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角兽与守夜人》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1节 《独角兽与守夜人》作者:你家小林 【文案】 罗忆芝,胡同里长大的街道办小职员。有50%的概率,她会和父亲一样,罹患早发型阿尔茨海默症。 所以对她来说,未来,从来不是一个值得讨论的选项。 “靳总,咱俩不是一种人,肯定进不了一扇门。”相亲局上,她油腔滑调地打发着对面的人,随时准备开溜。 靳明,世家子弟,海归精英,锋芒毕露的独角兽企业创始人。他看着她,目光含笑:“你不妨试试了解我,独角兽不咬人。” 后来,他开始规划和她共度一生的可能。 而她,却精心策划着与他的告别。 “我们能不能不分手?”他声音低得像条被人踹了一脚的狗。 “我反正不会和任何人结婚。”她冷静地通知他。“这个‘任何人’里,从始至终,都包括你。” 她是他的独角兽,他是她无解人生的守夜人。 人物设定 女主罗忆芝街道办小职员,洒脱率真无拘无束 男主靳明京圈创一代,温柔热忱不离不弃 第01章 “你才是靳总?” 下午的拳击课打得畅快。 忆芝挥出最后一拳,嘴里喊着“不行了”,一头躺在拳台边,大口喘气,满身汗水。身体的疲惫反倒带来一点脱力的快感,让她短暂地觉得活着还挺带劲。 教练玲子踢了下她小腿,“今儿晚上,candybar,去不去?” 见她闭着眼睛不应声,又补了一句,“我几个师弟也去,体大的。” 她原本放松得快要睡着,听见“夜店”和“体育生”几个关键词,眼睛唰地睁大,撑着手臂坐起,“去!必须去!” 一想到夜店里生机勃勃的体育生弟弟们,她整个人都活了。但念头一转,想到一会儿还得去相亲,又像被抽了筋骨似的倒回去,“可我现在要去相个亲,对方是个……啥教授来着,‘独角兽’?” 玲子坐在旁边帮她拆拳套,头都没抬,“还杀猪盘呢。说吧,几点打电话救你,我现在就设闹钟。” 忆芝一偏头,笑得贼兮兮的,“四点五十吧。约的四点半,二十分钟足够让人看清现实了。” 玲子摘掉她一边拳套,又把她另一只胳膊拽过来,“对方干什么的,真的是个老板?” “我妈说是。胡同里老邻居家的儿子,他们家在我出生前就搬走了。现在他妈妈,和我妈在老年大学又遇上了。” 她嗤笑一声,“我估计相亲这事,人家就是一客气,我妈还真当真了。” 玲子笑嘻嘻地打趣她,“还是对方主动?那你随时准备嫁入豪门吧。” 她笑着伸腿踢玲子,还没踢着,就被一巴掌拍了回去。 忆芝在健身房草草冲了澡,头发都还没来得及吹干就往外跑。 眼看时间紧了,走到一半却又慢了下来。路边搞活动的地推小哥长得太帅,宣传单都递到她脸前了,她实在找不到理由不下载。 临走时,小哥送了她一个纪念品钥匙链。是一只胖橘,举着个小哑铃,脸憋得红扑扑的。她一边甩着钥匙链,一边掏出手机给相亲对象发消息: 【不好意思,有点堵车。】 写字楼在cbd核心地段,门口是知见集团的巨大logo。空旷的大堂里灰尘比人还少,音乐轻缓,空气里还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香。 她进门还愣了几秒,就被穿着黑西装的保安小哥请上了电梯。 忆芝这身打扮,加起来不值两百块的t恤、牛仔裤和板鞋,往电梯镜面里一照,整个一误闯贵宝地的游客。 她心里嘀咕:这地儿的保安哥估计工资都比我高。 保安全程“护送”她上了二十几楼的咖啡厅,在门口跟服务生低声打招呼, “知见靳总的朋友。” 服务生脸上浮起标准的职业微笑,也轻声回应,“罗小姐您好,请跟我来。” 虽然服务生垂着眼,她还是能感觉到,他从眼皮缝里把她打量了个透,似乎在用眼神评估着,“靳总的朋友”,身价几何。 她走在后头,路过每一张桌子都像经过一道安静的x光机。她终于忍不住抬声调侃,“哎,你们这儿大声说话,是要判几年啊?” 服务生愣了一下,还是没忍住轻笑出声。 窗边座位的光线正好,从落地玻璃望出去,能看到半个cbd井然有序的安静与忙碌。咖啡厅里服务生行走无声,连咖啡杯碟落下都轻巧得没有一丝响动。 靳明在这种地方习惯了,沉稳、克制,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 “她家境一般,看照片长相还行,个儿不高,性格……听说是个随性的人。” 母亲在电话里是这么形容的。相亲对象是她老街坊的女儿,这次见面说是相亲,其实更像是一场人情回访。 “见见就好,喜欢就发展,不喜欢就当交个朋友。”母亲说得轻巧。 靳明没打算反驳。他一向把这种事情当作行程安排的一部分,照流程走,点头寒暄,坐满半小时就算完成任务。 既然五点以后还有会,便顺手将相亲地点定在了写字楼里的咖啡厅——省事,安静,效率至上。 他提前五分钟下来,对方却发来信息,说路上堵车。 【没关系。】 他回复得简短,视线重新落向窗外的一线天空。 他吩咐助理将剩下的文件送过来,正好趁这点空当,把未处理的部分看完。 服务生带着忆芝走向靠窗的位子。 桌边坐着两个男人,一个靠窗,背对门口,正翻着一叠资料写写画画。另一个面朝落地窗,戴一副细框眼镜,笑着把手机屏幕递过去,两人凑在一块儿正低声说着什么。 “靳总,罗小姐到了。” 坐在外侧的助理率先站了起来。 忆芝几步上前,笑着伸出手,“靳总,您好,我是罗忆芝。让您久等了哈,不好意思。” 助理轻咳一声,正要出声解释,靳明也已经站起来,抬手与她轻握了一下。 “罗小姐,你好。” 声线沉稳,手掌温热。 忆芝愣了一下,方才明白自己认错人了。 对面的人比她高了快一个头,肩背笔挺。一身黑色西装,没有任何刻意的添饰,抬手时,素银色表圈在袖口只露出半个边缘。 头发剪得很短,五官俊朗,连眉眼的弧度都透着一股端正。一副黑框眼镜刚刚摘下来握在手里,举手投足都透着分寸感,仿佛天生就知道,什么锋芒该藏,什么礼数不能破。 低头看她时,眼神温和有礼,倒是没有什么压迫感。唇角带着笑,只是那笑容就像量好了角度似的,不假,但也不多。 有如白瓷温盏,放得再近也觉得隔着一层。 “你……才是靳总?” 认错人,握错手,喊错总,忆芝讪讪地笑了一下,把那股自来熟的劲往回收了收。 助理忍不住低头笑了一声。 她挑挑眉,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看,嘴角慢慢勾起一丝笑意。 “那……靳总,是打算带着助理一起相亲?” 没等靳明答话,助理适时开口,“那我先回去。” 靳明微微点头,顺手将文件推还给他,对忆芝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桌边重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短暂的安静里,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不算传统意义上的打扮得体,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场合。头发还带着水气,衣着随意,甚至连鞋带都没系紧。 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却……带着一派浑然天成的落拓与从容。 长辈们之前为他们交换过照片,她在照片里笑容温吞,毫无特点。可本人一站到眼前,眼里闪着光,没说话就先绽开了飞扬的笑颜。 热络却不刻意,亲切却不谄媚。 她似乎并没有特意拿捏什么姿态,却松弛地仿佛一阵清风,不经意,却让他在面对陌生人时习惯性收紧的那口气,一下子松了下来。 空气里有黄油涂上现烤面包的奶味,混着糖粉过筛扬起的微甜。 靳明忽然生出一个错觉——这一刻,并不是她走进了他的世界,而是他误入了她的领地。 忆芝往椅背上一靠,刚想翘个二郎腿,目光一转,看见周围行止端正的精英男女,心里“啧”了一声,又把腿悄悄收了回来,坐直了些。 这地方跟她平时常去的连锁店、网红咖啡馆,根本不是一个维度。 服务生个个穿着深色长围裙,走路没声音,说话也压得极低,哪怕只是递上一杯水,也像极了做完排练才端出来的。更别提坐了八成满的客人,每一个都仿佛是从财经杂志上走下来的。 这地方会让人本能地放轻声音、收住动作,从语气到姿态,在不知不觉中就端起来了。 服务生过来点单,她瞄了一眼菜单,生怕全是英文的,自己还得不懂装懂,看都没看就递了回去,“美式就成,热的吧。” 她没说大杯中杯,估摸着这地方也不讲那一套。 服务生转身走了几步,她才想起来,“哎,麻烦您,帮我拿包糖,不要代糖哈。” 这句有点大声,周围几张桌的目光纷纷投了过来。 有人只是随意一瞥,有人目光带着点审视,还有几道视线明显落在了她对面的靳明身上。 好奇、揣测、甚至评估。 忆芝低头笑了笑,没打算接招。不是怕露怯,而是怕自己要是回望,那些人还得装作没看她,她都替他们累。 她没说话,嘴角却先忍不住翘了起来。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2节 靳明一边轻搅咖啡,一边扫了她一眼,视线在她脸上微微一顿, “在笑什么?” 她一愣,没料到他会问,犹豫了一下, “没事儿,突然想起刚才和服务生说的话了。” 他挑了下眉,像是在等她说下去。 她笑了笑,“我刚才进来的时候,问他——你们这儿大声说话判几年?” 靳明被这句话逗乐了,嘴角轻轻一勾,“第一次警告,第二次遣返。” 他笑着看她,语气难得松了些。 忆芝也笑出声来,“哎哟,您还挺有幽默感。” “偶尔。”他收了笑,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他的手指轻轻点着桌面,等她把糖倒进咖啡搅匀, “你对这次相亲,有什么期待?” 她低头搅着咖啡,唇角一扬,下一句玩笑话已经到了嘴边。但她忽然又把笑意收了回来,神色也认真了几分, “要说期待,还真有。” 他放下杯子,微微前倾,一副听得认真的样子。 “能麻烦您回去和伯母说,您没看上我吗?这也是实话,对吧。” 她两手扒着桌边,眼神认真,语气也不像在开玩笑, “主要得您先说、快说、现在就说也行。要不然回家我妈问我,我要是说没看上您,她八成得骂我不识好歹。” 说到这儿她挑了挑眉,像是在等一个心照不宣的理解。 第02章 长得……倒是人模狗样 这跟靳明预想的相亲场面完全不一样。 通常在这种场合里,不管双方有没有兴趣,多少都会做一点客套的尝试。比如寒暄几句,象征性地聊聊职业爱好,就算心里早已觉得不合适,也会维持一份体面。 更何况,很少有人会觉得他“不合适”。 他三十一岁,作为创始人的科技类公司早已具备上市资格。出身清白,教育背景出众,从家世到履历都挑不出什么漏洞。 在这种以条件为权重的社交秩序里,他的名字出现,通常不需要自我介绍,先入场的那一份合理期待就已经摆在那里了。 他也习惯了那种默认的期待。 习惯了对方嘴里若无其事、眼神却早已打量完他的穿着和配饰,习惯了那种“没表现得太热情”的示好。有人自持稳重,有人主动热络,无论哪种,都不会跳出希望留下好印象的框架。 可眼前这个人,不是。 他看的出来,她是真的对他,甚至对这个相亲本身,毫无兴趣。 “你想让我直接回去跟我母亲说,我没看上你?” “对啊。”她点头,表情几乎写着——不然呢,你还打算怎么说? 靳明靠回椅背,视线落在她的脸上,“那如果我觉得,还可以随意聊聊呢?” “啊?”忆芝一下没收住表情。 聊聊?她和他?能聊什么? 她以为他这是消遣她,可看样子又不是。 懂了,人家是要完成这场会面的必要流程。要向家里交代,怎么也得搭两句,才好汇报失败原因。也难怪这样的人能当上领导,说每句话都得有来由,有凭据。 她只好坐正了些,摆出一副全力配合的架势,“那……聊聊那个独角兽,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语气听起来是在认真发问,眼神却分明写着:我随口一问,你随便唬我。 靳明似笑非笑地靠着椅背,像是在评估有没有必要认真回答。 “就……被人讲得挺神的一种公司吧。”他说得云淡风轻。 “听起来挺厉害,其实就是活得久、跑得快、运气也不差。” “大概就这样。” 他耸了耸肩,语气松散,似乎再多说一句也嫌费事。 忆芝本来正在用勺子划着咖啡表面的小泡沫,听他那句含糊不清的回答时,手微微一顿,眉毛挑了一下。 她问东,他说西。 明明是他说要聊聊,她真问了,他倒又敷衍带过。 她微微蹙眉,没想好是接着和他胡侃,还是干脆换个话题。 这时靳明的手机亮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又抬头看她。 忆芝立刻心领神会,大方地抬了抬手,仿佛在说,“您请,别因为我耽误了百亿大生意。” 他轻声说了句“不好意思”,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在讲他今天上午要的数据,他应着,余光却落在了对面。 她正看向窗外,身子微微侧着,没什么表情。 二十几楼的高度,窗外正对cbd核心区,写字楼林立,远处东三环上车辆密密匝匝。临近下午五点,夕阳斜照,把整片cbd镀成一座流动的黄金之城。 这样壮观的景色,换做别人,相亲不成也得顺便拍几张打卡照。可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好像只是为了避开对面男人打电话,才把目光移开。 眼神平静,却并没有真的在看什么。 那不是在等他讲完电话,反倒像是,她暂时从这场戏里退了场。 电话那头的人还在说话,靳明却没再听进去多少。 他忽然意识到,刚才那个不停抛梗、打趣、笑得肆意的人,并不是他原以为的样子。 甚至可以说,他从一开始,可能就看错了。 等电话结束,她已经收回了目光。 嘴角又挂上了若有若无的笑,松松散散的劲马上回来了,“靳总呢,还有什么想要了解的?” 这句话听上去是在配合流程,言下之意——快问快答,问完了咱们就能各回各家了。 “你的工作是做什么的?” 靳明手里转着咖啡杯,随口问了他脑子里出现的第一个问题。有一刹那他几乎分不清,到底是谁在配合谁的流程。 “街道办小职员,旱涝保收,不愁温饱。” 回答得干脆,还带点自嘲。 “听起来不错。”靳明点了点头。 忆芝笑了笑,“您要是真的觉得不错,不如咱俩换换。” 靳明还真的思考了一下,答得很认真,“可以考虑。” “没编制的哈。”她立刻补了一句,说完冲他挑挑眉,那意思:你还换吗? 他轻轻笑了一下,没接话。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谢天谢地,玲子果然没忘。 “喂,玲子,什么,你家猫早产了?男的女的?行,好,我这就来。” 她挂了电话,端起咖啡一口闷了,说了句“不好意思”。 接着不加掩饰地站了起来,眼神坦坦荡荡,摆明了:大家都是明白人,别拆穿我的借口。 他也礼貌地点头致意,欠了欠身。 “您忙着,别起来了,不用送。”她语速飞快地道别,转身一溜烟儿地走了。 可算完事儿了。 靳明没说话,只是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咖啡厅门口。 低头时,才发现桌上落了点什么——一只橘黄色的小胖猫钥匙链。 他伸手拿了过来,指尖轻轻摩挲过小猫耳朵的形状,然后不动声色地将它放进了西装口袋里。 晚上七点多,靳明从会议室出来,边听助理汇报明天的日程,手下意识伸进西装口袋,指尖一下碰到了什么软软的。 他顿了下,从口袋里摸出那只钥匙链。 塑料外壳有点温度,猫脸憋得通红,哑铃举得歪歪扭扭。 他忍不住轻笑了一下。 这场相亲的确不算成功,但也不能说是彻底无聊。 刚才开着会,他眼前翻来覆去是下午在咖啡厅,她看向窗外的那一眼。 靳明忽然很想知道,她当时在想些什么。 他回到办公室,把钥匙链在手指尖翻过来,又翻过去,终于还是拿起了手机,找出她的号码拨了过去。 明面上,这只是一次礼貌的跟进。 听筒里响了两声,接通了。 “罗小姐,我是靳明。” “哦,靳总,您哪位?”她声音听起来有点含糊,好像嘴里还嚼着什么东西。 他轻轻笑了一下,“看来你已经把相亲对象的联系方式删了。” “哪能呢,”她咽下嘴里的东西,“就是这会儿忙着吃饭,脑子不太转得过来。” “嗯,不打扰你太久。”他简洁地说,“只是想和你确认一下,你的钥匙链落在了咖啡厅,要不要让人送还给你?”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3节 “啊?”她愣了一下,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不用不用,那玩意儿没啥用,您随便处理就行。” “好。”他没再多说,“那就不打扰你了,祝你晚餐愉快。” “诶,谢啦。回见。”她随口回了一句,电话那头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 然后,他听到电话那头的人笑了一声,语气随意地说了句, “哎,老妈,你是没看见,今天那地方——” 靳明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手指停在挂断键上,没按下去。 忆芝拿着筷子又举着手机,拇指对着挂断键随便一按,就把手机放在了旁边。 “哎,老妈,你是没看见,今天那地方——”她清了清嗓子,“我算知道了,什么叫不是一类人,连门都进不去。” 罗女士拿起个馒头,掰了一半,把另一半塞给她,“什么叫不是一类人,人靳明怎么你了?” 老妈拿手指头戳了她一下,“咱家跟靳家从地根儿起就是邻居。我和靳明他妈妈,当初关系可好了,也就是后来人家搬走了。这不是,又在老年大学碰上,他妈妈一听我二胎生的是姑娘,就要让你和靳明见见,你看这是不是缘分吧。” 忆芝把筷子一撂,笑着看她,“哎哟罗女士,当初都是街坊四邻不假。可人家住四合院儿,咱家住大杂院儿,那能是一回事?” “再说那个老年大学吧。你是去当学员上课的,人家是去做讲座,外加赞助冠名的,这你怎么不提。”她这话一出,罗女士顿时不说话了。 “老妈你也不是啥天真无邪之人。我跟你说,那种人家儿,说话声音大点都得挨板子。” 她这一连串咸的淡的,给罗女士气得半天没言语。 电话另一头,靳明撑着头闭了闭眼,手指却始终没按下那个红色挂断键。 他不由得反思了一遍之前相亲见面的过程,她到底是从哪总结出这么一大堆刻板印象? “那你说说,靳明长什么样?我印象里他才几岁,模样都记不真了。”是罗女士的声音。 忆芝咬了一口馒头,轻笑了一声,“长得……倒是人模狗样。” 罗女士照着她后脑勺就是一下,“就你这张嘴,将来谁寻了你,那才真是活腻歪了。” 忆芝接着嬉皮笑脸地和她斗嘴,两个人谁也没发现,她的手机屏幕一直亮着,几秒钟前才熄灭。 靳明慢慢拿开手机,指尖在挂断键上停了两秒才放下。 刚才那通电话,严格意义上说,他不应该听。 可他听完了。 从她满不在乎的笑声,到“那种人家儿”,再到“人模狗样”。 每一句都不是针对他的,却每一句都把他从她的预期里剔了出去。 他一直以为自己对人足够的客气、谦和。现在他才意识到,在她看来,那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打发。 他笑了一下,原来自己这从头到脚,在她那里压根儿没入眼。 手机上刘助理的信息进来,“晚上李总饭局,八点半,之后估计还有第二轮。” 他看看表已经快八点了。 拉开抽屉,把钥匙链往里一扔,再轻轻合上。 算了。 第03章 斯文败类 忆芝和玲子到达candybar时已经十一点多了。 夜店门口人山人海,有人排队等着进去,有人出来接朋友,还有扎堆抽烟的。人群三三两两,门内门外是两种热闹。 两个人走到队尾。玲子常来,和这里的经理eric认识。有时候碰上,点头打个招呼,eric还会送轮酒。 不过周五晚上这种时候,eric八成在里面正忙,排队就排队吧。 忆芝叼着一支棒棒糖,低头刷小红书。旁边玲子用肩膀撞她一下,“哎,说说呗,今天你那相亲对象,怎么样?” 见她一直盯着手机不搭理,玲子来劲了,“多大岁数,长得怎么样?说呀。” 忆芝放下手机,想了想,“还行吧,门不当户不对,没太注意看。” 玲子的八卦之心还没灭,“身材怎么样?不搞对象,留着搞搞别的……”她一脸坏笑,手指还在她肩带上勾了一下。 “哎我靠,你这脑子里怎么净是这些……”忆芝笑着骂她,扫了眼周围人群,把“黄色废料”几个字省去了。 晚上出来玩,她还是穿着仔裤和板鞋,上衣换成了真丝吊带,头发随手用抓夹盘在脑后。 玲子的眼睛在她身上滴溜溜转,盯得她心里发毛。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手指直接捏在玲子腰侧,“没你身材好……” 玲子笑着,回手掐她屁股,两个人笑闹成一团,完全没注意夜店门口刚刚停下一辆mpv,车里下来几个人,径直往里走。 队伍前头有人踮起脚张望,“好家伙,坐v-class来的,是明星吗?” “你傻呀,明星能从正门进夜店吗,不怕被围了啊?” “前方带路的是candybar李老板吧?能让他陪着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听着前面人交头接耳,两个女孩也不闹了,回头想看看热闹,却只看到商务车开走时的红色尾灯。 俩人撇撇嘴,“什么大人物吧。”又自嘲地笑,“有些队呀,还得咱们排!” 早知道今晚第二轮是夜店,靳明觉得连饭局都不应该去。 可饭后李老板盛情邀请,他也实在不好驳面子,只得一并过来。 这位李老板,早年混迹各路投机圈,什么虚拟币、地产尾盘、跨境电商都折腾过。真说起来,哪行都不算正宗,但也都能攒出点人脉。眼看近几年风口转向,大家都挤着往科技圈靠,他也寻思着要往那边搭条路,自己养了个fa团队,四处找项目找人脉。 靳明是他名单上最有分量的创始人之一,手里掌握着硬核技术,起步早、卡位准,把持的赛道里几乎没有人能撼动他的领先,李沛自然客客气气,千方百计想搭上线。 “算是朋友们凑个局,方便平时聚聚,真不算正经生意。”李沛走在前头,话说得很低调。 靳明下了车,顺手拉了拉袖口,眼神随意地扫过人群。 这一眼,他顿住了。 夜店门口队伍很长,队尾的人群里,她正站在那儿。 浅蓝色的丝质吊带衬得皮肤雪白,肩线裸着,头发松松挽起,耳后几缕碎发贴在脖颈上。 她正笑着,和旁边一个女孩闹成一团。笑声里透着点坏劲,嚣张得像谁也收不住,完全不是白天坐在咖啡厅那个人。 真巧。 两个女孩终于排到门口,手背上各盖了一个荧光戳。忆芝跟着玲子往里走,忽然想起什么,“哎,你说的体育生弟弟呢?” 玲子头也没回,踮着脚在人群中找熟面孔,“不靠谱儿,他们周末要去打比赛,今晚不敢出来了。” 她回头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下,“这么多人里肯定有不错的,自己进去找呀……” “靠……”忆芝笑着骂她,两人推推搡搡进了场子。 接近午夜的candybar,燥得能把整栋建筑点燃。舞池里人头攒动,连一点空隙都没有。 和玲子相熟的调酒师冲他们招手,硬是在吧台边挤出一人半的位置。 两杯鸡尾酒很快推了过来。忆芝接过一杯,咬着吸管慢慢喝,眼神在灯光里游移。 玲子趴在她肩膀上,手一指舞池,歪了歪头。 她摇摇头。 现在不能下场,人太多,太乱了。 玲子还想去找找有没有熟人搭个伴。忆芝点点头,一个人靠在吧台边,身体随着音乐轻轻摇晃。 candybar二楼的位置,是留给股东和熟人的,楼梯口有安保把守。 靳明坐在角落,身侧是李沛、二助、还有几位朋友,桌上刚换了一轮新酒。 灯光随着节奏跳动,环境嘈杂又热烈。卡座里的人谈笑风生,唯独他神情平静。 他不擅长在这种地方放松。 来,只是人情。 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站起身,走到栏杆边,视线略过舞池,最终落在吧台那一带。 她一个人靠着吧台边,一手拿着杯子,另一只手肘搭在台面上。吸管含在嘴里,漫不经心的,一副懒得认真玩的样子。 有人靠近搭讪,她笑了一下,随便摆摆手,连眼神都懒得给。 她抬手挠了一下耳后,头发盘得松,几缕细发落下来,垂在锁骨上,皮肤在旋转的灯光下被涂上了一层淡金。 她微微踮了下脚,应该是在找人。视线似乎扫到什么,笑了一下,眉毛挑起来,嘴角一翘,眼睛弯弯的。 灯光乱舞,人头攒动。 可她站的那一段吧台,看起来总是比别的地方亮。 靳明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还在看她。 但他确实看了一会儿。 李沛走上来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转身招了招手,叫eric过来,让他去请人。 eric快步下楼。 他走到忆芝身边时,玲子正好回来,和eric拥抱着打了个招呼。 他们两个更熟,eric和玲子耳语了几句,朝二楼方向指了指。 忆芝下意识跟着抬头,刚好对上那束投下来的目光。 是他? 他站在二楼栏杆后,白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袖子随意挽到手肘。 黑色西裤衬得身形修长挺拔,手插着兜,在夜店昏暗虚浮的灯光下,五官神色都没变,却被衬出一身冷意,似乎和这里天然不属于同一种温度。 没打领带,西装外套搭在手边的栏杆上,明明松了一扣,但身上的力道反而更逼人了。 他看着她,没什么表情,只微微点了一下头。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缓缓扬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谁都没有先移开目光。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4节 玲子察觉出气氛不对,轻轻碰了碰她胳膊,“认识啊?” 忆芝斜了她一眼,笑得不紧不慢,“你不是刚打听我那相亲对象么……”说着,微微一侧头。 玲子的眼睛瞪大了,“不会吧?在这儿?!” eric还在一旁等着答复,脸上挂着恭敬又殷勤的笑。 毕竟是李总交代要请的人,他不能怠慢。 忆芝再次抬眼,隔着嘈杂和灯光,看向栏杆那边的身影。 靳明还在原地,像是在等她决定。 忆芝低头笑了一下。 cbd的大老板,也不过如此。 斯文败类。 想玩儿,是吧? 成。 她看向eric,微微一点头。 eric眼睛一亮,马上欢天喜地地引着她们上二楼。 二楼灯光不甚明亮,音乐压得低沉,重低音带着耳膜,连着胸腔,如心跳一般缓慢起伏。 李沛见她们上来,刚要介绍,“这位是——” 靳明已经开口,“罗小姐,又见面了。” 李沛一愣,原来是认识的。 忆芝的视线绕过李沛,直接落在他脸上,“靳总今天行程够满的,白天请人喝咖啡,晚上请人喝酒。” 声音不高,但刚好清晰地送到他耳边,听不出是玩笑话还是讽刺。 靳明其实忙了一整天,已经有些乏了,但她这话落下来,他也不能不接。 “这酒是李总的场子,我不过凑个热闹。”他语气淡淡,目光掠过她身后的玲子,又看回来,“你也挺闲。” 忆芝笑了,眼神不躲不让,不动声色地拉过玲子,介绍得极其简略,“我今天相亲对象,靳总。” 连名字都懒得给他说全。 玲子大大方方握手,和靳明打了个招呼。 李沛也凑上来接梗,“认亲大会圆满成功,大家坐吧。”把他们让到一组六人卡座。 忆芝假装整理裤腿,扶了玲子一把,把她让到了靳明身旁,自己率先坐在卡座最内侧,他的对面。 二助一愣,只好挨着忆芝坐下。下午忆芝见过的是一助姓刘,现在这阵势,二助有点摸不清状况。 李沛让eric和女伴lisa照应这一桌,自己去和别的朋友打招呼了。 靳明拿着酒杯,抬眼看过去。宽大的沙发里,她坐得懒散,抬起一只脚蹬着大理石台几的边沿。 昏暗灯光下,她明目张胆地冲他翻了个白眼,显然是把他当成纨绔子弟了。 靳明轻笑了下,手指在杯沿轻轻一敲。 清脆的声响混着音乐的震动,如同一滴水落在酒里,泛起一圈涟漪,长久不散。 eric落座前,已经收到了李沛使过来的眼色,手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女伴。 lisa立刻会意,两手一拍,“活跃一下气氛!晚点游戏吧?” 话音刚落,服务员上前,熟练地在大理石台面上排开六排shot杯,每排六个,一排排斟满烈酒。 密集排开的杯阵,酒液在节奏灯下微微跳动,仿佛一口不说话的陷阱。 整整三十六杯。 二助年轻,玩得开,一般晚上的饭局、应酬都是他跟着靳明,看见这阵仗也是一皱眉,“输一把喝一杯?” eric笑了,“那你就小看这局了。” lisa语气发亮,带着点兴奋,“来点狠的。两人一组,玩筛子叠叠乐,女孩扔筛子,男的负责输了喝酒。输一把,喝——一排!” 六杯。 气氛停顿了几秒。 这种玩法,摆明了不只是为了活跃气氛。 eric话锋一转,又笑着补了一句,“不过也不是非得喝。不想喝,就亲一下也行。” lisa扭头就在eric脸颊亲了一口,“接个吻抵六杯,值了。咱先预热一下。”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玲子率先反应过来,转头看向忆芝,对她眨眨眼。 筛子叠叠乐,对阵双方轮流往杯子里扔筛子,点数相加到大于21点就炸杯,炸杯者罚酒。 结果完全随机,她想放水都没有机会。 忆芝看向靳明,眉尾轻挑,眼神里带着点玩味,好像在说:你玩得挺大。 靳明本想抬手喝口酒,被她这一眼看住了。 这不是他的本意。 她说他“人模狗样”,他真没往心里去,可刚才饭局中间,他去洗手间,还是忍不住照了半天镜子,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儿不好,叫她这么瞧不上。 刚才吧台那边好几拨人找她搭讪,他是觉得叫她上来会安全一些,顶多逗她几句,让她也尴上一尬,仅此而已。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酒杯方阵,又扫了一眼坐在对面、咬着吸管,正在和玲子交换眼神的女孩。 就不该让她上来。 第04章 亲一下又不掉块肉 游戏很简单,玲子带着二助先上,对战eric和lisa,三局两胜很快分出胜负。 eric和lisa输得痛快,亲得更痛快。 lisa拉着eric的脸亲得响亮,亲完还笑嘻嘻地帮他擦掉唇膏,“今晚第一口真甜。” 气氛被点着了火,李沛那桌几个朋友也转过头看热闹。 接下来是上一轮的胜者,对阵靳明和忆芝。 二助看着老板,脸上是一种“这次我真帮不上您”的表情。 靳明的目光落在台面,手指搭在杯沿,把这一排玻璃快速估了个值。 六个,一口一杯,他知道自己能撑到哪。 忆芝靠着沙发,头一偏,慢悠悠地看他一眼。 眼神像在问:你行不行? 他挑眉回她:你觉得呢? 然后他们就输了。 输得毫无悬念。 eric一拍桌,像是押中了什么冷门,“哎哟哟,这一对也不灵啊!” 服务生已经把六杯烈酒推了过来。 lisa起哄,“亲一下算啦!” 两人同时伸手。 这游戏是冲谁来的,忆芝心里有数。 她一个不喝,主动权就落在了靳明手里,只要她装模作样喝一个,剩下五个就只能他自己解决。 靳明却挡住了她的手。 “我来。” 他说得平静,没一丝波动。 全场没人反驳。男人替女伴挡酒,在这种局上,是天经地义的体面选择。 第一杯,干净利落。 第二杯,动作不变。 第三杯,他深吸了一口气。 第四杯,眼一闭,眉心紧了下。 第五杯,喉咙像灌了汽油,灼热的温度从胃一直烧到后脊。 第六杯刚放下,他手指还扣着杯口,明显屏住了呼吸,胸口几乎是痉挛似的在往上翻。 全桌没人说话,都在在等他,看他还能不能把这最后一杯撑住。 片刻,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空气重新进到气管那一瞬,酒气从肺里一层层卷上来,连脸颊都开始发烫。 二助赶紧推过一杯冰水。 靳明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此刻连“水”这个字都让人反胃。 这种喝法,光是看着,忆芝胃里都一阵翻滚。她马上意识到,这个游戏绝对不是他授意的。 对面的人微微低着头,被酒精刺激得脸色苍白,手掌抵在腹部,呼吸浅而慢,明显是在压着半口气,忍着胃里的难受。 她想问他还好吗,但又觉得:什么人连喝六个shot还能好啊? 两组输家还要再定胜负。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5节 靳明和忆芝,对阵eric和lisa。 祸不单行,这局忆芝又输了。 eric一边把手搭上lisa肩,一边吹了声口哨,“第二名也光荣!” lisa笑得花枝乱颤,回头还不忘朝二助眨了下眼,仿佛在说,“你们靳总还能再顶六个吗?” 服务生上前,再推上一排六杯烈酒。 透明的酒液跟着灯光的节奏闪着金绿,杯口边缘亮得像刀锋。 忆芝皱了一下眉。 今晚来之前就已经喝过几杯,她以为刚才那轮已经是终点了。 没想到还有加赛。 靳明低头看了眼杯子。他是真的喝不动了,上次这么喝,还是大学毕业。 酒精在胃里筑起了一堵火墙,连呼吸都微微发热。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蜷了一下,想拿起杯子,却迟迟没有动作。 玲子刚要伸手去帮,被eric一把拦住,“哎哎哎,规则就是规则啊,不能挡。” lisa也笑着按住二助的肩膀,“你们老板能行的,男人嘛。” 沉默里,忆芝伸手拿了一杯,快速仰头,一口闷下。 那股灼烧感如同火药一般,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胸口,她按着杯子,皱着眉,忍了几秒才缓过气。 靳明知道这酒又多烈,怕她再继续喝,也马上拿起了一杯,但只是握着,眼神落在酒杯上,心里权衡这一口的代价。 他看了她一眼,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动了亲她的心思。 eric向李沛投去一个眼神,问要不要算了。 李沛微不可见地摇摇头:他看得明白,有没有意思,就看现在了。 忆芝看着靳明强撑的样子,自己又拿起一杯。 一开始她以为他是这个局的始作俑者,但凡他有一点要占便宜的意思,她也能面不改色的逼他再喝六个。 可他这种喝法……应该是有人会错意,安排了这个局。 忆芝盯着酒杯看了几秒,又放下。 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撑着大理石台面,身体轻轻一跃,膝盖向前滑,瞬间就到了靳明面前。 动作快到桌上的所有人都一愣。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接过他手里的那杯酒,轻轻地放下。 他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捧住了脸。 靳明的呼吸瞬间滞住了。 忆芝居高临下,低头看他,手掌中是他滚烫的脸颊。 刚才那一通喝,靳明的眼神虽仍清明,却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冷利。此刻他微微仰着头,眉眼圆融乖顺,光线明灭间,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像一条等着被抚摸的大狗。 “至于吗?” 她的声音轻得如一片羽毛扫过他耳廓。 那一瞬,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靳明盯着她,耳后是她指尖冰凉的触感,一点点渗进他发烫的皮肤里,好像一滴水落进烧开的壶底。 啪的炸开,又无法消散。 她的头发在灯光下闪着湿润的蓝光,碎发垂在耳侧。 他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唯有她的目光是静止的,就连他的呼吸,都只能跟随着她眨眼时的节奏。 他听不见周围的音乐,听不见lisa起哄,eric敲桌。 他只听见她靠近时极小的呼吸声,仿佛轻风拂过火面。 那一秒,他忽然明白——她是真的要亲他。 他没有动。 不是来不及,而是根本不想躲。 然后,她吻住他嘴唇。 她的唇上还带着湿凉的酒液,是她身上独有的味道:微甜,带火。 靳明整个人被定在了那一瞬,时间和空间塌陷成一个巨大的黑洞,不由分说地把他陷了进去。 忆芝的手掌还扶在他下颌,指尖顺着耳后滑过,那一点凉意贴在他滚烫的皮肤上,让他有一刹那,希望这个吻也许可以再长一秒。 如一个酒气氤氲的梦,不醒也没关系。 他微微抬手,下意识想要碰她,她的唇却已经离开了,留下他那半口呼吸,不知该怎么落地。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猛地炸开。 玲子笑着一拍桌,“我靠,强啊!” lisa也起哄,“靳总!早知如此,何必喝那六个!” 李沛那边有人大声吹了声口哨。 二助彻底呆住了,根本没想到今晚会发展成这样。 靳明还坐着,手空了,呼吸滞着,脸烫得几乎不像自己。 他的眼神还停在她唇上。 而她已经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座位,抿了一口水,镇定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从洗手间出来,忆芝甩着手上的水珠,刚才那个shot太烈,喝的她头发胀。她没直接回内场,而是拐了个弯,想去外面透透气。 出门就看见靳明和助理站在台阶上,助理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没有喝。 看到忆芝,他向助理说了句什么,二助朝她点点头,先进去了。 “靳总没事吧?” 能没事吗?她喝了一个都那么难受,他却连喝了六个。 他把水瓶递过来,“喝水吗?” 她摇摇头。 “vip那边,请你上去,我没有别的意思。”他觉得还是有必要和她解释一下。 “我知道啊。”她答的没有犹豫,“你喝了六个,我就知道了。”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你没必要替我喝。” “你也没必要亲我。” 他低头笑了一下,笑自己嘴上说着没必要,心跳却已经回到了她吻上来的那一秒,乱七八糟的。 她笑了,还没忘呐。 “那……总不能让你再喝六个。”她侧头看他,“怎么,还真当回事了?” 他浅笑着,不说话。 她说的是那个吻。 他知道,自己当回事的,不只是那个吻。 她活动了一下身体,“换个游戏搭子,我可能也亲。反正输了不想喝,亲一下又不掉块肉,你别往心里去。” 靳明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说“好”。 心口忽然有点烦,有点空,仿佛一阵冷风从刚被灌热的地方吹过。 原来他只是个可以随便亲一下的游戏搭子。 靳明站直了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清醒点。这顿酒,喝得让人随时会把什么掩住的心思吐出来。 过了几秒,他忽然问,“现在觉得,和我能进一扇门了么?” “嗯?什么门?”忆芝抬头看他,觉得这话莫名其妙,可是又有点耳熟。 他指指她的手机,“你吃饭时……忘挂电话了。” “哪天?”她问得没头没脑。 “……你认识我几天?”他有点好笑地反问。 忆芝连忙点开通话记录,他的来电只有一通,晚饭时,好像是客套了几句。 她一眼扫到通话时长,五分二十六秒,她把他从头编排到尾那五分二十六秒。 眼皮一跳,心里小声骂自己一句,这都能忘挂,真是个天才。 “抱歉啊……”,说完想了想,抬眼瞟他,“但你不该偷听。” 靳明点点头,语气却根本没打算道歉:“反正我听了。” 可能是酒气上头,他整个人有点虚浮,说话也慢吞吞的,“你说和我不是一类人,进不了同一扇门。” 忆芝没吭声。 “我不觉得你说的对。”他说,“也不觉得你了解我。” 她抬头直视他,“那又怎样?我也没想了解你。” 这个回答靳明不意外。 她的坦率从不拐弯,说不想,就是不想。 他在相亲之后,确实打算“算了”的。 可不知怎么的,这一刻,他不想就这么算了。 他低头,指尖轻轻摩挲着瓶身上起雾的一层水珠。 “那你要不要试试?”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6节 “试什么?”她还头晕,真没听懂。 “试试了解我。” 夜色浓重,夜店门口人已经不多了,他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却足够让她听清楚。 忆芝一下就清醒了,站直了身体,“我就亲了你一下,你别多想。”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没停。 靳明站在原地,指尖在裤缝上一下一下敲着。 风有点凉,仿佛她的手指还贴在他脸侧。 “行吧,我试试。” 他看着自己的影子,被夜店霓虹拉的极长,像极了他这一夜的心思,歪歪斜斜,全拖在地上。 忽而又笑了一下。 明知道试不了。 第05章 我们家的阿尔茨海默症,是早发型、家族性的(章末有彩蛋) 靳明到家开门时,玄关的声控夜灯亮了起来。 他扶着门把手,愣了一瞬,连自己都纳闷,怎么就回了父母家。 在外面吹完风,他又折返回candybar的二楼,罗忆芝和她朋友已经离开了。可能是从舞池另一边绕过的,反正连招呼都没打,像是根本没把相亲,和刚才那点事放在心上。 换了别人,他早就转身走人了。 她倒也不是多撩人,可是那种随意、带刺、懒得交代来龙去脉的倨傲感——他从没觉得自己是贱骨头,这事也跟胜负欲无关,可他一时半会儿还真就撂不下了。 哪怕他明知道这事不该较劲。 所以他回了父母家。 嘴上不想承认,但心里明白,他这是搬救兵来了。 他没开灯,直接回房。这一天累得够呛,可躺在床上脑子还是乱的,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反复告诉自己:就是一场相亲,至于吗? 迷迷糊糊合了会儿眼,天一亮又醒了,脑仁胀着疼。他干脆起身,下楼冲了杯咖啡。昨晚确实喝大了,咖啡入口没一点儿味,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陈院士早上起来,就看见儿子一个人垂头耷脑地坐在厨房岛台边。 “昨晚回来的?我们睡得早,没听见你动静。” “嗯……”靳明撑着额角,答得含糊。他眼里有宿醉后的倦意,咖啡放在手边,看上去已经冷了。 陈院士看了他一眼,把粥热上。 “昨天不是和姓罗那姑娘见面来着,怎么样?” “……罗忆芝。” 他本能的想说“没怎么样”,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母亲察觉到了那微妙的停顿,意味深长地说,“那看来,是有点怎么样。” 他记得忆芝在相亲时嘱咐他,回去和家里就说没看上她。 “你别想多了,她没看上我。” 他把她嘱咐的话反过来说了。 陈院士何许人也,顿时察觉了他没说出口的后半句。毕竟,要是互相没看上,他早就发个信息交差了。 陈院士抬手把他乱了的领口理顺了点, “你以前见完相亲,连名字都记不住。” “这回倒好,人家姑娘没看上你,你还能回趟家。” 靳明抬眼看她,一脸无辜,“我回趟家也得被盘问一顿?” “我是你妈,又不是股东。”她打趣他,“她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他没回答。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 她在她的世界活得坦坦荡荡,根本不在意他是谁,只站在他的门口看了一眼,顺手就把门关上了。 “她不想跟我有交集。”他伸了个懒腰,声音懒洋洋的,“不想知道我是谁,也不在意。” 粥滚了,咕嘟咕嘟冒着泡。陈院士盛了一碗,放在他手边,“听上去,不像是她的问题。” 靳明眯起眼看向她,“您胳膊肘拐得不嫌早?” 母亲被他的话逗笑了,把勺子往他碗里一放,“我是说,你要是真无所谓,就不会特意跑回家来,更不会和我说这么多。” 他没反驳,低头舀了一口粥,烫得咧了一下嘴。 陈院士慢悠悠看他一眼,“你以前相亲,要么发条消息说不合适,要么根本不提。就算你正式交往过的,每次问你你都漫不经心。” “你要真不甘心,就主动点。”她试探着问,“要不,我给她妈妈再打个电话?” 靳明放下勺子,语气认真了几分,“你打算跟人家怎么说?” 陈院士一怔,他竟然没拒绝。 “我怎么说是我的事。但你要真想和人家姑娘有交集,最好放下你那一套。” 靳明看着她,不太懂。 “她家虽然普通,可也不是图什么的人家。”陈院士语气还是不紧不慢的,“你这些年习惯了被人捧着,有时连回家都端着架子,你自己意识不到吧?” 他愣了一下,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陈院士看出来他不服,轻笑了下,“你表面上那套,人家不在乎。那就好好想想你还有什么真东西,还能拿得出手的。” 没等靳明说话,母亲先站了起来,“我去晨练了。喝完粥洗个澡,你那一身酒味,别熏着我的兰花。” 出门前她又补了一句:“还有啊——” 他抬头,以为她还有什么忠告。 “你啊,真上心的时候,别扭得很。”她笑着关上了门。 靳明一个人坐着,喝完粥也没动,只是低头看着那只空碗。 半晌,他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条信息。 【下周四、五的日程,能取消就取消,这两天帮我留出来】 他这边,拎不清是动心还是不甘,一心想着怎么翻盘。 她那边,倒是睡得天塌不惊。 忆芝是在玲子家过的夜,醒来时已经快下午了,是被罗女士的来电吵醒的。 “忆芝,靳明他妈刚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还困着,脑子转得慢,反应了几秒,才想起来“靳明”是谁。 “唔……”她翻了个身,看了眼旁边,玲子还睡着。她小心地下床,压低声音,“说什么了?人家那边婉拒了吧,那正好。” 她轻手轻脚走进厨房,拿水壶灌水。昨晚喝得太猛,太阳穴疼得厉害。 电话那头沉了两秒,“……不是这么说的。” 她皱了皱眉,那还能怎么说。 “陈老师说……靳明想和你再多了解了解。” “啊?”她刚伸出去拿杯子的手,顿住了。 “嗯,她就是这么说的。”罗女士在那头问她,“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 忆芝卡了壳。她明明叮嘱过了,请靳明回家就说“没看上”,这也是实话。 怎么还没完了? “谁知道他怎么回事。”她语气模模糊糊,自己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我跟你说,靳明我没见过,但陈老师我熟,还有靳大夫,两口子人都挺实在的。以前咱们做邻居,人家也没拿过乔。” “今天她还特地说,靳明没那些乱七八糟的坏毛病,让你别怕他。” 忆芝忍不住笑出声,“我哪怕他了?” “那人家真跟你接触,你那臭脾气也收一收。”罗女士逮着机会就训她一句。 她“啧”了一声,正要反驳,电话那头先堵回来,“妈也不是让你巴着他不撒手。但你爸现在那样……我要是走得比他早,你一个人怎么弄?” 那边安静了一秒,又补了句,“况且……你自己那打算。” 电话两边的声音都沉下来了。 忆芝握着杯沿,沉默了几秒。 “听您这意思,”她语气轻轻的,“咱家这点状况,要别人家兜底。” “这思想可不行,罗女士。我怎么能不信我自己,反倒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甭管嫁谁不嫁谁,我都能把你们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她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水面,“把我自己,也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一字一句,沉得像石头。 玲子也醒了,头发乱成一团,睡眼惺忪地从卧室晃出来,搭上她肩膀,“谁啊?咱妈?” 忆芝点点头,刚挂完电话,半天没出声。 “怎么了?”玲子也拿了个水杯,“你脸色不太对。” “昨儿那相亲对象,靳总,”她摸了下额角,“说是要再了解了解。” “真的假的?不会吧?”玲子眼睛睁大了,“他在整你?”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7节 忆芝也一脸怀疑:“别真是为了找回点场子?” “就因为替你喝了六个shot?还是因为被你强吻了?” “哎你别说,”忆芝笑了下,“昨天那一出又一出的,换了谁都得委屈。” “他叫什么来着,靳明是吧?明天的明?”玲子一边说着,一边划开手机,“我搜搜。” 几秒钟后,她盯着屏幕,语气变了点,“……我靠。” “怎么了?”忆芝喝着水,不以为意地瞥她一眼。 “你看看。”玲子把手机递过来,页面停在一则财经采访截图上,标题赫然写着: “90后独角兽企业创始人:视觉建模的核心,是理解而非识别。” 忆芝还困着,懒得看,又把手机推了回去。玲子咳了一声,开始念, “众多工科名校offer中选择mit,是因为……离家近?” “学生时期开始创业,迅速完成天使轮、种子轮和a、b轮融资。” “三十岁前公司估值已过独角兽门槛。” “还有——”玲子夸张地凑近手机,“他还做过ted演讲。天哪,你相亲相到ted男神了?” 忆芝被她一惊一乍地吵到了,偏了下头,“那玩意儿不是中学生都能去讲嘛……” “那你怎么没去?”玲子补刀毫不留情,语气不依不饶,“你别打岔,好好听着。” “他家祖辈好像是政界的,”她翻着屏幕,“这段写得挺隐晦。” 下一秒,她眼睛忽然睁大,“他妈是工程院院士……?这是什么血脉配置啊?” “所以呢?” 忆芝慢慢放下水杯,想起和她家隔着两条胡同的那几座四合院,靳明家以前就住在那。她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淡淡的,“他们家再厉害,关我什么事?” 玲子用肩膀撞了她一下,“不是,万一人家是认真的呢?” “那我肯定溜啊。”忆芝说得毫不犹豫。 “你别老这样行不行?”玲子的语气一下认真了些,“要是正经人,你也别总躲着。我不是劝你去攀高枝。可是,你这样什么都不试,那不是比认怂还认怂?” “你……你不能老觉得你会是别人的拖累。”玲子低声说。 忆芝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本来满不在乎的语气慢慢沉了下来。 “我们家的阿尔茨海默症,是早发型、家族性的,和那种七十多岁才出现症状的不一样。” “我爸五十四岁发病,现在已经不认得我了。我姑姑比他还早……” “如果我也是那个岁数就开始糊涂,那我不是耽误人家嘛。” “要是别的病,家人顶多是受点累。这种病,不认人,不明白事,可能还会和家人动粗。” “就算当拖累,也是最让人痛苦的那一种。” 她语气淡淡的,声音却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手心却已经慢慢攥紧了。 玲子的眼神一沉,伸手搂住她肩膀,拍了拍。除了这样,她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能帮闺蜜对抗生命里这种无解的东西。 “现在是谈个恋爱,又不是签责任状。”她努力让语气轻松一点,“那就拿他调剂一下生活,找个乐子,总行吧?” 忆芝白了她一眼,“他妈认识我妈。你是嫌我命太长了?” 玲子抓了抓耳朵,尬笑两声,忽然又想到什么,“这样吧,我跟你打个赌。” “赌什么?” “他要是跟你炫富、显摆、使劲花钱,你直接走人。” “但如果他不是。如果他真的肯花时间、花心思,你就给人一个机会。” 忆芝看她一眼,没说话。 玲子掐了下她肩,“你知道对有钱人来说,最宝贵的是什么吗?” “是时间。”她斩钉截铁地说,“有心的人,会为你创造时间。” “我信你个鬼。”忆芝笑着戳她脑门,“你又在网上看鸡汤了。” 玲子也笑,脸有点红,“……你怎么知道我是在网上看的?” ——彩蛋—— 【知见集团ceo办公室】 “靳总?刚才我们说到战略轮……” 靳明回神,看向坐在办公桌对面的融资部vp。 对方也在看着他,显然等了他一阵。 “不考虑。”他答得干脆,像是刚才的短暂停顿,只是花了几秒在脑子里推算利弊。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场会他根本没听进去几句。 夜店里,她捧着他脸的那一刻,太近了。近到那句“至于吗”,一直在他耳后回响。 他打开抽屉找耳机,准备下一场线上会。 那只钥匙链躺在最中间。 小猫瞪着眼睛举着哑铃,一副呆呆又憋屈的样子。 他拿起来,指尖转了两圈。 她的世界和他的世界,南辕北辙。 可她的影子,已经在他这边落了一小截。 他低头看着钥匙链,轻轻吐了一口气。 拿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犹豫了一会儿,终于点开她的对话框,敲了几行字: 【你之前问我独角兽是什么,我当时没好好答,现在想补上。】 停顿两秒,他又敲了一行: 【独角兽不咬人。】 发送。 第06章 独角兽,不咬人。 吃过午饭,忆芝和同事一人捧着一杯奶茶,沿着马路慢悠悠地往单位走。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两行字—— 【你之前问我独角兽是什么,我当时没好好答,现在想补上。】 【独角兽不咬人。】 她盯着那两条信息,微微皱了下眉。 这又是闹哪出? 她打了一行字:【不了,谢谢。】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没按下去。 旁边同事凑过来一瞥,“领导找你?” “确实是个领导。”她笑着答,“可不是咱们领导。” 这时候,又一条消息弹了进来—— 【我这周四、周五都有空,你能安排出半天么?】 她盯着屏幕,脑子里忽然浮现之前玲子说的话。 “对你用心的人,会为你创造时间。” 她盯着那行【不了,谢谢】,手指一动,删掉了。 然后重新打字: 【周四吧。我那天约了牙医,完事过去,大概两点。】 发送。 周四早上,牙医预约在十一点,可忆芝还是八点就醒了。 洗漱后,从衣柜里拿出卫衣,往头上一套,刚套到一半,又拽了下来。 上次去的那家咖啡厅……还有那整栋楼……穿得不讲究的人,一个都没有。 她站在镜子前,想起靳明那天的打扮。西装剪裁得体、领带结一丝不苟,比他的人还端正,连衬衫露出西装袖口的长度,都像是提前算好的。 像那种,随时能被拍进杂志的人。 她扯了下嘴角,轻轻笑了一声,“三伏天穿西装,他也不嫌热。” 她在衣柜里翻了翻,抽出一条黑色的无袖连衣裙。裙子是玲子的,之前在她家弄脏了,洗干净之后就再没拿走,是玲子难得的极简款。 套在身上试了试,腰大了两指,还好不算明显。无袖设计让她犹豫了几秒,又从角落里拽出一件女士西装外套,单位发的工装,平时一年都穿不了两回。 外套穿上,头发扎成低马尾,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嗯,像个房产中介。 但也还行,她不是想装得像谁,只是不想在人家的世界里,显得自己不知轻重。 这身穿搭,再配上一双低跟鞋,一走进诊室,牙医抬头看了她一眼,笑着打趣,“哟,忆芝今天这是,看完牙就去谈大生意啊?” 到达知见集团办公楼,正好两点钟。刘助理已经在大堂等着了。 他看见她进来,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今天穿得这么正式。 表情只停顿了一瞬,转眼就换上标准笑容,“罗小姐。” 忆芝客气点头,“刘助理好。”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8节 刘助理用工牌刷开电梯,请她先进,又刷卡按了五十层的按钮。 “从五十层到顶楼都是咱们公司,靳总在前台等您呢。” “靳总今天不忙吗?”她以为他最多出来打个招呼,主要是让刘助理带她参观。 “嗯……”刘助理思索了一下,到底要不要照实回答。 “不忙,靳总也不是每天都忙。” 电梯一开门,靳明正靠着前台站着,低头在看手机,手里晃着一张工牌。 他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衬衫,休闲裤,运动鞋,松弛得像是刚从哪度假回来。 他抬头,她脚下一错,两人对视了几秒,同时笑了出来。 “你挺正式。”他有点意外。 “你挺随便。”她也没想到。 忆芝接过他递过来的工牌, 【访客,罗忆芝】。 照片的位置也没空着,一只黄色小胖猫,和那个钥匙链的造型一模一样。 她笑着对他翻了个白眼,把工牌挂在脖子上。 他领着她拐进通往工区的玻璃走廊,脚下是柔软的静音地毯,一边是办公室与会议室,另一边是通透的挑高落地窗,连着开放办公区。 “今天不安排什么演示,也不走流程。”他看出她不习惯穿这样的鞋子,特意放慢了脚步,“就当你陪我散个步。” 一间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他走到门口,看了眼门边的电子显示屏,抬手作势要推门,“销售部在开季度总结,想不想听一耳朵。” 她连忙摆手,“别了……商业机密我可不听。” 他笑她机灵,“这个确实不能让你听。来,往这边。” 开放办公区已经有人注意到他们,远远挥手,“靳总!” 他抬了抬下巴,笑着应了一声,“demo做完了?你们先找吕工过一眼,吕工不在就找齐思海,明天我再看。” 他回头看她,发现她正在小声念一张工位上的名牌,“领导夹菜我转卓女士。”没念完就已经笑出了声。 她抬手指着那个称呼,转头看他,“你也有这个吗?” 他顺着她手指方向看过去,这才注意到几乎每个工位都贴着类似的外号,“奶茶只喝三分唐小姐”,“你别分不清大小王同学”,竟然还有“这事交给我指定黄经理”。 …… 他从来没细看过这些,笑着摇头,“要不你给我起一个。” 她也不推辞,歪着头想了几秒,“那就……一寸光阴一寸靳先生吧。” 他一下笑了出来,肩膀都在抖,笑完还不忘回敬,“好的,天知地知你知我芝小姐。” 他们互相调侃完,同时看向刘助理。 似乎早就知道这天会来,刘助理脱口而出,“我是‘此地不宜久刘助理’啊,靳总你不知道吗?” 话一出口,连周围几个正在敲键盘的员工都没忍住,笑得把脸埋进了屏幕后。 走廊另一头,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走过来,年纪看起来和靳明差不多。 他看到他们,脚步顿了顿,“靳明,你今天在公司?刚才那会你没来,我以为你出去了。” “屿晨,”靳明收了笑,余光扫了眼忆芝那边。她正和刘助理笑作一团,没注意这边的动静。 “我下午临时有点事。”他语气自然。 白屿晨几步走近了,也发现了忆芝,看起来和刘助理很熟络,眉头微挑,“这位是……?” 靳明清了清嗓子, “政府领导,突击检查。” 忆芝听见这句,转过身来,一脸惊愕:???我怎么突然成了领导? 白屿晨看她一眼,眼底有些狐疑,小声问靳明,“你陪着?行政的人呢?” 说着他朝忆芝伸手,“白屿晨,知见集团coo,您是……代表哪个部门?” 忆芝条件反射地和他握了下手,眼睛却瞄向靳明,脑子飞快转着。 “街道办……呃,替物业,来看看消防设施。” 靳明马上就要憋不住笑了,赶紧上前拍了一下白屿晨肩膀,“你先忙。” 白屿晨张着嘴,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六点的会你能来吧,下季度教育预算的事这周必须定。” “知道了知道了。”靳明一边答,一边把他往外推。 转回来时,忆芝正双臂环胸,瞪圆眼睛看他,一脸“你最好解释一下”的表情。 靳明伸手揉了下鼻子,正琢磨着怎么开口,刘助理替他解了围,“我们这栋楼产权是买下来的,公司自己也做物业,一会儿真可以去看看。” “你们还有干不了的事吗?”忆芝笑了,“估值超十亿美金的物业管理公司是吧……” 她朝他眨了下眼,“来的路上我搜了一下什么是独角兽。” “哦?”他挑眉,嘴角翘着,“那你搜到了什么?” “嗯……成立时间短,估值虚高,没上市。” “还有呢?” “主要集中在科技行业。” “还有呢?” 她抬头,眉头微蹙,“……还有?” 他看着她皱眉思考的样子,低头一笑,继续往前走,“我就看看你做了多少功课。” 她不甘示弱的白他一眼,“听起来挺神秘的,归根到底,不还是谁砸的钱多?” 他听了她的总结,收了笑,侧头看她,“你觉得我是靠砸钱砸出来的?” 她眨眨眼,语气坏坏的,“不然呢?” “行吧。”他站定,认真的看着她, “既然你今天来了,那我就带你去看看,我们公司真正砸钱的地方。” 引着她进电梯,靳明抬抬下巴,像真在安排实习生,“刷卡啊,不刷怎么进实验室?” 忆芝拉起脖子上的工牌,顺着话头接上去,“真拿我当员工了?那你今天得给我结半天工资啊。” 他低笑一声,按下五十二层。 电梯门一开,迎面是一大片通透的空场。白色环氧地坪光洁无尘,连脚步声都被吸进地面。 空间被几组透明隔断自然划开,光线从顶上的灯带柔柔倾泻下来。 每一组区域中,都有两三个工作人员,围着一台或立或坐的人形机器人。 技术员们大都穿着卫衣、t恤和工装裤,动作安静,语气低平。 一切都透着一种流畅的运作感。 忆芝站在门口,眼里带着好奇,却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走近些。视线扫过那些机器人,像是看到什么新奇玩意儿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它们的动作。 走近之前,她迟疑了一下,“你确定,这个地方我也能参观?” “你忘了?刚才是刷你的工牌上来的。”靳明好像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唇角翘了一下, “权限是我批的。” 忆芝笑着撇了撇嘴。 显摆。 第07章 一寸光阴一寸靳先生(章末有彩蛋) 研发实验室里,每个项目组都有自己的区域。 其中一块区域里,几个工程师正围着一台机器人做测试。机器人站在一个固定的基座上,旁边的屏幕上滚动着一系列实时数据。 忆芝尽量让鞋子不发出声音,小心地走近了些,指着机器人问,“这个……和春晚上会跳舞的那种,是一个路子吗?” “外形差不多。”靳明点头和首席工程师打了个招呼,又看向她,“但我们不是做机器人的。” 他指了指一旁的摄像头和传感器阵列,“我们的技术,是训练它通过‘看’,再把看到的东西,变成它能想明白、做出来的动作。” 忆芝眨眨眼,明显还没完全理解。 靳明看了一眼那个机器人,忽然有了个主意。 “这样吧,”他笑着后退一步,冲工程师招了招手,“给她演示一下。” 工程师点点头,敲了几下键盘,然后看向忆芝,“你随便做个动作,让他学。” 她怔了一下,指着自己,“我?” “嗯。”工程师点头,“随便做,挑战他。” 可能是因为有靳明陪着,在场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看向他们这边。 忆芝抿了抿嘴,快速思考该做什么动作。 酝酿了几秒,她抬起一只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对着机器人比了一颗心。 一秒后,机器人缓缓抬手,对着她比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心。 “呀……”她眼睛都亮了,转头看向他。 靳明也预料到了她的反应,嘴角上扬,“这只是最基础的学习和模仿能力。” 工程师在旁边笑着提醒,“要不,试试和他玩石头剪刀布?” “不会吧……”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机器人冰冷的“脸”,那里明明没有五官,却像是在无声的挑衅。 工程师笑着鼓励她,“可以的哦,试试看。”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9节 跟随着系统提示音的倒计时,她先出了“剪刀”。 机器人完全是同时,出了“石头”。 “嗯?……”她怔了一秒。 没关系再来,第一把,失手很正常。 她出“布”,机器人出“剪刀”。 她“剪刀”,机器人“石头”。 “石头”,“布”。 “布”,“剪刀”。 ...... ...... 连玩了五把,忆芝连输了五把。 她低头看着自己和机器人的最后一组手势,布对剪刀,确实又输了。 视线在自己摊开的手掌,和那对碳黑色的剪刀手指之间来回游移,想方设法理解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片刻后,她抬头看向机器人,一脸错愕,那表情分明在说,你五把连胜,这对吗? 然后,她转头看向靳明,眼神带着一点不解,更多的是不服。 “你们作弊了吧?怎么连平局都没有!”她大声抗议。 靳明看着忆芝一脸不服输,可又不知道输在哪里的样子,玩命憋笑,“他通过视觉系统捕捉你的肌肉微动作,预判了你要出什么。” 他实在忍不住,咧嘴笑了一下。 又正了正神色,帮她找回一点面子,“别说是你,我也赢不了。” 忆芝不信邪,转身看向机器人,深吸了一口气,一脸认真地思索对策。 然后,她脱掉了西装外套,盖在自己和机器人的手上。 她在衣服底下轻轻敲了敲机器人冰凉的手指,“这次我看你怎么赢。” 系统提示音再次倒数,她在衣服下面出了“布”。 掀开衣服,机器人出的也是“布”。 平局! 忆芝一脸得逞的笑,对着机器人轻轻一歪头,眉尾微挑带着点挑衅,仿佛在说, “小样儿,我还治不住你?” 可下一秒,机器人动了。 他低头,动作略显迟缓地“看向”两人的手,面部的摄像装置发出轻微的咔哒咔哒声,内嵌的自动对焦镜头在迅速切换角度。 他在比对那两个完全相同的手势。 下一秒,他缓缓抬起头,“盯”住忆芝的脸“看”了两秒。角度、速度、时机,都和她刚才连输五局后那一套动作如出一辙。 接着,转头“看”向旁边的工程师。 忆芝看他这副呆样,不禁笑出了声,“可算输了吧你,服不服?” 她的声音落下,周围却没有回应。 工程师整个人定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机器人,像是刚刚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的画面。 她一怔,转头看向靳明。 他也站着没动,视线落在机器人身上,眉心微微皱起,原本轻松的神色瞬间便被抽空了。 “他刚才……是不是学她那个动作了!” 旁边一个工程师的声音忽然爆出来,语调陡然拔高。 “他什么时候能做到这个的?!” 忆芝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旁边退了一步。靳明也走近几步,站到她旁边,眼神紧锁着机器人。 “那不像是模仿。”另一个人操作起摄像回放,“如果只是模仿,他应该看向靳总,可他看的是吕工。” “他在向我求助。” 吕工盯着回放,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迟疑。 “他刚才那个反应……是在表达:他‘不理解’为什么会输。” 他看向靳明,“他是在传达情绪。” “可他是操作型,”他低声补了句:“根本没装情绪模块。” “他不该会这个。” 靳明上前一步,盯着那帧机器人“抬头”的画面, “视觉系统先捕捉,模型学习之后,在类似场景做出了情绪反馈……这不是单向模仿,是自洽行为。” “也就是说——他自己,选择了表达。” 所有人都涌过去看回放,争论声此起彼伏。 忆芝听了半天,终于迟疑着开口, “……所以我这算是,打通了他的任督二脉?”她偏了偏头,笑得带点得意。 周围几个技术员还在低声惊叹,有人调出模型日志,逐条核对它的决策链条。她却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到底触发了什么,只觉得这个小胜利颇有趣。 “差不多吧。你是第一个让它走神的人。”靳明的视线还落在那台机器人身上,“你刚才做的事,触发了一种它无法归类的状态反应。” “我们以前没主动尝试过这种干扰场景。”他偏过头来看她一眼,“也许以后该多请点你这样的外援。” 忆芝挽了下耳边的碎发,有点不好意思,“没给你们添麻烦就好。” 她望了一眼那台机器人,又望了他一眼。 这一刻,她忽然有点明白了,靳明把她带来这里,是想告诉她,他手里的东西,不只是钱而已。 “饿了吗?请你吃饭。”靳明收回视线,看向她。 忆芝低头看了眼手机,已经快五点了。 “现在?你不是六点还有会?来不及了吧。” 她再心大,也能看出来,靳明并不是不忙,而是因为她,“不忙”了一下午。 靳明也看了下表,语气笃定,“来得及。” “那……去哪?随便找家近的吧。”忆芝心里飞快盘算着——就算近,这一进一出也赶不及吃一顿像样的。 靳明嘴角一勾,轮到他不按套路出牌了。 “食堂,就在二十楼。” “啊?” “嗯,你先去,我还有点事跟他们对一下。”他示意刘助理带她去,没有要她等的意思。 忆芝点点头,跟着刘助理往电梯走。 等电梯时,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小团人群还在,围着机器人,讨论声断断续续传来。 靳明站在人群边缘,略微低着头,和吕工说着什么。 他看上去完全就是他们之中普通的一员,认真听,偶尔点头,眼神里带着专注。 那一瞬间,忆芝觉得他和之前给她的印象不太一样了。 他没穿正装,手插着兜,外表松弛但神情专注,整个人已经沉进了那个她不熟悉的世界。 可那样的他,却不让人讨厌。 不是金钱堆出来的架势,也不是年纪轻轻就坐在高位的优越感。 那种专注,只有真正热爱的人才会有。 忆芝忽然意识到,自己有点想认识他了。 直到电梯门开了,刘助理回头轻声唤了一句,“罗小姐?” 电梯里,忆芝转头问刘助理,“你们单位还有食堂呀,大厂风范。” “我们食堂可比大厂的好。”刘助理信心满满,“靳总如果没有应酬,也经常在食堂吃饭。他大部分时间就住在顶层的penthouse.” 忆芝没听明白那个英文单词,但她大概听懂了,靳明就住在办公楼的顶楼。 她笑着打趣,“哟,不是独角兽老板吗,怎么比牛马还牛马?吃住都在公司。” 刘助理没反驳,“他呀,上班也是上班,下班也是上班,和我们都差不多。” 忆芝刷了工牌,刚踏进食堂,就意识到,这里和她以为的“公司食堂”完全不是一回事。 没有玻璃挡板,也没有统一制服的阿姨,整个空间如同酒店自助餐厅和艺术画廊的混合体。 取餐区是环形流动设计,锅碗瓢盆都擦得发亮,中央的开放厨房有厨师现场炙烤、摆盘。 靠近入口,是冷餐与甜品区,一格格色彩精致的小食,牛油果切得像花、海苔包着温热的豆腐丁,摆盘讲究到做展览一般。 热气从蒸笼里缭绕升起,在头顶柔和的灯光下,带着一股不动声色的高级感。空气里没有食堂应有的油烟味,反倒混着柠檬、香草和慢炖高汤的味道,叫人闻着就饿。 忆芝站在原地看了好几秒,有点没反应过来。 靳明拎着盘子走到她身边,眼神落在她的空盘子上,“想什么呢?” 忆芝抬起头,表情复杂,“在想……有这样的食堂,你们员工是怎么保持身材的。” “健身房在二十五楼。一般可以先健个身,再吃饭。”靳明答得稀松平常。 忆芝看他一眼,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那是不是还有洗浴、桑拿?” “这些倒没有。”靳明说得诚恳,脸上却忍不住带出笑意,“不过是个好点子,明天让刘助理和行政讨论一下。” 忆芝也笑了,跟着他往前走,沙拉区的摆盘好看得仿佛艺术展品,她拿了点叶子菜。靳明忽然提醒,“热菜那边今天有泡椒鸭腿,那个不错,你可以试试。”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10节 “你自己平时也吃这些?” “嗯。晚上饭局多。中午一般就在这里,和团队一起吃。” 他选了一张靠窗的位置,特意让她背对人群。有人望过来,他一抬眼,对方立刻收回视线。 忆芝用筷子戳了戳泡椒鸭腿,没着急吃,“所以,你今天说的‘视觉学习’,到底是什么意思?” 终于问了句正经的。 “就是让机器像人一样‘看’和‘学’。”靳明尽量用通俗的语言味她解释,“比如一个人做了个新动作,机器人‘看到’后,会用算法把动作的目的和结构转化进它的神经网络。下次在类似场景下,就能自己复现出来。” 忆芝听完,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努力地在脑子里拼装他的话。 “也就是……”她慢吞吞地说,“让它明白‘为什么这么做’,而不是只会照搬某个动作?” 靳明看了她一眼,点头,“可以这么理解。” 她点点头,“之前常听说算法、模型这些词,今天好像……第一次知道机器人的一个动作背后,原来藏着这么多事儿、这么多人,挺不容易的。” 不是复杂术语堆砌出来的赞美,却让靳明心里微微动了动。这好像是她第一次……没有在敷衍他。 “不过我听刘助理说,你现在很少去实验室了。”忆芝抬眼看他。 靳明喝了口水,有点无奈地笑了下,“现在基本不动手做技术了,大多是谈融资、控股比例、协调股东、跟资本过招。” 他往椅背一靠,语气带着点疲惫,“麻烦一百倍,无聊一万倍。” 忆芝听出了那句“无聊”背后的真东西:不是对日程厌烦,而是对妥协本身厌烦。 “……原来你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她看着他,轻声说。 靳明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你刚才,是在关心我?” 忆芝翻了个白眼,“我关心的是,下次来还能不能吃到泡椒鸭腿。” 靳明眼神亮了一下,立刻追问,“那就是说,我们还可以有下次?” 忆芝看了他一眼,没答话。 落地窗外的天已经暗下去,高楼林立的cbd在夜色里像海面上的浮标,一盏盏灯次第亮起,如同为这座城市的心事打上了码。 “今天应该耽误了你不少正经事吧。” “谢谢你花时间……”她顿了顿,“……谢谢你跟我讲了这么多你的日常。” 靳明轻轻一笑,目光落在她脸上,“谢什么?” “那你觉得,怎么样?”他补了一句,想听她真正的感受。 “还行吧。”忆芝先敷衍一句,随即见他没有移开视线,便坐直了些,认真道, “你……不错。你的一切,来的有理有据,不是我以为的那种霸总。”她差点笑出声,还是忍住了。 “你今天叫我来,就是想让我知道这个吧?” 靳明转了转杯子,酝酿着措辞,最终看着她的眼睛, “是也不是。”他的声音平静而坦白。 “不是呢?”忆芝没听出他的欲言又止。 靳明的眼神明显闪了一下。 ——我想再见你一次,但找不到更好的理由。 这句话,他终究没说出口。 “还有就是……看看你对我这地方有没有那么一点点兴趣。”他换了个轻松的语气,“顺便再显摆显摆我们这食堂。” “怎么样,水平不错吧?”他手搭着椅背,笑着抬了抬眉,一脸嘚瑟,像个等夸的小孩儿。 “确实不错。”忆芝点点头,接着又一顿, “但我是看你邀请得够诚恳,才不好意思拒绝。谁知道你会不会回家告状,七拐八拐让我老妈骂我。” 她冲他瞪了一眼,他也没反驳,只是看着她笑。 忆芝也笑了,没再和他争。 “你是不是该去开会了?高级牛马。”抬手看了看手腕上并不存在的表,“以后有机会,我带你玩儿。” “嗯。”靳明看着她,点头, “那我等你兑现承诺。” ——彩蛋—— 等靳明忙完离开办公室,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他锁上门,抬眼看了眼门边的电子屏, 【ceo 靳明】 他嘴角轻轻一翘,忽然想起了什么。 掏出手机,点开智能工区后台。 边往电梯走,边在输入框里敲下几个字。 身后的感应灯一盏盏熄灭,走廊陷入安静。 门边的电子屏幕闪了两下,更新成新的一行文字: 【一寸光阴一寸靳先生】 第08章 【靳总肯定有跑车吧?】……【有。】 时间过得很快,两周多过去了,晚上快九点,研发实验室的灯还亮着。 白屿晨推门进来时,靳明正站在远处的投影前,看着工程师调出来的回放视频,一帧一帧地看那个机器人“懵逼”的动作。 “你还在这儿。”白屿晨松了松领带。 靳明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白屿晨走过去,看了眼屏幕,“你真觉得这是突破?一个操作型机器人,偶尔跑出点非指令动作,就能成为新项目的支点了?” “这不是偶尔的跑偏。”靳明终于转头,语气仍旧平静,“这个现象,说明模型本身有能力从任务链条里自主提取情绪模板,试图回应场景。” “问题是,我们的客户和股东不是来买情绪回应的。”白屿晨笑了一下,“他们买的是算法效率,是复现准确率,是五年内的变现逻辑,不是情怀。” 他皱了皱眉,“你别告诉我,你是要给这个方向立专项?” “我会从现有预算里拆一点。”靳明说,“先不立项,试着做六个月,数据出来再说。” 白屿晨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靳明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放心,我没疯。只是想看看能不能顺着这个意外,再往前推一步。” 白屿晨耸耸肩,拍了拍他肩膀,“最好别推着推着,把我们推上市的路给耽误了。” 靳明转头看他,语气平静,“公司的方向,不靠急着变现来证明正确。” 他继续看着回放,投影幕布上的机器人低头、停顿,还有“求助”的眼神一一重现。 可他的视线,却始终落在画面边缘,那一角光影里的女孩侧脸。 她正笑着歪头,眼里带着点得意,像是赢了一场只有她自己知道窍门的游戏。 靳明拿出手机,点开她的微信,盯着她的头像思索了几秒,敲下一行字: 【上次你说要带我玩,考虑好玩什么了吗?】 不到两分钟,她回了: 【靳总这么闲?怎么,给独角兽喂完草了?】 他看着这句话,轻轻勾了下嘴角,手指在屏幕上继续敲字: 【嗯,正好最近不忙。】 忆芝端着手机,脑子飞快转着,能带他玩点什么呢? 吃烧烤?去环球影城? 她不是不能带。 可他那天请她参观公司,她见到的,是另一种世界。 那是一个穿西装的人谈融资,机器人“看”得懂人类情绪,就连食堂都像酒店自助餐厅的世界。 忆芝在想,有没有什么事,是她熟的,也是他能玩的起来的。 高尔夫、骑马、帆船、潜水…… 她都不会,也玩不起。 但,她赛道开得不错。 虽然只开的起租赁车,但那点速度感、控制力、压线过弯的小技巧,她通通都有。 靳明吃晚饭时,忆芝的消息才弹出来。 【靳总肯定有跑车吧?我赛道开得还凑合。】 他盯着屏幕上的这句话,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他没有。 …… 他没有也得有。 靳明确实没有超跑。 从小时候起,他的家世带来的安全感、话语权,以及贯穿成长的经营规则,都不鼓励他投身任何高风险、无回报的行为。 他不习惯把命和时间赌进去。尤其是现在,他的时间和生命都太贵了。 在生意场上,他从来不是保守的人。他对风险一向不避讳,甚至享受那种踩在边界上,靠精密计算博弈胜负的快感。 但赛道不是。撞一次就完了,赢了也没意义,他不需要靠那种方式证明什么。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11节 所以,赛道、超跑,从来不在他的规则里。 可她想玩这个。 靳明明白她的意思。 她以为他,理所当然应该有。 他要是回“没有”,她可能就说,“那算了”。 她不是在提要求。 她是在向他迈出一小步。 靳明盯着那行字,不假思索地回复: 【有。】 周六一早,忆芝按约定的时间下楼,靳明已经在小区门口等她了。 他开了一辆defender 路虎卫士 来接她。 忆芝有点惊讶。倒不是嫌车不好,只是觉得,和他那座cbd中心的办公楼比起来,他的车还挺低调。 她把装着车服的大包扔进后座,自己也坐进副驾,系上了安全带。 靳明穿了一身休闲,像是今天只是和她去踏青郊游。 “靳总什么车?”忆芝一脸好奇,“mclaren?911gt3?不会是laferrari吧?” 她靠在椅背上,笑嘻嘻的:“我平时也就开开赛道的gt500,拉法我可飙不过您。” 听着她随口点着几个型号,靳明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敲了敲。 她报的这些,他听得懂,但并不熟悉。圈子里的朋友们换车的频率和换衣服差不多,但他从来没认真研究过。 他唇角扬了扬,语气平淡地回了句,“都不是。” 没多说,一副懒得解释太多的样子。 忆芝一愣,眼里的好奇更甚,“那是什么?” “到了你就知道了。” 靳明没细说,因为他也不知道。或者说,他知道得不够具体。 周三才和她约了时间,周六就要见到车,他只能找平时爱玩超跑的发小儿秦逸求助。 电话接通时,对方那边风声猎猎,应该是在高尔夫球车上,“你要超跑干嘛?你不是一直觉得这种玩意傻?” “想试试。”靳明回答得干脆。 “哪种?” “上赛道,专业点,炫点……也行。” “你要飙吗?” “不是。” “……那你图什么?” “有人想玩。” 秦逸那头沉默了两秒,想从这句“有人”里再多听出点猫腻来。 但他也知道,靳明这人,想说的不用问,不想说的,问也没用。 “那你走运了。”秦逸说,“我三月在sant'agata订了一台svj,刚运到港,关都清了。原本下周才去提,你要急用,我让人直接给你拖去验车挂牌。” “白色的,track套件都换了,r-dynamic版本。一次都没跑过。你这波,血赚。” “谢谢。我欠你一回。” “哎。你说的啊。”秦逸反应飞快,“我可记着了。” 在赛道停车场,忆芝拎着她的大包下车,“靳总车服呢?我给您拎着。”她笑的一脸狗腿样。 看他并没有要开后备箱的意思,“哦,您车服也存在赛道呀。”她一脸恍然大悟,笑得眉眼弯弯,“正经玩家啊!” 不远处,几名机修师围着一辆超跑,一边交谈,一边将车缓缓推向机库。 车刚从集装箱拖挂里卸下,车身在阳光下泛着冷白的金属光泽。 忆芝看看那辆车,又看看靳明,“不会是那台吧。” 靳明点点头。 忆芝眼睛一下瞪大了:“svj 兰博基尼,emm… !”眼里闪起的是见到真爱时,那种条件反射的光。 靳明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嘴角轻轻翘了一下。 这一刻,他觉得,这事儿干的,很值。 机库里,机修师都在忙着调试那辆刚进场的svj。 忆芝换好车服站在一旁,眼神带着压不住的专注与兴奋。 一位熟悉她的机修师凑过来,一指车尾,“track-ready版本,尾翼和套件都换过了,全是实打实赛道级别的升级。” “正经行家才会这么搭。”。 行家,自然指的就是车主。 忆芝下意识看向那位“行家”。 靳明还是那身休闲装,正靠在工作台上,一边翻着一本赛车杂志,一边漫不经心地打量整个机库,像个被拉来观摩的赞助人。 她眨了眨眼,眼里渐渐浮起疑问,“你怎么还不换车服?” 靳明愣了一下,笑了,“你不会以为我是来开的吧?” 她点头,一脸理所当然,“那不然呢?” 靳明看着她的眼睛,这一刻瞪的圆圆的,像一头不明所以的小动物。 他忍不住笑了出来,“我可没说过我会开。有人说要带我玩,我就想了想,门票总要先准备好。” 忆芝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辆车上。 新车。还散发着刚提没几天的味道。 他不玩超跑,却因为她一句话,就提了一辆车。 “我没有要开你的车的意思……”她声音低下来,眼神也跟着往下落,“我以为你——” 她原本想说“我以为你肯定有”,可话到一半,又觉得这么说太直了,像是在反问他干嘛非要买车来装。 或者,另一个可能——这车是因为她才买的——她更不想捅破。 她闭了闭眼,咽下后半句。 靳明却似乎听懂了,笑了一下,没去揭穿, “你以为我本来就玩这个,才找这个项目来请我?” 忆芝抿了下嘴唇,算是默认。 “那你也挺会设身处地的。”靳明往那车的方向一抬下巴,“既然来了,要不要试试?” 忆芝转身看了一眼那台白色的aventador svj。 绝妙的空气动力学线条,v12自然吸气发动机,百公里加速2.9秒。 说不想试,那是假的。 “我最多帮你遛遛车,新车刚提,不该直接飙。” 就算能,她也不会真用他的车去提速压弯。这点分寸,她心里有数。 忆芝戴上头盔坐进驾驶位,扣好安全带,双手握上方向盘,手指下意识的在碳纤维质感上描摹,像是在确认彼此的温度。 靳明站在原地,看她发动车子。 一声低沉的引擎咆哮在机库内炸响,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巨兽猛然睁眼。 随着她轻轻一脚油门,v12发动机的怒吼从车尾炸裂而出,气流卷动,连地面都隐约震颤了一下。 那不是在启动,那根本就是在唤醒某种沉睡的野性。 忆芝戴着头盔,回头扫了靳明一眼,眼神透过护目镜落在他身上,一闪即逝。 他看着她换挡,踩下油门,那台白色的svj尾灯划过一道红光,排气口低吼不止,如箭矢一般缓缓滑出机库。 靳明站在原地,双手插兜,望着她消失在赛道深处。 引擎声越拉越长,越拧越紧,如同一把琴弦被拉至极限,直到被速度吞没。 中速开了十几圈,忆芝把svj缓缓驶回维修站,机修师上前检查,靳明也走到车窗边。 她从驾驶位下来,摘下头盔,被汗水沾湿的头发贴在额前,脸上带点热意,却笑得轻松。 “感觉怎么样?你好像没提速。” 忆芝看了一眼刚才咆哮过的猛兽,此刻正伏在原地散热,偶尔发出几声细微的金属脆响。 “新车不能一上来就猛踩,我只是帮你把发动机磨合一下。”她侧头朝赛道租赁车区一指,“真要跑圈,我还是开我那辆。” 她重新戴好头盔,坐进那辆熟悉的gt500。论性能它远不如svj,可她和这辆车磨合得久,节奏对得上,也更敢开。 机修师拿着检修记录走上来,忆芝降下车窗,“靳总不玩,我开一个q就回来,二十分钟,记得给我信号。” 她回头看了一眼,靳明站在机库外,孤孤单单地望向她这边,阳光下一个人影被拖得老长。 她以为能一起玩,结果他更像个专程来陪她跑圈的观众。 机修师心领神会,“放心开,我帮你陪贵宾。” 忆芝咧嘴一笑,把gt500驶上赛道。今天场地清净,没有别的车,机修师站在侧方,按表的同时朝她打了个手势。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12节 手势一落,她猛踩油门,黑色的gt500像一道影子窜出去,轮胎在赛道上留下一抹焦痕。 第09章 我哥是十岁那年没的 她的风格干净利落,如一笔写得流畅漂亮的行书。 靳明站在控制台的屏幕前,看着忆芝过弯时微微甩尾,却精准地贴着赛道弧线滑过,没有一丝多余动作。 她的节奏极快,补油、刹车、推方向,每一个动作都自然得像是条件反射。 机修师发现他的视线一直跟随着那辆gt500,朝控制台屏幕一抬下巴,“这姑娘开得不错。” 靳明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对方耸耸肩,“不是来拍照发朋友圈的,也不是那种没事就地板油乱飙的。” “她下赛道之后,做得最多的事,是和教练技术复盘。”机修师继续说道,“说她是来挑战极限吧,她又无所谓快慢。每次都一个人,不飙车,也不和人比。” gt500刚刚完成一次漂移,动作精确流畅,一气呵成。 来赛道玩,是忆芝难得的破格。 头一次来,是跟着玲子被朋友带来打卡的。那次她也壮着胆子试了试,有教练在旁边指导,她第一圈就能把过弯做得行云流水。 谈不上精准,但干净利落。 她挺喜欢那种感觉,跑得快不快不重要,重要的是,整个局面在她手里。 不像生活。 她连自己能不能顺利走到底都不确定。 计时表显示二十分钟,机修师扬起手里的记录板,向赛道上的gt500打了个信号。 忆芝减速进站,车子低吼着滑入维修区。她摘下头盔,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发丝贴在额前,脸颊被热气蒸得泛红。 靳明迎上来,递给她一瓶水。 她拧开瓶盖,仰头咕嘟咕嘟喝了大半,这才长舒一口气。 “真不玩儿啊?”她看他一眼,“在这陪我耗一天,多无聊。” 靳明目光还停在她额角的乱发,一时没移开。 “没多无聊,”他慢悠悠地说,“刚才有人陪我聊你。” “怪不得我在车上老想打喷嚏。”忆芝看了一眼远处,机修师正在和人一起换轮胎,“你们聊我什么了,不会是说我技术太烂吧。” 靳明轻轻一笑,摇了摇头。 “他说你下赛道从不和人比。” 忆芝坐到控制台边上,解开发圈,头发散下来,她用手拨了拨,“比来比去,输啊赢的,有什么意思。” 靳明看着她动作熟练地把头发重新拧成个丸子头,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侧还带着汗意,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感觉到他的目光,朝他看过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该盯着看,把视线移开,换了个话题, “你为什么喜欢赛道?” 在他认识的人里,爱上赛道的无非几种:图刺激,争胜负,或者……装逼。 她不炫也不飙,他倒有点好奇,她图个什么。 忆芝笑了下, “说得轻巧点,是爱好。” 明显留了个尾巴没说完。 她望向远处,正午的阳光打在沥青上,那截直道被烤得发烫。热浪虚浮着,仿佛时间在那里开了个洞,把她一点点带了回去。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才转头,随口问了一句,“你小时候……认识我哥吗?” “他叫柴鹏,跟我爸姓,我跟我妈姓。” 靳明蹙了下眉,试图从记忆里翻出这个名字。 “你比我大三岁,他大我五岁……”忆芝顿了顿,心算了一下,“你们家搬走时我还没出生,那时候你也很小,要是不记得,也正常。” 她低着头,手指摩挲着水瓶的标签纸,一圈又一圈。 “我哥是十岁那年没的。” 阳光照在赛道上,泛起一层晃眼的白,她的声音里却全是阴影。 “咱那片胡同附近有个大湖,你记得吧。那年春节过完,他带我偷溜出去,想去划冰排。” “我哥先从栏杆翻下去,没走几步,冰就塌了。” 她眼神微动,仿佛那场事故,从未在她眼前消失。 “在附近晨练的好几个人下去救他,前后就几分钟,围观的人里还有个护士帮着抢救,还是没救过来。” 她说得很淡,像只是在转述别人家的事。 “我爸妈花了很久才接受,他不会再回来了。” “但我很早就明白了,命这种事,不是你自己能决定的。” “你跑得再快,挣得再多,喊得再响,都没用。” “你不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她懒懒地向后一靠,手肘搭在控制台边缘。 “但赛道不一样。” 她看着他,唇角挑起一点淡淡的弧度,“至少在这件事上,我说了算。” 她说完,把喝空的水瓶压扁,一扬手,水瓶在空中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落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 “听起来是不是挺神经的。”她笑了笑,声音里带着自嘲的意味。 风吹动她额前的几缕碎发,靳明看着她的眼睛,那里并无哀伤,仍然笑着,眼底却是一片虚空。 不知为何,他忽然忆起那天他们相亲,她望向窗外时,眼神就是这样。 他心里猛然一紧,直觉自己该说些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逝者已逝,对于亲者来说,任何安慰都是徒劳,她还要费神答谢。 回到市区,他们在一家潮汕粥底火锅吃晚饭,就在他办公楼的底商,是忆芝喜欢的清淡口味。 她看着他默不作声地往调料碗里放了许多小米辣。 “你喜欢吃辣?早说,咱们应该找一家川菜。” “这里也不错。”他说,“夏天吃川菜太上火了。” 米汤咕嘟咕嘟翻滚,他们之间有几秒安静。蒸汽腾起一阵又一阵,短暂的沉默中晕染着水汽像,一时间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情绪。 “你刚才说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绕。”靳明忽然开口。 “哪句?” “一个人决定不了自己的命运。”靳明望着她,眼神隔着蒸汽有点模糊。 忆芝一听这话就乐了,扬了扬下巴打趣他,“靳总不会是要说‘我命由我不由天’吧。” “我看起来有那么老成?”靳明接过服务员端上来的柚子汽水,拉开拉环递给她。 忆芝眯起眼睛打量他,点了点头,嘴角压都压不住, “你说呢?” 靳明也笑,无奈地摇了下头。 “信命这件事,可以。我其实也信。” “但是……?”忆芝慢慢放下汽水。 “认命,我不接受。” 忆芝没急着打岔,只是靠着椅背看他,“说说。” 他盛起一个烫好的生蚝,放进她面前的餐盘里,“我不是想安慰你……只是觉得,可能你把结局想得太早,太坏了。” 她眼神没移开,在等他说完。 “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的结局都一样,所以,什么事都不值得你认真?”靳明问。 忆芝目光一凝。她虽没想要游戏人生,可也确实没打算对什么人、什么事太较真。 靳明微微侧头,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十四岁时,脑袋里长过一个肿瘤。” “良性的,从鼻腔做的手术,发现得早,没什么大问题。” “但我当时吓坏了,小孩儿嘛,以为自己要死了。手术前去我最喜欢的汉堡店,一口气吃了三个套餐。”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汉堡的形状,“结果把自己吃成急性肠胃炎,手术直接延了一周。” 两人同时轻笑了下。 “你可能会说,我比你哥哥幸运。”靳明点了点头,“也许吧。” “那之后每次面临个什么差不多的终点,我都会问自己一句:能不能再试一试?” 忆芝歪了歪头,“比如?” 靳明笑了一下,揉了揉自己的后脖颈,“比如公司值几个亿,十几个亿那会儿,就有人想买下来。卖了,我也退休了,自由了,但我没卖。” “再比如……”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忽然慢下来,“我本来都打算和你算了。” 忆芝本来因为好奇,眼睛一点点睁大,听见这话明显一滞,不明白话题怎么突然被绕到这里来了。 可靳明不给她打岔的机会,直接把话接上去, “但我又想了想,还想再试试。” “有些路,不走一遍,你怎么知道不值得。” 他的眼神坦诚,毫不闪躲地望着她。 他在认真。 他这话,听起来说的是自己,其实也是在说给她听。 忆芝下意识低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13节 她……好像没资格认真。 忆芝垂着眼,筷子轻轻搅着调料碗,半晌才开口,“有件事情我挺好奇。” 靳明挑了下眉,等着她问。 忆芝抬眼,唇角一点点扬起来,带着点打算偷袭的笑意,“你说的那家汉堡店,到底有多好吃?” 靳明没想到是问这个,先是一怔,随后低低地笑了出来。 她在打太极,他一听就明白了。 “没什么特别。连锁店,只在美国有。” 看她多少有点失望,靳明又补了一句,“我可以让食堂的厨师试着复刻,但味道可能没你想得那么神。” 忆芝吃了口牛肉,声音含糊不清,“话说回来,你们单位食堂真的不错,海鲜看起来都很新鲜,和这种馆子的水准差不多。” 靳明点点头,“那当然,厨师都是从五星级酒店挖来的。” “够下本儿的。”忆芝笑着调侃。 “我自己也在那吃。”靳明笑着提醒她,“食堂能省下员工出去吃的时间,吃饭时团队都聚在一起,沟通效率也高很多。” 忆芝咬着吸管,猛猛点头,“资本家说得都对。” 靳明看着她,轻轻摇头,眼神里却全是纵容。 “哎对了,”说到食堂,忆芝突然想起什么,“刘助理说你就住在公司楼上,是怎么回事?什么是……penthouse?”她英文一般,那天刘助理随口说了这个词,她似懂非懂。 “直译就是顶层公寓。”靳明给她夹了一块鱼腩,“一般在写字楼或者住宅楼的顶层,面积会比一般公寓大一些,视野也最好。” “哦,豪宅,大平层。”忆芝捞了一筷子牛肉,粗浅地想象了一下。 靳明耸了耸肩,“我们这一栋楼是自持物业,规划权在自己手上,所以把顶层做成了这种居住空间。” “那你真是,007似的,随时待命。”忆芝用筷子戳着那块牛肉。 靳明笑了笑,拿起餐巾擦了擦手,“吃完要不要上去看看?” 忆芝筷子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眼神里透着几分玩味,像是在判断他说这话的用意。 她抿了一口汽水,目光恢复平静,“行吧,看看就看看。” 第10章 靳明穿着衣服时太端方了 他们走出火锅店,夜晚的cbd已经是一片灯火辉煌,玻璃幕墙映着霓虹,城市光影交错流转。 忆芝回头暼了眼火锅店的招牌,“这火锅店不会也是你开的吧?” 靳明听了笑出声,抬手一指刚刚路过的两家国际奢侈品门店,一本正经地说,“嗯,还有这几家,都是我,厉害吗?” 忆芝笑着白他一眼,知道他又在拿自己开玩笑。 “我们的物业只负责招租。”靳明认真回答她,“业务还没你想得这么广。” 他们进了办公楼大堂,朝电梯走去。他带她穿过一排排玻璃闸机,在最后一部电梯前停下。忆芝回头看了一眼,有点疑惑,“干嘛走这么远?” 靳明没解释,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抬头。 电梯门上方,三个字母散发着柔和的光: vip 他一边在电子屏上刷脸,一边说,“只有这部,能上五十六楼,也能下我自己那层地库。” 忆芝抬头看着那几个字母,嘴角轻轻勾了一下。 还是笑自己太土了。 电梯在五十六楼停下。开门即入户,眼前并不是她预想中的走廊,而是一整片开阔的空间,通透得仿佛没有边界。 正对着电梯门的,是整面落地窗,城市夜色从脚下铺展开来,cbd的灯火像涂抹上去的金粉,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际。 空间中央没有一堵完整的墙。客厅、餐厅与开放式厨房自然延展,米白色调和原木交织,显得安静又克制。 沙发靠背上斜搭着一件西装外套,似乎他昨天就在那里坐了很久,想事情,或者什么都没做,只是发了会儿呆。 这个地方虽大,家私物事也透露着主人的实力,却没有一丁点卖弄富贵,只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感——确实有人在这里认真地生活过。 哪怕再忙,也要认真地吃一顿饭,认真地睡一张床,认真地坐下看一会窗外。 忆芝脱掉鞋子,赤脚踩上浅木色地板,房间里的温度刚刚好。 靳明拉开冰箱,拿了瓶水递给她。 垂吊下来的三盏岛台灯把厨房笼在一片柔和的光里,暖黄色落在他脸上,眉眼温润,他站得随意,连动作都带着点放松后的慵懒。好像只有在这个空间里,方才卸下了白天的锐气。 “我还以为会有很多书。”忆芝接过水,环视客厅。 靳明朝茶几那边抬了抬下巴,一本电子阅读器还保持着摊开的样子。 “那就是图书馆了。” 他们并肩在落地窗前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只安静地看着cbd的夜景。或者说,忆芝在看灯火通明的城市,而她旁边那个人,看的是窗玻璃中映出的人影。 她个子不高,站直了才到他肩膀,挨在他身边,更显得轮廓小小的,带着点柔软。但他却在那样一副静静的剪影里,看出了温柔、倔强和某种隐约的孤单。 从他家的这面落地窗望出去,cbd的无敌夜景尽收眼底,靳明早就习惯了。但忆芝看得认真,下意识微微上前半步,楼外的车流灯影便倒映在她眼底,闪烁浮动,如点点星辰。 看着她的眉眼在夜色里慢慢安静下来,靳明忽然不想让她再离开他半步。 他想和她一起,看完这一片夜色。 忆芝看了一会儿夜景,似乎察觉了旁边人的视线,转头朝他轻轻一笑,打趣似的说了句,“看来奋斗也有奋斗的好处。” 靳明眼神带着点笑,“要不要我带你转转?” 他让她走在前面,随手推开一扇扇门,就连卧室和卫生间都给她指了一下。随着他们走过,一盏盏灯依次亮起,光线打在亚麻质感的墙面上,安静而柔和。 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半掩着,他的手越过她肩膀轻推了一下,“这间是书房。” 忆芝下意识往里探了一眼,书桌中央横的竖的三四个显示器,还没有关。桌面上摊着几个文件夹,其中一个打开着,像是翻过几页。 “哟,书房重地,闲人免进。”她立马转头避嫌,还不忘回手把门带上。 靳明没想到她这么谨慎,刚才就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这一转身,她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胸口上。撞得太猛,两个人都怔了一下,他下意识扶住了她的腰。 忆芝肩膀一震,脚步刚向后微错,就抵在了书房门上。 她抬头,额前的发丝擦过他下巴。 他低头,目光交汇的一瞬,他们的呼吸便交叠在了一处。 走廊尽头,书房门口。 他没动,她就被堵在了这狭小的空间里,仿佛他们的世界只剩下这么大。她微微仰着头看他,额发有些凌乱,眼神里还带着一点因突如其来的碰撞而未散去的惊讶。 他们离得这样近,他甚至能看到,灯光落进她的瞳孔里,映出一点细碎的光斑。 他没有退。 她也没有。 过了一瞬,靳明像是认命了,轻轻叹了口气,抬起手捧住她的脸,拇指从她的颧骨下方缓缓滑过,然后低下头,在她的唇上印下一个吻。 忆芝呼吸一滞,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心跳骤然而起。 空气好像都凝固了。 他靠过来时,衬衫领口带着淡淡的木质香气,是松针的味道,干燥而清冽。那气息混着他的体温,冷调在温热里浮动,在靠近时一寸寸地拢住她。仿佛阳光透过松林,落在她微微扬起的脸上,让她忍不住想要合上眼,体会那束光的触摸。 而她的心跳,在嘴唇相贴的那一瞬间,也同时落进了某个温热的掌心里。 她微微攥着的手指松开,搭上了他的手腕,踮起脚,回吻了他。 某种无声的默契在空气里弥散开来。 下一秒,他们同时启唇,含住了彼此全部的呼吸。 靳明的指尖抚上她后脑,在发间停了一瞬,然后轻轻扣住她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她的嘴唇湿润饱满,舌尖还带着一丝柚子汽水的甜香,刚一相碰就与他缠绕交融。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搂紧她的腰,循着她的呼吸将她往怀里带,手劲大得几乎要把她整个提起来。 忆芝也没有抗拒,反而揽着他的脖子主动迎了上来,手指在他后颈的发茬上来回摩挲。 他的头发修得很短,顺着脖颈摸上去,却有种意外的毛茸触感,又乖又软,和他外表的锐利完全不是一回事。好像藏在刀鞘里的某种秘密,让她爱不释手。 靳明显然也很享受这样的触摸,气息渐重,吻得又急又深。 不知是谁先退了一寸,又几乎同时贴了回来。 忆芝的呼吸有些凌乱,指尖沿着他衣领缓缓下滑,轻勾住领口,将他又拉近了一寸。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却悄无声息地扯开了他衬衫的第一颗扣子。 靳明顿时一怔,额头贴着她,目光沉沉地看向她。她却毫无畏缩,甚至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坦然,吻从他的嘴唇落到下巴、喉结、再到颈窝,指尖顺着衣领向下,一颗颗地解着扣子。 当她的唇落在他心口的位置,靳明的心跳重得几乎要从胸腔震出来。他猛地抬手,握住了她一路向下的手腕。 他意识到,那个原本只属于亲吻的边界,正在慢慢地、缓缓地,被她越过去。 邀请她上来,他本是想和她多呆一会儿。如果不是书房门前那个意外的转身,他们不该走到这一步。可现在,他仿佛被推到了一道看不见的门槛前,却迟迟不敢迈过去。 他甚至有点喘不过来气。 手腕被紧攥着,忆芝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困惑,不明白他怎么停下来了。 “不是说,要试试么?” 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刚刚被吻得沙哑的尾音,温柔而坦白。 靳明手指收了收,掌心下她的皮肤细腻温热,脉搏就在他指尖,跳得虽快,却始终镇定,似乎一切都是顺理成章。 他很清楚,她和他想要试的,不是同一样东西。 她的靠近,轻盈而松弛,却未必带着重量。 与他额头相抵,忆芝眼底的迷茫逐渐散开。她轻轻垂下眼帘,嘴角弯出一个带着笑意的弧度,像在给彼此找台阶。她抬手,替他将衣襟拢好,指尖顺着领口将离未离。 那一瞬间,靳明忽然抬起手,再次握住了她的手腕。 从认识到现在,她都明摆着没拿他当回事,这一点,靳明再清楚不过。今晚之后,他们之间会被她如何定义,他心里也大致有数。 可若是此刻就抽身而退,他们之间的这段关系,怕是会在这个夜晚草草收尾。甚至连个名分都没有,只有一个尴尬而仓促的告别。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14节 他明明还有选择。 但他不想选。 “别走。” 他的声音微不可闻。 忆芝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他的吻便再次落下,如潮水般铺天盖地。他俯身,圈着她的腿将人捧起来,转身进了卧室。 踢上卧室门,他吻着她,单膝跪在床边,要将她放下,她却不肯松手,攀着他的肩膀顺势一推,将他按倒在床上。 靳明还未反应过来,身下的床垫就轻轻一陷,他下意识想起身,她却快他一步,骑坐在他身上,手掌稳稳地撑在他胸口,把他按了回去。 他不习惯被这样压制,至少不是一上来,身体绷了一瞬。那一瞬间,他甚至听见自己心跳被放大。 急促,带着陌生的期待。 忆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指尖划过他胸膛的肌肉线条,然后慢慢地,一颗一颗将剩下的扣子解开。 慢条斯理地仿佛在拆一个礼物。 那神情太过悠然,她甚至贴心的抻过一个枕头,帮他垫在脑后。 衬衫褪开的刹那,忆芝满意地呼出一口气。 靳明穿着衣服时太端方了。 可此刻,他小麦色的肌肤在夜灯下泛着暖光。肩线分明,腰腹紧致,身形修长有力。他仰头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随着她的视线,胸口起伏不定,显露出一丝被窥见的局促。 不野——却足够让人心动。 她一点点伏在他身上,低头吻上他的锁骨,唇舌一触即退,蜻蜓点水般,却勾得他全身一紧,硬挺的部分隔着衣服抵了她一下。本来搭在她腰上的手,也瞬间收紧了。 忆芝低低笑了一声,掰开他的手,压回床上,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你还挺急的。” 这句不轻不重的调情,如同一道电流从脊背蹿过,靳明眼神暗了几分,即使情欲翻涌,他没再试图改变她的节奏,只是任由她亲吻、抚摸,一寸寸地在他身上巡游。 靳明很少被人这样触碰。 他向来都是主动的一方。 在工作上、生活里,甚至床上,他都习惯别人配合他的节奏。谈不上控制欲,那是种不言而喻的气场,从不需要争夺——没有人敢去主导他。 在别人眼里,他永远既是靳明,也是“靳总”。 而忆芝似乎从来没在乎过这些。她来得太自然了,自然得让他甚至没有一丝被夺权的羞耻感,只是顺着她给的节奏,慢慢地往下陷。 她的亲吻缓慢而任性,毫无讨好意味,像在检视一件本就归她所有的器物,唇舌一寸寸地舔舐着每一块肌理。 亲到他胸口时,他的指节已经攥到绷紧发白,抬手搂住她,喉咙间发出一声低喘,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极其失控。 他本来就有一把好嗓子,低沉优雅,说起话来字正腔圆,带着一股过度得体的稳重。 可那一声喘息,却是他最赤裸、最真实的回应。 忆芝显然察觉到了,支起身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嘲弄的笑意,指尖顺着他唇峰抚了一下,慢吞吞地说, “这么容易就受不了啦?” 她的声音轻柔、微哑,却在他心口拍下一记闷雷。 靳明盯着她,微微咬着牙,努力将某种冲动压抑到了极点。 忆芝看着他的眼睛,终于笑了。 剥衣服算什么,剥开他那一层壳,才是真的好玩。 她闹够了,低头在他唇角轻轻一吻,然后像猫一样乖巧地蜷进他怀里,勾起腿,脚踝慢条斯理地在他身体的某个部位轻轻蹭过。 这个暗示,不用再多说了。 刚才她还压制着他,有条不紊地掌握着一场精密又危险的游戏,那种不容反驳的从容,甚至比她的亲吻更挑逗。可现在,她的强势戛然而止,整个人忽然软下来,窝在他怀里,如一汪泉水…… 一瞬间,靳明心里的某根弦,猛得崩断了。 他一把抱住她,翻了个身,两人换了个位置。 撑在她上方,他眉眼沉沉,手掌轻轻覆上她的脸侧。 “你要我怎么做?”他嗓音哑得不成样子。 而忆芝只是笑了笑,抬手揽住他的脖子,手指轻轻抚着他发尾,像在哄一只认真又小心的猎犬。 “随你喜欢啊。”她的声音轻得仿佛梦话。 靳明终于得以喘息,俯身吻住她,吻得温柔又虔诚。 窗外起了风。 忆芝的唇被他吻得有些发烫,眼神从微妙到彻底融化,喘息混在唇齿之间,一点点不受控地溢出来。她索性闭上眼,手绕到他背后,轻轻收紧。 他的一切都很完美,健硕的身体完全地笼住她,唇舌纠缠间,他低低说了句什么,温哑的嗓音顺着口腔直抵耳膜,不必分辨词句,就足以让她的脊背一阵阵发烫,膝弯发软。似乎察觉到她喜欢他情动时的声音,他便伏在她耳边,有意无意地一句又一句。她几乎要被这种专注的温柔淹没,被他带着往最深处去。 她轻而易举地就被他推上了那道看不见的浪尖。 还没来得及从那阵颤栗里缓过气来,他又扣紧她的腰,把她重新推向更高处。 一波接一波,不留喘息的空隙。 窗外的风停了。 房间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心跳还未平息。落地窗上映出两人相拥的身影,淡得仿佛一场无声的梦。 他抱着她,抵在自己胸口,低头亲她发顶,低喃着唤她的名字。 “……还好吗?” 她的意识被他碾得粉碎,只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含糊地“嗯”了一声。 第11章 你不能拿我当消遣 忆芝刚刚出了一层薄汗,皮肤凉凉的,贴着他滚烫的身体,熨帖得快要昏睡过去。她勉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在他怀里费劲地转个身,伸手去摸地上的衣服。 靳明本来都快睡着了,感觉到她在动,下意识松了下胳膊。微微睁眼,就看见她努力地探着身子,在床边胡乱摸着什么。 “你干嘛?”他声音低哑,嗓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 忆芝没说话,还是在摸。 靳明伸手按住那条不安分的胳膊,把她拉回怀里,无奈地低哄,“你跑什么,玩一天了还不累?” 忆芝还是不吭声,身体也不肯放松。 靳明能感觉到,她还是想走。 他不敢让她走。他有预感,一旦她今晚走了,他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凑过去亲了一下她耳侧带着湿意的碎发,声音闷闷的,“你别折腾了,老实睡觉。”说着顺手把被子给她掖了掖,语气低到像在撒娇,“我这周和美国开会,熬了好几个大夜。” 忆芝其实也累得很,四肢都快不听使唤了。可在他这儿过夜这件事,还是让她有点本能的抵触,仿佛某种早就刻在骨子里的界限,提醒她别被谁留住了。 “我不用你送。”她声音轻轻的,听上去似乎是在安抚他,却更像是在给他们之间下定义。 靳明睁开一只眼,困意沉沉地盯着她,半晌,撑着床要起来, “让你自己走……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他在赌,她的心也许没那么硬。 看他一脸倦意,手脚并用挣扎了半天,起得费劲巴拉,忆芝终于还是没忍心,伸手拽了他胳膊一下,“算了。” 靳明顺势倒下,倒得飞快,无声地给自己的演技点了个赞。人刚躺稳,就顺理成章地抓住她的手腕,半点都不松。 忆芝看着天花板躺了一会,想去清理一下,刚一动,他便攥得更紧。 “我不走了,”她推了推他的手,“我去卫生间。” 他还是不撒手。 “靳明,松开。”她晃了晃他肩膀,又摸了下他脸,“我不走,保证。” 靳明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慢慢松开手。 忆芝捡起他的衬衫套在身上,踮着脚进了卫生间。侧头对着镜子照了照,还好,没留下什么太夸张的痕迹,只有颈侧一小点红。 洗完澡,她裹着浴巾出来,房间只开了一盏贴地的夜灯,光影浅浅地铺在地板上。站在卫生间门口,她扶着门框,看着地上散乱的衣服,半天没动,仿佛被什么拽住了一般,站得太久了,连夜灯都悄然熄灭了。 靳明脸埋在被子里,像是睡着了,实际一直撑着。他听见浴室水声停了,又听到她出来,却没马上回来床上,只是站在那儿不动。他知道她还在想要不要走,却不知道还能怎么拦她,手在被子底下不知不觉地收紧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好像听见忆芝轻轻叹了一声,接着按灭了卫生间的灯,摸着黑回到床上。 她刚靠近,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把她揽回怀里。 浴巾裹裹缠缠的,碍手碍脚,他费劲地把它从被子里拽出来,甩到一边。 忆芝在黑暗中看着靳明。他闭着眼,睫毛很长,嘴角微微翘着,似乎这时候才真的心安。 他圈着她,额头贴着她侧脸,终于呼吸均匀地沉沉睡去。 她也轻轻地回抱住他,手指顺着他背脊,慢慢地抚了抚。 这一夜,忆芝睡得并不踏实。她醒来好几次,房间里暗得几乎什么都看不见。靳明从后面抱着她,手还搭在她腰上,呼吸绵长安稳。 她怕一动就会吵醒他,只能反复闭眼,听着脑海里的杂音翻滚,在窗帘边缘透出一丝天光时才恍惚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头昏昏沉沉的,下意识伸手去摸床头的手机,却什么都没摸到。床单的触感和平时不同,她愣了一瞬,才想起来,这里不是她家。 她没有继续往下想,手缩回来,重新拉过被子盖住身体。 身侧已经没有人了,她的衣服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旁边的枕头上,空气里有淡淡的食物香味。客厅方向隐约传来通话的声音,他应该是在接工作电话。 她坐起身,动作一快,一阵眩晕和头痛猛地袭来,被子从身上滑落,她只得再拽回来。用掌根撑着额头,她闭了闭眼,脑子里总觉得有没散尽的雾气。 昨晚没走,是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她不太确定。 穿好衣服走进卫生间,里面已经备好一套新的毛巾和牙刷。简单洗漱了,把头发松松地挽起来,她拉开衣领看了看颈侧,昨晚的红印已经基本看不出了。 她轻手轻脚走出卧室,厨房那头亮着灯。靳明背对着她靠在岛台边,正低声说着什么。 听到她的动静,他转身,又说了两句便摘掉耳机,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15节 “醒了?过来吃点东西,我让楼下饭堂送上来的。” 忆芝走过去,坐在岛台边的高椅上,轻轻打了个呵欠。 靳明适时地把一杯咖啡推过来。 “谢谢。你这有泰诺吗?我头有点疼。”她喝了口咖啡,声音低哑,没什么力气。 靳明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药瓶,又倒了杯温水给她。 忆芝吃了药,整个人还是没什么精神,只是低着头,用勺子轻轻搅着碗里的粥,根本提不起胃口。 靳明站在她对面,看着她细细的脖颈,眼神落在她苍白的唇角上,不确定自己该不该上前。最终他还是绕过岛台,扶着她的后脑试了试额温——不烫。 “要不要让家庭医生过来看看?” 忆芝笑了一下,“不用,没那么娇气,可能是认床。” 靳明微怔。她认得不一定是床,而是身边有他。 “我睡觉……打呼了?”他试着问,语气里带着点担心。 忆芝抬头看他。他也是刚醒模样,头发还有些乱,穿着t恤和睡裤,光着脚站在地板上,一脸认真地等她回答,像个犯了错等人责备的大狗。 她没忍住笑了笑,“你睡相挺好,是我睡不着,我一缺觉就头疼,真没事。” 靳明本想接一句“等习惯就好了”,话到嘴边,却陡然意识到这话听起来太轻浮,似乎在暗示他们之间会有很多这样意味不明的夜晚。 他收住了那点笑意,深吸了一口气,换了个开场。 “忆芝,”他语气低下来,鼓足了半天勇气才开口,“昨天晚上……我觉得,得说清楚一点。” 忆芝抬眼看他,表情有点模糊,不确定他是要说什么。 “我知道你不喜欢听废话,那我就直说。”靳明顿了一下,“我不想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当成是随便一晚的事。” 忆芝眼神微动,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你可能觉得,那是顺理成章。”他一字一句道,“但对我来说,不是。” 忆芝没立刻说话,只是低下头,手指轻轻扣着咖啡杯的杯沿,有些出神。过了片刻,她点点头,“嗯……不是随便胡来。”她认可了他的后半句,也替他解了个围。 她放下勺子,看着他,语气比平时慢了半拍,“不过,也的确是我欠考虑了。” 她的声音平静,眼神也干净,并没有逃避。 “我现在……不能给你确切的答复。”她说这话时,语气并不生硬,甚至带着一种于心不忍的柔软,“如果你愿意试试,我们可以试试。” 怕那两个字让他误会什么,她又补上一句,“这不能算是承诺,最多是……”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因为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真诚,也许根本就是一种拖延。只是看到他眼睛里隐隐的期待,那些潇洒决绝的话,她都说不出口了。 她低头喝了口咖啡,其实是在给自己找缓冲。 靳明点点头,松了口气。她已经给了他能给的最多了,这一点他不是不知道。她还在这里,没跑,还能和他说这番话,他已经知足了。 看着她嘴唇因为头痛略显苍白,眼神里还残留着倦意,他抬起手,把她卫衣的领子拉了拉,“先吃点东西,然后再睡一会。” 他绕到岛台对面,把早饭一样样递到她面前,“试试也好。我不会催你,但,你不能拿我当消遣。” 忆芝点了点头,接受了他的底线。 靳明又把热好的牛奶放到她手边,“如果有一天不想继续了,就告诉我。”他停顿了一下,“别玩消失。” 忆芝没立刻回应,而是把指背贴在牛奶杯上,感受那一点点热意。那像是她给出的答复:不保证什么,但也不是全然逃避。 靳明没再说别的,只轻轻握住她的另一只手,力道很轻,怕她会反感。忆芝手指蜷了蜷,没抽走,只是让手停在那里,搭在他掌心。 靳明去书房开会了,门没关。忆芝吃了点东西,顺手把碗碟洗了,又喝了半杯水。站在岛台前,她刚好能看到他。 他带着耳机,对着几块屏幕,眉头轻皱着,是在听别人说话。 他的英文流利,说得不快,没有一个字含糊。 他戴了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微微反光,整个人松松垮垮地靠着椅背,姿势漫不经心。可屏幕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神情映的一清二楚:专注、自持、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掌控感。 忆芝靠着岛台看了一会儿。 他就是那种人。用不着高声,也不需要摆架子,事情自会向他倾斜,局面也终会落在他手心里。可也就是这个人,昨晚在黑暗里紧紧抱着她,声音哑得不像话,一句接一句地撒着娇,求着她别走。 那不是一个习惯掌控的人会说出来的语气。 他可以掌控会议、金钱、公司的所有决策。唯独在她这里,他选择全心全意地,把自己交给了她。 忆芝低头看着手边那杯还温着的牛奶,突然觉得有些难以应对。 她不知道自己昨晚到底是不是动过离开的念头。但现在,她没想走了。 回到卧室,她走进他的衣帽间,从叠好的睡衣里抽出一件换上。衣服有点大,领口略敞,袖子盖过手指。 重新躺回床上,她下意识地摸了摸他的枕头,还带着一点他睡着时的温度。她闭上眼,药物的助眠作用开始发挥,脑子渐渐昏沉。 靳明从书房看见她回了卧室,手指在键盘上顿了顿,心跳莫名地慢了一拍。他起身,把书房门轻轻掩上。 会还没散,耳机里有人在说话。他走到窗前,站了会儿,漫无目的地看着外面,似乎在给这一天一夜里飘来荡去的情绪寻找一个出口。 视野里是整片cbd的天际线,和他们昨晚站在落地窗前看见的一样。只不过没有灯火,也不闪耀,安静而真实。他坐回到屏幕前继续开会,照常分析决断,照常维持着秩序和方向,但他的身体和意识,一直在感知她就睡在隔壁这件事。 靳明忽然觉得庆幸。 这个公司,这幢被他咬牙买下的办公楼,这套为了节省通勤才准备的公寓,因为她在,都有了一点不一样的意义。 视频会里有人说了句什么,所有人都笑起来。 他没听见对方说的什么,唇角却微微翘了翘。 第12章 分歧终端机(章末有彩蛋) 站在浴室的镜子前,靳明拿毛巾慢慢擦着头发,脑子还停在白天预算会上的那几张图片。几个大项目的投放结构还不够合理,明天得让财务再出一版动态模型。 毛巾扔进篮子,他拿起手机,随手刷新了一下朋友圈。一张图掠了过去,他又翻回来。 是她发的。点开来,是一张城市夜景。 暮色初降,cbd灯火正盛,灰蓝色的天空还留着些未散尽的余光,而前景的楼群已经是一片星海。 角度他很熟悉,从客厅的落地窗往西北方向拍出去,斜斜一张,就会是这样的构图。 那天靳明一个会接着一个会,一直忙到傍晚才送忆芝回去。她先是睡了几个小时,中午起来拿他的工卡下楼吃饭,还顺手给他打包了午餐上来。之后一直很安静,戴着耳机坐在沙发一角用他的阅读器看书。 靳明在书房一直开着门,时不时欠身朝客厅看看,总能看到她半个身影。偶尔她抬头看向窗外,露出一点侧脸,沉静安稳得像一幅画。 这张照片,大概是她一个人坐在客厅发呆时拍的。 照片是透过落地窗拍的,而落地窗上,映出了她模糊的身影。那是天光落在她肩膀上,轮廓被光线淡化的剪影。淡得快要看不清,却又确确实实存在。 他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顿了一下,怕稍微一动就把这个她曾经在这里的瞬间惊扰了。 忆芝刚答应和他试试看,他本该好好陪她一天,但那天他工作排得太满,确实脱不开身。他本以为她会有所表现,哪怕一点点——撒娇、抱怨、揶揄他冷落,甚至干脆闹着要走。 但她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地等着他忙完。 靳明劝自己说,应该庆幸她体贴、懂事,不胡搅蛮缠。但其实他心里清楚,她确实没再拿他当消遣,可也压根没把他放进心里。 他们之间的节奏不稳定,像走在碎冰上。他试着约她吃饭,她先是推了,等她后来主动给了时间,他又要临时出差。再之后,两人谁也没再主动。 她在小心翼翼地走,尽量不留下脚印。而他,也在努力克制,不把距离缩得太快。 但忆芝拍了这张图,发出来,和她朋友圈其他的照片一样,没有滤镜修图,也谈不上分享欲,只是记录一些只属于她自己的瞬间。 而那个瞬间,与他有关。 靳明靠在床头,把电脑拉过来,调出接下来几周的日程安排。翻到其中一页,在一个小小的业内论坛旁边画了个圈。 那场论坛,主题是基于视觉学习的机器人共感建模。说起来,还和忆芝那天来公司参观有关。靳明看着屏幕,顿了几秒,忽然觉得,合适。 他打开微信,点开忆芝的头像,删删改改,最终发出去一句: 【你上次给实验室留下不少研究素材。下周有个内部讨论会,想来看看吗?】 忆芝拿着手机盯了一会。 和机器人划拳也能叫“素材”? 她失笑,那天实验室里混乱的场面。她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那帮工程师已经围成一圈研究录像了,活像一群考古学家发现了未来文明。 不会真把那机器人拆了做研究吧? 【那个机器人也来吗?他来我就来。】她回。 靳明很快发来活动的时间地点,还说让司机来接她,像是知道她要推脱似的,下一条跟得飞快, 【你来给我站台,我总得出点劳务吧?】 忆芝看到这条信息笑了出来,回了一个字: 【准。】 论坛在新落成的云麓中心举行。忆芝站在接待区,看着远处大屏上反复播放的技术演示视频,那个和她玩猜拳的机器人,不但还“活着”,而且成了宣传片主角。 出门前,她为穿什么犹豫了很久,又不好意思问他着装标准。想来那种场合不能太随便,可又怕像上次似的用力过猛。 最后还是选了那条裙子,那双鞋,外套换成一件灰色毛衣开衫。画了淡妆,把头发随手盘起来,成熟中带点漫不经心。总归,不会太出挑。 到了现场,果然很正式,多是正装,就连研发团队的吕工他们,今天都统一穿了正式的衬衫。只有靳明,黑色西装搭灰衬衫,领带都没打,插着兜站在人群中和人聊天,看上去比任何人都轻松。 一个年纪稍长的男士拍了拍他肩膀,“烧钱费力不讨好的项目一个接一个的搞,你不打算上市就算了,怎么还任性上了。” 靳明低头笑了笑,“带着目的做技术,也不见得真能做出结果,说不定我这是歪打正着。” 正说着,他一眼看见了从前厅走进来的忆芝,和那人简单告别两句,朝她招了招手。 “来得正好,快开始了,我带你进去。”他递给她一张来宾卡,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只是这次没有橘猫做头像,显得正式多了。 忆芝跟着他往内场走。靳明指着第一排写着他名字的座位旁边,“坐这儿。” 她瞪大眼,“今天是不是还有媒体?” 靳明笑了一下,“怎么,怕被拍?” 扫了她一眼,他们不约而同都穿了灰色。 一起上镜,应该也不错。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16节 “你今天挺像投资人的,只要你不心虚,没人知道你不是。” 忆芝立马反击,“谁心虚了?我只是不上相,行不行。”抬手一指前排角落的位置,“我坐那儿,等会儿给你拍丑照,当你黑历史留着。” 主持人简短开场后,把话筒交给了吕工。他今天穿得格外正式,站在聚光灯下多少有点不习惯。 “大家应该都看过我们在上个月发布的一段实验室录像。一款操作型机器人,本来的任务是搬运识别,但在与来访者互动的过程中,出现了一段意料之外的行为反应。” 大屏幕开始播放那段录像。视频里忆芝有些拘谨地站在机器人对面,先对他比了个心。 靳明偏头看了她一眼。她撑着下巴,眼里带着一点忍不住的笑意,当看到自己终于打出平局时,她笑得更开心了。 等机器人也“懵逼”的那一幕重现时,全场响起一阵笑声。 吕工也笑了,“这不是我们设计的任务反馈。模型并没有训练任何情绪型交互,像这种近似共情的响应,按理说不应该出现。” “这位来访者无意识的肢体语言被模型观察到了,并被归类、模拟并应用。” 台下有些议论声响起。 吕工继续解释道,“这之后我们尝试了多次复现,但结果很有限。” 大屏幕切换到几段后续测试录像,研发成员试图复刻忆芝当时的动作,但机器人做出的回应十分不自然。 “哪怕重演动作足够精准,但只要表演痕迹存在,机器人反而学不会。”他思索了一下,“也就是——下意识的举动,反而成了我们最难输入的数据。” 台下有人点头,低声说道,“不是训练不出来,是演员模拟不出自然流露。” 主持人接过话筒,“靳总,这个项目您怎么看?感觉您花了不少功夫。” 靳明坐在那儿,先看了眼忆芝,她也刚好看过来,朝他晃了晃手机,提醒他“随时等着拍你丑照”。 他低头笑了下,调整好表情才再抬头。 “视觉学习不是新概念,但共感模型从来不是它的设计目标。我们原本是想教机器人识别动作,它却学会了情绪。这让我开始重新考虑一个新的问题,模型的理解能力,到底有没有局限。” “或者说,当模型观察、学习我们的时候,我们是否足够了解它们。” 现场安静了几秒。 主持人看了一眼屏幕上定格的画面,正好是忆芝歪着头,一脸坏笑和机器人对视的瞬间,忍不住追问,“所以,是她一个人激发了整个模型的意外表现?” 他的目光扫过观众席,一眼就捕捉到了忆芝的座位,眼睛一亮,走到台前,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可不可以请这位女士上来,为我们再演示一次。” 靳明马上看过来,用眼神问她“要不要他拦一下”。可是工作人员已经到她跟前了,灯光师还打了一束追光过来。 忆芝轻轻向他摆了下手,示意他没关系,站起身理了理开衫下摆,跟着工作人员从一边的楼梯走上舞台。 主持人扣住话筒,小声问她的姓氏。 “我姓罗。” “罗小姐,方便向大家介绍一下你自己吗?” “我只是一名普通的……用户。” “吕工程师说,是您促成了这次技术上的突破,您对此有什么感想?” 忆芝差点没忍住笑,“技术突破”这么大的词都用上了。 “如果我说,我当时根本没意识到那是你说的突破呢?” 她原本以为自己只是个意外入场的角色,台下不少人也早就看出她并非圈内人,并未把这段访谈当回事。但这句话一出,观众席的注意力明显集中了些。 “也许这件事在大家眼里,是一次巧合,是一个项目,是……”她略顿了一下,本想说“赚钱的机会”,话到嘴边,换了个文绉绉的词,“是潜在的投资价值。” “但对我来说,那天我只是玩的很开心,仅此而已。”她看向坐在前排正中的靳明,“如果你们做的事能让我觉得快乐,那我就谢谢各位了。” 台下,靳明微微一怔。 在这个行业里,所有人都在追逐同样的东西——利润、竞争、估值。连他自己,也早已习惯用数据和曲线来衡量成败,忘了最初的目的是什么。 可她不一样。她看不懂代码,听不懂技术名词,也不关心他们能借此开辟多少新市场。她只在意,那天在实验室里,她笑得开不开心。 靳明忽然意识到,这才是他当初做技术的初衷——让生活的重量变轻,让快乐更容易被获得。只是一路走到今天,这个答案被层层堆叠的名利和欲望覆盖得太久,久到他自己都差点忘记了。 而此刻,她只用简单的一句话,就把它重新还给了他。 主持人显然也没预料到这个角度,一时语塞。 “那您是怎么想到,和机器人玩游戏要……出千的?”他换了个轻松点的问题圆场。 “分歧终端机啊。”忆芝脱口而出。 看到四周反应寥寥,她只好自我补充,“范伟、舒淇,《非常勿扰》。大家都在忙着研发、融资,没空看电影的吗?” 现场终于响起一阵笑声,靳明更是用手撑着额头挡住脸,笑得肩膀都在抖。 主持人也笑了,“那可不可以请您,再为大家演示一次呢?” 忆芝略一沉吟,看向靳明,发现他的目光也凝了一瞬。虽然吕工说的那些专业术语她并不全懂,但她也听明白了,研发团队后续的复现并不成功。 她不想在公开场合表演失败,万一机器人没有反应,可能会影响靳明公司的形象。 “我可以试试,要是这次没成功,那一定是我用力过猛了,不怪机器人。”她抢先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忆芝走到机器人面前,脚步带着忐忑,心里默念,千万别掉链子。 和上次一样,她先做了一个手指比心的动作,想确认他至少能模仿。 两秒之后,机器人没有像之前那样一比一复刻她的手势,而是缓缓抬起双手,在胸前,对她比出一个全形状的爱心。 一个更完整、更精致的版本,甚至带着一种……安慰的意味。仿佛他看懂了她眼底那点迟疑和不安,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她,鼓励她。 他在一上来,就对她做出了精准且完美的情绪反馈! 台下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吕工他们在台上也露出了惊喜的神色。忆芝也怔了一下,眼睛马上亮了起来,心中的所有不安,在这一刻都被那个爱心安抚住了。 舞台上那些聚光灯,在那一瞬间都不再晃眼,反而温柔得仿佛月色。 她唇角缓缓扬起,眼睛也亮了起来,那笑里带着一点点的得意、一点点的安心,还有忍不住想分享的喜悦。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观众席第一排正中。 靳明正看着她。 他原本靠在椅背上,看到机器人那个动作时整个人一下子坐直了,眉间闪过一丝震动。 但在对上她目光的那一刻,胸口一阵钝热涌了上来。 她也在看他。 那种本能的分享欲,是无法伪装的心意。 靳明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是她。 就是她了。 不管她站在哪里,不管她做了什么,不管未来还有多少不确定,那一刻靳明确信: 那个人只能是她。 论坛成了背景,机器人也退了焦。 隔着人群和灯光,他们就那样对视着。 他看见了她眼里的光,她看见了他眼里汹涌而来的温热和柔软。 再回望机器人,忆芝微微点头,像是在说,“谢谢你超水平发挥。” 没想到下一秒,机器人对着她,慢慢地做了一个歪头的动作。 忆芝心跳猛然加速。她感受到了,那是挑衅的表情! 如果他有脸,现在一定是在坏笑! 全场沸腾。 论坛结束后,靳明在出口处被媒体围住。 “靳总您好,今天的现场反响非常热烈,尤其是那位用户再次触发了非指令反馈。请问,这是你们预设的环节吗? “不是预设。”靳明平静地看向那位媒体人,“我们没有安排请她上台,更没有给她任何具体要求。今天的互动,包括机器人的反应,都是即兴的。” “也就是说,这次互动再次验证了你们团队的猜想?” “准确的说是可能性。”他从容应答,“我们一直在探索,共感是不是可以通过视觉学习和应用,今天让我们离答案更近了一步。” “那是否可以说,这位用户的出现,为你们提供了突破口。” 靳明朝远处看了一眼。人群里,忆芝正和吕工告别。 “她帮我们打破了某些工程视角的桎梏。”他收回了视线,“而且今天她在台上说的一句话,对我也挺重要的。” “你们看到的是一个新项目,我看到的是公司未来的一个研发方向,而她——” 他脑海里浮现出忆芝望向他时的神色。 “她只是觉得快乐。” 记者一时怔住,还没来得及接话,靳明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扫了眼,是她的信息。 【靳总记得给我打今天的劳务啊。比心emoji】 他没忍住,嘴角翘起一个弧度,笑意藏都藏不住。摄影师立刻捕捉到了这一幕,镜头齐刷刷聚焦在他脸上。 靳明轻咳了声,重新绷住表情。 收到靳明回复的时候,忆芝已经快到家了。她刚才站在会议中心大厅,看见他被媒体围着,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投资人模样的在一旁等着。她怕耽误他正事,不好再留下,便发了条消息,先跟着司机离开了。 【打卡已记录,奖励不止劳务。】 晚上她躺在床上玩手机,重新翻出那条消息看了一遍,轻轻笑了下。 想起来下午那场有点好玩的论坛,她随手搜了几个关键词。媒体动作很快,好几条报道已经上线了。 “弱情感类视觉模型的一次革新突破。” “意外还是未来,科技的边界在哪里。” “幸福感,创造的意义与初心。” 她点开最后一条,开篇是靳明的采访视频, “这些年从早期技术到市场价值,我们越来越习惯去评估可量化的结果。但这次意外提醒了我,创业时的初心。”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17节 “有些技术,也许写不进财报,但它能给人带来幸福感。” “如果有一件事,能让一个人更快乐,那就值得我们去尝试。” 忆芝关掉手机,熄了灯,在黑暗中静静地躺着。 她不是天真到会相信,靳明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她高兴。那样反而太廉价,甚至有点可怕。但她也意识到,他不是那种盘踞在权力和资源之巅,只等着别人去讨好的资本猎手。 他是认真的,是有意义的。 视频结尾,靳明低头看了一眼什么,忽然笑了。 那笑意温柔,干净。 忆芝望着天花板,在心里默默地承认了一句: ——挺好看的。 ——彩蛋—— 论坛前夜,研发实验室内一片寂静。 监控灯闪了两下,渐渐熄灭。 角落里,准备运往会场的机器人忽然自行唤醒。 面部屏幕亮起,滚过一行代码: if user.name == "luo_yizhi": emotion_model.priority("protect_target", level=10) (注:当用户是罗忆芝,提升优先级,确保输出不掉链子。) 运行完成,系统静静休眠。 监控灯重新亮起。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第13章 我给你买辆车吧 暑热刚退,北京连着下了两天暴雨。 靳明手机上也收到了市政提醒,请全体市民雨天注意出行安全。 他随手点开一条新闻:北京遭遇今年最强降雨,市区多地积水严重。 扫了一眼,文中提到的几个积水点,其中一个正是忆芝家附近。那天他送她回家,记得大致方向。 他拨电话给她,“我在你单位附近,有空吗,午饭一起?” 她答应得爽快。 靳明选了一家私房菜,秦逸在这里有股份,他来过几次,安静,也不算太张扬。 他提前到了一会儿,没要包间,点好了菜,一个人坐在窗边,漫无目的地看着窗外。 天还阴着,街道灰蒙蒙的, 雨后潮湿的空气透过窗缝,拂过他领口。 忆芝从街对面的小巷口走来,拎着伞,踩着水迹斑驳的人行道,站在红灯前低头回着信息,神情安静。 很快,靳明手机亮了, 【马上到】 绿灯亮起,她抬起头,一眼看到他就坐在窗边,旋即绽出一个明亮的笑,朝他挥了挥手。 明明隔着整条街,斑马线上人流如梭,他却只看得到她。 光没变,天也没亮。 可他眼前忽然就晴了一块。 忆芝刚落座,他把一杯热茶推过去,她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昨天你这边雨下得大吗?”他问。 忆芝放下杯子,“挺大的,”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来这边了?” 他上午在上地,她在东城,其实不近。 “办点事儿。”他没细说。 菜很快上来,他看她饿得挺明显,没多说话,让她先吃。 忆芝今天心情不错,说起单位里开会,实习生用网络热梗把领导整破防的事,眼尾都带了点弧度。 靳明替她续了点茶,随口问道,“你平时怎么上班?” “坐地铁。公交也能到,就是会堵。” “你这么爱开赛道,上下班怎么不自己开车?” 忆芝耸耸肩,没说话,心里悄悄笑他何不食肉糜。 靳明心下也看出来了,盛了碗汤递过去,“上次那论坛你帮了我个大忙,我还没正经谢你。” 忆芝马上就意识到了他话里的意思,还没来得及制止,他已经顺势说下去, “那劳务……不如我给你买辆车吧。” 她端着茶杯的手一顿,半晌没说话。 放下茶杯,浅笑了一下,“行啊,你再给我买套房。不用太贵,万柳书院选套朝南的就行。” 这话她说的轻快,眼里不带半分认真,可每个字都带着刺。 靳明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防备的这么深。又或许,她在习惯性地,把任何可能依赖他的事都拦在门外。 他脸色微沉,忆芝也意识到自己这话说重了,低着头,手指转了转茶杯,声音轻了点,“对不起啊,我这张嘴……总改不了。” 再抬头时,她笑得认真了些,“我哪能真收你劳务,你都请我吃饭了,抵了。” 靳明没笑,只是摇了摇头。 “不是那回事。”他语气放得更缓了些,“我不是随口说说,也不完全是因为你帮了我,才想给你点回报。” 他看着她,“我只是觉得,如果能让你少挤几站地铁,下雨时上班方便点,就值。” 忆芝的心软了一下。 这家餐厅,开在单位附近很多年了,她只来过一次,还是一年前领导晋升请客。她当时负责结账,这里什么档次她心里有数。 可他在这里,熟门熟路,经理亲自上菜,一口一个“靳先生”,殷勤得像在私宅。 这就是他的日常。 忆芝清了清嗓子,“害,地铁不就那样嘛,大家都这么过。” 知道这事他大概不会轻易翻篇,便笑着提出个备选方案,“等我手机用旧了,找你以旧换新,行不行?” 一个手机她还可以接受,车……太贵重了,她真的不能要。 靳明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她碗里,不接受她的退而求其次, “你也别总拿这个打岔。” “我说要给你买车,只是觉得这是一种……能解决实际问题的方式。”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我是想说……你要是愿意继续和我相处,我能做点什么,就做点什么。” “这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我不想藏着掖着。”他看着她,勺子轻轻搅着碗里的汤,语气低低的,“你要是真的不想要,我不勉强。但要是能试着……慢慢接受,我会挺高兴的。” 忆芝听懂了。 他不是在展示实力,也不是在铺张讨好,他是在告诉她,这就是他的方式,他这个人,就藏在这些温和而具体的行动里。 而她之前那句讥讽的话,就好像显得太用力了点。 也许靳明不是她以为的那种人,也许自己该试着,不要把他的真心,和“企图”划等号。 桌下她的指尖轻轻动了动,仿佛在卸下那一点点防备。 抬起眼,唇角扬起一点笑,“让你花钱,还是我哄你高兴了?”她声音里带着点打趣。 看到他嘴角总算微微翘了下,她笑意更浓了,“靳总做生意时,也这么冒傻气吗?” 靳明嗤笑了一声,抬眼看她,眉间带着一点无奈,笑着摇了摇头。 忆芝这才算放心。 “那这么着,”她思索着,好像刚刚下定了一个决心,“你买辆车,我开。” 靳明看过来,感觉她话里肯定还有话。 她眼神认认真真,“写你的名字,平时我开,明白不?” 他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这是他这一整天,最想听到的一句话。 她终于愿意向他迈出一小步,哪怕带着一点调皮,一点试探,也带着一点点成全。 他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心情马上被什么温柔地包裹住了。 “那你周末有空没?我带你去我地库挑,都是现成儿的。” 生怕她反悔,周六一早靳明就亲自来接人。 这次他开的是一辆黑色brabus g900 德国博速公司基于奔驰g级(大g)打造的高性能改装款。 ,气场全开。 忆芝一上车,困得直打哈欠,没精打采的靠在椅背上,“你那defender 路虎卫士 呢?”她记得去赛道那天,他开的是一辆路虎卫士。 “哦,那是二助的。小徐,你记得吧?”靳明答得很实诚。 忆芝转头看他,“你开他车干嘛?”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18节 靳明没吭声,只专注地打着方向盘,左顾右盼的过了个路口。 周末一早车少路空,他却依旧像在早高峰里加塞并道似的紧张兮兮。 忆芝反应过来,心里一乐——原来那天是刻意装平民来着。他怕她因为他开的是什么车而退避三舍。 她笑着翻了个白眼。这人心思缜密得让人服气,难怪能把公司里那么多人安排得服服帖帖。 靳明也没忍住,笑得明目张胆。 “行,以后不乱给你贴标签了。”忆芝伸出手掌,语气软软的,像在宣布某种和平条约。 靳明低头瞄了一眼,在她掌心轻轻一拍,算是成交。 没等忆芝收回手,他便抢先反握住了她的手指。 她挣了一下。 他轻轻拉了一把。 她的手指蜷在他手心里,没再动。 车驶进公司停车场地下三层,那里需要再刷一次卡,是靳明私人的车库。 他刷卡前突然顿了下,似乎有点犹豫,“等会儿不管看到什么,千万别拉黑我。” 等他停好车,忆芝下车,一眼扫过去,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她喜欢赛道,对超跑了解得多些。日常代步车,尤其是豪车,她只在杂志和社交媒体上见过。而现在,它们就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她眼前,如同一场私人车展。 他们刚下来的黑色brabus版大g旁边,停着一辆白色的amg g63 奔驰g级(大g)的高性能amg版本。 。 两辆车外形完全一样,只是颜色一黑一白,细节上有所不同。 “这是……”她指了指白色的,回头看看黑色的,“方便黑白无常轮着出去接人吗?” 再往后是continental gt 宾利欧陆 ,maybach gls 奔驰gls系列suv的迈巴赫豪华版。 ……在一排中大型suv的最末端,停着一辆db11 阿斯顿马丁 。 她静静地伏在灯光下,黑色漆面在灯影中泛着微光,如夜色中的水面下藏着刀,不出声,却自带锋芒。 “aston martin……”忆芝真的词穷了。 半晌,她看着他,眉头轻拢,“就一个屁股,这么多车,你开得过来吗?” 靳明双手插兜站在她旁边,听她一脸严肃地说什么“黑白无常专用座驾”、“屁股不够用”,实在忍不住,低头笑了好一会儿。 “你还真是……”他摇摇头,领着她绕过一排mpv multi purpose vehicle, 商务车车型。 ,“这些平时有司机,你开太大了。” 忆芝回头看了眼那辆长轴揽胜,心里默默估算了下——她家小区那点地界,这车怕是调个头都难。 靳明拉开一辆车的车门,“要不你选这辆。” 忆芝凑过去看了一眼,表情瞬间裂开,“rs7 奥迪a7的高性能rs版轿跑。 ?我上班开什么火箭?” 靳明挠了挠头,认真地解释,“这是最低调的了。” 忆芝用一种快要骂人的眼神看他。 “不是,我问你。”她终于忍无可忍,“你就没有一辆,人类开的车吗?” 靳明挑眉,“人类?” “对啊,至少得是能停进居民楼,不被人拍照发业主群的那种。” 忆芝把rs7的车门关上,站直了,一脸严肃,“刚才那句话,我收回。” 靳明一怔,“哪句?” “不贴标签那句呀。”忆芝板着脸,“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靳明表情顿时刹住,“你不能不讲信誉。” 忆芝噗地一声笑出来,抬手指着那一排车,“那你的信誉呢?你让我开哪辆去上班,我们领导才开沃尔沃。” 靳明顺势握住她的手,一拉,“那我们去看看新车,你挑,行不?” 第14章 我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第一站是梅赛德斯奔驰中心。 销售穿得一丝不苟,站在台阶上等他们,一脸热情。 靳明走在前头,双手插兜,墨镜挂在后脑勺,活脱脱一个公子哥儿。 “靳总怎么亲自来了,徐助理没跟着?”销售迎上来寒暄,一边领他们进去,一边叫助手拿水拿饮料。 他点点头,目光落向忆芝,“带朋友转转。” 销售心领神会,转头笑得更殷勤了,“女士是想定制,还是看看现车?cle有现车可以试驾。amg的话……”他瞥了靳明一眼,见他始终望着忆芝,便更起劲了,“我建议定制,更独一无二。” 他把两人带到展厅深处的一辆cle样车前,说这款适合女性,设计流畅,动力稳定。 忆芝始终没开口,只是扫了一眼车,再看向靳明,轻声说,“换一家吧。” 销售一滞,话戛然而止。 靳明转头,“不喜欢?” 忆芝勾了勾唇角,笑得很淡,“车没问题,就是不适合我。” 靳明看着她,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旁边有奥迪,要看看吗?” 忆芝点头,转身往外走。 出门时,她小声和销售说了声抱歉。到手的业绩被她一句话送去隔壁家了,她也不是不懂人情世故。 靳明倒是一脸轻松模样,慢悠悠地打方向调头。 忆芝忍不住小声念叨,“就因为你,人家到嘴的鸭子,飞了。”她手轻轻一拍,再一摊。 靳明满脸写着冤枉,“明明是你说不买,这怎么赖我?” “我早说过不来奔驰。这不是你花多少钱的问题,那车标我开不了。” 他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你也得让我慢慢适应。” 忆芝心里清楚,刚才那些车型,已经是他能理解的入门款了。 “等会别又直奔rs系。”她叹了口气,“看看a3就行了。” 他挑眉一笑,没说话。 她也没好气地笑了一下,觉得自己这一出又一出的,不大气。 拽了他手一下。 靳明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干嘛?”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扭?”忆芝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以前她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 靳明没立即回答,而是把车在路边停下,转头看她,“你觉得,我是想找个不别扭的人在一起?” 忆芝怔了一下,皱眉,“这是什么反向骂人法?” 靳明低笑,揉了揉掌心里她微凉的手指,“我是说,我要是想找那种送什么都点头笑着收,哪里都好,什么都行的……早就找了。” 忆芝不信,“你别扯。” “真没扯。”他认真地看着她,“你说奔驰不合适,那我们就换。你说不写你名儿,那我就写我自己的。不是因为我没主见,是因为你在意的事,我也想在意。” 忆芝没吭声,过了两秒才说,“我可没在意你。” 靳明抬手揉了下她头顶,“嘴比车头还硬。” 到了奥迪展厅,没人认识他们,他拉着她的手,一直没松。 他们站在a3的样车前看了一会儿,销售拉开车门,让忆芝坐进去试试。 她犹豫了下,轻轻叹了口气,“要不还是看看q5吧。” 他退了一步,她也退一步。可她的退一步,是让他多花钱。 忆芝暗暗皱眉:这叫什么事儿呀。 办手续时,销售的话术一套接一套,又送保养又办金融的,两人听得直发懵。 忆芝偷偷笑,原来他也有当外行,让人忽悠的时候。 最后还是给二助打了电话,让他和销售谈细节,最后找靳明签字。 她拿了瓶水,坐在他旁边,轻轻说了句,“谢谢”。 他看着她,什么都没说,手指在她头发上轻轻揉了两下。 “那以后就麻烦小罗接送我上下班了。”靳明签下最后一页,说得一本正经,“打车的钱省下来,我再攒攒,给你换套万柳书院的房。” “靳明!”她瞪他一眼。 “哎。”他下意识应她,“我随便说说,哄你玩儿呢。”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19节 “你哄得起我吗?”她抿着嘴,眼里却含着一点笑。 “试试呗。”他说着,手早就重新握住了她的指尖。 “你都说了,试试看嘛。” q5有现车,办完保险当天就能提走。出了展厅,他跟着她往副驾走。 “你跟我走,那你车怎么办?”忆芝用下巴指了指那辆黑色的大g。 “司机会来取。” 她斜眼看他,他赶紧找补,“这车写我名字,我坐坐不行吗?” 说着就一头扎进车里,动作麻利得好像生怕被她赶下来,安全带扣得飞快。 忆芝坐进驾驶位,系好安全带,忍不住笑了出来,“我是怕你嫌弃。靳总这身段儿,哪儿受过这种委屈。” “你知道就好。”他故作怨念,又嫌弃地扫了眼黑色的车身,“其实应该等一周,等白色的到了,更适合女孩子。” 忆芝慢悠悠驶上主路,“不懂了吧,黑色的才像男的开的,马路上别我的人都少。” “还有这门道?”靳明若有所思。 “不然呢,你以为这是你那大g,别你都得先想想赔不赔得起。” 他被她这话逗笑了。 忆芝轻踩油门,微微提速,他的手下意识扶住了车门。 察觉到他的动作,她看了他一眼,“怎么,你以为我会把四环当赛道开?” 靳明没接话,但那神情写得清清楚楚——“就是”。 忆芝故意猛踩一脚油门,他整个人往后一挺,坐姿立马端正了。 她大笑出来,原来他也有害怕的东西,怪不得去赛道那天,死活都不肯碰那台svj。 她把速度降下来,“不逗你了。你平时出入,都有司机?” “嗯,有时在车上还要开会。”。 等红灯时,她忽然想起在地库那句“屁股够不够用”,扭头看他,正好他也看过来。两人同时想起了那句调侃,忍不住一同笑了出来。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驶入车流中。 靳明侧头,看着她眼角还未散去的笑意,忽然觉得,她此刻的模样,大概就是“试试看”最好的答案。 晚餐在望京的一家韩餐小馆解决,忆芝请客,说是答谢。 店主是一对朝鲜族老夫妇,电视上放着韩国年代剧,男主角正跪在女主角的病床前,哭得肝肠寸断。 他们两个挤在一张靠墙的小桌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一道道热菜端上来,烟气缭绕中,两双筷子偶尔撞一下,发出细小的叮当声。 靳明喝了点烧酒,耳根泛着淡淡的红。忆芝开车不能喝酒,只接过他的杯子闻了闻,马上皱着眉说了句, “噫……一股子医用酒精味儿,你是怎么喝得下去?” 靳明笑了笑,把杯子里的残酒一口闷掉,“上大学那会儿从家里搬出去,和一个韩国人合租。那哥们儿特会做饭,天天喝这玩意儿,我就跟着练出来了。” 他说着,手一指电视屏幕,有点得意,“不看字幕我都能听个大差不差。” 忆芝撇撇嘴,笑得满不在乎,嫌他嘚瑟。 “你呢?”靳明问她,“大学时候你得住校吧?” 忆芝抬眼看了他一眼,没立刻回答。 她刚上大一,姑姑阿尔茨海默症发病,大三那年,老爸五十四岁,也开始糊涂,病情发展得很快。那之后,她的人生,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低着头,扒拉着盘子里的泡菜。很快又抬起头,笑着岔开话题,“来,说几句韩语我听听。” 靳明也豁出去了,马上咧嘴,跟着电视剧里的人物嗷嗷哭,哪还有平时那副稳重矜持的样子。连店主阿姨都忍不住看过来,悄悄捂嘴笑他。 吃完饭,忆芝送他回cbd,车子直接开进地库。 靳明没急着下车,两人就这么并肩坐着,听着音乐,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他拿着她的手机,帮她把carplay连好,又进她歌单随手选了首英文歌。 “can we just talk? figure out where we’re going...” khalid慵懒的烟嗓顿时在车里响起。 忆芝“嗯?”了一声,转头问,“这是我手机里的歌?” 靳明点点头,把屏幕递给她看。 她凑过去时,被安全带勒了一下,轻哼了声哎哟。 他伸手帮她解开卡扣。 她整个人跟着惯性前倾,一只手撑在靳明膝盖上。 他怕她磕着,抬手扶住她肩膀。 等他们反应过来时,两人已经靠得太近。 “i’ve never felt like this before...” 歌手微微沙哑的声线犹如在他们耳畔低语。 她没让他等太久。 唇轻轻贴上去,轻点了一下他唇瓣。 还没等她退开,靳明已扣住她后颈,反过来吻住她。 吻得很久。 他反客为主,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舌尖探进去时,带着白酒的烧灼气息。忆芝不喜欢那个味道,想躲,却被他叼着下唇不放,厮磨间有点小小的惩罚意味,让她有些发软。 她掌心撑在他胸口,轻轻挣了一下,却没真推开。 座椅和方向盘之间的空间逼仄,她亲着他,转了个身,有些别扭地跪在驾驶座上,费劲地找角度。后来干脆攀着他肩膀爬过来,跪坐在他腿上,手指一颗颗地解开他的扣子。 他的手也探进她衣服里,摸索内衣搭扣。 “新车……”他含着她的唇咕哝了一句。 “那怎么了?”忆芝笑着,手上没停,去摸他的裤扣。 这个姿势,她解得颇有些费劲,嘴比脑子快地来了句,“总不能让你白买。” 靳明身体一僵。 忆芝没觉出他的迟疑,继续吻他,继续解扣子。 可他忽然心口好像被什么钝钝地敲了一下,手慢慢收回来,握住她肩膀,轻轻将她推开了一点。 他喉结动了动,盯着她的眼睛问,“你刚才说那句话,是认真的吗?” 忆芝愣了下,这才反应过来,笑了笑,“我就是随口一说……” “那你认真告诉我。”他打断她,“我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忆芝唇角还扬着,但笑已经没了温度。 “……就一句玩笑。”她垂下眼睫,语气尽量放轻松,“你不会当真了吧?” 靳明看着她的眼神一点点凉了下去。 她避开那道目光,还想说点什么掩饰过去。可他没等她开口,已经轻轻把她推回驾驶位。 他飞快地把自己衣服扣上,开门要下车。 车门开到一半,他又回过身,眼底带着点疲惫和压着的失望, “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认真,我也没打算逼你。但你拿这件事当——‘回礼’……,”他说到这两个字时,嗓音哑了一下,“那我真没办法继续了。” 忆芝始终沉默着,她知道自己搞砸了。 刚才那句真的只是无心之语,她不是想用身体回报什么。可他问的那个问题,她又确实给不出答案。 她怕说了,就是一种承诺,一种必须承担的后果。 砸了就砸了吧。 砸了也好。 靳明最后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什么,推门下车。 忆芝看着电梯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自己又在车里坐了一会,从包里翻出钥匙,放在了副驾驶座位上。 第15章 这样的,从地根儿起就不该找 第二天一早,靳明刚到办公室,刘助理就跟了进来,递给他一把车钥匙。 “常师傅刚才送上来的,”他说,“说是有辆奥迪停在你地库里,钥匙落车里了。他怕不安全,就锁了车,把钥匙交给我了。” 靳明一愣。 她连车都没开走。 “晚上九点十五的飞机,去杭州,常师傅说最晚七点得从公司走。”刘助理给他交代了一下今天的行程,就出去了。 靳明拿着钥匙直接下了地库。 那辆q5果然还停在昨晚的位置,挨着那排豪车,显得格外不合群。 她走的时候,还把后视镜折起来了。 靳明都快气笑了。有必要吗?整层地库都是他的,还停不下一辆破奥迪? 他抬脚踢了下轮胎,掏出手机就想给她打电话,问问她几个意思——车不要,是不是他这个人她也不要了。 号码刚拨出去,他马上又按掉了。 如果她再沉默呢? 如果她说“对,都不要了”,他打算怎么收场? 他解锁,打开车门坐进驾驶位。 一股新车特有的皮革味扑面而来。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20节 可他只记得昨晚两人靠得很近时,她发间淡淡的花香,大概是洗发水的味道。 昨晚她那句话,多半就是嘴快,和她平时怼他的那些话一样,欠揍,但没心眼。 可当时,他还是觉得自己被按进了某种“供养”的角色。一瞬间,所有的自尊、傲气,甚至是习惯掌控节奏的本能,都冲了上来。 消了气想想,她要真是那种人,当初在4s店就不会推三阻四——行驶证上现在还写着他的名字呢。 问题在他。 他急了。 忆芝才刚刚接受了他的一小部分,他就马上想要她全部的心意。 换位思考,要是有人在他心意未定时就逼着他表态,他八成也会打个太极,躲了。 得先把人见着。别的,再说。 男人嘛,得能屈能伸。 靳明低头看着掌心那把车钥匙,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出息。” 手搭在方向盘上,他低低骂了句。 下午三点多,社区活动中心的小礼堂里人声鼎沸,入口处挂着一条横幅——“反诈防骗,你我同行”,红布衬着金字,格外喜庆。 忆芝穿着白衬衫和印着反诈宣传志愿者字样的马甲,头发简单扎成马尾,正和同事在大厅里分装准备发给参会老人的纪念品环保袋。 这是一场面向老年人的反诈宣传联欢会,由街道办和社区联合举办。节目单里既有老年人艺术团体排演的合唱、相声,也安排了警队的反诈专家登台讲解防骗知识。 “忆芝!”平时的饭搭子张姐急匆匆走过来,“化妆师打电话,说是在路上和人剐蹭了一下,一时半会到不了。”她接过忆芝手里的宣传单,“这边我来,你去后面帮爷爷奶奶们上妆吧。” 忆芝点点头,快步去了后台。 化妆间里,演员们原本有些焦急,一见到她全都松了口气。 这个姓罗的姑娘他们都很熟悉,总是笑盈盈的,嘴甜、真诚、办事利落。微信里大事小情问她一句,总能得到又快又耐心的回复,从来不敷衍推脱。 化妆间的空间不大,老人们已经换好了演出服,有的在对词,大多捧着保温杯闲聊。 一位合唱团的阿姨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忽然转头问旁边那位,“诶,老吴呢?你们对口相声今天怎么突然改单口了?” 那位穿着马褂的大爷姓赵,摇摇头,“住院一个多星期了,血压高得吓人。”他压低了声音补了一句,“为了闺女的事,急的。” “闺女的事?”有人追问。 赵大爷抬手比了个嘘的手势,“老吴那闺女,结婚时就知道女婿有糖尿病。那会儿小两口感情好,女方家说不在意,老吴他们老两口还帮着四处找偏方,做药膳。” “可是去年小俩感情出问题啦,闺女想着要离,结果男方突然肾脏不行了,要透析,还得等换肾。” “哎哟,这下不好离了吧?”有人立刻明白了。 “说的就是啊。”赵大爷叹气,“闺女狠不下心,男方的妈天天跑到娘家去闹,说什么‘只能同甘不能共苦’,还骂老吴一家子都嫌贫爱富。闺女就更不敢提离婚了,想着就这么凑合一辈子算了。老吴一上火,血压蹭一下子就上去了……” 几位老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感叹着,有人摇头,“唉,这事谁遇上都得为难,又是责任又是面子的,哪能分得那么清呢?” “这不就是道德绑架嘛。”联欢会主持人话说得干脆,“感情都没了,为了这点破面子,把下半辈子搭进去,老吴家闺女这委屈大发了。” 忽然,不知道谁来了一句,“要我说,这样的,从地根儿起就不该找。” 这话一出,化妆间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老百姓过日子,感情和现实时常对立,而利弊取舍之间,现实成本往往占上风。 这层意思大家未必不认同,却少有人愿意明说。 “我说的不对吗?”刚才那位倒不觉得尴尬,继续道,“这种病,一旦得了,只有更坏,没有更好。将来花钱看病、伺候病人,会不会遗传给孩子还两说,真到了那一天,再好的感情也早晚磨没了。” 见她的话逐渐离谱,有人赶紧打了两句哈哈,说起自家孙辈的趣事,把话题岔开了。 忆芝靠在化妆台前,低头认真地为一位阿姨描着眼线,又扶着她的脸左右端详着,在一侧脸颊补了点腮红。 她嘴角带着笑,让阿姨照照镜子看看满不满意。阿姨笑着夸她手巧,画的漂亮,可忆芝脸上的笑意像被什么压着,眼底悄悄暗了。 联欢会进行到一半,观众席最后一排后面的走廊里突然多了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人。 靳明站在靠墙的阴影里,视线一直落在那个忙前忙后的身影。 她穿着工作马甲,口袋里立着瓶水,在每个节目间隙跟着场务一起上上下下地搬道具。 有个二胡独奏,话筒有点问题,她就一直半跪在舞台上,猫着腰,帮忙扶着支架。 她俯身去扶一个年纪大、腿脚不太利索的阿姨上台,小心地指着地上的台阶,在阿姨耳边轻声慢语。 台上节目进行中,她站在舞台一边,帮着录视频、拍照,每个节目一结束,她都会心地鼓掌,大声喝彩,看得比观众们还投入。 这是他第一次在工作中见到她。那种耐心和笑意,不是刻意演出来的,而是认认真真地对每个人都真心实意。 靳明安静地看着,看得时间久了,心口慢慢泛起一点酸意。 合着她对谁都这么贴心,唯独在他面前,若即若离,动不动就三心二意。 活动结束后,她被一群老人围着,帮忙拍合影、分纪念品,笑得眼睛弯弯的。 靳明忽然分不清,这个笑容里,有没有属于他的一份。 等老人们三三两两第散去,忆芝回到化妆间,把椅子都推回原位,又撑开一个垃圾袋,把地上散落的零食袋子和节目单收拾起来。 感觉身后有人靠近,她以为是同事,边回头边说,“我这马上就完事了,等会咱们把物料……” 话在嘴边停住。 靳明站在几步外,一身衬衫西裤,袖口挽起。化妆间层高不高,杂物堆得多,更显得他高高大大的,格外挺拔。 昨晚她把车留下,不是没想过他会来找她算账。 他手底下管着那么大一摊子事,那么多人,虽说不霸道,可是真敢在他面前炸刺儿、不拿他当回事的,估计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忆芝甚至觉得,他会打电话训她一顿,好歹找回点面子。 可现在,从眼神到气息,他全是软的,明摆着是来求和的。 “你怎么来了?”她问。 靳明抬头挠了挠头发,昨晚刚闹过一出,说什么不想继续了,今天又巴巴地找上门,属实有点不好意思。 “我看你朋友圈,猜你可能在这。”他笑了笑,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忆芝的朋友圈大多是政务宣传、活动通知。 看她手里拎着垃圾袋,他伸手想接过来。 忆芝瞥了眼他白得晃眼的衬衫,侧了下身,“你别沾手了。” 他的手顿在半空,有点尴尬地插回口袋。 “昨晚的事……”他像是酝酿了很久,“我想了想,是我太着急了。” 说着,他苦笑了一下,“你是不是觉得我控制欲特强,事事都想按自己的方式来?觉得我挺烦的吧?” 忆芝其实从没这么想过。 他这样的人,一秒钟都得掰成两半用,没那么多时间精力婆婆妈妈,习惯了别人配合他,在感情上节奏快一点,确实算不上控制狂。她能理解,也不觉得是问题。 “没有。”她慢慢靠在化妆台上,看了他一眼。他眼神里有忐忑,也有隐约的期待。 “你别多想,是我态度不好。”她补了一句。 靳明微微舒了一口气。她没快刀斩乱麻,他有些庆幸。 “你还没到想跟我认真的那个程度,我该给你点时间。”他看着她眼睛,见她不说话,叹了口气,“我是真不想和你就这么算了。要是我哪儿做的不好,你直接告诉我,成么?” 忆芝垂着眼听着。有那么一瞬间,她差点就说了——那些家族病史,基因检测,她反复查过的医学论文……那些会让任何关系变得沉重的事实。 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她知道,一旦说出口,他做的每个选择、每次坚持,都会被那个事实裹挟着,甚至捆绑着。 而且,她自己也没准备好。 这是一道只能回答一次的问题,一旦揭开,就没有回头路。 他要么接受,要么离开。 可忆芝发现,无论他选哪种,她都不想面对。 是的——如果他真的选择礼貌离场,她也做不到无动于衷了。 算了,痛快点,别磨磨唧唧的。 她抬眼,像是刚刚做了个决定,靳明目光立刻一紧。 话还没出口,化妆间外传来敲门声, “靳总,该出发去机场了,今天路况特别不好。” 是靳明的司机。 靳明抬手看了眼时间,又看向忆芝,有些抱歉,“我得走了。杭州那边有个收购,需要我亲自去一趟。” 他嘴上说着要走,脚下却没动。她有话要说,他感觉得到。 忆芝却把话收了,站直了准备送他。人家要出差,有大事要办,扫兴的话改天再说,别影响他状态。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礼堂,台阶上,靳明忽然转身,忆芝脚下一顿。 余光里,那辆q5就停在礼堂外。 他把钥匙放到她手里,“要是我以后再管不住脾气,你就骂我,别再把车丢我地库里了,行吗?” 说完,他回头看了眼等在商务车旁边的司机,半开玩笑地补了一句,“常师傅差点以为自己要降格开你那车接送我了。” 忆芝没忍住,嘴角一弯。他都把身段放得这么低了,她再绷着,就没意思了。 “快走吧,再磨蹭真堵车了。” 靳明点点头,转身下台阶,走到车门边,又不由自主地回头。 她还站在台阶上,见他回头,就冲他笑笑,扬了扬手。 他胸口一热,快步折回去,在她反应过来之前捧住她的脸,在脑门上用力亲了一口。 “哎你……”忆芝一惊,下意识四下张望,还好没人注意到。 看她有点窘又有点气的样子,靳明这才心满意足地笑了,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21节 “走了。” 第16章 前任 这天中午午休刚过,忆芝刚把车停在社区居委会门口,居委会干事耿大姐就急匆匆地从楼里出来。 “小罗,正好,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她迎上来,声音里夹着焦急和抱歉,“孩子在学校吃完中饭就吐了,我得马上过去一趟。” “那咱们改天?”忆芝车子还没熄火,“要不我送你吧?” “不用不用,我叫车了。”耿大姐说着朝马路那头望了一眼,“那我就先走了啊。” “嗯,你慢点。”忆芝点点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今天她来,本来是要和社区核实几个低保申请。行程突然空出来,她坐在车里翻了翻本子,索性把原定后天的一户困难户家访挪到今天。 老楼的楼道里,陈旧的气味像是被刻进了墙皮。忆芝一边上楼,一边随手拍了几张楼梯间堆放的杂物照片,打算回头发给居委会的人,让他们督促清理。 家访对象住在四楼,刚踏上三楼的台阶,她就闻到一股浓烈的厕所味。 这是一对七十多岁的老夫妻,妻子患帕金森症多年,长期卧床,病情已经发展到痴呆。老两口没有孩子,护理全靠杜大爷一个人。 忆芝不是第一次来,情况她清楚——杜大娘不能自理,失禁是常事。杜大爷身体也不算好,收入有限,请不起护工。更别提很多中档价位的保姆、钟点工,一听到是这种病人,就直接拒绝。 来到401门口,她敲了敲门,那股味道果然是从这屋里飘出来的。 她侧耳听着,屋里明明有动静,可迟迟没有开门。又敲了两下,半晌,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 门缝里探出半张脸,是杜大爷, “小罗?你……怎么今天来了?” 声音里透着诧异,诧异里带着慌乱。 “本来约了别的事,就在附近,想着顺路过来看看。方便进去吗?” 杜大爷平时算不上热情,话不多,但今天他明显是在掩饰什么。 忆芝目光温和,随口闲聊着,却顺势扶住了门沿。 杜大爷犹豫了一下,才把门打开。 一进屋,闷热仿佛一堵墙直扑了过来。盛夏的天,窗户却关得死死的,连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空气里混着尿骚味、汗味、还有饭食放馊了的呛人味道。 屋子很乱,沙发角落里堆着不知是没洗还是洗完没收的衣服,茶几上摆着几个泡面桶和啤酒瓶,汤汁洒出来,在桌面上已经凝成了暗色的块。 杜大娘躺在靠墙的床上,薄薄的被子盖到胸口,脸上浮着一层久病的苍白,睡得不太实,胳膊腿在被子下面不时抽动一下。 杜大爷有些窘迫地把茶几上的杂物拢到一角,请忆芝坐。 她刚要走过去,余光扫到茶几的另一侧,堆着几个红色塑料袋,里面看起来是烧烤用的木炭,袋子上面还压着一卷宽胶带,崭新的,还没拆封。 忆芝心里猛地一紧。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随口道,“屋里这么闷啊,今天挺热的,怎么不开窗透透气?” 杜大爷的目光闪了一下,“屋里味儿太大,一开窗,左邻右舍都要骂街。” 说着,他往茶几那边挪了挪,挡住了那几个袋子。 他的举动让忆芝更加坐实了心里的猜测。她装作随意地拿起垃圾桶,把茶几上的空碗收拾起来,又笑道,“总吃泡面哪行啊,这营养可跟不上。咱们这附近不是有养老驿站嘛,您去那儿吃,再给阿姨打包回来,或者打电话,让他们帮忙送餐。” 杜大爷心不在焉,摆摆手,“不用麻烦,我们吃不了多少。” 他抬眼看了她一瞬,又心虚地移开视线,嘴里含糊着,“麻烦你跑一趟,我们挺好,不用总来” 屋里气氛有些凝滞,忆芝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耿大姐去接孩子了,街道办的同事离这儿也有些距离,她握着手机,犹豫着要不要报警。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几句高声,“就是这一家,401,真不是我们小题大做,您闻闻这味儿!” 紧接着,是几下扣门声,“您好,我们是派出所的,请您开一下门。” 一听是警察,赵大爷明显一慌,第一反应就是抓起脚边的塑料袋,却又不知道该往哪里藏。 忆芝快步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名警察,为首的那个和忆芝年纪相仿,眉眼一抬,和她对视的那一瞬,双方都愣了一下。 “简平涛?……” “你怎么……”两人同时开口,楼道里几个邻居已经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抢着说话。 “小姑娘你是他家亲戚吗?这大夏天的,这么大味儿,你在里面还真呆得住啊?” “做人要讲道理,让你天天在厕所旁边吃饭,你乐意吗?” “我们也是好心,知道你们家里有病人,怕出事才报警的。” 场面一下子乱起来,警察皱眉,抬手示意安静,转头问忆芝,“家里怎么回事,能不能让我们进去看看?” 杜大爷站在忆芝身后,脸色灰白,手里还拎着那两个塑料袋。邻居的指责、陌生人的注视、屋里那股经年不散的气味,全都压在他身上。他颓然后退了半步,手一松,塑料袋摔在脚边,木炭散了一地。 他仓惶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向厨房。 “杜大爷!”忆芝几乎是下意识追了进去。 昏暗的厨房里,煤气灶的旋钮已经被一拧到底,刺鼻的气味立刻弥漫开来。 下一秒,他猛地抓起案板上的菜刀,回手就是一挥,刀刃擦着忆芝的鼻尖划过。 “都别过来!” 他如同被逼到角落的困兽,眼眶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刀在空中胡乱地挥着。 没等忆芝反应过来,一只有力的手已经将她往后一拽。穿着制服的身影闪过去,几乎是贴着刀锋抄住杜大爷的手腕,猛然一拧——刀子哐啷一声落进水池。 他顺势一个擒拿,将人压到灶台边,双手牢牢扣在身后。用肩膀顶住对方,他抬眼先看向忆芝,低声问,“他刀碰着你了吗?” 见她摇头,他才松了口气,腾出一只手关掉煤气,“开窗户通风。” 杜大爷已经没了方才的力气,任由警察把他带到客厅,安置在沙发一角。 另一名警员把门口围观的邻居劝散,也来到客厅。简平涛和同事低声交换了几句,视线扫过门口那几个摔烂的塑料袋,目光微沉,大致已经明白了现场的状况。 忆芝和他对视了一眼,示意他先别插话,自己坐在了杜大爷旁边。她还没开口,杜大爷却突然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问, “小罗姑娘,我刚才……伤着你了没有?” 他的手虚虚摊在膝盖上,许是刚才情绪过于激动,颤得厉害。忆芝伸手,轻轻握住那双苍老的手。 “没事,您刚才只是太累了,已经过去了,咱不提了。” 原本只是普通的安慰,杜大爷却突然哽咽了一声,眼泪涌了上来, “过不去了,过不下去了……”他的声音带着彻底的垮塌,满面涕泪地看向床上的老伴。 杜大娘已经醒了,靠坐在墙边,目光涣散,肢体止不住地抖。 “桂宁……以前伺候她,累是累点,好歹还能搭句话,给我个笑脸儿。可她现在只认吃喝……”杜大爷哭得几乎不能自已,“我也不想家里那么大味儿……可我给她擦身子、换尿不湿,她骂我是臭流氓,我一眼没看见,就把那些脏东西往我身上扣……” 这些话里没有怨毒,只有掏空了力气后的麻木和酸楚。 “我身体也不行了,没钱,老伴也不认我了。”泪水顺着皱纹往下流,他甚至忘了去擦,“有时候我都想……她要是早点走,就不用这么受罪了。”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眼神一瞬间发冷,“可她也挺能熬的……要是把我先熬走了,到时候她怎么办?还不如我带她一块走,省得有那一天。” 那位年长的警员见状接了句,“您老可不能那么想啊,无论如何不能走极端。” 简平涛拉了拉同事的胳膊,这种时候最忌讳轻描淡写的劝解,上纲上线更没必要,还不如让痛者彻底倾诉出来。 杜大爷不再说话,只是低头呜呜地哭着,仿佛那些说不尽道不完的苦,在这一刻才终于找到出口。 忆芝把纸巾递到他手里,等他渐渐平静下来,才斟酌着开口, “杜大爷,您一个人照顾杜大娘太辛苦,一时把事情想窄了,这我们都能理解。今天先缓缓,我们先帮您把眼前的事处理了,好不好?” 她在手机上快速下单了附近老年驿站的临时护工和保洁,中途靳明的电话打进来,她直接按掉了。 “护工明天上午来,先帮杜大娘换洗清理好,保洁下午来,彻底帮您做个扫除,您先歇口气儿。” 杜大爷连连摆手,“不行,一次就好几百,别让他们来……” “没事。”忆芝按了按他的手,撒了个善意的小谎,“我这边有一点应急经费,就是干这个用的,您别操心了。” “不过这个经费确实不多,今天帮了您,就帮不了别人了。冲这个份儿上,您也得让我这工作没白做,对不对?” 简平涛也跟着帮腔,“您看,我们都在为您想办法,您可不能让这个姑娘再为难了啊。” 杜大爷看着他们,眼底涌起一点迟疑的光,可很快又暗了下去, “这有啥用……过几天,还不是一样。” 忆芝和简平涛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沉默。半晌,她才说,“您有没有什么亲戚,侄子侄女什么的,住得不远的,我帮您联系,让他们过来看看,陪您说会儿话也好。” 老人犹豫了半天,还是报了一个电话号码。 两位警官还有别的警情要处理,看这边情况大致稳定,就先行离开了。出门时,简平涛回头看了忆芝一眼,想和她再说句什么,但忆芝还在低声安慰着杜大爷,并没有朝他看过来。 杜大爷的侄子接到电话,很快赶到,有些发福的中年人,跑的满头是汗。 忆芝把今天发生的事简单交代了一遍,又叮嘱他尽量多过来看看。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苦笑着说, “小同志,不是我不想管,我也上有老下有小,顶多钱上帮着他们点,还得瞒着我媳妇。” 他朝客厅的方向瞥了一眼,“我老叔说过,让我给他们养老,完事这房子归我。一开始我也动过心,可是我老婶儿那病,太熬人了。上趟医院,光上下这个四楼,就费老鼻子劲了……” 忆芝明白日复一日照顾这样的病人到底有多无奈,她没反驳,只笑了笑,“尽力就好,我们这边也会多过来几趟。其实现在社区养老有不少便利措施,他们的情况可以申请费用减免。杜大爷年纪大了,手机上的事弄不明白,这块我来帮他搞定。” 对方连声道谢,把她送到门口。 楼梯间迎面上来一个人。 已经是下班时间,简平涛换了便服,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餐盒。两人一照面,都是一愣, “你还没走?”他抬了抬手里的袋子,“我来给杜大爷送点吃的。” 忆芝点点头,等他把饭送进去,两人一前一后下楼。 一出单元门,外面就是另一番光景。 夏日的傍晚,暑热暂退,晚霞微暖。下班的人脚步匆匆,外卖小哥哼着歌飞驰而过,两个小女孩在花坛边打羽毛球,旁边不知是姥姥还是奶奶,正扇着扇子闲聊。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22节 一切看上去都是太平盛世,温和而安稳。可忆芝心里很清楚,楼上的阴霾并没有散,只是暂时关在了那道门里。 她走到一处石凳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搓了搓脸。刚才在杜大爷家,她还能维持工作状态,可现在安静下来,反而感到一阵迟缓的空落。 简平涛走过来,站在她身旁,点了一支烟。他知道她不喜欢烟味,微微侧着身,把烟让在外侧。 忆芝看了他一眼, “抽吧,现在觉得烟味都比楼上那股味好闻。” 简平涛笑了下,没再抽,只是让烟静静燃着, “好久没见了,你挺好的吧?” 第17章 千里迢迢的,别让您白来 “好久没见了,你挺好的吧?” 简平涛先打破沉默。 忆芝嗯了一声,扯了个不咸不淡的笑,“挺好,忙忙碌碌的,时间过得很快。” 他点点头,“我在西北那边待了五年,刚调回来。那地方……人少事多,不过也算锻炼人。” “回来就是好事。”忆芝客气地说,又忽然抬头打趣他,“怎么出走五年,归来仍是片警?” 简平涛笑了下,“那也不能一回来就升,得在基层先混两年。” “回来就好。”忆芝点点头,声音又淡了下来。 他们许多年没见了。 两人同龄。大学毕业那会儿,一个入职街道,一个进了警队,在同一个辖区,工作上有交集,很快就走到了一起。那时候她父亲确诊不久,病情还算稳定,她坦诚告诉了他,他毫不犹豫地说不介意,还笑说她顾虑太多,连带着把他都看扁了。 可没过多久,他母亲就来单位找她,言辞不算犀利,但话里话外把反对的意思说得清楚明白。那时简平涛的外调申请已经走完流程,两人本打算异地几年——都年轻,有冲劲,不怕万难。 听完他母亲的话,忆芝只是笑了笑,转头和他提了分手,理由是她妈不同意,想让她抓紧找个人在眼前的,早点结婚,帮衬娘家。 简平涛当时出发在即,气头上放了几句狠话,直接把她拉黑了。至于她与他分手真正的原因,他直到不久前的某次家庭聚会上,偶然听到母亲和舅母闲聊给他介绍对象,才从只言片语里拼凑出来。 太晚了。 天色渐渐暗了,夏夜的风很轻,带着万家灯火的暖意。 简平涛吸了口烟,犹豫了片刻,“我刚才在楼上……看着那位老爷子,就想起你爸。他现在怎么样?” 忆芝微微抬头,又低下去,“他身体还行,有些基础病,问题不大,就是……已经不认识我和我妈了。” 烟头的火星急促地燃了一瞬,又缓缓暗下去。 “这些年,照顾你爸,压力肯定很大吧?”他问。 “就还行,他现在住在疗养机构,我们定期去看他。”忆芝朝楼上看了一眼,“比他们幸运。” 简平涛沉默了一下,鼓足勇气,“我……一直欠你一句对不起。那时候,我妈来找你,我真的不知道,也没争取,还跟你说了那些话,对你很不公平。” 忆芝垂下眼睛,指尖轻轻摩挲着石桌的边缘,“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又是一阵短暂的安静,远处有孩子的笑声传来,被风带得忽远忽近。 简平涛忽然笑了笑,装作随意,“那……有时间一起吃个饭,可以吗?就当叙叙旧。” 忆芝的脑海里却在这一瞬间闪过靳明的脸,条件反射般地闯进来,清晰到让她心口一紧。那种下意识的归属感来得快又狠,骗不了别人,也骗不了自己。 “不用了。”她的拒绝利落干脆,没有一丝犹豫。 简平涛愣了下,想再问一句“现在有人照顾你吗?”,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已经没立场再问了,只把烟掐了,轻轻“嗯”了一声。 “杜大爷这边,我们所离得近,我时不常会过来看看。今天他估计是压力太大,一时上头,多点人关心关心,兴许能好点。”他转了个话题。 “谢谢。”忆芝看着前方,眼底是一片虚空,“不过这种事,你也知道,巡访能做的有限。” “能帮到的,我们都会去帮。但有些困难,不是多看几次、多送点东西就能变好的。那种日子……是家属和病人一起熬着,熬到哪天算哪天。” 她的声音平静,却透出一股沉甸甸的无力,一种长年累月看过、经历过的钝痛,早就磨平了情绪,却依旧压在心口。 “大家都尽力而为吧。”她低声补了一句,声音在夜风里瞬间就散了。 回到车里,靠着座椅缓了口气,忆芝拿出手机回了几条工作信息。最后一条是靳明半个小时前发来的,只有一个狗子鬼鬼祟祟探头的表情包。 她指尖在那张图片上抚了一下,轻轻笑了笑。 今天的险情、那些陈年旧事,如同一张无形的网罩在她身上,拽着她往下陷,她却连挣扎的欲望都没有。可看到他信息的那一瞬间,她好像忽然抓住了一样实在的、温热的东西。 ——一种笃定、稳定、确定的存在感。 她按下通话键。 那边很快接起,背景有些嘈杂,靳明快速地说了句,“你等我一下。” 电话里很快静了下来,他应该是刚从什么局里出来。 “忙完啦?终于轮到我啦?周五还要工作这么晚,你吃饭了吗?”她主动给他打电话,属于破天荒,靳明心里跟开了花似的。 忆芝听着他的声音,遥远,却又好像他的人就在她身边,永远笑眯眯,热乎乎的。她那颗一直往下坠的心,一把就被他托住了。 她抬起手,按了按眼眶,忍住忽然涌上来的那股泪意。 半晌,才慢吞吞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回答的是哪一句。 靳明立刻就听出了她不对劲, “还好吗?出什么事了?”他声音马上沉了些。 “没大事。”忆芝揉了揉鼻子,刻意放轻松,“下午处理街坊吵架,吵得我头疼。”她一通胡编,竟还带上了点笑意。 靳明沉默片刻,“要不要来杭州过周末?我让小徐联系你,定机票,明早常师傅接你去机场。” 说是定机票,他脑子里想的是给她叫一架公务机。 治不开心,办法他有的是。 “用不着。”忆芝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顺手启动了车子,“我现在就去找你。” 她想他,她想见他,想抱紧他。 现在。立刻。马上。 晚风温柔,电台音乐盖住了心跳,胸腔里那股压抑许久的力气被猛然炸开,轰得她踩油门的腿都在发颤。她没有行李,连换洗衣服都没有,一切都荒唐得不像话。 去往机场的路奇迹般的顺畅,路灯在后视镜里划出一道道光弧,前赴后继,如烟火拖尾,为她点燃这场盛大的奔赴。 订票的时候,手指都在抖,验证码输错了两次,好不容易才确认支付。一路飞奔到登机口,忆芝体会了一把在全体乘客注视下上飞机的待遇。 飞机在轰鸣中腾空,透过舷窗看下去,灯火通明的北京迅速远去。 安全带指示灯刚刚熄灭又马上亮起,颠簸带来一秒的失重,她整个人也跟着狠狠一抖。 热浪退潮,冷意扑面,她突然心慌得厉害。 她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不知死活的赌徒,脑子一热,就把他当成筹码推上了赌桌。 心里浮出一个声音, “你凭什么?你爸那样,你自己一身破事儿,还敢跑去找他?” “你能给得了他什么?” “除了麻烦,你什么都没有。” 心口被攥紧的那一瞬,她差点喘不上来。 她下意识地想站起来,下飞机,回去。 飞机落地,忆芝被人流推着下机,拎着唯一的挎包,心虚的像个逃兵。 机场出口的便利店牌子一闪,她脚下顿了顿,拐了进去。 她迫切的需要一个理由,把这场冲动包装起来,包装成一场随性而起。 靳明的司机来接机,小心地解释, “靳总在饭局上实在走不开,叮嘱我一定把您安全送到酒店,他那边差不多也该完事了。” 靳明在杭州的收购并不顺利。标的是一家小公司,主打一套算法,体量不大,却是他想把共感系统从概念推向立项的关键一环。 白屿晨却极力反对,觉得这是白烧钱,对公司主线毫无助益,变现更是遥遥无期。不但自己不支持,还撺掇着几位股东联手施压,天天拉着靳明开视频会。眼见他态度坚决,白屿晨更是暗中撮合相熟的资本进场抬价,想逼靳明知难而退。 今晚的饭局,是靳明主动约的。他请来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中间人,把那家资本请到桌上,想先劝对方退出。他很清楚,一旦他放手,对方就算把那套算法收了,最多是圈一波钱,做出个四不像,大概率是扔在角落里吃灰。 自从忆芝说了今晚要来杭州,酒局上觥筹依旧,靳明却一句话都听不进去了。资本那头的投资经理和白屿晨私交甚密,说话处处带刺,中间人苦苦打圆场,靳明应付得也还算云淡风轻。只是这份从容背后,他的心跳却一次比一次更热烈。 他反复点开通话记录,确认那通电话是真的。她说要来找他时那种脆生生的语气,把他这几天的阴霾一扫而空。 看了眼她的航班信息,这场拉锯必须速战速决,更大的事马上就要落地了。 “这一单,如果你们愿意退一步,将来项目孵化,可以优先给你们一席。” 否则——绝对不会带你们玩儿。 一句话丢出去,等于放下一块筹码,足以让对方权衡得失。 对方经理怔了怔,与其收了这家公司,还要自己想办法孵化,属实不如搭个便车,坐着就能数钱。 利益面前,是敌是友,大可不必分得那么清楚。 三方举杯一碰,等于定下了。 那位经理也马上白脸变红脸,开始跟他称兄道弟,人声喧嚣,他心底却只剩下那通电话的余音。 酒店在西湖边,靳明所住的院落隐藏在园林最深处,忆芝刚踏上台阶,他就出来迎她, “来啦?这么想我?明天都等不了啦?” 他应该是刚进门,衬衫衣袖还挽着,嘴上打趣她,脸上却是藏不住的欢喜。 忆芝站在台阶上愣愣地望着他,下一秒,整个人扑了过去。 唇齿相抵。 靳明一怔,旋即抱紧她,心跳猛然失序。 ——她终于愿意来找他了。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23节 他抱着她进房,想把她放在玄关的边柜上。 “我身上全是烟酒味……”他吻着她,低声哄着,唇间的气息都带着笑。 这几天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和她缓和关系,却没想到她主动来找他,心里的热意满得快要溢出来。 忆芝不肯下来,攀在他身上,吻的急切,一颗颗解开他衬衫的扣子。 “我这……没准备……”他被她吻得话都说不清,“你饿不饿?咱们出去吃点东西,好不好?” 他也想她,但更想好好看看她,和她说会话,她在电话里情绪不高,他得问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事,我有。”忆芝直接打断,手还在剥他衬衫,“我来的路上买了。” 气氛骤然降到冰点。 靳明怔怔看着她,眼里的光倏地黯下去。 千里奔赴,他心心念念的欢喜,想了一万种浪漫的方式和她过周末…… 合着她不过是想睡他一觉? 心口被硬生生地拧了一把,灼痛、酸意裹着火气,一股脑翻涌上来。 他慢慢把她放下。 忆芝垂着眼,不敢迎上他的视线,仍然在亲他,嘴唇、手指都在发抖。 “你怎么这么磨叽?”她咬着牙挤兑他。 人已经到这了,她没法退了,只能用这样笨拙又荒唐的方式把心意遮掩起来。 靳明低头盯着她,胸口缓慢起伏,眼底的温情彻底结成冰。 “行。” 他冷声应了一个字,手扣住她的腰,半拖半抱着把她往浴室里带。 “千里迢迢的,不能让您白来。”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压不住的狠意。 “我满足你。” 第18章 最真实的谎言 浴室里没有开灯,客厅的光线拐进来,映出洗手台前交缠的人影。 他把她抵在台面边沿,滚烫的吻随即压了下来。忆芝略一挣扎,他便抬手捏住她脸,不准她躲,吻得强势又凶狠,另一只手却下意识托在她腰后,生怕她被硌着。 忆芝被逼得仰起头,呼吸越来越急促。 心脏乱到发疼。 这个夜晚已经彻底失控了,那通电话是错的,用这种方式掩饰心意也是错的,就连现在是该顺从还是推开他,她都不知道了。 她好像什么都想要,却又什么都要不起。 胸腔里火烧一样,胃却在翻涌。她甩开他的禁锢,还没来得及缓口气,就被他硬生生把脸掰正。 “躲什么?刚才进门就脱我衣服不是挺带劲的吗?” 黑暗里他的声音充满压迫感,粗重的吻再次压下来。 “别……”她突然拼命挣扎,靳明却钳制得更紧。挣不开,她只能抬脚去踢他,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你快松开……” 靳明全身一僵,马上松了手。 忆芝猛地推开他,踉跄着扑到马桶边,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靳明整个人愣在原地,耳膜轰鸣不止。 仓皇拍亮了灯,半跪在她身边,一眼就看到她脸颊上泛红的指痕。想到自己方才的举动,一股恶寒从四肢蔓延开来,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突然不敢再落到她身上了。 忆芝还是干呕不止,背微微弓着,肩膀剧烈起伏,像是随时要散架。 靳明心口一紧,脱口而出,“你……怀孕了?” 忆芝虚弱地瞪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说出半个字,胸口又是一阵翻涌,吐得更厉害了。 他马上意识到自己想岔了,尴尬地闭了闭眼,伸手把她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 她的脸颊和嘴唇一片惨白,额角全是冷汗。身上还穿着工装衬衫,显然是从单位直接赶去机场…… “是不是低血糖?你多久没吃东西了?”他小心翼翼地抚着她的背。 忆芝好不容易不再干呕,喉咙里酸苦得要命,根本说不出话,只跪坐在地板上微微喘着气。靳明叹了口气,把她打横抱回卧室,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果汁,握在手里捂了半天才递给她,还不忘叮嘱了一句, “慢慢喝,喝太快还得吐。” 他打电话去酒店餐厅叫了餐,又拨了管家电话要叫医生。忆芝听了急忙拉了下他胳膊,摇了摇头,他这才作罢。 见她衣服上沾了污物,靳明拿来自己的睡衣给她换。他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太大,袖口长过手背,他坐在床边,低头给她挽袖子。刚才的事太出格,冷静下来,两个人都有些心虚,各自默默盯着一圈圈挽起来的袖口,视线刚一对上,就又迅速移开。 谢天谢地,门铃响了,服务生端进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面,食物的香气氤氲开,才多少冲淡了些房间里冷滞的气息。 鸡汤仔细撇过了油,汤头清亮、散发着鲜甜。面条工整地盘在碗底,翠绿的豌豆尖簇着一拢鸡丝,小山似的,顶上还点缀着几枚藏红花。 忆芝早已饿得前心贴后背了,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心悸和反胃才慢慢缓过来。 她抬眼,发现靳明只是坐在旁边看着自己,碗筷都没有,不禁问,“你不吃吗?” “你来之前我吃过了,不饿。”他答得随意。 靳明今晚在饭局上其实也没吃几口,刚才看她脸上一点血色都无,心里七上八下,连给自己点餐都忘了。又懒得再打一次电话,等她吃好去洗澡,他才就着她的碗底喝了两口汤,算是压了压胃口。 浴室里水声很快响起,他怕她晕倒,干脆把椅子拖到门边,静静守着。 靳明坐在门边,掌跟抵着额头,冷水似的悔意一点点从心底渗出来。 刚才那一下,他甚至不敢再回想。 他从来不是这样的人。 遇事冷静、克制有度,是他从小到大的教养,再加上这些年的历练规训出来的本能。他素来以自持为傲,可在忆芝面前,一切都成了纸糊的。 她忽远忽近,他就焦躁。她转身要走,他就心慌。她从未讨好迎合过他,也没有试图要左右他,可偏偏,她的风吹草动,都足以让他整颗心跟着忽上忽下。 他清楚,这不是一段值得深陷的关系。 他的伴侣理应是得体、知分寸、能与他并肩攻守的人,而不是她这样顽劣、随性、不按任何规则出牌的存在。 跟她再走下去,必然是无休止的牵扯和消耗。可事实上,他连说服自己保持距离都做不到。 靳明长长吐了一口气,到底是认了命。 ——明知道是火坑,他也还是要往里跳。 等他洗好澡回到卧室,忆芝还没睡,裹着浴袍靠在床头望向窗外。见他过来,她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身子往旁边挪了挪。 他上床,轻轻抱住她。 天空是静谧而深邃的蓝。 湖水如镜,远山的灯火倒映上去,犹如流动的琥珀。 忽然有雨点落进湖面,溅起细碎星光。 “对不起……”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靳明揉了揉忆芝的手指,她也马上回握了一下,之前的事,算是翻篇了。 “今天之后,你要和我分开了吗?”他在她耳边低声问。 他已经没得选了。无论她怎么选,他都认了。 忆芝不知道该怎么答。 理智告诉她,要赶快和他了断,再拖下去对谁都没好处。不过是简单的一句话,顺着他说下去就都结束了,可她就是舍不得说出口。 她的沉默,他听懂了。 “那你为什么来杭州?”他继续问,“真的是因为……那个?” 忆芝摇了摇头。 她记得他的底线。她也知道,之前她的所谓不得已而为之,真的伤到他了。 “我从来没想过拿你当工具。”这是实话。 “上班有点不顺心,就……想你了。”这话半真半假。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但我不太会处理认真的关系,你能不能,再给我点时间?” 问完这句话,她把脸转向窗外,不敢再看他。 这是她最自私、最危险、却最真实的一句谎言。 他的偏爱,他的包容,他这个人,她都想再拥有多一点。 一点就好。 “好,我们不急,慢慢来。”靳明低头亲了亲她发顶。 她要什么,他就给什么。只要她还在,不走,就好。 “工作的事,跟我说说?”他晃了晃她。 忆芝轻笑了一下,又开始编,“鸡毛蒜皮,勾心斗角,就那些呗。当时上头,过后又觉得没什么了。” 靳明嗯了一声,“这家酒店的spa好像不错,明天我帮你订,你去放松一下。” 忆芝在他怀里慢慢转了个身,望进他眼里。 她的一切他都盛得下。也许是实力使然,又或许是事业上,他这样的人永远是行动派。靳明从不说那些轻飘飘的废话,而是把她能遇到的任何问题,落实进一个又一个方案。 至于是金钱攻势还是诚心相待,她看着他眼睛的时候,他的心意一览无余。 依稀的月色里,他的神色安定温和。没有欲望,也没有索求,只是在等着她,等着她愿意自己走进来。 她靠进他怀里,掌心轻轻地在他背上抚过。 雨点敲打在落地窗上,细碎的声响替她遮掩了心底最难启齿的那一部分。她明知道自己刚才的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但此刻感受到的安稳,是十成十的真。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24节 她甚至有些贪心,不想让这安稳就此打住。 在心里,她又对靳明说了一遍“对不起”。 如果现在转身,他或许只是遗憾。但她的渴望和贪恋,终将给他带来伤害。 这对他不公平。 可她没有力量停下来。她想要的,就是和他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头,看见靳明正垂眼望着她,目光在她脸上轻轻流淌,像盛着整片湖水。 他们同时覆上了对方的唇。 靳明吻得缓慢而小心。忆芝微微仰着头,感受到他呼吸的重量,不自觉地回吻。 唇齿之间的黏连,慢慢取代了语言,变成最直白的靠近。 雨声潺潺,他们在朦胧夜色中辗转缠绵。浴袍松散开来,滑落到一旁,呼吸与体温紧紧交叠,把所有不能宣之于口的真心,化作一次次贴近。 他进入她的时候,低声唤了她的名字,后半句却被他生生压下,只留下半截沉默。 她需要时间,他必须耐心。 忆芝却完整地听懂了那句无声的告白,心顿时被劈成两半。 一半是勇气、是回应他的决心。 而另一半,是一片荒凉,是她无法坦白的未来。 她鼻子一酸,伸手抱紧了他,深深地接纳,把哭腔藏进每一声呜咽里。 炽热在身体之间蔓延,如岩浆般汹涌,一瞬几乎是要焚尽彼此,又在下一个瞬间化作溪水般的柔软。热烈与温存反复切换,直到两人一同抵达失控的顶点。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靳明低头,臂弯里的人已经累极睡着了。她蜷着身子,额头抵着他的肩窝,仿佛只有在睡梦中才会显露出不设防的脆弱。刚才的她,与他极尽缱绻,没有了那些挑逗和戏谑,温柔得如同无声流淌的月色。 虽然又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一夜,她终于肯在他面前变得真实一点。 他轻轻拨开她唇边的发丝,在她眉心落下极轻的一吻。 第19章 那个旧仓库1 时钟指向下午四点十五。 靳明划开手机,是刘助理发来的信息: 【灵树科技已经签字回传。我方确认签署后,收购协议即正式生效。】 他将手机反扣在桌上,抬头看向白屿晨,对方正倚在办公桌边,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杂志。 “聊两句?” “确认了?”白屿晨没抬头。 靳明点了下头,“刚发过来。”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落地窗边,窗外是初秋午后的澄蓝天色,对面楼宇是一整面玻璃幕墙,被夕阳切割成细碎的光片。 他转身在会客区落座,随口问,“你怎么看?” 白屿晨合上杂志,走到窗边望出去,靳明这间办公室的视野无可挑剔。 “怎么说?你想听哪个版本?官方那套,还是咱俩的实话?” “实话。” 白屿晨转过身,轻笑了一下,“灵树三年前靠那套多模态面部识别的demo拿了第一轮融资,之后就没什么水花了。视觉共感这块还没人尝试过,研发周期太长,最后能不能做出来谁都没把握。我还是那句话,你收了这家公司,不会有人给你掌声的。” “我也不需要掌声。”靳明语气淡淡,“我要的是他们那套情绪与行为的建模接口。我们自研的微表情捕捉,短期内还达不到商用级,收进来是最快补齐短板的方案。” 白屿晨坐下,靠着沙发靠背,语气也凉了几分,“你当然可以把话说漂亮,但公司评估已经给过结论——没人支持。你用ab股和一致行动人压着董事会,是,你有绝对优势,但别指望他们服气。” “不是我不站你这边,靳明。你得想清楚,现在不是死磕理想主义的时候。”白屿晨盯着他,“如果我们明年要推ipo,你打算怎么跟市场解释这些只有投入、看不到产出的项目?” 靳明没有接话。 几秒的静默后,他才轻声道,“我不需要市场理解我,我只想让机器先学会理解人。” 白屿晨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轻笑一声,“你这套话,如果是在ted上讲,我肯定第一个站起来鼓掌。” 他收了笑,“可惜现在不是舞台,是财报,是估值。董事会要的,是半年内的利润线。” 空气里落下了一层薄霜,两人谁也没再说话。 直到刘助理敲门进来,“靳总,白总,媒体马上就到,pr想先和两位过一遍流程流程。”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门口,靳明刚要开门,白屿晨叫住了他, “你就这么不想上市吗?” 靳明低头看了眼时间,淡声反问,“那你呢,屿晨,你为什么想上市?” 落地窗映出两个人的身影,一个挺直,一个略微侧身,如同一场多年前就注定分岔的合作。 白屿晨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率先开门出去,只留下一句, “因为我不是你。” 白屿晨当然知道,这话听上去是在讽刺,在翻旧账。 可靳明不会误会。他们认识太久了,从mit的图书馆一路走到北京的资本中心,从一间小破仓库熬到现在坐拥几百人的团队,彼此的优劣早就清清楚楚。 靳明不是富二代,却是那种从出生起便不用为生存奔跑的人。祖辈从政,父母都在学术界有所建树,生在四合院、长在红墙边。 他的底色是稳,是宽,是退可守进可攻的格局。永远气定神闲,永远不紧不慢。 而白屿晨,是全奖留学生,靠一行一行代码起家。他走得快,是因为没人为他铺路。他走得狠,是因为没别的出路。 他当然想上市,想把公司推上去,把自己的名字刻在招股书上,那不仅是胜利,也是证明。 不是因为嫉妒靳明,而是因为他太清楚自己不是靳明。 他永远得争,才能离选择权近一点。 而靳明,从来就是有的选的人。 接近晚上十点,饭店包间里,交杯换盏了一整晚,气氛热得有些浮躁。 大半高管已经喝得面色泛红,说笑声越发放肆。 巨大的圆桌上,转盘在无声运转,精致的菜肴没动多少,整场晚餐几乎都耗在开酒和碰杯上。 靳明坐在主位,右手不自觉地摩挲着酒杯,杯中酒面如镜,未起波澜。 市场部总监举杯,语调高昂,“董事会那波人之前都说这案子要亏,结果靳总拍板,一个人签了。真不是我拍马屁,这种局面能顶得住的,也就你。” “是啊。”旁边又有人接着说,“白总还说收购灵树不值,现在不也得听你号令。” 靳明看了他一眼,这人明显喝多了。 白屿晨坐在靳明右手边,听到这话低头笑了笑,笑意冷淡。 但他还是拿起酒杯,和靳明轻轻一碰,说了几句客套话。 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他们是联合创始人,一路从一个破仓库干到现在,是公司的一二把手。该做的戏,全套都得做足。 靳明干了杯中酒,胸口却没一丝痛快,反倒有团火在闷着烧。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来,拿着外套径直往外走。 高管们一见纷纷起身,有人喊,“哎,靳总去哪儿啊?” “靳总怎么提前走?今天说好不醉不归的啊,家里我都打好招呼了。” 有个年龄稍大的部门总打趣他,“靳明,我们这帮人里,可就你一个单身汉了。人小白和你同岁,都快当爹了,你得抓紧啊。” 刘助理也要跟着起身,被他抬手按住,“坐着,我自己叫司机。” 脑子里有个人影,在酒气上头那刻晃得格外清楚。 那晚她一动不动地窝在他怀里,睡得安稳恬静。他睡不着,就一直看着她的睡颜,脑子里天马行空,把和她的一辈子都想了一遍。 他转身,冲那位部门总笑着甩了句,“你瞧着吧,不出两年,我也当爹。” 话一出口,自己先低头笑了,笑得有点懒懒的。 身后一阵大笑,有人起哄,有人鼓掌,一如既往的热烈。 靳明抬手虚挥了一下,顺手把包间门带上,笑声瞬间隔绝。 走廊里只剩空调的低鸣,他站了两秒,深深吸了口气,才算是从一场不得不演到底的剧里退了场。 站在电梯口,他低头掏出手机,犹豫了半天,不知道该不该这个时候给她打电话。 之前在杭州,他本想和她好好过个周末,结果又被事情拖住。那家资本急着落袋为安,非要把未来的合作条件落在纸面上,他只能去应付。忆芝也没等,周六中午就自己先回了北京。 之后几天,他几乎被收购的琐碎拉扯得透不过气,只给她打过一两个电话。她那边倒始终体贴,说让他先顾正事,等他也从杭州回到北京,两人的关系就又淡了下来。 靳明拍自己打扰得太多,会逼得她后退。可真要装作无所谓,他又根本做不到。 他还是按下了拨号。 “还醒着吗?”他说话慢吞吞的,声音含糊。 “你喝酒了?” 靳明弯了弯唇角,靠在电梯门边,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像撒娇。 “出来一趟,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忆芝那边沉默了几秒。 “去哪?” 他没立刻回答,看着电梯门里自己的影子,呼吸有点重。 半晌,他才说,“别问了……去了你就知道了。” 他带她去了那个旧仓库。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25节 这地方离忆芝上班的地方不远,当时是个待改造的老街区,虽然身处市中心,租金却还算友好。近几年周围文化产业兴起,酒吧、画廊、艺术工作室扎堆开进来,地价也跟着水涨船高。 靳明在公司搬去cbd之后,就把这个院子的产权买了下来。前几年还偶尔回来看看,最近一二年,他也很少来了。 这中间有几个地产商和他接触过,想把院子买下来重新开发,他都没卖。一直保留着原样,有时候累了、烦了,他坐着发呆时就会想起这个地方。 有些东西还在,就挺好。 他拉开院门,带她走进去。 “就是这儿,我刚回国的时候……”靳明抬手指了指仓库的卷帘门,“就在这。公司还不到十个人,每天都泡在这里。” “连财务和hr都没有,白屿晨管账,我招人。” “就这么对付过来了。” 他低头笑了笑,好像在回想那时候兵荒马乱的日子。 忆芝站在院子中间,看他话说得轻巧,情绪却并不高。这天是阴历十六,院子里洒满月光。靳明逆光站着,看不清神色,只是整个人看起来有些虚浮,不如平时那么利落板正。 “还好吗?”她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分辨出点什么。 “好着呢。”靳明一抬头,打起点精神,“之前在杭州,干了票大的。收购了一个项目,抢在资本那波人之前,价还压得特别低。” 每句话听着都该是大获全胜,激动人心,可他说得又疲又懒,倒像是打了一场败仗。 忆芝走近了些,想抬手摸摸他的胳膊,终究还是没动。 “那怎么……不开心呢?” 靳明看着她,她的眼底有细碎的月光,如夜色中流动的溪水。 空气里传来几声吉他贝斯的啸鸣,还有欢呼和口哨声。 他转过身,避开她的视线,轻声问,“进来看看?” 第20章 那个旧仓库2 他在电子锁上输入密码。 门推开,一股闷尘味扑面而来,是那种长时间无人的沉寂味道。 靳明走到墙边合上电闸,炽白色的灯管颇有些费力地闪了几下,才彻底亮起来。 室内落了厚厚一层灰,办公桌椅都还在原位,桌面上零散地铺落着纸张、文具,还有几个生了锈的螺丝。 靠墙立着一张白板,上面写满公式和箭头图,边缘的笔迹已经模糊。几张泛黄的a4纸贴在上面,有的已经卷起了角。 白板前,是一个碳钢支架,空着,仍保持着l型的支撑姿态。忆芝看了一会儿,猜不出它原来承载着什么。 靳明走过去,把胳膊搭在上面,示意给她看,“这里原来放的是一只机械臂,第一代视觉系统的测试机器人。” 忆芝恍然,点了点头。 “我们在这儿熬了七个月,它才第一次模仿出——”他做了一个代表胜利的v字。 说起这件事,他的眼睛里闪着不一样的光彩,“那天晚上跑完所有测试,已经十一点多了,我就坐在这儿,看了它俩小时。” “它也在看着你吗?”忆芝想起那个会比心、会歪头的机器人。 靳明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支架,声音低了点,“按理说没有。但我觉得,它看到了。” 他靠在一张办公桌上,给他讲白屿晨怎么一边记账一边修灯泡,讲一个算法工程师的女朋友总来给他送好吃的,把他们一群单身汉羡慕得要死,讲数据跑到一半,仓库突然跳闸,所有人抱头痛哭。 说得好像挺轻松的,可说完之后,他靠在那儿,安静了好一会儿。 “那时候吧……没人知道这玩意最后能不能成。” “但起码,所有人都在干同一件事,朝着同一个目标。” “杭州这单收购,是我自己签的。”他忽然语气慢下来。 “没人支持。白屿晨反对,股东们不同意,连技术那边都不太理解为什么要收。说这东西烧起钱来是无底洞,说我们本来就不该推进这条线。” 他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在往里压着。 “他们都觉得我太固执,拿着控制权强行推进。” “也许是吧。” “可我不是为他们签的,也不是为我自己。” “我只是觉得,有些东西应该留下。” 他看着白板,“能留下的东西不多了。” 月光从百叶窗缝里透进来,旧仓库安静得仿佛泡在时间里的盒子,所有没说出口的理想、困惑和疲惫,都在这一刻静静悬着。 靳明靠在那里,微微低着头看着地面,整个人透着一种近乎脆弱的孤寂。 忆芝站在一片灰尘里看着他。 她认识的靳明,从来都是游刃有余的,是那种即使天塌下来,也能笑着指给她看流星划过的人。 她一直都知道他强大。他的家世、自身的能力,造就了他浑然天成的底气,像一座稳固的山,让她忍不住想去靠近。 而这一刻,她看到的,只是一个有着自己的执着甚至是偏执、会受伤也会迷茫的普通人。他也并非无所不能,也会陷入无人理解的孤军奋战,也会在一场惨胜之后,感到深深的失落。 忆芝心里某处轻轻一抽,泛起细密的疼。 他们都是被某种东西困住的人,于她而言,是晦暗不明的未来,而对他来说,是渐行渐远的曾经。 走出仓库,靳明忽然换了种语气,刻意放轻松,“你说这地方……干点什么好?餐厅,还是画廊?” 也许真的该改一改了。 这地方,留着也没意义。一块地,一堆废铁,一点早就没人记得的旧账。 上市也好,砍项目也好,未来是什么样子,早就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了。 要不,就顺着吧,就随他们去吧。 忆芝站在他身边,和他一同看着那个破仓库。陈旧的红砖墙已经褪色斑驳,卷帘门的边角也生了锈。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是为了真的听一个答案,只是因为太累了,想找个地方顺势倒下去。 那是一种近乎投降的信号,他打算放弃那份不被理解的坚持了。 忆芝太懂得“放弃”是一种什么滋味。当她看着自己的至亲,被阿尔茨海默症缓慢地、无情地剥夺掉他们所珍视的一切——记忆、能力、人格、还有爱,“放弃”就无时无刻不在她耳边低语。 放弃规划长远的未来,放弃建立深厚的羁绊,放弃幻想一个在概率中翻盘的自己。 可“放弃”,从来都不是潇洒与一身轻松的代名词。 一个人若从未在乎过,便谈不上放弃。但凡需要咬牙舍下的,都是曾全心全意握紧的。那是一种割舍,是无论时隔多久再回首,胸中都会泛起的遗憾。它不是在诸多道路中的从容选择,而是亲手堵死了自己最想走的那条路,再钉上一块牌子:此路不通。 正因为深知“放弃”背后的这份悲凉,忆芝比任何人都明白—— “坚持”,才是一种最勇敢的抵抗。 “就这样留着吧。” 她转头看向靳明,目光沉静却坚定,声音如一颗石子投入寂静的湖心。 靳明微微一怔,看向她。 “就这样,破破烂烂的,留着。” “把它变成餐厅或者画廊,那它就只是任何一个有钱人都能拥有的一份产业。” “但现在这样的它,才是你的一部分。”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凿进靳明的心里, “你都说了,能留下的东西本来就不多。自己亲手弄丢的,最可惜。” 这句话,她说的是仓库,是他的理想。又何尝说的不是她自己正小心翼翼守护的,不敢宣之于口的真心。 靳明闭了闭眼睛。 每年做财报时,白屿晨,cfo,还有一些别的人都会问他:这个地方要不要处置,算哪类资产,要不要重新规划? 在他们眼里,这是黄金地段的商业物业,不拿来生钱,就不是生意人的做派。 从来没人说过,这里就该这么留着。 除了她。 他所有关于妥协的无力感,在这一刻,被她轻轻的一句话托住了。 她撑住了他差点垮掉的世界。 月光下,他看着忆芝,仿佛第一次真正穿透她总是无所谓的外表,触摸到了那底下深藏的、坚韧的、甚至悲壮的灵魂。 此时的靳明并不知道,忆芝究竟是走过了怎样的路,才淬炼出这份与周遭一切功利计算格格不入的透彻。 他只知道,他未来人生的最终答案,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他转过身,轻轻抱住她,下巴搭在她肩上,呼吸轻浅,仿佛这一天所有的你争我斗,终于找到了一个落脚的地方。 忆芝没躲,过了一会儿,才缓缓抬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车子停在忆芝家楼下,她下车,靳明也跟着下来。 她刚要和他道晚安,让他早点回去休息,他却转身和司机低声说了句什么,司机点点头,把车子开走了。 忆芝站在原地,盯着他看,眼里满是问号。 “常师傅得下班了。”他撒起谎来眼都不眨。就算脸有点红,心跳也有点快,他也可以推到酒精头上。 忆芝皱了皱眉。 之前说不想随随便便的是他,现在硬要留下来过夜的也是他。 靳明也看出了她在想什么,一转她肩膀,推着她往单元门里走,“想什么呢,我今天喝酒了。” 站在她家客厅,他显得有些局促。 忆芝在厨房给他泡茶,他就在原地站着,没敢坐下。 地方不大,一目了然。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26节 没有刻意装饰的痕迹,家具都是旧款,吸顶灯是简洁的长方形,暖黄色的光洒下来,照着人有点暖。 茶几上散着些票据杂物,还放着半碗水果,应该是被他叫出门时刚刚随手搁下的。 房间里算不上整洁,凌乱中有她自己的秩序,每样物件都被用习惯了,自然而然的放在最顺手的位置上,没有非改不可的理由。 靳明习惯了所到之处样样都高级,处处都精致,却总得端着,累得要命。 而这个地方,没什么展示欲。 有点旧,有点空,有点随便,却有一种安静、包容的气息。 他甚至能想象,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披散着头发,抱着水果碗看电视的样子。 他忽然有点想坐下来。 就坐在她旁边。 忆芝端着茶出来,看到他一米八多的个子,站在小小的客厅中央,像个临时被安置的大型物种。 这地方平时她一个人住,现在多了一个人,顿时显得有点满。 “看什么呢,坐啊。”她把茶杯递给他。 靳明没急着坐,而是走到窗边,看着老旧掉漆的窗棱出神。 忆芝也走过去,挨在他旁边,“这地方是我妈单位分的,她退休后回胡同住了。老楼,要动就得大动,我就这么凑合着住。” 靳明转头看她,“你在这儿长大的?” 忆芝点点头,“算是吧,我上初二时搬来的,住到现在。”又耸了耸肩,“和你那顶楼豪宅没法比。” 靳明低头笑了笑,捧着茶坐到沙发上。 这里全都是她的气息。沙发上扔着两个靠垫,一个是绿色的青蛙,一个是蓝色小鲨鱼,都有些旧了。 他顺手拿起小鲨鱼,指尖摩挲着鱼尾巴,发现已经有些褪色了。 这个她大概抱得更多吧。 他拿着杯子,忽然想起点什么,抬眼看她。 “下周末……公司有个团建,泡温泉,在密云。你要不要一起去?” 忆芝一愣。 “我去……合适吗?” “全公司都去,都带家属……”他怕她误会,又轻声补了一句,“不勉强,真的只是玩。” 他微微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着茶。 忆芝靠在餐桌边,看了他一会儿。他坐在那里,倦意浓重,每次眨眼都像慢动作。 “要不你睡卧室吧,至少能伸开腿。” 靳明摇摇头,整个人往沙发上一倒,把青蛙靠垫枕在脑后,懒懒地说,“这就挺好。” 她无奈,只好转身进卧室拿被子。 再回来时,他已经睡着了。侧着身蜷在沙发上,呼吸绵长安静,下巴微微低着,贴着怀里的小鲨鱼。 她靠在门边站了一会儿。 手里抱着被子,半天也没上前,怕吵醒他。 第21章 他是真有点心猿意马了 之后的一整周,靳明在各个项目之间来回开会。 嘴上说着“调研路线优化”、“预算线收缩”、“下季度风险评估”,脑子里却总会闪过一个画面。 忆芝坐在露天温泉边,抬头看他的样子。 【周六你早点来接我。】 他给她发了条信息。 在卫生间镜子前整理领带,怎么都弄不好。 他反复低头看手机屏幕。 直到她回复了【收到】,领带结一下就正了。 对着镜子看了两秒,忍不住笑自己。 大概是真的病了。 可真好。 周六一早,忆芝刚把车停在路边,靳明正好从楼里出来了。 站在车门外,墨镜挡着脸,抬脚踢了踢轮胎, “要不下地库,换辆车再走?” 忆芝轻轻拍了下方向盘, “都是四个轮子的,开哪辆不一样?赶紧的,再磨蹭要堵车了。” 靳明这才上车,坐进副驾,把手提袋往后座一扔,摘下墨镜揉眼睛。 “怎么,昨晚没睡好?”她问。 “嗯,跟美国那边开会,开到三点多。”他懒洋洋地打着哈欠,低头看了眼杯架。 上面放着两杯咖啡。 “哪杯是我的?” 忆芝手里打着方向,“两杯都一样,我还没喝。” 靳明伸手要拿咖啡,才发现两个杯子中间夹着一个细长的卡其色纸盒。 “这是什么?”他随手拿起来,转了转,外包装没有任何logo,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忆芝看了他一眼,“送你的,谢谢靳总给我买车。”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靳明偏头,摘下墨镜看她,一脸夸张的不可置信。 她忍不住笑了,“至于吗,不要拉倒。”说着伸手就要来抢。 “要!没说不要。”他赶紧护住,小心地打开。 “我妈家那胡同口有家皮具店。出来进去的,和老板混熟了。这个……我用人家店里的边角料编的。” 盒子里是一条手绳。 一指多宽,深棕色皮革编织成规整的纹路,中间缀着一个黑色碳钢小装饰。 皮具店老板本来建议忆芝用银饰,搭配皮革更古朴好看。 但她觉得银饰太轻,压不住他,就选了黑色碳钢。 最后搭起来,效果未必比银的好,但比银更沉稳。 编完了才发现,小装饰是同心结的图案,她埋怨皮具店老板怎么不早提醒。 老板笑着打趣她,“这么多现成的你不挑,非要自己编,想来也不是送你爹,配同心结不是正合适嘛。” 说得她脸一红。 靳明看着那条手绳,半天没出声。 皮质不新不旧,是那种老店才有的厚实感。 编法也不是市面上随手能买到的图样,纹路上有几道细细的折痕,应该是拆了几次又重来过。 她嘴上说着用边角料,语气随意得好像只是随手挑了个玩意儿。可他心里明白,她真要敷衍他,根本用不着这么讲究。 他把盒子关上,握在手里,拇指在做旧的盒面上轻轻摩挲。 “谢谢,靳总收到了。” 忆芝轻哼了一声,可能是因为他用了她叫他的称呼。 但他看得出来,她耳根有点红。 靳明偏过头,看着窗外,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他也是真的累了,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很快就没了声音,靠着椅背睡着了。 初秋早上的风有些硬。忆芝关上车窗,打开暖风,等红灯时从后座拽过自己的外套,轻轻搭在他腿上。 一路跟着导航开到温泉酒店,停车场上停了好几辆旅游巴士,所有来团建的员工和家属正在下车。 刘助理看到了她的车,朝她挥了挥手。忆芝把车开到他旁边,车窗打开一条缝,指了指还在睡着的靳明。 刘助理递过来两张房卡,让她顺着小路往后开。高管们都住在酒店后方的独立温泉小院。 把车停到小院门口,往旁边扫了一眼,靳明还在睡。忆芝也没急着叫醒他,拿出手机,靠在椅背上改起了工作文档。 靳明醒来的时候,看见她静静地坐在驾驶座,手机屏幕映着她的脸,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时不时挽一下脸侧的碎发。 他就这么看了一会儿,才抬手覆上她的,指尖顺着她掌心轻轻蹭了蹭。 忆芝吓了一跳,刚想抽手,就被他一把扣住。 他摘掉墨镜,声音带点刚醒的哑,“到多久了,怎么不叫醒我?” 她关掉手机,“本来就是出来玩儿,不用赶时间。”顺手把刘助理给的团建活动安排递给他。 她已经翻过了,办理入住之后是大家一起泡温泉。 他们各自进了属于自己的院子。 忆芝推开院门,沿着碎石铺的小路走进去。 右边是天然石材铺成的温泉泡池,雾气氤氲着,带着一丝淡淡的硫磺味。 左边就是靳明的院子,中间隔着一排两米多高的金钟柏,风一吹,枝叶沙沙作响。 院中栽着一颗日本枫。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27节 这个季节还没完全红透,叶子是明亮的金棕色,在阳光里像团细碎燃烧的火。 树下摆了两张躺椅,中间搭了个竹制小茶几,茶几上,一个火山石小花盆里挤挤挨挨地栽着几株多肉。 她拉开木框玻璃门,走进屋里。 房间是通透的宽敞格局,摆设不多,却处处透着精心。浅木色地板,搭配着原木家具,光线干净,色调温和。 她的手指顺着床品轻轻划过,缎纹质地,摸上去细腻绵软,一按就陷出一个柔软的小坑。 每一个细节都代表了品质,但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一眼看上去很舒服。 她换了泳衣,又拎了一袋洗漱用品走出院子,远远就看见靳明坐在酒店摆渡车上等她,长腿懒懒斜支着。 她眯眼打量他,笑着弯起眼角,“嗯,这车适合你,地板油也就20迈。” 靳明拍了拍旁边的座位,“上来,换我带你兜风。” 她笑着上车,坐在他旁边。他侧眼看她,眼神从头发扫到脚踝,又慢慢收回视线。 刚才看见她出来,换了身打扮,他就愣了一下。 她穿了件大宽领t恤,下摆随手打了个结,露出一截纤细的腰。 头发上松松扎着一根酒红色的发带,打了个随意的小结,随着步子轻轻飘动。 泳衣的细带从肩头绕过去,系在后颈,线条干净利落。 整个人松软得好像一阵风,一不小心就能拂过人的心尖。 阳光打在她身上,白得发亮,颈线和肩膀泛着柔光,应该是会凉凉地贴在掌心的那种触感。 靳明知道自己不该盯着她看,可这时候,是真有点心猿意马了。 想随便找个话题缓缓,可心里一慌,一时连话都找不出来。 他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只能假装专心开车。 露天温泉入口处人头攒动,刘助理正在台阶上张望,见他们来了,迎上来带着他们往里走。 忆芝小声和他抱歉,“我这一来,害得您不能好好陪家里人玩。” 刘助理笑着摆摆手,“没事,都在里头呢。” 他一边说,一边朝不远处招了招手。 吕工带着家人走了过来,还有刘助理的家人。这些都是“自己人”。 大家见面打了招呼,一时“靳总”、“靳叔叔”的叫个没完。 靳明侧了侧身,把忆芝让到身前,“这是忆芝。两位姐受累,帮我带她一起玩。” 他话说得轻,却带着自然的分寸,没有刻意铺陈关系,当然也没有回避什么。 两位稍年长些的女士很快接过话头,笑着打趣几句,又自然地拉着忆芝往里面走。她们眼底有细细的打量,但都收得极快,转瞬就变成了熟人间游刃有余的客气与热络。 靳明看着忆芝跟着几位女士,往女宾更衣室的方向走去。 有员工迎面走来,远远朝他打招呼。他顺势点头应了,可目光还落在她那边,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在更衣室,忆芝和两位女士简单认识了一下。 刘助理的太太也姓刘,是外资银行驻京高管,眉眼精明,举止优雅。 吕工的太太姓杨,是大学老师,主攻方向和吕工一样,都是算法专业出身。 大家围着浴巾出了更衣室,朝温泉池走去。 远远的,她一眼就看见靳明。 他在温泉池另一侧,顶着墨镜,光着上身,懒散地坐在大石头上,正和吕工还有其他几个男士聊天。 见她出来,他扬了扬手里的汽水罐。 她朝他抬了抬下巴,算是回礼。 忆芝解掉浴巾,踩着湿滑的石头台阶慢慢下水。 温泉水热气腾腾,雾气缠绕着她匀称的身形。 她今天穿的泳衣裁剪得极好,颜色干净,肩带细得仿佛一拽就能松开。 走进池子时,她本能地缩了缩肩,往水里滑了一段,尽量把自己泡到水面以下,只露出脖子和脑袋。 靳明本来正跟别人聊天,余光瞥见她踩水下来的时候,手里的汽水罐差点握皱了。 余光里,旁边几个男的聊天声也跟着断了半拍,目光无声地聚了过去。 靳明挑了挑眉,低头喝了口饮料,有点后悔带她来。 早知道就应该把她扣在院子里,谁都别想看。 她今天打扮得太松弛了。 一条发带松松绑着头发,腰线一收一放,全是藏不住的漂亮。 温泉池里,雾气翻涌着,水面映着碎光。 她靠在池边,和旁边的女士们笑着聊天,神情自然得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吕工他们又开始讨论晚上聚餐的事,一个个兴致高昂。 靳明装作随意地接了两句。 可两秒后,他还是忍不住抬起眼,正好撞上她扫过来的目光。 视线在雾气里碰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从他眼里读到了什么,笑着白了他一眼。 他懒得再装,干脆慢条斯理地对着她笑了。 还故意把顶在头发上的墨镜慢悠悠地拉下来,明目张胆地挡住自己的眼神。 第22章 赌场失意,正常 吕工的太太杨姐不到四十岁,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博士学位,现在是北京一所大学的副教授。她戴着眼镜,素面朝天,话语里温柔又睿智,还带着恰到好处的幽默感。 忆芝把池边的小毛巾叠成韩式汗蒸的羊角巾,给几个小孩戴在头上,孩子们笑着游开了。 “那您技术上肯定不比吕工差。”见到能力强的女性,她是真的仰慕,话也说得由衷。 “嗯。”杨姐也不谦虚,“我选了教书这条路。也不错,没老吕那么忙,单位和家里都不耽误。” 刘助理的太太说话更风趣,话里话外我们家老刘,给足了刘助理面子。一想到刘助理在家,肯定被太太调理得乖巧听话,没事就围着围裙给老婆做菜,忆芝忍不住想笑。 两位姐都看着自己的老公,聊着聊着,却不约而同地说到了靳明。 刘姐喝了口橙汁,随手把杯子搁在池边,“听我们家老刘说,靳总在mit那几年,基本没玩过,学分修完了就去旁听,工科商科双学位一块拿。” 杨姐点点头表示赞同,“他们公司起步,挖老吕那会儿,我还特意看过算法模块。本来以为是有行业大拿帮着打的底,没想到全是靳总和白屿晨两个人,自己攒出来的。” 她笑着叹了口气,“外面人看着,只觉得是家底好,走哪儿都顺。可真要论熬夜敲代码,跑测试,靳总那时候比谁都狠。” 她们说得云淡风轻,就像是在平常叙旧,没有半点夸张的语气。 但每一句,都悄悄把一些藏在光鲜背后的东西,铺到了忆芝面前。 她忍不住低头笑了笑,手指拨了拨水面的波纹,抬眼看他。 靳明靠在池边,和别人聊着天,笑得懒洋洋的。 可眉眼里,那一点不动声色的心不在焉,早就出卖了他。 周围人说的什么,靳明大概都能对得上,可心思全在忆芝身上。 她趴在池边叠毛巾,给几个孩子戴上,笑得眼睛弯弯的,头发被水汽蹭得贴在颈边。 每一个动作,都牵得他走神。 吕工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只听见一句“是不是啊,靳总?” 靳明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旁边一阵哄笑,甚至有人打趣,“录下来了没有?靳总自己答应的,可不能反悔。” 他这才意识到,他们说的是年终奖加码的话题,只好无奈地笑着摇摇头。 顺着水游了两下,到她这边来。忆芝一看他过来了,神色稍微收了点,表情有点拘谨。 他靠近她,半是撒娇半是赖着,“热得不行,给我也叠个头巾呗。” 忆芝笑着瞪他,轻推了他肩膀一下,“一边儿去,你那脑袋哪塞得进去?” “那你帮我试试。”他凑得更近了,巴巴地哄她。 杨姐笑着瞥了他们一眼,语气里带着点调侃,“靳总今天心情不错啊。” “嗯,水温挺合适。”他眼里心里全是她,答的心不在焉。 忆芝忍不住翘了下嘴角,往旁边挪开一点距离,他又慢吞吞地靠了过来,手在水下,偷偷蹭了蹭她腰侧。 她捞了点水泼到他脸上,小声警告,“别闹,大家都看着呢。” 他原本窝在她身侧,可忽然就撑着池边的石头站了起来。 温泉水不深,他高高站着,水线刚到他腰下,露出一截精瘦结实的腹肌,水珠顺着小麦色的皮肤往下淌。 他若无其事地活动了一下脖子,好像刚才只是下意识站起来舒展了一下筋骨。 下意识个鬼。 周围有人在笑、在说话,但忆芝却觉得所有的声音都变远了,只听得见自己突然提起来的心跳。 她赶紧别开了脸,耳根却泛了红。 靳明坐到池边,手肘搭在膝盖上,俯身朝她看。表情倒是一派淡定,好像刚才完全只是为了透口气。 忆芝故意不看他,他却一直盯着她,跟她耗,等她什么时候忍不住偷瞄过来。 直到她终于又抬头,他才挑衅似的歪了下头,一脸似笑非笑,好像在问,“好看吗?”。 她脸瞬间红到了耳朵根,抬手把水泼向他,“你给我等着。”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28节 靳明躲闪不及,被泼了一头,水珠顺着短短的发茬落下来。他随意地一甩脑袋,笑得畅快,整个人往前探了探,按着她的发顶揉了两下,顺便还捏了捏她的丸子头,一本正经地研究是怎么绕起来的。 忆芝拍了他手背一下,转过头去不看他。 温泉池中央,几个孩子顶着羊角毛巾在水里瞎扑腾,样子滑稽又可爱。 她盯着那几只小脑瓜看了半晌,还是拽过一条新的,转过身,给靳明也叠了一个。 她叠得很认真,一边卷一边抬头看他,“戴上可不许摘下来啊。” 靳明配合地点点头,一脸跃跃欲试。 她叠好,朝他勾勾手,他果然乖乖低头,脸和她贴得很近。 热气在两人中间缠绕,她的手指擦过他鬓角,鼻尖几乎快碰到一起。 靳明眉眼柔软,唇角微翘,乖乖地像在等着她奖励。她盯着他,心里扑通一声,有什么念头一瞬间浮了上来。 他似乎察觉到了,嘴角弯得更深,指尖在她肩膀上刮了下。 忆芝回过神来,耳根一热,连忙伸手把毛巾扣到他头上,故作轻松地打趣,“靳总少熬点夜吧,再熬就英年早秃了。” 靳明哈哈笑出声来,举着墨镜当镜子照了照,还一本正经地点评,“还成,有点韩剧那个味儿了。” 刘姐笑着搭腔,“可了不得了,三两下就把靳总安排出道了。忆芝,你快叫他专心演艺事业,把公司签给你算了。” 忆芝笑着说,“那我能不能只要公司,不要这个人啊?” 杨姐被她的话逗笑了,摇头,“完了,靳总遇上克星了。” 靳明笑着没吭声,脑子里却满是她刚才那一瞬的眼神。 哪怕只有一秒,他也感受到了。 他慢慢滑回水里,挨在她旁边,羊角毛巾还顶在头上,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在水下,却轻轻勾住了她的手指。 忆芝没抽开,嘴角翘着,假装不经意地看向远处,手指在水中慢慢回握住了他,嘴上却还是不饶人,“你别乱看啊。” 靳明舔唇笑了一下,嗓音压得更低,“我没乱看。我只乱想。” 她转头瞪他,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脸颊被蒸汽熏得红扑扑的,眼睛又亮又软。 靳明看着她,心里痒得不行,“我们这流行强买强卖、捆绑销售,公司和人得一起拿。” “那我都不要。”她一甩他的手,没甩开。 看着她那副明明脸红还嘴硬的样子,他差点没忍住把她从水里捞过去。 “晚了,都归你了。”他笑得欠收拾,手指扣得更紧了。 忆芝笑着骂了句什么,偏头避开他,但手没松。 阳光正好,温泉水面热气袅袅。不远处,是孩子们在水里扑腾打闹的笑声。 而他们两个人,悄悄的,手指交扣,藏在水下一直没松开。 几位女士温泉泡得差不多了,纷纷把孩子交给老公,喊着要去打麻将。 忆芝很少打牌,朋友同事聚会时也摸过两圈,但多是帮人抓牌洗牌,很少真上桌。 刘姐架着她就走,一边走还一边回头打趣,“靳总不许跟着啊,把卡交出来就行。你要是在,我们还怎么赢忆芝钱。” 忆芝哭笑不得,临走前偷偷看了靳明一眼。他正笑得开怀,好像别人越拿他们两个凑在一起说笑,他越高兴。 她们刚在棋牌室里坐下打了半圈,他就跟着进来了。 他没说要打牌,只是倚在她椅背上,一边和几位女士闲聊,一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她椅背上轻敲。 “杨姐,您推荐过来的那几个实习生里,有个叫……沈一航的,挺不错。学东西快,思路也灵,等到招聘季我们就给他出正式offer。” 轮到忆芝出牌,她犹犹豫豫捻起一张三万,还没提起来,他的手指就在她椅背上敲了一下。 她顿了顿,把三万放下了。 他又转向刘太太,“这回得好好谢谢刘姐。我哥们儿那个esg项目,全靠您帮着引荐的那支影响力基金给托起来了。” 忆芝摸到一张五筒,觉得没用,刚要打出去,他又敲了一下重的。 她皱了皱眉,把五筒留下了。 坐在忆芝对家的,是靳明公司新空降的cso 首席战略官 的太太,正一边摸牌一边和靳明寒暄, “行政部给安排的置业顾问很专业呢,我们relocation 因工作原因搬家 这点事让您也跟着费心了。” 他笑着,顺口应道,“应该的。您是南京人?从西雅图搬到北京还习惯吗?” 忆芝的手指划过一溜牌,好不容易挑了一张准备打,正要出手,椅背上的手指又是一敲。 她忍无可忍地在桌子上轻轻一拍,回头抗议,“到底打哪张,靳总给个准话儿。要不我起来,您亲自上阵。” 靳明低头看着她笑,声音懒懒的,“你这手牌,我坐这儿也白搭。” 刘太太笑着打趣,“靳总,您这意思是我们忆芝手气不行啊?” “她这时候赌场失意,正常。”他答得一本正经。 几位女士交换了一个眼神,是过来人会意的笑。 忆芝瞥了他一眼,压着笑骂了句,“嘴真欠。” 他听出来她没生气,扶着她的肩膀微微俯身,在一张牌上点了一下,“打这个。” 她想都没想,顺手就打了出去。 结果杨姐啪地把牌一推,“胡了!” 几位姐姐笑得前仰后合,“靳总,您这助攻可是实打实地坑自家人啊。” 忆芝气的回头要打他,可他早一蹦老远,挑着眉,笑得一脸没心没肺。 她看着他那副欠收拾的样子,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手里还捏着没出完的牌。 他手心还留着刚才触到她肩膀那一瞬的温度,心里那点软绵绵的甜意,悄悄荡到了满格。 第23章 滚。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女士们来来回回打了几圈,干脆把牌推了,喝着茶聊天。杨姐的两个孩子也洗好了澡,湿漉漉地冲进来。 女孩小名叫娟娟,在温泉时就和忆芝熟了,爬到她腿上,搂着脖子叽叽喳喳地说着。从芭蕾课上哪个小姑娘的发圈最好看,一直聊到和哥哥一起做的机器人会说哪六国语言。 过了一会儿,刘助理过来叫大家去吃晚饭。杨姐抱着儿子小石头,忆芝干脆把娟娟也抱起来,一起往餐厅走。 在餐厅外面正好和靳明碰上,他正和白屿晨说话。第二次看见忆芝,白屿晨似乎明白了点什么,只客气地点了点头,就先进餐厅了。 忆芝往里张望了一眼,餐厅里熙熙攘攘,已经坐满了大半。这地方靳明公司提前半年定下的包场,能来的全来了,加上家属,怎么也得有五六百人。 还没等靳明开口,她就抢先说,“我跟杨姐她们坐家属桌就行。” 他怕她不自在,本来也没打算安排她坐主桌,可见她主动分开坐,又忍不住逗她,“你是谁家属啊,自己就能上家属桌?” “哎我说你这人……”忆芝没想到他使坏,一时语塞,还是娟娟替她解了围,“忆芝姐姐是我家属,我坐哪她就坐哪,不带靳明叔叔玩儿。” 忆芝笑得心满意足,在小姑娘头发上亲了一下以示奖励。 “她是姐姐我是叔叔?”靳明一脸不服,假装瞪了娟娟一眼,小声嘀咕了句“叛徒”,然后拿起手机,快速地给两人拍了张照片。 忆芝一愣,“干嘛?” 他理不直但气壮,“家属桌太远,看不见你们我难受,得靠照片维生。” 一大一小一起笑他,摆好姿势做了几个鬼脸,又让他拍了几张。 “今晚要喝酒吧?”她轻声问。 他点点头,让她好好吃饭。 她也没说什么,抱着孩子往杨姐那桌去了。 开席前,几个高管非要拱着靳明先说几句。 他端着酒杯站起来,还没开口,先低头笑了一下。指尖轻轻敲着杯子,心里琢磨着怎么才能说得恰到好处,既能活跃气氛,又不会让人觉得是在给老板捧场。 “这地方定得早,也确实不容易,能挤出时间来的,都是公司真爱粉。带着家属一起来的……我看,是家属更爱公司。” 底下笑声一片。 他趁热打铁,“工作上咱们讲执行力,这两天就别讲什么kpi了。谁吃得多泡得久谁是冠军。公司出钱,大家出闲,吃好喝好玩好,别跟财务客气。” 底下又是一阵哄笑,有人喊“靳总大气”,有人喊“财务已经开始哭了”,cfo坐在旁边也配合着“擦眼泪”。 靳明举杯,一杯见底,餐厅里掌声雷动,算是正式开席。 忆芝远远坐在家属桌上,透过人群看着他。 这段时间,她见过他太多不同的样子。 在员工面前利落果决,在实验室里沉静专注,在深夜疲惫不堪时,赖在她家沙发上不肯走。 可现在,站在人群中笑着的他,又有一种全然不同的松弛。 他穿了一件样式普通的卫衣,头发有点乱,眉眼里藏着笑。 这样的他看起来,很真诚,很温柔,还有点可爱。 掌声响起,大家起哄着举杯。忆芝回过神,跟着笑了一下,也举起了面前的水杯。 等菜上齐了,靳明和几个高管挨桌敬酒。 来到家属这几桌,他看似随意地站在忆芝旁边,在人群喧哗中,不动声色地和她对视了一眼。 她也没躲,冲他轻轻一笑。 靳明心里没来由地涌上一阵柔软。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29节 他笑着和家属们举杯,“今天家属们能来,我特别高兴。谢谢你们把我们这帮人照顾得特别好。” 杨姐端起杯子半开玩笑地打趣,“靳总别光说不练,年终奖给我们也安排上。” 高管们一阵笑声。靳明和杨姐碰了碰杯,“别说年终奖了。杨教授要是能来我们这,我保证职位薪资直接压吕哥一头。” 大家都被他逗笑了,气氛一片融洽。女士们多半不喝酒,带着孩子,忆芝今天喝的也是茶。 趁着吕工和家属们说话的空档,靳明侧身,和她碰了下杯, “谢谢你来。”声音低到只有她听得见。 她低头笑,轻轻应了一声“嗯”。 高管们敬完酒走向下一桌。忆芝刚坐下,娟娟就又扑到她怀里,和她说悄悄话。 她侧着头听得出神,余光却瞥见一个打扮精致的女士从餐厅入口进来。那人一边笑着说,“我来晚了,我先自罚”,一边顺理成章地落座在主桌的空位上。 举止得体,声音张扬。 杨姐也看见了,低声和忆芝介绍,“公司外包供应商的代表,好像是姓项。咱们搞活动,外包来走个过场。她家里有点背景,高管们都得给几分面子。” “不看僧面看佛面。”忆芝笑着点点头。 杨姐也笑了,“就是这个理儿。” 远远看见项琳进门,靳明指尖在酒杯上微微一顿。 她还真来了。 这场团建公司并没打算邀请外包,项琳应该是从哪里听说了,主动要求来出席。说是代表她所在的供应商,来感谢知见集团一直以来的照应。 实际上,应该是她自己想来的更多。 项琳原本只是和公司的几个项目对接,和靳明打交道的机会并不多。可每次来知见,她都会想方设法找机会见他,约喝咖啡,约吃饭。 靳明从来没去过,也明确地拒绝过。她话里那些若有若无的暗示,总让他提不起好感。 项琳落座后,很快和身边几个高管寒暄起来。 靳明礼貌地点点头,举杯,算是打过招呼。 她倒也知趣,没立刻黏上来,只是遥遥和他举杯,“靳总,终于见到你放松一点的样子了。” “今天是团建,不谈工作。”靳明今晚心情不错,笑着应了一句。 项琳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私下场合,我更感兴趣。” 这话靳明没接,只顺势转开话题,聊起了行政桌那边的趣事。大家笑着打岔,气氛又热闹起来。 可那一瞬,他心里却涌起一股烦躁。 他下意识抬眼去找忆芝。她正抱着娟娟,低头顶着小姑娘的额头,笑得眉眼弯弯,一点也没注意到这边。 也好。 他低头,盯着杯子里晃动的酒液。 今晚这么多人,这么热闹,可他心里只装得下她。 她刚才笑着应他那一声“嗯”,她今晚明明没喝酒,耳垂却是红的。 靳明仰头干掉杯中酒,却发现心里那点火,根本就不是酒点起来的。 待散席,已经快十一点了。大家玩了一整天都有些累,正三三两两地从餐厅出来,准备回房间休息。杨姐和吕工抱着两个睡着的孩子,轻手轻脚地走了。 忆芝从餐厅出来时,靳明正站在门口,和人随意说着话。 看见她,话没说完就迎了过来。 今晚他喝了不少,耳后隐隐泛着红,眼睛亮亮的,笑意浮在脸上,步子却比平时慢了半拍。 他抬了抬手,想拉她,又在快碰到的时候收了回来,只是低声问了句,“今天玩得开心么?” 声音比平时低哑,眼神深得能把人整个吞进去。 忆芝微微一笑,“嗯,这里挺好的,谢谢你叫我来。” 靳明看着她,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淡淡的影子,一时间,连呼吸都变沉了。 半晌,他低头轻笑了一下,收敛起眼里的情绪,仿佛刚刚做了个什么决定,声音也调回了平时的调门,“回去早点睡,明天咱们去爬山。” 忆芝一愣,“你不回小院?”回头看了眼,餐厅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不会今天还要开会吧。” 靳明轻轻笑了笑,“不开会。我怪热的,想去游个泳。” 她皱了皱眉,“能行吗?这么晚了。要不,我陪你?” 靳明眼底闪过一丝什么。 他偏开头,看了眼夜色,笑了一下,却笑得有点勉强, “不用,你赶紧回去睡觉。”他声音有点哑,语气听起来好像真的烦了。他怕自己再多留她一秒,就要彻底失控了。 “我游泳有什么好看的。”他喉咙轻滚了一下,努力把什么躁动生生压下去,连手心都紧紧捏着。 忆芝直直地看着他,想从他脸上分辨出他是不是还好。他只按了按她肩膀,动作轻得过分,催她快走。 她也没再多说,只是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那我回去了。你注意安全,游两圈就上来。” 她真的走了,背影隐入夜色,再也看不见了。靳明仰头叹了口气,手指用力捏了捏掌心。 从更衣室出来,夜已经深了。 温泉酒店主楼后面,是一片露天泳池。 泳池边灯光昏黄,水面被风吹出波纹,反射着水底浅蓝色的灯光,一层一层晃动。 靳明跳进泳池,水凉得正好,瞬间把他心里的燥气冲掉一半。 他游得很慢,划水的动作倒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在拽着自己冷静。 他需要降温。情绪也好,身体也好。 白天在温泉,忆芝穿着那身泳衣,细白的肩膀,匀称的曲线,抬头时,水珠顺着发梢一颗颗滴落,滑到锁骨流到胸口。 那时候他就恨不得把她捞进怀里。 可她又转头笑着去和别人说话,笑得干净又无害。让他觉得自己那点心思,在日头低下,脏得发烫。 他咬牙,又猛地扎进水里,游了好几个来回,最后靠在池边闭着眼。水拍在胸口,一下一下,耳边是酒店园林的风声,还有远远传来的小孩子的笑声,应该是哪家的孩子不肯睡觉。 然后他听见了。 有脚步声由远而近。 很轻,听起来好像忆芝今天穿的软底鞋,踩在泳池入口的木栈道上。 是她,她还是来了,她不放心我。 他心口一紧,猛地回头—— 来的人是项琳。 她披着头发,穿着酒店的浴袍,领口开得很低,脚上踩着一双酒店拖鞋。手里拎着两个杯子,还有一瓶气泡酒。 她笑着走近,停在他面前,眼里满是风情,“这么晚一个人游泳,不无聊吗?” 靳明没动,目光冷得像刀子,“你来干什么?” 项琳举了举酒杯,笑得意味不明,“下楼散步,正好遇见你。你不是说今晚不谈工作嘛,那我们谈点别的?” 靳明没搭话。 项琳绕到他身边,坐在沙滩椅上,低头,故作无辜地看着他,“其实你早该看出来了吧?我对你……不只是项目。” 靳明抬头,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眸子里带着慢慢凝聚起来的怒意。 下一秒,他低低开口, “项琳——” 声音很低,很慢,仿佛某种风暴前的安静。 项琳眼睛一亮,以为他终于要松口了。 然后就听见他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滚。” 项琳的笑容僵在脸上。 靳明手撑着泳池边缘,干净利落地上岸,水珠沿着他结实的身体一串串滑下。 他没再看她一眼,直接往更衣室走。 项琳慌了,在后面叫了他一声,“靳总……” 他脚步没停,只甩下一句,“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声音冷得如一把刀划破夜色。 站在更衣室的淋浴下,靳明把水流开到最大,却怎么都冲不散身体里那团火。 他以为忆芝来找他了。 他以为她来了。 他以为她…… 操。 换衣服时,手机从裤子口袋滑出来,他俯身去捡。手机恰好解锁,屏幕点亮,是那张照片—— 她和娟娟,挤在一起做鬼脸,笑得眼睛眯成一条月牙。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 嗓子发紧。 他忍不了了。 这一天,从早到晚,他装够了。 看一眼都要避嫌,想牵手都不敢。 他不是圣人。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30节 他想她,想得快疯了。 越想压,火烧得越旺。 越想冷静,越是失控。 他想抱她,想亲她。 想听她在他怀里喘息,想看她因为自己红着眼睛。 想把她从头到脚,从眼睛到心脏,统统占满。 第24章 睡我之前,能不能先给个名分? 回小院的路上,忆芝碰见了刘姐,对方问她住几号院,还笑着说要给她送几片面膜。 她道了谢,回到自己的小院。 换掉白天的衣服,裹上酒店提供的浴袍,一切安静得不像话。 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她其实不困,心里总是挂着一根弦,轻轻地颤着。 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拉开抽屉看看,又合上,打开电视,换了几个频道,又关上。 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最后干脆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角落里的温泉池蒸腾着雾气,在夜色下化作一片缥缈的光影。她站在池边,伸脚拨了拨水面,水纹一圈圈荡开去。 转过身,走到那棵枫树下,仰头想分辨出是什么品种。 风一吹,一片叶子飘落了下来,她伸手去接,眼看就要接到了,叶子却从她指尖倏地滑开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去看那一排金钟柏。 金钟柏的另一边就是靳明的小院。可那里依然暗着灯,他还没回来。 她想起他说要去游泳时那种不耐烦的表情。 他这一整天,明明是来团建休息的,却到处笑着打招呼,敬酒,逗孩子,哄员工。 所有人都是来玩的,只有他,始终没有真正轻松过。 之前每次见面,他总是围着她打转。她高兴了就逗他,不高兴了就怼他。 可他呢,永远笑眯眯的,从不恼,更不会推开她。 今晚他大概是真的累了。 手指在浴袍边缘攥了攥,心跳有点快,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又急又乱,每一个都和他有关。 泳池的水会不会太凉?酒后是不是不该游泳?这个时间,泳池救生员应该已经下班了吧? 她犹豫着要不要去泳池那边看看,确认他安全,顺便……和他一起散步走回来也好。一整晚,人潮熙攘,两人不过是匆匆打了几个照面,连句完整的话都攒不下来。 胡思乱想着,忆芝忽然愣住了。 原来,就算她再怎么用力推开,那份关于他的惦念,早已在她心里悄悄扎了根,长成了一团理不清的枝蔓。 她无声地笑了下,笑自己后知后觉——原来这颗心,早就自作主张地奔向他了。 就去看看他吧。不为别的,就只是……亲眼看到他没事就好。 她刚要进屋重新换衣服,又想起刘姐才说要过来,总不好让人白跑一趟。正两难着,院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忆芝赶紧应了声,“进来呀,门没锁……” 院门被推开又合上。 院子里灯光幽暗,夜风吹得枫叶在头顶沙沙作响。 他们一个站在枫树下,一个站在院门口,谁都没动。 她穿着酒店的浴袍,尺寸大了些,领口微敞,隐约露出一截锁骨。 头发披下来,脸上带着点水汽和光,整个人松松软软的,安静又漂亮。 靳明站在门口,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在见到她的那一刻,全都凝固了。 他本来不是这样打算的。 一整天,他告诉自己,要冷静,要给她留出空间,要体面地和她道晚安。 可在泳池边,他听到脚步声,以为是她来了的那一瞬间。 他真的……高兴疯了。 来的人却不是她,是又一个带着目的接近他的人,是他这些年里见过无数次的那种人。 而忆芝,从来没有试图套住他,她甚至一直在退。 而他早就无路可退了。 又一片树叶旋转着飘落,擦过她的额头,忆芝下意识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靳明已经到了她身前,抬起手,捧住她的脸,低头轻轻抵着她额头。 “你怎么不来找我?”他呼吸滚烫,声音里带着一丝丝不满。 她的眼睛倏地睁大了,终于听懂了,他那点别扭的躁气,根本不是不耐烦。 他是在等她去哄。 她摸了摸靳明的脸,指尖扫过他泛红的眼底, “你多大人了,想要又不好好说?刚才还一个劲地赶我走,我哪知道……” 话没说完忆芝就噗嗤笑出声,笑他一个大男人,突然别别扭扭地耍小孩子脾气。 一挨她数落,靳明的气息马上软了几分,之前听起来是在抱怨,现在却是真的委屈了。 忆芝看着他可怜巴巴,好不容易才忍住笑,踮起脚,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唇,“给你赔不是,行不行?” 那一刻,靳明脑子里的弦发出“铮”的一声。 什么理智,什么克制,什么体面,全塌了。 他一把把她按进怀里,低下头,狠狠吻住她。唇碾着唇,带着点急促,怎么也不够似的。手臂牢牢抱紧她,掌心贴着她的背,一点一点地摩挲,像是确认她是真的,不会再从他手里溜走。 忆芝踮着脚,圈着他的脖子轻轻回吻,从心脏到指尖,每一寸都柔软下来,熨进他的怀里。 靳明抱紧她,几乎是把她整个人提起来,吻着她往屋里走。 四柱大床的帷幔垂下来,只掀开一个角,仿佛早就在悄悄等着他们。 他把她放进床里,自己也掀开帷幔钻进去,把她整个包在怀里。 忆芝一双手圈着他,轻轻揉着他还带着水汽的头发, “你以后会不会好好说话?” 她笑着,眼睛里仿佛藏着温泉水,软软的,要把他溺死。 靳明整个人埋进她肩颈,嗓音暗哑,“你别这么看我,我真怕我忍不住。” 忆芝亲了亲他耳朵,捏了他后颈一下,小声笑,“那就别忍。” 他额头抵着她锁骨,重重呼吸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封住她的唇,一边吻,一边解开她腰间的衣带。 浴袍衣襟半敞,她里面连内衣都没穿,夜灯透过帷幔照进来,肌肤泛着瓷釉般的光泽。 他顺着她脖颈一直亲到心口,手掌拢上去时,忆芝轻哼着扭了下身体,手指摸到他衣领,直接把卫衣拽了下来。 他配合着抬手,再俯身时,她已经把他裤链解开了。 靳明的动作微微一顿。 这感觉太熟悉了——暧昧、坦然、轻车熟路——他们仿佛又回到了糊里糊涂睡一回的层面。 她要他给她时间,可她的世界似乎毫无规则。忆芝可以坦然地将感情和亲密拆分成两个独立事件,他不会因此而轻慢她,可这种方式本身,在靳明看来,就是对她的一种轻慢。 这不是她的问题,却是他的原则。 他既然认定了她,就不能容忍自己再这样模棱两可地触碰她。他做不到再用这种肤浅的关系,去对待一个自己视若珍宝的人。 他必须给她一个配得上她的,清醒而认真的开始。 替忆芝仔细拢好浴袍,他从她身上下来,仰躺在旁边,盯着天花板深深叹了口气。 靳明在心里飞快地打着腹稿。他害怕她会拒绝,会含糊其辞,但他更害怕永远困在这种不明不白的关系里。这种悬而未决的折磨,比直接出局更让他难以忍受。 他答应过她的,要给她时间,终究他做不到那么的游刃有余。 “怎么了?”忆芝愣了一下。 床单被两人的动作褶得凌乱,她的心口还在剧烈起伏,下意识去抓他的手腕。 “刚才游泳有点累。”靳明胡编了个理由,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空气里还残留着热气和暧昧的味道,忆芝挪了挪身子,靠过去,脚背蹭到他的小腿上。 靳明侧头看了她一眼,又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捞过来抱到胸口,低头亲了下她发顶。 忆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暂停搞得有点懵,下意识在他怀里动了动。 “别动……”他那股劲还没下去,赶紧抬手按住她。 现在不是想那档子事的时候。 他安静地抱了她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用一种半真半假,委屈又赖皮的语气低声说, “罗忆芝女士……” “你这么喜欢睡我,能不能行行好,先给个名分再睡?” “今天那一大屋子人你也瞧见了,他们的老板就这么没名没分地跟着你,传出去我多没面子……”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耳边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咚咚地敲在寂静的夜里,响得吓人。他抬手挡住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她可能出现的、任何一丝犹豫或嘲弄的神情。 算了,他心想,反正最糟的话已经说出去了,这辈子的脸面今晚也就到此为止了。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31节 颜面扫地就颜面扫地吧,在自己心爱的女人面前,面子算个屁。 忆芝乖乖地伏在他胸口,没再乱动,手臂却一点一点抱紧了。 她原以为杭州之后,自己可以和靳明维持一种安全的、模糊的状态。直到有一天他腻了、倦了,双方各自抽身,总不会弄得太难看。 之前他热烈执着,步步为营,她还可以用逃避来伪装自己。可当他不再咄咄逼人,甚至把他的爱意掩藏在这种笨拙的方式里,她却没办法再故作平静了。 她对他,又何尝不是一颗心早就满满当当了。 忆芝伸出手,轻轻把他挡着眼睛的手臂拉下来。 靳明没反抗,只是睁开眼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破罐破摔的坦然,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忐忑。 忆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低下头,额头抵着他颈窝,无声地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眼眶就有点发热。 她深吸了口气,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回应他刚才的“指控”。 “那……罗忆芝女士的男朋友,这个名分行不行?” “靳总觉得,够不够有面子?” 第25章 以后您叫我小明就成 “你说什么?”靳明环着她的手臂一紧。 忆芝枕着他肩膀,眉眼里带着点困意,轻笑了一下,没吭声。 靳明抱着她直直地坐了起来,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想从她的神情确认这是真的。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收场的准备。 这段关系仿佛始终漂在海面上,没有航向,也看不到岸。 他想过要硬拽她上船,也想过陪着她一直漂,刚才冲动又拙劣的表白完,她半天没吭声,他以为今晚就是那个停下来的节点了。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对了。 心口那团渐熄的火,一瞬间直直窜起来,带着失而复得的恍惚,把他整个人都拢住了。 忆芝被他盯得发毛,抬手去捂他的眼睛。他把她的手掰开,顺势捏住她脸颊,逼她和他对视, “再说一遍。”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忆芝拍开他的手,翻了个白眼,“没听见算了。” 这种话哪有让女孩子重复来重复去的? 靳明闭了闭眼。 他终于等到了那份判词。 喉结滚了滚,他忽然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压回床上。 忆芝被他甩得天旋地转,吓得尖叫出声,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他亲昵地连着亲了她好几口,蹭了蹭她鼻尖, “什么总不总的,太见外了,以后您叫我小明就成。” 忆芝马上大笑起来。 靳明也笑,低头,唇封住她的笑意。 一切都顺理成章。 她被他抵在床角,眉眼中泛起一层雾色,每一下深入,都好像有潮水将她托起,抛向下一个浪尖。 “不是说……累了么?”忆芝的声音断断续续。 这人生龙活虎的,根本不知道“累”字怎么写。 靳明的手掌护在她头顶与床头之间,吻一寸一寸落下,从额头到眉心,从鼻尖到唇角,每一下都温柔又贪婪。 “看来你还是不够了解我。”他含住她的耳垂,轻轻咬了一下,声音里透着股坏劲儿。 忆芝唇角一翘,正要挤兑他,一道巨浪兜头席卷,把她所有的声音都扼在唇边。 窒息与失重并没有如期而至。 她第一次在这种时候没有感到失控,反而觉得安定——仿佛有一双手,在她失衡时始终托在她身下。 这种感觉,比快感更让她沉溺。她微微皱着眉,浅浅喘息着。 靳明低头,亲了亲她的眼睛,动作一点点缓下来。 忆芝睁开眼。他眼底有翻滚的情欲,更有一股沉甸甸的爱意汹涌而来。 她想要永远记住这个眼神。可她知道,她给不了他永远。 她恐怕连记住他都办不到。 忽然鼻子一酸,她赶紧侧了下头,眼泪还是滚下来,落进他捧着她脸的指缝里。 靳明马上慌了,吻落得细细密密,“弄疼了?”见她哭,他有些不知所措。 她摇头,抱紧他,声音颤着,却带着笑意, “没有,我很喜欢。” 靳明紧紧抱着她,低声哄她,“喜欢什么?告诉我。” 忆芝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睛里盛着皎洁的月光, “喜欢你。” “靳明,我也喜欢你。” 那一刻,靳明甚至忘了呼吸。 周遭的一切,甚至自己的心跳声,都在一瞬间褪得极远。万籁俱寂中,仿佛有一颗颗温暖的星辰,清晰地、缓慢地撞进他心里,然后轰然炸开,激起无数绚烂的光点。 他低下头,用额头轻轻蹭着她的脸,声音低低的, “你说的,不许反悔。” 忆芝点点头,抱着他,哭着,又笑着。 他忽然咬了一下她肩膀,好像一头终于找到归处的兽,偷偷地宣誓主权。 她闷哼了一声,他又赶紧吻她,“我给你道歉,你咬回来。” 忆芝笑着,没真咬,只是搂得他更紧了。 帷幔垂下来,轻轻晃动,夜色温柔,月光落在两个人交缠的影子上。 被他抱着、亲着,翻来覆去地缠了半宿,忆芝只觉得全身酸软,一动都不能动了。 靳明倒是精神,像个得了糖的孩子,把她抱在身上,亲着她发顶,手还不安分地在被子里游走。 她费劲地抬起胳膊,按住他那只作乱的手,“还闹……你不要命了。” 他在她耳边低低笑着,胸膛一震一震的,一颗心跳得又快又重。 忆芝半睁开眼,见他正低头看她,笑得像只不听话的大狗,干脆抬手捂住他眼睛。 “真烦人。”声音里还带着余韵后的软糯。 靳明没躲,反倒顺势顶着她掌心蹭了蹭,声音沙哑着跟她撒娇, “我不是烦你,我是想你。” 他贴着她耳边,气息烫得她耳廓发热,“整整一天,我都想你。你想我了没有?” 忆芝捂着他眼睛没说话,可他感觉得到,她呼吸一下子轻了些。 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笑得心满意足。 指尖顺着她后颈缓缓下滑,一节一节轻触脊椎骨,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温柔的吻,“我想的不光是你现在这样。”他手指触到她腰窝,故意按了按。 “我还想知道……今天你和杨姐她们,聊我什么了?”他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坏, “谁聊你了……”忆芝趴在他身上咕哝了一句,声音又软又娇,一团棉花似的。 靳明失笑,知道自己猜对了,握住她的手指亲了亲,“说实话。你要不说,我就再来一回。” 他半真半假地威胁,语气又黏又坏,“我可不是闹,我真不要命。” 忆芝闭着眼,无奈又想笑,怎么就摊上他这样赖皮的人? 见她迟迟不说,靳明胳膊收紧了些,把她整个人圈得更近,非要她说不可。 忆芝靠在他肩膀上,手指顺着他胳膊轻轻划过,“我跟人家……聊不出什么。杨姐是教授,刘姐是银行高管,我……”她顿了顿,自嘲般地轻笑一下, “为什么非得是我?” 靳明听见她那声笑,知道她还没想通,心里顿时沉了几分。 抱着她轻晃了晃,哄她让她睁眼。 “到现在还觉得,跟我不是一种人?” 她没吭声,也不看他。 “罗忆芝。”他叫她名字,手掌扣住她下巴,轻轻把她的脸掰过来,逼她看着他。 “你是不是还想说,咱俩不合适?”他低头逼近,眼神沉沉地盯着她,“你要真敢说,我就真不客气了。”他忽然一脸严肃,根本不像是在和她逗。 忆芝刚一皱眉,他赶紧松手,哄孩子似的抚了抚她额前的刘海,“你以为我是什么人,谈个恋爱,还要先筛简历?” 他们确实不属于同一个圈子——出身不同,经历不同,如今所站的位置也不同。 但在靳明心里,出身全靠运气,至于经历和成就,无非是他把领到手的牌,打得比别人更专注、更较真一点而已。他从没想过把这些东西当筹码,更不会用它来衡量一个人值不值得。 哪怕这个世界看起来就是这样运转的。太多人向往他,向往他拥有的一切,或者,至少是好奇。 他不是没见过高段位的选手,也见过无数双试探着接近、试图“理解”、试图“经营”他的眼睛。 虽然他从不鄙夷这种心情,甚至习惯了以温和谦逊的姿态应对,可那些眼神越精巧,他越清醒,那些经营越不动声色,他越投入不进去。 唯有她。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32节 没有试探,没有企图,更不会讨好,甚至一开始,连靠近都懒得靠近,只是坦坦荡荡地做着她自己。 而忆芝也是唯一一个,不试着改变他,甚至在他动摇时,轻轻告诉他不要丢了自己的人。 当她在那个落满灰尘旧仓库里,平静而笃定地告诉他,这里就该保持原样时——她一眼便看穿了他那些不再合时宜的理想,他心里那片不容置换的基石。 她替他守住了那个最初、也最珍贵的自己。 靳明垂下眼眸,轻吻着她额头, “我在外边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在她耳边压低声音,“好多时候,我心里也没底。” 忆芝抬头看他,惊讶的表情让他忍不住笑了出来,低头亲了下她嘴唇,用气声吐出四个字, “全,凭,演,技。” 他刚说完,两人同时爆笑出声。 笑够了,两人气息渐渐平复,他就这样静静地抱了她好久。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与满足,仿佛漂泊已久的船只终于驶入了属于自己的港湾。 他轻轻帮她把微湿的额发捋顺,温柔得仿佛捧着一件珍宝。 “有你在,我心里才真的觉得踏实。” “和我在一起,你做你自己,就够了。” 夜风吹动帷幔,时间仿佛消失了,世界静得只剩下他们俩。 忆芝被他这么抱着,心脏如同被温热的泉水浸着,一点点地泡软了。 她伸出手,轻轻搂住了他,脸颊蹭着他微凉的皮肤,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也疼得一塌糊涂。 如果有一天,她不再是现在的她了呢? 如果有一天,她不再能和他并肩,而是成为他的焦虑、他的负担呢? 如果有一天,他会被她的处境困住,进退两难呢? 忆芝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想那么多。 至少这一刻,她还是她。 至少,好好陪他走一段。 她眼睛眨了眨,把脸埋进他胸口,轻轻“嗯”了一声。 靳明只觉得怀里的人突然软得不行,仿佛整颗心都往他这边靠了过来。 第26章 那位不起眼的……“家属” 靳明醒得有点晚。 枕边是空的,被子有人掖过,床单还残留一点微弱的温度。 他怔了怔,慢慢坐起来,伸手按住额角。 昨晚不是梦。 可她不在。 他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没有她的信息。心里一跳,胡乱套上衣服,赤着脚就起身推门。 一开门,院子外刚好传来脚步声。 忆芝一进院门就看到靳明站在房间门口,卫衣穿得歪歪斜斜,光着脚,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她眨了眨眼,马上猜到了他慌的是什么。 “醒啦?”她没点破他,只晃了晃手里装着泳衣的袋子,“我去游泳了。” 他定定地看着她,“怎么不发个信息?” “就游个泳,又不是不回来了。”她若无其事地从他身边走过,顺手摸了把他乱乱的头发,好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小动物。拉开浴室门,回头补了一句,“我洗个澡。” 门关上了。 靳明还站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松了口气。 低头捏了捏眉心,无奈地笑了下—— 慌什么啊,人家根本没打算跑。 蒸汽弥漫的浴室里,忆芝刚把头发上的泡沫冲干净,身后突然传来轻轻一声响。 卫生间的门被推开了一道缝。 她下意识抱住身体,警觉地看过去,“你干嘛?” 靳明嬉皮笑脸地挤进淋浴,“和你一起洗,省水。” 这人没脸没皮得理直气壮。 忆芝笑着白他一眼,手上的浴液顺手往他胸口一抹。水流冲刷下,浴液泛起细碎的泡沫,她调皮地朝上方吹了一口气,小泡泡飘起来,在两人中间打着转。 他贴上来,环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带进怀里。她两只手沾满浴液,抵着他肩膀,被他低头吻住。 水帘打在身上,热气蒸得他们皮肤发烫。 靳明一手扣着她的腰,一手托着她后脑,吻得急切又缠绵。吻着吻着,他脑子一热,直接把她抵到墙上。 忆芝轻轻一震,没挣,只是湿漉漉地抬头看他。 两人眼神撞上,一瞬间,心跳都失了拍。她抬手搂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去吻他。 他们同时溺进了这个吻里。 水流冲下来,他的头发湿了,她的睫毛也湿了,水珠从两人额头滑落,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他的吻从嘴唇滑到下颌,再到肩膀、锁骨,每一处都带着炽热的温度。 再往下……忆芝的身体在他的唇齿间微微扭了扭,她微微启唇,想说什么,却被他半推半抱地转了个身,后背贴上他的胸膛。 他手臂箍住她的腰,力道太紧,连心跳都一下一下压进她后背。她下意识去抓他,却被握住手腕,轻轻按到冰凉的瓷砖上。 “靳明……”她声音发哑,之后低喃的什么,都被哗啦啦的水声盖住了。 他的膝盖顶进她腿中间,吻着她耳后的水珠,声音在水雾中低哑的仿佛含着火焰, “乖一点,别躲……” 忆芝浑身发软,咬住唇,任他把她淹没。 水声不间断地淌着,盖住了一切迷乱和失控,热气蒙上玻璃墙,一层还未散去,一层又扑了上来。 浴室的暖光灯下,雾气氤氲,缓缓打着转。忆芝的睫毛还湿着,迷蒙得如被雨打过的雀鸟,柔软的让人心口发紧。 靳明把她整个人裹进浴袍里,袖子在身前打个结,包个茧似的轻轻放回床上,还在她额头亲了一下,“你就这么歇会儿。” 他倒是神采奕奕,哼着走调的小曲进了浴室,刷牙刮脸,动静闹腾得很。 忆芝躺在床上,腿软得不想动,听着他那点五音不全的哼哼,忍不住笑了一下。 待他洗漱完出来,她才慢吞吞地坐起来,浴袍滑到肩膀,他一眼看过来,她赶紧抬手拢了拢,故作凶狠地瞪他, “早知道不去游泳了……一会儿我得多吃点。” 靳明笑得停不下来,拿着毛巾,头发也不擦了,走过来弯腰亲她一口,“说好了不能怪我,是你自己要去的。” 她气不过,抄起浴袍带子往他腿上一抽。 他立马倒在她身边,捂着腿夸张地“哎哟”,声音里全是委屈,“你昨晚才说喜欢的。”他演技精湛到连嘴唇都在抖。 忆芝又好气又好笑,作势又要抽他。他也不躲,还故意往她身前凑。 她抬手推开他脑袋,“没正经。” 靳明乐得一颠一颠的。忆芝下床,换衣服、照镜子,他视线始终跟着她,少看一眼都舍不得。 她对着镜子绑头发,他坐在床沿,突然说,“待会儿咱们一起吃早饭吧,别刻意分开了。”话说得随意,可尾音压得发紧。 忆芝手上顿了一下,透过镜子看他。 他坐在那,头低着,指尖不动声色地扣着床单,一副怕听见什么拒绝的话却又要装出不以为然的样子。 她看着镜子里的他,微微弯了弯唇角。 “嗯,那就不分开。”她回答得也若无其事。 靳明还是低着头,可镜子里,他的唇角一下子翘了起来,眼睛也亮了。 忆芝笑了笑,把头发束成马尾,转身走到他旁边,手指悄悄勾了勾他指尖。 他马上回握住了,动作又快又紧。 清晨的微风掀起窗纱,阳光洒进来,落在他们握着的手上。 餐厅里,吕工和刘助理两家人早早拼了个大桌,正聊得热闹。看见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来,杨姐冲他们挥手,“忆芝,过来呀。” 忆芝也笑着挥了下手,又回头指了指热气腾腾的面档, “我要那个现煮的面,给我加个荷包蛋。” 能被她这样自然地使唤,靳明心里一百个乐意,扬扬下巴,让她先去坐。 忆芝走过去落座,笑着和大家道早安,又低头去帮娟娟整理歪了的小辫子。 服务生过来问她要茶还是咖啡, “咖啡。”她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旁边的位子,“这位也要咖啡。” 自然得好像早就是习惯了。 靳明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过来,把其中一碗放到她面前,在她身旁坐下。 刘太太捧着红茶,意味深长地扫了他们一眼。昨晚她确实打算去给忆芝送面膜,刚走到转角,就看到某人站在她院子门口,一副想敲门又不敢的样子。 刘太太脚下没停,乐呵呵地原路回了自己房间。 这会儿,她忍不住开了腔,“哟,今儿早上这么齐。忆芝,昨晚睡得好吗?” 忆芝没敢抬头,只笑着答,“挺好的,可能是温泉泡多了,太困了。”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33节 靳明低头喝了口咖啡,肩膀微微一抖,忍着笑没吭声。 她撒起谎来一本正经的样子,竟然也挺有天分。 刘太太也没放过他,“靳总呢?今儿心情怎么样?” 他偏头瞥了忆芝一眼,她正一边帮娟娟剥水煮蛋,一边认真听小姑娘说话,耳朵却红了半截。 他捧着咖啡杯,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应了一声,“还行,昨晚睡得挺踏实。” 桌上都是过来人,大家对视一眼,笑而不语,但空气里那点默契,谁都懂了。 忆芝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有些苦,皱了下眉。靳明顺手就把她的杯子接过去,加了点奶,又用勺子轻轻搅了两圈,推回她面前。 她手指搭在杯柄上,下意识抬头看他,晨光在她眼底折射出一小簇藏不住的光晕。 靳明低头吃面,嘴角带着止不住的笑意,仿佛这一碗面下肚,整个世界都叫人心满意足。 桌上的几个孩子都嚷嚷着要吃水果,忆芝便自告奋勇去帮大家拿。在自助餐台前刚选了几样,旁边飘来一阵香风,她侧头,是昨晚那个外包代表。 今天她换了身高尔夫运动装,利落精致,金色墨镜挂在领口,一副轻松惬意的派头,正和旁边的人谈笑风生。 见她伸手去夹剥成一瓣瓣的西柚,忆芝的热心肠没忍住,脱口而出,“哎,别拿那个,特别酸。” 项琳闻声转过头。忆芝指了指自己盘子,“我刚才尝了一瓣,酸得直冲天灵盖,拿了又不好退回去。” “谢谢提醒。”项琳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转手拿了几片橙子,笑着搭话,“你是……哪个部门的?我好像没见过你?” 忆芝正忙着挑孩子们要的几样水果,生怕忘了谁的,答得心不在焉,“我啊……算家属吧。”至于是谁的家属,没必要跟一个陌生人交代。 “家属?”项琳笑着重复了一遍,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她身上快速扫过——年纪不大,穿得也不讲究,手指空荡荡,盘子里的水果都堆成小山了还在夹……她心里迅速做出个判断:大概是某个中层以下员工的女朋友,来蹭吃蹭喝的。 项琳笑意未减,眼神却已经收回了探究,只客气地说了句,“玩得开心。”随即便端着餐盘转身离开了。 没有结交的必要。 走到餐厅中央,她略站了站,视线很快便锁定了靳明和几个高管家庭那桌——他正一个人坐在那里,喝着咖啡和人闲聊。 昨晚的事,是私下里的不堪,仁义不成便不成了,可买卖不能耽误。她需要一个公开的、体面的场合,用最职业的态度,把那一页揭过去。 “靳总、吕工、刘助理,大家早啊!”人未至,声先到,清脆热情,精准地切入了餐桌上的气氛。 众人纷纷抬头,笑着同她打招呼。靳明也抬了下眼,目光在她脸上一掠而过,淡漠而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他旁边的位子明明空着,见项琳出现,他不动声色地抬起手臂,搭在那把空着的椅背上——这个位置,她不能坐。 项琳的笑容微僵,又马上调整好表情,端着一杯果汁笑吟吟地看向诸位。 “靳总,昨天玩得太尽兴,都没来得及跟您多聊几句。刚才过来时还在想,得以这杯果汁代酒,好好敬您和各位一杯。”她说着,目光扫过全桌,将所有人都囊括了进来,以免显得刻意。 “感谢知见组织的这次活动,让我们这些合作伙伴也能有机会深入感受咱们公司的企业文化,感觉自己已经完全融入这个大家庭了呢。”她这话说得漂亮,既拍了马屁,又把昨晚的逾矩轻巧地解释为“不见外”。 她举着杯,笑容明媚,心里却绷着一根弦。她在赌,赌靳明作为一个成熟的企业家,绝不会在这么多下属和家属面前,把私怨带到台面上。 只是她这一套一套的,让本来在闲聊家常的一桌人都有点尴尬。一大清早,没人想被硬塞一段公关。目光齐刷刷落在靳明身上,等他随便说点什么,赶紧把这位神仙送走。 靳明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停顿了大约一秒。 这一秒,对项琳来说漫长得仿佛一个世纪。 然后,他端起咖啡杯,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商务化的弧度。 “项经理客气了。”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喜怒,“合作愉快。” 说完象征性地抿了一口,便放下了杯子。 ——够了。 项琳心里那块巨石轰然落地。虽然冷淡,但这句合作愉快就是她最想要的赦令。昨晚那一篇,算是揭过去了。 她忙不迭也举杯喝了口果汁,趁热打铁,“愉快!必须愉快!” 说完,正准备找个借口离开……一个身影脚步轻快地走了过来,边走边笑着说,“西瓜草莓猕猴桃来啦!” 是刚才那位不起眼的……“家属”。 项琳看着她把那盘五颜六色的水果推到桌子中央,然后非常自然地在靳明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她一坐下,靳明就顺手把她的椅子往自己身边揽了揽,侧头和她说了句什么,姿态亲昵,那女孩一下笑弯了眼。 然后,更让项琳瞳孔地震的一幕发生了。 女孩欠身从盘子里拿起那块她之前说“酸得要命”的西柚,递给靳明, “这个,酸到姥姥家了,你帮帮忙吧,要不然浪费了。” 项琳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第27章 我在我那一亩三分地,尽量没丢人 项琳眼睁睁地看着靳明低头,就着那女孩的手咬了一口西柚,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笑得一脸不值钱,仿佛吃下去的不是酸果,而是蜜糖。 原来是她……靳明这次是带着家属来的。 项琳昨晚只觉得靳明傲气,不接受她的“那个意思”。现在她才看明白,之前她何止是冒犯,简直是在他的底线上跳了一场踢踏舞。 项琳猛地收回目光,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再也维持不住任何风度,仓促地挤出一个笑, “那……不打扰各位用餐了,我先过去了。” 她没等任何人回应,端起自己的餐盘,转身就走,脚步逃得飞快。 一桌人说笑的说笑,逗孩子的逗孩子,没人再往她那边看。 吃完早饭,忆芝和靳明各拎了一瓶水,慢悠悠地往酒店正门的摆渡车集合点走去。 团建的第二天是自由活动时间。大部分带孩子的家庭留在了酒店泡温泉,水上活动中心的滑梯和人造海浪池成了孩子们的天下。 搭摆渡车可以直达附近的旅游风景区,来爬山的人不算多,他们磨磨蹭蹭的,居然还成了第一波上山的队伍。 四周没什么熟人,两个人索性牵起手,顺着石板栈道往上走。 晨练的老人三三两两从山上下来,带着汗水和草木的气息。 他们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谁也不怎么说话,就一个劲儿闷头往上爬,不知不觉,竟有点像比赛。 没多久,忆芝就气喘吁吁,落下半步。她平时健身,体能不差,可怎么也架不住他早晨才……咳,折腾过这么一通。 又不想先叫停,只能咬着牙和他犟。 终于忍无可忍,她停下脚步,甩开他的手,叉着腰大口喘气,“不是,你早上是不是在面里给我下药了?” 说着一屁股坐到步道旁的大石头上,拧开水瓶,咕嘟咕嘟喝了半瓶。 靳明看着她笑,自己也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他表面上还活蹦乱跳的,其实腿都快抽筋了。转过身,假装在看风景,实际龇牙咧嘴地忍着小腿传来的酸痛。 他坐到她旁边,一边喝水一边侧头打量她,“你行不行啊?” 忆芝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哼了声,“没你行,你最行了。” 靳明噗地笑出来,一勾她手指,“走小道吧。” “啊?”忆芝四下张望,找他说的“小道”。 顺着他指的方向,灌木丛里有一个豁口,还立着块简陋的指示牌,通往一条林间小路。 他拍拍她膝盖,“这边凉快点,还能抄近路。” 忆芝半信半疑看着他,“你确定?” 靳明啧了一声,一脸被伤害的表情,“我手底下好歹也管着几百号人呢,你能不能信我一回?” 他朝她伸出手,“给我个面子呗。” 她哼了一声,还是把手递给了他。 他轻轻一握,笑着把她拉起来,趁机十指相扣,带着她往那条安静的小路走去。 林间的小路不宽,脚下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两边是错落的灌木和松树。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地面斑驳一片。 他们牵着手慢慢走着,风拂在手背,倒也舒服。 走了一段,忆芝忽然偏头瞅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故意把我拐这儿来的?” 靳明抿嘴笑,“不然呢?” 她脚下一顿,不走了,“你又想干嘛?” “我什么能耐你还不知道?”他回身,一步步朝她走近,“把你拐上山,没人管,没人看,我才好……”他越说越慢,压迫感却一点点逼近。 忆芝被他逼得退了半步,回头看了眼那条荒野小径,准备随时拔腿跑。 “我才好——跟你说点正经话。”他看着她全身都绷紧了的样子,憋不住笑了,手指点了点她鼻尖。 她挑眉看他,“你会说正经话?” “我现在就说。” 枯叶在脚下沙沙作响,日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他抬手拨了拨光影,手的影子落在她肩上。 “我们集团名下有两个慈善基金会,”他语气平缓而小心,“你要不……” 忆芝立刻听懂了。昨晚她睡前的那点顾虑,他记在了心里。 他是想让她心安。 她抬起头看他一眼,嘴角带笑,“嗯,慈善基金会,然后呢?”语气温和,不带嘲讽。 “我过去那边,每天给你吹吹枕头风,然后你就给我刷卡?” 她笑得温温的,却把每一个层次都拆得明明白白。 “基金会也是要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吧。我要是真去了,你还得给我配几个助理。一个人吹笛子,八个人摁眼儿,何必呢?” 她说得俏皮,靳明也跟着笑出来。确实是她说的那么回事。 他没吭声,只轻轻捏了捏她指尖。 她表面上吊儿郎当,实际上骨子里骄傲得很。她怕哪天真坐上那张,她以为是他施舍出来的位置,连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行,那不去。”靳明点点头,没有再强求。 忆芝愣了愣,没想到他放得那么快,眼里带着点探究。 “我不是想给你安排个饭碗。”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34节 他怕她多想,赶紧补了一句,“这事儿,更和咱俩配不配得上没关系。你可别再往那方面想了。”他的声音认真得有点笨拙。 感觉到忆芝轻轻地握了下他手指,他语气不自觉地放缓了些,“我一个人的时候,老想着你在忙什么,开不开心。” “基金会那边,其实和你现在做的事挺接近的。真想试试,不难的,有些东西你一碰就会。” 忆芝没答,只笑了一下,往前走了几步。 靳明在后面慢慢跟着,看着她几缕头发被风吹起来,又贴回耳后。 “我就在街道办上班,干的是最基层的活儿。” “我做的那些事,说出来也不光鲜。改危房、修排水、调解邻里吵架、协调小区物业、残疾人、失独、孤寡老人、困难户……全是这种。”她说得轻松,眼神却是认真的。 忆芝停下来,回过身看他,“你要是住我那片儿,有天你家下水道反水,我可能就得带着居委会主任去你家敲门,劝你别跟楼下老张打架,先把水闸关了。” 靳明轻笑一声,“听着挺难的。” 她点头,“可总得有人干。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带着上百人的团队,又是研发新技术,又是投资新领域,有事没事上媒体,分分钟潮起潮落。” “但总有点别的事,哪怕没人注意,也得有人管。” 她停下来站在他面前,神色平静又坦然,“我不是那种有多大本事的人,可我在我那一亩三分地里,尽量没丢人。” 她的声音不大,却如风传林枝,吹得人心微微一颤。 靳明看着她,眼底没有半分轻视。 “你挺牛的。”他认真地说。 忆芝笑着走近,手指戳了一下他胸口,“你别哄我。” “我没哄你。” 他牵起她的手,掌心贴掌心,“我要是你街道的居民,我愿意每天反水。” “嫌我工作太轻省了是吧?”她被他逗笑了,抬手轻轻打了他一下,“我看你是天生反骨。” 看他还是兴致缺缺,她拽了一下他的手,眯起眼,一脸严肃,“靳总,你反诈app下载了吗?没下赶紧下,别影响我kpi。” 明知道他把那个词读“app”,她故意把“a-p-p”三个字母一字一顿地念出来。 靳明被她气乐了,直接把她拽进怀里,“罗主任教训得对,是我拖后腿了。” 她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下,“什么罗主任,同事和街坊都叫我小罗。” 他凑过去亲了她一口,“嗯,我们家小罗儿。” 说到称呼,靳明神色忽然一正,“以后别再叫我靳总了,我不爱听。” 忆芝仰头看他,他的眼里全是她。 她心里一动,有软软的东西缓缓地铺展开来。 “嗯。靳明儿。”她叫得干脆响亮,带着儿化音,却透着满满的亲昵。 她以前也叫过他名字,要么是打算怼他,要么是想呛他。 可这次,她是真的想这么叫他。 靳明整个人被这一声叫得心头一热,揽住她肩膀,把脸埋在她头发里,声音闷闷的,“你说你这人,叫我名字都像老师上课点名,可我怎么就这么爱听呢。” 忆芝忍着笑仰头看他,“你这话给多少女人说过?” 他也笑了,“你猜。” 她正要怼他,话没出口,就被他低头吻住了。 树叶轻响,光晕落在他们身上。 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 待他们绕回下山的正路,已经比走正常的路线慢了一个多小时。事实证明,靳明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抄近道。 回到酒店正门,正好撞上白屿晨驾车准备离开。家里妻子怀孕,他昨晚才赶来和大家吃了顿饭,如今又要先行回市区。 “靳明。”他按下车窗和他们打了个招呼。 昨晚在酒店餐厅外,他其实就注意到了忆芝。靳明从不在公开场合带人出现,算上之前机器人论坛那次,她已经是第三次出现在他的工作相关活动中。 白屿晨心里立刻有了判断——这个女孩在靳明心里的分量,不一般。 “物业领导又来检查我们ceo工作啦。”他和忆芝开了个玩笑。 靳明淡淡一笑,“介绍一下,我女朋友,罗忆芝。” 接着转头对忆芝说,“白屿晨,我们公司coo,从大学时我们就开始合作,一直到现在。” 忆芝这才反应过来。如果是能一路走到今天的创业伙伴,那这个人对靳明而言,应该意义不浅。 白屿晨把手探出车窗,和她握了握,“哎哟,藏得够深的啊,上次还蒙我是来视察工作的领导呢。”朝她眨了下眼,话锋一转,“罗小姐可要赶紧把他拿下。再晚点,我们这位要成上市公司主席了,到时候办手续可复杂。” 忆芝脸上的笑容没变,指尖却轻轻握了下靳明的手。她虽然没听他说过太细,但依稀知道,靳明对上市这件事,一直是抗拒多过期待。 可眼前这个和他并肩打拼到今天的伙伴,却在她面前开着这样的玩笑。 含着试探,也带着逼近。 靳明不动声色地回握住她,语气不咸不淡,“还早呢,不着急。” 白屿晨笑了两声,没有再追问是上市不急,还是成家不急,又客套寒暄了两句,就开车离开了。 不远处,酒店门口开始热闹起来。一辆辆旅游巴士驶入停车场,陆续接上准备返回市区的员工。很多人过来和靳明打招呼,刘助理一家也要开车离开,忆芝走过去和他们道别。 就在靳明转身的空当,一道女声在身后响起, “靳总……” 是项琳。 她拖着一只小巧的行李箱和高尔夫球包,神色比昨晚和早餐时都更郑重,没了那些精心雕琢的笑意,只剩下纯粹的商务礼貌。 靳明点头回应,眼神平静,界限分明。 她也没再靠得太近,“之前在泳池……多有冒犯,抱歉,那绝不是我该有的职业态度。” 靳明点点头,“我昨晚态度也不好,见谅。” 项琳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立刻将话题牢牢锁死在公事上,“接下来项目那边,我会和采购部继续对接,还请靳总多关照。” “公事公办就好,辛苦了。”话到即止,靳明朝她微一点头,转身去找忆芝。 项琳看着他走向那个女孩,女孩正站在车窗边和人说话,压根没看他。两人明明什么亲密举止都没有,他的气场却瞬间变得温热。 她没再多留,拖着行李箱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送完刘助理一家,靳明在停车场和陆续驶离的旅游巴士挥手作别。车窗里不少人探出头来,“靳总辛苦啦”“靳总拜拜”“明年还来”一时间此起彼伏。 忆芝远远地站在台阶边,看着他,眼里含着笑。 人群渐散,他们并肩朝小院走。林荫道上,金棕色的枫叶仿佛阳光,色调温暖和煦,地面还有昨晚被风吹落的几片树叶。 忆芝背着手,脚步轻快,“这次团建收获挺多啊,靳总。” 靳明挑眉,“收获什么了?” 她伸出手指数着,“比如——走小道抄近路是骗人的,打麻将别信狗头军师,还有……” 她突然拉长声音,笑着跑开几步,“还有就是收获了一只靳明儿!” 阳光穿过枝丫,正好落在她脸上。她站在光里,笑得像一只刚刚干了坏事的小动物。 靳明快走几步,顺手抄起她的腰,把她夹在怀里就走。 “我是一只靳明,那你是一只什么?”他低头,声音里是满满的笑意。 忆芝双脚离地还在扑腾,笑得前仰后合,“我是一只什么都行!” 他也笑着,夹着她往前走,她挣不开,一边笑一边闹。 林荫道渐长,他们愈走愈远,影子也被拉得更长,断断续续的说笑声融进枝叶间,留下一地明亮的光。 第28章 刷你滴卡~~~ 他们在一起后,并没有立刻变得轰轰烈烈。 没有什么宣告所有权的高调公开,更没有把彼此的时间表都塞满的粘腻。 靳明变得比以前更忙,也更准时。他的日程本来就紧密,现在多了个人,反倒更规律了。 而忆芝这边,日子还是一如既往地琐碎,基层工作的混乱与多线并进,让她不太可能变成一个随叫随到的女朋友。 谁都没有刻意经营什么,一切却都顺理成章得让人安心。 他开始留意她说过的很多细节。 忆芝常健身,尤其是打拳击。她提到过喜欢张伟丽,说那股子能挥拳就别废话的气场让她觉得特爽。 所以当ufc的亚洲赛程落在澳门,靳明直接把计划排进了行程。周五下午他从杭州回北京,接她飞澳门,周六看比赛,周日下午回。 他没和她讲这些安排,只是在周中问了句,“这周末你有事吗?” 忆芝说,“暂时没安排,你回北京吗?你不回来我就找点事做。” “我给你找个事吧。”他回答,“跟我出趟差。” 周五傍晚,他发信息问她下班出发了没?她很快回过来一条信息: 【我在东直门,刚上机场线,你在哪?t2还是t3?】 靳明刚下飞机,正坐在休息室喝水,看到这条信息,他手指顿了一下。 机场线…… 地铁? 他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她那边接得很快,背景音有点嘈杂,还带着机场快线报站的提示音, “你定的机票t几来着?也不提前说,我怕下错航站楼。” “你坐地铁来的?”他一愣,好像当头挨了一棒。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35节 “嗯啊,这个点儿,外边堵车呢,地铁又快又准点。”她说得理直气壮。 靳明坐在空无一人的贵宾候机室里,看了眼停在外面的礼宾车,眼角跳了跳,“你……t3吧。下地铁之后,在最近的到达层出口等着,我让司机来接你。” “接我干嘛?不坐飞机啦?”她还有点懵。 “……我在fbo fixed based operator,为公务机和私人飞机提供综合服务的供应商,简单理解就是公务机候机楼。 。” “什么欧?”她那边有点吵,没听清。 “公务机候机楼……”他咳了一声,把话说清楚。 挂了电话,靳明坐在原地,心里默默检讨:没安排接送,的确是失误。 他之前说要让常师傅接她去机场,她嫌麻烦,说自己去就可以。他要命也没想到,是这么个自己去。 不到二十分钟,忆芝到了。 礼宾人员陪着她进来。她没拿行李箱,只背了个双肩包,看起来像是要和他去郊游。 一进来,她跟他笑了一下,神情有点拘着。目光很快就越过他,落在了窗外停机坪上的那架公务机上,尾翼喷涂着“global 6500”的字样。 她手指一抬,朝窗外一指,看向他,给他一个“你确定?”的眼神。 靳明抬手挠了下头发,“……我从杭州就是坐这个回来的。顺便,再把咱们送去深圳。” 忆芝根本不信他那句“顺便”。她再不懂,也知道公务机是要提前报备航线的。 哪有什么说飞就飞的旅行。 她盯着他,嘴角扬着,挑了挑眉,好像在说,“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想好怎么说。” 靳明被她看得笑了,举手投降,“我这不是,想着装把大的。” 见她终于笑出声,他才放心,走过来接过她的包放在一边,“不过我真的是坐这个从杭州回来的。你也知道,国内航班晚点频率……”他耸了耸肩,“公务机效率高一些。” 忆芝从来没这么近距离看过公务机。暮色中,机组人员正鱼贯上机,安静又专业。靳明也走过来,和她并肩站着。 “你的?”她下巴轻轻一抬,问他。 他笑了,“还真不是。”他简单给她讲了一下vistajet 会员制公务机航空公司。 的会员制度和运作方式。 “出国出差,航班准点率高,服务也还行,我大多还是坐民航。” 他说得挺实在,其实这话半真半假。 很多时候出国他也坐公务机,尤其是临时要改行程、飞机上还得接会议——时间就是命。但这会儿,他不想让她觉得不自在,就顺手撒了个控制版的谎。 忆芝替他补了一句,“嗯,头等舱。” 靳明低头笑了下,没否认。 飞机平飞后,靳明从洗手间出来,一边擦手一边往回走。 忆芝盘腿坐在座位上吃水果,见他过来,戳起一块橙子递给他,“这个酸,你吃。” 他低头接过来,被酸得龇牙咧嘴,眉头皱得死紧。好不容易咽下去,又朝她抬了抬下巴,“还有哪个不爱吃,一起给我。” 她故作认真地在盘子里挑了又挑,叉子绕着每一块转了一圈,一副哪个都舍不得的样子。直到他佯怒瞪她一眼,她才笑眯眯地挑了一块蜜瓜,递到他嘴边,“这个最甜,你尝尝。” 他心满意足地吃着她给的蜜瓜,忽然又想起她来机场的方式。 “要不给你安排个司机?”他故作随意地看着窗外,“平时接送一下,方便点,你早上还能在车上多睡一会儿。” 他尽量装得云淡风轻,实际上脑子里已经盘了一遍地库里停着的车,再对比她坐地铁的场景,浑身上下都开始不舒服。 忆芝吃着火龙果,头也没抬,“不用啊,你不是给我买车了吗?” 她说完停下了,又想起刚才闹的乌龙。她坐地铁来机场这个事,估计让他心里犯嘀咕了。 “司机这事……不是不行,”她放下盘子,擦了擦手,“但真没必要。” 她看他有点愣,便笑着解释,“我过来的时候正好是晚高峰,你的司机来了也得堵在三环上,一样下不来。你要是早点跟我说在那个什么欧登机,我可能就自己开车了。” 她的语气轻快,好像在给他讲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生活经验。其实她平时去cbd见他,也常常坐地铁,只是他不知道。 靳明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他想疼她,可她什么都不图、不要、不提,弄得他一身本事施展不开。这人好不容易谈了个恋爱,却像带了个修行人,哪都使不上劲,愁得不行不行的。 他朝她勾了勾手,“过来。” 空乘都在工作间,隔断门关着,机舱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忆芝起身,大大方方走过去,骑在他腿上,看他神情还有点往下沉,便捧住他的脸,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怎么啦,又以为我在防着你啦?”她靠得很近,呼吸轻轻扑在他唇上。 靳明喉结动了动,低头蹭了下她额头, “不是怕你防着我,”他嗓音压得很低,“我是怕你有什么喜欢的,却不肯和我开口。” 他不是在抱怨。 他清楚她不爱收东西,哪怕坐这架公务机,她从头到尾连一张照片都没拍。他身边的一切她都不稀罕,仿佛随时能转身离开,这让他心里始终有点不安。 “我也不是非要刷存在感。”话刚出口,他自己都笑了,低头亲了她一下,“第一次跟你出门就坐这玩意儿,不刷才怪。” 忆芝也笑,看着他耍赖似的认了。 他轻轻绕着她的发梢,“我不是想用这些东西养你,或者把你包装成别的什么样子。” “我只是希望,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一个特别喜欢的东西,你也能直接告诉我。”他顿了顿,“不会因为我是谁就顾虑来顾虑去,那样我才真的不踏实。” “如果一样东西能让你开心。”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不管它值不值钱,值多少钱,我都想知道。” 忆芝没说话,只是静静靠进他怀里。 她从没觉得自己清高。 她本来只想简简单单地活,很多东西,她是真的不在意。她也见过不少给予,可几乎都带着交换的意味。她不需要,更不想要。 而眼前这个人,他不是要改变她。 他只是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 你可以不要,但我希望,你想要的时候,不用犹豫。 她手掌贴在他胸口,一下一下地数着他的心跳。 靳明也没逼她回应,只是安静的抱着她,嘴唇在她额角轻轻碰了一下。 忆芝明白,他也有顾虑,如果她愿意收他的东西,对他来说,也是一种信任的证明。 她抬头亲了亲他下巴,“金山银山你都有了,我想要随时可以拿。” 这话听起来骄纵,可从她嘴里说出来,每个字都是认真的。 “可是我最喜欢的,”她声音低下来,“是你每天给我发的那些信息,还有你挤出来陪我的时间。” 靳明这周在杭州出差,发来的语音消息,带着咬牙切齿的嫌弃: 【以后谁再业绩垫底,我就罚他吃一整条西湖醋鱼。】 【这菜甜的啊……光看一眼,都不用吃,我血糖就上去了。】 想到他坐在那里,吃得生无可恋,趁别人不注意发语音来找她吐槽,忆芝在办公室里忍得满脸通红,差点没笑出声来。 她额头贴在他颈侧,声音轻轻地拂过他耳边,“物质对我来说,的确一般般。”她耸耸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对吧。” 抬手摸了摸他衬衫领口的扣子,“你看我之前挣那仨瓜俩枣,还去开赛道,那确实是因为我喜欢。” “但包啊、表啊这些,我是真的无所谓,简单、实用就够了。” 她低头看了看靳明手腕上的表,设计干净利落,牌子她看不懂,但谢天谢地,不是那种表盘乱糟糟,连几点都看不出来的款式。 “以后再去赛道,我就开你那辆svj,刮了我就给你打电话,让你来补漆。” 她说得有板有眼,好像真的要他马上开始练习汽修技术似的。 靳明在她头顶轻轻笑了。忆芝也笑了。 “但你别再因为我买跑车了,之前gt500我都开得很顺。等哪天svj不够我飙了,我再找你以旧换新。” 她轻轻拍拍他的手背,“你放心,从现在开始,我要是真有特别喜欢的、非要不可的,我一定‘刷你滴卡~’。” 她坐直身体,双手合十,用泰语腔调对着他贫。 靳明被她那一嗓子逗得往后仰了一下,笑得不行。 她最喜欢的是他的时间。 她想要的,是他。 对靳明来说,这比任何“我爱你”都窝心。 忆芝还笑着想和他说什么,他抬手扣住她后颈,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悠长的一吻,直到两人都有点头晕。 空乘就隔着一道门,他们对视一眼,谁都不敢动。 忆芝讪讪地想从他身上下来,却被靳明的手臂牢牢箍住了腰。 “先别动……”他耳根通红,声音沙哑得厉害。 忆芝先是一愣,随即立刻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她的脸颊瞬间烧得更烫,心跳如擂鼓。 在最初的羞赧过后,她心里忽然升起一丝恶作剧的念头,伏在他耳边,故作无辜地用气声问,“……怎么了?” 然后故意地,压着他大腿根蹭了一下。 靳明猛地倒抽一口凉气,额头抵在她肩上,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我艹……” 第29章 飞机上的事,你是不是以为我忘了?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36节 靳明深吸了几口气,用尽莫大的意志力,小心翼翼地把忆芝从身上抱下来。 他扯过一条毛毯盖在自己腰间,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罗忆芝……你等落地的……” 忆芝坐回自己那边,眼睛看着窗外,嘴唇抿不住地笑,耳垂却红得厉害。 落地深圳宝安机场,他们直接换搭直升机。 航线是靳明让助理定制的,绕香港夜景一圈,最后才在澳门酒店楼顶降落。 直升机在海风中平稳前行,窗外是香港岛和九龙半岛的夜色交错。维多利亚港静静铺展开,两岸高楼鳞次栉比,霓虹与广告牌反射在海面上,仿佛被打翻的万花筒。 耳麦里传来机组的例行提示,其他一切都安静得如一场无声的电影。 忆芝靠在窗边,头发轻轻贴着玻璃。她望着脚下的都市流光,目光从中环的高楼、铜锣湾的灯海,一路扫过。 靳明一直牵着她的手,这一刻他觉得,什么夜景都不如她眼睛里的好看。 她眼睛很亮,倒映着城市的灯火,灯光从她睫毛上滑过去,投下细细的影子。忆芝脸颊贴近玻璃,看上去就仿佛一整座城市的温柔都映在她侧脸上。 这条航线靳明飞过不止一次,单独飞、和同事、客户、投资人飞,展会、谈判、出港、回程……他从不缺风景。 但这是第一次,他只想看一个人。 直升机划过港湾的弧线,一角摩天轮缓缓出现在低处。 忆芝忽然轻轻扬起嘴角,好像在小时候的童年画本里突然翻到了一页彩页。 靳明眼睛没离开她,指尖在自己膝盖上不自觉地摩挲了几下。 刚才说了那么多,他本来还有些不确定。 可这一刻,她没说这一程有多夸张,也没问他花了多少钱。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像是终于接受了他的这个部分。 直升机在夜空中画了一个小弧,沿着港湾线缓缓盘旋,再从高楼之上滑过,转向澳门方向。 十几分钟后,直升机缓缓下降,酒店楼顶停机坪的灯带亮起,一闪一闪,如同迎接隆重仪式般静静张开。 起落架轻轻接触楼顶地面的那一刻,机身晃了一下,忆芝下意识抓紧靳明的手,下一秒,她笑着看他一眼。 站在停机坪上,忆芝仰头看着直升机在夜空中飞远,珠江口湿润的夜风扬起她的头发。 她转头看他,轻轻说了声“谢谢”。 靳明被她这一声说得心都软了,和她十指相扣,笑得有点得意又有点傻气, “喜欢直升机?以后我们去美国玩,我带你飞。我有飞行执照。” 忆芝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真的吗?那我要赶快去考一个拖拉机驾照。你带我飞,我带你耕地。拖拉机又颠又吵,体验感应该差不多。” 他看着她笑着笑着,又捧住她的脸亲了一口。 在酒店餐厅吃过晚饭,靳明问忆芝要不要去楼下赌场试试手气,毕竟“澳门没有田,只有庄与闲”。 忆芝正色道,“我大小也是个国家公职人员,不能去那种地方。” 靳明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把这茬儿给忘了。” 他看了眼时间,又提议,“那……去逛街好不好?很多东西在这买比北京划算。”说得有板有眼,就跟他真在乎那点汇率差似的。 忆芝才不上他的当,白了他一眼,嫌他刚才在飞机上不认真听讲。 他没辙,只好跟着她回房间。 房门打开,灯亮起,忆芝“霍”了一声。这间套房,和靳明的顶楼公寓差不多大,能在里面跑圈。 她没再挤兑他,只是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走到落地窗边。 窗外流光溢彩,就像被谁打翻了宝石匣子,金的是黄钻,红的是玛瑙,紫的是水晶,毫无节制地泼洒进人间。霓虹灯牌和车尾灯汇成的光河,在街道峡谷间缓慢地流动。 屋内却是一片静谧,只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她靠着他,他的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两人只是静静地站着,一起看向窗外那无声的喧嚣。 看了半晌,忆芝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靳明低头,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笑什么?” “笑你呀,”她转过身,环着他的腰,仰头看他,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在这种纸醉金迷的地方,靳总一身力气没处使,憋坏了吧?” 靳明挑眉,承认得大大方方,“可不么。罗主任给指条明路?” 忆芝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落在了客厅茶几那副未拆封的扑克牌上。 “不愧是澳门啊。不能下楼玩,不代表不能在房间里玩……”她一边感叹着,走过去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回头冲他嫣然一笑, “比大小,玩不玩?输的人要么说句真心话,要么……”她拖长了声音,目光里带着小钩子,把靳明从头到脚慢悠悠地扫了一遍。 公然挑衅。 靳明心领神会, “大冒险?” 他嘴角缓缓扯起一个近乎危险的弧度。 欣然应战。 靳明才不怵这个,大学时他跟着数学系的师兄把纸牌类游戏玩了个遍。就算是比大小这种毫无技巧的,光是“洗牌”上的功夫,他就有本事让对手永远翻不了身。 他们一个靠在床头,长腿交叠着,一副牌在手上都快翻出花了。另一个趴在床尾,咬着嘴唇,一心盘算着等下赢了要怎么整治他。 第一局,果不其然,忆芝输。 靳明唇角翘了一下,一脸好整以暇地看向她。 “你选吧,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十分慷慨。 忆芝脑子飞快一转,情侣之间大冒险最常见的路数就是脱衣服了。靳明今天白天和政府的人开会,一身西装严丝合缝,就算在酒店房间也还穿着衬衫和马甲……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t恤,两害相权—— “真心话吧。” 靳明也没客气,开口就问,“相亲的时候为什么瞧不上我?” 忆芝眼睛都瞪大了,脱口而出,“你怎么那么自恋,谁规定的相亲就必须要看上你?” 见她着了道,靳明马上换了个贱兮兮的表情, “相亲时我表现那么好你都看不上,那……后来怎么又喜欢上我了?” 忆芝的脸马上红了,嘟囔着,“你真不要脸……”,半天才哼哼唧唧了一句,“还不是因为你死缠烂打。” 靳明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她才明白过味儿来, “不是,你怎么还问一赠一?” 靳明忍住笑,大方地朝她抬了抬手, “那我还你一个问题,你问吧。” 他还跃跃欲试上了。 忆芝这次可不上他的贼船了, “我选大冒险,把你手机给我看看。” 靳明一脸不在乎,马上掏出手机解锁递给她。看呗,反正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没想到忆芝压根没查他的微信,而是点开通讯录,搜索自己的手机号,想看看他给自己的备注是什么。 靳明马上慌了,腾地一下坐了起来,伸手就想把手机抢回来。可忆芝眼疾手快,身子一扭就躲开了。 她扫了眼屏幕,马上噗地一声爆笑出声,笑得眼泪都飙出来了,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屏幕上,“祖宗”那俩大字清晰无比。 “祖宗?!”她笑得话都说不连贯,“你每次接我电话,对着这俩字儿,是怎么忍住不笑的啊?” 靳明耳根微微发红,但脸上还强装镇定,甚至试图倒打一耙,“怎么?我叫错了?你这一天天的,净收拾我,不是祖宗是什么?”他撑着额头,一脸生无可恋,眼底还带着宠溺的笑意。 忆芝把手机扔给他,擦着眼角笑出的泪花,“行行行,你是孙子,你说了算。” “刚才那局算我输得明白,”她盘腿坐好,重整旗鼓,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再来!这把该我洗牌了!”她伸手去拿牌。 “哎……规矩可不是这样的。”靳明手腕一翻,轻巧地避开她的手,一副牌在他指尖流畅地切洗,“输家受罚,赢家洗牌,刚才可是我赢了。”他笑得像只偷腥的猫,熟练的洗牌手法看得人眼花缭乱。 忆芝忽然明白了点什么,扑过去想抢牌,“你肯定作弊了!你洗的牌绝对有问题!” 靳明一边笑着格挡,顺势将她搂进怀里,低头在她耳边吹气,“现在才发现?”他声音低沉带笑,“晚了。罗主任,兵不厌诈啊……” 他看着她张牙舞爪又笑得发软的样子,心尖仿佛被蜜糖浇过一遍。忽然把牌往床边一扔,笑得一脸坦荡,“我认罚,这把不抽牌了,直接算我输,任你处置,好不好?” 他这么干脆地认输投降,反倒让忆芝愣了一下。她脑子里预设了八百种和他斗智斗勇的方案,唯独没算到他直接躺平。 刚才脑子里盘算的那些修理他的大招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cpu都快干烧了,最后只憋出来一句,“那……那你脱衣服吧。”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算什么惩罚?简直是奖励! 靳明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抬起手,慢条斯理地解自己马甲的扣子,一颗,两颗……接着是衬衫扣子,慢慢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和一截结实的胸膛。 灯光下,他的皮肤透着一种温润的光泽,动作不疾不徐,眼神却一直牢牢锁着她。 卖弄风情这种事,他也很会。 就在衬衫快要完全散开时,靳明却停下了手,向前倾身,手臂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笼在自己的影子里。 “真没什么别的想问我了?”他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点诱哄的味道,“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比如……我手机里除了‘祖宗’,还给你存过什么别的备注?” 他略微停顿,给她一秒钟去想象,然后才慢悠悠地继续, “或者……我今天想了你几次,想你时我在干什么?” “再不然,我有没有什么……不太好的癖好?” 他越说越离谱,呼吸拂过她耳廓,热热的,痒痒的。 忆芝盯着他漂亮的颈窝,下意识咽了咽口水,摇头。 没空操心那些了。 靳明看着她这副色令智昏的模样,从喉咙里滚出一声轻笑,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故作哀怨地嘟囔了句,“色鬼……” 待他再抬头,眼神骤然沉下去,脸上那点委屈和玩笑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37节 “行。”他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带着一种砂纸打磨过得粗粝感, “你自己选的。” 话音未落,房间主灯啪一声被他按灭。 刚才那点嬉笑闹腾的气氛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密不透风的寂静。 他的手臂依然撑在她身侧,呼吸声却沉了几分, “罗忆芝……”他连名带姓地叫她,“飞机上的事,你是不是以为我忘了?” 忆芝被他扣在那里,动弹不得,当机立断服软,“我现在道歉,还来得及么?” 赖皮又诚恳。 靳明被她逗笑了,托着她的背,轻而易举地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忆芝轻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他靠在床头,让她骑在他腿上,完完全全复刻了飞机上那个姿势。 “我不接受道歉。”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压迫感。 忆芝才不怕他,“那你接受什么?”她拿气声撩他,偏要明知故问。 他的手掌探进她上衣,牢牢箍住她的腰,故意往下按了按。 这是提示,也是报复。 忆芝被他抵着,轻哼了声,不自觉地想欠身,却被他按住肩膀, “跑什么?”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在黑暗中贴着她的唇瓣响起,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呼吸,“在飞机上你不是挺会的吗?” 他的指腹在她腰侧缓慢地、意有所指地摩挲着, “现在,继续,” “把你没做完的……做完。” 第30章 是伟丽!张伟丽! ufc的现场,比忆芝从电视上看到的还要炸裂得多。 灯光狂闪,音乐如一记记重拳砸在人胸口,英文、粤语与普通话解说不断穿插啸叫,场馆内人声鼎沸,几乎听不清彼此说话。 八角笼上方的360度环绕大屏幕,循环播放着过往选手的ko名场面,比赛还没开始,现场观众已经嗨到起立。有人挥舞着印着选手名字的围巾,有人举着啤酒高声呐喊,各种语言在空气中交汇成一团躁动的浪潮。 他们的座位就在嘉宾区后面,视野非常好。更让忆芝兴奋的是,前方几排,她一眼就认出了张伟丽。 她眼睛一亮,抓着靳明的手拼命晃,兴奋地指着前方,“你看!是伟丽!张伟丽!” 靳明早就看见那些嘉宾了,这会儿只看着她笑,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想不想去合个影?” 忆芝眼神还黏在偶像身上,头都没回,“太麻烦了,别打扰人家。”不过还是默默把手机塞到靳明手里,小声补一句,“就这样拍几张吧……别太明显。” 靳明笑着接过手机,想了想,站起身朝前方走了两步,在一个礼貌的距离停下。 “张伟丽老师,您好。”他态度谦和,笑容得体,“打扰您一下,我女朋友是您的粉丝,不知是否方便合张影?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 伟丽闻声回头,目光扫过靳明,随即落在他身后一脸紧张又期待的忆芝身上,立刻露出一个爽朗又亲切的笑容,“当然可以啊!” 她主动朝忆芝招招手,示意她靠近点。 忆芝惊喜地差点跳起来,赶紧上前。靳明后退半步,举起手机找好角度。镜头里,两个女孩——一个是在赛场上披荆斩棘的冠军,一个是在生活里努力奔跑的姑娘——都笑得特别开心。 “谢谢您!真的太感谢了!”拍完照,忆芝还沉浸在兴奋中,连声道谢。 “不客气,玩的开心!”张伟丽非常随和,笑着和她握了握手,这才转身回到自己的朋友中间。 忆芝回到座位,低头翻着手机上的合影,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靳明看着她开心的样子,轻轻碰了碰她膝盖,故意问,“怎么只跟偶像合影,不跟我来一张?” 忆芝嘴上笑他什么醋都吃,干脆一转身坐在他腿上,让他从后面抱着,从他臂弯里伸出手机自拍。拍着拍着,还拉着他领口,咬着他下唇亲了一口。 身旁立刻有人吹了声口哨,她一点没害羞,靳明的耳朵却泛了红。 亲完,忆芝还搂着他脖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哎,你刚才怎么那么大胆子,直接就上去问了?万一被拒绝了多尴尬……” 靳明闻言低头笑了, “这算什么大胆?”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做生意,天天不就是你求我,我求你?被拒绝太正常了,开口试试又没什么损失。” 他抬眼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经历过无数风浪后的平静。 “人家张伟丽也不是那种拿乔的人。替你开个口,问句话,比起我平时求人办事的难度,这才哪儿到哪儿。” 忆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不出话来。透过他此刻的一派松弛,她看到的是无数个他在酒桌上、在会议里,放下身段、耐着性子、陪着笑脸的时刻。那份她喜欢的游刃有余,原来是这样练出来的。 她心里一软,收紧了搂着他的手臂,把脸埋在他肩上,咕哝了一句,“……我们小明辛苦了。” 靳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心疼弄得心里又暖又涨,抬手捏了捏她后颈,笑道,“傻不傻。你就说,和偶像合影开不开心吧?” 忆芝抬起头,一脸认真地看着他,猛猛点头,忽然抬手捧住他的脸,在他唇上又重重地亲了一下。 比赛开始,擂台上拳手迅速进入贴身肉搏,拳风夹着喘息砸响,每一记击打都实打实落在对方身上。拳手的肌肉在灯光下清晰起伏,汗水飞溅,在台上扬起一道道碎光。 每一次重击,全场几乎同时爆炸,仿佛每个观众都替他们挨了一下。 忆芝是真的看得入了神。 她还牵着靳明的手,因为紧张死死攥着他的指尖,却完全没察觉。身子自然前倾,整个人被那种几近原始的搏斗牢牢吸引住了。 靳明安静地坐在她身旁,他没有跟着起哄,只是沉稳地看着擂台,偶尔转头看她,眼神温和而专注。商场沉浮多年,他见过无数不见血的搏杀,反而在这种真刀真枪中看得很平静。 忆芝不是第一次看综合格斗,但在现场,在这种没有转圜,没有保留的肉搏面前,这种热血淋漓的真实,比任何屏幕都来得冲击。 这就是她喜欢拳击的原因。 和输赢没关系,也不是为了发泄情绪。她迷恋的,是那种在极限疲惫中,对身体每一寸肌肉、每一次呼吸、每一瞬反应的绝对控制感。汗水流下来,心跳冲上头皮,呼吸中带着铁锈味……一切都如此确切,如此由她主宰。这感觉就像一针强心剂,能帮她对抗心底某种更深的不安。 从银河综艺馆出来时,场地里的灯还亮着。人群正往外涌,情绪还没退,所有人的耳膜被一整夜的喊叫声震得发胀,嗡嗡作响,不知是热血未凉,还是酒精尚未退烧。 他们走得不快,顺着潮水般的人群慢慢往出口去。靳明怕忆芝被人流冲散,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腰上。 “回酒店?”她偏头问。 他挑了下眉,“饿吗?去吃点东西。” 忆芝扫了眼人潮,这种大型活动一结束,观众大多要去找地方喝一杯。 “怕是到处都要等位吧。” 毕竟澳门就这么大。 靳明拉住她的手,“跟我走。” 等忆芝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在氹仔码头上了轮渡,她这才明白,他们是要去香港吃这顿宵夜。 她低头笑了笑,觉得这人实在是细致到讲究。 他们坐在轮渡靠窗的位置。船缓缓离岸,身后的澳门仿佛刚谢幕的舞台布景,喧闹的华彩渐渐后退,退进海风和夜色里,退到只剩一团模糊的光晕。 忆芝望着水面一闪一闪的碎光,像极了最后一回合灯光炸响时,顶棚飘下的彩纸,纷纷扬扬落进海里。 轮渡上人很多,嬉笑喧闹,只有他们这片角落是安静的。她有些累,轻轻靠在靳明肩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他手背上轻敲。 她的头发微凉,带着海风的潮湿。 靳明低声开口,“刚刚最后那个飞膝踢 ,你有没有觉得裁判判得太快了。” 忆芝抬头看他,“你也注意到了啊?我以为你全程都没怎么仔细看呢。” 他笑了下。船上空调开的很低,他扣住她有些凉的手指。 她问他,“你以前看过现场的吗?” “ufc是第一次,nba和f1以前看过。” “哪个更好看?” “nba吧,我高中时喜欢打篮球。” “我还以为你会说f1。”她靠着他笑。 靳明低头,下巴贴着她额角,压低声音,“去装逼的,在包厢里喝酒吹牛,赛车一眼没看。” 忆芝轻笑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船轻轻晃了一下,他抬手将她搂得更紧。 她在他怀里换了个姿势,望着窗外渐行渐近的维港灯火,忽然觉得夜晚还长,晚风吹得刚刚好。 下了船,空气立马变了味儿。 和澳门赌场那种密闭的空调风不同,这里满是湿热、泛咸的老街夜气。混着机油、海腥和油炸食物的气味,温温吞吞地钻进鼻子里。 靳明牵着她的手穿过天星码头,在摩天轮脚下驻足。 “太晚了,停运了。”他仰头看着那团不再转动的灯光,有些遗憾。 忆芝倒不觉得,轻轻晃了晃他手腕,“我们昨晚看过更好的了。” 他们没叫车,只是步行,沿着港岛西边靠海的旧街,一路往深巷里绕。 夜深了,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擦身而过的是拖着小车的送货工人、刚收摊的小贩,或者并肩踱步的老香港人,讲话都不带标点符号。 跟着他脚下不停,忆芝有些惊讶,“你以前来过?” 靳明嗯了一声,牵着她的手,带她避开路边的积水,“有一阵子出差来得勤,香港办公室的同事带我来的。这个馆子白天不开门,晚上就变成这一带最香的地方。” 他顿了下,“不过那时候,没女朋友一起。” 忆芝笑了笑,知道这话是说给她听的,是种声明,末了还是忍不住调侃了句,“此地无银三百两。” 靳明也不解释,只是笑着摇头,把她的手收在臂弯里。这一刻,不知道为什么,他竟有点希望那家店永远走不到。 食肆藏在两栋旧楼之间,白底红字的霓虹灯牌坏了一截,“記”字的左下角一闪一闪,像咬字不清的老粤剧。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38节 门口用电线拉着几个灯泡,摆着塑料凳和折叠圆桌,靳明不喜欢店里油腻,捡了张桌子和她坐在外面。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斜叼着半截烟,头发被油汗抹得发亮。他认得靳明,含糊说了句“嚟咗”,又看了忆芝一眼,点了点头。 靳明让她先坐,自己到灶台前和老板点了几道菜,又卷起袖子,去靠墙的餐具台烫了两副杯碟过来,还顺手冲了壶茶。 “喝点热的。”他把茶推到她手边。 忆芝接过来,低头闻了闻,是港式茶餐厅标配的普洱,涩里带焦,和这座城市一样——不甜,但不至于难喝。 抬头看他一眼,眉眼微弯,“要不是你带着来,我可能一辈子也不会知道这地方。” 靳明也喝了口茶,轻轻咳了下,“也不一定多好,等下你尝尝看。之前每次来都是刚加完班,饿得前胸贴后背,吃什么都香。” 忆芝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可以公务机接送,也会在深夜加班后狼吞虎咽。那一瞬,她看见他不为人知的一部分。 她手指绕着杯口转了一圈,还是问出了那天团建时就想问的问题, “那天在温泉,碰到白屿晨……” 靳明抬眼,像是早知道她会问。 “我感觉他话里有话。”她说出了心里的疑惑。 第31章 咱俩刚谈那会儿,没规定每天至少一回吧? “那天在温泉,碰到白屿晨……” “我感觉他话里有话。”忆芝说出了心里的疑惑。 靳明轻轻点了下头,示意她继续说。 “倒不是他调侃我那些有的没的。”她想了想白屿晨那天说的话,“他当着我的面和你提上市,挺奇怪的。” “你都看出来了。”靳明低头笑了下,“他那是想让女朋友架着我,内外夹攻,拱着我上市。” 他耸耸肩,“他这人,现在挺没劲的。” 老板来回两趟,端上来四个菜,转身又从灶上提过来一煲老火冬瓜汤,撂下句“慢慢食”,回去接着忙了。 忆芝抢着给靳明盛了碗汤,用不太标准的粤语说,“小心熱。” 他回了句标准的,“唔該”。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靳明喝了口热汤,稍微解了乏,这次顺着刚才的话题接下去,“白屿晨打从我们开张第一天就念叨着上市。只不过那时候,技术都没落地,八字没一撇儿,没人当真。” 忆芝点点头,“但你不想。”那次他带她去旧仓库,她多少猜到了一些。 靳明没急着接话,只是抬头望了望天。两座老旧高楼之间只剩一条蓝黑色的窄缝,仿佛一道推不开的门。 “想与不想,其实没那么重要。只能说在我看来,这件事利不如弊。”他斟酌着措辞,想尽量用她能听懂的话来解释。 “我们的技术壁垒够高,项目落地节奏也算稳定,公司现在并不靠资本活着。”他把筷子放下,“再继续融,说白了就是加速度。但很多时候,加速度不等于增长,它也可能失控。” “你想让车跑得快,就要牺牲稳定性、砍掉悬挂减震,甚至连引擎都换掉。”他用她喜欢的赛车来打比方,“我不怕慢,只怕到了某一站,这辆车已经面目全非了。” 靳明笑了笑,“有些我想尝试的东西,比如那个共感模型,变现能力不高,但我觉得值得做。可一旦启动上市流程,董事会肯定第一个要砍这类项目。” 他语气很轻,却带着种淡淡的固执,“我做的不是为了让董事会夸我,可能就是想让这个世界多一种可能性吧。” 忆芝点点头,“这件事上,你、白屿晨、董事会,立场不同,诉求也不同。” “投资人想要回报最大化,白屿晨……我猜他更需要上市的……”她犹豫了下措辞,“光环吧?” “但那些都不是你的诉求。” 她没有胡乱站边,也没有替他指责谁。这件事本身就只有立场,没有对错。 可恰巧,靳明站在了所有人的对立面。 自从旧仓库起,他想做的,从没变过。 靳明看着忆芝,许久没说话。 在所有人争着讲道理、算收益、抢方向的时候,只有她,不动声色地和他一起守着那点坚持。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下,轻轻点了下她手指,“我要是真想卷啊,早该去你那赛道。” “我?”忆芝微微蹙眉,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体制内?” 靳明点头。 忆芝当然知道,他说的体制内,可不是街道办这种小打小闹。他当初要入体制,起点和方向都低不了。 靳明也有些倦了,打了个哈欠,“但那种地方掣肘更多,每分钟每秒,自己说了都不算,我还不如去上市呢。”说着笑了笑,自嘲似的。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心里一动。白天那个八面玲珑、滴水不漏的人,这一刻却像是个在屋檐下拉线修灯的少年。 靳明看出了她眼神里的担忧,握了握她的手指,给她一个无声的回应,又顺手帮她布了些菜。 看她吃了些,才问,“所以,这地方你吃着怎么样?” 忆芝嘴里嚼着牛肉,声音含糊,“好吃,牛肉炒得入味还嫩,你也吃呀。” 她吃得香,靳明心情也放松下来。她吃饭从不扭捏,他之前注意到她是口味清淡的肉食动物,所以特意点的都是肉菜。 “要不要给你请个拳击教练?”他自己也夹了一筷子牛肉,笑着问她。 忆芝飞快地咽下嘴里的东西,连连摆手,“千万别。” 前几天他刚提过赛车教练,现在又打算把她往综合格斗方向培养。 她喝了口茶,笑着解释,“我去打拳,一开始纯粹是给玲子兼职那拳馆凑人头。” “后来发现,有氧里面拳击最好减肥,又不像跑步那么无聊,就没撂下。” 靳明喝着汤,头没抬,翘着嘴角幽幽地说了句,“看来我也得多去几趟健身房,总不能体力还不如你。” 忆芝笑着瞪了他一眼,脸颊却有些热——昨晚他体力就好得很,抱着她没完没了,荤话一句接着一句——赶紧摸了下头发,佯装镇定。 又闲聊了几句,碗里的汤也见了底,夜风裹着潮气拂过,忆芝轻轻搓了搓手臂。 靳明见状抬手示意结账,“差不多了,我们回去?” 忆芝点点头,起身时忽然想起什么,拉过他的手腕看了眼表。 “呀,这么晚了!”她微微蹙眉,“回澳门的船这个时间还有吗?” 靳明朝她身后抬了抬下巴,不远处,一辆黑色礼宾车静悄悄地停在街角,司机制服笔挺站在车前,见他们看过来,微微点头致意。 “放心,”他牵起她的手,笑道,“总不能真让您游回去。” 忆芝也笑着回敬,“刚才吃这么饱,游回去也不是不行。” 话没说完,同时想起上次靳明游个泳,两人闹出那么大动静,对视一眼,忍不住都笑了。 上了车,忆芝靠进宽大的座椅里,轻轻勾着靳明的手指,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缓缓向后移动。 手机在口袋里连着震了好几下,这个时间了…… 信息是简平涛发来的。 【杜大娘今天凌晨走了,很平静。】 【杜大爷傍晚的时候,也跟着去了。】 【现场法医勘验过,是寿终正寝,人已经送殡仪馆了。】 笑意瞬间凝固在忆芝脸上。她盯着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车窗外的霓虹灯光掠过她的侧脸,明明灭灭,却照不亮她骤然黯下来的眼睛。 车内的空气仿佛也跟着凝滞了。 靳明立刻察觉到了,低声问,“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忆芝根本没听见,好几秒后才猛然回神,视线虚浮地扫过他,喃喃了句“稍等”。她低头在手机上回拨了简平涛的电话,连指尖都是颤的。 “喂,简警官。信息我收到了,具体什么情况?”她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冷静,可靳明看见她另一只手正死死攥着衣角。 忆芝听着电话那头的叙述,偶尔低声应一句,“嗯”、“我不在北京,需不需要……”、“那就好”、“谢谢,辛苦了”。 通话很短。挂断后,她久久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睫毛垂落一片阴影。 靳明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没有打断这片寂静。 终于,忆芝缓缓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她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俏皮和轻松,取而代之的,有疲惫、有无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是我负责片区的一户困难家庭,一对老夫妻,”她按了按他的手,声音飘忽,“今天先后去世了。” “一天之内?”靳明一怔。 忆芝点点头,“那个阿姨得帕金森很多年了,他们没有子女,全靠杜大爷一个人照顾,挺不容易的。今早阿姨走了,傍晚的时候杜大爷忙完丧事,说是累了想眯一会儿,就没再醒来。” “需要提前回去吗?”他马上问,“我们明天一早就能走。” 忆芝看向他,轻轻摇了摇头,“老人的侄子在处理后事,居委会的人也去过了。”沉默片刻,她补了一句,“已经没什么我们能做的了。” 靳明伸手揽住她肩膀,她身体僵硬地靠过来,犹如一截失去生气的木头。 “我相信你已经尽力了。”他轻轻揉了揉她冰凉的手指。 生老病死他并非不懂,但比起她日常要面对的苦难具象,他的认知究竟隔了一层。此刻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只能给予最朴素的陪伴。 “嗯,”忆芝深深叹了口气,额头贴在他颈侧,“我们这种工作,‘尽力’很多时候并改变不了结果,只是让自己心里好过点。” 靳明沉默了片刻,手臂依然环着她。他懂得这种无力感,商场上他见过太多倾尽所有满盘皆输的案例。只是他的战场允许复盘重来,而她的战场,每说一次“尽力了”,都很可能意味着一段无法逆转的人生。 车窗外,港珠澳大桥的灯火如流萤般划过,他更紧地搂了搂她,下颌轻蹭她发顶, “累了就闭会儿眼,到了我叫你。” 回到酒店房间,忆芝洗过热水澡,裹着浴袍坐在床边发呆。靳明关了灯,揽着她躺下。 “还在想那对老夫妻的事呢?”他帮她把微湿的发丝拢到耳后,“要我说,能同生共死,也是一种福气。” 忆芝轻轻叹了口气。 “你不知道……杜大娘最后这几年,除了身体不行了,还会不认人,胡言乱语,甚至和杜大爷动手。”她顿了顿,“‘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听起来是浪漫,可对杜大爷来说,到底是幸运,还是终于解脱了?”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39节 她沉默片刻,又补了一句, “或者,他现在其实觉得遗憾也说不定?说句难听的,背了这么多年的包袱终于甩掉了,他还没来得及为自己活几天呢。” 当日复一日的消磨骤然终结,连带着此生挚爱一并烟消云散——对一些人而言,那是重获自由。而对另一些人,曾经的坚守就是全部的意义,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这其中的苦乐,如鱼饮水,外人无从评判。 “那也只有那位老先生自己,才知道答案了。”靳明的声音擦过她耳际。 忆芝忽然很想问——如果你是他,你的答案会是什么? 可她终究没有问出口。 这种事情,假想和亲历,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心境。正如“久病床前无孝子”这句话,旁人说得轻巧,唯有那个“不孝子”本人,才知道自己心里到底有多苦。 事不关己时,人人都能说出正确的、理性的、甚至是感人肺腑的话语,唯有大难临头,每个人才不得不直视那个最真实的、却或许并不光彩的自己。 她不需要听他此刻精心斟酌的回答。 更不愿意面对他未来某一天可能浮现的、那个真正的答案。 她忽然手脚并用抱紧他,把自己深深埋进他怀里。鼻尖撞上他颈窝,浴液的香气混着他身上独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小明……”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如果我也有那么一天,我身边那个人,最好不是你。” 她深吸了口气,一字一句地,完成了这句宣告, “最好,谁都不是。” 黑暗中,靳明的手臂骤然收紧。 “胡说八道!”他声音猛地沉下去,抬手在床头连拍三下,“哪有把这种事往自己身上套的?不许再说这种话。” 话一出口,他又后悔自己语气太重——她也不过是触景生情。只好小心地拍着她的背,低声哄着,“他们说到底只是你的工作对象,你有同理心是好事,但如果代入太深,也是一种不专业,你说是不是?” “嗯。”忆芝贴着他胸口频频点头,“靳总批评得对,今天我是有点矫情了。” 靳明无奈地笑了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他叹了口气——这不是祖宗是什么? 忆芝没等他说完,抬头轻轻在他下唇点了一下。 他低下头,与她对视良久。 他们在黑暗中接吻。 长久的、温柔的、不带任何情欲的。那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彼此的存在,确认此刻的联结。 直到彼此呼吸微促,才缓缓分开。 “……要做吗?”忆芝忽然仰起脸,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并不是真的想要,只是不知道还有别的什么,能和他靠得更近,能帮他们抵御人生无常的冰冷。 靳明在黑暗中怔了一下,随即失笑,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 “你还有这个心情?” 他望了望天,叹口气,开始装模作样地解睡衣扣子,嘴里还嘀咕着, “咱俩刚谈那会儿,没规定每天至少一回吧?” “早知道是这样,我当初就不那么冲动了。” “我也三十多的人了,等会儿万一力不从心,您多担待吧。” 他絮絮叨叨的,一直说到忆芝大笑着捶他才打住,把她抱在怀里,两个人一起笑得停都停不下来。 等她笑够了,他这才放心,轻轻地捋着她的长发,低声说了句,“睡吧”。 第32章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热心市民(章末有彩蛋) 他们在香港的最后一天下午,天气微热,天空有点灰,像一张被反复翻阅的老照片。 靳明没说要去哪,只说陪他办点私事,让她跟着走。 车子快速通过港珠澳大桥,开到湾仔那一带,远离了中环名店和铜锣湾的热闹,停在一条偏僻老巷的街角。 巷子尽头是一家铺面极旧的表行,门牌是右到左的繁体字,蓝漆斑驳得快要掉光了。 门一推开,一股沉着的机油味和旧木头的潮气扑面而来。 铺里靠墙放着几只翻新的落地钟,滴答作响,角落收音机里传出粵语广播员低低的声音。 柜台后坐着一位头发灰白的老人,戴着灰蓝色套袖,眼镜的半边扣着一只放大镜,正低头拆一只怀表。 “李叔。”靳明开口和老者打了个招呼。 老先生没抬头,只用广府腔应了一声,“嚟啦。” 靳明把一个丝绒袋子从手提袋里取出来,从里面掏出两个表盒,交到柜台上。 盒子打开,是一对风格极古老的手表。 女款体型纤巧,表带不过半指宽,表壳上四个边角已略微褪色,金属在灯光下反射着时间打磨过的温润。 男款略大,风格相对粗犷,表盘刻度已隐约泛旧。不是收藏级的华丽款式,但明显是上个世纪那种有工艺、有讲究,不为炫耀、只为陪伴的手表。 “男表好像有些问题,一起留检修。”靳明简单地说,像是多年老客,流程熟悉。 “睇下先。”老师傅把男表拿过去,放到放大镜前细看。 靳明没打扰,只带忆芝在一旁坐下。木凳很硬,边缘已经磨圆了,店里冷气机旧了,响着嗡嗡的噪音。 柜台玻璃板一角压着一张黑白照片,边角有些泛黄,画面中是年轻时的老师傅和一位穿西装的男人。那人瘦长脸,戴一副黑框眼镜,意气风发。两人站在同一个工作台后,背后是这家店旧时的模样。 “那个人……”她紧了一下靳明的手,眼神指向那张照片,没说名字。 靳明点头,“是。” 他也没说具体是谁,但她明白了,这铺子虽不在名店之列,却不是寻常。 “那对表,是我爷爷奶奶的。”靳明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怕惊扰这间老店的安静。 “男款是我爷爷当年在地方上工作时,外国代表团来访,一个老朋友送给他的礼物。后来他出国访问,自己又托人配了同款女表,送给我奶奶。” 他顿了顿,又笑了一下,“也算是一对表的最初定义吧。” 忆芝没说话,只是望着那对表,视线扫过每一条纹路,像是在隔着几十年时光触碰它。 “后来奶奶和爷爷先后去世。我爸妈不太戴表,这对表就和一些老物件一起放在家里,后来就给我了。”靳明继续说,目光也看向柜台上那对表,像是在看着故人,“前阵子我发现男表不走了,就拿过来请人给看看。” 老师傅检视完,慢慢收好,又低头登记。 靳明起身过去交代几句,说着让他别太赶,慢慢来。 老师傅点点头说,“咁最好啦,下个月再嚟攞。”说着撕下一张蓝白相间的取货联递给他。 他转头看向忆芝,“走吧。” 她站起身来,最后又看了那对表一眼,已经被重新包好,两只表盒并排放着,大概一辈子都没有分开过。 出门时,天更阴了些,下起了细细密密的雨丝。街灯依次亮起,照着他们两人的影子落在水泥地面上,细长,又相贴。 司机站在巷口等。他搂着她的肩,抬起手挡在她额前,声音好像也被细雨染上了雾,“很久没来了,今天刚好路过,就顺道。” 忆芝点点头,也没再追问。 回到北京的那一周,城里也连下了两场雨,天气顿时转凉,树叶被雨打下来许多,堆在街边,一夜之间秋天残余的那点热气就褪净了。 周六清晨七点多,靳明还在睡,窗帘没拉严,阳光沿着缝隙挤进卧室,斜斜一道打在墙边,随着时间流动慢慢推移。 忆芝醒得早,轻手轻脚下了床,把窗帘重新合拢,直接去客卫洗漱换衣。 她不想吵醒他。这一周他太累,上周末一起旅行没怎么歇,昨晚跟美国开会到半夜,她都不知道他几点来床上的。 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靳明侧睡着,眉心没皱,呼吸平稳。 轻轻带上卧室门,没发信息,只在厨房岛台留了张便签, 【街道加班,不用找我。你出门前记得吃点东西】 签名落了个“一只”,是她名字的同音字。想了想,又在旁边有点别扭地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临近中午靳明才醒,在厨房发现她的字条。看了两遍,手指在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上轻轻划了下,随后把便签对折,夹进了手机壳里。 今天下午他也有个应酬,半公半私的聚会,在朝阳公园附近。一多半的人他都不大认识,也懒得认识。 最近这段时间,他的日程仍然紧凑高效,可生活节奏却拐了弯,像每天都能预计的时间表里,忽然插进了一个不可预测的变量。 那个变量并没有主动干扰他,可他却主动被干扰了。 比如现在,社交场合,本就应该和人天南海北,他却一个人坐在吧台刷手机。 看忆芝朋友圈。 她发的大多是工作内容,转发政务信息、城市通告。再有,就是一些看起来像是随手拍的街头小景。 每条就一张图,没有配文,看起来漫无目的: 胡同青砖墙下,好心人给流浪动物留的水碗。 酒吧门口的旧水缸,里面飘着几株半枯的睡莲。 还有从过街天桥拍下去,汽车尾灯拉扯出一条条红色细线。 svj,aston martin,公务机那些,她没拍过,更不可能发。就连去澳门拍的,也只有和张伟丽的合影。 配文倒是少见的热情:“和伟丽同框,好开心~~~”。 他把那张放大来看。那天去看ufc,她穿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没化妆,整个人清清爽爽,漂亮得不自知。 可能是因为偶像在侧,照片里她笑得像一只在冬天翻出一整颗核桃的松鼠,眼睛亮亮的,嘴角咧到耳朵根儿。 他盯着那张照片多看了几秒,又刷新了一下,她两分钟前刚发了一条新内容。 是工作现场照:“地安门外大街反诈行动宣传ing!!记得下载国家反诈app啊~” 画面里是她和同事站在街边临时搭的摊位前,正向路过的老年人宣传反诈常识,身后人来人往,宣传单、易拉宝都挺到位。 她戴着活动统一发的小红帽,脸颊被晒得有点红,正笑着弯腰讲解。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40节 他本来只是随手一瞥,眼神却定住了。 她身旁的搭档,是一个高个子的民警,一身警服利落板正,年纪看着比忆芝要小几岁,长相……不差。笑起来一口白牙,视线正好落在她脸上。 没事,肯定是抓拍角度问题。 靳明划走了。 两秒后,又划了回来。 点开照片,盯着那一幕又看了一遍。 不行。 下午的太阳不知怎么的,又燥热了起来。 忆芝刚帮一位老阿姨下载注册好反诈app,趁着人流稍缓,靠着工作台喘了口气,摇了摇早上带出来的保温杯,里面已经空了。 今天天气不错,上街的人很多,大家一直忙个不停,没空回单位拿补给。她拿着宣传单在脸前扇了扇风,正看着手机琢磨要不要给大家点个外卖,补充一下体力。 一辆印着“前门文华东方酒店”标志的商务车缓缓停在路边,车上下来两个穿着西装的工作人员。 他们走到她一个同事面前核对信息,又看了下手里的订单,确认无误后从车上拎下来好几个食盒,还有装着热饮的大号保温箱。 大家都愣了下。 有人问,“谁点的外卖?” 有人认出了酒店的logo,“这家不做外卖吧。” “对啊,他家下午茶据说只有五张桌,排队都排不上,谁这么狠啊?” 几个人围上去和工作人员再次确认,生怕是送错了。 但订单写得清清楚楚: 【送至:地安门外大街与白米斜街交口,反诈宣传小分队】 落款那一栏却没有姓名,只写了一句: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热心市民”。 两位工作人员礼貌温和地微笑致意,“订餐人是本酒店vip会员,不方便透露身份信息。” 食盒里按照酒店下午茶的规格,摆盘精致。咸点、甜点分开摆放,都做成了一口的量,好拿还不脏手。 饮品也不花里胡哨,只有简单的红茶和咖啡,口味却十分醇厚。 他们只有六个人,可餐点的量足够十个人吃的,工作人员甚至还贴心地带了餐盒,方便大家打包带走。 这位热心市民,究竟是谁,忆芝心里大概明白了。 刚拿起手机,他的信息先进来了: 【那个橘子形状的蛋糕还成,不酸。】 他还挺记仇。 她把那个做得几乎与柑橘一模一样的小蛋糕捧在手里,连橘皮的细纹、顶部褐色的小梗都做得惟妙惟肖,可爱得让人一时舍不得下口。 咬了一口,橙色的壳原来是脆皮巧克力,一碰即碎,里面是软奶酪慕斯,包裹着清爽的橘子果酱。微酸之后是淡淡的甜,满口奶味与橙香,确实很好吃。 吃完蛋糕她一抬头,不知什么时候,他那辆揽胜已经停在了马路对面。 后排车窗降着一半,靳明戴着墨镜,正坐在那里看着她笑。 下午四点多,地安门外大街车辆川流不息,夕阳把整条街照得泛金。 她站在这头,他在那头,路太宽,也不方便过去。 忆芝没动,只是静静看着他。 对视了几秒,忽然想起什么,对着他晃了晃手机,拨了过去。 “你不是应该在朝阳公园吗?” “朝阳公园不如什刹海有意思。” 她扬了扬眉,“同事都在,我不过去了。” “嗯。我看你一眼就走,晚上还有饭局。” 她轻笑,“你这一眼有点贵。” 他没接话,只是在电话那边笑。 隔着整条街,两人都没动,电话里的杂音却像某种信号,把他们牵得悄无声息却结结实实。 忆芝最后说,“快走吧,晚上在家等你。”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说“家”这个字,平时她都是说“cbd”。 靳明把墨镜摘了,看她一眼,眼神比她手里那杯红茶还要温热。 “好,我早点回。” 电话挂断,马路对面那辆车没立刻走。 忆芝收起手机,和同事说了几句话,才看到它缓缓启动,朝鼓楼方向驶去,渐渐没入傍晚繁忙的车流之中。 ——彩蛋—— 晚上,靳明从饭局上出来透气。 拿手机刷了一下忆芝朋友圈。 一个柑橘蛋糕。 配文:感谢一位热心市民。 北京夜里有风,却不冷。 回包间前,他把那张便签纸从手机壳里取出来看了一遍。 又塞了回去。 第33章 她真就是个普通人? 天气渐渐凉了,难得有个晴朗的周日,天高无风,空气透亮。忆芝打算去赛道试试svj的手感。 靳明这几天休息得不太好,她本让他在家补觉,他不听。 “你又不开,去了就是干坐着。”她一边整理车服,一边奚落他。 他一脸受伤,“怎么着,我连去陪你坐着都不配了?” 忆芝笑着摇头,只好哄他几句,答应带他一起去。结果他上车就戴上墨镜,一路睡得人事不省。 到地方后,她换好车服,从更衣室出来,边走边把头发编成麻花辫。 “诶,帮我看看,后脑勺梳圆了吗?”她侧着头,把皮筋绕完最后一圈,让他帮忙检查发型。 靳明也不客气,双手把着她脑袋,煞有介事地左右端详。 两人正闹着,一大帮人从机库入口说说笑笑地走进来。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秀丽的女孩,嗓门清亮,一开口就把一整片安静的空气搅碎了,“诶,门口儿怎么停一破q5啊?赛道保洁怎么把车停到入口来了?” 身边一群男男女女笑成一团,还有人附和, “别是那种来一次,能发一周小红书的网红吧。” “哎哟那种人别太能装,逮着台车也不管是不是自己的就玩命拍照。” 话还没说完,他们已经走近了,一群人看到靳明,身边还站着一个穿车服的女生,整群人脚步都顿住了。 一个年纪和靳明差不多的男人拨开前面的人,打量了一眼那辆svj,又看了看忆芝,一挑眉,“靳明儿,前阵子你说要买车,我还纳闷你怎么也好这口儿了。合着你好的不是车,是车手啊?” 说着还朝旁边的女孩挤了下眼。 说话的是秦逸,靳明的发小儿,那辆svj就是他让给靳明的。 他胳膊上挽着个女孩,身材高挑,穿平底鞋都和秦逸差不多高,眉眼冷,脸型立,像是杂志封面刚下来的模特。听见秦逸那句调侃,她嘴角轻轻一翘,没说话。 秦逸身边站着个年轻男生,是他弟弟秦凯。两兄弟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除了发型不一样,秦凯五官更柔软些,神色里少了几分嚣张。 他朝靳明点了点头,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靳明哥。 靳明靠在svj上,朝他点头应了,这才起身,站到忆芝身侧。声音不高,但刚好能让在场的人都听清楚, “这是我女朋友,罗忆芝。” “女朋友”三个字一出口,四周突然安静了两秒。 忆芝对着众人微微颔首,“各位好。” 顿了顿,又笑了一下,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 “哦,外面那q5是我的。今天轮岗,机修师扫地,保洁上赛道。” 一句话直接把方才的保洁车调侃原封奉还,刀背拍脸,力道不重,但够响。 说q5是保洁车的女孩正是于婉真。她显然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被正主抓个正着,又当着靳明的面,确实理亏,脸色闪过一丝不自然。但也很快收起情绪,带着打量的意味看向忆芝,眼神不算尖锐,却不掩锋芒。 秦逸也愣了一下,这段时间他和靳明见过几面,可女朋友的事,他连听都没听靳明提起过。 不过他转得快,立刻笑着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和忆芝打招呼,“你好你好,我秦逸,这我弟秦凯。”他指了一下那个年轻男孩。 “罗小姐哪儿人啊?怎么认识我们明总的?” 忆芝伸手和他握了握,正要开口,靳明就淡淡地先接了句,“少打听。” “诶不是……”看靳明护得这么紧,秦逸更来劲了,语气里带了点调笑,“你什么时候喜欢上这款了?我还以为你一直——” “你以为的,不重要。”靳明语气平平地打断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他一眼。 秦逸吃了个软钉子,一脸坏笑地朝他眨眨眼,识趣地闭了嘴。 秦凯站在旁边,只斯斯文文地对忆芝点了点头,“你好。” 忆芝也朝他笑了一下。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于婉真终于开口,语调带着她一贯的软糯,“靳明哥哥,好久不见。你这……突然谈起恋爱了?” 她声音里倒是没有怨气。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41节 于家、秦家和靳明家的交情要从祖辈算起。靳明回国时,于婉真才十四岁,一直拿他当亲哥。现在他交了女朋友,是圈外人,她多少有点不忿和惊讶。 忆芝低头整理着手套,听见那声“靳明哥哥”,轻轻笑了一下。 ——又多了一条可以用来调侃他的小素材。 “也不算突然。”靳明看了她一眼,随后转向婉真,语气礼貌得体,“忘了向各位汇报,抱歉。” 他声音不轻不重,听起来像在讲场面话,可那句“汇报”本身就不客气。 意思是,你们管不着。 于婉真挑眉看向忆芝,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挑衅,还有一种“我知道你是哪类人”的笃定。 她下巴一抬,指了指那台svj,“你也会开?” 忆芝低头看了眼自己这一身车服,心想,瞎啊,多新鲜呐。 她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他们看不上她,正常。 可他们一个个都默认靳明眼神不行,这就有点好笑了。 她翘了翘嘴角,慢悠悠地点点头,“嗯,不过我一般开这里的租赁车,gt500我比较熟。” 听见“租赁车”三个字,好几个人当场做出见到活化石似的表情。 有的翻白眼,有的夸张的把嘴捏出“o”形,脸上都写着:终于亲眼见到一回又穷又爱装的了。 有人看着那台svj,他们都知道靳明从不玩超跑,都觉得这女孩真有本事,随随便便就能让他下这么大本。 于婉真的脸色沉了几分,看向靳明的眼神透着一丝惋惜。 她长睫毛一扬,冲着忆芝就下战书,“走,兜几圈儿,看看你实力。” 靳明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听着刚才那堆咸的淡的,手早在兜里攥紧了。 他知道忆芝不爱比快,她喜欢自己开,不争不抢,只享受她要的感觉。他转头看她,眼里藏着些担忧,怕她被架着上场,更怕她不舒服。 她察觉了他的不安,歪着头朝他眨眨眼,让他放心。 “成啊,那一会儿见吧。”她干脆地接下了于婉真的挑战。 一帮人呼啦啦往vip更衣室那边走了过去,赛道即将开场,连空气都好像突然热起来了。 靳明这才轻轻拉了下她的手,语气里是歉意, “我真不知道他们今天也来。” 忆芝笑了笑,毫不在意,“来就来呗,这地方又不是只许咱们来。” 她知道他在事业之外,还有一层是什么圈子。她从来不向往,也不抵触。 无非是既来之则安之,否则还能怎样。今天这阵仗,她感觉已经算是给面子了。 “可惜了,”她从他手里接过头盔,语气还挺惋惜的,“我今天还是开gt500吧。” 说着,她抬手拍了拍svj的后视镜,一脸恋恋不舍, “我跟这小美人儿,缘分有点浅。”那神情活脱脱一个色鬼,把靳明逗得一下笑了出来。 她拍拍他胳膊,给他宽心,“你放心。” “我不非要赢,”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但我也不会输。” 事实证明,她说到做到。 赛道上,于婉真一马当先,技术凶狠。压线、切弯都干脆利索,油门踩得丝毫不心虚。 那是典型的主场风格。她是那种开得起豪车,也舍得踩的人,带着与生俱来的自信与张扬。 忆芝则完全不是。 靳明坐在看台上,看着她那辆gt500稳稳地贴在于婉真车尾。一开始他以为她在探节奏,结果她全程都没主动发起进攻。 明明有几次机会,她都可以趁势超过去。 他心里还嘀咕她是不是太保守了,或者,干脆就是不想争。 直到最后一个发卡弯。 忆芝稍微拉近了一点,他以为她要掰进去抢内线。 结果她只是轻轻一转方向盘,整个车身贴着于婉真的外线划出一条漂亮得弧线,轻盈、干净、漂亮得像一抹弧光。 于婉真那边,为了死守内线,油门踩死,轮胎在赛道边缘刮出一阵火星,可忆芝突然出现在她外侧,她一分神,手抖了下,尾部狠狠一晃,差点甩出去。 靳明屏住了呼吸,以为忆芝会趁机抢位。 但她没有。 她做了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微小避让,把路线带回更稳的方向。 失去压迫感的于婉真,好胜心瞬间反弹,咬牙稳住方向,冲过终点。 忆芝紧随其后。 于婉真赢了。 但看台上的靳明低头轻轻笑了。 她没撒谎。 她确实没输。 几辆车先后进站。 忆芝下车,摘了头盔,扯开护颈,跟工作人员示意于婉真车尾擦出来的刮痕,又朝对方招手,好像在问她“还好吧?”。 全程冷静,风轻云淡,丝毫没有火气。 秦逸拿着瓶冰水,倚在旁边的栏杆上,瞥了一眼靳明,“说真的,明总,”他朝赛道歪了歪头,“她真就是个普通人?” 靳明没看他,眼睛还落在忆芝身上,“老秦,谁又不是普通人呢?” 秦逸“啧”一声,“你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是吧?”。 他拧开瓶盖灌了一口,“不是小明星,不是投资人,也不是谁家的大小姐,”他一边说一边晃着手里的水瓶,“她到底是干嘛的?我刚看她那身车服,还以为你谈了个职业车手。” 靳明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要非这么论,那她就是普通人。” 他停了一瞬,补了一句,“也是我在意的人。” 秦逸呛了一下,差点把水喷出来,“你认真的?” 靳明点了点头。 秦逸愣了半天没说话,他是真没想到。 “你那svj就是给她买的?” “‘为’,她买的。”靳明纠正他,“她喜欢玩这个,我就得有。” 顿了顿,他又冷笑了一声,“结果人家根本不稀罕,统共也没开过几次。” 他扫了秦逸一眼,语气透着不爽。 今天她本来要认真开那辆svj的,又让这帮人给搅合了,他正一肚子不痛快呢。 秦逸识相地闭嘴,沉默几秒,自顾自嘟囔了一句,“老子这就回去翻翻箱子底,准备给你出份子钱。” 靳明笑着爆了句粗。 秦逸也乐了,拍了拍他肩膀,“算了,只要不是那种爱捞的、会算计人的就行。” 靳明往后一靠,翻了个白眼,“我眼光还没差到那个份上。” 秦逸才不给他留面子,“你眼光还不差?”他嘿嘿一笑,“不差之前那个玩乐器的,大提琴还是中提琴来着?非找你要那个破仓库当什么,艺术工作室。你不给,最后分手还得倒贴人套公寓。是不是你?” 靳明抬头,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秦逸马上举手投降,做了一个“我嘴严”的手势。 又实在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他,“哎,她是那种你想带回家见长辈的,还是那种……你想在赛道旁边接吻的?”一边说着还不怀好意地挑了挑眉。 靳明没答,起身走到栏杆边。 维修站那头,忆芝正四处张望,找到他的身影后,笑了一下,跳起来冲他挥手。 她的颧骨被车里的热气熏红,刘海贴在额头,像个刚从战场下来,还没解甲的战士。 他马上也笑了,朝她抬了抬下巴,眼睛根本挪不开。 “两种。”他说。 第34章 哟,居委会大妈啊? 松油门避让那一下,忆芝本可以贴着于婉真外侧超过去的。 可对方的车尾明显打了晃,角度还不小,隔着车窗她甚至能看清楚于婉真脸上的慌乱。 她们不熟,忆芝不清楚她的极限反应能力。赛道上的快,和出事前的控制能力完全是两码事。 忆芝若真要抢位,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至少,她车子的身位是更安全的。 但她不能拿“也许”去冒一个她不了解的人的风险。 她不是来赛道玩命的,也不是来玩别人的命的。 进站下车,几个机修师立刻围到于婉真的车尾,查看那道刮痕。 她开的是加装了assetto fiorano赛道配件的sf90。刚才那样开,她也真的是舍得。 而她本人,看起来丝毫不在意。 把头盔一摘,扔给工作人员,看都没看车尾一眼,一边摘手套,一边朝忆芝这边走过来。 她眼神依然带着审视,语气却比刚才柔和了不少。 “刚才你怎么没超我?” 忆芝笑笑,拍了拍gt500的车顶,顺手打了个马虎眼,“我踩到底了啊,可还是提不上去。”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42节 于婉真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刚才那一刹那和车子的性能没关系,确确实实是忆芝让她了。 那一下但凡碰上,吃亏的是她,当时她大脑有一瞬的空白,她是知道自己反应不过来的。 就冲她刚才那态度,忆芝本可以借机给她个下马威,狠狠下她面子,可她却选择保护了她。 “无论如何,谢啦。”她声音不大,讪讪的。很快又歪头冲忆芝笑了一下,语气带点调皮,“你叫罗忆芝是吧?一只什么?” 这个玩笑忆芝从小听多了,此时由婉真说出口,倒没什么攻击性,更像是某种——示好。 忆芝和她并排走着,轻轻一笑,“一只什么都行。” 于婉真笑得更开,递给她一瓶水,“你开得挺好。” 她拧开喝了一口,“你也不错。”顺手把瓶盖扣回去。 两人并肩走回更衣室,像刚打完一场旗鼓相当的球赛,都无所谓输赢。 换完衣服出来,秦逸招呼一帮人去半山腰的赛车俱乐部坐坐,说那边晚上有美式烧烤。 靳明跟着忆芝,坐上了那辆“赛道保洁车”的副驾。 所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可没有人再说什么。 秦逸说的赛车俱乐部平时只接待赛道的高级会员,自己有车、能下场的那种。忆芝听说过这个地方,大概知道位置,却从没真来过。 今天天气不错,俱乐部正面的门窗全部打开,夕阳透进来一半。外面刚剪过草,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汁的味道。 建筑是半开放式结构,原木梁柱裸露在外,立柱上横七竖八地钉着不少老旧车牌,哪国的都有。连接处是粗粝的铸铁件,看着有点复古工业风,也透着实打实的力量感。 草坪上摆着桌椅和遮阳伞,前面是一大片缓坡,视野极开阔。在赛道上刚踩完油门的火气还没散净,来这儿喝杯东西,吹吹风,正好解一下那口闷劲。 于婉真像是这儿的半个主人,走过来拉着忆芝就问,“喝什么?这儿的ipa不错。” “柚子汽水吧。”忆芝和吧台的调酒师点了点头。 “啊?不喝酒啊?” 忆芝冲她晃了晃车钥匙,“不了,我还得给靳明当司机呢。” 于婉真翻了个白眼,斜眼看了看在一边聊天的靳明,说,“你甭惯着他,靳明哥哥以前可没这么娇气。” 靳明哥哥…… 忆芝挑了下眉,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 她都想好回去要怎么编排他了。 室外草坪那边,大家三三两两地聚着。秦逸端着两杯啤酒,凑过去和靳明说了句什么,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 于婉真拿出手机,“忆芝,我们加个微信吧。” 几个小姐妹看到,也跟着涌过来,“我也加我也加!” 现场立刻“我扫你你扫我”地热闹起来。 于婉真翻着她朋友圈,突然冒出一句,“哎,你是做什么的呀?怎么全是反诈宣传、市容卫生那种?” 忆芝抬头笑了一下,“我在街道办工作,负责民政口儿,所以朋友圈里基层宣传的内容多一些。” 她说得坦然,语气和刚才介绍gt500的时候一模一样,没觉得跌份,也没端着。 还没等婉真说话,旁边一个染着灰色头发的男的凑过来,半真半假地笑着来了一句,“哟,居委会大妈啊?” 一时间有人轻笑,也有人配合着“哎哟”了一声。 这种话,恶意不大,但也不好听。 忆芝神色不变,没搭理他。 这时候秦凯刚好过来找婉真,听见那句,回头正色扫了那男的一眼。 对方立刻闭嘴,识趣得很。 “忆芝姐,”秦凯转头看向她,语气忽然认真,“疫情那会儿的大白,是不是也有你们?” 忆芝拿起汽水,喝了一口,“我们只是其中一部分啦。大白队伍里有机关单位抽调的,也有志愿者。街道那几个人,撑不起全城物资线。” 秦凯点了点头,“那会儿我们在学校封着,吃的喝的都靠你们往里送。” 忆芝笑了笑,“高校一般对口的是区里、或者教委系统。我们主要负责社区,尤其是老年人和困难户的物资配给。” “反正,在我眼里,大白就是你们。谢谢你们了。”秦凯说这话时眼睛弯弯的,像那种认真交作业又带点腼腆的好学生。 忆芝“哎”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地晃了晃汽水瓶,“也谢谢你记着。” 婉真这会儿还翻着她朋友圈,忽然抬头,语气变得认真,“你平时管那么多事情啊,不烦吗?” 忆芝想了想,说,“还好吧,事儿都不大,但总要有人做。” 她随口打了个比方,“就像开赛道,车再好,车手再快,也得每天有人先清理赛道。我差不多就是清赛道的那个。” 于婉真听了,突然想到自己刚才说q5是保洁车那茬,那句玩笑确实有点不合适。 她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把手里的啤酒杯举起来,轻轻和忆芝的汽水瓶碰了一下,小声说了句,“sorry啊。” 忆芝也笑着和她碰了一下,“没事儿,我确实开那车来的。” 她是真的没往心里去。 这些人、这些局,都是靳明的一部分,抹不去、改不掉。 她不是来被接纳的,但她接受他们的存在,就像路过一场事不关己的派对,仅此而已。 于婉真这才彻底放松了,又好奇地问起她平时工作上的事。 靳明站得不远不近,背对着他们。 秦逸还像往常一样聒噪,在他旁边叽里呱啦地说着今年冬天国外几个雪场的雪况预测,哪家新开了酒廊,哪家餐厅还能吃到鹿肉。 他听着,也没真听进去,嘴上应和着,心思却飘在另一边。 这些人,他太熟了,从小看到大。是什么底色,有几分伪善,他心里一清二楚。 可忆芝应付得比他预想中更从容。 靳明原以为,今天多少还是得替她挡几句。可事实是,从头到尾,她都没有退让半分,既没有讨好谁,也没故作高傲。 她甚至没有花太多心思去应对,就把这群人放在了刚刚好的距离上。 秦逸看出他魂不守舍,凑过来撞了下他肩膀,“瞧你耳朵都竖着呢,还在这装淡定,赶紧过去找人家啊。” 靳明没理他,转身就往忆芝那边走。 秦逸看着他的背影,“啧”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完蛋,真栽了。” 忆芝看见他,眼睛一下就亮了,笑容温温的,像是今天这群人、这堆事,从没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我有点累了。”靳明走近,低声说,“走吗?” 她挑眉看他,“累你还喝酒?” “高兴。”他笑得有点懒,眼里还带着一丝倦意,“再说了,我还有‘一只司机’。” 忆芝眨了下眼,利落的站起来,做了个手势,“好嘞,靳总这边儿请。” 上了车,靳明自觉坐进副驾,绑好安全带,他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她眼神稳稳的,倒车动作利落,神情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今天……”他慢吞吞地开口,“挺厉害的。” “是吧,街道办大妈今天发挥稳定。”她语气轻松。 靳明轻轻笑了一下,手动了动,想拉她,又怕打扰她开车。 反倒是她先把手伸了过来。 他的手掌马上包住她手指,一点点收紧。 “……忆芝,”沉默片刻,他忽然低低地喊她的名字,“今天他们有些话,挺不中听的。” 他还想说什么,忆芝却先打断了他。 “他们不重要,他们也代表不了你。”她看着前面的路,声音里带着宽慰,“你不会觉得,我连这都分不清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悄悄地和她扣紧。 “我们小罗,谁都不怵。”至此他才松了半口气,声音也轻快了些。 “都是普通人,有什么怵不怵的。”她语气随意,轻轻晃了晃脑袋,嘴角一勾,笑得有点得意。 靳明捏着她的手,忽然想起什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罗主任,今天我可是把你正式介绍给我的朋友圈了。那你呢?什么时候也带我见见你的朋友?把我也公开公开?” 忆芝闻言笑起来,“靳总,今天这叫‘偶遇’,不叫‘正式介绍’,再说了,我的朋友圈可没你的那么金光闪闪,没有豪车,更不懂上市,怕你聊不到一块去。” 靳明板着脸“啧”了一声,“转着圈儿骂我?” 忆芝也没惯着,马上反问,“好听吗?” 他马上嬉皮笑脸,“好听,特爱听。” 她拿他没辙,笑得一脸没脾气,又想了想,说,“下周五我和玲子、还有几个高中同学约饭,可以带家属,你要没事就来呗?不过提前说好,我们聊的可都是家长里短,你不嫌无聊就行。” 靳明笑着亲了下她的手背,“你们爱聊哪个明星?我提前给你搞点小道消息。”说着他划开手机,上下翻找,像是马上要给哪个明星经纪人拨电话。 “真的?”忆芝眼睛一亮。 靳明立刻破功,笑出声,“骗你的!我和娱乐圈又没交集。你怎么这么好骗,别人说什么都信?” “靳明儿!你是别人吗?”忆芝抬手就要捶他。 他也不躲,笑着挨了两下,才握住她手腕,重新与她十指扣紧。 和忆芝朋友圈的聚会,靳明终究还是没能出现。 从中午开始,公司部署在新加坡的数据中心突发硬件故障,导致整个亚太区的模型训练任务停滞,客户端已经部署的应用在响应速度上也出现显著延迟。 他不得不立刻钻进一个个紧急会议,等一切处理妥当,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他捏着眉心,给她打电话道歉,虽然下午已经打过招呼他恐怕去不了了,可现在仍是实实在在的懊恼。 “实在对不起,突发状况……你们那边结束了吗?你把餐厅的二维码拍给我,我从这边把账结了,就当赔礼。” 电话那头有女孩子的说笑声,应该还没散场。忆芝的声音也带着笑意,听起来是真没往心里去,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43节 “不用啊。我们每次聚都是aa,好几位男家属在呢,你让人家怎么想?” 她甚至反过来安慰他,“没事儿,下次我们组局,你再请大家就好啦。” 顿了顿,她忍不住笑着打趣他,“靳总不会是觉得……我的朋友都特别期待见到你吧?自我感觉别太良好哦。” 她越是这般通情达理,靳明心里那点歉疚就越是压不下去。他几乎能脑补出那个画面——别人都成双成对,热热闹闹,就她一个人,或许还得多费几句口舌跟朋友解释“他工作太忙来不了”…… 光是想到这个,他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看着楼下cbd璀璨却冰冷的光河,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街景,最终定格在不远处百丽宫影院门口的巨型led屏上。屏幕上正播放着一部老电影的预告片:雪景、教室、图书馆,岩井俊二独有的色调穿透夜色。 屏幕下方,一行字幕循环滚动: “影史经典爱情电影《情书》30周年特别献映。百丽宫影院,期待七夕与您相约,一起重温那份未曾言喻的纯粹与美好。” 靳明看着那行字,心里有个念头忽然一动…… 第35章 七夕最惨男主 七夕,晚六点,城市华灯初上,空气里仿佛都飘着一丝热恋中的焦糖味。 车载收音机里dj嗓音轻快,推送着一首首应景小情歌,忆芝随着节奏轻轻敲打方向盘,车子汇入晚高峰,朝着cbd的方向缓缓移动。 副驾驶座位上,还放着一份小小的礼物,包装精致——是给靳明的。 音乐忽然中断,取而代之的是车载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王金柱(残疾人、收废品)】。忆芝心里咯噔一下,马上按下接听,一个焦急的男声几乎是在吼, “罗干事!到底咋回事?你说回收站的人今天肯定来收!我们等了一天了!现在来的是个啥?是城管!还有清垃圾的车!他们要把我这些东西全当垃圾扔了!你说话不算话啊!” 男人的声音里充满了被欺骗的愤怒和走投无路的恐慌。 “王师傅,您别急,千万别和他们起冲突!和城管说一声,告诉他们我马上就到!”她打了转向灯,把车硬挤出车流,靠向路边。 挂断和王金柱的电话,她找到废品回收站负责人孙姐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打了三遍才被接起,背景音嘈杂混乱。 “小罗!哎呀对不起对不起!”孙姐没等她开口就连声抱歉,声音里满是疲惫,“你是为了那个残疾人他家那些废品的事吧?真不是故意的!我们明天过去你看行吗?这几天各个街道都在清这个,车根本跑不过来!去他那边得绕个大圈,我就想着今天把顺路的先收一收……晚一天没关系吧?” 忆芝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对方说的也是实情,责怪无用。 “孙大姐,他那边社区急着要清理,这家人就靠这点收入了……今晚您受累,无论多晚都过去一趟行吗?” 对方答应了。她挂了电话,重新并入车流,在下一个路口调头,朝着与cbd相反的方向开了回去。 她拨通了靳明的电话。 那边几乎秒接,背景隐约有轻柔的音乐声。 “喂?你到了?”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听起来心情很好。 “小明……”忆芝满是歉意,“对不起,我这边临时出了非常紧急的状况,我得立刻回片区处理一下。晚饭……我可能赶不上了。” 靳明那头顿了一下,语气依旧轻松,带着安抚,“没事,你慢慢处理,我们还有时间。电影是八点半的,你结束了直接过来就好,我给你打包晚饭,别担心。” “好……我尽快。”忆芝匆匆挂了电话。 靳明把电话扣在桌上,从刚才就等候在一个礼貌距离的餐厅经理适时上前,低声询问,“靳先生,现在需要帮您把酒醒上吗?” 靳明客气地点了点头,“不好意思,晚餐我们不在这吃了,麻烦直接帮我打包吧。” 经理神色未变,轻声应下,转身去后厨安排了。 靳明靠进椅背,百无聊赖地扫了一眼窗外的无敌夜景,拿起手机,想给忆芝发条信息让她注意安全。字打了一半,又删掉了,怕打扰她处理事情。 而此刻的忆芝,已经完全陷入了另一番天地。 她车还没停稳,就隔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听到了争执声和孩子的哭声。现场除了城管的皮卡、垃圾清运车,还有两辆警车。 忆芝费力地挤进人群,眼前的混乱让她心头一紧。 独臂的丈夫王金柱情绪激动,用身体护着他的废品堆,和居委会主任几乎在贴面争吵,唾沫星子横飞。而那位有轻微智力障碍的妻子,则机械地给围观的人们拱手作揖,眼神茫然,嘴里反复咕哝着一些破碎不清的词句,像是在哀求,又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简平涛也在,正抱着那对夫妻年幼的孩子,费劲地哄着。那孩子手和脸都脏脏的,衣裤也不合身,在简平涛怀里哭得打挺,小脸憋得通红。 人群七嘴八舌: “哎呀,可怜是可怜,可是这些垃圾整天堆在这里,时间长了要生老鼠的。” “房东是谁呀?到期不要再租给他们了!” “他们在这一带收废品好几年了,街道怎么搞的,早干嘛去了?” 两名警员无声地注视着正在争执的王金柱,以防任何过激行为。简平涛抱着孩子和另一个同事拦在城管和清运人员面前,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都先别动!等居委会同志协调!别再刺激当事人!” 忆芝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身上,她转身挤出人群,快步跑回车边,从副驾驶拿出那个小礼盒,三两下拆了包装,里面是一盒七夕限定款巧克力。 她再次挤回中心,没有先去理会争吵的大人,而是来到那个孩子面前。 “宝贝,不哭不哭,你看这是什么呀?”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又轻快,剥开一颗巧克力,递到孩子嘴边。 孩子的哭声奇迹般地变成了抽噎,迟疑地看着她,又看了看那颗粉红色心形巧克力,最终小心翼翼地张嘴咬了一口。 孩子被甜味安抚,核心的哭闹源止住了。 整个现场的紧张气氛,仿佛也被按下了暂停键。 见忆芝来了,王金柱满腔的愤怒顿时像找到了泄洪口。他不是第一次和忆芝打交道,心里知道她不是说一套做一套的人。可眼前城管和警察的压迫感、指指点点的人群、吓得不知所措的妻儿……这一切都让他又慌又懵。 他猛地甩开还在试着讲道理的居委会主任,独臂挥舞着,跌跌撞撞朝忆芝冲了过来,声音里带着巨大的委屈, “罗干事!你怎么才来啊!他们……他们真要抢啊!” 他的动作太快太急,一直密切留意他动向的两名警员立刻上前阻拦。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刺激了旁边一直处于惊恐状态的女人。她不明所以,只看到穿着警服的人要抓王金柱,张开双臂呜哑着冲过来想要保护自己的丈夫。 可她脚下全是散乱的废旧物品——破瓶子、拖把杆……刚迈出一步就被绊了一下,整个人猛地向前扑去,不偏不倚,重重撞在忆芝身上,巨大的冲力让两个女人瞬间失去平衡,一起摔在旁边的废品堆上。 “啊……”人群里一片惊呼。 “丽芳!”王金柱眼见妻子摔倒,目眦欲裂,手忙脚乱想去扶。警员们则下意识拽住他。 简平涛把孩子塞给同事,冲过去帮忙拉人。 居委会主任急得直跺脚。 刚刚缓和下来的场面,瞬间爆炸般地陷入彻底的混乱! 几双手将两个人从废品堆里拉了起来。 王金柱的妻子吓坏了,呜咽着缩在丈夫怀里,倒是没受什么伤。 忆芝被拉起来时,眉头微蹙,脸皱着,却没吭声,只是弯腰用手捂住了右边小腿。 殷红的血珠顺着她的指缝往外渗。 “小罗受伤了!”居委会主任惊呼。 简平涛眼神一凛,立刻蹲下身,“手松开,我看看。” 忆芝吸了口气,慢慢移开手。她今天下班前特意换了条连衣裙,只见她裸露的小腿外侧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肉翻卷,正汩汩地往外冒血,迅速染红了鞋子。 “得马上去医院!伤口太深了!”简平涛脸色沉了下来,立刻就要扶她走。 “等一下!就两分钟!”忆芝疼得直吸凉气,抓住简平涛的胳膊稳住自己,声音因为忍痛有些发颤。 她先看向脸色煞白的城管和清运负责人,“回收站的车,我确认过了,今晚无论如何都会到!麻烦你们再等一等。回收站不收的,各位最后再清理。” 接着她朝居委会主任看过去,“陆主任,回收站孙姐的联系方式,我稍后发您手机上,后续您直接对接。” 然后她看向拉着王金柱的警员,语气诚恳,“警察同志,这事纯是意外,他们不是故意的,我个人不追究,也请你们别追究他们的责任。”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王金柱一家身上。那盒巧克力洒落一地,沾满了灰尘,他们的孩子却在另一位警员的胳膊里挣扎,想要下地捡来吃。 “王师傅,”忆芝疼得脚根本沾不了地,可还是把声音放柔软,“看好孩子和你爱人,可别再冲动了。” 直到把所有话交代清楚,她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额头上沁着冷汗,身体晃了一下。 “行了,走吧。”忆芝的裙子单薄,简平涛不好直接碰她,脱下警服披在她身上,这才半扶半抱地撑住她,带着她往警车走去。 与此同时,国贸百丽宫影院,某个此刻本应该洋溢着甜蜜气息的影厅里。 巨大的荧幕漆黑一片,本该坐满情侣的观众席空无一人。 只有第一排靠边的位置,孤零零地坐着一个身影。 靳明手肘撑在扶手上,掌心抵着额头,看不清表情。 他身边空着的座位上,放着一束巨大而精致的、与《情书》电影风格极其相配的鲜花。 只为包场提供的复古爆米花机还在角落里徒劳地散发着甜腻香气,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这场精心准备的、彻底失败的浪漫。 影厅门外,两名工作人员脸上混合着尴尬与同情,小声蛐蛐着, “七夕包场这么大手笔都能被鸽……原来爱情面前,才是真的人人平等啊。” “这实力和长相都看不上,那对家儿得是什么水平?” “‘七夕最惨男主’,这大哥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影院经理适时出现,一记眼风过来直接让俩人闭嘴。 他走进影厅,刚要开口,那位周身透着颓意的贵宾就抬手打断了他。经理识趣地又退了出去。 这种被公开处刑的境地,让靳明心里那点期待和耐心终于消耗殆尽,只剩下憋闷。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忆芝的信息。 【小明,对不起对不起!这边的事情有点复杂,一时半会儿真的结束不了。电影我肯定赶不上了,你别等我了。明天你先出差,等你回来咱们补过七夕,今天真的非常非常抱歉!】后面跟着好几个哭泣脸emoji。 靳明包场电影院这事儿,忆芝并不知道,他只约她七夕一起吃饭看电影,却没说是这么个看法。 本想给她个惊喜的。 …… 看着这条信息,靳明能想象出她焦急抱歉的样子,心里那点闷气又化成了无奈和理解。 他叹了口气,电话直接拨了过去。 “喂?”忆芝那边听起来很安静,还有点空旷,不像是在居民楼附近,靳明没多想。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44节 “没事吧?处理完了吗?你现在在哪?”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不带情绪。 “还没……不过快了。”她的声音有点喘,似乎还在走动,“就是一点居民的纠纷,已经协调得差不多了。你别担心,先回家吧,等你出差回来,我请你吃饭看电影好不好?” 忆芝刚在急诊缝完针,简平涛去药房帮她拿破伤风的针剂。明天靳明还要出差,她怕这么晚了,他一旦知道了肯定要赶过来,才给他编了条信息。 他的电话进来,她踮着右腿蹭到医院走廊角落里,才小心地接起,还做贼心虚般地把手掩在嘴边。 “……什么居民纠纷,非得把你叫回去处理?” 靳明不是容不下一次爽约,只是从轻重缓急上论,这个事由听上去不是那么站得住脚。 忆芝浅浅地“嗯”了一声,刚要继续编,靳明就听见电话那头远远地、清楚地传来一个女声的嗓音, “罗忆芝——这是你医保卡吧,落大夫桌上了!” “哎,你刚缝完针,别瞎溜达了,赶紧坐下!等会你家属把破伤风拿回来,让他去护士站找我。” 电话两端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能听到忆芝陡然变得紧张的呼吸声。 靳明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你出什么事了?!为什么要缝针?你在哪个医院?” “说实话!” 第36章 别这么叫我。我担不起。 在治疗室注射完破伤风,忆芝整理好衣服,脑子依旧一片麻木,嗡嗡作响。 唯一的好消息是居委会主任发来的信息和照片:回收站孙姐终于如约赶到,把大部分废品都收了,剩余垃圾已经清理完毕,王金柱一家人的情绪总算安抚下来。 护士把简平涛也叫了进来,一边收拾着针头器械,一边嘱咐, “一周后回来复诊,伤口有点深,刚才大夫也说了,搞不好得两周才能拆线。” 她抬眼瞥了下简平涛,随口问, “您是……家属?还是纯帮忙的?” “家属。”简平涛答得没有丝毫犹豫,“有什么要注意的,您跟我说就行。” 忆芝微微一怔,看向他,简平涛用眼神示意她:先听护士说。 “嗯,行。”护士手上忙着,没抬头,“伤口别沾水,这是基本的。大夫开了消炎药膏,自己去药店买点纱布,每天拆开换换药,伤口要是发红发热,或者流脓,马上带她回来。” “需要忌口吗?比如发物什么的。”简平涛追问了一句。 护士笑了下,“西医不讲究这个,你们自己看着办,别太辛辣刺激就行。”她转身又特意叮嘱忆芝,“回家好好休息,这条腿少吃力,千万别到处乱跑了啊。” 简平涛谢过护士,见忆芝要从治疗床上下来,立刻上前扶住她的胳膊。刚走出诊室,忆芝就轻轻挣开他的手臂, “简警官,”她抬手挽了下耳边的碎发,声音礼貌疏离,“真的太谢谢你了,折腾你一晚上,跟着我跑前跑后的……要不,你先回吧?” 靳明随时可能出现,而且必然是带着一腔急怒来的。今晚已经够混乱了,她不想面对那种更令人窒息的尴尬局面。 简平涛一愣,脱口而出,“我走了你怎么回家?你是坐我警车来的,忘了?”见她扶着墙,单脚站得摇摇晃晃,他也顾不得身上还穿着警服,直接半抱着让她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声音里也带了点急, “就算你只是个普通市民,我也有义务把你安全送回去。更何况……”话到嘴边,他意识到失言猛地刹住,深吸了口气,将语气放缓, “我刚才……不是要乱认关系,你别误会。我就是想着,那么说,护士能交代得快一点,你好早点回家休息。” 究竟是为了效率,还是心底那点不甘作祟,或许连他自己也分不清楚。 忆芝木然地点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眼神诚恳, “简平涛,”她声音很轻,手指却下意识搅在一起,“我男朋友……他马上就到。今晚真的非常谢谢你。你……先走吧。” 简平涛的眼神顿时僵住了。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向后撤了半步,半晌,才扯出一个极其干涩的笑。 “原来是因为这个。”他喃喃道。 他站在她面前,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她化了淡妆,在工作日却穿了一条如此清丽动人的裙子,七夕夜,那盒巧克力……他早该想到的。 良久,他才极轻地叹了口气,低下头又笑了下,那笑里浸满了自嘲,和一种被迫放下的释然。 “行。”他声音温和,努力想在她面前维持最后的体面,“那我先走。” 他转身,刚走出几步—— “简平涛。”忆芝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他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瞬间就转回身,眼底闪过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却只见忆芝扶着墙,艰难地站起身,将一直披在肩上的那件警服外套脱了下来,递还给他。 “你的衣服,谢谢。”她的目光里除了感谢,其他什么别的情绪都没有。 那一丝微光在简平涛眼底彻底熄灭了。他沉默地接过来,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踱到急诊大门外,他站在绿化带边,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哒响了几声,才终于点燃了烟丝。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马上走,又或者,他知道,只是不想承认。手里还攥着那件带着她体温的警服,心里空落落的,又闷得发慌。 烟抽到一半,一辆黑色大g呼啸着冲进医院停车场,车子还没完全停稳,驾驶座的车门就被猛地推开。 车没熄火,引擎还在低声轰鸣,一个男人从车上跳下来,周身裹挟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焦灼,大步流星跑上台阶。 靳明心无旁骛,只在隐约的烟味里微微皱了下眉,身影迅速消失在急诊的玻璃门后。 一截烟灰无声地掉落在花坛边。 靳明冲进急诊区,今晚医院人不多,走廊空旷,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独自坐在长椅上的身影。 她微微佝偻着背,低着头,整个人像是缩水了一圈。身上那条为了约会精心挑选的碎花裙子,在医院惨白的灯光下,显得她格外单薄。右边小腿裹着厚厚的纱布,脚上是一双运动鞋,应该是还没来得及换。 最刺眼的,是鞋帮上已经变得暗红的血迹。 他心口猛地一抽。 忆芝仿佛也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与他对视的一刹那,脸上本就所剩无几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本来还平静的眼神里顿时装满了委屈, “……你来了。”她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靳明几步跑过去,几乎是跌跪在她面前,手下意识伸向她的伤腿,却在即将触到纱布时猛然停住。 “还伤哪了?”他抬头看她,一把攥住她冰凉的手指,“缝了几针?医生怎么说?”他声音沙哑急促,带着一路狂奔后的喘息,“……还疼不疼?” 一连串的问题没有任何停顿,砸得忆芝措手不及,所有事先准备好的、故作轻松的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心虚。 “小明……对不起……”她哼唧着道歉,抬起手想摸摸他的脸,让他别担心,却被他猛地偏头避开。 “别这么叫我。”他盯着她鞋子上的血迹,下颌绷得死紧,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冰碴,“我担不起。反正您有什么事,也从来不想让我知道。” 忆芝的手顿时僵在半空。 短暂的沉默中,靳明的目光落在她散开的鞋带上——鞋带也沾了血。 她流了那么多血…… 伤口得多严重才需要缝针?刚才她该有多疼多害怕?一个人在这里坐了多久…… 胸中那股怒火被巨大的心疼淹没。这个节骨眼上,他跟她计较那么多干嘛? 他俯下身,默默地为她把鞋带重新系好,保持着那个低着头的姿势,良久,才将额头缓缓抵在她膝盖上。 “……罗忆芝,”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 他一服软,忆芝眼眶马上红了,低着头,小心地摸了摸他发顶, “我不是故意骗你的……”她哽咽着,“我就是怕……怕你大晚上的,着急上火地跑过来……明天一早你还得出差呢。我这看着吓人,其实真没事,大夫说恢复好了连疤都不会留……” 出差? 靳明像是被这两个字烫了一下,猛地站直身体。动作太快,一阵眩晕袭来,他眼前发黑,晃了一下才站稳。 “这么大事你瞒着我,”他声音陡然拔高,又马上压住,“就为了让我明天稀里糊涂出差?” 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公司离了我是不是就得破产?!”他额角青筋直跳,气得口不择言,“你以为我跟你那破工作一样?离了你就都不转了,非得你当人肉盾牌往上冲!” 他的话像一把冰锥,刺穿了忆芝所有的歉疚,只留下尖锐的疼痛。 她抬起头,直视他因急怒而发红的眼睛,眼神里先前那点委屈被彻底烧干净了,只剩下受伤后的倔强, “靳明,”她开口,声音里压着一丝颤抖,“你心里不痛快,有火,可以冲我来。” “但你能不能……别这么说我的工作。” 靳明马上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过头了,刚要解释就被她抬手打断, “是,我的工作是破,是没你的生意高级,赚不了大钱,也改变不了世界。” 她顿了顿,手指紧紧攥着裙边,眼睛里的光却越来越亮,那是她不容践踏的骄傲。 “我今天回去,是去帮一家人卖废品,一共卖了八百二十块钱,是他们一个礼拜的伙食费。对我来说,这就是天大的意义。” “今天受伤是意外,瞒着你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 “但今天我回去处理这件事,我不后悔。” 她看着他,目光清亮,却仿佛在他们之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这事,你理解的了就理解。” “理解不了,”她深吸了口气,“那就算了。” 她说得干脆坚决,看着他的眼睛里写满了失望。 靳明整个人被钉在原地,喉咙发紧, “不是,你别多想,我真没觉得……” 他还在那语无伦次,一个温和的男声在旁边有些突兀地响起,直接打断了他。 “忆芝,没事吧?” 简平涛去而复返,正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拿着一个长方形的药盒。 他的目光充满审视,缓慢地掠过靳明的脸,最后落在忆芝身上。 “刚才大夫开的消炎药膏,落我外套口袋里了。”他走上前,将药盒递给忆芝,“这个得按医嘱,每天换药时涂,别忘了。”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45节 药膏交接完了,藏蓝色的身影却没马上走。 简平涛已经重新穿好了警服外套,双手插兜,半挡在忆芝身前,将靳明隔开。眼神里算不上挑衅,但也绝对称不上友好。 很明显的保护姿态。 靳明微怔,状况还没理清却先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味。 他眼神微动—— 刚才靠近忆芝时,她身上也有同样的味道。 第37章 我是简平涛。您是……? 简平涛站在忆芝身侧半步,有如一道有形无声的防线,目光如冷铁般投向靳明。 他一踏进急诊大门,就听见这个男的在跟她吵吵。 有钱、脾气大、不分场合时间,她就是为了这么个人急着撵他走? 亏了他没走。 面对陌生人,靳明刚才那股躁气马上收敛了起来。 对方站姿散发出来的敌意,他对她的称呼,落在警服口袋里的药膏,两人身上一模一样的烟草味…… 端是个傻子,也能闻出这里面的不对劲。 两个男人面对面站定,身高相仿,身形也不相上下。 一边是警服笔挺,带着天然的威慑力,眉眼间是风霜磨砺出的沉稳和冷峻,不动声色,却叫人无法忽视。 而另一边,虽是寻常休闲打扮,却通身透着一派贵气。只是平时那副惯常的气定神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毫不掩饰的凌厉气场。 靳明从不靠穿戴撑场面。那些天生的秩序感与优越感,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是太多场合下别人自动退让后养成的习惯。他的从容,底色从来不是温和,而是无需争辩就已经胜券在握。 可此刻不一样。 那种被踩中逆鳞的直觉,让他周身每一寸神经都在收紧。 像一头领地被入侵的兽,终于撤去了平日里懒散的伪装,整个人透着森冷的警觉。 薄薄的静默下,空气中仿佛横着一道无形的界河。 “您好。”简平涛伸出手,语气平和,甚至带着职业上的礼貌, “我是简平涛,您是……?” 靳明的目光从他伸出的手,缓缓移向他的脸,又落向他身后的忆芝。她手里还握着那支药膏,仰头望着简平涛,神色里带着点讶然,注意力完全没在自己这边。 现在看起来,他反倒像个外人。 靳明压住胸口泛起的酸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平静地反问, “您问这个问题,是以什么身份?警察执行公务,还是……?”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 “别的什么?” 简平涛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半秒,才缓缓收回。 “今晚的警情确实是我处理的。”他说,又侧头看了忆芝一眼,才重新迎上靳明的目光, “不过,我和忆芝也认识很多年了。”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算是老朋友吧。” “哦,朋友。”靳明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继而点头,重新伸出右手,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商务笑容, “我是她男朋友,靳明。” 简平涛盯着他的手看了片刻,也没给他面子,嘴角反而牵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你刚才训她那调门,我还真没看出来。” 他收了笑,随即正色补了句,“着急归着急,耐心点。你再跟她嚷嚷,于公于私,我都得管。” 话音落下,靳明那点笑意顷刻消失殆尽,周身气压骤降。 他刚要开口反驳—— “靳明。”忆芝先开口打断他,“你扶我一下。”她撑着椅子,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来。 两人同时伸出手。 靳明没有半分犹豫,直接揽住她的胳膊,顺势半抱着她的腰,让她稳稳地靠在自己身侧。 简平涛的手顿在半空,很快缩了回去,悄悄在身侧握紧了。 忆芝扣着靳明的手,紧了紧,不让他再说话。 “简警官,今天真的给你添麻烦了。药送到了,你快回去忙吧,我们……自己处理就好。” 简平涛眼底闪过一丝不甘。他连自己也说不清,留在这里单纯是出于保护欲还是掺杂着别的什么。但那股意气,在她这句话之后,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散了。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恢复了公事公办的镇定。 “好。”他点点头,对忆芝安慰地笑了笑,“你好好休息,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靳明眉头微蹙,用尽全部涵养才将冲到嘴边的一句脏话压了下去,只是俯身将忆芝打横抱了起来。 简平涛还站在原地。 靳明抱稳她,下颌微抬, “劳驾让让。” “简警官。” 一字一顿。 简平涛这才像是从神游中回过神,侧身让出通道,看着那一对人影渐渐走远。 停车场,靳明小心地将忆芝放进副驾,低头帮她扣好安全带,转身上车,将车驶出医院。 车子汇入夜间的车流,他目视前方,一言不发。看似平静,整个人却像一张拉满的弓,所有力量都在向内收紧。驾驶的动作比平时更加干净利落,变道、减速、转弯,车子稳得像是在轨道上滑行,没有一丁点多余的晃动,更没有任何带着情绪的提速或猛踩。 这种反常的正常,反而比任何言语都令人窒息。 忆芝靠在座椅上,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打破这片僵局。 “刚才的事……”她开口,嗓音有些干涩,“我和简平涛——” “你累了吧?”他打断她,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别说话了,歇会儿吧。” 他的视线依旧牢牢锁在前方,仿佛在完成一项不容有失的任务。 忆芝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腿上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委屈涌上喉咙,她猛地别过头,紧紧抿上了唇。 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 沉默许久,靳明瞥了一眼她的伤腿,忽然开口, “给你缝针的大夫靠谱吗?去和睦家再看看吧,找个整形外科的,把伤口处理一下,别留疤。” 忆芝死死盯着窗外飞速倒推的灯影,带着气怼回去, “用不着。普通医院的大夫怎么就不靠谱了?留疤就留疤,你嫌难看就别看,我不嫌难看就行。” “我是那个意思吗?”眼见自己被曲解,靳明心里那股委屈控制不住地冲上头顶。 这一晚上,被爽约,被撒谎,看见她鞋子上沾的血,他腿肚子都在抖。结果还冒出个什么“简警官”,话里话外挑衅。 这个名字他不是完全没印象,在香港那晚,半夜和她打电话的就是这个人。当时他还以为是纯粹的工作关系,压根没过脑子,合着人家俩人的渊源比他可深了去了。 车猛地靠边停下。 靳明死死攥着方向盘,压着呼吸,拼命想把那股子急怒按下去。 “忆芝,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的工作。”他的声音带着掩不住的沙哑,“今天是我失言了,对不起。” “但你真的不该瞒着我。”他抬手揉了下眉心,“你是为我好,我得领情。但你想想,我要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明天还没事儿人似的出差,把你一个人留在北京……这事我早晚得知道吧,到时候我不得悔死?” “你为了我好,那也得我真的好,你这样做才有意义。” 他声音越来越低,车里重新安静下来,却已不再是剑拔弩张的对峙。 忆芝抬起眼,看着他手依旧握在方向盘上,用力到骨节都泛了白。她心里最后那点赌气的硬壳,也悄悄地碎了。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紧绷的手背上。 靳明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反手握住她的手指。 两人的手都是冰凉的。 “别生气了。”她低声开口,声音里的尖锐早已散去,只剩下柔软,“先回家吧。” 回到cbd,靳明从打包的晚餐里挑了几样清淡的热了热。两人默默吃过饭,又简单洗漱了,他把忆芝抱到床上,拉过被子替她盖好,站在床边看了她一瞬, “你好好休息,我等会儿去客房睡。” 忆芝本来都躺下了,又撑起身坐了起来,眼神直直地看着他, “你还来劲了是吧?” 靳明叹了口气,小心地坐在床边,低声解释, “我是怕我睡觉时乱动,碰到你腿就麻烦了。” 忆芝也没惯着他,撑着床往右边移,把伤腿让到外侧, “这样不就行了吗?” 靳明没办法,只好绕到另一边,上床躺在她旁边。 黑暗里,谁都没说话,也谁都没有睡意。 半晌,靳明窸窸窣窣地靠过来,把头埋进她怀里, “摸摸我头行吗?”他声音闷闷的,环着她的腰,怕她还在气,并不敢抱得太紧。 “我不是工作狂……就算我以前是,现在我有你了,我能平衡好,你得相信我,给我机会。” “你看不上我的钱,什么都不要,行。但你要是根本就不信任我……我今天跟别人说我是你男朋友,我都心虚。”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46节 他说得可怜巴巴,刚才对着简平涛,火气冲得他脑门一跳一跳的疼,还得死撑着那份云淡风轻,他整个人都快炸了。 忆芝环住他的背,指腹轻轻拂过他鬓角,又揉了揉他脑后柔软的发茬。她不怕硬碰硬,可他这么委委屈屈,毛茸茸的脑袋在她怀里蹭来蹭去,她心里最后那点芥蒂也跟着一点点软了下来。 她低下头,嘴唇轻轻贴了贴他的发顶。 “傻子。”她轻声说,“我没有不信任你,真的是怕给你添麻烦。我已然那样了,你来不来都改变不了,万一你在路上再有个磕碰,那咱们就亏大了。” 她的手指继续一下一下地捋着他的头发,像在给一只不安的大型犬顺毛。 他不接受她这个理由,手在她腰上一紧,“你再说一次给我添麻烦试试?” 靳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在她怀里抬起头,“你就应该狠狠给我添麻烦。你看网上那些小姑娘,都多会撒娇,不像你,铁人似的,搞得我像个摆设。” 忆芝眯了眯眼,瞬间抓住他话里的漏洞,“你等会儿?你从哪学的这一套一套的?” 靳明平时最烦社交媒体,嫌它们聒噪,手机上连抖音都没有。 被抓了包,他在她怀里笑得赖皮,“这不是,齐思海他们上班摸鱼让我逮着了,就一块看了一会儿。”说完他又搂着她晃了晃,“你别打岔,这说你呢。以后有事不许再瞒我,必须第一时间和我说,你保证。” 忆芝沉默了。 她保证不了。她瞒着他的事,何止今天这一件。她的阴影,她的打算,她始终把他排除在外的未来,哪件她都说不了。 “嗯。” 她模棱两可地应了一声。 好在靳明没听出来,接着自言自语, “还有那‘小警察儿’……” 他们是什么关系,或者说曾经是什么关系,他大概已经猜到了。如果简平涛和忆芝真的只是“朋友”,就算护犊子,也绝对不是今天那个护法。 每个人都有过去,回首曾经没必要,他更不想因为这种话题让她为难。况且今天忆芝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不管他对你有什么意思,只要你对他没那种意思——他爱谁谁。” 最后这句话,带着一种虚弱的狠劲,像是就算没把对方放在眼里,也不得不表个态,立个规矩。 忆芝拍着他的背,轻轻笑出声,“什么‘小警察儿’,人家是简警官。”怀里这人得顺毛儿捋,可她偏偏就想逗逗他。 “戚……”他不忿地哼了一声,“你就护着外人吧。” “我再护着‘外人’,不也还是跟你回家了嘛?”她笑着,温柔地亲了下他额头。 “不然呢?”他嘟嘟囔囔地反问,“你还想跟他走?反了你了。” 夜已经很深了,两人在床上抱着,絮絮叨叨地拌着嘴,一直说到天蒙蒙亮才沉沉睡去。 第38章 想你了,就过来了 中秋假期前夜,北京下了一点雨,落得不大,却把空气打得沁凉。 晚上快八点半,靳明坐在岛台前,刚合上电脑。假期前最后一天,事情并不多,楼下餐厅的厨师早早安排了两人份的晚餐,七点钟就送上来了。连吃完饭要一起看的电影他都选好了——《情书》。 之前出了那么一档子事,等忆芝腿差不多好了,电影却已下映。影院包场的事,他压根没和她提起。过去就过去了,邀功挟恩之类的,没意思。 他习惯性看了眼手机,没新消息。 过了两分钟,屏幕亮了一下,是她。 【今晚可能真的过不去了,你别等我啦。】 【明天我去找你,你睡醒就能看到我了。】 她单位要在节前慰问辖区里的特需家庭,送节礼。有同事想提前一天出行,她主动帮忙顶了缺,从六点多就一直断断续续发着信息,和他抱歉。 他没多问,回得挺快: 【行,你忙。明天你也多睡会。】 她的回复也很快,只发了一个“ok”的表情包。 靳明盯着那个“ok”,盯了很久。 受伤后忆芝请了一周的假,她那边老楼没电梯,进出不方便,就一直住在靳明这里。他没去出差,也很少去办公室,明明请了护理的阿姨,却只让人家口头指导,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 后来干脆让阿姨回去了,天天抱着她在家里腻歪。 她在的时候,哪怕躺着不能动,也能把人支使得团团转。 一会儿要敷面膜,一会儿要剪指甲,葡萄要剥皮,火龙果要去籽,刚扶她去完卫生间,转头又被她喊去“找找电视遥控器”。 他在书房开会,她就穿着他的衬衫,光着两条腿,美其名曰伤口怕闷,只套着一只卡通拖鞋,在门口踮着脚晃来晃去。拿个水都要绕三圈,走廊都快被她当t台走烂了。 每次开完会,他刚从电脑前起身,她就叫他,“小明,我头疼腰疼肩膀疼,帮我揉揉~” 他屁颠屁颠过来,才发现根本哪儿都没疼,纯粹是赖他抱一会儿。 有时两人缠在床上,他靠着床头,她窝在他臂弯里,彼此抚慰得情意绵软。 她腿伤没好,他不敢乱来,越小心越煎熬。 偏她又总爱撩,嘴上说着不行,手却不老实,每次都撩到他心跳漏半拍,最后咬着她肩膀,把自己憋回去。 “行了,今天也考试通过。”她事后会笑他,拍着他的脸安慰,“忍功一流。” 那样的日子,就算什么都没做,也甜得要命。 可如今,她销假上班,又回自己的老破小住了。 以前他一个人清静惯了,现在家里突然少了个人,反倒哪哪都觉得不得劲。 每天早上睁眼,不再有人扎在他怀里睡得人事不省。 中午给食堂打电话点餐,才想起楼上已经没人“嗷嗷待哺”了。 就连洗澡时,浴室里她那瓶葡萄柚味道的沐浴露,他都忍不住打开盖子闻了闻。 她这一走,像是把家里那点温度也带走了。 留下的空白大得让他心慌。 天上云层很厚,一点月色都没有。窗外是雾蒙蒙的城市夜色,雨水在玻璃上拖出细长的光带。 靳明起身倒了杯水,又回来坐下,还是看着那条信息,像在等它发生点什么。 那条信息没再动,只有新邮件和节后会议通知不停地弹出在屏幕顶栏。 他放下手机,手肘支在台面,撑着下巴,整个人像一台刚刚被拔掉电源的设备——沉静、空白、突然失去了运行目的。 就这么坐了一会儿,他起身,把晚餐装进袋子里,拿了钥匙出门。 雨停了,他沿着建国门外大街西行,从钢筋玻璃的cbd驶入老小区聚集的街道。 这里没有高楼林立,也没有地标灯光,只有万家灯火,形形色色。灯光暖黄、厚实,不张扬,却透着一种细水长流的生活气。 和cbd那种洁净明亮、层层防控的冷峻凌厉不一样,这里的灯光像人的体温,能包裹住呼吸,让人想要沉进去,安稳地睡一觉。 车子驶入忆芝住的老小区,雨后的老楼泛着潮气,单元门外的积水映出一串串国庆后还没来得及摘的彩灯。那辆黑色q5就停在她楼下,她腿还没好全,大概率是打车去的单位。 靳明把车停在q5旁边。车里有点闷,他下了车,踩着保险杠坐在车头,手机拿在手里,却始终没点亮。 忆芝是十点多回来的,一身工装,胸口别着工作牌,看见他那一瞬,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她走近,“等多久了,怎么不发个信息?” 他从车头跳下来,声音不高,“刚到。你吃晚饭了吗?” “随便垫吧了点。”她有点语塞,“怎么了,不是说明天见么?” 靳明随便看了一眼表,“离明天也就剩一个小时了,我就提前了点。” 终于见到她,他心里那点盲音才算静了下来。 他把晚饭从车里拿出来,“再吃点吧,食堂今天准备了中秋菜单,挺不错的。” 忆芝盯着他几秒,拉了拉他胳膊,“没事儿吧?” 他轻笑了一下,像是笑她爱操心,又像是笑自己太反常,“真没事,就是想你了,就过来了。” 她抬手轻轻触了一下他车前盖,冰凉的,怕是已经等了一阵子了。 没追问,只轻声说,“等很久了吧?” “还行。”靳明看她一眼,声音低了点,“办公室里闷了一天,坐外面散散,也挺好。” 忆芝没再多说,拿出钥匙,等他锁好车,一起上楼。 一块儿吃了点东西,他洗碗,她把剩菜合在一起收进冰箱。轮流洗漱完,关灯上床,已经是明天了。 她的床是一米五的,之前他嫌施展不开,要给她换。可卧室也不大,床再大一号,就下不去脚了。他说换房子,她死活不肯。 这事儿最后不了了之。他知道她不是不要他东西,是舍不得这个地方。这老房子又旧又挤,可她从小住着,舒服又自在,谁动一下她的窝,她能炸。 不过他注意到,她悄悄把床垫换了,虽然尺寸没变,可他觉得……这张床,好像也没那么窄了。 他从后面抱着她,听她絮絮叨叨地说单位的事。她说,他就听着,她笑,他也笑。她说着说着,他撩开她的头发,轻轻吻她后颈,手也慢慢探进她睡衣里。 “可以么?”热乎乎的吻一个接一个落在她颈侧。 忆芝没回答,只是在他怀里转了个身,抱住他,在黑暗里和他亲吻。 睡衣剥落滑到床边,清浅的亲亲逐渐变得浓重。 他翻上去,怕碰到她伤处,小心地握着她的脚踝搭在自己肩上,侧头亲了一下。她笑着,蜷起脚趾蹭了蹭他的耳朵。 他也笑了,缓缓覆了上去。 刚开始动,床就嘎吱一声响,大约是哪个螺丝松了。靳明吓得全身一震,整个人僵在那儿,肩膀都绷紧了。 老楼隔音不好,楼上拖凳子的声音,别家的电视声、说笑声,全听得一清二楚。 他们这边的动静……自然也不小。 忆芝搂着他脖子轻轻笑出声,觉得他炸毛的样子特别好玩,手指在他发间温柔地捋着,贴着他耳朵小声说,“没事。” 他还是不太敢动,咬着牙、收着劲儿,像个在考试的学生。心里就一个念头——这张床,必须换掉。 见他紧张得要命,忆芝又低笑了下,轻轻捏了捏他后颈,搂着他翻身调换了两人的位置。 “嘘……”她骑在他腰间,指尖准确地按住他嘴唇,俯下身在他耳边呢喃,“靳总规矩真多……有本事你别发出一点声音。”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47节 她撑着他胸口,主动起伏着腰肢,慢而磨人。一个人的忍耐,变成了两个人在较劲,一起上不来下不去。靳明这才觉得,能像刚才那样闹出点动静,好像也是一种福报。 这姿势终究更耗体力,没过多久忆芝的呼吸就变得急促起来,耍赖似的伏在他胸口,声音又软又黏, “我还没好利索呢……你就不能出点力吗?” 靳明配合着挺了下腰。 金属连接件刺耳的绞拧声顿时响起。 两人同时闭了闭眼。 ……今天这床算是跟他们过不去了! 他干脆抱着她起身出卧室,在狭小的客厅里环顾一圈,扯了张毯子,把她轻轻放倒在木质餐桌上。 餐桌是新的。 可餐桌就在墙边。 那动静……也不小。 两人差不多同时叹了口气。她抓着他的手腕大笑出声,他仰头看了看天,也无声地笑了出来。 “要不……算了?”她故意激他。 依稀的月色里,她的身体在他面前如花朵般绽放。他缓慢地体会着她,哪里舍得就这么算了。 她还在笑,笑着笑着冷不丁夹了他一下,示意他不想算了就别墨迹。 他没防备,差点没绷住,赶紧扣住她的腿让她别动,屏住呼吸,拼命忍过那股劲儿。 “招我是吧?”黑暗中他的声音仿佛一杯醇酒,温厚、却能醉人。指腹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她腿内侧的皮肤,微微俯身,把她按倒在餐桌上。 餐桌虽然结实,也抵不住男人彻底放开后的汹涌力道。每一次重击,都让桌沿不可避免地撞向后方的墙壁。 规律性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愈发清晰。 伴着桌上玻璃器皿轻碰的脆响,混着两人压抑不住的喘息与呜咽。 “呃……慢……”忆芝被顶得语不成句,手指无力地扣住餐桌边沿。 靳明哪里还慢得下来。他一手撑着桌面,一手握住她的腰往自己身上带,鬓角湿透,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现在知道怕响了?又没人规定你不能出声……” 语气里带着恶劣的、报复的快意,动作越发凶狠。 “你还敢记仇……”她断断续续骂他,身体却诚实地将他缠得更紧。 待桌子和墙壁好不容易熬过了这一遭,两个人意犹未尽,又深吻着滚到沙发上,在一堆靠垫和毛绒玩具中抵死缠绵。小青蛙和小鲨鱼都被挤到了地上,一个张着大嘴,一个肚皮朝天,恨不得能捂上眼,不看沙发上痴缠的某对男女。 空气炽热到某个点,终于渐渐安静了下来。 月亮也从云层里露了半张脸,柔和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铺在两人交叠的身体上。 她伏在他胸口,微微喘着气。他用毯子裹住她微凉的身体,手指缓缓穿过她的头发,像在抚摸着属于自己的月光。 她腿上的伤口愈合得差不多了,时不时会痒,她忍不住去抓。 他眼疾手快握住她的手腕。 她闭着眼哼了下表示不满,要挣。 他没松手,低头看她,眼睛里月色温柔,轻轻拍着她的背,把她的手指带到唇边亲了亲。 外面还有小孩不肯睡觉,咿咿呀呀的声音隔着墙传进来,听不清什么,却也不间断。 她怕他不习惯,在这里睡不着,轻声问,“要不回你那吧?”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抱稳,防她掉下去,下巴抵着她额头,声音低低的在她头顶, “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第39章 中秋节,你不用回家陪父母吗? 第二天早上,靳明还要和海外办公室开会。 忆芝穿衣出门,去早市买了早点。开门进来,一眼看到他高高大大的一个人,背对门口坐在她家餐桌边,戴着眼镜,一边对着ipad敲键盘发邮件,一边压着声音用英语交谈。 她没立刻进去,就倚在门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他大概是刚洗过澡,头发还没干透,身上衬衫穿得松散。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光,英文流利,每一个音节都清晰沉稳,整个人与这小小空间既格格不入,却又异常和谐。 一种巨大的不真实感,混杂着烫人的幸福感,悄无声息地将她包围。 她从未奢望过能与谁拥有这样一个具体而美好的清晨。 温暖、安宁、触手可及。 这感觉太好,好得像是借来的,像是迟早要还。 忆芝不自觉屏住了呼吸,生怕一点动静就会让眼前的画面寸寸碎裂。 塑料袋勒在指尖,传来细微的痛感。她蓦地回神,走过去,把热豆浆和早点放在他手边。 靳明抬眼望她,快速握了下她手指,用唇语说了声“谢谢”。 她冲他笑了笑,没打扰,自己在厨房吃了早饭,顺手收拾了碗筷。 洗衣机半满,忆芝把昨天换下来的放进去,启动之后,又去卧室整理床铺。 窗户推开一半透气,家里的几个小垃圾袋都合并了一下,绑紧了放在门外。 抹布浸了水,从卫生间出来,一点点擦过鞋柜、窗台和茶几的灰尘。再把拖把挤干,从卧室拖到客厅,最后拖到了餐桌前。 靳明还在开会,耳机塞着,眼神却时不时往她这边飘。她拖到他脚边,他便一言不发地把椅子拎起来,站到旁边给她腾地方。 她低着头,没抬眼,他就看着她的头顶发呆。 耳机那头的人叫了他一声,又一声,他才回过神来,仓促应声。 答得磕磕绊绊,驴唇不对马嘴。 就连忆芝都听出了不对劲,站直了身子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莫名其妙地,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去呵他痒。靳明无声地笑着格挡,嘴里的英文单词还没断,眼看就要破功,只得张开胳膊搂住她,把她箍在怀里动弹不得。 他温热的呼吸贴着她耳廓,用气声讨饶,“别闹……” 昨晚她快要睡着时,他也是这样在她耳边低语。半梦半醒间,听不清词句,却像是被他用声音抚摸了一遍又一遍。 忆芝耳根发烫,低下头在他怀里一通乱蹭,蹭得额前刘海都飞了起来,才仰起脸,两人蜻蜓点水般地交换了一个吻。 她笑眯眯地拎起拖把,刚要走人,却被他猛地一把拽了回去。靳明抬手摘掉耳机攥在手里,扣住她后脑,低头重重碾上她的唇。 他的吻来得猝不及防,凶狠又热烈。忆芝被吻得措手不及,手下意识攥紧,攥得拖把杆都快弯了。靳明竟然还有心思分神,从她手中救下拖把放在一边,又将她的手臂环上自己脖颈,这才食髓知味般地加深了这个吻。 直到她肺里的空气几乎被榨干,软绵绵地挂在他身上,他才终于松开。看着怀里的人脸颊绯红、气息不稳的模样,他一脸痞笑,慢条斯理地重新戴好耳机,靠回墙边,站得松松垮垮。 忆芝下意识抿了抿嘴唇,刚要抬手捶他,洗衣机提示音却“滴滴滴”地响了。 她笑着白了他一眼,提着拖把转身进了卫生间。 很快她端出一篮湿衣服去阳台,拿起挑杆要挑些衣架下来。 靳明走过去,直接伸手摘下一把衣架。 她递一件,他晾一件。浴巾、t恤,衬衫,一件接一件在阳台挂满。 最后是些小衣物,忆芝把圆形晾衣架找出来,一点点夹上去,再递给他。 衣服晾好,她转身要回厨房,靳明拉了她一下,接过她手里的晾衣篮放在一边,从后面把她揽进怀里。 阳台不大,窗外没什么景致,不过是另一栋斑驳老楼。外墙旧了,别人家阳台上飘着床单,还有风干的辣椒串。 他还在开会,耳机里偶尔传出几个词。 忆芝没出声,就那么静静地靠着他,陪他把会开完。 没人说破,可那一刻,两人心里同时升起了一个念头——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地老天荒。 这一天,谁也没提去哪玩。下午他陪她看剧,没看半集,自己就躺在她腿上睡着了。 醒来时,日头已经西斜,屋子里暗了一截,隐约能听到有人在阳台说话。靳明睁开眼,忆芝正在阳台打电话,见他醒了,又说了两句便挂断,走过来给他拉了拉身上的毯子。 他有点不好意思,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含糊着,“怎么不叫醒我?” 忆芝没答,只是坐在旁边,摸摸他的脸,“饿不饿,出去吃吧,家里只有剩菜。” 靳明愣了一会儿,好像还在努力从梦里醒过来。又或许,现在还在做梦。 半晌才低哑着回了句,“不想出去。” 在她这地方,左邻右舍的动静一刻不停。楼梯间的脚步声,楼下车辆偶尔鸣笛,别家已经开始做晚饭了,油烟味混着菜香,锅碗瓢盆碰撞,可他却觉得无比安静。 “中秋一般吃什么?”他忽然问,“你会包饺子吗?” 她声音有点犹豫,“调馅儿我还行,皮擀不好,不过可以买现成的。” 靳明挑眉笑了,“巧了,我只会擀皮。” 于是两个人手拉手去了附近的菜市场。 整个市场像一个小小的舞台,热热闹闹地闪着光。黄瓜、西红柿、茄子、豆角,红绿交错,整整齐齐地码着。摊主热络地和每个顾客搭话,招呼声此起彼伏。 她选菜,他扫码,笑着看她跟菜摊老板套近乎,熟门熟路地让人抹个零,再送一把小葱。 靳明其实不是不接地气,偶尔自己也做顿饭,只是偏西餐。 买食材就去国贸地下的ole。灯光统一,音乐舒缓,蔬菜包着塑料膜,蛋糕切件贴签,一切干净得像做实验。 买不了几样,能拆出一大堆包装。就连展示柜里,面包摆放的角度都像是精确测量过的。 那种生活精致、规整,没什么不好,他早就适应了。 禁锢在cbd的商业矩阵里,他每天从顶楼公寓到办公室,再到地库,接着是饭局、会所、高尔夫球场,每一步都走得干净利落,像走在擦得发亮的轨道上。 他之前从没觉得自己缺点什么。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48节 而这会儿,站在炒货摊前,牵着她的手,看她在榛子和开心果之间左右为难,咬着指甲,眼睛亮亮的。 什么都想要,又不能全买,这个要一点,那个要半斤。 他忽然觉得,她属于的这个世界,有温度。能和她在一起,他的一部分,也终于落了地。 走到菜场出口,忆芝买了一串糖葫芦,两人一人一口地分着吃,一路慢慢晃回家。 晚上的饺子淡了些,靳明却吃得格外有滋味。 她夸他和的面劲道,饺子皮擀得薄厚也合适,他笑得得意,不由得又多吃了两个。 忆芝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中秋节,你不用回家陪父母吗?” 靳明被饺子烫得半天说不出话,好不容易咽下去,才说“我妈去瑞士参加一个学术峰会,顺路还有些别的事,得下个月才回来。我爸有个会诊,在南京,好像挺棘手,前两天打过电话,中秋就在那边凑合过了。” 他话音刚落,忽然顿住,“哎,你怎么也不回家过节?不会是因为我在这吧?那我罪过可大了。” 忆芝笑了笑,用筷子拨拉着碗里的饺子, “我爸妈和几个老伙伴搭伴出门了,住农家乐,足吃足喝,不带我玩儿。”她低着头,话说的半真半假,声音虽轻松,笑得却有点不自然。 事实上,罗女士确实是和老姐妹们一起去了京郊。下午的电话就是她打来的,嘱咐忆芝明天去看老爸时,别忘了带他平时喜欢吃的几样点心。 “好家伙,那么滋润?”靳明咂咂嘴,给她宽心,“哪个农家院?回头咱俩也去,不带他们。” 说着,他放下筷子,像是鼓起勇气似的,“那个……等我爸妈回北京,你要不要跟我回趟家,和他们正式见个面?” 忆芝正在给盘子里的饺子翻面,手上动作一滞,“啊?……” 她慢吞吞拖长声音,脑子却飞快运转,努力组织话术, “咱俩的事……你已经跟家里说了?” 她和罗女士那边一直都没再提过靳明的事。在她心里,这段关系早晚都得散,没必要惊动太多人。 说多了,反而更难收场。 靳明点头,一脸理所应当,“我妈出发之前还问过我,要不要给你带个什么礼物。” 忆芝听了连忙摆手,“不用不用……真的别麻烦了。” 他挑眉一笑,语气欠欠的,“哟,您也有怯场的时候啊?” 她抬眼朝他一瞪,抓起桌上一瓣大蒜就扔了过去。 “嘴这么欠,罚你吃蒜。” 他一把接住,当真放进嘴里,咯嘣就是一口,“吃就吃,吃完亲死你,让你搬起大蒜砸了自己的嘴……”话没说完,就被辣得捂住脑门,一边唉哟一边喊她拿纸巾擦眼泪。 忆芝看得直乐,抽出几张纸巾递过去,还不忘了呛他一句,“活该。” 晚上躺在床上,两个人没再折腾,只是亲了一会儿就打算睡了。 “明天上午我得去单位值班,你早上不用着急起来。”她说。 其实,明天是她固定要去探望父亲的日子。思前想后,只有加班这个理由,在节假日里听起来还算合理。 “嗯。”他应了声,手指绕着她还未干透的发梢,轻声问, “等你下班,和我去个地方?” 怕她多想,又补了句,“就咱俩。” 她没睁眼,只是轻轻应了声,“好。” 没问去哪。 去哪都行。 第40章 你打算什么时候,和他分手? 第二天一早,靳明碗洗了一半,从厨房探出头问道, “几点完事?我去单位接你吧。” 忆芝刚换好衣服,正低头往包里装手机和钥匙,头也没抬,“不用,我开车去,没什么事的话下午我早点回来。” “你白天干嘛?”她顺口问了句。 “秦逸叫我好几次了,我去找他打会儿球,下午回来等你。” 忆芝“嗯”了一声,走过去拍拍他的脸,又顺手和他亲了一下。 出了家门,她先往单位方向开了两站路,拐进加油站绕了一圈,才调头往东走。 二十分钟后,她在玲子家门口停下车。 玲子一上车先晃了晃手里的购物袋, “你昨天发信息要的那几样,我都买齐啦。早上我去护国寺现排的队,保证都是刚出锅的。” “谢啦。一会儿我把钱转你。”忆芝指了指杯架上的咖啡。 玲子拿起一杯,撇了眼标签,嘴里“戚”了一声,“跟我还客气上了。”忽然转过头,压低声音,“你怎么跟靳总说的?” “值班。”忆芝启动了车子。 “他信了?”玲子瞪大眼睛,一脸难以置信,“他不会突然袭击查你岗吧?” “他和朋友约了打球。”忆芝声音淡淡的,眼神却落在前方路口红绿灯上,一动没动。 车子驶过东五环,一路朝着通州方向开去。 她们一路都没怎么说话,直到导航提示“右转后直行两百米即将到达目的地”,车子缓缓拐进一条植被稀疏的小路。这里有些荒凉,路边显得格外空,只有杂草在风里一排排地摇晃着。 小路尽头,是一栋砖红色的三层建筑——宜心照护中心?认知症专护区。 玲子下车时四下看了看,忍不住嘟囔了一句,“环境看着还行,就是太冷清了吧。” 忆芝把钥匙揣进大衣口袋,淡声说,“他们……也不是多爱热闹。” 登记签到后,她先和病患专员聊了一下老爸最近的情况。 “柴老先生的食欲、睡眠都还行,情绪……也算稳定,就是傍晚会出现轻度的日落综合征 见作话,注1 。” 工作人员打开ipad,一项项地讲解着,“自理能力保持得不错,肢体协调训练反应也挺积极,但对记忆力训练……已经没有反馈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掺入一丝专业但无力的遗憾,“意思是,您父亲大概率不会再形成新的短期记忆了。”随即,她又换上鼓励的语气,“但语言能力保持得很好,喜欢聊天,逻辑也清楚,唱歌特别踊跃。” 走进病房时,老人正坐在窗边听广播,是交通台的路况播报。他看到她们,礼貌地笑笑,朝她们点了下头。 他完全不认得她们。 老爸的面容,忆芝再熟悉不过,可此时此刻,那熟悉的轮廓上只剩下一种小心翼翼的疏离感,仿佛她们只是路过的陌生人。 她站在门边,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还是玲子先开口,“柴叔叔,我是玲子呀,还记得我不?” “玲……子……”老人迟疑着重复这个名字,像是在努力从自己残存的记忆废墟里,捞出点什么碎片。 “对呀,周慧玲。我跟忆芝是发小儿,小时候总在你们家蹭饭吃,您还老说我只长个、不长肉。”玲子是笑着说的,眼圈却红了。 她和忆芝从小一起长大,经常在对方家蹭吃蹭住,她一直把柴叔叔当成自己亲爸一样。此刻眼前的人面带笑意,身体还算硬朗,手指却因为对生人的警觉微微蜷着、紧紧攥着裤腿,像是一个熟悉的躯壳里,住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灵魂。 “忆芝?”听到这个名字,老人眼神倏地亮了一下,目光越过她们两个,朝门口的方向张望,“忆芝也来了?她怎么还不进来?” 玲子的眼泪顿时掉了下来。忆芝望着父亲,眼前也蒙上了一层雾。 一年多之前,老爸就完全不认得她和罗女士了。每次她来,他都会像这样,问她忆芝在哪,为什么还没来。 他记得自己有个女儿,叫“罗忆芝”。却再也认不出女儿的声音、样貌、和站在眼前的这个人。 后来她就给他编了个故事,说“忆芝”在外地工作,太忙了回不来。每次还给他带来“忆芝”写的信,一字一句读给他听。 那些信,她已经写了十几封,整整齐齐码在老人床头的抽屉里,像一封封记忆补丁。 给父亲,也给自己。 走廊的窗户没关严,一阵风钻进来,带着尘土味儿,疗养院里空气清新剂的味道瞬间被冲淡了些。 从病房出来,玲子拉紧外套,跟着忆芝往楼下走。 她眼眶还是红的,嘴唇紧抿着,走了一会儿才憋出一句, “你还说我小题大做,我真是要哭死了。好好的一个人……他以前总爱叫我‘周小玲儿’,骑自行车带着咱俩,满胡同找卖糖葫芦的。现在怎么就……” 忆芝没应声,只是低头往下走。 “忆芝……”玲子语气发闷,“你别不说话。你要想哭,就哭出来,别憋着。” 她还是没抬头,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另一只手插在大衣兜里,声音淡得没情绪, “我早习惯了。” 她甚至还无所谓般地耸了下肩,像是真的不在意。 “他现在这样挺好的,能吃能睡,还有专人照顾,待在这里比在家强多了。” “他好个屁。”玲子忍不住爆了句粗,“小时候你爸多喜欢唱歌啊,还说哪天你结婚了,他一定要上台给你唱一首《外婆的澎湖湾》……现在呢?” 忆芝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好像没听出她这是反问,只是认真地答道, “他肯定早就忘了。再说了,我也不会结婚。” 玲子一怔。 这话忆芝以前就说过。但那时候,她没有对象,也不谈。 可现在,她身边明明有了一个靳明。 “你之前说,你也做过基因检测。”玲子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 “嗯,三年前做的。” “结果呢?”话一出口玲子就后悔了,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知道答案。 忆芝顿了下,像是权衡着该怎么说,怎么能让她听懂,又不会吓到她。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49节 “我爸和我姑姑,他们都有一种叫psen1 见作话,注2 的基因突变。这是导致早发家族性阿尔茨海默症最主要的原因之一。” “那你……也有吗?”玲子的心揪紧了。 忆芝缓慢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玲子一愣,“不是做过检测了吗?” “做是做了,报告也寄过来了,但我从来没拆开过,一直收在衣柜最下面。” 玲子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忆芝抬起头,努力想扯出一个轻松的笑, “这种基因突变的遗传概率是50%。就像抛硬币……我有一半的机会,从我爸那儿遗传到了它。如果拆开信封,一切就成了定局。所以,我‘选择’不知道。” “不过,另一种更常见的风险基因,apoe 见作话,注3 ,那个结果我是知道的,是e3/e4。” 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 玲子脚步一顿,“这……是不好的意思么?” “比最糟糕的e4/e4组合好一点。但再加上我爸和我姑姑都是五十出头就发病,这种明确的家族史……”她深吸了一口气,“就算我运气好,没有遗传到那个psen1,医生也建议我最晚从四十岁就开始做认知筛查。”她的语气始终平稳,好像早就接受了这样一个结果。 “可万一……万一是好的结果呢?”玲子抓住一丝希望,急切地说。 “万一不是呢?”忆芝轻声反问,“如果我拆开它,里面是一个我没办法面对的答案……那我就连现在这样,假装正常地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 她低着头,踢开脚边的一块小石子,“有时候,不知道答案,反而是一种答案。它能让我继续活下去,像正常人一样,起床工作,吃饭睡觉……”她停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虽然头上永远悬着一把刀,不知道何时会落下。 她们走出照护中心大厅。这天阳光意外的好,照在脸上带来一阵暖意。 忆芝走到停车场边的长椅上坐下,望着远处,眼神空落落的,仿佛在凝视一条遥远又模糊的时间线。 “所以你看,我现在也活得挺好的。”她嘴角微扬,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语气轻描淡写得让人心疼, “该吃吃,该喝喝,要是哪天真糊涂了,我也不亏。” “你不亏。”玲子看着她,“那他呢?” 她没提名字,但彼此心知肚明,“他”是谁。 “靳总那样的……那可是人尖子,什么没见过?你真觉得他一点都察觉不到你心里有事?” 忆芝没有接这话,只是淡淡地说, “我以前从不认真谈恋爱,你又不是不知道。就算偶尔见谁顺眼,也只是短暂走一段。你之前问我为什么不碰真感情,归根到底,就是因为这个。我不想把任何人的未来,搭在我这种命上。” 玲子盯着她,“可你现在谈了。你别告诉我,你跟他,也只是走一段。” 忆芝笑了下,没否认。 “我本来也没想谈。是他老出现,一次又一次地出现。一开始我以为他只是图个新鲜,可他那个样子……你也见过。” 想到靳明,她的神色一下子柔软了许多。 “他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从来不搞盛气凌人那一套,一天到晚嬉皮笑脸的没个正形。可是一沾上我的事,他从来没含糊过,更不是随便玩玩儿。” 她转过头看向玲子,神色郑重, “他昨天和我说,让我跟他回家,和他父母正式见面。” 玲子心里猛地一沉。见家长——对于寻常的恋爱,是水到渠成的喜悦,是关系升华的见证。可对忆芝而言,这却像是敲响了一段关系终结的警钟。 “所以你怕了。”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对。”忆芝点头,承认得干脆,“我怕了。” “有一瞬间我甚至想,要不就任性点,豁出去试一试。” 她回头看向照护中心的玻璃窗,里面有老人穿着病号服,目光茫然,机械地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但我不能那么自私。”她收回目光,声音低了下去,“你知道我妈为什么不来看我爸吗?” “她来一次,看到他那个样子,回去要躺好几天,血压、心脏全都出问题。后来我就不让她来了。” “他们是夫妻,我们是父女,再怎么难受,也得撑着,这是我们的责任。”她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一个事实,一个理智但冰冷的事实。 “靳明不是我的谁。”她看向玲子,眼神里带着决绝的意味,“我不想他有一天也要撑着。” 玲子轻声说,“可万一他非要选你呢?” “我不会让他走到那一步。”她的语气冷静地像在宣读一份判决书。 “我爸不到六十就已经不认识我了。我有可能也会是那样,甚至更早。” “那时候的我,也许连我是谁、他是谁都忘得一干二净。可他呢?还清楚,还年轻,他得眼睁睁看着我变成一个不再是我的人……” 她沉默了一会,忽然懒洋洋地往后一靠,换了个满不在乎的语气,“再说了,谈恋爱而已,又不是每一对儿都能顺顺当当走到底,对吧?” 她声音平静,没有哭腔,一字一句,都像是早已在心底排练过无数遍——像一个早已知晓结局的人,平静地等待着落幕的那一天。 玲子靠在车头,久久地望着她。 “……你打算什么时候……?”她的声音越压越低,“和他分手”那几个字,她不敢说,好像说出口就会成为现实。 忆芝哽了一下,好半天没出声。 昨天他抱着她站在阳台,下巴抵着她发顶,温热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与她十指相扣。 窗外并没有什么好看的景色,他们也什么都没说。 可在那一刻,她也在心底祈求过——那个电话会议,能不能永远不要开完。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被风一吹就散了。 “……我不知道。” 第41章 你他妈是想求婚吧? 体育馆的地板被阳光照得发亮。球鞋摩擦声,球砸地的闷响,全都在空旷的场馆里一下一下地震着耳膜。 秦逸手里运着球,脚下憋足了劲启动上篮。他个子没有靳明高,胜在灵活,擅长远线。平时俩人打球,基本上半斤八两。 今天他一上来就被打得落花流水,咬着后槽牙要改切内线,还没起跳就被结结实实撞飞出去,一屁股在地上滑出老远,捂着膝盖“哎”了一声, “……靳明你他妈早上吃啥了,装马达了是不是?你是打球还是找茬?” 早上吃啥了……忆芝迷乱的眼神从他脑子里一晃而过。靳明嘴角一翘,随即收回,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流,眼里带着不动声色的挑衅,像是根本没在这场单方面压制的对抗里花什么力气。 “你状态太差。”他居高临下站着,把球按在手里,一下一下地弹着 ,“站不稳还非要贴这么紧。” 秦逸被气笑了,“行,我就活该。谁知道你一声不吭地约我来,是想拿我祭天。” 靳明伸手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转身回三分线,抬手一投,球应声落网。 他转身时慢悠悠来了一句, “我今天晚上,带她回百望山。” 秦逸愣了两秒,“……你带罗忆芝去你那私宅?” “嗯。” “操,你疯了吧。”秦逸的语气比刚才摔那一下还震惊,“你那地方,除了你妈还有哪个女的去过?” 靳明没接他话,把球传给他,抬了下下巴,“赶紧投,别杵着浪费时间。我一会儿还得去剪头。” 秦逸接球时还是懵的,投出去歪了,球砸在篮筐上弹飞了。他也没去捡球,转头看着靳明,“你这是……要搞什么仪式感?” 靳明走到场边,拿起毛巾擦着汗, “我想把那块表给她。” 靳家的那对表,是靳明爷爷奶奶的遗物,留给孙子传承的。 秦逸还是从他老爸那里听说的,连他都没见过。按款式型号来说算不上什么顶级奢侈品——但意义不同。 那不是礼物,是标记。 表给谁,就是认定谁。 “……你他妈是想求婚吧?”秦逸声音都有点哑了。 靳明嘴角牵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没否认。 “你俩在一块儿才多久?”秦逸坐在地板上,解开鞋带伸长了腿,语气又酸又无奈,“不是哥们儿要扯你后腿。你要想送,咱俩现在去skp,多大的石头都有。就是没有,现飞一趟上海都来得及。” 见靳明不太搭理他,他拿起水瓶扔过去,“你听见没有?那块表,你别太草率。” 靳明坐在长板凳上,捡起落在脚边的瓶子放正,认真地看向秦逸,“那块表不是礼物,是我给她的决定。她要是准备好了,就戴上。” 秦逸盯着他半天,忽然想起什么,“你这么干,和家里报备了吗?” 靳明一下就笑了,像是早就等着这个问题, “她就是我妈介绍的,正儿八经的相亲对象,家里那关我早过完了。”他抄起水瓶,朝秦逸扔回去,眉眼一挑,“你有这待遇吗?” 秦逸一愣,被水瓶正正砸中脑门,大声叫唤,“哎?哎!我得找咱妈说道说道,干儿子也是儿子,怎么只给你介绍,不给我介绍?” 靳明懒洋洋往后一靠,笑得漫不经心,“我妈又不是模特经纪人。” “你大爷。”秦逸笑着骂了一句。 靳明闭眼靠着墙,脑子根本不在这儿。昨晚他擀皮,她捏饺子,随手挽了一下头发,脸颊蹭上面粉的样子,还在他心头打转。 等忆芝到家,他们终于往百望山方向,靳明的私宅去的时候,天已经半黑了。 车子沿着百望山脚下那条盘山路一路往上开,暮色也越压越深。 前后没别的车,道路狭窄,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岩石仿佛触手可及。另一侧则豁然开阔,是绵延起伏的山脊线,深远、沉静,一直蜿蜒进夜色里,看不到尽头。 城市的灯光早被山势遮在身后,车灯之外,是彻底的黑,仿佛换了个世界。 窗户紧闭着,风被挡在车外,车内放着英文歌。靳明没开导航,这个地方,导航不显示。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50节 山路崎岖,他开得不快,双手握着方向盘,却仍然把她手拉过来放在腿上。 靳明白天刚剪过头发。他只留圆寸,剪得勤,整个人在黑暗里显得干净利索。 出发时忆芝才知道他们要去的,是他在百望山的家。之前靳明和她提过这个地方,他自己很少回,这是第一次带她来。 她认真看着路,视线只能抵达车灯照射的范围。 靳明轻轻拍拍她的手背, “路记不住没关系,我等下在你手机地图里标出来。” 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岔路,林子突然浓密了起来,枝叶在头顶几乎合拢。 他抬手按了一下遮阳板上别着的遥控器,电子铁门安静地感应开启,铁门两侧庭灯自动亮起,把石头围墙照得像薄雾里的一条线。 他侧头看她,“到家了,罗小姐。” 林荫道自铁门后缓缓展开,地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看不见尽头。转过两个弧弯,树林戛然而止,远远的,一栋局部二层的建筑慢慢铺陈在视线里。 整座建筑呈v字型展开,像一双朝着山谷敞开的翅膀。 石与木是主材。山中原石堆砌起来的基座,与大片浅色原木的立面叠搭,构成了这栋房子的主体。 一楼开着灯,大面积的落地窗从正面一路延伸到侧翼,室内的灯光透过玻璃铺出来,隐约能看到有人正在厨房里忙。 入口处的环形车道中间,是一颗巨大的银杏,仿佛整栋建筑的心脏。 射灯从地面向上打去,即使在夜晚,金黄色的树冠仍然热烈、张扬,不肯退场。 山里比城里要冷,忆芝下车的时候感觉温度骤降。靳明走过来,把自己的外套搭在她肩上。 林深处有夜鸟叫了一声,远处隐约还有水声传来,应该是山间的水渠正在汩汩流动。 她抬头看着那栋房子,又看了看他,一时没找到什么合适的语言。 靳明却自己先低头讪笑了一下, “公司刚够独角兽规模时,特别想嘚瑟,就弄了这么个地方。” 他摸摸自己短短的发茬,说得有点不好意思, “结果一年也来不了几次。让我爸妈来住,他们也不来,还说这是鸟不拉屎的地方。” 他说着自己都笑了,“明明这地方鸟特别多,鸟屎也多。” 忆芝也被他逗笑了。 靳明收了笑,看着她,又认真地补了一句,“我以前从没带别人来过这里。” 说完这句,忆芝看了他一眼。 他顿了下,怕她多想,又解释,“我也没有过很多别人。” 想想还是不对。他咳嗽了一声,有点尴尬,怪自己话怎么这么多,越描越黑。 以前他从来不觉得有必要和谁交代什么。但是和她,他总觉得有些事,要讲清楚一点。 在他继续描继续黑之前,忆芝先握住了他的手,歪着头,神情轻快,“所以靳先生要请我进去吗?” 她没往心里去,他这才轻轻缓了一口气,站直了点,像个称职的管家, “罗小姐请。”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性,眉眼干练,带着几分本地人的朴实。 “靳明和罗小姐回来啦。”她笑着打招呼,语气很熟络。 靳明也笑,拉着忆芝的手往里走,“这位是赵云秀,赵阿姨,平时帮忙打理这个地方,一周来个两三次。” 然后又对赵阿姨说,“叫她忆芝就行,不用生分。” 门口早就准备好了她尺码的拖鞋。他没急着带她往里走,而是先拉着她的手在电子锁上录了指纹。 指纹录好,他又低头在手机上发了条信息。她的手机马上震了一下,是他发来的门锁密码。 随后他又从门厅边柜里拿出一串钥匙,还有一个和他车上一模一样的遥控器,顺手塞进她包里。 “遥控器记得放车里,开外面铁门和车库的。” 整个过程果断干脆,没有任何解释,更无需多问她要不要,像是默认她从这一刻起,就要融入这个空间。 这一次,他不是在给予。 他只是想要把她,放进他生命里原本空着的那一格。 室外的气温不到十度,屋里却温暖如春。门一合上,暖意就包裹上来,仿佛外面那座凉森森的山,和他们没关系了。 一路开上山,几乎看不见人家和村落,忆芝环顾一周,有点意外地问,“这地方怎么会有电的?” 靳明抬手朝上指了指,“屋顶全是太阳能,后面山头上还有一组太阳能板。” 说着,他牵起她的手,像介绍一件不太张扬却颇值得骄傲的作品那样,带她随意转了转。 屋子是开放式结构,客厅部分没有二楼,超高挑高的双坡屋顶,原木结构裸露着。 主梁用一整根老树修凿而成,纵贯整个空间,表面还留着手工打磨的痕迹。墙面没有刷漆,只上了一层哑光防护,木材本身的质感被保留得很好,高处的射灯打下来,光影像釉面一样柔和。 客厅一侧是一个巨大的壁炉,生了火,边上堆着几摞干燥的桦木。横梁上摆着一小盒木条,靳明捡了两根扔进火堆,混着木柴被点燃的噼啪声,雪松的香气马上溢了出来。 忆芝指着那团火笑了,“这火挺旺的,可以烤红薯了。” 靳明随手拿起火钳拨了拨,果然在灰下翻出几个锡纸包着的椭圆形。 “真的有!”她笑得直不起腰。 他把灰重新拨回去,“赵阿姨家自己种的,可甜了。” 他从沙发上扯过一张薄毯把她裹住,推开通往庭院的玻璃门。 夜风扑面而来,他领着她穿过门廊。院子中央是个用山石堆成的火塘,正中间垒着木柴,火还没生。 再往前,是一个长条形泳池,池底的灯光浮在水面,随着波纹轻晃。旁边电子屏正显示着“25c”。 “是加热的?”忆芝指了下泳池。 靳明点点头。 “没带泳衣,可惜了。”她喃喃地说。 他俯身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她眼睛瞬间睁大,抬手就打。 他也不躲,笑着挨了两下,第三下刚抬起来,就被他握住了手腕。 他耍着赖哄她,“再打手该疼了。” 吃完饭,两个人又回到后院。火塘已经点着了,橘红色的火光舔着石壁,院子里比之前暖和了许多。 泳池一侧是个半开放式的景观廊,原木屋檐下吊着小灯,吧台、沙发、茶几、电视,一应俱全。山间的风透过层层林木吹过来,带着松香,慢悠悠地拂过檐下的风铃。 电视里放的是2010版的《爱丽丝梦游仙境》,靳明去拿毯子时,忆芝随手选的。 他看过,但没说,抱着她陪她一起再看一遍。 画面切到红皇后出场——一开门,大头小身子的滑稽造型,吸足了一口气歇斯底里地大吼。 几乎是同时,靳明突然凑在她耳边,压低声音模仿道, “someone has stolen three of my tarts!!!” 声音不大,却惟妙惟肖。神态逼真,语调夸张,甚至连拿腔拿调的英式口音和最后的破音,都抓得极其精准。 忆芝猛得转头看他,还没来得及笑,他已经接着配起后面那几个青蛙士兵, “no, your majesty. no, your majesty. no, your majesty.”语调一只只换,嗓音都能分出层次。 她笑得伏在他腿上,连电影都不看了,只盯着他一个人表演。 “你怎么会……”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把遥控器一扔,顺势把她抱到腿上。 剧情轮到那只作案的青蛙士兵了, “i was too hungry... i didn’t mean...” 靳明还在演,明明笑着,声音却和角色一样慌乱。眼睛根本不用看电视,只看着忆芝在他身上笑成一团。 她的笑声还没收,他就突然俯身吻住她。 一开始他吻得极轻,像是舍不得把她的笑意打断,直到她彻底安静下来,开始慢慢地回吻他。他顿了一下,马上又掌着她后脑,重重碾上她的唇,舌尖轻触她的牙齿。 她不肯张嘴,他便叼着她的下唇慢慢磨。她唇角还带着笑,故意跟他犟。 他抬手轻轻捏住了她的脸。 忆芝没办法,只能投降,微微张开嘴,让他得逞般地探进去,舌尖勾着她和他纠缠。 他吻得急、也狠,直到她喘不过气来,轻轻拍他,他才松开。 她还没缓过来,抿着唇,眼睛直看着他。 她以为他想要。 毕竟这种气氛,这种亲吻。 可他没有。 他只是又在她唇上轻轻亲了一下,抵着她的额头低声说, “还有件事,得现在办。” 第42章 你有没有想过,有天你会后悔 忆芝还没完全回过神,身体便骤然一轻,被他横抱了起来。靳明抱着她穿过门廊,进屋绕过客厅,径直走向一侧的书房。一路上没人说话,只有她的发梢被壁炉的火焰映出一线一线的光,微微跳动。 他把她放在书桌前的椅子上,自己去开嵌入墙体的保险柜。 忆芝赶紧别开脸避嫌,靳明余光扫到她,轻轻笑了一下,“没有什么是你不能看的。” 他从里面取出一只表盒,又一只。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51节 ——是那一对表。 他们一同送去香港老铺检修的那一对,曾属于他爷爷奶奶的古董表。 相伴一生,从未分离。 靳明从表盒里取出那只女表,指尖轻抚过表壳,动作极轻,像怕惊动了什么。然后,他把那块表放回盒中,连盒子一起推到她面前。 “这不能算是一件礼物。”他说,“我只是觉得,它应该在你身边。”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望进她眼里,又轻轻加了一句,“另一只,会一直在我手上。” 他没有说更多。那些太郑重、太隆重的话,他不想现在说。他知道节奏不该太快,他想等她准备好,心甘情愿地走向他,而不是此刻被逼着站在情感的高台上仓促表态。 忆芝没接话,也没动。 她当然认得这是什么。 这是他爷爷奶奶戴了一辈子的信物,经由他父母之手传给他,从未拆开。 她原以为,他们去香港时只是一次寻常的维修,从未想过,这只表会以这样的方式,来到自己面前。 她低头看着那块表,指尖几次动了动,始终没有勇气触碰。 那是一只非常纤细的女士手表,长方形表盘,四角圆润,表针和刻度是湖蓝色的。针扣因岁月打磨而褪色,反而带着被时光浸润后的真。 真皮表带已经有些旧了,这次检修没有换新。但仔细看才能发现,表带两侧的缝线,针脚是崭新的,想必是拆掉了旧线,再重新钉缝过。 忆芝没见过小时候的靳明,但她知道,这块表见过。 她终于伸出手,小心的触摸了一下表面,指尖马上缩了回来。那一瞬,她恍惚觉得不是她在触碰这块表,而是它在触碰她,仿佛要拉她穿过时间洪流,把她牢牢系在他的生命轨迹上。 “这太贵重了。”她声音发紧。 下一句“我不能要”却哽在喉间,无法说出口。 说出来,就太残忍了。 以往她拒绝的那些,只是金钱与物质,她可以洒脱地推回去。而这一次,靳明交付的是他自己,是一份收下就必须回应的真心。 “你就不怕我戴着它跑路?”她试图笑一笑,想让气氛轻松一点。 他也跟着笑了,眼神却无比认真,“这两块表从来没分开过。你戴上了,就跑不了了。” 忆芝没能笑出来,她只是看着那块表,听着时间在他们之间一秒一秒地走着,滴答滴答,像是在提醒她,这是她无法完成的命运试卷。 “靳明。”她轻声问,“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哪天……你会后悔。” 她语气轻得像玩笑,可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听出那点不对劲的味道。 靳明微微一怔。 在他看来,承诺不是靠说的。而她听起来,不像是在和他索要承诺,反倒像是在……在替他找退路。 他在她面前蹲下,仰头看着她,温热的手掌包裹住她的手指, “戴着吧。”他看着她的眼睛,“能戴多久,就戴多久。” 她的指尖在他掌心猛地一颤,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的热意瞬间冲上眼眶。 不只是因为感动——她太清楚,自己没法回应他这份交托。 哪怕她想。 靳明没再说别的,只是把那块表系在她手腕上。他的手指有点发紧,像是哪怕做了一万遍的预演,却永远不知道真正做这件事时,心会跳得那么快。 终于扣好的那一刻,像是有某个小小的机关被启动了,命运悄无声息地旋紧了发条。 忆芝垂眼看着腕间多出的重量,心无声地坠下去一寸。她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好像只要一开口,那些没说出口的东西就会泛滥成灾。 靳明站起来,等她抬头看他。他以为是气氛太重,想打个岔,“可算送出去了,明天我得烧柱香,和他们说一声。” 忆芝抬起头,努力配合着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却未能抵达眼底,像是被堵在了心墙之后。 入夜,两个人躺在床上,都没有睡意,也都没有说话。 她窝在他怀里,头靠在他胸前,那块表就放在床头柜上。夜深林静,四周静得能听见秒针擦过表盘的细微声响。 她的手贴着他颈侧,感受着他脉搏安稳而有力的跳动,一下下,像是在提醒她,她此刻还拥有他。 忽然她伸手去解他睡衣的纽扣,一颗,又一颗,热乎乎的吻落在他颈窝、胸口。 这完全不是出于生理的渴望。靳明给的太真了,她却给不出同样分量的东西。 她只是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能再靠近他一点,再贴紧一点,仿佛这样,才能将他刻进骨血里,留在她能承受的地方。 当她的手指试探着滑向他睡裤边缘时,却被他握住了手腕。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声音低柔却不容拒绝, “今天不行。” 哪天都行,唯独今天不行。 他不想让这个夜晚沾染上一丝一毫交换的意味。 那块表不是筹码,更不是欢爱的邀约——那是他的一部分,是他迄今为止的人生中,决定要交给她的、最珍贵的一部分。 今晚忆芝没有全然接受,他感觉到了。他不强求她立刻回赠一份对等的心意,只是在那份期待落空的那一瞬间,心底难免掠过一丝失望。 不过也没什么,她至少没有拒绝,如果她还没准备好,他有的是时间。 忆芝静默了片刻,没问他为什么,只是静静地伏在他胸前,眼睛睁着,悄悄看着黑暗,听着那块表上的指针一格一格跳动。 她知道,有些事不能说。一说出口,眼前这条路,就真的走到尽头了。 他是她永远无法拥有的人生答案。 那一夜之后,那只盛着女表的盒子便被忆芝收进了衣柜最深处,紧挨着那份从未拆封的基因检测报告。她一次也没有戴过那块表,两人也心照不宣地没再提起。 北京的十一月雨水寥寥,干燥的空气中浮动着午后的阳光,让人误以为这个冬天也许会格外温柔。可刚一踏进十二月,冷空气骤然从北方压境,每天都灰蒙蒙的,风像小刀子,卷着霜往人骨头缝里钻。 忆芝怕冷,每天起床都要先哀嚎一通,像只冬眠被吵醒的小动物,赖在靳明怀里不肯动弹。可这天清晨,还不到七点,靳明醒来时身边的被窝已经凉了。 她手机响过一次,他迷迷糊糊听见她匆匆说了句“我马上过来”,然后便下床穿衣。她动作迅速,甚至没开灯,他只听见她快步走到玄关,电梯门打开,又合上。 她以前也有这样被急事叫走的情况——邻里纠纷,停电跑水,从不挑时候。但每次走前,她总会回来床边亲他一下,出门后再发个信息。 今天她走得太急了,一整天都没有音讯。 上午靳明连着开了几个会,中午又有饭局要参加,回到办公室已经快三点了。他拿起手机,没有她的新信息。 他给她拨过去,她那边听起来杂乱喧闹,混着医院里电子喇叭机械重复的叫号声。 “怎么在医院?你没事吧?”他问。 忆芝似乎在爬楼梯,声音有点喘,“我没事,是我负责的一个阿姨出了点意外。” “在哪家医院?” “和平里。”她那边像是推开了门,背景音更吵了,“我先不和你说了,人太多,我完事给你发信息。” 靳明还想再问,那头已经挂断了。 病房里暖气很足,空气有些闷。沈阿姨躺在靠窗的床位,已经睡着了。她仰躺着,呼吸不大均匀,时不时轻轻抽动嘴角,好像在梦里还在念叨着什么。 她面色暗淡无光,眼角和额头布满了皱纹,满头花白,发茬参差不齐,应该是自己剪的。一双手干枯得如同老树的皴皮,指节粗大,已经伸不太直了。 忆芝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叠单据——病历本、医保卡、各式收费票据和诊断证明。她一张张理好,依次拍照,又折得整整齐齐,塞进沈阿姨外套口袋里。 沈阿姨今年八十多岁,和五十多的残疾儿子勇哥相依为命,是忆芝对口负责的极困难家庭。老伴十多年前过世,女儿前年也因急病撒手人寰,如今只剩下母子二人艰难度日。 勇哥年轻时受过工伤,下半身瘫痪,脑子也不太灵光。那些年工伤赔偿并不高,单位也早已倒闭。他们仅靠低保和残疾人补贴维生,可再多的政策倾斜,也填不满现实里那道“无收入”的缺口。 儿子无法自理,沈阿姨只能靠自己硬撑。几十年来,她雷打不动地在早市摆摊,天不亮就开着电三轮去蔬菜批发市场进货。哪怕北京进入了寒冬,早上五六点的风像针一样刺脸,她也要裹着棉袄顶着黑走。 事故发生在今天清晨六点半。沈阿姨刚进完一车蔬菜,在回早市的路上与一辆私家车发生剐蹭。三轮车翻了,她脚腕扭伤,一边捂着脚一边给忆芝打了电话。 忆芝赶到现场时,交警已经做完现场勘验,判定沈阿姨全责。私家车司机正扶着自己凹进一块的车门打电话,身边站着个穿校服的孩子,拉着她的衣角,满脸焦急,应该是害怕上学迟到。 “小姑娘,我要一千真不是讹人。你也开车,肯定心里有数。”对方看了眼忆芝停在一旁的车,“我们这样的人也不容易……修车要请假扣工资吧?送孩子上学得打车吧?走我保险,明年保费又要涨……你说我能不来气吗?” 那位司机四十出头,衣着普通,说话不算咄咄逼人,也是确实委屈。 沈阿姨并不是要赖账,但是一千块,她手头真的没有。只能忍着疼,一个劲地给对方赔不是。 忆芝没多说,拿出手机直接转账。对方一看金额无误,在交警的调解记录上签了字,便带着孩子匆匆离开了。 沈阿姨这下更急了,“小罗,这钱……我还有个定期,等我家去取了就还你。” 忆芝轻声安抚着没关系,不着急,蹲下掀开她的裤腿——脚踝已经肿得发亮。她没再多耽搁,把电三轮拜托给路边的小卖部,径直把人扶上了车,去了最近的和平里医院。 急诊室里排了一会队,拍片确认是软组织挫伤,没有骨裂,但血压偏高,加上岁数太大,医生建议留院观察一晚。 沈阿姨起初死活不肯。她心疼那一车菜,怕看病要花钱,更怕自己住院了,勇哥一个人没人照看。 忆芝打了几个电话协调人手上门看护,低声劝她,“勇哥那边我都安排好了,居委会主任会安排人到您家去。沈阿姨,您先把脚养好,医生说明天就能出院。” 老人没再坚持,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缓缓靠回病床。眼神空空的,透着一股拖得太久的疲惫,连疼痛都不再尖锐,只余下缓慢渗出的沉默。 护士来换吊瓶时,沈阿姨醒了,刚睁眼就挣扎着要起身, “几点了?大勇该吃饭了!” 动作太急,身子一歪差点跌下床。忆芝赶紧扶她躺回去,拉好被子, “勇哥吃过了,对门李婶给送的三鲜馅大包子。您看,这还是热乎的。” 她把手机递过去,是同事特地发来的照片。 沈阿姨颤着手接过手机,凑近了仔细端详。照片里,儿子正低头吃着包子,咬得满嘴都是馅,眼睛眯着,像是在笑。 她呆呆地看着,眼角忽然迸出了泪。 “小罗……”她哽咽着,“不怕和你说,我早就不想活了……可每回我那傻儿子叫我‘妈’,‘妈’,我就不能不活。” 她的声音被抽泣声淹没,眼泪一串串滑下,带着压抑了太久的痛。她用手背胡乱抹着脸,却怎么都擦不干。 第43章 沈阿姨 忆芝坐在一旁,轻轻握住那双枯瘦的手。沈阿姨的手背上布满老年斑,指节粗大变形,像半枯的老树枝——那是几十年如一日养家糊口,端屎喂饭换来的。 她去过沈阿姨家。那间屋子不大,陈设也旧,却收拾得板板正正,连床单都抻得平平整整。 勇哥坐在轮椅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绒线衣,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但都被细细缝补过,针脚细密匀称。那是需要极大耐心才能完成的活计,是一针一线慢慢缝进去的心意。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52节 每次在早市遇见,沈阿姨总是乐呵呵的,往她手里塞小番茄、小黄瓜,念叨着“你们年轻人要多吃蔬菜”。 忆芝从没见她像今天这样崩溃痛哭。 她本该劝几句的。可这一刻,她脑海里却只剩一句话在回响—— “每次他叫我‘妈’,我就不能不活。” 像一柄钝刀,重重砸在心口。 至少,勇哥还能叫声妈。 她没有作声,只是将老人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沈阿姨在说自己、说儿子,可在忆芝听来,那仿佛是在预演她未来的人生。 此刻她还能以一个外来者的身份,体面而妥帖地介入他人的苦难。但她心里清楚,总有一天,她会成为故事里的勇哥。 而留在她身边的人,将永远活在漫长而无解的煎熬里。 待安顿好沈阿姨的晚饭,忆芝才离开医院。到家时,靳明正在准备他们的晚餐。 她对西餐想来兴趣不大,唯独对他做的焗酿海鲜。今天下午他不太忙,索性自己去了趟三源里,买了新鲜的海虾和扇贝,打算再给她做一次。 在水果摊前,他照着她平时的喜好,挑了蓝莓、草莓、火龙果,想了想,又加上了凤梨。 老板算账时,他忽然想起中秋那天,两人一起逛菜市——她在炒货摊前左右为难,他让她喜欢就都买,她斜他一眼,笑着数落他不会过日子。 站在厨房岛台前,他把腌好的虾和扇贝一只一只排进烤碗,抬头朝她那边扫了一眼。 忆芝坐在对面的高脚椅上,正在帮他择菜。她从回来就兴致不高,此刻更是心不在焉,把整根的西兰苔全都掰成了一段段,自己却浑然未觉。 他还没提醒,她自己先发现了。“哟,”她看着眼前那堆寸长的蔬菜,又抬头看看他,眼神迷茫,“这还能用吗?” 烤箱预热的嗡鸣在空气中轻微震动。 靳明放下烤碗,擦了擦手走过去,接过菜盆放到一边。 “怎么了,今天不开心?” 她抬起头,目光空茫,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工作不顺心?白天在医院到底怎么回事?” 忆芝喝了口水,沉吟片刻才慢慢开口。她没讲太多细节,只说是社区里一位姓沈的阿姨出了点事。早上进货时在路上剐了私家车,脚受伤了,医生建议住院观察。她今天一整天都在医院陪着。 与往常截然不同,她语速很慢,说得也不连贯。平时聊起工作,再鸡飞狗跳的纠纷她都能说得轻描淡写,甚至还能插科打诨。但今天,她像是一边说,一边在脑海里筛选,只挑那些能够说出口的片段,一点点往外倒。 “她有个儿子,勇哥。五十多了,下肢瘫痪需要坐轮椅,脑子也不大好……一直是她一个人在照顾。” “勇哥那边我让同事过去了,邻居也帮忙照应着,她才肯住院。” 然后她讲起医院里人很多,缴费取药都有人插队,停车场有人吵架,东一句西一句,像是无意识的在闲扯,却又有意地绕过了什么。 靳明听着听着,心里渐渐有数。这件事里真正让她在意的,她只字未提。 比如——为什么她说个不停,却始终不肯抬头。 比如——她讲有人在停车场人肉占车位,自己的声音却微微发颤。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有点后悔白天电话里没坚持问到底。此刻她坐在他对面,说了这么多,却像是什么都没说。 靳明没再追问,只是耐心听着,直到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终归于沉默。 他抬手轻轻抱住她。 她的脸颊贴上他胸口时,他的衬衫瞬间湿了一片。 烤箱预热完成,发出“叮”的一声。 他一动不动,只是轻抚着她的背,等着她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手环上他的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忆芝坐直身体,有点不好意思地低着头,拉过纸巾盒来擦脸。 他接过纸巾,用手托着她的脸,小心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她眼睛红着,眼底还滚动着泪珠,要落不落,看得他心里发紧。 她共情力强,平时看着乐乐呵呵,一起看电影时没少哭过,见不得老人孩子吃苦受罪。他习惯了。 但这一回不一样。她整个人像塌下来了一样,哭得太久、太真,不像是单纯为他人难过。 “沈阿姨和勇哥的事,让你难受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问。 忆芝点头,又摇头。 “这样的事其实挺多的。”她轻描淡写地扯了句别的,眼泪却又涌了上来。 “我去过她家。她家里,菜摊上,收拾得都特别利索,人也敞亮。可今天在医院……”她声音发着颤,“她哭着和我说,她早就不想活了,可是为了勇哥,她只能撑着这口气活着。” 她脸扬着,说这话时,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强忍情绪。可眼泪还是直直滑下来,流进他掌心里。 他重新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挨着她发顶,轻声问了一句, “你是觉得,她活得太苦了。” 忆芝低低“嗯”了一声。抬手抹了把脸,声音闷闷的, “我只是觉得……她已经精疲力尽了,却连一句‘妈妈辛苦了,谢谢妈妈’都换不来。” “勇哥只有渴了、饿了,才会喊‘妈’。他喊的那声‘妈’,可能和‘喂’差不多。” “这对她太不公平了。” 她抬头看他,忍泪忍得发抖,那种混杂着压抑、愤怒与不甘的神情,让人胸口发闷。 他指尖轻轻梳理着她蹭乱的发丝,在她耳边轻声说,“想哭就哭吧,不用忍着,我在这儿呢。” 忆芝低头抽泣了几声,收了泪,把声音尽量放轻松些, “害,我没事。可能是快来姨妈了,有点容易激动。” 她扯了个小谎,他没有戳破。 那种眼泪他见过。十四时那年他需要做脑瘤手术,虽然风险不大,但母亲夜里也曾坐在浴室里那样哭过,哭他小小年纪就要受这种罪。 那种心疼和恐惧,和此刻的她如出一辙。 忆芝继续说起沈阿姨后续的帮扶安排,说区里在协调,走绿色通道。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把情绪包装进一个又一个工作术语里。 见她情绪平稳了一些,靳明开冰箱拿出一瓶饮料,用毛巾包好,轻轻敷在她眼睛上, “冰一会儿,要不然明天眼睛没法看了。” 她温顺地坐着让他摆弄。 “沈阿姨家的事……我这边能帮上什么忙吗?” 他一边帮她冰敷,一边温和而认真地说,“我们公司下面那两个慈善基金会,以前接触过残障支持的项目。虽然不是专门做这一块的,但应该能找到资源。” 忆芝眼睛上顶着饮料瓶抬头。他知道她要说什么,轻轻按了按她的肩。 “不是我直接刷卡。”他声音里带着点笑意,“知见不是一言堂,基金会更不是我说了算,要走程序审核材料。但有我在,他们的申请不会被埋起来慢慢拖。” “你刚不是说绿色通道嘛。”他把水瓶拿下来,仔细端详她的眼睛,“咱们也走个绿色通道,但合法合规。不是施舍,你想帮他们,我就帮你。” 他轻轻一点她额头,“是不是又要说别麻烦了?你说个试试?” 忆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张开胳膊抱住他,第一次没有推辞。 “那就麻烦你了,区里我们也在推动,看哪边程序走得更快些。” 她抬头看他,眼睫还湿漉漉的。 他说不是走后门。可没有他,光凭她和沈阿姨,她们去哪里找这样的门路。 “谢谢靳总。”她声音有点哑,额头在他胸口轻轻一磕,“我改天请靳总吃饭,靳总好人一生平安。”她带着泪冲他笑,鼻头红红的,嘴还嘟着。 他捧着她的脸,低头顶了下她额头, “就这点事,哭成这样?你之前还说我不会好好说话。” 她低头笑着顶他胸口。他摸着她软软的头发,轻声说, “以后也这样,有事你就说,不许一个人胡思乱想。”他低头亲了下她发顶,“罗忆芝,你忘了你现在有我了?” 她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听着他的一字一句。每一个字都让她的心更痛一分。 他抱得那么稳,好像再大的事都能接得住她似的。 可她知道,他接不住的。不是他不够强大,而是没有人能真的和这件事和解。就算像沈阿姨一样,外表坚强地一天天熬下来,内心却只会更痛、更无助、更绝望。 有一瞬间她是真的怕了,怕自己再晚一点,就要崩溃到什么都说出来。 怕一旦说出口,他就成了下一个沈阿姨。 怕她说出实情的那一刻,就不得不和他切割。 她何尝不渴望他。想靠着他,亲近他,想与他携手一直往前走。 可每次这样靠近,她就会被命运像针一样扎一遍—— 你早晚得放开他的手。 你不能把他也拖进那种日复一日,磨到人只剩一口气的绝望里。 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她就还能多拥有他一点。 忆芝笑着擦干眼泪,说“谢谢靳总。” 可她心里知道,这不是结束,是提醒。 又一次。 第44章 名利场(1)我把skp给你搬来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暖得忆芝有点昏昏欲睡。 这天是平安夜。北京的圣诞氛围一向不算浓烈,尤其到了深夜,街头零零星星的彩灯兀自闪烁着,却已没几个人停留。靳明让司机绕道王府井,说是去天主堂那边看看,说不定那里热闹些。 一路上忆芝都很沉默。靳明握着她的手,指腹缓慢摩挲着她的指节。有司机在,他通常不会这样主动亲昵,一般是她先挨过来和他嬉笑。但今晚,自打从那个金碧辉煌的宴会厅里出来,他就一直没放开她的手,像是怕哪个红灯一停,她就会开门下车,消失在寒冷的夜色里。 忆芝没有挣开,却也没有回握。 这一点细微的疏离,他显然察觉到了,却不知道该和她说些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将她的手指握得更紧了些。 车子驶过东长安街,转进王府井。街边有雪花状的串灯缀满枝头,冷白与暖金色交错,在风中轻轻摇曳。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53节 靠近天主堂那段布置得确实更用心些。巨大的圣诞树兀自亮着,临时搭建的小木屋售卖着热红酒和华夫饼,一群带着圣诞帽、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笑闹着在教堂门前合影。 沿街那些奢侈品店的橱窗也早就换上了圣诞主题。香槟金的丝带,泡泡雪和烛光,昂贵饰品摆在层层梦幻布景里,像一场彻头彻尾的童话。 平时忆芝路过,说不定还会停下来拍拍照,咂咂嘴说句“挺会整”。但今晚,她只瞥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那些光太亮,太刻意,太会讨好人了。 而她今天,就被打扮成了那样。 看着橱窗里的塑料模特,她好像看见了自己——别扭地站着,被人审视,品头论足。她别开眼,车窗外掠过狂欢后的一地狼藉。 靳明本以为她会喜欢。他不信教,只是小时候在美国,每当圣诞前夜,父亲喜欢开车带他出去转转。教堂门口总是人头攒动,他记得那种气氛——温暖、宁静、爱意流转。他想,或许换个地方,她能好一点。 可车窗外的一切,她始终看得很平静。 那些灯光、圣歌、食物的香气……在她眼里都像在玻璃之外播放的一场默剧。明明光是亮的,人是笑着的,可她的目光仍然空着,像在看着一张褪色的印刷品。 靳明收回视线。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她今晚的沉寂,远非一句“累了”可以概括。 这场慈善晚宴,是他三周前提起的。 “一般是下面的基金会派代表,但年底这次规模大一些,我也得去露个脸。”他站在那,语气里带着身不由己的自嘲——这类场合,既然不得不去,还不如装作已经习惯了。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就当一起过圣诞了。我们基金会认捐了四桌,邀请了不少熟人,你去了不会太不自在。” 他说得很自然,谨慎地避开了“你跟我去”或“我带你去”这种带着附属意味的措辞。在开口前,他在脑子里反复斟酌了很多遍,到底该怎么说,怎么邀请她去。 靳明太清楚这种场合中的“女伴”通常是什么意味。 ——妆容得体、衣着光鲜、谈吐有度,站在男人身边,适时展现得宜的笑容,像个华丽的配饰。 就算是太太团在一起闲聊,谁先说话、谁捧着谁、座次、礼数,无一不暗含男人们背后的实力较量。 互相之间大差不差的,更要在暗地里别苗头。钻石的克拉数与切工,时装周看秀的位置,子女的utr排名,句句不点名,刀刀都在比较。 那地方哪有什么真正的友谊?即便你想独善其身,不主动挑衅,也总会有人按捺不住,要来试探你的底气,掂量你的分量。 忆芝若真要变成那样的人,他第一个会觉得索然无味。 但他也清楚一点:既然他已经认定她了,她就不能一直隐形。 在那个名利交织的场域里,男人身边的位置不允许长期空着。哪怕他想空着,周遭的力量也会不停运作——塞人、安插眼线、撮合联姻。最“好”的情况,是拿他当一个所谓的好归宿。 他不缺应付的手段,但“应付”终究太被动。他需要让别人知道,自己身边的位置,是她。 他要让她出现在所有人面前。不是展示,而是以事实宣告:他有人了,不必再费心试探。 忆芝没立刻回答,只是看着他问,“你希望我去?” 他没回避,“我希望……你愿意来。但如果你不想,就别勉强。” 她笑了下,没再多说。 她不是一个小家子气的人。街道系统上上下下,领导视察、群众调研,大事小情她都应付得滴水不漏。在慈善活动上做一晚得体的女伴,应该不难。 忆芝心下明了,这一晚绝非只是“去看看”。从他开口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要以“靳明的人”的身份登场——就算靳明本人不在意,也总有人会替他在意。 他在尽力保护她,小心绕开那些可能暗示身份差距的表述,但差距本身,并不会因为他的温柔就不存在。 她当然可以拒绝。但她听出了他话里没说透的那一层:圈层、规则,有些东西是连他自己都改变不了的。他也不想去,但他不能不去应付。 现在他邀请她并肩,她也愿意为他走入那个世界一次。虽然她心知肚明——这个走进去的过程,注定不会轻松。 “那我哪天找玲子一起出去逛逛,买条裙子。”她调皮地看向他,故意说得咬牙切齿,“刷你滴卡,照贵的买。” 她知道自己衣柜里的衣服,撑不起这次的场面。 她说得轻巧,靳明的回应却再实在不过,“我把skp给你搬来。” 她以为他在开玩笑,直到van studio造型团队出现在他们的顶楼公寓。 一共来了六个人——首席造型师,服装设计师,外聘的化妆师,三人各带一个助手,拖着几个巨大的黑色箱子进门,安静又专业。 他们都穿着黑色调,交谈低声细语,气场极其统一。没有品牌logo,只有袖口不经意露出的配饰和刺青,隐隐透出时尚圈的暗码。 造型师助手率先介绍了团队背景。忆芝只记住了几个合作过的名字,无一不是内娱热搜榜的常客。 造型师打开ipad,向她展示活动资料与视觉提案。几组不同风格的礼服、妆发造型,甚至连宴会厅灯光下不同材质的反光效果都考虑到了。 “这场晚宴虽然名义上是慈善募捐,但核心圈层高度集中。” “根据主基金会理事单位的背景,我们建议……风格上不跳脱、不抢戏,但细节必须经得起推敲。” “您的气质很好,可以尝试简约明亮的路线。” 忆芝坐在客厅中央的高脚椅上。镜子、补光灯、整套试妆工具全带来了。她有些不自在,但仍尽力配合着。 化妆师是位剪着清爽短发的女生,发尾染着一层高级灰,面容带着几分中性气质。她站在忆芝身后,一边试妆一边柔声说, “您骨相非常好,长得又甜。我们不走大红唇那挂,清透自然点,反而能出奇制胜。” 说完,又凑近她耳边低声补了句,“这种场合,返璞归真才是最高段位玩法。” 忆芝对着镜子笑了笑。她不讨厌这个团队,只是有些事情,她仍然不明白。 比如——无论是走高冷路线,还是温婉贤淑,为什么大家要去争这种胜负。 试衣环节更曲折。抹胸、斜肩、高开叉款式被她一一跳过,最后定下一件黑色缎面的长袖修身礼服:不露、不抢、不出错。 服装设计师是某品牌的高定线总监,脸上掠过一丝微妙的不甘。 她从业十几年,见惯了各种客户。年纪轻的心气太高,年纪大的难免发福,难得遇上一位脸蛋身材气质都挑不出毛病的,简直像捡到宝一样让她热血沸腾,恨不得把为明星红毯准备的款式一口气往外翻。 灰蓝色纱质那套她在心里早打好了草稿。坠钻搭配手工刺绣,拖尾长度恰到好处,清冷又夺目,走在宴会厅里必是全场焦点。 况且服务预定单上明确备注“预算无上限”,她认为这位客户的身份也一定撑得起。 可客户偏偏选择了这条极致低调的黑色礼服,简洁、保守,全然背离她预想中那个一鸣惊人的登场方式。 她试着劝了一句,却被轻轻拒绝了,客户的态度不冷不热,却不容置疑。服装师也只能噤声,默默将那张草图压在了文件夹底下,心中仍不免惋惜,想着日后一定要找机会,真正为她打造一次完美造型。 首饰是最后确认的。造型师助理展示了几组适配礼服的珠宝图册,其中一套设计最为简约:钻石镶嵌勾勒出流畅的花瓣轮廓,点缀一颗蓝色主钻,优雅克制,不像其他几套那样夸张。 忆芝扫了一眼,指着那一套,“就这个吧,看起来挺简单的。” 助理低头看清页面,愣了一下,连忙翻看资料确认。造型师已经走过来,一眼就瞥见她指的是哪套,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套怎么也在选项里?”她低声轻斥助理,“这是harry winston早年的archive 典藏款,历史款式,或孤品,由品牌永久收藏,不再进行售卖 藏品,不出售,只能借。” 化妆师闻声凑过来看了眼款式,拿出手机搜索出几张图,“去年那场红毯大战你记得吗?她那条裙子,当时挺出圈的,配的就是这套。” 忆芝看了眼图片上的明星,小声感叹,“……霍。”神色倒很轻松,“所以这套可以借,其他那些都得买?” 造型师点点头,“是的。我们原本只整理了可供购买的方案,这套……助理失误了,抱歉。” “没事。”忆芝翻了翻其他几组首饰,图片上分别标注着型号、价格,每一件的标价都远超她能理解的范围。 她直接拍板,“那就这套吧。既然能借,就不劳民伤财了。” 语气里是那种松了口气的轻快,甚至还带着一点勤俭持家式的理智满足。 她是本能地觉得:撑撑场面而已,借就行了。明星都借,她算哪门子要买? 造型师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转头吩咐助理,“做好登记,尽快联系品牌方锁件。” 这一天下来,忆芝光顾着感慨“原来明星也不好当”,却没注意到,造型师转过身,眉头皱了一瞬。 她尚且不知:在那个真正的名利场中,你身上的每一件物品,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你的身份——或者,你“不够”是谁。 不管这首饰本身值多少钱,即便是顶级高奢的孤品,“别人戴过”这四个字,从来不是光环,而是一道清晰的身份鸿沟。 第45章 名利场(2)你是平面模特吗? 晚宴设在雁栖湖畔新落成的一处艺术中心。 通透的玻璃结构在夜色里沉默着发亮,门前临湖的长阶铺着柔和暖光。一辆辆豪车无声驶来,停稳、下客、旋即离开,流程精准得如同经过精密编排。 这是忆芝第一次在这样的氛围里度过平安夜。她印象中的节日是喧哗的——商场里的圣诞歌曲、热辣闹腾的火锅店、窝在家里跟着电视里的晚会大声唱。 她没想到,这个节日也可以是这样的:冷、静、清、贵,却又让人全身紧绷。 十二月底的冬夜,寒气凛冽如刀,花艺布置沿着通道一路铺开,在这隆冬时节,居然没有一株枯萎的枝叶,像是有人每小时都来换过一遍。 皮草、缎面、钻石与雾气交错,光线被层层折射,组成一场精致的哑剧。 男女宾客下车后自动走向台阶,每个人都收住了一种冷静自持的姿态——不张扬、亦不露怯。视线和动作间那份不经意的优雅,是经年累月的教养与历练沉淀出的本能。 人人都端着,却恰到好处的有分寸。 没有人大声喧哗,熟人打照面不过点头轻笑,低声寒暄几句便一同往前。偶尔有相机快门声不知从何处响起,这里没有“来这边看一眼”的吆喝,但每位宾客的衣摆、手势、眼神、表情都自带一种处于镜头下的自觉。 靳明先下车,一身黑色大衣掩住里面的礼服,整理袖口时,腕表的金属冷光一闪而过。他站定,绕到对侧车门前。 礼宾刚拉开车门,他已经自然地伸出手。 忆芝下车时,一阵冷风正好灌进她礼服裙下摆,像冰凉的湖水漫上来。她原本就瘦,一袭剪裁极简的黑色缎面长裙,不露不艳,稳妥至极,在冷光下更显得身形纤细。 她刚站稳,靳明已经将大衣披在她肩上,“里面会暖和些。”她下意识伸手去挽他的胳膊,他却先一步接住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另一只手轻轻护在她背后。 她的鞋子跟高,他就放慢了脚步,和她肩并肩走上台阶。然后他换只手牵好她,与她十指相扣。 这不是他第一次牵她的手,但今晚,他的动作格外笃定。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他微微侧头在她耳边轻声说,“谢谢你来。” 谢谢你,为我踏进这个地方。 他们向主厅走去,身侧是缓步走入的宾客。擦肩而过的香水味、皮革味和珠宝轻晃的微响交织,光线柔和却无比明亮,照得一切都无所遁形。 忆芝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没有挑衅,不含敌意,只是一眼带过,却精准完成了从头到脚的审视和识别。 ——谁啊? ——穿得还行,哪个牌子、设计师是谁? ——身姿步态怎么样? ——她是谁带来的?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54节 秦逸也来了。他今天罕见地穿了正装,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头发梳得根根分明,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背挺得虽直,眼神里还是那副吊儿郎当。跟在父母身后往里走,活像个规规矩矩的“儿子牌”保镖。 他回头看见靳明,没像私底下那样招手喊人,表情都没变,只是冲他点了个头。目光一转落到忆芝身上,冲她笑着扬了下眉。 他知道忆芝今晚会来,也最清楚她是靳明的什么人。不敢轻浮,反倒流露出几分和自己人才有的痞气。 他身边没有女伴。他那位模特女友,不属于今晚这样的场合。 靳明和他微微点了下头,轻轻牵了牵忆芝的手,和她一起走向签到区。 他俯身为两人签到。四周站着的是一眼就能看出门道的男士、女士。裁剪立体的正装、端庄中暗藏锋芒的珠宝,每个人都像是刚从杂志画页中走出来的人物。 忆芝下意识挺直了肩背。 裙子里没有撑杆,此刻撑着她的,是那点薄薄的尊严。 等待领位的礼宾站在一侧,双手交叠身前,姿态、角度,甚至连微笑的弧度都整齐划一。站在这一列“雕像”前,她知道,再往前一步,便是真正的灯光聚焦之处。 签到结束,两人正往主厅走,前方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 “靳明!” 主办方的执行主席之一,蒋太太,快步迎了上来。她穿一身酒红色中式改良礼服,肩背挺拔。身后半步跟着一个年轻女孩,和于婉真年纪差不多,身材高挑,一袭白色礼服简单却透着华贵,肤色冷白,眉间一颗小痣平添几分独特的韵味。 那女孩看都没看忆芝,自始至终都盯着靳明,雀跃着叫了声“靳明哥”。眼神明媚又笃定,像是走上来迎接一件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你们基金会今年真是大手笔,一口气认了四桌。”蒋太太笑着伸出手,“早就听说你今年要带女朋友来,一直盼着能见见呢。” 靳明伸手轻握,随即将视线引向忆芝,“蒋太太,这就是我女朋友,罗忆芝。” “罗小姐,你好。”蒋太太温和地打量她,目光柔和却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靳明以前可从没带人出席过,你是第一个。” 忆芝微微颔首,“您好,谢谢您今天的安排。” 她声音不高,却清楚干净,不卑不亢。蒋太太轻轻点头,像是对她的回答感到满意。 可她身后的女孩显然并不打算就这么结束。 她笑着上前一步,主动向忆芝伸出手,“你好,我是蒋呈玉。” 话音未落,视线就落在了忆芝脸上,认真端详了一阵,然后嘴角弯起一个真诚无害的弧度,语气自然得毫无破绽, “你好漂亮,你是……平面模特吗?” 这句话问得轻飘飘的,像是发自内心的好奇,夸她长得上镜,听不出半分敌意。 却偏偏每个字都踩在了刀口上。 靳明的眼神沉了一瞬,目光扫向忆芝。 他想替她说话,却又在一瞬间止住。她不需要他的庇护,尤其是在此地此刻。 忆芝脸色没变,微微笑了笑,伸手与她轻握, “呈玉你好,我是罗忆芝。” 她没有解释或回怼,只是温和地报了自己的名字,却像一记反手巴掌: 我是谁,不劳你定义。 蒋太太在旁边轻轻拉了女儿一下,脸上仍挂着得体的笑,“会场已经准备好了,你们进去慢慢坐。” 随后便被助理引着去迎接其他宾客。 靳明眉目微沉,刚要开口,却被忆芝一记冷淡的眼风截住。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不动声色的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凉意,微不可见地对他摇了摇头。 ——别开口,也不必替谁道歉。 靳明看着她,迟疑了一瞬,最终什么都没说。 秦逸站在主桌边冲他们招手,压低声音喊,“靳明儿,过来呀。” 靳明认捐的四桌中,这一桌已经坐上了两家老朋友,秦家、于家,都是和靳家从祖辈开始论的世交。 “明明。”秦母先唤他,笑容温婉,手上的鸽子蛋在灯下折射出冷艳火彩。 “刚才秦逸还在念叨你呢——”她目光转向忆芝,“还不赶快介绍介绍。” “董阿姨好,秦叔叔好。”靳明温声打招呼,规规矩矩的晚辈姿态。他自然地将忆芝轻轻往前带了半步,“这是罗忆芝,我女朋友。” 忆芝站得笔直,“董阿姨,秦叔叔,你们好。” 秦父礼貌地点了点头。秦母热络地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旁边,“多大了?也是北京人?” 忆芝笑着答了。 秦母上下细细打量了她一番,点了点头,“长得真好。我听说,你家和明明家以前是邻居?”没等她回答,就侧头和自己老公感叹,“你看,知根知底的就是好。” 眼神却意味深长地扫了秦逸一眼——这话,分明是说给自家儿子听的。 秦逸低头刷着手机,也不应声,只满不在乎地“戚”了一声。 和于家长辈也打了招呼,忆芝刚想问婉真怎么没来,就听见一声熟悉的清脆嗓音在大厅另一侧响起。 “忆芝!” 婉真一身盛装,提着裙摆快步穿过大厅,像是一股张扬的风卷过温吞的场地。人还没到,已经挥手让靳明让位,一屁股坐到忆芝旁边,“你可来了,我都快无聊死了。” 婉真就是这样,无论在哪,她都一个样,肆意张扬,因为她有那个底气。 忆芝见到她,也像松了口气似的笑了笑。两人经常在赛道见面,对婉真,忆芝觉得这人心地不坏,起码是真诚。 两人刚聊了几句,婉真忽然隔着桌子喊秦逸,“哎,秦逸,秦凯怎么没来?” 秦逸抬头,表情像被针扎了,回答得受气包似的,“婉真妹妹,你好歹先问声好啊?我弟不爱凑这种热闹,你又不是不知道。” 婉真撇撇嘴,送他一个白眼。 还是秦母笑着打了圆场,“小凯跟同学去川西了,说是要在稻城亚丁跨年。” “稻城亚丁啊……”婉真眼里闪过一丝失望,很快又转向忆芝,笑得飞扬,“忆芝,咱们去日本吧!北海道怎么样?包机,明天晚上就能走!” 她扭头又冲靳明喊,“靳明哥哥,你也一起去呗?” 还没等忆芝出声,于父淡淡一击,“别胡闹。你自己清闲,人家靳明两口子还得上班呢。” 婉真顿时缩了缩脖子,讪讪地看向忆芝,“sorry啊,我忘了你也上班呢。” 忆芝笑着点点头,又看了眼靳明,“嗯,我们都是打工人。” 婉真噗嗤一声笑了,小声打趣她, “两口子。” 第46章 名利场(3)她就不该来 会场内灯光渐暗,主持人走上舞台。 背景墙上亮起今年慈善募捐的主题——“温暖延续?共赴微光”。台下宾客的交谈声迅速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台前。 这是这场晚宴的惯例环节,主办方基金会执行主席上台致辞,回顾年度项目成果,并宣告明年的重点方向——儿童罕见病的公益医疗援助。 一段视频播放在背景墙上,镜头剪辑精美,光影温暖。画面中是项目实地探访的片段,还有几位捐助代表的祝词,基调温馨感人。 忆芝的注意力并未完全集中在台上,余光不时飘向身边的靳明。他看着舞台,指尖轻敲着膝盖,心绪好像并不在此。 轮到知见基金会发言时,主持人望向靳明,做出邀请的手势, “接下来,有请知见公益基金创始人,靳明先生,为我们分享一年来的公益进展与他个人的心声。” 掌声适时响起。 靳明站起身,俯身对忆芝说了一句“我很快回来。”,然后转身走向舞台。 他今晚穿的是一套黑色礼服,搭配同色系领结,短发利落,整个人显得低调而锐利。 衣领熨得笔直,裁剪合身到仿佛连站姿都被量过。全身没有多余饰物,手上除了腕表,还戴着忆芝送给他的那条手绳,掩在袖口之下,贴着脉搏。 今晚他不是主角,却是场内最具分量的人物之一。站定在演讲台后,他目光沉静地扫过会场,全场随之安静下来。当他视线微微下垂,落在前排某一桌,虽然只有一瞬,所有人似乎都察觉到了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温热。 “感谢今晚所有来宾,也感谢主办方给了我们这个向大家汇报的机会。” “知见慈善基金规模虽然不大,但今年已经完成了37笔病童手术的全额资助,其中超过40%得益于在座各位的协作与支持。” 他不疾不徐的汇报完年度成果,随后话锋一转, “我们还计划在明年启动一个全新的项目——针对认知症患者、及其家庭照护者的支持计划。” “这个方向在今年下半年被正式提上日程,但真正促使我下定决心的,是一次非正式的交流。” “今年冬天,我偶然得知一个案例。一名行政单位的基层工作人员,临时接手协调一起交通意外。事情本身并不复杂,但牵涉到一位八十多岁的老母亲和她患有认知障碍的独子。” “除了协助处理事故,这位工作人员还陪老人去了医院,安排人手看顾老人的儿子,之后更是亲力亲为,帮这个家庭申请了紧急救助。” “后来我问她,这些都在你的职责范围内吗?她说,‘任何能帮扶他们的内容,都是我的职责’。” 靳明轻轻笑了一下,“她的原话,我现在还记得特别清楚——‘我不能看着他们一直困在那里’。” “她没有什么头衔,也不是我们的合作对象,我甚至是在一次闲聊中才知道这件事。” “可那一刻我意识到,公益支持,远不止是资源调配和公关宣传。” “我们要做的,是在有人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时,伸手拉他们一把。陪那些快要撑不住的人,再多走一程。” 会场里鸦雀无声。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回自己桌旁的那个身影。她正望着他,他们的视线穿过人群与灯光,在空中无声交汇。 “所以,明年我们将试点启动认知症患者与照护者陪伴计划。希望在大家的帮助下,让更多认知症患者和他们的照护人,在最艰难的时刻,不再感到孤单。” 掌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久,也更深沉。 而坐在台下的忆芝,面容依旧平静。她轻轻鼓着掌,忽然低了下头,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靳明的演讲稿她之前看过,中规中矩,全是套话。 她不知道的是,给她看的那份,其实是他去年的旧稿,公关给写的。而今晚他所讲的这几段,一直藏在心里,直到此刻才首次宣之于口。 他想在这样一个讲台上、说一段或许只有她能真正听懂的告白。公开示爱她未必稀罕,但他这点私心,还是小心翼翼地藏在了每一个句子里。 别人听不听得出来,他并不在意。但刚才她抬头看他时,目光停了一瞬,眼中一闪而过的微光让他知道,她听见了,也听懂了。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55节 就这一眼,他顿时觉得这稿子没白背。 杯盘刀叉的轻微磕碰声中,晚宴开始已有一会儿,侍者陆续撤掉前菜盘,呈上主菜。红酒被斟得恰到好处,蜡烛摇曳,玻璃器皿映出淡淡光晕。 一切都无可挑剔。 但忆芝始终吃得不多。 并非真的吃不惯,恰恰相反,每道菜都精致味美。只是从落座那一刻起,她就无法完全放松。 刀叉的位置、酒杯持握的方式、每道菜的进食礼仪,她来之前都上网查过,甚至连“光盘是否失礼”都特地研究了教学视频。 可真到了这一刻,她又不确定了。 “用完餐刀叉到底是该摆成八点二十还是四点二十?” “刀刃应该朝里还是朝外来着?” “盘子里剩太多会不会显得没教养?可一口不剩是不是又显得太饿?” 她一边机械地咀嚼着鲈鱼卷,一边在脑海中飞快搜索这些无从验证的细节。她甚至开始怀疑网上那些西餐礼仪教学,本身就是一帮不懂装懂的人在自娱自乐。 婉真一边和秦逸斗嘴,一边顺手撕了块餐包蘸盘里的酱汁吃,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家餐桌。 忆芝指尖微动,也想尝试,却终究还是顿住了。她不是婉真。婉真可以无所顾忌,她若学着那样,只怕显得东施效颦。 她努力地表演着得体,不是因为谁要求她那样,只是不愿令靳明难堪,也不想给自己丢脸。她不怕被看不起,但她怕,自己根本没意识到哪儿做错了。 有一刻,她甚至觉得自己这份单薄的骄傲有点可笑。 平时和靳明一起吃饭,两个人总是有说有笑,聊到开心处,他能比她说得更起劲。 可现在,他就坐在她身边,吃得斯文优雅,不发出一点声音。偶尔与同桌人交谈,刀叉悬停,目光专注,姿态赏心悦目——却透着一股陌生。 靳明注意到她盘子里几乎没动,低声问:“还好吗?” 她下意识点头,“还行,就是吃不太惯。” 他有些抱歉地安慰她,“我也不爱吃,等结束了咱们去吃点你喜欢的。” 忆芝知道自己说了谎。并非是真的不合口味,而是不敢放开来吃。 她并不认为自己比谁矮了一截,但心下清明——这是别人的游戏,规则由他人制定。她既然决定来了,便不允许自己行差踏错。 她可以不自在,可以小心翼翼,可以如坐针毡、食不知味。但她绝不会出丑,也绝不让人轻易说出那句—— “她就不该来。” 晚餐结束后,小型弦乐队登台,宴会厅里响起柔和的乐曲声。宾客开始自由走动,气氛看起来轻松了不少。 也正是从这一刻起,靳明被围得愈发密不透风。 来找他攀谈的人络绎不绝,大多是过往的合作方、潜在投资人、企业代表,或者干脆是来套近乎混个脸熟。 几乎清一色是男性。有人客客气气,也有人带着几分自来熟的热络,语气态度各不相同,目标却一致——靳明。 “靳总,您还记得咱们上次在迪拜那场饭局吗?” “最近我们那边正在准备新一轮的基金备案,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 每来一个人,靳明都会稳妥地把忆芝介绍一遍。 “这位是我女朋友,罗忆芝。” 回应多数轻飘飘。 “哦,罗小姐你好。”对方举杯致意,姿态礼貌,却连看她的目光都是匆匆掠过。她刚张嘴回应“你好”,人家已经转过头继续和靳明谈事了。 接连几次,忆芝说到一半的话被对方略过,杯子举起又放下,刚要开口,对面已经换了话题。 香槟她不爱喝,只好换水。第一杯下肚,是为了保持得体,第二杯,是为了缓和喉咙的干涩,第三杯开始,她就有点憋闷了。 可她不能什么都不做,站着不说话,只会显得更突兀。于是只好一遍遍地举杯、微笑、点头,回应那些根本没人在意的寒暄。 忆芝看着自己手中的水杯,杯壁已经沾上了淡淡的唇印。她从没觉得,喝水也能喝到想吐。 悄悄从靳明身边退开,她走到落地窗前,漫无目的地看着外面。 宴会厅一侧设了吧台,两名调酒师站在光影交错的酒柜前,一男一女,都是外籍面孔。客人们点单时说着流利的英文,接过酒杯时,会顺手递过去一张现金小费,动作里带着一种老钱式的从容。 忆芝顿住脚步,打开小手袋翻了翻。 手机不在,刚才她顺手放进了靳明大衣口袋,现金更是没有,倒是带了张信用卡。 出门前她还庆幸自己准备得周全,却万万没想到,早市上买煎饼都能扫码了,这种地方竟然会因为一张现金小费让人停在原地。 出门前靳明提点了她不少,从宾客构成到餐桌礼仪,他已经尽可能地为她扫清了路上的小石子,却终究不会事无巨细到这个程度。 她正踌躇着,两个靠在吧台边喝酒的中年男人注意到了她。 年纪不大、脸蛋还行,既没有太太团的雍容气度,也不像想方设法混进来换名片的人那样主动逢迎。 两个人交换了下眼神,随即心照不宣地断定——哪个暴发户不长眼,把金丝雀也带进来了。 他们的目光从她鞋尖扫到发梢,明目张胆,像在看一件货物。其中一个还不动声色地让出半个身位,示意她可以过来加入他们。 她胃里一阵翻搅,没再犹豫,转身就走,连带着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第47章 名利场(4)他是不是,没太拿她当回事? 今天的晚宴,还有一个人也没吃好。 主办方嘉宾席上,蒋呈玉吃到一半,脖子就不安分地抻长了。眼睛像长了钩子似的,紧紧追着靳明的身影。好不容易等到他落了单,她眼神猛地一亮,腾地站了起来。 还没来得及迈出步子,就被一只手从旁边猛地一把拽回了座位。 “老老实实坐着。”蒋太太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声音却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别给我丢人现眼。” “妈妈……”她拖长声音撒娇,根本压不住那股跃跃欲试的劲儿,“我就去和于婉真打个招呼,刚才见面都没说上话。” 蒋太太顺着她的视线扫过去,女儿嘴上说着于婉真,眼睛到底钉在谁身上,她心里明镜似的。她没戳破,只是压着嗓音恨铁不成钢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人家身边现在有人了。” “不过是个女朋友,又不是未婚妻。”蒋呈玉不服,眼眉一挑,“实在不行你和爸爸出面,找他父母说说?” “闭嘴!”蒋太太低斥一声,脸色都变了,“你真当这是哪门子的联姻局?靳明不是那些家里说了算的二代三代,他的婚事没人插得上嘴。再说了,他父母清高得很,这种场合人家根本不来。” 蒋呈玉噎住了,嘴唇动了动,没敢再吭声。只泄愤似的抠着美甲上的小钻,一副憋屈又不甘心的模样。 将太太见她这样,语气也软了下来,“不是妈妈要泼你冷水,你现在这样子,张口妈妈闭口爸爸,就算他身边没人,也轮不到你。” “等你什么时候自己能真正立起来了……”她伸手把女儿皱了的裙摆抚平,“妈妈是希望你不要把人生目标,栓在任何一个男人身上。” 蒋呈玉怔了怔,可心里那点念头没那么容易打消,嘟嘟囔囔的,“那我也上台发言了呀,今晚台上最年轻的就是我。于婉真呢?就知道坐在下面傻乐。我怎么就没立起来了?” “哦哟……”蒋太太被她气的乡音都带出来了,无奈得直摇头,“小祖宗,是阿爸帮你搭的台子,阿妈在给你撑腰。阿拉两只手放开看一看,今朝还有人认得侬伐!” 说完,她顿了顿,目光远远投向靳明的方向。 “他那个女朋友,也就是清清爽爽个样子。”她声音不高,却意味十足,“但他能带她进来这个场面里,已经说明一切了。侬已经是大姑娘了,千万千万不要再去,‘触霉头’。” 茶歇区内,几位太太优雅地围坐在一起,香槟换成了红茶,低声笑语轻柔浮动,手指手腕上的珠宝在灯下流转着细碎的光芒。 她们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彼此,像是在随意欣赏,又很快收回视线——看得太直白是失礼,不看,又怕错过了什么。 “harry winston那套……”一位穿烟灰色套裙的女士不经意地转动着手上的钻戒,轻声提起,“款式确实衬她,可我记得去年内娱什么庆典,是不是有个毯星戴过?” “嗯,是的呀,”对面一位太太点头附和,“那套是archive 历史款式中的典藏款或孤品,通常不再售卖 款,只借不卖。虽说是孤品,但已经曝光过了,万一在social media 社交媒体 上撞了款,场面就难看了。” “她大概不知道吧?”另一位年纪稍轻的太太笑着开口,语气是纯粹的好奇,不带半分恶意,“真想买也不是买不下来。其实那套我也看过图册,想想还是算了,毕竟别人都戴过了,买来也只能收藏,戴不出去的。” “她不知道……”灰裙女士抿了口茶,语调悠长,“靳明还能不懂这里面的门道?还让她戴……那是不是,他也没太拿她当回事?” 气氛微妙地冷了一瞬。片刻后,话题便自然地转向别处。 有人转头,恰好看见忆芝独自站在不远处,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迅速切换回熟练的社交笑容。 “哎呀,你就是靳明刚才提到的那位吧?”一位年岁稍长,面容圆润的太太扬声招呼她,亲切得恰到好处,“快来这边坐,我们正聊起你呢。” 忆芝微怔,礼貌地笑着走近,马上被让到了沙发边。侍者适时端上热红茶和一小碟糖渍坚果。 “刚才他演讲时特别提到的那位公务员,是不是就是你呀?”一人笑着问。 “他很少这样单独提谁,真是难得的例外哦。”另一位太太也笑了,语气还真带了点羡慕,“我老公还猜他说的是拉赞助的,我就说是女朋友嘛。” “你是做哪方面工作的?”主位那位年长的女士放下茶杯,转而问道,“靳明这么忙,平时你们……怎么协调节奏的?” 忆芝刚想开口说自己在街道办,另一位太太便插话进来,语气真诚得像是理所当然, “他从小就在国外念书,你也在美国长大的吗? “mit?还是哈佛?” “海归这么年轻就进体制内,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不是……“忆芝如实回答,“我在国内读的大学,现在在街道办事处工作。” 所有人滞了一瞬,但很快便掩饰过去,“哎……那你们确实……挺互补的。”主位的太太笑了笑,神色并无异样,“我们刚才正好在聊靳明打算做的新计划。其实认知症方向我们之前也关注过,但大多是和比利时那边的基金合作,他们有针对家庭遗传病基因图谱的技术。” “我们现在主要是跟投影响力基金。”旁边一位接过话头,“最近刚谈了一个海洋保护的项目,挺有意思的。是和智利的一个海湾联动,限制过度捕捞,同时建立教育基地,和孩子们讲食物链和生态循环。” “这才是真正有长远效益的,”灰裙太太点头,“比case by case 每个个案单独进行处理 那种模式,更sustainable 可持续性,项目能长期产生效益 .” 大家纷纷点头表示赞许。 她话音刚落,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视线落到忆芝身上,微微带着抱歉, “当然,你做的那种,一对一的case support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56节 个案帮扶 也……”她顿了顿,仿佛在脑中检索恰当的中文词汇,“也很有意义。” 说这话时,她神色真挚,语气平和,脸上甚至带着鼓励的笑意。 “不是所有人都能这么亲力亲为的。”她又补了一句,轻轻点头,像是在真心夸赞。 忆芝笑了笑,将茶杯捧在手里,没有作声。 她明白这不是故意羞辱。恰恰相反,这是人家的好意,怕她尴尬,特地把话题拉回来关照她。她并没有被排斥,她只是被“体面地”包容了——包容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太太们转了个话题,聊起了明年的几大时装周。忆芝笑着点点头,借口去洗手间,放下茶杯悄然离席。 茶歇室的门轻轻关上,她穿过灯光昏黄的长廊,脚步极轻,像是不想再惊动任何人。 转角处,一道熟悉的身影挡住了去路,是靳明。 他找她许久了,见她出现,伸手扶住她胳膊,“你还好吗?累不累?” 能不累吗?连他都觉得累。 他想抱抱她,哪怕只给她片刻的喘息。但忆芝只是垂下眼笑了笑,语气清淡地回避,“还行,就是想去下洗手间。” 说完她没抬头,也没等他再说什么,便侧身从他旁边快步走过。 靳明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在转角。他当然知道她在躲,但她连那份不适都不愿在他面前显露。一定是这个地方,连同他的存在,都让她感到了压力。 但在这种场合,又有哪一个人是真正的全然自在呢? 他想开口叫住她,却最终什么都没说。 洗手间外的走廊,一道白色的身影正倚着条案低头整理并没有褶皱的裙摆。 蒋呈玉。 她刚从洗手间出来,一抬眼就看见了忆芝。那目光似乎是偶遇,却又像已等候多时了。 “呀,这不是罗忆芝小姐吗?”她笑着开口,声线轻柔得像一阵无害的风,“刚才在茶歇室,没好意思打扰你们聊天。” 忆芝没有理会,脚步未停,打算直接绕过她。 蒋呈玉却轻巧地侧了一步,拦住了她的去路。 “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下——”她的目光落在忆芝耳侧那枚闪烁的耳坠上,像是纯粹在欣赏。“你戴的这套首饰,是harry winston的archive款吧?” 忆芝终于抬起眼看向她。 蒋呈玉笑了,语气里带着赞叹,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很美,真的。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实物,比照片还要惊艳。” 她话锋微妙一转,忽而低声,像是分享一个秘密,“就是……这套好像是只借不卖的,对吧?” 那听起来无心的提醒里,裹着满满的刻意,声音像刀片划开丝绸,毫无声响地落在忆芝身上。 “哦……看来你真的不了解,不过这也不怪你。”蒋呈玉听起来像是在为她辩护,“这套的价值真的很高诶,孤品,也很适合收藏——” 她轻轻笑了一下,话语却陡然锋利起来,“可你戴着一套全场都知道是借来的首饰站他身边……”她眉眼轻挑,语气却依旧温婉,“……是不是显得,他太抠门了?” 她忽而凑近一步,语气骤沉, “你是想让所有人都觉得——靳明哥,连一套像样的首饰都舍不得给你买吗?” 蒋呈玉站直身体,优雅地退后半步,轻轻掸了掸一丝灰尘都没有的裙摆,仿佛刚才只是进行了一段友好的闲聊。 “你上不上得了台面,是你自己的事。”她微笑着,吐出最后一句,“但麻烦你,别拖着他一起下不来台。” 她像是终于说完了想说的话,莞尔一笑,“你去洗手间吧,不打扰你了。” 脚步声渐远,走廊里只剩下悠长的寂静。 忆芝独自站在原地,仿佛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呼吸,动弹不得。 廊灯的光线落在她侧脸,冰冷又单薄,悄无声息地将她笼罩住。 第48章 名利场(5)我可能给你添麻烦了 宴会厅里,小范围的社交仍在继续。靳明刚从茶歇区转出来,就看到于婉真的父亲独自站在落地窗前,朝他招了招手。 “你爸爸妈妈最近都还好?” “挺好的。”靳明笑着应道,“我爸前阵子还说,等天气暖和了,要找您一块儿去钓鱼。” 于父一听就笑了,“他那哪叫钓鱼?坐不住半个钟头,就恨不得拿网子下去捞。做手术他能一站站一天,钓起鱼来,那就是个炮仗。”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明明,”笑声还未散尽,于父便收起神色,语气也沉了下来,“我叫你过来,是有件要紧事,想先跟你透个底。” 靳明神色一凛,点头,“您说。” “我准备明年退休。让婉真她二叔接手。”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足够让靳明心头一紧。 “我跟你爸那会儿,书读得多些,心气儿也高。你们现在做的这些事,我们这帮老家伙是追不上了,但多少看得懂,也愿意支持。”他顿了顿,“可我弟弟那边……你也知道,他这几年虽然一直担着二把手,但和我不是一路人。” 靳明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轻声说,“您和魏阿姨辛苦了这么多年,是该好好休息、享享福了。” 于父回头,越过人群朝妻女那边看了一眼,目光柔和下来。 “你魏阿姨,从年轻时身体就不好,她这辈子最委屈的就是一直陪着我打拼。”他的声音里带着愧意,“我想趁着还走得动,陪她到处看看。南半球那边,她一直想去,总没成行。” “说到底,科技这场马拉松,我只能陪你跑到这儿了。” 于父早年和靳明的父亲一起留学,又一路做住院医,却因家里长辈急病,不得不中途回国接手家业,投身商海。这份遗憾,始终是他心里一个解不开的结。 说到这儿,他看向靳明,目光郑重,“我签过的协议依然算数,退了也不会变。但往后这盘棋该怎么下,终究要看你自己了。” 靳明面色如常,微微颔首,“我明白。” 于父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些,“你现在,确实有不上市的底气,我也不劝你妥协。你有你的理想,我懂——你不想让华尔街那帮人指着报表,逼你砍掉那些短期不赚钱、长期可能捅破天的研发。你想学贝尔实验室,学施乐帕克,对不对?”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硝烟,“但明明,你得想清楚,你选的这条路,不是在跟某个具体的对手耗,你是在跟一整套规则耗,一套资本世界玩了上百年的规则——效率最大化。” “这套规则,大大小小的资本都信奉,包括我弟弟,还有你那个coo白屿晨。他们不是坏人,但他们会用‘为你好’、‘为团队负责’、‘为股东创造价值’所有这些正确无比的理由,来劝你,逼你,甚至架空你。” “到时候,你最大的对手,不一定是某个人的恶意和野心,而是所有人的‘共识’。”于父的声音沉了下去,“那才是最难的。” 靳明沉默了片刻,于父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内心深处的隐忧。再抬头时,眼神里那点晚辈的局促已然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坚定。 “于叔叔,谢谢您。您点的这一步,比我自己想的深了十年。”他顿了顿,神色微沉,“我不怕跟人耗,但我确实得重新掂量,怎么跟一整套规则对阵。” 他微微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但我从来没想过要妥协。如果最后真的守不住……”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决绝,“那到时候,至少也得是我亲自动手,把该安顿的安顿好,能独立运营的都独立出去。” “我不会让别人按着我的手,在我的公司里为所欲为。”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狠劲。 于父凝视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这小子比他想得更沉得住气,也更有章法。他没有看错人。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如千斤。 两人对视片刻,于父忽然伸出手,“以后有什么难处,随时找我。我人退了,话语权还在。” 靳明也立刻伸出手,与他紧紧一握,“谢谢于叔叔。有您这句话,我心里更有底了。” 正事交代完,于父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笑着说,“女朋友不错,大大方方的,很懂事。什么时候办事,提前知会我,我得把行程留出来。” 靳明笑了笑,眉眼间也带出几分柔意,“我一定抓紧。” “这就对了!”于父像是终于放心了似的,点头道,“大小伙子,老不成家,像什么话。” 靳明低头笑了下,不太好意思地抬手挠了挠鬓角,这时在长辈面前才真正像个小孩儿。 洗手间的镜子前,忆芝把那枚耳坠轻轻拽下来,指腹摩挲着钻石的切面,冰凉而沉重。 指尖一度停在脖颈后的项链扣上,犹豫着……摘下来?还是继续戴着? 一旦摘了,便是真的认输了。 承认自己选错了,承认她给靳明丢脸了,承认蒋呈玉说的句句属实。 在这光鲜亮丽的地方,一个人连逃都必须逃得体体面面。 镜中的她,脸色有些苍白,她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将耳坠重新戴了回去。 回到主桌的路上,有个人和她对上视线,马上礼貌地打招呼,却连她的姓氏都叫不出来。她笑着点了个头,擦身而过,听到身后有人问,“谁啊?” “知见靳总的女朋友。”对方答道。 这就是她在这场宴会中的全部身份。 当她重新落座,肩膀还未完全放松,靳明已经转头轻声问她:“我们走吧?” 她抬眼看他,生怕他是因为自己才要提前离席。靳明没等她点头,已经站起身,替她拉开椅子。 他什么也没问,也什么都不用问。他已经看见了她眼底的疲惫,他从没见过她的眉眼那么沉。 车子驶过王府井天主堂,沿着金宝街向东行驶。忆芝始终安静地看着窗外,自从上车,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把首饰一件件摘下来,收进手袋里。 靳明忽然开口,“常师傅,靠边停一下,帮我买瓶水。” 车子很快在路边停下,司机下车走进路边的便利店,在用餐区坐下——刚才是老板需要私人空间的信号,他不必急着出去。 车里静得几乎能听见心跳的回音。 抢在靳明开口前,忆芝先低声说,“我可能……给你添麻烦了。” “那套首饰,是我让造型师找品牌借的。我想着反正就戴一次,还以为……这样正好,结果可能闹笑话了。” 靳明的眼神骤然一沉。 他不用问都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一定有人用那套借来的珠宝做了文章。也许话没那么难听,但在那个世界里,最难听的话往往披着最文明的外衣,伤人不见血。 他握住她的手指紧了紧,为她宽心,“我当什么事呢。不用往心里去,是我年底忙晕了头,疏忽了,本该提前替你打点好。” “要是我靳明混到今天,连自己女朋友戴什么首饰,是借是买都要看人脸色,”他甚至极轻地笑了一下,“那我也趁早甭混了。” 忆芝仍然低着头,望着自己的鞋尖发呆,“可他们背后可能还是会议论你。” 她没说“他们会议论我”,她根本不在乎自己被如何评价。 但她害怕那些窃窃私语最终会落在他身上——笑话他看人不准,说他连对身边的人都不大气。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57节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怕的是什么,是怕他沦为那些人的谈资,还是怕自己就是他完美世界里那个引人发笑的瑕疵。 “议论呗。”靳明一脸混不吝,“那种地方,每个人都可能是别人的谈资。” 车内重新陷入沉默,比之前更凝滞。 靳明看着她安静的侧脸。她在那种地方如履薄冰,端笑端得脸都僵了,肯定也听了不少咸的淡的,却一句抱怨、一点委屈都没向他流露。 忆芝平时不是这样的。她会眉飞色舞地给他讲工作里遇到的奇葩事,好多事经她一讲,总是又鲜活又诙谐。她也可以给他讲一晚上沈阿姨和勇哥的事,会为他们哭,会为他们的救助金申请下来而笑。 但在这场所谓的精英晚宴之后,她连调侃一句“你们有钱人真无聊”的欲望都没有了。 靳明心里猛地一沉。 他犯了一个巨大且低级的错误。 他太想宣告她的存在,太急于把她拉进自己的世界,以为只要自己紧紧握着她的手,就没人能给她难堪。 可他忘了,他的世界是一个由无数“定义”和“标签”组成的角斗场。 在那个世界里,女人无论是被捧,还是被嘲,她们全都没有名字,只能作为“某太太”或“某人的女伴”存在。即便是今晚众星捧月的蒋太太,他也只记得她好像姓李,又或是姓王。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的父母为什么从来不出席这种场合——父亲确实是闲云野鹤的性子,可母亲,那可是陈续君院士,她凭什么要以“靳太太”、“靳明妈”的身份,去做一个面目模糊的陪衬? 忆芝从和他认识,就对他所拥有的一切表现出一种近乎本能的疏离。她活得坦荡分明,自成一派,从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 他打定了主意要她成为“靳太太”,可现在想想,这个头衔本身就透着可笑。 这一刻靳明不得不承认,他们或许真的分属两个世界。她的世界由最朴素的真诚与温度组成,而他的世界却有一套运行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冰冷的规则。这个世界可以对他无限宽容,但这个世界的苛刻,不会放过他身边的人。 这样的世界根本配不上她。哪怕有无数人削尖了脑袋想要入局,可罗忆芝,从不认这个局。 他太想让她站在他身边,结果却亲手将她送上了风口浪尖,成了别人的茶余饭后。 靳明的目光落在忆芝的手指上。她的指甲修剪得短短的,没有让造型团队做任何美甲,只是简单地涂了一层无色的指甲油。 他握了握她指尖,放轻了声音,“这种场合,你不喜欢,以后就不去了。” “我不是想让你来替我撑什么场面,”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真诚,“我是真的……想让所有人知道,我有你了。” 第49章 名利场(6)求你了 “我是真的……想让所有人知道,我有你了。”靳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真诚。 车里光线昏暗,如半梦半醒,忆芝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 他眼神真挚,带着歉意,还有……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无力感。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没办法生靳明的气,他没有错。 从专业的造型团队,到那份演讲稿,再到一整晚小心翼翼的呵护,他已然尽力了。他也在跟别人演,只是他演技更纯熟,不露任何破绽。这个游戏他不知道参加了多少年,早已习惯成自然了。 可习惯不代表享受,这样一晚下来,他同样精疲力尽。 她还有选择。她不想演可以不演,以后不去就是了,没人会逼她。 但靳明不行。他必须站在那里,撑住所有的应酬、人设、评估、合作,那是他的战场,他连退缩的资格都没有。 忆芝也不认为自己做错了。 一套首饰几百万,买它干嘛?还不如当场捐了。她不想活得昂贵而空洞。 可也不是完全无用。 在那个世界里,女人身上的首饰与豪车、游艇、酒庄、拍卖会一样,是一道道无形的门槛。没人关心你喜不喜欢,你不参与这套游戏,就自动被所有游戏排除在外。 他们都没错。 甚至那群背后议论的人,每个人都在说她多幸运——靳明从没带过别的人,而她是第一个。说得好像能被他带进这个场合,本身就是一种荣耀。 起初她不以为然,后来也想明白了——那不过是他们的世界里,他们的语法。 她只是忽然觉得,这事没解。 车厢里又静了下来。忆芝低头整理手袋,动作从容,像是在为今晚收尾,而不是在和谁怄气。 靳明静静看着她,神色越来越凝滞。她不生气,不冷嘲热讽,不指责任何人,也没有委屈更没有哭。 正因为这样,他才更慌。 她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淡淡的,像是随时准备抽身离去。 一瞬间,他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对他也没那么有劲了。是不是今晚的这一切,让她不仅厌恶那个场合,也厌倦了与他一起被这个场合包裹。 他想说点什么,可他也不知道还能说点什么。 她握了下他手的手,“叫常师傅上车,我们走吧。” 司机上车,发动,车子重新驶入车流之中。 靳明忽然感到一丝寒意。他有点害怕,怕的不是他或她被怎么评价。 他怕的是,她要重新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了。 车子行至朝阳门南小街,忆芝忽然出声,“我饿了,想吃点东西。” 靳明没有多问,只朝前面说了句,“常师傅,找个地方。” “这个时间……”常师傅有点为难,“像样的馆子还开着的不多了,这附近倒是有个面馆……”他还没来得及说“就是条件不怎么样”,忆芝就接了上去, “就去面馆。” 常师傅应了,视线扫过沿街店铺,很快把车停在一家还亮着灯的小店门口。灯光冷白,玻璃门上贴着翘边的“兰州牛肉面”字样,门口停着几辆出租车。 车刚停稳,还没熄火,忆芝已经果断开门下车,回头丢下一句,“常师傅先送靳总回家吧,我等会自己打车走。” 她说的是“走”,但没说“回哪”。 常师傅从后视镜看了一眼靳明,他不发话,常师傅就不能走。 忆芝推门进去时,礼服裙摆扫过门槛,仿佛从灯火通明的戏台终于退进了纷乱却真实的后台。 八张桌子靠两侧墙边摆放,靠近门口的位子坐着几个出租车司机,正埋头喝汤。老板坐在柜台后面,一台半边重影的电视机正播着午夜剧场。 她点了面,背对门口坐在靠里的位子。面还没上来,靳明先进来了,一边打着电话,身后还跟着常师傅。 他在她对面坐下,挂掉电话,也没说打给谁,只说,“常师傅也饿了,一起吃点。” 工具人常师傅适时接话,“这家的面确实不错。” 忆芝没应声,也没抬头,只是微微缩着肩膀,目光落在有些油腻的桌面上。 三碗面热腾腾地端了上来,她低头吹了吹,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熏得眼眶发暖——直到这一刻,她才感觉自己真正暖和了过来。 刚喝了两口汤,门外传来跑车的轰鸣声。有人推门进来,是秦逸,还穿着那身西装,领带摘掉了,胡乱地塞在口袋里。 常师傅见他进来,下意识要起身,被秦逸一把按回座位,“常师傅您坐着别动。” 他用脚尖勾了一张凳子过来,坐在忆芝旁边。四周围看了看,没有菜单,墙上也没有水牌。 忆芝嘴里含着面条,朝老板打了个手势,又指了指秦逸。老板会意,转身进了后厨,烫面、打汤、下肉,不到一分钟,第四碗面端了上来。 汤底咸香,肉片软烂,面条筋道,香菜葱花各有各的滋味。忆芝低头吸着面,顺手把桌上的辣椒油推到靳明碗边。靳明抬手加了一勺,透亮的红油在汤头漾开,被热气一激,鲜辣味瞬间窜起。 他低头吃了口面,红油味浓,辣得他额头出了点汗,他把领结松了松。 忆芝吃得慢,汤太烫,她小口吸着,鼻尖微微泛红。 秦逸干脆脱了西装,卷起袖子,捧着碗咕咚咕咚地喝汤。 盛装的四个人,今晚连常师傅都穿了西服,挤在这方狭小的空间里。没人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吸溜声,在空气中实实在在地冒着热气。 常师傅一边吃,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他们,忽然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又赶忙收住。也说不上在笑什么,但看着他们三个,穿得像刚从戏台上下来,此刻坐在塑料凳子上一言不发猛吸面条,确实有种荒诞的喜感。 忆芝忽然低头笑了一声。笑自己吃得狼狈,笑这地方够简陋,笑这一整晚的光怪陆离,最终落脚在这样一碗滚烫实在的汤面。 秦逸就着蒜瓣咽下一大口面,挠着头发嗤笑了一声,低声骂了句“操”。不知是在自嘲,还是在嘲笑那场操蛋的晚宴。 靳明最后喝了口汤,五脏六腑才终于归了位。看着另外三个还笑个没完,他抬手撑住额头,摇了摇头,最终也无声地笑了出来。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笑,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想停都停不下来。 一晚上的嘈杂与隔阂,没人解释,也没人道歉,却在这一碗面,一口热汤,一场不合时宜却恰到好处的相聚里,渐渐被推远了些。 回到cbd已近凌晨两点,忆芝靠在电梯冰凉的内壁上呵欠连天,吃饱犯困,她在车上就几乎睡着了。 一进门她就踢掉折磨了她一整晚的高跟鞋,把手包顺手搁在鞋柜上,长长呼出一口气——总算完事了。 没精打采地朝洗手间走去,只想赶快卸妆,把自己埋进枕头里,手腕却被靳明从身后拽住。 她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打算停。此刻无论他想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不是怨他,只是越说越无力——那些话她全都明白,却也全都没有答案。 但靳明什么都没说。 他只用力把她拉回身前,搂住她的腰,低头便吻了下来。这个吻来得又急又重,带着一种突如其来的慌乱,仿佛害怕稍一松手,她就会真的转身离开,消失不见。 忆芝怔了一下,却没有推开,只是抬起手轻轻托住他的脸,回吻了他。 她原本以为,经过这一晚,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鸿沟已经足够清晰,足以让她做决定了。可就在这一刻,她却发现自己根本狠不下心。 她撒不开手了。 他发疯般地吻着她,把她推向沙发,脚下被地毯边缘绊了一下失去平衡,两人一通倒下的瞬间,他下意识伸手护住她后脑。 她扯着他领口帮他脱下礼服。他直起身,胡乱地扯着领结。她想起身帮他解衬衫扣子,却被他用膝盖轻轻压住,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幽幽地盯着她,自己一颗一颗扯开。 他俯身,手在她背后摸索着拉链,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他没耐心了,直接提起她的裙摆往上拉,喘息与亲吻间,是布料绷紧继而撕裂的细微声响。 她拽住他一只手,低声提醒,“礼服……” “去他妈的礼服。”他咬着她耳垂,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双手攥住裙摆用力一扯——阻碍应声消失。 不知是心慌得太厉害,还是情绪过于汹涌,他起初甚至有些不得章法,最终还是她引导着他,接纳了他。真正亲密无间的那一瞬,两个人唇齿相依,眼眶呼吸都是一片潮热。 捱过最初的那阵悸动,他开始一次比一次更深重地靠近她、填满她,不讲技巧,毫无保留。他一声声地唤她的名字,间或低哑地叫她宝贝儿,又霸道又卑微,像是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怎么才能把那些被宴会、被目光、被言语生生撕扯出的距离都重新找回来。 忆芝却始终紧咬着唇,不肯发出一丝声响。他来得太急太重,她下意识用手抵住他肩膀,身体却不受控制,一次又一次将他缠紧。理智上,她本想让关系就此冷却,可直觉却背叛了她,只想被他带着再去得更远。 两人一个看似强势索取,一个看似被动接纳,心底翻涌的,却是同一种无措。 当她终于情难自抑,唇角溢出一丝呜咽,他仍不满足——“叫我名字。”他喘息着要求,连声音都在发颤。 意乱情迷之中,她终于叫出“靳明”,他缓下来,贴着她汗湿的额头追问,“喜欢吗?”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58节 她眼角沁出泪意,声音哽咽,“……喜欢。” 但这远远不够,他哑声追问,“喜欢什么?” 这问题的答案,他听她说过无数遍,可今晚他非要她再说一次。他急需这最直接的证明——证明她的爱意没有被晚宴上那些目光和规则割走。 忆芝却陷入了沉默。 她当然喜欢他,可她不能再轻易说出口。那句简单的“喜欢你”,曾是他们欢爱间的蜜语,如今却像一个危险的承诺。 她的沉默让他瞬间慌了神,像是突然发现自己什么都守不住。他俯下身,近乎绝望地吻她,从耳后,到脖颈,再到锁骨,滚烫的唇一寸寸留恋,最终将脸深深埋进她颈窝里。再抬头时他气息混乱,声音低哑得几乎哽咽, “喜欢什么?告诉我……求你了。” 忆芝睁开眼,朦胧的泪光中,她看到的不是那个在名利场中从容不迫的靳明,只是一个不知所措的男人,正孤注一掷地把自己献给她,只为了换一句确认。 她没有回答。 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他,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想用尽全身的力气再爱他一次。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暂时留住他,让他哪儿也别去。 这场深夜的交缠,他们在无言中翻覆,在无解中相拥,一遍又一遍。 第50章 先去纽约,从东海岸回北京 元旦之后,北京降了场薄雪,靳明启程去了美国出差。 出发那天凌晨,他还在书房处理积压的公司邮件,行李是忆芝帮他收拾的,收完才发现,窗外天色已经泛起了灰白。 她一件件熨他的衬衫,拎着蒸汽熨斗沿着衣缝缓慢推过,热汽扑在手臂上泛着红。 他站在她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搭在她肩膀上,低声说了句:“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她没当真。 这种事哪有说不走就不走的。 机场是靳明自己去的。忆芝要上班,送不了,他也不让她送。他出差太频繁,不想让她总是经历“两人出门,一人返家”的局面。 两个人一起下到地库,司机忙着把行李搬上车了。他把她拽到一辆商务车后面,抵在车门上低头便吻了下来。 平安夜之后,他似乎总是这样,格外黏人,缠着她,仿佛怎么都不够。 其实他现在哪儿都不想去。 飞机落地旧金山是当地凌晨三点,北京这边,忆芝刚到家,刚换好家居服,他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她戴着耳机,一边在厨房洗菜,一边同他说话。 “飞机上睡了吗?白天是不是就要忙起来了,抓紧时间睡一会儿吧。” 靳明在旧金山的房子临湖,他没开灯坐在露台,望着漆黑一片的水面上蒸腾起隐隐的雾气。 她那边水龙头打开又关上,切菜声一下一下,清脆有节奏。接着是鸡蛋磕在碗沿的轻响,筷子快速搅打的哆哆声。 “开视频让我看看。”长途飞行之后,他嗓子哑得厉害。 视频里她站在厨房灯下,把娃娃菜一片片撕开,挑了片嫩芯放进嘴里嚼。 他静静看着她,忽然说,“你今天穿的这件开衫挺好看。” 忆芝手顿了一下,过了几秒才笑着回答,“第二件七折,和同事凑单买的。” 两个人像往常一样聊着天。 也不完全像。 每天他们都会通话,通常是靳明打过来。一般是她准备睡了,他才刚醒,视频里他头发还乱着,捧着咖啡,睡眼惺忪。 他讲他听来的同行八卦,说某个大厂高管被绿了,离婚还得净身出户。 忆芝嗯一声,讲她接到的居民投诉,说有人在楼上阳台养鸡,又臭又吵,邻居快疯了。 他们都在说,却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有时候她会想,她是不是该再说点什么,再热烈一点? 可那一整场宴会下来,她心里像是跌了一跤,磕碰掉的不是感情,而是她最后剩下的那点勇气。 靳明之前把她保护得太好,一切都按照她的节奏来,让她差点忘了自己说过的话——他们根本不是同一类人。 可他也有他的力不从心。 只不过,某些东西一旦摊开在桌面上,她就很难再像以前那样自然地靠近他。 两周后,靳明又要从旧金山飞到西雅图。民航果然晚点,他到酒店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半。 他没开灯,瘫坐在临窗的沙发里,手机捧在手里。太累了,连开视频的力气都没有。 她那边刚下班,在阳台收衣服。通话已经持续了十几分钟,他听着塑料衣架碰撞的清脆声响,眼皮很沉,却毫无睡意。 刚才他们说了什么? 哦,她说起白天在一个老小区的电梯里被困了几分钟,吓出一身冷汗。晚上回家时,楼道灯还坏了。 他顺口接道,“要不搬来cbd吧?我是说……以后就别两头跑了。” 他们经常一起过夜,但她在他家几乎没放什么个人物品,始终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抽身的状态。 忆芝沉默了一下,没接这话,只说了句,“我找过物业了,明天就有人来修灯。” 然后便是长时间的沉默。她没挂电话,他也没挂。 他能听到她在喝水,轻咳了一声,像是在清嗓子。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 以前他出差,每天也会打电话,有时也会冷场。她哼着歌做自己的事,他会悄悄上网找出那首歌,加进自己的歌单。 或者是他在电脑前工作,会给她读邮件,挑能读的读。她爱听他读英文,他读完还会翻译。她听完从不多问,有时还会跟着他的腔调说上几句,说得不如他流利,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出来。 那时候靳明从来不介意冷场。她不言语,他也能感觉到她就在那儿,他说话,她能听着,就够了。 或者干脆都不说话,只听着对方的呼吸声,也是一种安宁。 但现在不一样。 即使忆芝不说,他也能感受到那股退潮的力道。她偶尔的安静,不再是全然信任的松弛,而是犹豫、迟疑、再三掂量。 靳明心里早就慌成了一片。他怕她其实已经想明白了,只是还没告诉他。怕她在等一个契机,一个可以体面结束的时机。怕他们之间变成了——什么都没挑明,可一切已成定局。 “忆芝?”他还是出声了,“你还在吗?” 电话那头像是愣了下,耳机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吸气,然后才回答,“在啊。” 声音不高,听不出情绪。 “你刚刚……是不是想说什么?”他试探着问。 “没有啊。”她答得太快,快得像是生怕他真问出什么她无法回答的问题。 靳明没再追问,只低低“嗯”了一声。 将近半分钟的沉默再次笼罩下来。 最后还是忆芝先开口,“你快睡吧。” “好。”他嗓子有点紧,“晚安。” 挂断之前,他本能地想说一句“我想你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他不确定她听了会不会觉得有点多余。 婉真还是三天两头约忆芝去赛道。这天她请了个专业摄影团队,包了场,穿着一身赛车服,英姿飒爽,在赛道中间拍大片。四五个人围着她架机位、上妆、布光,气势拉满。 忆芝坐在一旁喝水,看着她拍照时的各种明艳回头,乐得不行。摄影师在换镜头,婉真接过忆芝扔过来的一瓶水,刚拧开盖子,忽然歪头看向她。 “我现在才确定,上回咱俩比试,你最后那个弯肯定让着我了。” 她仰头喝了口水,又对着车窗抿了抿唇膏,“刚才我也打了个晃,你想都没想就超过去了。” 忆芝低头笑了笑,“我那会儿不是跟你不熟嘛,总不能一上来就和你演‘速度与悲情’。” 婉真噗一声笑出来,“你太损了。” 她又喝了口水,动作慢了些,在心里酝酿着措辞。 那天慈善晚宴上的事,她是后来才知道的。蒋呈玉没忍住,在她面前好一通夹枪带棒、阴阳怪气。 婉真和蒋呈玉不过是塑料姐妹,靳明和忆芝可是她的自己人。她气不过,当场呛了对方几句,等回来想安慰忆芝,人已经走了。 她声音压低了一些,“忆芝,那晚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啊。那帮人就那德行,不拿人垫牙就浑身不自在。” 忆芝笑着摇了摇头,“真没事。你再这么说,倒显得我是个爱记仇的小心眼儿了。” 婉真干笑两声,走过来挨着她坐下。 “我跟你讲个八卦。”她压低声音,“你别看蒋呈玉一天到晚趾高气扬的,她其实有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就比她小——两天。” 婉真刻意顿了一下,“不是两年,是两天。” 忆芝挑了挑眉,没接话。靳明说得没错,那个圈子里,谁都可以是别人的谈资。 婉真既然开了这个头,索性给她讲到底,“她妈逼着她爸把那母女俩送到欧洲的什么小破国家。”她语气里倒没有多少幸灾乐祸,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冷硬的事实, “幸亏生的是个妹妹,要是个弟弟……那晚坐在宴会里的,就不一定是她和现在的蒋太了。” 婉真叹了口气,拉住忆芝的手腕,像在给她宽心,“蒋呈玉喜欢靳明哥哥这事,人尽皆知,我也不用瞒你。别说靳明哥哥根本不搭理她,就冲蒋呈玉那不着四六的爹,靳叔叔和陈阿姨也不可能点头。” 忆芝心下也有些感慨,她对蒋呈玉,当然谈不上喜欢,但也恨不起来。那天对方过来打招呼时,她就看明白怎么回事了。她信任靳明,自然不会拿蒋呈玉那点心眼手段放在眼里。作为爱而不得的那一方,蒋呈玉相比也不好受。 “说到底,她也挺可怜的。”忆芝低声说,“长辈的事,其实也不是她的错。” 婉真没反驳,只拍了拍她的腿,“我知道,你心软嘛。但这年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也不是句空话。”她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你不知道,这个圈子里,歪风邪气多得是。有的人家,结婚前就要先怀孕,先验胎,必须是男孩才能领证儿。” 婉真是独生女,自然看不惯这种事,听起来是在说笑话,眼底却满是不屑。 她往后一仰,双手垫在脑后,“本事不大,毛病不小,说的就是这种人。” “不过你放心!”她怕忆芝误会,忽然又坐直身子,“靳明哥哥家绝对不是那样的。靳叔叔是医生,还是医学院的教授,陈阿姨是院士,人都特别正牌。多少人想走门路搭关系,他们连面都不见。” 话题忽然拐到靳明身上,忆芝一时没想好该说什么。 摄影助理过来请婉真,说现在光线好,让她赶紧拍。婉真站起来,转头就拉忆芝,“你也来一组嘛,我一个人拍多无聊,咱们一起拍‘末路狂花’。” 忆芝被她磨得没脾气,只好站起来理了理车服,笑着回她一句,“得了吧,雌雄大盗还差不多。”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59节 西雅图分公司的会议室里,负责并购的律师、市场部还有公关部的负责人正吵得不可开交。 靳明原本打算将一家中等体量的公司整个收编,但为了避免触及反垄断红线,marketing的建议是只收购核心算法,边缘团队统统不要。 “so we are keeping the core algorithm and letting go of everyone else? that’s entire front-end and ops wiped out. we’ll look like vultures on social.” 所以我们只保留核心算法,其他人统统不要,这意味着前端和运维全部扫地出门?这消息要是传出去,舆论会说我们冷血裁员,卸磨杀驴的。 公关经理语速飞快,只收核心算法意味着后续公关压力翻倍,她当然不愿意。 市场部负责人翻了个白眼,一副能力不够就下车的傲慢, “that’s still better than getting grilled at an antitrust hearing. you wanna testify? or are you just trying to throw jin under the bus?” 总比到反垄断听证会上挨炮轰强吧。你想去作证吗?还是说,你就是打算把靳明推到火堆上烤? 公关经理下意识往后一缩。 律师喝着咖啡冷眼旁观,谁都不帮。这些人不吵出个结果,他也没法干活。 他眼角余光扫向主位,却发现靳明一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转着笔,目光空落落的,不像是在考虑收购,反倒像是——根本就是在神游天外。 自打到了西雅图,他的状态就明显不对。 白天连轴开会,晚上还要和国内连线,行程排得密不透风。但每次挂掉电话,他眼神都会空一瞬,像是身体里那根主心骨被抽走了。 桌上的手机亮了,有微信进来。不是忆芝,是婉真。 【打劫!你女朋友照片在我手上,麻利点交赎金,否则一个小时后朋友圈见!】 下面附了几张照片。他点开第一张,手机屏幕瞬间亮出一张高清竖幅: 忆芝靠坐在白色svj车头,应该是刚下赛道,赛车服的腰身被安全带勒得凹凸分明,领扣扯开着,脖子上挂着耳机。 长发披散在一侧肩上,有些卷,似乎是才从麻花辫里扯散,眉眼还带着风驰电掣后未褪的热意。 应该是原图,连她鼻尖上细密的汗珠都清晰可见。 她没有看镜头,正维低着头整理袖口,没有笑,却好看得不讲道理。背景是京郊冬日夕阳,一束金色余晖斜斜地落在她睫毛上,仿佛在燃烧。 摄影师水准一流,构图、氛围、情绪全部拉满。 靳明一下坐直了身子。 后面几张划过去,是她和婉真的合影,有的耍酷,有的搞怪,看得他嘴角不知不觉地弯了起来, 他立刻按一张照片五位数转账,又回: 【够吗?不够继续勒索。】 婉真回得飞快: 【够啦~ 我拿这钱请你女朋友吃omakase,喝清酒,做spa,你别太羡慕哦~~~】后面还跟着一长串花里胡哨的emoji。 靳明点开忆芝的聊天框,空空如也。 她没提过今天会去赛道,也没发任何照片。这些天,除了每天那通例行公事一般的电话,她再没主动给他发过任何信息。 他靠回椅背,看着那群还在吵的美国人,脑海里却只有她那张沐浴过阳光、沾染着风和汗气的脸。 她在北京,与他相隔十几个小时航程,现在或许正坐在哪家日料店里喝着清酒,和婉真头挨着头说说笑笑。 忆芝微醺时喜欢趴在餐桌上看他,也不说话,眼睛一眨一眨的,水光潋滟,能把他溺死。而现在,隔着整个太平洋,他连一句“照片拍得不错”都讲得小心翼翼。 靳明重新点开那张照片,设成了手机锁屏,然后把本子和ipad收在一起,站起身。 会议室顿时安静,所有人都看向他——收购方案还没拍板,主事儿的怎么就要走? 他抬头扫了市场部负责人一眼,语气平淡,“do what we have to do.”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那位马上一脸赢麻了的得意表情。 公关经理还想争辩,“but jin...” 但是,靳明…… “zoe.” 靳明打断她,“it is what it is.” 事情有时候就是这样。 他是商人,不是圣人。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只对着律师抬了下下巴。 “go ahead and work on the contract. talk to hr, help them put together the severance package. make sure they don’t walk away empty-handed.” 着手准备合同吧,和人力资源那边说一声,帮被裁团队拟定离职补偿方案,确保他们不会空手离开。 律师点头应下,他人已经出了会议室。 刘助理留在国内,随行的是二助小徐。 “定航班,不回旧金山了,直接从西雅图走。” “去哪靳总?回国?” “嗯,先去纽约,然后从东海岸回北京。” 第51章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章末有彩蛋) 车子在第五大道慢下来,路过 harry winston门店时,靳明眼皮跳了一下。 他原本更属意这家,老派一些,也更经典。但那套借来的首饰、那场令人窒息的晚宴,还有她脸上那种“我真不想在这里”的神情……如今再看到这个品牌,他肝儿都在颤。 thanks, but no thanks. 谢了,但不必了。 graff的门店坐落在麦迪逊大道,毗邻中央公园。靳明到的时候,预约好的珠宝顾问已经等候在门前。 对戒他早已选定:spiral系列,玫瑰金色,女款镶钻,男款素圈。 莫比乌斯环。 理工男对这东西毫无抵抗力。没头没尾,永无止境,如同一个沉默而永恒的誓言。 订婚钻戒则是提前预约的一枚promise三石镶嵌:主石是一颗水滴形蓝宝石,冷冽又克制,两侧佐以梨形辅钻,比繁复的围镶更显纯粹。 “it’s very rare,” 顾问微笑着将戒指轻轻推到他面前,“and for someone special, i’d say—it’s the right one.” 这颗非常罕见。若是送给特别的人——我会说,它正合适。 他没回话,只是凝望着那颗宝石。 顾问似乎读出了他的犹豫,“if you'd like the stone slightly bigger...” 如果您希望主石稍微大一点…… 她在slightly 稍微 一词上巧妙地加重了语气,“we’re expecting one from europe. same setting, just a bit more presence. it'll be here in a week, if you're willing to wait.” 我们正等一颗从欧洲调过来的。款式一样,但更具存在感。如果您愿意等,一个星期就能到。 ——很标准的 upselling 向上推销 节奏。 也确实识人精准。 靳明看着戒托上那抹幽蓝,光线从钻石内部折射而出,透着不动声色的冰冷。 钱从来不是问题。他可以为她买下一整条矿脉,只要她愿意。可她偏偏什么都不要。她不向往那个浮华的世界,也从不向他索求,不给他任何献殷勤的机会。 他沉默了一会,轻声说, “maybe not today. i’ll just take the wedding bands this time.” 今天先不了,我先要对戒吧。 他顿了顿,解释道,“my... the other half, i’d rather let her pick her own engagement ring.” 至于订婚戒指……我希望她自己来选。 顾问没有表现出任何失望,依旧温和专业, “of course. and the engraving? always the hardest part.” 当然。那刻字呢?通常这是最难确定的。 靳明几乎未加思索,脱口而出, “forever ours.” 源自1812年,贝多芬的情书中的一句,原文是ever thine, ever mine, ever ours.这句我实在翻译不到位了,诸位自行体会吧~~ 顾问眼神一动,唇角微扬,“beethoven’s letter?” 贝多芬的情书? “that’s... very sweet.” 这……真的很浪漫。 出了门店,他一只脚已经上车,顾问也准备道谢告别。 靳明忽然回头,“the stone…” 那颗蓝宝石…… 顾问停下脚步,眉眼间是一种无声的等待。 他看了她一眼,深吸一口气,“let’s have another look.” 我想再看一下。 不一定非要拿出来。但他不能不准备。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60节 求婚嘛,总得拿出点俗气的诚意。 她若喜欢,则皆大欢喜。她若不收,那就权当是他应尽的心意。 只是他一个人筹备而已,他不介意。反正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顾问将那颗“稍大一点”的蓝宝石资料调出来展示在屏幕上,低头查阅调货目录时,眼睛一亮,忍不住轻声赞叹, “my bad, this one is not only bigger. fancy vivid blue and internally flawless, that’s museum-quality. it’s literally a unicorn.” 是我疏忽了。这颗不仅更大,还是罕见的艳彩蓝,且内部无暇——博物馆等级的珍品。这简直是独角兽般的存在。 靳明盯着那颗石头,沉默了一秒,忽然淡淡地说, “i do have a unicorn.” 我确实有一只独角兽。 顾问抬头看了他一眼,脑中飞快匹配早前用预约姓名查到的资料——亚洲新兴独角兽企业创始人,年轻ceo,掌握多轮融资,公司估值早已超过上市门槛。 她会心一笑,“of course you do.” 自是当然。 靳明没有解释。他低头看着那颗石头,眼中神色却忽然柔软下来。 他心里清楚,他指的并非公司。 他点点头,“i’ll take this one.” 就要这枚。 “perfect. it’ll arrive from europe in about a week. we’ll need another few days to set the stone.” 太好了。从欧洲调过来大约需要一周,镶嵌还需要几天时间。 “that’s fine. i’ll be leaving today.” 行。我今天先出发。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助理,“你晚走一周,戒指到了直接带回北京。” 反正对戒刻字也需要时间。 他语气寻常,如同在随口吩咐一项日常工作,目光却沉静地盯了对方一眼。 二助脊背一紧,立马心领神会,冲他比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嘴严。 周五晚上,忆芝洗漱完,躺在床上刷手机。忽然想起什么,点开日历看了一眼。 靳明周一就要回来了。 她正琢磨着要不要这周末去趟cbd,给冰箱补点饮料,再把干洗送回来的衣服收进衣帽间——司机通常只是放在客厅沙发上。 电话忽然响了,与往常这个时段不一样,这次他打得是语音通话。 “早呀,靳总。”她按照他的时区打了个招呼。 “睡了吗?”电话里他的声音有点遥远,听上去就带着疲惫。 “还没呢。”她换了个姿势,“你是不是昨晚没休息好?再躺会儿吧。” “开门。” “什么?” “开门。”他又重复了一遍,“我在你家外面。” 忆芝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拨开窗帘一看,那辆平时接送他去机场的黑色mpv就停在小区路灯下。 她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冲到门口,猛地把门拉开。 靳明就站在门外。 他看起来累极了,整个人撑在登机箱上,大衣搭在臂弯,一角拖在地上。眼睛里带着长途飞行后未散的血丝,比她见他任何一次都要安静。 忆芝愣了两秒,惊讶得一时语塞,“你怎么……不是说下周才回来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呼吸一下子慢下来。 她穿着米白色的睡衣,头发还有点湿,光着脚站在门口。踮着脚尖踩在冰凉的旧瓷砖上,脚趾轻轻蜷着,一副被惊着还没回神的模样。她好像真没想到他会出现,手指紧抓着门沿,惊讶、欣喜、还有一丝慌乱,全都写在脸上。 他向前一步,她便后退一步,将他一步步让进屋内。 “我临时改了行程。” 他低头看她光着的脚,可能是因为地板太凉,她正不住地左右交换重心。 他把大衣随手一扔,一把把她打横抱起来,一路抱进卧室,放在床上。 “我在机场给你买了巧克力。”他单膝抵着床边,脱掉西装外套。 “嗯。”她躺着,轻轻应了一声,眨了眨眼,等着他关于巧克力的下文。 “我在飞机上自己吃了点。”他说完,又低头解衬衫扣子,喃喃补了句,“……不小心全吃完了。” …… 她盯着他,沉默三秒,“你这还不如说没买。” 他说的是真的。 他在飞机上一直在想该怎么求婚,她会不会答应。每次等她表态,他都紧张,越紧张越想吃甜的,把给她买的一整盒巧克力自己全吃了。 …… 他手撑在她耳边,慢慢靠近,脸几乎贴着她的脸。 “不过你可以尝尝味道。” “嗯?”她眼睛倏地睁大,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根本不容她细想,他已经低头吻住了她。 ——真?诡计多端。 忆芝被亲得晕头转向,手从他衬衫下摆探进去,紧紧抱住他。他的体温触上去总是比她热,肌肉结实,冬天抱着特别舒服。 她平时不算黏人,一起出门顶多牵牵手,可睡觉时总爱扎在他怀里,要一直抱着,树袋熊似的。 整整一个月没见,他提前回来,下飞机直奔她这里,说不感动是假的。先前那些咯咯愣愣的情绪,似乎在他亲上来的那一刻,就被无声地抹平了。 她主动打开自己,脚尖勾着他的腿,见他迟迟没有进一步动作,含着温热的呼吸亲他的耳朵, “你很想我吧……”她的声音里藏着小钩子,又软又娇,还带着几分狡黠。 他却渐渐慢了下来。 他发现自己那边……没什么动静。 …… 美国办公室看到她那组照片时,他一股躁动从大腿根蹿到后脑勺。接着去纽约,选戒指,甚至在飞机上开会,都在盘算着该怎么和她提结婚。 这一个月他白天黑夜连轴转,人是提前走了,翘掉的会议却没放过他,在飞机上一路都没合过眼,实在是累透了。 现在人见到了,刚才她那惊喜交加的神情做不得假。她还喜欢他,愿意亲热,之前脑子里那些鬼想法顿时全都散了。 紧绷的弦是松了下来,可该紧张起来的,却偏偏不听使唤。 他在床上从没这么磨蹭过,忆芝很快就察觉了什么,气息缓下来,手摸索过去想帮他,被他一把握住手腕。 靳明慌得要死,不想让她见识自己这般疲态。 她轻轻抚摸他后颈的发茬,体贴得几乎让人想哭, “飞了那么久,一定累了吧?没关系啊,我们抱抱就好。” 她越善解人意,他越焦虑。临阵脱逃这种事…… 他从她身上下来,仰面躺倒,声音低得快贴地了, “我还以为今天……能让你高兴一点。” 她摸着他的手,指腹一下一下抚着他的骨节, “傻子,你回来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忆芝起身想去关灯,刚一动就被他揽住腰拖回身前, “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撒娇这种事,他也很会。 她靠着他肩膀,轻笑了一声,说靳总现在怎么这么粘人。 靳明低头看她,刚想找个台阶下,视线却忽然定住。 她睡衣还半敞着,脖颈下的风光一览无余。她皮肤细白……他忽然想起珠宝店展示柜里的一枚红宝石。 火噌地蹿了起来。他伸手握住她,没等她反应过来便启唇抿了上去,她浑身一紧,抱住他的脑袋轻哼出声。 待他再抬头时,那种沉沉的眼神,她懂。 他又翻上来,想着这把可不能再现眼了。 万幸。 一边亲着她,一只手摸索着去拉床头柜的抽屉,在里面找东西。 摸了半天…… 没有? 他僵了一下,又摸了一遍。 还是没有…… 她也愣了,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懊恼, “上次你在这时就用完了,后来你出差,我就没买……” 她忽然问他,没头没脑的,“你行李里有吗?” 他气得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咬着后槽牙训她,“我一个人出差,带那玩意儿干嘛!”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61节 箭在弦上,两个人一起上不来下不去的。 他甚至动了点糊涂心思,要不就……算了?他又不是不负责任,反正已经准备求婚了,干脆点也不是不行。 可他多多少少也听过一些荒唐事,有的人家,准儿媳得先怀孕,还得验了性别才能过明路。 他不能让她不明不白地成为那种污糟八卦的主角。 两人重新躺下,手拉着手,各自盯着头上的天花板。 靳明那股火还没下去,呼吸都压着,只盼着自己能快点冷静下来。今天真是要了命了,该行的时候不行,不该行的时候,那股劲却怎么都按不住。 忆芝侧头瞅了眼他还支棱着的地方,起了点坏心思,笑眯眯地凑过去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刚想问她再说一遍,她舌尖就在他唇峰上轻舔了下,用气声问,“要不要?” 他马上就明白了,一瞬间后脑勺都麻了。当然想要,可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禽兽了。 没等他回答,她已经掀开被子,低头钻了进去。 …… 最后的时候,他差点哭出来。 整个房间都在眼前旋转,动静大得根本无暇顾及左邻右舍。 待两人都收拾妥当,关掉灯,她枕着他胳膊,空气安静得出奇。 半晌,她凑近他耳边,气声扫过他耳膜,“巧克力味儿的。” 她本想逗逗他,没说完自己就先吭吭哧哧地笑了出来,根本停不住。 靳明马上在黑暗里捂住脸大声哀嚎,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吃巧克力了。 房间里终于又陷入了沉默。 他忽然开口,“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她没回答,只是亲了亲他颈窝,很轻很轻地说, “睡吧。” ——彩蛋?madison ave 纽约麦迪逊大道 —— 曼岛的风在街角盘旋,撩拨着麦迪逊大道橱窗里流转的光影。 珠宝顾问送靳明到门口,礼貌又从容地递上名片, “please do send my regards to the lucky one.” 请务必代我向那位幸运的人致意。 她的语气轻柔,是顶级门店里千锤百炼出来的温和得体。 靳明扶着车门,没有立刻上车。他偏头看了她一眼,眼底那道沉静的光里染着日暮的金。 他淡淡一笑,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笃定和温柔, “you’re looking at him.” 我才是那个幸运的人。 顾问微微一怔,随即会意,笑意更深。 车门关上,黑色礼宾车驶入傍晚的纽约街道,尾灯微亮,如一场不动声色的告白,在风里缓缓远去。 第52章 妈?你怎么来了? 一个多月没见,身边突然多了个人,忆芝睡得不太实,天刚蒙蒙亮就醒了。 还迷糊着,就撞进一汪沉静的目光里——靳明看样子早就醒了。 “怎么不多睡会儿?”她声音咕哝着,像只刚苏醒的小兽,在他怀里蹭来蹭去,找最舒服的姿势。 他低低笑了一声,亲了亲她额发,用唇语无声地说了两个字,“时差”。 他是真的醒很久了。怕吵到她,就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的睡颜。睫毛微卷,眉尾有几根不听话的杂毛,睡熟时下唇会微微嘟起。 她那张嘴……他喉结滚了一下,赶紧强迫自己想了点工作上的事转移注意力。 昨晚兵荒马乱的,到现在他才真正确信——她还在他身边,她没有离开。 “哎呀,我把这茬给忘了……”忆芝醒过神来,顶着他颈窝磨蹭两下,笑得老实又无辜,“你饿了吧?家里没什么存货了,我下楼买点。” 她把他撵去洗澡,自己套了外套就出门去了早市,挑挑拣拣一大圈,拎着一大堆袋子往回走。 刚走到单元门口,一个熟悉的大嗓门在她身后炸开了。 “忆芝——!等会儿——!” 忆芝整个人被那嗓子钉在了原地,猛地回头—— 是罗女士。 “妈?你怎么来了?还这么早……”她抬手看了看手腕上并不存在的表。 罗女士快走两步跟了上来,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购物袋,“我昨天面发多了,蒸了好几锅豆沙包和糖三角,给你拿点过来。” “那你……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她伸手想接过袋子,被罗女士轻轻拨开。 “我这不是怕你还没起,打电话再吵着你嘛。” 拦是肯定拦不住了。 忆芝只能硬着头皮上楼,心里拼命祈祷:靳明至少已经洗完澡,把衣服穿好了,千万别…… 钥匙一转,推开门,她顾不得换鞋就快步往里走—— 谢天谢地,他已经穿好了长裤和贴身的白t,只是衬衫扣子还没系好。正擦着头发,低头盯着桌上的手机单手回信息。 听见开门声,他头都没抬,声音懒洋洋的,“回来得还挺快。你这沐浴露太香了,在你身上挺好闻,在我身上就……” 后半句话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看见了站在她身后的那位长辈。 她的样子不算陌生。穿着样式普通的羽绒服,脚上是那种大爷大妈晨练时穿的藏蓝色运动鞋,手里拎着大号的超市购物袋,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和糖三角隐约透出形状。 罗女士的目光在他敞开的衬衫停了一瞬,又扫过凌乱的卧室,最后慢慢落到女儿手里那一大袋显然是两人份的早餐上——半秒钟就拼出了整个故事的起承转合。 靳明下意识看向忆芝。 她眼神躲闪,两边都不敢看,机械地把早点一样一样放到餐桌上,明明在动着,整个人好像一台运行卡顿的电脑。 他率先稳住,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清晰,“阿姨您好,我是靳明。” 罗女士眯了下眼。这个名字她不陌生,可相亲回来女儿明明说得是“不合适”,之后就再没提过。 她慢慢移开视线,看向忆芝,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不是说见了面觉得不合适吗?这怎么回事?” 空气瞬间凝滞。 忆芝揉了揉被塑料袋勒红的手指,深吸一口气,有些僵硬地开口, “当时就是……没太确定。”她声音慢吞吞的,努力寻找合适的措辞,“后来……后来我们又见了几回。” 罗女士盯着她,半天没说话。 见了几回就成这样了?那还得了? “哦。”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音,“那现在是确定了,还是怎么个意思?” 现在的年轻人对有些事情不太较真,她本不想多管。但当初相亲毕竟是两个当妈的一起牵得线,现在这俩孩子这样不清不楚地胡来,算怎么回事? 靳明站在一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他有些意外,她竟然从未和家里提起过他们在一起的事? 忆芝走过去,接过老妈手里的袋子,“妈你先坐吧,别站着了。” 罗女士没客气,拉开椅子端端正正坐下,目光落到靳明身上。 “你也坐吧。” 忆芝小声“啊”了一声,她本来指望靳明能找个借口先走的。 靳明没马上坐下,去厨房帮忆芝一起把早点装进盘子里。 她心里七上八下,有点语无伦次,“不好意思啊,我妈很少上我这儿来,我真没想到……” 他心跳得也快,却不动声色地按了按她的手,“也该见见你家里人了。就是场合不太正式,是我没考虑周全。” 他们一起把早餐拿到餐桌,忆芝坐下前瞥了一眼卧室,手不由得攥了攥——他昨晚脱下来的衬衫还随意丢在地上。这何止是不太正式,简直是太不正经了。 小小的餐桌前,靳明坐在罗女士对面,早餐在三个人面前冒着热气,却没人动筷。 罗女士挺直了背坐着,表情不冷不热。 “阿姨,”靳明率先打破沉默,“今天有些仓促。我本来是下周才回北京的,临时改了行程,也没来得及提前和忆芝说一声。” “那你回北京,是专门为了她?”她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是。”他点头。 罗女士沉吟了片刻,点点头,拿起筷子给忆芝夹了个豆沙包。 “她小时候不爱说话,现在大了,心里怎么想的也不一定告诉我。” 她停顿了一下,思索着这场对话到底该从哪谈起。 “你们是相亲认识的,对吧?”她忽然抬眼看他,“我和陈老师在老年大学碰上,她去做个讲座。我们也好多年没见了,聊起来两家孩子年纪正合适,就说让你们见见。” “陈老师只说你开了个公司。我也是后来听忆芝回来学舌,才知道你那不是一般的公司。” 靳明目光诚恳地点头,“是我失礼了,早就应该来正式拜访您和叔叔。” 罗女士余光扫过忆芝,提到父亲,她的神情更僵硬了,更加坐实了罗女士的猜测——有些话,她肯定还没有和靳明说透。 “你出差回来,直接到我姑娘这儿来,你父母知道吗?”罗女士话锋忽然一转。 靳明没有回避,“他们知道我和忆芝在交往。” “正式交往。”他赶紧又补充了一句,“他们其实也想见见忆芝。我是怕她会有压力,才暂时给拦了。”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62节 他说的都是实话。他父母基本不催婚,但见家长这事,本身就意味分明。自从平安夜,两人之间就似乎隔了一层。他本想着这次回来,把关系巩固好,先求婚,再走那些流程。 “那你现在,是怎么打算的?” 空气中的弦悄然绷紧了。 忆芝下意识看他,他也回望了她一眼。那一刻,他心底甚至掠过一丝冲动——他戒指都订好了,本可以顺势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可她似乎毫无期待,眼神里甚至流露出一丝……回避。大约是今天以这样的方式和她母亲碰面,让她觉得难堪了。况且求婚嘛,怎么都应该有点仪式感,浪漫些,郑重些,而不是当着长辈的面逼她表态。 靳明将已到嘴边的话压了回去,谨慎答道,“我想和她认真交往,好好在一起。至于未来能走到哪一步,是我们两个共同的决定,而不是任何外界的安排。” 罗女士看着他俩,半晌才叹了口气,终于轻轻点了点头,“行。你们都不是小孩子了,自己的事,自己把握分寸就好。” 顿了顿,她正色补了一句,“靳明,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现在我不管你是干什么的,挣多少钱,我姑娘是正经人家的好孩子,你最好也是真心实意的。” 社会上那些关于富家子、有钱人的风流传闻她并非一无所知,不担心是不可能的。 靳明立刻郑重应道,“阿姨您放心,我对忆芝是认真的。之前没来拜访,确实是我考虑不周。这样,我来安排,两家长辈尽快见个面,正式把忆芝介绍给我爸妈认识。” 他语气真诚,没有丝毫油滑,沉稳得令人安心。 忆芝却仿佛被雷劈中,猛地看向他,眼神一瞬间就慌了。 她蹭地站起来,拽着他胳膊让他起身,“你不是说公司里还有事吗,再不走要堵车了。” 她手忙脚乱地帮他合上行李箱,一阵风似的把人送到楼下。 司机去把行李放上车。她站在他对面,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声音低低的带着点不情愿,“……怎么突然就说到见家长了?” “你不愿意?”靳明一怔,眼神认真起来,带着点探究。 她避开他的视线,鞋尖在地上踢了踢,“也不是……” 他抬头想揉揉她头发,她立刻偏头躲开,“别闹,我妈可能在楼上看着呢。” 他无声地笑了笑,收回手。 她抬起头,一脸歉意,“这一早上,你饭没吃上一口,还平白挨我妈一顿审。” 靳明反倒没什么负担,笑着上车,“你妈没直接把我轰出来,我已经很知足了。” 她终于没绷住,轻轻笑了一下。 他坐进车里,朝她勾了勾手,明显还有什么话没说完。 她傻乎乎凑近了。 下一秒,他拉着她外套的前襟,把她拽向自己,在她唇上重重亲了一下。 “早点抵了。”他挑挑眉,笑得又坏又得意。 “哎——呀!”她笑着推开他,“你怎么这么幼稚啊!” 忆芝重新上楼,进门前,唇边还残留着一点笑意。然而房间里的气氛,却冰冷得仿佛换了一个世界。 罗女士仍坐在原位,纹丝未动。手扶着杯子,头微微低着,背也不似刚才和靳明面对面时挺得那么直了。 忆芝走过去,默默坐在她旁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认准他了?”罗女士的声音也不复之前的清亮有力。 “他这人……还行吧,我也就是,跟他随便谈谈。”她手指无意识地在桌布上划着圆圈,心不在焉地为自己找借口。 豆沙包还温着,罗女士掰开一个,递到她手里,“你要是没拿他当回事,刚才就不会让他坐下。” 忆芝接过豆沙包,没吃,只是用手指抠着包子皮,低着头,不知是在思考还是逃避。 “从你们相亲算起,也不少日子了。咱家的情况,你跟他说过吗?” 她抬起头,眼神闪烁了一下。她知道母亲说的“情况”不是经济条件,而是未来的某种可能。 “没细说。也不一定能走多远,说那些干嘛。”她答得轻描淡写,声音却发虚,没有底气。 罗女士盯了她一眼,轻轻戳了一下她脑袋,“人家都说到要家长见面了,你还不知道能走多远?我看你才不是好人。” 忆芝被母亲戳得一晃,费劲地扯扯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 “以前你对谁都不上心。妈知道,你不是没有心,你是不敢动心。” 这句话太精准,准得让她无处遁形。 一直不敢触碰的真相被骤然点破,眼眶毫无预兆地酸涩起来。 她明知道这段关系走不到最后,可她没法再轻易抽身了。 罗女士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要是你哥还在……他兴许还能照顾你。” 这句话直直戳进记忆深处最痛的地方。忆芝几乎从不在人前提起哥哥,那是她最怕触碰的伤口。 眼泪一下就落了下来,悄无声息,却止不住地流。 罗女士赶紧抽纸巾给她擦,自己眼圈也红了,“妈不是故意要提这个……我就是想着,将来要是真只剩你一个人,可怎么办呢?” 她抿着唇,强忍情绪,把手里那半个豆沙包放回盘子,“靳明那孩子我看着不错,真能把你交给他,我也就放心了。” 忆芝只是哭,说不出话。她没法告诉母亲,她打算的恰恰是相反的事。 她知道靳明有多好。 可她不能。 罗女士起身去厨房加热豆浆,又把热好的杯子放到她手边,“你们要是真心的,有些事,你就该跟他说清楚。他要是因为这个就转身走人,那也是早断早好,长痛不如短痛。” 忆芝低下头,眼泪又落了几滴,掉在桌布上。她用手指揩去那点湿痕,哑声反问,“可如果他不走呢?” “那他是不是就得陪我走下去?就得像你一样?”老妈的面容,在她模糊的泪眼里,渐渐与沈阿姨疲惫苍老的面孔重合。 那一瞬间,罗女士愣住了。她完全明白女儿说的“像她一样”是什么意思——被困住,守一段不再存在的关系,看着至亲之人越来越陌生,自己也被一点点掏空。 “你啊,总想着疼别人……”罗女士握着她的手,声音发紧。 忆芝没再说话,只是低头咬了一口豆沙包。那是她小时候最爱的味道,此刻嚼在嘴里,却甜得发苦,酸涩的热气冲上鼻腔,眼睛再次胀痛。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找时间,带他去看看我爸。” “顺便……把该告诉他的事,都说完。” 罗女士没再说什么,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女儿冰凉的手。 那半个豆沙包,被她捏在手里,早已凉透,一点温度都不剩了。 第53章 我女儿罗忆芝怎么还不来看我? 春节前的最后一个周六,是忆芝每两周一次的“值班日”。 她每次都是早上出门,晚上七八点才回来。靳明曾问过她,“你们周末加班,周中也不给调休,这合理吗?” 她总是笑着打趣,“为人民服务,不准计较这么多。” 但这次不一样。 他做好咖啡帮她装进保温杯,随口开了句玩笑,“你们单位要再这样,我可让我们法务出面聊聊劳动法了啊。” 忆芝心里装着事,忘了配合着笑。 靳明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收拾包,眼神不知道落在哪。他把保温杯拧紧,走过去递给她,“我今天没事,送你吧,晚上我再去接你吃饭。” 她手上动作顿了一下,过了几秒才慢吞吞地说了句“不用了”,说完就要出门。 他叫住她,“罗忆芝。” 她脚下没停,换了鞋子就去按电梯。 靳明知道她听见了。她不是反应慢的人,她在装没听见,她在躲。 电梯上行的工夫,他走过去,拉住了她。忆芝没转身,只是静静地站着。 空气里仿佛垂着一道无形的帘子,被风悄悄掀开一角,又落了回去。 自从见过她妈妈,两人见面明显少了很多,问就是临近春节街道里事情忙。靳明几次问起她父母喜欢什么口味的餐厅,问她正月十五双方家长见面是否合适,她都含糊其辞。 他早就察觉出来她不对劲,以为是见家长的压力让她不知所措。他轻轻转过她身子,低头看着她。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要不今天请假别去了,在家休息休息?” 忆芝静了片刻,把包放在鞋柜上,抬头看他时,眼神不再躲闪,反而平静得像是已经做好了某种准备。 靳明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声。 “我‘值班’的那些日子……”她轻声说,“其实是去通州看我爸。” 她顿了顿,轻轻从他手里挣出来, “他有阿尔茨海默症,发病好几年了,现在长期住在疗养院。” 靳明脑子里有瞬间的空白。 她很少谈起家里的事,偶尔提及也是一带而过。直到现在,他仍然简单地以为,她怕父亲的病是一种经济负担,才从来不和他说。 “我只值半天班,今天下午要去看他。” 忆芝抬起头,目光沉静地望向他,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在照护中心门口,靳明看了一眼墙上的指示标牌——“认知症照护专区”六个字,笔画清晰而冷峻。他微微蹙起了眉。 忆芝在一旁低头锁好车,背着光就要往门里走。 他伸手拉住她。 “你之前……怎么从来没告诉过我?” 冬天的太阳晒不出温度,他逆光站着,她就拢在他的影子里,睫毛上的光线一根根都在晃动。 “也没什么好特意说的。”她抬手挽了下耳边的碎发,努力掩饰脸上的不自然,“电视上都演过的。他现在……大部分时间还挺平静的。” 前台护士见到她,热情地打招呼,“忆芝来了?柴老先生最近状态不错哦,爱看老电影,还时不时哼几句京戏呢。” 忆芝点点头。护士又低声补充一句,“血糖这几天不太稳,先别给他吃点心,我们再观察几天看看。”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63节 谢过护士,她领着靳明穿过走廊。这里不似医院,更像一家改造过的安养型旅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中草药香,混着一丝消毒水的味道。 病房门虚掩着,老人背对门口坐着,正望着窗外出神。听见门边有动静,他回过头,脸上是礼貌而迟疑的神情。 “你们……好?”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点探询。 忆芝先一步走进病房,笑容轻快,“最近还好吗?” 老人点了点头,“好着呢,好着呢。这位是?” “靳明。胡同里老邻居靳大夫和陈教授的儿子。”她介绍完,又试探着问了一句,“您还记得靳明这个名字吗?” 老人眯着眼仔细端详靳明,竟慢慢笑开了,“靳大夫家的孩子啊。” 靳明一怔,“您认识我爸?” “认识啊。”老人眼睛亮了起来,“你家那院子里,有棵枣树,还有棵柿子树,每年结了果,挨家挨户给大伙儿送。你妈妈还煮了红酒让我尝,说是外国人冬天都那么喝,味儿怪怪的,但喝着挺暖和。” 靳明一时间有些恍惚。 老人说的——全都对。 四合院里确实有这样两棵果树,母亲冬天爱煮热红酒,会加肉桂,味道冲,不是人人都能喝得惯。 “小时候你胖乎乎的,”老人看着他,熟稔地好像和他已经认识很久了,“转眼都长这么大了。” 靳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两三岁时确实挺胖,这些细节,他自己都是看相册才知道的。 老人又问,“你现在还在读书吗?还是已经上班了?” “工作了,”他说,“学计算机的,现在是程序员。” 忆芝的父亲慢慢点点头,笑道,“真不错,有前途。” 几轮对话下来,靳明几乎要以为,眼前只是个普通的老人。精气神不错,思路清晰,聊起从前来头头是道。 直到下一秒,老人看向忆芝,语气依旧温和地问道, “曲医生,我女儿罗忆芝怎么还不来看我?” 靳明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整个人瞬间僵住了,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哗”的一下,全碎了。 他下意识看向身边的人,却发现她……一点都不意外。 忆芝维持着嘴角的弧度,慢悠悠地“嗯……”了一声,好像她真的就是老人口中的那位医生,正在思忖着该怎样回答一个病人的提问。 她的应对太过自然,也太过温柔,仿佛这一刻她早就预演过千百遍了。 她准备好了。 可他没有。 靳明忽然明白了,她为何从来没提过父亲。并非羞耻,或是怕给他添麻烦,而是因为这真相本身,太沉重了。 比起讲出来,她宁愿一个人背负。 忆芝神色始终未变,好像老人的这个问题没有任何的问题。 “您忘啦?忆芝现在在杭州工作呢。”她语气轻快,带着笑意,“互联网行业,996,您听说过吧?忙得很。” 她拉过一张凳子坐下,示意靳明也坐,然后从包里抽出一个信封。 “她给您写信了,寄到我这儿,我给您念念。” 她拆开信封,取出里面手写的信纸,信封上甚至还贴着邮票。然后她像模像样地清了清嗓子,像是专门练过如何把这封信念得自然流畅。 “亲爱的老爸,你好吗?我是忆芝。” “我在杭州过得很好,虽然工作有点忙,但也交了不少新朋友。他们都很热情,周末总叫我出去玩,吃好吃的,我都吃胖了。” 老人笑了笑,侧头对靳明感慨,“我姑娘从小就爱吃,也不知道杭州的饭菜她吃不吃得惯。” 忆芝轻轻吸了口气,继续读下去, “我刚换了新工作,得好好表现,主动申请了春节值班。所以今年,没办法回北京陪您过年了。” “您别生气啊。以前您总教育我要以事业为重,以单位为家,现在我可得努力啊。” 她的语气轻松温和,读得情真意切,时不时还和老爸八卦两句“忆芝”在杭州是不是太能吃了。 靳明没出声。 他也没有看她。他不知道自己该看哪。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在空旷的病房里一下一下敲打着。 忆芝读给父亲的是一个剧本。一个她亲手编织的,没有终点的剧本。 她读得太熟练了,那根本不是在朗读,而是在扮演一个角色,一个由她自己设定,每两周就必须登台上演一次的角色。 在这场演出里,她的目光没有一次飘向他,仿佛他只是一个误闯舞台的观众,根本不该出现在这一幕剧情中。 靳明喉咙发紧,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信读完了。 老人小心翼翼地接过去,把信纸和信封仔仔细细叠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抽屉拉开的一瞬间,靳明瞥见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一摞一模一样的信。 每一封都贴着邮票,每一封都折得一丝不苟,每一封都好像被反复摩挲翻阅过,又好像从未被真正打开过。 老人将抽屉轻轻合上,喃喃地说,“我闺女真懂事。” 忆芝低着头,轻声应和,“她挺好的。” 没有一句话是谎言,却每一句都不是真相。 靳明下意识想去握她的手,想让她知道,他在这里,他会一直在。 忆芝却只是淡淡地看他一眼,眼神里分明写着两个字——镇定。 她在演一出她太过熟悉的戏,不需要任何人帮腔。 他们又陪老人说了一会儿话。靳明讲了不少他们从胡同搬走之后的事情,忆芝的父亲也笑着回忆起街坊邻里的旧事,一切似乎又恢复了“正常”。 直到话题偶然间断,空气有片刻空滞。 老人突然看向忆芝,一脸焦急,“小鹏回来了吗?” 窗外的阳光微微西斜,透过百叶窗洒进来。桌上的闹钟,指向四点半。 坏了。 靳明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忆芝对他说,“你先出去。”她声音里有一丝慌乱,却不容拒绝。 他一愣,没反应过来。 她来不及解释,干脆推着他往门口走,语气急促,“无论如何不要进来。”说完便反手关门,落锁。 房间内的空气瞬间被隔绝了。 靳明怔怔地站在门外,一时回不过神。 里面传来老人含混的声音,“小鹏掉冰窟窿里了!我得去救他!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声音一遍一遍重复,越来越急,越来越重。 忆芝的声音随之响起,温柔而低稳,反复安抚着。靳明听不清她说了什么,但能感觉到她正竭力拉扯着什么,小心翼翼地将它从危险的边缘往回带。 “你老拦着我干嘛?滚开!我要去找我儿子!” 老人突然爆吼。那声音尖戾、暴烈,和刚才和煦谈笑的模样判若两人。 “爸……”忆芝的声音响起,极轻,生怕惊扰了父亲,“我哥他……” 她不敢说出那个字。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你胡说八道什么?!你叫忆芝来!你叫忆芝来——!!!” 靳明脑子嗡地一声炸开。 里面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连带着地板都跟着震动,他似乎听见忆芝闷哼了一声。 他下意识冲上前去拧门把手。 门锁着。 他终于明白了门关上的那一瞬,她眼里的慌乱——她不是怕他看到里面的情况,而是怕他不得不跟着经历。 她要独自扛完这一切。 一根钉子猝然楔入他胸口,钝痛一点点蔓延开来,每一根神经都在被无声的撕扯。 他僵立在门外,手死死压在门把上,指节泛白,连后脖颈都紧绷得发麻。 可门后……他什么都听不清了。 耳膜被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淹没,那是一种彻底的、全身心的震动。 她守了厚厚一摞信封的现实。 他才刚刚开始读懂。 第54章 我们结婚! 照护中心的走廊里飘起了饭菜的味道,而始终紧闭的病房门后,那些不安与焦躁的响动也终于归于平静。 门从里面轻轻拉开,先出来的是忆芝的父亲,他扶着门框,额角还残留着汗,脚步有些虚浮。 靳明立刻上前,低声唤了声“柴叔叔”。对方却只是看了他一眼,神情空空地掠过去,没有任何停顿。 老人已经不认得他了。 半个小时前,他还能叫他的名字,和他聊着柿子树和热红酒。而现在,那个清晰的人已经消失了,消失得无声无息,彻彻底底。 忆芝跟在父亲身后,她脸色发白,却极力提起唇角,勉强挤出一个轻微的笑。她在安抚他——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可她越努力,靳明越觉得眼眶发涩。她越不想让他担心,反而令他心疼得更厉害。 他伸手想去搀扶老人,却被忆芝轻轻挡开了,“不用扶,他可以自己走。” 她把左手的包换到右手拎着,肩膀悄悄缩了一下,右手抬起来扶住左侧手肘,动作很轻、很慢,尽量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64节 靳明却看清了,原来刚才那沉闷的撞击声是…… “刚才摔的是你?”他压低声音问。 “没事。”忆芝飞快地瞥了他一眼,镇定地摇摇头,“我自己没站稳,他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 这轻飘飘的几个字,抽走了所有可以指责、可以怨恨的余地。父亲确实没有恶意,他刚才只是惊慌、失控。他咒骂、推搡她时,甚至不知道她是谁。 他很可能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所以她不能急躁,也没有人可以埋怨,甚至连愤怒都成了奢侈。她只有小心、隐忍,把所有惊惧与疼痛往肚子里咽。 “不是故意的”,恰恰是这件事里最伤人的地方。 老人已经走远,由护士陪着慢慢往餐厅的方向去。最后一缕斜阳从窗子倾进来,将每个人的身影拉得细长,缀在身后仿佛拖拽着千斤重量。 忆芝低头从包里翻出钥匙,轻轻拉了靳明一下,“我们走吧。” 她手还在抖,钥匙叮地一声落在地上。她怔怔地盯着那串钥匙,脚微微动了动却又停住,根本没反应过来该怎么捡。 “回去我开吧。”靳明伸手扶住她,弯腰捡起钥匙。 回去的路上,忆芝陷在副驾驶座位里,一言不发,所有的力气都在刚才那场风暴里耗尽了,只剩下一片空茫。她没有哭,可那种抽空了所有情绪的安静,比崩溃更令人心慌。 靳明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紧紧牵着她。这一次,连他的掌心都是冰凉的。 过了好一会儿,还是她先轻轻动了下手指,回握住他,“我爸他……平时真的挺温和的。刚才那种情况是‘日落综合征’,很多他这样的病人,到了黄昏都会有些混乱、焦虑,有时候……还会有点暴躁。”她简单地解释着,带着近乎麻木的专业,“他好久没这样了,今天可能是因为聊起太多以前的事,刺激到了关于我哥的记忆。” “……吓着你了吧。”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轻得碎在空气里。 “别这么说。”靳明立刻打断,扣紧她手指。 这不是任何人的错,更不应该由她来自责。 “他记得四合院里那两棵树。”他苦笑了一下,“我当时还以为……这病也许没那么严重。” “以后我陪你一起来。” 他说得真诚又笃定,本想补一句“等我跟叔叔混熟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老人那双茫然的眼睛还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现在才真正体会到,她独自一人守着那厚厚一摞“杭州来信”,到底有多孤独。 红灯时,他斟酌着开口,“他现在住的地方……看着还算规范,就是通州太远了,你每次来回跑太辛苦。市区应该也有不错的疗养机构,我们可以把叔叔转过去。” 他思索着,继续规划,“或者,如果你和阿姨觉得在家更好,咱们找一处清静点的别墅,请专业团队24小时看护,费用的事你完全不用考虑。” “咱家穷得只剩下钱了,你忘啦?”见她始终不出声,他晃了晃她的手,说了句玩笑话试图让气氛轻松些。 忽然又想起什么,“要不,就接到四合院去?那边一直空着,有院子,离你家就两条胡同,阿姨可以随时过去。他还记得不少以前的事,老邻居们都在,多些人陪他说说话,说不定……更好。” 车窗外,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从忆芝空洞的视线前滑过。她坐在那里,侧脸沉在车窗边的暗影里,整个人像是被这个下午吞没了,只剩下一抹单薄的影子。 许久,她终于回过神来,缓缓看向他,笑容温吞, “谢谢啦……”她嗓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现在这地方,是专门做认知症照护的,已经算很好了。一个月一万多,也还行,我爸退休工资,我和我妈再各贴一点儿,就够了。” 她顿了一下,笑容变得越发无力,“就算真给他换到五星级酒店,他也感受不到了。” 靳明把她的手牵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掌心包住她手指。 “之前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他侧头看了她一眼,“怕我介意?” “没有——”她摇了摇头,拖长了音调安抚他,“你挺忙的,而且……我自己也能应付。” 不知是哪一句,忽然戳中了靳明心中那根不安的弦。她又开始谢他,客气且疏离,一瞬间他们仿佛又回到了“试试看”的关系起点。 一个可怕的念头猝然击中他——她从一开始的若即若离,始终不让他真正靠近,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件事? “忆芝,你一直一个人扛着这个,很辛苦吧?”他的声音沉下来,充满了心疼,“每个人都会老,都会生病,这不是什么需要羞于启齿的事。况且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我们在一起,你得让我和你一起面对。” 忆芝没有回答,只是一只手撑着额角,指尖遮住眼睛。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眼底的酸涩。 车外的夜色愈发浓重,将两人包裹在一片寂静而沉重的迷雾里。 靳明在真心实意地、用他所能想到的全部方式,为她提供资源、解决问题。在他的认知和经验里,几乎没有无法解决的难题。直至此刻,他仍以为她把父亲的病情隐瞒了这么久,是出于羞赧,是怕麻烦他,是担心他也会如世人般,将家有这类病人视为负担,视为择偶的禁忌。 如果真相仅仅如此,该有多好。 照顾一位患病的父亲,纵然耗时费力、花费金钱,却终究是能被化解的难题。 而再往前一步,那个她深埋心底、无法与任何人共担的隐忧,才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真正的绝境。 绝境面前,没有解法,所有人都只能面对。 车驶进地库,熄了火,冷白色的灯光打在挡风玻璃上,他们谁都没下车,只是沉默地坐着,像在等一场大雨下完。 “靳明。”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飘得如同呓语,却让他整个人猛的一颤。 “阿尔茨海默症,分两种,一种是散发型,大多七八十岁才会随机出现。” 她的语调平缓得可怕,机械地如同在念一段无关紧要的医学科普。 “而另一种……是早发型的,而且大多是家族性的。” 靳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和茫然。他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和他说这些,或者说,他不敢明白。 “我爸,还有我姑姑,都是五十出头开始糊涂的。我姑姑还有其他健康问题,恶化得更快,现在已经不在了。” “他们都有一种基因突变,所以他们是典型的……早发型、家族性阿尔茨海默病。” 她顿了顿,目光沉静地与他对视,落下最终的审判。 “而我,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从我爸那里遗传到了这个突变。” “所以你今天看到的,不全是我的父亲。” “还有我……很大概率上的未来。” 她耸了耸肩,好像那沉重的命运不过是一件可以一笔带过的小事。 无需再多言了。靳明听得懂,她知道,他足够聪明。 终于说出来了。 忆芝忽然觉得,其实也没有那么困难。预想中的崩溃或解脱都没有来临,心中只剩下一片被暴雨席卷后的荒芜,空荡荡的,什么感觉都消失了。 “你还记得之前我说过,我这个人挺认命的,你当时特能杠。”她轻轻笑了笑,手指却缓慢而坚定地从他掌心滑脱。 当他惊觉那微凉的触感正在消失,想要握紧时,手掌却只来得及擦过她指尖。 他握了个空。 “我们不一样。”她的声音带上了虚弱的笑意,“我的赢面……从出生那天起,就注定不太大。” 空荡的地库里,连风都没有,可靳明却觉得耳膜在轰鸣。视野里那些混凝土浇筑的坚实墙壁,仿佛正在他眼前一块块地龟裂、粉碎、轰然崩塌。 他本能地想说点什么,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他四肢百骸猛地窜起。 她明明还鲜活地坐在他身边,眉心微蹙,努力维持着平静。 可他却看见许多年后,她坐在一间弥漫着消毒水味的安静房间里,眼神陌生而拘谨,望着他良久,才小心翼翼地问, “请问……我是不是认识你?” 这个幻象犹如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他胸口,剧痛瞬间炸开,碾碎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一把攥住她手腕,力气大得指节都在泛白,用力到要将她烙进自己的血肉里。 “我们结婚!” 他的语气根本不是在请求。那是一种被巨大恐惧催生出的、蛮横的决定,是他最原始、也是最本能的反应。 “罗忆芝,你听见没有?我们马上结婚!明天……不对,周一,周一民政局一开门我们就去!” 他语无伦次,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的战栗, “你不要怕,我不在乎,我这辈子都守着你!你不要胡思乱想,我不准你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第55章 我不会和任何人结婚 忆芝的手腕被攥得生疼,骨头都要被捏碎了。她没有挣扎,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维持住脸上那片几乎麻木的平静。 结婚。 这两个字裹挟着他混乱的气息,猝然撞进她的耳膜。 那一瞬间,忆芝甚至来不及怔愣,巨大的悲伤便如潮水般灭顶而来。 她预想过他得知真相后的种种反应——震惊、崩溃、茫然,甚至是沉默和疏远。却唯独没有料到,会是这般不顾一切的冲动。 冲动吗? 也许吧。 可她又何尝没有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偷偷描摹过这两个字的形状。 在那些他们扎在厨房里手忙脚乱、最终对着盘子里的不明物体爆笑出声的傍晚。在那些一起穿着情侣睡衣,挤在镜子前各自一嘴牙膏沫子的深夜。在那些她要起床、他还没醒却下意识将她箍回怀里,咕哝着“再躺五分钟”的清晨…… 她怎么可能没想过,就和身边的这个人,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过完一辈子。 但那只能是幻想。是她在夜深人静时,偶尔纵容自己做的一个短暂而奢侈的梦。她早已为自己的人生写好了剧本:独立,疏离,不与任何人产生长久的羁绊,更遑论婚姻。她一直以为自己做得足够好,冷情冷性,浅尝辄止。 直到靳明出现。 他那么热烈,那么固执,不由分说地闯进她的人生,将她早已封锁的世界硬生生撬出一道缝,让她窥见了另一种温暖的可能。 只是这温暖太明媚、太美好,映得她身后的阴影愈发深重。他每一次关于未来的畅想,都在她耳边敲响一声警钟。 当他被恐惧与慌乱驱使着,说出了她最想听、也最怕听到的话。 警钟终于变成了丧钟。 这场梦,到头了。 地库的死寂重新笼罩下来,将那句石破天惊般的求婚吞噬殆尽。 忆芝静静地望着他,很久,久到他眼底的那份不顾一切,开始在她的目光中微微摇曳、闪烁,显出一丝不确定来。 “小明……”她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好像……一直都没明白。”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65节 “我说我认命了,不是开玩笑。”她的语调平缓而决绝,“我从很早就知道,我不会和任何人结婚。这个‘任何人’里,从始至终,都包括你。” 一盆凉水兜头浇了下去,靳明整个人僵在那里,连呼吸都滞住了。 她轻轻掰开他已经有些松懈的手指,手腕上一圈红痕显露出来,她小心地揉了揉。 “你说你不在乎……我相信你是认真的。”她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下去, “可是我在乎。” “没遇见你之前,我一个人守着这件事,反而没什么怕的,包袱背久了,也就习惯了。” “可是和你在一起之后,”她顿了顿,声音里渗出一丝苦涩,“我真的很开心,但每一天,我也都在害怕。怕无论是你先发现,还是我自己坦白,我们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之前没告诉你,是觉得……我们走不了多远。”她的目光落在远处地面上的车位编号,那些白漆喷涂的字母与数字,一格一格延伸,看不见尽头。 “后来,我也认真了,想着……要不就好好跟你走一段。” 大约是想起了从前那些快乐的片段,忆芝的眼神柔软了一瞬,唇角也微微翘起。但那笑意很快便消散了,如水滴落入深潭,无声无息。 “但也只是一段而已。” 那把一直悬着的刀,终于落了下来。 她抬眼看向他,眼神澄澈温和,没有一丝犹豫。 “拖了这么久,是我不对,是我太自私了。但是见家长、结婚……”她摇了摇头,“不可能。” 就连我爸都说,你家是很讲礼数的家庭,我不能把你的家人也牵扯进来。” 她垂下视线,声音很轻、很低, “再说我也不想……让我自己比现在更难堪。” 然后她又努力弯起一个笑容,那笑容柔软得像是在哄他,让他别犹豫,别担心,别挽留。 “靳明,我们就到这里吧。” 她从包里摸出车钥匙放在仪表盘上,同他交代最后的事项。 “备用钥匙在岛台左手边第一个抽屉,保险和行驶证都在手套箱里。” 靳明的目光茫然地盯在那串钥匙上,几秒之后,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劈入他的脑海—— 这辆q5的行驶证上,车主姓名是他,靳明。 当初买这辆车时,忆芝坚持落他的名字。他那时只当她是不想占他便宜,姿态好看。 所有曾被忽略的细节,此刻都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倒带回来。当全部的线索终于串联起来,整件事突然有了清晰的轮廓。真相原来一直就摆在他面前,只因为少了这最后一块拼图,他始终无法看透。 ——从相亲开始,她就带着那种淡漠和无所谓,对他连好奇都不好奇。 ——她对物质完全没有兴趣。从不旁敲侧击问他有多少钱,不关心他名下有多少产业。豪车、公务机,百望山的房子,在她眼里和路边石子并无区别,连一张照片都没拍过。 ——所谓的上流社会,她既不向往,也不反感,根本是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他曾经以为那是清高,是对他有所防备,他甚至想过她是不是在以退为进,欲擒故纵…… 全错了。 全都错了。 从头到尾,她都是在完成一场早有预谋的告别。 “你……从那时候就计划好了?”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她,眼中是完完全全的崩塌,“连买车写我名字,都是为了……方便今天这样,一拍两散?” 忆芝没有回避他震惊而痛苦的目光,只是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没有任何欢愉,只有无尽的苍凉。 尘埃落地,他终于全明白了。 “如果真的算起来,也可以说是从和你相亲那天开始。”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或许,比那还要早。” 她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怜悯,不知是怜悯他,还是怜悯自己。 她确实是早就已经决定了,不管对方是谁,好还是不好,一段关系,充其量只能是一段关系。 “无论如何,和你在一起这段时间我很开心。”她的声音忽然轻快起来,刻意染上一种没心没肺的调子,好像这样就能将所有的沉重一笔勾销。 然后他听见她说,“靳总保重。” 靳明缓缓抬起头,看她的眼神仿佛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眼前这个人。 她现在的神情犹如他们第一次在二十几楼的咖啡厅见面——她叫他“靳总”,油腔滑调,眼神跳脱着,随时准备开溜。 他悚然惊觉,他当初被吸引的那个自由而肆意的姿态,那个在他的财富和家世面前都能不卑不亢,甚至懒得敷衍的气度…… 那根本不是什么有趣的灵魂。 那是早已对命运举手投降后的荒芜。 然后她打开车门,下了车。靳明下意识伸手去拉她,指尖还没碰到她的衣角,就被她不着痕迹地侧身甩开了。 忆芝没回头。 她不敢回头。 她从一开始就划清了界限。她不靠近,是因为她不敢靠近。她早就对未来死了心,压根不相信自己配得上什么完整的人生。越早准备,越少牵扯,分开的时候,才能足够体面。 可是没有人告诉她,这种体面的代价,是一个人撑到骨头发酸。 她高估了自己的洒脱。她曾经在脑海里预演过无数次,要怎样笑嘻嘻地和他说再见,要说“咱们好聚好散”,说“长痛不如短痛”,说“你是干大事的人,别婆婆妈妈”。 可真到了这一刻,她所有的台词都忘光了,心中只剩下一个卑微的祈求——求他千万不要下车,千万不要追过来。她怕靳明哪怕只是喊一声她的名字,她就会停下,怕她一停下,就再也走不了了。 走向电梯时,她的手指冰凉、腿肚子不受控制地发着抖,体内仿佛有两个自己在疯狂撕扯。 一个声音在歇斯底里地尖叫:回去!转身回去!告诉他你不分手了!你要和他结婚!你要他永远守着你!豁出去,赌一把,硬币都有两面,赌场里每天都有人一夜暴富,凭什么你们就一定是最坏的那种可能?万一呢?万一你运气好呢?万一你能逃过去呢?就算你逃不过去,自私一点又怎么样?混蛋一点又怎么样?哪怕你明天就开始遗忘,在你彻底疯掉傻掉、失去所有记忆之前,你也想要最后一眼看到的人是他! 这念头如同滚烫的岩浆,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几乎要烧断她所有的理智。 而另一个声音,冰冷得如同枷锁,牢牢地钉住她的脚步,按着她的脖颈不准她回头:赌?你拿什么赌?你的筹码是他的一辈子!你拉他上赌桌,看着他未来每一天都活在开盅揭牌的恐惧里,看着他从满心希望到彻底绝望,你的心可真他妈狠啊!放他走。这才是你现在唯一能为他做的、正确的事。你已经伤害到他了,现在的痛不过是一时的,他总会好起来。别用你虚无缥缈的“万一”,去赌他实实在在的一生。那才是最大的残忍和不负责任! 忆芝站在电梯门前,鞋跟神经质地不停敲击着地面,她从来没觉得这部电梯开门和关门是那么的慢。终于,电梯门缓缓合拢,将那辆黑色q5彻底隔绝在外。她最后朝那边望了一眼,它停在一排豪车的最后,在惨白的灯光下,看起来有些瑟缩。 车玻璃反射着冷光,她看不清里面的人。 第56章 她的未来…… 春节依着老例,靳明要陪父母回老家拜年。 母亲的老家在官厅水库附近的一个小镇,城改推进了好几年,老房子早拆了,盖起了整齐的回迁楼。但过年的仪式仍保留了下来:送节礼、发红包、客气寒暄、全家聚餐。 小地方没什么娱乐项目,每年午饭过后,一大家子都会出门走百病,顺便去镇外那个不知名的小庙拜一拜。 父母都是科研工作者,他家没人信这个,可也从不唱反调,权当是年俗应个景——一年就见这么一回,长辈盛情,图个热闹。况且他公司越做越大,宁可信其有,每年也跟着进去拜拜。 可今年,靳明站在庙门口,突然就不想进去了。 小庙节前刚经过一番修整,如今红墙鲜艳,绿瓦夺目,连捐香火的功德榜都换成了循环播放的led屏。佛像穿金戴银,宝相庄严之下,是排着长队、拖家带口的人群。也没多正式,不愿上香就双手合十,听僧人念几句吉祥话。 “靳明。”父亲压低声音唤他,使了个眼色,让他别拿架子。 母亲也朝他看过来,招了招手,“来都来了,就当求个平安。” 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院中香火缭绕,电子诵经声夹杂着人间喧闹断断续续传来。小孩子牵着大人的手,举着风车,眼睛却粘在庙门外画糖人的摊子上。这地方俗气得要命,却从里到外透着一股温情。 一种难以名状的钝痛从心口蓦然拱上来。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神明,坐拥万千香火,却眼睁睁看着她被命运吞噬—— 那便不是神。 不过是一尊披着金漆、见死不救的黄泥。 “表哥!快进来啊!”一个还在读高中的弟弟蹦着高朝他挥手。 这是个冬日里难得的艳阳天,靳明站在石阶下,却只觉得彻骨的冷。一阵风从庙门卷出来,携着香灰扑了他一脸。他眼睫微颤,下意识往后撤了一步。 “我不拜了。” 他朝门内不知道谁丢下这么一句,转身靠在了门口冰凉的功德碑上,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 庙门外,人潮熙攘,庙门内,香烛摇曳。 他什么愿也不想许。 节后第一周就是情人节,那天的行程不出意料的空旷。高层春节返岗还没完全到位,不到五点,实验室的人早跑光了,连开放办公区都空空荡荡。 靳明没急着走,在办公室靠在椅子上闭了会眼,耳边只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低噪。 他想做点什么。打开电脑,点开了《death stranding》,游戏启动音一响,他又觉得聒噪。 “情人节送快递……”他低声骂了一句。 以前他骂得更狠,在客厅沙发上边玩边骂,嘴里全是“不如我写的跑图系统”、"ui弱智、世界构造胡来"。那会忆芝就靠在他腿上刷手机,头也不抬地回一句,“有本事你别玩。” 他不服气,“没技术含量。” 她一巴掌呼他肚子上,“那你打半宿干嘛?” 后来他打得更勤了,打完还给她念剧情。她懒得听,找了个外国脱口秀,让他同声传译。 现在他连快递都懒得送了,关掉游戏,从抽屉里摸出好久不碰的switch,屏幕上只有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图标——《动物森友会》。 他一愣。那是他很久前为了她才注册的账号。 忆芝曾经说过,“这游戏不氪金就得肝得像狗一样。” 他笑她沉迷小学生模拟经营,她不服,骂他成天装科技大佬。 结果一转头,大佬默默氪成了该游戏的忠实人民币玩家。 那会她刚入坑,用最基础的账号,到处找攻略登扶贫岛,这也搬那也搬,岛炸了还要嚎几声。自己搭的房子歪歪斜斜,连张像样的小床都没攒够。 他嫌她穷玩,就自己偷偷注册了一个岛,氪了几轮礼包,还写了个程序模拟布局。原本打算等岛建得漂漂亮亮再送给她,就想看她一惊一乍,又开心又骂他“跟你们有钱人拼了”的样子。 现在,岛还在,人没了。 眼前是游戏里的情人节特别场景。天是粉色的,npc戴着红围巾在送花,笑得一脸不值钱。他站在岛的入口,看着那栋为她建到一半的房子——白色的围栏只围了一半,地上杂乱堆着建材包。 他忽然很想给她写一封信,动森里可以写信寄礼物。他点进去,节日限定款粉红信纸弹出来,光标在输入框里安静的闪烁,一下又一下。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66节 写不出来。 问“你还好吗”太轻太客套。说“我想你了”又太重了,他没资格。 祝她“情人节快乐”?…… 哪壶不开提哪壶。 最终,他什么也没能写,沉默着关掉了界面。游戏里的小人独自坐在海边的长椅,天色渐暗,轻柔的海风吹起,海水一波一波涌向沙滩。 粉色的天空、气泡音的背景音乐、小动物们来回奔跑嬉闹……全都热热闹闹。 可他心里只剩下几个字——“他们已经分手了”。 靳明开始马不停蹄地出差,整整一个月,几乎没落地。 飞机降落在香港国际机场,他下机前吩咐二助,“让机组原地待命,我开完会就回来,直接去下一站。” 他其实不太记得下一站是哪。哪都行,他一分钟也不想在香港多停。 二助一愣,“现在申请航线怕是来不及了。酒店已经订了,在香港住一晚,明天再走吧。” 其实加急也能批,只是老板刚下飞机,眼睛熬得通红,整整十二个小时飞行,只靠着合了一会儿眼,二助琢磨着是不是该缓一下。 靳明上车,看着停机坪上的工程车连成串跑过,“那就订民航。我现在觉少,去酒店也是看一宿电视。” 二助只好马上开始查票。 那对婚戒,还有那枚订婚钻戒,就是他年前从纽约带回来的。二助本来竖着耳朵等着老板什么时候宣布喜讯,结果等来的不是好消息,而是老板开始以自虐的频率疯狂出差,有些事明明不需要他出面,他却坚持亲自去一趟。 老板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从前的靳总虽也不是外放的性格,但眼里始终有光。哪怕在飞机上一个会接着一个会,也会抽时间订花,一落地就赶去接人吃饭,捧着花站在人家门口笑。 现在呢?衣着一丝不苟,每句话都挑不出错,但整个人像蒙上了层锈,之前那个鲜活的人,确确实实不在了。 二助心里有点数,却也不敢问。 一个月后,靳明终于飞不动了。 他又开始从早到晚泡在办公室。有会必到,有事必应,行程踩得分毫不差,效率高得像精密时钟。日程一旦清空,他就立刻下楼扎进实验室,哪块算法误判率还没达标,他亲自上手,硬生生调出能通过校验的参数。 好几次,凌晨两点的提交记录里,最后一个注释是他的名字,格式比技术文档还要规范。 他从不发脾气,也绝不半夜拉群点名。 没人挨骂,但整个团队的气氛反而更紧绷了。 以前他一天忙完,会在办公室独处半个小时,听听歌,或者打会儿游戏,那是他沉淀和放松的方式。如今哪怕刚结束一个深夜的越洋会议,他也会立刻切屏,把当天实验室的进度重新review一遍。 他必须拼命找事情填满每一秒。否则,某种声音就会从心底钻出来,太近,也太真。 听着那声音,他已经不知道今天这个会究竟开了多久。 白屿晨先讲,然后是cto,接着是cfo。 靳明坐在长桌一侧,维持着倾听的姿态,眼前的画面却牢牢定格在那天地库——她下车,关门,走向电梯,一帧一帧,无限循环。 会议室里忽然安静了下来。他回过神,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等他发言。 “会议纪要整理好发我,没什么特别的事今天就到这。”他撂下句话,率先起身离席,剩下一屋子人大眼瞪小眼。 回到办公室,他拉开抽屉找眼镜,一个东西“叮”地一声滚出来,亮了一下。 是那枚戒指。 年前二助从纽约带回来的,黑色无logo的盒子,只一枚金色搭扣。打开,钻石幽蓝清澈,即使没有聚光灯也依旧晃眼。 他原本计划春节和她去马尔代夫,包下一座小岛,叫上秦家兄弟、于婉真他们做见证。求婚、见家长、准备婚礼……每一步他都规划过。 他甚至考虑了不同的方案和节奏,天气、航班、怎么瞒着她。风险控制本就是他最擅长的。 却有一种“风险”,他永远无法建模。 后来在无数个深夜,他拿出这枚戒指,顶在指尖缓缓转动。多面切割折射出冰冷的光,在墙上投下一片华丽而空洞的碎影。 每次拿出来看,那颗石头似乎都比上一次黯淡了一分。后来他懒得再装回盒子,随手扔回抽屉里。 他没来得及正式说出口的“我们结婚吧”,终究被她那句“我们分手吧”彻底截停。 他想与她共度每一个未来。而她的未来,从一开始就拒绝任何人靠近。 她的未来…… 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法务总监的分机号,“汤律,您受累来我办公室一趟。”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电话说不方便,我等您。” 等汤律师上来的工夫,刘助理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靳总,你的个人物品我又搬了一些到三十六层的酒店。我亲自去的,没让底下人经手。” 靳明的视线还焊在电脑屏幕上,只微微点了点头。 刘助理没立刻走,犹豫了下,索性走了进来。 “要不……休息一段时间?” 他是陈院士带过的学生,比靳明年长几岁,和他认识的时间最久。分手的事,他略知一二。 “犹他州现在雪况还不错。你要是懒得动,要不找个海岛躺几天?换换心情。” 靳明眼睛没抬,仿佛根本没听见。 “靳明,你这样连轴转快三个月了。从国外回来也不休息,大事小事都亲自盯着,新来的实习生都没你每天在办公室时间长。”刘助理的语气沉沉的,听起来不像是他的助理,倒像是个老大哥、老朋友。 “再这样熬下去,身体真会垮的。前两天陈老师给我打了个电话,问起你最近是不是……”后面的话他咽了回去,没说完。 靳明终于出声了,“我跟汤律聊完就走。” 刘助理看了他一瞬,点点头出去了。 和汤律谈了快一个小时,该交代的细节全部交代完了,汤律并未立刻起身。他慢条斯理地擦着眼镜,其实是在斟酌着措辞。 “靳总,从法律层面讲,您说的完全正确。这是您的个人资产,您拥有全部的处置权。” “但到了董事会层面……您这个决定,恐怕还是会引发一些质疑。甚至您本人,也可能面临一些不必要的言论。” “我的建议是,是否再考虑一下其他方式。” 靳明却已经打开了核心项目的最新进度,视线落回电脑屏幕,语气没有丝毫犹豫, “就按我说的办吧。” 汤律离开后,他独自在办公室坐了许久,手撑在鼻梁下方,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无论她的未来走向何方,他的未来里,必须有她的位置。 那是属于她的一席之地。 她不要他陪,也不让他选,她替他收场、帮他止损,给了所有人一个她认为最体面的解脱。 可他偏不要这解脱。 他偏要用自己的方式,护她余生这一路。 在公司食堂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没刷工牌,转身回了楼下的酒店房间。 顶楼公寓他很少回去了。那里还有她的东西。她没说要,他也没主动还。 她的羽绒服还挂在衣帽间,就夹在他的大衣中间。牙刷、洗面奶、卸妆棉,都散在盥洗台上。他曾试着想归拢到一起,可收到一半,又一件件放回原位。 万一哪天她想上来坐坐呢?东西都收了,她会不会觉得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抹掉她存在过的证明。 他随手从酒店衣柜里拿出一件睡衣,灰色的,她第一次来他家时穿过。 衣服拿在手里,他怔怔地出了会儿神,又默默扔了回去。 和着水吃了两粒助眠的处方药,按灭了灯。他趴在床上,用枕头把脑袋盖住,试图隔绝一切光线与声响。她的面容却在彻底的黑暗里浮现出来,异常清晰。 那是他睡着前最后一个意识。 第57章 第一受益人:罗忆芝 这场临时召集的董事会,气氛从一开始就透着不寻常。靳明没有过多寒暄,落座后开口第一句, “我准备从个人持股中,划出百分之一,设立不可撤销信托。” 长桌对面的人们开始交换眼神,短暂耳语窸窣响起,很快问题便接踵而至。 “靳总,方便透露一下受益人身份吗?”一位董事谨慎地开口。 他抬头看向对方,目光没有任何闪烁,“一位私人朋友。” 对方露出了一个“明白了”的表情,“那么,是未来的配偶?” “不是。” 这两个字落下,会议室顿时静了一瞬。所有人显然都愣住了,一种困惑且难以置信在无声中弥漫。不是配偶,那会是谁?什么样的“朋友”值得动用如此规模的资产? “……那我多句嘴,靳总,设立这笔信托的具体目的是?”另一位董事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靳明翻开手边早已准备好的说明文件,“仅为分红收益、不涉及表决权,受益人更不会以任何形式参与公司治理。” 他把文件轻轻合上,看向对面诸人,“从公司角度讲,该信托不产生任何新增义务。在合规风险方面,法务部已经评估过,只需走正常的备案流程即可。” 提问的人一时语塞——靳明的答案在逻辑上无懈可击,可他问的明明不是这些。 有人皱眉,“既然如此,这笔股份为什么不由您个人继续持有,再进行资金赠与?信托结构是否多此一举?” “出于资产隔离的考虑。”他应对得飞快,显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对方没有资本管理经验,信托比直接赠与更为稳妥,资金托管也更安全。” 又是一连串精准的所答非所问,却让人挑不出毛病。 “另外,需要明确的是。”他补充道,“从本财年起,这百分之一股份所产生的净收益,将不再归入我的个人分红,实质上是一笔消极收益的转出,对公司来说多少是个利好。”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彻底打消所有人的最后一丝顾虑,“受益人并非公众人物,各位无需担心会对公司声誉造成影响。”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下来。于私,每个人心里都有无数个问号,于公,却没有人再追问什么。 靳明的陈述滴水不漏,态度也足够坚决。在座的董事们与他共事多年,心里都清楚,这件事若真推到投票表决,他手里握着的一致行动人协议足以压倒任何可能的反对票。 与其把局面走到那一步,不如就此打住。更何况,他确实没有损害公司利益,甚至让渡出了个人的收益。 靳明的目光最后扫过众人,“如果各位没有其他问题,我就开始走流程了。” 他不需要他们的理解,甚至不寻求他们的支持,他只是把过程推进得无可辩驳。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67节 回到办公室,门一关,刚才董事会上那些微妙的目光和语气都被隔绝在身后。 办公桌上是法务早上送来的信托文件。靳明靠着椅背坐了片刻,盯着那一叠厚厚的纸张。 翻开扉页扫了一眼,正准备直接翻到最后的签署页,他动作忽然顿住。文件抬头处,受益人姓名一栏,赫然写着: 【第一受益人:罗忆芝】 他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三个字上。 刚才那位董事质疑他用股权设立信托的必要性时,他的确是在顾左右而言他。 他当然可以用现金或房产做成信托,不会涉及公司权益,更不需要过董事会这一关。但现金和房产太静态,太冰冷。只有股权——是他白手起家一点一滴打拼出来的“分身”,是他靳明生命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超越他生命的长度。 哪怕明天他就遭遇不测,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只要这家公司还在运转,只要还有盈利,她就一定能按时收到那份分红,像季节更替一样可靠,如程序运行一般精准。 更何况,从今天起,她就在某种意义上成为了他的“股东”,公司的每一次成长、每一分盈利,都将与她产生直接的联系。 也就是说——未来的每一天,他都将为她而工作。 偏执吗?疯狂吗? 那又如何。 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她罗忆芝一个人可以一意孤行。他平时哄着她,惯着她,她不会真的以为,他是个任她为所欲为的软柿子吧? 她蓄谋已久,违背他意愿地“为他好”。能不能好起来他已经不知道了,估计不能。时至今日,她是不是还觉得自己做得特别正确,觉得自己挺棒的? 成啊,凡事讲究一个感同身受,那就让她也尝尝这种滋味吧。 靳明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们分开是在冬天,一转眼已经是初春了。 暖气停供之后,乍暖还寒,天气忽忽悠悠的,时不时冷得厉害。忆芝感冒了两次,一次接着另一次,总也好不了。 除夕夜和罗女士两个人包饺子,老妈提了一嘴靳明。 她低头拂掉手指上多余的面粉,看着自己擀的一半圆一半方的饺子皮,没吭声。 罗女士没再多问。 她明白了。 等感冒终于好了,她重新去玲子带课的健身房打拳。一整个冬天都没精打采的,除了上班就是在家窝着,体力简直一塌糊涂。 “不行了,嗓子里一股铁锈味儿……”才打了半节课,她就一屁股坐在地上,打算摘拳套。 玲子走过来,把外套披在她肩上,“别又着凉了。”她也坐下,帮忆芝解拳套的带子。 “跟靳总真没戏了?”她忽然问。 忆芝盯着拳台上的一小块污渍,装没听见。 “问你呢,说话呀。”玲子不依不饶。 她只好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她蔫头耷脑的,玲子也不想搞得太沉重,打起精神和她开玩笑,“当初你们在一起,我还觉得有我的功劳呢。要不是那天玩游戏我所向披靡,你哪能亲他,你们哪有后面那么多事。” 忆芝无奈一笑,“我谢谢你了。真不如连喝六个shot,我宁可去洗胃。” 玲子帮她把一只手套扒下来,又去解另一边。她嫌她磨蹭,把她的手挥开,自己去解。拳套系带很长,一扣压一扣,怎么解都解不完。她开始用力扯,带子却越勒越紧,她烦躁地开始甩手上的拳套, “这破玩意什么时候才能解完啊!” 玲子知道她心里不痛快,又不知该怎么安慰她。拍了拍她胳膊,拉过她手腕,继续帮她松绳子。 “难受啦。你跟人家闹分手,人家不搭理你了,傻眼了吧。” 忆芝又不说话了。 她没有闹,他们真的已经分手了。靳明也没有不理她,她的手机上,隔三差五就能收到他的信息。 【明天去新加坡,呆三天,之后再去吉隆坡三天。】 【这周一到下周三都在西雅图。】 【刚落地杭州,下午有个论坛,晚上走。】 以前他也会给她同步行程,他管那个叫报备。她告诉过他不需要交代得那么详细,偶尔报个平安,让她知道他几时回京就好,但他还是喜欢事无巨细地讲给她听。 【坡县这地方真不是人呆的,又潮又闷,老子要热死了。】 【你昨晚给我脑门都弹肿了,今天吕工盯着我看了半天。下次你能不能下手轻点,大小我也是个领导。】 【花收到了就好,谢谢就不用了,你发个自拍吧。】 他没再给她发过这些信息。 他们之间已经不适合再说这些了。 他发来的行程,她没有回复过,每次只是转发一条工作相关的公众号,让他知道她看到了。 她在等。等着有一天,他拿起手机,打开对话框端详一会,觉得没必要了,再放下。 到那时候就好了。 父亲的照护机构忽然打电话过来,说是已经帮他搬到了一楼带独立庭院的高级病房。 “是一位男士来办的,我看下哈,你稍等……”护士在电话那边查找记录。 “姓刘,刘栋林。” 那是刘助理的名字。 “你们是不是申请过什么援助项目?这种情况以前也发生过,审核速度太慢,通过时申请人自己都忘了。” 不对。 如果是他公司名下的慈善基金会,就不应该是刘助理出面。 这是靳明私人的安排。 放下电话,忆芝看着窗外,空中有柳絮在飞,绕啊绕的,不知道会被风带到什么地方。 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谢谢】。 他没有回复。 下班时分,忆芝随着人流走出单位大门。初春的傍晚天色将暗未暗,路灯还没亮起,整个世界被包裹在一层灰蓝色的薄暮中。 她走下台阶,视线不经意扫过路边——心脏猛地一缩,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一辆黑色的奔驰大g,就停在她单位门口。 是靳明的车。 他不声不响地跑来她单位做什么? 一瞬间,无数念头排山倒海般涌来。他还有什么没想通,来找她当面问个清楚?还是彻底明白了她的欺骗,来找她算账?或者……和每次他们吵架一样,他是来求复合的? 四周的一切都变慢了,期待和恐惧如同拧在一起的两股麻绳,死死勒住了她的喉咙。 驾驶座车门打开,却是一个穿着时髦的年轻女孩跳了下来,回头朝车里娇笑着说了句什么。紧接着,一个同样年轻的男人从副驾下来,绕过车头,很自然地搂住了女孩的腰。 不是他。 忆芝怔怔地看着那对笑闹的情侣,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那辆大g的车头,是普通的奔驰标,而不是靳明那辆brabus独有的“b”字车标。 原来,只是车型外观差不多。 原来,只是陌生人。 那女孩注意到了她长久驻足的目光,热情地朝她挥了挥手,“小姐姐,要拍照吗?没事的,拍吧!” 忆芝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回过神,慌忙摆了摆手,脸上挤出一个僵硬又尴尬的笑。 小情侣见状也不再坚持,挽着胳膊说笑着走远了。 忆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傍晚的风吹过,带着日落后的凉意,她却觉得脸上火烧一般。刚才那短短几十秒里,心中惊涛骇浪,此刻剩下的,只有狼狈和空洞。 她因为一辆相似的车,就慌成了那样。 她原来,还在这么地盼着他出现。 鼻尖猛地一酸,视线迅速模糊起来。她赶紧转身,快步走到单位门外的公告栏前,背对着人来人往的街道。还未站定,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等她感冒彻底痊愈,已是四月末。 下班和同事一块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路边和她打招呼,“罗小姐。” 是刘助理,他朝她招了招手。 “靳明怎么了?”她直觉涌上不好的预感,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刘助理没正面答,“靳总让我接你一趟,有些私人物品要亲自交还给你。”怕她拒绝,又补了一句,“你的东西,靳总不愿意经他人转交。” 这语气太公事公办,听起来不像是靳明在找借口见她。 车子驶向cbd,正赶上晚高峰,走走停停。密闭的空间里,沉默蔓延。忆芝犹豫再三,还是问出口,“他……靳明,最近还好吗?” “还……行吧。”刘助理目视前方,专心开车,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打算。 “还没来得及谢谢你,帮我父亲升级了病房。护士说记录上是你的名字。” “别客气,我只是代靳总跑个腿。他本来想亲自去,但怕撞上你,才让我去的。” “嗯。”忆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麻烦你们了。” 车内再度陷入沉默。在一个漫长的红灯前,刘助理忽然开口,语气不再是之前的疏离和客套,而更像一位老友。 “忆芝,我能这么叫你吧。”他微微叹了口气,“靳明其实……不太好。” 忆芝攥着包带的手指猛地收紧。 “春节后他出差了整整一个月,后来飞不动了,又开始没日没夜地泡在公司。”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最后还是说了出来,“顶楼的公寓他也很少回去了,每天就住在三十六层的酒店。” 夕阳斜斜,在对向车辆的前挡风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 “何苦呢……”她轻声说,“你劝劝他。” 她知道刘助理没说出口的话——现在能劝得动他的,也许只有你了。 但她已经没资格再劝他。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从他的生活中彻底消失,等他自己熬过去。 刘助理将她送到靳明办公室,拿来一罐饮料,“靳总还在开会,你稍坐一会儿。我还有点事,先失陪一下。”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68节 门被轻轻带上了。 忆芝坐在靳明办公桌对面,没有东张西望。他选在这里还她东西,而不是在公寓。 也好,她早已不属于那个充满回忆的空间了。 桌上正对着她放着一叠文件。她低头开饮料时,文件首页的几行字撞进眼帘: 【第一受益人:罗忆芝】 她的手指僵在拉环上。 她读了几行,满眼是密集的法律条款和财务术语,第一页还没看完,身后的门就响了。 她猛地回头…… 第58章 哎,你上过热搜吗? 几个月没见了。 他头发剪得比以往更短,西装剪裁合体,衬衫袖口露出精确的比例,整个人如一把淬火打磨过的利刃,连走进来的步伐都带着一股锐气。 靳明是创一代,身上有种天然的掌控力,从不是靠包装唬人的精英模样。此刻,他周身的气场比他们初次相见时更冷峻。他甚至没看她,连招呼都没打,微低着头,似乎还沉浸在刚才会议的思路里。 直到在她对面落座,放下手里的ipad和杯子,他才抬起头,递过来一个气定神闲的笑容。 他是天生的笑唇,很少和人摆脸色。以前和她在一起时尤其爱笑,温柔的、耍赖的、故意气她的,什么花样她都见过。 可眼前这个笑容,分寸拿捏得太好——得体、亲切、却透着显而易见的疏离。任何外人看了,绝不会猜到他们曾亲密无间,顶多是交情泛泛的合作伙伴。 “最近怎么样,还好吗?”他的声音四平八稳,是那种标准的,对商业伙伴的客套寒暄。 没人知道他刚才在会上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一直在打腹稿,调动所有谈判技巧,甚至准备好了不惜连哄带骗,也要让她在那份信托协议上签字。 然而就在推开门的那一瞬——她坐在那里,怔怔地望着桌上的文件——靳明脑海里所有的排演瞬间失效,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瘦了。 下巴尖了,眼窝陷了下去,连脖颈都细得有些过分。 怎么搞的? 她的计划不是成功了吗?她不是应该如愿以偿,继续她没心没肺、活蹦乱跳的日子吗? 此刻,她就坐在对面,因为清减,一双眼睛显得格外大,眼神里却透着茫然。他明明准备得天衣无缝,打算速战速决,可所有精心构筑的逻辑、话术、控制力,在她这副模样面前,统统哑了火。 靳明摘下腕表随手扔在桌面上,看似漫不经心地活动着手腕,其实是在给自己腾出一点时间冷静。 忆芝注意到他没戴那条她送的手绳。 她不知道,那条手绳现在就安静地躺在他西装口袋里。是来之前,他才狠狠心摘下的。 “还好,挺好的。”她答道,声音轻飘沙哑,陌生得不像自己。 她抬眼看他,他看上去根本没留意她的回答,目光已转向电脑屏幕,微微蹙眉,似乎被一封新邮件吸引了全部注意力,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我爸那边……谢谢你。他现在住的病房带个小院子,有好多花草。他很喜欢,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外面晒太阳。” “举手之劳,甭客气。”靳明点了点头,答得轻描淡写,手指甚至在键盘上飞快地回复了那封邮件。 忆芝定了定神,把面前的文件往他那边推了推, “这是什么意思?”她问,声音里带着困惑和一丝紧张,“你怎么了,要立遗嘱?为什么写我名字?” 终于到正题了。 靳明关掉电脑屏幕,转而彻底面向她。 她眼睛还是那么亮,可是这次看过来,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灵动。不拧巴,也不皮,只剩下迷茫,还有一点点……防备。 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担心他?这个发现,让靳明心底泛起一丝扭曲又可悲的高兴。 他甚至希望自己是真的出事了。 强压下那口酸意,他尽量让语气稳住,“这不是遗嘱,这是……” 他目光沉静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吐出后面那四个字, “股权信托。” 他顿了顿,语气平稳得像在给一名普通员工做培训,“对你来说,这代表着我公司一部分股权的收益权,说白了,就是定期分红。你不需要承担任何义务,也不用你参与公司决策。” “具体架构你可以问刘助理,或者不问也行。” “你只负责收钱。托管机构设在香港,独立账户打款,不经我手。”他没给她插话的机会,紧接着又堵上一句,“你什么也不用做。每年打款,完税,都由托管机构自动处理。” 忆芝的眉头紧紧蹙起,一时语塞。 她当然知道“股权”二字意味着什么。在他进门前,第一页的内容她已经看了个大概。 百分之一。 他公司的百分之一。 她不清楚知见集团的确切估值,但她记得—— “独角兽”企业的门槛,是十亿美金,起。 她喉咙发紧,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把文件推了回去,“我不能要。” 那不是一叠纸,那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掌心发麻,心却被灼出一个焦黑的洞。她彻底慌了,语速不自觉地加快,“我们单位是铁饭碗,待遇很好。我爸那边你全包了,我也不跟你客气。这么多钱给我,真的是白瞎了。” 她语无伦次,试图用她能想出的全部理由拒绝这天文数字。而他却好整以暇地喝着咖啡,仿佛坐在对面的并不是她,只是个漏洞百出的实习生。 “这事,你说了不算。”靳明打断她,唇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意。他伸手指了指文件抬头,“不可撤销信托,听说过没?”他看她的眼神如同在指点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学生。 “所有决策权都在我手里,你拿的只是分红。说白了,跟我请你吃顿饭的性质差不多。”他挑了挑眉,神情里带着点得意,“饭吃完就没了。这个——源源不断。” 他向后靠近椅背,坐得松松散散,“你要是实在觉得别扭,就当我任性。您呢,勉为其难,尊重我这一次,成不?” 他笑得吊儿郎当,第一次在她面前摆出了那种纨绔子弟的骄纵劲儿。 “你别发疯……靳明,”忆芝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抖,“这不是能随便闹着玩的。” 靳明眼神微动。 刚认识那会儿,她每次连名带姓喊他,都是要挤兑他。他非但不恼,心里还觉得痛快。后来在一起,她再喊他名字,嗓音里掺了蜜,听得他心口发烫,又温柔又熨帖。 可刚才那一声“靳明”,却是用尽了她全身力气,要把他狠狠推出去,推得越远越好…… 他轻轻放下咖啡杯,再次与她对视时,眼底那层从容终于剥落,不再是伪装出来的笃定。 “这不只是钱,不是你想的那种……人散戏不散的面子工程。” 他望进她的眼睛,声音清晰却有些沉重, “这是我给你人生的,最后一道防火墙。”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把文件翻开,指着其中几页,“你可以仔细看一遍,或者,我直接告诉你重点。” “这笔信托,从现在起,你怎么用都行。哪怕一分不动,也随你,总之,全都归你。” “但如果有一天……”他说到这停顿了一下,刻意绕开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你的健康状况需要长期照护,它会自动启动监管机制。” “账户依旧按时打款,但每一笔支出都会有记录、有复核。” “法定监护人、指定的照护机构、具体的护理方案,都必须通过每半年一次的评估。资金用途不合规,或者是照护质量不达标,就会立即触发干预机制。” “我设置了独立的第三方监察,无论你在不在状态里,都不会被草率对待。” 他垂眼看着她,每个字都敲在她心上,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有一天,是我比你先走。” “哪怕我不在了,你也必须是一个被妥善照顾、有权利、有尊严的人。” “我不想你有一天,被人当成一个包袱,推来推去没人管。” “我绝不允许。” 忆芝彻底怔住了。 这份文件的后半部分,她根本还没来得及看。 她以为自己的未来已经是一片荒漠,所以请他出局,他却执意要为这片荒芜筑起最坚固的堡垒——哪怕那座城堡里,早已没有了他的位置。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摊开的文件上,上面的字迹却模糊成一片,怎么也看不清楚。 “靳明,你冷静一下,再考虑考虑。”她声音发紧,带着最后的挣扎,“你将来还会有别的人……这个,你以后要怎么解释?” 眼泪忽然就滚落下来。 她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才能让他把这东西撤回。 她哭了,而他却用尽力气克制住想要抱紧她的冲动。今天叫她来,儿女情长必须靠后,他必须狠下心,推她走完最后一步。 靳明拿过一支笔,在指间一下一下地转着,哪怕这一刻他想她想得快疯了,他的外表却依旧维持着沉稳与从容。 “我的以后?”他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仿佛听到了一个荒谬的笑话,“这就不劳您费心了。” “罗忆芝,我今天不是来跟你争一口气的。百分之一,你觉得多,在我这儿,真的不算什么。” “而且我明白告诉你,这百分之一,我一个人就能拍板,找个律师拟份合同,你我签字,即刻生效。” 他懒散地靠坐在桌沿,语气忽然放松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戏谑,像逗小孩似的,“你要是再推辞,我就开董事会,走正式流程做公示,给你加到百分之五。” 他微微凑近,笑眯眯地问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们什么时候开董事会,你什么时候就得来投票。” “到时候我们财务见了你,都得规规矩矩称呼你一声‘罗董’。” “你愿意吗?” 他把笔递到她面前,手稳得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你签,咱们悄悄办完。” “你不签,我就公开操作,到时候媒体闻着味就来了。”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特别可乐的事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哎,你上过热搜吗?想不想跟我一起,体验一把爆红的感觉?” 靳明嬉皮笑脸的,像在讲笑话。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69节 可她只要稍加思索就会明白——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绝非戏言,他全都做得出来。 她抬起头看他,眼圈还泛着红。 他靠坐在桌边,双臂环胸,姿态居高临下。眼神平静,甚至带着点挑衅,如同在俯视一个不堪一击的对手。 可他在用最强硬的语气,恳求她,允许他看顾她的未来。 他并非在端着自己的高傲。他在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的自尊,想方设法地为她铺设一个能够坦然接受的台阶。 她怎么可能听不懂? 忆芝接过那支笔,笔杆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她在“第一受益人”那一栏,一笔一划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靳明又快速翻了几页,指着几个地方让她继续签。她一一照做。 签完最后一页,她放下笔,文件也恢复了原状,除了几处被她握皱的页角。 他几乎是立刻将整份文件收拢起来,动作利落得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反悔。直到文件安全地握在手中,他才几不可闻地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一会要去机场,赶个航班。”他语气恢复了平常。 忆芝轻轻点了下头。 “等下刘助理会安排司机送你回去。” 她又点了点头。 眼圈红着,头始终低着,没再抬起。她努力控制自己,不让眼泪再掉下来。她知道,只要掉一滴,就会全线崩溃。 他想摸摸她的头发,最终却只是轻轻攥了下指尖,连手都没有抬起来。 “那就这样吧。”他低声说。 她没有回应,也没有动。 但他知道她听见了。 靳明拿着文件,步履轻松地离开了办公室。走向电梯的路上,他甚至用手指轻轻拍着腿,一派惬意,好像刚刚谈成了一笔愉快的合作。 忆芝还在他办公室里,随时可能走出来。 他得撑住了。 电梯门无声合拢的瞬间,他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重重地倚靠在电梯镜面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钢板。 刚才他把所有力气全使完了。 不是因为谈判有多艰难。她不擅长这个,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他难,是难在从头到尾,都不能泄露出一丝一毫想要挽留她的意思。不能心软,不能温柔,不能多看她一眼就溃不成军。 他得端着总裁架子,得表现得玩世不恭,得拿上热搜来威胁她,得用“董事会欢迎你”吓唬她。 可他只想抱住她,贴着她的额头说一句,“别怕,我在”。 想跟她说,“你别赶我走”。 想低声下气地央求她,“咱们能不能不分开”。 但这些话,他一句都不能说。 只要他露出半点不舍,她就绝不会签下这个名字。 他爱她,却只能退到她世界的边缘,用一纸冷冰冰的合同,为她的未来留下一份保障。 她收下了。 这就够了。 忆芝独自留在办公室里,许久没动。房间静得如同真空,她有些耳鸣。 她还坐在那张椅子上,文件已经被他收走了。桌面空荡荡的,除了签字用的那支笔,干净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那是一支很普通的圆珠笔,塑料笔身,印着他公司的logo。 靳明向来不讲究这些,笔筒里还插着好几支一模一样的。 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微微蜷缩着肩膀,望着他刚才坐过的那张椅子,恍惚觉得他还在那里,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完。 他叫她来,她以为真的只是归还旧物,以为他已经翻篇了。她甚至想好要笑着对他说,“靳总拜拜,别太想我。” 她不是没想过他会送东西、清算旧情。她原本打算,适当接受一点,或许会让他好过、释然,免得再纠缠下去。 但他给她的,是他血肉的一隅。 从他进门开始,就像一阵风,没有铺垫,态度若即若离。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留恋,签完字转身就走,头都没回。 靳明从来不在她面前扮演人设,这是唯一的一次。他却演得如此逼真,连哄带骗地就把她推过去了。 他没有逼迫她。他所做的一切,归根结底,是在最大限度地保护她。 他到底还是那个靳明,还是她认识的那个人。永远沉稳、强大,有点狡猾,却只对她一个人服软。 忆芝忽然想起来,自始至终,她都没有问过他一句“你还好吗”。刘助理来接她时说了那么多,她却忘了问,也忘了让他保重身体。 她看着那支笔,将它收进包里。 手指停了一瞬,又将它拿出来,紧紧攥在掌心。 第59章 我们都知道! 在赛道上开了几圈,于婉真就看出忆芝的心思根本不在这里,直接减速,隔着车窗朝她打手势,示意她进站。 婉真率先跳下车,头盔还没摘,声音闷在里面就忍不住抱怨,“怎么啦,今天开得这么温柔,这跟我自己开单人练习赛有啥区别?” 她取下头盔抱在手里,歪着头看忆芝从那辆gt500上下来,微微蹙眉。 “我就说今天哪儿不对劲,你怎么又开这辆了?svj不顺手吗?让靳明哥哥给你换车呀。” 她还不知道他们已经分手,对外两个人谁都没提过。 “对了,他怎么没陪你来?你那辆q5呢,我停车时也没看到,你怎么过来的?”婉真连珠炮似的发问。 忆芝举着水瓶,慢吞吞地小口喝着水,实则是在心里现编答案。 “他……有事,最近挺忙的。q5前阵子不小心蹭了一下,送去补漆了,我今天是搭教练的车来的。”她说得流利,这里面却没几个字是真话。 婉真撇撇嘴,“你也太讲究了,从他车库里随便挑一辆开呗。那你待会儿跟我走吧,咱们去吃火锅。” 更衣室里,婉真对着镜子梳头发。镜子里,忆芝坐在长凳上换鞋,一直低着头,长发遮住脸,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寂。 她平时就不是叽叽喳喳的类型,可眼下,更是少了几分活人气。 “你们两个……最近有点怪。”婉真向来心直口快,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上个月有朋友新店开业,他露了个面。我问你怎么没来,他说你要加班。” 她转过身,盯住忆芝,一脸狐疑,“你们吵架啦?” 忆芝系鞋带的动作顿了顿,故意拖长声音,“没有啊,最近是真的忙。再说了,我和他有什么好吵的。” 确实。直到最后,他们都没红过脸,冷静得像是两具空壳子。 都是女人,婉真当然听得出什么话是真,什么话是假。她抿了抿嘴唇,没再继续追问。 她们去了家新开的网红火锅店。门口坐满了等位的人,食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磕着瓜子聊天。婉真拉着忆芝直接去后面的包间,“朋友开的,咱们给她捧个场。” 等上菜的工夫有些冷场,婉真看她情绪不高,更加坐实了自己的猜想。她喝了一口冰饮,下定决心当一回和事佬。 “你别怪靳明哥哥太忙。他是创一代,虽然不是那种租共享办公室起步苦哈哈的……但他真的是把事业看得很重,比秦逸那样的强多了。”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噗嗤一声笑了,笑自己为了给靳明打助攻,想都没想就把秦逸给卖了。 “他那公司,那个独角兽,是他一手一脚做出来的。我都没听说过哪个身家到他这地步的人,还整天住在办公室楼上的。” 火锅汤底刚刚烧开,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 “婉真,”忆芝心不在焉地搅着碗里的调料,突然出声,“你是学法律的吧?” 她心里有件事总觉得不对劲,却又不知道该问谁。婉真应该懂,可靳明做得保密,她更不想把整件事和盘托出。 “嗯哼,怎么啦?你要和谁打官司?我主攻公司法,给家里帮忙嘛,不过民法的事大致也能捋捋。”婉真探过身子,一脸好奇,“什么事呀,严重吗?不能让靳明哥哥知道?他们公司法务总监,姓汤的那位,其实就挺厉害的。” “公司法……”倒是正好对路。忆芝犹豫了一下,“就是说,如果一个公司……要转让一些股份,一般需要走什么程序?” 婉真正低头往翻腾的火锅里下毛肚,筷子一顿,猛地抬头看她,脸上突然绽开一个灿烂又了然的笑容,像是瞬间抓住了什么有趣的小辫子。 “哦——!你说的是靳明哥哥送你股份那件事吧?” “你……知道?”忆芝手里的筷子僵在空中。彻底怔住了。 “我当然知道呀!”婉真笑得更欢快了,带着发现了什么秘密的兴奋,“他为了这事,在董事会上被审了快三个小时。我爸和秦叔叔都是股东,秦逸、秦凯,还有小圈子里的几个人,我们都知道!”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很多人都好奇那份信托的受益人到底是谁呢。不过你放心,信托细节是绝对保密的,能接触到核心信息的人嘴都很严,不会外传的。” …… 婉真盯着忆芝脸上的错愕看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等等……你该不会以为,这件事就是写份合同、签个字那么简单吧。他和你这么说的?” 靳明确实就是这么跟她说的,一字不差。 “哎哟我去!一个敢说,一个敢信。”婉真眨眨眼,小声嘀咕了一句,“你也太好忽悠了。” 见忆芝沉默着,脸色有些发白,她只好放缓语气,拿出专业人士的耐心给她细细解释, “股权变更,哪怕只是零点几个点,也需要通过法务尽调、提交董事会审议备案,最后还得完成工商变更登记,流程一步都少不了。” “他给你做的信托对吧?他保留投票权,你只拿收益,不参与经营。”见忆芝默认了,婉真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那就对了!从此以后呀,你就是名副其实的trust fund baby啦!” 那句英文,忆芝在好莱坞电影里听过,专门用来形容那些靠着家族信托,一生无忧无虑的富家子弟。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眼前只剩桌上那一锅沸腾的红色汤底,蒸腾的热气仿佛将她困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百分之一,也要走这么多流程吗?”她还在做最后的挣扎——靳明分明说的是,只有百分之五才会那么麻烦。 “对呀,百分之零点五都要。”婉真用力点头,“百分之一的股权听起来不多,可你得看是什么体量的百分之一。就他那公司的估值……”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由衷的感慨,“忆芝,说实话,你现在比圈子里很多二代都有钱!他们得找父母伸手要,给不给,什么条件还要另说。你这可是实打实自动到账的分红!” 婉真后面再说什么,忆芝一个字都听不清了。 她当然知道那百分之一意味着什么,未来的分红有多可观。可他为了让她签字,轻描淡写地骗她说,只有百分之五才会牵动董事会。 她以为自己做出了一个退而求其次的理智选择,保全了他的体面。殊不知在她落笔之前,他早已独自站在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70节 “他这次玩的确实有点大。”婉真还在继续,“现金、房产、艺术品,什么不能做信托?他偏偏动了最核心的公司股权。你们还没结婚呢,多少大佬防配偶跟防贼似的,婚前协议签得那叫一个滴水不漏,绝对不会让碰核心资产的。” “快吃呀,别愣着,黄喉再煮就不脆了。”她一边说,一边把烫好的菜品捞到忆芝碗里。 “是不是感动坏了?你可别一回去就抱着他哭啊。还有,千万千万,别告诉他是我说漏嘴的!”婉真这一通敲边鼓,说得口干舌燥,端起饮料咕咚灌了一大口。 “不少人背地里笑话他是恋爱脑上头了。上市嘛不肯,倒是上赶着拿自己当分红工具人。” “不过我能理解他。”她话锋一转,语气认真起来,“他做事向来有他的章法。他能为你做到这一步,一定是因为你值得。” “说不羡慕那是假的。理工男的浪漫,真是实打实,一点虚头巴脑都没有。以后他上班肯定更有动力。公司业绩好,你的分红就高,要是哪天真的上市——”婉真一脸夸张地星星眼,“忆芝,到时候我可就跟你混啦!” 她还在笑着,说靳明哥哥从此就是罗忆芝女士的专属打工人,上班ceo,下班洗衣做饭,绘声绘色地描述着一个又甜又宠的爱情童话。 忆芝没有接话,只是夹起碗里的食物,机械的咀嚼着。她平时不太能吃辣,此刻却连半点味道都尝不出来。 接下来婉真无论再说什么,她都只是点头、微笑,像所有被艳羡的目光包围的女人那样,维持着一种谦逊的、知足的样子。 饭后她没让婉真送,自己打车回了家。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出租车窗上挂着斜斜的水痕,她抬手抹了一下车窗,才发现模糊的不是窗玻璃,而是自己的视线。 到家后,她径直从茶几下翻出那份信托文件的副本。副本是刘助理快递过来的,封条完好,她一直没拆。 条款靳明当时讲得很清楚。至于其他的……他那天演得太好,而她又实在太混乱。 她把文件摊在餐桌上,一页一页翻过去。直到最后一页,在她的签名上方,一行不起眼的小字赫然映入眼帘: “本信托项下权益之设立,须以公司董事会就信托持股事宜形成正式决议为生效前提。” 忆芝的视线定住,将那行又低声念了一遍。 ——这份信托,是经过董事会表决方能生效的。 这个她后知后觉,让她心神俱震的事实,其实就白纸黑字镶嵌在她亲手签名的文件里。 靳明甚至不用耍什么花招,他就这样把真相明明白白地摆在她眼前。这也是他唯一一次利用她对他的信任“算计”她。他了解她,有把握她会轻而易举地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根本不会去细究这些复杂又拗口的条文。 她也自己去查了什么是“不可撤销”信托。这样的信托一旦设立,就与委托人的其他资产形成永久隔离。即便是靳明本人,也无法再撤销或终止这份信托。 这意味着,哪怕他将来会面临债务、诉讼乃至更大的风波,这份为她设立的保障都将雷打不动,永远属于她。 一瞬间,脑子里乱成一团,又出奇地清晰。 那天他说得那么轻巧随意。现在回想起来,他的每一句话,都藏着另一重含义。 “你只收钱,不用做任何事。” ——“该做的不该做的,我都为你做完了。” “你就当我任性。” ——“董事会施压、朋友圈群嘲,我不care。” “百分之一而已,你再推,咱俩就联名上热搜。” ——“求你了,我快没招了,你把字签了吧。” 她签了字,他便再也没有纠缠。信息、电话全都没有了,他再没向她报备过行程,连一顿像样的分手饭都未曾提起。 忆芝曾经预想过他也许会不接受分手,会提要求,要她重新考虑和他在一起。她甚至准备好了满腹说辞,劝他理智,告诉他那不过是怜悯和一时冲动。 但他没有。 他放弃了复合的可能,却用一纸信托,给出了最彻底的、最不放弃的回应。 桌上的文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晕开了一片水渍。 一个连她自己都感到害怕的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她是真的想他。 第60章 我们非要像现在这样吗? 五一刚过,北京几乎是一秒入夏,薄外套都穿不住了,街上行人纷纷提前换上了夏衫。 这一周,忆芝每天要跑通州,参加无障碍环境建设的联合督导协调会。 周五下午散会早,她和领导通了个电话,汇报了最后一天的议程。领导通情达理地让她直接回家休息,不用再折返回单位了。 父亲住的疗养院离这儿大约二十分钟车程。她叫了车,拐进路边一家便利店,坐在玻璃窗前的用餐区等。 店里已经开了空调,阳光透过玻璃斜斜地落在手背上,带着几分燥热。她漫无目的地在光线里晃动着手指,看影子在桌面上跳舞。 她一般是每两周的周末才来探望父亲,之前还用“值班”做借口瞒着靳明。这次在工作日突然出现,接待处的护士见到她,热情地打招呼,“哟,今天怎么有空来啦?歇班啦?” 她笑着应和了一声,走过去准备签到。拿过访客登记簿,刚要下笔,她的动作顿住了。 访客记录的最后一行,赫然写着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靳明。 那字迹笔触锋利,却刻意收敛着力道,签名也不龙飞凤舞。 护士也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哦对,有人在陪你爸聊天呢,就是之前和你一起来过的那个大高个,是你男朋友吧?” 忆芝大脑有瞬间的空白,半天才木然地“嗯”了一声。 护士并未察觉她语气里的迟疑,仍自顾自说着,“你们俩安排得还挺好,轮流来探视,这样你爸总有人陪着,不寂寞。” 忆芝更加怔愣了,她赶紧往前翻了翻登记簿——他的名字一行一行,工整清晰,几乎每周都会出现。而且,全部是在工作日。 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口毫无征兆地敲了一下。 她早该想到的。 他来过。 不是一次,是一直。 病房的门虚掩着,她停在门口,没有立刻推门进去。 门内传来两个男人的交谈声,一个有些低哑,语速缓慢,是父亲。他今天好像心情不错,笑声断断续续,夹杂着几句含混的北京话。 另一个嗓音柔、稳,带着往常连她都不曾听见过的亲热调子: “zhei是我们单位食堂做的鱼香肉丝。您上回不是说酸口儿不够嘛,我特意让大师傅重新调了口儿,您今儿再尝尝?” “不er,您就甭惦记我了,我吃了来的。今儿外头不热,我也正好顺道儿,哪儿都没耽误。” “忆芝在杭州,好着呐,就是忙。我上礼拜出差还瞧着她了,您猜怎么着?又胖啦,脸都圆乎啦。” 忆芝站在门外,听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那是靳明,她当然知道。 但他现在的语调,和她认识的那个人截然不同。 他平时说话字正腔圆,极少带京腔。以他如今的身份,尤其是在公司里,员工来自五湖四海,他总觉得跟人家说话京腔太重会显得傲慢,久而久之便改掉了。只有和她,或是和秦逸那几个发小儿耍贫嘴时,才会不经意溜出几句。为这事儿,忆芝没少挤兑他,说他连开玩笑都端着ceo的架子。他每回都不服,还振振有词地反驳,说那是领袖气质,天生的,控制不了。 可现在,他说的明明就是一口再地道不过的京片子——没有半点油腔滑调,听上去就像胡同里长大的寻常人家孩子,上个普通的班,到点就回家吃饭,见谁都能侃两句的那种——只为了让一个茫然的老者能听得懂、听得顺、听得亲。 即便是和她在一起,即便是在两人最亲密的时候,他也未曾如此收敛过自己的棱角。 忆芝心下了然——这不是在刻意伪装,而是他极其自然地将自己融入了父亲那片所剩无几的世界里。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房门。 父亲看见她,脸上立刻绽开笑容,熟稔地打着招呼,“曲医生,你来啦?” 他的记忆混乱,没有规律,有时候记得她是“曲医生”,有时候则完全不认识。一开始她还会试着纠正他,后来医生提醒那样反而会增加老人的困惑,便只能随他去了。 靳明闻声回头,两人的目光短暂地一碰。他明显愣了一下,和她点了点头,又马上恢复到刚才和老人聊天的状态。 父亲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向她扬了扬,“忆芝的信,靳明儿帮我捎来了。” 那信封比她平时用的大了一圈,颜色也不一样,封皮上同样细心地贴了邮票,手写的地址是他的字迹。 忆芝已经在包里摸到了自己准备好的那封信,只好又悄悄放下了。 老人小心地把信封收进床头柜的抽屉。她看向靳明,用唇语说了声“谢谢”。 他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没出声,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握了下。 父亲把信收好,抬起头来回打量着他们两人,表情渐渐变得认真起来。 “靳明儿,你有对象没?”他忽然问道。 靳明一顿,下意识看了忆芝一眼。还没来得及开口,老人已经摆摆手,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闺女,人特实在,长得也好看。就是太忙,一年到头见不到人。我看你俩说话办事儿差不多,兴许能投脾气。” “就是她上班儿的地方远了点,在内个……”他迟疑了一下,努力在记忆里搜寻那个地名,眼睛忽然一亮, “广州!” 靳明和忆芝同时点了点头,表示认同,谁都没有打断,更没有去纠正他。 父亲的目光又看向忆芝,礼貌地笑了笑,“其实这位曲大夫人也挺好。岁数是比你大点,但岁数大会心疼人。” 靳明微微一怔,方才反应过来老人的认知肯定已经完全错乱了。他没有笑,坐姿端正,听得很认真。 忆芝倒是没什么特别反应,在父亲这里,她的身份是随机的。“曲大夫”是父亲刚开始就医时的医生,人很热情,三十多岁,单身,有个孩子。 老爸还在絮絮叨叨地当着糊涂月老,说着说着自己先咧嘴乐了,“我也是盼着你们年轻人好,你们可别嫌我烦啊。” 房间里静了片刻。 靳明轻轻笑了一下,先是看了一眼忆芝,然后转向老人,语气轻柔而真诚, “您闺女……她要是真愿意凑合我,那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这句他说的是标准普通话。 他是说给她听的。 他把“你”藏在了“她”里,把“我想你”埋在了“要是你愿意”里。 老人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你们就处处试试。” 他也没冷落了一旁的“曲医生”,又提醒靳明,“要是有合适的,给我们曲大夫也介绍介绍。” 靳明低头笑了笑,轻声应道,“成,没问题。”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71节 忆芝坐在一边,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拆着一包湿巾,可指尖抠了几下,都没能揭开那层胶带。她索性停下来,盯着那没撕开的边缘,看了很久。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照护中心大门,忆芝低头划着手机,准备叫车。 靳明拿着车钥匙站到她旁边,侧头看她,“我送你吧。” 她没有立刻回答。周五晚高峰,从通州回市中心,至少要在车上共处一个多小时。她不确定自己现在能和他相安无事地度过这段时间。 “总不至于连搭我车都不愿意吧?”他没再给她拒绝的机会,抬脚往停车场走,“上车吧,别逼我注册网约车司机。” 忆芝坐进副驾。不知是这辆brabus内部太过宽敞,还是两人都在刻意保持距离,她从未觉得副驾和主驾之间,竟然可以隔得如此遥远。 她抬头看向窗外,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夕阳的光线刺得眼睛发涩。她收回视线,却不知该将目光落在何处。 “你和我爸,刚才还编排我什么了?”她声音里带上一点笑意。一想到父亲在那里胡说八道,靳明还听得一脸认真,她就觉得有些好笑。 “他长期记忆也不准了,你听听就算了,别都信,别回头真让一老头儿忽悠了。” 靳明也笑了,“他说你小时候把他写给你妈妈的信藏起来不还,有这事吗?” “还真有!”忆芝忍不住笑出声,“我不但藏了,还在胡同里大声念过,最后挨了他俩一顿胖揍。” 靳明也跟着笑起来,忍不住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正好也望过来,两人的目光短暂交汇了一瞬,随即各自移开,笑容也渐渐收了。 车内陷入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忆芝重新开口,声音低了些, “我上网查了,就算是百分之一的股权,也不是你随便写个协议,让我签个字就能送的,对吧?” 靳明没有否认,干脆地点了点头,“嗯。” 反正文件她已经签了,再藏着掖着也没必要了。 “我开过董事会,审计、法务、公证,该走的流程一个都没少。”他没有回避,反而坦然得像是终于卸下了一个包袱,“你要是觉得我骗你,那就算我骗了吧。”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为自己开脱,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我做了,但我不后悔。 忆芝心里一阵发涩,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说谢谢?太轻了。 说你不该这样?字她已经签了。 说我们已经分手了?他做到了这个地步,她怎么忍心再说出那样决绝的话。 “秦逸他们……说你什么了?要不,我去和他们解释一下吧?” 哪怕在他的朋友圈里,当一个分手了还要钱要房子的女人,总比让他挨那帮朋友挤兑强。 靳明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玩的事,轻嗤一声,“你打算怎么解释?”他笑着反问,“说那是你的分手费?还是说你把我甩了,我还死乞白赖地倒贴?” 他按下车窗透气,声音认真了几分,“你别给我添乱了。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我不在乎。” “而且……”他拉长声音顿了顿,“你要是真把这事理解成分手费,那我还得再补一套房,一辆车,外加几句肉麻的话。你想听吗?” 他说着说着就开始和她油腔滑调,公子哥儿混不吝的劲儿说来就来。 忆芝这次不会再被他糊弄了,她知道他又在用这种轻描淡写的方式保护她。 可是谁来保护他呢? 这份股权信托,是他为她做的最温柔又最极端的决定。连她最惧怕的那个未来,他都已经提前为她写好了方案。 可他把自己用这种方式和她捆绑在一起,等那天真的来临,谁来照顾他? 她低下头,包里静静躺着那支从他办公室带走的笔,旁边是她准备好的信封,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就像是她和他无解的将来。 车子在晚高峰的车流中缓慢前行,导航语音提示“前方路段拥堵,建议绕行”。靳明把车拐进一条小路,停在路边,熄了火。 他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目光望着前方,忽然开口。 “忆芝,我们非要像现在这样吗?” 第61章 狰狞、恶心、面目可憎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这条小路没有路灯,车子停在无人的路边,大灯熄灭,在沉沉暮色中如同一座无声的孤岛。 “忆芝,我们非要像现在这样吗?”靳明望着前方被夜色模糊的街道,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你和我分手,是怕以后会成为我的负担,怕把我耽误了。” “我不是没想过这些。”他转头看向她,“但我是不是也告诉过你,你要为我好,那也得我真的好,你做的这一切才有意义。” “你看着我。”他凝望着她的侧脸,直到她不得不转过视线与他对视,方才问道, “你看我现在好吗?” 每个字都敲在她的心上。 车内幽暗的光线里,他的眉眼、轮廓依旧,下颌刮得干干净净,衬衫领口也挺括如常。在任何人眼中,他仍是之前的那个靳明。 只有她,这个曾与他呼吸相融、熟悉他每一寸气息的人才能察觉,他眼睛里曾经炽热的光,熄灭了。 以前的他,即使安静坐着不说话,也周身锐气,充满了张扬的活力。而现在,虽然脊背依然挺直,却有一股倦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连带着呼吸都跟着滞涩,仿佛在这个仍旧无懈可击的外壳之内,他整个人都在缓慢地、无声地坍塌。 忆芝听得懂他话里所有的痛楚。 她宁愿自己听不懂。 见她始终不说话,靳明轻叹了口气,“行,暂且不论我怎么样,是好是坏,我自己消化。” 他顿了顿,将话锋引回她身上,“咱们说说你。你计划了这么久,做了这么多安排,好像从头到尾,你都特别清楚什么才是对的选择。” “那你告诉我,费尽心思走到今天这个局面——你开心吗?” 分开的意义,在于让两个人都能走向更好的未来,或者,至少让其中一方得到成全。可眼下,一个心如死灰,一个则执意要搭上自己的余生。她选择的这条路,分明把两个人都拖进了更漫长的煎熬。 忆芝转开视线,看向窗外已然浓稠的夜色。她知道,如果她违心地点头,说“开心啊”,他即使不接受,他也只能认了。 她的确无数次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他”的选择。在这一刻,她却忽然有点动摇了。 一股强烈的冲动让她想去碰碰他垂在膝盖上的手。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她按了下去——她怕指尖相触的瞬间,会被他牢牢握住,更怕自己会贪恋那份温度,再也舍不得挣脱。 她低着头,望着自己微蜷的手指,声音轻飘得几乎被车内的寂静吞没。 “我给你讲讲……阿尔茨海默病人的家属,到底会经历什么吧。” 她看向他,眼神平静,“很多电视剧里,会把那些病人拍成懵懵懂懂的‘老小孩’、‘老顽童’,扮丑样,唱儿歌……是,他们偶尔也会那样,但那只是偶尔。”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慢地回忆起父亲发病的过程。 “你别看我现在,没事人似的,写信、念信,平心静气地陪他聊‘忆芝’在杭州过得好不好……” “刚开始,我和我妈都挺懵的。觉得他就是记性不太好,我们多照顾点就行。” “直到有一天早上,他想煮面。手里拿着空锅子,煤气开着却没点火,就那么呆呆地站在灶台前,整个人像断片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嘛,该干嘛。” “那段时间他有时清醒,有时糊涂。大概是因为对这个病的恐惧吧,他本来特别开朗,一天到晚乐乐呵呵的一个人,开始变得疑神疑鬼,说话也越来越刻薄。有次我妈把菜做咸了,他在饭桌上直接摔了筷子,阴阳怪气地问她怎么不干脆在饭里下毒,弄死他好早点改嫁。气得我妈躲在厨房里捂着脸哭了好久。” “后来,他又总怀疑有人偷他的钱,一次次翻我的包,逼我把口袋里的东西全掏出来,给他检查清楚。” 似乎是被那段如履薄冰、精疲力尽的经历攫住了,她出神了好一会,才继续往下说。 “再后来……有一天,他突然不认识我了。” “之前他虽然说话颠三倒四,脾气也不好,但多多少少还知道我是他女儿。那天我吓坏了,一直哭,拿全家福给他看,不停地告诉他我是谁、他是谁……” 她低着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艰难。 “可是完全没作用。从那天起,他再也不认识我了。” “从那之后,他的情况就越来越糟。最磨人的就是他对时间也没了概念,分不清白天黑夜,经常半夜闹着要出门吃早点、上班。我们拦他,他就发脾气,就闹。我和我妈打个盹的功夫,他就自己开门出去了,邻居们帮着我们找了他好几次。” 她思索着。这还不是全部,还有更难以启齿的部分,她不确定他能否承受。 “还有自理能力……失禁,甚至是……”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带着无尽的疲惫,“甚至是把自己的排泄物,弄得到处都是。” 她无奈地笑了笑,“我有时候真的想不通,怎么会有这样一种病?把人变得呆呆傻傻也就算了,为什么偏偏要让病人的所有行为,全是给人添麻烦、叫人反感的事情呢?” 她猛地抬起头,直直地看向靳明, “如果有一天,我也会变得那样狰狞、恶心、面目可憎,你打算怎么办?你能怎么办?” 她的眼睛里交织着无力、愤怒,以及被漫长的痛苦浸泡出的麻木,没等他回答,就直接接了上去, “这个答案,我也能告诉你。你的责任感,会逼着你留在我身边,不离不弃……” 她顿了顿,眼神骤然凉了下去, “但每一天,每一分钟,你都会恨不得我能早点死,给所有人一个解脱。” 最后那句话,她是哽咽着,咬紧了牙才说出来的。纵然她想劝服靳明,可也只有她自己知道,把内心最阴暗、最不堪的角落明明白白地摊开在另一个人面前,需要碾碎多少尊严。 平日里,这种念头哪怕只是在脑海里一闪而过,都会让她被巨大的罪恶感瞬间吞噬。只有在网上那些匿名的家属交流区,看到别人也有类似的想法,她才能获得一丝“原来我不是恶魔”的可悲的慰藉。 那并不是诅咒,更不是恨,那只是一种走投无路下的绝望,是对这场无尽煎熬的悲鸣。久病床前无孝子,孝子论行不论心。论行动,他们日夜守护、寸步不离。论心境,谁又有资格苛责那瞬间的崩溃? 她今天把这块血淋淋的、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真相挖出来,献祭般地捧到他面前。她不是在吓唬他,她只是想让他看清全貌—— 你未来可能面对的,不只是面目全非的我。一起将会变得面目全非的,还有你自己。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靳明本来准备了许多说辞。他想告诉她“我有钱有资源”,“我可以找专业团队做辅助”,“那些负担在我身上会轻松得多”。他甚至想和她聊聊概率,让她往好的方面想,别总那么悲观。 可现在,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她在向他展示一个深渊,希望他能知难而退。 而他看到的却不是什么恐怖预期。 他只看到了那个独自立于深渊边缘,与无边的黑暗对视了太久的人。她强自支撑了太久,也封闭了太久,或许已经把隐忍当成了惯性,此时此刻还在他面前维持着无用功般的平静。 魂灵走在奈何桥上尚且一步三回头,有人还活着,却要被命运灌下一碗孟婆汤。她的委屈、她的无助、恐惧都到哪去了?那些才是她应该有的情绪,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为了照顾所有人的感受,把自己都快拗断了。 “我能不能……抱抱你?”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恳求。 抱抱她。让她无论是想痛哭、尖叫、还是撕打,都有一个出口。这就是此刻他唯一想为她做的事。 忆芝一怔,像是完全没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 靳明没有再问。他伸手解开了她的安全带,当指尖触碰到她时,她本能地挣了一下,才迟疑着微微向他靠近。她以为他终于死心了,以为这只是一个礼节性的告别拥抱。 他却不由分说,手臂环过她的腰,稍一用力就将她从副驾拖了过来,抱坐在自己腿上。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72节 这突如其来的亲密让她全身僵硬,根本无法放松。他看着她怔忡又茫然的眼神,喉结滚动了一下,迅速别过脸看向窗外,拼命忍住眼眶里滚烫的酸涩,然后将她的头轻轻按在了自己肩头。 他没有用太大的力气禁锢她,只是用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将她稳稳地、全然包裹在自己怀里。 “你一定累坏了吧……”他努力地控制住呼吸,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一个人,扛这么多事……”他低头看了看她,怀里的人木然的神情让他心里一阵绞痛,用力呼吸了几次才勉强压住喉咙里的哽咽, “你这小身板儿,怎么受得了的……” “就这么靠着我,什么都别想,歇会儿,行吗?” 他的拥抱里没有任何情欲的味道,甚至没有试图亲吻她,只是帮她把脸颊的碎发拨开,让她的脸贴在他温热的颈窝里。 车内车外一片寂静,时间与空间仿佛都静止了。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一滴带着温度的水珠滑落进他的领口,之后一滴接着一滴,渐渐连成串。 一开始她还在挣扎着绷紧身体、压抑着呼吸,不肯放松、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现在不是脆弱的时候,她得顶住这口气,直到他放弃为止。 ——忆芝,没关系的。你可以软弱,也可以投降,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苛刻?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自己啊,你管别人怎么样呢,你理那么多干嘛? 终于,靳明感觉到怀里的人猛地吸了一口长长的气,那气息进入肺腑时带着无法抑制的颤音。她单薄的肩膀开始剧烈抖动,一声破碎的抽泣声也终于冲破了所有的抵抗。 积累了太久的痛,如决堤般汹涌而出。她紧紧攥着他外套的前襟,不断地呜咽着,泪水迅速浸湿了他的衬衫。 靳明没有劝她“别哭”,能让她安全地崩溃,他觉得自己总算还有点作用。他什么都没再说,只是用力抱紧怀里哭到发抖的人,小心地抚着她的背,极轻地,用嘴唇碰了碰她的发顶。 远处偶尔有车灯划过,如流星般短暂地照亮两人相拥的轮廓,又迅速归于黑暗。 第62章 星灯计划 知见中心五十层的会议室里,长桌一侧坐着靳明,财务总监和pr总监。 大屏幕定格在ppt的首页,“星灯计划前期筹备情况汇报”。 汇报人是项目负责人、知见慈善基金会执行总监李庆珊。 这个会议本不用靳明亲自出席,基金会并不直接向他汇报。但星灯计划的缘起,或多或少和某个人有关,他便额外留了心。之前只是在和pr总监闲聊时得知项目已进入启动阶段,便顺手找了个旁听的由头。 “目前,我们已经确定了首批试点城区。”李庆珊翻页,屏幕上显示出北京中心城区地图。“综合认知症患者分布密度、街道与社区配合意愿等几个维度,我们初步选定东城区与西城区进入第一阶段。” 两个城区在地图上被高亮,下面分列着基础数据、预估家庭户数和社区协作机构。 “西城区这边,已经与陶然亭街道完成初步对接,联络顾问是他们分管公共服务的何副主任。何主任经验丰富,前期沟通非常顺畅,已经开始准备第一批家庭调研联系函。” 李庆珊扫了一眼手边的资料,继续道,“东城区那边,我们内部建议的联络顾问,是他们民政办公室的工作人员——罗忆芝。” 靳明本在看着大屏幕出神,听到那个名字时,他微微愣了一下。待他反应过来,那页ppt已经翻过去了。 他低头翻开手边的项目资料,白纸黑字,确实是她的名字。 “联络顾问人选,具体是基于什么标准确定的?”他打断了汇报,问了一个非常“专业”的问题。 李庆珊立刻将ppt翻回前一页。 “西城区的何主任之前配合过多个公益项目,在这方面非常有经验。” “东城区这位——”她略作停顿,回忆道,“她的名字在我们的内部资料库里有过记录,和一份援助申请有关。” “去年年底,我们曾介入过一个案子,一位高龄女性独自照顾残疾的儿子,情况比较困难。对方向我们提交了紧急援助申请,虽然最终是区级民政部门先拨了款,但当时协助申请和后续跟进的街道工作人员,就是她。” “值得一提的是,她帮忙准备的那份申请材料非常详实规范,所有证明附件完全符合我们的要求,初审一次过。当时的项目专员还特意提过,说很多直系亲属递交的材料都未必有她做的那么用心到位。” 坐在她身侧的是基金会公共事务负责人林敏一,他适时接过话头,“今年春天,在市卫健委组织的老龄照护体系建设研讨会上,她作为东城区街道代表发言,重点提到了照护者群体在现行政策中长期缺位的问题。” “那场会议我们和几家兄弟基金会都有列席。她的视角和方向,与星灯计划关注的方向很贴近,所以我们的代表做了重点记录。” 靳明沉默地看着资料上的那个名字,手里的笔在文件边缘轻轻点着,过了一会儿才淡淡应了一声,“我知道了,继续吧。” 李庆珊合上文件夹,“我们这周会联系对方单位的领导,由他们最终确认联络顾问的人选。” “她本人目前还不知道?” “还没有。这只是我们的内部建议人选,还需要尊重街道的整体工作协调。” “好。”靳明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屏幕。 窗外天色渐暗,ppt翻至下一页:“星灯计划预启动阶段专家研讨会”。嘉宾名单的最后一行静静写着——“东城区街道代表(拟):罗忆芝”。 这页专家研讨会的人员名单,一周后出现在了忆芝的工作邮箱里。 她正坐在办公桌前吃午饭,顺手点开了邮件附件中的星灯计划项目简介和会议邀请函。 在项目发起方“知见慈善基金会”的介绍页上,第二行赫然写着: “基金会名誉主席:靳明,知见集团创始人、ceo” 星灯计划——他在平安夜的那场慈善晚宴上提起过。过去几周,街道也在按照区里统一部署,配合调研团队整理辖区内认知症患者家庭资料。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公益项目恰好以东、西城区作为试点,是否与他有关。但在所有前期接洽中,他和刘助理都没有出现过,基金会项目经理来开过两次碰头会,态度公事公办,对她似乎并无特别印象。 这封会议邀请是她的直属领导杨副主任转发的,后面附了一句简短批示: “请安排时间参会,做好项目对接,争取将试点工作成功落地,后续在区级、市级推广。” 午休结束,她去了杨副主任办公室。 “杨主任,我想问您个事。” 杨主任从电脑屏幕前抬头,“进来吧。是关于那个公益项目?” 她点点头,“西城区那边的联络顾问是何副主任,和您一个级别。咱们这边让我去……是不是不太合适?” 杨主任笑了笑,“我当什么事呢。老何是主动请缨,他们那边缺人手,他又在社区公益这块有经验,这跟职级高低没关系。”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而且这次的人选不是我们这边定的,是对方基金会点名要的你。你去年是不是帮咱们街道的一个残障家庭向他们申请过援助?谁来着?” “沈建喜阿姨和她儿子勇哥。”她立刻接上。 “对。虽然后来援助金是区里先批下来了,但基金会那边对你印象不错,说你全程跟进,尽职尽责。区里拨款后你还主动撤回了申请,这个举动让对方觉得很难得。” “撤申请是沈阿姨自己的意思。她说有区里的救助就够了,其他的她能自食其力。”忆芝补充道,“她连我垫的私家车赔偿款都坚持还给我了。” 杨主任赞许地点点头。 “对方就是看中你这份责任心。而且知见基金会是新兴科创企业背景,他们不讲资历头衔,要的就是在基层真抓实干的人。” “这次研讨会是项目立项前的闭门会,邀请的都是真正接触过困难对象的一线人员,不是去走形式的。”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肯定,“无论谁去,都是为了给老百姓办实事。” 说到这里,杨主任停顿了一下,看向她的目光柔和了些许, “这个项目的方向我大致了解,和你的家庭情况……多少有些关联。如果你情绪上不太能接受,不去也没关系,我来跟对方协调。” 忆芝这才开口,“我没问题。我有切身感受,更理解他们的需求,应该我去。” “你别硬扛着,工作要紧,自己的身体和情绪也要紧。” “真没事。”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杨主任看了看她,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那好,你去准备吧。” 忆芝回到工位,重新打开那份ppt,又仔细看了一遍,那个名字也再次映入眼帘。她拿气手机,想给他发条信息,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最终又默默地放下了。 她点开电脑上的日历,找到会议那天,标注了四个字:星灯计划。 慈善基金会的办公地点在知见中心的裙楼二层,会议室面朝内庭院,落地窗外种满了常绿藤蔓和蓝紫色的鸢尾。 与会者除了项目方工作人员,还有居委会、社区代表,以及几位医疗、心理和照护领域的专家。 忆芝比约定时间提前到了十几分钟,先和西城区的何副主任打了个招呼,两人低声聊了会街道工作上的事。她落座时就翻了翻面前的会议资料,第二页是与会人员名单——靳明的名字并不在上面。 会议准时开始,由基金会执行总监李庆珊先发言,简要介绍了星灯计划的立项初衷和整体愿景。随后,项目经理向与会者汇报了前期的调研成果和后续推进流程。 进入自由发言环节后,来自居委会和社区组织的代表依次发言,提到了许多认知症家庭面对的现实困境,有几个案例听起来格外让人心酸。 随后,项目经理将目光投向忆芝, “小罗老师,能不能请您从街道工作的角度谈谈,在认知症帮扶这一块,有哪些经验总结,或者觉得哪些环节还比较薄弱?” 忆芝点点头,翻开笔记本折角的一页——那是她昨晚临睡前梳理出的几条思路。 “过去几年,我们街道也确实配合过一些面向生活困难人群,尤其是残障人士的援助项目,部分措施也惠及了认知症家庭。但大部分资源,仍然集中在患者本身。” “比如资助医疗费用,协助就医、上门护理等等……确实解决了不少实际问题。但从一线的实践经验来看,如果只关注患者这一端,是远远不够的。” “照护者,是更容易被系统性忽视的那一方。尤其是认知症患者的照护人,他们所承受的压力是全方位且巨大的。” “通常情况下,核心照护者往往只有一到两个人。他们在日常中要应对情绪管理、生活照料、医疗协调等多重负担。但绝大多数人没有受过专业训练,也缺乏喘息空间,几乎得不到有效的情绪支持。” 她看向项目组的成员,“我们一线经常见到的情况是——患者状态或许还能维持,照护者却先崩溃了。” “崩溃的不仅仅是身体,更是整个人的情绪系统。彷徨、压抑、无助和极度的疲惫感层层叠加上来……”她停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些,“甚至……还出现过极端情况。”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气氛也随着沉重起来。 “我们不是没想过提供帮助。但在现行体系里,照护者往往被简单地归为‘家庭成员’或‘陪同人员’,并没有明确的受助人资格。这就导致在帮扶机制上,他们成了‘隐形人’。” “所以,我很感谢星灯计划愿意将照护者作为独立受助的对象,致力于为他们构建支持网络,让这一条线与患者并行。也让照护者知道,他们和患者一样,是应该被看见、被关注的对象。” 会议桌另一侧,一位头发花白的医学专家深有同感, “小罗同志讲得很到位。国际上在认知症照护领域的理念,已经逐步从‘以患者为中心’转向‘以家庭单位为核心’。” “比如英国nhs系统,就有配套的家庭照护者压力评估机制,用来衡量照护任务对亲属造成的情绪负担。美国部分州也设有‘喘息服务’,每周为家庭提供短时替班护理,让家属哪怕只是去公园坐坐,也能缓口气。” “情绪稳定和社交连结,不是锦上添花,而是保证照护质量的核心要素之一。这不该被看作是额外福利,而是关乎患者和照护者生活质量的根本。” 几位基金会项目成员边听边认真地做着记录。 坐在一旁的西城区何主任接着补充,“我和区里民政局的同志也探讨过,专业照护是理想路径,但人手短缺、投入成本高,是当前难解的现实。” “我们考虑的是,能否在专业力量之外,同步构建一个非专业的社区辅助网络。比如大学生社会实践项目,或者动员有爱心、有耐心的退休居民参与社区志愿服务。年轻人有热情,年长者有耐心,人多力量大,即使做不了专业的护理,至少能在心理陪伴上提供实实在在的帮助。” 这个提议一出,李庆珊立刻点了点头,示意会议秘书重点标注。 “非常感谢各位代表和专家提出的宝贵建议,我们会后一定认真整理,纳入后续的方案讨论。再次感谢大家!”她看了眼时间,笑着说,“时间差不多了,正好到饭点儿,大家别急着走,一起去我们公司食堂吃个便饭吧。” 好几位来与会者都客气地推辞说“不了不了,太麻烦了。” 会议秘书一边收电脑一边笑着补充道,“一点都不麻烦,自助餐,很随意。”她又压低声音,像分享小秘密似的笑道,“而且我们食堂的饭菜是出了名的好吃,各位老师一定得尝尝,错过就可惜了。”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73节 第63章 罗忆芝?真的是你,好久不见! 二十楼的公司食堂还是老样子。 忆芝上次来,还是元旦前后。靳明即将去美国出差,她从公寓下来打包了两个人的晚餐。 午饭时的自助餐厅比记忆中更明亮熙攘,参会人员陆续走进来,纷纷被这里的装修和菜品惊了一下,有人拿出手机拍照,边走边感叹,“原来大厂还不是天花板啊!” 她端着盘子站在冷餐区,出神地望着一盘五颜六色的小番茄,心里却有些空落。 刚才那场会议,靳明从始至终都没露面。 来之前,她不是没想过,万一遇到他,要不要说点什么,或者干脆什么都别说。 可他压根没出现。 一阵莫名的失落漫上心头。她好像……其实是有点想见到他的。 她心不在焉地拿起夹子去夹小番茄,偏偏遇上一个不听话的,几次都没夹起来。她轻轻叹了口气,正准备再试最后一次,旁边忽然伸来一只夹子,利索地把那颗番茄夹起,放进她盘里。 不知什么时候,身边多出了一个高大的影子。 那影子穿着西装衬衫,没打领带,利落又松弛,虽然帮她解了围,却没再看她,只站在她旁边十分专注地夹着沙拉。 忆芝盯着那个人模狗样的东西看了两秒,对方忽然压低嗓音,电视剧里特务接头似的, “泡椒鸭腿补菜了,吃不吃?” 那是他们第一次在这里吃饭时,他推荐给她的菜。 说完他便若无其事地往寿司区挪过去了。忆芝发了下愣,下意识跟着他的脚步移动。 “会开得怎么样?项目的这套架构,离你在一线看到的问题远不远?”靳明举着夹子,在三文鱼和金枪鱼之间犹豫。 “要哪个?”他侧头看她。 忆芝夹了两个甜虾,轻声问,“……这事,又是你安排的?” 两人移到中式凉菜区,靳明夹了一点清淡的芹菜腐竹到她盘里,“这次真不是我。”他答得坦然,“基金会不归我管,我知道消息时,人选已经定了。” 热菜区传来刺啦一声,腌制好的羊排和牛排被摁上高温铁板,在炙烤下迅速地卷曲、变色、出汁。浓郁的香气混着油烟,伴随着滋滋作响的声音,打着旋儿地被吸入排风系统。 靳明自己夹了一块牛排,又给忆芝挑了一块更嫩的。 怕她不信,他信誓旦旦地补了一句,“骗你是狗。” 忆芝正考虑着要不要夹一块烤鳕鱼,闻言缓缓抬头,目光直直看向他。 他也正好望过来。 那份股权信托到底是怎么签的,同时浮现在两人脑海。 靳明一怔,感觉后脑勺一阵凉风掠过,隐约听见不知何处传来“汪”的一声。 ——一定是食堂墙上的电视机里,哪个综艺节目的特效音! 热菜台那边,厨师远远朝靳明递了个眼色,悄不作声地端上一大份刚出锅、油亮喷香的泡椒鸭腿。这是刘助理上午特地打电话来叮嘱加的菜,说是“领导想吃”。 刘助理的领导,还能有谁? 中厨师傅立马使出看家本领,把这道菜做得色香味俱全,直逼参赛水准。 没等她动手,他就已经替她夹了一个品相最好的鸭腿,想想觉得不够,又添了一个。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这个项目由你来对接,我认为非常合适。” 他终于收起了玩笑的神色,“你要是因为我的缘故,就放弃这件事,那咱俩到底是谁公私不分?” 两个人以往斗嘴,常常是忆芝占上风。可一旦他收起散漫,真正开始讲道理,她清楚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见他又要给她添菜,忆芝忙用自己的夹子把他按住了。 “我这不是来了嘛。”她小声嘟囔,“你话真多。” 那语气分明是以前两人在一起时,她惯用的调子。 靳明只觉得心口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笑意从眼底漫开。连那盘冒着热气的泡椒鸭腿,在他眼里都更红亮了几分,鲜辣香气直往鼻子里钻,食欲都跟着好起来了。 他见好就收,“成。我跟吕工他们下来的,你也快去吃饭吧。” 他很守分寸,在这么多双眼睛面前,一句越界的话都没说,更没提要一起坐。他知道她不喜欢成为焦点,连此刻和她说几句话都格外公事公办。 忆芝回头望去,何主任和其他参会者们坐在靠窗的位子,正朝她招手,示意给她留了座。 她转头看他,“嗯”了一声,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盘子。 刚才她正想着他,靳明就出现了。她一时没注意,现在才发现,自己的盘子都快被他堆成小山了。 “哎……”她嗔怪着瞪了他一眼,“你夹这么多……我能吃的名声都要被你传到西城去了。” 靳明被逗笑了,眉梢一挑,“能吃是福。” 说完他又深深看了她一眼,再舍不得,也该放她去吃饭了。刚要转身回自己同事那边—— “靳总。” 忆芝却在他身后叫住他。 他回身,见她站在原地,目光清亮地望过来,“你刚才那个问题……” 之前她没有回答他,转而问了人选的事,但她心中其实早就有了答案,“这个项目考虑到了照护者的福祉,确实补上了现有体系里最关键的一块空白,方向是对的。” 她看着他,这不仅仅是一个答案,更是一份郑重的承诺,“所以,我会好好做,确保这个项目落到实处,而不只是流于形式。” 说着她话锋一转,带上了一丝狡黠,“作为项目金主,也请靳总多多努力,将来打款的时候,可千万不要手抖小气了。” 靳明早料到她认真不过三秒肯定要皮。他也顾不上周围若有若无的探究目光,上前一步,与她靠得很近, “真拿我当金主了?”他故意压低声音,“那我可得提点条件,过分的那种……”见她一脸警惕地后撤了半步,他眼里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一脸促狭,“你又不是我员工,再叫我一声靳总试试?信不信下次再来开会,我让全食堂陪你吃素?”说完他也不等她反应,带着得逞的笑容转身就走。 忆芝看着他连背影都嚣张又快活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却也不自觉地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这才端着那座“食物小山”,走向何主任那桌。 刚落座,他的信息就进来了: 【这次你不是来给谁捧场的,这就是你的场子。】 她没有回复,只是悄悄回头朝他那边望了一眼。靳明正背对着她,与吕工他们谈笑风生。就在她即将收回目光的刹那,他却心有灵犀般地回头,精准地捕捉到她的视线,飞快地冲她眨了下眼。 午饭过后,众人刚刚收拾起餐盘准备离开,星灯计划的项目专员苏畅快步走了过来,“何主任、罗老师,方便再占用二位一点时间吗?关于后续深入社区调研的一些细节,想再跟您两位确认一下。” 何主任看了眼表,面露难色,“这可不巧了,我下午在区里还有个会,时间有点紧张。这样,具体细节让小罗跟你们对接,我们两个区在方案和进度上会保持同步。” 忆芝马上接上去,“没问题,明天我把确认好的方案和您电话沟通。” 何主任又嘱咐了两句就先离开了。忆芝跟着苏畅回到了基金会办公区,两人在会议室里对着调研问卷和社区地图逐一核对,将流程和时间表打磨得更加细致。 公事办完,气氛轻松了不少,苏畅很健谈,虽然刚毕业三年,工作思路却很开阔灵活。她拿来饮料和水果,两人又随意聊起了民间慈善与政府帮扶在运作模式上的差异,各自分享经手过的案例,不知不觉,一个下午很快就过去了。 两人同时起身,苏畅看了眼时间,笑着说,“罗老师,今天真是辛苦您了,收获特别大。时间不早了,我送您下去。” 两人说着话,乘电梯下到一楼。刚出电梯门,大堂主入口方向便传来一阵正式又不失热络的谈笑声。靳明正带着刘助理和几位核心高管,与另一行衣着考究、气场十足的商务人士寒暄道别,显然是刚结束一场重要会晤。 苏畅的目光快速扫过人群,最终落在了靳明身后的一位年轻男士身上,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甜意。她拉了拉忆芝袖口,有些不好意思,又藏不住那点小自豪,“罗老师,您看那边,穿灰西装戴眼镜的那个……是我男朋友,徐方宁,他是我们集团ceo靳总的二助。他前面穿黑西装高个子的那位,就是靳总。” “是嘛?”忆芝本打算趁靳明正忙悄悄溜走,闻言脚步一顿,下意识朝那边多看了两眼。她自是没想到一起工作了一天的这个女孩,就是徐助理的恋人。之前和小徐常打照面,却还没熟悉到能聊私人话题的程度。 苏畅只是凑近了和忆芝窃窃私语,远处的徐方宁并未察觉。反倒是正与来宾谈笑的靳明,大概是感知到了什么,不经意地朝两个女孩这边瞥过来。目光在忆芝身上极短暂地凝了一瞬,便已快速收回,神色如常地继续与面前的人交谈。 没有人注意到他轻微的变化,除了被来宾们簇拥在中心的一位年轻女士。她的眼里自始至终只有靳明一个人,自然不会错过任何能吸引他注意力的对象。她的目光马上也越过人群,精准地锁定在正准备悄悄离开的忆芝身上。 审视与玩味从她妆容精致的脸上一闪而过,同时还有居高临下的,发现了有趣猎物的锐利。 “罗忆芝?真的是你,好久不见!”一个清亮又带着几分刻意的声音,直接打破了原有的寒暄氛围。蒋呈玉一身高级套装,袅袅婷婷站在人群中央,笑吟吟地朝忆芝挥了挥手。 成功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她却像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似的,眼神从忆芝身上轻飘飘地移开,转头看向靳明,语气瞬间变得熟稔又亲昵, “怪不得呢,我说今天下午的会靳总怎么迟到了,原来是……被女朋友查岗给绊住了呀?” 第64章 呈玉,你好,又见面了。 蒋呈玉出现在这次商务会晤中,顶着的是赋海集团项目特别顾问的头衔。 赋海集团,一个由蒋呈玉的太爷爷创立、历经三代传承的家族帝国,早已在全球物流与航运领域占据了举足轻重的位置。如今,赋海正是知见科技在智能仓储机器人视觉训练项目上,那个手握订单、定义规则的战略级合作伙伴。 简而言之——蒋呈玉所代表的,是靳明必须以礼相待、慎重周全的大号甲方。 而蒋呈玉本人,也绝非依靠家世混日子的泛泛之辈。她身上有着新一代继承者的典型特质——善于将天生的资源,转化为强有力的个人实力。 她手握哈佛大学的学士学位,之后更在耶鲁大学管理学院斩获mba。在进入赋海集团之前,已在波士顿咨询公司有着亮眼的履历,参与过数个体量庞大的跨国企业重组项目。 如今她以“特别顾问”的身份介入与知见的合作,于公,是赋海集团对此次战略升级投注的巨大重视,于私,也是家族对她能力的一次重要历练与考核。 她美丽、聪明、且目标明确,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优势,也精通如何运用这些优势。因此在她的认知里,以蒋家三代积累、枝繁叶茂的财富与能量,联姻对象至少应是同等量级的世交。像靳明这样的,若非他个人能力实在出众,单论家世,甚至可算得上是在高攀蒋家了。 靳明的家世在这个圈子里并非秘密。祖辈的荣光固然值得敬重,但那已是过去式。靳家从父辈起便转向学术界,虽然成就斐然,赢得了不少清誉,却终究远离了权力的核心圈层。在蒋呈玉看来,靳家就如同一座曾经辉煌、如今却缺少了实权人物的古老门第,门楣依旧高大,但门内难免有些冷清了。 她之所以还对靳明青眼有加,已是摒弃了纯粹的门第之见,算是对他个人能力与魅力的极大认可。她理所当然的以为,这已经是自己放下身段了,靳明合该受宠若惊地接住这份恩赐才对。 可他偏偏不解风情。更让蒋呈玉如鲠在喉的是,他无视了她这轮皎月,一转身,却将所有的光和热都倾注在罗忆芝那片……贫瘠又上不得台面的泥土之上。 这种选择,不仅仅是感情上的挫败,更是对她自身价值乃至整个蒋家地位的一种彻底的否定。 自从平安夜慈善晚宴一遇,自从摸清了罗忆芝的背景根本就是无足轻重的“市井小民”,蒋呈玉便再也端不住那套新型上流人士引以为傲的高贵的谦和了。 那本是她熟悉的姿态:面对不属于这个圈子的人,保持礼貌的微笑,施以恰到好处的冷淡,用无形的边界让对方讪讪退开。如同高端论坛上各路大佬客气接过无名小卒双手敬上的名片,顺手便遗忘在某个角落——温和,却带着彻底的俯视。 但罗忆芝的存在就像一根刺,扎破了她高度伪装出来的谦和气度。他们的稳定关系,尤其是靳明那份如获至宝般的珍重,无异于在公然嘲讽她所信奉的阶级壁垒。 那份精心维持的,不见血却伤人的姿态,只要一沾上罗忆芝,蒋呈玉连一秒都懒得维持。哪怕是在今天这种本应一笑而过的工作场合,又或许是因为此刻和靳明之间多了层合作关系——今天她不是谁的女儿、谁家的大小姐,她是手握合约、能与靳明平起平坐,甚至需要他陪着客气与小心的甲方——她下意识地就选择了最粗暴直接的方式——主动进攻。 眼见着靳明团队礼貌的谈笑凝固了,赋海的同僚们也纷纷流露出探究的神色,而所有目光的终点,都聚焦在远处那个看起来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身影上。目的达到,蒋呈玉低头假意整理头发,嘴角却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 一下子成了全场焦点,忆芝还没反应过来,苏畅先慌了神。她强自镇定,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罗老师,那边……是在叫您吗?您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忆芝当然也看见了众星捧月的蒋呈玉,对方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亲切笑容,仿佛真是他乡遇故知,却三言两语就把她捏造成了让靳明公私不分的“祸水”。 走是肯定走不掉了。 她今天还就不想走了。 蒋呈玉那点心思,忆芝压根没在乎过,出了这个大门,谁还认识谁啊? 但把靳明也拖下水,让他不明不白地被人扣上昏聩恋爱脑的大帽子——不行。 她快速地瞥了靳明一眼,他虽仍维持着镇定,笑容却略显僵硬,望过来的眼神里带着懊恼,还有一丝丝……求助的意味。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74节 连他都如临大敌……忆芝属实没想到,心底反倒觉得有趣起来。她本就对这种场合毫无负担,一身轻松地回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甚至对身旁紧张的苏畅也弯了弯唇,轻快道,“确实是熟人,我们过去打个招呼吧。”说罢便带着苏畅走向人群,不再看靳明,目光只平静地、径直地迎上那位始作俑者。 “呈玉,你好,又见面了。” 人群自然地分开两拨,忆芝和苏畅站在知见这一方的边缘,甚至没有紧挨着靳明,中间还隔着刘助理。刘栋林也丝毫没有让位的意思——这是公务场合,忆芝来知见同样是为了公事,没必要搞成携眷出席的架势。 就连白屿晨,都不动声色地带着助理踱步到忆芝身侧,将她和苏畅护在团队中心。内斗归内斗,该一致对外、给旁人立规矩的时候,能混到这个位置的,谁又会分不清主次呢?更何况蒋呈玉刚才那句话,了解靳明为人的知见高管们听着都快膈应死了。 靳明也早已恢复了从容,视线扫过对面神情微妙的赋海团队,微笑着开口,“介绍一下,这位是罗忆芝,东城区街道办的工作人员。也是知见慈善基金会今年重点公益项目‘星灯计划’的政府协调员。她今天过来,是来参加星灯项目的筹备启动会。” 说完他又看向忆芝,补了一句,“哦,我们确实是男女朋友。只不过她今天行程排得比我还满……”他目光倏地一软,带着点自嘲,“根本没空搭理我。” 所有人适时地发出会心的轻笑。 刚才为了方便赋海团队的几位外籍人士,大家都在用英文交谈。但正式介绍忆芝,靳明说的是标准普通话,由二助徐方宁翻译。 没等蒋呈玉再度发难,赋海负责仓储管理的外籍总监andrea率先开口,“星灯计划,具体是关于什么的?”这人四十多岁,美籍中意混血,深棕色头发浓密,长着一张偏向亚洲人却更加棱角分明的面孔。 靳明望向忆芝,她也自然地接了上去,“星灯计划是由知见慈善基金会发起并全额资助,由基层街道办配合落地,针对认知症,尤其是阿尔茨海默症患者及其家庭照护人的个案帮扶类公益项目。” 她的英文算不得流利,也无心在这么多关云长面前耍大刀。身边的苏畅接到徐方宁递过来的眼色,马上配合的天衣无缝,英文翻译水准比徐方宁还要更高一筹。 “哇哦……”andrea赞叹着点头,脸上是外国人略带夸张又不失真诚的表情,“这真的是非常有意义的一件事。我高中时每周末都会和家人一起去食物救济站做义工。如果你们的项目需要志愿者,我和我太太第一个报名。” 他始终说着母语级的英文,忽然生硬地切换到中文频道,带着浓重的口音蹦出一句,“就是不知道我这半吊子中文,他们能不能听得懂。”大约是血液里的意大利基因作祟,他说话时双手比划个没完,高大的中年男人却透出几分可爱和滑稽,大家纷纷笑着搭话,气氛也跟着松快了许多。 蒋呈玉的脸上也挂着得体的笑,心里却烦躁得不行——局面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就成了给罗忆芝搭台子立威了?她稳住神,很快端出一副平易近人的姿态,向靳明团队发出邀请,“聊得这么投缘,不如我代表赋海做东,请大家共进晚餐?” 生怕忆芝推脱,她赶紧堵上一句,“罗小姐也要一起来哦,我们都好久没聚了,正好借这个机会好好聊聊。”言罢,又环视众人,面露难色娇嗔道,“再说了,在场女孩子好少,你就当陪陪我,好不好?”俨然一副姐妹情深,忆芝不救场就是不讲义气的样子。 她甚至还十分慷慨地把苏畅都邀请上了,把女孩子之间的惺惺相惜,互相提拔演绎得淋漓尽致。 没等忆芝回答,白屿晨先客气了一句,“要请客,也得是我们知见宴请诸位,哪有让甲方破费的道理?” 这本是场面上的客套话,却终于被蒋呈玉抓到了话柄。她眉眼一挑,轻飘飘地甩出一句,“白总连我们去哪儿都不知道,就敢夸这种海口?” 她上下打量着白屿晨,一脸似笑非笑,“那地方是会员制,连你们靳总都不是会员。白总打算怎么请客呢?总不能饭后私下给我转账吧?” 一句话噎得白屿晨脸上红白交错。堂堂知见二把手,即使稍有失察也是出于好意,何至于被当众奚落。忆芝当然知道蒋呈玉是在指桑骂槐,略带歉意地看了白屿晨一眼。注意到靳明投来不安的目光,她微微冲他点了点头,转而看向蒋呈玉,笑得舒展明朗,“成,那我就跟着去蹭顿饭,长长见识。” 她回头看向徐方宁,轻车熟路地吩咐,“徐助理,麻烦你去靳总办公室拿瓶酒,就拿上次他从摩纳哥拍回来的那瓶,我们总不好空着手去吃饭。” 小徐微微一怔,又迅速管理好表情——靳总办公室?摩纳哥的酒?他办公室的格局小徐门儿清,哪有酒啊? 和忆芝视线交汇的瞬间,她并没有向他递任何眼色,只是如常微笑着。小徐却瞬间就明白了,朗声应道,“没问题,诸位先请,我随后就到,一定把酒带到。” 一众人前呼后拥着往出口走去,徐方宁独自进了电梯,随手按了个五楼。电梯还未抵达,忆芝的信息就先进来了。他低头扫了一眼,在电梯里噗地一声笑喷了出来。 第65章 chevalier-montrachet 一上车,忆芝就长长舒了口气,转头问靳明,“是摩洛哥还是摩纳哥来着?” 这问题没头没尾,靳明盯着手机里的邮件没抬头,眼底却漾出笑意,挑眉反问道,“你问我?” “不是……”没有外人,忆芝也不装了,笑得一脸老实,“我是说,欧洲那个小国,在法国边上,特别有钱,还办过f1的,是摩纳哥对吧?我刚才没说错吧?” 说着又自言自语地补了句,“这酒要是从摩洛哥拍来的,估计也值不了几个钱。” 靳明听着她在那天马行空胡说八道,手撑着脑袋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却始终翘着。 忆芝忽而又问道,“蒋呈玉说的那个地方,你为什么没有会员?” “那种地方麻烦的要命。”靳明放下手机,嗤笑一声,“要提交履历,又要有三个推荐人,还有预备期。规矩章程一大堆,比我们公司sop还复杂。”他懒懒往椅背一靠,打了个呵欠,“我要是有那毅力,合该去参军,入党,当人大代表。” 贫得又离谱又合理,逗得忆芝笑个不停。笑够了,她又忽然想起什么,一脸认真,“话说回来,我还真是预备党员。” “哎哟,失敬失敬。”靳明接下茬反应飞快,“咱就是说,您领导我这么一普通群众,合理合法。” 忆芝马上又是一阵哈哈哈,笑得捂住肚子,完全不顾忌形象。 苏畅坐在商务车后排,看着罗老师和她身边的集团ceo。他们分坐前排两侧,中间隔着通道,从公司大堂到车上,连手指都未曾碰过一下。可空气里却像有一张无形的网,将两人轻柔地笼罩在中间。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问题,另一个就能心领神会。一句漫不经心地调侃,便能引来对方了然的笑意。没有任何亲昵或宣示主权的举动,甚至连对话都带着旁人听不懂的跳跃。 偏偏这样,两人却显得密不可分。那是一种共同经历过故事、拥有共享记忆的人才有的默契。仿佛他们有自成一方的小世界,旁人进不去,他们也从未出来过。 忆芝也没冷落了苏畅,时不时侧过身和她聊几句。这顿饭摆明了是鸿门宴,蒋呈玉眼高于顶,最后却执意连苏畅都叫上,必定没安好心。她不确定苏畅是否已经看清方才那阵势里的门道,也不好和她多说蒋呈玉的是非,尤其是自己现在和靳明的关系更不便多言……所以只是看似无心地嘱咐,“我去过的高端场合不多,等下辛苦你在旁边多提点提点我。” 她越是谦和,苏畅心里越是不安。刚才她虽不是靠炫耀徐方宁来为自己抬咖,可眼前这位集团正经的老板娘都如此不显山不露水,她却抢着和人家显摆自己男朋友是ceo的二助…… “罗老师,刚才我真的不知道……您和靳总……”她话音里带着迟疑和后怕。自己在集团里只不过是边缘部门的小角色,万一因为她的莽撞连累了徐方宁…… 忆芝却浑然不在意,眉眼一弯应道,“你不知道,正说明徐助理的工作到位呀。”说着还朝她轻轻眨了下眼。 苏畅心头的忐忑瞬间被这笑意熨成了感激——哪个老板会喜欢身边人是大嘴巴?罗老师连她这点隐秘的担忧都体察到了,一句话就解了她的围,也全了徐方宁的体面。 就在半小时前,罗忆芝在她眼里还只是一位专业高效、没半点“事儿气”的合作方,一个让人感觉格外清爽舒服的女性。现在她的身份骤然变成了“靳总的女朋友”,这个认知转换,让苏畅忍不住偷偷打量。 罗老师身上穿的那套衬衫和女式西裤,材质普通,裁剪也马马虎虎,应该是街道统一发放的工装。在cbd任何一座写字楼里,女孩子们谁不是精心打扮,从发丝到鞋跟都透着“我很贵”的信号?就连她自己,也会省吃俭用找代购买几只大牌包包来撑场面。 可罗老师……不施粉黛,没有任何首饰,拎着一只普普通通的深色托特包,就这么简简单单,甚至可以说是“朴素”地坐在那里,和整个集团的顶头上司说着旁人听不懂的暗语,笑得眉眼舒展。 哪个年轻女孩在公司见到靳总,都是下意识挺直脊背,将嗓音在专业与甜美之间小心拿捏。虽不至于谄媚,但那份因地位悬殊而产生的仰望,几乎是一种本能。 但靳总此刻坐姿松弛,目光一寸寸追着对方,段子一个接一个往外蹦,罗老师越笑,他越献宝似的说得起劲——苏畅敢断定,前面这两个人里,需要费心讨好、努力开屏的那个,怎么看……都不是罗老师。 原来,一个人只要足够自洽,就足以打破所有预设的定义和规则。 她和那位高高在上的蒋小姐,竟都不自觉地困于同一场游戏,争当分赛区赢家。却从未想过,人活一世,还有另一种活法——不踏入赛场,只在自己的世界里,安然为王。 抵达晚宴的场地,苏畅很有眼力见地随着刘助理去招呼赋海的团队了。靳明和忆芝在院子里略站了站,晚风裹着庭院里植物的清涩气息,稍稍吹散了初夏白日里积攒下来的闷热。 靳明看着身侧的人,终于还是没忍住,低声问,“今天为什么没直接走,还专门过来……替我出头?” 他心里明镜似的,蒋呈玉那点手段,忆芝根本不会走心。若不是因为他,她不可能来吃这顿饭,或许在公司大堂都不会搭理蒋呈玉。 忆芝抬眼看他,笑得有点不自然,“什么叫替你出头?别把自己想得那么重要,我是真的想混进来开阔一下眼界,吃顿好的。”见他不依不饶地盯着她,非要一个答案,她避过他的目光,声音也低了下去,“我跟你又不是仇人,看不惯别人挤兑你还不行吗?” 靳明心头猛地一热,一丝甜意裹着酸涩,不轻不重地绕在他胸口。他不敢让这点甜味蔓延开,只点点头,闷闷地“嗯”了一声,回答得又委屈又知足,“知道了,这个世界上就你能欺负我。” 忆芝立刻被他逗笑了,“哎?你这话什么意思,加菲和欧迪是吧?” 靳明使劲驱散心里那点酸意,壮起胆子揽着她肩膀就上台阶,“走吧加菲,咱俩也算进趟城,一块儿体验一把高端局。” 宾主落座,侍者上前为众人斟上第一轮香槟,晶莹的气泡在修长的杯子中优雅升腾。坐在主位的是赋海集团主管亚太区战略合作的副总裁,姓郭。蒋呈玉加入项目时,她父亲曾亲自拜托郭总看顾,他自然在这种场合要给足她面子。 郭总自己也是会员,却仍环顾四周,由衷赞叹,“这处建筑设计堪称珍品,把古典与现代融合得恰到好处……”他指着屋梁上一处精巧的榫卯结构,示意坐在右手边的靳明,“现在会做‘河合继手’ 一种榫卯结构,中文字但是是日语名称 的工匠可不多了。” “kawai tsugite 河合继手的发音 ”蒋呈玉指尖轻搭在香槟杯细长的杯柄上,用一句标准的日语发音漫不经心接过话头。她坐在郭总左侧,唇角微扬,对这份递到眼前的助攻十分受用。 “设计师是我爷爷一位故交的侄子,最擅长的就是把古老的榫卯工艺融入现代建筑。这其实不算什么,地下一层那个不对外的小雪茄廊才是他的得意之作,里面还挂着他一幅很少示人的手稿。”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终定定落在忆芝身上,“下次各位若是有空,我可以带大家进去坐坐,那里更安静,适合深谈。” 三言两语,便将一个绝大多数会员都无法涉足的私密空间,变成了她自家客厅的延伸。话里虽然说的是“大家”,但那不经意的炫耀意在指向谁,再清楚不过了。 坐在下首的一位赋海高管刚要捧场,好巧不巧,完全没搞清状况的andrea就一脸好奇地转向靳明,用他那带着口音的中文饶有兴致地问,“靳,所以,那瓶从摩纳哥拍回来的酒,到底有什么特别的来历?我已经开始期待了。” 蒋呈玉几不可见地翻了个白眼,后悔带了这个脑子里只有直角的鬼佬来。对面,andrea的旁边,忆芝却猛地绷住表情——她看见靳明飞快地摸了一下耳朵,那是他准备即兴发挥、胡编乱造的标志性小动作。 “说来话也不太长……”他的表演开始了。 “当时去摩纳哥看f1,在包厢里和几个朋友喝的有点多,就莫名其妙地拐进了拍卖会。”说着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像是在分享一桩年少轻狂的糗事。 “那瓶酒是什么来着?”他越过andrea,一脸认真地看向忆芝,仿佛真的需要她提醒,马上又恍然大悟地自问自答,“哦,我想起来了,是2013的chevalier-montrachet grand cru 一款出自酿酒师lalou bize-leroy私人酒庄的特级田白勃艮第葡萄酒 .” andrea作为半个意大利人,对这种如雷贯耳的酒名自是反应热烈,立刻发出一声由衷的惊叹,“传说中只生产了53箱的2013年份?那可是要三万多美金一瓶!而且有价无市!” “三万?美金?”靳明一脸惊诧,接着便痛苦地扶住了额头,喃喃道,“花了我九万多欧拍下来的……” 他极度懊悔地摇头,继续回忆那场想起来就肉疼的拍卖,“我就说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当时有个对家跟我杠上了,我也是脑子一热,再加上我那几个哥们儿一直在旁边起哄,就一路往上加价。” “现在想想,我肯定是被人做局了!那个对手,穿着白袍子,戴着白头巾,应该是个中东大户。”他迷茫又无辜地望向大家,发出了灵魂拷问,“他拍葡萄酒干嘛?……他们那儿的人,是不是不能喝酒啊?” 这神来一问,顿时引来哄堂大笑。就连门口侍立的服务生都悄悄掩嘴,赶紧轻咳了几声才稳住表情。 话题很快转向众人对高级葡萄酒的见解,包厢门被轻轻推开——徐方宁终于赶到。他手中捧着一个古朴的木质酒盒,身后跟着一位表情矜持、戴着白手套的侍酒师。再后面,是推着工作台和全套开酒工具的助手。 这阵仗立刻让餐桌上的气氛为之一变,方才还在轻松说笑,马上转向了一种充满期待的肃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只木盒上。 徐方宁径直走到忆芝身边,微微躬身,用不大但足够让主宾位听清的声音谦恭地问道,“罗小姐,瓶塞……还按您平时的习惯收藏吗?” “要的,麻烦你了。”忆芝颔首,答得理所当然。 这一问一答,瞬间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连郭总都向前倾了倾身体。 第66章 蒋小姐,我敬您。 得到忆芝的首肯,徐方宁冲侍酒师微微一点头。对方上前一步,没有立刻从盒中拿出那只酒,而是先点燃了一个小巧的酒精灯,取出一套黑色铸铁质地的特制火钳,将前端置于火焰上灼烧。 “这是……”andrea瞪大了眼睛,充满惊奇地看向忆芝。他以为的“收藏瓶塞”,不过是用传统的开瓶器取出之后收集起来罢了。 “火钳开瓶法。”侍酒师一边操作,一边用专业的声音向贵客们解释,“通过高温火钳使瓶口局部受热膨胀,再迅速降温,利用热胀冷缩的原理,让瓶口整齐断裂,从而完美保全软木塞的完整性。这通常应用于百年以上,木塞已变脆的老酒。对于任何有收藏价值的珍品,这样的仪式感也是非常值得的。” 他吐字清晰,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在执行一场神圣的仪式。灼热的火钳移开,蘸过冰水的毛刷快速扫过瓶颈,紧接着握住瓶口使巧劲轻轻一掰,伴随着一丝细微的玻璃碎裂声,瓶口含着软木塞,被干净利落地切了下来。 助手将瓶中酒倒入醒酒器过滤,空酒瓶放回木盒收好。侍酒师将瓶口断裂处蘸了热蜡,又在干冰中快速固化,方用白布托着,将那枚包裹着木塞的瓶口,恭敬地呈给忆芝。 她道谢接过,微笑着放在手边,随即示意先为主宾侍酒,没再多看那物件一眼,仿佛这只是她一个无伤大雅的小小癖好。 这一幕轻描淡写,却在众人心里投下一颗石子。能养成这样的爱好,那她平日接触的,要么是动辄百年的古董佳酿,要么就是值得郑重对待的收藏级佳品。更关键的是,她收集的是开瓶后的部分——那些酒并不是被她买回来供起来的,而是真真切切开瓶饮用的。 转念一想,这一对儿还真是“般配”。一个是跟中东土豪斗气,被坑九万欧还能当笑话讲的冤大头。另一个是一身落拓,百年老酒也习惯了说开就开的隐世神秘女子。好不容易拍到这种酒不留在家里朝圣就算了,开酒时两个人始终眉来眼去,对那瓶酒丁点都不在意——那才是被庞大的资源和底气所滋养出的习以为常。 相比之下,一身fendi,搭配成套宝格丽的蒋呈玉,就有点用力过猛了。 这就是这个游戏的缺陷。再高级的游戏,再严密的规则,一旦有超越规则的玩家入场——那些构建游戏、自诩裁判的人,因为将规则看得太重,反而会沦为最虔诚的信徒,在自我构建的迷宫里,迷失了对真实最基本的感知。 这又不是奥林匹克,谁规定的一定要按他们的规矩玩?不过是一个小小障眼法,假的就成了真的。而真的,反而变成了顶顶无聊的鱼目珠子。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75节 整个过程,没有一个人去留意那只酒瓶身上的标签。所有人的思维,都已经被靳明荒唐不羁的故事和眼前这幕庄严郑重的开瓶大戏牢牢占据。 侍酒师开始为众人斟酒。深金色的酒液流入杯中,大家纷纷举杯,煞有介事地完成观色、闻香、啜酒的全套流程,一个个都喝得珍重且满足。根本没人去怀疑,这杯中之物,到底是不是那价值九万欧元、带着f1赛场喧嚣与蒙特卡洛拍卖行落槌声的酒中传奇。 几轮推杯换盏下来,那瓶chevalier-montrachet已经见了底,席间自然少不了对酒体、香气的专业点评。诸如“矿物感清晰”、“结构优雅”之类的辞藻在餐桌上空飘荡,为这场大戏更添了几分逼真。 andrea慢慢品着酒,有一句没一句地和靳明闲聊。他并非深耕葡萄酒领域的玩家,只觉得口感不错,但也实在体会不出是否真值那个天价。 随着众人举杯饮下最后一口,他转向忆芝,真诚问道,“罗小姐,听你介绍星灯计划,我非常感动。我的父母在美国也一直参与慈善活动,主要是为儿童医院的孩子们组织fundraising,”他用了英文原词,随即又努力切换回中文,“就是……筹款活动。我在想,像星灯这样有意义的项目,是否接受来自国外的捐赠?我们都很愿意贡献一份力量。” “andrea,您和家人的善意非常宝贵。”忆芝微笑着,却没有将这份功劳中饱私囊,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坐在下首的苏畅,“不过,具体的境外资金捐赠流程。我可不敢乱说。这位苏畅女士,是知见基金会星灯项目的负责人,她才是这方面的专家。”她语气里带着和对同事的尊重和推崇,“您有任何想法,都可以直接和她沟通,她一定能给您最专业的答复。” 蒋呈玉既然死乞白赖地把苏畅也拉进这个局,忆芝就暗下决心一定要保护好她,要是能借势再推她一把,更好。 这突如其来的抬举,让苏畅心头一热,她立刻稳住心神——作为全场最年轻、职级也最低的员工,她没有丝毫怯场,落落大方地与andrea打招呼、交换名片,对跨境捐赠的法规和流程对答如流,专业素养展露无疑。沟通完,她还回给忆芝一个感激的眼神,学着她之前的样子,轻轻眨了下眼。 上首的蒋呈玉眼见话题又被引向罗忆芝,对方还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四两拨千斤的就把一个小喽啰推到了台前,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了起来。她提了一口气,昂起头,端出无懈可击的笑容加入谈话, “andrea,听你说起家中长辈也在做慈善,真是令人敬佩。”她语气亲切,带着一种上流圈特有的对“自己人”的熟稔,“想必您的家族在当地也颇有影响力吧?不知道主要专注于哪些领域?是制造业、金融业、还是教育医疗?”她脑海中已然勾勒出豪门夜宴、一掷千金的盛大场面,这是她最熟悉、也认为唯一“正宗”的慈善模式。 不等andrea回答,她便“顺势”展示起了自己的舞台,“说起来也巧,我近期正筹备一个文化保护项目,旨在修复一批流落海外的中国古典家具,让它们重归故里。下个月会在苏州举办启动晚宴,如果令堂也有兴趣,请务必赏光。我相信,她一定会对这类融合了东方艺术和历史的慈善事业产生共鸣。” andrea听出了她话里的预设,那双混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却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愠怒,反而笑的更加坦荡, “蒋小姐,我想这里可能有些误会。我的家庭非常普通,甚至可以说是……‘草根’。”他毫不避讳地谈起自己的家境,“我母亲和我妹妹一起经营着一家小小的意大利熟食店。我父亲则是一名水管工,安装热水器、通下水道、冬天修暖气,夏天修空调,样样都做。” 想起父母,他不自觉地笑了,自豪地说,“他们都已过了退休年龄,也都还在工作。我母亲那家铺子虽小,每天还没开门就已经有老客在排队了,所以……恐怕抽不出时间来参加蒋小姐的宴会。”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他们做的慈善,就是最接地气的那种——在社区教堂里组织义卖,或者举办一场意大利肉酱面午餐会,大家付钱来吃饭,所有募捐收入也许就一两千美金,全部捐给波士顿儿童医院癌症病房的孩子们。” “规模很小,对吧?”他目光平和地看向蒋呈玉,“但在我看来,善举不在于金额的大小,而在于心意和行动。我的父母相信,帮助眼前看得见的苦难,和拯救遥远世界的某个角落,同样重要。他们只是普通市民,确实不太懂……呃,名头和规模,他们只是在,尽力而为。” 话音落下,现场有片刻的安静,只剩下餐桌转盘缓慢运行的轻响。andrea似乎意识到了自己这番话与在座诸位的“阶层”有些不协调,连忙笑着打了个圆场, “说归说,我妈妈做的意大利肉酱面,可是来自西西里岛的祖传配方。我太太也学到了她的真传,传统肉酱、手工pasta,大蒜面包,最后再来上一块cannoli配espresso……妈妈咪呀!”说着他做了一个意大利人吃到好饭时经典的亲吻指尖的动作,“有机会一定请大家到我家尝尝。” 所有人马上配合着笑出声,刚才那一瞬的凝滞便自然地被带过去了。在座许多被所谓“上流”规则束缚已久的人,也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释然。原来跳出那个攀比成风,看似大度实则斤斤计较的可笑游戏,世界可以如此开阔。 而蒋呈玉那套建立在家族声望和巨额数字之上,花团锦簇的慈善观,在这样朴实无华却充满人情味的举措面前,瞬间显得空洞而矫情。 她脸上那副端庄淡定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缝,她意识到自己刚刚犯了一个刻板又傲慢的低级错误,一阵慌乱掠过心头。 “是……是啊。”她迅速调整表情,语气“亲和”却难掩生硬,“andrea说得很对,慈善……也确实是不分大小。这种贴近社区的个案关怀,呃……非常……也非常有意义。” 她正在搜索着措辞,想把这一篇早点圆过去。忆芝却好像根本没察觉席间的尴尬,笑容灿烂地切进话题, “呈玉你能这么想真的太好了!”她真诚地端起酒杯,摆出一副尊敬甚至是恭敬的姿态,“既然你也认可它的意义,那择日不如撞日,今天这顿饭就是缘分。星灯计划正在筹备启动,方案深度和资金池规模息息相关。我们区的民政部门正在考虑为这个项目背书,你要不要借这个机会,代表赋海集团,给星灯计划添一把柴?” 我管你喜欢我还是讨厌我,任谁账户里的人民币,总归都是红的。 靳明憋住笑,端出集团总裁正式邀约的架势,视线扫过赋海高管们,“不瞒各位,最近确实有好几家企业和基金会在接触我们,都对星灯计划的联合冠名权很感兴趣。”他略作沉吟,目光转向蒋呈玉,给了她一个“咱们两家交情可不一般”的眼神,“呈玉,这样,如果赋海愿意为项目的资金池做一比一配捐,我在这里表个态,联合冠名权我就不考虑别家了,直接留给赋海。以贵司的声誉和行业地位,我们知见也觉得脸上有光。” 话音刚落,苏畅立刻起立。她双手捧杯,姿态放得极低,神色却不卑不亢,“郭总,蒋小姐,在这个场合我代表不了谁,就代表我自己,敬您二位一杯,谢谢您对我们项目的认可。” 一句话把逼捐升华为感恩,这小孩儿也不是什么善茬。 白屿晨和靳明虽有不睦,毕竟是并肩战斗了近十年的战友,商场上的默契早已刻进本能。不需靳明使眼色,他就已经举起杯,笑容恳切,“郭总,蒋小姐,我代表知见集团敬您。赋海的加入,意义非凡。” 白总都举杯了,知见在场的高管们仿佛收到了无声的指令,齐刷刷端起酒杯,各个一脸心照不宣的热情,异口同声, “郭总,蒋小姐,我们敬您!” 人人心里奔涌着一行弹幕:敬杯酒就能让对方捐出几百万?有这种好事怎么不早通知! 比起知见团队的同进同退,赋海那边的高管们则各自装着小九九。 靳明是创始人,从零开始带着这群人穿越风雨,彼此之间是战友、是家人。即使功成名就,他也从未将团队视为陪衬。哪怕和白屿晨在经营理念上已经分道扬镳,于公于私,他都始终给予对方最大的尊重。 蒋呈玉聪明、优秀不假,但若非背靠蒋家这棵大树,在场的这些赋海的老江湖,谁又真会把她一个“顾问”放在眼里?此刻她行差踏错,被对手阳谋羞辱,倒像是给那些在赋海摸排滚打了多少年才混到如今位置的老将们出了口气。一个个看热闹的看热闹,看笑话的看笑话。不但袖手旁观,甚至升起一丝隐秘的快意。 蒋呈玉被彻底架在了火上。一圈明晃晃的酒杯对着她,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您深明大义、值得敬佩”。拒绝?刚才的场面话就成了自扇耳光,打的不仅是她的脸,更是整个蒋家的颜面。同意?这分明是花钱给罗忆芝抬轿子! 蒋呈玉快速地看了身旁的郭叔叔一眼,希冀着他能帮忙救个场。可郭总只是微垂着眼,一脸似笑非笑,根本不接她求助的信号,仿佛在说,“你自己整出来的局面,自己收场。钱又不从我兜儿里掏,几百万而已,你们家又不是出不起。” 她的脸色微微泛白,胸口一阵憋闷。在所有目光的注视下,也只能强行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缓缓端起酒杯。 “……大家,太客气了。能加入星灯计划,是赋海和蒋家的荣幸。” 目的达成,所有人畅快痛饮,说笑声不断,晚宴的气氛被推到了融洽和乐的顶点。 唯有一个人,咽下的仿佛是滚烫的岩浆。 这钱,她再不情愿,也出定了。 第67章 靳明哥…… 席散,靳明和白屿晨、刘助理他们一起簇拥着赋海的高管们往出口走去。郭总今晚心情不错,拍着靳明的肩膀叫他“小靳”,语重心长起来没完没了。 老登平生最爱两件事——教年轻男人做事,教年轻女人做事。忆芝刚才在席上就听了不少,这会儿便不去沾那晦气了,借口喝多了头晕,独自留在包间里歇口气。这一晚上明枪暗箭,每句话出口前都要在肚子里嚼三遍,累透了。 徐方宁级别不够,不好往大佬们跟前凑,去前台要了杯热茶给忆芝送进来。 “今天多亏了你,反应真快。”包间里空调开得低,她捧着茶杯暖手,“不过,有个事儿我挺好奇,靳明在那儿胡诌什么拍卖会,中东土豪,你怎么就那么准,知道该拿瓶白葡萄酒过来?这要是拿了瓶红的,当时就得穿帮。”说完她又补了一句,“我都不知道他说那酒是白的,倒出来时一看那颜色,我心说完了,凉了。没想到被你蒙对了!” 徐方宁马上露出了小青年得意的笑,压着嗓子说,“罗老师,您猜怎么着,我两种都买了!”他拖着椅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去国贸地下的ole,红的白的,各挑了一瓶看着顺眼,上面外国字多的。然后我一来就给包间领班还有那位侍酒师大哥都散了烟,发了红包。” “他们告诉我里面在聊‘蒙哈榭’,我一听,白的!稳了!”他笑得话都要说不利索,“而且,人家侍酒师什么好酒没见过,我拿瓶超市酒进来,他能不知道吗?但我上来就客客气气,当自己人处,人家自然也愿意帮这个忙。后来那大哥还跟我说,这种事他干过不止一回。有的老板带便宜酒过来,让他帮忙换标签、编故事,他都见过。” “那帮人桌上吹得天花乱坠,对他们却呼来喝去,正眼都不给一个。像我们这样事先打点、嘴再甜点儿,都是打工人,人家反倒愿意成全。” 他讲得绘声绘色,忆芝听得忍俊不禁。看起来是天衣无缝,背后却是无数细节的堆砌和人情的通达。她和靳明在天上放烟花,徐方宁在地上稳稳地接住了所有的火星子。 苏畅还在车里等着,徐方宁抱起那个木盒,笑嘻嘻地跟忆芝道别,“这盒子比那瓶酒还贵呢,我拿回去给苏畅装零食,她肯定喜欢。” 忆芝被他这精打细算的模样逗笑了,挥挥手,“快去吧,别让人等急了。” 小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忆芝刚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工作群,包间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而尖锐的高跟鞋声——蒋呈玉带着一身戾气又杀回来了。 她没跟赋海的大部队走,而是借口去别的包间和熟人打招呼,径直去洗手间冷静了十分钟。结果越想越气,血液里的怒火几乎要冲破天灵盖。 “罗忆芝!”她一头冲进包间,每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靳明哥送你股权信托,你就站稳脚跟了?我告诉你,别做梦了!” 她逼近一步,脸上是混合着快意和恶毒的扭曲笑容。 “他在董事会上亲口说的,那份信托的受益人,不是他未来的结婚对象!他根本就没打算娶你!你在他眼里,不过是个用钱就能打发的女人!你还得意什么?” 她死死盯着忆芝,期待着会看到震惊、痛苦和泪水。 忆芝脸上的笑容果然瞬间凝固了。她微微垂眸,长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肩膀也跟着垮了下去,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显而易见的失落里。 蒋呈玉心中狂喜,幸灾乐祸四个大字几乎要从她眼睛里喷出来——蠢货,笨蛋,果然还做着飞上枝头的春秋大梦。想得美,你也配? 下一秒,忆芝抬起头,脸上哪里有一丝悲伤?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反而漾开了货真价实、如释重负的惊喜。她甚至轻轻拍了拍心口,用一种蒋呈玉想破脑袋也无法理解的欢快语气感叹道, “真的吗?还有这种好事?我不是在做梦吧?” “……”蒋呈玉的表情瞬间僵死,她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你……你说什么?” “我说,谢谢你来告诉我这个好消息啊。呈玉,辛苦你了。”忆芝笑吟吟地看着她,“不用结婚,还能白拿钱,这和免死金牌外加终身饭票有什么区别?这难道不是天底下最完美的关系吗?” 蒋呈玉彻底懵了。她预想了所有反应——愤而反击、歇斯底里、凄惨痛哭——唯独没有这一种。她日思夜想却爱而不得的那个人,罗忆芝为什么不珍惜?凭什么不珍惜! 看着蒋呈玉眼中的震动,双手死死地攥在身侧,忆芝不经意扫过她脚下。那双精致的高跟鞋足有两寸多高,连带着纤细的脚踝都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长久维持姿态的疲累。 忆芝收了笑,抬了抬手,指向两人之间的空椅子,声音里听不出任何胜意,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呈玉,坐下歇会儿吧。” 蒋呈玉强行鼓胀起来的气焰,被震惊、迷茫还有突然袭上来的生理疲惫七手八脚地搅散了。她感觉自己像个用尽全身力气挥舞重剑的武士,明明给出的是致命一击,却一剑斩在了柔软的云朵里,非但没能伤其分毫,反而被那无所着力的空虚感弄得失去了所有平衡。 在意识做出明确指令,组织起新一轮攻击之前,她的身体先一步妥协了。膝盖微软,她踉跄着跌坐在那张椅子上,耳边一片嗡鸣。 忆芝把手边那杯茶轻轻推过去,“喝点热的吧,我还没动过,杯子是干净的。” 巨大的冲击来得凶猛又退得迅速,蒋呈玉手脚发麻,脑子也有些不听使唤,她用力眨了眨眼睛,目光却仍无法聚焦在那只温润的骨瓷杯上。 平安夜慈善晚宴之后,她仍觉得自己赢面不小。靳明是事业型,她就玩命打磨自己,在咨询所里和那些小镇做题家一起加班加点、卷生卷死。虽然加入知见的合作项目属于空降,但凭她的履历,蒋呈玉自认当得起。她是出生在罗马不假,这又不是她能选择的。别人背后嚼她舌根,戏称她“蒋公主”,可那些人,谁又不盼着自己也姓蒋? 以全新的面貌在项目上和靳明碰面,他确实惊讶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而已。之后的商务沟通,他没有刻意无视她,却也未曾给过她多一分的瞩目、哪怕一丁点儿额外的情绪。就连朋友间的说笑都再没有过,专业得不能再专业了。可那本身就是一种回避,一种视而不见。她的所有努力,换来的只是一个“同事”靳明,这比以前他保持距离的亲和更让她绝望。 自从得知那份股权信托,蒋呈玉就明白自己彻底没戏了。她可是从出生起就要风得风的蒋呈玉啊!遗憾、落空、失望……这些字眼从未也不该在她的字典里出现。凭什么只有她一个人暗自神伤,一遍遍诘问自己到底哪不够好? 她不快乐,那就让所有人都陪着她一起不快乐! 指尖触到茶杯,杯壁透出来的暖意几乎是此刻唯一让她感到舒服一些的存在了。她下意识端起杯子,却在碰到嘴唇的刹那猛然回神,仓促顿住。她哐地一声撂下杯子,强撑着最后一分刚硬看向忆芝, “……为什么?”她眼中烧着不甘的火焰,声音却沙哑空洞。 他们明明表现得如胶似漆,满心满眼都是对方,那种思维和行动几乎同步的默契,让她一整晚都嫉妒得发狂。可为什么,为什么罗忆芝听闻靳明不会娶她的噩耗,竟然能做到无动于衷,甚至还……高兴上了? 忆芝静静地看着她几秒,那双总是带着点戏谑和无所谓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清明, “为什么我不难过?还是为什么我不会和他结婚?” “呈玉……”她唤了她的名字,蒋呈玉下意识抬头,眼神中全是迷惘。 “你有没有想过,靳明是一个成年人,他也是自由的,他可以有他的选择。 “你和他之间的选择权,在你、在他,却唯独不在我。所以,至于我怎么想,或者我怎么做,对你来说,真的重要吗?” 她看着蒋呈玉失神的眼睛,轻叹了口气,声音里是看透一切的悲悯, “我想,你自己心里也明白。在我这里,是找不到你真正想要的那个答案的。” 蒋呈玉陷入了一种巨大的沉默。她一直将罗忆芝视为劲敌,视为她和靳明之间唯一的障碍,所有的恨意和精力都倾注在如何打败这个女人身上。可忆芝的这番话,她其实心知肚明,只是从未像此刻这样,被柔软地逼迫着去直视这片荒芜。 她搞不定靳明,又对他恨不起来,所以她只能平等地憎恨每一个与他有关的女人。她甚至嫉恨过于婉真。她总是甜腻腻地称呼他“靳明哥哥”,他叫她“婉真”时,也带着点亲昵,带着点宠。可到了她这,永远只是一声礼貌却不失距离的“呈玉”,礼貌客气,却界限分明。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忆芝抬眼望去,是靳明送完客人回来了。她脸上扬起一个明亮的笑,故意提高声音招呼道,“靳明,我们在这儿!” 她在提醒失魂落魄的蒋呈玉,不要不小心说出任何,她不想让靳明无意中听到的话。 蒋呈玉也条件反射般地立刻挺直了脊背,收起脸上所有失控,重新披上了那件名为“得体”的外衣。 靳明走近,目光在两人之间快速一扫,马上关切地看向忆芝。见她镇定起身,冲他微微摇了摇头,他才舒了口气,转向蒋呈玉, “呈玉,你的司机等在外面,你是和我们一起出去,还是再坐一会儿?”说话间,他已经自然地牵住了忆芝的手。 “我……”蒋呈玉张了张嘴,视线中就是他们松散随意地握在一起,却又透露着无间亲密的那双手,她抬头看向靳明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站起身,仓惶地、带着点祈求地唤了一声, “靳明哥……” 罗忆芝说得是对的,选择权在靳明……脑海一片杂音中,最后的孤勇首先冲了出来,催使着她,想要他再选一次。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76节 靳明本来询问的眼神却瞬间冷却,那里面没有厌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不耐烦。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只用一个眼神,就让蒋呈玉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 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招惹忆芝。忆芝不放在心上,不代表靳明不放在心上。他不出手,是尊重忆芝不需要他出手。而无声地拒绝,也是他能给予蒋呈玉的最后的宽容。 ——到此为止,不要再自取其辱。 靳明收回目光,趁机和忆芝十指相扣,声音也恢复了温度,“我们走吧。” 忆芝看向蒋呈玉,微微颔首,与他相携离去。 蒋呈玉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扇她穷尽心力也无法叩开的大门,彻底的关上了。 第68章 她知道他知道了(评论区有彩蛋) 晚宴的场所就隐藏在南池子大街东侧的一片古旧而静谧的院落里,出门不远便是长安街。 靳明把司机和车都打发走了。初夏的夜风带着槐花的清甜,三两下便吹散了方才与蒋呈玉对峙的硝烟味。两人极有默契地并肩,沿着长安街缓步向西而行。 在会所里,他们牵着对方的手离开,并无半点表演的成分,那是一种彼此支撑且无需言说的姿态。而一旦踏入这无边夜色,身边只剩下对方,那双交握的手,便也自然而然地松开了。 正如他们如今的关系,分手是事实,但共同经历、彼此理解后产生的亲密,也是事实。他们当然不是仇人,却也难再做回恋人,但他们随时都能为对方踏入战场,也是注定永远存在于对方生命里,最难解难分的一部分。 忆芝随意将手伸进裤子口袋,触到一个光滑的硬物。她一愣,掏出来看了眼,正是那枚包裹着蜂蜡的玻璃瓶口。 “哎呀,”她把东西递过去给靳明看,有些懊恼,“这个……我一开始就想着,等散场后单独‘送给’蒋呈玉的。” “不过看她最后那样子……””她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断口上凝固的蜡,语气淡了下来,“好像也没必要再多此一举了。” 说罢又后知后觉地“哎呀”了一声,“那瓶酒,大家喝得不明不白的,将来会不会给你惹麻烦呀?” 靳明伸手从她掌心取走那枚瓶塞,放在手里掂了掂, “怎么……”他可不能放过挤兑她的机会,“做局的时候上蹿下跳,现在知道害怕了,知道找我对齐一下风控颗粒度了?” “是啊。”忆芝嘿嘿笑着,没否认,“最关键的瓶塞没送出去,大家这瓶超市酒喝得,就显得有点……名不正言不顺了。” “无所谓。”靳明答得满不在乎,手腕一扬,要将那瓶塞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手却在半空停住,将它重新收进掌中, “瓶子、盒子,早就处理干净了。至于这个某些人作案的关键证据……”他一脸坏笑,冲她晃了晃手中的瓶塞,慢条斯理地装进自己口袋,“把那瓶超市酒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可是他们。就算将来有人明白过味来,谁好意思站出来,承认自己那天喝的是醋?” 他一身轻松,甚至还有点嘚瑟,“一瓶便宜酒而已,我喝着就挺好,老百姓也天天喝,他们喝一回怎么了?咱们只不过是给他们的想象力开了个头,所有喝下去的快感,都是他们自己脑补的。这个哑巴亏,他们吃得心甘情愿,说不定还回味无穷呢。” 忆芝被他这段混不吝逗得腰都直不起来,丝毫不收敛的笑声惹得路边好几个人侧目。 “我这不是……怕将来他们在项目上为难你、为难知见嘛……”她笑得直喘。 靳明嗤笑一声,心说您这可真不像担心我的样子啊。等她笑够了重新站直,他伸手替她拨了下脸侧的碎发,才稍微认真了点, “就冲蒋呈玉对你那态度,我不为难他们就不错了。”一谈到工作,比起刚才调侃那些爱装人士,他更多了几分笃定, “赋海要转型高度智能化,目标就是用机器人彻底革新他们的全球仓储和港口运转效率。物流航运和工厂流水线完全是两回事,任务和环境都要复杂得多,所以这条路,他们只能跟我走。” “如果只是小打小闹,或许还能找小公司凑合一下。但以赋海的规模和他们对效率和稳定性的要求——”他顿了顿,毫不掩饰他的傲气,“在这个量级和标准的赛道上,我连像样的竞对都没有。” “除非,”他唇角牵起一抹讥诮,“他们愿意倒退回去,依赖那套传统模型训练出来的自动化系统。迭代了十几年,效率触顶,潜力也早就挖掘完了,淘汰是必然。所以除了我,他们没得选。” 还没等忆芝来得及开口称赞,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忽然懒洋洋地补了句,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们真因为这点破事,就把这项目撤了。” “我也无所谓。”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面色平静,眼底却透出一股乏力。 忆芝原本嬉皮笑脸地打算夸他英明神武、高瞻远瞩,一听这话微微怔了下。她侧过头,在流淌的灯影里仔细看着他的侧脸,轻声问,“你怎么了?” 靳明低头看了看两人的影子,没答。 他们刚好走到紫禁城的入口处。仰头望,那庞大的建筑群在夜色中巍峨耸立,飞檐斗拱在景观灯的勾勒下,显现出一种超越时间的宁静。城墙之下,却是另一番人间烟火。游客如织,笑语喧哗,闪光灯此起彼伏,试图将这份恒久的壮阔定格在一瞬之间,珍藏、拥有。 他们不约而同停下脚步,并肩静静地望着这一切。在这横亘六百余年的存在面前,那些令人争先恐后的成败得失,夜不能寐的欲壑难填,纠缠不休的爱恨沉沦,仿佛都被压缩成了时空长河中微不足道的一个点。 见他半天不说话,忆芝轻轻地碰了碰他手背,“还好吗?” 靳明唇角马上牵起一个安抚的弧度,回握了下她微凉的手指,一触即放,“没事儿,”他声音有些低沉,“开一天会,有点累了。” 他没说实话。 凝视着这座永恒之城,他只觉得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强大,在此刻只显得可笑。他能革新一个行业,却改变不了她人生剧本里那冷酷的50%。他越是成功,就越因为这份无力而感到窒息。 他是工科出身,虔诚地信奉数字、原理和公式。他们精确至毫厘,严谨得密不透风,是他构建整个世界的基石。他为此感到安全、甚至得意。可同样是数字,那50%的概率,却像一枚悬浮在空中的硬币,决定着一个人一生的悲欢。它依然精准,却不再优雅,而是带着一种铁面无私的残酷,连一丝让人篡改、祈求心软的余地都不给。 数字的精密没有改变,他却开始憎恶这种精密。他第一次如此荒谬的希望,自己信奉一生的那些定律、公式,也许……并没有那么绝对。 感觉到她不断投来的带着担忧的眼神,他用力呼吸了几次,扬起一个笑,学着她一向的插科打诨,“没想到吧?我也挺脆皮的。”他故作轻松地冲她挑眉,“每当这种时候啊,我就想,地球反正没谁都转,爱谁谁吧。” 他冲她一抬下巴,“咱俩明天就去环游世界吧,怎么样?” 这话听起来当然是玩笑,但他说的,却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她不是想今朝有酒今朝醉吗?那他就陪着她,一醉方休。 他不是第一次在她面前暴露这种脆弱,谁都不是铁打的,有时他也颓。消沉一晚,说几句丧气话,但第二天一睁眼,保证又是那个意气风发的ceo。忆芝没把那句话当真,只是抚着他的背轻声哄,“累了就歇两天吧,活儿反正也干不完。” 说不到三句她又开始皮,戳戳他胳膊,“但咱们可说好了啊,你不能爱谁谁,你得好好打工,星灯计划还指着你呢。” 她一捋袖口,小太监似的躬腰抬手,像是要搀扶一位身娇体贵的娘娘,捏起嗓子,“小的扶着您,靳总起驾回宫啦!” 靳明终于大笑出声,抬手揉了揉她脑袋,揽住她肩膀,带着她往前走。刚走几步,他忽然问,“刚才……我出去送人那会儿,蒋呈玉到底和你说什么了?” 当时那场面看起来忆芝应该没吃亏,但蒋呈玉发起疯来,可是核弹级别的。 忆芝无所谓地轻笑了下,“害,也没什么新鲜的。她告诉我,你在董事会上明确表态过,不会和我,呃——”她顿了顿,换了个指向不那么明确的措辞,“——不会和那份信托的受益人结婚。” 她没有替蒋呈玉遮掩,语气里也没有任何试探。这话如果是蒋呈玉编的,那她蒙得还挺准,若是靳明真的说过,他也不过是说出了个事实。无论如何,这确实就是他们的现状。 可当蒋呈玉以胜利者的姿态转达这个信息时,忆芝第一反应还是感到一阵刺痛。她马上就撑住了场面,却还是忍不住去想,他说这话时,究竟是怎样的心情?是陈述一个无可奈何的结果,还是……如释重负的切割? 沉默了一瞬,怕靳明多想,她马上又笑着补了句,“也多亏了信息差,她要是知道了咱俩现在的关系,今天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我还呛她呢,”她一副越说越起劲的样子,语调更飞扬了,“我说,‘给钱还不用结婚的恋爱也是让我谈上了。’直接给她整懵了。” 她走在他身侧,整个人都被拢在他的影子里,看不清表情。靳明只听见她一抖一抖地在笑,笑了好久。 久到,他知道她并没有真的在笑。 他也陪着低低笑了两声,目光投向远处的车流,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三堂会审般的会议室。 “一开始我也跟他们打太极来着。后来他们紧盯着不放,问到受益人和我的关系,我也必须给董事会一个交代。但说实话……我当时慌了。那句话,我没经大脑就说出去了。现在想想,我应该说‘无可奉告’。” 他收回目光,深深地看着她在暗影中的侧脸,“但那不是我的选择,忆芝,那只是……那个时候,我还没办法直面我们分手这件事。” 忆芝安静地听着,末了,轻轻地“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他迫不及待地给她解释,这就已经足够了。 靳明本想补一句,“如果你愿意,我们随时可以结婚。” 可又不确定,除了平添她的负担,是否还有意义。此刻的他,与蒋呈玉其实也并没什么分别。 前方传来歌声,他们同时抬起头,目光落在明显是游客的一家三口身上。 爸爸前胸后背都挂着双肩包,年幼的男孩骑坐在他脖子上,父子俩脸颊上都画了小国旗,正一起拍着手唱歌。妈妈穿着米色的长纱裙和平底鞋,伴着歌声,旁若无人地轻轻旋转、起舞。 这画面太美妙,比夏夜还要温暖,比晚风还要轻柔,那份洋溢着暖意的幸福,直让人眼眶发热。 也许是城门太雄伟,亦或是过于明亮的街灯让一切心思都无处遁形,靳明忽然顿住脚步,转身看向身边的人,鼓起勇气问,“真的一次都没想过吗?……和我结婚。” 忆芝陡然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屏住。 怎么会没想过呢? 就连对着蒋呈玉,她说的都是“不会”和他结婚,而不是“不想”。 她当然可以骗蒋呈玉,也可以再骗他一次,捎带着骗骗自己。但她不想说,她不想用那句假话,再亵渎一次那份真得不能再真的感情。 最好的回答,只剩沉默。 游客行人喧闹依旧,这边的两个人却伫立在一片寂静无声中。 半晌,他释然地点了下头。 他知道了。 她没回避,忽而挽唇笑了下。 她也知道他知道了。 第69章 祝你们幸福 北京的夏天过了小暑就开始发狠。七月中的阳光仿佛一锅锅泼下来的热油,连风都是滚的。地铁口蹿上来一阵热浪,混着浊气,让人怀疑有人在地下卖烧烤。 午休时间,忆芝刚从单位出来,就被暑气冲得脑仁发胀。她沿着墙边的一丝阴凉,手挡在额前,快步朝几条街之外的那家日料店走。 手机不停地在响,她低头看了一眼。婉真的微信刚才又连着弹了三条,最后一条只留了一句: 【搞快点,抹茶冰淇淋都快化啦。】 还配了一张自己等到无聊噘嘴的自拍。 婉真打电话来约午饭时,她正在工位上对着日历发呆。再过几天,就是她和靳明认识一整年了。去年也是七月中,骄阳似火的某个下午,她接到罗女士的命令,去参加一个“认识认识又没坏处”的相亲。 在一间像极了股东见面会的会员制咖啡厅里,第一次见到那个头发剪得短短的,大夏天都穿着西装的家伙。他全程客气谦和,却又好像天生自带距离感。 而她……根本就是在打发他。 一年过去了,很多事都走样了,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偶尔会想起那天的自己,穿着随便,坐姿嚣张,说话像个泼皮。那天她的确不打算认真——谁能想到,上天给最不认真的人,安排了一个最认真的剧本。 婉真的电话追了过来,“到哪啦?”盛夏的热气也没有她的声音热情,“我今天穿得特别好看,你要是不找我自拍,我就——” “咱们就互删拉黑感恩有你吧。”忆芝故作恶狠狠地接了句,推开了日料店的玻璃门。 店里冷气足,空气仿佛也安静下来。她一眼就看到婉真,穿着吊带连衣裙坐在窗边,化了精致的淡妆,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侧脸,细微的绒毛都闪着光。 桌上已经点好了两杯冰绿茶。忆芝坐下,端起来一口闷了,这才从暑热里回过点神来, “冰淇淋呢?拿出来救命,化了的也行。”她手一伸,一点没跟婉真客气。 “我还没点呢,”婉真笑得更欢了,“我不那么说,你更磨蹭。”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77节 不过她也没让她的手空着,从包里掏出一只烫金信封,啪地一下递到她手里。 忆芝一愣。封面上是一对喜字。 “谁过生日?你不是二月份生日吗?”她一时有点懵。 婉真马上瞪眼,一副“你是不是热傻了?”的表情,“你好好看看,那是寿字吗?”她白了她一眼,“那是喜字好吗?”小脸绷不住三秒就又笑了出来。 “我和秦凯要订婚啦!我专门来给你送请柬的。” …… “啊???” 忆芝更反应不过来了,她甚至想确认一下,婉真刚才说的到底是秦逸,还是秦凯。 婉真早就料到她会是这幅傻样,大笑出声,还夸张地一撩头发,“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恭喜啊!你是说……秦凯?”忆芝回忆了一遍她和秦家兄弟的交集,实在找不到任何端倪。 “你们才多大啊?”嘴比脑子快,她赶紧收住,笑着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哈……” 婉真满脸幸福,一点没在意,“我们合法了呀,你忘了我是学法律的?我们都二十四,秦凯还比我小几个月呢。” “祝贺祝贺。”忆芝笑着点头,“可我怎么完全没看出来?之前在赛道的时候……” 她只见过秦凯一次,就是第一次和婉真、秦逸在赛车场碰面,当时她感觉他们之间根本没怎么说过话。 “闪婚不行啊?不过我们差不多从生下来就认识,这样算起来,好像时间也不算短了。”婉真一边笑,一边把刚端上桌的味增汤推到她面前。 忆芝都怀疑,这汤喝起来恐怕会是甜的。 “我生日那天我和他表白的,他上个月生日向我求婚。就这么简单。” 婉真三言两语就把恋爱史总结完了。 “谁让你总是说忙、加班,什么聚会都不参加。连我被求婚这么有纪念意义的瞬间都错过了。快说你错了,你后悔了!” 忆芝愣了两秒,伸出双手呱唧呱唧鼓掌,“你先表白啊……”她恍然大悟,“怪不得平安夜那天,秦凯没来参加活动,你特失望……” 婉真一张脸都笑皱了,点头如捣蒜,眼里写着“你懂我”。她马上又换上神秘脸,“他那次不是去川西了嘛。后来他告诉我,每经过一座寺庙,他都进去为我祈福。”说完她笑得眼睛眯成一道缝。 “双向奔赴啊!”忆芝眼睛都亮了,这口狗粮她吃得心服口服,“那咱俩上次吃火锅,你怎么一点都没剧透?”她一边调寿司酱油一边问。 “那段时间你和靳明哥哥是不是吵架了?他开大送你股权,还连哄带骗,是在求和吧?你那天兴致特别不高,肯定是还没原谅他,我提这个干嘛?膈应你啊……” …… 他们没吵架。 他们只不过是分手了。 婉真又给她讲了讲秦凯向她求婚的过程。 “这个订婚仪式……”她指了指信封,“我们俩那种家庭,规矩特别多,正式婚礼得听长辈的,按流程来。” “可订婚我们就想自己做主,不请长辈,只邀请朋友和平辈人,就当办个party,轻松一点,大家一起聚聚。” 她认真的看向忆芝,“这回你总不能再加班了吧?我都亲自来送请柬了。靳明哥哥那边,秦凯会去送,到时候你们可得一起来啊。” 他们分手后,从没对谁说过。签完那份股权信托,双方都更不可能再主动暴露这件事。两个人各自撒了个“他/她最近太忙”的小谎,于是就那么默契地错开了所有场合。 可婉真一上来就把话堵死了。订婚不比生日,一辈子就一次,作为朋友,她确实应该到场。 忆芝犹豫了一下,想着要不要干脆告诉婉真实情。可婉真正兴高采烈地讲着光是订婚就有多复杂、礼服去哪家订、花材要从哪里空运,自己试吃蛋糕都快吃胖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喜庆的日子,没道理去说丧气话给人添堵。 她仔细看了一遍请柬上的细节,抬起头,真诚祝福道, “嗯,我们一定到。” “婉真,祝你幸福。” 靳明那边,秦凯直接把请柬送到了他办公室。 秦凯和婉真两个的恋情,靳明也是最近才听秦逸提起过。虽然秦逸讲得轻描淡写,但他听得出来,这两个人是动真格的了。 他刚开完一个股东内部预沟通会议,一进办公室,秦凯就马上从沙发上起身。这相当于准妹夫给大舅哥送请柬,他神色里带着一点小辈特有的紧张。 “靳明哥,我和婉真——要订婚了。这是请柬,欢迎你和忆芝姐一起来。” 靳明接过请柬,仔细看了眼时间和场地安排。请柬设计明显是婉真的风格,内容却是一笔一划的手写。字是秦凯的,他和秦逸小时候都练过硬笔书法,基本功扎实。 “订得挺突然。”他声音不咸不淡,平静地看向秦凯,目光里却有几分娘家人的审视。 秦凯点了点头,站得规规矩矩,“是我想和她尽快定下来。她能答应,我真的特别开心。” 靳明把请柬在指尖翻了一圈,翻到背面,又合上,过了一会儿才轻轻点头,“你家里怎么说?” 秦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问题,“我已经跟父母明确说了,不接班。无论有没有婉真,我都想走学术这条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家里还有我大哥,所以……他们最终也没说什么。” 靳明把请柬放到一边,又深深看了他一眼,“你确定?说出去的话,将来可没有再反悔的道理。” 他不是家长,不干涉婉真的选择,但她从小叫他哥哥,他就有义务为她把好这一关。 秦凯也没有回避,“我百分之百确定,也绝不会食言。” “我知道她不是所有人眼中的理想选择,但她是我从很久以前就认定的那个人。” “我以前不太敢表达。但以后,我不会再错过和她的任何一天。” 办公室一时安静下来,走廊外有人经过,传来一两声遥远的说话声。两人对视良久,靳明终于点了下头,算是收下了这番话。他伸出手,“恭喜。祝你们幸福。” 秦凯也马上回握,两个男人用力地拥抱了一下。 靳明这关过了,秦凯换了个轻松些的话题,“上周五婉真去找忆芝姐吃饭,请柬也送了。” “她说你们会一起来。我还是觉得,靳明哥这边,我得亲自来一趟。” 靳明闻言,拿着请柬的手微顿了一下。 “好。”他轻轻应了声。 “我们一定到。” 送走秦凯,靳明打开行程表看了眼,又知会刘助理,把订婚仪式前后几天的出差重新调整,把行程空出来。然后他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删删改改了几番才发过去。 【婉真是不是又给你派任务了?如果你觉得为难,我来处理,你不用担心。】 信息发出,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没多久手机屏幕便重新亮起。 【不为难。她订婚是大事,还特意和我说过不会请蒋呈玉。人家做到这个份上,我们作为朋友也应该锦上添花,不能让她这时候还为我们的事分心。】 她并不抗拒和他一同出席,还是以他们之前的关系。靳明心里的弦微微松了一扣,甚至掠过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希冀。 【好。那……抽时间我陪你出去逛逛吧,选选衣服。色调风格搭一下,看起来正式些。】 这次的回复来得慢了些。短暂的等待让他心底刚燃起的那点火星,在微微的期待中明明灭灭。新信息弹进来的一刹那,他连忙拿起手机—— 【不了吧,蒋呈玉不来,我们没必要演到天衣无缝。我们又不是主角,就不用彩排了。】 靳明唇角刚泛起的笑意瞬间凝住,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信息涌了进来,像终审判决的法槌,接连落下。 【而且,我想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了。】 【订婚仪式之后,我会找机会慢慢告诉婉真我们分手的事。他们的正式婚礼在明年,到时我就不参加了。】 忆芝捧着手机,看着代表对方正在输入的那三个圆点反复闪现,消失,再闪现。她的心也跟着一次次悬起、落下。也许他又在试着挽留,想和她再谈谈其他可能性……她深吸一口气,带着自毁的决心,快速地又补上一条“玩笑话”: 【再这么演下去,奥斯卡都要给咱俩发小金人了~~~】 果然,那三个圆点骤然消失,再没亮起。 忆芝没再等他的回复,她把手机锁进抽屉,和同事一起开会去了。 她害怕等到他的回复。 办公室空调温度适中,靳明却只感到一股冷意。他盯着那条试图将一切消解的玩笑,看到的却是她打下这些俏皮字眼时,那张平静又决绝的脸。 ——她在快刀斩乱麻。 他以为的机会来了,一心盘算着“演着演着或许就成真了”,她却已经决定要把朋友的喜宴,变成他们关系的终局仪式。 他想也开个玩笑,糊弄过去,可现在他一点幽默感都调动不起来。一股闷气上头,他快速地回了几条,话说得又冲又狠, 【罗忆芝,如果我能装,我早就装我们分手了。】 【但我装不了。】 【所以我不用演,你配合一下就好,给您添麻烦了。】 发完就重重把手机扔在桌上,盯着窗外发了会儿呆又觉得自己过于情绪化,再拿起手机发现已经撤不回了。 忆芝临近下班才看见那几条信息,她没再回复。 信息回得再若无其事,收场依旧狼狈。 起身走到窗边,夏日骄阳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她脸上。那过于明亮的光线刺得她眼眶发热,几乎要流下泪来。 第70章 婉真……小时候心脏不太好 婉真订婚仪式当天,忆芝下楼时,靳明已经到了。他靠在车门上看手机,长腿交叠着站得松散,人看着比之前瘦了些。 天气炎热,仪式不要求正装。他穿得偏休闲,却还是透着一点“随便穿穿我也是全场前三”的架势。 忆芝一看见他就笑了,唇角轻轻一勾,不用开口,那表情分明就是——哟,人家婉真订婚,你上蹿下跳的干啥? 他一抬眼正好捕捉到她那丝笑意,立马也笑着瞪她。他们太熟了,只需一个眼神,连对方下一句要逗什么闷子都猜得到。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淡粉色的改良款短旗袍,搭配浅色高跟鞋。这颜色极挑人,但她肤色亮,即使是盛夏也晒不黑,站在阳光里,清爽得像阵风。 她还没开口,靳明已经先递过来一个黑色小盒子。 “什么?”她接过,打开,顿时愣住了。 盒子里是一对耳环,无数长方形钻石拼接成一串不规则的流线。光线一照上去,复杂切面就折射出炫目的光彩。 这副耳环是靳明在纽约预订戒指时顺手挑的。本打算求婚前当小礼物送给她,没承想两人一大早被罗女士堵在家里。再后来……再也没有合适的机会了。 忆芝有些迟疑,下意识就想推辞。可那份股权信托的副本还放在餐桌上,她每天进进出出都能看见。现在再为别的东西推来推去,反倒显得矫情。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78节 靳明看穿了她那点纠结,甩下一句,“先戴着。不想要,仪式结束再还我。”说完也不等她反应就转身上车。剩下她一个人捧着那一方璀璨,在原地发愣。 ——他们今天不是来扮演情侣的吗?这架势,不会是要扮有仇的那种吧? 忆芝对着遮阳板里的小镜子慢慢戴上耳环。靳明看了她一眼,把车开得极稳,生怕她不小心伤着耳垂。 “我就见过秦凯一次,”她对镜调整夹扣,随口找话题,“挺帅气一小孩儿。他还在读研究生吧?英年早婚啊。” “读博。”他一边开车一边说,“应用数学,偏建模和机器学习方向。” 她轻轻“哦”了声,又把请柬从包里拿出来看了看。请柬背面有一句话,这几天她不知道看了多少遍。 【最勇敢的事,莫过于去爱,同时也被爱。】 她偷偷瞄了身边的人一眼,他正专心开车,似乎并未察觉。 “你之前就知道他俩的事?”她继续没话找话。 靳明看了眼导航,点点头,“秦逸和我说过,说‘zhei俩小兔崽子联起手来坑我’。”他学着秦逸那股子京腔,边说边笑。 忆芝一听就乐了,“怎么个坑法?现在剩他一个人被催婚吗?” “也不全是。”靳明收了笑,清了清嗓子,“婉真……小时候心脏不太好,做过几次大手术。现在状况还可以,” “但医生……不建议她生育。” 忆芝一怔,猛地转头看他。他也回望她一眼,微微耸了耸肩,好像在说:你看,世事就是这样,无常得很。 “所以秦家长辈起初是不太同意的。”他继续道,“但秦凯很坚持,他说有没有孩子不重要,他只想和婉真在一起。” “小凯你别看他平时不声不响,其实挺倔的。留在学术界做研究、教书,本来也是他的理想。所以他和家里明确表态,以后不接班。”他顿了顿,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秦家主营地产,如今行情你也知道。于家又是大资本。能和于家结亲家,两个孩子还你情我愿,这已经是各方面都能接受的最好的局面了。” 想到秦逸那天喝多了,抱着酒瓶子嘟囔什么“老天无情,我弟更无情”,他忍不住笑出声,“秦逸本来只想当个富贵闲人,现在被迫继承家业,还得独自扛起传宗接代的重任。大概……就是这么个坑法。” 忆芝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那些家族间的博弈权衡,她听得云里雾里,也并不真的关心。可是婉真…… 婉真向来明媚爽朗,她在哪儿,笑声就在哪儿,仿佛世间的烦心事都和她扯不上关系。尽管在当下的社会议题里,女性价值早已不再与生育画等号。 但“不想”,和“不能”,终究是两码事。 靳明侧头看了看她有些怔愣的样子,轻声说,“大家都以为她是人生赢家,是有恃无恐的大小姐,其实她也有她的难处。” “我曾经想过,或许她能和你聊聊,但这些事是个人隐私,你们都没有主动和对方说,我更没有资格替谁向别人提起。”他想了想,继续道,“我也问过她,现在谈婚论嫁是不是太早。她说她不想一辈子都在权衡、等待一个所谓的完美时机。” “她的身体状况目前还算稳定,但风险始终存在,真要出事,可能就在一瞬间。所以她说,她想试一次,不计后果的去爱一个人。” 说完他轻轻笑了笑,从心底未婉真的勇敢而高兴,但那笑意深处,却隐藏着一丝沉郁,一闪即逝。 他并非在借此向她暗示什么。她心意已定,他能做的也已经到头了。她的那个决定,冷静想想,确实是他们拉扯至今,唯一可行的出路。一个人不可能始终等待、付出。再纠缠下去,感情迟早消耗殆尽,剩下的只有怨怼。就像那天他发脾气那样,以后那种情况只会越来越多。 他们都是大人了,不再是爱情至上的少年,更没必要为了纠缠而纠缠。不恋战,在彼此还保有体面的时候做切割,才是最理智、最明智的选择。 “那她能遇到秦凯,真的很幸运。”忆芝轻声说,“婉真告诉我,不是她单方面追的。秦凯去年底去川西,一路上都在为她祈福。” 她轻轻叹了口气,“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 “哦……我也明白了。”靳明假装幡然醒悟,“要不……我去西藏给你磕一年长头?”他努力挤出一副嬉笑模样,逗她。 这要是在以前,她早就跳起来按他脖子,让他现在就磕。可忆芝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半虚半实地望着窗外。 靳明收了笑,正色道,“婉真身体有问题,她也敢爱,敢往前走。你现在好好的,却不敢让人爱你。” “你可能又想说‘将来’。”他没给她机会反驳,“可将来谁说得准呢?” “你为了一个可能性,把自己锁在不出错的选择里。这个选择是对是错我不和你争,但你选了,就要付出代价——这个代价里最大的,就是你本该去好好体验、好好感受的一辈子。” 车子转了个弯,盛夏的阳光直直照进来,他抬手把她那边的遮阳板放下来,这早就是他的习惯动作。 “忆芝,我这么说,并不是在为我自己、或者为我们争取什么机会。”他顿了顿,目光恳切地看向她,“我是觉得,你不能就这么活着。”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眉眼里满是疲惫,“前两天我碰上基金会的林敏一,他无意跟我说起有人匿名给星灯计划捐了一大笔款。” 此话一出,忆芝从呼吸到全身肉眼可见地紧张了起来。 “是你,对吧?”靳明的声音发冷、发紧,“你别担心,既然是匿名的,基金会也看不到捐赠人的具体信息。但我一听那金额,时间上和分红派发又是前后脚,我就猜到了。” “我查了信托流水,你不但一分不剩把分红全捐了,还自掏腰包凑了个整。”他索性把车停在路边,转身直视她的眼睛,“你不需要那么多钱,想做善事,可以。但你为什么一分都不留?给自己买辆车,换套房子,哪怕买条裙子,请你的闺蜜们一起出国玩一趟……你到底在怕什么?在你最好的年纪,你为什么要这么亏待自己?” 车内陷入了一片真空。 忆芝垂着眼,手里还握着那封请柬,指尖不自觉地来回抠着纸面,像是想把背面那句关于爱与勇敢的话生生擦掉。 半晌,她才抬眸看向他,尴尬地笑了下,“我还以为自己做得挺隐蔽……本来是想着,你的钱,回到知见最合适。早知道我就捐给红十字了。” 捐款的事情败露,她知道他肯定不痛快,安抚道,“钱到账那几天,我出去逛了逛,去了skp,想着大花一笔来着。可看来看去,总觉得那些东西对我来说真的没什么意义。我现在有地方住,还有份稳定的工作,已经很好啦。” 她试图让理由听起来更合理,“那些钱留在我手里,只是一串数字,相当于你在给银行打工。把它捐出去,那就是实实在在的帮助,可以让很多人喘口气,不是挺好的嘛。” 她并没有把话说全。欲望的闸门一旦打开,便再难合拢。存款账户里骤然庞大的数字,那些昂贵的、美丽的、优越的物品和体验,会像温水煮青蛙,让一个人的胃口也越来越大,会让她忍不住去企盼一个安稳富足的人生。 疾病和死亡本身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那柄名为“失去”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拥有后再失去的痛苦,就如同他们得而复失的关系,她宁愿越少越好,也不愿在未来某天,被一样样、一件件,从她越握越紧的指缝中被生生抽走。 车子缓缓驶入酒店的停车区,车里很静,两人坐着半天没动。 “你别生气啦……”还是忆芝先开口打破了那片寂静,声音又甜、又软,“这样好不好?”她侧过身,用真诚的口吻同他商量,“下次再分红,我留一点,把我那里重新装修一下。我那边的窗户、地板,确实都该换换了。” 她说得有模有样,仿佛真的在认真规划。她甚至还摸了摸他手背,主动把指尖搭在他的掌心里。 靳明望了她一眼,一股巨大的酸楚攫住了他的心脏——她在讨好他。她并不反驳、争论,却只是一味地妥协,态度温顺。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卖力地在敷衍他。 他所有的努力,他捧到她面前的一切——无论是财富、未来,还是他毫无保留的爱和包容——那些非但不是解药,反而成了压垮她的、最沉重的精神负担。 谁也说服不了谁。 谁也救不了谁。 彻骨的无力席卷而来,将他兜头吞没。他靠在椅背上,抬手撑住额头,指节抵住眉心。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握住她的手。 第71章 缩头乌龟 靳明缓了片刻才下车,绕到副驾为忆芝打开车门。郊外的风有点大,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他伸手帮她拨顺。 “走吧。”她刚下车就被他牵住了手,顺势收进臂弯里,另一只手还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他微微俯身,贴近她耳畔,“今天你还是我女朋友,演得真一点。” 他话说得轻飘飘,心跳却一下一下往下坠。 凌迟,大概也不过如此了。 订婚典礼规模不大,只邀请了新人最亲近的朋友,包下了百花山脚下一处极为隐蔽的山居酒店。这里是秦家的产业,秦凯成年后就拨到了他的名下,绝对私密,甚至在网上都很难查到。 数十幢独立院落借山势而建,藏在满山绿意之间。新中式与侘寂风相融,线条简约,留白恰到好处。 前厅和接待区是通透的玻璃围廊,所有玻璃门扇折叠敞开,山风裹着青草味穿堂而过,气温比市里低了不少。 草坪那边传来现场乐队的演奏,是一首轻松的bossa nova,曲调慵懒甜美。空气里弥漫着鲜花的芬芳,从入口沿路点缀着无数月季,是婉真最喜欢的大红色,开得奔放而热烈。 这次包场整整三天两夜,很多宾客头一天就来了。 他们两个却默契地选在仪式当天才现身。没人说破,但彼此心照不宣——有些戏,演到同室共处一夜的份上,就过了。 一泓山泉活水贯穿整个酒店。从接待处通往草坪,需经过一条看上去悬浮在水面之上的栈桥。栈桥超出水面不高,没有围栏,两侧绿意盎然——是桥下的水草随着水流轻轻摆动。花艺师把整条栈桥都布满了鲜花,那些花朵看上去就像是从水中开出来,随着栈桥蜿蜒向前。 忆芝挽着靳明,与他并肩走在这条犹如婚礼花路的水上小径。 周围是山、是水、是风、是花,还有那仿佛是为他们独奏的悠扬琴声。 她忽然抬头看他,发现他也正低头向她望过来。他们的视线中全是彼此,都笑着,渐渐地,眼底也都泛起了湿润的光。 最后一程的最后一段路,纵然不是他们的婚礼…… 能如此,可以了。 草坪一侧是仪式签到处,长桌上铺着浅色亚麻布,摆放着定制羽毛笔和留言卡。婉真的审美一贯如此——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实则非常烧钱。 忆芝要签字,靳明却拽着她的手不放,自己帮两个人都签了名字。她抬眼瞪他,他满不在乎地迎上她的目光,大大咧咧承认, “我倒不是怕你跑了。主要是这荒山野岭的……”他低头瞥了一眼她脚上的高跟鞋,“万一跑的时候崴了脚,我罪过可大了。” 她眉心一蹙刚要回怼,他却突然紧了紧她的手,低声提醒,“前面有镜头。” 忆芝脸上表情瞬间切换,唇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眼神温柔,整个人散发着幸福又得体的光芒。 靳明看着她这无缝衔接的表演,心里一阵讽刺地发酸——她演得可真好,比他这个真心实意的人,看起来更像真的。 有人从大老远叫了靳明一声,是秦逸。人还没走近,他就一边招手一边喊,“罗老板好!”完事还笑嘻嘻地补充,“这可是跟着我们明总叫的啊。他是你的打工人,你是他的罗老板,没叫错吧。” 他戴着墨镜,手里拎着杯气泡酒,一身悠闲度假范儿,那副欠揍的劲儿一点没变。 发小相见,不是互相拆台就是往死里损,靳明早习惯了。他顺手把忆芝往身边带了带,懒洋洋地接话,“没错,她就是我老板,还是从来不发工资的那种。 秦逸被这一大口狗粮噎得直咧嘴,抬手把墨镜推到头顶,凑近两人仔细端详了半天,啧了一声,“罗老板好手段,把我们昔日高冷卷王,治成了个大号恋爱脑。” 靳明只嗤笑了一声,没接茬。忆芝倒是替他出了手,“秦总怎么嘴比人还闲?”她也凑近了仔细打量他,忽然惊讶地哟了一声,满脸关切,“黑眼圈有点重啊,最近都在通宵学习企业管理吧?” 秦逸一脸震惊地看向靳明,“你怎么连这个都跟她说了?!” 忆芝出手从不打偏,靳明笑得肩膀直发抖。 秦逸满脸“你们合伙欺负我”,嘴上还不忘找场子,“好好好,我看出来了,”他指着靳明,“你现在就是舔狗界的顶梁柱。” 这回靳明可没放过他,冲他挑了下眉,“那你呢?joker界的常青树?” 旁边好几个人爆笑出声,忆芝更是笑得弯下腰,站都站不稳。 靳明搂住她肩膀,自己也笑得停不下来。 他好像,已经好久没这么真心实意地开怀大笑过了。 只有秦逸一个人,脸都垮了,拎着酒杯默默后退一步,边撤边嘟囔,“有时候吧,跟你们这些人做朋友,我也挺无助的……” 仪式定在傍晚五点,太阳还未落山,整座山谷仿佛镀上了一层暖金。远山之巅,粉紫色晚霞缓缓铺开,天地间弥漫着震撼人心的旷远与宁静。 场地布置得简单而温柔。绑着香槟色缎带的椅子分两侧扇形排开,通道尽头是一座鲜花拱门,花藤从地面蜿蜒而起,盘绕其上,紫色与蓝色的花朵盛开在盛夏时节,肆意而明媚。每一缕缠绕的丝带都经过手工打结,末端缀上细小铃铛。有风吹过,缎带飘扬,叮当声清浅空灵。 草坪略有些不平,忆芝踩空了一下,脚下一个趔趄。她第一反应拽住了他的手,他也立刻扶稳她,身体比意识先行,假装不了一点。两人不约而同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一闪而过、想演都演不出来的情绪。 “婉真说,今天她要送捧花。”靳明低声说。 两人逆光站着,一同望向那个缀满鲜花的拱门。阳光在花影里流动跳跃,勾勒出一圈柔软朦胧的光晕。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79节 “不过她不打算扔,”他顿了顿,明显话里有话,“她说这束花她要‘送’给一个人。” 忆芝的注意力还在那座美丽的拱门上,下意识问道,“送谁啊?” 靳明没直接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她立刻警铃大作,隔着衣服掐了他一下,“你说这话……不会是我吧?” 他看着她许久,直到她眼中的问号越来越多,才倏地挑了下眉,眼睛里分明写着——“不,然,呢?”。 忆芝顿时慌了,晃了晃他胳膊急声说,“要不……我们单独去跟秦凯打个招呼,请他帮忙找哥借口,让婉真别给我。当着这么多人……以后更不好解释了。” 靳明快要被她这鸵鸟逻辑给气笑了,把她的手从臂弯里抽出来,扣进自己掌心,慢条斯理地打趣她,“瞧你这点出息,缩头乌龟。” “靳明儿!你欠收拾!”她用力想把手抽回来。反了天了!要不是顾忌着周围人多,她可能真抬脚踢他了。 他低头看着她挣扎,故意拽紧了她的手指不放,还压低声音好心提醒,“罗老板,注意形象。你今天这身儿,可是淑女扮相,不适合揍我。” 忆芝立刻甩给他一记眼刀。他怕她真豁出去给他一脚,赶紧收敛神色,转头四处张望,假装什么都没说过。 仪式开始时,夕阳刚好沉入山坳里,干净的钢琴声轻柔流淌在场地间,串灯次第亮起,温暖的光线洒满草坪。 秦凯和婉真从栈桥那头并肩走来,沿着花藤缠绕的小径,慢慢走向拱门。 两个人都没有选繁重的礼服——准新郎一身亚麻色西装,没打领带,清清爽爽的。准新娘则是一袭露肩米白长裙,头发半挽,发间点缀着金色橄榄叶,耳垂上挂着两粒小巧的珍珠。 仪式没有请司仪,秦凯率先拿起话筒,他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爱人,开口前还带着点显而易见的紧张。 “感谢大家来参加我们的订婚party,其实我们原本……没打算这么快订婚——” 话音刚落,台下马上有人把手拢在嘴边大声起哄,“骗人——!” 婉真笑得嘴角咧到耳朵根,秦凯也不好意思地笑了,抬手投降,“好吧,是我求婚的。”他朝大家举了举手,“我认。” 他收了笑,目光转向婉真,无比认真地说,“我知道,在很多人眼里,她是不世出的幸运儿——家境好,长得美,脾气还好得不像话。” 宾客里又有人高声接茬,“啊?谁脾气好?你再说一遍?” 全场顿时爆发出善意的哄笑。婉真更是笑着瞪眼,抬手一指那位拆台的损友,大家笑得更欢了。 秦凯紧紧握着她的手,眼睛里除了她,根本看不到旁人。 “但在我心里,她比‘幸运’更难得,因为她是我见过的,最勇敢去爱的人。” “我希望今天不只是一个仪式,而是我们的开始。” “以后的每一天,我都愿意爱她,也被她爱。” 婉真仍笑着,眼圈却不知何时悄悄泛了红。 宾客席间掌声一片,响得热烈。有人吹起响亮的口哨,也有人大声喊,“会说多说!我们爱听!” 靳明微微侧头,看了眼身旁的人。她安静地望向前方,唇角挂着一抹柔软的笑,有些出神,应是被新人浓烈的爱意感染了。 他悄悄与她十指相扣,她没挣脱,或许是没察觉。 那头,婉真接过了话筒。她先是低头假装抚平裙摆,实际上在朝着忆芝挤眉弄眼。她在身侧偷偷用手指了指靳明,唇语分明说的是,“我让他娶你!” 忆芝惊得连连摆手,笑着往靳明身后缩。她一抬头,发现靳明正侧过脸偷看她,她有些恼羞,板起脸训他,“看我干嘛?看前面!” 他被抓了个现行,非但不收敛,干脆笑得更赖皮了。 刚刚她低头藏着,脸颊飞起红晕,那双总是带着点疏离的眼睛,此刻却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他忽然有点想问她——你要是能看见现在的自己,会不会也觉得,挺适合被人好好爱一场的? 婉真没急着开口,而是慢慢理了理手中的捧花。香槟玫瑰混着羽毛草和铃兰,淡淡的粉色与她手上的粉钻戒指相互辉映。 “订婚仪式上送捧花,我这可能是世上头一遭。”婉真笑着,爱惜地看了眼怀中的花束,“可我偏要扔两次,多当一次月老。”她的目光精准地投向宾客席前排的一双人,眼里的意图藏都藏不住。 “但我今天不打算扔了哈,这花我选了三天呢。再说……万一扔偏了,砸到哪位已婚的朋友……我这月老不就当场失业了吗?” 宾客席中爆发出愉快的笑声,秦逸更是举手大喊,“婉真——给我!” “一边儿待着去!”婉真笑着撅他。他们之间熟得不能再熟了,各种场合都能说怼就怼。 “我有个哥哥,从小就老气横秋的。我小时候说长大了要每天都结一次婚,他特语重心长地劝我:婉真呐,结婚要考虑的东西是很多的。” 她模仿靳明少年老成的腔调,惟妙惟肖,在场所有人都快笑疯了。秦逸也半挡着脸补刀,“靳明儿,你小时候真就那样儿,特没劲!” 靳明也不恼,只笑着低声回敬了一个字——“滚。” 玩笑开过,婉真清了清嗓子回归正经,“我今天想把这束花送给他,并不是要催他结婚。” “而是我知道,他心里有一个人。这个人,比他曾经考虑过的任何事情,都可爱,都重要,都更值得。” “我希望他会幸福,但我更希望——”她微顿了顿,目光温柔而坚定的看向忆芝, “他心里的那个人,能和他一起幸福。” “所以,靳明哥哥——这束花送给你。” “该怎么办,你心里有点数儿!” 第72章 请当着你的现任,给前任打一个电话 婉真说完那番祝愿,拿着花径直走向靳明。他也起身迎上前,接过花的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早就排练过。他快速和婉真耳语了一句,婉真立刻笑开了,笑容比山谷间漫天铺展的晚霞还要绚烂。他们紧紧拥抱住对方,力道不轻,把从小到大的情谊和祝福都抱进了那一下里。 靳明转过身,捧着花看向忆芝。她正仰着脸望向他,眼里带着几分讶然,似乎终于明白自始至终,他都知道捧花是送给他的,之前不过是在逗她。 她今天穿的那条粉色裙子和花朵的色调很衬,而她本人,却比这束精心挑选的鲜花还要动人。 宾客们都在大声起哄。忆芝唇角还维持着得体的笑,眉头却轻轻蹙起,用几乎不可见的幅度向他摇了摇头,警告他不要冲动。 靳明看着她这副全身紧绷,下一秒就要炸毛的样子,脸上掠过一丝笑意。他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走到她面前,用唇语对她说了句什么。下一秒,不等她做出任何反应,他就笑着将那束捧花塞进她怀里。 掌声、尖叫和口哨声在山谷间轰然炸开。 有人站上椅子抻长了脖子想看清忆芝的模样,有人在后排跳起来大声喊,“靳明哥太帅了!女朋友嫁了吧!” 刚才周遭太吵,一片喧嚣鼎沸之中,忆芝其实并没听清他到底说了什么。 但她看清了,每个人都看清了。 他对她只说了三个字。 他说:“我爱你。” ** 晚餐后,夜色下的草坪撤去了所有椅子,巨大的毡毯和软枕四处散落。一群平日里时而出现在财经板块或秀场前排的面孔,此刻正屏息凝神地围着一个海盗木桶叔叔玩具,咬牙切齿地依次拔剑。 “到你了,靳明儿!是爷们儿就别怂!我就不信你一晚上都那么好命!”秦逸已经被罚了两次,迫不及待地想看发小儿出糗。 靳明嗤笑一声,手指在色彩各异的剑柄里梭巡了一番,果断抽出一根—— “砰!” 穿着红蓝水手衫的独眼海盗猛地从木桶里弹出来,一蹦老高。 “喔——!!!”全场沸腾,爆笑声差点儿掀翻草坪。 “抽牌抽牌!快!”婉真换了便装,光着脚盘腿坐在毡毯上,兴奋地把惩罚牌塞到靳明手里。 靳明犹豫了半天才抽了一张,借着灯光扫了眼牌面,马上一脸痛苦地捂住额头—— 【请当众向你的恋人撒娇,至少三句话。】 “哈哈哈哈哈!”秦逸拍着大腿笑得直不起腰,“老天开眼!洋相还是得你来出!” 风光霁月的靳明哥要当众撒娇?人人都在心里搓起了期待的小手。忆芝也在玩命憋笑,好整以暇地看向他。私底下他没少跟她腻歪,但当着这么多人……她也很想看看这位爷到底要怎么收场。 靳明深呼吸了三次才慢吞吞转向她,表情比上刑场还视死如归。他干咳一声,眼神飘忽着就是不敢与她对视,酝酿了好半天才伸出两根手指,酿酿酱酱地勾住她手腕晃了晃, “……宝贝儿。”很寻常的一个词,却被他咬着后槽牙念出了男鬼出场的瘆人感。明明是夏天的夜晚,大家不约而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求你了……”他臊得连声音都在发颤,秦逸也早就捂着嘴抽搐着笑倒在毡毯上。 “人家刚才没吃饱……回家再给我煮碗面吧。”最后几个字含混在嘴里,还没说完,耳根就不受控制地红透了。 这哪里是撒娇,分明是大型社死现场。 现场静了三秒,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和尖叫,所有人东倒西歪。婉真更是捂着肚子扒拉秦凯,真事似的指着草坪,“快看我脚指头抠出来的三室一厅!” 靳明脸颊滚烫,狠狠甩了下头,像是要把什么脏东西甩远点。端起酒杯猛灌一大口,还没忘了监督刚才举着手机的几个人把视频删干净。 忆芝也已经笑得歪倒在他腿上,眼泪都飙出来了。她一边笑一边摆手,算是勉强认可他过关。 气氛被点燃,大家沉浸在游戏的欢乐里,等待着下一个倒霉蛋。 下一轮忆芝第一个抽剑。先抽的人本应胜算更大,但意外就这么不出意外地发生了——在她抽出剑柄的瞬间,海盗小人就满脸嘲讽,欢快地从桶里发射了出来。 第一抽就精准踩雷,忆芝举着那柄迷你小剑目瞪口呆的样子,让众人爆发出比刚才更热烈的哄笑。 旁边的人马上把惩罚牌传了过来,她一脸为难,极其不情愿地抽了一张——惩罚内容看完,尽管她嘴角的弧度依旧维持着,眼神却倏地沉暗了下去。她极快地用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靳明。 秦逸眼疾手快,一把将卡牌从她手中抽走,大声念出了上面的字: 【请当着你的现任,给前任打一个电话。必须要深情款款,念念不忘。】 刚才还喧闹无比的草坪,霎时安静了一大半。 “哇哦——”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小声起了个哄,兴奋里掺杂着一丝看好戏的期待。但大部分人都觉得这玩笑开得过了,气氛微妙地紧绷起来。 忆芝捏着那张牌,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为了热闹,婉真从一开始就规定不罚酒,触发机关的人必须抽牌受罚,就连一向斯文腼腆的秦凯都没能逃过,第一轮就一边做侧手翻一边大喊“老婆我爱你”绕场一周。到了她这里,自然没有免罚的道理。 “我打。” 她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拨号。整个草坪鸦雀无声,人人屏住呼吸,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靳明身上。他倒是纹风不动,伸长了腿斜倚着靠枕,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酒杯边缘,表情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看不真切。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她先是略带局促地笑了笑,仿佛电话那头,真的是分开了却没能完全释怀的存在,过了几秒才用温柔平静的语调缓缓开口, “是我……你,最近还好吗?” “我?……我也挺好的。” “啊,没什么……就是,和你分开以后,好像总是还能看到你的影子,听到你的声音。” “有时候在人群中和人擦肩而过……觉得对方像你,细看了发现又都不是你。” 她静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认真听对面的人说话,半晌才回, “谢谢你当初理解我的难处,也谢谢你在分开之后还为我做了那么多事……”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80节 “我真心的,祝你余生幸福。” “我也会好好努力生活……我是说真的。” “好,那就这样。” “再见了。” 电话挂断,她凝望着逐渐熄灭的手机屏幕,仿佛被某段从来没真正放下的旧情拉回了时空隧道,久久不能回神。 草坪上是死一般的寂静。除非是影后级的演技,这听上去根本不像大冒险输了之后的不得不为,那声音里蕴含着满满的温柔、怀念,以及那份努力忍住的伤感……这分明是一场余情未了的告白与告别!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靳明,人人一脸山雨欲来。刚才那通电话,他全程微低着头,脸上似笑非笑,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听的风轻云淡。他一点反应都没有,这比当场发作更吓人。 “哎……游戏嘛。谁都不准当真啊!”婉真第一个跳出来打圆场,话是说给众人听的,视线却紧紧锁住靳明的一举一动。 “对对对,忆芝姐演技太好了,不当演员可惜了!”其他人也反应过来,纷纷强笑着附和,生怕靳明当场翻脸。 在一片小心翼翼的劝解声中,靳明却忽然笑了。他轻轻晃着手里的酒杯,姿态甚至比刚才更松弛,满不在乎地说道, “都这么紧张干什么?我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嘛?”他唇角擒着那抹标志性的坏笑,慢条斯理地握住忆芝微凉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缓缓抚过, “这不正好说明,我们家罗老板人美心善人品好,就算分了手,也会给对方留足体面。”他刻意顿了顿,一身痞气地总结道,“这样以后无论在哪个男人面前,她也不会随随便便骂我,对吧?”说最后两个字时,他还意有所指地冲她挑了下眉。 这番话“通情达理”又自恋满满,立刻消解了现场紧绷到极致的气氛。大家都如释重负地笑起来,纷纷称赞“明总大气”、“靳明哥格局就是不一样”。危机解除,场面重新热闹起来。 没有人能想到,刚才她电话拨出的那一刻,他的手机就在口袋里开始震动。 一片祥和的笑闹中,秦逸却整晚第一次没有笑。 刚才所有注意力都在担心靳明忍不了那通电话里的思恋,就算人前死撑,事后也要找忆芝算账。没有谁听出他话里的破绽,除了秦逸。他也是全场唯一知道靳明打算向忆芝求婚的人。半年多过去了,那场预期中轰轰烈烈的求婚,却如石沉大海。 一个荒谬又惊人的念头闪电般击中了秦逸。 他趁众人不注意,扭头死死盯住靳明,眼睛里写满了问号。 靳明没有半点被猜中秘密的慌乱,却也没有假装不解或急着否认。在闪烁的串灯光线下,他只是平静地回视秦逸,目光深不见底,没有一丝波澜。许久,忽然翘唇笑了一下,笑意黯淡。 秦逸心里猛地一沉,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终只是端起酒杯仰头灌了一大口,杯子停在唇边,他干脆再一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那杯他平时喝起来像汽水的餐后甜酒,在这一刻竟变得无比苦涩,难以下咽。 刚才那通电话的余震犹在,虽然靳明半真半假地用玩笑话翻了篇,游戏里那种肆无忌惮的气氛终究还是散了。大家依旧说笑着,却到底少了几分闹腾,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谨慎。 正当大家准备收拾散场,酒店经理走了过来,手中托着一个木质托盘,上面整齐地码着几张门卡。他微微躬身,对婉真解释道,“于小姐,非常抱歉。宾客入场登记时前台一时忙乱,漏发了几组您提前预留的房间门卡,现在给您送过来。” 婉真道谢接过,挨个翻看卡封上的名字。“哟,”她拿起第一张,立刻笑着揶揄身旁的小姐妹,“我说方瑾,瞧您这记性,登记完就甩手不管了?等着我给你们送到床头呢?” 那女孩也不示弱,笑嘻嘻地回敬,“我故意的!就等着让于大小姐伺候我一回呢!” 婉真笑着白了她一眼,翻到下一张,目光在卡封上扫过,脸上那副准备大肆调侃的表情顿时收敛了些。 方才被她打趣的方瑾不干了,凑过来大声道,“哎,怎么没声儿了?让我看看这是谁的——靳明哥,忆芝姐?”她拖长了语调,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婉真,“我说呢,淬了毒的小嘴怎么突然就熄火啦?原来也有你不敢惹的人呀!” 婉真笑着剜她一眼,顺手将房卡朝忆芝递了过来,轻快道,“我给你们留的是靠近山顶的房间,运气好的话,院子里还可能出现云海呢。” 第73章 我们要个孩子吧(评论区有彩蛋) 靳明和忆芝下意识看向对方——他们原本的计划是不留宿,今晚就驱车返回市区,没想到婉真提前给几位最亲近的朋友都特意留了房间。 场面略一僵持,所有人的目光又都有意无意地飘了过来。方才靳明刚展现完“大度”,此刻若执意要走,那无异于告诉众人:那通打给“前任”的电话,他到底还是吃味儿了,住都不住非要回市区,还不就是变相翻脸了。送捧花时人家俩人还好好的,要是真因为一个游戏闹翻,在场的每个人罪过就大了。婉真和秦凯好好的一场订婚仪式,也会因为这件事多少失了些圆满。 秦凯看了眼山谷间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适时打了个圆场,“靳明哥,现在都快凌晨一点了,山里看样子要起大雾,能见度太低,夜路开车太不安全了。没什么要紧事的话,不如就住下,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天亮再出发,大家都放心。” “是啊,靳明哥和忆芝姐别走了,明天上午咱们还要拍合影呢……”方瑾玩命帮着劝,直怕他们要是真就这么走了,在回去路上就得为那通“前任”电话吵起来。她一开口,其他几个相熟的朋友也跟着帮腔,谁都不敢放他们走。 事已至此,再坚持要走,就是不近人情,也确实不够理智。 一片短暂的静默中,没等靳明开口,忆芝就欠身从婉真手中接过了那张房卡。 “谢谢,”她翻看着房卡,声音自然地仿佛这确实是顺理成章,“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她心下坦然。这里全都是庭院式套房,空间阔绰,有卧室有客厅,分开睡也有的是地方。即便……即便真要一起在同一张床上躺一晚,她也相信,他们可以相安无事。 party散场,他们并肩走在通往房间的青石小径。石板路不甚平整,他小心扶着她慢慢走,忽然没来由地低笑一声, “刚才看你真打,我还以为你要打给那小警察儿呢。” 雾气氤氲,模糊了彼此的神情,忆芝在黑暗中白了他一眼,“大半夜的,我打扰人家干什么?” “也是,”靳明唇角挂着玩味的笑,“万一人家正跟持刀歹徒对峙呢,你这通电话就是严重影响公共安全。” 她没笑,半晌,他又低声补了句,“……你打给我,倒也不算作弊。” 她不想和他继续这个话题,沉默着拿出房卡刷卡开门。 室内灯光自动亮起,玄关只一盏暖黄小灯,光线宁静幽暗。忆芝弯下腰脱鞋,她脚上的细高跟是新的,磨得脚背都是浅浅的红印。新鞋鞋口紧不好脱,她单腿站不稳,手下意识扶住了靳明的小臂。 他没动,稳稳地撑着她,视线里便是她半俯着身、勾起小腿的样子。旗袍的贴身裁剪勾勒出她身体的每一道曲线,腰肢收得不盈一握,而腰臀之际的线条却骤然饱满,真丝面料紧紧绷着,像一枚成熟到极致、即将迸裂的果实。那是一种毫无防备、又充满原始生命力的姿态。 一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却早已拉扯到极致的弦,于无声处,悄然崩断。 她好不容易拽下一只鞋子,身体随之一晃,他赶忙抬手扶住她腰侧,让她倚在他身上。 真丝的触感细腻冰凉,薄薄一层布料下面,是皮肤富有弹性的温热。也许是那通电话里她假戏真做的深情,或许是秦逸震惊又不解的目光,又或许是长久以来不得不维持的体面…… 或者,干脆什么都不是。 一股野蛮的、无法抗拒的冲动涌上来,瞬间冲垮了所有的压抑与伪装。他俯身揽住她的腰,就着那个姿势把她从地上直接提了起来。 “哎……你干嘛?”忆芝惊叫了一声,面朝下脚不沾地的失控感让她一阵头重脚轻,慌忙攀住他的手臂。 靳明一言不发,紧紧箍着她的腰,就这么夹抱着她穿过客厅,径直走进卧室。手臂一扬,将她重重地甩在了那张铺陈整齐的大床中央。 床垫剧烈地弹动了一下,她被他摔得晕头转向,头发狼狈地披散着。他甚至没有给她半分回神的机会,整个人便已经覆了上去。他将她困在方寸之间,胡乱地吻着她的耳后、颈侧。手指颤抖着,急切地一颗颗去解她旗袍上的盘扣。 他全部体重都压在她身上,某个坚硬的轮廓意味分明地抵着她大腿。忆芝大脑里有短暂的空白,她本能地屈起手臂抵住他胸膛,还没来得及挣,一股熟悉的战栗便自作主张窜过她全身的肌肤。 她的身体先于自己认出了他。 他身上灼热的气息,毛茸茸的发梢,掌心下剧烈起伏的心跳,将那些她刻意冰封的欲念统统解冻。 那只抵在他肩头的手,最终并没有用力推开,指尖还蜷缩着,成了一个徒有其表的姿态。 如果他想要的是这个,好像……也不是不行。他们之间没有恨,分手之后反而越爱越深。她不排斥,甚至在这一刻想要和他亲密无间。当两颗心都无处安放,近在咫尺却不允许靠近,她是真的想和他发生点什么。 她想与他不知天地为何物地做爱。 在这场旷日持久的纠缠中,她和他半斤八两,说不清到底谁是主犯,谁是从犯。靳明为她发疯,她又何尝不是。曾经的那些洒脱、通透,只要有与他相关的一点风吹草动,她哪次不是半推半就地迎上来了?每一次的“勉为其难”,她都清醒地目睹自己陷得更深,明明知道脚下就是悬崖,却依旧贪恋坠落前与他相拥的片刻温度。 原来她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铁板一块,她也只不过是这世上又一个软弱、贪婪的生物,毫无原则地在欲念中沉溺,也活该承受接下来的痛苦。 幸好这个世界允许一个人只要性不要爱,允许一段关系只是在床上各取所需,穿上衣服就可以互不相认。那就偷偷地,把那些满得快要溢出来,快要把她逼疯的撕扯和不舍倾尽在与他的爱欲缠绵之间。就把关系维持在生理喜欢的层面,也许界限反而会更清晰,更没有负担。反正在他之后,她不会再招惹任何人了。而在她之后,他这样的人,迟早要和什么人结婚。 等到那时候,就都结束了。 预想中的抗拒和斥责,甚至是狠狠一耳光都没有发生。感受着身下的人从略微僵硬到渐渐柔软,双手一开始还不知所措地松松抵在他们身体之间,在他费了半天劲才解开两三颗扣子时,她忽然抬起手开始帮他。他将信将疑,试着亲了下她嘴唇,她没躲,只是有些呆愣地望着他。他食髓知味,马上又亲了一下,再一下,他太久没碰过她,一时间章法全无。 她愿意和他做这事,总之情况就不算太坏。最坏的可能,大不了和她回到关系的最初——她把他当那方面的搭子,睡他,又不许他靠近。可以啊!这次他来做主动的那个,取悦她时再卖力点,只要能把人留在身边,以后,再徐徐图之,局面早晚会落在他手里。重来一次,他一定能做得更好,更到位。时间,对,就用时间,慢慢等,慢慢磨。她心疼他,人前人后护着他,他断定她还爱他,那他还有什么好踌躇不前的。 早就应该这样。 粗重的吻一连串落下,某种“失而复得”的狂喜让他捧着她的脸亲个没完。意乱情迷中,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轻轻刺了忆芝一下, “……你带那个了吗?”她偏过头,避开他滚烫的呼吸,自己也微喘着。 “没有。”他不假思索地回答,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蛮横。随即就用更重的吻堵住她可能出口的话,好像这样就能将那个现实阻碍彻底抹去。 他的手探到她背后,在一片皴皱的旗袍衣料中摸索着内衣搭扣,那种执拗的力道,终于让她从混乱中惊醒了过来。 “别……”她抬手抵住他肩膀,用了些力气推他,“……你去洗手间看看,酒店也许会有……” 暧昧的空气中,那个谁都看不见的巨大气泡,破灭了。 靳明噬咬她耳垂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没有动,只是将额头死死抵在她颈窝,剧烈地喘息着。许久,接近破碎的声音从他喉咙深处溢出—— “我们要个孩子吧……” “有了孩子,我们就再也分不开了……” 话一出口,从大脑到耳畔就是一整片嗡鸣。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种下作的念头,要用这样的方式把她留住。不是要做小伏低吗?不是要徐徐图之吗?他也明白那都是自欺欺人啊。 他拿不住她。从相识第一天起他就明确的知道这个事实。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而他只有被她牵着鼻子的份儿,这就是命中注定的一物降一物。 不过,真能……留得住吗?和他有个孩子,她是不是就只能认了。不结婚就不结婚,恨他就恨他,总比就此一刀两断要好。 糊涂肠子上头,他不管不顾地吻她,像一个溺水者死死抓住礁石,一只手去摸自己的皮带扣。忆芝也马上明白过来了他要干什么,拼命推搡他。体力悬殊,他都不用动手,只是整个人的重量压在那里,就足以让她动弹不得。 所有的迷乱与情动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向她提这种要求?!用她最深的恐惧作为捆绑她的锁链。他明明知道……他明明知道…… 父亲茫然的眼神与一个可爱婴儿的面容在她脑海中逐渐重叠。 他们都笑着,那笑容却空洞、可怖。 她挣不过他,伴随着一声受伤动物般的呜咽,眼泪决堤而出,她在他身下痛哭出声,声音因极度恐惧而颤抖着, “你是不是想生一个我这样的怪物出来……” “让他像我一样……一辈子战战兢兢地活着?” “你混蛋……” 靳明全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当他发现自己对她有那样龌龊的心思时他就已经软了。 他真的快疯了。 被那股令人作呕的自我厌弃感席卷着,他从她身上滚下来,佝偻着背坐在床边,脸深深地埋进掌心里。她还躺在那里,捂着眼睛不住地抽泣着,衣衫散乱也顾不得收拾。他慌手慌脚地想帮她把裙子重新拢起来,那些该死的盘扣繁复得系比解还难。他的手抖得厉害,一个都扣不起来,干脆扯了被子过来,把她从头到脚包住,整个抱进怀里。 “对不起……”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对不起……我……” 他语无伦次,不停道歉,即使他知道,无论再怎么道歉,他和她这次是真的完了。 “对不起……”他将她抱在腿上,额头隔着被子抵着她侧脸,喃喃道,“我真的没有办法了……”他双眼通红,不住地哽咽着,“我们能不能不分手?” 忆芝被卷在被子里,泪水无声地淌着。经历刚才那番挣扎,她并不惧怕他,她知道他不是要伤害她,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溺毙,并想要拉住她一起往下沉。 他们都走投无路了。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81节 她有些脱力,耳鸣的厉害,他的声音听上去模糊而遥远。在他几乎令她窒息的拥抱里,她听见自己叫他的名字。 “靳明,”她说,“你还可以放手。” 她轻轻叹了口气,仍哭着,声音却平静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们都放手吧。” 第二天清晨,他们如常出现在餐厅,与大家共进早餐,又配合着婉真的各种要求拍了无数张合影。除了极少再有眼神交流,他们看上去仍是一对合格的爱侣,仿佛昨夜那场风暴只是一场幻觉。 回市区的路上,车里放着半新不旧的英文歌,两个人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忆芝抬手在耳侧摸索了一下,慢慢摘下那对长长的耳环。耳环太重,坠得她耳垂发胀。 靳明余光瞥到她的动作,手悄悄攥紧了方向盘。 “怎么,还真要还给我?” 忆芝怔了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耳环。她刚才摘掉只是因为耳垂不舒服。和他之间,貌似再做什么都是在摆姿态。 她看着手里的盒子,低声说,“你给的东西,我好像还不清了。”忽然又想起什么,抬眼看向他,“那块表……我要还给你的。” 其他的东西,说到底都是钱。但那块表是靳家的印记,虽不至价值连城,但表的主人,从来都不该是她,她没道理据为己有。 靳明却完全没当回事似的,轻飘飘地回,“没必要,一块旧表而已,不用还了,我再买就是。你愿意留就留,不想留就扔了吧。” 这个时候他也不想再说什么气话,他没立场生气,他是真的觉得什么都没意义了。 她也累了,微微点了下头,没再和他争。 车子停在她楼下,他没下车,只从车窗里淡淡地望着她,看了许久。 “我走了,照顾好自己。”他终于说。 她点点头,“你也是。” 车子重新发动,驶离,红色转向灯轻闪了几下,消失在老小区的入口。 第74章 回头湾 盛夏时节的南方潮湿得像一张永远晾不干的毛巾,衣服贴在身上黏得难受 。空气里是压人的湿热,手伸到半空,似乎都能凭空攥出一把水来。 忆芝出差的这两周,正好赶上当地雨季。天像被戳了个窟窿,大雨几乎没断过。人在屋里坐着,说话都要提高音量,不然隔着那铺天盖地的雨声,根本听不清。 这里是她所在的街道办对口帮扶的安徽某村镇,一年派两批人,重点关照留守儿童,孤寡老人和残疾人的生活状况。 这次轮到忆芝和杨主任一起。她是第一次来,杨主任倒是来过多次,和村官们已经很熟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会雨,笑着回头打趣,“好家伙,我也是头回赶上这么大雨。网上怎么说来着,这雨比依萍找她爸要钱那天还大。” 众人都笑了。出差的最后一天,任务已完成,这种天气又出不去,大家干脆聚在村委会里聊聊天。 村支书喝了口茶,也笑着说,“我们这里一到雨季就这样,一下就是十几天。今年真是不凑巧,赶上你们来。不然咱们可以到附近转转,看看茶园、果园,风光可好了。” 话音未落,大门哐得一声从外面推开,村干部老张冒着大雨冲了进来。他穿着雨衣,脸上沾满雨水,进门时太急,在门框上撞了个趔趄。 村支书马上意识到了什么,蹭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老张抹了把脸,气喘吁吁道,“支书,上游水太急,回头湾撑不住了!咱们村得赶紧撤!” 会议室里的气氛马上一变,杨主任和忆芝对视一眼,同时起身。他们都参加过防汛演练,那种迅速启动的意识已经刻在了骨子里。 村长第一时间打开广播,开始循环播放疏散通知。村干部们在会议室里集结起来,简单布置任务之后,老张从柜子里抱出一摞雨衣和密封袋,给大家挨个分发,叮嘱道,“都把手机装好!注意保持通讯!” 忆芝和杨主任也各自拿了雨衣和密封袋,把手机仔细封好。村支书安排了一个年轻干事,要带他们两个先撤。杨主任摆摆手,“我们不能走,我们都参加过演习,应该留下来帮忙。” 忆芝跟着点头,让村支书赶快分配任务,毕竟多一个人帮忙,疏散就能更快一点。 杨主任和那名干事一起行动。村支书带着忆芝,一起往村子东边去。那边住户稀疏,有个八十多岁的独居老人极有可能来不及逃。 雨浇湿了裤腿,鞋子也被泡透了,地上满是泥浆,每一步都湿滑难行。 沿路他们不断遇上私家车和农用车,每辆都塞得满满当当,孩子的哭声、狗叫声与引擎声混杂在一起。村支书挨辆车嘱咐司机注意安全,余光扫到有人还在往车上搬东西,他冲过去大吼着让他们快走。 云层翻滚着,压得极低。两人前脚刚踏进那户老人的院子,脚下忽然传来轰隆隆的震感,矮墙上的碎石都被震得跳了起来。暴雨顺着屋檐狂泻,玻璃窗在雨中发出低哑的震颤。 空气中突然炸开了尖锐的警报声,刺耳的长鸣几乎要撕裂每个人的耳膜。 洪峰预警! 村支书脸色猛变,转头冲忆芝大声吼,“来不及了!小罗,快!带着老人上房顶!” 和村支书一起把老人架到檐下。老人家住的是几十年前盖的砖瓦平房,房顶不高,但歪靠在墙角的木梯已经有些腐朽,被雨水打得摇摇欲坠。 村支书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扶正梯子,冲忆芝喊,“你先上去,一个推一个拉!” 梯子湿滑得几乎一步一滑脱。忆芝咬牙踩稳,率先爬上屋顶,马上回身趴到屋檐边,向梯子下的老人伸出手。 “大妈您把手给我,抓紧我——使劲!对,还有两步!” 老人动作迟缓,嘴里念叨着听不清的话,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村支书拼命用肩膀顶起老人,忆芝一只手抠住屋檐,另一只手死死拽住老人的胳膊。两人合力才将她弄上去。 三个人终于都爬上了屋顶。村支书喘着粗气,眉毛上全是雨。忆芝的雨衣早就脱给了老人,浇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 她死死拉着老人的手,把她护在里侧。 “您别怕啊,咱就在这儿,别动。”她贴在老人耳边大声说,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老人看了她一眼,眼珠浑浊,嘴唇抖着说不出话,只是颤着身子点了点头。 忆芝回头向村子方向望去。洪水奔腾着从远山汹涌而来,沿着村道由西向东漫过,宛如一条迅速膨胀的脉络,一转眼就呼啸着冲到了近前。 水流混着泥浆朝房子扑来,地基承压,房顶剧烈晃动着,勉强才能趴稳。村支书抓着忆芝的胳膊,护着她和老人,嘴里喃喃地念叨着,“别怕,别怕……” 他身上的雨衣被碎瓦片刮开一个大口子,嘴唇发青,“我外孙女……”他嚅嗫着,“刚上高中,她非说放暑假要来给我做饭……” 他的眼里除了恐惧,更多的还有担忧,完全没有了刚才指挥撤离时的镇定沉着。腰弓着,被雨一点点压弯了身子。 泥水裹挟着树枝、家具、甚至整块房屋基石,像极了一只困久了饿疯了的野兽,扬起利爪,怒吼着要吞噬眼前的一切。偶尔有家畜的尸体被漩涡卷挟着,上下翻滚,突然就消失了。 “小罗,万一房子撑不住了,一定要抱住能漂浮的东西。门板、树干都行!不要慌,保持体力,千万不能放弃。”村支书徒劳地抹着脸上的雨水,忆芝能看见他在喊,风声雨声太大,她需要集中全部精神才能分辨出他的话。 她机械地点点头,身上是彻骨的冷,嘴唇不停地打哆嗦。 一根巨大的树干被洪水推着,朝他们脚下的房子撞了过来。撞击的一刹那,树干劈裂,屋体剧烈震动。老人身子一歪没撑住,手掌被碎瓦片割破,哀叫了一声。 忆芝赶忙伸手揽住她的身体,好不容易维持住平衡,却似乎听到了一声凄厉的哭喊,在风雨的撕扯中只短暂地响了一霎。她和村支书对上视线,很明显他也听到了。循声望去,两人同时发现一个白色的物体正在洪水中挣扎。 是一个七八岁大的男孩,正死死抱着一截断裂的树干,被洪水推搡着向他们所在的方向而来。树干在洪流中不停翻滚,孩子时而出现在水面上,时而彻底没入水中,小小的白色身影在浑浊的洪水中忽隐忽现,呼喊声断断续续。 “是张旺福家的二宝!”村支书声音都变了调。 他下意识想站起来。刚一动,屋顶的瓦片就哗啦啦滑落一大片,他一条腿也跟着岔出去,重重地摔坐在屋顶上。 眼看孩子就要被冲过房子所在的位置,村支书绝望地锤了一下屋顶,朝着男孩的方向嘶吼,“二宝抱紧!千万别撒手!” 就这么一瞬,孩子已经被冲到了近前,离着房子仅有五六米远,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小脸在视野里不断放大。忆芝一秒都没犹豫,在孩子再次被浊浪卷噬之前,她深吸一口气,纵身扑入了湍急的洪流之中。 甫一入水,刺骨的冰冷马上让她全身肌肉紧缩,呼吸都只剩下半口。洪水巨大的力量如同一只无形巨手,攫住她将她向前猛推。她根本无法控制身体,拼命蹬腿才勉强将头探出水面,在剧烈的起伏中寻找那个孩子的身影。 就在前方不远处,那孩子力竭之下树干已脱手,小小的身体被暗流拖着往下沉。忆芝朝着他的方向手脚并用地扑腾,试图缩短那短短几米的距离。眼看指尖即将碰到孩子的脚,一股更凶猛的水流骤然袭来,推着她猛地往前一冲——她竟然要超过他了! 在错身而过的瞬间,她拼尽全力回身,手臂在水中艰难划过,终于在湍流中抓住了孩子的一条胳膊。几乎同时,一棵被洪水冲得剧烈摇晃的小树出现在前方视野里。 那是唯一的机会了。她一只手紧紧攥着孩子,另一只手借着水流的冲力不顾一切地横甩出去,手臂重重撞在树干上。 “呃……”剧痛传来,她咬紧牙,凭着意志力用小臂死死勾住了那棵救命的小树。 巨大的冲力拽着孩子和她的身体,全部重量都施加在那条勾住树干的手臂上,她感觉那条胳膊连着肩膀快要被活生生撕下来了。 “抓紧我!别放……!”她朝着孩子嘶声大喊。 孩子惊恐万分,小手在水里乱扒,终于抓住了她工装裤的外兜。忆芝不敢松懈,深吸了几口气,手、腿同时用力,一点点逆着水流艰难地向回缩。她的脖颈上青筋暴起,使出全身力气和疯狂的洪水抢孩子,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酷刑。 全身每寸肌肉都在灼烧,竭力的呻吟从喉咙里溢出,眼前因用力过度而一阵阵发黑。但她的手始终没有丝毫松动。 终于将孩子拉到身前,忆芝用最后一点力气托着他的屁股,让他踩着自己的肩膀爬上那棵小树相对安全的一根枝桠。 孩子小脸惨白,抱着树杈剧烈的咳嗽,而她自己却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了。那棵小树太过纤细,最粗壮的枝干承载着男孩的重量,已经不堪重负,明显地垂向水面。她没有任何可能再上去了。 忆芝只能用双腿绞住树干,将自己勉强“挂”在那根枝桠与树身的连接处。大半截身体都泡在水里,每一次急流涌过,都差点漫过她的下巴。 她喘着粗气,茫然地望向四周。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浑黄的汪洋。村支书和老人所在的房顶早已不见了踪影。目光所及,只有远处几个孤岛般的房屋尖顶,和几丛同样在洪水肆虐中挣扎的树冠,稀疏地散落在水面上。 她不知道自己被冲出了多远,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水位,似乎还在缓慢而坚决地上涨。 第75章 嗯,我结婚了 双脚在水中无处着力,身子一次次向下滑,忆芝大口喘着气,拼命攀住树枝。水流裹着无数碎石和泥沙,像针一样刺向她的皮肤。 忽然有什么东西敲打在她腿侧的一块硬物上。 ——手机! 脑海中蹭地燃起一丛火花,她用左手勾缠住树枝,右手探入水中,从裤兜里摸到了那个皱巴巴的密封袋。生怕袋子在水里滑脱,她手指紧紧攥住,把手机从口袋里拽了出来。 谢天谢地,袋子没有进水。她隔着塑料袋敲了几下屏幕,屏幕却始终漆黑,她深呼吸了几下,颤抖着拇指长按电源键,僵持的几秒钟里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白色苹果的形状终于出现在屏幕中央!微弱的光线在这片昏暗的水世界里,竟有些刺眼。 她急促地呼吸着,等待手机重新启动好,第一时间拨打110,手机却马上显示拨号失败。 没有信号。 她不甘心,又试着拨了两次,一样。 忆芝举起手机,尽量向外探出身子,变换着各种角度。偶尔会有一格信号闪现,却不等她拨号就陡然消失,像是在和她开玩笑。 她深吸一口气,将额头抵在树干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索了片刻,她重新划开手机,点开短信界面,给12110发信息: 【紧急求救 洪水被困 罗忆芝女28岁 张二宝八岁男孩 位置安徽省回头湾县林安村东面方向一棵小树 周围有房屋和树木 急需救援】 她按下发送键,代表“发送中”的进度条缓缓移动,她的心也随之悬起……突然进度条消失,信息前出现一个红色叹号——发送失败。 希望像被针扎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 她抿紧嘴唇,没有犹豫,再次点击发送,她不知道哪一刻也许会有一缕微弱的信号眷顾这个角落,她只能一遍遍尝试,让这条信息处于待命状态。 忽然想起什么,她抬头问孩子,“二宝,你记得爸爸妈妈的手机号吗?” 孩子缓了一会儿,稍微有了点精神,一边努力回忆一边报出一个号码。不管能不能成功,忆芝将孩子此刻的状况编辑成信息也发了出去。 她这才想起来,也许她也应该给罗女士报个……“平安”。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82节 雨水隔着塑料袋噼里啪啦地打在手机屏幕上,她把脸颊贴上去胡乱擦了擦,握着手机却不知道该给老妈说些什么。想了想,把银行卡密码给玲子发了过去。 短信一条条发出,又一条条显示失败。她点开微信,把同样的信息发给玲子,在工作群留言,尝试着所有的办法,希冀着在信号出现的一刹那也许有哪一条会恰好发送出去。 做完所有能做的事,她和孩子开始轮流呼救,声音在空旷的水面传出,连一点回声都没有。天色就在这徒劳的呼喊中,一分分暗沉下来。 雨势终于收敛了一些,但水位仍在缓慢而坚定地上涨,已然没过了她胸口。每一次呼吸都要对抗水流的阻力,忆芝体力流失的厉害,攀着树枝的手臂也一次次滑脱。 远处天空忽然传来了和洪水的湍流不一样的轰鸣声,一架直升机穿透灰暗的云层,出现在视野里。探照灯的光柱像巨神的眼睛,在宽阔的水面上来回扫视。忆芝看着它在不远处悬停,她甚至看到有吊篮放下,又缓缓升起。 是村支书和老人吗?他们获救了吗?她在心里默默祈愿。 许是有心软的神听见了她的祷告,直升机收起吊篮后并没有调头,而是朝着他们这边飞了过来! “这里!我们在这!这边——!”忆芝和二宝奋力腾起身体挥舞手臂,朝着直升机嘶声呐喊,她喉咙里甚至漫起一股血腥味。 希望从未如此真切地迫近。 直升机轰鸣着靠近,探照灯光柱和旋翼掀起的气流同时劈开昏暗的水面。然而那光柱落下的地方,离她们尚有数百米之遥。它在那个区域来回搜索,一遍,又一遍。 她们声嘶力竭的呼喊,被风雨交加的声音彻底吞没。 那束代表着生还的光,最近的一次将一百米开外的一片树冠照得亮如白昼,最终却没有转向他们这片小小的、逐渐绝望的角落。 她们眼睁睁看着直升机在那个错误的区域盘旋了几圈,最终机头一拨,朝着与她们相反的方向飞去。 天上的神明,终究还是与她们失之交臂。 只有水位,悄无声息地,又上涨了一点点。 直升机消失在浓厚的云层中,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墨色的夜幕吞噬。绝对的黑暗与寂静,比汹涌的洪水更令人窒息。 视觉失效后,听觉和触觉被无限放大。水流任何一点异常的涌动,都像有未知的水怪擦身而过。连饿带怕,二宝骑在树杈上开始抑制不住地发抖,起初是小声啜泣,渐渐变成了嚎啕大哭。 “阿姨……我们是不是要死了……我害怕……” “阿姨我好冷……我肚子饿……” 忆芝徒劳地搓着他的背,想帮他取暖,温柔地哄着,“别怕,二宝,你看。”她扣亮手机屏幕,将那束微弱的光举到孩子脸前,“光还在呢,阿姨陪着你。” 她不敢多用,每亮起十几秒就立刻熄屏,像在守护着最后一根火柴。在光亮与黑暗的交替间,她不停地引导孩子说话,问他学校的事,问他最喜欢的动画片,用声音编制出一张脆弱的网,兜住两人摇摇欲坠的勇气。 但她自己的情况远比孩子更糟。 身体的热量被冰凉的河水持续抽走,牙齿不受控制的打颤。喉咙干渴得发痒,她甚至不自觉地抿了几口颈边浑浊的泥水。明明骨头缝里都在冷,却忽然有一股诡异而温暖的困意,如潮水般一阵阵涌上来,诱惑着她闭上眼睛。 她知道,一旦睡去,一旦松手,就全完了。 “二宝,不要睡,跟阿姨说话……”她反复叮嘱,声音越来越微弱。 意识开始涣散,脑袋不受控制地一下一下点着,她劝自己只是眯一下,千万别睡着,却每一次“眯一下”都比上一次更长一些。脑海逐渐变空白,耳边的水声也消失了,只剩下嗡鸣,仿佛置身于一条隧道。 眼前倏地闪过一帧小时候的画面。 老爸老妈一起来接她放学。老妈接过她的书包,老爸笑眯眯地从背后拿出一根冰糖葫芦,上面裹着的糯米纸在风中轻晃。她接过来舔了一下,舌尖顿时沾满甜香。 然后是玲子,在拳馆一拳接一拳地揍她。她都蹲下求饶了,玲子还笑着踢她屁股,问她服不服。 再然后是哥哥,悄无声息地沉入那个深不见底的冰窟窿。冰面的裂口锋利如刀,把她的世界也裁掉一个角,再无复原的可能。 这些画面早该模糊了,可它们又全都回来了,一幕接一幕。 然后,她看见了他。 那个眼里有光,手掌温热,笑着说“罗小姐,你好”的人。 那个站在夜店二楼,不动声色地望着她的人。 他和她玩游戏,输了就赖账,捂着脑门不让她弹。 他捧着一束花,逆光而来,在纷乱的人群中,只望着她一个人。 他终于来了。 她努力挽起唇,想给他一个“我很好,别担心”的笑容。她想和他说最后一句话,嘴唇却怎么都张不开,她急得不行,嘴巴里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额头忽然一阵灼痛,哪里好像有人在哭,她一走神,眼前的人顿时烟消云散。 “阿姨!阿姨你醒醒!你别睡觉!!” 是二宝在哭着尖叫,用力拍打她的脸颊。忆芝猛地睁眼,被孩子的哭声从幻境里拽了回来。她回神,握住孩子的小手攥了攥,额头火辣辣地疼,应该是刚才失去意识时在树干上擦破了皮。 她额角全是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她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下一次还能不能醒过来。 有一句话,她还没来得及对他说。 她忽然感到一阵尖锐的悔意。 那天他送她回家,她应该好好亲亲他的。至少……应该用力抱抱他,而不是那样平静的说再见。 她划开手机,点开那个名字,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也许这条信息她不该发,可是她怕,怕真的来不及了。 她快速地打下几个字,按下发送。信息旁的圆圈一直在转,却始终发不出去。雨水细细蒙蒙打在她脸上,冰冷混合着温热,淌过脸颊,顺着下巴滴进水面。她的身子抖个不停,也分不清是冷,还是怕。 忽然就觉得好笑。 她做了那么多取舍——物质、感情、还有他,她统统放弃了。以为这样就可以轻装前行,坦然走向那个混沌的终点。现在看来,她很可能连那一天都等不到。 并不是所有的结局都能按部就班。 有些人,会在毫无预兆的一个下午,被意外吞没。这洪水中随便一根树干、巨石,都可能提前兑现她的死亡。 所有她曾经设想的、准备的、构建的……此刻看起来,全都一文不值。 真傻啊。 她为了将来某种死亡的方式,从没允许自己真正活过。为了未来那可能的50%,早早就亲手淹没了所有的阳光。 还有她的爱人,他是她贫瘠的土地上唯一盛开过的玫瑰。她却因为害怕这朵玫瑰终将凋零,就将它连根拔起,扔掉了。 如果今天、这棵浩瀚汪洋中的小树就是她的终点,她想让他知道——在那一刻来临时,她心里想的是他。 如果…… 如果明天还会来,那她的人生,也许,可以换一种方式继续。 “二宝,”她点了点手机,仍然没有信号,“阿姨可能……还会睡着。如果叫不醒我,你就扯阿姨的头发,用力打我的脸,知道吗?”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嗯”了一声。 之后的时间里,黑暗如同潮汐,一次次试图将她卷走。她数次失去意识,又在头皮传来的尖锐的刺痛中猛然惊醒。每一次醒来,都感觉身体更沉一分,意识剥离得更远了一些。 在一次短暂的清醒间隙,孩子忽然惊慌地喊,“阿姨!手机呢?!” 忆芝下意识攥紧手里的“手机”,却握了个空。她怔了一下,一定是在某一次失去意识时,她的手指松开了。 那点与外界渺茫的牵连,到底还是断掉了。 出乎意料地,她心里并没有掀起太大波澜。该说的话,她已经对这个世界说过了。此刻手机是沉在水底,或是被冲往远方,似乎都没什么分别了。 那条信息……无论他能否收到,那句话,无论说与不说出口,她相信他会明白的。 “阿姨……”孩子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想我妈妈……我想回家……” 忆芝攀着树枝努力向上提了提身体,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开始逗他说话。 “你叫二宝……那你是不是还有个哥哥,叫大宝?” “我没哥哥,”孩子吸了吸鼻子,“我姐姐叫大宝。” “哦……”她应着,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强打精神,她用轻得快听不见的声音打趣道,“二宝,你干嘛总叫我阿姨……应该叫姐姐。” 孩子愣了一下,很认真地回答,“我外婆说过,没结婚的叫姐姐,结了婚的叫阿姨。”他用小手护住她满是伤口的手给她取暖,又添了一句,“我姐姐总欺负我,你和她不一样。” 他顿了顿,好奇地问,“阿姨你结婚了吗?” 问题来得突然,那个人的眉眼也重新浮现在她眼前。 她凝望着他,唇角慢慢牵起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微笑,对着黑暗轻声说, “嗯。” “我结婚了。” 第76章 罗忆芝,女, 二十八岁,身高一米六五 临近下班时间,知见中心五十二层的研发实验室里,白板前一群算法工程师或坐或站,有人干脆盘腿坐在窗台上。靳明靠着桌沿,手里拿着咖啡和半块没吃完的甜点。 这并不是项目例会,而是每两周一次的tech workshop。名义上是讨论前沿进展,头脑风暴解决技术难题,实则更像是他的一种坚持——不愿成为只看财报和kpi的管理者。 他还是想知道yolov8的anchor是怎么调的,transformer在第几层开始梯度消散,哪个bug卡在了tensorrt的算子兼容性上。 “那组数据的输入有问题。”他欠了欠身,抬手指了一下大显示屏右下角,“这行,误差成周期性波动,我感觉是在预处理时忘了归一化。” 他已经猜出来了,这肯定又是他们埋的雷,在故意考他。 “挺罕见的失误,哪位大师做的?”他笑着看向几位技术元老。 站在后面的一个做cv算法的实习生小声嘀咕,“靳总太吓人了,连这个都能看出来。” 负责模型的工程师“啧”了一声,转头冲其他几个人笑着说,“我就说他肯定能看出来吧?你们还要杠,还打赌我能混过去。” 对面有人举手投降,“行,愿赌服输,下班都别走啊,晚饭我请。”马上又坏笑着补充,“楼下食堂今天菜单我看了,东南亚之夜,咖喱大虾管够。” 靳明喝着咖啡,听到这句话笑了出来。这帮单身汉,每天都在公司食堂吃完饭才回家,这顿饭请来请去,还不是从他账上走的。 他们边笑边继续讨论,屋子里的气氛轻松、专注,带着某种自然流动的默契。 正聊着,好几个人的视线被吸引到玻璃墙另一侧,靳明也跟着转头望过去。外面是开放办公区,墙上挂着几台电视。平时只静音播放新闻频道,一般没人在意,现在却围了不少人,大家都脸色凝重。 实习生找来遥控器,把实验室里的电视也打开了。 屏幕上正在滚动播报突发新闻。 “本台最新消息,受持续强降雨影响,安徽多地突发特大洪水,引发多处山体滑坡,导致道路桥梁受损,灾情严峻。” 画面切换,是航拍镜头下的山村,全境几乎被洪水吞没。翻倒的树木,漂浮的汽车、家具和杂物。还有被围困的建筑,水面之上只剩零星房顶,有人或坐或站,朝着航拍直升机挥手呼救。 新闻主播神色凝重,语速急促,“受灾严重区域主要集中在回头湾县下游数个村落,目前进村道路中断,通讯不畅。” “当地已紧急成立抗洪救灾指挥部,目前已派出直升机进行空中救援,同时已调集周边市镇的冲锋舟,将经水路全力搜救被困群众。但由于天气及地形原因,救援进展极为缓慢。” 靳明本来靠坐在桌边,看到这条新闻时,不知不觉已经站了起来。当“回头湾”那三个字出现,脚下的地板仿佛消失了一瞬,他整个人愣在了那里。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83节 她现在出差的地方,好像就在那个叫做回头湾的地方。 他慌忙掏出手机,点进她朋友圈,大约两周前她发过一条文字动态: 【对口支援下乡任务进行中,安徽回头湾县。】 这条动态他看过,当时还顺手打开地图,搜了一下那个地名。看着那片崇山峻岭,他心里还掠过一丝宽慰:地名听着就有山有水,景色也许不错,她能离开北京换个环境散散心,也好。 婉真的订婚仪式之后他们就完全断了联系。虽然谁都没有拉黑对方,但那晚他对她做出那种出格的事,说出那样自私无耻的话伤她的心,如今他连给她朋友圈点个赞的勇气都没有,更别提打声招呼,随便说点什么。 他觉得自己压根儿不配了。 他拨她的电话。 不通。 微信上再拨。 还是不通。 他给她发信息: 【你在哪?】 【还好吗?有空报个平安。】 【有信号吗?随便给我发点什么都行,让我知道你安全就好。】 没有回复。 他再打电话。始终不通。 他重新点开她朋友圈,最后一条是两天前的合照。背景是乡村民居,身边的几个人看起来应该是村干部。 他脑子里快炸了。 她在哪? 她有没有危险? 也许她根本就不在灾区,现在只是在忙。 难道她…… 不会的,绝对不可能。 电梯上来得有些慢,他一路跑楼梯冲回高管楼层,直接去了刘助理办公室。 门都忘了敲,刘助理刚从电脑前抬头,他已经开口,“忆芝在安徽,有可能被洪水困住了,我现在联系不到她。” 刘助理神色一滞,马上问,“要怎么找人,你说。” “联系她单位,就说是基金会对接人,问清楚她这次出差所有行程。交通、住宿、接洽单位、联系方式,全要。和他们说基金会这边会协助救援,按公事走。” 他思路还算清晰,声音还算稳,太阳穴却一直在突突地跳。靳明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要稳住,现在必须集中精力,先找到她。 “好,我马上办。”刘助理动作迅速,已经开始查街道办的电话。 “还有,帮我叫基金会的林敏一上来。”他出门前补了一句。 刘助理举着电话,冲他点了点头。 靳明转身回自己办公室,边走边在联系人里翻找,拨通一个在南方做无人机项目的朋友的电话。 “老江,我靳明。安徽水灾的空投和航拍,你们有团队在那边吗?” 他很少说话这么直接,没头没尾的。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严肃起来,“我们没有安徽的合同,但我能帮你问问同行。能做这类应急任务的就那几家,打几个电话就问出来了。你是要……?”对方暂时还没明白他的意图。 “找人。” 对方一下懂了,“你把要找的人的照片发给我,清晰正面照最好,我发给他们做人脸识别。只要航拍拍到了,几分钟就能找到。” 靳明一秒没耽搁,立刻把忆芝的几张照片发了过去。电话那头什么都没问,又和他交谈了几句,答应会亲自跟进便迅速挂断。 他又试着拨她的电话,依旧不通。 他握着手机,后背已经是一层冷汗。使劲抓了抓头发,强迫自己闭眼、深呼吸,反复提醒自己别慌,再想想还能做什么。 林敏一很快上来了。两人认识近十年,他进门一句废话没有,“捐款?还是物资也派?” “都捐,你们看着办。”靳明答得干脆,然后他犹豫了一下,问道,“敏一,灾区找人怎么找?” 刘助理已经在电话里隐晦地提过了靳明要在灾区找人。 林敏一想了一下,“捐款咱们是通过壹基金,他们在当地肯定有救助点,会统计人员信息。我和他们北京这边的负责人认识,我打声招呼,然后让专人去跟进。” “物资咱们可以派人过去,有自己的人在现场终归要好一点。” “我还能试试国家应急系统那边,所有信息肯定会被汇总过去,但就是慢。” 靳明当机立断,“把所有渠道都试一遍,找到就通知我。” 林敏一没含糊,“行,你把基本信息给我,越详细越好,我马上办。” “罗忆芝,女,二十八岁,身高一米六五,北京口音,长头发。”靳明顿了一下,后半句说得有点艰难,“右小腿外侧有一条伤疤,大约两寸长,缝了八针,是去年的新伤。” 他当然不希望她最后是靠疤痕特征被人找到,那意味着什么,他不敢想。 林敏一明显愣了一下,空气短暂地停滞了两秒。 “小罗老师?她现在在安徽?”他眼神微微动了动,很快调整好表情。 能把靳明急成这样,下这么大功夫找的,那肯定不是一般人。但他没想到,这个人自己也认识,更没想到这个人和靳明的关系不简单。 靳明也意识到,他说得太具体了,具体到……没办法再掩饰他们的关系。没时间解释,他点点头,“她在安徽出差,下乡任务。” 林敏一没再多问,只安慰他别太着急,马上就去安排联络。 办公室的门关上,靳明靠进椅背,脑子里空白一片,只剩下电视新闻里的洪水画面一帧帧在眼前翻滚。 他又打开她的对话框,还是没有回复。 他安慰自己,也许她正在回程飞机上,也许是她手机没电了。别多想,别多想……也许等会儿她就把电话打过来了。 可脑子里的杂音根本按不住。 他开始反复刷新闻、社交媒体、短视频平台,搜索所有与“回头湾”、“洪水”、“安徽灾情”相关的信息。每一条都在证明:那片区域通讯中断,几条主路被冲毁。整个回头湾,就像一块石头沉入水里,没发出半点声响。 他放大她朋友圈那张合影,看她穿的什么衣服、鞋子,防不防水,够不够保暖。他知道这没有意义。但他控制不住。 他怕她现在一个人站在雨里,怕她以为他根本不知道她在安徽。 怕她撑不下去的时候,身边连个人都没有。 他从来不信命,更不信神佛。 可此刻他攥着手机,在心里向着所有他叫不出名字的神明,发出最卑微的祈求。 让她活着。 求求你们,让她活着。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成了一场漫长的凌迟。刘助理那边很快有了反馈。忆芝单位已确认,她与另一位同事此时确实在回头湾下游的某村庄,目前处于失联状态。 江总也回了电话,说已经联系上负责航拍的兄弟公司,照片也发过去了,一有识别结果会立刻通知。 电话再没响起。 窗外的天色就在这无尽的等待中,渐渐化作一片漆黑。 办公室没有开主灯,他像一尊雕塑,手撑着额头坐在一片寂静中。手机握在手里捂得发热,每次屏幕亮起,他都马上抬眼,却都只是些寻常的app提示。 忽然有一条绿色的提示框弹了出来: 【你收到了一条微信信息】 他一激灵,直觉让他觉得,这就是她。连忙划开手机,她的名字前真的有新信息提示。 不知为什么他心口一阵滞涩,手指发抖,连戳了好几下屏幕才点开。 只有一句话: 【靳明 我爱你 忆芝都爱】 信息应该是慌乱中发的。她把“一直”打成了自己的名字,都没来得及改。 他盯着那行字,周遭的一切被猛地抽空。 没有呼救,没有任何位置和状况。 她在告别。 她在向他告别。 空气中仿佛有无数把利刃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毫不犹疑地刺穿他的身体,将他牢牢钉死在座位上。 他一点都动不了。 一口气堵在喉咙里,眼前瞬间就模糊了。 一声闷雷在胸口炸开,把他五脏六腑全震碎了。 第77章 阿姨,你不给你老公打电话吗? 忆芝醒来的时候,感觉身上特别沉,像是被千斤巨石压着,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倒是没再觉得那刺骨的湿冷,身体被一种干燥蓬松的暖意包裹着,舒服得让她不愿意思考,只想沉沉睡去。 “二宝——!” 一个激灵,她猛地睁开眼睛。 洪水!小树!孩子!直升机……手机……脑子里仿佛有短路的电线在滋滋作响,整个世界都在疯狂旋转,方向感、重力感全乱了。身上这沉重的东西是缠住她的水草,还是砸中她的碎石?她以为自己还在水里,正被一股力量拖着往水底沉,她拼命挣扎,想要挣脱那重负,手背却传来一阵刺痛。 “醒了醒了!” “别动!小妹,别乱动!手上还吊着水呢!” 几只有力的手按住了她,眼前晃动着不同的人脸,她看不清,只听见她们七嘴八舌地安慰着, “小妹别怕,你安全了。” 有人帮她把脸前的乱发拨开,“别着急,慢慢回神。你好好看看,没事了,有人把你从水里救上来了。” 她全身乏力,费劲地喘息着,涣散的目光终于聚焦。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84节 视线里是漆成一半白一半绿的墙壁,窗户上装着铁栏杆。她侧了侧头,辨认出远处墙上是一整块黑板。 她不是在洪水里。 这里是一间……教室? 她艰难地动了动,身下是几张课桌拼凑起来的“床”,虽铺了层褥子,仍硌得她生疼。身上严严实实地压着两床厚棉被,旁边围着几位陌生大姐,正忧心忡忡地看着她。 她努力拼凑脑海中最后记忆的碎片,却只剩一片浑浊汪洋,其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二宝呢……?”她喉咙干涩发紧,声音嘶哑得根本不像自己的声音,“林安村的张二宝,八岁男孩,有人见到他吗?” “在呢在呢!孩子好着呢!”一个短发圆脸的大姐马上应道,“他也得救啦。村医给他检查过了,一点事没有,正跟着他家里人在另外一间屋子休息呢,你放心!” 她说着接过旁边人递来的一个纸杯,里面装着白糖水。 “小妹,喝点水吧?” 忆芝点点头,自己还没动,几位大姐就七手八脚地把她扶了起来。一位年纪稍轻的坐到她身后,让她倚着,圆脸大姐则小心地将杯子凑到她唇边。 “慢点喝,慢点。”大姐一边喂,一边絮絮地念叨着,“刚才你昏迷着,可吓人了,吐了好几次,吐出来的全是黄泥汤。” 旁边的人也跟着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 “是啊,太可怜了,得渴成什么样才喝了那么多脏水……” “在水里不知道泡了多久,人抬进来的时候,浑身冰凉,嘴唇都是青的。” 有人拍了拍胸口,低声念了句阿弥陀佛,“真是菩萨保佑,要是冲锋舟再晚到一会儿……这大水造孽啊!” 忆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原来的湿衣服脱掉了,换上的应该是别人的旧衣。艳丽的水红色,像是哪家新娘子回门时穿的。衣服很干净,就是有些大,在她身上显得空空荡荡。 圆脸大姐看出了她的迟疑,安慰道,“衣服是我们几个帮你换的,原来那身又湿又破,刮的全是口子,没法要了。”怕她尴尬,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别担心,这间教室里安置的都是女人和小娃,男人们都在楼下,妥当着呢。”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童音,“阿姨——!” 二宝像颗小炮弹似的冲了进来,一头扎进她怀里,紧紧抱住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阿姨!你醒了太好了!我以为你死了……”孩子哭得比被困在树上时还伤心。 他身后跟着进来的是一老一少两位妇人,是孩子的妈妈和外婆,眼睛都已哭得通红,刚走到忆芝床边,一句话没说就直直往下跪。 忆芝欠身要拦,身子却不听使唤。还是旁边的大姐们眼明手快,赶紧把两人搀住,温声劝道,“可使不得!这小妹这么年轻,受不得这个,人救回来就是天大的喜事!”。 年长的那位紧紧握住忆芝的手,含泪哽咽道,“姑娘……谢谢,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们二宝就回不来了……” 二宝的妈妈也哭着,轻轻推了推儿子,“快!你给恩人磕头,谢谢恩人救了你的命!” 二宝一出溜下地,冲着忆芝跪下咚咚就是两个响头。磕完抬起头,眨着泪眼懵懵地问了句,“妈妈,磕三个……会不会不吉利?”童言无忌,弄得所有人又哭又笑。 二宝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又腻回忆芝身边。忆芝摸着他圆圆的脑袋,忽然想起什么,问旁边的大姐,“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咱们现在呆的这个村啊,运气好,洪水提前拐了道,没遭灾。”大姐又倒了杯温水塞到她手里,“就是路都塌了,外面人进不来,我们也出不去。” “吃的用的都是村里人拿过来的。我听村干部说,县里马上空投物资,让大家别担心。” 忆芝环顾四周,铺盖、睡垫、衣服,花色各异,不像是统一应急物资,应该是村民们翻出家底,匀给他们用的。 大姐碰了碰她胳膊,好奇问道,“你呢?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他们是怎么把你救上来的?” 忆芝茫然地摇了摇头,记忆的终点始终停留那棵小树。 “我记得!”二宝抬头抢答,“是天亮以后!有船来了,阿姨你说要去叫住他们,然后就掉进水里了!后来有两个叔叔,噗通噗通跳下船,把你给捞上来的!” 忆芝微怔,记忆的闸门方才缓缓打开。那时天边刚露出一丝光线,水面却仍是墨一样的黑。她和二宝在那棵小树上熬了一夜,体力和体温都耗尽了,意识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她一次次地想,太累了,松手吧,就这样吧,没人会来了……可一听到孩子哭着喊她阿姨,小手反复不停地搓着她的手,往她冰凉的手上呵气,那点求生的火星便又不甘地复燃。 天色就在这没有终点的煎熬中一寸寸亮了起来。雨还在细细蒙蒙地下,一阵阵潮湿的风吹过,忽然带来了一缕似乎是机油的味道——一叶小舟伴着引擎的哒哒声,出现在水平线的一角! 活下去的本能在此刻压倒了一切,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这艘小船像那架直升机一样,再与她们错过! 她努力聚拢起所剩无几的精神,对二宝嘶哑地喊,“抱紧树!千万别松手!别下水!”然后她松开了赖以保命的树枝,朝着引擎声传来的方向横扑了出去。 她以为自己至少能划几下水,能离生的希望近一点,哪怕一米,让船上的人能看见她…… 四肢像灌满了砂石,仿佛已与她的意志决裂,僵硬得根本不听使唤。带着土腥味的河水瞬间没过口鼻,她甚至连挣扎都做不到,就像一块真正的石头,直直地坠了下去。 浑浊的泥水灌进鼻腔,最后的意识被迅速剥夺。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模糊的视线里,那艘冲锋舟破开水面向她疾驰而来,一道比朝阳更耀眼的火红色身影,从船沿一跃而下。 “小妹,有没有胃口?吃点东西吧。”旁边铺位的大姐抱着一大堆塑料袋回来,给周围的每个人都发了一袋食物。她在她身边坐下,解开袋子拿了一个面包塞在她手里,随口问道,“你是北京人吧?我在林安村见过你,前几天跟着村长他们挨家跑,是你吧?” 忆芝木然转头,反应还有点迟缓,只机械地点点头。 “吃点吧,”见她始终呆呆地握着面包,大姐推了推她的手,马上又“哎哟”了一声,“你家里人……知道你出事了吗?肯定急坏了吧?” 那位圆脸大姐也一下子醒悟过来,“就是,光顾着说话了,得赶紧给家里报个平安啊!” 忆芝一愣,下意识去摸衣兜,这才反应过来,这身衣服都不是她自己的。 “我手机……掉水里了。”她喃喃道。 那位林安村的大姐马上把自己手机递给她,“用我的!快,给家里打个电话,别让爹妈着急!” 她拨了母亲的号码。罗女士那边一接通,电话里就是哭声。 她一连问了她十几个问题,骂她人明明好好的,发什么卡什么密码,说玲子在家里陪她,街道办领导也来过,说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她了。 忆芝听着,不知不觉也落了泪,轻声安慰着老妈,却仍觉得这一切恍如隔世,很不真实。 又拨了单位的电话报平安。领导立时松了一口气,仍心有余悸,告诉她杨主任也安全,现在已在县城的安置点等待撤离。 挂掉电话,她木然地咬了一口面包,嘴巴里一点味道都没有。 二宝坐在旁边咬着吸管喝牛奶,见她把手机给那位大姐递了回去,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句,“阿姨,你不给你老公打电话吗?” 林安村大姐都要把手机接过去了,又马上顿住,“小妹你成家了呀?”她眼睛一亮,凑近了些,“你老公也是北京人吗?有孩子了没?” 忆芝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手里却攥紧了那部手机。 圆脸大姐瞧出了她神色间的不自然,只当是她脸皮薄,不好意思在这么多人面前跟丈夫说私房话。 “行了行了,都别围着了!”她笑着站起身,赶小鸡似的朝众人挥挥手,“让人家小两口好好说会儿话!”几位大姐互相递着“我们都懂”的眼神,说说笑笑地散开了。 忆芝盯着手机上的拨号页面,忽然想起那条发不出去的信息。她记得最后看了一眼屏幕,她字都打错了。 他……收到了吗? 她深吸一口气,拨了他的电话。刚响不到半声,那头就接了。 “喂?” 对面的人嗓音哑着,听起来没什么力气,好像心思根本不在电话上,却连陌生号码都不得不接。 那声音遥远而真实,忆芝一个字都还没出口,眼泪已经蓄满了眼眶。 “靳明,我是忆芝。”她轻声说。 听筒那头的空气仿佛冻结了。没有回应,只有呼吸声,极轻,像是不敢轻易出声,怕一出声,就会打碎什么幻象。 她看了眼手机屏幕,确定号码没错。 “靳明,是我。我是罗忆芝,我没事。”她重复了一遍,小口呼吸着,不想让自己听起来哭腔太重,紧紧抿着唇等他开口。 半晌,才听见他缓缓舒了一口气,然后是沙哑到低沉的声音, “你在哪?” 靳明在办公室枯坐了一夜,清晨的时候才在沙发上躺了会儿。一合上眼,脑子里所有杂念就一起冲上来,像浪,一次比一次更高。 他怕等他最后一次看到她,会是一张失真的黑白照片,或是一具冰冷的……他每次一想到那种画面,就恨不得自己已经死了,死在那个消息来临之前。他面对不了那个可能。 一上午他什么都没做,一直握着手机,呆坐着。没人来找他,刘助理把他的行程全部取消了。九点多他来过一趟,放下早餐就走了。 桌上的饭还是温的,没人碰。 现在她的声音就在耳边。熟悉,却如同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他太怕这只是幻听,怕是因为自己太想她,大脑开始骗自己听见了她的声音。 他以前听长辈说过,至亲至爱的人在临行前,会来道个别。 他不敢应,怕他应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忆芝吸了吸鼻子,喉咙一梗再哽,半天才继续说,“我没事了,真的。” “刚转移出来,手机不知道丢在哪里了,找别人借了一个。” 她跳过了被洪水困住的那段经历,强撑着想说得轻描淡写,止不住发颤的声音却早就出卖了她。靳明静静听着她那边断断续续的呼吸,偶尔有一声抽噎,鼻音很重,他终于确定她还活着,心口被那条信息硬生生撕开的口子,方才一点点缝了起来。 之前那些翻涌的情绪退得太快,他甚至感到一阵阵眩晕,连指尖都是麻的。半天才缓缓吐出一句,“没事就好。” 声音发抖,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忆芝本来已经咬着牙憋住的泪意,忽然像溃堤一样,从眼眶里一股脑涌出来。她用手背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你别担心。”她一边掉眼泪,一边努力说完整,“我挺好的,没受伤,现在在安置点。” 他那边只“嗯”了一声。半晌,他们几乎同时开口, “我以为……” “我怕……” 她说,“我怕我们来不及了。” 她怕自己明明为他安排好了退路,却连一声再见都没机会说。 靳明抬手按住眼眶,努力吸气,“我找不到你……”他语无伦次地解释,“我找了……试了很多办法……”他怕她不知道,怕她以为,在她最危险的时候,他没有做任何努力。 “我知道,我知道……”她打断他。 昨天夜里从昏迷中一次次惊醒,她有一瞬间甚至希望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那么忙,也许在出差、在国外,没时间看电视刷新闻。她宁可他一无所知,也不想他在不确定中,被执念生生熬垮。 她拿着手机,仿佛在捧着他这一天一夜所有的奔走、等待、无眠和恐惧。 “靳明,”她叫他名字,眼泪重新落下,“我想你了。” 电话那边没有回应。 但她知道他哭了。 他捂着眼睛,坐在办公椅上,背对着整面玻璃墙外的城市天光,像一块大理石般纹丝不动。 盛夏正午的日头炙烤着这座城市。 而她的声音,如一场细雨,轻柔温润地落在他烧灼已久的心上。一点点地,把那些恐惧和绝望拍熄、抚平、敷上伤药、再轻轻地摸一摸。 他说不出话,只能一遍一遍地逼着自己去呼吸。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85节 他们都没有挂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压抑、细微的呼吸声。 这两个刚刚从废墟中爬出来的人,在无声中确认着对方的生命尚在,心跳仍在。 他们终于从彼此最不敢设想的终点里活了回来。 第78章 守夜人1 忆芝在临时安置点待到了第四天。 第一天,直升机在头顶反复盘旋,空投了不少大件物资,又将伤员陆续转运至县里的医院。 第二天,大家的情绪逐渐稳定。她恢复得不错,已经开始跟着村干部一起清点、分发物资,记录每位被安置人员的基本情况。 第三天上午,多架无人机飞抵村小的操场上空,送来数十个小包裹。村干部早早通知了所有人,大家纷纷从教室走出来,对着摄像头挥手、打招呼,好让几天未见的亲人们放心。 除了道路仍未抢通,暂时无法撤离,这里各方面都已稳定下来。通信恢复,补给正常,饮食、衣物、药品也逐步充足。 她的手机丢了,很多人的手机都泡坏了。靳明让基金会在当地采购了一批备用手机和电话卡,用无人机送了进来——千元上下的普通款式,两百台。 他发信息解释:【先凑合用,现在不好搞特殊,等回北京再换新的。】 第四天,靳明从北京飞到了最近的机场,又坐了四个小时的车,抵达回头湾县的县府驻地。 路不通,去她所在村子的那条县道山体塌方,道路断裂,正在没日没夜地抢修。目前只能依靠直升机和无人机运送物资,他没法过去,但他不愿再离她太远。 她劝过他不用来,他说,“不来我睡不着。” 她回他,“你来了也还是见不到我。” 他说,“那还是不一样的。” 她问,“公司你不管啦?” 他气得发笑,“公司没我就不转?那我这么多年队伍白带了,我还不能休个假?” 她也笑,“有去灾区休假的吗?” 他赖皮,“哎,以前没有,现在这不就有了。” 于是他就来了。 那天晚上,忆芝帮忙做完新一轮的物资清点,回到村小已临近午夜。安置点很静,偶尔有一两声小孩子的啜泣,也很快被安抚下去。 她在水房洗漱完,拎着脸盆刚走到楼梯口,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是他。 “睡了吗?” “还没。这么晚了,你也还没睡?” “出来一下。” 他这话,就像是上次提前结束出差,直接来她家门口叫她开门。 忆芝把脸盆随手一放,立刻顺着楼梯跑下去,一直跑到操场中央,四下张望,却空无一人。 “我出来了,你在哪?”她以为他会忽然从哪里跳出来,又雀跃又有点着急。 靳明听着她一连串的脚步声,和微微的喘息,无声地笑了。 “往东边上山看。” “东……”忆芝愣了愣,费劲地分辨出方向,抬头望去,“东边有什么?” 夜色沉沉,山的轮廓像被墨染过的剪影。就在东边山腰处,有一束若隐若现的光,正一明一暗地闪烁着。 那是车子的双闪,仿佛一颗遥远的心脏,正在为她跳动。 忆芝怔怔地看着,手机不知不觉握紧了,心跳竟也慢慢跟着那束光同步起来。 “双闪,是你吗?”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难以置信的惊喜。 “嗯,有一条荒废的山路,最多就到这,县里的人告诉我的。”他的声音静静地,很近,听起来好像人就站在她身后。 她在操场边的简易看台坐下,他那边车灯调成了远光——像是在为她照亮。 “现在还是雨季,你离得那么近,多危险呢。”她心里很宁静,不管眼下能不能见到他,似乎都没关系了。 “你还担心我呢,罗忆芝抗洪小分队。”靳明在电话里笑了。 忆芝也笑了,问,“你能看见我吗?” “不太行。”他说,“太远了,没有望远镜,也不知道你在村子里哪个位置。”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你能看见我,那不就行了。” 车灯闪了两下,大概是他抬手掰了掰灯。 她笑了,带着点嫌弃数落他,“你傻不傻啊?” 他就坡儿下,“还行吧,你凑合用用。” 他们又像以前那样通着话,没什么主题。他问她吃得好不好,她问他是不是带着咖啡来的。她说把小学语文课本从头读了一遍,他说县里的酒店像招待所。两人都没说什么要紧的,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话头,不让信号断掉。 “你什么时候回去?”她忽然问。 “你回去睡觉,我在这陪你。”电话那头他说。 忆芝抱着腿坐着,下巴搭在膝盖上,望着那一丛微光。天还阴着,没有月亮,群山的线条隐约可辨。靳明应该离得很远,车灯微弱,却始终在那里,长长久久地陪着她,仿佛永不熄灭的火光。 “我也不困,再和你坐一会儿。”她说。 他们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彼此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忆芝忽然想起了那条信息,又不好直接问他收没收到。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开口,“洪水那天……手机信号特别不好。” 他秒懂,立刻接上,“那条信息我收到了。” “嗯?什么信息?”她装傻,耳根却悄悄热了。 靳明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下,没直接拆穿她。 “我也爱你。”他说,“忆,芝,都,爱。” 他沿用了她那天错打出来的那个字。 一周后忆芝落地北京,来接机的只有靳明的司机。灾区修路进展有些慢,总让他在县里等着也耽误正事,她好说歹说才把他劝走。 本来两人约好,他去杭州出差,周五下午两人同时返京,在机场碰头,然后他陪她一起回罗女士家。 忆芝上了车,关掉飞行模式,他的几条信息跳了进来: 【临时还得见一组人,估计你会比我先到,还说我在机场接你呢。】 【总算搞定了,我现在去机场。你先跟司机走,回你妈那儿好好休息。】 过了一会儿,像是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他又补了一条, 【你要是累了,咱们明天再见也行。】 隔着屏幕忆芝都能想象出他打下这行字时,那副心口不一还要强装大度的模样。她忍不住笑了出来,飞快地回复, 【有什么大不了的,谁先到谁后到不一样?婆婆妈妈。】 【你落地告诉我一声。】 车子在熟悉的胡同口停下,忆芝刚下车,早就等在院门口张望的罗女士便迎了上来。没有任何言语,母女俩都哭了。 罗女士一把将女儿搂住,手臂环得很紧,嘴里骂着“死丫头,吓死你老妈了……”又像突然惊醒般,双手颤抖着将忆芝从头到脚仔细摸索了一遍。仿佛人在眼前还不够,还必须亲手确认自己的姑娘没缺胳膊少腿,那颗悬了多日的心才终于落回了实处。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进了屋,母女俩在沙发上坐下,罗女士的目光一刻也舍不得从女儿脸上移开,絮絮叨叨地问着她当时的情况,后怕一阵阵袭来。忆芝把语气尽量放得轻松些,一一应着,眼神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放在一旁的手机。 罗女士一见心里了然,她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是靳明儿吧?”见女儿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发,她继续道,“他在去安徽找你之前,特意来家里看过我。” 忆芝怔愣着抬起头。 罗女士看着她,有些感慨,“他当时跟我说,‘阿姨,您别太担心,我一定会把她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罗女士抬手轻轻揩去女儿眼角渗出的湿意,带着母亲特有的智慧,轻轻推了她一把,“去吧。妈看见你全须全尾的回来,就放心了。你想他,就去找他吧,别在我这儿三心二意地耗着了。” 忆芝脸颊一热,那点隐秘的心事被母亲戳破,她有点手足无措,只能老实巴交耍赖似的笑了一下。 车子驶出西五环,沿着盘山路缓缓上行,暮色将群山一寸寸涂暗。司机放下车窗,顺着方向指了下,“罗小姐,看那边。” 远山之间,那栋宅子是山谷中唯一的一点光,静默而温暖。 那团光,也是她即将抵达的地方。 百望山这边忆芝之前来过几次,那时候只觉得地方太大,风景太好,心里有意识把那里当做“他的地方”,自己不过是个偶尔停靠的访客。 此刻再望过去,那片光一如那晚在安置点对面的山腰上,他为她掌了一夜的车灯。 她忽然感觉,自己好像也属于那片光了。 而那片光,早已属于她。 家里一楼留了灯,赵阿姨已经离开,岛台上放着晚餐和一张小纸条,把热菜的方式写得细致周到。 忆芝简单洗了个脸,靠在客厅落地窗边,看院子里两只松鼠在泳池边打架,忽然听见前院传来车子的动静。 她快步走向门厅。 靳明刚好推门进来。 他们已经有些日子没见,上一次还是婉真的订婚仪式,中间又经历了一场足以改写一切的洪水。 彼此的眉眼并没有改变,可真正看到对方的那一刻,他们都有些怔住了。距离明明那么近,心却仿佛还停留在电话的信号里,不敢太快地确认。 那确实是他,那也确实是她。 靳明原本是想笑着说点什么的,可是一看到她,终于能确认她穿过风雨,完好无损的回来了,他忽然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还是忆芝先开口, “回来了。” 没等他应声,她已经几步奔向他,毫不犹豫地抱住他,力道大得把他撞退了半步。他背抵着门,还没站稳就被她整个人抱得死死的。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86节 她把自己用力贴进他怀里,怎么都不够似的,仰起头望着他的眼睛,踮起脚亲了他一下。 靳明一瞬间心跳像脱了缰,他收紧手臂,力气大的要把她按进自己骨头缝里。他低下头回吻她,带着一点急,他真怕这一秒没亲够,她就又要不见了。 在回来的车上,他还在处理工作邮件,没觉得自己归心似箭。一见到她,他才意识到,自己想她已经想疯了。 他们都没说话,只有绵长的亲吻,把沉默的空气烧得发烫。 忆芝呼吸不稳,脚踝酸得快要站不住。他马上察觉到了,圈着她的腿轻轻一颠,把人捧了起来,抱着她往客厅走。 她低头亲他,拉着他的衬衫领子不放,顺势把他带倒在沙发上,整个人都缠了上去,吻他的下巴,喉结,颈窝。 他贴着她耳朵声音发哑,“还没洗澡。” 她不管,把他的衬衫从西裤里拽出来,手从下摆探进去抚摸他。她想要,想要他,要他的全部,别的她什么都不想管。 靳明抵着她额头,正想再低头吻她,谁知道她肚子突然“咕噜噜”响了一声。 两个人都愣住了,然后同时笑了出来。他伏在她身上,笑得直抖,“……你这是,亲我亲饿了?” 她脸热得不行,有点恼羞,“你才亲饿了!” 靳明还在笑,胸腔贴着她一震一震的,咬着她耳垂,声音坏坏的,“先吃饭,还是先吃你?你选。” 忆芝一滞,脸比刚才更红。 他怎么这么快就原形毕露了? 她挣扎着推他,要起来。他却慢慢把脸埋进她颈窝,根本舍不得松手,“让我再抱一会儿吧。”他嘟嘟囔囔地央求。 她轻轻“嗯”了一声,不再乱动,和他一起安静地抱着。过了一会儿,她感觉他喉咙滚了滚,是在努力压住什么情绪。 她的眼眶也有点湿了。 她原本是早就准备好的。但在那个临时改造成安置点的教室里醒来,知道自己还活着,她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谢天谢地,她还能再见他一面。 她捧住他的脸,让他抬头,他的眼睛也是红的。与他额头相贴,亲了亲他嘴唇,她小声抱怨,“我想你了……在机场你不来,是不是故意的?” 靳明看着她笑,眼眶却更酸了,声音也软得没骨头, “怪我,我给你赔不是。” “我也想你,每天都想。” 他每说一句,就亲她一下。 “你那条信息,我看了不知道几百遍。” 他说完,低头重重亲了她一下,手伸进她衣服,揉着她的腰,给她下最后通牒,“吃不吃饭?” 她肚子又怪叫了一声。两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又一起笑了出来。靳明笑得肚子都疼了,起身拉她,“走吧,咱先吃饭。” 晚饭后他们去后院散了会儿步。忆芝以前来都是在秋冬,现在正值盛夏,院子里花草开得正旺。泳池一侧的矮墙边,一片静谧的蓝紫色,是盛放的大花绣球。她从没见过这么多绣球同时开放,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花瓣,又低头闻了下指尖,好奇地问,“这花不香的?” 靳明点点头,“好像是。” 这些都是专业园艺师设计打理的,他几乎没有注意过。她喜欢,他方才觉得确实很好看。 “喜欢就剪几支,家里应该有花瓶。”他说着就要去找剪刀。 她赶紧拉住他,“哎,人家开得那么好,别剪,这样看看就挺好。” 他听话地“嗯”了一声,看着她,她比花好看多了。 她也回看了他一眼。 他们同时想起晚饭前没完成的事。 第79章 非要,是吗? 她先朝他挑了下眉。 靳明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低头笑得有点腼腆,拉着她就往屋里走。 在卧室里,他三两下把衬衫脱了。她还在低头解扣子,他就忍不住贴上去亲她,一边沿着她的脖子吮吻,推着她进浴室,声音含含糊糊, “先洗澡。” 他喜欢在浴室,她知道。这件事上忆芝从不扭捏,眼神里甚至有了一点隐隐的期待。 浴室没开灯,从卧室透进来的光线半明半暗。他们在对方面前,动作熟练地把衣服一件件解开、除掉,有条不紊,仿佛在执行一个不需要言语的仪式。 他余光扫过她身体,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一时又看不太清,他抬手按亮镜前灯。 …… 她身体上满是大大小小的淤伤,小面积的已经开始褪色泛黄,但右边手臂内侧仍然布满大片淤青,右腿外侧更严重,触目惊心的青紫色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胯骨。 “这是怎么弄的?”靳明下意识抬手,指尖却在空中停住,根本不敢碰,“你不是说……” 她在电话里信誓旦旦地保证,说她没受伤。 忆芝低头瞥了眼,答得不以为然,“哦,雨太大地太滑摔了一跤,磕的吧,我都没感觉。”一边说一边甚至还扭了扭胳膊,示意他自己挺好的。 胳膊上的伤是奋力抱住小树时磨的,腿上的那一片她是真的记不清了,应该是在洪流里被什么重物撞上过,当时太慌乱,她一点都没感觉到。 她又安慰他,“骨头没事儿,医生给检查过了,就是皮下出血。看着吓人,颜色消了就好了。” 靳明脑袋里嗡嗡的,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蠢得透顶——她说没受伤,他竟然就轻而易举地信了。 手指落在淤血的边缘,迟迟没动,他怕稍一用力,那片紫就会真的渗出血来。 他蹲下,膝盖抵着地砖,一点一点吻过去。她站着,他吻着她的腿侧,在心里默默发誓——“再相信她的鬼话他就是狗!”。 “还疼吗?”他喃喃问。 忆芝没回答,只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曾经的那些狂热和失控都没有发生,他只是站在身后帮她洗头发。花洒的水流调到了温柔的力度,他慢慢为她冲掉发丝上的泡沫,然后是脖颈、肩背,手法珍重得像在洗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贴着她的背,低头在她肩上亲了一下,“你说我是不是病得不轻,这几天做梦时都在亲你。” “梦里只亲我了?”忆芝回头看他,眸色微湿。 靳明笑了下,没应她,只轻轻把她头转回去,替她把发尾冲干净。 “桑拿开着,要不要蒸一下?”他关掉淋浴,用浴巾把她围起来。她睫毛上挂着水珠,他拿毛巾给她擦脸。她湿漉漉的,闭上眼睛仰起脸,静静等待着。他指腹摩挲过她嘴唇,喉结动了动,却始终没往下亲。 桑拿房静得如同一口密闭的壶,热气从四面八方围拢,透着淡淡的薰衣草香。 靳明下半身围着浴巾坐在杉木长椅上,闭着眼。忆芝躺着,枕着他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手却不老实,悄悄探向他腰间,解他的浴巾。 他没睁眼,抬手准确地握住了她的手腕,按在自己腿上。 她挣了下,没挣开。 “我现在很好。”她嫌他不爽快,有些执拗,“我们可以。” 他低下头,睁开眼看着她,耐心地哄着,“等你腿好了,随便折腾,行吗?” 她不乐意,脾气有点上来了,一骨碌爬起来就往他身上跨。 “那我要是就要呢?” 靳明拿她没辙,不情不愿地叹了口气,眼睛看牢她。 “非要,是吗?” 他没有在挑逗,只是在和她确认。 她骑在他腿上耿直点头,一脸天经地义。她又不是那种娇气人儿,明明气氛都到这了,明明他也想,明明她都感觉到了。 靳明盯了她一瞬,微一点头,答得干脆痛快, “成。” 他就着那个姿势抱着她站了起来,转过身,俯身把她放在长椅上。 然后,他按着她的腿,在她面前跪了下去。 忆芝眼神都变了,下意识要起身,被他一把按住。 “别动。”他声音里带着警告,“刚才是你说要的,没错吧?”他伸手扯开她的浴巾,深深看了她一眼,“但怎么来,得听我的,答应吗?”听上去是在征求意见,却完全没有要和她打商量的意思。 他很少在她面前这么强势,忆芝一下被唬住了,嘴唇动了动,被他顺势按了回去。 他跪着,低下头。 亲上去之前,他对她稍一挑眉,“喜欢记得告诉我。” 眼前的蒸汽瞬间膨胀,时间好像都变慢了,。忆芝咬着嘴唇,不自觉地抬起腿蹬住他肩膀,指尖死死扣着杉木板边缘。身体被他的唇舌烫着,麻着,很快便溃不成军。她眼眶发酸,声音里带着哭腔,整个人颤得不像话。 他还埋头在那里,若有似无地吻着她腿侧,等她慢慢平静下来他才抬头,唇角带着笑,眼角眉梢一副风流相,还不忘逗她, “不说话?那就是不满意……”他自顾自在那琢磨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好像明白问题出在哪了。 “再重新来一次吧,好不好?”他说着又要低头。 “哎……不要了……”她声音哑着,伸手推他脑袋,手掌都是绵的。 他额头抵在她膝盖上,无声地笑了出来。 用浴袍裹着她抱回卧室,放在床上,靳明去楼下拿了电解质水上来,“喝点,别脱水了。” 忆芝一滞,瞪他。 他知道她误会了,手一指浴室,“我是说蒸桑拿之后必须补水……你想哪去了?” 她气得白他一眼,用水瓶扔他。他一把接住放在一边,上床把人抱住,贴着自己胸膛。她也环住他的腰,两个人静静地躺着。 她忽然问,“你怎么办,难受吗?” 他轻笑一声,能不难受吗? 嘴却比身体还硬,“男人嘛,忍忍,不要紧。” 忆芝现在一肚子坏水,手伸过去要碰他,笑着问,“真那么能忍?要不我……” 靳明赶紧按住她手腕。她遇险时应该是拼命抓住什么东西直到脱力,手部肌肉严重拉伤,刚才筷子都握不稳,换了把勺子才勉强把饭吃完。他哪能不管不顾地让她做那种事。腰往后一撤,当机立断求饶, “宝贝儿,我服了还不行吗。别闹了,再闹真出人命了。” 他索性推着她翻身,让她背对他,还把她双手锁在身前,叫她施展不开。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87节 忆芝还在笑,笑得眼尾带水,身子软得像是要化在他怀里。他贴着她后背,也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两人谁都说不清到底在笑什么。 笑够了,他搂紧她,在她耳边问,“你在安徽,真想我了?” 她闭着眼“嗯”了一声,答得诚实,“之前在北京时也想你,每天都想。” 靳明心口一阵温热,低头亲了亲她发顶,舍不得让她睡,“想我什么了?” 她扣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半晌才说, “什么都想了。” 黑暗里,他唇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待天色初亮,窗外的鸟叫就已经三三两两响起来了。这地方确实鸟特别多。 靳明睁开眼,怀里是空的,他往旁边摸了摸,床单还残留着她的体温。 卫生间里有水龙头开关的响动。接着,很轻的脚步声进了衣帽间,窸窸窣窣地找衣服。他没动,闭着眼等她回来。 很快有人踮着脚尖一溜小跑回到床边,身边的床垫微微一陷,是她轻手轻脚躺回他身边,以为他还睡着,连呼吸都收着。 忆芝怕吵醒他,不愿贴过来,只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他甚至能听到她睫毛一下下眨动的声响,仍旧没睁眼,喉结却抑制不住动了一下。 她马上知道他在装睡,手指在他鼻尖点了点,“打算装到什么时候呀?”她也刚醒,嗓音还有点哑,听起来却娇得正好。 靳明终于睁开眼,“又想干嘛?”他声音懒懒的,明知故问。 她没答,直接凑上来亲了他一下,是带着点水汽的早安吻。 他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手伸过去揽住她的腰,把人重新拽进自己怀里。 “怎么不多睡会儿?”他手伸进她上衣里,低头亲她脖子,“床不习惯?” 热乎乎的气息弄得她发痒,忆芝笑着躲,“床挺好,就是总有东西硌着我……” 他知道她说得是哪回事,脸埋在她脖子里闷闷地笑,“你不乱动,我哪能……”他笑得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夜深时分,忆芝睡得迷糊,许是觉得热了,又或是被浴袍带子缠得不舒服,直挺挺坐起身,闭着眼三两下把浴袍扯脱,又拎起他的胳膊,像一尾小鱼一样光溜溜钻回他怀抱。温软的身体紧密相贴,她还不安分地在他胸口蹭来蹭去,寻找最舒服的姿势。光是这么抱着,便有一股强烈的冲动在体内左突右冲,让他险些在狼狈中缴械。这一整宿,净跟自己岌岌可危的意志品质签署谅解备忘录了。 “你们干大事的人,是不是都特能忍?”那位罪魁祸首全然不记得自己的斑斑劣迹,一边和他调笑,手不停在他身上作乱。 她刚才去衣帽间翻出件他的旧t恤。他的衣服,在她身上晃晃荡荡,领口歪着,露出一大片锁骨。靳明把额头贴在那片裸露的皮肤上,大狗狗似的嗅来嗅去,鼻子里全是她独有的气息。分开这么久,现在人香香软软的就在嘴边,他真恨不得把她一口吃了。 昨晚那一趴有点尽兴却也没完全尽兴,忆芝看着他这副蠢蠢欲动又负隅顽抗的模样,那点心思又钻了出来。凑近了,朝他耳朵吹气,用气声说了句糙得不能再糙的话。 俩字儿。 这么明目张胆地挑衅,她今天不达到目的是不会罢休的。 靳明倒抽了半口气儿,身体的某个部位又不争气地刷起了存在感。他推着她躺下,鼻尖蹭着鼻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欠收拾,是吧?” 见他终于按捺不住,忆芝来回抚摸着他柔软的发梢,欣然点头。 一整晚的克制被她轻轻一戳就化为乌有,靳明笑得没脾气,低头吻住她嘴唇,膝盖顶开她的腿,吻顺着脖子、锁骨,一路落下去。手掌沿着腰线缓慢滑下,一寸寸抚过,生怕碰到那一大片青紫——这条腿,去年刚缝过针,今年又搞成这样…… 忆芝整个人陷在枕头里,被他亲得意识渐渐模糊。腿外侧被不小心触到,她小小声“唔”了一声,身体不自觉往后缩。他赶紧停住,一脸不知所措地看着她,还得是她抱着他轻轻哄着,“真的没事儿,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 “腿疼就说话,不许忍着。”他磨磨蹭蹭,握住她脚踝小心比量着,又一本正经地和她讨论,“要不……你在上面?” 那姿势动不了一会就累得要命,她才不要。抬手揪他耳朵,小声催着,“废话真多,你能不能快点……” 他将至未至,还在那不紧不慢地望着她笑。她难得撒娇,声音软,人更软,被他盯得眼神都不知该往哪放,抬手要挡他眼睛。他抓住她手腕按到床上,不许她挡。 她刚要挣,忽然呼吸一滞,瞳孔瞬间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雾气。 沉在那片湿泞里,他在她耳边重重喘着,声音里染了欲色,“你就是我的大事儿……” 清晨的风吹过半开的窗,窗帘晃了又晃。 晨雾里原本有两只鹿,正低头啃着花池里的玉簪,忽然被屋里隐约传出来的声响惊动,猛地一蹬后腿,跃进了松林里。 发出声音的人却完全没有察觉,只有炽热的呼吸交缠,一点一点填满房间。 天光大亮,忆芝总算心满意足,合着眼趴在床上。背上压着个人,结束了还留恋在她身体里,绵密的吻一个接一个落在颈后。 “还要么?”那个人揉着她头发,含混着声音问她。乍一开荤,食髓知味的人又多了一个。 “……你还行吗?”寻衅滋事这方面,她很有心得了。 “上次问这个问题是什么后果,你是不是忘了?要不我提醒你一下?”他故意用胡茬扎她的脖子。 忆芝一边躲一边笑着骂他不讲武德,他越听越乐,悄悄把她扣紧,下巴蹭得更起劲儿了。她尖叫着大笑,在他怀里打挺,声音被窗子一角偷溜进来的阳光染得极亮,仿佛整个世界都重新活了过来。 第80章 活儿好也是好 忆芝先下楼,裹着浴袍走到厨房,想帮两人做杯咖啡。她站在咖啡机前踟蹰了一会儿——这东西又是阀门又是按钮,她一时有些无从下手。 身后忽然多了个人,把她圈在自己和橱柜之间,也不说话,胳膊从她两侧环过去,熟门熟路地操作起来。 她动弹不得,没好气地说了句,“你这玩意儿,比去掉‘咖’字的飞机还难开。” 靳明刚好做完一杯,递到她手里,没有要放她走的意思,继续做下一杯。 咖啡机嗡鸣着,棕色的液体缓缓注入白瓷杯子,苦涩的香气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他下巴抵着她头顶,忽然压低声音问,“我好不好?” 忆芝沉默了两秒,真诚回答,“活儿挺好。” 头顶传来那人低低的笑声,胸膛贴着她的背一震一震的,他一点都不介意,“活儿好也是好。” 靳明捧着咖啡靠在岛台边,唠叨她,“你说说你,之前还铁了心要跟我分手。等你七老八十了,什么事都没有,回头一琢磨,年轻时碰上一大款,特有钱,长得齐全,活儿还好,归齐你愣是没找。你亏不亏?” 她刚抿了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笑得腰都弯了,“有你这么变着法儿夸自己的吗?” “你就说我说的在不在理吧?”他大言不惭。 放下杯子,他打开橱柜拿出松饼粉,又从冰箱取出鸡蛋和牛奶一起推给她, “干点儿活。” 忆芝照着包装盒上的说明,把粉、蛋、奶按比例混合,接过他递过来的蛋抽,慢慢搅着。 灶台上的铸铁锅热了,靳明把培根一条条铺进去。伴着轻微的烹炸声,油脂香混着肉香,很快飘满整个厨房。 她手扶着面盆,低着头有些出神,握着蛋抽不停划着圈。 靳明走过来,按住她的手,把盆端开,“再搅下去,松饼就成烙饼了。”他挑起一点面糊看了看稠度,还算满意,侧头端详她,“想什么呢?” 忆芝慢慢靠在岛台上,端着咖啡没有喝,“现在想想,我好像不该给你发那条信息。” “如果我真没撑过去,还发那样一条信息给你,我觉得比跟你分手还残忍。” 她盯着咖啡表面细小的泡沫,尽管已经过去很多天了,偶尔恍惚,她眼前总还是会浮现出那片浑黄的洪水。 她还活着,那条信息便是两人和好的契机。可如果她消失了,那就是一封遗书,是永远插在他心头的一把刀。 靳明接过她的杯子放在一边,把人圈在身前,“那你为什么还发?这回不打算为我好了?” 她仰头看他,眼神软软的,点了点头没再否认。 “嗯……那时候我已经不抱希望了,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不想我们之间是那样一个冷冰冰的结局,不想带着遗憾离开。” 话还有一半,却比想象中更难启齿。她不愿再看着他的眼睛,环住他的腰,把脸轻轻贴在他胸口, “而且我发现……其实我也有私心。我不甘心就这么死了,我想让你永远记住我。” 她说得平静,抱着她的手臂却慢慢收紧。在村里等待道路抢通的那几天,她总觉得周遭仍不真实,晚上睡觉都不敢睡得太实,总是怕自己再一睁眼,就又回到那片无边无际且无望的汪洋中。 直到昨天落地北京,车子驶过三元桥、掠过中央商务区,见到老妈,见到他,熟悉的面孔,老妈带着哭腔的数落,他的身体像座山一样地拢着她,那些让她心口酸胀、眼眶一阵阵涌上潮热的情绪 ,那些滚烫的充盈的澎湃的体会,这一刻她才终于敢确信自己还活着。 幸好他也还在,他还没走远。 靳明轻轻拍着她的背,缓缓地长舒一口气。她不再逼着自己做一个“圣人”了,她终于肯做回一个会自私、会任性的活生生的人。只不过死里逃生这种代价太大了,他现在才真正感觉到后怕,又心疼。 “你有私心就对了。罗忆芝,我要的就是你这份私心。”他捧起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你那些‘为我好’的大道理,从今往后收一收,我一句都不想再听了。” “我只要你时时刻刻都想着我,哪怕是到了最后一秒,你也得想着我。” 他在她额前印下一个吻,吻得很慢,很轻,像在用吻来安抚她还未愈合的伤口。 “要论私心……我也有,而且比你早得多。”他冲她挑了下眉,嘴角勾起一个狡猾的弧度,“现金、房子我都没给,偏要用股权做信托。” “我就是要你每收一次钱,就想我一次。我要你以后无论跟谁在一起,这辈子都忘不了我。” “这就是我的私心。” 忆芝眼睛睁大,一脸难以置信。 他看她发傻,笑得更畅快了,低头抵住她额头,眼底是一片坦然与赤诚,“看清了吧?这下平衡了吧?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什么心结、愧疚,都被他这无赖般的坦白冲刷得一干二净,她忍不住笑了,抬手锤了他一下。 靳明也笑,圈着她到灶台前,握着她手腕,两人一起做松饼。 面糊受热,颜色渐渐变金黄,带着奶味的甜香四溢,正是此刻该有的味道。 他们一起看着松饼在平底锅里慢慢膨胀,他在她头顶说,“以后可不许再胡思乱想了,好好跟我过日子。” 忆芝还想皮,侧过头反问,“我要是不呢?” 他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手端起锅,手腕利落一抖,松饼在空中漂亮地翻了个面。他凑近她耳朵,咬牙切齿, “不然这就是你的下场。” 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洒在岛台,他把她按在高脚椅上,一个人来来回回地忙活。 松饼筛上糖粉,和培根、水果依次摆盘,刀叉还用餐巾包起来,靳明想想觉得不妥,又开抽屉给她拿了把勺子。 “枫糖浆是灵魂。”他拎着小壶,斟酌着份量,“一定要趁热淋上去,不然就只甜不香了。” 忆芝托着下巴看他操作,眨了眨眼,“吃这个还挺讲究啊?” “国外常规搭配。”靳明手撑着岛台,看她吃下第一口,眼睛满足地弯了起来,这才在她旁边坐下,顺手把自己盘子里的草莓挑给她。 “我高中那阵儿巨爱吃这个。你问秦逸就知道,美国有家连锁店,现在想想也就那么回事,可那时候我们每周六都去,一人六个——” “起。”他单补了一个字。 她嚼着培根,“霍”了一声,“吃得下吗?”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88节 “害,高中生嘛,饭量都跟垃圾桶似的。”他不好意思地笑笑。 忆芝看着那位“前?垃圾桶”吃相斯文,连糖浆都只放一点点,打趣他,“现在不敢吃太甜了吧?” “嗯,光亲你糖分就超标了。”靳明一抬手,把手指上沾的糖粉轻轻点在她鼻尖上。 她想怼他,话没出口,自己先笑了出来。 两人说说笑笑,互相吃着对方盘子里的食物,忆芝忽然安静了几秒,轻声说,“今天陪我出去一趟吧。” 靳明手里刀叉没停,抬眼看她,“去哪?” “去看我哥。”她喝了口水,“去他墓地。” 他没问为什么,只点了点头,“好。” 通往墓地的路蜿蜒在西山深处。车里放着电台音乐,靳明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始终和她牵着。 忆芝靠在副驾,望着窗外的树影一晃一晃,轻轻哼着歌,心情似乎比想象中平静。 “你以前常来吗?”他拉了拉她的手。 “很少。”她答,“我妈去看我哥多些,她那会儿多少有些自责。” “其实谁也不怪。”她轻声叹了口气。 他没再问,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墓地背山面林,不大但很干净。他们拾级而上,最后停在一块墓碑前。墓碑照片上是个十来岁的男孩,眉眼和忆芝有些像。笑起来的样子很倔,也有点傻气。 她已经长大成人,可照片上的哥哥,却被那场意外永远留在了原地。 忆芝把带来的花放在墓碑前,是早晨从院子里剪的。靳明帮着把墓碑擦干净,然后和她一起坐到旁边的石凳上。 风吹过山野,鸟叫偶尔从山林深处传来。 天很蓝,云很慢。 许久,她才轻声开口,“我哥小时候其实不太爱和我玩。胡同里别的小孩欺负我,我回家告状,他翻着白眼骂我是废物点心。” “可有一天他回家,脸上有伤,衣服也滚得都是土。他一边在院子里龇牙咧嘴地洗脸,一边嘱咐我别和老妈说。” “后来那帮小孩还是不搭理我,但是也没人再敢欺负我了。” 靳明轻轻搂住她的肩,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你哥要是还在,现在应该在胡同口拎着棍子等我呢。”他学着一个护妹狂魔该有的腔调,“‘哪儿来的混小子,活腻歪了,敢追我妹妹?’” 忆芝低头笑了,没否认。 过了一会儿,她才接着说,“他是在我眼前沉下去的。后来我姑姑、我爸又病了。” “我就觉得,有些事在命里可能早就注定了。我们家人好像都不太走运,所以每次想得远一点,就觉得没什么意思。” “这次扒在那棵小树上,我想过我爸妈,想过玲子、也想过你。想过一旦我松手了,之后会怎么样。”她自嘲般地轻笑了下,“很可笑吧?我放弃了那么多,可那天晚上我没有特别害怕,但也始终没想过要放弃。” “而且,偏偏我放弃的,就是支撑我坚持下来的。”她把手放在他膝盖上轻轻抚了抚,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我想再见你一次,抱抱你,和你说句话。” “所以我在想,我之前做的很多安排,是不是根本就没意义?” “安排了半天,结果还有更大的事等着我呢。”她又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无奈。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爸那样,你也看到了,以后……如果我们有以后,最坏的情况……”她叹了口气,低下头,努力想忍住眼底涌上来的潮热。 她没办法问他是否能接受。 没有人能真的接受。如果那就是她的未来,他只能承受。 她抬眼看向靳明,睫毛一颤,眼泪就成串地冲出眼眶, “但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一直都想,每天都想,我不想和你再分开了。”她哽咽着,哭着,环着他的腰抱紧他,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很用力。 她的身体抑制不住地发抖,她知道他会怎么回答,他的答案从来没变过。 “或者……”她胡乱抹了把脸,抬起头,“之前没和你说,我做过psen1的基因检测,检测结果就在我家,从来没打开过。” “我们回去……就把那份报告打开吧。”她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用全部勇气撑住自己。 如果只是她自己,她可能永远都不会去碰那个潘多拉的魔盒。但如果可以让他不必活在惶恐不安之中,她愿意为他赌一把。 “不行。”靳明立刻拒绝,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的余地。 “如果你是为了向我证明什么,或者为了让我安心,帮我从焦虑中解脱出来,我不需要你为我做这种事。” 在他们刚刚分手时他就查过资料,psen1变异是完全外显 一旦携带某种基因突变,必然会发病 的阿尔茨海默病致病基因,携带者几乎100%会在相对年轻的阶段发病。一半一半的遗传概率,听起来是正负打了个平手,在医学语境下却是命运级别的抛硬币——要么没事,要么注定。 她刚刚才从消极与虚无中试着踏出一小步,他不可能让她又一次做出那种‘为了他’的选择,冒险打开那份报告,一个人承担那种,会剥夺她全部希望的确定性打击。 他宁可她活在50%这个尚可承受的不确定里,也不想用一个“确定”把她送进绝境。 在忆芝错愕的目光中,他捧住她的脸,指腹温柔地擦过她湿漉漉的脸颊。 “你听我说。”他小心地斟酌着措辞,“我做过功课,我知道那份报告一旦打开,如果是不好的结果,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从今往后,你每一次忘带钥匙,每一次恍神、忘词儿,都会被你自己、被周围的人、被我,放大成一场灾难的前兆。你会活在一场永无止境的、对自己大脑的监控和审判里。” “概率是客观的,你做不做检测,报告是否打开,五十就是五十,结果都不会再变了。” “但人的心态不是。”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仿佛要看到她灵魂的最深处。 “我爸就是医生,我听过太多,一个误诊的噩耗都能摧毁一个健康的人,我绝对不同意拿你的每一个明天去换我一个所谓的安心。” 他目光坦然,不带任何粉饰,“我不想骗你说我完全不会焦虑,那种话说出来也没人信。但那是我需要学着去适应、去解决的问题,和你始终在承受的东西比起来,真的不算什么。” “那份报告,如果有一天,你能真正感到平静和幸福,觉得无论结果是什么,你都有力量把它当成一件寻常事去面对的时候,我们再一起打开它。” “但在那之前,就让它这样在未知中存在着吧。这不算逃避,这是为了保护你,保护你享受当下的权利,保护你‘忘记’恐惧的权利。” “我需要的,不是那个结果。我要的是你能真正地享受现在的每一天。 她的脸被他捧在掌心里,乖乖地仰着头,眼睛里慢慢地又续满了眼泪,将落未落。他没有急着去亲吻她,而是重新把她抱好,低头亲了亲她发顶。她不停地抽噎,他没有让她别哭,只是轻轻地抚着她的背。 她把自己尘封得太久,要故作轻松地照顾父亲、安抚母亲,要若无其事地和他恋爱,再亲手斩断。之前的她该有多恐惧、多不安,她的心怕是早已被碾成了碎片,却怕他担心、多想,连为自己一哭都不愿。 现在她终于愿意把自己关起的那扇门推开一道缝,把真正想要的告诉他。 之前的她不是懦弱。家族病史、未来失能的风险,都让她太早看穿了结局。对那样的人来说,“目光放远”,真的会“万事皆悲” 注1,见作话 。 而这次她从洪水里活下来,也终于肯转念,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 那不是为了谁,而是她终于肯去试一试——如果人生无法掌控,如果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那她是不是也能用力活一回。 不为结果,只为现在。 她终于肯把目光放近,哪怕只能看到一步,也愿意往前走一步。 对靳明来说,这比失而复得更让他觉得庆幸。 她肯去爱,愿意活得更自由。那之后她会爱谁、怎么爱,甚至会不会还爱他,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如果那个人是他,那就是上天的偏爱。 如果不是,只要她还在认真地活,那也就够了。 他胸口一阵热意翻涌,眼眶也有些发烫,“那就说定了,我们从现在开始好好在一起,不许变了。”他一字一句说得认真笃定。 “将来……要是哪天因为我们不合适,只能分开,我认。” “但是你不能再因为那种理由推开我了,好不好?” “咱们分开那段时间,我不是没想过最坏的结果,也考虑过其他选择。” “但想来想去,我想要的都只有你。” 他的声音低低的,只有她能听见,连风都带不走。 “所有别的可能我都接受。” 他扶着她的胳膊,要她正视他的眼睛。 “况且那些也只是可能。人这一辈子,可能性太多了,谁说得准呢?” “从现在开始,你也试着别再想那么多,别总觉得自己命不好。” 他的声音里染上了点笑意,“我的命可硬着呢,咱俩匀匀,正好儿。” 看着她破涕为笑,他抬手帮她擦掉脸颊上挂着的泪,重新把她抱好。她还哭着,抽抽搭搭,在他怀里软乎乎的,像是终于把之前的所有防备、界限和伪装都放下了。 过了半天,忆芝才平静下来,忽然笑了下,带着浓重的鼻音说,“你现在这嘴,齁甜,确实不用吃枫糖浆了。” 靳明也笑了,心口一阵一阵发热,仿佛在被风雨灌透之后,现在才彻底暖回来。 第81章 带你去佛罗里达(评论区有彩蛋) 秋天快到了,天气还没冷,阳光已经从盛夏的凶猛褪成了细密而温热。忆芝在cbd顶楼的公寓一连住了快半个月,没说要搬,但回自己家的时间越来越少。衣服、电子产品、用惯的厨具,还有那两个小青蛙和小鲨鱼靠垫,一样一样地,全留在了这里。 有天她出门上班,拉开玄关鞋柜找伞,看到那双她冬天穿过的拖鞋还摆在原位。和那些她没拿走,他也从未归还的东西一样,全都还在衣帽间和盥洗室里,位置都没变,仿佛它们的主人从未离开过。 她站着愣了愣神,没说什么,把伞拎出来,下地库开车去了单位。 那天她走后,靳明在厨房洗杯子,顺手把她吃酸奶留在水池的勺子也洗了,洗着洗着,忽然就笑了出来。 谁都没提“搬过来”这几个字,但仿佛都知道,不需要提,他们已经在一起了。 至于那枚戒指,仍躺在他办公室抽屉里。靳明打开过一次,看着盒子发了会儿呆,又合上了。 他没再提求婚的事,现在的节奏刚刚好。 偶尔秦逸找靳明打球,忆芝也会一起去,坐在场边看他们打,专给秦逸喝倒彩。 秦逸不恼,反倒越发热情,说话带着点兄弟味儿,三句话不离“当年他俩在美国怎么蔫淘”。 “别看靳明儿现在老实巴交。他十六岁刚拿完驾照,直接开车带我南下佛罗里达。我们俩都没成年,酒店都不让住。在沙滩上睡了一天,又一口气开回波士顿。” “他那车减震有问题,我这辈子想起佛罗里达都屁股疼。”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89节 “你高中时住他家?”忆芝问。 “嗯。我爸妈怕我一个人在美国学坏。他家俩教授,方便集中管理。” 秦逸坐在地板上,喝着运动饮料,一口京片子讲得正来劲。靳明一个球飞过来,他看都不看一把拍开,转头冲他喊, “我给她讲你历任前女友呐!你也过来听听?”。 靳明走过来挨着忆芝坐下,顺手握住她手指,接过她手里的水瓶喝了一口,朝秦逸抬了抬下巴,“讲到第几个了?” 秦逸张嘴就来,还真事儿似的转头问忆芝,“第五个还是第六个?你数了吗?” 忆芝摇摇头,笑得肩膀直颤。 靳明接得更快,“哦,那早着呢,还够你讲一天一夜的。” 他侧头看向她,“你会打篮球吗?” 她意味深长地瞅他一眼,笑着说,“这就开始转移话题啦?” “这不是给他留点时间现编嘛。”他也笑,又朝她挑眉,“打不打?我让你一只手。” 忆芝蹭地站起来,叉着腰看他,“哟,真拿自己当库里啦?” 靳明肩上披着毛巾,伸长了腿坐在长板凳上,抬手挠了挠头发,一脸痞笑,浑身上下都写着“对付你反正够了”。 忆芝从场边捡了个球,走到三分线外拍了几下,抱着球一歪头,“瞧好了啊。” 她连投三个三分,动作不算标准,但三个命中两个。 靳明一下坐直了,眼神都有点不信。秦逸更是吹了个响亮的口哨,朝她竖起大拇指,“罗老板,深藏不露啊!” 忆芝把球扔给靳明,笑颜飞扬,“还敢不敢小瞧我?” 他接住球,站起来顺手投了一个,球砸在篮筐上弹开了。他没管,转头问她,“跟哪个nba集训的?” 她噗地笑出声,“大学时系里篮球赛,中场休息女生比投篮,能加分,我每年都玩命练呢。”她捡了个球在手里拍着,有点小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命中率还行吧?” 靳明夸张地郑重点头,又看了她一眼,冲她挑了下眉,“我带你扣篮,来不来?” 忆芝一愣,“怎么扣?” “坐我肩膀上。”他指指自己右肩。 她看了看他肩膀,又仰头比量了下篮筐,有点犹豫,“那也够呛啊。” 秦逸忍不住插嘴,“不儿,你听不出弦外之音呢?他是想带你扣篮吗?他那是想显摆他肩宽好吧。赶紧的,满足你们家明总!” 说完自己先笑倒在地,嘴里还嘟囔着,“俩傻子谈恋爱,服了。” 靳明也笑,蹲下来拍拍自己肩膀,“来吧,带你上天。” 忆芝一边念叨着“行不行啊”,一边小心地坐上去。屁股刚挨到他肩头,就被他圈住大腿扛了起来。 他站得太快,她差点没坐稳,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拽住他头发。 靳明偏了偏头,“嘶”了一声,“轻点儿,再揪我真秃了。” 她赶紧松开手,嘴上还不饶人,“活该!谁让你非得显摆。” 他咧着嘴笑,把她往上托了托,还不忘指挥场外的闲杂人等,“老秦,起来,给罗老板递球。” “我欠你们的?”秦逸嘴上嫌弃,动作却麻利,站到场里和忆芝一人一个地轮流投篮。 两边有来有回,差不多打个平手。 他一边运球,一边喊靳明,“看见没?人家比你强多了。你也就占个腿长胳膊长,欺负欺负我。” 忆芝坐在靳明肩上,笑得直不起腰,他赶紧伸手托住她腰,防她掉下去。 她低头看他,他正仰着脸看她,两人隔着球馆柔和明亮的天光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他先开口,“今天mvp,非您莫属。” 她伸手轻轻弹了下他额头,话说得娇憨又霸道,“mvp和ceo,都是我的。” 笑容落在光里,亮得像一束花开得正好。 晚上洗漱完,两人窝在床上,头挨着头看靳明手机里他少年时的照片。 他翻出一张,信心满满地递给她,“这张,我十六,帅不帅?” 照片里的他比现在瘦削,穿着白t,站在一辆顶棚和车门都拆掉的牧马人里,脸和胳膊晒得黝黑。后座堆着滑板和登山包,一副不良少年随时准备远走高飞的架势。 忆芝盯着照片仔细端详,忽然抬头看他发顶,“你那时候头发比现在长啊。” 如今的靳明,无论是发型还是气质,都比照片里那个野小子要锋利太多了。 他摸了摸后脑勺,又点点照片,“和秦逸去佛罗里达那次,就是这辆车。回来我爸直接把车钥匙没收了。” “是挺欠揍的。”她点头附议,盯着屏幕咂咂嘴,“你瞧瞧,那股‘我可太聪明了’的劲儿,全写脸上了。” 他哼笑一声,继续往后翻。 “高中那会儿卷得不行。arml数学竞赛,这个女生是我们队长。” 他又翻了一张,“这张是hackathon社团活动,具体在干嘛我忘了,估计又是在通宵编程。” 忆芝皱了皱眉,“什么松?” 他笑着亲了她一下,“编程马拉松。就是一群程序员扎堆瞎鼓捣,最后编出什么玩意儿,自己都不一定知道。” 她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那你除了当学霸,平时还干嘛?” “打球呗。一周去五天球场,我、秦逸,还有我们一同学,谁都防不住我们。” “吹吧你就。”她抬手掐了掐他的脸,又随手翻回那张数学竞赛的合影,放大了看,“这个女生是队长,那得比你还厉害吧?” “嗯,她现在在斯坦佛教统计学。”他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句,“我和她没谈过。” “我又没问。”忆芝侧头看他一眼,“此地无银干嘛?” “你不想问?”靳明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以为女孩子嘛,或多或少都会对现任的前任有些好奇。 她思考了一秒,摇头,“不想。” “这么大度?”他嘴上调侃,心里却发毛,白天秦逸那通胡说八道……忍不住解释,“我这个岁数……说没谈过肯定不现实,但真没秦逸编得那么夸张。” 忆芝放下手机,翻个身趴在他肩上,“你慌什么?”她漫不经心地捏他耳朵,“你喜欢当时的女朋友,自有你们互相吸引的理由。” “但那是你们的过去,和现在的我们没关系。” 她顿了顿,又笑着打了个比方,“就像你那时候一顿能吃六个松饼,现在连糖浆都不放一样。” “事儿会变,人也会变。现在是我们遇上了,在一起了,除非你还惦记着前任,否则我揪着你的过去不放干嘛?” 靳明一瞬间没接上话。 她眼神澄净,话说得坦然,并不是在故作大度,而是真的觉得没必要追问曾经。 “那你呢?”他抬手把她脸侧的发丝别到耳后,声音不自觉放低了点,“十六岁时的你在干嘛?” 忆芝歪着头想了想,“好像在忙着追星。” 说着自己先笑了,“周杰伦。特想去看演唱会,零花钱总攒不够,后来自己挣钱了,反倒懒得去看了。” “下一场什么时候?咱们一起去。”她喜欢的,他都想为她办到。 她玩着他的手指笑着摇头,“早不喜欢了,车上随便听听就行。” 靳明想了想,“你十六,我十九……那年夏天我在北京啊,就住胡同那边,我怎么没见过你?” 她拍了他一下,“我还没成年,你想干嘛?” 他咧嘴一笑,“我带你去佛罗里达。” 说完自己沉默了下,想象着某个画面,“我编程,你在旁边听歌,应该也挺好。” 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胸前,问得不太自信,“那时候的你,会喜欢我吗?” 忆芝仔细看着他,在脑海中勾勒那个眉眼青涩、笑容肆意的少年。 “我不知道,可能会吧。就算喜欢,也只能是暗恋,远远看着的那种。” 如果换一个时间遇到,他们之间会怎样,她不知道,他也没有答案。 他把她抱到自己身上,还是没忍住,问了个不太大度的问题。 “那……你除了我,还认真谈过吗?除了那个……‘简警官’。”他想说“小警察儿”来着,终于还是忍住了,换了个客气点的称呼。 她仰头看进他眼睛,忽然坏笑,“认真的就那一个。” “不认真的嘛……” 她学着秦逸白天的腔调,“你想听第几个?第五个还是第六个?” 靳明哧地笑出声,翻身把她压在下面,气哼哼地说,“你跟老秦合起伙来气我是不是?” 她在他怀里笑得不行,还不忘给他支招,“下次你别让他开口。” 他一个没绷住,也笑了,“那难度有点大。算了,以后不找他玩儿了。” 闹够了,他亲了亲她额头,声音忽然低低的,忽然有些感慨, “还好我没早认识你。” “为什么?” “现在的你喜欢我就好。” 早一点,他们一个锋芒太盛,一个防备太深,撞上了也是错过。 只有现在,两人心里的空位刚刚好,她肯靠近,他愿意等。 忆芝仰头看着他,愣了一瞬,了然的笑意随即从眼底漫开。她没有说话,只是搂紧他的脖子,在他脸侧轻轻亲了一下。 第82章 这我爸,靳大夫 靳明和忆芝的生活,慢慢落了地。亲密不再只是一句我爱你,而是化为了实打实的日常:谁去开洗碗机,谁出门忘带手机又折回来拿,谁深夜带着倦意挤进沙发,把对方的腿当枕头。 也各有各的忙碌。靳明还和从前一样日理万机,忆芝的节奏也紧凑起来了,特别是周末,简直成了她的工作高峰时段。 星灯计划进入第一阶段,试点活动全面铺开,事务琐碎繁多,她几乎整个周末都不着家。有时晚上回来得晚,靳明还在书房和海外开视频会,两人隔着屏幕交换几个唇语和眼神,等他关了会议,她早已经睡着了。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90节 这个周六她又是一早出门,傍晚才拎着保温杯回来,鞋子还没换,就在玄关冲里面喊,“明天还有半天,医疗志愿者第一次入户探访,我得过去盯着。 靳明站在厨房,手撑着岛台,原本正皱着眉回工作信息,听到“医疗志愿者”几个字,他手指一顿,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没听见回应,还以为自己整个周末不着家,他不高兴了。走到厨房刚要哄,他先开口了。 “医疗志愿者名单里,有没有一个叫靳正初的?” 忆芝一愣。 靳明的父亲是外科大夫,也是清华医学院的教授,他以前提过。 “你爸?”她脱口而出。 他点点头。 星灯的志愿医疗团队是清华大学医学院派出的,由带队教授领着博士生和本科生组成,主要任务不在于诊治,而是深入社区开展基础检查、健康科普和给出照护建议。 这个名字她在名单上确实见过,当时根本没往那方面联想。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问。 “知见在清华有个奖学金项目,和医学院、还有其他几个学院有合作。这次是他们负责一部分医务支持,算是对教学支持的一种回馈。” 他从冰箱里拿出果盘推到她面前,“我爸上礼拜打电话提过,说他要带队。我那两天太忙,转头就忘了,真不是故意没告诉你。” 忆芝拿了块火龙果吃着,“你爸……凶不凶啊?是不是还挺严,之前不是还没收过你车钥匙?” 靳明哧一声笑了,“那是对我。他对患者和家属都可有耐心了。” 她拿着叉子转着草莓,没抬头,“那你和家里怎么说的?咱俩的事,他们知道多少?” 他拿了块苹果咬了一口,“上次不是差点见家长嘛,我就提了点。过年回家,他们估计也看出来了,就没多问。我这边……后来还真没专门讲过。”他看她一眼,赶紧补一句,“不是不想说,这事不想用电话讲,我正想抽空回去好好谈。” 忆芝一时没接茬,拿叉子点着水果块,“那我明天……装不认识你爸,是不是太不礼貌了。” 靳明拿纸巾擦干手,绕过岛台坐在她旁边,思索了一番,才抬头认真看向她。 “你要是不想见,就当普通同事。我爸肯定不会主动提我,姓靳的多了去了,就当我什么都没和你说过。” “你要是想点破,我明天陪你去,到时候我爸说‘你怎么来了?’,我就说‘我女朋友在这儿呢,我来多正常啊’。” 这番话他一口气说得顺畅极了,像早就排练好一样。 忆芝抬手捂住他嘴,笑道,“别别别。你这一嗓子,明天全清华医学院都知道了,我还怎么和大家一起工作?” 靳明心底一动。她不是怕见他父母,只是怕被围观。他马上顺着台阶下,“那我私下介绍,不惊动别人。” 她没答,看看他,又看看果盘,在心里来回掂量。 他看她犹豫,马上说道,“你别为这个为难,你怎么舒服怎么来。就算明天不见,我也尽快跟他们正式说。”他轻轻点了点她额头,有点赖皮,“咱俩又不是偷着谈。你妈再上来堵我,我可不怕了。” 那天从墓地离开,两人直接去了罗女士家。看着他们手牵手站在门口,罗女士没太惊讶,热情地让进门,絮絮叨叨地埋怨忆芝也不提前通知,家里什么都没预备,张罗着要出去吃。 靳明不挑这个,说在家简单吃点炸酱面就行,还主动去菜市场买黄瓜豆芽。 罗女士站在厨房,一边调着酱一边问,“这回是打算好好跟人家谈了?” 忆芝在旁边吃着零食,点了点头。 罗女士用筷子头戳了她脑门一下,“差点叫水卷走才想明白,脑子也是长得晚。” 她嘿嘿笑着。 罗女士没再追问,三个人一起吃了顿面条,就算是接纳了。 第二天下午,四点多钟,老旧小区的空地上渐渐安静下来。折叠桌已收起,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几块还未撤下的便民宣传板上,映出一片斑驳的光影。 “老师和同学们今天太辛苦了。”居委会工作人员把登记表整理归档,一边不厌其烦地向志愿者团队道谢。 “千万别这么说。”另一位带队老师是神经内科专家于教授,她摆摆手,“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她目光看向不远处——两名博士生正和一位女性照护者耐心地交谈,“今天这片走访得不错,附近几个小区的认知症家庭基本都摸排清楚了。学生们的个案笔记也做得扎实,后续可以逐一跟进。” 四单元一楼,沈阿姨家里,靳教授刚为她测完血压,吩咐身旁的学生在纸上写下有针对性的生活建议。 “写清楚些,”他指着纸面,声音温和却有种自然的权威感,“这不是下医嘱,要让老人家看得懂,字迹别潦草了。” 今天没人穿白大褂,所有志愿者都穿着统一的活动马甲,里面是便装,但靳教授站在人群中,仍很难不让人第一眼就注意到他。 他鬓角斑白,神情却极清明,尤其是看人时的眼神,和靳明特别像。衬衫袖子卷至小臂,腕上戴着一只老款机械表,样式很普通,看上去有年头了。 “高血压的药不能断,也不能自己减量啊。”他收起血压计,问道“您口音听着像四川那边?” “我老娘是绵阳人。”沈阿姨答。 靳教授笑出声来,“那就对了。我小时候跟父母在成都待过一阵子,晓得那边口重得很。”他随口的方言让气氛亲切了不少。 “以后口味要改一改了,少油少盐,多吃豆制品,喝牛奶,一天晒够三十分钟太阳。别嫌麻烦,您这个岁数,不能硬扛。” “哎哟,您这当医生的,也太细致了。”沈阿姨连连点头,又忍不住问,“您……是医院里的大专家吧?” 他没直接回应,只低头抻了抻袖口,又瞥了一眼仍在认真记录的学生,笑着说,“也没多大,就比这些小朋友们多干了几年。” 沈阿姨没听懂他的轻描淡写,转头指着站在门口的忆芝,“说起小同志,我们这小罗真是个好孩子。我脚受伤那阵她帮了大忙,还申请了救助基金。要没她,我和我儿子……一个老、一个傻,谁懂这些?” 忆芝听得有点不好意思,摆了摆手,“我也就是跑跑腿,阿姨您太客气了。” 靳教授听着,朝她看了过去。她今天穿得简单,衬衫外套着红马甲,牛仔裤洗得有些发白,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在这群忙碌的队伍中并不显山露水,却始终是整个团队的中心。 她跟着他们一组走了一整天,哪户老人性格怪、哪户家属脾气急,她都提前打好招呼,主动挡在前头。每一户居民送他们出门时都说“小罗姑娘也辛苦了,有空常来坐坐”,重复得多了,连靳教授也忍不住多看她几眼。 最初和这位“靳教授”一起分组,忆芝还有些紧张。虽然对方暂时还不知道她和靳明的关系,她心里清楚,自己在某种程度上,是带着另一重身份的。 但很快她发现,靳教授确实如靳明所说——极有耐心,说话风趣,不端架子。哪怕是认知症患者提出的无厘头问题,他也不会不耐烦,总是能巧妙的找到一个有趣的角度,把对方逗笑。 当一位阿尔茨海默症患者忽然激动地说自己要去“上班”,家属怎么纠正都不消停。而他只是坐近了些,很家常地说,“您上班去呀?现在太早啦,公交车还没来。先吃早点怎么样?”又示意家属去拿吃的,大家一起陪着吃了点,一来二去就把病人哄住了。 他的专业,是建立在真正懂得患者之上的。 所以忆芝很快就放下了那点小小的“女朋友”心理负担,全身心投入到现场工作中。工作上,她是星灯计划的负责人之一,他是团队里最年长的志愿者。两人之间,没有某人的父亲和女朋友的身份之分,只有合作。 告别了沈阿姨,忆芝陪着靳教授一起下楼。刚出单元门,一个人迎了上来,冲靳教授先打了招呼,“爸。” 靳教授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一愣,“你怎么在这?出俩钱儿还突击视察上我工作了?” 靳明嬉皮笑脸,“我哪敢啊?”又看向忆芝,眼神温软,“忙完啦?累不累?” 忆芝还没来得及回答,靳教授先回了句,“不累。”说完才意识到,儿子问的根本不是自己。 他这才看向俩人中间的那个姑娘,眼神在他们之间来回一扫,忽然明白了过来。他指着忆芝,带点试探,“这是……?” 靳明点头,“正式介绍一下,我女朋友,罗忆芝。”又看向忆芝,“这我爸,靳大夫。” 忆芝马上笑着伸手,“靳叔叔好。” 靳教授眯着眼看她,有点惊讶,“你是……罗海燕和柴劲松的姑娘?对对对,靳明他妈提过,说姓罗,在街道办工作,这就对上了。”他眼前一亮,“你也在这个项目上啊,真巧。” 靳明插嘴,语气一听就是父子之间互损惯了,“是你来得巧吧?忆芝在项目比你早。” 忆芝笑着瞪他一眼,又对靳教授点点头,“早就该登门拜访您和陈阿姨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靳教授看着她,脸上的笑容越发柔和。刚才就觉得这个女孩踏实、细心,做事情利落,现在知道是自己儿子的女朋友,眼神简直都发着光了。 他当即说,“不要紧,不要紧。”又在两人中间看了几眼,眼角挂上了笑纹,“那不如今天一块回家吃个饭?” 他说完也不等两人反应,立刻安排起任务来,“靳明,给你妈打电话,说我们有贵客,加几个菜。” 靳明看了看忆芝,眼神在征询。忆芝笑着点点头,他这才“服从命令”,把手机从兜里掏了出来。 靳教授要给志愿团队做总结,他俩先一步在车边等着。靳明电话还没拨出去,先低声问,“有点突然,你要是不想去,我来挡。”他说着朝志愿者那圈望了一眼,父亲正站在人群中,给学生们布置后续工作。 “他就是乍一知道你是我女朋友,太兴奋了,你别介意。” 忆芝背着手站在他影子里,仰头看他,“我怎么觉得,你比我还紧张?” 他摸了把后脑勺,也忍不住笑了,“你还真别说。” 她用脚尖轻轻踢了下他鞋子,“我就是觉得,没打扮,也没带东西,第一次上门有点失礼。” 她并不是抗拒见面,只是担心不体面。靳明听懂了,心里一下就有谱了。他看看四周没人注意,伸手偷偷勾了一下她的手,“我觉得这样挺好,他们真的不讲究这些。而且这样去,比咱俩装模作样去见家长轻松多了。你说呢?” 忆芝一脸了然,点点头笑着说,“的确比你第一次见我妈轻松。” 他一下就想起来那天的阵仗,嘴角抽了抽,“那天比我mit面试还慌。” 同时回忆起他被罗女士一大清早堵在她家的尴尬,两人静了一秒,忽然一前一后笑成一团。 第83章 陈院士 靳教授先一步开车回了家。忆芝想来想去,第一次上门不能空手,坚持要在路上选点礼物,拉着靳明先去了趟成府路华联。面对琳琅满目的橱窗,她又一点思路都没有,有些烦恼地来回走着。 “要不买花吧。”靳明提议,“我妈喜欢在餐桌放一束。” 他们最后挑了一束粉紫色系的芍药和康乃馨,中间点缀了几支橙色嘉兰,色彩明艳又不过分张扬。 靳明父母的家在清华北边的别墅区,门口的法国梧桐枝叶繁茂。夏天刚过,栅栏外的藤蔓依旧绿意盎然,爬得密密匝匝,花藤间还零星缀着几朵粉红色的小花。 车子缓缓驶入小径。每栋红砖独栋都带前后院,庭院风格各异,处处透着低调的讲究。 忆芝忍不住回头张望,“叔叔阿姨住在海淀,是为了离学校近吗?” “嗯。”靳明点点头,“我爸以前去系里就骑个小电动。后来学校把电动车禁了,他又改骑自行车。”他笑了笑,“清华很多年前有个说法,哪个教授的自行车最响,这个人的牌面肯定最大。” “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那种?”忆芝想象了一下那画面,也笑出声。 “对对对,就那种。骑那种老战车的,十有八九是尊大佛。” 车刚停稳,陈院士和靳教授已经迎了出来。忆芝立刻收敛神色,不自觉地理了理头发。第一次见面难免拘谨,她开口闭口都是“靳教授”、“陈教授”。直到陈院士笑着拉住她的手,拍了拍手背,“不用这么客气,在学校我们也都是老师,在家就叫叔叔阿姨吧。” 陈院士穿着牛仔裤和米色针织开衫,头发随意盘着,抓夹还是星黛露的,一点没有她想象中的院士架子,谈吐平和又真诚,让人不自觉就放松下来。 忆芝这才浅浅笑了下,跟着进了厨房。家里的阿姨正在忙碌,见她进来,笑着点点头。操作台上放着一条已经收拾好的鱼,鱼肉白净,用葱姜和绍酒腌着。 “这条鱼要做什么口味?”忆芝随口问道,“他爱吃稍微辣一点的。” “哎,他打电话回来,特地说要清蒸。”陈院士笑着看向她,“他说你口味清淡。” 忆芝一愣,低头抿嘴笑了笑,悄悄朝客厅望了一眼。 靳明正坐在沙发上,家里的老猫跳上他膝头,他伸手给它挠脖子,猫舒服得咕噜咕噜叫。他也恰好抬头看过来,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的一瞬,一个用眼神问:还好吗?另一个回:挺好的。 客厅那边,父子俩早就聊开了。靳教授泡了壶乌龙,靠在沙发扶手上,一边剥桔子一边和靳明聊了聊下午的见闻。 “挺有意义的。”靳明望着厨房那边心不在焉,“比跟董事会吵架有意思多了。”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91节 靳教授乐了,“你那差事就是自找的。” “嗯,入错行了。”靳明摸着猫的脑袋自嘲地笑。 两人又聊了他工作上的事,连最近的收购细节和公司估值都谈了一遍。靳教授平时对这些事根本不感兴趣,这会儿却问得挺认真。 靳明抿了口茶,忍不住笑出声,“我们的事你想问就问,老扯东扯西的干嘛?” “啧。”靳教授被拆穿,也不辩解,只嘿嘿两声,又望了眼厨房,“你们这是……谈了一年多了?” “差不多。”靳明点头,没细说那中间一度分开的事。 “那你……你们,怎么打算的?”他爸划着手机,装作不经意地问。 “能不能别演了?”靳明哭笑不得,“你怎么比我还急?” “你少嬉皮笑脸。”靳教授收了笑容,“我们不催婚。但你要是没想好,别耽误人姑娘。” “我早想好了。”靳明靠在沙发上,慢悠悠地说,“求婚戒指都买好了。” “哦?”靳教授一下坐直了,“答应了吗?” 靳明斜睨他一眼,“要是答应了,我早把人领家来了,还能让你今天靠偶遇混个脸熟?” “没答应?为什么没答应?”老头儿一脸焦急。 靳明无奈地抬手揉了揉眉心,“我还没问她呢。”他压低声音,“她不知道戒指的事,一会儿吃饭你可千万别说漏嘴。” 为了让父亲心安,他又补了一句,“等明年开春,她过生日。” “那是得搞点惊喜浪漫。”靳教授一脸“我懂我懂”,话题猛转,“封口费你给结一下。” “明年给你也发奖学金。”靳明笑着打马虎眼,端起杯子,目光落到厨房里那个正在帮忙择菜的身影上,眼神不自觉就柔了下去。 饭桌上不免是些常规的寒暄。四人围坐,话题在家庭、工作、靳明小时候的糗事之间来回跳跃。 忆芝吃东西并不扭捏,也不用靳明照顾,添饭、盛汤都自己来。陈院士在一旁默默看着,只觉得这个女孩子初次上门,却大大方方。吃饭不装、不怯,比她见过的许多人都要自在坦诚,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欢喜。 吃到一半,她随口问了句,“我偶尔和你妈妈打打电话,说是你父亲身体不太好,现在怎么样了?” 忆芝放下筷子,认真答道,“我爸……七年前确诊了阿尔茨海默症。现在在通州一个照护机构住着,两年多了。” 桌上顿时安静了下来。 “原来你不只是工作人员,还是照护者之一。”靳教授出身医学,倒没有过多的意外,“我们今天走访的那几家家庭,你一直跟着……我没想到你也是过来人。” 忆芝点点头,“其实我们家已经算幸运的了。我爸爸之前在设计院上班,福利还不错。病退之后,他的老领导还帮我协调了这份工作,也算是照顾了。” “他现在状态不算太差,生活基本可以自理,机构条件也不错。只是……有时候认不出人来了。” 她说得很平实,不悲情也不示弱,并没有要刻意隐瞒父亲的病情,而是觉得没必要把这种无解的困惑,过多地带给眼前这两位温和知礼的长辈。 陈院士听完,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掌心传来温热与安静的力量,让忆芝鼻子有些发酸。她抬起眼,对上对方安慰的神色,感激地笑了下。 陈院士转头看向靳明,有些严肃地问,“忆芝父亲的事,你早就知道?” 靳明点头。他听得出来,母亲是在责怪他没早点把这件事告诉家里。他们现在才从忆芝这边了解,显得失礼了。 “我知道。但那是忆芝的事,我没资格乱讲。” “她又不是那种挑理的人,你们瞪我干嘛?” 有女朋友在身边撑腰,他喊冤喊得理直气壮。 忆芝赶紧伸手轻拍了他一下,帮他打圆场,“他做得已经很好了。我爸的病房就是他帮忙升级的,还常去陪我爸聊天,还给他带过鱼香肉丝呢。” 说着两人对视了一眼,脸上都带了点不好意思的笑。 陈院士的神色这才缓和下来,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这些本就是他该做的。”她又看向靳教授,“找个时间,我们也一起去看看。” 靳教授点头,“当然。” 忆芝看着他们,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吃完晚饭,家里的阿姨已经下班了。靳教授和靳明负责收拾餐桌,陈院士则带着忆芝去后院看花草。路过餐厅时,父子俩你一句我一句地拌着嘴,一个说碗太滑,一个嫌锅太重,谁都不服谁,忆芝听得忍俊不禁。 陈院士也回头看了一眼,“他们爷俩就这脾气,靳明一回家,就变小孩儿了。” 忆芝帮她把通往后院的门关好,轻轻“嗯”了一声。 院子里种着一排萱草,花已经谢了,但枝叶养得极好,油绿发亮。她伸手摸了摸花梗,“他在外面,总要当那个领头的。看起来是挺风光,但其实挺累的,累了也不能说,得端着。还不如在家当会儿小孩,歇口气。” 他们现在每天都在一起。靳明有时深夜才回家,不吃饭、不说话,抱着她在沙发上出神。可口袋里手机一震动,他又立刻恢复成那个反应极快、游刃有余的ceo模样,连一丝迟疑都不留。 陈院士捧着茶杯,和她并排坐在院子长椅上,轻轻叹了口气,“我们从来不是那种强势的父母。但你要让我说……靳明,有时候太独立了。” “他从小就不让人操心。事事都想自己扛,别人想靠近他都难。” 她看了忆芝一眼,诚恳地说,“所以你要是愿意让他靠一靠、歇口气,我和他爸都感谢你。” “但同样的,你也别一味去照顾他,他其实挺能照顾人的。你有难处、有委屈,一定要说出来,让他一起分担,别一个人扛着。” 忆芝听着,心里微微动了动,轻声回应,“他对我很好。”她没有在和陈院士客套,只是说出一个事实,也透着一点点珍惜。 她顿了下,斟酌着继续说,“陈阿姨,刚才吃饭时……我其实还有一句没说完。” “我爸是早发型家族性阿尔茨海默症,是比较罕见的通过基因突变遗传的那一种。所以……我这边的风险也相对更大一些。” 她说得很清楚,不遮掩,也没有任何试探。之前她并没有和靳明商量过是否要告诉他父母。对她来说,这不是什么需要商量的事,而是一种必须有的坦诚。如果不说,就是刻意隐瞒,意味着将来要反复思量与回避,那比一次说清楚要难得多。 无论陈院士听完作何反应、说什么,她都能接受。 可对方握着她的手不但没松开,反而轻轻收紧了几分。 “你刚才提到你父亲时,我其实就想到这个了。” 她看向忆芝的眼神平稳,似乎早有准备,“今年春节,靳明回来时情绪不太好,我和他爸还以为是公司出了什么状况。问了栋林,说是公司一切正常。” “我们每年回老家拜年,都凑热闹去一个小庙拜拜。今年他死活不肯进去,还说有的事求神拜佛也没用。现在听你这么说,就都对上了。” 忆芝没想到还有这一茬,瞪大了眼睛,“您这是……刑侦方向的院士吗?” 陈院士笑出声,“我是生物医学工程。”又拍拍她的手背,“你可真是个宝。” 两人都笑了。 笑过之后,又都沉默了一会儿。天色慢慢暗下来,后院的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暖黄的灯光洒在她们脚边的石砖与灌木上,也映在她们眼底。 陈院士望着前方,缓缓说道,“人生啊,有太多的不确定。你靳叔叔是心肺移植方面的专家,技术全国顶尖,可前几年也突发过一次心梗,差点没抢救过来。” “所以不管是搞科学研究的、吃斋念佛的、还是每天都在救命的人,谁都没法预测未来。” 她转头看忆芝,眼神温和而坚定,“你愿意告诉我,是信任也是勇气。你想知道我们的态度,我就跟你说清楚。” “你现在是靳明的恋人,他认定了你。那他的选择,就是我们的态度。” 她顿了顿,摊开手掌,用一名女性、一位母亲的力量握住忆芝的手。 “我们谁也说不准明天会发生什么,所以我才希望你们两个,好好把每一天都过好。” “别把那些本来能拥有的日子,浪费在犹豫和假设上。”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 风穿过藤蔓,吹动长椅后侧那几株圆锥绣球。远处厨房传来碗盘轻碰的声响,还有谁在打喷嚏——应该是靳明。 忆芝慢慢地握紧了那只手。 “谢谢您。”她眼里有微微的湿意。 陈院士察觉了,没有盯着她看,只安静地和她一起坐了一会儿。随即笑了笑,拉着她的手站起来,“走吧,陪我进屋找找游戏盒子去。” “做生意咱们斗不过靳明。但玩大富翁,三打一,咱们用游戏币,让他出现金,今晚把他卡里那点余额都卷走。” 忆芝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笑着说,“我没玩过,怕是会拖后腿。” 陈院士却信心满满,“你现在是‘刑侦院士’的徒弟,肯定错不了。” 晚上他们回到百望山的家,靳明躺在沙发上,嘴角咧得快上天了,“三打一又怎么样,我还不是把你们全清盘了。” “靳总真小气,还想从你那捞点零花钱呢。”忆芝拨拉拨拉他,自己在沙发边坐下,靠着他的腿,嫌弃地瞪他,“玩游戏都不知道让让我们,拿我们当竞对了吧。” 他坐起来,拖着她的腰把她抱到身上躺好。她头发上有什么硌着他肩膀,他顺手取了下来看了眼。 “哟,我妈把玲娜贝儿给你了,这见面礼够特别的。”他把抓夹拿在手里捏来捏去,被忆芝一把抢走,白了他一眼,“瞎弄什么,再给我弄坏了。” 他捏住她鼻子晃了晃,“还说我小气。” 忆芝拍了他手一下,笑意盈盈,“你妈妈挺可爱的,跟我想的一点都不一样。” “是吧。”他手指轻轻点了一下那个小狐狸头饰,将她往怀里紧了紧,“陪她去disney这个光荣的任务,以后就正式移交给你了,我和我爸总算解放了。” 她偏头看他,脸一板,“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他立刻举手投降,一叠声地哄,“好好好,都去都去。” 她没再说话,手却悄悄搭上了他叠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十指轻轻一扣。 屋里灯光柔和,窗外一阵夜风拂过,吹皱了泳池水面。院子里,不知哪只秋虫,低低鸣了一声。 第84章 周四睡你好不好? 周五下午,街道办的办公大厅里灯火通明,已经过了下班时间,但每个窗口前都还有人,大家都在忙着。 忆芝刚送走一位来递交低保申请的老人,把材料拿到打印间,一张张扫描。她正要将新的一页放进复印机,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是靳明的信息: 【今晚回不去了,我明天早上回,咱们还有一整天。】 她直接拨了电话过去,他很快接起来,背景有些嘈杂。 她开门见山,“你明早回来,晚上又得走,不如下周忙完了再回。” 他的声音委委屈屈,“咱俩都快两周没见了,你不想我?不想也行,我想你了,可以吗?” 忆芝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脸颊之间,腾出双手继续往扫描仪里放纸,怕弄乱顺序,有些心不在焉,“……都挺累的,你回来了咱们也是在家睡一天。” 他那边立刻不正经了,“你想怎么睡?” “哎你……” 这人现在是荤素不忌,张嘴就来。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92节 她都懒得搭理他,眉头一皱,“我在单位呢,你胡说什么?” 靳明那边周遭忽然安静了,应该是刚上车。有人同他打招呼,他瞬间切回商务语调,稳重得和刚才开黄腔的简直就是两个人。 忆芝一笑,知道他现在得端起来了,故意压低声音回敬,“那你想怎么睡?” 那边顿了几秒,像是被什么噎到,轻咳了一下,一本正经地所答非所问, “今晚这个饭局我是小辈,实在推不掉。”说完又补了一句,“我周四就回来了。” 她哪肯放过,开口再补一刀,“那周四睡你好不好呀?” 声音不大,却像带着小钩子,从听筒那头勾过来,落在靳明耳廓,冷不丁挠了一下。 电话那头再度咳了一声,这次是真被呛到了,忙不迭找台阶下,“你忙你的,我不打扰你了,晚上早点睡。” 说完就匆匆挂了电话,生怕她再来一句什么石破天惊的。 忆芝回到办公室,把手机搁在桌上,收拾完资料又忍不住拿起来看了眼通话记录,盯着屏幕笑出了声。 而在上海,靳明靠着商务车椅背,手撑着眉心,正努力掩住自己脸上的笑意。 车里还坐着两位老朋友,一个笑着打趣,“哟,靳总这是有情况啊,报备得够详细的。家里管得这么严?” 另一个是他大学时就认识的,姓郑,也没放过他,“这你都听不出来?对面根本不爱搭理他,自己还一个劲儿往上贴,别是剃头挑子吧?” 靳明终于没憋住,低低笑出声来,还不忘给自己撑个场面,“你懂个屁,我这是自觉。” 忆芝回到家,换上家居服,把街道工服整理好挂起来,顺手拨了拨其他衣服,看有没有哪件需要送干洗的。最近两人都太忙,家务谁也顾不上,衣帽间这种太私人的空间,也不方便交给阿姨来收拾。 算上这个周末,他们确实整整两周没见了。 国庆中秋将近,街道里的活一下子全涌了上来。市容卫生、社区风貌、黄金周应急预案,困难家庭节前慰问……白天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星灯计划的试验项目——“照护者闭门小组分享会”也进入了第一轮测试阶段。 时间都安排在工作日晚上,每次送走最后一位来参会的照护者,差不多都十一点了,她干脆回自己的小家凑合一晚。周末还要继续跟随医疗志愿团队入户家访,几乎都没回cbd那边。 而靳明在上海已经待了整整一周。 秋天展会密集,十一假期之前的这场尤为关键,集中了全年最重要的一批合作方和技术代表。展会本身他不用亲自盯,但同时举行的几场技术论坛和闭门圆桌,都需要他本人到场。 自从上周日飞过来,行程排得密不透风,前半周连轴转地跑了三场会—— 一场是行业闭门交流,谈多模态学习系统的场景适配问题,他作为少数既懂底层架构又操盘过落地项目的嘉宾之一被请去发言。 一场是平台战略对接,有合作方、有投资人,他得坐镇把方向定清楚。 还有一场,是老朋友拉着上台的主题对谈。主持人问得很刁钻,他在聚光灯下对答如流,回头还要安排pr团队收拾媒体稿件里的断章取义。 到了后半周,资本圈的饭局渐渐多起来。 虽然他既不缺钱,也不打算上市,短期内没在主动做融资,但对资本圈的策略性联络,他从不轻视。 真正懂行的投资人也不是只奔着投,他们要的,是周期里握手的姿态。桌上聊的不只是估值,还有五年之后的风口,到时候谁的牌还能继续打下去。 而下周的排期更难脱身。对方是带着政府指导基金的核心客户,牵涉技术定制与落地场景,他必须亲自出面。一整套谈判排到周二,往后还要实地走访。 可这周末忆芝难得空闲,他原打算周五晚上飞回北京,陪她过一个完整的周六,哪怕周日再返沪,他也不觉得折腾。 结果周五下午,一个认识多年的老朋友来电,说临时敲定了一场饭局,一桌人是圈内几个分量不轻的前辈和好友,有些他再拖也许就要一年不见。 推掉,不合适。临时找借口缺席,更得罪人。 饭局就设在他住的酒店楼上的米其林法餐厅。餐前小吃和开胃菜一道道上,酒也开了好几瓶。一桌人话锋从行业周期扯到美国ai巨头听证会。靳明坐在一侧,一手扶着酒杯,姿态得体,另一只手却时不时点一下手机屏幕——始终没有她的新信息。 他没有连着催,只在中场上菜的空档,低头发了一条: 【你到家了吗?】 无人回应。 【好好吃饭,早点休息。】 依旧石沉大海。 后来,他连菜单都拍了一张发过去,配字: 【全是你不爱吃的。哭泣脸emoji】 一桌人推杯换盏,他神情自若,偶尔还搭几句话,开个玩笑,应对得行云流水。没人看得出他心思根本不在这里。 饭后两位前辈先撤,同辈的几个朋友押着靳明“不能散场”。包间外就是餐厅的同品牌酒廊,楼上还有露台。将近十一点,sir elly’s人声鼎沸。 人多,美女也多。 上到顶楼露台,在吧台落座点了酒,他低头想再发一条信息。手机刚解锁,她的信息先进来了: 【刚和玲子吃完火锅。你吃完了吗?我猜你们应该还有第二场。】 还配了一张她和玲子凑在火锅前的自拍,桌上菜品吃的七七八八,她比着剪刀手,笑得眼睛弯弯。 靳明看着照片,唇角不自觉扬起,回复却慢了几拍。他在这里患得患失一整晚,人家却和闺蜜玩的开心,更显得他可有可无,像个怨夫。 下午朋友说他是剃头挑子,现在看来简直无法反驳。 最后他只老老实实报了位置: 【在酒店顶楼的酒吧。喝一杯就回房,别担心。】 关掉屏幕又马上划开,忍不住补了一句: 【想你。】 仿佛怕她再不理他,自己今晚真要失眠了。 sir elly’s露台夜风正好,吹得侍者的长围裙微微扬起。远处陆家嘴灯火璀璨,如一张永不褪色的名片平铺在黄浦江畔。 吧台前他们几个或坐或站,话题从芯片技术跳到股权结构,再扯回谁家的基金在南美下了重注。 靳明话不多,偶尔笑笑,举杯应个景。 他穿得不算张扬,灰蓝色亚麻衬衫敞开两颗扣子,袖口挽起,西装外套搭在椅背。杯中是一款年份不小的麦卡伦,朋友点的。他其实不喜欢这个,喝得极慢,似乎唯恐思路跟不上节奏,只能靠酒精提醒自己人在局中。 郑哥打趣他,“靳明,今晚不怎么吭声啊?你要是再这么走神,我们可要怀疑你房间里是不是藏人了?” 众人哄笑。 他没抬头,只低笑了一声,把杯子放回桌上,玻璃与台面轻叩的声响,被风一吹就散了。 霓虹映在他眼底,却没照亮他那点藏着的心思。 身旁座位的客人来来走走。这里不限制非住客入场,调酒师手里忙个不停。很多人来打卡拍照,女孩子居多,叽叽喳喳,香水味换了一波又一波。 旁边静了一会儿,由远及近,是细高跟敲击地板的清脆声。 有人在他身边落座,余光里是一头微卷的长发,带着点柑橘苦调,还有一丁点胡椒的辛辣。 连着几天行程排得满,压力不小。他有时候临近午夜也会自己上来喝一杯,微醺好入睡。因为展会,上海的酒店挤满各路人马,顶楼露台宛如一座声色浮岛。 时不时会有人靠近,要请他,或者要他请。 他一律礼貌回绝,眼神都不给一个。 调酒师很快过来,问新客人想喝点什么。对方没立刻作答,静了片刻,佯装在思考,实则是在用余光悄悄打量旁边的男人。 开口点单时,怕调酒师听不清,她微微向前凑了凑,发梢却“不经意”擦过靳明手背。 他微一皱眉,马上不动声色地将手移开。 “和这位先生要一样的。”那位女士抬手指了指他面前的酒杯。 话说得随意。 却意有所指。 靳明手指微动,拿起杯子抿了一口又放下。 调酒师很快送上一杯同款威士忌。女士接过来,没急着喝,只是望着对面的夜景在琥珀色的酒液中轻轻摇晃。 她浅尝了一小口,眉尖顿时皱紧了,又不好在众目睽睽下失态,只压着喉咙轻咳两声。待胸口那阵灼烧感退去,才低低笑了下,似乎在笑自己不自量力。 靳明也笑了笑,抬手召来调酒师,“给这位女士换杯gin n tonic,还有刚才那杯,都记我账。” 他随口报了房间号。 调酒师认得他,点点头转身去做事。 朋友们早就停了闲聊,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互相交换着诧异的眼神。 靳明仍然目不斜视,却破天荒对身边人开了口,“这破玩意儿,谁喝谁反胃。” 女士被他这句话逗笑了。她手托着腮,望着江面上十里洋场的倒影,悠声问,“您是北京人?来上海是……” 她干脆大大方方打量了他一眼,才说出自己的猜测,“工作?” 他点点头,“出差。” “您呢?”他反问。 “我一个人。”她笑,“闲着也是闲着,出来逛逛。” 这话里的暗示,满满当当。 汽笛声远远传来,一阵江风刮过,靳明抬手按住吧台上快要飞走的纸巾。 旁边的女人轻轻打了个喷嚏。 他这才侧头看了她一眼——细肩带缎面连衣裙,露着肩膀和锁骨,在这夜风下不冷才怪。 他起身拿过椅背上的西装,为她披上。动作极绅士,可于此情此景之中,很难不暧昧。 “靳总。”有朋友忍不住低声提醒,又觉得自己多事,没再多说什么。 房号、姓氏,对方都听清了。 女士看向他,唇角漾开得体的微笑,微微颔首, “谢谢靳先生”。 她没再移开视线,反而静静凝望着他,姿态并不轻浮,但眼底的风情……明显是在等他一个态度。 靳明也不闪避,缓缓迎上她的目光。霓虹映在那双眸子里,不断变换着光华,仿佛一场如假包换的梦。 最终,他轻轻挑了下眉,微一点头,算是认可。 调酒师刚好将gin and tonic送上。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93节 女士看都没看,翩然起身离去,走前重复了一遍他的房号。 西装披着,没打算还。 第85章 怕沾上我的香水味? 靳明手指轻敲了一下吧台,回头给朋友们打了个招呼,“我先失陪了。” 一群人目瞪口呆,都不敢相信刚才看到的一幕。下午和他同车的郑哥忍不住追出来两步,压低声音,“来真的?你胆儿是真大!” 郑哥下午才见识过他通电话时那副舔狗做派,实在想不通这才一顿饭的工夫,酒也没喝多少,忠犬怎么就变浪子了? 靳明没当回事,手插兜正要走,脚步忽然顿住,又回身凑到郑哥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对方愣了一秒,随即大呼“卧槽!!!”。 靳明笑了笑,没再解释,抬眼望向前方那个纤细的背影,跟了上去。 酒店电梯无声下行,一男一女各站一角,双双目不斜视。标准的陌生人乘梯距离,仿佛对方并不存在。 女人披着男士西装,男人则缓慢地摘下腕表,收进口袋。 十二楼的走廊静得只能听到地毯上高跟鞋的细微摩擦。女人走在前面,不紧不慢,指尖轻轻划过墙面,纤瘦的肩胛骨把西装面料勾出线条。 靳明落后几步,没急着跟上,房卡在手里转着,低声问了句,“你打算一直穿着我这件衣服?” “怎么,怕沾上我的香水味?” 女人头也不回,答得轻飘飘,尾音还带着笑意,“那刚才在酒吧,就不该借给我。” 走到他房门口,她停下,用眼神示意他开门。 他刷卡,伸手撑开门,请她先进。 女人微微低头,侧身进门,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额前的发丝擦过他下颌。 露台的风早已把苦橙味吹尽,如今与他擦身的,是雪松木屑的温热。 靳明扣上门,伸手扯住前面人的胳膊,稍用力就把人抵在了玄关墙上。 “你是不是……很享受刚才那一出?”他低头对上她的眼睛,黑暗中只有她的瞳孔是亮的,映着露台透进来的光。 “哪一出?” 她装傻,仰头望他,手拽着他腰侧的衬衫,往近前扯了一点,声音里的钩子又回来了,“刚才你演得挺好那出吗?” 她眼里带着点戏谑,又有点得逞后的淘气。 靳明喉结动了动,忽而笑了。他抬手替她拨开鬓角的乱发,手指顺着耳后、脖颈落到肩头、锁骨。他低头贴近,鼻尖蹭过她耳垂,含着笑意问, “这香水……以前怎么没喷过?” 嘴唇从耳后一路亲下去。 忆芝环住他腰,在他侧脸落下一个轻吻,“在机场闲逛,蹭了个试用装。” “光蹭不买?” 他贴着她锁骨嘀咕,吻也没停, “咱家有钱这事儿,没通知到你?” 她笑出声,刚要说话,嘴唇就被封住了。 她一整晚对他爱答不理,吃火锅、道晚安,把远在天边编排得天衣无缝。 刚才她在露台出现,他整个人几乎炸开。人一下子到了眼前,他到现在还是懵的,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把她拆吃入腹,才算坐实她是真的来了。 这个吻带着一点讨好,一点恼火,又难掩惊喜之后的渴望。起初不急不缓,舌尖划过她唇瓣时,原本以为她还会躲,结果被她出其不意地启唇含住。 偷袭得逞,忆芝轻轻咬了下他舌尖,得意地轻笑了出来。 靳明也没犹豫,扣住她后脑加深了这个吻,手沿着背脊一路划向下,稍微用力一托,就把整个人抱了起来。 此刻他忽然觉得,麦凯伦的味道……其实也不错。 西装无声滑落。 他抱着她进客厅,护着她的头,把人轻轻放在沙发上。灯下看她今天这条裙子,他眼神暗了暗,“这裙子……也是机场买的?” “上个月就买了。”她仰躺着,手指搭着他肩膀。 “怎么从来没穿过?” 她勾着他领口把人拉低,脸上是明晃晃的“明知故问”,“你都不着家,我穿这个干嘛?” 靳明心都咬化了,刚要亲,被她一根手指顶住额头,“这裙子一直挂在衣帽间,你真没发现?” 他移开她的手,蹭着她鼻尖亲了一下,“灯下黑,谁玩得过你?” 忆芝眼珠一转,想起今天晚上整的这一出,自己都乐了,“也对。” 他亲着她,手也早就不规矩了,顺着大腿勾住膝弯,刚要向内再探,就被她拦住。 他停下,低头看她。 “真不是故意的,你别多想……”她撅撅嘴,有点别扭,“飞机上我才发现……来例假了。” 靳明眨了下眼,明显愣住了两秒,才慢吞吞“哦”了一声。接着他低低笑起来, “八百里加急,合着管杀不管埋?” “唉……”忆芝有点沮丧地摸着他的脸,“你看这事儿闹的,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你敢?”他拉着她的手亲了一下,一脸凶巴巴地,“真以为我脑子里就那点事儿?”目光扫过她肩膀,“这天气还穿这么少,肚子疼不疼?” 她摇头说不疼。 他起身去拿了浴袍,重新把她包起来。 脚上那双鞋子也是新的,略有些夹脚,她甩了几下甩不掉。 靳明半跪着,按住她膝盖,帮她脱下来,换上酒店的拖鞋。换好也没起身,仰头问她,“想不想喝点热的?带卫生巾了吗?要不要我下楼去买?” 窗帘没拉,霓虹的倒影映在他脸上,五光十色。忆芝怔怔看着他,竟有一瞬失神。 东方明珠的灯光秀十一点准时落幕,窗外倏地归于平静。她转头看出去,愣了愣,后知后觉地轻轻“啊”了一声。 靳明倒不觉得遗憾。他每次来上海都住在礼查套房,什么时段的夜景最好看,他心里有数。 “要不要出去看看?” 他拉着她起身,打开露台的玻璃门,夜风一下子卷进来,带着江水涨潮时的腥咸。他揽着她一步步走向玻璃围栏,城市晚安后的沉静,缓缓在眼前铺展开。 今夜是阴天。螺旋上升的上海中心,顶冠隐没在低云中,与另外两座银色建筑物组成惊心动魄的天际线。 高架桥的路灯仿佛不知疲倦的昆虫眼睛,睁得大大的,夜间出租车在陆家嘴边缘划出一个又一个光弧。 几只江鸥不知从哪里飞来,带起一阵风,忆芝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他从身后抱住她,手臂紧紧环住,用体温暖着她的背。她搭着他放在小肚子前的那只手,笑着说,“今晚你在上海滩的名声算是坏了。” 他在她头顶无声地笑,“我临走时和郑哥打了个招呼。” “怎么说的?” “说……剃头挑子的另一边来了,微服查岗呢。” 忆芝顿时笑得腰都弯了。 靳明却没再笑。 她要玩,他就陪她演。他自己并不需要向谁解释什么,可但凡与她将来的名声有关,他绝不会轻慢半分。 等她笑够了,他直接揽着腰把她整个人提起来,抱着往卧室走,“睡觉了,人形抱枕。” 忆芝脚不沾地,象征性挣了两下,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明明你才是人形抱枕。” “叫我小名儿?”他坏笑着在她耳边说,“那我可不困了啊……” 她一怔,马上大笑出来。 躺在床上,他还是没忍住问,“你那张吃火锅的照片,到底什么时候拍的?” 她和他面对面躺着,手指玩着他耳朵,一脸狡黠,“从安徽回来呀,那顿饭你也在,我用ai把衣服换了。”她忽然睁大眼睛看他,假装吃惊,“你不会没看出来吧?” 话没说完就先笑成了一团,一边笑一边摇头,“哎呀……科创ceo的一世英名啊……你是做什么的来着,视觉什么?” 靳明气得牙痒,手脚并用把她箍进怀里,“闭嘴睡觉。”顿了两秒,自己也笑出声,还不忘念叨她,“你说你来干嘛?气得我肝儿疼。” 又过了一会儿,他在她耳边小声问,“那裙子……等你好了再穿一回?” 她呼吸均匀,没应声,他心想没听见就算了。 谁知片刻后,她像是梦语般,轻轻地“嗯”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忆芝醒来时,身边没人,只有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混杂着杯盘磕碰的轻响从客厅方向传来。 她动了动,把被子扒拉到颈下,刚刚眯起眼,就有人走到床边,一下扑到她身上,用被子把她整个人裹住。 那人亲了下她眉心,“睡得好吗?起来吃点东西?” 她视线慢慢聚焦,那人的笑唇就在眼前。她没说话,快速地亲了一下,又果断躺下闭上眼,装睡装得明目张胆。 对方笑着把她从被子里拎出来,拿过浴袍披上, “起来啦,今天一起出去走走好不好?上海我来这么多次,除了会议地点,哪儿都没正经去过。” 忆芝拥着被子,半眯着眼懒洋洋地任他摆弄。头发被他盘得乱七八糟,这才不得不睁开眼拍开他的手,接过抓夹自己把头发拨弄整齐。 客厅光线正好,露台门开着,有人正在室外布置早餐桌。半岛的服务一如既往挑不出错,侍者见到她,轻声问候,“罗小姐,早安。” 她点点头,觉得自己穿着浴袍走出去有点失礼,正想回卧室,靳明指了指沙发上的两个袋子, “和早餐一块送上来的,试试,不合身让他们去换。” 一个纸袋是藏蓝色,一个是黑色,都是半岛一楼的常驻品牌。 她弯腰翻了翻里面的衣物,有些惊讶地问,“这才几点,店都没开门吧?” 靳明耸耸肩,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这边的礼宾部有的是办法。” 忆芝在衣帽间打开藏蓝色那袋,经典的衬衫配针织开衫,色彩搭配得舒服,尺寸也刚刚好。配饰从墨镜到鞋子,挎包到棒球帽,一应俱全。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94节 帆布包尤其可爱,藏青底色,刺绣着一只小熊,挽着袖口插着兜,脸上架着墨镜,表情欠欠的,竟然有点像靳明。 她站在镜前转了一圈,才发现他抱着胳膊站在门口,似乎已经看了很久。 “就这套吧?”她整理了下袖口,又扫了眼脚边那只黑色袋子,第一反应是赫本风。 优雅是优雅,就是太优雅了。 “那套太《罗马假日》了……”她迟疑了下,“要不让服务生送回去吧?” 他上来揽住她,把人直接往露台带,“留着呗,慢慢穿。” 吹着江风吃早餐,两人又为今天去哪犯了难。 “要不去上迪吧?你是不是还没去过?”靳明先提议。 虽然他陪着陈院士,把全世界的迪士尼都刷过不止一遍,去了也就是拎包拍照跟着走。但这回是陪女朋友,他竟有点跃跃欲试。 “你是不是早就去过了?”忆芝歪在椅子上,卡哧卡哧啃着牛角包,“等哪天陈阿姨想去,我再一起吧。” 他们和彼此的家人融入得很自然。 上周日的星灯志愿活动结束后,陈院士开车来接靳教授,三人就在老小区门口的小饭馆吃了顿门钉肉饼——还是陈院士请的客。 吃饭时还一起给靳明打了个视频。 那天他刚到上海,忙得脚不沾地,只能在车上对付一口三明治。三明治是冷的,看着视频里最亲的三个人,他心里可热乎了。 讨论不出个结果,决定干脆直接出发,走到哪算哪。 吃饭的工夫,礼宾部又送来一套rl男装。靳明换上,居然和忆芝帆布包上的那只小熊打扮得如出一辙。 灰色毛衣搭米白色衬衫,牛仔裤略宽松,棒球帽往下一扣。两人牵着手下楼,背影比rl橱窗里的模特还登对。 上了车,他们让司机师傅给个建议,上海哪里最好逛。 车子缓缓驶入外滩隧道,司机是金华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现在上海到处是游客。你们是北京人,大城市都差不多。要不去我老家转转?浦江,离上海两个多小时,人少,风景好,景点都不要钱。” 忆芝当即拍板,“那就去不要钱的,顺便您也回趟家。” 第86章 外滩浪子在浦江惨遭白嫖(评论区有彩蛋) 车子在沪昆高速上无声地行驶,靳明捧着手机回工作信息,忆芝靠在车窗边又睡了一会儿,醒来时怀里多了包花生酥,应该是他在服务区买的。 这个牌子她之前网购过,他就记住了。 她剥开一个,坚果香在车里弥漫开,窗外的景色也悄然变了模样。 高速两侧逐渐拉开了距离,楼宇消失了,变成大片低缓的丘陵。稻田青黄交错,田埂边有风吹过,芦苇和野花轻轻随风摆动。 蓝天低得不像话,远处的村庄三三两两,有炊烟升起。 “好吃吗?”靳明还在手机上忙着。 “好像比网上买的甜。”她递过去一块。 他接过放在腿上,头都没抬,唇角却翘着,“我买的,当然甜了。” 前排的司机忍不住从后视镜瞄了一眼。这位靳总他不是第一次接送——年轻、有牌面,姿态温和却自带距离感。平日里在车上,不是处理公务就是沉默地望着窗外,言谈简短利落,一个眼神就能让车内的空气都随之沉静、紧绷。 可今天身边的人一换,他周身那种强大的气场瞬间变得柔软。和人家穿着情侣装,他连回句话的腔调都变了,声音里掺了蜜,黏糊得简直像换了个人。 第一站是龙潭古寺。地方不大,确实不收门票,游人也很少。寺里不设香火坛,布局散乱,古朴得近乎随性。 院中种满花草,旧瓷缸与塑料花盆并排摆着,倒也不显得违和。 流浪猫狗很多,都干净不怕人。一条黄狗躺在阶下晒太阳,见人来了也不动,只有尾巴在地上“邦邦”地拍了几下,算是打过招呼。 殿门半掩,檐下佛铃叮当作响,阳光从屋檐斜斜地照进来,把供桌后的佛像映得柔和而温暖。 他们并肩走进正殿,各自双掌合十,拜了一拜。 出了殿门,他问她,“你许了什么愿?” 忆芝回头望了一眼。殿中佛像安坐不语,神情平和。 “就……大家都平平安安吧。”她回问,“你呢?” 靳明笑了笑,只随口说了些“身体健康、公司顺风顺水”之类的套话糊弄过去。 其实他什么愿望都没许。 他的愿望,此刻就站在他身边。 下一站是有八百多年历史的嵩溪古村。两条溪泉,一明一暗穿巷而过,在村口桥亭汇合。村中老宅错落,灰岩青瓦,以石为骨,层层叠叠铺开来。 家家门头都贴着祈愿的红纸。有老人坐在屋檐下编竹篮,旁边蜷着一条老狗,睡得正香,只有耳朵偶尔动动。 两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脚步轻得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安宁。忆芝手指从一面斑驳的石墙上划过,触到一片湿漉漉的青苔,立刻缩回手。 靳明凑过来,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到了这儿连你都不敢大声说话了吧?” 她笑了,觉得这事大概一辈子都要被他拿出来说。 “要不我喊一嗓子?”她故意顺着他的话接下去,“在这地方判个无期也不错。” 说完又歪头看他,“那你会来探望我吗?” 靳明犹犹豫豫的,撇撇嘴,一脸不情愿。直到她叉腰瞪他,才忍不住笑了,乖乖服软,“那我跟你一块牢底坐穿算了。” 他们刚看完一座宗祠,远远传来一阵锣鼓声,带着笨拙又真切的喜庆。正不知声音从哪来,司机从巷子另一头奔了过来,气喘吁吁地朝他们招手, “你们在这儿呢!快快,村里有婚礼,来了就是亲戚,一块儿来吃饭!”也不等他们点头,他已经转身带路。 两人相视一眼,都觉得有点新鲜,谁也没拒绝。 跟着司机转进一座老宅的院门,脚下石板渐变成院落的青砖,锣鼓声也清晰了起来。 喜宴就设在主家宅院里,喜庆的红灯笼旁是晾着的腊鸭和猪蹄,空气里混着鞭炮、油香,还有米酒的甜气。 院子中央是八张圆桌,粗瓷碟子盛着冒尖的饭菜,所有人都用纸杯喝酒。院墙上挂着一条横幅,红底金字,字是手写的—— “张陈联姻,百年好合”。 主家长辈是司机的表舅和表舅母,一眼就看出他们是外地来的,忙着给腾座位、上碗筷。靳明坚持扫码随了份子才坐下。 司机在上海工作,在村里大小是个人物,他带来的城里客,自然被安排在了主桌。有人给靳明斟酒、敬烟,全是热乎的乡情,不带一点应酬的假意。 靳明不吸烟,又推不掉,只能学桌上其他人把香烟夹在耳后,样子滑稽又可爱。 他有问必答,说话幽默温和,几句京腔一夹,逗得同桌人直乐,说他“首都来的就是随和,一点大老板的架子都没有。” 男女分席,忆芝被几个年轻媳妇簇拥着坐在旁边一桌。她们大大方方地打趣她,“咱们不喝酒,这么坐着好吃菜。别总看你老公,我们这里女人说了算。” 她没辩解,只是笑,耳根却悄悄红了。 热菜一盘一盘端上来,不大的桌子上满满叠了两层:粉蒸肉、手撕鸡、八宝饭、卤鸭香肠拼盘、笋干炒腊肉,还有很多她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忆芝一开始有点拘谨,到后来也就自然了,农家菜香得出奇,一点都不腻。她吃了一块手工做的糍粑,内馅是桂花红糖,香软甜糯,嘴角不知不觉扬了起来。 她转头看靳明,院子里用电线拉着灯泡,照得他眉眼圆融柔和。他正和旁边的爷叔划拳,赢了就笑,输了就喝,哪怕穿着最贵的衬衫,也能融得进最朴实的人情里。 席上有人听说他们还没结婚,乡里人可不管边界感那套,嚷嚷着好事要成双,非让他当场表态。 靳明脸颊微红,一口干了杯中酒,壮着胆子大声问了句,“嫁不嫁给我?”说完朝她看过来,眼神里的期待都是温热的。 新郎新娘带头起哄。忆芝滴酒未沾,脸却红透了,只低着头笑。 旁边大嫂推了推她,嗓门比靳明还大,“妹妹快答应了吧!这么帅的帅哥,你不答应,我可答应了啊!” 所有人大笑。忆芝没辙,只能笑着点点头。 起哄声更大了,连喜联都跟着抖了几下。院里的笑声、敬酒声、饭菜香和桂花香混在一起,一起落在他们身上。 晚上就住在村里的民宿。习惯了大城市的喧闹,这里静得让人仿佛不知身在何处。 没有车水马龙,更没有绚丽灯火,去民宿的路要用手电照亮,溪水从脚下的暗渠流过,偶尔能听到几声犬吠。 靳明先洗漱,忆芝躺在床边,脚垂在地上。她没有痛经的毛病,可走了一天的路,腿还是有些酸胀。 他从卫生间出来,见她正费劲地锤着小腿,走过来在床沿坐下,握着她的小腿肚子轻轻揉搓。 忆芝舒服得哼哼唧唧,还不忘笑嘻嘻地夸他,“三号技师懂的花样还挺多。” 他笑着,手里忽然加了把力气,她一蹬腿大叫,“你再使坏,不让你按了!” 他重新捉住她脚踝,柔声哄着继续揉。 村里电压不太稳,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细微的电流声。 “你对结婚,是什么想法?”靳明忽然问。 忆芝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会问,她不意外。 今晚他那句“嫁不嫁”,谁都没太当真,可又都知道,好像确实是时候谈一谈了。 “就……顺其自然吧。”她仰躺着看着天花板。这话并不是在敷衍他,这个问题她真的没有答案。 现在的她不抵触婚姻,可也不确定结婚对她来说,对他们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你家里催了吗?”她转头问他。 靳明手上没停,答得一如既往的认真,“倒也没有。他们当然有愿望,但你不用考虑那些。” 之前他们关系不稳,他急急忙忙买戒指,是一心想着要落袋为安。可现在,他们都没有别的可能性了,日子一天一天过,他不再有那种必须把人拴住的焦虑。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结了婚的日子,也许就是像现在这样。 半晌,他低声说,“我是觉得我准备好了。如果你也准备好了,你和我说,咱们就结。” 他已经认定她了,自然而然地就想进入下一步。况且作为男人,该他主动的,不能拖。 忆芝望着天花板裸露的木梁,眼神有点虚。 除了靳明这个人本身,她好像没有什么想从他这里得到的了。很多东西,有也可以,没有也行。他已经完全属于她了,她实在找不到一个非结不可的理由。 “以前……我确实想过不结婚。” “现在也不是没准备好,是我还没往那个方向考虑过。”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示意他不用按了。 “我只是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就已经很像一家人了。”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95节 “就像今晚。”她撑着坐起一点,平静地看着他,“我不觉得人生还能更好了。” 靳明拉过被子给她盖好,自己趴在旁边,脸枕着胳膊。 “我怎么觉得,咱俩说的是同一件事的两个面?” 她看向他,想了一会儿,点点头,“好像是的。” 两人同时笑了,他伸手把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住。 “你别有压力,我可以等。” 他顿了顿,又改口,“也不是等。我今天问,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态度,这个事,怎么说也该我主动点。” 她靠在他肩膀上,被包得像个蚕蛹,闷闷地说,“等我想明白了,我会自己说。” 过了片刻,又笑了,“那在这之前,得委屈我们靳总,再被白嫖一阵子。” 靳明捂着脸嚎了一声,声调拉得老长,“外滩浪子在浦江惨遭白嫖,老子这辈子都没脸在江浙沪抬头了!” 忆芝笑得一颤一颤,窝在他怀里,舒服得几乎要睡着了。 第87章 星灯游园会 十月上旬,北京进入最清朗的时节,知见慈善基金会二楼的会议室,窗帘全部敞开,自然光温柔地照在白板上。 白板上是一张陶然亭公园的放大地图,旁边排列着分区接送方案、公园动线、雨备流程表、应急响应措施,每一页都用小磁铁压着,整齐有序。 最右侧是几排手写便签——【残障设施到位时间】、【emt现场待命】、【水边安全管理】……谁想到什么,就写一张贴上去,大家现场讨论。 “……这次活动不算是传统意义上的发布会。”忆芝站起身,指着地图南侧,“主题是针对特需家庭的国庆中秋夜间游园会,星灯计划的发布只是其中很小的一环。” “动线我们控制在南湖和东湖区域,沿线设四个缓冲点。每一段都配备志愿者,还有应急小组随时待命。” “陶然亭的无障碍设施本身不错,”东城区残联的代表抬手示意了一下,“但这些家庭怎么到现场?这个部分您这边考虑了吗?” 基金会执行总监李庆珊答道,“我们会根据家庭区域密度安排巴士接送,陶然亭地铁站那边也会设摆渡车。” “摆渡车全是残奥会标准的,咱们cto许总为这事没少跑前跑后。” 对方点点头,翘起大拇指,“考虑得太全面了,辛苦了。” 陶然亭公园负责游客服务的崔主任也在场,他写了一张便签贴上白板,“无障碍可移动卫生间,这个我们公园来协调,数量肯定保证够。” “谢谢崔主任。”李庆珊点头,“还有水边防护和夜间照明那块,后面我单独再跟您对一下。” 坐在后排的西城区民政口的年轻科长看了半天白板,感慨道,“这些特需家庭平常出趟门太难了,人多的地方更是不敢去,你们这是给他们包了个场啊!” 会议室里的人都笑了起来。 “也不完全是包场啦,只是费用我们来出。”李庆珊转过头笑着说,“中秋和十一期间,陶然亭本身就有大型节庆活动,很多布置我们可以共用。” “只是白天人流量太大,我们这次协调了在最后一天晚上单开一场,只邀请特需家庭,人数控制在两百个家庭左右。” “配套的志愿者大概在三百五十人,都是我们知见北京总部的员工。”她补充道,“统一发交通补和餐补,所有参与者都能调休一天,大家报名都很积极。” “活动气氛是游园型的。”另一个团队成员说道,“不少摊位白天就有,加开这场,还有几家兄弟基金会赞助的新摊位,有游戏、还有美食,质量相当不错。” “哦对了,还有开场的无人机表演。”有人想起了重点,“我们已经看过预演视频,非常非常梦幻。” 忆芝笑着点头,“现场不设舞台,也不准备条幅、易拉宝那些。我们的重点不是宣传自己,而是让这些家庭真的能走出来,和普通人一样,好好过一个节,轻松地玩一天。” 大屏幕上循环播放着现场布置、和路线模拟图。星灯计划的logo隐藏在接驳点引导牌的设计里,淡灰底色、米黄色字体,柔和又低调。 会后忆芝和李庆珊、崔主任一起去了陶然亭公园,又确认了几个接驳口和应急站的设置方案,才回到cbd的住处。她进门时靳明已经在家了,正坐在岛台边开视频会。 她用眼神和他打了个招呼,小心地绕开摄像头,洗了个苹果切开一半递过去。他一只手接过,另一只手还在手机上回着信息。 待他收了线,她还坐在岛台另一侧,低头整理会议上没完全敲定的部分。 靳明看了一会儿她手上的戒指,咬着苹果来了一句,“你们下午那个会效率还挺高。我本来打算下楼看一眼,敏一说你们早散了。” 忆芝没抬头,“可能因为我们没有董事会,废话比较少吧。” “哎……”被打了七寸,他无力反抗,只能咔嚓咔嚓地嚼着苹果泄愤。 她也笑了一声,“所以那天你去不去?” “你希望我去吗?”靳明反问。 “我当然希望你去。” “因公还是因私?”他还没完了。 忆芝抬起头,眯着眼盯了他一会才投其所好地说,“因私。” “那就去。”靳明心里痛快,答得更痛快,把她的杯子捞过来喝了口水,“因公kpi也希望我去,我今年pr考核还没过关呢。” 她听着新鲜,放下笔看着他,“你也有kpi?不是你说了算吗?” 他往后一靠,笑得欠欠地,“董事会正愁找不到名头给我紧紧皮呢,这种时候当然要主动展示社会责任感。” “你这ceo当的……”忆芝哭笑不得。 他坐在那里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是不是想说挺惨的?” 她笑着点头,又想起正事,“无人机表演我看了预算,一场三十多万,说免就免了?那个江总是你朋友吧,你这人情欠大了。” 靳明低头笑了一下,她果然不懂这里面的门道。 “谁欠谁还不一定呢。” “他的订单都在南方,北京这边一直搭不上。这次虽然是基金会办活动,可给项目背书的是区民政,还有媒体盯着。” “演好了,他以后投政府标,履历、关系都是现成的。” 忆芝“哦”了一声,“无利不起早。” 靳明笑着摇头,“这叫论迹不论心。”他又咬了一口苹果,含混着说,“而且,你不是想它办得好吗?” 她赶紧摆手,“打住。你们狼狈为奸,别把我扯进来。”说完她又憨笑了下,对他轻轻眨了下眼, “谢谢。” 活动那天,靳明跟着第一批志愿者到位。他的岗位在陶然亭公园南门接驳站,负责为抵达的特需家庭分发纪念品、饮用水和游园会地图。 他和所有人一样,便装外面套红马甲,胸口还别着“星灯”字样的徽章。 分在一组的是行政部刚入职的实习生,跟他一块儿干了半个多小时,愣是没看出旁边这位就是传说中的ceo。直到越来越多的志愿者陆续抵达,差不多每个人都会朝他笑着说一句,“靳总,恭喜啊。” 靳明起初还以为说的是星灯项目办得成功,听得多了才反应过来——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已经戴了好几天了。 小道消息的传播速度,果然比放假通知还快,还有胆儿大的去找刘助理和吕工求证。两位元老没否认,只嘱咐了句“别瞎传”。 确实没人“瞎传”,大家都是睁着眼传的。 他客气地一一回应,“谢谢,回头请大家下午茶。”说话间还抬了抬手,看似随手理了下袖口,实则故意亮了亮那枚戒指。 嘚瑟。 “靳明!”负责无人机表演的江总快步走来,没等靳明开口,就神神秘秘地凑近,“刚才有个姓罗的女孩去起飞区确认流程。我总觉得眼熟……你之前在洪水那会儿给我发过照片——是不是她?” 靳明点了点头。 江总眼睛都瞪大了,“我靠,我还以为你是帮别人找人,原来是你自己的事儿啊?” 靳明没否认,只笑着挑了下眉。 那边忆芝刚从停车场方向回来,正和几位街道的同事碰头,准备迎接区里的领导。她扎着马尾,手里拿着对讲机,红马甲口袋里斜插一瓶矿泉水,一颦一笑都轻快又专注。 靳明远远站在人群边,一直看着她说话、走动、打手势。看着看着就不动声色地笑了,目光比傍晚天光还柔和一分。 江总瞧着他这副德行,啧了一声,也不知是感慨还是服气,“求婚想好了吗?要整一场,记得找我。你想要啥场景、图案、编排,我都能调出来,保管你三天下不来热搜!” 靳明斜睨他一眼,笑着回道,“怎么说?这场不白演,打算哪天从我身上找补回成本?” 江总拍了他肩膀一把,“那哪儿能啊,我谢你都来不及。” 靳明抬手和他碰了下拳,两人都没多说什么,只心照不宣地笑了一下。 最后一丝自然光从天幕中褪去,陶然亭公园东南角的草坪已经被温黄的灯光环绕。 中秋刚过,夜风微凉,天上有月,湖面映光。 湖岸的游园摊位已经开始营业,摊主们正在准备热饮和小吃。几十位专业认知症护理师正陪着患者四处走动、观赏。 家庭照护者们在草坪上或坐或站,脸上透着难得的松弛。 提示音响起: “无人机表演将于三分钟后开始,请大家注意仰头观赏,因为低头会看不见。” “建议保持四十五度抬头,是拍照的最佳视角。” “请尽量减少眨眼时间,只因每一幕光影,都不容错过。” 男声深沉,提示内容却诙谐幽默,不少人都笑了出来。所有人抬头仰望,却没人知道无人机群什么时候已经升空了。 深蓝夜空中忽然亮起巨大的倒计时数字,仿佛早已等待多时,无数光点如星云般同步闪动。 人群中响起惊讶的赞叹声。 江总拿着对讲机站在人群后,背着手,嘴角轻轻翘起。这一刻,是他对自己工作的最大满足。 倒计时归零,灯光熄灭,机群快速变换阵型。重新亮起时,半空中排出第一个图案—— 一座明亮的城门,“团圆”二字高悬门上。飞檐反宇,古意盎然,灯光红黄交映,宛如童话里的长安月夜,又仿佛是谁心里一直想去却没去成的地方。 与此同时,有声音响起。并不是专业司仪的官方宣讲,而是一段温柔的女声配音。 “节日总是热闹的,可是对一些人来说,节日的热闹,离他们有点远。” “想出去看看,却又太不容易了。” “出一次门,要先想很久能走到哪。” “人一多,就怕磕着、碰着,不想麻烦别人,也怕被嫌麻烦。” 空中的城门缓缓打开,门口显现出坡道、轮椅标识、导视牌和急救车图案,还有星灯志愿服务的logo。仿佛在说:我们准备好了,请你们放心来。 “所以我们准备了这场游园会。” “希望你们能像普通人一样,从家里面走出来,好好玩一天。”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96节 草坪外围,已经有人在悄悄抹泪,有照护者,也有志愿者。 无人机开始进入第三组画面: 一只纤细的手抬起,握住另一只小手,接着是一只老人的手,再然后是一只壮实的手……越来越多的“手”在半空中连成一个圈。 人群中有孩子抬手想要抓住空中的光,也有人轻轻牵起了身边人的手,动作温柔得刚刚好。 “今晚,我们替你们点起这盏灯。” “希望你能安心地来,轻松地玩。” “中秋快乐!国庆快乐!” 灯光切换,夜空中升起一轮温润的满月,“星灯”二字在月下缓缓浮现。掌声响起,没有人尖叫哄闹,只有一声声真挚的感谢藏在掌心之间。 江总在人群后面放下对讲机,小声对靳明说,“你家那位讲得可真好。” 靳明没吭声,手插着兜,仰着头看光点从夜空一颗颗降落。只有他知道,她为这段配音练了多少遍,还因为咬字不准,急得哭过一次。 无人机表演一结束,整个游园会便响起了童话般的背景音乐,摊位区的灯串悄然亮起,变幻着温暖的色彩,氛围也切换成另一种节日的热闹。 每个摊位都飘散着不同的香气,糖炒栗子、冰糖葫芦、棉花糖…… 美食永远最动人。哪怕不记得自己是谁,也忘不了小时候吃过的奶油冰棍儿。 秦逸赞助的冰淇淋车刚开张,已经排起了不短的队。他穿着围裙,戴着棒球帽站在车头,一脸得意地招呼大家试试“二八酱”口味。 沈阿姨也排在队伍里,小声问旁边推着勇哥的志愿者“能好吃吗?”,被秦逸听见了,一个箭步窜过来,信誓旦旦地保证,“大妈,老北京涮羊肉冰淇淋版,过了这个村儿,您老可就找不着这个店儿了。” 忽悠得沈阿姨一愣一愣的,半信半疑点头,“那是得尝尝。” 秦逸一摸后脑勺,悔不当初,“早知道让他们再研发个炸酱面味的。” 对面就是婉真和秦凯的摊位,人气更旺。他们搭了个游戏棚,有掷沙包,有投篮,门口竖着块木板,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重在掺和”。 游戏输赢根本无所谓,坐在轮椅里的人投不中,秦凯就帮忙把皮球往篮筐里塞。认知症患者不懂规则,刚摸摸沙包随便一扔,婉真马上把大号玩偶塞到他们怀里,大声鼓励,“你笑了就是赢了!” 再过去是彩绘摊,蒋呈玉今天也在。红马甲配celine最新一季休闲装,完美诠释“贵气义工”。 她把一个小朋友抱在自己膝盖上,一笔一划地画着蜘蛛侠面具。小男孩手上沾了糖浆,扶在她袖子上,印了个小黑手印。 家长连忙道歉,她却一点没在意,一只手把孩子扶稳,目不转睛地继续画着,轻声说了句“没事儿”,眼圈却悄悄红了。 那孩子,只有一条胳膊。 忆芝巡摊经过,两人打了个照面。蒋呈玉抬眼看她,眼神复杂,却不再有敌意。 忆芝平静地说了句:“有需要叫我。” 蒋呈玉只轻轻点了点头。她早就注意到了,靳明和罗忆芝手上都戴了戒指。 草坪中央安置了拍照布景,背景是玉兔、月宫与“星灯”logo拼成的灯墙,温暖而明亮。特意准备了两套高度,一高一低,方便轮椅和儿童使用。现场配了摄影师和即时打印设备,确保每个家庭都能带走一张好看的合照。 一位年长女士坐在布景前,替轮椅上的老伴把围巾掖好。他们已经很久没一起出门了。 无论听不听得懂,志愿者都大声帮忙喊“茄子”。老者本来一脸茫然,听见这一声,竟也露出短暂笑意,快门恰好按下。 不远处,一个患有认知症的青年正在看魔术表演。魔术师双手不断变换,小花、气球、玩具,变出什么,就送什么。 青年忽然笑出声来,拍手拍得响亮。站在他身旁的母亲一怔,眼圈顿时红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为他抻了抻衣服。 旋转木马的围栏外,忆芝陪着一位照护者站了一会儿。年迈的母亲坐在南瓜车里,每转一圈就笑得更开心,不停朝她们招手。 那位女士一边笑一边流泪,“小时候家里没钱,我妈省了好久,才带我去石景山游乐园玩了一次。” “现在我条件还过得去,她却什么都不记得了,有时候还反过来管我叫妈。玩个这个,你瞧把她乐的,跟个小孩儿似的……” 忆芝递给她一张纸巾,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南瓜车又转了过来,她红着眼眶,一起笑着挥手。 旋转木马在夜色中转动,好像一座缓慢而温柔的时间机器。 哪怕有人已经不记得了,总还有人会永远记得。 夜深了,陶然亭的草坪上灯还亮着,比起两个小时前的热闹,已经安静许多。摊位陆续熄灯,志愿者分组搬运物资、打包垃圾,帮着摄影团队拆卸背景板。 靳明送走了最后一辆摆渡巴士,转身进园子里找人。忆芝正在帮魔术师收器材,站在皮卡车上,一箱箱地把道具码齐、固定。 她转身要下车时,靳明已经等在车旁了。他伸手扶住她的腰,将她从车上抱下来。落地那一刻,他故意一松手,害得她整个人扑进他怀里。他顺势抱紧,结结实实地把人搂住。 一整晚他们都没顾上说话,每次擦身而过也只是匆匆交换一个眼神。现在终于让他抱了个满怀,靳明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累不累?”他下巴蹭着她发顶,“这一晚上你得走了几万步。” 忆芝窝在他怀里,身上还带着糖炒栗子的香气,大概是在那个摊位前站得最久。 “累倒是不累,被投喂了不少好吃的倒是真的。”她声音闷闷的问道,“二八酱冰淇淋你吃了没?那味道……怪怪的,不好吃,可也不难吃。” 靳明笑了,“我吃着还成。一股子花生酱味儿。” 忆芝恍然,“哎对,你一说我想起来了,我就说那味道有点熟悉。” 两人相视一笑,在对方唇上快速亲了一下,牵着手往停车场走去。 最后一波志愿者也聚集在那里,正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商量去哪吃宵夜,看到靳明还没走,都兴奋地围了上来。 “靳总,我们准备去吃点东西,菜市口那边有家烧烤不错,您和……”说到一半,对方顿了一下,视线落在忆芝身上,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还没措好词,旁边就有人带头喊,“老板娘好!” 全场马上跟着起哄,“老板娘好——!” 忆芝笑得腰都弯了。靳明也笑,拉着她的手晃了晃,“老板娘可不是白叫的,今晚宵夜你请客。” 没等她反应过来,大家又齐声大喊,“谢谢老板娘请客——!” 第88章 谁出事了? ——新疆?禾木?严冬—— 忆芝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雪镜卡在头盔上,只露出两只眼睛。她把滑雪手套挂在脖子上,一脸苦相,两只手插进靳明的雪服口袋,冰凉的指尖在他掌心蹭来蹭去,怎么都舍不得撒开。 “你手怎么总是这么热啊,我都快冻死了。” 她从没滑过雪,也没见识过禾木这样的冬天。要不是靳明一早把她拎起来,替她穿好雪服,她早就窝回酒店睡懒觉去了。 靳明看她睫毛上挂着霜,嘟嘟囔囔的样子,眼里的笑藏也藏不住。 “你确定是怕冷?不是因为不会滑雪才不想出来?” 忆芝马上瞪圆了眼睛,抬脚就想踢他,结果自己先站不稳,连带着靳明一块打了个趔趄。 “你不敢上赛道的时候,我可没笑话你!”她气鼓鼓地反驳。 她想了想,歪着头问,“你不是不喜欢极限运动吗?平时稳如老狗,不蹦极不跳伞,超跑都不玩,怎么会喜欢滑雪的?” 一旁的秦逸正拉着女朋友的手教她换刃,一边“哎……就这样,对——!不错不错!”,一边眼神不停往这边瞄,等不及要叫靳明上高级道。 靳明看着忆芝笨拙地套着滑雪服,胳膊腿都不听使唤似的,忍笑忍得辛苦。他替她把拉链拉好,又调了调头盔的抽绳。 “我不喜欢的是失控。滑雪控制感强,脚下有板,心里有谱,比你过弯不减速那种玩法踏实多了。” “而且我小时候就学了。”他凑近了些,低下头轻轻用头盔磕了磕她,“是我爸非逼着我学。那时候我也嫌冷,就惦记着滑完吃碗热乎乎的泡面,后来才慢慢喜欢上。在雪地上什么声音都被吸走了,只听见风,很安静。” 不远处几个穿得五彩斑斓的小孩在学滑雪,旁边是家长陪着。忆芝看看他们,又看看靳明,“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心不甘情不愿地来雪场摔屁股墩儿。” “可不,刚开始学的时候,屁股都摔青了,走路一瘸一拐的。”靳明笑得眼睛弯起来,在口袋里帮她暖手,“真舍不得我走?那跟我一起上高级道,我背你下来。” “滴滴代滑是吧?”忆芝笑着推了他一把,“靳总这招哄小姑娘没少用吧?” 秦逸搂着女朋友凑了过来,“你还真冤枉你们家明总了,他滑雪从不带人。之前我们去aspen,还有二世古,我们都在酒廊里打牌,就他一个人猛滑,我们的雪票全靠他回本儿了。” 忆芝挑挑眉,“那这趟赖我了,我出国还得打申请走流程,只能委屈靳总和秦总,在国内凑合滑滑。” 靳明低头亲了她一下,“亏了没出国。你要是不在跟前,我上哪儿滑都不踏实。” 秦逸立刻“哎哟哎呦”地叫唤着,捂住眼睛扭头就走。 忆芝笑着躲,结果被靳明一把搂住,又亲了个结实的。 五米外,秦逸一脸恨铁不成钢,扯着脖子嚷嚷,“再不来我可自己走了啊!” 忆芝推了靳明一下,又朝秦逸挥手,“来了来了。”转过头,她冲靳明说,“快去吧,我跟楚楚在初级道玩。婉真和秦凯都上去好一会儿了,你手机在口袋里一直震,估计是他们俩在催你。” 靳明这才不情不愿地跟着秦逸走了,忍不住总是回头看她。她站在雪地里,抱着板子,鼻尖冻得发红,那双眼睛却亮得像雪天里化开的阳光。 缆车缓缓上升,脚下雪道一路纵深,对面是三个女孩,一上来就举着手机自拍。秦逸自告奋勇帮忙拍照,一边拍还一边教人家怎么找角度、调滤镜,花里胡哨得不行。 靳明笑着摇头,视线掠过窗外,心说楚楚还在初级道滑雪呢,这人怎么走哪儿都得沾点花惹点草。 秦逸把手机还给人家,扭过头踢了踢靳明雪鞋,“亏得你家罗老板也来了,”他朝靳明脸上努努嘴,“您老总算见着点笑模样。” 说着他解锁手机,翻了翻相册,把屏幕递过来,刚才的嬉笑已收敛起来, “你那白哥……最近跟九曜系那几家大资本混得可熟,瞧这架势,我都快认不出他是搞运营的了。” 照片上,白屿晨正跟几个投行高管在高尔夫球场谈笑风生,笑得春风满面好像谁家新女婿似的。 靳明淡淡扫了一眼,脸上没什么波澜,随口道,“你什么时候开始搞地下情报收集了?我跟谁吃个饭你是不是也盯着?” “我倒想盯。”秦逸把手机一收,两手对插进袖子,“可你这人现在成天神龙见首不见尾,下了班就往家跑,周末我叫你都叫不出来。”他凑近了些,笑得一脸不正经,“哎,罗老板就这么好?” 靳明“啧”了一声,嫌他不庄重,“她叫罗忆芝。”他纠正道,“罗老板也是你能叫的?” “犯贱吧你就。”秦逸笑着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玩笑开过,刚才被打断的正经事还得续上。秦逸收了脸上那点笑意,压低声音,“老于头那边新请了个投行出来的投资经理,听说和白屿晨是mba同学,穿一条裤子都嫌肥的那种。” 他顿了顿,观察着靳明的反应,才继续道,“婉真她妈身体不好,她老爸基本上已经退了。现在于家是她叔叔掌权,身边围着的,可都是白屿晨的人。” “于二——你知道那人,跟婉真她爸那种慢条斯理的不一样。野心大,脑子活络,你别不当回事。” 秦逸在那叨叨个没完,靳明的目光却始终落在缆车下面那片皑皑雪道上,只留了个侧影,表示他在听。他想从密集的滑雪者中辨别出那个熟悉的小点,许是俯瞰的缘故,底下那些快速移动的身影看起来有些重影,他眯了眯眼,看了半天也没能找准哪一个是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收回视线,在心里掂量着秦逸方才的话。 “白屿晨这事,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还在看。”他转头看向秦逸,“秦叔叔那边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肯定跟着你啊。”秦逸大包大揽,“现在婉真也是我们家人,家庭投票我们四比一。不对……”他摆摆手,重新说,“我爸那一耙耳朵,我妈一句话定胜负,五比零。” 靳明被他们这家庭民主制逗得笑出声来,“你们还真在家里搞表决制啊?” “那倒没有。”秦逸把那副吊儿郎当的劲儿彻底收了,脸色是罕见的认真,“说到底,一致行动人里,我们和于家各百分之五。剩下那些人……”他话没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靳明一眼,“你也知道,有几个不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97节 他用手肘怼了靳明胳膊一下,有些焦灼地提醒,“白屿晨到底背着你搞了多少事,你心里得有数。” “人心确实有点散。”靳明往后靠近座椅,望着窗外连绵的雪峰,叹了一句。 秦逸一听这话蹭地坐直了,缆车都跟着轻微一晃,“不是哥们儿你到底有谱没谱儿?你现在那十倍投票权威力挺大,但白屿晨真想掀桌子,你手底下那票一致行动人,眼下就是命门。”他盯着靳明,不明白他都到这份上了怎么还能这么平静, “当初和他创业时,你就没看出来他这心思?” 靳明把目光避开对面的几个女孩,投向远处,半天才慢慢回过神,有些怅然,“那时候一心做技术都忙不过来,谁成想最后能搞这么大。当时成宿成宿地在实验室里debug,他就爱讲梦话,说早晚要在纳斯达克敲钟。” 那时只当是少年意气,如今听来,却俨然是一语成谶的伏笔。 秦逸从鼻子里嗤了一声,“那时候他就这心思?也难怪你没听出来。要不然,你早就应该给他一摊业务分出去,别让他碰核心。现在他翅膀硬了,根基也很深了,再动他,场面就不好看了。” 靳明望着窗外沉默不语。雪山巍峨,一片纯白之下,谁都不知道掩盖着多少未知的沟壑。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打在山坡上,反射出一片强光,刺得他眼睛一阵酸胀。他抬手拉下雪镜,深色的镜片隔开了那片过于明亮的世界,也让他的神色隐匿其后,看不分明。 他当然知道秦逸说得对。这次从雪场回去,是时候把散了的队伍重新紧紧绳,好好捋一捋了。 秦逸的新女朋友还是模特,名字叫楚楚。一开始忆芝还以为那是个艺名,直到吃早餐时,楚楚干脆把身份证拍桌上给她看,人家果真叫这个名字。 两人一起在初级道滑了一会儿。楚楚滑得还行,动作不算标准,但胜在耐心,一直慢悠悠地等着忆芝——等她一次次从雪地里爬起来。 “你在赛道上风驰电掣我是见过的,婉真都说你开得更好。”楚楚笑得腰都快直不起来了,“怎么一到雪场就人仰马翻了?” “术业有专攻……”忆芝摔得四仰八叉,干脆躺在雪地上摆烂不起来,俩手对着楚楚一比划,“你腿这么长,我很羡慕。可要是论摔屁股墩儿,你从这么老高摔下来,肯定比我更疼。” 楚楚噗一声笑出来,走过来拉她,“胡说八道得很有道理。那我看你还是别滑太好,给我们留点面子。” 忆芝懒得起来再摔,使坏一拽,把楚楚也拽倒在雪地里,两人跌作一团,嬉笑着互相扔雪。好不容易爬起来,她们干脆不滑了,一起收了雪具,去休息大厅找了座位,捧着热饮晒太阳。 今天阳光很好,外面虽然冷,洒进落地窗的光却亮得像春天。 手里捧着热饮,身上总算是暖和了起来,忆芝脱下头盔,抹了抹额前的细汗,靠在椅背上,有些昏昏欲睡。 她们正天南地北地聊着闲话,周围突然一阵骚动。很多人站起来,拥到窗边往外看,还有人拿起手机,对着天空拍。 “我靠,出动医疗直升机了?这得摔成啥样?” “别提了,现在鱼雷太多了。刚才我看有一拨人,板子和装备都是全新的,就敢上高级道。” “雪道的尽头是骨科啊哥儿几个……这么来一下,今年肯定得封板了。” 窗外响起螺旋桨的轰鸣声,震得玻璃都轻轻发抖。忆芝也走过去,跟着人群看热闹。天上一架直升机正在盘旋,红色机身反光刺眼。她眯着眼,徒劳地想分辨出出事地点,却只觉得那红色晃得人心慌。 旁边的人群还在七嘴八舌的议论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焦躁,拿出手机给靳明发了条信息: 【还好吗?刚刚是不是高级道出事了?直升机都来了。】 发完等了一会儿,对话框始终没有动静。 她盯着屏幕,心里安慰自己,他估计正滑着呢,一时半会没看手机也正常。刚一转头,却看见楚楚也站起来了,电话贴在耳侧,手指下意识扣住了桌子边缘,视线却紧紧钉在她身上。 忆芝心里“咯噔”一下,仿佛骤然踏空了一级台阶。她走过去,声音不由自主地发紧, “谁出事了?” 第89章 那个东西,又回来了? “是秦凯打的电话,说是靳总滑雪摔着了。”楚楚观察着忆芝的反应,声音都在发抖。 忆芝脑袋里嗡的一声,上前几步慌忙问道,“摔哪儿了?……那直升机是来接他的?”她一下子有点转不过弯来。得摔成什么样,才要动用雪场的医疗直升机? 楚楚怕她一时接受不了,赶忙握住她的手腕,“秦凯在电话里也没细说,只说他和婉真正往下赶,和咱们在停车场汇合。秦逸跟着直升机去了医院。” 耳边的嘈杂声——广播通知、人群的议论,都如潮水般退去,模糊而遥远。忆芝还懵着,楚楚的嘴唇一张一合,她却听不清她后面说的什么。剧烈的耳鸣和心跳混在一起,她的心仿佛被那架直升机的螺旋桨狠狠搅过,乱成一团。 秦凯和婉真很快赶到停车场,楚楚帮着他们收了雪板,忆芝已经把车子都发动好了。 “忆芝你下来,我来开。”婉真一把拉开驾驶座车门,不由分说把人塞进后排,自己麻利地上车。 忆芝手指有些僵硬地扣着安全带,目光紧紧锁住坐在副驾的秦凯,“小凯,到底怎么回事,靳明现在怎么样了?你照实说就行。” 秦凯脸色发白,小心地组织着语言,“……高级道上有人冲坡速度太快,从后面撞上了靳明哥。他……一下摔出去老远,当时就……不能动了。” “不能动是什么意思?”忆芝一下坐直了身体,声音不自觉地拔高,“骨折了?还是昏过去了?” “一开始失去意识了一小会儿,心跳呼吸都有,急救人员来时他还能说话,可能有骨折。”婉真开着车,侧头狠狠剜了秦凯一眼,嫌他嘴笨。 医院门口,秦逸正站在人行道边四处张望,一看到她们的车就使劲挥手,“这边——!” 上楼的电梯里挤满了人,外头的风还在呼啸,医院里过热的暖气却烘得人一阵阵胸闷恶心。 “……肋骨断了两根,有脑震荡。”秦逸压低声音快速解释,“刚做了加急ct,现在还在等结果,大夫让他先休息一会儿,人应该没大事。” 没大事?都动用直升机、做加急ct了,这还能叫没大事?忆芝只觉得喉咙里堵得慌,眼眶一阵阵发酸,她连续深呼吸几次,告诉自己要镇定,她不能慌。 “这边医院离雪场最近,骨科不错。但条件一般,连单人病房都安排不出来。”秦逸平时吊儿郎当,但靳明一出事,他比忆芝还紧张。 “要我说,不如直接回北京。咱们的包机就在喀纳斯机场没走。” “现在不能走。”忆芝打断他,声音异乎寻常地冷静,“飞回去要五六个小时。他刚摔过,又有脑震荡,不能经颠簸。得听医生的,等他情况稳定了再说。” 病房是多人间,通道狭窄,消毒水气味浓重。护士只让一个人进去,她脱了外套抱在手里,跟着护士往最里面走去。 靳明躺在靠窗的位置,看上去没什么明显的外伤。输着液,脸色苍白,眉头微微皱着,好像睡着了也不舒服,没办法放松。 她把他的袖子往下抻了抻,盖住他冰凉的手背,抬头问护士,“现在给他输的液是什么作用?” “常规补液和一点营养神经的。”护士检查了一下输液瓶,轻声安慰她,“不用太担心,他现在就是脑震荡,需要休息。” 忆芝点点头,坐在病床边,把靳明没输液的那只手掌轻轻托住。他掌心还是温热的,手指却像雪地里冻过的石头。她把另一只手覆上去,又怕自己手也太凉,放在嘴边呵了口气,又在腿上搓了搓,这才重新盖上去,想要把那点暖意渡给他。 病房的窗户上结着一层薄霜,阳光照上去被反射成一片苍白。 靳明醒过来时,耳膜嗡嗡作响,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肋处的锐痛,鼻子和喉咙干得发紧。眼皮又沉又涩,眼前是一道模糊的白光。在黑暗里沉得太久,那光亮刺目得如同刀刃一般。整个人好像刚刚还在雪地上翻滚,猛一停下来,方向、声音、空间感全都乱套了。 他感觉到有人叫他,人就在身边,声音却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道玻璃墙传进来。 “靳明……” 是忆芝的声音。他本能地想转头,脖颈却传来一阵酸痛,僵硬得如同被钉在了枕头上。 一个粉色的身影坐在床边,脸离他很近,口型他能大概读出来,视线却怎么都聚不上焦。他费力皱了下眉,头疼得厉害,喉咙也发不出声音,只能轻轻动了动被她握住的手指。 那只手马上就收紧了,“我在呢,感觉怎么样?要喝水吗?”微凉的手指轻轻贴上他额角,小心地试了试体温。 耳边传来椅子刮地的轻响,那人站起身,还和他十指相扣,冲外头喊人,“秦逸,叫一下护士,靳明醒了。” 靳明反应迟钝,似乎一切都落不了地,只有掌心被紧紧攥着,让他稍微感觉到一点点踏实。他努力整理了一下思绪,嘴唇动了动,话没出口先咧嘴笑了一下, “……我破相了吗?还帅吗?” 忆芝刚才在病床边坐了这半天,看他睡得安静,心里倒没怎么慌。可他这一醒,还不知道情况怎样,就先调侃着安抚她,她眼圈突然一下红了,“你就贫吧……怎么没给你摔傻了呢?” 她声音发哑,却仍勉强笑起来,感谢天地没真把他摔出个好歹。 没一会儿,秦逸和婉真他们就进来了,七嘴八舌地围着靳明嘘寒问暖。 “我找雪场要监控了啊,看能不能把铲你那孙子找出来。”秦逸说着已经开始撸袖子了。 靳明摆摆手,声音虚弱却还带着笑,“没必要闹大,我没什么事,算了吧。” “嘿,你都这样了还叫没什么事?……”秦逸直瞪眼。 还是护士进来赶人,“怎么都进来了?只留一个家属,其他人去外边等。” 医生走进来,手里拿着ipad。护士拉上了床帘,小空间里顿时静下来一圈。医生冲他们点点头,先核对了基本信息,又给靳明做了常规的神经反射测试。然后才拿起平板,对照着他的病历讲道, “肋骨骨折两处,不算太严重,给你做了胸带固定。这阵子需要避免剧烈活动,不要提重物。我给你开点止疼药。” x光片亮起,他用笔点了点两处肋骨,示意给他们看,“这个位置,养着就行。” 按说一场滑雪事故下来,只断了两根肋骨,应该算幸运了。可是医生的语气和表情,都不那么轻松,话也好像还没说完。 “还有一件事……我看你们这情况,可能还不知道?” 靳明和忆芝互看了一眼,都有些不明所以。 “在给你做头部ct排除脑出血时,我们意外发现了颅内有一个占位性病变,在鞍区附近。” 医生指着图像上的一个灰影,又点了点自己鼻梁的位置示意,“大致位置是这里,在鼻腔后上方,靠近视神经交叉的位置。” “这个占位初步判断是垂体腺瘤的可能性较大。”他看向靳明,“这之前,你有过相关症状吗?比如持续性头疼、视力下降、视野缺损——就是感觉旁边的东西看不见了?” 靳明沉默了片刻,之前一些被他忽略的细微征兆,包括刚才在缆车上那些重影和反光,此刻串联成了清晰的警报。 “……偶尔有过,眼前黑一下,我当是工作太累了。” “左眼视力好像不如以前了,我一直以为是近视度数变了,还没来得及换眼镜。” 医生点点头,“你说的眼前一黑,医学上叫一过性黑矇,是垂体肿瘤压迫血管或视神经的典型症状之一。如果压迫到视交叉,确实会出现视觉模糊、视野缺损之类的问题。” “刚才给你检查时,你说眼前模糊。你刚受了脑震荡,脑组织有轻微水肿,还不能完全确认模糊是由哪个因素引起的。但结合这个占位,肿瘤影响的可能性需要优先考虑。” “你们是北京的吧?我们的建议是回北京之后尽快做详细检查。包括鞍区增强核磁和视野测试,必要时进行手术评估。这边医疗条件有限,诊断只能给你提供一个方向,具体治疗方案还是得交给北京的专家。” 医生把ipad合上,又看了一眼有些怔愣的两人。 “现在最重要的是避免进一步撞击、情绪剧烈波动,尤其避免突然站立、屏气用力这些动作。其他先不着急,有需要可以随时找我。” 靳明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谢谢医生”,眼前却好像还晃着那张ct影像。忆芝慢慢在凳子上坐下,脑子里还在努力消化刚才医生刚才的话,一时什么都说不出。 “是你小时候做过的那个手术……那个东西,又回来了?”她轻声问。 靳明望着她,视线比刚醒来时清晰多了,只是边缘还是模糊的,像是被一个无形的罩子压住了边。 他微微偏了偏头,尝试着调整视角,方能将她的神情看得更真切些。 “应该就是那个,十四岁那年做的,当时切得挺干净。医生说复发率不高,我也就没太放在心上。这两年体检,只做了常规项目,没再专门筛查头部……” 他嘴角抬了一下,试图笑出来,“我以为早就没事了。” 忆芝没说话,只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靳明反过来勾了勾她的手指,轻声说,“如果是垂体瘤,绝大多数是良性的。没事,别怕。” “那你眼睛……现在呢?看得清我吗?”她试探着问。想知道,可又害怕知道他的答案。 “你烧成灰我都认得。”靳明做出轻松的样子,笑着逗她。 忆芝抬手作势要打他,又轻轻放下,“胡说八道。真该让大夫好好查查你脑袋,是不是真撞坏了。” 靳明笑着,没再说话,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回北京后的下一步。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98节 不能慌也不能乱,尤其在这个关口,消息一旦泄露,引发的动荡可能比肿瘤本身更致命。 他重新扣紧她的手晃了晃,“这事儿先别和任何人说,包括婉真和秦逸他们。一切等回北京,确诊了再说。” 忆芝点了点头,眼睛里没有犹豫。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明白他不是不信任谁,而是想把一切都控制在自己的手里——哪怕只剩一只手在握棋。 第90章 你说实话,现在,看得见多少? 回北京之前,靳明就把所有检查都预约好了。脑震荡恢复得差不多,但左眼还是模糊,眼前仿佛始终蒙着一层灰色薄雾。 他们没去他平时定点的那家以服务和环境著称的外资医院,而是选了一家神经外科技术过硬的三甲医院。设备齐全,技术先进,医生也足够专业。 主要是,不显眼。 忆芝开车,没让司机接送。 “这个时候,”靳明向她解释道,“连司机和家庭医生都不能百分百相信。” 他话说得轻巧,平静得像在讨论别人的事,眼神却始终飘向窗外,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她的注视。 医院里人很多,乱糟糟的,门诊等候区连坐的位置都没有。忆芝站在靳明身边,一手牵着他,另一只手却早就捏出了满手冷汗,袖口都被她拽得皱巴巴的。 医生把靳明十四岁时的全部病历仔细看了一遍,又重新调看了雪场那次事故后的ct。 “先把检查做全吧。” 医生在电脑上下着医嘱,一项接一项:核磁共振、垂体功能、眼底视神经功能、静态视野测量…… 靳明坐在那里点头,没多问。那些检查他都做过,内容和顺序他甚至还能背下来。 他在核磁舱里躺着,闭着眼,耳塞下还是能听见低沉的轰鸣和咔嗒咔嗒的点阵声,一下下敲进脑子里,也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他本打算在这半个小时里把事情想清楚,比如接班人,比如投票权,比如……白屿晨。但是大脑像是被钝器击打过,根本不能运转。 他只在想一件事:如果他真的看不见了,会不会有一天,连她的轮廓,也会在这片日益浓重的灰影中彻底消散? 完成全部检查,他们坐在诊室里等医生看完影像。墙上的电视屏幕显示着切面图,医生还没开口,从他的神情靳明已经明白了——那片阴影比他想象的更大,也更固执地盘踞在要害位置上。 “垂体区占位性病变,”医生用手里的笔指着图像上模糊的一块,“靠近视交叉,有明显的压迫痕迹。你这次的视野缺损和视力下降,就是它造成的,算是复发。” “手术能做吗?”靳明问,声音听起来还算镇定。 “当然能做,经鼻蝶入路可以尝试切除。”医生顿了一下,用笔点了点屏幕上的某个位置,“但你这次的位置在垂体后部,术野狭窄,粘连可能比较严重,想要全切不容易。如果切得不彻底,术后还需要辅助放疗。” 靳明看着影像,认命般地轻轻叹了口气。 医生看了他一眼,继续说,“另一种方案就是开颅,术野开阔,可以切得更干净。但风险相对增高,特别是对视神经,术中一旦牵拉或损伤,视力未必能恢复,甚至可能更差。” “所以就算做了,也可能……”靳明没说完。没必要说完了。 医生点头,给出了专业但残酷的判断,“不一定能保住现有的视力,这是手术需要承担的风险。” 直到这时,一直沉默的忆芝才开口,“那如果……不做呢?” 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不做手术的话,放疗和药物也可以作为控制手段,但副作用不小,而且根治的希望很渺茫。肿瘤本身是良性的,可它现在已经压迫视神经,继续发展下去,结果就是不可逆的神经萎缩和永久性失明。” “也就是说……”靳明接过话,“如果做,就赌手术结果,可能康复,也可能输掉视力。如果不做,就看着它把我的眼睛一步步毁掉。” 医生点了点头,最后补充道,“如果打算做,还是越早越好。神经压迫的时间越长,恢复的可能性和效果都会降低。” 医生的论断和建议给出得平稳客观,可靳明听着,整个世界却仿佛被抽干了光亮和色彩,只剩下一条通往黑暗的单行道。 他看向忆芝,她正呆呆的望着屏幕上的那个灰影,手下意识攥紧了他的手指。两个人的手,都一样冰凉。 “谢谢医生,我们……需要考虑一下。”靳明依旧努力维持着体面和礼貌,但只有忆芝能感觉到,他握住她的那只手,虽紧,却没什么力气。 从医院出来,天气很好,阳光落在地砖上,映出一地人来人往的影子。 靳明戴上了墨镜。并不是因为阳光刺眼,他的左眼在适当的光线下视力会好一些,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要眯起眼,才能将身边的她的样子看得更真切一些。 他怕她看见自己此刻挣扎又狼狈的样子。 忆芝其实早就发现了他的这个举动,什么也没说,手指穿过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她不知道这样能否帮到他,她只知道在她曾经恐惧和不安的时候,靳明都会这样默默地握住她的手。 回cbd的路上,两人始终沉默。城市已经入夜,车窗外的流光溢彩无法穿透车内的低气压。从餐厅打包的晚饭冷在岛台上,包装袋都没拆。 靳明坐在沙发里,墨镜始终没摘下。镜片后的世界是一片失焦的混沌,恰如他此刻的处境。 他的眼睛没有任何起色,视线依旧模糊,但那并不是最棘手的事。真正将他的全盘计划冲得七零八落的,是这场来得不是时候的病。 禾木的缆车上,秦逸提醒他的那些话,一句句在脑海里清晰地浮上来。 白屿晨想上市,这件事从来不是秘密。 他们是大学时的创业搭档。靳明家是书香门第,父母是名医和教授,祖辈在体制内居高位,资源和圈层都摆在那。他骨子里就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情怀气,心之所向,是技术所能抵达的星辰大海,是成为推动世界前行的那股浪潮本身。 而白屿晨,从寒门里一路考出去,靠奖学金留学,是自己一步步拼上来的。他技术好,脑子快,执行力强,但他走的那条路,从一开始就写着两个字——上位。在他的世界里,阶梯必须不断向上延伸,没有终点。 在公司刚成立、估值不过十几个亿的时候,白屿晨就动过心思:把团队和技术打包卖掉,套现后进入资本圈,完成个人财富的终极跨越。 靳明当时劝住了,也没太放在心上——那时候都年轻,有点急功近利也正常。 况且,他手里有牌。靳明凭借家族资源,把早期投资人稳稳拉进来,有父母学术圈的同僚,还有从祖辈起就有渊源的世交。他搭建的并不只是一个简单的董事会,而是一个以信任和利益交织,稳固的同盟。 他不仅在创始股里占了大头,还跟几家老牌世家签了牢靠的一致行动人协议。投票时,他们是一个铁板一块般的阵营。他的十倍投票权加上这些老关系,能轻易碾碎任何不合时宜的提案。 表面上股份分散,实则靳明牢牢掌握着方向盘。“只要”手里这张牌不散,公司就始终是他的公司。 可那也只是——“只要”。这两个字,在绝对的健康和控制力面前是默认状态,而在突如其来的脆弱面前,却成了最不堪一击的假设。 一个人有没有野心,从来不值得担忧。关键是,他有没有时机。 这几年公司越做越大,估值远超独角兽门槛。白屿晨也不再只是技术合伙人,他频繁出现在资本饭局上,一线基金、pe闭门会都少不了他的位置。 以前他说“我们公司”,现在他说“我觉得公司该怎么走”。人称代词的微妙转变,是权力意识最赤裸的觉醒。 这些变化靳明不是没看见。只是看在眼里,不等于马上可以动手。两个人一起熬过夜、吃过苦。靳明不是没想过直接逼退白屿晨,但他也得讲规矩。论起点、贡献和对等,白屿晨都有资格坐coo的位子。 他的表现也确实可圈可点。技术上足够敏锐,有点野心和狼性也不是什么坏事。只要投票权还控制在自己手里,白屿晨就永远是个好用的二把手。靳明甚至有点享受这种在钢丝上保持平衡的感觉,把这视为领袖艺术的一部分。 他习惯了用投票权压制白屿晨上市的念头,本想给时间,等白屿晨自己想明白,继续在他该在的位置上发挥作用。 他算准了所有的商业变量,却独独漏算了命运和意外。禾木这一跤摔散的不只是骨头,还有他苦心经营的,看似固若金汤局势。 那些一致行动人里,秦家还稳,但于家已经换了话事人。婉真的二叔野心不小,身边围着的,全是和白屿晨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联盟的裂缝,早已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滋生。 要不是这场病来得那么急,如果问题不是出在眼睛…… 虽然人没倒,局就还在。可他知道,有人早就开始数日子了。 忆芝把一杯水递给靳明,他伸手时头明显偏了一下,用右眼侧着视线去摸索,才堪堪接住。似乎正对着直视的时候,他是看不见水杯的确切位置的。 她心里倏地一沉,一时间没着没落的。 她在他旁边坐下。他也只是默默地坐着,很安静,两个人一时什么都没说。 忆芝刚要开口,靳明忽然把墨镜摘了下来,一言不发地倒在她腿上。动作笨拙,好像一条被雨淋透的大狗,湿漉漉地走了一天,方才找到那个独属于他的,温暖、安全的角落。 乖顺,但也疲惫到了极点。 忆芝喉咙立刻哽住了,她强撑着没露出异样,只深深吸了口气,拉过毯子盖到他肩上,伸手揽住他,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靳明,”她尽量让声音平稳些,“你说实话,现在……看得见多少?” 第91章 你这个人,我要定了 靳明没吭声,翻了个身,搂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肚子上蹭了又蹭。好不容易找了个舒服些的位置,静静地依偎着她,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汲取到一点支撑下去的力量。 “摸摸我头行吗?”他闷着声音央求,“今天一天都快炸了。” 忆芝顺着他的意思,指尖划过他发旋,缓缓地抚着他的头发。 他闭上眼,呼吸慢慢均匀下来。 “右眼还能看见全幅,左眼……”他顿了顿,在脑海里寻找准确的词汇来描述这种缓慢的丧失,“像被一层膜糊住了,中间模糊,边缘发黑。” “看你脸的时候,总对不上焦,总想干脆把左眼闭上。”他有些懊恼,“也不是完全看不见,就是很模糊,不习惯。” 他抱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些,在她怀里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裹着太多的无能为力。 忆芝忍住眼中的酸涩,没再追问,只是轻拍着他的背,手指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发顶。就这么安静地陪了他一会,她伸手把桌上的药瓶拿过来看了眼说明,“我把饭热热,等下把药吃了,好不好?” 他察觉她要起身,立刻箍紧了她,“我还不饿,就这么着别动,再抱我一会儿吧。” 忆芝被他拽着动弹不了,只好重新坐好,把毯子往他肩上拢了拢,“要是累了,就这么睡一会儿。” 靳明贴着她静静躺着,半晌,忽然说,“你是不是想问我,今天为什么没直接预约手术。” “我大概……也能猜到。”忆芝指腹温柔地抚过他的鬓角,“你放不下公司那边的事,要先交接好,对吗?” 他低声又叹了口气,“要只是交接这么简单,我也就没那么烦了。这不是头疼脑热,休息几天就没事了。光是脑肿瘤和失明这两条,白……”他顿了一下,换了个说法,“董事会那帮人一旦知道,他们不会给我机会康复,他们会直接要求我披露健康情况,然后逼我让位。” 忆芝听见那个“白”字,心里立刻有了数。 “所以今天不带司机,去的也是普通公立医院,就是不想泄露消息。”她回忆起白天他的嘱咐。 靳明没吭声,只是轻轻点头。 “我不是害怕手术和后遗症,只是不能现在就让人知道我病了。我的控制权不是绝对的,是靠一层层协议和授权搭起来的。现在这种状态,他们要是趁这个时候掀桌子,就算手术成功了,这公司也不认我了。” 忆芝听懂了。他的焦虑不仅仅是放不下权力,那家公司,是他从无到有做出来,是他的心血,说是他的孩子都不过分。因为一场病,就要拱手让人,他接受不了,换谁都接受不了。 “你说的是白屿晨……”她点破了那个他们心照不宣的名字,“他想要你的位子,想把公司带去上市?” “也许。”靳明苦笑了一下,“上市是他最终的目的。但那过程里,要动的环节太多了。有些项目肯定要被砍掉,也就意味着,以团队为单位的裁员。” 忆芝沉默了。如果靳明只是因为不想放权,她有的是话可以劝他,可他现在为的不只是他自己,他身后还有很多员工和他们的家庭。他们不一定都有着和他一样的理想,但他们一定都要养家糊口,都有房贷车贷、孩子兴趣班的学费要负担。 靳明半天听不到她说话,他躺平,想抬头看她的脸,可灯光照得他眼睛刺痛。 忆芝察觉了,立刻抬起手,温柔地覆上他的双眼。 “闭上眼睛。” 他乖乖闭眼,睫毛在她掌心里刷过,然后慢慢安静下来。 黑暗里,她的声音很近,“你工作上的事,我不乱插嘴。我自认没你那个格局,但我会试着去理解那些对你来说重要的东西。”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99节 “可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你。” “你想做的,就去做。但身体不舒服了,不许瞒我。” “累了,难受了,不许一个人扛着。” 她的手掌轻轻盖住他眼睛,温热绵密,像在试着驱散他眼底的那层雾。 靳明把她的手拉下来亲了一下,又贴到自己脸颊上,“还好有你,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呼吸沉沉的,有些执拗又有些急切地向她保证,“我需要点时间,把公司安排好。我会做手术的……你别不要我。” 忆芝听见这句慌不择路的保证,低笑了一下,手掌重新扣住他的眼睛,替他遮住光线,也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侧头将脸颊在自己衣袖上蹭了一下,“傻样儿。” 她低头在他嘴唇上轻吻,一个带着承诺意味的吻。 “我以前做了那么多打算,从没想过自己会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可你这个人啊……”她靠近他鼻尖,冷不丁轻蹭了下, “我要定了。” 她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靳明一把揽住她脖子,贪婪地梭巡着她的嘴唇,吻她吻得有些急。 那个吻没有欲望,只有最原始的确认。 确认她在这里,确认他还握得住这黑暗中唯一的一束光。 周一一早,靳明把刘助理叫到办公室。他靠在椅背上,背对着落地窗,背对着落地窗,一项一项交代着工作上的变动。 “接下来四周的出差,能取消的先取消。不能取消的,你看着办,安排高管去,或者邀请对方来北京,差旅我们这边全包。” 刘助理本能地拿起笔准备记录。 “别写,你先听我说。”靳明打断了他。 刘栋林比靳明大几岁,原是陈院士的关门弟子,主修生物医学工程,还有金融双学位。靳明最初的规划,是让他出任coo,由白屿晨担任cto。 但刘太太彼时要调任外资银行海外总部,两人刚有孩子,商量后决定将孩子留在北京,由刘栋林照看。他顾不过来,才转为助理职务。这份渊源,让他们之间多了层超越上下级的信任。 “靳明,没事吧?”刘助理抬起头,总感觉他的话里还有话,那回避的姿态和略显滞涩的语调,都透着不寻常。 靳明低头静了几秒才重新开口,“刘哥,我脑袋里的那个肿瘤……又长出来了。” “十几岁时那个?”刘栋林愣住了,“当时手术不是做得很彻底吗?” “是,良性的,但这次压迫到了视神经。”靳明抬手指了指左眼,“现在这只眼,看不太清。” 刘助理脸色一变,立即起身,先把办公室对着走廊的玻璃调成了雾面,又去反锁了门。回过身时,他表情已经稳住,“最近发现的?” “去禾木之前,眼前偶尔黑一下,我以为是那阵子太累了没休息好。”靳明苦笑,“后来滑雪不是摔了嘛,反倒查了出来。也不知道该说幸运,还是倒霉。” 他顿了顿,低声补了一句,“除了忆芝,没人知道这件事。爸妈那边我自己说,公司这边……需要你帮我打打掩护。” 刘助理心下明了,直接点破了那个名字,“你是担心白屿晨?” 靳明点点头,左眼的不适让他不自觉地微微眯了一下,“他小动作已经不少了。再让他知道我眼睛出问题,就不只是提上市那么简单,他会联合他那一票人直接逼宫。” 刘助理握紧了手中的笔,“hr那边上周还有人找我,说低下怨声挺大,嫌公司期权的每期回购价太低。我估计,就是小白挑唆的。” 靳明低头笑了一下,“你就没和他们讲讲,现在开始启动ipo,再熬过锁定期得至少五年。还不知道有没有泡沫,到时候股价万一还不如行权价,怎么说?” “现在谁听这个。”刘助理无奈摇头,“短视频一刷,净是退圈成功,财富自由的神话,谁还管逻辑啊。” 靳明没接话,只是低着头,用力按了按左边颧骨,习惯性眯眼让他的眼周肌肉总是一片酸胀。 刘助理摘下眼镜擦了擦,“你要不先休息一阵,把手术做了,回来再慢慢收拾也不晚。” 靳明摇了摇头,“就算手术成功,视神经也需要慢慢恢复。还有可能……恢复不了。” “如果我提前公开病情,公司股东就能以行为能力不足为理由,推翻一致行动人协议。” “哪怕投票我能赢,舆论也能压死我。”他抬起眼,哪怕视线不清,但眼神却十分坚决,“我不能冒这个险。” 屋内一时安静。他用手撑着额头,瞄了眼窗户那一侧,“你看能不能联系物业,把落地窗弄个遮挡,别太显眼。” 刘助理站起身,“我来安排。接下来我都跟着你,会议、饭局、来客……你随时叫我。” “谢谢。”靳明真诚道谢。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在此刻重若千斤。 刘助理回自己办公室了。靳明戴上眼镜,打开屏幕想看看邮件,可左眼始终是朦胧一片,文字模糊重影,难以辨认。他咬牙坚持了几分钟,还是头疼欲裂,最终关掉显示器,手掌用力抵住眉心,慢慢闭上眼。 这时候真想靠着忆芝躺会。他想念她指尖温柔的触碰,还有她身上那股不温不火,却能令他心神安宁的力量。 想完自己又笑了,忆芝这会儿也在上班。她早上出门时还在说,要是能缩小了,藏在口袋里陪他来公司就好了。 她还在,就不算全军覆没。 周五下午的大会议室里灯光明亮,ppt上的估值模型与融资节奏正由白屿晨的副手逐页演示,数字与图标在屏幕上快速滚动。 刘助理坐在靳明后侧,手里拿着ipad,时不时凑过去耳语。在旁人看来,他似乎是在协助靳明并线处理会议之外的业务,只在关键处征求靳明的意见,姿态专业而自然。只有他们两人知道,他是在用最简洁的语言,为靳明念出大屏幕上那些难以辨清的关键信息与数据。 接下来的议题——“阶段性融资与是否重启ipo进程”。 这一天靳明早就知道会来。 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第92章 守夜人2 “接下来的议题是——‘阶段性融资与是否重启ipo进程’。” “……根据我们对2026年行业趋势的判断,窗口期可能在明年上半年关闭。海外竞对这两年发展得非常快,咱们拿着现在的估值不走,之后就可能走不了。” 发言的是黄敬如,典型的风投代表,说话一贯精准、理性、不带情绪。他并没有指名道姓,但在场每个人都明白这话是对谁说的。 靳明点了点头,思索着应道,“模型我看过,融资团队辛苦了。但现阶段,我们有更重要的方向。”他翻过一页,视线努力聚焦在数据图表模糊的轮廓上,“第四代视觉捕捉算法的迭代、肌肉微动作识别在医疗场景的深度应用、弱情感模型的自学习……” “让机器通过视觉和神经网络理解人类的行为、表情和底层情绪,靠的是时间,而不是市值。” 对面的人互换了一下眼神,有人假装低头翻文件,有人则掩饰着喝水。 这场会议,看似是探讨,实则是试探。但靳明心里清楚,他们这次,不只是试试。这是一场精心策划且目的明确的逼宫。 “靳总。”黄敬如刚讲完,于智诚就接了话。他是婉真二叔的独子,代表的是如今于家在知见的话语权。 “我们理解您坚持的长期主义,我大伯之前也常讲,‘科技是一场马拉松’。但很多事情……是不是也得考虑一下同行人的节奏?” 他语调平缓,用词礼貌,态度看似谦和,实际却已经划出分界线——马拉松陪跑到此为止,这条赛道,该提速换方向了。 会议桌另一侧,白屿晨正漫不经心地翻着手边的资料,脸上挂着职业性微笑,既不附和,也不反对,一派事不关己,心里却对两位“先锋”开场的配合颇为满意。 “屿晨,”靳明直接点名,“你怎么看?” 白屿晨像刚被叫回神似的,抬头愣了愣才“斟酌”着开口, “我觉得黄总和于总……说得也有道理。前期我们做研发、做责任,烧钱,是必须的。”他先把肯定的姿态摆得很足。 “但现在来看,市场教育差不多了,企业形象也立住了。最现实的问题是……融资窗口的时效性——它确实存在。”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仿佛接下来的话让他无比为难, “其实现在很多老员工也在问,期权的事。” “老员工在问?”靳明笑了一下,故作不解地反问。 “也不是多有组织,就是不少人在私下聊。”白屿晨一副没多大事的样子,打着太极,“你要是觉得这条路走不通,我就去把话压下来。” “但我个人觉得,还是该给员工们一个明确的回应。”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将个人诉求包装成了集体意志。靳明若再不表态,那就算白屿晨不反,底下的员工也是要反的。 靳明没回应,只是翻着手里的ppt,似乎是在预读后续要讨论的内容。其实他一个字都看不清,ipad屏幕在会议室灯光下像被喷上一层水雾,反光刺得他眼睛酸胀,连带左侧太阳穴也隐隐抽痛。 他不说话,也没人再出声,寂静之中某种压力却无声地在空气中累积、弥漫。 没人逼他,但每一声沉默,都是逼他的方式。他心里清楚,这固然是一场争论,但也是一场潜台词高度统一的围攻。 比起应付董事会的群起,更让他为难的,是怎么让父母接受这件事。十四岁那年,第一次确诊这个病时,母亲深夜躲在洗手间哭得喘不过气的声音,他到现在都记得。 他们刚停好车,陈院士就开门出来了。她接过忆芝手里的花,轻声说,“我让周阿姨今天休息了,家里就我和你靳叔叔,别担心。”她的目光越过忆芝,落在儿子戴着的墨镜上,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忆芝提前和她通过电话,讲了靳明的病情,也特别嘱咐这次回来家里不要有外人。 靳明戴着墨镜,刚叫了声“妈”,陈院士的眼圈就红了。靳教授拉住儿子的胳膊,打量了他好一会儿。 靳明笑笑,“爸,我现在还看得见。” 靳教授声音发抖,带着深深的自责,“你小时候,要不是我逼着你练滑雪……” “靳叔叔,这次的事和滑雪没太大关系。”忆芝赶忙安慰他。 “真的没一丁点关系。”靳明也立刻附和着,“要不是那一下摔着了,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想起来做头部ct。从某种意义上,是滑雪救了我。” 厨房里饭菜才准备到一半,忆芝把带来的水果洗了几个放在瓷盘里。她时不时抬头看,靳明正和父亲坐在客厅,他戴着墨镜有说有笑,努力扮演着一切如常,靳教授却对着窗外站着,手一遍遍抹着眼角。 陈院士端着一条收拾好的鱼,却站在水池边发愣,半天没动。忆芝走过去,把盘子接过来,“阿姨,我来吧。做红烧的好不好?放一点辣,靳明喜欢。” 陈院士轻叹了口气,握住了她的手腕,“忆芝,辛苦你了。靳明要是为这事乱发脾气,你和我说,我收拾他。” 忆芝轻笑了一下,回握住她的手,“他要真能发发脾气,我还放心些。”她回头看了靳明一眼,“他呀,太能扛了。现在眼睛不好,公司又有事,我就怕他心里的弦绷得太紧,那样对他的病也不利。” 客厅里,靳教授这才坐下,试了试茶杯的温度,小心翼翼地递到靳明手里。 “老秦那边我和他通了个电话,他们家是你爷爷那一辈的交情,人不会变。”他顿了顿,语气稍沉,“就是于家……婉真的爸爸已经退了。他年轻时和我一块留过学,理念上和咱们家差不多。” “但她二叔和堂哥,都不是那一路人。说市侩吧也不好听,但做起事来,风格不太一样。” 靳明点点头,“我这个事情要是爆出来,可能只有秦叔叔那百分之五能留下。” 厨房那边炖鱼的香味飘过来,靳明抬头,只能模糊看见两个在忙碌的身影,穿浅蓝色衣服的是忆芝。 靳教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犹豫了一下,问道,“忆芝……你们还好吧?” “嗯。”靳明应着。 “那……怎么打算的?” 靳明知道父亲问的是结婚这件事,却只是低头划着手机,假装没用心听。他之前有事没事就把结婚挂在嘴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等她一个态度。但此刻一切突然成了未知,在不确定能给她一个怎样的未来的时候,他反倒不敢轻易提了。 他努力盯着那个浅蓝色的身影。只要现在还看得见她,其他的,先不想。 另一边,陈院士正在给锅子里添水,她看着锅里的鱼,又看了看忆芝,“有些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100节 “靳明现在这样,我们没资格跟你提什么要求。你现在还陪着他,我和你靳叔叔已经很感激了。” “你还这么年轻,做什么决定我们都理解。”,她的手不自觉攥紧了围裙,有些急切地恳求道,“但阿姨想拜托你,无论如何,等他做完手术。” 话还没说完,眼泪就落了下来。 忆芝忙把炉火调小,抽了张纸巾递给她,“阿姨,我和靳明在一起,没图过他什么。” 陈院士点点头,泪水更汹涌了,“我知道,我知道。你们刚认识那会儿,他回家来拉着个臭脸,说你看不上他,气得在我们这喝闷酒呢。” 忆芝笑了,“他跟我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说一开始也没看上我来着。” “那是他死要面子罢了。”陈院士也笑了一下,随即眼泪又涌上来。 忆芝帮她擦了擦泪,“我现在和他一起,不是因为他生病了我才不得不留下。他是什么样,都是靳明,这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陈院士哽咽着,泣不成声,“孩子,你得知道,陪一个生病的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眼睛将来万一……”一想到最坏的可能,她话都说不下去了。 “他是靳明。他能站住。”忆芝毫不迟疑地说,“他要真站不住了,他还有我。” 她努力压下心中的那点焦虑,把声音放轻松些,“再说了,手术后遗症只是概率。他这些年多少大风大浪都经历过,命硬,不怕。” 这话,是靳明当初安慰她的,如今她原封不动地给他还了回去。 回家路上,忆芝开着车,把靳明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腿上。他捏了捏她的膝盖,问道“我妈是不是让你劝我手术?” “没有。”忆芝摇摇头,想着陈院士的眼泪和嘱托,忽然话锋一转,笑嘻嘻地问,“靳总,你以前总把结婚挂嘴边,一天恨不得和我结三次,现在怎么不提了?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话没说完自己先噗嗤笑了出来,靳明也笑了,唇角弯着,心却乱成一团麻,不知该怎么接她这话。他现在这样,手术后视力也不一定能完全恢复。他要是在这个节骨眼再和她提结婚,那就是在索求、是在用生病绑架她。 忆芝察觉了他的沉默,立刻把他的手紧紧攥住,力道之大,生怕他下一秒就要抽回去。她手心温热,把他凉下去的手指一点点捂暖。 她没给他转移话题的机会,收了笑,平静地说道, “靳明,我们结婚吧。” 靳明心口一阵翻涌,欣喜若狂,却也压不住那些不合时宜的犹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清了清嗓子,不太自信地问道, “你……确定吗?”这话问得属实煞风景,他干笑了一下想掩饰,笑声却发哑。 “我当然确定。”忆芝答得没有一丁点犹豫,“对于和你结婚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确定过。” “我之前那样处理咱们之间的关系,现在我不希望我们把以前的路再走一遍,不想让你像我之前那样胡思乱想。” 她把他的手在自己腿上放好,又轻轻拍了拍他手背,“如果真要说和你的病有任何关系……”她思考了一下,干脆省略那些迂回的话术,直白地对他讲,“接下来你很快会手术。靳叔叔和陈阿姨年纪都大了,在你最脆弱,保护不了自己、也做不了任何决策的时候,我希望我能从法律上和情理上,都能和他们站在一起,名正言顺地保护你。” “这话可能说得有些大,我也不知道到底能为你做些什么,”她轻轻笑了下,笑声里带着自嘲的温柔,神色很快又认真了几分, “但我真的就是这样想的。” “如果我有什么事,我想要陪在我身边的人,是你。” “所以,如果你需要,站在你身边的那个人,也一定会是我。” 靳明的呼吸忽然就滞住了。 他发现自己忽然完完全全地理解了她之前所有的犹豫和退缩。也终于懂得了,忆芝是怀着怎样一种破碎又决绝的心情,一次次地,想把他从自己可能沉没的漩涡里推出去。 那时的他凭着满心爱意和一腔孤勇,只觉得她固执、悲观,有的想法甚至‘多余’。他断定是她想多了,是他给的安全感还不够。作为一个站在干岸上的旁观者,固然心疼,却始终无法真正触摸到她内心深处那片幽暗的沼泽。 直到那把利剑也悬在了他的头顶,直到他发现自己也开始近乎偏执地思考着——“不能拖累她”。 他方才感同身受,那只是一个站在绝境边缘的人,望向此生至爱时,做出的最本能的保护——我宁愿你恨我,忘了我,也要你拥有一个光明顺遂的未来,一个没有我这个负担的未来。 街灯一盏盏扫过挡风玻璃,光线忽明忽暗映在他脸上。靳明努力控制着呼吸,不愿在这种时候太失态,又觉得反正自己这条命已经交到她手上了,就算在她面前哭成一条狗又怎样? “你停一下车。”他拉着她的手腕晃了晃。 “怎么了?想吐?” 靳明之前因为眼睛不舒服,晕车吐过几次,忆芝马上打灯将车靠边停下。 她还没拉好手刹,他就已经松开安全带,整个人笨拙却用尽全力地抱过来,紧紧箍住了她。 他的脸埋在她颈窝,呼吸沉重灼烫,忆芝能感觉到肩头的衣料迅速洇开一小片湿热。那颗从靳明生病以来就惴惴不安的心终于落地,她轻舒一口气,搂紧他微颤的身体,眼泪迅速涌出眼眶。 良久,他们才缓缓分开,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对方的唇,印下一个带着咸湿泪意和无比郑重的吻。 “嗯……”他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沙哑发抖得不成样子,“我们结婚。” 其他的话靳明什么都说不出。之前他总盘算着怎么给她一个盛大的求婚,不管她要不要,他都当那是他的分内事。可今时今日,求婚的是她,哭哭啼啼的是他,还在一条名字都没有的小路边,连车都没熄火,他只觉得亏欠她,这辈子都补不回来了。 第93章 要退的是我,不是你。 五十六楼的公寓里,沙发两端坐着刘助理和吕工,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默。尤其是吕工,眉头紧锁。他刚知道靳明生病的事,又听他说要让位,一时还没能完全消化。 靳明自己先笑了,“倒也不全是坏消息。我和忆芝,准备结婚了。” “哎哟,”刘助理和吕工对视一眼,一同笑了出来,“那可得好好庆祝,什么时候办?” “等我手术做完,新业务都落稳了。”靳明回头往厨房望了一眼,压低声音,“她不想大办,我还琢磨呢,请两位嫂子出山,帮我劝劝她。” 两位前辈笑着应下,气氛这才轻松了点。 忆芝端了茶给两位客人,正准备回房间,靳明朝她抬了抬手,方向却微微偏了些, “别走,没什么是你不能听的。” 她只好在他旁边坐下。靳明偏头看她,视线虽模糊,但声音里是全然的信任,“我刚跟刘哥和吕工说了我的决定,你觉得呢?” “你们谈的都是大事,我能怎么觉得?”忆芝低头笑着,手指下意识绕着茶杯画圈。他的那些博弈取舍她并非完全不懂,但她尊重他在事业上的绝对主导权。 其实这几天,靳明已经把全部想法跟她说过一遍。她那时没多说,只说尊重他的选择。现在他还要她表态,她就思量着说道, “前几天陈阿姨和我通电话,靳叔叔也在。他们让我劝劝你,做安排可以,但千万别赌气。”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我怕你听不进去,就没提。但现在我看……你已经想明白了。” 靳明点点头,“嗯,之前是有点钻牛角尖。什么都想抓,最后反而什么都留不下。” “还不如现在趁我还有点主动,把真正想保的留下来。主线业务他们想上市,就尽管去试试,也许不一定是坏事。” 吕工是最早的技术元老,听他这话仍有些不甘,忍不住劝道,“这么多年,你一点一点搭出来的……说放就放?真不能再多撑一撑了?” 刘助理摇了摇头。和吕工在技术口不一样,他从管理层看得更透,“靳总要想硬顶,只剩创始人回购这一条路了。可现在的问题是,白屿晨把vc那边煽得挺热,靳总就是真要出手回购,他们也未必愿意放。” “而且你病情一旦爆出来,他们肯定先发制人。”他看向靳明,“咱们来不及了。” “那我和刘助都跟着你走吧。”吕工说着就有点着急,这么多年下来,他早把靳明当弟弟看了,情谊自然是不容易说放就放。 “吕哥怕是没办法跟我走。”靳明看着他,“你在主线业务里是大动脉,他动你,就是动基本盘,白屿晨没那么蠢。你就是自己要走,他也会用竞业对付你。” 吕工苦笑了一下,不知道该庆幸还是无奈。 “但杨教授那边,我可能得接触一下。”靳明笑着说,“招几位研究生过来新项目实习。你家里可别因为我吵架。” “我们家都是杨老师说了算。”吕工答得痛快,“你走正规流程,该立项立项,咱们‘合法合作’。”说着心照不宣地连连眨眼。 刘助理也加了一码,“我太太那边外资银行的资源多,外资基金对情怀项目挺买账的,我可以先去铺一铺。” 靳明心里一软,不无遗憾地说,“最对不起的就是栋林哥。你要跟我走,这边的期权就白瞎了。” “说这些就外道了。”刘助理摆摆手,豁达得很,“我留下,白屿晨肯定不待见我。跟着你,我反倒踏实些。”他顿了一下,“那……我给你们安排见一面?” 靳明点了点头,感觉忆芝一直没说话,便轻轻晃了晃她得手指,“小罗总发个言,对这安排满意不?” 忆芝白他一眼,“人家杨姐、刘姐都是女中豪杰,就我一个拖后腿的。” 靳明立刻反驳,“谁说的?基金会我不会放,包括咱们的星灯计划。” 他用了“咱们”,两位前辈听见了,对视一笑。 忆芝有点不好意思,按了按他的手,嫌他黏糊。 “按我手干嘛?”他忍不住开她玩笑,“要不这样,新公司你来当法人代表,出了事你顶锅。” 吕工和刘助理哈哈大笑。忆芝也被他逗笑了,抬手想打他,被他一把握住,握得紧紧的。 第二天晚上八点,靳明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将空间切割成明暗两边,窗外的cbd灯火辉煌,落地窗倒映出隔桌而坐的两个人影。 这是和白屿晨临时约的时间。 明摆着不是叫他来闲聊,白屿晨撑住一派镇定,先开口打了个哈哈, “这么晚叫我过来,我还以为hr也在,要给我发辞退信呢。”他说得不咸不淡,眼神却在靳明脸上快速扫过,捕捉着任何哪怕微小的异常。 靳明没接话,只指了指桌上的两杯黑咖啡。 他们两个一起创业时,熬夜写代码,便宜的速溶咖啡,一罐一罐消耗得特别快。 “要退的是我,不是你。” 靳明看向他,平静地宣布了这个消息。 白屿晨一愣,猛地看向靳明,心里快速地分辨,他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靳明靠着椅背,双手交握在面前,似是看透了他的疑虑,重新确认地点了下头, “想休息一阵。ceo的位置,留给你。” 白屿晨一下坐直了,他是真的有点担心了,“没事吧靳明,怎么突然要休息?” 七分真情之外,还有三分审慎。 “身体有些不适,医生建议减少工作量。”靳明说得简洁隐晦,没打算透露太多。 白屿晨有些吃惊,一时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靳明说的越含糊,他越知道这不光是“身体不适”四个字这么简单。 他们只是在立场上背道而驰,情感上始终是朋友,没有人希望对方出事。 “你要休息,我当然理解。但你知道的,董事会那边……他们还是习惯你来定方向。”他不动声色地将选择权推了回去,唯恐这是靳明对他的一次试探。 白屿晨的心情有些复杂,谈不上多轻松,也暂时顾不上喜悦,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更多的是震惊。他确实在布一个局,但靳明这样主动把控制权递过来,不在他的任何推演里。他没法不多想,这是不是靳明在以退为进,诱他深入,后面还有什么深坑在等着他。 靳明靠在椅背上,手指轻敲桌面,给他宽心,“你放心,这个安排,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你也确实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我不会从董事会撤,持股和投票权都还在,ceo你来接,战略方向我们还能聊,但主要由你在台前推进。” 白屿晨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快慰,又很快压下去,尽量摆出没太在乎的姿态,“我一直以为你会硬抗到底。” 靳明低头笑了笑,随即抛出了比ceo的位子更让白屿晨无法拒绝的诱饵—— “在重启ipo的董事会表决上,我也许……可以投赞成票。” 白屿晨眸色微变,立刻追问,“条件是什么?” 他当然清楚哪怕一致行动人协议解体,靳明不再占绝对多数,也握着象征意义极重的那一票。如果他决心鱼死网破,投出反对或弃权票,即便上市议案仍能通过,也足以让外界和媒体唱衰一波——公司内斗,创始人出局,这些都是估值的大敌。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101节 而以白屿晨对靳明的了解,他更不可能在这么重大的决策中,无缘无故放弃自己始终坚持的理念,这等于让他亲手否定自己,靳明绝不会做出这种妥协。 免费的午餐当然不存在,既然要给出最昂贵的礼物,靳明自然也为对方准备好了“价目表”。 “我的赞成,是有条件的——在发布启动ipo消息的同时,公司必须同步发布一则联合公告。” “第一,明确我因个人原因卸任ceo,转入公司的长期前沿技术探索。” “第二,明确列出公司将予以保留、并独立于ipo之外运营的研发项目清单,将它们定义为‘面向未来的战略型孵化目标’。”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上,“这是我打算带走的一批非主营方向的研发项目和团队,集中在多模态情绪识别,还有我们之前在医疗辅助方面试水的分支。” 白屿晨把文件拿起来翻了几页,“你想带走这些?可这些项目现在全都不盈利。” “那正好。这些都是你不愿意投,上市前最想砍掉的。与其裁掉,不如让我带走。”靳明早有准备,冷静得似乎只是在讨论一笔再普通不过的资产交易。 “技术资产我列了清单,团队我会一个个谈,签合规协议,知识产权都可溯源,给你和法务都留了余地。” 靳明靠进椅背,气定神闲地看向白屿晨, “一个主动为公司的技术版图开辟新航道的创始人,比一个投下赞成票就离开的ceo,更能支撑起有深度的ipo故事。这对于稳定早期投资人信心,吸引看重技术布局的长期资本,价值有多大,你比我更清楚。” 他顿了顿,给白屿晨留出思考的时间,补上最后一块拼图, “当然,慈善基金会的独立地位和所有既定项目,必须按原计划推进。这在esg披露的时候,是现成的加分项。” 就算白屿晨再不愿意承认,靳明给出的,确实是一个近乎完美的方案。他用一份“联合公告”,就将可能引发内斗猜疑的权力交接,包装成了一次有序传承、格局宏大的战略升级。这简直是为ipo量身定做的黄金剧本。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够顺利上市的故事,而靳明,亲手为他打造了这个故事,并且自愿成为故事里最亮眼的那块招牌。 “你到底想要什么?”白屿晨最后的疑问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折服。 “技术的自主性。和一个在我康复之后,能够重新出发的、干净的新起点。”靳明没有任何犹豫地答道。 白屿晨点了点头,忽然又问道,“你公司都不要了,对基金会这种边边角角还这么有感情?” 靳明点头,“基金会里有罗忆芝发起的项目,我得对她有交代。” 这句话一出口,气氛就变得有些微妙地柔和了。 “你让我做顺水人情,至少也该在新闻通稿里给我个创始人祝福吧?”白屿晨半开着玩笑,实际已经开始为权力的和平过渡未雨绸缪。 “怎么体面就怎么写,你定。”靳明相信白屿晨不至于玩那些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低级操作,所以对形式上的安排根本不在乎。他交换的是更实在的东西。 白屿晨敲了敲桌面,见好就收,“那咱们就这么定。” 靳明点头。 白屿晨喝完最后一口咖啡,起身时却又回头,“对了……还有件事。”他显得略有些为难,“penthouse 顶楼公寓 你住了这么久。你也知道,那地方离核心太近。公司现在士气不稳,你每天上下楼,容易……动摇军心。” 他顿了顿,斟酌着试探,“你要不……考虑换个地方住?” 虽是胜利者温和的驱逐,却终究暴露了他急于确立新权力秩序,不怎么从容的那点子格局。 靳明沉默了片刻,了然一笑,懒得跟他计较, “成,我确实也该换个环境,静一静。” “谢谢你成全。”白屿晨松了口气,马上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虚伪又真诚。 靳明冲他点点头,站起身来,走到落地窗前望向模糊的夜色。白屿晨也站了起来,隔着办公桌看了靳明片刻。 “你变了。”白屿晨忽然有些感慨。 “没有,”靳明平静回应,背影在巨大的玻璃窗前显得孤独又坚定, “我只是不打算一条道走到黑。” 白屿晨拿起那份文件,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回头望了一眼,似乎还想对靳明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第94章 搬家? “搬家?” 忆芝本来正在帮靳明剪指甲,手一错,指甲刀差点打滑,赶紧先检查有没有剪歪。 “这是他提出来的,还是你?”她侧头看他。 靳明接过她手里的指甲刀放在一边,靠在床头,把她拖进怀里抱着,“是白屿晨提的。但是我再住在这,确实不合适。”他下巴搭在她肩膀上,宽大的手掌托着她的手,轻轻颠了颠。 “那咱们搬哪儿?”忆芝蹭蹭他的侧脸,“百望山那边挺悠静的,可是我上班太远了,你要进趟城,也不方便。”她慢慢地盘算着,“要不去我那,老破小,介不介意?”她抱着他的胳膊来回晃,想了想自己先否定了,“没电梯,你得腿儿着上下楼,不行不行。” 她忽然想起来上次靳明提前从美国回来,他俩在她那间小屋被罗女士堵了个正着,自己先低低笑了几声。 靳明心领神会,凑近她耳朵,“笑什么呢,你妈把咱俩逮着那回?” 他亲了下她的脸,呼吸温热,扑在耳廓有点痒。忆芝想躲,他却把她抱的更紧了些,嘴唇抿住她耳垂含含糊糊,“别躲,让我再亲一下。” 闹了一会,两个人呼吸都有点不稳。他揽着她躺下,下巴抵着她头顶,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笑,笑自己现在这幅黏人的德行。 “咱们上你妈那挤挤,怎么样?”他忽然热情又真诚地提出了一个听起来“十分可行”的方案。 “啊?”忆芝一惊,从他怀里挣出来,她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嗯,”他接着还分析上了,“你妈那是平房,方便进出,那地理位置去哪都抬脚就到。再说我这都快失业了,给你们家当上门女婿吧。要不要?你给个准话儿。” 他说得一本正经,手却不老实地往她睡衣里钻,嘴唇从她额头蜿蜒向下,一直亲到颈窝,手指笨拙地摸索着解她睡衣扣子。 忆芝捉住他作乱的手,想把这个话题先商量完再忙别的。 他干脆换一只手,和她打游击。 “你认真的?”她被他吻得轻喘,手指情不自禁插进他的头发里抚动,“这么急着当我们家女婿?” “嗯,”他嘴巴忙着,只软绵绵地哼了一声,算是承认。 翻身把她压在下面,他顶开她膝盖,手伸过去捞她膝弯, “急,一分钟都等不了了。” 一周后,忆芝叉着腰站在四合院正中间,环顾着似乎才翻新不久的游廊…… “你说的去我妈那挤挤,是隔着两条胡同挤啊?” 靳明坐在廊下的秋千上,慢悠悠地晃荡,一脸无辜,“对啊,这地方还凑合吧。一楼,去哪儿都方便,离咱妈那还特别近。”他特意加重了“咱妈”两个字。 “过来,”他拍拍秋千旁边的位子,让忆芝也坐下,“这还是我爷爷给我奶奶打的呢。”他的手指抚过被岁月打磨得温润的木质扶手,有点怀念。 忆芝背靠着他,看着院墙墙帽上精细的砖瓦棱,不由感叹,“这就是传说中的豪门啊?” “土豪。”靳明这回没谦虚,坦然承认了。 “可要是没有你,我连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忆芝笑着翻他白眼。这人从哪学的那么多土味情话,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靳明手一抬,指着院子西墙根那棵大树,“那是柿子树。之前院子东边还有棵枣树,生虫,前几年给砍了。” 他在她耳边笑着补了一句,“现在只剩‘柿柿如意’了。‘枣’生贵子这事,就靠我们家罗老板了。” 忆芝蹭地一下坐直了,耳根瞬间红透。他这几天没事干,办公室也不去,一早一晚地按着她折腾。眼睛不好,别的功能可一点都不受影响。 她瞟了一眼正往里搬东西的司机,往他胳膊上掐了一把,“你还是找个班上吧。你现在整个一……”她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词,卡壳了。 靳明笑得满不在乎,就爱看她又羞又恼的样子,“整个一什么?京城纨绔,胡同串子?你喜欢哪种?你喜欢哪种我就是哪种。” “我喜欢正经的,跟我相亲时那种爱端着的。”她没好气地数落他。 马屁拍歪了,靳明不说话了,低头看自己手,脸上还挂着笑,嘴角却往下撇了撇,有点委屈。 忆芝又觉得自己过于拿乔了,心一软,去摸他手,“瞧你那样儿。正经的、不正经的我都喜欢,行了吧?”她弯下腰,非要凑到他视线下方,和他脸对脸,鼻尖对鼻尖。 “我就知道你从相亲时就喜欢我!”靳明脸上瞬间笑开了花,把手机塞给她,“给咱妈打电话,中午咱俩过去吃饭,我要吃炸酱面。” 罗女士家小小的客厅里,电视开着,靳明一个人坐在沙发一角。忆芝把垃圾桶踢到他脚边,再把一头蒜和小碗塞进他手里,“你剥蒜吧,这活儿不用眼也能干。” 靳明抱着大蒜抬起头,一脸受伤,“世态炎凉啊……我这好歹是个病人,怎么直接成扒蒜工具人了?你信不信我向咱妈举报你虐待我。” “你干脆报警吧,打110,派出所离这就两分钟。”忆芝笑着怼他,转头回了厨房。 厨房里,罗女士正在擦黄瓜丝,透过玻璃窗看了靳明一眼,压低声音问,“结婚的事,你想好了?” “嗯。”忆芝应了一声,手伸过去挑黄瓜丝吃。 “擦子碰着了。”罗女士一巴掌拍开她的手,把手里剩下的半根黄瓜塞给她,又拿了一根新的继续擦。 “你说你这一出一出的,一会儿说要分开,一会儿又好得跟一个人似的。”罗女士嘴上嫌她,手上动作却不慢,“他那眼睛……” “能治好,”忆芝几乎是下意识地说,“肯定能治好。” 母女俩都没再说话,只有黄瓜擦丝有节奏的刷刷声。 过了一会儿,忆芝又自言自语般地说了句,“就算他视力恢复不到百分之百,我也乐意。”怕罗女士不信似的,她又补充道, “真不是因为他有多少钱。” “我那次在外头差点没命,看着那洪水一波一波扑上来,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想再见他一面,别的我都没想。” 罗女士手上停住了,半晌,用胳膊肘轻轻怼她一下,“光惦记着那小子,连你老妈都不想啦。”说完自己先笑了出来。 忆芝也笑,“您都这岁数了,还跟我争这个醋吃?” 罗女士把手擦干,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只要你不是将就,不是为了回报他,妈就同意。” 忆芝撇撇嘴,小声嘟囔,“我才不欠他呢……” “敢情,”罗女士笑着摇头,“我看是靳明上辈子欠你的,这辈子才非得找你。以后啊,有得他好受。” 炸酱面端上桌,罗女士怕靳明眼睛不方便,要帮他拌面,被忆芝按下了。 “哪儿这么娇气呢,他自己行。” 靳明也不见外,拿起筷子麻利地拌好了面,吸溜就是一大口。一边吃一边用浓重的京腔儿感叹,“霍,我就馋这口儿。您炸的酱,比我爸弄的香多了。” 罗女士看着他,心里一松。这孩子还行,不装模作样,是能和自己姑娘把日子过到一起的样子。 她刚拿起筷子,又放下,进屋从写字台抽屉里翻出一张纸,递给忆芝。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102节 “我找一个退休老中医要的方子,说是能放松眼部肌肉。大锅煮开了,把毛巾浸透,给靳明热敷眼睛。” 忆芝把方子收好,还没说话,靳明倒抢先说了句,“谢谢妈。” “瞎叫什么呢?”忆芝瞪了他一眼。 “早晚得改口,赶早不赶晚。”他振振有词。 罗女士也笑了,又拿出一个红纸信封递给他,里面是一万块钱,她早先去银行柜面上特意取的新钞,“你改口改得挺突然,也得亏我提前预备了。” 靳明刚要伸手,又看了眼忆芝,带着点请示的意味,直到她点点头,他才接过来。 “谢谢阿姨。” 说完他自己也楞了,三个人一起笑出声。 罗女士一边拌面,一边随口问道,“你爸妈那边,同意你们的事吗?” 靳明放下筷子,回答得老老实实,“第一次见忆芝他们就特别喜欢。后来我这不是……他们怕忆芝有压力,都不敢提。现在我们俩的事定了,他们可欢喜了。” 他说着,忽然想起点事,轻轻碰了下忆芝的手,“正好,当着咱妈面,我给你交代一下。” “百望山那边的房子,律师在走程序。还有一些现金和金融产品,会在登记前转到你名下,算你的婚前财产。” “国外还有几处房产,各地法律不一样,我让汤律去办所有权变更,办好了会直接找你签字。” 忆芝刚想说什么,他马上打断,“不许说不要。公司股权我就不动了,那玩意变更起来,才是你说的兴师动众。不过将来的分红,都有你一半。” “然后……”他想了想,继续说,“婚前资产里还有点技术授权的东西,需要你签几个文件,到时候汤律来找你。” 忆芝“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靳明又快速补了一句,“人身保险受益人、遗嘱我也都改好了,一时半会儿估计用不上。真要有事,律师会跟你解释的。” 忆芝把筷子一撂,眼一瞪,“你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罗女士轻轻扯了下女儿的胳膊,让她别发脾气,又给靳明添了一勺摊黄菜,“不说那些,趁热吃吧,面都凉了。” 吃完午饭,两个人一起从罗女士家出来。靳明把忆芝的手放进自己外套口袋,在口袋里和她十指相扣, “带我在这走走?” 几周后就是春节,街上人不算多,风也温柔。冬日下午阳光正好,靳明戴着墨镜,融入这懒洋洋的光景里,并不显得突兀。 罗女士家离商业古街不远,胡同里机动车禁行,道路干净又安静。 两个人沿着青砖墙慢慢走着。 “我在这长到三岁,后来我妈去美国任教职,就全家一起搬走了。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吧?” “嗯,”忆芝点点头,“我妈说,我还在她肚子里时,应该和小时候的你打过照面。” 想到这么奇妙又荒诞的见面方式,两个人都笑了。 “要是我没搬走,咱俩兴许早认识了。”靳明侧头看她,阳光打在她脸上,为她镀上一层柔光。 忆芝也看着他,眼里带着狡黠的笑,“那我哥肯定早把你打跑了,哪来的混球儿,才多大就敢早恋。” 提到哥哥,两个人都沉默了下,那份遗憾与怀念,在这个明亮的冬日午后静静淌着。 忆芝在口袋里勾了下他手指,“你今天提遗嘱干嘛?我问过大夫了,手术没有生命危险,人家每天都做好几台呢,你别又乱想。” 靳明听她这傻话,觉得可爱,又窝心,“和手术没关系。我们要结婚了,有没有这事,遗嘱都得改。” “财产划分、公司股权、继承文件……这些都是流程,都需要你签字。 他看向前面的路,视线虽然模糊,但有她在,他心里就稳稳当当的。 “我知道你不图我什么。但你选了我,我就得对你负责,必须对你有交代。” 他握了握她的手,“我不是想吓你,我只是想你明明白白知道,婚姻在我这绝对不是儿戏,也不是随便许你点好处,绑着你。” “是你说的,要在法律上和情理上做我最亲近的人,那些文件、财产,就是完成你诉求最好的方式,你可不能说一套做一套。” 忆芝终于笑了,拿拳头轻轻锤他一下,“你这么正经,我反而不好意思了。” “那你就对我好点儿。”他笑着揽住她,低头亲了亲她的额角,又一本正经的补上一句,“等咱们有孩子了,好多文件还得改。” “谁要跟你生孩子。”忆芝马上抢白他,脸颊却悄悄热了,这人怎么话里话外占便宜。 靳明只是笑,重新把她的手握好,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正值周末,在附近逛商业街的游客有点多,几个人骑着共享单车与他们擦身而过。忆芝不动声色地把靳明换到里侧,用身体替他隔开人流。 饭点前后,街坊邻居家有的还在刺啦啦炒菜,锅碗瓢盆声还没散,电视声,麻将声,孩子打闹声,一家接着一家,各种声音与饭菜的香气交织在一起,人间烟火味浓得能抚平每个人的心。 忽然一阵甜香坚果味飘来,靳明刚想开口问,就听忆芝说,“诶?他家今天还没收摊儿。” 她牵着他走过去,笑着和老店主打招呼。 这是一家做花生芝麻酥的老店,巴掌大的门脸儿,每天九点半开门,十二点之前就卖完了。 “忆芝,回来看罗大姐来了。”老店主和罗女士,都是在这住了一辈子的老街坊。 见她手里挽着一个高个的男的,老店主笑得眼睛眯缝起来,“这是……谈朋友了?” “哎,您吃了吗?”忆芝笑着给老店主介绍,“他叫靳明儿。” 靳明也点头和人打招呼。 “姓靳?”老店主思索了一下,“我早上遛弯儿,看靳家那四合院大门敞着,有人往里搬东西。你是……靳大夫和陈老师的儿子?” 靳明笑了,“是我,您认识我爸妈。” 老店主呵呵笑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我当然认识,我还抱过你呢,你那时候太小,肯定不记得我。” 他麻利地给两个年轻人装花生酥,包好了塞到忆芝手里。 忆芝拿手机要扫码,老店主赶紧摆手,“值什么钱,拿着吃吧。”又对靳明说,“你也多吃几块,小时候你爹妈管着,老不让你吃。” 他又嘿嘿一笑,“他俩可没少吃。” 谢过老店主,两个人沿着胡同继续往前走。忆芝往靳明嘴里塞了一块花生酥,坚果的香,焦糖的甜和层层酥脆混在一起,回味无穷。 靳明笑了,“这几年山珍海味吃了不少,怎么没想起回来这儿尝尝。” “其实前几年,四合院重新装修,我还来看过几次,怎么没碰见过你?”他吃完一块,伸手在纸袋里挑挑拣拣。 忆芝挑了一块大小合适的,递他手里,“碰见我干嘛。我一混胡同儿的,跟你一混cbd的,能有什么话说。” 他一边吃糖一边笑,“也是,相亲时你不待见我那样儿,我记你一辈子。” 忆芝停下脚步,抬头看他的脸,装凶,“你当时公事公办的样子,我也记你一辈子。” 她忽然抱住他,下巴抵着他胸口,声音轻而认真,“能记多久,就记多久。” 靳明也伸手环住她,脸颊贴着她的额头,“你能记多久,多久就是一辈子。” 狭长的胡同里,一个人都没有,时间仿佛在此刻驻足。 一大片鸽子飞过,翅膀扑棱着由远及近,鸽哨声空灵悠扬,在湛蓝的天空下拉出长长的尾音。 他们的影子被下午的阳光拉的老长,交叠在一起,长得像是一辈子。 第95章 你别松手 手术排在周三上午八点,靳明提前一天就住进了医院。标准vip病房,简单素雅,一尘不染,就是有着医院里独有的冷清。 白天已经做完了所有术前检查,他换了睡衣靠在床头,左眼模糊得几乎只能感到光线,右眼还能勉强看到一些轮廓。 手机屏幕弹出来一条提醒,他随手点开,是公司一条新公众号推送: 《迎接变革,拥抱未来——白屿晨正式接任知见集团ceo》 他点开扫了一眼,页面用了暖黄色做底,居中排布着的应该是他的卸任声明。他摸索着点了朗读,文字略带感情又不失克制,是pr提前拟好的版本,一字不差。 “靳明先生将继续担任公司董事,并专注于视觉智能相关技术的探索型研究,及集团旗下慈善基金会的战略发展。” “在靳明先生的带领下,我们完成了最初的从零到壹,也正因这份坚持,今天的我们才有机会拥抱壹到一百。” 没有波澜。 他早就签字确认过这些话,也看过草稿无数遍了。只不过这一次,是尘埃落定。 从董事会投票通过到人事变更生效不过是流程问题,他早就签完了那封辞任信,连最后给高管群发的邮件,都是刘助理代笔的。 他低着头,看着已经黑下去的手机屏幕,觉得自己出奇的平静。 转头望向窗外,霓虹倒映在病房窗户上,明明是晴天,在他眼里却仿佛玻璃上落满了冰冷的雨痕。 这几天刘助理已经把新公司的注册完成了,名字是和忆芝一起取的——“领夜科技”。 从视障者视角出发,在夜色里起飞。 除了他带走的几个团队,之前的若干边缘项目中,还是有两个被白屿晨砍掉了。团队解散时有人哭有人骂,现在有好几个都通过刘助理和吕工悄悄联系上他,说愿意跟着他重新来过。 他拉了个群,丢了几份开源数据和模型草案进去。几分钟后,群里陆续冒出响应: 【在。】 【等很久了。】 【扶姐起来,姐还能卷。】 这一次,没有使命宣言,也没有cbd低调奢华的办公楼和咖啡厅。 只有代码,和那个始终保持原样的旧仓库。 他刚准备回消息,病房门响了,是忆芝裹着外套进来,她刚把他父母还有罗女士送走。在电梯里,她也看到了那条推送。 她倒了半杯温开水,走过去把手机从他手里抽走扔在枕头边,水杯塞给他。 “再喝点水,八点以后就禁食禁水了。” 等他喝完,她把杯子接过来,“你晚上没吃多少,一会儿怕是会饿。” 靳明没说话,只是靠在床头发呆。 忆芝踢掉鞋子上床,钻进他怀里。他搂住她,低头亲了亲她发顶,“今晚还走么?”他轻轻问。 她回抱住他,在他怀里舒展了一下身体,“不走,陪着你。”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暖黄的光斜斜落在床尾,划出一小片与世隔绝的安宁。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103节 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只是拥抱着,安静地呼吸。 忆芝以为靳明已经睡着了,忽然有一点凉,悄无声息地落在她额角,顺着脸颊流到唇边。 咸的,发苦。 他低下头,一点一点蜷进她怀里,额头贴着她颈窝,肩膀无法自控地微微颤抖。他试图咽下所有声音,喉结剧烈滚动着,带着体温的湿意一连串滑进她领口,忆芝似乎只听到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哽咽。 神佛落地,脆弱不遮。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更紧地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许久,他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声音里带着潮湿的沙哑,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说,“你别松手。” 在无影灯下闭上眼睛,麻醉师低声说,“来,放松,数数。” 靳明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数到三,就已经失重坠进了一整片没有边界的黑。他像一块石头,被沉进无声的水底,久到他几乎忘了自己是谁。 再睁开眼,是在某个清晨。先于视觉复苏的,是嗅觉——家里常用的那款洗衣液的淡香,还有她发丝间熟悉的气息。阳光隔着窗帘落进来,把屋子照得暖烘烘、软乎乎的。 周遭不再是医院的病房,而是四合院的卧室。 院墙外有遛早的老街坊在互相问好,有人骑车从胡同口驶过,车铃叮铃铃轻响。忆芝侧身躺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腰上,呼吸绵长安稳。 靳明一动不动地看着天花板,直到脑袋里那个被黑暗裹住的声音慢慢浮上来: 还活着。还在这儿。还可以开始。 忆芝半睡半醒间,觉得脸前有什么东西在晃,她都不用睁眼,就知道他在干什么。 “别费劲了,”她闭着眼,困得连呼吸都是软的,“你就算解锁了,也找不到。” 她忍不住笑了,声音含糊,“我早上传完云端了。” 是他手术备皮时剃光头的照片。 靳明不甘心,举着她的手机继续试图解锁,见她把脸往被子里藏,他干脆把手机一扔,自己也钻进被子里,和她鼻尖蹭着鼻尖。 “宝贝儿,删了吧,好不好?”他可怜巴巴地亲她,一下接一下。 忆芝闭着眼笑,手指小心绕开他鬓角后面的切口,抚摸他脑后刚长出来的一层青皮,有点扎手。 “你再磨我,咱俩今天就去登记,把你现在这样永远印在结婚证上。”她终于睁开眼睛,笑得像只计谋得逞的坏猫。 她原本是铁了心要在手术前和他把证领了的。可靳明左拖右拖,拿着几份变更流程缓慢的文件当借口,归齐也没办成。 他始终没敢把最深的那重顾虑说出口——再常规的手术也架不住万一,更何况开颅。万一他下不来手术台,或是……成了个需要人一辈子伺候的累赘。 女朋友可以随时抽身走人,但妻子的身份,到时候就成了最沉重的枷锁,她就是想走,别人的唾沫星子也会淹死她。 他必须给她留出那条退路。 此刻阳光洒满房间,他完好地躺在她身边,还能和她为了张照片嬉笑打闹。左眼视线虽仍模糊,他已能看清她近在咫尺的笑颜,忽然觉得如此平凡日常的清晨原来也可以美好得像梦一样。 他快速地眨了几下眼,忍过涌上眼眶的那股湿意,凑上去笑着亲她,呵她的痒,不停央告着,“删了吧删了吧删了吧。” 忆芝在他的手臂里扭来扭去,咯咯儿笑着在被窝里格挡,不知道是碰到了哪里,靳明忽然不出声了。不消片刻,一股劲儿不知从哪里窜了上来,像蛰伏已久的春潮,汹涌而至。 他翻身压住她,手不由分说往下探,被她慌乱中按住,“你干嘛?医生不让你剧烈运动。” 他不听,手腕一翻,直接把她手扣住,用唇堵住她的嘴, “那我轻点儿。” 她窝在他怀里,被他摆弄得脑海里一片空白。 天空中鸽哨声断断续续,明明已渐行渐远,却忽而大举归巢,呼哨着一次次盘旋,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待天光大亮,靳明坐在厨房岛台旁,睡衣扣子松着,手肘撑着台面,捧着咖啡却没喝。他眼睛里像是安了磁铁,顺着忆芝的身影转,她走到哪,他视线跟到哪儿,一路盯得专注。 忆芝正低头切水果,突然停了一下。 “你别看我。”她没抬头,声音厉害,耳根却悄悄红了。 他乖乖低头,喝了口咖啡,轻轻笑着,好像一只刚吃饱的大猫,非得在人眼皮子底下打呼噜,却藏不住尾巴一翘一翘的。 忆芝走过来,把药盒往他面前一丢,“吃完饭再吃药。”见他一脸春意地笑着看自己,她腿还软着,脸也更红了,“你别傻乐了,眼睛又眯成一条缝,昨天不还说眼眶发酸么。” 他一把把她拉到腿上,低头顶她脑门,“这药能让我多看你几眼,吃多少我都吃。” 手机“叮”一声,是新消息提示。他还在试用那个旁白模式,会自动读出屏幕内容。 忆芝听着好奇,“还在调试你那新模型?” “嗯,杨教授和两个博士今天下午会来,我要和他们谈一下数据接口的标准化。她那边的科研基金,是医疗机器人方向的。”靳明把咖啡放到一边,“是个好入口,能接上我们的语音辅助部分。” 忆芝听得认真,手捧着他的脸揉了揉,“你白天一个人行吗?要不让我妈来陪你。” 他扣着她的手按在自己脸颊上,“不行也得行。我不自己体会,怎么做得出真正对盲人有用的产品。” 她抬手捂住他的眼睛,“那你得这样,不许偷看。” 他握住她手腕,带到唇边轻轻一吻,“看不见别的可以,看不见你,我不行。” 忆芝笑,学他刚才的语气,“不行也得行。” 窗外阳光明亮,胡同深处传来早点摊的吆喝声。靳明站起来,准备换衣服,“我今天上午去仓库那边看看,他们说设备已经搬过去一部分了。” “哦?”忆芝帮他把扣子扣好,“领夜科技的第一天,咱们ceo要上岗了?” 他笑着点头,恋恋不舍地把她抱进怀里,“现在还不是ceo,只是初创打工人。”低头在她眉心亲了一下,“这回从头再来,我知道自己想做的是什么。” 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望向窗外那片平凡的市井天空。这次,不是为了市值,也不光是为了自己的理想,他想像她一样,为一些人,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 忆芝穿上外套,接过靳明递过来的围巾,“我白天没办法送你,把常师傅叫过来吧?” 他摇头,“我坐地铁去。” 忆芝系围巾的动作猛地顿住了,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你?坐地铁?她差点脱口而出。 之前靳明和她坐过一回地铁。他手机里连地铁乘车码都没有,两人在进站口鼓捣了半天才终于扫码进站,那场景还历历在目。 靳明翘着唇角,“怎么,真拿我当公子哥儿了?” 忆芝心说,你不就是吗? 她临出门还在嘱咐他,有事随时打电话。靳明倚着院门,看她一步三回头地走远了。她每次转身看他,他都冲她挥挥手,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青砖墙的转角。 他回到正屋,把碗碟简单收拾好,真的一个人坐地铁去了新的办公地点。 他站在地铁月台上,戴着墨镜,闭上眼。他强迫自己放弃所有视觉经验,试着模拟一个真正看不见的人,怎么在这密闭的地下空间里,判断前路。 太难了。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动,从前方、侧边、背后毫无预警地擦过。有人拖着行李箱贴着他肩膀走过去,轮子“哒哒哒”碾过地砖的拼缝。有人撞上他,匆匆道歉又很快消失在嘈杂人声中。 广播开始播放进站提示,但话只说了一半,就被列车驶来的巨大轰鸣声碾碎卷走。风裹挟着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想从四面八方挤进耳朵的声音里,分辨哪里安全、哪里能走。可每一个声音都在扩大,每一个方向都在模糊。 他仿佛站在一个封闭、震动的黑色盒子里,脚下是虚的,前方是空的。 这根本不是一般人理解的“看不见”,而是完全失去了整个世界的空间构造感。眼前没有边界,也感觉不到参照物。他站在原地,像个惶恐的孩子,在黑暗的巨响中等着被牵住。 如果他手里还得拿盲杖,拎饭盒,还要举着手机开app,一边听引导,一边确认盲道,判断走步梯还是上电梯……他意识到,光靠一只手,是远远不够的。 他停在原地,手伸进口袋,轻轻握住那枚佩戴式摄像头。那是他创业初期自己手动组装的prototype,外壳已经被摩挲得光滑。 如今知见智能已经做到第四代视觉系统了,可这枚老古董,一直陪着他。 从零到壹,如今,又陪着他站回这个起点。 他要让这个东西,真正地,替盲人“看”一整趟地铁。 那座旧仓库离忆芝单位不远,保持着原始的开放空间。前几天刚刚打扫干净,简单摆上了几组办公桌椅,设备和网络还没完全架好。 靳明站在正中间,环顾四周。有点空,有点冷,好像新学期第一天,还没坐满人的教室,充满了未知和可能性。 他脱下外套,搭在靠窗的椅背上。桌上放着前几天项目组搬来的几箱文档、显示器和设备零件。他没着急拆,只是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那是视觉捕捉系统最初期的草图,边缘已经泛黄,上面还有他当年手写的注释和设计理念。 他找到一卷胶带,一点点把草图贴在白板上,指尖用力按压每一个边角,认真得像是在无声宣告: 这东西,他没丢。 他自己,也没丢。 忆芝坐在办公室,一边翻资料,一边时不时看一眼手机。刚想发信息问他一切还好吗,他的信息就进来了。 她点开,是一张照片: 一张贴在白板上的手稿。下面有他手写的一行字—— “给黑暗一个轮廓” 忆芝直接拨了电话过去。靳明很快接起来,“不好好上班,找我摸鱼啊?” 她看着窗外,春节刚过,树杈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那你有没有好好上班呀,打工皇帝。”她开他玩笑,“我们中午一起吃饭吧,还去那家私房菜。我给你叫个车?” 靳明刚要答应,一群人推开办公室的大门,嘻嘻哈哈地走进来。为首的是图像视觉算法工程师,也是吕工的徒弟,齐思海,一进门他就看见靳明靠着桌子打电话。 小齐冲他用力挥了挥手,笑着比了个唇语,“靳总好。” 靳明也笑着朝他们点头,对着电话说,“中午不能陪你了,我饭搭子们来了。” 看见齐思海第一个进来,靳明挑了挑眉,有点意外。 “没想到吧,靳总。”齐思海不到三十,长着一张娃娃脸,“你一走我就开始摆烂,白屿晨第一个拿我开刀,还得给我发n+3,吕工都羡慕疯了。” 旁边的石磊听得目瞪口呆,一只胳膊抄过去把小齐脑袋夹住,“你小子,有这么好的战术咋不提前拉个群?” 大家都笑了,围着他一通胖揍,热气从这些人身上散出来,原本冷清的房间暖了一点。他们和靳明一一握手、拥抱,都知道他之前病了,关心地问他眼睛怎么样。 “好得七七八八了,医生挺乐观的,说慢慢能恢复。”靳明把墨镜摘了,他现在看东西已经不再总是眯眼了。 办公室里椅子不够,几个大小伙子围着圈站着。他们都是技术领域的老将了,可站在这空荡的仓库里,又有点像是回到了靳明创业最初那年,那种一无所有却又充满干劲的年纪。 靳明看着他们,第一次有种奇怪的感觉——他是不是,有点老了? “靳总,您说吧,”有人开口,“咱们怎么干?” “上一次创业,我的目标是市值,是扩张。虽然不想上市,但说到底,是受不了让资本管我。” “但现在不一样了。我不打算做下一个爆款产品,也不指望这公司能烧出一条大路来。” “我想做一款应用、一套系统。它不一定会让我们暴富,但它可能让一部分人,第一次看见世界。”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104节 他抬头,一字一句,“我们要造的,不只是产品,还是一双眼睛。” “让那些一直活在黑暗里的人,有一天能够感知到,有人正在对着他们笑。” 空气一下静下来。过了几秒,有人轻轻说,“我操,有点热血。” 靳明假装严肃,“年终奖没有以前多,不许太热血。” “光干活不发钱? ”一群人大声起哄,“走了走了,去下一家。” 靳明笑着看他们,“行吧,各位义工,就位吧。” 第96章 你让我从街道办辞职?(评论区超长双彩蛋送上~) 晚上两人前后脚到家。忆芝一推门,就闻到厨房那边飘来电饭煲蒸饭的清香。 靳明站在岛台前,正侧着头听手机里的语音指引,眉头微蹙,听得挺专注,应该是在查菜谱。 他本来就会做饭,现在这样,八成是在边做饭边体验盲人操作系统,连晚饭都顺手拿来当市场调研了。 四合院这边他们一直没请阿姨。附近地道的小馆子很多,偶尔再去罗女士那里蹭一顿,真要两人在家鼓捣着做饭反倒不经常。 “我来吧。厨房又是刀又是明火的,你眼睛还没完全好,别伤着了。”忆芝换好衣服洗了手过来,让靳明到岛台另一边坐着。 她从冰箱里拿出提前炖好的排骨汤,又麻利地削白萝卜,剁玉米,放进汤里一起煮上。 “今天电话里说了一半,都谁来了?” “齐思海你认识吧,吕工的徒弟。还有石磊和王铠,他们两个是之前负责模型训练和人机交互的。有了这三个人,做一款应用出来应该问题不大。” 他顿了顿,笑着说,“实在不行,这不是还有个我呢。” 忆芝手里掰着西蓝花,笑着打趣,“靳总这是要亲自回后端写代码了?你都多少年没碰了,还跟得上吗?” “把‘吗’去掉。”他一脸不服,忽然转了个话锋,“你还知道前端后端,看来私底下没少做功课啊?” 忆芝手上没停,把西蓝花放进水池里冲洗,“我这不是……也不能和你差太远嘛。”她抬起手冲他一晃,“我就知道这些,别再考我别的了。” “行,今天就先考到这。”他低笑一声,手指在台面上轻敲了两下,“你呢,今天都忙什么了?” “上午在服务大厅待了半天。这不是刚过完年嘛,来办事的全扎堆了。”忆芝一边说,一边把腌好的鸡肉铺在西蓝花上,又把一份冷冻肉丸装盘,准备一起上锅蒸,“幸好咱俩中午没约饭,要不我肯定得放你鸽子。” 靳明坐得直直的,抻着脖子盯着她手里的盘子,刚要开口提点什么建议。 她眼都没抬,直接堵住他的话,“你那伤口还没好利索呢,不能吃辣的,再吃几天清淡的。” 他不情不愿地又坐了回去,甚至还撅了一下嘴。她看着好笑,语气软下来哄他,“听话。”说得跟他三岁似的。 靳三岁撑着下巴看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李庆珊今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忆芝抬头,“汇报星灯的进度?” “有这部分,但不止。”他点点头。 “你知道知见下面有两个基金会吧?一个是庆珊和敏一一起负责,做非创收项目,也就是你之前参与星灯的这个。另一个是偏向影响力投资的,投那种有社会效益的商业项目,能回点血。”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慎重起来,“现在影响力那边的负责人打算离职,庆珊想过去接,那她的位置就空出来了。” 忆芝听到这,动作慢了一拍,“你是想说……” “嗯。”靳明认真地看向她,“我在想,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正式过来做星灯的负责人。” “一开始可以先让敏一带你,等你真正上手了,其他正在运行中的项目,以你的能力完全能接得住。” 忆芝怔了下,手里的盘子停在空中,没放进蒸锅。 “你是说……让我从街道办辞职?” “如果你不愿意,那就不勉强。街道的工作你做得一直很稳,但说到底,那是一份你能胜任,但不是非你不可的工作。” “可像星灯这样的项目,你不在,可能就真的不一样了。”他停顿了一下,给了她一个眼神,“你也去过那种慈善晚宴……” 他们都记得那一晚,和那些繁华浮躁与真实需求之间巨大的鸿沟。 “场面够大,捐款数字也好看,可你应该也看得出来,不少人是为了交差、为了露脸。” “钱是花了,流程也走了,但帮到谁,有没有效果,未必真有人关心。” “但你不一样。你有基层的经验,也有那个心。你会一家家地走访、打电话、一条一条地改策划书,因为你心里真的装着那群人。” “所以我才说,有些事情,就得你来做。” 他说得有条有理,每个字都在小心穿针,引着她一点点走出那个“我行吗?”的念头。 厨房陷入片刻安静。蒸锅开始冒热气了,忆芝把盘子放进去,盖上盖子,拧了下计时器。厨房里响起滴答滴答的声音。 她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讲出自己真正的顾虑,“可如果我过去了,别人会说,是你安排的。” “关系户,蹭资源。就连我自己都觉得很难撇的清。”她耸了耸肩,倒没觉得多自卑,更多的是一种……清醒的自觉。 蒸汽升腾着,排骨汤也开始咕嘟冒泡,厨房窗玻璃上薄薄地蒙上一层雾气。 他们刚在一起时,靳明曾经提过一次类似的安排。那时候更多是出于体贴,想帮她缩短和自己之间的距离,不至于显得落差太大。 但这次不一样了。和他们的关系无关,这一次他是单纯地觉得,她就应该站在那个位置上。她的迟疑和顾虑他都能理解,也尊重,但在靳明看来,有些坚持,固然可贵,却也有些过于束缚自己了。 “嗯……”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问,“那你觉得,我是怎么走到现在的?” “啊?你?”她怔了下,话题这么跳跃让她有些没反应过来。 “我从来不是白手起家。”靳明承认地无比坦然,视线扫过四合院的窗棱和屋檐,“我的起跑线就是这里。” 他并没有在炫耀,却也没有一点要回避他的背景和倚仗的意思。 “第一笔启动资金,一多半是家里给的。天使轮的领投是我姑姑,她跟我妈是大学同学。种子轮里有秦家、有于家,还有几个是我爷爷那辈的世交。” “于家就是做投资的,投我算情理之中。可秦家做的是传统地产,和我这边八竿子打不着,他们也投了。” “我有技术,有方向,他们愿意押我一把。但这些人,并不是我一个一个敲门敲来的。” 他语气平和又坦诚,“我确实没让他们失望。但如果说这是我一个人拼出来的,那也不见得。” “托举、信任、运气,少了哪一环,今天的我都不一定站得住。” “我也是有人撑起来的,这并不影响我是谁,也不妨碍我走到今天。”他向前倾身,目光灼灼地看进她眼里。 “那你呢?你为星灯做的那些事,从无到有,摸着石头过河,哪一件靠的是我?” 忆芝愣住了。她当然知道他出身好、起点高,可他刚才的那些话,她从没细想过。 一个人一旦足够优秀,出身就变成一句“他本来也不差”。在那样的光芒之下,没人会去追问他是否借过力。大家都默认了,他能走这么远,一开始靠什么都不重要了。 而对她来说,则完全是另一套规则。 和强者在一起,若走到台前,就容易被看作是他在捧她。哪怕她确实有能力,也难免有人说她是沾了他的光。 她没法反驳,只能本能地回避。久而久之,即使真的值得一试,只要和他沾了点关系,她也会下意识地想:这是他给予的,却不是我应得的。 忆芝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才慢慢问道,“那……这个职位,会走社招吗?” 靳明点了点头,“当然会。基金会所有岗位都得走流程。” “你要是有兴趣,我顶多算是给你提个醒。” “知见也好、基金会也好,进人、运营,都是有章程的。” “至于最后的结果,会不会有我这边的影响,我不敢说百分百没有。但就算你真是踩着我这点关系进的门,只要你有真本事,你就能立得住。” 想了想,他又提醒了一句,“我们虽然还没登记,但如果你真的考虑申请,最好是主动申报我们的关系。这样反而更公平,对你、对hr,还有其他候选人都是。” 计时器发出“叮”的一声,忆芝关了火,热气氤氲的厨房终于静了下来。窗户上雾气渐渐散去,重新透出院子里沉静的夜色。 她默默地把汤、菜一样样端上岛台,就两个人吃饭,他们很少用餐桌。吃着饭,她忽然说了句,“这事要是成了,以后岂不是你在东城上班,换我去cbd打卡了?” 靳明一合计,还真是这么回事,噗嗤笑出声,“怎么换来换去,通勤的都是你?” 忆芝放下勺子,仰天长叹,“我的命好苦啊……” 他笑着,心下了然,她这才算是真正应下了这件事。 她就是那种人,看起来随性,其实骨子里比谁都认真。在每次决定之前,她要等所有雾气都散开,把那些层层叠叠的附加意义都拨开,看清楚一个人、一件事最本真的轮廓。 无论是他这个人,星灯计划,还是未来的这份工作,都是一样。 从他们第一次见面起,她就这样,从没变过。她认可的,从来不是光环,而是事物本身值得与否。 她对人生这种温柔的觉知,自成一座安静的岛屿。不随波逐流,也不尖锐对抗,却因此拥有了真正的自由。 他忽然觉得庆幸。 庆幸她是一个自己就能发光的人。 也庆幸,最终是他,站在了那道光的旁边。 ——彩蛋2 (不知为啥,彩蛋2评论区发不了,那就发在这里吧,顺序上先看评论区的彩蛋1会好一点)—— (作者借壳,双语放飞,翻译无能,见谅) 夜已经很深,暖黄的床头灯笼出一室柔光。靳明靠在床头,衬衫松着,扣子一大半都没系对,整个人却散发着一股难得的得意劲儿。 戒指盒随手搁在床头柜,蓝钻戴在她手上,刚刚求婚的实感,还在空气里缓缓流转。 忆芝窝在他怀里,脸贴着他胸口,手指慢悠悠绕着那枚蓝色水滴戒指转,没说话,却一直在笑。 靳明低头看她,“你刚刚那句……再说一遍。” 她懒懒的,“哪句?” “别装傻。” 她抬头看他一眼,咬了咬下唇,轻轻道, “i love you too 那句?” 她英文发音不够地道,语调也软绵绵的,却像猫抓在他心尖上。 靳明眼神变了。 “你完了。”他低声说。 她笑得打滚,刚想逃,就被他一把捞回怀里压住,额头抵住她的,“you just turned me on.” 她被他压进枕头里,还在笑,“你别用英文说这些事……我会出戏。”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105节 他俯身,唇贴上她耳垂,声音低哑,“not guilty. 是你先用英文惹我的。” 她咯咯笑着想推开他,却被他捉住手腕按在枕头边,眼神慢慢压下来。 他一字一顿,带着磁性的低音,刻意拉慢节奏, “you said you love me. but……” 他低头在她肩膀吻了一下,“you didn’t say what you love about me.” 忆芝,“……” 他咬了咬她,“say it again.” 她被他弄得浑身发软,咬着牙还嘴,“你不是不许在床上说重要的话吗?” 他舌尖勾了下她唇角,“英语频道可以随便说。come on, say it one more time. ” 她脸红得不行,笑着闭眼,偏不说。 他俯身吻她,这一次没急着攻城略地,而是慢慢来,一点点磨,一点点撩。 “let me tell you a story,”他声音很轻,几乎是贴着她耳廓, “once upon a time, there was a man who met a girl so stubborn, he had to fall in love with her just to survive her.” “你就编吧。”她耳朵痒又躲不开,笑着拽住他领子,手指都是绵的。 “shh……” “this is a true story.”他像被打开了开关似的,疯得一本正经。 他继续胡说,用那种软得能哄人入梦的音调,把他们的相识相知包装成一出童话。 “……and every time she pretended she didn’t care, he just fell harder.” “……even when she pushed him away, he built a house beside her heart and waited.”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推着他肩膀,“你闭嘴……” 他的声音不重,却仿佛每个音节都带着电流,撩得她浑身发烫。 “stop me now,”他贴着她说,“or i’ll have you all over again, right here.” 这句话像一句魔咒。 她眨眨眼,没出声,眼神慢慢沉下来,轻轻收紧手臂,环住他脖子。 他轻轻抚着她后背,手指缓缓滑过肩胛,再绕回腰间, “silent is consent.” 然后他低头吻了下去,这回不带铺垫了,只有控制不住的迫切。 接下来的夜,就不属于任何语言了。 第97章 那份基因检测报告 这是忆芝在街道办的最后一天,只上半天班。手头工作早就交接完了。临近中午,她交还了工卡、钥匙和工作手机,没什么事可忙,干脆回到工位,帮其他同事一起整理装订堆积的居民申请材料。 知见基金会那边的工作已经落定。李庆珊离任,接管影响力投资基金。林敏一在继续负责公共事务部的同时,兼任了执行总监。 而忆芝,则以项目总监的身份,全权接手星灯计划。 她和靳明的关系,也在这段时间内,正式升级成为合法夫妻。 求婚的第二天,靳明就怕她反悔似的,迫不及待地预约了民政局登记。他也不管自己现在那一头青茬到底上不上镜,二话不说拉着她就去领证。 那天预约的人不多,整个流程不到二十分钟,两人还各自带了户口本,结果根本没用上。 站在民政局门口,忆芝低头看着手里簇新的红本本,抚着钢印喃喃道, “不是,你让我缓缓……” 身份转换得太快,靳明也有点懵。他回头看了一眼民政局大门,小声问她,“他们是不是忘了收咱九块钱了?” 忆芝抬手打了他一下,“早就不收钱了。” 他拉着她往停车场走,嘀嘀咕咕,“早知道不收钱,咱就早点来了。” 坐进车里,两人不约而同对视了一眼。他冲她一抬下巴,“你是不是得改口了?” 她张了张嘴,面露难色,那两个字在嘴边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还是你先改吧。” 靳明皱着眉努力了半天,“我叫不出口……” “怎么办,我也是……”忆芝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最后一致决定, “维持原状,先适应适应再说。” 忆芝整理着手里的文件,忽然想起领证那天他俩在车里面面相觑的傻样,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那已经是一周多前的事了,到现在,他们还在争论谁先改口,想想还真挺好笑的。 旁边的同事瞄见她在笑,故意打趣,“忆芝这是……一想到要离开我们,高兴成这样?” 她把最后一份材料装进文件夹,笑着说,“难过是有些难过的,可一想到中午这顿散伙饭吧,是领导买单,好像又有点……难过不起来了。” 大家哄堂大笑,气氛立刻活络起来。已经到了午休时间,同事们三三两两起身,边聊边往餐馆的方向走。 忆芝也站起来,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是不是还有什么落下的。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子照进来,斜照在她桌上的那块小牌子上——“为人民服务”五个字,在阳光下亮得耀眼。 那是她在这里留下的最后一道光。 欢送饭就在街口那家大家常去的小馆子,走路十分钟。忆芝人缘好,又是刚结婚,几乎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到了。 饭桌上,领导先说了几句客套又暖心的祝福,末了举起茶杯,“那就以茶代酒,祝忆芝新婚快乐,前途闪亮。” “新婚快乐,前途闪亮——!”一桌人热热闹闹地碰杯,一饮而尽。 杯子刚落下,实习生小梁就抱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袋子过来,“忆芝姐,这是我们凑份子给你准备的送别礼物!” 忆芝笑着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各种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最上面是一盏木鱼形状的led台灯。 “在新单位想摸鱼的时候就敲一敲。”小梁说得一本正经,这个明显就是她挑的。 底下是一个盆栽造型的毛绒玩具——一盆表情欠欠的绿色香蕉,五官齐全,蠢得很可爱。 “这叫‘禁止蕉绿’。”她每天的饭搭子张姐说着,自己先笑出声来。 还有一大包混搭口味的零食,包装袋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防卷应急包”。 “别让cbd那帮资本家把你卷瘦了。”这是崔大姐的手笔,她平时就爱往人桌上塞吃的。 正乐着呢,有人忽然冒出一句,“这个倒不用担心。忆芝的老公,不就是知见基金会的主席嘛,星灯计划的金主爸爸。” 话音刚落,马上有人接上去,“那我们忆芝现在就是……名副其实的金主妈妈!” 全场爆发出更大的哄笑。 小梁一脸羡慕地说,“忆芝姐,婚礼记得通知我们呀!我还没参加过豪门婚礼呢!” 忆芝看着一桌人,简直不知道先回哪句才好,只好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我们没打算大办。不过,肯定要请大家吃顿饭。” “行啊,内场婚礼咱不抢座,外场酒席咱一定参加!”一群人又笑成一片。 饭局过半,忆芝从洗手间出来,正好碰见张姐。她凑上来,压低声音,“哎,跟你说两句悄悄话。” 她俩每天一起吃午饭,张姐年长一些,人也热心,把忆芝当妹妹看。 “你现在工作也变了,身份也变了,”她轻轻点了一下忆芝手上的婚戒,眨眨眼,“去了新单位,别光顾着干事业。有些事儿,咱女的还是得趁早想一想。” 忆芝明白她指的是什么,笑了笑,“我们还没具体聊过这个呢。” 张姐摆摆手,“这事你自己的想法最重要。”她声音不高,却透着女人之间的惺惺相惜,“你要是不想要,完全没问题。可如果有这个打算,早点考虑不是坏事。恢复得快,将来也轻松点儿。” 忆芝点点头,“我记下了,谢谢张姐。” “不是催你啊。”张姐拍拍她的手背,“我就是岁数大了才想明白的。年轻时候老觉得人生的主线是别的。其实有些事……是该赶早不赶晚的。”她叹了口气,“不说别的,身体恢复起来真的挺吃力的。” 忆芝心疼地握了握她的手。 小梁正好也去洗手间,一脸好奇地凑上前,“两位姐在说什么悄悄话?神神秘秘的。” 张姐轻轻打了她一下,“大人说话,小丫头片子瞎打听什么?” 小梁一脸不服,“我知道啦,肯定在说要宝宝的事。”她马上又换上一副星星眼,“现在网上都不劝生。可是……忆芝姐这么美,姐夫又帅,这基因不生宝宝太可惜啦。” 忆芝笑着掐她脸,“你才多大,懂得还挺多……” 徐姐也跟着打趣小梁,拉着她一起去洗手间。忆芝在原地站了片刻,才回到热热闹闹的包间里。 饭局之后,和大家在餐厅门口一一道别,忆芝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靳明那间开工不久的旧仓库。 院子里重新铺了碎石,锈迹斑斑的卷帘门也换了,红砖墙经过高压水枪冲洗,褪去陈旧,焕发出朴素的生机。 相比起cbd那座冷峻利落、每一处都彰显着资本味的知见总部大楼,这里更像一个刚刚破土、充满无限可能的实验室。 她提前告诉过他要过来,但没说具体几点。靳明正和几个工程师跑测试,一见她进门,便冲她招招手,“来得正好”。 他穿着米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副眼镜递过来,“戴上试试。” 设备并不复杂,核心是一副集成了摄像头与骨传导耳机的眼镜,通过蓝牙连接手机端应用,佩戴者可以借助语音交互接收周围环境的实时反馈。 忆芝戴上试了一下,又摘下来看了看,“骨传导眼镜,再加摄像头……这个,会有点贵吧?” 靳明点头,“成本确实不低。好在政府在残障支持这一块的力度很大,还有民间的公益基金,好几家都表示愿意提供补贴了。” 他又拿起另一款看起来像户外头灯的小装置递给她,“这个是替代方案,夹在帽檐上,搭配普通耳机也可以用。” 忆芝接过细看,装置虽小,却嵌了四个摄像头,配置不比一部高端手机低。 旁边的齐思海笑着接话,“这个是初代样机,靳总上午亲手装的,用的还是知见的供应商,白屿晨帮忙谈的价,成本压得死死的。” 忆芝咂舌,“你这动手能力挺强啊……怎么家里门铃坏了你不会修?” 老板被当众揭了老底,所有人都笑得幸灾乐祸。靳明无奈地挠挠头,“那种老式门铃,得找电工。坏了就甭修了,明儿我买个无线的换上。” 一旁负责第三方地图接口的工程师一直盯着电脑屏幕,几次放大缩小一处老小区的实景图,回头喊靳明, “靳总你看这个。老小区,导航只能精确到小区入口,里面楼号乱、岔道多,根本没办法指到具体单元。” “这种地方,明眼人找个楼都费劲。”他叹了口气。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106节 他们已经做到了在街道、地铁、医院等多个典型场景下,识别障碍物、路线、信号标识与人流密度。但总有一些过于复杂琐碎的现实情境,是模型短期内难以补足的。 齐思海也凑过去看,“和我爸妈住的那片差不多。他们也是老小区,分好几个区域,楼全从一号排序,外卖小哥进去都得懵。” “这还是北京,”他说,“要是小城镇、村子里,这种情况会更多更乱。” “算力不够可以加,但这最后一百米,真挺让人无力的。”有人低声嘀咕。 靳明眉头微蹙,手指在桌上轻敲,“模型可以继续训练,可再精细也填不满这类环境的数据空白。” 他思索了一下,“这些时候就得靠使用者自己决断。但对视障人群来说,这种决策风险太高,效率也太低。” “那就发动群众。”忆芝看着他们苦恼的样子,脱口而出。 众人一愣,靳明也转头看她,眼里带着询问。 她伸手指了下屏幕里的地图,“咱们找不到路,会找个人问一句,但盲人也许还需要有人带一段。随便找人,对方万一不认识,或者没时间,就要重新找。” “所以能不能……有一类专门注册的志愿者?” 她指指自己,“比如我这样的人,还有沿街商户,志愿者可以自由选择上线帮助或者休眠模式。” “如果盲人用户遇到困难,就可以通过系统向附近在线的志愿者发出实时定位求助。” “一个人帮一个人。技术解决不了的场景,人力可以。” 屋子里静了一瞬,随即仿佛一颗火星落入了干燥的草原,所有人的眼睛都倏地亮了起来。 “这不就是……‘帮了么’在线接单吗?”齐思海第一个开口,“咱们原本就有社区场景建模的接口,可以加一层人力辅助标注。” 负责语音交互的王铠也转过椅子来,“我记得有个老年互助app,好像就用过这种半开放志愿者网络,可以参考它的调度机制。” “要是店铺商户注册志愿者的话,系统可以直接做标注。”另一个实习生也插进来,语速飞快,“模型识别到支援点,就用特定的振动模式提示用户。” 靳明已经走到白板前,把这几个设想一条条写了上去,又默读一遍,添了两条关键的技术注释。 “嗯。”他点头,“这个可以往核心方案里推进。” 气氛立刻被点燃,几个工程师围在白板前讨论着技术路径,有人打电话向熟人取经,有人三两笔就画出了模型调度结构图。 忆芝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一个个陷入热烈而专注的讨论中。她没再出声,轻轻将试戴过的设备放回桌上。 晚饭在附近的小馆子吃的,饭后两人没有叫车,牵着手一起慢慢往回走。 “其实那个思路,也不能算是我原创。”忆芝说,“以前看过一个app,叫be my eyes。志愿者通过视频帮盲人解决一些现实难题,比如识别颜色、标签、说明书。” 她停了一下,笑了笑,“我还注册过志愿者账号,但一通电话都没接到过。” 靳明转头看她,也笑了,“我以前接到过一通。” “你也注册过?”她抬头看他。 “很早以前了,那时候刚搬到cbd没多久。有天晚上突然有呼叫进来,对方川渝口音特别重,我听了好久才听明白,那是个盲人母亲,想让我帮她看看小孩的药是不是过期了。” “我那次才知道,原来把摄像头对准药盒这件事,对他们来说都挺难的。” “一开始药盒都不在镜头范围内,后来又对不上焦,我也看不清上面的字。” “就这么左边、右边、近点、远点地折腾了好半天。后来她终于拍清楚了,我一帮她念出来,她在那边说了好几遍谢谢,还让孩子对着镜头说谢谢叔叔。” “那时候我才二十六。”他说着,自己先笑了出来。 忆芝也笑了,原来男人也会有叫叔叔还是叫哥哥的称呼焦虑。 “挂掉电话之后,我想了很久。”靳明轻声说,“对我们来说举手之劳的事,到了他们那儿,每一步都像打怪升级一样复杂。” 忆芝低头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你只接到过这一通?” “后来太忙了,错过了两次。那种事让人家空等也挺难受的,我就没再登录。”靳明轻轻紧了紧她的手,“你提醒我,我一会回去就下回来。” 他又笑着补了句,“那小孩才两岁半,说得是纯正四川口音,特别可爱。” 忆芝点点头,思绪被什么牵着,沉默着又走了几步,才重新开口,“有件事……好像结婚前咱们忘了谈。” 靳明一愣,随即猜到了她想说什么。 ——孩子。 他之前其实考虑过,只是一直没主动提起,怕在无形中给她增加压力。 对于孩子,他是有向往的,但算不得执念。如果她愿意,那固然好,但如果她不想,他也完全可以就此打住,没有遗憾。 “你是怎么想的?”他问。 “我……”忆芝欲言又止。 靳明身体健康,看得出来也喜欢小孩。在这件事上,她哪怕一点点犹豫,也会让他不好再开口。 她深吸了一口气,“抛开别的不说,我还挺想和你有孩子的。”她说完,侧头看了他一眼,唇角轻轻扬起。 靳明也笑了。有她这句话,对他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她望着前方的路,晃了晃他的手,“我家的病史你也知道,那个psen1基因突变,如果我也有,我们可能真的不适合要孩子。但如果我没有,那我们的孩子就基本避开了早发型的风险。”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忆芝轻轻舒了口气,把自己做过的功课慢慢说给他听,“做试管,对胚胎进行基因筛选。” 没等靳明说什么,她自己先摇了摇头,“但我不想那样……” 她的目光清亮而坦诚,“如果我的基因真的有问题,那就意味着,我们和孩子的缘分,可能就止步于此了。我不想把我们之间的事,变成一场必须动用所有医疗手段,去攻克的一个技术难题。” “孩子应该是我们结婚之后,一件锦上添花、自然而然的事,而不该是一个……我们非要达成不可的目标。” “所以……我想是时候把那份报告打开了。”她望向他,声音和心情都没有什么波澜。 从她决定和他结婚开始,那份报告,硬币的两面,还有孩子,这些选择题就时不时会从她脑海里冒出来。她当然可以一劳永逸地选择不要孩子,这样也不必马上面对那个结果。 但此刻她愿意。不只是为了给孩子求一个答案,也是给自己,给他。 之前的她,时时刻刻都踩在一条钢丝上,她在悲观中努力寻找平衡,尽量不去过多的担忧,却也免不了在潜意识里一步步走向消极的那50%。现在他们在一起,一切都很好,她也开始时常去想,或许那积极的50%能让他们好上加好。即使不是,有他在,她也有勇气伸出手,握住那把剑柄,去面对,去共处,甚至是去战胜。 给自己真正的自由。 靳明静静地听着,他看见了忆芝眼底那片下定决心后的宁静。这个决定背后,是她与过去那个缩在壳里,用洒脱当做伪装的自己,所做的最彻底的告别。 他停下脚步,在路灯下将她紧紧拥抱住。一个包含了他全部力量、敬重与理解的拥抱。 忆芝静静地环着他的腰,脸颊贴在他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在这一刻,她方才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过的平静。 在北京初春微凉的夜风里,他们静静相拥,彼此温暖。 那个尚未揭晓的答案,在这一刻,似乎已经不再具有决定他们幸福与否的威力了。 第98章 终 独角兽与守夜人 ——两年后—— 窗外有些闷热。七月的北京还没入伏,但阳光透过窗户打进来,不一会就把桌面晒得烫手。靳明和刘栋林坐在会议桌一侧,刘现在是领夜科技的运营总监。对面是一个来自广州的风投团队,这已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了。 上一次还是在领夜刚起步、种子轮融资的时候,那位投资总监言语里尽是“我们是来完成esg指标”的施舍姿态。 如今,还是同一个人,却站在投影幕布前,滔滔不绝地讲着社会责任投资以及底层技术向公益过渡的无限前景。 “我们团队测算过,目前国内在售的低配安卓机型,具备基础ai运算能力的,大约还有——”那人说着翻了页ppt。 靳明扫了一眼数据,又看了眼时间,礼貌抬手打断,“抱歉,我得先走一步,下午还有个活动。”他拍了下刘栋林肩膀,“刘哥受累照应一下,晚上请大家吃个饭。” 讲ppt那人一怔,忙说,“靳总,这次的基金意向书我们尽快发给您……” 靠边坐着的是这支vc的北京引荐人,也是一位老牌gp,“靳总最近风头正劲,什么科技人文融合奖、智能创新特别奖、还有去年那支瑞士影响力基金的合作仪式……现在整个公益赛道都被你卷得飞起,怎么这回还这么紧张?” 靳明合上本子,难得在生人面前流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因为这次不是我一个人领奖。” 他起身准备离开,脚步微顿,回头对那位投资总监补了一句,“我们的目标确实是让这套辅助系统跑在平价终端上,但这并不意味着设备价格会跟着水涨船高。” “目前已有的盲辅系统,ios是做得最好的,但问题也最明显——设备门槛太高,大多数盲人负担不起iphone。” “这就是我们做这套系统的初衷。” 对面的人怔了下,试探着问,“那靳总的意思是……即使这个系统成了盲人辅助的首选,也不会考虑将它打包为高溢价方案?” “绝对不会。” 靳明十分笃定,“利润可能来自别的维度,我们会赚钱,但不会靠把弱者困在我们的系统里赚钱。” 说完,他点了下头,带着徐助理匆匆离开。 靳明走后,会议室里一时沉默。那位投资总监率先收回目光,低声咂了一句,“还真把自己当联合国项目负责人了。”语气里带着点掩饰不住的酸意。 那位北京gp冲着刘栋林笑了笑,示意他别介意,及时打了个圆场,“但你也得承认,这事他真做成了,这跟别的esg项目有本质区别。” 刘栋林笑着接过话头,他为人一向温和,话说得却犀利,“这可不是那种ppt里写得漂漂亮亮,能当年报封底、实际落地根本没影的套路。” “靳总这边,技术方案和系统都已成熟,市面上也已经有机型跑起来了。” “他要真把这个系统做成开源标准,跑进海外公益采购渠道,那完全就是另一个层面的游戏规则了。” 那位投资总监没再说话,只是看了眼幕布上暂停的ppt,眉头微微皱起,仿佛第一次真正开始审视这个他原本以为只是“高级慈善”的项目。 靳明从办公室出来,常师傅已经把车开了过来。车停在一幢看起来不起眼的红砖小楼前,四层,临街那面爬满藤蔓,是典型的老北京风格。 这里是公司半年前搬来的新址,藏在美术馆后面一片创意园区里,原是大院系统腾出的老家属楼,后来统一改建为商业办公用途。 院子不大,但安静,不吵不挤。比起cbd那种充斥着玻璃与钢铁反光的高级写字楼,靳明更偏爱这种一拐进来就能静下心来的地方。 东四那间旧仓库,是他两次起步的地方。如今他已将那处物业捐赠给了知见基金会,加盖了二层,作为星灯计划的东、西城区联合运营大本营。 过去的“星灯计划”,如今已扩展为“星河计划”。 楼里开设了照护者互助小组的固定场地,还有认知症宣传教育专区,定期举办护理技能培训与志愿者经验分享会。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私心。 忆芝和星河计划的运营团队,现在就在那里办公。两人离得近,时不时一起吃个午饭,近水楼台得理所当然。 靳明坐进车里,脑中闪过的,是半个月前忆芝聊起最新数据时的明亮笑容。 她说,北京全部十六区已经完成体系化落地,现在正和上海、天津、南京、武汉几个城市的兄弟基金会和试点办公室对接。 下半年要出一套全国通用的落地手册,争取在年底前实现十城联动。 他拿出手机,拨了她的号码。她很快接起,背景音里传来一两声鸣笛,应该是在车上。 “今天感觉怎么样?”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柔,“有没有好一点?”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107节 忆芝这两天在天津出差,昨天被堵在晚高峰里,有点晕车。他听她说着没事,可还是不放心。 “那两个有没有不听话?”他又问她,故作严肃,“你跟我说,我回头训他们。” “你敢?”她笑着怼他,指尖下意识抚上微微隆起的肚子。 她怀孕四个多月了,是双胞胎。 一开始孕反不算严重,到了第三个月突然吐得昏天黑地。这才刚好一点,又开始出差。昨天她说晕车,他怕又是孕吐,直后悔没让护理师一路跟着去。 “他们乖得很。昨天真的就是晕车,你别乱想。”她柔声安慰他。 “吃得习惯吗?” “天津菜很好吃。就是……”她话没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 “就是天津人说话太逗了,人均郭德纲,笑死我了。” “昨天有个七十多岁的大爷管我叫姐姐,我都不知道该不该叫他大哥了……”她学着天津口音,笑得喘不过气来。 靳明靠在车窗边,轻轻笑了笑,她的声音轻快,隔着电话近得仿佛就在他身边。 “我周五去天津接你。” “嗯。”她没推脱。 “那……一会儿见?” “一会儿见。” 天津市河西区某街道办,主管民政工作的黄主任一见到忆芝下车,立刻迎了上来。这是她们第二次见面了。 “哎哟罗老师,您慢着点——”黄主任带着天津人特有的熟络,上来自然地拉住忆芝的手。她视线一偏,注意到忆芝身后又下来几个拎着摄像设备的年轻人,微微一愣, “这……是要拍咱们街道?” “啊,不好意思。”忆芝赶紧解释,“下午有个颁奖,主办方非得开直播。我找个角落就行,绝对不打扰您这边的安排。” 黄主任一听,更热情了,“害,还找嘛角落呀!就在‘为人民服务’这大牌子前面。我们单位也上上镜,倍儿有面儿。” 忆芝笑着连连点头,“好,那就沾您的光了。” 其实这个奖,她本来想让林敏一代领。是主办方听说这一届的获奖人里有一对是夫妻,又刚好一个在技术赛道,一个在人文照护,觉得是个难得的好故事,非要派团队连线,说是——“画面意义非凡”。 她原本最怕这些排场,可架不住对方盛情。转念一想,这两年一路走下来,她和靳明各自在黑暗中摸索,此刻能并肩站在这里,好像也确实值得为这份共同的信念留下一个印记。 北京雁栖湖国际会展中心,颁奖礼接近尾声,主持人的声音响起。 “他曾是国内最早一批人工智能创业者,亲手缔造了一家高精尖技术独角兽。在巅峰时期,他选择转身重新出发,将技术应用于一条鲜有人走的路径——为看不见世界的人,重建可感知的秩序。” “在他的带领下,一套服务于视障人群的智能辅助体系从无到有、破土而生。从一款融合导航、识别、语音反馈等功能的全能型应用,到如今正在试点的轻量级操作系统,每一次迭代,都在不断打破横亘在盲人与世界之间的无形壁垒。” “他的第一款应用,不仅解决了视障人群‘行’与‘知’的难题,更开创性地引入了志愿者响应机制与无障碍商户网络,搭建起一条从数字世界通往现实温暖的最后一百米支援链路。” “如今,他与团队研发的新型智能辅助操作系统,已实现跨平台兼容、低设备门槛、纯本地运行,致力于让更多收入有限的用户也能享受科技平权。” “这一体系,已经在全国开展同步试点,并启动国际开源协作,让善意与技术,无界流动。” 大屏幕随之亮起,播放起领夜科技的项目宣传短片: 从应用精准识别红绿灯,到头戴摄像头、脸上洋溢着惊喜的盲人女孩,再到应用实时地图上无数闪动的志愿者标志……镜头摒弃了华丽的辞藻,只有环境音的采样与无数个温暖瞬间拼贴在一起,一种无声的感动在场内缓缓升起。 短片最后,主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本年度‘向善之力’国家社会责任特别奖,科技与社会融合杰出推动者奖项的获奖者是——” “北京领夜科技创始人——靳明先生!” 热烈的掌声如同潮水般席卷整个会场。 靳明起身上台,西装整洁,步履从容。他接过奖杯,站在台中央,目光沉静地扫过全场。 “谢谢大家。” “这个奖,不属于我个人,它属于每一个在黑暗中凿壁偷光的领夜人。” “我们做这款应用、这套辅助系统,从一开始就知道,它生来就站在市场逻辑的对立面。” “它不会带来用户成瘾,无法制造令人兴奋的数据泡沫,更难以撑起一张符合资本预期的商业报表。它甚至一度被建议纳入基金会旗下,作为非营利项目运营。” “但我们坚持以公司的形态存在。因为我们相信,公益与效率并不冲突。底层技术的优化、本地资源的调度、志愿者系统的构建,都必须以企业级标准推进,才可能将这份善意,规模化地送达每一个需要的角落。” “我们试图建立的,是一套全新的价值模型——一种不靠流量变现,而是靠解决真实困境、积累社会信任来兑现未来的模型。” 他说到这,声音微微一顿,目光投向观众席的后排,仿佛在凝视某个特定的身影。 “今天,我想借这个机会,这个奖项,郑重地感谢一个人。” 想到那个人,他的眉眼和气息都不由自主地柔软了下来。 “我的妻子,罗忆芝女士。” “她是我的爱人,更是我人生航道上,为我提灯照亮的守夜人。” “在我对技术的边界感到迟疑,对事业的走向陷入迷雾时,是她提醒了我创业的初心。” “在我身体最糟糕、情绪最低落的那段时间,是她始终支撑着我,陪我走过最艰难的一段路。” “在公益这条路上,她比我更贴近现实。她用的不是代码,是日复一日的时间、是将心比心的情感,是把陌生人的急与苦,当成自己的日常的那种担当。” “过去,人们提及我,总绕不开‘独角兽’这三个字。但今天我想说,我生命里唯一、且最珍贵的独角兽,是我的妻子,罗忆芝。遇见她,才是我这辈子最传奇的幸运。” 他说完,轻轻点头示意,准备离开舞台。主持人却上前一步,微笑开口,“靳明先生,还请您留步。” 全场一静。 “接下来,我们要连线颁发的,是本届‘向善之力特别奖’的另一位得主。” “她也是一位推动者,不过她推动的,是一种无形无质、却能直抵人心的力量。” 大厅灯光徐徐暗下,大屏幕随之亮起。 画面中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被推开,一行人身穿红马甲,穿过老旧街区的小巷。 老小区的单元门上,贴着“认知症护理讲座”、“照护者家庭支持计划”等质朴却诚意满满的宣传海报。 镜头切入一间明亮的社区活动室。十几位照护者围坐成一圈,有人在讲述自己的经历,有人低头轻轻擦去眼角的泪水。 字幕如溪流般缓缓浮现: “这是一个不太被看见的群体。” “他们日复一日,默默守护着一个,会慢慢忘记他们的人。” 画面转至一场专为认知症及特需家庭举办的专场游园会。美轮美奂的无人机表演,璀璨光影映亮了一张张略显迷茫,却在理解与关怀中渐渐浮现笑意的脸。 旁白继续: “作为‘星河计划’的核心发起人与推动者,她与团队花了两年时间,用脚步丈量了全北京的十六个城区。” “她们从零开始建立了认知症照护者互助小组,启动了名为‘给照护者喘息时间’的志愿者帮扶行动,设计出极具操作性的生活指引方案,成功构建起覆盖全市的阿尔茨海默症长期照护支持网络。” “星河计划在推动制度创新、社区治理与社会情绪联结方面,如同一束温暖而坚韧的光,唤醒了大众对渐进性认知障碍群体的广泛关注。” “如今,这一计划已走出北京,正在被更多城市借鉴与落地。” 镜头停在一个细雨蒙蒙的傍晚。有人撑着伞,静静站在一个背对镜头,肩膀微微耸动的照护者身旁。 那个人是忆芝。 她一手撑伞,一手轻拍对方的背,正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着什么。最后一帧定格在她的侧脸:神情平静、目光坚定而温柔,仿佛能融化世间所有的坚冰。 主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本年度‘向善之力’国家社会责任特别奖——人文照护特别贡献奖的获得者是——” “北京知见慈善基金会,星河计划项目负责人——罗忆芝女士。” “由于工作原因,罗女士未能亲临颁奖典礼现场。接下来,让我们连线正在基层一线忙碌的她,听听她的获奖感言。” 镜头切换,大屏幕上,忆芝站在天津某街道办服务大厅,背后墙上的“为人民服务”金字浮雕在灯光下闪烁着朴素而庄严的光芒。 她没有化妆,身上还穿着星河计划的红马甲,怀孕后她剪了清爽的短发,颧骨上浮现出浅浅的几粒妊娠斑,那是生命与新希望悄然刻下的印记。 典礼连线比预定时间晚了近半小时。她不愿耽误来参加碰头会的周边街道工作者,是连线前几分钟才从会议室里被导播匆匆叫出来的。刚才靳明的发言,她一个字都没听见。 面对镜头,她略带拘谨地微一颔首,“大家好。” 全场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充满敬意的掌声。 此时,会场大屏幕一角切出一个画中画:是靳明在舞台一侧注视着忆芝的神情。 他褪去了所有企业家的外壳,目光灼热地望向自己的爱人,仿佛他的整个世界只剩下屏幕里的那个人。 观众席中很安静,却有一种被爱意打动的温情在缓缓流动。 “谢谢大会颁给我这个奖项。” “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做成的。这个奖,应该属于千千万万的基层工作者和默默奉献的志愿者。” “也应该属于每一位照护者。他们既是星河项目要服务的对象,也是整个认知症照护体系中最重要、最伟大的一环。” “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 “我们做的其实是一件很小的事。就是陪他们一段路,帮他们顶一会儿,让他们知道,这条艰难的路,他们不是一个人在独行。” 她余光扫到摄像机旁,摄像助理捧着一台ipad,画面里是靳明站在舞台一侧,正用一种含着骄傲与无限爱意的眼神,安静地望着她。 忆芝下意识眉眼一弯,笑了起来,重新看向镜头, “靳明,你在听吗?” 全场静止了一秒,屏幕里的靳明微微一愣,随即唇角无法抑制地扬起,露出一个干净、温热得近乎少年般的笑容。 “谢谢你。” “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给了我一个家,也给了我奔赴山河的勇气。” “是你让我知道,哪怕随时会沉没,也要勇敢地去爱、去承担,去体会人生路上的每一处风景。” “没有你,我不会是今天的我。” 靳明站得笔直,目光灼灼,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比任何时候都更温柔。 全场响起更加热烈而持久的掌声。 ——再两年后——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108节 午后的阳光落在院墙上,柿子树的枝丫被风吹得微微摇晃。 靳明站在梯子上,正一只一只摘着树梢上熟透的柿子。他左手拎着篮子,右手伸出去够了一下,脚下的梯子发出“咯吱”一声响。 “你踩稳点儿,当心别摔了。太高的就别摘了,留着给鸟儿当零食吧。” 忆芝坐在秋千上,短发被风撩得有些乱,正拿软布擦拭刚摘下来的柿子,再八个一份装进礼盒——自从他们搬回来,又恢复了老传统,每年秋天都给邻居们送柿子。 不远处,两个孩子一边歪歪扭扭地学走路,一边咿咿呀呀地抢着一只玩偶小熊,保育阿姨在旁边护着。 一条小狗也掺和进来,柯基串,不太纯,正“啊呜啊呜”地咬小男孩的裤腿角。 夏天的第一个暴雨夜,忆芝总听着院墙外有动静。靳明出去一看,是这么个小可怜,一条腿被车压坏了,伏在门口呜咽。 他们连夜送去宠物医院,回来时只剩下三条腿,却照样奔得飞快,尾巴老是翘着,活像个胡同小霸王。 “罗锐!不要和妹妹抢玩具!”也不管孩子听不听得懂,忆芝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又笑着摇头,继续擦柿子。 靳明站在梯子上朝孩子们看过去,悠悠道,“锐锐,妈妈都喊你大名了哦,再不停手要挨收拾了。” 忆芝瞥了他一眼,笑着说,“我天天叫你大名,那怎么说?” 他转过头,一脸受伤,“你收拾我还少啊?”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还是叫我大名吧,叫小名我更害怕。” 一旁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忆芝随手点开,是知见集团公众号的推送,画面里是纽约时代广场大屏幕,纳斯达克敲钟仪式。 “哎哟。”忆芝抬头冲靳明喊,“白屿晨在美国敲钟了!” “敲得响吗?”靳明刚够到一个柿子,检查了下外观。 “估计挺响的。”忆芝点点头,又放大了屏幕细看,“这个……是婉真她二叔吧?还有几个股东也去了……诶,你怎么没去?” “屿晨邀请我了,但我真觉得……没必要。”靳明从梯子上下来,抱着篮子坐在她旁边。 他暼了眼孩子们那边,“再说了,把你们四个丢在家,我也不放心。”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敲钟画面,“我挺替他高兴的。这是他的愿望,这一刻也确实应该属于他。” 忆芝接过篮子,继续擦柿子,漫不经心地问,“你说咱们的股份,再分红是不是能翻倍啊?” 小狗和靳明最亲,晃着三条腿跑过来,站起来扒他裤腿。 “翻倍不至于……”靳明弯腰揉了揉狗脑袋,顺手拿起她吃了一半的苹果咬了一口,打趣说,“怎么着,嫌我赚得少,要靠分红过日子啦?” “一边儿去。”她笑着推了他一把。过了片刻,又轻声问,“真不难受?” 靳明还没来得及答话,那边妹妹打了哥哥一巴掌,罗锐咧嘴大哭,狗也奔过去,急得围着他转。 靳明赶紧过去,一手一个把两个孩子抱起来,没着急安抚还在大哭的儿子,却把女儿在怀里颠着哄, “萌萌真厉害,跟你妈一脉相承,咱家的男人都让你们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忆芝“啧”了一声,刚要数落他,他却嬉皮笑脸地凑过来,在她脑门上响亮地亲了一下,鼻尖轻轻蹭着她的,声音低下来, “我有你,有孩子们,这世界没人比我更满足了。” 忆芝嘴角翘着,正要说什么,小姑娘已经爬到她身上,踩着她的腿,搂着她脖子,像一只小动物一样往她脸上蹭。 她扶着女儿,边哄边教训,“靳萌萌,以后不许打哥哥了。你看他哭得,多可怜。” 罗锐确实可怜。靠在靳明身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都是豆大的泪珠子。 小女孩软绵绵地靠在忆芝身上,低头玩着她手指,忽然奶声奶气地叫了声“妈妈——”。 抬起头,一双眼睛又圆又亮,盯着靳明的脸,半晌,又小小声叫了声“爸爸”。 风一阵一阵地吹,柿子树上的叶子纷纷飘落。 温润流转的时光,被深秋的夕阳晾晒得通透。 这就是他们的今生。 幸好,没错过。 ——正文完—— 有些人终其一生,从来不是为了站在谁之上,而是当有人被这个世界踩在脚下时,他们愿意伸出手。 小林 2025-11-1 15:35于boston 第99章 正文线番外1 两个 北京的九月,暑气未消,空气里还裹着一层黏腻。忆芝胳膊上前阵子起了些湿疹。医生说无大碍,外搽内服即可,现在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 山里一到入夜,气温就降下来,他们周末通常会回百望山这边,晚上关了空调,开着窗子睡。 但这晚不知怎的,两个人都在床上翻来覆去。 风穿过松林,扬起了窗边的纱帘,却吹不散屋子里那股莫名的让人不那么好睡的燥意。他们并排躺着,各自沉默,彼此靠得不远不近,像是早就已经习惯了这样熟稔而安静的夜晚。 靳明侧过脸,见她闭着眼,睫毛却偶尔轻颤,显然也没睡着。他低声问,“你是不是也睡不着?” “嗯。”忆芝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毫无睡意。 “那……聊会天儿?”他建议。 “好啊,你想聊什么?”她应着,话音未落,他却忽然凑近亲她。温热的鼻息带着明显的意图,掠过她耳侧、下颌、一路往下。 她被他这别出心裁的聊天方式逗笑,轻哼一声,“有你这么聊天的嘛?” “我这不是……没话找事呢。”他正忙着,声音咕咕哝哝。 夏天穿得本就单薄,卧室里的空气瞬间就被点着了。 他轻车熟路,在这件事上永远劲头十足。她今天却有些懒懒的,只是温顺地配合着。 他们太熟悉对方的一举一动了。 靳明很快察觉了她不够投入,一边埋头亲着她脖子怕痒的地方,一边带着点惩罚意味地加重了力道。 忆芝没有像往常那样,笑着揪他头发跟他闹腾,反倒是下意识地抵住他的肩,身子往后缩。 她在抗拒。 并非反感他,也不是反感这件事,更像是一种身体本能的……回避。 一个念头从靳明脑海里嗖地一下窜了过去,他赶忙刹住。 忆芝睁开眼,眼神迷蒙,轻喘着问他怎么了。 “你……”他声音有些发紧,“……多久没来了?” 她也愣了一下。大脑没转几圈,就啪地弹出一张画面——两个多月前,他们在夏威夷度假,庆祝结婚一周年。一整周都住在游艇上,每天开船、浮潜、钓鱼、烧烤。 一到晚上,繁星满天,四下无人。船舱里、甲板上,两个人黏着黏着就…… 出海之前他们一通采购,吃的喝的,防晒药品,换洗衣服,补给买了满船。 偏偏忘了买……套。 “我们好像在夏威夷那几天……”她声音发虚,带着不确定,“一次措施都没做”。 他们四目相对,互看三秒。 靳明脑子里嗡地一下,所有念头瞬间清空。他立刻退出来,跪坐在床上,目光直直地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一片寂静。 半晌,他才小心地抬手,轻轻摸了下她的肚皮。短短一秒内,最好的和最坏的可能性,在他眼前像走马灯一样演了一遍。 他一骨碌爬起来,“我去买。” 忆芝拉住他,“都几点了,你得开到西北旺才有药店,明儿再说吧。” “我现在就去。” 他手脚麻利地穿上衣服快步下了楼。引擎声在寂静的山谷间响起,由近及远,匆匆消失。 将近一个小时后,靳明拎着一袋子验孕棒回家。他把药店里所有牌子都买了一遍,脑子里来来回回闪着一道杠、两道杠。 忆芝接过袋子,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她转身进了洗手间,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 他就守在外面,连呼吸都快忘了。这阵子他一直睡不好,梦很多很乱,却从未往这头想过。他有点怨自己,刚才那么没轻没重,现在简直后悔又后怕。 洗手间里半天没动静,他想问问,却连门都不敢敲。 门内,忆芝光着脚靠着洗手台站着,身上穿着他那件旧t恤,现在是她夏天的睡衣。 两条线。 她测了两次,答案清晰无误。 她打开门,靳明瞬间站直了。她看向他,手里举着那小小的白色塑料棒,眼神却有些失焦。 “有了?”他喉咙发紧。 她点了点头。 一股电流从他头顶猛地窜过,激得他头皮发麻,下意识抬手扶住墙。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出来。刚稳住神,才发现忆芝脸上早已布满泪痕。 他心头狠狠一抽,立刻上前将她紧紧抱住。 测之前她心里已经大致有数,可当结果赤裸裸地摆在面前,一种巨大的莫名的恐慌还是瞬间击中了她。 “怎么办?”她带着哭腔问,自己也不知道这眼泪为何而来,却根本控制不住。 她从不认为自己抗拒孕育一个生命。在游艇上那几天,她其实想过,顺其自然就好。可事情到了眼前,所有曾经盘踞在心底的犹豫、假设、恐惧,一瞬间全都扑了上来。 她害怕,他懂。 “别怕。”他用下巴轻轻摩挲她的发顶,“说实话我也有点怕。但是……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没什么好怕的。” 忆芝在她怀里闷闷笑了一声,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明天我们去医院,做个检查确认一下。”他温柔地亲着她额头,想用吻把她的不安都熨平。 “要是真的有了呢?”她重新抱紧他,脸扎在他颈窝,鼻音重得一塌糊涂。 靳明轻轻拍着她的背,“我们先听医生怎么说,了解所有情况,然后再做决定。” 他把她抱起来放回床上,她靠过来,在他怀里一言不发。他明白她所有的顾虑,手指缓缓地一遍遍梳理她的长发。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109节 “无论你怎么选,我都陪着你。”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北京某外资医院。 诊室里安静得出奇,只听得见探头在皮肤上滑动的细微声响。医生眉头微蹙,操纵着探头沿着同一路径再次缓缓移动,视线紧紧锁住超声屏幕,像是在反复确认某个发现。 “罗女士,您看一下——这里,和这里。” 忆芝依言坐起身,凑近屏幕。 两个并排的圆形,中间各有一颗极其细微的光点,正以飞快的频率闪烁着,如同宇宙初开时最早诞生的两颗星辰。 “……两个?”她的声音哑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揪紧了床单。 医生点头,笑容温和,“目前看来是双绒双羊,两个独立的孕囊。心管搏动都很清晰有力,胎龄大概六周多,发育得非常好。” 忆芝一时失语。进诊室时她没让靳明陪着,本来是想问问医生……另一种选择。可这样意外的结果……所有预设的台词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问不出来了。 医生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沉默。毕竟,很少有人在听见“双胞胎”这三个字时,会一点都不激动。她换了更为沉稳专业的语气, “您不用现在就做任何决定。我们先安排抽血,在拿到nt结果之前,您都有充分的时间考虑。” 忆芝点点头,动作有些迟缓地整理着衣物,神情依旧恍惚。 医生让助手先出去,犹豫片刻,还是轻声补了一句,“如果您有任何个人的考量……”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朝门外瞥了一眼。 “请放心,我们会严格保护您的隐私,检查结果未经您同意,不会向任何人透露。” 这个“任何人”,自然是指靳明。 忆芝眼神还有些空,只是轻轻点头,道了句“谢谢。” 医生将打印出来的超声影像和检查单装进信封递给她,便离开了。诊室重新安静下来,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那里平坦如常,没有任何迹象。 可那里明明已经孕育着两个崭新的生命。 是他们的孩子。 鼻腔猛地一酸,一股汹涌的情绪堵在胸口,眼睛却干涩地流不出一滴泪,仿佛被命运迎面重击,震得灵魂出窍,连痛感都延迟了。 她捏着那只薄薄的信封,指尖好像能穿透纸背,清晰地感受到那两颗光点在微微跳动。 两个。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随时能按下放弃键,潇洒转身的人。早早排练好了退场的姿态——如何爱得浅,如何抽身快,如何忍着不眷恋,如何在关键时刻轻描淡写地说:我其实,并没有那么在乎。 她甚至连独自走完这一生的剧本都背得滚瓜烂熟——孤独、清醒、不过如此。 可自从靳明出现,那些剧本就一页页失效。她说不谈真感情,他就偏要闯进来。她主动斩断关系,那场滔天洪水却又将她推回他的身边。 而现在,她再次站在命运的岔路口。 进这间诊室前,她反复查过流产手术的流程、风险和恢复期。但那些字眼,那些理性判断、冰冷的医学名词,在那两点固执闪烁的心跳面前,都如同褪色的草稿,被无声地擦去了痕迹。 她忽然有些分不清—— 这一切,究竟是命运一步步把她推到了这儿,还是她自己,一直在不动声色地,逆着命运,做出了一个又一个选择。 门外传来靳明低低的声音,“忆芝,我在这儿。你慢慢来,我等你。” 她和他隔着一道门,但她知道,他一直都在。 “进来吧。” 门推开的瞬间,他的视线先落在她脸上,仔细探寻着她的表情,然后才看向她手中的那张检查报告。她没有躲闪,主动把那张纸递过去。 影像他看不懂,目光急切地扫过下方的文字结论,随即定住,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放大—— 两个! 巨大的冲击让他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几乎是本能地半跪在她面前,紧紧握住她的手,眼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期待,小心翼翼地向她求证。 忆芝看着他,点了点头,泪水笑着滑落,“是双胞胎。” 她抬手抚过他脸颊,语气尽量放轻快, “小明,看来我们要当两个孩子的爸爸妈妈了。” 这是她给出的最终答案,也是他们共同奔赴的未来。 靳明眼圈一下子红了。 他俯下身,额头轻轻贴在她膝盖上,呼吸间满是翻涌的敬畏与激动——像是在向那两个微小而强大的生命致意,更是在向他身边这个给了他整个世界的女人,献上最深的感激。 谢谢你在勇敢成全自己的时候,也恰好,完整了我。 第100章 if线番外 - 01 ——if线番外阅读说明—— 以下为《独角兽与守夜人》的独立番外,故事线从原文第73章 《我们要个孩子吧》之后正式分岔。 分叉点:在假扮情侣参加于婉真和秦凯的婚礼后,靳明和罗忆芝未再纠缠,彻底分手。此后,原文中关键的“洪水事件”和“靳明患病”情节均未发生。 时间线:if线第一章 的起始时间,是他们分手十年后,尘埃落定后的疏离与暗涌,期间将穿插该十年后的五年前,某个瞬间如何奠定了如今的荒芜。 结局提示:本if线结局并非原文那种光明温暖的大团圆结局,也非传统意义上的be,它更侧重于一种“破镜难重圆”的现实与遗憾。玻璃渣里或许有糖屑,但大概率硌牙。 创作注记:此if线其实是故事刚有雏形时的最初设定,风格偏向“恨海无晴天,往事不可追”的调性。纯属个人xp,如不喜此基调……不看也行,当然也可以在评论区留言讨论哈。而且毕竟是if线,有的地方扩展得恐怕不够详细,如果时间线,设定方面有疑问,也请随时留言。 ——婉真订婚仪式为节点的十年后—— 阳光泛着冷白,透过百叶窗,在会议室长桌上切割出明暗交替的影子。忆芝低着头,一页一页缓慢翻动着手中的资料。 她今年三十八岁,仍旧在街道办工作,负责民政口,是副主任。 单身,也未曾真正组建过家庭。 这些年里,身边不是没有人出现过,但那些关系都太短,浅到谈不上结束,只能算,沉没。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隔音不算好,外面大厅里来来往往的叫号声、问询声,隐约能听见。电话铃响过,很快被接起。 她面前摊开的,是一份关于街区内旧物业租用与改造的意向草案。街道打算租下来,并改造成社区综合活动空间的地点,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那间旧仓库,靳明创业的起点。 自他回国创业起,近二十年过去,整片街区早已完成了城市更新,现在是集文化、休闲、创意门店为一体的综合商业区,是社交平台上的网红地标。 唯独那间仓库所在的院子,一直维持着原样。红砖墙面风化褪色,卷帘门锈迹斑斑,院门上的铁链和锁头缠满蜘蛛网,整座院落如同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孤岛。 那地方她经常路过,总会下意识多望一眼。只要那座旧仓库还保持着原样,她就知道,那个人……或许还没变得彻底。 至少,某一部分,还在原地守着。 笔尖在纸面的一角无意识地画着圈,近五年的媒体报道在脑海里一帧帧闪过。 知见集团上市那天的敲钟照片,是其中最亮眼的一张。他一身挺括西装,仿佛被打磨过的金属,光洁、锋利,却也冰冷、无情。 还有那场闹得满城风雨的离婚官司,断断续续霸占热搜将近一年。标题花哨又刺眼—— 《资本猎手的深情白月光》 《上市集团主席前妻爆料:神秘信托里隐藏的旧情难了》 指责的核心很简单:说他“旧爱难忘”、“野花总比家花香”,婚内出轨、私设巨额信托赠予情人。 媒体层层深挖那份信托的受益人,律师和托管机构始终三缄其口。 但越是沉默,猜测就越疯狂。 那份股权信托,其实早在ipo启动之前就已设立,一直低调运转。直到他决定离婚,它才被连根拔起,暴露在公众视野,成了人人争抢的流量盛宴。 当初她签字时的那份顾虑,一语成谶。 忆芝不是没想过站出来澄清,甚至想将信托原路退回。那些分红她分文未动,每期一到账,就悉数捐给若干公益项目。 可就在她动念的当口,他的律师便出现在她面前,低声劝告她继续保持沉默。说这是“为了他好”,用词精准,像是早就预判了她的反应。 最终,靳明没有做任何辩解,把所有的舆论与骂声照单全收。只在一次发布会上,面对蜂拥的记者,沉声说道, “私人事宜,不作回应。” 他站在聚光灯下,神色冷静,发言利落,衣冠楚楚,丝毫不见狼狈。可那一刻,忆芝忽然觉得,那不是她记忆里的靳明。 视频里的那个人周身紧绷,一点温度都没有。 她放下笔,看了眼手表,离会议开始已经过了五分钟。她原以为,这不过是场流程性会议。知见集团早前已表态愿意配合出租,剩下只是一些基础改造和责权细节确认,对方多半会派法务、或物业管理人员过来。 她捧起水杯正要润润嗓子,走廊那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是一行人。她下意识抬头,透过会议室玻璃窗望去。 走在最前头的那个身影,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黑色西装搭配浅灰衬衫,整个人沉稳、冷利。他身后跟着助手和法务,街道办周主任亲自陪着,正一边寒暄一边朝会议室走来。 忆芝没料到他会亲自来,会议室里原本只有她一人,现在却忽然被这一堆人填满。 周主任热情地向对方介绍,“这位是我们负责民政这块的副主任,罗忆芝。” 她站起身。周主任又转向她,“这位是知见集团——” “罗主任,你好,我是靳明。让您久等了,不好意思。” 对面的人向她伸出手, “月牙胡同那座仓库的产权人是我个人。” 他的声音淡然,却低沉熟悉得几乎让她瞬间脱力。他的视线里没有意外,仿佛早已知道她会在这里,眼神只是极轻地掠过,像随手翻过一页泛黄的旧信纸。 他变了。 五官依旧,轮廓却比她记忆中更深沉,骨架似乎也更宽展些。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没系领带,不算正式,却周身带着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忆芝抬起手,与他轻轻一握。 “靳总,你好。” 双方落座,忆芝将几份合同草案递过去,“那我们开始吧。” “好。”他看了她一眼,点头。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亲自来。即便那座仓库的产权确属个人,以他如今的身份,除了吃饭睡觉,一切事宜都可以由律师代劳。 他们都心知肚明,什么可以说,什么该跳过。 自落座起,靳明几乎一言未发,只安静地听着法务与她交涉。他像是根本没打算参与这场会议,只是来,坐着,看她一眼。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110节 跟着来的法务是个新人,履历漂亮,能说会道,平时还算稳妥。今天大概是想在顶头老板面前表现一把,一进门就挺直了背,说话不疾不徐,条理清晰,却又透着一股用力过猛的自信。 “我们可以考虑长期出租,但改造方案中提到的加盖二层,以及对建筑立面进行统一设计……这恐怕不太合适。” 他翻着打印稿,“毕竟这处仓库有其原始结构的象征意义,我们集团认为应当予以保留。希望街道方面在规划过程中,可以尊重我们企业文化的记忆价值。” 靳明没说话,只低头慢慢翻着材料,眼角余光却始终落在对面。 她穿着打扮的风格,和记忆中别无二致——那种不紧不慢、丝毫没有表现欲的样子。头发随手挽在脑后,几缕碎发松松垂着。 然而当她微微向左边侧头,与周主任低声交谈时,他看得分明—— 她左侧额角,一道寸许长的浅色疤痕,隐藏在刘海下面。 他的呼吸忽然有些滞住了。 那道疤……是他五年前一意孤行,最终却由她来承担的代价。 那个午后,那场“意外”留给她,也留给他的,永久的印记。 忆芝耐心听着法务的陈述,没打断,笔记记得详细。待对方说完,她才翻过一页,手指轻点在设计图的一侧,声音温和, “外立面我们打算的是修旧如旧。实际会翻新,但外观上会尽可能保持原貌。” “至于加盖二层……”她略作停顿,整理了一下思路,“一层目前的面积确实在功能上不太足够。正好周主任也在,我们和区里已经初步确认了拨款,加盖部分由街道这边承担,物业增值仍归产权人所有。” 大约是察觉到了靳明的目光,她边说边抬手,看似不经意地将额角那缕头发拨了拨。 除此之外她还是那种姿态——笑的时候会先向左歪头,眼睛弯起来,左侧嘴角浮现出一个浅浅的酒窝。 五年又五年,她一点都没变。 靳明知道自己不该这么看,却无法移开视线。 他记得她怕冷,吃得清淡,从不做美甲,喜欢柚子味汽水,开心时会放声大笑。太多细节,从她一开口的神态,到低头时前额那道若隐若现的微光,都被某种熟悉的气息包裹住了。 他收回目光,法务还在强调着什么“文化属性”、“原址精神”,他都懒得去听了。 他曾经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再对任何人、任何事产生情绪了——那种超出边界、无从克制的情绪。 但她一坐在这儿,一开口,一低头,所有被封存的感觉便轰然解冻,猝不及防。 成家的那几年,他甚至很少再想起她。 他不敢。 第101章 if线番外 - 02 ——分手十年后的五年前—— 车子驶过大片的田野,拐进一条被花田簇拥的泥土小路。忆芝按照指示牌的指引,将车停在一片由碎石子铺就的临时停车场。 九月的阳光正好,空气里浮动着植物被晒暖后的青涩气息,花丛中时不时有蚱蜢扑棱着翅膀飞跳。她下车,仔细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碧色长裙,朝前方花田中央那座大厅走去。 那厅堂很美,巨大的落地玻璃镶嵌在粗犷的深色木结构中,现代田园与奢华古朴融合得恰到好处。门口立着一块原木牌子,上面是一行手写花体字—— 【婉真的花园派对,请随意。】 字体飘逸,带着她一贯的俏皮。 推开门的瞬间,浓郁而甜美的月季香气扑面而来,温柔地将她淹没。 厅堂内部宽敞明亮,阳光透过屋顶天窗洒下大面积光斑。目光所到之处,全是盛放的月季。珊瑚粉、香槟黄、复古深红……一簇簇一丛丛,从朴素的陶罐和土瓷花瓶中泼洒出来,生机勃勃,绚烂得几乎不真实。 围着长围裙的侍者用托盘奉上小吃,人们端着香槟杯低声交谈,不时莞尔。他们大多穿得素雅,浅咖、雾霾蓝、淡粉……整个空间如同一幅被泉水浸润过的油画,宁静而悦目。 背景里流淌着一首旋律轻快的法语香颂,音量低柔,生怕惊扰了这一刻的阳光与低语。 忆芝在大厅中央略站了站,摆手谢过上前侍酒的服务生,心中却有些迟疑。这一切都太美了,美得甚至让她产生了一丝不合时宜的恍惚,她下意识捏紧了手中那张邀请卡。 站在侧前方的一对男女似乎认出了她,女孩向她微笑着点了个头,并未上前寒暄。身旁男伴恰好对她说了句什么,她点点头,和他一起往窗边去了。 面前的视野倏地一空——大厅深处,一幅巨大的、用白色轻纱装饰边框的单人照片,静静地立在那里。 照片里的于婉真,穿着一袭米白色长裙,头戴野花编成的花环,站在一片无垠花田里,回头畅快地大笑着,阳光为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毛茸茸的光晕。 那笑容如此鲜活明媚,如此具有穿透力,仿佛下一秒婉真就要从相框里跳出来,拉着她的手转圈。 相框下面是一行斜体字: 【我先去下一个花园散步了。请各位依旧尽情尽兴,再会时,多讲些有趣的故事给我听。】 末尾还有一个手画的,歪歪扭扭的鬼脸。 “我们刚结婚时,她就把这些安排写进了遗嘱里,还把我列为执行人,逼着我签字画押。” 一个温和却沙哑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忆芝蓦地回头,秦凯不知何时已安静地站在一旁。他穿着一件亚麻色西装,似乎与他们订婚仪式上是同一件,只是整个人清瘦了一大圈,眼眶深陷。眼神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如一口枯井。 他眼圈泛着微红,微微张着唇,努力地控制着呼吸,目光依旧停留在照片上婉真灿烂的笑容里,嘴角忽然极其艰难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她说,如果大家因为她难过,她会很过意不去。但如果大家因为她,而更用力地去笑、去爱、去活,那她就赚到了。” 他顿了顿,那个比哭更让人心碎的笑里,浸满了无边的宠溺。 “她看着大大咧咧,其实……特别会‘精于算计’。” “算计我。”他苦笑着补了一句。 纵然眼眶中早已蓄满了泪,忆芝也忍不住哧地轻笑了一声,泪珠顺着笑纹滑落,她快速抬手揩去。这场纪念仪式的受邀函上有一句话,“不准哭哭啼啼,要穿漂亮的颜色,唱我喜欢的歌,带走一束最美的花。” 她和婉真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婉真与秦凯那场盛大婚礼的几个月后。婉真要陪秦凯去美国进行为期两年的学术交换。忆芝缺席了那场婚礼,靳明编谎替她圆了场,但婉真早已察觉出了不对劲,临行前执意要见她一面。 在那间熟悉的日料店里,忆芝没有再隐瞒。她将早已和靳明分手的事实,连同那如影随形的的家族遗传病风险,一并和盘托出。 她以为会看到惊讶和怜悯,或者焦灼地劝说。但婉真只是静静地听着,勺子轻轻搅动着面前的味增汤,抬起眼,扫了一眼窗外车水马龙的大街,又转过头望着她,忽然扯着嘴角,没什么笑意地笑了一下, “所以,你这是精心规划了一个遥远的终点?” “但你肯定也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离别,叫戛然而止吧?” 婉真惯常是一脸没心没肺的笑容,说起话来满嘴跑火车,此刻却是罕见的认真, “这个世界每分钟都有意外发生,死亡也可能会比你的疾病先到。” “你看,你既承受了漫长告别的痛苦,又像我、像每一个人一样,活在老天爷随时一挥手的可能性之下。” “忆芝,你这笔买卖,做亏了。” 她端起手边的抹茶,杯子在指间缓缓转了转,又放下, “我的情况,靳明哥哥应该也和你说过了吧?”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却没有多少惋惜,“从小我就知道我随时会死,六岁以前我住在医院里的时间比回家的时间都要长。所以我一直很任性,想要什么就必须得到,一分钟都不想等。” “不过现在看来也不错。”她垂眼望向左手无名指的素戒,不自觉地翘起唇角,“如果没有这件事,我也许会和现在完全不一样,会把想要做的事,想要爱的人,从今天推迟到明天,再推迟到每一个明天。也许在哪个岔路口,一不小心就走散了,不想要了。” 说着她又讪笑了一下,生怕自己过于说教了,“我不是要劝你哈,毕竟我生在这样的家庭,再讲什么痛苦和难处,都有点……‘有病呻吟’。” “况且,我这种心态,到底对秦凯是否公平,恐怕你也会有不一样的评判。” “我只是想说,忆芝,如果这真的是你想要的,那就早点放下他,好好去过你的日子。其实,之前你为了不扫兴,还和靳明哥哥一道出席我的订婚宴,现在想想你当时肯定很难受吧?” “那就从现在开始,你每天多为自己活一点,不必为别人考虑那么多,好吗?” 婉真没有劝她重新考虑和靳明的关系,也没有过多地去反驳她的心路历程。 她只希望她能随心所欲、好好活着。 而如今,那个希望她能活得肆意随心的人,却已与她天人永隔。有些失去,并不一定在她开始遗忘时才会发生。 忆芝深吸一口气,微低着头,眼泪一颗接一颗滑过脸颊。 秦凯适时递给她几张纸巾,又拥抱了她一下,他的拥抱充满力量,有安慰,也有鼓励,好像他这个永失至爱的人,反倒比她们这些旁人更豁达、更坚强。 他轻轻放开她,走到了那副照片前面,开口前深呼吸了几次,仿佛在积蓄力量,全场也随之安静了下来。 “婉真……和我从小就认识,”他回头看了眼照片,嘴角浮现一丝怀念的笑意, “从那时候起她就经常问我,‘秦凯,人死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我一直以为,她问的是人是否有来世,或者灵魂将归向何处。直到我们结婚那天,她才告诉我她的答案。她说,一个人死去之后,爱他的人,会一直想念他,会带着与这个人有关的记忆,继续活着。” 秦凯终究没能遵守婉真的叮嘱,头撇向一边,大口地换着气,用力忍住一股又一股泪意,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哽咽, “婉真的一生,既圆满,也有很多遗憾。所以今天,在这里,我有一个请求。”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声音变得更加坚定,“我希望我自己,还有每一个喜欢她、爱她的人,都能替她继续好好活着。去做她想做而来不及做的事,去看她想看而来不及看的世界,去……勇敢地爱她所希望我们去爱的人。” “这样一来,就等于婉真也同我们一样,始终在经历着,始终在场。” 话讲完,他也用尽了所有力气,终于再也撑不住,低下头用手按住眼眶无声地恸哭。 现场一片寂静,没有人鼓掌,只有轻轻地抽泣和压抑的呼吸声。一个人失去了生命,却不一定失去了一切。而对于那些失去了她的人来说,他们的世界永远不会再完整了。 忆芝抑制不住地流着泪,心被攥得发疼。那句“勇敢地爱”,像一枚子弹,精准地击中了她。她下意识抬头,连自己都未曾深思,朦胧的视线在周围人群中微微转动,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没有找到。 她垂下眼,用纸巾蘸了蘸面颊的泪水,没有再继续搜寻。 她并不知道,从她踏入这里的那一刻起,就有一道深沉的目光,始终穿越人群,无声地落在她身上。 从婉真的追思会出来,忆芝独自走向停车场,拿着钥匙刚要解锁—— 右前轮胎不知什么时候完全瘪了,轮毂尴尬地压着地面。 她一愣,抬头张望了下远处的田野,一望无际,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手机握在手里,她一时反应不过来应该怎么做。 一道男声自身后响起。 “车怎么了?” 忆芝的心脏猛地悬到了喉咙里,脖子僵着,竟一时没能做出回头的动作。 那声音…… 千百次,无数次,在清晨,在深夜,在一天里的任何时间,在电话里,在她耳畔,在与她有关的所有位置,温柔的,热烈的,苦不堪言的,一个活生生的人可以拥有的全部情绪…… 心跳几乎停止了,嘴唇张着却没有空气进来,下午三点多的太阳向西偏移,天空中耀眼的光点,原本苍翠绚烂的花田,刹那间仿佛统统只剩下黑白灰。 她今天穿的这双鞋子跟不高,石子路也还算平整,小腿却止不住地发抖。 脚步声,是身后的人上前了两步,在她旁边俯身,仔细查看轮胎侧壁那道狰狞的裂口。他一靠近,那股熟悉的清冽气息也随之汹涌而来,是林间松针的味道。忆芝闭了闭眼,就算再努力,那些与他有关,与他们有关的记忆却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涌。 独角兽与守夜人 第111节 “叫拖车了吗?”靳明直起身,西装外套搭在臂弯,只穿着件浅灰衬衫,神色平和,似乎只是无意间路过一个陌生人,寻常地问一句是否需要帮助。 “还没,正准备叫。”忆芝晃了晃手机,屏幕还黑着。她划开手机上下翻找,却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该找什么。拖车,拖车怎么叫?在微信里,还是百度?他不是没来吗,怎么又突然出现?他好平静啊,原来始终没放下的只有她一个……拖车,集中精神罗忆芝,到底该怎么叫拖车啊? 没等她找到这些问题中任何一个的答案,靳明已经在手机上快速地发了条信息, “别急,我叫司机过来看看,他肯定知道该怎么办。” 忆芝点点头,呆呆地站着,初秋的天气干爽无风,明明在陆地上,她却被一浪又一浪的潮水拍打着。 等司机的工夫,两人只是无言地站立,连眼神都未曾交汇过,一个不知道该不该说点什么,另一个好像并没打算再说什么。 忽然,一道柔美却冰凉的女声穿透了这片静默,从不远处插进两人之间, “亲爱的,遇到朋友了?” 第102章 if线番外 - 03 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缓步走来。她身上的香槟色套装剪裁极佳,颈间一串珍珠项链,每一颗都大小一致,光泽莹润。除了手上一只小巧的凯莉包,全身上下没有任何醒目的logo,但那种从鞋尖到发梢都透着的一丝不苟,无声地宣告着她的阶层。 她脸上带着社交礼仪式标准微笑,眼形姣好,但那双眼睛里几乎没有任何温度,像两潭精心打理过却从不流动的深水。目光朝忆芝落过来,亲和、却悬浮,仿佛她看着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正在被评估的物品。 女人走到靳明身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他的臂弯。她微微仰头看向靳明,没有任何刻意展示的亲昵,却在三人之间划出分明壁垒。 靳明倒是神色如常,他侧头看向身边的女人,声音平稳毫无波澜, “这位是罗忆芝。是婉真,我还有秦家兄弟共同的朋友。” 随即他扫了忆芝一眼,目光又转回到身边的人,脸上挂上了一点温和的笑意, “这位是我的未婚妻,冯静悠。” 两个女人和平友好地互相点头致意,同时抬起手和对方轻握了一下。 “你好。” “很高兴认识你,”冯静悠刚待开口,一名中年男人就小跑着过来了。 “靳总,是哪辆车?”常师傅先和冯静悠礼貌地点了个头,方注意到忆芝,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防备的笑容,未经思索就脱口而出, “诶?罗小姐?” 称呼刚一出口常师傅就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笑容和话头立刻刹住,眼神下意识瞥向靳明,没敢看实就马上蹲下查看起车胎。车身挡着脸,他咬着后槽牙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 靳明倒是纹风不动,似乎压根儿不在意常师傅刚才那声熟稔的打招呼,只是倾身对他吩咐道,“常师傅,帮罗小姐叫个拖车。” 常师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利落应道,“没问题,我来安排拖车。罗……,您把车钥匙给我,我去和农场负责人说一下怎么交接。” 他中间微卡了一下壳,慌乱中不知道自己此刻,在冯静悠面前是应该继续刚才那个口吻过于亲切的称呼,还是改口叫忆芝“罗女士”。可这个短暂的犹豫,本身就是又一次失言。 一直站在靳明身侧,唇角弯起的弧度分毫未改的冯静悠,那双冷寂的深潭里,一簇蓝火倏地燃了一瞬。 呵,有意思。 靳明与冯静悠的婚约,源于知见自两年前启动的ipo。 那段时间,他和忆芝已经分开整三年。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婉真和秦凯的订婚仪式,那场心照不宣的“角色扮演”终局。在深夜的酒店房间里,他们像两个濒死之人般紧紧相拥,最终却只剩无言的泪痕。第二天,他送她回家,两人平静地互道再见,他看着她的身影隐没在单元门内,然后一个人把车开上三环,逆时针开了一整圈。 他最后把车停在亮马河公园,看着熙熙攘攘的大人孩子在水畔嬉闹,一直看到天色暗沉,公园里重归寂静。 然后他告诉自己:够了,就到这儿吧。 此后,靳明将自己完全埋进了工作里,再没有约会过任何人,甚至不曾多看谁一眼。每天精准高效得如同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早八会议,深夜回信,飞来飞去,全年无休,主线业务稳如磐石,侧翼投资风生水起。他常常一个人坐在办公室到凌晨,看着屏幕上漂亮得不真实的现金流,只觉得一片空荡。 当公司走向快速扩张的轨道,当优雅稳健的独角兽骤然膨胀成一头饥不择食的庞然大物。董事会、早期投资人、跟他打江山的兄弟……无数人的期望与利益织就的那张巨网,早已将他牢牢缚在了中央。 上市,从“一个选项”变成了“唯一的出路”。 一旦启动这个庞杂精密如钟表般的程序,许多事情便由不得他了。选择承销商,引入基石投资人……每一步都是在权衡、妥协与博弈。 堃玺资本,董事长冯睿河。冯家,这个在资本市场盘根错节、能量深不可测的家族,正是在此刻,被所有专业方一致推到了他的面前。 港股制度下,基石投资人可以提前锁仓、承诺认购,给新股带来亮眼的 oversubscribed系数。而冯家这块金字招牌就是风向标,是信誉的保证。他们能轻易左右ipo的成败。 而冯静悠,冯睿河的侄女,便“恰好”出现在了一次非正式的晚宴上。 她是堃玺纽约办公室的合伙人,金融科班出身,投行背景,投决会议一开就是六个小时。投资、财务、公司治理样样精通,谈吐干练,举手投足都滴水不漏。 她与他谈论科技伦理,点评知见现有期权池的架构,偶尔也提及艺术、文学,观点比教科书还要精确。 晚宴后,冯家的中间人便带来了明确的信息:合作可以无比深入,资源可以全力倾斜,但最牢固的联盟,向来需要一点“古老”的诚意。 靳明看着桌上那份勾勒着资本帝国轮廓的意向书,又想起那些已经听到上市风声,眼里闪烁着异样神采的年轻员工。他知道自己站在了一个临界点上,一边是他早已迷失的初心,另一边是无数人财富自由的期待和公司“光明远大”的前途。 他忽然想起某年某月的阴历十六,一个女孩站在那座破仓库外的无垠月光中,曾守护过他的那份纯粹。 她离开了,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不如就挑一段干净的合作关系。感情这回事,随它去吧。 “可以。” 他甚至没有问对方,所谓的“古老诚意”具体指什么。 从他不再反抗这个游戏规则的那一刻起,他自己,就成了那个诚意本身。 自此,堃玺入局,冯家入席。 他开始主动约会冯静悠,按部就班:吃饭、送花、看展、选礼物、度假、求婚。 每走一步,他都觉得自己像是被分成了两个人,一个在演,一个在看。 演得好,演得真,演到最后,连看的那个都信了。 而在他这场卖力的表演中,除了他自己,始终还有另外一位观众—— 冯静悠。 她微笑着配合他的每一次即兴发挥,收下他那些价值不菲却毫无温度的礼物,连惊喜都恰到好处。她与他出席各种场合,扮演一对人人称羡、势均力敌的伴侣。 但在无人察觉的间隙,她的视线总会悄然停驻在他身上,捕捉他脸上每一次稍纵即逝的恍神,细细品味那张无暇面具下,那些连他自己都已经忽略的细微裂痕。 如同一个孩子平静而好奇地注视着蚂蚁的挣扎,她看得津津有味。 理论上来说,冯静悠并不姓冯。 她名义上的父亲,是冯家掌权人冯睿河的庶弟,经商才能全无,却钟情表演,偶尔在深夜档客串个小角色,生计全仰赖家族信托。此人生性浪漫,见一个爱一个,又有着豪门圈内少见的天真与轻率。因此,当冯静悠的母亲携肚逼婚,他想都没想就担起了这份重任。 二人先在拉斯维加斯注册,之后才禀明家族长辈,待后补的亲子鉴定结果出炉,婚讯早已被八卦港媒传遍大街小巷。煮成熟饭的夹生米,再硌牙也没法一口啐出去了。 冯家给了冯静悠的生父一笔买断钱,逼其远走海外,本打算连母女俩也一并驱逐,最终却被她大伯冯睿河拍板拦下——冯家在冯静悠这一辈男丁兴旺,女孩却稀少,除了冯睿河自己的两个女儿。棋盘缺子,古代和亲尚且拿旁支女孩现封公主,掌家人自然不可能将自家女儿推上牌桌。冯静悠,于是就“顺理成章”地讨到了这么个“巧宗”。 但这并不意味她在冯家能与所有人平起平坐。母亲的妯娌们,同辈的子侄们,各个视她们母女为笑柄,两位高贵的堂姐更是从没拿正眼瞧过她。“父亲”很快有了新欢,很少归家。母亲成日里指天骂地,她惹不起冯家的任何一个人,只能逮着自己女儿泄愤,每日的咒骂总是从“要是没有你,我的地位会比现在高得多!”开始,直到“如果没有我,你哪来这种好日子过?”结束。 幼小的冯静悠开始在心里平等地憎恨每一个人——自私贪婪的生父,蠢而自恋的“爸爸”,要名分又要欢愉的妈妈,出身比她优越却远不如她聪慧美丽的堂兄姊们。最终,在这片阴湿恶臭的沼泽里,开出了一朵艳丽无比却散发着腐烂味道的大王花。 胜负从来不是她的目标。她不屑于争抢,更无所谓得到,但凡是他人珍视的,她便一定要毁掉。并非出于嫉妒或敌对——能滋养她,使她获得满足的,只有别人的痛苦。 她开始无差别地向这个世界发起报复。 生母首当其冲。她的母亲最终遭到变相驱逐——在冯静悠读高中时到美国陪读。终日空虚和愠怒让她止疼药成瘾,反复戒断失败。冯静悠从不劝阻,甚至偶尔不着痕迹地“引导”。最终母亲在一次购买药品时赶上帮派火并,被流弹击中头部,成了长年躺在疗养机构流着口涎的半植物人。 生父也未能幸免。她以陌生人的身份,引诱同父异母的弟弟陷入一场疯魔般的恋情。直到他们共同的父亲发现真相,在羞愧与绝望中自杀。她那个一半拉丁裔的弟弟竟然还兴高采烈地来找她庆祝阻碍解除。她却只撇了撇嘴,赏了他一记白眼,“f*ck off, pendejo 蠢货,滚远点儿。 .” 自那以后她的胃口越来越大,大学时,她悉心照料生病的学霸闺蜜,主动“分担”其期末论文,随后抹去自己的痕迹再举报对方学术不端,使其失去学位。 同居男友喜爱仓鼠,她便在半夜打开笼子,将那小小生灵放置在男友背后,于黑暗中睁着眼睛静待男友翻身时,那细小骨骼与脑浆碎裂的“噼啪”声。 她精通伪装、操纵、具有超常的洞悉力和共情能力,她井然有序地观察、布局、伺机而动。 不为拥有,只为摧毁。 冯静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sociopath 反社会人格,反社会者 。 一个英俊、富有、家世显赫,头顶无数光环的联姻对象,自然被她纳入了终极猎物的名册。 她过往的猎物们,无一不把欲望和软肋写在脸上,母亲既要又要,生父懦弱苟且,闺蜜急于求成,男友不知人间疾苦,他们简直是在举着邀请函,来求她毁掉自己。 但她在靳明身上找不到切入点。 他的无懈可击不止于外在的标签,还有他为人处世的方式。在她之外他没有女人,与朋友也保持着距离。他是不知疲倦的工作狂,可冯静悠看得分明,驱动他的并非对财富与权力的渴望,更像是一种……惯性。就连这场将无数人卷入狂热漩涡的ipo,于他而言,也仅仅是日程表上一项难度稍大的任务,而非梦想的加冕。 他像一座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的城市,所有系统井然运行,却一片死寂。 明明是一副活人微死的状态,他却又很会笑,他能笑得真诚、感染力十足。这简直让冯静悠着迷又挫败。她看不透他,不知道他层层包裹的内核里究竟藏着什么。但这空白本身,就是最极致的诱惑。 她甚至一度以为他是她的同类。 不对。她的完美之下流淌着的是毒液,但直觉告诉她,他的完美之下,是虚无。 她必须找到那个隐藏开关,然后,轻轻按下去。届时那张永远平静、永远得体的脸上,会露出怎样动人的表情? 光是想象,就足以令她兴奋得战栗。 她想看他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