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他实在病弱》 第1章 《美人他实在病弱》 作者:弋川与林【完结+番外】 文案: 许祈安三步一咳五步一吐血,是个实实在在的病秧子,然而大夏所有人都对这位病秧子讳莫如深,只因他手段狠戾,凭一己之力肃清朝堂,让新帝坐稳龙椅。 谁知,他倾尽一切辅佐的人不过是个白眼狼,利用完后便要赶尽杀绝,许祈安只能含恨逃出大夏。 他隐姓埋名、狼狈不堪地逃入中晋。不想高墙之上,某个人风光霁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人剑眉斜飞,一身凌厉的气势直逼得人汗毛倒立。 是中晋的摄政王方无疾,也是他曾经的属下。 “别来无恙,我的好大人。” 皓白的手腕被绳索狠狠锢住,男人笑得恶劣。 “大夏国朝臣许祈安潜入中晋,预谋不轨,所幸本王及时发现,收押入府。” ----- 中晋的摄政王方无疾,人人闻而战栗的再世阎王。 六年前中晋大乱,他凭空出现,戡平叛乱。鬼头刀下,鎏金符文嗜血,亡魂数不清。 不少人猜测这人是何方神圣。 也有人仗着一点小恩小惠,蹬鼻子上眼追到人府门口。 然而摄政王的人没见着,倒见着个眉眼清寒、气若悬丝的病弱美人。 美人脚步悬浮,眼看一个不稳就要跌倒,这人下意识去接,却扑了空。 一道阴冷的视线袭来,似要将刚拿伸出去的手生生扼下。 来人不禁打着哆嗦,只听见院内传来一句,“别碰他。”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天作之合 古代幻想 美强惨 主角:许祈安 方无疾 一句话简介:完蛋,昔日的属下平步青云了 立意:爱藏匿在温柔中 第1章 “大人,前方的路被堵了。” 奔驰的马车在夜色的遮掩下,从城郊一路疾驰到城门口。 然而原本说好的通道,此刻却有一众士兵守着,接应的人也消失不见。 马车只能在几里开外停下来。 许祈安身体不太舒服,他一路赶车,从大夏来到中晋荆北城,路上根本没怎么休息,这时路又被拦了,处境便更加艰难起来。 “良和,去看看是什么人。” 许祈安掀开车帘一角望去,夜色掩盖他们行踪的同时,也将对方隐匿了起来。 他看不太清,这时叫人去瞧,便又关上了帘子。 “咳……咳咳……” 低咳声在车内起起伏伏,将寂静的夜衬托得更为空寂了。 徐叔担忧地帮人顺着气,等许祈安缓和一些了,便递上温茶。 “大人多喝些热的,等进城了奴便去找大夫。” 一路上见许祈安这般赶路,徐叔可心疼死了。 他家大人金枝玉叶,何曾这般落魄过。 终究是那新帝狼心狗肺,一朝登基,便将大人赶尽杀绝,简直丧尽天良! 他这位子怎么上的?还不是靠着大人。 最后居然卑鄙无耻,迫害曾协助自己之人。 大人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将这人推上高位,却没给自己留条后路。 糊涂啊,糊涂! 徐叔自与许祈安逃出大夏,便日日想日日念,主要是许祈安这状态属实太差。 那整张脸都是惨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花了半月时间赶到中晋这荆北城,能生生要了许祈安的命。 “无事。” 许祈安目光淡然,接过温茶的手却一丝不稳,水渍溅了出来,打在人皓白的手指骨节上。 这还没事。 徐叔忧心到了极点,想帮人顺会气,许祈安却摆了摆手说不用。 他掀开车帘,准备再看一眼外面的情况,耳边却突然划过剧烈的破空声响。 利箭极速射向许祈安,紧连着他擦边而过。 在人还没反应过来时,箭刃从他脸上划过,瞬间刮出一道血痕。 “大人!” 徐叔惊喊,马也不知怎么受了惊,狂奔乱窜起来,短兵相接的声音与马匹长嘶同鸣,场面一下混乱起来。 许祈安所处的马车整个都在上下左右地颠晃,震得许祈安胃里翻江倒海般难受,徐叔想要过去拉人,却也是自顾不暇。 外面早已经打了起来,许祈安这也不安生,混乱紧张的情况下,他却异常冷静地在思考对方是什么人。 要说是那帮人,实在不应该。 首先他身份还没被揭露,其次就算是揭露了,那帮人也不可能让自己活着进中晋,甚至到了中晋首都的荆北城。 还有谁会突然来针对他? 荆北,皇室,朝臣。 许祈安一个个地排除人,然而这种情况下,根本没有时间来给人过多思考。 他早已被颠晃到了车门口,隐隐有了要被这冲击给甩出去的模样。 既是针对他的,肯定也是冲他一人来,然刚刚那一箭并不是想立马杀了他。 许祈安不做多想,这么考虑着,也就不再耗了,直接松了手。 “徐叔你先稳住。”许祈安没有什么起伏的音调传来,徐叔再往前看时,人已不在原地了。 许祈安如一块薄片般径直撞了出去,眼看着就要重重地摔落在地,他眼神一凛,盯住前方的枝条便使尽力气伸出手。 到底是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素质,他并没有拽住那枝条,只整个人都甩在上面,缓冲住了的同时,被反弹出几步远,滚落在地。 碎石在身上滚过一遭,很难说没磨出什么鲜血,许祈安现在状态说得上是极差了。 一路上的奔波,马车上的撞击,枝条的捶打,以及重摔在地翻滚的冲击,让他一下吐出几口鲜血来。 许祈安挣扎地站起身,左右摇晃却没再摔下去。 他带来的人并不多,现在正和对方打斗着,没法顾及自己,只边应付着对方边阻拦住靠近许祈安的人。 然而奇怪的是,对方那帮人人数众多,明显可以找到缝隙杀过来,却没有人真的对他动手。 注意到这一点,许祈安转头便往城墙上望去。 漆黑的夜色里,他看不清对方的模样,只有一道模模糊糊的影子,以及对方手上的大弓。 此时正对准了自己。 弓已经拉满,没有立即射出,仿佛是在考虑着该往哪射比较好。 好似在对方眼里,许祈安就如同蝼蚁,碾不碾死,怎么碾死,都只是一句话的事儿。 许祈安捂着胸口,强压住喉间的嘶痛。 他不确定对方到底是什么态度,只好眼珠子快速地转溜在寻找逃出对方的包围圈的机会。 然而这一片的视野极为开阔,对方位置站得也高,许祈安根本找不到可以遮挡的东西。 那对着自己的弓弩也迟迟没有再动手。 许祈安回头看了一眼还在颠晃的马车,抿了抿嘴。 他伸出双手,打着手语问对方是什么意思。 即使不知道人能不能看得清也能不能懂他的意思,他还是尝试了一下。 _ 方无疾冷眼看着下方,那手语他看得懂。 但看得懂不代表他就会回应人,指间弓已满,方无疾盯住一处,直直将箭射去。 利箭再次破空,长鸣嘶吼,是夺命的一击。 许祈安早在隐约看到人准备射箭时就想好躲避的路线了,那凌厉的箭矢似是对准了他的胸口,速度极快,残影都不见就到了眼前。 只能偏开一点。 许祈安凝神盯着,身体往一边偏移。 但他预判错了对方的意图,那箭不是正对着他胸口的,微不可查地偏了一些,许祈安这一偏移,便是直直对准了他。 利箭若直入心脏,人会当场毙命。 方无疾低骂了一句,迅速换了方位,将弓拉到极致,对准了那根射出的箭。 许祈安反应过来时早已躲不开了,本以为真要栽在此处,没曾想那箭在临近他胸口前被另一根箭射穿,震荡着晃落到了地上。 他抬眼去看,城墙上那道身影早已不在原地。 许祈安警惕地望了一眼四周,然下一刻,却猛然一口鲜血吐出,他虚虚反手扶抱住后背的大树,才使得自己没有摔倒。 低垂的视线里,紫衣一角突然闯入。 紧接着就传来了有些熟悉的声音。 “好久不久,大人。” “别来无恙。” 许祈安拧眉抬眸。 一人从暗夜中慢慢走近,模糊的身影一点点凝实,将人的轮廓慢慢勾画出来。 刀锋般□□的五官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深邃的双目直勾勾地望来,像是盯着困死在圈套里的猎物,寒凉且不带任何感情。 然就是这般锋利的长相,也阻挡不了男人的俊美,一袭紫色长袍,身躯凛凛。 “方无疾。”许祈安心中默念了这人的名字,再抬眼时,神色已恢复如常。 第2章 “你什么意思?” “属下能有什么意思,”方无疾微扬起笑来,“只是与大人分隔多年,甚是想念罢了。” “这不,大人一来到荆北城,属下就马不停蹄地赶来。” “好给大人接风洗尘。” 这属下的自称太过意味深长,而且如今再这般自称也不合时宜了。 许祈安眉头皱得更深了,“想做什么,别和我绕这么多。” 他不想和人一直在这里耗,而且自己和方无疾原也没什么渊源,突然被这样针对,既莫名其妙,也叫人恼火。 总归对方身份摆在哪里,两人现在实力差距过大,许祈安还是敛了脾气。 “不是我想做什么,大人,”方无疾手里玩转着弓箭,挑起许祈安的下巴,“是您来荆北,包藏祸心。” 许祈安不适地偏开头,侧眼看向他身后。 自己的人早在这说话间被制服住了,捆在一处,徐叔和刚派出去的张良和也在其中。 而马车不知何时早已摔成了一摊碎木头,松松垮垮地堆在一块,被风吹动,发出吱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森然。 “你……”许祈安质问声还没说出口,就顿住了。 只见方无疾扔了那弓弩,手上换成了一根粗布麻绳。 在许祈安的视线中,麻绳扯紧又松开,时不时撕拉出瘆人的声响。 “跟我走一趟吧。” 第2章 方无疾说罢,一点不拖泥带水,直接将许祈安的手捆住,带进了马车。 事发突然,许祈安来不及做出反抗,就被放倒在了软榻上。 “咳……咳咳……” 好不容易死压住的咳嗽又重新席卷而来,在空荡的马车中回响。 久久不消散。 这咳嗽声连绵不绝,方无疾听着都皱起了眉头。 “别咳死了。” “咳……”许祈安还是咳,眼角都咳出了泪光。 “带药没有?” 许祈安眼尾湿红一片,抓着软榻上的被褥当支撑点,脊背时不时地抖动。 不知道人有没有在听方无疾说话,反正没有应。 “麻烦。”方无疾莫名来了一句。 说罢他在许祈安身上找了找,并没有找到什么药,便只好拿了自己常备在身上的药。 白色塞口瓶被打开,棕黑色的液体顺着口腔滑入时,一阵凉爽抚平了各处的瘙痒,许祈安喉间舒服了许多。 随着咳嗽声的渐渐平息,马车内安静了下来。 许祈安慢慢从缺氧的状态中缓过来,便集中一点精力与方无疾谈判起来。 “你不是来杀我的,这么将我带走,想做什么?” 方无疾只瞥了他一眼:“当然不是来索大人命的,毕竟还有些东西要好好审问大人一下。” 一个大夏国的权臣,突然跑到中晋国的首都—荆北城来。 这事,很不简单。 就算人落了难,早已从那位子上栽下来了,那也无济于事。 两国虽不是对立关系,但涉及到这些敏感地带,大理寺不彻查不行。 方无疾想的冠冕堂皇。 许祈安怎么可能听不出来他的意思,只敛了眉目,半晌道:“为什么针对我?” 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瓜葛。 实在要说曾经有过什么恩怨,许祈安只记得方无疾曾说过自己要离开,他没挽留便同意了。 再后来的事便记不清了,因为他当初忙着其他事,对这事根本没上心。 方无疾却道:“大人自己心里清楚。” 此话一出,许祈安沉默了。 方无疾分明就是不想说的意思,许祈安干脆撇开了眼。 于是才活跃了一会的马车里,又冷清下来。 两人都不说话,也都没看对方。 许祈安暗暗琢磨着自己该怎么快些摆脱这个人,然而只要他有了一点什么动作,方无疾那猎鹰一般的视线就会死死盯住他。 许祈安最后也就放弃了,想着顺势而为,下了马车再看。 老实说,来荆北这件事他做得很隐蔽了,甚至为了绕开一些眼线,还在大夏留了一人伪装成自己。 方无疾精准地查到了他来荆北城这事很意外。 和那对自己莫名的敌意一样意外。 车轱辘声在空荡的大街上滚动,深夜寂寥无人,这滚动声都显得有些震耳欲聋起来。 遥远的屋檐上闪过几道黑影,悄声跟着马车到了摄政王府,又流转了一会,才离开。 “明日我会送你去大理寺。”方无疾押着他下了马车,语气中带着隐隐的威胁,“皆时你再解释解释来中晋有何目的吧。” 许祈安瞥了方无疾一眼,没回。 方无疾刚准备押他入府,然才踏出两步,就有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方无疾看了一眼,转头吩咐下人:“带他进去。” 后方的来人动作迅速,一下便从街道远处奔驰到了近头。 方无疾夜间视力极佳,很快看清了对方是什么人,便叫人先一步带许祈安进去。 然而许祈安未动。 眼看人就要靠近,方无疾不知从哪翻出一个黑布袋子,直接给许祈安套上了。 他看着那帮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去押走许祈安的属下,眉头蹙得老高:“押回去。” 得了这命令,本来还犹豫着动不动手的下属们,也不再管越界不越界的事了,上去两人左右扣着许祈安的肩膀,将人押了进去。 都是一帮大老粗人,不动手时还好,动手了哪里知道个什么轻重的。 许祈安肩胛骨咯吱作响,闷哼了一声。 方无疾将全过程看在了眼里。 等人进去了,他才踹了紧跟在自己身后的人一脚。 “叫他注意点,别没个轻重。” 乔子归还不知道方无疾带这么个人回来做什么呢,还兴师动众地派出这么多人,思绪正飘飞地想着就被踹了一脚。 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兄弟踹的,乔子归刚想立马骂回去,见是方无疾,又连忙闭嘴。 “是是是。”人麻溜地滚回了府。 这时外头的人马也赶到了跟前。 来人人数并不多,看着也就十来个人的样子,但是个个下巴翘的老高,眼睛都长到天上了去。 为首的人更是。 那人看着身材高大,面容却松松垮垮垮,印堂发黑,唇色发紫,眼袋耸拉着,没有什么精神气儿。 像是久处烟柳之地造成的破败面相。 然而这人是禁军现任统领,之前手里管着大大小小好几处军队,权势极为大。 其为人更是嚣张狂妄,处事横行霸道,毫无王法。 只不过后来禁军被方无疾压制,重新进行了分编和收录,将他大半权势都剥夺了去。 因此,两人现在的关系闹得很僵。 “摄政王,”崔方遒跨坐在马上,一柄长枪对准了方无疾,“城禁时分,你不仅放人进来,还带到自己府上,安的什么贼心?” 本想连那人一起逮住的,崔方遒没想到自己动作还是慢了几分,人已经被方无疾带进去了。 不过没有关系,他已经逮到这人的把柄了。 不咬下一块肉来,崔方遒是不会罢休的。 然而都没等方无疾出手,他的长枪就被人打落。 力道之大,震得他手臂不住抖动。 “md。”崔方遒大声咒骂,没管是谁出的手,而是怒甩马鞭直冲方无疾,“别以为你是摄政王就可以为非作歹,老子今天非要给你点颜色瞧瞧!” 他不仅身体外强中干,动作也悬浮得很。 根本不需方无疾来费什么劲,那一旁的手下就给崔方遒踹下了马腹。 崔方遒如脱缰的野马飞出去几丈远,周遭扬起一片飞尘。 “本王明日会将人送去大理寺。”方无疾居高临下地向他睨去一眼。 “别再到本王面前跳。” 崔方遒哪会信了他的鬼话,要送为什么不现在送? 等到明天干嘛?等方无疾将人处置好,再找个不知名的人顶替过去么。 然而他带来的人全被对方压制住,自己也被这一踹堵住了喉咙,一口血在嘴里含着。 崔方遒不想吐出来失了颜面,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门被关上。 “呸。” 看人走了,崔方遒像是吐了个什么恶心得不能再恶心的东西,一脸嫌恶。 “方无疾,你给老子等着!” 他对着王府破口大骂,又看了眼自己那帮没用的属下。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 - 城中另一处府邸内,有一人焦急地左右不停走着。 他派出去人一直没有回来,也没有自己等着的人的消息,简直要急死了。 偏生自己现在还不能出去,府外不知哪方的人在一直守着,明显没有什么好意图。 要是自己出去找人,先不说给自己招麻烦,还会使得许祈安遭到威胁。 第3章 可是一直没有消息,他怎么可能不担忧心急。 来来回回左左右右地徘徊,他终于等到一个人悄声潜了进来。 “有情况了?!”闻霏玉见到人立马道,声音尽量压得极小。 “先进屋再说。”对方示意他进门。 闻霏玉点头。 两人轻声推开门,也不点燃油灯,只借着点点月光,在屋里密谈。 “大人进城没有?”闻霏玉早就迫不及待了,声音中无不显示着他的心急。 “进了。” 闻霏玉长舒一口气,又听对方道:“不过出了点小状况,被摄政王带走了。” 摄政王? “他带走大人做什么?!” 闻霏玉还不知道两人认识,乍然听到摄政王的名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还不清楚。” 秦长东没有说的是,摄政王没存什么好心。 他听到了要将人带去大理寺的事。 “不行,我得去找他。”闻霏玉转身往门外走。 秦长东拉住了他:“你能掰得过摄政王?” “那也不能任大人被他带走!”闻霏玉道,“天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明天再看,”兴许是没那么担忧的缘故,秦长东要比闻霏玉多了几分冷静,“摄政王要是带人出来,我帮你想办法。” 他说的是想办法,实则是在承诺闻霏玉,自己一定会帮他。 “秦哥,他很重要。”闻霏玉终究是止住了脚步。 秦长东从不过问闻霏玉自己的事,但闻霏玉每次找秦长东帮忙时,都会解释一两句,这次却只说了一句“他很重要”,便没有了下文。 秦长东眼底有些深邃起来,他抚摸着闻霏玉的脸,道了一声“好”。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许祈安被押进府前,听了几句外边两人的话。 虽然没听几句,但是多少清楚了是怎么回事。 他这身份确实敏感,出现在谁那里都不好解释,方无疾也不可能和自己扯上太多关系。 查他的最好方法就是送大理寺去。 但是,许祈安不想这么快暴露自己,他还不能摆明面上来。 方无疾不谈条件,闻霏玉现在也不好来寻他。 那样的话…… “咳……” 许祈安想到一半,喉间痒意袭来,只好暂时做罢,倒了杯温茶。 麻绳早在把他关进这屋里的时候就松开了。 他们似乎对自己极为放心,认定自己一个人跑不了,看管得很松。 许祈安看了看四周,本想多观察一番,但如狂风一般席卷而来的困意叫他根本支撑不住多久,沾上床就被梦肆意侵蚀。 还没寻找出逃的法子,他就昏睡了过去。 * 方无疾处理完别的事过来,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箱子。 见许祈安已经睡下,他也不多意外,只将动作放轻了些,打开箱,取出药膏处理了许祈安身上的伤。 处理好一切,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要将人望穿。 “为什么来荆北?” 方无疾自言自语,盯着许祈安。 许祈安睡颜姣好,分毫没受到他这目光的惊扰。 方无疾看了一夜。 直到清冷的月光被掩盖在更胜一筹的白光里,消失得无影无踪,新的一天也就不紧不慢地拉开了帷幕。 许祈安这一夜睡得还算安稳,醒时天早已翻白,他惺忪着眼起身,还没掀开被褥就被吓了一跳。 “……你在这里做什么?” 方无疾不知不觉地居然待了一夜,但也没有半分困倦,看不出来是整晚没睡的样子。 许祈安脑海中飞速想了一圈昨夜的事。 他昨晚竟没撑住睡意,直接睡了过去。 方无疾大清早地赶来,想必是想将他快些送走。 这般想着,许祈安道:“总该给我些洗漱的时间吧。” “快点。”方无疾挪动了一步,发现身体有些僵了,他简单伸展了一下,“别磨蹭。” 真急。 这么怕他跑了,怎么不干脆直接给他盯一夜。 许祈安莫名心烦。 方无疾看了他的神情一眼,很快转身出了门。 一路走到书房,书房门口候着两个侍卫。 “闻霏玉还没有动作?”方无疾揉了揉有些肿痛的太阳穴,推开了书房的门道。 “一直没有动静。”侍卫俯身复命。 听到还没有动静,方无疾沉默了几分。 得知闻霏玉和许祈安有联系是一件意外的事,也是好在他私下对闻霏玉的调查,才发现了这事。 之后他再深入调查许祈安来荆北的目的时,却什么也查不到了。 只知道许祈安一路上做了很多掩饰,几乎没有人知道他来了荆北城。 许祈安明显不想要这事被暴露。 但方无疾将许祈安半道拐走,甚至直言要给许祈安送到大理寺去,许祈安却没有一点动作,连与他接应的闻霏玉也没有动作。 安静得诡异。 “准备好马车,”方无疾糟心道,“再给大理寺递消息,说本王要带个人给他们。” 侍卫听令下去了。 方无疾拧眉躺回座椅上,太阳穴刺痛得更厉害了。 “再不动作,我就真要给你送进去了。” 他无心看桌上的信,脑海里有个人的身影挥之不去。 - 消息很快送到了大理寺,不仅如此,还由于方无疾对此事的刻意放大,不少人都收到了这个消息。 闻霏玉自然也是知道了的。 “你知道这事?”他看秦长东的神情并不意外,语气便也多了几分质问。 “昨晚听到了一些。”秦长东如实道。 “那你为什么不早同我说?”闻霏玉气急,心里更急,“不行,大人不能去大理寺。” 那里哪是人待的地方,何况许祈安身体本来就不好。 “说了我今天会想办法。”秦长东拦住他匆忙的脚步,“人一往那边送,我就去拦下来。” “我也得去。”闻霏玉不假思索道。 看闻霏玉满眼急切与担忧,秦长东无奈地点了点头。 他避开闻霏玉府门外的眼线,无声无息地带着闻霏玉出来,在摄政王府去大理寺的一段必经之路上停下。 这里算是人比较少的地方了,强行截走许祈安的话,应该不会引起很大的轰动。 但看着闻霏玉一副定要将那人截走的样子,秦长东一言不发。 从摄政王手上抢人,怎么可能? 秦长东顶多只给闻霏玉做做样子,等下混乱的时候就打晕闻霏玉带走。 届时闻霏玉问起来,就说失败了就是。 这个枪口秦长东是不可能带着闻霏玉去撞的。 然而在暗中等了许久,他们也没见摄政王府的马车出现。 明明不久前就收到消息说已经出发了。 眼看闻霏玉越来越焦虑,秦长东道:“先去摄政王府看看。” - 许祈安出府门前,方无疾不知在他脸上涂了些什么。 那指腹和手心的厚茧在他脸上摩挲,磨得许祈安脸生疼。 “唔……你做什么……”他脸上各处都火辣辣的,许祈安觉得肯定是磨红了。 方无疾也不说话,弄好了就将他推进马车。 这让许祈安总觉得不对劲:“你把铜镜拿来。” “没给你毁了。”方无疾终于回了一句。 许祈安只道:“给我。” 然而方无疾根本不搭回应,闭上眼就假寐起来,完全将许祈安的话当做耳旁风。 许祈安犹豫着要去摸脸时,方无疾又睁开了眼,迅速拦住了他的手。 “安分一点。”他冷声道。 “凶什么?”许祈安挣不开他的手,也就不挣扎了。 “别在我面前这么说话,你发这疯还不如直接杀了我。” “你这些话惹怒不了我,”方无疾明显听出了许祈安刻意的激怒,道,“与其想着从我这里套出些什么话,不如好好想想你接下来该怎么办。” “呵,你但凡放我走我什么都不用想。” 这话说得很对。 方无疾看许祈安手腕上还有着昨晚麻绳勒出的红痕,现在被自己抓住,这印子又加深了几分。 他神色黯了黯,“和我说清楚你来荆北的目的,”继而承诺,“我可以不送你去大理寺。” “直接放我走。”许祈安道。 “不可能。” “那我也不可能说。” “……大人,”方无疾突然叫他,眼底神色复杂万分,“你要这样的话,后果如何,自己好好承担。” “我给过你机会。” 许祈安抿嘴不再接话。 方无疾一直扣着许祈安的手腕,迫使他没法动。 本来许祈安已经不想和方无疾再沟通下去了,却见方无疾那力道越来越重,要将他手骨给揉碎了一般。 第4章 很痛。 许祈安又尝试挣开,谁知这一动,清脆的骨头声响让他痛得轻“嘶”了一声。 “松开。”许祈安怒瞪着面前的人。 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痛的,他眼尾都湿润了几分。 这般盯着人时,清亮的瞳孔眼珠流转,漂亮极了。 方无疾手上力道半分未松,空出的手掐住了许祈安的大半个下颚。 “说了这是机会。” “那我还要感谢你不成?”许祈安冷笑讥讽。 后半部分的话他根本说不出来了,因为方无疾双手移动到了他的脸颊,用了狠力。 “嘶……” 许祈安眼睛都快睁不开,刺痛的生理反应叫他即使半闭着眼,眼眶也氤氲朦胧。 不多时,几滴清泪滚落下来,打在方无疾的手背上。烫得方无疾一怔,松了些力道。 空气一下停滞住,半晌,方无疾道:“这都受不住,逞什么能?” “你以为到了大理寺还会是这么简单的质问?” 许祈安依旧偏开眼不回他。 方无疾见状,又靠近了几分,几乎贴到了许祈安的耳畔。 “我已经够温柔了,大人。您没进过大理寺的诏狱吧?” 方无疾话语中的威胁不言而喻。 话已至此,许祈安若执拗这般,那方无疾也没有办法。 “您倒像是久处其中的样子,怎么,你来审我么?” 感受到松了的力道,许祈安抚着胸口,费力地回怼了过去。 “不是我,”方无疾垂眼,目光幽深,“大理寺不归我管。” 方无疾认真回了这问题,顿了顿,紧接着又道:“届时你再哭,可没人会怜惜。” 许祈安冷笑一声,不再接话。 诡谲地沉默覆盖了马车内的全部一整片天地,没多久,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王爷,宫里来人了,说要您进宫一趟。” 一人从远处匆匆赶来,急声道。 方无疾皱眉,暂时松开了许祈安,“什么事?” “没……没说,只说是急事,叫王爷速速进宫一趟。” 方无疾眉头蹙得更紧了:“回人说本王晚些时候再过去。” 他连车帘子都不想拉开,没有一点要起身的样子。 “这……,王爷,”侍卫犹犹豫豫着开口,“是太后身边的大宫女来传的话。” 太后? 这下方无疾没立马回绝了,他看了一眼许祈安,然许祈安根本没看他。 顷刻,方无疾拉开了车门。 “乔子归,你带人过去。” 方无疾向马车外的乔子归吩咐道,然后利落翻身上马,策马奔腾,很快消失不见。 乔子归借这空挡瞧瞧往马车内瞅了一眼。 单就这一眼,他就惊呆在了原地。 马车里的人,好漂亮啊。 乔子归自诩见过不少美人,然长得如这般似谪仙的,还是第一次见。 昨晚天色太暗,他没看清人的模样,今日可谓是开了眼。 恰巧马车内的美人抬眸,一双清浅如寒星般的眸子与他对上,叫呆愣住的他还是发出了一声惊叹。 太美了。 无论是身材还是气质,都是人间绝色。 唯一有些不足的是,那张精致的面容上,初看绝美,细看之下,却好像覆盖了什么东西。 模模糊糊看不出真正的样貌来,等乔子归再回头时,又记不得美人长什么样了。 唯记得那一瞬的惊艳。 这是什么奇怪的事? 乔子归疑惑着重新驾起了马车。 许祈安并没过多在意与乔子归对视的那一眼,他在思考方无疾怎么就这样走了。 是真的有急事么? 他不敢肯定,只觉其中必有猫腻。 眼看着马车再次行驶在大道上,许祈安悄声掀开车帘一角,观察起远方的路来。 他不太熟悉荆北城这地带,也不知距大理寺还有多久,只能略微估算这一路所花的时间,再依据自己前阵子看过的地图,大致思索到了哪里。 过了这个闹区,再往北走,绕两条道的话,人就会少一些了。 不能拖太久,许祈安还是得想办法逃。 他猜到闻霏玉会来,且不会找人多的地方硬碰硬。 那等人少的时候,就会是他的时机。 想到这里,许祈安开始仔细聆听着周遭的动静。 他耳力很是灵敏,此刻又一直专心听着外边的动静,所以一注意到喧嚣声开始慢慢减少的时候,便立马凝住神。 这一片当真是人少,街头巷尾只有廖廖几个人影,没有小贩的呦呵声,也没有其他车轮的轱辘声。 冷清中透露着某种蠢蠢欲动的因子。 就在这时,许祈安听到了极为细微的响动,不易察觉但确实有。 他不做丝毫犹豫便怒摔了面前的瓷杯。 碎裂的声响立即惊动了外头的乔子归,马车很快被叫停,车门也被从外面拉开。 乔子归急忙冲进了马车内,就见许祈安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地上到处是碎瓷,有几块还刺进了地上那人的血肉里。 鲜血不住地流出。 乔子归一惊,也顾不上其他,就冲上前去。 其实他这种人早见惯了流血的场面,何况只是被碎瓷片划破了而已。 但是发生在这个看着就脆弱的美人身上,他却一阵莫名的惊慌。 担心给人弄出个什么事来。 “没事吧?” 乔子归没有一丝防备,凑近伸手扶人,许祈安虚虚地搭住他的手。 在乔子归用力拉时,许祈安借力冲向乔子归怀里。 一股淡淡的清香萦绕在乔子归的鼻尖。乔子归抱住人的时候还愣住了,导致动作慢了一步,在准备松手之前,许祈安早已捂住自己嘴鼻,向外挥出了药粉。 近距离的冲击使得药粉快速进入乔子归的鼻腔里,电光火石之间,跌倒的人就换成了乔子归。 许祈安弯腰喘气。 刚刚那副样子是装的,现在这不是。 不过是动了几下,他就有些脱力,没法连着做下一步的事,只能等自己缓过来一点。 不知顿了多久,许祈安才直起了身,他小心翼翼地推了推地上的人,见其没有丝毫反应,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此时远方细微的声响也慢慢变大了些,许祈安仔细一听,发现那是车轮声。 怎么是车轮声? 若是闻霏玉一行人,不可能用马车这么显眼的东西。 对方不是闻霏玉。 那会是谁? 许祈安拧着眉,外面方无疾的人久久没有听到马车内的动静,有些生疑。 “乔哥?” 马车内没有回应。 侍卫们两两相视一眼,暗道一声糟糕,顷刻间将马车围住。 他们不敢轻易提刀,将马车围成一个包围圈之后,便一步步将圈缩小。 因为对马车里突发的事件太过警惕,无人注意在向这边靠近的另一辆马车。 许祈安透过车门的缝隙,放轻呼吸紧盯着远方的马车和不断靠近自己的侍卫。 只能拼一把了。 不管那马车里是什么人,许祈安都得尝试一下,管对方会救他还是会害他,先逃了眼下这困境再说。 侍卫已经到了车门最近处,许祈安夺了乔子归身上的匕首,有些不稳地走向前去。 在临近的两个侍卫拉车门时,他猛踹车门,借着后驱力向前横冲过去,直接砸倒了充当先锋的这两个侍卫。 并向前翻滚出去。 又生生在不太那么平坦的路面上滚过一遭,许祈安痛得龇牙咧嘴。 他整张脸皱成了一团,紧咬着下唇,继续朝那马车所在之处翻滚。 训练有素的侍卫反应极快,立马上前堵住了许祈安的路,未出鞘的剑推挡在人后背,猛烈的冲击给许祈安又震得吐出几口鲜血。 他视线模糊起来,手死死撑住地面,都不管是地上那细碎的石子如何咯人,只目光直直地盯着不远处的马车。 若对方不想惹事,只当没看见的话,许祈安这一遭,就白费了。 让他没有失望的是,那帮人并没有避开。 短兵相接的打斗声不绝入耳,许祈安的头脑却越来越晕眩,模糊的视线不断跃动着,数道光影都重合到了一块儿。 他眼帘沉得要睁不开,撑住地面的手也松垮着发颤。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周边的打斗声已经开始渐渐轻微起来,一道戏谑的声音隐隐传入耳中。 “哟,竟是个美人。” 第4章 这声音有些熟悉,许祈安努力睁眼去瞧,眼前却倏地一黑,彻底昏迷了过去。 “现在杀了他么?”清理完周围的人,最前峰的校尉问询着为首那人。 “杀什么?”崔方遒在许祈安面前蹲下,挑起对方的脸细细观摩,嘴里不停啧啧,“真细嫩,这么漂亮的小人儿,怪不得方无疾要给他带回去留一晚。” 第5章 他倒没想到方无疾也好这些趣味。 “统领不是要对付摄政王,杀了他总比留下好,这样摄政王怎么也交代不了说要给大理寺带人的事。” 这个人身份肯定不一般,可能是个犯了什么大罪的,方无疾不仅给人逮住,还送去了大理寺,怎么说都能邀一份功。 若是他们半道截了人杀掉,方无疾不仅这功劳得没,还得惹上不少麻烦事。 “你懂什么,”崔方遒对这人喜欢得紧,哪可能继续按计划行事,“去发布消息,大夏国不是走了个有名的大臣,叫什么来着……” “对,就那个许祈安,你们去发布消息,就说方无疾昨夜私下出城带进来的就是他。” “啊?”校尉有些不太理解。 “愚蠢,”崔方遒骂了一句,“堂堂摄政王与一个别国的大臣相往来,轮谁谁不会生疑?他要是没将那人带进大理寺,才是真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校尉恍然大悟,猛点头下去了。 周遭带来的士兵迅速清理场地,徒留崔方遒一个人在这里盯着许祈安。 “被方无疾玩过的人儿,别说,长得真**带劲。” 崔方遒单是看一眼就蠢蠢欲动了。 “他怎么舍得给你送去大理寺的啊,美人儿?” 崔方遒将人扛起,□□道:“他不疼惜你,换我来好好疼惜一番好了。” 他扛人的动作十分粗暴,甚至因为急切,一路走得并不平稳。 许祈安被这颠晃和时不时撞击给弄醒了过来,手指动了动。 崔方遒一下就注意到了:“美人儿,醒这么快?” 许祈安知道这道声音怎么这么熟悉了,原来就是昨夜在摄政王府门前挑刺的那人。 崔方遒,他了解过这个人。 为人荒淫无度,嚣张跋扈,仗着是禁军统领,做过不少荒唐事,不过近几年才消停了一些。 “你要带我去哪里?”许祈安有些艰难地问。 “美人儿声音也这么好听。”崔方遒手心不安分地动着。 许祈安:“……” 许祈安脸色骤然黑了下来,双脚奋力一踹。 “你乱动什么?”崔方遒差点一个不稳将人摔了出去。 _ 使尽了全身的力道也没给崔方遒带来一点冲击,许祈安平静地审视了一下地面,板着脸说:“扛着不舒服,可以抱我吗?” 这话说得,甚至有些理所当然的意味在里头,仿佛是在命令。 明明不是在特意勾引人,崔方遒却觉得自己被下了迷魂汤,连道了三声好。 他找了个平地停下来,要将许祈安重新放下换个姿势,谁知还没动,这看着柔柔弱弱的人勾着他的脖颈便使劲往后翻。 崔方遒重心在前,被带着往后,一个不稳就被翻倒在地,腰背曲折发出清脆的声响。 许祈安也连带着摔下,本来就磨破了不少皮,这下就又添了不少新伤。 喉间腥甜,许祈安也没在意,不太平稳地撑起身,瘫靠在身后的墙上,嘴角流出的鲜血滑落进了脖颈,再往下,又消失不见。 崔方遒也缓过神来,直接从地上跳起。 他随手擦过脸皮被划破的地方,手指沾上鲜血,狰狞地舔着向许祈安走近。 “贱人,真不识好歹。” 眼看人越来越近,许祈安根本没处逃。 崔方遒张开大手挥舞而来,像是一巴掌便要落在他脸上。 许祈安快速蹲下躲开。 这令崔方遒更为恼怒,眼看着气焰要更上一层楼了,忽然便随着棍棒等我一声响晕了过去。 许祈安抬头看来人,并不认识,但是后方紧赶着跑上前来的人他倒是熟悉。 “大人,您没事吧?”闻霏玉赶忙上前来扶许祈安,见他唇边、手心等各处都流着血,吓了一大跳。 许祈安在见到他时,紧绷了许久的神情徒然松懈,隐隐有了要滑落下去的趋势。 还是靠闻霏玉撑住他的双臂,才堪堪稳住。 “我现在带您去找大夫。”闻霏玉说罢,就要去背许祈安。 “你现在最好别动他。”秦长东突然出声打断闻霏玉。 “现在还不知道他什么情况,冒然去动,等会一下给整死了。” “你自己看他除了还能动一动是个活人样,不然跟死人有什么区别?” 闻霏玉被他冷漠的语气给气到,向人吼了一句:“秦长东你说话别这么过分!” 以前他都是叫秦哥的,主要是秦长东那话说的叫闻霏玉太过生气,语音都有些发颤。 眼看这两人就要争吵起来,许祈安拉了拉闻霏玉的袖子。 “子纾。” 这声音轻得很,只有贴近了才听得清,秦长东却也大致听清了。 这人叫的是闻霏玉的字。 什么时候闻霏玉有这么亲近的人了? 秦长东看人向许祈安的眼神又深邃了几分。 “大人,您可以自己走吗?”闻霏玉立马回神,断然放弃和秦长东的争论。 他也认真听了秦长东的话,现在确实不能冒然动许祈安。 然而许祈安却没回他这话。 他听见了闻霏玉喊那个人的名字,叫秦长东。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卫家以剑道闻名整个幽州大陆,其中最出名的小辈,一个卫寒霜,一个卫客州,两姐弟更是各国争夺的剑道奇才。 而这个秦长东,一没有家族势力在背后做支撑,二不附属任何人,独靠自己一身实力,挤上了与那两姐弟齐名的位子。 也是各国眼中的香饽饽。 许祈安对很多东西都了解一点。 他眼神瞥过秦长东,最终回到了闻霏玉身上:“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辰时一刻,”闻霏玉如实道,还多说了几句,“赶到启明街的时候也没过辰时三刻。” 启明街,许祈安刚刚与崔方遒撞面的那条街道。 若是没过辰时三刻,那许祈安到了的时候应该能与他们碰上面才是。 为什么没碰见? 有了这个疑惑,许祈安还要问时,闻霏玉又补充了一些话。 “我们大约等了半个时辰,您一直没到,我有些心急,就和秦哥又回了一趟摄政王府。” 他有些难以启齿,若不是自己心急忙乱,也不会闹出后来这些事。 兴许他早就接好许祈安了。 而许祈安是在临近巳时才出的门,也就是说他出门后,还没赶到启明街,闻霏玉他们就回了摄政王府,路上还没有与自己撞上。 那也不应该,没撞上可以说是意外错过了,但是他们不该是得了消息才去等的么? 先不说去的时间如此之早,再不济也该知道他得在巳时二刻才到这启明街,怎会心急先去了趟摄政王府。 还恰巧与自己避开了。 许祈安:“你们的消息……” “行了,逼问这么多做什么?”秦长东打断他的话,“你当自己是什么人?” “秦长东!”闻霏玉这下是真的生气了,他脸色涨红,又不想在许祈安面前继续吵架,只瞪了秦长东好几眼。 “大人,我扶您走吧。” 瞪过之后,闻霏玉向许祈安伸出手来。 许祈安敛下眉目,搭了上去。 他大致清楚怎么回事了。 不过是秦长东不想和方无疾硬碰硬来救出自己,又不好给一心想要救自己的闻霏玉一个交代,耍的小心机使得他们与自己避开了罢了。 正巧出现崔方遒临门插了一脚,秦长东见这回救自己不用跟方无疾对上,便带了闻霏玉来。 但是崔方遒带走自己一事过于顺利了,秦长东这么不敢和方无疾对上,明显是清楚对上了没有好结果。 为什么崔方遒一下就能成功呢? 况且方无疾突然离开那事,许祈安本就觉得可疑。 “子纾,你一路过来,有发现什么异样么?” “异样?”闻霏玉疑惑地重复了一句,他倒没觉得这一路上有什么不对。 要说异样的话,只有…… “一路上倒是没有,就是不知什么人在监视我的府邸,连着许多天了,今日出门还是秦哥偷偷带我出来的。” “等回去,还得委屈大人和我们偷偷进去了。” 许祈安听了他的话,倏地顿住了。 有人盯着闻霏玉的府邸…… 会是方无疾么。 自己来荆北这事,本来就没传出过一点风声,再加上一路行踪隐秘,但方无疾就是连他到荆北的时间点和城门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难道是因为方无疾盯住了闻霏玉然后知道这事的? 许祈安总觉得自己现在在被推着走,不做点什么,就要掉进别人设计好的坑里了。 “大人您……” 闻霏玉还不知怎么回事,就见许祈安松了手。 “你现在回去,立刻马上。”没了借力,许祈安站都站不住,四周又没有什么能倚靠的东西,看着像是要摇摇欲坠般倒下去。 第6章 他这个样子,闻霏玉怎么可能听他的立马回去。 “大人说的什么话,我回去了您怎么办,你别乱动,我扶您。” “不行,”许祈安说,“你现在不能和我在一起,方无疾兴许是故意让我们相见,然后好抓住这个机会威胁我们,你解释不清和我的关系的,你先走。” 闻霏玉更不能同意了:“他既不安好心,我就更不能让大人您与他对上了,我们现在走,先找个地避过风头再说。” 可惜根本来不及了,闻霏玉这话说出口,便有数道马蹄声从西边传来,许祈安神色肃穆了几分。 他也不和闻霏玉纠缠了,直接转向秦长东,言简意赅道:“打晕他带回去,快点。” 闻霏玉瞪大眼:“不行,我……” 秦长东略做考量后直接打晕了闻霏玉。 不管许祈安说的对不对,反正他不能让闻霏玉置身于危险中,主要将闻霏玉带回去也出不了什么岔子。 还能和这个人分开。 秦长东接住晕过去的闻霏玉就将人抱住,在临走前脚步一顿。 “你自己好自为之。” 一语作罢,秦长东便不再拖延,跃起飞过墙头,头也不回地带闻霏玉离开了。 许祈安费劲地一步一步向墙头挪动,中途他左脚还崴了一下,差点砸到地上, 好在一番功夫过后,还是挪到了墙头,之后便脱了力,全身的力气都靠这冰冷的墙撑着。 后背一阵发凉,冷得他不停打颤,嘴唇哆嗦得像是在打摆子。 又冷又痛,许祈安觉得自己一脚要跨进虚无,身体轻飘飘地飞了。 终于,马蹄声将他破碎的意识凝固在了一块,他抬不起眼眸,只能注意到铁骑停留在了眼前不远处。 骏马上的人在静静地注视着他。 “都尉大人,崔统领只是晕倒了。”另一铁骑停留在了这人的身后不远处。 面前这人只“嗯”了一声。 原来不是方无疾。 许祈安低着头,旁人几乎看不清他的模样。 “这人……怕又是崔统领在做混账事,我们要不要放了他。” 看着就像是挣扎不过被人拐走的样子。 只是不知道做了什么,竟能将比他高大了不知多少倍的人打晕。 也是不容小觑。 裴不骞看了低着头的那人两眼:“不用,这些事不是你我能管的,他……” “崔方遒既看上了他,就是他的命,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崔方遒严格意义上来说是他们的上司,有些东西哪能这么轻易去掺和? 独善其身,是聪明人的做法。 一旁的人叹了口气,理是这么个理,但崔方遒这些年残害的人还少吗?如今他们撞见了一个,还不能管,任由人被推进火海。 真是混蛋透了。 “将崔方遒那帮属下引过来吧,再看好他,别让他借机跑了。”裴不骞却毫不留情道。 作者有话说: 1“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唐·贯休《献钱尚父》 第5章 许祈安任他们将自己捆绑住,安静地不说一句话。 极为安分,甚至等崔方遒那帮属下过来,要将他押去马车内时,许祈安都顺从得很。 只在无人看到的角落,丢了一个东西出去。 那东西避开在场所有人的视线,一路滚到了草丛里。 许祈安只自始自终都低着头,却在掀开车门进去的那一刻,抬眼向裴不骞看去。 “这位大人,好生正派。”许祈安淡笑一声,轻飘飘地说了这么一句,便进了马车。 他身上伤多,脸上也沾了不少血,已经够落魄了,还被捆绑住了手脚,送去对他而言的“阎王殿”。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崔方遒会怎样对他?他还能不能活下来? 都不得而知。 是裴不骞率先发现了这边的异样动静,逮住了对方。 而对方已经将崔方遒打晕了,若裴不骞没有出现,或许人可以自己逃走。 但裴不骞出现了,既没有伸出援手,还往前推了对方一把。 明明可以当做没看见这边,明明可以放过那个人。 但裴不骞没有。 怎么能说裴不骞没有害人呢? 向来明哲保身,不参与纷争的裴不骞,此刻有些沉默。 他看着车轮滚滚离去,伫立了良久。 “都尉大人?” “没事,回去吧。” - 接到太后的消息对方无疾来说是一件意外的事。 他原本的计划是找个其他借口离开的,后来想想进一趟宫也没事,反正也是给自己弄了个借口,还能省了宫里又来找他的麻烦。 方无疾迅速处理完太后那边的事,就马不停蹄地去了闻霏玉府上。 想想许祈安应该也被他们带出来了。 “王爷,没有回应。”前去敲门的侍卫回来禀告。 这是已经是他们第三次敲门了。 府内依旧没有一丝动静。 方无疾:“直接撞门。” 侍卫领命前去,不远处又赶来另一趟人马。 像是有什么急事,匆匆地冲到了方无疾跟前来。 “吁!”来人动作急促,“王爷,不好了!崔方遒散布消息说您昨夜城禁时带回来的是大夏国的重臣许祈安,说您包藏祸心欲行不轨之事,好多朝臣都跟风上书弹劾您呢。” 看来这事已经传开了,不然侍卫不会这么心急,看着都要火烧眉毛了一般。 “他倒是误打误撞,”方无疾冷笑一声,却不信崔方遒是自己查到了消息,“人跑了,本王现在正给他们逮回去,弹劾什么?弹劾本王劳心劳神一心为朝廷效力么?” 侍卫愣在了原地,就见方无疾说罢,便一击马腹,策马向前方府邸奔驰而去。 给他甩了一脸风,束好的发冠备受摧残地晃动着。 方无疾在府门前拉住马绳,马匹长吁一声,前脚跃起几丈高,又拍落在地,随即人也翻身进了府。 后方秦长东紧赶慢赶,终于在他们进来的前一脚,将闻霏玉带了回来。 方无疾推门进屋时,他正给闻霏玉放到了床上。 “摄政王气冲冲地冲进来,是有什么事么?”秦长东将闻霏玉挡在身后。 “人呢?” “找谁,子纾吗?”秦长东故作不知,“他睡了,今日不便见客,王爷改日再来吧。” 方无疾不跟他扯嘴皮子,环顾四周没发现可以藏人的地方,吩咐道:“搜。” 跟在他身后的侍卫顿时四散开来,在府上开启了地毯式搜索。 “摄政王没有官府文书,平白无故搜人府邸,怕是有违礼法吧。”秦长东道。 方无疾瞥他一眼:“他醒了自去告本王就是,就是得看他能不能安稳地睡到那时候了。” “想来子纾与王爷无冤无仇,王爷为何这般针对他?”秦长东道。 方无疾可没有耐心回他这些,他已经确定屋里没有别的人了,便不再久留。 而在他出去后不久,将这府上搜寻了一整遍的侍卫也告诉他没有发现人。 许祈安不在这里? 方无疾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恰巧此时秦长东似笑非笑地从屋里走了出来。 “王爷搜的什么人?何不同我说说,兴许我可以帮着王爷您一块儿找。” “你们没有带他回来?”方无疾冷下了脸。 “什么什么他?王爷不说清楚一点,我听了只觉迷糊。”秦长东继续装,然而下一刻,猛烈的冲击便使得他口吐鲜血,连着冲破了几道木门。 方无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叫你们回来的?” 秦长东撑着想起身,想再回话,哪知方无疾根本没有要他回的意思,下一脚就给他踹了回去。 “他没过来,去了哪里?” “我哪知道?”秦长东的领子被人拽住,看着方无疾目光里的狠辣,莫名就笑开了。 “摄政王这么急切,我勉强给你透露一些信息吧。” “崔方遒带走了他,不过半道被我打晕了,那里就他和崔方遒两个人,就算我们走了,想来他也是能逃走的。” “不过……” 方无疾手上捏紧了几分:“不过什么?” “我回来的时候,看见裴不骞往那个方向去了。” “摄政王猜猜,裴不骞是会救他,还是会还害他?” 方无疾单听到裴不骞就立马松了手走人。 他简直要被许祈安这波操作给气疯了。 许祈安居然敢直接叫走秦长东和闻霏玉。 他以为自己一个人能对付得了谁? “不自量力。”方无疾低声骂了许祈安一句,脚步匆忙地往外边赶。 秦长东看他那样,隐约觉得方无疾与那人关系,极为不简单。 明明一副恨不得杀了对方的样子,真到了这种时刻,又不见得是想将人往死路上逼。 第7章 看着还有些……怎么说呢?害怕人出事的样子? 真复杂啊。 秦长东心想,眼见外边方无疾几乎是跑着出了府,上马、扬鞭、策马,一波动作下来,眨眼间,人就不见了身影。 啧啧。 方无疾这样,给秦长东莫名一阵爽快。 没想到啊没想到,还能见着方无疾这个样子。 属实是开了眼了。 大开的府门还没有关上,秦长东自觉前去关门时,瞧见远方不少人向这边赶。 秦长东视力还不错,远远就瞅见几个熟悉的面孔。 那些个朝臣一一在往这边赶。 秦长东想起许祈安说的那些话。 想来说的确实不假,方无疾就是刻意放水叫他们带许祈安回来的。 届时再以外面的朝臣为要挟,他们不说出意图,便引那些人进来,撞见闻霏玉和许祈安在一块,闻霏玉便是怎么也说不清了。 秦长东与闻霏玉走得近,也清楚了许祈安的身份。 他倒也想知道,这许祈安,好端端地来荆北做什么。还有和闻霏玉又是如何认识的。 秦长东守在闻霏玉身边深思着。 - 许祈安被崔方遒那帮属下带走,押到马车上时,就一直紧盯着晕过去的崔方遒。 他在自己身上摸索了一会,拿了一根银针出来,想走近崔方遒时,他脑袋又开始发晕。 许祈安死死地掐了一把破皮的伤口,刺痛感叫他清醒了一点。 也就是一点。 他还是发晕,车轱辘声、外面的攀谈声、马蹄声,就连面前这人衣裳的摩挲声,也都成了他的催眠曲。 等等,摩挲声…… 许祈安意识回笼,撑着眼皮看过去。 崔方遒睁开了那双说不上良善的双眼。 麻烦了。 许祈安想,现在这境况不太好,他应该要警惕一些。 可是他真的好晕。 这个该死的地面可不可以不要转了,再转他脑浆都要爆出来了。 “美人儿,跟老子好好解释解释,谁打晕的我。”崔方遒眼底没有一点刚从昏迷中醒来的迷离,一睁开眼,就眯起那双阴冷的眸子,向许祈安走了过去。 然许祈安只听进去了几个字,大脑的晕沉使头痛到像被针一点一点扎。 “装什么傻?”崔方遒掐住了许祈安的脖子,他手心大,撑开甚至比许祈安整张脸都要大一圈,此刻掐着对方脆弱的脖颈,就像在掐死一只麻雀。 “不说?不说你**就死在老子手里好了。” 他手上力道越来越重,看许祈安死扣住他的手指,不住挣扎起来。 崔方遒快感和兴奋感突然攀升。 “挣扎起来也那么勾人,那就换种死法吧。” 崔方遒在临门一脚时倏地松了手,反倒向下摸索而去。 “多尝点新鲜东西,老子让你在地下也做个艳鬼。” 许祈安看他那眼神就知道人打的什么主意了,都不用等对方接下来的动作和话语。 一帮被兽性主宰的奴仆,没有自我意识的丧志玩物。 许祈安多看一眼都恶心。 但是恶心归恶心,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他那烟筒发出去的信息还不知道能不能被对方接到,闻霏玉那边如今也没法靠,只能拖一拖了。 眼见崔方遒粗鲁地撕扯开他胸前的衣物,皮肤没了遮挡,与冷风直接接触,许祈安冷得浑身都打了一个激灵。 “别怕,”崔方遒居然还来安抚了他一句,“带你登极乐之巅呢。” “等会跟老子好好说说,是和方无疾爽,还是和老子爽。” 第6章 许祈安懒得去听崔方遒说的什么话,银针潜藏在衣袖里,在崔方遒期欺身而来时,并没有躲开,反而顺着攀上了对方的后背。 沿着崔方遒的手臂往上游动,中途被闭环挡住,他就轻声喊了对方一声。 “崔统领。” 崔方遒被这一声喊给刺激到了,更是将许祈安推到了车的侧壁夹缝里。 “等会也这么叫。” 许祈安被他咯得生疼,眼底神色涣散,却稳稳扣松了那闭环,继续向上游走。 崔方遒倒没想到许祈安会这么主动,喉咙发紧,骂了声贱货。 然而骂归骂,这兴奋感却是更上头了。 人精虫一上头,脑子就开始不灵光了。 许祈安双手早已游走到了崔方遒的后颈处,到了停住,手指慢慢前移,不多时,那根细小纤长的银针就出现在了他的拇指和食指指腹之间。 银针对准了崔方遒后颈的某处穴位,许祈安要扎下去时,耳下就被对方咬了一口。 “嘶……”他眉头紧蹙,毫不犹豫就将银针扎了下去。 与此同时,车门被怪力掀翻,刚被许祈安扎昏迷的崔方遒还没来得及倒下,就被方无疾踹飞了几丈远。 木制马车以崔方遒砸出的大洞为始,慢慢向四周碎裂开来。 方无疾拽走还在愣神的许祈安,跨出了大概四五步远,马车就整个都散架开来,木头碎屑落了一地,扬起了厚重的灰尘。 “许祈安。” 一双阴翳的眸子死死盯着许祈安,喊出这三个字时,方无疾眼中冒火。 “你不要命了?” 他这突然地一下搞得许祈安还有些懵,抬眼看去时,方无疾身后石墙外,几道黑影隐隐若现。 一个两个的,都赶着这个时候来,崔方遒没醒时不见他们到,自己费劲一通给人弄晕了,就都到了。 许祈安想着,直接越过方无疾,给那些人使了个眼色,叫他们赶紧走。 对方犹豫了一会,闪身又消失了。 方无疾吼完,才注意到了许祈安耳垂处的齿印,以及那凌乱的外衫。 他眼神暗了几分:“他对你做了什么?” 许祈安耳垂被方无疾捏住,使劲摩挲着,像是要把这齿印给擦没。 怎么可能擦掉?除非他把周边都磨烂。 许祈安全身都痛,又累又痛,方无疾摩挲的这点痛感都微不足道了,只为了撑住身子,死死地拽着方无疾的衣领。 许祈安放轻了些语气:“让我休息一会。” “……你不是挺能闹腾?上蹿下跳厉害得很。休息什么?你疯个三天三夜都死不了。” 方无疾冷着声,却还是小心翼翼地为人拢好衣裳,随后将自己的外袍脱下,盖在了许祈安身上。 之后便让人借着自己的力,靠着休息。 许祈安视线略扫了一眼后方的崔方遒,含了几分冷意,转眼又悉数掩盖在了睫毛之下。 “王爷,”迟迟赶来的侍卫见状,头压低了几分道,“这帮人是直接送回去吗?” 他们已经将除崔方遒之外的人全部捆绑住,就差方无疾的吩咐了。 方无疾目光扫视了地上一圈,尤其是在崔方遒的身上停留许久,最后道:“揍一顿,扔疯狗堆里。” 城南有一片区域全是疯狗,白天黑夜都能听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的狗吠声,太过瘆人,很少有人会去那边。 朝中想过要对这片区域进行管制,但是使了不少法子驱赶那些疯狗,也没能成功。 最后就成功搁置了,这帮疯狗野犬便肆意扎根在了这里,基数越来越庞大。 将人扔进去,有点残忍了。 侍卫对那边都有些惧怕。 “往死里揍。”方无疾打横抱起许祈安,飞跃起身之前,面无表情地补充了一句。 待声音随风飘散,方无疾也稳稳当当地将人带了府。 他叫府里的下人去找大夫,回屋放人下来时,许祈安一直紧压着唇,兴许是今天这一番下来,遭了不少罪,疼得冷汗直出。 方无疾低声讽刺了一句:“疼死你算了。”却还是将人放床上时,动作轻了几分。 但他自始自终没有什么好脸色,甚至于在刹那间,用丝绸布将许祈安的双手都捆绑在了一起。 “你做什么?”许祈安根本没什么力气,却还是挣扎了几下。 下一刻,一把匕首呼啸着从许祈安的脸侧刺过,插入木柱,几乎要没入刀柄。 许祈安抬头,凌厉的刀刃就停留在了他的脖颈处,差那么几毫尺,几乎快逼近了他颈侧的大动脉。 “许祈安,你是怎么敢叫走闻霏玉他们,自己一个人对上崔方遒的?”方无疾手握住刀柄,随着他的话音,那握着的刀柄也在往下用力,只听撕拉一声,木柱被生生锯开。 方无疾在对许祈安施以恐吓,更多也是发泄他难掩的怒火。 怎么敢?到底怎么敢? 他不清楚自己是一副什么身子么? “那崔方遒不正是你引来的么?”许祈安却回以冷笑,不答反问。 方无疾本来就一直压抑着怒火,许祈安这时还偏和他杠,气得方无疾瞳孔都要冒烟了。 “你敢说你逃不开崔方遒那个废物?秦长东和闻霏玉来这一趟是在你面前刷个脸的不成?你不知道跟他们走?” 第8章 “你还给他们叫走。不是你自以为是能对付得了他?最后还不是自作自受被搞成这副鬼样子?” 这句自作自受说得有些过了火。 “你说我自作自受?”许祈安倦意都散了不少,“我不做这些难道就照着你设计好的路掉进陷阱里?” “你不会考量一下两者的得失?”方无疾不知许祈安哪里来的理直气壮,“我能真要了你命不成?我说过我只想知道你来荆北的目的,那崔方遒呢,他是什么人,你落他手里……” “和落你手里有什么区别?”许祈安打断话,一双眼直直地盯着面前的人。 “呵,有什么区别。”方无疾冷笑一声,随后他的语气更是徒然冷静下来,没了两人争论时的暴怒,空气里的火药味却更加浓重。 “这可是您亲口说的,没区别。” 许祈安顿时意识到了什么,往下一蹲就想从这包围圈中溜出去,又被方无疾一下逮住。 “躲什么?”方无疾扯出匕首,随意往地上一扔,拽着许祈安束缚在一起的手腕就将人抵在了木柱前。 “方无疾!”许祈安恼怒极了,“你唔……” 方无疾将他嘴用布条捂住,凑近人的耳边道:“我让你好好看看有没有区别。” 许祈安呜呜咽咽,不知说了什么,眼周都要急红了,清澈的瞳孔中氤氲着一圈水汽。 方无疾轻笑一声,眼底闪过危险的神色。 随着窸窸窣窣的衣物声响,许祈安看方无疾已褪了外衫,呜咽声更甚,且开始了剧烈的挣扎。 方无疾看了眼他这番动静而磨红的手腕,神情一顿。 将外衫扔在一旁的架子上,方无疾缓慢地走向许祈安,似是在给对方特意施压,以此来恐吓人。 眼见方无疾边走边解,许祈安紧咬着牙,最后在方无疾松开塞进他嘴里的布条给台阶时,迅速道:“我错了。” “呵,”方无疾冷哼一声,“刚刚说话的气势呢?” 许祈安抿嘴不接话。 方无疾见状,语气也不再那般凶恶,只缓了神色,准备去松绑。 结果方无疾还没碰上那绳子,许祈安却理解错意思,往后躲时太过激动,张嘴就激烈地咳嗽了起来。 方无疾眼神一凛,急速松了绳子,下意识想去扶,却被许祈安不知哪里来的力道给推开了。 他见许祈安一边干呕一边双手死死抓着床沿,指尖都要磨出血来了。整个人也躬得直不起身。 方无疾连忙抓住许祈安的手,防止磨破。 许祈安吐了好几次血,现在都吐不出来了,只是唇角一直流着血。 眼看血一点一点深红起来,方无疾快速拿出了袖中的药,给人喂了下去。 “咽下去。”方无疾道,然而许祈安刚一直咳着呕,现在什么东西都吞不下,甚至那药丸入口时,恶心感更严重了。 方无疾想要他吞下,扶着人立起来,迫使许祈安仰头。 那药丸乍一滑入喉咙,只要许祈安咽下就行,但是许祈安就是咽不下,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生理刺激得眼泪直流。 方无疾难得软下态度,抚背哄他:“是药,吃了会好受些,别抗拒,你咽下它。” 然而他这话适得其反,许祈安剧烈反抗,去推方无疾,又连咳了好几声,生生将滑入喉咙的药咳了出来。 之后这咳嗽便一发不可收拾。 方无疾心有些揪起。 而许祈安又难受又抗拒,完全分不清什么东西,一律当做外敌拼死反抗。 不能再给许祈安应激了,方无疾想。 “缓一缓,”方无疾一点一点给许祈安顺着背,“不要激动,深呼吸。” “对,先深吸一口气。”许祈安最是听软话,方无疾多少也清楚,现在算是用尽平生的耐心和温柔来哄人了。 慢慢带着许祈安坐下,方无疾弯腰俯身,将许祈安唇边的血迹擦掉后,指腹又划过许祈安的眼尾,将残留的泪一并带走了。 “不要急着呼气,慢一点,再慢一点,不急。” “对就是这样,现在来呼气。” 方无疾节奏把握得好,许祈安不反抗,顺着他来时,慢慢地就不再咳了。 方无疾长舒了一口气,绷紧的神情也跟着缓了几分。 他找了块干净的棉条,沾了些温水,润湿了许祈安干涩的唇。 “再抿一下。” 许祈安靠坐在床沿一侧,眼皮早粘在了一块儿,没回但是照样做了。 等他将温水抿入口中,方无疾又给他润湿,来来回回,许祈安喉间才好受不少。 为了方便,方无疾几乎是半蹲半跪着,差不多给许祈安喂了半杯温水的量。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重新喂药,许祈安先艰难开了口。 “不要……那个药丸,咽不下。” 但是方无疾身上没带药液,他今天放入袖中的全是药丸。 刚去叫的大夫也还没来。 “嗯,”方无疾应了他的话,将药瓶收了回去,道:“不吃,等大夫来。” 许祈安没再说话。 他还有些轻喘,带着才缓过劲来的虚脱。 方无疾想站起来,许祈安不自觉地一缩,差点撞上一侧的床沿。 “别激动,”方无疾立马停住,怕吓到他,“我不起来。” 这话多少有点过于哄着许祈安了,和刚刚那样简直大相径庭。 许祈安勉强掀开眼帘,看了他一眼,这回说话顺畅了许多:“这么怕我死?是在担心什么?” “你一开始的目的不就是弄死我么?或者说,你想先从我身上得到些信息?不单单是问我来荆北的目的吧。” “要不要先睡一会?”方无疾直接跳过许祈安的问题,“累吗?先休息休息。” “别扯开话题。”许祈安是累,但闭上眼就是一阵恶心的画面,他不想睡,“你别费这劲了,我根本没有什么价值,我只有钱,我用钱抵我命成吗,你放我走。” 不知许祈安这话是有意还是无意,但确切来说的话,方无疾现在很差钱。 他几处私兵养着,都不用论武器的支出了,就算是粮草,他都短缺,又加上这两年扩大势力范围,现在他最是需要银子。 不管是许祈安调查过他,还是无意说的,这句话对方无疾来说,完全是解燃眉之急了。 “你给得了多少?”方无疾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一千两。”许祈安道。 一千两,真够大方了。 方无疾抬眼看向许祈安,他也不问许祈安这钱从哪里支给自己,就只看着。 半晌,他道:“我给大人一千两,没我的同意,大人就在我府上安生待着吧。” “直到说出目的为止。” “……混蛋。”许祈安止不住骂了一句。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方无疾笑了一声,道:“进。” 许祈安还没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就见房门再次被打开,进来了一个侍卫打扮的人。 那侍卫在门口徘徊了一会,犹豫好久都不敢敲门进屋,直到听见方无疾喊的那声进才敢推门进来。只是看到这情形,多少有些愣神。 “你也就会这一句骂人的话。”方无疾盯着许祈安。 几年了,这骂人的功夫倒是一点没涨。 许祈安没说话。 方无疾也自觉闭嘴,往身后看去。 “大夫呢?”他还以为是大夫到了。 “还……还要一会。”听到方无疾的声音,侍卫立马回神。 “嗯,”方无疾冷淡地应了一声,“什么事?” “这……”屋里还有外人呢,侍卫犹犹豫豫没有开口。 方无疾:“直接说。” “宫里边太后娘娘也收到消息说王爷您带回来的人是那许祈安了,刚派了人来问。” “大理寺也派了人来询问王爷说要带去的人是不是他,怎么还不到。” 这传言几乎传遍了,现在王府外面闹得轰轰烈烈,热闹非凡得很。 许祈安好似根本没听,也不管方无疾怎么去处理的样子。 方无疾摆了摆手叫人退下,自己也站了起来:“好好休息。” 他看许祈安看似也不担心自己会扛不住压力将他私下送出去的样子,转身走人前,多说了句:“大理寺那边我暂时不会送你进去,你这些天就在我府上待着。” “不过我府上可没这么好待,你该认真想想怎么取悦我。” “毕竟为了你,我接下来还要承受不少压力。” 许祈安抬眼,目光寒凉。 真是不要脸。 是他不放自己走,又来假仁假义地说这话。 许祈安冷嗤一声,偏开头,阖上双眸时又因刺痛皱起了眉。 方无疾看了一眼:“大夫晚些时候会来。” 说罢,方无疾便推开门走了。 侍卫还有件事没说,正等在外面。 第9章 看人出来,便凑了上去:“王爷,昨晚抓的那些人被救出去了。” “吕达去跟了?”方无疾边走边道。 “是,吕教头说那行人去了千味楼。” 千味楼,三国最出名的酒楼客栈,酒鬼们的烧金窟,浪荡子的销魂所,最大的狂欢圣地。 无论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都对千味楼开创的那盛宴爱不释手,每逢十五月圆,千味楼人来人往,甚至楼前的大街都会堵得水泄不通,人们齐聚这里,就为了蹭这一月一次的盛宴。 往日里千味楼也是红火热闹,只要你有银子,千味楼就不会拦住你进楼的脚步。 但这银子,可不是个小数目。 许祈安那些人,少说也有百来个,若是停留在千味楼,一天的花销都是个天价了。 难怪许祈安随口就是一千两,这句有钱还真不是吹嘘。 方无疾停在檐下,收了信鸽腿上的纸条,放飞后就道:“继续盯着。” 说罢,他不紧不慢地将纸条铺平。 —空。 方无疾皱起了眉头。 调查闻霏玉这事少说也半月有余了,但他还是没查到一点消息。 闻霏玉的资料就和他身世一样简单,荆北小官之子,科举魁首,文采斐然,现在在朝中担任个不轻不重的位子。 父亲三年前辞官归乡,母亲以及一众亲眷随同离去,唯闻霏玉一人留在荆北。 没有过外派经历,几乎没出过荆北城,那他与许祈安,是如何相识的?还如此熟稔。 方无疾第一反应是他这身世是做的假,然而查遍了,就连他归乡的父母都查了,没有一丝异样。 要么这事确是真的,要么对方做得太漂亮,以假乱了真。 方无疾更偏向于后者。 他思索了一会,将纸条挥出。 没有任何助燃物,然而纸却在空中燃烧起来。 愈燃愈烈,几乎是瞬间便化为了灰烬。 灰烬随风飘散,一个宫字赫然出现,眨眼又消失不见。 快得人看不清。 侍卫见此,晚间又要回去跟兄弟们谈论这戏法了。 看了几次都看不明白怎么燃的,就是觉得神奇。 方无疾盯着那个宫字消散的地方,沉默良久,道:“备马,进宫。” 侍卫立马回神:“是。” - 许祈安后来一直没睡,撑到了大夫来。 那大夫是个很有责任的老大夫,还有些唠叨。 许祈安听他时不时要拎着自己身上哪点哪点的伤说两句,习惯性地面露认真之色,像极了认真听讲的乖学生。 实则脑子早飘飞了。 老大夫看伤他也极为配合,到了后面,那老大夫都不舍得说他了。 多乖一孩子! 怎么受的这些伤?瞧把孩子疼的。 老大夫这一心疼,连带着额外开了好几张调养的方子。 许祈安:“……”大可不必,这地不适合他调养,只适合他送终。 在老大夫开完药,一步三回头中,许祈安多问了句:“大夫,有没有助眠的药?” “是晚上难以入眠?”老大夫停住脚步,“熏些安神香吧,吃药不好。” 许祈安摇了摇头:“不管用。” 他要吃了立马睡的药,跟打晕人一个效果的那种。 但是大夫诊完脉,已经对许祈安的情况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 这种副作用大的药,许祈安还是少用为佳,不用最好。 眼看老大夫一脸不赞同,许祈安依旧摆出那副乖乖样。 “就一晚,这几天……月亮都很圆……” 许祈安话憋到一半不说了,这话引得人无限遐想。 月圆之夜,象征团圆与美好。 许祈安单说这月圆之夜,又不说别的,不管老大夫作何想,终究更是怜爱了。 语气也慈祥,怕给人触及了什么伤心事。 许祈安喜欢他同自己说话的语气,交流间,刻意与老大夫逗乐了几句。 那话纯属胡乱瞎编,自己都没有什么逻辑,老大夫听却越听越沉浸。 “贵人父母和兄长都很宠爱您呢,真是幸福的一家人。”老大夫有些赞叹。 许祈安有些愣,回了神,想不清自己到底说了什么了。 “嗯。”然而他也没多说,只敛下眉目,“应该是的吧。” 老大夫没发现他异样的情绪,又聊了几句,看待了好些时候了,留下许祈安想要的助眠药物,嘱咐了好几句慎用,才告了辞。 他出门时,恰巧与回来的方无疾撞上。 方无疾有些意外,又沉了脸,问一旁送人的侍卫:“怎么现在才带来?” 侍卫想替自己解释解释,却被老大夫抢先了一步。 “贵人是那孩子的兄长吧?”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的,侍卫都有些惊奇。 他们王爷哪里蹦出来了个弟弟?石头缝里吗? “是。”方无疾回。 看自家王爷一脸淡定且自然地应了,侍卫更惊奇了。 “唉,”老大夫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想来贵人在朝中当职,还带着弟弟也是艰辛。” 老大夫也不想指责人,但他改不了这唠叨几句的毛病:“就是这前程要紧,也不能忽略了家人不是,那孩子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时时念着你们呢。” “贵人多陪陪那孩子吧,有时间也一同回去看看。” 那孩子话里话外说的都是家人和自己那位兄长,老大夫活了一辈子了,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人心里的在意。 不知不觉,老大夫说了许多话了,明明是听了叫人稀里糊涂的话,方无疾却郑重地点了点头,诚恳道:“我知道了。” 老大夫甚是欣慰,也不好再多说,走时总觉得还有句话没说,又记不起来了。 方无疾目送老大夫离开,在原地驻足了有一段时间。 “他睡了?” 侍卫还没从这两人奇妙的对话中回过神来,反应慢了好几拍。 方无疾不等他回复,直接向许祈安那屋走去。 一推门,许祈安早已经睡下,方无疾在一旁蹲下,看了人许久。 他心下琢磨着刚去宫中听来的事,再与老大夫说的那些话慢慢重合,不觉沉默下来。 * “你问闻霏玉做什么?” 虞菁韵倒想再找一遍方无疾的,她收到了有关许祈安的那消息,很想找人过来问问。 但今早就叫了人一趟,只能按耐住心思,派人去方无疾府上问了一遭。 只是没想到方无疾还亲自来了一趟,问的也让她有些意外。 正殿上,太后妆面雍容华贵,模样却甚是年轻。 比皇帝大不了几岁。 “除了些明面上的信息,你还知道些什么?”方无疾都不落座,没有久待的意思。 虞菁韵看了他两眼:“哀家倒是知道一些。” “这事说来话长,摄政王若是想听,还是坐下来吧。” 方无疾只迟疑了一下,掀袍坐下:“说。” 说不上多好的态度,虞菁韵却没有在意。 “就哀家那早死的好夫郎,先帝,有两个兄弟。” 扯到先帝那一块的事儿了,久远得确实是要说来话长。 方无疾也不再急。 “你应该听过一些,一个早年突发恶疾死去的庄亲王,一个因祸事灭门的宁亲王,都还没下放封地……” “和闻霏玉有什么关系?”方无疾打断她。 “……后面那个宁亲王,收养过闻霏玉。” 虞菁韵有意掺点别的话的,哪知方无疾这点耐心都没有。 ?方无疾拧眉。 闻霏玉父母不都健在,怎么会被宁亲王收养? “闻霏玉那身世伪造的?” 虞菁韵点头:“宁亲王府灭门之时,给府上收养的所有孩子都安排好新身份,护送了出去。” 方无疾是后来才踏入中晋这块地的,以前那些事知道一些,但不多。 像这么细的事,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这宁亲王行事倒是谨慎厉害,给闻霏玉伪造的那身份看不出来一点假。 “灭门背后的真相是什么?”方无疾话题猛转,好似没来由地一问。 虞菁韵微顿,淡笑:“哀家和摄政王一样,只知道是宁亲王意图谋反被发现,先帝盛怒之下一朝抄了王府。” “本王看太后知道得不少。” 首先太后也是望东那边虞城的郡主,进宫没几年。 她运气倒是极好,进宫一年得先帝盛宠,就到了贵妃的位子,后来先帝驾崩,先皇后悲痛欲绝随后而去,她又成了这太后。 人生可谓是一帆风顺,没什么大风大浪。 但是她先前说的那些,分明是没进宫,甚至是她没入荆北,还在望东的就发生的事。 怎么可能对那些事这般清楚,肯定是做了不少调查,这些调查做这么细的话,那不可能不去查这灭门一事。 第10章 毕竟,就算是对先朝不太了解的方无疾,都觉得这灭门来得太突然了。 像是得罪了什么极有势力的人,被人诬陷谋害,丢了全王府的性命。 然而虞菁韵不说,只道摄政王咄咄逼人也无用,她不知便是不知。 “还一件事,”方无疾也不强求,再次转了话题,“宁亲王府收养了很多小孩?” “对。” “为什么?” “人一般越缺什么便越执念什么,”虞菁韵笑了笑,“当然,也不能这么来揣测人,毕竟宁亲王府以前的名声是极好的,兴许只是宁亲王妃良善,见不得那些小孩流浪,于是收养了他们罢了。” ——人一般缺什么便越执念什么。 这句话暗示得很直接。 不过就是宁亲王和王妃多年来未能生下子嗣,世人揣测宁亲王府收养幼儿,只是为了弥补这一缺憾罢了。 方无疾却不这么认为。 “是缺还是只能缺?”方无疾加重了只能二字,“亦或者这缺是曾不缺,毕竟由此引发的执念才会更深。” 方无疾这话作罢,虞菁韵手指上那护甲套都嵌进了肉里,隐隐有了血迹:“哀家不懂摄政王是何意。” 方无疾存疑地看了她一眼。 这个反应倒是奇怪。 他抿了口茶,淡淡起身:“太后欲要遮掩,本王也无法。” 虞菁韵沉默良久,忽而道:“当年宁亲王府灭门一事,国师府出了大力,摄政王若实在感兴趣,可以去国师府走一遭。” “就是要提醒摄政王一句,有些早已定下的东西,你若要去搅一搅,必遭严厉反噬,我们还有同盟关系,哀家并不希望你这时候去参与。” “本王倒不是要参与此事。”方无疾转身,知道多问也无用,就不想再待了。 他对此事也没有那么上心,毕竟多少年前的事了,和他关系也不大,就是怕某个人与这些事有不浅的渊源。 方无疾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前,又回头:“那些孩子后来都留在了荆北?” 虞菁韵:“这个哀家便不知了,四散出去,大概去了更远处的也有。” 大致明了,方无疾抬脚便走。 虞菁韵叫住了他:“摄政王,大夏国许祈安这人,你府上没他吧?” 方无疾脚步不做停留,也没回头,就道:“没他,太后放心就是。” 不是大夏国许祈安,方无疾想,兴许人是中晋国的,也不叫许祈安这个名。 他这样回,倒也没错。 虞菁韵稍稍放下了心,若传言是真,这件事就麻烦了。 - 思绪从宫里回到眼前,方无疾又想起老大夫说的话。 许祈安和宁亲王府,会有什么牵扯么? 方无疾思索着,却也没有一直留在许祈安这里,他还得去应付一下那些传言。 寂静的房间里,门推开的声音放得很轻,但也响起了清脆的“吱呀”声响。 方无疾推门出去后,在不远处徘徊的乔子归惊得跳了一下。 “王……王爷。”乔子归简直欲哭无泪,他任务没完成,还得王爷自己去跑一遭,他有罪啊! 方无疾只瞥了他一眼:“回去守着他。” “啊?”乔子归抹泪,“属……属下……”第一次看守就给人跑了,怎么还叫他守? 方无疾可不会给他解释为什么,命令完就走。 留下乔子归一人在风中凌乱。 “乔哥,乔哥!”不知哪里钻出来个侍卫,推了乔子归好几下。 乔子归才回神:“怎么了?” “你说说王爷这是个什么意思?”侍卫继续用肩膀推他,一脸好奇的样子。 “我也没弄懂。”乔子归耸肩,“这波操作和王爷平日里那些戏法一样让人迷惑。” “啊。”侍卫这句啊的音拖了老长,乔哥都看不明白那就别说他们了。 “就是兄弟们都有些好奇。” “好奇也别瞎猜这事,等下小命都没了,”乔子归秉着自己近距离接触王爷第一人的职责,觉得有必要给兄弟们好好提个醒,“话说你们什么时候八卦这东西了?” “不是啊,没八卦这事,”侍卫一脸认真,“就只是好奇想问问。” 乔子归:“……”这还没八卦。 他给人挥开:“回去回去,少来这边转悠。” 乔子归将人赶走,自己守在了屋外。 第8章 这日,荆北城中,街道熙熙攘攘的人群聚在一起,谈论近来城中之事。 “那些是什么人?看着好凶狠啊。” “禁军吧,这几天不是老有兵队来城门,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这阵仗看着就叫人害怕,我们还是快些回家吧。” 人群纷纷让开一条道来,给中间威震严肃的军队足够的通行道路。 这军队几乎是快马疾驰,直奔城门而去。 方无疾换上戎装,策马在最前头,甩了身后的军队一大截。 他一刻不停,面容冷峻万分,俨然一股肃杀之气。 在城门口守着的校尉见人这副模样停在几米开外,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等人翻身下马,校尉还是颤颤巍巍地迎上去了。 然而人根本不管他,径直走上了城门。 校尉抹了一把虚汗,不远不近地跟在后方。 “这些天进城的人员有多少?”方无疾从上而下,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登记入城的人员。 校尉报了一个数,比往常要多一些,但是也不是超出了太多。 方无疾神色却更加冰冷。 荆北城一共八门,占东南西北等八个方位,方无疾早看过了其他城门口的进城人数,八处加起来,有些过于多了。 “行为有异者,服饰不同者,口音特异者都仔细盘查,有任何异样立马通知本王。” 校尉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也不敢多问,命令一下就应了。 方无疾也不走,在城门口伫立了许久。 他这几天在城中发现不少行为怪异的人,鬼鬼祟祟,基本只在深巷子里出现。 被盯上了就装作寻常百姓模样,让人觉得奇怪却抓不住什么点。 这些人员太分散了,方无疾不可能因为这点怪异之处就派出大队人马去追查,只盯了几处,就来了这城门口。 他扫视过下方的人群,不知道在盯什么。 校尉不敢就这么下去了,只能屏着气跟着站在一旁,也顺着目光看下去。 有什么异样吗?校尉真看不出来。 他瞅了瞅下面,又偷偷瞟了眼方无疾,又瞅了瞅下面。 直到他发现方无疾看着某一处,目光不动了。 校尉看过去,那是一队商队,看服饰和口音,应该是外国来的。 不知道是大夏国还是天齐国的,毕竟两国文化都很接近,很难区分。 校尉想说要不要去盘查一番,身后就赶来一人先断了他的话。 “王爷,公子他醒了。” 方无疾再看了那群商队一眼,转身就走了。 看着有些匆忙。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校尉对那侍卫口中的公子有了点好奇。 但也就是一瞬间,就立马打消了这好奇的心思,只松了口气,也下了城墙。 城墙上不再有人时,下方一直借盘车掩饰自己的人方才露出头来,深深地向上看了几眼。 “公子,我们好像被发现了。” “发现了又怎样,”这人手上掂着一个墨绿色圆盒,神色颇为不屑,“小爷来做生意的,他们还能不明不白地杀了小爷不成?” - 另一边,方无疾回了府,第一时间进了许祈安那屋。 继上次许祈安睡那一觉之后,接下来几天人都没醒,像是昏迷,但看了好几趟大夫,都说是睡觉。 睡觉能睡这么多天么? 方无疾神色复杂,又实在看不出来什么,只好放弃了,就叫乔子归一直守着人。 “还以为你死了。”方无疾进来时,许祈安正好掀开被褥下床。 许祈安全身酸软,反应也慢了几分,都没听出方无疾嘴里的嘲讽,只问道:“我睡了多久?” “呵,”方无疾笑了一声,“三天。” 准确点来说,再过几个时辰,就要四天了。 许祈安蹙起了眉头。 怎么睡了这么久? “现在什么时辰了?”许祈安又问。 “睡得昏天暗地的时候不问,现在来问做什么?”方无疾挑眉,“去问你闲置了三天的脑子,闲了这么久给它找点事做,不然傻了没地给你哭。” 许祈安:“……”他就多嘴这一问。 直接将方无疾的话当耳旁风,许祈安伸展了一下全身,又打了个哈欠。 他自顾自走到了架子旁,浸水打湿脸,发现还是温水。 “你应付掉那事了?”许祈安状似不经意地问。 第11章 “怕我现在给你送进去?”方无疾同样问。 意外地,许祈安“嗯”了一声,又问:“怎么样了?” 问两遍了,方无疾将等会许祈安要净脸的手巾用长条小棍挑走:“你倒是在意。” 啧,还用净脸做掩饰。 方无疾:“直说想套什么话。” “手巾给我。”许祈安脸上沾了水,眼睛都睁不开,瞎眼摸了摸摆放手巾的地方,发现是空的。 他看刚还在的,不用想都是方无疾拿走了。 方无疾瞥了一眼许祈安伸过来的手,嘴角勾起一抹笑。 手巾被他掀翻在地,只一瞬,那长条小棍就在许祈安手背狠狠打了一下。 “要什么?”方无疾明知故问。 许祈安痛得一缩,手握成了拳头状。 “有病。”他低声骂了一句,另一只手将眼周的水抹净。 方无疾随意瞥了那手背一眼,红了。 棍子抽打的痕迹十分明显。 看得他甚是愉悦,方无疾将功成身退的棍子玩出了花儿,还心情很好地回了许祈安前面问的话。 “没应付掉,一堆人天天蹲那外面守着,你要想害我,可以现在滚出去。” 不过就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事罢了。 许祈安要这么做,方无疾也不拦着。 “做个交易。”许祈安已经能够完全不搭理方无疾说的某些话了,只按着自己的节奏走,“帮我掩饰一下,我出门一趟。” 方无疾嗯哼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作为回报,我帮你把人弄走。”许祈安继续道。 但是方无疾不为所动:“人在不在走不走关我什么事,麻烦的是你又不是我。” “……你确定麻烦的只有我?”透亮的水滴从许祈安侧边的脸颊往下滑落,聚积在下巴处,他一语说罢,要去擦时,水滴先一步滚落了下来。 嘀嗒一声,落在了地板上。 方无疾偏开眼。 “你那些东西不运进王府了?”许祈安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随即,他手背往上的手腕处,又被方无疾打了一棍。 “嘶。”真一点没留情,这回还轻微有些揪肿了。 许祈安整张脸都要皱成一团,手痛得轻颤。 “你查我?”方无疾打完人,又踹了那架子一脚。 盆中温水往外四溅,盆身隐隐约约有了要倒的趋势。 好像在暗示着某道风雨欲来的情绪。 许祈安瞥去一眼,也没扶:“做不做?” 方无疾上一刻还沉着脸,听了这话,意味深长地看了许祈安好几眼,随即勾起了唇角,弧度耐人寻味。 “做啊。” “大人对我千呼万唤,实在是叫人盛情难却,怎么不做?” 许祈安拧眉。 又发什么神经。 过了一会,方无疾又道:“西北院有个狗洞,我叫人清了守在那边的人。” 他咧嘴:“慢走不送啊,大人。” 好欠…… 许祈安唯有一个贱字来形容方无疾。 然而对方却悠然得很。 “一刻钟时间。” 长条小棍俨然成了方无疾挑逗人的工具,此刻正抵着许祈安的下巴,迫使人仰头看向自己。 “大人没钻出去的话,还得承担一下这后果,毕竟费劲给你铺了这路,不能白做不是。” 第9章 许祈安推开了那棍子,不打算和方无疾再说下去了,准备走人。 方无疾将棍子扔下,拦住了他:“不是你提的交易?” 许祈安点头:“别碍路,我还得抓紧在这一刻钟时间内钻出去。” “……”居然不跟他拉扯拉扯,真给接受了。 方无疾手上没棍子玩,就伸了个懒腰:“急什么,我的人去清理不用费时间?” 方无疾边说边往外走,也不和许祈安说什么时候能好,只留了一句。 “等着。” 许祈安捏了捏手心,被打过的地方还有些刺痛。 门刚被拉开关上,不多时,又被拉开。 “公子,午膳备好了。”外头传来一道声音。 没等许祈安应声,就有几个小厮穿着的下人,将食盒放到了屋内的圆桌上。 “公子慢用。” 这一行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动作利落极了。 许祈安慢步走到了圆桌旁,他平时虽然吃得少,但这么长时间没进食,确实有些饿。 所以许祈安也没客气,挑了一些吃,但没用多少,就放下了筷子,抬眼望向窗外。 窗外有棵银杏树,时已深秋,叶子早成蜡黄,风一吹,松动了黄叶。 许祈安起身,向外走去。 在檐下停住时,恰好落了一银杏叶,他伸出手去,银杏叶稳稳落在了手中。 许祈安看了一会,突然出声:“西北院在哪边?” 他身旁并没有什么人,像是在自言自语。 也确实没人回应他,因为守在许祈安屋外的人走了两个去方无疾那边了。 余下的人不知道该不该现身,就暂时按捺住没动。 “就用完午膳了?”方无疾才看了两本折子。 看着是在问来报信的侍卫,实则方无疾只是有些讶然自问罢了,说罢便停了笔,道:“撑条摇椅去西北院。” “现在带他过去。” 方无疾悠悠闲闲,想着接下来能看到的东西,颇有些得意。 他可太期待看许祈安钻狗洞了。 我昔日高高在上的大人,何以落魄至此? 他越想,嘴角翘得越高,简直是不做半分停留,就走了出去。 甚至比许祈安先到了西北院。 摇椅摇曳,晃晃悠悠,等啊等,人影终于出现。 方无疾笑着向那人挥手,又做了请的手势。 “怎么哪都能见着你?”许祈安烦透他了。 方无疾耸肩,表示你能有什么办法? “……” “快些,我等着看好戏。”在许祈安无言的瞬间,方无疾催促他。 然而许祈安只略过他,没看那狗洞,倒是一直注视着狗洞旁的一扇门。 方无疾手里晃着一串钥匙。 生怕许祈安看不见般,在手中甩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西北院是王府最冷清的地方,又极为空旷,这声响在硕大寂静的空间里回响,仿佛像是在催命。 求我呀。 方无疾脸上金光闪闪的三个字刺得许祈安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许祈安转头,余光都不愿投方无疾身上去。 方无疾笑着看他撩起了半边袖子,往前走了几步。 直到看到许祈安弯腰俯身时,方无疾笑不下去了。 “你真钻?”方无疾手上那串钥匙摇荡得更加厉害了。 许祈安搭都没搭理。 方无疾看许祈安根本不做停顿,真要往那不大不小的狗洞钻过去,手心都捏紧了。 他甩了那串钥匙,拦腰拽走了许祈安。 “***看不出来在羞辱你?你钻个屁的钻。”方无疾脏话都骂出了口,双眼充血,“你脸不要了??” 许祈安好好地被他这么一拽,冷风直灌入喉,刺痛得他说不出话来。 推了推方无疾,许祈安在内心腹诽了几句。 不是他要求的,现在又发什么疯? “哪天叫你去死你要不要也这么麻溜地滚去阎王府?那你仇家可真要开心死了,有个这样的蠢东西。” “方无疾,”许祈安忍无可忍,“你脑子要这么一抽一抽的,干脆也别要算了。” “呵,变成和你一样的蠢东西吗?” “……” 许祈安觉得他不可理喻,怒气也爬上了脸庞,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 直到不知谁一脚踢到了那掉落在地的钥匙,许祈安看了一眼,钥匙落在了他脚边不远。 他也不和方无疾杠了,弯腰去捡,就快碰上的那一刹那,又被一双漆黑皂靴给踢出了一丈远。 “捡什么,刚不钻得挺快乐么?”方无疾冷嗤。 许祈安保持着捡钥匙的姿势没变,他有一瞬间地无比希望方无疾去死。 再撕成碎片,扔给狗吃,最好一辈子都别出现在他面前了。 就这么点时间,许祈安给方无疾想了一万种死法。 方无疾看他不动,姿势也一直不变,皱了皱眉。 他推了许祈安一下:“别装死。” 许祈安深吸一口气,强压住自己腾腾升起的杀心,勉强挤出了一抹笑。 “王爷。” 方无疾斜眼看去,四目相对,许祈安率先服了软:“你拦我路,我没能出去,王爷得承担后果不是。” “不然我就白费这一遭了,不公平。” 他音是刻意装出的软调,语气偏偏还是硬得很。 方无疾冷笑:“我的地盘,你想要什么公平?” “想要你我交易平等的公平。”许祈安认真道。 第12章 “……”他是在正经询问许祈安吗?他明摆着是在讥讽人。 两人冲突被这样一搅和,也缓和了许多,方无疾一言不发,沉默了一会,就带着许祈安飞跃上了墙头。 他板着脸,带了点报复地用力捏着许祈安的腰。 许祈安意外没出声,虽然方无疾行事太莫名了,一会这样一会那样,难说不会再做些什么恼人的事,但看方无疾带自己出了府,许祈安还是有些安分了起来。 “许祈安,”半晌,方无疾沉沉出声,“就你现在的状况,你与谁都平等不了。” “别太天真了。” 这次的冷嘲多少有些符合现实,不是简单地刺人。 许祈安像是在深思他所说的话,半垂着眼帘,良久才嗯了一声。 方无疾听到这轻轻的鼻音,板着的脸一滞。 “那边高高在上的位子放着不坐,带着几百人跑来荆北,你这里,”方无疾指了指脑子,“简直聪明得要死。” 许祈安知道他又在嘲讽了。 “位子太烫,我坐不了。”许祈安道。 “呵,”方无疾知道许祈安说的是那新帝一上位就罢了他官的事,“你不是有个养了几年的白眼狼,垮了怎么不去求他?” “还是去求了,不过被泼了一盆冷水,无处可去只能来荆北?” 大概是七八年前吧,方无疾还跟在许祈安身边的时候,许祈安往府上带了个人。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许祈安就认那人做了徒弟,还一点不防着那人。 方无疾好几次提醒过许祈安,没用,甚至还被许祈安罚了。 许祈安神色微沉:“别提他,跟他没关系。” 方无疾脸色比他还沉。 “说都说不得,你还是那么护着他。” 他真不懂那人有哪点好,值得许祈安满心满眼都是人家。 真是…… 现在想起来都还是不舒服。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你那时候选他留在身边,老妈子一样教人,就没想过后来?” 方无疾有些不死心这事,况且许祈安那徒弟现在在大夏的地位可谓是水涨船高,他不信这人和那新帝间没合谋干些龌蹉事。 许祈安只说:“他会是个好官。” “呵。” 是好官,但不一定是个好人。 话题暂时中断,方无疾绕过一些人,将许祈安带到了闻霏玉府上。 越过墙头落地,方无疾松了手,许祈安才稳住身,抬眼见着方无疾正色的脸。 “两个时辰。” “期间我不会搞事情。” 说罢,方无疾直接闪身消失在了原地。 许祈安停了一瞬,他没说自己要来的是这里。 其实,也不是想来这里。 而方无疾刚刚既那般承诺,许祈安知道,那话是有几分可信度的。 没等许祈安再多想,闻霏玉急急地就赶了过来。 “大人。” 秦长东在院里看到方无疾将人带了进来,就告知了闻霏玉。 “您怎么样?”闻霏玉面上焦急得很。 许祈安轻摇头,沉默了一会。 “子纾,你府外还有人守着吗?” “没,”闻霏玉过去扶人,“前几日就没人守了。” 他说罢,又问了一句:“大人这是叫了什么人跟着我?是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用做什么,”许祈安道,“你若觉得不舒服,我叫他们跟远点。” “不用不用,”闻霏玉不是想说这个意思,连忙解释,“没事的,大人想做什么,子纾都会支持大人。” 许祈安抿唇,没接话。 只安心跟闻霏玉走过回廊,进了正院主屋。 若是那些人到了,许祈安倒也不用担心方无疾杀个回马枪。 他多看了一眼在屋门外等着闻霏玉的秦长东。 秦长东在他们走进去时,本想跟着一起进来,却见闻霏玉冷眼扫去,人就停在了外边。 许祈安没去好奇这两人之间奇怪的气氛,依着闻霏玉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大夏京城那边,可有传出消息?” 许祈安和新帝约好的,他辅佐人上位,人给他做掩饰,让“大夏京城许祈安”这个人,彻底消失在世间。 明明该在他离开京城的时候就流出“许祈安”贪污腐败被抄家的消息的。 然而他都到了荆北城来,这消息一点风声都没有。 唯一有的,就只有一个自己被罢官的消息。 而且这罢官,还没有什么合理的缘由,连个像样的解释都没有。 闻霏玉摇头。 他是唯几知道许祈安这件事的,也与京城那边有信件往来。 因为许祈安催了几次这件事,闻霏玉大概与那边对接了三四次,传来的消息都是时机不到,还得再等等。 闻霏玉道:“那边说证据不足,还得过些时间才行。” 许祈安哪里听不出来那些人拖延的意思。 明明是互利的事,新帝不损任何声名就可以铲除掉他这个可以威胁到其的大臣,许祈安也能彻底摆脱了这层身份,去做自己的事。 偏偏对方一下变了态度。 “他们要觉得不够,那就由我先将消息放出去好了,让世人看看够不够。” 许祈安伪造的贪污证据除了给皇室一份之外,自己也备了一份。 闻霏玉听出许祈安的意思来,手心不由握紧了几分。 第10章 “我这就安排下去。”最终闻霏玉还是没劝什么,点了点头。 见许祈安不再问话,闻霏玉才说起了一开始便想问许祈安的事。 “大人,怎么是摄政王带您过来的,您和他是?” “我与他之前有些纠葛,”许祈安模糊道,主要是他不太明白哪里来的纠葛,“接下来我暂时还是会留在他府上。” “那怎么行!”闻霏玉第一个不同意,他蹭的站了起来,“他那天就想把大人送进大理寺去,能对大人您安什么好心?” “你刚还说什么都支持我。”许祈安笑着打趣了一声。 闻霏玉有些羞,自觉坐下了,语气也不似刚刚那般冲动,带着些劝导人的语气道:“荆北也不是全掩盖在摄政王的爪牙之下,大人,我们总能找到个地避开他。” “我们现在就准备准备走。” “如果摄政王追上来,我可以帮忙拦他一小段时间。”秦长东突然开口道。 他紧盯着闻霏玉,明明之前一直不希望闻霏玉和方无疾对上,这次居然还主动加入。 闻霏玉不想理他,但是若是秦长东帮忙的话,确实是一大助力。 他紧抿着唇,半晌,还是回应着点了头。 许祈安早看出两人在闹别扭了,耐心等待他们之间气氛缓解一些,才道:“子纾不必担忧我,在我说出意图前,他暂时性应该是不会动我的。” “而且我留他府上,也有我的目的。” “可……”闻霏玉不放心,“真的会安全吗?” 这许祈安没敢打包票,他那些话多半还是哄闻霏玉的。 “总归试一试。” 闻霏玉知道自己劝不住许祈安,只呢喃了几句。 “大人,其实王……他们更希望您自己能活好。” 许祈安笑了笑,没有接话。 后来闻霏玉将一个由二十多人组建的名单递给了许祈安,许祈安看了几眼。 除了闻霏玉和秦长东两人的名字之外,许祈安还眼熟几个。 “给我做什么?”他没伸手去拿。 “大人,这不是您一个人的事,”闻霏玉郑重道,“我们都有责任。” “包括我们在内,总共二十三个人,在荆北的有十二个,我可以一一去找他们。” 听到二十三这个数字,秦长东猛然睁眼看去。 名单上,熟悉的名字一排排罗列,化了名的,则用括弧添在了后方。 “不用。”许祈安敛下眉目,握着茶杯的手微不可查地颤动几分。 闻霏玉没能注意到。 “大人……” 这句大人使得许祈安几乎是摔掉了茶杯,他迅速站起转身,背对着人道:“子纾,这事不议。” “我先走了。” “大人!” 许祈安脚步有些跌撞,不顾闻霏玉的喊声,几乎逃也一般地出了门。 人夺门而出时,秦长东都注意到了对方微颤的双唇。 “他……”秦长东张嘴又合上,过了一会,又启唇,“是小世子?” 闻霏玉急着去追,应付般地唔了一声。 然而半道秦长东横腰将闻霏玉拦了下来:“还是别追了吧。” “不行。”闻霏玉执拗道。 “子纾,”秦长东关上了门,“你以为他为什么逃?” “?”闻霏玉面露疑惑,“什么意思?” 秦长东避而不答。 良久,闻霏玉才恍然大悟,他不可置信地看向秦长东:“秦哥,你在怪他?或者说,你们都在怪他?” 第13章 秦长东叹道:“若没有他,王府不会遭那些罪。” “呵,凭什么?”闻霏玉简直瞪大了眼,“你也相信那些说法是真的?那些荒谬至极的话。” “不是我相不相信那些说法的问题,你能说源头不是他吗?” “子纾,若是协助他为王爷王妃报仇,我自义不容辞,况且本身我们几人多年来便在一直谋划此事,加他一人无可厚非,但是你若要我以平常心待他,抱歉,不行。” 秦长东说了一大段话,完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两人想法观念在这件事上起了很大的冲突,很长一段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秦长东默了许久,想打破这寂静时,闻霏玉低声说了一句话。 “这件事,明明他才是最无辜的。” - 许祈安不知跑出了多远,路上几次不稳差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好在扶住了一旁的柱子。 之后就是长久的寂静无言。 方无疾看了许久,许祈安保持这副样子就没动过。 他本来早就离开了,没过多久,又转头回来,想着直接等许祈安出来算了。 本以为还要等一会的,谁知许祈安这么快出来,行为还这么不对劲。 方无疾往许祈安身后看了看,没看见闻霏玉的身影。 他们谈什么了? 许祈安垂头躬在那里太久,方无疾干脆也不再等了,上去戳了许祈安一下。 “事完了?” 人没反应。 方无疾眉头蹙起老高:“不说话就当你行了。” 他不太喜欢许祈安现在这样子,二话不说就抱走人。 大概越过了几个屋顶,方无疾莫名来了一句:“真带走了啊。” 许祈安沉默点头,算是给了回应。 怎么了? 方无疾不时看许祈安两眼。 却见许祈安丝毫不在状态,垂着眼帘,模样没有什么生气。 “方无疾,”还没到王府,许祈安突然扯了两下方无疾的衣袖,“带我去买几块栗子糕。” 方无疾这才和他对上。 “自己付钱。” “……”他有说要方无疾来付么? 方无疾给许祈安戴上帷帽,越过了好几个小商贩。 “刚刚那里有。”许祈安以为他没注意,出声提醒道。 “我又不眼瞎。”方无疾继续怼人,依旧往前,翻过几道墙头,稳稳落在了一个老翁的铺子前。 “来两份栗子糕。”方无疾说道。 老翁年过花甲,记性也不太好,偏生记得这个小伙子。 “又来了小伙子,”老翁的声音甚是祥和,此刻又带着笑,听了就觉得暖心,“两份是吧,现在给你装。” 他边装边与方无疾唠几句,还提到了在一旁沉默不言的许祈安。 “这位公子第一次来买吧,要不要先尝尝,看看喜不喜欢?” “你身旁这小伙子常来,每次都要夸上两句,老翁我都快被小伙子吹上天了,还是得听点实在的话才行。” 方无疾听到这几句话,神色有些不太自在。 许祈安本想推脱,却见老翁早已将小盘递了过来,也就接了过去。 小盘拿在手中,许祈安犹豫了几下,方无疾低声在他耳边道:“不会有事,尝尝。” 许祈安才捻起一块,只咬了一小口。 和大夏京城那边他常去的铺子的味道很相似。 他向老翁点头,道:“很甜,很喜欢。” 老翁笑着同他打趣了几声。 许祈安又咬了一角那栗子糕,他喜欢这种鼾甜的东西,但是什么时候方无疾也喜欢了? “你常买?”许祈安问。 “管我这么多做什么,买东西还要老远向你报备?”方无疾偏开眼。 但他明显有些心虚,感觉像是被抓住了什么小啾啾。 许祈安没注意这么多,觉得他那话说得也没错,便不再问了。 徒留方无疾暗下捏紧了手。 就这么不在意他?问一句就结束了。 呵。 方无疾又冷哼了两声。 许祈安以为他又抽风了,没管,只接过老翁递来的两份栗子糕,付了银子。 走时,方无疾瞟了一眼许祈安被货架拦住了的左手。 偷偷放了几两碎银在老翁的木盒中。 等许祈安转身时,方无疾迅速收回目光。 “走吧。”许祈安道,将最后一点栗子糕吃掉。 他吃相好,唇角周边都没沾什么碎屑,但捻着那块栗子糕,手上多多少少还是沾了一点。 方无疾伸过手去。 ? 许祈安停顿半刻,勉强分了他一份。 “……两份都给我,帮你拿着。”方无疾有些无语。 许祈安想说不用,就两份,但是一块帕子在这时被塞到了他手里,他愣神之际,方无疾卷走了那两份栗子糕。 “自己擦。” 许祈安下意识握紧了帕子。 手上粘粘的,确实不太舒服。 许祈安也没拒绝:“擦好了还我。” 方无疾没回。 这次没直接给许祈安带走了,方无疾找了条说不上热闹也说不上冷清的道路,慢慢走着。 等他走前几步,见许祈安还跟在后面低头擦手,又不舒服了。 “你脚是迈不开吗?走这么慢?” 许祈安闻言,加快走了两步跟上,依旧专注擦手。 真是一拳打到棉花上了。 方无疾这话说得没滋没味的。 等许祈安觉得手干净了,就向方无疾伸出了手去。 “你帕子不先还我?”方无疾没给。 “洗了再还你。”许祈安道,手还伸着在那里。 接着方无疾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大人倒是……”他贴近低语,“懂得怎么拿捏人的。” 许祈安皱眉,不懂他说的什么意思,想甩开方无疾的手,却被握紧了几分。 某人继续低语:“有人盯着,装一装。” 许祈安先留意的是这句有人盯着,凝住了神,再听后面那一句装一装,就觉得很奇怪了。 “装什么?你松开。”许祈安同样放低声音。 方无疾听他这么问,唇角又荡起一抹笑,强行地说了句不松,又道:“前几天为应付那些人,我说,带回来的是个女子。” “他们偏不信,还要逼问我为何带这女子,这女子又是何身份,没办法,我只好在这上头继续编一编。” 听他这么说,许祈安眉头都要拧成麻绳了。 “猜猜,我怎么编的。” 第11章 许祈安不用想就知道这编的没好话。 “你有病吧?” 他在方无疾耳边低骂,却骂得人眉欢眼笑。 方无疾乐得开怀,道:“我说是远房来的表妹,身体不好,来荆北养病的。” 许祈安愕然,想把他手给捏碎了。 尤其接下来一句,许祈安听了更是要腻歪死了。 方无疾指腹在他手间勾了一下:“表妹,叫声哥哥来听听。” “……方无疾,你恶不恶心。”许祈安鸡皮疙瘩起了大半,虽然知道是方无疾专门来隔应他的,却还是恶心到了。 “恶心什么?”方无疾可劲儿装,“我的好表妹,恶心干呕的话要多看大夫,你有病,得好好治。” 许祈安无了个大语。 不想继续和他聊下去了。 他与方无疾并排走了几步,目光在一些人上停留了好一会。 方无疾余光在他脸上打转。 “盯着我做什么?”许祈安暗下推了他一把,“看那帮人。” “早看到了。”方无疾满不在乎道。 他带许祈安来这边街上走一遭,就是叫许祈安看这些的。 然而表面上还要装一下。 “你不去查一查他们?”这帮人行事鬼鬼祟祟,明显在盯着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像是在寻找什么。 而且时不时几分交头接耳,私下谈论,又四散开去。 许祈安不认为方无疾会看不出来这些异样。 “大人最是会指点江山,您来教教我好了。”方无疾逮着机会就要刺人几句。 “爱怎样怎样。”许祈安懒得和他掰扯。 虽是说爱咋咋,但他目光借好奇看商贩铺子的缘由,时不时盯着那帮人看。 方无疾没等他盯太久,走出这群人的视线范围内之后,就直接将人带上了屋顶。 “你……” “嘘。”方无疾指了指下方,只见刚刚对他们视而不见的那群人,偷偷跟了过来。 “人呢?” “怎么不见了?” 几个人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查看,抬头看向他们这边时,方无疾屏息凝神,带着许祈安往后仰了一些。 “再去别处找找,好不容易找着个符合描述的,不能叫他们就这样走了。” 第14章 “搜。” 这帮人行动迅速,往各个方位奔去。 方无疾深深看了许祈安两眼,原来许祈安还会屏息掩饰气息。 他倒只自己新奇了一下。 “听见没,那帮人找你的。” “你和我都在,凭什么认为是找我的?”许祈安反问。 “我出去这么多次,可没人这般紧着赶着找我,”方无疾语气意味深长,“你才出来这一次吧?” 许祈安有些沉默,方无疾又问:“那帮人都是大夏的?” “不是,”这声音明显有些深沉了,“还混了一些天齐的。” “……你仇人还挺广泛。”方无疾倒是知道许祈安在大夏树了不少敌。 毕竟那新帝,他是顶着不少压力给人推上去的,还有之前一些事,不可能没有仇家。 就是没想到还能跨过大夏,掺杂些天齐人。 “中晋和你结仇的有吗?”方无疾挑眉,饶有兴致地问,“算了,不问这个,中晋这块地,你结了多少仇?” “算上你么?”许祈安也挑了眉。 “……”方无疾呲牙,“怎么不算呢?” “数不过来。”许祈安还是紧盯着下方。 方无疾给他拽下,在瓦片上滚了一遭,将人压在下方。 帷帽掀翻在地。 “不用这么紧张地盯着,顶多不过一条命的事,死了我给你收尸。” “或者说你要觉得被他们弄死太没面子,我来也行,到时候还给你收尸。” 这话方无疾说得自己都要感动了。 许祈安嘴角抽了抽:“就不能好好说话?” “怎么没有好好说了?” “……你自己来抵着这瓦,看好不好受?” 方无疾恍然大悟,又滚了一遭,自己贴在了瓦片上:“表妹身娇体弱,是哥哥考虑不周。” 许祈安真想把他嘴打烂。 场面一时空寂下来。 “想不想少个敌人?”不一会儿,方无疾突然问。 他手扣在许祈安的后腰上,迫使许祈安没法撑起身。 两人面面相觑,许祈安鬓边的发丝垂落几根,飘落在了方无疾的脸上,扫得人心痒痒。 许祈安没回他话,他就自己接自己话。 “告诉我,那天为什么赶我走?” “哪天?”许祈安有在认真听他说,但是自己什么时候赶人了? “你自己想。” “……” 见许祈安实在想不起来,方无疾人都要绷成钢块了。 “绮香帐那次,你被下药的事。” 方无疾喉间干涩,声音开始沙哑:“你以为药是我下的?所以不由分说就赶走我?” 越想那事之后许祈安冷眼的模样,方无疾就越气,越气,他音量就越高:“许祈安你知不知道……”要不是他先赶到,那帮人就进去了。 但是方无疾没说完下一句,他完全不敢想象要是那事发生,自己会怎么样。 许祈安又会怎么样。 “我没说过那药是你下的。”许祈安竟不知与这事有关。 “呵,”方无疾冷笑,“你是没说,但你就是这么想的,那白眼狼在你耳边扇两下风,你就屁颠屁颠跟他走。” “你自己没去查过吗?还是他说是我,你就断定是我?” “你难道看不出来他在嫁祸我,掩饰自己?” 许祈安知道是那人做的。 “我没断定是你,也知道不是你,那件事当初就翻篇了,我没追究过谁。” “什么叫翻篇?什么叫没追究过谁?你知道是他做的?”方无疾质问,重新将许祈安压倒。 许祈安避而不答。 “你知道,哈哈哈你知道,”方无疾气到全身颤抖,甚至笑出了声,“就因为是他,所以你就这么宽容?那我呢?” “你想要我给他背锅,叫我走,留下他,凭什么?许祈安!你说!凭什么?” “你冷静些。” “冷静不了!赶我走的那天我恨不得杀了你。” 方无疾那时真的求尽他了,不论跪的爬的,脸面尽失卑微到了尘埃里,也没见那沉重的府门松动一分。 后来许祈安还嫌他烦,叫来一众打手将他打得半死不活,扔到了郊外狼群里,根本不管他的死活。 最终他是连许祈安一面都没有见到就被驱赶出城,之前还害怕许祈安因为那几天的疯狂而不适,他跑遍大夏京城,寻来握在手中的药也成了一个笑话。 “我没赶你,”许祈安正色道,“是你同我说要走的。” 他记得清清楚楚,方无疾当面亲自跟他说的。 “我何时说过?”方无疾却没有这段记忆。 许祈安还欲说,却被方无疾抢去了话头:“我再去查,你若是哄骗我,我定让你生不如死。” 这种事情能查到些什么?许祈安阖眸,不想再论了。 方无疾唇齿轻颤,逼他直视自己。 “许祈安,当初你对我,有没有一点……” 他音节都是打着颤的,最后重重地将头砸在了许祈安的肩膀上,“不问了。” 许祈安沉默不语。 半晌过去,方无疾依旧一动不动。 许祈安微不可查地挪动了几分,“方无疾你太重了。” 压得他好沉。 “你怎么这么废?”方无疾这样说着,倒也是撑了起来。 这已经是方无疾不下一次说许祈安废了。 许祈安微启双唇,最终还是抿下,不和人争这有的没的。 他任由方无疾重新抱起自己,往王府方向跃去。 回府最后一刻,方无疾看了眼还守在府外的狗皮膏药,问许祈安:“不是帮我把人弄走?你自己睁大眼睛看看外面是些什么东西。” 许祈安轻抬眼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了一眼,淡淡道:“我又没说现在就给你弄走。” “……跟我玩文字游戏呢?” “嗯,”许祈安点头,“给你枯燥的生活添点乐。” 方无疾怼许祈安怼得太让人烦了,以至于许祈安自己都有些噎起方无疾来。 “那真是谢谢你了。”方无疾咬牙切齿。 他就没抱希望许祈安会将人弄走。 那群狗东西他清楚得很,不敢和他硬刚,又要死咬着他不放。 抓不到把柄就死揪着一些不大不小的过错不放,最是烦人还阴魂不散。 “你一定要谢的话,”许祈安仰了仰下颚,指着前方 “就给我点面子好了,放我下来。” 前面一群侍卫,零零散散地在院中不知在做什么。 许祈安不想给人看到这副样子。 自两人回到府上,许祈安就想要方无疾放他下来了。 然而方无疾抱着他的手纹丝不动,没有一点放手的意思。 “怎么?被抱着还折辱您了?”方无疾嘲他。 “我的荣幸。”许祈安敷衍道,顺便给自己脸埋进去了。 荣幸个鬼。 方无疾看他避嫌避得比什么都积极。 避不开就挡住脸,他自己看不见就当别人也看不见是吧。 许祈安那屋离正院不远,又是相通的,方无疾旁若无人地将许祈安带到了门前放下。 旁若无人,还是有人的。 那群凑在一起的侍卫将这举动一清二楚地看了去。 却没一个敢出声。 许祈安迅速关上了门。 “你栗子糕不要了?”方无疾在门外问。 他话音一落,木门就拉开了一条缝,许祈安钻出一只手来。 方无疾给他拍了一下:“自己出来拿。” “给我。”许祈安在门内道。 方无疾无所谓地耸肩,不出来他不给。 “。”许祈安气死了。 但为了栗子糕,他还是开了门,去抢方无疾手上的东西。 方无疾眼疾手快,巧妙地避开了他的手。 “叫句哥哥,方圆三百里之内的栗子糕都给你包了。” “……”快别恶心他了。 “你从哪里学来的蠢话?”许祈安满眼复杂。 “你偏说这是蠢话,要寒了天下哥哥的心了,这可是诚心话。” “你把心剖出来我看看诚不诚。” “……”真够了。 方无疾体验了一把许祈安被自己怼时的憋屈。 “还要不要了?”方无疾威胁他。 许祈安看了一眼方无疾抬起来的栗子糕,顿时安分了下来。 方无疾露出一抹邪恶的笑,跳这么欢,把柄不还是在自己手上。 他扯着绑绳,不断摇晃着手里的东西,挑眉笑意吟吟看许祈安。 第12章 “再摇要坏掉了。”许祈安心疼他的糕点。 方无疾顿了顿,没再摇了。 “等会过来主屋用晚膳,”他语气中带着命令,“晚点给你。” “你现在给我。”许祈安不同意,他现在只对这栗子糕感兴趣。 第15章 方无疾可不会给他:“酉时一刻过来,没来我给他们分了。” “我的钱买的。” “住我府上你当免费的?” “……” 许祈安转身踏进屋内,关门声都有些大。 扬起的风拍了方无疾一脸,他也没生气,兴致冲冲地拿着东西回书房了。 留下一脸惊呆的侍卫在原地面面相觑。 他家王爷这是吃闭门羹了?怎么还这么高兴? 那美人不是要送去大理寺来着? 今天两人是去干嘛了?一起去逛街了吗? 无数个问号在他们头上打转,整个大院五彩纷呈。 “乔……乔哥,这是?”又有人凑近了乔子归。 别问,我也不知道。 乔子归故作深沉:“不是说了想要小命就别好奇这事?哪天王爷真给咱头给砍了。” 他们这群人平日里在方无疾面前的形象是精明能干,话少利落。 就是……人嘛,总是有点八卦因子属性在身上的。 之前他们也八卦,不过多是八卦自家王爷那些奇奇怪怪的能力的,现在又起了一件事叫他们好奇。 这个突然被带进府的美人,和他们王爷之间,感觉关系匪浅啊。 说实话,乔子归也好奇。 不然他怎么成八卦团头头的? 就是做属下的,还是得懂点分寸,不能太僭越。 乔子归痛,心痛痛,八卦属性爆发却不敢去探究。 “快点别瞅了,干活干活。”乔子归正色道。 他这话说完,一群人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专注于手上的木头,锯子和零七八碎的东西。 渐渐的,院中一个东西的雏形就拼接好了。 _ 晚间许祈安还是过去了,两人异常和气,但他还是没多少食欲,大概吃了一点,就要走。 “你平常都吃这么点?”方无疾眉头不由拧起。 许祈安早站起身了,没点头也没摇头,方无疾也是说话算话,将栗子糕递给了他。 等许祈安往外走时,方无疾也放下了筷子,默默跟了过去。 许祈安刚开始还没注意,等回到他那屋的檐下停住时,才发现方无疾在身后。 “跟着我做什么?”许祈安一问完,就想到方无疾又要说什么他府上什么什么了,于是立马打住,“算了随便你,你府上你做主。” “这么识趣?”方无疾故作意外。 他看许祈安没有进屋的意思,便也停靠在木柱旁,侧身悠悠道:“今晚月亮真圆。” 许祈安抬眼看去,是圆,还很亮。 倾洒而下,包裹了这一整片天地。 “你想家吗?”方无疾突然又问他。 想不想? 许祈安不知道。 何地是家?归处即是家。 何地是归处,许祈安却不知道。 “难不成您还有乡愁情?”许祈安反问他。 方无疾轻笑一声:“那倒没有,我自由得很,在何处何处便是家,哪来乡愁情?” 方无疾确实自由,被许祈安从地下场捞出来的人,无父无母,也无姊妹兄弟,要说第一个认为是家的地方,大概是以前留在大夏时,许祈安那府邸。 现在走了,来了这边,也能把这里当家。 何处不是家,于他而言,处处皆是家。 许祈安心道一声,挺好的。 “大人的家在哪?” 许祈安垂眸,慢条斯理地打开了包裹栗子糕的油纸,捻起一块递给方无疾。 “吃吗?分你一块。” 这话题转得太生硬,方无疾却还是接受了,他没伸手去拿,就着许祈安的手咬了一口,轻咬到了人指尖。 “……”许祈安想一巴掌呼过去。 “确实挺甜的。”方无疾吃后评价。 许祈安开始嫌弃手里被咬了一口的栗子糕,多拿一会都不行。 “你快接走。” “不行,”方无疾道,“我只有一块帕子了,等一下不好擦手。” 冠庙堂皇。 又不是在外头,进门走几步就能找几块帕子来,这理由怎么看怎么牵强。 “你……” 方无疾趁人没注意手上时,屈身歪头,叼走了那剩下的栗子糕。 在许祈安的注视下,他舌尖一绕,栗子糕抵在牙尖。 轻碾,成了碎屑。 吃个糕点真给他吃出花样来了。 许祈安不忍直视地撇开眼。 眼脏手也脏。 他重新合上了油纸,见方无疾还不走,便问:“你平时都这么闲?” “哪里闲了?”方无疾事多得很,“现在不干着正事?” 盯着“大夏国京城的许祈安”也是件正事。 看他这么理所当然,许祈安默声,转头回屋了。 他才推开门,方无疾叫住了他:“你今天跟闻霏玉说什么了?” 就算许祈安看着一副没事人的模样,方无疾还是察觉到了些异样。 但许祈安依旧没答他话。 甚至直将门关上了。 方无疾就着廊柱间的栏杆坐下,也没硬去推门。 屈腿望月,方无疾看着出神,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屋内,许祈安关上门就靠在了门后。 遥想起闻霏玉递过来的名单上那些人名,他看了只想逃避。 不该这样的,许祈安知道现在有更重要的事,他不该把精力放在一些琐碎情绪上。 但有些东西,不是说清醒克制就可以清醒克制的。 许祈安慢慢昏睡了过去,时至半夜,他整个人犹如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大汗淋漓,额头、脸颊、脖子各处都是。 被褥被他无意识地紧握着,用力到发白,他的面容也是,惨白到像是一张白纸。 “唔唔”的声音不断发出,像是难受极了,许祈安死死咬唇,身下枕头的棉絮都被挤压到了极致,人还在梦魇中苦苦挣扎。 “不是,我没有……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进一步是深渊,退一步还是悬崖,他在那最尴尬的位置上,一字一句说着抱歉。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许祈安!”方无疾被屋内的声响惊到,连忙冲了进来。 他不敢去摇醒明显被梦魇困住的许祈安,但连喊了许久也没见人有任何反应。 方无疾眉头拧成了一团,先用手巾替许祈安擦掉了一些虚汗:“没事了没事。” 他温声哄道,在滑过许祈安的手时,被对方一把抓住了。 方无疾顿了一下,慢慢反握了回去。 他手大,细看整整比许祈安大了几圈,又是温热的。 加上细细的哄声,许祈安才慢慢安静了下来。 中途好像醒了一次,微微睁开眼发了几刻时的呆,又闭上了。 方无疾保持着这个姿势没动,等人彻底没事了,才在床侧席地而坐。 他盯着两人紧握着的手出神,半晌,才长叹了一口气。 那句对不起…… 又对不起什么? - 清晨,许祈安醒来时觉得这一晚睡得比没睡还累。 他虚脱得半分不想动,翻了个身,面向床内处,不知又眯了多久。 直到睡得腰酸背痛,他才勉强撑起身,惺忪双眼,看着天花板呆滞许久。 昨天晚上是去打架了么? 许祈安不由想。 他还是困,但是再睡骨头都能散架。 窸窸窣窣的声响在屋内传着,许祈安推开门,感受到了阳光倾洒在脸上那满满的暖意。 深秋居然还有这么暖的太阳。 许祈安想,这荆北不是比京城要冷的么? 短暂性消去这个疑惑,许祈安还是舒服地长喟一声。 倏地,他注意到了昨天主院里的那群侍卫,今天仍旧在院子里不知捣鼓着什么。 许祈安兴致大发地走了过去。 “今日好像没见着那美人。” “对啊,这都日上三竿,要中午了,怎么也没见着一面。” “不会又和王爷出去了吧。” “会去做什么呢?好好奇啊。” 一堆人细碎地不知聊着什么,手上动作却不停。 许祈安走近看了两眼:“你们在做什么?” “啊!”一靠许祈安最近的侍卫吓了一跳,惊呼出声,引得大家都看了过来。 乍一眼看见刚讨论的人出现在自己面前,大家都有些愣神。 随即几人默契地开始专注手上的事,生怕被看出来在摸鱼。 许祈安眨了眨眼,暗想方无疾这府上的人还挺高冷的。 他也没过多打扰这群人干活,烘着暖阳在府内转了一圈。 侍卫们见人离去,才大松了一口气。 第16章 还好还好,没被发现什么。 接着他们看到许祈安慢步行走,转悠到了方无疾的书房门口。 一略胖一点的侍卫推了推身旁的人:“要去拦吗?” “王爷那书房不是有人守,看那些人放不放,我们别管。” “也是。”这侍卫又瞅了两眼,见人直接推门进去了,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手上还摆弄着木头,一不小心就砸到了自己的手。 指尖立马充血,淤青一片,他也没从惊吓中回神,就见书房门已经关上了。 许祈安本意是试探一下暗中那些人会不会拦自己,有点动静也行,但他都靠近门口了,也没见有人拦,就一把推开了门。 书房的构造极为简单,基本没有什么装饰品,除侧对着门口的一扇屏风外,就只剩一些笔墨纸砚。 许祈安在每个角落摸索了一遍,也没找到些暗藏的密室机关。 这可奇了怪了,刚刚他留心了那群侍卫的模样,看着想阻止自己进来来着。 说明这书房内不可能没点什么东西。 许祈安又想去翻桌案那边,大概翻了两三下吧,他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就在他顿住,准备收手时,还停留在宣纸上的手就被一双大手覆住了。 “翻什么?” 一道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声音在头顶传来。 第13章 许祈安愕然转身,还没抬眼看去,就被困在方无疾的包围圈里。 他没听见有什么开门声,就连呼吸声都没有听见,方无疾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许祈安走神地想。 方无疾在他手背捏了一把:“说说,偷偷摸摸在我这房里翻什么东西?” “没翻什么。”许祈安蜷起手,往后退了退。 方无疾又逼近几分,压得他难受极了。 “没翻什么?我看你将我这书房摸遍了。”似是想到什么,方无疾轻笑一声,又道,“怎么,对我这里这么爱不释手?” 许祈安一脸黑线。 他手腕被方无疾抓住,只有五指能动弹,便下意识四处摸索,一不小心就弹掉了砚台不远处的毛笔。 方无疾瞥去一眼,嘴角笑意更深。 将掉落的毛笔挑起翻转,方无疾拿在手中把玩了一会。 “爱点别的。”方无疾道。 许祈安没管他这话,反接起了前面的:“你书房物什布置的方位不行。” “?” “你松开,我同你讲。”许祈安正经道。 “呵,”方无疾笑他,笔毛在许祈安耳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在我面前装什么?还扯风水,你何时学会故弄玄虚来忽悠人了?” 一人板着脸,一人却压根不当回事。 许祈安忍了忍,道:“不是风水,屏风阻错风了。” 荆北一带盛行西北风,这屏风却也是西北走向侧挡在门口连接书桌处,全然成了一个摆设。 “屏风阻的可不一定是风。”方无疾凑到了许祈安近前处,鼻息扑打在双方脸上,温热磨人。 “也不一定要阻什么,兴许有别的用处,你倒是对他感兴趣。” 方无疾可不信许祈安会好心来提醒自己这些小事,可能是察觉到这东西有异样了吧。 不过没看出什么。 “你说话便好好说。” 继昨日方无疾在屋顶上弄那一出,这已经是许祈安第二次叫方无疾好好说话了。 然方无疾没理会这话,见笔毛在许祈安耳根处没反应,便慢慢挪到了人下颚。 扫得许祈安一激灵,快速躲开了。 “做什么?”许祈安有些恼,抬手想拿开那毛笔。 方无疾一手抓两,束缚住许祈安的手,便继续玩自己的。 “试试你这身上,哪处最好玩。” 他将话说得极尽暧昧,笔根滑下衣领,隔着布料打着圈儿,有意无意地拨弄那领子。 许祈安痒得难受,想叫他停手。 “嘘,”刚还在磨着许祈安的笔根,如今抵在了方无疾的唇前,“我这书房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没我同意进来的,多少得受些罚。” “何况大人还摸了蹭了,不罚,叫之前受罚的那些人怎么甘心?” “进不得动不得,”许祈安道,“爱不释手的人是你吧,还是你在这房里做些什么苟且之事,见不得人?” “大人怎么知道。”方无疾不置可否,胡作非为的笔根在人胸口开出了一条道,任笔尖滑了进去。 许祈安微睁双目,不软不硬的笔毛刮蹭着内里的肌肤,让他好一阵战栗。 “你停手,别闹我了。”许祈安偏开眼。 方无疾看他忍着轻颤,也不放过人:“想知道这苟且之事具体是些什么吗?” 许祈安摇头,诚恳道:“不想。” “……”方无疾好几次想纠正许祈安,他有些问话不是诚心来等人回答的。 至于如此认真地回他吗?真当自己说不想就可以不用的? “也行,”这般想着,方无疾却还是转了话题,“今个儿出门,我得了个消息。” 方无疾将话音拖得老长:“猜猜是什么,关于我的好大人的。” “我要是猜对了你唔……别蹭了……” 许祈安想跟他讲条件,结果又被笔毛轻挠了几下。 方无疾眼神黯了黯:“猜猜。” 许祈安不想跟他玩这种幼稚的游戏,何况方无疾只说猜,对猜对猜错会怎样却一言不发。 他闭眼不回。 方无疾边玩边道:“不知哪波人在外头传着大人的坏消息,说我清正廉洁的好大人是个贪污犯,自上而下贪走不少银两,现在正在那边诏狱里问审呢?” 许祈安闻言,眼皮都不抬。 “先不论大人就在我手里,且就说这空口无凭的话,谁听了不得误会大人了去,可大人又不是这种人?” 方无疾慢慢悠悠地说着,却盯着许祈安的表情不放。 “我听着着实气不过,就给人逮走了,仔细盘问下来,才知道那人竟是闻霏玉府上的。” 许祈安这才抬眼看人。 “你们关系不是好着,怎么人还在背后传你坏话啊?”方无疾为他打抱不平。 两人四目相对,许祈安又垂下眼帘。 打抱不平是假,看好戏是真,还掺杂些询问的意味。 是闻霏玉在背刺许祈安呢?还是许祈安叫闻霏玉这般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方无疾的好奇因子蠢蠢欲动着。 他希望是闻霏玉背刺了许祈安。 “你将人全逮走了?”许祈安避开了他的问话。 方无疾嗯哼一声:“不然。” 许祈安这下更烦他了,哪哪都有他阻碍着,专门给他整事的吧? 还一脸小人得志的模样。 “有病。”许祈安低声骂他。 “什么?”方无疾没听清,但不妨碍他继续拿着那毛笔肆意妄为。 他看许祈安瞪眼看自己,恍然大悟:“又在骂我?” 说话间,方无疾伸进衣领中的笔毛刮蹭到凸起的地方,许祈安反应很大地颤了一下。 “没骂你,”许祈安想避开那东西,但一动,就又会刮蹭到,这下他连动都不敢动了,“你别玩了,我错了成吗?” 方无疾停住手,笔依旧在原地。 “错哪了?” 许祈安唇角都要咬破皮了,面红耳赤,眼里氤氲着羞赧之情,好半天,才道:“不该没经过你同意进来。” “嗯?” “……还乱翻东西。” “没了?” “……” 方无疾道:“大人错处可多着,就这两点,真说不上什么。” “算了,”眼见许祈安瑟缩到了极点,方无疾本想揪着的几件事也就暂且先不提了,“姑且放你一马,那传言之事,我帮你压下。” 他收回了毛笔。 许祈安本意就是要传扬这事,方无疾还说帮,帮什么,帮倒忙吗? “不用,你自己没事做?管这么多做什么?” “呦,”方无疾呦呵一声,挑眉道,“没想到大人这么关心我。” “真叫人受宠若惊,放心,累不死我。” 许祈安嘴角微抽。 谁关心他了? 方无疾退后几步,也松了手。 许祈安才能简单活动一下手腕,他微微扭转了一下,就疼得要命。 眉头皱得飞起,许祈安却也没说这事,只道:“你院子里在摆弄什么?” 方无疾淡淡瞥过他手腕上的红痕:“和你没关系。” 许祈安还欲说几句,方无疾眉头却皱得比许祈安还深:“你这几年做了什么?身子差成这样?” “不会还要给你请大夫看这手吧?” 他也没用特别重的力道,许祈安手上那印子却深得恐怖。 都快要瘀血了。 要这么痛,怎么也不跟他说一声。 第17章 许祈安把手掩盖在衣袖里,闻言一顿:“不用,一般瘀两天自己会好。” “什么毛病。” 方无疾低声吐槽了一句,又道:“看过大夫没有?” “能有什么事。”许祈安没多上心,他之前也觉得奇怪,自己在手臂上轻压都能压出红块来,不过几年了也没出什么大事,他就没管了。 他这无所谓的态度气到了方无疾,方无疾坐回后方的位子,抬脚踹那书桌。 许祈安还倚靠在书桌上,书桌挪动,他也晃了一下。 “哪天你看看会不会要了你的命。”方无疾冷声道。 他态度恶劣,许祈安也不是个软性子,稳住身就回道:“关你什么事?” 这话在方无疾听来,就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方无疾是越想越气,指着门口就怒道:“出去。” 架子上的毛笔晃落了一地,就连厚重的砚台也不知被什么力推下了书桌,直砸地面,发出破碎的声响。 许祈安黯下神色。 良久,他避开地上凌乱的东西,走了出去。 接着,屋内又是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响,不断有重物滚落,撞击着各处。 “说滚就滚,一张嘴是用来摆设的吗?” 他明明在说气话,哄两句都不成? 在许祈安走后,方无疾一个人又发了好一通脾气。 _ 乔子归今天半道去了趟外面做事,回来时又遵循着方无疾的命令跟在许祈安身边。 一刚开始还没在院内见着什么影子,偶然才注意到许祈安从主院那边跨过拱门过来,乔子归便向旁侧退后两步,让开了一条道。 许祈安认得他,走过时停顿了一瞬,问:“可以叫大夫来一趟吗?” ! “公子是有哪里不舒服吗?我现在就去!”乔子归已经作势要急奔了。 许祈安叫住了他:“我没事。” “给你家王爷看看脑子。”许祈安边说还边往脑袋上指了指。 “啊?”乔子归疑惑出声,许祈安说罢就进了门。 偏生乔子归真以为他们王爷出什么事了,连忙跑去了书房。 他在外头喊了几句,又连敲着门,方无疾不厌其烦,将人叫了进来。 “王爷!”乔子归咋呼地蹿到了人面前来,然而方无疾只是沉着脸,看见他,更是阴沉了。 乔子归立马收回表情,一脸严肃地挺直站立。 妈呀,忘记先打探一下了,这么咋呼地进来,王爷不将他脑袋削了才怪。 理由理由理由,脑子你快点想个理由!! 乔子归冷汗直流,生怕方无疾问他做什么事。 然而主位上那人只是疲劳地揉捏着太阳穴,道:“去叫大夫。” 美人说的是真的?! 乔子归以为是方无疾犯头痛了,美人特意要他去找大夫,于是眨了眨眼,即刻就道:“我现在就去,王爷你再忍忍!” 方无疾皱着眉,挑起一跟毛笔从乔子归往外跑的身影旁擦过,直直插入了木门。 乔子归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狂拍胸口。 小命差点就没了。 “王……王爷?” 乔子归僵硬着背回头。 方无疾语气中的温度降到了冰点:“给他看。” 第14章 乔子归刚从许祈安那边过来,怎么不知道方无疾说的他是许祈安,于是忙不迭点头,在人薄凉的目光下,强装镇定地走了出去。 方无疾躺回椅子上,觉得自己这一通气发得也莫名其妙的。 许祈安怎么样关他什么事,他管这么多做什么? 行,不管就不管,谁爱管谁管。 方无疾脚边不知压了个什么,狠狠地碾着。 半晌过去,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暗卫就单膝跪在了前方。 “王爷,盯着的那些外商也进了千味楼。” 千味楼。 一个两个的,都往这处凑。 “两方都继续盯着,有接触就立马传消息给本王。”方无疾依旧捏着额头,吩咐道。 暗卫不由多看了其两眼。 之前可不见方无疾这副模样过。 正巧方无疾还有一事说,舒缓了一会后他起身,先一步推开了门。 “把吕达叫去演武场。” 方无疾好久没有同人畅快地打一场了。 他现在心里不顺,只能靠打斗出些气。 人大跨步走在回廊,鞋靴踩在木板上,声声回响。 方无疾走路带风,踏过院中石板路时,归土的落叶再次低飞而起,飘飘扬扬,久久不落。 许祈安撑在窗口,透过拱门,将此景尽收眼底。 他手中握着银杏叶根,百无聊赖地转着。 这一片倒也好看。 许祈安很喜欢银杏叶,尤其是秋日里的这抹金灿灿。 京城的秋天和冬天一样,雨水多,暖阳少,一入了秋,便是连日的阴沉,人处在其中,也难有好心情。 亮眼的黄叶便是许祈安唯一能找到的驱散这阴霾的景,此后也是越发喜欢。 他出神地瞧着不远处,微风拂过发梢,发丝同落叶齐舞。 一片安静祥和。 “咚咚咚。” 匆忙的脚步声响打破了宁静的画面,许祈安收回思绪,抬眼望去。 一个背着药箱的年轻女子跟着乔子归往他屋这边赶,两人步履皆匆匆,像是有什么急事。 “公子。”乔子归遥遥看见许祈安,微松了一口气,大喊过后,便敲起了门。 许祈安往他身后多看了一眼,女子趁乔子归没注意,向许祈安递了个眼神。 许祈安微微颔首,关上了窗。 他道了声“进”,在一侧太师椅上坐下。 “乌医师,您快看看。”乔子归道。 能请来这位乌医师也是不易,往常就算是宫里诚邀乌落柔为皇室诊脉,都不一定能请动,偏他今日运气好,跑济善堂寻人恰巧遇上了她。 本着试试的想法,乔子归邀了一遍人,没想到对方真的同意了。 他现在是又紧张又激动。 乌落柔瞥他一眼,先放下了药箱:“我诊脉不喜人旁观。” 乔子归知道乌落柔这个规矩,却还是犹豫了一会。 总归不能坏人规矩,乔子归想着,最后向两人拱手,出了门。 乌落柔这才翻开药箱,挑挑拣拣拎了些东西出来。 在她放上脉枕时,许祈安自觉将手搭了上去。 乌落柔看了一眼,继续挑着银针,只是多少有点磨蹭了。 她在组织语言,该怎么开口比较好,最终只道:“我听了前些天的小道消息。” “嗯。” 前些天发生的事可太多了,乌落柔话说得模模糊糊,也不道明是什么事,许祈安却也没问。 乌落柔翻出了最底层的木制方盒,打开,拿出了其中的针包。 她抿了抿唇:“裴不骞他……” 乌落柔本想说不是故意的,却觉这般太过虚伪,又换了个说法。 “我训过他了,他也不知你真实身份,做的那些实属误打误撞,不是针对你。” 许祈安柳眉轻挑,笑意渐渐爬上眉梢:“我说乌医师缘何来寻我,竟是怕落了‘调解人’这个名号。” 乌落柔皱起了眉:“何故这般刺我。” “抱歉。”许祈安敛了神色。 这可叫乌落柔好生没滋没味,她在一旁坐下,四指搭上了许祈安的手腕。 “多年前是我们情绪过了头,说出那些混账话,现如今大家都理智了许多,你也……” 乌落柔说着说着就顿住了,她凝住神,将身心都放在了诊脉上,不再分心他事了。 许祈安看她锁眉沉思,也对自己的情况明白了个大概。 他默不作声,盯着手腕出神。 “你这……”乌落柔表情凝重极了,欲言又止。 许祈安收回了手。 “不必和我说,”他虚靠在扶手上,又开始倦了,“随便开些药方,应付下他们。” “再替我说一句,久闷宅院之中,易伤神,该多出去走走。” “我为你施一次针,间隔半月再来,多少可缓解些。”乌落柔不太赞同。 “治标不治本,乌医师该比我更明了。” 这明显是一副无所谓,不上心的模样。 乌落柔攥紧了手,音量放到了最低:“还是要奉劝你一句,横竖你这条命也是用宁亲王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数百号人的性命换来的,要是你就这么死了,这么多人的命可就白费了。” 大概是六七年前吧,这群人可不是这样对许祈安说的。 他们戳着许祈安的脊梁用尽全力将人往死里责骂与羞/辱。 说他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上。 说他一人毁了数万万人。 说他恶心龌蹉,罪恶至极。 说他就不该活在这个世上,要他死在烂水沟里。 第18章 多久远的记忆啊,许祈安却记得比谁都清楚。 甚至能完美复刻那场画面。 他一度痛恨自己这般清晰的记忆,清晰地记着他们的一切神态与动作。 那是掩藏在无尽沼泽中的数双手,合力将许祈安拉进深渊。 许祈安用了许多年,都没能靠上岸。 “抱歉。” 两次了。 “谁要听你道歉?”乌落柔表情生硬,“说了不是责怪你,我们……” “施针吧。”许祈安打断她的话。 乌落柔拿着针包的手颤了颤,手上紧了又松。 最终不再说话,替人施了针。 临走时,她道:“半月后我会再来。” 许祈安本不想答,但乌落柔立在原地不动,他只好半撑起身,秀发从肩头滑落。 “嗯。”应罢,许祈安拢好衣裳,施这一针弄得他更累了,只想躺下睡,只是乌落柔还没走,他想着尽些礼仪,还是要送送人。 “你别动了,”乌落柔嫌弃的语气中带着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别样情绪。 她收拾好工具,却见许祈安早已从床上起身,先她一步推开了门。 乌落柔挎上药箱,神色复杂。 在她走过人身旁时,许祈安轻声道了句慢走。 且弯腰俯身,向她行了一礼。 清香越过混浊的空气,拂过她的鼻尖,在人心底滑过不轻的痕迹。 乌落柔来时匆匆,去时脚步也不甚慌乱,她不再看许祈安,疾步走出去好远,却在拱门处停留住。 情不自禁地,乌落柔缓缓转头,看见那人撑靠在门口,俯身的动作就没变过。 她看不清对方的神色,只知道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自己心里不断淤积,几乎阻了自己的全部呼吸。 不想再看下去,乌落柔捏紧了药箱带,大踏步出了府。 _ 许祈安在出神。 他刚刚推门时,明明手上还有力的。 可现在想握住手时,突然就握不住了。 好奇怪的感觉。 许祈安垂头盯着自己的手,用力握也握不住。 再抬手,也只抬起来了一点。 许祈安心多少有些大,奇怪归奇怪,他困倦得要死,也不去管了,便关门睡了一觉。 这针灸对他多少是有些作用的,许祈安一觉睡得极沉,直直睡到了深夜。 期间方无疾回府来看过一次,没闹醒他,就又关了门。 “今天一直在睡?”回廊上,微小的声音宛如来自天际,一点一点慢慢被黑夜吞噬。 乔子归不由也将音量放得极低:“是,近中午时起了那会之后,乌医师施了一针,就一直在睡。” “吃东西了吗?” “也没有。” 这么说许祈安完全是一天都没吃东西。 方无疾基本知道许祈安如此消瘦的原因了。 完全不吃什么东西,这能长肉才怪。 但现在许祈安睡得也安稳,他没想将人叫起来。 于是问了一些乌落柔的医嘱,以及一些有的没的。 乔子归一一答了。 “叫膳房备着粥,醒了就送过去,到时候别让他睡了,晚些时候再备膳。” 方无疾想着,又道:“他要是寻本王……” “算了,”许祈安也不太可能找他,不过他今晚大概率是不会回来了,还是多说了几句,“醒了跟他说本王有些事要处理,这两三天都不在,他要是闷想出门,你随他去。” 随他去,但不能让人跑了。 乔子归懂,点了点头。 但乔子归面色有些凝重,不跟着方无疾一起,颇有些担忧。 尤其方无疾还要出去两三天,看着就不像是简单的事,他隐隐觉得又是之前那事。 方无疾回来这一趟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交代了两句就立马出了府。 还在府上多留了几个暗卫。 乔子归逮住其中就要消失的一个,问:“是那帮人又开始乱跳了吗?” 暗卫衣着黑袍,看不清脸上面容。 “也不是这事,近来城中出了不少异样分子,王爷和一行人在盘查着。” 整个城门的守备都加强了一圈,乔子归知道一点这事。 他看之前王爷还没怎么上心这事的,现在怎么突然这么急。 “出什么意外了?”乔子归想,也只能是出大事了。 暗卫也不瞒着他,就道:“禁军统领,崔方遒,被一户屠夫发现死在了城南玉林巷里。” “什么?死了??!还死在城南?”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乔子归大受震惊。 怎么就死了?还死在城南那块地。 这地前些日子王爷还叫人将崔方遒扔过去了一遭,即使知道王爷会留手,但是不代表别人不会借此来污蔑他们王爷。 “这事牵扯到王爷了吗?”乔子归有些不放心地问道。 “没有。” 本来这事方无疾多少要沾染上一点的,不过由于率先得到消息的人是方无疾,他第一时间派人保护了现场,保留了现场证据。 现在没有东西指向方无疾。 “那就好。”乔子归这才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一整夜里,方无疾确实没再回来,许祈安也没醒来。 直至第二天清晨,许祈安才幽幽转醒。 这长长的一觉睡醒,许祈安居然不觉得腰酸背痛,反而有些神清气爽。 乌落柔医术还是极好的,加上确实用了心,能达到这个效果也在意料之内。 许祈安全身都活动了一下,握手时,发现又能握住了。 他握紧又松,来来回回感受了好几回,才掀被下床。 乔子归听到细碎的脚步声,就按方无疾的吩咐端来一碗碧粳粥,敲响了门。 许祈安在房内应声,他这方才洗漱好,那方开了门,就将粥膳摆放在了圆桌上。 许祈安走去时,道了声谢。 正巧他现在胃里空着,又用不了难消化的膳食,这碗粥无疑是很照顾他了。 “公子,这是王爷叫准备的。”在许祈安说了谢谢之后,乔子归立马顺着道。 许祈安平淡地点了点头,没顺着问些什么。 乔子归还承担着给自家王爷带信的任务,见人没问,就自己先说了:“王爷说有些事处理,这两三天都不回来了。” 许祈安没太理解方无疾回不回来向他报备做什么,就只点了头。 瓷勺在粥的表面刮了一层,许祈安想到什么,忽然问:“我可以出门吗?” “可以的,王爷说您要闷的话,可以多出门散散心。” 要说前一句许祈安听了感觉还好,后一句他就有些怔神了。 昨天叫乌落柔那般去说只是试探试探,许祈安没抱方无疾会让他出门的希望。 还是不在人眼皮子底下出门。 上次方无疾也让自己去了闻霏玉那里。 方无疾这行为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到底想做什么? 许祈安琢磨不透,他有些心不在焉地勺起粥,一点一点吃着。 乔子归一直没走,也没刻意找许祈安搭话。 而是站在许祈安旁侧,呼吸颇有些轻微,有一种唯恐惊扰了画中人的小心翼翼。 乔子归很难不承认这人的好看,远黛峨眉与这人相称都是点翠而已,他几次看痴了去。 “我想出门。”许祈安放下了勺子。 就一碗不大不小的碧粳粥,许祈安也没有全部用完,乔子归觉得他吃的太少了。 “公子再用一些吧,晚点儿再出门,等胃里好些了,用些膳食,膳房哪边正备着呢。” “不用。”许祈安回绝道,“下次送我这的膳食也少拿些。” 他食欲一直以来都不太好,拿多了也是浪费。 乔子归再想劝两句也只能忍着,总归不能僭越了去。 “公子想去哪儿,我陪公子一起吧。” “听说城南那边最具荆北特色,无论景还是人,都保留着前朝古韵,”许祈安垂眸道,“我想去那边看看。” “公子要不……”城南才出了一场命案,乔子归倒不希望许祈安去,“换个其他地儿?其实城东和中心这块才是最好玩的,玩乐设施和活动也多,公子可以体验到很多趣味呢。” 许祈安耐心等他说完,似乎像是在思考。 乔子归有些焦急地等了一会,却听许祈安道:“就城南吧。” 这话轻飘飘的,却又包裹些不容置喙的语气,乔子归觉得自己多说也是无力。 美人看起来温温和和,却也不是很好说话的样子。 乔子归对许祈安的印象又加深了一遍。 他去翻衣裳,大概花了有一段时间了,才挑了几件浅色的来。 许祈安身上这件并不适宜出门,但他一点都不想穿乔子归挑来的衣裳。 “这些,都是王爷准备的。”乔子归拿过来也有些不好意思。 第19章 偏生这些还都是新置办的呢,方无疾走了好几家铺子挑挑拣拣的这么几件,料子都是上乘的。 就是每一件都不像是男子的服饰。 许祈安没说话,越过乔子归自己去翻找了一会。 几乎是翻到底,才找出唯一一件月白色混杂着古青色的衣裳。 却也是女子样式的。 方无疾心思顽劣,就是要在这事上玩许祈安。 许祈安犹豫了半刻不到,将衣裳拿走了。 乔子归看他没拿大氅,便自个儿将其排列挂在了一块儿,等许祈安换好出来挑。 不消一会,许祈安就换好出来了,乔子归迎上去想叫许祈安过来,谁知许祈安只是看了这边架子一眼,便头也不回地抬脚出门了。 “公子,荆北这天可比京城冷多了,深秋时节,还是加件氅衣吧。” 许祈安多少是有些犟的,他不喜欢那些大氅的样式,便怎么也不会穿。 冷也不会。 乔子归见此话就如沉了水般没有回应,也就闭了嘴。 两人一行上了马车,许祈安特意戴上的帷帽也一直没摘。 乔子归总觉得这场景有些似曾相识了。 前不久,自己就被美人迷晕在了马车里。 他缩了一下脖子,问美人:“公子,你这次不会再给我迷晕了吧。” “可别啊,再来一次我肯定要死翘翘了。” 乔子归双手合十,虔诚地向许祈安叩拜。 这性子,看着颇有些纯良了。 许祈安配合着笑了笑,道了句要他安心的话,就单臂压在凭几上,阖上了眼。 乔子归立马安静下来,在车壁上敲了敲。 不一会儿,马车行驶得更为平缓了,几乎没有什么振幅。 许祈安微微抬眸,看了一眼乔子归,便又垂了下去。 他知道乔子归刚说的是讨巧话儿,自己此番再动手,得手的几率,大概为零吧。 上次是他们刻意演的戏,若不是演戏,也有可能是方无疾做了什么手脚。 反正不是靠自己。 许祈安清楚得很。 而方无疾留这个人在身边,一定是他有什么可取之处的,断不会像乔子归表现的这么简单。 只是自己暂时没看出来什么罢了。 马车刻意放缓,脚程也慢了许多,许祈安意外地小憩了一会。 再醒来时,车轮轱辘两声,恰也停了。 “公子,您醒了?”乔子归轻声问。 许祈安点头,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边。 城南这片地确实如乔子归所说,不如城东和中心。 他们一行是经过了中心一带的,许祈安半醒半睡间都能听到些嘈杂的呦呵声,到了这块儿,就基本只有零星一点儿声响了。 昨夜似乎下了点雨,青石地面有些湿润,乔子归掀开车帘,许祈安就着其让出来的道,弯腰出了马车。 青石路上,多了两道脚印。 “还是该劝着多穿件氅衣的。”看着前方单薄的背影,乔子归默默责怪了自己一声。 他大步跟了上去,看许祈安也没往那几处商贩逛,转而慢走在有些老旧的小路,时不时掀开帷帽看一眼旁侧的建筑。 “公子是对这些感兴趣吗?”乔子归问。 说来他家王爷也研究过这一带的建筑,之前还做过一些模型呢。 若是美人也感兴趣,他回去就同王爷说,拿那些模型来给美人解闷儿。 许祈安点头又摇头,继而又点了头。 乔子归没明白,许祈安一怔,也觉得自己有病。 “不是感兴趣。” 找点没有什么记忆的记忆罢了。 ……自己果真有病。 他在这一带一直徘徊,时不时想走过前方巷子,半道又折了回来。 反反复复,乔子归都知道许祈安的意图了。 美人想去那边,却又不知怎的,半道总是放弃。 那边有什么来着,乔子归对城南这块不太熟悉,也记不起来是什么了。 他想着,忽然,一个疯癫的炸毛头从巷口处跌跌撞撞地奔走过来,乔子归立马挡在了许祈安前面,防止人向许祈安扑过来。 那人几乎没有什么神志,甚至说的上是疯癫了,嘴里一直喊叫着让人听不懂的话。 “公子,我们先走吧。”乔子归觉得诡异又惊悚,配合这里冷冷清清的气氛,更加让他觉得多待不得。 “我看看他。”这疯癫之人正是从前方巷子口处蹿出来的,且行为怪异得很,许祈安不可能就这么走了。 许祈安向旁侧移动两步,目光紧随着那人。 “呜咦……死人……巴巴巴……呜啦嚯嚯……死……” 这人口中呕哑嘲哳,甚是刺耳难听,许祈安仔细辨认,只听出了个死字。 忽而,那人又大笑起来,跌撞着磕上石墙,叫着挥舞着,那头颅撞破的鲜血突突往外流。 顺着面部轨迹,一路流进了他张大的嘴巴里。 血乍一入喉,那人像是点了什么奇穴般,惊瞪死眸,双脚合并,在原地跳了起来。 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在寂静的街道上不断回响。 这咯笑引起许祈安一阵心悸,之后心脏便猛烈地跳动起来,隐隐有了要冲破束缚,撕烂血肉而冲出的气势。 许祈安只好捂住双耳,半蹲躬身,然而这刺耳的笑声却如狂风中晃荡的风铃,越摇越响,叮铃铃叮铃铃,似要将他耳膜都穿破。 他心脏和双耳都在被碾压,万斤巨石压在其间,再动弹不得。 “公子,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我可以扶您吗?” 耳边乔子归担忧惊恐的声音直入耳膜,连耳内骨肉一同搅着,许祈安捂着耳朵的手感觉到了一阵粘稠,温热的液体从耳道中流淌出来。 他强行晃脑清神,双手死撑膝盖,向那咯笑的源头望去。 刹那间,空气静止了下来,枯木般死寂的眸子与许祈安对上,疯癫之人定在了原地。 随即慢慢地、慢慢地,癫狂的大笑表情在他脸上消失匿迹,却勾起另一抹诡谲无声的笑来。 “桀桀桀!” 碎石在地上翻滚,狂风擦过耳畔,人便向许祈安猛冲而来。 乔子归再一次挡在了许祈安面前,那人的动作极快,乔子归依旧能快速带着许祈安以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避开对方爪状的攻击。 随即快速闪退开几米外。 许祈安凝神。 乔子归的反应灵敏程度堪称捕食状态的猎豹。 然不等许祈安多想,扑空的那人早已恼怒不堪,无能嗷叫着再次向许祈安猛冲而来。 就快直线撞击上来时,利箭嘶鸣突响,一箭破穿了那人的肩胛骨,箭势不挡,将人死钉在了墙头。 铁骑扬尘,兵马紧随其后,包围了这一圈。 许祈安耳膜彻底被这一遭震了个稀碎,耳鸣不断,什么都听不清了。 他借着乔子归的身形掩饰住自己,迅速擦掉耳道中流出的血,随即将帕子仍在了一旁的杂木后。 不多时,马蹄声停留在了两人的几步开外。 乔子归见着人,刚要开口,就被不知名的气劲阻了回去。 只见来人翻身下马,一步步向这边走近。 许祈安勉强听到了一些稀疏的声响在向自己靠近,为免麻烦,他将帷帽盖紧了几分,彻底阻挡掉自己与外人窥探的视线,随后又往乔子归身后遮盖了几分。 然而一双温热的大手绕过乔子归与他相牵,将他从乔子归身后带了出去。 耳边响起低语声,许祈安顿了顿。 他听不清。 第16章 许祈安顺着人,还没走几步,就被盖上了一件披风,许祈安问:“方无疾?” 这披风像是胡乱盖在他身上的,将他大半个视野都掩盖在其下,再加上帷帽的加持,许祈安视野一片黑暗。 他听到好像有声音在应他,好像又没有,许祈安覆手摸上了人的脸颊,指腹摩挲,又问了一句:“是你吗?” 方无疾沉脸看他,点了头。 许祈安不放心地在他脸上摸索了一会,确定了,才准备收手。 然而半道就被人抓住了。 “怎么回事?耳朵怎么了?”方无疾拧着眉。 他这话没得到什么回应,许祈安只拉了拉他,让他凑近自己。 方无疾表情有点难看,却也照做了。 顺便给着拢好了披风。 “那人的疯癫之状,我在大夏见过,是嗑一种违禁药嗑的,”许祈安覆在方无疾耳边道,“初时难见症状,久服便会上瘾,变得不人不鬼,你们最好找到源头,快速阻断,不然大面积传播开来,很多人都要遭难。” 方无疾将他的话默默记了下来,然后叫来乔子归:“把他带回去,叫乌落柔来看,叫不来直接动手。” “是。”乔子归上前几步,准备接过许祈安。 第20章 然他手一空,许祈安紧紧拽住了方无疾。 许祈安感受到方无疾在松手,知道现在人肯定是要将他叫回去,便立马抓住了人。 “你这几天在做什么?”许祈安问。 方无疾看了一眼许祈安紧握住自己的手,眼底神色幽深。 他轻拍人手背,略作安抚,便摊开许祈安的手,在手心处比划了几下。 「你先回去。」 许祈安摇头:“这人看着应该嗑了好几天药了,再过几天命都活不成,城中有没有一些奇异死去的尸体,你带我去看看,我见过嗑药死去的尸体,可以辨认。” 「不关你事,回去。」 方无疾眼神示意乔子归,准备将许祈安强行带回去。 然而他松手的刹那,许祈安自己攀住了方无疾的脖颈。 甚至因为动作太突然,两人脸颊相撞,重重磕了一下。 “我不回去,”许祈安死死趴住方无疾,“大夏时我就拦过这些人,只是没有将人抓住,让他们逃了,他们的身形样貌我都记得一些。” “你这些天查的东西可能就和他们有关,带我一起。” “你记得他们难道他们就不记得你?”方无疾黑着脸,生气于许祈安这胆大妄为的话。 还要与他一起,方无疾心中冷笑,能不能先看看自己什么状况? 他一点一点掰开许祈安的手指,嘴里骂了几句。 偏生许祈安听不清,他骂了也是徒劳。 “痛,”许祈安被他生硬地掰着手,嘴上说痛却不放开,“你别拽我。” 方无疾在他说痛的时候就松了力道,尤其是当看到许祈安痛得皱眉时,完全就松了手。 他气着许祈安给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偏偏许祈安又倔着不回去,只好忍了又忍,将火压了又压,才在许祈安背上写了几个字。 「跟着我,别说话,你现在是我表妹。」 许祈安也不在意那什么表妹不表妹的了,快速点头。 但担心自己一松手,方无疾就给他拽回去了,许祈安还是一直趴着。 方无疾看他得逞还不放心的模样,实在气不过,就在人手背打了一下。 “回去给我等着。” 他恶狠狠道,许祈安还不知道回府将遭遇什么,只松了口气,终于是赖上没被拉回去了。 乔子归垂头在一旁候着,两人争论完,最后还是许祈安胜了一筹。 他神色复杂地盯着两人看了看,就见方无疾带着许祈安上了马,往前方巷口而去。 “乔子归,你将这人带回地牢,看守着,别让他死了。” “再把乌落柔叫到府上等着。” 方无疾头也不回地吩咐,又留下几人,其余铁骑全部跟在了他们身后。 乔子归立马正色,按方无疾所说,将人带了回去。 铁骑绕过两道弯,在一处破败的府门前停下。 「尸体收回衙门去了,我这边还要处理一点东西,先等会。」 许祈安打着手语回,「要处理什么?」 方无疾倒不是怕泄露什么,只是不想要许祈安参与到其中来。 所以只是牵着许祈安的手,不回,许祈安另一只手都打出花来了,他也半分不应。 “王爷,您刚是去?”一老臣走了过来。 刚刚摄政王不是去追那个行为诡异之人了吗?怎么现在身边却带了一个女子。 还给人盖着自己的披风。 那披风在方无疾身上穿着还好,许祈安穿,就多少有些过于大了。 老臣仍旧能依稀辨认出此人内里着的是女装,身形削瘦,只是看着比寻常女子要高些。 “家里这表妹不听话,偷跑出来玩,被本王逮住了。”方无疾说罢,还小声给那女子训了一句。 不过被训的人一点反应都没有。 老臣看了几眼两人牵着的手。 前几日确实听说了摄政王带了个远房表妹进府,就是这看着不像是表兄妹关系。 反正表兄妹处成夫妻得也多的是,这也不新奇。 老臣啧啧喟叹,之前还以为这摄政王是个无情种呢。 “这一片清查过了?”方无疾也就与他闲聊了一句,就直入主题,进入了工作状态。 “查过了,”蹲在远处翻土的人道,“也问询过周围的住户,说是前几日看到过崔统领,时间不一,看是每日都来还是这些住户记混了。” “就崔方遒一个人?”方无疾问。 “对,还说他行踪鬼鬼祟祟,常常出现一下,又消失了。” 他们说的话许祈安只能听到滋滋声,便也不费劲去听,只看着这翻土人身前的土。 其间混杂了些白色粉末,那人好奇,沾了些在手上,准备嗅一嗅。 许祈安突然猛拽方无疾,指着那边唔唔两声。 方无疾不做怀疑,一下就懂了许祈安的意思,大声呵斥了对方一句。 “别闻!” 那人抖得一个激灵,手指堪堪停在了半空中。 「这处是死者身死的地方吗?如果是,那可能就是违禁药。」 「我见过两种,一种白色粉末状,嗅了便会失智,突然兴奋,久之癫狂。」 「还有一种是棕色油腻状的,我不知道具体怎么服用,但效果应该是一致的。」 许祈安松开方无疾牵着的手,合力比划了一长串话。 「好,我知道了。」 方无疾重新握住他手,顺便摸了一下他头。 许祈安不适地晃掉头上的手。 方无疾收回手,示意蹲着的那人离远点,道:“用湿布捂住口鼻,把这些粉末装好收回衙门。” 那人闻言照做。 步入正事,许祈安和方无疾都没再说其他的事,现场开始搜查其他潜在的证据。 然而除了那堆怪样的粉末外,几乎已经没有什么线索了。 周围能问询的人早已一一问了个彻底,屠夫也留在衙门问话,要说唯一漏查的地方,就只有不远处那破败的府门内了。 然而搜查的人都心知肚明地没有靠近那府邸,更没有人提去破开这府门。 方无疾早就对此有些疑惑了,他叫住前方那个老臣:“这是什么府?” “前朝早年间宁亲王的府邸。”老臣道。 宁亲王? 方无疾对此有些意外,他见许祈安又想偷撩帽帘四处看,不知怎么就立马拦住了他。 许祈安疑惑着推了他一下。 「怎么了?」 「没事。」 许祈安觉得不对劲。 「我只偷偷看一眼外头,不会露脸。」 他可以只拉开一条小缝。 方无疾却怎么也不肯同意,许祈安只好做罢。 “这里进不得?”方无疾试探着问那老臣。 “前朝时就封了,要进的话,得宫里批文书下来,听说还是有人在暗处守着的呢,谁要是私进了,一律按重罪处理,当场杀了都有可能。” 老臣说得句句真切,到底是不是真的,却不得而知了。 方无疾沉默良久,周遭有人守着是不可能的,他没有感受到气息。 “去找宫里批文书。”方无疾道。 老臣犹犹豫豫想要提醒一句什么,一旁几位协助查此事的大臣也支支吾吾,没有人动。 “有话直说。”方无疾最烦这种要说不说的样子。 “这宁亲王府,”还是老臣最先开了口,“听说是个不祥之地,谁入了都会变得疯魔,连恶狗都不敢入。” “呵。”方无疾冷笑一声。 这些人之前可是个个赞颂着人家,现在却将人曾居住过的府邸看做不详,可笑至极。 “这事是有先例的,”看方无疾不屑于他的话,老臣多言了几句,“宁亲王府才被灭门时,这府邸也没收回朝廷,久了便落了灰,周围的乞丐可不就盯上了这块地儿,往里面住了几天。” “王爷可知后来怎么着?” 方无疾没应他,老臣见没吊起人胃口,只得继续道:“才三天,那乞丐就疯了,白天黑夜都在街上晃荡,嘴里一直念叨着鬼啊冤魂啊什么的,浑浑噩噩得不像是个人。” “本来也就一件小事,偏生闹到了朝廷上去,这府后来啊也就封了。” “那乞丐呢?”方无疾问。 “死了,就那疯魔样还能活不成,早死在西湘河里了。”老臣碎碎念了几句,“要我说朝廷当初对这事也太在意了些,兴许那乞丐本就是个疯子,这样死了也是……” 方无疾没再听了,不管这里怎么装神弄鬼,他还是得进去一趟。 不过不能在这帮人的眼皮子底下罢了。 他回神,不顾这帮人对不祥之地的顾虑,叫人去宫里要文书。 再交代了一圈事务后,方无疾就准备先将许祈安带回去了。 然而他去拉人时,许祈安却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似是意识到什么,方无疾看了过去。 第21章 帽帘不知何时被许祈安掀开了很细小的一条缝,那浅淡的眸子中倒映着宁亲王府大门的影子。 方无疾心下忽然一紧。 第17章 不知为什么,在和太后那一谈过后,方无疾总有意无意将许祈安与宁亲王府搁一起。 他一会觉得许祈安就是那二十三个孩子中的一个,一会又直觉不对。 偏生这是快要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再加上宁亲王府以前做的掩饰,这二十三个孩子的信息他几乎是一点都查不到。 近日来这事也发生得巧,方无疾心想除了查这怪事之外,他还得进这王府一趟,寻些东西。 「走吧。」 方无疾轻捏着许祈安的手。 许祈安缩了缩,又被方无疾握住,像是在安抚着什么般,连写字都透出着几分小心。 「事处理完了。」方无疾写下。 许祈安没再看那府门,又比划了几下。 「去衙门吗?」 「你别牵我手了,我不好说话。」 一声轻笑消散在风里,方无疾心道,你现在也说不了话。 不过他不会在这时上赶着去招惹许祈安。 「怕你看不清路,摔了磕了又要寻大夫,我可没这精力照顾你。」 「……」 帷帽下,许祈安抿紧了唇。 在方无疾准备抱他上马时,许祈安故作不经意,踩了方无疾好几脚。 方无疾不知是真没意识到还是假没意识到,反正任他,上了马也没疾驰,反而为了平缓,比寻常马车快不了多少。 风撩起帷帽,许祈安拉了拉,将外露的视线全部遮盖住。 这小动作一下就被方无疾注意到了。 莫名的,他总觉得心底有点,不太舒服。 留在这边,许祈安连出个门都要遮遮掩掩,怕这怕那。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心里不太顺畅,连带着面色也沉下来,停下马时,许祈安都感受到了他不太好的心情。 但方无疾依旧牵着他的手,带人慢慢走上石梯。 许祈安第一步还好,第二步就觉得有些熟悉起来了。 「这不是衙门。」 「你是不是带我回来了?」 许祈安比划着,停住了脚步。 方无疾直接二话不说将他扛起,都没和许祈安解释什么,大踏步就进了府。 人听不见他也不忘嘴两句:“去个鬼的衙门,实在喜欢,我将这王府名改成衙门给你住个天荒地老好了。” 他动作幅度有些大,扛上许祈安的时候,那帷帽就掉落了下去。 百米开外的屋顶之上,一道黑影忽而消失。 “方无疾!”视野一片光亮,许祈安看真的回了王府,也不再装哑巴了,“你个骗子。” “骗什么了?”方无疾手上用了几分力,直将许祈安禁锢住,一丝都动弹不得了。 “一没骗财二没骗色,”方无疾步子迈得大,几步就进了屋,“大人您这帽子扣下来,我可不认。” 他说了一长串,突然想起来许祈安听不清,又闭上了嘴。 外头敲门的声响忽轻忽重,方无疾重新理了理许祈安的衣裳,才叫人进来。 继昨日来那一趟,这次已经是乌落柔第二次踏进摄政王府了。 还是连着两天。 她依旧背着那个药箱,进来时,看见许祈安被强行压制坐在床沿。 好像没有听见这边的声音,正恼怒地看着身前的人。 “你放开。” “不同意一开始就不要答应我。” 方无疾哪知道许祈安会这般生气,他当时只是想先哄着人,后面也没管那么多了。 “晚些时候带你过去。”方无疾下意识道,又顿了顿,去牵许祈安的手,想写给他。 然而许祈安双手都背在了身后,方无疾又不想用力去拉他,就怎么也抓不到许祈安的手。 “现在带我过去,行你就点头。”许祈安道。 方无疾好不容易给他搞回来,怎么可能再去,便不动。 “方无疾,你烦死了。”许祈安心里记挂着那些违禁药,很想找出做这些的幕后之人来,将这些东西彻底销毁。 那次让他们侥幸逃脱许祈安埋怨了自己好久,就差一步,就能将他们抓住。 可惜还是给人逃了。 人只要有条命留着,就能够东山再起。 那违禁药要是再一次流行起来,别说一城了,周围城池但凡碰上一点的都逃不了沾染上的命运。 许祈安真的气急了,又推又骂,方无疾却纹丝不动。 甚至在许祈安伸手推人时,方无眼疾手快地扣住了许祈安的手。 「我……」 他一个我字还没写出来,许祈安的手就胡乱挣扎开来,根本不给方无疾解释的机会。 “带我过去,我研究过这种东西,可以根据尸体辨认服药的大致时间,届时你再盘查那个时间段进出城门的货物和人员,肯定能揪出人。” 许祈安越说越急,他不想拖着这事。 然而他忘了自己现在什么状况,一口气说出这么一长段话,气息都喘不匀。 “你别急。”方无疾都不知到底该拿许祈安怎么办了,再给人急下去,又得闹出个什么病来。 他手语打得没有许祈安流畅,但多少也会一点。 「别闹了,等你好了就带你去。」 “不行!沾染的人越多就越麻烦,”许祈安急得说起了气话,“你能不能别管我了,管这么多是有病是吗?” “好,我有病,我管的多,”听许祈安说他管的多,方无疾神色也渐渐冷了下来,边打着手语边道,“那我什么都不管好了,你现在去啊,衙门大开着,你看谁会放你进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不光将愣在原地看两人争论的乌落柔震惊住,就连乔子归与外面候着的一众侍卫也瞪大了眼睛。 美人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他居然动手打了王爷。 我天。 要死了要死了。 许祈安下手是真重,打得自己五指都在轻颤。 方无疾半边脸颊迅速起了一道十分显眼的红印子。 “许祈安。”冰冷到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在屋内响起,半晌,又是一片死寂的沉默,仿佛在酝酿一场狂风暴雨。 这下气氛完全是僵持了起来,乔子归一脚跨进了门内,生怕方无疾盛怒之下将美人直接掐死了。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拦得住狂暴状态下的王爷。 乔子归捏紧了手心,冷汗不停冒着。 乌落柔垂在一侧的袖子也晃动几分,不多时,五指布满银针。 但凡方无疾敢动手,她也不会要人得逞了去。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方无疾将许祈安打人的手抓住,拎在了半空中。 乔子归倒吸一口凉气。 王爷不会是……要直接掰断美人的手吧?! 乌落柔也眉头紧皱,手上银针都快要被夹弯。 “火气发完了?”方无疾目光死盯着许祈安,一字一句道,“都冷静下来,我不同你争,看完耳朵,她说没事我立马带你过去。” “要是有事,我不管你发什么脾气,都给本王老老实实待着,哪都别想去。” 方无疾与许祈安相见到现在,一直没在人面前自称过本王,这次是有些严肃了,语气加重,气势也提了上来。 他口齿清晰,又是近对着人一字一句说的,许祈安根据口型,多少能猜出一点他说意思。 刚刚那一巴掌他确实是有些失了理智,此番方无疾这样说,许祈安也收了手,头靠床侧阖眸,道:“你出去。” 方无疾眼底神色变了又变,望着许祈安一言不发。 良久的沉默过后,他终是松了手,随后转身,踏着沉重的步伐往外走。 路过乌落柔时,他停留了一瞬。 “给他手也看看。” 留下不冷不淡的这么一句,方无疾径直出了门。 乔子归看了看自家王爷,又看了看坐在床侧垂眸的人,拖延了一会,就赶忙朝方无疾方向追了过去。 房间经历了一场跌宕起伏的闹剧,然收场以后,便只剩万般的空寂了。 乌落柔默默收回了银针。 其实刚才她的震惊不全然是方无疾对许祈安的态度,而是许祈安的行为反应。 她,连带着其余七人,在大夏境内时,找过许祈安。 然而那时无论是言语讽刺还是行为嘲弄,许祈安都很平淡,就算是他们将许祈安逼到咳血、晕倒、甚至直逼人性命,也没见许祈安表现出多大的情绪起伏。 他也会气急到与他们来争论,却没这么发怒生气,甚至打人过。 乌落柔一直以为是许祈安太懂得掩盖自己的情绪,现在看来却不是的。 和方无疾相处时,他就放心将所有情绪都外露了出来。 明明在别人面前都不是这样的。 第22章 那时许祈安明明在意得要死,表面上装得平静,昏迷和入睡时,却反反复复吼叫,将自己的情绪暴露了个彻底。 她有一次甚至觉得,许祈安被折磨疯了,想彻底放手与他们同归于尽,一了百了。 甚至人是真起了心思,只不过临门一脚却放弃了,最后被他们同行中一人以这事为威胁来勒索许祈安。 再然后是什么? 乌落柔也记不太清了,只知道他们酣畅淋漓地对他羞辱一场,痛快离去,别的,就什么都没管。 唯有一个画面,乌落柔至今都忘不了。 古树粗壮的树藤席地盘绕,缠绕着,一圈又一圈。 许祈安跌跪其间,漫天的白色花蕊充斥他周遭的天地,地面、空中、井口,全都布满了,仿佛时已严冬,飞雪不停,冰雪寒冷,刺人白骨。 那人眼眸中似有薄膜脱落,原本就浅得不能再浅的瞳孔此刻一片霜白。 乌落柔分不清那是白色花蕊的倒影还是人的瞳色。 只知那抹霜白中,是磅礴白雪倾覆,万籁俱寂,枯如槁木。 许祈安那时候,大概是真的想死吧。 也是那一刻,乌落柔满腔的怨恨,开始松动起来。 她觉得,他们好像…… 做错了什么。 可时间不等她反悔,几日过后,他们回了中晋,在荆北彻底定居了下来,此后,就再也没踏入过大夏,更别说那京城。 这事也因此一直在乌落柔心里刺着。 时不时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在无数个难眠的夜晚对她反复鞭挞,叫她痛苦不堪。 “你……”乌落柔欲言又止。 许祈安点了点自己的耳蜗。 「我现在听不清。」 ? 乌落柔将药箱放下,第一时间去查看许祈安的耳朵。 不近看还好,这突然凑近一看,许祈安那耳内洞穴几乎被血迹填满,周遭有擦过的痕迹,却只擦了表面,内里完全被堵住了。 怪不得听不见。 乌落柔二话不说取了拭笔,沾了些特殊药剂,帮他先清理了干涸的血迹。 通道干净些后,乌落柔才将许祈安的耳内状况彻底看清。 她眉心蹙得更深重了:“你这耳膜怎么烂成这样?什么东西造成的?” 被乌落柔清理一番后,许祈安忽而就能听到近到身前的声音了。 然而他对乌落柔的问话避而不答,只问:“能快些恢复吗?” “不行,”乌落柔俨然道,“完全烂坏了,你感觉不到痛吗?” 她看着都疼。 “能快速治好,”许祈安很是笃定,否决了乌落柔的话,“我之前看过一次,半天就好了。” “乌医师医术高超,半个时辰,可以吗?” 他甚至不问乌落柔可不可以治,直接定了半个时辰的期限,要乌落柔治好。 “你知道那是用的什么法子吗?!”乌落柔终于知道方无疾面对许祈安为什么这么生气了,这个人是一点都不顾惜自己身体吧! 凡事欲速则不达,更别说是治病了。 半天能治明白个什么?明显用的就是什么不正当的方法,要不许祈安这耳膜能脆弱成这个样子? 这次居然还大言不惭要她半个时辰治好,真是被什么鬼风气带偏成这样了。 “我有事,”许祈安只道,“这事缓不得,只能托你帮我一回。” 他暗示着这事之后,便欠乌落柔一个人情。 这事对乌落柔来说只赚不亏,反正就算有强烈的副作用,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反倒是自己平白多了一个人情。 偏偏乌落柔不应。 “你想查城南那事?别想了,”乌落柔语气凌厉,“那事碰不得,你以为为什么是摄政王主查此事?那是别人都不敢碰,背后有人拦着呢。” “谁在拦?”许祈安道。 乌落柔看了他一眼,没说。 “太尉李涣,是吗?”许祈安都不用多猜了。 太尉李涣,先皇设立的三位顾命大臣之一,其余两位在新帝登基三年后,皆寻了个理由辞官归乡,唯他一人留了下来。 他雷厉风行,手段狠毒,皇帝就算后来对他多有忌惮,也始终没敢动他,甚至让人一步步走上了一品官的位子。 乌落柔的表情证实了许祈安的话。 “李涣来拦这事,只能说明他心怀鬼胎,那我不更应该去查么?” 毕竟先朝时,李涣是太子党一派最得力的助手,也是对宁亲王府打压最狠的人。 乌落柔目光轻蔑:“你以为你能查什么?我们在荆北蛰伏这么多年,连李涣的面都不敢去碰,你去和他刚,哪天死了都找不到尸首。” “反正这事摄政王要掺一脚是最好的,你和我们都最好别动,任他去斗,最好是给李涣扒下一层皮来。” 乌落柔越说越阴狠,她也想亲手扒了这人的皮。 “乌姑娘,”许祈安保留着以前对她的称呼,还是很少叫乌医师,“你为医师,看不出那些人的症状么?” “三日成瘾,七日疯魔,十日之内,爆体而亡。” “就十天时间,可以毁了一条人命,你说让他们去斗,那这些人呢?” 这些死去的人怎么办? “噗,”乌落柔嗤笑一声,“怎么?你是悲悯到见不得人死了?” 许祈安敛眸:“不是悲悯,我多少了解一点这东西,可以帮点忙。” “关你什么事?!”乌落柔大叫一声,忽而意识到什么,又立马噤声。 她这惊呼声有些重,许祈安耳朵动了动,却没有说什么。 “你就为我上点药膏,事处理完了,我会好好治。” 许祈安说这话时,有气无力感总似有似无地围绕着他。 像是在承诺什么,明明身体是他的,却又不全由他来决定如何处理这副身体,还要同乌落柔商议。 “不会出什么问题。”许祈安承诺。 喉咙卡着顽石,乌落柔有些哽住,她知道对方说的什么意思。 许祈安这条命这副身子,他都做不了主。 这是当初乌落柔他们所说的话。 “其实……”不必这样。 劝慰的话终是没能说出口,乌落柔最终也妥协了。 “就这一次。”她生硬道。 许祈安漠然点头。 一股看不见的死气以许祈安为中心,半步为圈,久久盘旋着。 乌落柔伸手触碰到的皮肤一片冰凉。 她瑟缩了一下,又面无表情地给许祈安处理耳道。 时间花了不到一刻钟,比许祈安想的快了不少。 他将身挺直,乌落柔以为他又要送自己,道:“你最好先缓一段时间,期间别乱动,好得快些。” “嗯。”许祈安应了一声,还是站了起来。 乌落柔:“……” “你和闻霏玉还有联系吗?”许祈安在一边看她收拾工具,顺手接了个滚落来的东西,递给乌落柔。 乌落柔利落接过,道:“有。” “帮我跟他传个信,要他把这个,”许祈安不知哪里掏出来一张空白纸张,折了个她看不懂的模样,“送到千味楼去。” 有些事乌落柔向来不会多问,许祈安放心要乌落柔去传,也是包含着这一层原因的。 只见乌落柔一言不发就收下,背着药箱走人。 在开了门,踏出门槛时,乌落柔突然发现漏了件事,她转身,恰与紧随其后的许祈安撞了个正着。 “嘶。”两人皆轻嘶。 事发突然,乌落柔说了句抱歉,看了眼许祈安的脸,也没撞出红印来,便稍稍放下了心。 “抱歉。”乌落柔道。 “没事。” 许祈安下颚磕了一下,不过还好:“还有事么?” “没事没事。”乌落柔有些尴尬,她只是想起来方无疾刚还要她看看许祈安的手来着。 现在才想起来,于是又帮许祈安看了一下。 也不知道是那一巴掌力道太重,还是许祈安皮肤太脆,反正这手是肿了。 比方无疾被打的脸还肿。 “涂些药吧,你这手。”乌落柔道。 许祈安想说不用,又怕又要纠缠,便点了头。 “屋里有药,不用翻。”见乌落柔去翻药箱,许祈安拦了她。 “行。”乌落柔也没在意这点手伤小事,“你耳朵之后最好都注意些,再受刺激,失聪都有可能。” “而且真失聪了,我不一定治得好。” “我知道了。”许祈安道。 目送乌落柔离开,许祈安要收回视线时,却见方无疾抱手倚在拱门口,直直地看向这边。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许祈安一怔,拢了拢外袍,就见方无疾踏步向他走来。 第19章 许祈安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两步。 “能听见了?”方无疾在他面前站定。 第23章 许祈安点了头,又觉得方无疾靠太近,想再后退几步。 “打我的是你,现在又怕我什么?”方无疾道,许祈安若还要后退,他不介意继续再往前几步。 不知道为什么,许祈安总觉得现在状况不对劲。 他站立着不再动,看方无疾伸手过来,闭眼偏开了些。 然而方无疾只是将那件并不合身的披风解了,递给了一旁的侍卫。 顺手又接过一件古青色的大氅,给许祈安披上了。 指尖绕过领口衣带,方无疾半低着头,灵巧地打了个结。 “别这么防我,”系好之后,方无疾又理了理许祈安肩颈处的衣裳,低声道,“刚刚是我说话过分了。” 他没明说抱歉,可话里话外都是低人一等的态度。 许祈安将脸直接埋在了绒毛里,刚刚明明是自己过分才是。 方无疾……到底是什么意思? 实在是想不明白,许祈安只能往一个不太合理的方向想。 越想,神色就越复杂。 “方无疾。”他唤了一声。 “嗯?” “你……”许祈安欲言又止,眸色一点点黯下。 “怎么了?”方无疾道。 “现在去衙门吗?”许祈安绕开了回,衣裳之下,往后退了半步。 很细小的动作,方无疾却注意到了。 “她怎么说?”他将声音放轻了问。 “说没事,已经好了。”许祈安道。 乌落柔同意了帮他,等会应该就会和乔子归说,方无疾不信,自己去问就是。 意外的是,方无疾并没有质问,就重新帮他戴上了帷帽。 “到了地方再摘,先牵着我的手。” 许祈安盯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有些犹豫。 “我看得清脚底下。”半晌,许祈安道。 方无疾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食指和中指动了动,最终放了下来。 许祈安无论是语气还是行为,都在防着他。 比初时相见的防备还要甚些。 是他那些话太凶了么?还是他表情和动作吓到了人? 方无疾走神地想,许祈安耐心等着回应。 “走吧。”回神后,方无疾道,先一步走在了前方。 许祈安紧随他身后。 乔子归在主院正中心候着,见了人便往旁侧移开两步。 “王爷,乌医师说没有什么大碍了。” 方无疾点头,依旧沉默着走在前方。 他速度说不上快,保持着领先人一两步的样子。 许祈安也沉默着跟在后方。 乔子归瑟缩地打了好几个冷颤。 王爷和美人这氛围,怎么看怎么僵硬啊。 那一巴掌的事,不是算掀过去了么? 虽然乔子归还是有些震惊自家王爷对这事的淡然。 许祈安在走出府门前,往院中心看了看。 这几天侍卫们一直捣鼓的东西已经初具演武台的形状了。 方无疾弄了这么久,只是在院中搭个台子练武? 后院那么宽敞的一片地,怎么不去那儿搭? 许祈安有些疑惑,但不多,反正和他关系也不大。 只是接下来,方无疾也太过照看着他了。 下阶梯虚扶着,上马车还要先摆好小梯子,帘子也替他拉开着,几乎是步步到位。 如果可以,方无疾能直接抱着人上去,不让许祈安动一点儿。 这下愣神的不止那堆侍卫了,就连许祈安,也怔在了原地。 “是梯子难走吗?要不要我抱你?”方无疾正掀着帘子等许祈安进去,却见人愣在原地一动不动,于是温声开口道。 ……过头了吧。 许祈安多看了一眼,便撩开裙角一边,踏步进了马车。 方无疾在人进去之后,也准备躬身进来,却见一截皓白的手腕从马车内伸出,替他接手了那掀帘的位子。 方无疾嘴角微扬,就着人手侧,擦身而过,进了马车。 车帘应声落下。 随之而来的,是一袋栗子糕,放入了许祈安的手心。 “早上没吃什么,等会也不知得耗多久,先吃些垫垫肚。”方无疾将他帷帽拿了下来。 “我……”不饿。 “现在不饿不代表接下来都不饿,只是垫垫肚子,总比等会饿难受了好。” 字字恳切,从方无疾口中说出。 许祈安手间发紧,纸袋已经被他捏皱得不成样子。 他强行摇走脑袋中闪过的异样感觉:“总共有多少具尸体?” “不多,五六具,基本在城南一带。”见许祈安说到正事,方无疾也敛了神色,与许祈安交谈起来。 “第一具发现的时间就在昨夜,其后都在今早出现。” 尸体是不多,但不多的原因是时间短暂,这个时间拖长了,只会越来越多。 还有一点得注意的是,发现一具尸体还好,可接二连三地发现这么多,会引起百姓广泛的恐慌,再以讹传讹,阻碍官府查询进度,同时也可能会带偏查找方向,给凶手以掩人耳目的作用。 “城南一带得尽快封锁。”许祈安蹙眉。 封锁的话,依旧会引起外人的遐思,继而营造其他舆论。 只是比不封锁好那么一星半点而已。 “别担心,”方无疾见许祈安久久不撕开那纸袋,便亲自俯身而去,就着许祈安的手心,解了开来,“这消息传不开,除了崔方遒第一个死了被屠夫发现报了官府,期间消息外传出一些,其余的都是我的人先发现,继而极速带回的尸体。” 尸体被发现的不确定因素太多了,能每具都被方无疾第一个发现并压下来,足矣说明方无疾对这一片的掌控能力。 这摄政王的名头不是虚的,外人对方无疾望而生畏也不无道理。 许祈安清晰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不过,死的第一个人是崔方遒? “崔方遒?”许祈安想着想着,将人名也念了出来。 “嗯。”方无疾一心二用,捻出一块栗子糕,递到了许祈安嘴边,“我也很意外,按理说他应该躺在府中半个月都下不来床的。” 毕竟方无疾那一顿揍,真是往死里弄的,一点没留余力。 许祈安沉思着,嘴边递了东西来,也是下意识咬了。 随即边嚼边思索。 “他的……”许祈安正要继续说崔方遒死的那事,突然发现嘴里有东西,话便半道终止了下来。 什么时候吃的? 许祈安皱着眉,打算先咽下再说话。 方无疾一直有意无意地投来略带笑意的目光,弄得许祈安越嚼越不自在,最后直接咽了下去。 这可把方无疾吓了一大跳。 那块栗子糕不小。 “快,喝些温水,不然……” “咳……咳咳……” 方无疾那句要呛到了卡在嘴里,不上不下。 还真是…… 唉。 他有些无奈,坐过去帮许祈安抚背顺气。 “你不想想一口能咽下这么多么就咽,现在好了吧。” 咳成这样。 许祈安没间隙回他,努力压下咳嗽,双手覆在方无疾递来温水的手上,借力一口一口吞咽着茶杯中的水。 他咳那一会,眼尾就泛了红,几滴清泪摇摇晃晃地挂在浓黑的睫毛上,要掉不掉的。 像是在方无疾心里一下一下地挠着。 这个姿势,也有些犯规了。 方无疾心底的小人怒拍了自己一巴掌。 “你慢些喝。”方无疾见杯中水已见底,又倒了些,叫许祈安慢些。 喝了第一杯水,许祈安好受了不少,也如实慢了下来,从一开始的吞咽变成了轻抿。 等彻底缓过来,许祈安就不要方无疾喂了,自己拿过了茶杯。 方无疾手中一空,连带着心底也空空。 他转眼伸出另一只手托举着许祈安的腕关节,给他助力。 “。。”还没废到这种程度。 许祈安头上黑线排成排。 第20章 为了避免再发生点什么,许祈安将茶杯放回原位之后就阖上眼,刚刚那事被打断,许祈安没再问,反而是靠着车壁假寐。 见状,方无疾也放轻了声音,直至马车内不再发出任何声响。 连马车行驶的速度也平缓了下来。 方无疾就坐在许祈安的旁侧,在人差不多睡了过去时,就将许祈安侧在另一边的头轻移向自己。 中途许祈安好像醒了一点,又睡着了。 方无疾撩过他垂落在眼周的碎发,清晰的面容没有任何遮挡就暴露在自己眼前。 恰如当时初见时,雨夜模糊了他的视野,将他全身上下淋得湿透,却有一只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玉手,跨过风雨浪潮,拉住了颠沛流离的自己。 “跟我走吗?”纤尘不染的神仙下了凡,对满身污泥的他发出盛邀。 第24章 那时的方无疾根本不敢沾污了圣洁,人却在他面前蹲下。 视线齐平,姣好的面容在方无疾眼前一点一点清晰,他呼吸一滞,呆愣在了当场。 “想求你帮我一件事,会有报酬。” 方无疾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能让人找上自己,并帮上忙的。 他只是一个在地下场摸爬打滚的下等人。 而这人衣着样貌皆与自己,与这吃人的地下场,不能并之一论。 “祈安,这人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能行吗?” “嘘,”许祈安做嘘声状,“你音太糙,别吓到他了。” “……” 他们换了种方无疾听不懂的语言,说了几句。 方无疾没来由的,紧张到了极点。 他是想带自己走吗,离开这个让他痛苦不堪的地方。 可是自己能跟他走吗? 他与他,看着就不像是一个阶层的人。 刚刚自己没回应,在对方看来就是拒绝了吧。 拒绝了,拒绝…… “可以吗,可以的话,我带你走。” 在方无疾神情绷紧到极致,快要崩坏的瞬间,那人再次向他伸手。 不可以再拒绝了。 方无疾满脑子都是这个人的声音,这个人的手,这个人的面容,这个人的全部一切。 他想跟他走。 跟这位愿意救他的神明走。 方无疾搭上了许祈安的手。 干净透彻的肌肤也沾染上尘埃。 许祈安与他相牵起身,欲要松手,偏生方无疾拽得比谁都紧,生怕对方忽然反悔了一般,死死拽着。 “你小子占便宜占得起劲了是吧?” “迟绪。”许祈安声音大了些,那人立马噤声,不再说话了。 “没事。”许祈安低哄道,另一只手撑住油纸伞,带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将冰冷刺骨的秋雨,阻绝在身后。 也许有人会觉得方无疾的比喻可笑,然而那时,他的确渴求有一位心软的神,能跨过山海,拉自己一把。 许祈安就是那位神,向他伸出了手。 从此云开见月明。 回忆与旧念交织,渐渐又融回现实。 方无疾看着许祈安安静的睡颜,一点一点俯下了头。 马车不着时停下,不轻不重地一震,许祈安也从睡梦中醒来。 一睁眼,就是方无疾放大数倍的脸。 他惊吓得往后一躲,方无疾也有些愣神。 随即故作镇定,绕过他,单手撑在了后方的门壁上。 “刚刚太颠,我没稳住。” 许祈安:“……” 许祈安无言戴上帷帽,等方无疾先出去。 方无疾也照做了,只是下了马车之后,便一直掀着帘子,等许祈安出来。 然后便伸出了手。 衙门当口有几个府兵守着,许祈安也不好拂了方无疾的面子,于是搭了上去。 两人齐步走着,府兵见是摄政王带着人来,便没有阻拦,在旁侧行礼。 方无疾带着许祈安一路往殓尸房走去,许是提前向知府报备过了,并没要什么程序,甚至他手里还有着一把钥匙。 许祈安不经意地瞧了他一眼,在门开之后,便收回了视线,观察起了房间的布置。 一共有六具尸体,即使是深秋时节,温度很低的情况下,尸体经过几天还是开始腐烂发臭,一股恶臭味席卷而来。 方无疾还好,但是不太想许祈安待太久。 “你快些看,不能待多久。”方无疾说着,就摘了他的帷帽。 “为什么?”许祈安边回他,边简单观察了前几具尸体,之后便直接在最里面那具尸体,也是恶臭味最呛人的地儿站住。 “钥匙得早些还回去。”方无疾胡乱掐了一句。 许祈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随后专心致志观察起白布下露出的青紫手臂。 他先是看了几眼,继而去掀了白布。 方无疾看他手指碰上那尸体的脸侧时,就忍不住想把他手拽回来。 情绪压了压,才没冲动上前。 许祈安翻看了尸体的眼皮,以及脸上凸起的皮肤,连带着耳根和后颈都翻看了一番。 最后在捏住尸体下巴,凑近仔细查看口腔时,方无疾拦住了他。 “别凑太近,小心染上些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 “我最后再确定一下。”许祈安示意方无疾松开。 他已经基本确定死者生前是服用那些禁药而死的,只需最后查看一下舌头有没有咬合的痕迹就能够完全确定了。 若有,就能完美和当初许祈安所遇见的情况重合。 “要确定什么?”方无疾直接抱开许祈安,自己占据了许祈安刚刚的位置。 空气瞬时有些凝固,许祈安袖中的手蜷起,半晌,道:“舌头,看有没有咬合过。” 方无疾俯身凑近去瞧,许祈安安静地等在了一边。 可能是殓尸房恶臭味太重,熏得人五感都削弱了些,再加上方无疾将心神都放在了观察尸体的口腔上去,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廊道上那不合时宜的脚步声。 待门从外面推开,方无疾反应过来,立马收回心神,眼疾手快地重新调换了自己与许祈安的方位,将许祈安挡在身后。 “摄政王?”来人见屋里有人,颇有些惊讶,又看了看被方无疾掩盖在身后的人一眼,一直没收回目光。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方无疾在意识到有人进来之后一直是板着脸的,看清了来人才缓和一些。 “就这两天。”谢知勉模糊道,好奇的目光一直打量着许祈安。 他是个喜欢听乐子的人,一回来就听说了方无疾带回来个远房表妹的事。 该不会方无疾身后那人就是的吧。 不过干嘛不露脸,这么见不得人么? 谢知勉眼睛眯了眯。 除了前面那个消息之外,他还听了个谣言。 说方无疾带回来的实际上是那大夏的权臣许祈安,两人私下预谋,要对中晋不利。 只不过谢知勉听到这个的第一反应便是不信。 别说他一路回荆北,听到了那许祈安因为贪污罪证被揭发,早已入狱的消息。 就单论方无疾这个人,谢知勉觉得他不可能做出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事来。 不过现在看人这幅样子,这想法突然就有些松动了起来。 “你做什么呢?还带着……”谢知勉刚要到嘴边的话突然顿住。 他看见,方无疾身后那人突然间抱住了方无疾,将脸埋在了方无疾的后背。 “先带我回去吧。”许祈安闷声说道,语气刻意带了些细软的意味。 谢知勉与他们也是隔了一段距离,只能听到模糊的几丝音响,也分不清是男声还是女声。 其实更像是女声,且从那声调上来看,还能听出些许撒娇来。 谢知勉一阵鸡皮疙瘩。 他和方无疾关系说得上还好,之前也相约一起出门过。 对于这种莺莺燕燕,谢知勉记得方无疾是最讨厌的,他自己也不喜欢这种。 然而让他惊讶的是,方无疾不但没有推开这动手动脚的人,反而将人扭到了自己正前。 这样就算了,他竟然还从方无疾脸上看到了一抹莫名的笑。 真是八辈子老天开眼了,方无疾还能有这样的表情,着了什么魔不是? “好。”方无疾意味深长的笑着,低头覆耳道,“要不要我抱你。” 许祈安肯定不愿意,又不想露了真容,总不能一直这么贴着走。 不过那帷帽就在门口处,许祈安要是不羞,也可以贴着走过去。 反正方无疾都行。 泛愁的是许祈安。 方无疾越想越乐,越乐表情越是愉悦,连带着肩膀都在耸动。 “抱我到门口。”许祈安垫脚,也是低声在方无疾耳边说着。 引得方无疾耳朵一阵酥麻。 痒痒的。 “行。”方无疾不做迟疑,就抱起了人。 许祈安一直死死埋在方无疾怀里。 谢知勉有点没眼看。 这两人在他面前又咬耳朵又说悄悄话,还要不忌讳地抱在一起出门? 不过他还是自觉让开了一点,正巧挡住了一旁的架子。 许祈安伸手去够,没够着,就拉了拉方无疾的衣袖,唔了一声。 方无疾可太乐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大踏步出了门。 顺便将一串钥匙甩给了谢知勉:“别说本王带人来过殓尸房,你自己要做什么随便做。” 他也没问谢知勉为何会来以及来这殓尸房的目的。 “得令,”谢知勉接过钥匙,吹了声口哨,“谢了,哪天请你来吃酒。” 方无疾略一颔首,眼看就要走了,谢知勉叫住了他。 “再问个事儿,这你表妹?” “连哥哥都不叫,是什么表妹。”某人语气嗔怪,却富含打趣意味,“是我小祖宗才是。” 第25章 “祖宗,”方无疾将脸蹭近了埋首的人儿,暧昧低语,“叫句哥哥,给这位公子证明一下好不好。” “不然我这带你回家一趟,外面不知又要传成什么样。” 第21章 谢知勉真是活见鬼了,听方无疾说这些话。 他见方无疾怀中那人手中发力,揪住方无疾的衣领,连带着那颈间的皮肉,死死拎在了一起。 谢知勉看了,觉得自己脖颈也痛了起来。 偏偏方无疾面不改色,也不责怪人,反而嘴角翘得更高了。 “算了,不折腾了,回家。” 方无疾这次是真不再停留,许祈安还念着那帷帽,埋首指着后方,晃了又晃。 谢知勉一脸疑惑,将眼神投向方无疾,瞪着将手指向自己。 唇语无声道:“他指我干嘛?” 方无疾冷眼看他:“别多想,没指你。” 继而转头,温声对人道:“那东西脏了,我们不要了好不好。” 谢知勉:“……” 许祈安:“……” 待上了马车,周遭没了什么人,许祈安才抬起头来,三下两除二地钻出了方无疾怀里。 “方无疾你……” “那人舌头有咬合的痕迹,”方无疾快他一步将话说完,“你有哪些发现?” 这句话把许祈安拿捏得死死的,很快沉默下来。 理了思绪后,许祈安道:“可以确定就是服用了禁药。” 顿了顿,他纠正了一下这个词:“中晋这边应该还没列入禁药的范畴。” 大夏那边是许祈安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列进去的,并修改了法规,此后都禁止此类药物在市场上流通,严重违规者直接处以死刑,半分不留余地。 中晋这边甚至没有禁药这个说法,方无疾也并不知道许祈安所说的禁药到底是什么。 只能对它有个大致的推测。 许祈安大致又描述了这东西,细致到服用后每一个阶段的反应都有具体的解释。 方无疾抽空盯着许祈安看了两眼。 许祈安是真的对这件事上心。 “所以以这些尸体的症状上看,服用时间大致是十天,就是……” 许祈安说这话的时候并不笃定。 主要是崔方遒是第一批死的,但是许祈安之前与他接触过。 那时许祈安并没有看出崔方遒的异样来。 且第一次和崔方遒见面直至现在根本没有十天的时间,而根据许祈安亲身经历的经验,就算崔方遒服用的是最大剂量的禁药,也得花费十天时间才成现在这个样子。 所以他的保守估计是十天。 但是和现实对不上。 只能是哪点出了错。 “我可以从前十天开始一一盘查,”方无疾道,本来不想说近几日城门的异样的,但是看许祈安蹙着眉,最终还是说了,“不过,近几天,我倒是在各处城门口发现了些异样。” 许祈安立马看他,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就这两三天,多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商队和探亲人员,人数有些多,我挑了行为最怪异的几处盯。” 他说罢,一侧的手臂就被许祈安狠狠地掐住,力道之大,方无疾都感受到了几丝刺痛。 许祈安声音都有些颤:“他们,那药可能改良了。” 不应该没想到这点的。 无论什么东西都不会是一成不变的,许祈安怎么就固执地认为两三年了,这些禁药不会更新迭代呢? “你多派些人手盯着那些人,尤其是商贩,”许祈安道,“能的话,最好是每个商贩都有人盯着,我派我的人来配合你一起。” “城门可以暂时禁闭一段时间吗?不行的话,就派人在城门口捣乱,控制进城人员数目,越少越好。” 许祈安神情绷得紧张,语速也是极快,生怕慢了就迟了。 甚至都有些坐不住。 “可以直接禁闭。”方无疾覆上他手,安抚地顺了顺。 随即他敲了几下车门,瞬间外头就单膝跪下了一个黑衣暗卫。 “给西边传信,关城门。” “是。” 许祈安愕然看了方无疾那手几眼,奇迹般没有推开。 “抱歉。”许祈安低声道。 差一点他就误导了人。 “道什么歉?”方无疾在他手上轻捏了两下,“你要敢给自己揽责,这事我一点儿也不会要你参与。” “本来也不想给你掺进来。”方无疾补充了一句。 许祈安手上捏紧了些,避开了他的话。 “去千味楼,我……” “我会去找张良和让他来帮忙,你和我回家休息。”方无疾似乎知道许祈安想说什么,提前安排好了这事。 张良和是后来跟着许祈安的,方无疾不应该认识他,更不应该知道张良和擅长什么,适合安排来做什么才是。 “你将我的人都调查了一遍?”许祈安问。 何止一遍,方无疾心道。 “这件事不重要吧?”方无疾不可能这么承认他,于是反问了回去。 再者,许祈安不也是调查过自己么? 反正方无疾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不对的。 见许祈安算是默认不和他计较这事了,方无疾却想到了另一个点。 “当时你查这事,不可能没得罪人。” 方无疾眼神微眯,目露凶光:“和我说说,那堆记恨你的人是不是还活着,进来荆北的人中会不会有他们?” 方无疾还记得许祈安提过他记得那群人的模样,说明他们是直接面对面交手过的。 交手过后许祈安不是让他们逃了?过程中那帮人是不是就记恨上了许祈安?他们不可能不会威胁到许祈安。 要是那些人针对许祈安,自己又因为在外调查没顾及到,方无疾会恨死自己。 “我困了。”许祈安缩回了手,想假寐一会,却又被方无疾无声抓住。 “别避开话题,若是实在困,我现在直接带你回去睡,前提是你得和我说清楚。” “不是记得那些人的模样吗?描述给我。” 方无疾这边明显要暴躁了,许祈安却自顾自阖眸,把话当做耳旁风。 “许祈安。”方无疾再次冷下脸来喊他,“你再装一个试试。” “记不得了。”许祈安胡乱道。 “呵,”方无疾都快将马车内软榻周遭的红木碾碎了,他咬牙切齿,使得本就不是良善的面容变得更加凶狠起来,“我会被你气死。” 他在邦硬的红木上怒砸了好几下,又狠狠看着许祈安。 “好你不说,你能耐,没把这事彻底解决之前,你干脆就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好了。” 许祈安一言不发,良久,他低垂着头,唤了一声:“方无疾。” “别叫我,死了。” 方无疾也不瞧人了,闭着眼就道。 许祈安靠在了他的肩头,道:“借我靠会,真困了。” 方无疾只道他是真困了,不觉软塌下肩,怕许祈安枕着邦硬难受。 “你是不是有点嗜睡?”许祈安能多休息休息,方无疾自是乐意至极的,但是仔细回顾一下,许祈安困倦的场合和次数都太多了。 平日里坐马车,不消一会就又累又困,做点活动走点路也是,根本不能坚持多久。 久站也不行。 方无疾倒不是嫌他麻烦,只是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他这样下去,身子会一天一天垮掉的。 幽深的黑眸中倒映着许祈安的身影,流转了几圈。 方无疾换了个让许祈安靠得更舒服的姿势。 半晌,因睡着而延长了不止一星半点的反射弧操控着主人轻嗯了一声。 方无疾给他拢衣裳的手在半空中顿住。 许祈安感觉到太阳穴有些咯,耳边也有细微的低语声,但是抵不过翻涌的睡意,最终沉沉睡了过去。 方无疾沉默地看着,他目光微动,指腹轻轻压了压,随后侧过头倾身。 布帘投过的光影印刻在两人身后的壁门上。 倒映出的两道身影完全贴合在了一起。 其间一人睫毛轻颤,抖落了半圈光影,虚虚掩掩的眼帘盖不住浅眸的荧光,亮起又落下。 第22章 许祈安后续到了王府也没醒来,方无疾便没叫醒他,直接抱他进了府。 走过几道回廊,便进了屋,方无疾在屋内大致逗留了一会,又出了门。 门外,守着几个黑衣暗卫。 “王爷,那人醒了。”其间一人说道。 “嗯。”正好许祈安这边也睡下了,暂时离开一会也行,方无疾将房门关得严严实实。 “把乔子归叫过来守着。”方无疾道。 “是。” 暗卫接令下去,方无疾也往书房里走。 屏风弯折,摆成了一个诡异的形状,不知方无疾又触碰到了哪里,一处暗室就悄无声息地显露出来。 第26章 黝黑的通道很是瘆人,黯淡无光又透露着森森冷气,方无疾就这样踏步走了进去。 随后,暗室又悄无声息地恢复原状,书房里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通道里,随着脚步声的响起,带动的劲风呼啸而过,不用刻意点起火折子,目光所及处都亮起了火光。 方无疾绕了几条道,推开某间密室的门。 里面的人一见是方无疾,便收了手上的刑具,搬了条太师椅摆放在正中间,随后恭恭敬敬地俯首站在一旁。 方无疾跨步坐下后,这人便躬身递上了一根骨鞭。 “泼醒他。”方无疾道。 淅沥的水声伴随着滚筒落地的声音一同响起,神志不清的人被冷水这一泼,颤抖着青紫的唇抬眼。 “大人,能招的草民都招了,实在没有别的了啊,您行行好,就放我走吧。” 那人头顶一团凌乱,黄而不黑的头发根根邦硬,像鸟窝一般在头上盘旋着。 往下看去,能看见他嘴里流着哈喇子,混杂着血水和黑色的什么脏污东西,一同嘀嗒到了地上。 这人和今日在城南,许祈安遇见的那个疯子一模一样,只不过要比当时更加糟蹋罢了。 方无疾薄凉的目光轻飘飘地投放在他身上,随即悠悠转移到自己手上的骨鞭。 “今天在城南,你用了什么东西刺激他?” “城南?大人说的什么刺激,我不知道啊。” 方无疾直接一骨鞭甩了过去。 这骨鞭上有细小尖锐的刺头,平时是覆在鞭身之上的,若是用力甩出,刺头会因力张开,粘附在所甩事物之上,只要对方扯回骨鞭,能生生从所甩之人身上撕拉出几块肉来。 那疯子痛声尖叫。 方无疾耳尖地捕捉到每个音都混杂几丝怪样。 像是有什么声音混响在一起,但密室只烧了些烛火,呲呲声响极小,再没有其他的声音了。 方无疾不觉眯起了眼,邪邪倚靠在后方的椅背上。 他大喇的翘起了二郎腿,骨鞭在椅子扶手上极有规律地敲了敲,似是饶有兴致地盯起了那人的惨叫,随后毫不留情地甩出第二鞭。 尖叫声不绝入耳,方无疾已经听出了人话音里确实有异样。 他抬脚踹了一柱台,上面的方盒里不知盛着什么液体,径直泼洒在十字架那人的身上。 黏黏腻腻,比泼冷水还吓人。 尤其是当大部分液体泼洒在了人脖颈处时,那人不论是四肢还是整个胸腔,都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 “啊啊啊啊大……大大大大人……草民……” “聒噪。”这人一个大字颤颤巍巍地说了许久,方无疾早不耐烦了,一骨鞭甩去,在人皮肉上划开一道深渊巨口的同时,液体也无引子而自燃起来。 几乎是霎那间,那人脖颈声带处,就变成了一片焦黑,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火光依旧在燃着。 一旁俯首的暗卫暗自惊讶了好一番,死死压住才没惊呼出声。 直至火光燃烧殆尽时,人也彻底没了生气,翻白着眼,惨白瘆人。 与此同时,哐啷一声响,伴随着滚动的叮当声,一个细小的铃铛砸落在地。 暗卫连忙过去捡来,递给方无疾。 上面混杂着鲜血和肉沫,恶心极了。 方无疾面不改色地接过。 “乌落柔手里的那张纸呢?” “那纸特殊加工过,”暗卫边说边从暗袖中拿出一张画纸来,“乌落柔因为好奇找了办法偷看,我们借机也画了下来。” 方无疾接过纸张,上面画的图案与他手中的铃铛几乎完全重合。 纸张捏皱了几分,方无疾手里的铃铛也不断吱呀作响:“信送去千味楼了?” “是……”暗卫以为方无疾是默许这件事了,就没敢拦,现在看方无疾阴沉的模样,不禁冷汗直流,“闻霏玉和乌落柔接头后,自己亲自去的千味楼,他一进去我们就找不到人了。” 暗卫越说越没底气,脚也已经开始发软了。 长久的寂静过后,暗卫都要站不住了,才看方无疾摆了手,让他退了下去。 暗卫大松一口气,麻溜地出了密室,之后便是狂拍胸口压惊。 密室内,方无疾细细观摩起这铃铛来,之后,便在空荡无声的密室里,不停晃荡着。 这铃铛应是经过了什么特殊改良,声音有摄人心魂的作用,不知用何种秘术嵌进了声带里,伴随着高音说话给声带带来的振动,铃铛也会发出稀碎的声响。 耳膜脆弱之人便会像许祈安那样,直接穿透耳膜,以至于暂时失聪。 明显许祈安自己也知道这事的。 那事看起来是刻意针对许祈安来的。 方无疾沉默了半晌,最终收了手上的铃铛,走出王府,又去了一趟衙门。 这次他没直接走的正门,从墙角那边翻身进的殓尸房。 几乎是下意识的,方无疾仔仔细细地摸过了所有尸体的脖颈处。 他没有摸到其中有什么异物。 许祈安除了看他们的病状外,主要也是检查他们的脖颈处吧。 方无疾沉思着,停在了崔方遒的尸体处。 他指腹在人脖颈以及后颈处压了压,继而围着尸体观摩了一会。 仵作应该是检查过这些尸体的,但是还没有进行更深一步的处理,方无疾观摩一圈之后,有想直接破开他喉咙的想法,最终也还是忍了忍,只将所有尸体都搜寻过一遍,并没有找到什么。 方无疾悄声进来,又悄声出了衙门,原路返回,却在王府门前看见了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干嘛一定要过来?”谢知勉的声音含着不满和不赞同,“又没有什么要事,还非得要我陪你一起。” “哪里没有要事,我们回来不是大事吗?哥肯定高兴,都说了一开始就要来找哥的,你偏不来,结果倒叫你先与哥见面了。” 谢知勉听白佑这般称呼,颇有些不适。 “你自己要来自己来便是,你自己又扭捏着不来,又要怪这怪那。” “谢知勉你怎么说话呢?”白佑被他这话说得有些下不来台,脸色涨红道。 他差一点就要和谢知勉争论起来,眼角余光却突然瞥到了某道的身影。 “哥!” 白佑蹦跳起来,挥舞着双手雀跃喊道。 方无疾微不可查地蹙起了眉,然而他还没怎么动,那人就快速跑到了自己面前来。 “哥,惊不惊喜?”白佑歪头道,“算了,你都见着知勉哥了,肯定知道我也回来了,唉。” 方无疾瞥了一眼谢知勉,谢知勉连忙将眼神投向天外。 他刚回去就多嘴在人面前提了句方无疾。 “哥你怎么还是这么高冷啊,”白佑跟方无疾站在了一排,贴得有些近,“都不说话,哪天真成闷油瓶了。” 方无疾移开了一些,谢知勉连忙去拽开白佑:“要说话好好说,你干嘛呢?” “我好好说着话呢,你拽我干什么?”白佑对谢知勉拽开他的行为十分不满,“放开。” 谢知勉自觉白佑来这一趟自己也有责任,便怎么也不肯放开,让他去招惹方无疾,一直阻拦着他。 白佑眼巴巴地看着方无疾往前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就往前走去,脸都垮了下来。 他恶狠狠地瞪着谢知勉,又见有人匆匆在方无疾面前停下,说着话。 白佑连忙竖耳去听。 “……醒了,好像在寻王爷。” “寻本王?”方无疾步伐加快了几分,“什么时候醒的?” “有一会了。”其实在方无疾进了书房后没多久就醒了,他们见着方无疾出来时想来通报一声的,就是方无疾一下就又出了府,他们也没来得及通报。 白佑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来,就见方无疾早已大踏步走进了府。 “什么东西?”他一脸质问地看着谢知勉,“哥府上住了个什么人吗?” 谢知勉心道你不一直关注着人家吗,这消息都传遍荆北城了你倒是一点风声都没闻到。 他这表情白佑一下就肯定了这件事,气冲冲地就往那王府里去了。 “干嘛呢?”谢知勉又去拉他,这回没给拉住。 “我倒要看看什么人能住进哥府上去。”白佑简直要气炸了,他之前死皮赖脸要住进王府来,方无疾怎么也不同意,甚至将他带来的所有东西都打包扔了出去。 到底是谁?居然能比他还不要脸! 白佑这固执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除了方无疾训几句会立马听话之外,谁来都不管用。 谢知勉见他这势头自己也拉不住,也就不管不顾了。 府上侍卫们也有些顾虑,没有过多拦白佑,直让人迈着势不可挡的步伐昂首挺胸地进了府。 谢知勉看他那神气样,觉得自己今天多少是有点水逆的。 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这么让人难评。 第27章 作者有话说: 推一下好基友的文啦,很好磕的小情侣哇~ 《我死后师兄黑化了》by随霄 季寒桐穿成了古早修真文里男主早死的金大腿师尊。 系统要他恪守三点人设: 一、做男主最完美的金手指 二、维持光风霁月的仙尊形象 三、老老实实走剧情然后死遁脱身,不可和男主产生什么奇奇怪怪的感情。 季寒桐完成得堪称教科书—— 主角受同门欺凌,他替主角出气; 主角出身被嘲,他收其为徒、为其撑腰; 主角修习出错,他传其心法,教授自己毕生所学。 后来,主角陷入危机命悬一线,他抛下与自家师兄的结侣大典,为救男主魂飞魄散。 临行前,一身喜服的师兄死死攥着他手腕:“寒桐,你当真要离开?” “师兄,抱歉——” 漫天红绸下,季寒桐回首,沈澜川孤寂的身影撞入他的眼中,他不知为何乱了心神。回归现世后,季寒桐心情低迷,本以为修真界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迟早会忘记,却在几天后被系统哭求返工: 他那位心正如一、仙道楷模的师兄沈澜川,血洗仙门八百宗,抽男主仙骨炼作灯烛,此刻正捏着三界命脉等他回来。 季寒桐看着水镜里魔气滔天的男人:赤瞳如血,青丝成雪,脚踏一众骸骨,手中却小心翼翼捧着他破碎的命牌。 系统颤声补充:“您……您走后,原本为正道魁首的沈澜川不知为何黑化了,现在正准备拉着整个修真界一起下地狱!” 再后来,魔宫深处,烛火摇曳。沈澜川将季寒桐抵在冰冷的大床上,脚踝上的锁链随着他的挣扎发出清脆的声响。 指尖轻轻抚过季寒桐微颤的唇瓣,沈澜川的声音低沉而疯狂:“师弟,我看这次你还能逃到哪去?” 第23章 府门外轰轰烈烈地闹了这一出, 许祈安那边却安静淡然得很。 “发生什么事了?这么急。”许祈安刚推开门,就见方无疾一步做两步,匆忙地走进院里, 他瞅了方无疾的神色一眼,问道。 “没急事,”方无疾在人面前停住, “你找我?” “啊?”许祈安想了想,刚醒来的时候好像是去了趟方无疾那边, 不过半路又折回来了。 他倒是没什么事,只是想跟方无疾说一下那些衣服来着的,他不想穿那些样式的衣裙。 半道折回来是觉得这表妹身份好像也能起点作用,遂又放弃了。 “没什么事。”许祈安敛眸, 避开方无疾伸过来扶他的手, 自己倚在了门口。 他闲闲抬眼, 看了看那院中的银杏叶。 流转了一圈,视线又落回方无疾身上。 方无疾这人,也挺耀眼的。 无论长相还是气质,单伫立在那里, 随意瞥人一眼, 凌厉的气场瞬间全开,是让人难以忽略的存在。 要是不说话, 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意就更强烈了。 “看什么?”方无疾揉捏了下指尖,却还是站在原地任许祈安打量。 许祈安摇头,余光中瞥到拱门口几个侍卫在拦人, 便将目光投了过去。 一个气鼓鼓的小公子被好几个侍卫强硬拦在了院外, 因为距离较远,许祈安只能看到人不断开合的嘴巴。 以及一个他今日在殓尸房见过一面的公子, 在一旁抱手看戏。 “你有客人?”许祈安往一侧躲了躲,借方无疾将自己与他们的视线遮挡住。 “不是客人,”方无疾也不回头,快速解释道,“不速之客,硬闯进来的。” 方无疾府上还能硬闯进来,怎么可能? 只能是人默许了。 许祈安看他有意掩饰些什么,便也表面信了。 “其实不用一直躲着。”方无疾想将许祈安拉到外头来,“你要露面随便露就是,又不是见不得人。” 这话多少是有点赌气成分在的,许祈安略带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我是许祈安。” “嗯。”方无疾知道许祈安在强调什么,他一手压在门口,用了些力,“随便你做什么,有麻烦我来填。” “就拿你这个身份出面也行,谁敢说闲话,我一刀砍死谁。” 许祈安看向方无疾的目光怪异了几分。 其实方无疾只是不想看许祈安这样一直躲躲闪闪的,像见不得光的老鼠。 “别了,”许祈安没这心理,他反正觉得都无所谓,“你去看看那边吧,那人模样挺急的。” 怎么说方无疾都是将人放进来了,多少该接待一下。 左右许祈安也没什么事,不必一直在他这里。 “急不死。”方无疾冷眼看去,收回目光时又变了模样,“跟你说认真的,我在荆北也混了这么多年,当我是软板子谁踢一脚都能相安无事呢?” 这话狂妄极了,但配合方无疾身上的气势来,倒有了几分可信度。 许祈安没应,还是抬起下巴,往拱门处点了点,无声地提醒方无疾去处理那边的事儿。 这模样跟赶人没什么区别。 实在拗不过许祈安,方无疾叹了一声,在人面前微屈膝盖。 两人视线一下就齐平了。 许祈安不自觉地往后移开小半步,却见方无疾一步步逼近而来。 许祈安手握的门檐攥紧了几分,不知怎么,心跳有些加快。 方无疾身材高大,两人搁一起看,许祈安身形看着更加削瘦了。 “紧张什么?”方无疾极具魅惑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几分,温热的气息吐在人的耳垂,引起阵阵酥麻。 许祈安觉得他这一侧耳根连带着脸颊都软了,还有些骚痒。 他有点受不住这样,想退开些,方无疾察觉到他的意图,用力揽了一把将人带向自己。 “别动,掉东西在头发上了,”方无疾说这话时,还伴随着一阵轻笑,“我帮你取下来。” 许祈安有些僵硬,却也没动了。 过了一会,他道:“好了没?” “没。” 方无疾早取了掉落下来的银杏叶,还胡言乱语说没有。 “怎……” 在许祈安蹙眉前,方无疾隔着那银杏叶,贴上了许祈安的脸。 脸颊上的软肉挤压在一起,羞涩地冒着粉意。 “猜猜掉了个什么东西。”方无疾道。 许祈安完全怔住了,本来就有些酥麻的脸颊此刻更加骚痒。 他的左边脸颊和方无疾的右边脸颊贴着,霞红从耳根处一路烧上了脸颊。 方无疾都感觉到那炙热的烫意了,此刻正在无尽地撩拨着自己心里的某根弦。 “方无疾,你别这样。”许祈安头是侧靠着门檐的,往后没法躲开,往前就只能和方无疾贴更近了。 “猜猜。”方无疾感觉许祈安小小轻颤了一下,更不想放过人。 他锁着许祈安的手腕,右手中指滑进人手心,带着抬到了两人的下颚处。 露出的银杏叶根被纤长的手指轻敲了俩下,方无疾操控着许祈安的手,不断晃动着。 “说对了我就放手。”方无疾低声诱哄。 “银杏叶。”许祈安道。 方无疾止不住又笑了,咧开的嘴角将许祈安脸上的肉压得愈发涩气。 “许祈安,”方无疾笑得合不拢嘴,在人脸上厮磨了好久,最后埋进对方颈窝,还在不停笑着,“怎么这么听话哈哈哈。” 他越笑肩膀抖动得愈烈,死死捂住都压不住心底的狂乐。 “有些东西你别老是这么认真地回我,”方无疾死命压着笑,“害得我都要以为逗人的话是什么正经话,说了就要实现呢。” 他嘲笑得太过分,许祈安嘴角抿了又抿,腿缓慢地往上抬起,又狠狠落地,在方无疾脚上用力地踩了一脚,然后头也不回地关了门。 方无疾也不恼,透过光影看许祈安去了另一边窗棂,便走去了谢知勉那边。 * 许祈安去的那处窗棂是背对着院中心的,正对着的窗棂还是严严实实地在关着。 他看门口处的人影滞留了一会,随后慢慢走开。 等到外面彻底没了声响,许祈安手上旋转的银杏叶也就停了。 他向窗外探出手去,不一会儿,飞来一只信鸽缓缓停在他手上。 许祈安取了那腿上的信。 ——小小乐趣,见面深谈。 八个苍劲有力的字刻印在纸条上,隐隐显露出下笔之人的豪迈与不羁。 许祈安面无表情地将纸张揉成一团,抛向空中,然后翻滚而下。 纸团在火盆旁转了一周,又滚落进了火海,悄无声息地成了灰烬。 风又起了一些,往窗棂这处口子钻进来,火盆烧得更旺了。 许祈安打了几个冷颤,便关上了窗。 随即屋内开始响起了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因为人的刻意压声,一开始都没人注意,乔子归是过了一会才听到些细小轻微的咳嗽声的。 第28章 “公子,您不舒服吗?”他在外头喊了句。 屋内没人回。 乔子归有些担忧,想推开门看看时,又有回应了。 “没事,被水呛到了。” “这样啊,”乔子归不知嘟囔了句什么,又道,“公子出来透透气吗?” 屋内静默了一会,随即门被从里面推开来。 乔子归也没想到面前的门怎的就突然开了,吓得手一抖。 “美……美呸呸呸,公子有什么事吗?” 呼呼呼,差点他就喊成美人了,惊险惊险。 “有脂粉一类的东西吗?”许祈安问。 乔子归有些讶然,随即道:“有的有的,我这就去给公子找来。” 说罢,乔子归飞速下去了。 许祈安转身环视了屋内一圈。 倒是有一个梳妆台,只是上面什么东西都没有摆放,有些空荡荡的,许祈安走过去坐下。 他披散了长发,因为坐着的缘故,掉落了些弯绕在地上,许祈安也没管,等乔子归的间隙里,自己将长发一一梳好,拢在了一处。 乔子归抱着瓶瓶罐罐过来时,就见美人背对着自己,拢去了肩角的头发。 明明很是寻常的动作,却叫人看了无端地心脏乱跳。 他迟早有一天要被美人给迷死,乔子归暗戳戳地想,随后强行镇定下来,笑着和人打了个招呼。 许祈安一眼望去,有些怔住,没想到乔子归抱了这么多瓶瓶罐罐来。 不过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挑了些简单的涂抹在脸上,发鬓也是梳了个最简单的,只多加了一个簪子而已。 越是简单的装饰越是适配许祈安,精致的五官丝毫不显素雅。突出的容貌在施上粉黛后,肤色柔下了几分,或许是长得本就雌雄莫辨的原因,许祈安束上簪钗时,整个人身上的气场都温和下来,一举一动都透露着别样的风致。 或许可以说,男装的许祈安像是山间出现在晨时的清冽的风,冷与美奇妙地融合,飘渺又引人遐思。女妆则增添了几分雅致,见之竟被那独特的气质吸引入境,久久不出。 乔子归在一旁看着看着,灵魂快出了窍。 直到许祈安梳妆完毕,起身往主院那边走,乔子归才回过神来,安安分分地跟在了人身后。 一路上遇见好些个侍卫,乔子归俨然成了他们视线的正中心。 这群侍卫先是注意到了前方的许祈安,但是不敢多看,便只能将目光投向人身后的乔子归。 各个都用眼神无声地询问:“乔哥乔哥,这怎么了??!” 乔子归没理他们。 美人这么做一定有美人自己的道理,乔子归坚信。 就这样,他迎着一道道视线,陪人走到了主屋门口。 “公……姑娘,我来敲门吧。”乔子归跨步走到许祈安身前,拗口地换了个称呼。 然而没等他敲门,门便自己开了。 “谁啊?”白佑不满的声音在屋内传来。 他看见方无疾听到点动静就赶忙去开了门,又听见了那声姑娘,烦闷得要死,于是跟了上来,他还未到门口,声音倒是先传出来了。 “怎么过来了?”方无疾看到许祈安的妆容,有些意外。 缓声问着,方无疾同时让开了一条道,示意许祈安进来。 其实也不是真的在问许祈安过来做什么,方无疾都没等许祈安回,就自顾自说着话:“正好晚点要用膳了,想着等会叫你来着,先到里边坐着吧。” 白佑听方无疾那温声细语的样子,人都要石化在原地了,手指指着许祈安,颤抖着嘴唇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直到许祈安准备脱了大氅,方无疾上前拦住人,两人双手碰到一块儿时,白佑人都要炸了。 “你个狐媚子,竟敢勾引我哥!” 第24章 我艹! 这一声喊把谢知勉吓了一大跳, 尤其是看见方无疾渐冷下来的脸,谢知勉一把就给白佑堵住了嘴。 干笑着示意他们继续。 “唔唔……”!!!白佑继续干瞪眼。 「屋里不冷,」许祈安若有所思地看了几眼白佑, 收回目光时又恢复了原样,在方无疾手心处写了几个字,「穿着不好坐。」 听许祈安说不好坐, 方无疾略一思索,帮他褪了大氅。 “乔子归, 添些炭火。” “好嘞。” 交代完毕,方无疾将大氅挂到了身后的架子上。 这下不止方无疾气急败坏,连谢知勉都有些惊奇了。 他连看了许祈安好几眼。 这表妹,不简单呐。 “前朝谢大将军之子谢知勉, ”方无疾向谢知勉的方向点了点, 视线落在白佑身上的时候, 又顿了顿,只说了个名,“白佑。” 白佑。 许祈安一怔,指间动了动。 闻霏玉那次递给他的名单上, 有这个名。 许祈安敛去了心底的复杂思绪, 原本想直接坐下的,却在中途止住, 向两人躬了身。 谢知勉直接是跳了起来。 方无疾对这人什么态度他能看不出来,这礼自己能受吗?完全是给他折阳寿。 尤其是方无疾在许祈安躬身之后,这身上的低气压就冷得人直打颤。 “别别别, 姑娘您这样我们可惶恐了, 王爷的表妹,该受我们一礼才是。”谢知勉今天干笑得上嘴皮都要黏住牙齿了, 抱拳道。 白佑冷哼一声,轻蔑地瞥了一眼许祈安,又在方无疾薄凉的视线下,十分不情愿地抱拳行礼。 这下方无疾的脸色才好了些。 “行什么礼,”方无疾为许祈安搬开座椅,状似斥责道,“他们身上有哪点能让你来行礼?” “。。”拜托,我俩还在呢。 谢知勉要无语死了。 不过除此之外,他倒是有些好奇别的东西。 这表妹不是会说话么? 为什么他记得,人是会说话的呢? 「在谈那些尸体的事?」许祈安打手语问。 虽然白佑那样子看着就不像是来谈正事的,但是三人总不能是围着这张桌子一直在聊天吧。 “嗯,”方无疾低声回,“都是些废话,没什么值得听的。” “你先别管这事,有什么消息我会和你说。” “说什么悄悄话呢?”白佑只听见了方无疾说的一点,再加上又看不懂手语,就有一种自己完全被阻隔在外的感觉,于是心里愈发不顺起来,语气里满是尖刺。 但没人理他。 谢知勉离两人近些,又懂一些手语,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大概,没想到方无疾真是带着他表妹在查着案子。 嚯,谢知勉越发感兴趣了。 “也不全是废话,”谢知勉突然插了一嘴,“看看我在尸体上发现了什么好东西。” 他避开方无疾的目光,对着许祈安笑了笑,随即从衣袖中拿出一枚铜板样式的圆片来,盘在拇指盖上,向上一抛。 圆片上的花纹在几人面前一闪而过,又被谢知勉捏在了手心。 “王爷,这纹路熟不熟悉?我记得李涣私下有处庄子,就刻了这图案。” 方无疾看去一眼,谢知勉也就将圆片递了过去。 许祈安目光盯着那铜片逗留了许久,最终皱眉移开。 “从谁身上发现的?”方无疾问。 “那谁,我也不认得,”谢知勉之前没见过那死人,“就从门口往里数,第三个。” 方无疾思索了一会。 他后来也去看了一遍,每个人的特征也多多少少注意了些。 除了崔方遒外,其余的也多少有点武功功底,像是看家护院的人。 且这几人体型都差不了多少,方无疾当时就有疑虑,觉得这几人极有可能是一起的。 只不过当时也是直觉。 “就一个有?”方无疾凝神看着手上的圆片。 “差不多吧,反正人我都搜了一遍,没发现其他的了。”谢知勉道。 方无疾不再说话了,刚想叫人去查,许祈安先一步拉住了他的手。 谢知勉和方无疾的神色都有些轻微的变化。 “怎么了?”方无疾微微俯身。 许祈安抬眸看方无疾,半刻的停顿之后,只说:“我有些饿了。” “厨房已经在备了,再等一会,”方无疾神色平常道,“我帮你去拿些糕点来垫垫。” 许祈安沉默半晌,点了头。 谢知勉随同方无疾一同出了房间,白佑倒也不知为何,在他们谈到李涣的时候没有再说一句话,反而诡谲地沉默了许久。 “你这表妹反应有点奇怪啊,”谢知勉出了门就说道,“她是不想要你查?” “不过她怎么也掺和这事?什么身份啊,不是你亲表妹吧。” 方无疾没管他这一场段话,反而道:“说说你对那些尸体的发现。” “……” “就刚和你说的那些,服毒死的,”谢知勉也没执着于问那表妹的事,反而思索了一会,道,“确实和你说的禁药那死状相似,但只是相似,要我说,更符合另一种毒的死状。” 第29章 “什么毒?” “秦南一带一种红花的天然汁液制成的,我之前在望东边境偶然碰到过一次,接触不多,但是印象很深,连死尸身上从脚部蔓延至头顶深浅不一的红斑走势都是一样的,你不提及那些禁药,我就认为是这些毒了。”谢知勉越想就觉得越是像。 “那禁药你从哪听来的?有样品吗?要不给我看看,这两东西说不定还有些渊源,毕竟真的很像。” 方无疾想起了那袋白粉。 如果崔方遒几人的死不是因为禁药,而是如谢知勉所说,是红花的天然汁叶制成的毒,那许祈安是知情的,还是认错了? 认错了那没什么好说的,重新往红花毒液这个方向查就是,但若是知情,那为什么要刻意说成不相干的禁药。 而且…… 方无疾想起白天许祈安的行为,觉得许祈安那一系列的行为,都有些过于着急了。 当时方无疾是认为许祈安太过在意那禁药,现在一想,发现许祈安直接说出是禁药这方面也有些太断定了。 这事上绝对还掩藏了什么,方无疾直觉没那么简单,却还是给许祈安做了掩。 “不用管那些死尸,”方无疾道,“把精力花到那些进城的商贾和其他人员上。” “人员那么杂,又多,怎么盯得住?”谢知勉有些不太能理解,“要我说还是得从这些死尸身上查,李涣也得查,我的亲亲王爷,你可别被美色迷惑了。” “那表妹你要真喜欢,带着玩玩就行了,别瞎听她话,咱得稳住心智。” 方无疾瞥他一眼,凉凉道:“你查这东西的目的是为了什么?” 谢知勉神情愤然。 他就是听说方无疾在查这事,才这么勤奋来插一脚帮忙的。 最终目的不过是为了让方无疾欠他一个人情而已。 摄政王欠上的人情,想想就让人兴奋。 “那还不是为了快些查出是什么事儿来?我这是在帮你诶,为你着想为你操心我容易吗我?” 方无疾拧眉看他嚎叫,等耳边清净了才道:“追踪那些商贾和守城门,自己选一样。” 两人说话的空挡,便有下人端着食盒往这边走来,方无疾投去视线,叫住了其中一人。 “那鱼先别打开,摆其他的。” 谢知勉竖起耳朵听,谁知方无疾交代了这么一句,就叫人快些进屋上菜了。 “我守城门,记住这人情啊。”谢知勉强调完这一句,眼珠子便不停地在那食盒周边打转。 没等方无疾收回目光,谢知勉就迫不及待道,“那鱼为什么不打开?有什么秘密在里头?” “他没耐心挑刺,”方无疾难得有心回应了谢知勉一句,道,“等会我给他挑。” “。。” “。。。。。。。。” 第25章 谢知勉愤恨地离开了王府, 顺便叫了白佑,本以为要纠缠一会,没想到白佑没闹什么, 直接就一同走了。 “白佑是九云那地儿一藩王的养子,”人都走了,方无疾回来同许祈安解释道, “那藩王曾经帮助过我,于我有恩, 但我和白佑没有什么关系。” 九云? 那块地距离荆北很远。 “谢知勉也是从九云过来的?” “嗯,”方无疾道,“他去年被调过去的。” 对谢知勉,方无疾只说了这么一句。 许祈安单手撑在了桌上, 不再谈这些了。 “没有问题了?”方无疾一手撑在了许祈安的手旁, 站着弯腰俯身, 投下的阴影将许祈安整个笼住,“那要换我了。” 方无疾说完,笑意吟吟地看着许祈安。 许祈安觉得后背有些发凉,却故作平淡:“什么?” 轻笑声传进许祈安耳朵里, 伴随着一句压低的磁音, 似调笑道:“冒昧一下了。” 说罢,他也不等许祈安反应, 双手就溜进了许祈安的袖口。 大致翻找了一下,并没有找到方无疾想要的东西。 “你做什么?”许祈安有些恼,想推开他。 “放哪了?”方无疾吐息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呵, 腰带里?” “没有。” 许祈安去抓方无疾伸过来的手, 方无疾也不躲,被抓到了继续往前, 许祈安根本拦不住。 方无疾动作灵巧得很,左右翻了两下,就找出了几个圆片,和谢知勉拿出来的一模一样。 “你这小动作,倒是厉害。” 在殓尸房时,方无疾明明是一直盯着许祈安的,也不知道许祈安什么时候拿走的这些东西。 “怎么?你在给李涣做掩饰?”方无疾将圆片一一卡在手指间,左右旋转着玩弄,“为什么帮他?” “我还以为你这么心急,目的是想快些查出背后之人,毁了那些你所谓的违禁药呢。” 方无疾也不是在质问许祈安,就是看不懂许祈安到底在做什么。 “别不说话,”方无疾几乎吊到了许祈安近跟前,“跟我说说想干嘛呗,我的好大人。” 两人鼻尖都要蹭到一块去了,许祈安才抬了眼。 “我要是真保他,你怎么做?” “别装了,”方无疾意味深长道,掺了些诈人话的意图,“你保个鬼的他,你不应该恨死他了么?” 许祈安盯着方无疾。 “别这样看我,”方无疾笑着,铜制圆片变着戏法地在许祈安面前不停转悠,“谈正事呢。” 那圆片转得许祈安头疼。 他今天真是大意了,没想到有具尸体上藏了两个圆片。 “猜来猜去太费劲了,”方无疾不想和许祈安绕弯子玩,“直接摊开来说吧,大人。” 最后这大人两个字,方无疾特意将音拖了老长,若有若无的别样意味全夹杂在其中了。 “没什么好说的。”许祈安道。 “那我现在就去查李涣那庄子。”方无疾松了手,耸肩状似十分无奈。 他往前走了两步,许祈安就拉住了他。 方无疾嘴角轻勾,等着许祈安继续说。 “我在嫁祸李涣。”许祈安咬唇,“现在还没完全将祸水引向他,你查了,他一样能脱身,还能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你与李涣是政敌,我害他于你有利。” “噢?”方无疾点了点桌子,点头肯定了许祈安的后一句话,又问,“违禁药那事,李涣没碰?” “……没碰。”许祈安唇角都要咬破了。 “大人,”方无疾指腹摩挲上许祈安的下巴,继而触碰到了艳色的唇,“别咬,等会要破了。” “没在逼问你,要是不喜欢这个问法,我们换个别的?” 许祈安偏开了眼,没回。 方无疾轻声叹了一句,在他身边蹲下,换成了他仰视的姿势。 “这样问,成吗?” 依旧没人应。 “不应我,那就当是成了,”方无疾道,“还问几个问题,先说好不骗我。”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许祈安闷声嗯了一句。 方无疾大手抚在他的脸颊一侧,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扫着。 其实这动作也有些安抚的作用,再加上方无疾确实有意哄着人,刚刚还有些僵持的气氛也缓和了下来。 “李涣没参与这事的话,这圆片又怎么来的?” “出了点失误。” “嗯?” “合作的那个人,”话音在这里顿了顿,许祈安接着又说了下去,“他耍了我。” 现在不是和李涣斗的时机,也不能在还没扎好根布好局就让李涣察觉到他们开始心生警惕。但与许祈安合作的那方突然就给死尸身上放了圆片,要将这祸引到李涣身上去,势必会让李涣察觉到不对劲,他们也不好做后面的安排了。 “合作的人?”方无疾舌尖轻绕这四个字,“找谁合作了?还被耍了,那这合作对象也太不靠谱了吧。” 对此许祈安避而不答。 “眼光别放这么远,”方无疾一只手无意点着桌面,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又回了正题,“圆片是和你合作那人放的?” “嗯。” “噗,”方无疾嗤笑一声,“什么啊?内部还能起这种矛盾。” 见许祈安不自在地缩了缩手,方无疾也没再嘲他这事了。 “城南那个突然出现的疯子呢,针对你的?” 许祈安下意识想摇头,方无疾抚脸的力道重了几分。 “说了,不许骗我。” “是。”直到许祈安回了句是,方无疾才松了些力道。 “是之前和你交手过的那帮人?” “嗯。” 方无疾还要拎着这点问时,许祈安侧头过来多说了几句。 “不是我特意引给你看的,他出现是意外,在那里说的话也不是作假唬骗你。” “好,”方无疾抬眼,目中含笑,“我信你。” 第30章 许祈安没与他相视。 “不说那些人的样貌也就是为了拖延时间?打算先引诱李涣参与这事,后面不管是真实证据还是虚假诬蔑,都要将李涣拖下水?” “是吗?” “嗯。”许祈安没否认。 “骗我了吗?”方无疾轻声询问。 “没有。” 方无疾笑了一声,沉默了良久,道:“你心不诚。” 他抓住了许祈安的手,腻歪地把玩着,随即轻放到了自己的唇边:“你说了,服用那些违禁药,三日成瘾,七日疯魔,十日之内,爆体而亡。” “你会为了拉李涣下水,罔顾这些人命?” 许祈安抿紧了唇。 “还有什么原因?”方无疾握着许祈安的手,抵上了自己的脸庞,“都跟我说了吧。” 方无疾五官硬朗,脸上线条锋利冷峻,即使是蹲在身前,浑身上下那股荷尔蒙的气息也直冲而来。 明明没有胡子,许祈安莫名觉得扎人,尾指不由地蜷缩在了一来。 “方无疾。”许祈安声音很轻,目光也没有放在方无疾身上。 “在呢。” “崔方遒不是服用违禁药死的,那几个人都不是。” 方无疾心中一沉,就听许祈安继续道:“都是我谋害的,之前那样说,也只是为了掩饰自己,来误导你。” “所以呢?”方无疾指尖动了动。 “我不是好人,你怎么就认定我不会那样做呢?” 许祈安说完,房间一下没了声音。 安静得可拍。 两人混杂在一起的心跳声在安静地空间里鼓动。 “呵,小骗子。”良久的无言之后,方无疾突然埋头低笑,“装这么像。” 第26章 许祈安自己承认崔方遒之死是他下的手, 那情况就很明了了。 白天在现场发现的白粉其实是由许祈安的同伙事先准备好的,再由许祈安与方无疾提到禁药一事,引方无疾往这个方向上去查, 只要方无疾在查出别的禁药之前没有发现崔方遒那行人死的真相,再拿出禁药和白粉作比对,如果是一致的, 就能完全将崔方遒的死归咎到那些人身上,许祈安自己则完全脱身。 方无疾想明白后道:“那也是他该, 仅凭这事不能说明你什么。” 许祈安沉默半晌,忽然勾住了方无疾的肩。 “你帮我盯好那些外来的商贾,我基本可以肯定禁药还没有流进荆北城来,但是还是要谨慎一些防着进来的商贾, ”许祈安缓缓说着, “不能让他们将禁药运进来, 所以城门只能关。” 许祈安闭着眼,边说边俯下身,贴了一下方无疾的侧脸,道:“李涣表面上没掺与其中, 但是他近来与国师府交往有些频繁。国师府向来不是个干净的地, 你不信可以去查,他们两方同外面有联系, 我不信他们清白。” “禁药这事不能拿来做文章,我清楚。” 毕竟是成瘾致死物,在这东西上得一致对外, 不能利用它背后的利益吸引李涣入坑, 拉李涣下水然后设计揭发害死李涣,而是必须在发现苗头时直接摁死, 不能让其有任何流通到人群中的机会。 许祈安是隐约查到了手里拿着禁药的那群人开始有了动静,且目标对准了荆北,才将这东西拿出来讲,引方无疾重视而已。 不说相貌是因为许祈安确实说不出,前面是逼急了随口说出的话,主要是想唬方无疾带他去验尸房罢了。 许祈安挑挑拣拣,顺便委婉组织了一下语言,将实情说了出来。 方无疾脑海中理着许祈安道出的实情,思索着可信度。 许祈安却覆手捏住了方无疾的下巴,道:“你抬头。” ? 方无疾不解,却也照做了。 随即他就看许祈安俯身,倾落下一吻。 ??! 虽然震惊,但不防止方无疾反应很快地翻转起身,立马将主位占据。 “做什么?”方无疾声线微哑,眼里泛起了侵占欲。 明明刚还是许祈安主动倾身,也是许祈安压住方无疾,不过顷刻间,方无疾就翻起将许祈安压在了桌面上。 控场的人一下翻转过来。 许祈安被困在这小圈地里,还在分神地想,果真压不住人。 尤其人是方无疾。 * 许祈安之前真不知道接吻原来可以持续如此之久,甚至可以被吻到全身脱力。 方无疾最后收手,来抱他时,许祈安力气几乎都被抽干了。 与他同样的是,方无疾呼吸也沉重着,因为两人靠得近的缘故,温热的气息全然在两人脸上拍打着。 “先休息一会,”方无疾将他带到了软榻上,“别睡,用了晚膳再说。” 方无疾本意是想自己在外面和谢知勉说话时,许祈安先吃一些的,所以饭食端上来时,他叫下人都摆放好了,结果许祈安没先吃,之后这么一通时间耗费下来,饭食早冷了一般。 方无疾叫去重热了一遍,留下唯一未开盒的鱼,细心地挑着刺,先喂许祈安吃下了一点。 第27章 门外, 带走白佑随后偷偷折返回来的谢知勉透过纸窗上的光影,唏嘘了一声:“古人诚不欺我,色令智昏啊色令智昏。” “别偷看了。”乔子归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上来。 谢知勉也不惊讶, 见着乔子归立马将人拉远,去了暗处,揽着乔子归的肩, 一副哥俩好的样子,“跟我说说, 那表妹什么来头?” “表妹?”乔子归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才明白说的是美人,于是道, “我们也不知道。” “屁的不知道, 你们那八卦团体不是天天巴拉巴拉, 这劲儿拉头驴都能跑过马了,不可能没捞点消息出来。” “别这样说,显得我们太不务正业了。” “难道不是么?”谢知勉道,“真不知道他养着你们做什么的。” 方无疾这府上侍卫挺多的, 但是谢知勉看每次方无疾交代个什么事儿, 基本上都是叫那些暗卫去做,他属实没能看出来这些明面上的侍卫养着有什么用。 乔子归耸肩, 顺带友情提醒了谢知勉几句。 “你对美人态度好点,王爷重视着呢。” “美人?”谢知勉惊奇,“你们私下这么喊?” “嗯哼, 是好看吧。” 这么直接地问, 谢知勉觉得夸人有些忸怩,支支吾吾地没有回, 最后直接转移了话题。 “王府几里开外那些人是干嘛的?” 他自和白佑在王府前逗留时就注意到那边了,说是在监视王府这边,却也不像,离那么远,能看清楚个大门就已经很不错了,除非是长了个千里眼,才有可能看到里面。 也不知道赖在那地儿干嘛。 乔子归也不知道怎么和他解释,就胡乱扯了个理由。 “还是朝里那些针对王爷的人,一天天闲着没事干净逮着王爷转。” “他就放任这些人在外头乱晃?不是他作风啊。” “没办法,”乔子归再一次耸肩,“这帮人死皮赖脸,赶走一堆又来一堆。” 反正也不敢蹦到近跟前来,最后可能王爷也懒得管了吧。 “嚯,”谢知勉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这帮人不会怀疑王府上真藏了那许祈安吧?这种谣言也信,怪不得这些年来也就只敢背地里说闲话,摆到明面上来就一个个都成鹌鹑了,就是愚蠢又盲目自信。” “果真脑子不聪明的样都表现在脸上了。” 乔子归深深地看了谢知勉一眼。 “再说了,那许祈安不是因为贪污被入狱了么,人都关在大夏皇宫的地牢里去了吧,怎么可能在这。” “什么?”乔子归瞪大了眼。 “你不知道这事?我看传得还挺开的,人那边刑期都定下来了,就三天后。” 谢知勉是在回荆北路上听来的,又因为好奇多关注了一点,所以对这事还挺清楚的。 乔子归就不一样了,他可是记得王爷将这子虚乌有的风声压下来了的,怎么又传开了,连刑期这种扯蛋的事居然都有。 “你这么惊讶干嘛?”谢知勉觉得乔子归这反应也太不寻常了。 “是有点,”乔子归道,“毕竟之前听闻过这许大人的事迹,不像是会个贪污的。”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算了,懒得跟你说了,我回去了。” 谢知勉没了再聊下去的兴致,说罢便翻墙出了府。 等人彻底没了影子,乔子归才长舒了一口气。 “还好没露馅。” “等会要怎么和王爷说这事呢?”乔子归犯了愁,绕过几道回廊,又开始在门外徘徊了起来。 屋内,许祈安都注意到了门外不停作响的脚步声。 许祈安:“是不是有人找你?” “管他。” 方无疾一心挑着刺,懒得理外面的人。 然而不多时,那脚步声更加急躁了,能明显听出人在刻意压着声响,就是还是无不透露着急切。 第31章 许祈安向门外的黑影投去了好几眼。 在方无疾将小块挑好的鱼肉放置到跟前来的时候,许祈安推开了。 “我不吃了。” “别闹,才吃了一点。” 碗碟强制地又推了过去,许祈安却抿嘴不动。 最终方无疾无奈,快速挑去一些刺,放许祈安面前。 “你先慢慢吃,其他的我等会来帮你挑。” “嗯。” 门推开又关上,许祈安动了动筷子,将那鱼肉夹了起来。 吃完之后他也没一直坐着,不久便也站起了身,走去了门口。 方无疾并没有走太远,许祈安在门口能听到一点儿外面的声音。 “去找源头,揪出传谣言的人,直接杀了。” “王爷,这好像是大夏那皇宫里传出的消息。” 乔子归第一时间也是这样想的,但是刚暗卫来禀报,说那边宫里已经确定贪污为实,即日便要问斩了。 这时间比谢知勉说的三天要早太多了。 乔子归将这些都如实告知了方无疾。 只见方无疾面色越来越沉。 即日问斩,许祈安不管贪没贪污,这名声都要烂了。 而大夏距离中晋几千公里的路途,方无疾根本来不及阻止。 他眸色晦暗,脸色沉下之时,瞥见了门口处某道单薄的身影。 “下去。”方无疾叫退了乔子归。 乔子归偷偷瞧了一眼突然出现在门口的许祈安,眨巴了两下眼睛,就极快地退下了。 只余下两人对视着。 方无疾没动,许祈安也没有动,半晌,许祈安才笑了笑。 “王爷心情不好?” “你觉得我心情能好?” “不过一个名声的事,”许祈安才站了一会,又靠回门檐,“烂了便烂了,就当是付出些代价脱了身,日后我便成自由人了。” “你说得倒是轻巧。”方无疾呵了一声。 “本来也是,”许祈安垂眸,“你府外那些人应该不会逗留多久了,之前那交易,我不算食言。” “谁要你管那交易了?”方无疾有些恼火起来,“听不出来当时我还在气着?” 当时。 许祈安思索了一会。 其实也没过几天,方无疾什么时候转变成现在这态度的? 好像是那屋顶的那次谈话,方无疾问他想不想少个敌人开始。 “不单单是那交易,那次屋顶上时,你不是也给我看了?潜进荆北的人里,不少是针对‘许祈安’的,‘许祈安’死了,我接下来行事也方便些。”许祈安道。 “你难道没有别的办法脱身了?这样死得光彩?”方无疾咄咄逼人。 “总归这样最方便些。”许祈安回。 “呵,”方无疾冷笑一声,“你是最会气人的。” 过了一会,他又道:“还杵在门口做什么,回去。” “你呢?”许祈安看他不准备过来的样子。 “被你气饱了,不消化一会,迟早哪天变成皮球,一戳就炸了。” 方无疾边说边走,也不再瞧许祈安一眼。 那背影看着颇有些愤恨,许祈安倚在门口处一动不动地看着。 最终没忍住,笑了。 方无疾要是皮球,炸了,这方圆百里之内都会被夷为平地吧。 这个形容,还挺有味的。 许祈安眯了眯眼,没等热好的饭食端上来就先回了房。 路过的一个侍卫时,他停下来说了几句明天想出门的话。 接下来便如往常一般,时间缓慢移到了第二天早晨。 昨天夜里许祈安找那侍卫说明早要出门之后,第二天,乔子归便候在了门外。 “公子,早啊。”一见许祈安推开门,乔子归就十分自来熟地打了个招呼。 清早是他们这帮人最有活力的时候,精神气也倍儿好。 许祈安连带着也沾染了些喜色。 “早。” 和乔子归闲聊了几句,许祈安偶然透过拱门瞧见方无疾在院里耍刀,多看了两眼。 “王爷的刀法耍得最是出神入化了,”乔子归连忙借机夸了自家王爷一把,“我敢说荆北城里就没人玩刀能玩得过王爷,当然,其他的兵器也不在话下。” 他一副骄傲脸,下巴都要翘飞了。 许祈安点了点头,方无疾武功怎么样,他是清楚的。 甚至多少还是许祈安当初培育起来的,只不过那时方无疾用剑和枪比较多,许祈安觉得大刀要更适合一些,方无疾却怎么也不肯使。 “刀不一定能控得住,我跟在大人身边,怕误伤了大人。” 虽是这般说,然而在那时许祈安却总能在深夜看见方无疾在后院练刀,只不过刀锋凌厉凶狠,人靠近,单靠气劲都能挥出几尺开外。 许祈安只在较远处看过几眼。 现在依旧也是。 许祈安目光投过去时,方无疾感知到了什么般,停了手中的动作,直直回视过来。 四目相对,方无疾凛然,往右侧移动了几分,石墙瞬间挡住了他的身影。 许祈安望向那边的视野空荡荡。 “……” 还在气呢。 许祈安收回了目光,又叫乔子归给他梳了个女式发髻,点了妆面,便出门了。 方无疾暗暗盯着他的身影看了一眼。 乔子归某方面的雷达滴滴作响,悄眯眯地回头偷看了方无疾。 一下与方无疾四目相对上,乔子归吓得手忙脚乱,眼睛都不知道往哪瞟了。 “照顾好他。”方无疾薄唇翻动,无声地吐出三个字。 乔子归眼睛尖得很,一下就看懂了这唇语,忙不迭地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行驶,直至千味楼楼前停下。 乔子归扶许祈安下了马车,便开始警惕起来。 这里人多眼杂,平常是井然有序,但若出个什么混乱,就容易走丢人。 他们经常被这里莫名其妙出现的混乱扰了计划。 “表小姐,”乔子归又换了个称呼,“是要去三楼吗?” “嗯。”许祈安应道。 “要不,”乔子归犹犹豫豫伸出了手臂,“表小姐抓住我手腕吧,等会走散了不好。” 正巧此时有人走过来,差一点就要撞上许祈安了,乔子归眼疾手快地侧身挡住来人。 “不用。”靠近了些,许祈安低声拒绝了。 “噢噢噢,好……” 乔子归心突突跳了两下,紧紧跟在了许祈安身后。 然而他心里念叨着别出什么混乱别出什么混乱,这混乱却还是出现了。 人群中不知是哪处玻璃还是陶瓷破碎,发出了剧烈的声响,不少人突然停住,好奇心迫使他们四处张望。 乔子归没去瞅,下意识跟许祈安跟得更紧了,然而不知他前路的人是有意还是无意,偏偏将他的路堵死,他绕开走时,又被另外的人堵住,等他大声喊许祈安时,声音全被嘈杂的人声盖住了。 于是乔子归就眼睁睁地看着许祈安一路畅通无阻地上了楼,拐过弯角后,人影都看不见了。 “表小姐!等一下!!”乔子归不死心地大声喊着,结果被推搡着压成了肉饼,这下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许祈安清楚后方发生了什么,但还是头也不回地依着前方人开出的道,一路上了最顶楼。 “没想到你真的来了。”一人伫立在楼梯口,直面迎上许祈安。 第28章 “来找我计较那事的?方无疾居然放任你出来?” 许祈安踏上最后一节台阶, 一旁的曼妙女子搭手,接住了许祈安的手臂。 伫立在不远处的那人瞥了一眼两人相接的手。 “多谢。”许祈安道。 “奴家该做的。”姜瑾敛了神色,乖巧道。 两人也就各说了一句话, 那人便不耐烦了。 “别腻歪了,不是来谈的吗?” “徐叔他们还好吗?”许祈安没搭理那人,转而询问着姜瑾。 “安置在了西厢房那边, 都安好。” “嗯,麻烦了。” “没有的事, 都是……” 见两人旁若无人地交头接耳,将自己完全忽略了个彻底,沈彦狂拍了两下护墙。 许祈安看了一眼,没再与姜瑾说话了, 而是动身进了屋。 “装什么装, ”沈彦鄙夷地睨了一眼姜瑾, “你恶不恶心。” 姜瑾看许祈安走远,才暂时收了那副乖巧样。 “闭嘴,关你屁事。”姜瑾不客气地怼了回去,在许祈安转身时, 又飞速换了脸色, 浅笑吟吟地做了个请的姿势。 “……”真无语。 沈彦扯着嘴角进了屋内。 姜瑾跟在后面,跪坐在了许祈安旁边沏茶。 “圆片怎么来的?”许祈安直接问道。 “还以为你会问为什么放圆片在尸体上呢。”沈彦抢了姜瑾沏的第一杯要给许祈安的茶, 姜瑾忍了忍,为了继续在许祈安面前装乖巧,咬牙笑了笑, 重新沏了杯新的。 第32章 “怎么样?你将那圆片取走了还是被方无疾发现了?” 许祈安知道沈彦在明知故问, 于是接过姜瑾递来的温茶,又一次跳过了对方的话。 “圆片或者别的能关联到李涣的东西, 拿我一些。” “你真不找我茬?我可是……” “奴家去库里拿,”姜瑾款款起身,“公子稍等片刻。” “多谢。”许祈安道。 “。”沈彦就看着姜瑾刻意缓步走了出去,脸上表情青紫变化。 “她那就是装的,你别真被她迷惑了,假得死。” 许祈安道:“那你去拿。” “她都去了我还跑一趟做什么?有病吗我?” “那别叫。” “……”沈彦闭嘴,深深瞅着许祈安,又道,“干嘛这么不待见我,我可帮了你那么多,谁能有我对你尽心?” “忠者不邀功,你忠吗?”许祈安淡淡抿茶。 “倒也不能这么说。” “沈彦,”许祈安喊了一声,茶水便跟着溅出了一星半点,“没有下次。” 沈彦知道他说的是私放圆片的事,勾唇笑了:“生气了?我就说你不可能这么平静。” 他可清楚许祈安这人,表面上冷冷淡淡,有时还一副温温和和的样子,实际上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 不过藏得深罢了。 “这次我认错,不过也没出什么岔子不是,”沈彦凑过去,拿了许祈安那温茶的盖子刮蹭着茶杯边缘,“还促成了你和他合作,我就说方无疾肯定会帮你。” “说说,你允他什么条件了?” 许祈安往一旁偏开了些,手也打了过去,沈彦没避开。 哐啷一声,姜瑾为许祈安递来的茶杯便滚落在地,沿着桌角转了一圈,杯口稳稳地盖在了地上。 “瞧瞧,你打落的。”沈彦啧啧喟叹,心下却开心得要死。 他踢了一角那瓷杯,任它滚到了远处箱底,便重新开始沏茶。 “不想说不说就是,怎么还动手。” 沏好的新茶又递到了许祈安的面前。 许祈安没接。 “你说认错这事就当揭过去了?” “别这样,”沈彦笑道,五指张开晃了晃,“我赔你五倍之前定好的数。” 然而许祈安依旧没接那温茶。 “银子都不要,你有钱不代表就能不将它放在眼里,整整五倍,我都要亏死了好吗?”沈彦道。 许祈安手指单个耷拉在紫檀木制方桌上:“就这点你会亏死?千味楼日进斗金是全都仍海里了吗?” “夸张夸张,别较真,”沈彦道,“十倍成不?” “不成,”许祈安缓慢道,“给我五张千味楼特制的木牒。” 之前沈彦给过许祈安两张,很好用。 千味楼密集遍布三国,那木牒可以要求各地千味楼集全楼之力为其办成一事,随意什么事,只要不会对千味楼自身造成威胁。 这木牒民间和贵族皆有耳闻,却没一人见识过。 尽管大家都对有没有这东西存疑,但还是有不少人求着。 “五张?!你狮子大开口呢?” 也是真敢要,沈彦心道,寻常人想要一张都是妄想了。 “三张也行。”许祈安妥协让步。 “呵。” 沈彦明显不可能就这样同意,许祈安目的就是冲这木牒来的,圆片也是顺带,他若不给,许祈安也不想多留。 “我就只动了点小手脚,”沈彦眼看许祈安要走,愤恨地叫住人,“不这么做我看你半分都记不起来我,有事了就叫张良和来,没事十天半个月都没个消息,见你一面比见天老子都难。” “见我做什么,你是没事做么,这么闲?”许祈安道。 “艹。”沈彦低声骂了一句。 许祈安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就他这烦闷的时间里,许祈安早走到了门口,眼见抬脚就要踏出门槛了,沈彦咬咬牙,应了。 “五张就五张,过几天我拿来给你。” 许祈安后来提的是三张,对沈彦应下来的五张,他有些意外,但也面不改色地应下了。 平白多了两张,也不错。 “多谢。”许祈安道,也就停了这么一会,他继续往前走。 目的已经达到了,也不必多留。 “你没心没肺,”沈彦见他还走,说话声音都大了几分,“你就让我这茶白沏了?” 许祈安看去一眼:“冷了。” “我、重、新、给、你、沏。” “……” - 许祈安没懂为什么沈彦偏要留自己这一会,但他还是留了下来。 姜瑾后来递给他了一方盒,许祈安翻开看了看,虽然圆片不多,但是每一枚都是含有编号的。 不是他们自制成的,而是真的从李涣那边弄来的。 接过这方盒,许祈安也没问什么。 他在顶楼这待了有一会了,乔子归却一直没有找上来。 “和我一起来的那个人呢?” “在下面打着转呢。” 许祈安想了想,道:“我先走了。” “这么急?”沈彦跟他一同起身,“这么怕方无疾找不到你?” “也不是,”沈彦帮忙推开门,许祈安也就顺势跨过了门槛,道,“再待人就要装不下去了。” 许祈安在廊道上指了指下方乔子归的身影。 那人明显一直在留意着这边,却还装作四处找人的样子。 尤其当发现许祈安出来了的时候,便更加努力地装做找不到人,十分急切的样子。 沈彦见两人各自都心底门儿清还在演着戏的样子,嘴巴张了又合。 真是一言难尽。 第29章 “那木牒不用送到我手里, 给闻霏玉就行。”许祈安说罢,与沈彦擦身而过时,放了一个囊包, 便往下走去。 “你对它给点重视成不?多少人求而不得的东西呢。”沈彦手心里捏着囊包玩转,目光钉在许祈安身上,没移开过。 接下来他还要花一段时间制这木牒呢。 木牒的制作工序繁杂, 而且机关纹路都有一番门道在里头,不是轻易能制成的。 也不是轻易能被人仿制而去的, 许祈安亲自来找沈彦要,也是这个原因在。 “重视的话能从五变成十吗?”许祈安不由问道。 “打劫都没这么使劲薅对方的,你要把我裤衩子都扒了是吧。” 沈彦平常和姜瑾嘴惯了,什么话都说的出口。 就姜瑾会装一点, 在许祈安面前乖得不像样子, 沈彦嘴上也没个把门, 一下什么话都说出来了。 完后便连忙捂嘴。 “我什么都没说,你自动消除刚才的记忆。”沈彦急忙道。 许祈安不解地看他这副捂嘴的样子。 刚才他也没说什么吧。 然而沈彦却十分在意,一直强调说要许祈安忘记刚刚的话。 其实他这样强调许祈安反而记得更清楚了,不过许祈安终究没多说。 直到走下顶楼, 两人彻底出现在大众的视野里, 乔子归才惊呼一声,好似突然发现许祈安的样子。 “表小姐!我终于找到你了!”乔子归泪奔, 从三楼拾级而上。 “……”沈彦一句国粹憋在嘴里,就要脱口而出了。 一堆戏精,演得比谁都在行, 哪天将他们拉来给自己露天大院的舞台班子唱一出戏好了。 乔子归这一声惊呼, 倒引得不少人投来目光。 许祈安和沈彦俨然成了万千视线的正中心。 忽然,沈彦起了点小心思。 他凑到了许祈安的近跟前去, 轻刮走人唇上的胭脂。 许祈安皱眉推开他,却见沈彦将艳红的胭脂抹到了自己的双唇上。 “脑子被驴踢了吗?”许祈安骂了一句,沈彦也不恼,反而笑得极为明媚。 “第一次吃人嘴上的胭脂,真是开了眼了,”沈彦舔抵唇上的胭脂,一步步逼近许祈安,“除了弄这红妆外,你吃过没有?” “走开。”许祈安有些不耐烦。 沈彦眼角余光瞥见乔子归步伐加快地冲了上来,于是眼下示意周围人将其拦住。 “别这么凶,”沈彦不顾许祈安的恼怒,在人脖颈上吻了两处,一处在颈脉处的白嫩软肉,一处在领口,“荆北这块地,我少来,但名头也是不小,今日让大家见证了这副场面,不消明日便能传开,你回去怎么跟方无疾解释?” “好祈安,跟我说说,你与他的交易到底是什么?他怎么答应的帮你?说清了,我自去向大家解释,或者现在就堵了看客们的嘴,让这消息怎么也传不出千味楼。” “还有那人的小跟班,我也给你弄死了,保准不传出什么风声出去。” 眼见下方声音逐渐嘈杂起来,甚至响起了不少倒吸凉气和惊呼声,许祈安也只是不冷不淡地向左移开了几步。 第33章 “你不是最该清楚会是什么交易么?”许祈安反问沈彦。 这句话一下就给了沈彦极大的刺激,想来沈彦是存有几分侥幸的,认为许祈安还会有别的底牌,不会这样做,没成想还真是这样,他简直要气炸了。 “艹,我跟没跟你说过你只要留在我千味楼,什么事都给你办么?留老子这里怎么委屈你了?你跟他做这交易!” “你当荆北就他一人独大,攀他就有用了?!艹,md,***************” 沈彦骂得许祈安耳朵疼,拧起的眉头都有山峰高了。 “沈彦,”许祈安音量升高了些,“嘴巴这么脏去西湘河里好生洗洗,别拉出来溜,玷污了空气。” 沈彦被骂得一下清醒,顿时安静如鸡。 靠他又毁形象了。 但许祈安这么做他怎么控制得住情绪? “你今天别想出去了,以后也别想再进那边府上,”沈彦将火气忍了又忍,才化做一拳,狠狠砸在了护墙上。 这事不可能成,许祈安冷着脸转身要走,却在看见某双烟雾氤氲的水亮双眸时顿住了。 姜瑾不知道将他们的话听去了多少,此刻眼里泪光打转,眼眶都快要装不下满腔的热泪了。 但她死死咬着唇,隐隐抽搐起来,眼看就要声泪俱下了。 “瑾娘,你……” 这下给许祈安弄到手足无措起来了。 “公……公子,你真的和那人,”姜瑾颤音都出来了,肩胛一直发着抖,“奴家……奴家不是要过问公子的私事,只是……只是……呜……” 我去,沈彦暗道这娘们装得也忒像那回事了,要不是见过姜瑾之前那彪悍样,他是万分不可能相信她这副楚楚可怜还弱不禁风的样子的。 但耐不住许祈安信。 “不是,”许祈安软下语气,“没有的事,我刚刚只是气话。” 姜瑾故作坚强的抹了眼泪:“公子,是真的吗?莫要哄骗了瑾娘去,那奴家也呜呜……” “真的,”许祈安俯身,扶住了姜瑾,“没骗你。” 沈彦八辈子没听过许祈安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然而更让他瞪大眼的是,顷刻间的不注意,姜瑾竟攀到了许祈安的肩头,死死抱住了许祈安。 “奴家就说不会的呜呜,公子肯定不会,呜呜……” ! “姜瑾你把手给我放开,离他远点!!” 沈彦胸腔都要气裂了。 “凶什么?”许祈安道,“闭嘴。” “靠。”沈彦有气吐不出,脸都涨红了。 却见许祈安没能看到的地方,姜瑾缓缓勾起了邪魅的笑。 沈彦眼尖地瞅到了:“你**睁大眼看她!” 姜瑾怒瞪了沈彦一眼,随即眼中又集满泪水。 沈彦指着姜瑾,攥紧的指尖青紫又翻白,真真恨不得冲上去撕了她的假脸皮。 然而许祈安也没放任姜瑾一直抱着,半晌,等姜瑾情绪缓和下来,便轻缓地拿下了她的手。 “瑾娘。”许祈安唤了她一声,语气甚是温和,随后耳语悄声在她耳边说了长长一段话。 很柔和的语气,姜瑾都能感受得到许祈安语气和动作中的小心,但听了那些话后,她还是僵在了原地。 这下眼泪不是刻意伪装了,真的是夺眶而出,没掺杂一丝假意。 “奴家……奴家明白了。”姜瑾心都碎成一块一块的了,眼睁睁地看着许祈安退开两步,她不死心地蹭了两下,许祈安也没摸她头。 真的,一点机会都不给她,说的明明白白的,连给她点小小的幻想都没有。 许祈安自觉这话说完也不好久留,在几人的眼皮子底下说了句告辞,便走了。 有堂倌前来引他走向另一条道,乔子归也被放了行。 知道是沈彦通了行,许祈安就着堂倌引的路走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沈彦皱眉地看着姜瑾。 “给老娘缝上你这张烂嘴,晦气东西,什么玩意儿。” 姜瑾见许祈安走远,消失在拐角处,还等了有一段时间,才回了沈彦的话。 “……” 沈彦现在想将许祈安快些拉回来,见证见证这娘们的真面目。 不过沈彦现在心情还是很不错。 明显许祈安说了些给人打退堂鼓的话,但是人没对自己说,这对比,可叫沈彦好一阵得意,他也不气刚刚姜瑾占人便宜的事儿了,更不气许祈安双标的态度,心底倍儿乐。 “嘁,失败了别把气发我头上来,西湘河那够你哭八辈子都涨不起水位来,滚那边嚎去。” 想起刚刚许祈安跟他提到的西湘河,沈彦怼起人来时,竟也将其带了进来。 西湘河河道水宽千余市尺,通外城,几乎贯彻了除荆北城外的上下好几座城池,前不久他还听说官府想开通几城中的水道,送运大宗榷品来着…… 运送大宗榷品?! 沈彦顿时想到了什么,回了屋内打开囊包,将上面的字字句句看了个清楚,随即嘴角勾了起来。 他摊开纸条,中指从苍劲的字上一一抚摸而去。 “还是得求着我做事啊。”沈彦眯着眼想象许祈安伏案写下这些字时的模样。 那不是写下一字就要想他一遍? 沈彦嘴角止不住地扬着,心下骚痒难耐,叫人去全天候盯着西湘河的上下游,然后盯着纸条爱不释手地看了起来。 “事成之后,报酬也不能少了我的。” “好祈安。” - 乔子归将那两人的行为都看在了眼里,跟在许祈安身后时,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方无疾今日在府上吗?”许祈安突然问了一句。 “不在的,”乔子归立马道,“今日和人有约,午间应该也不会回来。” “好。”许祈安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回去时得先换一下这衣裳才行,脖颈上的吻痕还能擦净,不过沈彦太狡猾了,衣领上也有,那处儿的胭脂无法擦净。 “回府吧。” “是。” 马车停留在街外不远处,堂倌带的小道一路上走来也没遇着什么人,许祈安不久便上了马车。 轱辘声在青石路面上轰隆作响,许祈安总觉得脖颈和衣领两处烫得厉害。 他掀开了车帘,往外看了看。 还要一段路才能到王府。 许祈安暗道自己怎么像是做了亏心事心虚了,不应该这样的,于是叹了一声,便要松手。 然在将车帘盖下时,两个挺立的身影出现在许祈安视线的边角里,其最前方一个身着玄色窄袖蟒袍的男子模样极为眼熟。 他们正从前方的客栈中走出,一前一后,许祈安关上帘往后靠,想避开视线。 然而人依据马车都能知道里面是谁,看不看到许祈安都没有什么关系。 许祈安心跳加快了一些,手指不经意地揉搓着衣领上的脂粉,然而一点印子都没能消除。 马车缓慢停了下来,脚步声也逐渐临近,许祈安见躲不掉了,又叹了一声。 好巧…… 第30章 * “你要我办事, 却连顿饭都不请,你觉得这事做得好看吗?”潘梦星还以为方无疾会请自己一顿呢,没想到喝了口茶, 将事说完,人就赶着要回去。 这也太不会做人了。 “自己回去吃,到时候记本王名下。” “我缺这点钱吗我, 诚意!你要我做事的诚意呢?” 潘梦星这方跳脚,方无疾却半分也没搭理, 反而视线一直停留在前方的马车上。 “看什么呢,”潘梦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咦?那不是你府上的马车吗?你出来没坐马车吧,怎么出现在这里?” 潘梦星疑惑着, 却没人给他解答, 方无疾早已大踏步往那边走去了。 乔子归赶车赶到一半, 看见了方无疾,神情一顿,还是缓慢停下了马车。 额间冒出些薄汗,乔子归笑得有些干:“王爷。” “他在里头睡了?”方无疾没第一时间掀帘进去。 “应……应该吧。” 乔子归话音一落, 方无疾声音都放低了许多, 准备放轻动作进去,厚帘却先被里头的人掀开了。 没想到许祈安会先出来, 方无疾却还是下意识伸出了手,让许祈安搭着他手下来。 等人稳好落地,方无疾才发现人脸上表情的不对劲, 以及有些凌乱的衣领。 顺着衣领看去, 一道明晃晃的脂粉印子碍眼地出现在眼前。 方无疾面无表情地帮许祈安理了理衣领,道:“做什么去了?” 虽然人面上表情不显, 许祈安还是能听出他语气中的不对劲来。 “去了一趟千味楼。” 他说了句没什么意义的话,方无疾意味深长地看了人两眼,理着衣领的手早已停下,大拇指指腹摁着那吻痕,一直有意无意地摩挲着。 靠得近了些,方无疾还眼尖地瞧见了许祈安脖颈处极淡极淡的红印。 第34章 这印子明显是用帕子擦红的,看不出原来沾染了什么。 然而结合许祈安衣领处的脂粉,方无疾不用想都知道是什么。 欲盖弥彰得太明显了。 “在千味楼做了什么?”方无疾追着问了一句。 这里人来人往,空间又大,许祈安不太想在此处说,于是道:“回去和你解释,你先做你的事。” 他想收回自己的手,方无疾却抓住不放。 “正巧本王也无事了,表妹今日难得出来一趟,本王带你尝尝外头的风味。” 听到本王的自称,许祈安心下疙瘩一声。 - 潘梦星也没想到他刚才怒斥那不会做人,连饭都不请自己一顿的人,在见着某个女子后,居然又重回了客栈包厢里。 还出手这么豪迈,紧着最贵最好的点。 就是这氛围有点怪怪的。 还有这不是表妹吗?马车上下来说话时,怎么是个男子的声音? 然而他再怎么疑惑,席间也没有一个人说话,潘梦星又和许祈安不熟,不好意思开口。 长久的寂静之后,许祈安突然对方无疾道了一声:“我想要那边的黄焖鱼翅。” “你伸手够一够就夹到了。”方无疾只瞥去了一眼又收回视线,不紧不慢地动着手里的筷子。 他俩这模样颇像是两口子在闹不和,潘梦星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己待一地儿有些多余。 然许祈安撑手不动,目光就一直放在那鱼翅上,一动不动。 潘梦星看着都想给人推过来了,不过他忍了忍,没在浪头上插一脚。 只听碗碟碰撞的声音响起,不多时,方无疾早已清出了许祈安面前的几个位子,将人喜欢的菜色都摆到了近跟前。 潘梦星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爱的持炉珍珠鸡被方无疾移远了,却一句质问的话都不敢说。 这人现在情绪不好,不能为一盘菜去撞枪口。 “谢谢。” 许祈安笑意吟吟,语气也实诚,一句谢谢的话,说得是情真意切。 然后潘梦星就见刚还一脸阴沉的人嘴角好像勾了勾,只不过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了原样。 表情复杂地看了方无疾好几眼,潘梦星最后默默伸筷,去够移远了的珍珠鸡。 接下来的场面几乎是方无疾眼神看哪,许祈安会意,顺从地夹进自己碗里吃掉,连最讨厌的几道,都拧着眉动筷夹了过来。 他这哄人的办法极为高效,方无疾最终哼了一声,将挑好刺的鱼肉夹进许祈安碗里,算是暂时不计较这事了。 眉来眼去的粉色泡泡在屋里不断滋生着,潘梦星待在这里,眼睛都快不灵光了。 “王爷,今日我就先告辞了,您说的事赶明日儿就能办好。”他起身抱拳,因着许祈安在,话语中用了不少敬称。 “赶明日儿?”方无疾看了他一眼,“时限够长,给本王用心写,到时候先送到王府来,本王过了目再说。” “王爷这般不放心我的文章和诗赋?”潘梦星牙龈都要咬碎了,他堂堂第一才子,名声享誉荆北内外的大文豪,给人写几篇颂诗而已,有必要这样盯着么? 况且若不是为了还方无疾的人情,潘梦星怎么可能给一个贪污定罪的囚徒罪犯写颂诗,他的清白名声不要了? 方无疾点了点桌面,神色依旧不变。 “……行,”潘梦星嘴角一抽,“真是欠你的。” “这么厚重的人情你只要我办这件事,我也不算亏,放心,保准给你夸得天花乱坠,黑的也洗成白的。” 两人零星的对话中,许祈安抓着听了一些。 待潘梦星要走时,许祈安突然起身,先是行了一礼,随后便道:“敢问公子贵姓?” 方无疾从一开始就没向许祈安正式介绍过潘梦星。 “我……”潘梦星看了一眼方无疾,见人唇语说了句快滚,随即叛逆地笑了笑,向许祈安抱拳道,“翰林院潘梦星。” 眼见方无疾神色愈发冰冷,潘梦星后背有些发凉,但还是嬉笑着继续和许祈安对话。 “敢问公……姑娘是?” “方长昕。”许祈安半分不心虚道,表情看不出来有一点儿作假。 潘梦星偷偷瞥了一眼方无疾,额角都有些薄汗了,他连忙打着哈哈滚蛋:“方姑娘啊,哈哈,幸会幸会,今日潘某有事,无法多加奉陪,改日再会。” 潘梦星溜得飞快,许祈安还想说的话也如消失的人影一样听不见了。 “长昕?”方无疾这时才站了起来,默念了长昕几句,走近许祈安,道,“是你的字吗?”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随意取的名, ”许祈安没承认,他正面向门口,偶然瞧见一个摇摇晃晃走出客栈的男子, “那是?” 顺着许祈安手指的方向,方无疾看了过去,只瞧见人的一边侧脸。 “太傅李涣之子, 李永。” “他神色不对劲。”许祈安沉吟道。 方无疾也看出来了,示意乔子归带人去拦, 随后牵住了许祈安的手。 “我带你去看看。” “先听听周围人在谈论什么。”许祈安在嘈杂的人声中听见了些对那人的讨论声。 “看见那人了吗?浑浑噩噩的,该不会是有什么病吧?” “我看像,都晃荡几天了。” “来来来,都听我说都听我说, 我前阵子可打听到了, 这人是当朝太傅的犬子, 那个叫什么……噢噢噢对,叫李永。” “别扯了,太傅的儿子哪是你我能这般轻易见到的,我那姊妹的夫君的哥哥的好兄弟在朝里当差, 也是见过这些大人物的, 怎么可能是这副样子。” “要我说啊……” 看客们对此喋喋不休,也没注意到有两个衣着不凡的人走出了客栈。 “往这边, ”方无疾带许祈安拐进一条幽深小巷,“牵好我手。” 许祈安闻言,握紧了几分。 两人停留在一方拐角的视野开阔处, 方无疾嘘了一声, 带许祈安往暗处再移了几步。 没多久,刚刚出现在客栈的李永又在这片开始晃荡着。 乔子归他们几人有意逗着李永转, 就使得他老是走不出这片地方,直至方无疾和许祈安过来,才回了暗处。 「能看得出奇怪之处吗?」 许祈安凝神看了许久,最终只是摇头。 「不是嗑药?」 「不是。」 静谧的黑巷突然传来阵阵匆忙的脚步声,细听之下,约有十来余人。 两人皆屏息凝神。 “大公子在这里!”一家丁惊呼道。 “怎么在这来了?”为首的中年男子鹰眼四顾,转了转,又回到李永身上,“今天有让他在街上溜吗?” “有的,刚从那边客栈出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眨眼就拐进这边的巷子里了。” 中年男子沉吟一会,命令道:“再让他去千味楼那边溜一会,得让更多人知道才行。” “是。” 许祈安默默将这些人的身材和脸都记在了心底。 忽然,腰间被人挠了挠,他觉得痒,悄声往一侧避开了些,并示意着方无疾别在这时候闹他。 方无疾却不听。 扣着许祈安的腰不说,还越贴越近,最后低头俯身,薄唇精准地盖在了许祈安那红印处。 顺带轻咬了一口。 “唔……”许祈安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快速捂了嘴,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溢出来了几丝声音。 那边的人明显也注意到了这道细微的声响,脚步声逐渐向这边临近。 「别出声,要过来了。」方无疾神色郑重。 虽然被发现也不会有什么大事,但方无疾肃然的神态还是叫许祈安提心吊胆起来。 脚步声几乎快要到正跟前来了,心脏跳动的声音也在不停作响。 许祈安紧张地靠紧了方无疾几分。 在那些人转过拐角,挥剑劈来前,方无疾悄无声息地带许祈安迅速逃离的原地。 “没人?”中年男子眉峰狠狠拧起,又谨慎地在四周探查了一圈,没有发现异样,才叫那些家丁快些带走李永。 方无疾就躲在不远处,中年男子的话他们听得清清楚楚,最终等人全部离开,许祈安才松了一口气。 “大公子?李涣不是只有一个儿子吗?” 许祈安一点没在意刚才方无疾做的事,反而迅速谈起刚才那行人的诡异之处来。 方无疾看他胸腔还因为刚才过于绷紧的神经剧烈起伏着,表面却强行镇定下来,认真地和自己讨论,不自觉地去揉许祈安的头发。 “谁知道,”方无疾道,“外头他要深情专一的形象,几乎不纳妾,内里又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流连于花丛。” “一个儿子,”他嗤笑一声,“还不是嘴上说说的事。” 许祈安听出了方无疾话语里的不屑,神情却依旧沉着,连方无疾摸着他头都没分心去管。 第35章 “我总觉得这点不对劲。” “嗯。” “算了,还是先叫乌落柔去看看他是什么情况,我们去查李涣这么做的意图。” “好。” 方无疾明显没上心这事,许祈安有些蹙眉,最终只敛了神色。 “走吧。”许祈安道。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被方无疾拉了回去。 “别急,等我看完信。” 信? 许祈安都没注意到方无疾手上什么时候接了一封信。 “乌落柔我帮你安排去给李永看病,李涣的意图晚些时候我去查。” ? 许祈安疑惑地看着方无疾,方无疾却早已将信上的内容看完,随手烧了。 “沈彦和姜瑾,我记得之前只在大夏和天齐活动,前些日子进了荆北,还躲了我的眼线,什么目的?” “顺便也跟我说说,”方无疾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你和他们,尤其是那个沈彦,什么关系?” 若不是今日千味楼小闹了这一场,方无疾都不知道他们来了荆北。 尤其是在知道许祈安与千味楼有关联后,他对那边是时刻盯着的,却没有发现这件事。 “先做正事成吗?”许祈安避而不答这件事。 “正事做着呢,私事也要管一管不是?” “说说。” “就只是合作而已。” “那个耍了你的合作对象?” “……嗯。” “呵,”方无疾闷声笑了笑,“你倒是看重那人,来荆北第一时间也是想去千味楼找他吧,怎么,他这么靠得住?” “这么靠得住怎么还摆了你一遭?” 许祈安一时没法回话。 “一开始便跟你说了,眼光别放太远,管不住就别往那边伸手,多麻烦。” 第32章 方无疾说着, 也没在这地停留太久,他后来似乎放过了这件事,一起回了王府就去安排事了, 让许祈安留在了府上。 乔子归这次没守在许祈安这边。 按盯着进城那些商贾和驻守城门的人员算,方无疾要分去一波人,且崔方遒死了, 禁军虽然被方无疾进行了分编收录,却也没彻底稳定下来, 禁军那边的人方无疾不仅动不了,还得分些人去盯着。 荆北皇城里,方无疾可养不起那么多兵,也养不得。 许祈安几乎可以确定方无疾再没有什么可以分拨出来的人手了。 现如今方无疾的人马分散成这样, 树敌也不少, 完全有空子给别人钻。 许祈安靠着窗台, 眼里不再看那庭院之景,反而放空无神地看着。 “按下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帮方无疾把东西运进府,不能惊动朝堂里的人, 尤其那帮针对他的。” 许祈安吩咐一声, 隐藏在暗中的虚影有刹那间的停滞,随后去了。 这一句话音落下, 此处便再没有任何声响。 连风声都平静下来,徐徐轻拂,树叶小浮动地摇晃, 一片寂静。 许祈安不知在窗口伫立了多久, 久到天色泛了昏黄,日光拂照西山, 府上留下不多的侍卫前来叫他用晚膳。 他没出去,只道了一声不想吃,便一直待在房间内。 门外人影徘徊了一会,后又走了。 方无疾一晚上没有回来,第二天早晨许祈安醒来,也没见着他,反倒是不久后,闻霏玉来了府上。 “大人。” 今日依旧是一个晴天,许祈安正巧推开门,就见闻霏玉匆匆赶来。 “外头出事了吗?”看对方有些焦急的面色,许祈安问。 “是,”闻霏玉正色道,“大人,一句两句说不清,先去一趟济善堂吧,那边出事了。” 许祈安凛然,只随手拿了一帷帽,便与闻霏玉一同出了门。 济善堂,意为普济百姓,积善成德,最初由宁亲王府资助建成。 因为当时风寒盛行,穷苦一些的百姓抓不起药,好一点的熬过去,不好一点的便只能死。城里内内外外死了不少人,他们没钱买药,自也没钱安葬,便是丢去了乱葬岗。 宁亲王妃出生医药世家,医术精湛,得知此事,求来了一份恩准,与宁亲王爷在民间开办了济善堂,由宁亲王妃亲自坐堂诊脉。 当时无论是闺阁女子还是已婚妇人,皆不可在外头抛头露面,因此宁亲王妃这行为也遭到了不少诟病,虽有宁亲王府的全力支持,却还是被各方打压。 眼看初开办的济善堂就要坚持不下去,却在此时城内大范围感染疫病,宁亲王妃坐堂时第一个发现出不对劲,隔离、控制、治疗,一通手段下来,将世人闻之丧胆的疫病于萌芽初期就掐断。 这波操作使济善堂得到了先皇的肯定,更是有广大百姓的支持,后来也是成功办了下来。 也是由着这次宁亲王妃的事迹,世人对女子的限制也开放起来,不仅药堂准许女子坐堂诊脉,各行各业都出现了女子的身影。 后来乌落柔也是接手了宁亲王妃的衣钵,济善堂由此继承了下来。 此后济善堂的名声也是慢慢打响,甚至一些名门望族,也开始来济善堂求药。 不过济善堂依旧对劳苦百姓免费,而对求药的贵族们,开的价比寻常医馆都要高出几倍多,却依旧有不少贵族们上赶着前来。 两人赶到了济善堂外,此时这里早已是人山人海了,许祈安借着帷帽被风吹开的缝隙,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人的脸看。 不论是脸上还是手臂上,这些人多多少少都有些青紫斑块,不是很显眼,但是印在皮肤上,总叫人害怕。 但凡身上有些印子较深的,脸上表情都又焦虑又急切地,垫脚不断瞅着前方还有多久排到自己。 许祈安低头,极力压低自己的存在感,悄声跟着闻霏玉从另一边绕进了济善堂。 乌落柔从清早便开始坐堂,一直到现在才换了下来,这时见许祈安和闻霏玉过来,将他们邀进了一间厢房。 许祈安沏了一杯温茶递给她。 “谢谢,”乌落柔接过,喝了一大口润喉,道,“我叫闻霏玉将你叫过来的。” 许祈安颔首:“昨日我在李永身上也看到了一些紫斑,是同一种症状吗?” “像是。” ? “李永我只远远瞧了一眼,没有具体诊脉,只能判断个大概来。” 方无疾昨日同许祈安说的是带乌落柔给李永去看看,现在听这话,便知昨日该是出了些意外,没看成。 “那这些人是什么症状?” “具体我也说不准,但是不严重,”乌落柔想说的就是这点,“只是完全消除紫斑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大概半个多月。” “还有就是,紫斑存在期间,会有一系列症状,吐血、恶心、晕眩、昏迷,注意些是不会要了命的,但是外在表现很是恐怖,他们已经开始紧张急躁了,我怎么解释都安抚不了他们。” “而且现在都还只是初期,到了中后期表现会更严重,”乌落柔揉了揉肿胀的太阳穴,刚刚她已经扯着嗓子吼了许久,没一点效果,“再混乱下去的话,事情就难了。” 许祈安一路走来,将那些人脸上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知道乌落柔说的是实情。 这混乱来得太突然了,结合昨天见到的李永,以及那堆人说的话,许祈安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李涣身上。 “济善堂有足够的病房供给吗,要不想扩大恐慌,只能先将症状严重的人隔离在病房内,再加快一些治疗。” 乌落柔愁得眉头都拧成了一团,她抿唇摇头:“不够,不仅病房不够,人手也不够。” 闻言,许祈安沉默下来,他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盯着那长长的队伍看了一会。 其中有一人像是撑不住了般,摇摇晃晃十分不稳,和昨天李永的模样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周围人见那人这副模样,神色更加焦急了。 “不够也先将他们隔离起来,”许祈安快速道,“拖一时是一时,那些人也不能排队一个个看了,紫斑严重者直接都带进馆内,再在外面撑几个棚子,安排几人诊治轻的。” “这样……”乌落柔有些顾虑,“直接算是给一部分人插队了,容易引起不满。” “管不了这么多,人手有限根本无法顾及各个方面,先这样做着,其他的你别管,我再想想办法。” 乌落柔也实在没别的法子了,她攥紧了手,刚站起来应了声好,外头的混乱就严重了,甚至都不只是嘈杂的人声,还混杂了慌乱的脚步声和推搡声。 “医师快来!这里有人晕倒了!!” 第33章 屋内三人神色具是一凛, 冲了出去。 只见刚刚许祈安注意到的那个摇摇欲坠的人,此刻已经瘫倒在了地上,不断抽搐着, 嘴里一直吐着白沫。 周围人将他围得水泄不通,三人也就看到了一眼,就被人海拦了视线。 跟许祈安过来的人并不多, 只有五个,济善堂大多也都是医师, 此刻都被人潮冲散开来,路打不开,人也没法看。 第36章 乌落柔都要急死了,她也不管前面那能挤死自己的人潮了, 撸起袖子就要冲进去。 “都让开!!你们堵在这是要将人害死吗?让开!!” 她冲上去, 又被撞退回来, 且接二连三地有人不停被撞开,闻霏玉第一时间扶住许祈安,怕有人不小心冲撞到这边来。 许祈安又去拉还欲向前冲的乌落柔:“别费劲了,有人在故意使坏。” 第一个发现人到了的人喊的是医师快来, 偏偏没等到医师们上来查看, 这些人群倒将事件中心堵得水泄不通了。 “那我去拿喇叭喊,我就不信开不出一条道来, 人死了就麻烦了。”乌落柔焦急道。 “喇叭也行。” 但作用并不大,乌落柔试试也成,许祈安松了她手, 继而转向闻霏玉, 问:“秦长东在哪?” “他这几天不知道忙着什么,没告知我。” 找不到秦长东人, 许祈安身后的人几乎也都派出去了,这场面短时间内不控制下来,可能还会出现别的意外。 许祈安也不再思考还能找谁了,直接叫来五人中的三人,分三个方向寻找最近的官兵,余下两人盯着这边的情况。 “乌姑娘,我去寻喇叭,你先想想怎么个法子能将那人弄醒,子纾,你去找秦长东,找不到就近寻别的能帮忙的人。” 闻霏玉有些担忧许祈安:“不行,人太多了,大人你待在原地就成。” 他们这处儿还是离那人潮有些距离的,要回去寻东西,指不定被人潮撞成什么样儿。 “无事,”许祈安看过去并不难,只有零星的一些人,“你快些走。” “我……”闻霏玉也知道事态紧急,咬咬牙,快速上了后方的马。 乌落柔也紧抿着唇,开始翻自己随身带的药包。 只余下许祈安开始往人潮边缘走,他观察了一下四周,尽量避开着一个个莫名有些癫狂的人。 在他走了大概有百米距离之后,人群中央不知是发生了什么,本来紧紧挤着往前凑的人群爆发般往后退去,正巧对着许祈安的方向冲击而来。 数以千计的踏地声响轰隆震耳,少有尘埃的青石地面也扬起厚重的灰尘来,甚至能将人的视线模糊了去。 许祈安暗道一声糟糕,急忙步步往后退,躲避着一个个倒跌而来的身躯。 然人群如蜂,耳边又混杂着杂乱的声响,人五感都倍受折磨,许祈安都快要分不清何时何地了。 他躲避的动作明显缓慢下来,甚至还随着人群倒跌了好几步。 好不容易稳住,不知周边哪个人不小心地撞了他一下,许祈安一时不查,眼看就要摔倒在地。 人群疯狂挤压,不断踩踏着,但凡摔倒,马上能被碾成肉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有人从后背搂住了许祈安,随即几个闪身,很快便从人群中退了出来。 “没事吧?”刚刚那场景看得方无疾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再晚一步来,许祈安就要被人潮淹没了。 许祈安摇头,没想到会是方无疾来,又看方无疾身后的大队兵马训练有素地将混乱的场面控制住,稍微松了一口气,随即快速道:“里面有人倒了,要开出一条道来才行。” “好。”方无疾看许祈安确实没有事,转身便向不远处的兵马打了手势示意。 那些人立马明白,利落地开始疏散人潮。 红衣甲胄在人群中甚是显眼,兵甲的冷光肃穆,令人望而生畏,骚动的人群逐渐平息下来。 一条可供两人行走的道路就这样被打开了。 乌落柔见状,连忙提包冲了进去。 见终于控制住,许祈安也深吐了一口气,他小腿肚发软,几乎无法支撑住自己的体重,在不断地打着颤。 方无疾干脆抱起了他,许祈安埋在他怀里,有些懊恼。 “他们发现我了。” “那帮你的仇家?” “嗯,”刚刚人潮突然的退后绝不是意外,基本就是冲着许祈安来的,意图太明显了,“都怪我太情急了,没提前做掩饰。” 本来他被斩首的消息就要传开了,这些人只要没在荆北找见他,没多久就该走了的。 现在又要平添一些麻烦。 方无疾没接话,抱紧了几分,下巴贴到了许祈安的额头,小心地厮磨着。 他温声道:“我在。” 许祈安耳朵不经意间动了动,埋深了几分。 “子纾呢?”秦长东不知什么时候混在了那帮兵马里,往周遭看了一圈,都没找着闻霏玉的身影。 许祈安这才抬头:“我让他去寻你了。” 也是在这时,许祈安注意到了秦长东的衣着。 玄甲红衣,禁军服饰的标配。 再看看方无疾淡然的模样,许祈安转了眼球,终究没多问。 秦长东倒还想问些什么,一道声音打断了他。 “秦哥?”闻霏玉从远处赶来,身旁带着谢知勉等一众兵马。 “你在这儿?” 许祈安派出去的三个手下也紧随其后,他们找来的是谢知勉。 方无疾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放我下来吧,”许祈安道,“我想去看看乌落柔那边。” “好。” 许祈安脚尖一抵到地面,就止不住地发软微屈,方无疾右手一直搂在他的后腰处,给他稳住了身子。 “崴到了?” “不是,”许祈安道,刚刚那人撞他的力道太重了,他往后跌的时候双脚踩太深,地面往上的冲击让他从脚底蔓延至腿根的经脉都在不断抽搐着,“脚有点发软,过一会就好了。” 方无疾眼底黯然:“扶好我。” 许祈安借着方无疾的力,脚步有些凌乱地走去了正中心。 好在这时人也醒了过来,余下的医师抬来担架,匆忙将人抬回了济善堂。 乌落柔向许祈安点了点头,表示没事了,许祈安才彻底放下心来。 “还要做什么?”方无疾主动问许祈安。 许祈安知道方无疾的意思是帮他,舌尖在唇齿前转了转,许祈安敛目道:“要将这些患者分开来,紫斑严重的带进济善堂重点诊治。” “行,”方无疾道,又看向乌落柔,“叫几位医师来分人。” 他这话说罢,接下来的行动就轻松了许多。 分开两波人之后,没被带进济善堂的生起不满和怨气来,又在士兵们亮着寒光的兵器下闭上了嘴,乖乖地排起长队等待在仅剩的两位医师的前方。 许祈安要去和乌落柔再谈几句话,方无疾这次没与他一起。 “乔子归,去扶人。” 乔子归闻令,立马迎上去,让许祈安的手搭在了他的小臂上。 方无疾在原地看着许祈安的身影逐渐进了门,才转身走向闻霏玉那边。 闻霏玉刚与秦长东说完几句话,便要找许祈安来着,结果被方无疾的人阻拦了下来。 “他叫你去找秦长东?”方无疾问,脸色说不上来地复杂。 “是。”闻霏玉说罢,站在前方一点的秦长东默默移过来了一点,将闻霏玉稍稍挡在了身后。 方无疾斜眼瞥去,继而转向余下去寻救兵的三人。 “你们呢?” “公子……让我们去寻最近的官兵……”几人汗颜,手心有些粘稠。 方无疾沉默着,身上的气压有些冷了下来。 临近的人牙齿哆嗦。 好在方无疾问完话,便不在这处停留了,走去了那边门口。 手里拎着一柄长剑,方无疾抱在手中,在门外倚着,周围没人敢靠近他。 被忽视了个彻底的谢知勉眨巴了两下眼睛,他这一趟来得感觉有点多余。 但他不是喜欢白跑一趟的性子,立马就凑到了方无疾那边去。 “王爷,”谢知勉拿自己的剑戳了戳方无疾手中的剑,“你不是在西北演武场那边么?怎么这么快就赶到了东边来,我守在东城门口都没你来得快。” “怎么?表妹给你传消息了?” 好,一句话精准踩到了方无疾的雷点。 许祈安找遍帮手,连秦长东都能想到,就没想到给方无疾传信。 要不是方无疾安排了人盯着许祈安的状况,他根本没法这么快赶来。 “闭嘴。” “别这么凶嘛,”谢知勉好奇他俩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传信的好东西,“你们怎么传信的?好东西也给兄弟瞅瞅。” 他一脸期待,却不知此时正一个劲地在某人雷区上蹦哒,嘴里不停地扒拉。 下一刻,长剑就将他拍飞了几丈远,谢知勉重重往石墙上砸去,五脏六腑都要错了位。 “我艹,王爷你谋杀至亲好友呢?”谢知勉口中有些腥甜,再重一点,他就要喷血了。 “聒噪。”方无疾睨视而去,手中剑已出鞘。 “别别别,”谢知勉心惊,连忙求饶,“我闭嘴我闭嘴,别动真格。” 第37章 眼见方无疾重新收回剑,谢知勉长舒了一口气,之后便是狂拍胸口。 什么鬼? 这人刚不还是好好的,怎么突然间这么难说话了? 虽然平时方无疾也不是个好性子的人,谢知勉又嘴欠,经常被揍,都习惯了,但也没说两句就动真格的情况出现过。 况且他这两句话还不是特意去招惹方无疾而说的。 谢知勉疑惑间,方无疾身后的房门就从里头推开了。 然后他就眼睁睁地看着刚还冷若冰霜,低气压弄得人喘不过气的始作俑者,一下子收敛了全身的戾气。 “好了吗?” 方无疾柔声细语,向前几步牵住了许祈安的手。 第34章 许祈安似有所感, 目光往方无疾身上看了好几眼。 “进去的那些人都要留在济善堂?”方无疾看放进去的人没有一个出来的。 “嗯。”许祈安跟他往前走着。 “病房够吗?” “在计划修建临时病房了。”许祈安道。 “那就是不够。” 许祈安重新戴上帷帽的手一顿,半晌,才点了头。 “我叫禁军的人来帮忙, 给我五天时间,”方无疾道,“你别去, 太闹腾。” 许祈安留心到他说的叫禁军的人来帮忙,随即往前方望去。 不仅秦长东衣着的是禁军服饰, 谢知勉穿的也和崔方遒之前那身没什么两样。 方无疾是在崔方遒死后就着手禁军那边的事了么?谢知勉应当是被他推上了禁军统领的位子。 秦长东居然也进了禁军。 禁军那么大而杂的军队,许祈安本以为崔方遒死后,压住不让他们冒头已经很难了,没想过方无疾能在这么短时间内直接收归自己所有。 许祈安神色黯了黯。 方无疾还在轻挠着他的手心, 许祈安觉得痒, 尾指都在蜷着, 但一直没缩回手。 有些放任方无疾耍玩的意味。 意识到这一点的方无疾心下痒痒,想要更放肆一点但在场人又太多,最终还是压下了心思。 “回去吗?”他低声问。 许祈安摇头,先问起了李永:“昨天没有找上李永吗?” “嗯, 出了点小意外, ”方无疾直接省略了那意外,道, “李涣盯得也死,我只叫乌落柔远远看了几眼。” “李永是嫡长子吗?”许祈安突然问。 “是。” 是嫡长子。 许祈安心里默念了这三个字许久。 方无疾见他不说话了,便叫人支来一靠椅, 让许祈安坐下, 他则站在了一旁。 “在想什么?” “我担心李涣会杀了李永。” 但那可是亲生骨肉,且是正妻所生, 李涣就算没有那么忠贞不二,但至少和他妻子还是很恩爱的,做这事太不现实了。 方无疾都不会往这方面去想,但他没有立马否决许祈安。 “为什么会这么想?” “昨日巷子里那些人明显是故意让李永以那副样子出来晃荡的,他们少说也晃荡好几天了,街上这么多人都瞧见过李永的模样,又和现在大家身上突发的紫斑如此相似,如果李永死了,就证实了这症状是会闹出人命的。” 证实了会闹出人命之后呢?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方无疾将这些疑问问了出来。 “可能是想制造一场混乱,亦或者,有别的目的。” 许祈安觉得不单单是制造一场混乱这么简单,一定还有别的目的。 但是李涣为什么要牺牲自己的亲生儿子做这样一件事呢? 这样做他有什么好处? 这想法有太多不合理之处,何况也只是许祈安的猜测而已,方无疾没有肯定他,最后许祈安自己也放弃了这个想法。 “可能是我多想了吧。”许祈安有些疲倦道。 方无疾俯身,给他揉捏着太阳穴:“不是你多想,是没好好休息,休息好了再去思考这些事,情况没这么急。” 这么多人在,许祈安不想让别人看着方无疾在伺候他,他坐着也不舒服,想起身顺便拿开方无疾的手。 方无疾遏制住了他。 “别动,闭上眼先休息一会。” “方无疾,”许祈安轻声喊他,“别这样,你……” 方无疾手指抵在了许祈安的唇前:“嘘。” 似若耳语敲心门,砰砰砰,许祈安听到了自己心脏的鼓动声。 “下次有麻烦,第一时间来找我,好吗?”方无疾道,“你找我,我都会立马赶过来。” 就算许祈安不找他,他也会来。 只是他怕自己会慢了。 慢一分,他都害怕,现在方无疾还心有余悸着刚刚那情况。 这郑重的承诺直白地向许祈安传达着对方炙热的情意,烫得他心尖儿都在打颤。 “好吗?”方无疾再次问道,他硬要许祈安回了自己这话才行。 大概过了有一段时间后,许祈安才应了声好,不过他没看方无疾,垂着眼说的。 方无疾也再要求些什么,许祈安要留在这里等事情都安稳好他也随许祈安去了,只派人守好许祈安。 要将乔子归也留下时,许祈安拒绝了。 “我只待一会儿就回去,你不用派这么多人。” 乔子归和秦长东着的都是戎装,方无疾也披上了黑金甲胄,许祈安不难看出他现在有事儿。 不然也不会赶着来这么一趟,就急着要走。 “行,”方无疾虽是这么应着,却还是多留了几个人,“只有一点儿事要办了,你在这里先待着,晚点我来接你。” “好。” 听许祈安应了声,方无疾手还停留在人的脸颊处,动作轻柔地摸着打转儿。 他有些恋恋不舍,不想就这么留许祈安一个人待在这。 就在他停顿的瞬间,许祈安柔软的手心覆上了他硌硬的手背,像是安抚般蹭了蹭,道:“我没事。” 方无疾觉得像是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他的心间抓挠着。 没有什么痛感,却意外磨人得很。 “知道了。”他声线微哑,站直了身。 许祈安在他走后,若有所思地摸了摸着方无疾手指停留过的地方。 远处闻霏玉和秦长东说了几句什么,就向许祈安走了过来,这下没人拦他了。 刚刚闻霏玉将许祈安和方无疾的互动都看在了眼里,他走至许祈安身旁时,欲言又止,最后化成了微不可查的叹息。 “大人。”闻霏玉拒了下人搬来的椅子,半倾着身,“您……” “他没逼迫我。”许祈安见他想问又不敢问,自己先解释了一句。 闻霏玉微愣,看四周人已退去,才小声问询,模样小心翼翼,生怕哪点说了会越界。 “大人,您是真心的吗?子纾无心冒昧,只是觉得……您不该糟蹋了自己,摄政王不是不好。” “只是大人您不值当。” 他觉得许祈安吃了亏。 就算从今天这点上来看,方无疾对人还行,但是要许祈安雌伏他人之下,闻霏玉心里不舒服。 哪哪都不舒服,甚至膈应得想快些带许祈安远离那人,此后都别相见了。 “子纾,”许祈安知道他心底记挂着自己,语气极为温和,“没有什么值不值当,我有主动权。” 这话哄不了闻霏玉一点,他只觉得许祈安在自己面前都为着方无疾说话,那在方无疾面前不是事事都顺着对方,方无疾怎么可以要求他家大人这样? 越想闻霏玉心底便越不是滋味,一开始就不应该任方无疾带走许祈安的,现在弄成了这个样子。 他也有错,他太无能了。 眼见闻霏玉情绪都上升到自责和内疚了,许祈安连忙站起身来,胡乱哄着他。 还没走远的方无疾一回头,见到的就是两人耳鬓厮磨的模样。 他黑眸凛冽,脸色阴沉了几分。 一旁的秦长东感知到什么,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随即情绪也跟着不对劲起来。 两人这方情绪都不太美妙,偏生谢知勉这时候赶了上来。 骏马长鸣,前蹄高指冲天,又嘶吼着踏向地面。 谢知勉拉马急停,一脸受宠若惊的样子,以为方无疾停下来是在等自己,立马便问人。 “王爷今个儿要去做什么?带我一个呗。”求求别让他再去守那城门了,枯燥无味得要死。 谢知勉的精气神都要死绝在那了。 “滚去守门。”方无疾都不看他一眼,拉起缰绳拐过马头,便头也不回地往西北方向奔驰而去。 随即马蹄声一个一个从谢知勉身边呼啸而过,扬起厚重的尘埃。 劲风甩了他一个大脸巴子。 这个冷漠无情的男人! 谢知勉愤恨地在心里咒骂着,本想认命地回到枯燥乏味的城门那边,眼角余光却在某个人身上定住了。 谢知勉看了好几眼,精气神立马就起来了,嘴角还荡起了一抹笑。 第38章 他去守亲亲表妹儿,方无疾就算怪罪他玩忽职守,也不能怪他护着人大宝贝吧。 说不定护好了还能邀一份功。 美滋滋地这么想着,谢知勉也就美滋滋地往许祈安那边走了。 “表妹儿!”他老远就对着许祈安挥手,兴奋劲儿直蹿上了天。 闻霏玉皱眉看他吊儿郎当走来的样子,脚底不自觉地往许祈安身前挪着,几乎盖住了许祈安的大半个身子。 “怎么叫人的呢?”他没好气道。 闻霏玉和谢知勉虽然不熟,但也是个点头之交,刚刚情急,闻霏玉找上谢知勉时态度好得不得了,谁知才过了这么点时间,人态度来了个360度大转弯。 谢知勉缩了缩脖子,本来逃了职他就有些心虚,这边再不待见自己,晚些时候方无疾真能将他宰了。 “别这么凶嘛,有话好好说,”谢知勉嘿笑,“表妹儿说句话,还记得我不,那天咱在王府见过面的。” “谢小将军。”许祈安微微颔首,算是见了礼。 “客气客气,”谢知勉摆手道,同样行了一礼,“不过别这样称呼哈,早不是将军了,最近新上了个职,嗯,叫职称也太不亲切了,要不就叫我谢哥吧。” “恬不知耻!”闻霏玉呵斥。 我去。 谢知勉吓得哆嗦一声,暗道怎么这么难搞,他又拍了拍胸口。 但不给打通这边,谢知勉今天这心就得一直提着,生怕方无疾给他来一击。 逃个职跟要了命一样,真是太难了。 谢知勉欲哭无泪,眼巴巴地瞅着许祈安。 然许祈安心偏闻霏玉偏到了天外去了,才不可能为他出声而驳了闻霏玉的面子。 不过在背地里,许祈安还是悄悄拉了拉闻霏玉,闻霏玉才稍稍缓下些态度来。 谢知勉这时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几道人影吸引而去,于是先闭了嘴。 “公子。”来人先是抱拳,然后让开道来,身后几个精壮的男子一人拎两,带了足足有十余人,出现在许祈安面前。 “这是王爷让带给您处置的。” 第35章 许祈安先是注意到了他们身上的浅淡紫斑, 然后又环顾了一下四周被这几人清出的场地。 方无疾…… 许祈安在心底想到方无疾的名字。 他在意识到被针对的时候有留心观察了过四周,记得那些人早已借混乱摸出了人群,那时候许祈安重心放在安稳大队人潮上, 想着就放过这些人就算了。 方无疾是什么时候将刚刚做乱的人逮住的?还特意留出空间来给自己处理。 闻霏玉没有出声,看许祈安一步步向那几人走去,要伸出手查看人手上的紫斑时, 闻霏玉想要叫住,又止住了嘴。 谢知勉若有所思地看了闻霏玉两眼, 随后将目光投向了许祈安。 这“表妹”,怎么感觉身份越来越怪了,连闻霏玉都和他有不浅的牵扯。 他思索着,眼睛也不忘盯着许祈安在做什么。 只见许祈安蹲身下来, 骨节分明的手指压在其中一人的紫斑上, 用力擦了擦, 那紫斑慢慢晕开,压在手下的皮肤恢复了正常肤色。 这人的紫斑是用粉画的,并不是真的紫斑。 许祈安皱了皱眉,对拎着人的侍卫道:“松了他嘴里的布条。” 侍卫闻言照做, 只见布条乍一扯松, 那人下意识就要咬破嘴里的东西,许祈安眼疾手快地掐住了人的下颚, 手指滑进了对方的口腔里。 这下不仅是闻霏玉震惊想要拦住许祈安,就算是谢知勉和余下的侍卫们,呼吸声也粗重了不少。 ……这是在做什么? 他们都没意识到自己屏住了呼吸, 只是紧紧盯着许祈安, 虽然想上前阻止,但是看许祈安肃然的神色, 也都按耐住了心思。 只见许祈安手指弯曲又伸直,在人湿热的通道内,不知捣鼓着什么东西。 最后他神情一凛,抓住人下颚的手用了几分力,另一只手用力一勾,两个囊状物便从人口腔中带了出来。 粘腻的银丝吊挂在许祈安的手上,且将这两囊状物包裹了个彻底,闻霏玉看着恶心极了,连忙拿出帕子要给许祈安擦拭。 许祈安却将囊状物递给了闻霏玉:“擦干净之后给乌落柔看看,里面应该有些粉末。” 闻霏玉点头,掏出另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许祈安。 “大人快擦擦。” 许祈安顺手接了,站起来转身之时,一道快得飞起的残影从他身边闪过,将许祈安刚碰过的人一脚踹飞到了几丈开外的墙角。 “md,什么恶心的表情。” 剑已出鞘,谢知勉施着诡谲的步伐极快地追了过去,眼看剑尖要穿透了那人的喉咙,许祈安厉声叫停了他。 “谢知勉!” 长剑在人半寸前堪堪止住。 “你做什么?”许祈安冷下了脸。 他没看见刚刚那人的神色,只看到谢知勉不由分说就将人踢飞,直要夺了那人性命。 谢知勉还来不及解释一句什么,就见这人脸上又流出了垂涎迷恋的神色,他胸腔都要炸了。 他好兄弟看上的人怎么可以给别人臆想。 “掏个东西给你爽到了是吧,艹,恶心玩意儿。”谢知勉愤怒着,根本不管许祈安什么脸色,直接刺出一剑,生生穿喉。 鲜血噗出的清脆声响一时间堵了在场所有人的话,谢知勉还不解气,翻搅着血肉,肉沫混杂着冒泡的血,流往地面。 这般粗暴且血腥的场面让许祈安看着生理不适起来,他急急转身,喉间也像是堵着什么东西,恶心难受。 周围一侍卫扶了他一把,许祈安顺着稳住了身。 “将这些人拎过去。” 几人一顿,却还是照做了。 许祈安叫闻霏玉去找乌落柔,自己缓了缓刚刚的冲击,又转身回去了。 谢知勉才收回暴起的情绪,就见几人拎着剩下被捆住的人过来,停在了谢知勉的近跟前。 ? 谢知勉一时有些顿住,就见许祈安忍着不适也向这边走了过来。 他看了几眼谢知勉剑下的那人,居然还有气,只不过已经被折磨得血肉模糊了。 “继续。”许祈安对谢知勉命令了一句,便转向带来的人。 “说,你们的目的是什么?”他眼神和平时完全不同了,尤其是声线里的冷意与全身低沉的气压,凌虐得几人脸上不约而同地显现出了惊恐之色。 谢知勉没想到许祈安直接将计就计,将这几人带来,直视他一手造成的血腥场面。 明明这个人都快受不了这些恶心的混杂着污血的肉碎,还强行摆出一副冷冽的模样,压迫着那几人的神经。 谢知勉神色复杂,如许祈安所言,重新拎起了长剑。 几人原本一脸就算打死我你们也得不到什么消息的模样,见了这场面,又个个掩埋住了头,细看之下,有几人甚至抖成了筛子。 许祈安挑了其中一个神情最惊恐的人。 “说吧,你若第一个说,我便叫你死个痛快,其余的,”他寒冰般的眸子在在场的人脸上缓慢扫过,随后指向谢知勉那边,“便和他一个下场好了。” 被许祈安挑中的那人哆嗦着仰头又缩回,来来回回,在许祈安耐心告罄之前,仰头唔唔了两声。 但此时早已另有一人挣脱开侍卫的禁锢,冲到许祈安身前跪下,死命地唔喊着。 “拿纸笔来,”许祈安唇角轻勾,吩咐了一声,然后瞥了一眼先挑中的那人。 那人眼底都布满了绝望,不断挣脱着想冲上来,又被死死压制住无法动弹。 去拿纸笔的侍卫很快回来,许祈安接过,单指压在了石墙上:“写。” 挑中的这人颤颤巍巍地压住纸张,许祈安松了手,退出几步开外。 几个侍卫严防死守着地盯着他,让他没法做什么手脚。 反正也是一死,痛快总比折磨来得轻松,那边让他们制造混乱,先不说完成后接应他们的人就那么几个,还在他们被抓走之后立马跑了,那为什么还要帮他们呢? 这般想着,这人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般,开始狠狠抓着毛笔,在纸上写下了几行字。 「我们受命假装有病混进来看病的人群中,再等时机成熟昏倒,伪装成身死的模样,制造恐慌。」 只是没等他们开始行动,就真的有人意外昏倒了,他们想这时机来得甚是巧妙,正好也怕自己的伪装会露馅,于是挑唆着众人,说人要死了什么什么,将恐慌的情绪带到高潮。 本来还想趁意外直接弄死晕倒的人的,只不过人群过于混乱了,别说乌落柔她们进不来,他们也靠近不了那个晕倒的人。 后来在混乱间,他们注意到了许祈安,于是便使了点小手段,将人潮吸引过去,想要弄死许祈安。 这些他不写,许祈安多少也能猜到了。 “你们什么时候进的城?”许祈安问。 第39章 「我们就是荆北城的人,那帮叫我们做事的才是外来的,这些我们都不知道,大人,我们也是财迷心窍蒙蔽了双眼……」 许祈安没叫他写下去了,他强行压着胸口的不适感,问:“怎么接的头?” 「没有接头,就是他们来找我们,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就给了一张您的画像,之前是叫我们在城内溜达,看见与画像中人相似的就记下来,等他们来找我们的时候我们再禀告,然后今天莫名就叫我们来做这事,事成之后会给我们报酬。」 “之前给过报酬吗?” 那人笔尖一滞,他以为许祈安会问这事成之后的报酬怎么给的。 「没有。」 许祈安眸色深了几分,不远处某个人开始更加猛烈地挣扎起来,不断发出唔啊的声音,许祈安没管。 这个没有太假了,之前还说是财迷心窍蒙蔽了双眼,一个子儿都没得到怎么可能帮人一直做着事? 但许祈安没戳破他,反而顺着他的意问了下去。 “事成之后怎么给报酬?” 「去西湘河上游,他们没给具体地点,只要我们去那边转悠,到时候他们自会将报酬送来。」 「大人你行行好,放我一马吧,我和您一起去那边,引出他们来,到时候您将他们一网打尽,就当我是立了功,饶了我这条贱命吧。」 “此话属实?” 那人狂点头。 “表妹。”谢知勉要去拉许祈安,想低声跟他说不要轻信别人的话,许祈安却右移两步,避开了。 谢知勉:“……” “好,”许祈安道,“我信……” 他一句话还没说出,最开始挑中的那人就再也按不住了,甚至冲开了嘴里的布条。 “他骗你,不是这样的!根本没有西湘河的事儿,那些人看到我们失败了还被你们抓了去,第一时间就跑了,他在诓骗你,信我的,他说的不是真的!!” 这人的话一股脑全部倾吐而出,随即许祈安手中一把匕首便狠戾地插入了写字那人的后颈处,再往前,一刀割开了大动脉。 鲜血喷涌而出,出言的人被吓了一大跳,整张脸俨然成了一张白纸,都忘了惊呼。 四溅的鲜血喷洒了些在许祈安的脖颈和半边脸颊上,衬得他这张脸越发艳丽迷人。 “你说什么?”许祈安平淡地问他。 那人咽了咽口水,看许祈安犹如看玉面阎王。 他手脚发软,不断打着颤,最后晃荡地跌坐在了地上,不敢吸一口空气。 “把刚才说的话说具体点。”许祈安本就惊艳的面容因身上凌人的气势显得更加绝美,以及几分不可接近的瘆人。 “你知道说谎话的后果。” 第36章 谢知勉看那匕首深入血肉, 精准地从后颈切到了大动脉,干净利落地就弄死了一条人命,许祈安面色还依旧不变。 甚至都没有什么情绪起伏。 他看着许祈安的神情开始怪异起来。 跌坐的人早被吓得魂飞魄散了, 他甚至不敢看许祈安一眼,颤颤巍巍地准备道出实情时,许祈安突然叫人将他带了下去。 “带回王府。”许祈安道。 方无疾府上可没表面上看得那么简单, 许祈安觉得应该有些地牢什么的关押人的地方。 这里周边又没有什么防范,还是带回去审问比较好。 顺便, 许祈安想试探试探能不能通过这个人,弄清楚方无疾书房的布置,毕竟上次那扇屏风明显有异,只是后来一直没机会去彻底弄清屏风之下有什么。 侍卫闻言, 重新架起人, 麻利地捆紧了几分。 “表妹要回去了?”谢知勉问许祈安。 然而对方却摇头, 往回走,在原来的靠椅上躺下了。 “不回去?你留这还要干什么?” “等人。”许祈安道。 “等谁?”谢知勉看也没啥事了,想了想,那也只能等某个人了, “等你哥呢?他说要来接你?” 许祈安从没见过一个人能有这么多问题, 还全是些废话。 不过,那句哥哥倒叫他有一霎那的停滞。 “说嘛说嘛, ”谢知勉凑到了人身旁去,在一侧戳着他,“好表妹, 真是这样?” “嗯。” 许祈安头偏到了一边, 像是从鼻子中溢出来的一声,嗯得极为轻微。 谢知勉眼见他耳根泛起了红。 刚刚匕首插进那人的大动脉时, 这人表情可是冷得很。 现在说到方无疾了,身上气场就全然来了个大转变。 这反差。 谢知勉暗下搓了搓手,眼底闪过遗憾的情绪。 侍卫们将原先那片地儿清理干净,又依着许祈安的吩咐带走了审问的那人,其余几人押也不知押去了何处。 见人都已离开,许祈安才没再压制喉咙里的痒意,躬着身,几乎咳弯了腰。 谢知勉被他突如其来的咳嗽吓了一跳,连忙帮他顺着背。 “怎么回事?哪里不舒服吗?” 许祈安咳得都没有间隙来回他。 “咳……咳咳……” 这咳嗽几乎没停下过一点儿。 “我去找乌落柔来。”谢知勉匆忙起身,神情都有些慌乱起来。 然他还没迈出第一步,就被许祈安拽住了。 “没事咳咳……等她处理完那些事再……咳再说……” 等她处理个鬼,谢知勉看许祈安难受到不行,不给看看等会真出什么事儿了。 但他也不好直接扯开许祈安的手,于是缓下声来,“先给你看看,她处理完那些事不知道要多久。” 许祈安这咳嗽来得突然,去得也快,此时他正虚躺在靠椅上,一只手还是牢牢抓住了谢知勉的衣袖。 “说了没事。” 他沉重的喘息声引得谢知勉呼吸都紊乱起来,鬼使神差的,谢知勉道了声是。 接着,抓住他衣袖的手便缓慢松了开来。 “方无疾没叫你留下吧,”许祈安阖眸,疲倦地倚在扶手那边,“有事就去做自己的事,别守着我。” “这边出不了什么事。” 他这虚弱的模样可看不出来会出不了什么事的样子。 谢知勉难得肃然了几分,道:“我没有事。” 许祈安没精力和他耗,谢知勉赖着不走,许祈安也不想管了。 刚刚谢知勉那行为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冲击,许祈安阖眸时,重新打翻了谢知勉表面伪造出来的形象。 甚至深深思考了方无疾这个人。 毕竟谢知勉和方无疾是同道中人,方无疾也绝不会像表面那般好应付。 只是后来实在耐不过身体的消耗,许祈安在靠椅上躺着躺着便昏睡了过去。 谢知勉犹豫良久,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将他带回屋里去。 今日阳光还行,但是深秋时节,在外头睡着难免着凉,闻霏玉又久久没有出来,谢知勉想着想着,心下定了决心。 姑且小小越界一下,方无疾要是在意,他再好好解释一下好了。 谢知勉刚抬起许祈安的手,要搭放在自己肩上时,好巧不巧,方无疾赶了回来。 他愣了愣,见方无疾在前方下了马,走过来时,便任由方无疾将人接了过去。 “怎么睡了?”方无疾解下自己的外袍,盖在了许祈安身上,问谢知勉。 “刚咳了一会,”谢知勉有些不自在地将手缩回了衣袖,“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这样,咳完就睡了,我觉得得找乌落柔来看看才行。” 方无疾知道许祈安嗜睡的这个毛病,咳嗽也是,平时还好,若受了什么刺激,就容易岔气咳嗽。 但他还是接受了谢知勉这个建议:“乌落柔人呢?” “在病房那边吧,”谢知勉道,“一直没出来。” 方无疾应了一声,想抱着许祈安过去,低头时,却发现人已经醒了。 睡眼惺忪,看着像是还没完全清醒。 “睡多久了?”方无疾皱着眉看谢知勉。 “有一小段时间。” “在这外面你让他睡这么久?”方无疾看谢知勉刚刚是要将许祈安带回屋的样子,以为是许祈安才睡不久。 都睡了有一小段时间了,谢知勉不在就算了,在居然还这么看着人睡在外头? 方无疾没来由地恼火,又觉谢知勉也没这个义务来照顾许祈安,于是气也没法发,只说了这一声,便不发言了。 谢知勉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 这时,游离在状况之外的许祈安扯了扯方无疾的衣角。 “回去了么?” 他话音落下良久,没得到一丝回应,倒是有一双大手覆上了额间。 方无疾探了探,许祈安额头烫得吓人,明显是受凉了。 “不回去,”某人强硬地将许祈安抱了起来,“带你去看看,要是染上风寒,晚点有你好受的。” “这个时节还敢在外头睡,你不遭罪谁遭罪?” 第40章 许祈安十分熟稔地攀上了他肩,倦意还没完全消散,便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又阖上了眼。 “不去看,带我回去。” 方无疾本来心里就憋着火,许祈安还和他犟着不看,于是脸色便更加差劲起来。 “许……” “等你好久了。”许祈安喃喃道。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在场的两人都怔住了,方无许甚至话都到了嘴边,又生生给咽了下去。 “抱歉,”方无疾低了头,“该早点过来的。” 许祈安也没应他,下巴搁在人臂弯里,困倦地打着哈欠。 “回去再睡,马车不在,一路上你睡了也不安生。”方无疾摇了摇他。 许祈安不听,只道:“你骑马稳点就好了。” “你倒会要求人。”还这么理直气壮。 方无疾想给这悠闲躺平的人一点小教训,向前走两步时专门颠了两下。 然而被一通晃荡的人一点反应也没有,甚至微调了一下姿势,模样更舒服了。 方无疾:“……” “谢知勉,”他没再闹许祈安,反而将话头转到了谢知勉身上去,“你这时候不应该是在东城门那边吗?” 得。 谢知勉一脸哀愁。 该来的躲也躲不掉,这人搞完许祈安的事,就轮到他谢知勉了。 “我……” 谢知勉刚想胡乱扯个理由,许祈安却附耳向方无疾说了几句,之后人就变了态度了。 “既如此,今日就算了。”方无疾道。 谢知勉一脸大问号,既如此,既什么如此?这人帮他说什么了? “诶!”谢知勉急忙叫人,但看方无疾转身过来时,他又怂了,“没啥,走吧走吧。” 等下多说两句给他暴露逃职的事了怎么办?谢知勉觉得既然许祈安都帮了他一把,自己这时候不应该再插一脚了。 方无疾眸色晦暗地看了他一眼,最终上了马。 “有点磨腿,难受了就坐我腿上。”方无疾让许祈安坐在了自己身前,自己则从后方以一个环抱姿势拉着缰绳。 许祈安闭着眼悠悠地听着方无疾说这话,心底不以为然。 这有什么磨腿的?而且坐方无疾腿上?怎么坐? 许祈安直接把这话当了耳旁风,直至后来马匹长嘶,前脚屈起跑出一段路之后,许祈安才真正意识到了这磨腿是怎么磨的。 他明明压住没让自己的身体往前冲,大腿根的软肉却还是不断与马背厮磨着,才跑不远,他就觉得厮磨的地方火辣辣的疼。 方无疾看他本来困得要死不活的,现在却挺直着背,警惕地在对付着什么的样子,不由就有些好笑起来。 “说了磨腿,”方无疾轻笑,“叫你不信,换不换姿势?” “不磨。”许祈安道。 嘴硬。 方无疾暗自腹诽了他一句,随即单手扬着缰绳,另一只手绕去了许祈安的腰间。 许祈安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提了起来,随即一阵天旋地转,本来面向着前方的他一下子就转向了后边。 他下方也没再垫在马背上了,反而是是顺着方无疾那几下的抖动,坐在了人腿上。 原来还可以这样。 许祈安惊奇的同时,又觉得两人贴得太近了,在他准备稍稍往后移开一些时,方无疾又给他向前推了一把。 “别乱动,”方无疾低哑道,“你自己爬上来点,夹住我腰,掉了我可不负责。” 两人的距离近到鼻息都能打在对方脸上,氤氲的气息让许祈安不自觉地打了几个激灵。 这个姿势,太奇怪了,还让人有点……羞耻。 许祈安后知后觉地红了耳根,头顶不断冒着热气。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许祈安没动, 方无疾就又一不小心颠了一下,许祈安只得勾住他的脖颈,屈腿往上移了几分。 “你稳点。”许祈安埋首道。 方无疾嗯了一声, 在许祈安全然趴在他身上时,身体紧绷成了一条线。 许祈安刚还趴得好好的,过了一会便觉得硌人起来, 哪哪都硌,比被磨腿还难受。 “你别绷那么紧, 我……”许祈安说到一半,似乎想到了什么,又闭了嘴。 方无疾在他耳边低声道:“你要求的未免太多了。” “别说了,”许祈安将耳朵也躲去了侧面, 迅速道, “我错了。” 方无疾微愣住, 随后笑了笑:“认什么错?我又没训你,都是我的错,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若再敢非议一句, 你直接拔骨抽筋, 将我活埋了去我也不会有二话。” “……”方无疾这话绝对是故意的,搁这逗人玩呢。 许祈安不再与他说话了, 又寻了个舒适些的位子,也不管会刮蹭到方无疾哪些地方,之后便不再动了。 骏马绕了一大段路, 避过大街上的人, 在小路上慢速前行着。 这里几乎没有什么人,许祈安抬眼, 浅眸流转,观望了一下四周,又收回了视线。 随即,他感受到大腿根处附上了一双手,自己下意识要逃开时,却被箍得更紧了。 “你做什么?” “你坐得太下面了,”方无疾声音哑得厉害,又给许祈安往上抬了抬,“不太舒服,我给你拖着。” 两人都知道什么不太舒服,却默契得都不捅破这道窗户纸。 然尽管有些话不说,某些欲念却依旧不声不响地扎根发了芽。 - 回到府时,方无疾直接将许祈安送到了屋内。 “我叫下人熬了药,等会送来,你腿间有没有磨破皮?要上药的话得先清理一下。”方无疾这话说得像是嘱托。 话说这么正经,可他眼里的色彩却一点儿都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许祈安靠在床沿,盯着方无疾不接话。 “怎么了?”方无疾甚至不敢接许祈安那道目光,怕不可言说的欲/望吓跑了人。 “可能破皮了。”许祈安道,但实际上他十分清楚,就磨那几下,根本没什么事,顶多红一点。 但他却这般说着,随后,一字一句问方无疾:“你帮我上药吗?” “今天济善堂那些人,你带了个回来?”方无疾僵硬得转了话题。 “嗯。” “我将他关进密室,你什么时候想去审,我什么时候带你去。”方无疾继续道。 “嗯。”许祈安还是只应声。 “等会喝了药就睡一会,”方无疾摸了摸许祈安的脸,指腹若有若无地在其间刮蹭着,“我先走了。” 许祈安抬眼静静地看着他。 眉目含情,直勾勾赤裸裸,无声地在宣告着什么。 这一双眸子,看得人心神荡漾,溺死在其中似乎也成了一件美是。 “祈安,”方无疾第一次这么叫他,却是盖住了那双媚眼,指尖力道都要控制不住,压得很紧,“你其实不想。” “不用来迎合我,我要的不是这个。” “确定吗?”许祈安问。 方无疾没法否定自己的欲念,只是于欲念之上,他有更珍惜的东西。 “性质不一样。”方无疾道,帮人拢了拢衣袍,便不再久待了。 性质不一样。 许祈安的愿意是基于方无疾为他提供了帮助的基础上得来的,而不是源于方无疾这个人本身。 若真做了,意味着以后方无疾为许祈安做的每一件事,都含有脏污的心思。 方无疾不想这样。 许祈安看他步履匆忙地出了门,回头快速将门关上,期间没向这边投来一眼,缩在衣袖中的手攥得泛白。 方无疾是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将那个人带回来么?密室这种地方,还说要带自己去。 为什么这么不设防? 为什么做这么多与他方无疾毫不相关的事,却又什么都不要? 许祈安自认自己亏欠的已经够多的了,他承了太多情,还都还不清,再来一个方无疾,以后该怎么还。 一世都还不清了。 该怎么办…… 许祈安头垂在床侧,呢喃细语,听不清到底在说什么。 之后便是长久的寂静,最后嗓子都失了音,艰难地自言自语:“对不起。” 他肩有负担,背了好多好多年。 这些年他脑子里转的,耳朵里听的,眼里看的,都是那重担,没有一刻做过自己,也不能做自己。 宁亲王府的“祸根”是他,他逃不掉。 - 许祈安没等到驱寒的汤药送来便又昏睡了过去。方无疾轻踩着脚步进来,一点一点喂了药,随后小心翼翼地掀开了被褥。 火盆中的火烧得极旺,方无疾额间都出了薄汗。 他撩开许祈安腿间的衣物,指腹沾上清凉的脂膏,在手心揉热,轻轻敷上了泛红的皮肤。 许祈安像是醒了,又像是没醒,上身一动不动。 待方无疾上好药,合上盖子,将药瓶放往一旁时,方无疾忽然注意到许祈安眼角有些湿润。 第41章 方无疾一下怔在了原地。 “怎么哭了?”他话音都不敢说重半分,生怕许祈安情绪加深。 “出去。”许祈安转过身,背对着他。 “不舒服还是……” “出去!”许祈安音量骤然拔高,情绪起伏跌宕,方无疾手心里捏了一把汗,退开了些。 “好,我出去。”方无疾轻声哄道,顺了许祈安的意,慢慢退了出去。 他关上门时,就背靠在门外。 窸窸窣窣的,屋内总有一些细微的呜咽声,被人极力压抑着,却从还是从某些不知名的地方溢了出来。 红木门檐被人抓得变了形,向内凹出了一条醒目的深沟。 方无疾心都揪到了一块儿。 他见过两次许祈安这突如其来的情绪崩溃了,上次还是因为人梦魇,这次却是在正常情况下…… 许祈安这么会戴面具,怎么可能任自己表现出这个样子。 是真的控制不住情绪。 方无疾攥紧了几分。 虽然不清楚许祈安想到了什么,但是肯定和宁亲王府也脱不了干系。 再者,前些日子,他也是查到了一些事儿。 “王爷,宫中那边来信了。”暗卫突然出现,向前递上一封信,方无疾接过,却没有打开。 “下去。”他靠在门檐处,浑身上下都透露着森然。 暗卫犹犹豫豫地看了他两眼,低掩着头,默默退下了。 方无疾一直等到屋内没了声,连被褥翻动的声响都没了,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手中的信打开不过一瞬,方无疾大致扫了一眼,就将信穿插进了门缝里。 秋风习习,松散的叶根在枝头左右摆动,晃啊晃,最后咔嚓一声轻响,叶根脱了枝头,随风飘扬到到了屋檐下,又被穿插在门缝的信封堵住了前路。 清风吹得树叶不断打着转儿。 忽而,一股劲风带过,不停旋转着的银杏叶震荡两下,落了地。 方无疾走得飞快,初时还快中有序,没那么慌乱,走出好几步远之后,脚步就匆忙起来,一下就到了门口。 乔子归刚回来,就见自家王爷身如闪电,几乎是顷刻间,还在他面前的人影就已上了马,再一眨眼,就只剩下马蹄声了。 “王……”爷。 他一句话卡在喉咙里,活像是见了鬼。 “刚刚……”乔子归呢喃道,“王爷是走过去了吧?” 他都要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 方无疾骑上马便奔驰上了大街,这次他没走小道,走了最近的路,不消多时,便又回到了济善堂。 济善堂门外还有着零零散散的几个人,听到疾驰的马蹄声,要回头看时,却被擦身而过的马匹惊得倒退开好几步远,差点跌到了地上。 方无疾一路闯进了济善堂最里间的一屋子,没敲门也没停留,直接一脚踹开了门。 这声响闹得极大,尤其方无疾还没留一分力,踹开的门来不及回弹,上半部分的支架就散了架,徒留下方一点连接拉着,摇摇晃晃,几乎要砸落在地。 屋内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一懵,尤其看到方无疾来势汹汹的面庞时,做起防护状态的秦长东和裴不骞一时间不知该不该收了出鞘的剑。 “正好,”方无疾扫了众人一眼,闻霏玉,秦长东,乌落柔,裴不骞,全都坐在方桌前,他冷笑睨视,“都在。” “省了本王一个个来找。” 闻霏玉暗暗看了一眼方无疾提在脚边的鬼头大刀,脸上满是震惊。 早些年摄政王崭露头角,常与他一同出入的便是这鬼头大刀。刀柄上的暗色鎏金符文以一种诡异的纹路蔓延至刀柄最低处,凌厉的刀锋反射出吓人的寒光,这鬼头刀下,亡魂数不清。 当初荆北人人第一怕的是这摄政王,第二怕的就是这把鬼头刀。 只是近些年来,荆北太平了许多,当年那混乱的场面早已不复存在,大家也甚少再见这鬼头刀。 如今方无疾再次提起,闻霏玉恍惚了有一会才回过神来,随后就是对当初某些往事的画面残留至今的心悸。 “摄政王,”闻霏玉站了起来,恭敬道,“您这是有什么事吗?” “本王前些天听了一件事儿,”方无疾边说,刀尖就边撕拉着地面,刺耳的声响磨得在场众人的耳朵难受不堪,“本来不想现在来挑明,生怕他在意,现在想来,不问清楚真不行。” 他异常耐心地解释铺垫了几句话,随后话锋一转,语气冷冽万分。 “跟本王说说宁亲王府那小世子的事吧。”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在场四人听到这话都变了脸色, 那事当初埋得很深,除了他们这些侥幸存活下来人,还有鲜少几个老人之外, 甚少有人知道小世子的事。 毕竟这事大家都觉得见不得光,甚至连天家族谱,都没有刻上小世子的名。 因此无一人接这话。 屋门在这时发出尖锐的一声响, 像是丢了最后一根稻草,沉重地啪啦一声, 砸在了地上。 碎屑翻飞,门口处一片杂乱,几个黑袍人合力抬来一张椅子,碾过稀烂的木门, 放置在了方无疾身后。 “都不说?那就本王来说。” “一处不符合事实的, 秦长东, 你给本王重说。” 闻霏玉向秦长东看去,秦长东将剑收回鞘内,没接闻霏玉的目光,而是沉默着点了头。 方无疾跨腿坐下, 身上气压低沉得厉害。 时间一晃, 回到了二十多年前。 宁亲王世子,那个因为出生时天降异像, 引来杀身之祸甚至致使宁亲王府上下被灭门的“祸根”。 传闻那天深夜,一声哭啼惊起,五彩祥光乍现, 万千紫燕贺飞阶亭, 祥云瑞气拂照人间。 光怪陆离之盛况乍现,幼儿在此时呱呱落地。 国师府见此盛况, 扬言道玉燕呈新,紫薇高照,此时出生之人,必是万年难遇的祥瑞。 本是一件幸事,奈何当时先皇恶疾缠身,权势全握在太子党手里。 这句祥瑞,直接将宁亲王府推进了火海里。 而且幼儿出生第二天,左眼原本黑色的瞳孔却渐渐泛白,呈月牙状慢慢散开。 极其漂亮,月牙透亮又柔美,世间都难找出这样一双奇特又漂亮的眸子,然而宁亲王妃却发现,幼儿似乎看不清东西。 她逗弄幼儿,那双无论谁见了都会惊艳的双眸却没有一丝反应。 只有强光才刺激其转动,宁亲王妃惊了,她担心幼儿日后再也看不清,便开始四处求医问药。 这事本来是暗下做的,却不知为何,异瞳出世与祸乱突然就被联系在了一起,且有传言道天下都会毁在异瞳人手里。 那时无论是世家贵族还是平常白姓,多多少少都有听闻。 再加上后来国师府出面证实此言,于是大家都对此深信不疑。 等谣言发酵到一定程度,各处患乱四起,岭南水患,九云霍乱,无不证实着这话的真实性。 所有人都癫狂起来,义正言辞地指责定是有“祸根”异瞳出世,来祸乱人间了。 此前的天降异像的祥瑞也被说成是恶兆,异瞳人只要在世一刻,人世间便不得安生。 宁亲王府无奈,只能将幼童藏起,只是敌不过太子党的鹰眼,他们很快便发现宁亲王府上新生的小世子便是左眼天生白瞳,右眼黑瞳,再结合那以天降异像的说法,此小世子便是怎么也留不得了。 玄甲铁骑将宁亲王府的大门踏破,太子一党趾高气扬地踩上兰阶,要宁亲王府交出那个祸根。 然时间推回到前一天,恰有灵寺得道高僧找上门来,说可治此子双目,唯一要求是要此子在灵寺修行十载,此后出世,一不碰杀孽,二不染尘俗,三心怀众生,方可洗清身上的余孽。 宁亲王妃含泪送别幼儿,王爷也转身抹泪。 太子一党这时来要人,不说宁亲王府交不交,就算想交,也寻不到人了。 他们交不出人来,太子一党又不肯放过,于是便有了后来宁亲王府预谋造反之事败露,被满门抄斩的故事。 外人只道不识宁亲王府的真面目,原先都被蒙蔽了双眼去,其后的一系列原因,便不得而知了。 再往后,随着时间的推移,也就没有人记得这些事了,甚至无人知道,宁亲王府曾有出生过一个小世子,也无人知道那小世子便是世人口中的异瞳祸根。 - “这事,本王可有说错?”方无疾凛然扫视着在场的人。 起先是闻霏玉道了声没有,接着余下三人也都摇了头。 “所以呢?这事是他的错?”方无疾冷笑连连,“明摆着是那帮先朝时期的太子党做的局,你们不恨他们,却怪上了同样遭罪的受害人,真是可笑。” “是那继承皇位的庸君位子坐得太高,让你们抬不起头,还是祈安太好拿捏,你们谁都能来踩一脚,将怨气泼洒到他身上了?!” 第42章 天知道方无疾得知这件往事的时候他有多愤怒。 凭什么要许祈安来说对不起?他一个尚在襁褓的幼儿,什么都不懂,却什么锅都要他来背。 出生时的天像是许祈安能决定的吗?白瞳又何时成了许祈安的错?要将患乱归咎到一个幼儿身上。 平白受了无妄之灾的到底是谁? “我们……”乌落柔觉得胸口像是压着万斤巨石,每说一个字,便要受尽无数折磨,“只是觉得造成这事的结果,终究有他一份责任在。” “那乌医师便好好说说,他的这份责任在哪里?” “我……” 乌落柔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一旁存在感极低的裴不骞此时突然冒了头。 “王爷何苦如此咄咄逼人?”裴不骞道,“您是以什么身份来质问我们的呢?” 方无疾捏紧了手,目光森然,却听裴不骞平静地陈述道:“您没经历我们经历的,甚至直白一点,您与这件事有一点关系吗?” “您没有。” “裴不骞!”乌落柔大声呵斥,裴不骞却还是将话全部说了出来。 直至方无疾的脸上黑成了锅底,他却依旧不紧不慢地陈述着自己的看法。 “且王府灭门一事,真不能说小世子就全然是受害人,摄政王您扪心自问,这件事说下来,他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若他出生时,没有引来那天像,又是正常幼儿,不是世人害怕的异瞳,王府怎么会遭后来那些罪?” “我们都好好的,不会好不容易有了家,最后却变得尸横遍野,只能继续流离,王爷王妃也会好好的,不会毁了名声又丢了性命,我们本来都很好,因为他的到来,这一切都毁了。” “毁在了他手里。” 毁在了许祈安手里。 而且当初,宁王妃怀孕也是被迫的,许祈安的出生本就是个错误,出生后带给宁亲王府的惨烈遭遇更是无法原谅。 方无疾却冷冷呵笑,好一通荒缪至极的言论, “只有无能之人,才会抛出这一套说辞来。” 他来这一趟也是犯蠢。 有何意义,不过白费功夫。 只是心里心疼某个人,方无疾才一时失了理智,提着刀就赶了过来。 “这些话蒙蔽得了你们自己,蒙蔽不了本王,”方无疾站起了身,直睨而下,压迫感逼得人不敢做声,“怪他不过是你们怨恨无地而发,昔日太子成了天子,太子一党皆为功臣,地位水涨船高,你们不敢硬碰硬,而心里又不平衡,便将心思打去了他身上。” “囚途陌路之人无力的挣扎罢了,别高高在上地来批判他。” 鬼头大刀扛在肩头,方无疾一脚踏在碎裂的木门上,外头的白光迎面打在他身上。 只他一人,阻了全部白光,向前光亮万分,屋内阴森瘆人。 方无疾跨过门檐,蓦然回首,神色肃然。 “这事与本王原也不相干,只是临走还是忍不住想问大家一句……” “这个怪罪法,对得起养育你们的王爷王妃吗?” 受了恩的是他们,是谁将这恩当成了理所当然,最后还来怨恨恩人的儿子。 说是恩将仇报都不为过了。 宁亲王宁王妃若是泉下有知,也会寒心吧。 屋内良久的无言,闻霏玉看方无疾早已大踏步出了门,想了想,最后追了上去。 “摄政王。”他在后头叫住人。 方无疾见是他,脸色倒也没那么差了,颔首示意他说事。 “大人他……”闻霏玉举棋不定,觉得现在问显得太假了,又实在担心许祈安,只好弱弱地问了一句,“是不是现在情绪不太好?” 不然方无疾为什么如此气冲冲地来一遭? 闻霏玉和许祈安的关系看起来不错,方无疾再心里不畅,也不可能将气撒在他身上。 “会好起来。”方无疾没直接回他,却是间接承认了什么。 闻霏玉咬了咬牙,见方无疾不打算与他多说便要走,他急忙赶了上去。 “摄政王,”他态度极为恭敬,低顺着头,“让我去看看大人可以吗?” 这话说出口,便掉到了地上。 方无疾没回他。 即使知道闻霏玉没有对许祈安做过什么,但是他现在对这行人的观感都不太好。 “我和大人有些事想说。”闻霏玉也不尴尬,又找了个理由。 方无疾斜眼看向后方跟出来的乌落柔,以及身后一些的秦长东,停留了有一会,点头同意了这事。 闻霏玉微松了一口气,跟在他身后去了王府。 “现在应该睡了,”方无疾边说边往许祈安那院里走,“晚点用膳的时候本王会叫醒他,你在大堂等着就是。” 闻霏玉一言不发地跟着进了院子,方无疾走得太快,心思也不在闻霏玉上面,都没注意闻霏玉跟了过来,反而在轻推房门后,发现某个本该在睡觉的人,并不在床上。 去哪儿了? 方无疾皱着眉,他出去时,许祈安应该是睡了的。 第39章 “子纾?”许祈安回来时就见闻霏玉站立在房门口, 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 “我来……”闻霏玉话还没说出口,一阵风就从他身旁刮了过去, 某个人眨眼间就闪到了许祈安面前去。 “什么时候醒的?”方无疾出去这一趟并不久,他觉得是许祈安根本没睡,“还穿这么少, 先进屋。” 他双手捂着许祈安的手搓着暖热,许祈安任他, 还顺着他一同进了屋,顺便叫上了闻霏玉。 秋日里,气温一到晚些时候便冷了许多,进了屋, 许祈安才觉得身上回暖不少。 然而方无疾还是握着他的手, 许祈安试着挣了两下, 见他不放手,就没再试了。 “那囊状物里的粉末乌落柔看了吗?”许祈安转向闻霏玉,刚刚的话被方无疾打了岔,他没听到闻霏玉说什么, 便自顾自以为是那囊状物的事来寻自己的。 闻霏玉看了看许祈安红透的眼尾, 以及话语里极力掩饰却还残留着的鼻音,抿了抿唇。 刚刚许祈安应该是哭过了, 然而方无疾都在装不知道没提这事,闻霏玉也不好提,于是顺了许祈安的话, 谈上了正事。 “看过了, 是绝命散。” 一种可以在刹那间夺人性命的毒草粉末。 许祈安顿了顿,本以为是其他的。 “嗯。”他敛眉垂眸, 道了声知道了。 “等临时病房建好,应该不会再出什么大事了,”在闻霏玉面前,许祈安没说那些造成混乱的人与自己也有些关联,“再让她想想怎么答谢摄政王吧,事是他解决的。” 许祈安不做这个人情让方无疾白给济善堂搭这么多人力物力和财力进去,该给的好处,不能少了方无疾的。 许祈安话语中帮人争好处的意图太明显了,方无疾在一旁听着,嘴角微勾。 他坐在许祈安身旁,手指悄悄绕去了许祈安背后,从后腰处搂住了人。 闻霏玉在对面都没注意到方无疾这些小动作,正色着点头:“等会回去我就和她说。” “大人,我……” “闻大人若没有别的事了,就先回去吧。”方无疾出声阻了他的话,赶人的意思一点都不掩饰,“本王还有事,就不多送了。” 许祈安私下戳了戳方无疾,要他语气好些,方无疾才配合着站起了身,十分有“礼貌”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只是多少还是有些强势赶人的模样。 许祈安微叹着起身:“子纾今日便先回去吧,有事日后再来找我。” “好。”闻霏玉确实没要事,不便再久留,况且也是看望过许祈安了,知道没出什么事就好,“那子纾今日便不再叨扰了。” 闻霏玉要往门外走,许祈安想送人,也往门外走了两步,结果顷刻间又被方无疾拉了回来。 “做什么?”许祈安低声问。 “别送了,外头冷。” 方无疾说这话时,闻霏玉都走到门口了,也不知道许祈安有送他的意思,眼看推了门就要走。 “嗯。”许祈安也就应了声,方无疾手臂再次搭上他后腰,轻轻一抬,就带他坐上了圆桌。 圆桌不是很高,许祈安坐上去还没到方无疾的肩头。 他抬着眼眸,不解地看方无疾。 “祈安,”方无疾舌尖舔抵着这两字,绕了绕,嗓音压低,带着某种引诱的意味蛊惑道,“接吻吗?” 低哑的声线诱导着许祈安的呼吸都有些紊乱起来,他蜷缩了一下,应了,不过提了一句:“先等子纾走。” “不要。”方无疾拒绝了,直接倾身过来。 “唔……” * 闻霏玉动作不是很快,回首关门时,就见方无疾左手压在许祈安的身旁,右手掐在人后腰处,将许祈安锢在了自己和桌角之间。 两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许祈安半仰着头,在说完一句话后,方无疾忽然就倾身而下了。 第43章 唇齿相接的那一刹那,闻霏玉瞪大了眼,牙龈都要咬破了,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拉开那个在许祈安身上胡作非为的人。 但是他又看到许祈安没挣扎,想来也是愿意的。 闻霏玉石化在原地,忘了该怎么抬脚。 那边许祈安还没学会怎么换气,方无疾与他接吻不到一会,就得给时间让许祈安喘息,再继续。 即使这样,方无疾依旧很有耐心等着许祈安缓好气,中途还能帮人顺背,再趁机说几句荤话逗他。 也不知道吻了多久,许祈安坐在桌上,还是方无疾帮他撑着腰,腿还是软了,没过多久整个人就往下滑,方无疾只得抱起人,让许祈安跨坐在自己腰背上,接着吻了几下,就要往床边走去。 中途方无疾横扫了门口处一眼,目露凶光。 闻霏玉若再不走,就别怪他不客气地直接将人仍出去了。 然闻霏玉看他要将许祈安带去床上,脑海里就立马有了许祈安被压的画面,根本就忍不了要冲进来,却在临门一脚被几个黑衣侍卫抓住了双臂,拉走了。 门被严实地关好。 许祈安双眼迷离,都不知道方无疾什么时候给他带到了床这边。 “跟我说说吧,”方无疾唇瓣换了地方,吻着许祈安的眼尾,轻啄了几下,“刚刚怎么了,为什么哭?” 许祈安小声地喘息着,听了这话,一时有些愣住。 为什么会哭? 他也不知道,突然间情绪就剧烈波动了起来,等他自己平息了这股情绪,都觉得有些莫名了。 于是等缓过来时,他就怔怔地在外面转悠了好久。 “我刚去了后院,你的那些东西运……” “不说这些事,”方无疾不让许祈安将话题转移,强硬将话题拉回来,却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说说你自己吧。” “为什么突然那样?” “……” “自己都说不清楚么?”方无疾一眼看破他眼底的迷茫,“别逃避了,我们来谈谈吧。” “好吗?” “世子殿下。” 方无疾最后四个字落下,就明显感觉到许祈安浑身都僵硬了起来,细细观察,能看出他全身都在发着颤。 “可以不好吗?”许祈安勉强地笑了两下。 话都挑明到这份上了,许祈安身体的反应那么强烈,偏偏表面上还强装着轻松。 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样伪装过来的么? 方无疾胸口像刺穿了一样发疼。 “不可以。”他也笑了笑。 场面一下子冷了下来,两人都没有说话,方无疾不知道如何开口,许祈安一直抿着唇。 忽而,许祈安像是无奈般勾上了方无疾的脖颈,吊坠着晃了晃,笑得明媚了些。 “是是非非,孰何以分?” “你知道的,有些事没法说清。” 方无疾静静地看着一直笑着、试图将氛围弄轻松些的某人,沉默着没有接话。 “带我去密室吧,我有些事要问问。”良久,许祈安垂眸道。 “书房屏风,西南方向转三脚宽,侧面会弹出方形按钮,不要摁,扣住边角将它往外拉,墙角暗门会开。” 方无疾像是在交代着什么,字字说得极为清楚:“密室就往里走,构造图在桌案下,你能找得到。” 许祈安不说话了。 “密室里太阴暗,不适合你去,”方无疾将不相干的事情说完,才回到许祈安的那句话上,“哪天我将人带出来再审,今天不管这些事了,先休息。” 早前方无疾离开府,那批东西就运了进来,许祈安去看了,就是送去了方无疾那书房里。 这么沉重的木箱,少说还不下十箱,不可能是放在书房里。 还能放哪? 只能是隐藏在书房内的密室。 而许祈安要将人带回来审问只是表面上做做样子,实则打的是那个密室的主意。 他只是试探着问着一句,方无疾却事无巨细地和他全交代了个清楚。 许祈安屈腿压在床上,手一直搭在人肩头太费力,他便弯回腿,连带着将方无疾也压下来了一些。 “你运进府里的东西,我知道是什么。”许祈安道。 “所以呢?”知道了又怎么样?方无疾并不在意。 “……”许祈安不知道该说是方无疾心大,还是对自己太不设防。 方无疾将他手放了下来,眨也不眨地盯着他泛红的眼尾瞧。 最后还是掀开被褥,边理边状似不经心地问了这么一句:“你会害我吗?” - 许祈安哭那一场,眩晕感延长到现在愈发强烈起来,身上也是乏得很,方无疾帮他宽衣,他也懒得动。 直到褪去全部外衫,许祈安才自觉钻进了被窝。 而对于方无疾的那个问题,许祈安没回。 耳边衣物摩挲的声响细细碎碎,许祈安凝神听了一会,待被褥再次被掀开时,往里头缩了缩。 方无疾一刹那的停顿,反应过来时早已钻进去,从后方环抱住了人。 “祈安,”方无疾轻声唤着人,“你就依靠我这一回,想知道什么我都和你说,想做什么我也能尽我所能帮你做,我说了会帮你,便会助你到底。” “但是你若存了谋害我的心思,日后与我决裂,甚至逼我至绝路,届时拔剑相向。”方无疾声音失了几分温和,一字一句道,“我定也不会轻饶了你,我不说唬人的话。” “所以你最好的打算是想尽办法将我的利益于你捆绑在一起,让我成为你最牢固的助手,不要拆分我们之间的关系,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 裴不骞在第四章 末、第五章初出现过,剧情是许被押去大理寺的路上他插了一脚,这里给忘记了的小可爱提醒一下,不用翻前面去看啦~ 他是宁亲王府收养的小孩之一,前文没有明说,只在乌落柔给许治病的哪里隐晦地提了一句。 第40章 方无疾前面话说得狠, 偏生最后还是没舍得放狠话,哄了几句。 许祈安没回,只是往后方的热源处缩了缩, 在方无疾怀里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窝着。 后背紧贴着的心脏跳动得极有规律,虽然振动幅度很大,但许祈安不多时还是睡着了。 方无疾沉默地裹住他的手脚, 缓下神色来,试图给人暖热一些。 太冷了, 许祈安睡着时身上温度便更加冰冷,炉火烧着也不管用,就算方无疾都热出薄汗了来,许祈安也只是稍微有了些温度。 方无疾陪他睡了很久, 中途甚至自己也小憩了一会, 醒来时许祈安还在睡。 他看了看外面的天光, 已经暗下来了,也快到了晚膳时间。 “祈安。”方无疾在人耳畔喊道,想将人叫起来。 然许祈安帘下眼珠轻微转动了一下,就埋进了被褥, 呼吸声一深一浅, 没有起来的想法。 “别睡了,先用些晚膳。”方无疾道。 “不要。”许祈安闷声道, 平日里偏有些冷淡的声线此时还带着几分沙哑,明显还没完全清醒过来。 中午方无疾不在许祈安身边,也没来得及过问许祈安中午用没用午膳, 但是就这几天来看, 许祈安吃饭一点规律也没有,不吃也是常态。 再任许祈安这样下去, 身体迟早得搞垮。 方无疾二话不说去捞人,也不管许祈安愿不愿意起来,长臂一揽,就将许祈安带出了被窝。 他想着许祈安这总得醒了吧,然而却低估了许祈安这嗜睡的毛病。 人折腾一遭,眼皮都不带抬一下的,虚虚地吊挂着,一脸要死不活。 “服了你了。”方无疾无奈,但也不任他继续睡回去,反而拉人起来的期间,假意松了手。 身体一下悬空,坠落感使得许祈安立马惊醒,他还没来及惊呼,又被方无疾稳稳接住。 “醒了吗?” 耳边又响起了烦人的声音,许祈安的起床气使得自己面上都起了薄怒,他烦躁地推开方无疾,两眼一闭不说话。 方无疾将他拎起来,重新系好外袍,半强制半哄人地,带着人走了几步。 中途许祈安摇摇欲坠,头上还冒着醉人的泡泡,手上搭拉着方无疾,几乎是一动不动,就由方无疾带到了屋内正中央。 忽而,方无疾将手松了开来。 泡泡“啪”地一声,一个接一个的消失,许祈安站立着晃了一下,迷茫地睁开了眼。 “你自己走。”方无疾强装冷硬。 他要是这样抱人去正厅,许祈安说不定在路上又悄悄睡了。 然而方无疾这强硬的态度还没有维持多久,就立马破了冰。 许祈安眯眼张手,摇晃两下示意方无疾抱他。 起先方无疾还不动,然而在看见许祈安全身不稳,摇晃着眼看就要摔下,他还是急忙大踏步过去接住了人。 “你抱我过去,我再眯一会,”许祈安闭着眼道,“晚点会吃的。” 第44章 “之前不是还觉得被抱着见不得人?”方无疾觉得就是太放纵许祈安了。 在大夏京城那边看也是没人管着他,不然也不会这么瘦。 方无疾脑海中已经计划好了怎么给许祈安养身子了,再等他回神过来看许祈安,发现短短的这一小段时间里,人又睡着了。 “……” “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方无疾疑惑着自言自语,尝试着去翻许祈安的眼皮,却只能看到白白的一片。 要说只是嗜睡,也不该这样闹腾还醒不来,困得眼皮都睁不开,强行翻开都看不到眼球。 还有。 那个异瞳的说法,左眼天生白瞳…… 方无疾一手撑住昏睡的人,一手轻撩开许祈安的左眼。 以前没有这么近距离地仔细观察过,只觉得许祈安这双眼睛极为好看,尤其是笑起来,眉眼弯弯,眼波流转,一眼便能勾了魂去。 如今这般细致地瞧,方无疾才发现,他那清亮的瞳孔里,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一层玻璃样片状的,细瞧也难以瞧出来的透明薄膜。 如果取了的话,里面会是那双白瞳吗? 指腹在眼尾处打着转儿,方无疾可能也没有察觉到自己指间的轻颤。 半天过去,他最终也只是放下了手,没有碰其余的,抱着许祈安往正厅走去。 “王爷。” 一黑衣暗卫单膝跪地,呈上了一个手本。 “国师府刚派人送来拜帖,想要明日前来上门拜访。” 方无疾瞥了一眼那青色底壳的手本,规规整整,看样式就知很有诚意。 “收了,”方无疾也就瞥了那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没有多么重视的样子,“哪天本王有心情了再让他们来。” “王爷,”黑衣暗卫斗胆多说了一句,“这个是仲桓老先生递过来的。” 仲桓老先生,前朝备受先帝敬重的国师大人,地位盛极一时,在当时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过后来新帝上位之后,国师府的地位日益衰退,现在几乎撑不起什么门面了。 再者由于仲桓老先生的退位,势力也是日渐式微。 方无疾还以为是那帮掌管国师府的宵小之辈呢,没想到会是那老先生,还以国师的名义来的。 “带的谁?”方无疾停住问了一句。 “碧兰国师,南尘。” 方无疾悠悠地想了一下一老带着一少前来自己府上拜访的样子,冷嗤道:“等着。” “对了,”方无疾想到了什么,神色甚至有些嘲弄,“让他别使倚老卖老的法子,本王这里可没那帮人这么好卖弄。” 黑衣暗卫点头称是,退下去按方无疾吩咐回话了。 回廊上,只剩下一人的脚步声响。 咚咚几下,在青石地板上印下痕迹。 “仲桓?” 许祈安反应迟钝地念了一句这名字,随即打了好几个哈欠,水汽多得都要凝固成水滴了。 “醒了?” “嗯。”许祈安说醒倒也没完全醒,头依旧晕沉沉的,只是听见了些事儿,在强迫着自己别睡过去而已。 “仲桓老先生来找你你都不见?” 方无疾很快就听出许祈安话里那句老先生的不一样的意味来。 原来许祈安也是会阴阳人的啊。 方无疾觉得有些好笑。 “瞎阴阳什么,”方无疾笑道,“暗里讽刺他还是讽刺我呢?” “都没讽刺,”许祈安又阖上了眼眸,困倦得不知今夕何夕了还一板一眼地说着话,“老先生毕竟德高望重德不配位,要给点脸的。” “噗,”这话说得太逗,方无疾笑得合不拢嘴,“困死了也不妨碍你拐个弯骂人呢?” 不过也没拐弯,那句德不配位骂得就挺直接的,估计许祈安原本也没打算将这句说出来,只是嘴一打溜,话自个儿冒出头来了。 趁方无疾这会心情还行,许祈安又插了一嘴。 “别用晚膳了吧,哈~”他打着哈欠道,“我真的好困啊。” “精明鬼,”方无疾抱起了一些,贴脸和许祈安蹭着,“属你会打小算盘。” “本王不允。” 方无疾故意用本王的自称跟某个人强调,然而许祈安哈欠都打出了泪光,见方无疾这边说不通,争分夺秒地睡了。 “……” “真得给你好好看看了,”方无疾没含一点儿玩笑话,“到底是什么情况。” “嗯。”许祈安鼻腔中溢出一声儿,就再没任何反应了。 方无疾觉得他大概是半昏迷半醒,没有真正地睡着。 属于那种能模糊听到周围的响声,还能强行将自己弄醒来一会的状态。 这和没睡区别不大。 方无疾黑眸深邃了几分,随后快步进了正厅。 晚膳还没摆上,方无疾先叫上了乔子归。 方无疾:“之前那大夫以及后来乌落柔来看过,都没有提到嗜睡的这个毛病吗?” 乔子归认真地回想了许久,最终还是摇头:“都未曾听他们说起。” 方无疾拧着眉。 真不像是没有事的样子,而且没被看出来不代表就真没事。 他摆手示意乔子归退下去,扶住许祈安的手不由攥得紧了又紧。 后来的几年,许祈安在京城究竟发什了什么事? 屋内沉寂着,屋外乔子归一出去,就被府上几个侍卫拉去了暗处。 “乔哥乔哥,王爷找你问什么了?”还是之前那个微胖一些的侍卫最先开的口,脸甚至都要冲到乔子归面前去了。 乔子归意外地没推开他,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问之前给美人看病的医嘱呢,我偷偷瞧了几眼美人,感觉美人这状态也忒不好了。” “其实我远远瞧也是这样觉着。”其中一侍卫对乔子归的话极为赞同。 他们都常在院中活动,经常能见到许祈安,大多时候不是见其被自家王爷抱着回来,就是看人站一会就要找东西靠着,没见几次许祈安有好精神状态的。 “前阵子不是乌医师也来看过了吗?这都没个好法子治?” 乔子归也只听乌落柔说过一些有的没的话,大多就是好好养之类的,再者就没别的了,所以也只能摇头叹息。 胖子侍卫双手合十,念念叨叨道:“真希望美人能好好的,王爷对美人真的很上心诶,唉,我们这帮人受了王爷的恩,也没能回报什么,就企盼王爷好好的,可别出什么伤心事。” 他们这帮侍卫谁不是呢?都这么想着,却也只能干着急。 直到有一位瘦小且不太起眼的侍卫弱弱地举起了手。 “其实,我家乡那边,有……一位神医。”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 乔子归瞪大了眼, 那些小地方说的神医多少是有点夸大的,但是不凡有些所谓的神医是真的有一番本事的。 “你家乡哪里的?”乔子归连忙问。 “岭南三洞乡的。” 瘦小的侍卫有些不太好意思,他那家乡偏, 又没什么名气,这种地儿口中的神医,多少也不会入了王爷的眼吧。 “岭南……”乔子归记得王爷前阵子好像提起过几次。 三洞乡倒是没怎么听闻。 见乔子归深思起来, 瘦小侍卫咬了咬唇,内敛的他还是迎着大家的注目说了许多话。 “这位神医的名头不是空口无凭的, 打小我就老听村里人念叨这位神医,说神医妙手回春可活死人肉白骨。起初我父母也是不信,但后来村里一个疯子夜间出去晃荡,死在枯井口了, 村里大夫都说死了, 可他偏偏就救活了那疯子。不仅如此, 后来那疯子的疯病也奇迹般好了。” 乔子归正色听着瘦小侍卫说的这些话,见他停下来不好意思再说,还眼神示意他没事继续。 瘦小侍卫才咽了口水,继续说着。 “我这些话都没有夸大, 是事实, 之后村里时不时冒出的怪病,也都是神医出手治好的, 后来村长都有意将位子让给神医呢,只是神医拒绝了。” “小六,”乔子归认真想了想, 对那神医的身份有些存疑, “你说的神医,是三洞乡的人吗?” “好像不是, ”小六道,“没听说过神医是哪家的,应该是别地迁来的,就神医一个人。” “只是……” “只是什么?”乔子归追问。 “就是有一事挺费解的,我们那地儿偏远落后,像我以及一些伙伴们,都是想着怎么出去闯一番天地,但是我还待在家乡的那些年,倒是有不少人外迁进来。” 这么说的话,这事确实有些奇怪了。 乔子归自己一个人想根本想不过来,于是道:“这事儿我等会就去跟王爷说,小六你再想想有哪些细节的东西,这个神医有必要找找。” 他这话给不那么有信心的小六加了些油,小六狂点头,即刻表示自己会仔细去想的。 第45章 乔子归也点了头,结束这里的谈话,匆匆赶去了正厅。 正厅屋内已点了烛火,旁边火盆里炭火也烧得旺,暖光烘烘地打在坐在其间的两人身上。 应该是为了通风换气,方无疾并没有关上门,而是将屋门大开着,自己则挡在了迎风口处。 乔子归本来想上前去说事的,见到此景,忽然间脚步就停在了原地。 他见自家王爷硬是摆了一个什么盘放到美人身前,见美人瞅都不往那边瞅一眼,就自个儿夹起一筷子,送到了美人嘴边去。 然被避开了,美人甚至还将王爷的手打开,王爷也不恼,夹住的菜稳稳当当,都没偏移一点儿。 后来不知道王爷说了几句什么话,美人犹犹豫豫地看了方无疾一眼又看了那筷子一眼,在王爷最后上抬的那一下之后,还是张了嘴。 虽然不知道王爷怎么狠心看美人皱眉硬将不想吃的食物吃下的,但是后来方无疾低头倾身而去时,反倒是乔子归脸红了。 他他他他……他好像偷窥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乔子归又心虚又想看,最后还是道德感压过了新奇感,捂着发烫的耳朵跑开了。 屋内,许祈安怒目瞪着方无疾。 “唔……你个死骗子……” 方无疾眼角弯弯。 “好,那我就是死骗子。”他左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指尖相接,勾在一块儿。 扯了扯,手指牢牢的缠住,纹丝不动。 “和你这个小骗子是一对儿。” - 第二天早上醒来,许祈安恍恍惚惚还觉得是在梦中,双脚踏足地面时,都是满满的虚无感。 双眼半睁半闭,许祈安脚尖胡乱地抵着地面,试图找鞋靴。 他大概点了三四下,都没碰到,于是想睁开眼去寻,在一旁不知道看了多久的方无疾乐着给他拿了过来。 “还困呢?”方无疾绕开许祈安来接的手,弯腰蹲身,抬起了许祈安的脚。 “没,”许祈安想抽回来,又被对方眼疾手快地将鞋靴套了上去,方无疾动作快又细心,他最后只好任方无疾去了,只是忍不住又说了句,“我有手。” “嗯,”方无疾应道,顺带小幅度地晃了晃许祈安的脚,“也有脚。” “……”许祈安一时不想和他说话。 “大早上的,别板着个脸,”方无疾给人穿好鞋靴后,看许祈安满脸无言,于是伸出食指,压在许祈安梨窝处往上一拉,“笑一笑,多好看。” 方无疾没用多大力,许祈安没觉得疼,但是,他记得刚刚方无疾还给他穿鞋来着。 “你刚摸过脚的,”许祈安往后躲,眼里满是嫌弃,脸上也哪哪都不舒服,“别碰我脸。” 方无疾咧嘴一笑,收回了手,他不知道哪学来的调调,变着法来逗许祈安:“摸的是你的脚诶,怎么,连你自己的脚都嫌弃啊?” “我寻思也没味啊。” 眼看方无疾说罢,就要将手抵到鼻子前去闻,许祈安看不下去,想给他拽下来,谁知对方这是个假动作,在许祈安伸手过来时,他巧妙地从人臂弯下一钻,就到了近跟前来。 随即,都不给许祈安反应时间,方无疾便双手都压许祈安脸上了。 ?! “方唔几,泥松手!” 许祈安脸上的肉都被挤压到鼻梁这儿来了,嘴角还不满地抿成了一条线,偏生又被挤压着,看着又可爱又好玩。 “不要哈哈哈哈哈,”方无疾乐死了,看着许祈安嫌弃得恨不得宰了自己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他头上小花排排开,“怎么办,这手不听使唤。” 许祈安气得也抓住了方无疾的脸,他可没方无疾那么注意,死手下得狠狠的,将方无疾脸颊处的肉都揪在了一块,还不解气地拧着。 “松唔手!”许祈安道。 “嘶。”方无疾痛得轻嘶,暗道许祈安心狠,都不心疼自己。 “谋杀亲夫了!”他嘴欠地来了一句,许祈安更加气了,几乎没有的指甲也要拎出来发挥余力,死命往里方无疾脸上戳。 方无疾也不示弱,许祈安狠一点他就也跟着用力一点,主打一个痴狂跟随。 大清早,两人就着这事玩闹了许久,最后许祈安洗脸时,都快把脸皮搓破了才觉得洗净了脸。 然而本来没红的脸颊,被他这么用力一洗,几乎全红了,还泛着些肿。 方无疾那边也好不到哪去,指甲虽浅,但是被许祈安发挥到了十成功力,方无疾脸上的指甲印细看还能看到丝丝血迹。 早上用膳时,乔子归进屋了一趟,然后带着满脸的复杂神色走了出来。 他有几句话,不知该说不该说…… 王爷和美人这样子,感觉像是打了一架。 然后还和和睦睦地坐在一块儿你侬我侬用早膳。 他看自家王爷是真心给美人舀粥,就是美人那眼神,看着不太友善。 乔子归有点儿想入非非,结合着昨天晚上偷看到的画面,他头上又开始冒热气了。 “呼呼呼。”乔子归用手做扇,拼命给自己脸上扇风,想将温度降下来。 结果越扇越热,越扇越臊,连路都看不仔细了,往前走着走着就撞上了一个人。 “乔子归!你是聋了还是傻了,叫你半天叫不应。”谢知勉老远看见乔子归就喊人了,谁知这人不知道在想什么,应也不应,都快撞到廊柱了,谢知勉才气急地过来。 “啊?”乔子归脸上还热着呢,见是谢知勉,便继续扇风了,“你又来做什么?” 看他这模样,谢知勉耷拉的天线直立而起:“见着什么好东西了?”他仰头往乔子归后方好奇地瞅着,也没见着前方有什么人。 谢知勉悄咪咪地和乔子归勾搭在了一起:“好哥们,跟我分享分享。” 两个乐子人凑到感兴趣的东西之后,就成好哥们了。 乔子归这次不和他当好哥们,自个儿还没缓过来呢:“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你红成这样?”谢知勉才不可能信,“别不仗义啊,再不济我自己去瞧。” 谢知勉眼睛眨巴眨巴,就要绕开乔子归过去瞅。 然被拉住了。 乔子归不知为什么比当事的两人都要心虚,况且王爷和美人做什么是自家的事,他有点不想让外人瞧了去。 “王爷和美人在那边有正事呢,你晚点再过去。” 谢知勉眯着看了乔子归两眼,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他偏要去瞅瞅,于是在乔子归面前装行,人不注意时,就一溜烟拐进里边院子了。 乔子归:“……” 他还是低估了谢知勉这看乐子的决心。 第42章 正厅内, 膳食早已撤下,许祈安提起那个带回来的人时,方无疾便叫人去拎, 自己却没有要走的欲望。 “你今天没事吗?”许祈安有些疑惑,他总觉得方无疾有时候就莫名很闲。 “有事,”方无疾淡淡道, 沏好茶放到了许祈安面前,“陪你。” 许祈安:“无聊。” “看了昨天穿插在门里的信没有?”温茶没被接走, 方无疾将其往前移了移,也没管许祈安说的,反而又道,“多喝点温水。” 事好多。 许祈安暗自吐槽了方无疾一嘴, 还是接走了那茶, 道:“看了。” “嗯?” 方无疾尾调上扬, 许祈安却没回什么话。 “表示表示,”他自己也沏了杯茶喝着,“要不要和我一起?” “不去。”许祈安很快拒绝。 方无疾:“宴会时间很长,我可能一天到晚都待在宫里, 你若不去, 一天都不能见面了。” 许祈安:“噢。” 方无疾:“真不去?” 许祈安:“不去。” “……”方无疾磨不过许祈安,又实在想要人去, 于是想着到时候直接拐去算了,面上也不再征求许祈安同意,十分爽快地道了声好。 许祈安眯眼, 觉得他在预谋别的。 正巧此时廊道上传来脚步声, 许祈安暂时也不想方无疾说的话了,向门外投去目光。 只是看见门口出现的人时, 他有些意外。 还以为是侍卫将人拎过来了,没想到会是谢知勉。 “嗨,表妹儿。”谢知勉愉悦地吹了声口哨。 许祈安随意点了点头,低声对方无疾说:“你们有事就出去聊,别陪着我。” 然方无疾轻捏他手,并不答话,反而是睨着看了谢知勉几眼,眼神中有些晦暗,目光意味深长。 “什么事?”方无疾问。 “就几日后的宫宴啊,”谢知勉自顾自在两人对面坐下,“以前这种事我一般提前半个月就收到风声了,这次也太突然了,觉得奇怪来找你聊聊。” 方无疾对这些事并不多关注,一般宫里或者大臣府上办宴发来请帖,他接了便只是接了,宫宴常常会去,大臣的宴会挑着去,烦心事多一眼不看也是常有的。 第46章 方无疾还没回,就见许祈安竖起耳朵,双手撑桌,认真地听了起来。 方无疾会心一笑,对谢知勉道:“出去聊。” ? 许祈安拽了一把方无疾,示意他们在屋内聊。 “有事就出去聊。”方无疾欠欠地笑着,看得许祈安手痒痒。 “刚才谁说的这话来着?瞧我这记性,这都记不住,祈安,你记得不?”方无疾再接再厉,小人在对方头顶上快乐地蹦哒。 祈安? 谢知勉一下就抓住了这两个字,之后便盯着许祈安看了好久。 那个贪污定罪砍了头的大夏国罪臣许祈安么?谢知勉属实有些震惊了。 “许祈安?”谢知勉声量加大了几分,语气都差点要带上质问。 “嗯。”许祈安应了声,背地里掐了方无疾的大腿一把,还不解气地拧了拧。 “嘶。”方无疾故意出声。 谢知勉微微垂头,眼神看向桌面,忽略了两人的小动作。 真是许祈安。 亏也过了这么久,连个人名都是今天才知道。 还有…… 这些天,他还听说了潘梦星那刻薄人写了好几首关于许祈安的颂诗,以至于许祈安因贪污入狱那事遭到了不少质疑,风气都传到大夏国那边去了。 那边现在正在彻查此事,只是人都说是砍头砍死了,要是彻查发现此事作假,不知又要掀起什么浪潮。 而这彻查的时间也是方无疾的行动时间,方无疾是不会让彻查之后,还给许祈安定下贪污罪的。 谢知勉多少也能猜到潘梦星这行为是方无疾授的意,识相地没在这时提出来。 “这宴会谁主办的?”方无疾回到正事上来,问道。 “淑贵妃。”谢知勉也收回思绪。 许祈安稍有些不解地听着,他看两人都有些沉思,便也没冒然出声问。 “平常宫里除了外朝的事,都是太后举办,”方无疾却突然和许祈安解释道,“不会由嫔妃来插手,和你那边不太同,也可以说是太后手握的权势比较大。” 他解释的很详细,许祈安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就看方无疾十分自然地摸着他的头,顺带捏了捏耳垂。 “嗯。”许祈安没在人前拂了方无疾的面子,顺从地蹭了一下。 方无疾立马心花怒放,忍不住想抱他嘬一口,但碍于还有外人在,只能强行按耐住心思。 许祈安:“淑贵妃母族是哪家的?或者说她有何亲近之人?” 方无疾:“是桉城太守之女,不过她身份重点不在桉城,而是与太后有一番远亲关系。” 许祈安拖长了音:“啊?” 方无疾笑道:“太后是九云那边虞地藩王的嫡女,桉城是从虞地分割出来的一部分,往上走五辈,她们能有个直系亲属关系。” “可五辈论下来,她们的关系其实八竿子也打不着。”许祈安道。 “是八竿子也打不着,”方无疾又抿了一口茶,继续和许祈安解释,“可是耐不住那陈鸿喜欢人家,非要纳妃,朝臣不同意,嫌人家出身低,毕竟桉城那块地确实说不上富庶,陈鸿找了无数个法子,才给她扯上这一星半点的关系,最后这纳妃一事才成了。” “我记得岭东那地离荆北很远,”许祈安低声说了一句,似是在自言自语,“他们是来了一场露水情缘?然后陈鸿就爱不释手了?” 许祈安觉得不合理。 “你倒是懂得多,”方无疾道,略施小惩戒般掐了许祈安两下,“别说些乱七八糟的话,什么露什么水,谁说与你这些词的,少和那些不正经的人待一块儿。” “扯这么远做什么?”许祈安缩回了手。 “说不得就是说不得,”方无疾道,“少听些混话。” 莫名其妙。 许祈安懒得在这事上争论,转而看向谢知勉:“纳妃一事,李涣当时没阻止吗?” “有,”谢知勉看了一眼方无疾,道,“不过反对并不强烈,更像是做做样子。” “嗯,”方无疾插话道,“我当时也觉得李涣的行为不太对,私下查过他们一段时间,虽然两人表面上没有任何关系,但是李涣在几年前曾暗下往桉城传过信。” “他们有私交。” 许祈安点点头,不再问话了。 “不说些什么?”方无疾问他。 许祈安在桌上撑得有些久,手腕开始发酸,他不太舒服地晃了两下,疑惑道:“我只是问问,你们谈你们的。” 这话的意思就是方无疾自己看这事怎么处理,他不会参与。 方无疾黯了黯,拿过他手,帮忙轻轻按揉着手腕。 “我叫太后盯着些淑贵妃的一举一动,宴会上可能会出什么事,你到时候还是待在府上。” “最近李涣那边挺安分的,要真是有什么预谋,可能等的也就是宴会这一个时机。” 许祈安看着他按揉的动作出神,也不知到底有没有听这些话,反正是没有应声。 门外,侍卫拎着一人在门口处已等候多时,方无疾见这话也没说下去的必要,便让人进来了。 那人在密室中应该也是受了不少苦,此刻奄奄一息地,拎进来时还在不断喘着气。 方无疾对人用刑了,许祈安稍稍想想就能猜到方无疾在他之前肯定是审过了。 既然方无疾都审过了,许祈安也不用使些手段来重审一遍,倦倦地屈臂压在方无疾手上,先提了西湘河。 “西湘河,昨日那人为什么提这里?” 那人畏畏缩缩地看了几眼方无疾,随即全身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西湘河那边是我们与主家唯一会过一次面的地方,他应该是以为主家对那边多有掌控,想引您过去,届时……”那人说几句话就往方无疾身上看去两眼,俨然一副对其甚是恐慌的样子。 “继续说。”方无疾斜眼睨视而去,目光回到按揉的手臂上时,又温良了起来。 “届时好将您拿下,去邀一份功。” 方无疾身上气压低了下来,周遭空气都冷了几分。 “你往西湘河那边派人了吗?”许祈安忽然问方无疾。 “派了。”方无疾道。 “上游那边的人收回来吧,就盯着下游。” 被压在不远处的那人悄然地看了许祈安两眼。 昨天他同伙提到的可不是西湘河下游,而是上游。 这人却要旁边那人去盯下游,是记错了? 还是…… 没等他多想,方无疾就应了许祈安的话。 “好。” “紫斑这病状,你知道多少?”许祈安回到问询中来。 “我……我不知道,主家就说这是夺人命的怪病,染上了不出一月就会死,还要我们到城内大肆传播这个说法。” 也就是因为他们的推波助澜,济善堂才会闹出那么一场。 别的小医馆多多少少也有些人去,只是没来济善堂的那么多,因此没弄出什么闹剧来。 “这病……” 许祈安话还没问出口,那人就抢着答了。 “我知道这病怎么得的!主家来交代去济善堂闹事时,我偷听了一嘴。” 偷听了一嘴? 许祈安最开始挑这人就是因为他看起来最老实懦弱,倒没想到还敢偷听。 “说。” “他们好几次提到过南边来的那帮行商,问题肯定就出在这里。” 第43章 许祈安突然看了一眼方无疾。 方无疾摆手示意那人不必再说了, 自己和许祈安解释起来。 “这行人中有一个叫魏牧的,鬼斧商会总商魏西华的儿子,”方无疾问他, “听过吗?” “听过鬼斧商会。”许祈安垂眸道。 鬼斧商会,近几年才生起的一大商会,主要经营木制家具类产品。 此前早有匠心阁独断此路, 涵盖了几乎全类型家具。 而鬼斧商会以杂木制作而成的家具具有结实牢靠且持久耐用的特点,加之杂木低廉常见, 他们在匠心阁眼下钻了贫苦百姓的空子,逐步发展了起来。 等形成一定规模后,再扩大经营范围,鬼斧商会头铁地在家具领域杀出了一条路来。 甚至在近几年来里, 逐渐与匠心阁齐平了, 此后更是隐隐有了更胜一筹的趋势。 “之后有时间我再与你讲这个魏牧, ”方无疾道,既然许祈安知道鬼斧商会,他便略过了解释这商会的事,“这次他们进荆北对标的全是百姓。” ? 许祈安愕然, 随后逐渐懂了方无疾的意思。 济善堂闹的那事, 只要仔细观察,不难看出基本上都是寻常百姓, 而以鬼斧商会低价杂木家具的知名性,再加上其极少来荆北平添的稀缺性,引来了不少百姓争相购买。 紫斑症状出现的突然, 又与购买杂木家具的人员重合, 很难能让人不去联想两者之间的关系。 “你在查那些家具了?”许祈安问。 第47章 “嗯,”方无疾道, 这方面有一点棘手,乌落柔看了许久也没看出个什么花样来,“还需耗一段时间来细查。” 许祈安点头。 “你怎么想?”方无疾见许祈安依旧没说些什么,便主动问了。 “我觉得重点不在这些家具上,”许祈安抿了抿嘴,“重点在于其背后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所以?”方无疾带着循循诱导的意味让许祈安说下去。 “不用一定查出缘由来,给这批家具随便找个理由直接封了,看这病状之后会怎么发展。” “民意若是向着他,”许祈安道,“我们就将紫斑和家具的猜测直接下定论,再在百姓中流传开来。” 流言而已,信不信都看百姓个人。 不管家具有没有什么不对,为了洗清自己也好,反击流言也罢,鬼斧商会都得好好给自己自证。 而许祈安他们则可以根据这个自证和封了那些家具后紫斑的发展走势,来判断真假。 “谢统领,”方无疾点了头,转而喊着谢知勉,“你去,也不用管那帮人怎么不愿,直接封铺,东西和人都带去衙门。” 严格意义上来说,若没查出那些家具的异样来,直接将人抓进衙门是有些不妥的。 但是封人铺子和带走家具就已经很不妥了,方无疾若将人也带走,顶多在不妥的程度上往上爬点而已。 许祈安这样想着便没插话。 谢知勉在听到方无疾喊谢统领时,后背就有些发凉了。 这和自己说话的语气也太不对劲了,谢知勉隐隐意识到了什么,视线不由瞥开了去。 “好。” 他几乎是眼神飘忽地走出去的,可能是带了点心虚的缘故,他不太敢看方无疾,视线也不知往哪看去,所以整个人就感觉怪怪的。 许祈安盯着他的背影多看了两眼。 “别看了,”方无疾摆手将剩下的人也都叫了下去,“有什么好看的。” 他站起来,从后背环抱住了许祈安。 “他有点奇怪。”许祈安道。 “脑抽罢了,”方无疾眼底神色深邃了几分,随后埋头在许祈安颈侧,呼吸声重了许多,“哪天脑抽到发疯,你看我会不会弄死他。” 方无疾说这话时,腾腾的杀气简直要从房内往外溢出去了。 “有病。”许祈安毫不留情地骂他,方无疾也不恼,眷念地侧头吸了吸,弄得人脖子痒痒的。 “你走开。” 方无疾听话地往后移了两步,手上却不松开,脸也半分未动。 “祈安。”方无疾唤道。 无人应他。 “不在吗?” “……” “在不在?” “……” 他声音拖得老长,悱恻又缠绵,不厌其烦地唤着人。 最后许祈安实在无奈,唔了一声。 “你觉得这事和禁药那事脱不开关系吧。”方无疾道。 “城门口那边我把控得严,那东西流不进来,”方无疾将埋首的头抬了起来,认真地看着许祈安,“河道运货的草案也被驳回了,这边也没法走。” 方无疾这句把控得严还是说得轻了,城门口那边基本禁了全部的东西,必要物品则会经过三五次的盘查,最终才能带进城内。 “他们按耐不住的话,一者直接送上门来二者露出马脚,仲桓带着南尘来,便是心急了。”方无疾看得门儿清,“你说你在嫁祸李涣,其实也不然,只不过在等他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而已。” “不过这些事说到底,还是围绕着禁药来的,你在意这东西,他们两方也在意。” “祈安,那禁药,作用不是你说的那样吧。” 方无疾揽他起身,接着许祈安感受到一阵旋转,就迎面与方无疾对上了双眸。 “我如今倒想问一句,你和我说的那些,有几句是真话?” 许祈安垂眸不语。 “又来,”只听一声无奈的低叹,方无疾为他理了理面前的衣领,“终究是不信我。” “你宁可信沈彦。” 诚然,方无疾心底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堵在胸口闷得慌。 “提他做什么?”许祈安道。 难道不应该提他? 许祈安过来荆北第一时间想去的就是千味楼那边吧,要不是自己中途拐走人,许祈安怕是都不会主动来找自己见哪怕是一面。 后面也是,有什么事从来不会找他,都能记得找秦长东了,也没想着来寻自己。 方无疾想啊,他待许祈安已经够有诚意了,偏生许祈安还要防他。 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最终只化作了一句。 “你心是瞎的。” 方无疾说罢,也不再在屋内久待,大步向外走去。 许祈安跟着走出了门,不过方无疾步子迈得大,他没跟上,于是走了几步就停了下来。 回廊上脚印一深一浅,方无疾都走远了,却又止步下来,遥遥地往回看去一眼,等在了原地。 “你既然看得清,就不该这样帮我。”许祈安慢慢走近他。 方无疾却不接话,沉默着,也不看人。 直到手心处柔软的触感袭来,许祈安指尖一滑,稳稳地钻进了方无疾垂在一侧的手里。 方无疾有点僵,却依旧下意识地回握了过去。 远处枝头一声鸟啼,飘远了。 “荆北外三城,有一花冠之城,素来便享有花朝月夕的美名,等有时间了,我们一起去那边待几天吧。”方无疾道。 刚刚说的事就这样被他轻松带过,许祈安出神了老半天,才道了声好。 应了好不一定就真好,两人握着的手被方无疾攥紧了几分。 方无疾今早说了要陪许祈安,接下来确实也一直和他待着,只有中途匆忙处理了一件什么事情,暂时离开了一会。 许祈安这才推开了面向后院的窗子。 秋风习习,扫得窗棂都在摇晃着,许祈安倚在窗口,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在这里,如果走动的话,方无疾会发现吗?”忽然,许祈安出声道。 “会。” 环顾周遭,根本看不到什么人,窗外没有繁杂的装饰物,也躲不了什么人,却有一道暗哑难听的声音回了许祈安。 “出来吧。”许祈安道。 暗中的虚影犹犹豫豫,最终还是听令现了身。 “主子,”这时他的话便放轻了,像是怕自己难听的声音会遭人嫌恶,“他没有走远。” 方无疾才走。 “嗯。”许祈安只应了一声,不知是不怕被方无疾发现,还是刻意在引方无疾来提防他。 许祈安:“那边还有几天脚程?” “快了,要再赶一点的话,两三天就能到。” “不用这么急,到了也先在城郊候几天。” “是。” 青铜材质的半边面具流露着诡谲的青光,这人只露一只右眼珠,左半边脸全部掩埋在面具之下。 往分界处仔细去看,能看见烧焦的暗红色纹路,在肌肤上盘旋着,极为瘆人。 尤其他右眼珠转动缓慢,带着无法言说的阴森冷意。 “主子,他停住了。”面具人说完这一句,便屏息凝神,将身上的气息全部隐匿。 远在几里开外的方无疾若有所感,驻足看向许祈安的这方院落。 明明感受到了这边的异样,他却收回了目光,脚步不停地走远了。 面具人以为对方是没发现,松了一口气,而等他看向许祈安时,却发现人心思根本不在这事上面,而是在想着什么出神。 担心会打断许祈安的思路,面具人也不再出声了。 “白粉拿去给李永用了吗?” 许祈安说的白粉便是两类禁药中的一种。 “用了,”面具人说到这,音色沉了几分,说出口的声音便更难听了,“如主子预料的那样,白粉用过之后,紫斑淡了,不过我没敢给他下太多。”许祈安嘱咐过,那东西得严格控好量,过多了便是害人了。 “但看紫斑淡化的趋势,一袋的剂量,能完全治好。” 然这一袋的剂量,便是许祈安划定“多”的临界值。 许祈安颔首:“李涣府上里藏了多少?” “不超过三袋,棕毒没有。” 棕毒,禁药的另一种,之前许祈安和方无疾提过的棕色油腻状固体,只不过许祈安私下简化念棕毒。 “嗯。” “拿着圆片穿插进李涣郊外庄子上的人传回了消息,近几天已经有大批木箱暗下送到了庄子上来,存放的地方大致能确定在一个范围内。” 面具人感受到许祈安向他看了一眼,顿时懂了自己落的话,连忙补充道:“沿着那车辙查了,我们还是没有查到从何处运过来的。” 对方的反追踪能力太强了,他们还能沿着这条线查一天才中断,都已是不容易。 许祈安也没对这个抱多大希望,对方总有露出马脚的时候,只要严防着,慢慢顺藤摸瓜查就是。 第48章 他手指翻动,不一会儿,便有一信鸽飞落在手间,不知许祈安什么时候准备好的纸条,在其腿侧绑好。 信鸽扑棱几下,先是围着许祈安转了一圈,显眼地晃了晃,才往某个方向飞远了。 “下去吧。”这时许祈安才回了一句,摆手叫人下去。 只留自己一人遥遥地看着远处,远方的视野从清晰过渡到模糊,许祈安太阳穴时不时传来刺痛,晕眩感也在脑中不断盘旋着。 只听他低咳了几声,便关了窗,不再吹风了。 * 暗淡的屋檐下,一花白胡子的老人踱步走在院中。 “师父,摄政王那边看来是不回我们的帖了。”跟在老人身后的一名弟子说道。 他说罢,这一方天地都寂静了下来,仲桓杵着筇竹拐杖,意味深长地点了点板道上的凹槽。 “近几年来,摄政王是越来越狂妄了。” 弟子不敢接这话,远远看到了某个人的身影,想说些别的时,又闭了嘴。 “义父。”南尘身后还跟了一人,跟着一起行了礼。 仲桓看两人一同出入,便是冷哼一声,慢步坐回了椅上。 “日日都能在这国师府上见着太尉,不知道的,要当这是太尉府了。” “老先生话倒也不必说得这般凉薄,”李涣面上礼节做得漂亮,微躬着身,“毕竟我们现在也算是捆绑在一起了。” “日后还需多多关照呢。” “呵,”仲桓对此更是不屑了,“和一个连自己儿子命都能不管不顾的人合作,老夫可享不来这个福气。” “义父,”南尘叫住了他,“我们……” “别在这叫义父,”躺椅突然猛烈地摇晃着,仲桓手里还没拿开的拐杖滋啦着地面,咿呀作响,“老夫没你这个儿子,当初是瞎了眼,带了你这么个混账东西回来。”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南尘面色都沉了几分,眼里的阴狠劲外泄,一点没有在外头温和良善的样子。 “义父这是说的什么话,”他走到仲桓的身侧蹲下,上手用力揉捏着他并不健全的腿,“刚刚说的,孩儿就当没看见,再有此等言论,义父也休怪孩儿不敬了。” “竖子不得往生!”仲桓腿脚已是不便,此时更是酸痛难忍,又抽不回来,于是对其怒骂,拐杖眼看就要打下去。 “孩儿要何往生,”南尘一把抓住那拐杖,眼里恨意泼现,“这一生拿回本该属于孩儿的,就够活了。” 李涣只在一旁静默地听着,也不关心他们之间的事儿,却在听到后来的话时,瞳孔骤然瞪大。 “何况,孩儿是竖子,孩儿腌臜,义父您就干净吗?” “当年您那莫须有的言论,可是直接灭了宁亲王府一家满门,多少条人命啊,您难道一点忏悔都没有吗?” 这话暗暗指责着仲桓,却没有一分对宁亲王府遭遇的愤然,反而有些幸灾乐祸。 “那异瞳祸根的言论不实?”李涣惊奇。 仲桓唇齿发颤,南尘见状,咧嘴笑开:“何止是不实啊,完全子虚乌有,某个人为了自己的利益,拉上了一群人抵命罢了。” 第44章 “这么说, ”李涣笑眼眯眯,“原来多年前,老先生便同我合作过了。” 他们两人在仲桓面前笑得肆意, 如催命符一般,在仲桓耳边不断地回响,以至于气急攻心, 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南尘神色一凛,又被漠然盖过。 “摄政王还未回帖?”南尘离远了些, 看向一旁的弟子。 那弟子摇头道:“没有。” “真难弄,”南尘拧着眉,“府内防得跟监狱一样,平常撞见也搭不上话, 他要修仙成佛了然一人的话干脆出家当和尚去算了。” 南尘有意想要拉拢方无疾, 先不说城门口被把控得太死, 那批东西只能滞留在李涣外头的庄子上,根本没有路子运进来。 再着,方无疾手上的权势是真的大。 早前人钻了荆北动乱的空子,以出色的管控能力以及狠戾的手段爬了上来。 之后便握着小部分兵权, 快刀斩乱麻地解决了这场动乱, 且在不经意之间转走了不少权力。 如今谢知勉又坐了上禁军统领的位子,还是方无疾一手提拔上来的, 禁军的兵权几乎都要掌握在他手上了。 要是同他合作…… 南尘不敢想象接下来的事会多么顺利。 只是他实在不理解方无疾为什么要因为几具死尸的事,如此大张旗鼓地将城门封锁成这样,而那死尸的事却迟迟没有进展。 他们连想给这死尸案随意找个替罪羊认了, 然后放宽城门的限制都不行。 “了然一人?”李涣抓住了他话语中的词, 道,“碧兰国师怕不是忘了, 摄政王前些日子可是带回来了一个人。” “我听和他一起查案的老臣说,两人关系可不一般。” “你当摄政王真能喜欢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丫头片子?”南尘冷嗤。 “情字一事,往往是最叫人糊涂的,碧兰国师年轻,少在红尘中滚,不知其中最勾人的东西有何意味。” 李涣的风评和他本人可以说是风马牛不相及,南尘知道他撕下人皮面具后是张什么嘴脸,但听了这话还是颇为嫌恶,并不想回这话。 “从这个表妹身上动手吧。”李涣道。 从她身上动手也确实为一个法子,南尘心底有股说不明的意味,良久才应了。 - 两日后,许祈安借方无疾的名义,约上了潘梦星。 与之同行的还有闻霏玉。 两人到的时间颇为早,便事先走近厢房,在屏风后说着话。 “大人,编撰的传记基本已经整理成册了,”闻霏玉沏茶递了过去,说道,“有些细节还需要润色,张良和最近找到了一些当时受过王爷王妃恩惠的老人,可能还需要做进一步的补充。” “时间会慢些。” “不用着急,慢慢来,”许祈安宽慰道,“只是有劳子纾了。” 老实说给宁亲王府编撰传记这事出力最多的还是许祈安安置在他那的几个人,尤其是其中一个叫棠未雨的女子,几乎是日夜不停休地伏案写着字,不要命了般。 “我也没做什么,”闻霏玉垂眼道,“现在的成果还要多亏了棠姑娘。” 许祈安拿着的茶盖霎那间的停滞:“叫她自己先休息好,不要……” “算了,”说到一半,许祈安又转了话头,“哪天我寻个人与她见一面。” 闻霏玉对许祈安身边人的很多关系都并不怎么了解,但他不是个好奇心大的,许祈安没向他解释,便也不会去多问。 只是关于潘梦星,闻霏玉多少有些顾虑。 “大人,潘梦星这个人很难琢磨,飘忽不定的,他会同意我们借用他的名气来将传记发行出去吗?” 潘梦星前阵莫名给许祈安写颂词这事就很奇怪,虽然结果对许祈安是好的,但是闻霏玉和他同在荆北待了这么久,可不信潘梦星会这么好心,还不惜折损自己的声望。 且之前潘梦星不是没有过上一刻还夸赞着某人,下一刻就字字珠玑,单凭言论,就将人往死路里逼的事。 闻霏玉的这个担心不无道理。 “看情况,”许祈安手里有东西与他做交易,但要看人家还在不在意一些事儿,便向闻霏玉透了个底,“七成把握。” 只怕到时候反而落不着好,闻霏玉依旧担心,面上又不敢过多流露,只好故作松气:“那就好。” 两人也没说多久,红木门就被从外往内拉开,潘梦星乍然一见是方无疾那表妹和闻霏玉,稍稍有些意外。 他以为会是方无疾和这表妹一起来。 不过意外归意外,他还是很给面子地过去落了座,只不过态度不冷不淡,不太看得出情绪。 “方姑娘,闻大人。”他随意拱手道。 许祈安回礼:“今日冒昧叨扰,想烦请潘大人一件事。” 潘梦星对许祈安的直接有些许震惊,脑中思绪一转,心下有了想法。 “上次见了王爷寻我办事,方姑娘不会就认为随意什么事,都能打着他的名义来找我了吧?” 许祈安倒没这个想法。 “是承了他的便约上你,但也没妄想多的,”许祈安解释道,“这次实属冒昧,只是有事相求,不得已之计罢了。” 方无疾和潘梦星应是有私交,不然不会邀约了其无数次都石沉大海,而加上方无疾的名义便约成了。 “呵。”潘梦星认定了什么,便难以动摇,他基本将许祈安定义成了那种攀住细小藤蔓便妄想够到整棵大树的人,心底也有些厌恶起来。 “我是看在他的面子上给你几分好脸色的,但是……” 潘梦星起了身,凌厉地看着许祈安:“你也该识些脸色,分清什么是客套,什么是实意。” “别以为认识个什么人,有接触,就怎么了不得,脚底都要蹿上天了。” 第49章 闻霏玉说的很难琢磨,飘忽不定还是轻了,潘梦星的脾气很差,说话也说得上是刻薄了。 和那天方无疾在时,俨然是两幅模样。 闻霏玉猛然站起,欲要争论,在开口前被许祈安先一步拉住了。 许祈安使了一个安心的眼色,又回头浅笑吟吟,与潘梦星对视。 潘梦星只是站起来,并没有夺门而走,说明有听他继续说的意味。 许祈安便也不绕弯子,对他的言论也没有丝毫恼怒:“潘大人且先看一看这本子。” 那本子外侧书页泛黄,遥遥一看便知是有些年头了。 许祈安没翻到正面,反而是存了些心思,反面往上置在桌面,移去了潘梦星那侧。 然而单就是看这一眼,潘梦星就怔在了原地,神色骤然变化,指尖颤抖着覆上书本。 “清判残卷。”潘梦星没有翻开正面,便已经能说出这书的名字了。 这是棠老爷子的毕生之作,只是还未著成,棠家就没落了,整个卷集也就成了残卷。 “你哪来的?” “故人授与,”许祈安盯着他的面色,“借来一观罢了。” “原是我低估你了。”潘梦星一下懂了他话语里的意思,他摩挲了一会,忽然道,“要我做什么?” “为一篇传记写序,”许祈安敛眉,“且在传记发行期间,借你的名气做一波宣传。” 潘梦星在他和残卷之间来回扫视,“什么传记?” “宁亲王府二传。” 宁亲王府? 潘梦星眸中神色幽深起来,“为一个因谋反罪灭门的王府写二传,你们也是看得起,为其扬不平么?” “你们和宁亲王府什么干系?” “这事成不成?”许祈安避而不答,只在乎这事潘梦星应不应。 潘梦星看了他好几眼,覆在残卷上的手依旧未移动半分。 “还这残卷时,带我去见她一面。” 许祈安礼貌一笑:“自然。” 残卷被潘梦星移了过来,许祈安也没急着收,潘梦星也没急着走。 “她还好吗?”四个字说出口,好似将潘梦星的精力全都耗尽了,之后便是长久的无力感。 在这种情形下,回话的人一般都会宽慰道声好,许祈安却是实话实说:“不好。” 是真真切切的不好,棠未雨的状态相比许祈安,有过之而无不及。 毕竟一个是心病,一个是身病,身体的病可治,心病便难治了。 荆北六年前的大乱,棠府中落,棠家人开始了颠沛流离的生活。 先是被赶出荆北,再次去往岭南,最后连岭南也没能待下去,一路往下,翻过了川泽岭,跨进大夏境内。 这一遭下来,棠未雨失了至亲,断了右手,全族人最终只留下不到六人。 好在最后遇上了许祈安。 潘梦星苦笑一声:“是我自欺欺人,以为赵文带她走,她总归不会过得太差。” 纷杂的事,他人的纠葛,许祈安一不参与,二不评价,对此,连句安慰话都没有。 反而是屈身弯了腰,缓着什么。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他这小动作,只是屋内两人都关注着他,谁都没有忽视掉他掩藏的不适。 “大人,”闻霏玉在他耳边低语,“是不舒服吗?” 许祈安这两天都不大舒服,前日晚上差点就发了烧,方无疾守了他一夜。 到第二天一早,才好了些许,今天出府一趟,稍好的身体又要闹事了。 “没事。”许祈安道。 然他惨白的面容让这两字没有一点可信度,闻霏玉搀扶着他,抚背顺气。 闻霏玉道:“去济善堂让乌落柔看看吧。” “不用,”许祈安身体不好,偏对看病这事抗拒得很,也不大愿意吃药,“我先回去了。” 他背着方无疾来的,还是好不容易找事将方无疾弄走,钻了空子出来。 不然方无疾可不会在他这个状态下还任他出门。 闻霏玉扶许祈安站起,潘梦星中途一直打量着两人,目光多半都驻留在许祈安身上。 直到许祈安道了声告辞,潘梦星才渐渐收回了打量的视线,回应了一句,不过余光中,偶然瞧见了某个人的身影。 潘梦星看对方异常的面色,若有所感,目光又移到了许祈安身上。 只见许祈安脚步一顿,动作有些愕然。 “你怎么来了?” 第45章 方无疾一言不发, 只大步走了过来,瞥过架子上的大氅,不由分说地取走去给许祈安系上了。 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太对, 尤其方无疾身上若有若无的阴沉,要将整间屋子都笼罩在阴霾下了。 “只出来了一会。”许祈安忍不住道。 “我何曾不许你出门?”方无疾道,“是谁昨日答应我这几天不出门, 在府内好好养病的?” 许祈安垂眸抿嘴:“抱歉。” “呵,”方无疾笑了声, “和我道什么歉,你做事我哪敢来说你半句。” “谁能管你?” 这反话说得太明显,话里的怨怼也明明白白。 尤其一语作罢时,方无疾也帮许祈安系好了领口处的带子, 随即离远了许祈安几分。 许祈安一时怔然, 有点哄人意味地去拉人, 结果方无疾径直走去了方桌那。 “……” “在做什么?”方无疾占了许祈安的座位,也没重新沏茶,拿过许祈安那茶杯便饮了一口。 他话是对着潘梦星说的,之后却死盯着许祈安, 要谁来应的意思不言而喻。 潘梦星怪异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 尤其是方无疾毫不忌讳地用许祈安喝过的茶杯饮茶后,指腹还一直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嘴唇抿过的地方。 他有诸多疑问想问方无疾, 但瞧人气冲冲的模样,又打住了。 “你们好聊,我先告辞了。”潘梦星闪得极快, 顺便将厢房门给两人关得严严实实的。 “子纾, 你也先回吧。”许祈安道。 “我……” “秦长东。”方无疾都不等闻霏玉拒绝,将外头的秦长东叫了进来。 闻霏玉犹犹豫豫, 一步三回头,最终跟着秦长东出去了。 “不会发生什么。”秦长东关了门,将闻霏玉拉在了一边,“关心还来不及,你觉得他会舍得动什么手?” 气急了也不可能骂许祈安,顶多阴阳两句,况且外头还有大夫在候着呢。 屋内,许祈安往方无疾那边走去,没坐下,反而是单手撑在桌角。 “你知道只是风寒而已。” 方无疾看许祈安不过站了一会,就有些撑不住,走过来借桌子的力靠着,才撑了几刻不到,又有些发抖。 他看得心下都要揪一块去了,还故作不闻不问。 “你但凡认清一点自己,就不应该耍小动作引走我,偷偷出来,”茶杯响起碎裂声,裂开的纹路从内部蜿蜒而上,外表却依旧完好,“到头来遭罪的是谁?” “风寒,呵,有你说的这么轻松么?” “哪里遭罪,好好的,”许祈安反驳道,“是你小题大做。”在王府的时候方无疾盯着它,恨不得要把他锁房间,不出一点门吹一点风了。 方无疾被许祈安这不以为然的态度惹了火,在见到许祈安撑累了,想坐下来时,直接一脚踩在那木凳上。 “不是说好好的,那坐什么坐,”方无疾狠心道,“站好了。” 他一双腿极为修长,这方坐着,那方踩着,徒占了两个位子。 许祈安要想坐,就得绕去后方的一个木凳,总共也就三个,只要许祈安有这个想法,方无疾可以立马换条腿踩。 他要许祈安认了这错,不然这事怎么也翻篇不成。 前天晚上那大夫才嘱咐过,说不是简单的风寒,叫人按时喝药好好休息,将身体养好些再进一步治疗。 方无疾便要他这几天都尽量不出门,养一养再说。 谁知今早他出门时,许祈安还答应得好好的,好生养病不乱出门,方无疾担心他闷,还给他拿了书又拿了一堆小玩意儿放在屋里,结果加急将事情处理完回府时,人就不见了。 反而是在这客栈找着了人。 方无疾不生气才怪。 “在生气?”许祈安的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了圆桌上,指尖前移,哄人似地绕着方无疾的尾指打转,“可以不这么凶吗?” 许祈安这么和他说话,方无疾哪还有什么气,然而没听到想听的认错,他依旧板着脸。 “过来。”方无疾道。 许祈安却没动,长长的睫毛一扫一扫,就是不按方无疾的来。 只依旧勾着方无疾的尾指,有意无意地轻挠他的手心。 在细腻的指腹滑进那布满厚茧的手心时,许祈安磨得有一些难受,想收回手了。 方无疾却动手一翻,直将那欲收回的手握住,再往前拉,许祈安整个人就跌进了他怀里。 第50章 “许祈安,你烦死了。”方无疾真觉得他好生磨人,又不听话又犟,真是八辈子没见过这么难伺候的人。 方无疾心里腹诽着,却还是将人抱在腿上,细细按摩着许祈安有些发酸的腿肚。 “现在不叫许祈安,”许祈安顺势趴在他身上,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窝着,“叫方长昕。” 方无疾差点就给人按疼了,好在快一步收了手。 长昕这个名他也不知道哪来的,上次问是不是许祈安的字,人也没回他。 但是这个姓,确是实实在在冠着他的。 “就你会撒娇。”好半天,方无疾才状似责怪道。 许祈安没应他,不反驳也不多说什么,浑浑噩噩地眯着眼,享受着方无疾揉捏得恰到好处的力道。 方无疾看他餍足的神色,总觉得这事翻篇得有些过于轻易了,“别以为这样就行了,回去你连房间都别想出。” “嗯。” 许祈安嗯的这一声悠长连绵,方无疾整个身子都僵直了一下,却看怀中人嘴上应着声,身体却一动不动,方无疾心颤地去瞧许祈安,才发现人面颊红得厉害,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刚还被撩得心动万分,看了许祈安这状况,方无疾扬起的心思又全部浇灭了。 他探了探许祈安的额头,如烙铁一般烫人。 两天来的小心翼翼照顾全然成了无用功,某人该发烧还是发烧了。 “……”方无疾真恨不得放任许祈安去作死得了,管了也是徒劳,不过快慢的事。 他气到冷笑,晃不醒许祈安,便将人直接放在了座椅上,头也不回就要走。 “再管你我是狗。” 方无疾愤然地叫嚣了一句,然刚走到门边,脚步又折了回来。 他低骂了一声,不知是说自己还是在说许祈安,下一步便重新将人抱起,似骂似怨地嗔道:“祖宗。” * 门外,这方平静的客栈一角,莫名被一堆人围堵住了。 来人气势汹汹,顶着一张冲到天上去了的脸,不可一世地指着这方厢房。 “刚刚那姑娘呢?”领头的二世祖一把折扇摇出了淫邪的意味,衣着服饰正正经经,却将领口拉得极开,一路到了肚挤眼处,站姿也没有正形,摇摇晃晃还自以为风度颇佳。 秦长东向右前方挪了一步,将闻霏玉挡在身后。 “张二公子这是何意?” “哟,”张文进刚一直盯着这厢房,都没往旁侧的人看去一眼,这时闻声看去,更加吊儿郎当了,还顺带上下打量了一眼秦长东,“这都在禁军里混上饭吃了啊,了不得了不得。” 他貌似对秦长东很不屑,讥讽完也不搭理对方的话,反而将鼠目转向闻霏玉:“刚和你同行的那姑娘呢?是不是躲在这厢房里。” “啧,看着干干净净的,没想到是个扒手,本公子前几天才从玉林轩买来的玉镯子,和她擦身而过就不见了,快把她拎来好好跟本公子解释解释。” “关天化日的你别乱污蔑人,”闻霏玉冷下脸,“拿出证据来再讲话。” “要什么证据,”张文进摇着扇子,悠悠地走近闻霏玉,“小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来人,砸门!” 此话音一落,伴随而来的便是两方利剑出鞘声,外间胆小的见情况不好早已匆忙逃窜出去,胆大的寻了个最不起眼的位置,偷偷瞧着这边的状况。 其余厢房内,不想惹事的将门窗都紧紧关闭,却也有偷摸着将红木漆门拉开一条小缝的。 毕竟一个是当朝丞相张邈成之子,一个是闻霏玉,这场热闹不看白不看。 况且,刚刚从这房里走出去的还有潘梦星呢。 这可都是有名有脸的大人物。 某处正对许祈安那边且高一层的厢房,一白衣公子手执黑子,不紧不慢落下。 “张文进不是喜好小官?”有名的南风馆都被张文踏遍了。 “喜好也不能卡死在某一性向上,”李涣随后落下一白子,弯唇笑了笑,“合口味的自然都能看上眼。” 李涣之前还未曾见过许祈安,只私下有所听闻,以曲绘人,单就一句“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来描述,他虽有嗤笑,但也知道此人相貌必不俗。 直到见了人,才觉这句也不足以来描述那人,却也寻不到更好的描述了。 李涣也是那时认定,引张文进来闹事这事是稳了。 南尘对此沉默不语,取走被围困的白棋,哗啦啦地仍回了棋奁里:“走吧,别真闹起来了。” 待南尘站起转身,李涣观察棋局,平静地落下一子,原本举头无路的白棋赫然开出一条路来,反压了黑棋一头。 随后他站起身,意味深长地多看了两眼桌案,才出了门。 未完的棋局遗落在空无一人的室内,墨竹屏风松松垮垮,不知哪来的一阵风,翻过它,在厢房内肆意扫虐。 白黑子齐齐晃动,棋局也是大变了样,白棋再次落回下风。 第46章 南尘和李涣一路往下, 向张文进那边走去。 在南尘想要出声打断两方骤然拔起的火气时,厢房内传来一道声音:“让大夫进来。” 南尘脚步停滞在了原地,目光扫过李涣, 低声道:“方无疾怎么在里面?不是在演武场那边的吗?” 没听到南尘说是方无疾之前,李涣还没辨认出这是谁的声音呢,毕竟和平时方无疾的声音多少有些出入。 “质问我做什么?”李涣对他的语气感到几丝不爽, “秦长东现在不是跟着摄政王么?他都在外头和那小子对峙,你不也没发现?” 也是南尘他大意了, 毕竟演武场那边出的乱子可不小,他主观认定方无疾不可能离开那边,更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两人心知怪不得对方,但暗里都有些不满。 本想借这场闹剧来假意助人一把, 让摄政王府欠下他们的人情, 再在那表妹上套点近乎, 之后和方无疾牵上线不就是顺水推舟的事情了吗? 没曾想这第一步就进行不下去,人家自己就在。 “我们现在……” 李涣还没说完,就见南尘停滞了这一小段时间之后,就往那边快步走去了。 其实也没有再过去的必要了, 但是李涣没有出声阻止南尘, 只自己隐退在了一旁。 方无疾过来只带了秦长东和一名大夫,先不论秦长东和闻霏玉得应付着张文进带来的这么多人, 那名大夫更是手无缚鸡之力,是故以秦长东在听到方无疾在房间里喊大夫时,刚准备走去大夫那边, 却发现大夫已经被张文进带来的人拿下了。 秦长东多看了眼不断作死的某个人, 果断放弃和人硬拼,拉着闻霏玉往后退了退。 “秦长东你怂了 ?”张文进片刻的惊奇过后, 趾高气扬得更加厉害了。 “我倒要看看什么狗东西在屋里说话,还叫大夫,呵,”张文进轻蔑嗤笑,顺带吩咐带来的下人,“把这大夫扔出去。” “张文进,”秦长东善意出声提醒,“你最好收敛一点。” 然这句话惹得张文进更加肆意妄为起来:“装什么装,你们,去,砸门!” 秦长东唇角小幅度扬起。 “秦哥,”闻霏玉偷摸扯着秦长东的袖摆,“你故意的?” “嘘。”秦长东但笑不语。 只看那嚣张气焰都要蹿上天,跟在砸门大汉身后的张文进,顷刻间就被狂暴的气劲冲飞了几丈远,那壮得有大树腰般粗的大汉也没能逃过,甚至和张文进砸往了同一个地儿。 厚重的巨大肉块还带着冲击的力道,砸向张文进时,生生给人逼出了几口鲜血。 “死……肥猪,从小爷身上滚开!”张文进被压得满脸涨红,呼吸不畅,差一点就撅了过去。 然而没等到这两壮汉麻溜地滚下去,反而被紧随其后翻飞而来的木门再次撞击,木屑纷飞,张文进狂吐鲜血,瞳孔中只剩白膜。 两壮汉挣扎着起身,才发现他们少爷只剩下一口气了。 方无疾目光阴鸷,扫视场内一圈,薄唇吐出了不重不轻的几个字:“丞相府。” “本王今日记下了。” 几个下人起先还因自家少爷被砸成这样要冲上去,听到本王二字的自称,立马就刹住了脚步。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不敢动了。 在荆北,摄政王的名头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上到王公贵族,下到平名百姓,谁没见识过六年前砍断那场风波的刽子手。 是个人听了都会闻之发颤的人物。 而荆北城内几乎没有封王的,这人除了是摄政王,还能是谁? 连压着大夫的几个人也不觉松了手,那大夫可以自由活动了,先是看了眼方无疾的脸色,然后快步进了厢房。 方无疾心思完全牵系在许祈安身上,不想在杂七杂八的人这耗费一点,震慑过后便要回房,秦长东趁他转身,极速闪去张文进那边掐人人中,将人弄醒又退回原位。 第51章 电光火石的走位,残影快得人看不清。 “谁tm敢作弄小爷?!站出来,”张文进可能昏睡中也在跳脚,乍然醒来都顾不上全身的疼痛,逮着前方的人就咬,“是你个狗东西是吧,给小爷我站住!” 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面前暗一块亮一块的,试着甩了甩,却怎么都甩不掉视野中的黑块,也看不清眼前的人,于是更恼怒了。 对着对方就是一顿输出。 方无疾扫了秦长东一眼,视线要落回张文进身上时,来了一对人马迅速清场,领头的人走到方无疾面前,抱拳道:“抱歉,王爷,今日我这弟弟实在是多加冒犯,文陵在此替他向您赔罪,还请您不要责罚。” 来人是张文进同父异母的哥哥,名叫张文陵。 应是刚收到消息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细看还能见着人额间的薄汗。 秦长东稍稍有些蹙眉,这张文陵倒是来得快。 “大哥!”张文进见了自家人带这么多人来,也顾不得什么了,甚至都没听清张文陵说的话,大喊道,“分明是他包庇贼人,那贼人偷我玉镯,今日我若不将她揪出来,我就噗……” 张文进话说道一半,胸腔再度感受到磅礴的压迫,紧接着,又是几口鲜血喷出。 方无疾看他如看死人:“你说谁是贼人?” 强大的气压使得张文进说不出话来,他瞳孔再次诡谲地往内眼角移去,艰难地看向张文陵。 然张文陵不像是来帮他的,倒更像是来找方无疾的。 张文陵使了个眼色,叫家丁们将张文进拎回去,自己则半分未动。 “舍弟言语莽撞,文陵今日将他带回去定会好好教训一番,”他再次抱拳,“只希望没有打扰到王爷什么,实在抱歉。” “改日丞相府再好好宴请王爷,就当是赔罪了。” 来救张文进是假,趁这机会勾搭一下方无疾才是真。 这明晃晃的意图,在场有点心眼子的人都能听明白了。 秦长东啧了一声,怪不得来这么快。 “呵,”方无疾毫不留情地冷嗤,“碧兰国师呢?这场闹剧也是想好好宴请本王一番吗?”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都朝方无疾透出的视线看去,那里一个白衣公子立于楼梯之上,正对着他们这边不知看了多久。 听了这话,才慢慢向这边走来。 “王爷说笑,”南尘只是点头打了个招呼,“不过这样打趣,不请倒是我的不是了。” 方无疾没理会他话里的意思,话里点到为止,转身便要回房。 “摄政王。”南尘叫住他,方无疾还没应,屋内先传来一道惊呼声,紧接着方无疾直接就消失在了门口。 南尘的脸色黑了又黑。 闻霏玉也松开了秦长东,几乎是刹那间就冲进了屋子。 “怎么了?” 那道惊呼声是大夫发出来的,只见大夫瞳孔睁大,对面刚还昏迷着不省人事的许祈安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撑在软榻上盯着大夫看。 大夫不知是不是被这场景给吓的,惊呼完后,便立马噤了声。 那衣袍之下,无人看到的地方,大夫手心一直出着汗。 许祈安上下眼皮不断打颤,方无疾过来时,就靠在了他身上,气若悬丝。 “哪里不舒服?”方无疾紧张地问道。 许祈安只靠着不回话。 他神情很倦,却又像是有什么事在牵着,死死强撑不让自己睡过去。 南尘看了一眼两人的的姿势,不知在想着什么,之后目光偏移向许祈安,在人唇角处顿住。 许祈安的唇色偏淡,但是由于点女子妆面的缘故,抹了胭脂,显得艳丽了些。 于是乎那还残留在人唇角的水渍以及水渍里混杂的白色粉末,都显得清晰了几分。 刚才那大夫趁方无疾在外头没顾着里头的时候,偷偷给许祈安喂了些什么。 南尘盯着许祈安的神情与动作看了良久,渐渐地,嘴角就有些上扬起来。 方无疾顾不得其他,将许祈安抱起,厉色看向一旁的大夫,秦长东心神领会,绳索已然拿在手中,往大夫这处走来。 “王爷且慢。”南尘再一抬眼,眸中神色已然恢复原样,“这位姑娘面色看着是在慢慢变好呢。” 他此言一出,一直没出声的许祈安抿去嘴角残留的水渍,贴近方无疾耳畔说了句什么。 只见方无疾又去探了探许祈安的额头,发现那阵滚热的烫意早已消退,只比常人温热了一些。 现在多半是有些困倦。 一旁的大夫见状,颤颤巍巍道:“大人,草民已经开了祛风寒的方子,姑娘这几日好好休息应当是无碍的。” 方无疾却未曾搭理,只问许祈安:“困吗?是累了,还是那药的缘故?” 南尘都能看出来许祈安被喂了药,方无疾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他之所以一开始没质问这大夫,只是因为嫌周围人太多,现在那大夫这般说,方无疾也就将这事提了起来。 那大夫面色顿时有些难看了,发鬓间丝丝冷汗冒出。 南尘特意离大夫很近,便全看在了眼里。 “只是累了,”许祈安却道,他声音压得低,只有靠得最近的方无疾听得见,“回去吧。” 许祈安有意给那大夫开脱,方无疾眸色晦暗几分,表面顺了他的意。 “好,那我们先回去。” 说罢,方无疾也不管在场的众人,步伐匆忙地离开,因他面色沉得厉害,这时也没人打岔子了。 后方许祈安没看见的地方,秦长东默默收了那大夫带来的所有东西,又面不改色将人拎了起来。 但他可没方无疾走得轻易,被几方堵着不说,连闻霏玉都没能立马脱身。 许祈安在方无疾怀里又咳了好几声,昏昏欲睡,方无疾却不叫他睡了。 这事体现在方无疾刻意的颠簸上,平常方无疾抱许祈安就算是飞檐走壁都很稳,甚少有这样晃的。 惹得许祈安很不安生。 “就让我先睡会吧。”许祈安道。 他刚撑着眼皮子不断打架,现在更甚。 方无疾却沉默起来,不应他的话。 一路回到王府,方无疾让他坐在软垫上,下一刻便扣进了许祈安的嘴。 “你用那白粉了?” 第47章 兴许是没被这样弄过, 许祈安很快就难受得流出了泪水,他推着方无疾,艰难道:“没用, 骗他的。” 方无疾依旧没抽出手去,许祈安被喉间异物堵得说不出话,滢澄的涎水顺着唇角流下, 方无疾仔细观察完一圈,见嘴里没有白粉残留, 才收回了手。 “你吓死我了。”方无疾松了一口气。 若不是刚刚许祈安一直暗示着要他配合,方无疾早在当场就要改了脸色了。 那大夫是方无疾信得过的人,本来就不应该这么担心和莽撞的,但方无疾还是控制不住。 “引南尘上钩?”方无疾边问边小心翼翼地帮许祈安擦掉涎水。 “嗯。”许祈安昏昏欲睡, 也没管方无疾做的事, 只道, “晚些时候再说。” 说罢,许祈安浑噩间去解衣服,方无疾帮他脱了,抱进了被窝。 许祈安睡得很快, 几乎是头还未着枕头, 就昏睡了过去。 方无疾在他额头落下一吻,随即又面无表情地将他脸上的脂粉擦了个干净, 露出原本的模样来,出神地看了许久。 直到外面有了脚步声响,他才起身推开门。 “王爷。”大夫恭顺道。 秦长东和闻霏玉两人也在。 “大人现在怎么样了?”闻霏玉问。 “睡了。”方无疾向前一步将门关得严实。 大夫看着他欲言又止, 磨磨蹭蹭了一会, 才道:“王爷,平日里还是让这位公子少睡些为好。” 方无疾向他投去目光, 大夫硬着头皮道:“不全是身体的病,估计心里也压着什么事,睡多了反而容易梦魇住,多走动多玩闹,总归好些。” 大夫之前诊过几个和许祈安一样状况的病人,多是郁结于心,这种喝药是治不好的,也没个根治法。 闻霏玉他们二人在听到这话时,异常地沉默下来。 “嗯。”方无疾沉着眉目应声,就叫退了那大夫,“下去找乔子归,他会跟你交代一些事,南尘若是私下寻上你,就按乔子归跟你说的应对。” “是。”大夫应声退下。 “你和张文进有私仇?”人走后,方无疾依旧停留在原地,顺带问了秦长东一句。 不过具体是什么仇方无疾并不关心,听秦长东应了,便只是揉捏着太阳穴道:“你要整他随便整,但别弄死他。” 丞相府的庶子,既没入官也没功名,名声还臭得很,方无疾要是真任手下的人弄死他,也出不得什么事。 现在却还嘱咐了一句秦长东别将人弄死了,就很明显,方无疾有意和丞相府联结。 第52章 秦长东微微俯首:“是。” “放手整,”方无疾终于等到下人将药端来,也不再在外头耗了,“留口气就行。” 声音还在空气里传着,人却早已不在了门口。 秦长东看了眼又关上的房门:“……” 屋内,许祈安一觉睡到了天黑,方无疾不知道在他身边捣鼓着什么,窸窸窣窣的声响磨着许祈安的耳朵,直至缓慢睁开了眼。 “醒了?” “唔。”许祈安闷声道。 房内点着烛火,许祈安只掀开眼帘看了一眼,又垂了下去。 他长长地打了个哈欠,知道是晚上了,更没有起来的欲望。 方无疾却一把将他捞了起来:“醒了就别睡了。” “晚上了。”许祈安眯起一只眼道。 这话暗戳戳地暗示着什么,方无疾觉得好笑,去点他额头:“你把白天当晚上,何不也把晚上当白天。” “你拿我取笑呢?”许祈安这般说道,却也是撑着床起身了。 他自己也知道这几天睡太多了,身上筋骨散了架般,软趴趴地直不起来。 方无疾很自然地搂过他的腰,带近了自己。 “没取笑。”方无疾哄着他道,顺带帮他揉肩疏通经脉。 许祈安挺直了腰背,舒服长喟。 “这力道可以?” “也可以重一点……唔……” “这样?” “……嗯。” 许祈安可能不知道他声音软和下来是什么样的,方无疾心底却又是一阵酥酥麻麻,像是被绒毛爪子抓了一把,痒呼呼的。 “方无疾。”许祈安唤道。 “在呢。” “你到底为什么啊?”许祈安嫣然,声音又低又含着笑意,随着不经意间刮过的微风,传到了方无疾的耳朵里。 “不为什么。”这笑意烫人,方无疾手间力道都紧了几分。 许祈安很少这样笑,可以说是几乎没有,从前是不苟言笑的许大人,客气疏离,后来抛了这个身份,也是被另外的东西束缚着,笑里也总是淡漠。 不真切,没有实感。 只有如今这般,才俨然有了活力,周遭一下就明媚起来。 方无疾痛恨自己没有将这一刻记录下来的法子,便只能用眼睛瞧。 许祈安眼里点点的星光折射在他的黑眸里,细碎的光影交错,美的惊为天人。 “真的不求些什么吗?哥哥?” 媚妖摄人心魄,短短两个字,就能夺了人心。 许祈安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方无疾喜欢他唤他这两字,但是十分清楚唤句哥哥,基本就能拿捏了人去。 果真,他感受到方无疾指腹蓦然烫了几倍不止,灼烧着自己的皮肤都炙热起来。 “再唤一声。”方无疾哑声轻道。 许祈安的耳垂微不可查地颤动了几下,抖着微缩。 但是方无疾开始要求他,他却不出声了,以至于方无疾心痒难耐,喉咙都冒了火。 方无疾凑近了许祈安几分,因为高几个头的缘故,许祈安得微仰着头瞧人。 方无疾俯身侧吻,许祈安顿了顿,迎合着抬唇,随即灼得全身一颤,眼看要软下身去,方无疾拖住了他。 原来舌尖能这么烫人。 许祈安分神地想,他还以为方无疾指腹的温度已经够高的了。 以至于腰间的软/肉乍然被烫到,许祈安也只是战栗了一下,边带着方无疾的手往更深处滑去。 还没到肚挤眼,却怎么也带不动了。 许祈安面露茫然,看他:“真不要?” 方无疾压抑到了极致,却只是扣住许祈安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哈~方无疾,你亏死了。” “不亏。” …… 方无疾晚上和许祈安闹腾了好久,亲了之后硬是拉着手在屋里转悠,许祈安觉得无聊,跟他提议去外头看月亮,方无疾却以他生病为由拒绝了。 于是两人也不知道转悠着什么,许祈安都不泛困了,越发觉得好笑。 他时不时勾着方无疾的尾指玩,又时不时笑啄颜开,不说话时更甚了。 “今晚这么开心?”方无疾忍不住问他。 大夫的话还在他脑海里盘绕着,许祈安笑得正欢,方无疾一时分不清是真笑还是假笑了。 “你说我俩在这屋里转着像什么?” 浅笑嫣嫣的眸子波光凌凌,方无疾也不再去想杂七杂八的东西了,眼里也染上笑意。 “像一对佳偶天成的璧人。” 许祈安怔然,指间动了动,想将手缩回来。 方无疾却握得更紧,他也不在意许祈安缩回手是想表明什么,十分自然地转了话题。 后来许祈安没再缩回手。 次日清早,许祈安再次被方无疾闹醒时,恨不得眼神刀了对方。 “你不困么?” 明明昨夜那么晚才睡,许祈安好歹是白天睡够了,但方无疾可是实实在在只睡了那么一小会。 怎么精力看着比他还好? “不困,都日上三竿了。”方无疾随口扯了句不着实地的话,硬是磨着许祈安起床。 然而许祈安在听到他嘶哑的声音后,不开心的情绪顿时烟消云散,甚至有些乐:“你染上风寒了。” “你还乐。”方无疾没好气地挠他痒痒。 “哈哈哈叫你……昨晚要亲哈哈哈,遭罪了吧哈哈哈,别挠了……”许祈安笑过之后连忙求饶,“我不笑了,错了错了。” “晚了。”方无疾故意板脸道。 “哈哈哈别……” 屋内的混合着两人的笑声,外头路过的乔子归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眨了眨眼,脚步偷溜地退回两步,意识到自己偷瞟的动作之后又连忙拍了拍脸,羞赧地跑开了。 “呼。”乔子归边呼气边哼起了小曲。 今天天气真好啊。 * 接下来的整整两天里,王府全都洋溢着欢乐的气息,一直延续到方无疾进宫赴宴那天。 难得他没清早就将许祈安闹醒,轻手轻脚地下床之后,连带着走路的声儿都极为细微。 许祈安的风寒到现在都没好全,方无疾却是当天中午喉咙就好了。 这时方无疾在外头嘱咐了好些话,才出了府。 许祈安踩着他走的时间点醒的,苦涩药汁还残留在嘴里,他茫然散着苦味。 视线往柜子上的药碗扫去一眼,里面残渣都不剩,空空荡荡的。 许祈安嘴里却没有药渣,他出神地想,肯定又是方无疾自个儿喝掉了。 “唉。”许祈安起身穿好衣裳,又倒了回去,仔仔细细地想着这两天和方无疾的相处。 良久,他长舒了一口气。 星星点点的笑意早已从他脸上消失殆尽,只余下空洞与无神。 直到窗棂传来细微的声响,他才离开床榻,不疾不徐地开了窗。 “主子,那边都准备好了,现在走吗?” 第48章 许祈安有些失神。 “主子?”面具人小声唤了一句, 才拉回他的思绪。 “先去趟衙门。” “是。” - 衙门里有称不上牢房的“牢房”,它与腐烂破旧的层层牢狱不同,而是修在地上, 且是单独划分出来房间。 许祈安要方无疾抓走的魏牧等人就关押在这里。 只是魏牧是一人关押在一间屋子,其余的合着关押在另一处。 许祈安去的便是关押魏牧的屋子。 锁链的声音在空荡的密室里显得极为清脆,伴随着极有规律的脚步声, 将原有的寂静打破得彻底。 脚步声由远及近,关押在内的人耳朵灵敏地动了动, 抬眼看去。 空气有一瞬间的停滞,半晌,人动了动。 “哟,许大人。” “您没死啊。” 魏牧看许祈安衣着矜贵, 又看了看狼狈的自己, 嘴角扯起笑来, 却不达眼底。 这样的差距让他很不舒服,手里也没有墨绿色方盒玩弄,他便有些烦躁起来。 “魏公子。”许祈安抱拳,微微一笑, “好久不见。” 这笑容有些意味深长, 魏牧缓慢站起身来,“是好久不见, 本来还以为只能在阎王殿见着您了,没想到啊,能在这里相见。” 许祈安不置可否。 “你出现在荆北是为了再次逮我?别吧, 我可罪不至此。”魏牧眯眼道。 “你在那批杂木家具上动了什么手脚?”许祈安跳过他的话, 直接问道。 “许大人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呵。”许祈安手里不知何时拿出了一个墨绿色的方盒, 拇指灵动地玩转着,垂眸轻呵。 “我当多年前那事,魏公子该是长点记性的。”许祈安面无表情地看着手上的方盒,“万没想到这火海,你还敢跳第二次。” “许祈安你他妈,小爷什么时候碰那东西了?别睁眼闭眼就给小爷扣屎盆子。” 第53章 魏牧这一句话落下,脸上就被狠狠甩了一巴掌,眼冒金光之时,他差点被许祈安这漠然的眼神气到一口气提不起来。 “嘴巴放干净点。”跟在许祈安身边的面具人道。 “靠,小爷……” “啪!” 又生生挨了一巴掌,魏牧终于闭上了嘴,幽怨地看着许祈安。 “你没和他们勾搭?”许祈安道。 “哪敢啊大人。”某人眼里含着毒,嘴上却好声好气,“上次差点被您整死,我哪还有胆碰?” 魏牧尚且还在大夏那边时,落在许祈安手里过一回,那时人是真绝情,都没有质问的这一环节,直接给魏牧弄得半死不活,好在最后给他留了一口气。 然而许祈安对这话没有反应,魏牧心里又咒骂了好几句,才接着道:“那批家具我检查过好几遍,不可能出问题,谢知勉连查都不查就不由分说地抓走我,你们若是一伙的,就应该先查清楚再抓人,不然也得给我个理由。” “大人,您不能因为之前我无知,被他们算计着绑上了一条船,就断定这回我又与他们是一起的了吧。” 他说话间,面具人为许祈安搬来一条椅子,魏牧干巴巴地将一长段话说完,又眼睁睁地看对方浑然当成耳旁风了坐下,真是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 “别急着狡辩。”许祈安道,伴随着几句低咳,以至于说话都缓慢了些,“先解释解释为何封了你的铺子和回收杂木家具之后,那紫斑蔓延的趋势就止住了。” “我哪知道?”魏牧加大了声量,“这能说明是我家具的问题?大人,您得先给出我家具有问题的证据吧。” 许祈安扫他一眼:“想要什么证据?我现在给你弄。” 这话明晃晃地告诉魏牧,关他根本不需要证据,若是实在想表面看着漂亮,他们也完全可以随口胡掐一个。 谁叫一方是握着权势的官家,一方是家财万贯却在荆北没有扎根下来无依无靠的商贾。 谁能斗得过谁,已经不言而喻了。 “m的,万恶的官家。”魏牧咒骂一声,愤恨道,“小爷就把话撂这了,没勾搭就是没勾搭,你要真认为我和他们同流合污,是一道人,那我也没法子,有本事你就真弄死小爷。” 面具人攥紧了拳头,眼看要挥出去,许祈安叫住了他。 “杜千。” 狂风半道止住,魏牧高悬起的心猛猛落下,脚底发软却又不甘示弱地瞪着许祈安。 “我放你和你的人见面。”许祈安随手将那方盒扔给了魏牧,盯着他看了好几眼,似是心下明了了什么,道,“找出动手脚的人,别惊动他,告诉我,你们自然也会相安无事。” “什么意思?”魏牧黑了脸色。 见许祈安挑眉,魏牧便又是冷笑一声,笃定道:“我的人不可能有问题。” 魏牧从来不怀疑自己的人和东西,只要与他深入接触,就不难看出他骨子里带着的那点自负。 然而许祈安却不与他继续耗了,话点到为止,只是站起身时,动作有些不稳,还靠着面具人扶了一把。 魏牧若有所思地盯着对方瞧,手里不自觉地摸着方盒上残存的余温。 “撇开那些事不说,小爷我倒好奇一件事。” “你既然没死,京城那消息又由何传出的?” 魏牧对许祈安还活着这事并不惊奇,谁叫他本身就不信那传言,贪污贿赂?许祈安做得出来吗他。 “魏公子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许祈安头也不回道。 房门再次落上了锁,魏牧眼中神色愈发黝黑,死盯着门口,像是要咬住什么不放。 “呵,就这副身子,想斗什么?还假死跑到荆北来,真是有意思。” 魏牧脑海里转悠着许祈安那虽然病弱却依旧姣好的面容,想来人在这边处境也不错。 荆北这边谁在帮衬着许祈安? 谢知勉吗?还是…… 还是那大名鼎鼎的摄政王? - “主子,我们接下来去哪?” 走出屋子,面具人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 许祈安前几天只嘱咐他要走,于是面具人就一直忙活着怎么绕开府上的侍卫悄悄带许祈安出府,接下来做什么便是一概不知。 然许祈安没多解释什么的欲望,他带上一副银白主色点缀着丹霞的尾羽面具,往城东方向去了。 城东延伸至中心地带,是荆北最热闹的地方,许祈安穿过其间,身后跟着一个面具都掩盖不住脸上狰狞的人,引来不少注目。 不知是许祈安有意还是无意,他走得很慢,甚至在这一片逗留了许久,才缓缓向城东更远处走去。 面具人慢人一步跟着,看许祈安一步一步上了城墙。 荆北城共八门,其余七门往外看的视野都会有群山阻隔,就只有东城门,视野一片开阔,平地一望无垠。 风呼啸着穿过广阔的平原,轻扬的畅快叫嚣着自由,无限延伸到了远外天边。 许祈安目光直视着遥远的左前方,不知在构思着什么。 “主子,这里风大。”面具人看那狂风吹得人微微摆动,不由担心起来。 “嗯。”许祈安目光不移,淡声回应了一句。 面具人这才随着许祈安的目光看了过去。 原来看的是驻扎在荆北城外的禁军大营。 “禁军大营驻扎在城郊东北角,再往正北方向前进一些,就正对着大幽宫了。”许祈安道。 面具人知道不是在跟自己说话,于是默默俯首在一旁,左移几步,挡住了风口。 “大幽宫两门严守,外层朱玄门,内层升平门,如若打通,入了大幽宫,直通往下,强行破开承天门,皇宫北部防御就会一线溃烂。” 这话如平地起惊雷,震得面具人一时说不出话。 这话的意思…… 他有些愕然地看着卓然而立的那人,只见那人面容冷淡,长身玉丽,整个人仿佛置身于云外天镜,矜贵与淡漠并存。 只是说出来的话,比拍击海岸的骇浪还要惊人。 “摄政王如今手握禁军大权,八方城门几乎都是他的人,皇宫北部失守,余下三个方位皆不能快速逃到城郊,一旦想造反,荆北外四城也得不到消息,等不到援兵支援,皇帝便只能困死在宫里。” 许祈安平静地陈述着这件事,话里话外却将方无疾置在了风口浪尖上。 这话若被有心人听了去,但凡方无疾后面做出一点动作,都有了用心不轨的心思。 谋逆是大罪,就算只是萌芽,也要扼杀在摇篮里。 没有帝王会放任这样一个危险存在,就算这帝王只是个靠人推举上来的庸君。 许祈安慢慢思衬着,周边听了这话欲要回去禀报方无疾的人在一有动作时,就被面具人快准狠地打晕扔远一条龙,以至于这片儿除他俩之外都没人醒着了。 面具人并没有立即下死手,而是询问了许祈安一句:“主子,要弄死吗?” “不用。” “可……” 许祈安既决定要走,为何又在这当口透露出这些话来,给方无疾的人听到? 如果方无疾真存了这种心思,会放过说出这话的许祈安吗? 就算方无疾与许祈安关系再如何亲近,也不可能对这事视而不见吧。 这可是要命的事,所有的情愫,在要命的关键时刻,都是不值一提的。 面具人想劝说许祈安几句,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 “走吧。”许祈安道。 第49章 除了借这话暗示方无疾外, 许祈安还确确实实观察了好久那禁军大营。 在心里大致估算了一下,许祈安也清楚这大营覆盖范围扩大了不少。 方无疾大概是将分散的禁军慢慢融合汇聚在一起了,按理说皇帝不该放任方无疾这样集权的, 而且还有一堆大臣捧着这皇帝,那帮大臣居然也没一个提的。 宫里,朝堂, 一定有人是和方无疾一伙的,在从中周旋, 帮着方无疾。 许祈安边走边想,脑海中闪过方无疾曾提过的太后。 方无疾说过太后手握的权势比较大,而且,许祈安记得太后曾几次找过方无疾。 他们会是一起合谋的吗? 忽然, 车轮的轱辘声打断了许祈安的思绪, 他还没抬眼望去, 马上的人就翻身下来单膝跪地。 “大人。”张良和道,“ 老王府那边已经将东边的院子清出来了。” “嗯。”许祈安应声上了马车,从城中心走去城东,又在城墙上站那么久, 他不仅腿脚发酸, 脸色也涨红得厉害。 若是现在有人去探一探他的额头,绝对热得烫人。 然而坐上马车他也没立即休息, 将张良和叫了进来,留面具人赶车。 “乌落柔那边怎么样了?” “那些病患的紫斑还没完全消退。”张良和重新铺着软榻上的毛毯,又给许祈安摞了几个软垫, “不过后来也没闹出什么大事。” 第54章 许祈安半阖着眼帘, 看他动作,稍抬了起来, 又顺着那软垫懒懒靠着。 “嗯。” “大人要不先回千味楼吧。”张良和听他这鼻音都有气无力,自己也跟着呼吸难受起来,“老王府那边也就做了些简单的清理,还有不少人在盯着,我们没法将东西都置办妥当。” 他们只能尽最大的力弄出个能住人的地来,寻常人住还好,许祈安就不一定受得了了。 “无事。”许祈安疲倦道。 他想大概是又烧起来了,现在整个脑袋都晕沉沉的,眼皮也沉重得很。 这两天在王府上,他已经很尽力地在养了,方无疾端来的药也喝了,膳食实在吃不下也吃了,没好全就算了,怎么就一折腾,又能烧起来。 明明今天也没做什么。 许祈安没来由的烦躁,眉头拧成了峰状。 张良和一直关注着,见他这样,以为是身子很不舒服,连忙叫面具人放慢速度,又给许祈安背后放了几个软垫。 马车里炉火也滋啦地烧着,平缓的车速让人昏昏欲睡,许祈安困倦极了,却不知为何一直强挺着没让自己睡过去。 “大人您要不睡会吧。”张良和道。 这话没得到回应,反倒过了一会后,许祈安抚平下眉峰,全然阖上了眼问人:“还出了什么事?” “啊。”张良和抿了抿嘴,垂着头悄悄看许祈安。 他想等许祈安休息好了再说的,于是见人说完这句话便没声了之后,就悄咪咪地当做揭过去了。 直到许祈安抬眼扫去,张良和才缩了头,诚实道:“李永,他死了。” 李永死了? 许祈安心里默念了一句,但这回却没惊起他多大的反应,只是略微停顿了一会,不再问了。 放慢速度的马车在街道上行驶,刚过城东时,混杂着外头热闹的声响,车轮滚动声也显得没那么响。 然过了城东,靠近城南时,车轮滚动的声音就愈发清晰起来,像是热浪过后的空寂。 滚着滚着,车速便更加慢了,直至于完全停了下来。 以为是到了地方,许祈安从软垫上挺直了身,手还未搭上张良和的小臂,外头却传来刀刃铿锵的声音。 张良和立马做出防御状,屏息挪步到了车门口。 他右手已经握住了腰侧的长剑,借着车帘缝隙目不眨睛地盯着前方,还分出心神观测着侧面,防止有人从此处偷袭。 直到张良和看清和面具人对战的来人时,有些怔然起来。 “大人,是摄政王。” “这么快。”许祈安喃喃道,随即又靠回了摞起的软垫那,“杜千打不过他,让他进来吧。” “我两一起说不定能拖上一会。”张良和道。 许祈安却是摇头。 他只叫了张良和来接,便知道今天是走不了的。 不过以为好歹能回一趟老王府,却没想到方无疾来得这么快。 张良和也不能忤逆了许祈安去,磨蹭了一会,就出去去叫停人。 兵器相接的声响没有立即停下,还残留了好几次来回,才渐渐销声匿迹。 许祈安拢了拢盖上的毛毯,半倚半坐地看着被掀开的车帘,视线往上,就对上了那双看不出情绪的黑眸。 方无疾先是看了眼许祈安泛着不正常红晕的面色,僵硬的面色有一丝破冰,又缝合起来。 “你要走?” 方无疾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要冰冷,刚还没有什么情绪的眸子在这句话落下时,也俨然阴寒了几分。 “你现在不应该在宫里赴宴吗?”许祈安不再看他,敛眉垂目,正对前方的火盆。 火盆上灼灼的红火倒映在他琉璃般的眸子里,将其中的浅淡烧得一干二净,俨有黑红之色。 方无疾保持着最初的姿势,站在车门口:“宴会上出了事,提前结束了。” “怎么了?”许祈安先是问道,没得到回应,才抬眸看去。 “为什么要走?” “……” “别不回我。”方无疾道,“我回你一个问题,你回我一个问题。” “这样才公平,大人。” 许祈安指尖微微颤动,又快速缩回了毛毯里。 “不想待了。”他道。 这话像刀子在心头割着一般刺痛人,方无疾勉强笑了笑:“淑贵妃在席中被看出来染上了紫斑,乌落柔被请进宫去了。” 说罢,方无疾话峰一转,目光凌厉:“为什么不想待?讨厌我?觉得我烦?还是就是不喜欢我?是我让你恶心了……” 他边说边往前走,低沉的气压裹挟着许祈安,让许祈安开始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两天给我做样子的?让我放松警惕,然后一把将我踹了?你欢欢喜喜地回你想回的地方?”方无疾以为许祈安要去千味楼,心下烦郁都成了结。 “你好狠的心。” 许祈安看他绕过火盆,在自己前方两步处硬生生停住,也看见了他漆黑的护腕下,一道深长的血痕。 离这么近,许祈安才闻到血腥味。 但他连多问一句都没有,反而道:“你问了很多问题。” “呵。” 方无疾想要控制住自己,却盖不过洪荒般侵袭而来的情绪,他毫不留情地拽起许祈安的手腕,骤然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无限接近。 毛毯滑落在地,扑得火苗往上蹿了几分。 “许祈安,你别逼我。”方无疾越拽越紧,眼中的火比那火苗还甚,“在试探我是吗?试探我知道你要走会有什么反应。” “若我这次放过了你,装作没事人一样,只重新带你回去,下次你就打算真走了是不是?” “走到一个我逮不到你的地方……”方无疾说不下去了,只憎恨道,“你要磨死我。” 许祈安被他拽到了同一水平面,脚尖都要抵不到地面了。 他伸直了手压住方无疾的右肩,防止了自己跌进对方怀里。 “是。”许祈安道,也不在意几乎要被碾碎了的手腕,甚至眉头都不带皱一下,“就是这样,我厌恶你,讨厌你,觉得你恶心,我就如你说的那样,恨不得弄死你。” “所以呢?你想怎么样?恨我吗?以同样的方式报复我?” 场面诡谲地沉默下来,方无疾恨不得剜了自己这双耳朵,永远不再听许祈安说出这些冰冷刺骨的话。 他手上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颓然泄去了全部力道。 许祈安跌回了软塌之上,方无疾则半跪半坐,跌在了许祈安的身旁。 只是这样他也还是不放过许祈安,硬是摊开许祈安的五指,将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插了进去。 五指相扣,方无疾固执且执拗,快要无可救药。 “我不会放你走。” 不放他走,也不会让两人真僵持到那个地步。 “方无疾。”许祈安微喘着气,出神地盯着那扣紧的两只手。 “你恨我吧。”许祈安语气恳求,低声道,“算我求你了。” 第50章 方无疾神情一顿, 感受到许祈安与他扣着的手都在发颤。 “为什么?你……”方无疾强行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下来,却见许祈安眸中雾色越来越重,凝成了水, 灌满了眼眶。 “别哭,”方无疾慌乱起来,指腹擦着那泛了红的眼尾, “我好好说话,你别哭, 祈安……” 他极力温和,不管是语气还是动作,然对方那泪水却更加汹涌,决堤一般, 要将方无疾都淹没了。 方无疾手足无措地去抱人, 许祈安又推又打, 喘气声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咳嗽,连绵不绝。 “为什么不恨我?!”许祈安哭得快要岔了气,又似质问一般,抓着方无疾的领口不放, “我无耻, 我龌蹉,你知道我对你没存好心思, 为什么视而不见?为什么无所谓?你何不痛恨我,欺辱我,都比这样待我来得好。” 许祈安俨然失了理智, 方无疾才从他说的这字字句句中懂了许祈安真正的意思。 “好。”方无疾顺着他, 小心翼翼地帮他抚背顺气,“都听你的, 你说怎样就怎么样,好吗?我都听你的。” 方无疾哄着诱导他将心情平复下来,然而效果并不大,反而让许祈安情绪波动得更大了。 “你骂我成不成,骂死我,打我,用尽手段凌辱我,求你,”许祈安力气几乎耗尽,若不是一直揪着方无疾的衣领不放,他坐都坐不起来了,“求你了,方无疾,哥哥,求你。” 说完,许祈安便无尽地干呕起来,呕到胃里要被掏空,嘴里却依旧吐不出一点儿东西。 胃和喉腔拧成了麻绳,又强行撕拉着,许祈安舌尖已经感受到了血腥味。 方无疾心疼得要死,想去牵人安抚,却被反手甩了一巴掌。 然而方无疾对此无动于衷,回过脸来,眼里依旧只有急切与担忧:“深吸一口气,不说这些,先平复下来好不好?” 第55章 许祈安确实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他看着方无疾的目光却越发冰冷。 “方无疾,我要恨死你了。” 话已然说到这份上了,偏生方无疾像是个怎么都不会生气的死物一样,眼里没一点波动,只是嘴上说着哄人的话,也任许祈安是扇巴掌还是用拳头打,直到许祈安彻底没了力气,才前去搂住了许祈安。 “祈安。” 方无疾将人抱进怀里,胡乱地吻他头顶上细软的发丝,又亲他哭红的眼尾,舔抵走滚落的泪珠。 “别这样。”方无疾道,无数句重复着叫他名字,“不乱想了好吗?没事,都没事。” “没事的。” 喃喃的温吞话语传进许祈安的耳朵里,含着柔情却又似刀割,在内心深处搅动,痛得呼吸不上来。 许祈安头痛欲裂,全身像是要散架,挣扎着想挣脱开方无疾起来,眼前却突然一黑,昏睡了过去。 方无疾呼吸都慢了几分,去探许祈安的鼻息。 感受到那快要消失的气息后,方无疾双手都开始打颤。 “祈安,别睡。”方无疾拾起毛毯,重新给许祈安裹好,严实到透不了一点风,才抱起人。 他叫许祈安别睡,可已经昏过去的人又怎么能够听呢?但方无疾/还是在人耳边喃喃着,直至带出马车。 “诶!”张良和看人出来就要带着自家大人走,蹿起来就要去拦人。 面具人一把拉住了他。 “干什么?”眼看人都要走远了,张良和焦急道,“大人都要被带走了!” 然面具人不说一句话,直到方无疾和许祈安两人消失在视线里,才拿出了锦囊里的纸条。 “先将主子吩咐的事做完。”面具人这才道。 张良和看完纸条,沉默了良久。 远方鸟鸣声穿透而来,空寂将这片天地全然掩盖。 “大人真不会有事么?”张良和道。 面具人不知道,但是许祈安既然在纸条中吩咐去做别的事,就有许祈安自己的道理,他们是属下,应当听令。 张良和有些懊恼,捏紧了纸条。 “走吧,那就先处理完那些事再说。” - 王府内,乔子归在门口探头左看右看,没等到方无疾回来,倒是先看见了乌落柔。 “乌医师?” “他在府上吗?”乌落柔问。 这个他很明显问的是许祈安,乔子归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 今天宫里出了那茬子事,方无疾没多久就回来了,结果府上寻了一圈,也没找着人。 后来他就看自家王爷黑沉着面色出了府,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这问题不好答,乔子归笑了笑,假装没听见这问题,反道:“乌医师不是被叫去宫里了吗?” “嗯,看完就回来了,我找他有点事,可以让我进去吗?” “这……”乔子归有些为难,刚想解释几句什么,就见着两道身影,他忽地眼睛就亮了。 “王……”爷。 一阵风翻飞他的鬓发,乔子归话还没说出口,就看方无疾极速进了府,没看他反而是看了眼乌落柔,道:“进来。” 停顿的这一刹那,乌落柔和乔子归将许祈安的状况看得一清二楚,两人面色俱是一凛,匆忙关门回府。 回廊上脚步声起起伏伏,咚咚几下,红木门就被一把推开,方无疾很快将人放到了床上。 乌落柔和乔子归慢人好几步,进来时,就看见方无疾一直紧握住许祈安的手,面色都有些发白。 乌落柔的神情更加凝重,疾步过去诊脉。 她越诊,面部表情就越是沉重,连着翻看了许祈安的舌苔、鼻息、颈脉,才懔然看向方无疾。 “你带他去做什么了?情绪波动这么大,他要是没晕,这样闹一场,命丧当场都有可能。” “先疗养好他。”方无疾也不向她解释什么,视线一刻不离开许祈安,手指攥得发白。 乌落柔眉头紧皱:“你放他躺好,我在屋内诊治就行。” “不行。” “……” “抱歉。”方无疾放下了姿态,却依旧强硬,“让我在屋内看着。” 乌落柔神色复杂,默不作声地点了头,只叫了乔子归出去。 常年挎在腰间的药箱被她轻放在了床边柜台上,乌落柔拿出针包时,方无疾先一步褪去了许祈安的衣裳。 随后人便守在一边,关紧门窗,且持续给火盆中加着炭火。 乌落柔额间溢出薄汗来,扔了一小堆药膏给方无疾,便不再管他那边了。 时间的流速在此刻如同停滞了一般,过得缓慢又磨人,窗外秋风一下一下扑击着窗棂,似有规律,又似杂乱无章,同样扑打着紧绷的心弦。 乌落柔这下是连后背的衣襟都润湿了大片,直至落下最后一针时,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我留王爷府上一晚,明早还没醒,再施第二针。” “乔子归会带你去西苑。”方无疾沙哑着声道,模样颇有些颓然。 乌落柔给他的药膏和麻布放在一旁,全然未动半分,那护腕处裂开的血缝依旧不断汩汩冒血,那身下的大片地板红了一片。 。 乌落柔一时无言,反过头去控下力道拔针。 许祈安烧也依旧没退下去,药汤送过来时,乌落柔犹豫着自己喂还是要方无疾来,最终看方无疾没任何动作,还是自己上了手。 刚才冲动过了头,乌落柔都没有去注意方无疾的脸,直到喂药时,她脑海中才慢慢浮现出方无疾脸上深红的巴掌印和抓痕。 她是真分不清这两人的关系了。 乌落柔有些出神。 “先吹凉。”方无疾突然出声道,乌落柔手上一抖,差点将勺中的药液全部泼洒到许祈安身上去了。 恍惚间,她手上的药碗就被人夺了去。 乌落柔有些愣神地让开了位子。 刚熬出来的浓黑汤药还翻滚着热气,腾腾往上冒,经风一吹,散成了混乱的一团,要重新汇合之时,又被吹得五零四散。 方无疾确定好温度,才缓慢喂入许祈安口中。 一点一点,他好似有耗不完的耐心。 这恍若静止的画面让乌落柔品出了几丝别样的意味来。 她眯了眯眼,将药包等一应东西整理好,重新挎在腰间。 “王爷莫要一直守着了,给他点空间通通气吧。” 其实有个人守着要更好一些,但是许祈安的情绪波动一看就与方无疾扯不开关系,若是人醒了,见着方无疾又波动起来,情况得更糟了。 方无疾何尝听不出乌落柔话里的意思。 他细细擦净许祈安唇角残留的药渍,挥手要乌落柔下去。 “王爷若为了他好……” “乌落柔。”药碗振了振,连带着里面的汤勺都小幅度地轻晃,“本王知道分寸。” “今日多谢了。” “是我该做的。”乌落柔低了声,跨出门槛时,银杏枝头,叶根松松垮垮,又是几片黄叶落了地。 常言道“秋光金叶正销魂,风雪匆匆欲断根”,荆北这场即将到来的风雪,怕是比往常都要冷一些。 盛秋最后的残阳,温暖不了本就严寒的北地。 乌落柔不由裹紧了外袍,往屋内再看去一眼,便脚步匆匆,不再回头。 此后屋内长时间再没有任何声响,外头零星有些脚步声,小心翼翼,出现又立马消失。 直到远方天边漆黑帷幕落下,弦月慢慢浮现,紧闭的房门才从里面推了开来。 “王爷。” 外头不知何处冒出一个人影来。 那人影宽厚粗犷,几乎能将整道门覆盖住,然而仔细去瞧,不难看出人虽壮实,却并不肥头胖耳,反倒是孔武有力,肌肉似要破茧而出,直将外衣都撕扯了去。 连那声音,也是浑厚万分。 此人正是常和方无疾对练的吕达,也是禁军那边的常任教头。 “东城门的手下传了信来。”吕达直言道,“我们的计划暴露了。” 一语作罢,吕达目光幽深,毫不避讳地往屋内另一人看去。 作者有话说: 1“秋光金叶正销魂,风雪匆匆欲断根。”——《秋逝》飙尘 第51章 “您府上那个人嘴里将这计划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就差将行动方案都写出来了。” 方无疾关了房门,将吕达的视线阻断。 “刀扔给本王。” “您不管管?” 吕达还欲谈论几句,劲风就呼啸过他的下盘, 刀身平地晃起,翻越,下一刻, 直落入了方无疾手中。 “去院里的台子,和本王打一场。”方无疾道。 吕达看他两眼, 无奈中断话题,道了句行。 他没带武器过来,就在方无疾府上随手拎了两个大锤子。 那金刚大锤压在台面上时,木头都往下深凹了几分, 发出沉重的声响。 第56章 方无疾也是随意用麻布将自己手腕处的伤绑住, 连药都没有涂, 便拎起了重达几十斤的大刀。 没有场面话,也没有任何礼节往来,刀梢的利刃便与金锤不由分说地狠狠锤击到一起,撕拉出的火星子飞蹿到空中, 不消一刻, 又淹没在了昏黄的天色里。 两人你来我往,翻飞猛击的动作快到成了残影, 从台子的中心地带一路打到了边缘,屋檐下的流苏帐剧烈地左右摆动。 第一回合他们都没有怎样激进,但是下手的力道却都是一等一的狠戾。 吕达暗暗思衬着方无疾现在的心情。 老实说近些年来方无疾已经很少来和他对练了。 一是方无疾坐上这个位子, 事情翻了好几倍, 空不出那么多时间,二是方无疾本身找他打架泄气的事早就一个两个解决殆尽了, 也就再没吕达的事。 就是最近,方无疾找他找得勤快了些。 这般勤快,就只能是又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没处泄气了。 吕达想远的这一刹那,方无疾攻势突然间迅猛起来。 前一回合还能说得上是有来有回,在方无疾突然改换攻势之后,俨然成了方无疾一人血虐对方,吕达暗骂自己的分神,不断挥锤抵挡这如箭雨一般密密麻麻的攻击。 兵器交锋,力量碰撞,撕拉出无数火星子,方无疾没用一点儿技巧,完全是血拼,刀刀破竹,凌厉刀风像是将这一片空间都划拉开了一道口子。 吕达那样的一个彪头大汉,竟也招架不住这样的力道,生生震退好几步。 重锤早已被打得嵌进了台子,方无疾最后一刀砍来时,吕达已然连这重锤都抬不起来,无力抵挡,眼睁睁地看着大刀直冲而来,在他眼前几尺处停住。 凌厉的刀气甚至割断了他散落的发尾,被风带离去了远处。 “王爷今日怕不是寻我打架来的。”吕达玩笑道,“是要灭了我啊。” 方无疾只说:“你分神了。” “那再来?陪你打到痛快为止。” 方无疾扫了他抖着的手臂一眼,收了刀往回走:“不用。” 吕达跟了上去。 “什么烦心事儿,王爷何不同我说说。” “不是烦心事儿。”方无疾道,又回了许祈安那屋外边。 吕达瞥了一眼:“……” “他?” “嗯。” 关于许祈安,吕达知道的可一点不必乔子归少,甚至乔子归知道的那点,和吕达比起来都是凤毛麟角。 “王爷何不同我说说。” …… 两个五大三粗的大男子齐齐在某房门外的栏杆上坐了下来。 “他要走。”方无疾说了这么一句。 经验告诉吕达,此刻不能插话,得等方无疾自己说完。 “我去拦了。” “逮住他时,他说了一长段话,要我恨他……” “哈?”吕达头一次中途打断方无疾那自言自语的陈述。 “我知道他的意思。”方无疾道。 “???”吕达一头雾水,这是什么发展?是他有跳过什么重要的事件吗?他怎么一点都不明白? “你能理解背负着厚重的责任,撑着一个‘为了你丧失了无数人命’的说法,拖着如行李般厚重的债务的人,在这世间要如何费劲地活下去吗?” 吕达怔然,顿时沉默下来。 “听着就很难活着,对吧。” “他太难了。”方无疾攥着手,“活得太累了。” 所以许祈安没法接受方无疾没来由的好,也不愿将心门打开放任方无疾进来。再者许祈安清楚地知道自始自终他都在有意无意地利用方无疾,必要时他甚至会对方无疾出手,设计谋害方无疾,来为自己所处的那一方博得利益。 许祈安不心安,他做不到后面那地步,便想方无疾不要待他好,待他差些,报复他羞辱他,那他便能心安理得地狠下心来对付方无疾了。 可惜方无疾看透了他,不按他所希望的来,许祈安的内心在挣扎,像一头没有方向的幼兽,四处乱撞,撞得头破血流。 “要我恨他,我如何恨他。”方无疾思绪说不上来地复杂,“爱他都来不及。” …… 后来吕达抬了好几坛屠苏酒来,边喝边陪方无疾守在那屋外头。 这一守,便是一整夜。 两人身体素质都极好,露寒霜重的也没冷出个什么毛病来。 乌落柔清早过来查看许祈安的情况,被他俩这一身的湿气给震惊了好一会儿。 不过她还是恪守本职,敛眉先进了屋子。 方无疾借开门的这一刹那,往屋内看去了好几眼。 吕达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其实吧,您不如先随他去,先放手吧,握得太紧了也不好。” “只是希望王爷您没错看人,别被拽进泥潭了。” 方无疾思索了良久,最终还是不愿点头。 吕达再一次感受到了方无疾那深刻的执念,摇头叹了一声,又爽朗道:“屠苏酒分我两坛,就当是犒劳了!” 说罢,他也不等方无疾同意,甩着不知哪拎来的长棍,将剩下的两坛屠苏酒一并挑走了。 方无疾踢起半开的酒坛,伸手接住,灌了两大口,脚步虚浮,也往回廊深处走去。 他离开之处,屋门久久未开。 房内,许祈安依旧未醒,乌落柔又忙活了一通,见没什么起色后,最终还是重新施了针。 她有些急切,除了忧虑着许祈安久久不醒之外,还有宫里的事紧着。 昨天她确实是被叫进了宫,但是说的给淑贵妃看完回来这事完全就是空话。 因为她连淑贵妃的面都没见着,甚至连后宫都没踏进去,只在宫门口徘徊了一会,就被送回来了。 其中明显有蹊跷,乌落柔想找许祈安谈谈。 “到底为什么?”她面露疑色,“这一针该得醒了才是。” “还是……你根本就不想醒?” 想到这,乌落柔眼前倏地就亮了一下,又以迅雷不及之势立马暗了下来。 * 深秋这一场雨来得浩浩荡荡,一夜的雨水使得空气里的水汽席卷了整片天地。 雾蒙蒙的天色就像沉压的心事,让人心下不免烦躁。 远方青石路面上,干爽利落的黑色皂靴踏步其中,激起不大不小的水花。 “王爷,那群暴起的百姓已经被压下来了。” 黑衣侍卫顶着暴雨,只着一身蓑衣,匆匆跑来方无疾这边。 不远处,来来往往的人员不断在暴雨里穿梭,忙忙碌碌调和着什么事。 “临时病房再加固些,济善堂医师的住所加强防范,别让失控的百姓闯进去了。”方无疾沉吟道。 他先前已将人员分配好,现在情况虽然繁忙但是还没有乱了套。 李永死了的消息在昨夜悄然传开,方无疾虽然一开始做了防范,但是嘴皮子是最控不住的东西,根本无法完全不漏一点风声。 而这事不消一夜,便将民众的恐慌带到了最高潮。 乌落柔接手的第一批紫斑病人本来应该在三天后就能完全治愈了的,偏生这时一个两个像着了魔般,整天哀声怨道却又怎么也不肯好好配合治疗。 “这都治了多久了,每天一早到晚还是吐血、恶心,三桂家的大娘子前几天突然就昏了过去,现在都还没醒呢吧,你们说能治好能治好,成果呢?总不能是把我们当试验对象在试吧!” “对啊对啊,光嘴上说说有什么用,乌医师不是还说死不了人,那前阵子一直在街上溜达的大官人家的儿子可是死了的,叫我们又如何信得了你们的鬼话!” “真是造了什么孽啊!?不行,济善堂救不了我们,我们不能在这待下去了,还不如去灵均寺求佛,佛祖显灵,总能救我们一命!” “对!我们不待了!” “不待了!” 民众中这些声音的呼声越来越高,好在方无疾留了人在这边看守着,还没等他们踏破屋门,就被匆忙赶来的禁军压制住了。 不过压制是压制住了,哀声怨道的声音倒是越来越多了,再说服不了他们配合治疗,哪天人潮群起而攻之,就麻烦了。 毕竟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百姓可以不管不顾,禁军不行,他们若真动了手,出条人命,被朝里那帮人揪住这点,怎么也得被撕扯块肉下来。 现在只能加强防范,再安抚好他们,尤其是第一批人。 等三天过后给出成果,暴乱自会无声无息地退去。 方无疾在临时病房这边指挥着,面色肃然,周围除了必要向他禀报的人,没其他人敢来靠近。 他心里装着事儿。 许祈安已经几天没醒了,这几天他一直是忙完这边的就回去守着人,眼睛几乎不带合上的。 乌落柔虽说没什么事,但是方无疾看得出来,她也在焦急。 再这样昏迷下去,指不定哪天真醒不过来了。 第57章 方无疾攥紧了手,急切地想要回去,又得防止这边的动乱,心下越发焦灼。 一旁叫过来帮忙的吕达见他这副模样,想让他回去得了,只是还没说出话来,远方就传来疾驰的车轮声。 方无疾极速转头看去。 那方乌落柔刚从王府赶过来,掀帘下车,连伞都不带打就匆匆往这边赶来。 第52章 “醒了吗?”都没等乌落柔走到这边来, 方无疾先迫不及待地过去了。 他这问话一出,乌落柔抿了抿嘴:“还是没有。” 刚激动起来的心情立马就被这句话给浇灭了彻底,方无疾垂了手。 “最早那批人被分隔出临时病房, 带进济善堂了。”方无疾道,“别进临时病房那边,先安抚好分隔出来的这批人, 快些治疗。” “时间等不及。” 乌落柔点头,知道不能拖, 也就没有多说什么,快速进了济善堂。 然而她一去安置给那批病患的屋子,就被暴躁的人群挤了开来,若不是旁边有人盯着, 都要被那三五人群给推搡压扁了。 还有此起彼伏的咒骂声。 “呸!又来假心假意地安抚我们!别以为我们不知道, 你根本治不了这病, 就是诓着我们,唉呀呀!济善堂早已不是从前的济善堂了,我们没得救了!” “我看从前的济善堂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宁亲王妃那一家子也不见得怎么好, 指不定是为了积攒声望做戏给世人看的呢, 最后不是犯了个灭门的大罪抄了家。” “你们……”乌落柔简直要被这最后几句话给气狠了,她差一点就要骂回去, 好在最后忍了下来。 现在不能争论,闹大了麻烦的是他们自己。 混在其中一直低垂着头的人向乌落柔深深看去一眼,似乎是遗憾于她没有争论下去, 摇着头又缓缓低下。 “最多三天。”乌落柔拎来一喇叭, 站在了一方台子上,“我在这里承诺, 只要配合治疗,三天过后,紫斑就能消退,随之带来的症状也能一并消失,大家稍安勿躁!请相信我们!” 待有人要回怼她时,乌落柔掐着那个点又扯着嗓子对着喇叭喊话:“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这话直接将余下所有人的声音都压了下去,以至于乌落柔开始用各样的的话术循循诱导人们时,躁动的人群才稍稍安抚了些。 乌落柔大松一口气,见好歹拉住了势头,要下台子时,人群中突然出来一声惊呼。 “啊!有人死了!” 乌落柔、不远处的方无疾、吕达神色俱是一凛。 就算是人死了昏倒,周遭人的第一反应都应该是叫有人晕倒了才是。 这人一上来就说人死了,还是在如此恐慌的情绪下,明显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想将事情闹大。 方无疾鹰眼一般的眸子投向那边的人群,很快将人锁定。 “叫回分散在各处的人,不能和暴乱的百姓起冲突,更不能动用武器。” 方无疾头也不回地向吕达吩咐。 “那这些百姓怎么办?”吕达在后面喊。 “抓三个情况最严重的,其余的随便。” 这话说完,方无疾早追人而去。 将混乱引起的那人欣赏了一眼自己一手造成的混乱局面,准备趁乱功成身退了。 他仔仔细细观测着四周的动态,后背紧贴着石墙,一点一点,挪到了拱门口。 随即他撒腿就跑,脚上像是安了轮子,一溜烟,就要钻进后院深处的竹林。 枯黄的落叶铺满了地面,这片地儿像是很少有人来,那人一脚踩上,叶片发出清脆的折断声响,在这片寂静的竹林里,格外清晰。 就算后方没有任何声响,这人也没敢现在就停下,而是蹿飞出去几里远,快要精疲力尽了也都是缓下步子,变成了快走。 方无疾见他前方没有接头人,便也没耐心再等下去,翻身横踢那细长的竹身。 只听“咻”地一声惊天巨响,竹身如同狠戾甩飞而去的巨鞭,对着那人的后背就狠狠挥舞而去。 “啪!” 竹身的尖头不留余地在人后背破开一道如同沟壑一般的血口子,皮肉霎那间裂开来,翻卷冒血。 那人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就被砸得弯下身去,再也直不起来。 紧接着又是一道气劲,将他喷撞到了身后的劲竹上。 那人脖颈被人碾碎一般捏住,都快要喘不过气来,似乎下一刻就要给掐死了。 然以其后背那道巨大的口子来看,人也活不久。 方无疾也根本没想让人活。 “李涣的人?” “我……”这人一句话没说出来,就已经断了气。 周遭将这场景看在眼里的人瑟瑟发抖。 太过直接残暴了,而且才不过瞬息,方无疾直接夺了人命。 他们以为……好歹……好歹也会留着问句什么的…… 这些人在心底吃惊着,那边方无疾眼看没留意他们就要走,于是他们再不敢上去也得硬着头皮上了。 只是他们才现出身,方无疾就迅速提起了刀,对准他们,就像是等着他们自投罗网一样。 “我们没有恶意!”这些人中一个脸上有着深长大疤的男子立马阐明立场,“是我家主子想邀您见一面啊啊啊……” 只听几声惨叫,这人头颅早已落地。 鬼头刀,这把伴随着方无疾一起打响名号的大刀,正如它的名头一样,刀下斩首无数。 方无疾本就是毒辣狠戾的性子,就算近些年来慢慢沉寂,愈发不显起来,但是人的本质变不了。 他没心思和人耗,也没心思你来我往虚情假意地打交道,加之心情实在说不上好,这些人在他看来就都是眼中钉。 落在最后头的那人见状,俨然有了要跑的趋势,方无疾快准狠地干掉余下的人,抽出一匕首就射了过去。 那匕首直插进逃走之人的头顶发冠,将其死死钉在了后方的竹子上。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 “别废话。”方无疾道,“谁的人?” “……我们是国师府的人,和您追杀的那人没没没没没没,没有关系。” “呵。”方无疾冷笑一声,一刀利落割了他的脖子,随后真去了国师府。 雨还是在下,方无疾因为追那人,早扔了蓑衣,也未撑伞,来到国师府时,他一身都是湿漉的,却没有半分落魄样。 南尘早在府门口等候多时了,不过当他看见方无疾这模样时,面上不免有些惊奇。 “王爷您这是?” 他问话一出,大刀就抵上了他的脖颈处,方无疾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本王不想与你们绕来绕去了,闹得什么幺蛾子都给本王收回去。” “否则,别怪本王不客气。” 周遭国师府的下人一一拾了棍棒和刀剑围上来,面露警惕地盯着方无疾的动作。 “放下。”南尘命令道,“都退回去。” 这帮人犹豫着倒退了好几步,终究没有离远。 “王爷您知道的,国师府一直有意与您合作。”南尘好似没看见那瘆人的砍刀般,浅笑道。 方无疾眯眼看着南尘,刀并未松开,也没前进。 南尘感受到了方无疾愿意听下去的意思,不由有些欣喜。 “您和李涣不是政敌么?与我合作,绝对闹不出大事,还能给李涣扒下一层皮来。只要您在太后面前美言几句,让我国师府重新露脸朝堂。” 南尘不怕方无疾因他对李涣的背刺而防范于自己,以至于不与自己合作。 因为以他对方无疾的了解,方无疾根本不会顾虑这些,这人只会在被背刺时,狠狠撕下对方的肉来,让对方付出无法承受的代价。 其实是有些狂妄且目空一切的,早些年间南尘注意上方无疾就是因为这点,还因为方无疾惊人的战斗力。 他太想和这样的人合作了,若真成了自己的刀,那可是最强助力。 只是一直没寻到机会,最后只能退而求其次找上李涣。 总之兜兜转转,他看中的还是方无疾。 “国师府还是安安分分待在自己的窝里最好。”方无疾冷嗤道。 “王爷。”南尘感叹一声,命人关了大门,转回头来时,紧紧直视着方无疾,目光中不掩雄心,“您无法阻止远志之人向上爬的决心,国师府要重见天日,我要踏上兰阶,不管怎样,我都想要扶摇直上。” “走一走这青云路。” 方无疾深深地看了他几眼。 如果说南尘前面所说的话还让方无疾有些不屑的话,那后面这些,就让方无疾开始有些动容了。 良久,就在南尘以为方无疾要拒绝时,方无疾终是松动了,只留了一句话。 “你要往上爬本王不会阻你,但要带上国师府这个累赘,本王可不保会不会将你压死。” 这话令南尘面色一凝,还欲问句什么时,方无疾早离开了原地。 第58章 南尘沉思着,直到常跟在他身边的人前来禀报,说济善堂那边已经闹得混乱不堪时,才敛了心绪。 “走,给人好好表现表现。” * 王府内,乔子归来来回回地在许祈安房间的门外走着,时不时焦灼地看看紧闭的房门。 方无疾回来时,还是压不下他这焦急,沉默着跟着方无疾进了屋。 绕过加厚的屏风,来到床边,方无疾在许祈安身边蹲下,挽起自己的袖子,拿一旁的布擦净了手,才摸进被窝,牵起昏睡之人的手。 乔子归看他不言一句,就搁那出神,心底那份担心平白又多添了一份。 “派去岭南那带的人已经摸索到神医的踪迹了。”乔子归不由在旁安慰,“王爷,公子他不会出事的。” “不会出事。”方无疾默念了一声,自言自语道,“会醒来的对不对。” 这话带了些恳求的意味,不知求着谁。 看方无疾那眼神,更像是求着许祈安本身。 乔子归都有些揪心起来。 接着又是几道震耳的脚步响起,来人在门外停顿了一会,见里面没人回应,便直接上手退开了门。 “济善堂那人真死了。”吕达一进来就沉声道,“还莫名死了几个,都是最早的一批紫斑患者,那边已经彻底乱了。” 方无疾早清楚了会这样,根本没心思在意。 吕达却继续说道,甚至神情更加凝重:“还出了一件事。” “说。” “城中心的一家医馆,扬言说可以治这紫斑,还说要当街展示,一刻钟之内就能将这紫斑消退,随之的症状也能一并消失。” “刻意引人流,想趁混乱敛财?”乔子归不由道。 “具体目的不明。”吕达道,“但是有一点比较棘手,他们当街展示的治疗效果,确实有用。” 方无疾这才紧蹙起眉头来:“什么效果。” “那紫斑没到一刻钟时间就消退了。” “看了用的什么法子吗?”乔子归连忙问。 “就是一袋白粉。”吕达比划了一下大小,“还有些装神弄鬼,从鼻孔吸入,那人表情都不自然了。我以为就是打幌子卖弄的,只是没想到那紫斑真以肉眼可见的趋势消退了。” “白粉?!”乔子归惊呼出声,连带着方无疾都跟着肃然起来。 “这东西有什么特别之处吗?”吕达颇有些不解。 乔子归却无心解释,只小心翼翼地看着方无疾:“王爷,这……” 方无疾:“去那边看看。” “是。” 他们动作极为迅速,方无疾只重新理了理被褥,转身走时,见着了一个十分意外的人。 沈彦笑意吟吟地站立在房门口。 - 这可是费了好大一通劲才钻进的这摄政王府,以至于沈彦现在都有些啧啧。 外边的乱子早弄走方无疾不少人了吧,这王府居然还是这么难进。 就是没想到方无疾还在府上。 “哟,大官爷,您在府上呢。”沈彦也没有强闯人家府上被抓包的自觉,还十分自然地打起了招呼。 不过他也没有和方无疾深聊的想法,反而探头看着方无疾身后,道:“我的人呢,在这房里?” 冷冽的秋雨本就令温度平白下降了许多,沈彦这话一出,周遭更是冷冽了。 “什么你的人?”方无疾话音如坠寒窖。 眼见方无疾要动手,沈彦身旁的大高个立即上前将人挡在身后。 “诶。”沈彦故作讶然地拍了拍大高个的后肩,“别这样,我和摄政王关系好着呢,哪能舞刀弄枪的。” “毕竟摄政王仁爱,照料了我们公子这么久,还没来得及好好感谢呢,这样针锋相对多冒昧啊。” 方无疾哪里听不出来他话里的挑衅与有意刺激,却还是攥紧了手,指尖发白到要爆出血肉。 “沈楼主原是这般厚脸皮之人,话里话外都是我的我们,本王倒不知他怎就与你有任何干系了,少在这自欺欺人,”方无疾眼神淬了冰,“滚出去,看在他的份上,本王暂时不会动你。” “啊呀。”沈彦捂嘴,满脸不可置信,“王爷说我自欺欺人呢。” 他微微笑,耸肩道:“你说好笑不好笑,明明是许公子叫我来接走他的,自欺欺人的到底是谁呢?” 第53章 说罢, 门口这些人才让出道给张良和走出来。 张良和皱眉看着偏要叫嚣这一出的沈彦,恭恭敬敬地向方无疾拱手。 “王爷,这是大人的手写信。”张良和道, 完后递出信封,且附上千金的报酬,“这是感谢您这些天来的照顾的。” 方无疾接过那封手写信时, 还没看,就被他攥皱得不成样子。 呵, 还给他这千两金子,大气,实在是大气。 方无疾早就知道许祈安是个狠心人,只是万没想到能做到这份上。 这么逼他。 是打定主意, 定要与他扯清是吗? 偏生方无疾拒绝不了, 许祈安不醒, 揪其缘由就是出在这,方无疾若拽着不放,许祈安永远都不会醒了。 真是会做局,将他拿捏得死死的。 方无疾恨意泉涌起来, 怒火直直对准了沈彦。 “他真是如此信任你。”方无疾自嘲地笑着, “你能帮他什么?你有什么权?什么兵?他跟你走,有什么用?” 沈彦眼神凌厉了几分, 却听方无疾继续道:“千味楼住不下他。今日本王放你带他走,改日他醒来,还得回本王这里。” 沈彦顿了顿, 也没在意方无疾话里的讽刺, 沉默着进了屋。 有些话沈彦没说的是,许祈安根本不会去他那里。 人要回曾经的宁亲王府, 回自己的地方。 他只是听了消息中途来插这一脚的而已。 屋内许祈安的东西并不多,张良和只打包了几件衣裳,其他的一概都没有拿。 沈彦去了床头抱人,裹了件绒毛大氅的情况下,还铺盖了一层毯子,才带人出去。 方无疾眼皮一刻都未曾眨下,目送着许祈安就这么被带走。 吕达和乔子归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在一旁俯低着头。 余光中,他们看见方无疾踏进了那空无一人的屋子。 屋内火盆还在里间烧着,温度却是慢慢冷了下来,方无疾转了一圈,有些颓然地发现,许祈安在他府上待的这么多天,几乎没留下什么东西。 当初来时,也只有许祈安孤身一人。 方无疾觉得心底像是空了一块,冷风争先恐后地往这空子里钻,刺得他生疼。 他就这样伫立在屋里,不知站了多久,久到乔子归脚都开始发酸,方无疾才动了动。 “去城中心的医馆。” * “都别挤都别挤!”城中心处,本来没有什么人光顾的医馆此刻此刻被堵得水泄不通。 站在中心柱台上的一个个子说不上高的男人在其中大喊着:“说了这神药只此两包,刚才展示都给用完了,再没了啊!都散了吧!” “孙大夫您这是要见死不救啊!我们一家老小,全都染上了这怪疾,您就大发慈悲救救我们吧!” “对啊,孙大夫莫要藏着了,都是一条条的人命啊!孙大夫您就说说,这药多少钱,就算是倾家荡产,我也要买了给我儿子治病!” “对对!孙大夫,你就开个价,我们……” “……” 柱台上的人等人群将这话说完,逐渐表现出不屑来:“我孙老二是这样人的吗我?我!百药医馆,从来就干不出这种坑病人钱财的事儿!父老乡亲们,实在是我手头上也没有药啊,真不行啦!” 他说完,就有转身欲走的趋势,后头乌泱泱的人连忙将他拦住。 有的甚至跪地磕起了响头,边磕边哀求:“孙大夫!救救我们吧,您走了我们可怎么活啊!” “唉呀呀,这可如何是好,大家急,我更是急呀!” 孙大夫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人们再迟钝也终是品出了些无法言说的意味来,于是就有人问了:“孙大夫有什么难事,不妨和大伙说说,大伙儿一定竭尽所能帮忙的!” “是啊是啊,孙大夫就说说罢!” 盛情难却,一翻推脱下,孙大夫才缓缓说出了实情,他长叹了一口气,锤着自己的胸口:“是我无能唉,这药啊月初从南方采购而来,恰逢城门禁闭,运不进来嘞!” “这唯二的两包,还是医馆里年前的存货,再没多的啦。” 在不远处听着这边动静的人暗暗思衬起来。 这情况很明显了,就是想借民众的口子,迫使城门放开限制,将那些药运进来。 那些药…… 方无疾沉了脸色。 他在知道许祈安与自己说的东西半真半假之后,就派人去大夏查了这禁药,现在已经清楚这东西的效用到底是什么了。 其实许祈安说的也没错,只是刻意夸大了些,这些药物可成瘾,却到不了爆体而亡的时候。 第59章 三日成瘾,七日疯魔。 这话不做假,且这东西瘾性特别大,沾上了就难以戒掉,但凡下一次没有服用,就会瘙痒难耐,甚至到了疯魔的境地,变得不伦不类。 因此手握这东西的人完全可以掌控服用之人,做操盘手。 许祈安不想放任这东西传开,就像他在大夏时,不想放任这东西在京城传开一样。 逐条法规甚至将这药判成了违禁之药,在大夏任何地方,只要一经发现,就会处以极刑。 也是幸得许祈安有远见,扼杀了处于摇篮状态的这东西,以至于对方还未初具规模,就已经被打压得抬不起头。 那帮人恨许祈安,就是这点恨上的。 而且本来这法令也会传到余下中晋和天齐两国去,只不过当时边境出了战事,大夏外交几乎撑不起来,于是也没传开。 后来大夏与这两国关系虽是缓和了,但也没好到那份上去,大夏这边有意谈论,两国也都未接收。 方无疾了解了这些,就不可能任这东西流进来。 而且还得去追根溯源,将源头也给掐断才行。 以大夏那边登记的书册来看,许祈安后来也没放弃过追查这东西,一直在全力打压着,最近的一次记录是半年前。 若这行人将地盘换到了荆北来,半年的时间,还翻不起什么大风浪。 方无疾也就能明白他们迫不及待要打通荆北的目的是为什么了。 荆北,天家皇城落脚之地,权贵云集,可不就是他们眼中最美味的肥羊? “乔子归,看好他给服下白粉的那两人,带去黑牢。”方无疾吩咐道。 “是。” 乔子归闻言就要去办,突然,方无疾又叫住了他。 “等等。” 前方一队兵马在汹涌的人群中开出了一条道来,训练有素的士兵排排列阵,直通了那最中心的柱台。 方无疾眼里盯着那边,吩咐道:“别带去黑牢,让他们回家。” “派人这几天全程盯着他们俩。” “是。”乔子归再次应声,等了一小刻钟,见方无疾没再有话说,便麻利地干活去了。 吕达和方无疾一同注视着底下的人,眼底是深深地忧虑。 “这效果还是给他们达到了,若是等会儿那帮民众闹到城门口去,王爷您可不好收拾了。” “随他们闹。”方无疾冷然道,“城门限制不会放开。” 吕达暗暗佩服了一句,方无疾有时是真敢干。 “那宫里那边呢?”吕达指了指列队的那行士兵,“这明显是皇宫的侍卫队。” 方无疾心里也清楚,不置可否,吕达多看了他两眼,继续道:“淑贵妃不是也染上了那紫斑,李永的死早传宫里去了吧,皇帝可舍不得他这爱妃死,不知会闹什么幺蛾子。” “就他?”方无疾冷嗤,“掀得起什么风浪?” * 吕达当天晚上就感受到了方无疾这不屑之语的重量了。 他原先以为方无疾直接重兵严守城门,以至于城门一里之内无百姓敢踏入已经够勇的了,真是没想到啊没想到,那皇帝都给困乾清宫里头了,别说发放什么命令放开城门限制,这几天早朝都没来上。 饶是吕达在方无疾手下待了这么久,然这波操作依旧还是让他不甚震惊。 吕达下巴都要垂到桌面上去了,从外进来的人见状,给他脑门狠狠敲了一下。 吕达在家中脾气可谓是一顶一地好,被打了一爆栗还担忧地看着挺着大肚子走来的娘子。 “娘子,快坐快坐。”又是搬凳子又是给人捏肩地,吕达嘴巴子张张合合说着好话。 “别瞎闹腾。”施娘推开了他,“刚嘴里念叨着什么呢?神神叨叨的。” 吕达也没想到自己刚才还发出了声,见自家娘子问,也就一五一十地说了。 “娘子,你说……”吕达思索道,“王爷他现如今这般权势,几乎都要将皇权给架空了,我隐约觉得……” 他说得有些慢吞,施娘早接了话头去:“你以为王爷有了现在就造反的心思?” 这话声音可不小,吕达连忙环顾了四周一眼,又去紧关了房门,回来握住施娘的手,道:“我也只是猜测,毕竟王爷这行事作风看着就叫人胆战心惊,风头太盛了。” “这怎么收得了场?皇帝容得下他吗?肯定容不得。那帮保皇派也肯定视王爷为眼中钉,现在王爷不趁着手头的兵马强盛反了,难不成还等他们跳起来反咬自己一口?” 吕达这话说完,又生生挨了一爆栗。 “可是我有说错了?娘子为何又打我?”吕达捂头道。 “你愚。”施娘恨铁不成钢,“可是忘了早前四城压境的事了?王爷这方若真夺了大权,死个帝王是轻而易举,自顾不暇才是真棘手。” “你莫要忘了,推举如今这皇帝稳坐帝位的,不是朝里那帮保皇派,而是心怀鬼胎的外四城。” 第54章 吕达和自家娘子说完那些话之后, 对局势也是清楚了很多。 属实也不能怪他,他平日里时间都花费在训练那些兵上面去了,平时也是个大老粗, 细致一些的东西对他来说能注意到就不错了。 于是待这想法消下,他跃起的心思也随之消退了下来,隔日便去了摄政王府那边。 主屋那边没寻着人, 吕达就转去了之前许祈安住的那屋子,果真看到了要找的人。 乔子归正候在屋外头, 里头方无疾也没做什么事,不知在想着什么。 吕达看了许久,道:“这都呆坐多久了?可别出个什么事来。” 乔子归也没法,不过他还是认真道:“这几天忙完外头的事王爷就一直待在这里, 其实也没怎么样, 经常出神而已。” “唉。”吕达叹了一口气, 忽然又问,“那人醒了没?” 这问题让乔子归表情更加忧愁了:“今个儿没来消息,昨天说是没醒。” 说完,乔子归又长叹:“这都多少天了, 唉。” 吕达异样地看了他好几眼:“说实话, 你对那人倒是关心在意得很,你家王爷这样子可不就是那人造成的, 高低得怨恨怨恨对方吧。” “说什么话呢?!”乔子归听他这么一说,话音都突然拔高了许多,“美人他很好的。” 至少美人在府上时, 其乐融融的, 王爷也开心,虽然现在闹成了这个样子, 但乔子归总觉得美人这么做一定是有美人自己的道理。 而且只是没住在府上而已,美人想去哪不还是美人自己的事? 王爷伤心过后也应该是能想通的。 乔子归默默想着。 吕达却觉得他是被茶毒了,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回,只好默了声。 这方沉寂下来,远处匆忙的脚步声就越发清晰响亮,刚还有些许放松的两人立马凝神,让开道路。 来人极速进了屋。 “王爷,西湘河上游一带出事了。” 几道视线齐齐看了过来。 “有两批白粉不知怎么绕过防卫,借水道偷运了进来,还被民众知道了,争相在那边抢着。” 吕达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咒骂:“这都什么事儿!就他们闹腾,我……” “吕达。”方无疾睨了他一眼,“有人在背地里煽风点火罢了,怪不得他们。” 这事从一开始就是有人在背后操盘,稀里糊涂的民众一直被带偏着,闹腾是闹腾,但揪其根本,他们也是无辜的。 方无疾用凉水冲了一把脸,就要出府。 然而他刚到府门口,一辆繁贵富丽的马车便踏风而至,微风吹扬起丝绸织就的精美华帘,摇摇晃晃,最终大摆一下,摇回时,在王府门口停了下来。 马车上下来两个身着宫婢样式衣裳的女子,在车门口立住,俯身掀帘,车内缓慢走出一人。 来人一袭华贵宫装,头戴晶翠珠宝,摆手行走间皆是雍容华贵之气。 “摄政王这是要去哪?”虞菁韵单手屈压在婢子手臂上,气势凌云,向着方无疾这边步步走来。 “太后。”方无疾只是简单颔首,他身后的人齐齐跪下,参拜太后娘娘。 虞菁韵也不叫这行人起身,抬眼扫视方无疾:“哀家今日与摄政王有事商谈,回府商议吧。” 这话一听就知道是来阻止方无疾去西湘河那边的。 “太后若有事,日后再议也成,今日本王不得空闲,恕不奉陪。” 方无疾说罢也不管她,就要走,太后大怒,训斥出声:“方无疾!” 方无疾再如何也还是得给太后些面子,于是停了下来。 只听虞菁韵道:“如今你当真是嚣张!” “重兵围守城门不说,还将乾清宫也围了下来,你以为你做的是什么事?桩桩件件可全叫有心人看了去,朝臣参你的折子还少了?你还去露头,再闹出个什么大事来,你怎么收场?惹怒了民众,他们将你推到刀锋上去,谁不想来推你一把?你要这么不要命,哀家当初就真是看错了人!” 第60章 长篇大论下来,俨然在说方无疾这行为无异于作死。 “太后急什么。”偏生某人不以为然,“别就这么轻易下定论,本王做的事事出皆有因,可不是在作死。” “你!”虞菁韵真是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婢子连忙给她递了个瓷器东西,她怒摔到了地上。 “真是死不悔改!”虞菁韵扔完骂完,才泄了气。 另一婢子赞赏般地给这婢子递眼神,姐妹,太机智了! “西湘河那边哀家已经派了宫里的人去,你不能再出手了。”冷静下来,虞菁韵才凛然道,“那淑贵妃也不是个省油的灯,都闹腾到宫外来了,你姑且掩饰住自己,陪同哀家去那边盯着。” 虞菁韵知道方无疾不可能不管那边,于是派自己的人先去了,方无疾若放心不下,一并跟着就是,只是不能露了自己的身份。 树大招风,虞菁韵还在气着方无疾这么不懂得掩饰锋芒。 方无疾沉默了半刻,应了她的方案:“多谢。” “不是诚心的就别在哀家面前摆弄这一套一套的礼节东西。”虞菁韵冷嗤一声,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 时年十月深秋,一场细雨悄然而至,给天空染上了一层雾蒙蒙的薄纱。 荆北城外,肃杀之气在叫嚣着从四处不断涌出。 远方水门口,鬼鬼祟祟的人一开始准备倒退,后方巨石阻隔之地,便传来一道冰冷的命令声:“上。” 紧接着,林子里蹿出无数道黑影,他们动作形如猎豹,快如闪电,来回几息之间,便将人群全部给缉拿住了。 张良和指挥完剩下的人,就见许祈安从巨石后方走了过来。 “大人,人都在这里了。”张良和说罢,便将搜刮出来的圆片在手心处摊开,展现给许祈安看,接着道,“来探查的不是摄政王的人,是皇宫的侍卫,应该是太后那边的。” “嗯。”许祈安没多大反应,淡淡道,“西城门裴不骞在接应了?” “是,常使节已经成功接进城了。” “好。”许祈安应下,逐渐又弯下腰,跟在他身旁的面具人连忙搀扶住他。 张良和脸色更加忧虑了:“大人,现在不是个好时机。” “无事。”许祈安气息奄奄,完全靠着倚在面具人的肩侧才稳住身,“等不了那么久。” “去西城门候着,等他们来接。” 许祈安这般说着,又倦然地半阖上了眼帘,往不远处的马车走去,张良和没法,只能等人上了马车,自顾自赶去西城门。 与此同时,接应上常冕的裴不骞紧赶慢赶,终是在西湘河那边闹得最严重的时候,赶到了现场。 汇聚了多方人马的西湘河充斥着呛人的火药味,俨然将秋寒都给驱散干净了。 然西城门口这处却是冷冷清清,本就由于靠近南边群山的缘故,西城郊外几乎不通路,人来得就少,又因为这段时日对城门口戒严,便更是空无一人了。 许祈安一个人窝在马车里,他双颊苍白得犹如光洁的细瓷,病态难掩,却遮不住实在绝世的容颜,好看的眉眼仿若经过女娲的精心雕琢,在惨白的面色中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细看,还隐隐泛出丝缕清冷凉薄之色。 仔细算算这些天许祈安昏睡的时日,少说也有了四五天了,比之前那一次长了不少。 不管是谁,但凡和许祈安接触两天,都能看出他现在的状态正在急转直下,张良和不知多少次担忧着,然无论喂许祈安喝多少药,都是徒劳无功,甚至下滑得更加严重了。 乌落柔最终总结,问题出在许祈安本身。 不是说许祈安不想活,而是他不知受了什么刺激,身体排斥一切外来之物,加之他本身体内的防御机制就差,这一排斥,直接就是一整个垮了下来,怎么都治不好。 张良和昨夜查看许祈安的病情时,发现就算处于昏迷中,许祈安也将药吐了出来。 于是他们便更加没法子了,只能等许祈安自己先将状态调整过来,之后怎么养,还得进一步想。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朦胧细雨将车外流苏都打得湿润,粘成厚厚的一团再也摆动不起来,许祈安被席卷而来的困意侵蚀,城门内才传来数道铁骑奔驰声。 这声音十分有节奏,一听便知是训练有素的士兵,由远及近,俨然逼近了沉重大门。 许祈安疲倦极了,却还强迫自己撑起身,拢着厚重的绒毛大氅,抬脚踩下软塌。 外头面具人早已为他掀开帘子,顺带伸出了粗臂,给许祈安搭着下来。 然马蹄声像是在大门内停住了一般,直至许祈安下了马车,城门也未曾松动半分。 许祈安低咳了两声,冷风灌喉,痒意便再也压不下去,他这方咳弯了腰,那方城门就透出了微光。 光从夹缝中慢慢扩大,等门推开到一定程度,也就慢慢消散了去。 许祈安眼中适应了这光亮,抬眼看去,翻越过层层雾霭,与骏马上的人遥相对望。 那人黑眸中的幽色宛若玄冰寒潭,含着可以将人彻底卷入其中的漩涡,是禁锢人的桎梏,也是缠人的藤蔓,让许祈安呼吸都有些困难起来。 很快许祈安就收回了视线。 没人先开口,只有风不忌惮此刻的僵局,在两人之间反复跃动。 衣诀翻飞,浮尘轻扬,一站一立,似动实静,如镌刻上风雪的水墨画。 “摄政王!” 后方匆忙的兵马声打破了这场僵局,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尖锐的怒斥声。 “这事太后交与我全权办理,你来横插一脚是什么意思?” “本王何曾横插一脚?”方无疾这才动了动,将视线移去了后方。 “你你你你你……”来人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缓了好久,才指着许祈安那边道,“太后严令我不准你参与此事,我不管你先我一步开这城门是为何,但是这人,必须由我带去大理寺亲审!” 这话说得义正言辞,方无疾却半点未曾应声,只眯眼打量他指去的手。 这眯着的眼神像是要直接将那手绞杀了去,对方感觉像是被黑蛇缠绕上了一般,冷得直打哆嗦还喘不过气,于是在人薄凉的目光下,颤颤巍巍地收回了手。 但还是挺直背直视着方无疾,一副不死不休的模样。 方无疾冷笑一声,目光再次投向许祈安,目不眨睛地看着,一字一句道:“世子殿下乃皇室宗亲,去什么大理寺?” “这是……”太后的命令! “押去宗人府。” 方无疾这样一说,那人还想争论现如今还没盖棺定论,然看方无疾腰间铿锵作响的砍刀,又开始怂了起来,向后面两人指挥道:“你们,将他押去宗人府。” 有两人向马车的方向走去,眼看就要押住许祈安的双肩,方无疾手心攥紧了几分。 “我们自己过去。” 张良和呵道,面具人也是一脚踹开了前来的这两人。 这行为完全是不给面子,马上的人黑了脸色,眼看就要闹起来,方无疾扬了马鞭。 这清脆的一声响,俨然是用了狠力挥,马匹长嘶一声,从颐指气使的那人身旁极速奔驰而过。 吹起的劲风裹挟着难以掩饰的狂暴,那人胆战心惊地往一旁挪开,险些翻落了地。 好不容易稳住身,扶着被晃歪的发冠,方无疾威胁的话便传了过来。 “你要是在这起冲突,耽搁了事,本王可不保你的小命能不能活到明日。” 那人动作一顿,表情微微有些僵硬起来。 方无疾走后,他看了许祈安那边好几眼,才任其去宗人府,而自己则跟在了其后严防着。 直到抵达了镌刻着宗人府三个大字的牌匾前,这人才恍惚发觉出几丝不对劲来。 他明明是去抓人的,现在怎么看着像是护卫着人送过来的一样呢? 稀里糊涂地,他将人带了进去。 第55章 方无疾也想去看看许祈安的情况, 但他就只能抽出这么一小段时间过来一趟,阻止人被送去大理寺,顺带将一批人派出城去, 然后便马不停蹄的往皇宫太极殿那边赶。 常冕这突然地出现直接让西湘河那药物的事闹到太极殿去了,几乎所有的官宦现在都在往这边赶。 话说一个出任大夏三年的外交使节而已,本也闹不得多大的事, 只是他带回来了两个东西。 一个是翡翠符契,大夏老皇帝和中晋先帝的合盟信物, 其中提及了宁亲王府。 宁亲王府被先朝那帮太子党冠上谋逆的罪名灭门时,先帝自知当时自己早已病入膏肓,无力阻止此事,却也没就此放任。 他压下世子白瞳一事, 没让其传播开来, 且与大夏做了一份交易。 世子从灵寺出来后, 大夏皇帝将他接纳进京城,中晋这边给予相应的报酬。且无需担心世子会在大夏做出什么,因为在离开大夏之前,世子不会知道自己本来的身份。 第61章 大夏本不会如此轻易答应, 但又实在不舍放弃中晋给的报酬, 几番纠结下来,终究是同意了, 便有了这符契。 符契一式两份,两方各执一份。上面只写了先帝顾念旧情,不舍宁亲王府绝后, 于是留下尚在襁褓之中的世子一命, 借由大夏国皇室抚养照顾。 常冕带来的便是大夏手执的那一份,中晋因先帝未曾交代过, 所以还需寻找。 加之这事涉及到二十多年前了,具体还需进一步调查。不论朝堂还是宫里都不会就这么轻易接受此事,所以一致决定先将这所谓的世子关押进大理寺再说。 因为还得先处理另一件事。 那便是常冕带回来的另一个东西了——一卷法册,印有大夏以及北齐两国皇帝的玉玺印章。 法册上撰写了有关禁药的种种服用后果,以及如何压制其不断扩大的策略。 外加诸多论说,字里行间都是要严厉打压这东西。 其由大夏发出,先引去天齐。天齐那边在半月前接受且列入了国家法规,现如今传来了中晋。 常冕拿出时,先给恰好在西湘河的太后看了,虞菁韵当场就变了脸色。 开始还是只叫了一些人压制这一带的民众,后面是直接将亲卫队都给叫出来了。 因为法册中描述的一类药物,与西湘河处偷运进来的两批货物完全一模一样。 最主要的是那服用症状,可是有成瘾的后果。 虞菁韵当下便知,不管这东西和法册上描述的是不是一类物品,都不能放任其流传开。 于是也就有了后来亲卫队强行压制,两批货物被带进太极殿,在朝官宦一一聚集而来的事。 方无疾快马加鞭赶到这里时,太极殿早已经堆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头了。 皇帝正坐在其中,左右听着大臣们各执一词,激烈地争论。 在方无疾跨步进了殿内时,嘈杂得如同市井大街一样的场面才静下了一些。 皇帝这才有机会说出一句话来:“摄政王来得正好,快快请坐。” 叫来宫侍搬来椅子,高座上的皇帝道:“朕与爱卿们讨论许久了,都想不出一个主意来……” 皇帝这恭维话还没全说完,就被李涣投去的那一眼给生生憋了回去。 随后开始支支吾吾起来。 方无疾接了话头,也没坐那椅子,道:“臣自请去查这药物的源头。” “可是太傅已经提议左中郎将去彻查了。” 方无疾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李涣,唇角勾起了笑:“原是这样。” “臣听闻了民间恶疾那事,也知太傅爱子于前几日因这恶疾去世。而这药物与这恶疾又息息相关,想必太傅也是急的。一日未查清此事,微臣就一日为太傅忧心着,还是派臣去吧。” 不知道的人听他这一通话下来,简直是感人肺腑。 只有李涣攥紧了拳头,心底骂了方无疾不知多少句。 “这……”皇帝也不知道该如何抉择了,他又看向太傅。 李涣哪能任方无疾去查,这不就是完全将自己往火坑里推吗? 这个突然出现的常冕真是坏他计划,打得他一个措手不及。他都不敢肖想自己所预谋的事能成了,现在就只想快点给自己撇清了这事,别惹上什么麻烦。 “这批药物和法册上写的禁药是不是同种东西还要另说,陛下,我们现在应担忧的是民间流传的恶疾之事。” “这恶疾症状是越来越严重了,百姓又认为这药物可治恶疾,一直这么压着,难免出什么事啊。”李涣道。 皇帝:“和他们说清楚这药物来历不明,还可能有别的后果不行吗?” “都到要命的关头了,谁能听进去这些话。”李涣道,“这些天也死了不少人了,唉……” 这后面一句话可把皇帝吓坏了,毕竟他最宠爱的淑贵妃如今也是莫名其妙染了这恶疾,日日跟自己哭诉着。 “这药……当真可治那恶疾?”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李涣恨不得一锤子给锤这皇帝头上去。 那法册上写的可是清清楚楚,成瘾成瘾,况且瘾性如此之大,这皇帝还妄想用这药物治那恶疾。 说话是真不过脑子吗? 一帮人神色怪异,却没人在这事上给这皇帝解说几句,连李涣也只是面色冷了下来。 方无疾却是哼笑一声:“陛下这说得什么话,难不成这药可治的话,陛下就不管这药的瘾性,直接拿来用吗?” “不是,朕……”皇帝这才发觉自己说错了话,又支支吾吾起来。 “还有太傅说不知这药物和禁药是否是同种东西。”方无疾没看他,补充说道,“可是忘了昨天百药医馆大街试药的事了,当时有两人是服用过这药的,姑且将这两人找来,看后续的症状与法册上描述得对不对就是了。” 在常冕将这法册亮出来时,李涣就立即派了人去将这两人带走了,顺带还叫南尘背地里给他打掩护。 本以为这里应当是出不了什么岔子了的,但是他听方无疾这势在必得的语气,心里也就开始打起摆来。 这事要是查到他头上来,自己一手好牌就完全被糊得稀烂了。 明明只要今天这帮愚民抢了那些药物,让其在荆北城里流传开来。他和那行人的交易就算是成了,他就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 偏偏有人横插一脚,那个常冕究竟是怎么出现的!? 李涣眼里像是淬了毒,盯着默默战立在一旁的常冕。 继而,他转向了方无疾。 这事方无疾这么积极,明里暗里都好死不死阻拦着他,方无疾是不是知道什么,在刻意针对自己? 李涣心中的怨恨愈显,也表现在了脸上来,一字一句道:“摄政王说的是,就将这两人给找出来好了,我这就派人去……” “那也是不用麻烦太傅了,两人已经找到,届时只需常使节查看两人服下的药物是否就是这禁药就行了。”方无疾将禁药这两字咬得极重,视线也是径直地盯着李涣。 两人之间的摩擦溅出的火星子,在场众人皆看得清楚,此时没人敢去插一嘴说什么。 皇帝只好道:“甚好,那就等常卿去查看一翻,两位爱卿也莫要再争论了。摄政王平日里事物繁忙,这药物源头还是派左中郎将去彻查吧。” 终究是帝王,他这算是一锤定了音,方无疾状似接受了此事,又无聊地听了他们讨论一些有的没的,才在临走时,提起了精神。 所有官宦都往西边走去,方无疾慢了几步,便有公公叫住了他。 随即他的身影就慢慢消失在了太极殿。 在殿上方无疾对李涣这般步步紧逼,李涣早死死盯起方无疾来,但他又急着去处理外面庄子的事,深深看了几眼又收回了眼神,快速出了宫。 另一边,方无疾跟着宫侍,绕路去了太后所在的慈宁宫。 他都没等太后说话,一进殿内,就道:“宗人府那边,麻烦太后多多照看……” “摄政王。”虞菁韵打断他,“此人到底是谁?” 她神情严肃极了。 先不说在西湘河时,方无疾听常冕说到那世子殿下,方无疾骤然变化的神色。 就说虞菁韵欲与方无疾先讨论这突然冒出的禁药一事时,方无疾还先要往西城门那边跑一趟,阻止人送去大理寺。 虞菁韵怎么看不出来方无疾和那所谓的世子殿下有牵扯。 看着这牵扯还不浅。 “常冕不是说了吗?” “呵,哀家问的可不是这个。”桌上的茶杯都被虞菁韵捏得快裂了,“摄政王这个时候还装什么傻?你与他,究竟有什么关系?” “或者说,前些日子你莫名其妙带来的那表妹,与这位世子殿下,有什么关系?” 虞菁韵说到后一句时,语气冷静了许多,似乎已经断定了结果是什么,此刻只是在与方无疾挑明而已。 方无疾久久沉默,半晌后道:“他们是同一人,于我很重要。” 虞菁韵倒不知方无疾何时成了痴情人,冷笑万分:“呵,于你十分重要?重要到你能拿自己的命去陪人家玩吗?” “未尝不可。” 虞菁韵怒摔了瓷杯。 只听“嘭”的一声,陶瓷碎片挥飞,插进了柱子里。 “当真是哀家看错了人。”虞菁韵大笑,笑声由低逐渐升高,在殿内不断回荡,“你若要为了旁人毁我计划,断我谋路,方无疾,你与我与他,谁都别想好活。” “痴情人,哈哈哈哈哈,痴情人,那好先帝不就是痴情人么?后来什么结果,还不是死在自己看重的人手里,死了还给这好良人谋划未来的路呢,你说可不可笑。” 虞菁韵笑出了泪。 方无疾知道她是在借先帝之鉴警告自己,却仍旧不以为然。 “我的事我自会处理,我们之间的交易我也不会轻易取缔,太后大可放心,就算是我死了,也会先完成约定的事。” 第62章 “而现在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事是他,”方无疾静静地看着一处出神,“太后,您若想维系好我们的合谋关系,最好不要自以为是地对他动手,他若出了意外,不会使我减少累赘或者减少任何麻烦,只会让我退出荆北的权斗之争。” “毕竟我曾说过,我出现在这里,自始自终是为了一个人,而这个人是他。” 多年来的暗里谋算,虞菁韵竟有些遗忘了当初方无疾所说的事。 是为了让那人好过,所以方无疾才一步步往上爬,让自己的羽翼逐步丰满,直到有朝一日,自己能撑开羽翼,护住那人。 虞菁韵指尖泛白。 第56章 宗人府, 天潢贵胄犯罪受罚以及处理皇室宗亲事务之地,和大理寺相比起来,这里的待遇可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表面上是关押人, 实际上进了这里的宗亲只要没有涉及谋逆造反的大罪,基本上不会受到刑罚,还会有专门的婢子奴仆伺候, 等到了足够的时间自会放人。 然而带许祈安进来的这人因为城门口的事,心里不舒服。 再加上知道许祈安若真是那宁亲王世子, 为天潢贵胄,也是个先朝就灭了门的罪犯之子。日后能有个什么前途,兴许就关这宗人府一辈子了。 于是这人也就泛起恶毒心思来。明知许祈安身体不好的情况下,先是将许祈安与身边两人分开, 再是带人去了几乎荒废的一方宫殿, 且不叫人来伺候。 这宫殿年久失修, 屋顶破破烂烂,不说现在这朦胧细雨,若是下了场大的,不知得漏成什么样子。 “今晚你就住在这里, 明日再去大堂那边候审。” 那人高仰着头, 说罢便挥袖而去。 许祈安既爆了这身份,便早知会有这结果, 况且还不是大理寺诏狱那般恶劣的环境,对他来说已经是够好的了。 熬一天罢了。 许祈安探了探自己又开始发烫的额头,大致想了想熬不熬得过, 随后便踏进了这殿里。 外头看守的人将大门关闭, 伴随着落锁的咔嚓一声响,屋里便是许祈安一人了。 许祈安太清楚自己的状况了, 他漠然地吞下好几粒药,等药效发作之时,仔仔细细地观察起这破烂宫殿来。 真的是大且空,不防风。 许祈安费劲地挪动殿内唯几能挡风的物什,在最完善的墙壁处圈出一块小小的空地来,之后便是不断地喘气。 搬动这些东西几乎耗去了他全部的力气,他都使不上劲去身下柜台里抽出被褥来。 大概缓了有那么一刻钟,许祈安才一鼓作气,铺了好几层被褥在圈出的空地处,自己也累瘫在了其中,盖上大氅,再不动了。 秋夜比许祈安想的还要冻人。 他只在黄昏之前能缩着睡一会,天黑入了夜,湿冷的气息凝结加重起来,许祈安便是再想睡,也睡不着了。 平日里就算烧着炭火他晚上睡觉也暖不得几分,这下不仅没了炭火,连屋子都是漏风的,许祈安直接放弃了睡觉。 睡了更冷。 他只半倚在挡风的物什后,虚虚掩掩地阖眸。 耳边几乎没有什么声响,许祈安隔一会就强行晃脑,让自己别睡了过去。 不知又过了多久,落锁的门环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只那一下,房门就被推开。 许祈安昏沉得几乎听不见这声,直到听见脚步声临近,才勉强抬眼。 “世子殿下。”来人说道。 “做什么?”许祈安偏头在一侧,见了来人是谁,便是连眼都不抬了。 方无疾心底莫名刺痛,头一次唇角都发了白:“世子殿下说,本王想做什么?” “我怎么知道。”许祈安撑起了几分,“问审不是明日么,难道王爷心急了?” “你又激我。”方无疾明知许祈安这番话是故意的,却依旧被他调动起了情绪,嘴里表现得再如何天衣无缝,细微的动作还是将方无疾出卖了个彻底。 许祈安垂眼之处,看见方无疾紧了又松的手,淡淡笑了笑。 “或者说,王爷是想提前问我些什么,关于这身份的事,有什么问的你问,我一一答。” “这烂地儿,没个刑具的,殿下叫本王如何审?”方无疾咬牙道,“本王审人,向来得用些招,不然哪里知道犯人所言,哪句是真,哪句又是假?” “殿下你说呢?” 方无疾说着说着,就到了人近跟前去,指尖像是不经意见触碰到了许祈安,感受着人身上冰凉的温度。 “既是你来审,都你说了算。”许祈安只露出了半截手撑在外头,方无疾碰过来时,他很快就缩了回去。 “好!”方无疾笑着站起背过身去,声音骤然拔高,“殿下如此识时务,那就跟本王去一趟刑堂好了。” 这话像是在赌气,许祈安却觉得不全然是这样。 不过他也没去深究,摇摇晃晃地支起身,又靠在一侧的墙壁上缓了一会,才顺着门外走去。 门口守着的人早换成了方无疾的人,见他出来,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许祈安便跟着他们走了。 方无疾一直站着没动,他看了眼许祈安铺出来的这一小块空地,面色凝成了漆黑的潭水。 随后他一拳狠狠砸在了面前的墙上,丝丝血迹在拳头上蔓延,方无疾目光凶狠,投向赶过来匆匆跪下的人:“谁准那些人将他带到这个烂地来的?” 跪地那人不敢接话,战战兢兢,全身发着抖。 许久才哆嗦着道:“他们一开始就将我们拦在了宗人府外,说没有传令,我们没理由插足宗人府的事。” 宗人府怎么说都是接管皇室宗亲事务的地儿,方无疾平日里就没插手过这边,去找太后的时候弄了些权限来,才能插手到许祈安的这事上。 但是以摄政王的面子,怎么说他手底下的人也不可能被这么挡在外面,怕是有人从中作梗。 “让张良和他们先过去。”方无疾泄了力气,脑海里许祈安那苍白的面色不断在打着转。 跪地之人都不敢偷看一眼,连忙称是,麻溜地滚下去了。 当房间只剩下方无疾一人的时候,这片空荡的地方就变得更加寂静了。 方无疾手指拂过许祈安躺过的地方,看着出神半天,才喃喃道:“醒了就好。” 第57章 宗人府的刑堂中, 该有的刑具一个不少,那漆黑的刑具架子上发出蹭亮的寒光,将刑堂铺就得满满当当。 往里间走, 屋里密不透风,除了烛火闪烁着光芒之外,四处都烧着滚热的火盆, 刺啦刺啦地翻溅出火星子,映照着这刑堂更加瘆人了。 即使没有屋外严寒, 但就这叫人不甚惊悚的刑具来看,内心的慌张就已经可以叫人从头凉到脚。 方无疾隔了有一段时间才过来。 既是要审问,张良和和面具人便不能再留在里面,不大不小的刑室内, 只留下气氛怪异的两人。 方无疾没有在正对着人的太师椅上坐下, 只默默伫立在一旁看许祈安。 叫张良和他们先照看一下许祈安还是好的, 再加上这边确实又比那烂殿里面温暖,许祈安脸色明显好了许多。 “来吧。”方无疾忽然道,又扬起一抹讽刺的笑,“不过, 世子殿下这身体, 经得住几时审?” 许祈安全当没听见他这话,甚至都没直起身来。 这里的暖气烘得他全身暖洋洋的, 于是便更加犯困起来,加之这刑室的审讯倚一类的东西不知为什么都被挪走了,许祈安坐的是一方舒坦的宽椅, 张良和又垫了软垫, 舒服下来,身体也就泛了懒。 许祈安便也只是垂着眼, 平静承诺道:“这回不说谎了。” 方无疾顿了顿,不再噎人,抱手倚在旁侧,并没有质问,反倒是开始复述起几件事来。 “常冕,外交使节,出任大夏三年,在西湘河事情闹得最严重的时候平白出现不说,还带来了一个极有说服力的东西。” “一卷法册,印有大夏以及北齐两国皇帝的玉玺印章。” 方无疾说到这,便停顿下来看着许祈安。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许祈安道。 方无疾没接这话,目光也未曾移动,继续陈述。 “法册上撰写了有关违禁药的种种服用后果,以及如何压制其不断扩大的策略,还有诸多论说,字里行间都是要严厉打压这东西。” “且这法册由大夏发出,先引去天齐,天齐那边在半月前接受且列入了国家法规,现如今传来了中晋。” “其中描述的一类药物之形态以及症状,皆与西湘河处偷运进来的两批货物一模一样,事发到今晚,百药医馆前用了药的两人被逮了出来,他们紫斑是消退了,但是隐隐有了另外的症状。” “不消两天,这症状完全凸显出来,便更落实了那东西,再由乌落柔治好最后一批紫斑患者,这事也就落定了。” 方无疾话说得极慢,又将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基本不需要许祈安回什么。 第63章 只是他硬是直勾勾地盯着许祈安,许祈安不回,他便也不动。 许祈安只好应声道:“挺好。” “是挺好。”方无疾眸中满是赞同之色,却尤为意味深长,“事情尘埃落定,好事。就是还得查这东西经谁手偷运进来的。” “又是一件大工程,也是交在了本王手里,结果殿下你猜怎么着,常冕这人做事全面极了,为本王分了不少忧呢。” 许祈安知道他这话暗含着什么。 偷运药物的人是许祈安的人逮住,经常冕之手交给方无疾的。 药物来源之地,也就是李涣在郊外的那处庄子,地图以及藏药之地都是常冕直接给方无疾的。 方无疾根本不需要做什么,只要带兵去围剿了那处,事就成了。 顺利得不能再顺利,李涣伏罪也是板上钉钉的事。 “嗯。”许祈安依旧半垂着,认真地听了他这些话,却没有什么表示。 沉默半晌,方无疾又绕回最初:“那法册我瞧了,是你的字。” “字写得相似的多了去了,为何就一定得是我?”许祈安回。 方无疾轻笑:“你刚承诺这回不说谎了。” “承诺的是这身份的事。”许祈安说完,微俯着身捂嘴,想咳又堪堪止住,看着又难受了起来。 “噢,差点忘这事了,倒是提醒了本王。”方无疾偏开眼,看似不在意道,“常冕这事可是立了大功,可今日在当场他却说这事还得多亏了一个人。” “这个人是谁?又是如何多亏了这个人?殿下何不自己来说说。” “你知道咳咳……”许祈安承了他的话要回,却在说出几个字时就咳了起来,话被堵在了嘴里。 方无疾下意识上前几步,手已从袖中拿了药,偏生想到了什么,又生生止住,攥紧了手,强迫自己不去管许祈安,生硬道:“本王来说好了。” 刑具架子剧烈地晃着。 “殿下倒是个神人,知道常冕回荆北路上会遭暗算,不仅救了他,还将他完好无损地带回了荆北,不然哪有常冕后来的这些事。” “也是个大功臣。” “就是……”方无疾开始向许祈安逼近,他之前陈述的那一长串可以说都只是铺垫罢了,最重要的是现在这点,“殿下可还记得,宁亲王府是如何灭门的?” 他双手撑住许祈安坐下椅子的扶手,将人完全圈在了其中,巨大的阴影全然覆盖住许祈安,像一条缠绕上来的毒蛇。 阴冷、窒息、如坠寒窖。 “谋逆造反,那么大一个罪名,你以为就这样一个小小的功劳,便能将功抵过,掩了那罪名去?你现在爆这身份,无异于将自己推入火海,你不要命了吗?” 就算在中晋皇宫里找出了那翡翠符契又如何,先朝多久之前的东西了,现在朝廷局势已经幡然变化,谁愿意承认这东西有效,谁愿意招回来一个于他们利益来说毫无用处甚至可能有损的世子? 许祈安无言后退,方无疾就紧逼往前,直至许祈安退无可退。 天知道在西湘河那里听到常冕说出是世子殿下救了他这事时,方无疾有多么震惊。 早前宁亲王府灭门一事已经盖棺定论,现在又提及小世子没死,当初潜逃去了大夏一事,不是在把自己往火海里推吗? 方无疾气到胸口痛,揪着最后一根稻草问他:“还是说,你现在有推翻当年旧案,证明宁亲王府清白的证据?” 许祈安见逃不出,便也不再退了,他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表情,漠然到了极致:“你问这些的目的在哪?别说有没有这证据,就论我入不入火海,要不要命,都是我个人之事,与你有何唔……” “许祈安!”方无疾血液在体内翻腾不止,快要控制不住喷涌而出,他捂住了许祈安的嘴,满眼猩红,“我只问你有没有。” 许祈安被抵在后方的背椅上,他手里抓着方无疾的衣袖,喘息着闭眼。 方无疾这般了解他,怎么不知道这模样的意思。 没有,呵。 许祈安怎么敢?! “你真是……”方无疾恨不得将他骂死,骂到唾沫星子都将许祈安淹了去才好。 然而他看着许祈安,还是狠不下心骂人,只是手心下滑到了脸侧,指腹愤恨地摩挲着,用了力,那脸侧的肌肤很快就泛起了红。 之后,方无疾甚至有些恳求起来。 “你这世子身份还需进一步调查,宫里、朝堂两边都不会因为常冕的两句话就确信这事,我给你做掩护。祈安,现在不能鲁莽,宁亲王府若有冤屈,查清楚了再向世人摊开成吗?” 许祈安良久无言。 便是打定了主意要这样。 这简直是要逼死方无疾了,方无疾扣在许祈安的下颚处,强忍着暴起的情绪,居高临下地凝视着许祈安。 “好,你不成,你不应,你和我犟。”方无疾怒极反笑,另一只手覆上了许祈安左眼,将他眼尾都给磨到通红,“那我给你说说这死局好了。” “外四城捧庸帝,就你宁亲王府这第一层身份确立,荆北城里的这群废物可以斗一斗,外四城呢?你防得住吗?” “再者,别忘了就算大夏的‘许祈安’已经死了,你也依旧是许祈安,他人难道查不到一丝你在大夏的蛛丝马迹吗?你在大夏做了那么久的官,谁能保证你的政治立场?就算是中晋人,就算是皇室宗亲,有这层身份在,谁能信得过你?” “最后一点。”说到这,方无疾乍然停住话头,在许祈安眼尾摩挲的手都在打颤。 如果可以,他不想逼许祈安到这份上。 但是许祈安真的是疯到不要边了,他不狠一点,让许祈安长点记性,哪天许祈安再这样跳脱下去,就真玩死了。 方无疾不再言语,去掀许祈安的左眼。 “方无疾!”许祈安一下惊跳起来,像是知道他要做什么,呼吸急促起来,呵斥完那一句,开始反抗起了方无疾的手。 方无疾停滞了有那么一会,以至于时间都像是凝固住了,然而不消半刻,他便不管不顾了。 在许祈安弥漫上惊慌的目光中,方无疾将他眼中的薄膜彻底取出。 接着就是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方无疾对这白瞳早有了预判,这时想极力平淡,不让自己表现出异样来,但还是深深震惊在了原地。 太纯净了,像是不染一丝尘埃的冰雪,飘渺浩荡,却又藏着致命的吸引力,要将世间万物都吸入其中,融合汇聚。 万物俱灭,它无动无衷。 方无疾快要呼吸不过来。 他注视了许久,直到发现白眸一动不动,没有一丝灵光后,才发觉了其中的丝丝异样。 方无疾覆盖住许祈安的右眼,另一只手在许祈安眼前晃动,白眸没有任何变化。 方无疾心尖都跟着一抖。 许祈安这左眼根本看不清东西,这么久,不管以前还是现在,方无疾从未发现过。 可以说,许祈安身边之人,没一人发现这事,许祈安掩饰得太好了。 方无疾心底说不清的复杂,但他却依旧故作不闻不问,反而面色愈发冷冽,步步紧逼着许祈安。 “异瞳出世,祸乱横生,你当这言论早消失了不成?许祈安,这三点中,无论哪一点,都不够你在荆北活的。” “你还不明白么?” “关你什么事。”白瞳随着爆发的情绪,渐渐快要染上血色,许祈安掀开方无疾的手,踢去一脚,“你要自以为是管这事,便大可来拦,但你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我要感谢你在悬崖边拉了我一把么?别可笑了,我只会觉得你碍眼,要拦我道。” 许祈安嗤笑讽刺他:“你尽管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那也比许祈安最终作死的结局来得要好。 方无疾早什么都不管不顾了,他就要许祈安好好的。 于是他也不逼了,一把扣住许祈安的手腕。 “我管定了,许祈安。” 第58章 “……唔。” 许祈安瞪大了眼, 甚至来不及思考刚才他们吵到了什么地步,只觉得呼吸一瞬间被夺走,对身体的掌控权都已不在。 方无疾带了些蹂躏意味地边吻边报复性地咬着, 让许祈安感受那份疼,又小心着没咬出血。 吻得太深,就连软肉的厮磨都品出了腥甜的味道, 方无疾没多少理智,许祈安软细的舌尖被他卷着吸吮, 理智再消去一些,他想他真的会毫不留情地咬烂许祈安。 合该叫许祈安感受感受。 只是方无疾知道自己狠不下心。 就像滑入舌尖咸涩的泪,方无疾还是俯身下去,一点一点替许祈安抹干净了脸上的泪痕。 没有谁开口说话。 许祈安被困坐在椅上, 两人互相对视, 眼神里各有各的犟, 忽而下一刻方无疾直接揽住许祈安的腰身,将人抱起卷进臂弯中。 第64章 微风掠起的裙摆扬起又垂落,飘荡在空中。 出了刑堂,又拐过几道弯进了一间屋子。 暗夜中有几人围守住了这间屋子, 堵住了各处出口, 任何能看见屋内光影的角落都被方无疾带来的人堵满了。 屋内挂着的布幔随着人走过而吹动,烛火忽明忽暗。 暗与暖交织在一起, 方无疾早褪去了许祈安的鞋靴,扔在一边,同时放许祈安踩在地毯上。 许祈安足弓微颤, 小幅度地后退了些, 很快背就贴到了后方的檀木上。 衣裳落了地。 许是清楚了方无疾接下来要做什么,许祈安眼神里突然多了几分讥诮, 有些刺人,又有些激怒的意味。 “小丑,”许祈安反手压着后方,身躯很轻微地抖动,周遭退无可退,偏还要在言语上抢占上风,“方无疾,你就是……” 方无疾覆手压在了许祈安的侧腰,往上猛地一提,两人近距离相撞,许祈安说的话被强行中断,哼出了声。 “你该的。”方无疾凝着他,收尾的音里含着喘息,胸腔上下起伏,“许祈安,我不管我怎么样,恶犬也好野狗也罢,甚至你嘴里说的小丑,都无所谓。” “达成我想要的目的就成。” 说着,方无疾吐出的温热气息与许祈安压着的喘息无声交.融,烛光在摇晃,熄灭了几盏,又颤颤巍巍地闪着火星子。 灼烧声在耳边放大数倍,滋啦流动。 方无疾刻意磨他,不快不慢,同时在耳边撕咬,声音细碎又绵长。 “方……方无疾,唔……”许祈安受不住了,抵在后方的檀木上,脊背微弯,露出一段很漂亮的弧线,低视的眼里一点一点沁出了泪,“你报复我。” “难捱?” 许祈安不再说话。 方无疾有意摧折他,也不顾他那句你报复我的哭诉,甚至在言语上欺压,只逼许祈安到末路。 眼看许祈安哭腔越来越小,喘息声也犟着死死憋住不肯哼一声,就算呼吸不过来也紧闭着唇,方无疾依旧没软下心来,直至最后许祈安身躯猛地一颤,哭声没压住,一股脑全都倾倒出来。 更有几滴悬挂在浓长的睫毛上,随着主人的动作颤动,没有滚落下来,反而湿成了一团。 方无疾抱紧了几分,开始小心地去安抚,吻从脖子一点一点爬到脸庞。 被泪水打湿的肌肤透亮,方无疾一一吻过,又接住了滚落下来的泪珠。 “求我。”方无疾神色不明道。 许祈安胸口起伏着,鼻息紊乱,哭到几乎透不来气,只偏过眼去骂他:“混蛋。” 方无疾摸着他的侧脸,轻易将他偏过的头转了回来。 那双眼睛早已经哭得红透,与空气中的气息氤氲在一起,悱恻的韵味悠长。 有几分是受了折辱而哭出的泪,方无疾见状,心下落了空,刚还强硬着的脸庞改换了模样,姿态低下几分,“我混蛋。” 嘴上说着我混蛋,行为上却没有一丝悔改,许祈安被他抱起来,去了床.上。 * 许祈安抓着身下的皱乱不堪的被褥,几次滑脱了手,他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处何端,一下像是飞上了云层,一下又像是跌入了沼泽,喘息声在脑海中极致清晰,每一声都像是伴随着烛火的火星子在体.内烧到了尽头。 终究是漫长的掠夺让许祈安受够了,嗓子几近失声,尝试了几次才伴着哭腔颤颤巍巍地喊出了一句:“哥哥。” 方无疾这才开始慢慢吻他的唇,音色柔缓下来:“下了床你报复我便是。” 许祈安知道他是怎么也不放过自己了,于是开始挑自己最熟知的词汇一味咒骂方无疾,累到哭声都停歇了才任由方无疾搂抱着,再没有了任何动作的力气。 “我恨你,方无疾,我要恨死你了。”许祈安抓着方无疾垫过来的手心,用力攥紧。 “我只会把这当情话,”方无疾拂去许祈安眼角挂着的泪,轻轻回握过去的力道轻易抵消了许祈安的力,“祈安,你这样的恨和爱没区别。” 许祈安神色昏沉之时,听见这句话,强行在入睡之前撑开眼皮看方无疾。 “你去死。” 方无疾被这句突如其来的去死给定住了片刻。 半晌笑出声来。 真是的。 又毁坏气氛,又有些好笑。 “睡吧。”方无疾温和下来,拿过被褥给许祈安盖上,外头不久后传来敲门声,方无疾挥亮外间的烛火,有几人陆陆续续提了热水进来。 没多久便又关上了门。 许祈安已经支撑不住睡下了,方无疾抱他进浴桶,清理完后又将床上的物什换了一遍,才让许祈安躺下。 许祈安中途转醒了几回,只不过都很短暂,方无疾在他醒的时候吻他,一直折腾到后半夜才停息。 第二日许祈安差点都没醒来,他身上到处是吻痕,地上绸布凌乱,看是方无疾刻意不去整理,要许祈安醒来一看到这状况就想起昨夜的疯狂。 许祈安五指攥紧了些,撑起身,欲要下床。谁知还没起,便跌回了床上,整条腿从腿根到脚心都在控制不住发抖。 方无疾端着盘子进来。 “别起,”他将盘子放置在一边,先去抱许祈安躺好,“不好走路,这两天都在床上歇着吧,躺累了我抱你起来。” 许祈安不看他,倚在后方的软垫里。 青丝细柔,落在肩头,少有几缕垂散在身后,方无疾倾身去替他拢了拢,同时道:“先喝点粥,晚些时候再用膳。” 许祈安不喝。 方无疾汤勺都递到他嘴边了,许祈安也只是偏过了脸,问:“什么时候问审?” “问什么审?”方无疾这时装起糊涂来。 许祈安又起了身,扶着床沿,方无疾伸出手去接他,许祈安想躲,却毫无力气地被方无疾揽进了怀里。 “我要这世子身份,方无疾,你凭什么拦我。”这声音隔着几层布料,几乎都快听不出什么情绪了。 “要与不要都无妨,”方无疾道,“先将宁亲王府谋逆的罪名查清楚了,我再与你考虑这世子的身份。” “你算什么,”许祈安呵笑一声,“我为什么要同你考虑。” 方无疾揽在许祈安腰间的手不轻不重地轻掐了一下,倾身过去,“需要我让你边回忆边想我算什么吗?” 说罢,根本不等许祈安回应,就直接堵住了许祈安的唇。 这一吻的漫长让许祈安中途的喘息重到胸口剧烈起伏,他推也推不开方无疾,咬也只是给口腔里徒增血腥味,方无疾根本不管不顾,像发疯一样,直到许祈安快要窒息了,才肯退出来。 许祈安失力的躺着,嘴角溢出了血。 那是他咬破方无疾的舌头流出的血,在交缠间,卷进了自己的口腔里。 方无疾徒手替他擦去,随后将粥端来,许祈安抬眸,眼里望着方无疾,有怨有恨。 汤勺再次递到嘴边,许祈安还是张开了嘴。 方无疾喂他将粥全部喝完,嘴角噙上笑意,伸出手去摸了摸许祈安的头,许祈安还没来得及避开,方无疾早预料到一般收回了手,随后撤下盘子。 帮许祈安将白瞳重新覆盖好,方无疾又叫了大夫来瞧,按着药方给许祈安熬了药喝完之后,也不离开,实在有事便去外间同人聊,不时回来看一趟许祈安的情况。 “百药医馆试药的那两人已经被带到天牢里了,常使节今早看过,已经证实这两人服用的是禁药,太后命令将百药医馆的医师全部关押了起来,正在诏狱里问审,只是不知这些医师哪来那么大能耐,熬了几个时辰了,都没吐出什么话来。” 外间有人向方无疾汇报,许祈安撑着檀木,一步步挪到了布帘后。 只听汇报的人又道:“济善堂那边情况也有了好转,诊治的第一批病人提前两天褪去了症状,已经陆陆续续治好了一些紫斑患者。知道这症状是能治好的,便不再有人闹事了。” 方无疾回了什么许祈安没去听,只一心一意关注着汇报者的话,直到讲到西湘河,他又往布帘边凑近了些。 方无疾注意到了布帘的摆动,又收回视线。 “经西湘河偷运进来的药物已经追到那处庄子上去查了,查到了没来得及转走的几箱药物,其中还有车辙转运的痕迹,暗卫在顺着痕迹追查。” “不过这事李涣那边做好了充足的准备,推到了他神志不清的堂弟李赤身上去了,给自己摘了身。” 本来李涣不该这么轻易脱身的,多亏了那皇帝脑子突然转了过来,知道动了李涣就是动了自己的位子,吓得迫不及待要将罪名安到李赤身上去,好保全李涣。 再者虽然朝廷两股势力对峙,保皇派与革新派水火不容,但革新派虽冠有革新之名,实则还是拥护帝王,李涣多年来为帝王家鞠躬尽瘁,功劳与苦劳不尽其数,他们不可能因为这件在他们看来并没有造成什么大祸的事让李涣倒台。 第65章 这事一来二去地经过各方推波助澜,也就使李涣从中摘了出来。 方无疾听闻将罪责推到了李赤身上去,几乎都要笑疯了,“病急乱投医,本王真不知道该说他们什么好。” “这荆北城里个个都是蠢货,亏得有以前的根基在,不然怎么够他们挥霍这么多年。” 许祈安在布帘后默了声,知道该听的都听到了,便扶着一旁的架子转身准备往回走。 方无疾很快打发了前来汇报之人,没有片刻停留地回了内间。许祈安只走了两步,就被方无疾搂了过去。 “李涣居然能想到拿李赤当替罪羊,”方无疾心情颇为愉悦,“你说,就这样的脑子,去斗不是在给自己拉低身价?你大可坐高堂上,看他们自取灭亡。” “他不是还拿自己的亲儿子祭天?”许祈安眼里有些薄凉,“死一个李永,再死一个李赤,他恐怕是早忘了当初自己是如何起家的。” 李涣最开始踏上仕途还要多亏了他妻子的娘家势力以及二叔(李赤父亲)的全力支持,不然以李涣亲生父亲的窝囊以及母亲的早逝,毫无根基的他爬不到如今的地位。 那二叔将宝压在李涣身上,也正是因为自己的亲儿子生来痴傻,眼看他们这一脉要蒙尘,偏偏出了李涣这样一个可造之材,于是其二叔家才愿意倾尽家产,为李涣一点一点铺平道路。 李涣就算不感激,也不该转身就将刀捅进站在他身后的人的心口。 再说他娘家和二叔家现如今依旧有着不可轻易撼动的底蕴在,李涣就算爬到了太傅的地位,与那两方闹起来,依旧得被削层皮。 方无疾轻捏许祈安的耳垂,“那就等着他们内部矛盾闹起来好了,反正这种人注定了走不长远。” “或许他有什么别的底牌,”许祈安说着,腰间被缠上一根手指,“不会真做这种蠢事,要么是与另外的更有势力的一方合作了,要么唔……放开。” “你分得出人手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么?”方无疾无动于衷,推许祈安到覆盖了一层毛毯的桌面上。 “我忽然也觉得他这行为不简单,”方无疾吐着气,零零散散地打在许祈安的耳畔,引来阵阵酥麻,“若我派人去查,查到的东西,你用什么来与我交换?” 第59章 许祈安争不过, 缓缓阖上了眼,道:“随你要什么。” 听罢,方无疾直接翻过他身, 随后抓住他的手,扣压在桌面上。 许祈安的半边脸都被埋在绒毛里,看不清什么, 身后方无疾毫不留情地压着,以绝对的掌控地位肆意玩弄与挑逗他。 带着茧子的大手从胸口缓慢抚上锁骨, 许祈安有些厌恶这个姿势,逐渐抗拒起来,突然,下颚被掐住, 方无疾迫使他仰着头, 接受着自己处于高位的凝视。 许祈安不堪忍受, 闭上眼,唇齿轻颤。 “随我要什么?”方无疾眉梢下压,覆在许祈安耳边刻意将声音放低放缓。 许祈安强装着不在意,然身体的抗拒与颤抖已经将他出卖了个彻底。 在看不见的地方, 方无疾轻声叹了一口气, 慢慢地放许祈安转过身来,耐心地顺着背安抚。 “是我不好, 我吓唬你。”方无疾俯下身。 许祈安紧闭的睫毛不断颤着,不久被濡湿,糊成了一团。 “别说那样的话, ”方无疾见他哭还是不由地心疼, 轻轻地擦着泪水,语气也不敢重了, “很多事都没有你的责任,凭什么你要为了那些不关你责任的事忍下那么多。祈安,你就是你,你就当大夏国的许祈安死了,中晋的宁亲王世子也死了,退出这漩涡中心,另寻个身份,去过不被牵制的生活。” “若是不想再见我,我就尽量少出现在你面前,成吗?” 许祈安终是被他这一番话软下语气来,却坚定着自己的态度。 “不行的。”许祈安抓在方无疾的手心,摇头。 这个回答方无疾并不意外,他反握住许祈安的手,没有应什么,只是抱着他上了床。 放许祈安平躺下,他就欺身压了上去,一点一点吻着。 衣裳很快又被褪去,许祈安实在没有心力再继续昨夜的荒唐,方无疾却一言不发,动作不停。 几次晕过去再醒来,他有时是被方无疾抱在怀里,有时是甚至是被抱着坐在方无疾腿上,许祈安几乎是一句话都没说出口又昏了过去。 * 接下来的三天里,许祈安几乎没下过床,身上的红印还没消失又覆盖上新的,冷白的皮肤更是将这痕迹显露了个彻底,看着触目惊心,连穿上衣裳都掩盖不住身上暧昧的红痕。 方无疾只在放他见人的最后一天没碰过他,其余时候几乎都在床上纠缠,许祈安只要睁开眼,就是漫长的做.爱。 大夫每天在几个固定的时间点过来。不过很奇妙的是,这样高强度的床.事,许祈安的身体状况几乎没有出现什么异样,反而气色还比之前好了一些。 大夫没敢说方无疾谨小慎微的行为有些小题大做了,只劝解几句不宜太过,方无疾点头应下,然而大夫之前所说,方无疾都严格照着来,唯独这句不予理睬,整整四天,他才结束了这场各自心知肚明的疯狂。 方无疾重新安置了房间的器具,好让许祈安走一段路便能扶着器具,许祈安几乎是漠然于他所有的举动,只在方无疾答应让他见人的时候起了身。 门外方无疾并不在,只站着两人,脊背挺直。 许祈安脚步有些慢地走出来,张良和与面具人看见,立马过来扶他,然而在看到许祈安身上的痕迹时,两人齐声沉默。面具人当即跪下来,不敢抬眼,只低着头帮许祈安整理皱乱的袖口和衣摆。 张良和看见了许祈安这几天明显泪水不断的眼睛,有些不知所措,他弯着腰尽量将眼睛望向地面,道:“大人,宗人府的左右宗正都被派去北边的霖园了,下方的主事人无法接手我们的案件,不管是审问还是调查,现都被搁置了。” 明显是方无疾的手笔,不知动用了多大的劲才将这事压下来。 许祈安都有些疲倦了,不再执着于这事,而是问:“谁来找过我?” “一些底下的官员,我留意着登记在了册子上,”张良和说罢,将册子递给许祈安,“高层的官员有丞相府和国师府两边,都派了人来。” 对于册子上的官员以及张良和所说的丞相府许祈安并不惊讶,国师府的来人许祈安却多问了一句,张良和说是南尘,许祈安沉默了片刻后,点头没再多问。 他现在要想出去,多半得和丞相府搭线。 丞相府早年不论是和宁亲王还是和庄亲王,皆有交情,也是因为这交情,先皇继位时,丞相府处处被打压,后来才被太尉府给压了一头。 许祈安有意去见丞相府的来人,面具人便起身去整理许祈安的衣襟,给他披上了一件遮住脖颈的绒毛氅衣。 “主人,丞相府特意留了人在前堂,等候与您的见面。” 许祈安动作一顿,眉眼低了些,“丞相府和宁亲王府是什么交情?” “老王妃和相府夫人是年少的情谊,”面具人犹豫了一会,又道,“王府出事前,相府夫人与老王妃定下过一门娃娃亲,正是您与相府三小姐,出事后,王府退回了庚贴,但被相府拒收了。” 现如今许祈安若是拿回这世子的身份,那身上便是有一份婚约在的,相府从不曾否认过当初的娃娃亲,相府三小姐至今也未曾嫁人,就说明了相府一直在等着履行这场约定。 许祈安听清楚了来龙去脉,眼里闪过一丝苦涩,笑了笑问他:“这算什么?” 面具人很快低下了头。 “大人您……”张良和在一旁欲言又止,最后只问出,“您还见吗?” “见见吧。” 许祈安收了笑,转身往外面走。 第60章 “他知道……” 看着许祈安走到了门口, 面具人捏紧了手,不断发力,直到五指都泛着白。 “他这么聪明, ”张良和加快脚步跟上许祈安,只留下一句,“怎么可能不知道。” 怎么可能不知道那桩亲事是早就谋划好的。 宁亲王府被抄家时, 小世子的死讯便传到了相府那边,甚至后来小世子的名都没被纳入天家族谱, 过了几年连存在都被抹去了,相府却还十年如一日地守着这纸婚约。 以至于那三小姐年过二十都不曾嫁人,至今民间还流传着相府三小姐容貌奇丑无比,琴棋书画一窍不通, 是个谁都不愿意娶进门的丑八怪的流言蜚语。 若不是早清楚隐情, 知道世子没死, 并确定了世子还会回来,相府不可能做到这地步。 许祈安只听了几句,便看透了实情。 张良和跟在许祈安身后,看着许祈安的背影。 “大人, ”张良和几步向前, 恭恭敬敬地弯腰屈身,供许祈安扶着, “或许上一辈的事,并不需要牵扯到这一辈来。” 第66章 “那相府三小姐等的二十多年呢?”许祈安只问他,紧接着腹部就抽搐般疼痛起来, 抓着张良和的手不断用力, 痛到脸色发青,冷汗一颗颗从额角滑落。 二十多年, 耗费的何止是光阴。 面具人和张良和很快就发现许祈安的不对劲来。张良和小心支撑着许祈安,尽量让许祈安保持一个最舒适的姿势,面具人从兜里掏药,找了许久,才慌乱地翻出一个药瓶,倒出几颗黑褐色的药丸,去喂许祈安吞下。 许祈安紧抿着唇,避开了那药。 面具人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呆滞在了原地。 “我的二十年来活得不过一场虚妄,她的二十年日日身不由己,如果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我该说是谋划的人没有心,还是入局之棋注定悲哀?” 许祈安自顾自说着,嘴角闪过一抹冷嘲,转瞬间消失不见,如水中涟漪,消失时无声无息。 应该在前堂等着的人提前来了这边,在暗中听完他们的对话,又隐退进了黑暗中,再出现在前堂时,这人身躯站得笔直,目光在刚进门的许祈安身上若有若无地看着。 随即先行了礼,道:“夫人派我前来问候殿下的情况。” “殿下幼时便离开中晋,想必并不清楚夫人与殿下的母亲乃是至交,但殿下身上应该有一块半边玉。” 说着,这人从袖中小心掏出一块虽只有半边,单看却并不显瑕疵的玉佩来。 “这是夫人持有的另一块,与殿下的母亲所持是信物,两者可合并为一块玉佩。” 许祈安闻言看去,未有动作。 面具人也不好将另半边玉佩拿出来。 空气间静止了半刻,许祈安才道:“宫里尚未找出翡翠符契,你们如何就确定了我便是那世子?” “殿下何须在这事上关心,”来人递出玉佩的姿势不变,“相府自有判断之法。殿下只需知道,相府已经认定了您,老王妃与夫人定下的约定一旦履行,您与小姐的婚期定下,相府便会无条件支持殿下,绝无二心,永不背叛。” 随着后一句毒誓发出口,这人双膝已然跪下,对许祈安郑重施了一礼。 面具人和张良和同时有些震惊,又快速调整好表情,掩饰失态。 许祈安从他跪伏的姿态中,看见了他脊背的颤抖以及手心不断发力使得臂上青筋暴起的模样,沉默半晌,许祈安示意面具人将半边玉递给对方。 “婚约一事我还需与相府再行商量,具体原因届时见了相府夫人,我会解释清楚的。” 听许祈安这么说,来人身躯明显一顿,头俯视着地面,又低了些,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婚姻已成定局,殿下若有其他情况,也不妨碍与小姐的成婚。只是殿下可知小姐等候了多少年?她自出生时起便恪守成规、未曾做过任何出格的事,甚至为了清白名声,连大门都不曾踏出。殿下若已有心仪之人,不喜小姐也好,小姐不会有丝毫怨言,但有一事小人不得不求……” 他唇齿颤动,声音中夹杂的情绪决绝澎湃,郑重地磕下三个响头。 “恕小人鲁莽,小人斗胆恳求殿下将正妻之名赐予小姐,小姐她付出了那么多,也牺牲了那么多,希望殿下您能给予她那最后的体面,就当是……当是报酬吧。” 他句句为着自己口中的小姐,连张良和他们都听出了不对劲来,更别提许祈安了。 “我知道了,”许祈安敛下眉目,睫毛盖住了眼里的情绪,“抱歉。” 对方还没回,许祈安就再次道:“也替我向三小姐说句抱歉吧,我会尽力弥补,但这桩婚事确实有必要再次商议,不论是相府还是三小姐个人,我都会给出合理的补偿以及解决办法。” 通过联姻和相府搭线是许祈安眼下最优的选择,但有方无疾在。先不说他与方无疾这根本就理不清的关系,就是对那三小姐来说,他也不能在自己与他人有着不清白关系的前提上还与人家成婚。 这是原则问题。 但是许祈安的考量与对方的考量并不相同,许祈安这话说出口,对方眸中色彩逐渐黯淡下来,最后勉强扯出一抹得体的笑。 “小人会将殿下的话如实告知夫人。” 许祈安颔首,这人便告了辞,身影消失之后,地面上突然传来一阵声响,三人皆望去,只见平滑光亮的地板上,出现了一张红色的庚帖。 许祈安脸色沉了些。 张良和观摩过许祈安的脸色,才去将庚帖捡了起来,面具人低着头解释,“相府当初拒收庚帖,同时自主将庚帖保存了起来。” 来人交还这张庚帖,无疑是忽视了许祈安所说的话,要许祈安日后拿此庚帖与丞相府互换,好履行那桩婚事。 也是无形地告诉许祈安,相府与他合作的前提一定得是许祈安履行这婚约。 许祈安手心摩挲着,最终从张良和手中接过庚帖,没有打开,只抚过庚帖表面的吉祥纹饰。 他沉默了许久,不知是在思考还是在出神,最终收回思绪时,还是将这庚帖收回了袖中,转身走出前堂。 宗人府里大大小小的地方都被方无疾塞进了自己的人,但是并没有人监视许祈安,反而在许祈安进了前堂时,前堂的人退出了出去,将空间给许祈安留了出来。 为避免不必要的误会和冲突,许祈安收下这庚帖的同时,将其塞进了袖口最深处,只是他还未回到屋里,就在回廊口碰见了方无疾。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方无疾看见他, 径直走了过来。 许祈安无意识地后退半步,还是被方无疾先环住腰身,带近了几步。 “去哪了?” 方无疾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许祈安压着他圈在腰间的手,默默往外撑,嘴上回:“前堂。” “哪方的人来找你?”方无疾又问。 “丞相府。” 许祈安没在这事上瞒他, 毕竟方无疾只要往下边一问,便能知道自己究竟见了谁, 在这事上瞒没有任何意义。 “丞相府是一个很好的结交对象,”方无疾认同道,使坏地轻掐许祈安腰间的肉,“身体感觉怎么样, 走路难受吗?” 许祈安没回他, 依旧默默地想将撑开方无疾禁锢的手, 方无疾纹丝不动,顺带瞥了一眼跟在许祈安身后的两人,尤其在面具人身上停留了许久的时间。 “他身上的气息倒是让我觉得有些熟悉。”忽然,方无疾来了这么一句。 面具人动作微僵, 往许祈安的身旁退去了一些。 这个角度若是方无疾做出什么举动, 面具人能第一时间接挡住方无疾的动作,随后让许祈安退出打斗的中心地带。 然而许祈安只是将私下推着方无疾的手改换成了握住方无疾的掌心, 方无疾就收回了投放在面具人身上的视线,转而温善地看向许祈安。 “我说笑的。”方无疾道,“回房吧。” “方无疾。”许祈安抓着方无疾的衣裳, 摇着头不回房, 只道,“让我出去。” “再等等。” 许祈安沉默着, 方无疾俯下身去,指腹轻划过许祈安的下颚,随即在耳垂处打着转,一点点驱使许祈安抬头,与自己对视。 许祈安一眼掠过方无疾的神色,随后便伸出手,向后方摆手,示意身后的两人退下。 方无疾无言地笑了笑,在两人还没完全离开时,就侧过头,一点一点吻着许祈安的唇。 轻柔的动作连带着风吹落叶都放缓下来,在空中慢慢地漂浮,不时灵巧地打一个弯,抖动两下,缓缓落了地。 “闭上眼睛。”方无疾低声诱哄许祈安,“没事,人都走了。” 说罢,方无疾也向后方示意。 脚步渐远的声音依稀传来,许祈安挺直的脊背才稍稍放松。 方无疾知道许祈安本能地不适应有他人在场的亲密动作,所以将在场剩下的人都叫退了下去,却在哄着许祈安闭眼后,略带俯瞰地看向前方根本没有走远的两人,眸中闪过危险的精光。 这两人,自他出现时起,就做足了防备状态,似乎自己下一刻就会做出有害于许祈安的动作。 尤其是现在,许祈安都叫退他们了,他们还在不远处晃荡,死死盯着这边。 方无疾不认为他们有什么好怀疑自己会对许祈安下手的,但依旧觉察出些不对劲来,于是带许祈安到檐木下。 横木和檐柱遮住了许祈安的身影,张良和他们只看得见方无疾压在许祈安身旁的半边手臂。 “今天只见了丞相府的人?”方无疾勾着许祈安的腰肢,手指不安分地四处游荡,“还有没有见别的人?” “你不信去问便是。” “没不信,”方无疾为自己辩护,“就是好奇……” 许祈安将右手隐去了身后。 方无疾那句好奇没有下文,许祈安不敢轻易放下戒备,于是方无疾眸色更加深邃起来。 第67章 “怎么突然防我了,丞相府的人难道还在你面前说我坏话?” 说罢,方无疾恰到好处地一顿,边瞧着许祈安脸上的神色变化边道:“这么有闲心,我哪天也上丞相府好好拜访拜访,问问他们怎么都盯上我的小祖宗了还要在背地里挑拨一下我们的关系。” “怕是见不得我好。”方无疾总结。 “……” “这话我就私下与你说说,”方无疾有意逗许祈安,贴在许祈安的耳畔,声音悄眯眯的,“肯定是不能当着人面去质问的,伤和气。” “祈安,你说你听着两方的吐槽,偏向我些还是偏向他们些?” “幼稚。”许祈安吐槽他。 “幼稚些怎么了,我就想知道,要不你说些好话哄哄我,嘴上说说的,管他当真不当真。” 许祈安明显不会给回应,方无疾还要假意威胁,去一点一点加深力道捏许祈安,洋装威胁,“喜欢我还是喜欢丞相府?” 许祈安躲避着,明知方无疾这话是无心的,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那婚约的事,尤其袖中的庚帖不时硌着自己,让许祈安有一瞬间的失神。 这问的,他不回,要是被发现了袖中的东西,多少有点难以解释。 - 似是应了方无疾那句嘴上说说的,随他当真不当真,许祈安半哄半迁就,垂下眼去,道:“喜欢你。” 声音不大,却一下给方无疾魂都定住了,触碰在许祈安腰间的手不断发烫,烫得许祈安难耐后退,却忘记了后方的檐柱,撞了一下,惯性驱使身体往前倾,方无疾伸手接住人。 “说了你就是我小祖宗。”方无疾忍不住又亲又蹭,“早知道你应我,我就不该加后面那句话的。” 本以为许祈安怎么也不可能说出喜欢他的话,没想到哄哄还真能骗到,方无疾心里乐开了花,又有些遗憾于自己多加的那句不用当真的话。 但他是不可能不当真的。 “喜欢我什么?”方无疾追着问,许祈安被他密密麻麻的亲吻和乱蹭折腾得说不出话,只小声地喘息着,抓在方无疾衣袖间的手时松时紧。 方无疾干脆打横抱起许祈安,许祈安一时没觉察,袖中庚帖滑落下来,险些掉落在地。 这一下给许祈安惊吓住了,怔愣片刻后,立马将其推回袖中。 方无疾心思还在刚刚的话题上,问:“什么都喜欢吗?” 许祈安胡乱地“嗯”着。 不多时进了屋,方无疾看着许祈安,眼里藏着的侵占欲一点点外泄。 他放许祈安躺在宽椅上。 许祈安自然而然地将手臂垂落在椅子的侧面,庚帖随着动作下落,许祈安缩手入袖中,卡住庚帖一角,准备将其藏在身后的绒毛下。 谁知方无疾突然撑起了他的手臂,往上一提拉,让许祈安坐上去了一些。 许祈安眼里雾蒙蒙的,一眨不眨地看着方无疾的动作。 不知何时方无疾也挤压到了座椅上来,空间急剧压缩,许祈安感觉自己几乎被困死在了方无疾和座椅之间,身体都快动弹不得,一种被捆绑的恐惧油然而生,许祈安呼吸逐渐急促。 “不要。”许祈安气息不匀地说。 方无疾闻言,低下身来安抚,“试一试,实在忍不了了我就停下。” 许祈安摇着头往后退。 “祈安。” 方无疾单手抱过许祈安坐到自己腿上,完全略过许祈安的话,耐心地将前戏延长,趁着人有些顺应自己,还得寸进尺道:“唤我一声。” 许祈安私下将庚帖移出了袖里,便不再有心思应付方无疾了,周身的束缚让他不安地想逃。 方无疾将他四处的出路全都堵住,阴影从身前照射下来,许祈安坐得高也才堪堪与方无疾齐平。 “我总觉得不对劲。”方无疾面带几分思索,“还是你又在骗我什么,不过丞相府不应该掺和我与你的事才对。” 许祈安毫不掩饰的敷衍默声让方无疾觉得许祈安前面的主动应承很是奇怪,刚还抱着许祈安的手开始围绕着许祈安的腰身上下搜寻,另一只手依旧继续着之前的动作。 “是藏东西了?” 第62章 许祈安没有一丝被察觉的慌张。 方无疾多半是在唬他, 只是都搜身了还不结束手上的动作,明显是要继续,许祈安萎靡地靠在方无疾的臂膀上。 方无疾捏了捏他的耳垂, 搜完身也没搜出什么,便开始去查看身下的毛毯里有没有藏东西。 查找了一两圈都没找出什么,方无疾收回手。 许祈安盯着他的动作看, 眼里没什么情绪。 方无疾一时解释不是,不解释也不是, 只好讨好似地抱着许祈安转了个身,换成了他靠着座位,许祈安坐在他身上的姿势。 许祈安的手撑在方无疾的肩膀上,方无疾侧过头去, 亲了亲许祈安的手背。 “让我进一趟宫。”许祈安找准时机提条件。 “见谁?” 没有直接拒绝, 便是有商量的机会, 但许祈安不想说自己的目的,只道:“行不行?” 方无疾去亲他的眼睛,许祈安偏开头去,吻落在了耳朵上。 “不行。”方无疾双手环住许祈安的腰身, 抱紧了些。 这事方无疾直接一锤定音, 再不给许祈安商量的机会,许祈安撑在方无疾肩上的手逐渐抓紧, 随着身躯的战栗,发出很低很低的呜咽声。 一段时间过去,方无疾拂过他鬓边微湿的发, 低声道:“你来?” 许祈安向一侧躲开, 明显要后撤,方无疾眼疾手快地堵住他的退路。 “没说结束, 只是问问你,”方无疾道,“你明明有感觉。” 许祈安不予作答。 方无疾堵了许祈安的退路,同时将手覆在许祈安的后脑勺上,许祈安的整张脸几乎都被埋进了方无疾的肩颈里,细微又温热的吐息打在方无疾的脖子和耳下。 “方无疾。”许祈安从错乱的呼吸和战栗中,喊出了方无疾的名字。 方无疾覆在他脑后的手轻揉安抚,却不见有停下的意图,许祈安的呼吸越来越紊乱,方无疾空出手来捧着他的脸颊,在他唇边亲了亲。 慢慢地,舌尖尝出一点咸苦的味道来,方无疾舔了舔,退开去瞧许祈安。 “怎么又哭了。”方无疾眼里流过疼惜,抹去他脸上的泪痕。 许祈安哭得无声无息,方无疾帮他撩走垂落下来的发,露出那张干净的脸庞。 脸庞被泪水清洗了一遍,反射的光影让肌肤渡上一层薄薄的水光。 方无疾呼吸轻起来,“不是说恨我?你要恨我就动手打我,别自己悄悄哭。” 许祈安哭起来好看,方无疾无法否认他心思顽劣的时候是有在刻意磨着许祈安,惹许祈安哭的,但是刚才他并没有磨许祈安,许祈安还是哭了。 方无疾与那双清亮的眼眸对视,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等有关小世子的这场风波平息,我就放你走,你回千味楼也好,选择他处也罢,我不会干涉一点,日后你想做什么,除去不要命的做法,我也不阻你好不好?” 长久的沉寂过后,许祈安蓦然冷笑一声,哭腔却还是有些明显,“你去当说书先生好了。” “若真放我走,你就不该同我来说这些。” 方无疾眼里透着一抹无可奈何。 确实,他要是真愿意放手,就不会在人面前冠庙堂皇地说这一遭了。 他说这些不就是告诉许祈安,主动放许祈安走的人是他,这些天他在宗人府的所作所为许祈安自可去估量,到底是该恨他压下世子一事,还是去深究这一桩桩一件件事其背后的深层次的原因。 方无疾料定许祈安的性子不会是前者。 许祈安恨不上他,不过一边怨念,一边在这番情意里越来越难寻出路。 这样的放手不是放手,只是另一种无形的禁.锢。 许祈安是一个清醒的人,但无法挣脱开束缚。就如那所谓的世子,许祈安心里恐怕也是清楚的,他若真不管不顾,大可以改个身份活着。 但是他连大夏的官职都要辞去,不惜和那新帝做一场损己的交易,也要来到中晋,要用那明显处于不利地位的世子身份,光明正大地回到宁亲王府,再查明当年的真相。 这一切都说明了许祈安究竟是个怎样心性的人。 然而方无疾还看出来许祈安心里存了些怨,这怨的由头方无疾并不清楚,但也能找到一些合理的理由,毕竟许祈安可怨的太多了。 因为这怨,许祈安一边为宁亲王府尽责,对付李保也好,寻潘梦星为宁亲王府洗名也罢,都是为了尽到身为那世子的责。而另一边也在伤害着自己,像在讥讽着什么。 方无疾有预感,一旦许祈安拿回这世子身份,许祈安会用他无法想象的方式解决所有的问题。 毕竟,许祈安现在可以说是并没有大的举动查宁亲王府的事,甚至李保那事,还是由禁药一事牵引出来的。 第68章 等到了许祈安想要的那个点,情况会怎样发展就不得而知了。 - 方无疾看向许祈安的眼神中极尽温和,“祈安,从头到尾束缚你的,都是你自己。” 说着,方无疾抱起许祈安,走去取下架子上的大氅替许祈安拢好,随后出了门。 许祈安安静地看着他。 方无疾拐去了偏房,偏房布幔之下,圆池在缭绕的白雾中若隐若现。 方无疾放许祈安入了水。 许祈安没入水中。 才没过下巴一点,方无疾就将许祈安捞起来了些,锁着许祈安不让许祈安自顾自沉水,接着将许祈安的青丝拢于一处打湿,从发尾开始慢慢梳洗着。 “你要是活得糊涂些就好了。”方无疾微叹。 糊涂些,不要将万事都想那么明白,会活得轻松一点。 许祈安疲倦地靠着,将话说得直白,“你内心不是这样想的,我要是糊涂,你放我走,那我就真的走了,头也不回。” “你会接受吗?” 方无疾无奈更甚,语气却透着强势,“不行。” 都没说不会,直接用不行否决了许祈安前面的所有话。 许祈安不能离开他,那次沈彦来府上将许祈安接走就惹到了方无疾,方无疾明面上没说这事,暗地里却在报复许祈安,在宗人府的第一晚,他那些藏不住的报复就掺杂了很多心思。 - 许祈安往水下沉了一些,方无疾这回没拦着他,任他下沉到池水没过唇,再往下,方无疾便不让了。 许祈安闭上眼。 柔顺的发丝经过清水的几番洗礼,最后用巾布包裹着吸干水分,直到不再滴水,方无疾才同许祈安一样入了水,清洗过后,又抱着许祈安回了房。 许祈安入睡之前,方无疾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 许祈安耳边听到一道很轻很轻的声音。 “若做不到脱离俗尘之事,就别将人心看得太明白。” 他没能撩开眼皮,直接被强烈的睡意侵蚀着睡了过去。 转眼便到了第二天清晨。 许祈安醒得比平常早,方无疾不在,身边的被子已经冷了下去,他揉了揉太阳穴,撑着起了身。 房门很快被推开,面具人端着一盆水进来,将水放置在架子上,随后过来为许祈安着衣。 “他呢?”许祈安问。 “摄政王天还未亮时就骑马出了府,我瞧那方向是往宫里去的,”面具人整理着衣裳,“早间我还瞧见了摄政王府上的人,与摄政王在门口交谈了几句,就往丞相府去了。” 昨日方无疾带许祈安回房,他和张良和被拦在了殿外,不清楚许祈安与他到底谈了什么,也不知道那婚约的事方无疾具体清不清楚,今日见方无疾派人去丞相府上,面具人和张良和皆有些不安。 许祈安则径直去了外间。 宽大的太师椅上绒毯换了新,许祈安翻开绒毯,看见椅座上有用强力查探过的痕迹,也没多惊讶,而是将绒毯重新覆盖好,转而从桌案的内里边拿出卡住的庚帖。 面具人在一旁看着,安分地低着头。 许祈安再次抚过庚帖表面的吉祥纹饰,没多时,就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面具人看他闭上眼,好看修长的手指摁压在庚帖上,仔细辨析着什么。 面具人视线不由投放到许祈安手指抚过的地方,这才隐约看到了一点凸起的印子。 这庚帖原是藏了字在里头。 窗外不时吹着冷风,树叶的飒飒声让这一番天地都显得十分静谧,深秋的风裹挟着枯黄的叶,飘浮在广阔的天空中。 许祈安拿过一块扁平的器具,将庚帖上的凹起铺平,又划过几条痕,随后将庚帖收到了桌案底下。 他重新回内室梳洗好,盖了一件披风,便出了殿。 才走出几步,面具人就低身在许祈安近旁道:“主人,有人盯着我们。” 许祈安颔首,还是一直向外走着。 他从所处的殿内一路往中心走,到了一方巍峨的高墙,高墙中间是一条灰暗长直的道路,尽头百尺的阶梯上,矗立着一栋密不透风的楼。 小到不过半身的窗,又窄又密,用链条紧锁着。这方正的楼没有出口,封塞的门处处透露着绝望与窒息。 宗人府真正关押皇亲贵族的地方,是这里。 第63章 “你猜我为什么能在宗人府里随意行走, 方无疾又为什么进出宗人府毫无限制。”许祈安忽然说道。 “摄政王有权势在手。”面具人在一旁答。 “那他伸的手也太宽了,”许祈安轻呵一声,“一个异性摄政王, 手里握着禁军的兵不说,连宗亲的事务都能插手,荆北城八道门, 他说封就封,那身居高位的天子, 他也能将其困在乾清宫数天不被指控。” “这般权势,他来当这个天子好了。” 面具人心里一惊,暗道许祈安这话说得惊悚,比那日在城墙上所言还要直白, 甚至多了几分讽刺。 “主人……”面具人不知道该不该拦着许祈安往下说, 话到一半又生生止住。 只见许祈安回眸一笑, 姣好的面容在清风里明艳又璀璨。 “但他当不了这个天子,不仅是因为这荆北城是个空壳子,还因为宫里有个太……” “公子!” 忽然,长直的道路上迎面匆匆赶来一人, 这人脚步凌乱且急促, 大老远就使出狮子吼的功力呼叫许祈安,将许祈安说到一半的话给堵住了。 许祈安看过去, 待人近了些许,才看清来人是谁。 正是乔子归。 他一头的冷汗,似是顶着什么巨大的压力, 脸上却摆出一副得体的表情来, 礼貌地笑着。 “公子,您可算是醒了, 那几天可把王爷担心坏了,”乔子归一过来就扒拉地说着,“您是不知道,自沈楼主将您接走后,王爷一边奔波着济善堂的事,一边询问您的状况,好几日都没合过眼。” 面具人抿了抿嘴,退到了许祈安身后。 “沈彦?”许祈安抓住了乔子归说的那句沈楼主接走的他,皱眉低声念了一句。 明显许祈安是不知道这事的。 乔子归眼珠子一转溜,道:“是啊,沈楼主那日带着千味楼的人,浩浩荡荡地跑到王府来,那架势把我都吓了好大一跳,还在屋里和王爷在针锋相对,完后才让您身边的人和王爷说话。王爷当时担心你,哪敢不随着他们来,唉,还好公子没事。” “对了,公子您现在可还好,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乌医师也常来府上探问消息,济善堂那事解决后还来了几趟。要不我去寻乌医师来为公子瞧瞧身子吧,就是宗人府这边不让进,但王爷去疏通疏通应该还是能成的。” 乔子归这一大摞的话直接堵得许祈安插不进嘴,也是彻底断了许祈安刚与面具人的谈话。 “没事,”许祈安安抚他,“这几日看过大夫,没什么问题,不用去麻烦她。” “那就好那就好。”乔子归松了一口气,又道,“那公子在这边待得可还舒适……” 看乔子归这说话的架势,俨然有长篇大论之势头,许祈安心里想着该如何脱身,身后便有一道阴影笼罩下来,乔子归瞧见人,迅速止住了话语,一直绷紧的神经也悄悄松了一口气。 “王爷。”乔子归低头道。 方无疾没看他,搂着许祈安的腰身一转,许祈安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撞进了他的胸膛。 “今日起这么早?” 声音从头顶处传来,许祈安吸了吸发酸的鼻子,方无疾这才俯下身,伸出手捧着他的脸,大拇指在他的鼻尖轻揉打转,“用早膳了吗,怎么一大早就往这边跑?” 许祈安鼻尖酸涩,刚那一撞,他是直面撞上去的,鼻梁遭了老罪,酸疼得说不出话。 “你故意的。”许祈安拧着眉。 方无疾不置可否,在他耳边低声告诫:“有些话说不得,尤其还是在这地方。” “这里不都是你的人?”许祈安视线瞥过乔子归,躲开方无疾的手,“说给你听的罢了。” “那下次就当我面说,我们俩私下里打情骂俏的话,别叫外人听了。”方无疾直起身,声音大了些。 乔子归识趣地退了下去,走前顺带弄走了站在原地不动的面具人。 人都走了,方无疾牵起许祈安的手,再次问:“用早膳了吗?” 许祈安垂着眼,“嗯。” 这一声落下,许祈安腰腹上直接覆上了一只手,张开的面积很大,像是锢住腰间的铁甲。 “吃这么点,肚子都不鼓,”方无疾嘟囔了一句,“陪我再用些。” “你早上没吃?”许祈安记得面具人跟他说方无疾天没亮就往宫里去了,不至于现在还没吃过一点东西。 “急着进宫。”方无疾道。 其实是急着回来,宫里给方无疾备了早膳,方无疾没用,想在许祈安醒之前赶回来,只是没想到许祈安今天起这般早。 第69章 方无疾带许祈安进屋坐下,便叫许祈安暂时等他一下,他自己则先出了门。 乔子归就候在外头,见方无疾出来,立马挺直了身。 “当时有哪些人在?”方无疾沉着脸。 “王爷您吩咐跟着公子的那些人在,其余的没了,就是那栋楼里关着的人不少,太后安插了很多自己的人在那楼里,虽然当时公子离那有些远,但不保太后的人会不会听到。” 眼看方无疾的面色吓人起来,乔子归赶快低头,手指头有些颤抖。 结果低头的视线里露出了另一双鞋的影子,乔子归心都颤了一下,干脆眼都不睁了。 王爷和美人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他怎么感觉既平静又汹涌的。 “太后,”许祈安一半肩头倚在门上,眼睛低着瞥向廊道上的靠座,琢磨着这话,“她对那栋楼里关着的人这么上心。” 方无疾瞧见他出来,摆手示意乔子归下去,过来时脸上的表情缓下了些,替许祈安拢着衣裳,“庄亲王府一些亲眷。” 继而又补充道:“庄亲王不是突发恶疾去世了么,后来查出是他几个小妾联合正妻一齐下的手,现都关在里头。” 许祈安其实没想问他什么,只是想提一提这太后罢了,毕竟今早自己的话被打断就是快提及到了太后。 方无疾看许祈安转过身便要进门,伸手拦住了他。 “太后那边尽量避开些,少打交道,”方无疾掌心压在门上,与许祈安靠得极近,“她有些背景,虞城是荆北外四城之一,四城底蕴可与荆北媲美。” “你与太后那边有交易?”许祈安话题依旧盯在这太后身上。 方无疾这时却不解释了,抬起许祈安的下巴,覆唇而上,含着下唇轻轻咬着。 “记着话了吗?”方无疾呼吸重了些,深深注视着许祈安。 许祈安近距离与他目光相接,渐渐出神。 方无疾深邃的眉眼似是剪不断的蚕丝,在一点一点蚕食自己,许祈安不得不想,这双眼睛这般注视着人时,很深情。 “嗯。”许祈安只发出一声鼻音,垂下头,想低身穿过臂弯逃走。 方无疾眼疾手快地弯下身,绊住许祈安的腿让他跌进了自己的臂弯中,随后面不改色地抱着人跨过门槛,踏进殿内。 “方无疾。”许祈安推了推方无疾。 “说句好听的我放你下来。”方无疾看着他笑。 许祈安环着方无疾的脖颈,抿上唇,没说话。 这几天方无疾折腾许祈安太狠,虽然荒唐了些,但也是一直掐着度,之后便也不可能再那般疯狂,于是回房用膳也是实实在在地用膳。 方无疾磨着许祈安多吃了些,又怕他一时吃多难受,于是一场早膳吃了许久,一点一点地,方无疾看许祈安好歹是吃够了量,才慢慢放下了筷子。 他去牵许祈安的手,看天色还早,外头也清净,想两人一起去走走。 许祈安没接他递来的手,方无疾遂改牵他手腕,许祈安倒也没再避,同他往外去。 走着走着,不知何时还是牵上了手,十指相扣,方无疾手心的温度紧贴着许祈安的手心传去,在清爽带着些许凉意的轻风里,一点点传递着暖意。 许祈安感受着这份暖意,思绪出神,不知想着什么。 准备开口说话时,忽然先打了一声喷嚏。 方无疾忙低头来瞧他。 “冷?”方无疾握住许祈安的双手,裹挟在自己的手心里,又给多盖了一件外衫,嘴上念叨,“怪我,先回去吧。” 方无疾调转方向。 许祈安脚步却不动,只是吸了吸鼻子。 清晨的空气带着一股沁人的湿意,虽说是冷冽了些,但耐不住许祈安确实喜欢。 “你回去就是。”许祈安说。 方无疾看他脚步不带往回挪,眼里开始染上星星点点的笑意,去给许祈安理衣襟,道:“我不回去。” 许祈安不要他新盖上的衣裳,毕竟出门时就加了件氅衣,方无疾觉得他大抵是叠得难受,思虑了一遭,还是取了下来,挂自己手臂上,待许祈安在园子里走累了,随意找了方八角亭歇息时,方无疾蹲下身去,又将外衫盖在许祈安腿上。 “别烦,”方无疾趁许祈安不耐前,转从许祈安侧后方抱他,埋首在许祈安的肩头,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清香,方无疾吸了吸,道,“你就当我是家里的老妪吧。” 许祈安默了声,许久,待方无疾抬起头直身,全然从后方圈抱着他的时候,闭上了眼。 第64章 这是近些天来两人最温吞的一个拥抱, 即使有些事他们都没明说,但心底里都门儿清,他们现在的关系就如拉扯到极致的绳, 但凡多施加一点力,就会彻底绷坏。 方无疾的报复在床上体现的淋漓尽致,许祈安更不用说, 方无疾在小世子上拦他一事,没法翻篇。 只不过现在实力不对等罢了, 才能靠着一方维持着表面的和平。 但这和平到底是因为方无疾的强势,还是许祈安自己的退让,终究难以说清。 或许要很久很久以后,再次回想到当初, 许祈安才会肯承认, 这一切都系在一个情字上。 他与方无疾, 有着一生都牵扯不断的缘。 * 许祈安回到自己的这方院落时,还未跨进门,就注意到了院中端正站着的女子。 彼时方无疾不在,暗中守着这边院落的人也不知何时被调走了, 许祈安站在门口处, 院里的人似乎听到了动静,转身看过来, 随后行了规规矩矩的一礼。 “冒昧叨扰,公子可否进一步说话。” 从女子的装饰中不难看出她乃宫中之人,宫中等级森严, 服饰品阶都有严格的规定, 女子看来身份不低。 许祈安并未直接回应她,女子也不再卖关子, 直言道:“奴婢是慈宁宫的宫女,名叫阮灵。” “奴婢该称呼公子为?” “我姓许。”许祈安道。 阮灵微微一顿,进而再次作揖,“许公子。” 无论是丞相府还是这次宫里莫名派来的人,对许祈安的态度都含着几分尊敬,许祈安自认自己如今在中晋是无根之萍,仅靠一个世子的身份,丞相府因婚约一事做做表面功夫还算合理,太后派来人,还这般态度,多少有些引人遐思了。 而且还是避着方无疾的。 阮灵看出了许祈安的防备,面上露出一个得体的笑来:“许公子应当看得出来,娘娘能清走监视您的人,同样能清走扎在宗人府内的某些人,许公子何不与娘娘做一场交易,这宗人府公子便是想出便出的了。” 许祈安同样是笑:“宫里倒是不见得比这宗人府好出。” “许公子也是不见得能婉拒这份邀呢。” 荆北不是许祈安的地盘,许祈安自入了荆北这道门,便是进了别人的规则里。 而这太后又并非无权无势之人,她手上有亲卫队,即使进不了前朝,在荆北城也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她是规则之上的人,故阮灵出现在这院落中时起,事情便已是定好了的。 许祈安多言的一句不过是探一探虚实罢了。 他其实很久以前就分析过中晋的局势,最关注的便莫过于这位太后。 先帝陈康晚年途径虞城,一眼相中的女子,极盛恩宠,集盛誉与狼藉于一身。豆蔻少女与桑榆之年的帝王,本就遭到了当时士人的强烈抨击,无人敢讽刺帝王,便将火力对准了少女。 陈康偏力排众议,要将她纳入后宫,之后又是做尽了荒唐事。允一个后宫的女子干涉前朝政事,乾清宫甚至出现女子与几大派系之人据理力争的局面,其后几大决议也有虞菁韵在其中的推动。 从虞菁韵入宫到陈康驾崩近十年时间里,无可否认虞菁韵对朝廷的贡献,但是陈康一倒,无数潮水就涌向虞菁韵,若不是陈康留给虞菁韵的亲卫队,虞菁韵早淹死在了浪潮里。 不过亲卫队是让虞菁韵坐稳了太后的位子,但之后她也再干涉不了前朝的政事,只能在朝廷穿插进一些自己的人,而她则无法公然出面。 之后再有的传闻,便多是她与陈康这段令无数人诟病的感情,再无其他。 - 踏进慈宁宫的第一步,也是许祈安与这太后见面的第一眼,阮灵早已行了礼退下,虞菁韵不急不慢地走到下方的座位来坐下,也不在意那些虚礼,就望向身旁的位子,对许祈安道:“坐。” 许祈安只有片刻的停顿,顺应着坐了下来。 虞菁韵自顾自地沏茶,随着许祈安落座,她拿起刚沏好的茶,另一只手半倚在凭几上,先是轻抿了一口,还想再抿一口时,似是想到了什么,笑着放下了瓷杯。 许祈安看向她,四目相对的时候,虞菁韵盯着许祈安的眼睛看了一会。 “你何不问问哀家为何发笑?”虞菁韵语气含了些难以察觉的调侃。 第70章 许祈安思索片刻,直道:“为何?” 虞菁韵眼角弯起了些弧度,若说刚刚还是有些刻意装腔,现在倒确是有些被逗到的笑意,她没摆起任何架子,反而姿势更加随意了些,道:“哀家笑有些东西,内里的人还没外人看得清。许公子,你说呢?” 不等许祈安回,虞菁韵继续道:“或者许公子更想哀家称呼你为……” 她恰到好处地停顿,咬字清晰,慢慢道,“世子殿下。” 许祈安听出了她话语里的打趣,眉头有些思虑地皱着。 他这个身份的事情其实是有些敏感的,荆北现在的局面以荆北城为中心,统共三方势力,一方是以李涣为首的保皇派,人数少,但极为顽固;一方是自认为革新派的大众官员,没有任何明确的行动,极为分散,四处倒戈;还有一方就是中间派了,中间派不算是一个派别,只是将不归属以上两方的都划分进去,派内两两之间并没有什么关联。 譬如摄政王府、丞相府、国师府,虽同在中间派别里,但并无关联。 荆北城外,外四城也不是安分的东西,他们在各自的地盘扩张发展,没有向荆北城迈进,但是多年来一直在缓慢外扩,据许祈安之前得到的资料,单虞城在过去的一年内,便吞并了一个临边小城,让其成为了虞城的附属小城。 如此胆大妄为的举动,荆北没有管,至于为什么没有管,许祈安曾在大夏与新皇商讨时,便认为是荆北城根本没能力管。 外四城手握的权利过大,且相互独立发展,他们自给自足的程度已经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平,完全不用依赖外界,由此必生割据。 同时最中心的荆北持续没落。中心衰退,四周磅礴发展,荆北再无作为,即便它为皇城,也难逃被四城吞并的命运。许祈安从很早以前就在观察荆北,早初的几年,也就是虞菁韵在朝堂的后五年,许祈安认为是荆北治理外四城的最佳时机。 最开始虞菁韵与虞家几近脱节,在她推动荆北发展的前几年里,很多事情其实都损害到了虞城的利益,彼时四城还没壮大到如今地步,再有与虞菁韵理念相同的人在朝堂上还有一席之地,荆北在那时如果能强硬一把,是足够能夺回主导权的。 可惜陈康死得太早,虞菁韵这种真的“革新派”在当时势力太过微弱,被打压得抬不起头。 当时荆北内部混乱到只要是与革新有染的人,通通被诛杀于砍刀之下,这场混乱整整持续了两年之久。 也是这混乱的局面,让初入荆北的方无疾能力得到了最大的发挥。由于他的加入,荆北的混乱平息得比常人预料得快,许祈安对这场混乱也做过预期,那时他已察觉出还有他人在暗中推动这场混战的平息。 只可惜很多只是他的猜测,由于大夏同样处于新旧交替的时期,各国都关紧了国门,避免内忧外患,国与国之间的丘壑太深,许祈安也无法知道那时荆北内部的情形。 不过早在太多数人盯着荆北这场空前的混乱之时,许祈安就关注到了那时的外四城。 这两年的混乱给外四城钻到了极大空子,外四城找准时机迅速发展,直至荆北内乱平息,一些人即使意识到了外四城的势头,也没法做什么。 荆北城本就已是自不顾暇,虞菁韵的派系全部清缴,其他温和些但稍稍偏向革新的人也心灰意冷,大量辞官,荆北一点一点走向末路。 所以当虞城做出吞并土地这样的举动时,荆北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在中晋正中心这片地可谓是各怀鬼胎。保皇派明面上拥护的是皇族,但陈鸿实在不堪重用,也未见他们有任何教习和指导,怀的究竟是什么心无人可知;革新派墙倒众人推,风吹各边倒,没什么好说的;中间派独善其身,什么都不参与。 他们各自安好,虽时有摩擦,但都不致命,故没人想要变数。 而宁亲王府的出现,便是变数。 方无疾的忧虑不无道理,宁亲王世子的身份实在是太敏感了,荆北城内这群软弱无能的人可以不在意,但要忌惮外四城。 外四城是比荆北还不希望出现变数的人。 虞菁韵却直接以掺杂着玩笑地语气提起,许祈安看着茶水中窗棂的倒影,选择了不正面回答:“那您是希望我称呼您为太后,还是虞菁韵呢?” 虞菁韵握着茶杯的手一僵,随后她轻摇杯身,看着其中的水波摇晃,戏谑地笑了:“你比我想的还要了解这里。” 许祈安但凡将虞菁韵改成虞小姐,虞菁韵都不会高看许祈安一眼。 她冠虞姓,可以是虞菁韵,也可以是太后。 唯独不能是虞小姐。 她与虞家,不单是不和,而是彻底的分裂。 至于其中缘由,外人尚不知这决裂,便更不用谈缘由了。 虞菁韵稍稍正了身,看向许祈安,这时她眼里的神色于先前有了些许的改变,还有了些不解。 “你若清楚这形势,为何还要谋划这一出来摊开自己宁亲王世子的身份?” 许祈安自是不可能坦白缘由,虞菁韵也只是将自己的疑惑问了出来,没想能通过这样简单的询问就让许祈安将自己的事脱出口。 对虞菁韵来说,掺和进宁亲王府,不过是掺进时局中的一粒沙,要么卷进沙海搅一搅,要么被风直接扫走。 她既不怕这粒沙真将沙海搅出动静,也不似方无疾般担心这沙未来的归处。 于是虞菁韵道:“今日你出了宫,便可直接走,不必再进宗人府。” “不用看做是交易,你既事事清楚,我便也不动什么手脚。” 她倒要看看,荆北卷进这么一个人,会有什么变化。 只不过面对许祈安这样长相好看且聪慧的人,再加上一些小正经,虞菁韵接触过后,止不住起了逗弄的心思,于是多笑着道了一句:“我也不多留你,再留就有人要杀进来了。” 第65章 结果说曹操, 曹操到。 只听外头突然响起了密密麻麻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刻意掩盖了些阵势,不惊动其他的人的同时, 也隐隐透露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啧。”虞菁韵皱眉,暗想方无疾这动作倒是真的快。 她预计应该还有一盏茶的时间,方无疾才可能发现宗人府那边的事的。 结果人现在就杀进慈宁宫了。 虞菁韵不可避免地转头看向许祈安, 只见许祈安也注意到了外头的动静。 禁军是方无疾的人,亲卫队又在虞菁韵手中, 能在这种情况下带着兵马闯进慈宁宫的,也就只有方无疾了。 “他带的人不多,”虞菁韵也不紧张,只陈述道, “他要不想闹出大动静来的话, 皇宫的亲卫队可以挡住他。” 现在就看许祈安怎么选了。 要是按虞菁韵的计划来, 许祈安先一步走,后续方无疾闯进来,虞菁韵是可以替许祈安扛一扛的,两人也不会起明面上的冲突。 但是许祈安没先一步走成, 方无疾倒先闯进这里了, 许祈安若是还执意要走,势必会和方无疾起矛盾。 除非许祈安退一步, 跟方无疾走,方无疾是明摆着不可能退了,他自个都杀进来了。 “拦住他。”许祈安没有迟疑地起身往外走。 虞菁韵盯着他的背影深重地看了好几眼, 才唤来人, 下了命令。 - 许祈安出殿门的第一眼,就看到了穿着甲胄的方无疾。 这架势, 明显若是虞菁韵对许祈安下任何手,方无疾将毫不留情撕破脸的态度。 好在方无疾才闯进来,就看到许祈安是安然无恙的。 方无疾悬着的心终是落下了些,脸上表情也缓和下来,放下武器,对许祈安温声道:“祈安,过来。” 他太紧张了,以至于手心还有些抖,许祈安在这头甚至都能看清。 但许祈安没动。 方无疾看到许祈安无动于衷,立马察觉到了什么,他眼神一扫四周,果真从四方涌出了亲卫队。 方无疾神情是彻底冷下来了,看着眼前拦了几排的亲卫队,脸上一点一点变得嗜血恐怖起来。 “虞菁韵!”方无疾嘶吼道,“你敢!” 许祈安转身欲走的脚步一顿,虞菁韵慢步从殿中走出来,见许祈安停住脚步,不以为然道:“我没真动你,他不可能做出格的事。” “麻烦了。”许祈安记下这份情,与虞菁韵点过头后,不多时面具人和张良和也到了这里,于是便真的打算走了。 虞菁韵在他转身后便肃穆起了神情,凝重地看着下方的情形。 刀枪碰撞的声音刺耳,许祈安绕过殿门,走了几步,面具人和张良和护在许祈安身后,见许祈安脚步越来越慢,也是识眼色地停下脚步,让开身后的视线。 似有灵犀一般,许祈安回头,恰好对上那双黑眸。 方无疾周遭没有人靠近,只是盯着许祈安。不同于对虞菁韵的愤怒,他望向许祈安时,掺杂了太多的情绪,直至完全看不清。 第71章 许祈安回视着,直至方无疾也看不清了他的情绪。 快入冬的天气,白天也是寒意渗人。 许祈安抬起手,在那道目光下,郑重地行了一礼。 这是大夏的礼节。 许祈安轻声说了句抱歉,再转身时,脚步加快,很快消失在了视野中。 方无疾紧紧攥着的刀柄又用力了几分,刀身都在震,嗡嗡地,似要生生断裂了般。 许久,他扔了手中的刀,无力道:“收手。” 不远处的吕达立马让整队兵马停下手来,亲卫队也不是下的死命令,见方无疾这边退后,也放下了武器。 吕达走到方无疾这边来,看了一眼许祈安离开的方向,表情凝重了几分:“王爷,要出宫追吗?” 慢一步过来的乔子归看着方无疾扔下的刀,上面甚至有了断裂的痕迹,也是收了往常的脾性,暗暗拉了吕达一把,示意他不要问。 方无疾站了许久才动身跨过宫门。他停在宫门口,看着长直的廊道,一字一句道:“他要是出事,虞菁韵,我们没完。” 留下这句话,方无疾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宫门口,闯进慈宁宫的兵马也如潮水般褪去。 这事终究是没闹大,也结束得比虞菁韵预想的快。 亲卫队退下后,阮灵抱着手炉过来,将手炉递给虞菁韵。下方青石路面空旷,风在其间肆意翻弄。 阮灵小声叹息,道:“娘娘,您这是何必呢?” 虞菁韵接过她递来的手炉,脑海中的思绪却一直停留在刚与许祈安见面的时候。 “灵儿。”虞菁韵唤了一声,阮灵应声,躬身在一侧。 “你说,若没有当初那些事,他现在……” 阮灵略带担忧地看着虞菁韵,“娘娘……” “没事,回去吧。” * “主人,现在是去?”许祈安从偏门出宫上了马车后,面具人赶车,拉起缰绳询问道。 张良和正在车内摊毯子,又找了些靠枕给许祈安躺靠,许祈安摇头叫张良和撤下靠枕,在车内一小圈地方蜷缩着闭上眼。 “去千味楼。” 马车四平八稳地行驶在道路上,张良和没去外头,而是掩不住焦虑地守着许祈安。 许祈安的眉头并不舒展,微微拧起,一会又紧锁起来,张良和光是听着许祈安的呼吸声就感受到了许祈安现在全身心的难受,于是更加忧虑了,去箱子里翻了药剂。 许祈安内心不安稳,难得睡着,张良和踌躇再三,最终还是轻声喊起了人:“大人。” 许祈安睁开眼。 张良和一时被这眼里的红怔愣在原地,许祈安见他怔神,随意瞥了一眼他手里的药剂。 “不喝。”许祈安翻身。 张良和连忙慌张去看自己手里拿着的东西,差一点将瓷瓶摔到地上。 他将瓷瓶小心地放到一旁的矮柜上,几乎是跪坐在榻前,道:“你允许我僭越这一回么?” 许祈安面对着车内壁,浓长的睫毛轻扫了好几下,最终道:“你要跟我讲大道理么?我不是照着你们的做了?” 听许祈安将自己与那些人划为同类,张良和眼里多了几分落寞,而后耐着心一点一点道:“你清楚不该是这时候。” “你在荆北城内就一家千味楼,而荆北城外四方的路都被堵死了,虞城、丹城、邺城、宁城占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先打通宁城的计划你是知道的。” “但现在宁城那边还没有任何进展,你现在这么做,没有退路。” 许祈安该清楚的都清楚,张良和说的这些他比谁都明白。 但那又怎样,许祈安既打定主意这么做,就是不可能回头的了。 只是张良和后来的话字字恳切,还是烙进了许祈安的心里。 “祈安,我年长你几岁,见过你在老师门下求学的那些年,也见过你后来步入朝堂,在朝堂里一步步走出的路,你有你的理想、信念和抱负,”张良和捏紧了手,这事上他想说的太多,但好像说什么都无济于事,“我知道你进荆北前葬送了多少,祈安,已经够了,这里不值得你拼尽一切,你有更好的归处,我真心希望最后你能好好地离开这里,不要被这里绊住了脚。” 许祈安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只要一提及大夏朝堂的事,他总是思绪紊乱,甚至分不清虚妄与现实,像是一头埋进了窒息的沼泽里。 许祈安的身躯几乎蜷成了一团,他声音里发着抖,最后只能听到那反反复复的呢喃声。 “对不住。” “对不住……” 张良和听到这句对不住是彻底心疼起来,揪心般一阵一阵地抽痛。 他该怎么样才能让许祈安明白,从头至尾,说对不住的人都不该是许祈安。 要许祈安对那新帝说对不住,因为他违背契约,承诺辅佐新帝匡扶王室却又中途放弃;要他对当初的同僚说对不住,因为是他引他们走上的路,自己却先一步退出;又要他对宁亲王府说对不住,是他不祥,给宁亲王府带来了灭门的遭遇;甚至受宁亲王府养恩的人都能来他头上踩一脚,逼他一遍遍悔过。 其中有些,究竟是凭什么呢? “没有对不住。”张良和喃喃道。 - 马车不多时便行驶到了千味楼,沈彦应该是先得了信,早早便在千味楼等着。 见马车停下,面具人要去拉帘,沈彦先一步拦下他,自己轻声进了马车。 首先见到的是跪在榻前的张良和,人一动不动,连马车停了都没反应,只是怔怔地出神。 沈彦很快拧起了眉,再看榻上也未有动静,放轻了声问张良和,“睡了吗?” 张良和这才回过状态来,沈彦一看他这样,便知问他是白问了,于是自个儿走近许祈安,听呼吸的深浅判定大概确是睡过去了,便弯下腰抱起许祈安,顺便拎了件大氅给许祈安盖上,然后下了马车。 “许祈安,你这一趟也是够一波三折的,”沈彦轻啧,“又是宗人府又是皇宫的,最终还是回了千味楼。” 虞菁韵把许祈安弄进宫这事沈彦也是得了消息的,只是他没法去闯慈宁宫,便只能去找方无疾。 只是没想到方无疾得到消息的速度比他还快,他眼睁睁看着方无疾带着兵马进宫,那时才不得不承认,方无疾确实有一点说对了。 方无疾于许祈安而言,比他能给许祈安的多太多了。 毕竟若是慈宁宫对许祈安下手,方无疾至少还能正面硬刚,他却连宫门都踏进不了。 “若还在大夏,我真认为站在你身边的人应该是我。”沈彦进了房间,放许祈安躺下,在一旁自言自语着。 他其实一直没怎么看得起方无疾,在大夏是,来了荆北也是。毕竟最开始不过一个没权没势的小子,还要靠许祈安接济,后来就算白手起了家,路也走得太血腥,沈彦始终不觉得方无疾配得上许祈安。 只是耐不住许祈安不这样看人,一个地下场出身的人,他也不嫌脏,留在身边好几年。 沈彦没法,只能自己哄骗自己,想着许祈安这性子看待人和事物本就不加任何滤镜,和他走得近的那些人有几个出身好的。 也是这样,在大夏他一直忍着方无疾,好在最后方无疾也走了,多少年了,快六年了吧。 够长了,沈彦心想,这六年他也没离开过大夏,许祈安和他正儿八经的莫逆之交,关系不比谁浅。 姜瑾的身影从窗口经过,停在门口。 沈彦抬眸与她对视一眼,两人眼神里皆是对对方的不屑一顾,姜瑾更是直言讥讽了他刚才的那句话:“你当大夏那群人是死的?” 追着许祈安来荆北怀的什么心,两人心知肚明,从来都是看破不说破。 沈彦仗着荆北城里这家千味楼,料定了许祈安必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只要许祈安来千味楼,他少说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姜瑾的方式与他稍有不同,她只赖着许祈安对她的那份心软,这也是沈彦最咬牙切齿的地方。 “你得意个什么劲,”沈彦话里夹枪带棒,“他府里可没进过女人。” 姜瑾挑了挑狭长的眼尾,嘴角忽地笑开:“你这么有本事,你进他府啊。” “他接受的人,从头到尾就只有方无疾一个吧?” “哪有什么你行我不行的,”姜瑾言语中尽是挑衅,“要么我也行,要么你和我,谁都不行。” 第66章 * 两人没争论多久, 找大夫先检查过一遍许祈安的状况后,就轮流照看着许祈安。 临近酉时,许祈安才醒来, 他醒来时有一瞬间的恍惚,看着周遭的环境失了半刻的神,才踩下床。 刚好是沈彦在守着, 沈彦瞧他没完全清醒,去帮他穿了鞋袜。 许祈安从一旁拿过氅衣, 自顾自披上往外走。 千味楼的构造几乎都大差不差,许祈安习惯性地在回廊找了处能靠的地方坐下,沈彦取了手炉跟来,放许祈安手心里。 第72章 “你这么急着摊开身份做什么?” “陈昭要回来。”楼里有些风, 许祈安往氅衣里缩了缩, 手炉也被他塞进了怀里。 沈彦往风口挡了挡, 忍不住淬骂:“脑子有病吧他,怎么?他回来怕被针对,要你先给他挡着?” 许祈安睡醒了也仍旧有些疲倦,靠着柱子百无聊赖地看着下方来往的人, 没接沈彦的话。 “他什么时候进荆北?”沈彦又问。 “一月内。” 卡这时间, 真就是要许祈安挡枪的,沈彦心里一股子无名火, 烧也不是,不烧也不是。 他当是许祈安自己有什么紧急的事必须在这个时间点把身份给亮明了,没成想是某个狗东西迫不及待地要进荆北。 要许祈安给人挡枪。 想想真够操蛋的。 许祈安抽空撩起眼皮看了一眼他, 怀里手炉暖热了腹部, 许祈安重新放置在了手心里,收回视线来看着手里的暖炉, 慢慢喊了一声:“沈彦。” 沈彦立马调整好表情,侧身过去,“怎么了?” “你那天跟张良和去摄政王府做什么?”许祈安斜睨了一眼从侧边靠过来的沈彦,语气里含了几分冷意。 沈彦微顿,继而又笑得有些痞,“我当什么事,恰巧在路上碰着了呗,就顺道去凑了个热闹。” 许祈安垂着眼顺手炉套上的绒毛,沈彦见他没有反应,手心开始起汗。 “别生气,我真没做什么,主要是想去找你。” 许祈安将手炉放去了一旁,仍旧没正眼看沈彦,只道:“之前崔方遒那事我就提醒过你,别再私下动手脚。” “是是是,”沈彦打断许祈安的话应和,“我私下里真的很安分。” 许祈安皱眉看他。 “你装什么?” 这一句话落下,沈彦才真正意识到许祈安是真的生气了,脸上散漫的表情逐渐收敛了起来,拿起许祈安放下的手炉,讨好似地绕去许祈安侧前方站着,“我错了,好祈安,你消消气,你说说我做什么可以挽救一下。” 保证下次不犯的承诺一般都应付不了许祈安,沈彦清楚地知道他不做点什么,许祈安是不可能翻篇的。 于是这话也说得诚恳,只是许祈安却怎么也不再接他的手炉,沈彦只好蹲下身去,解释道:“那天我是去叫嚣了一下,但你也知道的,方无疾怎么可能被我这几句挑衅影响,他自大去了,狂妄也是出了名的,他还大言不惭地说你日后醒来,还得回他那边呢,你瞧瞧,能打击到他什么。” “你自入荆北时起,他就锁着你,你瞧他真如表面表现出来的那般好相与吗?不尽然吧,总有些做戏的成分在。荆北城里他有兵有势,抢个人轻轻松松,他有什么得不到,他怕是早将你看做他的所有物,那些不过适时做些表面功夫罢了。不出荆北城,谁都斗不过他,你与他在这荆北城内也是一直都不对等,我只是不想要他以为他能掌控你的一切,你也不想方无疾主宰你全部的事吧。” 许祈安安静地听完沈彦的这一长断话,沉默了许久。 尽管沈彦在刻意绕话,没正面答什么,但到底是有那么几句压到了点上,譬如方无疾权势太盛,这点许祈安不可否认。 沈彦见他思索起自己的话来,也是没继续再说,而是闭嘴让许祈安慢慢去想这事。 不知过了多久,许祈安才动了动手指,刚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没动过,他靠着柱子的右肩开始发酸,于是重新换了个姿势,道:“陈昭为什么会觉得他能在这时候回来改变荆北的局势?” 在不远处候着的面具人和张良和都不约而同地低下头。 早在听到许祈安说陈昭要回来的消息时,张良和脸上就开始烧得慌,之前一直想不明白许祈安的一系列举动,现在居然是以这样的情况明了的。 陈昭要回来,没通知过他们,却私下给许祈安传信。这么短的时间内,原本打通宁城的计划没完成,他们一行人定也没有去九云拉拢势力,竟打算就这样进荆北,分明是以卵击石。 别说方无疾,就是保皇派李涣那群人,他们也不一定斗得过。 许祈安放弃一切来荆北,难不成就是陪他们来玩? 张良和攥紧了手。 “大人,我去和他们通信,行动不能这么不顾后果。” 许祈安觉得好笑,肩膀轻轻抖了抖。 沈彦瞧许祈安是真笑了,漂亮的眼睛如同月牙般弯起,一星一点的笑意从眼里弥漫开来。 “我不管他们究竟进不进荆北,”许祈安的声音里倒是不见几分笑意,没有什么起伏道,“我只要和陈昭见一面。” 张良和正色俯首,道了声“是”后退下。 沈彦盯着许祈安的笑,心知这里边没多少真情实意,然依旧牵动起了自己的情绪,跟着弯了弯眼。 他当真是喜欢许祈安笑起来的样子,明媚,吸睛。 不过这笑也消失得快,如刹那的烟火,盛放过后消失不见。 沈彦道:“我直接去把陈昭绑来。” 还要跟他们商量什么见不见的,许祈安想见谁,天涯海角他都给绑来让许祈安见。 只是还没等许祈安应声,周遭就出来一群劲装护卫,沈彦瞧他们这架势是对准了自己的,无望地将视线转向许祈安。 “好祈安,不能做到这份上吧。” 许祈安嘴角动了动,在沈彦的注视下,道:“动手。” 沈彦心里真没忍住暗骂了一句,骂的是方无疾。 被架走后,沈彦等离许祈安有一段距离了,才一边被扣押着一边不放心地叮嘱:“那手炉叫他拿着,记着啊,还有别让他在那里坐久了,他要是犟就把姜瑾喊过去,md就姜瑾那娘们能说得动他……” - 沈彦被带走后,就剩许祈安一个人靠坐在原地,他抬起手,握了几次也没能握住。 又是这样,莫名的握不住东西。 许祈安干脆就将手垂在旁侧,吸了吸带着冷意的风,好让自己不甚清晰的思维不再那么混乱。 手炉一直置放在一旁,不知过了多久,手炉的温度也开始慢慢下降。 “大人。” 一道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许祈安眼珠在眼皮下动了动,没能睁开眼。 一双带着褶皱的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是一种不同于手炉的暖。 “徐叔。”许祈安任自己的手被拉过去,刚打起一些精神能睁开眼了,又因为来的是让自己安心的人,于是泛了懒,选择了继续闭眼休息。 徐叔年纪虽是上来了,但身体一直爽朗,裹着许祈安的手苍劲有力,许祈安那点因握不住东西的实感而泛起的心慌逐渐消退下去。徐叔瞧他不想动身,先是没说什么,去摸了摸一旁的手炉。 不知道是放这多久了,手炉只残留着零星一点温度,徐叔心底叹了一声,正巧瞧见藏在不远处只露出半张脸担忧地看着这边的姜瑾,终是开口道:“大人,要不先回……” “呦,许大人。”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突兀地打破这里的气氛,魏牧摇晃着手中的方盒,从低一层的楼层走了上来。 姜瑾刚要放下的心被生生再提起,盯着魏牧的眼神里像是含着瘆人的刀片。 魏牧走上这一层后总觉得背后阴森森的,回头看却未见什么人,于是转头带着虚伪的笑继续向许祈安那边走去。 “又见面了呢。”魏牧抱手倚在许祈安侧边不远处,盯着许祈安看了几眼,随后啧了一声,“喂,你不会要死了吧。” 魏牧瞧许祈安一直是闭着眼的,听到这句才缓缓睁开,倒也没看向他,而是面对着身前的老人,轻声道:“徐叔,你先回房。” 徐叔也知道许祈安这是有事,应声退了下去,中途过来给许祈安添了条毯子,魏牧就这么立在一旁看着。 等徐叔退下后,他才抱手挪过去几步,靠在许祈安近处的围栏上,踢了踢那毯子边边。 “你要像刚才那样对我好好说话,兴许当初我真不会下那些手。”魏牧平生最讨厌对自己无礼的人,他生来便是魏家大少爷,受尽数不胜数的阿谀奉承,自古以来都是人捧着他,第一次碰一鼻子灰还是碰上许祈安。 许祈安在他面前那么狂,魏牧自是见不惯,暗搓搓不知给许祈安下了多少黑手。 他和许祈安,还真就是不打不相识,巧也巧在此处,他在许祈安还不认识他的时候就下尽了黑手,许祈安查那禁药查到他头上的时候也是将他往死里整,这梁子结得结结实实的,亏得魏牧当时还是有些心虚的,否则就许祈安将他弄得半死不活这事,魏牧死也得给许祈安扒下一层皮来。 都不是什么良善的性子,魏牧也是自此看清了许祈安表面的假象。 毕竟能在这个年纪爬上首辅的位子的人,除了暗地里推波助澜的那些人外,许祈安本身办事的手法也是功不可没。 太毒了,魏牧啧叹。 第73章 许祈安瞥了一眼被他踢过的地方,已经沾上了些许灰尘,他皱着眉拿开了毯子,但没揪着这个话题,反倒是直入主题,“查出人了?” 魏牧露出不屑来,下巴挑了挑,“我的人不可能有问题。” 他这得意劲儿,明显是按许祈安说的私底下清查过一番,没查出自己手下的人动过手脚,特意来吹嘘一遭的。 许祈安现在头脑其实不太清晰,总是有些昏昏沉沉的,好像自从慈宁宫出来睡了一觉之后,一直没醒彻底。 因此他也懒得应付魏牧了,嗯了一声摆手,要他走人。 魏牧得了这个上风的便宜,但又觉得没滋没味的,他模拟过许多遍要怎么嘲讽许祈安判断失误,构想了许多遍许祈安会怎么反应。要么不信他魏牧,认为是他嘴硬,然后自己去查,要么直接押下他,又不分青红皂白地揍他一顿,反正都不是这句轻飘飘的嗯。 魏牧不舒服了,必也不叫许祈安好过,他就搁原地不动,晃着的脚贱到想去踢许祈安,又有点怕真招惹到许祈安被削层皮,于是那腿叫这么晃啊晃,晃得人烦心。 然许祈安还是没管他。 魏牧没来由地烦躁,心想许祈安他x的要是个正常体质的人,他才不管人男的女的,势必要拽着许祈安互殴一场出气,偏生许祈安这副身子,他碰不得一点,唯有扯嘴皮子能让心里舒坦,现如今许祈安根本不耐得理他,魏牧便觉得哪哪都没劲儿。 “这么着,你不是怎么都觉得我手底下的的人不干净么,我带你去商会转一圈,你自己睁大眼睛看看是哪个人手脚不干净。” “不过前提是你要和我打个赌,”魏牧直觉许祈安没耐心来问赌什么,于是抢先一步提了出来,“要真有,虞城那边我给你一家铺子,没有的话……” 魏牧嘴角扬起狡猾的笑,“你,给小爷我当三天小厮使唤。” 第67章 魏牧这话不见得能信, 毕竟商会是魏家的地盘,许祈安但凡敢跟着他进去,不说找出人, 就说能不能安然无恙地出来,都是个问题。 再者魏牧抛出的筹码是虞城的铺子,明显是得了些什么风声, 知道许祈安在盯着虞城。 鬼斧商会能打听到这份上来,说明这些年也是没白发展。 许祈安却开始有了兴致, 稍微坐直了些,魏牧鬼使神差地看懂了许祈安这动作的含义,凑过去跃跃欲试:“怎么样?” “我要带个人。”许祈安道。 魏牧直接否决:“我只带你,别的不可能。” 许祈安沉默地思索起来, 他倒是可以去激魏牧让魏牧松口, 毕竟多带个人少带个人影响并没那么大, 只是许祈安转念一想,又换了个条件,“你保证你带我进去不会惊动别的人。” 魏牧眼神警惕起来,“你在打什么心思?” 许祈安想都不想就同意与他打赌, 不可能是因为不清楚他会使小动作。既然许祈安清楚进了别人的地盘自己肯定得吃点亏, 但还是同意了,还提出这么多要求, 明显过于反常了,不定有着什么别的目的。 魏牧在许祈安手里吃过亏,防备心立马就升了起来。 “不是你先打的心思么?”许祈安眼尾上扬, 含了几分挑衅的神态, “虞城的地让给我?你舍得吗?” 魏牧被说破也不恼,反倒去内含许祈安, “你这不看出来了吗?你不可能找得到那个人,可你又同意与我赌,你这要是没有心思,难不成还是上赶着想来给我当奴隶?” 许祈安就算真在商会找着了人,但只要魏牧咬死不认,谁又能说那人不干净呢。 两人谁也没忽悠到谁,许祈安又靠了回去,无声地示意魏牧滚人。 魏牧又翻转起手中的方盒来,方盒在手心上空旋转,落入手中时,突然咔嚓一声响,没有任何拼接痕迹的方盒突然就被打开了。 许祈安看了过来。 这盒子许祈安挺感兴趣的,之前方无疾扣押下魏牧时,许祈安拿走了几天,但一直没尝试去打开它,怕破坏方盒表面的完好无缺。 后来也是许祈安亲手还给的魏牧,魏牧拿到手时仔仔细细翻看过一遍,有些惊讶于许祈安没动过他这盒子。 魏牧将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是一块白净到几乎透明的鱼鳞状固体,通体盈亮轻薄,在微光中闪烁着各色的彩光。 魏牧有收集这种漂亮物品的嗜好,放在方盒中的这一片是他最喜欢的,几乎不离身。 他这时将鳞片拿出来,递到了许祈安面前,“拿着它来商会找我,他们会放你进。” “我们来试试,”魏牧逼近许祈安,眼里的精光是一种带着胜负欲的叫嚣与张狂,“你看到时候是你给我哄高兴了,还是我再栽你手上一回。” 许祈安心情本不怎么好,魏牧掐这个时间点找上许祈安,一般是达不成什么商量的,但是他这事儿玩得坦荡,胜也胜在这坦荡,许祈安不做犹豫,颔首示意接下。 后方来人做足了礼仪,躬身去接魏牧手上的鳞片。 魏牧蹙眉,一直没给。 许祈安脸色也没那么好看,正准备开口说话时,鳞片正正好递到了他眼前。 “没下毒,不至于在这上面使下三滥的手段。”魏牧道。 他只让许祈安接,许祈安没立即应声,不知在想着什么,魏牧这时候倒是耐心好了起来,保持着那姿势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许祈安才伸出手。 魏牧盯着他的一节手腕看了半会,才将鳞片放上去。 临走前,他吐槽了一句:“你这皮肤白得跟鬼一样。” 简直和鳞片的莹白不相上下。 魏牧嘴碎完这一句就带着自己的人走了,没看到还坐在原地的人接过鳞片后,反手尝试握住它,然而五指依旧没使上力,鳞片掉到了地上。 一直没走开的姜瑾瞪大眼睛,神色比本人还惊慌,匆忙赶来,“公子!” 许祈安还在愣神地看着地上的鳞片,直至姜瑾的惊呼将他拉回思绪,再抬眼时,对上的是一双焦虑且充满担忧的眼睛。 姜瑾小心翼翼停在许祈安面前,将鳞片捡了起来,四目相对时,她瞧着许祈安含着温吞笑意的眼睛弯了弯,不知是安抚她,还是真无所谓。 在姜瑾的目光下,许祈安通过手腕的力抬起手,比了一个不标准的嘘声手势。 “公子,”姜瑾头一次在许祈安面前倔,“你什么都瞒着人,这次我不站你。” “瑾娘,”许祈安轻声唤她,“帮我收着,明日我要见宫里的来人,叫沈彦安置……” “公子,”姜瑾直接将许祈安的话打断,“我们回大夏吧。” 太医院那群人虽然个个都看着不靠谱,但有一点没得说的是,他们联合给许祈安配出来的药方确实有点用,只不过每隔一段时间都得要许祈安进一趟太医院,配新的药方。 “我本就活不久,”许祈安神色平静,回绝了姜瑾的话,“瑾娘,留给我的时间不多,我不能离开荆北。” 他要死,也得死在荆北,而不是靠着大夏那边的太医院续命,慢慢地等待生命的流逝。 姜瑾死死攥着手中的鳞片,指甲一点一点嵌进肉里。 “从来都不是这个原因,”姜瑾摘下在许祈安面前戴着的假面,脾气比沈彦还过之而无不及,但她心却比谁都细,“公子您扪心自问,究竟是您无能为力,还是您在刻意放纵。” 放纵本就虚弱的身子每况愈下,放纵恶疾缠身而隐瞒所有的疾病,所以到底是治不好,还是许祈安根本不愿意治。 姜瑾可以不插足许祈安和荆北的事,但是关于许祈安的状况,姜瑾没法放任。 “瑾娘。”许祈安起身,“你越界了。” * 隔日,乌落柔先一步到了千味楼。 她脚步说不上慢,也说不上快,但行走的速度比平日里快了一倍不止。 应该是有人给她传过消息,她上了楼后就径直往东边某间房走去,房门是开着的,只有一道屏风阻隔外面的窥探,乌落柔想也不想,连门都没有敲,就径直走了进去。 房内就许祈安一个人,许是因为没有旁人在,他躺靠着的姿势很随意,也未束发,就独自在窗边煮着茶。 听到门口的动静,许祈安看过来了一眼,见是乌落柔,又将心思收回到了烧水的茶壶上。 “有事么?”许祈安边提起茶壶倒水入杯,边询问道。 “没什么事,”乌落柔找了个位置坐下,“摄政王将你押入宗人府的事我听说了,我去找过他几次,他不让我进。” 许祈安嗯了一声。 乌落柔继续道:“宫里怎么突然和摄政王对着干,放你出来?他们以往没起过什么冲突,这事不寻常。” “我知道。”许祈安点头,刮着茶杯中的沫子。 乌落柔却是怎么都不放心,忍不住又多说了几句:“你留心些宫里,虞菁韵不是善茬。” 第74章 在宗人府时,方无疾也是这样叮嘱许祈安,少和虞菁韵打交道。 他们似乎都不想许祈安和虞菁韵扯上干系。 乌落柔看方无疾其实也跟看虞菁韵没啥两样,方无疾同样不是良善之人,只是许祈安在王府待了那么久也没出什么事,反倒让乌落柔觉得对许祈安来说,选择和方无疾联合要比和虞菁韵结交好些。 只是世子那事许祈安和方无疾闹的分歧太大了,乌落柔不太看得透他俩的关系,只隐约觉察出他俩现在很僵持。 许祈安最后分了三杯茶,递给乌落柔一杯,自己拿了一杯,还留了一杯在原地。 明显是有人要来,许祈安却还给乌落柔留茶,想是随乌落柔是留下还是离开。 乌落柔想了想,接了茶。 “虞菁韵为什么不是善茬?”许祈安看她接下,也就开始挑乌落柔说的话继续聊。 “你以为呢,”乌落柔当许祈安多少是清楚虞菁韵的为人的,没想到许祈安这点都不清晰,有些没好气,“先帝陈康可不单单是病死的,陈康也没有给她留亲卫队。” 所以陈康死的缘由是什么,虞菁韵又是怎么拿到那支亲卫队的,乌落柔讲的扑朔迷离,又引人遐思。 许祈安只听个大概,具体的情仇他不上心,也便没接着问下去。 乌落柔大抵也只是想来给许祈安敲个警钟,让他别上了虞菁韵的套,于是将那几句模凌两可的话说完后,也没再说什么。 场面安静下来,有些不合时宜的,乌落柔打起窥探许祈安私人的事来。 她真想知道他和方无疾究竟是什么关系。 或者说,她更想知道许祈安到底将方无疾看做什么。 乌落柔不时看向许祈安,思量了半天,才抿了一口茶水,状似不经意道:“千味楼外暗处藏了一群人,自你昨日进千味楼时起。” “你昨日见了什么人,今日又要见什么人,他都了如指掌。” 许祈安刮茶的动作停顿了片刻,随后似不受什么影响般,静静地喝起茶来。 乌落柔还想说些什么,却先被屏风外的人影吸引去了视线,她转头看去,待看清来人时,脑子有一刻的发懵。 许祈安算准了时间煮的茶,这时也没什么好惊奇的,只不过当他抬眼看去时,神情还是稍稍改变了些。 “太后。”许祈安起身,点头算是见过礼,乌落柔后知后觉起身,往后退开了位置。 虞菁韵瞧了案上的茶杯一眼,自顾自在剩下的位置上落座。 “路上耽搁了些。”虞菁韵同样刮过一遍茶,轻抿一口,道,“坐。” 乌落柔没想到会是虞菁韵来,一时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她本想看看许祈安什么态度,结果虞菁韵先一步看向她,没开口说什么,只是向她刚坐的位置偏了偏头。 乌落柔算是不好再走了,于是安心落座。 虞菁韵瞧许祈安并未坐下,也知许祈安是没料到她会亲自来,于是眉梢微挑,笑了笑道:“许公子猜猜哀家来时被什么绊住了脚。” 第68章 “你不必在这事上打趣我。”许祈安不接虞菁韵的恶趣味, 直言道。 他这反应反而让虞菁韵乐了起来,心想方无疾确实该拦着她来见许祈安,否则她也不会为了膈应方无疾特意跑这一趟, 同时见点好玩的事。 “怪我。”虞菁韵没起什么架子,反而连自称都改了,只不过说完这句后她闷笑了两声, 明显是愉悦到了。 “……” “他盯你盯得死,”虞菁韵稍微正了正神色, 落下这一句后,转而道,“符契这事先帝从未没透露过什么,他在派人寻, 我也在派人寻。” 若是方无疾先找到, 那许祈安想要那世子身份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宫里虽说还是在虞菁韵的管辖范围内, 但方无疾不是没法插进人,在没戳破窗户纸的情况下,两方都在暗搓搓地较量。 虞菁韵还挺喜欢这场较量的,她和方无疾的涉猎不同, 她通过在朝堂上插人将手伸到朝堂上去, 亲卫队是兵,但是只能谨慎着用。方无疾则是实打实地握着各路兵权在手, 早在禁军之前,他在荆北就有兵,更别说九云和秦南边境那些不为人知的间接管辖权了。 她不惧方无疾的势力, 反而想摸清楚方无疾到底能伸多宽。 许祈安听明白虞菁韵暗里的意思, 思索过后,道:“若他先寻到, 直接传信与我便可。” “你要如何做?”虞菁韵兴致更甚。 许祈安垂下眼,掩盖眸中的神色:“我不做什么。” * 虞菁韵起身离开时,回头瞧了一眼屏风后看不真切的人影。 阮灵候在外头,见虞菁韵一直看着不动,也悄悄抬头看了一眼。 她这小动作将虞菁韵的思绪拉了回来,虞菁韵笑骂道:“偷瞧什么?” “娘娘我……” 虞菁韵倒不是真的责怪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阮灵立马闭了嘴。 虞菁韵踏步离开,边走边啧了一声,“还是哀家小瞧了。” - 屏风后的身影从位置上站了起来,乌落柔留了些心思,在虞菁韵走后也没急着离开,她坐着没动,看许祈安推开窗,背影单薄,一直伫立着。 乌落柔猜他是在确认自己和虞菁韵说的话,但是又想这样看能看出来什么,方无疾派人盯着他,还能让他就这么瞧出来不成。 然而当她靠过去些,顺着许祈安的目光往外看时,话都哽在了喉咙里。 方无疾是堵了虞菁韵来千味楼的,只是不知怎么没堵成,虞菁韵钻上这个空子和许祈安见了一面,方无疾必定会去找虞菁韵。 许祈安猜测虞菁韵出千味楼,外面方无疾的人应该会有些动作,故借着他这间房良好的视野瞧了一会,看着虞菁韵离开。 他没想到没往另一边看的有些隐蔽的地方,有个人也在看他。 方无疾是看着许祈安一路目送着虞菁韵离开的,明明他这时该在意的是虞菁韵找许祈安谈了什么,但是看着许祈安推开窗后,他目光还是全留在了窗后的那道身影上。 总觉得许祈安又消瘦了,进荆北时方无疾就觉得他相比以前瘦了太多,进荆北后也是怎么都养不起肉来。 何必这时去撞荆北的风口呢,就不能好好的,安安稳稳的,至少等他彻底把禁军改编到手里,有能力在起动乱那一天,安全地把许祈安从外四城的包围圈中送出去时,再行动呢? 许祈安身体不好,方无疾只是想,他站在许祈安那边,只要他强大些,许祈安顾虑的就可以少些,顾虑少些身体也能好些,慢慢养,总能一点一点变好吧。 偏生许祈安不等,也不将他纳入一边,但凡他早些对付崔方遒,早先收了禁军,也好过在这不能全然保证许祈安安全的情况下不得不和许祈安僵持这世子身份的事。 他不清楚许祈安为什么在这时候急,但也不会私下真去指责许祈安什么,宗人府那晚吵也吵了,他看出许祈安是真打定了主意的,所以那段时间除了去宗人府,他跑得最多的就是演武场和禁军大营那边,指望快些把禁军的事安顿好。 但这哪是轻易的事,早在崔方遒当上禁军统领之前,禁军就已经分散得不成样子,崔方遒上位之后更甚了。 没这么容易拢在一起。 方无疾现在多少有些焦虑。 他盯着许祈安瞧了一会,就翻身跨坐上马,拉起缰绳准备离开,结果余光中瞧见许祈安看了过来。 方无疾立马拉住了缰绳。 乌落柔恰好看见的是这一幕。 她哽了一下,没想到盯这么光明正大的。 方无疾上下看了许祈安一眼,好似和许祈安一样才刚看见对方,用口型说着:“回去,加件衣服。” 许祈安没动。 方无疾也停着不走。 没过多久,徐叔进房间,见许祈安站在窗边,自顾自从一旁取了氅衣来给许祈安披上,嘴里念叨了许祈安几句。 许祈安不是听话的性子,他有时候犯轴,谁都奈何不了他。 但徐叔恰好在这个点给他披了件大氅,像是应了方无疾的话,许祈安突然点了下头,把窗关上了。 方无疾不自觉地笑了笑,策马离开了。 许祈安则是心不在焉地应了徐叔几句话,在徐叔说到这时节快入冬了,出门开窗万不可穿轻薄了,要加衣的时候,许祈安突然正色地看向徐叔。 这反应给徐叔一愣,反思自己刚说啥了,怎么这么严肃。 直到许祈安板着脸说:“他脑子绝对不太正常。” 徐叔一脸问号。 谁?什么他? “他这时候早气死了,指不定怎么骂人。” 许祈安觉得刚才方无疾跟夺魂了一样,差点把他给唬住了。 然徐叔心里只挂念着许祈安,倒真不知这个他是谁,但许祈安在徐叔面前自言自语惯了,徐叔没明白也事事回应。 第75章 “生气了也不能乱骂人啊,”徐叔胡乱附和,“人都是要好好沟通的,骂能解决得了什么事?” “嗯,”许祈安点头坐下,说得还真像那么一回事,道,“还不分青红皂白的。” 徐叔一听这还得了,连忙道:“这种人断不得来往。” 徐叔这句话落下,乌落柔瞧许祈安惯是一副淡然的脸上第一次悄悄露出了一抹狡猾得逞的笑,像狐狸一般,映着点点盈光。 乌落柔不是第一次见许祈安这张脸了,此时还是觉得他漂亮得不像话。 “我也觉得。”许祈安拿起茶杯作势要喝茶,唇却没有碰上去,只是掩住了勾起的唇角。 这话题结束,许祈安神情又恢复了原样,瞧乌落柔还在,便瞧了一眼她茶杯里的茶水,准备给她添。 徐叔弯着腰,先许祈安一步拿了壶。然乌落柔偶然瞧见许祈安那新奇的一面,哪还能安分地待下去,忙婉拒着逃了。 茶壶还停滞在半空中,许祈安和徐叔相视一眼,纷纷没看明白这是咋了,于是徐叔将茶添给了许祈安。 许祈安见房里没再有外人,便懒懒地靠回了榻上,眯一会又半倚着喝茶。 他这个习惯老是遭徐叔念叨,但不改,徐叔没法,只好转去清理了案上的残局,添了些糕点和水果,随后端着盘子下去。 刚走到门口,又有人往屋里走。 许祈安素来喜静,即使在大夏,也少有这样的应酬,人不间断地来,不给他家大人安生。 徐叔无奈叹了口气,还是退下了。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在前一个人进去后,紧接着又进了个人。 沈彦掐着许祈安见完人的时间点来,没想到屋里还有个人,便极其自然地找了个位子坐下,顺带去给自己添茶。 刚喝了一口,立马震惊地看向许祈安:“你还给人沏茶?” 许祈安瞥了他一眼,明摆着觉得他明知故问。 “你就给我沏过一回,”沈彦还是不可思议,“你求我都不客套到这份上的,许祈安,你盯上人家啥了?” 许祈安沏得一手好茶,他很久之前感兴趣跟茶商学了一段时间学的,沈彦除许祈安专门给他沏的那次之外,后来也找机会喝到过几次,许祈安沏的茶什么味儿,他一尝就能尝出来。 许祈安这才侧身看向沈彦,沈彦猜他大概是不耐烦了,不会给自己好脸色,没成想许祈安还真思索了一会。 “虞菁韵她挺特别的。”许祈安想后说。 第69章 虽然确实没想到是虞菁韵亲自来, 但许祈安给人沏茶也不是为了讨好,就只是对虞菁韵有些好感,毕竟她在朝的事许祈安了解得清楚, 打心底里是有些钦佩的,故招待也上了心。 沈彦哪会想这些,许祈安那话一下就给他拽到那天他和姜瑾嘴的时候了, 他信誓旦旦地说许祈安府上没进过女人,但仔细一想, 其实也没什么男人,除了前些年收了那个贱人当徒弟外,也就一些伺候的下人了。 沈彦脸色有些难看起来,心想不会许祈安心底里是喜欢女人的吧, 那他和方无疾是什么鬼, 难不成是被逼的。 那也不对啊, 谁能把许祈安逼到那份上去,许祈安要是不愿意,即使敌不过也肯定把对方咬得鲜血淋漓的,谁都别想好过。 沈彦和许祈安认识那么多年, 心知方无疾做的那些事, 许祈安要是没点真感情,方无疾现在怕是安生不了, 西北边禁军大营怎么也得被许祈安搅成一锅粥,哪能放任方无疾这么拢权。 这么想着,沈彦又觉得许祈安那句挺特别应该没什么别的含义, 单纯欣赏罢了。 故也放下心来。 许祈安看他刚还一副要顶了天的模样又慢慢熄火下来, 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又转而面向房间里的另外一人。 那人看了一眼沈彦, 见许祈安没什么示意,就接着说道:“虞何还带了一个人,是杨怜绾。” 虞何是虞家的二公子,为人嚣张跋扈,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在虞城可谓是恣意妄为,沈彦也是得了消息,知道他这几天要来荆北城。 只是没想到杨怜绾同行。 “宁城大小姐?她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么?这个时候和虞家的人一同过来,不太正常吧。”沈彦道。 而且杨怜绾和虞大公子有婚约在身,听说是十岁左右时定下的,只是杨怜绾后来已过了及笄的年纪,这桩婚事仍一直未履行,一拖再拖,拖了十多年。 这事挺多人噫吁的,那虞大公子后来纳了几房小妾,正妻的位子一直空着,杨怜绾则是几乎不出现在众人面前,十多年谁都没见过她,连长相都淡忘了。 不过也有挺多人不想他们这婚事成的,尤其是丹、邺两城,毕竟虞家本就有些要胜过他们两方的态势,宁城杨家又是百年世家,家族庞大,只不过不盘踞在宁城,在中晋各个地方发展罢了,别看现在似乎被虞城压了一头,但说实在的,大家最不敢惹的还是杨家。 要是这两家联姻,真是彻底要让他们独大了。 许祈安机缘巧合下与宁老城主相遇过一回,套过些话,看出宁老城主是不太看得上虞家的,偏杨怜绾十多岁时定的那桩婚事又是宁老城主亲自定下的。这事怪就怪在这里,看不上,又将杨家最宠爱的大小姐许配给虞家,结果十多年来都没履行过这桩婚事,就这么挂着。 这次杨怜绾又和虞何一同进荆北,是杨家答应这么做的?还是路上的巧合? 许祈安有直觉,但没单凭直觉下定义,只略微颔首,来人又禀报了几件事,便退下了。 沈彦还赖在一旁。 “昨个儿魏牧来千味楼,你见他了没有?” 许祈安躺了回去,闲闲问:“怎么了?” “你见他没有?”沈彦不答,又问道。 许祈安看了他的表情几眼,实话实说道:“见了。” 沈彦皱眉,“你不记得他那些恶心的伎俩了?他那小动作可不是简单的小动作。” 许祈安懒得喝茶了,不再半躺着,直接卧在了榻上,轻轻笑了一声,便闭上了眼。 沈彦知道他是不得搭理自己了,便倾身过去,帮许祈安盖好被子,随后一点一点俯下身,离许祈安很近,近到鼻尖快和鼻尖贴上了,便装做去帮许祈安拢长发。 他伸手去扶着许祈安半边肩,抬起一些,撩过被压住的发丝,拢在另一边,又轻轻放了下来。 许祈安没管。 他又有些犯困,喝茶也不提神,就是疲倦、乏力,躺着要舒服些。 沈彦跪坐在榻边,没走,瞧了许祈安一会,看出许祈安没入睡,只是眯着眼休息。 “不舒服?” 说话气息就吐在耳边,许祈安耳朵有些痒,想翻身离沈彦远点。 沈彦直接扣住他的肩,去探了探许祈安的额头。 好在没热。 “睡不着我问你点事。”沈彦说。 许祈安确实有点睡不着,虽然很困很困,但是又觉很清醒,两种矛盾交织在一起,他只觉得累。 沈彦虽然烦,但也是能分散些注意力。 “嗯,”许祈安发出一声鼻音,又推了推沈彦,“你离我远点。” “……”沈彦没好气,但也顺着往后退了点,才问,“方无疾那你怎么想的?” “……” 许祈安没回,沈彦料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是顺着事情发展,反正他心里不怎么抵触方无疾。 于是沈彦换了个具体些的问法:“喜欢他么?” 许祈安睁开眼,倒是认真想了一下,点头。 “什么程度?” “他不莫名其妙发脾气的话我喜欢和他待在一起,”许祈安道,“他抱我很舒服。” 上.床也舒服,除了宗人府的第一晚方无疾做得狠,后面都是唬着他,看着吓人罢了,实际上方无疾伺候他的时候居多。许祈安在床上哭多是羞的,方无疾嘴里不干净,拉上帘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和白日里根本就是两个样。 说得过分,但做得不过分,不然宗人府那些天,许祈安早死床上了。 沈彦暗骂方无疾还真有点本事,刚想问许祈安给他什么名分,又转念一念,带着点恶意地问许祈安:“他给你什么名分?” 许祈安困得有些迷茫,乍一听沈彦这么说,下意识回:“什么名分?” 沈彦反问他:“你真给他当见不得人的表妹?” 许祈安后知后觉听出他话里的恶意来,心想沈彦多半是来损他的。 不过他没多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沈彦要暗讽他附庸方无疾也不会叫他在意,许祈安只是有时候会迷茫,和大夏断绝后断断续续都是这个状态,后来启程来荆北,他将自己这份迷茫藏起来,随着方无疾带走自己,也随着发生的事顺着应对。 只是后来隐约察觉出方无疾这份感情不简单,让许祈安有些慌,直觉摄政王府是不能待下去了,恰好那时收了陈昭的信。 第76章 陈昭倒挺有脸面指使许祈安的,亏得许祈安不在意他那理所应当的命令,也亏得他使伎俩不敢让许祈安身边的人知道。 许祈安应了他,正好也是一个离开摄政王府的契机。 所以倒也不是说许祈安真多看重陈昭,为了给他打掩护不惜暴露自己,将风口引向宁亲王府,好给这个庄亲王府的好哥哥吸引走火力。 庄亲王世子是王室的血脉,下场不比宁亲王府好哪里去,庄亲王死了,妻眷都关进了宗人府那栋楼里,就剩个打发去边关的陈昭。 陈昭他是心知自己回来多少会受些排挤,在荆北也站不住脚跟,所以想借许祈安大致遮掩一下自己。早年间宁亲王府的名声可比庄亲王府大多了,即使后来有谋逆的罪名,民间也依旧有不少质疑的声音,偏向宁亲王府的很多,这样看来,明显许祈安更该是他们针对的对象。 陈昭是不觉得自己实力有问题的,反倒认为是这层身份的风头让他不得不遭受无端的抨击,只要许祈安替他受了,没人阻碍自己,荆北就该得有他的一片天地。 许祈安也确实是个很好的利用对象。大概是六七年前,他唆使宁亲王府那一行人去找许祈安,当时把许祈安逼成什么样了,要死要活的,刀都抵到脖子口了,是谁在那时候说许祈安那条命由不得许祈安做主来着,真是太会说了,许祈安这条命确实还是得留着。 哈,逼着许祈安自戕,又逼着他不准死。倒也是,这条命太金贵了,宁亲王府多少人惨死保下的命啊,啧,结果在大夏,也有那么多的人护着。 陈昭有多在乎宁亲王府因为许祈安而惨死的人呢,也没什么好在乎的,死都死了,唯一的价值就是牵着许祈安的鼻子,在人放松的时候拉一下,告诉他——都是你的罪孽啊,无辜惨死的人,都源于你的罪孽啊,你怎能过得如此安心。 好像价值也就到这了。 许祈安不能死,也不能好活,那留在世上做什么呢,当然是弥补罪孽。宁亲王府还剩些什么人呢——当初养的那些孩子,王妃舍不得他们无端遭罪,帮他们瞒好身份一一护送出去,谁帮的忙,他庄亲王府啊,这是许祈安欠他的。 许祈安欠了两大家子的命,陈昭自始自终都将庄亲王恶疾的事归咎到许祈安身上,毕竟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突发恶疾去世了呢?怎么又传出是是他母亲和小妾联合下的手,将她们关起来,又将自己流放边关呢?一夜之间啊,他的家就没了。 还不是宁亲王妃求到他们家来,要他家帮忙,这事谁能去沾染?结果他们非仗着亲情逼迫他家参与进来,最后两家都毁了。 要不说是灾星呢。 术士的话真没错。 也不知道这灾星在大夏怎么爬上去的,不过爬得越高越好。大夏那老太傅毕生的愿望是一统三国,许祈安当时是在那老太傅门下的吧,老太傅死了,许祈安作为他唯一的弟子,不得完成老太傅的遗愿啊,他爬那么高,权力握在手里,盯着中晋也盯着天齐,谋划了多久要吞并两国呢?结果他们告诉他,你是中晋的皇族啊,许祈安应该是崩溃的吧。 活该,谁叫你害了那么多人。 这是报应。 第70章 * 许祈安觉得有必要反驳沈彦, 只是他头脑不如往日清晰,半天才回了一句:“我不是他表妹。” “……”沈彦一时说不出话。 “我问你名分的事,”沈彦好声好气地说, “知道你不是他表妹,但是他现在是这么对外说的,难不成你就这么顺着他, 他说什么是什么?哪天他说你是他王妃,你也应, 嗯?” 许祈安明显懒得抓重点,挑了他最后一句话回:“他也可以当我王妃。” 沈彦脸刷地黑了。 “许祈安!” “别叫。”许祈安蹙眉。 谁知这更叫沈彦压不住火气了,锢着许祈安的肩,不允许他动, 一字一句地逼问, “你要他给你当正室, 行,那你还要不要小妾啊?老子给你做小,帮你守家,别让正室翻了天了。” 许祈安觉得他有些失心疯, 干脆懒得睁眼了, 心想刚就不该为了打发时间和沈彦聊天。 “睡什么?”沈彦不让许祈安安生,又去招惹, 许祈安不耐其烦,撑着手起来,姿势似跪似坐。 他肩头的被褥滑落了一半, 沈彦加的一条绒毛毯也半挂在腰上, 眼里有些发红,被沈彦吵的。 此时正盯着沈彦, 十分厌烦。 沈彦气焰一下被他这眼神给压下去了,不满地去给许祈安理了理因为刚才的动作而大开的衣襟,怕给人冻出毛病来了。 期间他没敢去看人洁白的脖颈和劲瘦好看的锁骨,只是闻了闻许祈安身上好闻的清香,伴随着刚出被窝的氤氲,沈彦耳根有些红。 许祈安出了名的吃软不吃硬,沈彦力度拿捏得刚刚好,把许祈安惹毛了结果许祈安也没发作什么。 沈彦没来由地又说了一句:“你要让我做小可不一定能成,我愿意也得看你有没有那个能力,聘礼我可以不要,但是我家知道你,肯定会狮子大开口。你不如让我娶你,这事不用你操心什么,你知道他们也在催,只要你一句话,不用说我能给的都给你,就是他们,也会把能给的都给你。” 沈彦说完这一大段话,才去看许祈安,只是他怎么看都看出许祈安那眼里的意思不是欣然,而是白眼。 就是许祈安不会翻而已。 “沈彦,”许祈安好似歪了一下头,模样不解加无语,“千味楼不是在你手里么?你还和我演什么?” 说到千味楼这事沈彦就烦,他抓头烦躁地低吼一声,又小心翼翼地蹭了蹭许祈安,脖子都露人眼前了,道:“千味楼是你的。” 许祈安笑了一下,很轻描淡写,沈彦仰视着他,知道这事是没得挽回的了。 他以为这些年自己的表态和心意许祈安多少还是清楚的,没想到许祈安自始自终觉得他在演。 算了,都是自己造的孽。 沈彦想放下又放不下,最后烦躁得乱叫,不过总归也是他自己作出来的。 - 许祈安睡得迷迷糊糊的,总觉得有人压在自己身上,难受得他喘不过气,他被迫高仰着下巴,极力呼吸着周遭为数不多的空气。 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抖着,许祈安想翻身,离开这个四面禁锢的空间,然而他根本动弹不得,连颤抖都是细细小小密密麻麻的,直到一股酥麻从尾椎骨向上疾冲,许祈安整个后背都发麻,额角、颈下沁着汗,这股酥麻让他抖动得更剧烈了,然而周遭的空间还在急剧压缩。 难受,像溺水般已经沉到了海底最深处,要窒息了。 许祈安眼里放空,身体密密麻麻像针在猛扎般的疼痛让他分不清到底是那种疼痛最为剧烈。 不知过了多久,窒息感如潮水般褪去,几乎是一瞬间,许祈安上挺的脊背直直跌回榻上,呼吸像濒死的兽类。 许祈安睁着发红的眼睛,仰躺着,缓缓抬起自己的手。 他就这么看着,过了许久才发现,刚才要自己命的正是这双手。 想到这,他却忽地笑开了,本就脆弱不堪的喉道突然受这一刺激,如钻心般的刺痛让他蜷缩起来不住地咳着,身下,一朵一朵的血花争先恐后地绽开,如夺命的死神。 突然,门被粗鲁地撞开,发出惊天一声响,来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紧接着又是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房间里一下挤满了人,大夫冲在最前头,火盆里烧了一盆又一盆的炭,除了许祈安因为冷在昏迷中唇也在发着抖,其余人额上全部冒着汗。 许祈安的意识在这蒸出热气的房间里一点一点消散殆尽。 * 乌落柔深夜被一句“打扰了”的女声惊醒,紧接着被胡乱披上一件外衫,眼睛一睁一闭之间就到了千味楼,再被这推一下那推一下,头皮发麻地看完许祈安的病情,最后出千味楼时,就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大门口,送的人已经着急忙慌地回去了。 乌落柔:“……” 就不能让她留一晚么?虽然这鬼地方一晚上死贵,她舍不得这个钱,但是你们不是担心许祈安的情况么,她留下来不是更方便?给留间房也不是大问题吧。 真是服了,慌成那样子。 尽管乌落柔现在手也是抖的。 她认命地抬脚往外走,不远处的阴影下,一人笔直地站着,看见乌落柔出来,弯腰道了声:“乌小姐。” 方无疾的声音。 乌落柔尽力稳住自己发抖的手,双手抱在身前,摆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心底啧了一声。 这态度放方无疾身上真是好得没边了。 “没事了,”乌落柔倒是没趁机作弄什么,实话实说道,“他以前的情况比这严重得多。” 听到这话方无疾心也依旧在提着,胸口一直不时刺痛,他不放心。 乌落柔观察着他的神情,思虑了许久,才决定坦白。 第77章 “这件事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乌落柔还是犹豫,踌躇了半天,最终低声破罐子破摔地啊呀了一句,摊明了道,“他脖子上有掐过的痕迹。” 周遭阴冷了起来,乌落柔在这股瘆人的压迫之下,颤着说:“他自己掐的。” - 许祈安这场病来得汹涌,整整昏迷了两天多,乌落柔最后还是在千味楼留了一晚,终于是等到许祈安醒了过来。 没人敢提许祈安掐脖子这件事,只是全天候都有人守在许祈安身边,白日里人更多,晚上只留一个人轮流守着,还是等许祈安睡下偷摸进的房间。 这天夜里,许祈安半夜忽然醒了过来,他半屈着手臂,只起了一点身,等视野能看清周遭的环境时,才发现床旁趴睡着一人。 姜瑾大抵是没熬住睡意,双手交叠在床边一角,头枕着睡了一会。 许祈安轻声钻出被窝,小心翼翼地绕姜瑾的另一边下了床。 他握了握掌心,确认没有失力,才去小心地抱起姜瑾放在床上,顺便捻了捻被褥。 自己则推开了小半边窗,趴在窗边吹风。 坐下没一会,一黑影滚溜地从他推开的窗中钻了进来,带着在外待久了湿湿的凉意,不经意间擦过了许祈安的手,冷得许祈安手心颤了一下。 这黑影钻进来得突然,许祈安瞪大眼,姿势却没变,也不管钻进来的是什么东西,依旧懒洋洋地趴着。 直到黑影从身后圈抱住他,沁人的寒意让许祈安瑟缩了一下。 “好冷啊,方无疾。”许祈安眯着眼说。 身后人一顿,往火盆里添了些炭,移到许祈安旁边,顺便脱下自己身上被夜浸得有些湿润的衣裳,许祈安回头,借着火光盯着方无疾外露的肌肉瞧。 方无疾与他对上目光,一时谁都没开口说话。 许祈安看着他想了想,似乎在决定着什么,最后没说什么又趴了回去。 方无疾意外地品出了许祈安眼里的意思,屈起一边手臂压在窗台上留出的一点空隙上,姿势像是从侧面圈抱着许祈安。 他上前去咬了咬许祈安的耳朵,低声说:“要不要我去穿衣服?” 就这么赤裸裸地勾引许祈安,意图都不带掩饰下的,许祈安往后躲了躲,撩起眼皮从上往下看方无疾。 倒没有什么审视的意味,单纯看而已,方无疾敲了敲他的额头,许祈安闭了下眼,又睁开。 方无疾忍不住去亲他的眼睛,笑着警告道:“再这样看下去可不安全了。” “房间里还有人。”许祈安回过头去吹风。 方无疾往屋内看了一圈,瞧见床上的人后,黑眸深邃了几分,又没事人一样去贴许祈安:“有衣服吗?” “你穿不了。” “那怎么办,人醒来我就要被看光了。” 方无疾说着就贴到了许祈安眼前,许祈安刚睡醒,身上软绵绵的,还带着一股温热的气息,伴随着身上特有的清香,凑近去就使人沉浸在其中,想抱去怀里。 这么想,方无疾也这么做了,他把许祈安的手从窗台上捞过来,提了一下人腰腹,轻轻松松抱着许祈安坐到了自己腿上。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许祈安的半边侧脸上,模样比平常多了一分不可触摸的神性。 方无疾有些痴迷,舔了舔许祈安的下巴。 “亲一下可以吗?” 许祈安睨了一眼他。 “做什么这样瞧我,”方无疾好笑道,“亲嘴又不是亲一下就行了。” 他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刻意压低的磁音,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道:“房里有人,发出点声音给人闹醒了你要恼我了。” 听罢,许祈安回头往床上看,姜瑾自他抱上床后睡得深了些,埋在被褥里,呼吸均匀,没有被吵醒来的迹象。 明明只看了一会,方无疾愣是双手捧着他的脸,强硬地掰了回来与自己对视:“她怎么睡你床上?” “守夜,”许祈安头往后退,试图甩开方无疾的手,“他们最近很莫名其妙,整天盯着我。” 许祈安大抵是找不到人吐槽了,方无疾问到这个点,他那点不开心也不藏了,直说道:“说了也不理,我都没有私人空间了。” 结果晚上醒来好不容易自己待会吹风,方无疾又钻了进来。 许祈安认了命,赖在窗户边上赖了一会,方无疾抱走他也没挣扎,还顺便关了窗。 方无疾没如料想般接话,反倒是沉默起来,大抵是想到前些天的事,知道他们在紧张什么。 许祈安这时候倒像是个没事人,身边一群人也不敢到许祈安面前挑明说什么,只敢默默盯着,防着再出个什么事儿。 “祈安。”方无疾突然唤他。 “嗯?” “别什么事都藏心里,”方无疾叹息道,“他们担心。” 我也担心。 许祈安沉默,好半天就换了个姿势窝方无疾怀里,闭上眼嗅了嗅方无疾身上那股让他觉得安心的气味,许久后才道:“你把翡翠符契给我,我好好的。” 方无疾颤了一下,只去细碎地亲许祈安。 虞菁韵都不知道方无疾早找出了翡翠符契,现在就是在拖着时间罢了。 他想磨时间,没成想许祈安机敏过了头,知道这么长时间的搜寻还没有结果,必然是方无疾拿走了。 “你好好的,我把符契给你。” 方无疾攥紧了手说。 “好。”许祈安应声。 第71章 方无疾又去亲他, 许祈安双手被迫屈着,有点儿想推开方无疾。 恍惚间,他思绪飘远了些, 心想要方无疾把翡翠符契给他,心里边指定怎么不乐意,那句话多半是哄自己的。 倒也没白费一遭, 好歹是清楚了符契确实在方无疾手里。 方无疾手里还有什么东西呢,禁军他拢得太快了, 崔方遒死得也很顺利,不像是突如其来的事,倒像是早先谋划了许久的样子。 自己杀死崔方遒倒是给方无疾送了场东风。 许祈安慢慢地想,陈昭在九云待了足足一年多, 没捞着一点好, 怕也是迫不得已了, 只能回来。然谢知勉也是前不久从九云回来的,他和方无疾关系匪浅,当时来王府的还有一个谁来着。 叫白佑。 许祈安记得名字。 白佑……白佑,九云地带一藩王的养子, 于方无疾有恩…… 方无疾是去过九云的。 许祈安忽然睁开眼。 “怎么了?”方无疾拇指指腹轻拂过许祈安的眼尾, 像是拂过花瓣,带着由内而外一点点溢出的珍惜和爱意。 许祈安心里却平白生出一点气。 就是很莫名其妙的。他很清晰地觉察出自己这样多少有些骄纵, 但还是抓开方无疾锢在他腰间的手。 方无疾完全顺着他,许祈安手撑在方无疾肩膀上,爬了一下, 坐姿改成了跪坐, 身位顿时快比方无疾高出了一个头。 “怎么突然不高……”兴? “闭嘴。”许祈安心烦道,眉头都皱了起来。 方无疾在九云待的时间绝对不短, 要是在那边也有势力,那他在荆北敢这么狂也多少有些说得过去了。 九云那地藩王、世家云集,组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网上节点相互交错,一方连着另一方,坚不可摧。 许祈安所认识到全部的地区里,九云是唯一一个没有关系寸步难行的地方。 这里面已经自发形成了一套运行机制,习俗是一切事物运作的根本,即使有中央的制度约束,它内部的体系依旧不可撼动。 简单点来说,只要在九云有关系,便可以在里边活的如鱼得水,甚至无视一些规则。 此外,九云的排外和护短也是出了名的,再加上这些藩王和世家背后的实力,很少有人愿意招惹上与九云有关的人。 更多的人,是想要搭上九云这条天梯,好铺就自己往后的路。 许祈安看着方无疾,心里越发地气,他一边想,不该这样,这气就跟撒泼一样,很无理,方无疾完全是无辜的。另一边又止不住心烦,早就和陈昭说过方无疾不是好对付的人,偏生陈昭要去招惹方无疾,陈昭日后若是真舞到方无疾面前,遭了难,许祈安不想为了他和方无疾翻破脸。 许祈安心里盘算的是陈昭留条命就好了,好歹一个世子,在中晋活了近三十年,不至于没点儿保命的手段。心气高点就高点,正好受受打击,日后夹着尾巴做人,也好看清点自己。 然方无疾远没有表面这么简单,不说人收了禁军,陈昭更难撬动他一点,就说没有这禁军,也难以硬碰。 方无疾背后深得很。 许祈安也是没估量错方无疾。 - “你这样瞧我,”方无疾闷出一声笑,许祈安把他的手甩开了,方无疾没敢轻易再去碰,于是反手撑在后方,注视着跪坐在自己腿上的人,“不像是柔情惬意,更像是要一刀斩了意中人。” 第78章 许祈安没多刻意藏着心思,反倒坦然地对方无疾道:“我手上若是有刀,说不定已经砍下来了。” “挺好,”方无疾难掩笑意,“做一回我们大人的意中人,这一生也是值了。” 许祈安听出他打趣的话中多少有些哄着自己的成分,便沉默下来,想冷静一点,压下这莫须有的脾气。 但有些东西不是说控制便能控制的,许祈安最后摆烂了,随便将这事归咎到方无疾身上去。 方无疾要不纵容,他就不会发这脾气。 许祈安想。 他揪起方无疾的衣领来,狠狠地在人嘴唇上咬了一口,方无疾措不及防,被咬出了血。 然而那一星半点的疼痛让他根本感觉不到,反倒是许祈安第一次不掺杂别的心思主动吻他,即使是带着点气的吻,也让方无疾生出一点别样的感受来。 许祈安不许他动手,方无疾手撑在后方就没变样过,他以为许祈安会做什么呢,原来只是撬开了他的唇舌,咬了几次。 在生什么气呢?后知后觉生那翡翠符契事的气?方无疾打定了主意不给许祈安的,许祈安日后怎样恼他他也认了,但许祈安这气若是这样发的,方无疾就有些分不清是折磨还是快乐了。 “祈安。”方无疾在间隙里唤他。 许祈安就唔了一声回应,方无疾心痒着,想去捧许祈安的脸亲,最后还是哄许祈安的心让他败下阵来,等着许祈安这口气出完。 许祈安短促的呼吸逐渐拉长,白皙的脸颊上染上粉色,分不清是气的还是情色。 终是开始累了,许祈安撑着方无疾的肩膀起身,动作有些不稳,方无疾眼疾手快地抱住他,被血色侵染过的唇多了几分昳丽,方无疾俯下身,舔走了许祈安唇边残留的血渍。 许祈安在他怀里有些难受,手又被锢住,便抬起了脚。 “等会别踢错地方了。”方无疾抱着许祈安往膝盖那边移了些,不像往常般全然抱在怀里,但他表现得再怎么平静,某些东西还是按捺不住。 许祈安招惹起来的,方无疾自不会这么轻易放过许祈安。 他又去粘许祈安,脸颊和脸颊贴着磨了磨,带着点威胁道:“我要是忍不了了,今夜就把你从这里拐走。” 这句话话里有话,许祈安怎么听不出来,于是眼里的情色很快褪去。 “那你便瞧瞧届时是你先死还是我先死。” 方无疾迅速熄了气焰。 他敢把许祈安关在宗人府这么久,不单单是为了表明在符契上的强硬态度,还是因为许祈安没真和他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 但虞菁韵横插一脚,趁他不注意带出了许祈安。要是没出宗人府还好,出了宗人府方无疾要还强硬地把许祈安带回去,那便是真触到许祈安的逆鳞了。 许祈安这人表面看着温和,实则骨子里比谁都强势,小打小闹的事兴许懒得计较,但到人开始计较,双方谁都别想好过了。 方无疾不会去碰那个底线。 “我瞎骗你的。”方无疾瞧着许祈安的脸色,在人额头上轻轻亲了两下,有些低声下气的滋味。 许祈安早没了什么心思,推开方无疾,又下意识地往床上看了一眼。 他们说话声一直不大,方无疾似乎知道许祈安分心着什么,亲的时候也没闹出多大声,许祈安想了一会,对方无疾道:“你去外间支一道屏风。” 方无疾起身照做,许祈安则自己去房里找了一床被褥,搬到一半被返回来的方无疾顺了过去。 “想睡了?”方无疾问。 “嗯。”许祈安点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走在方无疾身后回。 到了外间,他站在一旁一边等着方无疾铺被褥一边慢慢地解衣。 方无疾很快铺好,许祈安褪了外衣,准备钻上榻再脱鞋,忽然又被方无疾揽住腰捞了过去。 眼睛要睁不睁地看着方无疾帮自己脱鞋,许祈安又道:“我有手。” 上次方无疾给他穿鞋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说。 “我知道。”这次方无疾回,手上动作却不停,利落地褪去鞋靴,再把人塞被褥里。 许祈安这困意来得汹涌,进了被窝眼皮就粘在了一起,也就没再说什么话了。 然方无疾还站在原地。 许是人存在感太强烈,许祈安闭眼伸出手,示意方无疾凑近来。 方无疾蹲下身去,听许祈安问:“你明天要做什么?” “待在演武场那边。”方无疾没细说。 “忙?” “嗯。” 许祈安强撑着睁开了眼,看了一眼方无疾眼下淡淡的青黑,忽而道:“你今晚睡不了几个时辰了。” “你也是,”方无疾去捻了捻被褥,“没几个时辰了,睡吧。” “我又不忙。”许祈安道,又意味深长地补充,“倒是想忙一会。” 方无疾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忍不住笑了笑,“设计给我使绊子还不够你忙的?” 许祈安心想他有使什么绊子,又没闹什么大事,只不过安排了些人时不时去扰乱一下方无疾的事。 这还是他从别人那学来的,自己也是感受过这其中的烦人程度,总之就是很能隔应人就是了。 “你陪我睡吧,”许祈安却说,“明早再走。” 说着,又补了一句:“放心,不诈你。” 方无疾摸着许祈安鬓角的一点碎发,道:“你明早可别嫌我衣脏。” 他说完,也不留许祈安反悔的余地,褪了衣很快钻进了许祈安留出的那块地。 许祈安侧身往内边翻,困得已经懒得计较了,只说:“我明早就沐浴。” 方无疾心安理得地去抱他,嘴欠道:“麻烦我的好大人了。” 许祈安早睡了过去,方无疾轻手轻脚地带人转了个身,让许祈安面向自己。 随后蜻蜓点水般在人额头上落下一吻,道:“好梦。” 第72章 次日姜瑾醒来, 从床上起身时觉得脑子有一刻的发懵。 她做了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梦,梦里她在很多人中穿行,形形色色的人, 千奇百怪的动作,可是她不在意。她寻着鼻尖萦绕着的熟悉的清香,走啊走, 跑啊跑,她路过了很多很多的人, 她找不见他。 哭了吗?好像眼里有泪光,姜瑾失神地抚过自己的眼睛。 有些干涩。 许久,姜瑾才从失魂落魄的状态中回神,她下意识往四周看, 看清自己躺的是哪张床后, 几乎是火速之间跳了起来, 随后胡乱披上一件衣裳,着急忙慌地找人。 公子呢?她睡了公子的床,公子去哪了? 现实好像又与梦境重叠了,姜瑾没来由地觉得荒唐, 她撞开内间通往外间的门, 那道屏风一下让她愣在了原地。 晨光熹微,隔着一道屏风, 模糊地照映出榻上缓缓半坐起身的纤影,许是才被刚撞门的声音闹醒,起身后一动不动。 离榻稍远的地方, 有个身影在换衣。 方无疾也没想到好好的门, 又没上锁,姜瑾能直接鲁莽地一把冲撞开, 把人给闹醒来。 他本来打算悄身离开的。 这时只得快速换好衣裳,趁姜瑾还站在呆愣,过去许祈安那边。 他习惯性地抚摸着许祈安的半边侧脸,放轻了声问:“再睡会?”又补充说,“我得先走了。” 许祈安摇头,眼睛微微眯着,含糊不清地喊了声:“瑾娘。” “公子。”屏风外的人应,紧接着竟直接地推开了屏风。 许祈安打了招呼后便向方无疾点头,应方无疾后一句说他要走了的话,也没成想姜瑾直推开了屏风,方无疾迅速取了一旁置放的衣裳,给许祈安盖上,又将人胸前睡松散的衣襟整理好。 许祈安抬眸,浅色的瞳孔倒映出一点不解,看向姜瑾,在见了姜瑾泛着红的眼睛后,这丝不解又尽数褪尽。 “做噩梦了吗?”他问。 姜瑾眼里有了雾气,全然不顾还在一旁的方无疾,像孩童找到了依靠,怔怔地在许祈安身旁坐下。 “我梦到以前了,”姜瑾不敢多靠近,只敢擦着边坐一点点,恰到好处地露出自己的脆弱,“我梦见我在跑,怎么都找不到公子,可是他们一直在身后追,他们拽我,要拉我走。” “我好怕。” 这话一下便将许祈安的思绪拉回了过往,许久,许祈安才凝重了神情。 “不会找不见我,”许祈安道,“瑾娘,我永远会给你兜底,不论你在千味楼还是回去。” “不会让你找不到我的。”他又补充了一句,姜瑾心底一阵抽搐,有这样的承诺,她该欣喜的,却怎么也止不住泛酸,因为知道这份承诺的背后不是爱意。 许祈安道:“这是我的责任。” 说罢,他好似不经意间地向方无疾那瞥过一眼,见方无疾一直看着自己,又很快偏开视线。 姜瑾咬着唇,良久,才低垂着头,“我知道的,我不怕了,公子。” 第79章 她整个人都散发着很沮丧的信号,许祈安摸了摸她的头,只应了一声,没再起什么话题。 姜瑾知道多半是要自己走了,她向来识眼色,也懂进退,即使看到方无疾也没说什么问什么,现在也不多嘴什么,简单又说了几句话后,走了出去。 许祈安这才将手伸出被褥,被方无疾很快握住。 “我把瑾娘当做妹妹,”许祈安解释说,话里也很认真,“不是简单的认作妹妹,是要负责任的照顾,但也仅此而已。” 许祈安会心疼姜瑾哭,是因为把自己定位在哥哥的这个角色上,他对姜瑾有很多感情,唯独没掺爱情。 方无疾一直都清楚,许祈安、姜瑾和沈彦三人之间,在他待在许祈安身边以前,一起经历过很多事。 很多外人根本无法插进去的事,所以方无疾在知道姜瑾和沈彦进了荆北时就起了万分的警惕,他从没觉得自己在许祈安和沈彦两人上的在意是空穴来风。 只是他没有立场,他嫉妒许祈安对两人的那份在意,却也只是嫉妒,许祈安还愿意特意解释一番,方无疾就算有些难受,也够欣喜了。 “我明白,”方无疾在许祈安脸上亲了一下,揉着人的头,“我去换了床上的被褥,回床上再睡一会,好不好?” “好。”许祈安点头,赖方无疾怀里赖了一会,想起方无疾刚说得走了的事情,很快又推开人。 “不用换了,”许祈安道,“你先走吧,我等会就直接起了。” “有事要忙?”方无疾没动。 “要接待人,”许祈安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道,“你不是知道么?” 方无疾努力回想了一下自己什么时候又知道了,想了一圈,最后在脑海里往千味楼有关的事想了一遍,眉头逐渐锁紧。 他确实有消息,东边有路商队进荆北,与千味楼通过信。 这路商队抬了几箱货,方无疾本以为是与千味楼有商业往来,不成想许祈安掺和在里面。 商人之间的往来本没什么要关注的,只是这行人来的方向不对。 要是带的是越洋过来的货,从东边来,要经过的地方主要是九云一带,但是九云设置的关口通行十分繁杂。九云一共十八个州,州府间只对地方商队任意通行,无论是外来商队还是过路商队,通通需要去州府批文书才可通行,这样一来,即使走最简便的路,也至少需经四个州,其中往来的手续就是一件极麻烦的事。 除非是为了在九云通商,否则从东边海运上来的货一般是走东北的几条水道,其中与荆北相通的就有两条。陆路也不是没有,只不过添了些里程,但也比从九云穿简便许多。 方无疾对这批货起疑,便私下调查过几遍,也知道商队今天就能到。 要是和沈彦接头,方无疾在城门口查清货,是正常的也只能放行,就算猜疑,也不过这几天多关注些千味楼。 偏生许祈安说他接,方无疾这疑便是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从东边来的商队?”方无疾问。 “嗯。”许祈安很快应了。 “什么货?”方无疾又问。 许祈安盯着方无疾看了一会,没急着回,方无疾以为他是不准备跟自己说,便继续道:“你知道我关注这批货,他们过城门我会亲自检查,有任何问题我都会当场扣了。” “跟我说说,”方无疾眼里情绪不明,耐着心道,“什么东西。” “当然不是有问题的货。”许祈安唇角有些勾起,方无疾神情严肃,他反倒起了玩味的心思。 “你别和我闹。”方无疾道。 “我有闹吗?”许祈安反问,又道,“你没法堂而皇之地扣下的,货没问题。” 绕了一圈的话,许祈安也不说,方无疾有些无奈,但又拿人没办法,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反观某个人在那笑得没心没肺,方无疾掐了掐人脸上的肉,“好玩呢?” 许祈安还真有些开心,都不躲方无疾的手,还有些大发慈悲地说:“你要扣就扣啊,你查了货,心里边指不定想吞了呢,刚好解你的燃眉之急。” 方无疾不上他的当,更不信许祈安这半开玩笑所说出的话,许祈安见他不信,忽然转身,跪坐着凑到方无疾的耳边,悄眯眯地说:“都是些往常给千味楼供应的货,但有两箱别的,全是珠宝银钱,你不是一直缺银子吗?届时你查货,直接把那两箱扣了,我派人去打个招呼,必不闹什么事的。” “但你拿了我的钱,该怎么个说法?” 方无疾仔细听了,搂住许祈安的腰,故意锢着人,只问最关心的问题:“哪来这么多珠宝?” 许祈安不乐意被他这样锢着腰,要走,方无疾不让,许祈安边踩他腿边道:“那你问越界了,谁把赚钱谋生的门路告诉他人的?” 方无疾想了一会,也不避讳什么就直戳了当地问:“正当门路来的?” 旁人若听了这话,指不定要破口大骂了,许祈安却不,被怀疑正不正当他都没什么所谓的,反倒很坦然,话里也不知真假。 “别人送的。” 方无疾眸光微闪。 许祈安铺垫半天终于谈回了自己真正要说的话,“你拿翡翠符契来换好不好?” 他学着方无疾刚问他的那句“好不好”,模样学了个八成像。 “我不拿你东西。”方无疾瞧着许祈安较往常活跃些的眉眼,又亲了人几次,他还要去铺床,又没舍得放开许祈安,于是抱着人进房间,空出一只手整理床。 许祈安确实想再眯会,趴在方无疾肩上,等弄好了就自觉往被窝钻。 “至少也得近午时才来,且不过一送货的,也用不着做什么准备,你多睡会。”方无疾嘱咐道。 “嗯,”许祈安点着头,又说,“你知道得好清楚。” 方无疾没好气地笑,转了话题,“明晚我还能来么?” “你不睡觉了?” “我不是睡了吗?” 许祈安多看了眼他眼下的青黑,沉默了片刻。 “你多睡会吧,”许祈安困倦的音色夹杂了几分关心,“方无疾,你在急什么呢,没日没夜地盯着禁军,盯着演武场,又盯着外边,在宗人府也是,天天这里跑那里跑。” “你要是真急,就关注着手头的事,别管其他的事了,”许祈安逐渐阖上眼,“睡演武场那边,比来回跑省不少时间和精力。” 第73章 “你在关心我么?”方无疾眉眼一点一点温柔下来, 注视着许祈安。 许祈安只沉默,但没反驳,方无疾就明白意思了。 “祈安, ”方无疾第一次在人面前说这样直白的话,“我来荆北六七年了,就算忙碌到连两个时辰合眼的时间都没有的时候也不觉得累。” “那是因为想到你。” 许祈安眼睫毛轻颤了几下, 方无疾把玩着许祈安的手心,眼里不知看着什么, 道:“现在比那时好多了,至少我能见到你。” “抱歉,一开始直接用那种方式带走你,是我的不是, ”方无疾一字一句道, “你不愿意受我束缚, 我该知道的,抱歉,但你如若没那么讨厌我,也同意我靠近你, 那也允许我私下来见你成吗?” “我又不是药材, ”许祈安低声嘟囔,最后还是承认了, 明说道,“我不讨厌你,只是我不想欠人情。” 这一点上许祈安很倔, 谁的情他都不想欠, 如果可以,他宁愿没承过任何情。 让他死娘胎里最好。 这样谁都不遭罪了。 “不算欠的, ”方无疾哄他,“是我先干混账事。” 在宗人府对人做的事还不够混账的话,这天下怕都是好心人了。 “你又不是真忏悔,”许祈安拆他台,“你最开始的抱歉也不是因为心里真过意不去,你就是看我不闹,知道怎么拿捏着度。” 那自己又是为什么不闹呢?许祈安打意识到方无疾的心思时,就该是知道了主导权在自己手里的。 就像他设计离开王府时,就是用自己的身体做的威胁。 方无疾不放,他便不醒。 他要真闹起来,方无疾没法不放人。 为什么没闹呢? “我能拿捏好度的前提是你有心。”方无疾眼含着难以察觉的柔情,“你有情无情,我看得明白。” “万一是你是自以为是呢?” “那我是自以为是吗?”方无疾反问他。 许祈安被堵了话,张嘴又合上,最后只说:“我要睡了,你精力好,随便你。” 方无疾把他的手塞回被褥,还是忍不住叮嘱,“下回晚上早些睡,多睡会,别刻意起来吹风。睡够了白天还困多忍忍,找些不费精力的事玩,有要忙的事找我,我赶过来。” “我白日想睡便睡,反正不忙。” “那规定个作息好不好,中午睡半个时辰,其他时间就不睡了。” “再看吧。” 第80章 “我今晚给你找些打发时间玩的小东西,之前不是对城南的房屋感兴趣,我找些……” “嗯……” “……” 方无疾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许祈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下的,后来唯一知道的是许祈安睡过午时了,全身酸软成了一摊肉泥。 头一次睡成这样,他之前也是常常困,但每次都睡得不深,浅浅地睡过去一会,有时候甚至是昏一会,醒来跟没睡一样,脑袋依旧胀痛。今早方无疾跟他说话,最后的声音叫许祈安越听越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还睡这么沉。虽然睡久了骨头都泛酸,但意外睡得好。 许祈安起来问过时辰,听已经午时了,惊奇过后很快洗漱一番,换了衣裳,又叫来人问商队的事。 “也是刚刚到,”下人回,“公子不用着急的,这边接了货正在核对呢,多出的两箱送到厢房了,您空了过去就好。” “来人呢?”许祈安绕过几道门,从阶梯往上走。 “在厢房等,交代了您还未醒的事,他说不急,不让我们来叫醒您。” 许祈安颔首,不多时便到了厢房。 是许祈安约的人,沈彦他们便没叫旁人去接待,许祈安没醒,沈彦和姜瑾两人做完手上的事就赶到了厢房。 许祈安这时来,屋里头正好三个人坐着。 三人中这个衣着服饰有些异域风味的人见着许祈安,立马站起身,恭敬且有些歉意道:“本不该打扰小公子的,只是那边拖我给公子您捎几句话。” 许祈安看了看他,却没接话。 “小公子想见的人好像不是我,”来人笑了笑,有些自我贬低的意味,“只是有的人没法抽开身,您知道的,那边一直很忙。” “只能劳驾小公子谅解一二,他日府上会再备薄礼以表歉意。” 许祈安站在门口,过了一会,他还是走进房间,在空出的位置上落座。 和姜瑾与沈彦谈了几句,两人都说有事要先离开了,许祈安看了异域装饰的这一人一眼,知道这人事先暗示过姜瑾和沈彦,要两人避一避。 于是许祈安点了头,送两人出门。 “小公子怎的对这两人如此礼貌,您是贵人,该是他人侍奉您才是。” 许祈安微不可察地蹙眉,看起来有些反感,“别摆你们那一套姿态出来。” “门阀士族子弟从来都是高贵而又不可侵犯的,小公子是特殊中的特殊,该受到任何人的敬仰。” “这便是我不想见你的原因,”许祈安听得有些不耐,“许世清不也不乐意听这些,你跟着他,该知道他厌恶你们这风气良久。” “他厌恶么?”来人自问,许久,才淡淡道,“若真厌恶的话就不会留下了。” “小公子,从始至终厌烦我们的,好像也只有您了。” 许祈安盯着桌面看了许久,才回:“没有厌烦。” 只是不喜欢这姿态。 对方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在旁人面前一副姿态,在许祈安面前又是另一副姿态。然其骨子里自视清高,士族的承袭叫他们自祖上时起就觉高人一等,背靠家族百年的底蕴和后世无穷无尽的财富,就算平和待人也藏不住对外人的轻视,这是一种让人难以忍受的傲慢,就算是许祈安说的许世清,也难摆脱掉士族之气。 来人又笑了笑,他一直摆出一副谦卑的姿态,言语里总是贬着自己,潜意识里抬举许祈安。 “听闻小公子想要拿回世子的身份,主家得了消息,也查到陈昭有回荆北之意,特派我来询问小公子,陈昭是否在这件事中使了伎俩?” 来人语气提到陈昭时已经起了阴冷之气,似乎动了杀心。 许祈安默了默,只说:“荆北的事你们不要管。” “可是小公子孤身待在荆北难免受人制擎,四城近来也是行事越发猖獗,荆北内外存在太多隐患,主家是希望您尽早离开,宁亲王府的事日后定另当别论,小公子不要被拿捏住了手脚,陈昭要作死也不该拉着您。” 许祈安仔细琢磨着他这些话,不由道:“你们在紧张什么?荆北不久会出大事么?” 来人身形一僵,没想到许祈安能如此刁钻地看透自己。 “小公子果然独具慧眼。” “外四城?”许祈安又问。 “有关系。”来人模糊不明地答。 许祈安清楚他是不会跟自己透底了,于是扯了另一件事,“虞何和杨怜绾要进城,虞何的事我不问,关于杨怜绾我想知道一件事。” “小公子请问。” “她,”许祈安语气平常,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对方,“来找虞菁韵的么?” 来人动作略有些停顿,“小公子如何得来如此多的消息,千味楼如今在沈彦手里,您就算得了几张木牒,也不该清楚这么多。” “允你们知晓天下事,我便该什么都不知道,只能糊涂么?” “有些消息瞒您是为了您好,小公子,杨家来找虞菁韵这事必不简单,虞何是幌子,虞菁韵可以随便应付了虞何去,但她不会随便应付杨怜绾。”来人说了一长段话。 “虞菁韵只要见了杨怜绾,便不得不防了,杨怜绾是宁老城主费尽心力培养的孩子,杨家男丁兴旺,不乏聪慧之辈,偏重视杨怜绾一个女子,这女子又岂会是简单之人。虞菁韵离了虞家,根到底是虞城的,杨家与虞家牵扯之深,很难说虞菁韵会不会偏向杨家。” “有什么牵扯的,”许祈安语气像是有些刻薄了,“一纸作废的婚约么?那杨大小姐与虞大公子为何还未联姻?” “倒也不是这么说的……”来人好似想纠正许祈安什么。 许祈安止了他的话,断言道:“宁城与虞城勾搭不上,虞城再有吞并四周的野心,短时间内也是妄想。” “但虞菁韵与杨怜绾不是简单的关系。” 许祈安有片刻的沉默,之后又抬眸,平淡地说:“或许你们可以试着把虞菁韵和虞城分开来看呢?她早年间踏进荆北,在朝堂上做了那么多事,然世人只记她与陈康之间的关系,满是诟病,你们也只认她与虞家的关系,而不看其他。” 来人却道:“小公子敢断言,可是小公子可有想过,您以为的世家和门阀,其内里的羁绊实际上远比您想的还要深?” 许祈安想了良久,只是垂眼,不说对也不说不对。 “小公子好似对虞菁韵很上心。” 许祈安承认道:“我觉得她身上有一团迷,我看不透。” “您想知道的话,我们可以查清她所有的底细。”来人恭敬道。 “不用。” “小公子是一个善用资源的人,为何在有些方面上又总是不走捷径,反而要平白费劲呢?” 许祈安没接他的话。 “好吧,”来人没法,无力道,“我也看不透小公子您,小公子既不信我所言之利害,决心要留荆北城,我们也尊重小公子的决定。但请您明白,宁亲王府的事如果方无疾不阻,我们也会出手,您的安危不是给他人挡箭的盾牌。另,您在荆北若有任何需要的地方,请传信与我们。” 来人双膝跪地,态度恭敬到了近乎虔诚,“我们任您调遣。” 第74章 许祈安回头看那两箱礼, 知道给的不是小数目,他颔首,算是应了。 来人看着他视线落入的地方, 忽而问:“小公子会打算帮方无疾吗?” 许祈安收回视线,看他:“你们什么时候送出去的礼还要干涉别人怎么用了?” “只是主家那边好奇而已,没有别的意思。”来人答。 好奇什么就不言而喻了, 许祈安却觉得挺荒缪的,“他们怎么也关心这些有的没的?” 来人忍不住笑了, “没办法了,我也好奇。” 他叹了一声,心里感概,毕竟六七年呢。 许祈安更觉荒缪了, 面部表情还看不出什么, 来人却品出了其中的不可置信。 “小公子今日留我用了晚膳吧, ”来人识相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道,“明日我便回去了。” 许祈安应:“好。” 没再聊后,许祈安给人安排了沐浴, 自己也清洗了一番, 裹着热气从房间出来时,沈彦正等在外头。 见许祈安出来, 他走到人身旁,同许祈安边走边道:“这是哪边的人,我好像从未见过他, 但他应该不是异域来的人, 只是穿了身衣裳,面相像罢了, 口音不是。” 沈彦走过太多地方,听多了各色不同的口音,刚与那人聊过几句,能分辨一二。 “送消息的。”许祈安道。 沈彦自动理解为是许祈安的线人,心里打消了些许祈安被骗的疑虑,又道:“我们不能听么?” “讲杨怜绾而已,”许祈安裹着下人递过来的狐裘大衣,绒毛领团成一团给脖子捂住了,往前面的观台处走,“我听点她和虞菁韵的事。” 许祈安很少散发,即使泛懒不愿束发,也会简单地用簪子随意绾一下,这回应是刚沐浴过了的缘故,长发披在肩头,用巾帕擦干过,还留有些湿气,有几缕随许祈安的动作落入了衣领里,沈彦想去帮他理一理,顺便接话道:“担心宁虞两城联合?” 第81章 没等许祈安回,他就道:“若忧虑这个,你且就放宽心。” “怎么说?”许祈安躲开他,也不自己整理,只在观台上懒懒地落座,似乎是今个儿睡太猛了,不想管别的。 “身上酸?”沈彦问他。 许祈安枕靠着椅子点头,这回笼觉睡得他舒服,但就是脊背有些泛酸,懒躺着这份酸痛就少了很多,找个地方窝着的话还会更舒服。 只是他不想回房间,正巧楼下摆了戏台,他出来的及时,戏还未开始,于是窝这外边来了。 “不舒服回去休息休息,”沈彦去探他额头,确认没发热,“别在这受凉了。” 许祈安躺着不想动,摇着头,又道:“说说刚才的事。” “当初虞菁韵离开虞家,杨怜绾帮了忙的,”沈彦叫了人来,指使他们去安上珠帘,又转过来继续道,“不是杨家,就只是杨怜绾。” “和陈康那事有关?”许祈安问。 “嗯,”沈彦道,“陈康途径虞城,本不该见着虞菁韵的。” 后面的话沈彦没明说,就将意思大抵传达给了许祈安。 “虞菁韵以前在虞城过得很难么?” “虞家那样的家族很难过得好,主要还是这性别,”沈彦见许祈安真感兴趣,便讲得仔细了些,“他们不似杨家,出了个杨怜绾,杨老城主愿意捧着。他杨家根基深,日后女人掌权,也不怕丢了颜面,虞家不是,虞家三个兄弟,除了虞何是个烂了根的,另外两人都中规中矩,虞菁韵幼时出了些风头,没个好娘亲护着,自然少不了遭人打压。” “虞家的男人也是怕丢了脸吧,得了个大机遇起的家,最是看重颜面这种东西。” 许祈安听着,没插话。 “那杨怜绾心是个好的,”沈彦看了眼下方,离开场还有一会,便跟许祈安继续聊着,“她与虞菁韵幼年相交,师出同门,应是相伴过一年半载的,抛开身份不谈,也算是有些另外的交情。你看这两人的关系,不要带着她们的身份去看,杨怜绾不一定代表着宁城杨家,虞菁韵也不一定代表虞家。” “嗯,知道了。”许祈安将他的话默默记下,心里的计量就留在了心里,没往外说。 许祈安当这话题是结束了,无聊地等着戏开场,结果今天这戏格外地磨蹭,他等了一会,又半阖起眼睑。 沈彦派人去看情况,自己又喊人,“祈安。” 许祈安侧倚着闭上眼的,听他唤自己名字,只微微抬了眼瞧他,无声地询问着什么事。 沈彦看他这副病恹恹的模样,有些忧心的同时,又有些自己都唾弃的喜欢。 许祈安平时待人要么温和要么漠然,少有这样纯粹的一面,像是终于放下了身上那层若有若无的疏离感,让沈彦感觉自己终于离他近了些。 这几乎是无法想象的,沈彦呼吸短促起来,心猛地急跳,名为悸动的小鹿在乱撞。 “我还是想问问今天这人的事,”沈彦心底有些慌乱,怕许祈安看出什么,又说回正事上,“要说是你的线人,怎么还带来两大箱子珠宝银钱?我不问到底是何人,你就告知我他有没有别的不可说的身份,若有,我且在他出城前私下去打通些关系,别给你惹上事。” 许祈安摇头,“无事,他入城受的是方无疾的盘查,带着货都没查出问题,出城也有别的法子不被查出问题来。” 沈彦琢磨了一会。 “九云来的人?”沈彦问。 下方一声铜鼓敲响,戏已经开场,下人过来禀报,有个道具出了问题,耽搁的一会,现在已经解决了。 许祈安开始看戏,外头红色的绸布倒影在他浅色的瞳孔里,如同闪烁着光的琉璃,他慢慢道:“你才说不问是何身份,结果又四处猜忌,问我是不是九云那边的人,我否认,那你不是要将其余地区都过问一遍,最终问到正确的地方上才好?” 沈彦一时被堵了话头,没法接话了。 “看戏就好了,”许祈安眼里忽明忽暗,“你问再多,有些东西与你不相干还是不相干,这对你来说其实更好。我且问你,你若真想掺和进来,以什么身份?” “要是以千味楼楼主这层身份,你只会被他们扒了皮。” * 天快黑时,许祈安身体有些不舒服,招待人的宴会他没去,只安排送了一份回礼。 来人收了回礼,没拆,只在宴散之时,特意绕了一段路从许祈安房门对头经过。 随在他身后的,是一个藏在暗光中看不清模样的人,他全身都掩盖在黑袍之下,瞧身形略有些高瘦。 走在前头的蔡瓒往对面的房间看了几眼,总觉得窗纸倒影出的背影与许祈安的身形不像。 他走着走着便停了下来。 后方如影子般的人几乎是同时停住了脚步。 “你说进城时方无疾放了水?”蔡瓒眯着眼,不知打量着什么。 “公子的两箱货经的不是正经城门守卫的手。”黑袍人回。 蔡瓒挑眉,抱着手往后方的门框上倚着,觉着这事挺耐人寻味的。 “摄政王府的人?” “应该是。” 蔡瓒眸底的神色更加意味深长了,“方无疾不是亲自来城门口查了么,放水就放水,怎么还要私下换波人。早前禁药那事,他八道门都给封了,我当他在荆北这几年早将各处都渗透干净了,怎么,现在这又是防着谁?” 黑袍人思索了一会,道:“应该没有。” “谁问你了。”蔡瓒眼皮带着眼球往外一翻,懒得看他。 前方窗棂上倒映的身影一直没怎么动,蔡瓒没瞧出什么,准备走,偶然又从影子中依稀瞧出了另一人的身影,蔡瓒眉头逐渐紧锁,又倚靠了回去。 “你说他放什么水,搞得跟谁过不了似的,他为的是这条人情吧,小公子这人哪哪都好,就是总拿一些莫须有的条条框框困住自己。” “他不记仇。”黑袍人道。 蔡瓒似乎想到什么,闷声笑了会,又有些愁,“就是太不记仇了些。” “宗人府的事尽快查,方无疾那些天做了什么我都要清楚。”蔡瓒语气里逐渐弥漫上阴狠,“他要是真做出些什么事,小公子可以不计较,但我们是要算算账的。” “是。” - 门外两人没有待多久,最后走时,方无疾若无其事地往窗外看去了一眼。 许祈安则单手支在下颚,摆弄着方无疾带来给他解闷的玩意儿。 “有人?”他分了些心问。 方无疾摇头,将许祈安肩头有些滑落的大衣重新拢好,又用手背探了探人额头的温度,眉头拧着,“怎么一下就起了热病,今日做什么去了?” 许祈安不答,自顾自玩着。 “心虚什么,”方无疾有些没法,只给人怀里换了个新暖炉,又问,“出门了?” “就看了场戏,”似乎是察觉出方无疾不问清楚是不肯罢休的,许祈安好歹是开了口,“在楼上观台。” 方无疾良善地笑了笑,“是个吹风的好地方。” 这话怎么听都有些内涵的意味,许祈安抬眸去瞧方无疾。 对上眼的那刻,许祈安目光又若无其事地转了另一个地方。 他有些想咳,喉咙里痛痛痒痒的,却只压着,唇肉中露出一点儿细细小小的牙尖,似乎是压太狠了,唇色泛了白又泛红。 方无疾过去坐到他身边,伸手揽住许祈安的腰身,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一只手有意无意地轻拍着他背,渐渐地,许祈安身体有些放松下来,他侧边脸儿贴在方无疾的胸口,有时方无疾会俯下身用大拇指摩挲他耳下的皮肤,带着点粗糙的质地,让许祈安有些恍惚。 再一会儿,许祈安终是能没压住,拽着眼前的衣领,低低浅浅地咳。 他咳得眼里凝聚起泪水,润湿了睫毛,黏在一起糊成一团,如蝶翼般轻微颤动。 腰间的双手抱紧了几分,像是有了依托,许祈安拽着衣领的手渐渐垂落下去,脸埋在方无疾的胸口,捂着唇,断断续续地咳。 不知过了多久,这咳嗽才慢慢停息。 方无疾擦去许祈安眼尾垂挂着的泪,又亲了亲人鲜红的眼尾,他手居然也有些抖,从衣袖里拿出药瓶。 这药瓶加了好几道工序,内里的药汁还是温热的,方无疾推开塞口,喂许祈安喝。 许祈安眼皮几乎是粘在了一起,拉开条缝看了眼那药,内心不想喝。 然方无疾喂给他的时候,许祈安还是张了口。 药汁不甜不苦,在备受摧残的喉道润过一遍,许祈安终于好受一些了,方无疾倾下身,在他唇边细细地吻,将那残留的药汁卷走。 许祈安头脑发晕,像是失了氧,方无疾吻过他的唇,许祈安嘴唇无意识微张,被红舌逮住机会,溜了进去。 * 这个吻让许祈安觉得像是在渡气,又像是润物细无声的舔抵,嘴里残留的药汁被吸了个干净,没有狂风骤雨般的席卷,只有漫长如细雨般不绝的连绵。 第82章 湿润与温热交杂在一起,许祈安从失氧的状态中逐渐回神,却又觉得全身有些发软,要塌下去之时,被人拖住了腰身。 “方无疾,”许祈安含含糊糊地喊人,眼里也是混混乱乱的,“你还说我。” 方无疾一时没反应过来说的什么,帮许祈安撩开额头上散落的碎发,又唇贴着唇厮磨了会,才问:“怎么了?” “说我吹风……唔,你今要染了风寒不要找我负责。”许祈安开始躲他的唇。 “那也是我该受的,”方无疾半垂下眼,注视着许祈安此刻眼底的迷离,“祈安,我所做之事皆源于自己,不要你负责。” “那就别牵扯上我。”许祈安道。 “这有什么关联呢?”方无疾抱着他起身,桌上的玩意儿乱成一团,方无疾根本没管,只熄了这头的烛火,唯独留了床前的那盏。 第75章 方无疾只是想叫许祈安早些睡的, 他帮许祈安换了衣服,闻到人身上混杂着清香的一点别的香味,知道许祈安今日是沐浴过了, 身上干干净净的。 得亏来之前冲洗过一遍,方无疾想,不然他还真不好意思再上许祈安床了。 等许祈安睡到里面, 方无疾便开始脱自己的外衫,衣角却突然被人一扯, 方无疾回头瞧,正瞧见许祈安半坐起来。 “怎么了。”方无疾过去摸许祈安的脸,顺便又探了探额头。 还是发热,不过没有那么严重, 许祈安这会大概是不太舒服。 “睡一会, 明早再喝回药看能不能舒服点。”想到这, 方无疾道。 许祈安却摇头,道:“没有不舒服。” 方无疾以为他强撑,过去想让许祈安睡回被子里,许祈安乘机扯住了方无疾的衣领, 方无疾眼里的惊讶一闪而过, 配合着许祈安跌坐在床上。 许祈安垂眸扯松他里衣的带子,方无疾本来就穿得不多, 原先自己就脱了几件,许祈安最后这一扯,胸膛便坦露了出来。 方无疾这时还没意识到什么, 直到许祈安低头吻上去, 轻咬了几次后,方无疾才阻了许祈安的动作。 “生着病呢, ”方无疾握住许祈安的手腕,“怎么这时候想。” “你不要亲我,”许祈安道,“我也不亲你,明日你咳嗽,那就是刚才在桌子那边你自己造的,不关接下来的事。” “我不是说这个,”方无疾觉得好笑,“我是说你生着病,受不了。” 许祈安固执地摇头,方无疾衣服还是被他扒了,许祈安随后推方无疾躺下,跨坐着,双手摁在上方那几块形状好看的腹肌上。 “你进可以,我不会进的。”方无疾道,“你受不了。” 他又叮嘱:“别在这事上任性。” 许祈安没搭理这话,只一味地点着火,感受到方无疾的反应后,他眼尾扬了扬,微微侧眼与方无疾对视。 许祈安说:“我不想动。” 方无疾听许祈安耍这赖,拉着许祈安就往自己身上摔,逮住人后没好气地掐脸:“你不想动你点火,嗯?” “你不能动吗?”许祈安摔这一下都有些晕,嘴上却不依不饶,反问方无疾。 “我刚说什么了,你听了没有?”方无疾往人身后不轻不重地一拍,“你觉得我有这么好说话,三两下就什么都顺了你的意?” “哥哥。”许祈安直接喊他。 方无疾动作怔愣了一下,突然给自己气笑了。 “到底是想做什么?”方无疾问他,“别又是符契的事,这东西过段时日我叫人送来,你之前答应了我好好的,别不守约。” 说到这事,许祈安眼角一弯,突然就埋头闷声笑了,方无疾心中徒生几分警惕。 许祈安笑得太不把方无疾当回事,这符契前几日他还想方设法要从方无疾手里夺回来,又派人扰乱方无疾的事又遣派人进摄政王府的,和方无疾表面上哪都好着,暗处又较着劲。今日一反常态,听方无疾提及,倒开始笑了。 方无疾暗道没好事,许祈安那边笑够了,扬眉问他:“你走不走?” 这话音才落下,方无疾却突然挺起身,一手压在床上做支撑,一手摸许祈安的脸颊,盯着人眼睛看。 “摔疼了?”他瞧许祈安眼里不太聚焦,刚还暗暗咬了下牙。 许祈安没想到他转而问起这些有的没的的事,才起的玩心很快焉了下去,准备从方无疾身上爬下来,方无疾那手臂又开始箍着他。 没等许祈安做出反应,方无疾先揉了揉他的太阳穴,见许祈安眯眼,在揉捏下无意识地咬了几次唇,方无疾便是真意识到有事。 “摔哪儿了,哪里难受?”方无疾忙慌地去脱许祈安的衣裳,边问边看是撞了哪处。 许祈安身上倒没什么红的地方,除了侧腰处被方无疾的手臂磨红了一点,啥异样都没有。 方无疾仍不放心,怕撞出什么内伤,起身要去找大夫。 “晕。”许祈安突然说,这一个字给方无疾拉了回来,许祈安接着又回方无疾最初问的话,“没摔疼。” 方无疾神色没放松多少,坐起身,抱人到怀里,“我揉揉。” “嗯。” 方无疾自有一套手法,许祈安觉得挺舒服的,眯着眼,又有些嫌方无疾不够用力,直接上手抓住方无疾的手,在眉中心狠狠刮了一下。 方无疾没成想许祈安来这一下,紧接着就是某个人的痛呼声。 这让方无疾好笑又无奈,火上浇油地在他刮红的眉心摁了两下,许祈安好了伤疤忘了疼,方无疾这时往眉心上摁,他还觉得舒服,一点没怀疑方无疾是故意的。 “我都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方无疾抱许祈安坐好,嘱咐他,“力道轻了重了跟我说就行,知道没有?” 许祈安根本没回,方无疾知道这人是没把他话放心上了,轻了自己上手,重了就忍,这模式成了定势,怕是早成习惯了。方无疾只好自己猜,摸了几次才猜出那么一点,到底也是知道该什么力道了。 没过多久许祈安就开始困了,方无疾力道越来越轻,等许祈安闭眼后再轻揉了一会,最后掀开被褥让许祈安睡了进去。 他准备走,穿上鞋靴后回头一看,许祈安竟然还没睡,半睁着眼困倦地瞧他。 “我不走,只是去找乌落柔来帮你看一下,”方无疾过去把他被压着的长发拢到一边,说道,“你安心睡。” 许祈安睁了几次眼,每次都是抬一半又垂了下去,他困,但是又不信方无疾,好半天,最终还是闭了眼,往里边的墙一侧身,打算睡了算了。 方无疾等了一会,听到均匀的呼吸声后才去推了窗。 藏在暗处的暗卫从推开的窗中滚了进来。 方无疾本来是打算先离开一趟,在许祈安醒之前回来的,不知怎么又犹豫起来,坐在屋里头的太师椅上,一直没起身。 暗卫也只好静等着他吩咐。 “王府出了事?”方无疾问。 王府要出了事暗卫定立马赶来报告方无疾了,就算方无疾和许祈安在房里他们也有法子递信息,然今天一整夜方无疾都没接到任何消息,此刻暗卫听了方无疾的问话,也是摇头。 方无疾蹙眉,知道麻烦大了。 他有些头疼,揪着自己的眉心。 暗卫小心翼翼地瞧了一眼他的神色,询问道:“王爷,要回王府查探吗?” “乔子归他们都发现不了你们去了也没用,去查今日进城的那个异域商人。” “王五德那边一直盯着呢,宴散后他在千味楼转了几圈,之后便一直待在房间里。” “一个人?” “一直都是一个人,不过再晚些时,沈彦去找了他。” 方无疾若有所思,问:“他来过这边没有?” 暗卫点头,“在这边停了一会,只是这边防卫比较严,我们没法太靠近,只知道他靠着门,往王爷您所在的房间看了挺久的。” 方无疾当时察觉出了有人,只是往常他都能从气息中分辨周遭人的数目,那时却没分清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许祈安问他时又把他思绪打断了,方无疾总觉得不对劲。 “去济善堂寻乌落柔来一趟,”方无疾透过屏风,往内间看去一眼,“王府那边不必声张,本王明早过去。” “是。” * 暗卫找上乌落柔时,乌落柔当即换了衣裳。她来时路上心想,这千味楼人多眼杂,自己实在不好时常进千味楼,几次想找许祈安都寻不到借口。 许祈安生病倒是个好契机,只不过这病得频繁也不好,但她有些想不出别的法子了。 李涣那事她一直想和许祈安说说来着,李赤给当了替罪羊后,太尉府一直都不怎么安宁,尤其是李永也死了,李涣背后两大势力摇摇欲坠,偏偏李涣一点儿都不急,这里面定有蹊跷。 但是许祈安好像不怎么上心,裴不骞倒是挺急的,跟她暗示过几遍找许祈安。 第83章 乌落柔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也许之前听多了那些话,去大夏的那次她确实觉得理所当然。只不过后来她一个人接手济善堂,经历了些事,看东西也开始成熟了,反而对之前的所作所为有些惶惶不安起来。 她心一直沉着,到千味楼时,看了一眼一楼露天的戏台。 千味楼一直以来都是人来人往的,今日不知是有什么活动,竟有些要到了人满为患的地步。戏台上搭了红色稠幔,戏台下人群熙熙攘攘,相互推搡,都想挤去最前方的观赏位。 乌落柔多看了两眼,戏台应是早就布置好了,只是还未开场,主人公也没出现。 她只分心了这一会,就低头匆匆往楼上走。 走了两层,还欲望上走时,乌落柔脚步却忽地一顿,抬头直楞地看着前方穿着红色纱衣、衣裳轻薄的女子。 女子漏了些肩头,白皙的皮肤泛着嫩粉,有些圆润可爱。然女子明艳的长相又让人忽视掉了这一点,艳红色的舞服衬得人娇媚风情,那一双凤眼更是让这风情中又添了几分凛冽的气质,不经意中透着难以察觉的贵气。 乌落柔心想是舞姬么?上次深夜匆忙把她带来千味楼的好像也是这个女子。 这女子会些轻功,身姿瞧着瘦弱,力气却不小,乌落柔犹记得她能单手托着自己的腰,飞跃几道屋顶。 乌落柔秉持礼节,先让了道,本以为两人就这般擦肩而过时,那女子却在她身前停住了脚步。 因为许祈安的缘故,姜瑾多少认得乌落柔的长相,也知道乌落柔这时出现在千味楼,多半是找许祈安的。 “乌姑娘。”姜瑾琢磨了一番,道,“上次多有打搅,奴家……” 乌落柔忙打断她:“姑娘不必抱歉的,亏得你行动快才让我能迅速赶到千味楼,他帮我帮了很多,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也该义不容辞。” 再说这事后,千味楼打发给济善堂的东西就已经贵重得让乌落柔有些不敢收了,她象征性地收了一些,其他又退了回去,现在还有些过意不去。 姜瑾哑然,不经意间瞥了乌落柔一眼,觉得这女孩脾气倒是挺好,有些善良也有些官家小姐身上带有的气质。这样一个女孩撑起济善堂,大抵是颇为不容易的。 思及此,姜瑾对外人少有的温和竟展露了些给面前的女子,她微微轻笑,将在风尘中多年游走的气场压下去,道:“我叫姜瑾,是公子的人,现在在千味楼暂时负责一些小事。” 姜瑾歪了一下头,身子没动,头却向乌落柔凑近了些。 乌落柔呼吸顿时放轻,像被定住一样僵在原地。 “也如你现在所见,有时舞一曲,给大家活跃活跃气氛,说不上什么良家女,但也是正儿八经靠这双手谋生的。你不介意的话,我们交个朋友吧。” 姜瑾笑得不轻浮,即使看不出多么正经,倒也不让人觉得是调戏人。 乌落柔不太敢抬眼,就道:“我叫乌落柔,管济善堂的事,平常……” 姜瑾忽然噗嗤一声,乌落柔这才抬眼去瞧她,发现姜瑾笑得倚在扶栏上,舞衣勾勒的身姿在微风里若隐若现,乌落柔见过不少人体,这次耳根却有些泛红,也没去想姜瑾到底在笑什么。 姜瑾自个儿笑够了,大致看了一眼下方,她得出场了。于是从袖口中取出一片粉嫩的花瓣,当做见面礼送给乌落柔。 “既是好友,那便送你一份见面礼,我身上暂时没有什么东西,只有成堆的花瓣,你不要嫌弃,日后若有机会,我送你一朵完整的花。” 姜瑾忽而越上扶栏,足尖轻抵着,随风轻巧地转了一个圈儿,发丝也跟着起舞。 乌落柔感觉到细腻丝滑的布料从自己手背抚过,有些冰凉,又有些软滑。 紧接着,姜瑾像以往数次在台上做的那样,不带旖旎地抛了个媚眼给乌落柔,待往后倒去前,轻轻柔柔地说:“好阿柔,待会儿瞧瞧公子在服什么药,再来告诉我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这一句话说完, 乌落柔还未来得及回应,姜瑾已经向身后倒去,这几乎是从三楼往下跳, 乌落柔完全被惊吓住了,赶忙冲向前去要拉住姜瑾,谁知她连衣角都没有抓到, 只看到人影就这么飘落下去,最后又轻盈地站落在红色稠幔上。 姜瑾嘴角一直挂着笑, 是多年戏台练出来的笑,并不达眼底,还没有刚才倚在扶栏上笑得真切。 随着铜鼓声乐奏响,姜瑾凭空飞舞, 洒落了一地花瓣, 空中又有几道稠幔飞出, 渐渐地,乌落柔再看不见姜瑾的身影了。 乌落柔深吐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的花瓣,这才慢慢回想起姜瑾说的话。 要她去看许祈安私下用的药么?乌落柔逐渐拧了眉, 她最初去摄政王府给许祈安检查身体, 就觉得许祈安身体亏空得过于厉害,好好的年纪, 就已经差成这个样子。当时乌落柔想告诉许祈安来着,他身体这样下去,怕是活不过几个冬天。 许祈安心里清楚的吧, 不然为什么不要她说。 许祈安…… 乌落柔心里念叨着这个名字, 脑海里又回忆起那个满天花蕊的场景。 白色的花蕊,浅淡到极致的瞳色, 倒映着天空和大地,显得那样苍凉又空寂,许祈安在其间跪坐了多久?他身上穿的是白衣,还是被白色花蕊铺就的葬衣? 乌落柔突然就惊慌起来,脚步不再有任何停留,几乎是冲到了那间房前。 她怎么忘了,那时许祈安是真想死的。 他早不想活了。 那现在呢? 乌落柔不可控地发起抖来,不要,不要像是她想的那样…… 乌落柔整个身体都在抖,那是一种愧疚到极致的紧绷与焦虑,她早该发现的,许祈安这样的身体状态,哪能全是身体上的病。 他有心病。 乌落柔推开门,迎面撞见的人却是方无疾,吓得她浑身一激灵。 方无疾没成想她吓成这样,也看出了她的焦急,便道:“他暂时睡过去了,染了些风寒,我刚才摔了他一下,他很不适。” 乌落柔瞪大眼,往方无疾身上看去好几眼,大概是震惊过了头,气得脑袋都有些空白,缓过来几乎都不管方无疾是何身份了,骂道:“你摔他?你什么体格他什么体格?你要杀人不成?” 骂完她就赶忙去了内间,方无疾没反驳什么,跟了进去。 乌落柔要脱衣检查,方无疾去关了所有通风的窗,门也关得严实,还添了不少炭火,怕再冻着人。 乌落柔和方无疾额间都出了些汗,许祈安身上却还有些冷,乌落柔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摔出什么毛病,才松了口气,她本不该过问太多的事,但方无疾那句他摔了许祈安一下让乌落柔太不安心了,还是出声问:“怎么摔的?” 方无疾顿了一下,乌落柔有些怵他,没敢逼问。 方无疾反倒又解释了,道:“床上。” 乌落柔有些僵硬,只听方无疾继续解释道:“他坐着,我拉他没控制住力道,摔下来,他说头晕。” 乌落柔当是怎么摔的,听这么一说,悬着的心好歹是放下了些,也缓了脸色,道:“许是风寒的原因。” 方无疾却摇头,“不是那种晕,若是风寒的原因,他晕只会皱眉,但是他刚才一直咬牙,还会轻微晃头。” 只是许祈安不说,你要问他什么,他也不会说不舒服。 方无疾有时候是真没办法,只能自己去观察,很多时候也看不出什么,许祈安表现得就像是个没事人,要么就是太难受了,实在撑不住,才露出些破绽来。 “你如实告诉我吧,他身体到底是什么情况,”方无疾低声说,“我知道你瞒了我些什么,不止你,所有大夫都一样,不敢同我说。” “你告诉我,我不会怎样,我只是想清楚。”方无疾恳切道。 乌落柔犹犹豫豫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睡深了的许祈安,有些纠结。 “我可以跟你说,不过……”乌落柔顿了一会,又接着道,“你知道他平常都在吃什么药吗,或者他平常吃的药通常放在何处?我想看看。” 方无疾从这句话中好似察觉到了什么,表情凝重。乌落柔觉得他神情一下子冷了下来,这让乌落柔有些摸不清他什么态度,只觉得日后能避开方无疾她还是要多避避的,阴晴不定的,总觉得下一刻就要扬刀了。 “我找找。”方无疾说着,便直接去翻一边的柜子,后取出里面的药瓶给乌落柔。 里边各色的瓶罐有很多,乌落柔看过方无疾拿给她的,又转去柜子那边,直接蹲坐着一个一个查看起来。 方无疾没有待在原地,他在屋内转了一圈。 乌落柔那话里明显怀疑许祈安药有问题,但是照许祈安现在的情况,日常用的药都是经过手底下的人查验过好几次的,就是贴身照顾许祈安的徐叔,也懂些药理,平日里用的药不至于出现问题。 第84章 除非…… 许祈安还在用别的药,他们都不知道。 方无疾心里开始发慌,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或许早就从许祈安以往几次突然的情绪崩溃中看出了什么,或许上次许祈安突然掐自己脖子就已经初见端倪了,方无疾还是不敢多想。 他停在床旁,瞧着许祈安安静的睡颜,又往床内侧的墙看了许久。 乌落柔查过所有的药,没有发现问题,她长呼一口气,想起身跟方无疾说,却发现腿软得有些站不起来。 突然,床那边传来一声开盒的声响,乌落柔立马看过去,只见方无疾打开了一道暗箱。 待看清里面是什么东西时,乌落柔几乎是跌撞地冲了过去。 她从方无疾手上夺走那三个药瓶,两瓶药剂她都闻过一遍,另一瓶中的药丸也被她倒了出来,用手指碾开,凑到鼻尖轻嗅。 乌落柔几乎是跌坐在地上,眼里发红,起了一圈的雾气。 方无疾将她的形态尽收眼底,手掌撑在床沿,梨木发出滋滋的微小破裂声。 他那双幽黑的眸子根本看不出其中藏着的情绪,此刻只盯着乌落柔颤抖的背瞧,似乎要窥探出些什么。 “这几瓶都含有朱砂、龙骨、黄连等成分,他精神有问题,”乌落柔唇齿开合,分不清自己在讲什么了,只将自己的情绪整理好,问,“他之前失眠很严重吗?” 方无疾敛去眼中的神色,摇了头,“嗜睡很严重。” 乌落柔自顾自摇着头,苦笑:“这种情况没法睡的,是昏迷。” “好在没有慢性毒,”乌落柔最怕是这个,如果有慢性毒药她就真的要疯了,刚才查看柜子里的药时她就紧张得腿脚发软,生怕许祈安私下在服用慢性毒药,“至少他知道自己的问题,也在想办法控制着,没有别的念头就好。” 只是这一句话落下,房间里都有些沉默。 “那件事他有意识吗?”方无疾突然问。 他指的就是掐脖子的那件事。 乌落柔摇头,“无意识的,他自己都不知道发生过这件事。” 方无疾没有说话。 良久,乌落柔按承诺跟方无疾说了实情,“我检查过很多遍他的身体情况了,一直在恶化,一次比一次严重,照这个速度,他活不过三个冬天。” 梨木突然发出咔嚓一声响,裂缝一路蔓延,露出一整条长直可怖的线。 乌落柔眸光微闪,惊恐的同时忧心许祈安怎么受得了方无疾的,这劲头骨头都能被碾成碎末了。 “如若好好治呢?”方无疾面色发沉道。 “我说的本就是最严重的状况,”乌落柔咽了一口口水,镇定道,“他手上有银钱,你有门路,药材什么都不是问题,问题是他。” “他不一定想治,他只想拖着。” 要是个寻常人家确实很难,光是治疗的一株药草就能到天价的程度。但于千味楼的财力而言,这根本不算什么,尤其是方无疾在荆北的权势中心,有价无市的也能找门路搜寻到。 乌落柔之前虽也忧心许祈安的情况,但没那么心急,就是因为能用药养着,一辈子泡药罐里也供得起。 棘手的问题出在许祈安本身,现在的自残是无意识的,往后呢?要是许祈安精神彻底崩溃了,开始有意识地自残,又该怎么办呢? “先暂时多盯着他吧,”乌落柔无力道,“多盯着他用的药,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药出现问题,其他的只能慢慢来。” 乌落柔没有待多久,她有心想等许祈安醒来,又没法堂而皇之地直接喊醒人,于是先离开了房间,关上门的时候她想起了姜瑾,木然地拿出那片花瓣。 乌落柔想,等一会吧,等姜瑾上来,她说完再走。 - 姜瑾没成想乌落柔会在许祈安那一层的廊道上等自己,她安排了堂倌接待,但堂倌一般是不会轻易去许祈安那边的房间的,那边大多是许祈安自己的人。 于是两方各自都站在不同的位置等着,姜瑾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回去给堂倌打发了银钱,又回来走到乌落柔面前。 “姜……” “嘘。”姜瑾比了个嘘声的手势,示意乌落柔跟自己来。 乌落柔噤声跟着,等走离了这一层,姜瑾才向她解释道:“公子睡眠不是很好,有杂音很难睡着,所以这边少有人来,一般下人也不会上来,忘记提前跟你说了,白让你在外头等那么久,抱歉。” 姜瑾说着,推开一间房门,引乌落柔进去落座,自己则取了架子上的一件衣裳,随意披在肩上。 她舞服都没有换下来,是下了台就直奔这边来了。 乌落柔见状,便直说了那药的事,姜瑾听完沉默了许久。 最后也只是笑了笑,礼貌地给乌落柔沏了一杯茶,陪乌落柔待了一会,见夜也深了,便叫下人收拾了一间房,乌落柔得了这个机会,也是留了下来。 姜瑾送她回的房,走时,乌落柔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离去,将那魂不守舍看得清楚。 第77章 * 许祈安夜里醒了几次, 每次醒来方无疾都能精准地睁开眼,低声哄他:“不走,你放心睡。” 连续醒了三次后, 方无疾没法了,去撞许祈安的额头,不过撞得很轻, “怎么就不信我呢?不信我你刚怎么就忍不住,非要把尾巴露出来。” 许祈安要忍住不笑, 别那么乐,方无疾都意识不到要出事。 偏某个人藏不住狐狸尾巴,当时可要多得意有多得意。方无疾觉得他是拿准了自己不得走,所以演都不演一下, 结果转身发现自己换了鞋, 才开始慌。 方无疾确实也做不到直接走, 他真的只想去找一趟乌落柔再回来,结果许祈安那样看他,方无疾只好叫手下去将人找来。 天地良心,他连这房间都没出过。 许祈安还这般不信任自己, 方无疾真想掐掐这个没心没肺的。 - 两人额头这么轻轻一磕, 倒是给许祈安磕清醒了点,他侧睡着的, 平日里都喜欢对着床里面,这会倒是不知怎么对着这外面,正巧和方无疾面对着。 于是许祈安往下缩了缩, 去抱方无疾的腰, 像是抱一个大玩具,呢喃道:“我不醒了, 你明早走前叫我。” “是不是不信我?”方无疾去挑人下巴,许祈安埋着的头很轻易就被他挑了起来,但眼睛还是没睁开的,方无疾又笑,撩开人额前落下来的发,亲了亲,道,“好了,明早叫你便是,睡吧。” 许祈安闭着眼睛点头,不消一会,像是真的已经睡了过去。 方无疾抚摸着他的头发,却是一直睁着眼睛,目光幽深,在思量着什么。 他怀中抱着的人睫羽颤动,稍稍睁开眼,浅色瞳孔盯在一处一动不动,这样保持了许久,才慢慢闭上眼。 翌日,方无疾轻手轻脚下了床,先换好了衣裳,才去揉许祈安的手。 不多时许祈安就睁开了眼,他还有些不能适应这亮光,方无疾便给他眼睛捂了一会,慢慢适应后才拿开,交代了一句:“我先走了。” 许祈安伸出手抓着他的衣袖,缓慢地坐起身,他刚醒,意识没回笼多少,也是模模糊糊听见了方无疾要走,但是没听清音色。 “你再说一遍。”许祈安道。 方无疾耐心道:“我现在得走了。” 听出他声音里的一点沙哑,许祈安眼里一亮,放心地叫方无疾走,自己则作势要缩回被窝里,临睡前嘱咐了一句:“你要记得喝药。” 好啊,敢情惦记的是这事。 方无疾逮着某个没良心的,恶狠狠道:“心这么黑呢,嗯?我当你是惦记着我夜里走人,原来只是看我有没有被传染到?” 许祈安忙往被子里躲,结果还是被方无疾揪了出来。 掀开被子,看到某张笑着的脸,方无疾愣在了原地,许祈安趁机逃离他的魔爪,还不忘强词夺理:“我担心你啊。” 担心个鬼。 方无疾从怔愣中回神,滚回床上和许祈安闹,两人大清早地闹腾来闹腾去,最后许祈安没力气了,被方无疾抓着灌了药,留了些渣,他自己给喝了。 许祈安这风寒传染力度大,实际一点作用都没有,方无疾每次都是早上哑那么一会,不消中午就好了,都用不着喝药,他这回喝了点药渣,回去估计半个时辰都不要就得好。 之前有过几次这样,两人都摸清门路了,但每次许祈安看方无疾作出病来还是开心得不行,方无疾次次说他没良心,但又忍不住去逗他玩,两人闹了一会,闹累了,许祈安气喘吁吁,方无疾去轻拍他的背:“叫你和我吵。” 许祈安没说话。 过了一会,方无疾真要走了,许祈安拉住他,四目相对,许祈安盯着他的瞳孔看了许久,最后揪住领子亲了上去。 方无疾扶住他的腰身,眼里蒙上一层看不清的雾,在许祈安准备退回去前,又将人压回床上,没有言语,只是一味地啃咬,比以往凶了许多。 第85章 许祈安又喘起气来,他不太受得了方无疾这样亲,本打定主意不反抗,却实在忍不住推他,他这时不与方无疾对视了,推开人断断续续地喘气时只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方无疾垂眸瞧他,两人心里都装着事儿,很微妙,但谁也不拆穿。之前方无疾事后总是会安抚许祈安一段时间,这次他亲那么狠,也没直接就走,两人无声地待了一会,最后许祈安在方无疾走前狠狠地咬了一口,给人唇角咬破了一个小口子。 流了些血,同时也染上了许祈安的唇。 - 许祈安洗漱完,唇色有些过于艳红了,沈彦见了他,好奇地凑上去看了两眼,看清模样后,脸立马黑了。 他去问了一圈,才零零散散得到些消息,知道昨晚方无疾来过了。 沈彦那个气得,简直像头暴躁的狮子,在许祈安面前来回打转,但不敢真到许祈安面前发疯,于是身边的人遭了大罪,暗道他们楼主近来心情过于跌宕起伏、阴晴不定了。 几个下人正谈论间,一女子匆忙从廊道间穿过,小跑着,赶在许祈安出门之前逮住了人。 许祈安还不知道乌落柔昨夜来了千味楼,乍一看见人,有些惊讶。 他近几日皆未出过门,今日天晴,加上蔡瓒一行人也收拾了东西准备离开,他闲来没事,打算送他们到城门口。 乌落柔瞧他有事,打消了说李涣那事的想法,许祈安倒是看出来了些什么,临时空了段时间出来,找了个乌落柔身近旁的茶桌落座。 堂倌上前来支了道屏风。 乌落柔抿了抿嘴,许祈安先她开了口,道:“昨夜又麻烦你了。” “不算麻烦,”乌落柔笑了下,“免费在千味楼住了一夜呢,不亏。” 许祈安知道她在打趣,跟着笑了一下,又转回正题上,“李涣的事么?” 乌落柔无意识地卷了下衣角,许久才点了头。 许祈安勾起了唇角。 要说刚那一笑还是客套,这回他倒是真实的情绪了,乌落柔平白觉察出许祈安在李涣这事上的散漫好像是故意的。 像是在逗人玩。 这想法一出,乌落柔猛敲脑袋,觉得自己这想法挺荒缪。 偏偏许祈安勾起的唇角越发明显,伸出两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按压桌角边缘,慢悠悠道:“禁药那事是裴不骞与常冕接应上的吧,常冕连带有两国玉玺印章的法册都带来了,李涣郊外那庄子也给查得明明白白的,他天天往常冕那跑,怎么还能让李涣脱了身呢?” 这话里的讥讽过于明显,让乌落柔顿觉错愕,解释道:“李涣留了后手,把这事推到李赤身上去了。他现在理应进退为难的,李永的死尚且没个说法,又拉李赤下了水,偏他一直不急,我们觉得这里面有猫腻。” 许祈安面色又温和下来,徐徐问她:“谁觉得有猫腻?” 乌落柔抬眸与许祈安对视,对上那双清楚了然的眼眸,顿时懂了许祈安针对的是谁了。 但她还是顺了许祈安的意,道:“裴不骞。” 许祈安轻笑起来,乌落柔这才注意到许祈安眼尾上方一颗很小很小的红痣,她吃惊,许祈安的长相是几乎超脱了性别的那种美,也许一眼的冲击感并不强,但是细想过来会发现单这一眼便在心底留下了无法湮灭的印象。 乌落柔之前觉得许祈安的脸太过干净,漂亮得让人不敢碰触,像是渡了层圣洁的浮光,只可远观。然这一切都被这颗红痣打破得彻底,雪白交织上情欲的艳昳,乌落柔像是窥见了黑夜里最深处的秘密,心头突然一紧,恍惚间也丢了神。 等人走了许久过后,她才回过神来。 许祈安就留了一句话。 “那他自己去查啊,找我做什么?” 乌落柔独自想了一会,突然觉得这话挺对的。 - 许祈安闲来给蔡瓒一行人送行让蔡瓒挺惊讶的,更让蔡瓒惊讶的是许祈安上的还是他的马车。 蔡瓒肉眼可见地有些无措,昨夜跟在蔡瓒身边的黑袍人也没再藏匿,在一旁侍奉着,亏得马车够大,三人在内也不显拥挤。 许祈安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一旁的黑袍人,一路上都没说什么,就蹭了两杯茶。 蔡瓒心知许祈安这一异常的举动必不能是为了两杯破茶的,然而等了许久都没等到许祈安开口,眼看就要到城门口了,蔡瓒心一横,直戳了当地句:“小公子是不是有什么事?” 许祈安就只是摇头。 蔡瓒和黑袍人相视一眼,目光里皆是迷茫,蔡瓒只好关注着许祈安的举动,瞧许祈安看过黑袍人好几眼,试探着给人解释。 “主家培育的影人,极擅潜伏,你以前应该见过他们。” 许祈安点头,到城门口检查时他将帷帽戴好,等过了盘查,马车在郊外停下,许祈安才起身。 蔡瓒同他一起下车,黑袍人又隐匿去了暗处。 “他们擅长潜伏这事我清楚,”分别时,许祈安说,“当初培育影人时许世清突发奇想,找了群各方面都极其机敏的‘鬼雀’与影人相互锻炼。影人善潜伏,‘鬼雀’善追踪,相生相克。” 蔡瓒眉心一跳,“他给了人给你?” 许祈安点头,诚实道:“他叫我选,我没选影人。” 说罢,许祈安唤了一声:“杜千。” 紧接着,一个带着半边面具也遮盖不住脸上狰狞皮肤的人出现在了许祈安的身边,这人正是跟在许祈安身边的那个面具人。 蔡瓒错愕了片刻,许祈安笑着面对他倒走了几步,帷幔被微风轻吹起,能看见许祈安上扬的眉眼,“那就下次再见了。” 面具人向蔡瓒躬身行了一礼,跟着许祈安走了。 蔡瓒神情复杂,转头立马回了马车,去翻昨夜黑袍人潜进摄政王府偷出来的翡翠符契,发现早被掉包了。 “他x的许世清,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蔡瓒淬了某人一口,“他给小公子给什么人不好,偏给克自己的,神经病。” “回去我倒要好好问问他。”蔡瓒真被气到了,连着骂了许久。 忽而又想起许祈安那神情,蔡瓒无奈中又有些纵容,自言自语道:“他倒是机灵,专挑最有用的。啧,许世清也真敢让他选。” “是我失职,”等蔡瓒气完,黑袍人揽去责任道,“我没发现符契被中途掉了包。” “你要能察觉,‘鬼雀’也别活了,精挑细选就那么几只,还给的是那个半面鬼。” 黑袍人一听这名字,微微低了头,良久才询问道:“回去怎么交代?” “还能怎么交代,实话实说呗,难不成多了个世子的身份人还能成别人家的了?” 反正宁亲王府的人早死绝了,能跟他们抢什么人。 “最紧要的是这荆北城,”蔡瓒遥遥看着远方巍峨的高墙,叹了一声,“他知道主家现在不好干预荆北的事,不会来主家找援助的。” “好在还有个方无疾,那沈彦也不是个简单角色,”像是给自己找安慰般,蔡瓒收回视线,让马车继续前行,“希望能平安无事吧。” 第78章 翡翠符契很快就送到了慈宁宫, 许祈安拖了方无疾一晚,方无疾出千味楼后立马分了两路,一路往慈宁宫方向去, 拦着虞菁韵,自己则先回了王府。 乔子归连带几人在大院里站得笔直,活像罚站似的。 方无疾一脚跨进大院, 有几人头更低了些,方无疾没看他们, 径直往东院走,乔子归示意跟过来两人,其余在原地候着,自己便也跟了上去。 “说说情况。”方无疾道。 明明语气和平常并无两样, 乔子归还是出着冷汗, 衣服紧贴着脊背, 冰凉凉的,害得他嘴巴都有些颤:“符契被偷了,现场没有任何痕迹。” “暗卫过来之前你们一点异样都没有发现?” 乔子归噗通一声跪下。 没什么好辩解的,他们作为养在王府的侍卫, 一直以来的任务就是护卫王府, 方无疾鲜少给他们外派任务,结果这会本分工作都没做好, 乔子归也不祈求给自己开脱,立马道:“是属下失职。” 方无疾步入东院,看了一眼跪在门槛那的乔子归。 兴许视线是从上往下扫的, 乔子归感觉冰水也从上往下浇灌了自己一身。 “该受什么罚自己下去领, 昨晚哪些人负责的该认罚也都自觉去认罚,”方无疾道, “谁抗住了留条命,那就算谁该得的。” 乔子归头朝地面重重一磕:“谢王爷开恩。” 眼看方无疾进了屋,另两人立马跟过去等候吩咐,乔子归则瘫软在原地,手心发着抖。 跟过来一个侍卫,小心翼翼地探头,乔子归摆了手:“该怎么领罚怎么领罚,头算保住了,叫他们跟着追查的都仔细点,再这么无能下次可没得这么轻易放过的了。” “是。”侍卫得了这信,立马将话带了回去。 乔子归深吸了几口气,琢磨着方无疾没动怒的缘由。 第86章 符契是关于许祈安的,乔子归太清楚方无疾对这事有多重视了,结果府上这么多侍卫都没守住,他们今日应当是必死无疑的了,没成想方无疾给他们留了条活路。 那还有什么不能明了的,符契现在只能是落许祈安手里了,不然以他们王爷的脾性,昨夜没上职的人也少不了受牵连,更别提上职的人的命,通通躲不掉。 乔子归一时不知道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提一口气。 符契落许祈安手里,宫里那位也不知道怎么和许祈安串通一气,和王爷对着干,这番下来,小世子那事怕是不出几日就得在朝堂亮明,届时不知道王爷和美人会闹成什么样。 他倒是知道王爷这几夜都在往千味楼跑,却不知道两人现在到底什么情况,不免有些担心。 静默良久,乔子归还是先退下领罚去了。 - 东院如乔子归所说,根本没留下任何痕迹,偷盗的人悄无声息,融入黑夜之中,来去无人察觉。 方无疾回了正厅,刚揉着太阳穴坐下,便来了人禀报,单膝跪地,腰间胯刀敲击地面发出清脆一声响:“王爷,那商人今日便出了城,却不是向东南方向去,似是偏西,有些往秦南去的意图。” “似是?” 来人连忙低头:“在郊外便跟丢了,只能根据马车的方向大致做判断。” 这商人决计是不简单的,反侦察能力如此之强,方无疾略一思索,取了案上的纸笔,落下几笔,塞进了信封。 “送九云去,叫那边的人留心这人。” “是。”来人收信退下。 方无疾后又转程去了一趟皇宫。 * 许祈安在千味楼安稳待了两日,期间方无疾再没来过,许祈安就当什么也不清楚什么也不过问,第三天,宫里派了人来,是上次进宗人府的那个婢子。 “许公子,得麻烦您从宗人府出门。” “去何处?” 阮灵低头恭敬道:“宁亲王府。” 许祈安视线在她身上绕过一圈,阮灵双手置于腹前,退去一侧,躲避开许祈安的打探。 “好。”许祈安道。 阮灵轻松一口气。 上了马车,张良和低声在许祈安身边说:“大人,不去太极殿也没有任何其他交代,只叫我们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回了王府,这其中怕是有些蹊跷。” “虞菁韵和方无疾铁打的合作关系,”许祈安眼睛闭了又睁,“你当她真能为了我这点事和方无疾闹掰?” 这是方无疾能做出的最大的妥协了,虞菁韵也算是做到了让他拿回这身份,只不过不大办,这消息便也就在荆北城里转一转,传出去不得。 同时把许祈安架在一个很尴尬的境地,毕竟台面都上不了,之前有过打宁亲王府心思笼络一番的人大抵该湮灭了心思,想要针对的暗戳戳针对一番也就够了,这宁亲王府的招牌到底是名存实亡,宫里边不上心的话也就没什么好在意的。 保皇党这群以前针对宁亲王府的另说。 听着车轮滚动的声响,在空旷的天地奏着它独特的乐章,许祈安指尖敲动着,道:“我进了宁亲王府不过另一个牢笼,没有任何传令,我即使没被禁足也无法出宁亲王府。” “届时陈昭入了城,叫他来找我。” 提及陈昭,张良和眼神躲闪,许祈安便知他上回信誓旦旦说要给陈昭他们传信警醒是没得到任何结果了,不禁又有些好笑。 “你说你们在我面前演着什么戏呢?”许祈安疏松脊背,眉目倒舒展了许多,慢慢道,“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几年前是这样,几年后还是这样。” “我陪你们演就是,”犬牙尖漏了出来,白得瘆人,“无非是以前投入了几分真情,没看出这盘算了几十年的阴谋,如今接着演,也不知道谁能笑到最后。” 张良和张了张嘴,最后只将字句一一打碎了吞进肚里,终究没能再说出什么话。 许祈安回了宗人府,又从宗人府转了一趟到宁亲王府,站于那扇落满了尘灰的牌匾的门前时,日头正盛,许祈安抬头看,觉得刺眼。 门口站着两个面生的人,腰间配刀,见人来,推开大门,便垂首退去了一旁。 许祈安提了衣裙,跨门而入,眼前的光景却叫他有些许怔愣。 不同于门口灰扑扑的模样,院中早已被仔细清洗过一番,该修缮的也都一一修理过,他沿着回廊走到尽头,在朱漆木门前停下,张良和欲来替他推门,却叫许祈安抢了先,门乍一推开,光线倾泄,照着屋内更亮堂几分。 光尘在微风里轻快地跳着舞,调皮地跑到许祈安纤长的睫羽上,睫羽轻轻一扫,光尘又轻快地跑远了。 “大人。” 闻霏玉几乎是掐准了点来,步履匆匆,他好久没见许祈安了,担心得不得了,如今终于见上面,也顾不得别的什么,小跑着过来,“您近来可好?” 许祈安侧身看去,光扑洒了半张脸,他眯了眯眼,笑着给人转了一圈。 闻霏玉顿时有些讪红,“大人别拿我逗趣儿。” 说罢,闻霏玉往旁侧退了两步,正好站在许祈安身旁不远处。 分明是还有人来的架势,许祈安便顺着闻霏玉让出的路看去,只见一女子着一袭月白素绢直裾,轻步走来。 女子衣裙的袖口稍宽大些,挡去一边手臂的同时,也露出另一边的皓腕,戴一灰绿色的镯子,往下是修长的指尖,指尖不是全然无暇,带着些书卷气的薄茧。 许祈安见着她,略一颔首:“棠姑娘。” 棠未雨施施行了一礼,“公子。” 许祈安请二人一同进屋落座,他先问过棠未雨,“传记的事有劳你,我做的打算是叫你日后去千味楼,算账目或做些字画的小活。” 顿了顿,许祈安又道:“你见过潘梦星了吗?若有别的打算,也依你自己。” “但凭公子吩咐。”棠未雨道,“我本无甚牵挂,潘才子也不过旧时好友,见过一面堪堪聊些当下,往后是无处可谈的。” 这便是撅了她与潘梦星的任何可能,许祈安尤忆起潘梦星一眼看出清判残卷时的模样,稍有些惋惜,却不主张什么,只道随棠未雨自己做打算,然千味楼的活计棠未雨没法就这么一直干着,许祈安便又许诺只待她攒够了积蓄,便为她寻户好人家,倒不必依靠着谁,只两两相扶过个余生。 棠未雨一直不肯多用许祈安的,于是许祈安也只打算日后私下里在嫁妆中多出些,只盼棠未雨之后能过得安稳。 棠未雨却并未立马应下,她摩挲着指尖的薄茧,“我其实早对此事心灰意冷了,当初荆北动乱,我是愿意留下来的。他那时走不了,我真愿意留下来,陪他一起过,可他只将我推向赵文,天底下没有大丈夫将自己的未婚妻往别人身前送的,即使是那种不得已的情况,我原谅不了他,也原谅不了赵文。” 何况赵文这个伪君子人前装得情深义重、正人君子,人后却是一副蛇蝎心肠,眼里只有利,罔顾人伦也毫无人性,棠未雨不愿向外讲赵文对她的迫害,但也一辈子忘不了那段颠沛流离的生活。 “公子若有用我之处我便一生只为公子效劳,为奴为婢也算是我对公子的报答。”棠未雨说罢,竟是直直跪了下去,沉重地磕了一个响头,声音是超乎寻常的清亮,“我虽下贱,却从不是源于我自己的沉沦,公子救我于水火,只要公子不嫌弃,我便跟了公子。” 闻霏玉忙去扶她,却不知她这时何来如此坚定的毅力,让闻霏玉拉不动她分毫。 许祈安未有其他动作,只是弯下身,略微前倾,目光静静地落在她身上,好似有着融融的暖意。 棠未雨抬眸,对上那双含着淡淡笑意的眼睛。 “我受你今日一拜,此后便认你做义妹,”许祈安讲的很温吞,“但宁亲王府留不得人,你也没必要困在这里。你说你心灰意冷,然事上也并非只有这一条出路,你有旁人所不能及的才学,不该妄自菲薄自说下贱,天地广阔,你想去哪便去哪,我会护送你最后一程。” “公子……”棠未雨咬唇,似乎是不接受这个提议。 然许祈安神色肃然,棠未雨立马跪得笔直了些。 “这一路会更难,我只保证你路上的安全和落脚处的安置,往后大多靠你自己,你若想报答……” 四目相对,许祈安再次笑了笑,“闲来便为我多祈几次福吧,我信佛,去庙里烧几柱高香更好。” 许祈安有些恶毒地想,烧高香烧死自己,表面上却不动声色。 棠未雨睁大眼,摇头后退,却见许祈安身后多出一个戴着半边面具的狰狞面孔,直直地望向她,棠未雨表情僵硬,扑通一声再次重重磕下响头。 那个面具人像是许祈安藏在阴影中的一面,正巧两人一人一身黑一身白,阴冷和清润两个极端,却构不成许祈安的任何一面,棠未雨无法摸透,只得先应下。 第87章 “是。” 作者有话说: 圣诞快乐呀 第79章 棠未雨走后, 闻霏玉还待了一会,午时便告辞走了。 许祈安现在一个人,之前徐叔一直说要跟他来, 许祈安不同意,觉得这边的事还不稳定,不敢让人来, 结果造成了没人能管他的局面,许祈安便饭也不吃了, 写了几封信递出去,多是处理关于棠未雨的事的,之后他便一撒手,泡太阳底下泡了几个时辰。 待日头渐渐下沉, 太阳光没了几分温度后他坐起身, 眼前黑了许久, 密密麻麻的圈圈不停打转,等缓过神来,一小厮恰赶来,禀报道:“殿下, 丞相府来了人。” 这小厮机灵, 改口改得十分顺嘴。 面具人也在这时端了药来,见许祈安没大有反应, 便自己打发了人,道:“带人去前堂,主人等会就来。” 小厮忙退下。 面具人去打了一盆温水, 浸湿巾帕, 敷在许祈安额头,过了会, 又将其浸湿。 反复了两次,许祈安将药喝了,便叫他退下,后自己去了前堂。 张良和跟过去,和面具人擦肩而过时,低声交流:“是不是一天都没吃东西?” 面具人无奈点头,“早间在千味楼用了早膳,回来便什么都不吃,点心也不碰,就喝了些水。” 张良和面色难看,嘱咐面具人安排下边晚上先弄些开胃的东西,再做些清淡的食物,放许祈安房间里去。 “不能逼他,”张良和道,“他自己乐意吃才行,越逼越不吃。” 说罢,他急忙跟上许祈安去了。 进了前堂,来人依旧是上次那个,许祈安停在门口,并未踏进。 张良和便也退在一旁。 “世子殿下。”孟端先行了礼。 许祈安依旧站在门口,道:“庚帖上说的那栋楼,我去看过。” 孟端微怔,“殿下现在是何打算?” “听闻其间关押的是庄亲王府的亲眷,”许祈安平静道,“我有两个要求,一将庄亲王府的事件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二取消婚约,我做补偿,不损三小姐颜面的话你们尽可诋毁我,我不在乎名声。” 孟端礼貌微笑,“婚约一事或可日后再议,至于庄亲王,我们也是不甚清楚。” 许祈安无言,眉尖挤压着,张良和代许祈安出面,做请状,孟端跨出门槛,微微低着头,“殿下若改了心意,可随时找我。” 张良和礼貌颔首,送孟端出了府,回来时许祈安还未进屋,在廊道上矗立着,稍靠着一旁的柱子出神。 他去房里取了件大衣来,替许祈安披上,后又退了两步,守在许祈安身后不远处。 许祈安摆手,示意他走。 张良和忧虑地看着许祈安的背影,退了几步,最后还是转身离开。 “一个庄亲王,一个宁亲王,病死冤死,推上一个无能的皇,皇是假王,假王假王,一块土地分出数个真王。” 许祈安扯着笑,深秋到了底,已经有了冬的势头,天上似乎开始飘着雪,许祈安伸出手去,接到的却是棱棱的冰雨。 “你当王,我当王,一块土地只有一个王。” 雨开始变大,残留的天光被乌云尽数吞没,雷声轰隆隆轰隆隆,宣告着冷夜的到来。 “下雨了下雨了,”一小厮匆忙赶来,“殿下快回房吧,受冷不得呀,今晚变个天,荆北就是真正的冷起来了,保不齐要下雪,回房吧,殿下,快回房吧。” 回房吧。 许祈安抬眸,睫羽已被斜飘的雨浸湿,黑黑长长,偏又根根分明,排列得整齐好看,挂上的水雾成了陪衬,氤氲在一起,湿淋淋。 小厮还在劝,许祈安却抬起了脚,一步便跨入雨中,惊得小厮就差去拽人衣裳了,只不过被突然出现的人拦住,出鞘的冷剑叫他不敢动弹。 张良和和面具人皆被人拦着,许祈安淋着雨,他好似感受不到冷,只有雨滴似冰锥砸进头顶的刺痛,搅着拌着。 * 府门口那两个面生的人是方无疾派来的,许祈安有一点真猜对了,他没法出门。 自那日淋了雨,他连着咳了几日,乌落柔来过,别的大夫也来过,许祈安的咳嗽却不见好,到了夜里更是不安生,常常是入睡一个时辰便咳醒来,醒来很久才又入睡。 许祈安极清醒的时候在想,他那日为何会直接踏入雨中,像疯魔了一般。 一味地想便一味地在死胡同里打着转。 许祈安觉得他有必要出门一趟,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真要有疯的势头了。 要出门就得去找方无疾,许祈安有些犹豫,小世子这事他摆了人一遭,也刻意留了些心机,在那晚稍稍给方无疾透露了一下,有这个前提的心理准备,方无疾应该不至于那么恼。 他第二天早上还哄他了,他还要怎么气呢,许祈安走着转了一圈。 忽然,窗户被黑帘罩上,本就昏沉的天更暗了,许祈安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疑惑地看着门窗悉数被黑帘罩住,房间顿时变成了幽闭的空间,没透出一点光。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儿声响,许祈安完全看不清任何东西,他有一点儿怕这种全黑的视线,伸手摸到不知是桌角还是什么的台面,倒退了两步。 四周仍旧没有任何声音,一秒钟像是过了一刻钟那么长,突然,他的手腕被人掐住,推着走了几步,脊背不知贴在什么角落,空间压缩到只容两个人。 许祈安不知道他怎么这么久都适应不了这黑暗,器物的轮廓也无法分清,黑漆漆的一片。 一条腿被架了起来,或许身前人又前进了一步,空间更挤了,许祈安感到不安,伸出去要去摸人的面部轮廓,却被半道拦住。 下颚也被迫抬起,搭在人肩膀上,又进一步,原本两个人的空间压缩到一个人。 腿被架高了些,许祈安想亏得架这么高也没有撕拉的痛感,不然方无疾得稍蹲下些身去,要更挤着自己了。 不过方无疾到底要做什么,把他挤成肉饼泄气? 谁不气?他也气啊,他和方无疾各有想法,他达到自己想要的,方无疾没达到,方无疾那就气他自己的,许祈安也气方无疾一直要拦着自己,现在就当扯平了。 许祈安是不得在这时示弱的了。 方无疾将他腿都快架到了肩膀上,许祈安几乎没点别的反应,分明是没什么痛感,方无疾气得发笑,那许祈安之前在床上哭什么,什么都跟他装。 “不疼?”方无疾咬牙切齿,“你不疼,我要疼死了。” 言罢,他伸出手压许祈安额头上,瞧着像是又在挤人,实则只是摸摸温度,知道这烧是彻底退了。 咳嗽却一直好不了,许祈安之前就有些咳,生起病来会频繁些,病好了也就不那么咳了,现在是闹腾得整宿都睡不安稳,眼底冒起淤青。 “你何不在我的境地感受感受,啊?”方无疾压着火,“我跟你讲过这身份的危害没有?你当哄我两下就成,那你拿刀子往我心上割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我痛不痛?啊?” 许祈安指尖颤了一下,垂着头,不应话。 方无疾恼起来是很凶,许祈安真要认为自己有理,是不会怕方无疾这副凶样的,好心些会嬉皮笑脸哄哄,不好心就不管,这回低着头,也是清楚自己占的理不多。 “你尽用这些手段和我玩就是,”漆黑的房间里,方无疾终于露出獠牙的那一面,狠狠压着人,“你不心软,我心软什么?” 许祈安肩头被用力一咬,冒了血,终于是疼了,他轻嘶。 屋里明明没透一点光,方无疾却能找到床,许祈安什么都看不清,只能死死抓着方无疾的手,方无疾是下了狠心咬,许祈安疼得快哭了,他也去咬方无疾,两颗小小的尖牙穿出血洞,吸到了血,许祈安就不再咬了。 “疼。”许祈安声音哽咽。 “疼多好,”方无疾无情道,“就该受点疼。” 许祈安去抱住他的脖颈,身体发着抖,方无疾咬得太疼了,许祈安才明白过来方无疾之前咬他都是放了水了,他便真不敢再和方无疾针锋相对什么,怕方无疾气头上再下其他狠手,于是他双手紧紧捂抱着,主动示好,轻轻地亲蹭。 真得这样许祈安才乖得下来,方无疾算是看透了,不给任何回应。 许祈安真哭了,他之前哭都是无声无息的,这回知道方无疾在故意欺负他,又哭又气,胸腔起伏着,哭得断断续续,“你到底要怎样。” “要你跟我说实情,”方无疾没去帮他擦泪,“反正你达到你的目的了,就只要告诉我为什么,不然你担着这个上不得台面的名头就是,名不正言不顺,你看谁认。” 许祈安这下更气了,抬脚要踢人,又被方无疾抓住,他和方无疾力量本来就悬殊,方无疾不收着手了,许祈安基本拗不过他,双手被捆在床头,腿腕也被抓住。 “说说。”方无疾沉声道。 第88章 许祈安撇开眼,只一味地挣扎着被捆的手,磨红了皮,冒出小小的血泡来,他也不哼声。 方无疾屈着膝盖压住他的腿,空出手止住他挣扎的动作,黑暗中,方无疾盯着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依旧沉着脸:“说话。” 许祈安早没了哭声,他最不吃的就是硬来,方无疾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语气的强硬,有些失措,忙去擦干净许祈安脸上的泪。 他很快解了捆绑的布条,抱着人哄,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却不说话,末了,等许祈安顺过气来,他才从床上起身,吩咐了送膳食过来,外头的黑帘才堪堪撤下。 他是刻意要吓许祈安的,也是打定主意不心软,只是最后确实冷硬过了头,许祈安这性子最是不能硬来,再这么下去,两人又得闹僵,方无疾只得放弃,先盯着人用过膳食再说。 第80章 许祈安这几天完全没有好好吃东西, 早上要是睡过去,早膳就免了,中午没食欲也不吃, 下午还得看食欲,不想吃谁劝都不行,张良和他们就温了些粥汤一直放许祈安屋里头, 许祈安要饿了就会应付几口。 方无疾不知道怎么得知的,这时吩咐送膳食来, 也只叫许祈安先喝些暖胃的粥汤,等给肚子里垫了些食物,再晚些的时候才叫人送正经饭菜来。 许祈安哭累了,还真有些饿, 方无疾挑了鱼刺将小盘放他面前, 他就夹了吃。 一餐下来也没吃太多, 不过也不适宜在空腹这么久的情况下一下进食太多,方无疾约莫估算了下他吃了多少,就叫人撤了盘。 他回来,又仔仔细细看了许祈安手腕一圈, 破皮的地方上了药膏, 用布裹着,方无疾暗暗骂了自己几句, 又陪了许祈安一会,便要走,打算晚上再来。 “我要出去。”许祈安道。 方无疾当没听见, 捏了捏他的耳垂。 “我要出去。”许祈安再次道。 方无疾本打算直接走, 心里却有些七上八下的不安,他静默了许久, 最后道:“我要去趟禁军大营,你要出去,只能同我一起。” 香又烧了小半截,许祈安道:“好。” 出了门,马车往东北方行驶,方无疾没待车里,骑着马,到了他接许祈安下车,瞧了一眼天色。 自前几日下那场雨,荆北气温急剧下降,眼看也快立冬了,天色便是连日的阴沉,照这温度,没几天便要下雪了。 方无疾将许祈安身前的带子系紧了些,又将大氅连带的帽子给人戴上,“兴许得费些时间,待会乔子归到,他陪你走走。” 言罢,他叫许祈安揣好手炉,待进去后,不一会儿就有人来找,方无疾又留了两人,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他一走,许祈安就不待廊下了,直走一方空旷地去,这块地位于城郊,草啊树啊什么的都不是人造的,许祈安踩入混杂着泥土的地面,抬头便能看到远方浓雾中若隐若现的山林,觉得空气都清醒起来了。 他叫方无疾留下的两人不要跟来,独自在这方天地里踏步前行,白净的衣摆沾上碎草屑,泥土都带着芳香的气味。 他早把手炉扔了,搁置在廊下某处,手冷了便搓一搓,或就呼口气,一小团白雾在眼前升腾,飘起来,不久便消失不见。 许祈安觉得挺好玩,呼出一口气,又离远些,瞧这白雾慢慢消失的形态,走路也专挑有枯叶的地方踩,渐渐的,眉目终于淡去了那层郁色。 廊下走过一人,呆呆看了一会,问等候的两人:“那是谁?” “王爷带过来的一位公子,并未交代其他。” “他也真是的,怎留人独自待着,自己倒不见了踪影,”杨季青负手遥看,向身旁道,“你去知会一声,待会议事我晚些再去。” “这……”眼看杨季青朝许祈安那边走去,两人不知该不该提醒一声,但又不好解释什么,于是只留一人在原地守着,另一人快些去通报了。 好在乔子归这时赶了过来,大致听了一下情况,拿起许祈安扔下的手炉,匆匆过去。 这边,许祈安看见突然闯进视线里的人,停了动作,他不欲与陌生人来往,便要绕了路走,这人像是立马捕捉到了他的意图,恰恰好挡住了许祈安能避的路,许祈安这才抬眸瞧人。 看清面貌,许祈安一怔。 “你认得我?”杨季青眼睛一亮,“你是哪家人,我们之前见过吗?刚我远远瞧见你,便觉十分熟悉,恐是我这脑子不记事,你别恼我罢。” 许祈安摇头,刚要说什么,先被乔子归横叉进来,“公子!” 两人一齐看去。 乔子归小跑过来,向杨季青点过头,紧接着将手炉递给许祈安,“公子,你手炉落下了。” 许祈安接过,便向乔子归示意一眼,乔子归福至心灵,躬身做请状,许祈安便要顺着他走。 “这位小公子。”杨季青急忙叫人,许祈安顿了一下,没成想他会叫住自己,却还是礼貌回了头。 头回身不回,杨季青再怎样都能瞧出许祈安不欲交流之意,便厚着脸皮笑了笑,“敢问公子姓名,今日萍水相逢,愿惜此缘。”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许祈安自不好落了他的面子,于是道:“方长昕。” 姓方? 杨季青稍许震惊,来不及细想,人已转头便走,他只得急忙道:“我叫杨季青,宁城杨家人,小公子哪日兴起去宁城游玩,可来寻我!” 许祈安笑了笑,礼貌颔首,与乔子归一同走了。 回了廊下,乔子归引许祈安进了一间房,随后安排换了衣裳和鞋袜,巾帕浸热水中,拧干给许祈安擦手。 “天冷了,公子小心冻着。” 许祈安应了他几句,十分不经意道:“杨季青这名字倒是好听,人性子瞧着也好。” 乔子归错愕,嘀咕道:“性子是外向,就是……” 乔子归还有话说,许祈安先一步中断他,“那和他姐姐性子相差挺大的。” 乔子归弱弱地看了许祈安一眼,不知许祈安是真认识杨怜绾,还是在跟自己套话,他不太敢多说什么,就模模糊糊地唔了一声。 许祈安本想再说几句,却瞧乔子归一副要死了要死了的苦样,少有的良心冒了出来,不住笑,“好了,你下去吧。” “王爷派我来陪公子呢,”乔子归将水盆端给另一人,那人躬身退下,他便过来添茶水,“公子要嫌人在,我就只候一旁去,不打扰公子。” “那你陪我说话。” 乔子归立马闭紧嘴,大眼睛滴溜溜地转,显得鬼鬼祟祟又窝窝囊囊的。 许祈安同他耸肩,还是笑眯眯的,乔子归赶紧跑了,跨出门时捂着冒热气的脸,觉得美人刚刚那表情怪灵动可爱的。 王爷带人来军营,那两人关系应该是缓和了吧,乔子归这么想,挺开心,忍不住哼起小曲。 - 杨季青到了荆北,那杨怜绾和虞何应该也到了,许祈安之前得到的消息就只是杨怜绾和虞何会来,那杨季青应该是掩人耳目私底下偷偷过来的,方无疾要谈的事大抵关乎他们。 应该要等上一会了。 许祈安也不想再出去,他便在这间小房里观察了一圈,是一人间的房,并不怎么大,东西也不多,就一张床一张桌几张凳外加零零散散的柜子,一面墙上挂了些兵器,另一面墙摆放一些书。 许祈安对兵器不感兴趣,就去摆放书的那面墙,大多也是兵书,许祈安挑了两本回桌案边看。 房子小的好处就是容易暖和起来,许祈安看书快,很快看完了一整本,叠另一本书上,倒没打算再看了,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 待方无疾掀帘进来,许祈安听见响声,就睁开了眼,还有些睡眼惺忪的模样。 “怎么睡了?”方无疾过去点灯,“等太久了吧,怎么不叫乔子归引你去转转?” 方无疾边说边往书案上扫去一眼,明了许祈安先前是在看书,“晚上要不要在这边吃?” “吃什么?”许祈安问。 “山头猎的野鹿,”方无疾道,“尝尝,吃不惯换其他的。” 许祈安点头,方无疾凑近他,“去外头烤烤火?” 许祈安看他,方无疾接着道:“这边晚上待外头挺舒服的,人也拢在一起,怪火热的,等会天再黑些,我悄悄带你过去,找个角落,不用怎么打交道。” “好。” * 酉时二刻两人出门,方无疾走许祈安身边,低声说着话,边说就边到了地方。 这边的角落比较隐蔽,视野却好,许祈安寻了个地方坐,篝火灼烧的声音嗞嗞啦啦,传入耳中,别有一番奇妙的乐声。 吃也是在外头,肉就放在火堆上烤,香味儿弥漫,充斥着味蕾,直叫人流口水。 许祈安真有些兴趣,他看有的人直接抱着骨头啃,也有的人端了肉汤凑一起畅饮,大笑着,好不热闹,方无疾过来叫他支桌子,他也没听清。 第89章 “小祖宗,”方无疾笑道,“你不支我没手弄,等会碗要砸了。” 许祈安这才回神,见状立马去把矮桌支起来。 一样的配置,两碗肉汤,还有很多骨头肉,方无疾放了一碗到他面前,“先喝一口试试,这边煮法不同,大锅里一股脑熬的,不能吃不要逞强。” 许祈安当然也不想因为自己吃坏肚子把今晚气氛搞砸了,也就喝了一小口,喝完一动不动,碗都没放下,方无疾以为他喝不了,立马警惕起来,急忙去拿碗,道:“吐了,没咽下去的都吐出来。” 哪知许祈安避开他的手,又喝了一口,不一会儿,那圆滚滚的大碗露出半张笑着的脸。 “好喝。” 他笑得分明,方无疾哪看不明白那动作是使坏,“你存心吓我不是。” 方无疾只觉好笑,但又叮嘱他:“别喝多了,当尝个鲜,等会回去再吃些别的。” 许祈安点头,安静地喝着肉汤,他对那大块的骨头肉还是不怎么感兴趣,方无疾撕下一些来喂他,他就吃一点,撕多了不吃,太频繁也不吃,方无疾说了他几句,之后还是计算着时间和量喂他。 红色的火焰燃烧,扑棱扑棱忽明忽暗,映出一片暖黄色的光影,打在许祈安的脸上,面部轮廓又深邃了几分,不免几道目光偷偷往这看来。 - 许祈安没听方无疾的,喝得有些多,完后昏昏沉沉的,方无疾只得去坐他身边去,看样子没什么大事,就是有些昏头。 方无疾道:“回去了。” “嗯。”许祈安应。 许祈安昏沉地睡了过去,方无疾唇角勾起耐人寻味的笑,不再顾忌外人,只将人抱起来。 乔子归立马过来盖了层毯子,方无疾大步从人群中走过去,那窥探的几人立马低下头,杨季青正倚在一块立着的板子前,也不避讳,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看。 方无疾目光扫过他,杨季青站直了些,打着趣味道:“原是你家的人,他说他姓方,你亲弟弟?” “我哪来什么亲弟弟?”方无疾话说得随意,目光却如鹰眼般锐利,叫人不敢直看,“同夫姓罢了。” 第81章 * 回了亲王府后, 许祈安半睡半醒地吃了些东西,睡到半夜,他又咳了起来。 咳着咳着就醒了, 方无疾端了药来,扶着他喝下,他躺回床上, 上下眼皮几乎粘在了一起。 那天淋的雨彻底伤了根本,一到夜里, 什么病痛都涌了上来,许祈安若是一个人,咳到底了就仰躺着,或许能再睡着, 或许翻来覆去都无法闭上眼, 现在方无疾守在身边, 他不知为何,总是压着咳,越压着眼里的泪越是积攒,难受的程度一路上涨。 彻底是没法睡了, 许祈安推开方无疾, 道:“你回去吧,你待这里也没法睡了。” 方无疾还是抱着他, 吻在发间,轻轻的,眸中的神色却越发沉重。 “你咳出来, ”方无疾道, “别碍着我在。” 许祈安摇头,他压到吸气都有些困难, 只叫方无疾走。 方无疾不再答话,半坐着,抱许祈安躺自己身上,轻轻地拍,又轻轻地摇,四周静得几乎没有什么声音,除了几声压不住的低咳从缝隙里钻出来,又很快沉入水底,涟漪荡漾着晕开,迅速又归于平静。 许祈安还是不肯咳,方无疾想方设法哄着他,后来终于起了一点成效,许祈安睡了过去。 方无疾熬到天明,胸口层压着一团忧虑的黑色气体,久久无法散去。 * 许祈安起得不早不晚。 昨晚多亏了方无疾,他夜里只醒了两三次,是这几天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晚了。 梳洗完他看见方无疾在院里舞剑,便站着不再动,方无疾一注意到他,就放下剑走了过来。 “又咳醒了么?” “自己醒的。”许祈安抬起头来看他,看到他眼底的那层淡淡的青色,垫脚伸出手去。 方无疾稍蹲下身来,出声提醒:“出了一圈汗,等会手要脏。” 那只手却还是落在了他的侧脸,手心托起右半侧的脸,拇指轻轻地滑,滑过眼底,像是要把那抹淡青色化开晕开,彻底消失了才好。 “你晚上别来了。”许祈安说。 “今早想吃什么?” “我说你晚上不要来了。” “我知道,我问你早上想吃什么。” 许祈安有些怨起那天冲向雨中的自己来,害自己就算了,还害了别人,他心里过意不去,尤其方无疾不比他悠闲,方无疾白日里有很多事,晚上还得操劳着自己,想着,许祈安思绪简直成了一团乱麻。 方无疾见他不再言语,便接了下人递来的毛巾擦干净身上的汗,道:“我先去沐浴一番再来,你等会我再用膳。” “我不会再做糊涂事了,”方无疾走到一半,许祈安突然说,“如果我控制得了的话。” 两道目光对视着,久久无言,似乎什么也不用再多说,方无疾轻轻地笑。 “等我过来。” * 今早许祈安破天荒地愿意吃东西了,张良和他们两人终于松了口气,也知道是方无疾来了,一时又不知道这口气到底该不该松,只两两相视一眼,各自退下。 许祈安对吃食一向不上心,平日里也甚少有食欲,多是应付了事,今早上他和方无疾一块儿用膳,也是吃那么几口,但方无疾又会给他喂,喂到嘴边的只要是不太讨厌的食物许祈安都会吃,这么过了几天,终于把他这坏掉的习惯改回来了点。 脸上身上却还是不见长肉,裹那么厚的一身衣裳看着还是消瘦,方无疾掐他腰,心里想着事。 雪是在今日下的,白茫茫一片天地。 许祈安现在这身份没法出门,方无疾倒悄悄带他出去过几次,但都要搁眼皮子底下盯着,不叫他有机会独自去别的地方。 现两人正待在摄政王府,许祈安是不乐意和他这么坐一起的,因为他手总会圈着他的腰,但许祈安刚在外面踩雪,好好的路他不走,专挑深雪里踩,那帮侍卫有些个年龄小的,堆着雪玩,许祈安也好奇去看,乔子归跟着他们胡闹,仗着跟许祈安熟带头让许祈安去碰雪,方无疾看了立马给人逮了回来,说什么也不叫他出去了。 许祈安百无聊赖,他这边等着陈昭回荆北,还要个两三天。同时从方无疾那边探了些消息,知道虞何和杨怜绾现在都在宫里,杨季青则藏了身份各处乱转,他和谢知勉关系不浅,两人经常来往。 许祈安暗暗想,杨季青和谢知勉来往,本质上是和方无疾来往,杨怜绾又待在宫里,同虞菁韵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们两人连同着宁城这关系看着是绑得死死的,这边一条线,李涣那边一条,虞城单拎一条,陈昭想插进来,没了可做打算的宁城,要么在这三条线里找一条,要么乖乖在暗处躲着。 然躲是不大有可能的,不然也不会急着催自己来荆北。 但虞菁韵和方无疾都不大看得上他,这两人自始自终都没想过扶持一个陈家血脉做傀儡,陈鸿尚且不论,陈昭更是不会相看。而保皇派那边已经有陈鸿了,陈昭能搭上的线唯有虞城。 想到这儿,许祈安又开始烦,虞城是有野心的,不然做不出吞并土地的事来,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们行事依旧胆大妄为,可见底牌之深,陈昭没这个能力与虞家勾搭去捞好处。 只要一想陈昭的事,许祈安情绪就难好,陈昭以为想方设法推他来荆北就有用么?也不看看这边实实在在握着兵权的是哪些人,自己曾又是待在大夏的,来蜉蝣撼大树么? - 方无疾不知道许祈安和陈昭认识,更是不清楚许祈安来荆北实则是陈昭搞得鬼,他一开始趁许祈安进城带走人,又演了出戏要逼许祈安说清此行目的,均未成功,后面零零散散了解到了许祈安和宁亲王府的关系,多半猜的是为了宁亲王府的谋逆案而来。 方无疾要知道自己和陈昭有关系,多半要气死了。 许祈安觉得自己还能慢悠悠去理这关系是真挺没良心的,但他和方无疾怎么都断不了,崩成那样都能让方无疾拉回来。许祈安有时又会觉得方无疾固执,撞了南墙死不回头的那种固执,头破血流还能笑出来。 不过说到底,方无疾对他一直都没能狠下心,那以后呢?他再不狠心,他就要成为捅入他心口的那根刺了。 “方无疾,”许祈安突然喊他,“你知道冤大头为什么能当冤大头么?” 方无疾反问他,“我头很大吗?” “兴许呢。”许祈安嘟囔。 又过了几日,许祈安一个人待在宁亲王府,门房引着一个披着黑袍的人进来,许祈安并未站起身,抬起下巴向前点了点,“坐。” 来人解下黑袍,露出张和许祈安有那么几分相似的脸。 “你偏要见我做什么?”陈昭拍了拍身上残留的雪。 这一句话落罢,他就打开了话匣子般,滔滔不绝起来:“还有让你先拿回这宁亲王世子的身份,结果这样不清不白,外四城都没有风声,更别说其他地方了,宫里边是不是不承认你的身份,走这样的过场你也受得了?” 第90章 许祈安微微一笑,只道:“坐。” 陈昭眉头蹙起,拧成川字,继而又想到什么,坐了下来。 “你和方无疾什么关系,他这样护着你?李涣那行人一直视宁亲王府为眼中钉,因你这事,他们两方天天针锋相对。” 许祈安盯着陈昭的面部表情看过一遍,这回他眼里的笑冷了些许,“你想要是什么关系?” “我倒是打听到他以前是你的属下,”陈昭浑然不觉,道,“难不成这就跟狗认主子一个道理,认死了就不会改了?” 许祈安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不再有任何残留的笑意,张良和正担心两人闹不愉快,寻了个机会进来添茶,向陈昭使眼色。 陈昭有些不耐,许祈安则是似笑非笑地向张良和投去一眼。 张良和顿觉这举动僭越,低头退去旁侧。 “我见你是想问问你,”许祈安道,“你在九云转这一圈,有何收获?” “还能有什么,”陈昭心里是有气的,“全是一群傲慢的人,他们是不把荆北放眼里的,说句不好听的,皇室也入不了他们的眼,都当着土皇帝呢。” 许祈安又挂上那副温和的笑,“你就只看见他们对你的态度?”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许祈安靠坐回去。 “我说你这人说话……”眼看陈昭站起身,指着人直要戳人眼睛中去了,张良和那边发出嘭的一声响,陈昭方才压下情绪,又坐了回去。 许祈安是懒得去看什么声响了,知道不过在敲打陈昭而已。 “我不和你说这种绕来绕去的话,”陈昭道,“你就和我说说你是不是有法子能进摄政王府,我知道他养了私兵,他们这帮人胆子可不是一般的大,荆北皇城这眼皮子底下还敢有武装,我不信你不知道他之前偷运武器的事。” 方无疾书房里的暗室便是中转点,许祈安是知道的,也知道陈昭摸到这消息的时候想尽了办法要曝光这事,只是没能成功。 “上次没能抓到他的把柄,是他防得太好了,这次可要叫他出点血才行,”陈昭反复扭转着手中的扳指,眼里闪烁着精光,“外面的腌臜找不出来,荆北城的还找不出来么?我要他荆北城内各处联络人的名单,你想办法帮我找出来。” 久久无言,陈昭这番话说罢,不论是许祈安,还是张良和,皆没有任何其他的表情和动作。 陈昭不明所以,他从许祈安这是找不到答案的,于是望向张良和,哪知张良和俯低着头,分明是退避的模样。 “好啊。”突然,许祈安笑着应下了,张良和错愕地看去,只见许祈安眉眼异常地轻快,“有什么不好的。” 第82章 许祈安的笑向来容易将人带进他的情绪里面去, 不觉也跟着弯起嘴角来,像微风拂面,散落的碎发总会轻飘飘地扬起来, 这是自然而然的事。 陈昭望许祈安生厌,平素也讨厌许祈求淡漠的模样,但人一朝他笑起来, 陈昭便会忘记他对他的怨恨,明明一提起人总是夹枪带棒, 这种时候倒失了言语。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能分清许祈安什么是客套敷衍的笑,什么又是真心实意的笑,或许靠的是直觉。 不过他直觉一向不准。 - 许祈安应下后,完全不耐得理人了, 态度那叫一个大转变, 敷衍的表面功夫也不做了, 就提醒了他现在荆北这边的情形,也打探了几句,知道陈昭并未找上虞家,表情才又好上那么一点。 最后陈昭离开的时候, 揪着张良和问:“你觉不觉得他打发人跟打发狗似的, 呼之即来挥之即去,那脸色也是, 心情好就给点好脸色,心情差就臭起脸来,别说!他那心情变化得一点征兆都没有, 前一刻还笑着呢, 一下就变得不耐烦了,供神仙了不是?” 陈昭突然来了气, 只道要回去好好说个理,张良和拦在他面前的路上,一言不发。 “人不在呢你装什么忠心护主的模样,”陈昭啐道,却也是改换了方向,“跟那边一条绳上的蚂蚱,还要在这边落上好不成。” 他是有些不喜刚才张良和两次警告他的事,嘴里吐出的字句也一个赛一个的刁钻刻薄,最后离开了空气里还弥漫着酸臭的气息,面具人出现在张良和面前,道:“你不该当着主人的面使眼色。” 他使这眼色将许祈安架在何地呢?许祈安明知道他是被别人派来的,然这些年来也并未待他苛刻,有些事他们心照不宣,不摆明面上来也能和睦相处。 按理说,许祈安待他还是不错的,只要许祈安不揭开他这外来的身份,他在人面前就算装,也该装得尽心尽力,外人来,他应该站许祈安那边的,私底下就无需再计较了,偏偏他当着许祈安的面和陈昭串气,要许祈安怎么想。 横竖他不是自己的人,不过监视着自己罢了? 这样想,张良和这辈子别想去待许祈安手底下了。 “我知道,”张良和道,“我就是怕陈昭神经大条,届时惹恼大人又得给大人闹出病来。” “陈昭不见得有这功夫,”面具人面无表情道,“你明着使眼色才叫人寒心。” 说罢,面具人便离开了,留张良和一人站在原地。 * 晚间方无疾过来,看张良和跪在院子里,飘雪落在肩头,叠了足足有几层高,方无疾略略看过一眼,便进了房。 他一来准要先摸过许祈安的肚子,太平坦的话说什么也要盯着许祈安再吃些东西,许祈安可能也是不厌其烦了,方无疾不在也会安安分分地用膳,好不再被揪着吃东西。 方无疾趁许祈安起身的时候把许祈安的座占了,待许祈安回来又拉人坐自己腿上,双手交叉搭在许祈安腰间晃,“白日里过得怎样?闹事了?” 许祈安不会主动和方无疾说平日里的事,方无疾问起来,有时就回那么一下,有时就当做没听见不搭理。 今日就不搭理人。 方无疾早习惯了,自顾自说道:“我瞧人跪院子里,大概跪了几个时辰。” 许祈安眼里一闪而过的错愕,方无疾看不到他的表情,却注意到他的手僵了那么一下,于是笑道:“兴许哪惹了你,在请罪。” 说罢,他抱人转向自己,“今天发生了什么事?” 这话暗戳戳的,方无疾应该是知道许祈安见了生人,刻意来打探的,不然张良和的事他决计不会到许祈安面前去说,管也不得管,别人的事他向来不大上心。 许祈安伸手搭方无疾肩上,看了看,就是不说话。 方无疾道:“那我和你说个消息。”说罢,他盯着许祈安的面色,慢慢地补充,“陈昭这个名字记得么?” 许祈安就知道要说到陈昭身上去,也就慢慢地点头。 方无疾接着道:“他今日进了荆北,你猜猜谁同意他回来的。” 这许祈安真没查到,问他:“谁?” “今日发生什么事了?” “……” 许祈安没想到方无疾还杀回马枪,心想方无疾该是起了什么疑心,才会反复地问。 于是他向方无疾使眼色。 ——说了你要不乐意了。 “没事,你说。”方无疾道。 许祈安直接要走,这话他是不信的,方无疾要知道自己和陈昭往来,没事也能分分钟变成有事。 方无疾拦着他,盯着他的眼睛瞧,半晌,只是取出一个紫颤木盒,木盒周边雕琢着繁复的花纹,甚是精美,打开时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许祈安好奇看去,只见里头的稠面凹下去一个圆润的弧度,恰好嵌住那血色的玉镯。 这玉是顶好的和田籽料,脂白如凝乳,正中蜿蜒着一抹惊心动魄的红,宛若从玉心最深处渗透出来,丝丝缕缕,有生命似的沿着玉的纹理游走。 方无疾道:“前几日叫人打的,今日去取了来,戴上试试。” 许祈安不知他送这镯子是何意,短暂思索了一番,伸去了手。 “送礼便就只是送礼,”方无疾看他一脸谨慎的模样,无奈道,“我还能打别的心思不成。” 皓腕戴上血镯,先触到的是玉的凉,一种沁入骨髓的润泽。随即,那被体温煨着的血色仿佛苏醒了,竟生出一丝暖意,凉与暖交织出奇异的错觉。 许祈安微微抬起手,光倾照在镯子上,那血丝便活了,像是游动的云霞。 许祈安手腕的肤色凝白,他平素不着艳色衣装,竟难发现红色与他是如此相配,冷白与嫣红融在一起,冰肌玉骨两相映照,美得诡艳。 方无疾克制着快要冲出的欲念,掌心逐渐收紧,冒出青白色。 然许祈安的关注点全在那血镯上,道:“这不是个寻常物,多少银钱都不一定能买来,你为什么要费这一番心思,说来也就是个装戴的饰品,还是有什么别的大用处?” “……”冷水浇得方无疾措不及防。 “体谅体谅我这心思,”方无疾道,“把刚刚的话收了,再说一遍。” 第91章 “好看?”许祈安偷偷打量方无疾的表情。 方无疾要被他这表情笑死了,道:“你这样我真要寒心了,它没什么大作用,你就当戴着玩。” “费了多少钱?” “没穷到这地步。”方无疾捂他嘴,不让他说话了,面上故作冷笑,“平日怎么不见多说说话,天天跟我装哑巴,也不搭理人,现在倒好,句句给回应,但句句往人心上戳。” 许祈安被他捂了嘴后,脸一动不动,只剩眼睛不时地转,方无疾见人消停了,也就松了手。 “我挺喜欢的,”许祈安突然双手去抱方无疾,下巴压人肩膀上,发出轻轻的笑声,“谢谢哥哥。” 分不清许祈安前面到底是不是故意在作弄人玩,方无疾现在听他这样的话,早忘了先前的事,抱紧几分,轻轻揉着头发,许祈安抬起头来,他抓住机会扣住人下巴,轻轻地吻。 * 晚些时候,许祈安随意盖了件大衣出来,这大衣明显不合身,宽大了太多。张良和还跪在院中,外露的肌肤覆上一层薄薄的冰霜,唇已经失了血色,体温怕也是很低。 许祈安静静地看着他,下一刻,踏入了雪中。 今日雪下得不大,只有小拇指盖一半的大小,张良和身躯却猛地一震,急忙要起来,然他全身已是僵硬不堪,转动一下头都成了困难,更别提起身了。 许祈安在他面前站定。 白茫茫的天地里冒出一点红,视线不由凝聚过去,本已是惊艳,看见那张脸时,更是艳绝地说不出话来。 “你应该安分守己的,”许祈安道,“在我面前。” 张良和做不出回应来。 “你有心思要跟我的话,我是不急着要你与他们那边断绝,”许祈安蹲下身,“但你今个儿是什么意思呢?要我的信任,又在我面前唱戏,我哪知这戏里的真真假假,哪天昏了头,走进你这场戏里,尸骨无存地出来么?” 张良和瞳孔瞪大,似要辩解,嘴里却只发得出细风管那样的呼声,尖锐嘲哳。 许祈安淡淡地看着,沉默许久,他叹了一声,“我只给最后一次机会,你自己定结果吧。” 说罢,许祈安毫无眷恋地离开,面具人再次出现在张良和面前。 他并未说什么,扶着人,或着说是拖,进了一间房。 用雪磨搓过几遍身,慢慢地搓出热来,没过多久,张良和从冻僵的状态中缓过来。 “我其实不该来说什么,”面具人递给他温毛巾,“这番来自作主张我到时也得回去请罪,但是我还是想来劝告你一声,陈昭那边不一定容得下你,然你今天的作为,主子也不会再容你同侍二主。他刚还冒雪来同你说那些话,你该感恩,不过他心总是软的,说是要你自己选结果,实则还是想你留下来,他不会苛待你。” 张良和红了眼,他分明难以说出话,却一个字一个字吐得坚决,“我会斩断那边的联系。” 话落下罢,他早已哭了出来,哭成了孩童模样,“我知道他心好,是我不做人。我这人说来贪心,想跟着他又眷顾着旧主,我以前安慰自己浮萍总要有个根,根不在眼前,那便牢牢抓着茎干。我把他当茎干,心却在别的地方,日子过得舒心,却不去想他。” “但我实实在在跟了他这些年,没做得多好,但也是本分的,我知道这事我对不起他,他既给了我选择,我不可能甩甩手走人,我会弥补的,我会弥补的……” 面具人看他这模样,知道虽是精神错乱间说出的话,却是实心实意的,方才照顾人睡下,去了许祈安那边。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面具人进屋, 许祈安依旧盖的是那件不合身的大衣,鞋靴褪去一旁,只换了双白袜, 随意踩卧榻上,案前还摆了本闲书。 “你去找他做什么?”许祈安道。 面具人应声跪下,许祈安摆手, “不是要责怪你,我是真心给他选择, 他回去不一定就会埋没了,既是两条不同的路,结果也是截然不同,自是该他自己做选择, 你我不便干预。” “主子心里边念着他。”面具人只说。 许祈安表情顿了下, 笑道:“不是我想要什么, 结果就必得是什么。” 面具人抬眸,“主子,你想要什么,结果就可以是什么。” “况且他留下, 还有一番更大的作用, ”面具人继续道,“他知道的消息多。” “这算什么呢?”许祈安道, “改成我唱红脸你唱白脸,还是搭台子唱戏,没完没了。” 面具人低下头, 忽而眼角余光看到一双墨色鞋靴的影子, 面具人眼底浮现出惊异,他是断没想到谈这事方无疾还在的。 许祈安今天真是疲累极了, 他没再多说,让面具人退下。方无疾坐许祈安身边去,将衣裳推落,他拿了药膏过来,搓热手,将膏体沾指尖上,往牙印上敷。 这牙印几天前咬的了,现在倒没再那么痛,然牙印边还有几道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叫嚣着。 许祈安眼睛瞥过去看,又去看方无疾的脖颈,“你是不是力气太大了,不收着力的,我就只能抓出痕迹来,都没落下别的印子,为什么你就搞得我那么狼狈,哪哪都是红印?” 其实他抓也抓不出什么痕迹来,他不养指甲,很难划到肉,方无疾也知道,于是道:“你想留印子可以咬。” 许祈安自从上次发现他的尖牙能穿出血洞来后基本就不咬人了,要咬也只是磨一磨,这时也就不再接话。 “怎么不愿意咬?”方无疾洗净了手,趁许祈安张嘴的时候伸出手去,沿着他那尖牙的轮廓来回磨了几次。 “做什么?”许祈安模模糊糊地说,方无疾的手肆无忌惮地伸进他嘴里来,许祈安也不管什么了,上下牙齿一碰,方无疾找准时机收手。 “兽类都不带这么咬配偶的,”方无疾道,“你这么狠心?” 许祈安想起他前几天做的那事来,道:“你更狠心。” 方无疾嘴角一咧,暗示他:“那说明什么,说明我这人背后藏着刀,表面看着好说话,不定哪天拿着刀捅人了,出了血还得疼。” 许祈安想,你疼得死我么?别疼不死我,反倒自己先气死了。 方无疾看他眼里精光一闪一闪,知道他准是没听进去话,于是敲了下许祈安的额头,“别不当回事,到时候你自己看谁吃亏。” * 方无疾这些天来一直照看着许祈安,许祈安夜里咳嗽好了许多,白日里饮食也恢复正常,乌落柔再来看他,眉头终于缓下了些。 她回去的时候想,还是得有人管着许祈安才行,方无疾虽然是每天都来,但他太忙了,不一定能管到方方面面,她记起在千味楼时许祈安身边的那个老仆,许祈安挺听那老仆话的,琢磨一番,决定去找方无疾商量商量。 打听到人现在在摄政王府,乌落柔就上了门,进去后第一眼见到的不是方无疾,反而是许祈安。 乌落柔有点尴尬,本来她就是背着许祈安来商量许祈安的事,结果一下就见到了正主,乌落柔动作都开始僵硬。 许祈安看她这表情,心里边有些疑惑,不过没说,只邀人坐下,“刚有人叫走他,你再等等。” 乌落柔如坐针毡,双手摸着膝盖骨,左摸摸右摸摸,许祈安正走回另一边翻着书看,喝茶时余光瞥见她的动作,又看了两眼。 乌落柔当然知道自己这举动怪异,但她心里苦啊,这事不找许祈安商量反倒去找方无疾,私下里还好,搁明面上来,就有点说不过去了。但她要跟许祈安说,许祈安必是不答应的,她才想了这么个办法。 “你找他说什么?”许祈安端着自己那杯茶走了过来,“不好说可以先同我谈谈,我看看能不能帮你转述。” 乌落柔笑得勉强,许祈安当她还是有所顾虑,便不再说话,但他也不回去了,就在这边找了个座坐下。 方无疾现在很多事都是在王府处理,来人挺多的,怕打扰许祈安,就弄了个偏房,不过事是一趟一趟的,这个来说的是这个事,那个来说的是那个事,又不好共谈,便时常有人得候着。 王府里许祈安哪都待一会,有时就会到正厅来,方无疾是不拘着他的,于是又给正厅做了道隔,里边的视野能看到外边,外边看不清楚里边,来人一般在外边候着,许祈安经常待在里边的,有时会去掩了面去外边说说话。 他去外头说话都挺有目的性的,各种套话套得不亦乐乎,方无疾这事不管他,苦了被套话的人,每次见方无疾都因为漏了风而心虚,方无疾倒是一直没追究什么。 - 许祈安坐下的动作十分娴熟,怕是套习惯了,下意识就想开口,恍然发觉对面是乌落柔,又闭了嘴。 他观察了乌落柔一会,总觉得她今天有点紧张,尤其自己走过来后,身体绷得更紧了。 过了一会,进来一人说方无疾等会直接过来,叫乌落柔不必去偏房了,乌落柔更是坐不住,她不太习惯撒谎,竟是直接破罐子破摔,不顾许祈安困惑的目光,赶紧走了。 第92章 许祈安更加错愕,下意识摸自己的脸,感觉她怎么都像是见了洪水猛兽似的。 方无疾过来就看见他这动作,笑道:“要镜子不要?” 许祈安摇头。 方无疾又笑,过去站在一旁,单手压在桌角,侧身靠近许祈安,许祈安会配合仰头,和他亲一会。 “乌落柔刚来了。”许祈安道。 方无疾方想起这事,“那怎么不见人,又走了?” “嗯,”许祈安点头,“可能有什么难以言说的事,你下回见她收敛点气息。” “好。” - 许祈安现在经常待在摄政王府,之前他是不肯在这边待一整天的,尤其晚上,只回亲王府休息,不然方无疾总能拖着他待上个好几天。近几日许祈安突然愿意待了,转变得十分突然,也十分积极地到处转,白日里和王府的来人谈的话都要超过方无疾了,方无疾埋怨他好几次,但还是不怎么防许祈安。 你很难保证许祈安的良心,有时就有,没时打着灯笼四处找都找不着,方无疾明白归明白,但愿意花一大笔去赌,只是不时会提醒许祈安那么一两句,许祈安当浑然不觉,该怎样怎样。 他俩心里其实都跟明镜似的,方无疾知道许祈安的举动不正常,许祈安知道方无疾知道他的举动不正常,亏得这样了他俩表面依旧要好,当下该怎样过还是怎样过。 再说,张良和自那日过后,第二日便着了寒,兴许还有些情绪的原因,连着几天不见好,便也不敢来许祈安身前把病气过给许祈安。 许祈安身边贴身的也就他和面具人,许祈安是不打算再添人了,面具人思索着要安排几个小厮到许祈安院里,方无疾知道后直接把乔子归塞过来。许祈安手拖着下巴,静静地看着被塞来的乔子归,总觉得折腾来折腾去像是在原地打转。 除去这些事,另一边,方无疾依旧任他打听,摄政王府也任他转,许祈安很快就知道了方无疾私底下的几处地点,不过因为极为分散、线人又多的缘故,知道这点根本没什么用,除非拿到各联络人名单。然这东西只在方无疾自己手里,陈昭一直催,许祈安表面应付,但不去找,只略微给陈昭透露了几处地点,陈昭当即派人去搅和。 许祈安觉得很乐呵,看陈昭把那几处地方弄得鸡飞狗跳迫使方无疾弃车保帅,抽走核心的人物将地点放弃。陈昭则心中爽快得嘴上天天挂着得意的笑,根本没意识到他这举动完全是打草惊蛇,不仅将自己的计谋暴露了不说,还叫方无疾彻底盯上了他,许祈安之后再给他几次地点的时候,他去几次都是扑空。 陈昭疑心许祈安给了假消息,气不打一处来,非得上宁亲王府,但张良和近来并不搭理他这边的消息,没了中间人,陈昭想联系许祈安都联系不上,更别说见到面了。 许祈安看这场戏看得不亦乐乎,面具人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在某一天逮着个机会,趁没外人在场,忧心道:“主子,你这样他该起疑了。” 许祈安和陈昭的关系太明显了,一是消息从许祈安这里传出去,二是陈昭拿这消息去和人正面交锋,方无疾就算抓不到许祈安和陈昭直接关联的证据来,也能多少猜到一点。 “明明是陈昭鲁莽的问题,”许祈安跟他掰着指头数,“你看,他既要揭露方无疾豢养私兵的罪行,又在得了一点儿消息后就立马去打草惊蛇,是个傻子都能看出来他安了什么心,方无疾这事日后只会做得更加隐蔽,我还想探肯定也是探不到什么消息的了。” 许祈安两手一摊,接着道:“可怎么办才好呀,我真忧心。” 第84章 面具人连日里来一直为着这事发愁, 听许祈安这样说,再死板的性子心里也有些发笑。 “主人自己有打算就好。”面具人呢喃,他语气放轻松了些, 但那愁云依旧压在心头。 许祈安没再接话。 面具人退下之前,小心提议:“主人或许不用这么夹在中间呢,也许可以……” 他话到一半中止, 许祈安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示意他不准说下去。 面具人只得闭嘴。 * 摄政王府。 几个地点被撤之后, 方无疾将人员重新安排了新处所,同时派人盯住陈昭那边。 陈昭风风火火地带着人马去方无疾的地点,虽是搅乱了这几处地方,但依旧没抓到方无疾的把柄, 于是从最开始的得意变成了恼怒, 整日整日地发脾气。 意外的是方无疾像是放过了陈昭一般, 只监视,没下其他手。 吕达得知这个消息,气得要去拖陈昭出来好好揍一顿,才能出心中这口恶气, 却被几个人拦下, 他心下郁闷极了,上王府找方无疾。 正巧方无疾处理完事, 在院中捣鼓着什么。 吕达走过去一看,看见一只约莫一岁大小的狸花猫,应该是刚洗过, 毛干干净净还有些淡淡的香味, 方无疾正在给它剪爪子。 吕达更加郁闷了,“不是我说, 我的好王爷,您还有闲心逗猫玩?人都骑到咱头上来作威作福了!我现在看到他就来气,简直恨不得剥了他的皮,抽上百来十棍,看我抽不死他。” “别去动他,”方无疾分出心神道,“弄得下不来床又要缩回去了,好不容易等他冒出头来,先查他背后的人。” 一说到这个,吕达左右寻思着,脑中娘子对他的嘱咐很快抛到天霄云外去了,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看了方无疾一眼,不住道:“王爷,你不觉得陈昭能翻出这几处地点很奇怪吗?而且知道得这么准确。这几日您不是一直叫那谁待在王府,我不是要恶意揣测人,我就是怀疑哈,怎么说呢?就是觉得巧合。我去找弟兄们打听过几次,听说他不时就从他们嘴里套话,他们稀里糊涂的,也不知道具体被人套走了什么消息,保不齐就和这事有关。” 这话吕达和自家娘子事先说过,他娘子起先皱眉,细细想过一番,告诫吕达不要去方无疾面前明说,这事他能看出来方无疾能看不出来么?人必定是有其他打算,吕达要没得到吩咐,就不要去人面前妄言。 吕达刚出门是想着谨遵妻子教诲的,哪知这嘴上就是没个把门,也是心里太过郁闷的缘故,一股脑又吐出来了。 方无疾捏着狸花猫的肉垫,仔仔细细看过每个爪子有没有修剪干净,又看一处有些尖锐,继续修剪。 吕达正摸不着头脑,看见不远处有人向他使眼色,原是王府上的侍卫,他犹豫着,后又跟方无疾告退,去找那侍卫了。 这边,方无疾确认狸花猫的爪子抓不了人之后,又确认过一番它的牙。 “咬人吗?”方无疾问。 候在一旁的人答:“不咬人,它性子活泼但从没咬过人,反倒亲人得很。” 说罢,那人去逗这只狸花猫,怎么闹腾狸花猫也没咬人,手伸去它嘴里也只用牙磨一磨,方无疾才再次接手,双手拎住猫的前脚,盯着它上下看了又看。 “它要敢咬人我明儿就把它牙也剪了。”说罢,方无疾带着猫离开,同时将刚剪爪子的器具一并带走了。 下人有些汗颜,心里保佑这狸花猫能在方无疾手里待得好好的,可别真咬了人,没牙可不好吃东西。 方无疾对这类小动物说不上喜欢啊厌烦啊什么的,只是那日恰巧看见了这只狸花猫。狸花猫首次看见方无疾的时候有点敌意,更多的是觉得方无疾危险吧,反正就是对着方无疾呲牙。方无疾一下想到许祈安,心想许祈安很喜欢毛绒绒的东西,这猫身上就毛绒绒的,许祈安多半会喜欢,便起了带它回亲王府的念头。 许祈安没养过小宠物,方无疾就没当即带过去,先找人了解过一番,自己养了几天,习性什么的都弄清楚了,又洗得干干净净,预备让许祈安平日里有趣味就摸着玩玩,其余就不用管了,他来负责养。 - 回亲王府时许祈安刚好沐浴一番出来,他头发还没全然擦干,看方无疾过来,又看了一眼天色,“今天这么早?” 方无疾点头,接了下人手中的巾帕,道:“没什么事。” 许祈安看他拿了巾帕,自觉找了个位置坐下。长发是干了大半的,只剩发尾还有些湿润,方无疾却拿巾帕整个盖住了他的头,视野全挡了。 ? 许祈安困惑,抬手要去拿开,却先摸到了一团毛球,软乎乎的,许祈安不自觉又抓了抓。 方无疾看他这样,隔着巾帕揉他的头,笑道:“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也敢乱抓?” 说话间,方无疾取走巾帕,摆弄了一下许祈安被揉乱的头发。 许祈安这才看清方无疾另一只手里拎着的是什么,眼睛一亮,道:“给我抱抱。” “不见你对我这样热情。”方无疾嗔怪,又谨慎地将狸花猫放许祈安怀里,嘱咐,“小心些,它要挠你你不要任它挠。” 许祈安心情极好,点着头,问:“哪来的?给我养吗?” 第93章 “找别人要的,”方无疾细细擦干净发尾,道,“养这边。” 得了这个准信,许祈安知道这小猫是归自己了,于是更加喜欢起来,他起先只是将小猫抱怀里摸,后来又抱小猫压自己肩上,轻轻揉。 这小猫如那人所说,很亲人,再者感受到许祈安的善意,便歪着头在许祈安的颈间蹭,蹭得许祈安痒痒的,许祈安学它,用脸颊轻轻蹭小猫的脑袋。 方无疾蹲坐在许祈安身前,也摸许祈安的耳侧和下颈,含笑道:“怎么什么都跟人学?” 许祈安不理会,只是没一会,这小猫就咕噜咕噜起来,许祈安以为怎么了,忙问:“它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方无疾道,“它喜欢你。” 许祈安半信半疑,给小猫顺毛的动作小心了许多,顺着顺着,耳旁传来很轻的呼声,许祈安觉得耳边酥麻酥麻的,心想它睡好快。 可能是还小的缘故。 “再抱一会让它回窝里去睡。”方无疾道。 “好。”许祈安有些不舍,但下人来抱猫的时候他还是小心转手了过去,他甫一放走小猫,方无疾就抱走了他,许祈安没来得及反应,正正摔方无疾肩上,后腰被一只手钳住,下压着。许祈安一个激灵,酥麻感从尾椎骨直冲上来,使他细微颤抖着。 “和谁抱舒服些?”方无疾问他。 “你跟一只小猫吃醋?” 方无疾笑而不语,手依旧覆在人腰后,找准地方按压,许祈安轻轻哼了一声,有些舒服又有些酸胀。附在方无疾耳边,他道:“我刚沐浴完,不要再洗了。” 方无疾道:“我帮你洗。” 许祈安腰身快被按揉得软了下去,他勉强伸出手臂压方无疾肩上,脑海里想着陈昭捣乱方无疾几处地点的事,方无疾现在表面看着挺正常的,但许祈安不放心,心想上了床方无疾保不齐要变样。 方无疾在床上要好就怎么都好,不好许祈安怎么哭都没用,于是许祈求十分警惕,说什么也不同意。 方无疾没打什么坏心思,看许祈安那防备的模样,他覆在人腰间的手略略下移,许祈安更是激灵,埋头克制身体的战栗。 “有没有觉得自己很心虚?”方无疾侧过去,低着头,脸颊和许祈安的脸颊稍稍贴着,若有所指道,“不诚实的人才会这么心虚吧。” 许祈安一直很机灵,方无疾这动作就表明不会有什么事,于是就枕方无疾肩上,侧着脸,方无疾笑着亲他,低声耳语:“你这感知力不找地方好好利用利用真太亏了。” 取笑之意太过明显,许祈安脸上却不现羞赧之色,方无疾明显不和他计较这事,许祈安就敷衍起来,只配合亲那么两下。 方无疾哪会感受不到他的敷衍,只觉许祈安这狡猾劲和狐狸是越来越像了。 方无疾顺着许祈安的眼睛轻轻抚过去,在眼尾处停留,许祈安眼尾上方有颗很小很小的红痣,方无疾留意过几次,发现它有时会红得十分艳丽,有时又像是藏起来般,让人只注意得到许祈安的眼睛。 许祈安的眼里是冷的,即使表面表现得多温和,那骨子里的疏离却永远无法消失。方无疾一直想,多亏了这个红痣,被它吸引进去以至跌入绮丽的梦境里时,便会忘却许祈安眼里的薄凉,仿佛他的心也会热起来。 “要去了这颗红痣,多少藏着的心思都该暴露了。” 许祈安对他这前一句不明所以,下意识想去摸,却被方无疾先一步抓住了手。 方无疾捏着许祈安的掌心,与捏狸花猫肉垫的手法一模一样,却捏不出许祈安藏着的爪牙,唯一的共同之处是,许祈安手心也是软的。 “别太没良心。”许久,方无疾道。 第85章 * 自上次蔡瓒来, 再加上去禁军大营看到的杨季青,以及杨怜绾与虞何在宫中的消息,许祈安从方无疾的忙碌中, 观察着荆北的变化。 另一边,丞相府始终不愿意退了婚约。方无疾在朝堂对宁亲王府明显的在意,以及许祈安向丞相府稍微透露的自己与方无疾的关系也无法叫他们在这事上重新考虑, 许祈安不由得生起疑来。 丞相府绝对还藏了什么秘密,或许说, 他们因为某些原因,愿意在自己身上下注。 是什么原因让他们如此豪赌呢? 许祈安找了闻霏玉来,当初他叫沈彦给了自己五张千味楼的木牒,此时正摆在桌面上。 许祈安食指与中指并拢, 摁压在木牒上, 若有所思, 不久后他敛去神色,指尖推着眼前的这块木牒去了闻霏玉面前。 “一是要我与丞相府相见两次那人的全部信息,包括身世、亲友以及他个人所经历之事,”说罢, 许祈安很快推去剩下几张, “二是相府三小姐生辰八字,无论查出多少份, 都交给我,三是相府老夫人娘家信息,四是丞相张冠山所有私交人员名单, 另一张你留下。” 闻霏玉将其全部记下, 不禁有些疑惑:“传闻千味楼这一张木牒便可号令三国各地千味楼举全楼之力为其办成一事,大人所需之消息皆与相府有关, 为何不直接要其查大人最终所想之事,而要费这一番功夫呢?” “举全楼之力说得好听罢了,都是噱头,”许祈安道,“它开遍三国,胜在泛听泛闻,缺也缺在这个泛字上,查不深。” 闻霏玉哑然,默默收下木牒。 忽而听见一道细声细气的喵叫声,闻霏玉寻声望去,偶然在一方坐垫上瞧见了一只不大不小的狸花猫。许祈安刚正想着事,并未留意这声猫叫,于是狸花猫又拖长了调子“喵呜”一声,终是把许祈安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许祈安瞧见它,往后躺了躺,示意它过来,这小猫才越过几道桌椅,跳许祈安腿上,舒舒服服地趴了起来。 “大人开始养猫了?”闻霏玉道。 “嗯,”许祈安给小猫挠着下巴,似乎挺乐意提这小猫的事,继续道,“叫许一一,前几天抱来的,特别乖,你瞧。” 许祈安说着便伸出手去,许一一见状将爪子搭上来,许祈安手指再动一动,许一一立马伸长脖子,蹭许祈安的手,同时眯着眼睛,发出几声喵叫。 “不过它还有些怕人,”许祈安道,“怕得很奇怪,见生人尝尝是不怕的,像它今日见了你就不怕,但有时候就特别怕起人来,一转眼我就看不见它了。” 许祈安说着,还没等闻霏玉回应,许一一就脚底抹了油般匆匆翻了个身下地,再一看,猫影就消失不见了。 门口传来踏踏的脚步声,闻霏玉回头看去,正巧看见方无疾跨过门槛走进来,手里拍打着两本红色套封的请帖。 这请帖闻霏玉眼熟,他府上也接了帖,正是宫中设冬宴,往各大臣府上送来的请帖。 闻霏玉看了几眼,又见方无疾没有待客之意,便先一步与许祈安请辞,快步离开了。 许祈安看他走得匆忙,盯着背影出了会神。 “想什么?”方无疾走来。 “你是不是私下里恐吓人?”许祈安道,“还不只恐吓人。” “你说许一一见我就跑的事?”方无疾笑,“我正也疑惑着。它那脾气去恐吓它,它只会向外呲牙,除非做了亏心事,才不敢见人。” 方无疾说着向斜前方略微瞥了一眼,许一一又往里缩了缩。 “你老凶它做什么,”许祈安去翻看方无疾带过来的请帖,一心二用道,“它平常够乖了。” “够乖就不会在你睡觉的时候突然踩上来,”方无疾撩开许祈安半侧的头发,往后拢,绾出一个好看的弧形,紧接着插入一根坠着铃兰的银白发簪,“好不容易睡着,我又刚好离开,回来就看见它在你腿上踩来踩去。” “说了叫你别放任它,你不听,”方无疾道,“我凶你你不听,当然就凶它了,你看它这点多乖。” 许祈安头歪向左边晃了晃,听到短促的“卟哒卟哒”声,倒觉挺好听。 “给许一一脖子也挂一个。” 方无疾看他根本听不进自己的话,轻轻弹了他额头一下,又道:“也铃兰样式的?” “金锁。”许祈安简短道。 方无疾略微一顿,上前坐去许祈安身边,眸中一抹暗芒闪过,“你想要小孩么?” 许祈安正翻看着请帖,听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还以为自己幻听了。 “你生我生?”许祈安都快不可思议了,“你要能生我就要,我反正不能生。” 方无疾嘴角不经意地扬起,刚涌上心头的紧张顿时烟消云散。 “当我说胡话吧。”方无疾道。 “本来就是胡话,”许祈安看完帖,也和方无疾那样拿在手中拍,“冬宴邀上我,应该是有意的。” 方无疾点头,道:“淑贵妃主办,记得我之前同你说过的事么?” “李涣和桉城有私交。”许祈安道。 “对,”方无疾道,“李涣与宁亲王府当年那场谋逆案牵扯甚深,关于小世子的言论又与国师府拉扯不开,仲桓当初即使与李涣不是一伙,但事情开端也依旧因他而起,结局由李涣一党造成。” 第94章 “你刚进宁亲王府时,李涣有动作,仲桓也有动作,他们越不安,其中猫腻便越多。这次李涣借淑贵妃之手办此冬宴邀你,是实在坐不住了,才出此策,他越急,此番所预谋之事便越容易漏破洞,这事可将计就计,探探他们的底。” “好。”许祈安应声。 方无疾侧身坐他身边,单手支着下颚,撩拨那串铃兰,“应好做什么,我只是知会你一声,冬宴那天我安排人扮做你。我向你许诺,之后得到的任何消息我都一无巨细地向你讲,你那天不要有动作,好好待着可不可以?” “但我去的话更方便不是吗?”许祈安道,“你不能把我拦这亲王府里一辈子的。” “再等等,”方无疾道,“不会一直困着你。” 许祈安侧过脸想要说什么,方无疾指尖这时还在撩拨着铃兰花串,随着许祈安的动作,他的指尖轻轻划过许祈安的脸,两人具是一怔。 空气中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随后许祈安机械地摸了摸方无疾刚划过的地方,有些痒痒麻麻的。 “奇怪。”许祈安一下就分了心,自言自语着。 平常两人互相摸脸都摸习惯的,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倒是让两人都有些无措。 方无疾指尖微动,五指一一往内缩了些,明知故问:“奇怪什么?” 许祈安摇头,又扯回了刚刚中断的话题,道:“你给我一个确切的日子。” 方无疾眉眼褪去锋锐,轻声道:“不是我要画饼,但这事我给不了你准数。” “那就是画饼。”许祈安说。 方无疾噗嗤笑了一声,道:“那你记着这事,连同之前的。” “有什么用呢?”许祈安眼眸里清澈干净,却藏不住那抹狡黠的暗光。 “日后拿这事往我身上砸就是,”方无疾笑着掐了掐许祈安的脸,许下前一句的承诺后他忍不住并起两根手指,在许祈安眉心拍了两下,“你这鬼机灵,抓住点好那点雀跃就立马露出来了,一点都藏不住,许一一瞳孔变化还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呢。” 许祈安这时倒有心思和方无疾去贫:“所以它是猫我是人啊。” “歪理。” * 不再给陈昭那边递消息后,许祈安也很少再去摄政王府了。方无疾就在许祈安这边后院栽了几树梅花,许祈安经常靠窗台上瞧。 有时伸出手去接雪,被说了几次,就趁没人的时候继续接。 面具人今日本不候在屋里,因接了封信进屋来禀报,看许祈安一截手臂露出伸在外面,手心捧了一摞雪。 许祈安肤色过于冷白,此时泛了些红,根根分明的指节受冷的刺激发颤,许祈安却表现得浑然不觉,只看着出神。 “主人。”面具人过来放下信,不轻不重地喊了一声。 许祈安一把抛了雪。 面具人神色忧郁,欲言又止。 许祈安怕他又要说,先去看了看他过来所为何事,瞅见信封,便随手搓了搓指尖上的残雪,预备去拆。 面具人见他手指僵硬,取了在炭火旁的温热毛巾来,许祈安手指僵得拆不开信,便来来回回将手搓热后接了那块热毛巾。 “你拆。”许祈安道。 面具人点头,道:“国师府来的信,这是第二次给主人递信了。” 第一次是在宗人府,许祈安看到但并未回信。 面具人蹲下身去拆,又将信抬起来让许祈安看。 除去客套的说辞,大意便是邀许祈安去国师府,许祈安平静地看过去,却在最后停了一会,表情在这时有了稍许的变化。 邀约的时间恰恰好卡在冬宴那天,有意还是无意,这很难说。 “回他,”许祈安道,“说我去。” 第86章 * 雪一直下, 连着几天都没有消停的趋势,骤然在今天停下来,温度却更加冷了。 方无疾今日进宫, 先来了许祈安这边,带了一堆东西,各种花样, 叮嘱许祈安:“我尽快回来,你好好待着, 有事给我传消息。” 许祈安应好。 等方无疾走了,许祈安拿了几个小玩意在手中晃着玩,单手支着下巴看,思绪却飘远了。 国师府未没落之时, 仲桓是极具盛名的, 当初小世子出生, 便是仲桓那句祥瑞引得前朝太子党的针对,又因异瞳一事被太子党抓住把柄,仲桓当即一改先前的言论,与世人一同抨击异瞳祸根, 太子党找上宁亲王, 王府却交不出世子,时隔不久, 王府便因谋逆罪被灭了满门。 也是可笑,一句祥瑞,一句祸根, 不过短短几言, 一个亲王府覆灭。 这短短几言,真就有如此大的威力吗? 许祈安脑海里默默捋着这些人之间的关系。 到了点, 面具人过来,等了一会,见许祈安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还是出声叫许祈安回了神。 “主人,那边已经进宫了,”面具人道,“现在可以从后院避开监视出去。” 许祈安看了一眼桌上满满当当的东西,垂眸片刻,转身便走。 - 国师府。 南尘端正坐在案前,看着下人领着许祈安过来,他示意周遭的人退下。 “你也是敢来。” 许祈安不置可否,目光往案前扫过。 “我今日就一个故事讲给你听,”南尘道,“日后国师府的命运如何与否,也就不在我了。” 许祈安寻座坐下,道:“你将这个故事讲完,命运就因你而定,没有什么不在你。” “别这么直接,”南尘道,“国师府兴盛之时,他仲桓享了多少好处?衰败落魄之日,却又推我顶着,人前卑躬屈膝是我,奴颜婢膝阿谀谄媚,方稳住了门口那扇牌子。我到底欠了谁呢?养恩拖了我一辈子,我大好的光阴,全耗在这里了,方无疾真是提醒了我啊,国师府这个累赘只会将我拖死!” 说到这里,南尘激动起来,他双手死死攥住木椅扶手,身形摇晃,怒目圆睁,“这就是它的命,它命数早该尽了,谁都阻止不了!你要救它,血就得被它吸干了,吸干你,吸干他,还要吸干谁?!” “它别妄想吸干我的血。” 许祈安静静地看着他这神情的转变,沉默许久,自顾自取了茶杯,沏了一杯给他,又沏了一杯给自己。 南尘片刻的错愕,那笑坠了下去,一路往下。 “我凭直觉选的你,”南尘道,“或许比我精打细算这一生要选的正确。” 许祈安没有应话,南尘便直接开始了他的讲述。 “先帝在世时,倚重革新派,那时被打压得最狠的便是国师府,仲桓本就没什么本事,先帝登基已经是国师府没落的前兆了,再受革新派这一重创,几乎要在朝堂销声匿迹。” “你猜他想了个什么办法?” 许祈安抬眸看去,只见南尘那表情里透着深入井底的寒凉,“他与蛮族私通。” 许祈安眼底浮过一抹诧异。 南尘举起两根手指:“西部边陲两座重城的兵防图,是他交出去的,蛮族靠这兵防图成功夺下两城,烧杀掠夺半月。后来谢溯(谢知勉的父亲)带领军队将其击退,同时发现兵防图被盗一事,一路追查,查到了仲桓身上。” “当时连同谢溯一起追查的,是宁亲王府。” 说到这,南尘盯着许祈安,嘴角的笑带着几分残忍,像是宣判着什么。 “谢溯怎么死的?战死沙场。宁亲王府怎么没的?一纸状告。” * 方无疾回来时,推开门,见许祈安卧靠在长椅上,看是谁给塞了几个靠枕,许祈安背靠一个,双手中间夹着一个,斜斜地搭着,压在扶手上,一动不动。 方无疾看他眼睛分明是睁开的,然自己走近了,眼睛还是没有动。 方无疾没出声,视线先看过屋内一圈,停留在架子上挂着的大氅,方无疾走过去摸了摸,沁心的凉意叫方无疾眸色黑沉几分。 他又走过来,蹲坐下去,将散落开去的毯子重新理了理。 许祈安这才恍惚回了神,看清眼前人的模样,他却以为是在梦里,头一次将难受一股脑对人倾诉出来。 “方无疾,”许祈安轻轻地说,“我胸口疼。” 方无疾伸手从长椅和许祈安中间穿过去,动作小心地抱起人,转了一圈,方无疾靠坐回长椅,让许祈安坐他身上,慢慢按揉着。 他另一只往红木上有规律地敲了几下,来人掀开厚重的门帘,见屋内的情形,立马单膝半跪,得了方无疾眼神的旨意后,片刻也不敢多看便赶紧撤了出去。 许祈安此时真有些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他刚失神太久了,连方向感都错失殆尽,潜意识里觉得视线前方应该是门,细看却是窗。 这种感觉让他觉得世界是混沌的,明明听得清声音,每个字都听得清楚,排列在一起却令他迷茫,迷茫中生出强烈的不安。 唯一的安全感只有身前的方无疾。 第95章 许祈安本能地钻进方无疾怀里,神志不清地呢喃:“你怎么不说话呢?所有人都不说话,我二十岁之前都是哑巴,二十岁之后哑巴的嘴都活过来了,你一言我一语。真神奇,哑巴开口说话,怎么不说给聋子听,偏说给我听。” 方无疾见许祈安没法听进去自己的话,拧着眉去探许祈安的额头,发现已经烧得不像样了,去摸手,却冰冰凉凉,没有一点温度。 “哑巴都是装的,”方无疾仍旧出声,“你不要听,也不要信。” “事就荒缪在这里,”许祈安无脑地接着自己的话,“哑巴说给聋子听。” “哑巴何时能开口说话,聋子何时能听到声音,都不由他们说了算。” 方无疾只能去摇醒许祈安,“醒醒,祈安,不要陷进去了,醒醒。” 许祈安又回了些神,瞳孔聚焦,看清方无疾的模样,这回他倒听得清了。 “不能陷进去,想想别的事,不要陷在里面。” 想想别的事。 想想别的事。 想想别的事。 许祈安机械地转动眼球,末了,他像突然定住一般,整个人都僵直起来。 方无疾猛地踢了一脚桌子,门口又滚进来两人,只听方无疾怒道:“人呢?!” 两人只得伏低身,无能地解释,“大夫就来了,就来了。” 方无疾叫他们滚。 屋内又只剩他俩,方无疾小心地去看许祈安的情况,却发现许祈安自顾自缓了过来,扶着方无疾的肩,眼底恢复清明。 “我终有一天要疯,”许祈安喃喃,“你栽我身上做什么呢?” 方无疾和他额头贴了贴,“疯你一个,我也不会再有理智。祈安,你不向我敞开心扉,我自去找那操盘手,究竟谁引你来荆北,谁妄图在背后操控,这事不说明白,自有刀剑来弄明白。” 许祈安摇着头,这使他本就昏沉的头脑更加晕眩起来,方无疾尽量扶稳他,许祈安眼睛半眯着,要睁也睁不开,心里却依旧想着方无疾进宫的事。 “你要和我说的事呢?” 方无疾轻轻抚过他的眼睛,叫许祈安闭了眼,低声道:“你早些醒来,我便早些和你说。” “你这人不讲信用。”许祈安说。 “谁不讲信用?”方无疾道,“指责我前先问问自己有没有信守承诺,我现在是不同你计较,等你醒来你再要信息,先好好地求过我再说,诚心诚意地求。” “求你你就说么?”许祈安脑袋昏昏沉沉的。 “看你怎么求。” “怎么求还要……”许祈安试图和方无疾讲道理,却被先一步堵住了嘴,耳边只听见几个字。 “闭眼闭嘴,什么都不要再想。” - 许祈安又昏睡了过去,这样了也没给他安生,眉头紧紧地皱着。 方无疾试着抚平,却怎么也抚不平,怀中人像是坠入了梦魇,死死拽着他的衣袖,布料揉皱成了一团。 方无疾缓缓移动手指,钻进许祈安的手心,代替衣袖布料让许祈安抓。 “怎么梦中里还要想别人呢?”方无疾低声说着,“你仔细想想,在你面前的是谁?你刚刚又做了什么?主动钻人怀里取暖,心思却放别的人身上?” 许祈安抓着的手有那么片刻的停滞,眉峰一会儿松一会儿紧。 “方无疾。”许祈安在梦中呢喃。 方无疾应声,许祈安要是不喊了,方无疾就会出声把他飘远的思绪拉回来,这样反复着,许祈安终于安稳地睡了过去。 方无疾随即褪去许祈安的衣物,看到了几处摩擦伤,有些甚至破了大块大块的皮,只简单清理过,上了些药水。 方无疾又心疼又气,“怎么就是不听话呢?非得锁房间里吗?锁了你又不乐意。” 刚才的动作不是没碰到那几处伤口,许祈安也不吭一点声,方无疾觉得他当真磨人,又拿他没办法。 - 方无疾重新处理了许祈安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换了另外的药,大夫赶来时,他强调过伤口的事,后放大夫进去诊脉。 这次方无疾没再回房,他走过几道长廊,在一间屋前停下,没有任何事先的招呼,直接闯了进去。 面具人身上同样有伤,是在从国师府回程的路上遭遇的袭击,好在人数不多,面具人才能带着许祈安脱险,换了另外的道回来。 “你以为我一直把他拦在府里做什么?”方无疾面色阴沉,“他现在这个身份就是保皇派的眼中钉,你们不清楚?他不惜命你们跟着他闹?” “他是主人,”面具人避开与方无疾交锋,话里带着那么点解释的意味,“我得听他的。” 方无疾冷嗤:“愚忠。” 面具人半垂着头,手心包裹的白布因为攥紧的手又开始冒血。 “我和你不一样。”面具人面无表情地又缠上一圈,抬头直视上方无疾的目光,“他当初选我,看重的就是‘死忠’二字,我要留得下,就得死命在这上面做好。说到底,谁都能违他的令,只我不能。” 方无疾心中依旧冷笑,又不得不夸赞一句:“他倒真会看人。” 许祈安是称心如意了,方无疾要被他气出大病来。 “惯的他,”方无疾道,“也是给你们一个个养成了,他要做出格的事,你们是没一个人敢说敢劝的,千味楼那边跟你们一路货色,束手束脚怕这怕那,也没见怕出个什么名堂来。” “我倒要看看让你们怕成这样的,”方无疾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最终能不能把我和他割裂了。” 第87章 * 许祈安昏昏醒醒地过了几天, 期间反复地烧,每每都是晚上烧起来,一路飙涨, 白天再消下去一点。一轮又一轮的大夫来看过,乌落柔也执意留在府上,许祈安还是连着烧了几天, 又吐又呕,翻来覆去不安生。 他伤口没处理好, 方无疾那天回来虽然重新处理了一遍,但依旧有些发炎,牵一发而动全身,以至于烧得越来越狠, 方无疾晚上根本不敢睡, 稍微有一点轻哼声就去看许祈安的状况, 许祈安每次睁开眼都看见他。 再几次醒来,许祈安都主动喝了药,平常他抗拒喝药抗拒到昏迷中也会将药吐出来,后来几乎没再吐过药。 又一次喂过药后, 方无疾轻轻地拂过他垂落下来的碎发, 道:“你心疼我不如心疼心疼自己,伤口为什么不好好清理?怕我回来早了被我当场发现?你跟我藏什么, 弄成这样谁好过?” 许祈安睫毛轻颤着,眼看眼尾要发红,方无疾急忙去亲他的眼睛, “没怪你, 乖,你好好的, 好了就不难受了。” 然而经方无疾这么一说,许祈安睫毛还是湿润了,糊成一团,方无疾褪了鞋上床去抱他,正面抱着,让他趴自己肩上。 许祈安很喜欢这个动作,他连抱许一一都喜欢这么抱。 “什么时候能好呢?”方无疾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他的后背,“知道你也心疼我,这么心疼那就早些好好不好?” 许祈安半昏半醒着,控制不住地流泪,他烧起来后一直都这样,没有什么情绪地流着泪,不哽咽也不抽泣,就只流泪。 “乖,不急,别逼自己,”方无疾哄着他,“慢慢来,能好就行是不是?下次好好吃东西,能不吐就不要吐好不好?” 许祈安脸半埋着,呼出的热气蒸红了脸颊,氤氲又湿热。 方无疾忽然听到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好”,悄悄爬进自己耳朵里,方无疾当即软下心来,轻声安慰:“熬过这阵子就好了。” 这阵子却异常的长,就算许祈安极其配合也没预想地那么快好起来,方无疾抽空去查了一趟那天动手的人,并不是李涣,而是仲桓。 方无疾当夜就上门好好拜访了国师府,南尘接待的他,没待多久,又赶了回来。 第二日就传出仲桓突然发病的消息,向外请了几趟大夫,却没人去,又转而去宫里求,虞菁韵出面应付,派了太医院一名太医,那太医匆匆看过又回来了。兴许也未起到什么作用,国师府又一直四处找大夫,然而具体什么病是没漏一点风声。 - 许祈安的状况拖了快半月才差不多好全,这次的风寒差一点要了他的命,精神至此也是急转而下,整日恹恹地趴着。 许一一要么窝他脚边,要么窝他怀里去,这只狸花猫特别聪明,对主人的情绪也极其敏锐,许祈安难受它焦虑得团团转,围着许祈安绕来绕去,尾巴去勾许祈安的手,不时伸爪子去拍许祈安的头,喵呜喵呜地叫。 许祈安有时分出精力去哄它,有时实在提不起精神,就只伸手,许一一这时就摊开肚皮,让许祈安搭。 方无疾终于对许一一有了好脸色。许一一发现许祈安极其依赖方无疾后,有时也会试探着去绕方无疾的腿打转,它特喜欢用尾巴勾人,有讨好也有玩闹的意思。 “什么时候醒的?”方无疾径直走到许祈安身边去,许一一见绕方无疾没回应,就回许祈安身边去了,方无疾来它就窝许祈安脚边。 第96章 许祈安回方无疾说刚醒,他现在一点都不想动,就指挥方无疾,道:“把许一一给我抱抱。” 方无疾闻言去拎猫,许一一蹬着四肢要踹人,见方无疾给自己塞许祈安怀里去后又安分下来,乖乖地窝成一团。 “难受吗?”方无疾蹲下来轻轻摸许祈安的脸。 许祈安摇头,抱着许一一揉,许一一喜欢缠着许祈安挠它下巴,许祈安挺乐意伺候它,许一一舒服得眯眼的时候许祈安也笑,一人一猫其乐融融的。 但他今天就摸了一会猫,就放许一一下去了,然后主动去抱方无疾。 他抱了也不主动说话,方无疾不回应就看自己心情去咬唇,轻轻磨的那种咬,或者伸一点舌尖舔。 许祈安知道这场病好了方无疾得冷脸,但方无疾他冷脸归冷脸,也还是日日雷打不动地过来,先看过许祈安的状况,然后陪许祈安待一会,只是态度不冷不热的。 许祈安最近却特别喜欢粘着他,不知道什么原因。 方无疾在许祈安身旁坐下,许祈安自己摸索着枕他腿上,方无疾心里开心,面上却不显,只去给许祈安捏一捏太阳穴。 许祈安侧了个身,从桌子上勾了本闲书过来,寻了舒服的姿势看。 方无疾基本就待许祈安这房里了,唤人去将折子什么的搬来。 他又去瞅了一眼许祈安看的什么书,一本关于农政的书籍,不是很厚,照许祈安看书的速度,不用多久就能看完。 方无疾没做打扰,两人安静地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最后,方无疾收笔的时候,去看许祈安,发现许祈安早看完了,书安放在一旁,眯着眼睡了一会。 方无疾轻手轻脚地去扶他起身,打算抱他回床上去睡,许祈安却一下就醒了,呢喃一声,挣开方无疾。 “不困。”许祈安道。 “那你要做什么?”方无疾问他。 许祈安抬眸,盯着方无疾看了一会,随后渐渐敛下眉目,思量了片刻不到,就跪坐着仰头,轻轻地吻了一下方无疾的唇。 然后就又继续盯方无疾的神色,带着一种近乎认真的探究,似乎有了变化他就赢了,没有变化就换其他的法子试。 方无疾知道他打的什么心思,于是提前闭了眼。 许祈安抿嘴,他又低下眼去瞧方无疾搭在他腰间的手,不松不紧地扣着,许祈安沉默地看了一会,随即便要退开去,腰间的手却立马箍紧了。 下巴被抬起,方无疾垂眸瞧他,“你要试探我的情绪就这样?” 这事总得摆明面上来说,许祈安的目的就是说开了,要么他提,要么方无疾提,反正不能稀里糊涂地冷处理过去,日后再因什么矛盾激起来,一件事翻起另一件事,弄得鸡飞狗跳。 “你在生气吗?” “你说呢?”方无疾朝他微笑。 “你想怎么做?”许祈安躲避开视线。 “你要哄我?”方无疾又笑了一声,许祈安本打算点头,忽然瞧见方无疾目光柔和下来,脑海中立马警铃大作。 方无疾这时候要么憋着气要么阴着脸,这样的正常反应许祈安是不会怕的,但他表情太过温和,事出反常必有妖,许祈安潜意识要溜。 然没能敌过方无疾的速度,他甚至就只是往下滑了一点点,便动不了了。 “跑什么,”方无疾轻笑,“我说了你这感知力很强。” 说罢,方无疾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才听得见的声音在人耳边道:“但敏锐过头了也不见得是件好事。” - 方无疾重新给软榻上铺了层毛绒绒的毯子,许祈安躺上去时不自觉地揉捏,他实在是喜欢这种触感。 方无疾瞥了一眼,随后欺压上去。许祈安今天连门都没出过,身上就套了件款式极其简单又舒适的衣裳,恰好是方无疾备的。方无疾挑了很久的料子,还往宫里跑了几趟,来来回回张罗了几天,最后出的几件成品全塞给许祈安了。 “听得到什么声音吗?”方无疾双手撑许祈安两边,温声问。 许祈安十分警惕,心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方无疾这状态太唬人了,许祈安觉得他还不如发一场脾气,至少泄了气后许祈安还知道怎么哄一下,现在许祈安完全是摸不着头脑,只能提起十二分的心,想着方无疾要是突然不对劲了该怎么溜。 方无疾无视他心里的不安,缓缓倾身下来,“炭火的滋啦声,窗外风雪的呼声,门外忽远忽近的人声,听得清吗?” 方无疾慢慢补充:“我没关门。” 这几天冷下来,入门处就装上了厚重的门帘,许祈安是知道方无疾喊人有几道特定的敲击声,人便直接进来,不会敲门的,更别说这道帘子了,一推就开。 许祈安的不安感更甚。 “没事,”方无疾安抚他,“不会有人进来,听听声就好了。” 房间里透风的窗都关紧了,暖和得就算褪了衣裳也只是刚开始瑟缩那么一下,很快就能适应好,许祈安仰躺着,肩头没了衣物,软软的绒毛有意无意地飘动,弄得他有些痒。 “不要在这里,”许祈安略微有些抗拒,“回房间,你怎样都成。” “你受得了吗?”方无疾反问他。 许祈安没有说话,咬咬牙偏过头去,方无疾轻轻把他的头掰回来,大拇指在下巴处游晃,逮着时机卡进许祈安嘴里。 “别咬唇,等会破了,”罢了,方无疾又安慰道,“别慌,说了只是听听声,不会怎么样。” 许祈安怔怔地看他,似乎是想不明白方无疾的意思,出神去了。随后猛地一睁眼,方无疾见他回神,笑了一声,低沉的嗓音在周遭回响:“等会轻些出声,留意外头的人声。听,是不是有脚步声,小心留意着,别一不小心人就真进来了。” 第88章 某人才说不会有人进来, 现在又恐吓许祈安去仔细听,没准人就进来了,话里根本分不清真假。 许祈安瞪着眼看过去, 方无疾摸了摸他的头,“跟你这不长记性的人使不了手段,我今后不和你红脸也不恼, 你这样耍我玩心里过得去就行。” 许祈安神情一滞。 方无疾眼里似笑非笑,又问一遍他:“你心里真过意得去吗?” “你不能这样, ”许祈安摇头后退,方无疾堵住他的退路,他依旧往后撤,嘴里念念有词, “你这是道德绑架。” “你也知道呢?”方无疾屈膝压住许祈安的腿, 防止他踢人, 双手游移,在人腰间掐出红痕,“明知道也上套,这么好钓, 嗯?” 方无疾目光只掠过一眼, 就有些灼热起来。许祈安那腰线实在好看,体态匀称, 肤色白润,方无疾连着好几天盯着他吃东西,长了些肉, 于是从精巧雕琢中显出几分可爱来, 叫人难以移开双目。 方无疾轻轻拂过泛红的地方,继续说道:“这时怎么不怼我了?你能这么上了人家套, 也能轻易被我上套。你不是什么都清楚么?这么清楚,怎么还是个套就入呢?” 许祈安头脑恍惚,推方无疾的手臂,推着推着,方无疾却欺压更甚,腰间的手不安分地下移,许祈安几乎是弹跳起来,急促喊人:“方无疾,你别这样,求你了。” 方无疾不为所动,许祈安都要给他拜下了,胡乱道:“哥哥,好哥哥,求求你。” “哪学来这么求人的?”方无疾有些好笑,却不停手,“你看的也不是话本子啊。” 许祈安思绪一整个错乱了,目光怔怔的,也不敢哼叫出声,他快羞到崩溃了,脸像被红莓子的汁水腌过,晕出霞红色。 “呼吸。”半晌,方无疾道。 这两个字像是一下将许祈安从水里捞了出来,陡然接触到空气,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方无疾怕他吸急了引发咳嗽,连忙去安抚,“慢些,别急。” 许祈安只觉得脑袋嗡嗡,分不清该做什么,茫然地照方无疾说的做。 好半天,他才回到正常的状态,又想起刚才的事,许祈安眼里发狠又泛红,道:“我今晚就要自戕,你别想拦我。” 方无疾哪不知道他是因为羞赧说出的气话,没忍住笑出声,道:“因为这点事自戕,后人不得啧啧称奇,说不定还无聊到往史册里载去,那时才真要自戕了。” 许祈安听了,气得眼底一圈都是红的,方无疾还以为他要哭出来了,没成想他只是把脸埋身下的绒毛里,一动不动地装死。 方无疾更乐了,打算抱他去清洗一下,许祈安拍开他的手,“你手不要碰我。” “……” 方无疾一时无言,那笑却止也止不住,好整以暇地看着许祈安看了一会。 许祈安是死也不让他碰,方无疾只得先洗过手再回来,两人再一同去了浴室。 许祈安的身体还是没好全,经下午这么一闹,他整个晚上都没什么精神气,恹恹的,能躺着就不坐着,能坐着就不站着。 方无疾这一天都待在宁亲王府这边,本以为许祈安会因下午的事跟他怄气,没想到许祈安过了几个时辰后依旧到他身边来。 第97章 方无疾有事的话许祈安基本不会去打扰人,只是喜欢赖在一起,枕他腿上要么看书要么发呆。 方无疾早早打发了来找他的人,给两人留出空间。 他抚摸着许祈安的长发,久久地看着,眸色逐渐深沉。 许祈安没去留意方无疾的神情,许一一跳上来窝他怀里他就抱着给许一一顺毛。 许一一舒服得伸爪子要去抓许祈安的脸,被方无疾一瞥,又讪讪地缩了回去。 许祈安看它这半道止住的动作,略有困惑地回头,却没从方无疾那看出什么,于是又转了回来。 “别被他吓到,”许祈安安抚怀里的小猫,“假吓人,不会怎么样。” 方无疾往他额头上一弹,“你要教坏猫了。” 许祈安不管,顺毛顺着顺着有些困起来,方无疾给许一一使眼色,许一一闷闷地喵叫一声,不肯走,方无疾直接把它拎开了。 许祈安困倦地打了个哈欠,以为猫还在怀里,伸手去抱,却不是料想的触感,便要收回手,方无疾先一步逮住他的手。 “再区别对待我把许一一扔王府去,”方无疾低头点他,“没良心。” 许祈安眼皮控制不住下垂,困得一磕一磕的,还去和方无疾争:“又不是你的猫,你没有决定权。” “倒反天罡,”方无疾抱他回床上,双手撑枕头两侧,“平日里谁在养?这时候你不叫我认它了?” 许祈安顿觉心虚,翻了个身朝床里侧,嘴里嘟囔:“怨夫。” 方无疾耳尖地捕捉到了这两个字,去捏许祈安后颈,语气里带着威胁,“再说一遍。” 许祈安见方无疾听见了,在床上笑成一团,后颈凉凉的也一点威胁不到他,“本来就是啊,你好端端的一个人老是去跟它一只小猫争什么。” 这么说着,许祈安还是伸出小拇指去勾方无疾的手,勾过来轻轻吻了一下。 方无疾真被他这一套拿捏得死死的,俯下身去在他脖颈狠狠亲了一口,表面还要硬装,“你这算什么,先打一棒槌再给颗甜枣?逗我玩?” 许祈安还是笑,方无疾猛亲的那一下他眨眨眼却没躲。 方无疾捏了捏他的耳垂,许祈安笑着笑着停下来,两人四目相对着,突然间都安静下来。 头一次这种时候许祈安不避开对视,方无疾看着他的眼睛,突然倾身下来,许祈安闭了眼。 - 方无疾最后轻轻咬了一下许祈安的唇,许祈安回神过来,小声地喘着气。 等许祈安喘匀了,方无疾给他捻好被褥,道:“好好睡。” “嗯。”许祈安小幅度地点头,慢慢睡了过去。 方无疾看了他一会,随后拉上床帘,出了门。 乌落柔还待在宁亲王府,方无疾去找了她一趟。 “他最近依赖我依赖得不太正常,”方无疾单刀直入道,“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照许祈安的性子,下午方无疾那样惹他,许祈安晚上决计不会主动来找方无疾。 方无疾担心是不是哪出了什么问题,自己没注意到。 乌落柔向方无疾问过具体情况,方无疾就大致捡了一些说,乌落柔偷偷抬眼打量着方无疾那肃穆的神情,嘴抿了又抿。 情感问题她真的不好插手呢。 乌落柔想。 又止不住想,许祈安是使了什么法子让方无疾觉得他稍微主动一下就是破天荒的事,还担忧到以为是精神问题来找自己询问? 乌落柔欲言又止。 方无疾看她这欲言又止的表情,面色更是凝重了,“会不会是闷太久了,他生病这段时间基本只和我相处,我没让他出过门。” 越想,方无疾脸越沉,难掩焦虑地自言自语,“但现在这情形我真不放心让他出去,他身体也没好全。” 乌落柔大有一种窥破了他俩相处模式日后要被杀人灭口的既视感,弱弱地往后挪,心里止不住祈祷眼前这人别再透露什么了,虽然她确实是好奇,但她更乐意从许祈安那里打听,一点都不敢从方无疾这里挖八卦消息。 乌落柔慌到去扣座下的红木,怕方无疾再说什么,连忙小心翼翼地边观察着方无疾的面色边镇定道:“兴许情况没那么遭呢,你平日里多留心留心他的精神状态和饮食情况就好,这段时间确实不该出门,得让他休养休养,等精神好些情况兴许也跟着一起变好了。” 方无疾沉默很久才点了头,不过眉峰始终没放松下来,乌落柔看他终是起身了,大松一口气,跟着站起来。 等走到门口,乌落柔眼角余光似乎瞅见了两道身影,她跟着去看了看,看清了那两道身影。 两个女子,一个乌落柔认识,正是太后虞菁韵,另一人则坐在轮椅上,长发半疏,掩盖了大半张脸,从仅露的那小半下颚线看,乌落柔断定是个长相偏温婉的女子。 方无疾往那边走了过去。 乌落柔多看了一会,清楚自己应该回避,思索片刻,便回了房。 方无疾同虞菁韵点头示意,同时道了一声:“杨小姐。” 杨怜绾抬眸稍许,道:“打扰了。” “不算打扰。”前方亭子下支了帘,方无疾示意去那边,“两边都一样。” 杨怜绾微微笑了笑,她头是半垂的,习惯了低视地面,此刻也并未抬头看方无疾的神色,却十分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两个人要是到了不分你我的程度,算是什么关系呢?杨怜绾自顾自想着。 “阿韵早跟我提起过他,我倒是,”杨怜绾停顿了一会,又缓缓道,“没想是这样。” 虞菁韵推轮椅的手一顿,转而又恢复原样。 “他没承认,”方无疾坐下道,“多半算我强行的。” “……”杨怜绾和虞菁韵眸中双双闪过错愕,没能说出话来。 “届时麻烦你多照看照看他,”方无疾说回正事上,“路上的话还是我送他去宁城。” “不是让他与我同行么?”杨怜绾问,“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方无疾摇头道:“我送保险些,让他跟你回,半道人就得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方无疾还是太了解许祈安了, 真让许祈安离开他眼皮子底下,还不在荆北范围内,分分钟许祈安的影子就得找不着。 杨怜绾似乎听出了些什么, 却没怎么多说,只道这事方无疾安排就好,届时他送人到宁城, 她会亲自来接。 “南尘那边有向你说过什么么?”虞菁韵突然提起国师府。 “没有,”方无疾道, “但仲桓的事要查不难,宁亲王府抄家的前不久,他与边境外有过通信记录。” 虞菁韵神情一凛,她对荆北各段时期的大小事件都太过清楚, 宁亲王府抄家之前, 正是蛮族侵犯边境最频繁的时候, 后来甚至像是突然有什么强大的助力般,一举夺下边陲两座重城,还是靠谢溯和宁亲王府合力出击,才平了这场腥风血雨。 那时谢溯向荆北传递的捷报半路便不见了踪影, 此后谢溯几乎断了与荆北所有的通信, 孤身被派往西北,最后死于沙海中与外族的一场战役。 虞菁韵很早就觉得这里面不对劲, 翻遍了这段时期所有的卷宗,甚至调查过所能查找到的所有资料,只是销毁的销毁, 模糊的模糊, 她始终未查出什么。 方无疾居然查到仲桓与边境私下通过信,虞菁韵眼神凌厉, 问句几乎成了肯定的语气,“他与蛮族私通?” “没有收缴到具体的信件,”虽然这么说,但方无疾依旧是默认的,“但使他能与蛮族进行交易且让蛮族轻易突破两座重城的防守的只有一个东西,两城的兵防图。” “他做得出来!”虞菁韵猛地一拍桌子,像憋了天大的火,“两城多少百姓?蛮族可是整整烧杀掠夺了半个月,半个月,两城的人都要死绝了。” 杨怜绾和方无疾齐齐默声,虞菁韵的暴躁经这么一发泄也逐渐消退下去,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这事我来查,要真是他泄露的兵防图,他不得好死。” 杨怜绾伸手抚上虞菁韵攥紧的拳头,虞菁韵一怔,松了力气,杨怜绾轻轻抹着她手心被指甲压出的痕。 “查到先不要声张,”方无疾道,“外城已经开始注意荆北了,仲桓出事,他们只会更警惕荆北,那时就更不好再对李涣下手。” 外四城最大的威胁来自于虞城,而虞城对荆北这块地并没有什么想法,其更关注于自身,野心是使虞城的发展超过荆北皇城,再逐步取代荆北皇城,变成真正的集权中心,将皇权架空成摆设,他们来当这个真正的王。 所以荆北的权力必须制约平衡,摄政王府、保皇派、太后一党等各方势力不能有一方独大,去改变荆北现有的布局。 也许是自傲过甚,他们已经断定了荆北没有能够挽救的可能,所以只是大致地确认荆北一直在平稳地衰退便撤下了绝大部分的眼线,于是让摄政王府与太后一党有了可乘之机,躲开虞城的监视私下连结。虞城看不到李涣这些保皇派衰落的势头,还以为荆北城内各相掣肘,且持续没落。 第98章 前不久禁药的事闹得过大,虞城听到风声后对荆北开始起了疑心,于是派了虞何过来,虞何本人是没什么要担忧的,但陪同虞何一同来伪装成小厮的人要严防,虞菁韵把虞何拖在宫里,就是防着这层。 同时她与方无疾连着演了大半个月的戏,也能先骗骗这些人,届时杨怜绾与虞何一走,他们再开始着手准备对付李涣的事。 “我自然忍得住。”虞菁韵冷笑着,整张脸阴沉沉,不多时便与杨怜绾离开了。 方无疾处理完事,去房里看许祈安的情况,却不想推开门后,床上不见某人身影,倒是在半开的窗棂那逮着了人。 “好好的觉不睡到这里吹风,”方无疾过来直接关了窗,拎起许祈安的手,“冻成什么样了,再说不听别怪我动手。” 说罢,他裹着许祈安的手慢慢搓热,又给他褪了鞋靴,把脚放自己怀里捂。 许祈安挺不怕他这种话的,跟往常一样任方无疾搓这搓那,只是他这回突然提起了一件事。 “为什么送我去宁城?” “什么时候听的?”方无疾动作没有一点停顿,“你先前跟我装睡?” 还不等许祈安回答,方无疾又道:“我记得你是睡着了的,半道醒了?睡不好么?” 许祈安被他这一连环问问得半懵,方无疾伸手探他额头的温度,确认没烧起来后又反复查看,没发现别的情况后才回到最初的话题上:“可以么,我送你过去。” 许祈安抿了下嘴唇,方无疾也在装,装着来问他的意见,实际上什么都给他安排好了,根本没有商量的打算。 “荆北一乱,九云也会跟着乱,”许祈安道,“你们不清楚九云现在极度不安稳的状况么?你们清掉荆北的杂碎,然后去跟虞城斗,斗狠了管不到九云,让九云胜出几个王,然后再跟九云斗?要让中晋乱成一锅粥吗?边境外敌怎么办?大夏和北齐趁机发兵怎么办?你们不考虑吗?” “乱了才有重组的机会,”方无疾笑了笑,“不乱永远变不了,万事都得博,不是单靠细水流长就能改善的,祈安,你清楚中晋现在是什么样,不能理想地去考虑事情,更何况,你觉得荆北还能保持现在的状况继续下去吗?” “孰是孰非你我心里清楚,”许祈安执意道,“彻底乱了后你们觉得是一番洗牌还是被黄雀拆吃入腹呢?” “或生或灭罢了,”方无疾道,“都是命数。” 许祈安直接推倒了面前的一应物品,激烈道:“什么命数?!全然不顾后果谈什么命数?” 方无疾压紧了他的腿,又去拎住他的双手,空出一只手捧着他的侧脸,指腹轻抚着,“乖,不激动,九云怎么样都会乱一场的,你放心,乱不成那样,我看着呢。” “你拿我当小孩哄?”许祈安不信他的话,“你怎么看着?你跟虞城去争,还分心去管九云,到时候两两都落不着好。” “对我真是一点信用都没有,”方无疾敲他额头,两指并在一起,侧着敲,跟玩闹一样,“中晋要真搅成你说的那样,我第一个以死谢罪。” 闻言,许祈安手心徒然攥紧,方无疾正抓着他的腕关节,见状往下溜进他手心,手指一根根插进去,五指相扣。 “信我,”方无疾道,“稳得住。” * 方无疾其实很早就打算让许祈安到宁城去了,但许祈安身体一直不见好,病好全了但精神气太差,白日里方无疾都不敢让他在外面待久了,更别提以这个状态去赶路。 上回冬宴的事方无疾零零散散地跟许祈安讲了些,说李涣想借冬宴下手的事,但中途被人阻了。 李涣先前因禁药那事一下折了自己的两翼,却一直都不慌不忙,背后倚仗的就是冬宴拦他的这些人,方无疾顺着这条线查,越查越诡异,大部分线索指向的都是陈昭。 真是陈昭本人么? 不见得,借陈昭掩饰罢了,方无疾几乎断定李涣背后的人和陈昭背后的是一路人。 这些方无疾也没遮掩什么,是什么就跟许祈安说了什么。 “有一个进鬼斧商会查的机会。”许祈安手里把玩着一块绚丽透明的鳞片,动作轻巧,搁方无疾眼前晃。 方无疾大喇喇地坐着,拉许祈安靠自己身上,垂眸看他晃动的指尖,顺着道:“什么机会?” “我自己去宁城。”许祈安跟他提条件。 方无疾直接夺走那片白鳞,许祈安翻身去抢,没抢过来,反而被方无疾搂住腰动弹不得。 “哪来的,什么用处?”方无疾在他耳边低声询问。 许祈安动也不动,闭声不答。 他知道干不过方无疾的时候就这样装死,等方无疾妥协让步。 方无疾笑着把他脸捧过来,道:“小妖成精来的吧你。” 许祈安面无表情,一点不理会他的打趣。 “换个别的条件。”方无疾道。 这事上方无疾是彻底不让步了,许祈安思索片刻,道:“魏牧的信物,可以扮成我直接上门,但没法带人,你自己看怎么处理。” 他这是干脆不提条件了,直接把这白鳞给了方无疾。 方无疾把白鳞往桌上一抛,白鳞稳稳落进木匣里,“跟魏牧认识?” “不认识。”许祈安想也不想就道。 撒谎不打草稿第一人,方无疾腹诽。 “那你出宗人府那天,魏牧去千味楼做什么?”方无疾问他。 “……” “别啊,”方无疾笑,“跟我说说,怎么个不认识法。” 许祈安耳侧微微有些泛红,方无疾情不自禁地去捏他耳垂,凑他耳下吹气,得寸进尺地调侃:“以前认识的,在大夏那边?那我之前问你魏牧你怎么说只知道鬼斧商会?小祖宗,你说说你嘴里有几句真话。” 方无疾给他戳破得太彻底,许祈安脸上都有些红了起来,但也没觉得自己撒谎不占理,毕竟他都把白鳞无条件给方无疾了,于是下巴微微昂了昂,只瞥了方无疾一眼,带着那么点让人闭嘴的意思。 方无疾捧着他脸亲了一口,眸中含着笑,语气却很欠:“一般被戳破心思后掩饰尴尬就是你这副模样。”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 许祈安面色终于养好些时, 方无疾就着手准备送他去宁城的事了。 挑的是一个不错的天气,随行行李也几乎都是方无疾在准备,这天恰好出了太阳, 许祈安就找了个晒太阳的好地方靠站着看他进进出出,正惬意着,手里就被塞进一碗药。 “先喝了。” 许祈安瞅着浓稠黝黑的药汤, 脸垮了下来,“你故意整我, 见不得我好。” 方无疾没管他这颠倒黑白的话,只道:“喝了。” 许祈安皱着眉头慢慢地喝着。 苦倒没那么苦,因为怕许祈安吐药,药的苦味已经降到最低了, 但许祈安喝得依旧磨蹭, 方无疾真是算准了他这德行, 等安排好一切过来,许祈安堪堪喝完。 “一次性喝完不更爽快?”方无疾拿走碗,又把许一一塞他怀里,还要念叨他, “喝到后面又是冷的。” “你不懂。”许祈安抱着许一一, 腾出一只手,竖起食指慢慢摇, “你根本就不懂。” 方无疾给他披散的长发揉成乱乱的一团,点头道:“属实不懂。” “还有没有什么想带的?”末了,方无疾又问。 许祈安边想边给猫顺毛, 又看了眼自己被方无疾弄乱的头发, 不满地甩开方无疾的手。 “戴那个铃兰花的簪子。”许祈安忽而说。 他以往都是束发,也不常戴什么, 近来天天要么躺要么趴的,于是也就不束发了。但散着他又嫌碍事,方无疾就给他绾一个低低的马尾,再取几缕头发编织一下,然后淘来各式各样的发饰往他头发上戴,簪、钗、步摇什么的都有。 许祈安最喜欢的是那支铃兰花簪,方无疾给他戴过好几次。 - 方无疾取来,帮他疏好头发,弯下身,将花簪插入发间。 靠得太近,温热的鼻息氲得许祈安指尖微微向内收缩,方无疾依旧保持着插花簪的姿势不动,两人就这么面对面静静地看着。 这或许是场短暂的分别,又或许并不像他们所想的那样短暂,很多东西都没有定数,分开后要多久再见,谁也说不准,所以临别时,不舍成了必然。 狸花猫喵呜喵呜地叫,许祈安一不留神,它跳下地面,又在脚边乖乖窝成一团。 “怎么……”许祈安欲蹲下身去看它的情况,却被方无疾半道截胡,狸花猫气急败坏地伸爪子用力扒拉方无疾的鞋,方无疾无动于衷。 “荆北的事一了我就来找你,”方无疾轻轻抚平许祈安的衣裳领口,“听我的,好好待在宁城。” 许祈安与他对视许久,最后点头,道:“好。” * 许祈安一路上几乎是睡过去的,行路中途又吐了一两次,方无疾将脚程放慢,等到了宁城,多花了近一两天的时间。 第99章 方无疾换了装束,掩饰模样,带许祈安进杨府,杨怜绾早早便等着了,看到他们来,刚要出声,方无疾先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刚睡着一会,”方无疾低声道,“我先带他回房。” 杨怜绾看许祈安的面色不太好,也压低了声:“随我来。” 找的是一间僻静的院子,特意打扫过,用品都精心准备齐全了,方无疾进来后,视线环绕了一圈,先进了房。 “生病了吗?”杨怜绾也没曾想接到人会是这样一个状态。 方无疾摇头,“让他今晚好好睡,明早喝回药就行,这两天务必让他喝了药,不然身体准要闹事。” “你不留一会么?” “路上耽搁了些许时日,得尽快赶回去。”方无疾捻好被褥,当着杨怜绾的面没有任何顾忌地亲吻许祈安的额头,随后沉默地看着,说要走却一动不动。 杨怜绾一时不知道该往哪看,手心卷着一方帕子,来回揉压。 “我还是不放心。”方无疾脸上叠压着一层郁色,“他这人是管不住的,嘴上答应我,转眼就不认,你永远不能信他。荆北要没有这场动乱,我不会放他走。” 杨怜绾垂首看着被自己揉乱的帕子,放置在手心展开铺平,含蓄道:“可这是他的自由不是吗?” 方无疾眼里的阴暗一闪而过,“自由不自由的,谁能说清呢?” 杨怜绾抬起眼眸,视线掠过他,也掠过床上入睡的人,她隐约觉得他们俩的关系不太对,正常又不正常。 “尽量帮我看住他,他要是不见了,立马给我传消息。” 杨怜绾叹了一声,道:“好。” - 方无疾还是待了那么一会,绕院子观望了一圈,补了一些添置的东西,最后将许一一给安置好就连夜快马加鞭地赶回了荆北。 杨怜绾目送他离开,回来的时候看见许祈安那院子外多出的守卫,默默多看了两眼。 夜半许祈安就醒了,狡黠的月光透过窗棂的菱花纹照进来时,房间里多了几分清冷的意味。 这间房是陌生的,装饰又有几分熟悉感,许祈安视线环绕房间找了一圈,没有方无疾的身影,他眼神有些空洞,摸了摸胸口,觉得空落落。 确实该分开了。 许祈安想。 上次的病持续了太久,伴随着很多副作用,病到精神恍惚的时候他脑子里全是方无疾,睁眼看不见方无疾就心慌不安,这种病态的依赖明显是这场一直拖着的病带来的。 许祈安有些承认他生病期间的害怕,这应该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天性,病痛会带来脆弱,让他本能地想抓住什么,或被什么抓住,他无法忍受自己孤零零地一个人,像是站在狂风肆虐的悬崖口,半步已经悬空,只有紧紧地抓住方无疾,他才像落了实地,进了可以遮风挡雨的温房。 许祈安有时就放纵自己这么沉溺进去,有时又会极度清醒过来去思索这种状态,只是后来沉溺的时间越来越长,许祈安发现自己几乎控制不住了,恰听见方无疾说要送他去宁城的事。 挺赶巧的。 正正好让自己清醒清醒,而且他也不能这么一直被方无疾盯着,什么都没法做,他得出来。 只是,心里为什么会这么空呢?像少了一块,被风逮着这个缺口肆无忌惮地吹,有些冰冷,又有些刺痛。 许祈安摸着腕上的血镯出神。 门突然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盏昏黄的小灯照亮门口那一小圈地,许祈安抬眸望去,瞧见张良和捧着一托盘进屋。 浓郁的药香味随即充斥整个房间。 许祈安:“……” “大人,我刚在外头听见房里有声音,”张良和解释着,将药推到许祈安面前,“摄政王叮嘱要您醒来喝的。” 真是多余想他,许祈安内心吐槽。 “点灯吧。”许祈安接了药。 “晚点不好再睡了,”张良和将提灯放置在床旁的柜子上,“大人借这灯光看看吧。” “点灯。” 张良和见劝不动,就听令去点了。 “大人。”张良和回来欲言又止。 许祈安正半坐起,搅拌着碗中的药汤,闻言瞥了他一眼,道:“你说。” “那边……”张良和脸有些红,头一次搁人面前将话说得磕磕绊绊的,“不是陈昭,就是他们,找了我。” “我我不是要和他们继续勾结,”张良和忙着撇清,“就是觉得大人您应该会想和他们联系,所以特意留了联系的方式,您……” 接下来张良和根本说不出口了,许祈安好整以暇地看他,“你现在给我当间谍?” 这话落下,张良和整张脸烫得出奇,许祈安没再管他,自顾自皱着一张脸咽药。 明显是不上心张良和所说的话,许祈安留他也不是为了利用他什么,就是身边不想换人,喜欢用熟人罢了。 然而张良和一板一眼地红着脸点头,道:“也,也可以。” 许祈安喝药的动作一顿,半晌,他药也不喝了,就放一边,双手撑两侧,向前倾身,带着点逼问的架势问他:“就这么背弃旧主?你不怕我以后疑心你么?” 陡然靠近,药香和清香的冲击叫张良和指尖僵硬,动一下都困难,还是迫于压力道:“怕,但我愿意这么做。” 他半跪着的,这时抬起头来,“日后您疑心大可不再用我,但至少我还是为您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 许祈安盯着他看了看,张良和觉得那目光像是能一下将自己看透了,什么都无法藏住。 “这么多年你终于良心不安了?”许祈安忽而道。 张良和眨眨眼,心中一口气松了大半,不管什么了直接默认。 他这一默认,许祈安更觉稀奇,不过稀奇归稀奇,他很快又说回了正事上。 “他们会主动来找我的,”许祈安重新端起药碗,这回他拧着眉仰头一口全喝了,抹了抹嘴道,“我不用你做什么,你也不用将杜千那些敲打的话听进去,很多事情越纯粹越好做,复杂了反而难做。” “你不妨也活得轻松些,像你之前介于我与他们之间,就是左右为难,我其实也看不明白你,你何必呢,你既归属他们,那就一心一意照那路线踏踏实实地干,我先前就跟你说过,不越界的事我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的难处我可以体谅。” “但我不理解你后来同侍二主的做法,那边怎么想我不知道,但对我来说,就像虚伪里又要掺杂几分真心。” 张良和默默低下了头,直到他听见许祈安说,“我接受你这份真心。” 张良和脑袋像炸开了花一样,大脑一片空白,猛地抬头看去,只见许祈安缓缓道:“但我也只要真心。”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喝了药后许祈安头脑昏昏沉沉的, 他本来不打算再睡了的,但上下眼皮一直打着架,就让张良和去把点着的灯又熄了。 方无疾绝对在药里加了点什么。 临睡前, 许祈安默默地想。 怎么远在天边还能让他管着。 * 翌日,许祈安醒来,睁开眼还是不太习惯身旁少了个人的感觉, 出神了一会,然后裹上一件衣裳, 洗漱完就出了门。 出于礼貌,他应该先去找杨怜绾,昨夜他到杨府上时并未醒,醒来又是半夜了, 所以只能早晨起来去打声招呼。 然他这边刚一出门, 便有等候的婢女前来行礼, 道:“公子,小姐请您过去。” 许祈安颔首,沿途观察着这座府邸。 杨家称得上是百年世家,府院上下足有几百口人, 因为他们这个家族亲情浓厚, 底蕴又深,所以这偌大的杨府并不像是□□巴巴地粘在一起, 更像是一个融洽的大家庭,老城主便是这个大家庭的坐镇人,维持着家庭内部的秩序。 杨怜绾自小受老城主的亲自教导, 尽管她身有残疾, 双腿不全,但杨府上下都十分敬重她, 不仅是因为她这下一任城主候选人的身份,更因为她出色的治理能力,虽然她几乎没在宁城出过面,但宁城大大小小的事几乎都是经她手处理,挂的杨老城主的名罢了。 杨老城主早就不想叫她藏在身后了,但杨怜绾一直不愿意,或许因为她那双残疾的双腿,又或许有其他顾虑。 接许祈安进杨府也是由杨怜绾一手决定,只提前向杨老城主只会过一声,其余人员都是昨夜许祈安到时才得到的消息,杨怜绾没宣扬,他们便也没多打探和过问,只略微有些注意。 许祈安随同婢女穿过光影斑驳的影壁,太湖石垒成的假山便映入眼帘,梅花的枝桠从太湖石通透的横向孔洞后钻出,向着天外舒展,经霜沉淀的霏霞色映在淡青色的天空。 一步换一景,拐过这道游廊柱,深黛色的琉璃瓦沉凝如铁,五条脊线凌厉如刃,正脊两端鸱吻鳞爪毕现,气势慑人,四条垂脊兽目森然,层压檐角,森严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流露出来,满院肃穆。 第100章 再往前行,便到了正殿。 许祈安收回对这座府邸的打量,默默将四周景象记在心里。 与荆北宫廷做比,杨府也不逞多让。 从装横与排面上都能看出荆北与四城的差距了,虽说宁城杨府有着数百年的基底,但虞、丹、邺三城也不比宁城多差,荆北被这四方城池包围,危机已然浮现出水面。 再由保皇派假模假样地守着这个平庸的帝王,虞城达到它的野心也就是时间问题。 方无疾和虞菁韵联手,加上宁城暗中帮助,又要清理荆北内部,又要和虞城斗,不是件轻易的事,短时间内没法解决。 许祈安垂眸,他也不放心,不放心方无疾,也不放心九云和边境。 “公子,便是这了。” 婢女的话将许祈安的思绪拉了回来,许祈安朝她礼貌颔首,一眼望进殿内。 一整面江山图在眼前铺展开,金丝帘透进的光影错落在墨玉地面,殿内深且阔,根根乌木柱撑起数丈高的穹顶,许祈安掠过一眼,便不再细看。 他踏进殿,杨怜绾早在他停留的片刻注意到了他的身影,静静地看着,等许祈安的视线投来,她微微笑了笑。 “许公子。”杨怜绾道,“祖父想见你一面。” 许祈安略微一怔,见杨怜绾也在偷偷打量自己,于是率先敛去神色,道:“有劳带路。” 杨怜绾向身后的侍女看去一眼,那侍女便前去推起轮椅,许祈安一路不再说话,经过穿堂时,杨怜绾突然打破了沉默:“这句话说来兴许冒昧,只是我有些好奇,许公子曾来过宁城吗?” 先前她与祖父提及要在杨府接待一位荆北的来客时,祖父并未多询问什么,却在昨夜突然唤她过去,说要亲自与这客人见一面,属实令她有些费解。 许祈安只是笑笑:“未曾。” 侍女推杨怜绾在后阁朱门侧停下,杨怜绾点点头,向许祈安道:“便是这了。” “不打扰的话,”进去前,许祈安道,“我想同杨小姐找个时间聊一聊。” “不打扰。”杨怜绾笑着应下。 许祈安与她点头,随后进门,另有一侍者引路,穿过一扇屏风,看见一个蓄着长胡子的老者神态自若地坐在棋盘前,对面没有坐人,许祈安看了一眼棋盘,随即在对面落座,执白棋落下一子,道:“您怎知是我?” 老者的额骨很高,两鬓有些斑白,笑起来时,眼角的笑纹很深,看许祈安落下那一子,他的目光中透出几分慈爱来,“昨日送你过来的那人,来向我请过安。” “看到那几个黑箱子没有,”杨锡培随手指了指旁侧,“人送过来的。” 许祈安在杨府住下,方无疾就送了这些来,是什么意思也就不言而喻了。 “他们怎么什么消息都要传,您也凑这个热闹听。”虽然这样说,许祈安还是稍稍低了头,在长辈面前提及私事,他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只好藏着脸。 “倒确实是听了许多你俩的事。”杨锡培状似反思,却又含着那么点打趣的意味。 许祈安半低着头,耳根微微泛红。 “听归听,”杨锡培跟他打趣完,又正了脸色,敲打道,“这礼我是不会收的,他是没这个身份代你来送,日后他要上许府的门,就算你有那个心,礼和人也送不进府里去,那死老头没打断他的腿都算是仁慈的了。” “玩闹归玩闹,你心里得有这个数。” 青铜狻猊香炉里渗出丝丝缕缕的青烟,孤零零地飘着,没有人接话。 “许世清给你带的那两个箱子你都给人家了?”杨锡培见状,换了个话题。 “给了。”许祈安老实道。 在王府的时候许祈安想了个法子塞过去的。 杨锡培一吹胡子,意有所指道:“你下回见着许世清,人不定怎么恨铁不成钢,指着你铺天盖地地骂了。你把他给的东西送人,他回头不削了人的头都没法出气。” “送出去的礼泼出去的水,”许祈安依旧只低低地盯着桌案的平面瞧,但一点都不心虚,“他应该清楚这个道理。” “肚子里一滩坏水,”杨锡培评他,“你就逮着他坑,我看他这冤大头能当多久。” 许祈安抿了抿嘴。 杨锡培为他这事惆怅着,许祈安这人你真的很难说他什么,有些方面他能将你的话听进心里去,有些方面他又固执得一意孤行,那是他自己心里有主张,知道该与不该,但这该与不该又是源于他自己的评判,而不去看世俗的对错。 这样说好也有不好,说不好也有好,杨锡培叹了一声,那他还能说什么呢,只好安慰自己道:“至少人有一件事做得不错,就是给你送到这边来,他这番心要是能坚持,我倒不说什么了。” 许祈安乖顺地点头,在杨锡培落下黑子的后一步跟上白子,同时心里一直在琢磨着什么,这番琢磨让白子一下失了势,被黑子吞下一大片。 许祈安思绪又回到棋盘上来,看了看局面,再次落子。 杨锡培看出他的心不在焉,又下了几个来回便不再下了,道:“你有难事大可直接来找我,许家那边也眼巴巴地等着你的信呢,没必要一个人扛着,荆北的事大家都在看,你不用为这为那的顾虑太多,不如多多顾虑自己,有什么能用要用的尽管使,别让自己那么为难。” 他这是推心置腹的话,许祈安仔细听着他的教诲,实心实意地点头,不过依旧没说什么。 “你想求方无疾的事?”杨锡培忽地点破他。 许祈安面色一怔,点了头。 杨锡培多么不动声色的一个人,这时都恨不得给他额头好好敲两下,他气得吹胡子瞪眼,“你还点头!” 许祈安被这吼声吓了一跳,背跟着一抖。 “宁亲王府那档子事把你闹成什么样了?我和许家天天盯着这事,你不为这事来找我们?他们拿那异象之说压你,一说你就信,几百口人的死赖你身上你也认,你就这样给他们当工具使,怎就不想想自己呢?” 杨锡培这番话说出口,也知道改变不了许祈安的观念,只是他这心里压着气,不吐出来真是难受。 “算了,我也不多说你,”杨锡培道,“但你求荆北这事,宁城不会相助,绾儿为私交暗中帮些忙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求宁城力挺…” 杨锡培摇着头表明态度,并未直接说明,而是道:“别忘了宁虞两城的婚约,虽说是挂着名的,但你说要认也不是不能认,都是看局面罢了。” 宁城不会冒这个险去陷入两方的争端,这种动乱,你只要站边,风险就无穷大,杨家没这个理由去奋不顾身,为求安稳,他们只会静观其变,待局势分明,再做决断。 “我知道了。”许祈安听出意思,也不相逼,只是眉宇间的郁色又浓稠了些。 杨锡培握住他的手,轻轻拍了拍:“他若能胜,那也证明了他的能力,若不胜,以他和虞菁韵二人的能力,不至于丢了性命。” “只是他这里若失败,你与他便成不了。” “为什么要用这件事来决定呢?”许祈安道,“不应该看心么?” 杨锡培面色慈和,却是摇头:“有没有这颗心在许家看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能力要匹配得上,能力不行,心再怎么诚,都是虚的。” “听得明白吗?” 许祈安只能点头,良久,他低声道:“或许我该去一趟九云。” “你又乱跑什么?九云也要乱,你好好待在这里最好不过。”杨锡培不赞成,“就当养养身,等找到秦南那位神医,请他来好好看看。” “您也知道九云要乱,”许祈安垂下眼,“内忧必遭外患,这就不是个人或者个别家族的利益问题了,是一个国家要面临的重难。” 杨锡培忧叹一声,目光中却是对他的赞许:“谭嗣卿没白养你。” 他舒展经脉,作势要起身,许祈安先一步起身去搀扶,杨锡培脚步缓慢,再次拍了拍许祈安的手背,嘱托道:“你去吧,好好注意身体。”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许祈安低眉应声。 他扶杨锡培走出后阁, 推开门时,杨怜绾还候在外面,似乎是在等许祈安出来后再进去请安, 却见许祈安陪同杨锡培出来,她脸上错愕一闪而过,随即又将诧异尽数敛去, 道:“祖父。” 杨锡培颔首,道:“用早膳吧, 今日不用叫他们过来了。” “是。”杨怜绾应声。 许祈安略略抬眸,看了看又垂首,低声跟杨锡培道:“那我就先回去了。” “回去什么?”杨锡培面露厉色,“你连陪老头子我用个早膳的时间都没有不成?” 许祈安这一句话跟捅了蜂窝似的, 被杨锡培好一阵数落, 扯着扯着, 又扯到几月前许祈安刚到荆北的事去,说他这么久也没给这边和许家传过一次信,话里话外都是埋怨。 第101章 杨怜绾正困惑祖父与许祈安缘何相识又这般熟稔的,忽而听到许家, 更是惊讶, 心中不住思考,这身份怎么与她得到的消息大相径庭? 她正出神着, 许祈安那边实在应付不住了,求人的目光向杨怜绾投过来,杨怜绾又有些好笑, 起了个话头, 跟杨锡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许祈安才松了一口气,沿路安静地走着。 用过早膳后, 杨锡培才放许祈安走人,先前他答应许祈安去九云,不过又要求许祈安在杨府留几天,许祈安应下了,先回了院子。 一回来,案上堆积了几大摞密封的资料,面具人在一旁道:“这是送来的相府的信息。” 因为许祈安要求不能漏任何信息,因此查得特别细致,任何有关联的事都在其中列明了。 许祈安在案前坐下就直接看了起来。 孟端这人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背景,他原是相府买来的家奴,因为力大,被相府一位贵人看中,教了些许武功,没成想这人天赋和悟性极高,基于那点武功底子自学成才。之后他也并未因此离开相府,而是自愿做三小姐的护卫,由于能力不错,平日里也处理相府主人手下的一些事务,相府越发倚重他,也就有了后来他替相府出面来找许祈安的事。 那位贵人的资料则是没有的,千味楼没查到。 意料之中,许祈安看了两遍,将所有细节都在心里留了个印象。 相府三小姐生辰八字果真查到了很多份,真真假假,许祈安想也不想,全记了一遍,很快就翻到有关老夫人和丞相的信息。 这些信息就很多了,许祈安捂嘴咳了两声,一张一张地翻看。 面具人给他盖了件披风,许祈安喝了些温茶润喉,只看了小半部分就有些不太坐得住了,但他急着从资料中找些什么,于是双腿屈着侧倚靠背上半坐半躺地看,没有心力去管看过的纸,便边看边扔。 面具人跪坐着边捡边整理,许祈安视线扫过他,“不用整理,等会一起烧了。” 说罢,他又全身心埋那些纸页中去了。 他记忆从小就训练过,故略略看过一遍的东西再仔细看过第二遍后便几乎能全部记下来,只是耗些心力罢了。 面具人看他精神差成这样还不当回事地忙这忙那,有心劝慰却不好打扰,只得低头默默整理着,许祈安没分出心神去看他,故也不知道他依旧在整理。 成堆成堆的纸翻到了底,终于在角落的几个字中,让许祈安看出了些许端倪。 桉城。 相府老夫人娘家亲戚中,有一人牵扯上了桉城。 如今宫中淑贵妃是桉城太守之女,桉城借其作为虞地分割出来的一块区域扯上虞城,陈鸿以这个做由头成功纳太守之女入宫,李涣是暗中操作者,相府要沾上桉城,便隐约与李涣有些牵扯。宗人府中孟端刻意留下的庚帖印了庄亲王府的字,庄亲王世子陈昭背后倚仗的人和李涣背后的人有关联,一方一方的人全搅在了一起,水浑成了大染缸,没一人清白。 许祈安突然发笑起来,剩下的纸页从他手中一张张滑落,飘飞着落地。他翻了个身,紫颤椅里,身子陷进去大半,一截手腕还在扶手上方悬空着,清瘦露骨,白得晃人。 他喉间滚动着,笑得越发厉害,整个上半身都跟着抖。 面具人心一惊,连忙去看他的状况,只见许祈安仰躺着缩回手,笑着像在咳,一只手挡在唇上方,也在抖。 门外张良和连忙叫小厮去寻大夫,随后也赶了进来,见面具人小心翼翼地给许祈安递去帕子,许祈安抵在唇上的手没移动,只是卷着帕子一点点塞进手心里。 他确实是在咳。 面具人看他这样咳得难受,想要扶他侧躺着。 许祈安躲避开面具人的手,只将脸侧去了一边,背对着两人,素净的帕子上出现突兀的血色。 许祈安只掠过一眼,单手随意将帕子又卷了卷,塞成一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 大夫看过后他莫约又睡了一个多时辰,房间静得出奇,怕打扰到他,张良和他们两人直接遣走了院里的其他人员,许祈安还是醒了,唇不大有血色。 因为记着要找杨怜绾的事,许祈安就喝了几杯滚烫的热茶让面色瞧着好些,才取了件大氅穿上出门。 来到杨怜绾的房门前,婢女先进去通报,许祈安静等了一小会,婢女便来邀他入内了,一进门,杨怜绾早等候多时,请他落座。 “许公子近来是不是身体不大好?”杨怜绾询问道。 “一直这样,习惯了不碍事,”许祈安朝她友善地笑了笑,又道,“其实我此番来寻你只是为了一件小事,不为荆北的事。” “我以为你会想知道他们的情况。”杨怜绾有些意外。 “知道了也不能怎样,不能知的也无法得知,”许祈安道,“但有一点你与我或许都同意,荆北这场蓄谋已久的乱在他们的计划中,胜与败或许都不至于引发巨大的动荡,但是……” 许祈安一点一点缓缓道来:“外部的乱是无从计量与控制的,变数太多,你永远无法将万事万物考虑全面,一个小小的变数就能将事物完全偏离既定的轨道,谁能担保最后的结果?” 杨怜绾莞尔一笑,“我同意你的看法,但这依旧无法改变什么。” “我知道,”许祈安垂眼,“所以我只为一件小事而来,我几日后便会离开宁城,想请你帮我瞒住方无疾。” 杨怜绾一时沉默起来,半晌,她道:“他把你托予我照顾,我没道理这样做。” “有道理的,”许祈安没看她眼睛,只是道,“为了虞菁韵,你想想,我出了宁城,不在荆北的范围内,就算他有神通,找到我也不会是一时半会的事,更甚一点,他直接撂下荆北的事,出来追我,留下的是虞菁韵一个人在荆北,还是这个特殊时期。” 许祈安什么都不全然点明,却又什么都说明了。 杨怜绾盯着他看了会,最后不得不承认:“你心很细。”把虞菁韵扯进来说。 “但你怎么确定他会在这种时期将荆北的事撂下呢,”杨怜绾微笑着看他,“而且,你若真确定他会不顾一切将事情撂下,你为何一定要离开宁城?你这样做不是无疑加剧了他们的风险,事情不是搅得更乱了么?” 杨怜绾长相温婉不代表她不是一个凌厉的人,这后半句的话里也许并未带上谴责,却实实在在地给了人压力。 许祈安这时抬眸,径直对上杨怜绾的目光,道:“他想我留下,我没道理就得留下,后果赖不赖我我都无所谓,但我要做什么我便一定要去做。” “你可以赌他不会这样做,”许祈安道,“但你拦不住我会怎样做。” 杨怜绾久久未语。 许祈安起身,向她告辞,走到门口之前,他向杨怜绾深深作揖:“请你务必不要将我离开宁城这件事告知他,你可以不用瞒,但我恳求你不要向荆北传信。” 说罢,他在原地站了许久。 “我答应你。”杨怜绾最后说。 作者有话说: 宝们能求个评论嘛,摁个爪也行,求求了 ,我会认真写完的 第93章 许祈安回去后写了一封信, 给张良和送到九云那边去,随后的日子里,他每天早起去陪杨锡培下棋或者说话, 下午翻中晋各段时期的书籍记载看,他什么书都不挑,一目十行地扫, 十多天的时间里杨府上下和宁城市集能搜刮到的这些书被他看了个大半。 等收到回信的后几天,他分别给杨锡培和杨怜绾送了一份礼后, 第二日早晨便向杨锡培辞行了。 许一一他托管在杨府上,留了人照顾,杨怜绾还挺喜欢这只狸花猫的,寻他去要, 许祈安立马将怀里许一一抱紧:“不行。” 没成想许祈安反应这么大, 杨怜绾摸了摸鼻子, “那……正好你也不在,先把它养我院里,你回来我再还你。” 杨怜绾是杨锡培带大的,许祈安陪杨锡培时杨怜绾大部分时间也在, 这些天两人也相熟了许多, 故杨怜绾提这个要求的时候许祈安犹豫了一会。 杨怜绾觉得他还是担心自己抢猫,不过许一一在杨怜绾朝它做表情的时候乖巧地喵呜回应了, 还歪头蹭许祈安的手,它也挺喜欢杨怜绾的,许祈安想了想, 还是答应了。 “回来得还我。”许祈安谨慎地将许一一递了过去。 杨怜绾接了猫后十分欣喜, 敷衍地点头。 许一一在她怀里却一直盯着许祈安,它像是感受到了什么, 朝着许祈安扬爪子隔空扒拉,要许祈安抱回去,却被杨怜绾一个扣头给压下了。 许祈安走时回头看了好几眼。 余光突然瞧见不远处杨锡培正笑看着他们这边,许祈安一怔,欲过去再道声别,杨锡培笑着摇了摇头,示意他直接走就是。 许祈安顿了一会,向他行礼,杨锡培颔首受了,手轻轻摆了摆。 第102章 等许祈安出府,杨锡培抚着胡须,踱步朝杨怜绾走去。 “你抢他猫他心里得念你好一阵了。”杨锡培取笑道。 “祖父您这话可不对,”杨怜绾悠悠地向后一躺,撸着怀中猫,“他自己给的呢。” 杨锡培慈眉善目地看着许祈安的背影离去,“你这话到他面前说去,看他还给不给你。” 杨怜绾努努嘴,倒是很认真道:“他这人心底是善的,这小猫做出与我亲近的表现他就愿意托我照看了,反而又不怕我真抢了他这猫。” “或许他更想要这猫过得顺遂快乐吧。”杨怜绾垂首深深地注视着这只猫,慢慢道。 “他就这性子,”杨锡培往回走,推杨怜绾的侍女也往回推,两人几乎并排着,“谭嗣卿就冲这一点看中的他,只可惜这老伙计走得早,不然也轮不到许家占便宜,他要是姓谭,荆北那帮人哪有算计他的份,谭嗣卿早将他们驱逐出百千里开外了。” “谭嗣卿?”杨怜绾眼神微张,瞳孔中满是惊讶,“大夏那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傅?” 杨锡培缓缓点头,“他收那小子□□徒,从十岁就开始带了,可惜没带几年。” 说罢,杨锡培长长地一声叹,“谭嗣卿要知道宁亲王府这事,气得棺材板都得掀喽。” * 远处群峰在雾霭中起起伏伏,车轮在石子路地面上滚动着,轱辘轱辘,许祈安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不断缩小的城门。 它已经由拳头大小变成了一个黑黝黝的小点,马车依旧前行着,直至这个小点都隐约没入了地表时,张良和掀开车幔进来。 “大人,探子说前一段路周边有些不太正常,要改道吗?” 许祈安摇了摇头,“不用。” 外头面具人透过车幔拉开的缝隙与张良和对视一眼,两人微微点头,意见达成一致,张良和守许祈安身近前,面具人提防马车外的异常。 行至那段异常地带,两人都提起十分的戒备,四周安静地出奇,道路两旁的密林甚至没有鸟雀的啼叫,衬托得更加诡谲了。 许祈安始终没有再掀帘,车轮轧路的滚动声清脆响亮,这响亮声中总像是夹杂着什么,似乎有异样的声音埋伏在其中,静等着某个时刻,迸射而出。 张良和紧盯着车幔,退至许祈安身前,十足的防备架势。 许祈安半躺半坐,在张良和那根弦绷得最紧的时候抬手,随意搭他肩上,张良和吓得一个激灵,反应过来是许祈安的动作,他整个身体都僵了,明明肩上的力道轻飘飘的,但又似有千钧重,压得他不敢动弹。 没敢说什么,张良和又集中精力警惕着周边的声响,但他脑子嗡嗡的,总是集中不下心,于是小心地回头看许祈安,见许祈安压根没看他,张良和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息了声,默默转回头盯前方。 “杜千。” 许祈安又把面具人唤回来,面具人一进来,就见张良和苦兮兮地抬头看他,肩上搭了一只手,根本不敢动一点。 “主人有何吩咐?”面具人无视掉张良和的目光,单膝下跪道。 “沏茶。”许祈安道。 两人皆抬头,许祈安无视他俩目光中的惊疑,又吩咐了一声:“叫车夫停车。” 车就这么停在半道,张良和被许祈安这么压着,面具人搁房里沏着茶,平静又诡异。 突然,密林中几道脚步声落地,面具人和张良和神色俱是一凛,急待掀开车幔去查看情况,许祈安手心微微发力,压住张良和,又眼神示意面具人安心沏茶。 两人一边焦急一边得没事人一样待着,面具人脸上也开始变得苦兮兮的。 手持刀剑的黑衣人见马车没有丝毫的动静,越发警惕起来,他们小心翼翼地猫着步子,弯身前进,刀剑的寒光不断渗着冷意。 不知何时,黑衣人的身后方涌现出一群与其着装不同的人,无声无息地朝黑衣人靠近,在黑衣人还未反应过来时,手起刀落,颈口血液瞬间喷射而出,最前方的黑衣人闻声回头,后方黑衣人已倒了大半。 几道怒吼声从黑衣人口中发出,两方刀剑瞬间拼杀起来,铿锵声不绝入耳,许祈安这才放了压张良和肩上的手,也不再看面具人,卧回了软榻上。 两人眨眨眼,清楚了外头两方人在厮杀,却没完全放松警惕,许祈安不再压着他俩了,于是两人一一将车幔拉开一道细小的缝,盯着现场的局势。 打斗声持续的时间并没有多久,最后几个来回后,黑衣人全部倒地,马车周边许祈安的人这时才出面,做防守架势,面具人掀帘出马车,接了一旁人扔来的刀。 那方为首之人头戴皂纱帷帽,处理完黑衣人之后停步在原地,并未靠近,而是双手往后一翻,手中刀剑落地,无辜道:“我可完全完全没有恶意。” 随后他头一歪,一双凌厉狭长的双眼从帷帽中露出,目光极具侵略,“不见一面吗?世子殿下。”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出了宁城往东走, 过了驿站,有一间客栈,客栈正中央挂着一道牌子, 名曰仙客居。 许祈安掀开帷帽,抬眸看过牌匾上的字眼,随后又放下手, 随同身旁的人一同进去。 “殿下这是打算往哪去?”这人一落座,便翘起二郎腿, 动作略有些痞,勾起唇角十分自来熟地问许祈安。 他很快掀了头上的皂纱帷帽,向许祈安略一挑眉,示意人也露真容。 许祈安不为所动, 道:“直接说吧, 什么事。” 听许祈安这样说, 这人面露不爽,操起一旁桌上的长竹筷在手中一转,顺势便要挑开许祈安面前的纱帘,却被面具人半道止住, 单手一劈, 长竹筷被气劲的余波径直拍飞出去,插入木柱足有几尺深。 许祈安转身后撤, 张良和接手他的位置,伸出手臂给许祈安借力,许祈安抓住他的手腕, 稳住身子, 同时迅速往左侧移了半步,身形直接掩在了张良和身后, 头半垂,纱布经风吹扬起,却看不清面纱后的脸庞。 那人正与面具人搏斗着,两人皆未用武器,赤手空拳你来我往,手部的肘击声沉闷,一下一下,那人却节节败退,直至后背抵到了木柱,面具人手似劈状,劲风吹飞他鬓角的发,在人脖颈前几分才堪堪停下。 “身手不错,”那人被逼到墙角依旧笑嘻嘻,对着面具人点评道,很快又转眼看向张良和身后的许祈安,“不过你这人不太人道吧,我自始至终没有一点恶意啊,只是想你我坦诚相见罢了,你躲那身后干什么呢?” 他说罢,视线前方依旧没有任何动作,不由地“啧”了一声,有些急躁与不耐烦。 忽然,他神情凝滞,只见许祈安终于从人身后走出,缓缓抬头,窗外白光倾照,落在那方白色纱帘上,他依旧没看到脸,但被人走出来的那两步直直震慑住了,下意识摸了摸鼻子,一汪鲜血赫然顺着指尖往下流。 张良和:“……” “……………” “名字,”许祈安隔着白纱并未仔细瞧他,“既坦诚相见,你报上名来,我自不再遮掩。” “瀛关李氏,”他极其快速地擦拭鼻血,“李元钧。” 九云十八州中位于中东的一个地方,许祈安并未多有意外,遵从诺言要取下帷帽,又被对方迅速叫住,“别!” 许祈安手停在一半。 李元钧感受到了人目光的疑惑,但他却是有些不太敢看了,只匆匆道:“刚开玩笑跟你玩闹罢了,没事你就这样,我们坐下说。” 许祈安站着没动。 李元钧料定这面纱下的人定是个十足的犟种,你说什么他偏不干什么的那种,他真是双手摊开站着给人拜下了,求道:“坐吧坐吧大老爷,刚是我太莽撞,我向你道歉成不成?对不住实在对不住。” 闻言许祈安直接落了座,朝对面扬了扬下巴,“坐。” 李元钧左左右右地看了他一遍,往前走着,到了桌旁,他长腿一跨,坐下虚虚地喝了口茶。 “刚那群黑衣人不是荆北的,你想想还得罪过什么人吧,”李元钧清了清嗓子,顺手给许祈安扔了块令牌,张良和伸手接过,他不满地啧了声,又解释道,“那帮人身上的。” 这令牌上并没有刻字,而是一朵花的图案,李元钧早命人画下了,这时才扔给许祈安。 张良和递过去给许祈安看,许祈安看过,就叫他收下,没在这上面多说什么。 “瀛关找上我做什么?”许祈安淡然自若地饮茶,像只是闲谈一样。 “请殿下来做做客,”李云起道,“诚意够足了吧,您只要往中东来,李氏绝对保您一路无忧。” 许祈安站起身,伸手直接将窗推开,冷风涌进来的同时,窗外一道黑影飞快地闪过。 “真能一路无忧么?”许祈安笑了笑,“我跟你们走,才是性命堪忧吧。” 李元钧一双眼尖极了,黑影闪那么快他也看清了是什么人,暗骂了一句,又急道:“我带你从后院翻出去,信我,出了这里到最近的襄陵和我们余下的人马汇合,护你安全到瀛关不是问题。” 第103章 许祈安一下笑出声来,声音清凌凌的,“我为什么要到瀛关去?” 他边说边后退,李元钧欲起身拦他,面具人不知何时已经移动到了他身后,双手扣住他的肩。 李元钧眼睁睁地看着许祈安说完这句后,身影一点点从视线里消失,面具人也很快退了下去,下属匆忙赶来,道:“少主,淮梁的人。” “魏维桢,”李元钧道,“看那影我就知道是谁了,派人盯着他们。” “是。”来人又退下。 “他居然也得了消息,”李元钧若有所思着,“荆北之前关于这宁亲王世子的事是半点风声都不漏,半月前却突然传到瀛关来,淮梁要也有信,只能说明这消息是有意传出来的。” “要乱,”他自言自语地呢喃,“这人往九云来,就成了各州眼中的香饽饽了,暗地里的争抢都要变成明面上的,他故意来搅和的么?” “不对……我总觉得不对劲。” 李元钧回忆着刚才许祈安的一举一动,直觉告诉他不应该,但事实好像又是如此,他也不得不去和魏维桢争,就算这事再奇怪,也不能让淮梁抢到人。 “烦。”李元钧手握成拳,烦躁锤桌,“明明还没到时机,这人是不是清楚点什么,挑这个时间点露面。” * 许祈安从楼上走下来,停在半道,静静地看着下方的人。 “淮梁魏氏,”许祈安不紧不慢地开口,“魏维桢。” 还未等下方的人回应,另有一群人以包围之势圈住了这群人,李元钧的身影也随即出现在了阶梯最上方。 “真热闹。”许祈安神色不变,点评道。 李元钧往下走了几步,靠近许祈安前被人挡住,然而即便如此,许祈安要往外走,又有魏家的人拦在前头,李家外包围的人能不能拦住魏家的人另说,许祈安是被他俩困在了中间。 场面不由僵持起来,只是李元钧和魏维桢心里也有些警惕,他们都以为只有自家得到了消息,毕竟未看到其他州有什么动作,但今日撞一起,又发现事实并非如此,得到消息的人不止他们。 那为什么到现在都只出现了瀛关和淮梁两州的人呢?其他州没有消息么?还是埋伏在暗处?各种思绪在乱转着,一时间没人敢轻易动作。 许祈安动了动指尖,突然不理会这其中的僵持了,他自顾自往下走,笑道:“陈昭不是在九云游转了一大圈么?” 说话间,他在一楼寻了个位子坐下,原本就没多少人的客栈早因两方的架势,人都跑光了,故整个大堂就许祈安一个人坐正中央,笑看着两方。 “怎么不争他,倒挑我这个短命鬼?” 似是应和话中所说的短命鬼,许祈安低低咳了起来,咳声中又夹杂着戏谑的笑,以至于噎了几下,有人给他倒温茶,许祈安却没接,往后一靠,帷帽轻飘飘地落了地。 那张叫人看一眼便能迷失的脸庞就这么措不及防地出现在大家面前。 “为了什么?摄政王的这层关系?”许祈安垂眸看着腕间的镯子,“他在九云的兵马对你们这么重要么?你们要兵马做什么?” “造反么?”许祈安语气平淡,说完视线环视两方一圈,却见人人都僵直地站在原地,目光呆愣愣的,什么动作也没有。 今天这场戏剧许祈安一直是游刃有余的,这时却因为他们的反应流露出不解的神色来。 按理说他们就算没有明摆的造反心思,但对荆北皇城多少是不怀好意的,不至于听到造反二字就呆成这样子。 许祈安就跟施法半道被止住了一样,一时陷入了深深地自我反思中,捋着事件的脉络思索哪一步出了错。 但戏的下一场时间已经排好,第二轮的主人公随着马蹄踏步的声音适时出场。 许祈安抬眸望去,只听马匹长嘶,“吁”地一声,前蹄悬在半空中,马座上的人早已翻身下马。 一群训练有素的士兵将在场所有的人员都包围住了,他们的装备更加精良,士兵也与李魏两家的侍卫完全不同,那股杀气是实质性的令人恐慌,单是气势就碾压了现场全部的人。 小小的客栈几乎容纳不下这么多的人,许祈安坐在座位上捂着胸口,闷得难受。 好在不一会儿,他前方就开了条道出来,黑靴男子从门口跨步踏进大堂,朝开出的道直直向许祈安走去。 李元钧和魏维桢看清来人时俱是一怔,甚至有些不可置信。 “许世清?”李元钧念出他的名字,“你们许家也来趟这浑水?” 许世清丝毫没分心理他,停步在许祈安面前,本想直接说什么,余光瞥了周遭人一眼,又单手撑许祈安面前的桌案上,微微压下身,意味深长道:“几年不见,你连大哥都开始算计了?”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许祈安低着头, 躲避开他的视线,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低声道:“你现在带我走。” 许世清皱着眉,“许家一直都不乐意和这些家族去争斗, 你用这计将咱家拉下水做什么?” 说到后面许世清语气重了很多,他到底是有些恼火的,前不久接了许祈安的信他惊喜了许久, 知道人要往九云来,二话不说地丢了事务赶过来接, 没成想被摆了这一遭,不恼都不行。 “不想许家牵扯进来的话你完全可以不出现的,”许祈安仍旧低垂着头,“可是你还是进来了, 那说什么也无济于事, 你不如现在就带我走。” “你以为我想进来?”许世清压低嗓音吼了他一句, “看着你夹他们两方的争端中么?你……” 许世清差点没收住嘴要骂人了,好在理智占了上风,“算了。” 说罢他伸出手,许祈安看了两眼, 伸手搭了上去, 起身的时候被许世清盖了件黑袍,连衣的黑帽子将他整张脸遮盖住。 李元钧和魏维桢两人都被人给堵了, 视野都被遮盖了大半,待士兵退去后,原地已经没有了许祈安等人的身影, 他们便只知道是许世清带走了那世子, 两两相视一眼,都有些沉默。 - 许世清带许祈安进了一家僻静的屋舍, 处于竹林深处,沿路的车辙都清理了干净,断了被人追过来的可能。 屋舍内,一着装有些奇异的中年男子看见他们进来,便立马站起身,向两人行礼,许世清颔首,将还在打量中年男子着装的许祈安推去了男子座位对面。 “把把脉。”许世清向许祈安解释说。 中年男子也取出了脉枕,许祈安便将袖子撩起来些,伸出手去。 许世清拧眉看着他清瘦的手腕,“长这么大了也还是不好好吃东西,再瘦下去风都能把你吹跑了。” 许祈安不接他这话,安静地等对方把完脉。 看着乖巧万分,实际上比谁都让人头疼,许世清伸手去掐他的脸,多用了几分力,“说说,做的什么打算?” “稳住九云,”许祈安道,“许家出面,至少可以把这些家族的争斗压制住。” “老头子要被你气死,他多少年前就不想掺和外面的事了?好不容易隐退了几年,带着许家都要脱离大众的视野了,这一下就给你拽了回去,”许世清点他,“回头我又要给你背锅。” “对不起。”许祈安火速道歉。 许世清没好气地拍他头,“当道句歉就了事了?你不由分说就让许家来压这事,老头子得顶多大压力,他岁数多大了你不想想。” 中年男子诊脉完毕,向许世清眼神示意,许世清点了头后,他就去一旁拿笔墨写去了。 许世清依旧说着:“回去好好跟他说说,到时候我先替你解释,你再哄哄他,他多久没见你了,不至于因这事冲你发脾气。” 许祈安异常地沉默起来。 许世清眼皮一跳,“怎么,你不跟我回去?” “我……”许祈安想解释什么,看许世清表情似笑非笑,又闭了嘴。 “好啊,”许世清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弯刀直接拍桌上了,响声巨大,“你不跟我说清楚,我是不会任你想怎样便怎样的,说不通我,你想什么都是做梦。” 跟在许世清后边的随从清着嗓子咳了一声,许世清面不改色地将弯刀收了回去,使眼色给后方,随从福至心灵,躬着腰避开许祈安的视线接过弯刀,见许祈安盯着他瞧,他讪讪地退至一旁,双手背在后边,弯刀也给藏身后了。 许世清坐得也规整了些,示意许祈安接话。 许祈安围观了这动作的全程,眼睛弯了起来,要开口说话,却不住地笑了,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得停不下来。 许世清也有些讪,“没想用刀吓你。” 许家现在大半的事都归许世清管,平日里摆架子威严施压惯了,脾气要冲起来完全控制不住,这才叫了个人在一旁盯着,防止自己朝许祈安冲起气来。 许祈安笑够了也就静静地盯着许世清的眼睛看,目光纯粹,“我知道大哥不是故意的。” 第104章 许世清却慌乱起来,快速终止这个小插曲,“说说吧。” “我要去西部边境。” “不行。”许祈安还没说完,许世清就立马打断他。 “……”许祈安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了,许世清瞥了他一眼,冷冷吐出两个字,“原因。” “我没必要待在九云,”许祈安道,“这些家族争的是一个皇家的血脉,以及顺带的利益,他们想趁荆北这场动乱偷偷在地方称王,再扶持一个傀儡皇帝上位。历朝历代不是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我就相当于一个物品而已,被他们的野心驱赶着争来争去,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呢?” “那你还要散布消息做这个饵?”许世清冷冷看他,“现在这局面不正是你算计的?” “这个世子身份总归是有它有用处,”许祈安指尖压着桌上溅出来的水滴,描摹着什么,“陈昭在九云转了大半年,虽然表面上装作没人看得起他,灰溜溜地回来荆北的样子,但这大半年不能说全然没捞到一点好,他那层身份怎么样都能抛出去做交易的筹码,不然他也回不来。” “不如我来做这个筹码,你瞧,我也不像是能活多久的样子,荆北还有摄政王捧着,这群利益至上的人很快就会弃了陈昭,转向我,我能获得些许主动权。” “说的什么话?”许世清呵斥他,却也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宁亲王世子是一个符号,不用是一个人,他们要的只是这个符号背后的用处和意义,”许祈安垂眼,“但我又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 许世清微顿。 “他们争他们的,给他们个意象去争就是了,我不要真给他们当物件。” 许世清沉默良久,最终问他:“你想这么多,想过你自己的情况没有,你往边境去,你身子怎么受得了?” “要我就这么待在九云,我只会更加难受。”许祈安说。 * 许世清从房里出来,中年男子随后出门,将药方递给许世清,又详细向许世清讲明了许祈安的身体状况,许世清听后,沉默了许久。 “您真要小公子去边境吗?他身体是个大问题,再去一趟边境,难保性命无忧呐。” “他认定了来九云是一场局,”许世清回头看着关闭的房门,“别看他跟我解释得头头是道的,但你要说他真不愿来九云么?倒也不全然,因为他要来了并不会如他所说的那般任人摆布,他是可以做些什么的。只是有人在背后布局,他来了九云,就是顺了这局,最后说不定全为别人做了嫁衣,这哑巴亏他不肯吃的。” “所以他偏要打乱这步棋,我不好阻他,”许世清长叹,给了中年男子一枚令牌,“你跟他去边境,路上仔细照看着,到了那边再将这块令牌给他,他知道怎么用。” “是。”男子接了令牌,止不住多问了一句,“老爷那边怎么办,直接讲明么?” “掺进去早晚的事,许家怎么真可能独善其身,”许世清无所谓道,“给那小子提前一脚给踹进去了而已,老头子自己心里清楚,问起来都如实说就是。” 男子点头退下,将许世清的意思也带了下去。 许世清又看了一遍药方,反反复复看了几遍,纸张的边角都叫他磨平了。 “怎么搞成这样。”许世清眉峰深锁着。 * 夜里又下起了雪。 这间屋舍是用竹子搭起来的简易木屋,窗外的景色却十分的好看,飘雪落下竹林时,窗前点一盏小灯,如同点亮了这副由大自然执笔画下的动态画卷。 屋内,一道单薄的身影从窗前走过,长发如瀑,步履轻缓,边走边抬手拢起颈后的发,伸出食指轻巧地转了一个圈,随后插入一根发簪,发尾随意拨去右侧。 热茶倒入杯中,一团白雾腾空升起,如梦如幻,在昏黄的光影中,任何声响都像放大了数倍。 水声清泠泠,混杂着窗外竹叶的沙沙声,几道说话声夹在其中也不显突兀。 “休整两天就出发,”许祈安说,“今天的事尽量别传出去,尤其不能传到荆北,瀛关和淮梁往这里来的消息随便,但不要漏了有关我的任何风声。” 接令的人尊声退下。 “两天后就走?”许世清适时进来,听闻此言,十分不赞同,“要赶那么久的路,多歇息几天不行么?” “留越久越容易发生变故,”许祈安给他倒茶,“你要直接回去么?” “送你一程路,”许世清接了茶,“顺便再去趟秦南。” “秦南?”许祈安直接问他,“做什么?” “说不清,前阵子遇见几个秦南过来的人,总觉得有些奇怪,我去那边看看情况。” “怎么个奇怪法?”许祈安追问。 “不是去边境?”许世清噎他,转而又道,“别想太多,这边的事我会处理,不是什么大问题。” 第96章 许世清走后, 许祈安取出那枚刻着花纹的令牌,静静地看着。 他双腿盘踞在座椅上,不一会儿, 又环抱双腿,头埋进臂弯里,令牌被随手扔去了一旁。 “秦南, ”许祈安呢喃,“神医。” “真巧呢。” * 两日很快过去, 许世清传布了他回去的假消息,李魏两家没寻到他们的踪迹,不久也回了瀛关和淮梁。 日中的时候,许祈安戴着帷帽出门, 马车正停在外头不远处, 一旁, 许世清跨坐在马上等他。 许祈安同他打过招呼,搭着张良和的手上马车。 马车还未行驶,忽有一人快马加鞭急匆匆地赶来,在许世清耳旁低声说着什么, 许世清神色凝重了许多, 又转头看了看马车那边,低声朝来人吩咐了几句。 “有事么?”许祈安掀开车幔, 露出头来问他。 许世清朝他安心摇头,并未过多耽搁,然马车快行驶到下一个驿站的时候, 许世清来向许祈安道了别。 彼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他只略微掀开了车帘一角,解释了一番, 不太能瞧见许祈安的神色,只依稀瞧出许祈安点了头。 “本想多送你一程的。”许世清总觉得没能为他做些什么,不太舍得就这么走。 “蔺因这个人留给你用,路上多多小心。” “好。” 许世清放下车帘,还是不太放心,叫来蔺因,嘱咐了许久,才不得不离开。 许祈安在他上马扬鞭之前掀开车帘,道:“一路顺风。” 许世清笑了笑,“一路顺风。” 许祈安目送他的身影消失,随从也跟着离去,蔺因遵许世清的令前来向许祈安叩首,“小公子。” 他朝许祈安跪,传达的意思是尊许祈安为主,许世清给许祈安人向来这样,给了便彻底给了,不会再要回去,除非许祈安不要。 许祈安叫他起身,沉默垂首,许久后才道:“我把许家就这么卷进来,你们真就不怪我么?” “小公子不得已而为之,没什么对与错的,自然也谈不上怪与不怪。”蔺因道。 许祈安嘴唇抿出白边,似要落下帘布。 蔺因急忙叫住他,道:“小公子,您既然姓了许,便是许家的一份子,血缘并不能说明什么,您既然尊称老爷一声祖父、少主一声大哥,您的事便是他们的事,是许家的事,这是再理所应当不过的了。” “没必要自责的,”蔺因直直望向他,“很多事都没必要向内问责,您认为是对的便去做,您想许家会因此怨您实则只是您自以为的想法,这不是事实。” 许祈安不自觉地反复摩挲指尖,想说什么,最后却又什么都没说。 * 赶往边境的路略有些长,加上天气并不是很好,一路上走走停停,时间拖了许久,大半个月了,到边境的雁城还有一段长路要走。 越往西,海拔越高,气温也愈低,许祈安在行路途中感染了一次风寒,连着昏睡了好几天,醒来后没多休息,又继续赶,沿途总是咳,蔺因几次看他咳血,欲言又止。 西部地广人稀,驿站相隔甚远,有几次他们是歇在路上的,今日又到了酉时,前方还没有驿站的影子,蔺因进马车看过许祈安的情况,出来时面色忧虑。 “小公子为什么一定要往西赶路?”他终于忍不住问起张良和他们,“就算他忧心边境突发事端,这样赶也不是个办法,传信或者派人过去都行,偏这样做什么呢?” 面具人寻了个背风的巨石后扎篷,敲敲打打,并未回应什么。 “总有他的道理的,”张良和用火折子点起火,“何况你要劝,他也不会听。” “少主说得没错,”蔺因过去熬药,“小公子就是太犟了,还认死理。” 张良和搓了搓手,往马车那边走,“但你也得承认,他的主见很多都是对的。” “边境真会出问题?”蔺因不由问。 “谁知道呢?”张良和耸肩,略做提醒道,“但大夏就是朝这个方向走,西北又是蛮族频繁侵略之地。今年雪下得早,蛮族要过冬,就得不断南下侵犯西北几座城池。闹是肯定会闹的,就看闹得大不大了。” 第105章 闹得不大,也就如往年一样,中晋出兵抵御蛮族,打到开春等蛮族退回去。闹大了,被大夏横插一脚,就是真正的问题了。 蔺因默默熬起药来。 面具人那边该搭的都搭好了,张良和正好接许祈安下马车,踏下最后一节阶梯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数道马蹄声,方向正是朝他们这边,行进速度极其快速。 护卫立马以许祈安为中心环成一个圆圈状,刚抽出刀剑,还在远处的马蹄声就冲到了近前来,仔细一看,足有百人多。 “什么人在这里逗留?”为首的将军身下马蹄往前踏出几步,目光环绕他们看了一圈,确认只是赶路的人,不是什么异常人员后,放下了手中的长枪。 许祈安一席白衣斗篷淹没在白雪里,帽沿下压,遮盖住了脸,闻言并未抬头,只道:“青州许氏,前来拜访霍大将军。” 对方闻言不禁困惑起来,青州许氏的人为何会不远万里来到边境,还是来拜访大将军? 还欲问什么时,许祈安早派人递去了许世清给的令牌,对方拿过令牌反复看了两圈,又盯着他们看了许久,才道:“天就要黑了,你们宿在这里也不是办法,今夜兴许有暴风雪,随我来吧,我带你们抄近路过去。” * “影真!” 刚入城不久,就有人叫住他们,带许祈安进来的那位将军吹了声口哨,爽朗地笑着应声。 “怎么样?还有人在外头吗?苏先生说今夜准有暴风雪,叫大家都待在屋里不要出门。” “都看过,没人了。”穆影真道,“倒是遇着了九云那边来的人,说要找大将军,我给带过来了。” “哪家的人?” “青州许家。” “许家?”韩弈不由得惊奇,“许家的人怎么会来?确定是许家么?” “那令牌是没错的。”穆影真道,“你先去和大将军通报,那公子身体不太爽朗,进城应该得休整会,我安置下他们,晚点再来跟将军细说情况。” “行。”韩弈边应声边困惑着,倒也没问太多,确认没有人在外面逗留之后便回去禀报了。 穆影真带许祈安一行人进了一方小屋,屋内干净整洁,平常也是待客用的,他人挺热心,帮着忙上忙下地安置。许祈安精神气不太好,蔺因扶他躺回床上,穆影真在另一旁偷偷瞧他苍白的面色。 “身体这么差怎么还这种天赶路?”穆影真没管住自己那张嘴,止不住问,“你们家公子受不了这冷吧,这边不比你们东边,地势的问题同个季节要冷个好几倍,屋内有地龙倒还好,屋外待久了手都得僵,你们究竟怎么赶过来的?” “嘘。”张良和做嘘声状示意他不要说话,等会再说。 “睡了吗?”张良和过去轻声问。 “睡了,”蔺因道,“今晚我们俩轮流盯着,别烧起来就行。” 张良和点头,请穆影真去了外边说。 “要不要抓副药吃吃?”穆影真看那情况也跟着操劳起来,“城里有大夫,离这也不远。” “有劳你相助,”张良和道,“不过药材都是备了的,就不多麻烦了,只求个能熬药的地方。” “你随我来。”穆影真带张良和去了另一处地方,顺便道,“我等会向大将军说明情况,对了,你家公子这两天能走动吗?” “得看情况,”张良和不敢肯定,“我们这边好了便来递帖,打扰你们了。” “没事没事,不打扰。”穆影真忙道。 他从张良和的神色中看出了担忧,没压死的好奇心又弹射回来,“你们有事求大将军还是什么?待得久么?我瞧这状况再往回走定是困难的,怎么要来遭这罪?是有很紧要的事?” 还未等张良和回什么,门口一道喊声传来,只闻声而不见人。 “穆将军,大将军唤您过去。” 穆影真只好止住话头,与张良和匆忙告别,张良和正愁怎么回话,这时也松了一口气,火速回房,同蔺因去熬药。 穆影真回了大殿那边,霍崇业正听完韩弈的报告,问他:“人有说是为了什么来的么?” 穆影真摇头,“那公子一路昏昏醒醒的,身子太不好了,我问他下属,也不具体说什么。” 霍崇业面色略显凝重,自言自语道:“什么事引得他许家的人上我雁城来,这事不合常理。” “许家有这么一号人么?”霍崇业又问,“怎么我倒一点没听闻过。” “许家那种家族秘辛肯定多,”穆影真却道,“我瞧那公子通身的气质确似世家中人,那病也不是寻常人家能供养起的。今日我在城外见着他们,竟是一路赶来的,不知得烧多少药草银钱。” “一路赶来?”霍崇业沉思着,“难不成九云出事了?” “赶这当口,”这么想着,霍崇业眉头越皱越深,他站起来,步履竟显得有些匆忙,“带我去见见他。”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穆影真没拦住霍崇业, 霍崇业直接大步往许祈安所在的那方小屋走。 穆影真是实实在在看到了许祈安的状态的,沿路跟霍崇业道:“估计人现在还昏迷着呢,将军您这样赶着去别白走一趟了, 还显得您急匆匆的。” “哪管得了这么多,”霍崇业道,“他这样赶过来怕也是担心会耽搁什么, 照你所说的等候他们几天,时间得拖多久了?我亲自来找他就是, 说句话的功夫还能怎?” 前方士兵引着路,霍崇业这么说了,穆影真也不好再说什么,几人不一会儿就到了地方。 平时随意惯了, 霍崇业本打算掀布帘直接进去, 鼻尖偶然闻到一股药香, 正是从房间飘出来的,霍崇业动作一顿,还是先敲了门。 蔺因前来查看,见着门外的大汉, 愣了一下。 穆影真忙钻出头来, 朝他笑了笑,示意道:“霍大将军。” 蔺因连忙作揖, 还没说什么,就听霍崇业道:“你家公子醒着么?” “刚醒,现正喝着药, ”蔺因答, 又谨慎地问,“大将军这是前来……” “谈点事。”霍崇业道。 蔺因斟酌着什么, 张良和这时也走了过来,朝他微微点头,蔺因这才礼貌地笑了笑,躬身退去一旁做请状:“大将军请进吧。” 霍崇业往里走,屋内还未装置屏风,只有一席轻纱白帘做隔,床是能直接看到的,只有旁侧用这帘布圈出一小块私密的地。 彼时床上未见有人,一孤零零的药碗搁置在一旁,正散发着热气,屋内浓郁的药香便是由这里发出。 许祈安在帘布后换了衣,来不及束发,也就简单地挽了一下。 霍崇业还未见到人,先听到了几声低咳,穆影真讪讪地在一旁,却见霍崇业仍没一丝尴尬之意,不由衷心地敬佩他们大将军的神经大条来。 “本该我上门拜访,”许祈安从帘后走出来,向霍崇业作揖,“失礼了,还望将军勿怪。” 霍崇业一边境待惯了的人,哪见过这般细皮嫩肉的人儿,这一眼,话全堵在喉咙里了,吐不出一个字来,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有些尴尬地拍了拍自己的腿。 “我这一来怕是惊扰了将军,”许祈安先请霍崇业落了座,“将军无需多虑,把我当做寻常人看待便可,我此番前来并不代表什么。” 霍崇业哪信这话,以为是他们这些人惯用的客套话,直道:“你从东一路赶来是所为何事?” “散心。”许祈安答得心安理得。 “……” “那你求见我是?”霍崇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问。 “家兄常道霍大将军英明神武,坚毅果敢,我心生崇敬之意,才斗胆亮明身份前来拜访,”许祈安继续面不改色,“今日一见,将军果然不同凡响。” 霍崇业又跟他来回掰扯了几句,然许祈安反反复复都是那么几句,霍崇业没套出什么话来,反倒被夸得脑袋嗡嗡的。 最后被请出门的时候,霍崇业脸上俨然开裂了一般,不可置信地问穆影真,“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穆影真也懵,“看不明白。” “搞得我心慌。”霍崇业被唬得摸了摸心口,又反应过来这人也没唬他,抛开那副病恹恹的模样,简直是在跟他优哉游哉地闲谈,就这么点架势,倒弄得他心里七上八下的。 “不行,准是有问题的,”霍崇业依旧警惕,“这几天你跟着他,看他到底是要做什么,我去看看西北部的情况。” “是。”穆影真应声。 * 那碗被落下的药又被蔺因端许祈安面前了,许祈安倚在座位上喝,叫张良和去开窗。 张良和闻言,给开了一小半,许祈安借着那小半窗静静地看着外面。 他喝完了药,不多时弯起了嘴角。 蔺因一脸愁色。 “你知道吗,”许祈安对他道,“我现在终于觉得眼前明亮了,一切都好像是干净透彻的。” 第106章 蔺因还是一脸愁色。 “我知道你不理解我为什么要赶这场路,”许祈安枕着靠背,宁静地看着窗外的飘雪,“谁都不会理解,照世俗的观念,我这就是不要命的无理做法。” “但我要是盲人,我一定要试试跑马的滋味,不管这是不是出格,我都一定要这么做。” “两两一样的道理。” “有什么意义呢?”蔺因问他,“盲人依旧是盲人。” 许祈安不再回应他的话。 “小公子,少主要知道您这么赶路,他一定会后悔让您来边境的,”蔺因道,“明明可以慢行,您硬将时间压那么短,若真是急事也就罢了,可您又不是急着要见霍将军,真要如您所说只是散心,我的确的确无法理解。” 许祈安闭上眼,不准备再说,只是喉间一阵痒意传来,他又低低地咳了起来,取出一方帕子,捂着唇。 这几日许祈安只要咳就会见血,蔺因几乎是跪着求他了,“小公子,您听我一句劝,别拿自己的身子任性,好好的不成吗?” “人有两种死,”许祈安却跟他说,“一种身死,一种心死,心死身不死,不人不鬼。” 蔺因满心满眼都是他的身体情况,哪管得了那么多。 “我眼前真的亮了,你不信便不信吧。”许祈安自顾自侧去一边。 * 蔺因一直担心许祈安夜里烧起来,一整晚心都是悬的,幸好没闹什么事,许祈安第二日精神看着还好些了。 许祈安要出门,蔺因这回是死也不许,面具人和张良和默默见证蔺因是如何从斗志昂扬到败下阵来的,两两相视一眼,完全没有任何意外。 张良和去给许祈安系斗篷的衣带,蔺因在一旁干瞪眼。 “昨夜风吹成那样,今日您还出门做什么呢?”蔺因这么说着,还是给许祈安怀里塞了暖炉。 “散心,”许祈安道,“昨日不是说了么?” “……”深深的无力感重重捶打着蔺因,在许祈安跨出门槛后,蔺因把后一步要跟上去的张良和拽住,“就没个法子管管么,真就这样任他?咳几回血了都。” “气色好起来了出出门不是坏事,”张良和叫他放宽心,“没事,我仔细盯着,一有不对就想办法把人弄回来。” 蔺因是见识过许祈安的犟的,这句话他是一点都不信,依旧拽着,张良和知道他是想自己与他统一战线,但自己属实不能从命,于是钻了个空子脱身,留蔺因一人在风里凌乱。 “这不是个办法。”蔺因在屋里反复念叨着这句,来回踱步。 屋外,许祈安向人询问过地势最高的地方后,便朝人所说的方向走。 他这身形在人群中显得极为突兀,太多的目光投来,许祈安略微挡了挡脸,绕着人群边缘走。 然目光的狂热依旧不减。 有眼尖的人瞧见了后边跟着的穆影真,不由围了上去。 “穆将军,那小公子哪来的呀?长得真水灵,不像咱这边,一个个全都糙得不得了。” “要我说,长得都分不清是男是女了,反正我第一眼没认出是个男子来。” “瞧着身子不大好呀,家里边没给好好喂些什么吃么?瘦成那样。” “其实瘦倒还好,我看就是肤色白,看着没什么精神气。” “听说昨日大将军亲自去接了远客,不会就是这公子吧,大将军的家里人么?还真给贾小二那小子说对了,说咱雁城会来个贵客,我当他胡说的嘞,要是大将军家里人倒真是贵客了。” 穆影真本急着脱身追上去,但没成想外边给传成了这样,大将军不过去看了一趟竟然传成了亲自给人接回来的,要不制止,后面不知道得传成什么样了。 于是他就这么被大家拖住了,奋力地解释着:“不是大将军家里人,别乱传。” “那怎么大将军亲自去接呀?” “不是家里人的话是什么关系呀?” “没有亲自去追,大将军只是……”穆影真正欲解释,又有别的问题当头一棒敲下来,各种声音砸得他头晕眼花的,解释完这个又有那个,同一个问题他都解释两三遍了还有人问,穆影真双眼无力向上翻,余光中瞧见许祈安的背影已经消失了。 他多余来解释,雁城人素来热情,但实在有些热情过了头,尤其来这么个与雁城格格不入的小伙子,当地人是一个赛一个地八卦,都来打听了。 简直要人满为患,穆影真费了老大劲终于脱身,但再想找许祈安的人影却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他只好凭直觉往一个方向去。 - 地面铺上了一层厚厚的雪白衣裳,遥遥望去,白茫茫一片。 一条蜿蜒的足迹顺着小道山坡往上走,沿途漫漫,风雪扬扬。 今日的风倒比往日要温和了许多,雪飘在脸上没那么刮人,许祈安终于走到那方较高的平原,视野豁然开朗,雁城各处角落都看得清晰,往西南看,还能从层峦叠嶂中隐约看到村落的轮廓。 这场雪下得大是好事,明年开春就靠这场雪保丰收了,只要安然渡过今年冬,下一个春日又是新的好光景。 “看这么入迷,想什么?”一道声音忽然闯入。 许祈安回头望去。 “别惊讶,毕竟看见你我也很惊讶。” 第98章 * “你怎么会来中晋?”姜瑜推开门, “贪污的事我知道是假的,不过十月时我还是跑了一趟大夏,问遍了也问不出你的具体消息。” 许祈安环视了屋内一圈。 这间屋子特别宽敞, 但屋内的器具十分单一,除了必要的桌椅外,全是一排一排的木头架子, 上面各种木雕琳琅满目,只有一架极为特别, 雕刻的全是同一个人。 “你为何寻我?”许祈安不答,反问他。 “怕吧,”姜瑜坐下道,“即使我知道是假的, 心里也不安, 行刑那日见了人, 方才放下心来。” “然后呢?” 姜瑜知道他话里想问的是什么,却只是道:“自然是离开,待着也没意思。” 许祈安皱了皱眉,“你不过问瑾娘么?” “她还好吧?”姜瑜淡淡地问。 “……” “你看, ”姜瑜道, “我不问你也这样,我问了你也是这样, 其实你也看得出来,我们兄妹就这样了。” 许祈安没再说什么,姜瑜又扯回了他的事上, “你在中晋做什么?我刚听说你是从东边过来的, 你离开大夏就一直待在中晋?在那荆北城?你这会又到边境来做什么?” 他简直是连环夺问,许祈安干脆懒得听了, 只听了最后一句,于是反问:“那你待在这雁城做什么?” 两人目光对上,姜瑜了然地笑了笑,“看来你和我的目的是一致的。” “你跟我说说你到中晋来的这些事吧,”姜瑜道,“跟我讲明了对你有好处。” 许祈安略微思考片刻,坐了下来,将荆北现在的情况以及有关自己的事都跟他说了。 “离奇,你这身份真乱套了,”姜瑜道,“那你不应该来边境的,我个人认为你去九云更好,有许家在背后撑着,再把其他世家拢过来,你完全可以登上位,虽然我并不多认可这条路,但它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这瞧着确实是最优解,”许祈安心里数着木桌上的条纹,“就好像金子摆在你面前,就等你拿一样。” 姜瑜不由地笑,“你为什么会觉得是陷阱?” “相府,”许祈安抬眸,“那婚约他们怎么都不肯退,我一直都困惑,直到我翻遍查到的相府所有资料,我才发现很多东西其实都是紧密连结在一起的,你连着我,我连着你。” “这里面全是算计,没有偶然,”许祈安总结说,“蛛网被这一方方的丝织就,我就是要被吞掉的蝇虫。” “那你这一招釜底抽薪能给他们气疯了,”姜瑜还是认可他的行为的,又道,“好好待在雁城吧,你身体真的越来越差了。” 许祈安嘴唇动了动,似要说什么,姜瑜食指竖在唇中间,做嘘声状:“我知道你来还有原因,只是我不得不说的是,你在感情里给的信任真是少得可怜。” 许祈安神情一僵,默默垂下眼睑,手指扒拉着桌腿几道木纹。 姜瑜见状,只是笑:“没事,别瞎听我的鬼话,你反正就这性子谁都更改不了,对方要不能接受那就是对方的问题,我倒想让你别吊死在一棵树上了。” 说到这,姜瑜兴趣突然就起来了,拉着他道:“要我说……” 许祈安一把拍开他的脸,姜瑜真觉得他这样挺遗憾的,还在一旁吹耳边风,“话说我在大夏也见过他,人那时是跟着你的吧,没想到后来也去了中晋,跟你这么阴差阳错的最后还能再撞一起也是有那么点缘的。” “说起这缘,我看竹月那姑娘……” 许祈安冷着眼看他,姜瑜只好蔫了下去,不过嘴里一直犯嘀咕。 第107章 - 许祈安站起来,绕着屋内的木头架子走,他在那排人像雕刻前站定,姜瑜有些紧张起来,怕他会提起什么。 “可以帮我也雕一个吗?”许祈安转头问。 姜瑜松了一口气,“雕什么。” “也要人像,”许祈安耳根爬上一点霞红,他其实不好意思的,但又特别想要,于是一句话说得婉而又婉之,“你说你见过的。” 姜瑜:“……” “你不如问起她。”姜瑜愤愤然。 许祈安耳根还红着,眼睛也微微眯起来,见姜瑜这样愤然,他不解道:“你自己要提,我本来就没想过提你这些事,你朝我生气做什么?” “没朝你生气,”姜瑜败下阵来,“我给你刻。” 许祈安点点头:“好。” * 许祈安心心念念着那个木雕人像,坐座位上一动也不动,姜瑜本来也要留他,这回都不用开口说了。 “总有一种沾了别人光的感觉,”姜瑜将工具拿来,“命苦还是我命苦。” 他挑了一块老山檀来,摊开粗麻布,工具在布上一字排开,许祈安撑手在一旁看。 “你为什么要雕一整个架子的人像?”许祈安忽而问。 说到底他还是提了这事。 姜瑜皮笑肉不笑,两边嘴角弯起一个十分对称的弧度,标准得不能再标准,“你上上上上上句怎么说来着?” “我不理解。”许祈安还是道。 “那我问你,”姜瑜边说边落下一凿,“你为什么要这一个木雕?” “我……”许祈安说不出来。 “没事,那就不说了,”姜瑜道,“想想感受,你当时站那一排木雕前时什么感受就是我当时想要雕刻的心境,别嘲笑我,我真放不下。” “这不是嘲不嘲笑的问题,”许祈安指了指头,“这是这里的问题。” 姜瑜扯了扯嘴角,好半天深吸一口气,自我安慰着,“我不和你一般计较,我不计较,不计较。” 许祈安也不再说什么了,只默默注视着他手中的木雕成型,姜瑜真是头次见他神情这样专注,不禁有些忧虑,“你这事怎么搞?回头别吵起来。” “不能吵么?”许祈安看着那木雕,眼前恍恍惚惚,仿佛凝聚成了方无疾的模样,他慢慢偏开视线,低声呢喃,“之前也不是没吵过。” “你这回骗太狠了,”姜瑜说,“哪能这么骗,话得说得模糊一点的啊,别应好什么的,敷衍的嗯嗯啊啊会不会?这样到头来你还能硬扯个理由先发制人倒打一耙,像你那样,回头完全占不着理。” 许祈安默声。 “他要真跟你吵你直接该了断了断,”姜瑜继续给他出阴招,“一来你不占理肯定吵不赢,二来他跟你吵说明什么?说明他这人心眼太小,了断也没什么可惜的。” 许祈安听他说这半天,最终总结了一句:“你见不得我好。” “……”姜瑜一时无言,不过一会儿之后,他又捧腹笑了起来。 笑得眼角挂上泪,他随意抹了抹,倒真生出了几分宽慰,“挺好的,你能这么坚定,我不得不开始重新看待他了,毕竟我相信你的眼光。” 良久,许祈安轻轻嗯了一声。 姜瑜跟他语重心长道:“事情好好说就行,知道吧,好好说。” * 许祈安在他这一直待到了黄昏,姜瑜想要他留宿的,但是许祈安还得回去喝药,于是也没多留。 木雕只刻了个大概的轮廓,姜瑜本想过两天给许祈安送去,许祈安看了许久,突然想自己把剩下的雕了,于是找姜瑜要。 “回头别伤了手。”姜瑜不放心,“你要真想自己刻,明日再来寻我,我当面教你。” 许祈安偏要了过去,说他自己琢磨,姜瑜是拗不过他的,最终还是给了他。 许祈安跨过门槛,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突然蹦蹦跳跳地回来了,嘴里哼着当地的童谣。 “收的一个小徒弟,”姜瑜解释说,“叫贾小二。” 贾小二看见生人,立马躲去了姜瑜身后,但好奇心又迫使他忍不住偷瞧,瞧见许祈安的模样,他眼睛突然眨巴眨巴的,一个劲地喊:“贵人,贵人。” 姜瑜好笑地拍他头,又对许祈安道:“逮着好看的人就这样,你别见怪,平日里就有些时候说点胡话,其余时间都挺正常的。” 许祈安点点头,蹲下身来,贾小二犹犹豫豫地看他,在许祈安还没招手前就冲了上去,给许祈安撞了个满怀。许祈安单手压着地,才堪堪稳住没摔。 在场几人都被这小孩的举动吓到了,反应过来连忙去看许祈安的状况。 “没事吧,”姜瑜去扶他,“小二你……” 许祈安打断姜瑜,摇摇头说没事,怀里埋着一颗头毛茸茸的,许祈安顺手安抚地摸了摸。 贾小二兴奋地抬起头,雀跃道:“贵人,贵人,你是第一个朝我蹲下来的贵人,你是真贵人。” 这小孩说话还挺有意思的,许祈安有些被逗笑,转头问姜瑜,“有父母吗?” 姜瑜摇头,“没呢,吃百家饭长大的,我刚来的时候他就硬赖上了我,怎么都不肯走,刚好我会做做木雕,能给他教门手艺,于是就收他做徒了。” 许祈安垂眸看着怀里兴奋的小孩,贾小二突然伸出手,摸上许祈安的半边侧脸,那手小小的,叫这动作显得格外可爱起来。 “贵人,你不要忧愁呀,城门外堆了两个好大好大的雪人,你要不要去看看呀。” 许祈安怔住了,动作僵滞。 那小孩眼里亮晶晶的,时光顺着空间倒流,他好像看到了另一双亮晶晶的双眼。 “哥哥,你会堆雪人么?”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 宁城和襄陵中间隔着一条小丘山脉, 从北向南的??江途径小丘山,在两峰之间形成一段湍流,久而久之, 冲出了一方平原。 因河段中游存在大量的岩石颗粒,故先祖取名冲石平原。 许世清留了兵马在这一带。竹林中的小屋人去得越少越不易被发现,故除了带许祈安几人去, 他几乎没带其他人去。 这小屋隐匿在小丘山脉中,往南走, 可以很顺利地抵达冲石平原,而冲石平原向北走,却极难找到小屋。 许世清之所以临时匆匆与许祈安道别,就是冲石平原这里出了事。 他的兵马遭到了埋伏, 被一方人马直接困住了, 对方完全是用人数碾压, 里三层外三层地包住了他安置在平原里的兵马,困了足有两天,消息全被堵死了,第三天才叫许世清知道。 对方倒没有动用武器, 只是一直拖着耗着, 再困几天,人都要活活饿死了, 这时才给许世清递消息,分明是以此做威胁,来找许世清谈判的。 流氓做法。 许世清从未见过如此蛮横无理的行为, 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耐心, 就只粗暴地达成自己的目的。 他送许祈安到下一个驿站,又等了许祈安的车马行远了, 才积压着沉甸甸的火气赶回平原。 如他所料,那帮人并未做出其他的举动,只是引他到临时搭建的营地,礼数周全地端上了茶水。 “冒昧打扰,”长案后,一人直直站立着,烛台没有点亮,只有微弱的天光照射进来,玄色蟒袍上的金线纹路时隐时现,犹如暗夜中伺机而动的猛兽,露出阴森的獠牙,即将咬穿猎物脆弱的脖颈,“许大公子不要见怪。” 他说是不要见怪,神情动作却没有任何抱歉的意思,许世清看不清他隐在昏暗光线下的面容,只感受到了对方毫不收敛的威压,目光睥睨地看向自己。 许世清几乎可以断定对方到底是谁了,冷笑道:“摄政王如此大动干戈,怎叫人不见怪呢?” “青州在东南压住淮梁、瀛关、岑平以及济水上饶窦吕荀三家的争斗,本王即刻退兵。”方无疾没跟他打来回,直入主题道。 许世清刚眼神里还透露着嘲讽,忽闻此言,他顿了片刻,嘴角勾了勾,又死命地压下,很快恢复刚才的神色,“怎么,北边您是不管了?” 他这话里明显带着刺,方无疾却视而不见,“与你无关。” “那我若是不同意呢?” 许世清这话落下,根本不用方无疾回应,立马涌进来十余个手持利刃的黑衣暗卫,刀口直指他的脖颈,只差几公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好一个威逼利诱使人就范。”许世清脸上毫无畏惧之色,甚至叫好般地拍了拍手。 他这番话落下,刀口又往前了几分,脖颈上顿时划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鲜血顺着剑身往下滴落。 方无疾坐下来,神色淡然,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 “给你一炷香时间考虑,”方无疾道,“本王确实不会真要了你的命,你大可无所畏惧,但冲石平原那些人死不死的,本王就不保证了。” “阴险小人方使的破烂手段,”许世清阴阳他,“怪不得靠一身蛮力就上位了。” 第108章 方无疾撩起眼皮,淡淡地看向那炷香,随即慵懒地靠了回去,“本王和你耗这一炷香的时间。” “耗什么?”许世清笑了笑,眼里神色意味不明,“我同意就是。” 方无疾抬眼看他。 “惊讶么?”许世清笑道。 他表现得依旧不以为然,像是在开玩笑,然这种情况下的答应又不可能是开玩笑,只能说方无疾这逼迫的条件在许世清看来根本不足为道罢了。 方无疾眉峰略有些皱起,不过还是向一旁吩咐,“放下吧。” 数十道剑刃瞬间收进剑鞘,人规规整整地退去一旁。 一人上前向许世清递巾帕。 许世清随意接过,捂住流血的伤口。 他转身,后方的人纷纷让开了路,许世清嘴角勾起笑,侧身道:“这笔账许家他日必会算清,届时你别后悔就好。” “本王从不做后悔之事。” “那是再好不过了。”许世清擦干净血,一把将帕子扔到地上,之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营帐外,等候的人看见许世清的伤口,目光惊恐:“少主,他们……” “没事,”许世清冷嗤,“叫人都撤下,不用戒备了。” 随从应了声。 许世清翻身上马,扯住缰绳,却没急着扬鞭,而是短暂思索了片刻。 “真有意思,那小子把九云一整块地都压青州身上,这人一来弄这么大架势,结果就只是给青州减去一半的压力,”许世清默默沉思着,“这什么鬼,两人之间不通一点气的么?那小子交的什么关系,到底在一起没在一起?” 许世清在不解中离开了这处营帐。 另一边,方无疾扭转着手中扳指,一转一停。 乔子归命人收拾了地面上的巾帕和血迹,在方无疾不再转动时,前来垂首道:“是有李魏两家的人和许家争执过,就在仙客居那里。” “争什么?” “查不出,”乔子归头又低了些,“只能查到时间是在两天前。” 方无疾捏了捏眉梢。 许家家主许尧望多年前便有带许家退隐之意,许世清却在这时和李魏两家起冲突,而且从刚才许世清的反应中看,他分明也不在意许家重新卷进九云的争端中,这究竟是为什么? 或许许家看清了动乱的洪流不可能不冲击到青州,与其被动不如主动参与进去,那么对时局把握还能充足些。又或许有人在他之前就促成了此事,两日前许家与李魏两家的争端,可能不仅仅是起冲突这么简单。 “仙客居那边继续查下去,”方无疾道,“当日所有途径人员都再仔细盘问一遍。” 似乎想到什么,他再次吩咐到,“驿站那边也看看。” 乔子归闻言,仔细交代了下去,回来见方无疾拿着一根花簪出神,白色的铃兰随着拨弄摇晃,卟哒卟哒的声音很是悦耳。 许祈安总喜欢听这声响,方无疾有时摸不准他为什么喜欢,他很多喜欢都没有缘由,你很难抓住那个点,有时候就不得不小心翼翼的,怕过头了,越出了那个点,又怕不够,怎么都碰不着那个点。 这么想着,方无疾突然笑了起来,仿佛人就在眼前,他伸出手去摸。 却没有摸到实物,他手心空空。 “这也耍我。”方无疾嗔责,眼里笑意却不减。 乔子归小声提议道:“小丘山脉距离宁城并不远,王爷何不留出一天时间去趟宁城看看呢?” 方无疾却是摇头,看向营帐外,“他们对王府和宁城盯得太紧,我去了容易暴露。” 外头正飘着细小的雪花,落在各个角落,一点一点,堆积成了团。 “又下大了,”蔺因搓手吹气,“还没回来么?都出去一整天了。” 小厮刚去门口看过,“没呢。” 蔺因挂念着屋里熬的药,匆匆去看了一眼,回来时,仍旧不见人。 “不行,我得去找他。”蔺因取了件大衣,边穿边往外走。 “蔺先生!”小厮急忙叫住人,“药呢!药呢!我们熬不好的呀!” “温火上就是。”蔺因头也不回地走了。 天色暗下来后,风也强劲了些,蔺因走在路上,风刮得脸生疼。 他遥遥看见前方有几道模糊的人影,于是走近瞧了瞧,看清其中那件熟悉的白色斗篷之后,蔺因眉头更是紧皱,几乎是跑了过去。 远看不知道,近看才发现这里围了一群人,许祈安这回学聪明了,叫面具人挡身前,遮住他的身形,自己则掩了面,借着缝隙悄悄瞧这场热闹。 蔺因匆匆看了眼热闹中心的一男一女,完全没任何兴趣,只逮着许祈安道:“小公子您还有闲心在这看热闹,雪下多大了都?” 许祈安正专心致志地盯着看,闻言嘘了一声,视线又立马回到了中心。 蔺因真是苦笑都笑不出来了,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许祈安像是察觉到什么,回头跟他道:“就一会,不是凑热闹,看出戏。” 蔺因还能怎么着,顺着他问:“什么戏?” “卫寒霜和卫客州两姐弟清楚么?”许祈安向前抬了抬下巴,“看那边。” 蔺因眼孔忽地瞪大,“那俩剑道奇才?怎么会在这里?” 反应过来他又问:“小公子你怎么知道他们就是这姐弟?” 许祈安不答,只叫他凑近来。 蔺因将耳朵凑近,许祈安道:“瞧那女子的手臂,在颤抖,能看出为什么么?” 许祈安要不提这事,几乎没人看得出卫寒霜的手在发抖,那动作太过细微,且卫寒霜脸部表情太过自然,极容易叫人忽略其中的不对劲。 蔺因凝神看去,卫寒霜放在剑柄上的手恰好在这时落了下来,电光火石之间,他瞧见卫寒霜手心一条蜿蜒向上的黑青色树状纹路,干瘪枯涸,连带着周遭皮肤一同被腐蚀,皱在一起,贴着骨骼。 “她中毒了。”蔺因神情肃穆起来。 第100章 那右手完全要被毒素侵染透了, 再不治,整条右手都得废。 “能解吗?”许祈安表情凝重。 “需得看过具体情况,”蔺因道, “小公子,得想办法让我与她单独见一面。” 许祈安沉默起来。 “有什么顾虑吗?”蔺因小心问。 “等一天,”许祈安将帽檐下压, 转身离开人群,“明天我带你过去。” 许祈安不多解释他沉默的原因, 蔺因也不好再多问,跟着一同离开。 他们离开后,卫寒霜姐弟两的目光均望向许祈安刚站过的地方。 “那人不简单。”卫客州低声道。 卫寒霜目光极具冷意,“这几天留意些, 他不是这雁城人。” “好。” * 城中百姓的一间屋子被积雪压塌了, 房梁砸下来时, 一小孩正蹲在下方玩雪,卫寒霜眼疾手快地甩出剑,横空斩断砸向小孩的那根木柱,卫客州趁机将小孩带离原地, 几乎是同一瞬间, 整间房屋便彻底塌毁了。 孩子的母亲吓坏了,抱着孩子对两姐弟感激涕零, 引来很多人观望,这事不久就通报去了都护府,都护府派人来重新安置了这户百姓, 同时邀卫家两姐弟去见了霍崇业。 许祈安第二日带蔺因上门, 彼时霍崇业清楚了两姐弟的身份,他们晚上相谈了许久, 随后霍崇业在府上分出了两间房让两人入住,许祈安知道这消息。 - 他前日定是在故弄玄虚,霍崇业如是想,很快就接见了许祈安。 “霍将军。”许祈安朝他作揖。 “请坐,”霍崇业邀人坐下,便急吼吼道,“所以你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听闻昨日城内房屋倒塌一事,”许祈安避开对视,垂眸道,“有一女子出手,救了小儿性命,我心生敬佩……” “所以前来拜访?”霍崇业打断他。 “是。” “……” “你……”霍崇业欲言又止,许祈安掀开眼帘淡淡看他一眼,道:“还望将军替我知会一声,她若不见,我自会走人。” 这话说得轻飘飘,但霍崇业听出了他话里的不容置喙,这不像是能轻易养成的气势。 霍崇业心里更加犯嘀咕了,唤人来,低声吩咐几句,许祈安见状,默默收回视线。 “速战速决。”他向蔺因道,蔺因低眉应声。 话落,霍崇业那目光又向这边投来,许祈安视而不见,只拿过茶杯抿了一口茶。 卫寒霜很快就过来了,连带着卫客州一起,她见到许祈安的第一眼就认出了是昨日那位穿白色斗篷之人,眸中锐光一闪而过,眨眼间又恢复正常。 “霍将军,”她先拜见过霍崇业,方才询问,“请问是有何事?” “卫姑娘听闻过青州蔺氏一族么,”许祈安平静道,“这位是蔺家直系一脉,名叫蔺因,蔺家医术正宗传人。” 蔺因十分懂眼色地上前一步。 第109章 卫寒霜拧眉:“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向姑娘引荐一下,顺便问问姑娘,”许祈安与她对视道,“姑娘是否有需要?” 蔺因闻言略有些惊讶地瞧了许祈安一眼。 话说得太直接了,许祈安不会是这样冒犯的人,他这是真想速战速决,或者说是想尽量少与这边沾上关系。 果真,卫寒霜眼里一下褪尽了所有暖色,只余下赤裸裸的冰凉。 “公子这话真叫人摸不着头脑,”她冷笑,“莫名其妙,也很是冒犯呢。” 霍崇业沉默地看着,场面这么僵持,他本该出面来调解一番的,此刻却刻意息了声,静静看着这状况。 “抱歉。”许祈安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他并未多言,向卫寒霜行以歉意的一礼,又向霍崇业作揖,便准备走人。 卫客州在一旁轻轻扯了扯卫寒霜的衣袖,低声提醒道:“姐,蔺家。” 卫寒霜抿了抿唇,手心一点一点攥紧。 许祈安的行为太过直接,没有任何铺垫,一上来就戳破她受伤之事,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的基础,这举动明显过于冒犯。但人家给出的又的确是她此刻迫切需要的,她昨日出剑时就已经感受到右手的力不从心了,再这样下去,右手势必会出事。 但这人又是带着什么条件来的呢?若来者不善,她会不会又掉进另一个坑里? 卫寒霜不得不谨慎,她得有时间来思考这件事,但对方根本无暇与她谈判,说完便要走,卫寒霜袖袍下的手攥得死紧,指骨泛着怖人的白。 “你有什么条件?”卫寒霜叫住许祈安,咬咬牙妥协道,“我确实有需要。” * 帘后,卫寒霜脱了外衣,露出半边手臂,蔺因处理干净手,仔仔细细查看她右手中的毒。 到底是卫家出了名的小辈,卫寒霜还是极其敏锐的,她在右手的毒还没有蔓延至心口前,就点了身上的几处穴,将毒素堆积在右手,不至于扩散开来,以至威胁到自己的性命。 “皮肤很难恢复了,”蔺因道,“会留疤,其余不用担心,我会让你的右手状态恢复如初。” 卫寒霜眸光闪烁,压下心头的震惊与狂喜。 她本以为右手即便不残也得伤及根本,影响到日后的用剑了,没曾想过能完全恢复。 至于疤痕什么的,对她根本不重要,她要的是稳稳握住剑的右手,而不是别的什么花架子。 “有劳你。”卫寒霜的声音里带着颤意。 一柱香烧到底,落下最后一抹香灰时,帘子被掀开,蔺因向许祈安点头,许祈安这才揉了揉泛酸的手腕,起身准备走。 “等等,”卫寒霜急忙披了件衣裳出来,将人叫住,问,“你真的没有任何条件么?” “只要你隐瞒我的消息,不向任何人透露就行,”许祈安朝她礼貌颔首,“拜托了。” 卫寒霜哪还敢受他的礼,连忙作揖,承诺道:“公子放心,我以卫家的名义发誓,绝不会透露您一丝一毫的信息。” “多谢。” 说罢,许祈安与蔺因一同离开了此地。 卫寒霜看了看霍崇业,犹豫着想说什么。 “我这边也弄不清,”霍崇业明白她的困惑,因为他也属实是困惑,“总归是没有恶意的,人奇怪些便奇怪些吧。” “也许不是奇怪,”卫寒霜低声道,“不愿声张所以刻意披了层冷漠的外衣罢了,是我一开始便携带恶意,所以错看人。” “具体是来做什么的,时间自会告知,将军和我或许都无需着急。” * “小公子你手怎么了?”回程的路上,蔺因见许祈安不时就扭一扭手腕,似是酸疼不舒服,于是问道。 许祈安莫名有些心虚,没回他。 到了屋内,蔺因要看他手腕的情况,许祈安不理会,装做忙着翻书的模样,但蔺因也是个不死心的,就搁他面前直愣地站着,许祈安头都有些大了,方才撩起袖子,露出清瘦的手腕让蔺因瞧。 蔺因仔细看过他的手,轻轻一摁,许祈安疼得直缩手,又被一把扣住手臂,动弹不得。 “小公子你昨夜做什么了?”蔺因真是连尊卑都顾不上了,质问出声,说罢,又忙去取了膏药来,敷上去将瘀血揉开。 许祈安疼得哼了一声,强忍着才没收回手。 “做木雕,”他头一次表现得有些讪然,“我不知道,明明没凿几下,早上起来就成这样了。” 蔺因深吸了一口气,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小声道:“您早上怎么不说呢?” 许祈安也没想到会疼这么久,他以为能自个慢慢消退的,于是沉默着。 “您那木雕别做了,”蔺因道,“这两天我把瘀血揉开,就是得疼段时间。” 许祈安应好。 蔺因走两步回下头,走两步回下头,终于是出了门,熬药去了。 许祈安躺回靠椅上,手肘压着扶手,小臂笔直地竖着,他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手往前往后翻,不时拉扯出痛感。 那木雕他一直带在身上,此刻从衣袖中拿了出来。 他跟蔺因瞎说,其实昨夜里雕了很久,木雕都成型了,只是没细化,却能依稀看出人物的表情与神态来。 雕刻的是方无疾俯身下来,含着笑意看他的样子,许祈安昨夜雕刻的时候才发现,他的很多次心动,都是源于这道目光。 这道眼里灌满了爱意的目光。 “为什么呢?”许祈安看着它,良久,他放下去,仰躺着抬手遮住双眼,呼吸特别轻,“喜欢由何而来,我想不明白。”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一开始方无疾在城门堵住自己, 粗暴地带进摄政王府,后来的种种,许祈安都不明白。 他看不明白的事便不会轻易交心, 所以即使到了现在,许祈安仍旧没与方无疾彻底承认两人的关系。 “为什么呢?”许祈安反复地问,声音在耳边回响, 却没有答案。 * 许祈安自从荆北到宁城后,就断了与陈昭的联系, 他离开宁城的消息暂时瞒住了方无疾,但稍稍给陈昭那边透露了,给的是去九云的假象,再加上许世清帮他做掩饰, 陈昭那边便以为许祈安现在在青州, 故中断联系后他们也并未再找许祈安。 荆北城里现在闹得沸沸扬扬的是摄政王与太尉李涣双方的争斗, 牵扯的是另一桩秘辛,关于宁亲王府,同时将国师府一同卷了进来。 时间追溯到二十多年前,宁亲王世子异瞳祸根一事, 摄政王竟找到了李涣谋害宁亲王府的一系列罪证, 连同国师府前后两道虚构的预言,先后扒出了仲桓曲通边境外敌交出两城兵防图一事与他虚构祸根言论一事后向新帝献媚但被阻一事, 一石惊起千层浪,整个朝野都被轰动了。 方无疾找来扮演世子的人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细数多年来自己遭受的苦难以及与父母天人永隔的悲痛, 经过一番添油加醋, 将宁亲王府所受的冤屈轰轰烈烈地传扬开来了。 之前许祈安找潘梦星为宁亲王府写的二传本没有掀起多大的水花,经这一遭, 立马在民间火爆起来,为这事又助推了一把火。 方无疾趁这热度为先前宁亲王世子一事正了名,宁亲王府周围的守卫悉数退去,又办了一场巨大的典礼,宁亲王世子也是真的名正言顺了。 陈鸿还想保李涣,但被虞菁韵压住了,方无疾肆无忌惮地假以陈鸿之令,将李涣押入了大牢。 而仲桓本来就没有什么靠山,兵防图一事更是激起极大的民愤,没几日便被当街砍了头,头轱辘轱辘在地上翻滚,被野狗一路叼走了。 国师府被清算,南尘不知哪得到的消息,半月前就带着一部分人跑了,余下皆是数年前跟着仲桓的,这些人悉数被关押入狱,或行刑或流放,无一善终。 这事发生得太过突然,传到虞城的时候荆北早变了天了,摄政王一举拔掉太尉府,原本平衡的局面瞬间向摄政王府倾斜,打得虞城一个措手不及,匆匆部署着下一步的策略。 传到雁城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有一段时间,许祈安听后沉默乐许久,一个人回了房。 若没有方无疾把他送出荆北城这件事,那以上的事都该由许祈安来完成的,南尘找许祈安透露仲桓一事便是个引子,一步步推许祈安照既定的路线走,可惜方无疾直接将许祈安一把推出了漩涡中心,由他自己大刀阔斧地做成了这事。 许祈安被迫退出的事陈昭那边或许早有预料,但雁城一事他们却是无从预料的,棋盘彻底被打乱,事情早摆脱了操盘手的控制,朝着不可知的方向发展。 许祈安不自觉地摸着手腕上的镯子,出神地思索着这事。 “主人,”面具人进来,打断了许祈安的思绪,“都护府那边又派人来了,说是开了一坛上好的女儿红,邀您过去尝尝。” “不去。”许祈安直接拒绝。 第110章 自那日上门之后,霍崇业和卫寒霜变着法地邀他,许祈安一次都没应邀过,那边也不死心,今日依旧是同样的戏码,面具人从善如流地去回绝了来人。 都护府那边,霍崇业问:“又没来?” 侍从如是点头。 霍崇业头大,摆摆手叫人退下,“算了算了。”又问身旁人:“霍炳炎那小子不是今天回来,怎么还没到。” “找姜先生去了,说午膳不用等他,他在那边解决。” “真能耐了他,”霍崇业从座位上一跃而起,大力拍桌,“天天不着家,待外边就快活!” 眼看霍崇业火急火燎地就要亲自去逮人,一旁的老仆从连忙拉住霍崇业,劝慰道:“少爷长这么大有自己的想法是应该的,随他去吧,晚点总会回来的不是?” “他哪是长这么大才有的想法,”霍崇业一哼,气没消下去半点,“从小就管不住,我就栓了他几年?三年前他出去后,又回来过几次?” “唉呀呀,少爷……” 都护府闹得鸡飞狗跳的,主人公却优哉游哉地蹭着别人家的酒喝。 “别说,你这雕刻的手艺不错,酒酿得也挺不错的。”霍炳炎一脚直接踩长凳上,要坐不坐的,手上端着一碗满满的酒,猛灌一大口,见姜瑜布好菜,他操起筷子就要夹,又被姜瑜一筷子打落。 “还有人,别瞎动筷。” “什么人?”霍炳炎一下来了兴致,“还真给你这闷葫芦在雁城交到友了?” “旧识,”姜瑜瞥了一眼他的坐姿,皱眉道,“腿放下去,坐端正点,人来了把你那些脏话都吞肚子里,我引你俩见见。” “呦,什么人物?搞这么正式。”霍炳炎这么说着,却也放下了腿。 姜瑜又冷冷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出门往外瞧了瞧,人还没来。 “不会不来了吧,”姜瑜忍不住嘀咕,“那木雕好了之后就没见主动来找我了,难不成邀了也不来?” “啥人啊,说说呗,”霍炳炎也凑了过来,“听着脾气还挺大,啧,这种人你越惯越放肆的我跟你讲……” 他本想蛐蛐一番,视线里却突然出现一道瘦削的身影,那人身上披一件雪白的狐裘,半张脸埋进绒毛里,却依旧能从仅露的眉眼中,瞧出人姣好的容颜。 唯一不足的是体态太过羸弱,瞧着弱不禁风的。 “不会就是……”霍炳炎转头想问姜瑜,然姜瑜早迎人去了。 “裹得都瞧不见眼睛了,”姜瑜给他压了压毛领,“快进屋,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在路上看狗打架,”许祈安看了眼霍炳炎,没问什么,而是饶有兴趣地跟姜瑜分享,“闹哄哄的,我赌黑色的狗会赢,还赌赢了。” 姜瑜一时有些无语,还要不落许祈安的趣味,做出好奇的模样,“在哪看的?我怎么不记得路上有条黑狗。” “就这条巷子啊,”许祈安道,“离不远,另一条是只小黄狗。” “那两只狗刚生不久,就一个月大,”姜瑜都惊讶了,“能打什么架?” “那就是翻滚比赛,反正我赌赢了,”许祈安无所谓道,“可能它滚得远吧。” 霍炳炎将路让出来,姜瑜引他进屋,解了他身前的衣带,褪下大衣放置在一边,回来还是忍不住道:“你也太有闲心了,谁没事干看两只狗在地上滚?” 许祈安瞥了一眼桌面,三个位子,又收回视线,道:“你这话不对,看的人多了去了。” 说罢,许祈安顺着姜瑜的指引落座,伸出手,白净的手心里五颗泛旧的铜板显得格外突兀,“赌赢给的铜板,付你饭钱。” 姜瑜呆愣地伸出手,许祈安将铜板倒他手上,淡定自若地拍了拍双手。 “什么铜板?”姜瑾仍旧没反应过来。 “那小桌旁的人跟我说的啊,赌赢了就给。”许祈安极有耐心地解释。 “没赌赢呢?”姜瑾又问。 “要我的帕子,”许祈安不甚在意,“没事,我有很多条,赌输了也不亏。” 这是亏不亏的问题吗?姜瑾头都要炸了,雁城这边的习俗给帕子可不单单是给帕子这么简单的啊。 “你下次别轻易把帕子给别人。”姜瑾只好道。 “不会了,赌着确实没意思,”许祈安点头,“那小狗挺可爱的。” “……”真是一点没听进去话呢。 姜瑜忽然想起屋内的另一人,往屋内环视一圈,见霍炳炎在一旁听得发笑,他瞪了一眼,又叫人过来落座。 “能喝酒吗?”姜瑜转头问许祈安。 “喝一点。”许祈安身旁没跟人,就睁着眼瞎说。 姜瑜没做多想,换了一个小杯,给他酌酒。 许祈安试探性地啜了一小口酒酿,觉得味道还不错。 姜瑜向他介绍对面的人:“霍炳炎,彪炳的炳,炎热的炎,霍将军的独子,现在待在西北部。” 霍炳炎向他颔首,许祈安礼貌地点头,只简略道:“青州许氏。” 霍炳炎闻言一顿,视线转向姜瑜。 “我知道你次次来寻我是所为何事,”姜瑜道,“现在有一个更好的选择。” 姜瑜刻意留了段时间让霍炳炎思考,才慢慢挑明了道:“你们定北营找他比找我更合适。”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姜瑜说罢, 看了一眼许祈安的神色,见许祈安只是慢慢啜着酒酿,并未制止什么, 他这才放下心来。 擅作主张引荐是姜瑜自己的想法,事先并未和许祈安说过。他这么做也有一定的私心,首先定北营里霍炳炎与他有些交情, 许祈安若要往北去,能有个照应;其次是他太了解许祈安那性子了, 你若当面和他谈这事,他很难同意,但你要是先斩后奏,只要这事不过头的话, 许祈安一般就顺着答应了。 “当然这只是我的建议, ”姜瑜对霍炳炎道, “你们可以再考虑考虑,他若去定北营,我会跟他一起。” 姜瑜这最后一句叫霍炳炎有些动摇,又有些许讶然, “你的意思是你听命于他?” “对, ”姜瑜又看了许祈安一眼,“就看你们定北营能不能打动人。” 霍炳炎这时也看向许祈安, 许祈安依旧只是啜着酒酿,表情平淡。 莫名的,霍炳炎品出了一丝高深莫测来。 莫非是什么高人?但看年龄属实不大, 或许只是长相看着年轻而已? 姜瑜也没明白许祈安怎么一言不发, 他只好连忙招呼两人动筷,暂时先不提这事了。 席上许祈安一直很沉默, 霍炳炎因为有了刚才的思绪,坐得端端正正的,就是有些改不了平日里的习性,喝了酒后,就想敲筷子要姜瑜攀谈起来,筷子即将敲向碗面时他又想到了什么,迅速止住手,清了清嗓子,说话声音都比平日里小了几个度。 “玳伊又跑出去了,它上次跑出去三天三夜,回来腿都被咬下一大块肉,我跟它说过多少遍了,它一头独狼不要和狼群去斗,它不听,这回不知道又要受什么伤。” 玳伊出生时便和狼群走丢了,霍炳炎捡到了它,不顾霍崇业的反对硬是要养大,先是在屋里养了几个月,狼的习性就显现出来了,于是霍炳炎天天带玳伊去城外,慢慢地就成了散养,养了大概有六七年。 姜瑜见过那匹狼,毛长得非常好,膘肥体壮的,但狼群不知怎么并不接受它,霍炳炎一直想把它放归自然,寻了两次不同的狼群,都没成功。 第二次玳伊被狼群中的狼咬伤了脸,后来又发生了一些事,以至于玳伊对狼群愤恨起来,隔三差五地跑出去和狼群决斗,然后带着一身伤回来,霍炳炎真是又心疼又气的,但管不住它,于是他每每来姜瑜这都要说上那么一两句。 姜瑜安慰他,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了些琐碎的事。许祈安在一旁没说什么话,吃了一点东西,然后拿起放下的酒,继续小酌。 姜瑜余光一直盯着许祈安,那杯里盛的酒不多,许祈安也只是一点点抿着喝,姜瑜一直没发现异常,等碗盘撤下,许祈安恍惚间见对面没了人,才低声对姜瑜说:“我要回去了,你帮我传个信,把张良和叫来。” “我送你回去。”姜瑜不假思索地起身,许祈安伸手拽住他的衣袖,“不行,你要给我熬药。” ?! “怎么了?”姜瑜忙去看许祈安,许祈安摇头表示自己没事,把姜瑜推远了,“头晕,闷,酒喝多了。” 姜瑜默默看了一眼那杯喝都没喝完的酒,“这就是你所谓的能喝?” 目光都涣散了,姜瑜真是信了他的鬼话,他这分明是一点酒都碰不得。 “一点,”许祈安拇指和食指指尖碰在一起,微眯着一只眼道,“一点点可以。” “我还要信你鬼话。”姜瑜没好气道,把他比划的手拉了下来,俯身仔细瞧了瞧许祈安的面色。 红倒不怎么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不对劲来,凑近了看才能发现他眼睛是不聚焦的,坐得板板正正,但脑子已经晕一半了。 第111章 怪不得不说话,说到定北营的事也没什么反应,原来是这出了问题。 “我真服了,许大少爷,”姜瑜对着他额头正中间重重拍了一下,心想着反正醒来也不记得了,于是又报复性地多拍了几下,咬牙切齿道,“我去给你弄醒酒汤来,你好好待着。” 许祈安点头。 姜瑜匆匆盖了间大衣往外走,撞上更衣回来的霍炳炎,匆忙交代道,“帮我盯会人,在里头喝醉了,我等会就过来。” 没等霍炳炎回,姜瑜早走远了,还回头嘱咐着:“叫他坐位置上别动就行,别的都顺着他,我去去就来。” “行。”霍炳炎大声朝他回应,回头低声嘟囔,“刚不挺好的吗?” 他拉开帘子,看人还规规整整地坐在原位置,霍炳炎没出声,径直走过去,许祈安听见脚步声回头。 没事啊,霍炳炎看他脸色挺正常的,哪喝醉了? 直到许祈安嘴唇动了动,看着霍炳炎道:“姜瑜你怎么这么快就好了。” “……” 真喝醉了。 霍炳炎莫名想笑,纠正他道:“他刚出去了,我是霍炳炎。” 许祈安似是不信,盯着他看了会,半天就嗯了一声,回了头。 霍炳炎饶有兴趣地在他对面坐下,这下就不管形象了,单腿压凳面上,歪头看许祈安。 “你真喝醉了啊,怎么一点都看不出来,”霍炳炎又看了眼一旁喝了一半的酒杯,评价道,“酒量真小。” 许祈安单手撑着额头,没理霍炳炎的话,垂眸眼神自顾自地放空。 手真好看。 霍炳炎心中忍不住道。 他们这边喜欢在手上挂红绳,寓意保平安的,尤其参军的男子,父母妻子祈愿他们能平安回来,都会去寺里求一根红绳,让其戴在右手手腕。 霍炳炎看着他细瘦白净的手,指节分明而修长,鬼使神差地想戴一根红绳上去。 戴上绝对好看,霍炳炎想。 “欸,我问问你,”霍炳炎道,“你具体叫什么名字,我之前怎么没听说过许家有你这么一号人物?怎么病恹恹的,许家这么大一个家族还虐待小孩么?” 霍炳炎实在是太多困惑了,不免就话多了起来,许祈安听得头更疼了,一句话就听清了两三个字,其余都是嗡嗡的。 他撩起眼皮瞥了一眼霍炳炎,眉头微皱。 得,闭嘴的意思。 霍炳炎为自己能一眼看出人那动作的意思而感到敬佩。 反正人现在是没什么意识的,霍炳炎就肆无忌惮地吐槽起来,“你这人脾气怎么这么大?别说姜瑜还挺哄着你的,你们咋认识的,还是旧识?姜瑜我倒知道,他从大夏来的,没去过九云吧,更别提你们青州了,你这身份保真吗?” “别砸东西啊,”一块手指长的木块朝霍炳炎砸来,霍炳炎忙躲开,不忘道,“你这人是真的脾气大诶,还砸,还砸,我要叫姜瑜来管你了。” 霍炳炎的话实在太烦人,像是蜜蜂在耳边嗡嗡嗡,许祈安一个字也听不清,头越发痛起来,却不甘示弱,而是咬着下牙道:“闭嘴。” 霍炳炎低下身去瞧许祈安的脸色,见他牙紧咬着,唇都发白起来,于是赶紧闭了嘴。 过了一会,姜瑜还没来,霍炳炎小心翼翼地把地上的木块捡起来,放回原位,又斟酌着用词小声询问道:“真抱歉,你是哪里疼?” 许祈安没理他,霍炳炎焦灼起来,不住地小声道歉,姜瑜过来时,见他眼巴巴地趴在桌角,像跟人求着什么。 姜瑜直接略过他,将汤药端去了许祈安面前:“好了,喝喝看,看能不能好受点。” 话落,许祈安停滞了小半会,才端起药。 “搁这做什么?你别烦他。”姜瑜将霍炳炎驱赶开,“头疼着呢,收收你平日里的性子。” 霍炳炎拍了拍膝盖,洗心革面道:“我真不敢惹了,人咋跟和瓷娃娃一样,叫他去西北部我真不敢,你瞧瞧他的模样,能经得住风吹吗?” 姜瑜回头,担忧之色爬上眉梢,“我确实也担心,但你无法左右他的决定的,定北营不伸橄榄枝,他也能找到另外的去处。” “算我给你的提醒吧,”姜瑜突然正色起来,“这是你的机遇,你抓住了,方能真正摆脱掉霍大将军独子这个标签,他来此地并不为你,但实能助你。” “我……”霍炳炎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我明白了,回去会仔细想想的。” 姜瑜点头,没再多说,见许祈安喝完,才去人眼前晃了晃手,依旧没啥反应。 姜瑜只得先将碗撤下,这时张良和也到了,眼神询问过姜瑜,便跨过门槛进了屋内。 他一眼就看出许祈安表情的不对,“大人喝酒了?!” 霍炳炎听他这称呼,脑海中又琢磨起来,不是这不对吧? “喝了半杯。”姜瑜讪讪道。 “肯定是没跟你说不能喝。”张良和不用想就知道许祈安是怎么骗到酒的。 言罢他也不磨叽,背朝许祈安蹲下身来,许祈安伸手搭了上去。 “姜瑜,你这醒酒汤没一点用。”许祈安还是醉醺醺的,“回去又得被说。” 蔺因已经要在许祈安耳边念叨出茧子了,许祈安现在想尽办法躲着他。 辛辛苦苦弄来醒酒汤的姜瑜:“……” 第103章 许祈安一下睡到了第二天凌晨, 期间蔺因给他用冷毛巾间断地敷了几次,又慢慢喂了些温水,忙活着在一旁歇下了。 许祈安看了他许久, 轻声出了门,向面具人低声吩咐几句,面具人进门, 悄声带蔺因回去休息了。 清晨的空气里浸透了湿意,他借着这冷风吹醒头脑, 昨日的记忆断断续续,他只拼凑起了关于定北营那事。 “你去把姜瑜叫来。”许祈安向身旁道。 “是,”张良和应声,又道, “外头凉着呢, 还是少站这风口的好。” “没事, 我醒醒神。”许祈安拢了拢衣裳。 张良和欲言又止,和送完蔺因回来的面具人交接,迅速离开了。 “他昨天什么反应?”许祈安问。 “说以后都不管您的事了。”面具人答。 许祈安噗嗤笑出声,“他要真能做到就好了。” “我真不是个好病人, 专门来折磨人的, ”许祈安伸手接了片雪花,看它平平稳稳地落在手心, “他最好是把作为医者的那份责任心放下些,不然他整天那样,哪天也得闹出病来了。” 面具人默然。 “他不适合待我身边, ”许祈安垂眸看着手心还未融化的雪, 淡淡地问,“你觉得呢?” 面具人目光微顿, 眼中闪过一抹惊讶的光芒,他仔细瞧过许祈安的脸色,发觉这句话真不是开玩笑的。 “蔺先生他也没做错什么,”面具人不得不为蔺因开脱,道,“况且是大公子给您的人,主人要不要再想想?” “我不想想。”许祈安表情漫不经心,就这么吩咐着,“都护府那边若再来人,你跟他们说我这边想与他们做一个交易,他们接受我便过去。” “是。”面具人应声,关于蔺因这事他还有些想劝,许祈安伸出食指抵在唇上,示意他不要再说话。 面具人只好闭嘴。 姜瑜很快就过来了,见许祈安站在走廊下靠着,道:“醒神了?” 许祈安点点头,问他:“你怎么就确定我会去北边?” “卫家姐弟两来了,你总不能还继续待在雁城,”姜瑜找了个地坐下,“定北营那边考虑考虑么?霍炳炎那小子看着刺头,但论起正事来他还是不头铁的,听得进建议,你去那边他会听你话的。” “我也会和你一起,”姜瑜做下担保,“他要是反抗你的命令,我即刻帮你另找关系。” “可以。”许祈安直接应下。 虽然是姜瑜想要的结果,但许祈安这么爽快还是叫姜瑜一怔,“我其实也有私心,你要不多考……” “他诚心来找我就行,”许祈安打断他,“你的私心和我的选择不冲突。” 姜瑜闻言笑了笑,告诫他道:“你这时该问问我是什么私心,再趁机提点条件。” “你再天天给我出瞎点子,”许祈安对他那话不放心上,反而道,“你不会也这么教那小孩吧?” “不然呢?”姜瑜悠悠然,但对许祈安还记得那小孩挺惊讶的,意味深长道,“你要看不得,可以去问问他,看他愿不愿意要你养。” 许祈安沉默起来。 “你真有这心?”姜瑜本是试探看看,以为许祈安会直接拒绝的,没成想许祈安还真犹豫起来了,“你仔细想好没有,养个孩子挺费心的,你精力本来就不好,一个人带回头要累死你。” 许祈安没接话,姜瑜又道:“不行,除非你身边有个人,让他来带,我才考虑考虑去问问小二的意见。” “方无疾又过不来。”许祈安低声嘟囔。 第112章 “那就是你这边的问题了,”姜瑜无动于衷,强调道,“不是我不放手。” “孤儿寡父难道就要受歧视吗,”许祈安跟他偷换概念,“不仅如此,你还歧视我,还对小孩有很大的偏见,还……” “怎么说都没门,”姜瑜依旧不为所动,冷冷道,“你没养小孩的条件。” “……”好像有点冒犯了呢。 姜瑜看他吃瘪,不禁笑了起来,又开始出阴招:“思路打开点,人不是在荆北过不来,那你不能在这边当地找一个?反正两边距离远着,哪天事情败露了,你就把锅甩对方身上。” “还不是他不能过来,你有什么错,你只是想养个小孩罢了。” “姜瑜,”许祈安表情一言难尽,“你最近是不是乱七八糟的本子看太多了?” 许祈安真是戳点上了,姜瑜最近新搜罗了几个话本子,熬了几个大夜全看完了,现在眼底都有些青黑。 “你真看了?”许祈安本来是随口一说的,没想到他会是这反应,于是眼睛微眯起来,“难怪一天到晚胡说八道的。” 姜瑜眼神尴尬地乱瞟。 “那你跟我说说结局是什么。”许祈安好奇心冒了起来,朝他问道。 “谁跟你说我看了,”姜瑜嘴硬否认,赶快寻了个借口道,“不行,我得回去了,今天还要雕个东西。” 说罢,他也不等许祈安回应,步履匆匆地走了。 “绝对看了。”许祈安看着他慌忙的背影,十分肯定地下结论。 * 距离方无疾送许祈安去宁城那天到现在,已经过了快两个月了。 李涣被押入大牢后,荆北几乎被方无疾和虞菁韵两人完全掌控,虞城紧盯着事态的发展,但没轻举妄动。他们早前因为傲慢而轻视了荆北,现如今又被荆北这翻天覆地的变化而丢失了全部的眼线,荆北内部对他们来说完全是一团黑雾,所以只能按耐不动,等得到一定的信息再做决策。 方无疾趁这个空档期,半夜潜出荆北,为了掩人耳目,他走的是朝北的门,路上东西南北四处拐,行踪完全捉摸不定。 等他的身影出现在宁城时,暗中没一人跟踪上来。 他径直潜进杨府,没打扰其他人,而是照着记忆里的路线走进许祈安的那间院子,院内静得没有一丝声响,方无疾敏锐地察觉出不对劲来,环顾四周,没有一丝烟火气。 这间院子像是空落了很久的样子。 方无疾原本期待的心瞬间落空,他心里早已有了预料,却还是去了许祈安的那间房门前,推开门,屋沿散落下灰尘,随着月光一同铺进屋内。 和他离开时一样的布置,几乎没有什么变样,跨过墨竹屏风,床上也不见有人,整间屋子空空如也。 “砰!” 像是青瓷花瓶砸落到了地面,发出沉闷又惊人的一声响,暗夜里那双黑眸宛若深潭,较之月光的清冷还要令人心头发颤。 响声惊动了隔壁的人,似是事先通知过什么,那人朝着相反的方向直接跑了,没过多久,灯笼的光点亮了整间院子。 侍女推着杨怜绾入内,方无疾冷眼转过身。 “他什么时候走的。”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一个半月前走的, ”杨怜绾带方无疾去了另一间屋子,“在府上待了半月。” “为什么不传信来?” 杨怜绾顿了下,又缓缓道:“他提到了一件事。” 方无疾拧眉:“说。” “你送他过来时阿韵在荆北已经开始对李涣那边下手了, ”杨怜绾抬起眼眸,直视他道,“他走了, 我向你传信,你会不会直接追出荆北, 我不得而知。” “你信他的话?!”方无疾气得一拳打在墙上,墙面凹进去一个瘆人的弧度,“他故意说成那样不就是为了说通你,我能真在那种时候追出来?” “抱歉, ”杨怜绾望着手中的帕子, 上面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图案, 看不出是什么,“只是我不能赌。” 方无疾目光冷冽,呵笑出声:“你不能赌,怕虞菁韵出事, 你想过我这边没有?他出了宁城就不会有事了?当初虞菁韵擅作主张搅和符契一事, 你现在又瞒着我放他离开,你们当真是做得好啊。” “抱歉。”杨怜绾抿唇, “他跟祖父说要去九云,你实在放心不下,去九云找找吧, 或许能找到他。” “这段时期我不会离开荆北, ”方无疾脸上阴云密布,没给人好脸色, 而是讽刺道,“你该给我一点信的,至少我能有他的大概消息,他离开我也能大致清楚跑去了那边。” “现在间隔两个月,你当他真会待在他口中那所谓的九云?” 闻言,杨怜绾动作一僵,“他……” “喵~” 一声喵叫打断了杨怜绾的话,也中断了两人僵持的气氛,两两齐身低头看去,见许一一扭着猫步走来。 它闻到了方无疾的气息,还以为许祈安也来了,跳上椅子四处张望,没见着人,十分失落,退而求其次地跳下去,绕着方无疾的腿打转。 “喵,喵……” 许一一冲方无疾质问着,方无疾蹲下身去拎它脖子,一把拎了起来,“骂我做什么?还不是你废,人走了你怎么留不住?” 话是这么说,方无疾不一会儿还是抱起了它,安抚地摸了摸头。 “没事,会给你找回来的。”方无疾脸色阴沉。 杨怜绾低着头紧张地看着他们,见方无疾说完就大跨步要走出门,她急忙叫住人:“他说给我养的。” 方无疾脸彻底黑下来,以为许祈安走人之后连猫也不要了,话里的温度都降到了冰点。 “他不要了?” 杨怜绾冷得一哆嗦,“那倒也……也没有。” 她有些心虚,还是如实道:“我暂时帮他养,会还他的。” “他没这机会了,”方无疾冷眼宣判,“许一一现在归我,回头我就给它改姓,它以后只有一个亲爹。” 许一一瞪着眼,去咬方无疾的手,方无疾无动于衷,伸出拇指卡住它的牙,“废物。” 许一一:“……” 杨怜绾捂着嘴轻咳一声,眼珠快速转动,“要不……”一个亲爹也别要啦。 虽然这般想着,杨怜绾还是没脸说出口,眼睁睁地看着方无疾把猫带走,心里头有些后悔。 应该事先把猫藏起来的,不然还能多养一会。 杨怜绾好一阵叹息。 * 雁城。 都护府。 许祈安顺着指引步入正厅,正厅中央摆着一张圆桌,桌上几人见到他,纷纷起身。 “卫姑娘的伤好些了吗?”许祈安与他们打过招呼后,一同坐下时问。 “快好全了,多亏了蔺先生,”卫寒霜由衷感谢,“我一直想报答先生这份恩情,只是他并不收我的礼。” 许祈安笑了笑,道:“或许有个机会可以报答。” 卫寒霜眼前一亮:“您请说。” “雁城缺医官么?”许祈安平静地询问。 在场几人皆一愣。 西部的环境到底是恶劣些,交通也不发达,很少有医师愿意留在西部,对这边来说,一座城里有一个大夫都够奢侈了,小的城池里百姓若是求医,甚至得奔波几十里跑到大城来。 霍崇业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有些激动,但又念及蔺因是许祈安的随行医师,且许祈安身边也确实需要,还是止住了心思。 “怎么都不说话?”许祈安笑道,“不用顾虑什么,若是缺,蔺因他可暂时在雁城留下。” 霍崇业欲说什么,许祈安抬手叫他先听自己说完,“雁城那家医馆我曾去过一趟,老大夫年纪已经大了,那几个药童的年龄又太小。我是从东边一路赶来的,路上风雪冻伤了多少人我都看在眼里,等到了深冬,医疗供应不足,会带来很大的麻烦。” “虽说我是要你们以医官之礼请他,但也不算是高抬了。” “自然不是高抬,是我们雁城捡了个天大的便宜,这都是应该的,只是您……”霍崇业犹豫着,他虽然心动,但最终还是坚定拒绝了,“雁城没这个道理和您抢人。” 卫寒霜赞同地点头。 “你认为是我一人重要,还是一城、甚至是一方疆土的百姓重要?”许祈安反问他。 几人皆沉默起来,霍崇业觉得自己都有些想不明白了,头脑胀胀的,喃喃道:“没这个理,万没这个理……” 许祈安转而看向卫寒霜。 卫寒霜抿了抿唇,认真道:“我可以问问你这么做的原因么?按理说,你没理由为雁城做这么多。” “理由是有的,”许祈安解释道,“只是出于一些原因,我不便说。做这事也不是我白白发这个善心,我想要你们记住,是青州做下的事。且蔺因日后还是会回东边的,等荆北安定下来,我会向太医院举荐他,届时还望大将军也能相助一二。” 第113章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卫寒霜嘴巴动了动,也没法再说什么了,只等霍崇业决定。 霍崇业还在纠结什么,许祈安直接站起了身,道:“那我便离开了。” 他这句离开别有深意,霍崇业又站了起来,“您要离开雁城了么?” 这居然都听出来了,许祈安眼尾弯了弯,“是。” “您往哪边去?”霍崇业道,又解释,“都护府派人送您一程。” “将军府上已经有人送了。”许祈安示意他看向门口,霍炳炎正等在那,笑道,“再麻烦您这边,就是我的不是了。” 霍炳炎回来还没几天,今日就要走的事也没事先知会霍崇业,现在就这么被许祈安直接交代了,霍崇业再不想放人也不好在许祈安面前骂。 许祈安觉得他们一家人其实气氛挺好的,霍崇业再怎么骂霍炳炎,也不会真折了霍炳炎的双翼,说放手是真放手,平日里霍炳炎回来虽闹得府上鸡飞狗跳的,但其实欢乐更多些。 霍崇业看着霍炳炎跟在许祈安身后走了,愣是没说出一句话,只是困惑地问卫寒霜:“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卫寒霜耸耸肩。 谁知道呢? - “哦豁,姜瑜,还真给你算对了,”霍炳炎惊讶中又有些庆幸,“居然什么都没说,平常可得拿棍子追我一条街,打完骂完才放我走的。” 姜瑜白了他一眼,去扶许祈安,“蔺因留雁城你怎么办?” “药就是那些药,”许祈安道,“何况军营里不是有军医么?” “你的情况不一样,”姜瑜心里总有些淡淡的不安,又问,“你什么时候做的这打算,雁城真缺这一个医师么?” 说话间,几人已经出了府,许祈安声音压低了些许,“你知道的,卫寒霜进城前中过毒。” 姜瑜眼中闪过惊疑,“你是说……” “我不确定,”许祈安揉了揉眉心,“谨慎些总是好的,雁城毕竟是西大门。” “霍炳炎。”说罢,许祈安朝后唤了一声。 霍炳炎应了声过来,“怎么了?” “雁城必须护好蔺因,”许祈安在马车前一步停下,“无论如何,蔺因都得活着。” “是。”霍炳炎郑重点头。 “你再去和霍将军道声别吧。”许祈安掀帘进马车。 “别呀……”霍炳炎想耍赖,但许祈安已经进去了,他只好拉住姜瑜,“好人,大好人,帮我去说说,我真好不容易才这么轻松地出来……” 姜瑜冷声提醒他:“你还记得你向人承诺的事么?” 霍炳炎立马焉了下来,“听听听,我听还不成吗?” 他说罢,气愤地转身回府了。 姜瑜也进了马车。 行李都已备好,张良和他们处理完最后的事后,也都往这边来了,只是,多跟了一个人。 “主人。”面具人在外道。 许祈安叫他进来。 “什么事?” 面具人不敢直视,微微低着头,道:“蔺先生。” “让他进来吧。”许祈安继续捏着眉心。 “不舒服么?”姜瑜在一旁问他。 许祈安摇头,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倚着,车幔被从外掀开,蔺因面无表情地进来。 “小公子。”蔺因在榻前跪坐下来,示意许祈安伸出手。 许祈安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去。 蔺因慢慢将一双由绒毛织就而成的手套戴进他手指,边整理边道:“我听你的。” 许祈安垂眸看了他一眼,见他一直整理着手套,于是开始得寸进尺,暗暗道:“戴着不习惯。” 蔺因额头闪过一道黑线,努力压下自己又要操起的心,把这话当耳旁风听,一点没搭理。 “小公子,”蔺因语重心长,“有些事没必要绕那么一大个弯去做,你要是因为忧心雁城而硬要我留下,跟我好好说不行么?何必要和我演一出呢?” 许祈安避而不答。 蔺因静静地看着他,不动也不出声。 “我知道了。”许祈安只好道。 蔺因这才起身,留下一叠写好的医嘱与药方,向许祈安告辞。 “一路顺风。” 作者有话说: 第105章 马车行驶时, 许祈安从怀里拿出一个东西,静静地看着。 姜瑜凑过去瞅了一眼,道:“你这雕得挺不错的, 话说你之前没学过吧,怎么真给你琢磨会了?” “眼睛不能看会么?”许祈安道,“我都看你雕半天了。” “……”姜瑜觉得自己多余问。 两人都没再说话, 许祈安看久了会,伸出指尖拂过木雕的眉眼, 出神。 “姜瑜。”许祈安突然出声。 姜瑜正在一旁守着他,闻言看过来。 “怎么办?”许祈安低声呢喃,“我好想他啊。” * 半道风雪有些大,他们寻了处避风的地方休息。 “睡了吗?”霍炳炎在火堆旁烤肉, 见姜瑜走来, 分了份给他, 问。 “刚睡下,”姜瑜接过,眉间郁色很浓,“就他那状态, 还有心思挂念别人, 哎。对了,荆北那边的情况你知道得怎么样?” “怎么突然说起荆北?”霍炳炎嘀咕了一句, 还是道,“荆北现在应该被摄政王控制了吧,宫里那边我不清楚, 反正保皇党倒台之后荆北一直挺安稳的, 没闹什么事,但前段时间摄政王突然向虞城宣战了。” “这里挺奇怪的, 按理说急切的应该是虞城那边,毕竟余下三城它笼络不过去,荆北具体的情形他们又不清楚,跟摸着石头过河一样,但偏偏是摄政王先急了,像是想快点结束这乱局似的。” 姜瑜听后更忧心了,“可别是出了什么事,那边要出事,他更不安生了。” “他和荆北有什么关系啊?”霍炳炎好奇地问,“怎么听着牵扯还挺深。” “牵扯确实深。”姜瑜默念道。 霍炳炎见他不过多解释,也不刨根问底,而是又提及另一事,“话说这段时间外面在寻着什么人,神神秘秘的,你要问他寻什么人,他们也不说,就是四处寻人,你说奇怪不奇怪。” 姜瑜脑海中立马警铃大作,“我们最近行路隐蔽些,万不可撞见他们。” “怎么了,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忽然,霍炳炎似乎想到了什么,“难不成跟他有关系?为什么啊?” “不能确定,反正他身份多着,说起来也挺乱,小心些吧。”姜瑜道。 霍炳炎往许祈安休息的帐篷看了几眼,自言自语道:“我其实也觉得他不太简单。” - 风雪还是有些大,顾忌着许祈安的情况,姜瑜决定第二天再行路。 黄昏的时候许祈安从帐篷里出来,姜瑜正想喊醒他吃些东西,见他恰好出来,于是将手中的热汤递了过去。 许祈安挨着姜瑜在火堆旁坐下,轻声咳了咳。 他肩上那件大衣将全身都裹了起来,就露了张脸,表情蔫蔫的,抱着碗汤喝了两口就不喝了,有气无力地靠姜瑜身上,眯着眼歇息。 张良和过来端走那碗汤,姜瑜低声道:“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这样下去怎么成?” “缓缓。”许祈安气息不匀道。 “哪难受你说说,”姜瑜探了探他额头,焦急道,“你说句话,我要急死了。” “没事的,你肩膀别动,”许祈安说话的声音也轻飘飘的,“我赶过大半个月的路呢,都这状态,没事,死不了。” 霍炳炎也拧着眉,低声朝姜瑜道:“还有四五天的路程,早知道挑个好点的日子了。” 说罢,他偷偷瞧了许祈安好几眼,又移开了视线。 “现在说这些也无济于事。”姜瑜尽量减少肩部动作的幅度,看另一边,问:“药好了没有?” “好了。” 张良和将药端来,许祈安等变温了,一口气全部喝了下去,喝完呢喃,跟抱怨一样吐槽道:“我以前老讨厌喝了。” 姜瑜听他这有些委屈的语气,笑了笑,想说些什么安慰时,许祈安紧接着就接了一个人的名字。 “方无疾。” 在场的人俱是一愣,霍炳炎简直是瞪大眼,看完姜瑜看张良和,头上的问号十分闪亮,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什么?他没听错吧?!他怎么听到了摄政王的名字? 姜瑜又去探了探许祈安额间的温度,好在温度还算正常,他松了口气。 许祈安眼前正模糊着,顺着姜瑜的动作,等姜瑜收回手后,又仔仔细细地辨认眼前的人到底是谁,最后才失望地收回视线。 “这样显得我很多余诶,”姜瑜跟他打趣道,“你那眼神太伤人心了。” “你这颗心不是早被伤透了吗?早没地留给我来伤了,”许祈安勉强提起精力来损他,“我不背这锅。” 姜瑜心中再次默念:“我不计较,我不计较,我不计较。” 第114章 三遍过后,他又露出标准的笑来,咬牙切齿道:“你嘴在我这怎么就这么毒?” 许祈安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因为……” “别说了,”姜瑜料定不会是好话,“我不听。” 许祈安没理,平静地接完自己的话。 “你真的很愚蠢,又自以为是,又不听人劝,猪油蒙了心一样,什么都……” 姜瑜直接捂了他的嘴,没捂太紧,愤愤然道:“我知道我知道行了吧,别在这么多人面前掀我老底啊许大少爷,私下骂骂不行么?” “你把那些木雕都扔了,”许祈安吐字依旧清晰着,“谁都没法再掀你底。” 姜瑜一下被激到了,道:“哪天我一把火把它们烧光光,你别瞧不起我我跟你讲。” 但说完他就后悔了,悻悻地收回手,“我刚才什么都没说。” 许祈安闭上眼睛,没再应声。 安静了一会,霍炳炎小声地喊:“姜瑜,姜瑜。” “做什么?” “睡没睡?” 姜瑜低头看了看,摇头。 想问的话只好又憋了回去,霍炳炎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百无聊赖地比划着,突然听见一声狼嚎,姜瑜警惕地闻声看去,霍炳炎道:“没事,是伊玳。” 他站起身,见许祈安也睁开了眼,径直看了过来。 “伊玳通人性的,不会咬人,”霍炳炎鬼使神差地向他解释,“况且我会控制好它,你别害怕。” 许祈安懒得动,就闭了下眼。 雪地上奔跑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出于安全考虑,霍炳炎还是把他拦在了不远处,许祈安扭头看那只狼的眼睛。 “狼群为什么不接受它?”许祈安轻声问姜瑜。 “它腿部先天不足,你仔细瞧瞧,能看到它后腿跑起来是有些瘸的,”姜瑜道,“没办法,狼毕竟是群居动物,怕它腿瘸这一点拖累群体吧。” “伊玳可能也是不服气,才一次次跑出去挑衅,也是它命大,每回都能跑回来。” 许祈安沉默地看着那匹银白色的狼,垂眸道:“他一头孤狼能在狼群手下活下来,很厉害了。” 伊玳仰天又狼嚎一声,前腿打着转,霍炳炎将它拦在了原地,它不安分地刨雪,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许祈安。 姜瑜总觉得它的行为不太正常,稍稍往前移了移,将许祈安挡在身后,随即示意面具人过来悄声带许祈安回帐篷。 然而也是在这一刻,伊玳不顾它主人的阻拦,撞倒霍炳炎,飞跃着朝许祈安这边奔驰而来。 狼的速度快得眼睛都看不见,面具人即使事先有提防也无法在这时候赶到许祈安身前来,而姜瑜又没练过什么武,只会些拳脚功夫,彼时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许祈安一把将姜瑜推开,俯冲的力道让他在地上翻滚了一圈,本来他就有些疲惫,这时也只能单手撑住地面,勉强抬起上半身。 银狼似乎注意到了他身体的虚弱,在最后一刻将力道骤减,但那一爪子还是震得许祈安整个右臂都发麻,湿漉漉的舌头舔着他的脸,狼身上的绒毛塞了许祈安一嘴,许祈安仰了仰头,不太适应又敌不过狼的力道,最后放弃了抵抗直接瘫倒在地上,低声喘着气任它舔了。 好在不是冲上来咬,许祈安有些烦这粘腻的感觉,但还是释然了。 它就这么舔了很久,霍炳炎他们愣是没能拉开它,许祈安被它的硬邦的头撞得各处都泛疼,那爪子的力道虽然收了很多,但还是疼得许祈安皱眉,在银狼舔他手时,他翻过手,艰难地摸了摸银狼的头,“乖,松开我,让我喘口气。” 银狼又在他身上蹭了蹭,终于是愿意起身了,绕着许祈安兴奋地转,小心翼翼地蹲去一边,继续舔许祈安的手。 张良和过来扶起许祈安,许祈安也只能坐起来,站不住,“它这是怎么了?” 霍炳炎十分抱歉地摇头,他抓住伊玳的前脚,用力地往后掰,“我也不清楚,它以前都不这样的,抱歉抱歉。” “没事,嘶……”许祈安想抬起右手,但疼得他直皱眉。 几人连忙带许祈安回帐篷内,将帘子严实关好,张良和小心地褪去许祈安右半边的衣裳,那右肩往下一点,靠近手臂处已经淤出一团黑块了,周边零零散散撞出些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极为显眼。 霍炳炎连忙偏开眼。 “只能先涂些药了,”姜瑜蹙眉,又责怪道,“你推开我做什么,它扑我不比扑你好。” “本就冲我来的,要你挡做什么,”许祈安低头看着这团淤青,笑了笑,唏嘘道,“这一爪子力道还挺大。” 面具人正去马车那边取了药膏过来,搓热了要往许祈安身上抹,许祈安全身黏黏的不舒服,更不想要再涂这药膏了。 “你别躲,”姜瑜拎住他的手腕,“把这团瘀血先化开,忍忍疼。” “不行,”许祈安固执着,他知道这冰天雪地的提要求是为难人,但实在忍受不了身上的粘腻,于是软下声来,恳求道,“我受不了,姜瑜,真的。” 姜瑜看他目光里满是祈求,软下心来问他:“怎么了?” 许祈安目光有些躲闪,无理但坚定地低声道:“我要沐浴。” 第106章 “怎么样, 附近有温泉吗?”姜瑜朝回来的霍炳炎问。 霍炳炎点了点头,“有,现在带人过去?” “嗯, ”姜瑜心里泛愁,“再不洗洗他要疯了。” 那路比较绕,马车没法走, 于是只能牵着马带许祈安过去。 许祈安沿途没说什么话,霍炳炎倒一直在碎碎念。 “我以后一定死死看住那小子, 刚我还给它嘴上套了,下次绝对不会再闹事。” 下次绝对不会就是绝对会有下次。 许祈安默默看了眼他,又收回视线。 “它这么想回到狼群么?” “啊?”霍炳炎还在发誓保证着,乍一听许祈安这么说, 有些没反应过来, “你说这事啊。嗯, 以前是想的吧,但现在它铆足了劲要和狼群决斗,应该早没这心思了。” 许祈安想起那双琥珀色的狼眼,狼眼里有着不甘与藏得极深的落魄, 或许它并不愿承认自己的落魄, 但许祈安第一眼就看清了它眼里全部的情绪。 许祈安的眼神直白,与银狼目光只是对上, 银狼就蓄力疾冲了过来,当时许祈安脑海里的第一个想法是它恼羞成怒了,要冲过来扑咬自己, 直到它伸出舌头舔自己, 许祈安才慢慢反应过来,它也只是想求个安慰而已。 “到了。”霍炳炎的声音打断了许祈安的思绪。 “下来, 我扶你。” 许祈安点头,接上他递来的手,跳下来时霍炳炎扶了下他的腰,他没留意,而是环视了周围一圈。 “我在一旁守着,”霍炳炎道,“你放心,四周都探查过了,没有别的动物踪迹。” “嗯。” 许祈安走近温泉,霍炳炎跟上,想再嘱咐些什么,然许祈安直接就脱衣了,吓得霍炳炎急忙转过身去,“你……你怎么事先也没个预兆,也等……等我出去再说啊。” 许祈安困惑地看了霍炳炎一眼,不过急着清洗的心盖过了当下所有的事,他脱衣动作不停,把霍炳炎的手臂当衣架,褪下一件就挂一件上去。 “你们这边的习俗又开放又保守的,早知道就不找你了,”许祈安足尖抵了抵水面,试探着踩进去一只脚,“抱歉,下次我会留意些的。” 霍炳炎听着他入水的声音,耳根红得发烫。 “我去去去一边了,好了你叫叫叫叫我。”他慌张得说话都结巴了,许祈安敷衍地嗯了一声,一心一意只想洗净身上的粘腻。 四周静悄悄的,许祈安花了点时间泡了一会,就准备出来,他叫了霍炳炎一声,霍炳炎依旧是背对着他过来的,许祈安刚穿上一件里衫,寂静突然就被铁蹄声打破了,许祈安没有犹豫,只取了一件大衣迅速裹住自己,退去遮蔽物后。 霍炳炎与他同一时间藏住身,沉声道:“奇怪,这一地带不应该有骑兵。” 不是中晋的骑兵,那会是什么? 霍炳炎警惕起来,抽出腰间佩戴的弯刀,将许祈安拉去自己身后。 “还有重甲的声音,”许祈安凝神,“我印象里西北,或者说整个西部,都没有重甲步兵,荆北不拨银子给你们打造盔甲,你们什么时候有这个条件弄出重甲兵来了?” 霍炳炎嘴唇动了动。 这话里真的没有讽刺他们西部的意思么?他怎么感受到了赤裸裸的歧视。 他们西部确实穷,但也……确实穷得配不起这兵种。 别说,许祈安这话挺有道理的。 霍炳炎有些无奈,“我也不清楚,先看看具体是什么情况吧。” 说罢,他又将许祈安往身后推了推,尽量让许祈安藏在最里边,他则透过缝隙瞧那队兵马,看清数量时,他表情更加凝重了。 第115章 “这骑兵数量不会上千了吧,后面重甲兵还没出来,天知道会有多少重甲兵。” 许祈安沉思着,霍炳炎突然拽住他的手腕,吓许祈安一大跳。 “怎么了?” “嘘,”霍炳炎猫着身,做防御架势,“你再往我身后藏些,他们往这边来了。” 许祈安蹙眉,霍炳炎挡在他前面,他看不清具体情况,只能叮嘱,“尽量别起冲突,这么大规模的军队位于这区域,不会是外面的兵马。” “好。”霍炳炎应道。 时间变得异常煎熬起来,许祈安闭上眼,仔细辨析着脚步声,已经离他们越来越近了,霍炳炎见彻底藏不住,赶紧交代许祈安,“你在这里好好待着,我去会会他们。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出来,更不要出声。” 许祈安点头,看霍炳炎走了出去。 他挪到霍炳炎刚刚站立的地方,透过缝隙盯着外面的情况。 - 那方马上男子手持一杆长矛,见此地只有霍炳炎一人,手腕一扭,收回长矛问:“什么人?” “你们又是哪来的军队?”霍炳炎没立马透露自己的身份,而是道,“为何途径这一带?” “和你有什么……”马上男子话到一半怔愣在了中途,呆呆地越过霍炳炎,看向掩体后方走出来的人。 “你怎么在这里?” “你怎么在这里?” 两道声音同时说道。 * 许祈安重新换好衣裳,叫霍炳炎回去和姜瑜他们知会一声,自己则留在了原地,谢知勉搬了个箱子来给他坐,问道:“你究竟怎么来的这边?” “这事说来话长。”许祈安道。 “行吧,”谢知勉道,“方无疾反正是要找疯了,你……” “你别传信给他,”许祈安急道,“我之后会和他说清楚的,你行行好,给我点时间。” 谢知勉低头看着他,许久才道:“行,你好好解决就行,我不来插一脚。”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许祈安松了一口气,问起正事来。 “受命而来,”谢知勉道,“你知道我是受谁的令,骑兵和重甲兵都是受的命令。” “你来西北做什么?” 许祈安抿嘴沉默。 “他肯定跟你保证过中晋不会乱的吧,”谢知勉意有所指道,“你还来西北,怕是一点没信他的话。” “你之后怎么解释?”谢知勉问他,“就他现在急成的那样,恐怕你很难把这事平息下来了。” “他怎么了?” “直接和虞城正面刚上了……” “他疯了?!”许祈安重重往木箱上一拍,这动作一下牵扯到了右肩下的伤,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嘶。” “你肩膀怎么了?”谢知勉忙蹲下身去查看他的情况。 许祈安根本顾不得其他,拧眉道:“他和虞城去刚做什么?虞城现在摸不准荆北的情况,他给那边些假象,诱使虞城动作再设伏不行么?他先暴露做什么?大好的形势他不好好利用反而走这一步?” “你别激动,”谢知勉抓住他的手腕,尽量让他别又牵扯到伤,“我看看哪伤了。” “你给荆北传信,叫方无疾……” “已经争起来了,”谢知勉无奈打断他的话,“无济于事的,你别太担心,他心里有数。” “心里有数还这样做?!” “别激动别激动,”谢知勉劝慰道,“你也不好说他不是嘛,他也是出于心急。” 许祈安沉着脸安静下来,谢知勉见状终于松了口气,道:“现在可以让我看看伤了吗?” “没伤,”许祈安冷冷道,“淤了一块。” 紧接着他又道:“他也没资格来说我,我就和他比,看谁先气死谁。” 说着,他眼眶全红了,本就惹眼的长睫毛被眼里流转的泪水打湿,黑亮亮的,衬得那双眼睛又大了一圈。 谢知勉慌了神,围着他左转转右转转,“你别哭啊。” 但又忍不住朝许祈安看了好几眼,喉结不争气地滚动了一下,谢知勉一巴掌往自己脸上呼,又哄劝道:“总会留条命来见你的,你气成这样不是白白气伤身,不如留点精力,到时候不好找他算账么?” 话是这样说,许祈安眼里还是控住不住地越来越红,他本来就担心,现在更是一揪一揪的,“要失误了怎么办?宁城不站队,丹、邺两城又摇摆不定,出一点差错都要命。” 他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听不大出哽咽的声音,但眼泪就是啪塔啪塔地往下掉,跟雨天屋檐下不停往下坠的雨珠一样,很快一大片的衣裳都湿润了。 谢知勉茫然无措地在一旁怔愣着,忘了动作。 姜瑜他们过来时,就瞧见许祈安坐那大箱子上低垂着头,旁边一人跟个石墩子一样站着一动不动。 本来还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不对劲的,直到看见豆大的泪珠不要钱地往下掉,姜瑜神情一僵,赶忙跑了过去。 “怎么了?”姜瑜连忙蹲下身,给他抹眼泪,“发生什么事了?” “我要成寡夫了虞城也别想好过。”许祈安双目赤红,撂下这句狠话后,一滴晶莹的泪水又从眼里滑落。 姜瑜还没反应过来,人就摔他身上了,姜瑜下意识地抱住人。 许祈安无力地靠他身上,眼睛固执地瞪着,又支架不住下垂的重量,一眨一眨,最后上下眼皮狠狠粘黏在一起,怎么也睁不开了。 温热的鼻息包裹着耳朵,姜瑜觉得自己半边脸都麻了,再看许祈安的情况,已经是晕了过去。 * “他状态真的不太行了,”姜瑜皱着眉,“我没见过他情绪失控成这样。” “那怎么办,还能往北走么?”霍炳炎往他身后的帐篷瞥了几眼,“要不同他商量商量,送他回雁城吧。” 姜瑜仔细想了想,点头道:“是得聊聊,就是看他怎么想。” 谢知勉默默地从一旁掀帘进去,张良和正给人喂着药,于是他就寻了处地盘腿坐下来。 “我倒是知道你,”谢知勉道,“方便跟我说说他这几月做了什么么?我等会给荆北去封信,顺便把人叫来一趟。” 几勺药喂进去,又吐出来大半,张良和擦干净流出的药汁,不厌其烦地继续喂,对谢知勉所说的话他犹豫着没有回答。 一碗见了底,大半都是吐出来的,张良和将碗放在一旁,依旧沉默。 谢知勉极有耐心地等着他想通。 “这种时候摄政王怎么过来?”张良和想了很久,心里还是松动了,问。 “毕竟是他的事,”谢知勉轻轻笑了一声,道,“怎么都会想办法来一趟。” 张良和又看了一眼床上沉睡的人。 “两人该见见把事都说明白了,他们这样闹得各自都不安生,反而更容易出事。”谢知勉站起身,“你想明白了就来找我吧,这些天我与你们同行。” 谢知勉还没走出门,张良和就叫住了他。 彼时张良和也是实在顾不得什么了,下了决定道:“我们找个地方说,只是这事务必先瞒住大人。” “当然,”谢知勉笑了笑,“之后他若追究起来……” “你们不用替我求情,”张良和道,“他什么决定我就接受什么结果,万事凭他做主。” 谢知勉默然,最后点了点头。 第107章 * 许祈安连着几天没醒, 谢知勉一开始做的打算是与他们同行,后来几人商量着改了主意,先在附近的一座小城落了脚。 定北营驻扎在主城外的交通要道, 是单独修建的小型防御堡垒,谢知勉一行骑兵和重甲兵则皆要入主城,许祈安清醒的那会已经是三四天后了, 他当初来雁城带了小部分自己的人,于是交代姜瑜和霍炳炎先去西北, 又寻谢知勉大致了解了下这支军队的情况,骑兵的精良不必多说,重甲兵皆配备长矛,许祈安明白了后点了点头, 叫他们按原计划出发。 许祈安是知道自己这情况没个十天半月是好不了的, 所以不想拖着他们, 姜瑜则几次劝许祈安回雁城,许祈安当耳旁风听,默默写了几封信,送出去后, 他也许觉得安排得差不多了, 又沉沉睡了过去。 亏得蔺因留了几叠厚厚的纸,张良和他们才不至于焦头烂额, 照纸上所说的煎药熬药,许祈安虽然没醒,但呼吸什么的都还正常。 只是他不会想到, 姜瑜和谢知勉那边根本没动身, 一直到不知过了多少天,他们暂居的院落里出现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多少天没醒了?”方无疾身上还挂着雪, 在外边抖落,走了一段路,接过旁人递来的巾帕,边将身上的雪水擦干净,边问着谢知勉。 “给荆北传信那会就昏迷过去了,一直没醒,”谢知勉想了想道,“中途还是偶尔醒过几次的,只是时间都不长。” 方无疾又问了一点具体情况,待走到门口时,便不再询问了,他进门脱了外袍,跟在后面的下属连忙补了身干燥的衣裳到一旁,方无疾这时早走过了屏风,屋内的一众人他都一眼没看,径直走去床旁边。 第116章 默默地看了一会,方无疾弯下身,抱起人,连带着毛毯一同卷走。 随手将那身外袍披上,方无疾道:“他交代了什么你们就怎么做,过些天我会把他送过来的。” 张良和事先通知过姜瑜这事,于是姜瑜也没说什么,只是人这么快就到了让在场的人都有些惊讶和不可置信。 “有十天时间吗?”姜瑜都不管身旁最近的人是谁了,怔怔地问,“他怎么赶过来的?” 回答姜瑜的是死寂的沉默。 * 方无疾带许祈安出了城。 城外有一间客栈,方无疾带人进来的时候,掌柜迅速将店门关上,挂了一副歇业的牌子。 两人一路到了后院的某间房,方无疾在床上放下人。 那掌柜来不及换衣裳,去给人把脉,还念叨到,“我这半吊子水平你也放心给我看,我告诉你我不给保证的啊,回头要是闹出事来你别来找我算账。” “闭嘴,”方无疾嫌他聒噪,“认真看。” 颜熙扯了扯嘴角,把人手塞进被褥,收回脉枕,道:“给我看看他之前的药方。” 方无疾将谢知勉交给他的纸给了过去。 颜熙看后啧了一声。 方无疾面色凝重起来。 “没事,”颜熙连忙道,“挺好的,就按这方子来,就是怎么一股子的蔺家的味道,你瞧瞧这字样这……” “那你鼻子够狗的。”方无疾打断他,“药材待会会有人送来,你去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没有直接去熬药。” “遵命遵命,”颜熙掏了掏耳朵,知道方无疾这是赶人,但依旧没走,“哪来的人,长这么漂亮,你见色起意啊?不会是拐来的吧?荆北那边怎么不管了?” 方无疾凉凉地瞥了他一眼。 “我滚我滚,”颜熙麻溜地走人,嘴里话依旧不停,“你别干那种强抢民女的事啊,虽然人家是个男的,但我第一眼还真没瞧出来,啧,要真是从良家抢来的,你趁早把人送回去,我可不与你合谋干这种龌龊事。” 说着,颜熙脚步已经走到了门口,而方无疾根本没搭理他,只一言不发地守在榻侧,盯着床上的人看,眼里瞧不出情绪。 颜熙深深看了几眼,关了门。 他走后没多久,许祈安就醒了过来,只是没有完全睁开眼睛,眼前模模糊糊的。 “你要我怎么说你,”方无疾抱他过来时就知道他有些醒了,只是不睁眼,“我心真要疼死了,你赶那半月的路证明了什么,又有什么好证明的,你想过一点点我没有?” 许祈安只往被褥里埋头,方无疾堵住他的动作,指腹在人脸上轻轻地抚摸,心疼道:“难不难受?” 许祈安往被褥里缩了缩,声音沙哑,“我还以为是梦。” 他这句话落下,唇上传来湿热的触感,许祈安脑袋嗡了一下,闭上眼,伸出一点舌尖,眷恋地轻轻卷了一下,方无疾却很快松开他,摸了摸额头,又在额头落了一吻。 “梦里有这么真吗?”方无疾问他。 “嗯,”许祈安轻轻呼了口气,“梦里我都喘不过气了。” 没成想许祈安会这么说,方无疾指尖一顿,倾身去咬了咬他的耳垂,“你话说得再露骨些,回头别哭。” “我只给亡夫哭坟。”许祈安说。 “你说什么?”方无疾瞳孔一震,指尖跟着发烫,“亡什么?” 许祈安往后退,眼里又慢慢红了起来,一双眼睛湿漉漉的,根本不理会方无疾说了什么,只道:“你尽管这么去斗,回头看我在坟头哭就好了,我到时候……” “亡夫得有个前提啊,”方无疾偏偏就笑了起来,阻断许祈安接下来的话,“我错了我向你认错好不好,嗯,你说我要当亡夫的话,该怎么努力往这方面靠拢?” 说着方无疾抱许祈安半坐起来,长腿一屈,压床上,怼近了许祈安。 许祈安在他靠过来的时候甩手呼了一巴掌过去,不是很重,但气是真的很气,眼里凶光毕露的。 “别舍不得打,”方无疾依旧挨近过去,“这种时候收力做什么?” 许祈安听罢,正儿八经地又扇了一巴掌,响声极为清脆,但紧跟着眼里又掉了滴泪下来,方无疾帮他抹去泪痕,又轻揉着他脑后柔顺的头发,安抚道:“好好出口气,别总憋心里。” 许祈安还是哭,方无疾手抵在床头,让许祈安躺他臂弯里,俯身去舔许祈安哭出的泪,舔一会又盯着看一会,“就哭一会好不好,等会精气神更差了。不如攒攒精力骂我,你知道许一一天天怎么骂我的么,我是听不懂,但它肯定骂得很脏。” “你不能凶它。”许祈安意识到方无疾应该是去过宁城,还把许一一带走了,注意力一下就被带偏,给许一一撑腰道,“它不会无缘无故骂人,你肯定做什么了。” 方无疾被这话一下气笑了,随口就胡掐道:“那是,我不就给它改个姓么?反正你也不要了,换个姓怎么了你说是吧。” 说完又怕真给许祈安惹激动了,方无疾又补救道:“哈哈,开玩笑开玩笑,是我欠要跟它胡闹,你放心,回头我就去跟它道歉。” 许祈安这回泪是真止住了,但是一脸沉默地看着方无疾,十分无语凝噎。 方无疾趁机在他唇上猛亲了一下,又摸了摸额头,收回刚才那副模样,正色问:“平常能醒来多久?” “这几天都能醒一会。”许祈安诚实道。 “好,”方无疾点头,“再养几天看能不能好转,等有闲时我们去秦南转转,找找看有没有办法。” “我不去。”许祈安警惕起来。 方无疾又往他额头上轻轻一敲,淡淡地问:“我说了现在去没有?” 许祈安躲开视线,不作答。 正巧此时门被敲响,方无疾帮许祈安理了理衣裳和头发,道了声进。 “醒了啊,”颜熙盯着许祈安瞅了瞅,把药递给方无疾,嘴里依旧喋喋不休,跟许祈安自来熟道,“还是体弱的原因,情绪不能有太大起伏。是不是还咳得厉害?我看你说话嗓音不对,声音挺好听的,就是有点哑。我跟你说,蔺家那方子没我开得好,下回按我说的抓药,保你比之前好很多。” 许祈安为了不落他面子,点了点头。 “你从哪听了声音?”方无疾则睨了颜熙一眼。 我去,露馅了。 颜熙嘿嘿一笑,身影蹿地一下消失在原地。 许祈安想明白过来,皱眉的同时眼神有些慌乱,方无疾握了握他的手,随即拎起一根棍子一样的东西甩出去,直直插入颜熙身影最后消失的地方,冷声道:“滚回来。” 不一会儿,颜熙双手交叠至小腹前,低着头老老实实地走了回来。 在方无疾开口前,他急忙道:“那我不是怕你真在这边强拐了个良家孩子过来所以不放心嘛,真不是我有意要听,我道歉我道歉行不行?对不住对不住。” 方无疾没理会,只看向许祈安,许祈安抿了抿唇,许久,只是摇了摇头表示没事。 方无疾这才叫颜熙走了。 “不舒服表明了就是,这事他解释得再好也是他做得不对,”方无疾见药温度差不多了递给许祈安,道,“你脾气不发作,人家只会得寸进尺。” 许祈安接过,没几下就喝完了,反问他:“你也这样?” 方无疾多看了两眼,接过碗放去一边,待许祈安泛困地躺回去时,他也解了身上的衣裳。 “我得寸进尺的还不多吗?”方无疾楼住他的腰身,感受到又瘦了许多后皱眉,语气却不见有异样,在人耳边暧昧低语道,“要不你现在再感受感受,我是怎么得寸进尺的?”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许祈安点点头, 道:“好。” 方无疾真是没招了,搂着他翻身朝向自己,笑道:“你是真一点不担心我禽兽啊, 什么都敢应。” 许祈安正好看到了他的眼底,问:“你怎么过来的?” “天知道呢。”方无疾跟他打马虎眼。 “荆北呢?”许祈安平静地询问。 方无疾掐他脸,“我敢出来自然有我敢出来的道理, 你要和我一直谈论这些事么?” 许祈安躲开他的手,缩了回去, 但身体还是朝方无疾的方向挤,对热源的渴求表现得极为坦诚。 方无疾看着某个挤到怀里来的人,低头揉了揉,“你记得你之前答应过我什么么?” “你也没资格指责我。”许祈安闷声道。 “是是是, 没资格, ”方无疾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着许祈求的后背, “困就再睡一会,明早再说好不好?” 许祈安嗯了一声。 “记得,明早要醒来跟我说,你再不履约兴许真见不到我了 ” “你要走吗?” “谁说得准呢?” …… 翌日, 方无疾再一次从房间里出来。 第117章 “还没醒么?”颜熙问。 方无疾疲惫地点了点头, 颜熙安慰道:“呼吸正常就行,你再怎么焦虑也是白焦虑。” 话是这么说, 眉眼的愁容却是怎么也无法削减,天色白了又黑,黑了又白, 方无疾在这天接了荆北传来的信, 同时没追上方无疾,晚了几天到来的乔子归一群人也在这天抵达了客栈。 “杨老城主是在前不久突然改变的主意, 杨怜绾在几日前已经进宫了。”乔子归道。 因为他们脚程慢一些,所以先接到了这消息,于是将所有细节都向方无疾讲明了。 虽是好消息,但方无疾听后眉头并未放松下来,“有条件吗?” “有,但杨老城主并没有直接说明,只说王爷您日后会清楚的。” - 彼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客栈后院某间房的房门猝不及防地被推开,颜熙看见许祈安出来,惊喜得瞪大了眼,“你终于醒了,我就说我这回改良的药靠谱。” 然许祈安并未理他的话,只环顾四周找着人,房里他已经找了一遍了,没见到人,然这院里也没有,哪哪都找不见。 许祈安单手扶在门框上,躬身捂着心口,出神地想着什么,身后长发沿着肩头滑落,丝丝缕缕,在地面盘旋绕出小小的圈,颜熙看不清他的脸,但莫名就是呆住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连忙道:“你是不是找……” 颜熙话没说完,许祈安早扶着墙跑了出去。 “欸,你别跑啊,”这一下给颜熙吓慌了,扔了手上的斗筐要追过去,好巧不巧被卡住了衣裳,半天解不开,只得大喊道,“我跟你讲你真的不能情绪激动,好不容易才醒来,不行,真不能跑啊!哥,大哥,你停下!!” 方无疾那边听到声响,连忙撂了手上的事赶来,半道截住许祈安,边亲边手忙脚乱地哄:“没走没走,我唬你的,刚有点事去了,真就是有点事处理,没走。” 许祈安胸口剧烈起伏着,一言不发地被方无疾抱住,他脑子浑浑噩噩的,时不时摇头晃一下,依旧不怎么清醒。 “深呼吸,”方无疾在他耳边低声道,“慢慢吸口气,别急。” 许祈安茫然地照方无疾所说的做,半天才缓过神来,这时颜熙也终于追了上来,逮着许祈安就道:“我魂都要吓没了,不骗你,鸡皮疙瘩闹一身。” 说罢,颜熙还撩开袖子搁许祈安眼前去晃,“真给我急死了,找不见人你跑什么啊?你问问我不行嘛,你知不知道你那么跑别说一着不慎摔了,就是这气一上来,身体也得闹事,你这人真是不顾及一点现实情况,谁教你大病初愈这么闯的啊?你……” 颜熙还要念叨人,方无疾早捂住许祈安的耳朵让人埋自己臂弯里了,袒护之意十分明显,颜熙真是那叫一个跳脚,“你还不叫我说了,我是医师你是医师?刚你看没看见那情况?他抬起脚就跑,怎么喊都喊不住,你再溺爱他他哪天都要窜上天了。” 许祈安动了下头,从臂弯里钻出来,轻轻喘气,但目光很纯粹,解释道:“我没有事。” 方无疾也只是看了颜熙一眼,随后找了条椅子坐下,捞许祈安坐他腿上,就交代了颜熙一句:“你先走。” 颜熙双手插腰上,气愤道:“欸,我就不走,我看你说不说他……啊啊啊?!” 许祈安直接当着颜熙的面亲了方无疾一下,颜熙当场尖叫起来,一个你字连着说了十几遍愣是没把一句完整的话说出来,最后只能落荒而逃地跑了。 方无疾也在愣神中,一般有外人在许祈安不会做这种亲密动作的,毕竟他不好意思,今天突如其来地来这一下,别说颜熙尖叫了,方无疾都半天没缓过神来。 待惊讶平息过后,方无疾去瞧许祈安,发现人耳根红得惊人,方无疾哭笑不得。 “脸皮薄你还这么做?”方无疾去和许祈安贴脸,感受他皮肤的烫意,“回头你还敢见他么?” 许祈安寻着方无疾脸上冷的地方贴了贴,道:“他应该不敢来见我。” 方无疾低笑出声,又道:“我原是骗你第二天醒来的,没想闹成这样,有没有哪里难受,头晕不晕?” 许祈安摇头,问:“过了多少天了?你什么时候走?” “不急,”方无疾温声道,“等你好些。” 许祈安顿了顿,又坐起来些,盯着方无疾上下左右地看。 方无疾托住他腰,免得他摔了,问:“怎么了?” “为什么?”许祈安开始盯着方无疾的眼睛看,似乎想看透些什么,“你一开始明明就不是这样,你……” “那你又刻我模样的木雕做什么?”方无疾朝着人问,但也不是真要个什么回答,而是慢慢道,“你知道亡夫的意思是什么么?我是你相公么?” “亡夫呵,”方无疾逮着这两字不放,“前提得我是你相公才行不是吗?” 许祈安摸了摸袖口,里头空荡荡的,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衣裳早被换了,于是脚一伸直就要跑,方无疾卡住他的大腿,像是咄咄逼人一般,“你一开始又是怎样的?你与我不都在演么?是不是?” 许祈安依旧想挣脱开去,然方无疾那手就跟铁砂掌一样,许祈安腿抬都抬不起来。 “我是谁?”方无疾灌了一点事先准备的果酒,随后去吻许祈安。 许祈安措不及防地被堵住嘴,刚要挣扎,舌尖就传来果酒的甜香味儿,顿了顿,突然就不动了。 分开时许祈安舔了舔方无疾唇上残留的酒渍,又意犹未尽地舔了舔自己的唇,答:“方无疾。” “不对。”方无疾继续灌了一口,许祈安急哄哄地把脑袋凑上去,又被方无疾双手捧住脸,止在半路。 眼睁睁地看着方无疾咽下那口果酒,许祈安喉咙也不自觉地跟着吞咽了一下,方无疾暗中在他腰间不轻不重地掐。 要不是实在没法子了,方无疾还真不会把手段往这方面使,只是没时间给他了。 “我是谁?”方无疾又问。 许祈安根本没心思回,歪着头一口咬了上去,等终于撬开方无疾的牙,红舌就迫不及待地钻了进去,用力地吸,似乎要把那一点点残留的酒液全吸个干净。 席卷一番,许祈安退开来,湿漉漉的舌头抵了抵右侧的尖牙,满脸餍足。 他真是喝不了酒,又贪得很,给一点点味道就上瘾,餍足过后又急匆匆地催促方无疾,见方无疾岿然不动,他开始去抢那壶果酒。 方无疾毫不留情地推远,许祈安这才老老实实地回:“哥哥。” 方无疾嘴角慢慢的咧开,却还是摇头,“也不对。” 许祈安眉头几乎要皱一起了,见方无疾又喝了一口,才收敛了不满的情绪凑过去,方无疾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看,估摸着再来一次就不能再继续了。 “最后一次,”方无疾咽下,许祈安喉结接连滚动了两下,这次不等许祈安凑上去,方无疾先一步压了下来,“我是谁?想想刚刚说过什么词。” 和自己亲上去完全不一样的感觉,许祈安一边溺在果酒的甜香里,一边又承受不住这样的深吻,喘息着失神道:“相……相公?” “这回对了,”方无疾露出一抹邪恶的笑来,夸奖一般摸了摸许祈安的头,蛊惑道,“好相公,喝了交杯酒,该做什么?” “入……入,”许祈安半天想不起来后面的词,于是越来越焦急,最后眼巴巴地看着眼前的人,“我不知道。” “那相公告诉你。”方无疾抱他起来,这时乔子归已经指挥人布置好了房间和衣服,见方无疾抱着人进房,乔子归赶忙瞥了一眼许祈安,看见许祈安根本就没意识的模样,乔子归暗暗咬了咬牙,双手合十默默躬身道歉,美人对不住对不住,都是王爷吩咐的,我也没办法,对不住对不住。 方无疾则一脚将门踹上,劲风呼了乔子归一脸,乔子归灰溜溜地滚开了,清走院里余下的人,自己则守在能接收到屋里叫唤的地方待命。 屋内红红火火,布置得跟新房一模一样,方无疾进来,帮许祈安穿好婚衣,自己也三下两除二地换上,领着许祈安对拜。 “现在知道干什么了吗?”方无疾不等许祈安答,又抱起人往床那边的方向走,“这叫入洞房。” “叫相公。”方无疾道。 第109章 “相公。”许祈安目光充满希翼的喊, 似乎是以为喊了又能品尝到美酒的滋味。 然方无疾喝了几口浓茶,将嘴里的酒味尽数冲散了个干净,他这时要去吻许祈安, 许祈安早不乐意了,偏头躲开。 “这么精?”方无疾反倒是笑了起来,骗他道, “兴许我刚喝的也是酒呢。” 许祈安半信半疑,然他一有这样的犹豫, 方无疾就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 “骗……唔,骗子。”许祈安瞪大眼,抬脚要踹人。 每次方无疾扣住他的双手,他都会转而提起腿去踹, 方无疾早预料到了, 屈腿压住, 似笑非笑地看着身下的人,“骗不过你啊,好相公。” 第118章 “真当这事我就这么跟你算了?”方无疾秋后算着账,“好一招瞒天过海, 你怎么这么聪明啊, 嗯?” 许祈安冷得瑟缩了一下,方无疾俯下身去, 朝他脖颈吹热气,“这么喜庆的日子,抖什么呢, 屋里可不冷, 我都要热出汗了。” 虽是这么说,方无疾还是去摸了摸许祈安的手脚, 确定是热的才放下心,随后往许祈安身上咬。 红衣是半褪的,内里的肌肤雪白,咬痕和红印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方无疾抱许祈安翻了个身,半坐着靠床头,更加方便地在许祈安身上放肆。 他又咬又吸,许祈安抵挡不住,就只能咬着自己的手臂,忍着不发出声音。 衣裳乱了个彻底,穿在身上不修边幅,红得娇艳,红得旖旎,暧昧的痕迹从头布到脚,许祈安低头看自己这一身狼狈,呜咽一声,哭诉起来:“这不是入洞房,你是把我当妓.子,入洞房不是这样的。” “说什么混话。”方无疾敲他额头,“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什么妓.子?再敢提我要更过分了。” 说罢,方无疾开始欣赏起自己的杰作来,缓缓道:“相公这是疼爱你啊,懂不懂?” 许祈安摇着头,看着方无疾衣冠楚楚的模样更不开心了,方无疾总算是明白过来他那句话的由来,主动脱了衣裳,又将其蹂躏成一团,凌乱的样子终于和许祈安不相上下了,许祈求表情才好看了点。 方无疾逮着这个时机去勾引许祈安,将身上本就没挂多少的衣裳尽数扯开,露出劲瘦好看的腰腹,那肌肉线条性感而紧致,随着呼吸,胸腔也起伏着,像是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叫人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许祈安双手立马压了上去,眼睛都迷离了。 两人不是没上过床,方无疾太清楚许祈安喜好什么,这时压低嗓音,诱哄道:“是不是疼爱?” 许祈安点头。 “还要不要疼爱?” 许祈安继续点头。 方无疾简直笑得乐不思蜀,忍不住去亲他,整张脸都亲遍了,又觉得不够,诱骗许祈安主动来亲自己。 “相公,”方无疾唤他,“来亲一下。” 许祈安正摸着他的腹肌,指尖轻轻地滑,方无疾想要许祈安来接吻,许祈安却盯着他腹肌不放,赏脸地在上面亲吻。 方无疾腰腹猛地一缩,没成想许祈安会胆大到这地步,他立马将人捞过来,训道:“你想要咱俩死床上是不?” 许祈安双眼还是涣散的,只顾着随自己心意来,方无疾只好捧住他的脸,趁他注意力转移的刹那分开他的腿,紧接着单手钳住,小拇指一勾,将衣带全解开,手游移了过去。 “色猫,”方无疾吻了吻他头顶柔软的发丝,许祈安低声喘着气,手依旧抓在方无疾的腰腹上不放,方无疾瞥了一眼,教他道,“用点力,看能不能弄出痕来。” 许祈安不答,只呼吸一点点急促起来,要方无疾慢些,又去和方无疾蹭脸。 事后趴方无疾身上喘的时候,方无疾低头去看了看,还是没掐出痕来。 “下回留点指甲算了,”方无疾轻抚他的背,“回头只你身上有痕迹你又觉得不公平。” 许祈安吐着气,想说却说不出话来。 那可不是大好的时机,方无疾当即宣布道:“今个儿就算是拜了堂,入了洞房,你不认也得认。” 随后他抱着许祈安翻了个身,两两躺回床上,方无疾将凌乱的衣裳打包随意往地上一扔,“相公伺候你入睡,闭眼。” 说罢,他直接去捂许祈安的眼睛,许祈安张了张嘴,勉强说出一个字,“换,换……” “不换了,”方无疾知道他想换被褥,但闭了眼就睡,理都不理,只哄道,“都睡了,乖,睡觉。” 许祈安神奇般地真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他都是懵的,身上又换了身衣裳,依旧红得昳丽,许祈安皮肤本来就白,被这红色包裹着,仿佛能看得清淡青色的血管纹路,睁开眼时,眼里还裹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刚被水浸透过似的。 “你这是强盗行为,”许祈安看着走过来的方无疾,慢慢想起了昨夜的事,眼里还有些不可置信,“你都不问我的意愿。” 方无疾这才想起来般,恍然大悟道:“相公昨夜过得开心吗?” 说着,方无疾扶许祈安绕了小半圈,让他正对着下床的台阶这边坐着,淡淡道:“抬脚。” 许祈安看了一眼,抬起脚,又有些不稳,忙扶住方无疾的肩头,他眉头还是皱得厉害,“昨晚不算,你不能这么喊。” “哪不算?”方无疾半跪着,用手对着他脚比对了一番,许祈安有些不好意思,缩了缩指头,眼看着腿要一同缩回去,方无疾一手钳住他腿腕,套上袜子,不紧不慢地继续说着,“你要不算,我今晚就再来一次,还不算就继续来。” 方无疾露出一抹邪气十足的笑来,看着许祈安一字一句道:“到你说算为止。” 许祈安简直被这无耻行径给惊得瞪大了双眼,脸上写着三个大字和一个巨大的问号。 这对吗? 方无疾又揉了揉他的头发,“吃点东西。” 许祈安洗漱完,又被盯着吃东西,依旧没吃多少,但方无疾也没说什么,带许祈安去转了转,乔子归苦兮兮地和一众侍卫扮演着开心吃着饴糖其乐融融的样子,他太心虚了,知道方无疾昨夜干的事完全没任何道理可言,故看都不敢看许祈安一眼,一颗糖含嘴里硬是舔出了苦味来。 颜熙也多少从乔子归那听了点有关昨夜的事,冲击得他当即一句脏话骂出,“他他……他真强抢啊,强娶,不不不,不对,强……” 颜熙觉得自己话都说不明白了,舌头在嘴里打绕,最终选择了闭嘴。 方无疾牵许祈安走了段路,中途随便找了个亭子歇息,他给石桌上铺了层毛毯,抱许祈安坐上去,问:“你说大婚第二天该做什么?” “拜见公婆?”方无疾想了想,道,“这好像挺难的,吃颗糖吧。” 说着,他拆了包裹饴糖的纸壳,喂许祈安吃,许祈安伸出舌头将其卷进嘴里,道:“你这上下句接得好没逻辑。” “很多事就是没逻辑的,”方无疾低头笑着,“许家那小公子怎么死在西北的不需要有逻辑,宁亲王世子死荆北这场争斗里也不需要有逻辑,你说是吧?” 许祈安嚼到一半顿住了,目光骤冷,“你要把我的存在抹去么?” “没事,摄政王也会死在这场争斗里,简直佳偶天成是不是?” 许祈安眼神凌厉起来,“什么意思?” 方无疾伸手摸了摸他的眼睛,在眼尾上方那颗红痣停留了许久,指腹揉着打转,“疯一场,要下地狱我与你一起下,你不是玩釜底抽薪么,那就抽个彻底。” “看到谢知勉带的兵了么?”方无疾淡淡笑着,“你要给许家在这边的战役里留名,到时候叫谢知勉挂一个就是。世家在东南斗,我给许世清托底,只要他压得住南部,我北部的兵到时候让他些就是,日后清算到九云,有这份功绩和兵马,荆北也无可奈何,表面削点势力就算了,不至于把许家一锅端掉。” 听到这,许祈安将身一扭,就要下来,方无疾伸手压住,许祈安只好直视过去,逼问道:“你怎么就确定你们在荆北就能赢,你怎么就确定九云压得住,你怎么就确定谢知勉能胜,你……” “这都是你认为,”方无疾打断他,“全部只是你以为而已。你不信我,我便叫你在一旁看个清楚,要不要试试?” “我不要。”许祈安拒绝,左看右看想离开。 “不要也得要,”方无疾不容置啄道,“没问你意见。” “你不讲道理!”许祈安觉得太荒唐了,“你怎么可以这么霸道?这不行,一点都不行。” “哦。” ? 许祈安呆了一下,反应过来方无疾这是敷衍自己,一下给气到了,方无疾还抢他一步说:“宁城这会儿挺会站队的。” 完罢,方无疾盯着许祈安的脸瞧,嘴角的笑玩味起来,意味不明道:“宁城向荆北倾倒,胜算又大了呢。” 许祈安话全被堵喉咙里了,方无疾轻抚着他的背,“就是这么荒唐,而且……” 他眸色黑沉,道:“做到这地步也够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 半个月过去, 姜瑜从营帐中走出来,望着远方一望无垠的雪与山脉,久久无言。 霍炳炎慢慢地也走了出来。 “人怎么还没过来?”姜瑜满脸忧愁, “半月过去了,还没好么?” “不清楚,”霍炳炎道, “他手下都回头去寻了,几天了都没寻着, 雁城那边也没见影,不知道带哪去了。” “不会出事吧?”姜瑜总觉得心脏跳得厉害,事情也不对劲。 “那谢将军说不会有事,但他也是没有消息的, 只叫我们安心等, ”霍炳炎心里也有些七上八下的, “我现在也不明白了。” 第119章 “再等几天,”姜瑜双眸沉着,“还不见人,我们也不能再这么被动地等了。” “好。” * 荆北。 广场中央将士整齐排列, 虞菁韵看了许久, 又将杨怜绾往回推,道:“他真的不要名声了, 直接动兵,我简直不敢想,那之前的谋划都是为了什么?” “你忘了他当初因为什么出名的么?”杨怜绾垂眸, “这么说可能有些夸大, 但那在我看来真叫血洗,如今内外怵他的人也多, 单是声势也能压虞城一头。但这样就不能久战,时间拖越久,等虞城调整过来,会很难打。” “这点正是我担心的,”虞菁韵道,“不正面直接起冲突而是暗中慢慢瓦解虞城是一开始我们就计划好的,也是要给外面一个假象,不要那些人看出来荆北内乱的程度,如今他这样一弄,声势这般浩大,里里外外都看到荆北乱成一锅粥了,到时候别说虞城的反噬,各处都要受冲击。” “除非……”杨怜绾话到一半又止住,但意思却传递的很明显。 虞菁韵也沉思起来,补了杨怜绾未说完的话。 “除非他能在短期内迅速攻破虞城。” “这可能吗?”虞菁韵自己都不可置信,但又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方无疾这一番动作的原因。 杨怜绾想起她看到的那把鬼头刀来,刀身鎏金符文嗜血,其下亡魂数不清。 “我不知道。”杨怜绾低声道,但又忍不住去信这个结论。 良久,两人也只是沉默起来。 杨怜绾突然想起什么,问:“那只小猫呢?” “前两天他回来就抱走了,”虞菁韵说起这个就无语,“我都藏冷宫那边了,他也能拎出来。” 杨怜绾愕然,呢喃道:“看来藏也不行。” “你这么喜欢那只猫?我看除了圆润好看点,别的也就一般啊,”虞菁韵有些不解,“脾气还那么大。” 杨怜绾却道,“它脾气好。” “好好好。”虞菁韵顺着道,随后又叫退殿内的一众人,在杨怜绾面前蹲下身。 她小心翼翼地取了杨怜绾腿上的毯子,纤手覆上去,轻轻摁压。 在她碰触的那一刻,杨怜绾指甲深深卡进扶手的空隙里,用力攥紧,指尖发白。 “我碰就有感觉么?”虞菁韵低垂着眼道。 杨怜绾笑了笑,“对。” “看来我从小到大对于阿姐来说,都是特别的。”虞菁韵侧脸趴在杨怜绾腿上,“但我宁愿不要这特别,阿姐,我们要是没放那一场烟花,就不会有后来这么多的事了对吗?” “多说无益,”杨怜绾轻轻抚摸着她的鬓发,“阿韵,尽自己所能做到最好就够了,沉浸在过去的错误里,只是白白磋磨自己。” “我知道。”虞菁韵点头,眼里却没有任何释然。 * 就在姜瑜等不住了,打算去寻许祈安的时候,西北开始闹事了。 蛮族突然间发起猛攻,完全没有任何征兆,一夜之间西北各处都紧急防范起来,姜瑜也知道没法动身了,只得留在西北部。 在他们没有察觉的时候,面具人与张良和以及许祈安带去的一众人悉数消失不见。 有些人半道去了雁城,有些人则带去了另外的地方,风雪淹没了他们的行踪,同时将许祈安的消息也彻底销声匿迹。 西北和蛮族来来回回地打了半个多月,谁都没占上风,蛮族见一直无法前进,自身也消耗太大,慢慢疲惫起来,于是退了数十里地,略做调整,预备下次攻击。 “不打到开春是不会退了。”姜瑜在城墙上遥遥看着,内心却想着另外的事,“其实他没来也好,有重甲兵做支撑,西北还是能奋力抗住蛮族的铁骑,只是不见他消息,我实在放心不下。对了,荆北是什么情况你清楚么?” “最近没消息了,”霍炳炎道,“前不久还有消息,说荆北的形势挺好的,这几天就没任何信了。” 姜瑜点点头,自言自语道:“摄政王回荆北是有半月了吧,他到底把人藏哪去了,没带回荆北也不在西部,哪哪都找不着。” “你也别太焦虑了,”霍炳炎宽慰他道,“眼下各处都乱,不如把人好好藏着,还能把身体养好些。你看,西北和蛮族这样无休无止地打,他要是在这,身体估计得更差了。” “理是这个理,就怕这事是摄政王强迫的。”霍炳炎这么说,姜瑜却更愁了,“你知道他有多犟,他打定主意要做什么,没人能拦,你要真去阻他,他保不齐得和你拼命。这要真是摄政王逼的,你敢想最后会闹成什么样么?我根本不敢去想。” “报!”一道声音突然传来,姜瑜和霍炳炎齐齐看去,只见来人禀报道,“姜先生,有人找。” “什么人?” “说是一位姓许的公子派来的,想……” 听到许这个字,姜瑜立马抬脚,匆忙道:“快带我去见他。” 霍炳炎默默地跟了上去。 来人正在大厅里等候,姜瑜见他模样是生人,将脸上的焦急尽数敛去,谨慎地询问道:“您是?” “我叫颜熙,很抱歉来叨扰你们,但有一件事我不得不告诉你,”颜熙的模样反而比姜瑜更加焦急几分,“我们进了溪广后,王爷启程回荆北,把人留给我照顾。本来我就管不住他,好在有王爷留下的人一直盯着,但前几天他突然以死相逼,我们不放他走他就要当场割喉了,实在是没办法,只能放他走,他又不许我们追,一直以命逼着,脖子都划破了……” “你们做什么呢?!”姜瑜快气死了,“难不成你们这些天就一直关着他,你们……” 姜瑜一口气没上来,急急地咳着,霍炳炎去给他拍了拍背,道:“你先缓缓,我来说。” 颜熙也急着,不住地道歉,“这事是我们做的不对,但最紧要的是找到他,他脖子的伤得尽快治,流太多血了。” 颜熙又想起那画面来,太疯狂了,简直是不要命,要不是最后他们松了口,许祈安绝对会毫不犹豫地自戕。 颜熙茫然地摸了摸心口,他现在还心有余悸。 “你们当时在溪广哪里?”霍炳炎问。 “就是西部和秦南衔着的那块地方,他方向应该是往北的,但溪广的密林你们也是知道的,车辙根本留不下痕,我寻思来西北找找,看能不能找到他。” “那就暂时在西北找找看,”霍炳炎点头道,“我……” “不用找。”一道声音从天而降,终止了他们的谈话,紧随着到来的是面具人和张良和两人,“姜先生,请您宽心,大人他现在安然无恙。” 紧接着,张良和又向颜熙道:“伤已治好,颜医师也不必焦虑,大人只是有他自己的事要做,还望大家各自做好自己手头的事,如果给大家带来了麻烦,还望见谅。” “他去哪了?”姜瑜哪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只担心许祈安这回又去了哪里。 “抱歉,恕我无法告知。”张良和垂首,“大人只叫大家安心,当然,你们各自做好自己手头的事,也是叫他安心不是么?何必大张旗鼓地四处找他,找到了能说明什么,没找到又能说明什么?不如随他去。” 在场众人都沉默起来,许久,颜熙还是管不住自己那张嘴,碎碎念道:“他那伤口真不能轻视,处理了吗?涂药了吗?后续有没有别的症状?我跟你说这留疤都是轻的,就是怕难愈合,开那么大一条口子他也面不改色的,我都要吓死了。你们可千万要盯着他好好处理了,不能有一点马虎,不然哪天……” “多谢,会小心的,”张良和鞠了一躬,“我们也该走了。” 他继而又转向姜瑜他们,鞠躬道,“这里麻烦你们了。” 第111章 * “他绝对是疯了。”虞菁韵评价道。 “粮食都运过去了, 随他打吧,”杨怜绾又摊开手中的帕子,将边角一一捻平, “我们控制好大后方的供给,不给拖后退就行。” “我还是觉得疯狂,这五天就没停过, 白天黑夜地打,”虞菁韵捏了捏眉心, “他是仗着许家稳住南部,把北部的兵抽出来了,好轮番攻击,但又不是没有别的将领, 他每次都要亲率干什么?疯了, 就是疯了。” “你想想他前阵子去哪了。”杨怜绾道。 “我那时候忙着理宫里的破事呢, ”虞菁韵道,“哪还分得出心。” “他去了趟西北。”杨怜绾平静道。 “什么?!”虞菁韵更加震惊了,“这么短的时间跑个来回?” 惊讶过后,又有另一个疑惑, “不是, 他去西北做什么?” “天知道呢?”杨怜绾并未说明,只是意有所指道, “回来就这样了,可能在西北中了什么毒吧。” “阿姐,我真没心思开玩笑, ”虞菁韵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 “算了,我还是去看一眼陈鸿那边吧, 说实话我真想一把毒死他算了,连着那淑贵妃一起。” 第120章 杨怜绾笑了笑,她长相实在太过温婉,话里却不留什么情面,“毒个痴傻也不是不行,命还是留着吧,毕竟还要个根。” “难怀,”虞菁韵烦的正是这事,“准有什么问题。” 虞菁韵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其实还有一个选择,倒可解了这燃眉之急。而且本来也是他把事弄这么紧迫,所以急缺这么一个上位的人选,找那人不过分吧。” “他们没提过你提什么?”杨怜绾在虞菁韵的手臂上狠狠拧了一下,“人要没那个打算我们还去逼不成?” “阿姐,痛痛痛。”虞菁韵垮着张脸,待杨怜绾松手后,她才道,“那不是实在没法子了嘛?” “放人走吧。”杨怜绾拿起帕子,静静地看着,像是看透了什么,“已经够了。” “什么?”虞菁韵依旧不解。 杨怜绾笑了笑,给了另一个思路,“宗人府里不是还有孩子么?” “你说那栋楼?”虞菁韵想了想,“可那不是只有女婴么?” “血脉纯正就行。”杨怜绾唤来侍女推自己回去,打了个哈欠道,“你们届时商量商量吧,反正最后都是赢家说了算,不是么?” 虞菁韵站在原地沉默着。 * 天色暗沉的时候,沈彦从城门口私自接回来一辆马车,到千味楼时,他才放下了警惕的心,阴阳怪气道:“你可真厉害,怎么就没死路上呢?” 许祈安半靠着墙,疲惫地闭着眼睛,对沈彦的阴阳怪气充耳不闻,而是问:“在哪开战?” “打虞城大门那去了,你俩一个赛一个地疯,”沈彦依旧没给好脸,小心翼翼地去掀开许祈安脖子上的那块白帛,看到那伤时,他心脏狠狠抽痛了一下,表情却还要故作讥讽,“你真不要命,他也真敢关你,怎么,你赶过来预备亲手杀了他不成?” “打多少天了?” “……”沈彦真有种恨铁不成钢的心痛,“七八天了,自开战后那边就没歇过,今天没打下来明天那城也必破,你要担心方无疾,那不应该担心他战死,应该担心他猝死。” “给我备一把琴,”许祈安只抓沈彦话里的关键词听,“再给宫里递个消息,送我去战场高台。” “你疯了?”沈彦低呵一声,“你要做什么?不把自己作到死你是不死心了是吧。” “去。”许祈安沉沉地闭着眼,算作短暂的休息,沈彦再说什么他都不再听。 “没听见吗?”沈彦转而向下方呵斥,“都去准备。” 几人忙退下去,沈彦也是没什么招了,给许祈安脖颈处又上了回药,换了新的白帛,事先熬好的药这时也端了上来,让许祈安先喝了。 “这事了了你就停歇停歇吧,你现在是趁着身体还到那地步就放肆地作,等动不了了我看你后不后悔。”沈彦道。 “我回荆北就是不打算玩了,”药的热气氲湿了许祈安的睫毛,浅色的瞳仁显得更加水亮,“但他要是想把过往的六年都作废,呵。” 许祈安冷笑一声,随后同宫中派来的人,连带着那把琴一起走了。 杨怜绾半道参了进来。 “我真没想到你会来。”杨怜绾道,“其实这也算是为你和他脱了身,不好么,你为何硬要来阻止这事?” “你猜猜我抛弃从前的身份来荆北是脱了身么。”许祈安反问她,见杨怜绾沉默,于是笑了笑,“你知道挺多的,那你也应该想得清楚缘由,今日多谢你们了。” 言罢,许祈安抱着那架琴,顺着指引,独自上了高台。 杨怜绾默默看着那抹素白的身影在高台矗立,良久,衣袍经风吹扬起,身影落座,琴音也在此刻抓住前方战场的高潮,如天光乍泄般流入刀光剑影中。 杨怜绾心脏剧烈地跳动,不可置信地扭头看向远方的战场,她难以描述这种感觉,琴音的助力拉动战场拼杀将士的心弦,从一开始就是激烈鼎沸的,带着势如破竹的锐气,每一下都重重击打着心灵,敲击出惊人的水花。 许祈安根本不留余力,他抓住那个点将琴音融进战场后,整个战场的布局就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下了。闭眼分辨出敌我双方的激斗中心位置,许祈安睁开双眼,凛冽地注视着中心的一举一动,琴音波涛的声浪卡着下方的拼杀一次一次地往上推,任何退却在此刻似乎都是无法容忍的,只有不顾一切地拼杀、前进,势要亲手血刃前方的敌人才是真正的天下正统。 方无疾事先预备的不敌假死,随后吕达等一群人接替他所在的位置攻破虞城的计划被这琴音粉碎了个彻底,士气已经被带到了高潮,琴音甚至还在往上推,战场的节奏完全被琴音牵着走,就算是一开始引导着整个战局的方无疾也无法拉回来,城破几乎是在一瞬间,一个没有人预料到的瞬间,如同在大脑中炸开的火花,轰轰烈烈,振聋发聩。 也是在那刹那间琴音戛然而止,琴弦崩断的声响剧烈,许祈安重重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没有任何事先的征兆,就这么跌落了下去。 杨怜绾一直盯着他那边,见状瞳孔猛缩,“快,接住他!快,快啊!” 她后方数人冲了上去,守在高台附近的士兵也毫不犹豫地围了过去,却听几道踏响声,从战场赶来的那道身形快到近乎成了残影,于半空中截住人,翻转几次在其后的小丘上落了地,杨怜绾来不及细看,两道身影又很快消失在了视野中。 杨怜绾无声地捂住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心脏的鼓动甚至叫她眼前一阵晕眩,嘴里只吐得出两个字,“他们……”就没有了后话。 第112章 * 数月后, 秦南某处客栈,一道身影刚踏过门槛,掌柜的立马迎了过去。 “您这又上柳神医那抓药去了呀, 要我说这柳神医脾气就是有点怪,药方还随时换,不过效果还挺不错的, ”掌柜的道,“今个儿那小公子气色就不错, 他还下了趟楼来。” 方无疾本没多搭理,听他说到后一句脚步立马加快了几分。 “欸,您别急呀,”掌柜的在后面跟着, “没闹什么事呢, 他下来沏了壶茶, 我天,那手艺,好几位客官都争着抢。这不就想来和您商量商量嘛,我把你们这些天和今后的费用都免了, 只要他状态好的时候下来沏壶茶就行, 您看行不行。” 说话间已经走到了房门前,方无疾推开门进去, 很快就将门锁了,掌柜的还没反应过来,手心就落了一锭金子, 以及一句没什么情绪的话。 “今后的费用, 不用找了。” 那掌柜的幽幽地看着手心的金子,叹息一声, 摇着头走了,“我发财的大好机会啊。” 屋内,许祈安趴方无疾给铺的一方厚厚的垫子上,昏昏欲睡,见方无疾进来,就撩起眼帘看了一眼,动都没动。 方无疾过去抱起他,在唇边亲了亲,“今天精力这么好?” “嗯,”许祈安发出一声懒懒的鼻音,把赚来的银子给方无疾,“喏。” “干什么?”方无疾轻笑一声,没接,“又不是没钱,要你做这些干什么。” 许祈安随手一扔,不管方无疾接不接,紧接着又阖上了双眼。 他脖颈处还裹着白帛,衣裳什么的因为都是方无疾准备的,所以穿的是平常少穿的暗红色,低低绾着的发还插了一根同色系的单股玉簪。唇色比之前好了许多,虽然在房间里各处随意躺着,病恹恹的,但说到底还是长了些肉,至少方无疾楼他腰时不再是那种病态的瘦了。 “还要待多久?”许祈安问道,微微皱起的眉隐隐透着些不耐烦。 自上次荆北与虞城一战后,方无疾带许祈安去济善堂,后面又辗转到了秦南来,他们在秦南已经待了数月,山头的雪都融化了,枝头长了新芽,年节怎么过的许祈安都没什么印象,只知道现在已经是春天了。 “说不准,”方无疾安抚他,“待腻了就换个地方,这几天我去看几间院子,之后就不住客栈了。” “你下回往我身上泼层土。”许祈安冷冷道。 “什么?” “看我什么时候发芽。”许祈安眼睛往上翻,没翻出白眼来,但意思表达得大差不差了。 方无疾笑着去摸他眼睛,吻了吻,道:“那你现在不靠任何东西,搁我面前站小半柱香的时间,站好了我就带你出去。” 话就只能点到这,方无疾之后还得哄他,或者腻歪一会,然后去熬药。 许祈安也觉得自己近来脾气时好时坏的,但他已经懒得去管了,成天找个地一躺就是小半天,方无疾跟他说话他有时理有时就不理。 喝完药又是昏昏欲睡的,提神的办法就是在床上闹,但也不能经常来,许祈安有时是真的乏味,尤其方无疾不在的时候。 这天掌柜又趁方无疾不在来敲门,许祈安叫他进,乔子归就去扶许祈安坐起来。 “小公子可闷得慌?”一来那掌柜就询问道。 第121章 他这话里有意,许祈安正乏味透了,温和地笑道:“是。” 乔子归轻轻扯了扯许祈安的衣角,低声唤道:“公子。” 许祈安看去,乔子归略略摇着头,示意最好不要应那掌柜的话。 许祈安当没看见,那掌柜还是有些怵方无疾这些人的,但又觉得许祈安好说话,这下见许祈安无视乔子归的提醒,更加觉得许祈安好骗了,于是胆大了些,直白道:“今日来了好些客人,下边热热闹闹的,小公子何不也来凑凑。” “我们公子……” 乔子归想替许祈安回绝,却被许祈安一道眼神制止住了,许祈安朝掌柜的表现出很感兴趣的模样,但又碍于身体的不适,没法下去。 “没事没事,”掌柜的连忙道,“我在二楼露天观台那拉了处帘子,小公子在那歇着就好了,平日喜欢什么我们也可以帮您在那备好,喏,就跟昨日您下楼来沏茶一样,给一锭银子。”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乔子归都懂的道理,偏许祈安还是接过了那锭银子,搁手心看了看。 其实许祈安对这银子不感兴趣,他就想寻个玩的东西,不然也不会在无聊了的时候扔给方无疾了。 昨日掌柜的用这银子哄着许祈安下去,今日却不变花样,还是用银子哄,许祈安便不买账了,看了两眼就放下。 掌柜的咬咬牙,憋着一股劲,跟豁出去了一样,从袖口里掏出一锭金子,他这回可真是下血本了,好声好气道:“小公子看看这个成不成。” 许祈安看了一眼,皱眉。 不就变了个色么? 那掌柜见这都打动不了,都快哭出来了,许祈安才给面子地接过。 掌柜的大松一口气,“小公子现在便随我来吧。” 说罢,他看了看许祈安的装束,妖艳但不太媚俗,缺几分世俗的味道,于是又小声提议道,“小公子方不方便换身衣裳,我看您也喜欢这个色,我那有同色系的其他款式,小公子要不要试试?” 许祈安这回耐心挺不错的,他对衣裳什么的向来不上心,有什么穿什么,之前是徐叔管,素爱给他置办些清雅的,现在方无疾管,各式各样的都有,最多的是红色,是故以这掌柜以为是他喜欢,许祈安也没解释什么,就点了点头。 换了之后他抬起手臂看了看,发现这料子相较于方无疾备的那些薄了许多,就孤零零的一层,走动间甚至隐约能露出白细的腿。 要不是到了开春,且秦南气候极为暖和,许祈安多半不会穿,因为会冷得受不了。 现在就这么穿也还是会有些冷。 掌柜的左看右看,怎么都觉得还是少了几分俗气,这款式搁别人身上穿或多或少的媚俗在许祈安这根本就看不到,掌柜最后不得不承认气质还是会影响观感,单靠衣服的样式根本没用。 他于是也就放弃再换了,带许祈安去了那观台。 乔子归紧紧跟着,许祈安现在玩心大,乔子归想劝又不敢劝,最后只好用方无疾来压人。 “公子,您这样王爷回来怎么办?这衣服看着就不正经,那掌柜的多半也没什么好心思,王爷知道了肯定会生气的。” 许祈安侧身躺着,无聊地拨弄那帘子,“他没好心思就没好心思,没好心思才有趣。” “至于方无疾,”许祈安无所谓道,“他这时候不会回来的。对了,待会我没喊你们,你们就别过来,让我好好玩一会。” 乔子归更不放心了,许祈安却不再管他,只给他扔了个锦囊,像是随意打发的一样,随后透过珠帘饶有兴致地观望着下方。 到了室外就冷了许多,乔子归又去取了件外衫来给许祈安盖,许祈安也任他,听了点闲言碎语的八卦,困意就上来了。 那掌柜的一直在不远处盯着许祈安,乔子归给盖了件外衫后掌柜的就有些不爽了,更别提许祈安根本就不敬业,除了开始拨会珠帘,后面直接是背对着下方的,掌柜的心下焦急起来,大人物还没来,这小祖宗可别先没了趣要回房,待会还有展会呢。 掌柜焦虑得直跺脚。 好在这时他左等右等的大人物终于来了,掌柜的心终于落了地,连忙恭迎上去。 “令狐少爷您终于来了,快快快请坐。” 令狐容越打开扇子遮住唇鼻,只露出一双狡黠的狐狸眼,各处打量着,“王掌柜,你这倒是开得越发红火了。” “那还不是多亏了令狐少爷的赏识和关照嘛,”王掌柜哈着腰,“这不为了感谢令狐少爷这些年来的栽培,所以给您准备了个绝世的美人。” 说罢,王掌柜看了看四周,小心翼翼地凑到令狐容越的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真有这么仙?”令狐容越听他那夸张的描述,心里却怀疑起来。 “我哪敢欺骗您呀,”王掌柜嘿嘿一笑,脸上的褶子都透露着一股油腻味儿,“您待会瞧瞧看就知道我描述的根本不及那美人万分之一。” 即使知道这王掌柜是在吹嘘,但还是给令狐容越吊足了胃口,“快让本少爷瞧瞧。”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王掌柜露出一抹神秘的笑来,紧接着他打了一个响指,遮挡住许祈安的珠帘立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火速撤下,连带着衔接观台的那条道也轰隆隆作响,眨眼间竟消失不见。 珠帘被撤许祈安都没多大反应,反倒是这消失的道叫许祈安抬了眼,半坐起来,顺手拢了下挂肩头的外衫。 “这居然还有机关。”许祈安自顾自惊讶了一会。 殊不知众人底下早已看呆了眼,红色花瓣随之飘落的时候,更是惊起了一波又一波狂热的声浪。 “这花俗。”令狐容越评价道。 王掌柜心头一凉,眼看着就要腿软跪下去了,又听令狐容越慢慢悠悠道,“人是真美人。” “眼光不错。”令狐容越奖赏般地合扇,随即脚踏几把椅凳,飞跃到了上方的观台。 第113章 “只有俗不可耐的人才会把你这样的美人儿放大众视野下用来观赏, ”令狐容越脱下自己的外袍,将许祈安裹住,随即很快卷走人, “别惊慌,本少爷现在就带你离开。” 许祈安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待令狐容越将他带到一间府邸时, 许祈安抬眸看了眼牌匾上的令狐二字,随后又看了看府邸内各色的花, 千奇百怪,应有尽有,春一来,竞相争艳, 好一派盛美之景。 令狐容越在敞开的室内将人放下, 绕着许祈安左看右看, 真是喜欢得不得了,“你往后待我这好不好?王大海怎么寻到你的,你是良家人还是有卖身契在王大海那?” 许祈安却只是脱了他裹自己身上的衣裳,打量了一下四周。 令狐容越莫名就紧张起来, 担心人会不喜欢这里的布置, 他要早知道王大海真能寻到这样的美人,肯定会精心布置一番的, 现在万分懊恼起来,好在许祈安未露出不满。 只是一直不说话,令狐容越围着许祈安转, 就是没法让人开口, 他苦思冥想,只好寻了一套茶具来, 特意找了套最好的,有些讨好的意味,“王大海说你可会泡茶了,你是不是对这方面很感兴趣?这些都拿给你玩。” 许祈安这会儿也摸明白了他的性子,仔细想了想,逐渐就想好了自己的人设,往杯中倒水。 令狐容越见他终于有动作了,十分欣喜,结果下一秒水就泼自己脸上了。 令狐容越十分错愕,呆愣在了原地,许祈安托腮看着他,静静地看着他猛撞了下桌子,然后就跑出去了。 “他他他……他拿水泼我!”令狐容越气愤地冲照顾自己多年的老仆嚎叫,“你知道吗?他一言不发就拿杯子里的水冲我脸上泼,我都没怎么他!” “少爷,心平气和心平气和,”老仆宽慰道,“要有耐心,不能操之过急不是,你想想是不是哪招惹人家了?” “我没有!”令狐容越觉得自己简直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我发誓我就没动过他,我还一直好声好气地和他说话,他理都不理我,太过分了。” “那……把人再送回去?”老仆小声提议道。 “不行!”令狐容越声量又高了几分。 他独自生了会闷气,又眼巴巴地回去了。 心里本来还积着气,见许祈安先朝他看来,令狐容越眼前又亮了一下,急忙凑过去:“你跟我说句话好不好?或者你喜欢什么?你只要说一句,我什么都给你找来。” 依旧没得到回应,令狐容越头都大了,抓挠着头就是想不明白出了什么错。 “花,”良久,许祈安唇角倏尔一弯,道,“我要花。” “那好说啊,”令狐容越终于等到他回应了,惊喜得不得了,跟着痴痴地笑,“府上最不缺的就是花了,来,我带你去看。” 说着,他向许祈安伸出了手,许祈安淡淡地瞥了一眼。 令狐容越紧张得要命,心还激动地怦怦乱跳,然等了一会,没牵上手,反倒是对面的人先蔫了下去,看都不看他了。 第122章 “你别这样呀,”令狐容越急得都快哭出来了,围着许祈安团团转,“你刚不是还有兴趣的嘛,你提起精神好不好,就前面池塘边也有花,我们就去那里好不好?” 许祈安还是不搭理他,厌倦地支手撑着头,眼睛绕四周看了看,想躺又不合适,只能僵坐着,坐久了就疲累起来,身上哪哪都不得劲,想方无疾来抱会自己,感觉全身上下都提不起力气了。 令狐容越则摸不清许祈安的情况,知道他不高兴又不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于是又开始焦躁地抓着头发,一个没留意,撕扯到头皮,痛得他嗷叫一声,小厮连忙来过问少爷怎么了,令狐容越烦得骂人滚,突然,他又想到了什么,立马把人叫回来。 “你,”令狐容越随手指了个小厮,“去把花园里最好看的花都剪过来,要带着枝的,还要开得最艳的。” 指使完人,他又担心起来,在屋里来回转,被指挥出去的小厮手脚迅速极了,很快就带了花枝过来,令狐容越立马一个一个地给拿去给许祈安看。 “这个好看吗?” 没反应。 令狐容越毫不犹豫地抛了刚才那一朵,换了新的。 “这个呢?” 没反应。 扔。 “那这个呢?” 没反应。 继续扔。 小厮都来回跑了不知多少趟,人还是蔫蔫的,令狐容越感觉自己简直要被整疯了,不抱希望地把最后一朵花递许祈安面前,然后准备扔,谁知许祈安突然就抬了眼。 令狐容越一下就打了鸡血般地跳起来,“喜欢这朵对不对?你跟我说句话我就给你,我还带你去看,行不行?” “少爷。”老仆低声喊了令狐容越一声,似乎想提醒什么。 然令狐容越现在正沉浸在惊喜当中,哪还能听得到外界的声音,只一味地哄着许祈安道:“就说句话嘛,叫我名字也行的啊,我的名字是令狐容越,容纳的容,翻山越岭的越,你就……” 许祈安对着那朵花勾了勾手指,示意令狐容越给自己,令狐容越还没得到满意的回答,根本不愿意给,眼看许祈安又要不搭理他了,他连忙又把花枝递了过去,“给给给,给你,但你不许再无视我了。” 许祈安敷衍点头,预备去接,令狐容越却反将手一扭,扔了花,随后抓住许祈安的手,用力一拽。 许祈安整个身子连带着往前冲,差一点就扑过去了,好在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桌边,他视线却依旧盯着那朵掉落的花,淡淡道:“终于装不下去了?不过你还挺有耐心的。” “就想看看你这人能不知好歹到什么地步,”令狐容越眉眼藏着的阴鸷显露出来,拎住许祈安手腕的力道越发加重,“他妈的敢泼老子,给脸不要脸。” 说罢,他掀开水壶的盖子,拎起来就往许祈安身上泼。 突如其来的冷水泼得许祈安措不及防,经风一吹,寒意更是直直侵入骨髓,冷得许祈安浑身发颤。 许祈安连着咳了好几声,本来全身就酸累,现在更加坐不住,只虚虚靠着桌。 “那你还演这么久,”许祈安勉强抬起眼,毫不意外对方此刻的报复,“怎么不一直演下去呢?” “因为你不知好歹啊。”令狐容越狠狠一甩袖,眼睁睁地看着许祈安往桌上一摔。 他这一甩袖是带了些气劲的,许祈安左侧的肩胛骨重重磕到了桌角,唇角流了些血出来,令狐容越缓缓屈腿,蹲下身来看着许祈安,“给你的第一个台阶你就该下,别这么不识抬举,不然我怎么会舍得这样对你呢?” 他又装起了先前的模样,一双狐狸眼略略上挑,一副柔情似水的样子,替许祈安擦去唇角的血迹。 “乖,顺着我点,”令狐容越捡起那朵掉落的花,拍去纤细蜷曲的花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悉心吹了吹,再次递到许祈安面前,命令道,“接了。” 许祈安伏在桌案上发着抖,水珠顺着脸颊轻轻滑落,凝聚在下颚,悬而不落,他垂眸注视那朵花,并未听进去令狐容越在说什么,只是看花被递到了眼前,便接了过去。 “这才对嘛,”令狐容越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非得使这些手段才肯听话么?好好待你你要装那么清高,硬要吃些苦头,说实话我挺心疼的。” 小厮十分会看眼色地递来一块手巾,令狐容越轻轻将许祈安脸上的水擦拭干净,说到底他还是宝贝新得来的这个人,耐心道:“趴我身上来,少爷带你去用热水洗洗。” “令狐家居秦南多久了?”许祈安捏着那朵花的茎干,在指尖慢慢旋转,“你下回问问自己的老爹,是预备哪天亡府,好对自己的末日有个清晰的了解。” “泼糊涂了?”令狐容越听许祈安说出这些可笑的话,以为那一泼给人泼傻了,于是去探了探许祈安的额头,原本是不以为然的,触碰到烫人的温度后惊得他眼皮重重一跳,“艹烧成这样,你他妈吱一声啊。” 令狐容越烦躁地将被许祈安脱掉的外袍扔许祈安身上去,又叫来人去请大夫,转头看许祈安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更加来气了,狠狠骂道:“就活该。” 然未等他再多骂几句,出去寻大夫的小厮眨眼间又惊慌忙乱地从外头连滚带爬地跑回来了,他脸上被划开一道血盆大口,汩汩冒着血,整条肩膀都浸泡在浓黑的血液里。 “少爷,外……外面……” 话还未说完,人先断了气。 第114章 令狐容越眉眼低沉, 转身盯着许祈安看了几眼,在思索着这事与他的关联度,随后就叫数人看住许祈安, 边往外走边问下边的人:“贾叔他们在府上吗?” “没呢,今日跟老爷一同出去了。” “怎么这个时候……” 说话声逐渐消失在墙角,许祈安又扔了令狐容越盖上来的衣裳, 指尖一捻,出现一根细小的银针, 正预备动手时,一道银芒率先撕裂空气,混杂着砭骨的杀气,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朝着许祈安周遭的人袭去。 几乎是眨眼间, 数人齐齐倒地, 许祈安收了银针, 懒洋洋地趴回桌面上,指尖绕着花,朝方无疾显摆了一下。 然下一刻就被人抱进了怀里。 方无疾脱了外衫盖许祈安身上,准备现在就带他走, 许祈安却勾起脚尖缠住桌脚, 问道:“你看不到这朵花么?” 方无疾这才看了一眼,神情并未有多大的变化, “松了脚。” “奇怪,”许祈安勾着不放,“不惊喜吗?令狐家藏着大惊喜呢。” “松脚。” 许祈安看了一眼方无疾的脸色, 见他根本不管自己所说的令狐家的惊喜, 于是依旧赖着不放,慢慢陈述道:“他朝我泼水。” 方无疾眸色幽暗, 轻轻拨开许祈安额角那缕湿发,“我知道。” 许祈安指着不远处的壶,不依不饶,“我只泼了他一杯,他泼了我整整一壶。” 方无疾顺着他的指尖看去,脸色又冷下去几分,哄道:“有些发热,先带你回去。” 许祈安见说不动方无疾,也不再费力了,累累地瘫方无疾怀里,将脚一同松了。 方无疾翻身一跃上了屋顶,大致观察了一眼府邸的布置,沿着石墙绕路。 许祈安觉得有些不对,睁眼一瞧,正巧见方无疾甩出两道暗器正正插令狐容越身后两道肩胛骨,直接是穿透了。 下边的人来不及反应何方使出的暗器,方无疾带着许祈安一翻身,早已消失在了原地。 “先出口气,”到一方院落停下之前,方无疾亲了亲许祈安,带着点安抚的意味,提到令狐容越时声线又立马阴沉下来,“不会给他留命的。” 院内,柳蕴砚平静无波地看着方无疾又一次带着人闯进来,略微看了一眼许祈安的状况,随后默默低头继续分着斗筐里的药材,“左边第一间房,药按往常一样的拿,药钱自己算,记得赔我一扇门的费用。” 回应他的是房门被关上的声音,柳蕴砚接受良好,分完药在院里转了转,最终又去了那间房。 “小问题,在我这留个几天就行。”柳蕴砚从床边站起身,语气轻松,内心腹诽。 小个屁的问题,拿方无疾第一次带人来的情况做对比才是小问题,那真是好不容易才救回来条命,方无疾不眠不休,他也跟着不眠不休,每天脖子上还要架把刀,悬在哪里威胁,要不是给的银子足够,他真要报官府了。 这两人在这边待了多久,柳蕴砚就提醒吊胆了多久,一个不讲理,一个不要命,成天把他往死里整。 柳蕴砚幽幽长叹往外走,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摊上他俩了。 又过了一会,方无疾从房内出来,给柳蕴砚留了一袋银子后往外走,柳蕴砚搁手心掂量了会,道了声慢走不送。 接下来几天几乎都是这样的戏码,人来一趟,在房内待一会又走,某天柳蕴砚叫住他,意有所指道:“手上沾太多了血可不好,当心哪天冤魂缠上你,叫你永世不得脱身。” 第123章 “你身上血腥味真的太重了,我不得不提醒你,他有问题,你同样有问题。” 方无疾充耳不闻,只询问道:“会不会影响到他?” 柳蕴砚啧了一声,无语道:“你有你的命数,他有他的命数,放心,人命都死在你手上,要缠也只缠你。” 闻言,方无疾头也不回地走了。 柳蕴砚真心觉得这俩没一个正常的,按理说他不该掺和,只是这些天的相处下来莫名地就为他们操起了心,总忍不住提醒个那么一两句。 然事实告诉他操心也是白操心。 - “那不叫冤魂。” 方无疾走后,房门被缓缓推开,许祈安裹着一件明显大了许多的衣裳倚在门口,眼里毫无情绪波澜,反驳着柳蕴砚的话,“死了就是死了,要么成鬼下地狱,要么魂飞魄散永生永世不入轮回。” “冤魂缠他?”许祈安冷笑一声,“哪来的冤?哪来的魂?” 柳蕴砚知道不能在许祈安面前咒某人,一点苗头都不能有,于是飞速转了话题,“能起来了?走过来我看看。” 他那语气跟逗小孩一样的,许祈安实打实地皱着张脸,站门口一动不动。 “不能走就不要硬撑,你待会要出来还是要躺回去?” “你管我。”许祈安正不高兴着,撂下这句话后就冷冷地站那看着柳蕴砚摆弄各种药材,也不说自己到底要做什么。 “无聊就过来,给你分药材。”柳蕴砚见他也没回去,单看着这边,于是继续好脾气地说着。 许祈安十分心动,但实在是走不过去,他连走到门口都是一路扶着东西的,这时也拉不下脸来求柳蕴砚扶他过去,于是就这么板着张脸站着。 柳蕴砚觉得他这人挺有味的,忍不住笑了会,放下手中的斗筐主动去扶他,许祈安内心的无聊盛过了面子,也就不固执地在原地站着了。 柳蕴砚给他找了条椅子,许祈安听明白怎么分之后就立马上了手。 柳蕴砚本以为许祈安就是玩玩,没想到人真帮自己干上了,顿时就有了种在压榨病人的感觉,连忙嘱咐道:“累了你就回去哈,不然就看我分也行。” 许祈安点着头,手上动作却不停,柳蕴砚时不时瞅一眼他,最开始是怕他弄混,现在已经是担心人在自己这干活干累了方无疾回来要找他算账,隔一会就问许祈安要不要歇一会,许祈安刚开始还应他,问多了就不搭理了,还瞥了一眼柳蕴砚身前的药材,淡淡提醒:“你弄混了。” ?! 柳蕴砚连忙去看,这一下动作幅度大了些,膝盖踢到了斗筐,把剩下的一堆全弄混了,柳蕴砚一副天塌了的模样。 “我明天还可以帮你分,”许祈安安慰他,“但你以后不许在方无疾面前再说那些话,对着谁都不能说。” “我这是为你好。”想了想,许祈安又补了这么一句。 柳蕴砚僵了僵,前面说得挺正常的,后一句怎么就听着怪怪的呢? “毕竟乱说话遭雷劈,”许祈安面不改色地接着自己的话,随即抛了一块令牌给柳蕴砚,令牌上所刻花的图案与许祈安在令狐容越那看到的那朵花一模一样,“你会知道令狐家的结局都是应该的。” 彼时太阳已经落了下去,天空漫上霞红色,许祈安估摸着方无疾该回来了,于是往门口方向看去,这一眼正好就与那双浅笑看来的眸子对上了。 许祈安脸上也露出了笑。 残阳如血,红的、金的、黄的各种色彩交织在一起,渲染出光怪陆离般的盛景,两人在这样绚烂的霞光中相拥,夕阳暖洋洋地铺在他们身上,赤诚且温柔。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有一点仓促,后面还有一个大婚的番外,我今晚就直接全部发了,没填完的地方我以后应该会在番外补,但需要一点时间,宝宝们如果有想看的番外也可以在评论区提,没有的话我补完该补的剧情和我打算写的就正式结束这个故事啦~ 其实写到现在已经拖了很久的时间了,从两年前(差不多子两年吧,差几个月)开始写,中途因为我自己的状态问题,一度锁文,调整了很长一段时间(这里也很感谢当时鼓励我的读者宝宝,但是由于我的自我否定太强烈,还是没坚持住,真的很对不起),正式再接着写是今年11月的时候了,中途跨度太大,我写得有些困难,经常是写了不满意删了重新写,一直删删改改,而且完全不能往回看之前写的东西,否则又会陷入以前的那种情绪中,所以写得也不是很好。 但从重新开始写我的目的就是一定要把这本写完,多少也是给个交代,后面的仓促是我现生的原因,因为我是低精力人群,没法兼顾很多事,我三月有一场考试,论文也要在三月的时候交初稿(至今未动笔),过些天我表哥订婚我要去帮忙布置,紧接着又是过年,过年结束我就要去找工作了,所以就算有存稿也没法保证正常更新,我也不想把这本书再拖下去,所以在这里结束,很多不足的地方向大家说声对不起,番外能补的地方我会尽力补,只是番外应该也要拖段时间了,抱歉抱歉。 追连载的几位宝宝真的很感谢你们,谢谢你们的反馈和陪伴,给了我很多的鼓励,故事在这里告一段落,祝愿你们生活愉快,天天开心呀!我觉得我也很幸运的,能遇到你们,希望这么可爱的你们每日都有好心情,好运常伴左右,再见啦mua~ 第115章 “什么时候知道令狐家有问题的?”方无疾双手分别压在许祈安两侧, 倾身过去,两人互相咬了下唇。 “听闲话听到的,”许祈安模模糊糊道, 又嗅了嗅,“你来之前沐浴了么?” 方无疾哪能想到许祈安鼻子这么灵,眼睛弯了弯, 却不多解释什么,扶许祈安坐上去些, 打算再腻歪会。 许祈安却双手拖住他的脸,左右看了看,问:“你今天沾血了?” “一点点。”方无疾也不好隐瞒,“荆北之前那怪病这边确实掺和了, 令狐家供给的毒……” “你别听进去柳蕴砚的话, ”许祈安打断方无疾的, 具体什么情况他也能猜个大差不差了,于是也不想听,只张开手往方无疾指间中一根根地挤,“管它魂啊鬼啊的, 你指尖染再多血都和这些东西不相干。” 说着, 许祈安举起手,连带着将方无疾的手也牵起来, 送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随后抬眸,水光潋滟的眸子直勾勾地看向方无疾。 他唇角轻轻笑着, 眼底却有些薄凉, “血腥味重就是为了压死他们,我反正不介意, 也不要你专门弄这一遭。” “不难闻么?”被许祈安亲过的地方发烫起来,方无疾真忍不住想把人摁怀里来亲,又怕一发不可收拾乱了套,只得狠狠压着内心的躁动,以至于喉咙都哑得变了调,“你要闻不得这些味也不说,还好柳蕴砚今天的话提醒了我,不然我一直没想到这层面上来。” 许祈安不答,盯着方无疾的手瞧,指尖慢慢又挤出来,不再是五指相扣的模样,而是抓着方无疾的几根手指,让方无疾摊开手心,问,“这里沾血了么?” 得到肯定的回答,许祈安即刻低头往方无疾手心轻轻一舔,这一举动将意思表达得明明白白的。 在许祈安碰到的那一刹那,方无疾迅速扭了下手腕,捧住许祈安的侧脸托起来,低哑着声道:“等你好些,否则我真的会忍不住。” 许祈安不听,吐出小小的舌尖,逗玩一下又收了回去,勾得方无疾喉咙冒火,没好气地去掐许祈安的脸,“肚子里藏一滩坏水,你要玩死我是不是?” 许祈安笑得前仰后合的,要不是被方无疾堵在这床头,他能笑得在床上打起滚来。 分明是因为捉弄到了人所以开心,方无疾恶狠狠道:“就只顾着自己好玩,没良心。” “挂念挂念自己的相公,”方无疾上床去将人抱怀里,紧贴着磨了磨,声音几乎全哑了,“真要被你玩死了。” 许祈安惊恐地睁大了眼,还以为方无疾跟他说着玩的,没想到真闹成了这样,一下就有些慌了,“你亲亲我可以么?” “死得更快些?”方无疾好笑地反问,但也不是真要计较什么,还去安抚许祈安,指腹在人耳垂处捏了捏,“你先在房里待一会,我等会回来。” 许祈安抿了抿唇,抓住方无疾的手不放,低声道:“试试。” “这时候倒自责了,”方无疾轻笑一声,“那下回多想着我点成不成?” 见许祈安点了头,方无疾火速在他额头吻了一下,然后下床拉帘,动作一气呵成,嘱咐许祈安困了先睡,眨眼间人影就消失了。 许祈安愣愣地看着人影消失的方向,又摸了下被方无疾捏过的耳垂,烫烫的,跟烧起来了一样。 又过了些日子,秦南某间新置的宅院里,四处张贴着红双喜,彩虹灯笼高高挂着,到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息。这次他们成婚邀了些人来,方无疾负责分发的消息,荆北、西北、九云都通知了,人来不来的方无疾倒无所谓,为的就只是把这消息布出去,弄得人尽皆知更好。 第124章 他没想到这些人把手上紧要的事都推了也要赶到秦南来,齐得没一个落下的,方无疾心心念念和许祈安过二人世界,根本不想应付他们,将事情都安排妥当后又敬了几轮酒就准备走人。 平日里没人敢拉方无疾,现在趁着这热闹,一个个使着牛劲要把方无疾拖住,方无疾事先就安排了乔子归他们挡,轻而易举地脱身出来,然后抱起许祈安就跑。 也许是他的表情太猖狂了,一堆人搁后面追,方无疾抱个人也跑地飞快,眨眼就到了洞房门口,他转身朝大家微微一笑,倒退着入房,啪地一声,锁上了门。 将热闹都隔绝到了门外,屋里两人如胶似漆地在床上交.缠,怎么亲都不够,方无疾这些天真是憋狠了,哄着许祈安把衣裳脱了个干净。 “受不了了就说,”方无疾事先交代许祈安,“发不出声捏我手,摁手心都可以。” 许祈安失神地听着,刚亲得他脑袋嗡嗡的,被方无疾翻了个身也浑然不觉,嘴唇还在微张,方无疾真爱死他了,动作几乎到了失控边缘,于是反复交代许祈安:“哭没用的,不要哭也不要求,动手打可以,能用多大力用多大力,帮我扇清醒点。” “记住,不能哭,”方无疾不厌其烦地叮嘱,以前他是不把人弄哭不放手,现在是生怕许祈安哭出来,他更加失控,“一定要记住了。” 烛火映照在窗台,倒映出的影子起起伏伏,许祈安还没从一波高.潮中缓过神来,又被方无疾拉着卷了进去。他知道前阵子做的事有些过分,这时就什么都顺着方无疾,方无疾笑得无奈,料想许祈安真到受不了了也不得来抓自己手了,只好自己时刻盯着。 “相公啊,一辈子都在一起好不好。” * 第116章 第二日许祈安在院里晒太阳, 许一一前些日子给抱了过来,现在正窝他怀里。昨日来的人依旧没走,方无疾去接待了, 许祈安不想动,就躲后院里不出门。 方无疾特意给他穿了件能遮住脖颈的衣裳,捂得严严实实的, 许祈安在太阳底下晒热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扯松了衣裳, 雪白的肌肤裸露出来,锁骨前一片狼藉,吻痕密密麻麻的。 自去年冬后,他身体状况差了很多, 方无疾带着他一直在秦南养病, 状态也还是时好时差, 经常坐一会就躺,躺一会就睡,睡醒来精神恍惚一阵子。 这会儿他又眯了会,睁开眼瞧见有人朝自己走来, 以为是方无疾, 张开手要抱,然不知什么时候盖上来的毯子在这时滑了下去, 许世清看到他脖颈那一片的情况,脸刷地一下黑了,好不容易寻到后院来, 转身又要走。 蔡瓒连忙将许世清拉住, 许世清破口大骂:“我非得弄死他!” “好歹是弟媳,弟媳, ”蔡瓒劝慰道,“平心静气,您不是心心念念要见小公子嘛,这会儿去找人算账又没见小公子了不是?” 许世清心里还是气,平息了很久,转身走去许祈安那边,又对蔡瓒道:“你去把蔺因喊来。” 蔡瓒也就下去了。 “昨晚就该豁了你大哥这条老命也得把人拖住,”许世清走近后又燃起火气来,“他禽兽吧。” 许世清连着骂了方无疾许久,许祈安思索了他们将人拖住得可能性,又道:“家里不是收了他的礼么?你拖住他我们就没法成完亲了。” 这还是许祈安第一次说家里这个词,许世清也顾不得其他的了,小心翼翼问:“什么时候回家?” “再过两月就回去。”许祈安也有些愧疚,头稍稍低了些。 “回来就行,”许世清道,“你要带他一起就一起,回去多住几天。” “好。” 沈彦也在这时混了进来,他喝了些酒,踉踉跄跄地朝许祈安走去。 “我说了千味楼那个事就是个意外,”沈彦念念有词地说着,“我当初……” 他话没说完就被赶来的方无疾使眼色将人拖了下去,沈彦十分不服气,鬼嚎着什么,但早被拖回房间了,说的什么也没人听清。 姜瑾啐他,“活该。” 又不小心与姜瑜对上,两两冷哼一声,各自朝不同方向看去,余光中却偷偷瞥对方,都想现在去找许祈安又怕撞一起,于是就这么僵持着,等好不容易有了动作结果对方也一同动了。 意识到后两人一同冲刺,都想率先到达最后挤掉对方,就这么一路较着劲,然最后又是一同到的,气得继续互相冷哼。 姜瑾率先讥讽他道:“有些人被姑娘骗了身骗了心丢了职位毁了前途还对人家念念不忘,真不知道怎么不两两一起去死呢?” “她就算有错你也不该去逼她跳湖自尽……” “我说了我没逼过她!是她自导自演,”姜瑾声音尖锐起来,打断姜瑜的话,“你就信她不信我呗,这么信她那她跳湖怎么就没死呢?我真希望她溺死在湖里你也跟着殉情,你们死个干净最好了。” 两人又吵了起来,还分得出心换了个地方吵,没在许祈安那边闹。 他俩因这事吵了许多年,谁都调解不了,许祈安现在也没管了,任他们去。 方无疾又被另外的事缠了身,霍炳炎逮着这个空隙钻进来,跟许祈安笑意盈盈道:“今年春的时候伊玳和另一只母狼结合了,它们在雁城外生活,过个几年兴许会慢慢离开换新领地,你哪天想见它,就向雁城传信吧。” 这绝对是个好消息,许祈安也笑了起来,跟他说着话,恰巧此时几个小孩在院墙那边玩着小型花炮,许祈安的视线被吸引了过去,贾小二也混在其中,点燃花炮后,炸出一朵朵小烟花,孩子们围着唱童谣,好不热闹。 “其实我小时候做过一件很后悔的事,”虞菁韵推着杨怜绾过来,嘴角的笑有些勉强,“我同那群小孩一样,也喜欢玩这些东西,当我知道原料是火药而我刚好又能弄来火药时,我做了一个大胆且疯狂的决定。” 杨怜绾见她说了出来,狠狠揪紧了手心的帕子。 “我决心要靠自己炸出一朵全世界最大最美的烟花,”虞菁韵苦笑摇头,像是在否定当初自己的那个决定,“一个小孩能懂什么?她什么都不懂又自以为是,炸出的烟花一朵比一朵大,她一次比一次上瘾,最后一次在少有人烟的荒凉山头,直接爆炸了。” 许祈安静静地听着她说完。 “那可真美啊,爆炸的美让半边的天都绚烂了,这样的盛景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我又慌又喜,我还洋洋得意,我那时真是自以为是,也是真的疯狂。或许人应该安分守己,不该这样锋芒毕露又不懂收敛的,费这么大劲让所有人都为我所造出的盛景惊叹,满足了自己内心的虚荣,又阴差阳错害了那么多人,对不起。” 虞菁韵不断地向许祈安道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我造成的异象害了你,所有的天象之说都是人为的胡编乱造,他们可以说是福星,又可以说是祸水,全凭一张嘴。然天象也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对不起,是我对不起宁亲王府,对不起你。” “错的到底是不是你?”许祈安反问她,特意停顿了会,又慢慢道,“如果异象不是你造成的,真是源于我,按你这个逻辑,错的便是我,我不该出生,不该来到这个世上,我对不起大家,也不配活着。” “但我如果没半道病死的话,我会好好活着,没有你今天说的这些我也会好好活着,”许祈安像是陈述一件小事那样轻松,温和地笑道,“你若一直陷在过往的这件事里,那真是显得我非常无情又自私呢。” 虞菁韵有些错愕,杨怜绾逐渐也松开了紧攥的手,释然般地笑了笑,“同样的逻辑,那便是我这双腿断得不合时宜。” “阿姐……”虞菁韵时隔许多年再次听到杨怜绾提起她的腿,心揪了一下。 杨怜绾却是含笑地抬眸与许祈安对视着,“我这双腿都断了为什么还要活着呢?为什么既要痛苦地活着又要将痛苦朝身边人倾倒?” “阿韵她是为了哄我放的烟花,照这么说,过错的源头该是我才对。” “阿姐。”虞菁韵又唤她,似乎是要反驳。 杨怜绾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唇前,制止住虞菁韵的话,自己缓缓道,“但我从今往后也会好好活,阿韵,你一个人陷过往里去吧。” 许祈安噗嗤笑了一声,刚好方无疾也过来了,他自觉张手,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窝方无疾怀里闭上眼。 许一一跟在方无疾脚边一路扒拉着,最后还是被隔绝在了房门外。 “喵。” 小猫的控诉声淹没在到来的夜色里,月亮又悄无声息地爬上了树梢。 作者有话说: 第117章 在这场正式的大婚之前,许祈安就向方无疾坦白了他和相府婚约的事。 荆北形势未分明之前相府摁着这份婚约不放,就是想押宝许祈安,除了出于看好许祈安的原因,还因为摄政王这方势力在背后撑腰。 第125章 即使后来许祈安向他们摊明了自己和方无疾的关系,相府依旧不愿放手。 总要有位皇后。 相府打着一番心思。 但荆北这场混乱平息之后,许祈安和方无疾直接消失去了秦南,由虎菁韵一个人控制着皇言和朝廷。 皇宫里虞菁韵握着一支亲卫队,又有东北的禁军压制着荆北城里某些不怀好心的人,虞城城破之后,难有人借乱翻起什么风浪。且杨怜绾如今明着待在宫里,这番站队让丹、邺两城根本不敢有什么动作。 相府或许不明白许祈安和方无疾为什么会在那种时候退去秦南,任虞菁韵以及她背后的杨怜绾两人将荆北操控在手里,但有一点可以明白的是,许祈安是不可能继这个位了。 这样一来,婚约的事就有了松动。 许祈安行事愿意留颜面时,向来是温和的,相府拖了这么久他没黑过脸,方无疾得知了就不一样了,当即找上了相府。 有了前面的松动,方无疾上门时相府也是好说话得很,婚约取消得很轻松,许折安却要求和三小姐见一面。 其实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只是问问三小姐往后的打算,重点在三小姐自己的意愿上。 许祈安那会精神状态不佳,见完面后,把方无疾推去了相府,相府哪知道这两人还会回头管三小姐的事,碍着方无疾抱手在一旁,任何决定他们都没敢插手。 三小姐和堂未雨认识是许祈安始料未及的,不过想想也是,棠家若未遭劫难,她们便同在荆北的贵女圈中,即便不相熟,多少也互相认识点。 相熟那真是再好不过的了。 棠末雨接走三小姐,具体去哪里了、做什么了许祈安均未曾过问,他只保证她们若遭遇了难处,能立即联系上自己。 至于相府私底下与陈昭连着的、那些不为人知的暗线,很难去连根拔起什么的,在这世道,能活下来且壮大的,私下总是勾结着什么,相府押宝在许祈安身上,就真的是孤注一掷了吗?他们真的没有准备任何退路吗?这很难说。 但没有出格,谁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都心知肚明便好。 - 这场大婚丞相府也来了人,方无疾和许祈安两人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人怎么可以闲成这样,秦南都偏到什么地方去了,还能聚起这么多人。 明明是不被世俗认可的婚姻,传到后世还会被说不伦不类的话,他俩是不管不顾了,这些人这么捧场实在是无甚缘由,还有就是让人很头疼。 方无疾现在就是一个头两个大。 “叫你大肆宣扬,”许祈安好笑地看着方无疾应付完人后那一脸的烦躁,又道,“这时候他们怎么就不怕你了?你想想哪出了问题呗。” 很明显就是新婚的缘故。方无疾一步一步操持的婚典,连角落里最不起眼的一根草待在那里也有它所规划好的用处,怎么可能让这新婿日出任何乱子,触他眉头的事都能硬忍下来。 他这有了顾虑的事,人们可不就胆大起来了。 许祈安置之事外看得不亦乐乎,这会还暗戳戳地说风凉话。 方无疾抱他过来,抱太紧,许祈安想起身,又被压了回去。 “新婚日相公被那么多人缠住你还笑得出来。”方无疾说着就往许祈安手上捏,捏得不轻不重的。 “我也不是只看戏啊,”许祈安讲解着自己帮了什么忙,“今天我就接待了很多人……” 话音落下,方无疾突然从许祈安手腕上摸到了一根红绳。 许祈安愣了愣,不明白这东西打哪来的。 他手上就戴了一个方无疾送的镯子,没戴别的东西了来着。 “哇。”看方无疾一下静止的画面,许祈安适时给了点惊讶,表明自己是不知情的,“惊喜欸。” “没事。”方无疾深吸一口气,将红绳取了下来,许祈安警了一眼到方无疾手中就变了型的红绳,装做没看到,笑了笑点头。 方无疾让许祈安在太师椅上坐好,去另一边将红绳烧了,回来长腿一屈,就摁着许祈安在太师椅上亲。 秦南边境有块地方和西部连着,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距离那边比较近,送根红绳什么寓意方无疾可太清楚了。 真是直接搁眼皮子底下弄起小动作来了,方无疾气得一肚子火,没控制住,许祈安难受得往他脸上拍了好多下,才得了个喘气的间隙。 “一根绳子而已,而且你不是都烧了吗?”缓过来气后,许祈安抬手去抓方无疾后脑的头发,顺便借力起身在方无疾脸上亲了一下,有那么点安抚的意味。 然袖口哗地一下,掉了个同心结下来,两人齐头看去,同心结两侧带字,一侧有许祈安的字,另一侧的字却和方无疾无甚关系。 遭了。 许祈安当即想到有人要害自己,这居心简直是可耻,新婚的日子一方衣袖里却藏着与他人的同心结,还被另一方抓了个现行,这不摆明了叫人误会? 虽然许祈安对袖口里平白出现的同心结毫不知情,但这情况下怎样解释都显得很苍白。 “哇,”许祈安无力道,“又一个惊喜。” 方无疾神色不变,开始往许祈安身上搜。 这一搜果真还有东西,许祈安都不想去看是什么了,心道这真是往死里陷害。 方无疾冷笑连连,许祈安以为他是对自己冷笑,头仰着看向天花板,就这么往后一瘫,“百口莫辩,但这一定是陷害。” “不是陷害。”方无疾道。 “你不信我?”许祈安不可置信,想起身去质问方无疾,到一半又倒了下来,实在是没什么心力争辩什么,就是有点儿心灰意冷的,破罐子破摔道,“你爱信不信吧。” “什么信不信的?”方无疾见他就这么压那扶手上,扶他起来些,往下添了个软垫。 “谁知道呢?”许祈安靠回去后,阴阳怪气完这一句就不再理方无疾了。 方无疾琢磨了半天,想明白过来他俩应该是各自想分岔了,突然就觉得好笑起来,许祈安见他还笑,气得拿身下的软垫往方无疾身上砸。 方无疾也不躲,笑道:“想什么呢?你以为我会怀疑你和别人么?” 许祈安目光凉凉,眼里那意思分明是你就是这么想的。 方无疾没好气地敲他额头,道:“我明天就把偷塞这些东西的人找出来,让他们挨个儿向你解释是什么意思,届时我在一旁看着。” “你看他们说得出口不。”方无疾目光深邃道。 这话叫许祈安明白过来真是误会了,当即转移话题,四处张望像是很忙的样子,“猫是不是没吃东西?” “早吃过了。”方无疾把他头掰回来,表情凶恶道,“你怎么想的?若我身上有别人的东西呢?你就什么都不过问,直接想我与别人有染?不会的吧?你不会这样想难道我就会这样想是么?我在你心里究竟什么形象?” 这连环夺问逼得许祈安所有话都卡喉咙里了,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这才叫百口莫辩,”方无疾逗他,“你现在来辩一个我看看。” 许祈安欲哭无泪,只得去牵方无疾的手,方无疾笑着侧头,往自己脸颊上点了点。 许祈安当即亲了上去。 蜻蜓点水地一碰,方无疾十分满足,道:“以后都不提这事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