摇头,“不行,越是这种特殊的时期,越要绷紧神经。” 方樱海歪头“嗯?”了一声。 wendy看着显示屏里跳动的数字,语气平静:“其实没人愿意为你的‘虚弱’承担多一份责任的。反而在这种特殊的时期里,平时不会被人在意的小差错都会被拿出来说,‘看吧!一孕傻三年’,巴拉巴拉的,我可不爱听。” 说完,她抿了抿唇,点点头道:“所以我觉得,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做得更好,让别人无处可说。” 这种角度的观点,方樱海倒是从未关注过,她看着wendy的神情,久久未出声。 想起来与wendy为数不多的几次合作,她的表格永远做得一丝不苟,任何反馈都及时到位。 方樱海不由垂眼看着wendy。其实wendy长得很温柔,娃娃脸,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三十岁的样子,平时说话也是柔声细语的。 可直到今天方樱海才发现,这样温柔的外表下藏着这样犟的性子。 似乎是发现了她表情的凝重,wendy笑了:“也没什么啦,就当是产前综合训练嘛,把神经训练得更韧一些,这样以后应对孩子夜哭都能好受些。” 方樱海跟着笑了,又问wendy怎么回家。wendy轻描淡写地答,称自己开车回去。 似乎早料到方樱海会露出那样震惊而欲言又止的神情,webdy仍然是浅笑着说:“我老公正好是事业上升期嘛,总有一些非去不可的应酬。反正开车自己小心点就好了,我完全ok的。” 方樱海点点头,在出电梯时,跟在wendy的背后,悄悄陷入沉思。 到了停车场,两人正准备分道扬镳,wendy的电话忽然响了。她接起电话,方樱海则停下脚步等她。 挂了电话后,wendy同方樱海说了声抱歉,让方樱海先走,她老公来接,所以得在这儿等。 方樱海环顾四周,夜晚的停车场过于安静了,于是摇头站定了,要等人到了再走。 没一会儿,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赶到了。走到跟前时,脸上带着柔和的笑容,礼貌向方樱海颔首。而转头看向wendy时,脸上瞬间带上愠色。 “不是让你等我吗,怎么又自己下来了?如果我还没到的话哦,你是不是就自己回去了?” 黑名单常客 第62节 wendy扶着包带,嘴角带着压不下去的笑意:“辛苦你啦,忙着应酬还赶过来接我。但我觉得我自己完全可以啊,我开车这么稳,两脚油门就到家了。” wendy说着话的时候,男人取下她肩上的包,拎在了手里。待她刚一说完话,立即接过话茬:“可以什么可以。我决定最近都不应酬了,每天过来接你下班。” wendy仰头看了会儿他的表情:“什么时候决定的。” “现在。” 那男人不容置疑的强势,落在方樱海眼里,变成令人心安的确定感。而说完话时,他不经意看了眼方樱海,又变成礼貌温和的样子,只对她点点头。 方樱海这才回过神,不好意思地同二人打过招呼,赶紧离开了。 她坐进车里,关上车门,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在冷冰冰得空气里,仪表盘亮起,冷色调的灯光映在挡风玻璃上,她却迟迟没有发动引擎。 车内空间狭窄而寂静。她突然想起以前和陈星灿在一起的时候,他来接她的情形。虽然不常发生,印象却非常深刻。那些日子里,越临近下班,她就越是抑制不住心中雀跃。 而若是冬天,车内总是提前备好了满满的暖意。那种被理所当然将她包裹着的、像温水一样的照料,这会儿却成了剥了皮的洋葱,让人眼睛有些辣着疼。 她深吸了一口气,启动车子,把那点突然浮起的念头压回心底。 第83章 83、他换了头像,他在挑衅我 周六的下午,一家子人一同送方母入了院。 从见着方樱海的第一秒起,方念秋就在兴致勃勃地分享迪拜见闻 多年未见专程赶来相聚的老客户、“擦肩而过”的阿联酋酋长(其实只是隔着老远看了一眼)、旁边展位里英文不好却热情又超级敢讲的活力小妹,还有上一次过来没去成的沙漠、商场里义乌出品的小玩意…… 方樱海认真地听,不时点点头,口袋里的手却悄悄攥紧了实在是太久没见过这样的姐姐了。 方念秋上一回因为出国参展而如此兴奋,还是在初入公司第一次参展那会儿。如果不是因为断开的那几年……思及此,方樱海猛地甩甩脑袋,将注意力重新放回耳边,继续认真听着。 有办理入院手续跑上跑下的廖哲,和一进门就将柜子里里外外擦了个干净、又将所有物品按用途分门归类放好的方父在,两姐妹倒是聊得够欢。 方母则靠在床头听,明明往常这种时候她会比任何人都听得更认真、也最会当捧场王的,这会儿却是心不在焉的,不时拿起手机查看。 方母有两台,噢不,有三台手机。 在方念秋讲话的当儿,她不时从枕头底下摸出其中一台,在上面敲敲点点。 听着听着,方樱海的注意力又转移到了母亲那儿。在方念秋的迪拜分享终于告一段落时,方樱海终于迫不及待抛出问题。 “妈妈,你不累吗?还玩手机。” “哎呀,随便玩玩。不玩一下,老想着手术的事情,知道吗?”方母一脸不耐地摆摆手。 放在往常,这样的一句话足以让方樱海心生内疚,进而闭嘴。可今日,伴随着母亲一把将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的动作,还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以至于她刚刚的那一脸的不耐反倒有些欲盖弥彰的意思。 方樱海偏头皱了会眉,还想说什么,病房门口那儿忽然来人了。 转头一看,是蒋师兄。 在这冬天里,他身着一套刷手服,外面披着白大褂,踩着拖鞋的脚冻得有些发白,风风火火地就进来了。 他一进门,聊着天的、手上忙碌着的各人均站起了身,齐刷刷看向他。病房里空气倏地安静。他脚下顿时踩刹车似的止住了。 方樱海忙迎上去,稍大声地喊了声“医生”,又在蒋师兄的斜睨之下,小声补了一句“蒋师兄”。 蒋师兄先是同方母、方父礼貌打招呼,一番例行询问之后,将手里文件递了出来。 看见最顶上的一份是知情同意书,在这段时间里已签过无数份的那种。方樱海了然接过文件,粗略从头到尾过目一遍,熟练签了字。 走完流程后,蒋师兄朝方樱海使了使眼色,方樱海跟着就出去了。 穿过走廊,来到住院区外的办公室门口,蒋师兄才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看方樱海,一改往常嘻嘻哈哈的样子,面上一副严肃表情。 “小师妹啊,之前跟你说过一些的,你还有印象吧?” 方樱海点点头,听着蒋师兄继续道:“像你妈妈这次的手术,是有一定难度的。嗜铬细胞瘤的一个特点是容易出现术中‘血压爆表’,这种情况非常危险,有可能引发急性心力衰竭、脑出血之类的问题。” 方樱海看着蒋师兄的表情,忽然觉得喉咙里发不出声音。说好的只是一个微创手术呢? 而眼前,蒋师兄的解释一串接着一串。 “虽然我们前期已经做了充分准备,吃了一段时间的药,控制了血压。可一旦上了手术台,还是有可能出现各种突发情况的。” 他顿了顿。 “而且从目前肿瘤位置来看,没办法确定有没有侵犯重要血管或者脏器,如果有的话,还有可能会引起大出血。这一点,你们还是要有一点心理准备。” 方樱海咬着唇,手指绞紧了衣角,深深呼吸着。好容易将气顺了,开口时,声音止不住地有些发抖。 “不是只是个微创手术吗?还是可以用机器人手术的那种。” 这是她在小红书上搜来的病友反馈,似乎是挺轻松的样子,因此一直未将这个手术过于放在心上。可如今这么一听,如此凶险的手术近在眼前。她忽然后悔,前段时间竟没有争取每一分每一秒用来陪伴母亲,反而尽做一些无谓的事情。 蒋师兄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待她注意力回到他脸上时才继续解释:“是微创手术没错,但不能用机器人。因为肿瘤的体积和位置关系,面对大出血这一类突发状况,机器人还是不如人类好使。” 说完,他拍了拍方樱海的肩膀,忽而换了一种语气:“好了,以上是作为蒋医生要讲的话。接下来,是蒋师兄说的,你听好了噢。” 方樱海郑重点头。 “好消息是,我们科室非常重视这个手术,主刀医生是这方面经验非常丰富的老主任,不是你蒋师兄,你蒋师兄还不够格,懂得了吼?” 一句话险些逗笑方樱海。但前面的内容过于沉重,笑意甚至都没能爬到一半,立刻又泄掉了。 “好了。”蒋师兄又拍了拍她的肩膀,“作为医生,肯定是要把结果讲严重一些的。这几天住院,你就安心按照护士的叮嘱,配合做好每一项检查,其他的都不用想太多。” 方樱海只是连连地重重点头,十指仍旧紧紧攥成一团。 看她这副样子,蒋师兄无奈道:“看来我是把话说太重,吓到你了。不信的话,你到时候问问方屿好了,再多的我是不适合说了。” 说完,他摁亮手机看了看时间,最后叮嘱着:“总之,你们还是要尽量帮病人调整好好心情和状态,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联系我。” 他意味深长看她,忽而又笑了:“或者你找方屿也可以,他就住在附近。而且他最近经常加班,基本上是住在医院了。有什么急事找他,他一准能来,比找我靠谱。” 方樱海连连摆手:“都这么忙了还找他干嘛,没什么需要帮忙的,谢谢你们啦。” 蒋师兄听闻,故作不满道:“客气。” 送走蒋师兄,方樱海心里一片茫然。似乎在大喜大悲大意外面前她总是这样,像一桩木头,连反应都不会。 她缓慢踱回病房前,正好遇上来找她的护士,急匆匆的,不知是需要干什么。 她莫名松了口气,探头进病房打了声招呼,随护士去了。 填完了一堆文件,又从头到尾同护士讲了一遍此前母亲的病情。离开护士站时,已是过去许久。久到中途方念秋和廖哲都赶回去接花生和糯米放学,病房里只剩父亲和母亲两人。 母亲已躺在床上睡着了,再一看,坐在床旁椅子上的父亲,也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她松了口气出了门,在病房外的椅子上坐下,戴起耳机发着呆。 鬼使神差地,她掏出了手机,点进了陈星灿的对话框。却只是对着发呆,手指碰也没碰键盘。 当她终于想鼓起勇气说些什么时,忽然发现,对话框里对面的头像变了 变成了一株茎干笔挺的花,栽在一个别致的青瓷花盆中。那沿着花茎盛开着的数朵白花,白到近乎透明,像玉质般皎洁,又像能自身发光一般。 方樱海被这小图吸引,手指轻触那头像,想放大来看。没想到,图没能点开,屏幕上却跳出了一行字 “我拍了拍‘陈星灿’”。 她一个激灵,手忙脚乱点了撤回,连呼吸都不敢了。 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确定没有任何动静。这才小心翼翼地,从右上角的三点菜单进入聊天详情页,再逐级点进去,直到最终放大了陈星灿的头像。 放大的图片里,她看见那白色的花瓣极薄,层层叠叠。中间的花瓣宽而圆润,层层包裹着中间流苏般的花蕊。最外层的花瓣却修长纤细,叛逆似的向外卷曲伸展,如光线般发散。 这是方樱海叫不上名字的花,摆在一个镂空的木屏障前。透过木屏障的空隙可以看到挂在墙上的梅花图。 她记得,那是陈星灿家中的客厅一隅。 原来他已经把头像都换掉了。 第84章 84、陈老师没来,方医生来了 回过神来,意识到陈星灿已将两人的合照换掉,她手上动作极快,立刻熄灭了屏幕。随后,让手机落回羽绒服口袋,又封上了口袋拉链。 一连串动作之后,她不自觉摇摇头,想甩掉脑中肆意乱窜的回忆画面。 在视线范围的角落,有人逐步走入,远远地,看起来步子很快。在快要靠近病房门口时,那人脚步一顿,像是发现了这边的她。脚尖转了向,缓缓走过来。 她心有预感,目光沉沉落在那每一步上。那双鞋子被牛仔裤脚盖住了大半,露出的鞋头有些陌生,但一看就知道是男鞋。 视线往上移,她看见了垂在那身侧的拎了一提袋子的手……再看看袋子里的东西,像是装了一些滋补品的样子。 她的心跳逐步攀升,眼神也跟随心跳继续爬升,一寸寸向上挪。 直到看见羊绒大衣和里面的灰色毛衣的下摆,前面的一切因猜测而起的雀跃忽而像泡沫一样,“嘭”地一下,消失了。 她头垂得更低了,避开面前人的视线,眉毛努力舒展,好让表情松弛下来。然后才换上礼貌笑容将头抬起,也喊了出口:“方屿?” 话音落下的同时,一张盈了笑意的脸映入眼中。 “还没看到人呢就知道是我,这么厉害?”他打趣道。 她也笑了:“直觉嘛。况且今天蒋师兄还和我提过你。” 见她盯着自己手里的东西看,方屿将其中一袋拎到她面前,介绍着:“呐,这是蒋医生开的处方,白蛋白。他刚有急事先走了,没来得及拿处方给你。我刚好顺路,就先买过来了。” “白蛋白?”方樱海接过那提袋子,里外翻看着。 “对,阿姨的白蛋白水平偏低,需要补充一下。” “谢谢啦。”方樱海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盒子,反复翻看着,其实一个字也没有看进脑里。眼神黏在说明书上,随口似的问:“多少钱呀?我转给你。” “别呀,我过来探阿姨也没带什么东西,只能用这个撑一下了。”他朝病房那看了眼,“就只有你在吗?” 方樱海正想回答,方父从病房里走了出来。看见方屿,似乎有些震惊地打量了两眼,在方屿礼貌打了招呼之后,才恍然大悟:“噢,是上次那个小方吧?” 方屿点点头,“对,是我。” 方父搓搓手,语气不无感叹:“多谢你啊,这么辛苦,大老远的专程跑一趟过来。” 方屿浅笑着摇摇头:“没事,不远。我就在这医院上班,顺路过来探望一下阿姨。” “噢!你在这里上班啊?”方父听闻一脸欣喜,“这么巧,都没听樱海说过呢!” 这么巧…… 黑名单常客 第63节 不知为何,一句话这么长,偏偏这三个字在方樱海心里激起水花。她挪到一旁倚上墙壁,皱眉想了会儿,一个答案隐约浮现。 旁边两人还在闲聊着,方父对方屿的工作内容似乎好奇非常,问题一茬接一茬。方樱海听着听着走了神,摸出手机,又点进了和陈星灿的对话框。竟发现,屏幕顶部那儿挂着的不是“陈星灿”,而是“对方正在输入……” 她目光锁定那里,就连眨眼也眨得飞快。没一会儿,那行字变回了“陈星灿”,但没几秒,又切换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终于,一条语音消息发了过来。 她点开,将听筒贴至耳边,听见了轻轻的一句“你找我吗”。 但是拿下手机,再看着陈星灿那陌生的头像,她满心只想回一句“没有”。只是不管敲下多少次,最后都还是删了去。 她还是咬咬牙,将这样的一句话发了过去。“嗯……想和你说一声,我妈妈今天开始住院了,一周后手术。” 发完后,看着聊天窗口上方再次挂起“对方正在输入……”。 “好。” “我找个时间过去看看阿姨。” 方樱海看着这两条消息,犹豫着敲下字。 “好的,麻烦你了。” “等我妈妈之后出院了,我会尽快告诉他们的。” “告诉什么?” “我们已经分手了这件事。” 一句话发出去,方樱海不由得又看了眼自己毫无变化的头像,再看看对面的头像,心里莫名其妙地窜出一股气,顶到喉口憋得慌。 她又愤愤然敲下一句:“只是因为不想他们担心所以还没说,一有机会我就会说的。” 眼看着屏幕顶部的时间跳变了一次、两次、三次,对面却久久没再回复。 “樱海?樱海!” 方父忽然喊她,打断了思绪。她骤然惊醒般回神,随手把手机塞回口袋:“怎么了?” “在和谁聊天啊,一副苦瓜脸,叫你都听不见!” 听出父亲语气里的埋怨,她抻了抻脖子,不好意思地看向方屿,想对他笑一笑,以表歉意。可当她转过头,对上的是方屿那双探究却似乎洞悉一切的眼神,她又闪躲着避开了视线。 “没什么啊,在谈工作上的事情。”她淡淡地答。 方父“哦”了声,接着说:“这样,我刚才只点了两份营养餐,你的那一份我刚好没点。你去找个地方,招待一下方医生,请人家吃顿饭。” 方屿摆手不迭道:“不用麻烦了,我去饭堂就行了,晚上还回去加班。” “哎呀!吃个饭而已,又不用多少时间!”方父人也急了,忙催促方樱海:“快点,人家方医生赶时间。” 方樱海看看父亲,又看向方屿:“走吧?一起下去吃个饭。”说完,弯起眼睛,视线落定在他身上,等着他答复,仿佛方才还闪躲着什么的人并不是她。 方屿眉头微蹙,侧头回看她。而她丝毫未避开视线,反而连同唇角也弯了起来。两人对视了几秒,方屿眉峰微挑,也弯起唇角,轻声说了句“好”。 说是让方樱海找地方吃饭,结果却被方屿带到了医院附近的一家茶餐厅。 两人面对面坐下,一时之间,谁也没说话。 快步走来递上菜单的阿姨打破了这一方安静。方樱海将菜单轻推至方屿面前:“你先来。” 方屿轻笑着接过菜单:“那我不客气了哦。” 待点完了菜,桌前两人再度沉默。方樱海忍不住了,率先问道:“我刚刚才意识到,我妈妈之前能转院过来,是不是……” 她虽没说完后半句,却定定看着方屿。 方屿微怔几秒,忽而笑了:“你会觉得我多此一举吗?” 方樱海摇摇头:“不会的,我会很感激。”她看着方屿的眼睛,语气郑重:“真的谢谢你。” 方屿的笑容更舒展了,微微摆了摆手:“哪有,我也没有帮太多,只是当个搬运工,把阿姨的病例给蒋师兄看了一下。” “不。” 方樱海否定得很快,让方屿愣了一瞬,眼里浮起几分诧异。 她回望方屿,语气淡然却笃定:“你从我妈妈最初的那些报告里看出问题,还准确找到蒋师兄他们的团队,这几乎是最关键的一步了。” 方屿眸光顿了顿,唇角扬起:“那我不扭捏了,就安心收下这份功劳。” 看见方樱海浅笑着端起水杯喝水,他垂下眼帘,眼里的光暗了暗。重新抬眼时,复而带上笑意。 “你跟之前比,有一些不同了。” 方樱海从杯子后方抬眉看他,杯沿移开唇边,笑着问:“真的?哪里不同?” 方屿指尖轻抵下颌,静静思忖。 在方樱海耐心等着的注视下,他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语气犹疑:“可能是相比起以前,现在终于能让人看见你的需要了。” 似乎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方樱海单手托腮,指腹轻蹭着下巴,默念着“需要”二字,终究不解问:“以前……看不见吗?” 方屿摇摇头,几不可察地叹了气:“也有可能变的不是你,是我。” 方樱海仍是不解,侧头看他,等着他的下一句。 方屿却微微垂眼,低笑一声,只说:“算了,也没什么。” 正好点的菜上了。方屿目光落在送菜阿姨的动作上,有些失神。 阿姨上完菜,打了招呼转身离开。方樱海端起手边的冰可乐,连着闷了几口。 他看着方樱海的举动,沉默半晌,忽然抬眼问。 “陈老师,今天不过来吗?” 第85章 85、我的头像是昙花啊! 猝不及防的一问,方樱海顿时被呛到,连连猛咳。方屿忙抽了几张纸,越过桌子递过去。手无措地悬在空中,最终还是收了回来,坐回椅子上。 像是过了一世纪那么长,方樱海才缓过气来。开口时,嗓子还痒痒的。 “他最近忙,之后再过来。” “哦……”方屿是这么答着,眼神烙在她脸上,像是能看穿她的心思。方樱海心虚地错开视线。下一秒,方屿开口了。 “我都知道了,高凌告诉我了。” 果然。 方樱海低下头,故意不去看他。 “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呢?” 耳边,方屿语气轻缓但字字清晰,敲打着方樱海的心。 是啊,为什么呢,她突然想不明白了。 她听见方屿的一声轻笑,紧接着,又听见了这么一句话。 “总不能五年过去了,这一次还是因为所谓的‘为他好’吧。” 桌子底下,她的指尖悄悄绞着衣角,指节蜷起。桌子上方,她错开他的视线,眼神落在他手侧的桌角:“是不是一点长进也没有?” 余光里,方屿似乎摇了摇头,声音沉了下来:“一直把自己封起来,会让……关心你的人也很难过。” “对不起。”方樱海只小声答,声音轻微到她都不能确定他能不能听见。 方屿却笑了,说她确实欠他一句对不起。 方樱海怔怔看他,而他只是那样笑着看她,没再继续说什么。忽然一股热意涌入眼眶,方樱海吸了吸鼻子,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而小声说着,像是说给自己听。 “是我的问题,我性格回避,总是不自觉让人伤心难过。” 看她一副消沉而自我贬低的样子,方屿说不出一句话。 沉默中,方樱海再度开口:“我最近才想明白,可能因为我回避人格的问题,容易触发别人的弃猫效应,总是让原本该阳光开朗的人最后不成人样。” 方屿认真分辨她脸上的表情,摇头道:“不是的。一个病症的确诊是需要多方问询的,哪能这样随随便便就给自己安个病呢。我觉得你根本不是回避。” 方樱海问:“不是吗?我觉得我就是,自私而又回避。” 方屿沉吟片刻,笃定道:“我一点也不觉得你自私,相反,你的第一反应总是在想别人想要什么需要什么,导致你常常退缩,不敢要自己真正想要的。” 看方樱海咬着唇,没有回答,他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下杯沿,无奈叹道:“对不起,我也是现在才懂你。” 顿了顿,却又话锋一转:“但是,你要明白,人情像货币,是需要流通的。你单方面的付出是给不到别人想要的。你总得狠下心,去拿你想要的,这样你给别人的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方樱海看着方屿,安静良久。方屿似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喉结滚了滚,却没有办法移开眼神。最后,终于看见对面的方樱海眼睛一转,稍稍偏了偏头,像边思考着边问:“我感觉……你可能选错专业了。” 方屿松口气似的笑了,语气不解:“为什么?我不适合学医吗?” 方樱海笑着连连摆手:“不是不是。你很适合学医,但是相比病理学,我觉得你更应该去学心理学。” 方屿眉毛一挑:“好,那我采纳你的建议,明年就去学。” 一句话又逗得方樱海哈哈大笑。 …… 一顿饭里谈了心又谈哲学,竟吃得甚是开心。 饭后,两人一同回到住院大楼。方屿的楼层先到,电梯门打开,方樱海伸手摁住开门键,欢快朝他摆手:“拜拜啦,下次见?” 看着笑意漫上她的眉眼,他脚步顿住,眼底只剩她弯起的眼睛。不知为何,脑海里突然闪过五年前清吧里的一幕。 他淡淡一笑,应了声“好,下次见”,转身出了电梯。 电梯门在背后合上,他转过身,对着那扇冷冰冰的金属门定定站了一会儿。随即从口袋取出手机,找到相册里最深处的一张照片是那晚在清吧时和她的合照。 照片里,她身着鹅黄色的裙子,柔顺散在脸庞两侧的头发,看着让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柔软。 走廊灯光很暗,可这一次,他却从这看了无数遍的照片里发现了此前未留意过的一处在她锁骨那儿,从衣领边缘露出的一抹彩色闪光。 他下意识放大照片,终于认出来,那是刚在一起那会儿他送给她的项链。她只戴了一阵,之后再没戴过,说是怕弄丢,得小心收起来…… “老方!吃完饭了?” 走廊那头不知是谁一声喊,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又再看一眼那张照片,收起手机,往走廊那头走去。 壁球室里,罗承望独自一人挥汗如雨,每一下挥拍都带了猛劲。壁球室外,陈星灿看着里面专注打球的人,手里手机屏幕仍亮着,停留在和方樱海的聊天窗口。 黑名单常客 第64节 自从那天和罗承望见面后,天天都被这兄弟拉出来打球,说是要组一个失恋阵线联盟。结果来到这边,这人又自顾自地打了起来,号称要练出打败天下无敌手。 也不知道练出来了要去打谁,好难猜哦。 陈星灿实在招架不住这人,只好每次都把布冧也喊上了。 这会儿,出去买水回来的布冧一屁股在陈星灿身旁坐下,拍着他的肩膀道:“又怎么了陈大小姐,日日都这么忧郁,准备封你作林妹妹了喔!” 见陈星灿一脸不耐收起手机,布冧吐槽道:“你究竟想怎样呢,提分手也是你,在这边成日blue到不行的也是你。” “是她想和我提分手,我只是帮她说出来而已。” “啧!”布冧不满地敲了敲陈星灿的脑袋:“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人家要分手,你就赶在人家前面说,你小学鸡吗?” “不是。”陈星灿叹了口气,“如果分手是她提出的,不就更加没戏了吗?” 布冧一听,愣住了,思考几秒,终于回味过来:“好像也有道理哦……”可再仔细想想,仍然不理解问:“这么兵行险招,你是怎么想到的呢?” 陈星灿唇角轻抿,思索了一会儿才开口:“哪有心思想这么多,只是下意识觉得不能让她提。” “那之后预备怎么办?” 陈星灿腮边肌肉隐隐绷紧,摁亮手中手机,毫无动静,不由叹口气,只摇摇头,没有作声。 两人静静看着玻璃墙的另一侧,罗承望像一台永动机,不会累似的一球接着一球。陈星灿忽而开口:“老祖宗早就讲过,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布冧满头问号:“麻烦你讲人话,我听不明白。” “意思是,我只能够先管好自己,不勉强也不强求,看下能否会有转机。如果过完这一阵还是没有转机,就再想办法。” …… 布冧无语一时,正想吐槽,可一侧头,看见陈星灿低垂的睫毛,连嘴角都垮垮的,又一下子泄了气,只好拍他肩膀宽慰道:“算吧啦,那么理智做什么,谈情最重要不是真诚么?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做,又不是打仗,照搬兵法能如何呢?” 陈星灿目光垂在不知名的地方,下颌绷了又松,最后“嗯”了一声,重新点开对话框,再一次陷入思索。 夜里的住院部,走廊里很安静。三人病房不算宽敞,只够摆放三张折叠床。方母边上的位置留给了方父,方樱海只能独自到走廊去。 走廊里,一眼看去空荡荡的,连护士站都空了,只有值班护士躲在房间里忙碌着。她尝试躺下,却总觉得不安,又将床折成了椅子状,索性坐起玩手机。 屏幕上方忽然挂起横幅,有新的微信消息进来了。她指尖漫不经心点开消息,目光落定的瞬间,动作慢了下来。 竟是陈星灿的消息。 “能认出我头像里是什么花吗?” 她眼里的淡然一点点隐去,手指飞快敲下回复:“不知道。” “是昙花。” 第86章 86、“你总是游刃有余的,这不公平” 收到陈星灿的消息时,方樱海还沉浸在和姐姐吵完架的消沉中。 其实也没多大事,和姐姐从小吵到大,总是今天吵完明天又跟没事人似的。姐妹间的关系很神奇,是有着情侣之间望尘莫及的自愈力的。 但她总觉得这次似乎又不同。 方母住院的这些天,方念秋每日送孩子们上学后便挤地铁赶过来,匆匆忙忙的,又在孩子们放学前赶回去。 这天,姐妹俩看窗外阳光不错,心情正好,点了些下午茶外卖。只是普普通通的小零食,其中几盒冰糖葫芦色泽鲜艳,款式多样,看得人眼花缭乱。 方念秋打开一看,眼睛都亮了,直说要带几根回去给孩子们吃,还说家附近根本点不到这个外卖。 方樱海看着姐姐搁在椅子上的笨重背包,再想想她还要揣着这几根糖葫芦挤地铁的样子,不知为何忽觉烦躁。 几根糖葫芦而已,为何整得这么可怜巴巴的! 方念秋看她没说话,大着嗓子又问了一遍。一旁方父忽然“嘘”了一声,直埋怨方念秋:“这是病房,怎么能大呼小叫的,影响人家休息。” 方樱海见状,也附和着“小声点”,唯独不想提冰糖葫芦的事。她实在不想看见这样的姐姐。 方念秋脸色一冷,自嘲道:“行,嫌我多余是吧,那我走。”说完,背起包就拐出了门外。 方樱海呆呆看着方念秋气呼呼离去的背影,后悔没先把她的打算说出口她本想直接点多一份,喊跑腿送回去的。 可方念秋为何忽然恼火,方樱海是想了一会儿才明白的。待她想明白时,心里感觉更难受了,仿佛哪怕点再多几份外卖,好像也没有办法改变刚才的举动给姐姐带来的既定伤害。 就在她边消沉着,边点完跑腿外卖之时,陈星灿的消息进来了。 “我下班之后过去,可以吗?” 她简短回了一句“好”,原本低落的心情好像回升了些许。 陈星灿来得好慢。夜幕降临之后,方樱海同父母吃过了饭,还在走廊无所事事晃荡了好一会儿,才看见他拐进走廊的身影。 她按捺住忽然加快的心跳,在他望过来之前躲进了病房。 可他只短暂待了会儿,椅子都没坐热,就说晚上还有事,得先走了。 方樱海鼓起勇气,跟到走廊外,在他身后扯了扯他的衣角。两人一前一后,沉默着下了楼,走到了住院楼旁的一个小花园里。附近路灯不算很亮,旁边楼里的灯隐隐约约照射过来,投下模糊光影。 站定之后,方樱海却安静了。看看地面,又看看靠着树斜站着的陈星灿,始终没说话。 终于,陈星灿离开树干站直身来,语气淡淡:“如果没有话要说的话,我就先走了。” 方樱海咬了咬嘴唇,忽然来了犟脾气:“那就走吧。” 话没说完,转身就要走,手腕却被陈星灿从后面扯住了。她回头,看见了他有些阴郁的表情。她心里一咯噔,立刻移开视线。 感觉到手腕被他使劲紧了紧,听见他说:“你之前说的那几句话,我都不想听。” 方樱海故意装傻:“哪几句?” 陈星灿的语气仍然平平,听不出情绪:“你明明知道的。” 方樱海偏开头,再次沉默。她知道他一直在看着自己,但此时此刻她就是不想看他,只是一味调整着呼吸,也压下心底里一股冲动的情绪。 过了一会儿,只听见陈星灿又开口了。 “为什么总是要推开我,明明知道我这么喜欢你,一直喜欢你。我在你心里就一点也不重要吗?” 他声音比之前轻了不少,甚至有些飘渺,似乎夹带着委屈的意味。可方樱海觉得自己更委屈。 她终于出声时,才发觉自己根本止不住哽咽:“是你先跟我说分手的。”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不对劲,陈星灿将她朝自己的方向拉了拉,想让她面向自己。可她更执拗地整个人都背了过去。 他只好无奈看着她的背影:“难道不是因为你一直盘算着要跟我分手吗?” 方樱海只用背影回应他,他的语气终于也染上认命的情绪:“如果不抢在你之前,由着你来提分手,你现在肯定已经直接把我踢出局了,怎么可能还会让我来见你。” 方樱海听闻,抬手用力抹了一把眼泪:“我不管,就是你先提的,你让我伤心了。” 说完,她终于忍不住,挣脱他的手,蹲在地上,哭得呜呜咽咽的。 在一起两年了,他们就连吵架闹红脸的次数都一只手数得过来,又何曾让她哭得这么伤心过。可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就让她这么哭了两次,还一次比一次伤心。 陈星灿心里泛起一阵阵揪着的疼,细细密密的,也蹲下了。伸手想去牵她的手,却被她一把甩开了,哭诉一句接着一句。 “你一会把我当成一个要解决的问题、去研究回避依恋人格,一会又当成一个要攻略的对象,瞒着我去拜月老……你都不是真心喜欢我。” 陈星灿连连摇着头说“不是的”,而方樱海一点也看不见。 “你先别急着否认,你听我说。”方樱海脸埋在臂弯里,话说得很急,急于截断他就要说出口的解释。 他只好放软了语气,半哄半安抚地答:“好,我听你说。” “我觉得……你只是想完成你心里的那个结婚的目标而已。”说完,方樱海顿了顿,脸狠狠在手臂上碾了一圈。 “你的愿景里有幸福的一家三口,至于是谁跟你一起完成,是谁都可以,不是吗?” 听她这么说,陈星灿一阵心慌,几乎喘不过气来,忍不住靠得离她更近了。他费劲地去扯她衣袖的布料,想抽出她的手来,想握在手里。而她的手臂却纹丝不动。 他只好捏紧她的衣袖,晃了晃:“怎么会呢,你怎么会这样想。” 方樱海终于从手臂里抬起头。 他看见她整张脸红扑扑的。原本圆润如杏的眼里此时蓄满了眼泪,抬眼看他时,豆大的一滴顺着泛红微垂的眼尾滑落到脸庞。睫毛湿哒哒地黏在眼睑上,像暴雨中被淋湿而战栗的羽毛。 他伸出手,想抚掉她脸上的泪痕,而她脸一偏,避开了,又不动声色拉远了两人的距离。 “你永远都是游刃有余的。你是喜欢我,但是和我分开,你还是有能力马上恢复好,还可以很快喜欢上别人。” 说着说着,方樱海又将脸埋了回去。 “反正你是大海,流向你的小江小河那么多,随便哪一条都可以,不是吗?” 她顿了顿,不顾陈星灿有气无力似的一句“真的不是的”,自顾自愤愤地说着。 “一点也不公平。你一直在给我设套,像温水煮青蛙一样,让我离不开你。可是你明明不是的,你离开谁都能过得很好!” 她再度仰起头,像是等着陈星灿反应。可陈星灿这会不知为何,平日里转得飞快的脑袋,这关键时刻里却像生锈的齿轮,转也转不动。他一时语塞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方樱海猛地站起身,撂下一句“我再也不想理你了!”转身便朝住院楼奔去。 陈星灿原地愣了几秒,回过神时也立刻站起来,追了过去。可方樱海怎么跑得这么快,像一只逃窜的兔子,瞬间进了楼。不等陈星灿将两人距离拉近至能抓住她的衣角,她就已经消失在合上的电梯门后了。 陈星灿等不及其他电梯,一个闪身进了绿色通道。待他爬至12楼,气喘吁吁来到病房时,病房里却不见方樱海的身影。 方母正躺在床上玩手机,方父闻声抬头,看见是他,奇怪道:“是漏了什么东西吗?”又朝他身后瞄了眼,问“樱海呢?” 他只好扯起嘴角笑一笑,眼神瞥见床尾方樱海的电子阅读器,急中生智,上前拿起它,解释道:“漏了这个,上来取一下。” 故作冷静地同方父方母道了别,又一路狂奔,顺着楼梯爬到下一层,打算一层一层地找人。手机忽然震了,他忙点开消息查看。 “我现在还不想看到你。” “不用找我了,你先回去吧。” 刚才在楼下时那种胸腔里像被抽真空的感觉再一次卷土重来,连手指都有些止不住颤抖。他拨下她的电话,却在第一声“嘟”响起时就被挂断了。手机上紧接着来了第三条消息。 “我们先冷静一下吧。” 第87章 87、“不走,你赶我我也不走” 手术日定在了周一。 黑名单常客 第65节 时间定下来后,方樱海突然忙碌了起来。连续几天,她都一大早就爬起来,先到楼下租来轮椅、买好早餐,再到楼上接上母亲,按照安排好的时间,一项一项做检查。 她将时间和精力填充在推着轮椅辗转的琐碎中,将几乎所有事情大包大揽,令方父只有在一旁拎包的份。被忘到脑后的手机几乎成了摆设,更不用说点开微信、对着陈星灿的对话框发呆了。 当然,陈星灿的消息也打扰不到她。 一开始,陈星灿还是发了许多消息的在她发出那三句话之后。可他越是急切着解释,似乎越能够坐实她对他的指控。 说不上是因为什么,那晚的一通控诉之后,她反而进入了情绪封闭期,仿佛陈星灿真成了那个单方面用温柔刀来“加害”她的一方,而她则是那完全无辜懵懵懂懂毫不知情深陷其中的人。那天之后,她犹豫了很久,还是将他设为了免打扰,好像他们的分手从此刻才正式开始。 周六这天,方樱海早早到护士站领了容器,回到病房,打算辅助母亲收集尿常规标本。方母抬头见她进来,又一次匆忙将手机塞回了枕头底下。 方樱海上前就问:“在干嘛呢?鬼鬼祟祟偷偷摸摸的。” 方母盯着她,犹豫了一会儿,豁出去似的掏出了手机。 “你看,我在学剪辑视频。” “都要做手术了,不好好休息,学这个干嘛?” “我想等以后和阿姨她们一起做自媒体呀!拍拍视频什么的。” 方母看了看方樱海,满脸的语重心长:“我们就是小打小闹,挂挂小黄车,赚赚零花钱。总不能以后你也成家了,我们两个老家伙还跟屁虫一样跟着你们吧?最好我们财富也自由,也不拖你们后腿。” 看看被白色的床单枕头和被子裹在中间的母亲,脸色是苍白的,眼睛却是放光的。方樱海眼框有些发热。 方母忽然稍稍坐起身些,直劝道:“也别老是说什么不成家。你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怎么行?你看,这次要是没有你爸爸在,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说我什么?”方父刚好进来,边随口问着,边将手里的早餐搁到床头柜上。 “说你”方樱海眼睛一转,“说你以前给妈妈写情书。” “哪里!我哪里有写什么情书!”方父窘然道:“听你妈妈乱说!都不知道是谁给我写了十几封情书!” 方樱海笑出声来,转而看母亲:“爸爸说你写了十几封情书!” 方母只将手一挥,纠正道:“情书我都还收着,就在衣柜的抽屉里面,不信你自己去找!” 而方父呢,这会又跑去解开了装了早餐的塑料袋,揭开盖子凑近闻了闻:“嗯这个粉肠粥很够香,快点把该做的做了,要吃早餐了。” 方樱海与母亲相视一笑,都默契地没有揭穿。方母示意方樱海凑近她,小声地说:“你爸爸这个人害羞得要命。明明天天都在我面前晃,周围邻居谁不知道他喜欢我?那我看他这么久了还不说,要等到猴年马月吗?我就想着嘛,干脆写封情书给他算了。” 方樱海弯着嘴角静静地听,接着又问:“那十几封情书是怎么回事?” “哎哟!”方母笑着摆手:“那肯定是一来一回、有来有往的嘛!” 原来是这个意思!方樱海悄悄瞄了眼父亲,这人手里动作没停,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干,估计耳朵正竖着呢。她又不由得捂嘴笑了起来。 “樱海啊。”方母语气突然变得沉静而严肃,“两个人在一起,怎么舒服怎么过。你要是实在不想结婚,那就不结先嘛,再多玩几年也行。我看人家网上都这样说的,结婚就是一个证书而已,要是两个人互相足够信任,有没有这个证书不是都无所谓吗?” 言及此,不由得想起了陈星灿,方樱海脸上笑容垮了下来。 “你和小陈是不是闹矛盾了?”方母又问。 方樱海只摇摇头。 方母也摇了摇头:“你那天突然跑回来跟我说决定不结婚,我就知道不对劲了。”方母停顿一会,更是语重心长了:“我觉得你就是太好胜了,从小到大,什么都要争输赢。小时候跟班上男生争谁跑得快,难道现在你还要和小陈争谁喜欢谁多一点吗?” 方樱海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看母亲,脑袋里不时回想这几天做的事说的话,不清楚究竟是哪些成为了这猜测的依据? 看着她一脸迷茫,方母笑了:“我的女儿我还不知道吗?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永远是妈妈,知道吗?” 方樱海忽然鼻子发酸,她偏过头去,装作注视着父亲的动作,眼泪还是没有忍住。 “哎呀,哭什么,没什么好哭的。吵架嘛,哪有人谈恋爱不吵架的!吵不起来的才有问题。”方母宽慰道:“你看你爸爸妈妈,不是也没少吵架吗?那也不影响一起享福一起渡难关。” 方樱海哽咽地“嗯”了一声,抬手轻轻抹掉眼泪。 “多向你妈妈学习,心胸宽广点,不要那么计较。你们年轻人不是老是说吗,‘勇敢的人先享受生活’,你这也计较、那也计较,精力都放在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上了,怎么享受?” 方樱海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方母看了看方樱海手里的东西,又问:“刚才护士说什么?” 方樱海恍然回神,连忙着手去做护士刚刚交代的事情。 这天已经没有其他需要到其他地方去做的检查,也因此,方樱海并没有什么可忙的,毕竟贴身照顾方母的人一直是方父。她坐在走廊外,看着病房里一会儿拉上一会儿拉开的床帘,看着忙里忙外的父亲,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感。不知不觉地,又想到了陈星灿。 她甩甩头,想强迫自己收回思绪,但不听控制的手还是点开了和他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已经是前天的事情了。她叹了口气。 有人在旁边的位置坐下,她连眼都没抬。但紧接着,出现在面前的捧了只保温盅的大手吓了她一跳。转头一看,刚刚坐下的人竟然是陈星灿。 此刻,他正盯着她手里的屏幕看。待她反应过来时,又羞又恼,立刻将手机收回口袋,偏开头,想藏住热意上头的脸。 耳边传来他的声音:“还是不想和我说话吗?” 她将头拧得更过去了,还使劲摇了摇头。 “不想说的话就不说吧。” 又是那样像哄小孩一样的语气,方樱海更气了,因此并不想接过他探着身递过来的保温盅。 “不吃吗?”他将保温盅凑到她面前,轻轻朝她晃了晃:“吃啦,我炖了好久的。” 她咬唇看着眼前这小巧的保温盅,手指动了动,还是抬手接过。 他将一只勺子塞进她手里,随即起身了。在她条件反射地抓住他衣角的同时,她听见他说:“我进去看看叔叔阿姨。” 视线在空中相遇,方樱海感觉刚刚才降下温来的脸颊又开始发烫,不由低头避开他的目光。手指刚松开他的衣角,下一秒就被他捉在手里握住了。指尖轻轻摩挲,拇指缓缓抚过手背,缓慢得像带了回忆的凝滞感。她不禁抬眼看,他果然在失神地想着什么。察觉到她抬头,安抚似的捏了捏她的手:“我不走。” 她低下头,撇撇嘴道:“我又没拦你。” 话音刚落,却听见他似乎轻笑一声,说话时语气也带了笑意:“不走,你赶我我也不走。” 第88章 88、“你越记得我厉害的样子,越觉得我现在是反面教材” 到了手术的当天,天才蒙蒙亮,平车就已接走了方母,提前到手术室去做准备。 方樱海与父亲两人,一人坐在病房内,一人坐在病房外,均是静静坐着以压下心中不安。方樱海几乎是每隔一会儿就进入医院的小程序查看手术进度,但果然总是毫无变化。毕竟,此刻距离手术开始的八点还有一段时间。 连着两天,陈星灿都过来了。他只是默默提来滋补炖汤和糖水,顶多在刚来到时同方樱海单方面地讲几句话,无非也是“累不累”、“有什么想吃的吗”诸如此类没有营养的话,只字不提有关解释或者复合的事情,仿佛几天前的吵架和之前的分手只是场幻觉。 渐渐地,方樱海虽然已有些忘了之前为什么总是惦记着要分手这件事,也忘记了到底自己在气什么。但同时,这种只解决了情绪问题,而并未解决实际问题的感觉就跟喊空口号似的令人抓狂。 方樱海又看了看时间。今天是周一,也不知道他还会过来么。她点进两人的对话框,没有看见新的消息。应该不会过来的吧,即便是来,也得等到下班之后了。她想。 母亲这么早就下去了,还不能让家属陪同,紧张吗?她又想。 正在脑速飞快胡思乱想之时,方屿来了。像个认识多年的老友般,带了两杯咖啡,方父和方樱海一人一杯。在与方父娴熟打过招呼之后,他重新走出走廊,在方樱海旁边坐下了。 “紧张吗?”他问。 方樱海点点头:“有点。”说完,又进入小程序看了眼,仍然没有动静。 “没这么快的,术前还有很多准备。” “嗯。” 方樱海默默收起了手机。 方屿又说:“想看的话就看吧,多少安心点。” 方樱海摇摇头:“不看了。”她看了看时间,又看看方屿,“你不用上班吗?” “还没呢,反正离得近,先过来看一下。” 方樱海想说谢谢,却始终没能说出口,只能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甜的,应该是焦糖玛奇朵。她小口啜着,侧了侧头,对上方屿的视线好像在问她,“怎么样?” 她又喝了一大口,笑着点头:“好久没喝了,这么甜的咖啡。” “是吧。”方屿低回头去:“我也觉得你应该很久没喝了。” 初中那会儿大家都在听《焦糖玛奇朵》,方樱海印象很深刻。少女时期第一次喝过焦糖玛奇朵之后更是念念不忘,只要喝咖啡,每一次都是点这个。 但工作这几年,她几乎没再喝过加糖的咖啡。 方樱海还有些出神时,方屿则抬手看了看表:“我得走啦。” “好,快去吧。”方樱海回过神来看他。 方屿正准备起身时,突然有人喊了一声“方医生?” 是熟悉的声音。方樱海下意识望过去。 果然,下一秒,就看见阔步走到两人面前的陈星灿。他声音里带着走得急的喘息,语气听着却挺平静:“早啊,好久不见,吃过早餐了吗?”说完,还扬了扬手里满满当当的一大袋子。看袋子外侧隆起的形状不难猜到,里面应该装了好些保温盅。 “吃过了。”方屿笑着对陈星灿颔首道,转而看方樱海一眼,眼睛弯起。 方樱海一时辨不清那眼神里的含义,下一秒,方屿就已将眼神挪走,随即侧身轻轻拍了拍陈星灿的肩头,与他对视,忽而又笑了:“走了,星灿哥。” 陈星灿同方樱海一样,一时也没反应过来,呆站在原地。而方屿已经错身离开。 对着方屿离开的方向停顿了一会儿,陈星灿转身在方樱海身旁坐下。又停顿了一会儿,才从袋子里拿出一只保温盅。递给方樱海时,注意到她手里的咖啡,动作再一次顿住了。 但方樱海很快地接了过去,同咖啡一般搁到了另一腿上。察觉到陈星灿似乎一直盯着咖啡看,她抬眼定定看他,在他终于回望时眉梢微动。 陈星灿立即挪开了视线,起身道:“我先进去跟叔叔打个招呼。”说完,立刻进了病房。 方樱海扁扁嘴,三两口喝光了咖啡,端着保温盅踱到垃圾桶那儿扔掉空杯子。隔着老远的距离,悄悄观察了会儿病房里的情形,又不动声色坐回长椅上。 方念秋同廖哲一齐赶到时,手术已经开始了。她一进门便将重重的背包搁下,从里掏出水果、矿泉水、零食……方樱海看得傻了眼,她却不以为然:“紧张的时候就得吃东西。”说完,一屁股坐下,撕开刚刚拿出来的薯片,拿出一片塞嘴里,又递给方樱海。 方樱海直摇头:“我好饱,不吃了。” 方念秋捏着薯片的手向一旁挪了挪,抬眼看向杵在方樱海旁边站得像根木头的陈星灿:“小陈今天不上班吗?” 方樱海竖起了耳朵,听见陈星灿答:“和别的老师调课了。” 方念秋又嚼下一片薯片,囫囵咽下,迫不及待似的问:“你们两个,谈好了没?” “谈什么” 两人异口同声,对视一眼,方樱海立刻弹开视线。 “结婚啊。”方念秋轻描淡写的,仿佛说的是什么稀松平常的小事。“上次樱海不是还说不想结婚,八字没一撇。” 方樱海故意不去看陈星灿,很快地回答:“妈妈说,我要是实在不想结婚,那就再玩多几年。结婚只是为了个证书而已,也没什么的。”她顿了顿,意识到手指抓紧了裤子的布料,便松开了,又说:“连妈妈都变通了,怎么你还惦记这个。” 方念秋恍然大悟:“哦……原来妈妈改主意了啊?之前你不在的时候,她还老说担心你这担心你那的。” “没什么好担心的。”方樱海撇撇嘴。 黑名单常客 第66节 方念秋手里动作一顿,忽然换了个话题:“你说,我要不要出去找个工作算了?” 方樱海立刻坐直了身。但在对上姐姐一眼的期待时,她忽而敛起表情,就要说出口的话也拐了个弯,变成了“怎么突然想起来去工作了?” 方念秋定定看了方樱海几秒,蓦地笑了:“你不是一直觉得我就是个反面教材,所以不想结婚吗?” “我?”方樱海反问:“我什么时候觉得你是反面教材了?我一直都跟人说我姐姐多厉害好吗?” “你越记得我厉害的样子,越觉得我现在是反面教材,不是吗?” 方樱海第一反应是反驳,可反应了好一会都找不到词,只好作罢。 “你看,你也没话说了吧。”方念秋笑了笑,又说:“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我结婚之后不幸福,虽然我一直想问,你到底哪只眼睛看见我不幸福了。” 方樱海愣了愣,皱眉道:“我没有。姐夫不是挺好的吗。” 方念秋一副看破她心思的表情:“我还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说着,她放下了手中薯片,盘算起来:“不过本来我也是这样打算的,前几年先把孩子带出来,再回去工作。未来两三年,我的重心就要放在工作上了。” 方樱海想说些什么,可说得出口的说不出口的话语都太重,她说不出。而面前的姐姐与她的沉默相反,这会儿越想越激动,愈发滔滔不绝起来。 “我跟你说,还好我这几年没有荒废,我去一家公司面试,人家说我适合主管,开的薪水很不错,还有海外参展机会。” 听到这里,方樱海此前所有将要说出口的支持和鼓励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脑子敲响的警钟。她脱口而出:“这种经济形势,高薪加海外出差,真的不会是骗出国做电信诈骗吗?” 第89章 89、“明明这么了解我,怎么还会觉得我在套路你?” 又是一句不经大脑的话,但罕见地,方念秋沉默了几秒,竟也犹豫起来:“不会的吧?也没有特别高薪,只是相对来说稍微好一些。” 顿了顿,语气一转,又笃定起来:“而且国外展会都需要去正规展会公司预定的,也不去偏僻的地方。况且想去还不一定能去呢。” 触及了知识盲区,方樱海一时无法反驳,只好沉默一瞬,转而问道:“那花生和糯米,你预备怎么办?” “在说什么?”廖哲从外面进来,闻言问道。 方樱海像逮着了救星,连忙回答:“在说之后去上班和出差的事情。” “哦”廖哲拉长了语气,若有所思:“那个再看看吧,公司还不一定靠谱呢,也赚不了几个钱。” “谁说只有几个钱?看不起谁呢!”方念秋忽然拔高了声音:“人家底薪开的一万块,还没算上提成奖金,这还不高吗?” “一万块,你出去看看,现在这个形势,哪里有这么高底薪的工作随随便便给你找?大厂裁员的裁员,调岗的调岗。都叫你不要好高骛远了,现实一点。” “看不起我拉倒,我不在乎。”方念秋手臂一抱,二郎腿一翘,板起脸来,不说话了。周围的空气尴尬而安静。 方樱海只好点开小程序,定睛一看,不禁惊呼出声:“麻醉完成了,进入手术室了!” “我看看!”方念秋一改前态,凑过来一起看。方樱海直接将手机递了过去。方念秋还没看一会儿,又递了回来:“有电话。” 方樱海忙接过,一看,又是那位之前给过客诉的“刁蛮客户”。她叹了口气,打算起身到外面接电话。从陈星灿面前经过时,被他扯住了衣袖。她脚步顿住,仰头看他。 “怎么了?”他问。 她摇摇头,只简短地答了一句:“客户。” 他点点头松开了手,她便径直出去了。 戴好耳机,接起电话,她仍然客客气气道了声“您好”,手边的笔记本和笔也已经备好。 “方老师啊,听说您这边离职了?”电话那头,那位阿姨客客气气地问。 “是的。” “是因为家人生病住院了吗?”客户又问。 方樱海有些意外,但仍官方地答道:“是的,担心工作和家庭两头顾不上,影响服务质量,所以提了离职。” 说完,她握住了手里的笔,静静等着回答。本以为对方要说的是后续业务跟进的问题,没想到,对面只叹了口气:“家人生病不好受吧?我爱人是退休医务人员,如果你有什么需要的,可以随时找我的。” 方樱海有些意外,但立即反应过来,仍只是客客气气地道了谢。对方却不满足于这样的客套,更热情了:“真的,方老师,有什么需要的你一定要联系我。” “我儿子年纪大了,之前因为我的关系,放弃了国外的学业回到国内,没读成博士是他的遗憾,我也一直觉得亏欠他。我之前咨询过很多其他的机构,但都觉得不够好。我知道我这边要求比较苛刻,但你一直都非常专业,我们还是比较认可你的。” “谢谢。” “我说的都是真的,不是客套,方老师。你帮了我们很多,我还给你发客诉,我都要过意不去了。” “没事的,阿姨。”方樱海的语气很诚恳:“我能理解之前没能及时回复您的问题,您心情焦虑,所以提交了客诉,这是您的权利,没关系的。我们公司的申诉机制也很完善,您的客诉没有给我太多影响,所以您不用自责。” “那就好,那就好。”对方似乎松了口气,又叮嘱了几遍可以在医疗上帮忙这件事。方樱海想着,多一个人脉也好,终于听进心里,问了一些问题。对方热情地介绍了一番。 挂了电话后,方樱海揣好手机,脚步轻松回到病房。 “是谁?讲了这么久。” “一个客户。” 一番感触之下,方樱海话匣子打开了,喋喋不休介绍起服务这位客户一路走来的辛酸血泪。 方念秋听得很认真,听着听着,愤慨道:“怎么大过年的还要一直找你,有这么急吗?” 方樱海一颗心几乎被刚刚的一番电话收服,解释道:“年初六呢,没什么的,都准备开工了。” “年初六?”陈星灿却冷不丁问。看方樱海仍低着头,似乎没有要回答他的打算,又问了一句:“晚上?” 方念秋不解问:“年初六怎么了?”但刚问完,她忽然又想起来什么,补充道:“难怪,初七那天你来接我的时候,脸都黑成包黑炭了。我都有点不敢坐你的车。” “哪有那么夸张。”方樱海小声嘀咕着,用靠近陈星灿的那只手托起腮,企图隔开他打量着她的视线。 方念秋不禁感叹:“原来你们这一行也不容易。” “那不然呢?你还老说我工作轻松。什么工作轻松啊我想问。” “哎呀,我就随口说说而已,你那么在意干什么。”方念秋又问:“那你们的工作室呢?现在有什么进展吗?” 方樱海点点头:“已经定好地址了,先租一年。他们前几天去签了合同。” “这么快?在哪里?” “在大学城附近,一个创意园。房租不贵,环境还可以,我和肥妹都很喜欢。” “那不错啊。”方念秋点点头,表情羡慕:“真好,自己开工作室。” “你也可以啊。”方樱海灵机一动,故意引导道:“你之前不是说,也想开个工作室吗?我记得你说的是做海外电商?” “海外电商?”方念秋回忆了一会。 “对啊。”方樱海连连点头:“你要做的话,我们工作室还有空的地方,你先用着。” 方念秋皱眉看了她一会儿,摇摇头:“一点也不现实。你自己干你的,怎么又给我安排上了。” “哦……”方樱海悻悻地嘀咕着:“我就是觉得你那家公司不知道靠不靠谱,感觉不放心嘛。” “有什么不放心的。快看看,手术进度到哪了?” 方樱海拿出手机看了会儿。“没变动,还是手术中。”再一看时间,已经接近中午了。 她下意识看一眼陈星灿。他仍然在看着她,也不知道到底看了多久。视线交汇,他像得到了什么准许,第一时间弓下腰凑近她,小声耳语着:“出来一下?和你说句话。” 方樱海迟疑地点点头,亦步亦趋跟了出去。 在走廊的偏僻角落,两人相向而立。 方樱海错开视线,只一味低着头,心里仍别别扭扭。 陈星灿俯身,牵住她垂在身侧的双手。她犹豫了会,没有挣脱,任由他牵着。 “我下午得回去了,学校有事。”他这么说着的时候,额头不知不觉已经快要贴上她的。 方樱海仍垂着头,低低应了声,又补了一句:“我们还没和好。” “我知道。”他拇指在她手腕轻蹭,“等阿姨好些了,我们再好好聊,好吗?” 犹豫了一会儿,方樱海小声问:“那你这几天先别过来了,好吗?” “为什么?”陈星灿语气有些变了,牵着手的力度也加重了些。 “你先忙好你的事情,不是打算要去实验室了?” “你怎么知道的?” “你学生说的。” “嗯……”他沉思着,拇指再一次轻划过她的手腕:“你那天说我总是游刃有余,其实不是,一点也不。” “我其实很胆小,因为胆怯没信心,干脆用导师一作被抢当借口,逃避。” “但是罗承望一句话就说动我了。”他看着方樱海:“是不是很没主见?” “怎么会?”方樱海反问道,“他那天一说我就知道你会感兴趣的。” 发觉陈星灿久久没出声,方樱海忍不住抬头看他,才发觉他眼神湿漉漉的。见她终于看他,不禁朝她伸手:“我突然想抱抱你,可以吗?” 方樱海的“不可以”还没说出口,就被他拥进了怀里,找补似的念叨着:“我知道的,只是朋友间的拥抱而已。”忍不住又问:“你怎么这么了解我?” 方樱海像终于等到这个问题,迫不及待开了口,又下意识控制着语速:“你的视频里,十个有九个都提到了量子计算机,你还说我们虽然已经跑在前面了,但是还得抓紧,不能输,要当第一个……”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不减清晰:“你还说要让中国成为第一个做出千万比特量子芯片的国家。” 看陈星灿有些动容,她眼神闪躲了一下:“与其指望学生去做,你还不如自己来呢。” 陈星灿忽然笑了:“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天真了?” “不会啊,我也很天真,那不是正好合适吗。” 陈星灿原本笑着的动作忽然顿住,方樱海意识到了什么,也立刻收了口,不再说话。 他愣怔地看着她:“你刚刚说什么?可以再说一次吗?我没听清楚。” 她躲着他的目光,小声地说:“你听错了。”完了又补充一句:“我们还是没有和好的哦,你记住了。” “我记不住。”他突然耍赖起来,“你明明这么了解我,怎么还会觉得我在套路你呢?” 第90章 90、如果需要等太久,我会跑着来找你 谈及那晚的事情,方樱海表情不由得垮了下来。但她埋头在陈星灿胸前,他看不见。 像是才意识到这会两人靠得过近,她小心扯住他衣角,想要扯远两人的距离。 扯第一下时,陈星灿没反应过来,手臂仍在紧紧圈着她这算哪门子朋友间的拥抱?分明是在趁机搏猛。 黑名单常客 第67节 来不及控制,笑意悄悄爬上她嘴角。好在,陈星灿依然看不见。 她敛起笑容,又扯了第二下。 这回,陈星灿终于感觉到衣角的微妙变化,手臂微松,裹在身上的力道顿时变轻了。 她继续轻扯着,直至将两人拉开了一小段距离,才抬眼看他。 方才他眼里那一点未收尽的笑意还在,下一秒,眼里出现一丝错愕,又转瞬被落空的委屈取代,手臂也随之垂了回来。 他喉头微哽,缓缓说道:“对不起,我有点得意忘形了。” 她摇了摇头。他的表情让她心中酸酸胀胀的,于是忍不住将手朝他的方向伸过去。才虚虚触碰到他的手,就立即被他捏着指尖牵在手里,像两块相遇的吸铁石。 但她的心终于好受了些,长吁了一口气,终于开口:“如果我说,我还是和之前一样,是很喜欢你的,你相信吗?” 他看着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想相信,又总觉得不敢。” “为什么?” “你总是在推开我,不管遇到的是好事还是坏事,不管上一秒是难过还是开心。” 像是将化作千言万语的委屈又咽回了肚子里,他顿了顿,转而问:“你呢?你相信我的吗?” 方樱海看着他,郑重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还” 陈星灿突然想起了布冧的话,就要出口的话又刹了车,“你是觉得……我们不对等,对吗?” 方樱海只是抿唇看着他,大脑好像又开始宕机了。 她总觉得,他们有什么问题没有解决,是很重要的问题,可此刻怎么也想不起来。从刚刚开始就一直紧绷的额头,这会儿不知为何也开始隐隐作痛。她的眉头跟着皱起。 “怎么了?”陈星灿敏锐地发现了端倪,手背探过来,贴在她的额上,一阵凉意透过皮肤传了进来。 停顿一会,他迟疑着,还是将手挪去她的脸颊。触感更凉了。 “你好像发烧了。”陈星灿的眉头紧紧蹙着,“怎么办?” 没等方樱海回答,他又抽出了手机:“我下午不走了。”说完,似乎意识到不妥,看向她的眸光软了下来,又问:“可以吗?” 方樱海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摇了摇头。 陈星灿急了,语气开始不管不顾:“为什么?你病了,这种时候还要推开我吗?” 方樱海看着陈星灿变了样的表情,忽然委屈起来:“不是……” 兴许是病气催生了自怜,又仗着刚得到了偏爱,便忍不住恃宠而骄起来,鼻尖忽然一阵阵泛酸。 “你明明已经决定下午要走,那意味着下午的事情很重要,你必须得走。而且我家人都在,我可以照顾好自己的。” 看陈星灿欲言又止,她小声嘟囔:“你如果非要留下来,我会觉得你好像认为我无法独立行走。” “对不起……”陈星灿放软了语气,“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一个下午和我说了好多对不起。”方樱海眼底泛起薄薄湿意,“我才要说对不起。” 她看着他那拧成疙瘩的眉头,和那副少见的、有些手足无措的焦灼,心一横,埋头抱住了他。索性也借由靠在他胸前的动作避开他的视线,仿佛这样能让她壮起胆子。 “我好像总是不懂怎样表达我的喜欢。像一头闯进瓷器店的庞然大物,明明只是想转身靠近你,然后闹得一片狼藉。” 这一次,她停顿了好久,安静了好久。陈星灿只是轻拍她后背静静等着她继续说,让她稍微安心了一些。 “你先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想想清楚,好不好?” 陈星灿终于忍不住了:“可是你要想什么?你喜欢我,我更喜欢你,这样还不够吗?” “我也不知道,可我觉得就是需要想一下。”顿了顿,她抬眼看他:“你也要。” 陈星灿看了她许久,终于妥协:“不要让我等太久,我等不了。” 想起分手那天他说的“我不会在原地等你的”,方樱海低落地“嗯”了一声,就要松手。 “如果你让我等不及了,我真的会跑着来找你的。” 听见这句话,方樱海的心跳漏了一拍。 顿了顿,陈星灿佯装厉色道:“那到时候你可就得做好心理准备了。” “陈老师好凶哦。”方樱海嘴上这么说着,却半点不像怕的样子,“原来这句话是这个意思?” “不然呢?还能是什么意思?” 她悄悄低下头,藏住弯起的嘴角。 这一次,陈星灿走后,方樱海终于不再像之前般低落和消沉。 同爸爸和姐姐快速吃过午饭,她又一次掏出了手机。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查看了,可手术仍在进行中。 饭后,她吞了一颗布洛芬,又戴起了口罩,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睡着。方念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惊呼:“你发烧了?” 方父闻言快步走来,也伸手探了探,直皱眉:“别在这里耗了,去酒店休息吧。” 方樱海抬头看看姐姐,又看看父亲,有些犹豫。 “你一个病人,在这里难道还要妈妈担心你吗?况且万一是流感,岂不是还会传染妈妈?”方念秋直接点破道。 “对哦。”方樱海一拍脑袋,迅速收拾好了东西。就要离开时,想了想,还是又将东西放下了。方念秋和方父看她坚持,只好没再说什么。 到了下午,隔壁床那手术时间迟于方母的病人,都已经出去做完手术又回来了,而方母的手术仍未结束。方樱海开始坐立不安。 就在时针指向3之时,她又一次查看小程序,发觉进度列表突然更新了好几项手术结束、观察中、观察结束……这是,手术顺利完成了? 十几公里开外,会议室里。墙上的时针刚离开数字3时,陈星灿的手机震了一下。 这一场会议过得并不愉快,因为他的引导式教学正式宣告失败哪怕在年后第一次考试里学生的成绩已有起色,哪怕学生们对于新知识乃至对物理的兴趣都大幅度提升……仍无法获得校方的认可。他被换掉了。 后半节的会议他无心再听。正好,震起的手机将他解救了出来。 他满怀期待点开,果然是方樱海的微信。 “我妈妈的手术做完啦!” 他忍不住对着这条消息看了又看。 和方樱海一来一回,寥寥几句说完后,她没再回复,应该是要休息了,他也打算将手机收起。忽然又来了一条短信。 “您定的眼镜已到店,请选择到店自取或是邮寄。” 眼镜? 他翻了翻这个号码发过来的短信,只有几条,却囊括了完整的流程。从订单生成到入厂定制,再到出厂、打包、发货……看着不像骗人。 他决定空了就去探个究竟。 周末,茶楼里人很多。 这是罗承望物色到的一家新开的店,称这儿的蛋散很有小时候的味道,比某鹅大饭店还绝。陈星灿想着,先试一试也好,好吃的话以后要带方樱海来。便应了他的约,又喊上了布冧。 喝过早茶,他们顺道去了那家商场,打算看看眼镜是怎么一回事。 刚进门,还没上扶梯呢,罗承望就越过布冧怼了怼陈星灿的手臂,示意他抬头:“看,楼上有个长腿妹妹。” 陈星灿还在纠结着怎样给方樱海发消息,根本无心睬他。倒是布冧抬头看了眼,小声提醒:“那不是樱海妹妹吗?” 陈星灿立刻抬头看。隔着三层楼,趴在玻璃栏杆那儿的人,分明是方樱海。 想起来前两天她说,妈妈恢复得很好,再过几天就能出院了。他低头删掉输入框里的字,敲下一句“今天忙吗?” 乘上手扶梯,再次仰头看。她今天穿的同平常风格不一样,短裤长靴短风衣,显得又俏皮又酷。隔得太远,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见她不时偏过头,和同伴说着什么。 他又多看了两眼,被人猛地一把往前拽:“到了,还看!” 他收回视线,抬腿跨下手扶梯。再重新抬眼看时,她已经不在那儿了。 三人跟着地图一路走,终于找到角落里的那家眼镜店。 店里只有一个人。那男人头戴一顶浅驼格纹报童帽,脸廓一圈胡茬修剪齐整,衬得五官极为深邃。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色细边眼镜,望见他们立即迎了上来,走得不慢却步伐优雅。看着应该是老板。 听清他们的来意后,男人颇有深意地打量陈星灿两眼,从收银台底下的柜子里取出一只深灰色的礼盒。递给他时,笑着说:“你女朋友送你的。” 陈星灿接过礼盒,指腹摩挲着礼盒上的烫金纹样。微凉的触感、金面反射的灯光,连带着手里盒子的重量,让心里沉甸甸的。 “你女朋友蛮可爱的。”老板忽然开口,陈星灿又抬起了头。 只见老板指了指不远处的货架:“她之前自己看中了一副眼镜,每次过来都看一看,每次都不买。结果送给男朋友的时候却很果断嘛,一看中就定下了。” 第91章 91、重新定义 拎着礼盒踏出店门。刚刚老板说的话、夹带着前段时间方樱海的那句“总是不懂怎么表达喜欢”,像两股风,一来一往地,吹得陈星灿脑袋嗡嗡作响。但混沌中,两股风撞到了一起,忽然之间,他好像有些明白了她所表达的喜欢。 “刚老板不是说樱海喜欢那副眼镜吗?怎么你不买下来送她?”罗承望的话猝然打断陈星灿的思绪。“我看你们藕断丝连的,说不定你一送她,她一开心,就复合了呢?” “啧啧啧,罗工就是这样拍拖的吗?”布冧嫌弃道,“不怪得人家鸟都不鸟你。” “我有什么问题?人家喜欢什么就送什么嘛。” “你以为拍偶像剧啊?现在的偶像剧,逻辑比我这种一支公的还水,都不知道有没有拍过拖的。” 布冧明显地嗤之以鼻,“投其所好这么浅显粗暴的手段,谁不会?你拿来应对特殊危机,活该你被甩啦。” “他不是的。”一直安静着的陈星灿冷不丁插嘴道。 “什么不是?”布冧反应过来之后,不满地锤一把陈星灿的肩膀:“我在帮你说话喔,你还胳膊肘往外拐。” 罗承望也不乐意了:“什么往外拐,我们都快是一个团队的人了,还算是外人?”说完,径直走到陈星灿旁边挤开布冧,一脸期待地等着陈星灿继续说。 “你是根本不会投其所好。”陈星灿慢悠悠地答:“人家女孩子的家人过来这边吃饭,你就应该找一个既符合人家价值观念、又有我们本地特色的。这种店很多啊,你那里一抓一大把,谁让你偏要去山上吃。” “那就是我心里的no.1,是最好的,你们懂不懂。”罗承望不服气。 “是你心里最好的,但是又不是别人……”话说到一半,陈星灿顿住了。 “不是什么?”罗承望推推他:“你说完先啊。” 陈星灿摇摇头:“没什么。” 眼镜店在三楼,可陈星灿一门心思要到五楼去。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上方樱海,顺便提醒一下她,已经快要一周了,她究竟还要想多久。 七拐八拐地一顿走,终于远远望见了中庭。忽然,从那边传来一阵喧闹,仔细听还有小孩的哭声和接连不断的女声尖叫。三人下意识加快脚步,想看看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刚来到中庭,趴上栏杆,顺着声源抬头望去喧闹声原来是在四楼和五楼那边传来的。 黑名单常客 第68节 楼上楼下围观者的视线都集中在四楼与五楼之间,但正好被挡在手扶梯之后,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从五楼的栏杆边上黑压压的人群中,陈星灿认出了那个身影。这次距离近了些,让他终于能更清楚地看见她灰色的阔腿中裤与长靴之间露着光溜溜的膝盖,在这冬末春初交接的时间里,明明还冷飕飕的,她不记得自己前几天还发烧了么? 就在陈星灿还在犹豫要不要上去找到方樱海、问她冷不冷之时,只见她双手在栏杆上一撑、长腿一抬,动作果断利落地,就那样跨过栏杆跳了下去 “咻”地一下,身影消失在手扶梯之后。 而另一条横跨三层楼的超长扶梯错落横在更前面的位置,偏偏巧妙挡住了最关键的视野。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陈星灿感觉全身的气血都在往脑门涌。 不知是谁在惊呼“有人跳楼了!”紧接着,从四面八方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凑热闹的人像夜半里的蟑螂,都不知是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的,全都朝往这边聚集了。 布冧和罗承望也看傻眼了。三人原地愣了好一会儿,陈星灿率先反应过来,手中礼盒往布冧怀里一塞,拔腿就往扶梯跑。 奔跑途中,像是有谁在狠狠揪着他的心脏,好像不扯出来不罢休。呼吸不顺了,腿脚也跟失了控似的,踏上手扶梯时还差点踩空。 偏偏从三楼到四楼、从四楼到五楼的手扶梯分别设在中庭的两端,以至于爬上四楼时,根本看不见刚刚发生了事情的地方。 他张望了会儿,不敢停留太久,立即又向通往五楼的手扶梯狂奔。 从没经历过如此漫长的几分钟。终于,他踏上了最后一段扶梯。抬头看去,有人从对向扶梯的那一侧翻了过来。待看清楚那人时,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方樱海刚在扶梯台阶上站定,人还惊魂未定,但满脑子都是刚才自己的英勇事迹。感觉自己好像成了动画里的美少女战士,干了一件贼勇敢贼见义勇为的事儿 在一个小朋友跌落到扶梯外的平台上、吓得惊恐爆哭冲动乱转时,她跃了下去,成功规避了他从高处掉落的风险,又协助保安将他救起。 想想自己刚才的样子,配着今天搭的这一身,肯定贼飒爽贼帅气。她拍拍手,扶上扶手,顺着手扶梯往下去。不经意间,看见了像幻觉一样出现在眼前的陈星灿。她愣愣盯着他看,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而那幻境中的人在大声对她说:“在下面等我!”她回过神来,发觉那不是幻觉。 陈星灿跑得飞快,方樱海还没下手扶梯,他就已经登上与她的同一方向。人刚下了手扶梯,到一旁站定,陈星灿就迈着大步子跃下手扶梯,瞬间到了她面前,几乎是粗暴地将她扯进怀里,箍得她都要没办法呼吸了。 她一遍遍拍着他的背,问他怎么了,但他好久都不肯撒手。她终于憋不住,说了一句“我快憋死了”,他才回过神,立刻松开她。紧接着,又开始翻来覆去地检查她身上,让她感觉自己像铁板上的鱿鱼。 察觉到气氛不妙,方樱海只好任由他摆弄,但不时问着不着边际的问题,想缓和气氛。而陈星灿一直板着脸咬着牙,一句话也不说。 “你说句话呀,你这样我有点怕。”方樱海忍不住了,嘟囔道。 陈星灿手上动作停下来,表情严肃:“你要吓死人吗,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吗?” 方樱海指指上面:“没事的,那里是一个平台,不信我带你去看看,很安全的。” “什么平台?我不看。那么多人在那里,为什么偏偏只有你跳下去?你太鲁莽了,不可以这样的。” “你怎么说话跟我姐姐一样啊,我不鲁莽,我有我自己的判断的。” “有什么办法?谁让我和你姐姐一样大呢。”陈星灿表情已松动,只是还刻意板着脸:“你都27岁了,怎么还这么冲动,稳重一点行不行?” “你都32岁了,怎么连女朋友都没有,争气一点行不行?” 陈星灿气笑了:“我没有女朋友那怪谁呢?” “怪你,怪你自己。” “好,怪我。” 陈星灿这么一答,方樱海反而没话说了。过了一会儿她问:“我待会还约了人见面呢。你呢?” 陈星灿安静几秒,答道:“我和罗承望去看看实验室。” “那你去忙吧,我们明天再聊。” “明天吗?” 陈星灿看方樱海一脸的理所当然,只好又说了一句“好吧”,仍依依不舍地不肯松开她的手。 而她像一尾鱼,一点一点从他手里滑出去,对他摆手说了声“拜拜”,头也不回地就上楼去了。 回到五楼,bob和肥妹跟俩门神似的夹道欢迎,肥妹率先问:“你们这算是复合了?” “算吗?不算吧。” “你还要吊着陈老师到什么时候啊,我都开始同情他了。” “我哪有吊着他!” “怎么没有?”肥妹盯着不时朝楼下看的方樱海,了然道:“你明明都这么动摇了,还不答应人家和人家复合。” “这就算吊着他啦?那他以前岂不是吊了我很久!连表白都是我先说的!” “啊?还有这回事?” 方樱海没回答肥妹,只管在栏杆边上蹲下,朝着楼下悄悄张望。看见陈星灿同布冧汇合之后,朝这边望了一眼,她条件反射往里躲了躲。 “你干嘛啊?做贼一样。”肥妹吐槽她。 bob两手抱臂站着,悠闲地倚在栏杆上看着她俩:“我认为小樱坚持不了了,他们复合指日可待。” 方樱海头也没抬:“你又学了新成语?” bob耸耸肩,坦然接受了这个带有揶揄的夸奖:“你之前非要分手的原因是什么,问题解决了吗?” 方樱海摇摇头:“可能还没有,我不知道。” “是什么问题?说来听听,也许我有办法呢。” 方樱海一五一十地说了。 bob:“look,honestly,这个问题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他要的是 certainty,一种‘我们在一起’的确定感;你怕的是 institution,担心进了那个框架,就会被困住,right?but those are not the same thing, you know.” 方樱海没立刻说话。而bob看着她,意有所指地“嗯哼”了一声。 于是她站起身,看着bob:“你们小老外是不是都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她半是自嘲地笑了一下,“一旦结了婚,那就不只是两个人的事了是被绑进 institution 里,是实打实的 certainty。” bob 没反驳,只是理解地点了点头:“i hear you.也许因为这样,所以你们一直在讲两种语言。如果一定要找中间点,那就不是 marriage,是 commitment 选择彼此,而不是被制度绑住。” commitment……? 方樱海陷入了沉思。 第92章 92、“ 其实我一点也不游刃有余” 晚餐时间,方樱海没和同伴们一起吃,只是在他们聚餐的酒楼里打包了一份花胶鸡汤,想着要拎回医院给母亲补补营养。 回到病房,病床上却没人。她将汤在床头柜放好,探出身去在走廊外寻人,果然在走廊的那头看到了父母的身影。 远远看去,母亲手边推着个输液架子,父亲则站在另一侧扶着她走。虽然隔着老远,却好像能听见他俩的对话“走慢点!”“都已经这么慢了,还不够慢啊?” 她笑着摇摇头,转身回到病房。扫视一眼,床头的柜子里有一个购物袋子,估计是白天外卖叫来的,因为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没有呢。她好奇地打开看了看,居然是蒸汽洗头帽。 走廊上隐约传来方父方母的对话声,那声音在忽而清晰的一刻中断了,紧接着,她听见了方母响亮的声音:“这么快回来啦?事情谈得怎么样?” 方樱海笑嘻嘻地回过头去:“谈得还不错!肥妹的哥哥有人脉,介绍了一个学校的老师给我们,那个老师是国际部的,以后应该有机会合作。” “哇,好消息哦!”方母听了也很开心。她小心走到床边坐下,又从水果篮里拿出一个沙糖桔。方樱海见了,顺手接过,剥起皮来。 方母会心一笑,直感叹:“有女儿真好哦!照顾得又周到,又贴心。你看,住院这几天,你和爸爸把我照顾得服服帖帖的,恢复得这么好,谁看得出我是刚从鬼门关里走过一圈的人?” 方父在一旁插嘴道:“我就说嘛,你的运气向来不错。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后面的福气有得你享咯!” 方樱海剥着手里的果皮,听着父亲和母亲你一言我一语的欢乐对话,有一瞬间,她又想到了陈星灿。 对待感情,是不是应该多一些乐观,少一些悲观呢? 视线回到母亲脸上,看见她笑得灿烂,普普通通的一枚砂糖桔,塞进嘴里却露出品到珍馐的表情,幸福得不行。 是啊,谁能想到她一路走来如此艰辛呢?为了弟弟自己辍学当起学徒,毫无怨言;又因遇到方父,毅然拿下成人大学文凭,凭本事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一辈子不安于现状,四处寻找发家机会虽然栽了个大跟斗,却拍拍屁股又站起来了。 她的一辈子似乎都在“栽跟头”和“站起来”之间循环。如今,生了重病鬼门关走一趟,反倒更像生命力旺盛的野草了,仿佛只要活一天,就能开心一天。 哪像自己,天天悲春伤秋,捏着幸福又怕它溜走,在快乐中却不敢享受,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后悔一辈子。 “你知道吗?”方母手背轻轻点拍方樱海的肩膀,让她瞬间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 “什么?”方樱海问。 “阿姨刚才给我发了个大红包,你猜多少钱?” “多少?” “三千块!几乎是她在超市打工一个月的工资了。你看,阿姨对我多好。” 方樱海点点头,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再给阿姨还回去。方母又说:“舅舅还说,等我出院了,就回去乡下住,空气清新,有利于身体恢复。到时候你和姐姐就各自关注自己的事情了,不用操心我们了,知道吗?” 方樱海有些咋舌,愣愣问:“那谁照顾你?” 方母看了看方父:“还能是谁,当然是你爸爸啊。他都退休了,不一起回去住还想去干嘛,去哪里找漂亮姑娘吗?我看人家漂亮姑娘也看不上他喽,都一把年纪了。” 方樱海捂嘴直乐,偷偷看了眼父亲,只见他嫌弃地吐槽了一句“乱说”,拎着餐具就出门去了。方樱海又同方母相视一笑。 过了一会儿,方母语气认真地说:“樱海,你这几天一直在医院照顾妈妈,够累了,今天你就回家好好休息吧。你姐姐说今晚过来陪护,也让爸爸回去休息。” “哦……”方樱海点点头,顺从应允了。她确实累了,况且今天白天还耗费了好多精力,这会儿只想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倒在软乎乎的床上睡它个一天一夜。 方念秋来得有些迟,估计是又放不下花生和糯米,完成了这一天的时间表才来的。方樱海一晚上哈欠连连,终于等到了。她终于能将这接力棒交给姐姐,带着一身困乏回家去。 回到家里,她打开音乐,惬意地冲了个热乎乎的澡。在脑袋沾上枕头的一瞬间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好像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像是陈星灿的,远远地从什么地方传来。可凶巴巴的,似乎又不是他。 混沌中听了好一会儿,发觉那是现实中的声音时,她一个激灵坐起身来,分辨了好一会儿,确定声音是从门口传来的。 她三步并两步跑下楼,奔到大门前,凑上猫眼往外看。从猫眼的昏暗视野中看清人时,顿时吓得连连后退,浑身汗毛直立 门口那儿站着的,竟然是之前那位总是“偶遇”的门卫阿伯。 她条件反射地扫视门口,反锁栓竟没锁上!立刻抖着手拧上,慌乱地在屋里找着能顶门的重物,可惜实在是找不到。 她不敢靠近门边,只敢贴着墙边站。门外,陈星灿的声音颇有震慑之意,问着那不速之客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方樱海死死盯着门板,太阳穴在门外依稀传来的对讲声里狂跳。 听了一会儿,意识到自己两手空空。 手机,她的手机呢?她需要手机! 她几乎是凭本能冲上楼又折返,继续盯着门外动静,凭肌肉记忆操作着手机。可低头一看才发现,该死的手机竟已电量耗光关机了。 陈星灿肯定一直联系不上她,得多着急啊! 她手忙脚乱插上电源,在等待开机的漫长几分钟里,脊背紧贴在冰凉的墙上,还出了一身冷汗。 黑名单常客 第69节 直到屏幕亮起微光的瞬间,陈星灿的电话立刻进来了。 听见他的声音那一刹那,脑袋里一直绷紧的弦忽然断了,她蹲在地上哇地一下哭了出来。 “别怕,”电话那头,混着电流的声音听着让人莫名安心,“我快到了,你别开门,我到了给你电话。” 方樱海蜷缩在沙发上,一点不敢看大门,只敢用手机摄像头伸出墙边观察着那边的情形。 她不敢开音乐,怕掩盖了关门进屋的声音;也不敢闭眼,怕一睁眼就看见眼前的坏人;更不敢退出拍摄页面玩手机…… 时间在极度的恐慌下拉得老长,过了像是有一个世纪那么久,门口传来“咔哒”一声。透过摄像头的画面,她看见了推开门的陈星灿。 她一个箭步奔上去,将他拽进门后,立刻反手将门重重合上。 “不用怕了,他已经走了。”陈星灿安抚道。 方樱海靠着入门处的流理台,不时侧耳听着门外响动。感觉不放心,又扯着陈星灿的衣领,让他凑近来一起听:“你听,好像还有声音,他会不会又回来了?” “不会的,”陈星灿笃定道,“刚才我和保安上来的时候,警察正好也来了,碰巧撞上他往楼下走。现在,他应该在保安室或者警察局了。” “这么顺利?他不跑吗?” “跑什么?他也没做什么奇怪的事情,跑的话反而引起怀疑。” “怎么没有?”方樱海因后怕而有些激动,“他都跟了我好久了,过年的时候在附近遇到他我就觉得奇怪,后来和肥妹去书店,又遇到他……” “我知道,我知道”陈星灿拍着方樱海的背:“我意思是,还好他刚才没做什么。过年那天我上来的时候遇到的也是他,我应该多个心眼的,对不起。” 方樱海扁嘴道:“又不关你事,说什么对不起。” “就是对不起,我就不应该做多余的事情。” “什么?”方樱海抬起眼睛,冷不防地,两人四目相对,呼吸交织。方樱海“唰”地一下松开了陈星灿的衣领,将他推开了些。 他不自然地偏头清了清嗓子,才开口道:“你听过双缝干涉实验吗?” 方樱海摇摇头,问这个实验怎么了。 陈星灿垂下眼睛,指尖与她的轻触,顺势牵住。 “物理学里有个双缝干涉实验。当人们为了预知光在通过缝隙时的那个‘确定的状态’,而架起摄像机去观测时,那么实验结果就会因为这增加的‘注视’而彻底改变。” 他仔细摩挲着拢在手心里的手,声音低沉而缓慢。 “都怪我,为了一个所谓的确定性,去做了多余的事情,不然结果或许会不一样或许你不会想和我分开,我能天天跟着你回来,你就不会遇到这样的事情了。” “等下……”方樱海听着有点懵,“是什么多余的事情?” 陈星灿另一只空着的手碰了碰鼻尖,眼神也偏向了一边。 “我去算命。算命先生说你要开始创业了,而且我年后会遭遇情感危机。” “哈?”方樱海震惊了,“你去算命了?什么时候?” “就……在病房听到你和姐姐对话的那天。” 方樱海愣了一秒,噗嗤一下笑出来。她挣脱开陈星灿的手,捧住了他的脸。 “布冧他们一直说你物理狂魔,我还不信,现在发现真的是。连说心里话都要借用物理实验,你就不怕我听不懂吗?” 陈星灿注视她的眼睛,试探着问:“你会不会觉得我无趣?” 看见她轻轻摇头,他豁出去似的,接着说道:“其实我一点也不游刃有余,真的。你看到的,都是我装的。” 第93章 93、我就安心躲在你后面,当个蛀米大虫 “无趣?不会啊。” 方樱海看着陈星灿这会儿因吐露心声而显得颇有不安的脸,感觉怪可爱的,莫名萌生凑上去亲一口的冲动。 但她又猛地摇摇头,甩掉了这个念头。随即松手,从陈星灿与流理台之间挤了出去。 “你要去哪?”陈星灿忙问。 “你等我一下,我去拿个东西!” 急匆匆撂下一句话,方樱海噔噔噔地就冲上楼去,没一会儿,噔噔噔地又跑了下来。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支喷雾,奔到陈星灿面前,一通狂喷。 陈星灿被喷懵了,一顿猛咳,好容易缓下来后,顶着一脸受伤的表情问:“这什么,防狼喷雾吗?” “当然不是!”方樱海将喷雾喷凑到灯光下,指着上面贴着的六个大字,“你看看这几个字嘛。” “回心转意喷雾”陈星灿就着昏暗的灯光,一字一句念出来,“什么意思?” 方樱海皱起眉头,掰开喷雾瓶盖对着他又喷了喷。 “回心转意喷雾,喷喷你,问问你,可以回心转意了吗?” 陈星灿仍然怔了会儿,才回味过来。他从方樱海手里抽走喷雾,也对着她喷了几下。 “需要回心转意的是你,你呢?可以回心转意了吗?” “不可以。”方樱海故意这么说,在陈星灿眉头皱起之前勾住了他的脖子,踮脚凑在他耳边说:“我其实没有真心想要和你分手,你相信吗?” 陈星灿下意识将她托起来,放在流理台上坐着,好让她不用踮着脚这么累。随后小心拨开她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摇头道:“你以为我感觉不到吗?从阿姨生病开始,你就总是想把我推开。” “但是你看,我没删你指纹,你都还能远程操控我的门铃和扫地机器人呢。” 方樱海急哄哄说完一番话,见陈星灿似乎仍是一副不信的表情,不由得扁起嘴来,却不知还能如何解释。 陈星灿又摇了摇头,食指抵住她的唇瓣:“还好我现在明白了。” “明白什么?” “以后你推开我的每一次,我都翻译成你在对我说‘喜欢我’,这样总该对了吧?” 方樱海拿开他的手,又摇了摇头,摇得陈星灿忍不住掌住了她的脑袋,阻止道:“不要总是摇头好吗,摇得我心慌。” 方樱海又一次捧着他的脸,认真道:“我改,我以后不会再在想拉住你的时候,故意装作推开你了。” 陈星灿久久凝视她,看着她再次对他开口说:“你也要改。” 他几乎是立刻回应,一点不带犹豫:“好,你说,我都改。” “你不要忍着,要多跟我讲你的物理大论。” “真的吗?你不会觉得很枯燥和无聊吗?” “不会啊。” “可是你每次睡不着都看我的视频,没看多久就睡着了。” “……”方樱海有些无语:“拜托,安培定则诶,谁看了不犯困?”想了想,她没好气道:“我是不是没和你说过?” “什么?” “我高中的时候,物理一直是班上前五的。” “这么厉害?怎么都没跟我说过?” “人要是一直沉浸在以前的成就中……” 陈星灿忽然截断她的话:“岂不是太可怜了?” “你抢我台词!” “我就抢。” “我说真的,你以后多跟我讲量子力学好吗?我觉得有点好玩。” “好。” “那你去做量子芯片?也可以和我说吗?” “那不行,商业秘密呢。” “哼,没意思。” …… 不知是不是应了那句“小别胜新婚”,这晚两人说了好多好多话。似乎过去两年里藏着掖着不敢说的,全都交代在了这个夜晚。 几乎聊了个通宵。方樱海不知何时没撑住,先睡着了。而待她醒来时,天已亮了,陈星灿还没睡醒。 她蹑手蹑脚到厨房去,想了想,仍然搬出了点茶工具。还没开始摆弄,腰上忽然又被两条手臂环上了。耳边,是陈星灿有些嘶哑的声音:“怎么又在玩点茶,别玩了好吗,我都怕了。” “我给你脱敏呢。”方樱海向茶碗中添了茶粉,注好水,边搅拌着边说:“如果我想搬去和你一起住,你觉得好不好?” “真的?” “真的。” 说搬就搬,正好方樱海也不敢再住在这边了。她迅速列了个清单,打算先收拾一部分必需品搬过去,再和陈星灿一同去医院一趟。 然后,她就发现自己多了一条尾巴她上楼,陈星灿也跟上楼;她下楼,他也下楼;她收拾衣服,他就屁颠屁颠去给她准备行李箱, 她收拾护肤化妆品,他还贼机灵地从不知道哪儿翻出来个收纳箱…… 最后,她推开洗手间的门走进去,随手将门一带,身后顿时传来一声吃痛的呻吟。拉开门一看,只见陈星灿捂着鼻子,一脸痛苦。她忙凑上去拽开他的手,左看看右看看还好,鼻梁没撞歪。 她无奈道:“到底怎么啦,干嘛一直跟着我……” “我以为你只是要进去收拾东西。” “不是问你这个……”方樱海再次踮脚,小心揉捏着他的鼻子问,“痛吗?”见陈星灿摇摇头,她没好气道:“不痛才怪。你跟着我就算了,怎么还跟那么紧,我又不会突然跑掉。” “我觉得像在做梦,又觉得没有真实感。”陈星灿垂眼看着她,任由她蹂躏自己的鼻子。 “而且,那天你也是这样的,前一晚还好好的,第二天还跟我故地重游,给我画‘love u’的茶百戏,结果心里一直在盘算跟我分开……” 听到这里,方樱海视线上移,对上陈星灿的眼睛,发觉他的眼眶都有些红了,心里一阵发涩,只能轻抚他的眉眼,好抹掉那些不好的记忆。可越想抹去,那道泛红反而更明显了。 她有些无措,手上下意识了加重力道。 “对不起。但我那天本意不是那样的,我是想抛开胡思乱想粘着你的,所以才会想一睁眼就看见你,才会给你画那样的茶百戏。” 说着说着,她也开始鼻子发酸,原本帮他抹着眼泪的动作转而换成了抹自己的,结果因为手背原本就潮湿,因而越抹越湿了。再开口时,不禁也哽咽起来。 “但是在糖水铺里,你看那一家三口看得那么出神,我就……我就觉得那可能是你的梦想,可好像我暂时还有点恐惧。我觉得我不应该耽误你……” “你怎么能这样想呢?”她话没说完,就被陈星灿打断了。“如果你都已经站在外面了,还怎么替我决定幸福?” 他自己的眼眶还湿着,却只管擦着她的眼。“你说的那一家三口我有印象,我是很羡慕他们,但羡慕的是那对夫妻的相处模式。” “相处模式?” 黑名单常客 第70节 “孩子哭了,那位妈妈很自然地就把孩子交给爸爸,让他去抱出去哄,我有点羡慕。” 看方樱海似乎不解,他继续解释:“我觉得如果是你的话,你可能会一直自己抱着哄……” 方樱海有些脸红:“倒也不会吧……” “可能这个例子还不够贴切吧。我只是觉得你总是想自己独揽一切,不让我帮你分担。我总是很失落,感觉白比你多吃几年的大米了。” 最后一句话成功将方樱海逗笑了,看她笑,陈星灿不由得也笑了。 “我以后不会了,我就安心躲在你后面,当个蛀米大虫,怎么样?” 陈星灿看她弯弯的眼睛里还闪着点点泪光,不由得抬手捏起她的脸颊:“那最好了。” 两人都是红鼻子红眼的,这会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忍不住都笑了。 过了一会儿,陈星灿止住了笑,摸了摸后脑勺,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方樱海顺了顺他的衣领,问:“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陈星灿不自然地触了触鼻尖,语气听来有些心虚:“我想和你坦白一件事情,你听了不可以生气,也不要不理我,可以吗?” 听他这么说,方樱海人都站得直了些,语气也正经起来:“你说,我听着。” “你先答应我,”陈星灿不知何时学会了耍赖,这会儿不肯松口,“你答应我不会生气,不会又转身跑掉。” 方樱海伸出了小拇指:“我答应你,绝对不会。除非你干了对不起我的事儿。” 陈星灿立刻否认:“那怎么可能!”顿了顿,他小拇指勾上她的,错开视线,不敢看着方樱海,声音又弱了八度。 “我不小心把你之前看中的那套房子买下了。” 不知道是没听清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方樱海脱口而出:“什么?” 第94章 94、我吃醋了 陈星灿立刻低头:“对不起,但你答应了我不会生气的,我也可以解释给你听。” 方樱海眨巴两下眼睛,眉梢刻意轻轻挑高:“你说,我听听看。” 从鼓起勇气坦白之始,陈星灿一直在察言观色,评估着方樱海对此事的态度。直至她话音落下,他叹了口气,像是认命般,知道这场“审讯”终究逃不过,只得缓缓开口。 “你跟我说收到我零花钱的第二天,不知怎么的,我去了那个楼盘一趟。” “嗯哼,然后呢?” “我到的时候,平时接待我们的那个售楼小姐正巧在接待客户。推荐的,刚好是你的那套房子。” “然后你就买下了?” “嗯……” “为什么?” “因为……”陈星灿叹了口气,“因为我突然没信心你还会不会回来,我想着,多少要留个念想。” 不知方樱海是否听懂了,总之她仍这么问:“可是,为什么是那套房子?” “我也不知道。可能因为” 他迅速看了眼方樱海,眼神又低了回去,“你在决定要买下那套房子的时候,心里大概是真的准备好要和我一起迈进下一阶段的。” 说完,他又一次看一眼方樱海,眼神里闪烁着几点不确定。 方樱海静了一瞬,不禁欠身,拉起他的手,牵在手里,看似随意地仔细把玩他的指节,轻叹道:“别遗憾了,好吗?” 听出陈星灿从喉间挤出的一声“嗯”,分辨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她手上动作停住,将眼抬起定在他的脸上。 “那时候或许我还没现在清醒呢。我真正准备好的,是现在,在此刻。” 陈星灿怔怔看她。 “我现在想明白了,虽然结婚这件事,还是让我有一点恐惧和没有信心,但如果是你的话,我愿意试一试。” 方樱海沉吟片刻,又补充道:“就像那天在商场鼓起勇气跳下去救那个小朋友一样。” 陈星灿眼里先是一怔,又添了几分触动。但很快,他退掉了方樱海这勇敢的一步,哪怕曾是他梦寐以求的。 “我也想了很多。其实我想要的不是结婚本身,而是你能和我一直在一起的确定感。但是我发现,‘一直’好像对于你来说是一个压力源。” 他注视着她的眼睛,而她没有否认。 稍顿,他又开口:“所以,或许我们可以像跑马拉松一样,能跑多远跑多远,跑不动就干脆休整了再继续。至于怎么跑” 他回握她的手,直至确定她接收到他接下来要划重点的讯号,他才语气笃定地点头道:“都只是额外装备而已,一点也不重要。” 方樱海沉默许久,忽而笑了:“这个冒号,我好像挺喜欢。” 陈星灿定定看她,也笑了:“嗯,确实是个冒号。” 这边还没来得及搬过去呢,那边的出院通知就来了。 考虑到方念秋正忙于找工作,无暇顾及太多,而方樱海的工作交接只剩一点儿手尾,工作室这边的工作又能自由掌控。因此这回她接受了陈星灿的提议,将母亲接过来休养。 也是没想到,结婚八字没一撇,二人世界还没影,就先迎来了“婚后”与父母同住的“实训课堂”。 一间屋子里住了一位现役教师,一位退休教师,还有一位退役教师自高中毕业以来,方樱海已经自由散漫了快十年,这种瑟瑟缩缩生活在老师的眼皮子底下的生活,是很久没有“享受”过了。 首先,每天起得比鸡还早的退役选手方父一刻闲不住,自己起来就算了,还见不得方樱海睡懒觉,非把她也拽起来,美其名曰要多享受生活,要冒着寒冷空气出门晨练去。 其次,这学期大部分的课都被安排在早上的现役选手陈星灿起得也非常早。常常在方樱海还拖沓着洗漱时,他就拉开书房的门出来了他的房间最大,让给了方父方母,而客房给了方樱海,自己则简单收拾了一下书房,住了进去。 待父女俩晨练完毕拎着买好的菜回到家时,陈星灿已经准备出门了,只留下厨房里备好的早餐。他往往只能同方樱海匆匆打个照面,更多的时候连一句话也说不上。 白天,除了偶尔需要送方母到医院处理伤口的当天,方樱海会留在家里。更多时候,为了拓展业务,她需要参加各种国外学校组织的培训,或是完成其他拜访任务。因此,她并不能够常常同父母一起吃午饭。 倒是陈星灿,因为学校离得近,他总能赶回去陪着吃饭。以至于在晚餐的饭桌上,另外三人已然能够热络聊着各种教书生涯的苦辣酸甜,而方樱海几乎一句话也插不上。她在一旁默默听着,恍惚中还有种错觉,仿佛陈星灿才是他们的儿子。 晚饭过后的时间就更不用说了。陪方父方母看一会电视之后,陈星灿还得加班。她守着一个还未走上正轨的工作室,几乎是无所事事,无聊透顶。 就这么过了一个月,方樱海实在憋不住了。终于等到一个周五,趁父母终于都熟睡了,在大半夜里偷摸着潜进了书房。 倒不是有什么急事,只是在这种环境之下,她莫名想体验一把学生时期没体验过的“偷摸早恋”的味道。 彼时已经是接近凌晨两点。她本以为陈星灿会已经睡了,没想到,轻轻悄悄拧开门,他仍背对着门坐在桌前,低着头写写画画,连她进去也不知道。 她踮起脚尖走过去,看见了他桌上摊着一沓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公式,看着就脑壳痛。 都到这儿了,她出声也不是,不出声也不是,怕吓着他,更怕打断他。于是继续光着脚站,打算静静看他继续推演。 没想到,他写完最后一步,笔杆轻搁桌面,椅子忽然往这边转。 “怎么还不睡?”人还没完全转过来,就已精准拉住了她的手,跟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等转回来时,低头一看,皱眉道:“怎么又不穿鞋?” 方樱海挤上去坐下,笑嘻嘻道:“你就别管我了嘛,白天我给两位班主任盯着还不够吗?”看了看他桌面的字迹,又问:“怎么这么晚还没睡?在算什么呢?” 陈星灿圈着她,让她在自己腿上坐好,腾出一只手理理整齐桌面的草稿纸。边摞成一叠搁到一旁,边解释道:“白天和罗承望讨论了一个问题,没弄清楚睡不着。” “那现在清楚了吗?” “嗯,清楚了。” 方樱海懒洋洋将下巴埋进他的颈窝,吸了吸鼻子,感叹道:“你怎么这么厉害?” 陈星灿稍稍偏头,凑在她耳边小声说:“不厉害,我已经快忘光了,现在还在恶补基础呢。” 听出来他话里的疲惫,方樱海揉了揉他的太阳穴。而他又轻声问:“怎么突然过来了?” 方樱海重新趴了回去,嘟囔道:“你们老在聊我说不上的话题,都没人问我创业怎样了。”顿了顿,又说:“他们好像和你的话更多,我吃醋了。” “那你创业怎么样了?”他的话中带了笑意。 “还没找到扩大案源的突破点呢。但是也还行,至少还没到需要挪用你那笔钱的地步。” “你这样说让我伤心了,怎么能叫挪用呢。” “好吧,动用,陈老板可否满意?” “这还差不多。” 方樱海起身关掉桌面台灯,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在悄然放大。 待适应昏暗时,月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得陈星灿的脸格外好看。她凑上去,小心地用鼻尖来回蹭着他的,蹭得他忍不住笑了,问她怎么了。 她搂紧了他的脖子,用气声说着:“我妈妈说,想回外婆家住了。” 她听见他哑着喉咙一声的“嗯”,接着又说:“我们下周末一起送爸爸妈妈回去吧?” 话还没说完的时候,她的鼻子就已因着他的缓缓靠近而挤压变形。才刚说完,他的唇就贴了上来,一触即离,鼻尖相抵,说了声好。 可安静等了几秒,他没再动作。方樱海等不及了,头一偏,毫不客气地贴了上去。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方樱海才像个干了坏事的晚归学生,偷摸着钻回自己的房间里。 一周后,一辆黑色gls穿梭在早晨的高速路上。后座两排人皆熟睡,只有主副驾驶的两人不时带着浅笑,说着小话。 接近中午时,路边两旁的视野被逐渐出现的绵延山峦收窄。车靠边驶出高速路,缓缓停在山脚下的一个服务区里。方樱海叫醒熟睡的方父方母,喊他们下车活动活动。 越过中间一排座位,她看了看从旁边跟着停下的车里相继下来的肥妹、bob、高凌和苏相宜,又看看最后一排那颗正摇摇晃晃的脑袋,终于问出了这一路上一直想问的问题。 “他们跟着过来就算了,权当我工作室团建呢。”她对着车后方努努嘴,“这位大哥跟过来干嘛?” 第95章 95、山中的守护灵 下了高速,在国道上一个转弯后,像是忽然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道边绵延耸立着深青色的高山,像低眉顺眼而又巨大的守护灵。 车后方传来一声惊叹,方母回头看了眼,爽朗道:“小罗这一路睡得真是够香哦!” 罗承望不好意思地拍拍脑袋,两眼惺忪望出窗外,再一次惊叹:“哇噻,这个山,来对了!” 方樱海观察了会儿后方,回过头来对陈星灿使眼色,陈星灿则了然地冲她挑了挑眉。想想这一路上,为了不让苏相宜发现,这罗承望愣是睡了一路,中途连洗手间也没去,方樱海忍不住偷偷笑了,心里直感叹这人真是个圣斗士啊,当然了,是情圣的圣。 下了国道,沿着新修的水泥路一直走,拐过一座又一座山,终于远远望见那低矮山脚下的几栋房子。 车子还没靠近,一群狗就从茂密草丛中窜了出来,为首的一只冲着车头一通狂叫。 山坡上的房子那边,有人边大喝着边走过来,仔细一看,是方樱海的小舅。只见他走到车前,手口并用驱赶正凶着的狗群。而狼狗们虽在他的威逼之下连连后退,但一只两只看起来都仍极其不甘心,牙龇着、尾巴竖着,凶猛得很。一时间,两辆车静悄悄蹲在路口,无人下车。 方母朝车外看了看,降下车窗,用方言喊了声“黑龙!” 黑名单常客 第71节 几乎是同时,那为首的大黑狼狗跳起来,摇头摆尾地就凑到了车窗下。方母探出窗外,亲切地又喊了一声黑龙,那大狼狗忽然激动地蹦起来,却因跃不进来车窗,急得原地团团转。 方母不顾方樱海的劝阻,拉开车门下了车,那黑龙瞬间就蹭到了她的脚下,又嗅嗅跟在方母后头的方父,吐着舌头,趴下了。 “这黑龙,跟它爷爷一样。它爷爷从小就跟你妈妈最亲,去哪里都跟着,没想到连孙子也是。你看,这么久没回来了都还记得。”小舅冲着车窗里笑着说。 车窗外,其余喽罗狼狗们见状,作鸟兽散,空气中方才紧绷着的危机感忽而泄掉。小舅则朝着两辆车招手,招呼大家快下车。 “怕吗?”方樱海扭头问。 “不怕。”“怕!”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方樱海和陈星灿则齐刷刷看向后排。只见罗承望大剌剌坐在那儿,圆滚滚的柱形运动包都已斜挎身上,胳膊却往胸前一拢,唇抿成一条线,丝毫没有要下车的样子。 “那你睡车上吧,我们下去咯。”方樱海故意逗他。 “别啊。能不能把它们拴起来?万一咬人怎么办?” 听罗承望这么说,方樱海为难地望了望车窗外的人和狗,扭头看了看陈星灿,问道:“要拴起来吗?” 没等陈星灿回答,不知何时踱到车窗边的小舅探头进来插嘴道:“放心吧,它们不咬人的。实在怕的话,我就去把他们都拴起来好了。” “哎呀!不怕的!”车门那儿窜进来一个人,越过座椅间的空隙凑到方樱海与陈星灿之间。 苏相宜搭着方樱海的肩膀,笑嘻嘻地说:“那条大狼狗的名字叫‘黑龙’?名字好帅气的呀!我看它的脸英气又温柔,哪里可怕的啦?刚才还过来蹭了一下我的腿呢。” 说着话时,苏相宜伸手轻轻拍了拍方樱海的肩头,又说:“这不是你外婆家吗?我都不怕,你怕个屁啦!快点下来!”说完,转身就要下车,却在看见车后方的人时,定在原地。 罗承望镇定自若地摆手say hi,苏相宜看着他,皱眉问:“你来干嘛?” “还能干嘛,实验室团建啊。”罗承望挑挑眉,满脸理所当然。 “实验室?”苏相宜往上提了提滑下来的包带,“人家陈老师答应你了吗就团建。”说完,头也不回地迈下了车。 方樱海和陈星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一次齐刷刷看向罗承望。而罗承望只是淡淡耸了耸肩,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也大步迈下了车。 山脚下,小路两旁草木有半人高。人在草丛间走着,脚下除了凹凸不平的泥石路,还有不时在脚边转悠的狗,热情摆着尾巴,将草丛打得沙沙响。 终于走到小路尽头,拨开最后一簇草,豁然开朗只见一条石子路从山脚朝向山的那边延伸,拐个弯,消失在最后一个院子后头。 沿着这条路的两旁,三间带院子的屋子错落而立。衔接于院落之间的,则是平坦干净的石台地面。从院墙的上方探出高高的树丫,绿油油的叶子间点缀着些什么,像是花,又像是果实。 “wow!太漂亮了!”队伍后头的bob惊呼。 “呐,那些都是枇杷树,都准备结果喽。”小舅指着最前头的院墙那探出的树丫,回过头去热情介绍着。 “阿叔,那边那些呢?是什么花?” “哪些?”小舅回头看看肥妹,又顺着她的食指看过去。“哦,那些啊,泡桐。” “泡桐?”苏相宜插话道:“我还以为是牵牛花!” “你傻的吧,牵牛花不都爬在墙上的吗?哪有这样长在树上的牵牛花。”罗承望脱口而出。 “又不关你事。”苏相宜三两步小跑着,拉开了原本和罗承望已越来越近的距离,搀上方樱海的手臂继续往前走。 方父和方母率先轻车熟路进了最前头的院子,那儿是大舅家。而方樱海陪着朋友们继续往前走,一直跟着小舅走到最靠近山脚的一栋房子。这栋房子看着比另外两栋都要新一些。 “你们年轻人今天就住这边吧,”小舅停下脚步,对后头的众人说:“这边刚装修好,什么都有,很方便的,你们住着也舒服。晚上你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也不用担心吵到我们。” “谢谢小舅!”bob谢得很大声,肥妹立即跳起来拍道:“人家陈老师还没喊小舅,你喊什么!” 小舅哈哈大笑:“都跟着樱海喊小舅就行了。”说话间,他走到门前,掏出钥匙开了门,摁开了灯,侧身让道。 “进去吧,房间不知道够不够,你们自己看着办了哦。”说完,又对方樱海说:“樱海,你招呼你的朋友,我先下去看你妈妈。” 方樱海点头说好,目送小舅离开,随即回头,打量着屋内装潢。 上次回来时,不记得是几年前了,那会儿还没这栋房子呢。没想到,才过了短短几年,水泥路通到村里了,房子也多盖了一栋。再看看屋里陈设,从家具到电器,应有尽有。 瞧见屋外正坐在台阶上发呆的陈星灿,她悄悄走过去,也在旁边一屁股坐下。陈星灿偏头看她,越过院子指了指山上:“那些是羊吗?” 方樱海仔细分辨一番,答道:“对呀,应该是我二舅家的羊,他每天都在这上面放羊。” “有羊?在哪里?”身后传来bob的声音,方樱海回头仰脸看他:“对呀,在山上,你想去看?” “想啊!” “我也去!” 屋里的人听闻,纷纷奔了出来。方樱海便给舅舅们和父母分别打了通电话,打过招呼后,带路上山去了。 小时候回来时,她常跟着外公上山去。长大后再回来,对爬山没了兴致,许多年没有爬过了,这会儿只能依稀凭着记忆,顺着山道往上爬。 bob极其兴奋,开了一天的车还能拉着肥妹冲在前头。方樱海则和陈星灿并排跟在后头,不慌不忙地走。两人悄悄观察着夹在中间的两人苏相宜和罗承望。 苏相宜埋着头,自顾自走着,脚步贼快,不知道的还以为在被人追着讨债呢。那罗承望呢,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地跟在侧后方。 看着看着,连方樱海都开始心急了,那当事人还在悠哉游哉地,看看这里看看那里。 山间,几人的脚步声稀稀拉拉地响着。突然,罗承望脚步一顿,指着远处惊喜道:“哇塞,那只鸡毛色好靓,彩色毛喔,正啊!”随即放慢脚步,待方樱海走近时问她:“能抓回去煲鸡汤吗?” 方樱海一听,正色道:“嘘,这是山里的神仙,不能吃!” 陈星灿惊讶看着她:“这你也知道?” 她一脸得意:“当然啦,这座山我闭着眼都能走,你问我什么我都认识。” 陈星灿随意张望几下,指指路边的某棵草问,“这是什么?” “落地生根!”方樱海胸有成足:“可以治烫伤的。”说完,还对他挑挑眉。 陈星灿笑了:“我女朋友怎么这么厉害啊?我都要自卑了。” 方樱海乐得挽起他的手臂,悄悄凑近他说:“其实也是生物课上学的。” 两人一路晃悠朝前走。过了好一会儿,罗承望才依依不舍告别那只山鸡,跟上来,小声叹气道:“樱海,你看,苏相宜今天都没跟我说第二句话,怎么办?” 方樱海瘪瘪嘴:“凉拌。”说完话,突然想起原本走在前头的苏相宜不见了。她不放心,松开陈星灿,快步往前跑。 一座小矮山,没一会儿就登顶了。 远远地,有人赶着分散的羊走过来。方樱海挥着手,大声喊“二舅”,那人远远应了声“哎”。两道声音回声相撞,像是能传到山脚下去。 夕阳斜照,洒在山顶一处稍平坦的草地上,苏相宜和肥妹席坐在那儿,看见方樱海赶过来,忙对她招手。等方樱海到了跟前时,肥妹神秘兮兮问:“罗承望是怎么回事?” 方樱海琢磨了会儿,答道:“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他也跟着来,都没和我说呢。” “也真是的,跟着过来了又一句话不说,谁知道他想咋样!”肥妹吐槽着,忽然眼睛一亮,一拍脑袋:“今晚上玩一下游戏,趁机套话?” “什么游戏?” “真心话大冒险?” “也太土了吧。”苏相宜有些嫌弃。 “管它黑猫白猫,能捉到耗子就是好猫!”眼看着最后两位男士就要到跟前了,肥妹压低了声音问:“你告诉我,你现在是什么想法,想复合吗?” 苏相宜犹豫了会儿,点了点头。 “那包在我身上!” 第96章 96、天上都是你,这里也是 晚上,二舅家宰了两头羊,其中的一头在大锅里咕噜咕噜做成了羊肉煲,另一头则分切成块串着烤。除了远道而来的亲人客人,村里邻居但凡路过的,也都请进来喝碗羊汤撸根串。院子里人越来越多,每一个进门的人都一脸惊喜同方母寒暄一番。方母坐在热闹的人群中,红光满面。 眼看着本就不大的院子里愈发拥挤,年轻人们迅速吃完,撤离让位了。 回到落脚的屋子里,罗承望按着分配到的任务,在楼顶支起了帐篷。但哪怕夜晚的山风逼人,也没人坐进帐篷里,像是生怕浪费了这难得一见的山中夜景。 放眼看去,点点灯光随意似的分散在山间,像散落的星光。回过头,其余人都已围在炭火盆边坐好了。 肥妹率先吆喝:“来来来,玩真心话大冒险!” 方樱海故意问:“没道具怎么玩?”边说边瞟着苏相宜她那儿做好了能出老千的转盘道具。 可谁曾想,那目标对象罗承望直接来了一句:“剪刀石头布呗!”话音刚落,bob立刻附和上了,苏相宜只好又将刚抽出了一半的转盘给塞了回去。 第一回合,方樱海输了。她选了大冒险,从纸盒里抽出一张惩罚卡。 “什么什么?给我来看看!”肥妹直接抢了过去,“今晚睡天台?这什么鬼,谁写的!” 罗承望轻轻巧巧举了个手,看苏相宜转过脸去,他面无波澜地又放下了。 “天台就天台吧,反正有帐篷。”方樱海扬扬眉:“快继续!” 第二轮,轮到bob输了,他选了真心话。肥妹手举起来就问:“来到中国,你最不能接受的一件事是什么?” bob正要开口回答,苏相宜嫌弃地皱了皱鼻子道:“这算什么真心话,肥妹你是不是放水?”说完,思索着补充道:“还是我来吧!听好了请问bob,你最新一张银行卡,密码后三位是什么?” 这回,bob听完不急着答了,摩挲下巴还等了几秒,待大家安静后,才露出一个典型的加式疑惑表情:“密码?噢!问小樱,小樱知道。” 肥妹倒吸一口气:“你自己说嘛,问小樱干嘛!别让人家陈老师误会了。” bob愣了几秒,随即作出那种老外特有的、无可奈何的耸肩,笑着摊开了手。 “噢,别误会,那张新卡是工作室的‘共有财产’。你知道的,我和肥妹在‘存钱’这方面都有点……you know,大手大脚?要是财务归我们管,叫什么,吃枣药丸啦。所以密码这种东西还是留在小樱那里比较安全。” “无聊,没劲儿!要不你大冒险吧。”苏相宜拍拍手,拿起装了卡片的盒子递过去。 bob连连摆手道:“算了算了,我自罚一杯!”说完,端起面前的小酒杯,一饮而尽。 肥妹笑了:“我看你就是馋人家的酒了!” 第三回合,赢的人接连逃脱,最后只剩下方樱海、陈星灿和罗承望这几个钉子户。三人愣是打了好几次平手,战况胶着。 方樱海惦记着帮相宜“审问”的任务,丝毫不敢松懈。可这罗承望胜负欲着实骇人,看出了方樱海眼里必胜的决心,他反而玩得更疯,寸步不让。两人就这么杠上了,你不让我、我不让你。 最后,反倒是气场最松弛的陈星灿赢了,先行一步撤离了战场。 也就是在方樱海下意识侧头去看陈星灿、注意力出现瞬间“真空”的一霎那,罗承望看准时机,打了她个措手不及,笑到了最后。 “我选大冒险。”方樱海叹了口气。 肥妹眼睛一转,跳出来反对:“小樱太没意思了,她老选大冒险。不如我们陈老师顶上,直接真心话,如何?” 陈星灿在一旁闲适地烤着火,闻言笑笑,表示默许。 肥妹同苏相宜咬了一番耳朵,摩拳擦掌地抛出炸弹:“陈老师,现在是你谈的第几段啊?” 这话一出,方樱海坐不住了,抱膝低头看地面,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她从没打探过陈星灿的情史,一来是觉得自己没有资格,二来,也怕问出不想听的答案,自讨苦吃。 空气安静了一秒,陈星灿简短的语句像是带着理所当然:“第二。” 黑名单常客 第72节 肥妹飞速瞟了眼方樱海,结巴起来:“啊……那,那上一段是什么时候结束的?” 方樱海举着手打断道:“哎呀,这算第二个问题了!快点,下一局!”说完,冲对面的肥妹和苏相宜两人挑挑眉,三人立即相互配合着,正要继续开局,陈星灿却又慢悠悠答道:“初六。” 火盆里的火星正好“噼啪”地爆了一声,方樱海悬着的心忽而落下了,不由得朝陈星灿那儿挪了挪。 可肥妹和苏相宜像是还没回过神来,肥妹疑惑道:“你在哪上的初中,还是六年制的吗?” 方樱海哈哈大笑:“你在想什么啊?他说的是大年初六。” 肥妹愣了足足三秒,视线在陈星灿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和方樱海忍俊不禁的表情之间来回横跳。 终于,她一拍大腿,故作痛心道:“失策,这个陈老师就是一点弱点也没有,难搞!”说完,又一拍苏相宜的大腿:“我们换个目标霍霍算了。” 下一个目标,自然是从头到尾没变过的罗承望。 可一个晚上下来,这罗承望像一条狡猾的泥鳅,一局都没被抓住,简直是要把姐妹仨气坏了。最后一局,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疲劳了,终于轮到苏相宜输了。 她选了真心话,而肥妹十分体恤地问,她是否有意中人。 许是觉得瞎折腾了一晚,感觉没劲了,苏相宜只摇摇头道:“算了,今年不打算谈恋爱,还是全心全意备考吧。”说完,打着大大的哈欠,装作没看见黏在自己身上的两道目光,偏过脸去看着远处的山。 眼看着,不远处院子里的人群渐渐散去,该到结束的时候了。苏相宜拉着方樱海说:“你别睡天台了,我们三个人挤一张床吧?” 下午爬山回来时,大家清点了一遍,床是不太够的,正好得有一人打地铺或者睡帐篷。 方樱海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摇摇头,拉了拉陈星灿的袖子:“你陪我,我们一起睡帐篷看星星?”看陈星灿点头应允,转而对苏相宜说:“你们睡吧,床本来就不大,再挤挤不用睡啦。” 陈星灿先行收拾一番,先到天台等着了。方樱海匆匆冲了澡,从行李箱里小心翻找着,将找出的东西用一只精致的束口袋装起。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没有落下东西后,立刻朝楼顶奔去。 到了楼顶,脚步反而慢下来,推开门,跨出去,然后轻手轻脚地,将门从外边拴上。 今天天气出奇地好。远处,是阴影嶙峋的山群,将这一片深蓝天空围蔽成不规则的一块,又像是要将星群圈养起来。 就在这一片星星闪得过于密集的星空下,空旷的天台中央立着一只帐篷。帐篷里没有灯光,也没有动静,是睡着了? 她蹑手蹑脚上前,拉开拉链爬进去。陈星灿安静平躺着,两手交握放在胸前。 看不清眼睛是不是闭着,她小心拉好拉链,才刚钻进他的羽绒睡袋,人还没躺好,他就一个翻身侧了过来,手肘支起脑袋,半包围地将她圈着。 “这么快回来了?”他指尖轻柔理着她额前的刘海,随即笑了:“剪刘海了?” 感受着隐约扑在脸上的气息,痒痒的,像羽毛挠。她不禁朝他的方向挪了挪,也微微仰着脖子看他。 “嗯,阿姨说今天适合剪头发,我就和肥妹、相宜都剪了一下。”顿了顿,笑着问:“好看吗?” “好看。”陈星灿放下手臂,小心从她脖颈底下穿过去,让她舒服地枕好,又将她整个人环在臂弯里。仔细整理好她后背的睡袋,最后才轻轻吻上她的额头,唇贴着,语气缱绻地说:“很可爱。” 透过帐篷天窗,看着天空。这会儿,被切割成六边形的天,蓝得更深邃了。点点星光更像是被赶进了这六边形的围栏里,闪得喧闹。 “你看,星汉灿烂,”方樱海视线回到陈星灿脸上,“天上都是你诶。” 她牵起他的手,放在心口,“这里也是。”说完,视线不避不让地,望进他的眼底,也没有松手,而是顺着力道,若有似无地顺着往下,像是要试探某条模糊边界。 陈星灿反握她的手,将动作截断在半路上,语气严肃起来。 “别闹,不合适。” 她故意用力而绵长地在他唇上亲了一大口,然后撤离,在他半等待半不解地掀起眼帘时,才恶作剧般反驳道:“合适。” 他眼神明明已在她的眉眼、鼻尖、嘴唇间流连,却仍不动声色钳制她不安分的手,摇着头道:“真的不合适。” 方樱海一个反制,将他推得平躺在了垫子上,随即趴在他胸前,蜻蜓点水般在他唇角小啄一口,凑在他耳边,声音极轻:“我说合适就合适。”说完,手臂缠上他后颈。 这么侧着躺,她重心有些不稳,于是稍稍蜷一条腿来。他则像往常一样,习惯性地将她冰凉凉的脚丫夹住,小声问:“冷吗?另一只呢?” “冷……”方樱海嘴上这么说着,却将脚丫抽出来,腿搁到了他胯骨上,整个人八爪鱼似的扒着他,仰头看他。 他喉结滚了滚,人往后撤了点。方樱海却不依不饶又追上去,瞄准他的喉结,吻上去。她气息缠绕在他脖间,束口袋悄悄塞进他手心,语气蛊惑:“我刚才把门从外面反锁了。” 见陈星灿果然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她恶作剧得逞般,压住他,再一次吻了上去。 初春,空气里是潮湿的寒意,经过四周山野间,拂过起伏虫鸣,到了狭窄的帐篷里,却仅剩缠绕在两人肌肤间的热意。 经过一番撩拨和挑衅,方樱海终究不敌体力,才第二回合就反遭压制,人也滑出了睡袋外。天窗的星空幕布被遮住大半,又因动作而忽隐忽现,像眼冒金星时的幻觉。 一只柔软而温热的手掌覆上她的眼,眼前一暗,她听见哄骗似的一句,“眼睛闭起来。” 耳边的虫叫声,渐渐地,听不见了。 第97章 97、机会来了 二楼的客厅里空荡而简陋,只有主人为了不怠慢客人临时新买的沙发,和用两张小板凳充当支架架起的电视。除此之外,再没别的物件了。倒是阳台,打理了一番,宽敞而洁净。看得出主人对“生活”二字的向往,早早摆好了落地秋千式躺椅。方樱海上天台后,苏相宜同肥妹两人坐这聊了许久的天,聊到肥妹撑不住,直打着哈欠进房间睡了,留下苏相宜一个人,静静坐着发呆。 村里没有夜生活,原本就为数不多的零星几点灯光陆续灭了,远处的山成了黑乎乎的巨物,乍一看还怪吓人的。苏相宜本想静静听歌发会儿呆,没想到越坐越怕。最后,在某个瞬间猛地起身,就要朝屋里闯。 可阳台门后不知何时站了个人,她一不小心撞了个满怀。 撞上的瞬间,她就立刻意识到了这人会是谁。果不其然,抬头一看,是罗承望。 “聊聊?”他说。 她不置可否挑挑眉,转身回到躺椅坐下。他紧跟其后,也走到躺椅旁,却没坐下,只倚着着架子,站得歪歪斜斜的。 “你说的今年不打算谈恋爱,是真的?”他又问。 “真的啊。得考试的呀,没有那个闲工夫。”顿了顿,她问,“你呢?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有接触到什么人没?” “倒是也有接触过。”罗承望顿了顿,坦诚道,“可是我总是下意识和你比较。” “没有人能比得过我?” “嗯。” 苏相宜笑了:“哈?所以呢?要我夸你痴情?为你鼓个掌?顺便自己得意洋洋一下,因为你的念念不忘?”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苏相宜看着远处的山:“比不过只是暂时的,总会有遇到那一个人的一天。到那个时候,比较的框架会变得完全不值一提。” 罗承望下颌绷紧,看着她的侧脸:“你知道的,我不是那个意思。难道你就没有试着去接触新的人吗?” “相了几回啊。”苏相宜仍是笑了笑,“一次比一次离谱,上次那个,妈宝加离异,buff叠满。平时就更不用说了,异性生物们整天防尘服包得见人不见脸,性缩力直接拉满。” 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我又不像你,我是没有拿他们和你比的啦,我只是单纯觉得我不喜欢,以及不合适罢了。” 似乎是被这一串长长的话噎住了,罗承望好一会儿没能说出话来。直到苏相宜沉不住气,反催他一句,他才皱眉说道:“算了,反正我永远也说不过你。” 苏相宜鼻间轻笑出声:“怎么没有?” 罗承望不服气道:“那你说,什么时候?” 苏相宜将脸转了回来,却始终不看他。 “行啦,有人忘了,我可没忘。也不知是谁说过啊,这辈子不会再找我们那儿的女孩了。现在这算啥,自我打脸?” 罗承望语气弱了下来:“是我错了,对不起。只是气头上的话,你别当真。” “怎么可能不当真?”苏相宜叹了口气,“算了,往事不提,总归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反正,我们是扯平的,你说对吧?” “扯不平的。”罗承望语气开始起伏,话锋忽而一转:“打壁球的时候,我让了你那么多次,你得还回来。” “哈?”着始料未及的话题转移,苏相宜都愣住了,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在跟我说什么?壁球?” “我不管你要考试也好,要怎么都好,总之,回去之后你先跟我再比一次,输的话,你得给我一次机会。” “……”罕见的,苏相宜沉默了。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说完,像是怕当事人反悔似的,罗承望转身就溜了个没影。苏相宜目瞪口呆看他的背影,许久。 山里的早晨来得很早。 睡在天台终究不安心,在第一声鸡叫响起时,方樱海就醒了。小心钻出帐篷外,远处,天与地之间浮出一层渐变的浅橙,衔接在山与山之间。很快,一束日光从那山坳处钻出,不多久,变得像千手观音一样,在山的身后肆意铺展。 方樱海从失神中抽离,小跑到帐篷边上喊醒陈星灿,又挨个打电话喊小伙伴们上来看日出。 待那颗金球从山后完全跃出时,楼下不远处,二舅家的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洗漱完毕,众人一同到二舅那儿去吃早餐。 在这里,早餐多是稀饭配小菜。bob蹲在墙角边,看着面前一字排开的众多坛子,挑花了眼。二舅妈打开其中一个盖子,小心掀开封在坛口的密封膜,一股浑厚的酸香直冲脑门。bob凑近一看,坛里细长的豆角错落弯曲,弯弯绕绕卧于坛中。青绿色已褪去不再,但其上沾着点点粉红,衬着豆角的浅绿淡黄,倒是也挺勾人的。 从坛里夹出几根,剪为几段齐整码进碟子里,一道小菜就这么诞生了。 bob指着酸豆角上的红色点点,问这是什么。方樱海凑过来瞟了眼,耐心解释:“这是红糟,用红曲米和糯米发酵成的酒糟。”bob恍然大悟,试着夹起一根小心咂巴两口,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一根接着一根可劲就着稀饭往肚里灌,没两下,一碟子的酸豆角就吃空了。 正吃着呢,小舅兴奋赶来,称大舅家的枇杷可以采了,邀请大家早餐过后一起去采枇杷。 大舅家,不大的院子里,几棵树上结着一串串金黄的果实。bob尤为兴奋,高兴得念了句诗:“庭有枇杷树,今已亭亭如盖矣!”还未等到称赞,又先笑嘻嘻道:“怎么样,小老外是不是中文还不错!” “是很错,bob。”苏相宜看着一脸求教的bob:“这诗也太悲了,人家思念亡妻呢。” “哎呀,诗是好事,况且快清明了,也应景。”小舅递过来一只篮子,朝果树努努嘴:“来,随便摘。” bob看着远处田埂里正在拍短视频的阿姨们,忽然有了想法,称可以一同拍一个老年人留学的宣传片。还说,其实“留学”不一定得是中国出国外,也可以是例如从山里出山外,省内出省外总之,有地域挪动就行。年轻人们爱到处跑,懂得自己做攻略,可老年人们未必会,那么此时,他们可以通过找到这些老人们的需求,以此为他们量身定制适合的主题旅行。 肥妹和方樱海一听,立马来了兴趣,当即就地坐下,当场与远在花城独守空工作室的高凌来了个远程会议。 在这充满果香的院子里,兴头上的几人效率奇高,没一会儿,一份脚本初具雏形。就在准备挂电话时,高凌忽然问他们,身边是否有合适的人选推荐,称哥哥的公司需要bd(business development,商务拓展/业务发展)。 高凌哥哥公司bd的工作内容,方樱海略有耳闻通过参加一些学校的线下代理培训,借此机会结识人脉,安排时间拜访,促进谈成合作,将公寓资源销出去。难的地方就不说了,跑业务向来不简单,虽然门槛低,但上限极高,越要干一番事业,越要求综合能力和努力程度。但好处是,时间安排灵活,不需要定时定点坐班…… 方樱海心中有了人选。 第98章 98、“粉红女郎” 回程的路上,方樱海不时偷瞄陈星灿的侧脸。而他专注开车,不知是视而不见,还是压根没注意。这反应助长了她的“邪念”,看得更起劲了。 嗯,这眼镜挑得真好,架在鼻梁上,恰恰好嵌在鼻梁最窄最凹陷的位置,高直的鼻梁毫不吝啬地从眼镜下方向外延伸…… 她想起网上看到的那个侧脸黄金图,忍不住对照着比了比,结论竟然是有过之无不及?她连连在心里摆手,情人眼里出西施,可别太夸张了。 到了第一个服务区,后排的bob和肥妹都下了车。是的,bob和肥妹俩人极其有眼力见儿,回程时都跟了这辆车,将空间留给了另外一对明眼人看着都还在在意、却偏要执意拉扯的旧情侣。 方樱海也要跟着拉开门下车,被陈星灿一把扯住,等她不解回头时,忍着笑问她:“刚才路上干嘛一直看我。” “好看。”说完,方樱海还凑近了去,对着他的眼眨巴眨巴眼睛,故意逗他。 黑名单常客 第73节 “那不许看了。”陈星灿耳垂有些红了,伸手捂住她的眼睛。 方樱海笑着靠回椅背:“我说的是眼镜好看。” “你挑的。” “对啊,我挑的,好看。”方樱海又转头看他,“人也我挑的,也好看。” 舟车劳顿大半天,终于到了地方。几人一同到罗承望推荐的糖水铺吃饭。 外婆家的饭菜,吃一顿新鲜,吃两顿就不习惯了,方樱海贼惦记粤菜。拿起菜单,自己一个人就点了豉油皇炒面、牛腩陈村粉和韭菜煎饺三样主食。看着看着不够过瘾,又勾了一份桃胶炖牛奶。点菜纸再递给陈星灿,他扫了两眼,直接传给了下一个人。 方樱海凑近问:“你不点吗?” 他摇头:“我想吃的你都点了啊。” “真的?”方樱海在脑中过了一遍刚刚点的菜品,确认道:“你也想吃豉油皇炒面?” 陈星灿竖起大拇指:“厉害!” 罗承望看着到冰箱那边去拿饮料的肥妹和苏相宜,听见这边的动静,凑过来问:“在说什么,什么炒面?” 方樱海同他简单解释一番,听完,他也竖起大拇指:“识货!这家店的豉油皇炒面一绝!” 等菜上齐,陈星灿先给方樱海添了一碗炒面。 方樱海挑起面往嘴里送,咽下后直夸:“好好味,好好蒦气!” 罗承望筷子都没放下,捏着筷子比着大拇指:“会吃!”顿了顿,压低声音小声问:“想不想以后经常可以吃到好吃的?” 方樱海原本吃得头也不抬,听了这句话,故意抬头向着苏相宜的方向朗声道:“我又不是二五仔,出卖朋友的事我不做的喔!” 苏相宜会意看过来,两人挤眉弄眼好一阵。罗承望重重叹口气,埋头,也挑起一筷子面,一下一下往嘴里嗦。 再一偏头,看见bob和肥妹窃窃私语。方樱海三下五除二吃掉碗里的面,悄悄走到两人身后,猛地一下搭住两人肩膀,吓得这两人虎躯一震。 肯定在密谋什么! “在说啥,从实招来。” bob也学着方樱海刚才的表情,也挤眉弄眼:“你明天就知道了。” 酒足饭饱后,方樱海和陈星灿两人面对着面,照镜子似的龇牙咧嘴。一个问,“怎样?有吗?”另一个摇摇头答,“没有!” 检查完牙缝洁净情况,方樱海又从包里掏出漱口水,绕着桌分,一人一支。 回来落座后,在一旁从头观察到尾的罗承望必然是羡慕坏了,直啧啧称奇:“你们以前和现在一点都不一样。” 方樱海疑惑道:“我们以前怎么样?” 罗承望沉思一会,下了结论:“小分个手反而有了质的飞跃。” 方樱海看向陈星灿,问他:“怎么样陈老师?你觉得我有什么变化吗?” 陈星灿点点头,“有。” “那你会觉得奇怪吗?” “不会啊,我很开心。”陈星灿竖起手掌挡在嘴边,同她讲起悄悄话来。“你本来就是这样的。” “本来?”方樱海不解看他。他却故作神秘,皱了皱鼻梁,不出声了。 一直等到回到车上,车里只剩两人时,陈星灿才悠悠开口。 “还记得我说的,之前我见过你在琴行和小朋友弹琴吗?” 方樱海品了品这句话,笑嘻嘻地说:“是你对我一见钟情那一次,对不对?” 陈星灿干脆俯过身来,两手捏捏她脸,咬牙切齿蹂躏一番,“对对对,是那天。” 停顿一会,又说:“跟你商量件事,能别把这个挂嘴边了吗?怪难为情的。” 方樱海又嘿嘿笑,仍不依不饶问:“那天弹琴,然后呢?” 陈星灿抿唇回忆几秒,点点头:“我记得那天你穿了件红红绿绿的背心吧,还搭了条破洞牛仔裤,在那带着一个小朋友狂放地弹,弹得头发甩成金毛狮王,小朋友在旁边笑得四仰八叉的……” 方樱海越听越不对劲,直打断他,“等一下等一下……什么红红绿绿的背心,红配绿死牛肉好吗,我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衣服!”又问,“你居然看到的是这个?” “对啊。” “一点也不斯文不优雅不气质?” “不啊。”陈星灿故意笃定点头。 方樱海憋红了脸,气得小锤他一把,陈星灿却哈哈直笑:“怎么了嘛,很可爱啊!” “哦,对啊,确实是很狂放。”方樱海忽然笑得不怀好意,“跟你打鼓的时候有得一拼!” “我?” “对啊。”方樱海也笃定点头。 “哪一点像我?” “金毛狮王!” “啧!”陈星灿听完,抬手解了刚系上的安全带,探身过来,故作一脸不满地直挠她痒痒,下手贼狠。她像被人点了笑穴,笑得差点背过气去,直拍他手背。 他收到讯号,手上立即收了劲儿,适可而止。方樱海慢慢缓过劲儿来,抬眼一看,四目相对。不知不觉间,两人连呼吸都慢了下来。 方樱海看着陈星灿,忍不住就伸手去触碰他锋利的眉骨,感觉不够,又长展手臂勾住了他的脖子。 “你知道吗?”她鼻尖蹭了蹭他的下巴,又拉远了些距离,重新看着他的眼睛。 “我小时候看《粉红女郎》,想过要像结婚狂一样,当一个幼儿园老师。” “嗯……”陈星灿也注视她,等着她继续说。 “也幻想过能遇到一个像王浩那样的人,能明白她讲不出的话,能看懂连她自己也想不明白的情绪……” 她越说越慢,后面的话悄悄地又咽了回去。却凑过去,结结实实亲了陈星灿一口。然后捧着他的脸,左看看右看看,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我突然发现,你和王浩挺像的耶。” 陈星灿笑了,“像吗?” 方樱海点点头,“如果像以前那样留长发,那就更像了。” “我觉得我更帅,我也比他更坚定。”陈星灿笑着说,语气没什么特别的,就像在说什么根本没有争议的事儿。 方樱海作势捏他耳朵:“我怎么以前从来没发现,陈老师这么自恋的呀?” “那得谢谢yvonne老师给我的资本。” …… 到了停车场里,灯光昏暗。而楼上,那间温馨的屋子正敞开怀抱等着他们。 她下车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而他也正看着她。 “走吧?我们回家。”他说。 “好。” 第99章 99、“喜欢你,喜欢你家,也喜欢你外婆家” 说到销售,方樱海或许是方家最不适合的那一个。 方父的底色是实在、内敛。但早年间多少当了几年人民教师,习得些讲话的功夫,且之后又在国企里摸打滚爬多年,练就了种种人情世故和圆润处事。哪怕真要转行当销售,他大抵也是能够适应的。 方樱海呢,性格随方父,多愁善感而内敛。从小到大就喜欢安安静静一个人待着,让她出门玩一会得靠父母催着撵着的。若不是成绩、样貌、性格样样不错,按照她那样内向的性子估计得在班里籍籍无名。 但好在,她察觉到了这一点,主动修剪掉了自己“内向”的枝叶,更保留了向外扩展的那一部分。再到后来,结合以上种种,她自高中起就一直在班级里受欢迎,身边朋友也不少。 只是吧,能与这些朋友们建立长期黏性社交,已让方樱海黔驴技穷,不指望她能将这些朋友关系发展成人脉资源各种稍显“功利”的东西。 况且,毕业之后选择留学顾问这份带有销售性质的工作,是她在那当下迫不得已的选择。 自从得知高凌哥哥的公司需要一名bd,她便不时在心里打着腹稿,琢磨着该怎样自然、不着痕迹地同姐姐提起。 之所以第一反应是想到方念秋,除了姐妹情分、想着为她好,还因为她真心觉得,方念秋是合适的人选。 与方樱海随方父的性子不同,方念秋性格强势,做事情雷厉风行,是个十足的目标导向选手只要能达成目的,过程如何并不那么重要。 别看方念秋在家里同方樱海锱铢必较,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拌上半天的嘴,人在外边在公司可不这样。从大学开始就在外兼职实习的人,社会化程度又能低到哪里去呢。 当年她运气不错,进公司第二年便接手了离职前辈留下的客户。但能将那些原本半死不活的客户关系重新盘活,光靠运气可远远不够。更何况,其中几位,后来甚至常年位列大客户名单前列。 但外贸公司么,鱼龙混杂,口也杂。洗手间里、茶水间里、各种乱七八糟的八卦群中,传闻满天飞,说她靠关系上位的,说她靠手段排挤别人的,不在少数。 方念秋全都听进了耳朵里,又全当空气呼了出去,一句没往心里去,反而因为自己成为话题中心而隐隐得意。毕竟,又有谁会愿意去讨论一个埋在箱底、铺满灰尘的无名之辈呢。 从外婆家回来的当晚,方樱海就编辑了一条消息发了过去,静候回音。 但话又说回来,方家最适合当销售的,其实不是方念秋,而是方母。 方念秋维系客户关系,靠的是真诚和必要的手段。而方母,却是能够将推销浸润在生活方方面面的那种人,仿佛生来就是该吃这碗饭的。 从家里新买的一款市面上不知名的沐浴露,到新物色的投资渠道,经她一张嘴讲出来,多“顽固不化”的人在同她聊上几句后,都会松动几分。 再普通的东西,经她几句话形容一番,似乎都带上了几分光彩;黑的,她能给分析成白的,而听的人还会觉得她说得头头是道;平凡的东西从她口中说出,倒像是成了灵丹妙药。 离谱的是,有一回方母不知从哪听人介绍,买回一种蜂蜜柚子保健糖,说是小能缓解喉咙痛,大能治感冒。她回家讲给方樱海听,方樱海嘴上嗯嗯啊啊的,心里却半点不信。 可隔天回到学校,还真听见有老师说自己孩子吃了那个糖,果真退烧了。 究竟是原本就到了该退烧的时候,还是糖真有功效,又或者只是因为小朋友吃了糖心情好转,病情自然跟着缓解了有时候,连方樱海自己也分不清。 自从合伙开工作室之后,方樱海愈发觉得,自己终究不像妈妈。至少,本是一件可以打满分的事,只要从她口中说出,总要打一番折扣。 整个春天,她每天辗转在各式活动和拜访之间。她必须把尚且简陋、百废待兴的工作室说成规模虽小却五脏俱全,也必须将自己尚无十分把握的事情讲得掷地有声。 原本在前东家时,她充其量也不过是一颗螺丝钉,只要保证自己的案源充足、维护好过往客户即可。可如今,她需要见校方代理、见供应商、见更多的潜在客户,需要考虑整个工作室的运转…… 有时候她也会狠狠幻想:若当初邀请姐姐一起来工作室多好。 而这样的幻想,往往建立在不可能之上。 经过前段时间的摸索,她心里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她和姐姐的关系就是活脱脱的近臭远香,彼此保持距离和边界,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可如果时间能倒流,她仍觉得自己不会将姐姐介绍给高凌哥哥的公司,而是说服bob和肥妹,将姐姐请到他们工作室来。哪怕她也知道,即便开口邀请,方念秋多半也是不会来的毕竟,后来她也没去成高凌哥哥的公司,仍坚持要在外贸行业爬下去。 但这不影响方樱海的后悔。说到底,她也只是怪自己没有姐姐那样的能力。 而方念秋那边,重回职场虽困难重重,但过去几年的空白也并非毫无意义。 黑名单常客 第74节 在家办公带娃的日子,反倒练就出一身时间管理的本事。每日行程安排得紧凑而有序,做事情效率质量都不错,很快就在新公司里站稳了脚跟。 姐妹俩,一个卯足了劲儿往前冲,一个咬着牙往前冲,就这么过完了整个春天。 入夏之后,南省的天儿又开始闹脾气,总在上下班时分突然下起瓢泼大雨。 这时,工作室已渐渐步入正轨,咨询量暴增,后端任务加剧,人手忽然显得捉襟见肘。 工作室这样单薄的劳动力,每一个人都身兼多职bob每天光是沟通需求、文书前期的头脑风暴和撰写,就足以连轴转上一整天;肥妹包揽了绝大部分的业务源头,工作时间之外还得充当客服,处理客诉和客户反馈;高凌更是万金油,哪里不行塞哪里…… 至于方樱海,工作内容那叫一个五花八门。除了一小部分拉业务和大量的后端执行,她还要兼顾行政、人事和财务。 每一天的工作结束后,她都感觉自己像被挖空抽干的行尸走肉。可她回到那栋公寓楼下,看见楼上某个房间里亮着的暖黄灯光时,心又忽然被一点点填满。 她好像终于体会到了“家”的意味。 好长一段时间,只要陈星灿在她身边晃,她便忍不住想靠过去。 他做饭,她要挂在他腰后,听刀落在砧板上的沙沙声;他睡前刷牙,她扔下手头的事情跑去洗手间一起刷;他早早出门上班,她也放弃懒觉,跟在他屁股后出门,有时还要将他送到学校门口,看着他拐进校门才驱车离开…… 直到某一天,她才隐约意识到这种转变。想追溯它的起点,却怎么也分不清了。是在同居之后?还是分手又复合之后?亦或是更早,早到在母亲入院的时候? 想不清楚,她索性不再深究,转而纠结起另一个问题。 一个周五,她结束完手头上的活儿,在麦当劳坐了会儿。手里举着甜筒飞速地啃着毕竟买一送一,第二支才是真正的快乐。 正捏着第二支准备送进嘴里时,陈星灿的电话进来了,问她晚上要不要一同回家吃饭。她当然说好。 晚饭过后,陈父陈母到楼下散步消食,方樱海和陈星灿一同收拾着碗筷,刚把碗碟端进厨房,陈星灿就将她“请”了出来。 她在客厅左看看、又看看,无聊地转了两圈,索性在钢琴前坐下。阳台的风轻柔地扑在脸上,她随手弹起《茉莉花》。 曲毕,一转头,便看见神秘兮兮站在身后的陈星灿,手里握着两支汽水,邀请她上天台坐坐。 夏天的天台风景更好了。风暖乎乎地吹着,远处江上的高架桥车流往来穿梭,这边却格外安静。种着嘉宝果树的大花坛旁,几盆白色的花开得正盛。 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陈星灿叹了口气。 “我特地换了头像,提醒你我们还约好一起看昙花的。结果你非跟我说要和家里人提分手的事,把我气得半死。” 方樱海啊了一声,“我怎么知道那是昙花。我还以为你特地换掉我们的合照,是在挑衅我呢。” 陈星灿冷哼一声,佯装生气不说话。 方樱海想了想,说:“以后我们不要再这样了。要不每隔一段时间来一次真心话大冒险,怎么样?” 陈星灿立刻点头,“那我现在就要真心话。” 她下意识脱口而出:“你会不会觉得我最近很烦?” “为什么?” “我老粘着你。” “你什么时候粘着我了?你明明还在忽略我。”陈星灿的语气里有点不满。 “什么时候?” “昨天。” “昨天?” “你和妈妈打电话,说过年的事情,都没把我安排进去。” 她愣了一会儿,“可是你不是要待在家里拜神、走亲戚吗?我们也还没结婚,你来我家或者我去你家,都不太合适呀。” “怎么不合适?我爸爸妈妈过年要去旅游,我想去你外婆家过年。我喜欢那里。可是我等了大半天,你都挂电话了,也没提到要带我去。” “对不起嘛。我不知道你喜欢那里。” “我喜欢,很喜欢。” “真的?” “真的,喜欢你,喜欢你家,也喜欢你外婆家。” 一句话,让方樱海看了看他,又看向远处的灯光。忽然之间,她竟有些分不清,自己心里所谓的“家”,究竟是什么模样。 第100章 100、“你真懂我! 也是在六月,苏相宜离职了,就在报考了法考客观题之后。 网上各种攻略众说纷纭,说完全不用脱产备考的有,说必须全心全意复习满一千多小时的也有。苏相宜索性哪个也不信,就相信自己的节奏。她没有办法一心二用,只要一天在职工作,就无法达到每天足额的复习时间,果断提了离职。 至于日常去处,除了自习室,就是方樱海的工作室了。 方樱海的工作室本就在大学城附近。每天清早,她和苏相宜、肥妹三人到以前学校后门吃早餐,然后晃悠着回到工作室。每每走过三角梅盛放的走廊,她都恍惚以为回到了大学时光。 更何况,自从苏相宜将工作室作为据点之一后,罗承望过来的次数变多,大学几人行的味道更浓了。 苏相宜与母亲的争吵仍然保持稳定的半月一次,两人之间的关系简直就跟预定好轨道的过山车一样。而争吵的内容,无非就是相亲、相亲、相亲。 仿佛苏相宜是个待价而沽的商品,越往后越不值钱,必须得尽早销出去。 终于有一天,苏相宜在沉默中爆发。 那天正好是周末,工作室原本是休息的,但方樱海需要回去处理一些资料,苏相宜就一同来了,省得再去自习室一趟。 这边方樱海在埋头工作,那边苏相宜在专心复习,不知过了多久,方樱海一抬头,苏相宜不见人了。再仔细一听,走廊隐约传来呜咽的哭诉声。方樱海几乎是第一时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悄悄走到门边将玻璃门掩上,回到位置上戴起了耳机。 待苏相宜终于推门进来,方樱海立刻两手作投降状:“我什么也没听到哦。”两脚也不自觉挪过去靠近苏相宜,给她递张纸,语气却故作轻松:“又和主任吵什么啦?” “她一来就骂我自作主张从上市公司辞职,又说既然已经辞职了,那就赶紧回到桑城去,不要再在外面浪费生命了。还说她好闺蜜的儿子从国外回来了,让我务必见见。” “那你想回去吗?” “肯定不想啊,回去还能有自由吗?”苏相宜叹口气,“况且,我是一点也不想见她所谓的闺蜜们给我介绍的人,去之前么总是说得这好那好,结果呢,谁看谁知道。” 方樱海轻轻嗯着回应她,又给她递了张纸,好擦擦她那越说越发往外冒出的眼泪。 “然后,然后我就忍不住了,我问她既然如此,当初为何说什么也不让我和罗承望结婚?人家哪不好了,不比后来的每一个都要好吗?” “主任怎么说?” “她说,那每一个给我介绍的,都是照着罗承望的条件找的呀,要么是家境,要么是人品,要么是长相……”说着,连苏相宜自己都气笑了,“总之就是,这么多个人还凑不出一个罗承望就对了。” “罗承望也没那么好吧?” “怎么没有?”苏相宜忽然不服气。 “你看,你明明就还很在意人家。”方樱海说着,转身靠坐在桌子上。“我们就别口是心非了,好好珍惜如何呢?你帮我分析的时候不是头头是道吗,怎么到了自己就拎不清了呢?” 苏相宜语气低了回去:“他自己说的,说我们家势利、刻薄,好面子。” “还说以后不会再找你们那边的女孩,对不对?”方樱海恨铁不成钢:“他这段时间都说几百次了,他那是气话。” “人生气的时候下意识说出来的,那就是真话。” “可是哪怕那时候是真话,他肯定也已经想清楚了,不然不会这样低声下气啊。”方樱海劝她,“有时候,我们得学会得过且过,和见好就收。” “……” 苏相宜无言坐下,方樱海安安静静在一旁陪着。忽然,苏相宜站起来,气势汹汹道:“那走吧!” “啊?”方樱海没反应过来,“去哪?” “去找罗承望单挑!” “……” 罗承望来得很快,几人在壁球室汇合。 舞台交给那两位对抗路情侣,方樱海拉着陈星灿到隔壁球室去。两人你一球我一球,悠哉悠哉打着玩,和隔壁杀得火热的那两人形成鲜明对比。 方樱海和陈星灿都不是太喜欢壁球,在里面呆了大半个下午,实在是百无聊赖。 方樱海想不清楚那两人打赢了如何,输了又如何。遵从内心,就四个字而已,干嘛非要通过这种外在的形式定个胜负呢? 陈星灿却说,有的人,没有办法用言语表达感情,只能用胜负欲来量化越想赢,越能体现ta的在意。 简短的分析,一针见血。 陈星灿话都说完了好久,方樱海还在盯着他看。他摸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她摇摇头,“不是。我是在想,我看你也是谈情的一把好手啊,怎么会一直单身27年呢?” 为什么呢? 陈星灿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就没有女孩子给你写过情书吗?我不信。” “那你呢?你有吗?”陈星灿反问。 “我吗?当然有啊。”方樱海摸着下巴,“那天你不是也听我妈妈说过吗,还有男生往我家里打电话,我用主机听,我爸爸在房间用副机听。” 陈星灿哈哈大笑。 “你别转移话题,我要听你的。”方樱海可没那么容易被忽悠。 “好像没什么好说的啊。”陈星灿仔细回想了一会,“小学的时候,我的朋友都是混混,学校里没人敢和我玩。到了初中嘛……”他挠挠眉头,停住了。 “快说。” “真没什么好说的。” “好吧,没意思。”方樱海瘪瘪嘴,“合理怀疑你在忽悠我。”说完,看了陈星灿一眼,仍是不甘心:“你不说,那我就去问布冧。” 布冧是陈星灿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他肯定知道。 陈星灿无奈笑笑,“你就去问吧,回来别嘲笑我。” 方樱海想了会儿,正要说什么,一抬头,那两人打完了球,大汗淋漓回来了。 “怎么样?谁赢了?”方樱海起身问。 “那还用说,当然是我赢啦!”苏相宜倒挂拇指,洋洋得意指了指自己。 再看看罗承望……这人向来胜负欲爆棚,这会儿,脸上却没有沮丧神色。 嗯,这两人,终于有救了。 晚上,几人一同到布冧的plum小喝一杯。 黑名单常客 第75节 姐妹心情好,方樱海也兴致高涨,这一回在布冧邀请她上去弹一曲时没拒绝,还一把拉上了陈星灿。 “你想弹什么?”上台前,陈星灿小声问她。见她像是在苦思冥想,又补充道:“反正现在是店里的玩耍时间,你又是客人来的,想弹什么都可以。” “真的?” “真的。” “那我要弹土耳其进行曲。” “?” 虽然不解,陈星灿还是走到架子鼓前坐下,等着给方樱海打配合。 没等方樱海弹几下,陈星灿就察觉出端倪她不是在正儿八经弹土耳其进行曲。 于是,他也握着鼓槌轻敲节奏,看看那边弹得起劲故意将头发乱甩的方樱海,嘴角没止住笑。鼓声随性欢快,琴声俏皮灵动,欢快旋律流淌在两人的默契配合间,也吸引来台下其余人的目光。就连追光灯也来凑热闹,干脆分为两束,分别聚光在两人身上。方樱海瞬间变得不敢造次,动作安分起来。 一曲毕,下去之后,陈星灿直接弹了布冧一脑瓜崩,“你的灯光很多事喔。” “哎呀。”布冧一脸抱歉,“我看你们弹得那么爽,金童玉女,想吸引多点回头客啊嘛。” 方樱海听了,手心朝他摊开:“广告费。” 布冧满口应允:“实有、实有。” 回到位置,苏相宜显然意犹未尽:“你弹的这版本的土耳其进行曲,嗯,有点特别。” 陈星灿在一旁笑了:“她弹的是《仲有最靓嘅猪腩肉》。” 方樱海顿时比出大拇指:“哇,你好懂我!” 看陈星灿一脸得意,苏相宜却不解,“什么?什么猪腩肉?” “是麦兜的一首歌,原曲就是用的土耳其进行曲。”罗承望解释道。 苏相宜皱眉思索一会儿,看着陈星灿:“你怎么听出来的?” 罗承望则有些唏嘘:“陈老师不得了喔。” 而陈星灿呢,凑近方樱海,压低了声音:“我猜你刚才都要唱出来了!” 方樱海笑嘻嘻看他:“对啊。”说完,又补充一句:“你真懂我。” 第101章 101、贫穷贵公子? 从 plum出来后,几人沿着马路牙子压马路。接近十点,路上人车都已不多,偶尔一次驶过的车辆、路过的人,总能吸引一次大家的注意力。 布冧将店里的事情交给了店长,也跟着出来了。倒不是因为他想凑热闹,只是因为方樱海向他索要刚刚的“广告费”,人家还不要钱,就要陈星灿没说出口的“秘密”。 陈星灿和罗承望、苏相宜并排走着。好在,这电灯泡当得不算太亮,毕竟罗承望一心想着跟他讨论实验室的事情,仍追着他要个准信儿到底什么时候能离职、什么时候能入职。 陈星灿还是和之前一样,只回应他关于实验室和项目之类的技术层面的事情,至于什么时候入职,再说吧。 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问他初中的事情?” 三人后头,布冧被方樱海拉着越走越慢,他瞄了眼前面的陈星灿,跟方樱海确认道。 “对啊。他今天讲了一半就不讲了,还跟我说,听你说完之后回去不要笑他。” 听方樱海说完,布冧直接哈哈大笑,笑得前面三人都回过头来看他们。布冧冲他们摆摆手,示意他们该干嘛干嘛去,苏相宜一看有八卦,果断抛弃罗承望,过来挽上方樱海的手臂,也要一起听。 在方樱海的催促下,布冧憋着笑,颤着声说:“有一次学校晚会,灿仔同隔壁班几个人组了个乐队上去表演,从那以后,学校里就开始流传关于陈星灿的传说” “什么传说?” “说什么的都有,除了封个没有新意的校草,还有说是什么商场的太子爷、化工大亨的小儿子之类的……” 方樱海噗嗤一声笑了,这也太夸张了。缓过劲来后,直催促布冧继续说。 “后来?后来,隔壁班有个女生就开始追他嘛。天天下课过来找,上学放学也来跟着。我们都是骑车上学嘛,她本来是妈妈接送的,结果有一次,她也搞了个单车来要和我们一起走。” “陈老师什么反应?”苏相宜听得也是津津有味。 “反应?他哪里有什么反应,就是一副人家想怎样就怎样的样子,影响不到他,他也管不着。” “然后呢然后呢?”方樱海又戳了戳布冧的手肘。结果这布冧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自顾自地又笑了半天,然后才继续说。 “然后她就一直跟着灿仔到他家门口嘛,发现他家住的是村屋。再后来,又遇到灿仔爸爸开五十铃大玻璃(一款货车)送他返学。那个女生估计觉得幻灭了,就到处帮他‘辟谣’,说他根本不是什么太子爷。后来不知还传了什么版本,总之就是消停了。再后来就到中考了。” 继续听完这一段儿,方樱海笑不出来了。 什么嘛,住村屋又怎么了,开五十铃大玻璃又怎么了,这不就是现实版的贫穷贵公子嘛?又如何呢。 这样的人这样的喜欢,真是谢谢了。 大概是发觉方樱海表情稍显严肃,布冧又笑了。 “先不好急着同情他。陈叔开五十铃大玻璃不假,但是化工生意也是真的。灿仔以前成日同陈叔出去的,次次都帮手上落货,一桶一桶那种化工原料。陈叔原话是,锻炼赚钱一举两得,因为他还会给灿仔工钱。”说到这,他顿了顿,“他不是说给你一笔创业资金吗,大部分都是这样赚回来的。” “啊……”方樱海张了张嘴,感觉心情更沉重了。 “哎呀,不要看小这个生意啊……”布冧皱起眉回想,陆续列举了几个在当地还小有名气的企业家,说他们当年都是和陈父一起做生意的,有的甚至当年规模还没陈父大。 “为什么后来不做了呢?”方樱海问。 “因为后来灿仔的手一直脱皮。一开始还以为他是打鼓打出来的,后来才发现有可能是因为化工材料。陈叔觉得赚得几多银纸都不如健康平安重要,就不做了,转去卖陈皮。” 方樱海若有所思。想起来布冧刚刚提到的一句话,于是问他:“你怎么知道他给了我一笔零花钱?” 布冧立即反应过来,“不要误会哈,他不是有意同我讲的。是他有一晚突然间问我,‘8888会不会不是好数字?’我说,‘你说18不是好数字就有份,8888怎么可能不是好数字?’”他看了看方樱海,压低声音半掩着嘴巴,像是要说什么悄悄话。 “他那个人在那里唉声叹气,问他半天才说,‘不吉利的时候,可能是拜拜的意思’。” …… 躺在床上时,方樱海拉过陈星灿的手,仔仔细细翻来覆去地看。最后,她百感交集:“你的零花钱赚得好辛苦,好不容易,真的是血汗钱来的。我要把它裱起来。” “你想怎么裱?”陈星灿忍俊不禁,“用箱子裱?” 方樱海又想了想,“不如我们去把它换成金条,然后存在银行?” “你喜欢啊,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方樱海心里有了主意。 “你爸爸好理智,通常好少有人可以做到有钱不赚的。”方樱海不无感慨。 陈星灿又笑了,“其实是因为,那年我契母说他继续出车会有意外,还说他在这个生意上已经赚够该赚的,继续赚的话,他命里承不住。” “啊……” 他看方樱海听得认真,眼神亮亮的,伸手刮一下她的鼻尖,才继续说:“他早几年还在后悔,说要是当初继续做下去,说不定能当花城首富都有份。不过呢,到最后他又说算了,也有可能到最后反而什么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已经足够。” 略有些重量的一番话,说完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等到熄了灯后,听着两人的呼吸声,方樱海忽然问:“你说,如果读书的时候你遇到我,或者我遇到你,会怎样?” “唔……”陈星灿原本在认真地想,但抬起眼,看见月光下那双亮亮的眼睛,应当也是一脸认真等他回答的表情。他忍不住轻轻弹了弹她的额头:“傻的吗?除了小学,你都不可能跟我同一个学校。” “怎么不可能?”方樱海心里嘀嘀咕咕,她成绩也很不错的好不好。 陈星灿却说:“你看,你读初一的时候,我都高三了。” 方樱海恍然大悟:“对哦!” 隔天,方樱海打算到银行咨询买金的事情,在路上走着,远远看见前面两人手拉着手,一高一矮,身形很熟悉。 她悄悄追上去观察了一阵。果然是他们!眼看着他们拐进了前面的商场,方樱海绕到这家商场的侧门,也跟了进去。在里面好一通搜寻,终于发现了目标。 她根据肥妹的习惯,大致预测了一下他们会经过的路线,特地绕过去,装模作样大摇大摆地在那逛街。待那两人快要走到面前时,还装作一副没看见他们的样子。 直到那两人如惊弓之鸟“唰”地一下松开了牵着的手,她才像刚发现他们似的,一脸惊喜迎上去。 “你们怎么在一起?” 肥妹连连摆手:“不是,没在一起。” “……” 方樱海一时语塞,好在高凌很自然地接话道:“我去肥妹的嬷嬷家做调查。我们不是打算推广那个老年人定制游方案吗?我想着再收集一下需求,看看这一类老人家是更愿意留学,还是更愿意纯旅行。” “哦……”方樱海拖长了语调,“你们真靠谱,聊得怎样?我也想听。” “那找个地方坐吧。”肥妹拉着方樱海就往外走。 坐下后,三人却相对无言。 方樱海看看肥妹,又看看高凌,忽然开口:“今年毕业季,我们应该打算去校招的吧?不然人手实在不够了。” “哦哦。”肥妹才回过神似的,“对啊,是啊,bob也说实在吃不消了,要招几个‘新兵蛋子’。” 方樱海哈哈大笑,直言bob不知又上哪儿学来新词。 对面两个人就静静看着她笑,气氛贼诡异。笑容笑着笑着就收了,她干咳两声,决定拿出杀手锏。 “到时候人多起来了不好管理,我想完善一下我们的规章制度,怎么样?” 肥妹和高凌当然赞成。 “那……”方樱海故意顿了顿,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样子,“我们要不禁止一下办公室恋情?” “啊?”肥妹一下没反应过来,随后压低音量,小声嘀咕:“不合适吧?”她伸手拿起桌面的烟灰缸,只看着桌面。 “还好吧?我们以前公司不也这样规定吗?”这么说着的时候,方樱海都快憋不住笑了。 肥妹感觉不对劲,抬眼看她几秒,悟之,抬手挥过来就是一拳头。 方樱海敏捷地侧身避开,终于哈哈大笑。她端起水杯,万分豪气闷了一口,“哐”地一声搁回桌面,冲肥妹挑眉道:“好啊你们两个,多久了?从实招来!” “咳咳。”高凌假装清喉咙,小声招供:“3月开始的。” 方樱海看着高凌,突然想起来一件事。那天从外婆家回来,bob和肥妹两个人窃窃私语,问也不说,称第二天就会知道的,结果被她抛到脑后了。 该不会就是这件事吧? “居然这么久了!”她先是惊讶,随即立刻回味过来,“该不会整个工作室就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吧?” 黑名单常客 第76节 第102章 102、变化在悄悄发生 那天晚上回到家,方樱海躺在沙发上,把肥妹和高凌这两个人平常的交流互动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一捋就捋出问题来了。 怪不得,每次她和肥妹聊到结婚这个话题,高凌总会往一些奇奇怪怪的方向带。什么“不负责任的恋爱就是耍流氓”,什么“两个人在一起总要有个交代”,还有过年那天在bar里,她说不想结婚,他居然说这是耽误人家。 当时她还觉得这人怎么这么爱说教,现在一想 “好啊!”她一拍大腿,从沙发上跳起来,“原来是在点肥妹呢!” 陈星灿从厨房探出头:“点谁?” “没啥。”她笑着摆摆手,把这个秘密当作了小小的胜利品。 周一。 一到工作室,方樱海立即“气势汹汹”地去找肥妹。 “我问你,高凌是不是跟你提过结婚的事?” 肥妹一脸懵逼:“???什么鬼。” “别装傻啦!” “我没装!他提什么结婚?我们都没在一起多久。” “我昨天终于想明白,难怪之前我和你聊陈老师的时候,高凌老说我不靠谱、不负责、耽误人。原来他点的不是我,是你呢!” 肥妹沉默了一会儿,也跳起来一拍大腿:“个心机男!我帮你找他算账!” 面对姐妹俩的质问,高凌两手高举作投降状,脸上却依然笑嘻嘻:“你不应该谢谢我吗小樱小姐,没有我这推波助澜,你和陈老师哪能破茧成蝶呢?”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 方樱海率先气势弱下来。看看憋着笑的高凌,又看看装腔作势的肥妹,干脆扭头,就要去找另一个人算账。 bob正坐在工位上翘着腿啃三明治,看见她进来,还笑眯眯地举了举手里的半个。 “morning!要不要来一口?” 方樱海走到他面前,双手抱胸看她。 bob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怎么了?” “说好的好伙伴呢?”方樱海一字一顿,“你发现他们两个的秘密,居然不告诉我?” bob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起来。 方樱海瞪他:“你还笑!”然后又暗自懊恼,“说好的绿老头朋友,一生一起走,怎么你都发现了,我却没发现呢?” bob放下三明治,擦了擦手,一脸真诚地看着她:“sorry sorry,我真的是想告诉你的。但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转了话茬,“而且,自从脱离了讨人厌的kenny,我已经变成了从内而外充满爱的快乐小狗,所以我的洞察力和共情力现在可是杠杠的!” 方樱海被他说得一愣:“什么快乐小狗?” “enfp啊。”bob眨眨眼,“小蝴蝶的外向版。充满爱,充满正能量,充满”他想了想,认真点头,“对朋友的爱。” 方樱海盯着他看了几秒:“所以你就看着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bob又嘿嘿笑了一声:“因为这样比较有爱嘛。” “哼!” 方樱海转身要走,bob在后面喊:“哎,你别生气嘛!我请你喝咖啡!” 她头也不回,“不喝!” “两杯!” 方樱海放慢了脚步,嘴角悄悄翘起来。 七月,陈星灿的教学生涯正式结束了。 他回家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纸袋。方樱海接过来一看,里面是一本纪念册,还有一盆小小的多肉。 “学生送的?”她问。 “嗯。”他换着鞋,语气很平常,但嘴角翘起的弧度可一点瞒不过她的眼睛。 “我可以看吗?” “可以啊。” 方樱海把纪念册拿出来,小心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的,是各种祝福。 有写“陈老师永远的神”的,有写“谢谢老师不杀之恩”的,还有写“希望老师早日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的,后面跟着一串感叹号。 她忍俊不禁,扭头看他。他正弯腰,将鞋子一只一只摆进鞋柜。 这样一个好像与平常无异,又好像如此特别的一个日子,她觉得,好像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什么在渐渐变化着。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感觉不一样。 晚上,他们在露台上坐着。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夏天里特有的黏黏的、烘烘的味道。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来来往往,这边却很安静。 方樱海靠在他肩上,忽然问:“你见我的第一天,经历了什么吗?” 陈星灿低头看她:“为什么这么问?” “你说看我弹琴弹得很狂放,和小朋友玩得很快乐,”她停顿一会儿,“你会因为这个喜欢上我,是不是说明,当时你不快乐?” 他一时没说话,她也没催,就那么靠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过了很久,他笑了。 “你好聪明。”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又好像不只是笑意,“怎么什么都瞒不过你?” 方樱海抬起头,看着他:“那当然啦。”顿了顿,又问,“你那时候怎么啦?” 他看着远处,她也看着远处。 风又吹过来,把她一缕头发吹到他脸上。他小心拨开,又伸手理了理她的发丝,将它们拢到她身后。 “我一开始决定选物理系,”他终于开口,“你猜是因为什么?” “因为什么?” “因为我无意中看到一句话。”他顿了顿,“是一个物理学家说的,叫理查德·费曼。他说,‘没有人懂量子力学’。” 方樱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啊?就因为这个?” 他也笑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对啊。很幼稚,很草率。”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又靠回他肩上。 “后来,我越来越发现,我是真的没有办法弄懂。”他的声音很轻,“从本科,到博士,越来越迷茫。一直到我跟着导师参与了一个项目,在那个项目里,好像我能稍微体会到一点苗头,我好像能用它来做一些什么事情。” 他停了很久。 久到方樱海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没想到,很突然的,导师去世了。” 远处高架桥上的灯光,好像忽然变得很远。 “我是他的关门弟子。”他说,“结果也没有给他的项目善终。连署名也被人抢了。” 方樱海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反握回来。 “就在那个时候,”他说,“我看见你了。” 方樱海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月光落在她眼睛里,亮亮的,柔柔的。 她抬手,触了触他的发尖。她忽然笑了。 “现在好啦!”她的声音忽然振奋起来,“我,你的快乐女神,在这里。然后呢,你也马上能去实验室,继续研究你搞不懂的量子力学了。” 她歪着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幸福吗?” 他·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幸福。” - 夏天夏天,悄悄过去。 校招上招回来的“新兵蛋子”已经渐渐上手。工作室从原本的几个人,慢慢变成了十几人。bob再也不抱怨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了,因为他现在可以指挥新来的小朋友干活。 肥妹和高凌还是每天一起上下班,但已经不躲着人了。用肥妹的话说,“反正你都知道了,我还躲什么”。 而陈星灿呢,离职后,却没有急着去实验室报到。 每天早上,他开车送方樱海去工作室,然后自己去附近的图书馆待着。看书,查资料,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坐在窗边发呆。 方樱海问他:“你怎么不去实验室?” 他说:“我想先沉淀一段时间,做好重新回去的准备。” 什么叫沉淀,方樱海觉得自己或许明白,也或许不明白。但她看见他每天来接她的时候,神情一天比一天松弛。 有一天傍晚,她走出工作室,看见他的车停在老地方。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看。夕阳落在他身后,他逆着光看向她。 她站在那里,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过去,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了?” 后面可就是她的工作室,她何曾这么洒脱。 她冲他咧嘴笑,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他绕到驾驶座,也坐进来,转头看她。 “就是突然想亲一下嘛。”说完,她还看着窗外,但嘴角仍在翘着。 他也笑着发动了车子,车汇入车流,往那个有暖黄灯光的地方开去。 黑名单常客 第77节 第103章 103、直到世界尽头 飞机落地时,开普敦正是午后。 舱门打开,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与身后机舱中涌出的暖意相撞,忽冷忽热地将人包裹其中。方樱海跟在陈星灿身后走下舷梯,还没踏上地面,便被风吹得眯起了眼睛。 转眼已是八月。 六七月那会儿,陈星灿一从学校离职,就催促着让方樱海腾出时间来,要她补上年初时没能去成的旅行。 大半年过去,哪怕正处于瑞士的黄金夏季,苏樱海却忽然不想去了。 她决定来个随机目标游。 随机的方法是,她蒙着眼,让陈星灿在她面前转动地球仪,随机喊停,再随机指上去就这样,她选中了开普敦。 巧的是,正好也是方樱海一直想去的地方。 这简直是天意! 机场不大,行李出来得很快。方樱海兴冲冲挽着陈星灿往外走。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大地上,远处的桌山那儿,山顶罩着一层金光。陈星灿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又回头,将手挡在她微微眯起的眼睛上方。 “走吧?去看日落。” “好。” 一拿到车,他们直奔信号山去。 车即将驶出停车场的时候,她忽然说:“等一下!” 陈星灿踩了刹车,转头看她。她把车窗摇下来,手撑在窗框上,探出窗外,深吸了一口气。 “好了。”她缩回来,“走吧。” 陈星灿笑着问:“在闻开普敦的味道?” 她将窗玻璃升了回去,“对啊,旅行嘛,先让身体认识认识这里,别作妖,让我今晚顺顺利利地多吃点美食!” 陈星灿笑着摇了摇头,车重新启动开上了路。 公路,沿着海岸线一直朝前延伸。方樱海一会儿看看左边,一会儿看看右边,一会儿又转过头看陈星灿。 他分出注意力看她一眼,“怎么?” “你觉不觉得,这样靠左行驶时,就好像我们在逆行?” 他想了想:“好像有点。” “你知道吗,那天我妈妈转院,我在救护车上,司机逆行了好一段路。” 陈星灿“嗯”了声,腾出左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方樱海笑着摇摇头,“我想起那天晚上的路灯,很亮、很整齐,有种陌生感,也有种救赎感。” 她看向陈星灿,“就好像现在一样。右边是海,左边是山,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感觉好像……很不真实。” “需要我掐你一下?”陈星灿调皮道。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随即将他的手捉回方向盘上。 “我才不要!认真开你的车吧!” 他只笑着又看她一眼,伸手试了试她那边的空调出风口,然后调了调温度。 信号山不高,车可以直接开到山顶。 停好车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逐渐向下沉。方樱海拉开车门,风顿时灌进来,将她的羊绒裙吹成中世纪欧洲时少女的蓬蓬裙,也把她的头发吹成乱七八糟的一团。 她什么也不管,任凭裙子多乱,就那么顶着一团发往前走,走到护栏边,手撑上去,往外看。 陈星灿跟过来,站在她旁边。 眼前,整个开普敦铺开在脚下。桌湾的水面被夕阳染成一片波光粼粼的金黄色,城市密密麻麻的白房子从海边一路蔓延到山脚。远处,桌山就那么立在那里,分不清是山腰还是山顶,缠着一圈薄薄的云。 她转头看他,他正看着远处那座山,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她踮起脚凑过去,猛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而她已经缩回去了,靠在护栏上,若无其事地看着远方,但嘴角恶作剧得逞般止不住地往上翘。 他随即笑逐颜开。 “你偷袭我!”说完,他也恶狠狠凑过来结结实实亲她一口! 她气得直把他往外推:“你把我的妆都亲没了!” 他哈哈直笑:“你先招惹我的!” “哼。”方樱海佯装生气,气鼓鼓地将脸转回去,继续看着海平面那儿的夕阳。 他看着她,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往后拢了拢,然后揽住她的肩膀,好挡住一点儿风。 “好了,不闹了,太阳快下山了。”他说。 “好。” 太阳继续往下掉,海天相接处,原本蓝橙分层的颜色中,橙红色变得更厚更长,从海面一直铺到天边。直到太阳的最后一点边沿沉进大西洋,天,也慢慢地暗了下去。 最后,天地间悬在一片冷蓝中,城市的灯忘了开,人也忘记了呼吸。 方樱海忽然转头看向陈星灿,在他回望她那一刻,星星点点的灯光陆续亮起,渐渐变得密集,直到将刚刚的蓝调时刻填充为一片闪闪金光。 “怎么了?”他问。 她摇摇头,转回头去看着远方,远处城市的灯光下依稀能看见她弯起的嘴角。 “明天再说。” “好。” 他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两人的肩靠得更紧。 她靠在他肩上,忽然说:“我饿了。” 他笑出声来:“那去吃饭。” “去哪吃?” “你想去哪?” 她想了想:“先回酒店,然后看看附近有什么吃的?” “那就先开车。”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回头看看仍站在原地的她,伸出手,“走啦?” 她看着那只手,笑着小跑过去,将手塞进他手心。 车驶下山的时候,城市的灯光已亮了个彻底。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那些星星点点,忽然觉得,这个好像被拉得很长很长的下午,竟转眼间就过去了。 第二天,他们起了个大早。 他们的酒店就在坎普斯湾边上。按照方樱海的计划,他们得找到那个maiden's cove,也就是位于坎普斯湾最南端的一个小岬角。 车从酒店出来,沿着坎普斯湾的海岸线往前开。海天相接处,天空的颜色一层一层地变,从灰蓝到浅橙到粉红。 maiden’s cove的停车场很小,在开普敦正是冬末、淡季,这样早的时间里,只有他们一辆车。 方樱海推开车门,风带着凉意席卷而来,也带来山和海的味道。她缩了缩脖子,带上车门,快步朝前走。陈星灿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件她的外套。 走在步道上,两边是低矮的灌木,叶片上挂着露水。走着走着,海突然就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整片灰蓝色的海,从脚下铺到天边。远处有浪卷上来,拍在石头上,激起一朵碎花。远处的天空,原本笔直的海天衔接处已被光线开出一道豁口。 快要日出了! 借着清晨雾蒙蒙的光线,远处的十二门徒峰在薄雾里只剩下剪影。那棵树孤零零地立在礁石上,枝叶在海风吹动下摇摆。树下是一条长椅,面朝着大海。 方樱海拉着陈星灿小跑过去,在椅子上坐下。 海浪比起昨晚小了很多,一下一下的,又轻轻的,卷起一阵一阵的沙沙声,显得这个清晨更安静了。 天边的橙红色越来越亮,从海平面往上蔓延,悄悄在海平面镶上金边。 他将手里的外套抖开,披在她身上。 她低头看了看那件外套,又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拿的?” “你下车的时候。” 她没说话,只是往他那边又靠了靠。安静了一会儿,瞄了眼正认真看日出的陈星灿,她悄悄将手伸进包里,窸窸窣窣翻找着东西。 “找什么?” 他忽然的一问,虽然很小声,但也将她吓得心脏猛跳。 她拢起包,搁到一旁,故作镇静小声道:“只是看看有没有把护手霜带出来。” 他低头看看她的手,牵过来,拇指轻轻抚过手背,动作顿了顿,然后握着它搁在自己腿上。 “没有的话,看看能不能找地方买一只吧?”他随口说着。 “嗯。” 看他重新转过头去看向海面,她悄悄松了口气。 猝不及防地,太阳突然就冒出来了。 从海平面探出头来,又在天边形成一片金红色的弧形,越来越宽,越来越亮。很快,整颗球都跃出海面,把整片海都染成流动的金色。 方樱海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绒布袋是刚才从包里翻出来的那只。她先从里面取出一个东西,在自己手上摆弄一番。然后又取出另一个,不动声色地,探身去牵过陈星灿的手,也学他搁在自己腿上。 他反握住她的手,带着提醒意味地紧了紧。“认真看日出,不是一直很期待吗?” “我又不是在上课,你也不是陈老师了,这么认真干嘛?”她小声嘀咕,靠在他肩膀上,空着的另一只手却继续悄悄行动。 直到手指被圈上一环冰凉,陈星灿才突然回过神。视线下意识落在他那已条件反射抬起的手上,看见了套在中指上的那一枚戒指。 戒圈窄而干净,套在他偏瘦的指节上,没有任何标志,圆弧流线圆润。他微微转动手腕,从戒圈边缘折出一道浅光。 他愣怔了一会儿,缓缓看向她。 而她“唰”地一下将左手举至他眼前,五指合拢,中指上赫然也是一枚戒指。 她的那枚更纤细一点,戒圈沿着指根的弧度贴合,上面点缀着一颗精巧的碎钻。她笑着看他,一脸得意洋洋,手随着她的动作轻晃,指根那儿跳动着微光。 没一会儿,她合起手掌,看见他双唇微动,却好像说不出话。她一把搂住他的手臂,侧着头靠过去。 “你先别说话,听我说。” 黑名单常客 第78节 “……好。” “你看。”她抬手指指天空,“坐在这里看,世界好大啊。山在那边,海在这边……” 他垂眼看她,手臂从她背后探过去,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又顺势将手掌覆在她的手上。两枚戒指交叠,在不经意的摩擦间,生出让人安心的阻滞感。他轻轻捏住她的手指,来回抚摸着那枚戒指,像珍惜,又像爱不释手。 一阵轰隆隆声,飞机从头顶飞过,不知道飞往哪里。 “现在你可以说话了。”她拍拍他的腿,“怎么样?我给我们的马拉松旅程添的装备,你还满意吗?” “何止满意?”他侧头,将唇轻轻贴在她的发顶,“我还很惊喜,很意外……谢谢你。” 她又拍拍他的大腿:“别客气!我们继续加油努力!” 听见他忍俊不禁地笑出声,她抬眼看他,“笑什么,别笑啊。” 对上她视线时,他收起笑容,故作严肃道:“好的,我不笑。为了让你能给我添更多装备,我会加油的。” 第一缕阳光终于照了过来,方樱海微微眯起了眼睛。 “原本我觉得这里有点像恋恋笔记本里面的场景,想了想,又觉得像怦然心动里的。你觉得呢?” 陈星灿回头看了看。 他们的背后,是十二门徒山。而眼前,是视野开阔的海天一线。在孤独的树下,他们一起坐在这一张长椅上。 他摇摇头。“都不像。这是属于我们的场景。” “怎么说?请陈老师细细讲解。” “你看,世界这么大,我们好像就在世界的尽头。” “嗯。” “你选择我,我也选择你,我们还选择坐在这里。” “我知道了,你想说,the one?” 他没回答,只是将她裹得更紧。 远处,太阳升得更高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