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拥有四个乱臣贼子》 第1章 《同时拥有四个乱臣贼子》作者:闲鱼汪汪【完结】 文案: 秋猎遇刺后,陆宵绑定了一个【拯救亡国系统】,系统说,只要认真完成任务,它不仅能让魂魄飘荡的陆宵起死回生,还能力挽他风雨飘摇的亡国之势。 陆宵:??? 亡国?亡国是不可能亡的,他大盛朝明明一副蒸蒸日上歌舞升平的祥和之景! 系统道:你不懂。 于是他看见—— 才华横溢的新科状元:忠诚度5; 手握重兵的镇北将军:忠诚度15; 家财万贯的明武侯世子:忠诚度8; 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爷:忠诚度0。 陆宵:懂了……毁灭吧。 # 朕的朝堂莫不都是敌国卧底?# 原本还不屑一顾的陆宵立马道:绑绑绑! 保证让干什么干什么! 于是系统喊着“怀柔啊、攻心啊”就冲了过来—— 【任务一:请宿主与新科状元月下畅饮,衣衫半解,投怀送抱。】 【任务二:请宿主召镇北将军入宫陪练,手抚将军之胸,说出台词,“将军为朕守国门,着实辛苦。”】 【任务三:请宿主召皇室子弟入宫考教,选品行俱佳之人伴驾左右,共游太湖。】 陆宵:……你没事吧? 好在系统诚不欺他。 【攻心为上之后——】 当年佩玉都吝惜的明公侯世子,对他千金奉上; 当年避他如蛇蝎的新科状元,随他危临险地; 当年对他心有隔阂的镇北将军,为他屯兵苦寒; 当年与他至亲至疏的摄政王爷……你等等,有话好说,别爬龙床! *主攻,互宠,1v1 *年下纯情温柔帝王攻x占有欲爆棚但你就宠他吧摄政王受 *微万人迷修罗场,主角无意识收获单箭头 *受暗戳戳吃醋,扫平潜在情敌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系统 古代幻想 轻松 万人迷 主角:陆宵 楚云砚 一句话简介:当皇帝也要刷好感度吗?! 立意:报君黄金台上意 第1章 系统 承明殿内,年轻的帝王坐在上首,烛芯摇晃,指尖带起簌簌地翻页声。 靛蓝的身影从阶下小跑而上,临到门口,也顾不得满身飞雪,勉强喘匀气道:“陛下,传召的人回来了。” 朱批的笔尖一顿,陆宵抬头,又听见门外苦苦艾艾的后半句,“说是王爷身染寒疾,不便见驾。” 空悬的红墨洇进纸张,陆宵回神看见,才赶忙落笔,堪堪挽救地画了一朵小花。 他想起三天前楚云砚阴阴沉沉的脸,那时的举止和气魄,断不像转眼间就会缠绵病榻的人。 他半晌没有说话,理智在帝王威严和亡国之患之间左右摇摆,最后还是长舒口气,心情平稳地吐出两个字,“再召。” “诺。” 殿外脚步渐远,陆宵没了继续批折子的心情,不禁愁上心头,冲着空荡的寝殿唉声问道:“001,你说朕去他摄政王府促膝长谈,彻夜留宿行不行?” 声音在偌大的宫殿里犹有回音,空气诡异地扭曲了一圈,竟然从层叠的波纹里蹦出一个圆球,落到陆宵手间,【亲,任务不可更改哦!】 【友情提示:当前任务进度0%,若任务失败,摄政王楚云砚忠诚度-15,亡国危机增加20%。】 经过几个月相处,陆宵也大概懂得系统时不时蹦出的奇怪词句,他看着自己挂零的任务进度,越发心如刀割,摊在龙椅上不想动弹。 三个月前,他秋猎遇刺,眼睁睁地看着蜂拥而至的太医冲着他的身体一会把脉,一会翻眼皮,一个个冷汗直下,面如土色。 就在满耳朵“臣等无能”的哭嚎声里,他忽然听见,除此之外的第二道人声。 【滴——发现宿主。】 凭空出现的声音震耳欲聋,【远观宿主印堂发黑,容色不佳,恐有亡国之祸啊!】 陆宵:惊!!! 而后语调一转,【不过请宿主放心,本系统专攻亡国之症,只要认真完成任务,保证宿主能起死回生,国运昌隆!】 陆宵:还有此等好事?! 没有一个帝王想成为亡国之君,更别说在系统一番民不聊生,流离失所,战乱纷飞的恐怖描述之后,陆宵痛下决心,一定要改变大盛朝国运,救黎明百姓于水火! 他点头,绑定了这个自称为001的拯救亡国系统。 于是。 【滴——日常任务:请宿主与新科状元月下畅饮,醉意朦胧之际,衣衫半解,投怀送抱。】 陆宵:??? 【滴——日常任务:请宿主召镇北将军入宫陪练,两人缠打之际,手抚将军之胸,神色温柔,说出台词,“将军为朕守国门,着实辛苦。”】 陆宵:……等等。 【滴——日常任务:请宿主召皇室子弟入宫考教,选品行俱佳之人伴驾左右,共游太湖。】 陆宵:“……太湖是前朝皇帝为其男皇后所修,现多用于男子定情之地。” 系统仿佛对他大盛朝的风土人情一无所知,一番操作之后,他的国会不会亡不知道,但他的大臣们看他的眼神已经无比诡异,甚至稍有几分姿色的,竟天天黑粉覆面,似乎生怕他见色起意,君命难违! 往事不堪回首。 陆宵长叹一声,视线忍不住地扫过系统的透明光板,日常任务里,一个高亮的未完成明晃晃地刺激着他的眼球。 【日常任务:请宿主邀摄政王秉烛夜谈,共宿承明殿。(未完成)】 陆宵眼睛一闭,颇有种眼不见心不烦的意思。 摄政王楚云砚。 他是当年驻守边云的镇国公义子,镇国公殉国后,他扶灵回京。也就是同年,陆宵父皇重病驾崩,临终之前命楚云砚托孤摄政。 楚云砚当时也不过十八岁,可是手腕铁血,平戎族,除乱党……血从边境流到京城,声名赫赫。 可以说,比起他这个少年皇帝,楚云砚才是大盛王朝的国之柱石,朝上军中,比肩皇权。 这任务本不难。 楚云砚对他少有拒绝,他随便找个理由,就能顺理成章的留他在承明殿一宿。 但现在还挂着未完成三个大字,则是因为吏部调动的问题,让他和楚云砚的关系急转直下。 三召三拒,那人是半点软和的意思也没有。 眼看子时将近,不见人影的楚云砚仿佛是悬在他头上的一把利剑,和他岌岌可危的忠诚度一起,让陆宵坐立难安。 他又把系统操作手册拿出来读了一遍。 系统说,按照小世界发展,他遇刺身亡后,大盛朝会迅速分崩离析,战火四起。究其原因,竟是乱臣贼子当道,各为其主,兵戈不断。 为了改变这种未来,它会捕捉影响大盛朝国运的王公子弟、将军大臣,通过提升对陆宵的忠诚度来保证他们的效忠,从而上下一心,江山稳固。 目前,系统以它测算的标准捕捉了四个人。 摄政王楚云砚,新科状元林霜言,镇国将军卫褚,明公侯世子谢千玄。 这四个,有朝中新贵,也有根深蒂固的权臣,名臣良将,品类齐全,于陆宵的助力不可谓不大。 前提是,他们真的忠心昭日月。 陆宵捏了捏系统,眼前的光屏朝后划了一页。 人物数据四个大字落在眼前。 系统适时跳出来语音播报, 【攻略人物属性:新科状元林霜言,忠诚度10; 镇北将军卫褚,忠诚度15; 明公侯世子谢千玄,忠诚度8; 摄政王楚云砚:??】 一阵哔哔的模糊处理后,楚云砚的忠诚度被系统糊弄过去。 陆宵对此习以为常,只有完成初始任务才能开启攻略支线,而有关楚云砚的任务,他还在进行当中。 至于他其余的“忠臣良将们”,似乎都怕因为太过忠心而丧失了自己风骨,数值一个比一个低,陆宵的心也是一天比一天凉。 懂了,他不亡国谁亡国! 先不说别人,就那个垫底的,谢千玄。 陆宵回想起那天太湖共游,谢千玄一身墨色的绫罗,与他隔屏而坐,折扇微晃,笑嘻嘻地讲一些天南地北的奇人异事。 陆宵对他的喜爱蹭蹭上涨,可当他的忠诚度出来时,他差点两眼一闭,气得一夜没睡安稳。 【友情提示:一刻钟后日常任务关闭,请宿主注意,逾期未完成默认任务失败。】 系统圆亮亮的身体突然从莹润的白变得有些发红,从视觉上就有一种危险的紧迫感。 陆宵一凛,思绪被系统拽回,视线频频扫向殿外。 他不禁思量,若今天任务失败,楚云砚那扑朔迷离的忠诚度又能剩下多少…… 不会明天外面就兵戈四起,楚云砚反了吧! 他被自己的合理判断刺激得如芒在背,胡思乱想间,殿外第四次传来动静。 第2章 陆宵眼睛一亮,正襟危坐,“什么事?” “陛下。”却是一个女声。 “奴婢是静太妃宫中女婢,静太妃派奴婢为陛下送一碗桂花羹。” 静太妃? 陆宵沉吟,静太妃一直在她的秋桐苑潜心礼佛,如今派宫女过来,想必也是他三召楚云砚动静闹得太大了。 可朕能怎么办,朕也心里苦啊。 “进来吧。” 他合住桌上散乱的折子,抬头便看见一个眼生的宫娥推门进来,朝他颦颦行礼。 桂花羹在她手里的漆盘上冒着热气,还没走近,就传来一股勾人的甜香。 “太妃操心了。” 宫娥莞尔,端着漆盘缓缓走到他的跟前。 陆宵刚用了晚膳,实在没什么胃口,又不想拂了太妃好意,只能接过瓷勺小小一抿。 桂花羹在舌尖化开,漫上丝丝甜味,和扑鼻的桂花香一起,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许多。 【警告!警告!】 系统的身体隐在空气里,却突然警铃大作,尖锐刺耳,【宿主触发重大亡国推手事件,请尽快应急处置。】 陆宵手一抖:“说人话!” 系统:【监测到宿主生理状态极速变化,血液中含有大量制幻、催.情药物。】 陆宵发懵,低头看看瓷碗:“我就抿了一口!” 系统冷漠:【请宿主立即应急处置,否则亡国危机增加50%!】 陆宵:? 朕是造了什么孽! 他忍着骂人的冲动,不动声色地放下瓷勺,药效似乎发作很快,他手心开始出汗,浑身都感觉滚烫。 他勉力镇定,摆摆手,“撤下去吧,告诉太妃早些休息,无需担忧。” “陛下?”宫娥却不走,站在御案旁,蹙着一双柳叶弯眉,目光关切,“陛下可是身体不适,脸色为何这么难看?” 脑袋里浑浑噩噩的感觉让陆宵没什么耐心,他指尖烦躁地轻叩桌面,往日温和的声线也带了几分冷意,重复道:“出去。” “扑通。”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听耳边传来一道让人肉疼的跪地声。 前一秒还温柔可人的宫娥瞬间哭得梨花带雨,可怜兮兮得跪在他的脚边。 “你……” 此情此景,陆宵哪能不明白。 他平复着自己极速的心跳,为了不暴露系统这个非人活物,他把贴身影卫都撤到了殿外,没想到,反而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 他深吸了一口气,咬牙道:“不要动……在这跪着,朕留你一命。” 宫娥唇角嚅嗫,似乎想说什么,陆宵却再没有一分心力拖延,控制着逐渐混乱的脑袋,艰难地朝内殿走去。 内殿的门缓缓关上,他一头栽在床帏之中。 他哪知道,门外风雪里,由远及近地走过来两个人。 一人裹着黑色大氅,袍底金边镶滚,苍白的脸埋在领间,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 另一个人撑着把伞,小步跑在这人身旁,半喘着气低声道:“陛下应当是有要事和王爷商议,这才让奴才急召,陛下前几日还念叨王爷的身体……” 这人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用手掩着唇角,轻轻咳嗽了两声,他发间带着冰冷的水汽,眼下一片青色。 他步子不急不缓,沉沉看了眼远处巍峨的宫殿,没什么表情地道了声:“走吧。” 第2章 摄政王 【滴——初始任务失败,摄政王楚云砚支线未开启,楚云砚忠诚度-0,亡国危机增加0%。】 子时的更声敲过,昏昏沉沉间,系统的电子音格外显著,陆宵一时分辨不出落在耳边的意思,只觉得大脑变得迟钝又混乱。 恍惚中,寝殿外间传来一道推门声。 先是尖细的嗓音,隔着屏风不知道嗡嗡嗡地说些什么,而后是另一道人声,低沉冷冽,自带着寒气。 “下去吧。” 陆宵像是潜意识里拉响了警报,直直地坐了起来,眼睛下意识地瞅着帐外。 外面传来两声低低的咳嗽,而后一个人绕过屏风,站在他的榻前。 “陛下深夜传召,不知有何要事?” 隔着床帐,陆宵看不清楚云砚的表情,但他也大体猜到,那人冷峻的脸上一定没什么波动,冰冷漠然到了极致。 可他召楚云砚来,是干什么的呢?记不清了…… 他听着,视线缓慢而迟滞的下垂,脑子里混沌一片,没有说话。 殿里的地龙烧得很足,满屋熏得暖烘烘的,楚云砚脱下大氅,苍白的脸色好看了些。 他扫过拉得严丝合缝的床帐。 陆宵少见的安静极了,他耐心等了一会,却还见帐帘紧闭,没有动静。 他不禁疑惑,起身朝龙床走去,“陛下?” 身体的热度让陆宵的理智消耗殆尽,他后背紧贴着冰凉的墙壁,头埋在膝间,黑暗里,一切清晰可闻。 他听见隔帘而来的脚步声,缓慢,却沉沉和他的心跳融在一起。 有人站在他的塌前,明黄的帐帘微晃,露出一截绣金的玄色袍角。 烛光从逐渐扩大的缝隙中透过,他下意识抬头,涣散的视线没有焦距,只是看见模糊的人影。 消瘦、笔挺,一身整齐的亲王服,带着凛冽的风雪气。 汹涌的热意让他轻松地被微凉的气息蛊惑,他像沙漠中渴水的旅人,抬起胳膊,伸手。 指尖迫切地攥上一截冰凉的手腕。 楚云砚避无可避。 贴过来的皮肤柔软灼.热,他维持着单手持帐的别捏姿势,视线扫过那双细白手指,落在他的主人身上。 陆宵长得很好看,清冷俊秀,带着未脱的少年气。 可现在却可怜兮兮地蜷在床上,领口松散,眼尾微红,乌黑的长发蓬乱的粘在颈间。 雾蒙蒙的眼睛让他看起来有种一碰即碎的脆弱,仿佛是长于温室的花草,被人骤然带进风雨之中。 他下意识移开视线。 落在腕上的指尖烫得惊人,热意透过皮肤,刺激着他缓慢跳动的心脏。 砰砰—— 他闭了闭眼,忽然异常冷静。 “陛下,松手。” 陆宵抬头看他,他无心辨认落在耳边的语句是什么意思,只是感觉到手底挣扎,凭借着本能,猛地用力—— 他矫健得像是蓄势待发的猎豹,眨眼间便将自己的猎物控入手心。 帐内倏然回归黑暗。 楚云砚的视线飞快地旋了半圈,他身后,明黄的床幔落下,遮住了透进来的烛光。 鼻尖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陆宵的胳膊撑在他的耳侧,沉默中,居高临下的视线带着直白的压迫。 他像胜利者炫耀着自己的战利品一般,手指划过他的眼,然后是唇……得意地笑。 楚云砚僵硬着脊背一动不动,四目相对间,热意似乎能透过空气,直冲心头。 他感觉到从陆宵身上透过来的,不正常的体温。 他面色微变,手抵在陆宵身前,抓着他寝衣的前襟,朝殿外扬声狠道:“来人,传太医!” 沉睡的承明宫惊醒了,太监和宫女的脚步声轻而急,目光都略带疑惑地扫过灯火通明的帝王寝殿。 陆宵折腾了一个时辰,早就昏昏沉沉的要睡过去,却忽然有人把他扶起来喂了口茶,一口接一口,他被彻底烦醒,气闷得睁开眼。 却不想,和楚云砚四目相对。 他怎么会在这? 陆宵一惊,猛地坐起来,手掌下意识地扣住枕头下的匕首,后又反应过来了似的,缓缓把手抽了回来。 楚云砚的视线朝陆宵枕下扫去,他指尖微不可查的一颤,俊美的脸上像凝着一层冰,也没说什么。 他把茶盏放在一边,眉目微敛,冷硬道:“陛下看来已无事了。” 陆宵一怔,颇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迷茫感,他对之前发生的事没什么记忆,只记得他在等楚云砚,然后一个宫娥…… 宫娥! 他顿时清醒,“偏殿!来人……” “不用去了。”楚云砚像是料到,突然出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宫女赵氏意图谋害陛下,已然伏诛。” “死了?”陆宵一惊,忽又镇定,“尸体呢?朕要见尸体。” 楚云砚语调不变:“此女子畏罪服毒而死,尸体惨不忍睹,臣已命人扔去乱葬岗,此时怕早已被野狗分食。” “你!” 陆宵噎住,他脑袋混乱一片,不自觉道:“为何,你明明知道她……” 楚云砚垂下眉眼,并不应声。 陆宵没有问下去,他忽然没了和楚云砚继续交流的欲.望,头扭向一边,冷声下了一道逐客令。 “今夜劳烦王爷,夜深风雪重,还请早回吧。” 楚云砚抬头看他,没有动,他似看不懂陆宵的脸色,低沉的嗓音吐字缓慢,许久才艰难成句。 “陛下似乎对今年的新科状元颇有赞誉。” 第3章 哦……朕忠诚度只有5的新科状元。 陆宵无精打采地抬眼。 他想起那日殿试,林霜言容姿冷傲,一举一动皆有世家风骨,真知灼见,字字珠玑。 他心中大喜,钦点了状元,如获至宝。 ……草率了。 他不知道楚云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敷衍点头,短促地嗯了一声。 楚云砚道:“他年岁尚浅,又是初入朝堂,陛下若想其在京留任,不如先给个虚职。” 这话说完,他又安静得像一尊雕像,漆黑的眼睛盯着陆宵,嘴唇抿成直线,带着几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陆宵皱眉,没料到楚云砚竟会提起此事。 三日前,他们因为官员调任大吵了一架,其中分歧最大的,就是今年的新科状元,林霜言。 他有意把林霜言留京历练,楚云砚却眉眼骤敛,冷声道,新科及第者必须外派三年,才可调任回京。 鉴于林霜言那少得可怜的忠诚度,陆宵根本不敢让人离了眼皮,摇摇头,没有同意。 楚云砚却少见得态度强硬,一场沉默的拉锯之后,两人不欢而散,他转身出去,再没入过宫。 可现在楚云砚竟松了口?……这算什么?让他不要深究今日之事的妥协? 他视线扫过楚云砚。 那个宫娥口口声声说自己是静太妃的人,陆宵却看得不像,反而像极了楚云砚的弃卒,如今事情败露,杀人灭口。 他眼看及冠,却迟迟未开选秀,各个世家看他的后宫就像看着一块肥肉,恨不得立即分食。 若没有系统,他恐怕会对中药一事毫无察觉,等到药效发挥出来,会发生什么可想而知。 他忽然福如心至……莫非,楚云砚也想借此机会,把手伸进他的后宫? 他沉吟半晌,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王爷稍等片刻。” 他从榻上跳下来,转身朝外殿跑去。 楚云砚不明所以,挺直的脊背微微放松,藏在背后的手掌张开,露出几个极深的甲印。 他看着陆宵拿回来一摞折子,递到他的手边,眼睛清亮,像是西属国进贡而来的最透的琉璃。 陆宵道:“近半年来,此事几乎日日都有臣子上奏,王爷不妨看看。” 楚云砚忍不住咳嗽了两声,随手接过折子,略微疲惫道:“何事如此难缠?” 陆宵不说话,只是盯着他的神色。 楚云砚的视线原本是散漫的,他扫过折子,忽然皱了下眉,缓缓把后面的内容也展开,盯着一点,目光又沉又冷。 他声音冷肃,语调却慢了下来,长身玉立,带着上位者的威压。 “中宫久悬,后宫空虚,请陛下广开选秀,以实六宫……” 他缓缓念出声,漆黑的眼里看不出情绪。 两人各怀心思,一时安静了下来,楚云砚一本接一本的翻着半摞折子,直至最后一本,摸到冰冷的桌面。 他闭了闭眼,“此事陛下自行定夺便好,臣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说完,也不等陆宵说什么,就脸色冷沉,快步出了承明殿。 翻飞的亲王服在空气中划过残影,陆宵怔愣,他想过楚云砚的各种反应,或怒不可遏,或顺水推舟,却没想过他会一言不发,拂袖而去。 这算什么? 同意?默认?还是恨自己失了先机,怒火中烧? 陆宵发现他永远也摸不透这位阴晴不定的摄政王爷,他过于强势且深沉,所有的心思都冰封在那副挺直的躯壳之下,不容窥探,坚硬无比。 他十八岁摄政,陆宵半个少年时代都长在他的羽翼之下,御外敌,除乱党,他走过血路,才站在此时的权利之巅。 这是他的荣耀,却是陆宵的背后弓,颈侧剑。 【支线开启失败了。】 陆宵思绪正深,001却不懂得看宿主心情,只见四周无人便悄悄冒出来,在他榻上打滚。 【能量能量能量呜呜呜呜呜。】 陆宵被他嚎得头疼,赶忙告饶道:“下次一定行不行?” 001黠笑:【你说的哈。】 丝毫不给陆宵拒绝的时间,它光芒大震,小翅膀飞快扇动。 【检测到宿主开启支线的强烈意愿。】 【申请备用任务。】 【备用任务:体恤臣下,君王之道。请宿主于今日内,前往摄政王府探疾。】 陆宵:……你闭嘴,朕没有! 第3章 异变 一夜无梦。 昨晚折腾了半夜,陆宵躺在榻上,本想趁着夜深人静理理思路,却力不从心,不知不觉间,呼吸绵长。 今日休沐,双喜也极有眼色地没来打扰他,许久没这么沉沉地睡过,他此时清醒,更觉心情大好,精神焕发。 连看着突然飞出的001也没那么生气了。 【宿主早上好。】001谄笑。 陆宵高傲地点点头,算是把它私开支线的行为翻篇揭过。 他后来也想到,只有开启支线才能读取楚云砚的忠诚度,而这个数值,恰恰是他很好奇的东西。 探个疾而已嘛,贤明的君主都做过的。 更何况昨天确实总能听见楚云砚的咳嗽声,难不成他真病了? 陆宵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把双喜叫了过来,让他去太医院请了位太医,先派去了摄政王府。 安排好一切,他如往常般洗漱用膳,总感觉脑子里朦朦胧胧的忘了点什么东西,直到又看见欢脱的大白球系统,他才灵光一闪,疑惑道:“昨天任务失败了,但楚云砚的忠诚度并没有减少?” 昨夜半梦半沉间,似乎有这么一道系统音。 001翻了翻数据库,惊喜答道:【是的哦,宿主!】 陆宵疑惑道:“为什么?” 系统道:【我也不知道呢亲,这是算法给出的最终结果。】 陆宵试着问,“难道……朕不用做任务也可以?”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道:【宿主可以试试。】 仿佛在说试试就逝世。 陆宵轻咳两声,正经脸道:“开个玩笑。” 简单的收拾好自己,陆宵快速地进入工作状态,扬声朝外面道:“寒阙,进来。” 出了昨天那事,他也不敢让影卫离得太远,影卫营又加派了一倍的人手,如今承明宫被围得有如铁桶,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殿门开合,寒阙应声而入,一身霜白劲装,袖口紧扎,马尾高束。 “陛下。” 陆宵点头,问:“昨天夜里,楚云砚都干了什么?” 寒阙道:“子时过一刻入殿,一柱香后传召太医,后命太监进屋裹出一床草席,随后王爷丑时离宫。” 陆宵道:“草席?那个宫娥?” 寒阙应是,“臣查看过,确实中毒命绝。” 陆宵不由蹙眉,露出一缕愁色,“她端进来的东西,你们都查了?” “是,并无不妥。”寒阙显然知晓了昨夜之事,眉头紧皱,“臣失职。” 陆宵摆摆手,听寒阙继续道,“那个宫娥确是在静太妃身侧伺侯,入宫五年有余,昨夜未回,静太妃还遣人过来问询。” “宫中的旧人?”陆宵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此事蹊跷不少,但楚云砚过手的事,只能盖棺定论。” 寒阙抿唇,敛首,“臣会彻查。” 陆宵看他这副严肃的样子,显然是被接二连三的事情打击了一贯的自尊心,宽慰道:“算了,一个晚上尾巴早该收尽了,这几天就盯紧着楚云砚那边。” 寒阙沉沉应是,面色如墨,并不舒心。 陆宵了解父皇留给他的这位影首,本是江湖游侠,因为一场救命之恩为他父皇效力,为人潇洒恣意惯了,可受不得被人当面打脸这种委屈。 他摇了摇头,走过去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忽然理解了001所说的那种风雨飘摇之势。 少年新帝,权臣、藩王、外敌,乃至朝中世家皇亲,名儒大臣,都需要他一肩平衡,他不但要能用能弃,还要能活能杀。 但可惜,他还没有这种绝对的力量。 一旦认清了自己的弱小,陆宵更觉得应该做些什么来挽救一下,他朝寒阙扬了扬下巴,重整精神,“先去换身衣服,随朕出宫。” * “陛……陛下,这样不好吧。”双喜欲哭无泪地伺候着陆宵换了一身月白常服,苦丧着脸,可怜巴巴道:“奴才胆小,您可别为难奴才了。” “这有什么为难的?”陆宵对着铜镜转了一圈,看着这番世家公子的打扮很是满意,朝双喜随意道:“若有人来了,你就说朕困了、累了、身体不适,心情不佳……总之想到什么说什么,就一点,不见外臣,把门看住了就行。” “奴才嘴笨啊!”双喜不死心地跟在他身后,喋喋不休道:“陛下,让奴才去传仪仗吧,您大大方方出宫多好呐,何苦折腾自己?” “你还真笨。”陆宵一听,手里的折扇轻轻敲了下双喜的头,“你不懂,这叫乐趣。” 第4章 话虽这么说,但只有陆宵自己知道,他对楚云砚多少有些疑心,与其大张旗鼓过去,不如自己轻装简行,去探探虚实。 双喜眼看留人不成,只能忧心忡忡地给他抚平袖褶,千万般叮嘱道:“陛下,您可早点回来,宫门戌时就落钥了。” 陆宵不在意地摆手,“不用担心,朕去去就回。” 他缓步走在街上。 周围小贩的叫卖声偶尔能吸引他一瞬的注意力,但更多时候,他都皱眉想着其他事。 昨夜之后,楚云砚的忠诚度竟然没有减少,这当真令他有些惊讶。 按照系统所说,一旦任务失败就会影响臣子的忠诚,可没说过会有一动不动的情况。 他总觉得有什么隐于表面的东西被他忽视了,自己想不明白,就想着把系统叫出来再抖落抖落。 “001……” 陆宵一句话还没说完,系统就自己冒了出来,无辜摆翅,【不了解,不懂得,不知道。】 陆宵:“朕还没问。” 001:【涉及到系统核心问题,请宿主自行揣摩,在此之前,请认真完成任务哦~】 “小气。” 只此一次的偶然让陆宵摸不着头脑,他没忘了此次出宫的目的,决定万事好说,不如先去趟摄政王府,试着再找些头绪。 四个攻略对象只剩楚云砚还情况不明,有了其他几人低到发指的忠诚度作为对比,陆宵也忍不住好奇,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爷,对他又有几分忠心? 他思绪万千,手里搓着刚买的白玉葫芦,有点儿迈不动腿。 他忽然生出一种近乡情怯的奇怪感觉,越接近摄政王府,心情越不平静。 系统在他耳边催了一遍又一遍,用一种阴测测的方法鼓励他一路前行。 【友情提示:距离任务结束还有六个时辰,为免发生意外,请宿主妥善安排时间。】 陆宵也知道事情宜早不宜迟,一边思量着说辞,一边转身,径直朝摄政王府走去。 街上的行人逐渐稀少,周围青砖高墙,朱门大户林立,寻常百姓自然不会往这片官宦聚居的地方凑,街巷里渐渐没了外面的热闹声。 去往摄政王府的路他早就烂熟于心,也不用特意分辨,他慢悠悠想着事情,思绪放空,寒阙却突然从暗处现身,跟在了他的身后。 他看着突然警觉起来的寒阙,尚有几分疑惑,停住脚步道:“怎么了?” 袖内铮声轻不可闻。 陆宵只感觉银光一闪,一把凌空横切的匕首凌厉刺过,死死抵在冲他而来的短刃之前。 “陛下!”寒阙手持长剑,将他拦腰一拽,护到了身后。 “小心。” 掉在地上的短刃散发着幽幽紫光,显然淬了剧毒。 异变突生。 一击未成,以他们为中心,寂静的屋巷里突然冒出来数十名黑巾覆面的刺客,各个脚步轻盈,不是泛泛之辈。刚刚出手的老大爷更是咧嘴一笑,佝偻的腰身站直,腰间抽出一把黑紫的短匕。 陆宵:??? 他伤才刚好几天啊……造了孽了! 001看热闹不嫌事大:【原来宿主今天不宜出行。】 陆宵白它一眼。 眼看来者不善,跟随他的两名影卫也都从暗处出来,将他护在中间。 两方废话不说,剑凛声顿起,陆宵就像一个牵线的风筝,被寒阙扣住手腕,在兵戈间隙里堪堪求生。 他虽也自幼习武,但多是一些骑射健体,偶尔自保不难,真碰上这种以命换命的刺杀,着实有些不够看。 这帮人显然也发现了他这个拖油瓶,或者说,只是单纯的冲他而来。剑尖怼着他刺,他的脖子凉飕飕一片,净是狠厉凶煞的兵戈之气。 他被人盯出一肚子火气,痛下决心,以后定也得学个以一当百的保命手段! 多亏他的影卫都是父皇留给他的各中好手,如今二人断后,寒阙拉着他朝东面突围,虽然狼狈,但也不是寸步难行。 寒阙身手凌厉,银剑带血,硬生生地让他们面前的人墙出现一瞬空缺,片刻之间,他被寒阙拦腰揽过,脚下一轻,开始在各个屋顶飞跃。 倏然逃出生天,陆宵勉强露出个头,急道,“苍风和苍月呢?” “陛下放心。”寒阙朝下瞅了一眼,“他们逃跑可都是一把好手。” “轰!” 一阵浓烟从青瓦间冒了出来。 正在街上巡查的京卫营被动静惊动,领头人扭头一看,脸色顿变,“是摄政王府的方向,快过去!” 无名的街巷倏然平静。 青石板上焦黑斑驳,大片的血迹飞溅在焦土之中。 白衣华服的公子从暗处出来,闻见空气里刺鼻的气味,折扇微挡,沉声道:“火器……” 眼前浓烟渐散,他绕过几处焦黑的青石板,喟叹道:“不愧是皇家,就是财大气粗,这种东西不要钱似的扔。” 伪装成老大爷的中年人灰头土脸的爬起来,面目瑟缩,惶恐道:“主子,属下无用,被他们跑了。” “确实无用。” 公子折扇一收,面上银具璀璨,漏出一双薄情的眼,他朝身后一瞥,不耐道:“回去领罚。” 第4章 流言 风声擦过耳朵,陆宵不知道寒阙挟着他跑了多远,等他回神的时候,眼前早就是人潮汹涌的闹市。 寒阙在他耳边低低道:“陛下,此时回宫恐有埋伏,臣已传信回去,稍后影雨就会过来接应。” 陆宵点头,觉得自己多少有点流年不利,今日这场刺杀来得莫名,一如三个月前的那次,他一时也想不到是哪方势力巴不得对他痛下杀手。 “先找个地方落脚。”两人大剌剌的站在街上实在引人注目,他朝寒阙示意,转身就进了临街的酒楼。 酒楼里人头攒动,才刚一进门,店内的小二就殷勤的迎了过来。 寒阙给小二塞了一锭银子,道:“安排一个包厢。” “哟,可不巧。”小二拿着银子不想撒手,但还是苦着脸说:“两位爷,今天客人多,包厢是真满了,要不两位上二楼小坐,二楼虽是大厅,但都用屏风隔开,和包厢没什么差的。” 寒阙转头看向陆宵。 反正他们也不会在此处久呆,陆宵扫了一眼酒楼大堂,点头。 小二顿时笑开,立马手脚麻利地给他们引路。 楼上座位临窗,陆宵能清楚的看清街上来往的行人,寒阙就守在窗边,他打发了小二下去,正觉得身心俱疲,倚在扶手上,闭目养神。 “谢兄,你当真见到了陛下?可真如传闻中姿色俊美?” 屏风后人声乍响,惹得陆宵眉头一跳。 有声音沉默半晌,继而轻佻应道:“龙章凤姿,自然姿容绝秀。” 陆宵睁开眼。 侃侃而谈的众人似乎真觉得这一扇屏风能挡住什么,这一句话抛出来,一个个毫不讲修养脸面,如水入油锅,瞬间沸腾。 “陛下约兄共游太湖,难不成是真看上了谢兄?” 前朝曾男风大盛,如今虽亡,但这些风月事还是在民间风靡起来,青年才子多不避讳。 “哈。”另一声轻笑,话里多少有些揶揄,“李兄莫是不知道,近些天来陛下的风流事。” “这……我确实不知。” “李兄你真是孤陋寡闻!” 对面倏然热切,“不光是咱们谢公子,听说陛下对那新科状元也多有爱护关照,圆月当头,醉酒同眠!” 陆宵:……朕没有,你别胡说。 “不止如此,据说卫将军去天都营巡防那段时间,陛下思念成疾,天天恸哭至深夜呢。” 陆宵:……朕真没有,你别胡说。 “昨天更是夜开宫门,急召摄政王入宫,听说陛下寝宫一夜宫侍不得入,天将明王爷才出来!” 陆宵:……朕真谈得都是正经事! 眼瞅着把当朝皇帝的风花雪月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几人一顿,恍然大悟道:“如此看来,陛下迟迟不开选秀,难不成因为……” “是因为……” “断……” 几个人眼色交流了一瞬,立马心领神会的举杯,“哎,喝酒、喝酒!” 还喝什么喝! 陆宵脑袋气得嗡嗡疼,他忍不住扭头,问寒阙:“咱们的人什么时候来?” 寒阙听力不知道比陆宵好多少,自然也听见不少闲言碎语,他板着张脸,眼观鼻鼻观心,应道:“陛下可有吩咐?” “没什么吩咐。”陆宵朝屏风一指,冷冷咬牙,“砸场子。” “如此……”寒阙抽剑,“臣一人也可。” 话虽是这么说,但冷静到心如死灰的陆宵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冲动,他狠狠搓了搓指尖,朝寒阙勾手,冷笑两声道:“去看看,都是哪家爱卿的好儿子。” 他得好好记记仇! 寒阙会意,对主子的小任性鼎力支持,一闪身就上了房梁。 第5章 屏风之侧的哄笑声又持续了一阵,才逐渐散去,说够了皇帝的八卦,几人无聊空扯,转而讨论起坊间新流传起来的闲书。 “近来弟看了那本《红尘案》,笔者笔力遒劲,剧情跌宕起伏,梁帝和凌妃的爱情缠绵悱恻,当真令人动容。” “梁帝与凌妃?”有人惊疑一声,委婉道:“李兄怕是会错意了,明明梁帝与敏后才是一对,二人志趣相投,吟诗作赋,着实令人艳羡。” “陈兄不如再好好通读一遍,是梁帝与凌妃……” “李兄不如再用心琢磨一番,是梁帝与敏后……” 陆宵听得头疼,心想为了本书吵成这样至于吗,怪不得系统说他大盛要亡了,朕看也不远了! 他默默换了个位置,离那帮唾沫横飞,恨不得比划两手的一群人远了些。 人声嘈杂中,窗外传来两声喜鹊叫,寒阙从梁上翻下来,跟陆宵道:“接应的人到了。” 陆宵心放下大半,起身整整袖摆,心累道:“咱们走吧。” 寒阙问:“回宫?” 陆宵认命叹息:“去摄政王府。” 那还有个悬在头上的刀呢。 他正打算起身,却突然听见屏风后瓷杯碎裂,有人大吼一句:“陈柏生,你真是强词夺理,什么余情未了,梁帝上辈子为了敏后死,就把他们缘分斩断了!” “你你你!你真是有辱斯文,你竟然还动手!” “我动手?我那叫什么动手,我这才是!” 陆宵已经没眼看了,他朝寒阙催促道:“快走吧。” “哐!” 屏风震了一下。 陆宵不由加快脚步。只是下一步脚尖还没落地,就听耳边巨响,他被寒阙拦腰拽回。 木质的屏风倒下,在他面前激起一地浮沉。 他们两屋人面面相觑。 另几个书生突然反应过来,赶忙劝架的劝架,拉人的拉人,甚至不忘朝陆宵陪笑道歉,“这位公子冒犯冒犯,小友喝多了,还望海涵。” 陆宵抬眼,他看见谢千玄站在几人身后,本来正一脸关切,视线朝他一扫,倏然呆住。 纸扇在他手里顿合。 陆宵看得好笑,他忽然想起来那日共游,谢千玄一身墨色绫罗,身姿清俊,眉眼含情,背后山色湖光与他做衬,令人眼前一亮。 那时的风流俊美之姿,与如今这幅狼狈愕然的样子全不相同。 他故意挑眉,威胁似的在脖子上比了一个“咔嚓”的手势。 谢千玄赶忙讨饶,他分辨着陆宵的神色,虚虚行礼,俊脸朝他呲了呲牙。 陆宵突然计上心头,朝谢千玄热络的走过去,皮笑肉不笑道:“谢公子,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周围的哄闹声被他打断,似乎不想在陌生人面前太过狼狈,都熄了争斗之心,只靠眼睛瞪来瞪去。 “这位是……”周围人扭头看谢千玄。 谢千玄露出几分无奈之色,暗暗朝他告罪,起身道:“这位是……萧公子,我的一位……朋友。” “萧公子,今日真是失礼,还请上座,饮薄酒一杯。” 打斗的二人整理整理衣服,面红耳赤,着实羞愤。 “就不叨扰了。”陆宵一笑,抬眼看谢千玄,意味深长道:“只是谢公子,许久未见,明日不妨来府中小聚。” 他圆圆的眼睛无辜明亮,眼看着谢千玄眸中愁苦,笑容凝滞在脸上。 陆宵顿时心情大好,朝众位学子抬手作别,转身便下了楼。 明天就能逮着自投罗网的谢千玄,他忍不住哼笑一声,生出几分报复得逞的快意来。 出了酒楼,街上还是一副国泰民安的祥和之景,乍然的光亮让陆宵微微晃神,仿佛刚刚生与死的刺杀只是一场逼真的幻觉。 他抬头看了一眼摄政王府方向,认命往回走。 他不得不重新正视自己虎狼环伺的处境,三个月前的那场刺杀不了了之,无论是皇城司还是他的亲信都没查出什么结果,今天这一次,更是给他本就脆弱的生命雪上加霜。 是乱臣贼子,还是前朝余孽?他一时心乱如麻,脚步不由加快。 “陛下。”寒阙跟在他的身后一步,陆宵听见提醒,抬头,看见他当时遇刺的小巷站了衣着不同的两拨人马。 一拨人身着褐色甲胄,手拿尖矛,是巡视京城治安的京卫营,另一拨人则是统一的银白轻甲,却是摄政王府的府军。 此时地上只剩焦黑和血迹,此处又人烟稀少,纵然两拨人相立,却一无所获。 陆宵扭头,转身就进了隔边的小巷。 寒阙沉默的跟着陆宵的脚步,他们兜兜转转一圈,摄政王府近在眼前。 只是府门紧闭,门外府军轻甲,一脸肃穆之色。 多半是刚刚的动静弄得摄政王府也紧张起来。 与陆宵交换了眼神色,寒阙上前,递给府兵一块腰牌。 牌上金凤展翅,尾翎处环绕着一个羽字。 羽林卫是陛下亲军,府兵只需稍思量,就立马跪下回道:“请大人稍等。” 他匆匆离去,不一会,就领来了一个身着青色劲袍的中年人,来人大约四十出头,目光凛凛,颇有肃杀之气。 陆宵隐在街巷之中,看见此人只觉眼生。 他与寒阙的交谈声顺着风零碎传来。 “这位大人,着实不巧,我家王爷此时不在府中。” “王爷行踪,我们这些下人向来是不知的。” …… 寒阙很快退回,陆宵也猜到大概,两人转身,边朝外走边低低交谈。 “刚才那个人你可认得?” 寒阙回忆了翻近来暗卫呈上的情报,“听说当年镇国公去世,尸身葬在了边云,王爷带回京陵的只是一处衣冠冢,当时镇国公副将不愿调职,索性卸甲归田,为镇国公守墓。这人一月前从边云方向过来,年龄也差不多,多半便是镇国公生前的副将。” 他不禁微微感叹,“想不到王爷也是一个念旧的人。” 楚云砚……念旧?陆宵摇头,强迫自己少想些有的没的。 如今摆在他面前的最大问题是——他的任务又完了! 楚云砚不在府里,又跑到哪去了? 他们重新回到盛京最繁华的主街,人影茫茫,看着来往行人小贩,陆宵多少生出一点挫败感。 从这里一路走下去就能回宫,他却漫无目的地踱着步子,吩咐道:“派一个影卫去守着摄政王府,若楚云砚回来了,速来禀报。” 他仍不死心,决定再等等,脚步不由放慢,在路上流连不已。 寒阙却忽然凑上来,在他耳边低声道:“陛下,谢千玄。” 第5章 谢千玄 陆宵正沉迷在小摊上挑挑拣拣,一听,立马朝四周打量,“在哪呢?” 他们离刚刚的酒楼走出一大截,此时还能看见谢千玄,着实令人惊讶。 寒阙给他指了个方向,他抬眼看去,眼见谢千玄行迹匆匆,脸色凝重,撩袍进了一间茶楼。 长明居。 陆宵视线扫过茶楼牌匾,不免升出好奇,他侧头问寒阙,“他近来什么动静?” 自从见识了这几人低到谷底的忠诚度后,陆宵把羽林卫散出去大半,尽可能收集他们的动向。 寒阙道:“吟诗作画,喝酒听琴,还有为清欢楼的姑娘一掷千金。” 他颇感无奈,“说实话,臣都担心他把明公侯的家底败光。” 明公侯是大盛第一皇商,家财万贯,光京城就有不少他家的商号。 陆宵听得好笑,“怎么跟他爹说的一点都不像呢?” 陆宵和谢千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系统颁布了共游太湖的任务之后。 在那之前,他对他的了解,只局限于明公侯来为他求封世子时的大加夸赞,说他师从大儒、克己复礼、如圭如璋、逸群之才……所以陆宵设想的,应当是一个温润儒雅的翩翩君子。 可没想到一见面,活脱脱一个风流明俊的纨绔佳人。 陆宵有种被货不对板的欺骗感,但不得不说,谢千玄的真正性子,更招他喜欢。 他说他早年外出求学,讲他见过的湖光山景,奇闻逸事,陆宵几乎瞬间就被吸引进与京城陡然不同的故事里。 这也就导致了,他看见谢千玄跌破谷底的忠诚度后,极度的落差。 果然都是乱臣贼子,一个个巧舌如簧,骗得朕好惨! 他瞬间对谢千玄没有了好印象。 如今看他顶着极低的忠诚度神色匆匆,陆宵也不免好奇。 他迈步跟了上去,对寒阙叮嘱道:“朕去看看,你隐在暗处,若有不对劲的也好应对。” 身后轻微一道风声,陆宵走到茶楼门前,正好看见谢千玄消失在楼上的衣角。 他两步跟上,眼见生意凋零的茶馆一副死气沉沉之象,二楼更是冷清寂静,只能听见走在前面的谢千玄步履轻盈,闪进一间包厢后,嘎吱的关门声。 第6章 他来这种地方干什么? 陆宵更觉奇怪,悄悄站在了门外。 低低的交谈透门而来。 “贵了。”是谢千玄。 “公子,我们做生意可是童叟无欺,毕竟人命比黄金呐。” “比说好的价钱贵了一倍。” 声音笑道:“今时不同往日,多了一位客人,自然要多一倍银钱。” 声音微扬,似冲着门边而来。 陆宵背后乍凛。 屋门极快地开合了一下,下一秒,谢千玄墨色的衣袂翻飞,一双带着薄茧的手恍若铁钳,牢牢缚上他的脖颈。 窒息感随即漫上胸腔,谢千玄似是换了个人,欺身而上,死死抵住他的肩膀,一向带笑的眼睛微眯,杀气仿若实质,冰冷地打在他的耳侧。 陆宵挥退了瞬间就要下杀手的寒阙。 他侧头,看见谢千玄目光一滞,满眼的杀意与他的视线猝然相接,消失殆尽,愕然道,“陛下……” 陆宵狞笑,“谢世子,又见面了。” 谢千玄赶忙松手,双手恭敬的垂在身侧,跪地道:“臣有冒犯,还望陛下恕罪。” 脖子上没了桎梏的窒息感,陆宵咳嗽两声,朝他身后走去,边走边说道:“没想到谢世子的功夫这般好。” 屋内窗户大开,寒风呼啸,早没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谢千玄的折扇放在桌上,扇面清新雅致,一朵金盏银台亭亭立于水波之中。 他暗自打量,视线转了一圈,重新落回谢千玄身上,他正跪在门外,塌肩敛目,一副可怜兮兮的无辜之色。 他回道:“家父自幼便让臣勤奋习武,以求文就物成,报效陛下。” 陆宵:…… 他又重新看了一眼谢千玄的忠诚度,确认到,嗯,说得比唱得好听。 他无语至极地笑了一下,冷道:“愣着干嘛,进来。” 谢千玄呆了呆,他分辨着陆宵的神色,眉眼低垂,小心地起身进屋,站在了一旁。 陆宵瞥了眼这个茶楼清冷的布置,心中有了猜测。 如今虽皇权一统,天下却大,总有不安分的江湖人自成一派,这种用来接头交易的地方,京城之内只多不少。 他有一种被冒犯的不悦,眸光低垂,缓缓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当然是有求于人。”谢千玄苦闷道:“可陛下吓走了臣的线人。” 陆宵噎住,他总觉得谢千玄有恶人先告状的嫌疑,可他也确实偷听在先,没法说谢千玄的不对,点头,理不直气也壮道:“嗯,是朕的错。” 谢千玄打蛇随棍上,露出几丝乖巧笑意,朝陆宵建议道:“不如陛下补偿给臣?” 陆宵漫不经心道:“想要什么?” “此事也不难。”谢千玄眼尾微弯,“臣想跟陛下求一个人。” “求人?” 陆宵疑声,看着谢千玄的眼睛殷切地盯着自己,俊脸上满是期盼之色。 他手指慢悠悠地划过掌中扇骨,手腕微抬,扇端警告似的点在谢千玄的下颌。 恍然道:“细想起来,爱卿不会是故意在这等着朕的吧。” 谢千玄笑道:“臣可冤枉。” 陆宵懒得听他狡辩,寻了张凳子坐下,“说说看。” 谢千玄乖乖的站在他的身侧,颇有几分可怜样。 “臣府中有一个忠心侍卫,押货重伤险些丧命,臣本想多给他些奖赏,他却什么都不要,只想跟臣求一个人。” “嗯,继续。” “此人是名女子,因家中贫困,被她酒鬼父亲卖入宫中,现在御前洒扫。” “你是想……”陆宵气笑,“你用朕的宫人,做顺水人情?” 谢千玄不说话了。 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皇宫是帝王起居之地,明晃晃想把手伸进来的,除了谢千玄,陆宵还没碰见第二个,他顿觉系统诚不欺他,此子果真狼子野心! 他眼睛瞥着,心里重复飘过两个字:怀柔、怀柔、怀柔…… “也罢。”他长舒口气,把折扇放回桌面,“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三日后让你的忠仆去宫外接人。” 谢千玄眉眼笑弯,眼尾微翘,掩盖住一抹轻蔑之色,“谢陛下。” 【谢千玄忠诚度-1】 陆宵:??? 他本要起身的力度一顿,看着谢千玄,疑惑、震惊,不可置信……气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还有没有天理了? “001……”他心里哀嚎,“这群人欺人太甚!” 001磕巴笑道:【会好的……宿主。】 陆宵心神俱疲,也不想看谢千玄让人气得牙痒痒的脸,视线放空,一人一球互相安慰。 谢千玄站在一边,不知道陡然沉默的陆宵是什么意思,顺着他的视线,朝下望了一眼。 一块浮雕团簇青玉。 他眉头一挑,恍然大悟,从腰间解下,双手奉上,笑道:“此玉是我去西域走商所得,莹润清透,稀世奇珍,更价值千金,献给陛下。” 【谢千玄忠诚度-1】 陆宵:???谁跟你要了?不想给就不想给,还反记我一笔? 他猛地站起来,暗暗咬牙,客气地把玉佩推了回去,皮笑肉不笑道:“君子不夺人所爱,世子不必多礼!” 谢千玄一脸难色,推拒了几句,而后从善如流得把玉佩握进手中。 陆宵:“……” 他不由关心道:“近来明公侯手下生意可好?” 谢千玄疑惑:“陛下何出此言?” 瞧你这副样子,朕着实担心朕的税收。 “无事,随便问问。” 此间事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出宫时已近晌午,如今一耽搁,外面早就天色擦黑,华灯初上。 他估摸着楚云砚怎么也该回府了,正准备找寒阙问问,寒阙却突然翻窗进来,朝陆宵耳语一句:“摄政王进宫了。” “咳?!”陆宵毫无准备,差点被呛得半死,着急问道:“他进宫干什么?” 寒阙低头道:“今日巷里动静弄得大了些,王爷许是有要事奏禀。” “朕看不像。” 过往记忆浮现,陆宵已经轻车熟路,咬牙切齿道:“他多半知道了朕偷溜出宫,先准备去承明殿兴师问罪,然后再给朕的太傅施压,多布置些窗课!” 他想起来就头疼,赶忙挣扎道:“快、快,回宫。” “恐怕赶不上。”寒阙显然知道陆宵惯用的小伎俩,看热闹道:“摄政王已快到宫门了。” 陆宵不死心,抬头,看着寒阙怅然道:“双喜嘴笨,朕实在不放心呐。” “确实。” “不如爱卿去帮帮忙?” 寒阙:“……” 说罢,也不理会瞬间脸黑如墨的寒阙,陆宵忿而跳起,越过谢千玄就朝楼下跑,叮嘱道:“两刻钟,可一定要给朕拖住!” 只要寒阙能在承明宫外将楚云砚糊弄几刻,他也好匆匆从殿后溜进去,当作无事发生。 说罢,抬腿便跑。 只剩一个人的屋内,大开的窗户晃荡了两下,一个黑影闪过,跪在了谢千玄的脚边。 “公子,真要让薛宁撤回来?她好不容易熬到了御前,眼看就能用上。” 谢千玄沉着脸道:“楚云砚那条疯狗,这几日逮谁咬谁,再呆下去,就要被他揪了尾巴。” “可宫里无缘无故放出个人,就怕他也死咬着不放。” 谢千玄哼道:“小皇帝要放的人,他敢去惹人不高兴?” “薛宁出来后让她回阜阳呆一段时间,无事不要进京。” “是。”黑衣人俯身叩首,“多谢公子。” “可是皇城司的布防图……” 谢千玄垂眸想了想,忽然道:“现在什么时辰?” 黑衣属下道:“酉时七刻。” “……酉时七刻。”谢千玄默默盘算了一瞬,倏然笑道:“他赶不上宫门落钥了。” 说罢,竟足下一点,从窗口跳下,追了上去。 陆宵一刻也未敢歇,他看了一眼天色,不由加快脚步。 茶馆出来正是盛京主干道,延此一路下去,就能看见巍峨庄严的宫城,红砖鎏瓦,十步一哨,灯火亮起,满目神圣尊贵之气。 陆宵根本无心感叹夜色下的别样宫景,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鎏金的红门古朴厚重,在他的眼前缓缓阖紧。 轰隆——激起一片细尘。 宫门落锁,非皇命不得入。 第6章 宫禁 陆宵腿一软,双手撑着膝盖,差点坐在地上。 这可麻烦了…… 他头痛地吟咛一声,看着一路尾随的谢千玄施施然地从他身后走近,关心道:“陛下还好吗?” 他摆摆手,努力呼吸。 夜闯宫禁,历朝历代也找不出几个人,而误了宫禁的皇帝,古往今来他算是第一个。 他幽幽叹了口气,认命地站在原地,等待着去拿铜鱼的影雪。 第7章 谢千玄看出他的窘境,抬头望了望高高的宫墙,沉吟问道:“陛下想回宫?” 说罢,还不待陆宵回答,他忽然轻轻一笑,带着几丝恶作剧的恶劣,“好说嘛。” “什么好说……”陆宵看他还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缓了口气,解释道:“自古宫门落钥,非皇命……呃……” 他话还没有说完,谢千玄的手却猛地搂向他的腰侧,足尖轻点,在赤红的宫墙上留下三五足印。 耳边有迅疾的风声,万家灯火在他们脚下,越过金色的琉璃瓦,熟悉的青石板路瞬间撞进陆宵眼底。 他急速下坠,然后翩然落地。 “……不得入。” 陆宵似是呆了,许久才从骤变的景色中回神,他僵硬转头,不敢置信道:“谢千玄,你怎么敢!” 谢千玄与他对望,笑意轻佻,神色无辜。 “什么人!” 周围霎时灯火通明,全副武装的皇城司铁剑明亮,剑鞘半开,铮铮冒着寒气。 在看不见的暗处,不知道有多少弓箭手弓圆箭满,箭尖直指着他们的后背。 陆宵视线扫过严阵以待的皇城司卫,声音已经带上怒意,冷声道:“谢千玄,你罪该万死。” 橙色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暗之间,怒意满呈的圆眸像盛满跳跃的星华,鲜活且让人心动。 谢千玄直直地看着他,笑意收敛了些,眼尾微耷,很明显的示弱姿态。 【谢千玄忠诚度+5】 陆宵一滞。 他们无声的对视被粗粝的人声打断,“擅闯宫城者,拿下!” “等等!” 陆宵不想亮明身份,这事一旦捅出去,御史台不知道要轮番痛批他多少本,他捂住半张脸,一手摸出一张羽字腰牌,朝宫卫举起,瓮声瓮气道:“羽林卫奉命巡视宫门宫禁情况,勿动手。” “羽林卫?”守门将领狐疑,接过他手里的腰牌细细查看,却并不领情,追问道:“铜鱼右契呢?” 夜入宫门,历来皆以铜契鱼符为信物,宫门守卫持左契,入宫者持右契,两项吻合,才宫门大开。 陆宵知道今夜没有那么容易糊弄过去,影雪已经赶去了大内钥匙库,只是不知道能不能赶得及。 想到这,陆宵觉得那5点忠诚度也不能抚慰他的心灵了,毕竟这一招不慎,可是要去皇城司走一趟的。 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谢千玄眼看情况不妙,凑上来,压低声音道:“陛下,你再不想办法,咱们可要去皇城司脱层皮了。” 陆宵怒意未消,看见他也没有什么好脸色,黑黝黝的眸子审视着谢千玄,问道:“谢世子,擅闯宫禁是何罪责?” 谢千玄一怔,软软道:“陛下……” 陆宵视而不见,正要说话,守门将领却早就没了耐心,高喝一声:“两人嘀嘀咕咕什么呢!” “形迹可疑!都给我拿下!” 谢千玄这才忙道:“等、等等……” “住手。” 比腊月的雪更冷得声音顺风而来,只两个字,便止住了皇城司将要擒人的动作,铁卫自觉退后,露出了一条笔直的长路。 陆宵身体一僵,不敢转身。 ……楚云砚。 他不知道哪里得来的风声,一身玄色披风,缓缓从幽深的宫廊中走出来。 陆宵一阵心虚,悄悄朝着谢千玄身后挪动,感觉要完。 谢千玄却不这么认为,他似乎还嫌俩人死得不够快,唇角微勾,仿佛枯木逢春般重焕光彩,搂在陆宵腰间的手忽然用力,把他整整转了一圈。 陆宵被迫转身,抬头,与楚云砚四目相对。 “嗨……” 陆宵干巴巴地笑了一声。 楚云砚似乎知道陆宵的顾忌,也没点破他的身份,只细细打量了他一番,视线自上而下,最后停留在他腰间的一只手上。 他眼皮一撩,惯是寒气逼人。 “王爷。”周围守将转身行礼。 楚云砚的指尖悬着一根黑绳,斑驳的铜鱼缀在下面,在半空来回摇晃。 他把鱼符递给守将,朝陆宵一指,“陛下召此人入宫,放行吧。” 守将应是,视线朝谢千玄看去,“那此人……” 楚云砚道:“来历不明,形迹可疑。” 守将立马会意,挥手,“拿下。” 陆宵深觉楚云砚又干了一件大快人心的好事,他笑意泛上眉梢,转身鼓励地拍了拍谢千玄的肩头,煞有介事道,“世子殿下恐怕要委屈一晚了,等陛下睡醒,我一定禀告陛下,请他救世子于苦海。” 谢千玄咬牙道:“陛下,这样合适吗?” 陆宵眼中常有的笑意慢慢消退,他指了指宫墙道:“你以为紫禁城是什么地方?世子,给朕长个记性。” 谢千玄含情的桃花眼一下雾蒙蒙的,朝他欲言又止道:“陛下……” 谢千玄多半随母,毕竟明公侯那副精明阴翳的模样是生不出如此让人有保护欲的美人的。 他似乎很懂得利用自己的优点,此时陆宵被那双泫然欲泣的眼睛盯着,不知不觉就生出一种罪恶感。 【宿主,英雄救美都不来的吗!】 系统看不过眼了,冷不丁冒出来,声音飘在陆宵耳边蛊惑,【多好的机会啊,谢千玄一定会感动得肝脑涂地,忠诚度大大增加!】 陆宵咬牙握拳,“朕不受这委屈!” 他径直走向楚云砚,把谢千玄扔在杀气腾腾的皇城司卫之间。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楚云砚漆黑的眸底闪烁,抿直的薄唇都微微放松。 “这位大人,等一等嘛!” 谢千玄却不依不饶的追上来,手揽住陆宵腰侧,把人拉到一边。 他发现陆宵是铁了心不想捞他了,一张俊脸可怜兮兮的,捏着陆宵的衣角不撒手。 “臣又没来过几次皇宫燕山停,纯属无心之失。” 陆宵不为所动道:“你多来几次朕都害怕。” 他们俩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个没完,皇城司卫上前也不是,干站着也不是,守军将领上前,朝楚云砚行礼,犹豫道:“王爷,这……” 楚云砚皱眉,感觉两人挤在一起的样子十分碍眼,沉声道:“都退下。” 铁甲退去的动静轻微有序,丝毫没引起陆宵的注意,他正头疼得听着谢千玄的讨价还价。 “陛下,下回不敢了。” 陆宵静静地瞥着他,声音漫不经心道:“你还有下回?” 谢千玄发现陆宵变了神情,抿唇听着,收起那副故作可怜的样子,逐渐正色。 他们身侧投下一片阴影,陆宵话音一顿,发现楚云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背后,视线微垂。 陆宵袖子沉了沉。 楚云砚的手指修长有力,擒在谢千玄的小臂上,在他墨色衣袍的衬托下,竟也显得白皙。 他面色如常,漆黑的眸底缓缓对上谢千玄的眉眼,冷沉的声音平淡,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明公侯世子,注意君臣之仪。” 陆宵这才发现,谢千玄的指尖一直悄悄地牵着他的袖摆,仿佛有哀求不下就对他抱臂撒泼的意图。 在两人的注视下,谢千玄配合的松手,左手揉着胳膊,不伦不类的朝楚云砚俯身作揖,笑道:“王爷的力气可真大。” 楚云砚抬眼看他,慢慢悠悠道:“早年行军,下手难免不知轻重。” 谢千玄煞有介事的点头,挑眉道,“如今王爷位高权重,又深受陛下重视,仍有当年一军统帅之风,想来边云众将定还记得王爷英姿,尊崇不已。” 楚云砚神色无波,视线扫过来:“年初我朝和西域的商路开启,明公侯以瓷器茶叶交易,第一批货便是由世子押送,世子也是年轻有为,虎父无犬子。” 谢千玄笑容依旧,“王爷谬赞。” 陆宵:…… 他听得两人恭维,怒火蹭蹭得冒。 这两件事,一个边云驻军,一个西域商路,都是他心里的一根刺,如今他们说的畅快,独独留他堵心! “好了。”他没好气的瞅了楚云砚一眼,扭头朝谢千玄道:“明日中书省会去传旨,明公侯世子谢千玄,无视宫规,擅闯宫禁,褫夺世子封号,着令闭门思过。” “陛下……” 谢千玄没想到事情会如此走向,声音期期艾艾的。 陆宵扭头,并不想理他。 此声石落大海,谢千玄也知多说无益,耷拉下眼皮,满身委屈,蔫蔫道:“臣要思过多久。” 陆宵道:“看朕心情。” “可臣该怎么回去……” 陆宵冷脸,“明日宫门自会打开。” 【宿主!冷静!你这样太伤人心了!】 001要爆.炸了,他扑扇着翅膀在陆宵头顶高速旋转,整个球都急成了红色。 陆宵却铁了心充耳不闻,谢千玄行事乖张,他纵然怀柔,也得限制一下。 第8章 他无意多说,扔下这么一句就利落转身,没走几步,身后便跟上来轻浅步子。 带着体温的披风从身后围过,陆宵看见,抬手制住。 “不必了。” 对于私自出宫一事他尚有心虚,眼睛也没敢看楚云砚,只轻声道:“王爷风寒未好,先顾着自己吧。” 楚云砚似有所动,但仍不停,不容分说的把披风落到了他的背上。 两人渐行渐远,徒留谢千玄孤零零的站在原地,他明眸微垂,再抬眼时,收起了几分笑意,视线幽深而绵长。 月色粼粼,拇指大小的东西躺在地上盈盈反光。 他目光扫过,发现那处位置离他不过一两步远,而陆宵刚刚就站在那里,一双眼睛明亮如火。 他似有所觉,退了回去,青白的石砖冰冷坚硬,一个雕刻粗糙的白玉葫芦安安静静地躺在上面。 见惯了奇珍异宝的谢千玄嗤笑一声,屈尊降贵的将它捻起,葫芦映着月色,与远去的月白身影完美重合。 他任由这个小小吊坠在他指尖悠悠摇晃,像是戏弄笼中的家雀,倏然笼进掌心。 他手间越握越紧,视线悠远,轻笑出声。 “……有趣。” 【谢千玄忠诚度+4,当前忠诚度16。】 第7章 玉珠 与楚云砚沉默前行的陆宵十分震惊。 他脚步顿停,回头望去,空荡荡的宫廊凄清幽冷,早没了谢千玄的身影。 他忽然福如心至,忍不住敲了敲系统,“朕感觉抓到了一点精髓。” 001:【什么?】 陆宵:“谢千玄,吃硬不吃软。” 他认真思考,“看来之前朕对他太客气了。” 001惊恐:【住嘴!宿主!收起你危险的想法!】 陆宵道:“你不懂。”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连步子都轻快起来。 楚云砚站在路宵身侧,发现了他的视线,问:“陛下当真要褫夺谢千玄的世子封号?” 陆宵觉得自己打开了忠诚度暴涨的大门,反问道:“王爷说,谢千玄此时该是何种心情?” 楚云砚道:“他怕是无甚在意。” “明公侯呢?” “惶然痛心。” 陆宵点头:“早听闻明公侯对这一独子宠爱有加,寄予厚望。” 他头疼地扶住脑袋,“然后明公侯定会马不停蹄的进宫,与朕好生搓磨。” 楚云砚竟有笑意,“这就叫打了小的,惹来老的。” “哈,不过朕也就耳朵受点折磨。” 陆宵不以为意道:“朕若咬死不放,谢千玄就算再受宠爱,也不得在床上趴三天?” 楚云砚笑道:“也不一定。” 陆宵哼道:“试试呗。” 二人虽走得不快,但有这段时间,也晃晃悠悠的到了陆宵寝宫门口。 圆月当头,宫门紧闭,摄政王在侧。 此时此景,让他不可控的想到了昨天夭折的任务,一口叹息还没出口,就听耳边熟悉的声音道了声,“陛下。” 寒阙在殿门外抱手而立,看见他,俯身行礼。 陆宵背后发凉,忽然想起被他抛到脑后的另一件事。 “王爷……” 他僵硬侧头,尴尬道:“说起来,王爷为何会在乾元门?” 楚云砚唇色苍白,沉静如水的表情微微疲累,扬头道:“进去说吧。” 陆宵一头雾水,他忍不住侧头,正好对上楚云砚冷峻的眉眼。 他意外的发现,楚云砚今日的心情,似乎不错? 他这份猜想在路过寒阙时得到了证实,寒阙冲他眨了眨眼,右手食指悄悄抵上唇间。 他并没能在寒阙身边过多停留,殿门忽得大开,双喜飞似的迎了出来,递给陆宵一个暖和手炉,泪眼汪汪道,“陛下,您受苦了。” 陆宵:??? 这都什么情况? 他们三个人仿佛心有灵犀,而他被迫当着主角,还被蒙在鼓里。 殿内地龙烧得很足,才刚进门,陆宵就被铺面的热意激得上头,双喜伺候他脱掉了厚重的披风,一边给他整着衣服,一边关心道:“陛下,没受伤吧?那帮乱臣贼子着实可恶!” “无事。”陆宵摇摇头,视线越过双喜的肩膀,看向楚云砚。 楚云砚似是冻僵了,止不住咳嗽了一阵,发红的指尖掩在唇边。 他玉冠高束,黑发被簪子绾起,一贯挺直的脊背微弯,苍白的脸色在剧烈的咳嗽下染上薄红,他身边空无一人,孤零零的身影,竟让陆宵看出一丝脆弱来。 他推了推双喜,“给王爷上茶。” 两人缓和了一阵,楚云砚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些,不待陆宵主动问,他便先开口,“臣今日有些私事。” 楚云砚的行踪连他的影卫都探寻不到,陆宵并不吃惊,牢记寒阙给的提示,抿抿唇,不说话。 只听楚云砚又迟疑道:“所以不在府中。” 陆宵觉得事情发展的不太对,本来该兴师问罪的人反过来向他解释,甚至还颇有愧疚,他不用想也知道,这事多半是出在了寒阙与双喜身上。 他实在受之有愧,抬手止住,“此事与王爷无关。” “王爷抱恙在身,还是要多注意身体。” 楚云砚冷峻的神色微动,热茶放在他手边的桌案上,茶香袅袅,透过蒸腾起来的水汽,他的表情都柔和了不少。 “陛下近来可烦闷?” 他声音疲惫,却带着凛冽的热切,“翡园红梅开得正好,陛下可愿意去赏花?” “赏花?” 不得不说,这个点子又成功戳中了陆宵的心。 宫中枯燥,他既无兄弟姐妹,又无适龄玩伴,每天的生活除了批折子,就是盯着官员簿琢磨,对这些有趣的事是半点抵抗力也没有。 可楚云砚不同,他向来与这些风花雪月不怎么沾边,此事由他嘴里提出来才令人惊讶。 果不其然,楚云砚一句话原来只说了半句,后面才继续道:“此次新科进士不日便会离京,陛下不如趁此次佳景,翡园设宴,邀百官共赏。” 本来春闱之后,及第进士年中便要离京赴任,可恰逢宫中藏书修补晾晒,天禄阁守尉频频上奏,说阁内人手短缺,委实难承大任。 陆宵一合计,整理修补这些细致活除了读书人应该没人能上手就来,干脆暂缓了进士们的出京,都调去了天禄阁修书。 如今数万典籍尽皆整理成册,新科进士们也到了该离京的时候,此时设宴饯行,也在情理之中。 “此事王爷安排便好。”陆宵并无意见,他看着楚云砚略显苍白的脸色,贴心道:“正值隆冬,翡园又是皇家园林,雪中红梅之景一时半会儿消失不了,王爷这几日身体欠佳,还是好好休息吧。” “臣无事。”楚云砚目光闪烁,盯着地面。 “事不宜迟,臣明日便会安排。” 楚云砚如此积极,还真是……少见。 陆宵不明所以,点点头,算是默认,他总感觉自己朦朦胧胧的忘了点什么,可殿内暖气熏得他昏昏欲睡,半点脑筋也不想动。 双喜适时插话进来,机灵道:“陛下,可要给您和王爷传膳?” 陆宵是真饿了,他扭头问楚云砚,“王爷可用过晚膳?” “未曾。”楚云砚缓和了过来,眉眼虽疲累,但还是强撑精神道,“陛下可愿意留臣?” 陆宵奇怪道:“王爷何必见外。” 奔波一天,他确实是累了,半眯着眼冲双喜吩咐,“传膳吧。” 御膳房早就严阵以待,陆宵刚吩咐下去,不过一刻钟,鱼贯的宫人就提着红木食盒,安安静静的站了两排。 双喜殷勤地把陆宵爱吃的菜色放在他的手边,楚云砚却似有话说,摆摆手,让宫人都退了下去。 双喜瞥了一眼陆宵的神色,才躬身行礼。 越过陆宵发号施令,此举多少显得冒犯,可除了朝事,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陆宵通常不怎么在意。 这些年来,皇权收归之下,两人虽有摩擦,却也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他尚忌惮着楚云砚的根深叶茂,楚云砚为何,他却是不知道了。 殿内碗箸声轻不可闻,陆宵边吃边想着其他的事,楚云砚舀了碗汤,放在他的手边。 “陛下为何会和谢千玄一同回宫?” 来了,最难回答的问题来了! 陆宵不知道寒阙与双喜说过些什么,为了不漏馅,只能模糊答道:“回宫路上碰见,他过于热情,自荐同行。” 此话半真半假,他故意把茶楼里,谢千玄对他有所求之事隐瞒了下来。 楚云砚道:“谢千玄常年外出求学,此次不知为何竟在京中久待,此人行踪神秘,一出京就仿佛水汇大海,让人捉不着行迹。” 陆宵吃惊:“王爷调查过谢千玄?” 楚云砚视线微垂,手指无意识地摩擦着碗口,冷沉道:“陛下邀明公侯世子太湖共游天下皆知,若陛下要效仿前朝梁帝立一位男皇后,臣自然要懂得圣心,早些准备,为陛下尽忠。” 第9章 “咳,咳咳……”陆宵一口热汤含在嘴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他勉强平静下来,摆摆手道:“王爷勿要胡说。” “朕与明公侯世子只有君臣之谊。” 拜系统所赐,这番言论他一天听了两遍,此时心情竟然异常平稳。 楚云砚听他回答,也没有咄咄逼人,沉静的眼里平和,提醒道:“近来京中不平静,陛下万切小心。” 没有人比陆宵更清楚的知道这种“不平静”所代表的危险,他的命简直就是个香饽饽,总有人抢着想要。 他点头,“朕会注意。” “不只如此。”楚云砚蹙眉,“京中涌进许多流民,说是家乡受灾,进京投奔。” “受灾?”陆宵疑惑抬头,“未见过这些折子。” “灾民总是比折子来的快些,陛下还是早做打算,尽早考量。” 陆宵听着,不免忧心。 如今新朝初定,刚刚结束连年战乱,脆弱的像一颗小草,正是百废待兴,急需养精蓄锐之时,禁不得半点风吹雨打。 如今人祸刚结,又生天灾? 他暗自沉吟,把这事记在心里,想着必须遣人调查一番。 楚云砚看他沉默,也没说什么,只是慢悠悠地沏茶,等着他回神。 茶香弥漫,他被楚云砚的动作吸引,视线跟着移动,看见锈金袍袖中露出一截消瘦的手腕,上面的伤疤经过许多年月,微微泛白。 一串熟悉的玉珠时隐时现,轻轻磕在桌面,后又随着他的主人离去。 第8章 踪迹 陆宵盯着莹白的珠串,像是想起什么,疑惑道:“王爷与卫将军熟识?” “卫将军?卫褚?”楚云砚神色微动,忽而冷声道,“陛下要不提他,臣差点忘了。” “臣与他不熟。”他倒茶的动作干净利落,手里撇着茶末,“陛下为何会有此问?” “那串珠子……” 陆宵欲言又止,他对楚云砚的情绪有种熟练的敏锐度,发现他的不悦,没再继续,只道:“算了,朕许是看错了。” 楚云砚却像被唤起思绪,目光幽幽,手指轻轻摩擦着腕间,并不隐瞒,“这串珠子是先皇与臣父偶尔所得,当时臣还年幼,见臣喜欢,便转送给了臣。” “父皇与镇国公?”陆宵真是困顿了,撑着下巴,“原来如此,这些旧事朕都不知道。” 楚云砚道:“当时陛下还小。” 陆宵被逗笑,“说得王爷有多老似的。” 楚云砚今年也不过二十有五,陆宵和他差了六岁,楚云砚被镇国公收养时,陆宵还正是调皮,和夫子躲猫猫的年纪。 听楚云砚如此说,他的疑虑打消了大半,卫褚是他父皇驾崩之后,因北固城大胜而崛起的将才,他与楚云砚一北一南,怎么也不应该扯上关系。 月上中天,二人都奔波了一日,疲色明显,楚云砚却好似只是呆坐着都心情愉悦,整个人如冰雪初融,少了许多不近人情的冰冷之色。 陆宵却熬不过他,只能主动道:“承昭殿日日都有宫人打扫,王爷可以安心休息。” 承昭殿是陆宵年少时,楚云砚在宫中留宿的地方,离他寝宫不远,不过半刻钟的路程。 楚云砚看出陆宵的困顿,起身告退,叮嘱道:“陛下早些休息。” 陆宵点头。 楚云砚这边刚刚出去,前一秒还恨不得昏昏欲睡的陆宵顿时精神大振,他心里痒痒,扬声朝外面喊道,“寒阙!双喜!” 俩人像是早有准备,双喜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被寒阙一把带了进来。 寒阙显然知道陆宵要问什么,手朝双喜指。 “行了,别神神秘秘的了,说说吧,怎么把楚云砚这尊大佛心平气和地请来的。” 双喜嘿嘿一笑,先道:“王爷来时陛下还没回宫,奴才拦不住,王爷闯进来了。” “王爷当时面色焦急,问陛下去了何处,奴才便说,陛下担心王爷身体,一夜辗转难眠,晌午更是食不下咽,火急火燎地要出宫探疾。” 陆宵竖起大拇指赞扬:“……双喜,你能当上大内总管果然是有道理的。” 寒阙听着,转而接回来道:“臣碰见了去钥匙库拿铜鱼的影雪,知道陛下遇见麻烦,只能让王爷出手,便先溜进侧殿拿了件陛下的大氅。” “臣假装形容狼狈的匆匆归来,与王爷道,陛下未能见着王爷,失望回宫时被刺客围袭,臣为引开刺客,与陛下兵分两路,约定宫禁前回宫,此时不见,怕是出了意外。” 陆宵理清了思路,扶额,“所以楚云砚那是并不是故意去接应朕,而是因为你的话想出宫,却正好碰上了我们二人。” 寒阙默认。 陆宵佩服道:“……你们都是人才。” 寒阙和双喜的话半真半假,难怪能骗得了正焦急上头的楚云砚。 也怪不得楚云砚见他时一脸自责愧疚,在寒阙与双喜的话术点缀之下,陆宵可不就成了那个着急出宫探疾却失望而归,还倒霉遇刺的小可怜? 其实这么说也没错,陆宵暗暗点头,他本就是因为系统任务去找楚云砚,若他安安静静呆在宫里,岂不少了一场无妄之灾? ……等等。 系统任务? 陆宵大惊,总算知道一直被他遗忘的东西是什么了。 他想起此时歇在承昭殿的楚云砚,又扫过自己古朴大气的寝宫。 他们怎么都进宫了?他的任务不是去摄政王府探疾吗?! 寒阙和双喜出去了。 陆宵呆滞,盯着半空,欲言又止,“001……” 【别叫我。】 “通融一下。” 【……怎么通融。】 “比如改一个?” 见系统不动,他又抛出杀手锏,“朕也知道能量不好攒嘛。” 明明完不成任务的是宿主,他怎么能比我还冷静,这不应该! 系统暗暗磨牙,【任务还没结束,宿主还有时间。】 陆宵:“……你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吗?” “亥时四刻。” 系统大怒:【那你还有脸在这里讨价还价!】 陆宵弱弱道:“朕的意思是,要不趁着任务还没判定失败,你赶紧去和你们主系统商量更换任务。” 系统不作声了,呼哧呼哧地大喘了两声,好像接受了他的建议,半天没有动静。 陆宵等着,看它许久才姗姗飞回,亮白的身体竟有种沉重的意味。 【主系统同意了。】001咬牙切齿地道,【我用积分换了一次任务重置权!】 陆宵一喜,笑意还没泛上眉梢,就听001继续道:【更换后的初始任务为开启楚云砚支线最后机会,若任务失败,楚云砚支线默认失败,支线关闭。】 【初始任务:请宿主于五日内,邀摄政王华泽池共浴。】 陆宵:“……” 【宿主加油!宿主最棒!宿主一定行!】 陆宵假装听不懂它的嘲笑。 又有了一次机会,他虽也心里没底,但还是强迫自己抱着雄心壮志,酣然入梦。 可这一夜却睡得不怎么踏实,许是白天遇刺的记忆太过深刻,他一晚上噩梦连连,天未明便满头大汗的惊醒过来。 双喜听见屋里动静,隔帘轻轻唤了一声。 陆宵想起梦里朝他刺过来的利剑,惊魂未定,擦了擦满头虚汗,问,“什么时辰了?” “快卯时了。” “卯时?”陆宵缓了好一会,他拍了拍自己睡懵的脑袋,“该上朝了?让人进来吧。” 宫侍听命鱼贯而入,陆宵用温水抹了把脸,水珠顺着额头滑进眼底,微微刺痛着眼球。 他想起梦里那个持剑的人。 楚云砚。 说不出是自己的怀疑作祟,还是他的父皇祖宗们看他傻得可怜,争相托梦。 总之一晚上刀光剑影,让他一口气哽在喉间,沉甸甸的。 他勉强收拾利索,心中正一片愁云惨淡,却忽然见双喜小跑进来,凑到他耳边道:“陛下,寒阙大人求见。” “寒阙?”陆宵疑惑,“怎么来得这么早,快让他进来。” 他任由宫侍为他整理朝服,看见殿门打开,一身黑色劲装的寒阙裹着寒气进来,他扬了扬头,强笑着朝他打趣:“还真是稀奇,你不是天天睡到日上三竿嘛。” 寒阙竟然任他揶揄,轻叹口气,问,“陛下昨夜睡得好吗?” 陆宵摇头道:“不太好,噩梦连连。” “那陛下可要强撑精神,听听臣刚得到的消息。” 寒阙声音虽随意,脸上却是一丝笑容也没有,陆宵被他正色的样子弄得心里突突,挥手让人下去,不由问:“怎么了?” 寒阙道:“陛下可知昨日王爷不在府中,是去了何处?” “你们查到了?”陆宵猜测。 寒阙点头,简短三个字,“清欢楼。” 第9章 暗涌 第10章 “咳。”陆宵瞪大眼,“再说一遍?” 寒阙无奈,重复道,“清欢楼,陛下您听清楚了吗?” “其实不太清楚……”陆宵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楚云砚这样冰冷沉默的人,也会去那种地方吗? 清欢楼是京城有名的花楼,多有达官贵人在此地消遣娱乐。 陆宵觉得不对,“不是说楚云砚的行踪向来不明,这次怎么……” 寒阙坦然道:“蹲到的。” 他继续道:“有一个影卫在清欢楼的房梁上蹲了两个月。” “两个月?” 要论起耐性,陆宵唯有佩服,他感动自己的麾下竟有如此尽心竭力之人才,欣慰道:“此人辛苦,可别忘了好好赏赐。” “他怕是没有领赏的心情。”寒阙道,“这会儿不知道在哪蹲着哭呢。” “为何?” “因为他效忠陛下,却倾慕摄政王爷,若陛下与王爷相争,你说他又会投奔到哪一边。” “……寒阙,管好你的人。” “开玩笑。”寒阙耸肩,说回正事,“大约两个月前,我们的人努力跟上过一次摄政王,却在清欢楼附近跟丢了。” “所以之后臣在那附近每一处都安置了影卫,就想着万一能守株待兔。” “这不昨天,臣便撞到了。” “楚云砚又去此处见了一个人,此人叫赵淑,是静太妃身边女婢,两天前谋害陛下,畏罪服毒而亡。” 寒阙似笑非笑,“两人交谈声轻微,探听不到,最后只见此女子跪下行礼,领命而去。” “原来如此……”陆宵懂得寒阙的未尽之言,他面色平静,抬眼看寒阙,“看来此事终难善了。” 他深深叹了口气,感觉被噩梦折磨了一晚上的脑子更是尖锐的刺疼,让他本就不愉的心情雪上加霜。 “清欢楼那个地方藏着不少东西,不要打草惊蛇,先派人查查。” 寒阙领命,见陆宵面色不善,也没再多说什么,识趣的退去。 陆宵脑袋蒙蒙地疼,独自寻了张椅子坐着,说不出自己是种什么心情。 他与楚云砚关系微妙,五分防备三分真情,剩下两分逢场作戏,如今虚伪的表象被一朝撕开,他也不知道血淋淋的伤口下会是什么真相。 他眼皮微撩,目光扫过光寒的镜面,镜中的少年额头光洁,金冠高束,栩栩如生的金龙沿着玄黑锦袍盘桓而上,天子矜贵,不怒自威。 不要叫朕失望啊…… 他似笑非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冠冕,迈步出去。 冬日的天总是亮得大晚,纵然他体恤老臣辛苦,把上朝时间朝后延了半个时辰,此时出来,也是天色乌黑,月明星稀。 宫灯亮了一路,他走过两条回廊,在承昭殿门外和楚云砚遇上。 他心思沉重,看见楚云砚眸底沉静的朝他走来,半晌无言,只是略微点了点头。 楚云砚站在他的身旁,神色如常,盯着他的脸侧,“陛下昨夜睡得可好?” “好。” 陆宵步子加快,空气的冷意似乎能透过披风刺进来,他头疼心冷,浑身没半处舒服的地方,牙齿都开始打颤。 “陛下。”楚云砚跟上来,“陛下身体不适?” “没有。”陆宵无精打采,也不想看他,“心中烦闷。” 他强迫自己不要赌气般的打草惊蛇,缓了缓,勉强声音平和道,“昨夜噩梦,令人讨厌。” 楚云砚侧头看他,“陛下昨日奔波,可能是累了。” 陆宵敷衍点头,忽然想起来,问他,“今日翡园设宴,王爷可都安排妥当了?” “臣一早便传了话出去,陛下放心。” 陆宵摸不透楚云砚的心思,昨天还不觉得,今日一想才觉得此事处处透着可疑。 他冷淡道:“王爷对此事还颇为上心。” 楚云砚抿唇,淡淡道:“佳景难寻。” 二人一路不停,半路便分开,楚云砚去朝房,陆宵则又在偏殿里休息了片刻,才听双喜进来道:“陛下,时辰到了。” 他点头,在宫侍的簇拥下缓步走向那把代表至尊至贵的权力宝座,听阶下衣声簌簌,三呼万岁。 他抬手,“众爱卿,平身吧。” 双喜看他眼色,适时高唱了声,“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临近年关,各种杂事虽不少,但也算井然有序,群臣依序汇报,陆宵听着,唯有司农卿奏禀的一事引起了他的注意。 司农卿主管农事谷货,他说今年本是大丰之年,江浙粮仓富裕,粮价却隐有上涨,比之年初每升涨了三文有余。 民以食为天,粮产粮价向来都是民生之重,这事确实蹊跷,陆宵谨慎记下,却也没当朝说什么,只是着令户部遣人调查。 等到天刚擦亮的时候,朝上之事也说的七七八八,陆宵提了一嘴今日翡园百官同乐,交由楚云砚全权安排。 楚云砚确实对这事十分上心,早膳过后,他正在御书房批着折子,双喜便进来通报,说翡园布置已经一应俱全,问他是想趁着人少早些过去赏景,还是待百官到位后再行仪摆驾。 “楚云砚动作到快。”陆宵的疑虑从九成变成了十成十。 他放下折子,下定决心想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冲双喜道:“咱们先过去。” “不出宫,从御花园走吧。” 翡园是皇家园林,占地广阔,正门虽设在宫外,但最边际的地方,与御花园只有一墙之隔,两处之间是一扇朱红大门,平常显少开启。 虽然从此处过去,离翡园前堂的设宴场地还需再走上两刻钟,但有了前一次出宫的阴影,陆宵心里也是直突突,觉得近期还是低调些好。 双喜随他左右,自有影卫在暗处跟随,他因未走正门,到翡园时也没惊动什么人。 此处边远,宫侍多在前堂忙活,只偶尔能看见几个步履匆匆的背影。 后院雪景花景正盛,又人际罕至,入目纯纯的未经踩踏的雪色花色,陆宵有心赏景,沿着廊下悠悠慢行。 刚走过两个拐角,他脚步却似有所觉,忽得一顿。 目光扫过满园盛景,他站在廊下,朝双喜扬头,“看来咱们来得还不够早。” 只见不远处—— 银白素裹之中,枝头红梅之下,一人玉冠半束,乌发长垂,霜白的披风融进雪色。 许是听见身后动静,他微微侧头,露出半张眉眼,疏离清贵,拒人千里之外。 第10章 林霜言 那人看见了陆宵,如霜雪般的眸子微动,朝他转身行礼。 他半隐半现的姿容终于明朗,纵然陆宵已经见过,却也不得不再被惊艳一次。 说实话,若不是状元郎是天下文人之魁首,他更想点他做探花。 林霜言很适合这样的雪景,他有着文人的傲骨,清疏的气质,霜雪般的星眸,他似乎比满园的雪色还要冰冷,浅淡的眸子静静看向地面,礼仪一丝不苟。 陆宵虚扶他一把,“爱卿不必多礼。” 他从廊下走过去,半尺高的积雪纯白松软,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他走到林霜言身前,看他手里折了一支红梅,红如烈焰般,衬得他的指尖霜白似雪。 他的手是典型文人的手,修长清瘦。 陆宵有几丝笑意:“前堂正热闹,爱卿怎么来这里躲清静?” 林霜言表情虽冷,视线却悠悠飘远,后落在掌间的红梅之上。 “臣家住南方,还未曾见过雪落红梅之景,心中欣喜,赏景入迷。” “原来如此。朕还不知,爱卿是哪里人士?” 林霜言简短道:“宁州。” “宁州……”陆宵点头,“好地方,春.色秀美,人杰地灵。” 他与林霜言虽见过几次,但没有一次有如此闲聊的心情,一次是殿试时匆匆一瞥,另一次则是十余天前,两人在月下喝着闷酒。 回忆起当天,陆宵还有点尴尬。 当时殿试成绩刚刚放榜,林霜言位列榜首,鲜衣怒马,夸官三日。 他抱着匆匆完成任务的心思,召林霜言揽月亭伴驾,酒像水似的灌。 毕竟清醒的他还做不出“衣衫半解,投怀送抱”这几个大字。 酒气上涌之间,一双白皙的手点在他身侧的酒壶之上。 林霜言声音如冰雪,朗月般的眸子似有探寻的意味,他们二人相对而坐,离得极远,他不得不微微倾身,笼着月色,投下半片阴影。 “陛下心情不好?” 陆宵被问得一怔,他确实该心情不好,毕竟他刚刚见识了忠诚度只有8的明公侯世子。 他随意点头,没忘记自己的任务,把明黄常服微微扯开,秋天夜冷,冻得他自己一个冷颤。 林霜言却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像一朵冰冷笨拙的解语花,视线投过来,“为何?” 他看起来不近人情极了,却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漠,更像是一种保持很久的习惯。 第11章 陆宵闭了闭眼,酒气上头,悄悄朝他侧身。 “累。” 被系统天天嚎的耳朵累。 他放任视线迷蒙,似乎真醉了,耳边许久没有人声,直至他意识消失的前一刻,才听见意味不明的叹息。 “多少人趋之若鹜的位置……” 当夜以他的不省人事为结局。 他不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恍惚间他朦胧寻找热源,似乎是有那么一阵淡香,拥他入怀中。 那都是半个多月前的事了,如今再见面,两人即熟悉又陌生,林霜言还是一副清冷孤傲的样子,陆宵却沉下心好好打量了他一番。 作为他已知忠诚度最低的目标人物,陆宵有些摸不清他的心性。 若说他狼子野心,此子必反……陆宵还看不出来,他如今任翰林院修撰,负责历代史书纂修,勤勤恳恳,写得一手好文章。 可若说他忠君爱国,以他低到发指的忠诚度来看,可信度也不高。 陆宵不由好奇,究竟是哪里的问题,让他这位状元郎对他如此不待见? 他们俩各怀心思,沉默的走了一阵,陆宵思考着话术,觉得不能浪费如此一个套话的好机会,试着问:“听说爱卿最近在为前朝编修史书,夜以继日,着实辛苦。” 林霜言淡色,“劳陛下挂心,得看前朝兴衰成败,臣受益匪浅,并不辛苦。” 工作态度,可。 陆宵又道:“寒窗苦读,一朝高中,有人求高官厚禄,有人求光宗耀祖,爱卿求何?” 林霜言侧头看他,“若天下读书人只为高官钱财考取功名,陛下是喜是忧?” 陆宵不答,反问,“爱卿不为此吗?” “臣为……” 林霜言眸子微动,他瞳色比常人要浅,看什么都显得清冷淡漠。 陆宵凝神听着,无比好奇林霜言的所求。 脚下的鹅卵石盖着积雪,他注意力都集中在林霜言的身上,只稍稍分心,脚下就一个踉跄。 双喜没跟着一起过来,他下意识扶住一侧的林霜言。 林霜言显然没预料到如此亲近,身体僵硬,但好歹一动没动,拿着红梅的右手牢牢抵住他的手肘,上面脆弱的红梅微折,掉在地上两朵。 林霜言的目光落在被陆宵抓褶的袖摆上,他的手掌停滞在半空,似乎还留存着帝王龙袍的冰凉触感。 【林霜言忠诚度-1。】 【林霜言忠诚度-1。】 【警告!警告!支线即将失败,请宿主注意!请宿主注意!】 忠诚度骤减的提示音和001疯狂的喊叫声叠加在一起,陆宵耳膜轰鸣,大脑都有一瞬间空白。 他缓缓站直,下意识离林霜言远了一点,保持着安全距离,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站好。 林霜言面色依旧,他并不知这短短的几秒钟陆宵经历了什么,只是攥进掌心的手指微微放松,看陆宵步子顿停,也在一旁安静站好。 【林霜言忠诚度3。】 刚刚怎么了?他说什么了?他干什么了? 陆宵狠狠沉默了。 不错,他的朝堂果然卧虎藏龙! 他目光扫过林霜言,带着不着痕迹的审视。 “爱卿刚刚想说什么?” 林霜言侧眸看他,淡珀色的眼底藏着锋刃,手掌收回,拢在袖口之中,“陛下问臣为何考取功名?” “因为不想继承家业,自作主张,为自己寻得个差事。” 陆宵被这种回答引出几分好奇,“想来爱卿定是富庶之家,家大业大。” 林霜言神色淡漠,“恰恰相反,臣家中破屋一间,窗漏门损,摇摇欲坠。” 陆宵被逗笑,也没信他半分,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爱卿还真是风趣。” “臣并无虚言。” 林霜言眸光淡淡,视线落在自己肩头的手掌上。 手掌白皙细嫩,拿过最重的东西估计便是御案上的朱笔;手掌的主人更是年少矜贵,少年天子,揽尽世间荣锦。 【林霜言忠诚度-1。】 陆宵:“……” 多说多错,多做多错,朕真是懂了。 他勉强扯了扯嘴角,面目尽量温和。 “出来够久了,今日花宴,如何能少得了我们状元郎。” 他迈步先行,“爱卿,花赏够了,就过来吧。” 林霜言行礼,“恭送陛下。” 年轻的帝王渐行渐远,林霜言站在原地,屋瓦上的细雪被风吹的飞飞扬扬,落进颈间,带着冰凉的沁意。 他低头看着手里半折的红梅,上面正盛的花蕊被两人相撞时碰得残落,显出一些光秃的枝干,他喜爱全无,修长的手指松开,任它砸进雪间。 迈步,走向觥筹交错的前堂。 陆宵一路走得很快,他总算知道了什么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边楚云砚还没弄明白,这边林霜言的忠诚度又岌岌可危。 有与林霜言这一耽搁,翡园前堂众大臣早就来得整整齐齐,不光是朝臣,风里有淡淡的脂粉气,时不时也有少年男女的窃窃私语声。 楚云砚竟是办了场大宴,借着翡园雪景,朝臣亲属家眷也都悉数到场,热闹非凡。 双喜站在御座旁边,正伸长脖子到处瞅,陆宵看他看过来,招了招手。 “陛下,您可回来了。” 双喜苦着张脸,“王爷差人问了好几回,奴才都不敢说实话。” “有什么不能说的?”陆宵觉得自己也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双喜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若是说您与林大人在赏花……好像不太合适。” “也是。”陆宵心情又不好了一点,“楚云砚似乎不喜朕与朝臣相交过密。” “也不是吧。”双喜磕巴,”上次您和工部尚书大人相聊甚欢,王爷也没说什么……” “那还不是因为李尚书年逾六旬,过不了几年便要致仕,手无实权,他无心收揽。” 他们一边说着,陆宵一边留心张望,远远就看见楚云砚玄袍金冠缓步走来,周身说不上冷厉,只扑面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陛下。” 他走近,朝陆宵行礼,“陛下到了,便开宴吧。” 陆宵点头,先走了过去。 周围丝乐声顿起。 楚云砚的座位在他右手边,他只需微一侧头,就能看见他挺直的腰背。 陆宵心里想着别的事,目光无意识地在场内游移。 他一眼就看见了在人群里光鲜亮丽的谢千玄,他今日显然盛装打扮,俊脸在一众才子中更甚,引得不少闺阁小姐悄悄打量。 似是发现了他的视线,谢千玄从手里的佳酿里抬头,眉眼微挑,腰间的团簇玉佩被他有意微晃。 这是在提醒他昨日茶楼的事了。 陆宵也不是个吃亏的主,嘴角带笑,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发冠。 褫夺谢千玄世子封号的圣旨还未下发,他还不是获罪之身,尚有心情在这吃酒玩乐,不过当他参宴回去,多半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谢千玄看陆宵还是一副不会松口的模样,眉眼一耷,立马安静了。 陆宵总算有心思再关心别的事。 如今他在这里坐着,底下群臣多有约束,他随意喝了几杯,也算给足了楚云砚面子,便寻了个由头早早退席。 楚云砚的视线一直停滞在陆宵身上,自然注意到了他的动作。 他也未多做停留,跟上了陆宵的步子。 他们两人一走,赏花宴像陡然活了过来,乐声笑声一起翻过红墙。 陆宵听着,楚云砚的声音也在其中夹杂而来,在长长的回廊之中,竟然显得急促。 “陛下。” 第11章 举荐 陆宵终究不能装作没看见了,他步子顿停,等待楚云砚跟过来。 说实话,他多少有些不想见他的。 下毒之事逐渐明了,他这位摄政王爷,与他已经不再是简单的政事相左,而是真切的把刀悬在了他的头上。 他父皇驾崩之时他虽还年幼,但整个承明宫却有如铁桶,他的吃穿用度、伺候宫人无一不是层层筛查,无一不是旧人心腹。 可楚云砚却能无声无息的破开,借助那名宫娥、静太妃……然后全身而退。 陆宵调节着呼吸,尽量平稳。 他也说不出此时是什么心情,他对楚云砚的感情即不强烈,也不稀薄,就仿佛是挂在他御书房里最显眼的那张千里江山图,一直挂着恍若不觉,一旦取了,却空得刺眼。 他不知道该以何种表情面对楚云砚,干脆就站着,也没转身。 楚云砚似有些疑惑,脚步停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不远不近,传出的声音却清晰无比。 “陛下今日心情不愉。” 朕就是铁打的心也得气化了。 陆宵转身看他。 楚云砚的装束似乎和他的人一样,永远冰冷沉默,纯黑的颜色没有生机,带着天然的压迫。 第12章 他像是一把凌厉的剑,明明剑刃凶戾,却又朝他锋芒尽敛,陆宵用之伤手,弃之蒙尘。 他的视线从楚云砚身上离开,继而转身,无心赏起雪景。 “朕今日想起些旧事。”他声音飘远,带些回忆意味。 “朕父皇重病之时,他把朕的手,握进王爷手间。” 他低头怅然地看着自己掌心,成年的骨节修长分明,指肚处生出薄茧,早已不是七年前那双稚嫩细小的手掌。 “王爷不仅比朕年长,仿佛从那一刻开始,你就比朕强大。” 他转身,问出了心中的不解。 “你总知道朕想要什么,可朕今日想问问王爷,你想要什么?” 他想知道,究竟是何所求,能让楚云砚步步为营,处心七载,付诸于前日的承明宫。 “臣……惶恐。” 楚云砚垂下视线,脚步竟然不自觉想朝后移。 今日雪色正好,阳光穿过屋檐,落在少年半肩。 他语调疑惑,眉眼清亮且没有攻击性,龙袍无声威严,带着他无法拒绝的魔咒。 他坚硬的外壳似乎在颤动,触及到陆宵的视线,他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能称之为逃避的东西。 只有他知道,他的秘密只能存在于黑暗,一旦拿出来,触之即伤,见光即死。 他无法回答。 陆宵耐心等了一会儿,他都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问出这种近乎软弱的问题。 他是天子,高高在上的位置让他对朝臣习惯于赏赐恩典,寥寥任人索求。 他估计被梦魇了。 从今早起来,他就像中邪似的,不仅头疼心冷,连脑子也跟着笨了起来。 他们俩陷入了一场短暂的沉默,楚云砚避无可避,迎着陆宵的视线,他的理智和欲.望在拉扯,似乎有什么东西破壳而出,在他心底狠狠扎根。 “臣想不到要什么。” 他听见自己说。 陆宵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他甚至已经开始后悔他的冲动,以至于如此境地,无法收场。 “那还真是可惜。”他点点头,圆眼微弯,甚至有心蹲下捧把积雪,在手里团成一个冰凉的小球。 “眼看年关将近,朕还在想,送王爷一份何种贺礼。” 他道,“王爷自己都不知道,那若不合王爷心意,也不怪朕。” 他把雪球砸进远处光洁的雪地,留下一个黑魆魆的圆洞。 楚云砚并无异议,“陛下安排便好。” 陆宵的手指冻得冰凉,他无意辨认他的演技是否拙劣,匆匆道:“朕身体不佳,先行回宫,此处一应安排皆由王爷自行定夺。” 说罢,他逃似地迈步。 楚云砚却像才想起他此番意图,忽然出声,“陛下,臣有事请奏。” 陆宵敷衍,“何事?” 楚云砚难得带些犹豫,注意着他的神色,缓缓道:“臣想向陛下举荐一个人。” 陆宵不得不停下步子,他双眸眨了眨,来不及细想,便生出一种莫名的情绪。 楚云砚给他……举荐人? “王爷但说无妨。” 他想了想,压下了脸上一瞬的奇怪神色,就听楚云砚道:“此人是名医者,擅医毒。” 陆宵眼皮一跳,他转身盯着楚云砚,却没在他脸上看出什么波澜。 “好。”他扯了扯唇角,“叫他过来吧。” 楚云砚显然早有准备,他把双喜叫过来,让他去前院小佛堂中领人。 陆宵觉得此事还有的牵扯,干脆让双喜把人领到后院暖阁,他和楚云砚便先过去。 这一路红梅正艳,他却没了赏花的心情,步履匆匆,两人似乎都有心事,沉默异常。 他们到的时候,双喜已经领人候在外面,陆宵远远看见,来人身量不高,骨架纤细,发髻一朵鹅黄珠花,纯白的斗篷下露出同色裙摆。 竟是一名年岁不大的女子。 见他们过来,两人行礼,陆宵摆摆手,先进了暖阁。 阁内显然被精心打扫,炭火正旺,桌上两只黄铜手炉。 陆宵神色微妙,更觉得今天来者不善。 他看向楚云砚,等他先开口。 “小女罗、罗浮叩见陛下,叩见王爷。”女声紧张但却洪亮清脆,打破了满屋的寂静。 楚云砚轻咳一声,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简短道:“罗浮,师从神医谷,为谷中弟子之翘楚,医毒双绝。” “原来如此。”陆宵露出几丝笑意,抬手道,“罗浮姑娘,请起。” 他朝一侧的凳子指了指,“不必拘束。” 罗浮水灵的眼睛炯炯有神的盯着地面,听见陆宵的话,才同手同脚般朝红木椅子移了过去。 楚云砚抿了抿唇,问道:“陛下可愿意让她随侍承明殿?” 楚云砚这一步正好打在陆宵的心坎上,前日承明宫的事他始终如鲠在喉,可惜他身边的影卫都学的是以命搏命的功夫,鲜少精通这些。 他有意让寒阙搜寻能人异士为他所用,没想到楚云砚竟先来一步。 可结合上清欢楼的事,不免有些贼喊捉贼的意思。 他目光扫过等待他回答的楚云砚。 他面色如常,手指却无意识的搓着指尖,这种小动作,怕是他自己都未曾留意过。 陆宵感觉眼前蒙着一层迷雾,来自楚云砚,也来自其他他看不见的角落。 他转头问罗浮,“朕有一个问题想请教姑娘。” 罗浮紧盯着地面,“陛下请讲。” “有一种毒,可以致.幻、催.情。” “咳……咳咳。”罗浮眼睛灵动,捂嘴咳嗽了一阵,听得满室安静,才又道,“小女失礼,请陛下恕罪。” 陆宵笑笑,“既不用入口,也不用与人接触,此毒为何?” 罗浮紧张得坐直,她问,“中毒者可与下毒之人久呆?” 陆宵想起那天站在他身侧的宫娥,“是。” “可有气味?” 陆宵摇头,“并……” 他话音一顿,忽然想起那盏甜羹,那是御膳房做得桂花甜酿,桂花味扑鼻。 他有意留下半句,只道:“似有花香。” 罗浮沉吟了片刻,眼睛四处乱转,仿佛不知道该瞅向哪,“花香……是桂花?” 陆宵神色明了,沉沉应了声,“是。” “看来是月桂香。” 罗浮无愧于她神医谷翘楚之名,言简意赅的几字之后,说起药理来滔滔不绝,“月桂香一种药引采自百年丹桂,它以香气惑人,初闻不觉,可一旦久呆,中毒者便会有致.幻症状,以致血气上涌,情难自禁。也因为会产生幻觉,中毒者醒来之时只觉大梦一场,记忆全无。” “此药以香薰辅佐,所以留香时间不长,一个时辰后便会药效挥散,难以追寻。” 陆宵似笑非笑,“此毒精妙,姑娘果真才学深厚。” 罗浮喜色跳上眉梢,“毕竟此毒是我谷……隔壁的寻欢宗为危害江湖所制,我谷自然有所了解。” 陆宵但笑不语,侧头看楚云砚,“王爷当真愿把此等人才割爱于朕?” 楚云砚听着他们一问一答,安静的没有出声,他眸底沉静,点头道:“罗浮姑娘一身才学,于臣身边只是埋没。” 陆宵感觉自己在赌,把这样身份不明的人留在身边,无异于朝他颈侧放了把利剑,他的承明殿将由此破开一个缺口。 可楚云砚如此行事,又多半别有所图,与其拒绝,不如静观其变。 他思虑一阵,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冲罗浮道:“姑娘师承名门,只屈居朕宫中难免屈才,太医院医书典籍众多,想来对姑娘多有裨益,姑娘可愿意去太医院任职?” “好呀!”罗浮眼睛一亮,声音刚出,又似有所觉般,“可是陛下衣食住行若没有小女……” “陛下。”楚云砚出声,一锤定音道,“将她留在承明宫。” 他的视线与陆宵对上,不躲不闪,“臣恳请陛下。” 陆宵的脑子似乎要炸了,他一时不知作何反应,他很少见到如此示弱的楚云砚,对上那双眼睛,他一个“好”字就在嘴边。 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好在双喜的声音及时透门进来,带着尖锐的急促。 “陛下,镇北将军府来报,卫将军巡防归途遇刺,身受重伤,恐有性命之忧!” 第12章 卫褚 陆宵猛地站了起来,袖摆扫过桌面,带倒半盏茶水。 他侧头看向楚云砚,“此事容后再说。” 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撩袍就往出走,“双喜,传太医去镇北将军府。” 暖阁的屋门飞快开合,吹散了一室暖气,罗浮总算缓了过来,她看着陆宵的背影,对楚云砚道:“小皇帝也没那么可怕嘛。” “罗浮。” 楚云砚将骨碌到桌沿的茶盏扶起,声音缓道:“你要尊称他为陛下。” “好嘛。”她不过十五六岁,还是小孩心性,“现在该怎么办,陛下并不想我去他宫中。” 第13章 “还以为他今天会心情好些……”楚云砚垂下眉眼,叹气道:“先去一趟将军府,看看卫褚,他伤得还真是时候。” 罗浮并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心想受伤还得挑时候?只能点点头,看着他们王爷一骑绝尘,她则坐着小马车悠悠往过赶。 陆宵感觉自己好像起得太猛了,这边刚出门,脑袋就嗡得一阵眩晕。 双喜扶住他,担忧得叫了声,“陛下?” 陆宵摇摇头,001落在他的肩上,应当是它的新功能,他看得见,双喜却没什么反应。 【检测到宿主体温高于正常值,身体处于病弱状态,建议尽快修养。】 “发烧了?”陆宵依言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他手指冰凉,更衬得手下火热。 “怪不得今天起来就怪怪的。” 他总算给自己这混乱的一天找到了理由,毕竟身为病人,他总会比平常要脆弱些。 他把斗篷裹得更紧了一圈,半张脸都埋在毛领里,抖抖索索的让双喜摆驾将军府。 他必须过去看看,毕竟这次卫褚遇刺,多少与他有点关系…… 若不是为了系统任务,他也不会把人气得避出京城,去天都营苦待了半个月。 卫褚并非大家出身,五年前,他还是北固城刺史手下的一个文书。 当时他父皇驾崩,北戎、西邙联手发兵,楚云砚匆匆赶去边云,北固城则由当时的老将军李崇安驻守。 两场大仗打得惨烈,八百里加急军报几乎每日一封,中书令却辖制六部,积扣粮草,陆宵势弱,圣旨甚至出不了承明宫。 中书令算盘打得响,他有意趁天子年少时架空皇权,收敛兵权,若此次大战失利,楚云砚身死,便更合他的心意。 可他没想到,陆宵的父皇并不只给他定了一个摄政王,还在紫禁城内外留了两支亲军,隐在皇城中的羽林卫和屯兵京外的天都营。 军情紧急,陆宵一面与中书令制衡试探,一面调军强开粮仓,就如此,北固城也危城独立,断粮了十天。 自觉不能坐以待毙的李崇安亲自挑选了一百精兵,卫褚毛遂自荐,弃笔从戎,夜袭数十里,绕道北戎粮道,突袭敌军粮草辎重。 此举让北戎的进攻缓了五天,也让卫褚这个领兵书生进入到李崇安的视线。 北固城大胜后,他将其提拔为副将,精心培养,并在三年前举荐其为北固城都督。 陆宵应允,封卫褚镇北将军,领兵北固城。 卫褚早年一直驻守在外,年前旧伤复发,这才回京修养。 正好碰上了刚刚绑定系统的陆宵。 “陛下,将军府到了。” 双喜看得出自家主子的急切,也没赶耽搁,马车刚停稳便探头进来。 陆宵从浑浑噩噩的思绪里回神,将军府外安静肃穆,不多的下人行色匆匆,见了陆宵也都礼仪周全,手里的铜盆里清水染上血色。 他到的时候,看见楚云砚已经坐在大堂。 陆宵疑惑挑眉,“王爷怎么过来了?” 楚云砚不答,只道,“暗箭从卫将军右肩穿过,箭尖有毒,臣已让罗浮进去帮忙。” 陆宵一听,正欲进去,楚云砚却把他拦下,沉声道,“陛下既不懂医术,便与臣在此等候片刻吧。” 陆宵扫过一旁内殿,耐心等了一会儿,一刻钟后,才看见太医院来的四五人,几人念念有词地从屏风后出来,倏然看见他,赶忙行礼。 陆宵问:“将军情况如何?” 为首的右院判道:“回陛下,将军肩上箭矢已取,只是箭上之毒,臣等还需商议破解之法。” “此毒多半来自西邙,那边气候炎热,毒虫繁多,若不知是哪种毒物,怕是难以破解。” 陆宵听得忧心,他让太医先下去商议,不免将希望放在罗浮身上,侧头对楚云砚道:“罗浮在里面?咱们进去看看。” 楚云砚这次没有拒绝,迈步跟上。 刚刚绕过屏风,扑面就是一股血腥味。 卫褚躺在床上,肩头的伤口被处理过,虽不再流血,但却露出一个血气森森的圆洞,周围的肌肤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 他脸色苍白,连唇色都浅淡许多,黑黝黝的眼睛盯着为他号脉的罗浮,许是听见动静,视线微侧。 纯黑的眸子融进夜色,如旷野般森冷,令人不寒而栗,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陆宵,唇角微掀,“陛下。” 他的声音反而带着书生气的温润,微微沙哑,又混着些不明的情绪。 对于半个月前的事,陆宵自知理亏,那时的卫褚眼神太过可怕,让他如今都有点望而却步。 他干脆隔着老远,不自在道:“将军感觉如何?” 卫褚眼睛虽沉,表情却平和了许多,“多谢陛下关心,臣尚可。” 他抬了抬胳膊,打断了罗浮的闭目思考,“姑娘可诊出什么来了?” 罗浮有被打扰的气恼,拍着床沿道,“我在想!” 她把卫褚的胳膊翻过来,思忖道:“……这条黑线。” 她用手指比划,“这段代表着你的脾脏,这段是肾脏,这是肝,这是肺……” “这个呢。”她指着大臂上的最后几寸,“是心。” “一旦黑线从你手腕这头爬到那头,那就毒进五脏六腑,神仙乏术!” 卫褚也不急,点点头,掀唇道:“多谢姑娘了。” 陆宵在一旁听得直皱眉,他忍不住上前两步,好歹看着罗浮所说黑线刚在卫褚手腕上冒了个头。 “罗浮姑娘,此毒可有解?” “有也没有。”罗浮皱眉思考道,“此毒名叫千机琏,炼毒的人自然有解药,这毒神奇之处在于,炼制时一倍的药材为毒,但只要将药材在翻至一倍则为解药。” “此毒王爷知道吧。”罗浮忽然看向楚云砚,眼睛亮晶晶的,“这是西邙毒谷的手段,可我听师傅说十年前,当时的陛下中毒命悬一线,他的将军便带兵灭了毒谷,这毒也就绝迹了。” “父皇?”陆宵一惊,侧头看楚云砚。 楚云砚则两步走到塌前,视线冷冷扫过卫褚右手。 “千机琏,许久未见了。” 他与卫褚的目光对上,“看来将军此次得罪了隐士高人。” 陆宵问罗浮,“那该如何?” 罗浮却看向楚云砚,她激动的心情不减,恳切道:“王爷,《毒经》呢?就是毒谷的那本镇谷之宝!” 楚云砚并不在乎此书对医者的诱惑,冷冷扔下两个字,“烧了。” “烧了……全、全烧了?” “嗯。” “你……你!”罗浮苦丧着一张脸,敢怒不敢言。 陆宵紧皱眉头,问楚云砚,“连宫中也未留残本?” 楚云砚点头,“西邙毒术诡谲,为免留后患,付之一炬。” 陆宵只能愁愁地看着罗浮,诚恳道:“此事拜托姑娘了。” “我试一试……尽量。”罗浮认命地坐回床边的圆凳,用匕首在卫褚的胳膊上划了一刀,鲜血滴滴答答落进玉瓶,她却越想越气,狠狠道:“一帮粗人,暴殄天物!” 楚云砚对此毫无反应,他盯着卫褚侧脸,微微皱眉。 陆宵看罗浮肯接手,心放下大半,他来得匆匆,后背不知不觉冷汗直冒,此时悬着的心思落下,他也长舒口气,生出几丝疲累来。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感觉更烫了。 估计卫褚也不是很想见他,他站远说了一句,“将军好好休息,朕过几日再来看望将军。” 卫褚的视线似乎一直停留在他的身上,闻声眼尾微眯,不免遗憾道:“臣为陛下带了些稀罕物,今日也无法呈送陛下了。” 陆宵紧绷的神色放松了点,“将军养伤便好,来日方长。” “也对。”卫褚笑意渐深,声音飘浮道,“来日方长……” “臣恭送陛下。” 陆宵欲走,刚迈出两步,却看楚云砚还站在原地,不免好奇道:“王爷?” 楚云砚道:“关于卫将军遇刺细节,臣还想再问一问。” 陆宵虽也有心听,但却无力久呆,他扶住双喜的胳膊,“既然如此,王爷自便。” 双喜原本安静站着,显然没想到他家陛下会倏然压过来,等一副灼热的手掌落在他的腕间,他眼睛顿睁,马上出口的惊呼被陆宵摇头压回。 “陛下……” 他扶着陆宵勉强走出将军府,听见耳边恍惚道:“回宫,传太医。” 随着陆宵出去,屋内的气氛逐渐冷凝下来,罗浮显然对这失传的千机琏很感兴趣,拿着卫褚的血便欢欢喜喜的出去了。 卫褚也不怕伤口崩裂,伸手扯过一件纯白里衣,披在身上,神情似笑非笑,盯着楚云砚,带着微不可查的敌意。 “王爷想问什么?” 第13章 摄政 “卫将军常年领兵北固城,为何与西邙人结下了仇怨。” 楚云砚似是不想久呆,厚重的披风未取,站在离卫褚三四步远的地方。 第14章 卫褚脸色苍白,神色却并无衰败之感,他虽兵戈数载,身上却还有着十年寒窗的书生气,此时谈起自己的生死,竟也无半点波动。 “北戎与西邙向来觊觎我大盛疆土,他们能联手一次,此次也不足为奇。” 卫褚嗤笑一声,抬手,摩挲着自己腕间那条刚刚冒头的黑线,喃喃道:“千机琏,当真奇诡。” 从他肩头取下的箭矢已经清洗干净,寒铁精亮,放在一旁的圆桌之上。 楚云砚颜删汀看见,垫着白布,将箭尖捻起。 “刃薄而利,却不像北戎的技艺,反而……” 他没有继续说,只是抬眼看着卫褚,“这才刚入冬,北戎便蠢蠢欲动,大小摩擦不断,卫将军定要好好养伤,北固城是边塞重地,还要仰仗将军。” 卫褚并不应,只是掀了掀唇角,起身走到楚云砚身侧。 他的指尖上覆着一层厚厚的老茧,是常年铁戈留下的印记,他从楚云砚的手间把箭头取出,举在眼前打量,缓缓接过楚云砚的话道:“不像北戎的技艺,反而像是盛朝的飞云箭。” 他侧头对上楚云砚的眼睛,“飞云箭箭镞由精铁打造,镞体坚固,镞锋锐利,因工艺精良,造价微高,只配备于——边云军。” 他漆黑的眸底似乎盛不进星火,黑黝黝的深不见底,像是择人而噬的野兽。 边云军先由镇国公训练组建,镇国公去世后,由他的义子楚云砚统领,这话未尽,其中意思却又不言而喻。 “卫将军见解深厚。” 楚云砚面无表情地从他手里把箭镞收回,随手扔进一旁的铜盆之中,冷声道:“看来将军之毒也不用罗浮解了。” 他掩过眸底暗茫,转身欲走,“此事伤人伤己,卫将军好自为之。” 卫褚却不觉,他盘着左手上的白玉珠串,一颗一颗滑过,看着楚云砚少有的情绪,悠悠道:“此事几分真几分假,王爷分得出吗?” 因着他的动作,肩头的伤口崩裂,又开始朝外汩血,只是颜色黑青,肉眼可见的毒气深重。 他嘴角微掀,叹息道:“王爷还是劳烦劳烦罗浮姑娘吧。” “毕竟北固城二十万铁军,还等着他们的将军呢。” 楚云砚步子不停,他听出卫褚话里的意味,语调冷淡,有了明显的攻击性。 “卫将军,莫要玩火自.焚。” 卫褚来了兴致,冲他歪头打量,薄凉笑道:“你在生气?还真是少见。” “王爷是怕陛下……” 他半靠在桌沿上,看着楚云砚因为他的话音滞涩了一瞬,他嗤笑一声,也没再出声挽留,左手给自己倒了杯茶,茶香袅袅,他的视线隐在水汽里,淡然道:“王爷慢走。” 楚云砚没有回头,为卫褚换药的小童就站在门外,紧张地朝他行礼,他只瞥了一眼,便径直朝府门走去。 小童远远看他,而后才溜进卫褚房间,怯怯道:“将军,他走了。” “开门复动竹,似是故人来。” 他轻笑出声,心情颇好的坐回床榻,朝小童道,“把药拿过来。” * 陆宵在颠簸的马车上睡了一觉,等到双喜唤他,他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感觉虚汗湿漉漉得沾了一背。 太医已经在承明宫候着了,陆宵知道,多半就是染了风寒,也没怎么担心,服了药便沉沉睡去。 直到天色擦黑,双喜问他是否要用晚膳。 陆宵没什么胃口,囫囵翻了个身,却突然听到通传,说楚云砚来了,还带着罗浮。 他正烧得昏昏沉沉,等他勉力起来之后才知道,楚云砚已经给罗浮安排了住处,并通传上下,从今天开始她便是承明宫女官,负责陛下衣食住行。 一锤定音,竟是直接跳过了他的意思。 陆宵听得头大,先让双喜带人下去,自己收拾好了,才去书房里见了楚云砚。 “陛下。”楚云砚神色如常,看见他起身行礼,细节方面没有一点错处。 陆宵轻叹口气,他坐到御案之上,风寒引起的高热还没退下去,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楚云砚注意到,皱眉问:“陛下病了?” “唔。”陆宵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许是这几天早出晚归吹着了,中午喝了药,好了许多。” 楚云砚探身过来,手指摸上他的脉间,过了几息才收回手,轻叹道:“近来多事之秋,还是让罗浮为陛下看看吧。” 此事不提还好,一提便在两人之间竖起一副无形屏障。 陆宵因着生病,声音瓮声瓮气的,虽是带笑,但表情并不轻松,“王爷先斩后奏,却是让朕为难了。” “罗浮精通医术,若能照顾陛下起居,陛下可放心。” 陆宵不置可否,他总不能说,因着是你的人,反而是朕最最不放心的。 他拒绝道:“王爷无需费心,朕之起居,自然有双喜安排,太医院近来也会日日请安。” “陛下。” 楚云砚眸底沉静,说出的话夹杂一丝叹息,却几不可闻,很快被那种居高临下的命令感掩盖过去。 “臣受命于先皇,既为摄政,陛下及冠前的一应事务,本该政出于臣。” “此事已定,臣知罗浮身为女子,陛下多有不便,但还请陛下委屈一阵子吧。” 陆宵嘴边的话音一顿,竟然还有心情轻笑出声。 他看着楚云砚,说不上生气与否,只是有种早该如此的恍然感。 他笑道:“自王爷摄政以来,还是第一次听王爷这么说。” 他指节一下一下轻扣着桌面,神色渐冷,“罗浮入不入承明宫就如此令王爷看重吗?” 楚云砚垂眸道:“臣只是看重陛下安危。” “好。”陆宵应声,他脑袋闷闷地疼,薄怒之下,忽然生出一种烦躁的冲动——既然事已至此,不妨彻底做个了结。 他扬声道:“双喜,去收拾华泽池,朕要沐浴。” 他对楚云砚道:“晚上的汤药便交由罗浮姑娘,还请劳烦王爷,为朕送到华泽池去吧。” 他快步往出走,声音消失在风里,没传进任何人的耳朵,“朕的安危?那朕便看看,王爷又有几分忠心……” 陆宵暴涨的事业心把001刺激地嗷嗷直叫唤,可惜陆宵走路都能带起风声,步履匆匆,没有时间理它。 他现在迫切地想知道,他的怀疑究竟是真相还是误解?而系统的忠诚度,便是他对楚云砚最好的衡量。 华泽池是修在他寝宫后殿的一处天然温泉,泉水从地底涌出,常年水汽蒸腾,温度适宜。 陆宵几乎每日睡前都会过来,身体沉在水中,靠在温泉边的大理石上,思考着一日的人事政事。 双喜看出他心情不愉,站在一边欲言又止,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被陆宵出声遣了出去。 “王爷若到了,便让他进来。” 双喜领命退下。 泉水蒸腾,万籁俱寂间,陆宵思考着接下来的事。 系统的任务多少有些刁钻,毕竟他与楚云砚私交不深,又有什么理由请臣子共浴? 这不就等于像天下人宣布,此乃朕入幕之宾。 ……他的流言蜚语自此便能有新的素材。 可纵然他为了大事不拘小节,楚云砚却也多半不会如此配合。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他留意着殿外的动静,脑子动得飞快。 殿门嘎吱一声。 沉沉的步子逐渐接近,掩盖在哗啦哗啦的水流声里。 陆宵背靠在水池之中,纯白的里衣湿了一半,湿漉漉地贴在他的肌肤之上。 他听见身后的动静,一动未动,头倚靠在光洁的石壁上,双眼微阖。 “陛下。” 楚云砚半跪在岸边,声音从对岸传来,陆宵听见他低沉的嗓音带着几丝.诱哄的意味,“把药喝了吧。” 陆宵微微睁眼,水汽蒸腾间更显得他两眼睡意朦胧,思想和动作都缓慢且呆滞。 “王爷……?”他眨了眨眼,才如梦初醒般点点头,“喝药……”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刚迈出一步,脚下却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一声惊呼还未出口,整个人便已经重重地砸进水面之中。 “陛下!” 几乎是下意识,楚云砚已经跳进了半腰高的水池,泉水浸透衣袍,他涉水走到中心,捞起伸手挣扎的陆宵。 陆宵的里衣全部湿漉漉的贴在身上,他黑发浸湿,不舒服的黏在颈间和脸侧,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陛下……”楚云砚把他护在怀间。 陆宵抓着他玄黑锦袍的前襟,手指用力到发白。 想好是一回事,可真忍着求生的本能默默沉入水底却是另一回事。 他总算知道为何话本里会有那么多英雄救美的故事情节了,毕竟就算算计如他,此刻看见楚云砚,也生出几丝微不可查的感动来。 他微微抬头,对上楚云砚的眉眼,俩人因为离得极近,他能清楚的看见那双眼睛里自己的身影。 第15章 他能感受到自己掌下,快速而有力的心跳。 001的声音如期而至,他听见冷质且毫无感情的电子音在耳边响起。 【恭喜宿主,初始任务四完成。】 【楚云砚支线开启——】 【楚云砚忠诚度:0。】 第14章 忠诚 陆宵已经不知道他是怎么从华泽池里出来的了。 双喜带着宫人匆匆跑进来,柔软干燥的锦缎细细擦拭着他滴水的长发。 楚云砚避到一侧去换衣服,等到两人都干净爽利的回到寝殿,已经是一刻钟之后的事了。 陆宵躺在床上,任由双喜念念叨叨地给他裹了一层厚被,他多半惊惧交加,迷迷糊糊间,又发起烧来。 有人将他扶起,他背靠在一个微凉的怀间,苦涩的药汁从嘴里灌进,他忍着恶心感,勉强咽下。 好在这股苦涩感没有维持多久,清冽的糖水便缓缓顺进来,楚云砚的声音在他耳侧,“陛下少吃些糖,只当漱漱口吧。” 陆宵模糊睁眼。 楚云砚把他放平,正细细地给他掖着被角,微湿的长发从肩后垂过来,偶尔扫过他的脸侧。 他感觉发痒,侧头躲了躲。 此时夜深,橙黄的烛火下,楚云砚的神色竟然显得温柔,连冷硬的侧脸都有一条柔化的弧线。 陆宵喉间火热,出口的嗓音沙哑,钝钝地打在楚云砚心间。 “朕与王爷……” 他胳膊遮在眼上,说不出是种什么心情,他似乎没有设想过这种真相,就算系统说被定为目标人物的几人都会是霍乱大盛的乱臣贼子,可他对楚云砚,终究是有几分不同的。 “算了。”他顿了顿,只叹息一声,“也没什么好说。” 若是几句话就能扭转的心意,也不会在数值上坚定刺眼到可怕了。 他第一次有了直面的危机感,甚至开始重新审视他的遇刺、中毒、遇袭以及卫褚的重伤。 他问楚云砚,“卫将军那里如何?” 楚云砚冷淡道:“无性命之忧,罗浮正在试药。” “那便好。”他昏昏沉沉地要睡过去,实在无心再想其他,只道:“王爷若有事明日再说吧……” “好。”楚云砚低声应道。 屋里的安神香徐徐燃起,楚云砚见陆宵睡熟,轻手轻脚地系住披风,推门出去。 双喜靠在屋檐下强撑着眼皮,听见动静,这才猛地惊醒,疑惑道:“王爷这么晚了还要出去?” 楚云砚揉揉眉眼,“喜公公,劳烦遣人去钥匙库拿铜鱼,本王要出宫。” “王爷折煞奴才了。”双喜正色,视线朝他身后瞅去,“敢问王爷,陛下可睡着了?” 楚云砚点头,“陛下这一觉应当会到天亮,今夜劳烦公公留心。” “是,王爷放心。” 楚云砚的身影消失在夜里,寒阙从梁上跳下来,视线盯过去,有几分思索意味。 “寒大人,今天竟然不去睡觉?” 双喜与寒阙常在御前走动,彼此也算相熟,忍不住打趣。 寒阙却难得没有和他拌嘴,沉沉朝夜色看了两眼,只道:“今日陛下心情不好。” 双喜哼唧道:“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寒阙却没有生气,他联想到今日之事,眉头蹙紧,低喃一声:“我早该想到……” “说什么呢神神秘秘的。”双喜困得很,又不放心陆宵,探头朝里面看着,“我去为陛下守夜,寒大人今夜多辛苦辛苦。” 寒阙竟然异常好说话,轻应一声便闪身上了房梁。 楚云砚步履匆匆,这边刚出宫,就立即翻身上马,顶着夜色朝镇北将军府赶。 他刚刚被卫褚一句“边云军”扰乱了心神,此时想起来,只能说关心则乱。 他义父领兵边云,然后是他,边云这个地方已经贴上了楚家的标签。 若说以此来嫁祸……目的也太过明显,卫褚万万没有赔上自己半条命,只为不痛不痒咬他一口的必要。 只能说顺水推舟。 ——他放任了这场刺杀。 “吁。”马蹄高高扬起,重重踏在镇北将军府门前。 楚云砚冷眼扫过那几个鎏金大字,翻身下马,将军府府门未关,门前空荡荡的,森冷寂寥。 他也未等匆匆赶出来的小童通传,只道了声“找卫褚”,便一路畅通无阻的回到了他半天前才离开的屋内。 卫褚还没有睡,一盏橙黄孤灯,幽幽翻过一页兵书。 “我还在想王爷过几日才会来找我。” “比如看见那封八百里加急的北固城军报之后。” 他似乎有些遗憾,“看来安置好了小皇帝,王爷的脑筋也清醒了许多。” 楚云砚懒得与他虚与委蛇,开门见山道:“你早知道北戎会刺杀你。” 卫褚点头,也不再讳莫如深,“今年北戎天气极寒,草枯羊瘦,国内粮食捉襟见肘,从我回京城起,背后就不只三五个尾巴。” “他们一直再找机会,我视而不见,任他们折腾。” 楚云砚冷声:“你想干什么?” “还没来得及干什么。”卫褚叹息,“只是……若我遇刺重伤的消息传回北戎,他们焦头烂额的君主一定觉得天赐良机,想来大军定会整装待发,不日压近北固城。” 楚云砚皱眉,两步靠近他,急声问:“此时北固城何人驻守?” “北固城刺史,陈思柏。” “他是及第进士出身,根本没有带过兵,卫褚,你怎么敢!” “边境受困,我自然忧心。”卫褚直视着楚云砚,“可我身负重伤,心有余而力不足。” “北固军常年戍边,边境清苦,将士难免桀骜不驯,这朝中统帅十之八九难以驾驭,若非御驾亲征,想来只有一人能去服众。” “此人……”他对着楚云砚虚虚抬了下手,佯笑恳切道,“边境苦寒,刀枪无眼,王爷万切珍重。” 楚云砚神色复杂,却微微松了口气,“卫褚,你我同殿为臣,也不必如此虚伪。” 他极快地冷静下来。 卫褚与他私交不深,但这个人,他却是有所耳闻的,断不是为了排除异己就拿军国大事开玩笑的佞臣,相反,北固城在他的驻守之下,牢不可破、固若金汤。 他即摆出这幅谈判的样子,便不可能任由事情失控发展。 他想了想,问:“北戎的探子没能回国,在你的手里?” 卫褚手间划过珠串,似笑非笑得“唔”了一声。 听事情还没到最坏的程度,楚云砚才有心坐下来,细细打量过卫褚眉眼。 “卫将军不妨直说,想要干什么?北戎一直是我朝的心腹大患,能把他们搬上台面,想来将军所求不轻。” 卫褚道:“王爷此话让人好笑。” “北戎想杀我不假,我心知肚明不假,我确实捉住了北戎传信的探子,可北戎手里为何能用着飞云箭,王爷心里不知道吗?” 楚云砚脸色微变,“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什么?”卫褚倾身向前,与他四目相对。 他冷声道:“我知道许多,我也可以告诉你,我不管你要做什么,但陛下的江山,我要为他守住,不容他人半分染指。” * 陆宵迷迷糊糊地睡了一夜,他吃了药,这一觉醒来神清气爽,半点病态也无。 001蹲在他的塌侧,似乎比刚遇见他时明亮许多,拉紧的帐子被它照得半边通透。 【恭喜宿主开启全部任务支线,迈出救亡图存,改变大盛命运的第一步!】 【系统情景回放功能开启、攻略人物心情指数查询开启。】 【目标人物属性公布如下。】 【明公侯世子谢千玄,忠诚度16;新科状元林霜言,忠诚度2;镇北将军卫褚,忠诚度12;摄政王楚云砚,忠诚度0。】 与001过于激动的心情不同,陆宵一睁眼,感觉好不容易逃开的噩梦又回来了。 他皱眉扫过光板上的数字,在楚云砚名字上顿了一下,后又极快地离开。 “唉……”他深深长叹口气,兀自可怜道,“当真世事艰难。” 他问001,“忠诚度到了多少才算于大盛没有威胁?” 【基础数值是50。】 001道:【只有忠诚度达到50,才说明此人将宿主这个帝王放在心上,行事才会有所顾忌。】 “那现在呢?” 【忠诚度低于20,将随时对宿主产生生命威胁。】 陆宵拧眉,把001抱到膝上,对于数值的产生有许多不解,“在你们系统眼里,何为忠诚?” 001简短道:【至公无私为忠,坦心相待为诚。】 “好嘛。”他头疼得扫过眼前一片的权臣新贵。 “换句话说,就是他们不仅有各自私心,对朕也有心隐瞒,没几句真话了?” 【可以这么理解。】 陆宵蔫蔫叹息,“看来朕还真是一个失败的帝王……既不能让臣子信服,又不能让臣子信任。” 第16章 【一切都可以改变的嘛!】 001小翅膀人性化的拍了拍陆宵肩头,感觉一切向好,【亡国之乱是从宿主死后开始的,可现在宿主还活着,一切从根本上就已经改变。】 他以谢千玄举例,【此人比与宿主初见时忠诚度增长了6点,只要再努努力,宿主的性命威胁就少了一部分。】 【就算宿主不幸死于他人之手,忠诚度高于50的臣子也不会再参合进亡国之乱,自然少了许多无辜伤亡。】 【宿主知道现在该做什么吗?】 它扑扇着翅膀,【多多刷起忠诚度啊!】 “唔。”陆宵听得001一通分析,觉得句句在理,开始认真思考起增加忠诚度的行动来。 001奸笑着凑上来,【宿主不用为难,拯救亡国系统已经服务了无数宿主,自然经验深厚。】 它说着,拿出了历届系统代代相传的宝典。 陆宵好奇探头,看见光屏上闪烁的几个大字:《忠诚,从亲密接触中诞生》。 第15章 秘密 牵手,拥抱,勾引,色.诱,甜言蜜语,同榻而眠…… “这是我的任务?”陆宵看着满篇不讲礼义廉耻的描述,神色惶恐,背后发凉。 【不是啦,是教辅用书,宿主可作参考。】 001悠闲挥翅,让陆宵心情放松大半。 不过却不能让他舒心,“可朕确实也不知道如何提高他们的忠诚度,这四个人相处起来……” 他皱眉思量,回忆起这段时间种种。 “谢千玄装弱扮可怜信手拈来,他确实没几分忠心,毕竟夜闯宫门也不是哪个忠臣能笑嘻嘻干出来的。” 【宿主言之有理。】 “林霜言看起来清冷得很,朕与他不熟,这几面也分不出什么,只是此人心事重重,不好接近。” 【宿主言之有理。】 “卫褚……李老将军举荐他的折子上说此人温润贤良,朕真是半点也看不出来,他明明性格怪异,阴晴不定,若盛朝战乱,他一定参与其中。” 【宿主言之有理。】 “楚云砚。”陆宵扶额,“他当真给了朕一个大大的惊喜,想来忍辱负重卧薪尝胆也不过如此了。 【宿主言……】 “宿主言之有理。” 陆宵抢先把001的话音补全,无奈道:“朕在与你商议,你除了会说言之有理外还能换个词吗?” 【可宿主说得确实很对啊。】 001泪眼汪汪:【第一次遇上勤于思考的宿主,本系统大受感动。】 它却没什么苦恼,自信道:【此事也简单。本系统既然洞悉小世界发展,拿下几个目标人物自然不在话下。】 001又开始扑扇,冷质的电子音再次响起。 【宿主初始任务已结束。达成板块任务开启条件,宿主是否接受任务?】 陆宵:“……要不你先说出来给朕听一听。” 【第一板块任务主题词:秘密。】 【长年心事只悠悠,无限事,不言中。】 【若得坦诚相待,必然忠诚度暴涨,努力吧宿主!】 【请宿主于三月之内,打开目标人物心房,获知他们不与人言的秘密。】 “不与人言的……秘密?” 陆宵冷酷点评,“强人所难。” 001只道:【经过大数据统计,顺利完成此板块任务的宿主,忠诚度平均暴涨五成!】 人生在世岂能畏难! 陆宵:“好的。” 【宿主好有魅力~】 “言辞正常一点。” 和系统一阵插科打诨之后,陆宵也觉得心里没怎么难受了,他能死而复生已经是奇迹,剩下的……事在人为。 他顿时干劲满满。 因着他生病,早朝取消,早过了时辰,他摸了摸饿得咕咕叫的肚子,让双喜传膳。 早饭清淡,他一边吃着清粥小菜,一边想着其他事。 他问双喜,“王爷昨夜出宫了?” “是。” “去了哪?” 双喜茫然,寒阙却倚手靠在一边,接声道:“镇北将军府。” “嗯?” 陆宵微怔,迟疑问,“他们两个人……怎么凑到一起了?” 寒阙站到他的身侧,昨夜因他微恙,很多事还不知道。 “陛下有所不知,这次袭击卫将军的是北戎人,箭尖的毒来自西邙,而那只箭,却是我朝配于边云军的飞云箭。” “因为涉及到边云,王爷恐怕放心不下,这才匆匆离去。” “北戎,西邙……边云?” 陆宵一阵沉默,他放下玉箸,忽然对卫褚生出一种深深的同情,表情古怪道:“卫将军,着实辛苦。” 他轻叹一声,“此事细想起来也简单。” “我朝武将以楚云砚和卫褚为首,北戎要杀卫褚,西邙自然鼎力支持,边云又是楚云砚一脉的发家之地,也算是朕的心病,既然君臣有不和,干脆把楚云砚也拉下水。” 他搅着碗中白粥,“可是朕记得,飞云箭箭型特殊,只有配套的弩机才能射出,可弓箭手在殒命之前,必会将弩机砸毁,确保不落敌手,怎么……” “陛下。”寒阙没再顺着说下去,只是低低叫了声。 他打断陆宵的沉思,突然道:“今日寒策便会回来。” 陆宵果然被吸引,寒策是影卫出身,因着外出任务,已经半年多没有回宫。 “你收到他的消息了?” “嗯。”寒阙点头,“有他在陛下身边,臣也放心。” “臣今日想和陛下告个短假,有些私事,想离宫一段时间。” “怎么了?”陆宵觉得奇怪,追问了一句,“可遇到了棘手的事?” 寒阙摇头,“臣之前在江湖上惹下的麻烦,近日.逼得紧了,总得去看看。” “好。”陆宵听此便也没再细问,只道,“若有难处,还是不要逞强。” 寒阙被逗笑,他用手指点了点陆宵宽大袖摆中的手腕,“臣若有了难处,来找陛下吗?可陛下细胳膊细腿的,对上粗手粗脚的江湖人,才让人忧心。” 陆宵白他一眼,“朕只是怕爱卿被人千里追杀,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令人不忍。” “陛下让臣好生感动。”寒阙煞有介事地点头,“可惜臣行走江湖风评极好,只有别人承恩于臣,臣可是从不欠他人的。” “知道你是个侠士了。”陆宵无奈,“快些走吧,吹嘘起来还真是滔滔不绝。” 寒阙跪下行礼。 “臣告退。” 寒阙的事并没有让他太过担心,寒阙一向心有主意,若自己不想说,便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说的。 陆宵心里记挂着别的事,快速吃过早膳,坐在御书房里和系统大眼瞪小眼。 秘密。 他大概明白了系统的意思,能让他们四人心甘情愿地说出自己的心事,也正好能对上系统的【坦心相待】四个字,他们的忠诚度自然也会有所提升。 系统已经把通天梯给他搭好了,剩下的就靠他自己一步步走。 可说实话,还有点难。 他与其他三人并不相熟,至于楚云砚,他自己也分不清几分真几分假了。 他们四人性格古怪,若想探寻他们的秘密…… 陆宵觉得,他们必须有接触,要熟识,然后才能相知,相信,倾诉衷肠。 如此看来,楚云砚先不提,他好歹有官身,又时常进宫。 卫褚重伤在床,他若去探望慰问,跑得勤了也能多见几面。 至于谢千玄和林霜言…… 他想了想,开始提笔写手诏。 001原本只蹲在一边,看他簌簌写起东西,不由好奇探过来。 【宿主。】 它虽然只是个球,但竟然能让人看出它的表情变化。 它幽幽道,【宿主大义凛然,所谓以身饲虎,想来就如这般。】 陆宵手下不停,“我这是在创造机会。” 【可你是不是忘了。】 【他们的忠诚度都低于20,对宿主会产生生命威胁,万一他们哪天不快,近水楼台,对宿主痛下杀手……】 陆宵自然想得到,他把绢纸在空气里扬了扬,等墨迹干了,才在上面正正落上玺印。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以身犯险不假,可不如此,又该如何呢?” 他扬声朝外面喊双喜,等人进来,便把手诏递了过去,“双喜,去宣旨。” 双喜恭敬接过,视线落在手诏上,看见上面寥寥几个字。 明公侯世子谢千玄颇得朕心,封御前一等侍卫,即刻上任。 翰林修撰林霜言性格坚正,擢提六品秘书郎。 他躬身应是,退了下去。 御书房内又剩了他们一人一统,陆宵撑着下巴发呆,对自己的部署很是满意。 他对谢千玄是早有心思,当时夜闯宫禁之后,他听着耳边不断上涨的忠诚度,便有心将人调至御前,如今虽耽搁两天,但也无甚影响。 第17章 唯一让他拿不定主意的却是林霜言,他们只翡园见了一面,那人的忠诚度就跌得摇摇欲坠,他生怕自己再不小心,那两点也保不住了。 总而言之,这几人各有风骨,独留他心冷头疼。 双喜奉命去传旨,他今日无事,又不想白白枯耗,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趁着卫褚有伤,多去趟镇北将军府,在他那里露一露脸。 卫褚这次回来似乎变了许多,人看起来更加阴沉,盯着他的眼神都阴阴得害怕。 这简直就是明晃晃的重点关注对象! 说走就走,他也没声张,只带了几个影卫就从侧宫门溜了出去。 从前朝开始,离皇宫越近的府邸便越彰显皇恩浩荡,身为重臣,卫褚的将军府自然不远,他不过走了两刻钟,便到了门前。 府门之侧,两只白石狮子威武庄严,朱门高户,却大门紧闭。 陆宵站在阶下,有影卫上去敲门,门内很快探出一个年轻小童,看见影卫的令牌似乎也不怎么认得。 “你们是什么人,有什么事?” 影风皱眉道:“陛下前来探望卫将军。” “陛、陛下?”小童抬头看见陆宵,这才慌张行礼,磕巴道:“陛下,我家将军不在府中。” 他这话音刚落,陆宵还未来得及细问,就听长长的官道上响起一阵哒哒的跑马声。 他循声望过去,却见卫褚霜衣黑马,受伤的右肩垂着,单手持着缰绳。 远远看见他,似乎神色微动,从马上翻下来,冲他行礼道:“陛下。” 第16章 酒后 卫褚的身上有着很重的酒气和露水气,他脸色苍白如纸,看见陆宵,漆黑一团的眼睛里有几丝迷茫,又很快沉了下去。 “卫将军重伤未愈,还是不要这般颠簸为好。” 陆宵伸手把人扶了起来,看他霜色的肩膀处洇出一抹血痕,想必是还未愈合的伤口崩裂,血液洇透了冬衣,渗了出来。 他嘶了一声,想想都疼。 卫褚顺着他的力气起身,头脑却似被酒水迷醉,抬头看他一眼,一头杵进他的颈侧。 影风皱眉,正想出声,却被陆宵抬手止住,忿忿地站在一旁。 “将军不光重伤酗酒,还君前失仪。” 陆宵也没生气,他身量与卫褚差不多高,目光垂下,正好能看见他黑发高束,玉冠有些松散,漏出几绺长发。 卫褚长年行军,怎么也比他这个养尊处优的身板强壮些,此时整个人靠在他的身上,他支撑不住,只能腾出只手,用力抵着卫褚的肩头。 入手的衣服冰冷,能感觉到从掌心漫上的一股湿寒潮气。 卫褚缓缓动了动,抬起头,许是听懂了他的话,浑黑的眸底映着他的神色。 他的眼睛藏进千言万语,像是看着他,又像是看着另外的人。 “陛下。” 陆宵眼眸微颤,并没有应声,只是道,“将军若清醒了,不妨自己站好。” 卫褚一个指令一个动作,明明阴戾到可怕的人,这会看起来,竟然有点可怜。 像是被抛弃的丧家之犬。 陆宵晃神,被自己的想法震惊到,他忽然觉得自己触碰到点什么,在卫褚身上,他想探知的答案,想知道的秘密,忽然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将军,你怎么喝醉了,你受伤是不能喝酒的!” 没等到陆宵动作,卫褚的小童却忽然慌里慌张地跑了过来,他身高只到卫褚肩膀,正想把人接过,手举到一半却又犹豫的收回,只在一旁一声声道:“将军、将军……” 陆宵的思绪被猝不及防地打断,天气寒冷,卫褚身上也越来越凉,他感受着手下的温度,只能盯着卫褚的眼睛,命令道:“将军,回府中去。” 卫褚闻言蒙头朝里走。 陆宵跟在他的身后,眼看着小童围着他慌里慌张的问东问西,却没得到一句回答。 001在卫褚身边绕了一圈,回来朝他道,【检测到目标人物卫褚血液中酒精浓度超标,达到醉酒标准,处于动作笨拙、思想迟缓状态。】 “简单点,他就是喝醉了。” 陆宵步子逐渐沉重,“看来朕今天是白来了。” 【不不不宿主。】 001两眼放光,【酒后……才是故事的高发时间点。】 陆宵只听就知道001没打什么好主意,干脆充耳不闻。 他看卫褚进屋笨拙地脱去大氅,肩头的血迹在里层的衣服上更加明显,他忍不住皱眉,冲小童道:“为你家主子去寻个大夫来。” 小童却摇头道:“将军不喜欢别人近身,这些伤他可以自己处理的。” “自己处理?”陆宵一时间怀疑自己的耳朵,不确定道:“他醉成这样……” “喝醉了才更不行。”小童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将军清醒的时候还能勉强,醉了,是绝不能接近他的。” “卫褚他……不喜欢别人近身?”陆宵疑惑,感觉小童的一番说辞触动了他记忆里的一个片段。 半月前,他为了完成系统任务,召卫褚入宫陪练。 卫褚那时旧伤复发,脸色一直不好,总是缺点血色。 他还是第一次这么细细打量过他。 毕竟卫褚回京时,他只是站在高高的城墙上,见他未着甲胄,一身普通的布衣,之后的封赏和宫宴都在他的记忆里匆匆划过,卫褚自此长住镇北将军府,深居简出。 少年天子与边疆重臣,在不大的京城里,却像两条不会交融的直线,这股陌生感,被系统的任务打破。 卫褚也许对他的突然传召也多有疑惑,当天竟是陆宵先到,等了他一刻钟才见人姗姗来迟。 本着速战速决的想法,他与卫褚笑说,只是切磋比划,还望将军手下留情。 卫褚也没有理他。 他常年戍边,功绩是风里吹过的黄沙,搏命流过的血,不受皇恩,也没有天眷。 所以当陆宵将他扑倒在地面时,触在他身上的手掌忽然被一副极大的力量擒住,力道大到他骨头发疼。 “陛下,自重。” 卫褚的眼睛盯着他,他整个人有种惨淡的白,却唯独这双眼睛,黑漆漆的融进万千情绪,毫不掩饰的露出一种嫌恶来。 像是构筑的幻想轰然倒塌。 第二日,卫褚便上奏,自请前往京都营巡防。 陆宵是第一次知道卫褚的别捏性格,看着他肩头洇透的血色,不放心道,“那就任他流血?” “将军若疼了,应当会自己清醒的。” 小童支支吾吾,他也确实没什么解决办法。 陆宵听得直皱眉,只能叹口气,挥手让人下去。 屋里又剩了他们两个,他看卫褚,卫褚也在看他。 陆宵实在不知道自己今天出宫来是为了什么,感觉眼前的场景与他所设想的背道而驰。 他与卫褚相向而坐,看不下去他肩头扩大的血印,又听了小童的话不敢惹人讨厌,只能伸出胳膊,把桌上的伤药推到他的手边。 “将军,若还有几分清醒,就自己动手上药。” 卫褚视线落在瓷瓶上,后又缓缓移到他的脸上。 他一言不发,开始动手脱衣服。 陆宵坐着也不是,站着也不是,他们是不相熟的天子与重臣,眼前的画面诡异,他一时间也不知道眼睛该放在哪里。 他觉得喝醉了的卫褚也有一个优点,就是听话得很,这显然比一些醉鬼惹人喜爱许多,也让他少了不少麻烦。 他看卫褚扯开腰带,未扎紧的袖摆扫过圆桌,装着伤药的白瓷瓶左右摇晃,最后哐当一声,骨碌碌地滚到桌下。 卫褚被忽然的动静惊动,停下动作,眼睛盯着桌下的白瓷瓶,并不动。 陆宵:“……” 他是一个有理智的大人,自然不能跟一个醉鬼计较。 瓷瓶离卫褚很近,陆宵暗叹口气,只能屈尊降贵地蹲下来。 说实话,除了在父皇膝头撒娇时,他几乎没有以这种角度看过任何一个人,以这种于理不合的姿态。 可受益者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眼睛看着他,覆满厚茧的手掌缓缓离开衣带,猝不及防地擒住他的手腕。 用力,陆宵撞进他的怀间。 他们俩以一种别捏的姿势相拥,卫褚将头埋在他的颈侧,声音闷闷地透过衣服,传进陆宵耳中。 他说,“许久未见了,陛下。” “恕臣不敬。” 陆宵身体一僵,直觉有些不对,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卫褚的手及其克制,只落在他的衣服上,并不用力,只有支撑着他额头的颈侧,让陆宵感觉到了一点力度。 事情朝着诡异的方向发展了。 陆宵敏锐的抓到了什么东西,却因为没有更多信息,只能任它飞快的消散在思绪里。 他听见卫褚说,“这种香,臣总也调不出来。” 香? 卫褚身上是浓浓的药味和血腥味,他们俩之间,唯独陆宵衣袍熏香。 第18章 陆宵把人按回椅子上,只道:“将军若想学,朕日后可以教给将军。” 卫褚任他摆布,陆宵也算是第一次这么费心费力,他把卫褚肩上的衣袍层层褪下,血色越来越深,这般严重的伤势,却一点也没有得到他主人的重视。 箭口处还是黑青色,只看着陆宵都心惊。 他把卫褚的手腕翻过来,看那条索命的黑线又延长了半个指尖,他记得罗浮说这个毒会在四十九天后毒发,也不知道她的解药研究的怎么样。 “别动。”他挽起袖摆,白布沾了热水,一点一点清理卫褚肩头的血污。 卫褚听话极了,呆坐着,只侧头看他,仿佛没有痛觉一般,弄得陆宵都不知道自己下手轻重。 好在他与卫褚诡异的氛围没有持续多久,他蹩脚的给他肩膀缠好一层厚厚的白布后,冲床扬下巴。 “去睡觉。” 只冲卫褚的状态,他也猜测他不知道去哪疯了一夜。 更何况对于陆宵而言,他为卫褚小心翼翼地上药,生怕给人碰伤碰疼,更是一副高压状态,这会弄完,后背已经一层冷汗。 他也该回宫了,对着一个醉鬼干什么。 卫褚对他言听计从,板正的躺在床上,问:“陛下,您要走了吗?” 陆宵嗯得一声,走到他的床前,“闭眼。” 卫褚点头,闭上眼。 手指却攥着他的袖摆,哪怕呼吸逐渐平稳,也没有松开。 陆宵站在他的床边,看着睡着后的卫褚少了许多晦暗感,他抽了抽袖子,也拽不动。 他无意把人吵醒,干脆把外袍脱了,任由他明黄的常服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宿主。】 001看陆宵裹紧披风,毛茸茸的领间只露出半张脸。 【这就走了吗。】 “不然呢?” 【这不是什么都没发生吗?】 “足够了。”陆宵有点头疼,“这些就足够了。” 第17章 上任 陆宵溜达回宫。 刚走过承昭殿,就远远看见一个绛红身影,他倚在廊柱上,周围围了一群年岁不大的宫娥,都小脸微红,欲语还休的掩唇轻笑。 他站在原地良久,以往训练有素的宫娥都仿佛被勾了心魄,还是这人先注意到他,两句把她们哄散,清俊的身影像春风,朝他走过来,恭敬行礼道:“陛下,臣来任职。” 俊美的眉眼依旧,星眉朗目,顾盼生情,惯有招蜂引蝶的本钱。 谢千玄有种万事都能适应好的随遇而安感,仿佛接到他的旨意后毫不纠结,兴冲冲地便走马上任。 他确实不用痛苦,陆宵想,尤其是看见谢千玄被众星捧月的一幕,他更觉得自己有引狼入室的嫌疑。 如今谢千玄有了官身,自然换上了官袍,他本就俊美,这身点缀着金丝绣线的绛红颜色更衬得他白皙明艳。 陆宵有心刺他,视线故意在他腰臀部划过,可看他行动如常,不免失望道:“看来传言不假,明公侯当真对爱卿宠爱有加,一根指头都不舍得动。” 谢千玄一愣,侧了侧身,不自在道:“陛下说笑了。” 陆宵可半点也笑不出来,虽然谢千玄受宠这事满城皆知,但他一道圣旨下去,明公侯就这么不痛不痒的放下,也实在令他不痛快,都多少年的老臣了,懂不懂得察言观色,揣测圣意啊?! 他大失所望。 谢千玄却仿佛还看不出他的痛心来,笑嘻嘻地冲他显摆道:“父亲命臣向陛下谢恩。” 陆宵随意点了点头。 明公侯谢毅出身商贾,当年起义军行至阜阳,粮食耗尽,是当时还是阜阳首富的明公侯开仓救济,后父皇感念他的恩德,特给他封王受爵,御封为皇商。 此人推崇儒家,虽然自己没读过多少书,却早早为谢千玄遍寻名师,授其文学,可不想,没培养成儒雅书生,却活脱脱养出一个风流纨绔。 可即便如此,明公侯竟也不见生气,反而金银财帛任其取用,半分重话也未曾传出。 陆宵叹息着摇摇头,看着谢千玄那张明俊逼人的脸,不免好奇,他见过明公侯,只能说容貌普通,那谢千玄这张脸,多半就随了那位深居简出的谢夫人,可惜谢夫人常年卧病在府,竟是连他也未曾见过。 他盯着谢千玄出神,心思百转千回。 谢千玄则跟在他身侧,一副肆意潇洒的公子样,都不用接触,只远远看他一眼,便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出几分风流来。 路过几名宫娥时,他只眉眼弯弯,就无意识吸引着视线。 陆宵看着他来气,故意道:“招蜂引蝶。” 谢千玄得意道:“陛下不要冤枉人,臣天生丽质如此,如何也改不了了。” 陆宵凉凉道:“君前失仪,按律罚杖二十。” 谢千玄一噎,才转而笑道:“多亏陛下心胸宽广,不与臣一般见识。” 他神采飞扬的样子鲜活夺目,陆宵看着,思忖道:“爱卿刚入宫,想必还没有学过宫规……” 他转身拍了拍谢千玄的肩头,板脸道:“不如朕为爱卿寻一名严师,所谓严师出高徒,保证爱卿出宫之时规行矩步、大不相同,另明公侯眼前一亮。” “陛下,您如此对臣,当真叫人伤心。” 谢千玄半真半假,“臣弱如扶柳,怕会受不起磋磨,夜夜痛哭,扰陛下清梦。” 陆宵点头赞同,“这倒也可,爱卿若能把朕哭心疼了,也算爱卿的本事。” 两人插科打诨半天。 谢千玄此人长得好,又惯会利用自己的相貌,他像一只亲人的花狐狸,陆宵逗他,就能得到他的撒娇卖乖,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会受到他的一勾利爪。 他并不是任人调笑戏弄的纨绔戏子,陆宵深知这一点,言语之中,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有了这段时间,他们也走到了御书房,双喜传旨回来后便一直在此候着,此时见了他,小跑过来给他脱下披风。 “陛下!”他忽然惊呼一声,半埋怨半关心道:“您怎么没穿外袍便出去了,您这病刚好。” 陆宵任他叨叨,冲谢千玄道:“爱卿,不如为朕倒一杯茶?” 正打算去沏茶的双喜脚步一顿。 “爱卿,手炉。” “爱卿,研墨。” “爱卿,茶凉了。” …… 双喜:…… 他站在御书房的最最角落,顿觉自己失宠了,眼看着谢大人手忙脚乱的满足着他们陛下的各种无理要求,面含愠怒,光鲜亮丽的绛红官袍都暗淡了许多。 “哐。”陆宵手边又放了一杯茶。 力道大到盖碗都微微颤了颤,“陛下,这杯茶一定不热不凉不浓不淡,符合陛下的口味,也满装臣的心意。” 陆宵顺着案上的茶盏看上去,谢千玄站在他的身侧,脸色发黑,咬着后槽牙才吐出这么一句。 “辛苦爱卿。” 陆宵也知道要见好就收,可不能真把人惹急了,他安抚似的拍了拍谢千玄的手背,起身走到不远处的红泥小炉前。 此时水温正好,他一柱水刚下去,沁冽的茶香便扑鼻而来。 他端着茶碗悠悠回去,放在谢千玄手边,“爱卿为朕烹茶,朕也投桃报李,如何?” “陛下算什么投桃报李。” 谢千玄耷拉下眼,“这茶是臣调的,水是臣烧的,小炉都是臣搬来的,与陛下何干?” “爱卿牙尖嘴利,让朕好生伤怀。”陆宵叹气,抿了口茶,侧头问他,“好喝吗?” 谢千玄嘴上是一回事,但忙得口干舌燥是另一回事,自然早就捧起来浅浅小呷,细品道:“高山茗芽,自然好喝。” “爱卿喜欢便好。” 陆宵又开始低头批折子,满室的茶香有种让人昏昏欲睡的惬意感,谢千玄呷着茶水,视线微动,落在他的背影上。 他站在陆宵背后,能够清楚的看见少年帝王隐在水汽中的侧脸,他白皙的脖颈就暴露在他的视线里,不堪一握,脆弱得可怜。 【谢千玄忠诚度+3。】 正沉迷政事的陆宵许久没有注意到谢千玄的动静,突然听见系统提示音还有点惊讶。 他看了看桌上还冒着热气的高山茗芽,难到……一盏茶水就能轻易地收买谢千玄? 他正想着回头调笑几句,还没来得及说,却听双喜来报,秘书郎林霜言谢恩来了。 陆宵一听,打起几分精神道:“叫他进来。” 林霜言今日也穿上了官服,他擢提了一品,官服从浅绿色换成了绯红色,因为担任了秘书郎的官职,日后就要为他草拟圣旨,随他处理政事杂事,在他身边当差。 他从殿外走过来,风姿依旧。 “微臣叩见陛下。” 林霜言声音清冷,带些矜贵的疏离,让人分辨不出情绪。 【林霜言忠诚度-1。】 “咳。”陆宵原本正色的姿态瞬间强崩不住,系统音来得猝不及防,他毫无准备,显出几丝狼狈来。 第19章 他仿佛和林霜言天生相克,两人只站在一起,就能引得林霜言剧烈波动。 谢千玄被他这一声拉回注意,视线从林霜言身上离开,缓缓为他拍了拍后背,关切问,“陛下是怎么了?” “无事。” 陆宵摆摆手,有点不敢在危险线上试探,对林霜言道:“爱卿请起。” “今日圣旨匆忙,爱卿不必多礼,吏部郎中沈青是前一任秘书郎,爱卿若有不懂的,可与沈爱卿多多探讨。” “谢陛下关心,臣会恪尽职守,为陛下进忠。” 林霜言的声音幽幽消散在空气里,浅淡的眸底无波无澜,封存的情绪看不见也摸不清。 陆宵心惊,他看了看天色,把谢千玄也算了进去,“今日两位爱卿辛苦,可休憩一日,明日再来御书房当差。” 谢千玄冷不丁被点名,闻言缓缓站直,未喝完的茶水被他轻放在御案边,走到林霜言身侧。 两个年龄相近的青年才子站在一起,容姿俱佳,分外惹人瞩目。 “臣等告退。” 陆宵点头,面带着笑意的把两尊大佛送走,看见系统给他的数据提示。 【谢千玄忠诚度:20。】 【林霜言忠诚度:1。】 * 谢千玄虽然与林霜言同殿为臣,但两人并不相熟,一前一后地走出承明宫后,他抬手拜别,转身就朝另一侧的宫廊走去。 “谢大人,请留步。”林霜言却叫住他,浅色的眸子里融进冰雪,冷冷淡淡,与他相隔四五步远。 他问:“我与谢大人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谢千玄肉眼可见的疑惑,转身道:“林大人应当是记错了,在下与林大人是第一次见面。” “如此?”林霜言掀了掀眼皮,“听谢大人声音耳熟。” 他道:“我与谢大人许在同一个茶楼听过评书。” “哦?” 林霜言道:“长明居。” 谢千玄笑意盈盈,“那当真是有缘。” “不过此处风大,林大人不妨与在下换个地方叙旧,外面站久了,也怪冷的。” 林霜言瞧他一眼,点头道,“好。” 第18章 约定 陆宵盯着两人的忠诚度发呆。 卫褚和谢千玄他多少有点眉目,可楚云砚和林霜言……他们俩个却像两把明晃晃的利剑,于他塌侧、龙椅前,时不时地闪一下,扰的人不得安宁。 偏偏他们一个大权在握,一个疑团深重,他又怕放虎归山,要不然铁定快刀斩乱麻,劝他们告老还乡。 手边的茶盏又重新续上,谢千玄一走,双喜总算有了用武之地,看他神色忧虑,不免担心道:“陛下这几日为何总心事重重的?昨日罗浮女官为陛下请脉,也说陛下思虑过重,才会风寒未好又发起高热来。” “唉。”陆宵听得双喜关心,只觉得自己有苦说不出,千言万语化成一声叹息。 他还是太子的时候,双喜就在身边伺候,他俩年岁相近,既是儿时玩伴,又是君臣主从,关系自然亲近。 他自己想不明白,就扭头问道:“双喜,你觉得摄政王,还有刚刚出去林大人,这两人如何?” 双喜被问得一懵,细细回想了下,却摇摇头,只道:“奴才与林大人只有几面之缘,确实不知。” “嗯。”陆宵也知道,他指节扣了扣桌面,“说说摄政王。” “你说朕与他关系如何?” 双喜没想到,刚躲过一个难题,又来一个更刁钻的,只能迟疑道:“奴才觉得……还不错。” “不错?”许是第一次听见别人如此说,他来了兴致,追问道:“哪种不错法?” “就是……自王爷摄政以来,多对陛下关心照顾,政事上虽偶尔相争,但也尽心尽力。” “当然,最重要的是陛下天资聪颖,性情随和,惹人喜爱。”他一句话说完,又嘿嘿笑着补了一句。 “贫嘴。”陆宵忍俊不禁,又问,“那你觉得,朕待王爷如何?” 双喜看着他的脸色,文邹邹道:“那个话怎么说的来着?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陆宵无奈,“你也学这种敷衍话?” “不是敷衍啊。”双喜苦脸,“奴才是真看不出来,陛下对臣子们都很好,对王爷也没什么特别的。” “没什么特别的?”陆宵怀疑自己的耳朵,辩解道:“明明群臣之间,朕对王爷多有亲近。” 双喜摇头,“看不出来。” 陆宵不得不开始回忆。 “他去年生辰,朕挑了一天,才在内库里找出一批成色顶尖的玉珠,请秀娘嵌进山河图里,光线之下,碧波荡漾,日月清晖,朕都喜爱的不得了,还是给王爷送了过去。” 双喜却道:“可同年吏部尚书生辰,陛下赏了三槲玉珠,各个珠圆玉润,更别说一副百寿图,字源书圣,尽显风骨。” “那能一样吗?”陆宵不知道这两个事怎么能放到一起说。 “那一百零八颗珠子是朕从库里亲手挑的,是那满槲的地方贡品能比的?更别说那副山河图,画工虽不比书圣,但也是朕亲手所画,应当更显殊荣。” “可在群臣眼里,陛下对陈尚书高看重赏,当时贺礼抬到尚书府前,一片珠光宝气,对王爷却只是一副深夜送进府中的绣图,凄凉得很。” “更何况,也没人知道那副画和珠子出自陛下之手。” 陆宵一噎,不确定道:“此事当真如此?” “反正传到奴才耳中如此。” 陆宵嘟囔,“王爷也不知?那朕的心意岂不白费了。” 两人正说着,未闭紧的窗外却传来阵阵请安声,一个人影走过宫廊,站在他殿门外,小太监进来禀告道,摄政王爷求见。 双喜瞥他神色,悄悄退了下去,正好与撩帘进来的楚云砚擦肩而过。 陆宵免了楚云砚的礼,让他自己寻个地方坐。 他刚刚从双喜那得知了关于生辰礼的另一种说法,自己震惊得久久不能回神,不由盯着楚云砚打量。 楚云砚正对上他的视线,被他眼里的探究弄出几分不自在来,抿唇开口道:“陛下身体可好了?” “好。”陆宵随口应道。 他发现楚云砚永远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他之前没觉得,如今想起来,难不成他也是希望得到点特别关注的? 陆宵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落在楚云砚眼里,似乎只是看着,都让他疲累的神经舒缓许多。 他道:“陛下身体无碍便好,臣来时碰见了谢世子与林大人共出,可是有什么事?” 陆宵这才想起来,他今日心血来潮传下手诏,楚云砚却是不知道。 “沈青去了吏部,朕身边秘书郎的官职空了下来,朕提了林霜言。” 他又道,“上次朕与王爷提过谢千玄的事,此人乖张,朕决定把他放在身边,磨磨心性。” “原来如此。”他今天像是有心事,也没多做纠结,语气虽沉闷,但好歹没有几日前听闻林霜言留京时的冰冷。 “王爷怎么了?”陆宵也注意到,放下朱笔,抬眼看他。 “可是出了什么事?” 楚云砚无意识地搓着指尖,他道:“无事。” “只是最近陛下频频遇险,臣感失职。” 陆宵一听,不知楚云砚为何又提起这事来,叹气道:“秋猎一事确实疑点重重,无从查起。” “不过前日巷间一事却有些眉目。” 楚云砚指尖一颤。 陆宵继续道:“苍风和苍月与他们交过手,说他们的功夫路子阴狠,且惯用毒,像江湖人,却又不是名门正派。”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江湖上鱼龙混杂,自然有挣刀口钱的,具体是哪方人马,还得等寒策回来。” “至于静太妃的女婢……” 陆宵说到这,故意停顿了一下,注意着楚云砚的神色。 “没有证据的事,朕也不好去叨扰静太妃,只能暂时按下。” 他故意说得模糊,毕竟楚云砚还不知道他知晓了清欢楼的事,他也无意捅破,只是试探。 按照001所说,忠诚度跌到0的支线几乎可以默认失败,除非他力挽狂澜,否则他一旦死亡,此人一定会参与进那场亡国战乱里。 他甚至还有心好奇,若真到了那种地步,楚云砚又会为谁而战?谁又能成为他效忠的主君…… 他一直在犹豫,其实应该早下决心的,对着一个已经开始背叛,忠诚度为0的臣子。 他开始在危险边缘游走,问楚云砚:“说起来,那日王爷为何要匆匆处理了女婢的尸身?若能查验她身上所中之毒,知道幕后主使之人也未可知。” 楚云砚又开始搓起指尖,陆宵知道,这是他紧张的惯常动作。 他也不自觉紧紧握住御笔,心里不知道是在期盼还是祈祷,他甚至开始希望楚云砚给他一个理由,让他相信,然后劝说自己。 第20章 世人都觉得天子与权臣终会陌路,不死不休。 可他和楚云砚不一样,他不是史书里的那些末代傀儡,楚云砚也不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佞臣。 他是父皇亲手给他挑选的羽翼,是镇国公死后,他父皇最放心的人选。 他一动不动,等待着楚云砚的回答。 “臣年少时有幸见过静太妃。” 楚云砚闭了闭眼,再一开口,就让陆宵心里咯噔一下。 他父皇自他母亲病逝后,再未纳过其他人,整个后宫空空荡荡,除了政事,便是教他读书调香,骑射打猎。 记得他九岁那年,父皇忽然把他带到静太妃跟前,对他说,这是静娘娘,住在秋桐苑,她喜静,不要去打扰她知道吗? 他很轻易地被父皇稍显严肃的语气唬住,乖乖点头。这么多年过去,他甚至都有些忘了静太妃的样子,只记得是一个消瘦的女人,看着他父皇的眼神孤注一掷。 他静静等着楚云砚之后的话。 仿佛一旦开口,后面的话就变得容易许多,楚云砚不再犹豫,直接道:“静太妃原是淮安王府中的女婢,因与先皇有旧,被淮安王进献给先皇。” 陆宵确实第一次听闻这些旧事。 “这些事,父皇未与朕说过。” “先皇曾告诉臣,若静太妃相安无事,陛下也无需知道前人的恩怨,以太妃之礼待她,保她一生富贵无虞。” 陆宵敛了几分笑意,“那王爷如今说出来,又是为何?” “因为……”楚云砚只说了两个字,便顿住,许久后才缓缓继续,“人心思变,陛下当知身边虎狼环伺,不要轻信他人。” 陆宵笑问,“与王爷也如此?” 楚云砚道:“臣亦如此。” 陆宵不知道什么促使了楚云砚与他说这番话,他给了陆宵一个方向,让他把怀疑的剑尖指向了另一个人,淮安王。 淮安王是他父皇的结拜兄弟,天下初定之后,镇国公镇守边云,他便也向父皇请了封地,与边云相邻。 陆宵有些看不懂楚云砚,他的感情太过内敛,甚至稍不注意,就会觉得他寡薄。 可他今日与他说这些,又仿佛心里那杆神秘的衡杆,在悄悄晃动。 陆宵沉吟一阵,抬头道:“王爷还记得去年生辰时,朕送的那副山河图吗?” “日升月落,山川清晖,那是朕登临云望山所见之景。” “王爷可知这幅画出自何人之手?” 楚云砚眉眼舒缓了几度,绷直的唇角忍不住放松。 “是陛下。” 陆宵澄净的眸底微漾,正色道:“朕知王爷心有前尘,无论如何……朕拿此画与王爷做个约定。” 他声音清亮,落在楚云砚的耳边,“王爷若不负朕,朕亦不负王爷。” 第19章 风起 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帝王的金口玉言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楚云砚身在其中,避无可避,被一层一层地裹挟缠紧。 他忽然有种难言的恐惧,仿佛珍爱之物近在眼前,他若抓不住,便永远失之交臂。 他目光与陆宵错开,盯着地面,“臣……” 他只说了一个字,便死死顿住。 他的脸上,细微的表情稍纵即逝,陆宵分辨着,忽然松了口气。 他总算知道自己一直在纠结什么了。 身为帝王,他明白自己身上的重担,他必须对自己的国家臣民负责,他要防备着楚云砚的背叛,忌惮着他手里的军权相权。 可除此之外,除了这些冰冷的权利,他对楚云砚,总还有一丝说不出道不明的私情。 这种公私的拉扯让他如临波涛,他只需踏错一步,就船毁人亡,满盘皆输。 他忽然下定决心,如果说人心思变…… ——他不妨来看一看。 “臣惶恐。” 许久,他听见耳边艰涩的响起三个字。 楚云砚的背脊挺直,华贵的亲王服穿在他的身上,一举一动,都是天家矜贵,傲然风骨。 “王爷不该说惶恐。” 陆宵笑了笑,却语气强硬,不容一丝余地,命令道:“王爷该领旨谢恩。” 殿内安静极了,甚至能听见两人轻浅的呼吸。 楚云砚从座位上站起来,定定地看着陆宵。 少年帝王,矜傲清贵,褪去了幼时的稚嫩,仿若一把凌厉的剑,一把藏锋的刀。 他垂下眼眸,千思万绪笼在漆黑如墨的眼底,依言,领旨谢恩。 不自觉加快的心跳终于趋于平稳。 陆宵略过楚云砚的神情,视线瞟了一眼天色,缓和道:“王爷可用过午膳了?不如便在这里吃。” 楚云砚简短地道了声“是”,两人一坐一站,竟谁都没再说话,直到送膳的宫人鱼贯而入,才打破这种僵局。 陆宵不知道楚云砚是何感想,可于他而言,他的话却像一种坦诚,一种誓言……回想起来,竟还有些羞怯。 他机械地动着碗筷,只听耳边箸声轻微,他们的心跳似乎都扩散在空气里,清晰可闻。 直到两人同时伸手握住汤勺,才不得不打破这种缠绵的沉默。 楚云砚下意识地朝他让了一下,他却也缩回了手,最后还是楚云砚把他的玉碗拿了过去,盛了碗汤。 陆宵理了理思绪,这种奇怪的氛围太过难捱,他觉得事情似乎有些脱轨,他开始头脑混乱,总得想办法拉回来。 于是他问:“朕听说王爷去了卫将军府中,可是有什么发现?” 乍一听见卫褚的名字,楚云砚就想起昨夜那翻云里雾里的对话,更对卫褚没几分好感,但对上陆宵的眼,他却还是认真思量着,问道:“卫褚……关于此人,陛下知道几分。” “怎么了?” 陆宵回忆了下:“他是李将军举荐上来的亲信,朕派寒策去查过,没什么特殊的。” “就是有一点……”陆宵想起来,问楚云砚,“卫将军与王爷年岁相近,王爷可认识他?” 楚云砚皱眉,不免疑惑,“未见过,陛下为何如此问?” 陆宵道:“今日一早,朕去了趟镇北将军府。” 他视线忽然朝着一侧的书架看去,净过手,起身离开膳桌。 御书房里整整齐齐的摆着两排书架,都是他平时打发时间的闲书,他依次扫过书目,目光落在一本装订粗糙的扉页上。 许是经过许多年月,它的书皮都微微泛黄。 扉页右下角,龙飞凤舞地写着他父皇的名字,陆启。 这是他父皇的手迹,他随手翻着,无奈道:“卫将军不知去哪露宿了一夜,今早见驾时醉熏熏的。” 楚云砚跟在他的身侧,他昨夜从将军府里出来时,卫褚不光神色清醒,也脑筋清醒,看来他走之后,卫褚也没老实。 他们算是达成了某种共识,所以楚云砚也没惊讶,只是问,“他与陛下说了什么?” 陆宵道:“醉鬼能指望他说些什么?” 他长叹了口气,“就是对朕极其亲近。” “还思念得很。” 他手里翻过书页,目光落到一味调香之上,“连朕今日用的熏香,他都熟悉的不得了。” “儿时的事朕许多不知道。”他转过身来,眉眼疑惑的看着楚云砚,“所以朕想问问王爷,先皇在世时,身边可有与王爷年岁相近之人?” 陆宵猜测道,“若无意外,他与朕的父皇,是旧识。” “与臣年岁相近……”楚云砚神色微动,不自觉地攥紧掌心。 他忽然不可控的想到一个人。 若是他,他确实了解他,了解义父,他知晓许多旧事,确实该洞若观火,轻易地知道他们之间的倾轧。 可这个人,已经死在了十一年前的那场惨胜里。 “陛下,容臣先行告退。” 他神色不掩急切,只是不知道该如何与陆宵说,“有些事,臣想去问一问卫褚。” 陆宵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隐瞒,也没强求,只道:“看来你们之间有不少秘密。” 楚云砚的声音半是怀疑半是庆幸,“陈年旧事,一团乱麻。” 陆宵摆摆手,任楚云砚行礼下去。 他重新坐回御案之上,手里的书页被他轻轻翻过。他父皇生性懒散,这些东西,还是他整理成册,装订的手法既外行又别扭。 他一页页翻过,上面很多是他父皇兴起时的大作,有诗词歌赋、读书心得,政事见解,还有他父皇的最大的爱好——调香。 香这种东西,用量不一,千人千味,卫褚以香识人,也不无道理。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终于知道卫褚在透过他看谁了,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演武场之时,卫褚会负气出走。 因为总归是不一样的。 “父皇啊……”他几乎忍不住心里的叹息,头疼唉叹道:“您与他们……怎么那么多纠葛。” * 谢千玄与林霜言还未出宫。 第21章 听了谢千玄的暗示之后,林霜言安静地跟在他的身后,他是一个文人,自然听不见隐在宫墙上的呼吸。 谢千玄却不同,他不着痕迹地扫过一块看似平常的琉璃瓦顶,眉眼微挑,知道后面一定藏了一个影卫。 越接近宫门,他的感知越明显,守军、弓手、暗卫……这还是那日他借着陆宵深夜回宫,试探出来的皇城布防。 没想到没用在逃命上,却先用来躲避监视了。 这几日他知道,只要他一出宫,便会有暗卫跟上,他厌恶极了这种被控制的感觉,只能日日以清欢楼为幌子,勉强得到几分自由。 他找到一处避风死角,站好,等着林霜言跟上来,“林大人想说什么,不妨明示。” 林霜言开门见山,“你是来完成委托的?” 谢千玄惊讶,他环臂靠在宫墙之上,扬了扬绛红的袖摆,无辜轻笑道:“林大人此话奇怪,看不出来吗?我与林大人一样,是来走马上任的。” 林霜言也没戳破他拙劣的谎言,他瞳色极淡,看什么都分辨不出感情,“我少时习音律,对人声辨认极清,那日谢大人纵然伪装,如今听起来,却难掩几分相似。” 他被谢千玄一长串的解释激出几分不耐,又重新问道,“谢大人不妨直说,你是栖风楼的主人?” 栖风楼三个字一出来,谢千玄面色稍凝,却也没有承认,只是勾了勾唇角,靠在朱红的墙面上,回道:“不是。” “不是?”林霜言的视线落在谢千玄的脸上,今日他虽未带银面,但那双眼睛,除了少了几分薄情外,与那日并无不同。 更何况身姿举止,嗓音容貌,这世上哪有如此相近之人呢? 林霜言眉眼间染上几分不耐,他极度讨厌虚与委蛇,见状,也不欲过多纠结,干脆直击正题道:“这笔单子,我要延期一个月。” 风声划过宫廊,他们在此地太久,已经有影卫悄悄地摸了过来。 谢千玄眸色潋滟,回了句,“知道了。” “只是林大人,此事你能做得了主吗?” “我若做不了主,那日你又何必执意见我。” 林霜言冷言冷语,像是自嘲,脸上却无什么波动,只是视线淡淡讥讽,“我只是目的如此,至于中间如何说如何做,还不是谢大人决定的?” “这却是要让我为难了。”谢千玄眉眼弯弯,叹息一声道:“我会转达。” 看谢千玄还一副狡辩的模样,林霜言也没有什么波动,微垂的眸子疏离淡漠,看了他一眼道:“虚伪。” “怎么会?”谢千玄眉梢轻轻一扬,不甚在意道:“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我可是实诚人。” 林霜言不为所动,整了整衣袍,转身走了。 站在原地的谢千玄目送着林霜言的背影,他手落在腰侧,摸了摸被串起的白玉葫芦。 他朝重叠的宫墙内看了一眼,轻轻哼道:“……命还挺好。” 第20章 相争 “将军……将军……” 小童站在门外,探头探脑地朝屋里瞅,早过了午膳时间,他家将军还是昏昏未醒,他拿不定主意,决定大着胆子过来看一眼。 “将军,您醒了吗?” “别吵。” 卫褚其实已经清醒了,但还是不想动弹,宿醉的恶心感一层一层泛了上来,他头昏脑胀,没什么精神,冷冷地止住了小童的呼喊。 他翻了个身,想再睡一会。 昨夜他无处可去,只能去陛下陵寝前呆了半宿,酒水成了他逃避现实的良药,不仅能浇愁,还能让他在梦里看见陛下…… 真是个美梦啊,他想。 他强迫自己又闭上了眼……连指尖的触感都真实到让人敬畏,他下意识地攥紧手指,想要抓住什么。 ——却突然感受到一抹不属于他的衣服质感。 他顿了顿,似乎在分辨梦境与现实。 指尖上的感觉清晰到可怕,他倏然清醒,猛地睁开眼。 躺在掌心的袖摆轻柔舒适,卷云暗纹绣在领间袖口,明黄的颜色刺目,昭示着它的主人至高无上的尊贵。 卫褚心凛,神情瞬间阴沉,他叫进小童,问:“谁进来过?” 小童看着他的脸色,不免战兢,低头道:“将军醉了,恰逢陛下来看望将军,为将军处理了伤口。” 卫褚气急,“我不是说过,我不喜别人近身。” 小童赶忙摇头,摆手解释道:“是、是将军自己扯着陛下,还要听陛下的话,我可没进来!” 卫褚眉头猛地蹙紧,心里有一股无名火,可又发不出来。 梦里的场景忽然变成现实,还是在那个弱小的皇帝面前,他狠狠握拳,先是不甘自己的失误,后又忍不住迁怒到陆宵身上。 那、张、脸。 他挥了挥手,让小童下去。 手里的明黄云锦被他捏得皱皱巴巴,他盯着,许久,才似无力般任它跌到榻上。 没见过陛下穿上那件衮冕,是他的遗憾。 他不由想起初遇陛下的那日。 他因为挨了义父的责骂躲在树林里哭,所有人都在营中操练,号子声穿透林间,振飞了满林鸟雀,使得林间更加安静空寂,衬得他更像一个被抛弃的可怜虫。 头上也许是棵果树,他蹲在树下,有一个果子骨碌碌地滚到他的脚边,他没理,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他总算被这棵欺负人的果树激起几分脾气来,怒气冲冲地抬头,却见那长长的枝干上,坐了一个人。 灰黑的衣服干净整洁,明明是粗布的料子,穿在他的身上却像一件华袍,他手里拿着一把小果子,正打算朝他扔第四颗。 对上他的视线,那人也没有被当场抓包的窘迫,反而眉眼一挑,歪头笑道,“别哭了,都把我吵醒了。” 他扬了扬手里的果子,“接住。” 拳头大的青果砸进他的怀间,那人也从树上跳下来,手撑在膝盖上,弯腰看他,“见你许多次了,你是楚玉的义子?为什么躲起来哭?” 阳光穿过枝桠,照在他的背上,周边融融有金光。 卫褚以仰视的姿态看他,似乎呆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幅灰头土脸的样子有点丢人,手忙脚乱地擦干眼泪,站起来,低头无措。 “脸都花了。”那人看着他笑,掌心一块干净的手帕,递到他的面前,沁香随之传来,他看见洁白的帕面上,小小的绣了一个启字。 陆启。 他后来才知道,原来这个人就是他们的领袖,起义军的首领。 那天之后,他几乎是迫切的注意着他,看着他的背影,听着他的笑声、说话声,他开始影响他孤苦无依的命运,他像一束光,普照众生,也驱散了他的黑暗。 他将他奉若神明。 尊他、敬他。 卫褚的目光重新落回榻间的长袍之上,这件衣服来自于天下如今的主人,陛下的亲子。 他们之间有着极其相似的脸,可一人却那么尊贵强大,让他甘心臣服,另一个人……却柔弱得像一株菟丝花,会用那双澄净的眼,对着他说,“将军为朕守国门,着实辛苦。” 这句话是对他的嘉奖,却也是小皇帝的示弱。 从那一刻开始,他就知道,这个人不是他所设想的那般,他太过弱小、无力,仿佛经受不了一点风雨,他甚至开始失望、气愤…… 可当他意识到他如此被需要时,却也不可控地诞生了另一种荒谬的想法。 “王爷,我家将军身体不适,您且等一等,先容我进去禀报。” 小童略微急切的声音伴随着匆匆脚步透窗而来,卫褚一惊,被拽回思绪。 小童张开胳膊努力拦着楚云砚,他从卧房里出去,正好看见楚云砚停在房间之外,视线绕过小童,与他猝然相接。 “无事,梓童,请王爷进来。” 他轻轻咳嗽两声,震得伤口疼,手掌不自觉地摸上肩膀,触到那蹩脚的布结时,却似又想起什么,倏然收手。 他昨晚荒唐一夜,也不怪今天受罪。 他转身走进暖烘烘的卧房,余光看见楚云砚也跟了上来。 他们俩昨日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合作,他要保大盛江山繁荣,楚云砚要小皇帝皇位稳固。 大抵有些殊途同归。 “王爷来找我是有何事?”他倒了杯茶润喉,感觉鼻咽闷闷得塞。 楚云砚却不说话,视线打量着他,他手里握着什么东西,忽然扣在桌上,朝他缓缓推过来。 “这块玉佩是我从一个将士身上找到的,他穿着与我一样的行军服,在尸横遍野的长岚谷,焦火把他烧得面目全非。” 他手掌缓慢地移开,莹白的圆玉露出裂痕累累的一角,他控制着手指的颤抖,轻轻摩擦了下。 “如今,我物归原主。” 卫褚视线落在玉佩之上,这块玉显然被人悉心珍藏,除了烈火之下烧出的裂痕,玉面光洁如旧,连系着它的玉结也与之前别无二致。 第22章 他背在身后的指尖狠狠刺进掌心。 他掀了掀唇角,目光森森地落在地上,“王爷说的,我却不太明白。” 他疏离地看着那块玉佩,并不动。 “楚珩。”楚云砚叫他。 卫褚冷笑了声,紧绷的脊背僵直,沉默的拉锯间,还是他先败下阵来,嫌恶道:“不要叫那个名字。” “楚珩已经死了。” 楚云砚眉眼舒缓,他一直吊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你活着就够了。” “你在高兴什么?”卫褚显然不想接受他的温情,忽然恶劣的靠近他,挑衅似的扬唇,“我是活着,可你知道我回京是想干什么吗?” 他清楚地知道楚云砚的逆鳞,别人看不出来,但他俩从小一起长大,他了解楚云砚,更甚别人。 这不是他所设想过的重逢,所以他充满攻击性。 “这原本是我的秘密,但我决定告诉你。” 他故意压低声音,却又足够让楚云砚听清,“小皇帝的那张脸,与陛下长得可真像。” “他总算有些资格,让我生出几分怜悯来。” 楚云砚听得直皱眉,“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很知道。”卫褚哼笑,“他为什么会是陛下的儿子?明明陛下高如朗月,他却微弱的像一颗小草,我连蹲下,都看不见他的光。” “如今这天下只有一个陛下。” 楚云砚声音冰冷,他们俩人都似极力压抑着什么,就等着哪一瞬间,一触即发。 “一个陛下……”卫褚绕到楚云砚的身后,贴着他的耳侧,“我知道,你喜欢他。” “可你连忠心都给不了他,又何谈真心呢?” 楚云砚接受着着卫褚的挑衅,他闭了闭眼,无法反驳,这是他的选择,他早晚都要面对。 “我却不一样。”卫褚像是终于成功的胜者,“他与陛下那般相似,却又那般柔软可欺。” “去京都营那段时间我就在想,他凭什么顶着那张脸,顶着那种柔软的性格,于你朝夕相处。” “我要得到他。” “生死荣辱任我掌控,入吾彀中。” “闭嘴。”楚云砚的声音没有起伏,冰冷得稍纵即逝,他眉眼淡漠,看不出一丝表情。 “不许再侮辱他。” * 从今天早晨开始,陆宵这一天就是繁忙的。 他先去看了卫褚,又见了谢千玄和林霜言,最后再和楚云砚吃过午膳,几人轮番上阵,让他连空闲的时间都没有。 好在终于在此刻,他清闲下来。 001正趴在桌上偷喝他的银耳汤,他闲得无事,翻看着任务面板玩。 上面最显眼的就是几人的忠诚度,随后任务页面里分了三部分。初始任务显示着已完成,第一板块任务写着正在进行,后面还有一个灰扑扑的第二板块任务,一个锁的图案画在上面,写着未开启。 陆宵大抵清楚了他的任务布局,除了现在正在进行的,三个月后还有另一个大难题等着他。 他正想着,门外值守的暗卫却忽然窃窃起来,几人低声推搡,最后还是影风作为他们的老大哥,被派了进来。 “怎么了?”陆宵疑惑,难得看见他们这副犹豫的表情。 “陛下,是盯着镇国将军府的影卫过来禀报。” 他似乎也觉得不可思议,尾音带点疑惑的上扬。 “臣等其实不太确定,但第一小队的人说……摄政王和镇北将军……打起来了。” 第21章 双刃 “谁和谁?”陆宵一瞬间怀疑自己的耳朵。 又一次得到影风的回答之后,他有点不可思议,“他们俩个……因为什么?” “摄政王与镇北将军的交谈声太低,属下等探知不到。” 陆宵无语得很,“让他们先打,打够了都召进宫来。” 他放话下去,没等多长时间,两人便都衣着整齐得站在他的面前,一个冰冷沉默,一个内敛阴戾,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陆宵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两人。 楚云砚的外表没什么变化,卫褚却侧着头,嘴角有块明显的黑青。 陆宵盯着那块黑青久久移不开视线,一个摄政王爷,一个镇北将军,二十有五的年纪,以为自己是十来岁的少年郎吗? ……还打架? 但他又不能明说,毕竟暗中监视也不是光彩的事,只能状若不知,关心道:“卫将军是怎么了?脸上为何又填了新伤?” 卫褚不自在地用手挡了挡,目光不动,沉闷道:“走路时不小心,踩到块不长眼的石头,嗑的。” 楚云砚看起来没怎么吃亏,站在一旁,还有闲心暗讽,“卫将军重伤未愈,还是多注意起居,小心看路。” 卫褚轻轻咳嗽,掩唇冷哼,“这几日我将军府病气颇重,摄政王还是少走动为好,伤了病了,本将军可担待不起。” 两人明枪暗箭,也算有来有回。 陆宵恍然道:“看来王爷与将军是旧识。” 楚云砚和卫褚同时噤声,对视一眼,还是楚云砚出来道:“臣与卫将军……” “臣与摄政王年少相识,失于战乱。”卫褚面不改色的随口接过,嘴角带笑,对着楚云砚挑衅扬眉。 楚云砚话音一窒,并未反驳。 陆宵自然察觉出了两人的交流,视线从他们的脸上划过,静静垂眸。 摄政王与镇北将军。 一个统领着北固城二十万的驻军,一个发家边云,三十万边云军奉他为首,五十万的兵将,这可是他盛朝七成的兵权。 陆宵想着,已经开始焦灼。 他父皇在世时就以军权起家,时常对他教导,皇权掌握尊卑,军权却控制生死,一个皇帝若没有可以调动的军队,可以任用的将才,他就是自废双手,任人鱼肉。 可优秀的将才却永远是把双刃剑,他既能刺向敌人,也能反手捅死自己的主人,所以自古功高震主、兔死狗烹的多是武将,利剑在侧,哪个君主能安眠。 于陆宵也是如此。 本来北固城与边云一北一南,相隔千里,不该有一点关系,谁知道命运就如此奇怪,十数年过去也能重新相连。 陆宵听着卫褚回答,继续问道:“既然如此,想来将军早年是在先皇帐下当差?” 卫褚看向楚云砚,他不知道陆宵了解到什么程度,等待着他的提示。 “卫将军与臣都曾是镇国公义子,因为长岚谷一战失散,辗转几年,这才重逢。” 楚云砚目光沉静,今日之事,本就因陆宵的话而起,他若有心查,早晚都会知道。更何况他们之间,除了卫褚那些大逆不道之言以及殊途同归的交易,别的,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原来如此。”陆宵虽笑着,但藏在袖中的手掌早已不自觉攥紧。 楚云砚和卫褚的关系要比他所设想的亲密许多,甚至此时,他连两人动手的理由都能洞悉。 年少相识,使得他们之间没那多虚与委蛇,表达感情最有效的方式反而就是冲动。 他们能轻易的交恶,也能轻松的和好,只要有共同的敌人,也能让他们同仇敌忾。 他们若同有异心,该是何等难缠…… 乍然收获这么一出惊喜,陆宵止不住地心烦,更别说,看着他们旁若无人地眉来眼去、暗通款曲,对着他极尽掩饰欺骗之色,他心里的火气更是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不欲继续逢场作戏,拿出了早就想好的借口。 他淡声道:“卫将军,伤势如何了?” 卫褚摸了摸肩头,脸色有一瞬不自在,沉声道:“多谢陛下关心,臣已无大碍。” 陆宵道:“外伤易好,不还有千机琏吗。” “罗浮今天过来找朕,说是有了些眉目,想请将军去趟太医院,眼看天色不早,将军还是早些过去吧。” “多谢陛下挂心。”楚云砚在场,卫褚也知道自己讨不到好处,他朝楚云砚斜斜看了一眼,干脆行礼道:“臣告退。” 他缓步朝后退着,眼看就要走出殿门,却又忽然顿住,出声道,“陛下。” 他掀了掀唇角,黑黝黝的眼睛有几分无辜。 “陛下说要教臣调香。” ……原来人醉了,记性还这般好。 陆宵点头,短促地应了一声,“朕记得。” “多谢陛下。” 卫褚得偿所愿,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楚云砚,退了下去。 楚云砚自然看出了他的挑衅,卫褚决定的事从不会轻易改变,他甚至能猜到,他之所以放任这次刺杀,估计有一半是为了找他的麻烦,另一半就是为了久留京城,来实施他那个天方夜谭的计划。 他丝毫不掩饰对陆宵的占有欲,甚至以拿此挑衅他为乐。 楚云砚皱眉问:“陛下何时答应了卫褚?” 陆宵道:“他醉了随口应的。” 他无意在此事上纠缠,毕竟对于他来说,这也算是亲近卫褚,提高忠诚度的好机会。 第23章 他有心说别的事,从一摞折子里翻出一本,递给楚云砚,“年关将近,各藩属国派使臣过来朝贺,此事不如交由王爷安排?” 楚云砚点头答应道:“陛下不必忧心。” 交代完公事,陆宵也没心情再说些其他,想了想,还是下了逐客令。 楚云砚虽迟疑着想说话,但看陆宵已经干起别的事,显然不欲多言,还是俯身道了告退。 殿门“嘎吱”一声关上了。 偌大的宫殿内,陆宵端坐在龙椅上,看着镂空的窗棂透进来的漂亮光影,细小的微尘浮在空气中。 他把系统的忠诚度调了出来。 【明公侯世子谢千玄,忠诚度20;新科状元林霜言,忠诚度1;镇北将军卫褚,忠诚度12;摄政王楚云砚,忠诚度0。】 看着明晃晃的数值,陆宵一下一下轻叩着桌面,思索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楚云砚背后是三十万边云驻军,照危险程度来说,他必列榜首,卫褚也是同理,谢千玄则是因为富可敌国的本家,另外,他似乎和江湖人也有所牵扯,至于林霜言,他还未能明晰。 他反复念叨着系统板面上,那两个闪闪发光的字:秘密。 他们四个,又各自有什么秘密? 001看得宿主苦恼,飞出来建议道:【宿主不妨多与谢千玄接触接触?按照数据来看,他的忠诚度增长速度极快!】 陆宵思考着,摇了摇头,“他反而可以放一放,忠诚度高于20,最起码对我的性命没了威胁。” “现在要先考虑楚云砚和卫褚……”陆宵头疼道,“他们两个竟是旧识……这可是五十万兵马。” 001听着,调动数据道:【根据宿主与卫褚接触情况分析,卫褚此人对宿主的容貌兴趣度高达百分之七十。】 【大数据推荐,宿主可以采取——美人计。】 陆宵差点一脚把大白球踹出门,他黑着脸道:“闭嘴。” 其实不用001提醒,陆宵自己也知道,与楚云砚相比,卫褚反而是更好掌控的那一个,而其中的链接,就是他的父皇。 他父皇与年少的卫褚有些渊源,如今父皇不在人世,却又因他与父皇相似的样貌,卫褚不得不处处从他的身上,找他父皇的影子。 不过,比起对他父皇的尊敬仰望,卫褚对他,却是肉眼可见的心思复杂,有种爱屋及乌之感,又似乎嫌弃他是个冒牌货。 要想攻破卫褚的心防,他的这张脸…… 不不不!他在想什么!他在演街头牙碜的话本子吗! 他被自己剑走偏锋的想法吓得一激灵,狠狠摇了摇头。 他这边思绪渐浓,001却翻了翻系统面板,又建议道:【根据宿主与楚云砚的接触情况分析,楚云砚此人对宿主整体的喜爱度高达百分之百。】 完成了基础任务之后,系统便开启了新功能,前段时间陆宵心神不宁,还没有朝001细问,没想到今天,001直接朝他展现了出来。 只见浮在半空的光屏上,呈现着过往影像,001一边暂停,一边对陆宵分析。 【比如这里,宿主对楚云砚说话,他嘴角微翘,眼睑收缩,是在高兴。】 【再比如这里,宿主不给楚云砚好脸色,他下巴收紧,指尖微攥,显然正犹豫紧张。】 【楚云砚此人,对宿主情绪极度在意。】 【宿主仍然可以采取,美、人、计。】 陆宵:…… 他没忍住,把躺在桌上晾肚的大白球系统一掌拍下了地。 午膳时的温情被无声无息得搓磨了下去。 陆宵突然想到,摄政王,摄政王……既能摄政一个幼帝,又如何不能摄政第二个呢? 第22章 记忆 当天晚上,陆宵又梦到了以前的事。 面色苍白的父皇躺在床上,紧紧抓着他的手,床榻的旁边,跪着一个一身甲胄的少年。 他风尘仆仆而来,脸上的血迹干涸,暗红一片。 陆宵震惊地望着他,太傅说……带甲面圣视同谋反,可这人,却面色冰冷的半跪于地,仿佛丝毫不在意眼前君王的看法。 陆宵有些怕他,又往父皇怀里躲了躲。 父皇轻轻咳嗽了声,脸色久违地有些血色,冲他问道:“阿砚,楚玉葬在了哪里?” 楚玉是父皇的至交好友,半个月前,他遇刺身亡的事情突然传来,父皇本就重病,听此消息,更是雪上加霜。 少年答道:“边云以北三十里,苍澜山之脚下。” 少年扶灵回京,回来的,却只是一个衣冠冢。 父皇眼中呈现一抹怀念之色,虚弱道:“苍澜山,好地方,他会喜欢。” 他眉宇间露出几分纠结,最后还是道:“阿砚,若日后有机会,还是将楚玉的陵墓迁归入京吧。” “边云……太远了。” 少年没有抬头,只沉沉地应了声是。 烛火跳动,寝殿里陷入一阵短暂的寂静。 父皇喘了口气,握起了少年的手,他手背粗糙,皮肤也不白皙,甚至上面还有几道血痂未落的伤痕。 陆宵悄悄打量着他,却没料到,父皇竟然缓缓抬起胳膊,把他干净白皙的手掌,放进那双粗粝的掌心。 “阿砚,宵宵以后就拜托你了……朕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父皇的声音断断续续,跪在地上的少年闻言抬起了头,他眉目俊朗,眉宇间尽是风沙与雪意。 他视线落在掌间那双稚嫩的手掌上,轻柔的触感像是盛京最华贵的丝绸,泛着微凉的细腻,这双手的主人似乎有些不知所措,手指微蜷,轻轻地想抽离。 他视线撩起,顺着明黄的衣袖上移,撞进了那双澄明的眼。 圆圆的眼睛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似乎不知道自己如何就落入了恶狼手中。 他垂下视线,俯身行礼道:“是,陛下。” 陆宵扭头去看他的父皇。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也不知道父皇要干什么,他只能看着父皇那张苍白的脸色越发灰败。 他哽咽了一下,飞快地抹了把眼泪。 今天父皇说了太多的话,他疲惫地笑了笑,对少年道:“下去休息吧阿砚,朕累了。” 少年俯身行礼,缓缓退出殿外,身上的甲胄随着他的步伐发出一道道清晰的击铁声,他行至殿门,突然回头看了一眼,悄悄打量他的陆宵就那么猝不及防地撞进那双眼睛里。 漆黑如墨,深无波澜。 他被那眼神一惊,惊恐地握住了父皇的手。 殿门关住了。 父皇又咳嗽了一阵,他愈发虚弱,声音轻到几不可闻。 “宵宵,他叫楚云砚,是楚玉的义子。” “日后,他会留在京城……代为摄政,陪在你身边。” “你可以信任他,但是……边云……” 父皇把那只象征着帝王权贵的玉扳指摘下,戴到了他的指尖。 扳指太大,他屈起手指,才能把它握紧。 “宵宵,如果真有一天,权力倾轧之下……你与他反目成仇,但是答应父皇,要留他一命。” 陆宵感受着玉扳指上微弱的体温,点了点头。 “陛下……陛下……” 帘帐之外,双喜的声音低低传来。 陆宵紧闭的眼皮颤了颤,反应了好一阵,才慢慢睁开眼。 帘外烛火跳动,在龙帐上闪着细碎的光。 他缓缓坐起来,双喜听见动静,手脚麻利地撩开帐帘。 陆宵却没有动,只低头看着戴在大拇指上的扳指,翡黄的玉色温润细腻,雕刻着几道华美的云纹。 他轻轻动了动手指,幼年时宽大沉重的东西,此时戴在指间也正正合适。 他长舒了一口气,冲双喜吩咐道:“穿衣吧。” 第23章 公务 时间转眼过了七天。 年关将近,陆宵肉眼可见的繁忙起来。 祭祀天地、年前庆典,藩属国来朝,再加上日常政务,如今楚云砚忙着各国使臣的一应事宜,其他的事都落到了陆宵肩上。 他这几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再一想,他这么一个勤勉爱民的好皇帝,手下竟然都是狼子野心的谋逆之臣,心中更来气了。 谢千玄前几日忽然称病告了假,陆宵不知道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暂时顾不上他,反而日日跟御前侍奉的林霜言见面。 林霜言不愧是今年的进士榜首,自有一番真知灼见,恰逢公务繁忙,他便理直气壮得扣着他,两人在御书房一呆就是一天,尤其是今日,眼看酉时将近,林霜言还没能出宫。 天色渐暗,陆宵揉了揉酸涩的眼,先停下了笔,朝林霜言看去。 林霜言正坐在他的下首,绽红的官袍整洁平整,没有一丝褶皱,他右手持笔,身姿笔挺,神色专注,就算忙碌了一天,眉眼间也不见一丝疲惫之色。 林霜言是一个很冷的人,这份冷不同于楚云砚的强势且沉默,而是真正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第24章 仿佛外界的荣华富贵、生死荣辱都不能动摇他分毫,就哪怕面对着他这个皇帝,他也恪守君臣之礼,既不恐惧,又不谄媚,似乎觉得他与天下万姓没什么不同。 真是个好臣子啊。 陆宵感叹。 如果忠诚度稍微高一点的话—— 有了系统开放的新功能,他反反复复把两人在翡园赏花的影像看了好几遍,竟然发现,林霜的忠诚度减少,似乎是从他不小心碰了他一下开始的…… ……难不成,他讨厌他至此? 乍然收获这么一个认知,陆宵心里也不自在起来,他确实算不得人见人爱的香饽饽,但仔细一想,也算一个脾气温和、体恤臣子的好皇帝,没道理遭如此嫌弃啊? 但事已至此,林霜言的忠诚度只剩一个摇摇欲坠的1,陆宵也不敢做出什么试探,所以这几日他们虽朝夕相处,但除了公事,两人都惜字如金。 陆宵暗叹口气。 他看了一眼天色,估摸着酉时将近,宫门眼看就要落锁,如今朝野上下,关于他的流言蜚语甚嚣尘上,他脸皮再厚,也不想明天再听见一个什么留宿外臣、入幕之宾的传闻…… 他揉了揉眉心,冲林霜言道:“今日便到此吧,爱卿早些出宫,不要误了宫禁。” 听了他的吩咐,林霜言才放下笔,从椅子上站起来,朝他行礼道:“臣告退。” 陆宵点了点头,虽然放走了林霜言,但他的工作才进程了一半,看了眼还有半人高的折子,他缓了片刻,便重新投入到折天折海中。 冬日的天黑得及早,外面入目昏暗,只沿着宫廊幽幽点着灯。 林霜言缓步走出御书房,他回头看了一眼,年轻的帝王坐在灯火通明的大殿,几尺高的折子挡住了他的半张脸,他似乎是累了,抬手揉了揉额角,仰靠在椅子上大喘了口气。 可不过片刻,他就又重新匍伏回桌案,跳跃的烛火噼啪作响,混杂在他一页页翻过折子的簌簌声中。 少年天子,担着江山荣辱,享尽世间荣华,自然该为天下百姓宵衣旰食,夙兴夜寐。 他耷拉下眉眼,整理了翻微皱的袖角,踏入夜色中。 【林霜言忠诚度+5。】 陆宵正埋头奋笔疾书,冷不丁地听见系统一声,正要落字的笔尖一抖,划出一条长长的墨迹,他赶忙扫到折子末尾,发现只是卫褚的请安折,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不过,发生了什么,能让林霜言善心大发,对他暴涨5点忠诚度? 还没等陆宵想清楚,001却忽然“滴——”了一声:【检测到忠诚度变化,发布日常任务。】 【日常任务:请宿主于明日内,前往攻略者对象府中,与攻略对象独处一个时辰。】 陆宵:…… 他把001揪过来,按到了半人高的折子上面,气道:“你看看我都忙成什么样了!” 他哪还有时间去谁的府里? 001一脸委屈道:【这是第二板块的系统设置,不关我的事啊。】 陆宵头疼,“所以以后只要他们对我的忠诚度增加,就会触发日常任务?” 【对对对。】系统点头道,【忠诚度增加后,宿主得到任务,完成任务后忠诚度再次增加,再得到任务,正向循环嘛。】 陆宵:……拉磨的驴都没这么转圈干的。 他狠狠咬牙,默念,为了大盛! 他低头继续翻看着折子,明天如果要出宫,就得把折子全部批完,他今天晚上真不用睡了! “唉……”陆宵幽幽叹了口气。 001却没眼色的继续道:【宿主想好去哪个攻略对象的府邸了吗?】 陆宵敷衍道:“哦,正在想。” 001狗腿道:【要不要试一试我升级后的新功能?】 陆宵撩了下眼皮,他记得,当时系统好像是说,新开启了系统情景回放功能和攻略人物心情指数查询功能。 前一个他已经见识过,后一个是……? 看字面意思,好像还能看见他们当下的心理状态? 他放下笔,一边思考一边试探着道:“查询攻略人物心情指数。” 系统“滴——”得一声。 【楚云砚,当前心情指数60,状态:平静。 谢千玄,当前心情指数10,状态:痛苦。 林霜言,当前心情指数20,状态:烦闷。 卫褚,当前心情指数80,状态:愉悦。】 陆宵被光屏上闪动的数字惊呆了,他没想到,系统的功能升级后竟然这么全面。 他被勾引出一丝好奇,问001:“你还有什么功能?” 001自豪地掰着手指道:【系统商店功能、预测功能、心声探听功能等等等,不过目前都是锁定状态,只能等宿主任务推进后才能开启。】 陆宵不吝夸赞道:“这么一看你还是很有用的嘛?” 001得意甩头,【那当然。】 陆宵把大白球抱在怀里,仰靠在椅子上,一人一球看着光屏里的数据分析。 “楚云砚和卫褚还算正常,谢千玄和林霜言是怎么回事?林霜言不刚从御书房走吗?” 他心中疑惑,朝门外叫了一声,“双喜?” 双喜小跑进来,陆宵皱眉问他,“林霜言出宫没有?” 双喜估摸了一下时辰,不确定道:“这得看林大人的脚程。” “奴才差人去宫门看看。” “嗯。”陆宵点点头,毕竟他也想象不出还有什么事能让林霜言烦闷了,这边等着双喜的消息,他把视线缓慢地投注到另一个人身上。 谢千玄。 细算起来,谢千玄告病已有五日,如今还不见人影,再加上他这极低的心情指数,难不成,他真的病了?不是故意和他躲懒? 他指节一下一下叩着桌面,最后长舒一口气,道:“就他吧。” “明天去明公侯府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这边刚做好决定,双喜也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陛下,刚问了皇城司的人,未见着林大人出宫。” “没出宫?”陆宵想了想,扶额道:“多半是没赶上宫禁。” 也不怪林霜言会“烦闷”了,宫中不留宿外臣,如今他错过宫禁,自然不能因为这点小事来烦忧他这个陛下,若一直在外游荡,又可能会被皇城司当成可疑之人控制盘问。 细细一想,此时能够收留林霜言的只有一个地方。 ——中书,尚书、门下三省值夜的班房。 班房地方狭小,又只给值班人留了一张小床,林霜言过去,怕是只能枯坐一夜。 毕竟是自己留人在先,陆宵当然也不能看着林霜言受此磨难,万一他烦闷之下,想起他这个“罪魁祸首”,好不容易涨起来的忠诚度再掉上几个,岂不是得不偿失? ……速去捞人。 陆宵立马招呼双喜,就冲隆宗门外的班房而去。 而正如陆宵所料,林霜言此时正在班房之内,坐立难安。 今日班房内值守的官员和他略微相熟,见他一脸疲色,大方的把床榻分了他一半,此时正拍着床板,招呼他过去。 他艰难地挪动了一步,昏暗的烛火下,依稀可见皱皱巴巴的深蓝床罩上有一个不明来源的水渍,枕头上更是落了几根不知道哪位同僚的灰黑长发。 他僵硬着脖子,礼貌拒绝道:“不、不用……张大人你好好休息。” 那位同僚却是痛快心肠,热情道:“林大人不用见外,还客气什么,来来来……” “不……”林霜言僵硬着缓缓退了一步。 正在此时,半掩的房门被从外面推开,双喜站在门外,持着宫灯,冲林霜言道:“林大人,陛下传召。” 林霜言当即如蒙大赦,对同僚抬手作别,一出门,就在宫廊之下,看见那道明黄身影。 他长长舒了口气,如释重负。 系统的语音播报适时在陆宵耳边响起: 【林霜言忠诚度+5。】 第24章 爱子 陆宵几乎要被突来的惊喜砸晕了,他暗暗点头,越发佩服自己的明智。 同时,也对林霜言的喜恶有了一点猜测。 他刚刚隔窗看着,林霜言脸上的惶然拒绝之色不似作伪,再加上他日常便纤尘不染的官服,一丝不苟的冠发,他不得不想到一点:他的新科状元郎好像有很严重的洁癖。 这一点,在林霜言匆匆走出班房时得到了验证,他开始频繁地整理冠服,清瘦的手指在半空中蜷缩摩挲,似乎不知道该放到哪里好。 陆宵立马联想到翡园之时,自己因为站立不稳,扶了他一把…… 一切似乎都有了答案,他赶忙退后了两步,自觉与他拉开了距离。 当时只是轻微的碰触都能让他的忠诚度骤降,如今被逼到艰苦逼仄的班房,万一他迁怒起来…… 一想到这,陆宵片刻不敢耽搁,生怕林霜言想起让他沦落至此的罪魁祸首,赶忙轻咳一声,关怀道:“爱卿今日辛苦,就在承安殿沐浴歇息吧。” 第25章 许是沐浴两个字正戳到林霜言的心坎,闷头回宫的陆宵又听见耳边“滴——”得一声,系统播报道:【林霜言忠诚度+2。】 【林霜言忠诚度:13。】 陆宵的脚步越发轻快,一整天的疲惫都仿佛随着这几个数值轻飘飘地飞走了,他突然又抓到一点精髓。 顺毛捋。 对,就像小时候养的那只狸奴,每当他给它顺毛时,它的嗓子里总会发出舒服的“呼噜”声,之后也会愈加黏他。 说到底,人心虽难测,但也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他与他们没什么深仇大恨,忠诚度上涨不是手到擒来? 想通了这一点,陆宵对日常任务也没那么抵触了,甚至现在都有精力,去把几个糟心臣子轮流慰问一遍! 系统瞬间被陆宵暴涨的事业心感动得无所适从,一人一球好好睡了一晚,第二天早朝一下,陆宵就急急忙忙地要出宫。 楚云砚却在寝宫里把他堵了个正着,几日未见,他似乎消瘦了点,只那双眼睛还是漆黑沉静,宛如一片波澜不惊的湖。 陆宵因为前几日的事还心有不忿,但自我安慰了一通,也算能过去,便主动招呼道:“王爷?” 楚云砚正忙着藩属国来朝的事,此时叫住他,多半也与此事有关。 果然,楚云砚道:“陛下,各藩属国的使臣已经进京,礼部主客司和鸿胪寺已经做好一应事务。” “辛苦王爷了。”陆宵略一沉吟,吩咐道:“七日后在昭阳殿设宴。” 楚云砚点头应下,他打量着陆宵略微急切的神色,疑惑道:“陛下有要事?” “也不算。”陆宵囫囵应了一句,“朕正要出宫。” “出宫?”楚云砚略一蹙眉,劝说的话刚到嘴边,但又看陆宵眼梢带笑,缓了口气,改口提议道:“最近京中人员繁乱,能否让臣同行?” “同行啊……”陆宵皱眉思考着。 他总觉得带着楚云砚多有不便,于是试探着拒绝道:“不用担忧,朕不去别处,只去明公侯府看看。” 楚云砚眉眼闪动了一下,状若无意道:“明公侯府?陛下可是找谢侯爷有事相商?” 这怎么说呢……? 自从上次宫门一见,陆宵总觉得楚云砚和谢千玄不太对付,更别说自己把谢千玄任命为御前侍卫,乍得知这个消息的楚云砚,默不作声地把他身边的侍卫增加了一倍,以至于他现在出门便前呼后拥,仪仗都能绵延十几米。 但若在这种小事上撒谎,又显得君臣隔心,若是要让楚云砚知道,搞不好又会在哪里找他不痛快。 于是他实话实说道:“谢千玄病了好几日,朕想去看看他。” “谢千玄……?”楚云砚眼尾微眯,嗓音有几分古怪,“病了?” “……也许。” 陆宵一滞,他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怎么只是出个宫,去趟明公侯府都仿佛犯了什么大错似的? “好了。”他打断楚云砚道:“王爷若无事……朕就先走了。” 说罢,他逃也似的奔了出去。 楚云砚阴阴沉沉地站在原地,他又想到那日,陆宵突然要邀谢千玄共游太湖。 天下皆知,太湖是前朝皇帝为其男皇后所修,向来是有情人的定情之地。 他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是指尖攥了攥,心里默默把谢千玄这个名字念了好几遍。 正坐在马车上晃荡前行的陆宵突然听见系统“滴——”得一声。 【摄政王楚云砚状态变更,当前心情指数20,状态:烦闷。】 不明所以的陆宵挠了挠头。 明公侯府离皇宫并不远,不过两刻钟,陆宵的马车便缓缓停下,双喜为他放好马凳,他几步跳了下去。 明公侯身为皇商,自然家财丰阜,匾额金光闪闪,连门口的石狮子都有金玉镶嵌,但好歹并不逾制,只是财大气粗的阔气。 双喜前去叩门,腰间的腰牌一亮,明公侯府的仆人便立马知道贵人来访,慌慌张张地要进去通报,陆宵却想看看谢千玄到底是怎么缠绵病榻的,抬手止住了人。 他问道:“你们家公子呢?” 仆人诚惶诚恐道:“侯爷和公子正在祠堂。” 祠堂? 这个地点着实让陆宵惊讶,难不成……谢千玄真的重病在身,药石罔灵,得去求祖宗庇护? 他冲人一扬头,“带路。” 明公侯府楼台亭阁,轩榭廊舫,陆宵看腻了御花园的景致,如今换个别人家看,也能品出几分兴致来。 他们步履悠闲,不多时,一个紧闭的黑色大门便出现在眼前。 与前院不同,明公侯府的祠堂坐落在西苑的僻静之地,庄严肃穆,全无了奢靡之色,却更为精细精美,歇山顶、山花墙,柱面砖石雕着各种人物和花草纹饰,宗祠牌匾下,纯黑的木门紧闭。 仆人上前引路,只听“嘎吱”一声,厚重的门板缓缓打开。 祠堂内很静,走过照壁,除了他们的脚步声,只有隐隐约约的、一下一下极有规律的钝响。 陆宵努力分辨了几分,却发现,声音越来越清晰,笔直的青石板路前,正对着供奉明公侯祖先牌位的享堂。 他们慢慢地走近。 他看见,明公侯背向正门,负手而立,而他的身后,谢千玄被缚于祖宗牌位之前,两个小厮持着三指粗的廷杖,一下一下,落在他的臀腿腰背。 而他刚刚听到的声音,竟是木杖打在肉.体上的钝响。 陆宵按下了要高喝通报的仆人,叹了口气,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未听谢千玄挣扎痛喝,猜测估计打得不重,毕竟外界都传闻,明公侯夫妇伉俪情深,对家中的独子更是宠爱有加,幼年时便请大儒教学,悉心培养。 他只是有点好奇,这个吊儿郎当的花狐狸,究竟怎么惹了他爹不快。 不过好奇归好奇,若他此时闯进去,多少有点不给明公侯父子脸面,毕竟此事是他们的家事,他也不好掺合。 他静静等了一会,听见杖声估摸又落了十下,却还没有停止的意思,甚至其中夹杂着明公侯阴沉的嗓音,“你们都没吃饭吗!” 更加清晰的杖声传来,谢千玄终于忍耐不住,轻轻“唔”了一声。 陆宵忍不住皱眉。 他不可控地朝前走了两步,木杖击落的钝响掩盖了他的足音。 隔着一点距离,他的视线落在谢千玄身上。 趴在刑凳上的谢千玄没有他想象的油嘴滑舌嬉笑不羁,反而新伤叠着旧伤,一身纯白外袍印着深浅不一的血色,乌黑的头发散乱,遮住了那张光鲜明俊的脸,只露出一个姣好的下颔,汗水汇集于此,滴答落下。 他的手指紧紧扣着刑凳的边缘,指尖用力到发白,漆红的木面上,重重地印下了几道指甲划下的白痕。 这不是一场虚张声势的恐吓,反而像是一场真正的责打训.诫。 而看谢千玄的伤势,这样的杖责甚至不是近几天的第一次。 陆宵冷眼看着。 冰冷的廷杖不留力气地砸在谢千玄的身上,明公侯站在桌案旁,他的手侧,一盏青花瓷盏袅袅冒着茶香,和淡淡的血腥气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明公侯却恍然不绝,在杖声之中,端起茶盏,轻啜了一口。 而谢千玄安安静静的,除了时轻时重的喘息,仿佛像个死人。 “臣之独子虽然顽劣,但赤子之心,天真纯粹,更是饱读诗书,明义知礼,于学问方面也是逸群之才。” “犬子是我与夫人独子,从小便被我们娇养惯了,臣自是想为他早做谋划,求得陛下恩典。” 那日御书房里,明公侯谢毅一字一句,言辞恳切,尽是拳拳爱子之心,却与今日,背身啜茶的身影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还真是……巧舌如簧、犯上欺君。 陆宵神色渐冷,轻轻嗤笑了一声。 他抬脚踏入了摆满谢家宗族牌位的祠堂,伸手,抓住了击下的木杖。 啪—— 掌心霎时一阵清脆的剧痛,他养尊处优惯了,手上细皮嫩肉,握过最重的东西就是兴起时拉开的长弓,此时三指粗的廷杖落下来,尖锐的刺痛过去,掌心迅速发红肿胀,横在白皙的肤色中,分外乍眼。 他心中愈发烦躁,干脆卸了拿杖小厮的力气,把六尺余长的木杖直直砸到了明公侯脚边。 “哐当。” 接连不断的刑法被陆宵这个不速之客打破,背身而立的明公侯不悦的转过身:“谁准你们……” 他暴怒的目光与陆宵的审视猝然相接。 “陛下……” 他霎时惶恐,仓皇下跪。 不识陆宵的小厮也赶忙跪伏于地。 祠堂内又安静了下来,只能听见谢千玄时轻时重的喘息。 陆宵的视线落在谢千玄身上。 他臀腿的伤口濡湿衣袍,嘴唇苍白,面色如纸,勉强分辨了下停站在他视线里的绣金长靴,低低道:“陛下……” 第26章 第25章 幼年 【谢千玄忠诚度+5。】 【谢千玄忠诚度-10。】 【谢千玄忠诚度-5。】 【谢千玄忠诚度+8。】 …… 系统接连不断的播报声响起, 陆宵充耳不闻,只转身,俯视着明公侯。 明公侯多年从商, 鉴貌辨色, 八面玲珑, 脸上的精明之气掩都掩不住, 许是今日被谢千玄激怒,一丝狠戾夹杂其中,却又诚惶诚恐得对他低下了头。 “陛下……” 乍然被陛下看见如此场面, 他满头大汗,正要解释—— 陆宵却抬手,止住了他未出口的话, 缓声道:“明公侯,你说, 谢千玄是什么人?” “是、是……”明公侯摸不清陆宵想问什么,迟疑半天不敢开口。 陆宵冷眼垂眸, 帮他答道道:“他是你的儿子……” 明公侯惶恐俯身道:“是……臣子顽劣,惊扰陛下。” 陆宵掀了掀唇, “可侯爷也不要忘了, 他有官身在身,还是朕的臣子。” “他是朕的人。” “如今政事繁忙, 朕正是用人之际,却因为你的家事,谢千玄告假数天,朕想用人还得来你明公侯府请……” 他声音冷彻,“你们口口声声食君之禄担君之忧,那朕且问问, 是你的家事大,还是朕的国事大?” 因着刚刚拦了一杖,陆宵手心火辣辣得疼,视线触及到桌上的茶盏时,更觉烦闷,扬手便将它重扫于地。 哗啦—— 碎瓷四溅。 明公侯惶恐俯身,“陛下折煞老臣了,实在是亲子顽劣,这才忍不住出手教训,断没有不敬圣上之意。” “好。”陆宵点点头,微微笑道:“这样最好。” “明公侯。”他垂下眉眼,“朕的粮饷不是养闲人的,十日之后,让谢千玄到承明宫复命。” 浓重的血腥味刺激得陆宵额角抽痛,他心里不上不下地堵着气,视线落在谢千玄身上。 层叠的衣服已经被鲜血濡湿,谢千玄微垂着头,像是失去操控的木偶,歪倒在长凳上,浑浑噩噩得没有意识。 哪还有半分往日花枝招展的样子?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狠狠捏紧,转身,出了祠堂。 祠堂之外,双喜正焦急的来回踱步,看他出来,这才松了口气,小跑过来道:“陛下,您没事吧?” 陆宵摇摇头,缓了口气,吩咐道:“让王太医过来一趟。” 双喜被陆宵止步在祠堂之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闻言还以为是自家陛下受了伤,赶忙把人里里外外关怀了一遍。 陆宵哭笑不得地止住他的动作,摇头道:“朕没事,去做就行了。” 双喜这才道了声“是”,匆匆跑出去安排人回宫传旨。 明公侯诚惶诚恐地跟在他身后,陆宵既不想看他,又觉得依照谢千玄的性子,也不宜在他如此狼狈的时候与他独处,干脆把人挥退,自己一个人往出走。 眼前的景色与刚刚别无二致,他却没了欣赏的心情,步子越走越快,行至府门前,才顿住。 他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背影。 修长的身姿矜傲挺拔,一袭玄衣,发如墨玉,他似听见响动,缓缓转身。 乌黑的眼睛沉静且动人,印着他的眉眼。 “陛下?” 陆宵点了点头,与站在马车前的楚云砚四目相对。 大抵皇宫分别之后,楚云砚便跟来了,身上的朝服还没来得及换下,只在外面罩了一件白玉扣边披风。 他看陆宵站在原地不动,干脆自己缓步走过来,看着那双澄明的眼,笃定道:“陛下心情不好。” “对。”陆宵也没隐瞒,他顺着楚云砚的力气,两人走下台阶,站在整装待发的马车前。 寒风凛冽,却意外地吹散了他额角沉闷的钝痛,他挥退了马车,自顾自地在街中走着。 楚云砚则跟在他的身侧,随行的暗卫散在各个角落。 陆宵缓缓张开掌心。 一段时间过去,鲜艳的红痕不仅没有消退的迹象,反而鼓起一个棱子,略微肿了起来。 楚云砚神色惊讶,他没跟进去,自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见明显的伤口,沉沉叫了声“陛下”。 陆宵冷哼了一声道:“我父皇都没打过我。” 虽然今天有一半的缘由是他冲动之下用手拦了木杖,但他还是把这笔账记到了明公侯的头上。 楚云砚看见那道红棱,点头同意道,“陛下幼年时乖巧可爱,先皇当然不忍责打。” 陆宵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扶额道:“这话你怎么还记得。” 这话不是别人说的,正是陆宵自己告诉楚云砚的。 父皇驾崩时,他不过十三四岁,正是无忧无虑的年纪,更别说,父皇对他极其宠溺,他像是被娇养的花朵,只不过世事巨变,眨眼之间,最爱搂着他,给他读书听的父皇就缠绵病榻,药石罔灵。 他只能含着眼泪,匆匆从父皇的庇佑中醒来,身披龙袍,肩负社稷。 可虽然明白这个道理,许多事却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学会的,比如,批奏折。 天天熬到子时,对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来说真是莫大的考验,就算有楚云砚从旁协助,他也是默默含着泪,嘟嘟喃喃着“想父皇,想睡觉。” 可楚云砚却不近人情极了,就算是他睡着,也会冷着脸把他摇醒。 他就越发难受,每天吃不饱睡不好,几天人就瘦了一圈。 好在终于有一天,楚云砚巡视城防未回,当天奏折又不过几十本,比之之前日日一人高的折子不知道少了多少倍。 年幼的陆宵高兴得眼睛都闪闪发光,早早就让御膳房准备好了甜甜的桂花羹,华泽池也收拾妥当,只待他忙完政事后好好休息。 可夕阳西下,月上中天,陆宵却还是坐在桌案前,一动未动。 空寂的大殿里,只有烛火与他为伴,他想起温柔的父皇,甜甜的桂花羹,柔软的床铺……可眼前的折子,却以极缓慢的速度一本一本的减少。 ……欺人太甚。 他终于忍无可忍,猛地站起来,把碍眼的折子全部推到在地。 哗啦—— 彻底安静了。 与此同时,殿门被从外面缓缓打开。 楚云砚一身墨色劲装,站在门外,冷冷地瞥着散落一地的奏折。 陆宵与他的视线对上,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委屈地瘪了瘪嘴。 楚云砚却两步跨了过来,抓起桌上的镇纸,沉沉向他命令道:“伸手。” “摄政王……你……”陆宵突然觉得他的表情太过严肃可怕,比以往的冰冷面容更要恐怖几分。 楚云砚却不听他解释,伸过胳膊,把他的手一把拉过,在镇纸下展平。 此情此景,陆宵才忽然明白,摄政王要打他。 对,他曾经听双喜说过,在宫外,不好好上学的孩子会被夫子罚抄书,打手板的,可陆宵的太傅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浑黑的戒尺挂在书房,全无用武之地,落了一层灰。 可现在…… 陆宵被压在手心的冰冷温度凉得一抖,不安地颤了颤。 他桌上的镇纸是一块上好的青田石,一尺余长,石质细腻,握之压手,上面栩栩如生的雕刻了青松青鹤图,他是极其喜欢这块镇纸的,从没想过有一天,它会成为惩戒自己的凶器。 他努力把手往回缩,可楚云砚常年习武,他又岂会是他的对手,挣扎了半天,自己的掌心还是如待宰的羔羊,死死的握在楚云砚手间。 “你、你……要打我?可我父皇说,打人是不对的,只有粗鲁的人才会动手……” 楚云砚冷眼看他,“为什么扔奏折。” 陆宵一滞,底气不足道:“因为我……我不高兴。” 这一回答让楚云砚脸色更黑了几分,镇纸高高扬起,却未落在陆宵的手上,只在空中划出一道可怖的破空声。 下一秒,冰凉的镇纸重新贴在他的手心,复又扬起。 刚刚那一下,仿佛只是实验一番镇纸的威力,此时,才算是要正式开始。 陆宵没挨过打,因为他的父皇疼爱他,也说他乖巧可爱,和外边那些调皮的孩子不一样。 可在楚云砚眼里,他仿佛又与那些孩子一样了。 陆宵害怕这个裹着兵戈气的摄政王,可他觉得,他父皇说的话才是对的。 “你不能打我……”他倔强道:“如果我做错了,你可以给我讲道理,要是我不听,再考虑其他方法……” 第27章 “我父皇说了,只有混蛋才会直接动手打人。” “他还说,我乖巧可爱,每次都会好好听话,所以不用被教训。” 陆宵的眼睛圆圆的,此时砚删停恐惧又倔强的瞪着他,让楚云砚生出一种被无声的谴责感。 他年龄尚轻,也没有子嗣,向来不知道如何与这幼帝相处,更别说此时此刻,迎着陆宵认真的视线,他好像真的变成了一个只知道动手的粗人。 ……好吧,他确实是。 他自幼在军中长大,从没见过这种在京中金尊玉贵养出的娇花,军中讲究令行禁止,雷厉风行,谁有时间跟你温言细语的讲道理? 错了就罚,总会改的。 可迎着陆宵倔强的视线,他无声蹙了蹙眉,算是压下了怒火,冷声又问了一遍,“为什么扔奏折。” 陆宵耷拉下眼,“因为看了太久了,我好累。” “累?” 楚云砚估摸了下时辰,如果按照往常作息,陛下申时开始批折子,戌时用晚膳,此时以至子时,竟是批了近五个时辰了。 可是今日出门时,他特意去通政司看了一眼,折子并不多,怎么会批到这会儿呢? 他心有疑虑,暂时放下镇纸,弯腰,从地上捡了几本。 屋里寂静无声,陆宵自己过去,把剩下的折子捡了起来,楚云砚则站在烛火前,手中的折子越翻越快,最后终于忍不出,一把摔到了墙角。 刚被教育了一通的陆宵立马瞪圆了眼,谴责他道:“你怎么明知故犯!” 楚云砚一噎,扶额道:“抱歉了,陛下。” 不怪乎陆宵气得摔折子,一个奏折洋洋洒洒五大篇,写着蝇头小字,引经据典,晦涩难懂,好不容易看完,最后只是一个歌功颂德表忠心的请安折……这折子谁看谁糟心! 楚云砚立马明确了他当摄政王后的第一个紧要任务:让中书省拿个章程,所有言之无物的奏折,全部打回去重写! 记忆回笼,陆宵感觉手上的红棱子被薄薄敷了层清凉的膏药,他低头,正好看见楚云砚认真的眉眼。 往事不可追。 ——他们都长大了,陆宵想。 第26章 喜恶 手上被细细缠了一块薄绢, 冰凉轻盈的触感,彻底缓解了他火辣辣的疼痛。 陆宵看着转眼间便被妥帖包扎的手,挠了挠头, 有点不好意思。 说到底, 这只是一块连皮的没破的红肿, 只不过他娇气惯了, 才显得伤口可怖,与谢千玄那血淋淋的样子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他看着自己的掌心, 幽幽叹了口气。 “朕其实不喜欢谢千玄。” 他一边慢慢走着,一边冲楚云砚道。 楚云砚与他并肩而行,闻言, 悄悄一愣。 陆宵恍然未觉,继续道:“他长得好看、聪明、性格好, 能轻易地让每一个接触他的人都对他心生好感。” “所以,朕讨厌他利用这种优势算计朕。” “从第一次见面时就开始。” 陆宵回忆道:“当时在太湖, 他跟朕讲雁荡山奇景,峰险洞幽, 雄奇壮丽, 闻之便让人心生向往。” “可巧的是,三天前, 朕正闲暇无事,才从书房找了几本游记看。” 楚云砚眉头微蹙。 陆宵继续道:“他很聪明,只与朕接触了一次便摸清了朕的性格,知道引起朕的好奇,也知道利用朕的好心。” “朕始终觉的,当年肃清中书令时流的血够多了, 所以,就算知道他心思不纯,那个宫女朕还是放出了宫。” “一个没发挥作用的棋子,朕也不必赶尽杀绝。” “可这是朕的仁慈,不是他的机敏,朕愿意被他骗,和被他骗是两回事。” 陆宵转身,直视着楚云砚的眉眼,冷声道:“朕此生最讨厌的,就是被欺骗、算计,被人利用。” 两人相向而立,陆宵的视线有如实质,静静地打在楚云砚的身上,他避无可避,与陆宵四目相对。 少年帝王长身玉立,眉目俊美,细碎的光晕落在他的眼睛里,像是荒原上的火星,霎时便席卷烈焰,向他包围而来。 他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垂在身侧的手指藏在袖摆下,狠狠刺进掌心。 疼痛撕扯着他的理智,他无声地张了张唇。 好在陆宵只是沉默地看了他一阵,便转身道:“可是今天,朕竟然有些可怜他。” “京城内外都在传,谢家公子自小便被捧在掌心,受尽宠爱,如珠似宝。” “可事实上……” 他又想起明公侯那瞬淡漠的眼神,也就是那一眼,促使他冲动地走进祠堂,接下木杖。 他脸上的表情越发压抑,楚云砚静静跟在他的身侧,勉强扯了扯唇角,状若无事问:“陛下看到了什么?” 他猜测,明公侯府里肯定发生了什么超出陆宵预料的事。 陆宵憋着一股气,千言万语哽在喉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眼前又闪过谢千玄那张汗涔涔的脸,恨铁不成钢道:“……算了。” “既然明公侯府不想让别人知道,咱们便也不必知道了。” 说着,快走了几步,踏出了青石板铺就的官邸长街。 与此同时,被来来回回折腾的系统音也终于趋于平稳:【谢千玄忠诚度-5。】 【谢千玄忠诚度15。】 陆宵咬了咬牙,暗骂了一句。 他就知道,谢千玄这个人是不会轻易领他情的,从茶楼时他的忠诚度不增反降就能说明,这人看似性格开朗,极好说话,实则心思复杂,难以琢磨得很! 他就像一个外表光鲜但内里却腐烂的苹果,若不切开,根本不知道坏在了哪里。 而更为悲伤的是……这样的坏苹果,他手里还有四个! 当真是世事艰难! 陆宵脸色变了几变,楚云砚静静凝视着他,看他不想说,也没继续问,这算是他们多年磨合出来的默契,陆宵很喜欢这点,最起码沉默总比欺骗更令人接受。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青砖灰瓦的高墙,行至街面,入目才是一片欣欣向荣之景。 街上的百姓无一不是满脸喜色,笑意盈盈,小贩的吆喝声更是此起彼伏,热腾的茶水包子老远就能看见蒸腾起的水汽。 陆宵缓了口气,把鸡飞狗跳的一天抛到脑后,疑惑道:“怎么这么热闹?” 楚云砚跟上来道:“陛下政事繁忙,怕都忘了,明日就是腊八了。” 陆宵算了算日子,一拍脑门,恍然道:“还真是!” 他许久没有踏足这般闹市,又恰逢急需一些东西转移注意力,此时商贩的喧闹声入耳,正好缓解了他阵痛的神经。 他脚步渐缓,兴致盎然地扫过各种摊贩,在每个摊前都依依不舍,半分不想迈步。 “五日前礼部还上折子问要不要设宴朝贺,朕实在累晕了,便干脆免了设宴,只让百官休沐一日,照惯例下了赏赐。”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见鲜红晶莹的糖葫芦从他见面吆喝着走过,他看着眼馋,默默咽了咽口水。 “陛下。”楚云砚却沉沉唤了他一声,走上前来,挡住了他望眼欲穿的视线。 陆宵本就心情不好,再看着楚云砚那张不容商议的脸,更是心烦,扭头,暗自生气。 小时候他常去摄政王府玩,因为一个人呆在宫中无聊,又来回都有影卫陪同,楚云砚便也松了口风,放任他如此。 那年正是夏日,他前往摄政王府时路过一家包子铺,看着白胖胖的包子实在眼馋,便遣了影卫去买,谁知道几口下肚,不过一会,他就腹痛恶心,身上更是出了一片片红斑。 他立马被半死不活地抱到摄政王府,折腾了一夜,才算好转。 于是从那日之后,楚云砚便给他的影卫随从下了严令,决不允许他再吃宫外的东西。 他为自己辩解良久,说之前都没事,这只是偶然,定是那间小摊不干净,他以后换一家,便绝对没有问题。 可楚云砚却不近人情极了,头也没抬道:“不行。” 至此,陆宵丧失了宫外美食权。 眼看着糖葫芦离自己越来越远,陆宵暗骂了一句当年让自己难受半夜的小摊,心里更难过了。 他头也不想抬,闷声朝前走,却听楚云砚道:“明日腊八,城外大佛寺会举行法会,布施腊八粥,城中还有大傩仪式,击腊鼓,跳傩舞,驱疫祈福。” “哦。”陆宵垮着一张脸,不想说话。 没想到楚云砚继续道:“明日休沐,陛下今日便要回宫吗?” 陆宵眉头一跳,脚步顿停,转身试探道:“朕其实不太想。” 楚云砚压着唇角,默默道:“陛下若不想回宫,今日不妨落榻摄政王府。” 第28章 嗯??? 惊喜来得如此突然,陆宵猛地转头,却又觉得自己的喜悦表现得太过明显,轻咳一声,淡然道:“也好。” 他心里则慢慢盘算着,其一:今日若不回宫,那明日便又可以多玩一天,又恰逢腊八,宫外如此热闹。其二:他直接被气出了明公侯府,说到底,系统的任务还没有完成,不如借此机会,改刷楚云砚的忠诚度。 毕竟比起别人……楚云砚那个挂零的数值,更让他的心里不痛快! 陆宵的心情霎时乌云转晴,阴霾顿散,此时天色尚早,他又被街上热闹的景象吸引,挪不动脚,楚云砚看出他的心思,善解人意道:“陛下想去哪玩?” 他这几天累得头晕眼花,急需要放松身心,但他自小在宫里长大,也不知道多少玩乐的地方,细细地想了想,忽然意识到,一个绝好的试探机会就摆在眼前。 他犹记得,当时寒阙说看见楚云砚和那个下毒的宫娥在…… 于是,他眉眼一弯,定定道:“清欢楼。” “……清欢楼?” 楚云砚嘴角的笑意僵住,脸霎时黑了。 第27章 闯入 “陛下。”楚云砚有心阻拦, 想了想道:“陛下久居深宫,想来不知道清欢楼是什么地方……此处鱼龙混杂,藏污纳垢, 陛下万金之躯, 不宜涉足。” 陆宵油盐不进:“朕只是去看一看, 又不会做什么事。” 楚云砚又道:“可现在天色尚早, 店铺……也未曾经营,更何况陛下劳累,不如先回府中沐浴休息。” 陆宵听得楚云砚阻止, 心中越发奇怪,暗卫来报,他那日之后便再也没去过清欢楼, 按理说也不会留有破绽,为何却一副百般不愿、如临大敌的样子? 原本只是随口的试探, 如今一想,反而让他愈加坚定起来。 他心意已决, 看着试图遮掩的楚云砚更是闹心,不轻不重地刺道:“王爷看来是此处常客, 竟知道的如此清楚。” 楚云砚沉声道:“……臣不常去。” 陆宵揣着明白装糊涂:“不常去……就是去过喽?” 楚云砚沉默了。 可不管楚云砚常不常去, 陆宵今天却是去定了。 他大步朝前走,等到岔路口时, 才停住脚步,侧头问楚云砚:“哪边?” 不常去的楚云砚冷脸给他指路:“右。”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清欢楼,果然如楚云砚所说,此时天色还早,楼门紧闭,只有五颜六色的轻纱在外飘荡。 陆宵也不急, 在外寻了处茶坊便开始守株待兔,楚云砚坐在他身侧,肉眼可见的心情不愉,陆宵点开系统面板,果然看见他的心情指数变成了烦闷。 陆宵:??? 他心里百转千回,下意识想喝口茶,却又被楚云砚抬手止住。 他沉声道:“此处茶馆临近坊市,吃食均不宜入口,陛下若是渴了,不妨移驾摄政王府。” 说来说去,都是百般劝他回去。 陆宵坐在板凳上,抿了抿干涩的唇,冲身后一侧头,“苍月。” 他冲着苍月吩咐,眼睛却得意地看着楚云砚。 “找个水囊,去摄政王府打壶水来,速去速回。” 楚云砚扶额叹息:“……陛下。” 陆宵从小到大都没有去过三教九流的地方,今天算是叛逆心爆发,他一时怀疑,在明公侯府门前,自己心软邀陛下夜不回宫到底对不对,怎么眨眼间,就到这种地方来了。 清欢楼是京城有名的花楼,普通人来此饮酒作乐,一度春宵,除此之外,这里还是那帮江湖人最喜欢的情报交换站,半个多月前,他曾在此露过一面,难不成被陛下的影卫发现了? 种种猜测袭上心头,楚云砚面上不显,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却一下一下无意识摩挲起来。 陆宵垂眸看见,心里暗暗琢磨,这是又动什么心思呢? 他们自己的小习惯,自己也许都不曾察觉,另一个人却洞若观火。 可无论楚云砚说什么,今天这清欢楼,他还真要去看一看了。 夜幕擦黑,街坊的灯笼挂了起来,楼里也点起了灯,几声吴侬软语的小曲之后,清欢楼的大门缓缓打开。 在茶馆里的陆宵看见,转头,暗示意味极强地盯着楚云砚。 楚云砚轻叹一声,认命地站了起来道:“走吧,陛下。” 陆宵这才施施然地起身,让楚云砚这个“常客”领路,自己则跟在他的身后左右打量。 临近门口,丝竹之声霎时清晰,扑鼻的脂粉香味混杂着清悦的歌声,几乎每走两步,便能听见几句娇软的“公子”。 陆宵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越发形影不离的跟着楚云砚。 楚云砚感觉到身后贴上来的体温,故意快走了两步,果然也听到背后加速的脚步声。 ……明明是自己要来的。 他暗叹了口气,放任背后的温度紧紧贴了上来。 门口的花娘老远便看见了二人,只见他们衣着华丽,气场不凡,满脸堆笑地便迎了上来。 楚云砚抬手,还未等花娘张口,便打断道:“听曲。” “不要安排多余的事。” “好好好,两位爷,请上楼吧。” 刚一进门,陆宵便朝跟进来的苍风苍月使了个眼神,他们瞬间明白,迅速融进来往的人流中。 他则紧紧跟着楚云砚,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可除了脸色冷点,也没什么异样。 他们被引上了三楼,与一二楼相比,此处略显清静,只有偶尔的筝萧声响起,连冲鼻的脂粉气都淡了许多。 此时居高临下,陆宵好奇地四处打量。 清欢楼果然如楚云砚所说般鱼龙混杂,此时从三楼望下去,只见一楼人头攒动,有书生,有商户,还有穿着奇怪的外邦人。 他随意扫过,却突然触及到一个人的背影,停住了视线。 那是…… 陆宵一愣。 他眼睛瞬间睁大,不可置信地拍了拍楚云砚的胳膊。 楚云砚微微侧头,沉静地眸子看着他,疑惑道:“……陛下?” 陆宵冲楼下一指,眼看人就要消失在一楼拐角,也等不及楚云砚回答,便着急忙慌地冲下了去。 楚云砚紧紧跟在他的身后,问道:“陛下看见了谁?” 他看见了…… 陆宵不太确定,只道:“那个穿石青外袍的!” 他咬牙追过去,可清欢楼人员稠密,回廊曲折,每每快要追到之时,又会被来往的人流挤开。 他缓了口气,停住脚步。 刚刚跑得太急,此时停下来,才发现他们已经出了正厅,到了一处不知是何作用的清净小院,院里装饰着假山奇石,稀稀拉拉得坐落着房屋,人影晃动,透出橙色的烛光。 他悄悄回身看了一眼楚云砚的神色,果然看人浅蹙着眉头,不悦地盯着他。 他面上心虚,赶忙从怀间掏出一个小哨,哨音无声,他听不见,训练有素的暗卫却能从驳杂的声音里迅速分辨出来,不过片刻,散落在清欢楼的影卫便都向他们靠拢。 他很少有这么冲动的时候,只不过刚刚那一眼太过震惊,他没时间等待,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可现在,人跟丢了不说,也不知自己瞎跑到哪里来了。 失策失策…… 他正暗自懊恼,小院前,刚刚迎接他们的花娘却突然从院中的房间出来,看见他们,惊讶地出声招呼。 “公子?你们……” 她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打量过陆宵和楚云砚,忽然变得不言而喻,掩唇轻笑道:“是奴家不长眼,竟然没懂公子们的心思。” “公子随奴家来吧。” 说罢,她身姿婀娜得在前面引路,转头冲陆宵问道:“两位公子是要一起,还是分开?” 陆宵没听明白,疑惑道:“这什么意思?” 花娘嗔怪地看他一眼,“两个人自然要辛苦些,要找耐得住折腾的,不敢扫了公子兴致。” “哦……”陆宵一脸迷茫地点了点头。 楚云砚却脸色一变,拉住陆宵的胳膊,猛地停住了脚步。 “陛下……”他在陆宵耳侧低低道:“此处混乱不堪,还是不要去了。” 陆宵好奇归好奇,但也怕自己一招不慎,又中了什么奸计,他也凑到楚云砚耳边,低低道:“她要带咱们去哪?” 楚云砚:…… 他不知道该如何说,对着陆宵好奇的眼神,他板着冰冷的脸,耳廓却一点点变红。 前朝男风大盛,如今虽亡,这种风气却一时半会无法消除,所以烟花之地,通常楚馆象馆并行,清欢楼也不例外。 他们阴差阳错闯入,也难怪让人误会。 第29章 可这话,他却不好意思对陆宵说出口。 陆宵少年心性,未经人事,干净得像一颗脆生生的青笋,似乎只是说出那两个字,都是对他耳朵的玷污。 他拽着陆宵的胳膊不肯撒手。 花娘快他们几步,已经站在一个小院前,冲陆宵招呼道:“公子,来这里。” 陆宵疑惑地看着楚云砚,他自己也思量着,清欢楼内左右不过寻欢作乐,还有什么事能让楚云砚难以启齿? 眼见他如此抵触,陆宵好奇心大盛,朝前迈了一步。 “陛下!”楚云砚拗不过他,脸色漆黑如墨。 陆宵却不怕他摆脸,商量道:“就在门外看一眼。” 楚云砚看陆宵这副样子,知道他那股倔劲又上来了,要是不合他的心意,搞不好哪天便会偷溜出宫,故地重游。 他咬紧牙关,握着陆宵胳膊的手指轻微松动。 陆宵霎时挣开,像一只脱笼的狡兔,两步便站到了花娘身边。 花娘推开了门,细碎的声音轻轻重重的传了出来。 “小月……你这还有客人呀!” 花娘惊讶捂唇,也似没料到,正要带着陆宵换一间屋子。 陆宵却越过她的肩头,朝屋内看去。 交叠的人影全无阻拦,耳边的响动清晰且黏腻,旖旎气味直冲鼻腔。 他面色瞬间煞白,惶恐地后退了一步。 楚云砚飞速过来,“哐当”——把门紧紧闭合。 “陛下……” 陆宵侧了下身,躲过楚云砚要落在他背上的掌心。 他勉强走远了几步。 一闪而过的影像在他眼前清晰浮现,他不可置信地眨眨眼,彻底迷茫了。 第28章 疑惑 楚云砚靠近他的脚步略一停滞, 片刻后,才缓缓走了过来。 他试探着伸手,这次, 没有被躲开。 陆宵深呼了几口气, 直到一阵冰冷的沁香接近, 才感觉鼻尖萦绕着的腥膻气味逐渐消失。 前朝男风大盛, 他亦有耳闻,小时候,在双喜还不怎么识字之时, 他出宫采买,为他带回来的话本便有许多讲得是龙阳之好、断袖之爱,甚至前段时间茶馆才子们相互争辩的《红尘案》, 也是以前朝后宫两个男妃为原型创作的。 更别说近几个月因为系统任务,关于他的风流传闻甚嚣尘上, 陆宵虽心有尴尬,但也算接受良好。 毕竟他总觉得, 两个大男人能干什么? 无非就是姿容亲密、交颈相卧、抵足而眠。 可是今天,他看见那三个人…… 跪着的, 趴着的, 站着的……浑身赤.裸、身形交.缠,在欲.望中起伏。 他浅薄的认知忽然被打开了一个缺口。 他小时候受父皇教养, 楚云砚摄政时又管他很严,从小到大,经历过最过分的事就是半个多月前的月桂香,可那香又有制幻的功效,一觉醒来,大梦一场, 也不记得什么了。 所以这是他第一次,赤.裸裸的直面欲.望。 偏偏还不是温情小意,而是大胆放纵到极致。 陆宵都不敢再回忆那猝不及防地一眼,此时此刻,他顿觉好奇心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了。 他扶着廊柱缓缓站直,楚云砚正一下一下安抚地拍着他的后背,他脸色也不怎么好,眉头微蹙,黑沉的眼睛越发压抑。 陆宵都不敢和他回头对视,执意要看的是自己,狼狈地落荒而逃的又是自己…… 可是转念一想,清欢楼里的事,他这个“新手”不知道,楚云砚这个“常客”还能不知道?更何况看他刚刚阻拦的架势,也未必没料到里面会有什么。 想到这,他转瞬理直气壮,回头,瞪了楚云砚一眼。 少年的眼睛圆润澄明,虚张声势,半含怒意。 楚云砚暗叹口气,瞬间理解了他的小心思,主动解释道:“臣没来过这。” 陆宵看着他,不置可否。 楚云砚酝酿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陆宵小时候还好,他还能板着脸吓唬一通,如今长大却愈发无法无天,奈何这其中,还有他的一份功劳。 府中幕僚都说他对陛下放纵太过,如今想来,也不无道理。 他转移话题,关心道:“陛下可好些了?” 陆宵整了整衣襟,强装淡然道:“朕本来也没什么事。” 他们俩说话的声音太低,花娘又离得远,自然探听不到。 她又见陆宵一副狼狈慌张的样子,心中更是愕然,站在原地,不免疑惑道:“……公子?” 哪有这样来寻花问柳的?莫非是小月不合这两位公子的心意? 一想到这,花娘赶忙盈盈一笑,道:“公子若不喜欢小月,我们……” “别……不用了。”陆宵勉力扯出一抹笑,他虽未经人事,但也知道男欢女爱人之常情,只不过,毫无准备得被冲击性的画面和气味影响,他也确实控制不住自己的反应。 他不好意思道:“抱歉姑娘……无意冒犯,但我们就不必了……” 说罢,赶忙拉住楚云砚的胳膊,匆匆向后退去。 出了那个小院,他才长舒口气,一脸不舒服得揉了揉额角。 楚云砚虽然知道院中是何人所住,但也没料到陆宵会亲眼目睹情事,如今见他难受,也眉头紧蹙,却也不知道是该怪陆宵,还是该怪他自己了。 他无奈道:“陛下今日累了,不如早些回王府歇息?” 刚刚还一脸坚定的陆宵缓缓点了点头,道了声,“也好。” 两人都极有默契的,谁都没再提院中的事。 陆宵恍恍惚惚得走在前面,虽然强迫自己不去想,但乍然间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他多少还有点不习惯。 再一想,在街巷的传闻中,他先跟林霜言花前月下,又跟谢千玄共游太湖,再与卫褚姿势亲密,更别说,半夜邀楚云砚夜宿寝宫…… 难不成,他也会被如此臆测? 一旦把他们的脸代入进任何一个画面,他都汗毛乍竖,感觉是场冒犯。 他拨浪鼓似得摇了摇头,决定把今天的记忆彻底封存。 出了清欢楼,夜色已经暗了下来,周围华灯璀璨,路边夹道摆满了各种小摊。 只不过,这摆在烟花之地的小摊,卖的自然也不是寻常东西,陆宵尴尬得满脸通红,眼睛直直盯着地面,根本不敢抬头。 他紧紧拉着楚云砚的袖摆,让他在前面带路,自己则像背着龟壳的乌龟,努力缩小着自己的存在感。 以后再也不来了……真的。 就算知道他们大盛民风开放,但也没想到会开放到这种程度啊?那些闺房之物就这么大咧咧得摆在明面上? 楚云砚被他紧紧贴着,他只略微侧头,就能看见陆宵通红的耳廓。因为自小长于深宫,他根本没有机会了解这些东西,唯一能开悟点男欢女爱的渠道,就是每月双喜出来给他买的话本子,但文人墨客都讲究文笔哀婉,故事缠绵,也不会写得太过露骨刺激。 他突然觉得,这一趟也不算全无收获,最起码之后就算把陆宵放到清欢楼门口,他也不想进了。 果然,从小到大,还是恐吓手段最为管用。 楚云砚唇边噙着一抹笑,陆宵埋头看不见,唯独耳朵越发灵敏。 在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中,他忽然听到—— “新鲜出炉的帝王艳史,钱大画师亲自执笔,笔触细腻,画面逼真,五十文一本,先到先得!” 旁边有人问他:“上次画得是陛下和摄政王,这次是谁和谁?” 商贩答道:“都有都有,在御花园先和新科状元露天玩一场,之后再跟明公侯世子在塌上嬉戏,哦,还有新剧情,跟胡人那边学的,在马背上……” “这么刺激?!” “听说下次还有三个人一起,就不知道是哪个主角了……” “这个好,这个好!” 陆宵:…… 楚云砚:…… 他耷拉着头,咬牙握拳,“他们怎么能如此编排朕!” 一直沉默的001探出脑袋,嘿嘿笑道:【这就叫民心所向!身为民选大势cp,拿下攻略人物指日可待啊!】 陆宵气得把他拍飞两米远。 楚云砚则面色晦暗,眼睛往小摊上一瞟,看见几个不同的双人扉页。 画手自然不可能见过当今圣上,画上之人的容貌与陆宵并不相似,只是以他的绯闻为噱头,画出一堆风月秘事来。 可即便如此,那些亲密的双人扉页,也足够碍眼了。 他面色沉了又沉,蹙眉盯着那几人相拥的画页。 陆宵尴尬得头顶直冒烟,发现楚云砚面色不虞,也知道他定是受不了这些的。 “快走吧……”他扯了把楚云砚的袖子,头也不想抬。 “此事有些过分了。”楚云砚收回视线,无声叹了口气。 第30章 前朝灭亡之时,百姓饥苦,食不果腹,京城的贵族们却靡靡之音,骄奢淫逸,以至于上层风气便以风流荒淫为傲,前朝末帝甚至让宫中画师大画自己与爱妾的春宫,传于民间。 如今前朝虽灭,这种风气却难改,若真命国子监彻查扣押,又恐怕会民怨沸腾,适得其反。 说到底,这只是民间排解的乐子,只是借了一个皇帝王爷重臣的名号而已,除了道听途说的绯闻,与他们本就无半点相似之处。 陆宵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干脆眼睛一闭,冲楚云砚道:“算了,走吧。” 他扯了扯发紧的领子,浑身隐隐灼热,红成了一只煮熟的虾米。 楚云砚也知道此事纠缠无用,拉着陆宵的手,走快了些。 两人的背影渐渐隐于夜幕,清欢楼上,三楼的窗户“嘎吱”一响,缓缓推开。 石青色的外袍倚在窗沿处,遥遥朝远望着。 “办妥了?” 他微侧头,睥着跪地的红色身影。 衣着大胆的花娘跪在地上,惶恐道:“是,都按照主子的吩咐。” 银色的面具在月下闪着光晕,他捻着酒杯,漂亮的眉眼凝着一层冰雪,轻笑道:“既然自投罗网,总得送些礼物。” 话落,他颇感遗憾道:“一个月啊,真是太久了……” 第29章 珍宝 出了鱼龙混杂的花街, 陆宵自己闷头朝前走。 楚云砚跟他并肩而行,看出他的窘迫,转移话题道:“陛下刚刚看见了谁?” 如此一问, 陆宵才想起来此事的罪魁祸首, 若不是为了追他, 他又怎么会在清欢楼乱闯。 可话说回来, 终究还是自己冲动在先,也怨不着别人。 他幽幽叹了口气,“朕其实没看清。” “但是……” “那个背影像……” 他又细细回想了一遍, 更觉事情诡异,摇头道:“算了,之后再说。” “先回府吧。” 去往摄政王府的这条路他不知道走了多少回, 陆宵心里沉甸甸得装着事,楚云砚则安静得跟在他的身侧, 周围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他们两个衣着华美,气势迫人, 街上小贩人来人往,许久, 才有小童鼓足勇气凑过来, 一脸瑟缩地问道:“公子,想买东西吗?” 数九寒天, 小童的脸颊冻得通红,陆宵被唤回思绪,反应了一下,才低头,看见身高只到他腰际的小童。 他目光落在小童单薄的衣衫上,弯腰道:“好啊, 你是卖什么的?” 小童这才一脸兴奋地撩开覆着红布的木篮,介绍道:“荷包,香囊,玉饰,公子想要什么?” 篮中都是些普通的民间之物,陆宵目光一扫,随手拿起一根玉簪,身后的苍月上前,在小童的篮中放了一锭碎银。 “不用找了。”陆宵捏了捏他的领子,“剩下的钱就买件棉衣吧。” “谢谢公子!”小童眼睛亮晶晶的,低头不住得道谢,蹦跳着跑远了。 陆宵站在原地,有小童这一打岔,他心中的烦意少了许多,缓了口气,低头,端详起手里的玉簪来。 簪子由青白玉雕刻而成,簪身浅青,簪尾雕莲,虽玉质一般,但雕工却还算不错。 他生出几分玩心,摸了摸自己头上的碧纹玉簪,随手抽了出来,丢给了身旁的苍月,自己则低头捣鼓了一会,再抬头,冲着楚云砚扬眉问:“怎么样?” 楚云砚任由他折腾,看了一眼,笑道:“歪了。” “歪了?”他摸索着簪尾,正要重新来过,楚云砚却忽然抬手,微微倾身。 他神情专注,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擒住玉簪。 他的手握过长矛利剑,吹过边城的风雪,皮肤粗糙,指腹上有一层很明显的茧,可此时,普通的簪子被他拿在手里,却像是拿着什么稀世珍宝。 陆宵站着没动,任由他又贴近了半步,簪子缓缓插进他的束发。 他冷不丁地抬眼。 他们两人身量相近,甚至他从小锦衣玉食,还要比在风沙中搓磨的楚云砚要高上半指。 人潮涌动,光影在眸底斑驳,陆宵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打量着楚云砚,与他的滔天权势相比,他的容貌也丝毫不落下分,尊贵威严,俊美无铸,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沉静,可认真地看着一个人时,又会有几分温柔与熠亮。 也不怪民间总爱传些他们之间的流言绯闻,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若哪一日,他的绯闻变成了陛下与年逾五十的礼部尚书,那他才要毛骨悚然呢! 一想到这,他自己都没忍住,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两声。 楚云砚被他的笑声惊动,眉眼弯下来,略带疑惑地看向他。 陆宵忍笑着摇了摇头,正要说话,却突然被身后的力道一挤,朝前扑了半步。 他下意识攀上了楚云砚的肩,唇角划过冰凉的肌肤,一触及离。 楚云砚全无防备,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陛下……”他的眼睛倏然睁大,左手下意识攀上陆宵的腰际,越搂越紧。 两人贴得及近,隐隐能感受到彼此起伏的呼吸。 灯火璀璨,行人如流,喧哗之声不绝于耳,陆宵却感觉一下一下清晰的心跳,从他的胸膛之下迸发而出。 “抱歉……”他反应过来,主动松手。 楚云砚却迟疑了一下,才缓缓后退了一步。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陆宵,脸上的触感不仅没有消退,反而越烧越烈。 “陛下……”他沉沉唤了一声。 陆宵奇怪抬眼。 这一眼,总算唤回了楚云砚的理智,他后退了几步,下意识整理了下衣衫。 陆宵则扯了扯领子,疑惑道:“有点热。” “热?”楚云砚看着他泛红的皮肤,知道他脸皮薄,只当他羞窘,缓了口气,强装镇定道:“陛下还是早些回府休息吧。” 陆宵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但也确实说不出来,只当是累了,点了点头。 他缓步走在前面,楚云砚却落后了他半步,抬手,指腹轻轻划过脸侧。 从小到大,陆宵来过摄政王府许多次,仆从早就习以为常,刚一进门,便有条不紊得为他准备膳食和就寝的用具。 累了一天,他反而没什么胃口,沐浴的热水已经准备好,他挥退了伺候的仆从,自己一个人走了进去。 除了双喜,他尚不习惯让别人伺候,今日又实在疲累,他趴在浴桶边缘,昏昏欲睡。 水汽蒸腾着他的眉眼,他视线略过铜镜,看着镜中自己红彤彤的皮肤。 他头有些晕,甚至觉得屋中温度太高,连呼吸都艰涩困难起来,他勉强爬出浴桶,颤着手给自己披了件里衣。 怎么回事…… 他缓缓走了几步,却突然感觉手脚无力,“噗通”跪在了地上。 门外候着的仆从听见屋内响动,隔着门低低询问,陆宵却感觉眼前一阵黑一阵白,一种蓬勃的冲动支撑着他的大脑,他无声地张了张唇,用力,打翻了木架上的水盆。 哐当—— 水花四溅,与此同时,浴室的大门被从外面推开。 陆宵看着那个快步接近的身影,默默松了口气,他还有一丝清明,但在蓬勃的热度里,这丝清明也要消失殆尽。 “001……” 他咬牙默道:“怎么回事?” 001司空见惯道:【哦……老手段了宿主,中毒而已。】 “毒?”陆宵一凛,“什么毒?” 001淡然道:【淫.毒。】 陆宵:…… 他气道:“你为什么不早说!之前不都是会预警的吗?!” 001理直气壮道:【未监测到此事会推进亡国进程,所以没有触发预警功能。】 陆宵烧得迷迷糊糊,但还是努力骂了一句,“什么垃圾系统!” 他彻底丧失了理智,只知道浑身烫得难受,像是每一块皮肤都在燃烧,这种堆积的热度激发出一种说不明的冲动,他开始频繁得在身侧摸索,意图找到一切的发泄口。 挥动的胳膊被一双冰凉的掌心握住,他身上又被套了件衣服,可他已经足够热了,突来的桎梏更放大了他心里的火气,他不满地哼唧了两声,开始大力地扯着衣领。 裹挟着冷意的手掌强势得止住他的动作,他挣扎不开,侧头冲着那讨厌的掌心用力一咬。 渐渐的,发泄似的啃咬变了味道,他开始不忍心如此对待这块乖巧的皮肤,舌头落在齿痕上,轻轻舔了舔。 “陛下……” 第31章 他模糊的视线里,只能看见一个高大的黑影,他被人擒住下颚,怎么也挣扎不开。 “疼……”他呓语了一句,下颌的禁锢悄悄松了几分力道,他浑身难受,又想故技重施。 耳边传来凌乱的脚步和喘.息的人声,他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冷沁的怀抱,凛冽的男声急切道:“让罗浮过来!” 睡得正香的罗浮被毫不客气得揪出来被窝,她一脸怨念,马车哒哒了一路,几乎是被拖进了摄政王府。 她的面前,垂下的纱帘轻轻晃动,一截白皙的手腕陆在外面,床帐之内,则传来时轻时重的响声。 她起床气颇重,黑着一张脸,吼道:“王爷!就这种小事,大晚上把我叫过来有用吗?” “我给他解毒?!” “两个大男人,你们自己动动手不行吗?!” 楚云砚皱眉道:“上次没有这样的。” 罗浮无奈道:“上次是月桂香,那玩意主要是迷情制幻,催.情作用只是附带,灌点水缓缓,忍忍就过去了。” “可这次是毒,淫.毒,这能一样吗?” “哪有什么别的办法,让他发泄出来不就行了?” “什么叫能不能忍着?忍出病来了可别找我!” “哎呀,我不管了!天天把我当驴用啊,那边弄个半点不听医嘱的混蛋,这边弄个浪费时间的小小小事!” 她裹紧披风,着急往出走,“快快快,陈叔送我回府,我真的好困。” 罗浮风风火火得走了,寝殿转眼安静,独留楚云砚僵立在床前。 床帐之内,陆宵轻微的声响传来,衣料声簌簌,一下一下摩擦着他脆弱的神经。 他颤抖着手撩开床帐。 陆宵微蜷着身体,听见响动,视线雾蒙蒙地看过来,以往干净澄明的眸子朦胧地染上了几抹欲.色,他紧抿着唇,却仍控制不住发出轻轻细细的喘.息,严丝合缝的衣袍被他一点点扯散,露出泛红的皮肤。 他感觉到来自床榻边沁凉的温度,身体不由自主地朝过贴近。 罗浮的话犹在耳边,楚云砚颤抖着手,接住了落入怀中的滚烫躯体。 第30章 眼泪 “陛下……” 楚云砚一时无言, 手忙脚乱地按住在他怀里扑腾的陆宵。 他能感受到透衣传来的灼热气息,这股气息缠绕在他的身上,让他的肌肤也隐隐发热。 陆宵蹭着他, 漂亮的眼睛没有焦距, 虚虚地落在他的身上, 眸光潋滟, 疯狂燃烧着热度。 他死死擒着楚云砚的手腕,似乎意识到,他手中正桎梏着能够满足自己的解药, 他的表情越发难耐,开始胡乱得在楚云砚身上攀咬。 楚云砚则比他更难堪几分,攥着手指, 也不知道该把扑腾的人抱紧还是推开,以往沉静冰冷的脸, 慌张又无措。 陆宵可怜巴巴地抬起头,他似乎难受狠了, 眼尾泛着薄红,眸光闪动, 氤氲起水珠, 一滴一滴砸到楚云砚的手背。 泪珠滚烫,点点的热度极速扩散, 席卷他的四肢百骸。 陆宵很少哭,除了先皇刚去世的那一年,可即便是那时,他也是躲在花园里、寝帐中,无声无息的落泪。 眼泪是一种示弱,也是一种最好的武器, 几乎瞬间就能瓦解坚硬的铠甲。 楚云砚想到,他刚刚回京时,在先皇病榻前托孤授命,那是他第一次见陆宵。 以往,太子殿下的名讳只存在于义父口中,义父与当今圣上是至交好友,每到太子生辰时,他就要绞尽脑汁,想着要给这位殿下送什么生辰礼物,有时自己想不出,就拉着他一起想。 楚云砚第一年还勉强配合,第二年、第三年…… 礼物越送越多,他们的选择范围也越来越小。 于是他和义父的对话就变成了—— “玉如意。” “去年送过了。” “琉彩瓷瓶。” “这不是年初贺礼吗?” “南红玛瑙。” “已经送了三箱了,都能当弹珠玩了。” 楚云砚:…… “小屁孩,真叫个麻烦。” 他找了个借口匆匆逃脱,出营放马跑了三圈。 可没想到,不过三年,他就与曾经烦得他几夜几夜睡不着的小屁孩日夜相对。 摄政王,无上的权利与荣耀。 天家恩赐,帝王垂怜。 他义父便被困此一生,而现在,这份殊荣,落到了他的身上。 承昭殿内,缠绵病榻的圣上把太子殿下交到他的手间,他握着那双手,领命,谢恩。 新皇登基,他摄政于殿前。 幸运的是,陆宵比他设想的乖巧许多,军国政事、帝王心术,他也从先帝那里学了五六分,虽然稚嫩的脸庞圆润可爱,但板着脸不说话时,也勉强够唬人了。 刚刚摄政,他公务繁忙,朝堂又由中书令把手,文武百官无不看他的眼色行事,他忙着处理事端,与陆宵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 甚至有一天,他接到城外天都营急报,说营中军马突然一夜之间死亡数十匹,军马可贵,他半刻不敢耽搁,便带着自己的亲信出了城。 这一去,就是七天。 等他风尘仆仆地回来,行至帝王寝宫前,已是深夜,殿内烛火摇晃,投在窗上的影子挺直而单薄。 他止住了内监的通报,推门走了进去。 陆宵匍匐在桌上,正犹豫地落笔,断断续续地写着什么。 也许是烛火刺眼,他不一会就要停下来,抬起袖子,轻轻抹过眼底。 他站在角落端详了一阵,才走出阴影,问道:“陛下在写什么?” 那不是需要批阅的折子,反而像是一封信笺。 陆宵猛地抬起头。 那双澄圆的眼睛呆呆地看着他,喃喃道:“摄政王……” 一滴眼泪猝不及防地滚落而出,砸到了洒金的信笺之上。 陆宵反应了片刻,手忙脚乱地抹了把眼底,把桌上的信纸囫囵一团,塞到了旁边的书画里。 “你回来了……” 楚云砚冷眼看着他欲盖弥彰的动作,也没点破,应道:“事情解决了,臣自然回来了。” “事情……”陆宵眨了眨眼,疑惑道:“什么事情?” 此时,楚云砚才想起来,他接到军中密报后,片刻不敢耽搁,径直出了城,竟是没有呈报陛下。 此时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他沉默片刻,实话实说道:“陛下恕罪,事情紧急,臣未曾通报。” 陆宵垂了下眼,低低“哦”了一声,专心致志地盯着桌前跳动的烛火。 七日没见楚云砚,一开始,他以为他事情繁忙,可一连几日,送过来的折子又都没有什么要紧事,他犹豫了一阵,才向摄政王府内询问动向。 可府中主事却告诉他,七日前,王爷出城,至今没有回来。 摄政王府空空荡荡,除了随宅的仆从,陪同楚云砚从边云而来的亲信也一同消失。 守城的京卫营向他禀报,说摄政王一队人马出城后,径直南行而下。 南方,正是边云。 他握了握手里的玉扳指,沁玉冰凉,缓缓同化着他掌心的余温。 没有人会永远留在自己身边,这个道理,病重的父皇给他讲过,尤其,是坐在这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之时。 可懂得归懂得,看着眼前空荡荡的摄政王府,他还是压抑不住心中的起伏。 父皇驾崩时,只有他与楚云砚在侧,对他而言,比起一般朝臣,这个只年长他六岁的少年将军总是不同的,可现在,他竟然走了。 不辞而别,真是即失礼又冒犯! 他气冲冲地回了皇宫,没了楚云砚,他依旧每天批批折子,再与该告老还乡的中书令虚与委蛇。 可幼帝势若,朝堂之上势力倾轧,他也总有受委屈的时候,新政又被中书令想方设法地驳回了一条,陆宵气得牙痒痒,坐在寝殿里,半夜也睡不着。 烛火晃动,月朗星稀,楚云砚走了七天,若快马加鞭,再过十日,估计就能到边云。 这七天,他没收到楚云砚半分讯息,以至于他也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能让他下定决心不辞而别。 想着想着,他就忍不住,重新拿起了笔。 他和楚云砚相处了半年,一开始,他总是怕他,可时间久了竟也发现,那张冰冷的面孔似乎没什么杀伤力,除了会蹙起眉头,不悦地叫他“陛下”,其他的……也看不出什么了。 说到底,在他最孤苦无依的半年里,楚云砚终究占了不一样的位置。 他思量着,低头写道:“楚卿安否,自京中一别已半月之余,朕万事皆好,卿舟车劳顿……” 第32章 写着写着,他就笔悬纸上,落不下去了。 他侧头,看向一旁的桌案,以往的时候,楚云砚都会坐在那里,或处理事务,或研读兵书,偌大的寝宫,总归不会只剩他一个人。 他揉了揉眼,心中那股突起的酸涩始终无法消退,反而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终于,随着一声骤然响起的“陛下”,啪嗒落了下来。 楚云砚…… 他一身黑色劲装,站在他的面前。 误会解开只需要三言两语,可对于陆宵而言,这不仅仅是一个误会,更是一场对未来的预演。 ——他要习惯分别。 第二天,趁着陆宵去御书房议事,楚云砚看见了那张被团得皱巴巴的信笺,墨迹被一滴眼泪洇开,干涸的纸面上,落了一个不平整的圆。 他摸了摸,被眼泪浸过的纸面粗糙且烫人。 陆宵的乖巧掩盖了他的不安与恐惧,此时此刻,这位年轻的摄政王爷才意识到,拴住他的不仅仅是君恩皇命,还有一双澄明的眼。 “难受……”低低的呓语从怀中传来,少年清瘦的身体更加滚烫,连呼吸都带了几分难.耐的痛吟。 他眼尾的眼泪越积越多,落到楚云砚的手背,比那年信笺上干涸的泪滴更让人心颤。 楚云砚闭了闭眼,脸上的痛苦之色愈发强烈。 陆宵不耐地挣扎着,他有一种难言的冲动,从上至下,在他身上如燎原的星火。 他忍了太久,几乎要到极限。 而眼前之人的气息,让他既熟悉又危险。 可惜理智已经燃烧殆尽,他不在乎危险与否,只是知道,他可以在这副身体上肆意索求。 他猛地拽下那人凌乱的领口,逼迫他朝他低头,开始胡乱地在他脸上啃咬,不得章法,胡来一气。 那人开始挣扎,他则默默加大了力度,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陛下……” 陆宵看见那张姣好的唇形开合,他无意分辨落在耳边的字音,只是自顾自地命令道:“……过来。” 楚云砚半晌没有动,陆宵身上的热度仿佛尽数传递到他的身上,他开始缺氧、窒息。 他脸上的犹豫之色渐渐消退,颤抖着手,缓缓摸索到陆宵的腰际,解下了那条云纹锦带。 这身衣服,是他从浴房中抱出陆宵时穿上的,此时,又被他亲手解开。 没了腰带的阻碍,被陆宵撕扯了半天的衣袍尽数散开,他猛地侧头,半分不敢瞥过视线。 他紧紧捏着那条云纹锦带,抬手,覆到了自己的眼睛之上。 黑暗中,一切声音都被无限放大,耳边的喘.息震若擂鼓,与他剧烈的心跳一下一下……缓慢相合,他摸索着落手,触到了陆宵滚烫的掌心。 他按住怀中乱蹭的身体,与那双清瘦细腻的手指紧紧相握,带着他,向他敞开的衣袍下摆探去。 “陛下,恕臣冒犯。” 几不可闻的两个字淹没在一小声惊呼的喘.息里,“陆宵……” 第31章 逃避 第二天, 天光大亮。 门外传来簌簌的响动,仆从低低的交谈声透门而来,“陛下还未醒吗?” “再等等, 王爷交代了, 不要打扰陛下。” 一问一答, 仆从退下去的动静微小而谨慎, 不一会,院中便又恢复如常。 陆宵躺在榻上。 这是今日来看他动向的第三波人,他早就醒了, 只是龟缩在床帐里,半分不想动弹。 ……想失忆。 他痛苦的吟咛一声,逃避似的把自己埋藏进被子里。 榻上弥漫着一股好闻的沉木香气, 他身上也干净清爽,显然是被人妥帖地安置了一通。 他蜷缩着身子, 手背覆在自己的眼睛之上,片刻的黑暗让他的大脑更加活跃, 冷不丁的,几个破碎的片段飞速闪过。 他猝然坐了起来, 顺便, 把掌心在床塌上用力地蹭了蹭。 寝室里除了他外空无一人,干净的衣袍整整齐齐得叠在软塌之上, 阳光柔和,熏香袅袅,半分不见昨夜的混乱疯狂。 他实在没脸面对楚云砚,趁着仆从刚走的工夫,三两下给自己套好衣袍,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摄政王府他来过许多次, 早就轻车熟路,他不想惊动楚云砚,一路避着人走,好不容易才摸到了府邸正门。 却不想,已经被两个不速之客堵着了。 卫褚单手牵着马,靠在白玉狮子上,冲背身而立的楚云砚扬眉挑衅,“人呢?” 陆宵赶忙两步撤了回来,躲到了漆红的廊柱后面。 谁能想到,楚云砚不在自己的府邸内好好呆着,来这里堵门干什么? 卫褚也是添乱,他们去哪里叙旧不好,非得挡着他逃生的必经之路? 他暗暗生气,只祈祷着两人长话短说,要不然,过不了多久就又会有仆从去查看他的情况了。 可不曾想,他们两人的对话似乎才刚刚开始。 楚云砚的表情冰冷而淡漠,视线落在卫褚身上,冷沉道:“你想找谁?” 卫褚勾了勾唇,眼睛却半分笑意也无。 “别装傻。”他凑近楚云砚,压低声音道:“小皇帝昨夜没有回宫,罗浮又匆匆忙忙得过来,我听说……是因为一些‘小事’。” “摄政王,你做了什么?” 他目光锐利,老早就看见了那个在廊柱后面躲藏的身影,故意道:“你看,他今天在躲你呢……” 楚云砚一惊,正要回头,却被卫褚按住了肩膀。 “人都要被你吓跑了。” 他商量道:“今天把人给我,我帮你说几句好话怎么样……嗯?” 楚云砚紧紧地盯着他,眸光冷若寒冰。 他知道陆宵在躲着自己,今早去寝室看他时,他双目紧闭,呼吸绵长,眼珠却在薄薄的眼皮下面不安地打着颤,他就知道,陆宵已经醒了,在装睡。 他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说,陛下不必在意,不必介怀?说人之常情,臣之本分?说事急从权,此乃万全之策? ……算了吧。 这种假话,也就骗骗陆宵了。 于是他们两人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陆宵在装睡,他也装若不知,都逃避似的延绵着这场意外。 可逃避归逃避,或早或晚,还是要面对的。 卫褚看他不应声,视线略过他的肩头,遗憾道:“他好像要跑了……” “他会去找谁?” “听说谢家小子昨天被他爹打了一顿,他不会又要去看他了吧?” “那个叫林霜言是不是也住这附近?” “亭中赏月,太湖共游……” “拦住我有什么用,他自己去处多了,你管得过来吗?” 楚云砚的神色越发冷漠,听得耳边喋喋不休,烦躁道:“闭嘴。” 他破罐子破摔道:“陛下要如何,有你什么事?” 他也被昨天的意外影响了情绪,解释的话语酝酿了一早上,没想到没见着人不说,还被“陆宵躲着他”这一现实刺激得心神不宁。 害羞,生气……还是厌恶,恶心? 陆宵虽未经人事,但也不傻,尊贵如帝王,多少世家对他趋之若鹜,何需他遮目犯上,说他没有私心,又会有几人相信。 他克制住自己想要回头的冲动,努力压抑着情绪,面无表情地瞥了卫褚一眼。 卫褚迎上他的视线,微微笑道:“不敢跟他生气,跟我生气算什么?” “从小我就知道,自己喜欢的东西,只能去抢。” 他微微抬手,露出手腕上光洁的玉珠,玉色盈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们的目光如利刃般在半空中相交,卫褚轻蔑地笑了笑,斩钉截铁道:“你那一套,行不通的。” 话落,他视线越过楚云砚的肩头,瞬间捕捉到了那个要逃跑的背影。 他立马朝前了两步,故意高声道:“陛下?” 刚下定决心要换个门跑的陆宵:…… 他眼睁睁地看着,背身而立的楚云砚缓缓转过。 两人的视线飞快相触,又都不约而同地迅速分离,楚云砚面色如常,冲他行礼道:“陛下。” 陆宵想装看不见都不行了。 他暗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状若无事地走过去,点头道:“王爷……卫将军……” 只需看到楚云砚,他浑身就开始发晕发烫,再一想,他昨夜即丢脸又冒犯,搞不好楚云砚也是囿于君臣之仪,否则,也多半不想见他。 说到底,是他强迫人在先。 昨夜的事一团乱麻,陆宵千言万语也无从说起,更何况卫褚在场,他也不好意思弄得人尽皆知。 第33章 他强打起精神,略过垂眸不语的楚云砚,问卫褚:“卫将军怎么来了?” 只要看见这两人站在一起,他就不可控地想起他们背后的五十万铁军,神色越发勉强。 卫褚早有准备,牵着马匹的缰绳一抖,看着陆宵,暗示意味极强道:“臣想着今日休沐,来找摄政王爷出城跑马。” “可惜。”他话音不停,气都不喘一口,继续道:“臣马都牵来了,但王爷公务繁忙,没有时间。” 随着他手中缰绳抖动,官道上传来几声哒哒的跑马声,陆宵这才看见,卫褚的马驹后面,还跟着一匹身量稍矮些的朱红马匹,听见他的召唤,正小跑地朝过接近。 “跑马?”陆宵的眼睛不自觉瞪圆。 卫褚一脸遗憾地点了点头,“正逢腊八,听说京中世家子弟还相约在马场打马球。” “马球?”他的嗓音也高了一度。 今日休沐,原本按照昨日计划,他是要和楚云砚去大佛寺看法会的。 可是现在…… 他视线转向楚云砚,看他还是低眉垂目,冰冷的神色没有一丝波澜。 他打开系统面板,果然看见他的心情指数变成了烦闷。 细想昨天一夜,他没吃什么亏,反而是楚云砚…… 一个权倾朝野的重臣,为他行床榻之事,换成谁,恐怕都不会给始作俑者好脸色看。 如此一想,他心中更堵了。 但错已铸成,既然自己如此讨人嫌,他也没有勇气再厚着脸皮呆下去,勉强扯出一抹笑,看向卫褚道:“朕今日倒是没什么事。” 卫褚撩眼笑道:“陛下若有空,不如与臣去城外兜风?” 此话正中陆宵下怀,他心烦意乱,也正想酣畅淋漓地发泄一场。 可他还是犹豫地看向楚云砚,却见他仍微垂着眼,冰冷的表情没有半分动容。 他真的把人气狠了…… 陆宵心里越发沉闷,心道与其留在这给他添堵,不如早早离开,还他个眼睛清净。 他朝卫褚应道:“好。” 楚云砚猛地抬起头,正犹豫着想说话,却又在触及到陆宵漠然的侧脸时,略一迟疑。 也就这片刻的工夫,卫褚便已经翻身上马,弯腰,冲陆宵伸出了手,“陛下。” 陆宵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走到他身后那匹红色的马驹身边,抬手,亲昵地顺了顺马匹的鬃毛,换来几声悦耳的嘶鸣。 “陛下会骑马?” 卫褚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这匹马出自西域,性格倔强,不好驯服,他今日牵它过来,也是正好想寻个借口,邀陆宵共乘一骑。 却不想,眨眼间,那个矫健的身影便翻身跨上了马背。 “当然会。”陆宵控制着缰绳,绕着他打马一圈,看他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发愣,笑道:“卫将军这是怎么了?” 卫褚被熟悉的笑容晃晕了眼,缓缓回神,眼中的异色一闪而过,提醒道:“陛下,这马性格刚烈,倔强不羁,我府中许多驭马师都被它伤过,陛下可要小心。” “哈,卫将军多虑了。” 他利落挽起缰绳,身姿挺秀,眉目飞扬。 “朕的马术可是父皇教的。” 卫褚弯了弯眉眼,幽深的眸底晦暗不明。 “原来如此。” 他打马跟上,马驹在官道上哒哒得慢走,他凝视着那个背影,转身,挑衅似的冲楚云砚张了张唇。 楚云砚目光凌厉,隐含警告。 卫褚却不怕,只悄悄向他吐出几个字。 真好。 卫褚说,那真是更像了。 第32章 彩头 出了城, 陆宵也放肆起来,驾马在前面越跑越快。 风声划过脸颊,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被冻得一个激灵, 混乱的大脑却逐渐清明。 城门在他身后缩成一个黑色的小点, 他眼前是冷硬的冻土和枯黄的草树, 寒风凛冽,官道长阔,他深吸了一口气, 放慢了马速。 马蹄声哒哒清脆,陆宵晃动着缰绳,视线无意识地盯着远处扬起的飞尘。 逃……逃能解决什么问题? 就算他们两个都心照不宣得不提此事, 长此以往,心中的芥蒂怕是会如雪球般越滚越大, 最后谁都不痛快。 更何况,这事确实是他的错……楚云砚生气也是人之常情。 他竟然强迫他的重臣…… 一想到昨日他那不容拒绝的手、理直气壮的命令……他刚刚退下去的热度就又卷土重来。 要不, 还是去说声抱歉吧……实在不行,他也帮楚云砚一次?两相抵过, 也不算被他欺负…… 他越想越多, 心中正思忖着怎么道歉才能既真诚又有效,一直跟在他身旁的卫褚却突然唤了他一声, 指着前面一片光秃的草场道:“陛下,到了。” 陆宵被唤回了神,循声望去,只见场中尘土四起,骏马奔腾,夹杂着酣畅淋漓的叫好声。 他刚才就盯着这片飞尘发呆, 只是神思不属,也没注意到竟然近在眼前。 他缓了口气,想清楚要如何做之后,心中的抑郁也消散了些,这才提起几分兴致,驱马而上道:“咱们也去看看。” 马球场内,热身已经结束,东家站在高台,旁边的桌案上,放着两个用红绸花球绑着的彩头。 左边是一把长剑,剑鞘半开,剑身薄如流云,皎如月霜;右边则是一把长弓,弓身赤紫,弦身劲韧,在阳光下绚丽多变。 原本只是来凑热闹的陆宵眼前一亮,久久移不开视线。 真是一把好弓。 他爱好不多,骑射算是其一,即便宫内宝库里有许多他搜罗来的各式长弓,乍然看见自己喜欢的,还是心痒痒得不行。 他生出几分跃跃欲试来。 卫褚看出他的心动,主动提议道:“陛下可会打马球?” 陆宵诚实道:“会……但一般。” 卫褚笑道:“那也足够了。” 说罢,他下马去东家面前寒暄了几句,马球赛本就是图个喜乐,忽然有人要加入,东家也没拒绝,叫人送来马具球杖。 两份一模一样的装束摆放在他们面前。 “你要上场?”陆宵从骑装上移开目光,落到他的肩头,“伤好了?” 他尤记得,当时的肩伤洞穿而过,伤口极为严重可怖。 卫褚伸手抚上左肩,衣袍下面,厚厚的绷带层层叠叠,他却不以为意,道了声:“差不多。” 陆宵看他行动如常,也没有怀疑,继续道:“千机琏呢?” 今天太过慌忙且杂乱,他竟忘了问卫褚身上的毒,时间一晃十日,若按照罗浮所说,再有三十余天,千机琏就会毒发。 他眉头紧蹙,抓过他的手腕,将他的袖袍往上撩了两分。 只见他腕上的黑线似乎延绵了一点,但好歹仍停留在手腕处,没有过于延长。 他担心道:“毒如何了?” 卫褚静静垂眸,冰冷的腕上,温暖的热度从细腻的掌心中传来,少年帝王低垂着头,视线认真地落在那细如发丝的黑线之上。 他指尖略微颤了颤,被不属于自己的体温侵略得浑身难受。 他抽出手腕,默不作声地放下衣袖,道:“罗浮姑娘用了药,暂时缓和了几日,陛下不必担心。” 手掌霎时空落落的,陆宵眨了眨眼,这才想起来,卫褚的小童说过,他并不喜他人近身。 他顿显几分尴尬之色,讪讪地放下手,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卫褚的眉眼却又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马球场中,东家正宣布着比赛规则,他们赶忙下去换了装束,熟悉起球场来。 马球是京中火热的一项运动,男女皆宜,不仅盛行于宫廷贵族,也流行于民间,如今场中,参赛队伍就有十余组,各个英姿飒爽。 卫褚毫无压力,换好骑装,打马在场中转了一圈,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马球本就被称为“军中戏”,是军中常用的训练手段,他常年行军在外,精于此道也不足为奇。 陆宵却对自己没底……他囿于宫墙,对马球确实不怎么熟练,如今二人组队,他生怕拖了卫褚后腿,不知不觉紧张起来。 卫褚却没看出他的心虚,轻松地驾马跑了一圈,眉峰微扬,笃定道:“陛下放心。” 陆宵:…… 他转身,望了望高台上的漂亮长弓,握拳打气,冲卫褚重重点了点头。 锣声一响,场内霎时热火朝天,马匹嘶鸣。 卫褚一马当先,陆宵也紧随其后,赛事以一炷香为限,分高者为胜,场上十余组,两两相比,要先胜两场,最后一场则为三组混战。 第34章 陆宵听得仔细,暗暗把规则记下,却没料到,不过第一轮,他们就惨遭淘汰。 退出了球场,陆宵驾马一圈一圈躲着卫褚,可不管他走到哪里,卫褚冰冷的视线都犹如利剑,牢牢地钉在他的身上。 他苍白解释道:“朕说了……一般……你说……足够了。” 卫褚紧紧握着缰绳,手都气得打颤,皮笑肉不笑道:“陛下,别人说一般都是谦虚,您的一般,还真是货真价实。” 陆宵:…… 他驱马靠近卫褚,宽慰他道:“那种彩头,朕的私库里也有几把,将军若喜欢,明日不如去宫中挑选。” 卫褚气道:“臣打马球从来没有输过,托陛下的福,这是第一次。” 陆宵宽慰道:“人都有第一次……” 他话还没说完,就又被卫褚刀子似的眼神一刺,闭嘴了。 他只能转移注意力,视线转了一圈,最后还是满脸遗憾地看着高台上的那把漂亮长弓。 他越看越喜欢,心里都难受得发痒。 正逢此时,马球场中锣声一响,比赛结束,获胜的一组被东家迎上高台,作为彩头的奖励自然也落入手中。 卫褚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抱臂冷哼道:“臣没什么,恐怕陛下才是舍不得这上面的彩头吧。” 他远远望了一眼,沉吟道:“不过……此物也确实适合陛下。” 说罢,他翻身下马,往马场中间走去,陆宵赶忙跟上,正好听得卫褚正跟人商量。 获胜一组是一对年轻男女,只是京中王公贵族都不缺金银,置换是行不通的,最后三人都兴致正高,一拍即合,决定再打一场。 陆宵自觉站在一边观赛。 不得不说,卫褚的马球确实打得不错,没有他拖后腿,以一敌二也不落下风,一炷香时间一过,竟真让他险胜了一球。 那对年轻男女也是爽快,当场便把彩头给了他。 卫褚骑着马,嘴边笑意盈盈,绕着陆宵一圈一圈转。 陆宵:…… 他无奈道:“卫将军真是骁勇,朕自愧不如。” 卫褚这才停下一副炫耀之态。 彩头正放在桌案上,他们两人走过去,近看之下,两物更是寒光四现,瑰丽夺目。 卫褚率先拿起了那把银剑,转身,递给了陆宵,笑道:“此剑薄而锋利,轻巧别致,正适合陛下。” 陆宵扫了银剑一眼,继而视线上移,落在了卫褚的脸上。 他目光定定,毫无退让之色。 轻快的氛围荡然无存,陆宵视而不见,并不接过,反而伸手,握住了那把长弓。 他转身将弓弦拉满,宛如满月,对着半空松弦,弦未上箭,只听弦音破空。 他头也没回道:“卫将军怕是不知道,朕的剑术最为平庸。” “宝剑赠英雄,这柄剑,便留给将军吧。” 卫褚站在一边没说话。 许久,接连不断的系统音开始突兀得响起。 【卫褚忠诚度-1。】 【卫褚忠诚度-1。】 【卫褚忠诚度-1。】 …… 【怎、怎么回事?!】刚刚链接上来的001慌乱得隐在半空,疯狂地摆动翅膀。 陆宵抬头看了它一眼,冷静道:“你出来了?今天怎么回事?” 今天一早,他烦闷得想跟001说会儿话,却发现怎么也叫不出来。 001捂脸道:【哎呀,未成年人保护机制啦,昨天宿主发生了些少儿不宜的事情,我被迫下线啦。】 陆宵:…… 他捂耳朵道:“算了,别说了。” 001也没有时间细说这些事,他惊恐地摇晃着陆宵,吼道:【那个之后再说,先管管这个,他怎么回事,忠诚度再掉就没了!】 “哦……他呀。”陆宵转过身,缓缓扯出一抹笑,抬手,握住了卫褚手里的长剑。 “开玩笑。”他说,“朕的剑术可是父皇教的。” 【滴——】 系统音终于停止了。 陆宵眉眼微动,又笑了一下。 【卫褚忠诚度+8。】 【卫褚忠诚度15。】 ——比最开始还高了两点。 系统疯狂地给他竖大拇指。 陆宵却面色不虞,翻身上马,把那把银剑随手扔在马背上,垂眸道:“朕真的忍他很久了。” 001听出几分危险,惊恐道:【宿主想干什么?】 “没什么。”陆宵嗤笑了声,“……他让朕不痛快,朕也让他不痛快。” 第33章 退让 【滴——】 【检测到忠诚度变化, 发布日常任务。】 【日常任务:帝王恩泽,雨露均沾,请宿主今日内前往林霜言府邸共赏夜色。】 陆宵:…… 他正被卫褚惹得心烦意乱, 坐在马背上, 眉眼一耷, 半分不想干活。 他找借口道:“难得的休沐日, 还让朕去打扰林霜言,岂不是招人讨厌?” “明日再说。” 001则道:【这不妥吧……】 陆宵眼也没抬,奇怪道:“哪里不妥?” 系统“滴——”得一声。 【友情提示:若任务失败, 新科状元林霜言忠诚度-10,亡国危机增加20%。】 陆宵挺直的腰背一拐,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去。 ——不妥、太不妥了! 他气道:“你说话就说话, 别威胁人行不行?!” 001无辜摊手:【系统设置,自动触发。】 如此一来, 陆宵想不去都不行了。 他深深生出一种被撕扯的疲惫感,干脆快刀斩乱麻, 一夹马肚,驱马走在了前面。 卫褚看他加快了速度, 也让马匹小跑起来, 跟在他的身侧。 “陛下想去哪?” 冬日天黑的早,还未到酉时, 天色便隐隐擦黑,城门在道路的尽头融成一个模糊的阴影。 陆宵不想节外生枝,随口道:“回宫。” 卫褚却不信,笑道:“临近年节,京中灯火璀璨,夜市哗喧, 陛下不想看看?” 陆宵瞥他一眼,有你这般乱臣贼子在侧,朕再好的心思也都磨没了! 他冷哼一声,义正辞严道:“公事繁忙,朕无心于此。” “……陛下勤勉。”卫褚听出了他的拒绝之意,唇边的笑意渐散,随口恭维了几个字。 不要着急…… 他告诉自己,最多再过半月,一切都会尘埃落定,他想要的东西,想做的事情,自然也都会得偿所愿。 他一下一下摩挲着腕间的白玉珠串,视线晦涩,落在马侧那把莹亮凛冽的长剑之上。 他故意放慢了马速,跟在陆宵的身后,凝视着那张隐在朦胧夜幕中的侧脸。 他记忆中的陛下,几乎一半都是颀长的背影、英俊的侧脸,以及被他挂在马鞍上的银白长剑。 如今想想,连仅剩的几面都随着时光消散而逐渐模糊,唯独那种感觉却经久不散,融进了他整个身体。 强大、温暖,像被阳光普照,温柔地注意到藏匿在角落里的他。 而如今,那个恍惚的幻影似乎又重新凝实。 他盯着前面那个挺直的脊背,眼睛微微发亮。 可没想到,如此美好的画面,却被一道人声突然打破。 “卫将军。” 那个背影勒马转身,澄圆的眼睛不含一丝温情,“今日多谢,天色渐暗,还请早回吧。” 两街路口处,陆宵坐在马上,神情冷淡地看着他。 他陡然从幻想中惊醒,连那种融融的温暖也尽数消失,他面容倏变,漆黑的眸底翻涌着夜色,死死地盯着那张脸。 “是。”他缓缓张口,一字一顿道:“……臣告退。” 陆宵转身便走。 卫褚还站在原地,001回头看了他一眼,被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一刺,瑟缩得落到陆宵的怀中,不解道:【宿主,你怎么老惹他生气,明明一开始他的忠诚度是最高的!怀柔……怀柔懂不懂啊!】 陆宵摇了摇头,抬手,抚上了挂在马鞍边的长剑。 “朕在马球场上接下此物时,便知道……” “朕越好说话,他越步步紧逼。” “朕为何还要给他好脸色?” 001开解他道:【忍辱负重,容人所不能,才能换来长治久安,盛世太平啊!】 “错了。” 陆宵敲了敲它洁白的脑袋,微微笑道:“一退再退,只能换来得寸进尺。” 他的眼神平静而冰冷,“既是朕的臣子,当然该为朕与天下,沥胆披肝、尽忠竭力。” “朕给他机会,但他是要再执迷不悟,也不要怪朕不讲情面。” 001:…… 这不对吧。 第35章 他缩在陆宵怀里,瑟瑟道:【……宿主,你好可怕。】 “有吗?”陆宵无辜地眨眨眼,满脸无奈道:“只能说他们欺人太甚呐。” 001生怕他做出什么超脱之举,提前给他补课道:【宿主,先说好,攻略对象是不能杀的,他们肩负小世界气运,死一个都会使小世界崩塌!】 陆宵无奈:“……朕有那么残暴?” “朕当然不会要人性命,毕竟……”他幽幽补充道:“天下多的是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法子。” 系统气得用小翅膀砸他:【……更可怕了qaq。】 逗弄了001一通,陆宵也肉眼可见得轻松起来,他加快了马速,走过两条街巷,林府近在眼前。 不同于明公侯府的奢华贵气,林府布局不大,清新雅致,门楣上悬挂着一块漆黑牌匾,上书府名,笔锋凌厉,尽显风骨。 陆宵上前叩了叩门,尚未用力,门却“嘎吱”一声,被他敲门的力度推开了。 前院简朴干净,回廊里点着灯,烛火摇晃,照亮了青石长阶。 陆宵:??? 他回头看了看不敲自开的门,又想了想系统任务,权衡之下,还是朝前迈了一步。 内院之中,隐隐的人声顺风而来。 陆宵摸不着头脑,只能慢慢走过去,正好看见林霜言面无表情地站在屋前,大开的房门里,小厮忙进忙出地收拾着东西。 似是听见响动,他忽然朝门口侧目,视线相触之时,一如既往的神情冷淡,眉眼疏离。 【林霜言忠诚度-5。】 系统声与林霜言冰冷的嗓音同时响起,林霜言一身浅云常服,冲他跪地行礼道:“陛下。” 陆宵:…… 他转头,和要笑不笑的001大眼瞪小眼。 他笃定道:“他就是单纯的讨厌朕这个人。” 001宽慰他道:【也许……他讨厌休沐日见上司,上司不请自来,上司私闯民宅?】 陆宵:…… “听你这么一说,朕也讨厌自己了。” “平身吧。”他面色很苦得笑了一下,抬手虚扶起林霜言,扭头,朝四周打量着。 天色昏暗,府中却灯火寮亮,三五小厮热火朝天地在东厢房内忙活,里里外外搬弄着东西。 一筐筐书籍挂画,文房用具堆积在院中,散落的书籍很杂,多数是水利民生,医药田亩之类的。 陆宵看得奇怪,问道:“爱卿在干什么?” 林霜言肉眼可见的心情不好,声音比以往更冷了三分,“书房杂乱,仆从正在收拾。” 正说着,几个小厮提着书筐而来,朝他询问道:“大人,这些书还放归原处吗?” 林霜言的视线静静落入筐中,精心线装的书籍被肆意撕扯,书页残缺,页扉脏污,零零乱乱,满目疮痍。 他沉吟许久,才死气沉沉地吐出两个字,“不必。” “脏了,扔掉。” 陆宵站在一边,看着破损的书籍暗自奇怪,书筐还接连不断地从东厢房中抬出,他两步上前,朝屋中走去。 只见原本干净整洁的房间竟像也是被洗劫了一般,书架倾倒,笔墨凌乱,纸张书籍纷纷扬扬地散落一地。 他满脸愕然,退了回来,转头问道:“……这是怎么了?” 难不成京中治安已经如此不好,都有梁上小人胆敢来洗劫官员府邸了? “无事。”林霜言却垂下眉眼,漠然道:“家中长辈来访,让陛下见笑。” ……长辈? 这个回答超出了陆宵的预料,他眼睛圆睁,心中思忖着:什么长辈如此霸道? 只是林霜言显然不想细说,他静静站在原地,清俊的神色霜寒如冰。 又等了一会,混乱不堪的书房终于被收拾一空,只剩摆在主位的桌椅和空荡荡的书架。 林霜言迈步进屋,久久盯着那套桌椅,几番纠结之下,还是出了门,坐到了院中的石桌石凳上。 仆从抱着刚刚买回的笔墨纸砚匆匆而来。 “书房的东西全部换掉。”他接过笔墨纸砚,自己开始研墨,陆宵则被他这一串的举动弄得满脸迷糊,走过来道:“爱卿……?” 月色之下,陆宵在平铺的纸上投下一个剪影,林霜言正低头写字,直至被挡住光亮,才抬头。 他站起行礼道:“陛下恕罪,臣家中繁乱,怠慢了陛下。” “无事。”陆宵冲他摇了摇手,低头,俯视着他写了几个字的纸张,奇怪道:“《上君赋》……多久没见过的东西了,为何要默这个?” 此赋出自氏族大儒之手,自诩名家之作,讲的就是君臣父子,纲常伦理,前朝极为推崇,他父皇却说迂腐寒酸,从不让他念。 林霜言默着文章,面无表情道:“家中长辈教训,臣不知君臣,不尊父子,罔顾人伦,自该思过。” 他面色冷冷清清得像蒙着一层薄纱,既不生气,亦不辩驳,甚至面对陆宵,也无心顾全礼仪,不像反省知错,反而像是习惯到麻木。 不过片刻,洁白的纸张便已落了两行字。 《上君赋》五千余字,词句艰涩难懂,纸上谈兵,满篇不知所谓,也不知道林霜言是如何背下来的。 这般无用之物,比起用来思过,更像是搓磨人的法子。 他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瞬间对那位不知名的长辈没什么好印象。 “别默了。”他按住了林霜言的手腕,反手把他一把拽起。 “走。”他提议道:“出门,散散心。” 第34章 功名 “陛下……” 林霜言反应不及, 被拽得一个踉跄,下意识跟上陆宵的脚步。 腕上传来的体温陌生而温暖,他极不习惯, 用力地挣了挣。 自从被接回大宅后, 他再也没有与他人这般亲密的接触过, 此时被跌跌撞撞地拉出了门, 心中的惊讶、厌恶、不可置信混杂在一起,竟也不知道是种什么感觉,只是机械得迈步, 有种不知所措的恍惚。 罚抄的纸张被两人抛在身后,他们离府邸越来越远,闹市声喧哗入耳, 他像一个飘忽的灵魂,看着自己被人牵在手中, 被从他没有胆量逃离的噩梦中拽出。 那一年,他不过七岁, 与母亲在小城中相依为命,后来战火四起, 他们母子二人流落街头, 受尽苦楚。 忽然有一天,一群人来到了他们藏身的破庙。 形容枯槁的母亲听着他们的来历, 眼睛越睁越大,被岁月蹉跎的容颜都仿佛重焕光彩。 她掩面哭泣道:“我知道……我就知道……” “是你父亲……他还记得我们,他来找我们了……” 他们母子二人被那群人客客气气地带走,锦衣玉食,无上尊贵,像一个被观赏的宠物, 每天打扮的漂漂亮亮,禁锢在笼中。 他承载着他们数不尽的奢想和欲望,一字一句,仿佛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没有朋友,没有亲族,唯一的母亲也会告诫他,要乖顺、听话,不要辜负你父亲的期望。他独身一人,久而久之,则愈加冰冷孤僻,只觉得满目脏污,让他半分不想接近,不想触碰。 他习惯了承受与孤独。 可此时,久违的肌肤相亲的触感,顺着两人交握的皮肤,蔓延而来。 他许久都没有过这种感觉,只记得深夜的祠堂,冠冕堂皇的怒骂,刺骨的疼痛,以及抄不完的罚书。 他缓缓抬头,凝视着眼前的这个人。 ——陆宵,当今圣上。 而他所有的苦难,一半,也来自于他。 可是,在这个深夜,说不清是因为他抢走了自己罚抄的笔,还是自己已经自暴自弃,他竟然轻易的,被这一点透肤而来的温度蛊惑了。 他不想去想天亮如何,也不想去想如何面对那些失望与斥责,他所有的灵魂,似乎都随着被撕扯的书页消失殆尽。 那是他多少日夜的心血与汗水,他所有的不甘、反抗、热血与祈愿。 可当他站在书房门前,听那个背身而立的身影道:“主子出来久了,怕早就忘了我们这帮老骨头。” “主子这都看些什么书,难不成,忘了诸位大人对您的谆谆教诲?” 他又被罚默《上君赋》,从小到大,周而复始。 他明明恶心极了这篇文章,却偏偏比谁都要记得牢固。 他突然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他偷偷考取功名能如何,不过是让他们觉得丢了脸面,恼羞成怒之后,把此事团团捂住,自己还是笼中之雀,半分不曾更改。 寒风凛冽,他被烫人的温度拽着手腕,跑过青石板铺就的府路,入目,则是灯火璀璨,喜气洋洋的闹市长街。 第36章 他终于从那种沉默且死寂的境况中脱离,看着陆宵的背影,询问道:“陛下要带臣去哪?” 陆宵回头看他一眼,扬眉笑道:“不是说了吗,散散心。” 他们俩“呼哧呼哧”得跑过闹市,几乎将抵宫门,林霜言是个文臣,陆宵自己又疏于锻炼,等到达目的地时,两人谁也没先说话,都扶着墙外大口喘气,缓了半天。 终于,陆宵站直了,从怀中掏出一块腰牌,递给了守卫的兵士。 牌上金凤展翅,尾翎处环绕着一个羽字。 士兵立即跪下行礼,让开了门。 拾阶而上,此处是独立于皇宫之外高楼,名为应星楼,九层之高,千平之大,由钦天监观察天象之用,站于此处,京中万家灯火尽收眼底。 林霜言被陆宵拽了过去,凭栏而望。 风声冷沁,远方山影叠叠,人声鼎沸,街中花灯璀璨,光与声交织相融,包裹于夜色,浓缩成一卷万里江山的盛世图景。 陆宵这才道:“《上君赋》朕也读过,虽然后来被父皇骂了一顿,让朕少看些没用的东西。”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继续道:“君为臣纲,父为子纲,纲者,天也。” “君父至尊也,君虽不仁,臣不可以不忠;父虽不慈,子不可以不孝。”[1] 他双手撑在栏杆上,目光遥遥,“前朝以此纲条教化百姓,自诩为天,最后却还是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他转头道:“虽不知爱卿因何遭受责骂,但卿抄这种东西思过,怕是永远也想不明白了。” 林霜言面无表情地垂眸,“臣知错,谢陛下教诲。” 陆宵哭笑不得:“朕不欲教诲。” 可林霜言却依旧一副冰冷之态,陆宵也不知道,他心中因何别扭较劲。 刚刚在林府,他扫了一眼那些被毁坏丢弃的书籍,与其他大臣喜爱搜罗的名师著作不同,林霜言家中,却很多都是普通的医术集注,水利营田图籍。 他对那些书册珍爱异常,几乎每页都细细做了标注,没想到会被他家中人尽数撕毁…… 如此令人气愤之事,林霜言竟然木然接受,显然已经习以为常。 他叹息一声,转身向远眺望。 他很久没来此处了,如今临近年关,街上比以往更热闹了几分,万姓子民,千家灯火,大盛天下…… 他心中也有所触动,想到001曾跟他说过的亡国之危,更是暗暗下定决心。 他们各有心思,迎着夜风,凭栏而立。 林霜言凝视着脚下的一片盛世之景,许久,才缓声道:“陛下曾问臣为何考取功名。” “那时臣答,因为不想继承家业,自作主张,为自己寻得个差事。” 这话,是当初翡园赏梅,二人偶遇时所说的。 那时的林霜言,不近人情之色比现在更甚,也就是这几日宫中相处,让他们的关系略微缓和。 陆宵点点头,他当时以为林霜言家中是什么一城首富,家财万贯,现在看来,这其中是非缘由还有曲折。 林霜言道:“臣幼时失怙,后来战火四起,与母流于街头。” “王朝更迭,兵戈不断,我们孤儿寡母颠沛流离,受尽苦楚,更是眼见焦土遍野,百姓易子而食。” “臣那时就在想,我们身在炼狱,可我们供养的王公诸侯在哪里?在京中的软塌还是美人的卧怀……他们日日笙歌夜宴,看得见万民的疾苦吗?” 他转头,几乎是冒犯地凝视着陆宵,“上位者尊贵无双,会低头给他的臣民半分垂怜吗?” “所以,臣下定决心,若能侥幸活下来,便要为天下百姓,为曾经饥肠辘辘的自己,请天命,尽人事。” 声音顺风而来,融于夜色。 陆宵心中微微震动,他一直知道,林霜言虽然忠诚度不高,但交经由他手的公务,几乎是滴水不漏,所以前几天,他才日日把人扣在御书房,临近宫禁才放出宫。 他那时还怕公务繁重,引得林霜言不快,让他摇摇欲坠的忠诚度再掉上几点,可事实上,忠诚度不仅没有降低,反而增加了不少。 竟是因为此吗? ——好臣子啊、好臣子。 陆宵心中畅意,点头笑道:“爱卿之志向,此时尽可施展。” 林霜言却看着他,摇了摇头,扯出一抹道不明的苦笑。 陆宵恍然未觉,心里默默盘算了一通。 虽然林霜言的忠诚度并不高,但此时言辞诚恳,听起来也不像假话,他即有此抱负,自己何不给他个机会?说不定才能得以施展,忠诚度也会大大增加? 他缓缓思考道:“如今想来,爱卿只在朕身边当个六品秘书郎,有些屈才了。” “户部侍郎前几日请奏丁忧,朕看爱卿正适合此位。” 夜风微凉,他身侧久久无声,引得他奇怪侧目,“爱卿?” “臣……”与陆宵设想的不同,林霜言不仅不领旨谢恩,反而逃避似的低头。 他看得一愣,疑惑道:“如何?” 林霜言唇角嚅嗫,吐不出一个字,今天的相遇已是意外,更别说他的身份、背后的织网,根本不可能让他顺理成章的接受陆宵的安排。 就像那些书一样,所有逃脱他们掌控的东西,便都没有存在的意义,这是对他的警告和惩罚。 拒绝的话几乎抵在嘴边,他张了张口,心底却有一个声音,轻轻细细,发出微小的呐喊。 就像每一个深夜,他抄书抄到困顿,看着那些狗屁不通的文字,他一遍遍地问自己,你为什么要听他们的?你的抱负、你的志向呢? 逃、逃出去…… 即便粉身碎骨,也不能为自己闯一闯? 他的心脏于胸腔中一下一下有力地跳动,他耳边有嗡嗡的人声,苍老的、鄙夷的、居高临下的……最终全部归于一句——“爱卿之志向,此时尽可施展。” 他像从小被禁锢于笼的鸟雀,终于在羽翼丰满之时,嗅到了广阔天地的气息。 “是……” 他闭了闭眼,似被蛊惑般张口,声音几乎打着颤,俯身行礼道:“臣谢陛下。” 【林霜言忠诚度+35。】 【林霜言忠诚度43。】 第35章 讨好 【滴——】 【检测到忠诚度变化, 发布日常任务。】 【日常任务:常相见,长相念,请宿主再接再厉, 于一月之内与攻略对象接触三十次。】 陆宵听得耳边叮叮咚咚一阵响动, 却顾不得新发布的任务, 只是震惊地盯着数据面板, 看见上面属于林霜言的数字正在极速增长。 见惯了低到谷底的数值,这突然的变化,让他整个人都飘飘然到发晕。 +1+1+1+1+1…… 滚动的数据牢牢停止在43上。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林霜言。 志向远大、忧国忧民、忠心耿耿…… ——这、这才是他大盛需要的栋梁之才嘛! 他赶忙俯身, 把人扶了起来,执手相望间,委以重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可与他两眼发光的样子不同, 林霜言却面色平和,细细打量之下, 更是难掩郁色。 陆宵有所察觉,打开系统面板, 果然发现他的心情指数并不高,心理状态更是直白地显示了两个字:焦虑。 显然, 林霜言虽然对他有所改观, 但是还心存顾忌。 他究竟在不安害怕什么? 陆宵拧眉思考了一会,总觉得有些东西被他遗忘了, 一个很明显、他明明能抓住的东西…… “嘶……”寒风刺骨,更何况还是九层高台之上,他们出来已有半个多时辰,虽然裳衣保暖,但也耐不住长时间的天寒地冻。 他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脑袋更是被冻得迷糊, 越发想不清楚。 “算了。”他搓着胳膊道:“今日出来久了,夜深天寒,先回去吧。” 林霜言并无异议,点了点头,看他一副冷颤的模样,犹豫了一下,还是取下了自己披在外面的大氅,双手奉上,递到了他的面前。 他们二人穿着相似,如今大氅一脱,林霜言就只剩一件浅云常服,外加他文人之身,更显得清瘦单薄。 “不必。”陆宵拒绝道,“半刻钟朕便可回宫,天寒地冻,爱卿顾好自己。” 他们俩人的关系刚刚缓和,眼看陆宵拒绝,林霜言面露迟疑,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道了声“是。” 从楼上下来已是深夜,街中宵禁,人声渐隐,陆宵估摸了下时辰,从腰中解下腰牌,递给了林霜言。 他叮嘱道:“若遇着京卫营盘问,便亮明此物。” 林霜言接过谢恩。 第37章 应星楼离皇宫极近,二人分别后,影风影月从暗处现身,跟在陆宵身侧。 他一边走一边想事情,大概扫了眼日常任务,也没放在心上。 如今这四人都有官身,日日上朝,别说一月三十次,就是六十次他也手到擒来。 比起日常任务,摆在他面前更重要的问题是,如何快速地把他们的忠诚度刷上来。 这几日他里里外外忙活半天,他们的忠诚度却增增减减,纯粹的折磨人。 他默默打开系统面板: 【明公侯世子谢千玄,忠诚度15;新科状元林霜言,忠诚度43;镇北将军卫褚,忠诚度15;摄政王楚云砚,忠诚度0。】 ……算了,别看了。 寒风凛冽,他止不住得心冷身冷,赶忙加快了脚步。 酉时已过,吃过一回教训,他如今去哪都带着铜鱼,满身疲惫的回到寝宫之时,正好看见双喜一脸焦急得在地上转圈。 看见陆宵,他赶忙扑上来,关心道:“陛下,您去哪了?怎么折腾到这么晚?摄政王都来问过好几次了。” 陆宵脚步一顿,“……楚云砚?他进宫了?” “那倒没有,是遣人来打听的。” “那就好……”陆宵长长舒了口气,他暂时还没想好如何面对楚云砚,事发突然,他还得想想清楚。 他扯了把领子,吩咐道:“去收拾华泽池,朕要沐浴。” 华泽池是一口引于地底的活泉,泉水清冽,柔和温暖,一应俱全之后,宫娥都退了下去,只余双喜为他淋水揉背。 “陛下!”背后的双喜惊呼一声,指着陆宵颈侧的一道红痕,急道:“陛下金尊玉贵,怎么还有人胆敢弄伤陛下,这、这……奴才去请御医……” “别……”陆宵赶忙把人拽住,哭笑不得吐出了一个字,他脸色薄红,不好意思地伸手摸了下。 伤口并不严重,一天下来,只剩一道浅浅的红印。 可一想到这个伤口的来历,他就浑身发热,整个人都仿佛烧起来般。 他昨天一番胡乱折腾,也不知道碰到了楚云砚哪里,他忽然身体僵直,手指下意识攥缩,划过他的颈侧。 他越想脸越红,引得双喜对他频频侧目,善解人意道:“陛下,是水太烫了吗?” “还好,还好……”他暗自尴尬,随便糊弄了几句,闭眼仰靠在池边。 明日早朝,他必然会和楚云砚见面,最好快刀斩乱麻,早早把事情解决了。 他忧心忡忡地玩了会水,眼看夜深,才回了寝宫。 许是他思量太多,这一夜,一晚上梦境翻覆,他如雾里看花,什么都看不清,只感觉有一双手,一直在他身上游走,轻柔的、温冷的,伴随着几声时轻时重的“陛下……”。 最后,那个迷雾中的人影越发清晰,他俯身下来,眼睛上还覆着那条黑色的云纹锦带,他似乎在犹豫,许久,才继续朝他靠近,在床榻之上,轻轻的将他抱入怀中。 那个怀抱轻柔且温暖,没有用力,却每一片肌肤都与他亲密相连,他昏昏沉沉,那人却神色清明,视线仿佛能透过锦带,一点一点划过他的眉眼,无声而缠绵。 “陛下……”那道熟悉的嗓音道,“陆宵……” 陆宵猝然惊醒了。 眼前是化不开的黑暗,剧烈的心跳声响彻在这个漆黑的空间,守夜的双喜听见动静,披着衣服过来,低低朝他询问。 “无事。”陆宵脑子晕乎乎得难受,摆了摆手。 他又静静地躺回床榻。 白天他羞愤且尴尬,根本不敢回忆昨天晚上的细节,可此时,他被突来的梦境所惊醒,一些被他刻意忘了的事情,竟然被重新唤起。 药效结束后,他们在那张床榻相拥了片刻,而后,楚云砚才唤进仆从,整理床铺。 明明那般厌恶此事,为何还要在他失去对他的控制的时候,反过来接近他? 他……他……楚云砚究竟怎么想的?! 陆宵越想越奇怪,呆呆地盯着头顶的明黄床帐,在榻上辗转难眠。 双喜听得他的动静,点着了灯,在帐外低低朝他询问,“陛下,您怎么了?是做噩梦了?” 陆宵一骨碌做起来,撩开床帐,冲双喜拍了拍床榻,简短道:“坐。” 他们两人一起长大,在陆宵还是太子时,双喜就跟在身边当小书童,十数年过去,感情自然不一般。 如今他自己想不明白,001又是个不懂感情的球,他只能寄希望于双喜,一脸凝重地看着他。 “双喜,你说……”他斟酌着用词,“一个人如果被另一个人冒犯,这个人是不是会生气?” “冒犯?”双喜迷迷糊糊的,即没睡醒也没听明白,呆呆点头道:“若另一人失礼在前,确实该生气。” 陆宵接着道:“但是呢,他好像没生气,朕是说好像啊……他不仅没有生气,还对另一个人照顾有加……” “你说他是什么心理?” 双喜道:“他们是好友?” 陆宵摇头,“不是。” “他有求于人?” 陆宵又摇头,“也不是。” “另一个人比他更有权有势?” 陆宵一顿,细细想来,虽然楚云砚权倾朝野,但对比起来,还是他这个皇帝要更权威几分吧…… 他犹豫着点头,“差不多。” 双喜一针见血道:“那肯定是他不敢啊!” “不敢?”陆宵细细琢磨着这两个字。 楚云砚向来不近女色,二十有五的年纪,府中却不见一名女眷,甚至有想巴结他的官员另辟蹊径,为他转送了几名男子,却不料更惹的他大怒,第二天便将此官员彻查革职。 有了这个前车之鉴,朝野上下再也没有人敢打他的主意,但各种风言风语却传了起来。 最开始说,摄政王心有所属,为心爱女子守身如玉,后来过了两三年,看摄政王还没动静,传言又变成了摄政王的心爱女子早年便以已嫁作人妇,二人有缘无份,摄政王心如死灰。 总之,不管传言几番轮转,楚云砚始终都是那个洁身自好、忠贞不渝的痴情人。 他犹记得昨夜,一开始,楚云砚确实是不愿意的,任由他百般折腾,却紧紧缚着他,试图阻止他的动作。 最后是他忍无可忍,伸手,扯下了他的衣领。 这荒唐的一夜就此展开。 而他既不是能被他打发出府的伶人,也不是能被他惩治的官员,所以,他就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又碍于他的身份,不得不更加讨好妥帖…… 一切似乎都有了答案,陆宵抱着头,忍不住一下一下撞着墙壁。 “陛、陛下……”双喜手忙脚乱地拦着他,“您怎么了?别吓奴才呀!” 他心里烦闷得难受,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他与楚云砚相处六年有余,就算他们各有防备,也不至于让他这般委曲求全,敢怒不敢言吧? “朕真是既委屈又冤枉……”陆宵瘫在床上心如死灰,“楚云砚他……” 话刚一出口,顶着双喜好奇的视线,他默默咽下后半句,扬手道:“……没事,去睡觉吧。” “哦……”双喜依依不舍地出了内殿。 陆宵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只觉得一股无名火无处发泄。 猛地,他直直坐了起来,冲着空无一人的殿内吩咐。 “今夜谁当值?” 话音刚落,无声之间,他的床前便跪了一个黑影。 他烦躁道:“让寒策带人去清欢楼。” “把他们端了。” 第36章 纠结 冲动的话音刚刚落下, 他缓了口气,又开口制止道:“等等。” “先让寒策过来。” 自从寒阙告假出宫,影卫营的工作便由寒策一手安排, 与寒阙这个半路出家的半吊子不同, 寒策出自深宫大内, 是层层选拔而上的正经影首。 “是。”当值影卫迅速退下, 不一会,床帐之外,寒策的声音便稳稳传来, “主人。” 陆宵点了点头,披了件外衣起身,问:“查清楚了?清欢楼里都是些什么东西?” 三日之前, 寒策接手了清欢楼的探查工作,这位常年执行潜伏暗探的影首只在楼外看了一眼, 便知道,楼中定然另有乾坤。 正好, 前日陆宵闲暇无事,又存了试探楚云砚的心思, 他在明公侯府外的一个眼神, 寒策便已经明白。 只是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竟然搞出那么一番混乱。 寒策听得他的问话, 点头道:“清欢楼面积庞大,占地三亩有余,长一百五十尺,宽一百二十尺,内部曲折环绕,房屋众多。” “可属下昨日探查, 走尽回廊,楼中从东至西不过百尺出头,从南至北更不过七十尺。” 第38章 “这一前一后,有一多半的面积不知所踪,于空中看其外观,多半后院之内另有入口,将清欢楼一分为二。” “一分为二?”陆宵想了想,他于三楼上看见的那个身影,也正是在后院中失去了踪迹。 他思索问道:“他们什么来历?” 寒策道:“清欢楼背后的老板都是京中商人,并无不妥,唯一可疑的是……楼中镶嵌在墙上,照明的东珠。” “此珠圆而润亮,夜有奇光,又产自西域,极其稀少,除了进贡给皇室,于民间并未大规模流通。” “可清欢楼中,珠子的数量怕是与大内也不相上下,而掌握这些珠子买卖渠道的,只有皇商。” 他点到即止,背后的意思却又不言而喻。 陆宵眉头微蹙,指节一下一下轻扣着桌面,听着寒策继续道:“清欢楼表面是京中人寻欢作乐之地,于江湖人而言,却是一个极好的情报交换场所,甚至有些不为人知的情报,可以用钱解决。” “如此庞大的情报交换网络,这些事情,绝非几个普通商人能做到的,清欢楼的背后,恐怕才是它的真身。” “甚至属下怀疑,陛下半月前街头遇刺,也有此楼的手笔。” 陆宵神色微动,当时他遇刺之后,同他们交过手的苍风苍月也说,此番人马手段阴狠,又惯用毒,像极了江湖人。 没想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王权一统,江湖却大,总有一些杀手组织,不论目标身份高低,只管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他想到昨天,自己疏忽之间中了毒,风月场所有那些东西实乃正常,就算尊贵如帝王,也不能因为这种助情之物,朝一所青楼发难。 只不过,随着它背后势力的暴露,种种一切便更加明晰,这与其说是一场意外,不如说是一个刻意的挑衅。 看,不是我没有能力取你性命。 只是时机不对,或者只是不想此时动手……不然换成致命的毒药,你便再也出不了清欢楼了。 当朝陛下又如何?不也是我们悬赏令上的银钱吗? 想通了其中关节,陆宵无语了片刻,被气笑出声。 “一个江湖中的庞然大物,伏蛰于天子脚下,还不懂的夹着尾巴做人……” “朕也不知道这帮江湖人是如何想的,朕本来与他们井水不犯河水,却偏偏上赶着给朕找不痛快。” 他眸色渐冷,又问了寒策一句,“朕追到后院的那个人你看到了?” 寒策垂头请罪,“属下无用,当时正在楼中,只看见一个背影。” 陆宵心中有了几分答案,笑道:“以你的眼力,觉得那个背影像谁?” 寒策皱眉抬头,迟疑张口。 陆宵却还没等他回答,便自顾自道:“……谢千玄。” 寒策低头默认。 一切都顺理成章的联系起来。 陆宵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前日掌心中的红痕已经消退,可他却觉得,那股疼痛又丝丝缕缕地漫了上来。 一而再、再而三。 “谢千玄要真的参与其中,便不必留他了。” 他话音刚落,又想到系统的嘱托,补充道:“……不过,朕要活的。” 他附在寒策耳边轻轻说了几句。 寒策面色一变,“主人,您的安危……” “无事,便如此安排。” “对了。”他忽然叫住准备退下的寒策,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那个宫娥去了何处?” 宫娥? 寒策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主人问的是当时被摄政王藏在清欢楼里的那个人。 他回道:“已至边云。” “好。”陆宵点了点头,挥手道:“退下吧。” 殿内重归于平静,解决了迫在眉睫之事,陆宵脑子里却依然乱作一团,看不清明的东西如一张巨大的网,把他紧紧裹挟其中,他又困又累,干脆翻了个身,重新躺回床上。 这一觉,直到早朝临近,双喜轻轻唤他。 他昨天折腾到半夜,睡眠不足,以至于脑仁抽抽得疼,只是他心里记挂着事情,还是忍着不适,照常上朝。 只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楚云砚竟然称病告假了。 他好不容易积聚了一晚上的勇气,就好像被戳破的水囊,一下子泄了劲。 若楚云砚一如往常才好,这才说明两人都想把此事揭过,各退一步,各自安好。 如今他这番避而不见,反而像是心中有所怨气…… 陆宵脑子乱哄哄得想不明白,更是头痛难忍,从昨天晚上他心中就憋着一股气,直到此时,被楚云砚这番模模糊糊的举动彻底激发。 下了早朝,他冷着脸快步走在前面,双喜则慌里慌张地跟在他的身后,为他拢上大氅,递过手炉,不解道:“陛下,您怎么了?” 陆宵不应,只是脚步越来越快,咬牙道:“去摄政王府。” * 摄政王府内,楚云砚正倚在榻上看书。 昨日陆宵一醒来便落荒而逃,他大抵也明白他的心思。 害羞也好厌恶也罢,没有什么是时间磨不平的,等到一切无声过去,他们便还如君臣。 ……还如君臣。 还如……君臣吗? 他沉静如水的眸子骤然紧缩,苍白的脸上面无表情,指尖刺进掌心,留下几道极深的甲印。 凭什么……还如君臣…… 一年前,他终于察觉出了自己的心意。 就在一个平常的午后,陆宵趴在窗边,看着橙黄的落日余晖,气得砸书,“为什么董生就不能跟婉姑在一起?哪来的乱七八遭的和尚,有他什么事?”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写得多好,唉……” 他趴在窗边,暗自神伤,目光瞥到正看兵书的他,朝他抱怨道:“这什么破结局,有情人最后就应该在一起啊!” 刚刚过完十八岁生辰的陆宵比之现在更加开心活泼,他静静地看着那个气得来回翻书的身影,橙色的光影下,漂亮的眉眼笼着薄纱,像一幅画。 那双圆圆的眼睛朝他看过来,抬着下巴,张扬道:“反正朕以后要有了喜欢的人,才不管什么世俗,朕肯定要和喜欢的人成亲的!” 少年似乎不知道情爱有多重,誓言有多沉,只是被悲剧的故事刺激得脑袋发晕,一味的想得到一个圆满。 可他看着他的眉眼,一直困于心中的疑惑却忽然有了答案。 砰、砰、砰——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他忽然,找到这个人了。 记忆回笼。 他沉默了好一会,身上的那股郁气才一点点消退下去。 他不得不承认,昨日本就是意外,而他,也尚没有勇气,去把他的心思、他的妄念朝陆宵挑明。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未翻一页的书,心烦意乱之下,扬手,发泄似的把它砸到了门边。 哐当—— 却不想,一个熟悉至极的人声似乎被阻了脚步,出声怪道:“王爷好大的火气。” 他猛地转头,门边,陆宵一身黑色大氅,裹挟着寒气,朝他冷冷地望了过来。 第37章 心意 “陛下……”楚云砚起身行礼。 陆宵却没看他, 只是弯腰捡起地上的书,随手翻了两下,扔在了一边, 微微笑道:“朕听说王爷病了?” 楚云砚面色一滞, 敏锐地察觉出了他隐在浅淡笑意下的不快。 陆宵从小就脾气很好, 温柔又好说话, 连随身的宫侍都敢与他调笑几句。 可只有楚云砚知道,他不生气便好,若真沉下心思, 便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而他生气的前兆,就是如此时般, 眸光低垂,声音放缓, 眼中轻快的笑意慢慢消失,转为一种不动声色的平静。 称病这种话, 本来就是为了告假随口编出的借口,他也没想过, 会被陆宵追到府上来兴师问罪。 他只能将错就错, 沉声道:“……差不多。” “什么叫差不多?”陆宵刨根问底,缓缓朝他走过来, 扶起他道,“既然病了,王爷就请起吧。” 他朝旁边的空凳上扬了扬下巴,命令道:“坐。” 楚云砚被他冷沉的面色弄得直皱眉,他有点猜不出陆宵的心思,明明自己都按照的他的心意行事, 怎么到头来,还是把人惹得不高兴? “陛下。”他略微迟疑地张口,转移话题道,“陛下来臣府中,可是有什么事?” 这下轮到陆宵沉默了。 冲动追来是一回事,开门见山的说话又是另一回事。 他虚张声势的冰冷瞬间融化,只是眸光还不服地扬起,气冲冲道:“朕无事还不能来摄政王府了?” 第39章 楚云砚神色错愕,缓缓道:“……不敢。” 陆宵也知道自己无理取闹,干脆侧过头,不说话了。 两人的心思一个赛一个得多,楚云砚不安地摩挲着指尖,陆宵则一下一下轻扣着指节,细微的响动在空气中积累弥漫,又仿若实质般,层层叠叠得压了下来。 这是那荒唐一夜后两人第一次心平气和、面对面的坐在一起,却都拿捏不准对方在想些什么,无从说起,各怀心思。 陆宵侧头眺向窗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般别扭。 自从昨夜猜到楚云砚对他忍气吞身、委屈求全开始,他就心里不痛快,再加上今天故意的躲避,他积压了一晚上的委屈、愤懑,就突然如火山般爆发了出来。 可说到底,气愤与怒火终究伤人伤己,空泛而无用,更别说,确实是他做错在先。 他终于还是长呼了口气,稳了稳心神,直击正题道:“朕是来跟王爷道歉的。” 第一句话一旦出口,剩下的话反而没那么难了。 “前日是朕的错,王爷不想见朕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朕不想君臣隔心,两相为难,便自作主张来找王爷了。” 他诚恳道:“朕知道王爷心有所属,前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朕不会透露一个字。” “或者,王爷若还不满意的话,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出来。” 陆宵一股气说完,他没敢看楚云砚的眼睛,直到最后的话音落下,才缓缓转过头,四目相对。 室内久久的寂静下来。 楚云砚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那双一贯沉静如水的眸子却仿佛酝酿着巨大的风浪,竟然显得危险而迫人。 陆宵又细细回想了一番自己的说辞,自认为滴水不漏,只是不知道楚云砚是何感想。 于是他又真诚地补了一句,“王爷意下如何?” 晨间的光晕透过窗棂,洒落在少年帝王的肩头,楚云砚定定盯着那一小片光线,伸手,在空气中轻触,却又扑了个空。 他设想过陆宵会把此事粗略揭过,但当这个事实真正的摆在他的眼前时,他心中的不甘竟又如潮水般,一层一层的涌了上来。 那一夜,似乎打开了他关押欲望的囚笼,而放出去的野兽,已经无处禁锢了。 他听见自己说:“臣提什么要求,陛下都会答应吗?” “不过分的话。”陆宵似乎不明白这几个字的重量,冲他轻快地笑了笑。 “那就请陛下……”他恍惚出声,却又在触及到陆宵认真的眉眼时,倏然惊醒。 请陛下……让臣得偿所愿。 未出口的话抵在嘴边,他回过神来,狠狠咬了下自己的唇面。 “嘶……”冷不丁的刺痛袭上神经,带着轻微的血腥味。 他伸手抹了一把,看见昨日刚刚长好的伤口又被他重新撕裂。 陆宵被楚云砚的声音吸引,目光顺着他的动作而去,落在他的下唇,那个不大不小的伤痕上。 那个位置…… 被刻意淡化的记忆倏然卷土重来,甚至已经消逝的血腥味也再次袭上舌尖。 “朕、朕……”本以为万事看开的陆宵瞬间闹了个大红脸,尴尬得说不出其他话。 自己怎么就那么不长眼,咬哪里不行,非得往人家那里咬? 深受话本荼毒的他自然知道此处的意义非比寻常。 更何况……楚云砚还有心上人…… 也不怪他如此生气! 他自知理亏,更加诚恳道:“……抱歉。” 楚云砚对耳边的道歉充耳不闻,只是缓缓摩挲着唇上的伤口,疼痛细细密密,一下一下挑拨着他脆弱的神经。 他观察着陆宵的神色,一个大胆的想法于他心中的深渊中悄悄浮出。 陆宵心软、温柔、脾气好。 有的时候,就容易让人得寸进尺。 而此时,面对着如此好说话的陆宵,他突然察觉到了自己隐藏在心底的欲望和贪婪。 他真的忍耐太久了,而爱意并不会随着忍耐消弭,反而会愈加汹涌,稍有一个裂缝就会鼓动而出。 他眸色幽幽,下定了决心般忽然抬头,直视着陆宵,“陛下为何要说抱歉?” 他藏在袖中的指尖死死攥紧,只有疼痛,才能克制住他此时嗓音中的战栗。 “臣以为陛下会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他紧紧盯着陆宵的神色,嗓子发紧,音色却依旧淡然,“陛下既然对臣有心,臣身为臣子,自然该承受遵从,陛下不必歉疚。” 他隐瞒了自己的自私和占有欲,把那场意外,完完全全地嫁祸到了陆宵的身上。 他知道,以陆宵的性格,这样的说法会更让他心疼和愧疚,而他,也会在这层叠的愧疚中,得偿所愿。 他不安地低垂着头,根本不敢触及陆宵的眼睛。 陆宵却呆坐在原地,他不知道楚云砚心中的纠结,只是抬头,震惊地看向他。 谁来告诉他,他、他……他在楚云砚心中究竟是个什么形象? 一个荒淫无度的暴君?还是能把自己的臣子心安理得的拉上龙床的那种? 他疯狂摆手,磕巴辩解道:“不、不是……王爷误会了,朕……” 楚云砚却不听,继续自说自话,隐忍道:“臣知道,此事传出去会影响陛下清誉,臣会守口如瓶。” 他指尖轻轻触了触嘴角的伤口,低眉道:“只是往后,还望陛下怜惜……” 陆宵“蹭”得站了起来。 他脸色红红白白,嘴唇张合,却说不出一个字。 这不对吧…… 这不对吧?! 他脑子疯狂运转,难不成,楚云砚知道了他调查赵淑的事,怕他追究,先行示弱?还是以身入局,怕他牵连边云? 明明昨天还一副不假辞色的样子,怎么今天就恨不得……恨不得…… 陆宵紧紧抓住自己的领口。 他慌张道:“不不不,朕与王爷只做君臣便好…… 楚云砚步步紧逼:“若臣不想与陛下做君臣呢?” 陆宵猛地抬头看他。 001在他脑海里疯狂冒着粉红泡泡,嘤嘤着转圈:【好暧昧的氛围哎,他说不想做君臣呜呜呜……那、想做什么呢?想做什么呢?】 陆宵不为所动,甚至有点奇怪地看着不断变色的001,咬牙道:“他当然不想做君臣。” 他飞快地调出系统面板,数据面板上,一个明晃晃的零挂在中央。 他笃定道:“他想造反。” 第38章 动情 001:…… 它无语道:【呃……宿主开心就好。】 陆宵白它一眼。 开心? 他一点都不开心。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看着楚云砚坐在他的身侧,目光灼灼的盯着他。 陆宵有些摸不准他的心思,硬着头皮开口, “那王爷与朕想做什么?” 他生怕听见什么无可转圜的话, 脑子疯狂运转。 原本, 今天他是来兴师问罪的……对, 他还记得他的目的,他把前日之事暂定为意外,但不得不承认, 确实让楚云砚受了委屈,于是他决定先道歉再补救,将此事彻底揭过。 可是后来, 他发现楚云砚对他的态度比他设想的还要糟糕,承受讨好, 甚至躲避,他就有点不是滋味了。 毕竟在他看来, 他与楚云砚君臣六年,又一起经历过数不清的暗箭刀光, 虽然他忌惮他的军权相权, 但两人之间,总好歹是温情大过忌惮, 信任大过试探。 于他而言,只要楚云砚不像中书令般步步紧逼,他也不会翻脸无情、兔死狗烹。 而楚云砚,他自认为也能察觉出他的态度,从小到大,他对他严厉也有, 但更多的时候,则是无奈妥协,随他心意。 他仿佛已经被楚云砚放纵坏了,所以从没想过,他们俩的关系会这般别扭,仿佛前日的一场意外,让他们之间模糊的弧线,突然泾渭分明。 楚云砚是如何想的? 他今日说这种话,说什么“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说什么“承受遵从不必歉疚”……听着不像宽慰,反而像是挖苦讽刺。 毕竟确实没有哪对君臣会胡闹到床上去,再加上,楚云砚对他早有欺骗…… 欺骗…… 他咬了下舌尖,保持着头脑清明,干脆又问了一遍,“王爷要如何?” 楚云砚瞥着陆宵的反应,眉目间的挣扎之色一闪而过,他眼皮轻颤,修长的手指在袖中攥紧。 多年的欲望就要在今日宣泄出口,还要表现出一副自己是被迫妥协的样子,这着实有些考验演技。 第40章 他心中唾弃自己的卑鄙,面上却稳了又稳,轻轻地靠近陆宵,出口的声音微微发颤。 “既然木已成舟,臣自然可做陛下的入幕之宾。” 陆宵“嘶”得一声,手腕重重磕在身前厚重的黄花梨木桌上。 他疼得直跳脚,龇牙咧嘴道:“等、等等……” 意料之外回答响彻在耳边,他一瞬间抓耳挠腮,红色从耳廓漫到脖颈。 “是!”他扯着嗓子道:“那天是朕冒犯了,但、但咱们就动、动动手,也没做别的事情吧?况且只是一个意外!不至于……不至于……” 他捂着手腕,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疼了,只觉得从上至下,四肢百骸漫上层层热浪。 入幕之宾……? 这是楚云砚能说出来的话吗? 他总感觉今日的楚云砚有几分不太对劲,明明他一直都是一个冰冷沉默的人,怎么如今,变得让他这般陌生起来? 他试图解释道:“王爷是听信了朝野上下的风言风语?” 他叹了口气,“朕与诸位爱卿并无牵扯,只不过爱看热闹者甚多,竟也嚼起朕的舌根来!” “朕其实……” 他辩解的声音越来越低,触及到楚云砚的眉眼时,终于缓缓停住。 陆宵从他的神色中意识到,楚云砚是认真的。 他彻底沉默了。 许久,他才艰涩的开口,“……这当真是王爷的真心实意?” 楚云砚亦缓缓道:“……是。” 他认真地看着陆宵,眸子一如往常般深邃而沉静,令人沉溺其中,像是看着什么珍宝。 陆宵却无意识地躲着他的视线,一个简简单单的“是”字,却仿佛有千斤之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竟然说这种话…… 他低头沉吟了片刻,攥紧的手掌松松紧紧,抬头,叹息一声道:“可惜王爷的话……朕半分也不相信。” “陛下……”楚云砚面色巨变,正要开口。 陆宵却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现在想来,朕其实也厌烦了怀疑猜忌、虚与委蛇。” 他抬眸看着楚云砚,“自从三个月前,朕秋猎遇刺后,朕身边大大小小的事便只多不少,朕就问王爷一句,其中可有王爷的手笔?” 楚云砚显然没想到陆宵会此时发难,刚刚动人旖旎的气氛尽无,他静静看着陆宵,动了动唇。 “没有……” 陆宵眉眼耷拉了下来,显然,他觉得楚云砚并没有跟他说实话。 他也不欲兜圈子,直接道:“好……那不知道王爷认不得名为赵淑的女子?半月前她服毒而亡,只是不知道此时,是在城外的乱葬岗变为了一堆白骨,还是在王爷的边云安稳度日?” “月桂香……当真是好算计,中毒之人醒来只觉得大梦一场,朕不会记得什么,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直到她怀上龙嗣。” “那时他们母子二人地位稳若磐石,王爷也能另做打算,比如,朕及冠之前重病、遇刺……不治而亡?” “到时候,王爷不还是摄政王吗?” 陆宵还有半年便要及冠亲政,那时候,自然也不会再有摄政王这般官职,可权利这种东西,交出去容易,想要收回来却没那么简单了。 而楚云砚的所作所为,更是加深了陆宵的猜想。 他深吸口气,瞥了楚云砚一眼,“想说什么就说吧。” 楚云砚这才急切道:“不是……” “赵淑不是臣的人。” 他暗暗咬牙,就知道此事多半捂不住。 当时在承明殿,他发现陆宵不对劲后,出去寻人,看见了跪在地上的赵淑。 两人见面,俱是震惊。 他想到了陆宵的不对劲,朝她逼问:“谁让你来这里的?” 赵淑则悄悄打量着他,疑惑道:“主子要亲自上阵吗?” 楚云砚这才知道,赵淑接到了他发出的密令,为陆宵下毒,伪装成春风一度。 事态紧急,他没有时间再问其他的事,只能命她服毒假死,逃过影卫探查后再行见面。 可惜那几日陆宵的影卫盯他盯得太紧,他只能在鱼龙混杂的清欢楼与赵淑见了一面,问清了原委之后,命她速回边云,无令不可进京。 多半就是那一面,被陆宵的影卫看到,所以才有了前日,他非要一探清欢楼的事,一为敲打,二也是对那里面起了疑心。 可他也没骗陆宵,赵淑确实不是他的人,而是他义父的暗桩。 于是他解释道:“臣与陛下说过静太妃的事,她曾是淮安王的女婢,被淮安王进献给先皇。” “义父怕她心思不纯,所以将赵淑安插在她的身边,名为陪伴,实为监视。” 陆宵听得他找借口,无语笑了一下,“……监视到朕的龙床上来了?” 楚云砚低头认罪,“义父去世后,赵淑确实听命于臣,可臣未曾命她危害陛下,此中缘由,臣会彻查。” 这番说辞实在诡辩,但奈何诡异中又带着几分合理,连陆宵都没法说他是“巧言令色”“强词夺理”。 “好。”他冷冷掀了掀唇,“朕就等着爱卿的答复。” “至于今日之言……” 他叹了口气,“只是一件小事而已,断也用不着王爷动之以情,以身明志。” “既然前日的误会已经解开,王爷与朕心无隔阂,朕也就放心了。” 说罢,他理了理袖摆,起身欲走。 楚云砚却忽然拽住他,正色道:“臣刚刚所言,与此事无关。” 他不是唯诺之人,以往隐忍不说出口,只是觉得时机不对,怕彻底惹了人厌恶,今日既然陆宵来府中找他,足以说明,他于他而言,并非那般可有可无,而前日之事,也没有单单惹了他厌恶。 他不想让这么一个机会,糊里糊涂的过去。 他沉声道:“臣愿意当陛下的入幕之宾。” 陆宵:…… 事情仿佛又往回发展了。 他定定看着楚云砚,没在他眸子里发现一丝犹豫之色。 001已经要在他脑子里打滚了,尖锐的嗓音刺得他脑仁生疼:【哇哇哇这是告白?他果然对宿主心思不纯!唉?都这种时候了忠诚度怎么也不涨涨?他真的假的啊!我坏了?是不是要和主系统报修啊!】 【宿主我坏了吗?你看看我的形体完不完整?我还是一个圆润的球吗?】 【宿主看我看我!】 “你闭嘴。”陆宵忍不了了,他屏蔽了喋喋不休的系统音,再看向楚云砚时,多了几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艰涩出口道:“王爷的心意朕知道了。” “只是今日事务繁乱,之后,再给王爷答复吧。” 说罢,他逃也似的奔了出去。 救命救命救命…… 他此时比001还要慌张,他以为自己占了别人便宜,谁知道反过来,别人还想跟他再来一次? 这……这…… 谁来救救朕的清誉啊?! 第39章 人心 他一股气冲出摄政王府。 马车旁边, 双喜正翘首以待,看他匆匆忙忙地跑出来,赶忙迎上去, 一边给他顺气, 一边惊诧道:“陛下?您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摄政王府有什么洪水猛兽?怎么跑成这样?” 陆宵缓了口气, 冲他摇了摇头, 默默爬进了马车。 不是猛兽……胜似猛兽…… 他仰靠在车厢上,混乱的脑袋终于开始运转。 不过短短两刻钟,他却仿佛经历了二十年般大起大落。 楚云砚对他竟是这种心思? 他心中的惊诧、讶异、不可置信混杂在一起, 竟比昨天晚上还更让他无所适从。 马车里安静极了,只听车轮在青石板上压过的轱辘声,陆宵的视线虚虚地注视着窗内投下的一小片光晕, 过于安静的环境,让他总感觉缺了点什么。 缺了点什么……呢? 他思维放空, 终于惊呼一声,想了起来。 ——他把001从屏蔽状态解除了。 【垃圾宿主, 禁我言,我告诉你, 有你后悔的时候, 到时你求我……哎?我能说话了?】 陆宵:…… 漂浮的白球被他一把扯下,他捏了捏它的脸, 阴测测道:“你不光能说话了,本宿主也听得一清二楚,比如垃圾……求你……之类的。” 001立马讨饶:【……宿主我错了qaq。】 陆宵冷哼一声,把它揉搓了两把,又随口吓唬了几句,这才收起玩笑的心思, 打开系统面板,认真盯着上面几个大小不一的数值。 他想起在摄政王府中,001异常的表现。 第41章 “刚刚怎么回事?”他指着楚云砚挂零的数值,“这里有问题吗?” 001看宿主说起正事,也没再撒泼打滚,球上的光晕变了变,思考道:【按照以往的工作经验,攻略对象对宿主产生巨大的情感变化时,忠诚度也会发生相应的波动。】 【可他的忠诚度竟然一动不动。】 001想不明白,嘟囔道:【肯定是上次系统升级没有做好!】 【垃圾维修部,害我任务!】 陆宵微微皱眉,看着001忙碌地检修自己,他则细细想了遍它的话,忽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情感波动会带动忠诚度变化,就像昨日的林霜言,可是今日,楚云砚那番私情密语之下,忠诚度还一成不变,那就不得不考虑,这说出来的情谊,有几分真、几分假了。 楚云砚会骗他吗?用这种近乎荒唐的谎言? 陆宵竟然有几分迷茫。 他母亲去世的早,除了足不出户的静太妃,他父皇又没有其他后妃,以至于情爱这种东西,他只能从街头话本中窥见几分。 看多了才子佳人的故事,如今想来,楚云砚确实对他很好,除了父皇刚刚去世的那段时间。 他与楚云砚第一见面,就是在父皇病榻前,看他带甲面圣,冰冷的面容上,一双眸子寒如深渊。 楚云砚不爱笑,又极为严厉,他登基后政务繁忙,时常忙碌到深夜,每到他几乎困到晕厥之时,楚云砚也只会推推他的肩膀,在他旁边冷沉地说一句,“陛下若不改完这些奏折,今日便不用睡了。” 前几天因为奏折之事,他大骂了中书省一顿,中书令脸黑得像锅底,却也不得不按照楚云砚的要求,彻底简化了奏折样式,请安折更是单独设计了一个折封,更为好分辨。 可即便如此,新朝初立,百废待兴,他父皇又突然驾崩,一切的公务即繁多又杂乱。 陆宵几乎日夜不息,有的时候,一天只能睡两个时辰,每当他想缓口气时,楚云砚那双漆黑的眸底就仿佛预料到了一般,闪过一抹微不可查的轻蔑。 陆宵自然知道公事为重,再加上他从小就要强,也不想被别人看扁,就拼着一股气咬牙坚持。 终于,日复一日,他不负众望的,病倒了。 浑浑噩噩发了一晚上的高烧,昏沉间,也忘了自己是躺着还是病着,只记得桌上还有今日新收上来的奏折,他也看不清正给他换冷巾的人是谁,只是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袖,迷迷糊糊道:“……把左边那摞先拿过来……” 可惜他的要求并没有得到满足,他的手腕被不由分说地扯下,重新塞回被中。 他耳边隐隐有人声,似乎正在争执。 有人道:“王爷,这事真跟你没关系?不是你故意把小皇帝折磨病的吧?” “啧,别不说话啊,这人才到你手里几天,太医不说了,要是今天晚上烧退不下去,就难说喽……” “闭嘴。” “哎,我闭嘴没用,你说你,就算心里替侯爷不值,那也是他和先皇的事,你反过来找他儿子的麻烦有什么用?” “我听说你一天只让人睡两个时辰?真的假的?你审犯人呢?要不你干脆给他一刀得了,走的还痛快点。” “程俊!”一阵刺耳的桌椅摩擦声,“闲得没事就回边云练兵!别来找我的不痛快!” “呦呦呦,恼羞成怒了。”轻佻的声音丝毫没受影响,继续故意道:“行,那本小将就告退了,希望小皇帝在你手里多活几年呀,监国摄政王爷……” “滚!”瓷盏碎裂声从地上炸开。 再然后,陆宵就听不清了,他脑子里浆糊一团,也不知道这一大段话是什么意思,甚至分不清梦境现实,眨眼间就忘得干干净净。 他心里总是记挂着事情,怎么也睡不踏实,身上更是一会冷一会热,折磨得他难受。 朦胧中,他只觉得床边的软榻上一直靠着一个人,一旦他有什么动静,就会快步过来查看。 脚步声来来回回,一下又一下,不知不觉间,他终于睡沉了。 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陆宵这一病就是五天,不过好歹奏折并未积压,摄政王本就有监国之责,他生病的这段时间,楚云砚处理好了绝大部分事务。 他后来翻过通政司的誊本,发现并无不妥,便也这般揭过了。 只是从那日起,楚云砚似乎就有了几分变化,总是会不经意间关心他的衣食住行,甚至每到亥时,便会说时间差不多了,催促他去睡觉。 可陆宵哪能放心得下,折子不批完,他才要一晚上寝食难安呢。 于是,承明殿内就有了一副奇景,他在上位批奏折,楚云砚也在旁边支了张桌子,或处理公务,或看兵书,总之陆宵不睡,他也不睡。 起初,他还以为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还得辛苦楚云砚贴身监视…… 渐渐的,两人似乎都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甚至因为夜深不便出宫,他更是命人收拾了承昭殿供楚云砚留宿。 直到他逐渐长大,政务越发娴熟,终于不用再日日熬到深夜,他们这种微妙的陪伴才算结束。 这是陆宵记忆里,楚云砚最不近人情的时候,之后,他褪下了不少冰冷之色,两人磨合数年,多少能摸清楚点对方的性子。 他知道,楚云砚是不会拿这种事骗人的。 那么问题就出在—— 他低头,盯着此时各种检修自己的001身上。 “有问题吗?”他好奇地问了一句。 001则不可置信道:【……一切正常。】 “算了。”他叹息一声,系统对他而言本就是天方夜谭般的神奇之物,若001自己都查不明白,那他更是想不清楚。 不过…… 无论001有没有出问题,他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把光球举到眼前,问:“能不能把楚云砚的忠诚度屏蔽了?” 【啊?】 “以后他的忠诚度增加也好,减少也罢,都不必告诉朕。” 【啊?】 “数据面板上也不用显示。” 【a……】 陆宵危险地眯了眯眼,“再‘啊’朕把你扔出去信不信……” 【信信信。】001赶忙捂嘴,呜呜道:【宿主,我就失误一次,你也不必想不开吧!况且……也不一定是我的问题啊?万一是楚云砚他……】 “这些都不重要。”陆宵垂下眸子,一下一下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 过往种种在他眼前递次闪过,昔年旧景,往事陈情,最后停留在今日,楚云砚那双沉静又迫人的眼。 “真情也好假意也罢……” “人心如何,朕亲自看一看。” “吁——” 马车之外,双喜高高拉住缰绳,扬声道:“对面是谁的车架,烦请让让路吧。” 一道粗旷的人声接道:“你是哪府里的?凭什么我们让?” “你……!” “哎别吵别吵!反正不远,我走过去就行啦!” 欢脱的女声响起,陆宵一掀帘,正好看见罗浮背着小包裹,从马车上一跳而下。 “罗浮?”他扬声打了声招呼。 罗浮匆匆忙忙地脚步停住了,她缓缓转头,看着陆宵,反应了片刻,忽然一脸震惊道:“……陛下?你才走?” 她不可思议道:“你们……两天?” 陆宵:…… 还有没有天理了……他身边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啊! 第40章 执念 顶着罗浮探究的视线, 陆宵艰涩开口:“……朕刚来。” “刚来?”罗浮却不信,一副“我都懂”的样子,朝他掩唇凑近道:“不用瞒我, 你们那点事我都知道!” 陆宵:……你都知道些什么啊! 他痛苦地捂了下脸, 赶忙转移话题道:“……先不说这个了, 你匆匆忙忙的是要去哪?” 一听这话, 罗浮脸上的笑意淡下去一半,她把手里的包裹一股脑儿得往他手里塞,鼓着脸道:“拿着。” “那尊煞神爱谁管谁管, 我不管啦!” 陆宵手忙脚乱地接住那一堆瓶瓶罐罐,听罗浮一脸不悦地叮嘱道:“这个一个时辰一次,这个睡前涂, 第二天早上擦掉涂这个,这个两天一次……” 他总算明白手中奇怪的包裹是为谁准备的, 疑惑道:“卫褚?他伤不是好了吗?” “好了?好个……”罗浮正怒气上头,目光猛地触及到陆宵身上暗绣的龙纹时, 才想起眼前人是什么身份,紧急地咽下了一个字。 她气道:“前几天伤口好不容易长住, 昨天又不知道去哪里疯了, 全崩开了!” 第42章 “崩开……?”陆宵想了想,忽然意识到, 多半是昨天的马球赛。 卫褚的伤根本没有好! 他也一个头两个大,接过罗浮手里的包裹,疲惫道:“算了,他那朕去看看,你要去摄政王府?” “……嗯。”罗浮点点头,她本来是打算去告状的, 顺便问问千机琏的事,不过半路遇见陆宵,正好把卫褚这个烫手山芋扔出去。 于是她语调一转,囫囵道:“千机琏消失近十载,我正想去问问王爷当年毒谷的事情。” 陆宵叹息道:“快去吧。” 他则面色沉沉,晃了晃手里叮咚作响的药瓶,“朕去看看这位不知死活的卫将军。” 罗浮一看麻烦已扔,立马展颜一笑,轻快地跑远了。 双喜也听得陆宵吩咐,调转车头,改去镇北将军府。 马车又轱辘了一刻钟,他拧眉思考着事情,察觉到车速渐渐慢了下来,一撩帘,果然镇北将军府近在眼前。 与半月前相比,府外景色别无二致,白石狮子威武庄严,朱门高户,大门紧闭。 双喜去敲门,上次还什么都不知道的小童总算认得了皇帝亲卫的腰牌,府门大开,行礼相迎。 陆宵免了他的通报,自己带着双喜轻车熟路地走了进去。 镇北将军府布置简单,没有秀丽的小桥流水,入目是一片平坦开阔的演武场,弓靶远置,各式武器林立,后院之中,传来几声马匹嘶鸣。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临近卫褚的寝室时,他才从双喜手中接过沉甸甸的药瓶,命他在远处候着。 他已经预料到会遇见什么破事了,提前深吸了一口气,告诫自己平静、淡然、尽量克制…… 他心理建设许久,才下定决心推开房门,正看见卫褚歪在软榻上,看兵书。 听见门声,他也一动没动,似乎误认为他是府中小童,开口吩咐道:“放桌上就行,我一会喝。” 半天没听见动静,他才舍得侧目半分,冷不丁瞥见屏风外朦朦胧胧的影子,突然神色一愣,慌张起身道:“陛下!” 他两步从软榻边跨过,直至看见陆宵,才又恍惚地道了声:“……陛下。” ……他就知道。 陆宵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蹭蹭得往上冒。 起初,他觉得卫褚这个执念不一定是坏事,有他父皇这层链接,他总该会投鼠忌器,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看不上他,也可以像过往几年一般,当好戍守一边的臣子,他则天高皇帝远,每年照例嘉奖安抚,各取所需,彼此和谐。 可这一微妙的平衡,却被卫褚回京养伤、他绑定系统,这前后两件事,打破了。 似乎离得越近,卫褚越发能注意到他与父皇的不同,他心中那杆秤左右摇摆,最后竟生出一种莫名的欲望。 ——由他从天都营回来后开始。 不知道是他表现的实在柔软可欺,还是卫褚觉得,自己身负北固城二十万铁骑,功高震主,竟然将念头打到了他的身上。 他已经不甘单纯得寻找他父皇的影子,而是试图掌控、规训,将他彻彻底底变为他想要的样子。 ……将他困为禁脔。 昨天接下那把剑之后,他回宫对着镜子照了好久,一时也不能确认,难不成……他就长了一副好欺负的样貌?怎么一个两个都拿他开刀? 此时此刻,看着卫褚又故态复萌,尽管他一再想要好好克制,却也压不下心中的火气,顺手从桌上端了一杯冷茶,悠悠地走了过去。 “哗啦——” 冰冷的茶水飞溅,卫褚下意识侧头,任由茶水顺着额头蜇进眼睛里。 “清醒了吗?” 视线模糊间,只听冷冷的人声响彻在耳边。 卫褚摸了把脸,转头,阴恻恻地盯着站在他眼前的人。 相近的面貌下,举手投足却全无半点相似之处。 他其实分得清的,只不过从一开始,他就懒得对他投注心思,只把他当作一个替代品,一个排解他相思之苦的躯壳,他本来就该没有思想,没有喜怒哀乐,不需要安慰,也不应该占据主人的时间和精力。 只需要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按照他的要求表现就是了。 可惜,眼前的小皇帝比他以为的要要强得多,也讨厌得多。 “陛下……”他擦了擦脸上的水渍,微微扬唇,那双冷戾的眼睛却全无笑意,“陛下怕是误会了,臣清醒得很。” “那就好。”陆宵转身坐回桌边,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他下定决心,忽然开口道:“卫将军可知朕今日熏得什么香?” 卫褚不明所以,神色阴沉得朝他慢慢走了过去,随着距离逐渐接近,厚重的木质香气萦绕在空气中,散发着沁人的香味。 他对香料所知不多,唯独在陛下身边闻到过几次,可这一种,却与他曾经闻过的没有半分相似之处,他开口道:“臣不知。” “不知?”陆宵朝他笑了笑,“卫将军如此仰慕朕的父皇,竟连他最喜爱的熏香也分辨不出吗?” 卫褚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显然对陆宵此话生出几分不快,冷硬道:“陛下是何喜好,臣自然清楚。” 陆宵敷衍地点点头,“那就好。” “不然如何来验明卫将军的一片赤子之心呢?” 他开口道:“朕的父皇出身武将,善骑术剑术,又爱读书调香,性子也招人喜爱。” 他细细回忆着,冲卫褚扬了扬下巴,“坐。” 卫褚不知道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眸色渐深,毫不客气地拉开木凳,坐在了他的对面,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圆圆的桌面。 随着陆宵的话,卫褚也不可控地陷入回忆。 他的义父与陛下是至交好友,但他却很少能看见陛下,他当时年龄尚幼,还没有上战场的能力,只能在后方做些跑腿的简单事务,只有大战前后,陛下巡视军营时,才能远远的见到一面。 从小到大,他就像长在角落里的青苔,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在父母身边时,他们更关心他的幼弟,后来他们于战乱中失散,他阴差阳错地被义父捡到,可那时,义父身边已经有了楚云砚,他没有楚云砚那般沉稳敏锐,自然也不会更得义父的喜爱。 直到遇到陛下—— 他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白玉珠串。 这个珠串是前朝某个大员的朝珠,战火四起,他多半也生死不明,卫褚看到这串东西时,它正被半掩在土中。 离他一步之遥的楚云砚也注意到了这在阳光下莹莹发亮的物件,跑过去把土刨开,将它拽了出来。 陛下一向治军严明,向来不允许他们劫掠财物,楚云砚那时也心里没底,拿着它,小心翼翼地向陛下与义父展示。 义父看了看玉珠上的泥土,叹了口气道:“既然喜欢,便拿着玩吧。” 那一刻,他心中的嫉妒和羡慕瞬间达到了顶峰,明明是他先看见的!可是他不敢去……如果是他捡起,义父肯定会责骂他!他一向不讨义父喜欢…… 可事已成定局,他就眼睁睁地看着楚云砚把那串珠子一会跨在脖子上,一会缠在手腕上,珠串太长了,与他们刚刚才开始抽条的身高相比,挂在哪里都不合适。 陛下看着楚云砚折腾,“扑哧”笑出了声,他把朝珠拿了过来,似乎朝他看了一眼,开口对楚云砚道:“这是那些官员上朝用的,你若想挂着戴,不如把它拆开?” 楚云砚点头,道了声:“好!” 第二天,两串一模一样的手串摆在他和楚云砚面前。 陛下笑着对他道:“阿砚说你也喜欢这亮晶晶的东西,特意让你义父给你们一人准备了一串。” 义父不语,只是坐在旁边冷哼了一声。 他惊喜得瞪大了眼,手中的玉串莹润透亮,隐隐还有余温。 事后,他不自在地去和楚云砚道谢,他一向和他不对付,此时竟然觉得有点理亏。 那时的楚云砚比现在要黑不少,脸上什么颜色都看不出来,似乎没想到他会去说肉麻的话,低头一直躲着他的视线,害羞道:“我、我……是将军……不用谢……” 他道谢的话一下就卡壳了,他就知道,楚云砚这人冰冰冷冷的,怎么会干这种事?只有陛下…… 第43章 他与他们都是不同的,只有他才会注意到,藏在角落里,微小的自己。 而对别人来说,自己都是可有可无的人,他父母如此,义父如此,楚云砚亦如此。 第41章 幻影 卫褚一下一下拨弄着手腕上的珠串, 发散的记忆被陆宵的话音拽回。 年轻的帝王眉目淡漠,话头一转,道:“将军大概有所不知, 朕今日的熏香名叫陈韵芙蓉, 以沉香、檀香为主料, 辅以乳香、琥珀、芙蓉花和蜂蜜。” 他们的视线于半空中相交, 他听见那道声音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而此香, 正是朕的父皇最喜欢的香料。” 鼻尖的木质香味深沉醇厚,隐隐夹杂着清新的芙蓉花味,本是安神舒心的配方, 卫褚闻着,却没有半点舒静。 他的记忆里, 陛下根本不会用这种厚重的熏香,他更偏爱清新沁凉的花草味。 他呼吸不由自主地加快, 视线狠狠向对面刺去,他算是明白了, 陆宵今日就是来找他不痛快的! 他嗤笑一声, 盯着他那张稚嫩年轻的脸庞,“陛下南征北战的那些年, 你被他养在乡下的庄子里,你会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了情绪,“……那又如何?没有人的喜好会一成不变,就算你说的对,那也不代表我是错的!” 陆宵有几分头痛, 他本不欲做到这一步,可这种事就是积非成是、积重难返,于其最后闹得天翻地覆,不如早早做个了断。 他不依不饶道:“恰恰相反,朕的父皇还真就是一个死心眼的人,他的喜好就是那么单一且长久。” “朕知道你说的香料,雪中春玉,香味淡雅清新、幽凉怡人,也许你第一次见他时,他就熏的是这种香。” “让朕猜猜,你们第一次见面是建光二十四年,或者建光二十五年?” 卫褚倏然沉默了。 陆宵知道,这个时间多半大差不差。 他道:“因为这个香调制出来后,他只在最初几个月点过几次,后来便觉得它太过文雅单薄,不符合他大将军的气质,便弃之不用了。” 这些话,是他从他父皇的手札中推断出来的,自从发现了他们二人的渊源,他熬夜把那些手札又细细翻看了一遍,还与楚云砚打听过他们早年的事。 只是,提及到他父皇,连楚云砚都说不出几句,只是空泛的说了声“先皇与义父交好”,再细问,也只能得到一句“先皇治下严明”,更多的,楚云砚也不清楚了。 被陆宵逼问得紧时,他也只能诚实道:“当时臣与卫褚年龄尚幼,几乎只在后方干些杂务,后来我们兵分两路行军,更是与先皇没了联系。” 比起卫褚,楚云砚在镇国公身边的时间更长,他都与自己父皇不怎么熟悉,卫褚又如何与他接触到的? 不过……如果硬要细究的话,以他父皇的性格,也许某次惊鸿一瞥的见面,确实会被卫褚牢牢记住。 他轻叹了口气,继续道:“朕不光知道这些,朕还知道,父皇他虽然剑术高超,但若真动起手,他更喜欢使用长刀,日常配剑只是他附庸风雅罢了。” “他性格也不好,从小到大,能在他身边呆长久的,除了镇国公楚玉,便再也没有其他人。” “所有人都觉得他温柔亲近,可却不知,他看似温柔,反而最是薄情,与谁都很好说话,其实转头就会把人忘了。” 如此把自己的父皇批判了一通,陆宵心里大呼了三声:父皇莫怪,不过他也没有半分心理压力,甚至还能抽空腹诽:本来就是你惹出来的麻烦! 而他这话也不是空穴来风,所有人第一次见他父皇时,几乎都会被他那张明媚张扬的脸吸引,再一交谈,更是被他自来熟的性格深深打动。 他曾经与他父皇逛街,没走两步就会有人上前与他寒暄,他父皇也微笑从容应对,可当那人走后,他向父皇问起他们的来历时,他父皇也只会拧眉思考一瞬,然后告诉他,“忘了。” 他父皇这个人,向来只在乎他看重的东西,他珍爱的他会日日提及,恨不得整颗心都扑上去,而他不在意的,怕是连记都懒得记。 所以,当那日他意识到卫褚心中的执念时,他就知道,卫褚这个笨蛋,肯定又被他父皇骗了。 这种事,若是他父皇还在世便还好说,卫褚早晚会发现真相,可如今他父皇英年早逝,卫褚只会把他越记越深! 他无奈地看着卫褚,说出了那个事实,“卫将军,你当真仰慕朕的父皇吗?” “还是……”他叹了口气,“你只是在仰慕一个被你美化过的幻影?” “平易近人?宽和温柔?” 他凑近了卫褚,俊美的面容清晰地印在了他漆黑的瞳孔上。 “你觉得,朕的父皇——是这样的人吗?” 琉璃似的眼睛清亮透彻,仿佛洞察一切。 卫褚一惊,猛地站了起来,带倒了沉木的椅凳。 哐当—— 室内久久陷入了寂静。 他狠狠抬眼,死死地盯着坐在他对面的人。 他不得不承认,他其实本就没见过陛下几次,所以记忆里几乎都是他的背影、身型以及声音,他所认为陛下的喜好,也只是那几次擦肩而过时,他所看见的。 甚至……他都想不出陛下的样子了,只是粗略的意识到,应当与陆宵很像很像。 毕竟,他们是父子啊……除了陆宵,谁身上还会有陛下的影子呢? 就像当年在北固城,他听闻的…… 听闻的…… 不! 卫褚紧攥的指尖狠狠刺进掌心,他的瞳孔不自觉睁大,几乎是绝望地盯着眼前独属于陆宵的脸庞。 他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他其实早就知道,他的仰慕只是欺骗自己的谎言,而真相是……他难过痛苦了太长时间,只能幻想一个人来珍爱他,让他觉得,他是一个被需要、被值得温柔以待的人,而不是一个可有可无,随时能被抛弃的物件。 他的自欺欺人让他自己都忘记了这份感情的起点,久而久之,竟成执念。 他明明已经长大,手握重兵,权势迫人,再也不是当年哭喊着“不要抛下我”的小孩…… 可是现在,虚假的谎言被无情的撕开,更显得他掩耳盗铃般可笑,他所执着的东西轰然倒塌,他也仿佛没了根基,又成为那个十三四岁、一无所有的弱者! 他大喘了几口气,心中翻腾的恐慌和怒火无处释放,只能尽数倾洒在眼前人身上。 “是我错了……”他冷冷笑了一声,直视着陆宵道:“你跟我想象的很不一样,你既不弱小也不懦弱。” “……陆宵,你又自负又愚蠢!” 他两步上前,双手重重砸在桌面上,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重复道:“陆宵,你真蠢。” 卫褚红着眼,几乎是咬牙切齿道:“揭穿这些对你有什么好处?我只不过贪心一点,只不过想得到一次自己想要的东西!” “北固城苦寒,我为你守了五年,如今,就从你身上索取这么一丝报酬,你也不愿意?” “我都不在乎是假的?和你有什么关系?又关你什么事!” 吼完这些,他表情又有几分颓然,跌坐在一边。 他静静地看着投注在地面上的一小片光晕,自嘲道:“从小到大,我能得到的只有责骂,可他们对另一个孩子,又温柔又耐心,答应他的一切条件。” “而我,就算哭了也不会有任何人发现,就哪怕我从牛车上跌下去,他们也只会将车越赶越快,我追也追不上。” “我就是想得到一丁点温柔,一丁点偏爱都不行吗?我为什么要一直活在别人的阴影里,我那个弟弟也好!楚云砚也好!” “我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我想要有人能看的见我……也有错吗?!” 陆宵死死蹙着眉,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最后也只是粗略道:“有些事,你可以问问楚云砚……” “问他?”卫褚抹了把脸,轻嗤一声,“我还嫌自己不够堵心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直视着陆宵。 看着那双眼睛,他的心跳突然无可比拟地加速,一个念头一晃而过,逼得他几乎不敢思考。 第44章 他猛地侧头,转瞬之间,片刻的脆弱便已尽敛,咬牙轻嗤道:“……多谢陛下。” “陛下今日也教训过了,臣受益匪浅。” 冲动过去,他似乎也察觉出了自己的狼狈,气急败坏地下了声逐客令,“请问陛下,还有其他事吗?” 陆宵:…… 他都被气笑了。 刚刚还一口一个“陆宵”,如今反而知道阴阳怪气得叫陛下了。 但不得不说,卫褚的反应比他设想的要可控许多,他默默叹了口气,想起今天过来的目的。 他把放在桌案上的包袱一推,疲惫道:“罗浮给你的伤药,这个白天……不对,晚上……” “算了……”被卫褚一折腾,他也忘了哪个是哪个了,不过总归都是止血生肌的良药。 他挥手随口道:“随便上吧,反正你自己也不当回事。” 卫褚的脸上微不可查地闪过一抹讶异,他动了动胳膊,上面的箭伤由飞云箭所致,如今半月已过,伤口长住了大半,却又时不时得被他不在意地撕扯开。 他盯着那处肩伤,忽然意味不明的扯出一抹笑,冲陆宵道:“投桃报李,臣不如也告诉陛下一些事。” “这个箭伤由飞云箭所致,陛下想来已经知道了。” 陆宵眉峰一挑,“唔”了一声。 卫褚道:“飞云箭因其工艺特殊,造假微高,在边云军中也不是人人配备,边云军共分为十七营,每营中,能配以此箭的不过百人,而为了方便统计区分,每营的箭簇之上,都有不同的标记。” “而射中臣的这支箭,箭簇所留印记,来自边云军的第一营,楚云砚的亲卫。” “这个事,楚云砚告诉过陛下吗?” 陆宵静静听着,面上露出几分恍然,似笑非笑地抬眼,“爱卿这是……也给朕来找不痛快了?” “岂敢。”卫褚皮笑肉不笑,虚伪道:“臣只是忧心陛下的安危。” “忧心?”陆宵重重点头,大加夸赞道:“好臣子。” “既然如此……”他伸手,命令道:“拿来。” 卫褚一愣,下意识问,“什么?” 陆宵微微笑道:“虎符。” 第42章 妥协 “虎符?” 卫褚脸上幸灾乐祸的笑意突然滞涩。 察觉到陆宵瞥过来的视线, 他赶忙状若无事,只不自在了一秒,便笑容依旧道:“陛下若兴战事, 臣甘愿效犬马之劳。” ……巧言令色。 陆宵自然知道他的心思, 暗暗冷哼了声, 起身绕着他转了一圈, 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他伸手,一下一下拍在他的肩膀上,感动道:“爱卿之忠心, 朕自然知晓。” 他故意加重力气,眼看着卫褚强撑着不动,一张脸疼得煞白。 “陛下……”卫褚终于忍无可忍, 朝他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 陆宵状若不知,只是一脸忧心之态, “朕听爱卿提点,顿觉楚云砚此人狼子野心, 不得不防。” “可惜……”他颇显遗憾道,“爱卿重伤未愈, 所以朕只能退而求其次, 朝爱卿借兵一用了。” 他微微皱眉,“爱卿不会是不愿意吧?” “……臣怎敢。”卫褚握紧拳头, 眼睁睁地看着陆宵作戏,气得半天不想说话。 原本按照他的计划,不出半月,北戎便会按耐不住,发兵北固城,那时他重伤未愈, 北固城又是边塞要地,朝中上下,怕是只能推举楚云砚领兵挂帅。 这一去两三年,甚至也许刀剑无眼,一去不回。 而他留在京中,与楚云砚的位置立反,面对着年幼的帝王,迅速控制他手里的京卫营、天都营、羽林卫、皇城司……将整个盛京握在手中,亦将他控于掌下。 可现在,这个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陆宵,这个年轻的帝王,他却根本不是任人揉搓的傀儡,而是一只初现獠牙的乳虎。 他的计划轰然崩塌。 他知道……若此时交出虎符,不仅不能给楚云砚使绊子,恐怕,他也落不得什么好下场。 他心中渐凛,抬眼,直视着眼前的帝王。 俊美的容颜尚有几分青涩,却也足够魄人心神,往日澄圆的眼睛微耷,藏着咄咄逼人的攻击性。 他暗暗观察着他的神色,视线扫过桌上打开的包袱,看着里面一应俱全的伤药……这般架势,若不是他眼花头晕把人得罪了,似乎也不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怎么突然就不高兴了? 他细细回想着两人刚才的对话,心中揣测,忽然有了计较。 “陛下。”他幽幽叹了口气,妥协道:“臣既然已经知错,便也罪不至死吧。” 陆宵懒得理他。 他继续道:“还是说……臣不过提了楚云砚一句,便让陛下如此生气?” “臣就不明白,他究竟哪里好,你们就都如此喜欢他。” “臣可是忠心可鉴,为陛下着想啊……” “你!”陆宵被卫褚的话音一堵,颇有种恼羞成怒之态。 本来今日,他就是听了罗浮的话,单纯地来看看卫褚的伤势的。 他在北固城领兵五年,又战绩卓著,更是李崇安亲自举荐的亲信,虽然忠诚度暂时不高,但于国事上也未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自己对他还是存了几分挽回之意。 谁会知道,卫褚的心思竟然这么刁钻,他于国无害,于他却是枕边利器,甚至仗着手里的兵权,幻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来! 他向来吃软不吃硬,积聚的怒火,终于在今天,爆发了。 可即便如此,他也确实还没计划到虎符那个地步。 北固城将领有一半都是卫褚的亲信,他若想兵不血刃的换将,最保险的办法就是徐徐图之,从副将、都督、一营之长入手,无声而潜移默化,慢慢蚕食,最后再把卫褚替下。 这样才算彻底把这二十万人掌控手中。 说到底,他今天根本无意虎符,甚至高兴于卫褚终于能从他那匪夷所思的幻想中清醒,可他没料到,他会提起楚云砚。 箭簇出自他的亲卫营,这事,楚云砚确实没有与他说过。 而此事又涉及军中隐秘,他的影卫也未曾探知。 他有一瞬被打破预料的愕然。 楚云砚看过那支箭簇,也定然会发现上面的印记,而他又隐而不言,显然不想让他知道此事。 他总是瞒着他事情,一件又一件,消耗着他的妥协和耐心。 他自然心里不痛快,于是转头,便把这股难言的怒气发泄到了眼前的始作俑者身上。 可没想到,卫褚竟然轻飘飘得几句话点了出来,这才更是让他尴尬。 他瞟他一眼,不想说话。 卫褚看着陆宵沉默,自然知道自己猜对了,他脸上笑意依旧,后槽牙却咬得死紧。 ……楚云砚还真是好命。 他心里又泛起一阵酸,不过,看陆宵并没有执着虎符的事,他也算松了口气,继续踩着他心里最惦记的事,给楚云砚下绊子。 他诚恳道:“臣对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鉴,若陛下要收归虎符,臣自然会双手奉上。” “但是……” 他特意顿了一下,微微拔高声调,强调道:“眼下北戎蠢蠢欲动,战前换将,恐不利于军心。” “更何况,边云这几日频频有动静……” 陆宵自然知道此时并非收回虎符的大好时机,他缓了下心情,也不欲再争执,只冷淡道:“既然爱卿有心报国,便好好养伤吧。” 说罢,便不想再呆,径直出了门。 【滴——】 【检测到忠诚度变化,发布日常任务。】 【日常任务:请宿主五日内,邀请攻略对象出城游玩,共赏雪色。】 陆宵匆匆离开的脚步一顿。 他疑惑地回头,正好看见卫褚行礼起身,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带着几分并不真诚的笑意,朝他这边望了过来。 可是刚才,他并没有听到忠诚度变化的提示音。 他一头雾水,边走边冲001问道:“他忠诚度涨了?怎么没有系统播报?” 001无辜道:【宿主不是说不必告诉你吗?】 “你!”陆宵气得脑仁疼,“朕说的是楚云砚!其他三人正常!他们是朕的重点关注对象!” 【哦……】被凶了一通,001赶忙可怜巴巴地展开系统面板,陆宵扫了一眼,果然看见卫褚的忠诚度由15涨成了20。 【明公侯世子谢千玄,忠诚度15;新科状元林霜言,忠诚度43;镇北将军卫褚,忠诚度20。】 第45章 二十的忠诚度是一个分界线,意味着他的性命总算少了一个人惦记,而此时,还对他有性命威胁的只有…… ——谢千玄,还有他背后的那股江湖势力。 快刀斩乱麻,他有意与谢千玄做个了断,久久地盯着新发布的系统任务。 一个计划缓缓成型。 他当时让谢千玄十天后去承明宫复命,不过是怕他走后明公侯趁机迁怒,再让他伤上加伤,可依照当晚他在清欢楼所见,他简直是白费心思,这点伤势于他根本无碍。 但此事尚未扯上明面,他还是要保险起见。 思索了一阵,他转身,开始往回走。 送走了陆宵,卫褚却还站在原地,低眉垂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可没想到,一抬眼,陆宵却又忽然重新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再打扰一下。”澄圆的眼睛冲他微弯,伸手,从桌上摊开的包袱里拎出一个瓷瓶。 这样的瓶子包袱里有两个一模一样的,陆宵深知作戏要做全套,眼下他事态紧急,只能先借用一瓶。 卫褚看着他的动作,不免疑惑。 “陛下要它干什么?” “朕……”陆宵正想说实话,但又转念一想,以卫褚的性格,他要是知道他想拿他的药送人,一定又会不高兴。 他只能话头一转,换了个说辞,“朕前几天受伤了。” 他脸有点红,厚着脸皮捂住颈侧。 “受伤?” 卫褚的视线落在被他捂住的脖颈上,两步上前,扒拉下他的手。 ——一道浅浅的红痕印在白皙的颈间。 卫褚:…… 他沉默了一秒,神色复杂地看着陆宵,恨铁不成钢道:“……娇气!” 但他也没有阻止陆宵的动作,任由他把药瓶拢入袖中,只是斜眼哼道:“陛下快拿走吧,再晚了,伤口都要愈合了。” 陆宵:……他说话怎么这么噎人呢? 不过目的达成,他也不计较卫褚的口舌之快,转身便跑了出去,声音远远从院中传来,“朕明天会让罗浮过来!” 清亮的嗓音渐渐消散在空气中,卫褚站在原地,注视着那个跑远的背影。 “听说了吗?新帝登基了!” “是个小皇帝!” “摄政王辅政……” 斑驳的人声交杂缠绕,他仿佛又回了戍守北固城的时候,霜雪与风沙,还有隐隐有来自京中的传闻。 他闭了闭眼。 原来……如此…… 第43章 探望 一路跑出了镇北将军府, 双喜跟在陆宵身后,追得上气不接下气,眼见自家陛下跳上了马车, 探出头冲他吩咐道:“去明公侯府。” 他又轻车熟路地握起缰绳, 控制着马车换了个方向。 有了上一次的教训, 明公侯似乎好好吩咐了一遍府中人, 这次陆宵的马车刚拐过巷口,还没停到府门前,老早便听到风声的明公侯已经在府外候着了。 看着熙熙攘攘跪了一地的人, 陆宵扫了一眼,没发现谢千玄。 双喜给他支好马凳,他抬下了下手道:“平身吧。” 明公侯依言起身, 他尚不知陛下又为何来,只能诚惶诚恐地在前面带路, 要将陆宵引向正厅。 陆宵却止住道:“不必,朕是来看谢千玄的。” “犬子……”明公侯身形一滞, 脸色变了变,赶忙低头道:“是, 陛下请跟臣来。” 随行的仆从退了下去, 只有明公侯在前面引路,侯府内院落极多, 弯弯绕绕半天,他们才在西院的一处僻静之地停下脚步。 陆宵站在院外,看着眼前略显萧瑟冷僻的环境,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 谢千玄也当真爱好独特,放着好好的正院不住,住到这种地方来干什么?还是说……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一旁的明公侯, 好歹家大业大,也不至于对自己的亲子如此吝啬吧? 陆宵心中莫名,只不过,他今天本就存了试探之意,自然也没做声。 “都在外面候着吧。”他吩咐了一句,自己推门走了进去。 清清冷冷的院落空旷而寂静,院中房屋不多,只有一个主卧以及旁边的小书房。 此时晌午刚过,阳光正盛,可此处远离正院,又坐落偏僻,竟然还有几分阴冷之感。 他无声蹙了下眉,院中没有仆从,一路而来也人迹罕至,除了为他带路的明公侯,竟是没有见过其他人。 他心中奇怪,上前,推开了门。 略显昏暗的房屋干净整洁,并没有过多的装饰,只摆着基础的家具,一扇泛黄的屏风立在中间,将内卧与门厅分割开来。 他的推门声并没有惊动屋中人,屋内安安静静,只听他迈步而来的足音。 绕过屏风,他看见了谢千玄。 冷硬的床榻上,谢千玄正双眼紧闭,侧头趴在薄薄的被褥之间,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身上的里衣也印着深深浅浅的血痕,连往日乌黑长顺的发丝都凌乱地粘在颈侧。 似乎听见了动静,他眼皮颤了颤,睁开了眼。 两人四目相对。 陆宵缓缓上前,看谢千玄还是一副懵懂迷茫之态,伸手,在他额头上触了触。 不正常的温度从他额上的皮肤传递到他的指尖,他目光向下一扫,衣服上的血印有深有浅,显然是旧的血渍干涸之后,伤口又再次撕裂,重新洇出了血迹。 他的枕边,乱七八糟堆着一堆药瓶,甚至因为没有塞好瓶塞,有几颗丸药骨碌在床榻上。 感觉到视线里投下的阴影,谢千玄发散的眸光终于一点点聚集,凝视在眼前人身上。 恍惚中,他张了张唇,刚想叫出那个字,却又随着陆宵的接近,昏沉的大脑缓缓重启。 他努力辨认了一眼,扯出了一抹笑,“是陛下啊……” 离祠堂那日已经过了三天,这三天,除了送饭的小厮,他的院中再没有其他人踏足,这么多年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只是总还是不死心。 他暗暗唾弃自己,勉力支了下胳膊,掩盖住自己的狼狈,坐了起来。 随着他的动作,他身后本就斑驳的里衣更洇出半片血红。 “行了。”陆宵有点看不过眼,止住他的动作,他虽然表现如常,但与十日前他在承明殿见他之时相比,谢千玄瘦了许多,连以往熠熠生辉的眸子都少了几分光彩。 如今这一副强撑之态,落在陆宵眼里,更是让他心中的怪异越发强烈。 这是干什么?……苦肉计? 鼻尖清凉的草药香气混杂着腥甜的血腥味,他视线从上至下的打量了谢千玄一圈,最后叹了口气,停留在那张消瘦的脸上。 “怎么弄成这样?” 他从旁边拉过一张椅子。 “陛下……”谢千玄正想说话,却没想到,还没等他说完,陆宵已经一屁股坐了下去。 凳子摇晃,带着他朝前猛扑了两步,差点摔了个马趴。 陆宵回头一看,竟还是个瘸脚的! 谢千玄的声音这才传来:“……小心!” 陆宵:…… 这都什么破烂玩意?! 他心中又气又无语,干脆一脚把那把破椅子扫到一边,撩袍,坐到了谢千玄的床上。 这一连串的事情加起来,自认为从不干涉臣子私生活的陆宵也控制不住升起一丝好奇。 他无奈地问:“爱卿,你到底怎么把你爹得罪了?现在这是什么?忆苦思甜?” 谢千玄虚弱地咳嗽了声,以往油嘴滑舌的腔调也多了几分脆弱,只有那双漂亮的眼睛,还尚有轻快之态。 他似乎戏瘾上身,往陆宵这边一歪,半真半假道:“唉……说起来也是臣命苦,自幼就性格顽劣,不讨父母喜欢,挨打挨骂也是家常便饭了……陛下不必忧心,臣也不怎么疼的……” 他越说动作越大,几乎整个人要贴近陆宵怀里了。 随着他的动作,他背后的血迹越洇越大,而他竟然恍若不觉。 陆宵看着那鲜红的血色,霎时冷汗直冒,自己都开始疼了。 “别动了,趴好!” 他找了半天没地方下手,最后只能压着肩膀,把人按回到了床上。 经过谢千玄这么一折腾,他这件本就脏污的里衣更是没眼看,刚洇出的血迹染透衣袍,湿.哒哒得粘手……陆宵都被他这番动静整迷糊了。 难不成……谢千玄已经知道自己对他起了疑心,所以上演一出苦肉计,降低他的戒心? 第46章 他微微蹙眉,看着那件染血的里衣,命令道:“脱了。” 谢千玄左扭右扭的动作突然一滞,不自觉抓紧领口,扭头看向陆宵,声音有两分磕巴道:“什……什么?” 陆宵从袖子里摸出白玉瓷瓶,在谢千玄眼前晃了晃,“朕看看你的伤。” 谢千玄这才长舒了口气,“不、不必了陛下!” 他一把夺过陆宵手里的药瓶,把它和床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扔到一起,“臣一会自己来就好!” 他的伤主要集中在背臀,背部的还勉强好说,如果要继续向下…… 谢千玄霎时汗毛倒竖,脸上的抗拒之色越发明显。 也不怪他多想,毕竟近几个月来,朝中上下无人不知陛下的宫闱秘事,他平常与陛下插科打诨也是嘴上占占便宜,还真没有想以身侍上的打算。 他此时也不知道该拽腰带还是该拽衣襟,他身上又疼得厉害,这种轻微的挣扎仿佛更有了欲拒还迎之意。 “这有什么……”陆宵听着他的拒绝,更是疑心。 虽然不知道谢千玄的目的为何,但他不得不怀疑,也许从那日他踏进明公侯府开始,他就进入了他们的计划之中。 而那场祠堂责打,搞不好也是一场逼真的表演。 毕竟前后不过几个时辰,谢千玄便能灵活地穿梭在清欢楼中,如何也不像刚受过重刑的样子。 而此时这番惺惺作态,说不定便是明公侯带他进来的这段时间仓促安排的,所以,他定然是要看看伤口的,新伤旧伤,重伤轻伤,真或假,一眼便知。 而谢千玄此时的挣扎,更让陆宵的怀疑达到顶峰。 “松手!” “陛下别……臣……” “有什么不愿意的,朕只是看看……” “陛下,别扯臣衣服……” “那你自己脱!” “陛下,疼……” 低低的絮语从榻中响起,夹杂着时轻时重的惊呼。 急促的脚步声似乎冲门而来,沉浸其中的二人恍若未觉,只听“哐当”一声,大开的房门重重砸向墙面。 挣扎的两人被突来的动静惊动,齐齐转头望向门边。 泛黄的屏风后面露出一个人影。 那人长身玄衣,逆光而立,隔着朦胧的屏风,让人看不清表情。 只听他声音冷冷道:“臣楚云砚有紧急事务,要面奏天子!” 陆宵:…… 楚云砚怎么在这?! 他瞳孔剧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状态。 谢千玄被他压在身下,衣衫半解,露出光.裸的皮肤,他也外袍凌乱,衣襟被扯开大大一片,两人争执了太长时间,脸颊泛红,胸口缺氧,发出不自觉地喘.息。 而此时,他正抓着已经被他剥下一半的衣袍,努力往下扒。 “呃……好……”他两步弹起,匆忙整理着衣服。 “有、有什么事?” 楚云砚眼前闪过刚刚交叠的人影,深吸了一口气,咬牙道:“兹事体大,请陛下移驾。” 眼见屋中人越聚越多,陆宵也不好行事,只好在这种极致怪异的气氛中,凑到谢千玄耳边。 “好好养伤……”他指着指自己带过来的瓷瓶,“三天后,朕在天水涧后山等你。” 天水涧后山正是一片梅林,向来是冬日赏花的好去处。 谢千玄拽着腰带惊魂未定,下意识点了下头。 陆宵整理了下衣袍,随楚云砚出了门。 明公侯正在门外徘徊,看着两人离去才匆匆进屋,目光从榻上扫过,落到谢千玄的脸上,精明的眸底颤了颤。 可他也未说什么,只一甩袖子,出了门。 房屋开合,屋内人霎时消失的干干净净。 冰冷的气息重新在屋中萦绕,谢千玄眉眼低垂,勉力从床铺上起身,听着紧闭的房门“嘎吱”一响,再次被推开了。 “东西呢?”人声从门边传来。 他眼也没抬,回道:“不在他身上。” “还真是废物……”迎面的茶盏飞来,一贯逆来顺受的谢千玄却忽然侧了下头,躲开了。 “哈。”来人几步跨了过来,扬起的拳头裹挟着风声。 谢千玄却突然抬手,狠狠擒住了那将要落下的手掌。 “陛下约我三日后出城赏花,我身上最好不要再填新伤了……” “你说对不对……主子?” 第44章 虎符 明公侯府外, 陆宵和楚云砚相对无言,两人谁都没有说话,一个圆眼微睁, 面带疑惑, 一个眸色深沉, 心事重重。 寂静无声的氛围越发怪异。 陆宵不自在地整理着衣襟, 楚云砚鲜少有这种外放的急切,他们一路出府,走在他身侧的楚云砚越走越快, 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带着他也不得不加快脚步。 他被这种急迫的氛围裹挟,心底也控制不住得一沉, 脸色微凝,忧心忡忡地问:“发生什么了?” 楚云砚一时没做声, 他心中疯狂闪过近期经手的各项事务。 今天一早,他照例翻看边城军报, 看见北固城方向来报,北戎蠢蠢欲动, 守军部队与他们发生了几次小规模摩擦, 如今卫褚虽远在京城,但他的心腹仍镇守北固城, 他心里记挂着他手里的北戎探子,正想去和他商量此事。 谁知道刚出门,就碰到了来寻他的罗浮,他也就知道,陆宵此时正好在卫褚府中。 他难免生出几分忧虑。 这些年,卫褚心有怨气, 又逢天下初定,正是军权皇权相互制衡之时,卫褚虽在北固城隐姓埋名,但以他的心性,定然会死死盯着边云。 所以那日,他才会挑衅般向他说出那个天方夜谭的计划……因为他知道,他知道自己当初为何会听命进京,接下摄政王的封敕,而他若将这些东西告诉陆宵,则又是一场无声且汹涌的动荡。 前尘往事如同厝火积薪,他倏然生出一种冲动,牵过马匹,冲出了摄政王府。 他等在镇北将军府边,决定今日无论卫褚说什么,他都要把陆宵的疑心扼杀在萌芽,可他没想到,陆宵出来之后,却并未径直前行,而是又调转马头,往西而去。 他看着那熟悉的方向,心里沉了又沉,驾马跟上。 果然,马车停在明公侯府前。 他在府外踟蹰了片刻,还是走了进去,明公侯匆匆而来,为他在前面引路,他们二人才走过院门,不堪入耳的声音已经轻轻重重地响起。 “陛下……” “你自己脱……” “疼……” 理智被门板重重砸到墙面的声音唤醒,他有一瞬恍惚,突然意识起自己的身份,克制般得停住脚步。 他眼睁睁地看着泛黄的屏风透出两人交叠的身影,心跳几乎停滞,唯独声音一字一句,从紧咬的齿中迸出,“臣楚云砚,有紧急事务,要面奏天子!” 而现在,衣着整齐的陛下正站在他的面前,等待着他的“面奏”。 他却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公事?最近好像没什么要紧的事务……私事?他、他还要说什么? 他有一瞬的挫败。 明明这么多年,他有无数次机会,那时也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如果他早向陆宵坦白,告诉他,臣罪该万死,心有不忠,再告诉他,但臣已知错,愿以余生相证…… 可事到如今,万般机会尽皆错失,他竟然有几分茫然,站在原地,一贯冰冷漠然的脸,罕见地露出一副狼狈之态。 “谢千玄……”许久,他终于艰涩开口了,“陛下想如何安排……” 陆宵耐心等了半天,眼看楚云砚的面色越来越黯淡,他心中也越来越沉重。 明明今天早朝之时也没什么要紧事务啊? 不过短短两个时辰……发生了什么?能让楚云砚露出这种神色,能绕过他直接汇报到楚云砚那里的……莫非,是边云?! 他心中越急,楚云砚反而越温吞,半天才磨磨唧唧吐出几个字,竟然还是问谢千玄?他怎么了?他好好的在明公侯府里当公子,自己还要如何安排? “关他什么事?”他奇怪道。 楚云砚面色并不好看,紧紧蹙着眉,他似乎也被陆宵这副明知故问的样子惹恼了,视线扫了眼四周,发现侯府的仆人正跪伏于地,人多眼杂。 他忽然生出几分狠劲,一把拽住陆宵,上了马。 马匹嘶鸣,陆宵眼前一花,便被楚云砚牢牢禁锢在怀间,耳边的风声和马蹄声交杂在一起,场景骤变。 第47章 刚开始毗邻闹市,马匹只是小跑着前行,直至出了城,楚云砚才放开马缰,任由马匹越来越快,癫得陆宵眼晕耳花。 “楚云砚——” 他的声音也淹没在风里,冰冷的空气像一把寒刀,刮得他皮肤生疼。 他终于忍无可忍,侧过身,一把扯住楚云砚的衣领。 两人本就离得极近,这一下,更是四目相对,气息相依。 “吁——” 他抵在唇边的骂声还没有出口,楚云砚却猛地拉住缰绳,马蹄高高扬起,他下意识前倾,只能赶忙伸手,抱住他手下冷硬的腰身。 与此同时,楚云砚也单手揽在他的腰上,把他紧紧箍住。 风驰电掣的疾跑终于停了下来,四周荒芜无人,唯独草枯树密,偶尔几只麻雀落在林间觅食。 陆宵缓了口气,勉强平复了下将要奔腾而出的怒意,率先跳下马背,站在地上冷冷抬头,冲楚云砚命令道:“下马。” 他向来厌恶违背他意愿的所有事,这一点楚云砚应当清清楚楚,所以此时此刻,他才更气不打一处来。 楚云砚看出他的神色,也没拖沓,翻身而下。 果然,人还未站稳,便被陆宵扯住胳膊,带着他猛退了好几步,撞在了一棵枯树之前。 陆宵今日本就被卫褚一番话扰得心烦意乱,好不容易给自己找了点事情干,暂时将楚云砚抛之脑后,可谁知道,他不去找他的麻烦,他反而自己送上门来。 寒风凛冽,城外人烟稀少,更是冷了三分,他审视着楚云砚。 六年来,楚云砚一贯隐忍而克制,所以,他们还算相处愉快,政事上也勉强心意相通,他意识到,一切的变化,是从三个月前,他秋猎遇刺后开始—— 那天之后,他绑定了系统,为了挽救盛朝而奔波。 一开始,楚云砚就显示出一种沉默而不肯罢休的强势,他身边的影卫一再增加,他才能勉强得到一次出宫的机会,他因为系统任务要去接触攻略对象,楚云砚就能想出各种匪夷所思的理由让他不能成行。 他要去揽月亭邀人喝酒,他就会说揽月亭这几日正在髹漆;他要去明湖划船,他就说明湖这几日湖水浑浊;他邀人进宫陪练,他非说陛下刚刚遇刺,宫内不宜再见兵戈……甚至引发他们巨大矛盾的导火索——林霜言的职务调动,也是他想让人留京任职,可楚云砚竟然让人家好好一个状元郎,出去外派三年! 也许矛盾就是如此日积月累,再加上阴差阳错间,楚云砚暴露出来的问题也越来越多。 陆宵摸不清他的心思,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所以此时,他看着欲言又止的楚云砚,下了最后通牒。 “所有事,要么今天说清楚,要么……就永远不要再提。” 他眸光定定,没有半点退让。 楚云砚与他对视,许久,才如释重负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笑,“好……” 他显少露出这种外放的神采,陆宵也终于被他识时务的一个字取悦了几分。 他听着楚云砚讲他进京之前的事。 “当时天下初定,收归兵权势在必行,虎符已在先皇手中,可圣旨之意,却是要将边云十七营与北固城、长平城、南陵郡守军尽数整编,只是此道旨意尚未来得及实施,先皇便重病于榻,命义父回京辅佐幼帝。” 楚云砚道:“臣劝义父不要回京。” “狡兔死,走狗烹,历朝历代皆如此,义父却不信,执意入京,却没料到,半路遇见西邙大部队潜行,遇刺身亡。” “边云群龙无首,义父尸骨未寒,先皇却依旧命臣火速入京,整编的圣旨发而未撤,臣当时意识到,也许只有入京受命,才能保下边云军。” 他侧过头,不敢直视陆宵的眼睛,“新帝年幼,必然势微,臣既摄政,天下政令自然政出于臣。” 陆宵:…… 不得不说,楚云砚和卫褚不愧是兄弟,某种程度上,他们的思维竟然出奇得相似——既然无法名正言顺的得到,那就一手遮天的掌控。 只不过,楚云砚在京中久待,似乎也被摄政王的名头规训了几年,比起卫褚,变得要保守半分。 他无语了片刻,道:“继续。” 楚云砚道:“臣要拿回边云虎符。” “边云军是义父一生的心血,他与先皇逐鹿天下,最后却困死边云,甚至连仅剩的东西都要被彻底摧毁……” “而义父与臣的忠心,就算上表千千万万遍,于帝王耳中,也不过巧言令色、讹言谎语罢了!” “所以……臣接下了圣命。”他颓然道:“臣自知有罪。” 如此这般,便也解释了为何他刚刚摄政之时,对陆宵那番冷漠轻蔑,他本就对先皇有怨,却又不得不为边云委屈求全,而他所有的愤恨,自然发泄到了陆宵身上。 风声渐凛,楚云砚缓缓抬眼,等待着帝王的决定。 陆宵与他相向而立,正倚靠在枯树上,他摩挲着手中的玉扳指,静静思量着。 重整边云军这事他并未听父皇说起过,也许是他缠绵病榻,实在没有心力,便搁置了。 如今六年过去,边云军依旧如初,十七营三十万人,只听将令不识君令,确实令人心焦。 可事到如今,他不知楚云砚对边云还有几分掌握,思考了一阵,叹息道,“想要拿回边云虎符?” “好……” 他点了点头,“虎符,朕可以给你。” 第45章 偏心 少年琉璃似的眼睛透亮, 澄明清澈,闪着熠熠的光。 他定定看着楚云砚,神色诚恳, 一如平静无波的往日。 楚云砚许久没有被这样的目光注视过, 自从秋猎一事后, 他与陛下就仿佛隔着层无形的屏障, 他寻不出缘由,各种事情却又层出不穷,以至于他们每次见面, 几乎都夹杂着试探、揣测、博弈以及妥协。 他能感知到陛下对他的疏离与防备,甚至是怀疑……连面对他的神色也从以往的轻快明俊,变得时真时假, 有时还带着几分审视和压迫。 可他们相处太久了,太过了解彼此, 此时此刻,他虽然被陆宵与往日无二的神情晃晕了眼, 但却还是能探知到,他隐藏在平静话语下的试探。 他叹息一声, 跪地道:“臣并无此心。” 他腰身笔挺, 抬头望向身前的帝王,眉眼灼灼, 不似作伪。 陆宵静静听着,沉吟了片刻,却依旧故意道:“朕若效仿父皇,要重整边云军呢?” 楚云砚道:“陛下如何决断,臣自然听从圣命,只是……” 他轻轻叹了口气, 无奈道:“陛下何必试探于臣,臣与万千将士,不正被陛下握于掌中?” 他眉眼沉静,与陆宵相触的视线不退不让,无奈之色褪去,露出几分恭顺的无害。 这些年来,他一直向陆宵隐匿着他回京的目的,一开始是因为他意图如此,当然要隐秘行事;后来则是因为,他确实害怕被陆宵误会,若真相暴露而出,他这些年的一切所为,似乎都变成为了达到目的谋划。 可事到如今,真相被他亲口说出,他也终于卸下重重重担,更能坦诚地面对自己的心。 他向心动之人坦白爱意,也向君王允诺忠诚,短短一天,干了自己过往几年都不敢干的事…… 他的心脏狂跳不止,以至于都有几分喘不过气来。 陆宵听得楚云砚承诺,原本还冷峻的脸上暗暗闪过一抹惊诧,他重新审视着楚云砚,居高临下的目光几乎要把他彻底剖开。 许久,他才纠结道:“……脸红什么?” 寒冬腊雪,地冻天寒,两人是这片矮草枯树里唯一的亮色,陆宵被那抹熟悉的目光注视着,不知不觉间,又好像回到了两人关系最好的几年。 那时候,中书令刚刚倒台,两人既是君臣又是盟友,甚至可以说是家人手足,他许多的习惯性格也于那段时间成长塑造,以至于他从心底就对楚云砚带着天然的偏袒。 如今坦诚之下,他竟然有几分眩晕,甚至感觉浑身的温度都在这种目光的注视中,缓慢升高。 他能看出楚云砚眸底的笑意,干脆先发制人。 只是这话一出,却莫名让两人的氛围更加缠绵。 楚云砚不自在地侧了下头,眸底闪了闪,耳廓突然泛上一抹红,似乎接受了陆宵的污蔑。 陆宵更是难捱,轻咳一声,见人还跪着,闷闷道:“起来吧。” 他赶忙转移话题道:“第二件事……” 楚云砚还没站稳,起伏的情绪就突然被陆宵短短几个字压抑了下去。 第48章 “卫褚遇刺……”陆宵特意顿了顿,调节了下自己的情绪,勉强镇定道:“王爷有什么想说的?” 楚云砚:…… 他就知道……卫褚!没有一天不给他使绊子! 他尚可的心情倏然沉闷,看着审视着自己的陆宵,幽幽道:“陛下如此诘问臣,想来是相信了卫褚的话。” 陆宵一愣。 他疑惑地眨了眨眼,看着陡然泛起冷意的楚云砚,颇有种茫然无辜之感。 ……诘问? 他回忆了下自己的语气,语调平缓,出声温和,再正常不过。 他无奈强调道:“朕只是问询。” 楚云砚和卫褚算是兄弟,两人同长于镇国公麾下,除了略微相似的底色,各自性格却迥然不同,卫褚更为内敛阴戾,像一条虎视眈眈的毒蛇,而楚云砚则要平和许多,他的沉默和冰冷没有攻击性,甚至更多的时候,显得更为可靠。 如今他因为一个人的只言片语去诘问……不,询问另一个人,两人同为武将,又各守边关,如此一想,似乎确实有厚此薄彼之嫌。 可于陆宵而言,若换一个人,他自然有自己的方式去打探,但是面对楚云砚,既有今日这番大好时机,他又何必徒增误会,直接问出不是更好? 但眼下,楚云砚的态度,却让他有几分拿捏不准了。 好像……在生气? 因为他听信卫褚的话? 他有几分不可置信,打量过楚云砚的神色,哭笑不得道:“朕暂且不信,所以才来问你,否则,朕的暗卫也有他们自己的办法。” 楚云砚不答,却道:“卫褚回京之时,知道西邙人一路尾随,他不仅不当下反制,还为了久留京城,放任了这场刺杀。” “可他大抵也没有想到,箭尖之毒是消失已久的千机琏,一步算错,反而生死不由命,得不偿失。” 陆宵:…… 他猛拍胸口,颇有几分咬牙切齿之态,暗骂道:他手底下都是些什么混蛋?! 楚云砚继续道:“箭矢出自边云,箭簇来自臣的亲卫,卫褚先前知而不报,反而私下诋毁,依臣看,才是有嫁祸于人之嫌。” 他冷冷道:“臣如此解释,陛下又会相信谁呢?” 陆宵:…… 他又沉默了。 他只是觉得此时时机大好,与其自己怀疑猜测,不如给楚云砚一个机会,让他上表陈情,可楚云砚这番话,却仿若随口赌气,让他刚刚清醒的脑子又迷惑了几分。 莫名的情绪在他们之间蔓延,他越发不自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好、好了……” 他有点不知所措,楚云砚比他年长几岁,更多的时候,是他向他兼容妥协,可是今天,陆宵总感觉楚云砚的情绪有点失控,明明刚才还好好的,直到他提起卫褚…… 他疑惑道:“王爷讨厌卫褚?” 楚云砚道:“臣对他并无喜恶。” 这下把陆宵弄得更疑惑了,他替卫褚解释道:“你应当了解他,他并不会做嫁祸之事。” “陛下。”楚云砚两步向前,忽然拉进了他们之间的距离,问道:“陛下这般相信卫褚,那陛下也如此相信臣吗?” 陆宵总感觉事情又绕了回来,楚云砚似乎很看重他对他和卫褚的看法,展现出一种奇怪的攀比。 “朕就是相信你,才问你,不然干什么?打草惊蛇?” 楚云砚凑的太近了,陆宵心中的不自在感被拉进的距离更加放大。 在他的视线里,楚云砚薄唇紧抿,黑沉的眼中褪下了一贯的沉稳静谧,反而略微耷耸,泛起几丝微不可查的委屈。 陆宵:…… 他好像突然从这个眼神中抓到了重点。 “你……你在瞎想什么!” 他恼羞成怒地吼了一句,总算知道这种诡异的氛围来自于什么了。 在楚云砚心里,他和他不光是君臣,还有……还有…… 虽然他还在坚守本心,但架不住楚云砚胡思乱想! 公私交织,使得他们的对话复杂而微妙,不仅涉及到公事的牵连,还有私心的偏袒。 他红着脸吼道:“朕在跟你说正事!” 楚云砚则道:“臣回答陛下了。” 陆宵:…… 这话说的没错,楚云砚不仅没承认是自己主使,反而转手给卫褚泼了盆脏水,说他蓄意嫁祸。 “赌什么气啊……” 陆宵深知自己的风评,只能出口挽救自己的声誉,“朕与卫褚只有君臣之心,向来只谈公事。” 楚云砚却道:“陛下曾经也说与谢千玄只有君臣之谊,可今日也并非如此。” 陆宵疑惑地眨了眨眼,奇怪道:“怎么就并非如此了?” 楚云砚话音一滞。 他被陆宵理直气壮的回答堵得哑口无言,他们刚刚的事……要让他说出口吗……? 他眼前又闪过两个交缠的人影,以及轻轻重重的惊呼。 ……君臣之谊? 他咬牙道:“陛下对臣子便如这般?!” 亲自探望,关心伤势,古往今来,向他这样妥帖的君王确实少见,陆宵骄傲地点了点头。 楚云砚却被气笑了一声,他眸底暗芒翻涌,冷着脸道:“那臣与陛下既为君臣,便也可以如此了?” 这话瞬间让陆宵想起半月前,楚云砚生病之时,他接下系统任务要出宫探疾,最后却不了了之。 楚云砚此时问这些,让他颇感心虚。 他赶忙道:“当然,朕一向……” 他话音未尽,震惊地瞪圆了眼。 楚云砚突然朝他倾身而来,一个温软的触感滑过他的脸侧。 一触即离。 第46章 答案 两人四目相对。 脸颊上的温度很快被凛冽的冬风同化, 陆宵似是不敢相信,垂在身侧的胳膊缓缓抬起,冰凉的指腹落在那片被碰触的肌肤上, 他好不容易褪下去的温度又被重新点燃, 骤起的热意从那一小片区域极速扩张, 继而烧到四肢百骸。 他呆呆地看着楚云砚, 喃喃道:“干、干什么……” 唇上还烙印着柔软而冰凉的触感,楚云砚目光定定,看着陆宵在他的视线里一点一点变红。 他生出一种莫大的勇气, 又逼近了半步,抬手,猛地擒上了他平整的衣襟。 他手指修长, 骨节分明,此时掌心紧紧攥握, 把上好的锦缎都揉搓出一片皱褶。 “这算什么……”他抿了抿唇,虚张声势道:“更过分的事……臣还没有做!” 陆宵霎时汗毛倒竖, 一掌把他拍远了些,怒道:“你还想做什么?!” 他胡乱整理着自己被扯乱的衣服, 抬手狠狠在脸颊上抹了几把, 意图用疼痛掩盖过延绵不断的异样。 此时此刻,他大抵也猜到, 他和谢千玄一番撕扯,落在楚云砚眼里却是变了味道。 他脑子里一团乱麻,似乎从三天前,他们两人厮混在一起之后,他们之间就模模糊糊、拉拉扯扯,怎么都捋不清楚。 “臣自然可做陛下的入幕之宾。” 那日, 楚云砚眸色灼灼,说出口的话缓慢而清晰,一字一句,仿若利剑,将他牢牢地钉在原地。一瞬间,他震惊、诧异、不可置信,却又因为事情繁杂,下意识找了个借口,仓皇逃窜。 而后,种种疑点浮出水面,与那些欺瞒和敷衍相比,这轻飘飘地一句话更显得荒唐而可笑——谎言之下,又哪来的真心? 可是现在,一切真相大白,过往种种猜疑都烟消云散,唯独蜻蜓点水的一吻印在脸颊。 “你……” 陆宵说不出这是种什么感觉,他眸光轻颤,只觉得两人离得极近,呼吸交错间,胸腔鼓动,心跳声震若擂鼓。 他被这旖旎的氛围所禁锢,眼前五颜六色,时明时暗,呼吸深深浅浅,仿佛眩晕。 他似乎有千言万语,可话到嘴边时,却一个字都蹦不出来,只能手足无措地面对着楚云砚这番汹涌而直白的情感。 朝野街巷中,关于帝王和重臣的流言蜚语甚嚣尘上,他虽有羞恼,但宽慰自己一通后,也能浑不在意。 毕竟,假的就是假的,身正不怕影子斜;君臣也自然就是君臣,亲疏不同而已……只不过楚云砚,确实是其中最特殊的一个。 他们彼此陪伴了太长时间,互相交付过信任与生命,虽然随着他的长大,难免摩擦,但每到最后关头,却都会有个人无声无息的退步,却并不是权利交锋下的权衡利弊,而是“算了,就随他”般的无言纵容。 第49章 现在,楚云砚所有的退让似乎都有了理由,由他的倾慕与爱意而出,那他呢?他也对楚云砚如此吗? 陆宵彻底迷茫了。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年少时读过的诗句,此时一字一句拷问起他的心,他心潮起伏,却又很难在席卷而来的情感中,将它清楚的分辨出来。 他下意识抬头,寒风凛冽中,他静静看着楚云砚的眉眼,心脏一下一下,欢快而紧张的跳动。 他似乎并不讨厌楚云砚的“冒犯”,擒在他衣襟上的手指,落在脸侧的轻吻,以及荒唐一夜中,他们彼此交握的掌心…… 他突然意识到,他的身体、情感、思维都能完美的接受楚云砚,他早就习惯了他的存在,以至于即便他们的身份可能发生变化,他还是没有把他排除在他的人生之外。 他永远在他的生命里留有位置。 君臣也好,意中人也罢……其实没什么不一样,反正都是他和楚云砚而已。 想明白这点,他不动声色地朝前迈了半步,面上闪过一抹纠结之色,抬手拉住了楚云砚的衣襟,“你……” 他终于下定决心:“……你想好了?” 楚云砚顺着他的力气微微前倾,他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眉目沉静,认真回道:“想好千千万万遍了。” “好吧……”试图挣扎一下的陆宵彻底放弃,他不得不承认,面对着如此的楚云砚,拒绝的话比答应的话更难以说出口。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紧张道:“如果你真的想这样,也行……” “……朕答应了。” 他脸上又露出与往常无二的鲜活笑意,只是脸颊微侧,视线不自在地垂落,显出一种故作镇定的心虚来。 楚云砚看着,幽幽叹了口气,道:“陛下知道什么,就答应了?” 这话问得奇怪,陆宵以为他在故意戏弄人,气道:“你自己说的话自己都忘记了?” “臣当然没忘。”楚云砚认真道:“但是陛下,臣心意如此,陛下也心意如此吗?” 这话却让陆宵好不容易捋顺的大脑再次缠绕起来。 他既不想让楚云砚伤心,又觉得既然自己不讨厌,也没什么可拒绝的,便自然而然地答应了下来。 可现在,楚云砚却问他,“陛下也心意如此吗?” ……心意。 他半天说不出话。 “所以陛下,等想好了之后,再回答臣吧……” 楚云砚似乎比陆宵还懂得他的纠结,看他一直呆鹅似的一动不动,无声叹了口气,牵过马匹,把陆宵的手放在缰绳之上,唤他回神。 “陛下。” 陆宵抬眼看他。 他则示意他上马,自己也翻身而上。 马蹄声重新在官道上响起,陆宵晕乎乎的,勉强从绕成一团的思绪中抽出魂来,看着眼前也不是回城的路,奇怪道:“这是要去哪?” 楚云砚道:“云水涧。” “臣听说,陛下分外想前去赏花。” 他特意咬重了“分外”两个字。 如此折腾下来,陆宵突然也能懂得楚云砚话里话外的意思。 他哭笑不得道:“你又生气了?” 楚云砚坦然回道:“这不叫生气,叫吃醋。” 陆宵更是无语:“这也值得吃醋?” “当然。”楚云砚道:“与陛下有关的事都值得吃醋。” 此话一出,瞬间砚删停让陆宵想到了以往很多被忽略的事。 比如揽月亭的髹漆、太湖的水浊,甚至什么宫中不能刀光冲撞……更绝的是当时林霜言的调任,他竟然还想把人外派三年! 他忍不住轻笑出声,叹息道:“说起来林霜言也真是无妄之灾,差一点从好好的京官连降三级。” “无妄之灾?”楚云砚却道:“新科及第者本就应该外派三年,陛下皇恩浩荡,留他在御前,他既不懂珍惜,自然该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 陆宵惊奇地看他一眼,“……这也是吃醋?他哪里得罪你了?” 楚云砚沉吟片刻,似乎不是很想说,但最终还是道:“当时在揽月亭,秋日风紧,他却将陛下单独置于亭中,有负圣恩。” 其实,这还算是婉转的说法,当日他远远看着位于湖中的揽月亭,眼见陛下把酒像水似的灌,最后终于酒气迷蒙,衣衫凌乱,倒在林霜言怀间。 可不过一刹,林霜言便猛地弹起,脸上愤怒不悦之情不似作伪,任由陆宵自己摇摇晃晃地趴回石桌,自己则快步拂袖而去。 揽月亭依水而建,更别说秋日水寒天凉,他匆匆过去,才将人送回寝宫。 “所以那天……是王爷……”陆宵一拍脑门,他后来还奇怪,依照林霜言不尽人情的样子,怎么可能与他那般接触,可酒意朦胧间,那怀抱中传来的温度又不似作伪。 他瞬间明白了楚云砚的意思,笑道:“所以……这个不是吃醋,是报复?” 楚云砚冷哼一声,不说话了。 显然,他的报复并没有成功,还因为这件事,让他们两人大吵了一架,不欢而散。 陆宵哭笑不得道:“其实不能怪林霜言,你不知道他的洁癖有多严重,朕就是摸一下他的袖子,他估计都在心里骂人呢,更别说那天酒气熏天的,他怕是气个半死。” 楚云砚道:“陛下对他还真是了解。” 陆宵:…… “好吧,朕不说了。” 马蹄声哒哒,解决了近来堆积的烦心事,陆宵也不知不觉放松下来,身后怀抱温暖,耳边规律的响声一下接着一下,他疲惫的大脑抽痛,忍不住昏昏欲睡。 楚云砚感觉到逐渐压向自己的重量,马速放缓,一拉缰绳,停住了。 他看着眨眼间便依偎在自己怀里、双眼紧闭的陆宵,疑惑道:“陛下……陛下?” 厌衫婷 第47章 奏折 陆宵终究没看上天水涧的梅花。 他歪倒在楚云砚的怀里, 汹涌的热度从他的身上股股冒出,他脸颊的红晕浅淡,像是漂亮的晚霞, 却不是因为羞怯, 而是因为他浑身上下的高热。 楚云砚一惊, 伸手摸了下他的额头, 异样的体温从两人相触的肌肤间交换传递,他赶忙脱下大氅,牢牢地裹在陆宵的身上。 马头迅速调转, 飞快地载着他们朝城中赶去。 罗浮正在书房里翻看医书,还未见人,便听一声声高呼, “罗浮,快来!罗浮……” 又怎么了?! 她两步跑出门, 果然见她家王爷怀里抱着一个熟悉的人影,大步朝寝室而去。 看见她冒头, 她家王爷的声音更是急迫,“快来看看!” 罗浮认命地转身拿起小药箱。 这一路颠簸, 昏昏沉沉的陆宵也逐渐苏醒, 被唤起几分神智。 昨夜与林霜言在应星楼站了半宿,他回宫路上就阵阵发冷, 还一夜没睡安稳,早上便头疼得厉害,他还以为是被乱七八遭的事情搅得气上心头,现在看来,身体早就不爽利了。 他幽幽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只感觉浑身上下的热度融为一体,也分不出热或不热,唯独怀圈着他的这个怀抱,冰凉舒适,散发着诱人的沁意。 他又下意识地朝楚云砚贴了贴。 楚云砚察觉到怀中的动静,看出了陆宵的意思,却还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让他松了抓紧自己的力气。 他劝慰道:“陛下,躺榻上会舒服些。” 陆宵却仍没有松手,他抬头看向楚云砚,高热的温度干扰着他的思维,让他对这个沁凉的怀抱更加依赖。 罗浮早就等候在了一边,她抱着自己的小药箱,准备给又又又生病的陛下把脉开药,可床上两人之间越发如胶似漆,她欲言又止,没眼看地挥了挥手,吼道:“先让一让啊、让一让,好歹给大夫腾个位置啊。” 陆宵终于从晕乎乎的状态中惊醒,这才发现,屋中竟然还有一个人! 他当下便飞速翻身,乌龟似的团进了被子里,只在外面露出一截手腕。 罗浮暗暗哼笑,打量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直到把楚云砚也看得有几分不自在,轻咳一声,叫她:“罗浮……” 她这才回神,摆出一副专业的架势,随手一摸脉搏,便自信满满地写了半页纸,递给了楚云砚。 楚云砚接过一扫,安排人出去煎药。 第50章 看诊的过程不过半刻钟,药方写完,罗浮却还是呆在原地一动不动,楚云砚无可奈何地提示道:“罗浮……你可以走了。” 卸磨杀驴! 罗浮哼哼唧唧地收拾着药箱,房门关闭,在最后一丝视线里,她看见她们王爷又重新坐回榻上,而乌龟似的陛下,也终于露出了脸。 这么黏糊,难不成得手了? 罗浮挠挠头,反正自从她来到摄政王府,她就知道,王爷总是极度在意当朝陛下的情绪,那时她还没有见过陆宵,只当他是话本里的那种凶残暴君,所以王爷只能看其眼色小心行事,连向他举荐她,也要借着翡园赏花,把人哄高兴了再说出来。 想她堂堂神医谷小师妹,去哪不是被人抢着招揽?可鉴于王爷对陛下的态度,她还是难免战战兢兢心里没底,生怕陛下一个不高兴,把她扔出去喂老虎。 可没想到一见面,让王爷整日放在心上琢磨的陛下,竟然只是一个轻快明俊的少年,既不是她所设想的暴君,又不是攻于心计的坏蛋。 她那时还疑惑道:“……小皇帝也没有那么可怕嘛。” 结果又被王爷上纲上线的教训了一句。 现在看来,他们王爷恐怕早就有所企图,当然怕人怕得要死。 “唉……”她总算明白了她家王爷的一片苦心,一边摇头,一边晃悠着去小厨房,看着煎药。 房门关住了。 陆宵听见声音,从被子里冒出头来。 这下房间里真切得只剩了他们两个人,厚重的被子盖在身上,他被捂出一身汗,却也浑身舒服了几分。 如今室内寂静,房门紧闭,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他们。 氛围却不知不觉奇怪起来,陆宵抓耳挠腮,总感觉现在与以往既不相同,却又没几分不同。 “朕……” 他一句话还未出口,一个熟悉的人声却突然打破了满屋寂静。 窗户之外,绽红的身影匆匆而来,面色焦急,冲守在廊下的苍月道:“大人,我有紧急事务呈送陛下,烦请通传一声。” 谁? 陆宵反应了一下。 意识到,哦……林霜言。 擢提林霜言为户部侍郎的圣旨还未下,他尚担任着御前秘书郎之职,负责为他整理奏折,草拟圣旨,不过今早还一切如常,难不成就这半天,突然有什么加急文书递了上来? 陆宵心中猜疑,扬声道了句:“进来。” 房门开合,匆匆的脚步停在屏风之外,林霜言的声音如玉坠冰晶,清冷而速急,“陛下,淮安王八百里加急,其封地南陵郡、南平郡、长阳郡雨水长漫,米粮减产,天寒大饥!” 嗡—— 温馨的气氛霎时消失殆尽。 陆宵一骨碌从榻上翻了下来,也顾不得穿鞋,两步绕过屏风,抓过了林霜言手里的折子。 他一目十行的扫过,脸色越来越沉。 淮安王上奏,今年秋收正逢连阴雨,秋作物受灾,千万亩良田被水淹没,灾民不计其数,他已下令开仓放粮,但仍难支撑,请朝廷派人赈灾。 他一时头痛难忍,缓缓合住折面,把他递给了站在他身侧的楚云砚。 “朕记得前段时间,王爷说京中有灾民涌入,想来便是因为此。” 他用力揉了揉额角,长舒口气,“好在江淮一带今年丰收,粮仓富裕,就近调粮也少了许多波折。” “淮安王封地的粮仓还能再坚持五六日,现在要紧的就是派人即刻前往南郡,统筹赈灾之事。” 楚云砚接过奏折,细细读了一遍,视线落在最后一句“淮安王臣高睿之敬奏”之上。 他看着,捏着折子的指尖不自觉用力。 “只是这赈灾人选……”陆宵低头思量着,淮安王的封地远离京城,路途遥远,他又是异姓亲王,派普通官员前往难免束手束脚,更何况赈灾事关重大,必然要可靠之人。 他脑子里闪过一堆名字,一时也犯了难。 楚云砚却把折子一合,行礼道:“此事臣愿往。” 说实话,楚云砚还真没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他想好的几个人名还没出口,就湮灭在他的嘴边。 “王爷?”陆宵迟疑。 “此次灾民在淮安王封地,淮安王有从龙之功,若只派普通位阶的大臣前去,确实犹豫难做,于赈灾事宜不利。” 楚云砚说的这些也正是陆宵考虑的,所以他心中虽有一份名单,但总拿不定主意,毕竟天高皇帝远,他难免忧心。 “臣自请,愿往赈灾。” 楚云砚又说了一遍。 “王爷,且容朕想想。”陆宵虽然一开始并没有考虑楚云砚,但此时听他自己提出来,竟觉得越想越合适。 他眉头微蹙,终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冲林霜言吩咐道:“拟旨,由摄政王楚云砚统领南郡赈灾事宜,周围县郡粮仓任其调度。” 林霜言叩首领命,匆匆而出。 陆宵眼前一阵发晕,突来的灾情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得他心头不安而沉闷。 他看着楚云砚,更没想到眨眼间两人就要相隔千里,也有几分不放心,叮嘱他道:“山高水远,一路颠簸,你万切小心。” 楚云砚拥着他坐回榻上,宽慰道:“臣一路轻装简行,不出七日便可抵达南郡,今年虽南郡受灾,但江淮储粮充备,灾情尚未扩散,臣去稳定局势,也许不出一月便能回来了。” “朕知道。”陆宵头疼得越发厉害,他总感觉自己忘了什么事情,心中更加焦躁。 “淮安王这个人,你知道多少?” 淮安王是他父王分封的异姓王侯,封地南郡,毗邻边云,每年只在年底朝贡之时入京,除了参加宫中宴饮,几乎不踏出府门,深居简出,直到新年一过,返回封地。 这些年来,他每年朝贡,也算安分守己,并无过错。 可陆宵却记得,当时赵淑下毒一事尚不明晰之时,楚云砚却有意把这件事往淮安王身上引。 更何况,依照如今来看,赵淑明明是楚云砚的人,他那时又为何会怀疑是淮安王所为呢? 他心中的疑问越积越多,指尖烦躁地轻叩塌沿。 楚云砚也知道陆宵的疑惑,思量了一下道:“那都是先皇登基之前的事了。” 第48章 粮草 “陛下应当知道, 淮安王与先皇是结拜兄弟,而静太妃曾是淮安王的女婢,被他进献给先皇。” 这事楚云砚曾经提过, 陆宵回忆了下, 点了点头。 楚云砚继续道:“起初, 先皇并没有接受, 可忽然有一天,先皇醉酒回营,第二日, 却见静太妃……她那会还叫常宁,衣衫凌乱地躺在自己的塌上。” “可先皇却对前一晚之事没有半分记忆,只觉得真假难辨, 大梦一场。” “梦?”陆宵对这个描述有几分耳熟,“这不是……” 楚云砚点头, “现在想来,大抵是月桂香。” “可当时那种境况, 此事无处探究,常宁又要以死自证清白, 先皇只能将她纳入后宫。” “先皇与臣的义父都知道, 常宁就是淮安王的一个眼线,所以, 臣的义父也将计就计,让他的亲信赵淑扮作宫女,陪伴在常宁左右。” 他叹了口气道:“先皇驾崩之后,臣入京摄政,去看过静太妃,臣原意是想, 先皇驾崩,陛下又年幼,可以给她金银良田放她出宫,还她自由,可是她拒绝了。” “臣起初还对她多有防备,只是这么多年过去,她一直相安无事,却没料到,百密一疏。” 陆宵听着,缓缓思量道:“你怀疑是静太妃利用了赵淑的身份,反手伪造命令,给了她月桂香?” 楚云砚拧眉道:“赵淑说,她接到命令之时,旁边放着一个瓷瓶,可命令并非臣所下,药物自然也非臣所给,冷宫偏僻,赵淑的身份知道者不过寥寥,月桂香又鲜少出世,却都与静太妃有关,难免让人怀疑。” 陆宵却摇摇头,定定地望着楚云砚,问道:“知道赵淑身份的人,均是你的亲信?” 楚云砚道:“是。” 陆宵头疼道:“说不定是他们伪造了你的命令。” 楚云砚低沉道:“也并非全无可能,但他们都是臣一手扶植上来的……比起他们,臣更怀疑淮安王。” “不光这一件事。”陆宵想起近来种种巧合,“从卫褚的说法来看,若刺杀之事并非你授意,那就说明,你的亲卫营中弓弩已经失窃,落于敌手,而事关军.械,显然非一般人所为。” 楚云砚明白陆宵的意思,“臣亲卫营中,可调动军.械的副将有六人。” “那这六人中,哪位此时正在京城?” 第51章 “陛下是怀疑……” “并非是怀疑了。”陆宵扯了扯楚云砚的衣领,“当时朕还以为王爷太过生气,现在想想一切都有迹可循。” 他道:“半个月前,朕夜邀王爷入宫,当时王爷可是三召三拒,把朕气个半死呐。” 楚云砚露出几分迷茫之色,奇怪道:“臣并未拒绝过陛下的传召。” 陆宵叹息道:“所以朕才问,当时摄政王府中,是王爷的哪位副将,帮王爷拒绝了朕的传召。” 楚云砚的面色渐渐凝重,夜召入宫,大抵就是半月前的那次,他身体不适,早早安寝,半梦半醒间却听府中响动,派人去询问,才得知双喜来传陛下口谕,有事召王爷入宫相商。 他匆匆起身,挟着风雪而去,却不料正好碰到了等待药效发作的赵淑。 “若那日王爷不曾入宫,朕与父皇,怕是要栽到同一个坑里了。” 陆宵冷冷哼道:“下药、拒召、窃械……王爷身边,究竟是谁,恨不得你我离心至此呢?” 楚云砚一怔。 他目光缓缓与陆宵相触,唇角嚅嗫,一贯冰冷沉默的脸上,竟然露出几分痛苦之色。 真相逐渐浮出水面,一个名字抵在他的舌尖,迎着陆宵探究的视线,他终还是艰涩道:“此事……陛下能交由臣处理吗?” 他少年时驻军边云,对边云诸人诸事有着强烈的信任与偏心,他大抵从未想过,问题会出在自己的亲卫身上。 他一直太过沉默内敛,久而久之,就容易让人觉得冷情,可事实上,他只是压抑,却并非寡薄。 如今种种猜测之下,利剑直指他的故交旧友,难免令人伤怀。 陆宵看出他的低沉,脸上不自觉闪过一抹慌乱,磕巴安慰道:“……朕、朕也只是猜测。” “此事自然任凭王爷决断。” 楚云砚低低道了声,“谢陛下。” “总之,万切小心。”陆宵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只是紧紧与楚云砚挨坐在一起。 身侧的温度散发着不正常的高热,楚云砚勉强掀了下唇,扶住陆宵,点头道:“陛下不必担心,还是先顾及自己身体,好好休息吧。” “臣去安置一番,明日便出发。” “不了。”陆宵摇摇头,看了一眼天色,瓮声瓮气道:“眼看宫禁,朕今日还是回宫为好,不然早朝前又是一番折腾。” 楚云砚一想,也确实如此,更何况他明日早早就要出城,怕也顾不上陆宵,点头同意道:“那陛下等等,臣去传轿辇,喝了药再走。” “药啊……”陆宵扶额叹息。 楚云砚刚出门,罗浮便端着朱红漆盘推门而入,浑浊的褐色液体冒着热气,正正摆放在他的眼前。 都不用细闻,粘稠的苦味便冲鼻而来,光看着,就令人作呕。 要换到以往,他定要磨蹭个半刻钟,好好做一番心理建设,可眼下,种种事务都需要他操心过问,事情紧急,也没时间因为碗药耽搁。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当下便屏气凝神,抬手,一饮而尽。 无法言喻的苦涩直冲天灵盖,他状若无事,抬步便走,行至门口处,却还是控制不住,干呕了一声。 “呕——” “哎呀。”罗浮在他身后笑弯了腰,意有所指道:“药苦不苦另说,心里甜不就行了?” 陆宵:…… 你在暗示什么啊! 他无力地迈出房门,楚云砚安排好轿辇,正冲他匆匆而来,看出他脸色不好,奇怪道:“怎么了?” 罗浮正好从陆宵身后跳出,再一看摆在桌子上的空碗,他转瞬便明白,也无奈笑道:“陛下,良药苦口。” “呕——” 陆宵忍都忍不住。 他被楚云砚包了一层又一层才塞进轿辇,好歹折腾回宫,罗浮的药虽苦,但效果却似乎不错,他出了一身热汗,竟觉得轻松许多。 轿辇缓缓停住,他迈步而下,却没料到承明宫外,竟然已经候了一个人。 林霜言一身绽红官袍,面容肃丽,手中拿着一道写好的圣旨和两本折子。 多半是圣旨已经拟好,等待着他过目盖印。 “陛下。”看他走进,林霜言跪地行礼。 陆宵抬了下手道:“起吧,进来说。” 两人一前一后踏进承明殿,林霜言先将拟好的圣旨呈上,他看过后,印下玺印,交由门下省下发。 事情结束,林霜言却还未走,上前几步,将手中的奏折呈到御案之上,汇报道:“臣今日已将全部折本整理完毕。” 这事是陆宵之前交给他的,让他将批阅过的折子整理归档,方便自己之后查阅。 “有何事?”他接过他呈上的两个奏本。 林霜言道:“臣在其中发现了这本呈于腊月初九的奏折,由司农卿奏禀,说今年本是大丰之年,江淮粮仓富裕,粮价却隐有上涨,比之年初每升涨了三文有余。” 这事陆宵有印象,他还记得,他当时着令户部遣人调查。 他翻开下一本奏折,果然是户部的回奏。 奏折道,淮安粮食大丰,竟每升跌至六文,后常平仓开仓收购,将粮价稳定在每升八文左右。后江淮一带数十商人联手,突然以高于市场的粮价大肆收购,却囤而不卖,久而久之,虽然粮食大丰,竟也有供不应求之势,户部查明之后,为首五人被杖八十,罚银一千两,此后粮价才渐渐落回。 陆宵知道林霜言不会平白无故地提起这两件事,问道:“爱卿觉得此事有蹊跷?” 林霜言道:“丰年谷贱,常平仓增三分之一价收购,将粮价维持在每升八文,可区区数十商人,便能将粮价再提三文,更何况囤粮不卖,如此大的数量,他囤于何处,又该如何保存?” “就算之后被惩戒罚没,粮价却未大幅下降,仍维持每升八文,怕此时流通之粮,不足其收粮的十分之一。” 他道:“何人、何事,能消化如此大的储粮?” 陆宵微皱了下眉,如今江淮粮价上涨,南郡又天灾无粮,明明一个丰收之年,可粮食……都去了哪里? 他面容逐渐严肃,忽然意识到,林霜言为何要将这两个奏折拿出来了。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除了战事,哪里能消耗掉这么多粮草? “如此多的粮食,不管是运出江淮一带,还是运出盛朝都不可能没有风声。” 陆宵将奏本扔回桌上,静静思量着,“所以……现在,在哪藏着呢?” 第49章 进度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楚云砚便轻装简行,与他的三五亲信出了城。 陆宵则病恹恹地躺在床上,一夜过去, 他身上的热度虽有消减, 却仍难受得不行, 只能临时取消了早朝, 001现身出来,圆圆的身体软成一滩水,细腻冰凉, 趴在他的额头。 【宿主啊宿主,你可是我花了大能量救回来的,你可不要死啊呜呜呜。】 【我的潜力股, 我的年终奖,我的退休金……】 【宿主啊……!】 “停!”陆宵被它嚎得耳朵疼, 他面无表情地把001从自己的脑袋上扒拉下来。 冰凉的球体入手舒适,他揉搓了两把, 还是敷回了自己的额间,闭眼道:“朕目前只是略生小病, 还算康健, 谢谢。” 【你们人类真是太脆弱了。】001贴心地把自己调低了两度,叹息道:【要是积分商店能开启就好了, 保证宿主药到病除!】 “积分商店?什么东西?”陆宵掀了下眼皮,打开系统面板,果然看见第二部分灰锁的任务版块上,有一个小小的店铺按钮。 他试着点击,却只能得到一个【权限不足】的弹窗。 001落在他的怀里,【没用的, 这是第二版块任务的辅助工具。】 【而你,我的宿主……】它指着当前任务进度,【半个月了,第一板块任务的完成度才不过30%!】 它疯狂在陆宵手里跳跃,【三月之期一到,如果开启不了第二版块任务则默认攻略失败,到时候我不仅得回炉重造,宿主你也得魂归故里!】 【宿主!你清醒一点!】 “好好好,清醒,清醒……”陆宵赶忙安抚住即将暴走的001,他盯着那个30%的进度条,也止不住的头大。 “说起来……”他突然有一个巨大的疑问,“当时你为什么会绑定朕?” 绑定系统已经三个多月,那时射向他的箭太过凌厉,离他的心脏不过半寸,就算有系统的帮助,他也只能勉强吊住性命,硬生生在床上养了两个月的外伤。 他终于能下床之时,便在001急切的鞭策下匆忙完成初始任务,把攻略对象的忠诚度一个个开启,如今想来,他竟然不知道,他怎么会被系统选中,系统又为什么会帮助他? 第52章 【这个呀……】 系统道:【我们也是有业绩要求的呀!】 【宿主应当知道,除了宿主所处的世界,宇宙中还有许多其他小世界,各个小世界自成一体,独立运转。】 001娓娓道来:【而每个小世界,又都有支撑它的支柱,一旦支柱被毁,而小世界又无法生成新的支柱,便会陷入混乱,世界意识遭到破坏,小世界自然也会崩塌。】 【小世界一旦崩塌,产生的能量会震动整个星际,甚至会摧毁与他毗邻的其他小世界。】 它自豪道:【所以,作为各个小世界中最高级的文明,为了维护宇宙和平,我们星球诞生了一个特殊部门——时空管理局!利用时空技术,挽救小世界于苦海!】 【而我之所以进入宿主所在的小世界,就是因为发现这个小世界在崩塌的边缘!】 【就像我绑定宿主时所说的,宿主遇刺后,乱臣贼子当道,兵戈四起,民不聊生,这场战乱,一直持续到小世界崩塌都未曾结束。】 听系统这么一说,陆宵还有几分惊讶,“难不成朕是这个小世界的支柱?” 001想了想道:【目前是,以后也可能不是。】 【一国之君,天下之主,一般来说确实可以称之为世界支柱,但人都有生老病死,所以,世界支柱是变化的,简单的来说,制定规则的人被称为世界支柱。】 【宿主遇刺身亡后,支柱的身份自动消失,这时候,就被称为支柱的传承,帝王会死去,时代会变迁,但总有掌舵的人驱使世界发展。】 【可这个小世界的问题是,连年的战乱永不停歇,没有规则,没有法度,只剩下血腥与杀戮,世界支柱无法传承,小世界自然崩塌。】 “原来如此。”陆宵听明白了,总之,就是他死的太干净利落,没有交代清楚后事,以至于战乱不停,虽说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但他们这个世界,直至小世界崩塌,也没能从连绵的战乱中诞生一个崭新的和平天下。 【按照人物能量,宿主身亡后,世界支柱极大可能会在攻略对象中诞生,可是他们,在宿主死亡后的十年之内,要么死亡,要么失踪,要么神志疯魔,根本无法承担起法则。】 【唉。】001幽幽叹了口气,【其实我一开始选定的任务对象不是宿主。】 “嗯?”这话引起了陆宵好奇,追问道:“那是谁?” 【楚云砚、卫褚、林霜言、谢千玄,还有乱七八糟的人,我都绑定过。】 “然后呢?” 一提这事,001的委屈就不打一处来,【我原本想,既然是战火四起,那么我就选定一个明主,帮助他夺得天下,到时候四海一统,歌舞升平,他自然能够成为新的世界支柱。】 【可无论我绑定谁,就哪怕我用系统帮助他节节胜利,他们其余的人也只会伏蛰,兵戈并未停止,仍旧冷不丁地冒出来咬上一口。】 陆宵简短道:“他们就是谁也不服谁!” 【痛定思痛之下!我决定从源头遏制!消耗全部能量将宿主复活!】 【所以我的诸多权限才被限制,因为能量不足……】 它讨好笑道:【总之啊宿主,我是孤注一掷、破釜沉舟,你身上可是有我全部的家底……你要努力,你要加油,好不好?】 “朕很努力了!”陆宵微弱地反抗了一下,冲001扎心道:“你都重启那么多回了,肯定也知道他们有多难搞吧?” 001:…… 【道理是这个道理。】它心虚道:【我也在尽力给宿主提供帮助嘛……】 “帮助?”陆宵板着脸道:“你是指这本《忠诚,从亲密接触中诞生》吗?” 他调出系统页面,面无表情地念了两句:“研究表明,亲密感会带来安全感和信任。” “日常生活中,找机会跟对方产生身体接触。比如,搭肩、牵手、拥抱,利用短暂的依靠,将暧昧氛围直接拉满。” “眼神交流也必不可少,要充满可怜和柔弱,透露出自己对对方的渴望和憧憬。” “让对方撞破自己出浴后的慌乱,将耳边的秀发轻拂而下,衣衫轻薄,水汽朦胧,冲对方轻声请求:‘能帮我把衣服拿进来吗?’” 陆宵:…… 他冲001露出几分“和善”的笑意,“你觉得,这些有用吗?” 【很有用啊!】001死猪不怕开水烫,【美人计,亘古不变的真理!】 【就比如那个楚云砚……】它故意夹着嗓子揶揄:【臣愿意做陛下的入幕之宾~】 【臣不正被陛下握于掌中~呦呦呦~明明那么大一只……】 “闭嘴!”没料到系统张口便是这番说辞,陆宵猝不及防,闹了个大红脸,捏住001的嘴不松手。 001勉强挣扎出来,扯着嗓子给他建议道:【宿主这不是做得很好嘛,如法炮制,把那几个人也顺利拿下!】 自从陆宵屏蔽了楚云砚的忠诚度,001自己也没有查看权限,不过依照他这几天的暗中观察,多半十拿九稳! 毕竟他的兄弟好感度系统说过,爱意这种情感比较复杂,一旦产生,就离被拿捏没跑了! 任务当前,他自然朝陆宵殷勤建议:【正好这几天楚云砚不在,宿主可以重点关注下其他攻略对象!】 陆宵:…… 他红着张脸,毫无说服力地辩解道:“什么美人计,朕和楚云砚就……平平常常啊……” “算了!你别管了!”他也不等001回话,干脆彻底将球抱紧,给它手动禁言。 他盯着任务界面上那30%的完成度。 ——秘密。 如今想来,他和楚云砚一番纠缠,竟是误打误撞地完成了任务,楚云砚太过沉默,又极度压抑自己的情感,偏偏还大权在握,又与帝王心有隔阂,如果任由他们之间自由发展,估计早晚会覆水难收,兵戈相见。 不说别的,就月桂香一事,若是被背后之人得手,依他的性格,多半就要与楚云砚分道扬镳了…… 不过,还好,那一日正好碰到系统任务…… ……系统任务? 陆宵反应了一下,终于发现了001的一大用处,甚至,他似乎也明白了,之前一直困扰他的系统算法。 为什么当时他并没有完成系统任务,但楚云砚的忠诚度却没有减少,亡国危机也没有增加。 因为导致亡国危机的一个契机,随着楚云砚的到来,被彻底破坏了! “好嘛……001,深藏不露啊!” 系统终于被从手动禁言状态中解除了,陆宵把它捧到眼前,疑惑道:“说起来,这些系统任务都是如何产生的?” 001总算能说话了,它大喘了口气,骄傲道:【我都失败那么多次了,就不能总结下经验吗?】 【经过我对攻略对象进行人生复盘,发现特定阶段,他们的情绪起伏十分巨大,足以影响终身,所以我决定把这些地方定位为锚点,建议宿主参与。】 “原来如此。”陆宵欣慰地大拍圆头,“乖,把那本宝典删了吧,这才是你最有用的地方。” 【嘁,不懂珍惜。】001扭了扭圆润的身体,视线一闪,忽然朝窗外努了努嘴,激动道:【宿主,机会回来了!】 【竟然自投罗网了一个!】 陆宵没注意窗外动静,疑惑地“嗯?”了一声,依言转头,双喜也正好从门外小跑而进,朝他禀报道:“陛下,卫大人求见。” 第50章 目的 ……卫褚? 陆宵有点头疼。 昨日他们虽不算不欢而散, 但也算话不投机,更何况以卫褚的性格,他也不知道, 他怎么会有心情, 来主动找他。 如今两人的牵扯被彻底挑明, 真相大白之下, 他多少有几分尴尬。 毕竟他都沦落到当人替身了……还是他父皇的。 这上哪说理去! 他满脸苦涩,幽幽叹了口气,无奈道:“让他进来吧。” 房门开合, 再次响起的脚步规律而沉稳,卫褚一身紫袍官服,腰横玉带, 身配鱼符,褪去了几丝阴戾之气, 朗颜俊目,令人眼前一亮。 自卫褚回京后, 他一直称病养伤,足不出户, 这也是陆宵第一次见他身穿官袍的样子。 看这时间, 他应当是入宫早朝,却又因他生病, 早朝取消,这才转而来寝宫见他。 果然,卫褚大步跨来,临近龙榻前站定,跪地行礼道:“臣听闻陛下身体不适。” 他的嗓音低沉而柔和,也许是早年弃笔从戎的缘故, 他的身姿并没有过分健硕,收起气势时,还尚有几分书卷气。 “风寒而已。”陆宵抬了下手,指着一旁的圆凳,“坐吧。” 第53章 他开门见山道:“爱卿有何要事?” 他自认为昨日一别之后,他与卫褚除了公事,应当再无交集,可细细回想了一番,近日军中也并无什么要紧事。 听得他的问话,卫褚却一叹息,漆黑的眸底像一汪深泉,幽幽荡荡,让人看不清意图。 “臣只是关心陛下,所以特来探望。” 他眉头微蹙,真诚道:“陛下身体不适,臣自然忧心。” ……忧心? 这话要是从别人口中说出,陆宵还能勉强相信两分,可换成卫褚,他就差把怀疑写在脸上了。 说到底,昨日他虽然与卫褚彻底摊牌,但他还是有几分拿捏不住他的心思的。 卫褚幼时,父母偏爱次子,少年时,又觉得镇国公偏爱楚云砚,遇见他父皇,明明他父皇是万事都不入心的人,还恰恰因为这样,反而让他得到了一种一视同仁的感觉,甚至因为自己的美化,产生了被偏爱的错觉。 长此以往,积年累月,他当然对他父皇执念不绝。 可他终究不再是脆弱的幼年,多半在北固城的那些时间,他也重整过这些情感,也许,在其中发现了细微的差别。 只不过,北固城离京城太远了,而他过往十数年,又都是以此执念而活,根本没有推翻它的勇气,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只需要一个契机,便能发芽。 所以昨日,他只是点到即止,卫褚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念头,便轰然崩塌。 ……可说到底,他如此行事,绝对把卫褚得罪了!而以他睚眦必报的性格,说不定早在心里记恨了他两笔! 陆宵不自在地挠了挠头,迎着卫褚的视线,总感觉像是被毒蛇盯上的猎物。 又动什么歪心思呢? 他察觉不出,只能保守道:“爱卿不必忧心,朕并无大碍。” 卫褚坐定,一改往日阴沉冷戾的模样,冲他诚恳道,“臣听说摄政王去往南郡赈灾了。” 陆宵瞥他一眼。 他继续道:“摄政王爷日理万机,还万事亲力亲为,实乃群臣之表率。” “此去南郡,定能解得淮安王燃眉之急,陛下不必担忧。” “陛下万切保重龙体。” “臣自当为陛下分忧。” 陆宵:…… 他一口气不上不下地哽在喉间,下意识瞪圆了眼。 卫褚注意到他看过来的视线,双目微抬,一双眸子漆漆发沉。 陆宵拿捏不准,这、这是阴阳怪气,还是……吃错药了? 他原本半倚在床头的身体彻底坐直,冲卫褚招手道:“你过来。” 卫褚依言走近,站定在龙榻之前,他伸手够了一下,略带高温的手指落在他的额间,反而被他微凉的皮肤带走几分热度。 “这也没发烧啊?” 他诚恳问道:“……那爱卿是鬼上身了?” 卫褚:…… 他脸色立马黑了大半。 “陛下。”他缓缓吐出两个字,气急败坏地转身,坐回圆凳上,凉凉道:“陛下不就喜欢这种假正经的调调吗?怎么,臣学的,陛下不满意?” 陆宵:…… 他哭笑不得道:“你学楚云砚?” 卫褚冷哼了声,“臣既受皇恩,当然要投陛下所好。” 但凡你说这话的时候涨两点忠诚度呢?! 陆宵都无奈了,赶忙制止道:“爱卿不必如此,顺其自然就好,就好……” 卫褚显然也并不是真心如此,大抵只想寻个乐趣,听陆宵这话,自然也没再故作姿态,伸手在怀中掏了掏,摸出一个锦盒。 “臣当时说过,有礼物要呈送陛下。” “礼物?”陆宵想了想,这话好像是卫褚遇刺当日,他去镇北将军府时,卫褚提的。没想到过了这么长时间,他还记得,更没想到的是,他们如此尴尬之时,卫褚还会拿出来说。 不过这么一来,他好像有点懂了他今日前来的意图。 显然,卫褚也是存了几分缓和之心的,他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并不是任人拿捏的势弱幼帝,而君对臣,自带着天然的强权。 其实细想起来,卫褚也没干什么无可挽回之事,他的心思才刚刚崭露头角,便被半分不想忍耐的自己遏制在萌芽。 如今既然卫褚有意缓和,他自然也不会紧咬着不放,提起几分兴味道:“好啊,什么东西?” 巴掌大的锦盒被卫褚递了过来。 盒子并不重,红木的盒盖上漆着五颜六色的彩绘,颜色艳丽,风格独特,不像中原的物件。 随着盒盖缓缓打开,一股独特的花草香味渐渐溢出,环绕在空气中,只闻着,就让人心旷神怡。 锦盒内,躺着小块被切薄的沉香。 竟是一盒香材。 陆宵看着,久久说不出话。 他不确定道:“送给朕的?” 卫褚不自在道:“……送给陛下。” 这盒小小的香材一出,他们显然都想到了同一件事,他们之间第一次正式的见面,便是因为香薰而起,而昨日种种,也又与香薰有几分关联,陆宵虽然也喜欢调香,但这个礼物拿在手里,总是不是滋味。 更何况,这份礼物是卫褚回京之前便准备好的,送给谁……自然不言而喻。 他顿觉自己手上拿了个烫手山芋,放也不是,接也不是,心情更是起起伏伏,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他“啪嗒”合住锦盒,揉着额角道:“卫褚,你真让朕头疼……” 他把锦盒放在一边,鼻尖的香气经久不绝,他并不讨厌,只是心中郁郁。 “这世间不会有一模一样之人,无论你如何追寻,也只会失望而归。” “这么简单的事,爱卿非要让朕挑明吗?” 卫褚听他说这些,眉宇间闪过一抹惊讶,竟然也没生气,迟疑道:“陛下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这块香料,陛下不喜欢吗?” “朕……”陆宵一噎,鼻尖淡淡的花草香还没散开,闻起来有梅花的主调又却夹杂着栀子和橘花的香味,似乎还有薄荷,又多了几份清凉之感。 清新自然,沁雅宜人。 他不得不承认,他就是喜欢这种被他父皇评价为“单薄”的味道。 “臣只是觉得陛下会喜欢,才送给陛下的。” 卫褚似乎意识到了他的意思,沉声道:“陛下当然只是陛下。” “你……”这话把陆宵弄出几分无措来,他似乎没想到卫褚会有这般说辞,勉强镇定道,“所以,这算是爱卿的诚心?” 卫褚点点头,却悄悄改动了一个词,“这是臣的心意。” 陆宵被卫褚陡然的转变引起几分好奇,明明昨天还一副冥顽不灵的样子,怎么转眼间,就变得这般恳切了? 难不成……他也知道他开始打他虎符的主意,所以暂时忍辱负重,委曲求全,试图打消他的顾虑? 卫褚端详着陆宵的神色,也猜到自己这番话并不招人信任。 “好吧,陛下,臣承认。” 他无奈坦诚,“陛下昨日说的是对的,臣确实自欺欺人,固步自封,不可自拔。” “但事实上,臣心意如何,自己也尚未明晰。”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确实太长时间没有回京城了,每天在北固城除了练兵,就是听闻京中传来的,关于那位新帝的事。 有人说,他手段狠厉,中书令及其牵连党羽六十四人,尽数被其诛杀。 也有人说,他性格宽厚,对臣下多有体贴,更是绝不容苛责宫人。 还有人说,他是个明君,改.革实行新政,减免赋税,体察民情。 种种传闻,他还没有见过陆宵之时,便已经从别人的口中认识他了。 他开始好奇,陛下的儿子,与陛下哪里一样,又哪里不一样呢? 可他的记忆里,关于陛下的事情太过模糊和稀少,于是他想,陛下肯定也是这般,强大又温柔,就像当初他们见面时,那融融的日光。 其实从一开始,他就把陆宵和他的幻想交织,真真假假,他都分辨不清了。 可如今,一切虚假如潮水般退去,他漆黑的眸底,只剩下眼前人。 他笑道:“陛下不必疑心,臣只是在……讨好陛下。” 第51章 忍耐 陆宵半晌吐不出一个字。 榻上的锦盒像一个烫手山芋, 他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 不得不说,卫褚突然一改往日的阴戾沉郁之态, 连容貌都多了几分风姿, 他本就是书生出身, 再加上沙场淬炼, 即不像书生单薄,又不如武将狂放,而此时, 他漆黑的眸底漾出些微的笑意,好像真有几丝撼动人心之感。 第54章 只是这出口的话…… 陆宵品位了一下,什么叫……讨好? 他低头看了看锦盒。 卫褚显然也花了心思, 这一盒花蒸香制法繁复,又别致又讨巧, 确实让人喜欢。 可要真想讨好他,盒子里放虎符不比放香材有用?比起讨好……这明明是赤.裸裸的贿赂! 他暗哼一声, 指尖捻了一片香骨,香气萦绕间也算舒心, 便没揭穿他这丝心机, 冲他大方道:“行了,说吧, 想要什么?” 在他看来,卫褚多半别有所求,毕竟还说什么“之前未明晰自己的心意”,如今想明白了,便来与他重谈条件了。 卫褚:…… “陛下还真是……”他也不得不露出一抹无奈之色,他大概知道, 楚云砚为何这么多年都是一副沉默死板的样子了。 依他的性格,不被逼到极致,就算泄露出两分,恐怕也会在陛下不解风情的反问下瑟缩回去。 可惜,自己却不一样。 他离开圆凳,重新走近龙榻,陆宵正坐在榻上,他只能半跪下来,两人才能平视。 腰间的环佩随着他的动作叮咚作响,陆宵的视线被他吸引,朝他望了过来。 “臣……”他正要张口。 殿门却突然“嘎吱”一声,双喜小跑进来,看着他们俩的动作甚是奇怪,一边打量一边禀报道:“陛下,林大人求见。” “林霜言?” 陆宵知道,他肯定还是为了昨日粮草之事来的,点头道:“让他进来。” 双喜匆匆退下,卫褚半跪于地,半天没有出声。 陆宵的视线又重新投注到他的身上,“爱卿要说什么?” “臣……”卫褚无奈张口。 可他未出口的话,又被另一道声音打断,“臣林霜言,拜见陛下。” 陆宵冲林霜言抬了下手,示意他先起身,视线仍旧看向卫褚,耐心道:“你继续说。” 说……我说什么说……! 卫褚眉头一蹙,目光狠狠扫向身后的不速之客。 林霜言。 他听过这个人,据说是今年的新科状元,高中当日,鲜衣怒马,夸官三日,好不威风!关键还颇得圣宠,不仅被陛下夜邀揽月亭陪驾,甚至因为他,连楚云砚都受了场斥责! 他打量的视线肆无忌惮,林霜言神色冰冷,安静地站在一旁,似乎察觉到他的不善,垂地的眸子微微一抬,露出几分令他讨厌的目中无人来。 陆宵仍在问他,“爱卿,你要说什么?” 好好的氛围被破坏殆尽,如今当着一个外臣的面,想好的说辞怎么也说不出口,更何况,他原本设想的,还要比这亲密许多。 他黑脸赌气道:“没什么!” 他愤愤起身,盯着林霜言的视线越发直白。 他忽然想到,不光是眼前的林霜言,还有明公侯的那个儿子……甚至听说还有刚从天都营提拔上来的兵部侍郎,还有那个皇城司副指挥使…… 他人虽在府中养病,消息却灵通,起初,他还带着几分看戏的心态,如今想来,却不知道楚云砚是如何忍的了。 他心里越发不是滋味,眼见林霜言霜雪似的眸子抬起,却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便向陆宵道:“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陆宵知道,林霜言说的事不宜透出风声,便看向卫褚道:“爱卿若无事,便跪安吧。” “臣当然有事。”卫褚最受不了这种低人一头感觉,转身又坐回圆凳上。 林霜言眉头微皱,忍不住道:“陛下能否移驾,臣事情紧急。” 卫褚不甘示弱,“臣的事亦迫在眉睫。” 陆宵:…… 他真诚道:“那你先说。” 卫褚道:“事关军情,臣请陛下移驾。” 这事他本来打算放在之后提的,如今被林霜言一打扰,他也忍不住较起真儿来。 都身居要职,谁还没点要紧事了? 移驾……朕移哪去啊?朕的承明殿就这么大,要不你们一个东面说,一个西面说? 他看着莫名互不相让的两人,心中又奇怪又无奈,自己拿主意道,“卫褚你先出去,半刻钟之后进来。” 卫褚似笑非笑地提醒道:“陛下,臣先来的。” 先来后到,确实很有道理,但是…… 他扬声叫了句“双喜”,一锤定音道:“送卫大人出去。” 卫褚不甘不愿地被双喜连拉带拽的请出了门,寝宫内瞬间安静下来,陆宵这才意识到,今日他虽然没上早朝,但耳朵真是一刻也未曾停歇,都吵得他脑仁疼。 他感觉比上朝还闹心,缓了口气,看向林霜言,“怎么了?” 林霜言近几日辛劳奔波,往日风华的姿容都掩盖不住疲惫,他本就白皙,此时被绽红的官袍一映衬,更显出一种憔悴的苍白。 陆宵看着他眼底淡淡的黑青,皱眉道:“爱卿要顾及身体。” 林霜言摇摇头,“臣无事。” 他转而奏禀起正事。 “陛下让臣整理的东西,臣已经统计完成。” “但唯独南郡情况不明,淮安王已经半年未上过奏报了。” 陆宵早有心理准备,毕竟他每本奏折都看过,若真有相关奏报,也不会毫无印象。 “南郡毗邻边云、宁川、新广三地,他们近半年来奏报如何。” 各省府督每月会照例上奏当月的雨泽表,这项传统从他父皇在位时便传承至今,主要就是为了预防雨雪天灾,影响收成,以便早做应对。 昨日他病中虚弱,又突闻灾情,总感觉自己忘了点什么。 如今想来,淮安王上奏其封地南陵郡、南平郡、长阳郡雨水长漫,可他的记忆中,又未曾看过这三地的雨泽奏本。 林霜言回道:“边云、宁川、新广三地,得雨六寸至八寸不等,并不至灾,反而与往年相比雨水充沛,粮食大丰。” “原来如此。”陆宵心中渐凛,思量着,忽然道:“朕记得今年新科及第者有一个叫周魏之的进士,爱卿有没有印象?” “周魏之……”林霜言想了想道:“他似乎被外派至赵县担任县丞一职。” “赵县,来回二百里。” 陆宵道:“派人召他入京,快马加鞭,两日之内,朕必须见到人。” 林霜言道了声,“是。” 解决了这一件事,陆宵看向门外,对林霜言道:“让卫褚进来。” 林霜言瞥了眼门口,那张一贯清俊疏离的脸上却难掩不喜之色。 他对人的情绪向来敏感,自然也察觉到,刚刚卫褚对他的恶意。 他自问与他不熟,也并无交集,却无由让人找上麻烦,就算他性格孤僻,并不愿与旁人多有接触,也不免对他没什么好印象。 但同殿为臣,他还是勉强维持住了为人臣子的本分,行礼道:“是,臣告退。” 他缓步出门,殿外,卫褚正倚靠在一旁的廊柱上,身姿昂然,眼眸锐利。 他上前两步,保持着距离,平直道:“卫大人,陛下召见。” 卫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面上不显,心里却止不住疑惑。 眼前这个人,颀长清瘦,身形单薄,妥妥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显然与楚云砚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可传闻里,陛下似乎对他青睐有加,甚至因为他,都能和楚云砚争吵翻脸。 ……他到底有什么吸引人的? 卫褚想不明白,他听得陆宵召他,也没再耽搁,与林霜言擦肩而过。 “陛下。”他心中疑问不减,但碍于刚才的话已经说出口,只能先说正事。 他道:“臣今日来是想与陛下请旨,臣因伤势在身,暂时无法驻守北固城,但城中不可一日无主将,臣请旨,由臣的副将暂统全军事宜。” 他走之后,北固城一应事务由刺史陈思柏处理,他既为刺史又为监军,短时间内应当没有问题,可再长,怕是不宜。 他原本是想,最多两个月,他便能把楚云砚挤去北固城,可没料到世事无常,虽然他在楚云砚面前表现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其实心里早就紧张起来,毕竟,他也不想真让陆宵成了亡国之君。 “哦……这事啊。”陆宵点点头,却并不急,安慰他道:“爱卿不必忧心。” “朕三日前就就给李崇安去信,请他暂代北固城军事,朕亦从天都营挑了几名将士,让他们投入李崇安麾下。” “如今万事俱备,只差爱卿的虎符了。” 卫褚:…… 他本就是李老将军亲信出身,受他栽培,被举荐给帝王,北固城里不仅是他的旧识,更是李老将军的旧部。 如今陛下此番,明显想趁着战事未起,由李老将军为纽带,尽力掌控北固城。 第55章 “陛下……”他顿觉自己苦从心来,百口莫辩。 他无语道:“陛下报复心这么重,楚云砚这么多年,是怎么忍得了陛下的……” “朕怎么了?”陆宵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跳起来不服道:“朕向来是礼尚往来,投桃报李。” 他手指点了点卫褚的胸口,洞察一切道:“爱卿这心里有几分敬意,朕自然也回馈几分诚意。” 他慢悠悠打开系统面板。 人物数据上,楚云砚被隐藏了起来,只剩下了三个人。 他看了一眼,只见上面写着: 【镇北将军卫褚,忠诚度:0。】 第52章 君臣 陆宵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不可置信地退出系统面板, 重进,退出,重进。 可那个数据, 却还是牢牢的挂在光屏上——0。 可是昨天还…… 他眨了眨眼, 视线缓缓下移, 从半空中漂浮的光屏, 一点一点挪到卫褚的脸上。 卫褚神情依旧,漆黑的瞳孔笃定而晦涩,静静回望间, 仿佛锁定了猎物的猎手,唇角微勾,露出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 “陛下。”他视线未移, 垂在身侧的胳膊却缓慢抬起,陆宵注意着他的动作, 在他手掌探过来的前一秒,将自己抵在他胸膛的手指迅速收回。 卫褚扑了个空, 空无一物的掌中,唯独留下帝王袖摆的轻柔触感。 “唉……”他略显遗憾地叹了口气, 直到脖颈一阵发凉, 这才噤声,抬头, 正好直面那双漂亮眼睛里的微寒怒意。 小心思被脸皮薄的帝王轻易洞察,卫褚讪讪正色道:“往者不可及,来者犹可追。” 他手指微攥,品味着肌肤上残留着的触感,飘飘乎道:“臣当然会向陛下证明。” ……你最好是。 陆宵瞥他一眼,总感觉自己被盯得浑身不自在, 又把盖在腿上的锦被往上拉了两分。 他的视线在卫褚与半空之中的光屏间游移,最终,目光停留在了卫褚的脸上,与他视线相接,“好……” 他点头道:“朕等着爱卿的表现。” 说罢,也没等卫褚再开口,便直接结束了两人的对话。 “爱卿,跪安吧,朕累了。” 卫褚动了动唇,似乎恨不得现在就大表诚心,只是看着陆宵比往日苍白的脸色,又觉得事情不用急于一朝一夕。 他心里盘算着下次见面,嘴上则体贴道:“陛下好好休息,臣告退。” 卫褚出去了。 空荡的寝殿里,陆宵半倚在榻上,一向熠熠的眼睛微垂,视线无焦距的空落。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露出一副明显的疲惫之色。 001看出他的情绪不佳,蹦出来安慰道:“宿、宿主……别灰心,还有机会嘛……你看板块任务的进度增长了哎!” 陆宵瞟了一眼,果然看见原本30%的完成度变成了35%。 “忠诚度骤降,任务完成度却提升了。”陆宵一把抱起001,一人一球面面相觑。 “这才更奇怪吧?” 001心虚道:“也、也是哦……” 陆宵幽幽叹了口气,也没怎么纠结,“不过朕也不是难受这个。” “朕只是忽然好奇,你绑定其他人的时候,也是提供忠诚度数值吗?” 按照001所说,他已经是它绑定的第n个宿主了,身为一国之君,他当然关注臣子的忠诚度,可是其他人……那时战乱四起,光靠虚无的忠诚度,能像001说的那样,成为乱世的新主吗? 【不啊……】001回道:【因地制宜嘛,宿主为了解决亡国之患,自然需要忠臣良将守护河山,其他宿主生于乱世,自然要早早一统山河,成为一代明君!】 【所以那时我叫‘皇图霸业’系统。】 【专门帮助各个宿主收复失地,一统天下!】 陆宵:…… 怎么这个听起来比较厉害呢? 他勉强拉住自己要放飞的思绪,疑问道:“那你如何判断他任务成功与否?” 系统道:【当宿主的领土版图扩张到乱世之前的大小,就判定任务成功!】 “原来如此。”陆宵叹了口气,抓住了重点,“领地可以用大小衡量,人心又该用什么衡量呢?” 他打开一直屏蔽的楚云砚的数值,果然,面板之上依旧是一个简单而刺目的0。 【镇北将军卫褚,忠诚度:0。】 【摄政王楚云砚,忠诚度:0。】 001看着这空荡荡的数据,惊呼一声:【怎么会……!】 【可是楚云砚他……不、不对,宿主,你肯定被他骗了!他说谎!】 两个一模一样的数字上下排列,明明是两个极简单的笔画,却恍若交缠成一张巨大的网,将陆宵紧紧裹挟其中。 “至公无私为忠,坦心相待为诚。”他回忆起当时系统给出的答案。 “前朝名相张宗,世人皆称赞他赤胆忠心,为国为民,可就算是他,也在哀帝清剿废太子党羽之时,出于情谊,私自放走了他的旧友孤女。” “既违背君主的旨意,又欺瞒君主的耳目,可他为相五十载,古往今来,没人不说他是忠臣良相。” “人非草木,亦非圣贤,有时候连自己都骗,又哪能对他人毫无私心,坦诚至极?” 【可即便如此,也不能全部归零吧?】 001不解道:【明明他们对宿主要比之前亲密许多。】 【这是怎么回事?】 它自诞生起就是一个高智能机械,半分理解不了人类的情感,在它看来,君王与臣子,除了履职和服从,还能有什么其它交集? 陆宵被它问得心中一紧,扭头囫囵道:“朕怎么知道……” 他眼前又闪过城外枯树之间,楚云砚倾身而来的触碰,以及今日,卫褚半跪于他的榻前,目光灼灼时,未出口的话音。 他抬头看了眼光屏,好像突然被两个简单的数字扯进了一个荒唐而迷离的漩涡。 坐在这个至高之位,别人困其一生的东西,他通常都触手可及,所以从小到大,面对各种请求时,只要他能接受,就很少拒绝。 就像当时在长明居,他明明知道谢千玄心思不纯,但对他而言,一句恩典而已,也没必要白白蹉跎一个姑娘的年华,甚至是性命。 予与求,赐与受,他以为他会永远清晰而明确,将一切掌握其中。 可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人来向他索取他自己都看不清、理不明的东西。 他心中一片乱麻,偏偏对着个只懂数据的球,一腔烦闷也无处诉说。 “算了……”他强迫自己少想些有的没的,视线落在最主要的任务进度上。 这个任务可不同于真真假假的忠诚度,按系统所说,三个月之内如果完不成板块任务,他可真要一命呜呼了。 而眼下,这个任务的进度停留在35%的位置。 他的攻略对象们个个都卧虎藏龙,各有心机,如果不解决他们的心结,恐怕亡国之患只是隐匿,却并非消除。 如今看来,楚云砚接近他是为了边云虎符,卫褚则更胆大包天,想把他困为禁脔……这35%的进度,多半是因为他们俩才增长的。 而谢千玄和林霜言,他虽模模糊糊有了几分想法,却还是无法彻底搞清。 他突然有了几分急切,想了想,扬声冲门外唤了一声,“双喜。” 双喜推门而入,听见自家陛下道:“去太医院取些上好的伤药,送去给谢千玄,就说,就说……” 陆宵闭眼胡诌道,“朕思念他得紧,明日就想见他。” “啊?”双喜瞳孔剧震,迎着自家陛下催促的视线,忙不迭点头道:“是、是……陛下。” 他一溜烟儿跑出了门。 解决了眼前事,陆宵又翻身下床,跑去桌边,展开了宣纸。 虽然他还没有切实的证据,但他总对淮安王有几分疑心,楚云砚一路过去,身边亲信不过三五人,若真有什么异常,怕是要人为刀俎他为鱼肉。 他越想越不安,干脆匆匆写道:此去万切小心,以此物,报平安。 他将宣纸放于空置的信封中,又取下左手上一直佩戴的玉扳指,他身体高热,连带着沁冷的玉石都略带温度。 他一股脑都塞进信封,扬声冲外面喊了一句,“寒策。” 寒策应声进来,陆宵则将信封递给他道:“派可信之人快马追上摄政王,将此信亲手交到他的手中。” 寒策道了声“是”,领命而出。 第56章 安排好一切,他终于长长舒了口气,摊在椅子上不想动弹。 001正在他床上蹦来蹦去,他忽然灵光一闪,开口问道:“你能换回之前那个吗?” “什么?”001迷茫转头。 陆宵凑过去,嘿嘿一笑:“就那个‘皇图霸业’系统。” 他匆忙解释道:“朕也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这不……就是北戎和西邙那有两块地都挺好的……” 001:…… 【宿主!!!】它炸毛吼道:【做好你自己的事情!】 “不行就不行!”陆宵被他震得直揉耳朵,也吼道:“那么大声干什么?!” 他愤愤上榻,念头一动,彻底关闭了让他心烦意乱的忠诚度面板。 早上喝得药药效逐渐上头,他团进被子里,沉沉睡了过去。 第53章 命令 陆宵与谢千玄的天水涧之约提前到了今天。 他心中惦记着, 早朝一下,便风风火火地就要出宫,双喜正想跟上, 却被陆宵一反常态的留了下来。 “不必随侍了。” 他随手系紧披风, 下巴埋在毛茸茸的衣领里, 倾落的阳光透亮, 一身星蓝常服,越发衬得他肤白如玉,貌若桃花。 双喜听得吩咐, 便只把手炉塞进他的怀中,眼看着自家陛下两步跳上马车,一个眼生的影卫拉着缰绳, 以往与陛下形影不离的寒策大人却不见了踪影。 “陛下不是要去天水涧看梅花吗?”双喜摸不着头脑,目送着陆宵的马车走远, 嘟囔道:“怎么搞得神神秘秘的……” 坐在马车上的陆宵随着颠簸的车厢一下一下打着盹,大约半个时辰, 驾车的影卫才勒住缰绳,冲他隔门道:“主子, 到了。” 天水涧在城外二十里, 此处山林茂密,又人迹罕至, 夏时常有人在此处避暑戏水,冬日则是成片的梅花林,暗香浮动,美不胜收。 陆宵拍了拍脸,努力让自己清醒,他病情刚刚好转, 药中又有不少安神的成分,以至于他比以往要困顿许多。 他跳下马车,看见相约之人已经将马匹拴在了山脚的石头上,此时听见动静,正朝过侧头。 谢千玄罕见的穿了一身墨色外袍,漆黑一片的颜色,衬得他整个人更加惨白,他本就生得艳丽俊美,陆宵又看惯了他花枝招展的打扮,今日这番模样,还真让他不怎么适应。 他缓步走过去,视线打量间忍不住揶揄道:“转性了?穿得这般朴素,从此弃恶从善,不骗姑娘们的芳心了?” 谢千玄不自在地侧了下身,听见陆宵调笑,也只是微微抿唇,勉力露出几分往日光彩。 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陛下有所不知,臣这一身衣着,只是臣身上最不起眼的优点罢了。” 陆宵听他巧言善辩,无语笑道:“果然还是如往常般油嘴滑舌。” 他心中的奇怪这才放下大半。 他刚才远远看见谢千玄,白梅树下,他正扶着一侧枝干,神情沉郁,视线下垂,往日挺直的脊背微微卸力,脸色竟是比枝头的梅花还要惨白三分。 可如今走近,两人调笑间,他好像恢复了光彩,陆宵只当他又玩起了故作可怜的把戏,轻哼一声,手习惯性地落在他的肩头,“爱……” 谢千玄却似乎没料到他的动作,躲闪不及,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一声轻呼几乎抵在嘴边。 “唔……陛下。”他赶忙掩住不适,冲陆宵笑道:“这山林中的花色果真不负盛赞,寒枝疏影,玉瘦香浓,一眼望去真是美不胜收。” 陆宵被他引开注意力,视线越过他的肩头,朝他身后望去。 蜿蜒的溪流已经结冰,四周草地枯黄,不见一丝亮色,唯独此处梅林,红色簇艳,白色皎洁,于寒风中摇曳生姿。 谢千玄借着这一短促时机,已经自然而然地转身,落在陆宵身后半步的位置。 陆宵瞟他一眼,没有忽略他刚刚一瞬的怪异,他开始故意加快脚步,却又在谢千玄想匆忙跟上时,身形顿停。 突然的动作令谢千玄的一举一动都慌张且别捏,他仿佛想小心翼翼地规避什么,以至于连走路的姿态都有几分滑稽。 陆宵站在原地,审视的视线自上而下地扫过谢千玄。 奇怪、太奇怪了…… 他也不知道如何折腾了一通,明明是艳丽照人的样貌,此时却连唇面都看不出颜色,更别说往日含情的桃花眼,也只在自己朝他打量时,溢散出些微紧张,半点没有往日明艳轻佻的样子。 难不成……被他爹教训一通,反而要改过自新,重新做人了? 不不不,祠堂之事真假都难说,他正是因为拿不准他的心思,才费劲地把人约到天水涧来。 可现在,他心中的疑惑不仅没有减少,反而随着谢千玄的表现越扩越大。 他短蹙地皱了下眉,问道:“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谢千玄后背一紧,笑道:“此处确实花香怡人。” “花香?”陆宵抬了下衣袖。 他喜爱制香,自然对味道极其敏感,可他却觉得,这股味道一直在鼻尖萦绕不散,这满林花香,反而把它掩盖住了。 尤其是他的附近—— 他把自己上上下下整理了一通,视线划过谢千玄肩头时,倏然顿住。 他一身墨色外袍,原本什么都看不出,可此时阳光倾下,一深一浅的两个颜色却在他肩头乍现,甚至巴掌大的深色印记还在缓慢地扩大。 谢千玄还对这一切无知无觉,陆宵凝视着他的脸。 显然,他今天的这身衣服就是故意的。 他的手又轻轻覆上谢千玄的肩头,熟悉的濡湿感迅速占领他的掌心。 谢千玄想要躲开,但又怕引起他的怀疑,硬生生没有动。 陆宵并没有碰触他太长时间,他攥住手指,缓缓把胳膊收了回来,状似无意的划过鼻尖。 果然是……血腥味。 谢千玄身上的伤口似乎不仅没有愈合,反而比之前更为严重。 而此时,他眉目轻扬,仿佛真的沉浸于林中嬉戏赏花,面上看不出一丝痛苦之色。 只有垂在身侧紧攥的手指,昭示着他的伪装。 “行了,别走了。” 陆宵看不懂他究竟要意欲何为,视线转了一圈,目光落在小溪边圆润的青石上。 他也懒得管干净与否,一撩外袍,坐了下去,还冲谢千玄拍了拍旁边,道:“坐。” 谢千玄神色不变,笑道:“臣站着就好。” 陆宵沉吟片刻,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伤还没好?” 不应该啊…… 他又是疑惑,又是怀疑,双眉微蹙,紧紧地盯着谢千玄。 谢千玄脸色一变,囫囵道:“差不多了。” 他显然不想让陆宵发现他身体的异样,脚步下意识后移。 陆宵看得出他的抵触。 他知道,谢千玄是一个很骄傲的人,甚至可以说是高傲,当时在祠堂之外,他也算救他于水火,可他的忠诚度不增反降,由此就可见一斑。 若不是被他意外撞到,此事多半不会有任何人知情,而现在,他身上这身墨色衣袍就是他最后的保护色,遮掩他所有狼狈与不堪,所有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 阳光之下,他看着几乎浴血的谢千玄,血色洇湿外袍,连黑色都无法遮掩。 陆宵猛地侧头,不敢再看他。 苦肉计吗……?以他最看中的骄傲和尊严为献祭,从他这里获得什么?同情……还是怜悯? 他又在记忆里把清欢楼的影子与他交织比对,可偏偏,看不出一丝差异之处。 他心中又可气又可恨,甚至想彻底撕破谢千玄的假面,可此时,面对着他想掩盖一切、故作镇定的脸…… 他终还是气冲冲地叹了口声,心情不悦道:“天冷了,下山吧。” 他今日本就是为了试探而来,待了这么长时间还没动静,也没必要再继续下去了。 他起身就要迈步。 “陛下!”谢千玄却忽然一怔,抬手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到了身后。 他的脸色陡然凝重,眉头蹙起,警惕地扫过空无一人的梅花林。 风声划过,吹得枯草沙沙作响,凋零的梅花顺风而落,香味扑鼻。 陆宵不明所以,疑惑道:“怎么……” 万籁俱静间,银光裹挟着花瓣飞速而来。 谢千玄猛地将他拉进怀中,腰间的玉佩被他击出,眨眼间,就与飞驰的利光相接,霎时化为涅粉。 他厉声道:“什么人?出来!” 第57章 脚步声轻不可闻,陆宵跟着谢千玄一步步后退,他甚至没分清,这微不可查的脚步声中,是几个人朝他们逐步逼近。 谢千玄面色更沉,他咬牙道:“陛下,您的影卫呢?” 陆宵道:“……山脚。”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谢千玄似乎想回头瞪他,但这千钧一发之际,也只能咬牙气道:“陛下,再不发信号,你我今天就葬身此地了!” 陆宵这才手忙脚乱地翻出信号烟火。 隐于梅林中的人影终于露出真面目,陆宵被谢千玄挡着,鼻尖是浓重的血腥味和他刻意熏过的熏香,他感觉缓缓后退的脚步一滞,谢千玄搂着他,顿停在原地。 陆宵能够感觉到箍着自己的胳膊越来越紧,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谢千玄却好似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顿停的脚步突然猛退,挟着他在林中飞掠。 陆宵胸中的窒息感越来越重,皮肤也被刀子似的寒风刮得生疼,他本就虚弱,此时更是头昏脑胀,几乎昏厥。 “谢千玄……”他费了扒了谢千玄一把,胳膊软绵绵地脱力下来。 谢千玄感受着怀间越来越软沉的身体,低头一看。 少年帝王脸色嫣红,唇角干涩,此时眼睛闭上,更是少了几分鲜活之感,多了抹病态的苍白。 “陛下……陛下……”他发现陆宵的昏沉,逐渐放缓脚步。 陆宵彻底歪倒在他的怀里。 他把人打横抱了起来,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他面色冷沉,浑身上下更有几分肃杀之感。 似乎发现了他们放弃抵抗,身后人也脚步放缓,朝他们围来。 为首之人是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他朝谢千玄走近,正要伸手。 谢千玄却猛地抬头,厉声道:“退下!” 中年人动作一滞,并未后退,只道:“这是主人的命令。” 谢千玄道:“我告诉过他,单子要延期一个月。” 中年人笑了笑,腕间的暗器盒莹莹闪光,“公子怕是太长时间没回楼中,竟然不知……客人已经加价了一千两黄金,要这小皇帝的项上人头。” 第54章 刀刃 ……一千金? 陆宵埋在谢千玄怀里, 暗戳戳地骂了一句:过分。 也不知道是谁如此财大气粗,这还只是加价的银钱,只怕真正的数目更是大得惊人。 他心中暗惊, 浑身却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动静, 罗浮给的药丸当真有奇效, 就算谢千玄离他如此之近, 也只能被他平稳的呼吸所迷惑,认为他正昏迷不醒。 寒策一直隐在暗处接应,此时虽剑拔弩张, 他却并不紧张,继续支起耳朵,听着谢千玄与这群人讨价还价。 自从怀疑谢千玄与江湖人有关系后, 试探的想法便在他心中挥之不散。 当时在城中巷间,那帮人都要对他痛下杀手, 他就不信,天水涧这般荒凉僻静之地, 他们能忍得住。 果然,这个消息终还是经由谢千玄的口, 泄漏了出去。 如此一看, 谢千玄虽表现得可怜兮兮,但也着实不无辜, 多半是拿捏住了他的心理,故作姿态罢了。 陆宵暗哼一声,他看不见谢千玄的表情,只是感觉搂着他的胳膊紧了又紧。 “……什么?”谢千玄似是不可置信,连呼吸都略带急促。 中年人笑道:“此事如此顺利,还要多谢公子为我等寻了这么一个风水宝地。” 他腕间银光一闪, 星镖旋出,不足三米的距离,几乎直冲陆宵命门。 谢千玄身边再没什么东西,情急之下,他径直抬手,一声皮肉破开的钝响,血光四溅,星镖深深钉进他的掌心。 陆宵心中一颤,感觉自己的脸上也落下星点的温热液体。 “等等!” 谢千玄不顾血流如注的伤口,咬牙道:“他为君我为臣,我随侍在侧,帝王却遇刺身死,不光我不好交代,恐怕整个明公侯府都脱不了干系!” 中年人皱眉看他。 “公子说笑了。”他冷声道,“皇帝一死,必然天下大乱,公子还需要什么交代?明公侯府……自然是有从龙之功啊。” 他眸中轻蔑之色一闪而过,生怕迟则生变,不耐道:“公子身上的伤还未好,就不要惹主子生气了。” 话落,第二枚星镖径直射出。 陆宵垂在身侧的拳头倏然握紧。 埋伏已久的影卫倾力而动,霎时,梅花林里刀光剑影,血雨腥风。 谢千玄看着两方人马打斗,抱着他,一步步退了出去。 “该死!”眼看手下折损过半,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竟然尽数葬毁……中年人面色不善,于人群中捕捉到缓慢退出战圈的谢千玄,他无声张口。 ——自己去和主子交代吧。 昏迷中的陆宵也动了动手指,寒策手中剑刃未中,放走了三五人。 “陛下!” 事情办妥,寒策神情紧张地接过陆宵,他目光瞥过谢千玄流血的手,公事公办道:“请谢公子自行处理伤口,等候陛下传召。” 说罢,先一步带陆宵飞掠而出。 梅林眨眼间空无一人,遍地花蕊残破不堪,再没刚才那般绚丽。 谢千玄终于强撑不住,扶着树干,缓缓跪了下来。 今日之事,怎么会变成这样? 悬赏令又重新启动,他为什么不知道? 而此事,陆宵又掌握多少……?他的影卫又会探得多少? 虽然他们交流之时陆宵昏厥,他的影卫也未曾靠拢而来,可是这一切,当真不会被他察觉吗? 事情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血流如注的手,一时间,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去挡下那枚暗器。 他明明厌恶极了陆宵。 对,厌恶。 ——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共游太湖时开始。 他的主人常年在外,又懒得与这位忽然兴起的幼帝虚与委蛇,接到太湖之邀时,他只是眉头一皱,便随手把他派了过去。 他同时也接下了两个任务,一是摸清皇城司布防图,二是盗取羽林卫腰牌。 为了尽快拉近距离,他按照薛宁传出的消息,投其所好,在太湖之上,讲那些他并不喜欢的山水名景。 从没出过远门的小皇帝被他的讲述吸引,眼睛越睁越大,他几乎不飞吹灰之力,就将他耍得团团转。 他面上笑得灿烂,心里则恶狠狠地嘲笑:又是一个善良、天真,被保护在亭台楼阁里的娇花! 在他的眼里,善良并不可贵,只会让他觉得懦弱,他天然地看不起弱者,自然也厌恶这种任人可欺的性格。 竟然还相信什么痴男怨女的故事……? 他几乎要嗤笑出声。 他们是彻彻底底两个世界的人,只有危险才能刺激他的心跳,他生来就伴随着黑暗与痛苦,这才是最适合他的生存法则。 他看不见来路,也望不见尽头,他心中有所祈求,便永远也躲逃不掉…… 他是明公侯府的污点、隐秘,是不必保养的刀刃,是不存在的人。 日复一日,转眼间十数年。 可没人知道的是……尽管他已经如此认命,可他的不甘却仍旧在翻涌鼓动。 他承受着身上的木杖,几乎是怨恨地想——为什么!明明是一样的……凭什么他就要一无所有…… 他一直望着那个影子,希望那个脸上挂满笑意的影子也能回头,回头看看他啊……在他承受痛苦和苦难之时! 终于—— 杖声停了。 他抬头,却不是他设想的任何一个人,他于狼狈与泥泞之中,看见了一双澄明的眼。 说不上失望与否,他期待的人从未出现……至亲视他为仇寇,而萍水相逢的人,视他为人臣。 一时间,他的释然和不堪交相闪过,他不敢抬头,只能趴在刑凳上,悄无声息地隐匿。 光鲜亮丽的外表是他的谎言,是一个秘密,却以这种最糟糕的方式,呈现在年轻帝王的眼前,他像一个牢不可破的保护伞,把自己从无止尽的痛苦中救出。 可这所有的一切,都随着今天,被打破了。 他脑子里一团乱麻,脚下深一步浅一步,缓缓下山。 山脚下,属于陆宵的马车竟还一动未动,刚刚与他说话的影卫站在马车旁边,冲他伸手道:“谢公子,陛下传召。” 他缓缓抬头,看着那架鎏金马车,就仿佛看着一个深渊巨口,要将他吞吃入腹。 他点头应下,撩帘,跨了上去。 马车之上,陆宵正靠在车厢上拍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副头晕耳鸣的虚弱模样。 看见谢千玄进来,他脸上也无半分不自在之色,关心忧虑的表情不似作伪,落在谢千玄的手上,“手怎么样了?” 第58章 谢千玄压下心绪,又重回状态,露出一抹明媚笑意,故作凄惨道:“陛下呀……臣可太疼了……” 手上的鲜血沾染上他纯黑的衣袍,血腥气来得名正言顺,彻底掩盖住他衣服下的秘密。 这副轻佻张扬的面孔是他的保护色,由这番模样说出的话,真真假假,除了他自己,怕是谁都分不清。 陆宵看他这副模样,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冷眼看着,用力刺了刺掌心,才如往常般笑道:“爱卿舍身护驾,朕真是大受感动。” “回去给爱卿赏银千两,官晋三阶如何?” 谢千玄观察着他的神色,看陆宵与往日并无差别,也暗自松了口气,他心中记挂着今日之事,却也知道,他只要一回明公侯府,恐怕再难有机会探寻。 问题出在了哪里? 他现在只能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可怜道:“陛下,臣的伤还得让太医看看呐……千万不要留下伤疤。” 陆宵瞥他一眼,点头道:“自然,先回宫。” 谢千玄的手被他自己粗劣包扎了两圈,算是勉强止住了血,马车开始启动,陆宵支着胳膊,侧头看向窗外的风景。 他细细回想着谢千玄与那中年人的对话。 ……主子。 如此一看,他们背后仍隐藏着一个神秘人物,也许,他才是清欢楼真正的主人。 可是谢千玄贵为明公侯世子,又有什么人能够配他称得上一句主子?若谢千玄牵扯其中,还甘为人驱使,那么明公侯会全不知情吗? 或者,也许那个所谓的主子正是明公侯? 毕竟那群人称谢千玄为“公子”,一个不上不下的称呼,好像有几分特殊,但又看不出什么恭敬。 马车吱呀吱呀,药效上头,摇得他昏昏欲睡,可谢千玄在侧,他又根本不敢睡沉。 他只能闭一会眼,然后再抬头,又朝谢千玄一瞟。 谢千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眉头皱起,竟也安静得过分。 终于,马车一路越过盘查,驱进皇宫大内,陆宵先一步跳下马车,转头对谢千玄道:“爱卿便在承明宫中等候片刻,朕让双喜去传太医。” 此吩咐正中谢千玄下怀,他此时既招致帝王怀疑,根本不敢直接去找林霜言,只能寄希望于承明宫中,林霜言随侍帝王左右,就算他们碰见,也合理得很。 他俯身道:“谢陛下。” 他转而向外臣侯旨的偏殿走去。 他身后有轻微的风声,正是陆宵的影卫,他几乎是以祈祷的心态推开了偏殿的大门。 一身绽红官袍正站在桌案旁,整理着文书。 “林大人?”他嗓中的惊喜当真发自肺腑。 他连门也顾不得关,匆匆过去耳语了一句,“栖风楼单子重启了。” 甚至等不得林霜言回复,他径直转身,歪靠在了一边。 林霜言眼睫微颤,一贯冰冷的神色略微惊讶,看着他鲜血淋漓的掌心,“谢大人……怎么弄成这样?” “哎!”谢千玄洋洋自得地挥了挥手,“护驾有功嘛……” 他们两人的视线无声而迅速地相接,林霜言眸色定定,分辨着谢千玄的神色,皱了下眉。 “谢大人好好养伤。” 他手下收拾着文书,将他们一一规整,他的手边有一个不大的书箱,放着他常用的文房四宝和官员印信。 谢千玄好奇地瞅了一眼,看他收拾的这般干净整洁,奇怪道:“林大人这是在干什么?” 林霜言听不见影卫来去的动静,只能配合着答道:“陛下任命我为户部侍郎,今日起正式上任,我来此收拾些东西。” “户部侍郎?”谢千玄一字一蹦,脸上的怪异表情如何也掩盖不住。 “你……你们……不是,陛下他……”他千言万语无处诉说,最后隐在喉咙的笑声忍都忍不住,大笑拍桌道,“……好好好,是我孤陋寡闻了。” 林霜言自然知道他的意思,看着笑声不停的谢千玄,他忍不住气上心头,清冷的表情凝着一层冰,扭身,径直出了门。 谢千玄又自娱自乐了一会,渐渐地,他的笑声终于落了下来。 他仰靠在椅凳上,偏殿内空无一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纠结半晌,终还是幽幽叹了口气,闭眼道:“臣可要受大苦了……陛下……” 远在正殿的陆宵听见耳边“滴——”得一声。 【谢千玄忠诚度+15。】 【明公侯世子谢千玄,忠诚度:30。】 第55章 霸业 【滴——】 【检测到忠诚度变化, 发布日常任务。】 【日常任务:请于半月之内,与攻略对象共度生辰。】 因着楚云砚和卫褚乱七八糟的心思,陆宵已经许久没听见忠诚度变化的消息了, 如今这美妙的声音乍响, 他看着光屏上仅剩的两支独苗, 心里也不住得紧张。 按照从001那里得到的消息, 系统之所以会颁布这个任务,多半是在其他重启的时间线,于他们的生辰之日发生过大事。 只是, 谁的生辰在这近半月之内呢? 陆宵想了想,他只知道楚云砚的生辰是五月初八,其他三人却真不明晰, 只能唤来双喜,让他去拿官员的履历文书。 有了这段时间, 太医也从偏殿而出,谢千玄包扎好了伤口, 正站在殿外,要面圣谢恩。 如今谢千玄一身旧伤, 背后的关系又盘根错节, 于他面前不过逢场作戏,陆宵思量着, 便也没有见,只让人送了伤药,放他出宫。 光屏上,属于谢千玄的忠诚度停留在了30。 这个数值,昭示着无论他代表的是哪方势力,于他自己而言, 算是彻底放下了对他的杀心。 陆宵幽幽地叹了口气。 其实话说回来,此次刺杀虽是谢千玄泄露了他的踪迹,但他那时的震惊讶异之色不似作伪,似乎真的不知道有针对他的行动。 而且据他所说——“单子要延期一个月。” 这段时间定是在这一月的缓冲期里,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当时清欢楼中,他竟然还能全身而退。 曾经他以为是幕后之人怕牵连清欢楼,现在想来,那时应当也正好在一月之期中,背后出钱之人都不着急,他们自然也不会上赶着干活。 而现在,那个买家不知为何又改变了主意,加价悬赏,这个消息,谢千玄却未能得知。 今日刺杀失败,谢千玄承担首责,定是会触了他主子的霉头,而他回去之后,多半也不会好过…… 陆宵仰靠在椅背,手指一下一下轻叩着桌面。 就像他曾经说过的,他其实并不喜欢谢千玄,他讨厌被别人算计,自然对他没什么好感。 可是如今,谢千玄不知为何转了性,竟然一反常态得为他付出……他心里又有几分不自在。 他这个人吃软不吃硬,最难招架的就是真情与好意,也最看不得明珠蒙尘,雄鹰折脊……偏偏一个两个,似乎都抓住了他这一小小的弱点,总有办法让他多思虑几分。 他头痛地揉了揉额角。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和事! 也不怪001说他驾崩之后,大盛朝会迅速分崩离析,他这朝堂卧虎藏龙,他还没驾崩,都要被他们折腾个半死了! 总之,他摒弃杂念,下定决心道:当务之急,还是把那帮不知死活的江湖人铲除了! 打定主意,他深呼了几口气,努力放松这一天吊紧的神经,双喜正好推门进来,把他要的官员履历放在桌案。 他随手翻过。 卫褚,十月初二生。 不是。 林霜言,七月初七生。 也不是。 谢千玄……他视线缓缓扫过,念出了声,“腊月十六。” 正是五天后。 如今楚云砚远在南郡,卫褚又安分守己,林霜言也勤勤恳恳,这谢千玄,反而成了四人里最大的问题点。 不过,他正好也想收拢捕网,谢千玄生辰这天,不失为一个大好契机! 一个计划缓缓成型,陆宵冷笑了两声,低头,开始处理起堆积的公务。 时间眨眼而过,谢千玄生辰这天,京中不少王公贵族、世家名流都收到了请帖,明公侯贵为皇商,家财万贯,他又一贯对亲子放纵疼爱,每年的生辰都要大操大办。 鞭炮响了半条街,明公侯和谢千玄站在门外迎宾,竟然连深居简出的谢夫人也出现在席面上,指挥着家仆操持内务。 陆宵听得寒策汇报,只觉得这一家子人,当真就差搭个戏台上去唱戏了。 ……怎么又演起父慈子孝的把戏了? 第59章 他懒得听他们家的破事,抬手止住,问道:“清欢楼那边安排的如何?” 寒策道:“万事俱备。”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陆宵搁下朱笔,笑道:“朕就去趟谢千玄的生辰宴,再送给他一个天赐良机。” 他估摸着时辰,盘算着宴席已散,便从宫中动身出发。 明公侯府外,谢千玄正站在府门前送客,眼见悠悠而来的熟悉马车,漂亮的眉眼轻挑,惊讶道:“陛下……你怎么来了?” 陆宵从马车上跨步而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你的生辰,朕自然也想过来看看。” 他目光落在谢千玄的手上,问道:“伤好了?” 谢千玄不着痕迹得将手掌藏到身后,面色如常道:“谢陛下关心,臣并无大碍。” 他们在府门外交谈,陆宵正想着要如何把谢千玄引走,一声温柔的女音却突然在他背后响起,“南音,这位贵客是……?” 陆宵一激灵,回头。 他看着朝他们靠近的妇人,根本不用谢千玄介绍,他就知道,这位定然是明公侯府的当家主母,陈灵韵。 谢千玄的容貌果然十成十得遗传自他的母亲,如今她虽年岁上涨,却依旧高贵美丽,只是多了一丝岁月沉淀之感。 “他……他是……”谢千玄神色紧张,正要介绍,陆宵却冲他摇了摇头。 他今日不欲惊动旁人,身上自然也是简单的常服,并未乘坐銮驾。 他自我介绍道:“在下姓萧,是南、南音的朝中同僚。” 他一贯称呼谢千玄的名字,或者叫他爱卿,如今在他家长辈面前,第一次称他表字,磕磕巴巴,并不顺口。 谢夫人脸上的笑意温柔,热情道:“原来是萧大人,快请进府上座,我家南音不谙官场,朝中诸事还请大人多多照顾。” 陆宵微笑点头,视线微不可察地落在谢夫人的腿上。 不怪乎外界盛传谢夫人深居简出,原因竟是……她本就不良于行,此时出来见他,也是被仆从推着轮椅而来。 “多谢夫人盛邀,在下就不叨扰了。” 他今日还有正事,面对着谢母的热切,只能礼貌回拒。 他视线投向谢千玄,朝马车上扬了扬头。 谢千玄接收到了他的信号,自己过去,挽住了自家母亲的胳膊,俏皮道:“娘,我们先出去玩一玩,晚上我会回来的。” 谢母看他这副撒娇之态,也只能无奈地点了点他的额头,“你呀……天天闲不住,这次好不容易回来,多呆几天,知不知道?” “好好好……”谢千玄笑弯了眉眼,总算得到了自家娘亲的大赦,坐到了陆宵的马车上。 陆宵看着,感觉有了谢夫人的庇护,谢千玄立马从凄惨兮兮的小可怜变成了受尽宠爱的世家公子。 如此一看,也许祠堂之事只是一个偶然,若真要一贯如此,谢夫人不得跟明公侯拼命? 他越想越觉得合理,自己支着下巴,暗暗点头。 微风吹起车厢的帘帐,他正朝外望风,却看见一匹骏马飞速驰过,马背上,坐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他今日未着官袍,霁红的披风猎猎,面容急切,转眼间便跑没了身影。 ……林霜言? 君子六艺,他骑术流畅也不足为奇,只是不知道什么事,能让他这般急切,连以往不动声色的脸都多了几分慌张。 “陛下……陛下……”谢千玄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把他唤回了神。 “陛下要带臣去哪里?” 陆宵收起心绪,转头笑道:“前日实在凶险,多亏了爱卿舍命护驾,朕有心去大佛寺祈福,今日又逢爱卿生辰,不如与朕同去?” “大佛寺?”谢千玄眸光流转,欣然应道:“一切听从陛下安排。” *** 一路轻装简行,六日,终于到了淮安王的封地,南郡城。 楚云砚扯住缰绳,看着眼前严格排查进出的城门,眉头不自觉皱起。 他驱马而上,尚未露出腰牌,一直站在守城士兵旁边张望的中年人便朝他快步迎来,行礼道:“王爷,我家侯爷早就于府中设好宴席,请王爷移驾。” 楚云砚打量他一眼,未发一言,只是驱马跟上。 他们一路进城,南郡城中,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货郎挑着扁担沿街吆喝,路边大大小小的茶铺、酒铺的宾客更是络绎不绝。 他身后的副将率先忍耐不住,嘀咕道:“不是说南郡邻近的几个郡县都受了灾?怎么城中还是这般热闹?” “受灾?”为他们领路的应当是淮安王府的管家,他笑道:“各位大人莫开玩笑了,今年是难得的大丰之年,也就是南郡地处山区,不便种粮,听说江淮一带今年可是大丰收呢!” “你……”副将眉头一皱,还欲再说,楚云砚却抬手止住,冷声道:“不必多言。” 他眼眸森然,抿起唇,加快了马速。 淮安王府终于近在眼前,他拉紧缰绳,翻身而下,大步跨了进去。 府内侍从跟不上他的脚步,只能小跑着给他引路。 “王爷,这边请……” 正厅之中,淮安王正坐在上首,他面前的桌案上,各式精美的膳食一应俱全,看见楚云砚朝他大步跨来的身影,起身,笑脸相迎,“王爷……” 霎时,剑铮声顿响。 楚云砚面色冰冷,一剑狠狠斩断桌案,碎瓷四溅,悉数落地炸裂。 “高睿之!”他用剑鞘抵在他的喉间,“谎报灾情,犯上欺君,你该当何罪!” 高睿之挥退了要包围上来的侍卫,他服饰华贵,面白微须,年近四十,只有眼尾有几条明显的皱纹,举手投足都是威严之态。 “阿砚,长大了。”他用手轻轻拨离剑鞘,“本王也不想如此,只不过给你传信,你却总也不来,本王也只能出此下策。” 楚云砚牙关紧咬,几乎是一字一顿道:“你想干什么?” “自然是想与王爷商议……”高睿之慢悠悠地从一旁完好的桌案上取过两只酒杯,酒水斟满,盈盈泛光。 “你我的,千秋霸业。” 第56章 捕网 大佛寺依山而建, 禅寺静谧,坐落于层峦叠嶂之间,古刹庄严, 陆宵又微服而来, 马车行至山门处, 便只能依例下马, 徒步而上。 他有意拖延时间,走走停停,谢千玄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陆宵悄无声息地打量着他。 应当今日是他生辰的缘故, 他的穿着要比上次鲜艳许多,虽不是以往招摇的雪青桂红,但也一身赭石棉袍, 外面罩着银狐轻裘披风,那张动人心弦的脸也全无凄迷之色, 眸间不可一世,薄凉无温, 妥妥一个金衣绣户的世家公子。 虽有几分不同,但好歹要比前几天看着更有生气。 陆宵思量着。 今日他打算把清欢楼一网打尽, 但鉴于谢千玄的忠诚度, 又看在两人过往的情分,他还是决定把他捞出来。 如今大佛寺之行, 祈福是假,引蛇出洞才是真。 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眼前,那帮江湖人一定不会放过,甚至因为上次的失败,他们定然会更加凶猛得反扑。 而他此举只是调虎离山,不光来到大佛寺的这些人会有来无回, 以往防守严密的清欢楼也终会力有不逮,而他的影卫主力,会将他们彻底清剿。 引蛇出洞,前后夹击,一网打尽。 思虑间,几声钟声回荡,庙宇巍峨,近在眼前。 大佛寺声名远扬,香火鼎盛,既以祈福为借口,陆宵便也持香,站着拜了几拜,谢千玄却一动不动,连线香都未曾持,只是站在他的一旁,倚靠在殿中朱红的漆柱上。 他眼眸微垂,俊美的脸上神色无波,视线流转间,露出几分刻意藏匿的薄情。 他本就生得漂亮,平时笑脸盈盈,鲜活又生动,此时却罕见地敛了神色,显出另一种风姿来。 陆宵把手中的线香交给僧人,缓步过去,站在了谢千玄身前。 谢千玄看着踏入视线里的金丝绣靴,也回过神,冲他微微一笑道:“陛下,要走了吗?” 陆宵却摇头,打量着他,难得好奇。 古往今来,求神拜佛、进俸烧香的人不少,可像谢千玄这般,于佛殿中,都将满天神佛视作无物的才真是少见。 他不由问道:“爱卿对佛学没有兴趣?” 谢千玄则道:“臣一直觉得,事在人为,求神拜佛,不过是无用的寄托罢了。” “尤其是……”他忽然恶劣地笑笑,故意凑近陆宵耳边,吓唬他道:“刀下的亡魂多了,怕是神鬼都不敢近身……又何必求得他们的恩赐怜悯呢?” 第60章 他的呼吸冷冷地打在陆宵的耳侧,陆宵好似也闻见了浸透进他身体里的恐怖气息,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背,浑身不自在,推拒他道:“发什么神经。” 他扭身便往出走,谢千玄却跟在他的身后,振振有词道:“陛下身为天下至尊,明日想取一人的性命,那人来佛前苦求一夜,陛下就能改变想法,饶他一命吗?” “说到底,不过是世人自我安慰、自欺欺人罢了。” “一个人该生该死,问不着神佛,也求不着庇佑,只是上位者的一个念头而已。” 他笑笑,眉眼微弯,眸底却一片漠然,“既如此……这无用庙宇,我又为何要拜?” 陆宵听着谢千玄的歪理邪说,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谢千玄之前还只算招蜂引蝶、轻佻又不着调,今日却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竟然一反常态,杀气颇重。 他心中越发不舒服,皱眉瞟了他一眼,冷道:“行了,佛门清净地,既然来了此处,便守了他们的规矩吧。” 谢千玄笑而不语,轻轻哼了一声。 有了谢千玄这一打岔,陆宵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求出的签文,心里也突然觉得没意思起来,不过抱着一个“来的来了”的心态,他还是从侧门出去,蹲在了老和尚的旁边,等待解签。 易学术数,向来都对他有莫大的吸引力,他看过不少话本,都写过测字问事,风水玄学的故事。 出于好奇,他每在街上看见算命的摊子便挪都挪不动,眼睛放光、兴致勃勃,陪他出宫的楚云砚却说,那些都是江湖术士,骗人的把戏。 他那时还不解,“这有什么好骗人的?” 楚云砚则道:“陛下不妨试试,无论你什么说辞,他定会说你有大凶之兆,问你要不要破解。” “哦……”陆宵被楚云砚唬住,暂时歇了心思。 只是今日来到大佛寺,眼见此处香火鼎盛,僧人慈眉善目,陆宵的心又再次跃跃欲试起来。 他此时巴巴地蹲在老僧人旁边,好奇道:“……怎么样?” 僧人细细看了遍签文,又抬头端详起他的脸,眉头紧蹙,叹息道:“施主印堂发黑,今日恐有血光之灾,性命之忧啊!” 陆宵:…… 迷信妖言,断不可取! 他转身就走。 他们离开不过半刻钟,老僧人处,一个裹着霁红披风的身影忽然匆匆出现,他呼吸急促,额头一层薄汗,冲正解签的僧人道:“师傅,你有没有见过两个人,世家公子模样,都长得很好看,其中一个眼睛圆圆的……” 僧人回忆了下,恍然大悟道:“有有有……那个大凶的,往那边去了……” 林霜言看着僧人道指向的方向,片刻不敢耽搁,追了过去。 他得快点,不然…… 陆宵和谢千玄脚步轻快,他们一路漫步,看似没有方向,陆宵却观察着周围的地形,盘算道:差不多了。 大佛寺依山而建,除了山门庙宇,后山则是一片山林峭壁,即远离人群,又地势险峻。 而此处,这隐在群山之间的那处峡谷断崖,便是他为今日选择的风水宝地。 只是还没等他有动作,他的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隐隐夹杂着几句急切的“陛下。” 陆宵站定回头,他身旁的谢千玄也挂着笑意,缓缓转身。 只见林霜言脚步匆匆,几乎是踉跄着朝他跑来。 待他走近,陆宵才发现他一身姿容更是狼狈,头发粘在额间颈侧,以往一丝不苟的穿着也因为他的跑动而歪斜,他却顾及不上。 “陛下……”他才扑过来,便紧紧抓住陆宵的手臂,将他拽回了几分。 陆宵鲜少见他这副仓皇模样,现在想来,刚刚马车上两人擦肩而过,林霜言快马疾驰,是为了去找他? 他看着努力平稳着呼吸的林霜言,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道:“怎么这么着急?发生什么事了?” 林霜言不语,只是一味地将他拉至身后,而那双霜雪似的眼睛,此时却似有千言万语,狠狠朝前盯着。 陆宵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谢千玄。 他此时眉峰轻挑,对林霜言几乎要凝聚成实质的怒气不为所动。 “林大人?”他微微笑道,“这是怎么了?” “是你——”林霜言咬牙吐出两个字,转头朝陆宵道,“陛下……” 谢千玄却打断他道:“林大人,你答应我的事可有眉目了?” 林霜言话音一滞。 迎着陆宵疑惑的视线,谢千玄解释道:“我听说林大人的故乡盛产一种黑白相间的小猫,除了体型较大之外,全无缺点,憨态可掬,惹人喜爱,便求林大人的家乡亲友帮忙搜寻。” “不知林大人最近可有去信询问?” “毕竟宁州偏远,只能书信寄思情了。” 林霜言闻言一颤,忽得沉默了。 他垂在身侧的拳头狠狠握紧,深吸了一口气,对陆宵道:“陛下,臣正好有要紧事,能否请陛下移驾回宫?” 移驾回宫? 陆宵虽不知林霜言有何要事,但他却知道,他此时已经走不了了。 数不清的人影正从山崖下缓缓冒头,朝他们汹汹逼近。 陆宵瞥了一眼,心情平稳道:“……只能一会再说了。” 林霜言显然也发现了这个情况,神情凝重,拥着他步步后退。 谢千玄逐渐朝他们靠拢,看着相似的场景,姿态轻松,并不紧张,只是悠悠道:“陛下……你还真是嫌命长啊……” 陆宵白他一眼。 虽说他是故意如此,但被谢千玄这般评价,好像他真的狂妄愚蠢得紧。 他不满道:“你懂什么?” 他打量着他们所站的位置,指挥着谢千玄,“再靠后一点。” 几颗碎石随着他的脚步从山崖边缘滚落,扑通一声,落入崖下深不见底的迷雾中。 谢千玄暗骂了一句,注意着脚下的距离,此处是处断崖,他们本就被逼上了绝路,再往后靠,便更是危险。 陆宵却眼睛发亮,对着他道:“朕数到三——” “一。” “二。” “三……跳。” 陆宵半刻也没犹豫,拥着林霜言,一跳而下。 谢千玄怔愣片刻,还未等他反应,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突然铺天盖地得响起,他心中一凛,来不及思考,下意识跟上陆宵的脚步。 “嗡——” 他的身体重重地砸进撑开的大网中。 山崖之上,爆炸声混着惊慌失措的怒吼。 陆宵缓缓坐起身,揉着腰呲牙咧嘴,“还好不高,要不然就怕拦不住。” 他转身去看林霜言,林霜言此时面色煞白,看着崖下湍急的水流,几乎晕厥。 他不敢睁眼,只能摸索着凑到陆宵的耳边道,“陛下,杀了——” 他话还未尽,谢千玄却整了整衣襟,缓缓站了起来。 崖上的爆炸声逐渐消失,血腥味掩在浓重的硝石硫磺的味道中。 他盯着陆宵,一双眼睛黑黑沉沉,杀意四漫。 论起身手,他的手下与陆宵的影卫尚可一拼,可人终是肉体凡胎,如何与火药相抗衡。 他此时总算意识到,人力有穷尽之时,刀剑有卷刃之际,他们的武器再精妙绝伦,又哪能抵得火器箭雨,一国之供奉。 他冷笑了声,缓缓拔出藏于腰侧的短匕。 他看向陆宵,“以往我从不信这帮老秃驴的话的,可是今天……我却信了。” “圣上,你今日当真是有……性命之忧。” 他高高扬起匕首,冲着吊在悬崖上的捕网,刺了下去。 第57章 生机 风声猎猎。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令陆宵有片刻的眩晕, 他拥着林霜言,在迅疾的风中跌落得越来越快。 怎么回事…… 谢千玄他……! 他死死盯着那个逐渐缩小的身影,看他将短匕钉在峭壁之上, 足尖轻点, 于云雾中隐没了踪迹。 而他则越坠越快, 后背接连撞向几棵长于峭壁的歪脖子树冠, 最后,重重砸进崖底湍急的水流之中。 扑通—— 河水刺骨,他几乎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 【宿主!宿主!】 【醒醒别睡了!再睡就见到太上皇了!】 【宿主——】 化为实体的光球一下一下在陆宵的胸口跳跃, 撕心裂肺道:【宿主——快点醒!】 “咳——” 陆宵被几乎震破耳膜的尖叫声惊醒,歪头,大喘了口气。 横七竖八的枝桠闯进他的视线, 他尚未清明,身体一动不动, 只是迷茫地眨了眨眼。 第61章 【宿主——你终于醒了!】 他的眼前,圆滚滚的白球照亮了一小片枯黄草地, 陆宵反应了一下,才缓缓重启道:“001, 是你啊……” 他晃了晃脑袋, 昏迷前的影像开始清晰的浮现—— 谢千玄神色冰冷,右手持刃, 于断崖上,一刀割断了拦截三人的捕网!他们直坠而下,他则足尖轻点,消失在茫茫云雾之中。 拜他所赐……原本不费一兵一卒的计划,却因为一步走错,反而折损了他和林霜言这两个冤大头! 陆宵狠狠咬牙, 挣扎着爬了起来。 眼前是山石峭壁,身后是漆黑一片的树林,湍急的河水滚滚而下,与他一起坠崖的林霜言却不见了踪影。 他心中焦急,开始沿着水流的方向,在崎岖的河岸摸索。 他大脑一片烦乱,只能强迫自己收敛心神,告诉自己,找到林霜言要紧……可就算如此,他心中那种怪异气愤之感,却总也挥之不散。 ……谢千玄。 他不由暗恨,脑中的影像一帧一帧递次闪过,谢千玄的一举一动,也被他一遍遍审视。 冷不丁的,他从记忆里抓到了一个瞬间—— ……他的手。 陆宵一惊,似是不敢相信,可不待他细想,他的视线里,也突然发现了林霜言那件霁红披风。 他只能先把这个猜测压在心底,急忙跑了过去。 林霜言昏迷着,他趴在河岸边,上半身搁浅在河岸的乱石上,下半身仍旧浸泡在水中,陆宵赶忙把他从岸边拖离,借着微弱的月色,发现他的脸色白得吓人。 他心中一凛,赶忙轻拍着他的侧脸,一声声唤他,“林霜言……林霜言……” 冬日天寒,陆宵的体温被凛冽的寒风剥夺,牙齿止不住地打颤,连声音都发着抖。 可林霜言却安静极了,他脸色惨白,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青紫,甚至连呼吸都虚弱到微不可察。 陆宵的声音越发急促,“醒醒!林霜言!” 【溺水了!】 001自然不能让攻略对象出事,赶忙检索了一下系统,朝陆宵建议道:【这种时候先来套心肺复苏!】 【再加上人工呼吸就更保险了!】 陆宵一听它有办法,急切追问道:“什么东西?” 001指挥道:【听我的,把他放平,衣服解开,两点一线取中间。】 陆宵一脸懵:“哪有点?” 001无语道,【衣服扯开!你看看人类胸膛上还有其他点吗?】 陆宵被他狂放的要求震惊得眼神发颤,可再一看林霜言几乎丧失生机的脸,咬牙道:“行!” 【手交握,压下去。】 【用点劲!下压5厘米!】 他被001折腾得团团转,奈何紧急关头,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也回吼道:“5厘米是多长!” 【一寸半啊!古代人!】 陆宵片刻不敢停歇,没想到一套奇怪的动作下来,林霜言的脸色竟然奇迹般的好看了许多,甚至连之前微弱的呼吸都逐渐有力。 【按够30下就停。】001止住他的动作道,【现在抬起他的下颌,给他吹气。】 有了刚刚的转变,陆宵虽心中不解,但对001也深信不疑,配合道:“行……怎么吹?” 【啧。】001又不满了,【你们人类除了嘴还有别的地方能吹吗?】 【你是人还是我是人?】 “什么意思……”陆宵不确定道:“朕用嘴……?他、他也用嘴?” 001理直气壮道:【不然呢?】 它丝毫没想到自己如此说法,会给陆宵这个纯正古人带来多大的冲击,在他的数据库里,这是最专业有效的医疗动作。 它催促道:【快点宿主!一会人都死翘翘了!】 “知道了!” 陆宵的心脏跳得飞快又烦乱,他不自觉皱眉,只是生死攸关,终还是眼睛一闭,心一横。 他慢慢倾身。 终于,在离林霜言不过半尺之距时,他的额头,忽然被几根冰凉的手指抵住,再也前进不了半分。 林霜言竟然睁开了眼,极近的距离里,他们四目相对。 陆宵的目光呆呆地移动,划过了林霜言恢复如常的唇面,后又缓慢上移,捕捉到了他剧烈震颤的眼睫。 “陛下……”林霜言的声音一贯平稳而清冷,此时却不自觉发着抖,惊惧道:“你要干什么……” 陆宵瞬间弹了起来。 “朕、不是,是它……”陆宵朝着001的方向一指,“它让朕做的!” 林霜言心神俱震,但仍旧配合地朝他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陡峭的山体投下浓重的阴影,荒无人烟的密林安静而死寂,只有一轮月色,孤零零地挂在漆黑的空中。 他拧眉收回视线,道:“……什么?” 陆宵指着来回跳动的大白球,001却笑嘻嘻道:【嘿嘿,他看不见我的。】 陆宵:…… 他看不见你,你让朕怎么办?! 哐当一口大锅落到了陆宵的背上,他苍白解释道:“爱卿你溺水了,朕刚刚在救你……” “……救?”林霜言不为所动,他视线下垂,缓缓落在自己大敞的衣襟上。 夜风微凉,赤.裸的肌肤上面,还有几个泛红的指印。 他只瞥了一眼,便低着头,飞速地拢了起来。 他低低道:“原来朝中传闻都是真的……” 他抬头看向陆宵。 他瞳色略浅,看谁都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此时却似乎被陆宵所刺激,淡棕的眸色定定,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气愤和羞赧。 他一字一句,声音缓慢而清晰,给陆宵下了判决。 “陛下好男色。” 陆宵:…… 他差点儿又把自己气晕过去。 他真诚道:“朕真的百口莫辩。” 林霜言却不看他,他姣好的面庞端正而认真,清清冷冷,被月色笼了一层薄纱。 他低头匆忙收拾着衣着,陆宵也看不出他生气与否,只能听见他道:“事实如此,不必辩驳。” 陆宵心虚地摸了摸后颈。 两人的衣服都被河水浸透,如今寒风之中,更是冰冷得吓人,陆宵看得林霜的动作,好心提醒他道:“其实不必收拾,一会还得脱。” 他起身准备探路。 此地是处密林,如今入冬,树枯草黄,一般这种地方,总有猎户或者樵夫搭建的小屋,供他们上山时休息所用。再不济,也最好找一个能避风的山坳或者山洞,不然吹一夜冷风,他们非得生病不可。 打定了主意,他回身想拉起林霜言,开口道:“此处太冷了,咱们先换个地方。” 林霜言眼眸轻颤,看了看自己刚刚拢住的衣襟,又看了看伸到自己面前的手,心中一顿,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他神色纠结,咬唇道:“陛下……非得是臣吗?” 当时在应星楼上,年轻的帝王允他三品之位,与他说“爱卿之志向,此时尽可施展。”,可他从未想过,那时的伸手之邀,会与此时此刻再次重叠。 除了人臣,帝王还想…… 他死死握住拳头,逃避似的侧头。 在这寂静之时,陆宵突然听见001抽风似的开始报数。 【林霜言忠诚度-2。】 【林霜言忠诚度+2。】 【林霜言忠诚度-1。】 【林霜言忠诚度+1。】 …… 频繁的“滴滴”声刺激得陆宵耳膜生疼,他不得不打断道:“这忠诚度到底是要加还是减?” 给个痛快吧! 001白他一眼道:【你问我干什么,你问他去啊!】 它朝林霜言努了努嘴。 陆宵不明所以,干脆蹲下,抓住了林霜言的手腕。 他都冻得有点头重脚轻了,几乎是迫切地催促道:“爱卿别磨蹭了,快走吧。” 说着,便大步在前,左手则死死地握着林霜言,拖着他快步跟上。 林霜言的思考被彻底打断,他看着身前拉着他的背影,这一幕,与曾经相似,却又迥然不同。 那时,他感觉到一股被推着走向新生的力量,而此时,他却昏昏噩噩,一贯灵活的脑袋,也不知该从何思考。 陆宵没发现他的不对劲,此时此刻,他正跟001讨价还价。 “就帮这一次行不行?” “出去朕保证好好完成任务。” “朕要冻死你才得不偿失呢!” “快帮忙找找吧……” 一番威逼利诱之下,001终于不情不愿地张开了自己的能量触手,它的能量积攒不易,好不容易因为陆宵开启了板块任务才富裕了一点点。 它飞快地包裹了整个山体,而后迅速地收回。 第62章 【从此处向西南方向二里有一个小木屋。】 陆宵笑道:“多谢了。” 他找准方向,拉着林霜言走得更快了些。 大约一刻多钟,两人翻过一个山坡,一个小木屋果真出现在他们眼前。 陆宵面上一喜,赶忙快步过去,推门而入。 木屋许久没有人光顾,门扉已经老朽,一推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小屋不大,只有一张简单的木床和矮桌,靠墙边则立了几个麻袋,还有一堆陶瓷罐子,看起来还算齐整,只是灰尘颇厚。 陆宵眼见房屋的中间是一处石头垒起的灶台,旁边还有没有用完的干草,他想烤火的心情几乎攀升至顶峰。 身上的大氅又冰又冷,他松了松衣领,开始迫不及待地脱衣服。 林霜言却安静极了,他看着陆宵的动作,几经纠结,才艰难道:“陛下……回宫之后再说行不行,这里,好脏……” 陆宵的动作一顿,他知道林霜言的洁癖,但此时,他们被困于深山之中,又深更半夜,连路都看不清,能找到这个小木屋已是幸运之极。 他幽幽叹了口气,“朕也想回宫。” 他脱下大氅,宽慰林霜言道:“只是境况如此,爱卿先忍忍吧。” 他又扒下一件外袍。 林霜言握着自己衣襟的手更紧了,他步步后退,几乎要嵌进墙板,尽可能地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陆宵却没被他掩耳盗铃似的行为唬住,一眼就锁定了他的位置。 他已经开始生火了,看着房间角落处,还一动不动地林霜言,冲他催促道:“愣着干嘛,快脱呀。” 第58章 恶劣 林霜言步步后退, 陆宵只当他害羞,善解人意地背过了身。 他蹲在地上,正全心全意地捣鼓着眼前的草堆。 冬日的杂草干燥, 此处又曾有人居住, 石头灶台边, 放着一颗落尘的打火石。 陆宵虽然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但他长于深宫,并没有亲手用过,只能回忆着双喜的操作, 起身寻找工具,终于在角落处,发现了一柄生锈的镰刀。 他把它拿了过来, 又将干草拢聚,一下一下, 将打火石与镰刀相击,果然能够看见瞬间崩裂出的火星。 他心中一喜, 手上更加卖力,可火星却稍纵即逝, 根本不按照他的想法, 顺利地落在干草上。 他的身形越趴越低,耐着性子, 半分不曾停歇。 “咔、咔、咔——” 石器相击声接连不断,清晰地回荡在狭小的木屋,林霜言的神经也随着这道声音越发紧绷,好在陆宵正全心全意地忙着手中事,并没有看他。 他缓缓松了口气,霜雪的眸子肉眼可见地闪过一抹纠结。 第一天上朝时, 在同僚齐聚的朝房,他听到了关于帝王的秘事。 他们一个个眉飞色舞,津津有味地谈论着:“哎哎哎,发现没,周大人今日不在。” 周铭是新上任的兵部侍郎,是陛下从天都营升调的副将。 他对他并不了解,只是站在角落,静静地听着。 一人狎笑道:“他昨日又进宫了,呆到宫禁才出去……听守门的将士说,还换了衣服!” “啧,陛下看来还是比较偏爱武将。” “上次都尉副使不也是吗?进殿面圣,出来时竟然一瘸一拐的!” “对对对,扶着腰出的承明殿!” “陛下也不知怜惜几分……” 他垂下眉眼,对帝王的风花雪月并不感兴趣,只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同僚们的编排,自己的思绪也不自觉飞远。 他其实早就听说过这位陛下的名字——在他的那些亲族口中。 他们说,他是软弱的、无能的、昏庸的,就是因为他,他们才不得不东奔西走,狼狈逃窜,他用尽天下人力物力,于苍生无益,是万恶之源,是可耻的掠夺者! 他就怀揣着这般印象,于殿试中,第一次看见了他。 少年帝王,金尊玉贵,享尽天下荣锦,似乎与他听闻的并无不同。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殿试之题,他却问,“朕欲使物阜民康,百姓不苦,行何政道可以至斯?” 金銮殿中,高台之上,耳边的声音清亮且温柔,在空旷的大殿久久回荡,他平稳的心跳,忽然随着这一句话,开始不自觉地加快。 从小到大,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告诉他:民如草芥,又如江水,取之不尽,柔脆可欺,唯可用苛规峻法防生异心,不足以仁礼待之。 他木然地听着来自老师的教诲,虽心有不甘,但也不得不承认,自古以来,上位者多如此。 他们自小锦衣玉食,不识人间疾苦,自然也不觉得,自己一个兴起的念头,落于百姓之身,是如何的滔天巨浪。 他忍不住抬眸,殿试之时,紧张的时间中,他久久地打量着那端坐高台的帝王。 直面君主视为不敬,他的视线被帝王发现,却并未受到斥责,帝王只侧头对他身边的内监吩咐了一句,而后内监便冲他而来,向他询问道:“这位大人,可是有什么不便?” 他道了声“并无”,开始低头落笔。 同僚的哄笑声唤回了他的思绪,他站在角落,没有出声。 他为心中志向而来,自然不关心帝王私事,此时听着他们挤眉弄眼的揶揄,也只是耳边一过,并不在意。 可他没想到,不过几日,朝中的流言蜚语,就扩散到了他的身上。 那日他马车拥堵,耽误了半刻钟,匆匆赶到朝房时,各位同僚已经端坐许久,众人喝了一杯暖身茶,环视一圈,熟悉的开场白再次出现,“哎哎哎,发现没,林大人今日不在……” 刚刚走到门口的林霜言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唉。”有人摇头叹息道,“怕是昨天晚上不好过啊……” “看来陛下最近换口味了?” “林大人一个文臣,也不知道受不受得住……” “我就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林大人的那张脸啊,生得招人呢!” “看来我的黑粉还得敷厚一层,陛下定然喜欢白净的!” “你?”有人大笑道,“兄可是多虑了,以兄的身姿,怕是脱.光了自荐枕席,也得不到陛下垂怜呢……” “啧,你懂什么,陛下的心思你可猜不到!” 林霜言站在门外,听着里面时轻时重得桀桀怪笑,眉头不自觉蹙起。 他昨日不过与陛下喝酒赏月,哪有他们说的那些事? 如此可见,这朝中传闻,多是猜测杜撰,没几件真事。 他心中无语,在门外刻意地等了一会,终于听见他们开始转移话题,这才推门进屋。 门扉打开,满屋同僚看他缓步进来,面露诧异,有人耐不住好奇,旁敲侧击地问道:“林大人,你昨日不是和陛下……” 林霜言冷静点头,“陛下召我于揽月亭中赏月。” “嘶……”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霜言对这一切无知无觉,他还以为自己的解释消除了他们的误解。 他哪知道,众人眼神交流片刻,从此之后,已经被打上“逼迫臣子”烙印的陆宵便又多了一条新的传闻: 陛下喜爱臣子幕天席地而侍! 当臣子不光要护住脑袋,还得护住…… 众大臣纷纷摇头,把腰带又系紧了两分。 日复一日,尽管帝王的传闻每天都有新版本,林霜言却再不相信他们的私絮密语,只当听一个打发时间的故事,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可他从未想过,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看向在干草旁忙碌的陆宵,喉结紧张地动了动。 ——陛下好男色。 凭心而论,陆宵是一个很好的帝王,他性格温和,待下宽厚,心系百姓,还容貌俊美,确实并不让人抵触。 可他之所以考取功名,一为逃离困境,二为造福百姓,从未想过要媚上邀宠! 他从小学习孔孟之道,礼义廉耻,这般出格之事,他、他做不出啊…… 他心中愈发急切,甚至感觉陆宵留在他身上的指印开始重新发热。 在这冷寂的木屋中,他竟然紧张出一身汗,而一直背对着他的陆宵,似乎也发现了他的纠结,忽然转身,冲他道:“爱卿,你能弄吗?” 弄、弄什么……? 林霜言一激灵,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我吗…… 第63章 他几乎要被吓晕过去了。 陆宵举着火石,眼看林霜言的面色瞬间惨白,惶恐地后退了一步。 “爱卿?” 他疑惑地歪了歪头,自己实在疏于民间事物,如今“吭哧吭哧”忙活半天,只见火星四溢,却终究难以引燃。 他试图像林霜言求助,却不知道为什么,他的面色更加难看。 他赶忙放下火石,走过去关心道:“还是不舒服?” 林霜言看着步步逼近的陆宵,有些自暴自弃地靠在了木板上。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拒绝,从此失去帝心,也不必再提什么宏图志愿。 接受,从此忍辱负重,讨得陛下欢心,得以施展才能。 他突然发现,他好像掉进了帝王的圈套,帝王以他所看重的东西为筹码,来换取他感兴趣的东西。 卑鄙——恶劣—— 他算什么明君,他只是和他们一样,把他视作玩物! 他几乎被逼红了眼。 逐渐靠近的陆宵又听见接连不断的系统音。 【林霜言忠诚度-5。】 【林霜言忠诚度-3。】 【林霜言忠诚度-8。】 …… 几声下来,忠诚度几乎见底。 陆宵呆住了,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林霜言却颓然地卸了力气,他将刚刚藏起的一块砖石握在手心,冷然道:“陛下想要如何?” “爱、爱卿……”陆宵被他的样子吓出几分磕巴,他不知为什么,不过短短半刻钟,林霜言怎么会对他有如此气性? 他呆呆地举起手中的火石,弱声道:“你、你会吗——” “朕不会弄,点不着火。” “咱们身上的衣服得赶紧脱下来烤干。” 柔和而小心翼翼的声音在林霜言的耳边响起,他已经做好玉石俱焚的打算,此时却微微一愣,猛地抬头。 帝王看向他的眼晴无辜明亮,似乎是发现了他的抗拒,还夹杂着几丝不明所以的忐忑。 这…… 林霜言眼眸轻颤,逐渐反应了过来。 他刚刚在想什么!!! 霎时,一股热气直冲脑门,他赶忙张手,扔掉了几乎被他汗水浸透的砖石。 他的整张脸彻底红透。 他突然意识到,他从一开始就误会了陆宵的意思,他醒来时看见自己衣襟大敞,心中的偏见便先入为主,无论陆宵说什么,他都能联想到另一方面! 他还以为陛下是要……是要…… 他怎么能这般冤枉人,还是用这种荒唐的事! 一时间,他心中的愧疚、歉意、懊恼层层上涌,几乎不敢再看陆宵的眼睛。 陆宵的耳边,系统的电子音也终于停住,原本要垫底的忠诚度,突然又回归原位。 他摸不着头脑,眼见一路奇怪的林霜言顶着张通红的脸,朝他走了过来。 “生、生火是吗……陛下……”林霜言突然也磕巴起来,低头小声道:“臣来弄就好。” 他赶忙接过陆宵手里的火石,逃避似地冲到了那堆干草旁边。 林霜言动作娴熟,不一会,星点的火苗便悠悠而起,他赶忙把旁边的枯枝一点点地添了进去,这才算是把宝贵的火源稳住。 陆宵蹲在一旁,佩服道:“还是爱卿厉害。” 他利落地把湿衣服搭在架起的木架上,林霜言终于也不再磨磨蹭蹭,只是红着脸不敢看他,却也一点点脱下了湿透的外袍。 两人身上只剩贴身的里衣,陆宵自己也不好意思脱。 木屋里渐渐暖和起来,林霜言安静极了,端正地坐在一旁,陆宵则有一搭没一搭地给火中填着木柴,思考着他们明日的安排。 接应他的影卫一定已经发现了他的失踪,此时正在寻找,可此地荒芜,景色又千篇一律,他一时也分辨不清他们被冲到了哪里。 那条河自北向南而流,按照这个方向,可能是岳州?或者齐州? 这也难说,毕竟水流如此之快,他也不知道他们漂泊了多久,半天……还是一天? 他此时饥肠辘辘,总感觉时间不短,只是今晚天黑,实在不便行动,只能明日再出去探寻了。 火苗噼啪作响,陆宵轻叹口气,揉了揉额角,忽然看向林霜言,“对了……” 他问道:“爱卿在大佛寺的时候,想说什么?” 第59章 谎言 听到如此问话, 林霜言下意识侧头,指尖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断崖之上,原本, 他是想说谢千玄之事的……他从没想过明公侯府中竟然还有那般隐秘, 竟连他都被糊弄了过去。 如今事情明晰, 谢千玄之后定然心怀不轨, 他怕陆宵遇险,这才匆忙离席,进宫面圣, 可却在双喜口中,得到了“陛下去了明公侯府”的消息。 他一路打听追寻,才终于在大佛寺见到了人。 但那时, 谢千玄已经得到了陆宵的信任,两人共同游玩, 走到了人迹罕至之地。 他快步上前,迫切地想要揭穿谢千玄的假面, 可他将要出口的话,却被他的话音打断。 “宁州偏远, 只能书信寄思情了。” 说这话时, 谢千玄的眼眸薄情而冰冷,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他终还是犹豫了。 他的身后, 牵连着几十上百的性命,其中,还有他的母亲。 若让陛下知道他与谢千玄早有勾结,意图谋刺君主,他的生死是小,可他的母亲怎么办? 她那么爱那个男人, 几乎每次来信都是叮嘱他,要听话,不要辜负你的父亲,要按照他的吩咐做事…… 可以说,过往那些年里,那几乎将他逼疯的痛苦,有一半,来自他的母亲。 他的命运从娘胎中便已经注定。 这是他唯一的亲人,他不会忘记,当时他们流落街头,他的母亲总是把仅有的水米都留给他,流离失所的那几年,他都生活在她的庇护之下,而如今,她只是对他有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他都不能为她完成吗? 他要背叛她吗? 他明白谢千玄的意思,所以那一瞬间,他终究沉默了。 而此时,面对着帝王的问话,他也不知道要做何回答,只是一味地逃避着陆宵的眼睛。 “臣……” 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心中的杠杆开始晃动摇摆。 他终是咬牙道:“臣想禀报陛下,周魏之昨日到了。” “嗯?周魏之?来了?”陆宵没发现林霜言的异样,扬眉惊叹了一句。 说起周魏之,此事也是波折。 原本,他命令他两日之内必须入京,赵县来回二百里,他的口谕快马抵达之后,留给他的时间绰绰有余。 可两天过去,回来的却只是当时去传旨的令官,他道:“周魏之文弱书生,根本不会骑马,还因为没日没夜的赶路,得了风寒,几乎要卧床不起了。” 陆宵一听,大惊失色,赶忙下旨让他缓行赶路。 他召他入京只是为了求证一些事情,原本想着赵县与京城离得极近,他能早些得到消息,哪知道会把人折腾至此。 他颇感无奈道:“他人如何?” 林霜言道:“除了消瘦几分,其他还好。” 陆宵扶额,哭笑不得道:“朕也没想到这般曲折。” 林霜言见陆宵并没有怀疑,悬起的心放下大半,他大概猜出了陆宵此举的意思,继续转移话题道:“臣看了周魏之的履历文书。” “他是南陵郡人。” “嗯。”陆宵点点头,“他出仕在外,总会跟家中传信,若南陵郡真的受此天灾,人人食不果腹,他总该会从家书中得知。” “南郡偏远,又是淮安王的封地,有时朕的消息,反而不如这些外出游子。” 他苦中作乐道:“不过恰逢你我遇险,正好空些时间,让他再养养身子。” 林霜言却摇头笑道:“臣见了他一面,周大人性情颇为惶怯,陛下若不早点接见,怕是又要把他吓出个好歹。” 陆宵这可真没办法了,自我安慰道:“说不定咱们明天就出去了呢?” 他把半干的外袍翻了个面,火堆温暖,他身体的寒气逐渐消退,如今月上中天,他们又奔波了半夜,火苗的影子在墙上跳跃,他支着下巴,不知不觉间思绪飘远。 如今淮安王有异,灾情之事也存疑,楚云砚一路过去,若无防备,可应付得了? 也不知道他那边如何了? 第64章 还有那个蠢蛋!谢千玄……他暗暗磨牙,几乎是恶狠狠地道:你等着……等朕出去!这事没完! 陆宵胡思乱想一气,一会笑意浅淡,一会又眉头紧蹙,火光温暖,他渐渐泛起困来。 他揉了揉眼,转头去看小屋里仅有的一张木床,光秃秃的床面上空无一物,只有一张冷硬的床板,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他摸了摸自己的大氅,发现几乎干爽,便把它取了下来,起身铺到了木板床上。 他叫了声林霜言,困顿道:“今日太累了,还是先休息吧。” 林霜言的目光落到那张一米多宽的床上,他们两人都身量修长,若一起上去,难免拥挤。 他摇摇头道:“陛下休息便好,臣为陛下守夜。” 陆宵晕乎乎的,他知道林霜言的洁癖,也知道他不喜他人近身,只是如今荒山野岭,情况不明,还不知明日是什么境况,不好好休息定是不行的。 他想了想,冲床上扬头道:“那咱们轮流守夜,你先去休息,一个时辰后朕叫你。” “不用陛下,臣来就好……”林霜言躲闪不及,被陆宵一把抓住,推到了床上。 他挣扎起身,抵着身后柔软的大氅,眼看着陆宵搓了搓脸,努力睁大眼睛,又坐回了火堆旁。 他突然不自在起来。 今日本就是他误解人在先,又欺瞒人在后,这般糟糕行径,和他一直秉持的道德与修养背道而驰,更别说陆宵一贯以真心待他,如此一对比,更使得他又心虚又歉疚。 他明明知道他是一个好帝王,可偏偏为了一己之私,置他于险境,如今两人都疲惫交加,他怎么可能让陆宵守夜,自己去心安理得的休息? 只是看陆宵不为所动,他终是妥协道:“陛下,此时深更半夜,不见人迹,刚刚一路过来又不曾听见兽吼,此处应当没什么危险。” “陛下若不嫌弃,今日就委屈陛下。” 他也不提守夜的事情了。 陆宵看出林霜言的动摇,也没再推脱,便先爬上木床,努力贴着墙边,为他留出好大一块空地。 他点了点床板道:“上来吧。” 林霜言的披风也已经干爽,展开则更是宽大,两人都累狠了,给火堆添足了木柴,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陆宵能感受到上下两件衣服被火堆炙烤过的温暖温度,可他多半被河水冻透了骨头,竟然也暖和不起来,翻来覆去许久,才终于在半梦半醒间,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温暖源头。 林霜言侧躺在木床上,听得离他不远处窸窸窣窣的响动,他原本并不困,可不知不觉间,竟然在这规律的响声中生出点朦胧的睡意来。 他眼看就要沉入梦乡。 月上中天,冷不丁的,他的后背突然贴上一抹灼热体温,肌肤相触的感觉快速而清晰,他本就觉浅,此时更是霎时清醒,控制不住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不喜人碰触,这个从小保持的习惯已经刻进了灵魂。 他尽量平缓着自己快速的心跳。 他知道陆宵的无意,自己缓和了一会,才僵硬转身,试图把贴近他的人放回原来的位置,可哪知他刚刚伸开手,熟睡的帝王似乎就发现了更好的去处,直接脑袋一顶,团进他的怀中。 林霜言彻底僵硬了。 偏偏闯入者还不知足,一边轻喃了几声“冷”,一边肆无忌惮地在他怀里顶出个舒服的位置。 他空悬的手掌沉重地落到帝王的肩头,只是推拒的力气还没发出,就感觉到席卷在掌心中的灼热温度。 可沉睡的人却根本不觉得他已经足够热了,还一味地朝他怀里拱,嘟嘟囔囔着“冷”。 听着这简短的一个字,林霜言心头一颤,突然意识到,最麻烦的事情发生了! 刚刚他还觉得他们两人尚算幸运,沦落险境,但好歹身体并无受伤,否则这荒郊野外,又该如何处理? 可是现在……他借着跳跃燃烧的火光,看见陆宵那张红扑扑的脸。 发烧了……多半是泡了河水,又吹了冷风,而且他前几日风寒刚好,如此一折腾,不病都难! 他脸色变了几变,推拒的力气终于收敛,咬了咬牙,把人搂进了怀中。 胃里生理性的泛上了一阵干呕,他不得不把头也轻轻靠近陆宵,试图用他身上清新的香薰,冲淡他记忆里铺天盖地的黏腻味道。 他心跳不自觉地加快,懊悔又上升了一个新的台阶。 跳跃的火光中,两人温度交叠,林霜言生出一层薄汗,却根本不敢松手,只能又搂紧胳膊,一声又一声的祈祷。 * 楚云砚出了南郡,一路疾行,不过半日,就看见了边云的地界。 他许久没回故土,只是此时却也无心流连,径直驱马去了囤兵郊外的边云军营。 他的突然到来如同水入油锅,激起一阵沸腾,顶着众人的热情,他匆匆打过招呼,便拉起程俊,进了主帅军帐。 如今他入京摄政,边云军则由程俊暂领,多年不见,程俊变黑变壮了不少,拍着他的肩欣喜道:“怎么了?神神秘秘的,这么多年不见,来,咱们先喝一碗!” 他说着就要去拿酒坛。 楚云砚却止住他,递给他一份卷起的绢纸,简短道:“军令。” 程俊一愣,赶忙跪下接过。 他小心地展开纸张,只见上面写道:令边云主帅领兵两万,扎营至京城郊外五十里,行军之时昼伏夜出,踪迹不得为外人知。 令旨的最后,盖着调兵的军印。 手续并无问题,可程俊看着这短短的两句话,不由发问:“这是陛下的意思?” 楚云砚淡然道:“这是我的意思。” “你!”程俊几乎要炸了,遥想五年前,那时楚云砚刚刚摄政,不过两个月,就把当朝陛下折腾的大病一场,如今这些年过去,他还以为他已经改邪归正,却不想更得寸进尺! 屯兵京郊,自古哪个武将使出这一招都是意图逼迫皇权,他们在边云就已经够招人惦记了,还敢去京城? “楚云砚!”程俊那张吊儿郎当的脸都被逼出几分正色。 他指着楚云砚大骂:“王八蛋!我看你是活够!你疯了不成?!你没有九族,老子还有呢!” 楚云砚却对他这副暴跳如雷的样子视而不见,问他,“军印是假的?” 程俊瞅了一眼,恶狠狠道:“不是!” 楚云砚又道:“军令意思不明?” 程俊也只能回,“不是!” 楚云砚冷声道:“既然军令明确,军印真实,身为将领,便依令行事。” 楚云砚声音淡漠,程俊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是认真的。 他咬牙道:“你为什么……” 可扫过楚云砚身上那身绣金的亲王服,他千言万语终还是没能说出口,无论楚云砚为何,只要军令为真,身为将领,违背军令则视同谋反! 他无言地点点头,这么些年,他好好的在边云安分守己,谁知道他的老朋友一来,竟然逼得他在早死还是晚死里面选一个了! “遵令。” 他出去调兵。 楚云砚则坐在军帐中,他的耳边,淮安王的话音还在回荡。 “阿砚,你不要辜负你的义父。” “他死得那么寒心,你就不想为他报仇?!” “那年我在沧澜山交给你的信,你不会忘了吧。” “他身上的伤口……” “他们陆家,对不起你们呐。” 他思绪渐浓,军帐之外,却有匆忙的脚步声冲他而来。 “王爷!”一人撩开帐帘,跨步而过,手里捧着一个安静的活物。 “府中来信了!” 来人从鸽子腿上取下一个小小的纸条,递到了他的手边。 他心中正烦闷,拧眉展开轻薄的纸张,只见上面写着短短的两行字:陛下于腊月十六失踪,至今生死不明。 他“蹭”得站了起来,几乎瞬间就把纸条团进掌心。 腊月十六。 ……已经过了两天了。 第60章 归途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林霜言把烧得昏沉的陆宵留在木屋中,他推门而出,借着天光, 第一次好好观察他们现今的处境。 周围群山峻岭, 荒无人烟, 一眼望去, 视线之内全是延绵的山路,连炊烟都看不到。 他心中一紧,颇感棘手, 但眼下还是陆宵的身体重要,他便也没去远处探路,只是抱着瓦罐, 沿着他们昨日的来途去河边取水。 陆宵的高热还没有消退,如今看来, 光给他保暖出汗是不行的,只是这四周荒凉又了无人迹, 唯一的办法,只能依靠眼前的大山。 第65章 这般人迹罕至的地方总有野生草药, 冬日虽非他们的生长季节, 但也有些块茎的药材深埋土壤,虽不如时令时药效显著, 可于他们而言,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他打定主意,打算先去取水,今早他翻理木屋,意外地在角落的麻布袋里发现了半袋小米,他此时匆匆赶往河边, 也正是为了给陆宵熬煮些吃食。 他们不知道在水中漂泊了多久,此时连他也感觉饥肠辘辘,饿得发慌起来。 不过,既然有河……说不定还能再抓一条鱼? 林霜言有心如此,打完水后,一脸凝重地蹲在河边。 波浪翻涌,眼前是奔腾不息的水流,他稍稍用手试了下水温,冰凉刺骨,令人望而生畏。 算了……他理智地后退了一步——他真的不会游泳。 他只能把希望暂时寄托在屋中的半袋小米上,抱着陶瓷罐往回走。 他一路走走停停,刻意地扫过满山杂草,枯黄的草秆千篇一律,也多亏他爱看些医术集注,才能勉强分辨。 终于,他的目光,突然被一个挺直的草秆吸引住了。 那个是…… 干枯的叶片隐隐能看出柳叶似的形状,他观察了一阵,面上的冰雪微微消融,露出几分鲜活的惊喜来。 他把水罐放到一边,绕了一圈,也没找到顺手的工具,干脆直接半蹲在地上,试图徒手挖开冻土。 冬天的土地冰冷而僵硬,只挖了几下,他指尖的甲缝中就深深嵌进泥土,他几乎被冻得失去知觉,磨红的皮肤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可土层几乎纹丝不动。 他心中焦急,眼见徒手无用,视线扫了一圈,落在装满水的陶瓷罐上,他匆匆把它搬了过来,微微倾斜—— 土壤冷硬,渗水并不快,他原本是蹲着的,可后来他却不得不跪伏下来,趁着土壤略微湿润的间隙,疯狂刨土。 终于,长长的草秆下面,带出一片白黄色的茎块。 他果然没看错,这是一株生姜! 他顿时喜出望外,也顾不得土不土了,团了两下便收进了怀中。 他赶忙抱起陶罐往回走,在几乎没过脚踝的杂草中,随着他的脚步,一声轻微的“咔哒”响动,在冰冷的风中响起。 他双手一抖,脸色瞬间惨白,陶罐差点砸到地上。 寒风凛冽,豆大的汗珠却从他的额头滚落而下,冷汗霎时沾湿衣背,他勉强把陶瓷罐完好的放在一边,整个人脱力地半跪了下来。 * 木门嘎吱一声,被从外面推开了。 陆宵一张脸烧得通红,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看着那个熟悉的人影忙忙碌碌,把什么东西洗了,然后掰开扔进了陶罐,架在火上咕噜噜地煮沸。 而后,那个身影又背坐在火堆旁,不知道窸窸窣窣地忙弄些什么,陶罐中辛辣的气味和另一股味道相互混杂,可惜他此时鼻塞眼花,分辨不出来了。 “林霜言……” 他虚虚地叫了声,问道:“你怎么了?” 他能听见几声刻意压低的闷哼。 “没什么陛下。”林霜言声音轻浅,似乎与他一般虚弱,回道:“天太冷了,臣出去久了,有点受不住。” 陆宵缓缓坐起身,温暖的霁红披风裹在他的身上,林霜言一身单薄棉衣,在火堆边不住地打颤。 他将披风抱在怀间,摇摇晃晃地下了床。 林霜言注意着身后的动静,看陆宵冲他而来,赶忙手忙脚乱地把卷起的裤腿放下。 陆宵此时脑袋昏沉,也忘了自己制定的“要与林霜言保持距离”的守则,霁红的披风兜头而下,将两人紧紧裹住,陆宵紧紧挨着林霜言,脑袋歪在他的颈边,迷迷糊糊地问他,“有没有好一点?”“ 林霜言感觉自己抱了一个热乎乎的暖炉,陆宵则觉得自己好像来到了舒适的世外桃源,他忍不住在林霜言的肩头蹭了蹭,“你身上好冰。” 他喃喃道:“但很舒服。” 说话间,他灼热的气息打在林霜言的颈侧,他们俩人离得太近了,甚至能够感觉到彼此跳动的心脏。 “陛下……”林霜言有点手足无措,一来,他一直刻意与别人保持距离,并不习惯如此亲密;二来他一贯遵循理法,举止有度,自然不会做出此等失礼之事。 可如今荒岭几日,让他和陆宵被迫绑定起来,他们两个像相互依偎的小兽,相处久了,使得他们的界限渐渐模糊,他对他的接受度也与日俱增。 如今感受着贴近他的温热躯体,他也没有了什么难受反应,反而在那股熟悉的沁香中,面色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变红。 他静静盯着陆宵的侧脸,瓦罐上,熬煮的姜水咕噜声越来越大,直到一声火苗炸响,他才好似灵魂归窍般回神,匆忙垫着几块布条,把瓦罐从火上端了下来。 陆宵能闻见浅淡的辛辣味,疑惑道:“这是什么?” “姜汤。”林霜言答道。 陆宵的视线落在林霜言端着陶罐的手上,他是文人,手指白皙修长,像是莹润透亮的白玉,可是此时,被摧残了一通的掌上指甲劈裂,指尖红肿,甚至指腹处还有几道明显的伤口。 陆宵知道这两块生姜来之不易,把手握上去,给他取暖,歉疚道:“多谢。” 若不是他思虑不周,他们也不会沦落至此。 “陛下……”林霜言却好似被这简短的两个字烫到,被陆宵握紧的手掌一颤,低头道:“臣之本分。” 他根本不敢面对陆宵的信任与好意,不自在地躲避着他的目光。 他们一起分喝了一罐姜汤,林霜言又翻出被他找到的小米,两人煮了一把,总算是安抚住饥肠辘辘的肠胃。 陆宵没精神得很,不过一会,就又沉沉地睡了过去,林霜言则趁这段时间,匆匆将自己打理了一番,他也疲累了一天,半分力气也无。 他摸到冷硬的床板,轻车熟路地,把陆宵搂紧在怀间。 * 一夜过去,陆宵终于转醒,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伏在床头休息的林霜言,他应当是起床收拾了一阵,屋子里已经飘荡着淡淡的米香。 陆宵看着他这几天越加苍白的脸色,也知道林霜言辛苦,偏偏他帮忙不成,身体却还出来拖后腿。 他懊恼至极地拍了两下脑门,轻轻下床,为他盖上披风。 他今日神清气爽,显然已经大好,看林霜言睡得熟,便也没有打扰他,自己悄悄拉开门,打算看看如今的境况。 年久失修的木门只一动就嘎吱作响,林霜言睡眠极浅,他似乎被声音惊动,手下意识朝前一伸,却突然摸到空荡荡的床板,一激灵,惊醒了。 “陛下!” 他猛地转身,却像是扯动了什么,忍不住“嘶……”了一声。 “怎么了?”熟悉的声音在门边响起,陆宵快步走来,扶住他,不好意思道:“吵醒你了,朕正想出去看看。” 林霜言摇摇头,他感觉小腿上又细细缓缓的流出一阵液体,勉强笑道:“陛下今日可大好了?” 陆宵点点头,他也对近来自己的身体状况颇感无奈,偏偏最近的事情又一件接着一件,他也无法好好休养,如今一夜过去,虽还有几分无力,但已经好了许多。 因着他的病,他们又耽误了一天,他深知他们二人不能在这深山老林中久待,便又走向门口,出门看了看天色。 此时虽是清晨,天空却阴沉沉得可怕,甚至一开房门,吹进的风比往日还要刺骨。 陆宵看着景象,皱眉道:“要下雪了。” 他目光扫向四周,若大雪封山,他们怕真的是凶多吉少。 “001。”他心中焦急,不得不再次求助于系统,“离这里最近的村庄是哪里?” 001之前扫描过的数据还没删除,爽快回答道:【此去往东三十里,有一郡县,名为宁远郡。】 “宁远郡?”陆宵脸上露出几分惊讶,宁远郡距京城二百一十里,他没想到,顺水而下,他们竟被冲到了这么远的地方。 不过幸运的是,此去距宁远郡只有三十里,他们若立即出发,天黑之前定然能够抵达。 他立马回身去收拾他们的衣服,冲谢千玄道:“爱卿,咱们得出山,这天色要下雪,那时可真要叫天天不应了。” 林霜言配合着他的动作,问道:“陛下认识此地?山路崎岖,怕是不好走。” 陆宵睁眼说闲话道:“认得,此处往东三十里处有一郡城,朕秋猎来过此地,只是前几日天色太黑,这才没看出来。” 第66章 林霜言听此才释然一笑,“那就好。” 两人匆匆吃过熬好的米粥,踩灭火堆,便出了门。 前后不过半刻钟,山间的风声便更为凛冽,像刀子似的刮得人脸颊生疼,林霜言的脸色也在这寒风中越来越白,甚至连唇色都看不出了。 陆宵原本牵着林霜言一起走,可渐渐的,他手中的阻力越来越大,几乎要把胳膊伸直。 “爱卿?”他疑惑转头。 “陛下。”林霜言张了张唇,眉眼微弯,故作轻松道:“陛下,你先走吧,臣缓一缓。” 陆宵被他苍白的脸色吓得心惊,视线缓缓下移,他看见,林霜言虽然勉强站着,可鲜红的颜色却从他小腿的布料处透出…… ——鲜血,几乎洇湿了半条裳裤。 第61章 重逢 “怎么回事?”陆宵面色一变, 匆忙去看林霜言的腿。 林霜言却踉跄地后退了一步,随着他的动作,洇出裤腿的血迹又隐隐有了扩大的趋势。 “陛下, 臣并无大碍。”他解释道, “昨日被枯枝划伤了腿, 只是伤口略长, 看起来可怖罢了,并不影响行走。” “陛下无需担心,臣只缓和半刻钟, 陛下先行,臣定然能与陛下汇合。”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睫一下一下眨动地飞快, 似乎生怕陆宵不相信似的,话音刚落, 便一脸镇定地抬起了头,搭配上他一贯的清冷表情, 还真有几分让人信服的味道。 陆宵却未动,他看着林霜言飘忽的视线, 也没说行或不行, 只是目光从他裤腿的血迹上移,落到了他此时微红的脸上。 他大抵不怎么说谎, 一个简简单单的借口,也能神态慌乱,姿容尴尬,让陆宵想信都难。 “半刻钟是吗?”他暂时没揭穿他的谎言,只把他扶到路边的石头上,点头道:“朕可以等。” 寒风凛冽, 吹得他们皮肤刺痛,出来久了,连肢体都不如往常灵活。 林霜言这话显然不是为了让陆宵等待,他看了眼天色,焦急催促道:“陛下,要下雪了!” 陆宵不为所动,也倚靠在石头旁,圆圆的眼睛无辜明亮,油盐不进道:“半刻钟而已。” “陛下!”林霜言更加急宴山亭切。 天黑之前,他们若不能找到落脚之处,不说有没有山林野兽,光是寒冷,都能夺走他们半条命。 可依他现在的状况,能够走到这里已是极限,他若再牵连陆宵,两人说不定都会葬身风雪。 他最后尝试了一次,放缓声音道:“陛下,臣真无事,你先走吧。” 他不明白陆宵在执拗什么,如今性命之忧当前,陛下不护好自己,何必反过来管他的死活?说到底,他不过一个臣子而已,是陛下的手中棋,身前盾,一个有价值的物品。 而现在,面对如此善解人意的借口,帝王完全可以不用怀疑,只需点点头,笑道:“好,爱卿早点跟上。”,便能消除一个沉重而无用的拖累。 林霜言显然理解不了陆宵的倔强,在他背上轻轻推了一把,“走吧,陛下。” 陆宵感受着来自身后的力量,不得不从倚靠的石头上起身,他向前两步,站在林霜言的对面,皱眉看着他。 他终于发现,从坠崖之后,林霜言就奇怪极了。 他也不得不承认,比起其他人,他对他的状元郎确实知之甚少。 起初,是因为林霜言的忠诚度奇低,他们仿佛天生的仇敌,几乎一见面,他的忠诚度都会掉上几点。 后来则是因为他的忠诚度暴涨,他反而成了四人中最让他省心的存在,他自然也没有把过多的精力投注在他的身上。 ……他似乎成了他最不了解的人。 崖底这几天,林霜言对他处处照顾,为他解决困境,更别说现在,为了不拖累自己,主动放弃求生…… 这是因为什么?因为他是自己的臣子? 可生死面前,光靠忠诚就能让他人心甘情愿的为自己冒险、付出、甚至放弃生命? 陆宵自问自己没那么大的魅力。 他耐心道:“你受伤了,朕可以扶你、背你,不必觉得是什么无解之事。” 林霜言重重地摇了摇头,陆宵不知道他的伤势,他真的一步也走不动了,可若说背,以他们现在的情况,别说天黑之前,恐怕就是两天也走不出这三十里。 到时候大雪封山,更是九死一生。 他看着陆宵的神情,心中的愧疚感几乎要把他淹没,更不想因为自己而拖累陆宵的性命。 遭遇刺杀也好,错信谢千玄也罢,说到底,不都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今日这番境遇,不过是他自食恶果罢了。 可看陆宵的神色,却是绝不会放任他独自在此……他闭了闭眼,想起得知单子重启之时,他去到的那个宅院。 他的质问还未出口,那几个苍老的声音却已经道:“主子当真是亲疏不分!是非不明!让众人寒心呐!” 他们神色鄙夷,“莫非穿上那一层狗皮膏药,便忘了自己的来处?” “主子莫要辜负大人的谆谆教诲!” 最后则意味深长道:“主子,这个世道,只有有价值的人才能活着……这是大人的意思,名号之下,不是非主子不可。” 可他的价值,从坠崖之时便已经消失殆尽,谢千玄回去,定然会讲明那时的原委,他终将会变成一颗弃子。 他既辜负了自己的母亲,又背叛了自己的君主,种种所作所为,更枉读圣贤之书,有负青云之志……此时此刻,他忽然也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了。 前几天有陆宵生病这件事吊着他的神经,他尚无心想这些。可现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突然觉得,这也许是老天爷为他选择的……最好的结局。 “陛下。”他虚弱地笑了笑,在凌乱的草地上一阵摸索,抓到了一块角棱凌厉的岩石。 在陆宵的视线里,他缓缓将它举到颈侧,下定决心道:“还请走吧。” 他声音轻柔,动作却是不容拒绝的强硬。 陆宵一怔,显然对眼前急转直下的发展有片刻迷茫,他眨了眨眼,试图理解这番场景…… 为了让他走,谢千玄扯慌还不够……这是干什么?以性命相逼? 莫非死谏……是文人无时无刻都能发动的固定行为? 他定定看着林霜言不容商议的脸,很快,眸间的疑惑退下,外露的神色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他似笑非笑道:“爱卿,脾气不小啊。” 林霜言不安地垂下了头。 “但可惜……”陆宵只吐出三个字,下一秒,握于手中的石子就迅疾飞出,长年的骑射让他在这么短的距离里例无虚发,只听破空声响,石子便重重地击在林霜言的腕间。 奇怪的酥麻感瞬间遍布他的手掌,林霜言霎时脱力,石头跌落地面。 陆宵大步跨来,往日温柔的眼睛没有一丝波动,语调缓缓道:“可惜朕最讨厌受人威胁。” 他不欲听林霜言辩解,扯下他腰间垂落的荷包,趁他手腕发麻没有力气,直接给他紧扣,绑了个死结。 而后,他才终于能安心地蹲下身,撩起林霜言的裤腿。 伤口被草草地包扎了两圈,看那洇出的血迹,绝不是枯枝划伤了那么简单。 陆宵看了看也无从下手,抬头冷声问:“什么东西弄的?” 林霜言似乎还没从眼前骤变的场景中回神,他感受到陆宵的不悦,磕巴道:“捕、捕兽夹。” 他难免有丝不安,在他的记忆里,陆宵的脾气一贯很好,不论是朝堂中、还是传闻里,几乎很少听见他怒斥哪位臣子的消息,可此时,看着那双睨着他的眼睛,他却不得不被他突然冷漠的样子唬住。 他试图解释道:“臣、臣……” 陆宵却没耐心听,只冲他微微点头,笑道:“……爱卿,好样的。” 他径直转身,也没再与他多说什么,意思很明确的蹲在了林霜言的身前。 他侧头,扬了扬下巴。 林霜言看着身前挺直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被绑了两圈的手腕,脸上的红也不知道是羞窘还是气愤,只低低道:“陛下……能不能松开,如果被别人看见……” 陆宵不为所动,“这荒郊野岭的谁能看见?” 林霜言却磨磨蹭蹭,他打量着四周,就算知道周围多半不会有人,但这般惩戒之举,还是让他有种怕被别人撞破的恐惧。 第67章 陆宵看出他的不安,知道以林霜言的性格,缚手于前,多少有些不顾及他的脸面,他看出人敢怒不敢言,心中暗哼,手上却还是松了绳结,威胁地在他面前晃了晃,笑道:“再做什么让朕不高兴的,朕不介意于闹市之时也如此。” 他未将荷包重新系回林霜言的腰间,只是警告似的,团近了自己的怀里。 林霜言脸上的表情有种可怜兮兮的惊恐,忙不迭地点头。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的君王并非他一直以为的温润谦和,只是他的怒气通常并不强烈,也许未等他发现,他自己便会长叹一声,消化下去了。 有了这一番波折,林霜言显然听话了许多,甚至陆宵只需要一个眼神,他便能乖乖的用胳膊紧搂住他的脖颈。 他们总算又重新踏上了路途,风声更为凛冽,起初,陆宵还能听见林霜言刻意压低的呼吸,可渐渐的,与他保持距离的头颈慢慢地栽到他的颈侧,一直安静的林霜言也开始乱七八糟的说些胡话。 先是低低叫“陛下”,然后说什么“是臣的错”,更多的时候,几乎一声声地在说“对不起”。 陆宵被他吵的耳朵疼,偏偏避无可避,只能闷头朝前走,心里则不住的嘀咕:这是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凭心而论,比起其他几个人,林霜言在他这里可信度很高,毕竟那几个只会给他添堵,林霜言可不一样,工作认真,态度负责,可是实打实的为他做事的人才。 他自然对他的容忍度要高上许多。 “听见了听见了……”他试图和昏昏沉沉的林霜言对话,虽然不知道因为什么事让他这么耿耿于怀,但对陆宵而言,他对听话的臣子向来宽容。 “安静点就考虑原谅你。” 林霜言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搂着他的胳膊又紧了两分。 如今背着一个人,陆宵自己也有点吃不消,一路走走停停,在001的帮助下,才在风雪来时找到一个山洞。 他估摸着离宁远郡最多还有七八里的距离,只是此时天色渐黑,又刮起风雪,最好还是等他们明日白天在赶路。 他放下林霜言,虽然他久坐朝堂,但也算能文能武,此时只是腿脚略有酸痛,其余一切还好。 他从周围抱来枯柴,原本想着天黑前就能赶到郡县,他们离开时便也没有动那个屋中的东西,如今行程生变,陆宵威逼利诱了许久,才从001身上要了一株火苗,整个山洞终于渐渐暖和起来。 林霜言也许是失血过多,又或是伤口发炎,迷迷糊糊的,不甚清醒。 陆宵用披风裹着他,尽量给他保暖,又小心地撩开他的伤口,一圈极深的铁齿印记,鲜血淋漓,不知道有没有伤到骨头。 如今没有伤药,陆宵只能从里衣上撕下几条布带,重新给他包扎,暂缓血流之势。 这一夜他睡得极不安稳,他时刻注意着林霜言的动静,又关注着洞外的风雪,等到天刚擦亮,他便迫不及待地重新赶路。 被积雪覆盖的地面极不好走,他清晨出发,直至晌午,才远远看见宁远郡的城廓。 陆宵喜出望外,摸遍全身,只找到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玉石挂件,他也没纠结,背着人就直奔当铺。 多半是他们这副样子实在凄惨,当铺老板也没过于压价,好歹有了二两银子,足够为林霜言找个大夫,顺便有个落脚处了。 事不宜迟,陆宵沿街一路打听,找到了这郡中极富盛名的回春堂,付好诊金,便见大夫小心翼翼的撩起林霜言的裤腿,他昨日才换的布条又隐隐有血迹渗出,只有打结处还能看出一点明黄的颜色。 “这……”大夫瞅了陆宵一眼,才开始清理伤口。 林霜言从昨日就不甚清醒,此时就算疼了,也只是呓语几句,让人听不清意思,陆宵看得血肉模糊的伤口,自己都不知不觉疼了起来,蹲在一旁,只要一听见林霜言的动静,就忍不住道:“慢点、慢点……” 原本就累得不行的大夫瞅他一眼,忍无可忍道:“……要不你来?” 陆宵:…… 他不说话了。 终于处理完,两人都疲惫不堪,出门便安顿在最近的客栈,陆宵跟店家借了灶火,正按照大夫的嘱咐煎药。 “先泡一刻钟,然后开火熬煮……半柱香后加再两碗水……” 他一边低头嘀咕,一边加大火力。 他正闷头干着,紧闭的小厨房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大力从外面推门而入,陆宵一惊,在灰黑的烟火中抬起了头。 视线只于空中相触了瞬间,下一秒,他便被紧紧搂进一个泛着凉意的怀抱。 “陛下……” 将近半月未见,楚云砚似乎又消瘦了许多,原本冷硬的轮廓更多了几丝肉眼可见的肃杀之气,陆宵被他拥在怀中,力度并不重,却让他被紧紧桎梏,无处可逃。 “王爷……”陆宵还有点呆呆的,重逢来的太过突然,他想过自己的影卫会找过来,谢千玄会找过来,却从没想到,会第一个看见楚云砚。 他瞬间放松了紧绷的神经,也缓缓抬起手,高兴地环住了楚云砚的腰,惊喜道:“你回来了!事情都……” 未出口的话音抵在嘴边,陆宵微微睁大了眼,似是不可置信。 ——他忽然感觉到,有一种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顺着楚云砚的下颌,砸进他的颈间。 第62章 故意 ……眼泪。 陆宵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一滴滴砸下的泪水轻柔而烫人, 温度落在皮肤上,却并未随着时间消散,反而从他的皮肤表面浸透而下, 烧至四肢百骸。 他有一瞬的怔愣。 楚云砚并不软弱, 相反, 他永远沉默且强势, 他的荣耀从刀枪箭雨中而来,他的汗水湿透过衣袍,鲜血浸染过盔甲, 可他的眼泪,却无人知晓。 在陆宵的记忆里,属于楚云砚的狼狈, 只有四个月前的那一天。 他秋猎遇刺,透明的魂体飘荡在半空, 看着楚云砚站在一旁,玄黑的亲王服脏乱不堪, 血迹斑驳,他定定地注视着手足无措的太医, 一动不动, 像一尊碎裂的雕像。 而现在,他感受着砸在脖颈间的液体, 那时的感觉似乎又重新回归,他有片刻迟疑,呆呆道:“怎、怎么了……” 楚云砚却不应,两人静静相拥,那抹温热也忽然被他无声无息地抹去,似乎并不想让人发现。 “陛下。”楚云砚的声音依旧沉稳, 仿佛那烫人的泪滴只是他的幻觉,“臣失职。” “……陛下安好吗?” 他终于放开陆宵,随着两人距离地拉开,他似乎也意识到他们的不妥,后退了一步,跪地行礼。 陆宵不自在地摸了摸那一小片皮肤,液体被无声无息地抹去,透肤的温度却如影随形,他止住他的动作,道:“起吧。” 楚云砚显然不想让陆宵注意到他的异样,他微微侧着头,掩盖住一侧略红的眼角。 陆宵也被这仓促而惊喜的重逢弄出一股微妙的颤动,他看着楚云砚,千言万语无处诉说,更有种不知今夕是何昔的恍惚。 他缓缓点头,手不自觉地抓住了他的衣袖,笑道:“朕无事,你呢?怎么会在这里?” 宁远郡距南郡千里之远,不眠不休也得快马两天。 楚云砚抬起手,帮陆宵擦了擦脸上的黑灰,几日不见,陆宵又病了一场,肉眼可见的消瘦许多,连下巴都变尖了一点。 他闻着满屋药香,并未回答,只先道:“陛下生病了?” 陆宵被他一提醒,这才突然惊呼一声,匆匆忙忙地去给药壶中加水,楚云砚看他这般动作,忍不住伸手接过道:“陛下,臣来吧。” 他趁机打开药壶,分辨了眼壶中的药材。 陆宵看着楚云砚熟练的添柴加火,不知道比他磕磕绊绊的手法流利多少倍,他一直紧绷的神经也终于能得片刻放松,靠在一旁的土墙上,大喘了口气,回答道:“朕无事,是林霜言……” “啪嗒。”楚云砚把药壶盖住了,皱眉道:“他为何会和陛下在一起……?” 这其中曲折一句两句也说不明白,陆宵叹了口气,抬袖闻了闻被烟灰浸透的衣袍,苦着脸道:“一会儿再说,先给林霜言吃药,他伤得不轻。” 楚云砚点头,出门吩咐了几句,再回来时,已经看见陆宵靠在墙边,几乎要睡着了。 他派人看着炉火,自己则过去把人抱起。 “唔……”他刚一动,陆宵便迷迷糊糊睁开了眼,嘟囔道:“先沐浴。” 第68章 他这一身又是泥土又是柴灰,实在是时机不对,要不然定会早早就先收拾了自己。 楚云砚知道陆宵忍得辛苦,自然吩咐了人去准备沐浴的东西,统统搬进了他的房中。 陆宵困得紧了,但又转念一想,以这般姿态出去难免让人笑话,便又扑腾了几下,从楚云砚怀中翻出,迷迷瞪瞪道:“朕自己走。” 他们返回二楼客房,楚云砚跟在他的身后,陆宵正奇怪他的到来,疑惑道:“王爷是怎么知道朕在此处的?” 楚云砚一想,也觉得事情奇妙,笑道:“臣一路沿着河道搜索,才刚到郡府府衙,便听一位大夫来报官了。” 陆宵“嗯?”了一声,听楚云砚继续道:“那名大夫说,有一伤者去他医馆就诊,竟然大不敬,违制用以明黄布料,臣那时便想,是不是陛下。” “原来如此。”陆宵哭笑不得,他穿着习惯了,就算外面换了普通衣饰,里衣却总不会刻意更换,他又用此布帛为林霜言包扎伤口,怪不得那位大夫那时神情有异,他还以为是因为林霜言的伤势,原来却是想着,这是从哪里来的谋逆之人了。 “唉……”他无奈摇头道:“若王爷不来,朕恐怕还得去衙门走一遭。”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此行凄惨,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那个不知死活的谢千玄! 他暗暗磨牙,一边想着回去如何报复才好,一边看着送水的小厮一遍遍抬进木桶,哗啦啦的注水声规律而悦耳,他支着下巴,眼皮一下一下轻轻眨着。 楚云砚似乎也知道陆宵的困顿,安静地站在一边,没有继续说话。 终于,忙碌的小厮倒下最后一桶水,对陆宵笑道:“客人,请慢用。” 他贴心地关上了门。 陆宵几乎片刻也不想等了,他黏腻地浑身难受,三两下便扯开了衣带,里衣摇摇晃晃挂在半肩,他正打算一把扯下,他的耳边,却突然颤颤巍巍传来了一声,“……陛下。” 陆宵缓缓回头。 他的身后,楚云砚侧着脸,半分不敢往过投注目光,他似乎没料到陆宵的突然行动,告退的话音还没出,便被陆宵利索的动作逼得几乎贴着墙壁,不敢朝前一步。 陆宵:…… “哦,王爷啊……”他状若无事的把脱到一半的衣服重新穿上,轻咳一声,故作正色道:“还有其他事吗?” 楚云砚赶忙道:“无事……臣告退。” 客栈不比皇宫大内,地方狭小,此时放个浴桶则更为拥挤,楚云砚快步出门,不得不经过陆宵身前,他目不斜视,翻飞的亲王服轻轻扫过陆宵的手背。 房门关住了。 水汽蒸腾,屋间的温度不断升高,陆宵赶忙拍了拍他被熏得微红的脸,翻身便将自己沉进水中。 舒适的水温带走这几日的疲累,他将自己好好打理了一番,临近房门的矮桌上放着干净的衣服,他收拾出门,总算重新焕发了光彩。 林霜言被安置在这间屋子的对侧,他又去看了一眼,喝了药的林霜言睡得正甜,脚踝上的伤口也已经被妥帖处理。 陆宵这才算彻底放了心,自己又摇摇晃晃地回到刚刚的屋中,倒头便睡。 这几日的奔波一直悬吊着他的神经,他片刻不敢松懈,此时缓下神来,一觉昏甜,醒来时,眼前已是一片黑暗,只有不远处的桌子上,燃着一个油灯。 一个黑影趴伏在桌面,陆宵辨认了一眼,才惊讶道:“王爷?” 他翻身下床,楚云砚也随着他的动静悠悠转醒,看他把昏暗的烛火挑亮,问道:“王爷为何不回屋中去睡?” 楚云砚缓缓抬头,烛光之下,睡了一个好觉的陆宵脸色红润了不少,圆圆的眼睛微弯,呈着细碎的火光。 他想了想,故意道:“陛下占了臣的屋子,还问臣为何没有去处,岂不是恶人先告状?” “嗯?” 经楚云砚这么一提醒,陆宵才想起来,准确的说,林霜言睡得屋子,才是他花了半两银子开得客房,而他现在,确实是跑过来,把楚云砚的屋子占了。 “这个……” 他嘿嘿一笑,看楚云砚的神色也知道他并非计较,只是看他自投罗网,又出言戏弄了一遭。 他理不直气也壮,心中暗哼,突然抓住楚云砚的手腕。 楚云砚也没反抗,任由他拉着走至床边,然后被陆宵一把推了进去。 床帐飘飘垂下,遮盖了屋中的烛光,陆宵曲起膝盖,把楚云砚按进塌间,揶揄他道:“是朕以权压人,竟害的摄政王爷敢怒不敢言,辛苦枯坐了一夜。” 他为楚云砚盖好锦被,正要起身,楚云砚却鬼使神差地伸手,一把抓向他的腕间,“陛下……” 陆宵防不胜防,突然站立不稳,朝后跌了下去。 楚云砚双手护住他,任他翻了个身,半支起胳膊,撑在他的颈侧。 借着隔帘的烛光,陆宵看见自己的头发悠悠下垂,落进楚云砚拉扯中挣开的衣襟,他似乎也觉得发痒,悄悄躲了一下。 陆宵被这瞬间的变动惊呆了,他下意识扫过楚云砚半影的眉眼,晃了晃头,却突然觉得,此情此景分外眼熟。 ——似乎有一个片段突然在记忆中划过。 他想去抓住这模糊逃离的画面,微微倾下身,指尖被零碎的记忆驱使,试探地点上楚云砚的眼,然后是唇…… 剧烈的心跳声在昏暗的环境中迸发,两人的呼吸不知不觉变得缓慢而绵长,楚云砚感觉着停在自己唇间的温度,眼睛看着陆宵,轻轻道:“陛下,这是第二次了……” 他像是得到来自帝王的鼓励,忽然抬起头,陆宵的手指正抵在他的唇面,被他的力气一惊,正要抽手,却又被他覆上手背,轻轻地按了回去。 与此同时,陆宵自己的唇面上,也接触到了一个微凉的触感。 两人交握的手抵在彼此的唇间,印下另一个人的吻,而这个吻,顺着掌心中炽热的温度,仿佛落在了眼前人的唇面。 第63章 温度 陆宵呆住了。 他们的距离近在咫尺, 温度彼此交融,视线也被迫紧紧缠绵。 抵在他唇上的指腹被他的体温同化,沁冷的凉意褪去, 变得颤动而烫人, 他的手背覆着楚云砚的掌心, 他后退一点, 他便前进一分,迫使他的唇面牢牢地印在他的肌肤上。 这其实不算一个正式的吻,他们的双唇之上隔着两人的指尖, 他们的吻落在彼此的手上,而他们的手,又紧紧交缠。 他们能清晰的感受到对方唇面的温度和柔软, 却又不是太过旖旎,在手掌的阻挡下, 只有不被言说的心悸。 “第二次……”陆宵轻轻动了动唇,轻柔的颤动像一根羽毛, 清晰而泛着痒意,落在楚云砚的手背。他避无可避, 却又不想抽回, 只能把另一只空置的手藏在身侧,忍耐地攥紧被衾。 眼前的景象突然从模糊逐渐清晰, 陆宵想起来,那是在承明殿,他中了月桂香之后…… 那时,他们的关系还亲疏有礼,举止有度。 陆宵面色一滞。 楚云砚关注着他的神色,知道他想了起来, 他掀了掀唇,目光定定地看着陆宵,抵在他唇上的手掌渐渐下移,落到他的衣领处。 他轻轻道:“月桂香有致幻功效,能遂人心意,臣请问,陛下那时……看见了谁?”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陆宵的皮肤上,没了楚云砚的禁锢,他赶忙抽腕,将手掌收了回来。 他没有回答,只是气急败坏地翻身而起,坐在了床沿。 他不过是见楚云砚故意出言戏弄,他便也呈呈口舌之快,谁知道楚云砚竟然一反常态,全没了平时沉静寡言的样子,反而比他还过分几分。 “朕看见了什么?” 陆宵给自己握拳打气,虚张声势地转身,他的影子随着颤动的烛火而飘忽,不大的床塌,挤两个人稍显拥挤。 他故技重施,曲膝而上,却吃一堑长一智,并未将人压进榻中,只扯着楚云砚的衣襟,让他顺着他的力气,微微抬头。 “朕看见了……”他哼了声,故意道:“……朕的战利品。” 那天他热得难受,察觉到熟悉至极的人向他靠近,他潜意识放下防备,开始向来人索取裹挟在他身上的冰凉沁意,可那人却并不遂他心愿,试图挣扎脱逃。 他被他的躲避激出了火气,决定靠自己,去把人困于掌中。 他这话说得模糊,楚云砚微微怔愣,陆宵却不自觉脸皮发红。 月桂香的感觉似乎又重新漫了上来,他身体开始发烫,思绪也开始恍惚而散漫,他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轻轻触上去,却感觉比他的指尖还要发烫。 第69章 烛火昏暗,楚云砚又被陆宵的影子笼罩,他脸上的颜色看不清明,唯独指尖的温度不能骗人。 “那天你不是这样的。”陆宵又给他的心头填了一把火,“……脸色比这冷,皮肤也比这冰。” 楚云砚紧张地动了下喉结,艰涩道:“那天臣不敢冒犯陛下。” 陆宵飘飘然的,有种微醺的恍惚,夜深人静,除了他和楚云砚,此处的事情不会有任何人知晓。 黑暗放大了心中的欲望,他们也许太长时间没有见面,被无形的思念环绕、驱使,连他们自己都无法控制,沉醉在这趋于本能的靠近中。 陆宵听惯了楚云砚冠冕堂皇的借口,嘴上说着不敢冒犯,实则做得比谁都冒犯。 他戳穿他的假面,问道:“你今日这般,就不是冒犯朕了?” 楚云砚没被他震住,低低道:“当然不是。” 陆宵不置可否,他松开紧攥着楚云砚衣襟的手,他并未用多大的力气,上好的锦缎连一丝褶皱都未曾留下,楚云砚却一直保持着受制于人的状态,配合着他的动作。 此时见陆宵松手,他却也不动,双手覆上他的手掌,笑道:“……臣这是在取悦陛下。” 陆宵心中一颤,几乎要被他掌心的温度融化,他不可控制地想到了那一天。 也就是这双手…… 他指腹有薄茧,划过肌肤时,带来种另类的战栗。 他被楚云砚注视着,记忆一遍遍浮现出他的窘境,可楚云砚眉眼带笑,除了微红的脸色,看不出一丝变化。 他好像在这场故作戏弄的交锋中,又隐隐占据了上风。 陆宵突然生出一种极强的胜负心,他睨向楚云砚,故作镇定道:“这算什么取悦……” 他思绪乱成一麻,偏偏面对楚云砚,却有种随心所欲的肆意,也不管一句话出口,会给他们如今的处境带来何种热潮。 楚云砚微微一愣,而后点头,很配合道:“陛下想如何?” 他笑道:“……臣该如何取悦陛下?” 陆宵不吱声了。 楚云砚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嗓音低沉而温柔,一句一句,颤动着陆宵的心房。 “臣是要为陛下戍守边关,保家卫国。” “还是要为陛下扫除奸佞,肃清朝堂。” “或是成为陛下手中兵戈,所向披靡。 “或者,臣也可以成为陛下榻上之臣,供陛下赏玩……” 陆宵晕乎乎的,看着楚云砚慢慢站直,离他越来越近。 随着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几乎是瞬间便体温骤升,面色爆红。 “王爷……”他气恼道,“你!” “哐当——” “大人、大人你慢点——小心伤!” 砸在墙上的门板在这个深夜剧烈乍响,陆宵一骨碌回神,未出口的话被他囫囵吞下,他赶忙后退了两步,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袍。 他听出走廊中传来林霜言的声音,就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赶忙目不斜视,走过去打开了门。 “怎么了?” 门外,林霜言满脸焦急,不顾身边人劝阻,极力要出门,他目光在周围快速地扫过,最后随着声音,定定落在陆宵身上。 “陛下……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寒风凛冽的荒郊野外,谁知道一睁眼,来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连一直与他形影不离的陆宵也不见了踪迹。 崖底几日,他们身处险境,扶持求生,过分密切的关系让骤然清醒的林霜言没能适应眼前的环境。 此时,他亲眼看见陆宵身形放松,并无大碍,脸上的急切这才下去了一半。 陆宵则渐渐皱起眉头,目光下移,看见林霜言包扎好的腿又随着他的跑动露出一点颜色,他扬了扬下巴,冲左右吩咐道:“先扶林大人进去。” 走廊的冷风带走他一身的温度,他混乱的大脑也终于重新清醒,他一下一下缓慢地眨着眼,几乎不敢相信,刚刚那般氛围之下,他怎么就跟鬼迷心窍似的…… 他心虚地朝后一瞅,楚云砚也整理好衣袍,正站在大开的门外。 他挠挠头,弱声道:“朕去看看林霜言……” 说罢,也没等楚云砚回答,便溜进了对侧的屋中。 林霜言见过陆宵之后,起伏的情绪显然平和了许多,他皱眉看着医者在他腿上重新上药,裸.露的皮肤偶尔会被指尖碰触,激起他一身战栗。 他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看向陆宵,他后来烧得迷迷糊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此时对着陆宵上下打量了一圈,看他面色红润,也放心下大半,问道:“陛下可有受伤?” 陆宵摇摇头,道:“咱们刚进城,楚云砚便找过来了。” “摄政王爷……?”林霜言听此也一脸惊奇,疑惑道:“王爷怎么会在此处,南郡的事……” “哎!”陆宵一拍脑门,“还没来得及问。” 他囫囵道,“刚刚……有点乱。” 林霜言不知这一个“乱”字费了陆宵多少心力,他点点头,看了看桌上跳动的烛火,突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现在已是深夜。 眼见他一翻折腾惊动了这么多人,他霎时羞窘起来,告罪道:“臣惊扰陛下。” 陆宵其实没睡,但他也不能将刚刚的事情昭告天下,便故作镇定地点点头,道:“无事。” 他看着医者退下,便也没让林霜言起身,只道:“爱卿今日好好休息,明日出发回京。” 林霜言点头,看着站在屋中无处落榻的陆宵,习惯性地朝里面挪了一点。 客栈的床榻虽比那间小木屋里要强上不少,但两个身量高挑的男人一起躺上去,还是难免拥挤。 陆宵看了看林霜言的腿,拒绝道:“爱卿好好休息,朕去别处就好。” 房门并未关,他径直出了门。 廊中的冷风吹得他一个激灵,站在冰冷空旷的走廊,夸下海口的陆宵陷入了沉思:他该去哪里呢? 他身上的银钱根本不够再开一间屋子,而周围住的又都是楚云砚的下属,可他刚刚睡得地方…… 陆宵缓缓抬头,对侧的房门未关,楚云砚倚靠在一旁,幽幽地看了过来。 被打断的氛围开始重新链接,陆宵眨眨眼,自然而然地走了过去,楚云砚跟在他身后,合住了房门。 陆宵还正在想开场白。 哪听楚云砚已经轻哼了声,冲他道:“臣为找陛下,日夜兼程,不眠不休……反观陛下,温香软玉,同榻在怀,怕早不知世间岁月为何物了。” 第64章 道歉 气氛突然奇怪而冷滞了下去。 陆宵还没反应过来, 澄圆的眼睛眨了一下,楚云砚却话音一滞,看着陆宵的脸, 仿佛倏然回神般噤声, 急切地朝他迈步, 慌忙解释道:“抱歉陛下……” 他眸底的懊恼一闪而过, 垂在身侧的手指攥紧,几乎不敢与陆宵对视,紧张道:“臣不是那个意思……” 他的视线里, 能清楚的看见陆宵原本还带肉的脸颊消瘦出一条有棱角的直线,他眼底的黑青淡淡,有了一下午的修养, 苍白的脸色才显出几分红润。 他知道,陛下此途凶险, 几乎不用陆宵讲,他都能从他的脸上窥见几分。 ……可他在胡说什么? 他狠狠咬牙, 心中的歉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可此时, 除了苍白的道歉, 他也慌乱地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陛下平安归来的消息消除了他几日连绵的恐惧和不安,他又飘忽地沉浸在今晚的美好氛围里…… 却没料到, 林霜言会横插一脚! 被骤然打断的不悦和无声无息的嫉妒交缠在一起,让他的理智轰然倒塌。 他没多少时间了…… 急迫的倒计时放大了他的欲望,他的耐心在消减,不安在放大,他就像被冒犯了所有物的野兽,几乎是以一种攻击的姿态, 希望将珍宝重新拢入怀中。 他的嫉妒冲破一直压抑着它的捕网,不合时宜的喷涌而出,显露出它本身的丑陋和贪婪。 “对不起陛下……”他心尖钝钝得疼,可话已出口,除了道歉其他的更是无用,他直直曲膝,却被陆宵一把拉住,两人坐回不大的圆桌边,烛火在他们视线间跳跃,露出陆宵闷闷不乐的脸。 “为什么那么说。”夜深人静,陆宵的声音压得很低,配上他耷拉下的眉眼,短短几个字,瓮声瓮气的。 乍然听见楚云砚这般说辞,陆宵起初还有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他也不懂楚云砚哪来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心思,可后来,他又一想这一路波折磨难,自己心里也渐渐不是滋味起来。 第70章 两人一别半月,他还刚刚经历了那番险境,他有许多话想对楚云砚讲,甚至关于淮安王、关于谢千玄、关于那帮江湖人……他们之间的曲折环绕,他更是有千言万语。 可突然,换来楚云砚这般评价,他未出口的话,好像也一下无从说起了。 崖底清苦,床板是硬的、脏的,吃食是薄薄的小米粥,他又生病,林霜言也为了他而受伤,要是没有001指路,他们恐怕第一天就要被冻死在河边。 什么温香软玉……外界那么传他,楚云砚也还在这种时候讥讽他! 他越想越气,显然不知道楚云砚怎么了,以往他从不会说这种话的……他比他年长几岁,一直用一种放纵妥协的态度来面对他的选择,就算他心中有异,也不会把这种情绪迁怒到他的身上。 所以这还是第一次,他直面来自楚云砚的不满。 他的视线没有焦距地盯着跳动的烛火,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 楚云砚彻底慌了神,他径直起身,直直曲膝请罪,话一出口,他便自知失言,可偏偏心中鼓动的欲望,半分没有消减。 他在疯狂的嫉妒。 以往……这种感情被他深埋心底,只露出一种无伤大雅的姿态,他偶尔浅浅揶揄一句,像是情人间调笑的吃醋狎玩,陆宵不放在心上,他也不放在心上。 可这次从南郡回来之后,他突然意识到,他跟他们是不同的……他们可以肆意享有陛下的信任和宠爱,有往后的每一个日夜,可他,他早晚会走到陛下的对立面,被他厌弃、惩处,消失在他的人生。 他只有两个月的时间……他所有压抑的情感都被这短暂的时间刺激得喷涌而出,他迫切地想独享陛下的目光。 他以往的所有成熟、稳重、大方、宽容,都随着迫切的时间和仅有的机会消失殆尽,他不堪的情感占据了上风,他的嫉妒和占有欲作祟,让他忘记了尊重和包容,只以一种最直接、过分的方式,展现他所谓的爱意。 他甚至试图让陆宵接受他这种冠冕堂皇的“吃醋”,让他内疚、歉意,达到自己索取爱意的目的。 他几乎不敢再看陆宵的眼睛,连一向挺直的脊梁都下意识塌耸,“陛下,是臣失……” 他低垂的下颌被伸过来的指尖抬起,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却又被覆上的大拇指擒住,捏回。 “不要总说无用的话。”陆宵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他被迫抬头,与那道目光直直相撞。 “朕问你什么就回答什么。” 楚云砚被看得浑身不自在,陆宵的目光里没有明显的情绪,他被这道视线锁定,迎接着它的主人的审判。 他突然想起,佛经上说: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他少年时初读,身上的兵戈气掩都掩不住,只不屑地把书一合,扔回了程俊手中。 他心无旁骛,自然也理解不了这种患得患失的奇怪句子,在他看来,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忧愁与恐惧不过是不堪一击的东西罢了。 他秉持着这种思想,少时跟随义父行军,之后掌管边云,再后来,成为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他的权势攀至顶峰,甚至连少年幼帝都要避其锋芒。 可他没想到,就在他如此如日中天之时,他却跪在年轻帝王的身前,只被他几根手指轻轻围困,便连目光都不敢跟他对视。 “臣……”他迟疑开口。 刚刚陛下问他,“为什么那么说。” 因为…… 他闭了闭眼,破罐子破摔道:“臣看见陛下与林霜言姿容亲密……臣嫉妒。” 他刚刚就站在廊中,透过未关的房门,他看见林霜言往榻里挪动了一半,半张榻的空置,再躺一个人绰绰有余,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陆宵,这显然是他们之间无声的信号,林霜言明白,陆宵亦明白。 同榻而眠,他只能奢想的事,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呈现在他的眼前,那一瞬间,他几乎是疯狂地注视着陆宵的脚步。 他往前一步,他的心就吊起一寸,好在他预想的事情并没有发生,房门关住了,陛下站在他的面前,可他却被嫉妒所控,伤人的话语就那般倾泻而出。 他神色越发萎靡,等待着帝王的宣判。 陆宵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缓缓重复着这两个字。 “……嫉妒。” 他的心脏在缓慢地跳动,似乎不理解这简短的两字背后,蕴含着多大的能量。 事实上,他此时确实不清楚,因为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说出这两个字。 身为帝王,他的奖赏是恩赐,多与少,重与轻,自然也不会有人闹到他的面前,说他心有偏颇,厚此薄彼。 可凭心而论,人心终有偏向,他自然也有亲疏,而楚云砚,绝对是他所有朝臣里最特殊的一个,当时在城外树林,就是因为楚云砚的特殊,他才觉得无论楚云砚想要什么身份,他给他不就行了? 君臣也好,他说的意中人也罢,不过只是一个名头而已,反正绕来绕去,都是他们俩罢了,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可他没有想到,楚云砚竟然说——嫉妒? 陆宵明白,当嫉妒这种情感诞生,那就说明,楚云砚对他心有芥蒂了! 他不由奇怪道:“为什么要嫉妒,朕对你不好吗?” 楚云砚无声地张了张唇。 他被陆宵理直气壮的问话逼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咬了下舌尖,勉强道:“陛下对臣子都很好。” “那不就……” “可是陛下!”陆宵未出口的话突然被他打断。 他定定道:“陛下就不能只对臣好吗?” 他以往的沉默和冷静在此夜彻底消弭,汹涌的爱意和膨胀的嫉妒心相互缠绕,让他在这鼓动的情绪中,向帝王索取“唯一”。 “他们只是臣子。”第一句话一旦说出口,剩下的语句,便也能在不安中缓缓地流露出来。 “可是臣……陛下不是答应过臣吗……” 陆宵擒着楚云砚下巴的手指在微微发颤,他攥了下指尖,顺势把手收了回来。 可没有了他的禁锢,楚云砚却也不再将头低回去,反而是迫切的、定定地看着他。 只对楚云砚好…… 他迷茫地回忆起父皇的御臣之道,父皇说,不患寡而患不均,既要有所偏向,但也不能太过于厚此薄彼……他还说,生杀予夺是高悬在臣子头上的警示,你是帝王,你的一分仁爱,落于臣子之心,他们便会千百倍的偿还。 这世间只有一个帝王,他的臣子却有千千万万,他又如何只对楚云砚好呢? 他皱眉道:“朕说过,王爷本来就是特殊的,朕当时也说过,王爷要的朕也答应了。” “陛下根本不知道臣想要什么!” 楚云砚咬牙道:“臣要陛下的心意!” 他知道此时迂回无用,便深吸了一口气,沉沉道:“陛下听不明白的话,臣可以再说简单点。” 他一字一句,分外清晰。 “臣要陛下的皇后之位。” 第65章 有罪 “闭嘴。”陆宵瞬间恼羞成怒地站起, 他盯着楚云砚,却又因为起得太猛,眼前一片发晕。 他咬牙气道:“自己做错了事, 还想要这要那?!” 他恨不得当场失忆, 心中则觉得满耳荒唐, 皇后之位……?他楚云砚堂堂一个摄政王爷, 如何好意思说得出口的?! 他大喘了几口气,平复着自己不知缘由加快的心跳。 楚云砚则一步不退,他细细观察着陆宵的神色, 继续慢慢道:“臣此言肺腑。” “你!”陆宵被楚云砚冥顽不灵的态度气得脑仁疼,他怎么不知道,楚云砚还有这么不懂眼色的时候? 一直以来, 他和楚云砚除了极少数时意见相左,其他时候, 楚云砚还是很顺着他的心意的,所以虽然他们一为摄政王, 一为年幼新帝,但并没有如前朝旧臣般斗得势不两立。 可是现在, 楚云砚明显知道他的回避之意, 却还是执意死咬着这件事不放。 他究竟想干什么? 陆宵又气又羞,他虽眼看极冠, 但后位仍旧空悬,除了立后一事事关重大之外,还因为他自小就爱看些郎情妾意的话本,自然也对自己的皇后产生过一丝幻想和期盼。 那可是要跟他白头偕□□度余生的人啊…… 此时此刻,听着楚云砚说出这般大逆不道之言,他终于明白, 当时在城外树林,楚云砚为何要问他,“陛下知道什么,就答应了?” 他低估了楚云砚的心意! 因为他们太过熟悉和契合,他便被这种舒服的氛围蛊惑,轻易地答应了楚云砚的请求,也放任他的索取,他自认为正确且贴心,可他根本没有意识到,楚云砚不光想要他的纵容,还想要他的反馈。 第71章 可显然,他的暗示自己并没有接收到,所以,他并不抵触楚云砚的亲密,可却也不知道要如何更进一步。 在他看来,朝堂之上,楚云砚已经位极人臣,在他心中,楚云砚也凌驾于其他人之上,他甚至可以接受他的僭越与冒犯。 就像他曾经想过的,他既不想让楚云砚伤心,又觉得他做的那些事并不让人讨厌,他可以放任他的心思,也不会拒绝他的意图。 但现在,楚云砚把超出他预料的要求放到了他的面前——皇后之位。 皇后,他的另一半,陪他一起携手看遍万里江山,与他生同衾、死同穴,他倾心爱慕之人。 楚云砚终于不满足于入幕之宾、榻上之臣这些略带旖旎色彩的含蓄之词,他也终于不想要没有回馈、模模糊糊的感情纠葛,而是真正的,要逼得他作出选择。 陆宵心脏砰砰跳得极快,他清楚地明白了楚云砚的意图,一时间,被紧逼到绝境,他仓皇的情绪里,夹杂着自己都没有发现的羞怯。 他猛地踢开椅子,自己慌里慌张地逃离那一方圆桌,翻身上床,闷头气道:“出去。” 他大脑彻底乱成了一锅粥,自然也给不出回答,皇后与摄政王爷,这两个完全南辕北辙的名头,他也不知道要如何牵连。 房中霎时安静了下来,一阵衣衫簌簌声响,几不可闻的脚步声开始在屋中回荡,陆宵的脑袋蒙在被子里,极致的黑暗中,他的耳朵突然变得异常灵敏,他能感觉到这一下一下的脚步声并不是远离,而是在向他缓缓靠近。 ……欺人太甚! 他气得一骨碌坐了起来,果然看见楚云砚已经站在他的榻前,似乎没预料到他突然的动作,他神情一滞,打量着陆宵的神色,又曲膝跪在了他的面前。 陆宵明明已经转身逃走,可他们的处境却没有一丝变化,只是从桌前挪到了榻边。 楚云砚今天似乎也一反常态,非得逼着陆宵给一个回答。 “陛下,真的不可以吗?” 他突然开始向前摸索,陆宵的手垂在身侧,被他试探着抓住。 从掌心中传来的温度冰冷而沁凉,陆宵微微蹙着眉,也并没有拒绝,只是视线下垂,缓缓落在楚云砚的袖口——他穿的很薄,在这个冬日深夜,跪在地上,体温都被冰冷的地板带走了几分。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骂了句咎由自取,抿着唇不想说话。 他的手一直没有抽回,这无声的放任又让楚云砚的眼睛微微发亮。 相处六年有余,他有时比陆宵自己都要了解他,他知道他的心软,所以从一开始,陛下身边人来人往,他却没有太强的危机感,可渐渐的,他发现陛下开始在他们身上投注其他情绪时,他便不得不开始烦心了。 他紧张地动了动喉结,他知道今日的匆忙与不合时宜,可他却不得不紧紧抓住眼前这个机会。 当时在城外,他之所以愿意等待,不过是觉得以后的时间还有很长,陛下也还小,总有一天会明白他所说的心意,可没料到世事巨变,如今,他的时间忽然成了最稀少而宝贵的东西。 他迫切地想让余下的每一天都刻上陆宵的影子。 “陛下。”他握着陆宵的手,把他举到了自己的脸颊边,轻轻地蹭了蹭。 他的脸色很红,自己也没有勇气抬头,自然也没有发现,陆宵比他还要爆红千百倍的脸。 他轻轻道:“论家室臣身后是边云三十万军卒;论能力,臣于朝中是陛下的左膀右臂,于疆场是陛下的手中兵戈;论财富,边云盛产铜矿,盛朝一半的铜钱都出自边云的矿山;亦论姿容,臣也算得英俊……” “臣当真不能得陛下青睐,夺得皇后之尊吗?” 陆宵被来自掌心的轻柔触感刺激地脑袋发晕,他眼看着楚云砚仰起头,一侧脸轻轻贴着他的掌心,目光恳切,一副及其沉静而无害的模样。 楚云砚向来都表现的沉默而强势,在群臣之中,他是冷面阎罗,在陆宵身上,也时不时会被他管这管那。 这也就使得,常年见惯了楚云砚一副强大姿态的陆宵,面对突然示弱的楚云砚,更加招架不住。 他脸色爆红,急忙想将自己的手掌收回。 他气冲冲地想,他是要选皇后,又不是选什么文武全才,要那么多本事干什么!他想要的是…… 他想要的是…… 陆宵一愣,挣扎的动作都不知不觉得暂停了。 他想要的是什么呢? 他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其实从未想过这件事,他只是粗略地定了一个目标:要他心意相通,生死相许之人。 可现在,这个问题正正的摆在陆宵面前,他不得不开始思考。 他想,最好这个人很温柔,很了解他,他们又有共同的喜好和话题,有无与伦比的安全感,他们不见面的时候会想念,见面了则恨不得一直黏在一起,就哪怕无聊的事,他们一起做也会很开心。 可这样的人,会有吗? 他视线慢慢转向楚云砚,心中不自觉地将他与这些条条框框一条条比对。 ……不,不,他在想什么! 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的陆宵疯狂摇头。 他看着楚云砚,一时半会也得不到答案,视线扫过地上冷硬的石板,闷闷地吐出三个字。 “先起来。” 楚云砚没等到自己期望的回答,腰背不由失望地微微耷耸,他视线垂地,看了看自己的膝下,却没动。 他突然从这简短的三个字里,读出了陆宵掩盖得很好的妥协——他在心软。 对……他敏锐地发现了这一小小的情绪,心脏的跳动不自觉加快,眸底隐隐发亮。 他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跪得更直,忽然开口道:“臣冒犯陛下。” 嗯? 陆宵一听他这话音,不由奇怪,好像刚刚还咬牙不退的楚云砚忽然改变了心思。 他心底不受控制地空落落了一秒,却并没有意识到那是种什么情绪,只缓缓点头道:“王爷今日劳累,一些胡言乱语,朕不会……” “陛下。”楚云砚却打断他道:“臣并非胡言乱语,所以臣才向陛下请罪。” 他跪在地上一动不动,腰身笔挺,“臣自知有罪,自该受罚,不敢惹陛下怜惜。” 陆宵定定地看着他,才明白,是刚刚他让他起身的缘故。 这是宁愿跪着请罚,也不愿就他给的台阶而下了。 陆宵扫了一眼地面,石板冷硬硌人,冬日天寒,极不好受。 他有心放楚云砚一马,他却不知好歹,惹得他也突然生出一抹火气。 “不起是吗?” “好。”陆宵板着脸,缓缓道,“不起你就跪着。” 他也不再看楚云砚,转身躺回床上,面向墙面,用被子把自己团团捂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楚云砚却安静极了,他若不留心,根本发现不了床边,还跪着一个沉默的雕像。 他暗暗咬牙,正想掀被而起,大骂楚云砚一顿,他的耳边,却突然传来一道低低的人声:“陛下,臣膝盖疼……” 楚云砚竟然先开口了。 陆宵翻身而起,冷脸道:“上床,睡觉。” 楚云砚紧张地攥着手指,生怕彻底把陆宵惹生气,轻轻道:“臣有罪,自该受罚。” “臣冒犯陛下,依律,轻者跪省三个时辰,杖二十,重则罪该问斩。” “臣只能跪省于地。” “可若陛下心疼臣……”他不待陆宵回答,悄悄给他出了另一个主意。 “臣若为皇后之尊,陛下自然可以越过宫规,在榻上,惩治臣。” 第66章 接触 陆宵:…… 他一时都分不清, 此时冲上头情绪是愤怒还是无语。 他抿了下唇,躲避着楚云砚的视线,声音闷闷道:“你怎么总说这种话……” 短短几个字, 暗示的意味却不言而喻, 偏偏还是从一贯一本正经的楚云砚嘴里说出, 再加上他此时眉眼带笑, 说不是故意的都没人信。 ……简直欺人太甚! 陆宵被他逼出几分羞赧,只能板着张脸,虚张声势道:“朕也有个好主意。” 他扬了扬下巴, 顺着楚云砚的意思道:“请王爷上榻吧。” 楚云砚面色一滞,似乎没料到事情如此顺利,迟疑道:“陛下的意思是……” “嗯。”陆宵点点头, 一双眼睛澄圆透亮,映着跳动的烛火, “自然是按照王爷的心意来。” 楚云砚愣住了,直到陆宵又出声催促, 他才慢慢吞吞地爬上床榻。 他此时有种难以置信的恍惚,故意激将陆宵是一回事, 可事情真的朝他所说的发生, 又是另一回事了…… 第72章 他突然沉默了,好像一瞬间又变回了那个稳重可靠的重臣。 “陛下……”他轻轻坐在榻边, 视线看向陆宵,发现他倚靠着墙壁,特意为他留出一半空床。 “脱衣服。” 陆宵又开口了,短短三个字,却让楚云砚的手指都开始打颤。 他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陆宵。 “陛、陛下……”他此时除了苍白的叫“陛下”, 连要说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只想逼陆宵一把,他能够感知到陛下对他模模糊糊的特殊,只是这份隐约的情感,要靠陆宵自己想,不知道要花费多少时日。 可他没想到,也许是自己说的实在太过分了……竟让陛下超出他的预料,变得这般突然起来。 “陛下,也不必急于一时……”他又解释道,“我们可以回宫后……” “回宫有回宫的事。”陆宵不为所动,催促他道:“快点。” 他下了最后通牒:“王爷要是不想如此,也可以回到你原来的位置。” 楚云砚自然不能错过这一天赐良机,他抖着手,摸索着自己的腰封,织锦的外袍敞开,里面就是一身绣着暗纹的玄色里衣。 他呼吸不由地急促,手指又摸上了腰侧的里衣扣带。 陆宵却叫住他,冲他放在榻角的外袍扬了扬下巴,手指榻中,命令道:“叠好,放这。” 而后,更是冲他展颜一笑,“上来。” 单人的床榻放了两床被子,本就拥挤不堪,此时再躺上两个身量修长的男人,更是让他们的肌肤时不时地相互触碰。 陛下会吗……? 隔着里衣,楚云砚感受着来自陆宵指尖的温度,他不由有点紧张,轻轻摸了摸他的袖口,开始依靠似的凑近陆宵。 陆宵放任着他的小动作,暖和的棉被从床上扬起,兜头而下。 楚云砚被陆宵裹了个严实,黑暗中,只听那道声音继续命令道:“跪起来。” “往前,再往前……” 楚云砚被这一下一下的嗓音刺激的脸颊发烫,他似乎预料到了接下的发展,呼吸越来越急促,屋中的烛火逐渐昏暗,他定定看着陆宵,模模糊糊猜测着他的表情。 “停吧。”命令停止了。 楚云砚大喘了口气,终于从那种飘忽的氛围中解脱,他低头,感觉膝下一片柔软,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地挪动到了床榻中间——他刚刚叠好的外袍之上。 陆宵轻哼了一声,突然化坐为躺,双手撑在脑勺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王爷不必忧愁。”他善解人意道:“朕当然体恤王爷,这不……跪榻上是不是舒服多了?” “王爷自己说的三个时辰,可不要食言,至于杖责……回宫之后再补如何?” 楚云砚:…… 他身上裹着被子,奈何心却凉得彻底。 再一想自己刚刚种种表现,更是半天不想抬头。 他其实知道,这一招胜算一半一半,陆宵虽心软,但也并非没有脾气,尤其,他讨厌极了别人的算计。 若他这一步示弱到位,陆宵也容忍了他这小小手段,那他当然可以得偿所愿,可奈何……今日实在仓促,他刚刚把人惹得闷闷不乐,还要上赶着再欺负人。 他幽幽叹了口气,知道今日只能如此了,便认命道:“陛下恕罪。” 陆宵轻轻哼了一声,这个角度,他能轻易地洞察楚云砚的每一个表情,只是如今烛火昏暗,他盯得费眼,外加自己也有几分困顿了。 他打了个哈欠,没想到这一晚上兵荒马乱,此时,两人才好似能有机会说点正事。 “南郡那边如何了?”陆宵还是对淮安王不放心,问道:“你此时离开,那边可有人主持大局?” “另外……”陆宵结合他得到的消息,皱眉道:“朕觉得此事蹊跷,你可见到了高睿之?” 楚云砚眸底颤动了一下,黑暗很好的掩饰了他的情绪,他道:“受灾最严重的南陵、南平、长阳三郡,臣已派了亲信驻守,另外,臣也下令从江淮一带调粮,估摸着近几日便能到了。” “淮安王心系百姓,赈灾之事也安排的井然有序,陛下不必担忧。” 陆宵点点头,他眉头不由蹙起,疑惑道:“朕总觉得高睿之有问题,这么看来,还是冤枉了他?” 楚云砚勉强笑道:“那定是他的错了。” 说罢,他忽然抬手,把当时陆宵派人送给他的白玉扳指从他大拇指上旋出。 “陛下。”他摸索着陆宵的手掌。 陆宵的皮肤温柔细腻,他刚惹了人生气,自然也不敢干多余的事,只是轻轻把扳指为他戴回。 玉扳指上还残留着浅浅的余温,陆宵看着黑暗中那个跪立的轮廓,咬了咬牙,反手拽了他一把。 楚云砚防不胜防,朝前一扑,靠胳膊才撑住身体。 “还真跪上瘾了?”陆宵板着张脸,转了个身,面向墙壁。 楚云砚听出陆宵的意思,嘴角微微扬了扬,轻轻道:“谢陛下。” 陆宵没提让他出去的事,他便也状若不知,裹着被子,小心地躺了下去。 他盯着头顶的帘帐,一刻一秒数着时间,桌上的蜡烛终于燃烧殆尽,光线越来越昏暗,最后彻底陷入一片漆黑。 身侧传来的呼吸平稳而绵长,楚云砚悄悄动了动身子,靠的越来越近。 终于,他的胳膊虚虚地搭上了那个熟睡的脊背,他没敢用力,只是尽可能地贴近。 一绺发丝滑进他的掌心,陆宵还未及冠,日常只束簪子或发带,此时就寝,他拆了束发,发丝长长的扬在肩头。 他悄悄侧身,紧紧握住那截长发,把他在指尖缠了两圈。 他终于也扛不住整日的疲累,沉沉地睡了过去。 * 有了楚云砚的接应,回宫之行还算顺利,林霜言腿受了伤,陆宵也身子发软,他们便以马车代步,两天后,才算进京。 陆宵安排了人送林霜言回府,也不想听楚云砚胡言乱语,便也两句把他遣回了摄政王府。 马车悠悠地行进宫廷,刚到承明殿外,双喜便已经泪眼汪汪地扑了上来。 “陛下!”他上上下下关怀着陆宵,嘴里不停嘀咕,“陛下都瘦了……陛下受苦了……” 陆宵也感觉恍若隔世,任由双喜对他一番折腾,安慰他道:“好啦,朕不是没事吗。” “还哭呢?”陆宵哭笑不得地抹了把他的眼底,拍他道:“快去给你家主子收拾华泽池,朕都要臭了。” 双喜赶忙用袖子擦了擦脸,一溜烟儿跑远了。 陆宵则慢悠悠晃过去,他舟车劳顿一路,直到温热的泉水没过头顶,他跃出水面,大喘了口气,才感觉过往几天的疲惫烟消云散,总算重生了。 双喜在一旁为他揉肩洗发,看他缓过劲来,才神神秘秘凑到他耳边道:“陛下,一会你就能见到一个人。” “嗯?”陆宵回头,迷迷糊糊道:“谁呀?” 双喜道:“陛下的熟人!” 陆宵掀了下眼皮。 熟人? 这可算是把他的好奇心吊起来了,便也没在耽搁,匆匆打理干净,双喜在前面引路,两人大步迈向御书房。 他们才刚进屋,殿门却毫无征兆的关上了。 刚刚经历过一场意外的陆宵草木皆兵,拉着双喜便往后退,衣袍翻飞间,一个人影从梁上一跃而下。 陆宵定睛一看,惊喜道:“寒阙?” “你回来了!” 遥想曾经,他和双喜、寒阙绝对是默契十足的闯祸搭子,好几次楚云砚来逮他,都要靠着他们周转,可两月前,寒阙因为私事出宫,让陆宵也少了不少趣味。 寒阙还是那副嚣张明快的模样,打量着陆宵道:“臣刚回宫,便听到陛下遇险,还好后来王爷传回消息,不然臣真是要追随陛下而去了。” 陆宵笑他,“油嘴滑舌。” 他好奇问,“你的事都办妥当了?可棘手?” 寒阙摇了摇头,叹息道:“比起臣的事,陛下的事才更让人头疼吧。” “寒策告诉臣,清欢楼里一切顺利,他还意外发现了一个人,陛下想不想见见?” 一个人? 陆宵反应了过来。 “好啊。”他冷笑了声,“把他带过来吧。” 第67章 沉默 哗啦——哗啦—— 清晰的铁链声由远及近, 一人黑布覆面,双手被沉重的铁链系于身前,他浑身狼狈, 衣袍印着浓重血色, 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汩汩冒着血。 路过的宫娥无一不被这一幕所惊, 纷纷避让, 眼见这人被押送至承明宫前,覆面的黑布才被一旁的影卫扯下,却因为离得太远, 根本看不清他的面容。 是谁—— 第73章 众人不由窃窃私语,都忍不住好奇,谁能惹得陛下如此生气? 承明宫外, 紧闭的殿门缓缓打开,立于一侧的暗卫冲他沉声道:“请。” 谢千玄侧了下头, 一路黑布遮挡,突来的光线让他习惯黑暗的眼球隐隐刺痛, 他抬手遮了遮,几乎被刺目的日光逼出生理性泪水。 他看着眼前洞开的大门, 下意识去寻找坐于高台上的明黄身影, 可却又在下一秒,低头, 缓缓迈步。 哗啦——哗啦—— 刺耳的锁链声又重新响起,只不过这一次,没有惊动满宫内侍,只于空旷的大殿内,落于一人耳中。 “陛下。” 承明殿的金砖光可鉴人,寒凉入骨, 他膝盖重重地砸了下去。 他的面前,坐于高台上的帝王面色如常,并没有朝他看过来,只低头审视着手中的奏折,朱笔悬而未落,浅浅蹙着眉。 他无意识地盯着帝王安静的侧脸,脑子里乱哄哄一片。 他突然深深地厌恶、唾弃起自己的决定来,他怎么就这么蠢,就这么不死心,明明知道结果是什么,却还是有所希冀,还是冥顽不灵! 他狠狠咬牙,想起七天前,他生辰那日。 外面锣鼓喧天,许久才沉静下去,他被绑在刑架上,昏昏沉沉,地牢的门却突然嘎吱作响,被从外面推开了。 雍容华贵的妇人被仆从推近,他迷蒙中睁开眼,看着逐渐接近自己的身影,几乎不可置信。 他嘴角嚅嗫,恍若幻觉般听见她道:“今天是你的生辰,这便当作生辰礼物吧。” 一块翡翠竹文玉佩被她塞进他的怀间,他身上血污凝结,不小心弄脏了她的手。 她紧蹙着眉,一遍遍用锦绢细细擦拭着手指,可这一切,他却并不在意,只是被突来的惊喜包围,眼睛睁大,隐隐泛着光。 他迟疑道:“娘……” 妇人没有应声,只道:“南音遇到点麻烦,你去帮他回清欢楼坐镇。” 与他得到的惊喜相比,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晕乎乎地赶了回去,可没料到,等待他的,竟是场迅速而猛烈的镇压。 墨黑的外袍全无光泽,只在每人的腕袖间,用金丝织绣着不同的代号,他们的刀刃快而锐利,面对着全无防备的敌人,碾压似得剿毁。 那是……陛下的影卫。 他站在二楼,骤然的转变让他无所适从,几乎是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鼻尖是浓重的血腥味,楼中恍若地狱,而街面之上,京卫营整装肃立,将清欢楼团团围住,仓皇逃出的漏网之鱼眨眼间便消失在如潮水般的褐色甲胄中。 他站在二楼阁中,看着曾于御前见过几面的影卫道:“谢公子,请吧——” 沉重的锁链落于他的手腕之上,他呆滞地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地牢之时,那声蹙着眉头的温言细语。 “今天是你的生辰……” “南音遇到点麻烦……” 他自嘲地扬了扬唇,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笑出了声,笑弯了腰,笑出了眼泪。 “好、好、好。”他终于认命般地点头,将那枚还带着温度的玉佩重重扯下,扬手,砸了出去。 这身骨血……欠你们的,我还了。 他的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年轻的帝王居高临下,温软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脸侧,嗤声稀奇道:“哟,还哭了。” 他半蹲了下来,手指继续下移,落在他肩头一处淋漓的伤口,他轻若无力的抚过,指尖捏起被血污浸透的衣袍。 “怎么,今天不穿黑色了?” “不穿也对……”他淡漠道:“毕竟血色透出来,才显得可怜兮兮的。” 谢千玄低着头,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奈何眼前的帝王并不想放任他的躲藏,抬起他的下巴,让他避无可避。 “想说什么?” 他听见耳边的声音没有一丝情绪,眸底颤了颤,掩盖住微不可察的疑惑。 他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可直面陆宵的暴怒,他心中也猜的八九不离十。 也许……是一场新的刺杀,可能上次的事情并没有引起帝王的重视,又被那个人逮到了机会……显然,他并非无功而返,但也没能彻底成功,反而激怒了帝王。 “呃……”抬起他的手指在向他脖颈靠拢,他感觉到渐渐加重的力道,他想说点什么,却偏偏对一切一无所知。 “臣有罪。” 他艰难地吐出三个字,在帝王大发善心的松力中,急促地喘了几口气。 陆宵盯着他,好整以暇道:“——说说看。” 说……他要说什么?! 他瞬间咬紧牙关。 该死……也没人告诉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啊!就是替死鬼,也不能死得这么冤枉吧! “说不出来?” 帝王又开口了,“那你慢慢想。” 他施施然地起身,坐回龙椅之上,他大抵很忙,又低头翻看起折子来,再没朝他投注视线。 膝下的砖石冷硬刺骨,他腿上本就有旧伤,更别说还在地牢中受尽折磨,时间慢慢过去,他看不清帝王的意图,只是膝盖上刺骨的疼痛提醒着他——赶紧认罪、认罚吧,反正死路一条,死前就不能少受点折磨吗? 他逼得自己疯狂思考,这次的事情显然不是小打小闹,陛下端了清欢楼,想来定是知道了它和明公侯府的关系,不然那个人不会让他去当他的替罪羊,定然是他以“谢千玄”的身份干了什么罪无可恕之事,为了脱身,这才必须有人要以“谢千玄”的身份死去。 而且,他被押送回昭狱时,陛下随身的影卫只问了他一句话:陛下呢? 他摇头不知,便在昭狱中呆了七天,直至今日才得以重见天光。 “谢千玄”究竟做了什么?刺杀?暴露身份?致使陛下遇险?还有呢…… 不、算了……管他做了什么,无非是死罪而已。 “陛下……”他挪动了一下膝盖,针扎似的疼痛瞬间密密麻麻的泛了上来,仿佛有万千虫蚁啃食,他忍不住“嘶”了一声,重重俯身,额头磕在冷硬的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这一下,却似乎又把他磕得清醒了些。 不、不对。 他突然意识到,他一个策划了刺杀之事的主谋,为什么要向他的目标请罪?他应该死不悔改、破口大骂,再说些什么“你的命我早晚会取的”的鬼话! 长时间的失血让他的脑子都变得迟钝而笨拙,他想了想,缓缓直起身子。 “陆宵。” 他从没叫过陆宵的名字,更多的时候,他们都以小皇帝当作代称,此时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他都有几分别扭。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必多言。” 他侧头扭头一边,耳朵则敏锐地支起,他听见哗啦的纸张翻页声顿停了一下,而后很快,又重新响起。 ……有效。 他又再接再厉道:“自古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当朝皇帝的头颅,金尊玉贵,何止千金,这普天之下又有谁能不动心?” “我如今技不如人,受困于此,自然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陛下便也不必故布疑阵。” “啪嗒”,御笔被置于笔搁,谢千玄忽然被这一轻微的响声惊动,下意识抬了下头,却见帝王并未看他,只是合住折子,静静思考着。 他指节一下一下轻叩着桌面,在这寂静的殿中,一切轻微的动静都清晰可闻。 谢千玄一鼓作气,继续道:“成王败……” 帝王终于动了,他的脚步轻轻地落在阶上,但却重重地砸进谢千玄的耳中,他身上的环佩叮咚作响,一声一声,阴影也顺着这道声音缓缓漫了下来。 “抬头。”帝王命令道。 谢千玄的脊背骤然绷紧,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他深吸了一口气,才听从命令,视线缓缓上移。 一支青玉紫毫御笔出现在他的眼前,笔管上雕着栩栩如生的盘龙,紫毫笔尖上,一滴悬而未落的朱砂缓慢坠地。 “张嘴。” 谢千玄愣愣抬头,他被陆宵彻底弄迷糊了,按照他对他的了解,他虽然性子软些,但也绝不是任人搓扁揉圆的性格,反而记仇得很。 可现在是怎么回事?那个人……他、他究竟干了什么? 他神色迷茫,下意识听从陆宵的命令,张开了口。 那只御笔,就在他毫无准备之时,突然横进了他的唇齿间。 “叼好。” 帝王的命令简短而令人不可置信,谢千玄想说话,他刚一动,玉质的笔杆便在他毫无防备之时清脆落地,他手忙脚乱地去扑,膝盖一动,则又是一阵针扎刺骨的疼,他只能眼看着那根御笔一路骨碌,最后抵在阶下。 第74章 陆宵皱了下眉,不悦地瞅了他一眼,他大步跨回桌案上,下一秒,一根一模一样的御笔又出现在他的面前。 “叼好。”他威胁道:“再敢弄掉,朕就先断了你的手,再把你吊在外面的御道上,让别人好好看看,曾经鲜衣怒马、骗得满宫宫娥脸红的明公侯世子,却原来是这么一个狼狈不堪、大逆不道的丧家之犬。” 他微微凑近,冷道:“这些年在京中的,是你吧……” 谢千玄一怔,猛地抬头。 陆宵用指腹轻轻叩了叩他叼在唇齿间的御笔,冲他微微笑道:“想好了再说话。” 嘴中冰冷的玉杆渐渐被他的体温同化,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的膝盖疼,身上的伤口疼,连唇齿间,也因为这跟御笔,止不住地酸痛。 想好了再说? 陛下想让他说什么?他刚刚那话又是什么意思? ——“是你吧……” 突然间,他不可控地想到了一个真相,难不成……陛下他……知道了? 他惊愕地动了下唇,御笔也随着他的动作骤然滚落在地,啪嗒声响,忙于政务的陆宵终于抬起了头。 “想好了?” 他神情依旧淡漠,谢千玄看在眼里,却并不担心,只是打量他的目光中,三分错愕,七分犹疑。 “陛下……”他颓然地塌下脊背,“你都知道了……” 他闭了闭眼,跳进帝王早就准备好的牢笼,如他心意道:“那个人,是我的……兄长。” 陆宵终于停下了朱批,微扬了下眉。 他看着谢千玄这张脸,也忍不住在心中悄悄叹息了声。 谁能想到,当年明公侯夫人所生的并非独子,而是一对一母同胞的双生子呢? 第68章 相似 “其实我不该叫他兄长。” 谢千玄自嘲地笑了声。 难以启齿的秘密一旦破开缺口, 剩下的便不再艰难滞涩,可以自然而然地流露而出。 “他是清欢楼的主人。” “而我……与他有着一模一样的脸、相似的身形和嗓音,还有, 一模一样的父母……” “可是我……”他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手指空茫地摸索, 似乎想抓住什么, 可空无一物的身前,只剩那只坠地的御笔。 他下意识捡了起来,就像抓到一颗救命稻草, 让他的愤懑与不解终于有了承载之地。 他的力气极大,几乎要把笔杆折断,沁冷的玉身沾染上他的温度, 以及他淋漓的鲜血。 他抬头,看向那坐于高台的身影, 却突然颓然地失了力气,手掌从半空砸落, 指骨重重地撞在冷硬的砖石上,那只御笔也从他的手间再次滚落。 “可是我与他不一样。” “他是父母的孩子, 承载着他们的爱意与期盼。” “我……”他摸了把眼, 静静注视着陆宵,“我只是一个怪物, 是他们的折磨。” 清晨的光线斜斜透过窗棂,他鸦羽似的睫毛轻颤,那双波光粼粼的眼眸,在掠过的微光中,忽然绽放出不一样的色彩,像是流动的翡翠。 陆宵一惊, 定定地盯着他,谢千玄也任由他打量,那抹颜色并不是他眼花,他清楚地看见,谢千玄侧脸转向阳光时,右眼闪动的细碎异色。 “你的眼睛……”一黑一碧的瞳孔静静地闪烁着,陆宵也没想到……竟然还有一个秘密,藏在谢千玄那双漂亮的眼睛之下。 “因为这个?”他面露疑惑,自从猜到谢千玄的身份之后,之前的种种怪异便都能说得通了。 为什么当年明公侯来求取世子之位时,那番拳拳爱子之心不似作伪,却偏偏被他撞见的那几次,又突然与传闻中大相径庭。 因为他们根本就是两个人啊! 一人受尽父母宠爱,被当作掌上明珠,一人却被父母厌弃,被当成一个消耗品、一个从属,一个附庸! 他们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容,却有着迥然不同的命运。 陆宵盯着那只碧色眼睛,天生异瞳之人确实极少,在一些闭塞山村,也有被当作妖孽的事例,可明公侯多年从商,走南闯北,见识也不至于如此短浅。 果然,谢千玄摇了摇头,缓缓道:“我们出生时,父母并不知道怀的是双子,他们夫妻恩爱,都很期盼这个孩子。” “出生那日,一切都很顺利,产婆很快抱出了一个小孩,他长得玉雪可爱,却先天不足,瘦瘦小小的……连哭声都细如猫吟……” “他们担心不已,小心地放进襁褓之中,父亲怀抱着他,陪在母亲身边,商量着孩子的名字……” “可母亲的肚子却忽然又疼了起来,产婆说,肚里竟然还有一个孩子,没有出来。” “这一疼,就是一天一夜,迎接新生儿的喜悦被这场折磨彻底终止,孩子胎位不正,他的母亲久经辛苦才生了下来,他身体健壮,哭得极其用力,缓缓睁开的眼睛里,露出一双异瞳。” “可他的母亲,却因为这场难产彻底伤了身体,从此落下残疾,再不能走路。” “一个天生异瞳,于胎中抢占同胞兄弟的养分,出生就给自己母亲带来灾祸的孩子,又如何不惹人厌弃呢?” “陛下,你说……”谢千玄看着陆宵,自嘲道:“我是不是活该如此?” 陆宵听着令人讶异的真相,突然说不出一个字,久久地沉默了。 谢千玄并不是父母期望的孩子,一切虽并非他本意,但却真切地给他的父母带来了无尽痛苦。 如果没有他,先出生的孩子不会因为先天不足而虚弱,他的母亲也不会落得终身的病痛,他的父亲自然也不会因为妻子的痛苦日日痛心,他们一家三口,将会无比幸福美满。 这是一场死局,错不在谢千玄,可却又只能由他,来承担他们的怒火与恨意。 “他们说过。”谢千玄认命道:“他们只有一个孩子,而我,是妖孽,是毁掉他们的恶鬼。” 【谢千玄忠诚度-3。】 【谢千玄忠诚度-2。】 【谢千玄忠诚度-3。】 …… 接连不断的系统音不住地响起,谢千玄笑道:“陛下,这个故事,你满意吗?” “我其实是一个卑劣、肮脏的小偷——” “一个不被承认的祸害!” 他似哭似笑,露出从没在他脸上出现过的疯狂表情,他赤红着眼,连那只潋滟的翠色眼睛都仿佛要滴出血来。 他喃喃道:“我知道是我的错!可我该怎么办?!” “我想弥补,想道歉,想报答!我顺从、听话,可我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 “只有恨……!厌恶……!” “我根本就是一个不存在的人!无论我做什么,都得不到一句夸奖,一个抚摸……” 他哽咽道:“我欠的……什么时候才能还清啊……” 陆宵看着他近乎死寂的表情,沉默地走下高台,他太过痛苦,连他站在他的面前都没有发现。 他知道,从小到大,谢千玄就以他兄长的身份生活着,他隐藏在这个名字之下,他可以是一把刀、一个盾,一个可以肆意惩戒的死物。 可真到关键之时—— 比如现在,他就是一个好用、廉价、听话的替死鬼。 曾经,一母同胞所带来的、一模一样的面容是明公侯府的憎恶,而此时,却又成了天赐的瑰宝。 用一个被舍弃之人去换取他们珍爱儿子的性命,这是多么合适、划算的买卖!并且,不会有任何人知情,没有人知道,这样的面孔,有一模一样的两张! 一时间,陆宵心中的怒火不知在为谁燃烧,他看着跪在地上,默默垂泪的替死鬼,突然,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来。 “好。”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轻轻道:“你现在可以说,你叫什么名字——” 谢千玄猛地抬头,他突然伸手,紧紧地攥住陆宵垂下的衣袖,他的血污沾了上去,他的手在颤抖,指尖在用力。 他似乎想极力证明什么,急切道:“我的名字……谢千玄,本来是我的名字……” “明明只有名字属于我,可他说他喜欢……后来,它也不属于我了——” 【谢千玄忠诚度-5。】 他抬头看着帝王,像一只可怜兮兮、无家可归的小狗,“我什么都没有了……” “好,谢千玄。”陆宵蹲下,帮他擦了擦眼底的泪,“你的名字朕记住了。” 【谢千玄忠诚度-5。】 他摸了摸腰侧,那个位置,斜插着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他问:“还记得你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吗?” 第75章 谢千玄还没有从骤然的痛苦中苏醒,一向鲜活潋滟的眸子都没了色彩,呆呆道:“我……” 他忽然想起,他是来彻底终结这一切的。 他的痛苦、祈盼都将于今天湮灭,他终于,不用活在愧疚与不甘之中。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陆宵缓缓拔出匕首,“你是来还债的。” “你兄长的虚弱、母亲的恨意、父亲的漠视,你用你的命来偿还。” 陆宵匕首出鞘,抵在谢千玄的颈间,削铁如泥的匕首,只轻轻朝他皮肤接触,便留下一道血痕。 “你的兄长对朕下了死手,这条命……朕必须要要回来的。” 他目光看向谢千玄垂落的手掌,那个上面,深可见骨的伤口还没有愈合,甚至因为没有好好处理,反而翻着皮肉,越发红肿。 “可你救了朕一次,权当朕欠了你一条命。” “所以——” 破空声响,谢千玄下意识闭眼,刀锋却从他的颈侧向外划去,一缕长垂的头发,随着锋利的刀刃缓缓坠地。 “如今你的兄长,就藏在明公侯府中。”陆宵道:“朕承了你的情,放过他这一次。” “不过……”他笑了笑,洞悉道:“朕却觉得,他不会承你的情。” “所以下一次,朕会要他的命。” 谢千玄猛地睁开眼,看着飘坠于地的发丝。 “陛下……”他不可思议地呢喃出声,“……因为我?” “对。”陆宵点头道:“欠命还命,很公平是不是?” “是……”谢千玄睫毛轻颤,眸色灼灼,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知道,帝王不仅再说他们之间的欠与还,还有……他与明公侯府。 他的性命由他的父母而来,而现在,他顺从他父母的意愿,替他的兄长去赴死,帝王用这一刀,彻底斩断了他与明公侯府的联系,甚至,愿意放过他兄长一次。 【谢千玄忠诚度-5。】 他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被骗进清欢楼之时便知道,有些东西,是他无论如何都奢求不来的,他终于认清现实,将执着了二十多年的祈愿彻底放下,心甘情愿地赴死。 可现在,他的因果好像被尽数斩断,他终于不再是身负罪孽、无名无姓的影子,变成了一个真正的人。 帝王给了他新的身份,他听见那道清亮的嗓音道:“明公侯年事已高,不便操心,事情结束后,让他回阜阳颐养天年。” “他手中一应事务,交由明公侯世子谢千玄负责。” “世子在,明公侯府在。” 陆宵随口安排好一切,把匕首插回腰间,转身坐回了桌案后。 当时在崖底,他回忆起谢千玄挥刃割断网兜的瞬间,那时,他才突然注意到,他的手背光滑平整,没有一丝伤口。 而那个星镖曾经深深地钉进他的掌心,不可能短短几天之内,就恢复地连伤疤也不存在。 那时,他突然就想起了关于明公侯府的传闻,一个大胆的想法浮现而出,而随着这个猜想,一切都合理了起来。 显然,他的猜想是对的,可他却没料到,谢千玄本身就带着这么多的故事。 他幽幽叹了口气,此时闲下心来,他终于有时间打开系统面板,刚刚系统的提示音时不时地响起一声,他没认真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粗略扫过,别人都没什么变化,唯独谢千玄—— 【谢千玄忠诚度:7。】 陆宵:??? 他揉了揉眼,正想和001好好掰扯掰扯,高台之下,一直跪着的谢千玄却悄悄瞥着他的神色,那双顾盼生辉的眸子恢复了几分光彩,一侧的碧色夹杂其中,更是眸光潋滟,漂亮得惑人。 “陛下?”他试探地揉了揉腿,讨巧笑道:“臣能起来了吗?” 陆宵看了看跌到谷底的忠诚度,又看了看谢千玄那张笑嘻嘻的脸。 他狠狠一咬牙,拳头硬了。 第69章 痛苦 “陛下?” “……陛下?” 陆宵一时没有说话, 他随便拿了个奏折,挡住自己脸上气到发晕的表情。 谢千玄却一声声锲而不舍,眸中的神采奕奕, 恍若重生。 他揉着膝盖, 显然从刚刚陆宵的决定中读出了他的心思, 他十分笃定, 陛下并没有因为他的欺瞒而生气,所以,他也惯常用出自己卖乖讨巧的手段来。 “臣能起来了吗, 陛下……?” 陆宵听得耳边故作示弱的嗓音,简直气不打一出来! 如此一番折腾,谢千玄忠诚度不涨便罢, 竟还急转直下!再看他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还仿若没事人似的, 跟他卖乖! “爱卿。”他暗暗磨牙,视线打量着谢千玄, 声调微扬,哼道:“爱卿就不好奇, 朕为何今日才召见你?” 谢千玄观察着陆宵的神色, 猜测道:“因为陛下震怒,想搓磨搓磨臣?” 谁搓磨谁啊! 陆宵都被气笑了, 温柔道:“你生辰那天,朕前往明公侯府,邀你去大佛寺祈福,‘你’欣然应允。” “啊……?”谢千玄咧嘴一笑,试图蒙混过关,他那时正被关在地牢中不见天日, 跟陛下出去的是谁可想而知。 陆宵继续道:“朕那日打算把清欢楼一举拿下,所以提前在后山埋好了炸药,以自身为饵,把人都骗了过去。” “当然,朕还是很惜命的,提前在山崖下铺好了绳网,爆炸发生时,只需跃崖而下,就可保全性命。” “陛下聪颖……”谢千玄后背发凉,默默跪直了点。 陆宵似笑非笑的盯着他,“爱卿对朕一片忠心,朕当然不能见死不救,自然也要保全爱卿。” “于是,朕和‘你’,一同坠进了那个捕网。” “陛下……”谢千玄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闪烁,心虚地低着头。 “‘你’那天正好带着一把匕首,于是一不小心,就把绳网割断了呢。” 陆宵微微笑道:“‘你’运气比较好,轻稳地踩向崖壁,飞身而上,而朕就比较时运不济了,竟然一路坠落,还跌到崖底的湍流之中。” 谢千玄赶忙讨饶,“陛下,臣觉得跪得也挺好……挺好……” 他生怕陆宵再翻出什么旧账,陛下此番遇险,他虽不是幕后黑手,但与他多少也有些牵连,他隐瞒了双生子的秘密,以至于他的兄长利用陛下对他的信任,反手害的陛下遇险。 他理不直气也不壮地塌下了肩,自我安慰地摸了摸膝盖:算了……跪就跪吧……又不是没跪过。 陆宵看他蔫了下去,心里总算平衡了些,暗暗哼了一声,视线下移,扫过他沾满血污的衣袍。 谢千玄身上好似总会带着伤,曾经他还不知道为何,现在却多少有几分明晰。 “因为在天水涧阻挡了他们的刺杀?” 算算时间,大概就是这个时候。 “唔。”谢千玄囫囵应了一声,他还是不习惯被别人看见他一副凄惨窘迫的样子,毕竟他自己卖乖装可怜是一回事,被别人同情怜悯则又是另一回事了。 可面对陆宵,他更狼狈不堪的一面都被他亲眼目睹,此时反而没那么抵触,深呼了一口气,无言地点了点头。 【谢千玄忠诚度-2。】 他的身上总是新伤叠着旧伤,一开始,是因为他违背命令,把薛宁提前调了出来;后来则是他又不小心出现在他母亲眼前,惹得她心烦;还有他在天水涧之行前对他兄长出言挑衅;最后则是因为阻挡针对陆宵的刺杀…… 他总是做错事,那些惩罚惩戒,便也总有不一样的理由。 还有一次…… “陛下。”他忽然想起那天,陆宵盯着他的腰臀,一脸怨念的脸。 他笑道:“其实那一次,臣是挨了打的。” “在夜闯宫禁,被陛下褫夺了世子封号之后——” 【谢千玄忠诚度-2。】 那时,他的身份还是受尽宠爱的明公侯独子,帝王有心刺他,一道圣旨下去,他却神色如常地进了宫,他至今还能回忆起陆宵那张皱巴着眉眼的脸。 陆宵一怔,显然没有想到他会提这件事,在他看来,以谢千玄的性格,他定然恨不得把过去与他的伤口一同掩埋,他身上有他为自己牢牢竖起的铠甲,他没有被二十几年的痛苦生活磨灭性子,反而咬牙咽下血泪,锻造出一身的自尊与骄傲。 陆宵知道血淋淋地刨开伤口并不好受,更何况让骄傲的人自辱,承认他曾经极力掩盖的秘密。 “爱卿……”陆宵想打断他的话,谢千玄却没有停止,他看着自己身上重叠的伤口,有些已经愈合,有些却留下不可磨灭的伤疤。 第76章 他淡淡道:“臣的兄长外出游学,拜入了一个江湖门派,他受到高人指点,成立了清欢楼,作为他的影子,我也只能按照他的心意,成为他的利刃,可惜,当时的我并不愿意……所以,臣的母亲……” 他细细摩挲着胳膊上的伤口,那是一道火烫的疤痕,像是把什么烧热了,按了上去。 “这些,是臣的兄长——” 他微敞的衣襟露出几条深可见骨的鞭痕,“任务失败,或者违抗命令。” 他的手随后又落到自己的腰背,“陛下知道的,臣的父亲。” 最后,他则撩开衣袖,他的手腕上,分布着一道道密密麻麻的刀痕,他喘了口气,才缓缓吐出三个字,“臣自己……” 他不敢看陆宵的表情,他甚至无法解释他自己的所作所为,他好像都不再厌恶疼痛,反而觉得疼痛是场发泄,是种解脱,是场赎罪。 他面色颓然,最后的三个字落下,他也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胳膊重重砸在石砖上,几乎跪伏。 【谢千玄忠诚度-3。】 他就这样彻彻底底地打碎在陆宵的面前。 陆宵猛地站起,听着阶下久久的泣音,他眼底闪过一抹慌乱,突然也手足无措起来。 谢千玄一直表现的太过张扬明媚、吊儿郎当,以至于面对他时,他都习惯了他的油嘴滑舌与调笑,他则暗哼哼地刺上他几句,看他故作姿态的卖乖吃瘪。 可是此时,当他真的直面谢千玄的眼泪时,他却不得不咬紧牙关,抑制住浑身的不自在。 他赶忙走下台阶,蹲在谢千玄的身前,手也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只能看着他乌黑的发顶,轻声道:“结束了。” 他的指腹轻轻落在谢千玄腕间、那些横七竖八的刀痕上,它们有些已经愈合发白,有些才刚刚结痂。 他忍不住皱眉。 他从没想过,谢千玄身上的伤口,竟然还有一部分,来自他自己……也许在过往的年月中,他的痛苦无处述说,无法和解,便只能学着他父母兄长所呈现的方式,自己反馈给自己。 陆宵触摸着那处多而杂乱的伤痕,出口的话音轻柔而低浅,并没有底气。 “别再这样了。” 凭心而论,他并没有阻止谢千玄的立场,他只能尽可能劝慰,让他逃离他为自己编织的噩梦。 谢千玄抽噎了好一阵,再抬头时,除了发红的眼角,让人看不出一丝异样。 他定定看着陆宵,漂亮的眼睛缓缓弯起,忽而笑道:“臣讨厌别人用同情和怜悯的眼光看着臣。” “这会让臣的觉得,臣果然是一个笑话、一个可怜虫。” “可是陛下的眼睛不一样……” “不仅长得好看,还闪闪亮亮的。” 他突然迫切地伸手,可伸到一半,却又看见了自己指尖化不开的血污,犹豫地放了下去。 “臣第一次,被别人这么注视着。” 他分辨着陆宵眼里的情绪,轻声道:“被别人心疼。” 【谢千玄忠诚度:0。】 陆宵心头一哽,说不出是种什么感觉,只能低声道:“起吧……不是膝盖疼吗?” 谢千玄的视线灼灼而烫人,陆宵直面他的哭泣与脆弱,仿佛触摸着一个缓缓张开口的海贝,他的外壳漂亮而坚硬,却冲他露出里面藏起的、柔软的脆弱。 他心头一团乱麻,感受着这种熟悉的目光,一个大胆的答案开始缓缓浮现,他勉强镇静,强扯出一抹笑,道:“朕让双喜带你去承安殿沐浴。” 他看了看谢千玄手脚的锁链,摸出钥匙,把它们一道道解开。 谢千玄张了张唇,还想再说什么,可顺着陆宵的视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在昭狱的这七天,虽然陛下的影卫没有为难,但也只是给他提供最基本的吃食和药物,昭狱阴寒,他身上的伤口长得并不好,好几处甚至有点发炎肿胀,更别说他这一身衣着,黑黑红红,有血迹有脏污,着实让人没眼看。 他就以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出现在了帝王面前…… 真是丢脸!真是有损形象! 他不由脸色一红,所有的心思立刻消退,只想赶忙把自己打理干净,恢复成往常漂亮的样子。 他赶忙应了声“是”,他的衣服太过破烂,陆宵把他的披风拿了过来,让他蔽体。 双喜领着谢千玄出去了,偌大的宫殿,转眼间,只剩下陆宵一个人,他没有动,孤零零地站在阶下。 他突然没什么心力,心烦意乱之下,干脆径直朝着大殿门口而去,殿门大开,他在冷冽的空气中,缓解着自己发烫的大脑。 系统面板上,属于谢千玄的忠诚度一路变化,最后牢牢地停留在0这个数值。 此时此刻,他竟然讨厌起来自系统的便利来,它将他看不清的东西具象成数据,他也不得不被迫知道,他身上背负着怎样的期待。 楚云砚也好,卫褚也罢,而现在谢千玄也…… 他就这样承载着他们的心意和感情,却不知该如何面对。 “001……”陆宵一脸迷茫,似乎三个简单的数字便能组成一片独特的迷宫,让他在其中奔跑挣扎,却找不到出口。 【宿主……】001比陆宵还萎靡,此时恨不得跟他抱头痛哭,【怎么办?】 你问我!我问谁去啊! 陆宵烦躁地揉了揉脑袋,听见001用它机械的大脑给他分析道:【忠诚度为0,对攻略对象而言,你们已经不算是君臣了。】 【要么,他有心反叛,视宿主为阶下囚;要么他情感变化,对宿主产生了新的身份认知。】 它反问陆宵道:【宿主觉得是哪一个?】 陆宵:…… 朕马上就要当阶下囚!阶下囚!阶下囚了!行了吧! 001不光不能给他一丝安慰,反而上赶着给他添堵。 他撩袍坐到了朱红的门槛上,双手撑着下巴,视线空茫地看着远处忙于洒扫的宫侍。 他之前没有这么纠结的,在谢千玄之前,他面对着楚云砚和卫褚,他们那些未说出口的话,除了让他略微苦恼之外,他并未受到什么影响。 毕竟他不去深究,这些东西就不会给他造成困扰。 可是他没想到,他会在那间客栈中,直面楚云砚的痛苦。 他的嫉妒、冲动、失控……在看不到尽头的等待、和不知道结果的期盼中,爱意反而是一种折磨。 而现在,这场折磨还在延续,楚云砚、卫褚、谢千玄…… “是朕的错?” 他懵懵的,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001。 001并不懂人类的情感,但好在,他有庞大的数据作为支撑。 它快速分析着这三位忠诚度降为0的攻略对象的共同之处,突然,它发现,他们的大脑中,苯基乙胺、多巴胺和内啡肽的分泌大大增加。 甚至连保持着高忠诚度的林霜言,这些激素分泌也都呈现上升趋势。 这种情感是…… 它不可置信地看着分析出来的结果,而后极快地接受了下来,心中则暗自得意:宿主嘴上嫌弃着它的攻略宝典,实则贯彻的很好嘛! 它早就说了,美人计,亘古不变的真理! 它桀桀笑了两声,不再担心,冲陆宵挤眉弄眼道:【嗯,其实想想,宿主也是有一定错误的……】 它苦恼道:【宿主勾引的人太多了,有些不好平衡呢……】 “咳!”陆宵耳朵一惊,冷不丁地被自己呛了一下,圆眼大睁,哆嗦着手指向自己,不可置信道:“朕?勾引?” 【对啊……】001振振有词道,【不然呢?】 “不是,朕……明明……朕……”他磕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转而气道:“朕干什么了?” 【勾引这种事,当然是潜移默化,无声无息的啦!】 001用小翅膀拍了拍陆宵的肩,【宿主不必遮掩,用这种方法我并不反对,反而按照数据显示,这很高效。】 它看着远处换完衣着,缓缓朝过走近的谢千玄,真诚建议道:【但是宿主也要节制啊!有真实事例表明,勾引的数量太多,会触发小黑屋事件的!】 “哦……”陆宵已经无力辩解了,只双目无神,呆滞地点点头。 谢千玄老远就看到坐在殿门外的陆宵,他不由加快脚步,两步跳上台阶,蹲在了他的身前。 打理一番后的谢千玄光鲜亮丽,漂亮的桃花眼亮晶晶地泛着光,一抹碧色点缀其上,更是看得人心痒痒。 他微微歪头,笑道:“陛下在等臣吗?” “朕……”陆宵委屈地眨眨眼。 隐在暗处的001点评道:【勾引!】 第77章 陆宵不说话了。 【欲擒故纵!】 陆宵转身走进大殿。 【故意忽略!】 陆宵:…… 行了,毁灭吧。 第70章 挑衅 谢千玄紧跟着陆宵进了承明殿, 他打量着他的神色,被陆宵皱起的包子脸一逗,笑弯了眉眼, 半支着下巴, 趴在了他的御案上。 “陛下?怎么闷闷不乐的?” 一番打理之后, 他身上的伤口都被妥帖包扎, 浑身环绕着浅淡的药草味,身上则换了鲜艳亮丽的衣袍,细密的眼睫轻眨, 露出勃勃生机。 陆宵被001嚎得脑仁疼,他微微蹙眉,倚靠着椅背, 看着眼波流转的谢千玄又冲他凑近了半分,漂亮的容颜以一种最完美的角度, 呈现在他的面前。 ……勾引? 第一次被如此评价的陆宵浑身不自在,此时面对谢千玄更是手脚僵硬, 生怕自己的哪个举动又会被001蛐蛐。 他摇了摇头,状若无事, 伸手拿过了刚刚看到一半的折子, 他遇险失踪,楚云砚也外出离京, 寒策不敢声张消息,只暗中派人去摄政王府联络,宫内则一切如常,对外宣称他身体不适。 堆积了七天的公务形成了一个庞大的数量,陆宵匆匆忙了一上午,眼前的折子还仿若小山。 他暂时没有时间思考乱七八糟的事情, 强迫自己沉下心来。 一本本奏折的翻页声沙沙作响,谢千玄知晓他的繁忙,便也没出声打扰,只是十分上道地站在一旁,给他添茶研墨。 谢千玄刚入宫任职之时,陆宵故意折腾他,每次都使唤他干些忙上忙下的杂事,当时他还百般不愿,可如今有心之下,他干得顺手,陆宵则也用得合心。 只是—— 陆宵忙里偷闲,轻啜了口茶,视线悄悄朝旁边瞥去,下意识抬手抹了把脸。 一道视线如影随形,几乎牢牢地黏在他的身上,带着一点沉迷和雀跃,让他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咳……”他假装面色如常,抬头道,“怎么了?” 谢千玄被他这一声唤回了思绪,慌忙站好,疑惑地“嗯?”了一下。 陆宵则端起茶盏,袅袅的水汽将他不自在地表情隐在水雾中,他状若平静,脸色却因为被人久久认真地注视着,泛着浅淡的薄红。 他掐了下掌心,板着脸道:“一直看着朕干什么?” 谢千玄没有一丝犹豫,朝他笑道:“因为陛下好看。” “咳……” 陆宵的脸色更红了一瞬,身为帝王,从小到大,自然没有人会对他的样貌评头论足,他小时候看历代帝王画像,不知是画师故意美化,还是本人真长得如此,他们一个个身形魁梧,高大威猛,神态庄严,不怒自威……妥妥的帝王之相! 反观他……他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脸,他的脸型和眼睛都不如他们威严冷冽,反而更为稚嫩,有种没有攻击性的弧度,样貌也更是清俊秀气,远没有那般令人望而生畏之感。 他常常对自己过于缺少帝王之气而苦恼,每到这种时候,楚云砚就会一边翻看兵书,一边不走心地安慰他道:“长大就好了。” 于是,眼看及冠,他除了发现自己身量拔高、下颌线更为清晰之外,其他的,却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总的来说,他对自己的样貌并不满意,但被人当面夸奖,他也有几分虚荣的窃喜。 “还好吧……”他状若不在意,谦虚道:“朕还是有进步空间的。” “哈?”谢千玄也没想到,这短短一句话就能把陆宵哄得开心,他被极力板着脸的陛下逗笑,忍不住追问道:“陛下想进步成什么样的?” 他心里则暗自盘算,也不知自己的形象与陛下的审美相差多少?……可别让他改都不知道怎么改。 陆宵思考着,“前朝庆英帝的画像你见过吗?那样的不错!” 谢千玄:??? 陆宵看他眉头紧皱,以为他不清楚,就又认真思考了一下,举了个现在眼前的例子。 “吏部尚书秦正良你总见过吧?” 谢千玄:…… 秦正良身高八尺、皮肤黝黑、虎背熊腰,一脸凶相。 “陛下……”谢千玄眉头紧蹙,一脸欲言又止,但看陆宵一副眼睛发亮的表情,只能幽幽道,“陛下的爱好还真是独特。” 如此一看,不光是他,那几个传闻中与陛下关系密切的臣子也没有一个能沾上边。 这么一想,他突然又感觉心情畅快了些。 他美滋滋地继续研墨,心里则开始计划:该如何把陛下的审美扭转两分? 他们这边一片静好,承明殿外,双喜却费力拦着大步而来的人,声嘶力竭道:“大人!等等,没有陛下传召你不能进去!” 另一道声音则阴阴沉沉,冷笑道:“怎么,春宵苦短,陛下今日也无暇他顾吗?” “不是!那个……”双喜眼神乱飘,慌乱解释道:“奴才先去通报陛下……大人!等等!大人!” 陆宵听得殿外一阵兵荒马乱,不由奇怪抬头,扬声道:“双喜,怎么了?谁在外面?” 听见陆宵声音,来人更是直直绕过双喜,他的步子越来越快,双喜小跑在后面追,才能勉强与他同时进殿。 他上气不接下气道:“陛下,是……” 卫褚已经快他一步,利落地跪地行礼道:“微臣叩见陛下。” 他的头只短促地低了一秒,陆宵“免礼”二字刚刚出口,他便迅速起身,视线扫过帝王,最后牢牢停在站在一旁的谢千玄身上。 他的打量毫不掩饰,带着咄咄逼人的攻击性。 许久没见卫褚,他的气势似乎更强势了些,陆宵也不知他急匆匆而来所为何事,扬手挥退了双喜,转而疑惑道:“爱卿?” 卫褚狠狠咬了下舌尖,郁气在胸口翻涌了一圈,沉声道:“陛下昨日睡得好吗?” 昨日已近京郊,只不过天色昏暗,他们还是在城外行宫中宿了一宿,今日天光微亮时才动身回宫。 行宫布置一应俱全,自然比一路的客栈马车舒服,陆宵点了点头,诚实道:“不错。” 他失踪这几日,寒策与双喜把手他的寝宫大门,以他身体有恙劝走了不少朝臣,他猜测,卫褚多半也被劝回过,所以今日应当是来问安的。 他又道:“爱卿不必担心,朕的身体并无大碍。” 卫褚却道:“陛下一夜极乐,竟是能百病全消。” 陆宵无辜点头,显然没品位出卫褚话中的意思,谢千玄却眉头微挑,一丝讶异闪过,唇上的笑容突然浓郁了几分。 “陛下……”他忽得膝盖一软,扑到了陆宵的怀间。 他们两人本就离得极近,谢千玄这一下更令陆宵防不胜防,下意识接住了他。 “爱卿?” 好端端的,谢千玄不知怎么回事,漂亮的眼睛眨啊眨的,露出几分难以言表的羞涩来。 “陛下,臣还有点疼……” 他惯会利用自己的相貌,尤其知道了陆宵并不会因此生气之后,更加肆无忌惮。 他揉着腰,跟陆宵悄悄咬耳朵,“陛下也不知怜惜几分……臣都求陛下了……” 陆宵的视线落在谢千玄的膝盖上,此时看他面露苦色,也不禁怀疑:难不成他刚刚太过严厉了些? 说起来……谢千玄本就有伤在身,也不知道有没有伤到膝盖。 他今日本就为敲打,虽说也存了几分罚人之心,但也只想小惩大戒,并不是真想把人弄伤。 他微微蹙眉,担心道:“还疼?太医怎么说?” 谢千玄抵在陆宵怀里,摇了摇头,他本就是故作姿态,自然说不出什么,只能转移话题道:“陛下的身上可真好闻。” 几步重重的脚步声响,一道人声突然横插进来。 “此香名为四时沉木,谢大人要喜欢,本将军不如送谢大人一盒?” 谢千玄感觉自己的胳膊上落下一阵极大的力气,他受制于人,不得不被迫起身,刚刚还羞涩的面色倏然冷硬,脸上更是厌恶地皱眉。 “原来是卫大人进献给陛下的啊……” 他顿时失了兴趣,一把将胳膊挣了出来,皮笑肉不笑道:“卫大人的力气可真大。” 几个月前,在宫墙之旁,楚云砚也是如这般不合时宜的出现,如今又换成了卫褚,两人还出奇的一致,都喜欢这么粗鲁地扯人。 粗鄙!武夫! 他暗哼了声,抚平被捏皱的衣料,淡淡道:“无论什么普通之物,经由陛下之手,竟都能化腐朽为神奇。” 卫褚听出他的贬低,也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张口道:“普通之物尚能点石成金,普通之人怕是无可救药了,能讨得半分好,自己便偷着乐吧!” 第78章 “偷着乐?”谢千玄扬眉,突然绕过他,转身期期艾艾地叫了声,“陛下……” 两道炽热的目光一齐聚于他身,神游天外的陆宵抬了下头,尚不清楚是什么情况。 他忙了一早上,算算时辰,也该到了吃午膳的时间,此时他听得耳边嗡嗡,正想着若没有要紧事,这两人什么时候才能走? 可突然,他们一齐看向了他。 谢千玄道:“陛下,臣的侍奉陛下满意吗?” “唔……”所谓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陆宵桌上的茶水还袅袅冒着热气,他自然挑不出错处,点头道:“不错,爱卿辛苦。” “你!”卫褚朝前跨了一步,他瞥着陆宵的神色,发现他眉眼舒展,似乎并未敷衍,是真觉得“不错”,他更是怒火中烧,冲谢千玄骂道:“狐媚!” 谢千玄则脸不红心不跳,坦然道:“侍奉君主本就是臣子的本分。” 卫褚气得直咬牙。 当时于陛下榻前,他看陛下疲累,知道他风寒在身,还是多多休息为好,便没再进宫打扰,只是趁着这段时间,整理了近五年与北戎的战事卷宗。 他短时间内无法赶回北固城,李老将军又退居前线多年,怕是一时也摸不清北戎的情况,他既有心讨好人,自然要送些陛下喜欢的东西。 于是昨日,他拿着几日辛苦的成果,进宫了。 守在承明殿外的双喜却拦住了他的求见,只说陛下微恙,近几日不见外臣。 算算时间,陛下罢朝已有七天,起初他还担心陛下的身体,只想赶快把东西准备好,让人开心几分。 可如今罢朝还在继续,甚至他听说许多求见的老臣都被陛下回绝,政事也不得不搁置,他自认陆宵绝对不会做如此倦怠之事,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甚至隐隐不安。 他不听双喜阻拦,执意闯宫,那紧闭的殿门,却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陛下的贴身影卫走了出来,手上拿了一根织锦的明黄腰带。 “卫大人。”他声音平直而冷淡,“陛下心情正好,大人不应打扰。” “什么东……”他看着影卫拿着陛下的贴身之物,正要要个说法,一声轻轻的低吟却突然从殿中传出,夹杂着几声轻轻软软的“陛下”,似痛苦似欢愉。 他不可置信地一僵。 影卫却目不斜视,站在殿门前,“正如大人所想。” 这一场响动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天色渐黑,宫门落锁,他才不得不动了动僵硬的腿脚,咬牙离去。 殿中的声音终于停下,寒策推门进去,看见他的得力下属正倚着桌脚,抱着茶壶猛灌,此时听见动静,朝他看过来,沙哑道:“老大,你真缺德。” 寒策板着脸道:“辛苦。” 他们心满意足,回府的卫褚却一夜没睡好觉,辗转反侧到失眠,最后还是不死心,非想来看看,到底是哪个混蛋捷足先登! 此时,看着这张讨厌的脸,卫褚气愤之余,却不得不想到:陛下难道更偏爱这种? 小白脸!狐媚! 陆宵没注意到他们之间的风起云涌,他此时腹中饥饿,正想着让两人跪安,双喜却叩门进来,朝他问道:“陛下,时候不早了,可要传膳?” 站在他旁边的两人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他,在这两道殷切的目光里,原本想自己安静吃顿饭的陆宵,遣人的话突然也不好意思说出口了。 他只能试探问道:“爱卿们可用过膳了?不如留下来一起吃?” 他心中则思忖着:有眼色的臣子应当能听出他的暗示,该回家就回家吧。 哪知两道不同的声线突然异口同声道:“谢陛下。” 陆宵:…… “哦……挺好……”他耷下眉眼,不情不愿道:“那就一起吧……一起热闹。” 第71章 震惊 陆宵一顿饭吃得手忙脚乱, 双喜则站在一旁有口难言,他几次要布膳的筷子刚刚伸出,却总会有人半路截胡, 他被越挤越远, 陛下的近身左右, 被两位大人牢牢把持着。 “陛下, 冬笋鲜嫩……” “陛下,鱼肉爽滑……” 陆宵左右忙乱不迭,不知不觉间冒出一身热汗。 “好了!” 他终于忍无可忍, 一拍桌子,指着卫褚道:“你,往左移。” “陛下, 明明是他……” 谢千玄嘴角刚刚上扬了一瞬,下一秒, 同样的嗓音则幽幽转向他,指挥道:“你, 往右移。” “陛下,是卫将军……” 陆宵对两人的攀咬充耳不闻, 回头找了阵, 才终于发现已经被挤到角落里的双喜,这才冲他招了招手, 无奈道:“快过来。” 双喜赶忙小跑靠近,临近陆宵身边时,更是不满地朝他们二人轮流一挤,硬生生给陆宵拓宽了些左右距离。 谢千玄和卫褚敢怒不敢言,两人的视线于半空中相接,奇怪的氛围无声涌动。 对卫褚而言, 谢千玄这个名字并不熟悉,还是他回京之后才偶然听说,陛下邀明公侯世子共游太湖。 太湖…… 这个地方,因前朝帝后的缘故,自它诞生之日起,就多了几分风花雪月之意,定情之地的名头更是在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皇帝以此地款待臣子,多少会传出一些宫闱秘闻,帝王心事。 他那时只是一讪而过,万万没想到有一天,自己还会与这出故事的主角有所牵连。 卫褚明目张胆地打量着他。 要说起来,这个明公侯世子与楚云砚和林霜言都有所不同,他的样貌太过艳丽,性格又矫情又张扬,风姿有余,但着实让人眼烦。 尤其是摆出那副柔若无骨的虚弱模样,不知道装可怜给谁看?明明指腹的茧子都要比他还厚了!一个习武之人,还真能因为一些床榻之事站都站不稳? 竟然故意往陛下怀里扑…… 卫褚越想越觉得此人一般,嫌弃的神色挡都挡不住,他百思不得其解——他究竟有什么吸引人的? 谢千玄显然也感受到了这道视线,他轻哼一声,施施然地抬手,掌心支着下巴,毫不在意。 他乐得见一些误会越滚越大,最好把那些讨厌的人统统气死。 他心情大好,转头看向秀色可餐的帝王,宽大的袖摆随着他的动作悠悠滑落,他小臂裸.露,只是殿中地龙旺盛,不觉得冷,他便也没有在意。 他的对面,一直打量着他的卫褚却似乎被什么惊吓到一般,视线猛地收回,手脚慌乱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躲避似地低头,紧盯着面前空无一物的白瓷碗,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那是什么? 这番动静来得突兀而明显,陆宵也被吸引了注意力,侧头疑惑道:“爱卿?” 卫褚身形一滞,微微抬头,他回避着帝王的视线,眼底的复杂之色却掩都掩不住。 “陛下……” 他又悄悄瞥向谢千玄,看他还是一副耀武扬威的玩味姿态。 他眼前又闪过刚刚看到的画面,不自在地搓了搓胳膊。 他半是震惊半是了然——怪不得谢千玄一个习武之人也受不住…… 他的视线又缓缓朝陆宵移去,迎着陛下澄澈的目光,他心中更是不解:陛下看起来又温柔又体贴,生气的时候都少见,怎么会……会喜欢这种手段? 他冷不丁地一抖,不受控制地想到…… 如果是他的话…… 是他的话…… 他脑海中下意识浮现出一个画面—— 帝王手持鞭柄,落在他身上的的鞭梢像是冰凉的指腹,一寸寸游走蜿蜒,带给他无尽的颤栗和痛苦。 而他避无可避,他的手腕禁锢在床柱上,被麻绳高高吊起,他的挣扎无济于事,只会被绳索越勒越深,最后在手腕上留下一圈黑青的印记。 疼痛和欢愉,都被帝王赐予。 “嘶……”他猛地打了个寒颤,手脚都有点发软发凉。 他、他是离京太久了吗?京中难道都盛传这种玩法? 是!他是皮糙肉厚,这点点手段与边关的刀光剑影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更何况,谢千玄都能,他凭什么不能? 可是……比起那般严厉冷酷的帝王,他还是比较喜欢眼前这个,冲他温柔笑着的陛下啊…… 但如果陛下真想如此的话……其实、似乎也不是,不行…… 他脑子里乱成一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发现了一个如此隐秘! 因着他的动静,陛下和谢千玄齐齐把目光投向了他。 陛下眉眼疑惑,谢千玄则是一如既往地故作姿态,他此时换了个姿势,宽大的袖摆又恢复如常,好似刚刚那一眼只是他的幻觉。 第79章 “爱卿?”许久没听见回答,陆宵放下玉箸,扫过卫褚身前空无一物的碗,“是饭菜不合口味?” 桌上的饭菜多以清淡为主,双喜考虑到他刚刚远归,怕他肠胃不适,特意去交代的。 卫褚抵着帝王关心的视线,艰难地摇了摇头。 他前几天还想故意逗弄陆宵,占点嘴上、手上的便宜,可没想到,陛下看似清澈单纯,竟是比他还要狂放得多…… 他该怎么办? 正在他一筹莫展之际,殿外长廊突然传来一道道请安声,侍立在殿外的内监也正好扬声禀报:“陛下,摄政王爷求见。” 陆宵冲门外抬头,他则趁着这个空隙,大喘了口气。 楚云砚的到来让承明殿更加拥挤,陆宵也没料到,今日他的殿中会这般热闹,他扫过坐于他一左一右的两人,再看向已经侍立在门外的楚云砚,扶额重重叹息了声。 “进来。” 跨门而入的楚云砚也被人满为患的承明殿惊讶了一瞬,他微皱了下眉,目不斜视,直直冲着陆宵行礼请安。 “起吧。” 陆宵看了看眼前的境况,如今他们三人用膳,若让楚云砚呆立在一旁,难免显得厚此薄彼。 他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但还是走过场地问了一句,“王爷可用过午膳了?” 果然,等回的便是一声“并无”。 “既如此……便一起吧。” 陆宵揉了揉额角,目光扫视一圈,也从这般古怪的氛围中品味出些东西,再细心一看,所有人的视线总会若有若无地朝他划过。 身为视线的漩涡,他的一举一动都僵硬起来,他突然意识到,有些事情不去想,也许能够逃避一时,可这种逃避,却又无形中把经历的时间拉长,反而让涉及其中的所有人,都更加迷茫而无措。 他不免有几分焦躁。 楚云砚得到了陆宵的准许,在殿中打量了一圈,卫褚和谢千玄一左一右,而双喜也侍立在陛下的右侧,仅有的空位,只剩陛下对面的位置。 或者…… 他注视着陆宵左侧的那一段空隙,也不知是不是遭到斥责的缘故,卫褚坐得离陛下并不近,他们之间的位置,再挤进一个人也绰绰有余。 他突然有几分不好意思,可再一看其余两人,这股羞赧便极速变质,他观察着陆宵的神色,弯腰搬起空余的椅凳,放在了他与卫褚之间。 “陛下。”他状若不在意道:“臣可以坐这里吗?” 陆宵:…… 卫褚:…… 空气凝滞了一秒,陆宵赶忙缓过神来,开口道:“……王爷请便。” 气氛更加诡异了,有了陆宵的回答,楚云砚旁若无人的将凳子放下,他离卫褚太近了,如此紧凑的距离,卫褚也只能不情不愿地朝旁边挪动了一点。 眼看自己与陛下中间横插了一个不速之客,卫褚面色更沉,皮笑肉不笑道:“王爷来得可真是凑巧。” 楚云砚目不斜视,故意道:“本王也觉得不错。” 卫褚继续道:“想来王爷如此匆忙,定然是有什么要事。” 楚云砚却不顺着他的话讲,反而转头向陆宵道:“臣思念陛下,所以贸然进宫,还请陛下恕罪。” 相处几日,陆宵都适应了楚云砚张口闭口都令人遐想的语句了,与之前相比,这显然已经保守许多。 他不在意地舀了勺清粥,并不应声。 卫褚却瞳孔震惊,几乎见鬼似的盯着楚云砚。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虽然后来分别了几年,但所谓三岁看大,七岁看老,楚云砚什么性格,他自认为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他这人沉闷,又呆板又隐忍,很少看见他因为什么事情而兴奋生气。 曾经,他推断出他对陛下有意,还是因为陛下每次与朝臣接触之时,他总会找些小小的理由,试图将其蒙混拖延。 更别说自己与陛下在演武场对练那日——他收拢衣襟出门,门外,楚云砚鬼魂似的站在那里,一张脸阴阴沉沉,冰冷的视线落在他被帝王触摸过的肌肤上。 他太过在意陛下了,以至于就那一眼,他都能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对他的郁闷和讨厌。 可是现在…… 楚云砚是见鬼了还是丢魂了,怎么好好一个木头,张口闭口就都是这种话? 思念?臣思念陛下? 他视线扫过口出狂言的楚云砚,再看向狐媚惑主的谢千玄…… 他突然发现,在某种程度上,自己好像差了他们一大截。 难不成陛下就喜欢这种主动的? 他越想越觉有理,不得不跟上他们的脚步,冲陆宵大表忠心道:“臣亦很思念陛下。” 陆宵:…… 他慢悠悠喝粥的勺子再也舀不下去了。 他瞪了卫褚一眼,又暗中踩了楚云砚一脚。 什么叫好的不学坏的学! 他放下粥匙,幽幽道:“都吃饱了吗?” 还不待三人回答,他便当机立断,指挥双喜道:“撤膳。” “众位爱卿。”陆宵揉了揉脖颈,暗示道:“朕也累了。” 他脸上笑容盈盈,视线则慢慢扫过鼎立的三人,那目光不管落到谁身上,都能简短的化成两个字——“快滚”。 桌上的三人都是察言观色的好手,对视一眼,无形的火药味极速蔓延,但他们也清楚,同时挤在这里定然讨不到什么好处,还会惹得陛下厌烦,便都顺着台阶起身告退。 唯独谢千玄—— 他刚要起身,陆宵却叫住他,“你等等。” 殿门嘎吱一声关住了,楚云砚微微皱眉,和卫褚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 卫褚白他一眼,气道:“你还问我怎么回事?你摄政这些年都教了陛下些什么!” 他气冲冲地往前走,楚云砚则面露疑惑,追上他,“我干什么了?” “你!”卫褚都没法说他刚刚看到的东西,只能囫囵道:“陛下床榻之间……” 他突然伸手拍他一掌,问道:“疼吗?” 他这一下用力极大,楚云砚防不胜防,被他拍后两步,他面露不喜,冷道:“不如我也拍你一掌试试?” “你也知道疼啊!”卫褚气道,“回府好好练练吧,以后有你受的!” 楚云砚被他这一番云里雾里的话绕得直皱眉,他追上去道:“卫褚,好好说话。” “啧。”卫褚原本还有几分难以启齿,但转念一想,谢千玄都不怕,他怕什么? 他冲着楚云砚破罐子破摔道:“陛下于龙榻之上……手段暴戾,喜爱鞭笞。” 楚云砚:…… 他倏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离他们有段距离的承明殿,犹疑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别管!”卫褚显然对楚云砚将陛下教养成这番模样很是不满,逼近他道:“你和陛下……也这样吗?” 楚云砚猛地后退了一步,他无从说起,只能将他拍远了些,岔开话题道:“这些东西之后再说。” 他在袖中摸索了一阵,一个白瓷瓶被他握在手中,递到了卫褚眼前。 卫褚恍然,明知故问道:“这是什么?” 楚云砚道:“解药。” 卫褚轻哼一声,伸手接过,刺道:“怎么?总算是扛不住良心的谴责,主动来为我解毒了?” 楚云砚微皱了下眉,解释道:“事情并非我做,我亦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卫褚接过瓷瓶,久久地端详着,扬头嘲笑他道:“既然问心无愧,怎么不在承明殿中,当着陛下的面将东西交给我呢?” “说到底……不还是怕引起陛下怀疑?” “你就这么害怕陛下误会你啊……” 楚云砚被他两句噎住。 他不欲多说,转身加快了脚步,卫褚却在后面喋喋不休。 “你觉不觉得,陛下好像很喜欢那个谢千玄?” “还有那个新科状元,是不是因为他,陛下还斥责过你一顿?” “上次我还看他急匆匆地进了陛下的寝宫……” “你真没觉得他们不太对劲?” 楚云砚被迫停下脚步,他亲眼见过陛下和林霜言相处,自然知道两人关系亲密,不过……同样的错误犯过一回,就没必要再犯第二回了。 他掐了掐掌心,垂眸道:“陛下如何,任凭陛下的心意。” 卫褚却不赞同,哼道:“你倒是大方。” 他理解不了楚云砚这种近乎懦弱的行为,在他看来,没有东西会驻足原地,他若不去争抢,便只能失之交臂。 第80章 “你永远都是这样。” 他太过了解楚云砚,嗤笑道:“说的好听点是隐忍,说的难听点就是胆怯。” “你怕什么?怕陛下讨厌你、厌恶你,觉得你嫉妒的面目又丑陋又狰狞?” “你就装吧。”他施施然道,“最后两手空空,惨败而归。” 他心情霎时舒畅,感觉在谢千玄那里吃得瘪尽数发泄给了楚云砚。 别人他争不过,楚云砚他总能压他一头吧?毕竟他既呆板又无趣,一张冷脸让人退避三舍。 他转瞬好整以暇,搭着楚云砚的肩膀,心情霎时乌云转晴。 “是吗?”楚云砚缓缓侧头,总算被卫褚激出几分火气,斜眼看他道:“我向陛下祈求皇后之位。” 他悄悄掺了点私心,板着脸道:“陛下答应了。” 卫褚:…… 他见鬼似得盯着楚云砚,怒道:“凭什么?你当皇后我当什么?!” 楚云砚一把甩开他,脚步越走越快,不满道:“回你的北固城吃沙子去吧。” 第72章 令牌 夜色渐深, 陆宵在久别的龙榻上打了个滚,过了几天风餐露宿的生活,此时总算能好好休息, 他仰躺在床面上, 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001在他的床头扮演烛台, 盈盈泛着亮光, 啧啧道:【看不出来啊宿主,不愧是当皇帝的料,玩弄人心自是一番好手!】 陆宵刚要翻身找几册没看完的话本, 一听这话,美滋滋的动作一顿,好心情瞬间大打折扣。 “认真照光, 别张嘴!” 他拍了001一把,荧亮的光球比烛台好用许多, 他很快就找出一本故事总集,支起身子, 津津有味地翻看起来。 001贴心地把自己调亮了两度,忧愁道:【我是替你着急啊宿主!】 【原以为宿主就是做做戏, 骗骗人, 谁知道你来真的!】 【他们现在是对宿主喜爱不已,但万一……苦苦索求却一无所有, 恼羞成怒,因爱生恨!宿主该怎么办?】 陆宵的好心情彻底消失。 不得不说,001讲的这些,也正是他所担心的。 几人之中,他与楚云砚最为亲密,但那是因为他们君臣数年, 彼此太过熟悉了解,不知不觉就接受了对方的存在。 可即便如此,有时候楚云砚心中想些什么,他都会琢磨不清,更别说面对卫褚和谢千玄…… 其实不难发现,卫褚起初是把他的父皇当成精神寄托的,可惊鸿一瞥的记忆终会淡化,他其实对他的父皇并没有执念,只是对他人的“偏爱”耿耿于怀。 所以,他为自己编造了一个假象,借由他父皇的名头,以一个他所喜欢的形象和性格去塑造了他记忆中的“陛下”,一个他所渴求的、温柔且强大的幻影就此出现。 那日在镇北将军府,他戳破了他的谎言,确切地告诉他,你所倾慕的,只是一个你自己锻造的、并不存在的人。 他话说得如此之重,可几日过去,卫褚却丝毫没有被戳破幻想的萎靡,反而愈发精神抖擞,越挫越勇。 还有谢千玄…… 自己出现的时机太过恰到好处,反而阴差阳错地成了他的一棵救命稻草。他起初会对他好奇,会被他吸引,而这种情感稀奇且具有迷惑性,也说不定会被他误认为是一种心动。 正如系统所说,它洞悉各个时间线的发展,对攻略对象的人生了如指掌,而它的任务,也都发布在他们人生转折之时,所以就算不是他,而是任何一个人,只要按照系统的要求去执行任务,都会得到这一切…… 所以,他现在所面临的偏爱与情谊,其实都是系统的功劳。 陆宵暗暗蹙眉。 不得不说,这个猜想太过犀利且残忍,一下让他从漩涡中心变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过客。 他不禁开始思考:于楚云砚而言,自己也是如此吗? “唉……”他长长叹了口气,如此一番折腾,陆宵话本也看不进去了,干脆一把抓起光球,苦着脸道:“现在好了,拜你所赐,朕愁得一晚上也睡不着了!” 【没事啦!】001反而开始安慰他道:【不要担心!不还有我吗!】 陆宵直白道:“正是有你才更让朕没有底气啊……” 001:…… 它气道:【我又去数据库找到一本新的攻略!】 它高高举起,一本电子书悬浮在半空:《如何成为时间管理大师》。 001胸有成竹道:【根据数据统计,每年11月至次年2月,天寒草枯,北戎都会蠢蠢欲动,这段时间,宿主就把卫褚派去北固城督军。】 【而每年3月到5月份,以及9月到11月份,都是前往西域走商的大好季节,谢千玄接手了明公侯府的生意,宿主自然可以把他外派西域。】 【至于楚云砚……他身为摄政王爷,怎么可以天天于京中闲散?挑个时间,把他派出去巡查百官、安抚边云!】 【林霜言嘛……虽然还没到那种程度,但也好说,宿主随便找个公务不就能让他出京一阵了?】 【这么细数下来,攻略对象之间互不干扰,宿主只需左右逢源、从中取便……一切不都在掌握之中?】 陆宵:…… “哦。”他皮笑肉不笑道:“谢谢关心。” 一个人都已经很让他很头疼了,天天车轮战似的往他面前摆四个……他怕是日日夜夜都不能安寢! 他不理001,也没心情再看话本,干脆转身蒙着被子,闷闷不想出声。 眼看夜色渐深,001也调低了亮度,看陆宵不想理它,只能委委屈屈地进入休眠状态,它根本想不明白,自己这么一个好办法?怎么宿主就不采用呢? 轮流分配,多么公平公正的做法啊! 它百思不得其解,只是看陆宵呼吸渐渐平稳,也没再出声打扰。 陆宵笼在被子里,起初,他只是不想理001,但渐渐的,疲惫一天的身体也在这安静的黑暗中越来越沉,他强撑不住,恍恍惚惚地睡了过去。 更声敲过。 夜深人静,月上中天。 “轰——” 一声巨大异响,把挨着陆宵的001吓得从枕边翻落。 【怎、怎么了?】 它“嗖”得埋进陆宵怀里,瑟瑟发抖,陆宵也一骨碌坐起,披上衣服,看着匆忙走进的双喜,皱眉道:“哪里的动静?” 他的嗓音还带着刚刚惊醒的沙哑,双喜极快地将满殿的蜡烛点亮,回道:“似乎是宫外响动,寒策大人已经派人去查了。” “宫外?”陆宵的额角抽抽地痛,他走至窗边,看了眼天色,只见夜幕沉浓,月隐星稀,凛冽的寒风呜咽而过。 大约四更天,正是宵禁的时辰。 他突然有几分不安,这声响动太过强烈且巨大,就好像是…… 他心沉了又沉,只能焦急地在殿中踱步,等待寒策的回话。 “陛下。” 谢千玄也匆匆而来,刺杀的幕后主使还没有揪出,谢千玄假死的消息更不能泄露,所以他未放谢千玄出宫,把他安置在了一旁的承安殿。 他显然也被动静惊醒,来不及打理,只囫囵罩了个外袍,此时一路过来,脸颊冻得通红。 他看着陆宵凝重的脸色,垂眸思索了一阵。 今天一天太过忙乱,他只听陛下遇险,却没想到,自己明明已经把消息告知了林霜言,为何他却没能阻止? 而现在的动静这般巨大,会是出自他们之手吗?可就算他们于南方有些势力,但天子脚下,难道也会如此猖狂?还是说……不是那群人的手段? 他一时也想不明白,毕竟他还未见过林霜言,许多事情,还得以他为突破口。 他给陆宵提醒道:“陛下,不知林大人……” “陛下!” 门却突然被从外面撞开了,身形凌乱的寒策也顾不得礼仪,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 他整洁的衣袍沾了不少飞灰,行动间,一股剧烈的硫磺气味扑面而来。 陆宵心下一沉。 寒策道:“陛下,此声来自城东的破庙,庙中储藏了少量火药,被人引燃!” 陆宵攥紧指尖,“伤亡如何?” 寒策摇头,也略有惊讶,“并无伤亡,那处本就偏僻,又正逢宵禁,火药不多,只将破庙燃尽,周边炸了个十米有余的深坑。” 听此,陆宵的心才算放下一半,悄悄缓了口气。 火药向来由皇室把控,私造、私藏火药都为重罪,更别说,将火药运于京中。 今日之事不论是巧合还是有人蓄意为之,所毁之处不过一座破庙,可若明日将这火药置于闹市、宫门燃爆,是何后果可想而知! 第81章 他不免有几分怒气,冷声道:“京卫营都是死人吗!赵长宁还想不想干?!他人呢?让他滚过来!” 出了这么大的事,身为京卫营指挥使的赵长宁难辞其咎,寒策与他在燃爆地碰面,安排好善后事宜,便一起进了宫。 他此时正长跪殿外,等候陛下传召。 陆宵一声令下,他便垂头而进。 “陛下……” 距离上次面圣刚刚两个月,不过那时他正春风得意,听着陛下温言细语的嘉奖,今日却是帝王之怒,雷霆之色。 他神色死寂,听见帝王冲他冷声道:“这会装什么装,说!怎么回事?” 城门盘查历来都由京卫营负责,火药原料难寻,于京中获取不到,无论是火药成品,还是原料,都必须从城外运送而进。 硝石硫磺气味强烈,断没有无声无息逃过盘查的可能,就算密封严紧,一旦开箱便无所遁形。 但凡赵长宁忠于职守,也不会出现如此纰漏! “陛下,臣冤枉!”赵长宁显然也知道陛下意思,匆忙辩解道:“臣以项上人头担保,所有进出京城的人员、车辆,臣及属下都严格盘查,除了……” “除了……” 他话音一滞,悄悄瞥着帝王的神色,道:“除了陛下的亲卫……羽林卫大人有公务在身,臣不敢盘问。” “羽林卫?”陆宵被这个消息砸得一懵,问寒策,“近几个月谁出过公务?” 寒策沉声道:“并无。” 赵长宁一听这两个字,赶忙慌张道:“臣不敢欺瞒陛下,确实是羽林卫的令牌,货真价实。” 寒策道:“所有羽林卫令牌俱在,并未遗失。” “但是……” 他话音一顿,“陛下,恕属下冒犯,不知陛下的令牌可还在身侧?” 为了出宫行事方便,陆宵自然也有其亲卫令牌。 立于一旁的谢千玄下意识抬了下头,他突然想到,当时交由自己的任务便有盗取羽林卫腰牌一项,可那时在明公侯府中,他借着伤势于陛下身上摸索,却并未找到。 难道陛下的腰牌已经……? 陆宵被寒策一点,摸了把腰间。 他的令牌…… 他面色一变,一掌重重击向桌面,咬牙道:“即刻派人包围林霜言府邸!” “胆敢闯出者,杀无赦。” 第73章 重华 杯中的酒面泛起涟漪, 澄澈的波光中,倒映出一双沉静的眼。 楚云砚眸光定定,看着空悬在身前的酒盏, 却并不接, 他视线微抬, 落在那张熟悉的脸上。 他漠然道:“如今天下已定, 君王临朝,本王又如何与王爷共商霸业?” “啧。”淮安王轻嗤一声,收回了手, “王爷这话还真让人寒心。” 他的属下接过酒盏,放到了一边。 他用锦缎细细擦过手指,叹声道:“阿砚, 你都忘了你当初为何要去京中了……” “你义父含冤而死,你不为他报仇雪恨, 反而腻在了京城风花雪月的繁华里。” 他声调愈冷,渐渐朝楚云砚逼近, “你且想想,你对得起你义父的养育之恩吗?!” 楚云砚眉峰蹙起, 防备地看着他, “这话是什么意思?” “看来你还不知道……”淮安王长叹了一声,“当年那封密信是你亲眼所见, 可除此之外,本王还得知,当时护送……不,押送你义父回京的人,是他陆启的羽林卫。” “他们一路隐秘,却能被西邙人埋伏刺杀, 楚玉身死……可押送他的羽林卫却毫发无伤!” “什么西邙人?怕是陆启趁他快死之时,特意为那幼帝扫除心腹大患!” 楚云砚一震,突然抬眼,“……先皇?” 他呼吸急促了两秒,当年他赶到时,义父只吊着一口气,他冲他动了动嘴唇,只勉强吐出一个低低的气音,他的身旁,身穿边云军服的将士静静站立在外围,直到他义父彻底气绝,才翻身上马,迅速离去。 当时他被悲痛冲昏头脑,竟也没有发现,这支训练有素的队伍,是如何悄无声息地从边云撤出的。 直到打理好一切,他正欲彻查此事,陛下的第二封圣旨却极速而来,彻底打乱了他的安排,他不得不启程,先行入京。 此事太过匆忙,确实有不少疑点,可后来线索全断,他亦无处可查,若真按淮安王所说,他义父怕并非是遇刺身亡,而是……被帝王赐死。 他狠狠咬牙,指尖霎时攥紧掌心。 淮安王侧眼看他,嗤声道:“你们为他陆家卖了一辈子的命,当头来,还要死在他们手里!” “你以为你为何还能坐稳这摄政王爷之位?近几年边云将领又更迭了几轮?真等到陆宵及冠,你还能有此时风光吗!” 他长喘了口气,讽刺笑道:“你难道就不怕……他会像他父皇除掉你义父一样,除掉你!” “狡兔死,良狗烹……”他走过去,牵起楚云砚的手,语重心长道:“功高震主,便只能,主疑臣死。” “当年你明白的道理,不至于此时却不明白。” “既如此。”楚云砚冷冷笑了声,撩了下眼皮,总算提起几分兴趣,“王爷想如何?” 淮安王却没继续说,摇了摇头,笑道:“本王总得看看王爷的诚意。” 楚云砚一挑眉,只听淮安王道:“王爷此番赈灾而来,定然有调粮之权,本王正好有一批粮草困于江淮城中,还需王爷行个方便。” “此外……要想成事则还需一物。” 他微微凑近楚云砚,轻声道:“边云虎符。” 楚云砚没有应声,只是收剑入鞘,铮声清脆,颤动一室烛火。 淮安王得到了答案,他伸手拍了拍楚云砚的肩,笑脸盈盈道:“那本王就等着王爷的好消息。” 轰—— 炸声爆裂,眼前的景象飞速褪去,楚云砚猛地从梦中惊醒,他头疼欲裂,视线中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他反应了片刻,才想起来,他已经找到陛下,昨日刚刚返回京中…… 那这声响是…… 他面色骤变,立马起身穿衣,朝宫中赶去。 *** 烛火噼啪作响,陆宵坐在龙椅上,久久没有动。 寒策领命退下,赵长宁也被他一把拽走,只有谢千玄还站在原地,看帝王慢慢转身,一脸疲色地坐于桌案之前。 他知道,关于林霜言的事,帝王心中也有了几分猜测。 他适时道:“清欢楼的背后是一处名为栖风楼的江湖组织,自成立起便以买卖情报及暗杀为营生,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半年前,一帮人找到了臣的兄长,要以万金,买一人性命。” “……还挺贵。”陆宵自嘲一声,不用想,这一命抵万金的肥羊,定然就是他这个倒霉蛋。 他暂时不想去见林霜言,便支着下巴走神,追问道:“然后呢?” “此事凶险,又太过天方夜谭,成功几率并不高,所以兄长起初并没有答应,可没料到,这群人中有一人,与臣父有旧。” “他认出了兄长的身份,与臣父见了一面。” 陆宵大概猜到了后续发展,冷笑了声,点评道:“见风使舵,首鼠两端。” 听着自己父亲被骂,谢千玄讪讪摸了摸鼻子,干笑了声,“因着臣父的意思,兄长与他们接触了。” “臣父说,此事若成功,他们便是新朝功臣,自然可保一世荣华;此事若失败,死得也不过几个江湖之人,自然也不会追查到他们身上。” “可谓是百利而无一害。” 陆宵点点头。 天下动荡之时,投机倒把者自然不少,现在想来,当时他父皇行至阜阳,明公侯开仓放粮,多半也存了两头下注的心思。 他不免有一丝不满,哼道:“为保一世荣华?朕可曾苛待过明公侯府?” 谢千玄嘿嘿笑道:“人心不足蛇吞象嘛……当年盐铁官营,臣父气得砸了一晚上书房,更别说后来西域通商,陛下要加征商税,更是让他心中记恨。” 如此一来,算是解释清楚谢千玄为何会牵连其中了,他当时还奇怪,放着好好的世子不当,干嘛要参合进这些事中?原来不光有他兄长的原因,最重要的是明公侯的默许。 他细细思考了下时间,“所以,当时朕秋猎遇刺,也是你们的手笔?” 此事一直是悬在陆宵心头的一把利剑,原因无他,不过是因着这场刺杀,他可是实打实的死了啊! 第82章 若没有系统,史书上多半就会记载:明宣五年,帝遇刺而崩,天下大乱。 光想想,他就对这幕后主使恨得牙痒痒!不过,若真是栖风楼所为,他正好可以放下心来,只需把他们里里外外清扫干净,便再无后顾之忧。 可谢千玄却没应声,他迟疑道:“秋猎?” 他摇了摇头,“那次防守太过严密,我们根本无法近身。” 陆宵一怔,顿觉有丝荒诞之感,连谢千玄都说严密的防守,怎么就能百密一疏呢? 他心中有疑,只能暂时将此事搁置,继续问道:“从一开始,你就与林霜言熟识?” “此时说来也是巧合。”谢千玄回道:“陛下突然邀明公侯世子共游太湖,此事把我兄长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当时并不在京中,而且……”他偷偷瞥着陆宵的神色,憋笑道:“而且他也不想去与陛下共游。” 他再也忍不住,彻底笑弯了眉眼,几乎要趴在陆宵的御案上,“他说……哪来那么多的死断袖。” 陆宵:…… 他气道:“无关紧要的事就不要讲了!” “好好好……”谢千玄也怕真把脸皮薄的陛下惹生气,更讨不着好处,他笑了一阵,才勉强正色道:“咳,于是臣便与陛下相识,并于入宫任职的那一天,遇见了林大人。” “因着臣与臣兄面貌相同,声音相似,林大人将臣误认成了他,并跟臣说,要将单子延期一个月。” 延期之事陆宵已经知晓,却未曾想,这话竟是出自林霜言之口。 “而后便是天水涧……臣知计划有变,匆匆通知了林大人,谁知竟还是无用,害得陛下遇险。” “原来如此。”陆宵仰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 其实也不应该说无用…… 谢千玄并不知道林霜言前去阻止不成,与他一同坠崖的消息,更何况,还有一件事…… 他心念一动,打开了系统面板,不出意外地发现林霜言的忠诚度突然上升了一大截。 当时在崖底,他中心左右摇摆的杠杆,终还是缓缓作出了抉择。 这人可真是…… 陆宵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头痛异常,扶额深深叹了口气,“当日遇险,林霜言也在朕身侧。” “他几次想说话,却都犹豫了。” 谢千玄一脸惊讶,“他的事,臣确实不知情了。” “无妨。” 陆宵瞥到殿门之外肃立的人影,寒策已经回宫复命,他起身,整了整明黄衣袍,指尖拂过胸前的绣金龙纹,暗叹了口气,冲谢千玄道:“不必过来了。” 夜色浓重,双喜将手炉塞进他的怀中,他整张脸埋在毛茸茸的领间,侧头道:“多少人?” 寒策快步跟上,“府中一十二人,散落在外一百六十三人,还有二十人负责看守城南的一处院落,在院中地窖里,发现大量火药。” “一百六十三?怎么会这么多,怎么进来的?” 寒策道:“前段时间扮作受灾流民,每日混入。” “流民……”陆宵又想起南郡之事,更惊觉巧合,安排道:“传令给衮州、赵州以及周围十三郡县,就算翻地三尺,也要把藏在地底的老鼠都找出来!” 他裹紧披风,于寒风中匆匆而走,一些被他忽略的细节在这个深夜终于浮上心头。 那天晚上,那本《上君赋》…… 《上君赋》由前朝末帝的太傅所写,此书分为上下两篇,上篇写君权统治,下篇写臣民教化,就是前朝之时,流于民间的也只是下篇,用以归束百姓不生异心,而这上篇,历来是宫中皇室所读。 他翻出这书时年岁尚小,又不知前朝之事,囫囵看了一遍,也没分清上下两篇,现在想来,当日林霜言所书,竟并非流于民间的下篇,而是此赋之始。 “寒策。”他垂下眉眼,下定决心道:“去准备两壶酒。” 地牢阴森,陆宵许久未曾踏入,明黄的袍袖拂过石壁,烛火颤动,将他的影子深深拉长,潮湿的、血腥的气味扑面而来,寂静的深夜,只听他沉沉的足音。 狭小的天窗露下一束月色,衣着单薄的青年站在那束融融光晕之中,他的神情一如既往的疏离且淡漠,安静至极的样子,更衬得地牢的另一头,叫嚣吵闹的怒骂声惹人厌烦。 他呆呆地盯着浮动的、细小的微尘,直到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才不可置信地一颤,缓缓抬起了头。 那双浅色的眸底突然开始睁圆、发亮,而后,倏然熄灭。 他抿了下唇,不发一语,屈膝而跪。 铁镣叮咚,暗卫打开了牢门,退至廊中。 陆宵静静看了林霜言一阵,缓步跨了过去,屈膝于地的身影清寂而沉默,他忽然伸手,擒住了他的手腕,把人缓缓拽起。 “跪着干什么?” 他轻轻笑着,笑意却模糊而朦胧,未达到眼底。 “第一次见面……” 他强迫林霜言抬头,冲他礼貌道:“朕有礼了,重华太子。” 第74章 罪孽 林霜言猛地一颤。 他下巴被迫抬起, 避无可避,视线却仍旧固执地垂落地面,根本不敢与陆宵对视。 他嘴角嚅嗫, 颤颤说不出一个字。 他知道, 那藏于破庙中的火药一旦暴露, 等待他的定然是来自帝王的怒火。 可是……他的视线失焦且空洞——他听见了来自他们的计划。 因着清欢楼覆灭, 他们无处可藏,便搬到了他的府邸,也就在此时, 那枚放于他卧房的令牌,被他们发现。 大量的火药、兵器,借由这块令牌涌入京城, 只待时机成熟,将其置于城门、宫墙、官署衙门、闹市街区……不仅能引发混乱, 更能使京中可调动的有生力量迅速瘫痪。 一场颠覆国邦的密谋就此展开,无所谓生灵涂炭, 社稷倾颓。 他脱力地倚在门板上,脑中凌乱又空茫, 几乎不敢再思考, 只是下意识地,冲出了门。 他亲手引燃了那条长长的引线, 听得爆炸声轰鸣,看着坚硬的土地被炸出几米的深坑。 他开始哭,开始笑,开始跪伏于地,仿若疯魔……他原路返回,而后在府门外, 被陛下的亲卫包围。 一切尘埃落定,而现在,就是他承担后果的时候了。 “陛下……”他不知该以何种表情面对陆宵,他什么也说不出,什么也都无从说起,他们本就是天然的对立,如何也无法消解。 陆宵沉默着,在这长长的寂静中,声嘶力竭的辱骂破开凝滞的空气。 “木重华,你这个畜生!” “贪生怕死的懦夫!罔顾老夫的教导!” “你对得起你娘吗,你有脸再见她吗?是你害死了她,木重华——” “只会摇尾乞怜的狗!” “木重华——木重华——” “畜生!混帐!叛徒——” “猪狗不如!不得好死——” 辱骂声穿过长长的地廊,回荡在整片昭狱,林霜言的脸色更加惨白,他踉跄地后退了一步,被这骂声折磨,崩溃地捂住了耳朵。 他大喘着粗气,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钝痛。 对…… 他无比清楚,这是事实…… 他本来就是叛徒,他背叛了生养他的母亲,教导他的师长,效力他的属下,背叛了他们的宏图大业。 他活该受人辱骂,一切都是他的罪孽,他咎由自取,万死难偿! 而现在,不光是他,他们所有人,都要为他的背叛付出代价。 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挺直的脊背倏然塌耸,负罪感像一把锋利的匕首,一刀一刀凌迟他的心脏。 他开始怀疑,也许不用这样呢……也许有更好的办法呢?他这样做,真的对吗? 他如此孤注一掷,自以为是……觉得自己是救世主吗? 他或许根本没有这么伟大,也许在他的心底,在哪个没有被察觉的角落,他就是为了高官厚禄,为了苟且偷生…… 他给自己找的理由,只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什么百姓,什么生民,都是他用来脱罪的假面! 他没有傲骨,他不是一个正直、高尚的人,他枉读圣贤之书…… 他就是一个卑劣的叛徒—— 他眼底的光华霎时碎了一地。 “陛下,是我的错……”他突然惶恐地抓住帝王的袖摆,就像抓到一根救命稻草。 第83章 “我逼迫他们为我效力,我是末帝亲子,是叛军贼首……” “我进京来,是想光复祖宗基业……是妄图颠覆社稷……” 他语无伦次地哽咽着,“上次在大佛寺……我知道的、我主使的!” “我不甘心!我是皇室之后,我才应该坐拥天下!” “我、我……” 他胡言乱语了一通,陆宵却只是微蹙了下眉,冷声道:“抬头。” 林霜言一动不动。 他仿佛没有听见,只是蜷缩于地,一声声苍白重复道:“都是我的错……陛下,和他们没有关系,我造反,雇佣刺客……罪该万死!该处以极刑……” 他不住地告罪,浅色的眸子没有焦距,只在陆宵面前深深匍匐。 “林霜言、林霜言!” 陆宵又叫了几声他的名字,可是全部都石沉大海,没有一丝回应,他咬牙审视着他,看他的痛苦与自污,他的私心与道德在拉扯,罪恶感将他层层包裹,成为折磨。 他知道,林霜言与那些汲汲营营的前朝旧臣不同,他长于民间,见惯了百姓疾苦,心怀恻隐,立志要为民请命。 可忽然有一天,有人告诉他,你与他们是不一样的,你天生尊贵,他们只是蝼蚁尘土,任你践踏,你有宏图伟业,不能在乎那些如草芥的性命。 他的理想被质疑、被打破,他被夹在中间煎熬,既无法背叛自己的血肉,又无法背弃自己的灵魂。 终于,这个抉择在今天结束,他也因此,要承受这个选择所带来的代价。 被辱骂、被抛弃,被尖锐的匕首一刀刀划过心脏,愧疚感将化作噩梦,就算他侥幸得生,这份罪恶也会在日后每个日夜,每个时辰,死死地折磨着他。 陆宵又唤了他几声,不出意外地,没有得到一丝回应,他看着失魂落魄的林霜言,满心怒气都无处释放。 不论他如何决断,林霜言自己便先给自己判了死刑,他太过清傲,自然也无法容忍自己的罪恶。 陆宵被逼得没有办法,咬牙切齿半天,终于,一手将他提起。 他力气极大,掌心压下去,似有千钧,他猛地逼近,带着林霜言重重地后退了几步。 直到“砰”得一声,林霜言的后背,抵在高高的刑架之上。 “抬手。”陆宵冷声命令,一向澄明的眉眼似淬有寒冰,目光扫过林霜言怔愣的表情,板着脸道:“要朕请太子殿下吗?” 林霜言的脸色更加煞白,他赶忙将自己紧贴在刑架之上,任由粗粝的麻绳绑过手腕,深深刺进他的皮肉。 他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只愣愣地看着帝王背对着他,仔细地在一墙的刑具之中挑选趁手的长鞭,他走动的影子随着烛火晃动,像一只凶狠的野兽,将他牢牢笼罩其中。 终于,帝王选中了满意的刑具,他的手指握住鞭柄,短而利的鞭梢划过空气,发出迅疾的破空声响。 林霜言想过帝王的失望与怒火,可他却没想过,在死亡之前,等待自己的还有一场来自帝王的惩戒。 鼻尖的血腥味愈发强烈,他仿佛能听见曾经环绕于此的凄厉惨叫。 他缓缓低头,默认了对自己的惩罚。 耳边的脚步声逐渐接近,帝王站在他的面前,鞭梢抵着他的下巴,将他的头重重抬起。 他还记得崖底风雪中于他身前传来的温暖体温,可是此时,他浑身冷得可怕,又仿佛置身于那日的严寒,却不再有任何温言,只有抵在脸侧,冰冷的训.诫。 “他们这么骂你,朕真觉得有失偏颇。” “不知好歹,倚老卖老。” “既奉你为主,不该听你驱使?” 林霜言失魂落魄地摇了摇头,他说不出话,也不知该如何解释他尴尬又难堪的地位。 帝王叹息一声,贴心道:“如此犯上之人,不如朕帮你——把他们赐死?” 林霜言的眼睛倏然睁大,看着面色冷冽的帝王,哀求道:“不……陛下,是我的错……” “都是我的错……” 他想不出两全其美的方法了,纠结、痛苦缠绕着他的躯体,他的负罪感几乎要溢出心脏,将他整个人都包围淹没,他只能一遍遍恳求,“陛下、陛下……求求你……” 陆宵冷眼看着,他思索了一下,开口道:“那就看太子殿下的表现了……” 他扬起短鞭,鞭声呼啸,重重地落在林霜言毫无防备的左手之上。 “唔——” 疼痛乍袭,林霜言还没反应过来,下一道破空声响便已经近在耳前,他下意识攥紧掌心,指尖触碰到刚刚落下的鞭痕,又被痛得一抖,指尖猛地松开。 第二鞭照样凌厉而至,依旧是他的左手,牛皮制的短鞭韧性而尖锐,柔嫩的掌心从没受过这么残忍的对待,他疼出一身冷汗,指尖都在颤颤发抖。 冰冷的鞭梢似乎发现了他的逃避,点了点他微微打弯的指节,帝王的声音忽然变得既冷酷又严厉,冲他命令道:“伸平。” 林霜言茫然地听从指令,他的大脑被疼痛支配,几乎无法思考,只能听见帝王的嗓音透过迷雾,落于他的耳边。 “自投罗网……朕还得为京中生民多谢殿下。” 林霜言痛苦摇头。 “但害得自己的旧部被捕,不怪得他们恨你恨之欲死。” “陛下,别说了……求求你。” “朕一向赏罚分明,如此一来,似乎还欠了你一个人情。” “不如十鞭一人……” 他面色复杂地看向林霜言,“若殿下受得住,朕也可以给他们一个机会。” “陛下……”如此痛苦之举,死气沉沉的林霜言却倏然抬起了头,他恳切地看着眼前的帝王,焦急道:“陛下,此话当真?” 陆宵道:“金口玉言。” “好……” 林霜言凌迟似的心头似乎终于找到了发泄口,他侧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不过两鞭,红肿的棱子便高高横在了细嫩的皮肤上,疼痛延绵不绝,刺激着他的大脑。 可这点疼痛,与他肩上所担负的罪孽相比,根本微不足道。 他满心的愧疚和罪恶感终于找到了能跟它抗衡的东西,他清楚的知道,这是他的错,他本该如此承受,甚至,比这强烈百倍千倍都不足为惜。 折磨也好,羞辱也罢。 他长喘了口气,“谢陛下……” 回答他的,是一下重重落下的鞭梢。 帝王的鞭子不落在其他地方,只落于他的掌心,他从没受过这等惩戒,以往在江南府邸,他虽也会被罚,但他们会顾及他的身份,只抄书或去跪祠堂,他从不知道,落于掌心的疼痛会这么剧烈又难耐。 一、二、三…… 他昏昏沉沉,也不知道打了多少下,耳边偶尔会传来几声冷冽的命令,让他“伸平”或者“呼吸”。 他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疼痛占据了他大部分思维,他终于不再思考自己的无耻和背叛,帝王的承诺吊着他的神经,他不痛恨这刺骨的疼痛,反而有种恍惚的赎罪感。 他的背叛无可辩驳,他的惩戒名正言顺,他的罪恶,总得付出代价。 他沉默地承受着,终于,掌心的疼痛停止了,他额间不知不觉布满了一层汗珠,他疼到麻木,似乎已经感觉不到手掌的存在。 断了、烂了……? 他突然惶恐转头,好在他的手掌还连接在他的腕间,上面深深浅浅布满着鞭痕,红棱肿起,只微一蜷缩,就拉扯得肌肤尖锐刺疼。 还好……手还在…… 他懵懵地想,视线缓慢扬起,看向站在他对面的帝王。 他犹记得,陛下说十鞭一人,够了吗?多少鞭了? 他记不起数量,只能求助于帝王。 “陛下……不光臣府中,还有城南……” “心还挺大。”陆宵出声打断,无语地看了看他掌心的伤口。 真细算下来,手不得打废? 他看林霜言终于恢复了几分生气,扔了短鞭,冲外面命令道:“寒策,去送酒。” 林霜言的脸汗涔涔的,他帮他抹了一把,冷声道:“就算没有今日之事,你以为他们会成功?” “京郊天都营驻扎两万兵马,羽林卫,京卫营五千余人,皇城司一千余人,他们有多少?二百、三百?” “即便一时措手不及,朕训练有素的军队也不是山头草莽,他们会以最快的时间合编重整。” “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陆宵按进他伤痕累累的掌心。 第84章 “不过……你的表现让朕舒心,他们的恩典,要多谢太子殿下的付出。” 他状似施舍道:“两壶酒,一壶有毒,一壶没毒,他们选完,剩下的一壶留给你。” 林霜言也不知听懂了没有,只冲他不住地谢恩,他汗湿的长发粘在颈侧,陆宵帮他捋好,走过去,从腰侧抽出匕首。 绳索被他利落割断,林霜言只觉胳膊一松,他疼到发软的身体便没有了支撑,下意识朝前扑去。 好闻的龙涎香撞进鼻尖,他手掌下意识扶住,却又被骤然的疼痛惊醒。 他手指蜷缩,猛地收回了手。 陆宵低头看了他一眼,擒着他的手腕把人拽起,气道:“不如你猜猜,你会收到哪壶酒。” 他澄圆的眼睛没有温度,林霜言被他注视着,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颤。 自古成王败寇,他深知这个道理,可看着帝王冷冽的脸色,他却还是不住地发抖,甚至,他想辩解—— 为什么这么看着他…… 是我错了吗?陛下……我错了吗? 我就是一个可耻的叛徒,说什么造福百姓,其实自己就是罪恶的源头,又说什么养育之恩,其实自己亲手将他们推进牢狱。 他是前朝遗孤,他的背后是前朝遗臣,他们代表着躁动与叛乱,是帝王璨如明珠的江山上,最脏污的斑点。 他倏然安静了下来,连一直颤动的手指都紧紧扣进掌心,他甚至开始期待,死也好,罚也罢,随便什么都好……别再让他思考了,把这一切都终止了吧…… 终于—— 有脚步声在长廊中响起,一声又一声,震颤着他的耳膜。 他努力侧过头,视线之中,瞥见了一个玉白酒器。 他扑棱地跪了起来,迫切地朝前膝行了两步,陆宵没有阻止,也瞥过视线,看着漆盘上仅剩一个的酒壶。 “你的臣子为你做出了选择。” 陆宵酒壶微倾,酒水淅沥落地,一股刺鼻的气味混杂着酒气扑面而来。 林霜言已经无所谓答案了,他长跪于地,看着递到自己眼前的酒盏。 没有丝毫犹豫,他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酒水划过喉管,液体冰凉,却带起一阵火辣辣的剧痛,他的腹中也随着这掺合着剧毒的液体开始翻搅。 他狼狈至极,以往干净无尘的外袍尽是褶皱与脏污。 他膝行了几步,抓住了陆宵的衣袍下摆,急切道:“陛下,他们……他们……” 陆宵蹲下身,冷淡的眉眼下垂,展平了他的掌心,“既然心系旧主,便去为哀帝守陵,从此,非死不得出。” 林霜言喃喃道:“……谢陛下。” 陆宵冷眼看他,“还有什么想说的?” 林霜言仰头看着他,许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那双浅色的眼睛里突然开始积聚水气,他动了动唇角,茫然地看着他。 “陛下,我错了吗?” 他始终找寻不到答案,他的血肉决定了他的命运,他既没有来处,也看不见归途,他立于峭壁之上,前进后退,都是粉身碎骨。 他不想要什么大业,也不想把无辜的生灵裹进由他掀起的战火,他还不想辜负母亲师长,牵连他身后数百条性命。 他被夹在中间,每一个选择,都是死亡与鲜血。 可现在,他听着声嘶力竭的辱骂,承受着帝王的惩戒,喝下苦涩的毒酒,所有的一切,都好像昭示着他彻底的失败……他没有让任何人满意,所有人都被他背叛,都被他伤害! 他该怎么办……啊! 陆宵看得他的挣扎痛苦,当时在应星楼、在崖底,林霜言的一切犹豫都有了答案。 “朝代更迭,于百姓而言不过年号更改,只要新的帝王比前一个更加柔和仁爱,他们便不关心谁做皇帝,谁做王侯,只关心粮食税收,天气雨水。” “可每逢新旧两朝交替,却总有天下动荡,也总有前朝正统,试图来拨乱反正。” “无非是曾经享受过荣华富贵的人不甘自己的权力逝去,他们一夜之间从高高在上的尊贵之人变成了平民,甚至是罪臣。” “他们开始怨恨,说窃国,说得位不正,可他们却没有想过,这大好河山,本就是被他们亲手送出去的。” “本来就是他们先背叛了天下万姓。” “《上君赋》记得吗?君虽不仁,臣不可以不忠。” 陆宵晃了晃酒壶,嘲讽道:“他们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还试图让你去做……可不可笑?” 他轻轻覆上了他的手,“你没有错,已经做的很好了。” “那就好……” 林霜言的声音越发虚弱,他的身体在疼痛,脸上却挂着浅淡的笑意,他终于卸掉所有枷锁,那双漂亮的眼睛逃出迷雾,在月色下闪闪发亮。 “如果、如果有来生,我只愿当陛下的臣子……我看过很多的书……营田水利还有医……我、我……” 他喉间越发急促刺痛,终于吐不出一个字,一直紧攥着陆宵袖摆的手指,缓缓坠地。 第75章 猜测 陆宵看着昏迷不醒的林霜言, 伸手在他颈侧摸了一把,他应当没什么大碍,只是大喜大悲之下心力交瘁, 一时惊厥了过去。 他深深叹了口气, 今日之事太过一波三折, 别说是林霜言, 就连他的脑袋,都有种缺氧似的恍惚。 经此一遭,系统面板上, 林霜言的忠诚度来到了惊人的99,这个数值一出,他纵然再有郁气, 也顺毛似的被安抚了一通。 他不得不承认,让那帮老古董去守前朝皇陵, 确实令人膈应,但为了他所喜欢的臣子, 就只能当作强买强卖…… 毕竟,他既然想留下林霜言这颗皎皎明珠, 自然得接受装存他的破铜烂铁。 ……算了。 陆宵自我开解了一通, 起身将自己的披风取下,兜头罩在了林霜言的身上, 弯腰,将人抱起。 他有意按下此事,自然也不能走漏风声,寒策持灯在前,他则抱着林霜言放空思绪,脚步越走越快。 从昭狱到他的承明宫还有段距离, 夜深人静,寒风呼啸,几道甲胄相击声越来越近,寒策停下脚步,远远地拦住了来人。 他听其汇报了几句,而后便快步走向陆宵,禀报道:“陛下,摄政王于宫门求见陛下,皇城司来请问圣谕,是否放行?” “楚云砚?”陆宵被唤回了神,如今宫禁已过,外臣不得擅入宫廷,他想了一下,猜测道:“多半也是被爆声惊动……” “算了,让他进来吧。” 寒策下去吩咐,陆宵则抱着林霜言快步返回寝宫,如今夜深,林霜言又是这般状况,他还是先找个偏殿将人安顿下为好。 他也有几分累了,脚下机械地迈着步子,无精打采的。 待到承明宫前,他远远就看见门外侍立的身影,楚云砚竟是比他还先到,多半是听见了动静,他刚好转身,看到他怀抱一人而来,也有几分惊愕,赶忙上前两步,想给他搭手。 “陛下,这是……” 陆宵叹息一声,正想要说话,裹紧林霜言的披风却有所松动,那只伤痕累累的手,突然从披风中一划而下,落在了楚云砚的眼前。 林霜言的手掌本就长得好看,清瘦白皙,指节修长,如今这番样子,与往日相比可谓是惨不忍睹。 楚云砚一下呆住了。 “陛下……”他迟疑张口,也不知自己该不该问。 毕竟……要细想起来,此情此景颇为诡异,疑点重重。 其一,林霜言属于外臣,却深夜留宿宫中,这显然不合常理;其二,林霜言面色汗湿苍白,陛下也脚步虚浮,似有疲累;其三,这件裹在林霜言身上的衣物,明明是属于陛下的披风…… 而且,他视线不受控制地下移,林霜言手上的伤痕太过明显,这般伤势,也不像宫规所致,再加上回京途中他们的关系…… 楚云砚一番猜测,昨日卫褚说过的话突然浮上他的耳边:陛下于龙榻之上……手段暴戾,喜爱鞭笞。 再一细看,这上面的伤痕细长红肿,不是鞭伤是什么? 那时他还以为是卫褚肆意揣测,今日一看,难不成是真的? 他浑身一滞,面色复杂地缓缓抬头,“陛下……” 他既好奇陛下与林霜言之间发生了什么,又怕今夜之后,陛下有所抉择,自己彻底被扫弃出局,他神色不由有几分萎靡,几乎一个字都说不出了。 凭心而论,他一直暗喜于陛下对他的亲昵与特殊,又发现陛下并不抵触他的冒犯,他还以为……陛下这么对他,也是对他动心而不自知的,所以,他愈加得寸进尺,一步步试探陛下的底线。 第85章 却不想,忽然被如此当头一棒。 他脸色越发苍白,隐在夜色里,陆宵没看清,他慢吞吞解释道:“一些意外情况。” 顶着楚云砚打量的视线,他总感觉被误会了什么,可要真解释起来,又好像一句两句也说不清,他胳膊有点酸痛,便冲他道:“你先等等朕,朕一会就来。” 说罢,赶忙抱着林霜言向偏殿跑去。 楚云砚目送着陆宵走远,他藏在袖子里的手,不自在地蜷缩了一下。 月色莹润照人,他仰头看了看,默默咬了咬舌尖。 陆宵极快地去而复返,他原本以为楚云砚会在正殿等他,没成想他匆匆走过回廊,朝过一瞥,竟发现他还愣愣地站在原地,仰头欣赏着月色,一动没动。 此时风静,也没那么冷,陆宵正好也嫌殿中憋屈,便也没叫楚云砚,反而抱着双喜塞给他的手炉,走过去,靠在了殿前的盘龙玉柱上。 他在楚云砚面前随性自在惯了,也没注意仪态,歪倚在一旁,顺着楚云砚的视线抬头看了看。 刚过十五,空中的月亮还算圆润明亮,几点星子在天幕中熠熠闪烁。 陆宵静静欣赏了阵,转头面向闷不出声的楚云砚,奇怪道:“怎么不说话?是为了爆声而来的?” 楚云砚点点头,道:“但看陛下公务繁忙,臣也不知要不要问出口。” ……公务繁忙? 陆宵奇怪地瞥了他一眼,后又嫌没看够似的,又凑近了一点,捏着下巴冲他左右打量。 楚云砚被陆宵这番无死角的审视捉弄地如芒刺背,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陛下生气了? 他不由开始默默猜测,毕竟这话由他口中说出,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掺杂了多少自己的小心思。 公务、就只是公务而已…… 陆宵却凑近他,听出了他话里的第二层意思,挑眉道:“讽刺朕呢?” 楚云砚:…… 好吧,被发现了。 他就坡下道:“陛下恕罪,臣只是看陛下深夜辛劳,想着定是有什么要事。” “哼。”陆宵转身坐到了汉白玉石阶上,楚云砚跟他表露了这么多次心意,若说他仍旧一窍不通、懵然无知,那纯粹是假话。 他们俩太过熟悉,对彼此情绪的感知都十分敏锐,他之前只是从没往那方面想过,那时,楚云砚的一切表现,都被他套上了“为了权力”的外壳。 可现在,一切真相大白,他自然能在楚云砚的一举一动中,察觉出超越君臣界限的情绪。 显然,今日他与林霜言的事,又让他心里拉响了警钟。 他闷闷笑了两声,大抵知道楚云砚心中的郁闷了。 除了一开始,他还装得像那么一回事之外,此后,尽管他一再努力,但压抑不下的吃味、嫉妒、占有欲总会翻腾而上。 而他每次都当作没事人似的表情如常,其实心底…… 陆宵洞悉地瞥了他一眼,伸手把他藏在袖间的手掌拽出,果然,在上面看见了一排深深的甲印。 “着急成这样?”陆宵逗他。 楚云砚被迫伸平掌心,他虽然比陆宵年长几岁,但于感情方面却与他一样都是一张白纸,他也就仗着陆宵比他脸皮薄,冷不丁说上几句旖旎的情话,但若陆宵真反过来戏弄他,他则顿时失了那副泰然自若的伪装。 “陛下……”他不自在地想将手掌收回。 这上面几个浅淡的甲印,却实打实得是他内心疯狂躁动的证据,此时被帝王握在手中,他难免又难堪又无措。 他自认为嫉妒和占有欲是很丑陋的情感,更何况,他很了解陆宵,他尤其讨厌别人逼迫他做什么事,而他现在虽不算步步紧逼,但也总彰显着无声无息的抗议,显然就要触摸到了这一红线。 “陛下误会,臣并非……”他违心道,迫切地想重新把自己塑造成大度无私的重臣。 陆宵暗哼了声,他知道在自己面前,楚云砚总是思虑颇深,只有哪天他自己压抑够了,才会突然扑出来吓他一把,而后再立即龟缩回贝壳中。 他都习惯了他这种“冷不丁”似的袭击,今天看他的神色,多半又要自己瞎琢磨几天了。 他又好气又好笑,但也不想惯着他这种自顾自决定事情的习惯,他施施然地松手,任由楚云砚把手抽回,这才道:“知道爆声怎么来的吗?” 他侧头看了眼偏殿,“林霜言只是他的化名,他本姓木。” 楚云砚的手指悄悄地在掌心中搓了搓,分心道:“木?这不是前朝国姓……?” 只需陆宵一点,他稍一思索,便已经明白,再加上他刚刚所见……他似是不敢置信,迟疑道:“陛下给他上刑了?” “咳……”陆宵被楚云砚的话音一惊,呛了一声,大声道:“朕有那么残暴吗?” “不过也差不多。”他不自在地摸了摸后颈,“他心中有愧,朕也无法开解,既然这样,让他付出些东西,他反而心里还畅快些。” “不过……这事也着实太气人了点!” 他气得踹了一脚石阶,“前朝太子都混进朕的朝堂了,还官拜三品?!这事让朕的列祖列宗知道,朕都嫌丢人!” 楚云砚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抵着陆宵气冲冲地视线,他摆手克制道:“陛下放心,臣会督察礼部,让他们尽快拿出章程,此类事定然不会再发生。” 陆宵扶额道:“但愿吧。” “还有一件事。”他想了想,忽然认真侧头,幽幽道:“百诏上递国书,请奏联姻。” 第76章 吻 空气寂静了一秒。 楚云砚表情微滞, 短暂地怔愣了片刻,缓缓道:“联姻……?” 帝王后宫空悬,此事并非隐秘, 此时百诏上递国书, 多半也是希望以姻亲上表忠心, 得天朝庇佑。 他呼吸不由加快, 直到隐隐的刺痛再次从掌心骤起,才惊觉地松手,大喘了几口气, 紧张试探道:“陛下答应了吗?” 陆宵沉吟了一会,扶额缓声道:“那日百诏使团入京,百诏王女于车架上对摄政王爷惊鸿一瞥, 至此便日日相思,他父亲架不住她的哀求, 于前日上递国书,以表联姻之意。” “所以……”他转头看向楚云砚, 平静的脸上没多少神色,只是视线轻移, 落于楚云砚的下眼睑, “王爷意下如何?” 这个角度,给人一种被深深注视着的感觉, 可只有陆宵自己知道,他刻意避开了楚云砚的目光,有点不敢看他眸间下意识迸发的情绪。 楚云砚显然被这个消息震惊了一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陆宵,不可置信道:“臣……?” 他略一皱眉,无奈道:“还请陛下不要捉弄臣了, 臣的心意,陛下明明清楚。” 被心爱之人怀疑的感觉并不好受,他不免有几分焦躁,略气道:“陛下又何必说这种伤人心的话?” 陆宵听着楚云砚半气半怒的怨怪,不好意思地笑笑,轻声道:“抱歉……” 他犹豫道:“事关终身大事,朕想着……最好还是问问你。” “陛下……”楚云砚敏锐地察觉了他话里的游移,更是不安皱眉,没忍住,用力握了握他的掌心,担忧道:“陛下是怎么了?” 陆宵一时不知该如何述说。 刚刚回宫的路上,随着林霜言的忠诚度快速上升,一直缓慢增长的任务进度也以极快的速度拉动,几乎满格的进度条清晰地呈现在光屏上。 99%的数值醒目而耀眼,虽然还不知道剩余的1%的瑕疵是怎么回事,但以001在他耳边激动的呼喊来看,那日夜悬于他头顶的亡国之患,终于于今日,彻底消弭。 一切顺利,四个攻略对象也放下了不臣之心,可随着这个结果的出现,就寝之时产生的疑惑便再也强压不住,反而愈演愈烈。 尤其于此刻,微风之中,月色之下,他与楚云砚并肩而坐。 静谧而惬意的氛围像一根紧紧缠绕的红线,他只一侧头,就能看见楚云砚的眼睛沉静又明亮,清晰地映照着他的眉眼。 他被这道视线所珍爱,仿佛沉醉于一波无澜的汪洋,灵魂飘飘荡荡,轻松而恍惚。 他不由朝楚云砚贴近,好像有说不完的话抵在嘴边,可这种朦胧的状态却只维持了几息,他听着耳边叮叮咚咚的系统音,倏然清醒了。 那时的认知突然重新浮现,他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系统,楚云砚也好,谢千玄、林霜言、卫褚也罢,他与他们就是两段不会相交的人生。 按照原世界线,他遇刺身亡之后,楚云砚会从旁系中选定幼子继承大统;卫褚则会依靠天险,在北固城拥兵自重;而谢千玄则和林霜言掺合到了一起,一边以武犯禁,一边试图复辟前朝。 第86章 如今,种种可能凭借系统或改变或扼杀,而他们的心思,也是他借由系统提供的时间点,趁虚而入……说到底,他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推动者。 所以,他今日才会不确定楚云砚的回答,大好的姻缘摆在眼前,一时的悸动和长长久久的厮守总会不同,他也不知道,楚云砚会不会勘破迷雾,彻底改变主意。 太过残酷的认知把他折磨得心头发酸,陆宵轻轻叹了口气,认命道:“其实也并非非朕不可……对不对?” 楚云砚的眉头越发紧皱,他总感觉有什么始料未及的事情正在飞快发生,他焦急地握上了陆宵的手心,急切道:“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但开了头,剩下的便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陆宵闷闷道:“王爷看过话本吗,里面最著名的情节,英雄救美……” “美人深陷困境,英雄从天而降,伸出援手,美人感动不已,为报恩情,以身相许。” 楚云砚细细琢磨着,好像有点明白了陆宵的意思,也没打断,追问道:“所以呢?” 陆宵继续道:“如果朕告诉王爷,朕提前知道一切事情的发展,比如……朕知道林霜言那天心情正苦,所以前去邀他登楼赏景;朕又知道谢千玄会被他父亲惩戒,便主动入府探望;朕还知道卫褚深陷妄念,所以帮他脱离泥淖;还有,夜邀王爷入宫,朕也知道那天会有所麻烦,所以才深夜三召……” “朕总是在这么完美的时机出现、行事,所以阴差阳错之下,得到了许多并不该得到的东西。” “比如……”陆宵话音一滞,楚云砚却顺口接过,扬眉道:“比如臣子们的真心、与情意?” 被如此挑明说出,陆宵有几分尴尬,捂着脸,无声地点了点头。 “英雄救美……”楚云砚强忍着笑意,看着陆宵指缝里露出的眼睛,妥协道:“好吧,算是……” “只是陛下多半看多了郎情妾意的话本,竟只见过‘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没见过‘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有来世做牛做马结草衔环’。” 陆宵瞪大眼,惊奇道:“还有这种情节吗?” 楚云砚点点头,认真道:“所以,就算是同一件事,同一个契机,不一样的人去做,自然也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臣且不说,不如就以林霜言为例……多半帝王都不能接受自己的权威被挑衅,天下人才辈出,他们不会因为一个人,容忍犯上作乱的反贼。” “所以。”他趁着陆宵恍恍惚惚之时,轻轻搂上他的肩,下巴抵在他的颈侧,小心地僭越。 “陛下所接受的喜爱与信任,都是陛下应得的。 “只属于陛下。” “当然……”他不情不愿地叹了口气,“虽然并不想给他们说好话,但即便真如陛下所说,陛下为诓骗臣子的真心,处心积虑、见缝插针、对症下药……但他们三个也不是傻子,真情和假意,自然分得清楚……” 他的呼吸打在陆宵的耳侧,温温柔柔,像他此时响在耳边的话音。 “陛下不要看轻自己。” “也不要看轻臣的心意。” 从耳廓泛起的热度越来越高,像一阵狂风,将陆宵瞬间席卷其中,他心脏砰砰跳得极快,出口的声音都有几分磕巴。 “是、是吗……”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得到了来自楚云砚的坚定选择和答案,陆宵心里那股莫名的失落突然消失殆尽,他感受着两人胸膛间紧紧传递来的体温,不自在地挣了一下,悄声道:“你抱得太紧了。” 借由刚刚陆宵失魂落魄的时机,楚云砚已经把两人的距离拉到极近,甚至胳膊放肆地攀上了陆宵的腰间,两人此时相拥,仿若情人般耳鬓厮磨。 楚云砚不仅没有松开,反而更朝陆宵贴近,他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是蛊人心神的幻药,“臣情难自禁啊……” 他似乎发现了陆宵的松动,借由亲密的接触,得寸进尺,他开始不满足于简单的触碰,手指缓缓摸上陆宵的掌间,与他十指相扣。 “陛下……”他侧头试探性的吻了吻。 柔软的唇面落在陆宵的颈侧、耳廓、脸颊、鼻尖…… 陆宵没有动,只是与他交握的手指越发用力,死死攥着他。 楚云砚暂停了一下,呼吸交缠间,他依依不舍地远离,两人的视线于空中相触,紧紧纠缠到了一起。 他又把选择权交还给陆宵,轻轻唤了一声“陛下”。 陆宵懂得他的意思,从一开始,摄政王府中、城外密林里,以及重逢的客栈,一次又一次,楚云砚总是不厌其烦地述说着他的心意,也一点点的,促使着他的接受与反馈。 他的心脏在剧烈跳动,火热由楚云砚触碰过的地方蔓延,大脑一片乱麻,恍若浆糊……在这种理智几乎丧失的时刻,一股无言的悸动开始支配他的大脑,他晕乎乎地伸手,摸了摸楚云砚的唇角。 冰凉的肌肤被他指尖的温度同化,他甚至微微张唇,方便陆宵的摸索,他的温顺和放任成了最强大的催化剂,陆宵的喉结轻轻动了动,他看向楚云砚,仿佛在搜寻最后的答案。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年少时读过的诗句,于此时,在他眼前浮现环绕。 终于,他的手掌慢慢摸索到楚云砚的后颈,指腹揉捻着手下发热的皮肤,他上身微倾,在楚云砚的视线里,一点一点朝他贴近,最后,温软的唇面轻轻地落在对方同样的位置上。 这是一个吻……由年轻的帝王主导,嘉奖给他的重臣。 一个郑重的答案、宣告,以及滚烫的心意。 陆宵整个人彻底变成了红色,他连呼吸都有种恍惚的无力,楚云砚又重新攀上了他的腰,他的牙齿轻轻咬着他的唇面,与他厮磨,一股麻酥的痒意由唇面蔓延到心尖,他微微张开了唇,更为柔软的触感悄悄探了进来,他被迫卷入,彻底不能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再分开时,都通红着脸,迫切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楚云砚作为后续的主导者,没有他自己想象中得游刃有余,反而和陆宵不相上下,甚至唇面上,有一个明显的伤口。 “陛下……”他手指落到唇边,冲陆宵点了点。 陆宵只飞快地瞥了一眼,便脸羞得通红,磕巴道:“对、对不起……” 一些感觉太过强烈,他的大脑仿佛超过负载,过大的快感让他几乎丧失记忆,根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楚云砚弄伤的。 他的道歉更加剧了楚云砚的得寸进尺,他状若可怜,抽气道:“陛下应当勤加练习。” “嗯嗯嗯……”陆宵囫囵点头,根本没发现,刚刚分开的人又不知不觉地凑了过来。 那双沉静的眼里既有羞涩又有期待,笑意几乎满溢,如水似的看着他,轻轻道:“所以陛下,请吧……” 第77章 冠礼 夜色朦胧无声, 两个偎依的身影久久相贴,发出细微的喘息和絮语。 陆宵感觉自己的唇面似乎没了知觉,又一次狠狠大喘了几口气后, 看着楚云砚再次朝他贴近的身体, 不由惊恐后移, 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拨浪鼓似的摇头,“不、不来了……” 唇上异样的感觉如影随形,他用指腹轻轻地碰了碰, 红肿发烫的皮肤让他的脸颊瞬间被点燃,连耳尖都有着掩盖不住的红色。 刚刚的记忆重新袭上大脑——楚云砚朝他扬头,温柔的请求, 却也是不容拒绝的引诱,他们唇齿相触, 呼吸揉碎在暧昧的水声中。 他赶忙把这份超载的感觉压下,一手抵在楚云砚的胸膛, 把他稍稍推远了点,磕巴道:“够、够了……” 楚云砚压抑着呼吸。 他喉结紧张地动了动, 沉醉在这温软且频繁的接触中, 脸颊随着他剧烈的心跳染上颜色,遗憾道:“不能再继续了吗……陛下?” 得偿所愿的感觉太过刺激, 他上瘾似的依恋了上去,强忍着羞意,故意凑近陆宵,低低在他耳边蛊惑,“陛下不喜欢这样吗……” 陆宵现在根本不敢直视楚云砚的眼睛,互通心意的感觉太过美妙, 让他瞬间理解了自己曾经面对楚云砚时的开心、惬意、疑惑、纠结、委屈、气愤…… 好像他的种种情感都被他所牵动,那些他曾经想不明白的事情,忽然在今天有了答案。 楚云砚是特殊的,不光因为他权倾朝野的身份,还因为从情感上,自己就没有仅仅把他当作一个臣子。 他看出楚云砚的期待,晕乎乎道:“不、不够吗?但也好多次了……” 楚云砚终于不再逗他,他把陆宵的手从唇上移开,自己的指腹点上去,轻轻地碰了碰,红肿的唇面随着他的动作泛起一点点钝痛,陆宵瞪他一眼,他却笑了笑,不见一丝诚心道:“是臣失礼了。” 第87章 陆宵一把撩开他的手。 他也没想到,楚云砚看起来成熟稳重,可占起他便宜来,简直是信手拈来、轻车熟路! 反观起他,好像就略逊一筹! 他被这明显的对比激起一种不服输的干劲,猛地起身,将楚云砚拽起。 楚云砚下意识朝他贴近了一步。 巍峨的宫殿在他们身后透出烛光,融融暖意中,陆宵就像小时候玩捉迷藏一般,趁着楚云砚不注意,飞快地在他唇上咬了一口,不轻不重的力道,落下一个浅浅的齿印。 坏事做完,他撒腿便跑。 楚云砚反应了一下,赶忙疾行了几步,迅速地跟在了他的身侧,两人谁都没有说话,直到“嘎吱”一声门响,紧闭的殿门被陆宵伸手推开。 地龙火热,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身上的外袍立马显得多余且沉重,自认为扳回一局的陆宵一边得意扬眉,一边无意识地去摸腰侧的带扣。 修长的手指落在玉质的扣身上,比起挑衅,更像是无声的邀请。 楚云砚静静地看着,唇上轻微的触感并没有消退,他好笑地掀了掀嘴角,视线扫过陆宵的动作,故意眉眼带情,意味深长道:“陛下……是要臣……” 陆宵疑惑地朝他看了过去,楚云砚的视线毫不掩饰,藏着揶揄,牢牢地钉在他的身上,陆宵眨了眨眼,似乎才反应了过来,脱衣服的动作猛地一顿,手指开始颤动。 楚云砚不说话,却又一切尽在不言中。 陆宵:…… 你在想什么?!朕不是那个意思啊! 他顿时手忙脚乱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身上热出一身汗,可继续显得孟浪,不继续又显得心虚。 他手僵持在腰间,半天没有动静。 楚云砚看把人吓得惊慌失措,也知道不能太过火,压抑着笑意,贴心地过来帮了他一把。 带扣被顺利解开,陆宵轻咳一声,手忙脚乱地扯了把领子,干巴巴道:“夜、夜深了…… “朕要睡觉了!” 他没让楚云砚跪安,楚云砚自己便也不提,他默默跟在陆宵身后,两人心照不宣的躺在龙榻上,面对面偎依。 氛围宁静而美好,脸上燃烧了一晚上的温度总算渐渐消退了下去,陆宵揉搓着自己散开的头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状似不经意道:“朕马上要过生辰了。” 陆宵的生辰是三月十二,算算时日,还有不到四个月的时间,生辰一过,陆宵便年满二十,加冠亲政。 他缓缓道:“礼部上折子问,主持加冠礼大臣的人选……” 两人目光相触,陆宵不好意思道:“王爷给朕主持冠礼如何?” 历朝历代,主持帝王的冠礼向来是臣子的殊荣,可在两人缠绵的心思下,比起这点,这场冠礼显然还有另一种说不出的意义。 楚云砚心头一颤,沉默了一阵,却还是艰难开口道:“冠礼由父主持,父亡则为师,次则为臣,如今太傅尚在,臣若越俎代庖,不合理法。” 他心里空落落的,却还是坚持道:“陛下及冠本是头等大事,还是不要违背宗法。” 陆宵显然没想到楚云砚的这番回答,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他不免生气,转身赌气道:“不愿就不愿。” “陛下……”楚云砚张了张唇,从背后搂过他,低低道:“不要生气。” “臣当然想为陛下主持冠礼,但是……” 但是什么,他没说出来,只是抱着陆宵的胳膊紧了又紧。 陆宵也知道这事怪不得楚云砚,不过一想到他的成人之日,楚云砚竟然只能站在阶下观礼,他就不免难受。 他被楚云砚搂得很紧,试图想办法道:“不如朕明日给你加封一个太傅的头衔?” “……陛下,那可更要惹朝臣非议了。”楚云砚赶忙劝住,想了想道:“臣明日会去一趟礼部。” “能说服他们最好……”陆宵感受着后背温暖的体温,迷迷糊糊的,“朕也怕哪里又弄得不对,他们再疯了似得上折子,不光暗戳戳的骂朕,还看得眼烦。” 楚云砚哭笑不得地安抚他,“臣会处理好的。” “对了陛下,还有一事……”他暗暗咬了下舌尖,神色如常道:“边云虎符能给臣一用吗?” 陆宵已经困了,强撑精神道:“要它干什么……” 楚云砚道:“臣在府中整理归档军卷,发现有几处旧卷似有遗漏,没有加盖军印。” 边云军的虎符与其他军队不同,并非青铜浇筑的立体虎形,而是以玉质为底,正面为虎,背面却磨平,刻以两个名字,一枚握于帝王之手,一枚由他义父所持。 因着独特的设计,久而久之,若无战事,这块虎符反而更像他义父的私印,许多卷宗、信件都由此加盖。 陆宵显然也知道这段往事,并未疑心,只是抬手一指,懒懒道:“在床头的暗格里,你自己拿吧。” “谢陛下。” 眼看陆宵将要熟睡,楚云砚帮他盖好锦被,自己则小心起身,拉开了那个木质的抽屉,莹润的暖玉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他闭了闭眼,伸手握了上去。 他并非只拿走了属于他义父的一半,另一块,刻着陆启两个字的虎形也被他握近手中。 咔哒——两块玉质严丝合缝,在深夜发出清晰的脆响。 他紧张地看了陆宵一眼,看他的呼吸并无波动,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完整的虎符拢入袖间。 短短一夜,他得到了太多的东西,却丝毫没有心满意足的惬意,反而盯着头顶明黄的床帐,久久不能入睡。 终于—— 天亮了。 帝王对他的所作所为无知无觉,他面色如常的帮帝王更衣打理,收获了他一个明亮的笑脸,两人一前一后,步入新一天的早朝。 *** 天光大亮,林霜言骤然惊醒,他猛地从榻上坐了起来,手掌撑到榻沿,剧烈的疼痛瞬间唤醒了他的大脑。 火药、军队、昭狱、陛下…… 种种场景在他脑中递次闪过,还有最后的,递到嘴边的毒酒。 可是现在…… 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细碎的光线透过窗棂,香炉袅袅,好闻的龙涎香淡淡袭来,一副山河日月的屏风隔开了床榻与正门,他看着上面熟悉的题词字迹,思维彻底不受控制…… 陛下……?是陛下? 他指尖用力地攥紧掌心,清晰的疼痛传开,让他的感知更加真实。 他没死……陛下,放了他一条生路。 他沉浸在这个巨大的惊喜里,起身,缓缓走到殿前,推开了门。 更强烈的光线倏然照进他的眼底,他伸手挡了挡,冰凉的空气沁人心脾,迅速袭击他的鼻尖。 他大喘了几口气,好像第一次能够这么畅快的呼吸。 门外侍立的内监看他出来走动,行礼问道:“大人,要用膳吗?” 林霜言摇了摇头,看着融融日光,连一向霜雪似的眸子都开始触动,他脚步越走越快,下意识开始朝一个地方迈步。 早朝已下,这个时辰,陛下应当是在用膳,或者休息。 他不安地离那座宫殿越来越近,等站到殿外石阶之上时,他激动地心情尚未平息,却忽然在一个奇怪的地方,看到一个奇怪的人。 “……谢大人?”林霜言不确定开口,直到那个绽红身影冲他抬头,他才确定自己没有认错。 他疑惑道:“你在干什么?” 谢千玄撩了把头发,从橙黄的琉璃瓦屋顶跳了下来,极其自然道:“看不出来吗?偷看啊……” 他凑近林霜言,悄悄道:“陛下在沐浴……” 林霜言神情一滞,不可置信地侧目扫他,似乎想不明白他怎么会做出如此失礼之事。 他嫌弃之情溢于言表,委婉道:“……谢大人,是不是太过冒犯了。” “哎呀,逗逗陛下嘛……”谢千玄随意摆了下手,转而凑近林霜言,“怎么,你不想看?” “我当然不……”林霜言慌张摇头,谢千玄却哼哼一笑,瞥他一眼,也没再说什么,他似乎实在不想错过那番美景,正打算重新靠近窗口。 只是这一次还不待他翻上屋顶,紧闭的门窗内,一声巨响突然从屋内传来,年轻的帝王忍无可忍,冲外面大吼了一句:“滚!” 谢千玄笑得更开心了,揉着耳朵啧啧回味,而后干脆利索的消失,颇有种“错了但不改还会再来”的百折不挠的劲头。 “混蛋……几次了!你给朕等着……不要脸……” 陆宵团好衣襟,怒气重重地拉开了门。 门外,罪魁祸首已经逃得不见了踪影,陆宵看着呆楞在原地的林霜言,一股怒气被卡的不上不下,他大缓了口气,道:“醒了?” 林霜言给陆宵行礼,诚恳道:“谢陛下。” 第88章 陆宵不在意地挥手,“只要不气朕就好。” 林霜言一脸疑惑。 陆宵可不想说的太明白,他还得想想该怎么处理谢千玄和卫褚的事,林霜言作为仅存的大好臣子,他生怕他想不开,对他分外看重。 “没什么。”陆宵道,“你的官服和印信都放回了府邸。” 他看着清澈单纯的林霜言,走下来拍了拍他的肩,感动道:“所以,保持现状。” 林霜言不明所以,帝王刚刚沐浴,随着他的走动,不断滴水的发丝静静垂落,浴衣松垮,他只随意一拢衣襟,露出他颈间大片白皙的皮肤。 陆宵看林霜言半天没有反应,冲他疑惑打量道:“爱卿?” “陛、陛下,谢陛下……”林霜言猛地被唤回了神,他也不知道自己刚刚在想什么,便赶忙匆匆行礼。 帝王冲他点点头,转身离去,沐浴后的皂荚香气清新怡人,悄悄划过他的鼻尖。 第78章 拒绝 “沉香一两, 白檀、丁香各半两,甘松、藿香、零陵香各七钱半,麝香二钱……” 陆宵不知道楚云砚在忙些什么, 竟然两三天也不见人影, 正好卫褚进宫, 向他提起调香之事, 他恰好无聊,便直接答应了下来。 如今他一边低头念着香方,一边分神关注着卫褚的操作, 看他半天一动不动,更是疑惑,出声督促道:“愣着干什么, 动呀!” “哦、哦……”卫褚被迫拿起香匙,对着满桌器具, 苦大仇深、一筹莫展。 当日他兴致勃勃地要学调香,一来为了拉近与陛下的距离, 投其所好;二来也是觉得调香之事简单,不过是将香材研磨成粉, 或混合取用, 或加入蜂蜜搓丸,可谓是容易至极。 如此简单之事, 还能以此为借口与陛下独处,岂不是一举两得? 他算盘打得利落,可真上手才发现不易,他的身前放着好几个青瓷盏碗,研磨好的香料依次盛放,他听着陛下的香方, 小心翼翼地捏着香匙,香匙细脆,他根本不敢用力,生怕把这雕莲的长柄弄出一丝弯折。 “沉香一两……” 他轻轻嘀咕着,在颜色、香味不一的粉末中艰难选择,最后终于下定决心,香匙落下去,挖了半勺。 “啧。”陆宵余光看见他的动作,伸手打了他手背一下,教训他道,“这是丁香!” 他点了点装着沉香的青盏,“说了多少次了,都不长记性!” 卫褚:…… 他认命道:“陛下教训的是。” 他的动作更加小心,每做一步,都要瞥一眼陆宵的神色。 他不由满头大汗,心力交瘁,陆宵却好像第一次有这种新奇的体验,乐此不疲地看着自己的笨蛋学生,越发像一位严厉的老师,试图对手中的朽木力挽狂澜。 卫褚被他盯得紧张,没控制住一抖,落于戥子上的沉香便多了半钱。 陆宵立马严厉道:“重来。” 卫褚真是恨不得把当时要学调香的自己脑袋敲开来看看,调香本就是细致活,向来讲究平静宁和、专心致志,可他好不容易进宫一趟,本就是想来看看陛下的,哪能把心思全心全意地放在调香上? 眼见陛下已经沉浸在这种教学的氛围里,丝毫没发现他的怨念,反而乐在其中,他的心中便更是发苦,不由深深地叹了口气。 “陛下。”他赶忙按住陆宵继续翻看着香方的手,讨好道:“臣回府会勤加练习的。” “毕竟陛下在臣身边,臣静不下心啊……” 他们两人隔着一张桌案的距离,他终于按耐不住,图穷匕见道:“臣能坐到陛下旁边吗?” 陆宵这才缓缓从整理成册的香方中抬起了头,一涉及调香,他便太过沉浸投入,差点忘了,眼前的人根本不是等待自己雕琢的璞玉,而是对他心心念念的饿狼! 他眼底泛着陆宵熟悉的神色,明明亮亮,满含着春日的温情,像是湖面上波动的碎光。 这种眼神,陆宵在楚云砚眼里看到过,在谢千玄眼里亦看到过。 他被卫褚的视线盯得浑身难受,从小到大,他读过太多感人又美好的爱情故事,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杜娘;甘心遁入空门的陈生;在奈何桥边徘徊几世的赵姑…… 不知不觉间,他好像也默默接受了那存在于故事中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执着和誓言。 他不只一次想过,他身为帝王,也许根本做不到这种事,可是每当他怀疑的时候,他又觉得,如果他真有两情相悦之人,对方全心全意的属于他,而他却要分成许多份,面对着不同的人,也许他们之间都不会有感情,只会是场交易、妥协…… 他想想都痛苦不已。 所以他一直压着那些让他广开选秀的折子,哪个不长眼的臣子要是在朝会上说起,他就把他派去天都营督军,吃吃大风和沙子,如此一拖再拖,才算是勉强打消了他们的那番劲头。 如今,他与楚云砚互通了心意,可他又明知道谢千玄和卫褚的心思,这么一拖再拖,和话本里只会嘴上甜言蜜语的负心郎有什么区别? 一旦产生这个认知,他脑海里便自动冒出那个画面。 楚云砚委屈地质问他,什么时候和外面的莺莺燕燕断干净。 他则一副指天发誓的虚假模样,说,我对你的真心天地可鉴,那些人缠着朕,朕也万分苦恼! 转头,他又对谢千玄和卫褚不接受不拒绝,只为难道:“朕当然欣赏爱卿……只是你们知道的,朕也有难处……” 这两幅场景一出,他顿时头皮发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忙摇了摇头,把这些疯狂的场面晃出他的大脑。 太可怕了!他捂着胸口……光想想,他的良心就搅得发疼。 可现在,迎着卫褚灼灼的视线,拒绝的话,也被这赤诚的目光牢牢锁在嘴边。 他的心性就是有这点不好,伤害他的人他不会手软,可面对对他好的人,他连拒绝都不忍心说出口…… 他也没有心情调香了,转头看向卫褚,卫褚的视线存在感太强,甚至面对他的打量时,也一躲不躲,反而冲他扬了下唇。 他本就生的英俊,这番模样,再配上几分笑意,若放到宫外,不知要迷掉多少闺阁姑娘。 陆宵却被他这副样子弄得更不自在,微微低头道:“为什么一直看朕。” 卫褚的视线一动不动,脱口而出道:“因为陛下好看。” “好看?” 这个回答似曾相识,但陆宵却没了那时的心境,他缓缓道:“天下好看的人有许多。” 卫褚果然笑容微滞,却继续面不改色道:“可陛下却是臣见过最好看的。” 陆宵默默给自己打气,闷头一鼓作气道:“也许爱卿以后……还会遇到比朕更好看的人。” 卫褚终于沉默了,看着并不打算再说其他话的帝王,他的好心情也忽然一点一点消失。 他从帝王的回答中,捕获到了一丝不详的气息。 他的爱意与心思从不掩藏,就那么赤.裸裸的呈现在帝王的面前,所以陛下知道他的心思,他并不意外,可没想到,拒绝来得如此之快。 陆宵说得委婉,可在场的两个人却都心知肚明。 卫褚有些不甘心,追问道:“为什么……” “臣是哪里惹陛下不开心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会收到如此一个惊天霹雳,明明刚才还好好的,是他说了什么?还是做了什么? “没有……” 陆宵摇了摇头,快刀斩乱麻道:“因为朕已经有了决定。” 卫褚几乎下意识追问:“谁?!” 而后他却突然反应了过来,止住陆宵的话头,打断道:“不、不重要。” 他静静坐在桌案前,再抬头时,好像重新下定决心,“无所谓是谁……” 他状若轻松,后槽牙却咬得死紧,“反正臣也不会承认。” 陆宵心力交瘁的劝慰,“不是你承不承认的问题,是事实上,朕和他……” “报——” 他的话音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和长喝声打断。 “北固城八百里加急军报——” 一个风尘仆仆的军士随声撞入殿中,半跪行礼,手中托着密封的蜡丸。 事情来得太过突然,陆宵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听见了什么,猛地站起。 他原本还平静的神色倏然冷凝,两步跨过去,圆润的蜡丸被他接过,瞬间捏裂。 “北戎集结三十万大军,兵临北固城下,李崇安将军遇刺重伤。” 蠢蠢欲动的北戎终于不甘心小打小闹的劫掠,沉寂了五年之后,又卷土重来。 陆宵冷冷笑了一声,当年他刚刚登基,外忧内患,外有北戎和西邙联手起兵,内有中书令弄权专政,那时他与他们勉强打了个平手,如今五年过去,大盛日益强盛,他还没找他们算账,他们自己便先送上门了! 第89章 他心中快速地思量着北固城的配置,驻军二十万,粮草还能支撑一月,这些陆宵并不担心,唯一的问题是,李崇安遇刺重伤……如今,北固城可谓是群龙无首。 他筛选着主将人选,卫褚却已经直直跪下,冲他道:“陛下,臣愿往!” 他定定看着陆宵,神色灿然道:“臣会向陛下证明……” “并且,为陛下赢得一场漂亮的胜仗!” 他信誓旦旦,陆宵的愁绪却丝毫没有缓解,他皱眉盯着卫褚,思考权衡。 他不想让军国大事沾染上儿女私情,更别说卫褚这般请战,所言所语,比起将军意气,更像是向他彰显价值的讨好。 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把卫褚迅速划离了备选名单。 他没看他,只冷声道:“起来。” 陆宵的语气太过严肃,让情绪上头的卫褚都突然察觉到不对。 他没有细想,只是再次请战。 大战当前,陆宵心中正烦,看他如此,便也没有好话,近乎苛刻道:“你在想什么?这是一场交易吗?!彰显你的价值,用来证明真心、情谊?朕告诉你,没有这种事!” “你就算、就算……”他狠狠一咬牙,“就算为朕战死沙场,朕也不会掉一滴眼泪,死就死了!” 卫褚一愣,反应了片刻,才读懂陆宵的意思。 他扶额道:“陛下,你可真伤人心。” “不过,臣也知道,臣与陛下的私情为小,军事为大,臣爱慕陛下,但也不会不分轻重缓急。” “臣并没有携功图报的意思,只是北固城……臣放心不下,臣也知道,陛下担忧。”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一个将领时刻保持清醒的重要性,也明白陆宵的担心,他告罪道:“臣刚刚只是动情之语,还望陛下恕罪。” 陆宵久久凝视着他,直到确定他并没有说谎,才暗暗松了口气, 说实话,论起北固城,确实没人比卫褚更合适,只是理智告诉他,不能把军国大事压在虚无缥缈的爱情上,他根本无法判断,他因为爱得到的东西,会什么时候因为爱的消失而消失,而他身为帝王,这点点改变,都会殃及许多无辜。 他看着卫褚,突然有些后悔刚刚的口不择言,轻声道:“抱歉……” “总之,万事小心。” 卫褚却忽然从桌案的另一头探过了身,他冷不丁地伸手,指腹快速地落到了陆宵的眼角,朝他自恋笑道:“放心,臣不会让陛下哭的。” 眼见陆宵又要皱眉,他赶忙投降告饶,“当然,臣会牢记一个守将的职责,臣会护好军士臣民,对得起陛下,对得起百姓!” 陆宵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把黄铜虎符从桌上推过来,拟旨道:“命镇北将军卫褚统领北固城二十万驻军,城中一应事物,任其调遣。” 卫褚正色地捧起属于帝王的半块虎符,跪地行礼。 他郑重道:“臣领旨。” 第79章 计划 一只信鸽飞出摄政王府。 身着青袍的中年人久久立于窗前, 直到灰白的影子彻底隐没,他才收回目光,将窗户关住, 转身道:“不出三日, 淮安王便能收到消息。” 他朝四周扫视了一眼, 布置简单的书房里没什么金玉之物, 只是一摞摞厚重的兵书。 他意味深长道:“王爷也该早做准备。” 楚云砚没有应声。 他低着头,正一下一下擦拭着随身的短匕,匕首银亮锋利, 冷冽的刃面上,映出他冷淡的眉眼。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利刃“咔哒”滑进刀鞘,楚云砚抬眼看他, 沉静的眸子里,不见一丝情绪。 中年人一怔, 被岁月打磨的眉宇间深深蹙起一条皱纹,他面露不悦, 却还是勉强平和道:“王爷何必在意这种事?” 楚云砚闭了闭眼,将匕首放在桌案之上, 抬起头, 认真地打量着眼前近乎陌生的故人。 赵平是他义父的副将,他义父遇刺身亡后, 他卸去军职,为他义父守墓三年,后来重回军营,他念及旧情,又不忍让他操劳,便在他的亲卫营中, 为他寻了个军械造册的清闲差事,而后两个月前,他辗转入京,投到他的府中。 他思量着,确定道:“赵淑的月桂香是你给的,卫褚的毒也是你给的,你并不精通医毒之术,所以……当年毒谷之战,你便违背义父的命令,私藏了他们的《毒经》。” “先皇曾经所中的月桂香,也是你所下,你从那时候,就投靠了淮安王。” 楚云砚冷冷地看着他,“你说的守墓,多半也是推脱之词,而那三年,你在南郡。” 他终于压抑不住,话里有了明显的攻击性,“你是义父的左膀右臂,跟他南征北战十余年,他几乎把你从死人堆里救了出来,可到头来,你竟然和他最防备的人搅合到了一起!” “赵平,你当真枉费我义父一番苦心!” “你懂什么!”赵平似被戳中痛处,暴喝一声,气势汹汹地朝楚云砚逼近,他戎马半生,高大的身形像一座小山,目光凛凛,气势杀伐。 “我有什么对不起的?!你凭什么说我!” “楚云砚,摄政王爷,哈。” 他鄙夷道:“小皇帝的龙床好爬吗?怎么,这几日为何不进宫献殷勤了?是没脸去,还是被人利用尽了,一脚踢开?” 他似乎对楚云砚的质问耿耿于怀,目光下移,落在桌上莹润发亮的虎符上,试图扳回一局,嗤声嘲笑道:“对我这般义正辞严,可你,不也是个背叛者?” “我早就受够他们了!楚玉也好!陆启也罢!” 赵平愤怒地在屋中团团转了两圈,指着楚云砚道:“楚玉是个傻子!他为了陆启卖命,什么脏苦累活全干了!可到头来呢?他什么也得不到!还要把自己的命赔进去!” “我不能像他那样,我要为自己谋划!边云那种破地方我呆够了!冬季苦寒难耐,夏季又闷热潮湿,哪有这京城……千金之地,让人舒心啊?” 他仰头大笑,那双精光的眸子里尽是快意。 “咳、咳咳咳……” 他的笑声被气息所呛,弯腰大喘了几口气,才终于冷静下来。 他抬手覆在脸上,用力地搓了搓脸,恢复了几分理智,态度一转道:“唉……王爷可不要生气啊,我这也是肺腑之言,如今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还是不要因此生了嫌隙。” 他伸手去搂楚云砚,嘴边还挂着一丝虚假的笑意,放松的神经让他沉浸在大事将成的喜悦里,他毫无防备,只感觉眼前银光一闪,破空的锐响中,那放于桌上的短匕突然出鞘,狠狠扎进他的胸膛。 疼痛和鲜血一起爆发,他迟钝地眨了眨眼,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握在匕柄上纹丝不动的手,似乎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你……” 他吐出一口血,楚云砚则朝他重重锤了一拳,他顿时“登登”后退,跌躺在地上,匕首从他胸膛中拔出。 鲜血迅速染红地面,楚云砚看着他挣扎爬起的身体,眸光冷冽,屈尊降贵地蹲在他的面前。 “还有什么想说的?” “你、你……”赵平捂住自己血流如注的伤口,大骂道:“你疯了!” 他崩溃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还想回去当小皇帝的狗?!不……你回不去了,你偷出虎符,你就回不去了!” “你疯了!疯了!你不想活了楚云砚!” 楚云砚的面色没有一丝波动,赵平捂着胸口,感受着生命一点一滴地流逝,他突然开始恐慌,他这一步走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就要成功,他不甘心!不甘心啊! “不……阿砚……”他伸手去拽楚云砚的袍角,“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我不该那么说你的,我知道,这些年你受了很多苦……没事的,咱们马上不就可以成功了?” “你想想,小皇帝……他到时候可以任你施为……” 楚云砚一声不应,匕首扬起,把赵平抓着他的袍子一刀割断。 赵平惊恐地大叫了几声,似乎知道回天乏术,抬头,用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楚云砚。 “你回不了头了……就算我死了,我也等着你!等着你!” 楚云砚冷冷地看着他,嘴唇轻轻掀了掀,说出了一个他不知道的隐秘。 “所以。”楚云砚给了他最后一击,杀人诛心道:“你的筹谋,功亏一篑了。” “你!”赵平双目圆睁,不死心地诅咒道:“不……楚云砚,你太天真了,就算如此,你也逃不出来的,你是板上钉钉的反贼、乱党……你也会死!你自作聪明!自寻死路!” 楚云砚摇摇头,嗤笑道:“我勉强承认我自作聪明,但我死不死,就不劳你操心了!” 第90章 终于,赵平再也强撑不出,鲜血大口大口地从他口里涌出,他不甘地伸手,却又只能重重地砸落地面。 楚云砚起身,打开了房门。 训练有素的府兵极快地将满屋脏污打扫干净,他回房沐浴,换下了沾染血腥气的蟒袍。 事情解决,计划实施得很顺利,他以粮草和虎符大表诚心,下一步,得到飞鸽传书的淮安王定然会助他重回边云。 一切都按照计划发展,他并不担心,可唯一让他不安的,是陛下…… 他有几分焦躁地搓着指尖,湿发滴着水滴,被他随意地披散在身后,沾湿后背,他也无心打理。 陛下一定会生气……他笃定道,他最讨厌的就是被欺骗、算计、被人利用…… 他这一番,可谓是犯了个十成十。 可他根本没有时间犹豫,当年他义父与先皇没有做成的事,却突然被降下一个如此天赐良机,他当然要死死抓住! 若此事成功,不仅能扫除盛朝的心腹大患,还能名正言顺的除掉淮安王,简直一举两得! 如今万事俱备,而他的生死与声名,便掌握在陛下手间。 如果陛下他…… 他不敢再想,赶忙打消了脑中的种种臆测,迅速将自己打理了一番,出府,向宫中而去。 *** 楚云砚过来的时候,陆宵刚刚用完午膳,正埋头在寝宫里批着折子。 殿门嘎吱一响,脚步声接近,他的手边便被放下一盏热茶,陆宵余光一扫,正好看见一截绣金的玄色袍角。 他头也没抬,气哼哼道:“今日舍得进宫了?” 他状若不在意,实则心里早翻搅了半天苦水。 两人刚刚互通了情谊,按理说应当是最如胶似漆、蜜里调油的时候,可谁知道,第二天早朝一下,他还想留人吃早膳,却遍寻不到,问过守卫才知道,楚云砚早早便出宫去了! 更别说第二天、第三天,每次早朝一下便跑得不见人影,陆宵都不知道他到底在忙些什么! “正忙些大逆不道之事”的楚云砚不免有几分心虚,若说一开始,他确实是报着必死的心意去安排一应事务的,所以才会在与陛下重逢之时,那般崩溃与急切。 可如今……他贪恋起陛下的喜欢与爱护,反而有些惧怕起死亡来。 “陛下……”他试探道,“若有一天臣做了什么错事,陛下会原谅臣吗?” 陆宵霎时汗毛倒竖,转头认真地审视着他。 “你知道曾经有人跟朕说了半个时辰的‘对不起’、‘臣有罪’、‘是臣的错’……最后发生了什么吗?” 楚云砚不免有几分紧张,“什、什么?” 陆宵脸上笑咪咪道:“最后发现他是前朝太子哎!” “所以,朕现在听见‘有错’、‘有罪’都害怕!尤其是你们这种……自己找上门的!” 他瞥了楚云砚一眼,故意揶揄道:“怎么?王爷也是前朝哪个皇亲国戚的遗孤?” 楚云砚:…… 他艰难道:“应该不是……” 陆宵这才息了逗他的心思,有这么一番捉弄,他被楚云砚忽视三天的郁气也下去了几分,合起折子,挑眼看他道:“行了,说吧,做了什么事?” 楚云砚哪敢现在说,赶忙找借口道:“没什么……臣只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陆宵不依不饶道,“你之前……” 他的话音突然被堵在口中,楚云砚竟然毫无预兆地倾身而下,牢牢地抵住了他的嘴唇。 温软的触感立即炸开,酥酥麻麻的感觉袭上大脑,他感受着嘴上轻轻柔柔的讨好,一开始还有心思想着正事,后来就不由头脑发晕,飘飘乎地沉醉了进去。 可恶……美人计! 他反手把楚云砚抵在桌案,手上牢牢禁锢着他的腰,楚云砚则配合地搂上了他的脖子,啧啧的水声在空荡的大殿中回荡。 时间久了,陆宵微微起身,缓了口气,一晃神,却似乎看见有一抹红色从殿门外一闪而过。 “……怎么了,陛下……”楚云砚神色飘忽,看陆宵停下动作,也勉强冷静下来,恢复了几分理智。 他看陆宵一直盯着殿门打量,一骨碌翻起,不由疑惑道:“陛下在看什么?” “好像有人……”陆宵朝前一指。 楚云砚顺这个方向看过去,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他并不在意,笑道:“无所谓,有便有吧,反正朝野上下都知道……” 他笑弯了眉眼,故意逗陆宵:“陛下喜爱貌美臣子,常常强迫臣子侍奉君王。” “臣也是迫于陛下淫威……” 陆宵:…… 还有没有天理了! 他气得拍楚云砚一掌,再一看他毫不掩饰的笑意,更是心中羞恼,转头,气冲冲地走了。 他的声音远远传来:“朕就不为难摄政王爷了!” “陛下,陛下恕罪……臣失言……陛下、陛下……” 楚云砚赶忙追过去,一追一躲,不知不觉间,竟一起滚到了床榻之上。 陆宵:…… 楚云砚:…… 青天白日,美人在怀,两人面面相觑,显然都想到了什么,霎时,脸色彻底红了。 第80章 继续 一番打闹, 床榻之间,楚云砚背抵着龙床,仰头看着陆宵居高临下。 陆宵则上身微倾, 一腿屈膝站在床沿, 长长的头发从他背后垂落, 划过楚云砚的脸颊。 楚云砚的眼神闪了闪, 轻轻道了声,“陛下。” 这个姿势亲密且具有压迫性,陆宵也不由面红耳赤, 他也不知道,他怎么一跟楚云砚在一起,两人就会不知不觉黏糊起来。 他慌张地要起身, 楚云砚却拽他一把,他一时不备, 整个人跌进他的怀中,心跳声在他耳边极速放大, 他手忙脚乱地撑起胳膊,冰凉的指腹落在楚云砚被扯开的领口。 炙热的温度从指尖漫了上来, 陆宵无意识用力, 指腹按下去,却突然收获了一种颤动的、温热的弹性, 他有些惊讶,不由低头,好奇地打量着来自掌下的奇妙触感。 楚云砚的皮肤并不白皙,古铜色的肌肤上覆着蜜色的光泽,几道发白的伤痕横亘其上。 陆宵看着这些伤痕,心里难免沉甸甸的, 他小心地摸了摸,不大的力气,却收获了一声重重的闷哼。 他感受到手下的皮肤随着这道闷哼开始颤动,耳边的呼吸声也突然急促起来,他下意识抬手,显然被楚云砚的反应吓到了,手足无措道:“是疼、疼了吗?” 楚云砚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带着他一起侧身躺下,两人面对面枕在龙榻上,楚云砚的呼吸终于正常了,他静静看着陆宵,眉宇间微微皱起,显然也在纠结。 最后,他终于做好了决定。 他闭着眼,突然把本就散开的领口彻底拉大,蜜色的皮肤完完整整的暴露在陆宵的眼前,多年的戎马生涯在楚云砚的身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刚刚的几道伤疤只是最微不足道的几条,其中最严重的,是一条从左肩直直而下,几乎蔓延到小腹的刀痕。 陆宵的心疼几乎要溢出眼眸,他手指轻轻地覆了上去,半分不敢用力,安抚似得划过那条长长的伤疤,他不敢想象,若是这一刀再深一点,楚云砚他…… “唔……”楚云砚忽然又发出了声响,陆宵立马被吓得一动不敢动,他想要把手收回,楚云砚却突然按住了他的手背,他被迫按得更深。 陆宵既慌张又疑惑地看着他,楚云砚似乎更奇怪了,他的脸色几乎红透,甚至额头上都有一层薄薄的汗珠。 “陛下……”他终于开口了,只是眉宇间的纠结不似作伪,他眸底即慌张又难耐,更是有犹豫和不舍。 陆宵还没从楚云砚的脸上看出结果,他的指腹旁边,却突然传来一点奇妙的触感。 他不由视线下移,落在了自己的手指上,因着楚云砚的力气,他在他的胸膛上深深按了个指印,这块肌肤的颜色比其他部位的颜色更深一点,而它的旁边,那个并没被陆宵在意的小东西,却不知为何突然开始彰显存在感。 陆宵看着它,眨眨眼,又眨眨眼。 他没有这么认真地看过别人的胸膛,也根本没有留意过这种事,此时看见这番变化,也不免有几分惊奇,对着楚云砚震惊道:“它、它……”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显然从小到大,他还没在自己身上注意过这些。 “陛下……”楚云砚的声音突然有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他又把陆宵的手换了个位置,饱满的肌肉被力度压下去一点,但又很快弹了回来,在他掌中轻轻颤栗。 第91章 陆宵感受着掌下结实的肌肉,满眼羡慕的轻轻地捏了捏,不得不说,楚云砚的身材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可偏偏他却总是差点儿什么,就算武课增加了不少,到头来,他身上也只是一层薄薄的肌理。 他颓然道:“……朕怎么没有。” “陛下……”楚云砚也顾不得脸红了,他大喘了口气,差点给自己气晕过去,此时此刻,他终于不得不想到一个现实问题:陛下他……到底懂不懂?会不会?! 此时,面对着陆宵澄澈的目光,他也不好意思继续坦胸露背的了,赶忙囫囵掩住衣服,难以启齿道:“陛下满意吗……” 陆宵被他一句话拽回思绪,终于不再想“他怎么没有”这个深奥的问题了,他疑惑地“嗯?”了一声,下一秒,一句让他久久无法回神的晴天霹雳就炸响在他的耳边。 楚云砚道:“臣的身体,用来侍奉陛下……陛下会满意吗?” 侍奉…… 陆宵反应了一下,试图将这个令人脸红心热的词同此时此刻链接起来,他朝四周环视了一眼,下一秒,脸色爆红。 一开始的接触只是意外,他看见了楚云砚的伤痕,后来,他则觉得楚云砚在跟他炫耀身材,被对比打击了的他更是沮丧,可却从来没想到,楚云砚是在自荐枕席! 而他,对楚云砚又摸又捏,好像也默认了他的想法。 “不不不不……”他想要解释,“朕其实……” 话音刚出口,没几个字,他却忽然反应了一下,自己停住了。 不对啊! 他转念一想,他们两个已经互通心意,互定终生,亲都亲了!如今……他摸摸就怎么了?! 就算是自荐枕席,在他们之间,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立马被自己说服了,做好心理建设,板着脸唬人道:“嗯……还不错吧。” 楚云砚看出了他的外强中干,也没戳穿,只是配合道:“陛下喜欢就好。” 他又朝陆宵凑近了一点,继续道:“那后面的事,可以交给陛下吗?” “臣毕竟第一次,有点紧张……” 陆宵显然没预料到楚云砚还会有这番说辞,晕乎乎的脑袋超负荷运作,“嗡”得一下就炸了。 后面的事? 这、这还不够吗? 还要继续?……可、可是,继续干什么? 他眼神躲闪,四处乱飘,几乎不敢再看楚云砚期待的眼神了。 说他不会……真有点丢人…… 可要是假装会的话…… 他开始细细回忆,他其实见过一眼,就是在当时,他误闯了清欢楼后院之后。 那时的记忆太过惊悚,他又离得远,只模糊的一瞥,所以早就忘了其中的细节,只记得两个浑身赤.裸的男人,一人伏在另一人身上,在动…… 可直至今日他也想不明白,动来动去的……有什么用? 还不如用手……就像上次楚云砚给他那样…… 许是看他沉默了太长时间,楚云砚又开口了,怀疑道:“……陛下是不是不会?不如臣……” “朕、朕当然会了!” 陆宵也不知道自己在逞什么强,只是下意识觉得,他要是什么都不知道,好像有点丢脸——尤其是此时,楚云砚眼里的揶揄笑意几乎要藏不住了! “不许笑了!”陆宵拍他一掌,显然自己也没什么底气。 他气得去扯楚云砚的腰带,楚云砚边笑边躲,安抚道:“陛下恕罪……臣无心的,臣当然相信陛下……陛下,陛下……” 陆宵终于被彻底惹毛了,他扑向楚云砚,把他牢牢禁锢在了身下,恼羞成怒地低头,狠狠咬上了他的唇。 别的先不说,亲吻两人可谓是轻车熟路,陆宵起初还有几分报复的意味,下口并不轻,楚云砚悄声抽气,讨好似的捏了捏他的手,他也不知不觉轻柔起来,一吻下来,两人都难免动情。 陆宵正压在楚云砚身上,自然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变化,这种变化他还是知道的,毕竟楚云砚曾经对他…… 他突然有一种投桃报李的使命感,手缓慢下移,还没到终点,却被楚云砚一把拦住。 楚云砚根本不敢看陆宵的眼睛,此时身体的变化已经很让他羞赧了,尤其当着陆宵的面,陛下还没如何,他又是胸口又是…… “陛下……其实想想,也不用着急……” 他磕巴着找着借口。 他不得不承认,一些隐讳的、调情的手段是一回事,事情真要发生,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终于忍耐不住,一把捂住了自己的脸——在陛下面前这般失礼,还真是……让他既激动又羞耻。 “你自己不要的……”陆宵还在嘴硬,一脸骄傲道:“可不是朕不会……” 楚云砚赶忙点头,他缓了一阵,直到脸上终于没那么烧了,才放下捂着眼睛的手,伸直胳膊,搂上了陆宵的脖颈。 两人又换了个姿势,面对面的躺下,楚云砚大喘了口气,妥协道:“臣都不知道要怎么面对陛下了……” 陆宵一脸疑惑。 他的眼睛澄明透亮,在日光下,像一颗漂亮的琉璃。 楚云砚一想到这双眼睛沾染上情.欲的样子,又觉得亵渎,又……又让他心动不已。 他根本不敢再想了,生怕刚刚平息下去的身体再次躁动,他赶忙低头,悄悄埋在了陆宵的颈侧。 陆宵看楚云砚终于不再提“他会不会”这件事,小小的自尊心也得到了满足,他搂着楚云砚,氛围太过安静美好,那点小小的满足感在他心头滚了一圈,便很快被挥之不散的心虚所替代了。 “好吧……”他不甘不愿地承认道:“有些步骤,朕确实还不是很清楚、很明白……” 他面红耳赤道:“朕之后会看书的……” 在他怀里几乎快睡着的楚云砚懒懒笑出了声,他也没有再逗陆宵,只是轻轻道:“看书,还不如……臣教陛下。” 陆宵咬了下舌尖,“……怎么教。” 楚云砚抬头啄了下他的脸,简短道:“身体力行。” 这几个字显然又超出了陆宵的承受范围,他心脏砰砰跳个不停,赶忙整个人歪在了枕头上,不敢再提,闭眼喊道:“朕要午休了!” 楚云砚则也不走,抱着陆宵更紧了紧,施施然笑道:“臣为陛下暖床。” 第81章 心动 林霜言跑出好远才渐渐停下脚步, 他扶着漆红的廊柱,霜雪似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睁大,半天没有反应。 他看见了什么? ……陛下和摄政王爷。 他们在干什么? 拥抱……亲吻……? 他眼前闪过刚刚的一幕——抵在桌案上的玄色衣袍被攥弄得凌乱而褶皱, 帝王不容拒绝地倾身而下, 就这么在御案上, 恩赐他的荣宠。 一时间, 曾经听过的种种传闻快速划过他的大脑。 “换了衣服才出得宫门!” “走路时竟然一瘸一拐的!” “对对对,扶着腰出的承明殿!” “……” 他几乎不敢再想,勘破帝王的隐秘让他尴尬得无所适从, 谁能想到,那么一个明俊清朗的少年帝王,私下里竟然…… 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是心口又闷又涩, 不舒服极了。 不过……无论帝王私下如何,他对他, 却始终是恩重如山,不能因为这种事, 就心存芥蒂! 再说了, 纵然帝王有些爱好,却也未曾殃及到他, 他们之间,总还是循规蹈矩的君臣,对他并无影响。 毕竟……他听闻,陛下似乎比较偏爱武将…… 他忽然被这条传闻所触动,不禁缓缓抬起胳膊——常年握笔的手掌细腻白皙,腕间亦是单薄清瘦, 不堪一握,与摄政王爷相比,确实有很大的不同。 他眉宇略微流露出几分苦恼,却又无意间,被自己压了下去。 “林大人。” 身后一道声音突然传来,他的肩膀也冷不丁地落了一只手,他毫无防备,不由抖了一下。 骤然被打断思考,他心中明显不悦,微一蹙眉,面无表情地回头,“谢大人。” 对于再次见到谢千玄,他都有些不耐烦了,以往他只是不喜与人深交,可是今日,却不知道为什么,一股淡淡的烦躁感直冲心头,让他对无辜的人都有几分迁怒。 “这个方向……林大人刚从陛下的寝宫出来?” 谢千玄冲他弯了弯漂亮的眉眼,手指支着下巴,自言自语道:“这个时辰,陛下多半在批奏折,这会儿过去,肯定会被他两句话撵出来……” 第92章 错了。 林霜言面无表情地想,陛下这会正在调情。 不过,他也没有背后说陛下坏话的打算,只能装作不知。 谢千玄自我猜测了阵,还是决定先不去招惹陛下了,不然害他看不完折子,受苦的还是自己。 他转头看向林霜言,几日前,他们两人还是同流合污的反贼叛逆,没想到如今摇身一变,又都有了新的身份。 他不由好奇,打量着林霜言道:“陛下生气了吗?” 三天前他们匆匆见了一面,不过那时他正忙着逗弄陛下,还没有来得及与林霜言好好说话。 林霜言显然知道他在问什么,左手掌心悄悄往袖子里藏了藏,点了点头。 “但是……陛下也给了恩典。” 谢千玄对此并不意外,哼道:“陛下心性好。” 他毫不掩藏自己的意图,长长叹息了声,感慨道:“……真是更让人心动了。” ? 林霜言脆弱的神经再次遭到一场重击。 他控制住自己震颤的眼神,疑惑抬头,看着一身常服打扮的谢千玄,奇怪道:“说起来……近几日在宫中总能见到谢大人。” “我呀……正常。”谢千玄扬了下银朱的袖摆,笑眯眯道:“毕竟是被陛下‘金屋藏娇’了呀!” “陛下不让我出宫。” “金屋……藏娇?” 林霜言艰难地重复了一遍,那张一贯清冷疏离的脸,终于裂出一条缝隙。 他好不容易做好的心理建设,又随着谢千玄轻飘飘的几个字,轰然倒塌。 他不由开始打量谢千玄的脸,他生得漂亮,一双桃花眼灿然多情,是那种明俊张扬的长相,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被视线锁定,不说与摄政王一模一样,根本是全然不同! 林霜言彻底懵了,他皱眉思索了阵,又轻易的说服了自己:都说帝王后宫环肥燕瘦、三千佳丽,自然不可能千篇一律,健壮的、明媚的、清瘦的……都涵盖其中也不足为奇。 他赞同地点点头,谢千玄则没发现他这番纠结,估摸了下时辰,正打算要走。 林霜言心头乱哄哄一片,看他迈步,也下意识跟了上去,问道:“你要去哪?” 谢千玄道:“去看看陛下。” 林霜言神情一滞,一脸不赞同,劝道:“别、别去了吧……” “嗯?”谢千玄不明所以,“怎么了?” 他想起来林霜言刚从陛下寝宫出来,定然知道些什么。 “陛下正在生气?在骂人?谁这么不长眼,干了蠢事?” 他好像更兴奋了,脚步越走越快。 林霜言拦都拦不住,只能看他脚步轻快地进了陛下的寝宫,还未推门,便一脸黑沉地走了回来。 “真是岂有此理!” 他那双一贯明媚的眼睛都染上了怒色,“我都没亲过!” 他忽然转头看向林霜言,“林大人,身为户部侍郎,你肯定很忙吧。” 林霜言不知道关自己什么事,只能迟疑地点点头。 谢千玄勾了下唇,冲他提议道:“不如林大人拿个折子去求见陛下……” 他咬牙切齿道:“打断他们!别让他们亲了!” 林霜言:…… 短短一刻钟,他的心情上下翻飞,自己也弄不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他揉了揉闷闷的胸口,看着毫不掩饰的谢千玄,心里突然开始默默盘算数量。 一、二、三…… 都说帝王后宫三千佳丽,其实目前,似乎也不怎么多……也似乎,他、他…… 他不敢再想了,匆匆与谢千玄作别,径直出了宫。 *** 陆宵一觉醒来天色已经擦黑,他下意识在舒服的抱枕上蹭了蹭,懒洋洋的,并没有睁开眼。 直到这个“抱枕”开始说话,声音从他的胸腔震颤而出,“陛下,醒了吗?” 低沉的嗓音惹得陆宵耳朵发麻,他慢慢睁开眼,明知故问道:“宫禁都过了,王爷怎么还不走?” 楚云砚也配合道:“臣真是有罪,还请陛下责罚。” 陆宵轻轻哼了一声,往楚云砚怀里拱了拱,闷闷道:“朕刚刚梦到了很久之前的事。” “还梦到了你。” “很久之前?……臣?”一听这话,楚云砚竟然略微有点心虚,如果说很久之前的话,那他的形象,多半不会太好。 他不免担心道:“是……哪件事?” “哼。”陆宵气鼓鼓地转身,转眼间就从楚云砚的怀里滚了出来,离他老远。 “你也知道自己没做几件好事!” “就知道欺负朕!” 楚云砚现在完全就是一副任打任骂的状态,他试探道:“明宣元年四月?还是六月、十月?明宣一年?” 他越说越没有底气,现在回忆起来,他每段记忆都十分清晰,这也使得,若陛下也记得的话,那他在陛下心中的形象也极可能因为这些记忆,大打折扣。 他不得不开始回忆梳理:明宣元年四月,他因为误会陛下,差点打了他手板;六月又因为公务,把人累病了一场;十月更是擅自出城,害得陛下担忧。 明宣一年则更是过分,当时新政推进,关于军制方面,他们两人政见不合,因着边云,他咬牙不在这上面退让,硬逼着陛下妥协了三分…… 陆宵看着楚云砚的脸色明明灭灭,知道他多半也想起了大概,手指点着他的胸口,气道:“良心痛不痛啊?” “朕从小到大就没有见过像王爷这样,又粗鲁,又强硬的人。” 楚云砚握着他的手,一脸歉疚道:“抱歉陛下,臣开始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跟陛下相处……” “臣没见过陛下这样的……”他思索着用词,弱弱道:“金尊玉贵的……花。” “你这是什么话?”陆宵被他的描述激起一身鸡皮疙瘩,吼道:“金尊玉贵的人!懂不懂,哪有什么……花?” 楚云砚笑着点点头,改口道:“金尊玉贵的陛下。” “说起来……”陆宵突然翻身而起,认真地看向楚云砚,“你从什么时候喜欢朕的?” 两人的感情厚积薄发、水到渠成,在楚云砚一次次的倾诉衷肠之后,他纠结、动心、接受……可楚云砚呢?他好像一直就以这么饱满的爱意出现在他的面前,以至于他都不知道,自己又是怎么走进楚云砚的心的。 他越发疑惑,“为什么会喜欢上朕呢?” 楚云砚被陆宵问得有几分不好意思,想了想道:“一开始,臣只是觉得陛下是麻烦和累赘,这种感觉,要从年年给陛下想不重样的生辰贺礼开始。” 陆宵哪知自己原来早早就把人得罪了,怒道:“又不是朕让你想的!” 楚云砚讪讪道:“臣又不可能对义父生气,只能找陛下这个罪魁祸首了……” “再加上之后被逼得托孤摄政,天天面对年幼的帝王,哪有在边云跑马畅快。” “可是……”他突然有几分意动,认真地看着陆宵的眼睛,“后来,臣知道了陛下的困境和难处,也知道了陛下的坚强和……眼泪。” “朕根本没有哭过几次!” “但每一次……”楚云砚轻轻摸了摸陆宵的眼角,在先皇榻前、在深夜、在无人的角落,他亲眼看过这双眼睛的无助和哀伤—— “都足够臣心疼了。” “世事奇妙,臣也不知该从何处追寻。” “与陛下度过的所有时间,既清晰又模糊,好像弹指一挥间,但细细回味,又感觉每一瞬都在被缓慢地拉长。” “那天其实只是一个普通的午后,臣在那个黄昏中看了陛下一眼,只一眼,便打败了所有的迷茫和困惑,得到了答案。” “臣心悦陛下,这份心动,由所有拥有陛下的瞬间组成。” 楚云砚的声音太过动人心弦,让陆宵忍不住头皮发麻,有种飘飘乎的晕眩,他的体温开始不自觉地升高,心头也仿佛有人拿着一把小毛刷,一下一下轻轻地挠过。 “原、原来如此。” 他突然靠过去,低头吻了吻楚云砚的唇角,脸红吼道:“朕会对你好的!” 楚云砚一愣,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 “好啊……” 他努力在笑声中吐出完整的句子,那双沉静的眼眸泛起波澜,氤氲起鲜活的亮色。 他回吻了陆宵一下,郑重道:“臣也会对陛下好的。” 第82章 疏漏 时间一晃半月, 陆宵总算过了几天消停日子,他每天按部就班地处理公务,再每隔三天, 收到一封从北固城传回的军报。 第93章 北戎的攻势竟然奇怪地暂缓了下来, 卫褚也没有擅动, 两军相持, 似乎都在试探彼此的底牌。 军报上,来自卫褚的推测令他眉头紧皱,卫褚说, 他的侦查骑兵抓获了一名北戎信使,可惜信件由密语所书,他尚不能破解, 但此信使所前进方向并非北戎王廷,反而一路隐秘踪迹, 崎岖向南。 或许……他们应该做好最坏的打算,陆宵懂得卫褚话中的意思, 五年前,北戎和西邙联手犯边, 如今一方固态萌发、蠢蠢欲动, 另一方也难免不会动心。 他指节轻扣着桌面,快速思考着这个情况, 御书房内极静,香炉袅袅,燃着卫褚上次送来的花蒸香,馥雅的香味沁人心脾,他默默盘算了翻兵马粮草,大抵有了准备。 军报的最后一句, 是这几日雷打不动的私语,“臣恭请圣安,天冷风紧,陛下勿忘加衣。” 他读了一遍,也只能暗暗摇头叹息,合住军报,先处理起别的事务来。 【唉呀,我可算出来了!】 冷不丁的,他的耳边突然乍起一声长长的感叹,消失已久的圆球飞快地蹦上他的桌案,重新上线。 太长时间没见面,陆宵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耳边如此清净的根本原因:001好久没说话了! 自从他们四人的忠诚度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停滞之后,系统的提示音减少了许多,001也仿佛功成身退般,小半个月没有冒头。 今天看见它,陆宵还有点欣喜,惊呼道:“朕还以为你不在了!” 毕竟001帮了他这么大的忙,就算要解绑,他也觉得两人要好好告个别。 001则没有他这么一脸的开心的模样,小翅膀在身前抱臂交叉,气愤道:【我也想出来啊!】 【可是宿主!你天天都在干些什么事!】 【我每天都因为未成年保护机制被强制关小黑屋!】 【好不容易熬过了24小时保护时间,刚一出来,又被关进去了!】 001气势汹砚删停汹地朝陆宵逼近,恶狠狠道:【宿主,从实招来,都干什么了?】 陆宵:…… 他记得,上次001触发未成年人保护机制还是两个多月前,他和楚云砚在摄政王府…… 如此一想,今天001之所以能被放出来,竟是因为楚云砚昨天有事,没有进宫。 他立马脸色爆红,冲001无辜摇头,“没、没干什么……” 他默默用折子挡住了自己的脸,转移话题道:“好久没见你啦!是不是有什么事?” 001白他一眼道:【没什么,控诉你一下而已。】 它飘来飘去,【最近能量充裕,开心嘿嘿。】 系统面板上,板块任务的进度条几乎拉满,唯独剩一点细如发丝的空白。 陆宵努力凑近瞅了瞅,指着那一小点道:“这1%是怎么回事?” 他又点了点后面的任务板块,却因为眼前这一任务没有完成,后面还是灰锁的状态。 001显然也不知道,它的能量获取和这个小世界的存亡息息相关,按理说它获得了这么大一波能量,亡国之患应该彻底消除了啊?没道理任务进度卡在99%的位置。 它也一脸疑惑地凑了过来,一人一球调出攻略人物数据,开始一一分析。 “楚云砚……那个,没事,他、他很好……不用看他。” 陆宵率先排除了一个人。 “卫褚嘛,身世简单,过往清晰,心思也好猜,目前看来,也很让人放心。” “谢千玄……朕特意把他留在宫中,也没发现他与别人联系,明公侯府更是夹着尾巴做人,生怕惹了朕的注意。” “至于林霜言……”陆宵有点拿不准了,“他一向不善言辞,又身份复杂,会不会问题出在他这?” 他看了一眼林霜言的忠诚度,推测道:“虽然99已经很高了,但离满值也差了一点,反而不好判断。” 001听得宿主分析,赞同地点点头,【有道理!】 【所以为什么他的忠诚度不满值呢?】 陆宵显然也没有头绪,皱眉道:“为了他,朕已经很退步了。” 001道:【会不会还有疏漏?】 “疏漏……” 陆宵努力地回想着,林霜言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如今,虽然那帮遗臣遗老被他一网打尽,群龙无首,但在地方却始终还有抵抗之力。 对于这些冥顽不灵的势力,他自然不会一味隐忍,所以从一开始,他就命令衮州、赵州以及周围十三郡县,再有叛乱者,翻地三尺,一个不留。 毕竟从一个帝王的角度出发,他的恩典与宽容,是留给识时务的人的,而不知好歹的鼠蚁并不会珍惜,只会把它当作对他们的无可奈何和惧怕。 这件事,肯定是不容转圜的。 可是……陆宵又细细想了想,林霜言既然为了一城百姓的安危,背弃了自己的身份,显然,从他的选择来看,他也希望天下和平,再无战事,他读了那么多的书,看遍历朝历代兴衰存亡,没有道理连这些也不明白。 可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还有……… 他忽然想起,当时在大佛寺,谢千玄兄长说的那番话。 “宁州偏远,只能书信寄思情了。” 现在想来,与其说是感慨,不如说是威胁,他以此提点林霜言,让他谨言慎重。 而那时,林霜言明显犹豫了。 所以,若说林霜言有软肋,定然是他的亲族! 宁州…… 清剿前朝残余势力这件事他交给了寒策去办,只说了以怀柔为主,后来林霜言没来找过他,他也相信寒策的安排,便没有再过问,如今想来,也不知道寒策是怎么处理的? 他心里直突突,一面觉得寒策稳重可靠应该不会出什么事,一面又觉得,万一这其中有什么要同归于尽、以死殉国的人…… 他赶忙叫人去召寒策,自己则抱着001,苦哈哈地想着最坏的结果。 “林霜言的亲族?”寒策刚刚站定,就被陆宵的问题砸得一懵。 他思索道:“林大人的名下确实是有一座宅子,在宁州。” 地点对上了! 陆宵赶忙追问:“里面的人如何?有没有很……难缠的?” 寒策对陆宵这番紧张的追问很是奇怪,摇头道:“并无。” “只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罢了。” 陆宵:??? “姑娘?一群?” 寒策退下了,陆宵抱着001倚靠在椅背上,时不时地点头,啧啧称奇:“看不出来啊、看不出来。” “平时一副生人勿近的冷冰模样,谁知道竟也玩起金屋藏娇的把戏了。” 他哭笑不得,似乎觉得自己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林霜言也许早就担心得不行,但又不知道怎么跟朕开口。” “算了。”他想了想,给了林霜言一个台阶,扬声道:“双喜,去召林霜言进宫。” *** 林霜言无意识地落着笔,他盯着院中晃动的梅树,久久出神。 窗扇未关,寒风与梅香一起涌进,纸张哗哗作响,他一激灵,顿时回神。 今日冬梅开得艳丽,他正想画一幅落雪红梅图,他持笔许久,洁白的纸上也落下几条优美的线条,可他回神查看时,这张纸上却哪有什么疏影红梅,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澄明的眼…… 眼…… 这双眼睛…… 他心中一紧,下意识就想将绢纸团住,可抬起的手却一顿,终还是没舍得,只是一遍遍地,近乎贪婪地看着那双眉眼。 他怎么了? 他感受着自己不自觉加快的心跳,从那天出宫之后就开始—— 难不成,就因为他撞到了陛下的私事? 可他身为臣子,只需为陛下排忧解难,为天下百姓造福,哪能盯着帝王的床榻之间置喙。 纵然书中也写狎弄男色非君子所为,但……陛下那般勤政爱民、宵衣旰食,有所爱好也是可以理解的。 可是,他心里怎么就一直十分怪异呢? 他视线又落在那副没完成的画上,他的画技很好,说是栩栩如生也不为过,此时与这纸张上的眼睛对视,竟也有种被帝王深深凝视之感,他突然有点热,有些不好意思地想移开视线。 而此时,一声尖细的“陛下口谕”划破寂静的空气。 他突然回神,霜雪似得眸子有些慌张地颤了颤,赶忙手忙脚乱地把这幅未完成的画作压在了宣纸之下。 他跪接口谕,没想到,竟是陛下的传召。 他心中更不是滋味了,好像刚刚对帝王的冒犯要被人发现一般,他一边唾弃自己的不敬,一边又有一种奇怪的期盼,想与陛下见面。 第94章 他匆匆进宫,眼瞅着紧闭的承明宫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坐于上位的帝王听见了动静,抬头,与他四目相对。 差远了。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画,根本不及这双眼睛的十之万一,而被这双眼睛注视着,他突然有了比刚刚更剧烈的反应,他开始眩晕,浑身的温度在升高,腿也奇怪的发软,甚至迈不开脚步。 “扑通——” 不出意外地,他狼狈地跌在了高台之下。 上面的帝王显然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两步跨了下来,扶起他的胳膊,一脸担忧道:“脸怎么这么红,生病了?” 那双眼睛离他更近了,他甚至能看见他乌黑的睫毛,透亮的眸底,“陛下……” 他晕乎乎的,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只是不受控制地开口,喃喃道:“臣不敢亵渎陛下……” 第83章 决断 “你说什么?” 陆宵没有听清, 他拽住林霜言的手腕,帮他站起,明亮的眼睛熠熠, 带着一丝柔和的疑惑。 林霜言这才反应过来, 他竟然将心里话说出了口, 幸亏陛下没有听清, 他也不敢再重复,只是慌张地摇头。 此时时刻,真切地面对着帝王的这双眼睛, 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府中干了什么事…… 他竟然私画陛下画像! 宫规森严,历朝历代帝王画像均由画院绘制保管, 不可随意描摹流出,他身为臣子, 此举僭越,已是犯了大不敬之罪。 而他熟知律法宫规, 竟然还明知故犯? 林霜言不由瑟缩了一下,君臣之礼被他如此无视和践踏, 纵然并不为外人知晓, 却难掩他问心有愧。 他深深地唾弃自己:身为臣子,不专心辅佐陛下、造福百姓, 反而把心思花在其他的地方,为此甚至冒犯皇家威严…… 他脑子里乱哄哄一片,根本无法思考。 “说起来也是朕的疏漏。”陆宵看林霜言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并不知他心中纠结,只以为他正为宁州的事闹心,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林霜言被手上的触感唤回了神, 他缓缓抬头,却并听未到帝王说了什么,只是看着那张姣好的唇形开开合合,他盯着那抹颜色,不受控制地想到—— 那一天,也是在这间书房,帝王的唇轻轻落下,仿佛嘉奖。 君王和臣子的轶闻就那么清晰的出现在他的眼前,他有惊讶,有困惑,有果然如此的恍然……更重要是,还有烦闷。 他根本意识不到这丝烦闷因何而来,就因为陛下的私事?他突然撞见了这种隐秘,发现陛下并非他想象中完美无缺的人,他也有私情、会狎弄臣子,与传闻中并无不同。 可那厌衫婷一刻,占据他心头的情绪并不是失望、痛心、嫌恶……而是烦闷? 他试图让自己理解这种情绪。 他想到,也许……就像在那漫天花雨中,他惊鸿一瞥了最独特的花朵……可惜,他不得春风眷顾,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漂亮花朵落入他人怀中,他只能遗憾、郁闷于那个被选中的人,为什么不是自己…… 为什么不是自己……呢? 他眸间流露出明显的迷茫和疑惑,静静反应了片刻,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倏然煞白,刚刚站直的身体,径直屈膝跪下。 他根本不敢抬头,只死死盯着帝王衣摆的袍角。 臣不敢亵渎陛下…… 他终于知道,他怎么会无意识说出这种话! 从他画下那双眼睛开始,他的心就先于他的思想承认了他的冒犯,所以,由此而来的愧疚、忐忑、罪恶也在他心底诞生。 帝王视他为肱骨,对他以礼相待,他却有负陛下的深恩,竟然藏着这种不堪、肮脏的心思! 他竟然对他的君主…… 他浑身都失了力气,久久跪伏。 【林霜言忠诚度:0。】 陆宵:…… 001:……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正打算扶人起身的手,一犹豫,收了回来。 001看热闹不嫌事大:【我就知道!宿主有的是主意和手段!】 它欣赏着整整齐齐的一排数字,果不其然,也在林霜言的大脑中检测到了与其他人相同的激素分泌。 它迅速理解了当前的情况,给陆宵建议道:【一二三四……宿主!你可以上四休三哎,这在我们星球都是人人艳羡的好工作!】 陆宵:??? 你在说什么……?朕的职业是皇帝啊!混蛋! 他懒得跟001说话,一巴掌给它拍远了。 林霜言半天没有动静。 从上次之事,陆宵就知道,他这个人拧巴得很……他从小被一板一眼严厉管教,自然对自己要求极高,知书达理、规行矩步,不能违背礼法、不能有失体统、不能辜负师长,不能给别人添麻烦…… 如今,虽然困扰的是他,但林霜言搞不好已经把自己唾弃了一通,马上就要以死谢罪了。 他默默叹了口气,弯腰,把人扶起。 果然,在他的手掌触碰到林霜言的那一刻,他浑身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就算被他强硬拽起,也低着头,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 陆宵对他这副身负罪恶的样子没有一点办法,在昭狱的时候也是这样,只要他认定了一件事,便听不进去别人的话,只是一味地将罪责都拦到自己身上,而此时,他想的大概也是什么冒犯、僭越、大不敬这番车轱辘的话。 ……你知道不对,你倒是改啊?! 陆宵都无奈了,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 “爱卿……想什么呢?” 林霜言的脸色霎时由白转红又转白,他突然有种无所遁形的羞耻感,好像帝王的那双眼睛能够看透他的思想,洞悉他的欲望。 “陛、陛下恕罪。” 他磕巴开口,既无法欺骗陛下,也无法欺骗自己,只能一味请罪。 陆宵侧目,故意逼问他:“什么罪?” “臣……”林霜言说不出话了,他喃喃半天,最后,一咬牙,默默朝陆宵伸出了手。 陆宵:??? 举在面前的手掌清瘦白皙,柔软细腻,只在指侧有着薄薄的茧,他在昭狱所受的鞭伤好了大半,唯独掌心处,还有几道浅淡的红痕。 陆宵被他这奇怪的动作弄得思维一滞,反应了半天。 林霜言异常的沉默,却又不知缘由的红着张脸,连那张一贯疏离清冷的面容都多了几分鲜活颜色。 他看陆宵一动不动,紧张地直咬嘴唇,最后朝四周环视了一圈,竟然突然朝前冲去,不过一会,又风似的重新出现在陆宵的面前。 而陆宵的手里,多出了一个沉甸甸的镇纸。 那只手再次在他的面前抬起。 陆宵看了看手中的镇纸,又看了看在他面前低眉敛目的林霜言,他后槽牙咬得死紧,彻底崩溃了。 他被迫懂得了林霜言的意思。 从小到大,应该有无数的人告诉过他,做错事就要受罚,受过罚才能被原谅,才能重新变回那个万众期待的好孩子,才能不辜负支持他的亲族臣属。 罚抄也好,罚跪也罢…… 他们搓磨林霜言,是想得到一个震慑、教训、控制的效果。 可林霜言显然自小就有一股拧巴劲,他既无法认同他们对他灌注的教诲,又偏偏被责任和血脉所裹挟,无法脱身逃离。 所以,他便自洽出一种好用的摆烂办法。 错了,受罚,但不改。 你们出气了就行,正好,我任你们施为,也问愧于心了。 所以之前在林府时,他才会木然地抄写着《上君赋》,他不愤怒,也不思过,这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平等的交易罢了。 而上次在昭狱,他对林霜言的一番行为,更是加深了他的这种认知。 ——落于他掌上的鞭子,让他获得了帝王的谅解。 一时间,陆宵不知道该气该笑,更不知道该说林霜言是古板还是聪明。 他显然意识到,他此时的心思是不对的,是犯上、是大不敬,所以,他会开口请罪。 而现在,他之所以请求责罚,是觉得罚过之后,他就可以心安理得、问心无愧。 他不会再因为对君主动心而纠结、唾弃自己,因为他得到了帝王的惩罚,他已经为这个行为付出过代价了。 这种摆烂的方法,林霜言转手用到了他的身上。 老天爷啊! 陆宵也想摆烂了。 手里的镇纸既沉重又烫手,陆宵暗叹口气,想了半天,终还是把空着的手掌放到了林霜言的掌心,没等他反应,便用力将人拽起。 林霜言撞进他的怀中,他忽然正色道:“朕记得当时,应星楼上,爱卿说,要为天下百姓请天命,尽人事。” 第95章 他神情冷淡,逼迫林霜言抬头,“这份志向,爱卿如今……可曾更改了?” 林霜言不知道陆宵为何提起这件事,摇了摇头道:“并无。” 陆宵继续道:“既然如此,青史册中,爱卿又想如何留名?” 林霜言想了想,简短道:“清正忠贞,仁民爱物。” “既如此……”陆宵把镇纸放进他的手中,“爱卿今日自己做个决断。” 帝王的眼睛突然变得冰冷而漠然,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林霜言起初还一脸疑惑,直到抬头,触碰到那道视线。 他好像突然明白了,帝王已经洞悉了他的想法,他自以为瞒天过海,其实早就漏洞百出。 而现在,帝王说,你自己做个决断。 是做帝王名留青史的臣子,还是后宫中,侍奉君王的伶宠。 “陛下……”他艰难开口,“你都知道了。” 陆宵深知快刀斩乱麻的重要性,于其白白给人希望,不如早做恶人,两人都趁早解脱。 他用手指勾了勾林霜言的下巴,故意轻浮道:“是挺漂亮。” 林霜言却配合道:“陛下喜欢就好。”宴山亭 他的眼睛没什么神采,蔫蔫的耷拉了下来。 他已经明白了帝王的拒绝。 他刚刚萌发的春心与意动,只出来活动了一瞬,便被死死按下。 他心中酸酸涩涩,难以言表的情绪迅速占据他的大脑,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然下了决定。 手中的镇纸突然被他扬起,对准自己的掌心,重重落下。 “啪——”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那片白皙的皮肤瞬间泛起红印。 陆宵都呆了,下意识伸手去截,镇纸重新回到了他的手中,他怒道:“你干什么?!” 林霜言则看着那道红印,自顾自道:“罚过了。” “臣不想让陛下为难。” 他轻轻笑了笑,“臣知道,就算臣作出另一个选择,青史册中,照样会有臣的名字。” 他露出一丝明显的得意来,给陆宵提醒道:“这样的手段,陛下已经用过一次了。” 他洞悉了帝王的恐吓,就像当时昭狱时的那杯毒酒。 被戳破谎言的陆宵愕然地眨了眨眼。 他听到林霜言一字一句认真道:“臣明白陛下的心意,所以,臣会做好陛下的臣子。” “臣不强求陛下如何,也请陛下不要强迫臣该如何。” “陛下不必困扰,人的爱欲并不是什么坚不可摧之物,也许明天、也许明年……它何时消弭,臣会自己决断。” “无论如何……” 他扬了扬头,视线不躲不闪,霜雪似的眼眸中跳动着亮色,他冲身前的帝王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意,轻声道:“世世代代,青史册中,臣与陛下共留名。” 第84章 亲族 “你……” 陆宵半天说不出别的话, 他皱眉看着林霜言,与他那双平静的眼睛对视,他的表情太过坚定与坦然, 让陆宵生出一种浓重的挫败感。 他不得不承认, 林霜言说的很有道理。 他确实不可能因为他的喜欢就断了他仕途, 也不可能去掌控他的心意, 就只能按照他所说,也许明天、也许明年…… 他终还是认清了这个现实,咬了咬牙, 只能沉默。 林霜言悄悄观察着陆宵的神色,看他垂下眉眼,他一直绷紧的神经才得以放松, 他揣测不出陛下的想法,只是目前来看, 陛下似乎并不太会处理这种场面,竟也被他唬住了。 眼见此事可以到此为止, 他根本不敢久呆,生怕陛下反应过来, 再说出一些更加严厉的话语。 他匆忙起身, 就要告退。 “陛下。” 他难得有了点做坏事的心虚,以往他行事都求坦荡, 就算有些事非他所愿,他或愧疚、或痛心,却还是第一次明知故犯,他心里发虚,眸底露出一种没有底气的躲闪。 “臣先告退了……” 他赶忙跪安行礼,可刚退了两步, 便被帝王出声叫住。 “爱卿,等等。” 林霜言心都凉了半截,指尖攥了攥掌心,细微的疼痛让他的大脑运转地更快,飞速思考着还有什么能让帝王不步步紧逼的借口。 确实……对自己的君主动心,历朝历代也是少有,他不免有些懊恼,怎么自己就不藏好一点?怎么就让陛下知道了? 他若不听陛下的话,说不定就会被他厌烦、疏远,甚至最后也可能被外放出京,他想见陛下一面也难。 此时此刻,他才忽然发现,说服自己并不是什么难事,反而面对陛下时,他的态度和表现却更让他忐忑。 他试图辩解道:“陛下,臣知道陛下的意思,臣也会恪尽职守……不给陛下添麻烦,臣、臣……” 他说的难免痛心又艰涩,甚至到最后,都有一点微不可查的哽咽。 纵然他刚刚表现的已经足够自若坦然,但那似乎已经是他承受的极限了,他都有点害怕听到来自陛下的反馈。 陆宵察觉出他的抵触,也猜到他落荒而逃的原因,只是他拒绝的话已经说出口,若一再强调,是不是显得轻贱心意、咄咄逼人? 他皱了皱眉头,终还是决定岔开话题道:“爱卿在宁州,是不是还有亲族?” 这本来是他今日召林霜言进宫的主要原因,却没想到,反而阴差阳错地将事情变得复杂起来。 听见耳边只是普通的问询而不是斥责,林霜言也悄悄松了口气,他不知道陛下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件事,平缓了一下情绪,轻轻点了点头。 几天前,他与母亲通过信,知道陛下并未为难,只是派人去府中将众人一一登记造册。 他母亲尚奇怪怎么来了这么多官府的人,问他是否有事,他怕母亲失望,京中种种之事并没有对她说,更害怕母亲知道,他们的失败,是由他造成的。 很多年前,他母亲只是一个宫中的洒扫婢女,被他父亲醉酒临幸后有了他,只不过他父亲嫌他母亲低贱,命手下把人处理了,是太后看后宫多年无所出,出手庇佑了他的母亲,把他们养在宫外。 他母亲性格怯懦,也没有多少学识,多年的宫婢生活让她一直以他父亲为天,就算前朝已亡,在她的眼中,那人仍旧是她的主子,是能够决定她生死的帝王。 她不觉得复辟前朝是多大的罪责,只是觉得,他们得听他父亲的话。 前朝灭亡后,他父亲假死混迹在这群遗臣遗老中,性命保住了,却终是少了个起事的幌子,于是,他的父亲终于想到了他。 这个当年被太后养在宫外的,他的亲子。 于是,一切复国活动中,他成了遗臣拥护的重华太子,皇室正统,而他的母亲被尊为“先皇贵妃”,养在宁州的宅子里,说是尊荣,其实也是拿捏他的手段。 他不知道陛下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件事,也怕那帮人还留着他所不知道的后手,不免有些急切,问道:“陛下……是、是出了什么事吗?” 陆宵看出他的紧张,安抚道:“没有要紧事,只是……那宅子里的人,是你的家眷?” 林霜言点头。 他的回答太过干脆利落,陆宵反应了一下,意识到,他似乎突然获得了两条不可思议的信息。 寒策说,里面有许多姑娘。 林霜言承认,宅中都是他的家眷。 而刚刚,他还在跟他表露心意。 至今后宫空悬、心性纯情的陆宵有点呆滞。 “你……” 他哆哆嗦嗦地抬手指着林霜言,“你太过分了吧!” 林霜言被他问得一懵,霜雪似的眼睛眨了眨,有着明显的疑惑。 “你也不该这般对不起你的、你的女眷!” 陆宵也不知道林霜言做的都是些什么事,甩了下袖子,唉声叹气地坐回了桌案前。 他皱眉思索了一下,气道:“朕给你换个大宅院,你也别想有的没的了,把她们接回来,好好过日子吧。” 他思考着合适的地段,问林霜言,“有多少人?城西永巷那套四进的宅院,够不够?” 林霜言正一脸奇怪,他细细想了想陆宵的话,这才一下明白了,脸色骤变,慌张解释道:“陛下,不、不……” 陆宵心惊:“不够?” 林霜言:“不……不是陛下想得那样!” “她们、她们……”他显然也想不到合适的词,喃喃道:“如果硬要说的话,也许能算作臣母亲的义女?” 这段记忆显然有点痛苦,林霜言艰难道:“臣十七岁时,他们大抵察觉了臣的不好控制,于是希望,这身所谓的高贵血统可以延续……让大好的基业后继有人。” 第96章 “他们开始搜罗孤女,并且看出臣的抵触,干脆给臣下了药……” 那时满屋浓重的香薰似乎又重回鼻尖,有抖抖索索的手想碰他,却被他艰难避开,上锁的房间内,他用碎瓷一下下割着自己的手臂,害怕到颤抖的姑娘们挤在墙角,抱成一团一起哭。 又有胆子大的想朝他靠近,看他捏紧了碎瓷,“扑通”一声跪倒在他的面前,“我不想死公子……我们要不听话,他们会杀了我们的……” “我们、我们伺候公子……” 他忍着上头的药效,指挥她们把衣服扯开,床榻上更被他折腾得凌乱,那群人估计也没想到,他会用疼痛硬抗药效,等到第二天天亮,门打开了。 他与她们有了共同的秘密,而她们作为他的“后宫”住进了他的宅院,可从那一天起,他便再也无法忍受别人的碰触,每一次接近,都好像能让他闻到,那天屋中黏腻的香薰。 他勉强回神,继续道:“正好母亲一人孤单,她们又都是孤女,也无处可去,便与臣的母亲作伴……” “时间久了,臣怕他们发现无人受孕,那时恐怕再也骗不住,便逃了出来,来到了京城。” 这个结果与陆宵的推测大相径庭,他还以为林霜言是因为思念宁州家眷才心有芥蒂,现在看来,显然不是这么一回事。 但此事既然已经提出来了,他便也顺口问了问林霜言的难处。 林霜言却摇了摇头,道:“臣没难处,只是不知道要不要把母亲接到京城。” 他低头喃喃:“臣怕她发现真相。” 林霜言虽然话说得模糊,但陆宵还是听明白了,显然,他的母亲也志在他们的大业。 “会说谎吗?”陆宵逗他,“谎言有时候也是必需品。” “可是臣已经入朝为官……” “很简单啊!”陆宵显然看过不少相同情节的话本,给他建议道:“卧薪尝胆、忍辱负重,试图潜伏新朝、策反大臣,为你们的大业勇当内应!” 林霜言:…… 他一脸复杂地点点头,“臣会试试的。” 陆宵看他点头,又贴心道:“那新宅子还要不要?” 林霜言慌张道:“不、不用……没有几个人,臣也会问询她们的去留……” “那爱卿自己安排。” 陆宵一看事情解决,为保险起见,又多嘴问了一句,“爱卿还有其他心愿吗?” 林霜言一听,猛地抬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可、可以有吗?” 陆宵:…… 他恨不得拍自己脑壳一下,冷脸道:“不可以!” “哦……” 林霜言失落地应了一声,依着他的吩咐,跪安了。 如今事情也算顺利,陆宵长舒了口气,倚在靠背上,正想喝口茶。 眼前却倏得红色一闪,衣袂翻飞间,一个人突然落到他的眼前。 “哎呀,可算是说完了。” 陆宵毫无防备,捏着茶盏的手指一颤,几滴滚烫的茶水不受控制地撒到他的手背。 他“嘶”得一声,那人马上从善如流地凑过来,接过茶盏,囫囵帮他擦了一下,完事后,却仍旧捏着他的手不放开,一下一下抚摸道:“陛下细皮嫩肉的,臣帮陛下……” “混蛋!”陆宵一把甩开,他抬头看了看房梁,气道:“你偷听我们说话?!” “陛下,别冤枉臣呀!” 谢千玄委屈巴巴地,“明明是林大人走了臣才进来的!” “那你、你怎么……”陆宵又看了看房梁。 谢千玄微微扬眉,在他面前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拍了拍袖袍上并不存在的灰,骄傲道:“高手都是这样的。” “哦……”陆宵看他这副得意的嘴脸,故意忽视他朝他显摆的意图,开口刺道:“君前失仪,按律杖责二十。” 谢千玄的神态更娇气了,几乎整个人都要蹭在他的身上,抽抽嗒嗒道:“陛下……你忍心嘛,陛下……” “行了。”陆宵被他腻歪出一身鸡皮疙瘩。 要说几个人中,谢千玄无疑是最难缠的,他性格太过鲜活明艳,之前行事虽张扬但也算疏朗,可那天之后,他却忽然腻人极了,十分热衷与他肢体接触,只要一没看好,就缠在他的身上。 陆宵几乎被他抱出一身的汗,硬生生把他从身上拽下来,看他还想故技重施,他眉头一皱,冷声道:“站好。” 他板着脸侧目,“有事?” 谢千玄笑嘻嘻道:“没事,来看看陛下。”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上不老实地玩着陆宵垂在肩头的长发,这个高度,他还时不时故意蹭过那颗柔软的耳垂。 陆宵心烦地转过头,谢千玄的动作立马顿住,漂亮的桃花眼弯了弯,无辜地看着他。 “你!” 陆宵上下扫视了他一眼,伸手揉了揉耳朵,才把那种若即若离的痒意压了下去,咬牙气道:“要是不想好好站,就跪着!” 谢千玄能屈能伸,“啪嗒”跪下了。 陆宵:…… 他苦口婆心地劝道:“皇宫很大,要不你去别处玩一玩?” 谢千玄眼珠一转,受到鼓励似的清了清嗓子,假装正经道:“……能不能和陛下玩一玩?” 陆宵总感觉这话哪里不太对,听起来怪怪的,他迟疑道:“玩什么?” 谢千玄无辜道:“玩臣啊……” 他今天给自己的手腕上系了个小铃铛,此时抓着陆宵的袖角,一甩一甩的,发出悦耳的叮咚声,又有情趣又勾人。 陆宵:…… 他终于两眼一黑,忍无可忍地指着殿门大骂了句。 “滚!” 第85章 值得 “别生气嘛陛下。” 谢千玄也知道不能太过分, 要是真把人惹生气了才不好收场。 他自我找补道:“臣就是看陛下无聊……跟陛下开个玩笑呀。” 他冲陆宵眨眨眼,漂亮的脸颊凑过来,眼尾蜿蜒出一抹迷人的弧度。 陆宵视而不见, “无聊……朕很无聊吗?” 他心里一阵烦闷, 单手支着下巴, 眉眼微耷, 指节无意识地轻扣着桌面。 他侧头,正好能够俯视谢千玄抬起的脸,将他的表情一览无遗。 凭心而论, 如果没有系统,让他自己面对这些小手段,他可能终其一生, 都发现不了他们的心意。 他对臣子一向体恤,一定范围内, 也能容忍他们的放肆,这也使得, 若不看系统面板,他真觉得他们一个两个只是举止不端、君前失仪, 哪能想到, 这一点点摸上来的手,就真的单纯是想摸他呢? 他拍了谢千玄手背一把, 瞥他道:“爱卿好像变了许多。” “嘶……” 谢千玄故作姿态地揉了揉手背,眼睛微闪,似乎还有几分期待,试探道:“臣哪里不一样?” 他尚不知要如何把自己的心意表露出口,所以趁着这几日在宫中,行事用尽手段, 只望陛下能看出一二,甚至如果哪天氛围正好,他也可以……良辰美景、半推半就。 奈何这么多天了,他衣服几乎都要扯得大开,陛下还以为他在跟他开玩笑呢! 君臣……谁家君臣做成他们这般? 如今,好不容易听见这么一句有希望的话,他不由眼睛发亮,手指不死心地继续朝上摸索,轻轻挠过陆宵的腕间,“陛下,臣哪不一样?是不是……更漂亮、更招人喜欢了?” 陆宵就知道谢千玄嘴里说不出什么正经话,他静静凝视着他,眉间纠结之色一闪而过,而后忽然石破天惊一句,“很喜欢朕?” 谢千玄:…… 惊喜来的太过突然,他是该承认、还是不承认? 他也没想到,往日呆呆懵懵的陛下,竟然比他还要直接。 “嗯……”他脸色飘红,竟然还有几分扭捏,“一点点……” “也可能比一点点多……” 他难得一见得在陆宵的视线中捂住了脸,似乎并不想被发现脸上的颜色。 他努力调整了下,仿佛受到了莫大的鼓励,也不好好跪了,直接趴到了陆宵的腿上。 “陛下问这种话,是想……” 他眉目飞扬,显然把一切都想好了,甚至还有几分迫不及待。 陆宵也没预料到谢千玄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他磕巴道:“等、等等,朕还没说完!” 他一鼓作气道:“但,朕其实有喜欢的人了!” 时间静止了一瞬,谢千玄往他身上蹭得动作也暂停了一下,而后,一切恢复如常。 “所以呢?” 谢千玄仰起头,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他,“陛下是想告诉臣,不要再心生妄念……还是想警告臣,不许再冒犯君主?” 第97章 他说这话时,伏在他膝上的动作一动未动,甚至,还隐隐又朝他贴近几分。 他可怜道:“臣听见这种话,伤心都不知道要去哪哭了。” 你哭,朕才要哭呢! 朕想干什么有用吗?你也一点没改啊! 陆宵又一次迎来了自己的失败,他也是想不通。 莫非在感情中,放弃真的是一个很难做出的选择?就算知道没有结果,也非得自己去试一试? 明明被拒绝的是谢千玄,可他的脸色,却似乎比他还要苦恼。 谢千玄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叹息,他直起身子,直视着陆宵,轻声道:“陛下……被臣子喜欢,就这么让陛下困扰吗?” 他耷下眉眼,不由有几分泄气,虽说他的心意也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珍贵之物,但若是被如此嫌恶,他也难免伤心。 陆宵迟疑开口,“也不能说困扰……” 他眼前闪过种种,无论是为他驻守北固城的卫褚、要和他名留青史的林霜言,与他扶持进退的楚云砚,还有正朝他述说心意的谢千玄。 他眉眼皱成一团,面露纠结道:“朕只是觉得……” 他不知该如何准确地表述他的想法,对他来说,每日顶着道道殷切的目光,确实会有几分压力,可比起这个,他更不想看他们陷进无望的等待和追逐,白白浪费年华。 他摇头道:“没有结果、没有意义。” 他的回答简短而晦涩,谢千玄却神奇地听懂了,他眸底颤了颤,而后掀起了唇角。 “陛下,你还真是……” 他琢磨着用词,委婉道:“……好心。” 他的胳膊自然而然地倚上了陆宵的腿,冲他微微歪头,“结果……是指得到陛下的心?” “比如陛下刚刚说过的,陛下的心上人。” “他便算得到了结果?” 陆宵道:“不然呢?世人都求有情人终成眷属,自古不就是如此?” 谢千玄点头同意,“当然,这是最好的结果。” “可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世间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若都能得偿所愿,又怎么会有那么多痴男怨女?” “所以,没有得到陛下垂怜,不也是结果吗?” 陆宵沉声道:“所以朕才说没有意义。” “爱卿。”他抬起谢千玄的下巴,问他,“爱卿每日对朕讨巧卖乖,便是为了得到这么一个结果吗?” “还是说你在赌朕哪天见异思迁,喜新厌旧?” 谢千玄被迫仰头,他离陆宵太近了,这么亲密的距离,让他大脑都有片刻恍惚。 他闭了闭眼,叹息道:“陛下,这也值得你苦恼……” 他掀开眼皮,凝视着陆宵,冷声道:“臣的喜欢和情意,陛下若喜欢便可接受,不喜欢便弃若敝屣,这样不是更舒心、更痛快?” “陛下的朝臣,几百上千,陛下的百姓,万万、数万万,若都用一颗真心来求陛下恩赐、垂怜,陛下顾得过来吗?” “你这话……”陆宵被他夸张的说辞惊到,“哪会有那么多……” “怎么不会,卫褚?他多半也对陛下心思不纯吧……上次的眼神,几乎要把臣吃了。” “林霜言?他刚刚出去的神情不对,他那张脸,难得露出那种表情。” “还有,摄政王……当时在宫门,就因为臣搂了陛下的腰……” 他卖惨道:“臣的手差点被捏断了!” 陆宵急忙道:“不不不,他不会这么凶残……” 谢千玄:“陛下帮他解释什么?” 陆宵红了下脸,正打算坦白,谢千玄却打断道:“可是陛下,只有这些吗?还是陛下只知道这些?” 陆宵讪讪,这话他根本没法回答。 甚至连他们,他都还是靠系统的数值才知晓的。 谢千玄洞悉道:“陛下察觉了我们的心意,所以替我们不值得……可陛下能够保证朝野上下,只有我们几个人吗?” “也许哪个新科及第的进士,或者哪个戍守边疆的将领,或者哪个日日上奏的文臣……” “他们的心意也投注在陛下身上,只是陛下没有察觉到罢了。” “难不成,陛下还能劝这些你不知道的人放下?” 陆宵总感觉被谢千玄绕了进去,他揉了揉额角,头痛道:“可问题就是,朕知道了!难不成朕应该视而不见?” 谢千玄道:“可陛下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了!” “陛下的宽慰、劝说,有用吗?” 陆宵一滞,他不得不承认,确实没有用。 “陛下想让臣如何,赌天发誓,从此再不对陛下动心,还是出门找个媒人送出庚帖,另觅良缘?” “陛下,这样……陛下便会觉得臣没有虚度光阴、浪费年华吗?” 谢千玄的语调极其平静,落在陆宵的耳朵里,却仿若擂鼓。 什么是最好的选择,什么是值得、什么是意义,他自认为快刀斩乱麻、长痛不如短痛,可说到底,这也是他以为的。 他能做的,只是接受或者拒绝,剩下的,便与他无关,都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了。 求而不得也好、悬崖勒马也罢。 他渐渐明白了谢千玄、以及他们所有人的坚持,他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谢千玄缓缓道:“陛下何必因为几个人的情谊就心生痛怜,陛下身为帝王,享尽天下供奉,自然也承得起天下臣民的心意。” “说到底,喜欢陛下,是臣等自己的事情。 “在陛下不知道臣等的心意之前,陛下与臣是君臣,往后也可以一直是君臣。” “陛下是陛下,臣是臣,路是臣自己选的,有没有意义,自然臣自己决定。” “陛下……”他叹息道,“越心软,越引人觊觎,越纵人放肆。” 他耷拉下眉眼,攀着陆宵的腿,整个人枕在了上面。 “如果陛下不这么好就好了……” 他有点想哭,偏偏又觉得被拒绝而已,也没什么好哭的,反正从小到大,他也没得到过什么东西。 ……可不这么想还好,一旦这么安慰自己,他便更绝望了。 他抹了把眼,突然极度嫉妒起那个能获得陛下心意的人,他闷闷道:“臣真的很喜欢陛下。” 陆宵沉默了一瞬,摸了摸他的脸颊,“朕知道了,但是抱歉。” 谢千玄猛地坐起,不甘不愿道:“臣难道不比他善解人意?!” 陆宵单手托着下巴,“他也很听朕的话。” “臣长得好看!” “他也英俊。” “臣家有钱!” “他也小有家当。” “臣……” “好了。”陆宵哭笑不得地拍了他手背一把,扫了眼桌案上的奏折,“没事干是不是?研墨、泡茶、整理文书。” 谢千玄不乐意了,嘟嘟囔囔道:“干活就让臣干是吧……他怎么不来。” 陆宵刚想顺毛,回廊外,一声声请安声已经响起。 透过窗户,他看着那个逐渐接近的模糊身影,顿觉这个场面有些诡异。 他无奈地瞥了谢千玄一眼,“借爱卿吉言,他来了。” 谢千玄浑身一颤,气势汹汹地抬头。 正好! 他到要看看!是哪个混蛋! 第86章 纠缠 谢千玄伸长脖子, 只见玄色的亲王服翻飞,熟悉的身影跨门而入,冲御座上的帝王请安。 他看清了来人, 顿时忍无可忍, 气道:“他哪里比臣好了!” 楚云砚被突来的声音惊动, 抬起头, 疑惑地看向陆宵。 高高的奏折遮挡住了跪地的谢千玄,他看不见人影,只能听见一声又一声不满地呼喊。 “明明臣说的优点, 他一个也没有!” “都还是反着来的!” 这下,楚云砚总算捕捉到了声音的源头,他这才发现, 竟然有一个涌动的影子跪在御案下,正想方设法地往陆宵身上贴近。 他当即两步跨了上去, 一声急促的“陛下”,才算把他的动作打断。 他视线下移, 看见谢千玄抓着陛下的袍角,仰着头, 半是不甘半是气愤, 挑拨道:“朝野上下都知道摄政王为人强硬,脾气暴躁!和善解人意哪里沾边?!” “天天摆着张臭脸……” “谢千玄!” 楚云砚厉声吐出三个字,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陆宵的神色,见他没什么反应,这才要伸手,想把人拎起来。 “看吧。”谢千玄却不等他动作,转头就冲陆宵告状道:“他还想打臣呢。” 陆宵:…… “好了。”他没好气地拍了谢千玄一把,扬了扬头, 无奈道:“人你也看到了,没什么事就自己出去玩吧。” 第98章 谢千玄苦道:“陛下你怎么这样!” 好嘛,正主一来,他立刻就失宠了。 他闷闷站起身,如今陛下十打十的偏心,他除了逞逞口舌之快,也占不到什么便宜,他心里发苦,看见“耀武扬威”地站在自己面前的楚云砚,则更觉碍眼。 他也不想自讨没趣,只能迈着沉重的脚步打开殿门,外面阳光正盛,融融照在他的身上,他却仿佛被乌云罩顶,半分暖意也无。 “唉……” 他的脸色瞬间凋败,正想换个地方散散心,没走几步,便在一旁的鱼池边看见了先他一步出门的林霜言。 他在那站着,头上是梅枝疏影,眼下是寒凛冰晶,与他的气质倒也相配。 他突然有了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惺惺相惜之感,晃悠过去,看林霜言正盯着水面愣神,劝他道:“死心吧,都结冰了,跳下去也淹不死,只能摔断个胳膊腿。” 他好奇道:“想什么呢?表情怪怪的。” 林霜言当然不可能告诉他,如今想来,崖底那短短几天,竟是他时不时要拿出来回忆的东西了。 他不想说话,眼见清静被人打扰,抬了抬手,便算告辞。 谢千玄也没再出声,他接替了林霜言的位置,倚着石桥上的雕龙玉柱,兀自发呆。 承明殿中,随着殿门关紧,楚云砚慢慢凑到陆宵身边,他显然对刚刚的事还耿耿于怀,却硬是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状若不经意道:“朝堂上的风言风语实在不可信,依臣看,应当好好整治一番。” 已经对风言风语免疫的陆宵侧过了头,他猜到楚云砚的心思,故意逗他,“他们哪句话不对?” 楚云砚当然不可能说实话,毕竟他威逼恐吓的手段确实没少使,随便揪出一个大臣也不会说他的好话。 他想了想,祸水东引道:“咳,比如……他们说陛下钟爱男色,尤爱狎弄臣子,更是偏爱武将,他们都传,上次兵部侍郎于陛下宫中承恩……换了衣服才出的门。” 他瞥着陆宵的眼色,继续道:“都尉副使进殿面圣,出来时更是扶着腰,一瘸一拐的……” 陆宵越听越不对,冷哼了声,拉过他的手,用力捏了捏他的掌心。 “说你的事,你倒恶人先告状,编排起朕来了。” 楚云砚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真诚道:“朝中确实这么传的。” 陆宵半分不买账,哼道:“可朕却听说……朝中都传摄政王阴晴不定、行事凶戾,百官苦不堪言,这事是真是假?” 楚云砚眼看藏也没藏住,斟酌道:“……也许?” “肯定是真的。”陆宵抬头冲他笑,“毕竟王爷凶得很呐。” “陛下……”楚云砚都无奈了,却偏偏狡辩不得,只能心里跟那些喜欢闲言碎语的同僚算总帐。 肯定是太闲了! 他试图挽回自己的形象,“臣会让御史台约束。” “不必,那就让他们传吧。” 陆宵懒洋洋地不想动,楚云砚站在他的旁边,他一直抬头说话也累,便将人拉了过来,与他一起坐在宽大的龙椅上。 这着实令楚云砚一惊,他被迫紧紧贴着陆宵,坐在这个位置上难免令人不安,他心下跳得飞快,紧张地注视着陆宵的眼睛。 “不是要当皇后吗?” 陆宵侧身看他。 曾经大胆且疯狂的记忆瞬间浮上大脑,楚云砚尴尬地僵硬着脊背,奈何狂言已经出口,只能缓缓点头承认。 “所以多传些流言,也让他们提前做好准备。” 陆宵顺势计划,“不如明天就传些摄政王颇得朕心,被迫……” 他故意冲楚云砚掀了掀唇角,逗他道:“……囚于龙榻,孤立无援。” 他眼睛亮晶晶的,殷切地看向楚云砚,显然觉得自己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楚云砚被他注视着,没忍住低低唤了声“陛下”,原本还正常的脸色突然有了一丝不自在。 他开始回避陆宵的眼神,努力平复着情绪,可奈何这种感觉丝毫没有消减,反而还越扩越大。 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神情,面对陛下,他时候胆子大到可怕,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却偏偏又有时候,陛下只是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让他心动到无所适从。 “陛下这么看着臣……” 他缓缓道:“臣有些晕……” 陆宵原本还有心情逗他,一听这话,大脑都来不及反应,脸上便瞬间发热起来。 他好像半分也看不得楚云砚冲他露出这种神态,原本还能好好说话的两人,只要任何一个稍微分散心思,氛围就会朝奇怪的方向转变,周围的温度会开始上升,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稀薄。 陆宵感受着自己“砰砰”飞快跳动的心脏,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 “朕在跟你说正经事!” “陛下恕罪。”楚云砚又讨好地来摸他的手,两人的手指纠缠到一起,陆宵刚刚摆正的注意力又被吸引走了。 他彻底放弃抵抗,自暴自弃地趴在了御案上,闷闷道:“不许再这么看朕了。” 楚云砚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他也觉得最近两人好像是失控了些,只要一见面,就不知不觉黏黏糊糊腻到一起,在这么下去,他都要有“狐媚惑上”的趋势了。 他们默默平缓着呼吸,等到脸上的颜色终于退了下去,陆宵动了动,缓缓抬头。 两人的视线于半空中相触,只是片刻,陆宵都忍不住,“扑哧”笑了一声。 楚云砚也冲他扬唇,没忍住凑过去,轻轻亲了亲。 “有点太过分了。” 陆宵感受着唇上一触即离的温度,无奈道:“朕自己都觉得过分。” 情窦初开的两人好像谁都不知道该如何划定界限,只是跟着感觉疯狂散发着对彼此的心动,以至于无时无刻都恨不得贴在一起。 楚云砚勉强站起了身,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陆宵则视线扫了一圈,最后停留在桌案上一小半的奏折上。 “要不……帮朕研墨?” 楚云砚显然也不舍得走,陆宵冷静了下,还是觉得两人不如干点正事。 楚云砚点点头,一旦有事可做之后,他们那种上头的情绪才散去几分,轻微的纸张翻页声在大殿中响起,两人偶尔商量几句,直到天色渐暗,楚云砚点起了灯。 奏折也剩了最后几本,陆宵揉了揉眼,还没打开,便看见了奏本扉页写着:臣淮安王高睿之敬奏。 他略微疲惫的神经霎时清醒,楚云砚也看到了,正为陆宵研墨的手有一瞬暂停。 陆宵翻开折面,里面的内容更让他心中一哽。 上面写着,赈灾之事已至尾声,陛下无需担忧,但近日南郡城中却发现了西邙人的踪迹,他们行踪诡异,他不敢打草惊蛇,上奏请帝王决断。 结合北固城的战事,这事显然不妙,他揉了揉额角,抬头问楚云砚:“你怎么看?” 楚云砚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他猜测道:“北戎和西邙应该接触过,也达成了共识,只是北戎太心急了,西邙还在犹豫。” 陆宵道:“三年前北戎老可汗去世,他的五个儿子为了王位争得头破血流,去年才有了定论,看来这位新王迫不及待地想证明自己的实力。” 楚云砚点头:“西邙那个老滑头可比他沉得住气,他派人混进南郡,显然是想摸摸南陵郡守军的情况。” “边云军跟他打了半辈子的仗,他大抵知道讨不到什么好处,想换个突破口也未可知。” 陆宵叹了口气,“南郡刚受荒灾,又生战火,只是可怜百姓……” “陛下。”楚云砚忽然握住了他的手,他显然也从这本奏折里读出了硝烟的气息,坚决道:“此事务必让臣去。” “臣向陛下保证,绝不让南郡生民遭受战乱之苦。” “臣会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从掌心传来的温度炽热且强烈,陆宵看着楚云砚,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决心。 “还有臣义父的仇……臣都要从他们身上,亲手讨回来!” 他与西邙不仅有国仇,还有家恨,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置身事外。 “朕知道了。” 陆宵合住奏本,目光在高睿之的名字上一闪而过,回握住他的手,皱眉道:“要小心,不光是西邙,朕总觉得高睿之不对劲。” “这次之后,南陵郡的守军不能留了。” 楚云砚显然也知道陆宵的意思,倾身抱住他,“陛下放心。” 他闭了闭眼,轻轻在他耳边呢喃,“一切阻碍,臣都会为陛下扫除。” 第87章 风月 楚云砚抱得太紧了, 陆宵好不容易才能挣出一只手,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99章 “这个高睿之……”他胡乱撒气道,“他肯定跟朕八字不合!” “每次看见他的奏折都没好事!” 他苦恼地倚在楚云砚的肩头, “偏偏还天高皇帝远……父皇当时不知道怎么想的, 怎么就把南郡的封地给了他!” 楚云砚被他逗笑, 无奈道:“毕竟他也算开国功臣, 随先皇南征北战……只不过,人心不足蛇吞象。” 他显然知晓其中曲折,回忆道:“说是封地, 其实也是先皇的妥协之举。” “当时天下初定,起义军从四方汇至京城,却唯独高睿之一部, 占据南郡天险,拒不拔营。” “当然, 他也没说的这么强硬,只说大战刚刚结束, 军队疲乏,要暂缓入京。” “先皇怕其他几支部队效仿, 便先发制人, 下旨封其为淮安王,以南郡为封地, 一旨断了他的出师之名,他若敢擅动兵戈,便是造反,天下尽可诛之。” 陆宵听得惊奇,“父皇这不是强买强卖嘛。” 楚云砚道:“确实如此,虽然当下暂时按住了他煽动其他将领的意图, 但他手里那六万兵卒,却终究还是隐患。” “只是还不待先皇如何,先皇却离奇的中毒了。” “是那一次!”陆宵对这件事尚有记忆,他那时刚过完十二岁的生辰,原本身体强壮的父皇却日渐消瘦,太医轮流来看,却都查不出病因。 “朕记得,最后是镇国公回京了一趟,之后父皇才渐渐康健。” 楚云砚点头,“在回京之前,臣和义父去了趟西邙毒谷,才得知先皇其实并非是中毒,而是中蛊。” “子蛊在先皇身体中潜伏了好几年,直到最近,被母蛊唤醒催动。” “义父用反噬之法,把先皇体内的子蛊杀死,而承载母蛊之人,必遭反噬,母蛊毒性深重,就算不死,也会日日夜夜痛苦万分。” 陆宵皱眉道:“所以,他才会这时动手。” “朕还奇怪,他若真要起事,父皇驾崩之时,或者五年前北戎和西邙联手兴兵之时,岂不都是大好时机?他怎么忍心错过?” “原来,已经是自顾不暇燕山停了。” 楚云砚叹了口气,惭愧道:“是臣御下不严,有人私藏了西邙的《毒经》,还转头投靠了高睿之,这才把他的蛊解了。” “而此时,北戎兵临城下,西邙蠢蠢欲动,高睿之定然掺合其中。” 陆宵一听他提到了《毒经》,思索道:“所以……卫褚的毒也是你给的解药?” 楚云砚紧张地动了下喉结,“他、他告诉陛下了?” “哼,你们倒是感情好。”陆宵瞥他一眼,“他说罗浮调制了解药,朕还奇怪,前几天罗浮过来请平安脉,也没听她说。” 楚云砚讪讪,又挨近陆宵,“是臣的错……臣拜托他帮忙隐瞒的。” “所以。”陆宵看出楚云砚的心虚,抓住重点道:“既已叛主,他不会无缘无故地把解药给王爷吧?” “王爷做了什么?” “臣没做什么……”楚云砚一看形势不对,急忙岔开话题,“臣、臣可能明天就得走了,迟则生变。” 他生怕陆宵紧抓着这事不放,凑上去,一下一下轻啄着他的嘴角,直到两人的呼吸都不自觉加快。 “……臣会想陛下的。” 陆宵显然知道他的隐瞒,但楚云砚不想说,他也不打算逼问,只皱眉道:“不要做危险的事。” 楚云砚心念一动,试探道:“陛下会生气吗?” 最后一本折子批完,陆宵揉了揉眼,也是有些困了。 他拥着楚云砚起身,留宿承明殿对楚云砚来说已经是轻车熟路的事情,他帮陆宵脱去外袍,这才听见他道:“可能会生气,也可能不会。” 楚云砚一抬头,正好看见陛下正凑近他,认真地打量着。 圆润透亮的眼睛摄人心魂,他只看着,就忍不住心跳加速。 他听见陛下道:“你这么一问,朕更没底了。” 陛下帮他解开腰扣,“王爷一向有主意得很。” “不过……”他冲他扬眉,“王爷这么了解朕,不如自己判断一下,朕会不会生气?” 眼见陛下又把问题扔了回来,他默默低头,认真地想了一想。 这件事其实并不危险,他犯的最大的错就是对陛下的隐瞒,甚至陛下什么都不用做,一切就都会尘埃落定,兵不血刃,江山永固。 与这巨大的收获比起来,那小小的隐瞒简直无足轻重,也并没有他曾经设想的那么可怕,对……这明明不是欺骗,只是隐瞒而已。 他轻易地说服了自己,肯定道:“陛下应当不会生气。” 陆宵看他这么笃定,挑眉笑道:“因为什么?” 楚云砚则道:“因为陛下是一个好皇帝。” 这个回答可谓是万能的奉承话,陆宵被逗笑了一下,听他这么说,也放心大半,打了个哈欠道:“今天早点休息,明日朕送你出城。” 一提这事,他更看高睿之不顺眼了,嘟囔道:“还每次都得你去。” 楚云砚贴过来,抓住陆宵的掌心,“就这一次,以后肯定不会了。” 两人的呼吸凑得极近,昏暗中,他们只能借着月色看着彼此的神情,楚云砚没忍住,亲了亲正被他握在掌中的手背,陆宵则也礼尚往来,碰了碰他的脸颊…… 楚云砚又把吻落到了陆宵散开的发尾,陆宵则脸色一红,蹭了蹭他的鼻尖。 两人一下一下轮流半天,乐此不疲,直到外面寒风骤起,“哐当”一声吹动了窗框,这才把无声的旖旎惊动。 楚云砚的吻落到陆宵的唇角,接下来,该陆宵了。 陆宵看了看几乎都被他吻过的肌肤,求助地望向楚云砚,“还有哪?” 楚云砚故意不配合道:“臣也不知道……” “小气。” 陆宵哼哼两声,认真地端详了他半晌,最后,目光停留在他敞开的衣襟处,他微微低头,在他的锁骨上,留下了一个轻飘飘的触感。 “又扯平了。” 他好像把这当作一场调情的游戏,虽然脸颊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十分有干劲。 每到这种时候,楚云砚就默默唾弃起自己的躁动来,他意识到自己身体的变化,奈何又实在舍不得这大好时光,只能努力神色如常,倾身,在陆宵另一边的唇角又落了一吻。 陆宵朝他抗议,“嘴角都亲过了!” 他则面不改色道:“这是另一边的嘴角。” 陆宵气道:“还耍赖!” 他也不甘示弱,照猫画虎地在楚云砚另一边的锁骨咬了一口,而后,对着那一点点红,安抚地添了添。 “嘶……”楚云砚当下便失控地喘.息了声,微不可查的疼痛过后,便是刻进骨髓的痒,他咬了咬牙,想离陆宵远一点。 陆宵正趴在楚云砚的身上,熟悉的部位传递给他熟悉的触感,他没忍住捏了捏,充满弹性的肌肤他在手中战栗,而他的耳边则又收获了一声闷哼。 “陛下……” 楚云砚刻意压低的嗓音低沉且沙哑,裹藏着浓浓的情.欲。 “嗯……” 陆宵轻轻应了一声,仿佛也被这种氛围所带动,呼吸越发急促,吐出的空气都带着令人窒息的灼热。 楚云砚清楚地感觉到了属于陆宵的变化,他们两人太过贴近,以至于都明白了彼此的情动。 “陛下……”他试探性地伸手。 陆宵却一脸难为情地将他扣住,磕磕巴巴道:“可朕、朕还没来得及看……” 他让双喜准备的图册被他压在枕头下面,每晚他都会趁着夜深人静偷偷摸出来,可这么多天过去,他只要一翻开书册,在第一页就会忍不住代入他和楚云砚的脸,一旦想到那种画面,他便控制不住自己,只想羞耻地在榻上打滚,根本不好意思再往后翻了。 所以时至今日,他的学习进程还是一个大大的零。 楚云砚浑身冒汗,虽然他曾经说过要教陛下,还要“身体力行”……可真到了这种时候,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开口,他、他要怎么教……要亲口告诉陛下该怎么和他欢好……? 但这个问题早晚都是要解决的,他只能退而求其次,低低道:“陛下……书呢?” 陆宵面红耳赤地在枕头底下摸了摸,掏出了一个写着“风月无边”的绘本。 楚云砚下榻点着了灯。 橙色的烛火下,两人视线一触,更是慌乱地不知道如何是好。 顶着一张通红的脸,陆宵翻开了书册的第一页。 两个相拥的男人瞬间出现在他们眼前。 第100章 楚云砚自己不好意思说,但有了图册加持,他便能掩耳盗铃地假装自己只是在说一些人之常情的东西。 他低声道:“陛下要是哪里不懂……可以问臣。” 陆宵整张脸都要埋进胳膊里了,这本《风月无边》的作者很是贴心,按步骤画了整个过程。 第一步,脱衣服。 他们脱的也很有情趣,用手,用牙齿……最后半遮半掩,两人腻腻乎乎地准备倒向床榻。 以往许多次,陆宵只看到了这里,实在是光这几页也足够带给他震撼了……用牙齿叼开衣领,用腰带捆住手腕,明明下裤已经彻底脱掉,却偏偏还要留着最外层的衣袍,胸襟大开,摇摇晃晃地挂在腰际。 他不禁想到,如果是楚云砚的话……他身上那件绣金的玄色亲王服,不知道会比画中好看多少…… 陆宵几乎一下就被拽走了思绪,等他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他已经把书册一合,捂着脸开始在榻上打滚了。 “不行、不行、不行……” 楚云砚赶忙把他搂住,听他的声音闷闷从手掌下传来,“朕看不下去……” 他一抬头,正好对上楚云砚的眉眼,视线下移,又看见他玄黑的里衣。 而属于楚云砚的那件亲王服,正挂在不远处的木架上,他朝过一瞥,更是头顶冒火。 他整个人都要烧成红色了。 楚云砚一直注意着陆宵的动向,他朝书册看了一眼,艰难道:“陛下,这才第四页……” 这本书一页一图,旁边偶尔还会有几句注解,陆宵连它的十分之一都没看到。 他逃避着楚云砚的视线,根本不敢告诉他,不过四页,自己已经开始想入非非了,他把书册往枕头下面一藏,感觉当着楚云砚的面,更看不下去了。 他信誓旦旦道:“朕之后会看的。” 楚云砚显然看出了他的羞怯,咬了咬牙,下定决心道:“陛下不想看也行……” 他顿觉这几个字太艰难了,硬着头皮道:“臣、臣自己来。” 他摸索着想起身,陆宵却已经承受不住了,一把抱住他,红着脸吼道:“等你回来!” 他不想第一次就这么仓促且随意,更何况,今天实在是……丢脸啊! 他不舍道:“明天不还要早早出城吗?” 陆宵满脸窘迫,尽管楚云砚也没有比他好到哪里去,但还是假装沉稳,善解人意道:“也、也行,反正陛下还小……” 陆宵更气道:“不小了!” 楚云砚赶忙顺毛,“也许臣正好能赶上陛下的冠礼。” 他凑过去摸了摸陆宵的脸,恋恋不舍地约定,“陛下,很快就会结束的……等臣回来。” 陆宵不好意思地撇开视线,沉默地点了点头。 第88章 银钱 距离楚云砚离京已经过了六天, 陆宵也不知不觉繁忙起来,桌上的折子垒了半人高,他无心顾及, 放下朱笔, 头痛地看向阶下站立的两人: “你是说, 行至西宁关的时候, 有身份不明的人打劫粮草?” 他又转头面向另一个,“你是说,国库空虚, 无法给边云预留军费?” 两个坏消息一前一后地飞进陆宵的耳朵,他拍了拍胸口,给自己顺了口气, 先问风尘仆仆的压粮官,“还剩多少?” 压粮官惶恐道:“袭击的人武功高强, 但好在人数不多,所以损失尚小, 遗失十分之一左右。” “嗯。”陆宵点点头,又看向林霜言, “你再说说国库账上还能支出多少?” 户部一群人精显然都知道此时面圣不是什么好事, 几个人一合计,突然想到新上任的侍郎正得圣宠, 这才求了林霜言半天,硬是把他推了出来。 林霜言第一次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更别说,涉及到银钱,没有就是没有,他也没什么有效的办法。 “……陛下。”他艰难道:“最多五十万两。” “爱卿……”陆宵扶额, “朕说最少要二百万两,这连一半都拿不出来?” 林霜言为难道:“北固城的战事刚起,武器购置、士兵薪饷、战马粮草……都得花钱,如果要为边云预留足够,北固城就怕难以为继了。” 陆宵也知道此事难办,短时间内,同时要打两场仗,他就是铁打的国库都能烧化了。 “不过……臣有个主意。” 他看向陆宵,欲言又止。 陆宵瞬间懂得了他的意思,视线微瞥,转头冲运粮官道:“劫粮之事你不用管了,朕会派人解决,下去吧。” 运粮官赶忙行礼告退,殿门缓缓关住,陆宵听见林霜言冷淡的声音里夹着一丝微妙的暗示。 “有的人,很有钱。” 陆宵:…… 他突然感觉林霜言暗戳戳坏起来竟然十分有趣,他此时板着张脸,神色冰冷,面无表情,却又在眸底,隐隐压抑着微不可查的兴奋。 显然,他想干这件事很久了。 他道:“比如臣刚刚升任户部侍郎之时,臣的同僚告诉臣,臣得给尚书大人包‘红封’,也叫喜钱,起步……一百两。” “明成郡皇商送上账本,字迹崭新,且只能由陈尚书经手,今日送进,明日取出,改完再送进。” “臣的家乡宁州有一富商,名下良田几百上千亩,可地方账册送上来时,田亩数量竟然不过一半。” “而这种事,很多……” 陆宵听着,原本轻叩桌案的指节缓缓停住,他面色并不好,暗暗咬牙,看向林霜言,掀唇道:“爱卿,要调什么人上个折子。” 林霜言抬头,与帝王对视,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陆宵哼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才是好事嘛。” 林霜言顿时跃跃欲试,此事说定,他也没着急走,反而又想了想,突然道:“陛下,周大人还未离京吗?” 他今天去驿馆取信,竟然在那里,见到了一个熟人。 陆宵正沉浸在他的国库日渐丰厚的美梦里,被林霜言一打岔,不免迷茫道:“哪个官员?周……?” 他细细回想了番,惊道:“周……周魏之?怎么把他忘了!” 他一封口谕把人折腾进京,结果转头就把他在驿站里放了半个多月?! “啧。”他一拍脑门,“其实也没什么事了……但……” “算了。”他想起林霜言说过,周魏之性格惶怯,要是直接让他回去,搞不好又胡思乱想些别的。 他扬声道:“双喜,去驿站传周魏之进宫。” “真是……”他唉声揉了揉额角,转头冲林霜言道:“朕最近真是有些忙了,还好有爱卿提醒。” “……陛下。” 林霜言的指尖这才犹豫地摸进袖摆,也许被帝王的话音鼓励,他迟疑半天,终还是鼓足勇气,从里面缓缓掏出一个东西。 “臣斗胆……”他紧张地抬眼,视线中,帝王的面容难掩憔悴,连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都略微暗淡了几分。 他的声音越压越低,“臣看陛下近日神色不太好,所以……里面放了些安神助眠的草药。” 随着他的动作,清浅的草药味从他袖中缓缓飘出,清幽微苦,林霜言拿着它久了,身上也沾了些味道。 陆宵确实好几天没睡过安稳觉了,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看林霜言正站在阶下手足无措。 事情想通,他自然多了几分轻松之感,面对林霜言的好意也神色如常,笑道:“确实听说爱卿略通医术,多谢爱卿了。” 林霜言的眸间藏起一丝雀跃,他将香囊呈至桌案,小心地打量着帝王的神色,看他将香囊握在手中,放在鼻尖嗅了嗅,而后冲他抬头,微微笑道:“很好闻。” “陛下喜欢就好……” 他仿佛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咚咚咚”的震得他脑袋发晕,他几乎要溺死在那弯起得眉眼中了。 他不敢久待,慌乱地行礼告退,直到匆忙跑至宫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这种眩晕感才缓缓消失。 他脸色难免带了点薄红,一向平直的唇角要弯不弯的,冰冷的眸间也如霜雪融化,跳动着亮色。 无所事事的谢千玄原本只是路过,最后还是一脸无语地退了回来,拍了下他的肩膀道:“你那是什么表情,注意点形象。” “要让你的同僚看见,肯定还以为见鬼了。” 他懒懒打了个哈欠,洞悉道:“刚从陛下那里出来?陛下忙不忙?” 林霜言被他叫回了神,浑身的热度这才缓缓退下,他揉了下额角,忽然若有所思的看着他,问道:“你很闲?” 第101章 谢千玄被他看得发慌,疯狂摇头道:“不啊,我天天得找准时间,见缝插针地去找陛下!” 林霜言:“……看来确实闲。” 他道:“知道陛下最近很烦吗?” “嗯?” 谢千玄眨眨眼,陛下没有大张旗鼓地责问明公侯府,朝野上下自然不知道他们家的隐秘,他又是“已死之人”,所以他现在就是一个游荡在宫中的幽灵,既不能上朝,又不能出宫,只能每天与陛下见见面,很多事情他并不清楚。 “那正好,我去看看陛下!” 他顿时干劲满满,“解语花才更招人喜欢嘛!” 他脚下生风,转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嗯? 林霜言抓都抓不住,他话还没有说完啊……! 谢千玄仗着自己轻功卓越,几下就闪进了陛下的寝宫,陛下随身的暗卫显然对他这番做法已经忍无可忍,几乎当下便冲他而来。 “走殿门。” 几人于横梁上拦下他,他看着触手可及的陛下,对挡在他面前的几个影卫甚至不满,奈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只能乖乖就范,但也没等通传,直接推门而入,几下便闪到了陆宵身边。 他眼见陛下正低头写着什么,宣纸上的账目数额极大,他一下一下拨弄着算盘,正低头勾勾画画。 “陛下。” 他冷不丁地出声,把专心致志的陆宵吓得手中一抖。 “混蛋!” 悬起的墨迹飞落,瞬间污了纸张,陆宵头顶直冒火,气道:“谁让你站这来的!越来越放肆!” “啪嗒。” 谢千玄十分有眼色得跪地行礼,看陆宵不理他,只专心盯着自己的账目,更是不甘被冷落,幽幽道:“陛下,别算了,怎么挪都不够。” 陆宵:…… 他更生气了。 “钱而已……”他得意道:“臣都说过了,臣家里多的是。” 陆宵瞥他一眼,“别吹牛了。” “你都忘了你现在是一个已经死透的人了?” 谢千玄振振有词道:“但不妨碍臣身手好啊!” “臣知道,臣父有一个密室,里面全是黄金,臣每天帮陛下偷一点,不出半个月,几千两银子还是能弄出来的嘛。” 陆宵:…… 他扶额无语道:“你就没点体面的办法吗?!” “或者……”谢千玄还真认真思考道:“臣委身陛下,陛下去找臣父,让他有些眼色,多出点嫁妆,陛下不跟他计较前尘,他也肯定乐意!” 陆宵没有心情跟他开玩笑,叹了口气道:“朕不可能不计较。” “你知道你兄长干了什么?” 他冷哼了声,“他带着那些漏网之鱼,把朕的粮草劫了。” “你替了他一命,他也不懂珍惜。” “不、不可能吧……”谢千玄一脸讶异,震惊道:“如今栖风楼覆灭,前朝势力也被逐一击破,他干这种蠢事干什么?这不是自寻死路?” 陆宵点了点他的脸道:“如今栖风楼的主人‘谢千玄’已死,纵然粮草被劫,谁会想到还有第二个‘谢千玄’?谁又能怀疑到明公侯府头上?” “看来这个消息灵通的明公侯又得到了什么隐秘,以此当作对新主人的投名状了。” “能处处专营,朕也是佩服。” “那事情就更好办了。”谢千玄也没露出太多表情,扬了扬唇道:“臣也希望能为臣家谋个善终,但可惜,只能如此。” “陛下,臣今日可以出宫吗?” 他道:“正好,臣去为陛下挣点银钱。” 陆宵扔了算得乱七八糟的纸张,头也没抬道:“自己想好了就去,不必问朕。” 谢千玄起身,一把趴在了桌案上,把陆宵刚刚铺好的宣纸握成了一团。 “陛下,歇歇吧。” 他得意道:“明天,臣让陛下看看,什么叫富可敌国。” 陆宵:…… 他的脸瞬间黑了,咬牙切齿道:“你还好意思说……” 谢千玄一看情况不对,转身便跑,陆宵在他身后追,吼道:“富可敌国?每年只纳五百两的税你跟朕说富可敌国?你税呢!税呢?你最好赶紧给朕补了,否则朕让林霜言第一个查你们明公侯府!” “陛下……你、你别追了!” 谢千玄第一次这么迫切地要远离陆宵,他躲在一人粗的柱子后面,讨好笑道:“臣保证……补!补!陛下你先把砚台放下……放下。” 得到满意回答的陆宵这才松了松领口,转身坐回了桌案,“嗯,走吧。” 逃出生天的谢千玄赶忙告退,出了殿门,这才发现外面还侯立着一个脸色仓惶的单薄身影,他神色不安,显然被刚刚鸡飞狗跳的动静吓出一身冷汗。 他轻咳一声,试图为陆宵挽回形象,冲这位眼生的同僚诚恳道:“陛下性格很好的……真的。” 哪知道这人更害怕了,只听殿内一声通传,他哆哆嗦嗦地进去,跪地一动不敢动道:“臣周魏之,参见陛下。” 第89章 骗子 周魏之晕晕乎乎地踏出了殿门, 外面的阳光倾泻下来,照在他的脸上,他被骤然的光亮晃花了眼, 脚下发软, 直到旁边的内监扶了他一把, 他才从这种飘忽的状态中脱离。 那就是陛下吗。 当日殿试之时, 他只能远远看见陛下龙袍的下摆,他跪伏于地,半分不敢抬头, 所以才会在半月前,在接到陛下口谕之时,惶恐万分。 毕竟他只是一个九品的县丞, 如何也不可能入得陛下的法眼,更别说, 口谕让他两日之内必须入京,更像是刀刃架在脖子上, 他一路提心吊胆,却仍旧因为生病误了时间, 可陛下竟然并没有追究。 更别说今日, 陛下看了他的述职奏本,温言夸他尽忠职守, 公务用心,又关心了他家中近况,他几乎要被陛下隆厚的圣宠眷顾到发晕了。 而后,陛下说,让他回赵县交接,之后进京去找林大人报道, 突然升迁的感觉更是让他恍惚,他嘿嘿笑了两声,脚下一深一浅地踏出了宫门。 沉重的殿门“嘎吱”一响,彻底关住了,隔绝了外界的探视。 陆宵揉了揉额角,眉头微皱,不可控的,一股郁气直冲心头。 周魏之的回话犹在耳边。 “谢陛下关心,臣家中一切安好,家中于南郡有几亩薄田,承蒙陛下庇佑,亦收成大好。” 原本只是走过场似的随口问询,却不想,问出这么一个让他错愕的消息。 一正一反两个回答,他不想也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 他死死皱眉,却仍旧不死心地起身,径直往寝宫而去。 榻上的暗格被恢复如初,他一个个拉过,果不其然,那个在他床头沉睡了六年的玉璧,彻底不见了踪影。 粮草、虎符、淮安王……还有印信…… “骗子。” 陆宵囫囵在榻上翻了个身,一股怒火疾冲心头。 怪不得走之前又是告罪,又是讨好……还暗戳戳问他些会不会生气的试探话。 他就知道,这种上赶着道歉的人,肯定自己也知道自己没干什么好事! 他心里正气,心烦意乱地在榻上打了几个滚,头顶上,明黄的床帐随着他的动静飘飘荡荡。 他大概猜到了楚云砚的计划,是……他纯纯一片忠心,既为他扫除心腹大患,又不废一兵一卒,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也不怪他会说出“陛下应该不会生气”这样的推测。 可尽管他知道楚云砚的真心,他的理智在努力接受,他的愤怒却还是在熊熊燃烧,却偏偏还无处发泄,只能郁闷地在床上打滚。 “嘶……” 刚滚了没几圈,他突然伸手,在自己腰后一阵摸索。 什么东西硌在他的骨头上,让他连悲伤都不能独自消化。 他烦躁地把东西从身后拽出。 那本被他压在枕头下的“风月无边”在半空中哗啦啦地翻过几页纸,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床榻上已经乱七八糟一片,他总算唤回了几分理智,一看到这本书,分别前一晚的场景又重新浮上心头。 他心中郁闷,一股更难捱的情绪也控制不住地翻涌,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把那本打开的绘册,缓缓地朝后翻了一页。 *** 重入淮安王府,设好的宴厅里轻纱拂动、歌舞妙曼,美食佳肴陈列于桌案之上。 楚云砚执起一杯酒,与淮安王遥遥相举。 他却并没有喝,只朝四周扫视了一圈,金盏“咔嗒”一声,落于桌案,这一动静引得淮安王侧目,他打量着楚云砚的神色,拍了拍手,丝竹之声渐隐,舞女也有序地退了下去。 第102章 “王爷因何不满?” 他满脸和蔼,笑容中全无紧迫,仿佛所要之物已经唾手可得。 楚云砚看他这副姿态,面上的不虞更甚,冷眼道:“本王的诚意王爷已经看见了,可王爷的诚意,本王却丝毫没有看到。” 他指尖推倒酒杯,任由金盏翻滚,酒水顺着红木桌案漫延。 他道:“世上没有一头热的买卖,王爷若不诚心,本王也没必要以身犯险。” 淮安王看着楚云砚这般脸色,也没生气,只叹息道:“你们年轻人,真是沉不住气。” 他又悠悠倒了一杯酒,卖关子道:“为了成大事,本王还得等一个人。” 楚云砚追问道:“什么人?” 淮安王道:“西邙人。” “呵。”楚云砚嗤笑一声,“如今北戎兵临北固城,西邙按兵不动,想来,是要与王爷商量下一步事宜。” “本王原觉得王爷还有几分胆量,原不成,竟是与北戎和西邙勾结。” 他径直起身,“王爷的诚意,本王确实看不见。” 他脚步飞快,淮安王却突然叫住他。 “等等!” 他冷声道:“王爷是不是太自大了!” “如今北固城驻军二十万,长平城驻军五万,陆宵手下天都营、京卫营、羽林卫两万,若只有你我二人,此仗不说一年两年,恐怕三年五载都无法结束!” “到时候引得各地勤王,一切就都功亏一篑!” “如今你我与北戎、西邙联手,四分天下,任陆宵再如何,他能有什么能力抵抗这雷霆之势?” “四分天下?” 楚云砚转身,轻嘲一声道:“王爷志向这般微小,那本王又何必与你犯险?” “本王摄政幼帝,不说一手遮天,也是权倾朝野,这万里江山任本王取用,如今,反倒要和一帮蛮夷平起平坐?” “他们有什么资格跟本王四分天下?!” 他转头凝视着高睿之,“不如我与王爷谈一场新的交易。” 他掀了掀唇,“北戎我要,西邙我要,这万里江山我亦要!” “天下有多大,能容得四分?王爷忍辱负重这么多年,到头来,竟只是为了再得到一块封地吗?” 他声音微扬,势在必得,“你我联手,江山一分为二,岂不更妙?” 淮安王心念一动,追问道:“你要如何?” 楚云砚在厅中缓缓踱步,分析道:“北固城如今由卫褚领兵,北戎恐怕讨不到什么好处,不如……就让卫褚把他们灭了。” “咱们与西邙假意交好,临阵再反将一军,到时候,北戎西邙一同覆灭,北固城经此一战亦不成气候,本王与王爷北上……” 高睿之听着,似乎没想到楚云砚竟然有如此大的胃口,眸底的惊讶一闪而过,但很快,这丝惊讶便被肉眼可见的贪婪吞噬。 当年他棋差一招,被陆启将这天下收入囊中,他只混得一个偏居一隅的淮安王。 他忍辱负重这么多年,自然是想把自己该得到的拿回来,与北戎、西邙合作,不过是因为他尚不能以一己之力与他们陆家抗衡! 不过……有了楚云砚就不一样了,他背后的边云军是盛朝几乎一半的兵力,他一旦倒戈,陆宵定然痛失一臂,他却如虎添翼,如此一想,似乎确实没有再与北戎和西邙纠缠的理由,将这大好江山白白让人! 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眼前,他想了想,皱眉道:“大军开拔,陆宵必然会收到消息,到时候,就怕突袭不成,反被各地勤王军队合围。” 楚云砚道:“本王既然出这个主意,那定然,有此底牌。” “只是王爷……”他斜眼睨向高睿之,“本王看不到王爷的价值,这掉脑袋的事,没有坐收渔翁之利的道理。” 高睿之朗笑一声,楚云砚如此说,反倒让他放心了大半,前有粮草,后又虎符,如今仍有后手,不得不说,楚云砚这番谋划,总算打消了他最后一丝怀疑。 他拍了拍他的肩头,得意道:“正好,本王还有一处暗桩,现在想来,与王爷很是相配。” 楚云砚朝他侧目。 淮安王道:“半年前,陆宵秋猎遇刺,本王听说,差点要了他的小命,还真是可惜……” 迎着楚云砚沉沉的视线,他道:“出手的,是我的人。” “原来如此。”楚云砚眼睫轻颤了下,“本王调查了许久,也没有半分头绪。” “王爷手下果真卧虎藏龙。” 他声音略微平缓,垂眸道:“不过,此时还不便如此。” “若皇帝身死,定然天下大乱,江山后继无人,到时岂不是人人都能分一杯羹?” “王爷既然有此等好棋,我便有了个更好的主意。” 他扬唇道:“王爷有所不知……我正有两万亲信,囤兵京郊。” “本王与王爷,挟天子以令诸侯。” “哈、哈哈哈哈……”高睿之根本没想到,楚云砚竟然有如此胆量,敢于京郊囤兵,如此一看,就算没有他,这个摄政王爷也早有反心。 “阿砚,你比你义父要聪明。” 他夸奖道,他伸手去拿酒杯,为楚云砚满满斟了一杯酒。 “来,为了你我的大业,干一杯!” 楚云砚伸手接过,却并不喝,只道:“王爷,这杯酒……太早了,还是把它留在紫禁城中吧。” 他转头看了看天色,冲高睿之问道:“西邙的人,是不是该到了。” 高睿之道:“你想如何?” 楚云砚道:“就告诉他们,时机成熟,让他们全力从长麓山脉进攻。” 长麓山易守难攻,又有边云军驻守。 高睿之了然地笑道:“阿砚,看来在你手里,西邙终究在劫难逃。” 楚云砚道:“当然。” “江山秀丽,狼多肉少,不狠些,王爷难不成还想在南郡蛰伏十年、二十年吗?” “好!” 高睿之朗笑道:“来人,去门外迎接贵客!” 第90章 冕冠 战事终究还是打响了。 这个新年, 宫内一切从简,来自边关的刀剑之声代替了喧闹的爆竹,朝野上下无一不是一脸凝重之色。 只不过, 他们有些人的脸色却不是因为担心战事, 而是担心, 那柄听命于帝王的利刃, 哪一天会落到自己的头上。 或抄家罚没,或革职贬谪,距离帝王及冠两月之时, 朝野上下暗流涌动,不知不觉多了许多新鲜面孔。 “陛下……虽然臣也很情愿,但是你能不能不要让臣自己算自己家的账啊!” 天光刚亮, 睡下不过三个时辰的谢千玄就又被召进了宫,欲哭无泪地看着自己面前一人多高的账本。 他困得眼皮直打架, 凄凄惨惨道:“多少钱,陛下你说!臣肯定给, 别折磨臣行不行?” “或者……”他眼珠一转,祸水东引道:“陛下, 臣得避嫌呐, 不如让林霜言来算!” 陆宵头也没抬,冷漠拒绝道:“他很忙。” 眼看谢千玄一脸苦相, 他掀了掀唇,好心安慰道:“爱卿,朕也是在帮你,一来你算算你欠朕多少钱;二来,如今你执掌明公侯府,若不清楚账目, 如何守得住你的家业?” 那日谢千玄出宫之后,不过一天,便进宫请旨,说他父母年老重病,请求允他们回乡颐养天年,由他留京承袭侯位。 陆宵都惊奇他的效率。 他却道:“臣父是个商人,他懂得审时度势,谢家自臣祖辈便富甲一方,代代传承,家族延绵才是他的头等大事,要不然何必左右逢源,狡兔三窟?” “如今他意图败露,本就大势已去,臣只是告诉他陛下对臣说过的话而已。” “‘世子在,明公侯府在’。” “承蒙陛下偏爱,他们谢家的荣耀,如今只能身系于臣……这个他们曾经视若灾祸的孩子身上。” “陛下,你说可不可笑?” “臣此时才明白,臣这么多年生不如死的日子,不仅是因为臣的罪孽,还因为……臣在他们眼中没有价值。” “如今,臣摇身一变,他便也能不顾母亲对臣的诅咒责骂,走过来对臣说,‘身为我谢家男儿,要好好为陛下尽忠’,臣立马从以往他漠视的灾厄,变成功臣了。” 那时谢千玄的表情平静且淡漠,唯独那双眼睛浅浅蒙着层水雾,要哭不哭的。 陆宵却没说什么,只是连夜从林霜言那里把明公侯府历年的账册要了过来。 第103章 ——胡思乱想,多半是闲的。 这不,不过三天,立马活过来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 谢千玄听得陆宵冠冕堂皇的理由,恹恹地抬起眼,“可臣天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几天下来,消瘦了不说,容色都消减了。” 他似乎生怕引不起陆宵的共情,也一脸忧心地凑到了他的眼前,善解人意道:“臣其实也不是担心自己,是担心陛下啊!” 他伸手点了点陆宵的脸颊,“陛下也瘦了,看这脸,都没有肉了。” “而且……”他细细回忆着,“是不是又长高了点,怎么感觉……” “跟之前不太一样。” 他忍不住朝陆宵凑近。 帝王月白的常服上暗绣着同色的龙纹,黑发未束,只靠一根乌木簪子松松地绾着,他脸颊比之前消瘦了不少,下颌的弧度既凌厉又漂亮,在烛火的映衬下,说不出的俊美。 许是近日朝中、边外都事务繁多,他少了许多轻松之感,连眸中都没有什么情绪,只是眼睫微垂,认真地看着手中的折子。 谢千玄不由更凑近了几分。 这种微小的动作终还是引起了帝王的注意,他微微抬头,那双澄明的眼中投出视线,疑惑地看向他。 “爱卿?” 他并没有等待他的回答,只是提示般地叫了他一声,而后注意力便又迅速地落回到他手中的折子上。 谢千玄一激灵回神。 “陛下……”他自然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间离陛下越来越近,此时反应过来,却也没有动,只是趁着这个距离弯了弯眉眼,忍着更进一步的冲动,油嘴滑舌道:“……陛下风姿更甚。” 陆宵抬头斜他,把批好的折子合住,冷静道:“谢谢夸奖。” 谢千玄哼哼不满,“陛下都不好玩了……怎么这么冷漠。” 陆宵一把把他推远了点,更加冷漠道:“因为朕很忙。” 他抬眼威胁道:“你很闲?” 谢千玄心虚地扫了一眼自己桌案上的一摞账本,生怕陆宵再给他加大工作量,疯狂摇头。 烛火噼啪燃烧,只听轻微的纸张翻页声,谢千玄动不动走一会神,欣赏一下御座上秀色可餐的帝王,尽管不能说话,但心情意外地还不错。 直到,熟悉的内监再次进屋通报—— “陛下,户部尚书林大人求见。” 谢千玄:…… 第几次了?! 是,他承认,林霜言公务繁忙、不可或缺,是陛下的肱骨之臣……可也不至于日日都能看见他五六七八次吧? 尤其是自己进宫的时候,更见他来得勤快,说不是故意的他都不信! “啧。” 他不满地扭头,待陛下让林霜言起身后,故意阴阳怪气道:“林大人,又来了?” “今天打算求见陛下几次啊?” 林霜言身型略微僵硬,尤其是悄悄瞥向陆宵时,发现帝王似乎也被谢千玄的话音吸引,从奏折中抬起了头。 他、他…… 他暗自镇定,只当不知道谢千玄的挖苦揶揄,低头一板一眼地汇报着手中的各项事务。 什么补进啊、调任啊、拨款啊之类的。 谢千玄听得昏昏欲睡,不得不说,在这种事情上面,他还真得佩服林霜言,干活都干得这么起劲,不像他,只想…… 他视线又悄悄移动,盯起御座上的帝王来。 陛下爱吃甜食,听说西域有一种水果,果实椭圆黄绿,皮薄肉脆,汁多味甜,还能制成果干……也不知道陛下喜不喜欢? 他也只是听他父兄提过一两句,说这种东西不好运输,所以尽管与西域通商已久,他们也懒得费心往宫中进奉,生怕得了陛下青睐,给自己找麻烦。 不过……他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等到所有事毕,他带着商队出去一趟也不错,听说西域还盛产香料,更是有一种宝石,很像陛下的眼睛…… 他越想越入神,直到察觉出殿内异常的安静,他才状似无意地朝四周扫了一圈,冲看着他的林霜言凶道:“看我干什么!” “算了。”陆宵扶额,“别问他了,他愿意。” “什么事……愿意……?”谢千玄总感觉被林霜言摆了一道,更何况,他每天在这里看看账本,再看看陛下,过得如此惬意,与这比起来,任何事都不足以让他动心,他赶忙摇头道:“不行、不行、不行……” 林霜言却不听他的,只冲陛下一行礼,拉着他便出了殿门。 “陛下、陛下……有事好商量啊!” 他不甘不愿地被一路拉拽,直到那道殿门毫不留情地彻底闭合。 “喂!你也太小心眼了吧!” 谢千玄气得绕着林霜言团团转,“你不能跟陛下日日相处,你就坏我好事?” 林霜言不理他,只道:“嗯。” “你嗯什么嗯!” 谢千玄发现了,他们这种看似冰清玉洁的读书人心都坏! 眼看事已成定局,他郁闷地踹了一脚柱子,闷闷道:“让我干什么?快点,完事后我还得回去看陛下!” 林霜言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 “偷东西。” 谢千玄:…… “林霜言你是不是有病!这种事你让我去干?!” 林霜言瞥他一眼,更是简短道:“陛下的吩咐。” 谢千玄:“……偷哪家?” 殿门关住,御座上的陆宵盯着跳动地烛火。 眼看今日的公务见了底,他却没想休息,只是下意识地,又翻出被他看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军报来。 上面,属于楚云砚的字迹劲瘦有力,写着:西邙于长麓山大败,转而反扑南郡,淮安王于城外十里率兵伏击,大挫敌军。 为了逼迫高睿之用他的兵力与西邙抗衡,楚云砚显然下足了功夫,既要在长麓山把西邙打怕,又得给他们留一线生机,让他仓惶撤退的时候发现南郡这一缺口,还要适时前去支援,加深高睿之对他的信任。 一个人的双簧唱得还挺好。 陆宵冷哼一声,又把军报拍在了一边。 他现在真是又急又气又怕,却除了多往边云运输些武器粮草,也没什么别的办法! 对了……说起粮草,楚云砚还有脸给他来信,说不用送了,他有的吃…… 混蛋! 不用想都知道,南郡其实并无灾情,淮安王假报水灾,便是为了骗粮,当时淮安城中大肆收买粮食的商人定然也是他的人,只不过后来引得粮价哄涨,吸引了司农卿的注意,这才没能把粮食顺利运回南郡。 显然,楚云砚在那次赈灾之时便有了计划,为了获得高睿之的信任,他用他给的调粮之权,把那些被扣在淮安城的粮食运了出来! 而现在,凭他和高睿之的同盟关系,吃他点粮,很正常。 此时此刻,他也不知道该夸楚云砚聪明、还是自作聪明,反正他是担心得着急冒火,楚云砚看起来反倒如鱼得水! 他暗暗咬牙,又翻开了第二份军报。 哟嚯,这个更是厉害。 一马当先、身先士卒,大伤小伤视而不见,嗯……最近开始坐镇军中了,因为只带五百轻骑就绕道北戎后方,擒了他们一支部队的主将,但因为不听军令、孤军擅入,被李崇安罚了二十军杖。 陆宵:…… 战事一结,统统让他们卸甲归田! 时间一天天过去,冬色渐消,远方的捷报频传,陆宵开始紧张地细数着日子,可最终,楚云砚还是没有赶上他的冠礼。 三月十二,礼乐声中,太傅躬捧冕冠,于他身前跪拜。 他端坐在御座之上,玄衣纳入日月星辰,纁裳明丽,光辉如火。 他感受着头顶压下的轻微重量,十二绺白玉珠垂落,在他的眼前晃动,击声悦耳、清脆如磬。 群臣进礼,山呼万岁,他的视线遮挡在冕旒之后,细细扫过阶下或熟悉或陌生的脸。 他微微颔首,沉声道:“众爱卿,平身。” 第91章 强大 陆宵没想到, 北固城的战事会更先一步结束,不过四个月,卫褚便攻进了北戎的王帐, 将盛朝的版图又扩大了一块。 他班师回朝那天, 京中百姓夹道相迎, 扔在他身上的香囊数不胜数, 盔甲上浸透的血腥气尽数被明媚的女儿香所替代,直至他进宫,香味都经久不散。 他的笑容依旧不可一世, 只不过姿态却没早些那般张狂,走路一瘸一拐的。 庆功宴上,他被围住灌了好几圈酒, 直到深夜,才晃晃悠悠脱身, 在偏殿摸了把脸,水珠沁凉, 让他整个人瞬间清醒。 第104章 内监已经给他准备好沐浴的一应事物,原本还因为他腿伤要留人伺候, 却被他随手挥走了。 内监只能道:“陛下吩咐将军今日好好休息, 明日再入殿谢恩。” “陛下让罗浮医官为将军开了新的伤药,外敷内服, 将军不要忘了。” “嗯。”卫褚只被冷水清醒了一会,便又酒劲上头,也没管伤没伤,只任由自己沉进浴桶,洗漱了一番后,倒进了床榻之中。 他心中有所惦记, 第二天,天光微亮便睁开了眼。 腿上传来熟悉的刺痛,他也没在意,只随意用桌上的纱布缠了几圈。 这伤实在来得不是时候,也怪他没有防备,当日攻破北戎王帐,原本是想生擒北戎王回京的,哪知他会于帐中假死,待他蹲下查看之时,突然握刀而来。 伤口并不深,他又急于回京,根本不把它当回事,只粗略地撒了一层金创药。 至于罗浮给他的…… 他目光朝桌上一堆瓶瓶罐罐一扫,就像曾经帮他治疗箭伤一般,罗浮好像对“不能留疤”这件事有着奇怪的执念,各种药膏早中晚各个时间,他哪有这种耐心? 更别说还得喝汤药……苦涩恶心,他受得是外伤,喝这种东西干什么? 总之,把桌上的东西里里外外批判了一遍,他裹好伤口,神色如常地出了门。 这个时间点,陛下的行踪很好摸索,多半是在书房。 他站在殿门外,等待着帝王的通传。 昨天的庆功宴他只在阶下远远地看了陛下一眼,四个多月不见,缠绕的想念像一个羽毛,一下一下挠得他心头发痒,这也就使得,帝王出现在他视线里的那一瞬,他早就忘了各种东西,匆匆的脚步不稳,重量都压到了他的伤腿上。 “嘶……” 他能够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绽开的伤口中汩汩流出,好在他腿上是一条墨色外裤,多半看不出颜色。 “现在知道疼了?” 宵想了好几个月的声音终于真切地出现在自己的耳边,卫褚略一扬眉,毫不在意腿上的疼痛,扯出一抹笑,美滋滋地听着帝王对他的关切。 “行了,也不用跪了,坐吧。” 帝王撩起眼皮,视线既无语又无奈,显然对他这副样子很是没办法。 “朕听说爱卿作战十分勇猛,只是胜仗没少打,军杖也没少挨。” “嘶……” 卫褚倒吸了一口凉气,神色终于有了一丝不自在,低头嘟囔道:“陛下这种事怎么也知道。” 他突然有一种窘事被人告状揭穿的尴尬,赶忙囫囵翻篇道:“总之,臣赢了。”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陆宵,目光灼灼。 他发现陛下与前几个月比起来似乎变了一点,面容更加精致俊美,平时只用簪子的长发被玉冠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略微消瘦的脸颊蜿蜒出一条明显的颌线,唯独那双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明亮,只不过因为有几分不满,点缀着明显的凉意。 “陛下……都结束了,就不要翻旧账了嘛。” 他笑容张扬,尽管在阶下给他放了椅子,他却仍一瘸一拐地朝陆宵靠近。 陆宵看见,也没有阻止。 他站在御案御案的另一边,伸手在怀里掏了掏,契合的完整虎符被他轻轻放在桌子上,朝陆宵推过来,他则目光沉沉,盯着帝王的表情,暗自得意道:“物归原主。” 显然,他觉得这又是一个能讨得帝王欢心的好主意。 陆宵看着桌案上的虎符,眉头微挑,却没有动。 尽管卫褚的情意从不掩饰,但对他来说,却始终对他的情感带有一种朦胧的恍惚。 卫褚与他们所有人都不一样,甚至于对他的接近,都是带有攻击和目的性的,可随着他的幻想被戳破,他好像丝毫没有犹豫,转瞬之间,就把目光投注到了他的身上。 他的变化突然且突兀,这也就使得,每次面对卫褚的好意时,他总是不受控制地想——又把他当成了谁? 尤其是,当他的拒绝并没有得到回应,卫褚还是一如既往的对待他时,这种疑惑就又会重回顶峰。 他不由问道:“爱卿在看谁?” 卫褚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茫然道:“什么?” 陆宵却比他还要疑惑,“朕想问你很久了,那天过后,你就开始对朕出奇得好,你在看谁,你自己能分辨得出吗?” 卫褚听懂了陆宵话里的意思,不免有些失落道:“陛下这么问臣,看来是臣做得还不够好。” 陆宵道:“很好了。” “只是朕怕你自己都分不清。” “你仰慕朕的父皇时,为朕守着北固城,你喜爱朕时……暂且先说是朕吧,为朕抵御北戎,无论哪种缘由,朕都是受益者。” “朕没有质疑过你的真心,朕只是疑惑,就像你曾经用朕父皇欺骗自己一样,你是不是,又把自己骗了。” 卫褚想了想,叹了口气道:“也不怪陛下怀疑……毕竟臣也没跟陛下说过。” 他闷闷道:“陛下知不知道,臣是如何与义父和楚云砚失散的。” 陆宵道:“听说是一场战事?” 卫褚点头,“一场很惨烈的战事。” “尸横遍野,焦肢断臂,腥臭的血污浸透土地,和硝烟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臣从死人堆爬出来的时候,眼前就是这副恍若地狱的场景,当时臣十六岁。” “大部队已经撤退,茫茫山野中,只有臣与数不尽的尸体,臣再一次的,被抛弃了。” 陆宵拍了拍他的手,安慰道:“镇国公和楚云砚回去找过你。” “是。”卫褚摸着腰侧的一小块白玉,“但是……臣并没有被找到。” “臣只能靠自己,一路乞讨、偷盗……最后被人牙子抓住,在他们想把我卖到关外之时,逃了出来。” “离那条商路最近的城池是,北固城。” “当时新朝初定,北固城正在征兵,臣觉得,有吃有住,总比流落街头好,于是报名入伍,一开始,因为臣既瘦弱,年龄又小,便只能干些跑腿买菜的小事,后来军中管事发现臣会写字,便给臣安排了文书的工作。” 他陷于回忆,“臣渐渐都有些忘记曾经在起义军中发生的事了,直到有一天,同帐的战友聊起来,说,什么时候发军饷,说,要给家里寄多少钱……” “他们有人为了娶媳妇;有人因为老母重病;还有人因为家中实在揭不开锅了,只能出来给家里减少些负担……” “只有臣,听着这些话,却不知道臣有什么可惦念的,臣孤身一人,也没有人在乎,军饷于臣不过是一顿酒肉。” “可那时,当他们问臣时,臣却忽然不想让他们知道臣是如此可怜。” “臣想过很多的人和事,最后,每一段都让臣或自卑或难过,只有那一天,臣的眼泪有人发觉。” “于是臣说,‘我参军……是为了陛下……’” “‘陛下?’他们哄笑,并没有当回事,可是臣却牢牢记住了这个信念,告诉自己,对,这个答案并没有错,是有人期待着你的,期待着你的军饷、你的军功,你并不是一个无关紧要、可以被随意抛弃的东西。” “于是臣开始幻想,如果有一天见到陛下,他会对臣说什么?夸臣的英勇,臣的聪慧?还有那张脸上……露出一个微笑,那张脸笑起来一定、一定……” 他不由抖了一下,语调也忽然急促起来。 “臣突然开始惶恐!因为臣发现,臣已经记不得陛下长什么样子了,臣根本想不出他的笑脸!尽管臣一再努力,也只能想起一个跨剑的影子!” “臣的心里升起恐惧、迷茫……甚至开始怀疑,真的有人期待过你吗?有人注意过你吗?也许你明天就死去,都不会有人发现呢?” “臣根本不敢承认这个事实,于是开始疯狂地探听关于陛下的消息。” 他抬头看向陆宵,“臣听闻当朝陛下手段狠厉,清除乱党,血色浸透了午门。” “又听闻当朝陛下性格宽厚,对臣下.体贴,对宫人亦十分宽容。” “甚至臣还从途径的皇商手里得到一张模糊的画像,上面有着一双柔和的眼……” “臣终于能够用一些随风而来的只言片语,将那个影子填充凝实。” “可北固城离京城太远了,臣的消息也断断续续,直到后来才知道,其实先皇已经驾崩,当今的陛下……是先皇的亲子。” “臣只迷茫了一瞬,便笃定的告诉自己,他既然是先皇亲子,那肯定与先皇一模一样。” 第105章 心中的隐秘如此赤.裸裸地呈现在自己仰望的灵魂面前,他大喘了口气,平复着剧烈的心跳。 “所以……”陆宵神色诧异了一瞬,忽然听明白了。 其实卫褚所知道的、口口声声“温柔又强大”的陛下,是传闻中的……他。 他以自己的听闻构筑了一个幻影,结果真正见到他这个真人时,他却觉得不像? 陆宵哭笑不得,都不知道去哪说理去了。 卫褚显然也知道他们第一次见面的不愉快,尴尬解释道:“其实听陛下说那句话,臣很开心……” “‘将军为朕守国门,着实辛苦‘。” “但是……”他显然也有点后悔,“臣那时肯定被猪油蒙了心,就觉得不像,因为陛下,摸臣的胸……” “臣当时想着,陛下应该摸臣的肩膀,或者头才对,而且最好是在金銮殿,而不是小小的演武场……” 他不自在道:“陛下在那种地方,还那么摸臣,不像是对臣的嘉奖,反而像是对臣的示弱……就好像在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陆宵:…… 他差点就要握着卫褚的手大呼知音了,他也是这么觉得的啊! 奈何他那时刚借系统的能量重回人世,也不能太过不识好歹,所以每天都在努力配合系统完成任务。 卫褚脸上的温度下去了一点,继续道:“所以,后面才会发生各种让陛下讨厌的事,直到那天,在臣的府邸——” “臣的谎言、软弱、自欺欺人,被陛下揭穿。” “臣不得不承认,那支撑着臣日日夜夜的灵魂,来自陛下。” “而臣的种种冒犯、放肆、挑衅,臣以为,是因为面对‘替代品’的不满,可事实上,是占有欲、贪婪和嫉妒。” “臣迫切地想把臣的明月揽入怀中,希望只有臣能身披他的光辉。” 他看着陆宵,眼里的爱意映射出浓烈的色彩,他的情感太过复杂,让他的在这份单方面付出的努力中有着更孤注一掷的决心。 “陛下让臣去问楚云砚一些早年的事,臣其实去问了。” 他漆黑的眸底漾起一丝波澜,“听到那些话,臣很开心,也知道臣误会了义父,臣太过敏感多疑,所以错失了很多东西。” “所以……臣不想重蹈覆辙,不想错过陛下。” 陆宵暗叹口气,他满足了卫褚的愿望,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劝慰他道:“爱卿,你是一个好将领、好将军,举荐你的李老将军,与你出生入死的部将,被你守护的百姓,他们都能看得见你,你靠自己就已经拥有了你所期待的。” “你已经不需要骄阳明月……你已经足够强大了。” 听到这番回答,卫褚的眼皮不免失望地微耷,他喃喃道:“看来陛下的心意并没有改变。” 陆宵点头道:“是。” “他还真是好命。” 他不免又愤愤了一句,却只失落了一瞬,便又打起精神,笑道:“但臣已经抬头看习惯了。” 他感受着头顶的轻柔触感,握着陆宵的手腕,将他缓缓下移。 “虽然看起来有点反复无常,但说实话陛下……” “臣现在,更喜欢陛下摸这……” 陆宵的手,被他稳稳地停在他的胸膛之上。 陆宵:…… 他迅速抽出手腕,朝卫褚骂道:“不要脸!” 卫褚倚着他的桌案,一边毫无诚心的告罪,一边笑得前仰后合。 第92章 药 卫褚太过得意忘形, 一不小心,就又把腿上的伤口扯痛了一下,他疼得直抽气, 勉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伤得很深?” 陆宵听见他“嘶嘶”, 招手让双喜重新搬了个椅凳, 看他坐下, 这才疑惑道:“罗浮说她的药是神医谷百年秘方,一夜便能止血生肌,看来也不尽如此, 还是得让她看看。” “别……陛下。” 卫褚脸上闪过一抹心虚,赶忙制止,无论什么秘方, 他不用当然没效!再说了,这种小伤, 就算不用秘方,十天半个月也足够长好了。 他不敢跟陆宵说实话, 只能找借口道:“也许是臣的体制特殊……确实,之前受伤也是很难好的。” “是吗?”陆宵一听, 立马就想到曾经在摄政王府外, 罗浮气冲冲地冲他告状。 他稍一思量便知道卫褚是什么心思,淡淡道:“那更得让罗浮辛苦一趟了, 毕竟爱卿是国之重臣,朕实在不忍爱卿日夜受苦。” 说罢,便让双喜去唤罗浮。 罗浮如今在太医院担任女官,整个人几乎沉迷进了太医院浩如烟海的藏书中,今日被叫过来,嘴上还念念有词, 疑惑着,“为什么非得手攥后滴入呢,一起熬煮药效不是更好?” 她若有所思地站在阶下,直到陆宵叫了她一句,这才慌忙回神,行礼道:“陛下有何吩咐?” 陆宵指了指卫褚,意味深长道:“看一看他,据爱卿说,自己体质特殊,你开得伤药于他身上无用。” “嗯?”罗浮瞬间跳起,似乎被这特殊病例吸引了兴趣,转圈打量着卫褚,咄咄逼问道:“……体质特殊?没用?” 经过之前的接触,她显然知道他的臭毛病,没想到当着陆宵的面,他不仅不承认,竟然还敢嫁祸于她的医术,她冷冷一哼,正要说话,却突然感觉自己的袖子被人轻轻拽了拽。 卫褚避过陆宵,压低声音跟她商量道:“罗姑娘,北戎王宫有不少戎族偏方,我带回来了……” “姑娘行个方便,明日我就给你送进宫来。” “听说戎族的医术与中原大不相同,许多草药也是当地特有……” 他意味深长地冲罗浮挑眉,一切尽在不言中。 “真、真的?”面对这巨大诱惑,罗浮也不得不心动,略一衡量,便冲他点头,向陆宵道:“……陛下,也有可能,此方药性凶猛,臣不如再改进一番。” 她几乎没撒过谎,此时信口胡诌,不免声音越来越低。 陆宵洞悉着两人的小动作,也没点破,只道:“那便辛苦你再给他开个方子,外敷的药膏可要更改?” 罗浮看着卫褚的眼色,摇了摇头。 陆宵道:“那先把药膏敷上吧,这血腥气这么重。” 双喜听命把卫褚扶到偏殿,罗浮则打开了她的小药箱,回来复命时,卫褚走路的姿态便正常许多。 陆宵眼见罗浮拿着药方假装删删减减,却也没说什么,只遣她下去熬药,转而冲卫褚招了招手,让他过来。 一侧的桌案上摆好了棋盘,陆宵手执黑子,问卫褚,“会下棋吗?” 卫褚点头,“但臣并不精通。” “无事。”陆宵先落了一子,“打发时间而已。” 待卫褚坐定,两人先后落了几手,他便笑道:“拿什么收买的罗浮?医书?药草?” 卫褚:…… “陛下……”他扶额道:“陛下可真敏锐。” 陆宵哼道:“一碗药也值得你这么折腾?” “嘶……”卫褚摇头,振振有词道:“臣是嫌麻烦。” 陆宵瞥他一眼,“所以就把三天能好的伤硬生生拖成半个月?” “害……”卫褚不在意挥手,“臣也没那么娇气。” 他没看清陆宵刚刚的落子,紧盯着棋盘,“陛下下哪了?” 陆宵无奈点了个位置。 他们一边下棋消磨着时间,一边等待着罗浮的汤药,等到殿门再次打开,浓郁的苦涩味几乎扑面而来。 装满褐色汤汁的白瓷碗摆在卫褚面前,他皱了皱眉,视而不见,假装自己下棋正酣。 陆宵却敲了敲他面前的桌子,扬头道:“喝了吧,旁边有蜜饯。” 卫褚眼看躲不过,端起来装模作样地抿了抿碗沿,嘴还没挨到,便找借口道:“臣一会喝,有点烫。” 陆宵看着袅袅冒着热气的汤药,也没怀疑,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他伸手摸了摸碗壁,透出的热度刚刚温手,正适合入口。 卫褚在他的视线中端起来,又道:“好像放太久了,又有点凉……罗浮说,药冷了,药效就会减半。” 他打量着陆宵的神色,告罪道:“都怪臣与陛下对弈太过入神,陛下放心,臣与罗姑娘要了药方,回府会自己煎的。” “罗浮说过这话?” 陆宵再心大也察觉出了不对劲,他没想到,卫褚还会用这种耍赖的手段。 凭心而论,他也不爱喝药,但没办法,说来说去,药也是给自己喝的,反正病若不好,受苦的也是自己。 他无奈道:“不想喝?” 卫褚怕他念叨,死鸭子嘴硬,“臣回府后喝。” 第106章 “是吗?”陆宵略微皱眉,显然被卫褚这种胡言乱语的举动惹出一丝不快,不想喝就不想喝,骗他有什么用?这药是给他喝的? 他垂眸冷淡道:“爱卿有数便好。” 卫褚悄悄瞥向陆宵,只见他的脸上没什么明显的神色,纵然有被抓包的风险,他也想赌一赌,更何况,就冲他刚和罗浮达成的交易,她肯定也会帮他隐瞒的。 “嗯。”他毫无心理负担地笑笑,冲陆宵催促道:“陛下,该你了,快落子吧。” 陆宵静静盯了他一阵,着实把卫褚看得后背发毛,但好歹他没再说什么,只冲双喜吩咐道:“给卫将军上茶,这药……撤了吧。” 他伸手落了一子,卫褚也正心虚,接过双喜递过来的茶盏,眼看水温正好,囫囵便咽了下去。 双喜看他喝得这么快,又看了看陛下的眼色,赶忙重新端上一杯。 茶香袅袅,卫褚一边下棋,一边好心情地端详着陆宵,这种宁静舒适的氛围让他整个人飘飘然的,他心中正美,支起耳朵听着来自陛下的关切。 “爱卿,喝茶。” “爱卿,茶水要凉了。” “爱卿……” 他抬头看向那双凝视着他的眼,几乎瞬间就跌进了那片漂亮的琉璃中。 ——让干什么干什么。 他美滋滋地换了个坐姿,却再又一次看到双喜给他放在手边的茶盏时,实在有些喝不动了。 陆宵的声音却如鬼魅似的贴了上来,朝他柔和道:“茶水润喉,比起药来应当好喝许多,爱卿这也不想喝?” 不是不想喝,是喝不动了啊! 一二三四五六…… 他手边的杯盏换了几次了? 毫不夸张地说,茶水都要从他喉咙漫出来了。 他不舒服地换了个姿势,眼见帝王慵懒地耷着眼,专心致志地盯着他们的棋局,玉质的棋子被他捏在指尖,闪动着冷冽的光。 不对劲。 他暗自思索,找借口道:“茶虽好喝,但不比良药利身,更何况茶水解药性,臣、臣还是缓缓……” “朕却觉得多喝些茶水也不错。” 陆宵冲他微微笑。 这个笑容太过熟悉,卫褚几乎下意识心中一凛。 此时此刻,再猜不出帝王的心思,那他这段时间便白混了!他看看手边的茶盏,忽然知道了症结所在。 显然,他接二连三地推脱之词终于把人惹恼了! 他暗暗叫苦,心道陛下就这点不好,平时又温柔又体贴,让人忍不住得寸进尺,但偏偏这个程度就很难掌握,一旦越界,惹他的人只能自求多福。 而今天,这个倒霉蛋变成了他。 “缓什么?”陆宵没抬眼,一心一意地下棋,“等你回府熬药怎么也得两个时辰,药性也并不冲突。” 两个时辰? 他都要喝吐了,再待下去,他就得横着回府。 他手一抖,棋子啪嗒掉在棋盘上,帝王却好心地帮他拾起,重新塞回他的指尖,冲他鼓励道:“爱卿,棋子要拿稳啊。” 他手指一勾,轻易地触碰到了帝王指尖温热细腻的皮肤。 这美妙的触感让他头脑一晕,瞬间又燃起斗志,喝就喝,水而已,本来就比是药好喝! 棋局还在继续,他起初并不把帝王的小小戏弄当回事,几杯茶水而已,还能如何? 可渐渐的,他却有几分不自在,坐姿变了又变,肉眼可见地坐立难安。 他忽然发现,不光是令人恶心的饱腹感,还有另一种……起初并不明显的感觉突然冒了出来,并且愈演愈烈。 他根本没料到,或者说,谁会想到这种事啊! 他别扭地换了个坐姿,忍了又忍。 棋局还没有结束的意思,卫褚却不舒服极了,他不好意思直说,只能低声开口道:“陛下,臣有些热,出去缓一缓。” “热了?”陆宵却不放他,朝双喜吩咐道:“把窗户开些。” 没了借口,卫褚只能又下了几手棋,终于,再次找着个机会,哑着嗓子道:“陛下,臣还是不透气,能否让臣出去走走?” 陆宵头都没抬,又冲双喜道:“窗户再开大点。” “陛下……” 卫褚更难受了,说话都有几分哆嗦,额头直冒汗,手一抖,也不知道棋子落了哪里。 他算是明白了,陛下就是故意的!从让他一杯杯喝下茶水时开始! 可是……他努力忍耐着身体的痛苦,有些不可置信地想,陛下用这种手段……是不是太……狠了? 他脸颊一阵阵发热,根本不敢想帝王要让他如何,只能咬牙告饶道:“陛下,臣、臣罪不至此……” 他再也无心他顾,伸手去扯陆宵的袖子,艰难道:“陛、陛下……真的,臣伤口裂开了,臣去处理一下……” 陆宵总算开始抬头看他,却依旧冷淡道:“爱卿不喜欢包扎便不用包扎,爱卿不喜欢喝药,也不用喝药,爱卿不必干自己不想干的事,何必骗朕呢?” “臣想、想……臣都听陛下的。”他大喘了口气,感觉汗水都浸湿了里衣,攥着陆宵衣袖的手指越来越紧。 被帝王这么折腾,他忍得又痛苦又羞耻,偏偏陛下还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又吩咐双喜给他满上了茶,他冷汗直冒,终于忍不住呜咽一声,气道:“陛下的性格……可真恶劣!” “楚云砚他……”他痛苦地蜷缩了下,“他就没教陛下好的!” 陆宵也没想到,自己这么好的性格还能被评价为“恶劣”,众所周知,宫里宫外都说他宽和,怎么一到卫褚这,他的风评就急转直下? 再说了,他今天这种态度,自己只是小惩大戒,很是宽宏了,哪有这样的臣子,联合太医院的医官,张口闭口跟他敷衍? 他瞬间不服气了,用手点了点卫褚的肩,哼道:“让你多喝点水就委屈你了?” “朕还心疼被你糟践的草药和茶叶呢!” “行了。”他看卫褚脸上的痛苦之色不似作伪,大发慈悲道:“怎么难受成这样?想吐去吐吧。” “吐?”卫褚也顾不得脸面了,冲他咬牙切齿道:“臣要去更衣……” 嗯? 陆宵反应了下。 他的视线里,卫褚汗涔涔的脸涨得通红,他的表情既痛苦又难以启齿,此时怒气冲冲地盯着他,说不出的委屈和不可置信。 结合着他简短的话语,陆宵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想漏了些东西,茶水喝多了,除了会显而易见得涨肚,还会……会…… 卫褚他、他! 一但知道卫褚一直在忍耐些什么,他说话都有些不利索,颤着声道:“你怎么不早说!” “臣怎么没说?臣说了要出去缓缓,陛下不让!” 卫褚也被他这理直气壮的话音一气,一扯身子,又痛苦地呻.吟了声。 “陛下干了什么事,陛下自己不清楚吗?!” “朕以为你……”陆宵赶忙催他,“算了,你赶紧先……” 卫褚也顾不得其他,起身便走,等他回来,他这个“受害者”还没如何,反而见陆宵却呆愣地坐在原地,顶着张红脸,断了线似的。 陆宵自己都受不了了,苍天可鉴,他只是觉得卫褚弄虚作假实在可恶,既不爱惜自己,还想法设法地蒙骗于他,都骗到他头上了,他总不能无动于衷吧? 可哪想,这个他自认为戏弄似的惩戒,却突然让他变得无比尴尬。 “那个……爱卿,坐。”他嘿嘿一笑,脸上的表情既心虚又无辜。 他的面前,新熬好的汤药已经在桌面上悠悠飘着水汽。 他解释道:“朕也是意料之外……” 卫褚一句话都不想说,拿起药碗,直接一饮而尽。 早知道这么遭罪,他耍那心眼干嘛? 陆宵给他手里放了个蜜饯。 他捏着,却没着急吃,冲陆宵故意道:“陛下可舒心了?” 陆宵一听,脸上热度更甚,几乎瞬间便低头捂眼,捏起一颗棋子砸他,苍白道:“朕也没想……” “不必解释了陛下。”卫褚气得直咬牙,他知道陆宵脸皮薄,故意羞他道:“朝中早就传闻,陛下爱好独特,最喜欢狎弄臣子,不光令臣子幕天席地而侍,更是手段暴戾…… “只是可怜臣,终还是遭此毒手!” “喂。”陆宵脸黑了大半。 “你们越传越过分了!” “这算什么?”卫褚皮笑肉不笑道:“明天定还会有新版本,因为不巧,臣刚刚出去,恰好碰到了几位同僚。” 一想到卫褚那狼狈的样子,陆宵大惊:“你就不能解释一下吗?!” 卫褚:“臣脸都丢尽了!去解释什么?” 第107章 陆宵:…… 好吧,言之有理。 他瞬间蔫了,捏了捏自己的脸皮,弱弱道:“本来就是爱卿的不对,一碗药而已,不想喝就不喝,朕也没有逼你,你何必联合罗浮接二连三地诓骗朕呢?” 卫褚一愣,苦笑道:“原来如此,臣还真是自做多情了,还以为陛下……很想让臣喝的。” 陆宵看了一眼他的伤口,抬头盯着他,缓缓道:“爱卿自己都不爱惜自己,还指望着朕去爱惜吗?” 卫褚摇了摇头。 他扬手把蜜饯扔到嘴中,耳边是帝王不近人情地告诫,嘴里却甜丝丝的。 “陛下还真是严厉。” 他假装叹息一声,笑道:“幸亏臣心性坚强。” 他手搭在椅背上,盯着陆宵的侧脸,耳边,刚刚同僚的话音止不住地萦绕。 “卫大人?怎么这副样子?出了好多汗!” “是陛下?” “唉,卫大人,你且想开些吧。” “陛下就爱如此,上次林大人更惨……幕天席地的……” 他揉了揉耳朵,忽然被勾起好奇,朝陆宵凑近打听,“陛下的爱好当真那般独特吗?” “臣上次看见谢千玄……难道陛下跟楚云砚也这样?” “他教陛下的?” “侍寝陛下,都得如此吗?” 陆宵:??? 他一脸懵懵地转头,怎么突然说起这事了! “混账。”他瞬间就熟透了,冲卫褚骂道:“胡说些什么!” 卫褚则喋喋不休,顿感自己洞悉了什么隐秘,好奇地朝他一句句追问。 陆宵也不知道这些事有什么关系,勉强回答了几句,却终还是忍无可忍,彻底把他扔出了宫门。 他热得用手直扇风。 终于,耳边清净了。 第93章 暗棋 程俊捏着手里的竹筒出神, 夜深人静,篝火噼啪燃烧,值守的军队在营中有序巡视, 步履整齐, 盔甲相击, 长长的影子投在军帐上。 离他驻军的不远处, 一千精兵极速拔袭,只用了三天,便悄无声息地驻扎在了他的旁边。 而那领头之人, 赫然是本应该驻守南郡的淮安王,高睿之。 他的身边,他曾经的统领、上级、老友、兄弟……浑身裹在斗篷之下, 一脸漠然地摘下了头顶的连帽,静静地朝他看了过来。 ……楚云砚。 他几乎克制不住自己的冲动, 想过去揪起他的领子,问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一个异性王侯、一个朝中重臣, 外加上他们这囤于京城郊外,两万一千的精兵! 随便去找一个垂髫小儿询问, 怕是都知道, 他们想干些什么! 他当即如坠冰窟,可楚云砚却不给他解释, 只是淡漠地看他一眼,便与淮安王一起进了军帐。 从帐中偶尔传来的只言片语中,他知道,西邙已败,他们吞并了他的土地和粮草,只是这个消息却没有上抵京城, 而是被他们联手压下,恐怕陛下此时都被蒙在鼓里,还以为战事正酣! 楚云砚真是疯了! 他又一次开始怀疑,难不成当初他给他的调令是伪造的? 不、不可能,他又极快地推翻了这个猜想,那可是陛下的贴身之物,除了陛下自己愿意给,谁还能从他身上拿下来…… 那这是陛下的意思? 可哪个皇帝会任由手下重臣于京郊囤兵?这得是多么大的殊荣和信任……难不成,不过六年,楚云砚已经在陛下心中这般可信了? 他越想越想不通,只能一脸阴沉地进了军帐,却在桌案上,一眼看见那被他日日妥帖保存、勾得他心痒难耐的竹筒。 这个竹筒,是楚云砚给他的。 就在上次他匆忙返回之前,他把这个东西塞给他,告诉他,“等到不得不打开的时候,再打开。” 他当时还觉得奇怪,心道,这又是什么考验他的办法? 可是此刻,看着几乎要抵上他脖子的铡刀,这个竹筒,反而成了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眼看就要逼宫谋反,祸及九族了,还有比这更糟糕的时候吗? 他心一横,把竹筒一头稍稍向烛火倾斜,融化了封口的封蜡。 蜡油一滴滴坠落地面,竹筒中,一封密诏静静躺在中间。 他心中大喜,匆忙将其倒出,却只囫囵看了两行,便脸色大变,再一扫末尾,属于边云的军印覆盖其上。 这是一封出自陛下的军令。 *** 陆宵沐浴出来,长长的乌发披在身后,他随意擦了擦滚落的水珠,蒸腾的热气散了些,他暂无睡意,斜歪在榻上,大脑一片放松。 殿内烛火通明,他发了会儿呆,而后从床头暗格里摸出本书看,眼熟的靛蓝色封面被他压在最下边,只露出一角,都能牵动起他的思绪。 唉…… 他杵起下巴,澄圆的眼睛安静地耷拉了下来。 楚云砚说战事一切顺利,可四个月了,人怎么还不回来? 就算要和高睿之搞手段、耍心机,这也太长时间了吧! 而且,他现在对他要做事情只有些模糊的猜测,只知道他要把高睿之手里的兵士、粮草消耗得七七八八之后,再釜底抽薪,反将一军。 这主意倒是不错,一箭双雕,让高睿之与西邙两败俱伤,可是他一直想不明白,高睿之虽然急于求成,但也不至于三言两语便被楚云砚糊弄过去,他到底如何取信他的? 莫非,还有什么他预料不到的后手? 眼看楚云砚背着他捣鼓出这么大个主意,他真是又气又急,生怕把高睿之逼到山穷水尽,他拼死反扑,楚云砚孤身在他身侧,再多的兵力、谋划又能如何?远水解不了近渴! 一想到这,他好不容易给自己宽慰下去的怒火又蹭蹭往上冒。 自以为是、自作主张、先斩后奏、一意孤行! 他“啪”得把书页合住,猛地坐起来,眼睛圆睁,给自己气了个清醒。 原本想酝酿几分睡意,现在可好、更睡不着了! 他只能又默默劝了自己一通,寂静的深夜,烛火晃动,一声轻微的利器出鞘声,从屏风后突兀的响起。 “咔——” 陆宵自然是听到了,皇宫大内,他也没有紧张,只是透过那道薄薄的绢丝,看见被屏风所遮挡的,对立相持的两个人。 值守的暗卫只是示警,并没有出手,显然来者尚无危险。 “什么事。” 他扬声问了一句。 “陛下,臣求见。” 率先回答他的不是值守影卫,而是他向寒策叮嘱过,不要再让他参与护卫值守的人。 陆宵显然没有预料到他的到来,沉默了一阵,才开口道:“让他进来吧。” 一道影子迅速消失,另一个身影迈步,绕过屏风。 许久未见的寒阙仍旧是他一贯的打扮,霜白的劲装,高高束起马尾。 他此时看向陆宵,两人的目光短暂相触了瞬,而后,跪下行礼。 陆宵默默攥紧指尖,原本还算平静的心情彻底跌落了谷底。 他移开视线,冷淡道:“朕以为你走了。” 寒阙低头道:“陛下曾经说过,不忍臣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若有难处,不必逞强。” 陆宵半句话都不想说,沉默许久,才开口道:“难处?朕不杀你,已经是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了!” 寒阙显然从最近的安排中察觉出了帝王的防备,他怅然若失,垂眸道:“陛下什么时候知道的?” 陆宵把手中的书扔开,烦躁道:“寒策说,那支箭离朕的心脉只差一寸,若再偏离一分,恐怕神仙难救……可看箭矢力度,刺杀之人定然是个高手,只是他多半时运不济,竟然错失这天赐良机。”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处至今没有消去的疤痕,他此时活着,所有人便都以为刺杀以失败告终,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若没有系统,他当真会因此丧命。 “一寸……” 他自嘲地看向寒阙,“朕中箭后,在场所有弓弩都被楚云砚扣下,可一番调查,却发现无论是参加围猎的大臣,还是值守的影卫,所有人的弓箭均一支不少。” “后来,寒策却在这些弓弩中,发现有一把弓,弓臂有微不可查的形变,若不是熟悉这批弓弩的人,根本不会发现。” “弓弩由尚方署于半月前交由影卫营统一管理,全新的弓身,怎么其他的弓没有问题,唯独这一把会有这种细微的变化?” 陆宵看向他,“当时寒策不在宫中,影卫营一切事务都经由你手,一些事情做起来也十分容易……比如,在某个暗卫的箭囊中多放一支不同形制的箭;重新调整暗卫的布防位置;以及,给一把弓动一些细微的手脚。” 第108章 “而后来你匆忙离宫,是去了南郡?” 寒阙沉沉应了声“是”。 陆宵道:“也就是这段时间,寒策接手布防,发现了那只信鸽。” “它腿上的药丸被取下,还没查清楚是什么东西,影卫营中,却忽然有一个影卫,好端端的,竟然痛到在地上打滚。” “用药物控制死士的手段并不罕见,寒策按着编号一一对过去,发现那把弓,是他的。” “一个被药物控制的死侍,潜伏进影卫营中这么多年,不仅没有被发现,反而处处有人给予他便利。” 他看向寒阙,嗤笑道:“朕是该感谢你调了他的弓弩,给朕留了一线生机,还是该记恨你,默认了这场刺杀?” “你是不是还自得于……这真是一个两全其美的计划?” 他胸口憋闷,大喘了一口气,“朕没想到你还会回来。” “怎么?又接到了新的命令?” 寒阙并没有否认陆宵的话,只道:“……臣自知有负陛下。” “臣早年于江湖行走,被他所救,所以答应帮他做三件事。” “其一,将他的死侍安排至影卫营;其二,协助其刺杀陛下;如今是第三件……” “于此夜,将陛下掠至京郊大营。” “京郊……大营?” 乍听见这个词汇,陆宵反应了下,不可置信道:“……高睿之?” 不、不对……楚云砚怎么可能放任他于京郊囤兵,这不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吗! 还是说……寒阙背后的人不仅是高睿之,还有另一股,他没有注意到的势力? 寒阙知道他的震惊,为他解惑道:“如今有两万一千兵马,于京郊密林中潜伏,其中两万,来自边云。” 这个回答,让陆宵心中一紧,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边云。 “原来如此……”他冷冷笑了声,“想来,他们都在那里等着朕了。” 西邙的军报还停留在三日之前,楚云砚说,西邙溃败,他们正打算乘胜追击,战事定然半月可结。 而现在,他们一队人马却已经轻装简行,摸到京郊了。 刚刚他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终于于此刻迎来了答案,楚云砚这般作为,也不怪能取信于高睿之! 囤兵京郊……这是有多大的自信?觉得他肯定不会借此怪罪、发难,顺水推舟吗! 他有没有想过,这么大的动静,这事一旦宣扬出去,他该如何自处?! 陆宵瞬间捏紧了拳头。 楚云砚拿出如此“诚意”,难怪高睿之会为了奇袭,愿意把主力扔在南郡。 只是……他虽和楚云砚是合作关系,但如今兵力悬殊之下,他亦没有底气,所以这才启动了寒阙这颗暗棋。 如果能将他劫掠到手中,既能切断楚云砚的退路,又能趁着混乱之际,提前从他手里逼出诏书玉玺,反客为主。 一个两个,都聪明得很! 把朕当猴耍呢! 他怒火蹭蹭地冒,却还是努力压下情绪,深呼了一口气。 事到如今,他若不给反应,楚云砚怕是摸不清宫中情况,投鼠忌器。 他只能冷静道:“好啊,朕也愿意成人之美。” “寒策。” 他扬声叫了一句,指了指寒阙,“找个轻功好的,易容成朕的脸,跟他走一趟。” 第94章 罪臣 陆宵盯着跳动的烛火, 夜深人静,城廓将发于郊外的兵戈隐匿,马背上的身形穿着统一的服饰, 墨黑的外袍全无光泽, 与黑暗融为一体, 只于月光下, 才能看见他们的腕袖间,金丝织绣的不同代号。 马蹄停在紧闭的宫门前,领头之人朝城墙上举起皇诏, 声音低沉而清晰,“不要声张,开门。” 宫门大开, 除了现行的马骑,他们的身后, 一架马车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直至帝王寝宫前, 才有领头之人递进去一顶长长的帏帽。 越接近帝王寝宫,周围的人迹便越稀少, 甚至连以往值守的将士, 都换成了帝王的心腹影卫。 灯火通明的大殿,静静燃烧的烛火被开门声惊动, 在陆宵的视线中,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陛下。”寒策冲他行礼,“边云副统领程俊依照皇命,镇压反贼,贼首……” 他一顿,犹豫地朝殿外扫了一眼, 才道:“……陛下要如何处置。” 他的手上呈着一份黄绢所书的军令,陆宵看见,冷冷道了声:“拿过来。” 这份军令可谓是城郊两万军士的保命符,程俊看见他的第一刻,便沉默地交给了他。 陆宵接过,匆忙一扫,“可有风声走漏?” 寒策摇头,“前去善后之人,具是陛下亲信。” 陆宵沉默了一阵,“先把他带进来。” 沉重的殿门再次打开,出去传令的寒策却极有眼色的没再跟进,陆宵只听一下又一下缓慢而熟悉的脚步,最后停在他的床榻前,跪地。 帏帽薄绢长垂,跪地之人正想伸手揭下,他出声制止道:“不要动。” 那人抬起的手停滞在半空,而后,犹豫地落下。 伪造的军令从陆宵手中飘飘落地,楚云砚的视线被遮挡,只能从垂落的薄绢缝隙,看见那印有军令的一角。 军印是真的,命令却是假的。 他利用帝王对他的信任,亲手策划了这场哗变。 而他为什么会这般有恃无恐,是因为…… “唔……”他的思绪被一阵突然的疼痛打断,帝王倾身,死死擒住他的下巴,却不是以往耳鬓厮磨般的调情,而是用力到手指发颤。 他被迫抬头,但好歹,覆在面上的薄绢让他们两人接触的目光朦胧而模糊,让他不必直视那双眼睛里的怒火。 他听见帝王问他,“朕给你军印,是让你去干什么的?” “陛下……”他喃喃两声,目光落在帝王的指间。 那上面,戴于大拇指上的扳指莹润透亮,翡黄的玉色细腻,雕刻着几道华美的云纹。 除了帝王与边云的统领,无人知道,能调动二十万兵马的符令,并非被束之高阁的虎符,而是帝王掌间的玉戒,从始至终,边云军便是帝王的私军,它的主人也仅此一个。 这枚符印被帝王日夜所佩,从不离身,除了五月前,怕他赈灾难支,给了他。 楚云砚逃避着陆宵的视线,他宁愿被帝王狠狠惩处一顿,也好过现在,让他面对他平静的审视。 他艰涩开口:“陛下给臣此物,是怕臣赈灾之时遇险,以此权柄自保。” 当时他因为赈灾之事深入南郡,刚出发半天,便被陛下的影卫追上,将一封信折交由他的手中,他看着随信而来的玉扳指,帝王的关切与信任便也无声无息地蔓延了过来。 自古赈灾讲究恩威并用,更何况他深入南郡腹地,若只靠他与三五亲信,怕是会被人吃的骨头都不剩。 陆宵听着他的回答,嗤笑了声,问他:“而你干了什么?” 楚云砚看不清帝王的表情,只能从帏帽的薄绢中努力分辨着他的轮廓,陛下多半正准备安寢,他的身上并没有穿着日常的袍衫,而是一身绣着暗纹的明黄里衣,他的乌发随着他的动作滑到身前,沁香隐隐,氤氲着水汽。 远在京城的陛下对他的所作所为并不知晓,本来平常的一日,却被他突兀的打破。 “臣……” “罪臣。” 他的自称被帝王纠正,他不由一抖,脊背挺直,手心却已经开始紧张地出汗。 说到底,他也是在赌,他自认为此事虽有风险,但当结果摆在陛下的眼前时,他一定会明白他的谋划与苦心,他也许会理解他、会原谅他…… 可现在,他连辩解都没有脸说了。 显然,陛下很生气。 他不由膝行了两步,更加靠近帝王,陆宵看着他的动作,脸色铁青,却也没有动,直到他的膝盖抵在他的鞋尖之前。 “陛下,臣……罪臣……” 光吐出这两个字,他都忍不住嗓音一颤,匆忙解释道:“罪臣去南郡赈灾之时,淮安王便与罪臣说,当年义父之死存疑,罪臣也于那时,确定了他的不臣之心。” “南郡守军六万,易守难攻,若兴战事,只怕白白消耗生民,罪臣便想……” “朕不是要听你解释。” 陆宵打断他的话,转身坐回床榻之上,身前的温度骤然消失,楚云砚下意识朝前扑了一下。 陆宵道:“朕给你军印,让你调动边云军协助你赈灾,你可好,把军队调到朕的紫禁城了!” 黑色的薄绢遮挡了楚云砚的面容,多了这一层的阻挡,陆宵看不见他的表情,也能把自己的神色藏着这块薄绢之后。 第109章 心脏像被细密的小针扎透,他缓了缓,依旧平静道:“若不是寒阙对朕有愧,捅破了高睿之的计划,你想如何收场?” “还玩起‘锦囊妙计’了?!” 他抓起榻上的书,重重砸在地面的军令上,“摄政王楚云砚勾结乱党,图谋篡位,废其摄政王之位,着令边云军副统领程俊北上驻军,剿灭乱贼,肃清宇内!” “这种混账话你也写得出来!” 书页掀起的气流微微吹动他面上的薄绢。 帝王的怒火愈演愈烈。 “好,就算他高睿之在朕的身边没有暗线,一切都如你所料,你将他骗至城郊,两万人围剿一千人绰绰有余!可你能悄无声息的把他们了结了吗?这事一但传出去,朝野内外会上什么折子,会让朕如何决断,你想不到吗?!” 今夜,陆宵手下的影卫尽数而出,他们替代了城墙上的守军,令所有军士自闭屋中,无论听见什么动静,不可出屋、不可探查。 离城门百尺之距亦均有影卫值戍,正常巡视的营队也无法靠近城门半步。 寒阙带着易容过的影卫面见高睿之,只一眼,楚云砚便知道陛下无碍,当夜便暗示程俊兴兵。 兵戈向击,马匹嘶鸣,火把缭乱,那随高睿之而来的一千人是他一手培养的亲信,自然也知道干得是掉脑袋的勾当,自上而下奋力反扑,半个时辰后,才彻底安静下来。 这般动静,全靠陆宵生生压了下去,纵然城中生疑,也不会想到,就在帝王脚下,京郊林中,发生过一场乱军哗变。 而领头之人,一个是异姓亲王,一个是朝中重臣。 楚云砚听着帝王的责问,唇角嚅嗫,他心跳一下一下加快,不得不承认,他想的到。 所以起初,他是抱着必死的心思的,他近乎破罐子破摔地想,就算必死无疑,能够死得其所也算值当。 当年他义父为了帮先皇扫除高睿之这个心腹大患,都愿意苦守边云,甚至想出要把边云军与南郡守卫整合打乱,步步蚕食的主意。 如今他要是能以小博大,就算被帝王厌弃,他也不后悔! 可他没想到,他的雄心壮志很快就软化在帝王的温柔乡中,多年的愿望得偿所愿,他沉溺进帝王的眉眼里,忽然不想死了…… 对,他只是不想死,但是,他并不是不想去干这件事。 他低了下头,并不说话。 陆宵显然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冷声道:“你是不是觉得,这种事情虽然有罪,但你功在社稷,功大于过?” 领兵谋反,自古以来都是祸及九族的罪责,宁可错杀,不会放过。 楚云砚摇了摇头,哑声道:“不是。” 陆宵道:“那你定然是觉得,你跟朕有情,朕会偏心你,袒护你,就算是谋反,朕也会听你解释,也不会把你如何?” 楚云砚浑身一颤,不可否认,他确实报了丝这样的心思,所以才会在离京前,多番试探陛下会不会生气,会不会原谅…… 他赶忙道:“陛下,罪臣有罪,陛下如何罚罪臣,罪臣都没有怨言。” “有罪?” 陆宵嗤笑了声,缓缓走到他的身前,压下他的肩膀,让他的视线不能再触及自己分毫,“你确实有罪。” 他一脚碾过地上伪造的军令,“放着金尊玉贵的王爷不当,偏偏要去当阶下囚。” “陛下……” 他挣扎着想抬头,他太过了解陆宵,就算视线被薄绢遮挡,肩膀被陆宵按下,他却还能从这看似平静的话音中感受到他的情绪。 不仅仅是怒火…… 还有…… 他瞬间瞪大了眼,只觉得心脏被一双大手狠狠攥紧,让他有种酸涩地疼。 ……伤心。 陛下在伤心。 他想朝前膝行,却也被帝王按着,一动也不能动。 帝王的声音在他头上响起。 “去年有一新科进士,是南郡人,你离京不过六日之时,朕便知道,南郡并无水患,你之前在客栈所说,是骗朕的。” 楚云砚没想到自己那时就已经暴露,低低回应道:“罪臣有罪……” “朕知道你的好意、忠心,所以就算惊讶,也只是担心你孤身在边云,会不会取信高睿之不成,反而让自己深陷险境。” “可朕没想到,你给朕送来这么一份大礼。” “你仗着朕的喜欢……肆无忌惮!” “你是不是觉得,你无论做什么,朕都会原谅你?!” 楚云砚一颤,失声否认道:“臣没有!陛下!罪臣、没有……” 这个罪名太过严重且伤人,他慌张解释道:“罪臣只是觉得时机千载难逢,如果能兵不血刃,陛下应该会高兴……” “罪臣不告诉陛下,是怕陛下担心,不让臣去……” “罪臣并不是想逃脱陛下的惩处,陛下要杀要打,罪臣都罪有应得!” 确实,为了尽快取信于高睿之,他用了最迅速、最危险的办法。 自古武将最忌拥兵自重,更遑论他这般大胆,他设想过陛下的生气,也做好承载陛下怒火的准备,他并没有恃宠而骄,也没计划用陛下的真心为自己谋算。 他认罪道:“陛下,是罪臣的错。” 陆宵却不想听他说了,哑着嗓子冲外面喊了声,“寒策。” 他转身背向门边,“压下去吧。” 寒策没想到,事情竟然更加严重了,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徘徊,迟疑道:“陛下,压去……哪?” 陆宵抹了把眼底,冷道:“乱臣贼子该送去哪,还用朕教你们吗?!” 寒策瞬间敛首,“属下失职。” 他走至楚云砚身旁,没有说话,只抬手示意。 楚云砚则沉默起身,跟在了他的身后。 殿门关住了。 一直安静的001美滋滋地跳了出来,兴奋播报道: 【任务完成度100%。】 【第二板块任务开启,任务主题词:决断。】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若清剿乱臣,必然海晏河清江山永固,努力吧宿主!】 【哇哇哇,第一板块任务终于完成了,原来是差这一点啊,这个楚云砚也真是的,早点说不就……】 它得意洋洋地声音忽然停滞了,它竟然看见,宿主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对他的提示音没有半点反应,一滴滴水珠顺着他的脸颊而下,从他低垂的下颌坠落。 它吓得磕巴道:【宿、宿主,你怎么了?】 陆宵捂着头扑进床榻中。 “太过分了……” 他哽咽道:“他太过分了……” “他用这种混蛋手段,根本不考虑朕!” “万一走漏了风声,朕该怎么办?” “朕原谅他有什么用?!青史朝臣,谁会放过他?!” 【是是是宿主,肯定是他的错!】 001焦急地扑扇着翅膀,从绑定陆宵之后,它从来没见过他的眼泪,就哪怕他重伤的那段时间,每天疼得在榻上睡不着,却也只听他嘶嘶抽气。 它疯狂地想安慰陆宵,莹亮的球体变得白白胖胖,慌忙从系统商店往出搬运东西。 【宿主,这是星际最搞笑故事十则,你看看嘛。】 【宿主,畅销小说排行榜前十!你不好奇吗?!】 【宿主,我也可以暂时越权给你开放综艺视频……】 【不要哭了嘛,宿主。】 【哭有什么用!光气自己了!你哭一夜说不定他还睡得正好呢!】 陆宵:“……那应该不会。” 001:【总之,委屈自己不如折磨别人,宿主应该去打击!报复!】 它“嗖”又拿出一本星际畅销图书,献宝似的放在了陆宵身前——《当宿敌落到我手上时》。 第95章 教训 陆宵闷着头没有反应。 001蹦跶到他的面前, 小翅膀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一股独属于人类的情感开始顺着它的机体分析传播。 难过、生气、伤心、后怕…… 太过复杂的情绪交织,让它也搞不清要给自己的宿主找些什么“灵丹妙药”。 他只能按照《宿敌》里面的物品清单, 一窝蜂地扔出一堆东西。 【要不要试试这个?】 一根皮革与铜丝混编的短鞭。 【这个呢?】 一根黝黑光亮的黑檀戒尺。 【或者, 还有其他的。】 一眨眼, 各式各样的器具铺满了陆宵的床榻。 陆宵被源源不断的掉落声惊动, 懵懵抬头,看着乱七八糟的四周,哑声道:“你干什么?” 001道:【基于宿主情绪分析给出的合理解决手段。】 “解决手段?” 第110章 陆宵扫过几个显眼的刑具, 也没什么兴趣,拒绝道:“朕不喜欢这些,收起来吧。” 他刚刚闷声哭过, 眼圈周围泛着一层明显的红。 001却奇怪道:【人类生气时都不需要发泄吗?】 陆宵无精打采道:“让朕去把楚云砚打一顿?” 【当然。】 001欢快地跳进他的怀里,它的光亮比他们初见时耀眼许多, 振振有词道:【宿主对他这么好,他都不知珍惜, 还惹宿主生气,自然该被狠狠教训!】 陆宵撇撇嘴, 似乎又想哭了, 替他解释道:“他对朕也很好。” 在没有绑定系统之前,朝中内有中书令挟持六部, 外有两邦虎视眈眈,是楚云砚以摄政之名帮他震慑朝臣,推行新政,日夜与他梳理吏治,更别说两人渐渐相熟,他的饮食喜好他都知道, 增减衣物他也关心,他生病他更是一步不离,还会在每年生辰为他准备礼物…… 这些他以为已经被他淡忘的事,却只稍动心思,竟然依旧历历在目。 他不舒服地揉了揉心口,听见001冲他惊奇道:【既然他也对宿主很好,那为什么宿主还会因为他而生气难过?】 “因为……” 上头的情绪逐渐褪去,他长舒了口气,叹息道:“身为皇帝,朕自然希望海晏河清,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拜他之功,此夜过后,皇权一统,朕再无后顾之忧。” “可是……”他咬紧后槽牙,“身为伴侣,朕却着实被他气得不轻,他不管不顾一通折腾,自认为为了朕赴汤蹈火,却根本不管朕的死活!” 【啊?】 001理解不了他这又高兴又难受的心理,小翅膀挠了挠头,只能先按照陆宵的要求,把床榻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刑具收回系统空间。 如果这些都不合宿主心意的话…… 它又往后翻了翻物品清单,献宝似的重新换了一批。 【这些呢?宿主?会不会让你开心一点?】 它解释道:【畅销书分为上下两册,上卷内容宿主不满意的话,这些呢?下卷又多了许多东西哦~】 陆宵看着转瞬间又被铺满的床铺,有些疑惑地捏起了其中一件。 “这是什么?” 【这个啊……跳‘哔—’。】 “嘶……”陆宵被那奇怪的声响刺激得耳朵生疼,没有听清,“跳什么?” 【哔—哔—】 001已经很努力说了,奈何系统程序自带和谐大法,它只能放弃,也料到陆宵这个古代人根本没见过这种新鲜玩意,给他介绍道: 【这个是著名情‘哔—’用品,可以放进后‘哔—’,也可以抵在乳‘哔—’和阴‘哔—’,通过高频震动刺激承受者,让他欲.仙.欲.死。】 陆宵疑惑地理解着耳边几乎被‘哔’声覆盖的解说,001则贴心用文字版替换了几个同音字。 【这下看懂了吗?】 陆宵手一抖,把东西扔了。 001继续介绍道:【这个宿主应该见过吧,你们古代叫玉势,我们星际叫按摩‘哔—’,当然比起你们,我们的功能要完善许多,可以调温调频调速。】 【这个是手铐、脚镣、绳索、眼罩,皮鞭,口枷……啊,这些可以配套使用。】 【这是情‘哔’内衣——】 【这是延时产品——】 【宿主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对了!我这还有教学视频……嗯?】 半天没得到一点回应,001扑扇着翅膀,从铺满工具的床榻中挣扎露头,【宿主……宿主你去哪里了?】 被逼到角落的陆宵几乎把被子拉到了脖颈,他赤红着张脸,虚张声势道:“你不要过来啊……” 他低头扫了眼摆得七八糟的床榻,捂脸吼道:“你这、你这……朕用不着,你你你赶紧收起来!” 【这都不用?】 001万分不理解,【那宿主想怎么样?】 陆宵慌慌张张道:“朕、朕还没想好。” “总之……这些,用、用不着。” 001看陆宵对它的赞助避之不及,只能暂时收了神通,飘回了他的怀中。 陆宵这才感觉浑身的温度下去了几分,他搓了搓001,显然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丧气道:“他都把朕摸透了。” “走之前对朕情真意切,明明知道自己要去干什么混账事,还假装问朕生不生气?” “怕是还没进京,就想好了要怎么请罪、怎么认罚,他根本有恃无恐!” 001点评道:【还是因为宿主太在意他了,恃宠而骄嘛,人之常情。】 “那朕冷他几天?” 【额……就怕宿主那几天也会情绪不佳,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哦。” 陆宵无法反驳,整个人更加蔫了。 001道:【宿主就非得喜欢他?你不喜欢他不就行了?到时候该打该杀不是任由宿主痛快?】 陆宵拍了下它的头,“哪有你说的这么简单。” “唉……”他叹了口气,“反正朕这几天也不想去见他,便先放一放吧。” 001思考道:【所以,宿主还是很喜欢他的,只不过被他的自作主张气哭了?】 陆宵赶忙给自己挽回颜面,“哪有气哭!朕只是情绪到了!” 他抹了把眼,“朕是后怕,也是气他根本就不爱惜自己!他本就知道事情危险,还瞒着朕一意孤行!” “事情结束了,知道请罪、认罚,任朕惩处,朕能怎么样?他就是仗着朕喜欢他!有恃无恐!” 陆宵越说越生气,“蹭”得站起来,抖了抖001,“算了!你把那些东西吐出来,朕今天跟他拼了!” 001被他晃得头晕眼花,心道:他惹你生气你折磨我干什么? 它胡乱在系统商城点了一堆,东西哗啦啦地落了一床。 陆宵给自己打气,努力挪过去,一个个拿起又放下。 “这是什么?” 他又有看不懂的东西了。 001瞥了一眼,【人声模拟器?估计是我点错了。】 “人声、模拟?” 陆宵眉头微皱,忽然动了下心思。 他扫了扫床榻上堆积成山的小玩意,慌忙用被子盖住,而后才一脸正经地走出内室,叫了声,“寒策。” “去把他带过来。” 寒策很少有情绪起伏的时候,但此时,看着故意板脸的陆宵,他也没忍住,提醒道:“陛下,人刚押走。” 陆宵:…… 他轻咳一声,充耳不闻道:“给他送点东西,总之……别让他清醒着过来。” 寒策领命退下,摸了摸怀里的蒙汗药,越发不解:这都是什么安排? 殿里又只剩了陆宵和001,001摸不着头脑,只感觉自己的宿主好像神经兮兮的,一会狞笑,一会发愁。 【宿主要干什么?】 陆宵一一看过物品使用说明书,哼道:“他吓唬朕,朕也吓唬吓唬他。” *** “什么人?” 楚云砚能清楚地听见逐渐朝他接近的脚步声,他挣了挣手腕,精巧的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钝响。 他什么都看不见,被蒙在黑布下的眼睛努力睁大,却依旧无济于事,浓浓的黑暗将他包裹,只剩下被放大的听觉。 脚步声更近了。 ——是陛下? 对,刚刚在昭狱,寒策去而复返,手里端着一碗无色无味的清水,冲他道:“是陛下的意思。” 他当即接过,一饮而尽,无论里面是什么,陛下让他喝,他便喝。 显然,那并不是折磨人的东西,只是一点点蒙汗药,而他昏迷的这段时间,似乎换了个地方,身下是柔软的床榻,鼻尖的香薰却很陌生。 不是陛下惯用的香料,他也从没在陛下身上闻过,那这是哪?某个空置的偏殿? 他下意识挣了下手腕,只听锁链哗哗作响,而那个规律的脚步,也终于停在了他的身前。 “陛下,是你吗?” “……陛下?” 他什么都看不见,视觉被剥夺,双手被禁锢,再加上与他人同处一室。 他心跳一下一下加快,一股诡异地不安开始缓慢地涌上心头。 “陛下,是你对不对……?” 他挣扎着想伸手,却又被铁链拽回原地。 他转而道歉道:“陛下,对不起……” 他知道能够陈情的机会用一次少一次,趁着现在陛下还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怒火,他磕巴告罪道:“陛下,罪臣知道错了……” “罪臣不该自以为是,擅作主张,让自己深陷险境,也让陛下担心……” 他清楚地知道陆宵为什么生气,起初,在他出发之前,陛下尚不知他的心思,面对他的提问,跟他玩笑道“你觉得朕会不会生气?”,他想了想,回了句“不会。” 第111章 可就在刚刚,他跪在陛下身前,就算没有看见的他的表情,他却仍旧轻易地察觉了他的异样,听着他的责问,他突然意识到,他真的大错特错了! 他自认为一些小小的牺牲是必要的,一旦大事已成,陛下纵然再生气,也定然可以理解。 可是,他却忽略了,他不仅仅是一个臣子,他在陛下心中,也是一个很珍贵、很重要的人啊! 他鼻间发酸,颤声道:“罪臣……” 他的话音却突然被一道冰凉的触感打断。 他不由一抖。 陛下没有说话,回答他的,是一节落在他的脸侧,冷硬的鞭梢。 第96章 惩罚 “陛下……”楚云砚迟疑地叫了一声。 他清楚地感受到那截鞭梢在缓慢地移动, 从他的脸侧到下颌,而后是脖颈,最后, 竟然钻进他微敞的衣襟。 他本就不牢靠的衣袍随着鞭梢的动静越发松敞, 夜里泛凉的空气挨上他的皮肤, 他猛地一颤, 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鞭梢还在继续移动,落在他的腰间,轻易地挑开了他玉质的腰扣, 腰封被一点一点从他身上剥离,衣领彻底散落,再没遮挡, 他赤.落的胸膛明晃晃地呈现在帝王的面前。 “陛下……” 楚云砚不好意思地动了动,身上的皮肤瞬间变红, 他从没以这种姿态出现在陆宵眼前,此时, 感受着帝王审视的视线,只觉恍若实质, 灼烧得烫人。 他太过羞窘, 悄悄蜷缩了一下。 这微小的动静却轻易地被帝王捕捉,那支好不容易停止的鞭梢忽然扬起, 不轻不重地落在他的胸膛,不痛,却警示味十足。 楚云砚的脸更红了,这轻轻的力度连一点红痕都没有留下,一霎的痛感过去,反而泛起一种轻微的痒, 甚至给了他一种帝王是在跟他调.情的错觉。 他又忍不住“唔”了一声。 他稍稍换了个姿势,生怕自己的反应越来越过分,他不由唾弃自己:明明做错了事,反而还享受起来了…… 他勉强忽视自己身体的反应,蒙在黑布下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努力侧头感知着身前的人。 “陛下……”道歉的话没有得到一丝回应,楚云砚也知道陆宵并不想理他,他心中着急,发现鞭梢又重回他的脸侧,赶忙抓住这个机会,讨好地蹭了蹭。 “陛下,打臣一顿吧,只要你能出气。” 陆宵却仍旧不说话,只放纵不听话的鞭梢在他身上肆意游移,甚至开始继续下探。 楚云砚被这种温柔的折磨折腾得面红耳赤,他一声声低低叫着“陛下”,也不知道是该告饶还是该忍耐,他的皮肤越来越烫,却除了偶尔不受控制的颤抖,还是在努力调整着呼吸,一动没动。 “呵。” 他的表现似乎终于取悦了帝王,一声短促的轻笑从他身侧乍起,他正沉浸在飘忽的感觉中,却突然听见这么一声,不由发愣。 “陛下……?”他试探地吐出了两个字,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人声却再次响起,夸他道:“真乖。” 这两字一出,楚云砚浑身的热度霎时退得干干净净,一阵眩晕迅速袭上他的大脑,他脸色突变,刚刚还红润的脸颊立即煞白。 “你!”他吐字的牙齿都在打颤,被系于床柱的锁链发出剧烈的响动,他任由它勒进血肉,却好像不知痛一般,几乎要朝出声之人倾身扑去。 “你是谁!谁派你来的!” 黑布剥夺了他的视线,他看不见来人,只能恶狠狠地盯着昏黑一片的空间。 他几乎被这个真相刺激到发疯,刚刚还温柔舒服的感觉,转瞬之间就被怒火吞噬,除了陛下,谁还敢这么戏弄他! 陛下呢……! 他是喝了寒策给的水才失去意识的,难不成寒策也背叛了陛下?如果他都被别人这般算计,那陛下……他怎么样了?他在哪?! 他几乎要疯了,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大,被系于床柱的锁扣发出牙碜的摩擦声,他像一只暴怒的野兽,彻底展露出凶狠的一面。 陆宵收起短鞭,有些惊讶地看着转瞬变脸的楚云砚,不得不说,此时的楚云砚让他有了几分陌生之感,从小到大,他在他面前永远是稳重的、沉静的,今天还是第一次,直面他的怒火。 他太具有攻击性,眼看锁链在他手腕留下极深的勒痕,陆宵不得不暂时关闭人声模拟器,开口安抚道:“楚云砚。” “陛下!”楚云砚迅速捕捉到了声音来源,急道:“你有没有事!” 陆宵十分心虚地一噎,环顾四周,这里除了他和楚云砚之外哪有第二个人,只不过他从系统那里捣鼓出一个小玩意,借此给楚云砚一点小小的教训罢了。 他故意走远了些,缓缓道:“没事。” 楚云砚试图通过声音搜寻他的位置,他歪了下头,似乎很想看清他的脸,迟疑道:“陛下……是你吗?可刚刚……” “罪臣好像听见了别人的声音……” 他的眼睛覆在黑布之下,迷茫之色却仍旧显露了出来,他卸下了刚刚的暴怒,安静地等待着陆宵的回答。 另一道声音却再次如利剑般刺入他的耳膜。 “别人?是我吗?” 楚云砚猛地一颤。 这一声太过清晰,让他根本无法否认。 是谁? 他清楚地意识到,除了陛下……这个屋中,还有一个人! 怎么回事? 难道陛下也受制于人? “陛下……你还好吗?”他越发不安,“你的影卫呢?他们在陛下身边吗?” 陆宵回道:“朕很好,影卫在殿外。” 楚云砚这才放下心,可泛着冷意的胸膛却忽然让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除了他和陛下,这个屋里还有另外一个人,而他,如今正暴露在两个人的视线之中? 甚至……他刚刚以为是来自陛下的触碰……其实,是另外一个人的?! 他脸上的血色当即褪得干干净净,他试图寻找陆宵的方向,惊惧道:“陛下!他是谁……?怎么回事?陛下!陛下!” “别喊了。”那道声音离他很近,而后一个粗糙的指腹触上来,摸了摸他的脸颊。 “听说你做了一些事,惹了陛下厌弃,眼看就要被处以极刑了。” “但我觉得可惜啊……”他得意笑道:“所以把你要来啦。” 他的嗓音低沉而黏腻,与陆宵清亮的音色有着明显的不同。 楚云砚张了张嘴,不可置信道:“……什么意思?” 却是陆宵开口了,“世子喜欢你,愿意为你求一条生路,朕只能成人之美了。” “世子是朕的忠臣,国之栋梁,你可要听话。” 他的声音残酷而冰冷,“……既然你早置生死于度外,想来也不在意这些。” 楚云砚半天才反应过来,说话之人已经从陌生人变成了陆宵,他的眼睛缓缓睁大,不住地用胳膊蹭着蒙眼的黑布。 是陛下吗? ……真的是陛下吗? 陛下怎么会做这种事?说这种话? 他试图说服自己,可是……他对陆宵太过熟悉了,如今落在他耳边的嗓音,一字一句,语调语速,明明确确的告诉他,是陛下…… 这一切都是陛下的允许与默认,他甚至可以亲眼看着这一切…… 他被这个现实给了当头一棒,嘴角嚅嗫,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他近乎崩溃地意识到,也许,这就是来自帝王的惩罚…… 他所挥霍的宠爱和信任,于此刻,被帝王彻底收回。 没了帝王的爱意滋养,他如今就是一个没有利用价值、身负罪责的乱臣贼子,能够帮帝王笼络朝臣,是他最后、以及仅有的价值。 他大脑一片茫然,那道声音却又开口了,欣喜道:“臣谢陛下。” “嗯。” 这短促一字后,便再也没有陆宵的声音了,楚云砚只能感受到一双粗糙的手掌开始在他身上游走,在陛下曾经触碰过的地方,用同样的力度揉捏。 那片皮肤仿佛被刀划过,而陛下就站在不远处,放任着这一切。 他浑身如坠冰窟,眼泪几乎瞬间就被逼出眼眶,他挣扎得愈加厉害,甚至闻见那股陌生的香薰,都开始干呕。 “陛下!不要这样……臣求你,陛下怎么都可以……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别这么对我…… 他声嘶力竭道:“陛下……!陛下!” 第112章 “宵宵!” 最后两个字喊出,蒙眼的黑布都已经被他的眼泪浸透,更多的泪水从眼眶划出,顺着他的下颌砸下。 “杀了我吧……” 他宁愿死在刚刚跪在帝王脚下之时,最起码那个时候,他还能从那双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影子,他就算是死,也是心甘情愿,总好过现在,被彻底打碎他的心意和尊严,被陛下亲手送给别人亵.玩…… 陆宵的动作停止了,感受着一滴滴砸向他手背的液体,再看看几乎整个人要攥成团的楚云砚,他的心也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儿。 他是不是太过分了? 自从他父皇驾崩后,“宵宵”这个昵称再没被任何人叫过,此时被楚云砚这般凄厉的喊出,再加上他那般凄惨样子,甚至还说出“杀了我吧”这种话…… 虽然本意是想给楚云砚一顿教训,但此时此刻,他不免还是犹豫了。 他想了想,终还是撕下了指腹上的胶质,俯身帮楚云砚抹了把眼泪,而后去解他系在床头的锁链。 突然的动作惹得楚云砚瞬间乍起,直到感受到那抹熟悉的触感,他才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再躲避,一点一点朝陆宵怀里蹭了过来。 “陛下……” “别这样……” “求你了……” 他说不出其他的话,既无法祈求帝王的宽恕,又无法接受如今的惩罚,只能一遍遍重复着,希望改变帝王的心意。 明明做事之前都想好了任陛下处置,可当这个现实真正的摆在眼前时,他却忽然意识到,他之所以会有这种想法,仗得就是陛下对他的喜爱,他知道陛下就算对他打罚,却也不舍得真让他如何,说是请罪,其实,只是让陛下又生气又伤心。 而现在,当帝王跳出了用爱意编制的牢笼,真的以对待罪臣的态度对待他时,他却根本承受不住。 他的眼泪被细腻的指尖抹去,双手重新恢复自由,他几乎整个人都在往陆宵身上凑,想团进他的怀里。 陆宵和楚云砚身量差不多高,此时他一直朝他身上挤,陆宵不得不曲腿半跪在榻上,抵住他几乎要滚下床榻的身体。 他一手覆住他眼上湿透的黑布,一手伸到了他的后脑勺,解开了布结。 满室的烛火颤动,骤然的光亮被帝王的手掌遮挡,随着他眼睛的适应,一点一点移开。 楚云砚缓缓睁开眼,感受着帝王今夜难得的温情,他喉头一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陆宵则意识到掌心的湿润,帮他擦了擦。 他沉声道:“你口口声声任陛下处置,可朕真处置你,你却又受不了。” “这下满意了?”他的嗓音突然变了一个音色,楚云砚被这噩梦似的声音一惊,猛地抬头看他。 而后,他紧紧握着陆宵的手,目光恶狠狠地朝四周打量。 随着他的视线移动,他握着陆宵的力气也越来越紧,陆宵都觉得,楚云砚是不是已经反应了过来,正朝他撒气。 “好了,看朕。” 他拍了拍楚云砚的肩膀,唤回他的注意力,相同的声音又从他的嘴里吐出来,“这下满意了?” 楚云砚捏他捏得更紧了,他哽咽一声,抽气道:“这是……什么?” 陆宵道:“一些江湖术法。” 楚云砚抬起头,“所以……刚刚,都是陛下?” 陆宵抹了把他的眼泪,“嗯”了一声。 楚云砚在得到回答的第一刻,立即暴起,瞬间就把陆宵拉上床榻,他紧紧擒住他的手,唇齿疯狂地啃噬着另一片唇瓣,他的眼泪掉在陆宵的脸上,大敞的衣襟摇摇欲坠。 陆宵被他的动作一惊,手下意识搂上了他的腰,他能感觉到楚云砚泄愤似的撕咬,趁着换气的功夫,抵住他的胸膛。 “报复朕呢?” 他的唇上传来异样的肿痛,不用看镜子,都能从这火辣的热度上得知它的惨状。 楚云砚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大喜大悲之下,他脑中都有几分缺氧,只是凭借本能,发泄着心里的害怕和难过。 此时冷静下来,听着陛下的问话,他的气势立马下去一半,本就是他自找的,还能怪陛下吗? “没有……”他解释道:“就是想冒犯陛下……” 他这副姿态可谓把“冒犯”两个字发挥得十成十,几乎赤.落的上半身衣衫大开,摇摇晃晃地挂在他的肩膀。 夜间微凉,落.露的肌肤泛起一层细密的颗粒,他反应了一阵,上头的情绪才渐渐消退,理智回归。 他正压在陆宵身上,一低头,就能看见那双明亮的眼眸,与那道视线一对视,他就更无颜以对了。 “陛下……能不能不罚了……” 他着实被今天的事情吓得魂飞魄散,也明白了帝王的故意惩.戒,他利用了陛下的真心,陛下也就以此惩罚他,把他在意的东西收回,就算他这般了解陛下,也着实被折腾得够呛。 他稍微松了些力道,眼看陛下被他压在榻上任他施为,澄圆的眼睛却并不见怒气,连被他那般亲吻都没有反抗,他不得不抱有一丝期待,也许陛下就此消气了? 陆宵听着楚云砚迟疑地试探,也没说行或不行,只一把拽下他,两人又来了一个腻腻歪歪的亲吻。 借此亲昵,楚云砚才得以好好看看陆宵,在承明殿时,他被帷帽遮挡,刚刚又被黑布覆眼,根本没有机会认真看过他日思夜想的人。 一别四月,陆宵肉眼可见的消瘦了几分,明显的下颌线淡化了他曾经的稚嫩之感,唯独那双眼睛还熠熠发亮,显露出几分少年人的轻快。 他今日没顾得上安歇,长发未拆,被玉冠收拢,发髻利落规整,威严而矜贵。 陆宵自然感受到了楚云砚的视线,他也没说话,也只近乎贪婪地扫视着他的眉眼。 太长时间没有见面,他所设想的重逢没有到来,反而鸡飞狗跳一夜,让两人此刻才能有片刻温存。 楚云砚的面容依旧俊朗,剑眉星目,背宽而挺直,穿上亲王服时尤其好看。 他视线下移,一眼就注意到了他敞开的胸膛,长年累月的戎马生涯让他身上的肌肉结实而流畅,他似乎又晒黑了一点,但好歹,没有再添新伤。 那条几乎贯穿他半个身体的伤痕依旧触目惊心,他的手轻轻地触了上去,问他,“怎么弄的?” 楚云砚不在意地瞥了一眼,简短道:“天承二十年,长岚谷一战。” “这个呢?” “天承二十一年,攻宁武州。” “景元五年,西邙毒谷……” “明宣一年,北戎与西邙联手犯边……” “记不清了……” “唔……这个也……记不清了,陛下。” 陆宵一条条问过,楚云砚一条条回答,他的手指几乎将楚云砚的上半身划遍,指腹微凉,与他温热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楚云砚越发不自在,这动作带给他温柔且泛痒的触碰,他忍了又忍,终还是发出了一些让他羞耻的声音。 “唔……呃……” 他挺直的腰背不自觉蜷缩,试图逃离这甜蜜的折磨。 陆宵却步步紧逼,抱着他,一起躺在榻上,两人面对面相拥,呼吸都不由加重。 “那本书……朕看了一点……” 陆宵红着脸,眼睛亮晶晶的,他们贴得很近,他能清楚地感受到楚云砚的反应。 楚云砚被陆宵这么注视着,根本无法掩饰,他轻轻道:“陛下看了几页……” 陆宵却不回答,隔着衣服,手慢慢下移。 楚云砚当即一惊,整个人朝后弹了一下,“陛下……别……” 他几乎不敢想,只被这么轻轻一碰,都让他既羞耻又激动,他根本不敢再继续冒犯陛下。 陆宵则看着他的反应,想了想,在他耳边轻轻道:“那你自己来……” “自己来……?” “不会吗?”陆宵红着脸,一手按住他的腰,一手青涩而轻柔地揉搓了一下。 楚云砚当即便感觉一股电流从腰窝袭上大脑,他根本忍耐不住,发出轻微的闷哼。 “脱掉。”陆宵命令他。 “陛、陛下……”楚云砚有些受不了了,明明没发生之前已经做了无数次心理准备,可当真正要发生时,他就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碰一下,便朝里藏得更深。 “你在摄政王府时……对朕是怎么做的?” 第113章 这事一提,简直是在给烧透的楚云砚火上浇油,他慌张解释道:“臣……没、没看……臣没有冒犯陛下……” 陆宵紧抿着唇,纵然脸上已经红透,却还在强装镇定道:“可朕今日就要冒犯你了。” “唔,臣不敢……”楚云砚再没借口,颤抖着手,落在了自己的衣上。 自己来…… 他避无可避,迎接着帝王的视线,只能眼一闭,心一横,自己伸手过去。 他很少为自己做这种事,动作慌张又混乱,却在帝王的视线下,原本的感觉放大了几十倍,他几乎没坚持多长时间,便在帝王的怀中轻颤。 那显眼的颜色溅上帝王干净的常服,他慌忙帮帝王擦了擦,根本不敢抬头。 今天是怎么了……他们怎么突然开始干这种事,他竟然当着陛下的面,干这种事! 他的头越来越低,陆宵却凑过来亲了亲他的嘴角,命令道:“继续。” ……继续? 楚云砚没反应过来,直到帝王抓住他的手腕,把他再次放了上去。 同样的动作开始重复,他的嗓音也更加沙哑,几乎控制不住,发出一些奇怪的动静。 可渐渐的,甜蜜仿佛变成了折磨。 “继续。” 帝王又开口了。 “可是……陛下,臣……”楚云砚欲言又止,整个人朝陆宵怀里凑。 “臣侍奉陛下吧……” 陆宵却不理他,只仍旧道:“继续。” 一连五六次,楚云砚确实有些受不了了,他以为这是帝王的恩赐,只能告饶道:“陛下……臣、臣不要了……已经很舒服了……已经够了……” 陆宵却一把捞过他,把他扣进了自己的怀里,他见楚云砚自己不肯动手,便牵着他的手,一起向下探去。 “不行。” 陆宵开口了,“这是书上教朕的。” “对不听话伴侣的、惩罚。” 第97章 凌乱 哪来的歪门邪书! 楚云砚一拳砸在榻上, 几乎要骂出口。 他痛苦地伸.吟了声,即便身体已经超出负荷,可被这么细腻的指腹抚.模, 他还是避无可避地有了变化, 更何况, 这双手还来自陛下…… 他被这个认知刺激得双腿发.软, 大脑一阵阵酥.嘛,颤颤.巍巍地给出了反应。 “陛下……陛下……” 他从没想过陛下会把这种事当作惩罚,他痛苦又欢.愉, 双手本想推拒,却又无意识把陆宵抱得更紧。 陆宵身上的衣物也在两人的折腾中开始凌乱,他缓了口气, 轻轻啄了啄楚云砚的唇边。 楚云砚这种任他施为的放纵,真是让他又害羞又激动, 他看着他的表情,心跳也控制不住地加快。 他听见楚云砚的嗓音低沉而沙哑, 一声一声叫他,向他告饶, 他们的衣袍缠在一起, 两件象征着至高权柄的服饰,在他们一通胡闹下变得皱皱巴巴, 威严全无。 楚云砚的脸汗涔涔的,他凑过去亲了亲,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让他得以喘口气。 “很难受?” 陆宵对这种手段并不了解,毕竟书上只写了:此法增进情.趣,让人欲.仙.欲.死, 既不伤根本,还能让人记忆深刻。 他的动作渐渐放慢,楚云砚也终于可以从强烈的感觉中缓和,他悄悄朝下瞥了一眼,只见他的手掌正被陛下包裹其中,纵然浑身难受得厉害,某些反应却还是状态正佳。 他根本不敢多看,似被烫到般移开了眼,目光重新落回陆宵的脸上。 陛下显然也是第一次干这种事,羞红的脸上眼眸亮晶晶的,他手上的动作变慢了,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适,开始低声朝他询问,正犹豫着停手。 他咬紧牙关,一脸羞耻地摇了摇头。 如果是惩罚的话…… 陛下已经对他一再忍让,他既然做错了事,总得让陛下尽兴才好…… 可他却没脸直白地说出这种话,只能沉默地向陆宵怀里钻了钻。 陆宵观察着他的反应,也决定不能再这么过分下去了,就算不伤根本,但楚云砚的状态显然比第一次差了许多,甚至都开始痛苦的轻.颤。 他放缓了动作,延长了这次的时间,终于决定听一听楚云砚的自白。 他哑声道:“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一遍。” “唔……” 楚云砚显然没料到会以这种状态回答帝王的问话,脑海里乱哄哄一片,他已经彻底沉浸在快乐中,但好歹帝王的动作渐缓,让他可以整理信息。 “第一次,臣去南郡赈灾之时……唔……高睿之对臣说义父遇刺之事存疑……呃……” “臣起初……也抱有怀疑,毕竟当时羽林卫……的行动太过诡异……” 陆宵停下动作,楚云砚则努力控制着颤动地嗓音,“可……臣义父离世前,一直坚持到臣去,只对臣说了一个字。” “匾……” “臣起初悲伤过度,来不及思考,便受先皇之命进京摄政。” “直到一年后,臣回去祭拜义父……坐于镇国侯府的堂前,抬头,看见了那块刻着‘忠英贞敬’的额匾。” “臣这才发现,在那块匾后,有先皇与义父数次的密信,而整编边云军……竟然是义父的主意。” “义父与先皇想兵不血刃解决高睿之手里的六万军队,所以借整编之名渗透蚕食,臣也是那时得知,边云虎符废弃,如今能调动边云军的,是一枚帝王从不离身的玉戒……” “臣知道,当时在城外树林之时,臣对陛下剖白心意,陛下并没有信,还用边云虎符试探臣。” 听楚云砚提起这件事,陆宵也没否认,只轻轻点了点头,他那时故意说出要把边云虎符给他的话,为的就是探知他是否得知边云军的隐秘。 “臣与高睿之虚与委蛇,却也在那时,意识到,这是一个天赐良机。” 讲到最令陆宵生气的事,他的动作再次重启,手下也没轻没重起来。 楚云砚刚清醒了几分,又被迫蜷缩起身子。 “后、后面的事,陛下都知道了……” “臣帮高睿之运出粮草,用陛下给的玉戒去边云调兵……还盗出无用的虎符,让臣身边的内奸给他报信……” “陛下!陛下……等一等,不,臣……” 随着他越说越多,他积压的感觉也越来越强烈,他不自觉攀.上陆宵的脖颈,已经做好那一瞬既痛苦又欢愉的准备,可帝王却疑惑他的停顿,以为他又不舒服,便贴心地慢了下来,让他适应。 眼看就要到达顶.锋,却又被立即截停,他浑身一抖,只剩痛苦的呜.咽。 “陛下……你故意的……” 他咬牙切齿挤出几个字。 “什么?”陆宵却是真真的迷茫了,澄圆的眼睛看着他,显然对他的控告毫不知情。 毕竟在他看来,楚云砚让他等一等,他都极为贴心地照办了,若真是故意使坏,他肯定会不管不顾,让他又颤.抖一阵。 “朕已经很贴心了。” 陆宵摸了摸他,“继续说。” 楚云砚根本没处讲理,他总不能厚着脸皮说,臣让陛下等一等,并不是真要等一等,而是、而是……他脸红得厉害,只能自己缓了缓,把这阵痛苦熬过。 “然后呢?”陆宵又问他。 显然,有些事帝王虽然已经知道,但就是要折腾他一番,让他牢牢记住。 “然后,臣在边云挑拨高睿之和西邙,借刀杀人……嗯……” 楚云砚受不了了,攀.着陆宵的胳膊渐渐收紧,可陆宵却也不继续了,又停下来,等着他开口。 “陛下……你……!” 楚云砚已经无法表述自己现在的感觉,刚刚是一遍遍不能停止,现在是一遍遍被迫停止。 他抽气道:“陛下这也是……看书学的?” 陆宵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只是看楚云砚的神色不似作伪,低头不好意思地问:“怎么了?” 楚云砚咬牙道:“陛下,你就给臣一个痛快吧……” 他话到最后,已经带上哽咽,今天这一晚上,简直是他一辈子不想回忆的噩梦! 他崩溃地想,早知如此,还不如……他、他就教陛下,省得他乱七八糟看一些歪门邪书,学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还偏偏都磨人得很! 陆宵却不知道他这番思想斗争,只是冲着他仔细打量,这道视线的存在感极强,让楚云砚不由蜷.腿挡了一下。 但显然,有些东西是挡不住的,陆宵思量了阵,缓缓理解道:“……不想让朕停?” 楚云砚紧张地动了动喉结,陛下此时的目光太过温柔与澄澈,让他生出一种,只要说出来就会被满足的错觉。 第114章 真是太狼狈了…… 他暗暗唾弃自己,一直以来的稳重与镇静,都于此刻彻底消弭……可纵然再难堪,在陛下的要求下,他也不得不生出一种无言的放纵。 “都、都行……” 陆宵得到了模棱两可的回答,只能开始观察楚云砚的反应,终于意识到什么,脸更加红了。 他轻咳一声,暗自镇定,笑道:“那王爷要赶快说完啊……” 楚云砚一看他这种表情,心便凉了大半,他太过了解陆宵,赶忙开口,声音被逼得断断续续。 “程俊手中的那封军令,是臣写的,因为臣怕……万一有所疏漏,连累边云……所以……” 陆宵显然对这件事尤为不满,情绪都体现在了他的动作上,“所以,你就模仿朕的字迹,伪照密令,假装边云军是听候朕的命令来擒拿反贼的?” “摄政王楚云砚勾结乱党,图谋篡国,废其摄政王爷之位……” 陆宵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怒气卷土重来,“自己废了自己……你好大的本事!” “权、权宜之计。”楚云砚匆忙将此事揭过,赶紧继续道:“臣在高睿之身边见到‘陛下’时,一直悬起的心才终于放下,因为……” 他的话音被陆宵打断,他显然又气不过了,哼声纠正他,“称罪臣。” 楚云砚只能讨好地朝他贴近,听话道:“罪臣也是在与西邙开战之前,才得知他在宫中竟然还有一个内应……” “如今见陛下安全,呃……罪臣便可放心起兵。” 他又不行了,不出意外地,又被放.置在了那个边缘。 他几乎被逼出了眼泪,只能抱紧陆宵,自己默默消化。 他怕这种折磨永无止尽,跟陆宵告饶道:“陛下,下一次,臣能不能……” 陆宵则哼道:“不能。” 他出口的声音越发沙哑,只能继续说,“随后,边云军刚动手……罪臣便被陛下的影卫带进了宫……” 他赶忙给这件事做了一个总结,“陛下……臣知道错了,臣不该罔顾自己的安危,也不该忽视陛下的担心……以后、以后肯定不会了! 他几乎是半吼着说出了最后一句话,今天的经历着实已让他深深牢记了,他诚恳道:“以后不论有什么事,臣都会和陛下商量的!” 陆宵总算满意了,本来,他知道楚云砚在背着自己搞事情,他虽疑惑,但也知道他有分寸,便没打破砂锅问到底,谁知道,他的信任交付出去,最后楚云砚却给了他这么一个大惊喜! 如今一切说开,外加上楚云砚这副任他予取予求的样子,他纵然再有不满,火气也下去了七八分。 两人开始腻腻歪歪地亲吻,楚云砚的汗水就没停过,趁着这温情的间隙,他又告饶道:“陛下,可不可以……” 陆宵手上的动作一顿,拒绝道:“不行。” 楚云砚也不顾羞不羞耻了,破罐破摔道:“怎么样才能可以……” 陆宵则道:“朕也不知道。” 显然,惩罚还在继续,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又一次生生停止后,楚云砚都被逼出了泣.音。 “陛下,臣求你……” “饶过臣吧……” “陛下……” 他不知道自己被拒绝了多少次,直到,陆宵吻了吻他的唇。 一阵剧烈的反应过后,他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了,眼里泛起生理性泪水,视线没有焦距的落在陆宵身上。 “陛下……” 他还想要一个亲吻,陆宵看了出来,凑近跟他温存,他总算吊回来半条命,平复着呼吸,咬牙切齿道:“陛下都看了些什么书……!” 陆宵笑弯了眼,红着脸亲他,“想知道?唔……下次给你看……” 楚云砚隐忍道:“别、别看了……。” 陆宵也没拒绝,点头道:“……下次你来。” 第98章 温存 第二天, 楚云砚久违地睡到天光大亮,浑身却说不出的难受,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他勉强起身, 正好听见殿门被从外推开, 下了早朝的陆宵跨门而入, 屏风透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下一秒,环佩声响,年轻的帝王站在榻前, 冲他歪头笑了笑。 “陛下。” 楚云砚深吸了一口气,根本移不开眼。 陆宵一身玄黑绣金的冕服,十二绺白玉珠垂落, 珠声清脆,将那张俊美的脸半遮半掩, 阳光倾泻而下,他的眼睛清润透亮, 仿若琉璃。 楚云砚心跳得厉害,想朝他走近, 却不过三步, 便感觉手上被什么一扯,无法前进了。 他疑惑低头, 这才注意到,系在他手腕上的,一条轻巧的锁链。 好不容易被压下的记忆卷土重来,他神色尴尬,勉强镇定道:“陛下……不能解开吗?” “哼。”陆宵过去,煞有介事道:“你既然自废摄政王爷尊号, 前朝便无你立足之地,那就只能在朕的后宫,谋求朕的宠爱了。” “原来如此。”楚云砚无奈笑道:“那今后还请陛下怜惜。” 陆宵撇撇嘴,话虽如此,却还是从一侧的木盒中摸出了一把钥匙,楚云砚接过,咔哒一声,重获自由。 他走上前,帮陆宵除去冕服,手指落到冕冠时,难免心事重重的。 “陛下……” 陆宵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他自己也心头发闷,“当时还骗朕,说会赶上。” 楚云砚更是歉疚,“是臣的错,但臣是真的,很想参加陛下的冠礼……” 此事一提,两人都有几分遗憾,陆宵牵着楚云砚的手,坐回床榻。 他行走的步子并不快,楚云砚却步伐虚浮,软飘飘地,勉强跟上。 看他这副别扭的样子,陆宵自然知道缘由,低头戳了戳他腰间的软肉,问道:“还难受啊……” “臣无事。”楚云砚摇摇头,认真打量了陆宵一阵,看他那副模样,更是心痒了两分,逗他道:“不过……臣既然只能谋求陛下的宠爱,不如今日就尽些后宫之责……好好、侍奉陛下。” 他故意将“好好”两个字咬得极重。 如今两人心意相通,对彼此的接触自然不可能无动于衷,他一旦想到,陛下的眼睛因为他染上欲.色,那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脏,便又开始颤动。 更何况,他太过了解陛下,也知道陛下更多时候,其实是一只受不了直言直语的“纸老虎”。 他故意如此说,几乎不用想,便能预料到那张脸上,出现更加艳丽的颜色。 果然,陆宵的脸开始红了,他有几分不自在,但却也没躲,只打量着楚云砚,怀疑道:“……你还能行吗?” 楚云砚:…… 大话已经说了出去,但不得不承认,他好像确实需要缓一缓,毕竟太频繁,会伤身…… 他面露难色,只能轻咳一声掩饰,“臣、自然……还行。” 陆宵点头道:“那今晚就看爱卿表现。” 他在楚云砚面前自在惯了,脱了外袍,便在榻上打了个滚,“今天早朝,众朝臣都知道了,西邙国灭,摄政王爷不日班师回朝。” 昨夜的事彻底被隐瞒了过去。 “就是卫褚……”陆宵气得直咬牙,“根本骗不了他!” “城门一开,他就去了那片地界,看了树上的刀痕、地上生火的火洞……就咬死此处曾经驻过军,一下朝便追着朕问了好远。” 楚云砚叹息道:“他太过熟悉边云军,确实不好瞒他。” “陛下如何答复的?” “朕能如何?”陆宵瞥了他一眼,“就不知情呗。” 楚云砚毫无心理负担地弯了弯唇角,不走心地夸赞道:“陛下聪慧。” 陆宵看不得他这般站着说话不腰疼,扑过来拽他,两人昨天刚刚疯过,不由都有些食髓知味,楚云砚勉强动了动酸胀的腿,头脑却激动得发晕。 陆宵逼近他道:“如今‘摄政王爷’正在回京途中,而此时,出现在朕寝宫的人,想来便是假冒‘摄政王爷’的不轨之徒。” 他勾了勾楚云砚的下巴,“为保朕之清誉,只能将他困为禁.脔……” “唔……金屋藏娇?”楚云砚也极其配合。 他们在榻上滚做一团,那本一直被陆宵压在枕头下的书册,随着他们的动作被折腾出半角,陆宵一眼看见,赶忙心虚地朝里面塞了塞。 楚云砚注意到他的动作,一把按住他的手,笑着追问道:“陛下,什么东西,藏得这么深?不想让臣看?” 陆宵原本还不好意思极了,可看楚云砚又故意逗他,便转念一想,两人都如此关系了,他、他干嘛还要害羞?! “有什么不能看的。”他状若无所谓地瞥眼,一把掀开枕头,哼道:“就……就一些书啊……画啊之类的……” 第115章 陆宵脸上的表情理直气壮,楚云砚却没有应声,他视线落在他的枕下,眉眼微皱,出口的声音飘忽且怀疑,“陛下,这些……” 他不确定道:“都是陛下的意思?” 陆宵磨磨蹭蹭地点头,那本《风月无边》原本是在暗格中的,只是后来,他为了方便翻看,便随手放在了枕下。 他眼见楚云砚一动不动,抬手戳了戳他的肩,“一本书而已,至于看这么长时间?你那什么表情?” 楚云砚缓缓抬头,冲他指道:“陛下,虽然传言一概如此,卫褚也特意告诉过臣……但臣,原本是不信的……” “可是……”他拧眉思考了下,“如果陛下确实只喜欢这些……” 他只能叹息默认,妥协道:“行吧……” “啊?”陆宵被他说的一脸懵,探头看了看。 只见,他原本干净整洁的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当时001扔在他榻上的一堆“道具”,竟然又离奇地重新出现。 短鞭、戒尺、跳‘哔—’、按摩‘哔—’、情q内衣、手铐、脚镣、绳索、眼罩,皮鞭,口枷…… 陆宵惊恐地划过一件件陌生又熟悉的物品,每看一眼,那些暂时被他忘掉的讲解便又重新回荡在耳边。 “001——” 承明宫内,一声怒吼划破寂静。 刚被未成年人保护机制放出来的001缩在角落,楚云砚没听懂陆宵喊了声什么,只是观察着他的神色,犹豫地朝榻上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探过去。 “别碰!” 陆宵一把将枕头盖住,红着脸冲楚云砚吼。 楚云砚却已经抓起了一个,他捏着那块单薄的红色布料,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这是什么?”他奇怪地展开,“像一个……渔网?” “这些也是陛下从书上看过,然后寻觅而来的?” 楚云砚不由好奇,陆宵究竟瞎捣鼓了些什么,又看了些什么书?怎么尽是这些奇怪的手段? 可再转念一想,自从先皇驾崩后,陛下年岁渐长,却也没有长辈为他操心成人之事,误入歧途也情有可原。 更何况九五之尊,如今竟还只能自己看书摸索……他突然心里发皱,深感起自己的失责来。 他越想越心酸,在陆宵的视角里,却是楚云砚拿着一个被称为情q内衣的布料发呆。 这个情q内衣十分刁钻,通体黑色,细密的织线编织成一些镂空的网洞,好像是能看出是一件衣服,却又在一些地方,织线并不连接,有着大片的裸.露。 “不、不是!这个跟那些没关系!” 陆宵闭眼大吼,“它就是一个渔网!” 他一把夺过,赶紧团起,塞进枕头下面,俊脸皱得像一根苦瓜,嘴硬道:“朕……正想去把那几条胖锦鲤捞出来。” 他匆匆解释完,却看楚云砚竟然还没反应,而是看向他的眼神,突然又心疼又愧疚,沉声道:“是臣……失职,陛下。” 陆宵摸不着头脑,睁大眼睛问他:“怎么啦?” 楚云砚却摇摇头,贴心地帮他揉了揉额角,掌心覆在他的眼睛上。 陆宵眼底有着浅淡的黑青,昨天他们胡闹到半夜,他能一觉睡到天明,陆宵却还得爬起来上朝。 “陛下,先好好休息下吧。” 楚云砚把他裹进被子里,陆宵手脚都出不来,像一只蚕宝宝,他大概想了想桌案上的奏折,没什么要紧事务,便也接受了楚云砚的好意。 “唔,一个时辰后叫朕。” 他缓缓阖眼,白皙的脸上睡颜恬静,几缕碎发散落在额间,光看着,都让人忍不住地想亲近。 楚云砚蠢蠢欲动,不止一次地凑上去,悄悄亲了亲。 一个时辰眨眼便过,楚云砚叫了陆宵几声,他却迷茫地睁了下眼,转头便又睡了。 直到天色渐暗,他的眼皮开始颤动,楚云砚这才点着了灯,又轻声叫他,“陛下?” “唔……”陆宵可算睡了个好觉,眼睛缓缓睁了开,却还是裹在被子里,懒懒不想动,他察觉到并不强烈的光线,扭身团进楚云砚怀中。 “什么时辰了?” 楚云砚道:“刚刚酉时。” “朕睡了这么长时间?”陆宵一骨碌翻起。 楚云砚点点头,“臣看过折子,并无要紧之事,便也不忍心继续叫陛下了。” 陆宵揉了揉眼,“已经在书房批过一些了。” 他坐起身,殿外双喜也冲他正问:“陛下,可要传膳?” 陆宵扬声应下,楚云砚则适时避到了屏风之后,待鱼贯的宫人退去,才坐回到陆宵的身边。 陆宵被这番场景逗笑,支着下巴调侃道:“这么一看,朕与王爷着实不磊落,鬼鬼祟祟的。” 楚云砚配合道:“毕竟臣是有罪之身,身份着实不好,只能呆在陛下身边,做陛下的禁.脔。” “看来王爷对这个待遇不满意得很……”陆宵凑近问他,“那你想要什么身份?” 楚云砚眸色发亮,也没犹豫,斩钉截铁道:“臣说过的,要陛下的皇后之位。” 陆宵歪了下头,没答应也没拒绝,模棱两可道:“看你表现。” “陛下……”楚云砚显然对这件事及其上心,主动提议道:“是否要让臣为陛下谋划一番?” 陆宵白他一眼,“为朕谋划?” 楚云砚无奈道:“为臣自己谋划……” 陆宵道:“朕真是怕了爱卿的‘谋划’了。” 他安抚地拍了拍楚云砚的手,“所以这事,还是让朕为你我谋划一番吧。” 显然,昨天的事情刚刚过去,楚云砚在陆宵这里的可信度并不高。 楚云砚被陆宵逗笑,“臣还是知晓分寸的。” “嗯?”陆宵被他引起兴趣,“那你想如何?” 楚云砚道:“陛下若立臣为皇后,阻碍不过来自两面,一是纲常伦理,一是利益纠葛。” 陆宵点头:“有道理。” “而这两个都很好解决,威逼、利诱,酸腐的老派就让他们在殿下哭嚎几天,只需派人守好金銮殿的那四根柱子,而妄图干涉陛下后宫人选之人,就让御史台盯死了他,让他自顾不暇,不死也脱层皮,看看他是要脑袋,还是要姻亲。” 陆宵惊呼,“怪不得他们都说你手段雷霆,心狠手辣。” 楚云砚清了下嗓子,“臣只是想为陛下分忧。” 陆宵却看透了他的心思,揶揄他道:“这主意老早就想好了吧,生怕自己坐不上后位。” 楚云砚继续摆出一张正经脸,心虚重复道:“……臣是想为陛下分忧。” 陆宵也没说采不采纳,只道:“这事你不用担心,朕自有主意。” 眼见陆宵卖关子,楚云砚也只好暂时按下好奇心,毕竟今晚,他还有更加重要的事要做。 两人用完膳,陆宵去批剩余的奏折,公务并不繁重,不过一个时辰,他便处理完成,一抬头,却找不到楚云砚了。 他的寝宫外设书房,内间则是床榻,可其中却又一条长长的甬道,直连华泽池,楚云砚定然不会擅出寝宫,屋内找不到人,多半就是在那。 果然,他在离华泽池越来越近之时,便听到哗哗的泼水声。 他又快走了几步,水雾缭绕间,看见了正披上里衣,系着衣带的楚云砚。 他刚刚出浴,头发长长滴着水,纯白的衣服沾上水汽,让他姣好的身材半遮半掩。 陆宵的神色不知不觉变了几分味道,两人四个多月未见,正是思念鼓动之时,两人又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更别说昨天,他们刚刚做了亲密之事。 他看着楚云砚,一股难言的感觉在萌发,以至于把他整个人都从上到下的烧透。 他拍了拍自己发红的脸,目不斜视。 楚云砚则冲他走来,沉声道:“陛下先行沐浴,臣在殿中等候陛下。” 两人的目光相触,都在对方的眼中看见了自己的神色,水汽氤氲,目光仿佛化作了无数羽毛,一下一下落在心间,让人心头发痒。 陆宵下意识朝前了一步,而后缓了缓,才侧过头。 他径直去换衣服,楚云砚也闷不吭声,很快消失在了水汽中。 陆宵在华泽池磨磨蹭蹭一阵,不知道给自己打了多少气,湿漉漉地头发都半干之时,他才犹豫地往回走。 楚云砚一直安静地坐在榻上,直到听见缓缓接近的脚步声,他忽然有几分手脚无错,开始频繁地摆弄自己的领子,展平袖摆的皱褶,捋顺披肩的长发。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藏于屏风后的甬道出口,直到,那个明黄的身影出现。 第116章 而身着白色里衣的楚云砚也在第一时间,闯进陆宵的眼底。 “陛下。” 他站起来,向他靠近。 陆宵能够感受到与他交握的掌心火热而又有轻微的汗水,他们的脚步缓缓,呼吸却开始明显而强烈。 陆宵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从恍惚的状态中脱离。 今、今夜吗……?这么快……这么突然? 他懵懵地抬眼,尽管疑惑没有问出口,但楚云砚却从他的神情中读懂了,点头道:“陛下……可以吗?” 他伸手勾上了陆宵里衣上的一带,那个带子是陆宵自己随便打的活结,只需轻轻一扯,就能让两片衣领大开。 他的手指落在那个线结上,抬头看向陆宵,等待着他的回答。 陆宵的手覆住他的手指,脸色通红一片。 这个问题,真是让他又紧张又羞怯,想来昨天,楚云砚也发现了他的情动,只不过他当时只为了教训人,也没想在那种状况下做这种亲密的事。 可是今天…… 寂静的空气里,仿佛有无形的、甜腻的丝线在浮动,让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缠绕般地想朝彼此靠近,更何况……楚云砚还主动问他,可不可以…… “你、你等一下!” 陆宵暂时掰开他的手,两步翻上了床,还飞快地把床帐放下,自己捂在龙榻上,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 楚云砚无奈地叹了口气,走过去想掀开床帐,“陛下?” “别动!”陆宵紧紧压着垂下的帐面,“朕、马上……” 床帐内传来更加急切且迅速的翻页声。 楚云砚反应了下,哭笑不得的叫了他一声,而后用力把床帐拉开了。 “陛下……”果然,陆宵正狼狈地趴在榻上,一手抓着帐面,一手拿着那本《风月无边》着急地哗哗翻。 “陛下还没看完?” 楚云砚惊讶挑眉,不得不说,陆宵的表现已经比他离京之前强上很多了,甚至都懂得让他在情事中痛苦又欢愉,他还以为……陛下已经自己摸索出门道来了。 但如今一看,怎么还是这副老样子。 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倾身抽出了陆宵压在手下的书。 这一页有一个明显的折角,显然是陛下翻阅时定位的标记,这么一看,陛下读过的内容还不到全书的三分之一,而这页恰恰说的就是为承受方所做的前戏,旁边几条小字标注则写了,抚慰之举,可赏可罚。 他如今可是清楚,陛下那番磨人的手段是从哪里学来的了! 他立马看这本书不顺眼了几分,扬手,扔了出去。 “哎……别、别扔啊……” 陆宵的声音弱弱的,显然也觉得事到如今,他这临时抱佛脚的举动实在丢脸。 楚云砚却朝他压过来,把他逃避的视线掰正,他紧张地抿了抿唇,而后才沉声道:“那种东西没用……误人子弟。” 他颤手去解陆宵的衣带,纵然已经下定决心,却还是有几分难以启齿,吞吞吐吐道:“臣、臣教……陛下……” 第99章 弥补 这话一出, 顿时让殿中的温度又上升了几分。 “你想干、干什么……” 陆宵被楚云砚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他其实稍一用力,就能从这炽热的对视中逃离, 可他却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开始逆流上头, 他呼吸急促, 却仍旧缺氧般的发晕, 他能够清楚的感觉到,楚云砚的手指顺着他的胸膛下移,落到他随手打的衣结上。 他的动作很慢, 落在陆宵眼里却是异样的磨人,这样的动作明明他也对楚云砚做过,可那时, 他除了脸红手抖,也没有意识到, 这一个小小的步骤,竟然让人这般心痒与期待。 他甚至觉得, 楚云砚的动作仿佛放慢了一百倍,就像故意拉长了时间。 终于, 那个衣结到了它能承受的极限, 摇摇晃晃地散开了。 烛火通明,光亮之下, 能清楚地映照出陆宵白而细腻的皮肤,流畅的肌肉并不壮硕,是一层劲瘦紧薄的肌理,既有少年人未脱的清俊,又透出勤于锻炼的力量感,才刚刚接触到外界的空气, 红色便从脖颈蔓延而下,为它染上一层好看的薄粉。 陆宵一动不动,他脑中几乎乱成了浆糊,他在回想、在平复心情,第一步,脱衣服……对就是这样,这、这才刚刚开始。 然后,要亲.吻、抚.摸……要放松心情,沉浸在彼此亲密的接触中。 他终于想起自己半吊子的学习,开始伸手,往楚云砚的衣襟探去,楚云砚却拦住他,自己三两下扯开了衣袍。 他的动作太过干脆利落,让陆宵更加清楚的意识到,他们今天要做的是什么事。 碍事的上衣已经除去,接下来,便更是难以启齿,楚云砚抓住他的脚.踝,开始拽他的裤脚,他能感受到从楚云砚掌心里传来的炽.热温度,而他也随着这股高温,仿佛就要融化。 终于,他们开始亲吻,唇.舌成了最好的武器,无论落在哪里,都会引得另一个人触电般的战.栗,陆宵的视线开始迷蒙,楚云砚则渐渐从他胸膛往下游离,吻落腹部,而后仍在继续。 陆宵飘到云端的思绪被极致的感觉拽回,他没承受过这样剧烈的行为,下意识揪住了楚云砚的头发,另一只手则在柔软的床面上抓出了清晰的皱褶。 楚云砚没料到他突然的伸手,被迫加深了这个动作。 “唔……”陆宵更是难.耐一声,松了力气,忍不住弓起身,喃喃道:“不、不是这样的……” 头上的力气消失,楚云砚则抬起头,缓了口气,“那是因为陛下没有看完。” “可是……”陆宵眼睛雾蒙蒙的,他把楚云砚用力拽起,帮他擦了擦唇角,朝他控诉道:“你、你这样的话……那你今天不能再亲朕了!” 这个结果着实让楚云砚始料未及,他哭笑不得道:“陛下自己还嫌自己?” “因为太过分了!你……你怎么能用嘴……你自己都不嫌……” 陆宵又被迫接受了一个新的知识,他以为用手就已经很到位了,可他却没想到,这只是最基础、简单的一种。 他若再往后多看几页,就会发现,用口、用腿、用胸……各种各样,千奇百怪。 楚云砚只能认真履行好“教学”的职责,耐心询问道:“陛下不舒服吗?” 陆宵无法违背良心,细弱蚊吟地吐出两字:“……舒服。” 楚云砚凑过去想亲他,陆宵看见了,狠话虽然说出,但也没有躲,楚云砚却没落在他的唇上,只碰了碰他的脸颊。 他抽.身.下榻,倒了杯水简单地漱了漱口,而后才又重回榻上,笑道:“这下可以亲陛下了吗?” 陆宵心里又酸又涩,显然意识到了楚云砚特意的讨好,他别扭道:“朕觉得,你不用这样……” 不得不说,这是一种很有征服感的感觉,尤其是当他忽然伸手,抓住楚云砚头发的那一瞬,他听见了一声微不可查的闷哼,与剧烈的感觉一起传来的,还有他瞥见那副场景时,带来的巨大的心理满足感。 权倾朝野的重臣,就这么冲他跪下,为他做这种事情。 他纵然不通情事,却也觉得,有些太过了。 楚云砚凑过来亲他,跟他交换了一个吻,看他这副样子,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笑道:“陛下舒服就好,不用想别的。” 他又抱着陆宵滚了一圈,两人皮肤相贴,每一个动作都让陆宵的体温再度上升,他们的变化也越来越明显,楚云砚咬咬牙,自己伸手探去。 刚刚在华泽池中,他已经简单的做了一些准备,只是真到了这种时候,他还是有几分紧张,他能意识到陆宵正看着他的动作,而这个认知,则更让他激动且羞涩,手下也失控地没轻没重起来。 “唔……” 他有点太心急了,感受到了明显的不适。 “你、你在干什么……?”陆宵清楚地看到了楚云砚的动作,他根本没想到,他会……这样。 楚云砚脸色通红,根本不敢看向陆宵,只侧头低声道:“男子之间,就是用这里的。” “但因为并非承受之地,所以,每次都得……提前准备……” 虽说他自告奋勇地说要教陛下,但真让他一字一句说出来,所面临的压力简直远超他的极限。 他声音更低了,视线飞快地朝陆宵扫了一眼,磕巴道:“然、然后,陛下就可以,进来……” 轰—— 一旦明白了楚云砚的意思,陆宵整个人都仿佛被火焰点燃,他手脚忙碌得不知道该如何安放,一会捂脸,一会屈膝,一会起身,一会又重新躺下。 第117章 他突然想到,当时在清欢楼时……怪不得他会看见那副场景,真相……原来是这样! 他不由想了想那个位置,不确定道:“真的可以吗?受得了吗?不会疼吗?” 楚云砚艰难道:“提前准备好的话……不会。” 他面色赤红,甚至想现在爬下床,把他刚刚扔掉的书重新捡回来。 还是……还是让陛下看书吧,别再问他了!他真的不好意思再回答了!迎着陛下那又震惊又不可置信的视线,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贪婪的恶狼,正将懵懂单纯的小羊一步步引入巢穴。 可陆宵却又开口了,他按住楚云砚的手,视线甚至开始朝那个位置看去,“怎么准备?” “陛下,不要问了……臣马上就好……” 楚云砚简直承受不住了,甚至,他匆匆停下动作,半跪起来,就要跨.腿.坐下。 陆宵却捞了他一把,把他重新按回榻间。 “怎么不回答?” 陆宵总感觉这种事不会这么安全,尤其是看楚云砚这副急匆匆的样子,更是让他不放心。 毕竟,差距有点太大了啊! 楚云砚的动作被阻止,他被迫与陆宵面对面的侧躺。 他咬牙道:“陛下不用操心,这些事……臣都会提前做好的。” 陆宵却犹豫着伸手,试图探寻楚云砚刚刚在干什么,可他手刚伸到一半,落在那弹性极好的皮肤上时,楚云砚却慌张将他按住,语无伦次道:“别、陛下……不用,已经可以……” 陆宵微蹙了下眉,手掌轻而易举地挣脱了出来,反身将楚云砚压住,趴在他的胸膛上,“既然自己说要教朕,如今学生有问题,教学先生也避而不答……?” 楚云砚真是没想到,陛下会认真到这种程度,连这种细节都要过问。 “就用脂膏……先从手指开始……” 他不得不给出了答案,陆宵这时才注意到,被楚云砚扔在枕头旁边的小瓷瓶。 他伸手拿过,果然看见里面已经被剜去一大块。 他也学着,也从里面重重剜下。 “陛下?” 楚云砚看见他的动作,忽然僵硬着一动不动,他开始推拒,沉声道:“陛下,好了,臣已经可以了……” 陆宵却总感觉不行,差距过大的两个东西,让他很不可置信,而且看楚云砚刚才匆忙的样子,他更对他没什么信任。 这场情.事从一开始,楚云砚就只以他的欢愉为先,但对陆宵来说,他总觉得情人之间的亲密事,还是要一起才好。 他的手指落下,楚云砚起先还有力气推拒,直到避无可避,他好像被他的动作彻底融化了,几乎在感受到手指的第一刻,整个人就飘忽在了空中。 他的身体在发颤,高大的身量缩成一团。 陆宵懂得楚云砚说的意思,一番试探后,尝试着慢慢移动。 太勉强了…… 他感受着阻力,不悦地瞥了楚云砚一眼,“你这样,朕还不如自己看书呢,最起码书不会骗人。” “其、其实可以了。”楚云砚为自己辩解,“不会很疼,而且会紧一点……慢慢适应就好。” 直到感受到陆宵的手指畅通无阻,他便再也承受不住了,羞耻吼道:“陛下,真的可以了!” 他摸出帕子,赶忙将陆宵的手指擦得一干二净,让陛下为他做这种事,他真的既舒服又冒犯,这显然不在他的计划之内,他真是受够了这种温柔的煎熬。 他们两人视线相对,楚云砚也不敢再自作主张,低声问陆宵:“陛下,想要臣如何服侍……” 显然,情已渐浓,两人都做好了准备。 陆宵羞涩地侧了下脸,“你……不是你教朕吗?你刚刚想如何?” 楚云砚慢慢.吞吞地起身,他顿时丧失了之前无所顾忌的勇气,询问道:“臣、臣这样行吗?” 他半.跨在陆宵身上,大腿直立,只稍稍坐下,就会触碰到陆宵的身体,“……这样陛下会更省力一点。” “别问朕了。”陆宵与楚云砚视线纠缠,“朕真得要羞死了。” “臣也是。” 楚云砚缓缓调整着位置,顶着陆宵的目光,逐渐向下。 他看见陆宵咬了下唇,而后攥紧手指,眼睛湿漉漉的、迷蒙地看向他,他在这道目光中颤.栗,浑身的感觉也更加强烈。 陆宵清楚地感知到了这种新奇的体验,和手、还有唇不一样,他看见楚云砚脸上漂亮的表情,也看见他俯身,朝他索吻。 不同于之前几次他们单方面的感觉,此时的一举一动,都牢牢地牵动着他们两个人的神经,他们一起快乐,一起欢愉。 陆宵拉下楚云砚,和他长长的亲吻,而后自然而然地侧身,这个动作太过刺激,引得楚云砚一声闷哼。 “陛下……” “累了?”陆宵帮他捏了捏腿。 楚云砚道:“没、没有。” “但你越来越慢了。” 陆宵轻轻咬他的唇,就倚着现在这样,开始轻柔,而后加快。 楚云砚发出一声声低沉的声音,陆宵则抱着他,让他彻底躺平。 “一会再换你。” 一旦打开这个开关,陆宵自然知道自己可以做些什么,他听着耳边断断续续的“陛下”,以及夹杂在其中的、一些无意义的音节。 楚云砚任他施为,他的表情和反应也让他更加兴奋,他时不时停下,与楚云砚再胡闹一阵。 “陛下。” 楚云砚放缓了原本的节奏,他的视线忽然被吸引,陆宵正想看过去,却又被他掰过了头。 “……可以站起来吗?” 他也觉得这个要求过分,这般花样,显得他太过放.荡,实在不堪。 陆宵却配合极了,只是脸色更红,“咱们是不是太过重.欲了……” 楚云砚摇头,他紧.咬着唇,攀.住了陆宵的脖子,他们如今这样,陆宵一旦站起来,就只能将他抱起。 这个场景实在羞人,他想了想,视线不甘不愿地朝过一瞥,还是放弃道:“算了……陛下,这样就好……” 陆宵听出他话里些微的遗憾,趁楚云砚不注意,悄悄朝他看的方向瞥过一丝余光。 这么一看,他便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爆红。 “你……离经叛道!” 他瞬间捏紧了楚云砚的腰,手却下移,将他抱了起来。 楚云砚听着陆宵的点评,正想告罪,却突然感觉自己开始悬空,而本就强烈的动作更加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极限。 他看着龙榻离他们越来越远,而他们,也停在了他刚刚所看的位置之前。 他盯着陆宵的眼睛,那双澄澈的眸子染上了欲.色,漂亮又鲜活,艳丽的脸颊则仿佛涂上了一层薄薄的胭脂,夺目动人。 他明白了陆宵的放纵,有些不可置信道:“陛下……” 陆宵则气道:“再不快点,朕抱不动了。” 他们虽身量相近,楚云砚却要比他壮硕几分,他收了收手臂,楚云砚则伸长胳膊,去拿放在衣架旁的冕冠。 他的手指因为情.事而发颤,却还是稳稳地抓着那顶象征着帝王威严的冠饰,玉珠清脆,随着他们的动作发出动人的响声,他努力支起身子,将它一寸一寸,戴到陆宵的头上。 他持着沙哑的嗓音,缓缓道:“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缺席的冠礼,竟然让他以这种私密而独享的方式弥补。 陆宵眼眶一热,看他道:“朕还没取字。” 帝王身为九五之尊,又父母早逝,冠礼之上,自然不会有臣子为其取字,更何况,帝王的表字只是属于他的私人符号,就算取了,也不会有人敢唤出口。 楚云砚为帝王束好冕冠,抱着他,轻轻道:“宵为夜,晏为静,臣愿陛下岁岁长安宁。” 晏安。 陆晏安。 帝王的一切属于家国,却只有这个表字,完完全全地仅属于他,是他们独有的情话,不被任何人知晓。 “叫一声。”陆宵抱着他往回走。 “晏安……陛下……宵宵……” 他一阵混乱,嘴上各个名字乱喊,陆宵一声声应着,低头与他接吻。 冕冠上长长的白玉珠垂在他的脸上,轻微的冰凉仿佛是压倒他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看着陆宵的眼睛,几息之后,视线顿时空茫。 陆宵也将他抱得更紧。 两人相拥了片刻,楚云砚消化着强烈的余韵,他累得直喘气,眼皮一开一阖,开始困顿而疲惫。 陆宵却摸了摸他的脸,掀唇笑道:“别睡了。” 他又重新躺回榻上,而后冲他命令道:“你来。” 第118章 第100章 正文完 七天眨眼而过, 陆宵的生活规律极了,每天按时上下朝,处理政务, 而后……躺在温暖的床榻、温柔的怀中, 做一些让他食髓知味的事情。 他们在承明殿里胡闹的痛快, 满朝文武百官也不会想到, 他们以为正风尘仆仆回京的摄政王爷,其实就藏在与他们一宫之隔的帝王寝殿。 可是今天,楚云砚接到了副将的信件, 说他们明日即将入城。 又一番云雨,他却不能再如往日般拥着陆宵入睡,只能拖着酸困的身体起身, 准备连夜出城。 陆宵帮他揉了揉腰,埋怨道:“都说了不要胡闹, 你还得骑马。” 楚云砚则不敢再回想他刚刚大逆不道的一幕,他爱极了陆宵那种失神的表情, 总也是忍不住。 “无事。”他看见陆宵脖颈处明显的红痕,略显遗憾道:“天色还早, 其实再来一次也不是不可以。” 陆宵白他一眼, 红着脸低声道:“……色欲熏心。” 楚云砚却讨巧地过来亲他,笑道:“情难自禁。” 两人又黏糊了好久, 今日楚云砚踏出这道殿门,他们放纵的私密时光就要暂时告一段落,他会以摄政王的身份重回朝堂,而后再受嘉奖、封赏。 虽说他们还是能悄悄干一些事情的,但总感觉多了一层身份的限制,怎么看都名不正言不顺。 陆宵开始想事情, 楚云砚则系好腰扣,恋恋不舍道:“陛下……臣走了。” “快走吧。”他挥手赶他,手指触上唇角,刚刚楚云砚太过激烈,他都感觉自己嘴上有一道小小的口子。 他侧头瞪他,心中更是不满,说好了明天有正事,偏偏不死心,非得过来撩拨他! 他赶忙给楚云砚带好兜帽,把他往出推,“快走快走。” 楚云砚又摸了下他的手背,看人的脸色又红又恼,才终于随着影卫,踏出了宫门。 陆宵目送着他们的背影走远,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转身把自己砸回床中。 他手臂长长地伸展开,从左边滚到右边,又从右边滚到左边,这畅通无阻的床榻,让他还有几分不习惯。 “唉……一天而已。” 他飞快地调整好心情,翻身而起,开始思考明天的事情。 楚云砚的摄政王爷应当是当不了了,如今他已及冠亲政,封号必然也该更改……叫什么呢? 他提笔,细细想着明日圣旨上该落的嘉奖。 许久,终于落下了两个字。 定宸。 定策帷幄,安国定邦,朕之肱骨、与唯一。 *** 第二日,城门刚开,楚云砚便低调进京,边云军在驻地整顿,帝王的奖赏也飞抵而至,他只与十几将领回京受封。 第一天风平浪静,他听陛下改封他为定宸王,这个名号一出,朝中难免骚动,他与陛下遥遥对视,而后领旨谢恩,宫中的庆功宴盛大而隆重,他目光瞥到那个高位,暂时按下了心急。 而后第二天、第三天……他一时风头无两,朝中的宴请颇多,陛下似乎也体恤他的“舟车劳顿”,特意免了他几日早朝,他见陛下的机会便少之又少。 第四天、第五天…… 一连几日,陛下都没有消息传出,他终于按耐不住,又一次被宴请之后,早早结束了行程,匆忙洗漱完,趁黑去了帝王寝宫。 他进去时,陆宵正对镜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看见他的身影,冲他扬手笑了笑,“来了?” 他慢吞吞地过去,伸手接过了陛下手中的干布,帮他一点点擦拭头发上的水珠,他动作轻柔,心里却憋闷得不行。 “陛下……”酒气上涌,他声音闷闷的,“好几日了,陛下……你有没有忘记什么事情?” 陆宵感受着头上舒服的触感,几乎要昏昏欲睡,他支着下巴,侧头去看楚云砚的表情,他明明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却故意逗他道:“最近公务繁忙,说不定还真有所遗漏,王爷想说什么?” “陛下……”楚云砚的声音闷闷的,酒精让他的思维变得迟钝,他心中急切,却不知道该如何妥帖地提醒帝王。 他知道以陆宵的性格,肯定不会食言,只是他现在无上尊荣,风头之下,也确实容易忽略另一件事。 他俯身去亲陆宵,试图让他意识到他们还有层特殊的关系。 淡淡的酒气扑面而来,陆宵任他一下一下轻啄,也懂得了楚云砚今天这番又着急又笨拙的行为。 他心里惦记着那件事,偏偏左等右等也不见他的安排,今天终于忍耐不住,来问他来了! 陆宵几乎要大笑出声,看着醉得晕晕乎乎的楚云砚,更是觉得新奇。 楚云砚很少喝酒,酒精使人麻痹、冲动,过往之时,他们身边群狼环伺,得随时保持高度的警惕,这也就使得,他没料到楚云砚的酒量竟这般不好,喝醉之后,竟也是这般又安静又好玩。 他享受着楚云砚的亲吻,也不说话,一副还没听懂的模样。 楚云砚只能更直白些,轻声道:“陛下及冠亲政,后宫却仍旧空悬……长此以往,怕是不利于朝纲社稷。” “唔……” 陆宵勉强掩盖住他上翘的嘴角,眨巴着眼,认真地看着他,惊呼道:“这么严重?!” 楚云砚忙不迭地点头。 陆宵起身拥着他往榻上走,憋笑道:“那王爷说说,这可该如何是好!” 若是清醒时的楚云砚,定然早早就能发现陆宵的故意为之,他会无奈一笑,自然而然地满足陆宵难得的恶趣味,顺着他的话与他好好一番拉扯。 可现在,酒精让这件事变得更加有趣了,楚云砚仿佛真以为他在担忧,急切建议道:“所以陛下要早立中宫,以定朝局。” “中宫?说得简单,这人选……”陆宵一脸思考之色。 “陛下之前答应臣的……”楚云砚赶忙拽了拽他的手,又上来亲他,仿佛把“我”这一个字写在了脸上。 陆宵视而不见,垂眸细细嘀咕,“中宫之位何等尊荣,总得挑选一个合适的……” “这要求嘛……” 他打量着楚云砚,“最好要容貌英俊、性格稳重的,还要懂得朕的心意,与朕共患甘苦、彼此信任,当然,最重要的是喜欢朕,朕也喜欢他的……” “这般条件,怕是难寻呐。” 楚云砚更着急了,“陛下……” 他赶忙道:“天下之大,肯定是有的,说不定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近在眼前?”陆宵搂住他的脖子,在他唇面亲了亲,“王爷?” “唔……”楚云砚一看终于将话题引到了自己的身上,肯定道:“陛下的要求,臣都很符合。” “那好吧。” 陆宵总算收了逗弄人的心思,两人交换了一个吻,相拥着滚在了榻上。 他叹息道:“朕还想让你多开心几日,定国安邦,国之柱石,多少人奋斗一生都得不到的功绩。可此事一提,怕是现在夸奖你的,转头就又会说什么伦理纲常,恨不得将你贬进土里了。” 他身为九五之尊,纵然朝中再沸乱,也不敢说他什么,他们只会盯着楚云砚,说他“媚上惑主”“扰乱朝纲”,如今楚云砚平定叛乱、又开疆扩土,他满身的荣誉还没享受到,便可能被一盆污水尽数浇灭。 纵然他想办法去压制,但就怕风言风语一时也难以消散。 “这有什么。”楚云砚微蹙了下眉,他没想到,挡在自己面前的阻碍,竟然是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他道:“臣的功绩陛下会记得,百姓会记得,日后青史册中都会记得,流言蜚语不过一时,只是最微弱无用的手段罢了。”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幽幽道:“若谁敢反对,臣就让副将带上两个人,先把他拿麻袋一套,再拖到巷子里……” “好好好……”陆宵赶忙制止他有效但匪气的办法,这若换到平常,楚云砚绝对不会直白的说出口,他只会向上次给他提议的那样,说什么“让御史台给他们找一点小麻烦”。 “圣旨明天会下。”陆宵蹭了蹭他的鼻尖,“别担心了,好好睡觉,明天也不必去上朝,睡醒了,事情便都解决了。” “好……”楚云砚醉晕晕地不懂他话里的深意,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听话,他安心地闭上了眼,嘟囔道:“陛下不要忘了。” 陆宵的掌心覆在他的眼睛上,安抚道:“睡吧。” 第二日,楚云砚一觉睡醒之时,榻上除了他,另一半早就冰冰凉凉的没了温度,他坐在榻上,昨晚的记忆断断续续地划过大脑,他反应了下,忍不住暗骂了声“喝酒误事”,便慌忙起身穿衣。 若他没猜错的话,陛下昨日的意思,是要在今天早朝之上干些什么的。 第119章 他慌张地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冲到朝房之时,好歹看见众位朝臣刚要起身入殿。 看他进来,众人冲他起身行礼,一脸恭敬热切,唯独卫褚随意地一摆手,抬头瞪他,匆匆过来,铁青着脸道:“从哪过来的?” 楚云砚微微掀唇,斜眼瞥他,“陛下寝宫。” “有什么可炫耀的!”卫褚恨得牙痒痒,“知道我怎么发现的吗?” 他伸手落到楚云砚的后腰,用力扯下来一个东西。 莹润的玉石塞进楚云砚的手里,卫褚道:“帝王玉器缠在你的腰带上,你就这么招摇过市,还真是无法无天。” 出来的着急,楚云砚也没注意这些细节,多半是昨天他们的衣物扔在了一起。 他面不改色道:“没有注意。” 卫褚看他这副样子更是来气,转身扔下一句,“哪里好了”,便站得离他远远的。 楚云砚得意地掀了下唇,不出意外地察觉到了另一道打量的目光,他刚一抬眼,便与林霜言对上,两人只接触了一瞬,便各自移开了视线。 他不禁开始认真沉思,不知道最近有没有巡视地方的钦差之务?……毕竟一个两个,碍眼得很呐! 三声钟响,时辰已到,他们鱼贯进殿,等待着帝王的到来。 正想着事情的陆宵缓步踏进,也没注意群臣,直到坐到龙椅之上,抬眼,才倏然看见站在阶下的楚云砚,他心中一惊,跟他无声交流:“不是让你不要来吗?” 楚云砚张口低低叫了声“陛下”,摇了摇头。 他猜到了陆宵要干什么,果然,下一秒,一声“奉天承运皇帝昭曰”霎时响起。 群臣下跪,他亦跪在阶下,而后,久久没有起身。 他亲耳听见,帝王昭告天下的旨意:定宸王楚云砚护国有功、颇得朕心,册为皇后,入主中宫,前佐朕共理万机,后伴朕共守白头。 周遭的一切都不能再入他的耳目,他只抬起头,看着高台上的帝王。 不用细想,也知道今日的朝会将会是如何的腥风血雨,果然,旨意刚下,比起恭贺,先响起的则是劝谏和质疑。 “陛下!万万不可!” “中宫之位不可儿戏啊!” “以臣侍君,简直有违伦理纲常!让天下人耻笑啊!” “……” 楚云砚看着陆宵向他投来的安抚目光,他们都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事,所以陆宵不想让他掺合,而他也不想让陆宵独自面对。 也许今日之后,他会立马从一个功勋卓著的重臣变成狐媚惑上的佞幸,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听到这个圣旨之时,除了满腔的欢喜,任何一点烦恼都没有冒出。 随便他们怎么说、怎么写、怎么骂! “本王如何担不起这中宫之位了?” 眼看他们一个个大义凛然地质问君主,楚云砚终是忍不住了,他今日若不来,陛下不知道要如何被这帮老古董折磨呢! 他缓缓站起身,视线扫过跳得最欢的几个人。 “本王十八摄政,是先皇钦点,守边疆,御外敌,除乱党,各位大人之所以能安然地在京中吃喝享乐,是本王一场场仗打出来的,如今本王位极人臣,赏无可赏,便像陛下求此尊荣,便也不配了?!” “你!定宸王你……”一人大喘了口气,颤颤巍巍地拍着自己的胸脯,“狐媚惑上,以臣乱君!” “身为臣子,不想着建功立业为陛下分忧,尽用尽旁门左道的手段!” “想镇国公何等忠贞坚毅,你身为他的义子,竟然这般胡作非为,你还有什么颜面面对镇国公!” “你……” “闭嘴!”陆宵瞬间砸了一本折子,冷声道:“爱卿们是都觉得朕此举不妥了?” 一人道:“陛下,此举实在荒唐,并非明君所为。” “前朝因荒淫而亡,便是男色祸国!” “陛下立后之事上不用着急,不如先广开选秀,一为充实后宫,二也为皇嗣绵延。” “好,都不同意?”陆宵笑了笑,头上的冕旒珠声清脆。 他叹了口气道,“朕就爱男色,且爱强迫臣子,这么久了。朕的爱好你们也知道。” 近一年来,陛下荒唐的行为众人都有耳闻,如今陛下意味不明的目光扫下来,他们都拿捏不住,不由缩了缩脖子。 “想来也是,朕的后宫空置,如今也该填充一番。” 他指了指恨不得声泪俱下、以死相谏的老臣,“朕听说你有一个孙子,今年不过十九,长得不错,很是水灵,还中了进士。” 他扯了扯嘴角,“你把他给朕送进宫来。” 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仰靠在龙椅上,“既然爱卿们都觉得,朕立定宸王为后不妥,那各位爱卿就回家去准备准备,从即日起,家中的适龄男子,尽皆入宫为妃。” “如此,各位爱卿也能得一句上得朕心,为朕解忧的美名了。” “陛下,三思啊!” “有何要三思的?既然朕只要一个定宸王,你们不愿,那就多多益善,岂不更好?” “皇嗣,陛下也该为皇嗣着想……” 陆宵更是冷道:“朕陆家还没死完呢!” 如今能站在这金銮殿中的臣子,哪个不是官拜三品,为天下人臣之首,他们家中的嫡系亲子,各个都是当作接班人培养,就算有几个纨绔的,也如珠似宝,哪能舍得囚于深宫? 说到底,虽然因为前朝之过,男风盛行,但在他们眼里,却还是只有上不得台面的男子才会沦为这般境地,说的好听点是帝王后宫,其实还不过是帐中娈宠? 如今劝谏,虽全了自己的忠臣之心,但若把整个家族都拖下水,岂不成罪人了? 再说了,既然陛下有心从旁系过继孩童,继承大同,与他们而言最担心的事情已经解决,又何必冥顽不灵? 一想到这,他们忽然好似重新睡醒般,一个个又哗啦啦跪了一地。 卫褚却稳稳站着,兴致勃勃道:“陛下,臣觉得这个旨意很是不错!” 林霜言也没跪,纵然他不说话,那霜雪似的眼睛却悄悄朝陆宵打量着。 糟糕! 怎么把这两个给忘了! 陆宵一拍脑门。 此时此刻,他都庆幸谢千玄跑去西域走商,要不然,他们几个一顿胡来,他的威逼恐吓,都得大打折扣! “哦……爱卿还真是为朕着想。” 陆宵圆眼瞪他,“只是朕听说,最近北固城正在修缮城墙,这大战刚结,朕正想派个特使,前去慰军,不如……” “但是!”卫褚一看局势不对,急忙道:“陛下这般罔顾臣子意愿,也委实不妥!” 他硬生生转了个弯,事到如今,他虽没能得偿所愿,但好歹也能离陛下近点,可若他真要把人惹恼了,被扔去北固城,怕是一辈子都回不来了! 这种时候,识时务者为俊杰啊! 他和林霜言互瞅了一眼,不说话了。 陆宵这才满意地移开了视线。 总之,一场朝会,或吵或骂,或质问或威胁,总算按照陆宵的心意落下了帷幕,他直接拍板,封后大典于三月后举行。 择吉日、昭告天下。 纵然男皇后前朝已有先例,但新朝此举,还是惹得民间议论。 什么狎弄臣子、强纳重臣、召臣属入宫侍驾、喜爱水灵少年郎…… 陆宵听得传回的消息,并无什么反应,楚云砚却微蹙着眉,躺在他的一侧,“纵然是玩笑话,但还是于陛下清誉有损。” “还好吧。”陆宵都习惯了,咬了一口西瓜,这种瓜果还是谢千玄派人从西域送回来了,竟然意外的好吃。 “再忍忍,不过几天了。” 他显然有了主意,卖关子道:“到时候咱们就是顺应天命,上天承认的姻缘。” 楚云砚想了想,迟疑道:“陛下是想在封后大典上……” “啊。”陆宵得意道,“天降祥瑞嘛,这个法子,历朝历代都好用。” *** 六月十五,宜婚娶。 二人一身大红喜袍,乘銮驾而出,先至天坛祭天、太庙祭告祖先,后于太和宫前,携手而上,群臣跪拜,共享尊荣。 安静许久的001大口吸收着空气中溢出的能量,圆圆滚滚的身材更是饱满,“滴——”得一声冒出了头。 【第二板块任务完成。】 【攻略对象身份判定中。】 【恭喜宿主解锁攻略对象新身份。】 【清正忠贞,千古名相。】 【跋山涉水,拓路通商。】 【威震四海,不败之将。】 【国之柱石,帝王爱珍。】 【经检测,本小世界崩塌概率更新为0%。】 第120章 【任务结束,准备解绑。】 陆宵听着耳边接连不断地系统音,紧紧握住了楚云砚的手,001在他面前飘动,一双小翅膀飞快的摆动着。 意识到了分别,他终还是有几分不舍,轻声道:“要走了吗?” 【嗯!】001冲他点头,【宿主,要再见了。】 “谢谢你,001,真的很谢谢你。”陆宵摸了摸它的头,它的光亮耀眼,比他们初见时明亮了几百倍。 若是没有它,他,盛朝,以及楚云砚他们四人,甚至天下百姓的命运都得重写。 【不用谢啦宿主,我也吃得很饱哦!】 它不好意思地捂住了脸,缓缓飘到半空中,霎时光华大震。 【宿主,答应你的,希望你以后每一天都能开心快乐!】 【宿主,再见啦!】 “你也是!”陆宵冲它道,“以后每一天都有充足的能量!” “再见了001。” 【对了,宿主枕头下面那些东西我就不拿走了,就当是我给宿主的新婚贺礼!】 “啊?!”陆宵震惊吼道:“这个就不必了!” 001却已经飞远了,光华闪过,七彩祥云盘旋于太和宫上,似有仙乐而起,有龙凤之形。 群臣跪拜,山呼万岁。 陆宵与楚云砚并肩而立,久久执手相视。 “陛下?”楚云砚看出他的低落,“怎么了吗?” 陆宵飞快地转化了心情,扬起笑脸,“没事,就是有一个朋友可能永远见不到了,还是有点难受的。” 楚云砚想了想,试探道:“那个光球?” 他指了指身前的空气,“刚刚在这里飘着的。” “你看见了!”没想到001最后时刻竟然没有对楚云砚隐藏身形,陆宵点头道:“它帮了朕好多。” 楚云砚道:“可惜臣没来得及跟它说声多谢。” “说了哦。”陆宵笑道:“朕帮你说了。” 微风拂过,吹动两人的衣摆,于风中交缠。 史书记载,明宣六年六月十五,帝后大婚,天将祥瑞,此后十数年,盛朝风调雨顺,百姓富足安乐。